冰爱十年 作者:梅野 【文案】 廖冰然,一个个性独特的女子,因不服严厉及传统的家庭管束,于16岁的叛逆期离家出走,从而开始了在卡厅的黑暗生活。她执着追求金钱的富足和个性的独立,在黑暗世界中成长为一朵妖艳玫瑰。无数男人为她倾倒,而她也在自我迷失、疯狂的放纵中渐渐清醒。 一份真爱让她明了人生真正的责任和价值,她从黑暗迷团中走出,想重新回归传统的光明世界,但她能如愿吗? 【正文】      第一卷 夜花初露尖尖蕊   冰爱十年(序)   曾在心里想过无数次,写这个故事,来纪念我曾经叛逆的少年时代。   一旦是经过的事,将很难昨日重现;经过的人,再如何回想,他们的影子也更加模糊而不可辩。   时间是最好的忘药,只要你肯,用不了多长时间,你就不会再想起来。回忆的影子也越来越不清晰。   一生之中,真爱有几次?完全取决于你遇到了几个人。   有的人,一生孤爱,一旦确认,终生厮守,实属幸福。但更多的人,这一生中,因为各种际遇,会遇到不同的人,很多人居然与自己的情感世界产生了交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那些过往的幼稚或成熟的情感、那些爱与恨的能力、那些贫穷与富有的黄梁之变,都从何而来?   正是因为这些人的出现和存在,才成就了今天的你。   幸福的时候,更会怀念那些曾经在我的生活中出现过的人们。曾经的他们现在过得还好不好?因为我曾给过他们的伤害或幸福,现在是否还影响着他们的人生?   我们曾经有过交集,但从此点分开后,他们是否还依然快乐?   再爱一次,已不可能;多爱一次,更是奢望。因为,最初、最纯的爱,一生中只有一次。   但是我想展示的,的确是成长在黑暗世界的一段段——用热情和真诚建筑的爱情。这些男人,可能因遇到女主角而成熟,也可能因她给予的伤害而变得更加玩世不恭。   夜来香,看似夜晚开放的花,实际上离不开白日里积聚的力量和勇气。   人生到处何相似,   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   鸿飞哪复计东西。   —— 谨以这篇小说献给16岁那年,不期而遇又匆匆消失的所有陌生人   夜来香(离家出走1)   一 离家出走   16岁不到,我这个小童工就在一个酒店打工。为什么去酒店,也很无奈。因为离家出走的愤慨,让我实在无法面对突然失去了物质生活保障之后,还能如何开始独自生活。沿着大街小巷走了无数个饭馆或小店铺,最后的答复都是不肯收留我这样的女孩子。   一张明显学生气十足的脸,还有从家里穿出来的破旧衣服。我的形象,与进城的农民给这些雇主带来的印象没什么区别。不肯要我,多半是因为我看上去年龄太小,更重要的原因是大家觉得用我不合算。瞧!这么学生气,干什么活能立马上手啊?再说,家住本市,给多少工资合适啊?麻烦麻烦,还是别要了!   在经历了无数家店铺雇主的摆手后,街拐角的一处装修还算上档次的饭馆出现了。同我遇到的那些相比,95年初,能有这样气派正式的酒店已经很不错了,尤其是在我们这个县级市的小城。   我很大胆,已经被拒绝多次了,再多一家拒绝我也不算什么。再说,我已经转遍了大半个城市,遇到的这家是最大的。毕竟我饿了,而且我很想挣点钱。   一个门童接待我,我说:“我想在你们这里工作。”   门童看看我,但是毕竟是大酒店,他知道没有权利拒绝我,就带我进去找他们的经理。   那时酒店的装修远没有现在的气派。进去之后,先面对的是餐厅,当时是下午时分,店内没有吃饭的客人,在穿过大堂之后,又穿过一条幽暗的走廊,走廊的尽头一片漆黑。但走近了后,能看到门上包着黑色橡胶皮子、门上有序地钉着闪着亮光的铜钉。(事后我才知道,门里是一个卡拉OK厅,做这样的门是为了隔音。)   我一进门,看到里面坐了很多人,那时歌厅刚刚兴起,白天是不营业的。黑暗的背景里,诺大的一个大厅,顶上布满了各种灯光设施,正中央的一面墙的天花板下,挂了一只应急灯。整个大厅除了这个灯光,基本上没有别的照明。有五、六个人正围坐在沙发上,靠着微弱的灯光在打扑克。看到我来,吧台上的一个化着浓妆的女孩子也是一楞。“你找谁?”   我已经很大胆了,为了生存,我已经把自己的求职演说演练多遍了。“您好,我想在这儿工作,我能找谁?”   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出来一个同样浓妆的女孩子,走到我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对我说,“跟我来吧。”   跟着她走的时候我才注意到:大厅的四周都是用高靠背的沙发分隔出来的小间,沿着墙壁分布了六、七个这样的小间,只不过因为靠沙发分隔,所以每间都是开放式的,从大厅里看小间能一览无余。女孩把我带到一个小间里,这里也是整个大厅最角落的地方,当然,也更黑暗。女孩子对着沙发上躺着的一个人叫了声:“军哥!来了一个找工作的。”   夜来香(离家出走2)   这个人坐了起来,我看到他的皮肤不知道是因为灯光,还是因为原本如此,很黑。但是黑色的脸上,轮廓分明。头发是那时流行的发式,双眉的线条刚硬,最让我注意的,是他的双眼,目光有神而坚定。但我还没有打量够,从那张略带笑意的嘴唇里流露着一种诧异的神情。“你——?”   我知道这次无论如何不能再说我是学生了,也不能再说我是本地人。前面多次被拒,我轻而易举地就学会了如何隐瞒对你不利的现实。我开始编织自己的故事。我是从哪里来,找不到亲戚,所以现在只能找个工作,挣点钱回家。我一边说,一边想,但是也知道自己的演技差极了,因为对面的人一边听我说,一边上下打量着我,看那眼神就知道,他根本不信。   但好在我也觉察出,他根本也不关心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他真正关心的是以下的问题:“你知道我这里是做什么的吗?”   我真被问住了,我16岁,正上高二,上的是父亲单位的子弟学校。在今日之前,与社会的接触仅限于去粮店帮家里买粮。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大白天的不开灯,里面又这么黑暗,还有这些人,在这里这么无所事事?我看看他们,只能转过身来告诉他:“我不知道。”   他看着我,不知道为什么,对我笑了。让我心里突然有了种踏实的感觉。直觉告诉我,我可以在这里上班了。接下来他说:“你在这里,可以干两种工作。一种,是餐厅的服务员。会有人教你怎么做的;另外一种,是歌厅的小姐,也会有人教你怎么做。”   读了这么多年书,对服务员是干什么的,即使没人教我也会。但是,小姐是干什么的,我还真不知道。初生牛犊之勇,驱使我一定要不懂就问:“小姐是干什么的?”   他看定了我,眼神中有很复杂的东西,惊讶抑或怜惜,或者是诧异,总之,我分辨不出。他也没考虑很长时间,然后搓着双手,告诉我:“怎么说呢?我们这里的小姐就是跟客人跳跳舞、唱唱歌,再带着客人帮着酒店消费……”   “挣钱多吗?”我不需要知道工作的性质,只关心会不会挣很多钱。   “你很爱钱啊。”他有点揶揄,但对我打断他的话并不生气。   “那当然,君子爱财。”说到这里,我突然收了口,想到我刚说我是一个从外地农村来的姑娘,现在却说出了这么文邹邹的语言。可不能漏了馅。但我也清醒地知道: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毕竟很明显,他在社会上已生活很多年,怎么会轻易地被我骗呢。   他盯住了我,然后一字一字地吐出一句话:“小姑娘,你可别为了钱,什么都干啊。”   我不明白他说的话,但也从他的意思里听出,他肯定不会让我做什么小姐的。于是,我也决定做服务员吧。我告诉他我的想法,他看上去倒是挺高兴的,“好吧,从今天开始算工资,晚上你就开始上班。一个月300块,这里管吃住。有什么事你跟你平姐学。”他又探出头去,冲吧台那边正聊天的人群喊:“蔡平!过来!”   那个叫蔡平的是个女人,走近我,即使灯光再暗,我也能看出她绝没有化淡妆。军哥开始给我介绍:“这是餐厅的领班,你叫她平姐好了。她会教你做事的。”   这个平姐虽然我不喜欢她的样子,其实也谈不上喜欢,只是我从没有从生活中看见女人的口红这么艳,眼影这么黑,我的妈妈是个传统的女人,从我长这么大,就没有看她化过装,从小到大的教育里,也是这样的女人不会是什么好人。但是现在我什么喜好都不能有,因为我要在这里挣钱。而这个平姐似乎是管我的人。   夜来香(离家出走3)   我被带到宿舍,先安置我的行装。与装修的豪华风格相比,此处狭窄而简陋。不到10平的房子,除了我进门的这堵墙,依其余的三面墙而依次紧凑地摆放了5张铁制的架子床。床是上下两层,女人的内衣,口红,眼影、睫毛膏、梳子不规范地分布在每张床上。有的床头的架子上还晾着长短不一的丝袜,衣服随处可见,且分布在每个角落。整个屋子的感觉,只能用三个字来形容:脏、乱、差。当时是夏天,窗户也不太通风,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看到这样,我的心里闪过一丝厌恶。再怎么样,我从小到大居住的环境也比这个好一千倍,更重要的是,我有自己的一整间屋子,有自己的玩偶和书,这里什么都没有,而且还这么脏……但是,我使劲咬了下唇,脑海里又浮现出母亲对我生气地责骂的脸。那个家对我而言,有没有已经无所谓了。现在的我,已经自由了,自由得不会再受任何人管控。想到这里,我的心情竟变得好些了。对这个环境,也能接受了。   平姐对我还算很和气,她进来就对正在床上坐着化装的两个女孩子发号施令:“李欣,你快点,一会赶不上了!王红,赶紧收拾收拾,一会该上班了!”两个女孩也很听她的话,连声答应着。她又随手收拾了一张床上的衣服,然后转过身对我说:“你就睡这儿吧,那里有一个柜子,你的钱啊什么贵重的东西可以锁起来。”我苦笑,我身无分文,还用锁什么呀。但也抬头看看壁柜,那些柜子排列整齐,几乎都已名花有主,除了一两个,其他的都有铁将军把守。   交代了这几句,平姐要走。告诉我赶紧收拾,一会餐厅就该上人了。我多少理解上人的意思,看她的口气一会也会很忙,于是答应着开始收拾。平姐一走,屋子中的一个女孩子就凑过来问我:“你从哪来的?”   依然是编谎:“从延安。”   “哦,”她点点头,象是理解,“你以前在哪做?”   是问我以前在哪里工作吧?说实话,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于是就说:“我以前没做过,这是第一次。”   “嘻!”另一个正抹眼影的女孩子撇撇嘴,“李欣,你跟她说什么呀?瞧她那样,刚出来吧?想在这里挣钱,象你,连装都不化,又穿成这样,哪个客人要你呀!”   我突然明白她们和歌厅里的那些女孩子一样,是小姐吧。我接受不了她的话,就反驳一句:“我是在餐厅当服务员,我又不是小姐。”   王红象着了魔似的,突然扔掉了眼影,冲到我面前,冲我大吼:“怎么着?我是小姐怎么着!你不也是来这卖的吗?小屁孩子装什么清高!”   我真的吓坏了,虽然从小到大,我都有跟男生打架,但是王红还是吓了我一跳,光是她那张脸上的浓妆,我就觉得挺吓人的了,何况突然之间她冲我大吼大叫,又是一幅冲上前来要揍我的架式。但是人前我也不会示弱,我正打算告诉她,我没别的意思,李欣在旁边已经开始劝架:“好了,王红,你看她一个小姑娘,别跟她一般见识。”   王红还是不依不饶:“你说她太气人了!小屁孩,还挺张!当服务员,说的好听,我看你能当几天服务员!到最后,你也得一样!”   夜来香(离家出走4)   我正要分辨,外边估计有人听见这里吵架,一会有人就进来了,第二个进来的人,正是我刚才看见的军哥。他皱着眉问:“吵什么?!”   王红明显得没有刚才那么激动,可能也是看我年纪小,她本性的善良又占了上风,再加上我确实也没有多说什么去激怒她。她狠狠地看我一眼:“算了!”   军哥也看我一眼:“收拾好了吗?好了去餐厅帮忙!”   我点点头,说:“好了!”   正要朝门外走,他一把又把我拽住,然后又仔细上下打量我一番:“你就这样走了啊?”   “那我还要怎样?”我是觉得自己这样挺好,身上还穿着从家里带出来的白色短袖T恤衫,下身是一条磨的有点旧的牛仔裤。   “先化装啊?”   服务员也要化装?说真的,至今我还没用过口红呢,更没有买过,口红多钱一支?好像是4、5块吧,节省的妈妈打死我也不会给我买这个的。但是现在好像必须要化装才可以,我怎么告诉他我穷到连5块钱都没有呢,而且,对着这样一个大男人说这件事也确实很难为情。   “我没东西。”对化装品的了解,我仅限于口红,别的设施,我根本没有概念,但是我环顾其他的床上,散得满地都是的化妆品,突然之间有了主意。   “好,我马上化。”我说完,他很自觉地立刻离开了。   我是一个很善于承认错误的人,而且很快搞清楚了状况。我现在离开家了,出门在外要靠朋友,更何况我现在身无分文。我转向李欣,因为我觉得刚才的事看来,她比较友善:“欣姐,我刚才说错话了,王红姐,你也别生气,我这个人就是说话直,没什么别的意思,你别往心里去。”   王红也许早不生气了,但为了表示她还有气,她没理我。我哪里知道,她们这些做小姐的女孩子心里到底有怎样的苦楚,我一句无心的话,也许在敏感的她们听来,会极为刺耳。李欣真是一个很好的人,她帮我打圆场:“是啊,王红,你看她就是个小妹妹,以后大家还在一块呢,刚来就闹别扭,别这样了。”   我拉着李欣的手央求她:“欣姐,我没有化过装,也没有东西,你教我好不好,或者我用你的,等我发了工资,我还你。”   “哦,这样,哪这么客气。”她伸手从床头的塑料盒里掏出一支口红,又摸出来一个圆形的小盒子。打开告诉我:“这口红和这粉底我都没用过,送你了。”   我心想:这个人好大方啊,这两样东西得多少钱啊?   我急忙说:“别这样,我哪能白用你的呢?等我发了工资,一定还你。”   李欣却只是一笑而已。后来我才知道,这些化装品,大部分都是她们相好的客人送的,她们根本用不完。   等我化完装,去餐厅找到了平姐,她又给我服务员的制服换上,说是制服,实际上也是一般的统一点的服装。这个酒店远没有现在的所谓规范式经营,我感觉她们的管理还是很随意的。   夜来香(初遇平凡世界1)   换好装后,时间尚早。平姐安排我跟一个叫张玲的服务员学折餐巾纸的花。   我还真不知道餐巾纸会有这么多讲究呢,一张四方的纸会变出这么多的花样来。又是象鹤般飞翔,又是象花朵一样开放。学折了几个,张玲又教我摆台,就是如何摆放餐具,筷子、酒杯、饮料杯、勺子、汤碗、盘子,总之,我从没感觉到吃饭是这么麻烦的事。   在家里,我从有记忆开始,就用着一只青花瓷的大碗吃饭,喝汤,也是吃完了米饭再用同一只碗盛汤。但是在这里,不可以,这个碗是吃饭的,这只碗是喝汤的,这个盘子是接杂物的,天哪,我感觉比听一堂物理课还要累。但是好在张玲是个有耐性的人,她也原谅我初来乍到,听不明白也很正常。   华灯初上,基本上所有的饭馆开始营业的时候,我所在的这家华天大酒店也陆续地来了客人。   95年,一批先富起来的生意人、政府官员、暴发的万元户是这些酒家的固定常客。但那时的我,对来人是什么身份根本无从判断。我跟在张玲的身后,听她的差遣,一会帮着传菜,一会帮着递送东西。我和她共同负责这个小包间。   来的这几个人,基本上都具有暴发户的特征。一色的都是男人,个个肥头大耳。刚开始还没有什么事,到了酒至半酣,这几个男人就开始不老实起来。没事就开始*张玲,我那时还什么都不知道,但听到他们说的话越来越过分。“小姐,来,陪我们喝点!”   张玲很有礼貌地拒绝,“我还要给大家传菜呢。”   接下来,张玲很熟练地介绍起来:“如果你们有需要,我可以告诉大堂经理,我们这儿有很多小姐,我去给你们叫。”说完,拽了一下听得目瞪口呆的我一起出来。   “去!找一下平姐,说物资局的几个人来了,让她找王艳他们来。”   我立即跑腿,见到平姐,如言告诉。   “知道了,你先过去吧。”   • 还没等我走到包间,平姐也带着几个女孩子过来了。当然是从歌厅那里来的。平姐他们一进去,就听得莺莺燕燕一片打招呼的声音。原来这些女孩子和来吃饭的人都很熟悉,服务员一般是不愿做小姐的,碰到有不规矩的客人,有别的要求,就会找些小姐过来帮忙挡驾。那时俗称三陪,其实没有那么肮脏,也就是陪吃、陪喝、陪聊,或过分点的,在卡厅里陪唱、陪舞。当然这些也是我事后才知道的。   这些女孩子一来,我跟张玲就轻松了很多,这几个男人本来对我们要求甚多,一会要换茶,一会要换酒,王艳她们一来,立马没那么多事了。只不过,王艳她们要顾及酒店的消费,一坐下来又要了很多酒水。当然,不管她们要多少,都是客人买单,她们要得越多,也对自己不利,因为这些心怀不轨的男人,怎会当冤大头白花钱,他们买这么多酒就是为了灌醉这些小姐,之后能占些色上的便宜。   我搬了好几次,才把无数瓶白酒全搬进包间。我看过价钱,这些酒水的价值,绝对不会比我这月的工资低,所以我小心翼翼生怕摔了砸了。但当我进到包间,看到王艳已经因为喝了很多,脸都绯红时,我不由得为他们感到担心。这些男人,明显地是在花钱买她们的醉,图个乐子。   张玲示意我跟她一起出去。在门外,她小声交代我:“去叫军哥。”   我已经耳濡目染了她与王艳之间合作的默契,多少也领会到她的意思:王艳她们已经喝了很多了,再喝下去会出事的,所以要尽快想办法结束这场酒局。   夜来香(初遇平凡世界2)   我飞快地穿过黑暗的走廊,推开那扇钉满铜钉的门。歌厅里灯火辉煌,每个包间基本上都有客人和小姐,欢声笑语一片。高高天花板上悬挂的各种效果灯,都给整个大厅提供着诡异又神秘的色彩。在这么多人里,不难找到军哥,他高大的身形和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就是最与众不同的特征。他正和一个男人在聊天。我径直走过去,叫他:“军哥,张玲说请你过去。”   “哦,是你。”他回头对我说着,跟那个人招呼了一下,然后跟我一起走。   出了隔音的门,我一直跟在他身后,中间这段没有灯光的昏暗路程虽然很短,但是突然之间让我感到一种异样。   • 16岁的我,第一次与一个男人这么近的距离,即使我们都是在走路,但我依然可以感到自己心理上的异样。这个男人,个子很高,说话很有磁性,头发是那种郭富城的发式,无疑还是很帅的,也不能叫他做男人吧,因他给我的感觉,也不过是二十岁而已,只是,从他的行事及说话上,有与这个年龄不相称的成熟。你很难把他看作是一个男孩,我也实在不能说他是个男孩子。   他一直走得很快,我几乎是小跑着跟在他身后。   到了那个包间,门口张玲正焦急着,见到他,小声说:“又喝高了,在里边闹事呢。”   他走进去,一见到他,里面无法控制的局面就有些安静了。他对着其中做东的那个男人,脸上挂着非常职业的笑容:“呦!马哥!喝得咋样?”   那个姓马的胖子几乎是已经抱住了王艳,但从王艳的挣扎上看来,她根本不愿意继续下去。那胖子见到军哥,虽然是没太在乎,但也明显地松开了手。   “勇军!”他招呼着,“你这边小姐不地道,说喝,不喝呀!”   王艳尽力保持着清醒,但看得出来,她已经喝多了,很难受。“哪呀,马哥,我都喝了一瓶了吧。”   “呦呦呦,瞧瞧!我又不是不知道你的酒量。你没喝高!”   “今儿我来了,你就好好坐我的台,别人谁叫你,都甭去!”胖子也喝醉了,借着酒劲开始了,他指着别人身边的小姐,“你!你!还有你!今谁都别走,把我这几个兄弟陪好了!小费你马哥发!谁让我高兴,我就让他高兴!谁今让我不高兴,我就让他看着办。”估计刚才他的坏心眼子在王艳这儿没有得逞,所以索性借着酒劲,给大家来个下马威。   “呦!瞧马哥说的。您赏脸,我们当然得让您喝好。”勇军凑上前,依然是那种职业的笑容:“可您光在这儿喝酒,咱们这歌厅您是去不去啦?这边尽兴了,在那边您还怎么玩啊?再说,一会这几个小姐都醉了,我那可再找不出能陪你玩的人了!这王艳,您不是最熟的吗?”   那胖子多少也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对给的这个台阶不愿无动于衷。不知怎地,他居然笑着点头打着哈哈,嚷嚷着“结账结账!”   • 这边张玲早都准备好了账单,递了过去。胖子嚷嚷着“1430!瞧这数,不喜欢劲的。”他从身边的公文包里拿出钱夹,数了一沓百元大钞摔给张玲:“1600,拿着,六六大顺!剩的给你——,”说到这儿,他突然看向了我,“这小妞!也给你发!”说完,从钱夹里又拿出一张钞票向我做个手势,示意我去拿。   我愣住了,他为什么给我钱?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连连摆手,“不,不,我不要。”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我。   夜来香(初遇平凡世界3)   我不知道又一次无意识地犯了这里的规矩。我做梦也不会想到,这种钱来的是如此容易。他给我钱,完全就象给了我一张餐巾纸。那是一百元啊,我在家里,妈妈从来都认为玩物丧志,连零花钱都基本不给。有时候心情好能要到的,只是1块,2块。而现在,一张崭新的钞票摆在我的面前,我的感觉真的是象做梦一样。但是我实在找不到理由去拿钱。那个胖子的表情也很愕然。我没有时间去注意其他人的表情,一旁的张琳直捅我的腰:“赶紧拿着!”   我上前接过了钱,感觉所有人似乎都松了口气。我不知道,这是所谓规矩里最忌讳的。这些在此一掷千金的人,如果你如此拒绝他们,只有一个表现,就是不给他面子。后果可想而知。但是胖子对我的反应似乎还较平静,只是在我接过钱后,不怀好意的眼光打量着我,自己还给自己找着台阶下。“瞧这小妞,长得真纯!要不是冲这张脸?”他冲我怪笑。   长这么大,还没有听过有人如此形容我,又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我无法形容当时的心里是什么滋味。但在场的小姐们显然愿意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在张玲拿走账单去吧台时,大家纷纷起身。军哥也笑脸相送,直到所有人都走出包间后,他搬把椅子坐在餐桌旁,看着我。   我被他盯得发毛,对上他的眼只一秒,我就低下头去。他的目光——眼神里有我不理解的东西,象是想把我整个人看透似的。总之,我的心里开始砰砰地加速,他为什么这么看我呀?而且,他是男的。此时,我第一次对异性的目光感到羞涩。   “你是挺纯的。”他一字一句地下着结论。   • 我抬头看他,发现他笑得很真诚,跟刚才给胖子他们的笑容完全不同。白白的牙齿露着,显得嘴唇唇型很好看。好看?我从没这么关注过一个男人的长相,现在却感觉自己不经意间发现了细节。他又问了“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我想敷衍。   “从延安来?农村?小学毕业?”他回忆着我下午的话,“我不信。”   啊?我有种谎言被拆穿后的无奈,但是真实的我,我也不会呈现给他。毕竟,那个家给我带来的伤害,这个故事,我会藏在心里,谁也不会告诉。   “就是这样,你不信也没办法。”我坚定地告诉他。   “小东西!”他居然这样叫我,我都没法适应。   我正要说他不应该这样叫我,他也比我大不了多少,但他接下来又说,“我开始想弄明白,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了。”   我一怔,但也不知该说什么好。这时,平姐进来找他,见到我们在说话,不知为何,眼神怪怪的,她问他:“在这干吗呢?那边也不去……”说完,眼睛瞟向我,似乎这话是问我的。   我不知道是该我回答还是他回答。军哥站起身,说:“走了!”而后真走了。   这边平姐没有走,她盯着我。眼神让我感到有些害怕,而后,她撂下一句话:“廖冰,你给我听着,别在这儿找事!”之后也不管我是何反应,走了。   张玲拿着收拾餐台的东西进来,似乎也听见了刚才的话,看我依然在楞着,过来拍拍我的肩:“傻了吧!”   我是傻了,下午平姐给我的感觉还不算太凶,对别人那样,但对我似乎还很和气的。但是倏忽之间,给了我这句话,我真是没有心理准备。   “玲姐!我怎么惹着她了?”   张玲一边收拾桌子一边说:“你呀,不该碰她的男人。”   什么!那么说,军哥和她是那种关系?   看着我的表情,张玲点点头,“所以,别人不能跟军哥单独说话,即使军哥看两眼别的女的,她——都有意见!”   • 原来是这样。可是刚才我并没有主动跟军哥说话啊。看来以后得小心点。我正这样想的时候,脑海里却不自觉地浮现出他调侃我的那张笑脸,还有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我是怎么了?怎么会有很想看他那种表情的想法,觉得一点都不讨厌。   我尽量甩甩头,告诉自己别胡思乱想了。收拾完整个房间,看看表已经是8点多了。这个包间一晚上只坐了一桌客人,他们吃这顿饭居然吃了2个多小时。   我又被叫去收拾外面的大堂,扫地、抹桌子、把脏的餐具送到厨房。等一切都忙完,再看表已经是9点多了。感觉一阵忙乎过后,有点累。疲惫地坐在空荡的餐厅大厅,手里攥着刚才拿到的那一百元,感觉象梦一样。突然从身无分文到拥有财富,我的内心是一阵狂喜。   夜来香(夜生活1)   看见我还在大厅内独坐,不巧经过的张玲诧异地在我身旁停住。   “廖冰!下班了,你还在这里干嘛?!”   我尴尬地笑,表明我对下一步要做什么丝毫不知。张玲善意地看着我,说,“跟我去歌厅玩会吧。”   多少有点一日为师,终身相随的感觉。张玲是我出道以来遇到的第一位肯教我的师傅,有这么个人陪着,无疑对我现在出门在外懵懂无知的状态很有帮助。我跟她去宿舍换下工作服。   没想到脱下工作服的张玲,着装居然相当有个性。她穿着在那时非常流行的佩着亮饰的短裙,紧身的绸质上衣将玲珑的身材衬托得凹凸有致。相比之下,我的牛仔裤和半旧的T恤,多少透露出原本的破落和寒酸。   对我的自惭形秽,张玲当然看在眼里。她在身边一直审视着我换衣的过程,在我收拾妥当之后,她突然凑到我身旁,轻声说一句话,“小廖,其实你长这么漂亮,不去挣大钱真可惜。”   我不由得愣住,她这句话简直就是天书。我愕然的眼神居然逗乐了她。   “干嘛这样看我?”她对我笑,“本来就是,这儿的小姐,不如你的多的是,可还不是一样往死里挣!”   “她们,能挣多少?”   “最差的一晚上也能坐两个台,小费最少也有200。多的呢,象王艳她们,一晚上五、六百都很正常。”   我更是愕然,刚才拿到的100块,本以为是百年不可遇的奇迹。不曾想:这样天上洒钞票的规则,竟是如此简单!   我结结巴巴地问,“怎么挣钱会这么容易啊?我一个月工资才300块。”   “说容易也不容易。”她一面开始穿长统丝袜,一面继续说,“来歌厅的人都是傻子,这儿的小姐呢都是骗子。骗子骗傻子的钱理所应当。能来这儿的男人,哪个是没点钱的。但是要知道,能骗来钱、既能把人给哄高兴了,又不让这些傻子占便宜,那才是真本事呢。”   我脱口而出心中的疑问,“那玲姐,你为什么不去当小姐?”   她转身看我一眼,笑容中充满诡异,“你怎么知道我不去?”   这下我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已是9点的深夜,但歌厅里依然人声鼎沸。   在中央大厅的舞台上,几位着装热辣的浓妆女子正在蹦迪。动作妖娆而激烈,舞台下一堆男男女女的看客,正在喝彩和模仿。   张玲拉着我坐在无人的小包间。她兴致颇好,居然在小沙发上坐着,也能应和着舞曲手舞足蹈。我静静地坐在她对面,一边看着她疯,一边看着舞池里的别人疯。   这些男人、女人,都充斥着对某种欲望释放的热度。似乎个个都有“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表情。那个年代,摇头丸并不盛行,但是没有摇头丸的存在,她们也能挥洒得如此歇斯底里,才叫真功夫。我对跳舞,丝毫不在行。多年学生生涯,都并不曾体验过舞蹈二字。此刻,我只有在一旁看的功力。   张玲拉我,“去一起跳吧。”   我摇头,“我不会。”   “真没劲!”她嘟囔着自己去了。   我转过脸去,看她的背影融合在舞动的人群里。灯光师配合气氛,将灯光调制得扑朔迷离。她的身影在人群中若隐若现,即使我伸长了脖子,目光专注,有时却也无法看到她。我正觉得有点累,将脸回转过来,却看见我的对面——刚才张玲坐的位子上,坐着一个男人。   我本能地吓了一跳。即使舞厅灯光昏黑,跳跃闪亮,但我也感觉到对面的人已经洞察我本能的惊讶。只因为,他扬起手中的酒杯,冲我轻轻晃一晃。   夜来香(夜生活2)   迪斯科的舞曲震耳欲聋。我知道开口说话要非常大声,对方才可以听见。但对这个初次见面的男人这样大吼大叫,还是有点让我难为情。于是,我装作没有看见他,别过脸去想继续看张玲跳舞。   但是几秒钟后,那个男人居然站起身,我诧异地转过头来看他,他居然在我身边弯腰,声音不大不小,但我绝对可以听清楚。   “小姐,我坐这里可以吗?”   还不容我回答,他已经向我身旁的沙发空位处坐下。我本能地向旁边挪了挪。   “诶,你,你这人……”我着慌地想阻止他,毕竟,这样的距离,让我没有安全感,并且很不适应。   但他看起来象是在这个座位生了根,我根本动不了他分毫。我慌不择路地想从此处站起来离开,但这个人看似轻描淡写地拉了一下我的胳膊,我就跌回坐在沙发里。   大厅的音乐依然喧嚣不已。而且,看起来,没有任何人注意到我现在的处境。此刻,我平生第一次跟这样的一个男子如此靠近,真的令我有莫名的紧张。我结结巴巴,但却异常坚定地问他,“你,你,你要干嘛?”   “坐我的台吗?”他的脸凑近来,让我在闪烁的灯光中眯缝着眼看了半天,才算看清。这个人,也就是三十岁的样子,长相还算不讨人厌。看刚才站起来的身高,大概1米78左右。   “坐我的台吗?”他看我盯着他半天,始终用奇怪的目光打量他,却不回答他这么简单的一句话,终于有些愠怒了。   我回过神来,但他有点凶的表情吓我一跳,我禁不住接着结结巴巴,“不,不坐。”   他这才定下神来仔细看我,终于看到我的装束和没有化妆的脸。目光中充满了诧异,“你,你在这里干嘛?”   “我是这里的服务员,我来这里玩的。”我的语气象极了逃课,却被老师抓住质问。   这男人象是松了口气,但依然不放弃对我的审视。我被他上下打量的目光弄得有丝紧张。我这时16岁,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此刻,被这样注视,我想到自己的上不了台面的着装,多少都有点尴尬。   这尴尬没持续几秒,那震耳欲聋的迪斯科终于停了。张玲满头大汗地奔过来,看到了我身边的男人,却是一愣。   但她的笑容倏忽变化得好快,“呦!吕哥!”   那男人似乎也认识她,点点头,示意她在我们对面坐下。   “来玩呢?”张玲熟络地跟这个人接着寒暄,但他却指着我问她,“张玲,这小妹哪的人啊?”   “呦!瞧您!那您得问小妹自己!”张玲看着我介绍他,“这是吕哥。”   “吕延春。”他在一旁补充。接着继续着对我的兴趣,“你叫什么名字?”   “廖冰。”我答。   “名字很好啊,配这个姓也好听。”真不知道他是恭维还是违心赞美,但这话从他温文的语气里听来却很有韵味。   “你哪儿的人?”   “延安。”   接下来他问我答,免不了要把我求职时说的那段话再说一遍。等我说完再看对面的座位,竟不知道张玲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夜来香(雾里看花1)   说实话,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和一个陌生的男人说话。   离家出走已经很多天了,今天才让我有安全稳定的感觉。我曾以为外面世界的流浪日子,是充满了危险和未知。但直到现在,我所面对的这所有人,看上去都对我充满了善意,每一个见到我的人,都自然而然地将我当成小妹妹,并没有刻意伤害我的举动。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此时,我还丝毫没有体会到外面世界会有多无奈。一如现在我面前的这个三十岁的男人。他给我的感觉,居然也是稳重、温和,也许在刚才他以为我是小姐,从而对我有稍显无礼的举动。但此刻,他明了了我的身份,一定是把我当成了一个小妹妹看待。   “还在上学是吗?”他突然问我,我有点措手不及。因为就在刚才,我还告诉他我辍学了,现在是在这里想挣点钱回家。   但是,我有预感,这个吕延春的眼光犀利,也许早将我幼稚可笑的伪装看穿。我无奈地笑笑,“是,正在上学。”   “干嘛来这里?”他紧追着问。   “不想说,”我坚定地摇摇头,这个原因是我永远都不想说出口的。“我不用非得告诉你吧。”   我硬邦邦的语气,自己听起来都感到会让人不悦。我脱口而出后,才想到这语气充满了生硬的拒绝。而这个,有可能让面前这男人对我再次愠怒。但不曾想,他听了,只静静看我一眼。   “我给你叫点饮料吧。”他突然站起身,对着不远处的马仔做个手势。   “想喝什么?自己点吧。”他接过装饰精美的酒水单递给我。   我摇头。   在家的日子,饮料仅限汽水或健力宝。即使这两样,妈也总以不利健康、垃圾食品为由禁止我喝。此刻,看着面前的这张似乎写满了花里呼哨名字的酒水单,我一头雾水。   我也许显得特别可笑吧。但是,我并不认为这可笑还令我难堪。正因为无知者无畏,正因为我什么都不懂,所以,面对越来越多的不懂,我反而心情平静,毫不羞惭了。   索性实话实说,“不,不用了。我不知道要喝什么。”   他哑然失笑。   那马仔向我使了个眼色。   我忽然想起,张玲刚才聊天时跟我说过:这儿的小姐在酒店里随意坐台,酒店为她们安排客人,并不收什么管理费。只是需要她们诱导客人消费酒水。可见,这里的酒水费用是相当高的。而这个小伙子,显然认为我也是小姐的一员,现在客人要为我的酒水买单,而我居然这样不懂行情。   但当时我对他眼神中的这层含义并不十分明了。我甚至装作没有看见他的表情。   但吕延春已吩咐他,“拿两罐茹梦吧。”又转身对我说,“这是纯果汁,喝了养颜。”   我根本不在乎什么是否养颜。16岁的我,化妆都尚且不曾涉足,更别提如此专业的术语。我突然在他刚才的举动里觉察到某种危险,他?为什么要为我花钱?这代表了什么?   夜来香(雾里看花2)   我忽然感到忐忑不安。   “对不起,我,我要走了。”我吞吞吐吐地说出话,也不敢看他的眼睛。他会生气吗?象刚才那样拦我?   “怎么?怕我?”他深邃的眼神射过来,这眼神让我更加不安。里面充满了兴趣、热情还有……那些我并不理解的东西。   “不是。”我辩解,“我困了,想睡觉。”   他再次笑了。再次象一个小男孩,不经意间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玩具。我被他这笑容弄得心里更毛了,夺路而逃。快奔到歌厅门口,悄悄回头再看,发现那黑暗的角落,他似乎依然在笑着看我。   确实累了,虽然没做什么实际的体力劳动,但紧张、新鲜、刺激还是兴奋着我的神经。而现在真的感到有些累了,在我铺好的床铺上,沉沉睡去。   不知道是在做梦还是现实,隐隐地总能听到嘈杂的女人们嬉笑的声音。充斥着对钱的争论,100?200?500?小费?台费?坐台?出台?依稀可闻不可辩清,我翻了个身,又睡熟了。   次日清晨,被嘈杂的声音弄醒。翻个身却无法再睡。依稀听到有人叫我名字,睁开眼却对上张玲那张兴奋的脸。   “哎!昨晚他给了多少?”   我不解,“什么给了多少?”   “吕延春啊,这个人,是来过这里最大方的客人。每次给小费从来没有下过500的!”她带着艳羡的笑凑近我,“而且,这个人还相当不错,从来都不会勉强人动手动脚。说吧,昨天给了你多少?”   我依然糊涂:“没,没有。”   “没有?!”她一脸诧异。   “我昨天困了,你走了一会我也回来睡觉了。”我老实地叙述着昨晚的情况。   “诶,”她居然气急,“你傻不傻啊!知道你缺钱,昨晚我特意把机会留给你。你!哎!——”   机会?留给我?我还是一头雾水。   “这种男人的钱最好赚了!不赚白不赚!可没想到你这么傻!早知道,还不如我坐这个台呢!”她嘟囔着责备我。我只将意思听明白了个大概,怎么?我没有坐台啊?坐什么台?   蔡平推开门进来。此时,借着白日的亮光,我才看清楚她那张脸。脸上的皮肤上面坑洼不平地满布着小坑,有些被煞白的脂粉遮掩还显得略微养眼;而有的,明显是将所有瑕疵暴露得更明显。用‘可怕’二字来形容都不为过。   但我有点怕她,经历昨天她有意无意的兴师问罪,我更加强了对她惟命是从的初衷。看她的表情就不难发现:她绝对是那种喜欢主宰、摆布别人的人。   “起来了!起来了!”她嚷嚷着叫醒这屋子的所有人。   我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小屋所有的床上都睡着人。有的女孩子甚至也没有卸妆,睡容带着深深的疲惫。不知道黑眼圈从何而来?是因为睡眠不足,还是因为眼影弄得花了?   夜来香(真实的我1)   五 真实的我   服务员与小姐的工作时间是截然不同的。现在认可着蔡平呼喝的人,只是服务员而已。我惊讶地发现,应声而起的人一定都是服务员,而那些明显连浓妆都不曾卸下的女孩子,只是睁眼看了现场几秒,又纷纷翻身睡去。   而我,就是那拨必须要早起的人员。   张玲向我使个眼色,我就明白。   集合,没有长篇大论的训导,只是公布今天中午的值班人员。大厨、二厨分工,采购的工作安排。蔡平的作风明显是女强人式的雷厉风行,我突然开始好奇,她是怎么历练的如此厉害的。这么大一个酒店,她居然又管餐厅又管歌厅,看上去还是那么老辣。读书时代所崇拜的一切正面偶像,在此刻居然有一丝颠覆。这个女人不简单,我,很喜欢。   但我喜欢没用。因为她对我还是一视同仁地冰冷和强势。一边安排着大家的,一边不忘了“照应”我这个新来的。   “介绍一下,这是廖冰,昨天刚来的小姑娘,负责2包。大家认识一下。”   昨天我能见到的人很有限,而且一来就开始上工,根本不认识甲乙丙丁。今天倒好,厨子、服务员齐刷刷站了两三排,看向我的目光中充满了期待,阵势似乎看上去我非得做自我介绍不可。生性羞涩内向的我,对这场面早已有点犯怵了。   余光能感到蔡平犀利的眼光在看我,似乎我这畏首不前的举动早在她的意料之内。她淡淡一笑就化解了我内心的不安,“行了,大家各自忙吧。”   我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不管怎样,我就是对她很喜欢。   一上午,我都在忙碌的清扫中度过。   说实话,为了让我24个小时里有16个小时学习,剩下的8个小时睡觉。在家里有“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望女成凤的母亲,一直对所有家务大包大揽,不肯让我沾手分毫。此刻,16岁的我面临的劳动,绝对是空前大的强度。但我不曾叫苦。一方面是对新生活新世界的渴望,另一方面是对新鲜事物的兴奋。总之,看不到自己现实的凄惨,反而感到外面的世界精彩极了。   劳动间歇,环绕了酒店一圈。发现环境还很不错,虽然占地不算很大,但假山院落,池塘绿树,布景还是袖珍可爱、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类型。在池塘里甚至还有小鸭嘎嘎,我不由得驻足以赏。早晨刚刚见过面的几个厨子,正在悠闲地抽烟闲聊,看见我来,有活跃点的就上来问:   “小姑娘,哪的人啊?”   我假装闷葫芦一个,言多必失。再说,我也没想跟这些人有太多瓜葛。横竖只想认识点我想认识的人,挣点我想挣的钱。   但有人对我的背影居然评论:“这女子,还挺傲!”   夜来香(真实的我2)   忘了自我介绍:我绝对是个有个性的女孩。但是我比较内敛。   我正读高二,是学校里德智体还算能全面发展的那种。但是我偏科,严重偏科。我家兄姐5个,个个都是大学生。   母亲远嫁而来,只我是她亲生的女儿。那其他的5个兄姐,与我年龄差了很大一截,却偏偏个个前途无量。84年我不过5岁,其中的大哥即已被公派出国深造。自小顽劣不堪的我,却误打误撞地被分配到这久久小说,要收服我的心,管束我的野性,才可以避免旁人逡巡好奇的目光,和对这再婚家庭任何不和谐的猜测和议论。   母亲自我婚姻和人生的不顺利,让她对我有着更近乎完美的苛求,一心要把我培养成不逊于那5个孩子的上流人士。但不曾想到的是,命运开个玩笑,我,不爱读书。   不是不爱读书,是不爱读理科的书。   从小我就以台湾的席慕容、琼瑶为榜样,那些文字中突显无穷灵气的女子,个个都是不喜数理化的偏科前辈。我的父母做法与他们的父母曾经的做法一样,就是一样秉承着“穷文富武”的观念,“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是那时大部分家长最认同的口号。   偏偏,我痛恨数理化。   痛恨到文科拿满分都可以,但是数学、物理、化学每次考试都会不及格。   我妈相当暴力。因为我偏科,所以常常挨打,或者被饿饭、关禁闭。   听起来很可怕,但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疯狂母亲,做出这样的举动根本不算不可思议。所以我一直是个两面派:表面上我被压制、忍耐得乖巧无比,实际上内心中充满了痛苦和爆发力。   在我妈制定的高三学习目标和学习计划面前,我傻了——要求我数学必须考及格!   我做不到,杀了我也做不到。席慕容会在几何书上画画,我不会画,但我会在代数书上写诗歌,因为这种异曲同工,老师给我妈告状,我没少挨打。   但现在不一样了,我长大了。长腿做什么的,离家出走用的。   于是我走了。想用实际行动证明:数学不行一样可以活得幸福,考不上大学我一样可以有成功人生。   16岁的少女,原本有的,是一颗叛逆孤独的心。曾自比高飞的孤雁,独行之路凄凉无比。学文的爱好,酸而煽情,于是我的日记和文章里,故作着与同龄人不一样的沧桑与早熟。   无利无弊,有的,只是内心深处的寂寞与孤高。曲高和寡,也是人之常情。于是没有可以真心交付的朋友、秉烛夜谈的知己。对我而言,那可遇不可求:朋友自古以来以类聚,以群分,而我有那样暴力而又性格怪癖的母亲,一直造成我这样稍嫌乖戾的性格,与任何同学的生活经历,都无交集。   敏感孤僻的我,童年时代起,就沉浸在孤独的黑暗里,原本自得其乐。在无人可以欣赏的文字里,悦心悦己。我自己所想象过的爱的世界,不止是温柔、知心、可以无所不谈,可以完全信任的惺惺相惜。没有人嘲笑我的无知和渺小,只会被人珍惜到不可缺少,只可惜,这样的人我从未遇到,连我的父母都不是。   人曾形容我们这一代,从小缺钙,长大缺爱。   而我,从小就缺爱。所以,这幅伪装出正常冰冷的面容,比一般人,对爱的需要,来得更为猛烈。   夜来香(六 淳朴之初的相遇1)   六 淳朴之初的相遇   中午时分,我和张玲负责的2包早已收拾、整理妥当。有了昨天的技术铺垫,今天摆台明显不再手忙脚乱。虽然步骤依然复杂、程序很是烦琐,但容我慢慢想来,还是很好布置的。尤其是折花,少了生硬无趣,多了几分细致活泼。   张玲在一旁也忍不住夸我,“行啊,悟性挺高!”   我只是抿着嘴乐。我感觉,张玲人不错,对我是真心地好。   食客纷至沓来,依然是公款吃喝占了多半。平民小姓中,那年头还是不会有太多来酒店小酌的浪漫情侣。包间开始一间间地开启,视客人人数和环境要求而定。我和张玲负责的这间,算是较大的了。   严阵以待间,军哥过来了。突然见到我和张玲,象是下了决定。   “张玲,一会王经理带陈科长过来。你和小廖准备一下。”   张玲答应着,又急忙叫过我告诉,“廖冰,这个王经理就是咱们酒店的经理,他带来的人都是熟客,而且跟酒店生意有很大关系,一会儿做事机灵点。”   怎么又冒出个经理?这个军哥还不是正牌啊。但已不容我细想,门厅处传来的熙熙嚷嚷人声就吸引了我的注意。   看过去,只见来了足有十几个人头的一群人,个个均是肥头大耳的类型。一水的浅色衬衣,皮带束腰的西裤,手持皮包,皮鞋擦得锃亮。这装扮除了属于爆发户,实在想不出再如何赐名。   这10几个胖子中间,竟也有一个身材瘦削的,似鹤立鸡群般抢眼。那是一个看上去相当帅气的男人,大概二十七、八岁左右,皮肤白净。   我附近的军哥早已迎过去,对着人群中一个四十多岁中年人问好,“经理,都准备好了。”   张玲低声告诉我,“那个就是咱们经理。”   我哦了一声,也看到那瘦身材的男人和王经理带领着那群人浩荡而来。   张玲已主动迎上去招呼,我则帮着指引大家就座。   那年轻人见到张玲,似乎很是熟悉,不忘了跟她寒暄几句,等看见我,目光中却多了几分讶异,   “新来的?”他问我的嗓音充满了磁性。   “是。”我轻声回答。一旁的张玲赶紧帮我介绍,“这是供电局的陈科长。”   他补充了一句,语调听起来居然很亲切,“我叫陈*,你可以叫我*。”   好年轻的科长!   我属于平头百姓,自小没接触过什么官长。昨晚开眼好不容易见到了,却都是那幅德行。今天的这位,外表上看就让我心生好感,不为别的,就是与众不同。   他却爽朗地笑,“太小了,老王,你用童工啊?”   那王经理这才回过神来看我,但平静的目光中却有丝欣赏。我不能读心,但我能感到,他也看到我的与众不同。   昨天,我就知道。不管我如何谨严慎行,呐口不言,我都不会和他们一样。这里的每个人,多少都有在社会上历练拼搏过的痕迹。他们多少都有我无法想象的经历和过程。而我,不一样,我象是突然从天而降的雪花,没有来历,没有过程,就是这样悄无声息地来到此地。   也许,这就是纯。   这就是家庭为社会奉献的纯洁之花。我一直在传统的呵护中长大,却出现在这样充斥着暧昧和前卫气息的角落里,任何人,都可以看到这种与众不同,亦或格格不入。   夜来香(六 淳朴之初的相遇2)   能在分秒之内洞察奥秘的人,是智者。虽然这个年轻男人只是对我含蓄一笑,但我有预感,他不会把兴趣从我这里移开。因为我能感觉得到,他始终在看我的一举一动。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泰然自若。   我若无其事,就当他的好奇从来不曾存在过。我依然开酒瓶,在他们芜杂的气氛中静静独立,就象昨晚面对那些粗鲁的群体。   我的镇定来自何处?   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从小博览群书,也许是因为书中的故事看得多了、别人的路见得多了、历史熟知了,所以心态早熟。总之,文科好的人有先天的优势:对感情、对心态、对察言观色、对心理分析都有特质。   就象此刻,16岁的我,面对一个自己有点好感的男人的幕后审视,能泰然处之。   王经理安顿好这一桌人就离开了。   明显能看出,陈*是这群人的座上宾。因为帮了这些人的什么忙,领头的那个人对他毕恭毕敬。看见一个连腰都弯不下去的老胖子,对着这个年轻小伙子又是点头又是哈腰,这场景多少有点滑稽。但陈*看起来应付这种场面惯了,居然面不改色,坦然受之。   但是我分明能够感到,他一直在看我。因为我每次借机看他的时候,发现他也正在看我。   我不由得有点紧张。这样的事,我还从没遇到过。   烟雾缭绕的酒场,一片狼籍。这些食客绝对不是文明消费,因而我们也服务得很累。一会要换烟灰缸,一会要换杯盏碗碟。这点活倒不算什么,但这清一色的男人,喝点酒就开始讲黄段子,多少令我听得有点脸红。   其中一个胖子就气焰嚣张,听得一向对这场面应付自如的张玲都直皱眉头,不好意思。   “咱们找点乐子吧!都咱们大老爷们喝个什么劲!”这胖子还觉得说得不过瘾。   那个领头的也被提了醒,看来也是熟客,直接就吩咐张玲,“王红她们在不?去!叫几个小姐过来!”又转向在一旁的陈*,“陈科长,今儿个一定得把您招呼好了!”   我看向陈*,不曾想他正看着我,带着那种搀杂着莫名情绪的笑意,他对我的目光居然是直接的、镇定的,里面有让我感到无法把握的东西。不仅仅是有兴趣,而是有点别的什么。   我说不出,突然发现学文的,在这个时候还是没用。他现在的表情和心,我读不懂。   但我听到他说,“不用了。”   我再看他,发现他的眼睛看着我,从红唇白齿间露出微笑,“今天我挺高兴的。”   夜来香(七 水中望月1)   七 水中望月   一直忙到快2点,我才可以喘口气。   等客人陆续都走了,服务员和厨子才开始在大厅里一同吃饭。张玲自然和我一起。类似食堂的风格,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餐具和饭盒。   我真饿了。眼睁睁看着别人对一整桌美酒佳肴肆意挥霍,但自己却不能哪怕动一筷子,实在痛苦。我觉得餐厅服务员的第一大苦,就是这个。   但打了饭,张玲却悄悄地拉我进了包间。打开放碗盘的柜子,里面居然是原封不动的两盘菜。   一盘炒鳝丝,一盘腰果鸡丁,绝对是高价之高价的菜品。若我没记错,一个标价38,一个标价46。   我不禁愕然。这两盘菜我有点印象,那是刚才陈他们吃饭吃到最后快收尾了,陈突然提出再点两个新鲜菜。那秃顶的领头胖子自是不敢不遵。没等菜上来陈就要说结帐,我又奔去拿帐单。却不曾想,这两盘菜现在进了柜子。   看我一头雾水,张玲却难得憨憨地一笑,“快吃啊!愣着干吗?”   我还是不解,张玲不禁真笑了,“我沾你的光!”   “沾我的光?”   “你知道陈*做什么的吗?供电局的,特有钱。而且人家根本就不花自各的钱。回回上我们这来,吃的玩的都是人家请。知道咱们王经理都得罪不起。”   我一边夹一口腰果,这玩意我这么大真没吃过。尝起来有点象花生,但是真香啊。也不能光顾吃啊,我还是得表示我在听,“为什么呀?”   “他这种政府里的人,要请他吃喝,送他礼的多的是。你知道他要是不上咱这来,这钱可不都是让别人给挣了。”   “那倒是,刚才的一桌,加酒水2000多呢”,我直点头。这样的饭局,王经理自然要多多益善。   “这算什么?他去歌厅找小姐,小费都是人家发。咱们这的人,都抢着坐他的台。”   “哦,”这我就不明白了。   “他人还不错,玩归玩,不动坏心眼。而且请他玩的人,哪个敢不给面子,小费怎么着不得照着三、五百的给。他的台好坐,钱来的又多又容易,你说谁不抢!”   张玲越说,我越能听出她内心深处的遗憾。   一定是没有她的机会。这样的好事,那些守株待兔的小姐们还不是早就动了心思,哪能轮到干完苦力再去的她。   说到这,我倒真好奇了,“玲姐,你坐台吗?”   昨天和今天早上,她可是都跟我提过这事。   她愣了一下,却深深地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但明显这两天她对我印象不错,而且我们配合得也很默契。人与人相处也许靠的就是默契和缘分,就因为这样,她已然将我当作了朋友。   “我家特穷,两个弟弟都要上学。实在供不起,就只能我不读了。刚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我爸跟我嘱咐了半天,说我千万不能走错路,外面的事太乱了,他们都担心得不得了。”   我想起了我的爸妈。这一刻我竟然也有些沉默。   “所以我来当服务员,我还是觉得不能走错那一步。可是后来渐渐发现,只要是在酒店里,不管你当服务员还是小姐,出了这个门,人家看你的眼光是一样的。你不信,你从正门出去坐摩的,那司机都会把你当小姐。”   “没办法,在这里的,他们都认为不是好人,一样地都会看不起你。与其这样,干吗非得只当服务员不可呢。坐一回台,也没损失什么,钱挣得多,还可以认识有头有脸的人,你说,要是我有机会,能不做吗?”   这些事我倒是没想过。正统文化教育下的我,首当其冲认可的是孟子的思想之一,“富贵不能淫”。“淫”字,理应被我视做洪水猛兽,避而不谈。这个字可怕,恶毒,一旦良家妇女与它沾了边,那就是道德败坏,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而现在,我才突然对自己的身份有了一点认真的意识,不管是误解还是真解,那就是,人们对这里这群人的看法真的是这样。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同是一个门里的,德行都一样。   也许,我是从光明温暖的天堂掉入了黑暗泥沼般的地狱?也许没有那么夸张,但这认识让我心里不由得有些发憷。   夜来香(七 水中望月2)   “说说你吧。”她突然转移了话题。   “我没什么。”我简短地答复,我不想多说。一个故事重复多遍,总有叙述不一样的地方。被人戳穿我在撒谎,就惨了。   “我觉得你跟我们都不一样。”   哦,这么快我就露出马脚了?我大叫不妙。因为,我并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太多,为什么?只是我很有隐私意识,而且现在知道我做的可能是不太好的事,我爸妈要是知道了,还不真的把我赶出家门去!   “真的,廖冰。我也说不出你哪儿跟我们不一样,反正就是不一样。你看上去什么都不在乎,我们在乎的,你都不在乎。那你为什么来了?你不为钱,干吗来这儿啊?”   哦,这个,我倒是真的没有处理好。我本意并不是为钱,而且也没发现要太多钱对我有什么用。我潜意识里总是觉得,我在这里玩,我仅仅是想了解我从前一直没接触过的世界而已。追求新鲜、刺激,让我被家庭压抑的个性有所释放。也许。   “我也想多挣钱啊。”我急忙辩白,“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挣啊。在这里做服务员,不就是挣钱吗?”   “我的傻妹妹,”张玲又好气又好笑,“一个月300块,够干什么的!他们坐台的,唱唱歌跳跳舞,又跟着吃吃喝喝,一个月能挣五、六千!”   她认真地看看我,“你看,你就是不化妆,你要再打扮打扮,咱们这最牛的就是你啦。”   我抿着嘴乐,她说的那个,我丝毫没有想象,没化过妆啊,不知道怎么化,只是抹点口红,象征性的。   她又细细看我一番,“也不是,你不化妆也漂亮。你看,今天陈*就迷上你了。”   “啊?”我愕然,“怎么会?”   儿女情长的事,我还只是处在初级阶段,虽然今天他的目光始终那么炽热地在我的脑海里翻腾,但毕竟那只是我自己萌动的想象。现在有个外人这么直接的说出来,我还真是没有心理准备。   “别不好意思了,”她笑话我,“说真的,他肯定对你有意思。你看,今天他吃饭小姐都没要,以前怎么着都得来一个陪着。他老看你,我都注意到了。人家胡说八道,他可从来都是跟着搀和,今天他什么都不说了,是真不好意思的。还有,”她指着我面前的两盘菜,“这个,我以前可从来都没有这运气哦。”   旁观者清,这么说,还真的是有点这样子哦。   “他结婚了吗?”我猛不丁冒出一句。   张玲被我逗乐了,似乎我这么直接真是出乎她意料,“你真行!”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其实我也是随嘴问问。   “不过他结婚了,他能当科长,就是因为他老丈人是局长!”   夜来香(八 宿舍里的女人们1)   八 宿舍里的女人们   饭局中最高潮的部分,就是小姐们的助兴。   而这种时候,一般都发生在晚餐餐桌上。这些酒足饭饱的男人们,在恰到好处的酒精作用之下,才会将非分之想提上日程。在这些迷情错乱的局面里,小姐是非常可怜的角色。   没有一个女孩子愿意酗酒,但是“三陪”中的陪吃,却并不是想象中的那种美差。陪吃并不可怕,肯在这里一掷千金的暴发户们,并不在意给这些女子如此蝇头小利。但陪喝却是慢性毒药。   酒为色媒。   这些年轻的女孩子都不过十八、九岁,但是面容上明显地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沧桑。在长期的酒精腐蚀下,皮肤有着异样的苍白与老化。因为经常酒醉,熬夜,(她们的平均工作时间都在晚上3点以后,这个时间视客人情绪而定),早晨晚起,饮食没有规律,终日不见阳光,你能感觉得到,每个女子从身体里表现出来的那种不健康的变态体质。   更可怕的也许不是外表上能表现出的苍白和脆弱,而是她们内心里的麻木和痛苦。在这个环境里,男人变成一种很难被信任的角色,在这里出现的所有男女,都不会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朋友。逢场作戏的虚伪,为金钱而装出的做作的熟捻和寒暄,会令任何一个渴望真情的人,那颗真诚的心被慢慢的腐蚀、摧残至无形。   中午休息的两个小时,可以在宿舍里小睡一会。   张玲去跟厨子聊天。有个厨子跟她是老乡,这点微不足道的关系,在这样的小群体里却给她莫名的温暖。因为有这个老乡,她从厨房里带出来点果蔬,就不是难事。   而我选择睡觉。我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累,虽然只是在一桌美酒佳肴面前站立了几个小时,但那强度不亚于经过一场数序考试——累心。   而现在,宿舍里的小姐们才刚刚起床。已经是下午3点,但每个醒来的人却满脸睡意,打着呵欠,看上去一上午都白睡了。疲惫的面容丝毫难掩倦意,似乎宿醉仍未解除。除了昨天的王红和李欣,我认识不了几个,但还是礼貌地跟她们打个招呼。   “醒了啊?”   我下铺的女子哼了一声,并不正眼看我,只是向我对面上铺的一个女子扬手,“苏燕,给根烟!”   “怎么,你又抽完了?”那女孩轻车熟路地扔了一根过来,她正好在枕上接住。我一看,是那种细长的烟,跟平常见过的不太一样。   我后来才知道:这是种女士专用烟,绿摩尔,价格不菲,一般只出现在这种声色犬马的场所。   苏燕又多说一句,“少抽点,又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夜来香(八 宿舍里的女人们2)   下铺的这女孩看上去大概二十多岁,但点烟,抽烟,吐眼圈的动作熟捻连贯、一气呵成,竟然让我看得韵味十足。她脸庞圆润,五官精致,是那种看着赏心悦目的美。但明显还没卸妆,眼影深黑,衬得眼神犀利甚或有点凶狠,“怎么?明儿还你一包!小气!”   苏燕显然跟她很熟,见怪不怪,“德行,这个还要你还!”一边放下自己的粉底盒,盖好盖,也拿出一支烟点燃,瞥见一旁的我,就问,“你也来根?”   我哪曾见过这阵势,当即直摆手,“不,不用了,我不会。”   我下铺的女子扑哧一笑,似乎我的傻样在她眼里很是滑稽。她冲我直摆手,“来,坐我这儿。”   爬上我的上铺还要脱鞋。不知道为什么,象她这样浓妆艳抹,又似乎目露凶光的女子让我有点恐惧感。这种外观和蔡平一样,不怒而威,对我这样胆小单纯的小女孩来说,很有杀伤力。   我被她的气质折服,乖乖地在她身旁坐下,她仍是躺着,一边抽着烟,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问我,“哪的人啊?”   “多大了?”   我再复述一遍自己的故事。她一直听着默不作声,只是听到了最后,忍不住问我一句,“想挣钱,来当服务员?”   在她们的心里,挣钱的想法和方向都是一样的。我不想和他们表现太多的差异,不知为何,我总是有种莫名的危机感。那就是:如果我是异类,不能融入他们,那么我在这里的日子肯定不会好过。   这种感觉从何而来?我并不能清楚地知道。但是在黑暗中,我见到的一切,都让我明白了我的弱小。在这里,没有人知道我是谁,也没有人认为我应该是谁。我就象只肉眼难察的小蚂蚁,但是我能认识到:这就是现实的社会。如果有人不喜欢我,那么她不会象我的老师那样,批评我几句而已。她会做什么?我现在还猜不到,但我看到的一切,通过第六感在告诉我——她们都不是好惹的。   这人生第一个经验来自于昨天和王红的冲突。而现在眼前的这位,明显看上去更为另类,让我有种未知的可怕。所以,我很聪明地选择了跟她们打成一片。   “我刚来,什么都不熟。做服务员可以先熟悉一下。”   她听得直点头,又仔细地端详打量我一番,“苏燕,瞧,她还真是漂亮诶!”   对床上铺的苏燕会神地一笑,“惠姐!那你还不多教教她!”   又对我一努嘴,“小廖,惠姐是咱们的台柱,整人的招儿一溜溜的。能跟着她,我保你钱挣得多,又没人敢欺负!”   而惠姐拍拍我的背,“今天下班了来找我,我帮你挣点外快!”   我的心猛然一跳,突然大觉不妙。   夜来香(九 迷雾之外一重天1)   九 迷雾之外一重天   晚上继续照应着包间的食客,却偶尔想着惠姐的话,心里忐忑不安。   我去?还是不去?   装做人家随便说说?那倒好办。下了班找个地方藏起来,让人家找不到我就可以躲过去,可万一人家是真的,那我岂不是得罪了人?   我想想那张脸有些后怕。   装作不经意地问张玲,“那个惠姐是谁?”   “她啊,”张玲一脸倾慕,“卡厅的台柱啊,舞跳的没得说,国标、交谊舞、迪斯科统统拿来,好像是舞蹈学校的老师吧。还有,歌也唱的特别棒。咱们卡厅的好多歌碟,都是她推荐的。”   啊?那样的浓妆艳抹,居然是舞蹈学校的老师?居然抽烟?居然来这里当坐台小姐?   这两天经过张玲的介绍,小姐在我脑海里已经固定成一个贬义词——一群为了钱出卖自己,而素质低下的一群人。   我喃喃地道,“还是老师?真想不到……”   “这有什么想不到?”张玲看着我直乐,“你知道她挣钱多轻松啊?一晚上客人抢着点她,人家能坐一、两个台就不错了,她这一晚上就甭想断。有的人还等着她,有时她一连坐好几个台,这两边小费刚拿着,那边又坐上新的台了。客人还怪了,都被她拿捏得准准的,她这样都没听说哪个不高兴。”   “你知道她一晚上能挣多少?”她见我听得入神,凑过来跟我低语。   “多少?”   她伸出2根指头。   “两千。这是少的,遇上大方的熟客,三、四千都不止。”   我真的听呆了。   95年,我家完全靠我爸的收入过活。而他的工资是:650块左右每月。   为此,母亲省吃俭用,为供我读书,减免掉了一切她认为不合理的花费。这其中,也包括我的零花钱。   从小,我即与零花钱无缘。生性俭省的母亲,秉承“玩物丧志”的思想,从不肯也不曾让我体会到一丝钱的乐趣。家里满足我最基本的吃穿用度,若有非分之想,只能靠做梦和周公去要了。甚至过年的压岁钱,也只是象征性地在我枕头下共眠一晚,初一一大早就要乖乖地给母亲上缴。   可以说,从小到大,钱这个字我认识,并且会写,相当熟悉,但从未拥有过。我离家出走的原因,一部分是因为母亲对我学业的高压政策,另一方面是这种经济上的管制,让我在同龄人面前感到自卑。   一个青春期的少女,谁能忍受没有朋友的寂寞呢?   但是我没有朋友。   因为家庭教育的压制,使我早熟和敏感。我不能忍受人家异样的眼光:这个同学从来没有零花钱啊?她怎么从来不买零食啊?   我一直渴望经济上独立,这是任何一个同龄人都无法想象的理由。我的人生观里,也早早地树立起了金钱的座右铭。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我很早就知道了。   岳惠的收入真的让我震惊。这是我做梦都不会能想到的事。   我父母给我设定的人生道路,不过是考大学、谋求好的职业、建立传统幸福的家庭、而后平安富足一生。   但这前提是:我要接受做我不愿做的事,我要费尽脑汁去学数学。因为数学不好,无论我文科学得如何通天入地都不可能考上大学,那么也就不可能达到剩余的高等境界。   而现在我面前有这样一条路,看上去如此轻松、容易,毫无坎坷,一帆风顺。更诱人的是,它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我认为最重要的东西——经济基础。   有了这一切,我可以理直气壮地对父母说出“读书无用”论,我可以堂堂正正、毫无顾忌地做我喜欢做的事。我爱读书,可以买一屋子的书秉烛夜读;爱写小说,可以没日没夜地疯狂创作。人生为何要为不喜欢的事玩命蹉跎,一样的青春,一样的岁月流逝,但是有的人就是会走捷径。   16岁的心里,第一次对一个人开始了莫名的崇拜。一个和我类似年龄的女孩子,这么高的收入!她并没有干什么坏事啊?看起来,她除了爱抽烟,毫发无伤,和我没有任何区别。   夜来香(九 迷雾之外一重天2)   “玲姐,”我终于鼓起勇气告诉她这个不是秘密的秘密。“惠姐让我晚上下了班去找她,她说要帮我挣点钱。”   张玲不由一愣。   我无法理解她这愣神的意思。   但她将我上上下下地打量一番,而后结论式地对我说,“好啊,你跟她多学学。”   “学什么?”我还是不解。   张玲微微一笑,“小廖,你是真不知道自己有多大本钱啊?你刚来这,我跟军哥就打了个赌,你呀,迟早得到那边去!”   那边?指的是卡厅。   我想起军哥对我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他居然背地里这么想我?那我呢,我不是正对那边好奇地跃跃欲试嘛,居然正中人家下怀。但那又怎么样?我的个性里决定有种不明不白的叛逆和自负,此刻冲动和好强占了上风:管别人怎么看我,走自己的路,让别人随便去说吧。   这地方原来不流行逼良为娼,但是却明摆着收入悬殊的套子,让你心甘情愿地往里钻。   后来我才知道,这里的服务员基本上都兼职做小姐。晚上生意好的时候,卡厅的小姐根本就不够用的,临时从别的地方找人过来,又会让客人等不及。于是,那些服务员就被临时充数,陪着坐唱聊天,也可以趁机挣点小费。   但不是所有的服务员都可以去卡厅的,蔡平和军哥也会看人。看这女孩子是不是嘴甜、机灵,稳得住客人。另外,女孩子的外观和气质也很重要,曾经有去的,姿色一般又明显不太引人注目的,客人看两眼就借口离开了。   而我的外形——165的身高,身材窈窕纤细,长发披肩:是那种自然飘逸的长发,得益于母亲一直以来的呵护。她常说女孩子的头发很重要,是身体里最重要的部分。   我不化妆。从没有化过妆。   但我知道张玲说的“本钱”的意思。   那是一种气质——空灵、纯洁、传统的安静和温柔。毕竟,多年传统家庭的教育,我爸常叮嘱我要笑不露齿,都什么年代了还要求女孩子这个,但我不敢不遵,我真的笑不露齿;要求我“走不动裙”,女孩子走路要小幅小摆,不可以雄赳赳气昂昂,没点女孩子样儿。   于是,我就是这种传统的气质。在加上,脑子里读了那么多的书:几千年的历史、政治,整个地球的地理、大气环境了然于胸——书可不是白读的。读书多的人,和没有读过书的人,思想和外观上会有截然不同的天壤之别,我觉得这个岳惠和王红就骨子里透着不一样。   在宿舍里,张玲兴奋地帮我化妆,又借她干净的裙子给我穿。   我心里的激动也不亚于她,活了这16年,终于发现自己心中的魔鬼复活了,我,终于不是乖乖女,要做坏事了!   刺激!   夜来香(十 磨窟的真相1)   十 磨窟的真相   震耳欲聋的音乐响彻大厅,推开门,未见其人,已闻其声。   “小廖,来啦!”   居然是蔡平在等我。   昏暗的灯光下,她却目光如炬。我忽然发现:再浓的妆,在这个地方只会被衬托得更为妖娆艳丽,白日我所经历的恐怖面容,在这里、在白光灯的照射下,居然别有一番风味。   她上下打量一番我的服装。我借来的是张玲的衣服:及膝盖的短裙,是我能接受的长度;一件紧身的、带蕾丝花边的黑色上衣,连我自己看向镜子,都会脸红心跳的着装——因为我从来不知道:我可以穿成这样,而穿成这样,居然会连我自己都感到血热、震撼。   我从没注意过我的长相,也从来不曾认真留意过,我的身材从何时开始,居然出落得如此曲线毕露,玲珑有致。   传统家庭里对女孩子的教育,是从来不讲究打扮的。而母亲,如果在今天看见我穿这身衣服,肯定会气晕过去。在我这个不敢以“另类美”为美的家庭,稍微的出格都会遭到父母的严厉训斥。   而今天,我真的是出格出到极限了。   但蔡平却简短地发表着评论,“这身衣服不适合你。”   “这样,明天我让岳惠带你去挑衣服。”   不适合我?我心里暗想:这是张玲所有衣服里最适合我的了。我可没想到,她所有的衣服,不是短裙就是短衫,我实在是无从挑选。这件的式样相对淳朴,是难得能入我法眼的。   “在这里等一下,岳惠一会儿过来带你。”   蔡平轻描淡写地化解着我的不安,但她一定不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女人。对我这个新人,她选择让我自生自灭。交代了这一句,她就转向吧台而去了。   我孤独地站着,深呼吸想消除我的紧张,环顾四周,只见厅内靠近门口的几个单人沙发,坐满了着装形形色色的女子,无一例外地浓妆艳抹。她们看到我,只是漫不经心地一瞥,每个人又把目光投入到舞池中央,那些激烈的舞者身上。   九点,对于往日的我来说,是晚自习或者读书的时间。现在,我站在这光怪陆离的卡拉OK厅内,被震耳的音乐弄得头脑发胀。   短短的几分钟,单人沙发上坐着的女孩子们,都被蔡平一个个地分配进了黑暗深处的包厢。以至于,终于有腾出来的空地方可以让我坐。   穿着借来的不合脚的高跟鞋,站着哪怕五分钟也是很累。我心满意足地在沙发上坐下。旁边一个还没有被分派的女孩子凑过来问,“有烟吗?”   我一愣,然后说,“没有。”   这个女孩长得不是很漂亮,浓妆也丝毫不能为她增色多少。暧昧昏暗的灯光下,只看见她的眼神幽暗,气质里没有年轻女孩子的青春和活泼。从身材上判断也不过二十岁左右,但脸色明显不好。这个人,这两天我从来都没有见过。   “你不是我们酒店里的吧?”我脱口就问。   “不是,”她答得很干脆,“你呢?”   “我今天第一次来,”我不想多说,但还是对她充满好奇,“你多大啊?怎么感觉你干了好长时间了?”   “是吗?”如果她把这个当成了一种吹捧,那我的目的就达到了。她不排斥我。   “你才开始啊?”她笑,“我都干了两年多了。”   “挣钱多吗?”   “还行。”她一定是发现了我的初级和幼稚,“你什么都不懂吧?”   “是啊。”既然我决定来,就一定要有所收获。我要深入了解其中的玄机,任何事,对好奇的我来说,了解多了没坏处。   “我不常来这儿,哪里客人多我就去哪。每天都去不同的酒店,所以,”她朝着蔡平的身影努努嘴,“有什么好客人,她都会紧着你们店里的小姐先坐台。象我,只能等着,你们实在没有人了,才会安排我。”   原来,小姐还有家里和家外的分别。我看看她身旁,也是,我在宿舍里见过面的几个,现在早都没影儿了。而一个个包厢里传来的欢声笑语,证明了她说的话。   夜来香(十 磨窟的真相2)   我正要再跟她聊,蔡平已经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直接叫我,   “廖冰!岳惠叫你!快来!”   我应着声跟她走。穿过大厅再向里,是我从未涉足过的包厢。走到包厢走廊的入口处,蔡平突然停下脚步,气急败坏地开始训我,“你怎么回事?!她是什么东西,你跟她聊来聊去的!”   出门在外,孤独如我,原本对外人对我的看法和态度很是敏感。多日来,我深以对她的惧意为主,向来视她为洪水猛兽般奉若神明。   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怒火震住,心里升起一丝委屈——她怎么可以随便就训我啊。我也不示弱,只不过稍微比她的声音低一点,“我跟她说说话怎么了?”   她听出我话里的委屈,似乎有点心软,但还是语气强硬地说,“她做什么你知道吗?小丫头,到这里来,就老老实实地挣点钱回家,千万别学坏了!”   学坏?   我是不是听错了?   我现在还没有学坏?   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我真是忍不住觉得可笑。   她的身份和做派,虽不过短短两天,却是典型古典小说里的鸨母,那是纵良为娼的狠角。我看她与客人之间挥洒自如地交易,毫无顾忌地风言调笑,又将这一众女子调教得服服帖帖、为首是瞻,若是老鸨,也的确是人中之凤了。从她的言谈举止,我早已感觉出那种*入骨、媚态难言,但这样标准的一个“坏“女人,现在在跟我气势汹汹地说——要我别学坏了?!   真是可笑之极。想到她那心里和军哥一样的如意算盘,如果可以,我现在一定纵声长笑。   但她略带怒意的神情让我不敢。她看我噘起了嘴,知道我不高兴,顺带着再说我两句,“小丫头,你也别不高兴,我这都是为你好。”   见我依然沉默,她又说,“你知道她是干吗的?”   我摇头,看着她要答案。   “她出台!明白吗?就是*!”我看见了她眼里的不齿,“坐台就坐台,哪能为了钱贱成那样!”   她指指自己的头,“聪明人挣钱,要靠脑子!你多跟你惠姐学学!钱,咱们不能少挣;但人,怎么都可丢不起!”   她这番话听得我似懂非懂。   小姐究竟是干什么的?不是明明很黑暗的事情吗?怎么能说得这么光明正大,这么有原则、有品位?   坐台小姐竟然是这么冠冕堂皇的高薪职业?   所谓的聪明人,一向都是聪明自被聪明误。传统教育中,那些认为自己聪明的人,往往费尽心机去钻营,到头来却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靠聪明在这种黑暗世界赚钱,又是怎样的一门奇门遁术?   我真是越来越搞不懂了。   “小廖,你很聪明,”她停下脚步,面对我。   “做这行并不可怕,你记着,只要你能豁出去,就能挣到大钱。不过,不是什么事都能豁出去的。岳惠看上你,愿意教你,那是你运气。走吧,她刚接了个新台,是熟客。”   她的目光中有着前所未有的认真,让我将从前那个冰冷、自负的她,实在无法重叠到目前这个人的印象里。她郑重其事又认真的语气,让我不由得心情也同样庄重、忍耐起来。似乎,我即将要面对的,真是人生难得体味、又深藏奥秘玄机的美景前程。   第二卷 只缘深陷此山中   夜来香(十一 第一次坐台)   十一 第一次坐台   黑暗走廊看上去没有尽头,不过是巧借了九曲的设计,多利用了几个拐弯而已。这些曲线延伸了走廊的深邃,也完美地掩盖了那些黑暗和原本若有若无的奇声怪谈。   在我们前行的路上,一个包间的门突然打开,是我见过的一个小姐:屈宁。   她立足不稳、神色慌张,跌跌撞撞地奔出来,蔡平比我眼尖,上前一把扶住,低声问,“怎么了?”   她们之间似乎有某种默契,屈宁顺手拧了把包间的门,将内里的目光恰到好处地挡住,一边低声对蔡平附耳说话。   “什么?!”蔡平听完明显起了怒意,但一秒种之后又把这情绪埋下,她笑对屈宁低声说道,“没事,先应付着,大厅里还有一个肯出台的主儿,我把小廖送过去,一会再去给你换个台。”   听了简单、利落的两句话,那屈宁放了心,随后对我和气地笑笑,又进包间去了。   我突然洞察了一丝内里的玄机,同时,也对蔡平的好感又加深了一层:一定是里面的客人动手动脚很不好对付,于是小姐出来向蔡平求助,刚好大厅备有肯出台的小姐,专门应对这种客人的不时之需。   原来,任何大型社会机器的运作,都不可缺少必要环节的螺丝钉。而这个小社会里,每个人都有她必须要发挥的“价值”。人生沧桑第一课的结论啊,居然是让我在这种地方产生,是命运如此的安排吧。   蔡平显然将此救急视为要事,一路上也不再跟我多说话,几秒钟后将我带到一个包厢门前。打开门,屋里两女三男,岳惠赫然在座。   她穿着一件非常漂亮的长裙,黑色的长发随意地在侧脸旁挽了一个髻。虽然没有珠光宝气,但她那张圆润的脸,轻描淡写的妆衬托了她的几分高贵优雅。一扫下午我看见她时的颓唐慵懒,此刻的她轻盈、柔媚、脱俗。   我不得不折服,她的美自然、和煦、温馨,再加上画龙点睛的妆,非常与众不同。   “来,来,来,”我正在门口*,门侧坐着的一个男子向我招手,“小妹别愣着,快进来!”   事已至此,犹豫又有何用。我坦然而入,岳惠招手让我在她身旁坐下,看我的目光充满了温和和友善,似乎对我如此的冷静镇定颇为欣赏。   包厢内要了不少零食和酒水,一个三十岁的男人正拿着话筒在K歌。说实话,唱的《小白杨》相当不错。一曲歌罢,那男子放下话筒,坐到岳惠另一旁。   岳惠端了一杯酒给我,又给了身旁男子一杯,“赵哥,认识认识我这小妹啊?”   那男子显然很给她面子,也是场面上的人,说话很客气,“呦,小妹妹,你好你好!”甚至还伸手要与我相握。   我第一次在这场面下喝酒,要拿稳酒杯尚不容易,更别提现在有个陌生中年男子要跟我握手,我紧张地不敢伸出手去,只别过脸去看惠姐。   岳惠心领神会地为我解围,“赵哥,多照应我这小妹哦。新来的不懂规矩,可要多多包涵。”   那男人看上去还真不是猥琐之流,看我的目光和蔼多于凌厉,收手端详我几秒钟,“小妹年纪不大啊?”   我正要开口,岳惠早已接过答,“是不太大,刚过18。”又冲我一笑,“想出来挣点钱,现在什么都不懂。”   我18啦?我怎么不知道。但我觉得惠姐这么说,肯定有她的道理,于是也不多说话。看另外还有两个男子,均是30岁左右,其中一人身旁已然坐了一个女子,两个人正在看歌谱,另外一个男子,正无所事事地吃瓜子。   岳惠冲我使个眼色,让我跟着她。而她将我带到那男子的面前。   “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那男人站起来,对岳惠很是在意,“勉贵姓方,惠姐别客气。”   看来,赵哥一定是这个人的头,惠姐和赵哥的关系,看上去也不一般,故而这个男人很尊重惠姐。   “哦,这是我这新来的小妹,陪陪兄弟。”岳惠轻推我一把,我便跌坐在沙发上。她的目光告诉我,现在我已经进入工作状态了,也就是——我正在坐台。   岳惠不再理我,一支舞曲响起,她转去邀请赵哥一同跳舞。   她的舞姿绝美,举手投足间都能看出受过专业训练,而赵哥显然也不是平常之辈,和她配合的相当默契。赵哥看向岳惠的目光明显充满了爱慕,但岳惠的眼光始终是那么安怡、宁静,看上去百媚千娇,实际上心与人的距离很远。   我身边的这位,看上去老实巴交的,一看也是不常来这种场合,手脚都放得有些不适应。我真没想到,所谓坐台,竟是这样的。我跟他也毫无话说。   一旁叫田衣的小姐凑过来,想活跃一下我们这边的气氛,“你们点些歌唱啊?”   啊?唱歌?我是会唱一些,但我根本不知道怎么点歌。   田衣大概是看出来我的窘迫,索性坐我旁边,把歌谱给我看了个遍。可但凡问到流行点的歌曲,我均摇头,田衣终于忍不住附耳对我埋怨:“廖冰,你这可不行,你一定得学唱歌跳舞啊。”   傻子现在都能明白,坐台要干什么?如果这是一份职业,那么唱歌、跳舞就是基本的职业技能。而我现在只能枯坐。   岳惠显然也看出了我的不安,一曲终了,她向赵哥欠身借口歇一会,却过来坐到我旁边。   我身边的那个男人因为了无乐趣,已经昏昏欲睡了。   我原以为她要过来训我,但她只是轻轻对我说了句,“放轻松,他们一会就走。”   夜来香(十二 千金如此易得1)   十二 千金如此易得   我原以为自己今天的事做得蹩脚极了,田衣看我的眼神明显带着不屑,令我有丝难堪。但惠姐似乎不以为意。   那三个人果然过了一会就走,而且,小费是直接发给惠姐的。   惠姐数了数,整整1000,那赵哥把分配权给了她。   她分出500,放入裙装的侧袋,将剩下的500,分成两份,一份200,一份300.田衣坦然而然地走上前去,拿走了那300,惠姐没有做声,将那只手剩的200块递给我。   200块,崭新的200块钞票,再次象梦境般地出现在我眼前。   这是我第二次惊异于钱的从天而降。   其实,如果昨天那100块饭桌上的小费让我感到脸红手热,还真是情有可原,那毕竟是我付出了劳动。可今天这200块来得如此容易,我又付出了什么?   我连首歌都不曾唱,连一曲舞都不曾跳,我只不过是呆坐在那里,无所事事了15分钟!   可是我居然轻而易举地拿到了200块!   田衣拿到钱就出去了,剩下我在那里呆立。有服务生进来收拾现场残局、清理果盘,我回过神来,看到惠姐深坐在沙发内,点烟,长舒一口气。   从此刻,我对她充满了感激和好奇。从一开始,她就一直善待我,鼓励我面对这个陌生的环境。她究竟是谁?为什么这样对我?还有,她看上去为什么有这么分化的两面性,刚才是明显娇媚可人、多才多艺的欢场玫瑰,此刻,坐在这里的她,却显得如此寂寥和落寞?   我正要去陪她坐会儿,蔡平急急忙忙地过来,见到她就叫,“岳惠,快!税务局的常所长来了,要找你!”   惠姐看了她一眼,却突然问我,“你今天还坐台吗?”   我一愣,蔡平也是一愣,干嘛问我?   但我真是觉得有点累。那无所事事的15分钟虽然很短,但中间被尴尬、手足无措、紧张压力和艺不如人的害臊情绪相互交织,过得也着实不轻松。况且,我现在攥着200块的巨款,本身就有点如梦如幻。   “我不想了。”   对着蔡平,我说话大不了声,不知为什么,我就是有点怕她,是那种莫名的怕。   “你听,她说不想了。”岳惠笑了起来,那笑声里竟有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诡异和苦楚。“蔡平,我也不想了。我今天想静静。”   蔡平狐疑的目光看看我,再看看她。但终究什么都没有说,“行!我安排别人去,你们休息休息。”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岳惠突然对我说,“走,陪我出去走走!”   现在我只想对她惟命是从。不知为何,我总是能读到她内心伸出的某种无助。我看她在烟灰缸里摁灭了烟,站起身。   夜来香(十二 千金如此易得2)   正在这时,附近走廊传来嘈杂的人声,一个中等身材的男子,穿着休闲夹克,手里托着一只男士包出现在门口。显然是不知道包厢里有人,看见我们,吓了一跳。   我们也是吓了一跳。但后来知道,每拨客人走了,这包厢立刻会进新的客人。我们是上一拨的遗留产物。   但那男人进来,与我互看一眼,他更是显得吃惊。包厢里灯光昏暗,我是逆光看他不清,他却是把我看了个清楚。   他说的第一句话就让我紧张,“是你啊?你不是不坐台吗?”   这声音有点熟悉,我再转换个角度看他,发现他就是吕延春,那天晚上一定要我坐台的人!   我的嘴一瞬间张得老大,不知这时说什么好。就像小偷偷东西被抓个现形,不过我干嘛要解释?解释什么呢?   惠姐疑惑地看着我,“怎么,你们认识?”   哪里算认识?我还真不好解释我和他的初见,这哪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的?有客人,蔡平总是及时赶来。而陆续进来的,还有三两个男人。   吕延春看来一定是常客。因为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蔡平早就嚷嚷着,“吕总来啦!怎么着,还是找明明?”   但这话声在遇见这一幕时弋然而止。因为明显地,吕延春见到现在的我,表情中有一丝愤怒。   他生什么气啊?而且*裸地对着我?不只是我不解,连一旁的惠姐也是看不明白。   她以为天下本无事,一边上来拉我走,一边带歉意地对他说,“吕总,您慢慢玩,我们先出去了。”   “慢着!”他居然挥手过来拉住我,“别走。”   这是命令的语气,急促而快速。   我一愣,包括蔡平也愣住。我看看他,他的手劲还真是很大,我轻轻一挣,还真是挣不脱。   “你干嘛?!”我有些生气,这个人,太粗鲁了吧。   “坐台啊,”他虽是笑脸,但满脸的笑也没掩住内里的怒气,“谁的台你都坐,就不坐我的?”   “我哪有?”我红了脸分辨,“你放开!”   蔡平急忙打圆场,“吕总,别生气,小廖真的今天是第一次坐台,你看,还不懂规矩,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估计象吕总这样的男人,平日温和惯了,现在这莫名的怒气让她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估摸着这人不会胡来,她心里已经有把我往这坑里推的主意。   “行了,我今天就要她了。”这男人斩钉截铁地做着决定,“蔡平,别的人你看着给找找就行。”   蔡平巴不得息事宁人,这时给我使了个眼色,要我见好就收。   可是什么跟什么啊?我真的不想在这里、在现在这个时候坐什么台,我只觉得累,再加上这个人明显是这么霸道,在强迫我做我不想做的事,一时间,我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惠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竟然一言不发,走出去了。   师傅都走了,看来象是默许,蔡平也松口气,一边打着圆场。另外来了几个小姐,里面有我认识的王红,看我僵在当地,都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夜来香(十三 钱砸人 人砸钱)   十三 钱砸人 人砸钱   门一关,其他的人都唱歌的唱歌,聊天的聊天。   见我还象根柱子似地杵在那,吕延春手一使劲,就把我拽到沙发上坐下。我心里觉得有万分委屈,坐在那里毫无生气。   吕延春对我的臭脸不管不顾,他紧挨着我身旁坐下,分配其他人的座位、一会点歌,一会要酒水,忙的不亦乐乎。我能隐约闻到他身上的酒气,我看看众人,似乎谁都在忙着自己的,都没看我。   我是个被遗忘的人。   周围是空气,我是一粒小分子。   奇怪,讨厌的物理,在这时,我居然想起了这个名词。分子就是这么细微到能让人视而不见吧。   终于忙完了该忙的。   吕一拉我,“走,点歌去!”   我尽力不动,拒绝,“不去,我不会!”   “不会?”他嘲笑我,“不会唱歌坐什么台?”   “我又没说要,是你逼着我来的!”我强词。   “嗬!瞧你不高兴的,”他似乎觉得我很好笑。看了我几秒,突然从身旁摸出皮包来。   拿出一个皮夹,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张100块扔在我面前的茶几上,用我无法形容感觉的眼光,那样犀利地看着我,“缺钱了?”   我本能地摇头,我不知道他这么奇怪的行为要干嘛?   他又扔出来一张,“够不够?”   我还是不明白他要干嘛。   他执着地重复着这举动,一张张地往茶几上扔钱,每扔一张都问我一句,“够了吗?”直到桌上刹那间成了一堆,直到其他人都惊呆了。   我吓傻了。他的举动有些疯狂,象是面前的我,是他最痛恨的物件,而他恨不能拿钱来砸晕我。我怎么惹到他了?但我还什么都没有想的时候,他已经将那一堆钱扔到我手里。   “拿着钱,滚!”他粗鲁的命令不容人拒绝。   我的自尊,我的人格,突然被这一个“滚”字触怒。外表看,我是个性情很柔弱的人,实际上,我的个性象火一般烈,我紧咬着唇,气血上涌,但仅存的理智让我犹豫着,我到底要不要发作。   “你什么意思?”我冷冷地看他,这个人,疯了吧。   一旁别的男子过来,拉他,“吕总,喝醉了吧……”   他挣开那人,还是冲到我眼前,狠狠地说,“以后别让我看见你坐台,要坐,只能坐我的台!”   “你以为你是谁啊?”我积蓄的怒意终于不可遏制,我愤怒地迎上他的脸,向他刚才拿钱摔我一般,将这把钱摔到他的手上。他对此根本来不及反应,那些钞票在他脚边洒了一地。   “有钱了不起啊?”我蔑视他,我蔑视这种侮辱。   说完这句,我头也不回地开了门出去。   我不知道背后看我的目光是怎样的,但我只觉得——好痛快!   那一刻,觉得自己身轻如燕、飘飘欲仙,有类似周润发《纵横四海》快意恩仇之后的解气。走出包厢的黑暗走廊,大厅里正有人在唱歌。蔡平正在吧台坐镇,一见我出来,一脸诧异。   “怎么,出来了?”   “嗯。”我怕她,不敢告诉她我砸了她的场子,此刻,还是早溜比较妙。我什么都不敢说,急急地往歌厅外走。   蔡平相当精明,一瞬间转身朝相反的方向——包厢而去。   我脚底抹油,飞快地开了那扇钉子门,跑了。   但我知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夜来香(十四 卡厅台姐的故事…   十四 卡厅台姐的故事   不敢回宿舍,估计1分钟后,知道真相的蔡平就会气势汹汹而来——找我算账。   我突然感到这里好可怕。我要是犯点事,居然无人可以救我。在这里,我还是独行者,没有朋友。   这原本暗黑的小后院,靠着星点闪烁的霓虹灯在照明。我只能在这里暂时躲一下,现在才有点后怕,刚才冲动一刻所犯下的祸事,不知该如何收场。   信步走在池塘边,惴惴不安又满怀心事。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问我,“怎么这么快?”   我顺着声音定睛一看,一时间竟没有看到人,倒是看到一缕青烟飘渺。再仔细往树下阴影里看,是惠姐。什么时候见到她,她都在抽烟。   经历今晚,我对她产生了无比的信赖。虽然刚才我任人宰割时她一言不发,但丝毫没有损伤她在我心目中的完美形象。对她,我实在不想隐瞒什么,更何况,一会儿我这件祸事就会人尽皆知。   “惠姐,我闯祸了。”我将刚才的事说来,并不掩饰我有想把她当救命稻草的希望。“我该怎么办?”   她一直沉默地听,直到此时,才淡淡地笑,一边几指勾起,把将燃尽的烟蒂,以非常优雅的姿势弹出,一边轻描淡写地告诉我,“没事。”   “客人发酒疯,是常有的事。”   啊?   她居然这么镇静?我以为天都快塌下来的事,在她眼里,不过尔尔。   这多少让我定了心。   她看着我如释重负的表情,不由得莞尔,“我觉得你真是可爱。”   可爱?我瞪着她,多少她是我师傅,我的目光也要柔顺一些。想到刚才她说不想坐台的话,我不由得问她,“惠姐,你是不是累了?”   一语似道破她的心声,她愣了好几秒。   我没有读她的表情,只是觉得她很交心,而我经过这一天,也确实有想说的话。“我从没想过坐台是这样子的。”   “哦?”她转过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你原以为是什么样子?”   “我说不清,但是我觉得,”我终于鼓起勇气对她说,“我原以为小姐都是很没有廉耻的,为了钱什么都可以出卖,我还以为,这种人是会让人看不起,没有自尊和人格的……”   她看向我的眼睛依然明亮,但目光中有凌厉的怒意。“那现在呢?”   “我觉得你就不是那样的人。”我实话实说。   “哈哈!”她突然大笑,象是听到了精彩的笑话,那笑声尖利得让我心里发毛,笑了十几秒她才停下,然后指着我,一字一顿,“傻瓜,你才坐过几个台?”   我无语,我知道也许我的意识真的很偏颇。这个职业,我不过仅仅是接触了几个小时。   “廖冰,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带你?”   我摇头。   “你身上有我过去的影子。”   我凝神听她说话,她的声音飘渺。   “我能看出——你来这儿,不是只为了钱。”   怎么?我突然觉得,真的被她说中了某种心事。我来坐台,是因为想要钱,但是更多的因素是:无法遏制的好奇。我好奇——这个平凡人眼中的黑暗世界,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魔力?也好奇——这些看上去漂亮可爱、人生本可能有别样出路的女孩子们,怎么都会在其中乐此不疲。   她看着我的表情,微笑而沉默一会,带着猜中了我心事的得意。   我正无言间,她又用歌唱者中音、磁性的嗓音,娓娓而言:“我以前也象你这样天真、纯真、好奇,”她顿了顿,“我好奇这里挣钱怎么会这么容易?我好奇这些男人简直就是傻子,他们一边在辛苦地挣钱,另一边,却在这里大肆地挥霍!天下怎么会有如此免费的午餐?”   夜来香(十四 卡厅台姐的故事…   “我第一次来这里只是玩玩,没想到一夜之间就被捧成了花。很多男人都愿意跟我交朋友。我从来都没有听过这么多赞美、讨好我的话。我第一次发现:做一个女孩子竟然是这么地幸福!”   “很短一段时间,我就得到了之前我从不曾想象过的东西——数不清的钱、数不清的“朋友”!他们都为我疯狂地花钱,不停地送我我从没见过的东西,还刻意地想把我捧到天上!在他们眼里,我看到了他们的欲望,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我以为我读过书,很聪明,我可以很好地保护自己——去争取我想要的,去避免我讨厌的,这里,有时候真是天堂啊!”   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突然有掩饰不住的哀伤,“可是,我也失去了!”   我愣住。听她问我,“知道我失去什么吗?”   我摇头。   “我失去了自我。”   “从小,我热爱舞蹈和音乐。因为差一点分没有考上大学,只上了个大专。毕业以后,家里花钱给我找了份好工作,在舞蹈学校里当老师。”   “学生都很喜欢我,我也很喜欢教他们。可是后来有人带我来这里玩,接触了这个圈子,竟然从此不可自拔。这里挣钱太容易了!我在私立舞蹈学校当老师,一个月能挣1500块,但是在这里,我一星期能挣2000块。”   她显然陷入了激情,语速越来越快,“我根本就无法想象离开这里的生活。我拥有了很多的金银首饰,我的存折里早早地就有了5位数字。但是,我却无法快乐。现在,我越来越无法快乐,我不知道自己存在这里的价值是什么?难道上天上下我,就是为了让我在这黑暗世界里卖唱、卖舞的?”   “不是。”我嗫嚅着劝她。   她不看我,喃呐地说,“我家里人知道了我的这些事,都要跟我断绝关系,我有一个很爱很爱的男朋友,他知道了也跟我分了手。我感觉自己被毁了,但是我却还要自己装作没事,你看出我的笑有多假了吗?你看出来了吗?”   我静静地倚着她。她说的,虽然我没经历过,但是我懂。如果我的父母在此刻知道我这样,一定也会这么做的。他们真的是“嫉恶如仇”。   “现在我这种状态已经变成了习惯,我爱上化妆、爱上歌厅里唱歌跳舞的陶醉,我爱上这种夜生活,爱上抽烟、爱上喝酒,欲罢不能。我这辈子都要这么活着了,因为我离不开,因为在这里,我听到欢呼,听到赞扬,听到尊重。虽然是虚伪的,但是我只有在这里才可以得到。”   “惠姐!”我不知为何,听这些话突然触动了我内心伸出的许多无奈,人活着,真是一件好累的事啊。人前的强人,此刻却如此楚楚可怜,这大概是在小说里才常常形容的场景吧。   “你喜欢这里吗?”我轻声地问。她说离不开,一定是在这里如鱼得水。看刚才她坐台挣钱的轻松,我就能想到。   她用怪怪的眼神看我一眼,“喜欢?”   “我喜欢这里的钱!”   “就好像纸一样,根本就不是钱。”她眼光瞟向远处,“你以为在这里挣钱很容易是吗?”   我老实地点头。   她扑哧一笑,“你还真是傻得可爱。天下哪有掉馅饼的美事?今天你看我钱挣得容易,那都是我一直有所维护的老关系。”   “你记住,来这里的人,没几个好人,所以能挣钱的时候,千万不要手软。你要知道:100个人里,才会出现那么一个能对你口味的人,会对你姑息迁就。而其他人都是目的很*的。要学会保护自己。”   她定了定,又语重心长,“玩个性没什么不对,但一定要找对人,找对时候。你今天碰到吕延春,算你命好。他是出了名的好脾气,若是别的人,可真没准儿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下次别再这么任性,不然你会吃大亏的。”   我吐吐舌头,表示不信。   她看着我,叹口气,“路还是自己走的好。”   “这样,明天我不带你了。你自己坐个台子试试?”   我心底一乐,一直觉得她说得有点悬乎,立马点点头,“行啊,试就试!”   夜来香(十五 饕餮盛宴下的白…   十五 饕餮盛宴下的白吃   和惠姐一同回宿舍。   蔡平一脸怒气地正等着我。她不开口,我也知道她要说什么。   本能地往惠姐身后躲,同时也免不了心惊肉跳。   她正要开口,惠姐淡淡地说一句:“平姐,算了。刚才我已经教训她半天了。”   蔡平显然很给她面子,虽不免还是恨恨地看我一眼,但毕竟言语没有那么可怕,“下次,别再做这种事。今天这事,军哥就是费了好大功夫,才帮你摆平!”   “哦?”我一脸诧异,这事怎么摆平?   “今天包间的酒水、包房费统统全免!下次你再惹这事,你赔钱啊?”   “啊?”我被吓住了,“凭什么啊?”   “嘿!你这小丫头!”平姐真是被我气糊涂了,“这生意得罪了客人,以后还怎么做?你到底是真傻假傻啊?”   “行了,”一旁的惠姐见她又开始数落我,看不过去,不由得出言相劝,“平姐,你比我明白:那吕延春今天为什么发这疯?这事是好事坏事,还不一定呢,干嘛非揪着小廖不放?”   她帮我,我知道,可是什么好事坏事的,我可真听不明白。   蔡平已然住嘴。   临走又回头问我一句,“今天怎么样啊?想好明天改行了吗?”   改行?我一愣,但惠姐看我一眼,“明儿还去餐厅当服务员啊?”   不去了。   一样是挣钱,那活太累,也没意思。一天10个小时,被束缚得寸步不能离。这些小姐,上午睡觉,下午外出购物,看起来很滋润的。   “那好,岳惠明天陪你去买点衣服吧。她眼光好,准保没错。”   我和惠姐相视一笑。   张玲再也不会一大早就叫我起床了。   而我终于可以呼呼大睡到自然醒。睁开眼,往下铺翻身一看,正对上惠姐的眼。   她正好整以暇地看杂志,没有化装,也没有抽烟。看上去脸色和心情都不错。见到我,放下杂志问,“醒啦?”   “几点了?”我揉着眼睛问。   她取过枕边的BP机,“11点多了。”   “呀!”我翻身就要起床,她笑起来,问,“急什么?”   我看看四周床铺,还真有没起床的,包括对面上铺的苏燕。   “她们怎么还不醒?”我一边穿衣一边问。   “昨晚2点多来了一拨人,4点多才走,当然要多睡会儿。”   我诧异,“你怎么知道?”如果我没记错,昨晚她和我一样,早早就睡下了。   “废话!我呆了这么多年,这点儿听力都没有?”她对我一脸嘲笑,“哪象你,睡得象猪!”   哎,技不如人,就挨说呗。我丝毫不以为意。   正在这时,一个服务员猛推开门进来,见只有我和岳惠醒着,着急起来,“糟了,怎么还没起来啊?”   “怎么了?”岳惠主动问。   “包间来了客人,想找几个人陪。隔壁宿舍那几个都去大包了,我这来找人,没人了!”   “我这不是两个大活人吗?”岳惠有些不悦。   那服务员说错了话,也显然是那种不太会说话型的。她急得直道歉,岳惠没太理她,只说,“5包是吧,我们马上就过去。”   这边她开始催促我下床梳洗。我不明白吃饭有我什么事啊?一想起那天王艳他们被灌醉的场景,我才有点发憷。   “惠姐,我不会喝酒。”   “谁会喝呀?!”她低声重语,“要是真喝,早就醉死七八百回了!”   那怎么喝?看她郑重其事地化妆,还很有职业道德,我也不敢再细问。快速梳洗之后,惠姐从枕边拿出一套衣服递给我。   我没多问,拿起来就穿,昨天穿张玲的,他们都说不适合,看看今天这身。   等站到镜子前,我才豁然一亮。这套荷叶边的淡绿色长裙,V领高腰,面料细腻垂感好,收身又凸显曲线,我还真没穿过这么漂亮的衣服。现在我的感觉,跟昨晚那个我又是不一样了。   惠姐在一旁看得也高兴。又拿出我的那套粉饼、口红来,让我坐下,给我细细地化妆。她的确是个中高手,短短的几分钟,我就出落得唇红齿白、妆容鲜嫩欲滴。   原来化妆真的可以变美的啊!   “行了!别臭美了!快跟我走!”   我赶紧随她出门。   夜来香(十五 饕餮盛宴下的白…   短短几分钟,她也不忘了教我几招。   “记着,酒可不能真喝。这帮人,会把你往死里灌的。”   “那怎么喝?”都快到包间了,我急急地问。   “想办法吐到餐巾纸上!”没时间了,她已快踏进包间的门。   啊?我傻了眼。   虽然前两天当服务员见过这场面,但现在以小姐的身份身临其境,感觉又是不一样了。   我们的到来让所有在场的男人眼前一亮。其中有认识岳惠的,不忘跟她先寒暄几句,却不忘了斜眼看我。   岳惠含蓄地笑,回复了她一贯的职业性,“这是我妹妹,大家多捧捧场啊?”   一个男人立即开始调笑,“岳惠哪来的妹妹?姐妹俩倒是一样的漂亮!到底是真妹妹还是假妹妹?”   “瞧你说的,”岳惠对这场面太轻车熟路了,“你这不是问我:你是我亲哥哥还是假哥哥嘛!”   “呦,瞧我岳妹妹这张嘴!”那男人受了这奚落,反而象是心里乐开了花。一边竟张罗着招呼我,“哦,小岳妹妹,坐这儿来!”   什么小岳妹妹?!   “来来来,”他竟然变戏法似地拿出一杯酒,“叫你们半天了,我们哥几个等半天才来,这个可得罚几杯啊?”   这杯酒变戏法似地塞到了我手里,一股冲鼻的酒精味涌上来。   我何曾喝过白酒?此时,我求助地看向岳惠,却发现她的目光平静。   难不成,我要喝了这杯?   我想起吐餐巾纸,可我面前也得有啊?而且,这几个男人众目睽睽的盯着我,别说我是首次作案,就是作案多次,在这样严阵以待的阵势下也是不可能得手。我咬了咬牙,暗想:不就是一杯酒吗?   一饮而尽。   所有人都齐声叫好,包括岳惠。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酒真不好喝,辣到了心里,令我有咳嗽的冲动。我看着岳惠,她居然还是那么平静。   那男人居然又给我斟满,再次让我喝。   我有点想发火,有完没完?我正要出言拒绝,就听见岳惠的中音清脆地传来,“呦,我妹妹小,也不带这么欺负人的?我有点看不过去了啊。”   那男人转过身对她,“岳妹妹看不过去,那好,你们姐妹情深,你替她喝。”   “喝就喝!”岳惠的干脆居然有几分巾帼气概,“我可有言在先:我要是喝了,一会儿我要是叫谁喝,谁要是不喝,可别不赏脸啊。”   那众男人齐声起哄。   岳惠毫无惧色,一杯之后斟满,一杯之后再斟满,连喝三杯,居然面不改色、气息如常。   我呆住了,这是我第一次见识女孩子的酒量——真猛。   被震的不只是我,还有那一众男人。这三杯下去,都没了话。   岳惠见好并不收,此刻却对着这些人叫板,“满上!满上!谁不喝是看不起我啊!”   那些人先前本来就已经有点底量,见岳惠也是个英雄豪杰的主,此刻倒都是心里敲起了小鼓。一时间,嚣张的气焰下去不少。   为首的男人有点尴尬,只好把气氛转移到我这边来,也不敢再叫我喝猛酒,开始一个劲地劝我吃菜。   这满桌佳肴,称之山珍海味绝不为过。因为我们来,他们吵吵着又叫服务员加了几个菜。这菜一上来,顿时叫我大开眼界。要不是因为身着惠姐这身相当淑女的衣服,我一定会放开胃口,大吃特吃。当然,此刻,我只能斯文地对每道菜点到即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对这些男人的黄段子,惠姐泰然处之,独当一面。人家说的露骨,她能比人家露骨十倍。我现在更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我甚至有种错觉:她如果不当这个台柱,那真是太可惜了。我更加明白她在此处占的举足轻重的分量:似乎她生来就是在这个舞台的,她太适合这种场面和这个角色了。   而我,只需在一旁陪着呵呵傻乐,恰到好处地起到花瓶的点缀作用即可。   夜来香(十六 T恤衫上的王八…   十六 T恤衫上的王八   午餐结束,不花分文地酒足饭饱之后,惠姐带着我走出酒店的门。   两天了,我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此刻,竟然发现外面的空气和阳光似乎和酒店里的都不一样,格外的透明、清新。   我告诉惠姐,她居然说我神经。   坐上一辆摩的,那时候小城市没有taxi,出门坐公交也不方便。小姐着装一般比较时髦,自己骑自行车外出也让人取笑。而摩的是最为经济又是最方便简单的出行方式了。   想起张玲曾经跟我说过的话,我特意留意司机看我们的眼神——居然,他们是真的有种不屑:他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到惠姐那,又重回到我这儿。我真的看到了,他一定是在想:“两个小姐”。   坐台小姐,直到在社会风气相对宽容、开放的今天,谈论她们的态度尚且如此暧昧,更何况,我们生活的时代,是当初改革开放的初期。世人对我们的看法与*无异。   但是应该说,我们不是*,从一开始就不是。我所接触到了惠姐和其他坐台的女子,都聪明地将工作和生活区分开来。也有可能,是因为坐台的收入很高,与出台的人已经相差无几,一般的女孩子,实在是不会愚蠢到为多挣那么一点点钱铤而走险。   坐台,还尚且不算扫黄范围,但出台就是很严重的原则错误了。别看这些小姐没有读过书,但对于这条三八线,心里是相当地清楚。   小城市里没有什么大商场。惠姐带我买衣服的地方也只是些市场的小摊而已。   但是也许是我们的着装还算比较新潮,两个女孩子又漂亮得惹人注目。那店主对我们选中的衣服,怎么都不肯讨价还价。惠姐帮我挑中了两件衣服和一双鞋,居然一共要500多块。   我哪儿有那么多钱?虽然在酒店里管吃管住,不用花费,我的小费总额也不过300块。   惠姐从钱包里掏出600块,直接给了店主。   “这么贵,不要了。”我拦住她。   “别胡说,”她背对店主低声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你没身像样的衣服怎么行!”   “这点钱,以后一晚上就挣回来了。”她定定我的心。可我眼睁睁地看着她把那600块交给店主。我心里惊呼:那是我爸一月的工资啊?!   华灯初上,我怀着志在必得的心情,一心想今晚独自奋战的旗开得胜。   有熟悉的客人找来,惠姐又接了饭局。中午的一杯酒令我到现在还反胃,我拒绝跟她再同去,她也依我。   简单地吃了点饭,我就学惠姐的流程化妆,又穿上白天刚买的红裙子。   她给我挑的,但同时也合我自己的心意。   第一次尝试穿掐腰、紧身、看上去风情万种的衣服。买它的时候,非常喜欢裙子四周欲坠非坠的裙摆,象舞裙,又有些生活化,难怪对这样设计的衣服,店主无论如何都不肯降价。   我喜欢火一样的颜色,我不懂它代表欲望或者热情,只是喜欢。我觉得这红色特别衬我细腻洁白的皮肤,视差效果非常好。   短短地两天,我从一个女孩子,似乎成熟为一个女人。因为着装、因为化妆,让我重新认识了我自己。那是一个我从来不认识的我,那是一个不受压抑、毫无拘束的我。我喜欢这个世界给我带来的新奇,虽然昨天吕延春这个混蛋让我感到有点委屈。   可是,这个角色让我不知不觉举行了成人礼。它在瞬间让我明白了现实的许多东西。男人、女人、欲望和美食、金钱的刺激、诱惑。从没有过的新奇体验、好奇心的满足,这居然类似粟栗般的诱惑,让人的兴趣开始欲罢不能,有些上瘾。   我居然有点自信:我是属于这里的,就像惠姐,她是那么应付自如、气度不凡。虽然我昨天感觉到了她的悲伤,但我丝毫不以为意。这就是现实,它有完美也有残缺。我会慢慢去懂的。   我去大厅的时候,还早,基本上没有什么客人。   也难怪,夜生活,不发生在夜晚,难道发生在傍晚?   蔡平吃过饭,也刚刚进来巡视。看见长身玉立的我,不由一愣。瞬乎间满脸堆起了笑容,虚假中透着诚意:“呦,这大美女是谁啊?”   我这裙子,此处独一无二。大幅的裙摆,更衬托出纤细的腰身。就是不看我的脸,这身材和裙子,也是迷人眼球的。   我自信地微笑着,一如我是此处独有的美景。惊得蔡平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你看看,你看看,我早就看出你是个好胚子。真是,现在才想明白过来?不过,还不晚!”   我笑着回应她,其实心里对今晚也是踌躇满志。   更让我感到可乐的是蔡平,她一定和军哥的企图是一样的吧。明*里很需要我下水,但就是那么一本正经,在我面前从来一字不提。但我小转脑筋就知道:她一定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在今晚把我推出去,一炮而红。   正在这时,进来吵吵嚷嚷的几个人,清一色的小伙子。   他们一进来,就大不咧咧地在大厅的沙发台位旁坐下。   蔡平持着一贯的职业风度,紧紧迎上去——来的都是客。   音响师也开始开启音响。只要一上客人,卡厅就算开始营业了。   服务生开始按部就班地奉上水上漂。不一会儿,高脚杯中的蜡烛就照亮了那个角落,黑暗中摇曳的光,更添朦胧的色彩。   我静静地坐在等待的沙发内,象那天看到的那些小姐们一样守株待兔。但我还没有安静一会,那边的一个小伙子就叫起来。   “诶,你过来!”   我扭头看他,这么大嗓门,连音乐都盖得过,叫谁呢?   现在此处都没几个女孩子,当然是叫我。   见我不怎么动,他直接过来找我。   “坐台吗?”   惠姐说过今天我要自己单独试试,我看了看他,点点头。   可蔡平却紧赶着过来,向我使眼色,似乎是想让我别答应。可我根本没时间琢磨她眼神中的意思,那小伙子已断然让我跟过去了。   夜来香(十六 T恤衫上的王八…   没过一会,蔡平又带了几个小姐过来,其中有一个是我认识的李青。   这些小伙子,年岁看着也不大。但不知为什么,言语间都是*的感觉。还没有怎么呢,就开始对身旁的女孩子动手动脚。昨天我遇到的那些人,再怎么样还没有这么露骨的。   我身边的这位,一看也不是善主。理着个小平头,虽然长得还算白净,行动处却处处显露粗俗。他一会找机会摸我的手,一会又借口要跳舞,非拉着我去舞池里。   我哪里会跳舞,告诉他我不会,可他说没关系。拉着我就去。   客人渐渐多起来,舞池里别的客人也纷纷起舞。仗着人多眼杂,他明显地开始不老实,在我的腰和胸处上下其手,让我很是恼火。   “哦,我腿有点疼,歇会吧。”我找借口。   他无奈放过我。我回了座位,却看见另一个女孩正一脸尴尬地被骚扰,看我的目光中充满了无奈。她们也许是经历多了,见怪不怪了吧,但我哪里忍得下这口气。这两天来,我接触的文明人多了,对这种不堪入目的行为,我是一点都无法姑息。   可是看见那可恶小伙子的白T恤衬衣,我不由得计上心来。   我借口去洗手间,快速地穿过大厅,想回宿舍。   蔡平居然跟着我。在我快到门口时叫住我,“怎么,又想跑?”   我冲她倾国倾城地一笑,她立刻温婉许多,“我叫你不要坐这个台,这些小伙子没什么钱又好色,不好对付。”   “你呀,我本来想介绍些素质高的客人给你,你偏偏不听。怎么,我帮你换个台?”   “不用了,”我抿嘴一笑,令她目瞪口呆,这笑容里的诡异,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恰好想出一个绝妙的主意,让这些大色狼们自取其辱。   蔡平哪里知道?   我回宿舍拿了口红,攥在手里。   对那小伙子柔媚以诱,他哪知就里,被我乖乖地引下舞池。我假装要和他跳慢舞,一只手随意地在他的背上画着圈。   他问我干嘛?   我说写字。   等他适应了,我就拧开口红,在他的背上重重地写上“王”“八”两个大字。   这两个字,反写正写看着都一样。而我在一曲终了,跟在他身后,看见我的杰作,自然是窃笑不已。这下我对面的小姐妹,看到了,也是面露笑意,但心照不宣。   岳惠明显地带了一桌刚吃完饭的客人进来,看见我一袭红裙,在大厅里坐台,不知为何,我似乎看到她暗暗摇头——   大厅里的人,没有进包厢的人有钱。她们想培养的,一定是高素质的小姐。而我,今天自己选择了在大厅开战,她似乎惋惜自己的一番辛苦白费了。   突然,那小伙子的同伴发现了他背后的字,对他耳语一番,他顿时怒不可遏。   我静静地不为所动,事都干了,怕有何用。   他气得直发抖,一秒钟内把衣服*,举着向全场人大声嚷嚷,“谁干的?谁干的?”   我坦然向前,“我。”   他愕然地看着我,一会就想明白了真是我。他居然并不冲我发火,只是叫:“老板呢?老板呢?”   蔡平笑着过来,一边给人使眼色找军哥。   那小伙子斜着眼看她,“你们小姐什么素质?对客人就这态度?”   蔡平看到那衬衣上的字,一秒钟后看向我的目光恨恨的,火气大的真能把我点着了。我心里一咯噔,心想:我还真又闯祸了。   军哥飞奔而至,见到这场面,先连连向那小伙子赔罪。另外张罗着给他们开一个包厢,一边致歉一边把他们和那些女孩子让进去。那些小伙子骂骂咧咧而去,剩下我,留在当地。   蔡平一个箭步冲上来,却在我面前5厘米处收了脚步,手差点碰到我的鼻尖:“你!——哎!”   我听到她恨我的牙痒痒。这一刻,我真有点后悔。看来,这伙人今天又开包厢又上酒水的,看蔡平气急败坏的样子,少不了真要我赔。我怎么这么倒霉啊?   逞一时之勇,却要花无数积蓄,还有,我今天还欠着惠姐500块呢?今晚看来没有收获了,我拿什么还啊?   夜来香(十七 包厢交易1)   我一脸的失落写在脸上,悻悻而立。却不曾想身边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太有意思了!歌厅小姐给客人背上写王八,真是闻所未闻!”   我一愣,回头看居然是昨天那个混蛋吕延春。   他什么时候来的?在哪里坐着?我只忙着对付那个大色狼了,竟然丝毫没有注意到。   而现在他显然对我冷嘲热讽。我暗自咽下了心里的沮丧,突然又想了个好主意。   他昨晚不是说过要我坐台的吗?而且,看起来,他还很有钱。   那么,我可以?——   我转向他,一脸笑意,“吕大哥是吧?”   “不敢当!”他明显的拒绝语气,却掩不住眼角的笑意。   “昨天的事对不起啊。”我是尽力道歉。   “还会道歉?”他看我的目光饶有兴趣,“不过也不敢当。今天见识了一把才知道,你昨天对我跟今天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啊。”   他又凑近来逗我,“我昨天没有背着王八回家,算是幸运的,是不是啊?”   我气得无语,竟无从反驳。心想天要亡我,今天就是出师不利。也罢,我回去睡觉去。反正我的心理底线原本是一个月挣300块,现在已经挣到了啊,我才不着急。   “别走啊,”他居然叫住我,“买衣服花了不少钱吧?不想挣小费了?”   一提这小费,我就走不动了。谁叫我现在真缺钱呢?   我猛然转身,他居然吓一跳,但是我看到,他正视我目光中的*。我大跨一步就走到他身边,咄咄逼人,“那,你能给我多少?”   他顿时吃了一惊,欢场经验无数,但从未碰见过象我这样的吧。愕然之余,他竟然笑了,大笑不已,笑得令我都为刚才自己的直接感到羞愧。   “你笑什么?”我有点恼羞成怒。   他象昨天一样,从身旁拿出皮包,又拿出钱夹,抽出一叠100块的钞票。这下轮到我吃了一惊,好多钱啊,比昨天的还要多。   他把钱轻轻地放在面前的茶几上,“都给你。”   “条件?”我不相信他安什么好心。   “跟我开个包厢,陪我一晚上。”   什么?我暗骂色狼。给这么多钱,就想买我啊?   “做梦!去死吧!”我气得骂出了声。   “冷静点,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他静静地看着我的气急败坏和我因此而颤动起伏的裙摆。   “你还想说什么?大-色-狼?”我咬牙一字一句地说着。   “看你,想歪了不是?”他居然如此冷静,“看见你刚才写王八,我哪敢还有什么非分之想啊?”   “那你?”我想想不知该如何问,“你要怎么陪?”   他在偷笑,但很快一本正经地回答我,“唱歌、跳舞、聊聊天、喝点小酒什么的……”   “停!”我伸手止住,“我不喝酒!”   “好,不喝!”   我绞尽脑汁,开始想还有什么需要防范的事:   “不许动歪脑筋!”   “行!”   “不许对我动手动脚!”   “可以!”   “我不想做的事,不许逼我!”   “OK!”这回改英文了。   “你真答应?”尽管他说得斩钉截铁,我想起昨晚他那德行,还是忍不住有点怀疑。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我看他也真够累的。但我又看看那堆钱,上千呢!就为了听我唱点难听的歌?跳点不伦不类的舞?   这男人,真够变态的!   夜来香(十七 包厢交易2)   看见吕延春的手势,蔡平早已颠颠地跑过来。   女人的脸,六月的天,说变就变。刚才只不过我跟吕讨价还价的短短几分钟,她现在看我的脸就乐成了一朵花,似乎知道我现在有钱了财大气粗。   可我怎么都觉得她老鸨的习性又毕露无疑了。   “吕总,开包厢啊!”   “小廖,小廖可是我们这新一拨美女啊!吕总真有眼光……”   我暗吐一口气,咕噜眼珠过去看吕延春。他倒是镇静地在应付而笑,似乎蔡平的话并没有听几句进去。还好,要是他从开始就表现地不像个正人君子,活脱脱的色狼样,我现在肯定扭头就走。   穿马甲的服务生给我们打开一扇包厢的门。   这间的陈设居然和昨天的那间如出一辙,敢情都是标准化包间啊,变得了眉眼,变不了脊梁。一样的沙发、茶几、音响设施。吕延春一进去,就深深地坐进皮质沙发,看一眼在门口犹豫不决的我。   “进来啊!”   我突然感到害怕。   这是一个三十岁的陌生男子。虽然外表并不讨人厌,身高和外形也跟我并无任何明显的悬殊,但是,现在我要与他独处一室,多少都令我还是不安。   象他这样的陌生男人与我独处的经历,空前绝后,在此刻之前绝无仅有。并非我不食人间烟火,是那种虚伪的单纯。而是,此情此景,之前真未有过。   包厢里的灯光,是那种令我不可思议的昏暗,黑暗世界,令人充满无尽猜测。至少对我这样涉世未深,又自诩把这里看透的女孩子而言,更是充满了神秘和诡异。但即使与他相隔有几米距离,我依然可以看到他目光中的坦荡。那是毫无企图、明净透彻的眼神,似乎此刻我站在这里,就像他认识很久的朋友。   朋友?   一个30岁的男人,会把我这样一个16岁的小女孩当成朋友?   我正在那里胡思乱想,他早开了口,“再不关门,我就亲自动手了,顺便抱你过来。”   “什么?”我大骇,“你敢!”   “你说过不动歪脑筋!”我想将他。   “那你也不能不让我说说吧。”他居然一脸无辜。   我根本不想跟他耍嘴皮子。我关上门,同时环顾四周。突然心里认清了形势——我正在坐台。   而客人是我面前的这个男人。   我坐下,在背离他的长沙发另一端,隔得老远。   他好笑地看着我,我装作没看见。   他跟我,能干嘛?   跟我聊天,我试试跟他聊聊红楼梦和水浒传?   要我唱歌,我点一首《小草歌》?   跳舞?好在这地方大,那我干脆跨大步好了。   一晚上有多久?我在想着如何耗时间,一边看他是否有所厌倦。真奇怪,我能跟他会有什么共同语言?他花这钱,很不值啊。   夜来香(十七 包厢交易3)   唱什么歌呢?   我翻遍了歌谱,却实在没发现我会几首。   一向是个保守的高中生。那年头流行歌曲虽多,但老妈见我听歌就开始干涉。弱水三千,我取一瓢尚不可也。   而他在一旁早已等不及,站起来抢我的歌本。   “干嘛?”   “当你老师啊!”他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唱歌不会!跳舞不会!聊天也不会!真不知道,你这样的,还能混下去!”   “是啊!”我反唇相讥,“可有人就让我混啊!”   他居然不生气,看上去还挺开心。   “我看你也就是能坐我的台,别的人可真受不了你。”   “是吗?”我冷笑,“那倒未必。”   “说真的,干嘛要坐台?”   他突然凑近我身边坐下,换了这轻柔的语气,象是一个密友在跟我聊天,只不过,问我的,却是这样一个触及灵魂,要求我剖析自我心灵深处的问题。   “缺钱花?”他见我不回答,再问这句的语气,居然比刚才还要温柔。   我本能地摇头。但他现在的语气,我根本就不想骗他,不知为何,现在这气氛下,我有想把他当作朋友的冲动。   “你这样的女孩子,真的不适合来这里。”   “为什么?”我反问他,但语气里不再有敌意。因为他对待我的一切方式,真的让我没感到一丝不快。   “我见你第一眼,就记住了你的脸。那天,我看见你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周围的一切看上去乱七八糟,可你,却是那么与众不同。”   “我想认识你,我以为你是小姐,当时心里好高兴。我一定要你陪我。没想到你不是。”   “这么样的一个女孩子,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深深的看着我,突然出乎异常地柔情,“是这种与众不同让我好奇,像你这种个性,我不认为你可以在这里生存。我非常想接近你、了解你。”   我愣愣地看着他,一种陌生的感觉悄悄爬上我的心头,我第一次以这种距离与陌生的异性说话,而他的那种语气的温柔,虽然如此陌生,从没有过,但却不经意间让我的心跳加速。我一直以来都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而这几天得过且过的荒唐心态,却被他的这些言语,撩拨得有丝骚动。   我没经历过:一个男人这样对我,这样用对待女人的温柔方式,来对待我。   父亲是家中的男性,但与我有着天生的疏远和距离,性格和人生态度使然。其他的哥哥,跟我年龄也相差太多,且早已离家在外,更无任何亲密的相处。   而现在,这个男人的温柔、优雅,适当程度的亲密和关心,居然让我有些惘然,此刻不知道如何回应。   “你为什么?——”我突然很想问他,为什么要花这么多钱,只是为了让我陪陪。但不知如何问,如何开口。   他居然明白我没有说出的话,“因为我喜欢你。”   夜来香(十七 包厢交易4)   我喜欢你。   情窦初开的少女,初尝这句话的魔力,一定是傻傻地痴想、偷偷地沉醉。女儿家娇羞的心态,也许在面对意中人时,才会有这样柔媚、羞涩、似花瓣般不可轻触的含蓄。   我没有经过初恋,虽然《红楼梦》已看了无数遍,虽然《简.爱》中简对爱情的那段经典诠释,我甚至都能倒背如流。但我知道,那是真正的爱情,凄迷、残缺、历尽艰辛,才有感人肺腑的美。   我从没有预料到过学校里,那长着青春痘的理科男生,会怯怯地拦住我,递给我一本夹着信纸的书。打开,是让我欣喜又偷笑的字眼;藏起来,是令我惬意回味、甜蜜又可怜的心事。而我,读一遍,那么漂亮带着清新香味的信纸,也只不过夹在日记本里,再也不看。   只因为,送我书的那个人,让我没感觉。   喜欢,是一个空泛的字眼。   那个倾向学文的男孩子会鬼使神差地对我说喜欢,甚至文笔之好会说到:“不经意间瞥见书窗前你扎着麻花辫的侧影,居然会象被雷击中了一样砰砰心跳。”我一向给人的感觉就是那么纯,那么纯,偶尔扎起的麻花辫,居然会引来这人的无数遐想。   他们都是喜欢,这喜欢让我的心坦荡荡,因为这喜欢就是喜欢,就像贾琏对王熙凤,而我却是林黛玉。   我傻傻地不知如何回应他那句话,可是他却满不在乎地结束表白。   “做我女朋友吧。”他惬意地靠向身后的沙发,“你缺钱,要多少我都给你。只不过,不要再坐别人的台。”   他是什么意思?   他那神情和语气似乎在宣布,我是他的私人财产。他以为用钱就可以买断我的选择?我坐台,只是因为对这件事还有兴趣,我想认识这些人、体验这些事,只是因为我想去了解。他是谁?凭什么只言片语间就毫无剥夺了我的自由和权利?   可看看这个人,居然自负得可以,他丝毫没有意识到我心中的怒意。他开始拿起话筒,唱歌,对我的反应不管不顾。   夜来香(十八 警察叔叔镇场子1)   十八 警察叔叔镇场子   可隐隐地我听到包厢外有争吵的声音,不大不小,但我依稀可以辨出,大声叫嚣的就是那个被我画王八的小伙子。   不待吕阻拦,我已经大步走到门口,推开门看向走廊,看见走廊里真是那个小伙子和同伴在叫嚣,不少包厢都打开了门,好几个脑袋伸出来看热闹。   我回头看了看吕,他也正站起来。   我没有跟他打招呼,飞快地走出去,我有预感,这些争吵跟我刚才的事还是有关系。   蔡平正跟那个小伙子正在争辩。   “别管怎么样,这帐您总得结。”蔡平一脸堆笑,又指着那几个姐妹,“小姐陪你们玩半天了,小费别管多少,您总得意思一下啊?”   “少废话!”那小伙子光着上身,说话却毫不客气,“别跟老子提你这的小姐!看看这王八写的!今天我要是给你结账,那我岂不成了孙子!”   我走近,另一个小伙子看见了我,大叫,“就是她!来了!来了!”   裸半身的小子回头看见我,居然腆着脸对我笑,“呦,小妞出来啦!够胆量!怎么,陪我们哥们出去玩玩!”   我哪里见过这阵势,只见他一脸邪笑,心里不由得突突直跳,这典型的流氓样,我还真是没有见过。我什么都没说,他居然一伸手就过来拉我,我躲不及,竟被他抓住了手。   “你松手!”我声音里开始有丝害怕。   “老子刚才就想你来着!”他的笑流里流气的,“行了,我也不打算要你赔衣服!要不是看你长得漂亮,就冲刚才,老子早动手扁你了!”   “走,陪哥们出去玩玩!”他一使劲拽我的手和胳膊,我不由得疼得直咬牙。   蔡平忙不迭地拦住他,但那几个小子劲还很大,几个姐妹看拦不住,都躲开了,就我们几个人乱作一团。   “谁在这儿撒野呐!”   附近一个包厢里走出来一个男人。   一个中年人,身材有点虚胖,却丝毫不掩武夫的霸气,一脸严肃和正气。   许是这气势就震住了几个小流氓,那小子居然松了我的手。我赶紧站到蔡平身后,直揉手。而吕也出了包厢门,往这边来。   军哥也到了,一见这阵势,上前倒是先笼住了这中年人,“李哥,别跟这帮小流氓一般见识,您是做大事的,今天别扰了你的兴致。”   他目光瞟我一眼,转身向那小流氓,毫不客气,“谁敢从这带小姐出去?”他瞪着最嚣张的那小子:“你当我这什么地方?让你们随便玩呐!”   一挥手,只见几个高大的服务生从他身后上来,挡住了这伙人。   “干嘛!”那几个小子有点慌,“想打架?”   “打什么架?”军哥居然还笑得出来,“要么把帐结了,滚!要么挨顿揍,滚!”   “你们他妈的想干嘛?”一个小子大骂。   军哥特镇定,“你要找事儿,我奉陪!你后边就是公安局的大领导,怎么,咱现在先来两下?”   那小子回头看,我也看了那男人一眼,虽说不年轻了,但眉宇神色间还真是有几分警察的气度。估计是真的警察叔叔。   “呦,别,别,咱们有话好好说!”那小子几秒钟不到,居然就软了。一定是知道,真闹出事来,吃亏的是谁。   军哥冲吧台做个手势,收银的小姑娘就拿着账单过来,军哥看看,“一共980,交钱吧。”   那家伙居然一下子跪下,“我没这么多钱。”   什么?!没钱还敢来这闹事?   看样子军哥气得够呛。但当着警察叔叔的面,似乎也不便发作,“算了!那你能结多少?还有,你们给小姐把小费发了!”   那小子更有意思了,低下头去,嗫嚅着:“我真没带钱!”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军哥脸都气绿了,“他妈的,找死呐!”他小声骂着,一边示意两个服务生把那小子拉出去。而其他的小流氓,眼见我们人多势重,他们干的事显见理亏,都纷纷溜了。   那几个没有拿到小费的小姐,都小声骂着“晦气”,也散了。   夜来香(十八 警察叔叔镇场子2)   并不是所有的钱,都象昨天岳惠带我那样好挣的。   基本的小费都是50块,很多不太红的小姐,一晚上也最多能坐一两个台,小费在100到200块之间。   歌厅一方面靠小姐维持生意,另一方面也维护着小姐的利益。没有特殊的原因,客人是没有理由不给小费的,如果有这样的,下次再来蔡平铁定会让他坐冷板凳。但后来据说,那晚我碰到的这些小流氓,还真是百年难遇,因为再棘手的客人,不管对小姐如何不满意,都会象征地临走给个50块意思意思。   可是,今天这些姐妹,看上去运气不好。费了黄金良宵的不少时间,却颗粒无收。   吕示意我回去。我看这闹剧终于收场,而我刚刚的恐惧感也渐渐消失。虽然对那些女孩子内心充满了歉意,但我无能为力。   乖乖地跟他回去。   思绪重重地重回包厢,忽然脑海中闪过一个主意,就问他,“那些钱真的给我?”   他扬眉,“当然。怎么了?”   “能现在给我吗?”   我当然知道这规矩,坐台的客人还没打算走,哪能先给我小费?   但他只不过愣住,只看我一秒,立即转身拿皮包、取钱包,把一叠钱取出来,走到我面前,把钱放在我手里。   我拿着钱,好厚好厚啊。高一,第一次离开一直以来的单位大院的子弟学校,去比较远的地方上学。我妈给我的学杂费,也是类似这样的厚厚一沓。妈妈怎么也不放心我拿这么多钱,还巴巴地陪我去了一趟。弄到现在,我的一些同学想起这情景,都觉得我是异类。   而现在,我捧着这些纸,明显感到手沉。   “你不后悔?”我怔怔地问,不踏实。怕他一念之间把钱要回去,又怕他真的给了我,我却不敢要。像做梦一样的感觉,令我看上去很傻吧。   他笑出了声,却将钱在我手里使劲地摁了摁。“干嘛要后悔?我觉得,给你,值。”   说到这里,他眼睛一亮,闪着我无法看透的幽暗光芒。   但我没有浪费时间多想,快速地撂下一句,“等我几分钟,我马上回来!”就飞出了包厢。   夜来香(十八 警察叔叔镇场子3)   我要去弥补那些女孩子,我要去弥补我犯的错。虽然我入行不深,但是我知道不是所有的人都有岳惠那样的运气的。这些女孩子,挣钱真的不容易。从做服务员时看他们被迫酗酒,从清晨醒来时看她们宿醉无神的眼睛,还有,还有那些没有交流过,但可以用第六感深深体会到的无奈——那些流氓的行为,我不能容忍,其他人何尝不是以我这样的心情在拼命忍受。也许,刚才因为我闯的祸,她们或许受的委屈更多。   暗夜里透着媚人的香,却将失落和伤心悄然隐藏;寂寞中不忘伪装,只为了黑暗里昙花一现。高跟鞋不曾离开脚踝,红舞裙秀遍全场,皓齿明眸熠熠光,却不肯眷顾阳光。骗自己原是情愿心甘,舞曲中身躯摇摇欲坠、酒绿中情感支离破碎,尊严被慢慢遗忘,信心被自我摧残,那是何人可以体谅的辛酸?全场的秋波暗送,能有几分真心喜欢?红唇如火,被饰得滋润闪亮;烟圈轻吐,似能随意结霜;丽质不过是玩物,秀色仅可供佐餐;谁能说,我爱此间?它胜似天堂?   我只觉得心里,被歉疚和心痛坠得满满。   什么都不多想,飞快地穿过包厢的走廊,到了大厅。那几个刚坐台的女孩子,还没有被分配给新来的客人,正在那些单人沙发上等候。   我叫了就近的一个女孩,“你好,刚才是你们坐的那个台,没给小费是吗?”   “是,干嘛?”她化着艳妆的浓重眼影,神色里流露出戒备的情绪。她刚才就见过我,是否对我前来的目的充满了敌意?   我不去深想,只是对几个人一一确认。而后,松开手里攥着的那些钱,一人给了一张100。她们木然地接过,但眼神中终归还是有深深的不解。   “拿着,拿着。”我也无从解释太多,此刻我做的事,我自己都觉得不明不白的。也许是被良心主宰的冲动使然,还是因为我太单纯,有点一根筋。“对不起大家,刚才那伙人的事都怪我,害大家没有挣到钱。”   李青,就是那个第一天跟我吵过架的女孩子,此刻也是默默地。而后不小声地说,“这事也不怪谁。运气不好,有什么办法。”   我又看到了吧台旁的蔡平,小跑过去。   “平姐,今天那些人的帐,我来结。”我低头数数手中剩的钱,发了5个小姐的小费,还剩了700,我有点歉意地笑笑,“不过,只剩这么多了。”   她的嘴角闪过一丝怪异的笑容,同她一样笑容怪异的,是她身旁的军哥。他们两个人面面相觑,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却什么也没有说。   突然有个人从身后拍拍我的肩,我回头看,是吕延春。他又跟着我。   可是他不笑,荧光灯衬得他的脸色更黑暗,很阴暗的眼神看着我,皮笑肉不笑,语调却阴阳怪气,“拿我的钱借花献佛,倒是大方啊?!”   夜来香(十九 我心曾有千千结1)   十九 我心曾有千千结   我一怔,真是拿不准他是否真的因此而生气了。他的表情有着我从没见过的认真和严肃。   他不看我,只对着一旁的军哥加了一句,“你们的帐要怎么结,我不管。可我的钱,该给谁给谁!”   军哥闻言,有点诚惶诚恐的慌张,似乎从未见过这个人动怒。一旁的蔡平立即接上话把,“那是,那是,吕总,我们干这行,有规矩。”   她说完,又是深深地看我一眼。   我不懂。   此刻我就象武侠小说的英雄救美,自认充满了荡气回肠的英雄豪气。但对他们的规矩,两个字——不懂。   吕延春看她一眼,是“明白就好”的表情。一边拉住我的手,“跟我回去。”   我遵命。此刻,对他奉若神明。另外,拿人的手短,虽然那钱一分钱都没到我手里,但刚才一张张地扔出去,都听见了响,很酷!   他毕竟是我的恩客。对啊——古典小说里,就是这样称呼的。   一进包厢,他就把我扔进了沙发的角落。   我不知道他的怒从何而来。但是我们的君子协定里,并没有规定他不可以对我生气。所以我有着理亏的心虚,看他不理我,我也不敢再叫板。   他开始唱歌,一首接一首。   说实话,他的嗓音不错,并非五音不全。而且唱的都是荡气回肠、男人味十足的歌曲。但即使我再愚钝,也能从那近乎发泄的歌声里感受到他的某种怒意。   他在为什么生气?   他为什么还在生气?我思索半天,不得其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的手里连块表都没有。   几点了?好困啊?平日的生物钟在此刻转到了极限。   他有大哥大能看时间,可照现在这阵势,我哪里敢动?   他还是在歇斯底里地唱,有些歌唱了不止一遍,说实话,调子我都有点熟悉了。但他还没有放弃的打算。   终于,我抗不住困意,脑袋一歪,就倒在沙发扶手边睡着了。   沉沉睡梦中,余音飘飘渺渺,似乎绕梁不尽。不知道是谁?好像在轻轻地抚摸我的脸,痒痒地却又不讨厌,伴着梦呓般的柔声,   “你怎么是这样的?”   “你怎么会是这样的?”   而后,一双有力的臂膀将我抱起,非常地轻柔,温柔到沉睡中的我,根本就不愿也没有被打扰,我伸展了身体和四肢,换了个更惬意的姿势,似乎睡得更舒服了……   夜来香(十九 我心曾有千千结2)   有女人的地方,始终会有无数台戏。   我终于知道,在这间宿舍里,要是想每天睡到自然醒,基本上是白日做梦,不可能。   吵嚷的声音,找内衣、袜子的问答,东一句,西一句,琐碎的话语很是扰人。还好我在上铺,将身子紧紧地贴向墙壁,被子蒙住耳朵,只是拼命想留住梦里的温暖。   忽然,醒在突如其来的安静里。翻身抬起头看看,周围的服务员们都已经走了。还有几个和我一样的夜猫子在沉睡。习惯性地趴向床沿看看下铺的岳惠,不想,她不出意料地对上我的眼。   “醒了?”她问,眼神里却闪烁着隐隐的笑意。   “嗯。”我翻回身子,躺在枕上揉眼睛,还是有点睡意朦胧。昨天睡得太晚了……   什么?太晚了!!我突然意识到什么,几乎是从床上跳起来!   天!我怎么回的宿舍?!我怎么在这里?!   感觉到床铺突然的晃动,下铺人似乎跟我心有灵犀,“行啊!昨晚收获够大的!”   “什么收获大?”明显能听出岳惠的话语里有掩饰不住的偷笑,但我依然装不懂,昨天到底发生什么了?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她下床,站到我床沿身侧的耳边,轻声又带着神秘的笑意,“吕延春真是可以啊,昨晚都1点多了,他推门要进来,我一看吓了一跳,他怎么把你给抱过来了?”   接着,又加一句,“你呀,怎么睡得真像死猪!幸亏是他,要是别人,你还不是吃大亏了!”   包厢的客人一般都会玩到很晚,有的要跟小姐玩牌或打麻将,或者喝酒、不到烂醉如泥不罢休。大厅一般到了12点就开始半打烊了。所以,那个时候的歌厅还是比较安静的。   是以,我也睡得比较沉。   但得知昨晚故事,我还真是压抑不住心里的震惊。男女授受不亲,即使昨晚被那个小流氓上下其手,但后来的报复已让我大感解气,因而也没多往心里去。可是他,他昨晚居然抱过我。   我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岳惠吃吃地笑起来,“还会不好意思呢?”   又附上我的耳朵,“好戏还在后边呢!别小看这个吕延春,他可不是一般的家底。在我们这儿混过这么长时间,还真是没听说过对哪个有对你这样。”   她弯腰去自己枕下拿了几张钞票,“他给你的。”   我侧过身一看,不由疑惑,“怎么还给?他给过了。”   “你就这傻样最可爱!”她下着结论,“军哥哪敢要你的小费去结账?那不是摆明了欺负他看上的人嘛!他呀,把你想结的那帮人的帐给结了,这不,又给我这些钱,要我给你,说是昨晚的小费!”   什么?他?   我突然有些不明就里,莫名其妙。这是个怎样的男人?他对女人是这样的……?这样的……?——什么,我都不知该如何用词,突然发现那些书中的华丽辞藻,到了此刻一点都不沾边。   我拿着那钱,居然只会发愣。   这就是意外之财,不劳而获。当一个一直以来笃信勤劳致富的人,这样的方式拿到这样的钱,又是什么感觉呢?   是不是不敢?   不义之财不可得,是不是得到了也怕失去?   夜来香(十九 我心曾有千千结3)   正胡思乱想,蔡平推门进来。   看见我圆睁的大眼睛,似是吓了一跳。但突然莫名微笑起来,“小廖,运气真不错啊。今晚上有个饭局,客人点名要你做陪呦!”   对老鸨而言,来的就是客。只不过,看见这些客,就像看见了钞票一样有热情。而我,我是谁?谁又认识我?巴巴地点我的名?   “谁呀?”我一边起床,一边随嘴问问。   “吕总呗!”她嗔怪的语气里有着异乎寻常的欣喜,似乎比我还要受宠若惊,“这个吕延春,我费了多少心,用了多少人,就是想把他拴在这儿,没想到,今天还真是到手了!”   她那神情,不外乎丈母娘擒住了个金龟婿,我突然觉得有丝好笑起来。她一定是对我昨天的事很是满意,虽然我闯了祸,但却又因为我,赚了个盆满钵满,滴水不漏。   可是,我竟然有丝迟疑。这个人,他这样对我?究竟是为什么?   我忘不了他脸上曾经高深莫测的阴云,我无法解读他最后隐隐而来的怒意。他,我丝毫无法把握,就像我此刻知道了:他把我抱回宿舍这个事实,只会感到诧异和震惊。我竟然没有能力分辨他对我而言,是敌是友,是福是祸。在我此刻赖以求生、却并不光彩的这份职业里,遇上他,究竟预示着怎样的命运?   但蔡平根本不顾我的迟疑,一个劲地转移着我的思绪。   “岳惠,别忘了帮小廖选选衣服,今天他可是带了不少人过来,这个场子很重要。”   “对了,小廖没什么首饰配衣服,陪她去买几件啊。”   末了,不忘叮嘱岳惠一句,“晚上你也去,”眼神瞟我一眼,“再带带她”。似乎怕我又突发奇想地闯了祸。   岳惠应着声,同时看我的眼神也是满含着笑意。我真是不知道,我如此憨态可掬和窘迫,在她的眼里居然是如此有趣的事。   几百块还了岳惠的钱,竟然还有剩余。   这次出门,惠姐陪我去市中心的商场,据说金银首饰,还是买那里的比较正宗。   我妈至今的这一生,能堪称珍品的首饰,只有我爸送的一只金戒指、一条金项链。她为此珍藏多年,轻易不戴。而我,短短一个小时内,就已经拥有了一条细长的纯金项链。   它躺在玻璃橱窗内的黑色绒面装饰的首饰盒里,*裸地向我透着诱惑的光芒。而我从没想过,我居然可以如此轻而易举地得到它。   虽然花光了我手里所有的钱,但我却认为值得。虽然我不是富翁,但却有花钱如流水的胆量和勇气。我从不知道金钱可以来得这么容易,所以此刻也不认为钱就是身内之物。我没有付出什么,却能轻易拥有。钱对我来说,来得突然又随意,已经失去了正统的价值和意义。   这条项链,不来自爱人的定情,不来自父母的继承,人生第一件首饰,来自自己做梦般真实的选择。我不过16岁,之前从未拜过金,但我却在这刻认定:成为女人——首饰是必不可少的一个配件。   对美的东西,无须虚伪地逃避;对金钱,也无须卖弄夫子式的清高。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虽取之无道,但现在,已分不清对错,辨不出真假来。所以,也丝毫没有负罪感。我只知道,我身上有钱,而且钱将源源不断。   惠姐对我说的话起了作用,那就是:在这里,一定要做人上人;而且要善于用慧眼发掘有钱人。昨天我在那些小流氓身上,就犯了原则性的错误。若预先谋之,将事半功倍。   这个行业,不仅是女人在盯着有钱人的资本,那些*客们也在寻找着女人的资本,那就是——美貌、气质和装扮。   “把钱花在必须花的地方,”岳惠就是这么说的,“你要是穿得没有品味,打扮不入时,是入不了那些挑剔客人的眼的。他来这里找乐子没错,但更大的原因是:他们要得到心理上虚荣心的满足感。”   他乐于向人展示和介绍你——瞧我的相好,是这么一个漂亮、有品味、气质的女人。   这行业的女人是靠取悦男人而活的,其中包括了对男人喜好的满足。这世上的男人也很可怜,他们一心想找到的,不过是红尘知己。但似乎,知己都只出现在欢场之中,虽然不尽然,但这个年代这个概念涵盖了绝大部分。   而女人们,也渐渐发觉——这里可以挣到很多钱,但似乎,挣再多的钱,都不够用。   夜来香(十九 我心曾有千千结4)   晚上去的是张玲负责的包厢,岳惠得知了对方需要的人数,又带了其他的三个人进门。   虽然不是第一次去饭局陪吃陪喝,但明显地,我还是有掩不住的紧张。   前两天当服务员,早学会观察餐桌上的主、客之分。此时一进包厢,我和主座上的吕延春双眼相对。   他怎么还是一脸的精神?昨晚应该也是睡得很晚吧,怎么他看上去却毫无倦意。他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看见我之后,那笑蕴得更深了。   他只对我做了一个手势,说了一个字,“来!”   但那气势让我无从逃避,虽然他*的目光中,有让我不敢对视的危险。但我还是乖乖地在他身边的空位坐好。   趁着其他人陆续就坐,他居然握住了我的手,我惊慌地看着他,他却是一脸调侃的笑意,低声问:“昨晚,睡好了吗?”   我一惊,心上想起他抱我的那一幕,不由得羞色满脸,头更是无法控制地低下去。他却抓紧了我的手,“爱吃什么?你自己点。”   他将菜谱放在我手里,为我指点,品评各种菜的口味,而对身边其他坐客毫不关心、不闻不问。那神情,就仿佛这里就只有我这一个女子,就只有我,才是他关注的焦点。   前日吃了一回腰果,很有兴趣,却看见菜价不菲,手在那里停留迟疑。他看透我的心思,直接就对张玲要了。   “还有这个,这个,”一看就是独掌大权的人,点菜都这么霸道,不过几秒,菜谱就被他翻了个遍,里面绝对有我爱吃的东西。   “那,需要什么酒水?”张玲最关心的是酒水,也是每顿饭最大的消费点。此刻恰到好处地问。   不会吧,又要喝酒?想到前两天的那口白酒,我不由得犯怵。   我怕那个味道,我生来就不是爱喝酒的人。再加上我已经看到过的,那些酗酒女孩子深受其害的面容,也真是触目惊心。   可我哪里有说话的权利?他只与随行的其他男人讨论,光白酒,就要了名目繁杂的好几类。这么多酒,灌得猪喝醉了,都有可能狂舞的。   我什么都不敢说,一是不好意思;二是有自知之明,我没权利说的,不能说。   点完菜,张玲自是去传菜准备。这包间少了我,重新回到她独当一面的时候。这里的男人,却开始与身边的女人搭话寒暄,包括岳惠,也开始说笑沟通气氛。   “吕总,今天怎么不一样地高兴啊?瞧您,喜上眉梢了?”   大家都把目光看向我,包括那些男人,齐刷刷的眼睛亮过来,我都不敢对视,只不好意思地把头低下去。   可吕延春却故意地大笑,似乎要吸引所有人对我的注意力,“那是,这么多年都没这么开心过了!”夸张地说完,一只手却自然而然地放在我腰上,一揽。   我心里一沉,这举动亲昵,但似乎又并不惹我讨厌,因为其中并没有不庄重的*成分。他的手中规中矩,好像只不过放在我腰上而已。可我的身体,却不能再僵直地坐在我的座位上,只能被动地轻靠向他。   不经意地抬头看岳惠。她正倒茶,却不忘了看我,目光平静。似乎他明目张胆的这些举动丝毫没有入她的眼、或者她对此毫无芥蒂。   酒菜上来,他丝毫不顾旁人眼光,只一味给我挑选爱吃的。   “来,尝尝这道五香猪蹄,对皮肤好,还有这个清蒸鲍鱼,味道很鲜。”他不曾尝,却将那些珍肴一件件地放进我的盘子。仔细地看着我吃,看我的表情,凑近我的脸,观察我对食物的好恶。一旦我表现得爱吃,他居然笑得就那么舒心,忙不迭地再继续。   夜来香(十九 我心曾有千千结5)   我心里象小鹿在撞。一个男人,这样亲密地依偎着我,用这样宠爱的态度,让尚未成年的我,突然洞察了做女人得到温情和珍惜的甜蜜。这种甜蜜的评价,即使我不懂言副其实,但却愿意伸手去抓住,不愿放弃。   至少此刻16岁的心,能感受到的是从没有过的温暖;年少、未经沧桑的眼睛,看到的是一份真诚的感情。   根本不想在乎别人的眼光,天知道其他人怎样看我的?但好在岳惠还是很平静。我依他,把他堆在我盘子里的食物都吃了。   确实很好吃。我是个热爱美食的人,再加上常年只见识过母亲那成年不变的口味,此刻,满桌美味确实很得我欢心。   而他居然没怎么吃,只拿着筷子,一会给我挑点什么,又在我耳边咕噜几句介绍。其他人也在吃喝,气氛看上去就像一家人的聚会,风平浪静。   可这时,哪个不长眼的说了一句话,“吕总,今天高兴,让廖小姐也来几杯?”   一边说着,那人一边让张玲为我备酒盏,而没半秒钟,满满一盅剑南春,已在我面前奉上。   我如鲠在喉,此刻真是难以下咽。白酒上升挥发的那令我作呕的气味,很是让我反胃。   我看向岳惠,想起上次吃饭同样的场面,当时的她一脸平静。此刻,她的神色依然风平浪静,只是明亮的目光炯炯地看向我。忽然间我有些明白:在这个地方,酒量也是实力,谁也帮不了你,只能靠自己。   我淡淡地笑笑,举起杯,一饮而尽。   所有人都起哄般地叫好,其实都是风月场中的随性而已:给我面子。但我却忍不住咳嗽,同时感到咽喉、食道、甚至胃都有难以言明的不舒服。   “哎呀,廖小姐真是好酒量!”那人假笑着夸赞我。   好酒量?我不由苦笑,都这样了,我居然还是好酒量?   那人居然须臾之间,又给我满斟一杯,“廖小姐和吕总,相遇是缘分,也总要喝一杯吧?我看,干了吧?。”   他真像拉皮条的,但我扭脸看吕延春,发现他正用深邃的眼神看我,笑意中的宠溺意味,昭然若揭。   我真要喝吗?我看向岳惠,她平静地点头。   ——这是规矩。入了这行,酒是必沾之物,除非你有本事吐餐巾纸,否则,你就要让它进肚子。   我无奈地再次去拿酒杯,却不曾想,一双大手覆上我的手。   ——是吕延春。   他拿起我的酒杯,恋恋地看我一眼,唇边露出一丝温柔的笑,居然仰首一饮而尽。而后,不事休息,又拿起他自己的杯中酒,再次饮尽。   “不会喝酒,就别喝。”他放下杯,吐出的气息沉重,将我的杯收起,放在他自己面前。   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是此处酒场中的史无前例。   酒色慢慢蕴满他的脸,显然酒酣脸热,他浑身上下透着我不熟悉的男性气息,坐在他身旁,只不过隔着不到10厘米的距离,但是此刻满心满脑,居然都是他的神情和气味。不知为何,我的心居然慢慢地贴近他周围的空气,轻轻呼吸,暗暗陶醉,不可思议地沉寂下来……   夜来香(二十 两情相悦亦为难1)   二十 两情相悦亦为难   这情形,肯定是岳惠都没有想到的吧。   那些人感受到他对我的这种强烈保护欲,居然再没有人跟我叫板。   吕延春回复常态,他不让我喝,但并不代表他不喝。他酒量奇佳,居然数杯不醉,一边喝,一边仍不忘了照应我。   我再次发现自己一上酒桌,就剩下傻傻地干吃的份。   别的小姐的黄段子,我不会讲,听着只会脸红,但吕在听,听得高兴地哈哈大笑,到高潮处似乎总是不经意地,揽一下我的腰。   有意无意,我已经分不清了,但这酒局的气氛热烈而散发着酴醾、迷醉的气氛。我虽然没有喝酒,但发现满场挥散着的酒精味,似乎都可以让我醉掉。   没有喝酒,但我的脸也是很热,血液流速异乎寻常地快、这场面让我内心燥热不安,多想找个地方凉快凉快。   我所知道的,每一场酒局都是出奇地长。这些男人很懂得千金一刻,在此处不谈婚姻,不谈事业,只谈女人。   谈的是欢场的女人。   那些我听得懂的、听不懂的打情骂俏信息,都不容我拒绝地,潮水般涌来。   “前两天去月亮湾,碰见个小姐,可真够火辣的。嘿,那女人,丰满得能掐出水来。”   “呦,瞧您,一边说着别人好,一边要我对你好。”他身旁的小姐佯装不悦,“回头,再别来这儿,还是去月亮湾会你的老情人得了。”   那男人急忙解释,“嗨,那哪能跟你比呀?漂亮女人多了,可咱们靠的都是缘分。说实话,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瞧我们吕总跟小廖,那不是典型的金童*吗?”大家听说,都心知肚明地陪着笑。   说着说着怎么又到我这里了?我讪讪地,知道他们这么想,我反驳也没有用。这才明白:所谓酒逢知己,逢场作戏,不过就是今天这幕的写照。在这里呆的时间长了,场面里的烟味、酒味以及顾左右而言他的*意味,让我更加有点醺然般地迷迷糊糊。   吕看到我类似困意的迷蒙神情,眼中竟然闪过一丝不舍,他悄悄在桌下牵住我的手,附耳对我悄声说,“累了?那回去歇会儿?”   我不擅作假,竟点点头。   “我一会找你。”他松开了我的手,看我站起身离去。   其他的小姐,都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心里暗潮涌动。每次酒局,不喝到昏天黑地,就别想脱身。而我,只喝一杯,只喝一杯,就结束这一场暗战。   祸兮?福兮?   出了门,却不想隔壁包间也正走出一个人,我正有点晕头转向,竟是差点跟他撞上。我反应还算迅速,立即说:“对不起!”   和对方抬眼互望,我立时一惊,顿时傻掉。不是冤家不聚首,这个人正是陈*。   那帅气脸庞里的星闪双眼,依然那样在似笑非笑,只不过,此刻看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疑惑和好奇。他毫不掩饰地直视我身后的包间,又仔细打量了我明显有多端变化的着装。思忖的表情,完整地显露心中似乎在矛盾、不解地分析着什么,我忽然发现这揣测、估摸我的神情似乎有些熟悉。   是的,与那天吕延春的眼神如出一辙。   他在想什么?他此刻的心情,我忽然间感同身受。我与他,虽然不过相处短短几个小时;不曾言语,自开始仅靠心神相通。但似乎,有的人彼此了解,只不过在那短短一瞬间。   而我又有怎样的感觉?   夜来香(二十 两情相悦亦为难2)   他那认真求证的神情,在我此刻的心里翻云覆雨。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有一丝羞愧,只因为,今天他这样不经意间,竟看到了这样的我。   我不明了如何整理自己的心绪,但明显一种说不清、理还乱的情绪涌上心头,继而似乎有很想向他解释的冲动。   而我?需要对他解释什么?   象我一样地,他也没有走。我反而感到有些尴尬,我与他,为何象两根电线杆般地杵在这?   但身后突然响起吕延春的声音,“怎么了?还不回去?”   我回头,看他醉酒脸红地出来。醉酒的男人,在我眼里向来有未知的可怕,如果他反悔了让我回去,我会很烦的。   我向陈微微点头以做告别,却不曾想他毫不犹豫地拉住我,“等等!你开始坐台了?”   干嘛?听到他煞有介事地如此问,分明看到他眼里笼上了一点失望。那失望如此明显,眼神中曾经的激赏和兴味、曾被深深吸引的欲望在消退?还是那种若有若无,不可言传的心境、激情在走向低谷?   我不明白究竟是否该实话实说。少女的心,毕竟有不敢言喻的羞涩。尽管我知道那天他对我的心意,傻子都能看出来。   我竟然自己都能感到内心中的某种失落。似乎,对这个看上去青春夺目、光彩照人的男人说——自己已经堕落到黑暗世界,是亵渎。我不愿让他知道这个现实,甚至想维护曾有的清纯,那代表了什么?   我为什么在这里?了无头绪。   似乎命运注定,我来了,即是来了,没有理由,没有原因。看似误打误撞、毫无头绪的来历,令我从没有兴趣剖析自我。也许为了生存,也许为了金钱,也许为了虚荣,也许为了自我冒险精神的体验。但我来了就是来了,在这里就已经是事实。虽然我自己对前因后果、来龙去脉都糊里糊涂,但我并不后悔。   “你不都看到了吗?”我暗暗选用含蓄的方式,不直接说明。心里却坚持那种敏感的自尊。   此刻吕延春走到我身边,竟是大不咧咧地伸手将我揽入身边。他一边审视我的表情,一边对陈戒备森严。“不想走,就回去接着陪我?”   这话象是与我商量,但语气更象是命令。   我正要说话,陈*却先出声,“晚上我找你。”   似是平地一声雷!   我下意识地扭头看吕,发现他半是醉意的脸上,倏忽现出一丝怒容。空气里,我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我一直都有预感,肯如此为我花钱的男人,又如此屈尊博我红颜一笑的人,也是一样地敏感警醒,一定不是好惹的。   但我更能意识到的是,我对陈*,那种不一般的心境。他对我曾有过的,不过是回味无穷的曼妙笑容,看上去漫不经心的眼神,曾或近或远的距离;但,即使我们只不过是如此相见而已、不过曾有只言片语,在我的心里,却似乎已经跟他早已便是知已。   人人不过萍聚一场,却总痴想旧曾相识相知。   依然忘不了那场饭局,我们目光之中的阴阳交汇。内中似有深意,但却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这种感觉,突然令我有些明了:虽然我从没想起过他,但原来我还是一直注意他且在意他,没有改变。   那是种什么感觉?少女心事,不过出现在懵懂一瞬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心动神怡,让我不敢相信自己如此大胆的想法。偶尔一刹那的心动,原本是因为一见而致的钟情。情窦初开,是生命自然的经历,没有因果之说。因这个环境的绝无仅有,因此处气氛的扑朔迷离,也许我的文学、多愁善感的气质,孤敏而高傲,在这黑暗中的光*境里,象绝无仅有的清纯之花,默然开放。   不能说,也说不出,这一刻,仅适合相互间静默对视,心领神会。   我不知那对面的男子,是否有如我一般的心念交集?你看向我的目光,是否有我梦想的坚定和执着?   只因:我尚且年幼,并涉世不深。对你,我——不可能看懂。   而我身边的那个强权男人,早已不容许我整理心绪,胡思乱想,几乎是突如其来般,他攫住我的手,“别走了,跟我回去。”   这语气决心之大,不容我有一丝拒绝。   我看到陈*的眼里,掠过一丝愠怒。似是他看到这人的粗鲁,很是恼火。我飞快地转身,不敢再看他的表情。我不得不承认:那里,真的有令我感到心痛的情绪。   他在如何看待我?是在心疼我吗?   第三卷 孽情深陷脱身难   夜来香(二十一 暗潮汹涌1)   二十一 暗潮汹涌   我坐在大厅里。   一袭披肩长发,亚麻质地的贴身长裙,颜色单纯、裁剪简单,但却垂感甚好,与我的身体紧贴相随。未带任何首饰的我,长身玉立,那份精致细腻,早掩盖了浑身绝无任何艳丽颜色的不足。   今天,原本是持着热烈和刻意张扬的心情,要在这里扬眉吐气般地尽情挥洒。我没有伟人的心境和抱负,但因了几天来的经历和改变,要想我所想,做我要做的事——是想在这浮华似梦般的地方随心所欲,肆意妄为。   昨天因为一伙小流氓搅场,让我的光鲜之旅中途破产。但有那个肯宠我的痴傻男人,我原本是想今晚对自己有所补偿——活出我在这里的鲜艳色彩,将那个清纯、青涩、保守的我抛向脑后。   开放,对我而言,不是个邪魅的字眼。我只要这个不一样的我,在今晚的鬼魅气氛中气质成熟、性格丰满,拥有堪配此间女人的性感和*。让心中火一般的热情气息,挣扎着在我少女的面孔和身躯下喷涌而出,让周遭的所有陌生人看到:那如同凤凰涅槃般的令人*的我。   我不认为我能主宰什么。   我不过在主宰我自己。   我能看到,我心中的欲念在升起,升向前所未有的高度,只为了俯瞰尘世间类似我这样的渺小众生。想象自己心灵从未到达过的领域,它是充满诱惑的冒险,但我却无法遏制激情去追逐攀附。   只因为我想做我自己。   ——那个我从不曾认识,但暗暗向往并自我崇拜的自己——可以不顾世俗眼光的偏见;可以从容接受任何的伤害和冒险;可以在潜移默化中暗暗强大;可以在黑暗世界随心所欲、尽情书写随意人生的自己,淡定且从容不迫地去分辨虚伪和真实。   不自由,毋宁死。自由的意思,早已被我此刻叛逆的心渲染为随心所欲,毫不适可而止。无边无际的散漫,让我被错爱迷得昏头转向。曾经的不敢,变成现在的打破一切;曾经的传统,变成如今的否定一切。什么是对?不再认为人间正道是沧桑;什么是错?以往所有约束均是错。   尤其是当我明白:我懵懂初恋中暗生情愫的那个主角——居然是个有妇之夫时,我终于知道:什么样的生活,原来都是挑战。   夜来香(二十一 暗潮汹涌2)   我不愿去包厢。我不愿静静开放在黑暗里,让某一个人或某几个人欣赏,被某种氛围霸占,并没有得到真正的自由、快乐。   我宁愿尽情开放在所有人的赞赏或厌恶的目光里,并且无所惧怕。周围越黑,我越能感到被注视的光芒与火焰,将我自己烧得美丽异常。   我爱上了这种黑暗,发现它令我美得纯粹、美得真实。我愿意去努力成全自己内心的愿望:那卑微的、不被发现的幼小灵魂;曾生活在阳光下,却被视为草芥,无法被人发现和珍惜的瀛弱身躯;能在自我放逐中,找到快乐。   黑暗之花——在我心目中,它应该是红色的,并且妖艳且冷酷,美丽而嗜血。那些不甘淹没在平凡人生里的惊世骇俗想法,能让一个准妖女热血沸腾的*欲念,在黑暗中孤独地展示,傲然的开放。从一棵平凡小草跃然挺立,成为百花丛中最艳丽的那处风景,活出自我,肆意追求。   哪怕,是生活在黑暗里,又有什么关系?   我开始饶有兴趣地看向那些舞蹈的人群,激动的心跃跃欲试。身边,是对我深情难却的吕延春,他了解我此处的心境。   看我的目光里,充满了暗自欣赏的趣味。我如今这些心情和情绪的变化,大概也出乎他的意料吧。我目光中对那些舞蹈的向往,被他一一看在眼里。只是,他醉了。   他拥住了我在身边,即使醉了,也能保持自己不去用力,怕弄疼我。而我也静静地靠着他,沉静的心里虽然故作毫不起伏。   但是我的目光从未离开过大厅那另外一个角落。   吃过晚饭,吕延春明显醉了。但却还要带我来唱歌。没有唱几首,我就看见陈*跟着几个朋友过来。   那些男人要了小姐进包厢。   而他却一个人,却坐在大厅黑暗角落的沙发里。那个角度,他的身体,被昏暗的灯光完全掩盖,我看不见他的脸,感受不到他任何的情绪。   但是,我居然平静下来。   也许,书不是白读的。看了太多的故事,自己突然被感觉推到主角的位置,知道自己不能泰然处之,那么就选择安静。   不去想,许多事,想也没用。经历刚才,他那丝心疼的目光始终回荡在我的脑海。但那又能说明什么?我不可能与他有交集。   就像此刻,他遵循着这个风花雪月场所的游戏潜规则,在我身边男人对我明显的保护欲面前,望而止步。   我宁愿他是吕延春,那样纯粹而且执着地喜欢欣赏着我,而我却能毫不动心。对吕,我只不过露出一点点感恩激动的回报之心,就可以让他陶醉不已。   我忽然明白爱情的一种规则:有人痴恋我,比我痴恋他更让我感到幸福。   夜来香(二十二 往事如风1)   二十二 往事如风   “这里,是不可以有真感情的!”   当岳惠对我说出这句话,我暗暗庆幸:还好,她没有看出真正在意的人。她认为我动情,是对吕延春。   “客人就是客人,一定要分清,”她对我谆谆教诲,“哪怕他对你再好,其实都有目的。你为了他的钱,而他为了你的人。不要以为在这里就可以碰到好男人,好男人是不会出现在这里的。”   她爱护我,就像是我的姐姐。甚至,比我姐姐还要爱护我,“千万别陷进去,你只会受伤。”   她担忧我这样年少,又少社会阅历。现在所处的环境,又是如此乌龙混杂,一定会让我失去了是非善恶的分辨能力。现在的这一切对我,的确有冒险和危险的成分。我如果一步踏错,也许将沦丧我的人格和信心。   但是对于感情,我着实不会觉得自己无知,那些琼瑶的爱情故事,哪个我不是烂熟于心?   现实的感情不同于书本,但却来于斯。   我暗笑,心想她所看到的表象,却未必是真的。其实我真正的感情,早暗暗隐藏在内心深处。正因为知道不可能,所以才有私藏的甜蜜。   她太小看我了,其实象我这样的女子,又怎会甘心陷入平凡的感情?初恋值得人一辈子去珍惜,我又焉能浪费在这样的有妇之夫身上?况且,人生如梦,今后我要遇到谁,完全尚不可知。   在这黑暗世界里,我不过想放纵一下,做回一个顽劣不堪、无拘无束的野性女子,所以,我焉能被孽情所困?   深藏起,这份一生中我初次因为一个男人而动心的情愫。此处,我只适合伪装,动不得真感情。   因为我知道,那野性放纵外表包裹下的内心,实在是纯净、透明,有着不容被轻触的脆弱。如果我不能保护我的身体发肤,那我一定要保护我的心。   在酒店的日子,虽然单一但却并不无聊。应我的要求,岳惠开始教我跳舞。从三步、四步的国标,一直到那时很少见的恰恰,无所不授其极。她是舞蹈学校出身,在这种地方也发展了个学生,而我为了告别那些枯坐的尴尬,也的确是很用心。   毕竟这比数理化好学。文科生对文艺,还是有点先天的融合力。   大家一想到我画王八的事,都觉得很解气。且发小费的仗义行为,让我结了不少好人缘。在一众小姐中,我很快游刃有余。从前小有过节,不太融洽的那两三个,也齐心协力地开始教我唱歌。   也有胆小的提醒我,最近晚上少出酒店。那小子上回挨了不少揍,估计在外面碰到我,会报复。我当然要保护好自己,所以很少出去。   夜来香(二十二 往事如风2)   岳惠有意无意地,在培养我成为她最好的伙伴。也许,在这个环境里,她毕竟曲高和寡,在那些庸俗女子中,有着鹤立鸡群般的孤独。原本光辉夺目的身份,却沦落到这歩田地。靠与人卖笑,曲意逢迎为生,她的心里,有多少自尊化作了苦泪?即使她一腹心机,不容让人小觑,但她显然还是想,有我这个伙伴做陪。   人生难得知己,但我却深知她的心事。那是极度自尊,却要生生被自己踩在脚底的脆弱;那是曾经的如意人生,却在风花雪月中被消磨殆尽的无奈。她走不出,或者根本不想走出,她希望——我能走出,让她看到与她的命运不同的希望;或者,我也走不出,她将与我一同沉沦,至少不再孤单。   我体味着她的这种心态。而她看见了我的野性:我居然能用随心所欲、随遇而安的心态,面对这里,着实让她吃惊。从初见我时的青涩和手足无措,到现在不过几日我翻天覆地的变化,连她也无法判断,我究竟想要怎样?又是怎样的女子?   她问我,“你喜欢做小姐?”   我诡秘地笑,“喜欢。”   “你疯了!”她心里的震惊却让我越来越满意。这样老练沉着的女子都会为我的变化而不安,那么说明,我这朵晚花真的是开得足够艳、足够美。   “你真是疯了……”她喃喃而语,“这里难道真的这么有魔力?连象你这样的女孩子,来了都深陷其中……”   “所以,不要埋怨自己没有定力!”我打断她的话,“惠姐,人生既然已是如此,既然你失去的已经失去,为何不能坦然面对。索性努力去活出自我!”   “你说什么?”她暗暗吃惊:是在这种黑暗里去活出自我吗?   知彼还要让对方知己,才能彼此成为知己。   而对这样一个朋友,我不能不敞开心扉。那些令我心纠结的往事,平生第一次我对外人揭开令我痛苦的隐私。   我点点头,“我爱读书,你都想不到我有多爱读书。古今中外的名著,但凡能说出名字的,我全没有拉下。不过因此也文科奇佳,理科全军覆没。我妈为了让我考大学,把那些书都打成捆,扬言我再不用功学数理化,就把它们都烧了。”   我看到她一脸的震惊。   “是的,我庆幸我有这样的母亲。为了让我考大学,她会含辛茹苦、省吃俭用来供我读书的花费;会把自己人生的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我的美好前途上。我是她人生的唯一目标和荣耀,为此她用一生来维护,包括接受不幸福的婚姻。”   “但是,我又痛恨这样的母亲,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伤害和控制我。她为了让我读书,会剥夺我所有的爱好,在她眼里,我就是一个读书的机器,我所有的意义就是考上大学,让她颜面有光!”   “我不被允许有个性,因为个性是让她感到害怕的东西。她怕我脱离控制,怕我有自己的独立人生,那样,我就不会走她设定好的路了。   “我倒真没有见过这样的妈妈。”她喃喃地,“我的妈妈什么都惯着我,在家里,我是家里的中心。”   “没有几个人有这样的妈。”   我对她嫣然一笑,“她不允许我有自己的思想,一切都要以她的思维为中心。她说我穿这件衣服好看,我穿别的衣服,她会强迫我脱了;如果我不听,她会上来就揍我,揍到我不敢再说话为止。”   我看到她的眼睛瞪得老大,难以置信。   “就是这样的,”我淡淡地,却难掩心里的痛,“我不知道我在那个家,还有没有可能得到爱。我生下来,就被定义了,要成为怎样怎样的人,才可以得到他们的尊重。如果说这里让我没有自尊,我倒不那么觉得。因为我从小到大,从来就没有过尊严。”   夜来香(二十二 往事如风3)   “在我妈对着我不及格的考试成绩,对我破口大骂,骂我’没出息的东西!’’吃白饭的废物!’的时候,在她一次次地扔出去我的书包,将我拳打脚踢地推搡到家门口,在我身后重重地关上门的时候,我早就没有尊严了。”   隐隐的心痛,从心的深处,不知不觉地湮上来。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那被常人视作温暖,却被我视作囚笼生活般的童年。丰衣足食的生活,的确是没让我沦落成流浪儿,但是,身为弃儿的我,一样地不会得到完美的童年。我拥有了稳定的家庭,就一定会有所交换,而我付出的代价,就是收养我的人,为得到心理平衡,为得到旁人艳羡或肯定的目光,要我必须出人头地。   这对于我那样曾经的孩子而言,甫一出生,就为了这样市侩的目的而活,是何其的不幸!   而母亲,在这个久久小说的家,又承受着怎样的压力?   父亲前妻的那些优秀的成年子女,对她这样小学文化,几乎目不识丁的继母白眼相向。原本不般配的婚姻,渐渐演变成一种坚持,却是内里暗潮涌动的坚持。母亲收养我,最大的目的是为了扬眉吐气,但当她发现我做不到她预见的那么完美时,伤害接踵而至。   也许是为了报复,报复自己一腔希望的付出,竟得到我这样一个成绩平平的孩子。也许是其他几个兄姐在看到我这幅德行时的冷嘲热讽,深深地刺激了她,她对我的恨变本加厉。   姐姐拿着我的成绩单,张扬着一脸得意,“瞧,廖冰数学又考了20分!”她冲我低声,却带着让我心惊胆寒的冷酷,“你死定了。”   而后,我真的死定了。看到这一幕的母亲,神色冷若冰霜,严厉的目光盯着我的成绩单,而后毫无疑问地,一个耳光将我甩到了家门口。   “滚出去!”她吼着。   我看到姐姐得意和幸灾乐祸的目光,却什么都不能说。母亲的暴力,向来只针对我一个人。每当这时候,我只能黯然打开门,走出去。身后母亲冲过来,从背后用力推我一把,我差点摔倒时,她已将门狠狠摔上。   “废物!”我听到她咬牙切齿的骂声。   还有千篇一律的潜台词,“我养来养去,养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东西!丢人现眼!”   我无处可去,向来无处可去。刚开始我还伤心地哭,可是到最后,我连眼泪都省了;刚开始我还在家门口苦坐,想那扇门会开;到后来,我不再等了。   我开始走开,离家远远地。在可以忘记掉那些痛的地方,暗自疗伤。有时会有所准备地顺手带走一本小说,在天高地阔的无人之处,静静感受文学作品人物内心里的喜怒哀乐,看看是否与我类似。   我年少的思维,渐渐孕育出一般孩子没有的敏感和成熟。即使有这样的母亲,我却相信自己有能力感受她的心情和痛苦。   因为,从我的不幸福里,我只分析到了她的卑微和渺小,脆弱和无知。   但是,我却有着越来越叛逆的个性,越被压抑,却梦想愈战愈勇。我的极限在哪里?我并不知道。   这就是我之前的人生。   所以,羽翼渐丰的我,性格里绝对有轻触即发的冲动和野性。只不过,我还如此内敛,不愿轻易示人。家庭是社会的一份子,但几乎每一个问题少年,都来自家庭的不当教育。但凡一个性格暴戾、危害社会的孩子,究其对现实痛恨或绝望的根源,其实无它,只家庭过也。   那些事,我出门在外从不想说。我太明白:在学校里没有朋友的我,在这个舞台,我一样会没有朋友。一样地是孤雁独飞。但是岳惠对我始终如一的专一爱护,让我对欺骗和隐瞒她有丝不忍。   即使这样,现在她了解到的,也只不过是其中一部分。   “所以,在这里,你反而觉得更快乐?”她轻声问,且目光有我从没见过的柔和。   她是在可怜我吗?以朋友的名义?   其实不用。我根本不用任何人可怜。虽然是被收养,但对这个父母,我一样无法事先选择。在曾经的一次次让我逆来顺受的伤害里,我早已学会了认清现实。虽然我之前没经历过社会,但社会上的很多人,却不一定有我这样的经历。   “我想做我自己,”我认真地看着她,“我从没有象现在这样,渴望做我自己。没有人知道我要变成什么样的人,没有人能预言,除了我自己。”   她是可以了解我的。即使与我有那么多不同,但在此处的生活,她跟我是有交集的。她看我一眼,对上我热切的眸光,我即已知道:她了解了。   昨日种种已过往,仿佛昨日死;今日如初伊始,便从今日生。   她将会帮助我了解和体验一切。   夜来香(二十三 破釜沉舟1)   二十三 破釜沉舟   有这样的良师,未来已无所惧。   做小姐,歌舞的本事只是其中之一。她教我暗练心机:判断客人是否阔绰?出手是否大方?他是否好对付?还是很难缠?他会是有出格要求的恶人,还是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形形色色来到欢场的男人,本身就是个谜。   小姐钟爱的猜谜游戏,就是判断男人的心理、洞悉他们言语之内和言语之外的目的。有不说出的话,需要察言观色;有他不敢做的事,要未雨绸缪。小姐对自己的保护,仅来自这点可怜的读心术。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才能:知道可为的,为之;认为不可为的,拒之。   现实里,并不是所有的欢场恩客,都认同和小姐的斗智斗勇。他们手里拿着钞票,到这里来,难道是为了和这些女子玩所谓的心理游戏?   欲望是*的,尤其是在钱的面前。提供金钱的一方,高高在上地说出要求,而垂涎金钱的那一方,降低姿态刻意逢迎。欲望与金钱,就是如此恰到好处地结合。   能欲拒还迎、欲擒故纵,是本事,也是天赋。   每个男人看起来都是傻子,但深究其理,却都不是好惹的。他花钱买笑,和他需要的东西,如果你不能安抚住他为欲望而骚动的灵魂,那么,你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被他打败,让他为所欲为;另一种是你趁早离开,因为你根本没有能力自保,不被伤害。   大部分的女子,都处于失败的境地,只不过能可怜地保持最后尊严的底限。坐台,却要陪笑到男人玩个痛快。   能在这里一掷千金的男人,会比一般人更爱面子,护住了男人的面子,又适当满足他们的欲望,不将这欲望变成失望的女人,是胜了。将这欲望之火熄灭,让他无机可乘,甚至绝望的女人,看似胜了,其实却败了。   那些言情小说里,尚未曾教过这些邪门歪道;而那些文学名著,执着的却是正道沧桑。这些道理、男女之说,只适合在这黑暗角落身教言传,却会被广为流传。   我开始纵情歌舞,广袖长舒。坐台,我再也不是枯坐暗处的那个小女孩了。我展现着我新学的技艺,将柔媚和野性综合,化成似水柔情的魔力,在整个黑暗的空气中荡漾。   从没听到过这样多的吹捧,舞台的灯光也总是那么璀璨。客人起哄般的叫好,和熟捻的寒暄,让我有点应接不暇。这真的是属于我的舞台,我从不知我的歌可以唱的这么技巧纯熟,舞可以跳的这么触目惊心。那一袭红衣,是我的最爱。想起小说里舞女的红鞋红裙,此刻的心里却极度振奋。我苦读十年寒窗,用在此处出卖风情,所谓的文采、满腹经纶却化作暗夜下,与众不同的言谈举止,超凡脱俗的指点江山。   有正派点的客人与我谈天说地,我会跟他聊起《史记》,满脑子野史正史、文学地理,竟成与客人消磨时间的利器。眼见他大我几十岁,却不见得他有我这份渊博知识和儒雅谈吐。   真是让客人开了眼界。   “小廖,能有这种见识,实在难得。可你为什么在这里?”   “看你就是读过书的人,哪里都与众不同。可怎么会在这种地方混?”   ——和我母亲一样的指路人。   但我想起过往,实在不寒而栗。我要的人生,绝不是平静如一潭死水。所谓的正道,真能一路走来,不过结婚、生子、工作、生活、淡泊度日,不是一样地孤独终老,红颜薄命?况且那正道,要我付出的代价和沧桑,实在太大。   所以对这样的生活,我始终意兴阑珊,意犹未尽。   我从不想自己可耻,做小姐做得光明正大。不自怜自艾,既然选择了,又难以放弃,我为何不过得爽快一点?   夜来香(二十三 破釜沉舟2)   我不过仅仅16岁,但那些年纪可以做我父亲的中年男人,在我这样的少女面前,居然一样展示着*的欲望。我假意逢迎,用尽心机,貌似对方的红颜知己,与他大叹相见恨晚时,却不忘掏空他的腰包。对我来说,越是这样的人,我越有打算全力折磨他的动力。   我心态里没有报复,但却有股侠义。我凭借了上天赐予的美貌和魔力,必须要让这些可恶的男人得到报应。我学会了蜻蜓点水般的遍洒情网,让人对我的心事猜测若即若离。但凡我能对他嫣然一笑,换来的是那傻瓜的深情相许或自作多情。   这就是逢场作戏。这场面里我早已懂得,永远不能付出真心。越是需要被爱,越不能滥情。因为需要,所以爱只能找到最真的,最专一的那种。   我没有听从吕延春,坐台只做他的台。虽然我总是能感到他内心深处的那种怒意,但我装作不知道。   他在我的新面孔面前,只能执着于无奈地宠溺。我不让他得到,但,也恰到好处地不让他失去。他能感受到的,永远是初见我时那种纯粹和单一。我在他面前,永远表现得没有欲望,但内心里不再心如止水。   善于掩饰欲望,在淡然中平静地控制。反而,他于无形中,觉得我依旧如初,但每天似乎都有令他欣喜的改变。   “你这个小妖精!”他居然会开始这样称呼我。   我回头,看他的眼神里媚态十足。我对着镜子,曾经千娇百媚地表演过,当然深知这眼神的威力。我只不过想让他知道:我,的确是个妖精。   是一个在黑暗世界里长大成熟的精灵。如果这个身份可以换来我从未感受过的价值,做妖精,我也愿意。   我开始学会用女人的武器来对付男人。撒娇、装媚、让男人的心融进我的柔情网,再也不能逃离。我开始喝酒,也学会抽烟。但我知道,这些东西绝对不能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我不想被这些外物控制,而象某些小姐,因为一点烟钱或满足酒瘾而沦落到出卖肉体。   即使再刻意控制,但酒量也越来越大。虽不是千杯不醉,但酒局里硬酒量加上移花接木的软功夫,至少还不曾喝醉过。烟,不过是学了个样子,在吞云吐雾中掩饰我想掩饰的真实情绪、让一众男人感受到我更符合交际花形象的野艳。我实在不能从这些如梦似幻般、润物无声的烟雾中,满足我想放松的愿望。大自然中的深情呼吸,才不过是我真正的最爱。   渐渐地,每次坐台,我和岳惠总是携手并肩。她有她的脱俗、清丽,我却有我的野性和张扬。一样妩媚入骨的姊妹花,却透着不一样的风情万种。我与她,已然成为这里的台柱,情同手足、配合默契、缺一不可。   钱来得好容易,我们不过总是漫不经心、玩弄人生、游手好闲,只是财神近视眼。陪人乱舞一曲、闲唱几句,即有小费进账。那些看起来并非大富大贵的客人,根本就入不了我们的法眼。这点我还是不如岳惠,她始终在认人,尤其是判断有钱人方面,眼光相当“毒”到。   我们有过的知心交谈,早已改变了她那些自卑、自弃又蕴满颓唐的观念。   让字典里的庄重、传统、规矩、三从四德,诸如种种见鬼去吧!   我们纵情声笑,肆意挥洒,默契地将那些可笑的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姜太公钓鱼的秘籍,就在于愿者上钩,既然他情愿买笑,我们焉能不成全?索性笑得热烈,笑个痛快随性。仿佛在这里出卖的人,是那些男人,却并不是我们。   随手都能拿到客人递上的钱。有的放进内衣,有的塞进长筒丝袜。每晚回到宿舍的收获盘点,都变成了狂欢。   我疯狂地买首饰、化妆品。岳惠劝我要存点钱。对许多小姐来说,既然这碗青春饭吃得不牢靠,那么索性趁着青春尚在,努力工作,存够了钱再去从良。   对我来说,没有这个概念。我根本不认为我是在堕落,又何来从良之说?我只放纵自己,多些随心所欲满足此时温饱,至于明天,想它何用?   夜来香(二十四 打遍天下1)   二十四 打遍天下   生意不是很好的时候,蔡平也会撺掇着小姐出去坐台。   这样对酒店有百利而无一害。小姐出去见识,一则可以拓宽视野,回来变换吃喝玩乐的花样,与同行竞争。在这个方面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再则,小姐在别的酒店坐台,也可以认识陌生的客人,再带他来此光顾、消费。   一样符合“流水不腐、户枢不蠹”的古训。   我羽翼渐丰、锋芒毕露。虽从不与人争执,但也处处要争强好胜,不肯被人比下去。蔡平和军哥看在眼里,只不过顺着我的性子,从不动声色。大概是看我曾经行事与人迥异,轻易不敢惹我。   但有出去坐台的小姐回来,会跟大家聊起外面的玩法:又流行了什么新的舞蹈跳法;或者又进了什么新歌了;哪儿的客人素质高;哪个地方千万别去,色狼太多……   不能一一综述。   但往往,却听得我心里痒痒。   再新奇的地方,呆得久了,也的确心生厌烦。况且,我要做的原本是放纵得彻底、自由到奔放。在此处毕竟舞厅规模太小,囿我拳脚。岳惠早将我这份烦恼看在眼里,暗暗问我,“明天有一家夜总会跟咱们要个人过去,你去?”   我大喜点头。   刘姥姥进大观园之所以闹笑话,只不过是因为人穷见识少,而园大物博,富贵气十足。村野乡妇见不多,识不广,本也难怪。但自认已在江湖厮混多时的我,到了鹊桥夜总会,竟也是有刘姥姥进大观园一般的头晕目眩之感。   这是这个城市最顶级的夜总会。只有各家歌舞厅最红的小姐,他们才肯相邀前来坐台。而在华天,我之前只有岳惠来过。我从不知,纸醉金迷尚不可形容此处的奢靡。   在富丽堂皇的门口,穿戴精神的保安上下打量我一番,微微颔首,却还是有礼貌地问我一句,“小姐,您从哪里来?您有预约吗?”   我早已习惯了职业的微笑,只点点头,“我从华天来,我叫廖冰然。”   他脑子里估计要闪过不少名字,最后才在我的名字处暂停。终于他面露热情的微笑,“请,请进!”   这阵势让我有丝不快:有什么了不起,连进门都这样严阵以待,耸人视听。但服务生引我进得大厅,我才倏忽间眼前一亮。   大厅的卡拉ok厅,所有墙壁竟用金粉纸装饰,华丽的柱子包裹着底色不同的金银铂纸,熠熠生辉。厅内精致又奢华的装潢、高档的家具陈设,让人置身此处,竟有天上人间之感。一桌一几,餐点茶具,都无不显示精致和独到。田园般清新,却又有繁华都市的梦境,每一步,都可看到与众不同的布景,每一景,都有着别有用心的深意。   一尊尊高贵气派的沙发,在假山、流水间座落,身边是潺潺水声,间或听到低声嬉笑、情语呢喃;红花绿树来自人工,却相互映衬,步步为景,和着灯光,奇变中透着温馨,诡异中显出仙境,如梦如幻,让人心驰神往。   一个英俊帅气的鸡尾酒调酒师,正在吧台练习兼表演,叼着雪茄的客人在一旁拍手叫好。   正是开始营业的时候,各种灯光设施应有尽有,刹那间星光璀璨。点唱机还用了那时比较少见的电子投影仪设备,这个我当初连见都没有见过。   一袭黑衣的面容明媚女子,款款走上大厅一侧的琴台,背影独立、幽暗中透着不可忽视的高雅气质。钢琴置于一棵堪比天然的枝繁叶茂大树下,而那芊芊丽影与之自然相配,看上去整个场景浑然天成、赏心悦目。白皙的双手,在沉暗中造成视觉落差,甚至在第六感官上,都极为夺目耀眼。   此处酒吧、歌厅、桑拿厅融为一体,互相扶持。难怪有钱人都愿意来这里千金买笑,实在这个灯红酒绿、莺莺燕燕、姹紫嫣红的环境,就很是舒适醉人。   夜来香(二十四 打遍天下2)   在华天,我短短时间,即被捧成台柱,但来到此处,却暗自羞怯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目光和经历都短浅。一相比较,原来的华天竟属村庄戈壁,此处才是夺目艳丽的繁华都市。   设置的让小姐等位的沙发,也是少见的欧式风格,舒适大体,具有大家风范。   我侧目四望,发现身边不少的小姐,都明显地是超级美女级别的,着装、身材、气质与华天的那些庸脂俗粉相比,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看来,曾经坐台时遇到的男人说得没错:这里的女人,真是*;而这里的享受,一定会令男人在温柔乡中不知所以,流连忘返。   她们甫一入座,即有穿戴整齐的服务生过去端茶送水。   此处的服务生似乎都经过精挑细选,身材偏瘦却匀称,均是物以类聚的、年轻英俊的脸庞。看看他们,便觉心情大好,因为他们通通是屈膝式服务,即使对我们这些等台的小姐,也尊为客人,并不例外,奉茶、点烟,很是殷勤。   我穿着白色间红条装饰的高跟鞋,依然是一袭收身长裙,V领露肩,衬托得身材曲线更为伶俐。曾几何时,对着装,我早有独特的品味。我不喜短裙,那只让我看到暴露的粗俗,也绝不袒腹*,那种滥情之态,亦非我之初衷。我既然要让人欣赏,就要让人欣赏到真正的我——含蓄的野性比暴露将更为*。   这里的优雅让我感到放松,我站着轻靠沙发,静静听那悠然钢琴的弹奏。琴声似流水般悦耳动听,似乎在这里的客人,统统只是进行某些商务上的往来和交易。中餐和西餐的区别在于是否有恰到好处的安静和悠闲,此处风景,真有让人忍不住生出休闲之心的魔力。   一个服务生手持漆金装饰的托盘,亦步亦趋,在等台的小姐中间穿梭。那些小姐中间,有人从他的托盘中拿起烟。那男孩非常轻车熟路地为她们点燃,小姐轻吐烟圈,长舒一口气,同时对他展开手中折起的纸币。   客人给小姐发小费,小姐却给服务生发小费。   高档场所,有着高档场所的规矩。小姐,也是这里的客人。有被服务的权利,却也要尽被服务者的义务。   那男孩绕到我这里,明亮的目光看着我。   我并不喜欢抽烟,一如我不爱喝酒。非到万不得已的场合和气氛,我从不主动沾惹。我不需要从烟酒的刺激中,得到我想要的感觉。但看到他似有期待的神情,却有丝心动。   我的那些钱来得随意突然,为取之无道的不义之财。但现在我居然能以客人的姿态,体会一下客人的感觉。   小伙子也不过十五、六岁,我不知道他在这里,何以致富谋生?小姐们出卖感情和尊严,玩世不恭,这些年轻的服务生又在出卖什么?也许,这些小费,就是他收入的一部分吧。   同环境下的患难兄弟,让我同病相怜。   我看向托盘——都是价格不菲的名牌烟,但我只认摩尔。因为它在我眼里,一向专属于女人。我还未伸出手,那小伙子已在小几上放下托盘,取出烟递给我。   如此厉害的察言观色功夫,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我暗想间,却已将烟没上唇。小伙子完美地将火在我鼻前奉上,一瞬,我面前便烟雾成圈。坏的事,我学什么都快,不过见过几回人家抽烟,我的样子,却纯熟得象经年烟民。   我伸手去包里摸出一张纸币,100块。毫不犹豫地递给他,就好像找出了一张面巾纸。   他惊讶地愣住,定定地看着我。   刚才我已瞟过那托盘一侧的小格,里面全是零钞。最大面额的,也不过10块而已,且参差破旧不齐,看上去衰败无比。   “拿着吧!祝今天好运!”看他不敢收,我对他不由温和地微笑起来。   我心随意,游戏人间,毫无戚戚焉。看见他诚惶诚恐的表情,我不由得哈哈笑起来。   笑声惊动了一旁的小姐们,其中一个人的目光就象剑一样地射来。   “干嘛呢!”那一众美女中走出这个女子,年纪和我相当,只不过中上之资,却化着可怕的浓妆,明显有不随和的张牙舞爪。   我虽然野性,但深藏于内,外表看上去绝对符合古典美女标准:优雅、温和、顺从、柔媚。高手就是如此阴晴不定、深藏不露。但这个女孩子,外表上就充斥着明显的凶狠、残厉之气。她的装束,在我看来,也很小太妹。   一头卷曲的短发,一身短款的着装:黑色皮质“短裤”不过刚刚包住屁股,如果那还叫短裤的话;身材比例黄金分割点:1:,将一双*衬托得更为修长、纤细;上身的衣摆只是到胸下,露出腹间一截白嫩的肌肤,上衣也是黑色,圏饰着黄金色的金属链。   这幅装扮,是标准的太妹。上学时,我们学校敢如此着装的女孩子,肯定是立刻被遣送回家。那年头,稍微流氓点的装束,就会老鼠过街,人人喊打,但这个样子,出现在这个环境,却是极对人胃口。   即使我穿不出,但我还是觉得人家穿得好看。这小丫头,身材不是一般的好咧。   夜来香(二十四 打遍天下3)   我见那男孩手里拿着钱愣神,似是对我这行为的初衷正在揣测。看那神情,一定是怀疑我是不是喝了酒,醉后失态。   我正要再说什么,那小太妹已走近我,飞快地速度从男孩手里夺过那张钞票。我还没反应过来她有此举,她已经将它揉做一团,扔向我的脸,“怎么着!现哪!你再有钱,也不过是个卖的!”   我愕然,在一秒钟之内,全身的血液凝固到我的脸上。我几乎是在一瞬间红了眼,我恶狠狠地吼道,“你说什么?敢再说一句?”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最近在华天太顺了,被众人捧在手心。这个无知狂妄的小丫头,谁给她这么大的胆子,竟敢这样侮辱我!   “说你呐!显摆呐!怕人不知道你有钱!这钱臭男人给的吧,真脏!”她一脸不屑的表情,加深了我的怒意。   要说脏,大家都脏。我看着她那身若有若无的装束,对她如此认为我肤浅感到可笑。我给那男孩子钱,给多少,就像我能挣到多少那样随意。在她眼里,我却是在故意炫耀。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她一定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看她这脾气和涵养,能在这个环境里生存才怪。可是在这个高雅的环境,竟也出这种浅薄女子,真是见鬼了。舞厅这地方,说深不深,说浅却不浅,不是你漂亮就能吃得开的。   这女孩子肤浅、生涩、张扬,毫无心机,我只在这一、二回合中即已看出,她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本不想跟她一般见识,但见她一脸高傲狂妄,还是觉得有小小教训她一下的必要。毕竟我廖冰然,这么多年的书不是白读的。   我当然没有注意到周围已经有无数个人,已经在看我们这场好戏。   我淡然一笑,“钱脏?钱哪有不脏的?可是有的人,恨不得*了衣服去抢。我的钱再脏,却还不至于靠穿三点来挣。小丫头,挣钱不是靠脱就行的,那是猴子的做法。请多用用脑子。下次我保证:你也可以给人发100块的小费。”   每个人背后都有故事,我没有兴趣去懂,但在我面前侮辱我,那是绝对不行。昨日已脱离那曾经的束缚和痛,任何一种言语的刺激,都会令我回到当初。只不过,现在我拼了命,也绝不允许自己象在那个家里那般懦弱、无助。   是敌人,我就要狠狠打击。   狗急也会跳墙,何况我的话针针见血,毫不留余地地刺向她的灵魂深处。   我完全没有料到,她面露凶容,瞬间居然朝我扑过来,一手狠狠地抓住了我的长发,一手却去撕拽我裙装胸前的扣子。   她尖利的声音,在我耳边疯狂地吼叫着,“我给你脱!我给你*了!叫你再笑我!”   我现在才知道:头发长了除了不好洗,连打架都不占上风。她抓我的头发而控制了我的头,我居然无法抓住她。仓皇间,我依靠本能,只拽住了她上衣的金属链,死命地生扯。   打架,不是没打过。从小到大,因我那个妈,人人都知道我好欺负,揍了我也不会有家人给我出头。所以那些讨厌的男生,甚至我的同桌,都经常欺负我。最初挨揍了,一般都因为自己是女孩子,或者以为自己打不过人家,结果都不敢死命还手。忍着体无完肤的痛回家,却被母亲一句冰冷的话再次泼得遍体冰凉,“没用的东西!连你同学都敢欺负你!”   所以,后来我索性放开了打,打得昏天黑地、满含仇恨,拼命还手,象狗一样凶狠。手不行了用脚踢,脚不行了用牙咬。打得好几个坏男孩,胳膊上都深印下我的牙印,打到所有人见到我,都说“这个女孩子太疯了,别惹她”。直打到老师们对我白眼,同学里我再也没有朋友。   这一刻,我再次热血沸腾,心里充满了嗜血的冲动。那屈辱的童年经历,一幕一幕快速重现,我看上去柔弱不堪的身躯里,竟对当年的痛在感同身受。无法言喻的痛苦和疯狂,在此刻,却是幻化成了眼前太妹的这张凶狠的脸。   暴力!那是自出生始,如影随形我多年的暴力,被坏男孩欺负,被母亲毒打,从心弥漫到身体,永无休止的痛,现在已经笼罩我全身。   豁出去了!   舍下我一头长发被拽光,我也要大打出手。我心中那复仇的火焰在熊熊燃烧,它居然烧得如此疯狂,让我对面前的陌生女子,生出这样咬牙切齿的仇恨。短短几秒,我不知道自己何时从被制的角色转变成制她,只感到头皮上火辣辣地疼,但我不在乎。我抓住了她的胳膊,紧到用尽我全身气力,另一只手,象武夫那般有力地掴向她的脸。   一个耳光、两个耳光,再换紧攥的拳头,每一次攻击都狠厉绝伦。我平生还没有下过这种气力,对一个看上去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孩子。但那声声脆响,却是那么真实,一时之间,我身边所有的声音鸦雀平寂,而所有的灯光,黯然失色。   此时此刻,我只有这一双手的力量;我只有这颗曾被摧残、千疮百孔的心在剧烈跳动。世界与我,已渐行渐远。   夜来香(二十五 初见便是梦魇1)   二十五 初见便是梦魇   有人来拉开我,是周围的服务生们。   被生生从这种疯狂的发泄中拖出,我才看到面前这个女孩子的脸。鼻、嘴两窍出血,眼睛有深深的青紫,她已经完全不能招架,身躯见软。   我从没有对人下过这样的毒手,乍看之下,连我都感到触目惊心。那张肿胀流血的脸,真的是我干的?   我为自己突然显露的可怕恶毒不寒而栗。   我怎么会这样?我在什么时候,居然变成了这样?我会这样狠毒,会这样硬心肠,象我的母亲那般?   她被人扶走,而我心跳依然剧烈,带着无法控制的后怕,呼吸急促。心在发抖,身体也在不经意地哆嗦。我下意识地将手回抱至胸前,不经意间低头一看,更是魂飞魄散!   我今天特意穿的一袭艳装,此刻已经惨不忍睹。更可怕的,那可恶的小丫头,将我的上衣前襟已撕裂——几乎我的整个胸部,已春光乍现。   我瞥向看热闹的人群,人家早已发现这个尴尬,只有我自己刚才蒙在鼓里。   根本毫无预料的,从身后来了一个男子,脱下他深黑的西装,带着他的体温,覆在我冰凉的身体上。我扭头要看他,却只见到一个穿白色衬衣的背影。   一丝温暖,渐渐融入我遍体的冰凉。   那个小服务生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欢场的人,有着欢场的规矩。对所有热闹的插曲,都能视而不见,过而不想。   人群渐渐散去,音乐重新响起,歌舞升平继续。只有我独坐在沙发上,对刚才的一幕后怕不已。我是如此暴力,刚才那个女孩子,会否被我打死?我会否闹出人命?   夜总会到现在,都没有来个人给我个说法,也没有人告诉我,我做得对还是错。这里刚才发生的故事,如果不是身上的黑西装提醒我,我甚至都会以为:刚才是一场梦。   那身西装面料精良,做工细致,绝不是普通的样式。我抚摸着他,在猜想西装的主人。这个男人,在我最尴尬的时候,帮了我一把。不管他是怎样的人,我都要谢谢他。   但谁是它的主人?我环顾四周,只有风景,不见人影。周围的小姐显然是怕了,在我附近无人出现。   我正暗自猜测,却有个服务生过来。走到我面前,弯腰行礼。   “廖小姐,我们经理请您过去一下。”   该来的终归会来。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夜来香(二十五 初见便是梦魇2)   我看见坐在那办公桌前的那人,心里惴惴不安。   我原本想自认为没错,带着一丝强硬的执拗,不可认输。但看到他那张脸,我还是无法平静面对。   不过是20岁上下的年纪,却说不出为何透出那般沧桑成熟。他的眼睛漆黑,显得目光晶亮犀利,薄唇配上似雕刻斧凿般的瘦削脸型,到处都能看出几分桀骜不驯。不可思议的柔美,却矛盾般的和着暗暗的寒气。若这样形容他,依然还是很不贴切。因为他浑身散发的气息,高深莫测的表情、深邃的眼神,完全是雄性的斗争特性。   只是,此刻,严肃的面容里暗露一丝凶光,看向我的目光里充满霸气和强势,威势逼人,让我隐隐地竟开始有丝恐惧。   根本不容我为刚才的行为做任何解释,他只看我一眼,淡然发问,“廖冰然,是你?”   “我是。”我点头,不过是蝼蚁之躯,但贵在有自知之明。顷刻间,已做出被此处扫地出门的心理准备。   这里不是华天,在那里,他们多少认可我的潜力,犯了错尚有姑息我的余地。但这里美女如云,气势如虹,走个小姐似乎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走到哪里,打到哪里的特质,让我已经有些认命。我这种人,读书不行,看来做小姐都不行,如果从事女人的底线职业,都会被炒鱿鱼,那真的是“天生我才必无用”了。   但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居然出现在他的嘴角。初看到那笑容的第一秒,我不敢有别的感觉,只是感到毛骨悚然。   难道,我闯了这样的大祸,他居然可以对我笑得出来?   鲁迅曾说:不在沉默里爆发,就在沉默里灭亡。现在我只想说:不在笑容里爆发,就在笑容里灭亡。他的笑,太可怕。   我假想他笑过后,会毫不犹豫地上前掐死我。   我呆住了,不知该怎么办。   他身边站着两个高大的男人,一看就是打手层级的。进门第一眼,我就想象过他是黑社会的可能。但直到现在他还没有对我下手。   最残忍的猎人对猎物,不是都是先玩弄再杀死吗?我祈求老天,不要让我得到这样的报应。我本良民,刚才,刚才真的是个意外。   “怎么,不敢说话了?”   我一惊,抬头看见他那面无表情的脸,又是一惊。   “刚才不是挺能打的吗?”   我该说什么?解释?求饶?但是我都做不出。   如果说后悔,刚才看到那女孩子的惨状,我已经后悔并心软了。我并不是个可怕或冷血的杀手。   我静静站着,心和身体都不再发抖。我显然是碰到了棘手的问题。   既然已经做了,就要付出代价。我有这个准备。但是在他出手之前,我认为我还有权利申诉。   “我为刚才的事抱歉,”我深呼吸一口气,终于恢复平静。就是死刑犯,也有最后忏悔和申诉的权利,我抬头看到,他的目光闪过一丝欣然,他居然很认真地在听。   “但是,我认为她过分在前。”   “她怎么过分了?”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我,这审判现场看起来象是跟我聊天。   我搞不清楚状况,却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我并不是故意要伤害她。但是我绝不允许有人侮辱我。”   “侮辱?”他起身,走到我面前,盯住了我,上下打量。目光之犀利,即使披着一件厚厚的西装外套,我还是担心他的目光会把我看穿。   “你还会受不了侮辱?”   这话什么意思?我再次警醒,心跳加速。同时一霎时也想明白。   含了一丝冷笑,扬起眉,掩不住那丝挑衅:“你觉得我们做小姐的,就不配被人尊重是吗?”   他眼里升起浓厚的兴趣。嘴角开始上扬,凑近我,虽然笑着,却让我感到了不尽的危险气息。我不由得后退一步。   “怎么?下手那么狠的人,会连我都怕?”他一脸嘲笑。   我懒得跟他纠缠,也不愿再回答他的话。他不过一句话,就让我认清了他的为人。在他的眼里,我们小姐,依然什么都不是。   如果他这样的人是前来寻欢的客人,我会削尖脑袋,绞尽脑汁,把他兜里的钱置换到我的口袋。但他不过是个大堂经理,和军哥一样的角色,我跟他纠缠不清,又有何用?想到这里我目光一凛,“反正我事也做了,人也打了,要怎么罚我,随便你!”   大有英雄就义的气概。但我分明看到,他,连他身后的打手,都忍不住笑了。   “罚你?为什么罚你?”他看我,心里的兴趣更浓。“你们打架,是你们的事。在这里争风吃醋、争强好胜的事,我见得多了。能打的,就索性打个痛快!”   我愕然地看着他。   这个社会的确很复杂,像这样的规矩我的确闻所未闻。但不管怎样,听他的意思,我可以走人了,没事了,一时间,我居然身心轻松,快从心底里笑出来。   但接下来他的话又令我一惊,“既然来我这里,就不能乱我的场子。你今天的事,总得给大家个交代。”   哦,我低头暗想:果然不是好惹的主儿——他出手了。   夜来香(二十六 拒入囚笼1)   二十六 拒入囚笼   “你在走台是吗?”他轻描淡写地问,但我听来,却是杀机四起。   但我除了答“是。”,没有选择。相信今天我勇猛好战的故事,会随着我的人,一起回华天去。   “那好,以后留在这里。没有我们的允许,不能再去别的地方坐台。如果同意,从今天起就留下。”   啊?我有没有听错?这就是给我闯祸的惩罚吗?   也许在我看来,比较轻。但这绝对是我不能接受的条件。   我不愿刚刚脱离束缚的自由,再次被紧缚入另一个牢笼。华天我呆惯了,毕竟这里我不熟。而且,他们跟华天也不是一个做派,至少面前这个男人的阴骘,就让我感到有将被控制的危险。   我抬头审视他,发现他居然神色冷峻。语气之坚定、表情之笃定让我无法怀疑:跟他还有商量的余地。   “怎么,不同意?”他见我不出言,目光一凛,语气变得强硬。   我静静地看着他,他也不过是场面中人,在我的眼里,和纸老虎般的牛鬼蛇神没有任何区别。干嘛?逐客令还要下得如此威风凛凛?充满着虎对羊的威胁意味?   可我不吃这套。不过是一个夜总会,这里不来,还有别家。我瞟一眼他身边一袭黑衣的打手,心里暗自猜想:如果我实话实说,他是否会指使这些人揍我?刚才的事给我教训,毕竟这个黑暗世界,我并没有完全读懂规则。   但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匪气又上来了。怕有何用!   想到这里,我放开了大声说,“我不同意!天底下夜总会并不是你一家!我要走就走,要留便留!再——见!”   我示威般的冷漠眼光看向他:人与人之间的交手,强者永远会被弱者尊重。我不想示弱,虽然这里有令我感兴趣的东西,但适当地放手,海阔天空。   我是不是看错了?他那阴沉的面容下,竟然露出一丝偷笑。   “好啊,你可以走,试试看?”   我真的转身就走,却不料他在身后只一伸手,便扒去了我的西服。   我惊呼出声,同时也迅速护住衣服破碎处的胸前。   干嘛?不同意就耍流氓啊?   我鄙视他,同时内心深处升起无名的一丝委屈。我从来不曾受过这种屈辱,一个男人如此对待我,而我居然手无寸铁、毫无能力保护我的身体,此时是这般无助。   我怒目向他,准备破口大骂。我妈是个骂人的高手,我虽然从没认真学过,但未必真骂了,会继承不到其精髓。   他摆手叫那两个人出去,转过身来看着我,“人走可以,衣服留下。”   “又不是你的衣服!”我脱口而出,恨恨地。   “那是谁的?”他也脱口而出地反问,目光中射出几许深意。   我这才注意到他的着装,与刚才那两人有何不同:人家都穿了西装,他没有,只穿了白衬衫。我还以为他是经理,所以不同。   想到刚才那走掉的背影。这么说,那衣服是他的?   刚才我在如隆冬般的寒冷中,感受到的那丝温暖,竟来自他?   而他,居然将那衣服放下,而后向我逼近。   夜来香(二十六 拒入囚笼2)   “你,你干嘛?”我一边护住身子,一边被逼得后退几步。极度的恐惧令我害怕得失了声:“你站住!”   他却一把抓住我。   就那么快,快到我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就发现已被他拥入怀中。男人的怀抱,我不会感到陌生,但那些逢场作戏,让我从没有慌乱的情绪。为了钱,我早已做到心甘情愿地投怀送抱,从容到——面不改色心不跳。   但是他不同。明显地,他根本不在意我的力量,一味地展示着他的强大。他的胸怀坚实而宽阔,将我紧紧地囊括在内。我发现挣扎竟是徒劳,根本无法挣脱他的钳制。而他的手竟然意不在我裸露的胸,而在我的头发。   感到他的手抚上我的头发,突然被疼的感觉惊住。是头皮在痛。原来我头上有伤,有粘结的、干涸的血,只不过我自己丝毫没有在意。   可他又是怎么发现的?   知道这个结果,他不是色狼,我大放其心。但是我的手,始终护住我的前胸。即使知道他的目的单纯,我还是无法忍受这样的亲密。   “别动,我帮你清理一下。”他在我身后的耳边,声音温柔。   我始终背对着他,不敢回转身去。他比我高许多,可轻松地看到我头上的伤。感受他非常轻柔地帮我拣出断发,虽然痛,但我相信,他已经轻柔到极点了。   一会儿,他离开去取什么东西,还是要我别动。   又再回来,依然拥住我,似乎又往上面抹一点什么药膏,清凉的感觉减轻了伤口的烧灼感,我感到舒服了许多。   但我无法否认的,一种从没有过的痒痒的感觉,涌上我的身体。那种感觉实在很微妙,微妙到我自己都无法控制。一个充满着男性气息的年轻男人,在我的身后紧紧拥住我,他的呼吸在我耳畔;也许沉稳,但我听来似乎:却充满了某种*的意味;身上的香水味暗暗传来,却混合着他独有的味道,他的身体,与我的身体之间几乎没有距离。我长这么大,从没有和一个男人能如此亲密,而我却狼狈到:双手只能那样无力地护住自己……   而依然不可预料地,我还沉浸在这种温柔里,直到那一袭外套再次覆上我的背。身体条件反射般地得到指令:我迅速地穿上,合上前襟,回头。   “不这样,你就永远不会转过来?”我听出他话里的那丝嘲笑。   那丝嘲笑让我认清了现实,这个男人,刚才给我摆了一场温柔阵。我才不要上他的套。   “怎么,衣服送我了?不会再收回去吧?”我赶紧先发制人。   他点头。目光里有着深邃的笑意。   “不要以为这样,就可以把我关在这里。”我轻声说,同时观察他的反应。毕竟他刚才的举动,还是在我的心里赢得了好感,故而语气平和:“我不喜欢被人控制。所以,别强迫我。如果我觉得这里有意思,我肯定会再来。”   他目光平静,似乎丝毫不为我的话所动。但显然我所说的,都在他意料之内。   “那,我走了啊?”我试探性地问一句,同时,脚已开始打转要往门口去。   “再见!”他居然说了这句,同时冲我挥手,目光炯炯有神,却闪着让我无法小觑的笑意。   这下轮到我傻了眼:太让我意外了。从他的外表和做派,哪里都不像是这么好说话的人,没想到这句再见说得如此轻松,这么容易就放过了我。   但我哪里还敢停留。万一再旁生枝节,今天我真是回不去了。我脚底抹油,飞快地奔出,逃离此处。   二十七 遥望芳草萋萋1   二十七 遥望芳草萋萋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的生物钟已发生了彻底改变。几乎每个夜晚都被我视作工作时间,白天、往往是上午,变成了我从前的夜晚。   夜猫子的习性,也许对我这样年轻的体质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连日生活在舞厅灿若繁星的灯光下,我几乎已经忘了,真正的皓月星空、月朗星稀是什么样子。   今晚,的确是个可怕的意外。但因为这个意外,我却可以在这黑暗、分秒是金的生活中放个假,有了可以松口气、休闲一下的时间。   即使刚打完这场架,又和那男人斗智斗勇半天。但看看BP机,才不过8点。即使如此,我顶着头皮上的伤,实在没有心绪,再去那个地方,和某个龌龊的男人周旋。   我甚至需要时间,走一夜的路来思考,想对我自己这样残暴的所作所为、令我自己都心惊胆寒的狠毒,把它的前因后果,来个了断。   只能坐摩的,我不会忘了:它在任何时候,都是可以保护我这种人的唯一公共交通工具。   如果我真的敢以这身奇装异服在大街上压马路,回头率肯定100%。沿途会有无数人吹口哨,有的是为我恰到好处妆容下的艳丽外表;有的是为了我这双异类的鞋和招摇的舞裙。虽然有一身修长、宽阔的男士西装,将我*伶俐的身躯包裹在内,但那些猜测的目光,在我的面前和背影后闪现,会让我有如芒在刺的不安。   现在我非常想,非常想去一个地方。   这一阵子,我奔波在那永远充斥着热度和繁华的世界里,忙得没有时间去思考人生。我的心,一直被刺激和兴奋、冒险得逞的成功喜悦占据,沉醉于脱离苦海的自由,几乎完全忘了:我曾经是谁?   今天这场架打得,表面上看去,是发泄了我童年的积怨,实际上我内心深处却升起了无尽的疲累感受。冲动之下那个疯狂、暴戾的我,与以往完全不同,展露着罪恶与魔性的我,令我自己都感到可怕。   灵魂似乎是不受大脑支配的,还偶尔停留在那种嗜血的兴奋里面、偶尔又陷入另一种沉思。即使现在我想安静一下,都是奢望。   渐渐迷惘:我的人生,究竟要前往什么方向?   ——我是谁?   ——我现在何处?   ——我将要如何?   胡思乱想了一路,我都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我依然没变,还是青春年少、脆弱敏感的16岁。但仿佛一瞬间之后,我对自己生存的意义,有要重新思考的打算。   自古正邪不两立。但同一座城市,光明和黑暗永远是不可缺少、相互依存的景观。   摩的司机见多识广,这年头小姐开始象蚂蚁般成群出现。在如此黑夜,一袭艳装,又如此丽质的女子,想想也能知道我的身份。   但是当我告诉他,“去耀翔中学”时,我发现他很直接地,露出了一丝惊讶神色。   是的,我要去的地方,是曾被我视为乐土的校园。   二十七 遥望芳草萋萋2   如果我没有那样的家庭,我相信,我一定会成为乖乖女。   上天生我,如降大任者一般,一定赋予我某种天赋。而我的天赋,在于文字。四岁熟读唐诗宋词、10岁开始涉猎古今中外名著。但凡家里有的书,我无所不能过目。一目十行、博闻强记。通史、古文、地理、政治无一不能得其精髓。   如果没有母亲在理科学习的方面,对我的苛刻要求,我也一定能感受到家庭的爱,感受到生活的美好。偏科的才女,即使不能考上大学,也会有不一样的完美人生。   文科气质的敏感,让身躯也逐渐趋向瀛弱。在母亲的暴力征服和高压政策面前,我的性格曾经一度懦弱、温柔。我没有选择,无处可逃。即使我经常被驱出家门,但幼小的我,实在没有勇气放弃。   那个家,即使令我百般难堪,但至少还有衣食父母。   我用诗歌和散文,用我如同孤雁般自由而飞的灵魂,谱写着属于我自己的世界。生活在多愁善感里,将那些伤害遗忘成美好,让它在我自我疗伤的过程里烟消云散,告诉自己:这是命运错误的安排,欺骗自己我与其他人的幸福或痛苦一样。我幻想在那个世界里,能拥有别人甚至都没有过的爱与关心。   但母亲立即打碎了那个自欺欺人的世界。   她逼我面对现实,面对学业竞争的残酷。只因为,她说“自古穷文富武”,那些风花雪月的文字,写来何用?读来只会误人前途!   于是,我所有的文字,通通被母亲付之一炬。她认为我可笑,认为我渺小,认为我没有自尊和人格,所以肆意践踏我的思想,因为她知道我无力抵抗。她强迫我接受她所有的伤害,却不忘嘲笑我,“我就是这样对待你!受不了,你可以滚出去!”   我流血受伤的心,从此真的留下一生的痛。   在身和心,都已经到了对痛苦忍耐的极限时,我决定离开。   哪怕,外面的世界,狂风暴雨中,再也没有屋顶可以遮挡;哪怕我的身体,面对寒冷冰雪,再也不能得到温暖。   放弃了家,连我曾经最爱的文字,都决定一同放弃。   因为她给了我16年的生命,一报还一报的天真和纯粹。我只能决定:把她曾给过我的,都还给她。   年少时,爱与恨就是这么绝对和强烈。我以为,这样我就能离开得一身轻松;我以为,这样我就能全然放下。在放下那些伤害的同时,也放下那些我曾经最爱的。这样,我才能两袖清风,问心无愧。   但是,我真的放得下吗?   我的生命,早已与文字融为一体,血肉相聚,不可离分。是文字让我在疼痛中忘记哭泣,在冷遇中忘记心酸,在寂寞中得到友情,在伤心时得到慰藉。我不以为,考大学是我追求的目标。但,对于文字,写书,那是我的梦想和爱好。   当那些可怜的、可爱的人物在我的笔下被赋予生命,当我能用想象中的故事让他们哭泣或欢笑,当我也能与他们同欢喜共伤悲,我就知道:我爱它,永远爱它。   无论走到哪里,不管做什么,我都爱它。   它是我的心情,我的梦,是我人生的伴侣,爱的起点和终点。没有它,我没有动力;没有它,我不会快乐。   就像现在,我开始不快乐。我发现我无法分享心情、不能从分享中得到解脱,我开始不快乐。   但是,我能回得去吗?我能重新拥有吗?   青青校园,灯光星闪。   莘莘学子的希望,不过是出人头地。   高年级班,每间教室都亮着灯光。昔日同窗均处在高三的上学期,现在正上晚自习备战高考。有谁会想到:那个离家出走,突然有一天就从校园消失了的我,现在正用痛苦的情绪,热泪盈眶地看着:那与黑暗世界一样璀璨的灯火?   我静静地站在空旷无人的操场,夜黑风高。靠夜幕的掩饰,任风吹乱我的一头长发。我的身体,即使是在8月份酷夏的夜风吹拂下,一样地感到了不可言喻的寒冷。   我最爱的书和文字、我的理想和人生目标,它们真的离我那般遥远了吗?我的命运,难道真的与你们再无交集了吗?   我选择了放弃,不能后悔。在黑暗世界里,我过得一样陶醉。   “回不去了吗?回不去了吗?”我晗着泪自问。   我只能听到风的回答:“是的!是的!”   “因为你已经不再属于这里,你属于黑暗,你将在那里沉沦……”   二十八章 厮磨舞场1   二十八章 厮磨舞场   回到华天,我没有进歌厅,直接回到宿舍里。   我累了。很想休息。命中注定今天不开张,索性给自己放个假好了。   但甫一梳洗躺下,却看见岳惠推门进来。看见我,显然一愣。   “你回来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哦,有点累。”我轻描淡写地答。   她却瞟向我扔在上铺的西装,像是恍然大悟,“我说呢。”   感到里面有文章,我不由得侧身向她,“怎么了?”   “鹊桥的大堂,打电话给大军了。”   见我一脸诧异,又笑道:“今天很过瘾啊,听说你在那边大打出手,把场子都快掀了。”   我就知道那个人,肯定会这么说的。如果放在往常,我一定会添油加醋,把我的英雄壮举再渲染一遍,但今天心绪不佳,累了。   我没有说话。没有心情说。   岳惠是第一次看到我这么沉默,与以往的张扬活跃不同。不由得也配合我的情绪,“怎么了?”   我瞄她一眼,“你在坐台吗?在坐台就继续忙你的去;没坐台就留下,坐我的台!”   “嘿!”她哑然,却也被我逗笑了。“小丫头,反了你了!”   继而又贴近我身边,“出什么事了?不开心啊?我不走了,那男人我见着就烦,我陪你得了。“   “随便你!”我一哼声,“不过没小费啊!”   她笑得更乐不可支,但倏忽收住,“今天怎么回事啊?人家出去,都挣不少票子回来,你倒好,”她伸手想摸我的头发,“带着一身的伤回来……”   “别动!”我立即躲开头,用眼神警告她。   我怕疼。尤其是怕伤口裂开之后,后来的隐痛。但我突然想起,那可恶男人,对我的伤那样地温柔,那样地……   岳惠被我的出神弄得莫名其妙,“怎么了你!”   我翻过脸去面向墙壁,“你还是去陪那些男人好了!我什么都不想说!”   “我要睡觉!”   听到她转身,门轻轻地关上。   二十八章 厮磨舞场2   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沉浸在周围安静、寂寞的空气里,居然想起了他。   他的手,记忆中仿佛是白皙、修长的,类似女人的柔美,却有那样不可思议的热度和力道。他那突然的一拥,让我仓乱中受制,仿佛真的我丝毫没有挣扎的力气。他的呼吸,保持着坐怀不乱、一如既往的均匀节奏,但那毫无距离的温度,令我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似乎能感觉到某种刻意的*。   尤其是他轻触我没有伤的头发,一丝微微的痛感里,却掺杂着令我莫名兴奋和激动的感觉。   我不知道,我怎么能在几个小时后,还会这样清晰地,回忆起当时的每个细节?甚至,我根本没有看见他如何动手,却象已看见了他的动作一般,在脑海里重演那一幕?   我很希望我能继续想下去,但实在抵制不住睡神的诱惑。   我累了,毫无预料地睡去……   我原以为我将要面对的,是军哥或蔡平的警告。但出乎我意料地,他们中的谁,都什么都没有说。   但不经意间能感觉得到:军哥看我的眼神中,有太多太多比以前更陌生的东西。他已在社会上厮混多年,我再如何自以为是,也绝对不比他修炼的时间长。   蔡平对我却多了几分敬畏。也许是那边的人,把我形容得残忍又独具魔性。但什么样的人,这个女人会没见过?如果我把这理解为:昨天打遍天下无敌手的经历让人胆寒,也许错了。   人人都曾对面,但不是所有人都能相识。   初次出现时,绝对不会令他们想到:我会有这样脱胎换骨的变化吧。每个人可以轻易地改变外表的成熟沧桑,但绝不会象我这样,心变得如此容易、变得如此彻底和了无牵挂。他们都眼睁睁地,看着我的纯净和单纯在消失。象刚出瓷窑的器皿,我从容地为自己上着颜色——我的纯熟与妖娆,妩媚与心机,他们不会懂的,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是怎样锤炼着那颗原本脆弱的心。   歌厅的大堂经理,在我眼里:既是同事,又是朋友。他们为我们安排客人,谈成交易,并深谙这生意其中的玄机:怎样的小姐陪怎样的客人?怎样的客人会喜欢怎样的小姐?他们对小姐中的每个人,都用经年的阴暗神色去观察,暗暗下着定义和评价,在不动声色中出招,安排让我们去征服这样或那样的男人。将我们与客人之间,互相需要的潜规则烂熟于心,完美地扮演着拉皮条的角色。   我还没有逊到连他们都会怕的地步,但是我知道对他们,我必须要给予足够的尊重。即使是这样的黑暗世界,每个人在这里的位置,其实都有自己独特的地位。而永恒的规则是:只有我尊重他,他才会尊重我。   我一直深谙这种心态。所以,我从来不会扫他的面子。岳惠虽然独具慧眼,经常和我对客人挑三拣四,但大都经过他和蔡平的默许。也许在他们心里,那些挑剔又难对付的男人,只有落到我们这样的锦绣组合里,才会安分守己。   但我们的自由度再大,也不会漫无边际。他们碰到的难题,往往不过是对小姐百般不满意的客人。那时候,我们就是他手中的王牌,只有我们豁得出去的精彩,才可以安抚那些男人骚动的心。凡是他们有求而来的,我们都无从拒绝。谁叫我们是领头羊?是这里的台柱呢?   我曾经对蔡平的怕,现在早已烟消云散了。我早明白:她在这里的地位,倒还不如我。我不高兴了,可以转脸就走;她不高兴了,却依旧要对人笑脸相陪。我不高兴了,不过撒娇卖乖,故作愚钝;她却要把那些杂七杂八的烂摊子收拾干净。如果让我选,我绝不会做老鸨这样的吃力不讨好的角色,而宁愿做能主宰自己*、随意自由的小姐。   每个卡厅,大堂都是很不容易做的职位。一来这里的来客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同时这些人会出不少损招。兵来将挡,水来土湮。大堂就是那个将,没有这点才能,这个场子根本就罩不住。   二十八章 厮磨舞场3   昨晚歇工一日,竟然有点愧疚。似是上班早退,临阵脱逃。不过休整一个白日,华灯初上,我即又开始上场。   岳惠的心是纸做的,没有知觉。我对她怎样乖戾、不给面子,她似乎都不会生气。平生交的第一个朋友,就是这样对我毫无隔阂的死党,叫我高兴得哭都来不及。   小舞厅的生意,不会永远都那么门庭若市。但即使门可罗雀,我们也有各种办法应景儿,撑着门面。音响师始终如一地勤奋,将首首流行歌曲放得惊天动地。一来是为了让小姐们耳濡目染,潜移默化中锻炼歌唱才能,另则,没有男人的场面里,我们女人们互舞,热闹的风景也会暗暗积聚人气。   有三两拨客人陆续来,蔡平早安排了其他的小姐去。那星点的水上漂的烛光,在某些黑暗的角落和沙发边亮起。服务生忙着招呼开着一两个包厢,今晚的好戏又将开始上演。   但我和岳惠生就了一身傲骨。不是我们看上的人,只要他们不是牛到非点我们坐台不可,我们绝不理会。他们是否够资格要求我们,还是要看军哥说了算,而军哥,也多少会来征求我们的意见。   我跟她正相向着疯狂跳恰恰,同时闹着笑作一团。那边军哥却过来将我们叫到一旁。   “那边那个胖子,以前来过好几次。刚才给他介绍了几个小姐,他好像都不太满意。要不?——”   我眼睛咕噜转过去,不过几秒,立即转回来,却与岳惠相视一笑——   “你说呢?”   我们私下里聊过,一定要改变作战方针:要陪也要陪*男人。有四类男人,能不要就不要:如竹竿般瘦弱不堪的,不要;胖如肥猪的,不要;谈吐市侩气,毫不风趣的,不要;意在我身,非在我心的色狼,也不能要。   清白的过去,已经不可重回了,也不敢奢望自己能有那般定力:如莲出污泥而不染。尘归尘,土归土。已经泥足深陷,何不游戏人间?既然象商品般被人挑选,为何不反其道行之,也去挑挑对方?况且现在,我们早已过了缺钱的坎,钱似乎已经不太重要,重要的是要玩得痛快、挑得随心。   军哥无奈,却只有笑笑,对我们,他动不了脾气。毕竟舞厅的生意,靠客人没错,但没有小姐,又哪来那么多吃喝玩乐的客人?   有我们在,既可以装点门面,又可以备不时之需。给点互惠互利的自由度,又没有什么损失。他怎敢翻脸得罪?   我跟岳惠明显是吃饱了撑的,想消消食,一会儿似双魔乱舞、狂蹦一曲,一会又跃跃欲试、上台献歌。我的红裙配合着我张扬奔放的个性,吸引了全场无数的眼光。   有的男人,身边明明拥着小姐,但那无法控制欲望的眼神,还是向我身上射过来。   我视而不见,这场面见得多了,就毫不心动,也不心慌。我只想静静地等,如守株待兔的农夫,等到我喜欢的那种类型出现,才会纵下红毯铺就的歌台,去和他游戏一场。   快意人生,欢场里最难得酣畅淋漓。   从职业的眼光看,我的男女之别,不过是个简单的概念。他携我手歌舞,并聊聊浅薄的心事。   不用聊得太深,做这些男人的红颜知己,很累。因为他看不到你的缺点,会把你的一颦一笑,都与自己家里那个、不年轻的太太比较;甚至,会把自己人生的不如意和种种缺憾,都拿来与你分担;我也不会快乐,我只想潇洒地玩乐嬉笑,并不想坐一回台,就了解所有人家鸡毛蒜皮的过往,背负沉重的心事,一瞬间回到二十年前。   也不能聊得太浅。碰到一个风趣又毫无害人之心的男人,很难。好不容易幸运一次,就要想尽办法吸引他,让他常来。喜欢听这些人讲的亲切的故事,就好像自己经历了那美好的人生一场,要成熟,也要成熟得风雅、好看。   我就是这样选择客人的。   舞女今夜不寂寞,只因有佳男相伴。   二十九章 极品男人1   二十九章 *男人   吕延春,在我少年的故事里,绝对有里程碑一般的重要地位。   我坐台的第一位真正的客人便是他。   如果到了耄耋之年,我还有力气写*,我一定不忘给他浓墨重彩的一笔。应该说,没有他,就没有我做小姐的职业生涯;没有他,我也看不到小姐黑暗生活之外的别样天空;不会明白这世界上,有苦难也会有甜蜜的道理。   所幸我遇到的是他,他将男女之间纯洁的友谊和关爱,在那暧昧的气氛中溢满纯粹。我没有对黑暗的恐惧感,只在这里看到了比我从前的生活,更加轻松和自由的美妙。让我这样初来乍到的小女孩,在这里体验到了真情的诱惑,爱的美丽。   如果说我喜欢的是*男人,那这*男人的代表,首当其冲的是他。   只有他,我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场合,都能用发自内心的微笑去面对,将我修炼无数次的温柔妩媚,转变成刻意的诱惑,频下杀手,让他难以招架,不过是让他心甘情愿拜倒在我石榴裙下。   他喜欢我,我毫不怀疑他喜欢我,喜欢到能纵容我任何有理无理的要求,面对我的撒娇卖痴,他有始终如一的心痛和疼惜。我常常似孔雀开屏,生涩地展示自己的万种风情;更不会含蓄伪装,喜欢他,就表现的总是那么执着坚定。   我真实的温柔,和若有若无的依赖,他时常也招架不住,会似笑非笑地问,“真要喜欢我,就索性跟我走。”   真听到这句话,我却直摇头,“那怎么行!我怕给你添负担。”   “养你,还总是养得起。”   “真的?”我眼睛亮晶晶地,却忽闪着狡洁的光,“那你离婚好了。”   但我总是输了。   ——他绝对不会为了我,背叛他的妻子和家庭。   他是个生意人,永远有着忙不完的酒局,也不会放弃每次欢场的逢场作戏。   没碰到我之前,我不知道他是否也是这样过的:三五天,必须要来歌厅疯一下,否则,就像浑身长了虱子一般不对劲。   刚开始,还曾对我不放弃坐台,也总是在旁人面前卖弄风情耿耿于怀。甚至装作不理我,漠视我。   而我,学会察言观色,恰到好处地,半是好笑,半是认真地上前抚慰他受伤的心,“哥哥,别生气了啊?我不过想玩玩而已,你干嘛这么介意?”   他双目放光,被我说中了要害,却又对我恨不起来。慢慢地却让我了解他的心事:他并不强求独占我的美丽,却也的确不愿看见我这般妩媚地在人前展现。   爱吃醋,但又把醋吃得胸襟坦荡。一个男人对一个小女孩,那样纯粹却又不含欲念的喜欢,一清二白。   这个年纪的男人,在那个现实或者残酷的社会,是被压力逼垮了吧。我总是能从那放声嘶叫的歌声中,体味到一丝无奈和挣扎。可是当我睁着亮晶晶、却无知不世故的眼睛,想从他的表情中挖掘出点什么,或想深入他的内心一探究竟,却总看到他摇头嘲笑我,“别看了,再看,你也什么都不懂。”   二十九章 极品男人2   常常地,他会携我的手去歌台,唱个痛快。   我再也不是他当初嘲笑的那个不称职的小姐,我把他爱唱的歌,都混了个音熟。别管多有挑战的高音低音,我都来者不惧。   唱《知音》,仿佛高山流水下,我与他绝世独立,真的是有那般超凡脱俗的默契;唱情歌,总能眉目传情,嫣然一副彼此能深情相许的痴傻。   投桃报李。我除了能从他的目光中,看到真心的喜欢和欣喜,似乎没有更深的感情。所以,我也想用我的真心,去回报他一直以来给我的温暖。   我有时侯在想:如果我早遇他10年,那么我和他之间,是否会有别的故事?   答案我不可求证,因为时光不可更改、岁月不能倒回。我与他,毕竟在之前的年纪,生活和喜好并无交集。在这个前提面前,我认命,对梦想别无悬念。   在我的道德观里,尚不存在第三者的罪恶感。我并不懂得自己就是那时价值观动荡的年代里,最危险的道德侵犯者。小姐中有多少人,不经意间演变成了别人家庭生活中的第三者,而她们的初衷,不过是为了挣点钱而假意扮作男人的红颜知己。一旦假戏真唱,入主东宫,是否又得到了她们梦想的稳定和幸福?   没有人告诉过我她们的故事,我亦难猜。   但吕延春,却是男人中的男人。面对红颜的诱惑他异常冷静,面对美色的变化多端他保持默然。他游戏人生的态度,却并不沉醉于虚无缥缈的感情,即使面对的是红粉知己,却能始终保持着自己对婚姻的笃定和坚持。   这就是我眼中的*男人。   他对我惟命是从。   只不过我要吃份冰淇淋,他二话不说起身便走,争取在它融化之前买来给我。却会在我略带顽皮的吃相面前,投入、迷惑地痴看。   那样子,傻得可爱。   除了小费,他变着花样博我欢心。知道我喜欢金首饰,不顾当时价格不菲,戒指、脚环,各种样式地送了我好几个。没看见我带,就生气,跟我约定:每次戴一种,小费发100。要是敢不戴,在他那里白坐台,没小费。   于是我索性把所有首饰穿挂在身,象极了印度的黄金女郎。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朦胧的灯光里。他盯着我纤细的脚踝看,目光夸张地令我难堪。   “哪天我非得把它们这样戴出门去。”我恨恨地,“若被人抢了,看你来给我收尸!”   他忙不迭上来捂住我的嘴,“别说死啊死的!你死了,我怎么办?”   “是吗?”我愁肠百转,柔情如水,却依向他,在他的白衬衣上狠狠印下火红的唇印。这一招原本是为了制住那些河东狮吼的不安分客人,但对他这样,却多少含了几分亲昵和快意。   而后,看见他慌忙到处找纸巾,想把那唇印擦去,却终于意识到是徒劳。面对我阴谋得逞的得意,最终不过是无奈地笑笑。   他还有一大爱好,就是跟我谈论吃喝玩乐。凡是我没吃过的,都要带我一尝为快。末了还不忘约下一次:这个怎么不好不好?下次还要带我见识哪里哪里。   我开了眼界,也起了馋心。原来不过粗茶淡饭即可打发的食欲,在满场酒色面前被渐渐腐蚀。欲望慢慢升级,却尚未尝到欲求而得不到的苦,只因为那个男人,从来不曾让我那他那里受半点委屈。   所以令我更加肆无忌惮,同时视觉失去平衡:对这个黑暗世界,只认定它的脱俗、自由和完美,对它所有的黑暗、罪恶之处都丝毫不见。   这里的生活是甜的——耳边永远响彻着,男人违心或真心的甜言蜜语;这里的生活是真的——每当灯光亮起、掌声响起,你所有的缺点都将不自知,所有的弱点都将隐藏不见,让你不知不觉地自高自大、自认为自己是女神。   千篇一律的逢场作戏,让你沉醉在欲念似假似真的满足里,不可自拔。   我始终不能明白:一个男人,如此纯粹的对一个女人好,费尽心机地讨她欢心,却不求任何回报,不介意不能和她厮守一生、独占她的身心,究竟需要多大的定力和包容力?   我也始终不明白:为何我对这种无以为报,反而一直心存歉疚,不能释怀。人生必须要经历多少个魔界,才算完结?   三十章 沉沦黑暗1   三十章 沉沦黑暗   在黑暗世界里,若只看到了真善美,却看不见罪恶与丑陋。那么,这双眼只属于佛。   只有佛,才会从那些欲念苍生挣扎、重生的喜怒哀乐里,用悲悯的目光,展示无限慈悲的爱意。在他的眼中,恶即是善,善即是恶。善恶轮回的世界,是他心中笃定不疑的因果。   而我是人。   并且是一个渺小的,但却认为自己伟大的人。   我不知道——我已经把这个世界看错了。   一叶障目。我单纯地以为自己:从身到心,都已经融入了黑暗世界,但不知,我仅仅是在外围。真正的黑暗有着庞大的羽翼,还尚未轻触到我不知天高地厚的沾沾自喜;还不曾让我的重装笑意黯然失色。   华天遇见我,与我到华天,完全是机缘的巧合。在华天相对的淳朴世界里,如蔡平样的妈咪,即使为利益满腹心机,却并不曾恃强凌弱,害人害己。她与军哥的心里,对我们重情重义,并不曾逼我们做任何不情愿的事。甚至,会放任我们做自己想展示的自己。   这种做法难能可贵。   但没有比较,我焉有这种结论?我尚且不知,漂泊人生的苦难阴影,已悄然剥离去我自以为是的得意。黑暗世界的真实面目,正在我的面前,打开那扇神秘的门。   华天不过是个小酒店而已,除了餐厅卡厅,并不是规模宏大的夜总会。能提供给小姐固定的宿舍已是难得,象很多同类型的小酒店,小姐们向来是在外租房另居,独来独往。所有那些走台的小姐,都在外有自己自由的住处,无论坐台早晚,都有自己的窝。   岳惠是习惯了宿舍做大本营,她相当本分地在一棵树上吊死,除了住宿舍哪里都不去。   我问她为什么?   她叹口气,“我一直想能骗过我妈,被学校开除的时候,还跟那些同事说我下海去酒店。再怎么样,我住在这里,好歹能让人以为我是在正经上班。”   我欲揭露她是自欺欺人,但不忍看到她双眼再现水雾,重又转向绝望的心情。她和我现在是一丘之貉,打击她,就是打击我自己。   于是,我也下定决心陪她。虽然跟一、两个走台的小姐也混个脸熟,人家对我百般恭维,将我当成密友一个,将所谓的交情渲染得天花乱坠。但假假真真,那点虚伪和做作我好歹能看清。不过是为了彼此熟悉,坐台时有麻烦彼此照应。但我心中初初的冰雪莲花,还是岳惠一个。我有心硺它山之玉,但又实在放不下这份友谊。   16岁,我却尚未从青青校园里得到过我梦想的友情。那些高分低能成绩好的女生,总自以为自己高人一等。或者风言风语说人是非,或者浅薄无知目中无人。她们喜欢不知不觉地拉帮结派,把气氛搞得乌烟瘴气,却在学校里,因为老师的偏爱纵容、被默许呼风得雨,好不得意。乖乖女的伪装下,充斥着自私和得意,骄纵的性情慢慢膨胀,只因为学习好就被家庭和社会肯定一切。   而象我这样的怪胎,以物喜以己悲,根本进不了那些人的圈子。我从来都不敢沾惹那样的友情,不想也不情愿。   而对岳惠,这种友情的渴望变得热烈而绝对。为了让她开心,我愿意改变曾经的孤僻和孤高,将自己降低,低到可以成为她的知己。   三十章 沉沦黑暗2   白天总闲来无事,我和岳惠最统一的爱好,是去消费。   小女孩子爱的,不过都是童趣的玩意。我的上铺床上,早已堆满了毛绒玩具,挂着飘渺轻忽的纱帘,将舞女的床铺生生铺成了公主帷帐,引得蔡平注目,其他人争相围观。   岳惠受我畸形爱好的影响,也要返璞归真,破天荒要我陪她去新华书店买书,打算重新研究一下歌舞技艺。做小姐本不食人间烟火,要避世般地发掘自己的精神和心灵里的病态美,从而更加符合夜生活颓废、沮丧、堕落的气氛。但我与她不经意间,居然变成了如此健康向上、积极活泼的异类。   从那次在鹊桥打架后,不过短短几天,头皮上的伤见好,轻触能感觉到有新结的血痂。虽是夏日,但因为有伤,所以一直不敢洗头发。岳惠为了让我一如既往地飘逸灵透,曾给我发明了一种发型,将鬓角头发编成小辫,轻夹在头顶发梢,看上去古灵精怪。这点新鲜的变化,在熟客的眼里,竟也为寒暄落下了口舌之力。即使如此,我也终于无法忍耐自己持久的污浊,不再懒惰,约岳惠去外面的浴池洗浴。   视钱财如粪土的消费观,就在这时建立。   钱来得容易,花钱反而变成辛苦的事。因为女人爱的玩意,相好的客人总是争相奉上,物质方面极大丰富,向来不缺。   小姐要首饰、化妆品,有男人紧赶着要送来;   备了美酒佳肴,只等美人上座消受;   我们有体力、有精力,轻易不会生病,不往医院送金;   时装虽美,但衣履成箱,穿戴得也不过一身而已,那红裙绿裤,多了无趣。所以,解决了衣食住行,接下来就滋生了高档次的消费欲望。   岳惠爱做美容,乐此不疲。上千金相赠,不过换来姣好面容一具。   我自恃年少,焉能对美容感兴趣?但为跟上潮流,也要发展属于自己的高端享受。   第一次洗桑拿就深深爱上,尽情沐浴,任氤氲雾气将我蒸透,似能洗去遍身满心的污浊。加上按摩师手捏敲打,迷醉舒服,象做神仙。岳惠不爱,却痛骂我没到七老八十,却贪图这种老年人才沉醉的享受,着实变态。   但终归顾忌我大伤初愈,好歹给我面子,我一说洗澡,她就一同去。   鹊桥里,有让我感到害怕的事和那个人。   我一直无法忘怀那个被我痛揍的太妹。我敢说,只要她能站起来,再见到我,一定会重拾旧恨。我的伤养了一周,她需要多长时间?我不敢想象。   人与人的恨,易结却难解。我想想就知道,若他日再见,我们会火并成怎样的惨烈。但更让我忧心的,是那双眼充满阴暗气息的男人,不过跟我相仿的年少,但身上的邪气,却让我隐隐地感到战栗。虽然那天,他在所有人面前,对我的放肆,最终只字不提。   那言语中再明显不过的强占意味、举止上深谙此道纯熟的*,就像我对吕延春,似假似真,若即若离。但那是个挥之不去的影子,总暗藏在我刻意掩饰的心里。   在这座城市,最大的夜总会成了我的禁区。似乎我玩得多过火,到了那里,都将遇上死局。这种想象只可在心里想,却不能出言告诉,就当是我自己心里为自己设个槛吧,轻易不能迈过。   就像一说到洗桑拿,岳惠便提去鹊桥,而我直摇头,“还是去天都吧。那里打折。”   岳惠奇怪地看我一眼,对我们这样——有吸引男人无穷魅力,到哪里都蓬荜生辉的小姐们,要打折的地方,哪里不是都会打折?而我却奇怪地表现着胆小如鼠:对鹊桥这个名字却怕到极点、噤若寒蝉。   三十章 沉沦黑暗3   天都,我所知道的,是本市规模第二的夜总会,第一家,是鹊桥。   我没来过这里坐台,只曾被岳惠带来过一次洗澡。   那个胖胖的桑拿厅的经理,初见到我们时眉开眼笑。小姐是女财神,越美的女人来,就越是生财的好兆头,随便扭扭腰肢,那些有欲望的男人,心和神都会留下,再也走不动路。   可似乎是不知从哪里来的一个服务生,叫他去一旁耳语几句。而后,他居然多看我几眼,似乎在内心里努力确认什么。   我敏感地踱步走开,心里有丝尴尬。黑夜和白天,在我眼里是那般分明。在我内心深处总有希望:白天,我还是那个无忧无虑又清纯可人的小女孩,到了夜晚,我才会变成那个柔媚野性、摄人魂魄的夜来香。   在不坐台的场合,我只想轻松得象平常人一样。今天出门,也没有刻意着装,甚至穿的是T恤和牛仔,那是我最生活化的衣服,就好像清官离开朝堂,总要卸下顶戴花翎。   洗澡,就是要洗去陈年污垢、经年尘埃,如果这样都要全副武装,我才会觉得不自然。   不知道岳惠怎么跟他谈的,最终在吧台,我们什么钱都没花,就有人给我们领路前行。我是习惯了在岳惠的安排下享受,并不刻意去观察什么。   穿过装潢精美的长廊和大厅,一路似乎被某些男人的目光逡巡无数遍。我们心里都明白:出现在这里的他们,都是哪种猎艳的心态。但现在大白天的,我们的生物钟处于休闲的时间,无心坐台。   被带到这个隔音甚好的小包间。空间玲珑却精致,最让我满意的,是有干净、舒适的桑拿房。   我毫不犹豫地*,似是卸下所有疲惫和伪装。   第四卷 梦似飞鸿踏雪泥   三十一 魂飞魄散的桑拿浴1   三十一 魂飞魄散的桑拿浴   只会挣钱却不会花钱打扮自己的女人,其实只是半个女人,并不完整。   上天将美赋予女人,是为了让她自己好好珍惜,若她自己爱的不够,那就再派一个男人来,让两个人一同珍惜,让美深得无以复加。   而女人要美,钱一定要花到位。   我不过是初尝金钱的乐趣,就开始崇尚物语、迷恋拜金。   当我披着浴巾,从那氤氲雾气中走出,在镜前驻足,才对自己的魔力瞩目。轻揉向吹弹可破的肌肤抚摩,看到一具日渐成熟、凸凹有致的躯体,那朦胧中玲珑瘦削的曲线让我暗暗害羞,低头却是黑亮柔丽的长发从脊背滑落。我从没象这样,仔细去审视身上的每一处,那些完美各自为政,却又团结组合,令我自己也不由得暗暗喝彩。   我是商品,在之前,却从没研究过自己这个商品的价值和特点。   难道,这就是书上所说的佳人美色?这就是质朴的人面桃花,或者沉鱼落雁?当心灵不再被任何威胁束缚,当情绪能完全放松,当你什么都敢不在乎,你冷面放弃,也能平淡面对拥有,会发现:你除了那具养眼的躯体让人侧目,更吸引人的是:眼神里与众不同的洒脱;闲云野鹤般的置之世外;神情里欲言难言的落寞。   我会渐渐藏起所有曾真正在意的东西,在真情假意中维护那个无牵无挂的形象。   正自恋间,岳惠却在浴间外叫我。   “好了吗?好了快出来!”   我换好按摩衣,出去外间一看。   岳惠真是惊世骇俗,让我刮目相看。她舒服地躺在按摩床上,早点了一个小弟按摩。见我出来,却对我挤眉弄眼地做着鬼脸。   我却向来不敢这样明目张胆,虽然对她窃笑不已,但毕竟还不习惯一个男孩子在我的身体上神游。按铃叫了服务生进来,让他给我叫个女孩子。   那年头,出现在这种地方的女孩子,不是鸡,就是按摩女。而桑拿房这样的地方,也相对是最乱的。我们只是图个新鲜,并且对*毫无概念,当然不知道有什么不良后果。   我们平行躺在两张按摩床上,那对年轻的男女拿捏得非常尽心,我几乎昏昏欲睡。那女孩子肯定受过专业训练,敲骨、捏髓、按、揉、摁、搓都很到位,劲道到了极点,我全身肌肉绷紧,只为了不发出那些没出息的声音。岳惠却无耻,那男孩长的高大帅气,她一定是按捺不住、色心顿起,居然在那里哼哼叽叽。   我心里直骂“不过大我几岁,又刚失恋,也用不着这么露骨吧。”   转过脸去,不想看她那丑陋的嘴脸。   三十一 魂飞魄散的桑拿浴2   不知不觉间,似乎想昏然睡去。   却在这时,门却被忽然推开。这房间遍贴壁纸,隔音甚好,故而推门的声音再轻,也能吓我一跳。   但根本不容我再心跳加速,眼前认清的事实再次令我气血上涌。不是冤家不聚首,进来的人居然是他——那个鹊桥相见的少年。   他依然是一件白色衬衣,不过领带松垮低垂,眼睛黑亮如故,神情间透露着*不羁的帅气。   他的着装,很象现在的标准白领。那年头,正经上班的人穿西装没几个,因为看上去总象现在的民工。而在各个夜总会里的马崽,却个个西装笔挺、领带围颈,很有职业风度。   嘴上刁了一根烟,似是刚刚点燃。却在进这门里的最初几秒,吐了几个氤氲的烟圈。靠这轻忽弥漫的蓝色烟雾,他原本*的目光变得含蓄,但那要把我看穿的欲望,仿佛已经在刚才淡如荷的*里,被暗暗压制。   他倚门而立,匪气的神情里,忽然带了几丝戏弄。我傻愣了一霎,发现自己肆无忌惮地躺在那里,毫无待客之道。正要起身,转念一想,现在我在消费、是客人受此保护,而他来干嘛?   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在没弄清来意之前,我还是不凭空惹起祸端的好。只一只手撑住床,半欠身问他,“是你?”   他目光亮闪、彪悍之气显现,毫不掩饰他*裸的目光,那样直接地看向我的脸和身体,穿透力极强,令我心虚,不由得将按摩服的衣领紧了紧,一边却从容不迫地看着他问,“衣服有机会我还你,来找我干嘛?”   他愣住,似是此语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不过瞬间里,他向外弹指扔出了烟蒂。在我眨眼间一挥手,示意按摩的男女少年出去。   我实在料不到他有此举,也猜不透他的身份,眼睁睁见我们床侧的人,居然默然无声、乖乖地出去了。   我正要开口问个究竟,他却不看我,转向岳惠,“不好意思,我给你准备了另一个房间,行个方便。”   他什么意思?   我突然大惊,对他的身份和言行快速揣测分析,我着实想不到他是谁?他认识岳惠——我突然想起,他应该认识岳惠。   但我突然感到心在被某种未知的恐惧笼罩,似天塌下来一般让我惊慌。这个男人,向来的言行举止都异于常人,令我看不穿。至少我出道这么久,形色的男人都见过不少,却没碰到过比他这样的心理,更让我感到无法捉摸的。他看上去平静冷然的面孔,究竟藏着怎样可怕的欲望?   我的心砰砰直跳,求助的眼神看向岳惠:   求你,别走。   可怜的岳惠,刚刚从温柔乡里被强行拽起。现在也一样搞不清楚状况。我怎么会惹到这个人?她看我一眼,在一刻间读懂了我的眼神。但的确不负我望,她面对那张冷冷地、却不讲丝毫情面的脸,堆笑说了一句:“唐哥,我妹妹怎么得罪你了?你可别往心里去。”   岳惠认识的人比我多,场面上的事也比我圆滑。但那语气,显然很是忌惮,似是面前这个人,相当地惹不起。   “你妹妹?”他的浓眉纠结,却在一瞬间舒展,笑得令我更毛骨悚然,“放心,我吃不了她!”   这句话之后,却是毫不容情的请君出瓮,那神情,抑得岳惠无法再多嘴。她想说安慰我的一两句话,却似乎在那虎视眈眈下不敢开口,只恋恋地看我一眼,出去了,门口显然有人在等她。   三十一 魂飞魄散的桑拿浴3   沉寂的空气让人窒息,即使里间湿度很大,雾气朦胧地湮满玻璃。但我却只是感到口干舌燥,浑身象被火烧般急躁难耐。   热渴、窒闷、极度不安的心中,水汽弥漫,云雾滋生。   我看不懂他。   他不过是个少年,却象陈年老酒般辣得可怕。那深邃嗫人的目光、拼命在控制着肆意嗜血的欲望,似要将我彻底揉碎了再平展,另一刻却又柔情交付,衷肠不断。那矛盾的情绪在目光中昭然若揭,却令我有无法预知力量的心惊胆战。   再如何裹着按摩的浴衣,我如今毕竟衣衫不整。那按摩衣不过是靠一条带子维系,长度仅能及膝,宽度尚不能罩住修长匀称的双腿,更可怕的是:内里什么都没穿。我以为按摩师是个女孩子,刚才就狂放得丝毫不以为意。现在面前的这个男人,恐怕早已将我的身体和心,在眼里看了千遍,心里咂摸了万遍。   我的内心:惊恐与羞恼交织,象一团天火,将我烧得坐立不安。   一世清白,难道要毁于一旦?   他会做什么?   15岁的时候,在家里博览群书。上面的五个兄姐除了让我穿他们穿剩下的衣服,倒还是给我留下了几排书架的书。不分良莠去接受知识的结果,就是翻到了一本《性知识漫谈》。   周恩来总理为了全民树立正确的性观念,让世人认知性行为的科学概念,树立正确纯洁的*观,由一众妇产科专家将这天道人伦,著成科普书籍一本。   我早熟不是因为这本书,却是因为这本书更早熟。   未经人事,却在心里清楚知道之中的每一个细节。心理和精神却是那般不可思议的成熟。我能在短时间把这乱境欢场看透,全然忘了我是个懵懂无知的幼稚女孩,也与那些及早涉猎的知识有关。   关于性事,虽未实践,却在文字中,深谙其中每一个细节。   “很抱歉打扰了你。”   他居然露出一丝笑意,在我面前,他永远是这种表里不一的矛盾。明显能看到他内心的阴暗,却总是在我面前,面孔上露出与内心不相符的表情。   我心里还是忐忑,不知道该如何与他对话。他淡然的笑、温和的语调,与刚才那个霸道、控制欲十足的他,明显不是同一个人。   “真是难得,在这种地方都能遇见你,”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戏虐。“我们很有缘分啊?”   缘分?   我心上闪过一丝惧意,他的语气里,与其说是客气,倒不如说是某种岸然的威胁,我从哪个角度,都能感受到他压抑的某种情绪。   我和这样的小混混,会有什么缘分?   我开始寄希望于他的善意。毕竟上次他为我清理断发、搽药,那些举动至少能证明,这个人还算谦谦君子,应该不会胡来。   虽然我不知他的身份,但能在这里如此呼风唤雨、为所欲为的,也一定是个讲面子的人物,他和舞厅的那些男人,应该都是一类。   毕竟我能感觉到,他极力掩藏着男性的欲望,不然,就不会跟我如此寒暄。   心下稍安,恐惧感也只剩了一点点,还是把人往好里想吧,将心比心。   “你是打扰我了,”我尽量隐藏自己不悦的语气,“不过有什么事吗?”   他挺拔的鼻子轻哼一声,却将话语说得优雅斯文,“第一次我看上你,你拒绝了我,现在我又看上你了,如果你再拒绝,知道后果吗?”   我一惊,对上他的眼。那双眼,即使说话如此温柔的时候,也充斥着肃杀的冷酷。   三十一 魂飞魄散的桑拿浴4   “我不明白,你说的看上,是指什么?”   他眼中的调侃笑意瞬间熄灭,弯下腰来,轻拧我的下巴。语调依然随和,却掩不住狰狞的笑意,“我真是看不出,你究竟还有多少令我惊讶的本事?更让我看不透的是:那些*到骨子里、却又故作清纯的充傻装愣,又是跟谁学来的?”   他深深地看着我的眼睛,目光中蕴起雾霭般的水汽,显得心事扑朔迷离,却表现的毫不在意,皮笑却肉不笑,“不过,我还真是被你勾引到了。”   我扭过头去,心里不悦。不习惯他这样对我动手动脚,又用这种*的语气,似乎我真的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在被他随心所欲地拥有。   对他的所谓“看上”,我也没什么兴趣。我是自由身,任何人以任何形式逼我就范,我都接受不了。   当即回他一句,“如果没事,请你出去。我不习惯和一个男人这样同处一室。”   他愣了一秒,继而放肆地大笑。笑声带着冷意,让我不禁动容。我想出言制止,却不料他伸出一只手将我摁在床上,力气之大,让我根本无法动弹。   “不习惯?”他冷冷地笑,我眼睁睁看着他的手抚上我的脸。   “你身上还有干净的地方吗?”他用阴阴的眼神看我,伸出手抚过我的长发,在那里绕指玩弄,却又忽然指着我的胸腹和胳膊,“这里,这里,还是这里?究竟哪里没有被男人摸过?”   他用那邪气、不留情面的笑,揭着我心中从没触动过的伤疤。我象被蛇咬到一般惊恐,却是气急败坏:“你凭什么这样说我?”   “我说错了吗?”他冷冷地反问。却将激动而起的我再次摁在床上。   他的手轻轻地抚向我的身体,我不由得紧张地所有肌肉僵直,紧绷得象根弹簧。而他像是跟自己内心的某种情绪在斗争般,神色忽明忽暗,不可捉摸。   我紧张地开始结巴,“你别-胡-胡来,要-要是你胡-胡来,我会---!”   “会怎样?”他犀利的凶煞眼神射来,我不由得打个寒战。   会怎样?我还会怎样?我突然明白自己的处境。我呆在这个黑暗的角落,正义、法律与这里无缘。我以前万分钟爱、百般仰慕的警察哥哥,见到此处的我,也会对我投来厌恶的目光。婊子还怎么立贞节牌坊?在这里死个小姐,也许都只是个大不了的事,而我还不想死。   他嘴角泛起一丝冷酷的笑意,让我不寒而栗。我心底里害怕这样的男人,而他还嫌不够,居然让我的恐惧更上一层楼。他直起身脱去身上的西装、解开领带、挣开衬衣的胸前扣子。“我知道你能打,也想跟我打一场是吗?那你尽管来好了!”   我吓得有点傻,此刻只想掩目逃避。但他脱了衬衣,却硬是抓住我的胳膊,将我冰凉失血的手,按在他滚烫火热的身体上。   是凹凸不平的皮肤,带来那不光滑柔顺的触觉。我睁眼去看,发现自己手下的,是处处狰狞暴露的伤疤。   我愣住,抽回手,而他也放了我。   他穿上衬衣,若无其事的眼光飘向我,冷冷的表情回复平静。   平生第一次见到这样丑陋惊怖的伤痕,却出现在面容那样完美的人身上。刚刚萌生的斗志瞬间垮掉,这男人,背后的故事我一无所知,这仗该怎么打?   面对我的沉默,他居然露出难得的一丝微笑。   三十一 魂飞魄散的桑拿浴5   “对了,就是这样,别那样张牙舞爪的,我不喜欢。”他轻描淡写地下着结论。   我对这千金一刻的平静气氛感恩戴德,虽然想回他一句,“我管你喜不喜欢!”但他的伤痕实在恐怖,带着野兽般的战绩,我怕激得他*大发。   但我们相处一室,一个躺着,一个站着,却这样斗志昂扬?   可他为什么进来找我?   我不问,他也知道我想什么。   他绕到我的头侧,细长的手指,再次轻轻掠过我的长发。头发刚洗过,带着沁人心脾的清香。他有意地在我的头皮伤口上肆意停留,却用温柔的语气问我,“还疼吗?”   我的心,不知名的角落被触动,脑海里瞬间闪过他与我那亲密接触的一幕。这个人,善与恶之间的变化,快似闪电,只一线之隔。我竟弄不懂,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了。   我怕我不回答,又会激怒他,只好说,“不疼。”   他转到我身侧,却低下头,在离我脸不到5公分的距离,用暧昧的语气在我耳边轻语,   “你竟然喜欢这个?倒是蛮会享受嘛。”   我不敢说话。   他直起身:“你信不信?只要你闭上眼睛,不说话,听我摆布,过一会儿,我定会让你欲仙欲死。”   我心下大骇,这么恐怖的直白,不过是宣布他要*我的事实。天哪,我难道真的会将我的纯洁和清白,葬身在这黑暗龌龊的小屋?   我是处女。   我知道第一次会很痛。   我没有梦想过第一次会怎样,虽然我熟谙每个细节。   但我总以为,我还太小,小到根本没有资格成为真正的女人。即使我现在从心到身体,都是那样成熟地冶艳,但我从不认为,这个纯洁的代价我付得起。   我还尚不懂爱,尚不懂真正的感情。即使爱情故事读了千遍,也不过学了点皮毛、以管窥豹。但我至少知道,贞操是女子最宝贵的东西,这一生,只能献给自己最爱的那个男人。   我的身体,在瞬间变得冰冷,心,一下子失去了血液的供应,变得死寂。我没有想到做黑暗之花的代价,是这般的残忍,先要我献出的,就是这样纯洁和完美的自己。   三十一 魂飞魄散的桑拿浴6   我的身体在渐渐发抖,几乎不敢相信现在这一刻是真的。   我象待宰羔羊,脑子里疯狂想象自己一瞬间夺门而出、落荒而逃。门外会不会有牛鬼蛇神守候,将我捉拿?   我闭上眼,看不到他的任何表情。时间过得好慢、似滴水穿石般木然,我却不敢睁开眼睛。感到一双有力的手将我抱起,却是力道适中地翻转我,令我轻趴在按摩床上。   我不由自主地配合他,而他象刚才那个按摩女子那般,在我的背上捏拿摁按。   不含猥亵的成分,他的手温柔中带着劲道,按歩就班地在我的身体上游走。动作的认真和细致,仿佛我就是他的客人般。似乎感觉到我身体的拒绝和恐惧,他将我的衣服整理到尽量盖住身体、也不曾明目张胆地接触我的敏感部位。   真看不出,他这样凶神恶煞般的冷酷男人,居然会这门让僵硬的躯体变软、起死回生的功夫。   心下慢慢释然。原来他说的欲仙欲死,竟是指为我按摩。   我实在想不出他的身份,象他这样的男人,怎会深谙此道?他的背后,究竟有多少我不敢想象的故事?   不过隔着衣服,那力道恰到好处,比刚才那女子更为专业。空气变得寂然无声,我只感到万蚁啮皮般的轻痒,在我的肉体深处游离。他的手所到之处,热度融化了身体刚才一直在积聚的,拒绝他的冰。   那并不是充满情欲的抚摸和撩逗,不过是一丝不苟。但不知是哪种心理在作祟,我居然无法保持那样冷静、心无旁骛。似乎,那一双手给我带来的微妙触觉,在通过我的身体,悄然撩动着我的心。我越闭上眼睛,就越无法压抑自己身体深处的*,一波强似一波的刺激,让我忍不住惊呼出声。   身体,是痒痒的;心,却也是那般按捺不住的,痒痒的。   我终于忍不住又痒又疼的感觉,春心深处发生了不可思议的轻颤。舒服地发出一声嘤咛之后,欲哭欲笑般地说出一句,“不要了,停下……”   那双手真的停下,却并不离开,轻放在我的背上。我平息几秒激动的呼吸,扭过头去。看见他的眼眸中,冰与火在交织,纠缠、闪烁着绿色的光。   原来这样的接触,让我不能自已的感觉,他也同样有。他显然定力十足,只不过在我偷看他的一秒后,他的所有感官都恢复了正常。   “舒服吗?”他温柔地轻声问,又亲密附在我耳边,吐气温馨,“以后,要是再想按摩,只能找我。”   三十二章 强夺1   三十二章 强夺   我飞快地跳下床去。   不再有那么大的恐惧,因为经历刚才,我的意识渐渐模糊的那一刻,他都并不曾向我伸出魔爪。这个人,看来并非大恶。   我早已学会察言观色,也渐渐明白:不拒人千里之外,就是给人留尽颜面。这个人,我也不想得罪。因为我能感觉到隐藏的危险——他绝不平常。   少年的心,对男人并没有研究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但做小姐,识人却是凌驾于歌舞之上的第一大才能。这个人,自我、霸道、控制欲强、言语间不容人忤逆,虽然他的外表很有欺骗性,看上去年轻、柔美、温和,动作儒雅斯文,但哪里都能让我感到不自觉的寒意。   也许,阴奉阳违,他会比较吃这套。   看见我侧立一旁,脑子里飞快地旋转,神情若有所思。他不由得嘴角浮现笑意,“怎么,还有本事这么冷静?”   我对上他的双眼,发现里面充满了温柔和关心,竟又和我印象里那个他有所不同。他的多面性?   我“哦”了一声,却发现自己与他无所交流。他不是客人,意不在我的风华绝代;现在也不是夜晚,我无法进入暗夜歌舞的状态;这不是我熟悉的地盘,我更是无法表演。现在没有天时、地利、人和,我开始不知所措。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社会角色。不身临其境,就无法现场发挥。   现在的我,似乎还是一个16岁的女中学生,不过是私闯禁地。带着无知、懵懂、手足无措。睁大一双眼,却看不到任何风景;运用五种感官,却无法触及周遭的世界。   他对我的傻愣更有兴趣,竟上前走近我,伸出一指,迫我抬头。   “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只看到你象狐狸一般的妖,即使站在那里,什么都不说、什么也没做,却能自然而然地卖弄*,风情万种,”   我大吃一惊,他什么时候观察过我?   “我见了太多的女人,漂亮的太多了。每一个,都将曾经的清纯掩盖,被黑暗吞噬了灵魂,我曾很想知道,你这么小,却又是怎样修炼成这样的?”   我无法应对他那饱含兴味的目光,只一用力,将头别开了去。   我的故事,用不着对每一个有兴趣的人讲,也用不着,每一个听了的人都对我心生他念。   却是我这明显拒绝的动作,却激起了他新一轮的压制。   “你的过去如何,我丝毫没有兴趣知道,但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他炽热的目光含着深深的占有意味,“我保护你,将会像保护我的命那样。”   我更是一惊,他这斩钉截铁的语气,似乎真的将我就此束住,再也不能挣离。我抬头看他,发现他的目光如冰,神情决然。   “我用不着你保护我。”即使害怕,我还是要说出我的话,我能下定决心离家出走,不是为了要到这里成为某个人的禁脔。“我什么都不怕。”   他犀利的眼光带着一丝凌厉,“你说什么?”   我倒抽一口凉气,想想对他这个态度已经是第二次了。看起来,没有第一次那么好对付,这气氛、这地点,也让我生出不知道自己有几分胜算的心虚。   坐台时碰到不老实、难对付、有非分之想的客人,唯一的办法是顾左右而言他,将供与需的矛盾淡化,也缓和一下彼此的情绪。   此刻故伎重演,“这里太热,我想穿衣服出去,能回避一下吗?”   他居然讳莫如深地一笑,笑得我几乎快以为我的如意算盘落空。但他深深看我一眼,却是后退几步,拉开了门。   “不要拿那套来对付我。”他依然笑着,却语气坚决如故,“我想要的,你不能不给。”   三十二章 强夺2   回味着他的话,对自己出门后的命运正忐忑不安。失魂落魄地穿上衣服,收拾行装。   岳惠推门进来,看见我收拾,也上来和我一起。   我斜眼看门外,并无旁人。   悄拉过她到一旁,“一会儿走得掉吗?”   她愣住,狐疑地看着我,却也是低声:“唐哥?你跟他怎么回事?”   “我根本就不认识他!”我认真地告诉他,“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他到这儿来,就是宣布:我是他的人,他要保护我。他是谁啊?他怎么这么说话?他怎么能这么霸道?”   岳惠示意我别激动,却轻轻走过去看门外一眼,又关上门。   她盯着我,神情认真,“他叫唐博丰,在这一带很有名。”   唐博丰?我暗一思量,“他是黑社会的?”   “算是吧。”   我心下一寒。完了,我没想过我会惹到这些人。   岳惠看见我的神情一瞬陷入绝望,赶紧过来安慰我,“没那么严重。这个唐博丰说是黑社会的,但好像为人仗义、正直。我很多次在鹊桥坐台,碰到难缠的客人,都是他帮我摆平,在小姐里很有人缘。我知道的几个,就因为看上他了,专门去鹊桥坐台。”   还有这事?我回想那万人迷般的脸,招女人喜欢,还会按摩,这些本事,用来伺候别人,又是怎样的景象?我忽然回想起刚才的一幕,身上一热,竟然红了脸。还好岳惠没有看到,“不过,我倒是没听说过他对哪个女人有意思?我跟他开过玩笑,说他一定还是处男,他也承认。”   开玩笑?我盯着岳惠看,她居然跟他开过玩笑?可为什么他一遇到我,就那么爱恨交织地,一时想拥有我,另一时又对我不屑?   “你快告诉我,我怎么能摆脱他?”我慌不择言。   “摆脱?”岳惠轻笑,“我倒是觉得,他如果是认真的,喜欢你也不错嘛!”   “干嘛?”我瞪她,“你忘了,我只是想在这里玩玩,不想来真的。”   惹上黑社会?太可怕。   上学时我在的职工子弟学校,本来所有的同学都是父亲单位大院的子女。后来却转来了一批地方上的孩子,自从他们来,学校永无宁日。不时有校外的混混,以各种原因打进来。虽然我置身事外,但那些势力不敌的男生,血染操场却是有几分江湖腥风血雨之气。那时的高中生,再保守传统的学校,打架也是家常便饭。那些小混混行了凶,即扬长而去。剩下那些孱弱的学生自吞苦果。   我理解的这个黑暗世界,自由、纯粹、比家庭还要幸福*。我不想这黑社会的概念掺杂进来,就将我现有的生活搅得变了味。   “我能摆脱他吗?”我再次执拗地问。我寄希望于她比我多混几年,熟知世事。   三十二章 强夺3   她沉思几秒。   “我并不了解他。大概知道,他后台很硬。他的幕后老板,是这几家夜总会的老板,叫赵哥。”   “几家?”我脱口而出,也难怪,天都也是他的地盘,我怎么没有想到?   “赵哥对他相当信任。他今年也不过20岁,却被委以重任,照看着赵哥所有夜总会的生意。鹊桥、天都和梦龙都是他管的。”   我突然想到他身上那些伤疤,不由又问,“他好像受过伤,身上有很多疤。”   “那是肯定的。没权没势的人要发迹,就是靠乱生财。怎么乱,怎么来。不靠打打杀杀,怎么得来江山?不过,这么年轻做到象他那样的,还真不多。”   她说完,却不忘回答我的问题,“没听说他中意过哪个女孩,如果他那样对你说话,说明他真的动心了。”   “你摆脱不了。”   她一语中的,也绝了我的念。   习惯了孤独的心,从不敢奢望在人间得到真爱。从来无所适从也无所依靠,并不梦想有谁能与我相依相伴。如果爱情最内涵的东西只是占有,那么我宁愿永不拥有。   不肯妥协在这种威胁里,正如不肯妥协那种平安稳定却充满暴力、屈辱的家庭。思想日渐沉重,欲望重叠往复,心态愈发成熟,爱与恨的感情,变得似熔岩般纯粹,沸腾翻滚,却催发着脆弱中变得坚强笃定的个性。   爱,原本是没有名字的。在相遇之前,等待就是它的名字。   我不知道我曾经等待过,也不知就算我等待过,等待的又是谁?   但是我敢肯定,我孤高青涩的心里,从不认同我会属于谁,或被某个人拥有。我愿自己象尘埃般没有常态,象空气般虚无缥缈,人人都可以看到我,感受我;但人人都不能抓住我,掌握我。   这个人——决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出得门去,屋外并没有人。我和岳惠相视一眼。顺着长廊走去,直至走去大厅的吧台。才复又见他。   而他,只是走到我身旁,不在意众人目光,俯首对我附耳,“走吧,别让我等得太久。”   抬眼能看到的眼眸,充满了温柔中的肃杀,宠溺中的坚持;甚至,是宽容背后的威胁意味。这一刻,心神俱失,突然认识到,我在这威胁面前,是如此瘦小瀛弱,如此不堪一击。他的一句话,似乎就完全决定了我的命运。   沐浴,原本要涤荡掉身心原本的污浊。却不想,浸淫了满心沉重的心事,令原本轻松的心,再也不能快乐。   但发现职场如战场,不管我心绪如何,我还是要去扮演那个惯常的角色。   岳惠对我患得患失的眼神很是在意,总想找点开心事吸引我的注意力。   今日陪的客人,是曾经的熟客。那个男人以前见过,也很聊得几句。但我今天却没有妙语连珠、字字珠玑、出口成章,只是多了几分木讷和矜持。   “小廖,我们跳舞去。”他拉我起身,我职业性地笑笑,也随他身后。   他的手象往常一样拥住我,指在我玲珑的腰上轻叩。依然笑着,神情暧昧。这里的男人,总想吸引我们真心的注意,从而得到虚荣心的满足。若我们能对他真心相许,那他一定会欣喜若狂。小姐与欢客之间的这种心理游戏,不过就是这个本质。   “怎么了,美女今天看上去不高兴啊?”也是此处惯客,早会察言观色。   我笑出常态,“哪有?跟您在一起,还会不高兴?”   他大喜,却手下使劲,将我的腰抓握得更紧。   我感受着那力道的变化,一如他欲望的升级。在这里的男人,要的是什么,从来都是直接而*。   此刻心中竟生出一丝异样,我的耳边竟回旋起他那暧昧眼神的*话语:“你身上还有干净的地方吗?”   那阴阴的眼神重现——“这里,这里,还是这里?究竟哪里没有被男人摸过?”   突然,心里燃起一丝沮丧,似是知道某种力量已将我埋葬,我在无助挣扎中,却连啜泣都毫无力量。这身边的姹紫嫣红、迷幻灯火,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凄凉。   云淡风清的握手寒暄,却掩不住金钱主宰的心态思量。不过刹那之前,这里还是和风细雨,欢声笑语不断,但在我的心里,却预感到,此处的筵席已散,明日也许我将离开。   “不要让我等太久。”   他那名目张胆的威胁,控制了我的从容和淡定。让我心绪沉在矛盾的纠结和盘算里,希望得到令我自己都满意的结果。   他到底要做什么?他又看中了我的什么?如果乱世红颜是抢夺的标的,我一样有勇气选择将自己给——懂我的那个。   而他——   他懂我吗?   三十三 嫉妒1   三十三 嫉妒   一连几天,我生活在心事重重的矛盾里。这因果,只有岳惠知道。   但她真是胸有城府,能藏大事。我不提,她对谁都决不乌鸦嘴。甚至,吕延春一如既往地要带我出去吃午饭,她也只是象往常一样,跟我讨论穿哪件合适,或者大概几点回来。   唐博丰深藏不露,这期间对我没有任何不利的举动,甚至电话也没打一个。如果不是他那爱恨交织的神情,深深刻在我的脑海,我真会疑心:自己是不是误会了他的威胁,还是他也正逢场作戏?   对吕延春,虽然我把他当哥哥,又当朋友,但并不想求助他,来解决我被骚扰和威胁的问题。求人不如求己,再如何,我和他相识在舞场,就不过是舞场的知己、欢场的知音。   从他不能为我而抛弃家庭的现实里,我就早已将这段感情分类:在黑暗里,它能纯粹艳丽、不含糟粕;但在光天化日之下,却一定会昙花一现,瞬间凋零。我和他的这种孽情,见不得光,置在人前,定是让人嗤笑、蔑视不已。若我违背天意、逆转这自然规律,那么只有我自取灭亡,连这个不易得的朋友,也将失去。   象往常一样,我坐上他的桑塔纳,从华天的正门出去。   那年头,政府的人爱开桑塔纳,除此之外,还大概会有什么轿车品牌,我现在已经不能想起。   我当然不知道,我甫一出门就被人盯上,哪怕只穿了最普通的牛仔、甚至没有化妆。   我更不知道,已经有很多人知道了我的名字,并且把我的名字刻在脑海,只因为,那个冰般冷静又火般热情的少年,早已发誓要将我的翅膀烧灼,再也不能飞离他的身边。   95年,还不曾流行成片的红灯区,各大夜总会、酒吧、歌厅、酒店在这个小城也只是星罗棋布,没有统一的规划。那些走台的小姐也是很辛苦的,一旦有酒店要人,她接一个电话,或许会从城北走到城南,一路风尘仆仆,至少耗时30分钟,才会到达工作地点。   我第一次坐轿车,坐的是吕延春的车。   他的职业,我没有问过。如果他想告诉我,我当然愿意记住。但他很少说,我也不问。我与其他小姐的不同在于:只争今日,无论朝夕。我不需要攀附住某个达官显贵,以获得之后的保障。因此,也从不用心却了解他的过往。   但还是会关心一句,“带我去哪里?”   他微笑着,不失向来的亲昵,“你想去哪?”   我的心,不甘于只在这黑暗的角落沉沦。虽然夜晚我属于这里,但白日我是自由的。可以去我想去的地方。增长见识是为了谈吐惊鸿,谈吐惊鸿引人侧目,不过又回头来让我增长见识。象眼前这个被我吸引的男人,以我的不俗为美,又同时滋生了他要让我更增见识的趣味。   “冰然,在这里,你不要只看到不好的地方。这里是很乱,但是象你这样,敢离开传统的家,去见识外面海阔天空的女子,还真是不多见。”   “我愿做你的朋友,尽我所能,让你了解你感兴趣的东西。但请你相信我,别拒绝。”他说这话的时候眼中闪着真诚,那一刻,我就相信了他。   歌厅的小姐不会随便跟客人出去。一旦出去,也会被认定她出台,跟那个男人定然是在外有不清不白的交易。我曾经以为,他也是不可信的,也谨遵着前辈的金科玉律。但慢慢地不以为然。   我信他,因他是一个*男人而信他。   在这里不可能真正的朋友,但他要跟我做的朋友,的确是世俗的朋友概念之外。我相信在那黑暗的角落里,尚且对我能保持纯正友情的他,在斑斓夺目的阳光下,更不会有非分的举动。   走出去,靠的是胆大。因为走出去,所以才了解,不再信传言的可怕。   就像此刻,我只是在副座上轻舒四肢,“随你!”   他对我宠溺地笑笑,“昨晚很晚吗?这几天我比较忙,没时间过来找你。”像是解释吗?我其实用不着他的任何解释。戏里戏外的区别,我分得很清。   他像是回味过什么来,冲我高兴地说,“西门外开了一家新的饭馆,是广味的。走,带你去吧。”   三十三 嫉妒2   之前,我对吃毫无概念。什么川、鲁、粤、湘菜系之别俱是天书。   从小到大,不过是母亲的安排养育下,粗茶淡饭度日。我何曾想到:尝尽天下美食,不花一文,竟是这般容易?   进了那粤菜饭馆,确有粤式风范,装潢金壁生辉。但现在这样的地方去得多了、见得多了,即使是遍地铺金也只激起我的视觉疲劳。   领位小姐带我到餐桌处,看到这处挂满藤蔓的长椅,才眼前一亮。   此处装潢还是有与众不同之处。从天花上自然垂下由藤蔓装饰的吊椅,两张相向的吊椅间,铺就的是藤编的餐桌,上铺着彩色玻璃。一旁的窗台下,有人工的小渠,里面游曳着自由的红色金鱼。   自然的绿色和人工的色彩艳丽结合,将气氛衬得温馨中带着热烈,沉静中不失浪漫。   适合情人相约,知己小酌。   我暗暗喜欢。也知道这个人,真的是来带我外出见识的,他带给我的风景,每次都与众不同、多变且温存。   他毫无顾忌,象我在歌厅坐台那样,轻拥我便和我一同坐在一张长椅上。这个亲密的距离,不会引起我任何的不快。习惯成自然。   我偷看他一眼。这样的男人,对我这般呵护和珍惜,又始终如一。我生命中真正需要的,也许就是这样的男子吧。飘飞思绪,突然又想起那张神色中冷酷与凶煞并存的脸,竟不自觉的战栗。   他与他,真的是:一个在阳光下,支持我的独立,愿意让我开放得更美,恨不能向我展示出所有的美好与甜蜜;另一个在黑暗里,将我置身危险,不许我自主命运,随时有要将我吞噬的野心。   如果我选,我还是愿意选吕延春。安心、静心、温馨。   他要来菜谱,仔细看。   “你来过?”我问。   “当然,”他的目光从菜谱移到我的脸上,“不然,我怎么敢带你来。”   已经感动的心里,再激出一丝暖意。我低下头去,装作和他一同看菜谱。   冰镇活虾、蛇肉煲、红烧香辣螺,要的几道,尽是标准的粤菜。   “蛇肉?”我吓一跳。   “啊?”他淡淡地,“熟的,不像虾,是生的。”   我再次震惊。生于内陆,长于内陆,从不食活物。听他说说,便觉浑身起鸡皮疙瘩。见我紧张,他不由得爽朗一笑,“怕什么!美味!”   我半信半疑,亟待菜上来,发现不过是冰镇的活虾,被冰封得皆已毫无生命迹象。旁边精美的小碟内摆放了芥末酱。   我看看他,不敢下手。   他执我的手,让我触摸那冰凉的生命。而后略带深意地,在我的脸侧轻语,“冰然,怎么你会起这个名字?”   我暗暗地想:为何?   冰,代表那样纯粹的透明,没有心计城府,始终天真如一。我不是冰冷的冰,我的性格似火,热烈奔放;却是坚硬的冰,一面是水,一面却是尖锥般的杀人利器。我不是冰天雪地寒冷无情的冰,正义感依然存在,是非感依然清晰;却是无法呼唤自我的冰,我的内涵和真实感情,似乎早已被冰封,难以消融。   若我能抚乩测字,定当妙语连珠:冰,左水右水,说明我柔情似水;合则为冰,说明我心冷硬,可敌双刃剑的嗜血威力。   但此刻,我不愿被看破,也不愿多说。只暗暗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名字不也一样?若我出生时便知道我叫冰,我一定不会答应。”   三十三 嫉妒3   他硒然,却含笑问我,“若给你选择,那你想叫什么名字?”   我向盘中一指,“叫虾好了。”   他笑,却去盘中取来一只,剥去全壳,而后饱蘸芥末调味料,送到我嘴边。   看见他目光中的珍爱和温柔,我感同身受。此刻,就算是逢场作戏,也投入几分真实。我张口将那虾含住,带着笑意看着他咀嚼。   芥末冲鼻,我呼吸不慎,笑出了眼泪。鼻眼里都无法掩饰,他拿过纸巾,那般自然地,抚上我的脸。   “好吃,”我赞叹着。虾的原始鲜味融于酱汁,只让我感到直沁五脏六腑的舒心和快意。对面前的这个男人,我多少动了几分真心。而我,真的也学他那般,剥壳去尾,笑递给他。   而他却张大口将我送至嘴边的手指一并含住。   暧昧的*态度,摇摆在真情旖旎的气氛里。此刻,我眼中只有他,也只有现在觑睨美食之乐的自己。   我全然没有想到:那阴暗的目光一直在幕后,紧紧地伴随着我,看到这血脉贲张的一幕,怕是他的心都要碎了吧。   黑暗世界里的少男,眼中黯然,在默默地舔舐伤口。那从不曾为谁而受过伤的心,这一刻,被锥得千疮百孔:   她的一颦一笑,她的妩媚柔情,似乎只是为了周遭那些龌龊的男人开放,独独不曾在意我。   她真的不知道吗?那慑人的美,暗暗的香,蕴含无尽风情的气质,早已将我的心,悄然攫住,再也无法逃离。但她却那般可恨,对我视而不见,却还要在这腐烂的气息中肆意留连,浑身充满了拈花惹草般的水性杨花习性,让我想疼惜她、保护她的心,慢慢变冷,变得冷酷无情。   为何我爱上的,是这样的女人?   她是那么爱钱?爱招蜂引蝶、*成性?为了钱她似乎什么都可以出卖,疯狂到令我都感到害怕。   她越这样,我越有要摧残她的心。我得不到的,也决不让别人得到。与其看她那样出卖自己,追求堕落,将最后让我留恋和珍惜的美消耗殆尽;倒不如,我够狠,早做准备,将她伤透了,折磨够了,或许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被所有的光都拒绝了之后   黑暗便开始显现   威胁着要进入一切   然后成为永远不再改变的轮回   我于是决心   点燃起自己来寻找你   三十四 就范1   三十四 就范   不过是回到华天没半个小时,蔡平就叫我去接电话。   与别人比较我的电话一向很少。因为习惯了把白天看成自由的时间,遇到熟客寒暄,说哪日约我出去如何如何,我一般都说“不好”。   吕延春找我,人总比电话到得早。他要说来,肯定人已在店外,决不习惯事先通知。   是谁找我?我亦好奇。   “我是廖冰然,请问你是谁?”   对面沉默的气息,已让我感到不安。   无法摒制的轻微喘息,似乎是隐忍着极大的怒意,竟沉默了好几秒。   “我问你的事,做决定了吗?”   那声音,我太熟悉。因为难忘,所以没有忘。此刻他的提醒,让我心慌。   我看看吧台摆放饮料的小姑娘,似乎并没有在意我的表情。   我低声地敷衍,“还没想好。”   “是吗?”他显然是遏制不住怒意,却是劈头盖脸地对我说出一句,“有时间跟情人约会,却没时间面对我的认真。廖冰然,你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我一惊。这狠决动怒的语气不同以往。过往他即使凶,但终归会对我有点笑意,不象现在语调冰冷、凌厉,不含任何别的感情。   我支吾着不知如何解释。   但心下明白,今天和吕的事他一定是有所耳闻。   他会怎样对付我?   “不要以为你惹得起我。”他冷冷地说着,电话里字句如此清晰,“你听好了,晚上如果我能在鹊桥见到你,就当今天我什么都没看见。如果你没来,”他沉默了两秒停顿,却说出让我惊惧到极点的判决,“我会让你后悔遇到我!”   他放下了电话,却让我呆立。   我害怕。我害怕这个样子的他。那么让我陌生的情绪,那么让我无法接受的冷硬。我曾寄希望于他对我认真,象吕延春那般对我的逢场作戏视而不见,一如既往的恋我。但似乎我错了。   他的爱就是强占,就是拥有,没有别的释义。   如果不能得到,他会勃然大怒,那情绪我无法抚慰、无法平息。我只能被淹没在那情绪里,匍匐在那压力里,动弹不得。   我曾经大胆过,独领*的自得让我自以为看透了所有的男人。我总以为,在这里的男人都有着逢场作戏的大度:他不认真,也容许别人的不认真。   但唐博丰不是这里的男人。   他没有把我当作小姐,他把我当作一个女人,而且还当作是他所拥有的女人。他的字典里没有宽容,会把我的职业风采,认定为背叛。   我愕然地发现他居然把我当作了一个女人。   我不是,从刚开始就不是。我是歌厅的从业者,我是这里的卖笑人。我用我的热情,只希望换回我要的感觉。我并不想得到这样充满占有欲的感情,那只会让我在这里,觉得毫无立足之地。   而现在,他给我前所未有的压力,只为了告诉我,我必须要服从他,不然他会伤害我。那么我该怎么办?   三十四 就范2   找到岳惠,不掩饰我的害怕,却也不表现我的慌张。   她听完,便焦急起来,“赶紧去吧。他那样的人,咱们都惹不起。”   我看着她,从何时开始,我与她就是这样惺惺相惜,命运彼此依存。她关心我的安危,甚于关心她自己。朋友的期限没有终点,我不知我与她究竟何时才会缘尽。但此刻面对她溢于言表的担心,我反而有丝笃定,“我不愿被这样威胁,我只想和他平等地相处。如果他这样的就叫喜欢,那我宁愿从来没有遇见过他。我不会向他示弱。”   岳惠还要再说什么,但我已融入今晚的歌舞中去,她说的任何事,我都没有情绪听。   来自黑暗世界的威胁,直白、坦陈地露出了它的真面目。但我要如何应对?   我拒绝俯首称臣。   我拒绝被迫沉沦。   我出现在这里,是要找寻自我的原本意义,并不是为了要失去自我。   我将那丝恐惧抛开,在歌舞中淡化对威胁的恐惧。直到有人在大厅里大声喊我的名字。   我看到进来的几个年轻小伙子,来势汹汹地在问,“廖冰然在哪里?”   他们西装革履的装束表明了他们的身份。这是鹊桥的马仔,我见过。   在周围疑惑的目光里,我站起身。   4个人,为首的那个走近我。语气斯文。   “廖姐,准备好了吗?唐哥要我来接你。”   廖姐?   我看着他,无论如何也有18、9岁。他叫我姐?   该来的终归要来,这些人出现,也是我早料到他会有此举。   展示他的威力?为了逼我就范?幼稚!歹毒!可耻!他就这个本事?   我蔑视他的所作所为,此刻也不相信这些人能兴什么风浪,淡淡地说,“我还没决定去不去!接我干嘛?”   “嫂子,别为难我们。我们也是做事的。”一旁居然有人对我改了称呼。   我怒目而视,“放屁!什么嫂子!”   我气得可以,对这乱安的头衔很是恼火。我怎么糊里糊涂就有了这个身份,让我更多出几分莫名的恨意。   为首的人深看我一眼,似乎对我的失态毫不介意。止住了那个糊涂蛋,再面向我,神色强硬。“廖姐,道上都有规矩。唐哥让你去鹊桥,你就在华天干不下去!”他指着后边的吧台,“大军我们也认识。正经做生意的人,忌讳闹场子,你别逼我们动手啊?”   够狠。三句话说明来意。看来,我要是不去,就成了罪魁祸首了。正思忖间,却见蔡平和军哥过来,满脸笑意。   他俩对着那人,又是递烟又是寒暄,很是殷勤。军哥跟人熟捻,蔡平却将我拉过一旁。   “小姑奶奶,你又惹什么事了?自打你一来,我就不得清净!好不容易清净几天,还以为太平了,今天又上这一出!”   “我——,”我想解释,却说不出口。   “鹊桥你又不是没去过,他们要你去,你就去一回!算我求你,让我松口气!我这儿做点生意不容易!”   见利忘义!什么对她没利,她就往外推。对她有利的,她肯定安之若素。   我没有后台,没人保护。此刻孤立无援,也看到正坐台的岳惠出现在包厢走廊处,却没有过来。   谁也帮不了我。   心里升起一丝委屈,无尽气苦。但眼泪,还是没有蓄势待发地落下。我跺脚差点踩坏了鞋跟,也只能无奈,对着那个人狠狠地说句,“走吧!”   三十四 就范3   有的地方,哪怕连梦里只去过一次,但在记忆里,就已经深深记住。更何况,这个地方,我曾来过,之后逃避。但越逃避压抑的,也许越让人梦萦魂牵。   再次进入这扇门,带着熟悉的陌生,布景如局,即使走过一次,我也依稀记得。他们要带我去的地方,还是旧处。   外面歌舞升平,欢声笑语一片。他的办公室被隔绝孤立,依旧布置得一丝不苟。而那个人,显然在等我。   等我进去,他对那带我来的少年点头示意,“辛苦了!”   那男人只是恭敬地弯腰示意,而后退出,关上门。   我抬头,打算跟他说清楚:不是这样对待我,我就肯乖乖就范的。今天不过是卖军哥他们一个面子。   但甫一看到他的眼神,我就吃了一惊。将预备好的台词,霎时遗忘。   他目光中早已充满不屑,与从前不同,冷冷地看着我,“你不是不肯来吗?”   “啊?”我居然无以为答。在这深不可测的目光里,我慌了阵脚。那些信誓旦旦的理由,此刻灰飞烟灭。   他的情绪不可控,我不熟悉,因而让我有未知的恐惧。   他盯着我,沉默,让我感到气氛紧张。就像我是一个等待裁决的犯人,而他是法官。他不说话,我也不敢看他的脸。   却突然感到压抑,觉得内心中有无法遏制的冲动,这算什么?气势逼人?那我就真的一句话都不敢说?   我尽力壮胆,终于问一句,“让我来这里干嘛?”   他鼻间哼出一丝冷笑,却回答了我的问题,“坐台。”   我抬头看他,“这么兴师动众?我说过,若我喜欢,我自己会来。”   他冷冷地看我一眼,“我这里,什么样的漂亮女人都有。坐台的、出台的、长头发、短头发、丰满的、苗条的,但凡客人能想到的,我们都备齐了。当然了,现在来了个爱打架的,没准也能适合某些男人的独特胃口。我就打算为你计划计划,一炮走红。”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你有什么权利决定我的生活!”我吼出我的愤怒。   他眯起眼,死死盯住我,并不理会我的愤怒。   “你的客人,我真想给你亲自安排。不过,这里毕竟有规矩。我还是把你交给妈咪好了,她对男人熟,知道什么样的男人见了你,才会失魂落魄、乐不思蜀。”   我的心一沉。   他的魔爪伸向了我曾经自由的命运。   他满意地看着我惊愕的表情,却带着阴骘的笑意,“我觉得,你一定会满意,我给你安排的,绝对会非常刺激。”   我咽下紧张的情绪,却保持镇静,“在华天,我是自己可以挑客人的。”   “哦?”他挑起眉表明他认真听,却飞快地答,“在这里,不行。”   再加一句,“我不许你坏我的生意。有客人要你,你就不能拒绝。”   “那就让我回华天去!”我脱口而出。   “你敢!”他被我激怒了。   不羁的神情更加阴暗,眼中闪着邪恶与炽热交织的光,却那样毫无征兆地将我推向黑暗,“你喜欢做小姐,喜欢陪那些男人,愿意对着他们,展示你无与伦比的*,我一定让你如愿!”   他的目光中隐含着一丝我不了解的情绪。一样被黑暗所吞噬着的少年,却用冷硬地心给我下着残忍冷酷的判断。他那丝绝情为何,是这样地掩饰不住他内心优柔的伤?我曾以为那是他眼里仅有的一丝善,但却想错了。   他来自黑暗,也洗不去浑身上下的罪恶气息。那俊郎明快的脸,永远是那般阴沉地面对我,将我笼罩在寒冷的冰霜中,连这样热烈的活力和性情,都融化不了与他之间冰雪铺就的距离。   我黯然地低下头,沉默在自己不可预知的命运里。现在这样受人胁迫,是当初那个意气风发,恨不能与从前一切过往决裂的我,料想不到的场面吧。   我放弃了对抗,心里最脆弱的地方被击中。我从无信仰、没有建立过坚定的价值观。我的叛逆情绪中,大爱大恨的纯粹,只让我在已有的世界里变得无助和无知。我没有任何信心在支撑,也没有任何力量去坚持。我似乎除了接受,没有别的选择。   他将我的沉默与失落看在眼里。   走过来,不可思议地,将我揽入怀中。   “你宁愿选择堕落,也不肯被我救赎,重回阳光吗?”他淡淡地冷言一句,激起了我心中无数涟漪。   但他过往的所作所为,已经为他的人品写下恶的结论。现在怎样昙花一现的善,都只显得他虚伪。   我蔑视他一眼,挣脱开来,“我用不着你救!我喜欢这里!我愿意这样展示!因为这就是真正的我!”   他被我的怒吼击中,笑意中现出苍白,而我却从中体味到一丝胜利的快意。   三十五 威胁1   三十五 威胁   留下,意味着心与身都被囚禁,不能离开。   已是深夜,来夜总会的人还是络绎不绝。那些政府的高管、暴发的显贵,越是在深夜,越有欲望登峰造极的兴致。   我被带到一个穿鲜艳旗袍的女人面前。她不到三十岁,朦胧的灯光下,清晰可见——靠艳抹掩盖,却依旧松弛的皮肤;浓厚眼影衬出眼眸残存的灵气。容貌不能说是不美,徐娘半老风韵犹存,长期歌舞环境下的浸淫,气质有黑暗世界里的鬼魅,美则美矣,玲珑中透着狡猾,老练中透着凶悍。   女人如果失去了生活激情或情感滋养,骨子里会透出自暴自弃的颓废。有的人表现的若有若无,有的人会表现得凌厉凶狠。这个女人,从看她第一眼我就有感觉:她的性格暴戾,脾气不好。   这结论来自我的母亲。一样类型的相貌,表现着一样内涵的性情。我在一刹那间差点惊到呼吸停止:如果这样的人做妈咪,天灭我也!   我曾暗自庆幸脱离了苦难的家庭绝境,却没想到才出狼穴,又入虎口。这个女人断然不是好对付的角色。   没准,比我妈还要凶。   这一刻,心开始不安分地战栗。我几乎要夺路而逃。   我的胸脯,因压力和恐惧起伏不已。余光,能感觉到——唐博丰观察着我忽明忽暗的神色。   他拉过我,将我交付到这女人的面前。   “裘姐,我新找来的小姐。性子烈,不好调教,以后就跟你了。”说完,闪烁的目光瞥向我。   我的心里升起寒意。那女人犀利的眼光,一瞬间似要将我的冷漠与矜持剥下。但在他的面前,却是满脸堆笑,十分客气。“唐哥,你放心。什么样的到了我这里,还不得服服帖帖?”却将敲骨吸髓的目光盯向我,“这女子,漂亮倒真是漂亮,不过,性子看上去太犟,不太顺啊?”   “那是,裘姐,你多费心。”他深意的目光瞥向我,“这丫头,我可是要靠她镇场子的!”   那女人看着我,直上下打量。   “你坐过台?”   我咬咬嘴唇,不耐她这样*、锥刺般的目光,就好像集市上,拉住了牲口嚼头的买主。既是他找的人,我相信他有恶毒的目的。对面前这个本来让我又惧又厌的女人,也没有好声气。   “坐过。”我冷冷的,根本不看她。   她愕然地呆住,似是料不到我有这幅态度。一呆之下,不解的目光看向唐。   他不置可否地一笑,“她可是华天的台柱,老手了。”   “哎呦!”裘姐夸张地一笑,“我说怎么兄弟巴巴地给找来,真是个人才!”一边却过来热热地拉我的手,“妹妹叫什么名字?”   我依然冷冷地。对这个人、这个气氛毫无兴趣。   不就是坐台吗?有什么好怕的。身为小姐,到哪里还怕坐台?   我内心里发出一声嗤笑,口舌毫不遮拦,“有客人吗?裘姐能否给我安排?”   我看到他深沉的目光射来。   但我却是将目光迎面而上。   他看我几秒,眼神飘忽闪烁,持续着恶的光。有一刻,似乎放弃了心中的某种坚持,但再一刻,就神情变得更加冷漠。   他若有若无地眼神看向我,“不要那么没品,什么样的男人都陪。象你这样让人看一眼,就全身血液沸腾的美女,要学会选择适合你的男人。”   转向一边的裘姐,“好好给她安排!”   却对我邪笑,“千万别让她太失望……”   话语中没有尽言的深意不由让我打一个寒噤。   三十五 威胁2   我看他转身,那高大的背影带着冷笑,扬长而去。   这个人,把这样沉重的伤害和威胁,轻轻放在我此时对前途无可预测、懵懂无知的心里。他是否知道:这一刻,我是虚弱的?我是无力的?   我想伪装出自己的成熟和老辣,梦想这样就可以保护自己——出污泥而不染,不受伤害、独善其身。但这浅薄的奢望在我面前的女人那里,早被看得幼稚可笑。   我心里那从不肯流露出的脆弱,那一直掩藏在繁华烟火、艳靡歌舞之中的自我,是那般孱弱地摇摆双手,想要获得珍爱和保护。   有一刻,我甚至想拉住他的手,告诉他:不要这样伤害我。   其实我并不想堕落。我只是给自己一个改变命运的途径、体验异样人生的经历。是因为我经历了没有任何自由的童年、读了太多别人的故事,现在只想做一个与众不同、独立自主的自己。   我依然有羞耻之心。   我不像他说的那样不堪。我冰冷*的外表下,深藏着想保护的是:一颗粉雕玉硺、透明晶莹的心。那颗心充满好奇和热情、无所畏惧地疯狂奔向自由世界。我挣脱管制,只是为了让心灵自由、让灵魂成熟、让意念放松。我曾经生活在阳光下,在那里希望得到爱、得到尊重,那个光明的世界并不能给我。   我选择了黑暗,我选择在这里自恋、自爱、自我保护、自由生活。   我,并没有错。   但是他会懂吗?   他不懂。   他对我的外表心生厌恶,他因为得不到我的服从与臣服,所以否定、鄙视我。冷冷地离开了。   在我隐隐的需要面前,他的身影和力量变得苍白、虚无。   他从没占据过我心里的任何角落。   这一刻,他让我明白:即使置身于喧嚣灯火、浓情歌舞、五音天籁中,视觉和听觉都被欲念陪伴充盈得满满——   我却依然没有摆脱孤独。   我以为:有着诗般气质、梦般灵感的自己,在这里,已然找到了让自己幸福的源泉。但突然发现:我似乎错了。我孑然一身,依然以我伶仃的灵魂在面对所有可怕的现实。   转过身,只能面对这个面容可怖的女人。   她转眼间换了幅表情,那张脸不再有刚才亲热、熟络的主动。我惊异于这变化时却发现,她的目光无情、阴冷,姿态高高在上。   “小丫头,别跟我玩这套!”她阴暗的目光盯住我,“我出道的时候,你还没长牙呢。装这傲给谁看?”   我一惊:这女人果然不是好惹的。   “跟我做,就听我的!我底下十几个人,要是都象你这样有脾气,我还怎么混!听好了!从今天起,你就给我乖乖的!竟然还敢给我脸色看,你是不是活腻了!”   她恨恶的目光,似利剑般的射来。一下子竟把我伪装的坚强看穿。   烈焰红唇徒增了强硬面容的几分凶狠。这恶的气质大概也来自长年黑暗世界的荼毒,这样年纪的女人在这里,本身就不再有招揽生意的资本,但她们却凭着曾经过往的艳情,依然有对新人颐指气使的欲望。   三十五 威胁3   我的眼里现出惊恐。   这样的人,是我做梦都没有想到会遇到的。在之前经过的人里,除了某些居心叵测的客人以外,人人都互相尊重、互相需要。没有人对我用这样居高临下的气势;也没有人对我表露过如此强烈的支配、操纵欲望。我一直以为蔡平那样的女人就已经够恐怖了,没想到现在这个,恐怖一千倍。   心里突然阴影重叠,被未知的沉重无声无息地笼罩下去。   我默然不语。   自傲并且自信的心,不是认同了她威胁的力量。而是现在,并不想把她的话听在耳里。一个妈咪,再怎样也是靠管理小姐挣钱,我不信:对这样心如止水、欲望淡然、心态随意的小姐,她能有什么能让我闻风丧胆、操纵我的手段?   利诱或者威逼?   第一种,我不动心。我所要的利,轻易就可以得到。小费收入对我来说,已经是天文数字,我不需要出卖得再露骨或再彻底。得到更多的钱,对我来说,只会增加花钱的沉重和烦恼。太多的付出,对我来说是危险更是损失。   数学不好,但基本的得与失、利与弊,还是会精打细算。   第二种,我不害怕。威逼的气势,她不会比唐博丰更盛。她是女人,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不会充满雄性的气息。而在黑暗世界,让我真正恐惧的,只是我的身体被侵犯,失去我的童贞。   那美好的第一次,即使我深知每个细节,在这里又遇到如许诱惑。但我不肯。不肯把它交给我不爱的人。即使我堕落、失去尊严、沉迷欲望、被光怪陆离的诱惑侵蚀,但,我依然是一个冰清玉洁的女子,我并不想,在这里葬送年少的人生。   我不属于这里。我只是喜欢现在的投入。将来的某一天,我会认同这回忆里的每一件美好往事。或许年迈时会向我的儿孙展示日记,告诉她们我曾经的故事。即使我不愿做道德的卫道士,但依然不想迈过基础道德的底线。我不想在这里留下耻辱、问心有愧。那样我会在讲述一切的时候,对有的事难以启齿、无法诚实地开口。   我会走,但何时离开,对我自己都是个谜。   在这时,来了两个男人。   似是和裘姐很熟,上来就相互寒暄。裘姐笑得很夸张、脸上的皱纹变的更深、挤做一团。同时柳腰艳摆、花枝乱颤地让我在一旁坐下,自己去招呼服务生给他们安排座位。   看着她摇摆扭捏的身躯消逝,连着那刺激的香水、*气味一并随身带走。我才似乎松了口气。开始坐在沙发上,无所事事地等待。   这个地方我初来乍到,凡事都很陌生。再加上遇上的这个女人,也没让我有“既来之,则安之”的兴趣。我左顾右盼,打算看看周围都有哪些故事。   ——不远处的沙龙,坐着一对男女。小姐笑餍如花,男子多情温存。他们窃窃私语,情语缠绵。会心处相拥大笑,一忽儿又浅酌一杯茶,继续谈天说地。   那情形像极了我与吕延春。   我不认为这景象有何丑陋不堪,只看到这融洽气氛中的真情。   每次坐台,我都暗暗祈祷,千万不要被我碰到过分不讲理的客人。而每次,军哥都出于惜花之心,将我视为台柱,总要保护我,不受粗行秽言的伤害。再不济,我年幼不会来事,每每遇到险情,总有岳惠在一旁帮着化解。是尔一直以来,我都不曾见识过真正可怕的色欲纠缠。与岳惠一直在合作的默契:如水柔情、冰冷中带热烈的氛围,一向都是我们强力的保护伞。   绝境逢生、险处脱身,都不是我个人能力所为。我凭了年少、美貌和娇憨,堵住了虎视眈眈的悠悠之口,但不代表,我真的很有职业能力,能平息掉男人蠢蠢欲动的欲望。   这世上,能有几个吕延春?   我在这*、强势的欲望面前,一样会抱头鼠窜、逃之夭夭。   但这一刻。我已是孤独的。   我在独舞,却发现天使已然折翼。那未知的世界充满了叵测的危险,而我,不能自我保护、什么都不能做。   三十六 苦难1   三十六 苦难   裘姐已经过来,却是笑餍依旧,冲我点点头,示意我过去。   我无奈地站起身。今天的心情里,没有一丝认为坐台是消遣的感觉。反而对这个陌生地将要发生的一切,充满了忐忑不安。   红裙依旧平坦舒展;身材依旧玲珑皓然。但心,却是百转千折里,融合了太多的不情愿。我不愿在这种气氛下,在这样的人驱使下,去做充满屈辱意味的傀儡。   即使心里挣扎不已,但面子上还是不愿撕去伪装。勉强笑笑,跟她去。   鹊桥比起华天,场子大了很多。外围的沙龙台位,被布景衬托得忽隐忽现,在大厅里放眼望去,看不到尽头。跟着裘姐往里去,竟然不知道后面金壁堂皇的所在,容纳了这许多的豪华包厢。   同样是包厢,面积陈设与华天相比,有云泥之别。我甫一进入,就觉得豪华满屋,贵气逼人。壁纸装饰的墙面天衣无缝,地上铺设着厚厚的纯毛地毯,样式大气的沙发侍墙而立,室内灯光朦胧、优雅。在包厢三分之一的内墙处,隔出了一个小间,墙面用大幅美女*油画装饰。   *场所的高雅,往往欲盖弥彰。   我正在想里面的小间干什么用的。裘姐已经拉我一把,示意我见客。   已在沙发内落座的,是三个男人。   凡是到这里来的客人,在我的眼里都是一个样子:   ——他们是男人。   ——他们是有钱的男人。   ——他们是来花钱买笑的男人。   “各位大哥,这是我们这儿新来的小妹。”她拉过我,恰到好处地轻轻一推就到了茶几边缘,“今天刚来,就跟各位大哥见面了,真是有缘呐!”   她的开场白很经典,让我省去了一切的自我介绍。我心里深呼口气,对勉为其难的今晚,决定安之若素。   其中为首的一个男人,目光森冷。他深靠沙发,惬意而坐,眼神上抬,几秒钟之内,将我上上下下打量了几个来回。我移开目光,不想他那么直接地紧盯着我的敏感部位。那只让我感到自己似乎此刻*,在这些男人面前被剥光了一般难堪。   他虽然面无表情,却转脸对裘姐说,“这个够靓,长得可真嫩!我就喜欢头发长的!这个,我要了。”   语气和目光一般地猥亵,让我不由得一激灵。在华天多久,都没见过类似这样粗俗、直接的男人。而一旦这种人出现,蔡平会立即安排那些走台、出台的小姐去应付,绝不会劳烦我和岳惠。   我向来对这种人敬而远之。因为知道自己的功底不够纯熟火辣:我的吸引力,在那些有知识、有文化、有品味,喜欢玩点高雅以博红颜青睐的男人。而这样的,一向是我的禁区。我没有陪过,也从没想过自己会去陪。   再者,也从没经历过自己真的象商品,这么直接地从卖主出手到买主,没有一丝含蓄和过渡,如此*裸。   有一秒,我将落败的目光看向裘姐,想求她给我换一个台。但她森然的目光恶狠狠地逼视而来,让我一瞬间灭了幻想。   唐博丰与她,一定都是故意的。   他们给我难题,一定是想看我好戏。   想到这斗争的本质,我突然有了底气。想看我笑话?逼我求你?   我不会!   就为了不向那份羞辱和占有低头,我也要从今天的作战中逃脱牢笼!横竖是一死,不过对*,毕竟我有经验。使出浑身解数、运用全身智慧,我就不信,我会对付不了。   三十六 苦难2   我款款地走去,按照一向的习惯,落坐在那男人的身边。   他带着露骨的笑,似乎我这样直接很对他的胃口。飞快地,他的手游向我的腰,紧紧一揽,接踵而至的是,他的大手紧捏了我的腰一把。动作的*及*意味,让我刚刚冷静的心再度有丝惊慌。不过一秒钟,我就与他肥大的身躯贴在一起。   我感到窒息,这样露骨、直接的占有,令我屈辱的姿势,身边所有的人,居然以一副司空见惯的表情,视而不见。   这男人还大嚷着,“赶紧的!还有小姐没有?我兄弟都坐了半天了!”   我这才细看他身旁坐着的两个男人:一个长相猥琐,一个面容凶恶。其中的一个,脖颈上带着粗重的纯金项链,半条臂膀上布满刺青。他们绝不是好人,也绝不是我曾接触过的,那般风花雪月、肯柔情相诉的客人。   我的手心在细细地渗出汗珠,一丝紧张,在我七上八下的心里生了根。今晚,我会安然度过吗?   不到3分钟,裘姐又轻车熟路地带来两个女子。   两个看上去比我大许多。在这里的女人,往往都看不出实际的年龄。看她年轻,却遍身沧桑;见她徐娘半老,却风韵犹存。   那两个女人坐下,即开始张罗着点歌跳舞。一时之间,与男人之间的寒暄不断。   “大哥,喜欢什么歌啊?妹妹陪你唱?”   另一人却牵那男人的手要去跳舞。   我坐在那里,也想要怎么打发时间,完成任务。正想起身邀那男人共舞,不想他却先声夺人,“小姐,陪我跳个舞吧。”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此处打发时间不过就是歌舞而已。我刚站起来,他却狠狠拽我一下,我整个人,瞬间跌在他怀里。   一股浓烈的男性气味充盈我的鼻腔,他却强迫我接受他的拥抱。我挣扎着喘息,“我们——去——跳舞吧!别——别这样!”   那男人根本不理我,只是一个劲地连脱带拽,将我搂抱着进入里面的小间。   外间那两个男人的淫笑响起,“老沈这么急,这么快就想办事啦?”   另一个更露骨,“那小妞不错,细皮嫩肉的,脸蛋也漂亮。老沈哪忍得住?没准早硬了!”   而我此刻惊得魂飞魄散。   天啊!这么可怕的事,居然要发生在这里?!发生在今天?!   有一瞬间,我全身的血液倒流,脑子一片空白。瞳孔如炬,却只怔怔看到面前男人猥琐淫笑的嘴脸,他肆无忌惮地暴露着自己的欲望,此刻看我就像待宰的羔羊。   他发出狼一般的喘息与嚎叫,眼神里闪着茔绿的光。   “你还是处女吧?”他喘息着脱自己的衣服,一边鹰爪般的手控制我的身体。“我最喜欢处女了。刚才说有新来的,老子早耐不住了!”   我挣扎着,“我没说我干这事,别这样!”   “不就是钱?”他一脸不屑地财大气粗,“你想要多少?老子今天带了一万。只要让我爽够了,不够我还能给!”   我惊惧地嚷,“不!——不!——”   对这突如其来的厄运,我已失去了控制局面的能力。   他已然脱了衣服。肥硕的肚楠突显、丑恶的皮肤透着狰狞的纹路。灯光不亮,但他的躯体却闪闪发光,一下子将我的精神吸入了另一个时空,进入一种游离的状态。我开始恍惚,听觉、视觉某一刻颓然消失;而他的手,却紧抓过我的手,强迫我摁在他裤裆处。   “来,给我摸摸!”   我突然清醒过来,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我紧握了手指,不敢去碰触。太肮脏!太龌龊!太*!太恶毒了!我心中的愤怒与震惊;无助与抗争;精神的游离与清醒都在彼此交织,将此刻的我,烧灼得血液沸腾。   三十六 苦难3   他掰开我紧握的手指,迫我接触他那*的硬物。   我象触电般地收回手。   天啊!我疯了!我居然碰到了男人的那东西!   在之前,虽然我早知道它会这样,但真正让我去摸去感触,这恐惧足以让我少年的心发抖、战栗。   这一刻,我失去了一直支撑我的坚强、淡然的信仰。我开始否定自己,第一次痛骂自己:这个愚蠢的、自大的、无耻的女人!你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这个肮脏的交易!没有尊严、出卖自己的命运吗?这个蠢货!你就是这样断送自己?这样猪头狗脑、不知廉耻!不要脸吗?   被人厌恶是对的,因为我真的早已迷失。   我早已不再是我了!   “哈哈哈!”我忽然发出凄厉的狂笑:我疯了!   在这样的刺激、伤害面前,我根本没有力量去分析、去面对,我分不清真我假我,他们一个纯洁真实;一个堕落幽暗,真假难辩的结果是:我只能神经错乱。   我只能疯了。   但是手与脚,也一样疯狂地对那男人拳打脚踢。岳惠教过我,男人再强大,那里也是死穴,危难之中,只能攻其死穴。   而我为求自保,是那般拼命地踢向他的命根子,生怕他还有反击的力量,故而又是一脚。他绝对料想不到我看似柔弱的四肢,会使这么恶毒的招数。不过两脚几拳之后,他一声惨叫,砰然跪下。   “怎么了?!”外间的男女蜂拥而来,看到这幕,都愣住了。   从他们的目光中,我看到了极度的震惊。那两个男人凶狠的目光象刀子一样地射来。   “臭婊子!”啪!啪!其中一个向我挥出两个耳光,力道残狠,将我扇去摔在墙角。喉头一丝腥甜涌出,唇角有着抽裂的疼痛。   另一人却上前扶起那男人。   他显然是被我击中要害,隐忍着疼痛,却依然上前来踢我两脚。   “妈的!敢动我!他妈的你活腻了!老子今天就剥了你的皮!”   很疼。我的心和身体,都战栗不已。凭直觉,我知道我今天闯的祸,也许真的是死定了。我茫然的心里,此刻一片空白。   “去!把刚才那骚娘们叫来!”他放过我,转身冲那两个女人怒吼。那两人惊魂未定、脸色早已煞白,此刻逃得飞速。   而裘姐来得更快,不过1分钟,就飞跑进来。   那男人出去坐在沙发上,而另外两个人,强把我拖出里间,却靠墙扔在地上。   “怎么回事?想我砸场子!”他一拍桌子,将茶几上的玻璃烟灰缸都震得天响,“我他妈头一回,见着小姐不办事!还敢对我动手!他妈的活腻了!”   裘姐看我的眼光有多恨,我已经看不见了。我低着头,靠着墙。男人打女人的力道就是不一样。从小到大都有伤,但这次,这疼绝不一样、痛入骨髓。   裘姐的语气里陪着笑,“沈哥,千万消消气啊。今天这个是新来的,也怪我,想着您今天想开心,着急带她来,忘了教规矩。”   一边却要来强拉我,“小廖,快过来,给哥赔不是!”   她的手劲更大,捏得我的胳膊骨头都快断了。我被迫起身。   要我道歉?   我静了神,回想起刚才的那一幕。   三十六 苦难4   那么丑陋、那么卑鄙的*,是谁错了?!有人愿意出卖,但我没有愿意。   如果我不愿意,又凭什么强迫我?而现在要我对着这个*、伤害我的人说对不起,她是不是搞错了?   我冷冷地看着她,“要赔不是,你赔!你知道他刚才对我做什么了吗?我不愿意!”   “我没做错任何事!我不道歉!”   她万没有想到我死到临头,还会顶嘴强硬。   这一刻,她也是被我气急了,“你这死丫头!进了这个门,干了这一行,还由得你说不愿意?!今天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祸是你闯的,今儿要是不把沈哥伺候舒服了,我饶不了你!”   熊熊怒火在毫无征兆地燃烧——我不信,面前的这个女人就可以主宰我的命运!我的确没有后台,但没有后台不等于可以手足无策,懦弱到这样被人欺凌。   冲动着挺身而起,斗争的血液再次沸腾。   我看定了她,“对不起,我不属于你,你也没权利管我!你想让谁伺候男人,尽管叫别人去!”   我转身想走,却不料这女人将我狠狠抓住。力道奇大,让我突然怀疑她是不是女人。我回头,看到她那盛怒的表情。   “胆子不小!”她暴怒,“我还真没见过你这样的!”   “承蒙夸奖,现在你见到了!”我保持着镇定,不想在气势上输人于无形。   我向来以为,歌舞厅里的人不会逼良为娼。至少在这个灯红酒绿、气势高雅的环境,还不至于靠血腥的*、龌龊的折磨来逼一个女孩子。   但是我想错了。   她狞笑着,“你以为你厉害?我治不了你?”   她咬牙切齿,“今天我还不信了!”   没想到穿旗袍的也有这样的身手,她一步踏过抓住我的长发。   只不过是被她挥手劈了一下后颈,便觉头脑空白,全身瘫软。我默默倒下,面前那些男人和她的影子,都慢慢地淡化。耳边回旋着她冷寒的声音,“怪不得送你来,原来真是不好对付……”   三十六 苦难5   前庭歌舞依旧,余音绕梁不尽。我在漆漆黑暗中,靠本能慢慢醒来。   我似乎被扔在沙发上,身下是厚厚、软软的皮质,脚下是厚厚的地毯。   身边没有人,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呼吸。   我暗暗睁眼打量,却发现伸手不见五指。门缝密不透光、这里别无窗户,充斥着空气清新剂的余味,似乎还有些微的烟草气息。   这一定是个包厢。没有灯光的包厢,靠着隔音和避光,暗、黑、死寂。让初来乍到的人,陡然生出恐惧感。   我现在的心,无疑是恐惧的。为我没有预感的刚才,也为我无法预知的未来。   衣服完好,除了被打出的伤,那一幕并没有让我后悔的事发生。   身上是无可消除的痛感;心里,分裂、挣扎着两种情绪。   我第一次审视自己——我出现在这里,是福?是难?是福,它曾让我倍尝自由与美好;是难,它让我对命运生出无力、无奈的凄凉。   以至于,我对自己人生的下一步,充满了随波逐流的忧伤。似乎,我不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而是上了贼船,被人握在手心,紧攥。   我将眼睛闭上,闭紧了,直到有了痛感。漩涡般的黑暗将我紧紧包围,各种思绪有如浑黑的潮水向我涌来。我置身于一条大河干涸的河床上,听任自己自暴自弃、懒散颓唐。远处山洪在爆发,激流袭来。可是我,只愿意这样躺着,似乎刚才的一击,已经让我的心从身体,都不再有爬起来的意愿,也没有逃跑的勇气。我萎顿无力的情绪深入骨髓,我除了心再继续跳动,肉体的任何一种动作,都木然、黯淡,似乎失去了灵魂的支配。   黑暗淹没了我的心灵,我泥足深陷。脚下无处立足,却又矛盾地不能自拔。我开始下沉,带着绝望的恐慌……   那个女人太恐怖,无爱、无恨,却能一招制住我,致我于死地。   平生第一次为自己的无知、狂妄后悔。如果我知道有今日,当初定不会去惹到那个人。这黑暗世界带给我的伤害,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我是谁?我真傻?我以为看到皮毛,就能深究其源。其实,我,与这个庞然的力量对垒,根本就是不自量力、可笑之极。   但我没有回头路。   似乎一步错、步步错。我傲骨铮铮,惹来麻烦无数。日子越过越难,积怨越来越显。我还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现实中却是步步维艰。我的方向究竟在哪里?   想起岳惠,时至今日,只有她,才让我感到了一丝温暖。   三十七 安抚1   三十七 安抚   有人声、脚步声传来,方向直接。到我门前做了停顿。   我中止思绪,有人推门进来,开灯。   黑暗里的视觉被蒙蔽而迟钝,乍见灯光的最初,本能地眯起了眼。   眼冒无数金圈,睁着眼,也什么都看不到。定睛之后,清楚能看见的人——是他。   我立刻低下头去。此时心里沮丧到了极点。   他来是示威还是嗤笑我不自量力?是我看似张牙舞爪的坚强,却被人如此轻而易举地解除武装,让他嘲笑?   这个人,一定是胜券在握,打好了如意算盘,现在过来跟我谈条件。   ——是选择他?还是继续选择黑暗?   即使我不抬头,也知道他身后跟着裘姐。   我低头,此刻沉默是金。我的心绪烦乱,生不出任何妙语。我无法抗争、嘲讽、冷然,失去了个性中强硬的资本。我已经迷失了自己,似落单的雁找不到群。我用孤独的力量在单飞,高空狂风中,让木然的心强忍住泪。   “以后不要这样待她。”   耳边听到他这句话,不可思议,我猛然抬头。   他说什么?他居然是来帮我?   “可是,她真的……”裘姐想要解释我的刁蛮无理。“而且今天沈哥动了大气,以后怕还是麻烦……”   他强硬地打断了她,“我忘了告诉你了:这个人,随便你怎样教都可以,但不能伤她。”   他和同伙说话一向都这么强硬的吗?还是因为我,失去了以往的儒雅和温和?   我想蒙住耳朵,我再不要、再不要听到这样的欺骗了。   ——他逼我来,面对这丑陋的黑暗,让我恐惧挣扎,心绪漂泊流浪,毁了我的信心,灭了我的傲气,让我找不到自我,让我某一刻甚至生出自暴自弃的绝望。让我面对男人令人窒息的欲望与满心邪念——他知道我不能面对,却逼我面对。   如果,刚才我真的在那伤害面前,无法自保了呢?   这一刻,我真的恨他。   我没有办法做到对恨的人视而不见,更无法不让他知道:我恨他。   目光能杀人,此刻我想灭他千回。   他对上我凌厉含恨的眼。有一刻他的心神动摇,目光现出柔软。   他示意裘姐走开,走过来,蹲下在我的面前。   第一次这种姿态被他仰视,但那目光并不将胜利者的姿态交付我。狩猎者一般的兴味,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得意,语气间饱含嗤笑:   “怎么?要做一流的小姐,却连这样的男人都斗不过?”   我怒然不语,漠然地看他伸出手指,轻轻抚上我裂伤的唇角。有点痛,但我能忍到不形于色。   三十七 安抚2   他在我的沉默中继续等待,直到一分钟之后,见我还不开口,剑眉怒扬、声音凌厉,“你可真是让我开眼!第一次来打伤小姐,第二次坐台打伤客人!你当我这地方,是让你舒展拳脚的吗?”   我在心里冷笑:你对我做的事,恶毒到我任何过激的反抗,都不会引起我良心的愧疚不安。   目光中充满了恨意,带着蔑视的挑衅。跟这种虚伪的人,我没发现有什么可说的。   “我牺牲这个包厢整晚的黄金时间,不是用来给你当哑巴的,若你再不说话,我立即安排别的客人进来,今晚没准还会更热闹。”   在昏暗中他现出诡谲的笑容。我猛然起身,却牵动了身上的伤痛。   咬了咬牙,却依然对他的威胁攥起了拳头。   “你卑鄙!你无耻!你处心积虑地出卖我!”   千言万语的痛骂也难以形容我对他的恨。我的拳头紧到指甲都深陷到掌心的肉里。但是却坚定不移、集聚全身气力地,挥向他的脸。   力量呼呼生风,却在他鼻前被紧紧抓住,他平静地看着我,似是早知道我有此举。   突袭落败,我气急败坏,打算重来。他狠攥我的手腕到疼痛入骨,却慢条斯理地说,“我好几年都不曾被人打过了,除非我想,你不可能打到我。”   我的掌被他向内里弯曲,握成拳头般大小,被他的大手裹住。   “啧啧,”他冷笑,“愿意做人下人,却又生就一副傲骨。我开始怀疑我的眼睛,你这种动不动打人的女人,怎么会红遍华天?”   我紧咬下唇,直到自己都吃痛放松,“要你管!”   “你这又是何苦?”他眼里一刻溢出怜惜,“真不愿做小姐,就跟我。”   “跟你?”我冷冷看他,这个男人,真是自负得可以。   “我从没想过跟某个男人。”我的语气和心一样冷。   他嘴角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不要故作沧桑,你又何曾了解过男人?”   “那你呢?你又何曾了解过女人?”   他一怔,有一瞬间目光闪亮,似是被我问住,但之后立刻恢复一如既往的笃定,“这里的女人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了解一个,就了解了全部。”   日夜处于脂粉香堆,一个男人享尽养眼之福的背后,一定会对男女情事的天伦感觉麻木、扭曲。这也是对真实灵魂深处的一种摧残。天下人人各有痛苦,原来并无特例。洞察了这点,我忽然心下一宽。   不知觉的从心底里觉得好笑:这个恶人,原来也有不为人知的一把辛酸泪。不过,没几个人能想到吧。这个发现,让我的痛居然都减轻了。   他看到我的那些偷笑,竟然目光痴然,定格在我的嘴角。   我倏忽收住笑意,突然想到他至今还目的不明。   “你来干嘛,快说!”   三十七 安抚3   我命令的语气没有引起他的任何不快,反而让他目光中的执着更深,“服输吧,这里根本不适合你。你也没本事对付这些男人。跟了我,你并不吃亏。”   我鼻间哼出一声不屑,“这句话,你跟所有我见过的男人,说的没有任何区别。我听多了,耳朵都会起茧子。”   “他们是想要所有的女人的客人,而我,是想要一个女人的男人。”   我愣住。   这样*的独白代表了什么?   我怔怔地,看着他那饱含炽热欲望的目光,却无法引起我的心动和共鸣。这个人,与我的人生怎么又会有交集?他为什么在这里?他是怎样的性格?他会给我带来幸福?会让我觉得安全?会带给我人生新的希望?会有力量指引我?会成为我的朋友,让我不再孤单?   我什么问题都不能得到肯定的答案,又怎么会安然接受他的要求?我与他相见无数次、直到现在已彼此面对面,但却依然是那么陌生、疏离的感觉。他曾经给我不寒而栗的威胁、又带给我无尽的伤害。   尽管此刻情意绵绵、温柔无限、暴戾全失,他满心满眼都是毫不掩藏的真诚,但——我无法信任这样突如其来的改变,它代表某一刻会回到从前的危险;也不愿被这种要求弄得心烦意乱,我只能低声拒绝:“我不愿意。”   “不许这样倔强。我有很多种办法去得到你的人和你的心。”他被我的拒绝激出了些许怒气,“只要我想。”   稍稍平复的心又回复了偏激,我冷冷地问:“你得到我?你能给我什么?”   “你想要什么?”他目光蕴含深意,“钱?地位?我都能给你。权利?等我几年,我一定不让你失望。”   我淡淡地笑,“你想错了,那些我都不要。”   我带着挑衅,语气坚定:“我只要做小姐。”   看见一丝震怒从他目光中袭来,但我宁愿视而不见。做小姐,我将命运的筹码分散至很多男人,我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喜恶,而被肯定或否定。如果押在一个人身上,命运就会失去了灵活改变的机会。   更重要的原因是:我没有爱上某个人,不愿把我的喜怒哀乐和他拴在一起。   但无须我解释。他已经脸色泛青,倏忽站起。   “想做小姐?就不要在这种地方妄想碰到好男人,也不要把自己看得象神!你是个蠢得不能再蠢的女人!还妄想出污泥而不染,你知不知道:从你迈进这扇门起,你就再也不属于你自己!”   他无法掩饰他的愤怒,传遍他全身的是绝望的颤抖,心中的烈火在蔓延、升腾。   三十七 安抚4   “觉得这样很刺激是吗?你有没有想过今天,你根本就不能全身而退!如果你真的被——”   他突然止住,看向我的目光,突然充满了挫败感,“相信我,我太了解这里了。不会有人不把你看做——”   他似是对我难以启口,毕竟这个人至今还没对我说过垃圾的话,但他还是说出来了。“——婊子,即使现在你不是,继续下去,将来的某一天,你会是的。”   他的神情犀利,语气尖锐,却颠覆着我的思想,摧残着我自欺欺人的希望。我不是没看到黑暗,而是一直逃避着不去看黑暗。是他,把这美丽的世界挥去,让我洞察那真实的、丑陋的世界。   我咬紧了唇,却嘴硬,“那也不用你管。我自己的事,自己负责。”   “好个自己负责!”   他的脸色铁青,再次将愤怒和厌恶积聚到了极点。脸忽而涨得通红,仿佛那泛青的脸颊、并无色泽的额头得到了从心里支撑出来的力量。他不由分说地拖我下地,又强拉着我出去。   在包厢外的长廊,他迫我站立在镂空雕花的隔断前,“在这里,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只要敢,就没有得不到的。”   他向窗前水景布局处站立的几个人一指,“看,就是那几个男人。回回愿意花重金求我,不过是想买个处女过夜。象你这样的花容月貌,魔鬼身材,让他们见了,还不是心花怒放。你若愿意,过两天我成全你。”   我倒抽一口凉气,回头看他嘴角溢满残酷,我不由得寒心,黯然一笑,“你何苦非要这样伤害我。我跟你无冤无仇,就不能和平共处吗?”   “可以。”他愣住,咬牙吐出二字。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你为什么在这里,和我为什么在这里的原因一样。”他将脸贴向我的耳畔,热气袭来:“不要拒绝我,我们原本就是同类。”   “谁跟你一类?又是谁给你的权利,让你这样伤害我?”我扭过头去,目光如炬,想看穿他丑恶的用心。   “你闭嘴!“他倏忽现出无尽怒气,急火攻心。狠狠捏住我双肩,似是要将我在掌下捏碎。“你爱做小姐,我帮你!你有资本和天赋,我把你捧到这里的第一,应该不是难事!”   他像是洞察了我内心发抖、战栗般的恐惧,却依然不放过我,在身后将我紧紧拥住,手抚上我的胸,却用暧昧的语气*,“如果你实在看不上那些男人,那就我来如何?”   “我一样可以花大钱,买你的第一次。”   你推我出去,在心里关上了们。无论我怎样哭喊哀求,将我的心剖开了给你,你却不曾动心。铁石心肠,也终将会有绕指柔情的时刻。为何我如此落寞孤寂,却还要承受这百般刁难的折磨?   你口口声声要让我坠入凄苦、恐惧与威胁让我的心都疼到无力、痉挛。你是否知道:这种伤害的沉重,我并不能负担。而你在坦然做了这一切之后,居然冷冷地撂下一句:“谁让你选择在这里遇见我?”,而后扬长而去。   让你愤恨不平,只是因为我对自己人生的自由选择。   我怎么可能爱上你?   我怎么可能爱上这样残忍、自负、强权、充满危险气息的你?   追寻自由的我,怎会甘心沦为你的奴隶?怎会愿意在你的脚下匍匐?   你野心勃勃、冷酷无情。而我不愿任人摆布,不愿面对去看穿某种深沉或热烈的情绪。因为我年少没有能力。在所有的感情中,只有真正发自内心的爱护和珍惜,才对我有永久的驾驭力。同样是被毁灭,但是你比别的卑鄙更可怕;比别的阴影更恶毒。   如果将来某一天,我被黑暗世界摧毁,那也强过死在你这样的人怀里。   三十八 迷恋   身上毕竟有隐痛,在他的紧拥下,不自觉地蹙眉。   他看到这丝异样,立即放开了我。一瞬间换了幅脸孔,眼神中充满了温柔,“哪里还痛?”   腰、腹承受过那男人的两脚,但毕竟是在他自身躯体蜷曲的情况下动的脚,所以脚力不够狠。还好如此,要不然,我绝对不能扛得这么从容。   而这伤处,又怎能对他说出口?我憋红了脸,说出两个字,“没有!”   他眼神忽明忽暗,嘴角牵出一丝诡怪的笑意。   我低头,“我累了。至少你应该让我休息。”   我真的很累。心和身体都充溢难掩的疲惫。思绪不再敏锐,我也不再有奋发图强、张牙舞爪的斗争勇气。   没有预料地,他的大手牵过我的小手,将我的柔细五指与他粗大匀称的五指紧密交缠。他稍微有点用力,似乎想藉由这相握,将他的热度和力量传给我。   而我居然感到了温暖和安定。那是不可思议的支撑力量,让我在一瞬间生出无穷的信任与宁静。我抬头看他,疲累无神的眼睛看到他眼中热流的闪烁。   “跟我走。”他暗沉的语调,丝毫不掩饰现在对我的爱护与珍惜。   我努力眨眨眼,想确认我是否因神经极度崩溃之后,视觉听觉都有了误差。但他已自然而然地将我拥在身侧,轻柔又有力地拉我前行。   鹊桥太大了。   已来过两次,但我还是没有分出东南西北。美丽的布景在我眼里,真是过眼云烟。   这次走的路不同,七拐八拐就到了一个走廊。走到尽头,是黑漆皮装饰的大门。他放开我,先上前去推开。   是停车场。   但显然是后院内部的,车也不过三、五辆。在一个角落的位置,却停靠着一辆野狼。摩托车非常野性、张扬地停在那里,金属零件在探照灯下闪闪发光。驾驶的把手上挂着头盔,一样地闪着亮光。   不知从何处出现个穿制服马甲的马仔,见到我们,慌忙过来。   “唐哥!”一脸恭敬。   他沉声答应。   “给我拿钥匙来!”他命令着那小伙子,看他走远,一边回过头来,“那是我最喜欢的车。改天再带你骑。”   我扭头去看一眼,摩托车对我来说是恐怖的怪物,从没坐过。但还好今天不会坐。我的胆子忽大忽小,何况现在是我最没有斗志的时候。   他听出我那声放下心的叹息,居然冲我镇定地一笑。   我还没来得及对那笑做反应。他已经拉我的手,迎上前来的小伙子。   将我推上副驾驶,而后自己做司机。   我懒懒地靠在椅背上。去哪里,我已经不再关心。   却听到他冷言问我,“你今晚会住哪里?不好奇吗?”   我扭头去,亮闪着眼睛看他,“我有选择吗?”   他淡淡一笑,“别再想离开鹊桥。你今天欠了我们一大笔债。”   “什么?”我猛然从慵懒的情绪中惊醒,“我欠谁?”   “你踢到沈老头的命根子,他扬言要带你出去——整死你。”   他淡而静然的语气,丝毫不能压下我内心的惊惧,我的脸刹那间变绿了。我知道这事那男人不可能善罢甘休。他会怎么报复我?   我跌坐在座位深处,脸色苍白。   “怕了?”他憋着一丝笑,语气却平淡,“别紧张,我花钱已经替你摆平了。”   啊?   那么说,我真要谢谢他?   三十八 迷恋2   我偷看他的侧脸,帅气的高额、鼻梁、下巴……这个人,还是有那么一点善良和可爱。只不过,只一瞬间,这好感忽然消失不见——   “不过,这钱你可得还。”他猛然转头,让我立即收回目光。“你不是愿意做小姐吗?我给你机会,也答应你:不再给你安排有特殊需要的男人。不过,你不能离开鹊桥,离开我的视线之外。”   “我到底欠了多少钱?”说来说去,本质要求还是没有变。   “5万。”他开口,“他要10万,我谈成5万。”   我倒抽一口气,5万块!?我在华天再嚣张,一晚也不过四、五百。五万块,掐指算算,每晚都不休息,也至少要半年。更何况,这里的客人恐怖得多,我根本对能挣到钱与否毫无胜算。   他一边开车,一边盯着我的举动。   忽然嘴角牵动。   “别算了。”他狡猾地笑,“答应做我女朋友,这钱我替你还。”   还真是契而不舍啊。   我默然一笑,说出一直萦绕在心头,从不敢确认的疑惑:“你不觉得亏吗?我是小姐,这么脏。”   他一个急刹车,差点让我额头撞上车窗,尖利的刹车声音,激得我耳膜发懵。   他却看着我大笑,“哈哈!哈哈!”   我不解地看着他,目不转睛。   直到他笑到肚子嚷‘肚子都痛’。   “这么多年,就没听过这么可笑的笑话!廖冰然,你真能不经意间,杀我于无形啊!哈哈!”他笑着喘息,表情极度放松夸张,这笑让我从心底里也快乐起来,虽然我对他笑的原因莫名其妙。   但他笑够了,却是狠狠地攥住了我的手,然后看定我,“我就是喜欢象你这样‘脏’的!太对胃口了!”   而后,车子发动引擎,绝尘而行。   大户人家总有大户人家的风范。   为了保证持续的人手供应,鹊桥也给固定的小姐准备了宿舍。只不过,这个宿舍在三星级的金花宾馆。   五层中的一半房间,都住着鹊桥的小姐。有资格入住这里的,必是有过人的姿色或资本。不然,鹊桥也不会不惜重金来笼络美女。   接受了这些‘福利’,也代表着失去了走台的机会。与鹊桥共荣辱、同存亡。还好,鹊桥的生意不让人失望。无须走台,就将小姐个人的生意可安排得满满。   在我们上楼的时候,还有三两个刚刚回来的女子。喝得醉醺醺相互勾肩搭背;穿着前卫*,似乎刚刚跟客人吃完夜宵,还在跌跌撞撞中讨论这个或那个男人。其中每个人,都绝对是美女级别,莺莺燕燕,与我在华天的同伴不可同日而语。   唐博丰带着我,我紧随其后。得知今晚我有宿舍可住,我很是心安。   他打开一个房间,拉我进去,立即关上门。   我对他的举动又惊又疑。向房间里望去,更是疑窦丛生。   三十八 迷恋3   这是一个标准间,不过只有一张床。屋子整洁、空气清新。男式拖鞋和挂在壁橱内的西装、墙上令人惊栗的牦牛头骨骷髅装饰,都清楚地显示:房间里住的是个男人。   而且,看见书桌上摆放的一张驾驶野狼、霸气十足的照片架,我已经确定:房间里住的男人,正在我身后。   虚无缥缈的危险,再次袭上我的心。但我累了,真的没有力量再去和某种我龌龊的要求抗争。   我转过身看身后的他,他一瞬读懂了我的疑惑和顾虑。   他越过我去,随手脱下西装扔下,坐上单人沙发,拿起茶几上的烟,用打火机点燃。而后轻吐眼圈。   目光迷离地看着我的眼,玩味着我的不安。   “你怕什么?”他突然问。   我低头,底气不足地嗫嚅:“我不会睡这里吧?”   他微笑,嘴角的弧度好看极了。“你不愿意,我绝不强来。强扭的瓜不甜,做什么事都没意思。”   我愣住,他从前那么邪气,现在真不敢相信他这么绅士。   “我安排你住我的隔壁,你一个人住,好吗?”   他温柔的语气让我难以置信,而且说出的意图深入我心。   “谢谢。”我轻声说。心中柔情似被俘虏,这个人,我看不懂他了。   “还疼吗?要不要上点药?”他指着我的嘴角。   “不用了,”我慌乱地答,却无奈内心深处某种莫名的情绪在生根发芽。   他深深的目光,似乎已将我看穿。却也猛力压制着自己心里的某种情绪,让它平静再平静。   “你累了,再跟我说说话总可以吧。”他目光如炬,不忘了诱惑我,“如果愿意,可以躺我床上。”   我侧目看看那床,干净整洁。看上去就很舒服的样子。   这真的是个诱惑。   我要走,但这个人根本没有让我离开的意思。他在诱惑我的毅力和体力,让我放松警惕。   可我真的是累了。   再能扛,也禁不住高跟鞋摧残整晚的脚踝疼。   我坐在床沿、脱了高跟鞋,捋捋长裙和衣襟。与他对面。   他抽着烟,将我的举动尽收眼底,看我坐下,继续问,“为什么一定要做小姐?”   说来话长,这个故事,哪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的?虽然现在他的一脸真诚让我信任。但我没有体力去解释我的过往。   有时候,跟一个人谈起往事,也需要十分的感情投入。不投入感情,就不会让自己的思绪重回,将那一幕描述得绘形绘色,变了滋味。   那个故事,还是以后再讲吧。   我用手梳理了一下长发,似乎这样能让我放松。“以后再告诉你。现在我累了,没有力气讲。”   这是真的。   而他肯定也相信。   三十八 迷恋4   他的眼中溢满了怜惜。在烟灰缸里摁灭了烟,而后走近我。   “我给你按按吧。”   他唇舌间的话语有着难言的诱惑。我又想起了那令我难以忘怀的一幕。肉体是最容易受诱惑的东西,我的身体深处有着骚动不安的需求。   他轻轻地揽住我,让我放松躺下。而后那双手,是那般有定力、一丝不苟地游离在我的身躯上。   我闭上了眼睛。   力度适中,不含任何撩拨。让我的身体紧绷的肌肉,每一块都在慢慢放松。到了我的痛处,我皱眉。他会立即记住,再不碰。   痛与不痛的地方,都那般依赖他双手的安抚。似乎它们真的有力量,通过那双手的迷惑来慰藉紧张疲惫的心。没有多久,我就睁不开眼睛,也丝毫不想睁开眼睛。嘴唇也睡了,不肯说出我的奢望:不要停,就这样吧,真的好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到一袭薄被盖在我的身上。   而我居然闭眼曚昽间用手揽过,安然地翻身入睡。   在我床侧的少年一定是荡漾着无奈又幸福的笑意吧?   这一幕,又是怎样朦胧、柔情、动心、脉脉的时刻?   生命中发着亮光的璀璨时刻宛如流水   一瞬间 一眨眼 并不需要   刻意去记忆 水声潺潺   无论是微笑或拥抱   只需要此刻   随心所欲的投入就好   三十九 归顺1   三十九 归顺   急促的电话铃,让我不情愿地睁开了眼睛。只有短促的一声,我感到身边有人影飞奔而去。   睁开眼,是他举着电话,却脸和眼神都面向我,带着无可奈何的歉意。他一定是不想我醒,但我还是醒了。   “知道了,好!”他简短地答复了电话。而后看向我。   我不可思议地发现:我居然在他的房间里,好整以暇地睡了整夜。被子凌乱,我的头发也打了结,衣服虽然完好,但却褶皱不整。   第一次让一个男孩子看到我这幅样子。不知不觉地,满脸羞色。   他去了洗手间,拧了块毛巾拿来给我。   这情形亲密熟捻,仿佛我与他早有默契。   “一会我有事要忙。今天派人去帮你搬过来。”他接过我还他的毛巾,“我住516,你住518。”   “不用了,”我慌忙答,实在是不习惯他动不动让几个小伙子跟着我。“我的东西不多,坐个摩的就可以。”   他蹲下,刚毅的脸凑近我,容光焕发,却含了深情,“别拒绝我。知道吗?我只是想对你好。”   目光中殷切真情表明:他不是高高在上的神,而是意念平静的人。   我愣住,经历昨晚,让我对他心存感激。此刻又见他柔情相向、整晚谦谦君子没有非分之想,自然也就多了几分好感。   “我知道。”小声地答,却观察他的神色,坦言:“不过,你的这种好,我不习惯。”   他抿起了唇,那笑容里带着月亮般的迷人静谧。只一瞬,他将头深埋在我的双膝间。我被他亲密的举动吓了一跳,本能想躲。但他的姿势,又让我难以明目张胆地拒绝。   “廖冰然,我喜欢你。”他抬起头来,那么坦白。   “我象喜欢廖冰然一样地喜欢你。”   眼神里,伸展着真诚的期待,表情有着可爱的生动,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有这样坚毅、文雅又带点阳光的气质。   这一刻,他一点都不像那个恶毒、自私、粗野的小混混,而是一个优雅迷人、彬彬有礼、柔情似水的阿波罗。我发现,内心深处真的萌芽生出自我无法控制、难以抓握的东西。象洒下种子的幼苗,在春风中被吹拂着摇曳。   纯洁的心,去面对着一份纯洁着坦白的感情。这单纯的话语,似乎贯穿了我内心深处幽暗的峡谷或森林,随着我的血液直达五脏六腑。在任何一处停顿,都能细耳倾听。灵魂在飞翔着,梦想达到向来不可及的高度,思绪也纷飞,留恋着过往文学作品中境遇的某种巧合。   这是爱吗?还只是,单单的喜欢?   和学校里写情书的男孩子一样,蜻蜓点水般的撩拨,无法彻底酣畅淋漓?声音和幻影,是否象山峦的回声一般,瞬间将化作静默和乌有的东西?眼前的人、耳边的话,哪一个能永恒停留?将这一刻融入万年的琥珀,固化留存?   太容易阴郁的心,不需要添加更阴暗的超自然的阴影。我宁愿相信:这一幕和所有黑暗世界里的场景,都是真的、善的、美的。   “我还没有喜欢上你。”我嗫嚅着,有点不情愿地在坦白,怕他翻脸坏了这时的气氛;但,也不喜欢撒谎,我已经习惯了口无遮拦和坦诚。   他看着我笑,深爱的目光刻入了我的心里。   “昨晚我看了你整夜,”他起身拥住我的肩,“也想了你整夜。”   我愕然,心却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   “想你为什么来?为什么要做小姐?你不告诉我答案,我只能自己猜。”   双眸灿若晨星,照亮我悸动的心。   三十九 归顺2   “不用猜了。”我轻轻地打断他,眼睛休养生息之后,明亮如故。在他的眼里看到了回复神采奕奕的我,真是好事。“若我以后当你是朋友,一定会告诉你。”   “你念过书?”   “念过。你呢?”我问他。   “初中毕业。不读了。”   “为什么?”我追问,暗暗想他和我同病相怜,是否一样重文轻理,视考试为洪水猛兽。   “有后妈,生了弟弟。于是后妈赶我出门,为了给亲儿子读书。”他淡然地说了几句,却让我容易联想的心,不过一会儿,生出了往事的所有细节。   “所以,你混黑社会?”浮想联翩之后,落入约定俗成的现实。   他握过我的手,“别那么夸张。要是我说我不是,你信吗?”   我看着他面容沉静的轮廓、执着坚定的双眼,刚毅的表情。实在无法把他与小混混的形象联系在一起,也罢,算他高级小混混吧。反正怎么称呼,并不改变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   “我不管你是不是。”我一边偷看他的神色,一边祈祷他能用心听我的要求,“不过,希望你不要那样对我。我是说,嗯,我想跟你保持合适的距离。”   他看定了我,忽然与我割席而坐,眼里带着狡猾的笑,“就这样?”   我大不咧咧地点点头,“是的。”   “还有,不要当众跟我搂搂抱抱。”   “不要当着别人面,跟我说话太那个,——呃,正常一点,”   “别让你的人叫我嫂子,我不习惯,”   “平常,工作场合,最好跟我保持距离,——呃,就是别跟我太近,我有恐惧感,”   ……   ……   我每说一条,他眼里的笑意就越深,只跟着问,“还有呢?还有呢?”   直到我江郎才尽、辞尽言枯,什么都想不起来说,他才凑近我,“如果我都遵守了,有什么奖励?”   我愕然愣住。   我只想到约束,哪想到纵容?但也不能无以答复。毕竟奖惩得当才是正理。我想了几秒,“你不是要我做你女朋友吗?我可以试试。”   他眼中的笑意忽然收敛,却看定了我的唇。目光定格流连在我的脸上,痴然炽热。我还未惊呼出声,他已触上我的唇。   他的唇火热、依恋,象烈火点燃了我未经人事的干柴。他清新的气味、温暖的鼻息,在我的皮肤上流连,鼻翼轻轻摩擦着我的脸颊。我闻见了他脸上真实的味道,带着淡淡的香味,一如他的头发,有着属于男人的整洁气息。   他离开,而后满足地看着我面红耳赤。   一点、 一触,似乎事情的性质发生了改变。   做小姐时,手可牵、腰可揽、身体可以跟着男人的节奏翻腾旋转、胳膊可配合肉身做风情万种、一颦一笑均可为身外之物,眉眼可以传情、身体发肤以供客人赏心悦目。凡此种种都已标明了商业的功用。   纵观全身上下,唯一没有出卖过的——只有吻。   是纯情的、纯洁的、冰冷无暇的、史无前例的。是那般甜蜜、温存、呵护珍惜的。这唇吻,不曾被任何龌龊亵渎,未曾在黑暗世界中沉沦。它一直被我随身携带,只属于我自己,被百般守护珍惜。   而今天,这少年对我毫无防备地突袭,我乱了方寸。   我的初吻,居然这样被攫取。而且,还这么突兀。   我怒目圆睁,正想跟他理论。他只说了一句话,就让我偃旗息鼓,“我答应你所有要求。条件是吻你一下。不过,就一下,以后绝不。”   他看解释奏效,我安静了下来。又重兴风浪,带着促狭的笑,“除非你主动。”   我再次圆眼大睁。他适时地转身,去穿上西服。   “先陪我去吃饭。”   我无奈地整整衣服站起,尾随他身后。   三十九 归顺3   他在前面开门,停住。   我在后面跟随,看到这个人,也愣住。   门口站了一个艳妆女孩子。年龄也不过十*岁,杏眼细眉,长相秀气。   让我震惊的是她的目光,在见到我的一刹那顿时变得气苦。面容姣好的女孩子生气也并不可怕,反而增添了几分刚毅。她倏忽收回看我的目光,却满口质问的语气对我前面的男人。   “唐博丰!你搞什么?!昨晚找一个小姐过夜!”她向我投来不屑的眼光,黝黑而傲慢的眼睛瞟我一眼,仿佛见到了什么不值一顾的卑贱。   却依然气哼哼地责备他:“你想女人想疯了!”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正猜测他的脸色白一块紫一块地难看,他却明显地做出保护我的姿势,示意我不要上前。   挡着门,回看我的眼神充满调侃,回过头去说出的话,却让那女孩子神色更加质疑。   “我是想跟她过夜,结果人家不肯。我只能在床边坐一晚,什么都没干成。”语气间不无遗憾。   那女孩子看我一眼,气势汹汹地问,“你谁呀?”   我上前正要答,唐博丰却一伸手,将我拥在怀里,“我女朋友!”   “没问你!”她一脸厉色。   “我是廖冰然。”我面色平静,并不知道这怒气冲冲从何而来。   她指着我,手指差点碰到我的鼻子,“别太不要脸!想想你是什么身份!”   我什么身份?   我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犯了女孩子的忌。这女孩子说话不客气,素昧平生也不至于这样蔑视我。我是谁?我的身份再低,又碍你什么事?跟你有什么关系?我淡淡地面对她的盛怒,突然发现此刻谁最笃定,谁就占了上风。   “第一,我不认识你;第二,我也不想认识你。”我冷冷地,“侮辱我没关系,如果你是他朋友,这么侮辱他就不对了。”   “嗬!”她也冷笑,“装什么蒜!我就侮辱你了,怎样?小—婊—子!”   还好现在是清晨,我经历过养精蓄锐。若是饱受摧残的昨晚,我一定无法应对。我看看身边的唐博丰,发现他居然袖手旁观,在一旁看两只母虎相斗。   他以为他是谁?   这女孩子干嘛这么莫名其妙?   我又为什么投入这场恶战,却让人看得饶有趣味?   我索性走开。刚转身,那女孩子上前挽住了唐博丰的胳膊,不依不饶:“你跟她怎么回事?”语气逼问占了九分。   我回头,唐正在看我,目光平静。我回转身要走,他却叫住我,“等等!”   对那女孩子,认真地一字一句,语气带着若无的强硬:“婉婷,你听好了。她是你嫂子,不许这样对她!”   不是答应我不这么称呼的吗?我的心一沉。对上他寓意深刻的眸子。   “你疯了!”她大叫,“我要告诉我爸去!”   那女孩飞快地跑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了无头绪。   他上前,拉住我的手,“是赵哥的女儿,非常任性,脾气古怪。”   赵哥,是他的老板吧。   对他的解释,我不置可否。毕竟那女孩子没有伤到我。现在说几句难听的话,已经击不破我铜墙铁壁的厚脸皮。伤疤越积越沉,越来越厚,揭去一层,反而透气更舒服,我感觉不到疼。   不置可否,也似乎根本对刚才毫不介意。对他微微笑,“我真的饿了。去吃什么?”   他眼里闪过一丝欣喜,而后是那般舒心地笑,再将我的手轻柔却紧紧的握住,不肯放松。   四十 天降保护伞1   四十 天降保护伞   我的玩偶、布娃娃和书,随着我一起搬入518时,引起了半层楼美女的围观。   我的血汗钱,没有变成珠宝首饰、锦衣华服,亦没有守财奴般地变成存折上的冰冷数字。却换来一本本的书,一本本厚如砖头的文学巨著。   派人去帮我是对的。因为书太沉,搬家对我来说绝对是负担。   而那两个小马仔,是怎么都没想到,我让他们搬来搬去的,是这样的一捆捆书。从他们惊愕的目光里,我了然了别人眼里我的与众不同。   宾馆的房间,设定的是每周打扫。书桌、茶几一应俱全。这个小屋,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让我甫一进入,就生出安定、温馨如家的感觉。轻纱笼罩的台灯、曼妙垂地的纱帘、不贵气却舒适的家居,会让人好梦连连。   16岁的单身少女,有了属于自己的天堂。   我一个人住,却并不孤独。想到隔壁住的是那个人,竟然感到安全。   安置好我的所有宝贝,已经到了下午,我疲惫地在床上躺下,任思绪漫无边际地飞舞。   这短短的一个多月,故事多得让我应接不暇。我平静着不厌倦,是因为每一次风生水起之后,风景别有洞天;每一次惊险刺激,最后总是平安消散。冥冥中似有神佑,还是我命中注定有贵人相助,逢凶化吉?   回到华天后提出要走,蔡平等无人有异议。只有岳惠,私下问我好不好。   我告诉她昨晚的惊险,听得她也是又惊又怒。半晌才发表意见:“看来鹊桥比华天要乱得多。这里再怎样,也不会出这样的客人。”   “为什么呢?”我不解。   “老板风格不一样吧。华天的老板是政府的人,来往的都多少有点关系,讲究个面子。鹊桥却不一样,据说那个赵哥就是黑道起的家,车匪、路霸、制假钞的生意没少沾惹。你以后在那儿,可要小心。”   我愣神,原来背后的故事如此恐怖啊。可我居然一无所知。   “他说,他不是黑社会。”我轻轻地说,带着点担心,“可是,他对我又很好。”   “你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心有灵犀一点通。   我点点头。是的,那少年现在对我一心一意的呵护,真的让我欲罢不能。这是一种毒药般的诱惑。明知道不可以喝,却受艳丽之杯的迷惑,竟然举起它,不自觉地要送至嘴边,小抿着品尝一口。   “坏的人,我见过,但太坏的人,世上仿佛也少有。”她认真地看着我,“你向来有主见,甚至开导、鼓励过我。现在我也告诉你——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自己的判断。他究竟是怎样的人,也许会取决于你。”   我静静听着,这些贴心话让我感到心里好温暖。不由得忽然说一句,“岳惠,你能做我永远的朋友吗?”   四十 天降保护伞2   “真傻!”她一怔,却笑了。“也好,我也没打算嫁人,索性就跟你一辈子。”   这是真的。小姐的心里,有立场坚定的阴影和自卑。任何一个女人,都不会漠视自己的堕落而无动于衷。   人,生来即是天真、纯洁的心与躯体,折了尊严或消沉空虚了灵魂,终归会有或浅或深的遗憾和伤害。   她们看破红尘,故作玩世不恭。也许,是因为曾被伤害,或者,是在黑暗世界里向往光明时,因被鄙视过而自惭形秽。有人开始怯怯的对感情不敢涉足;有人渐渐冷酷傲慢,以为这样就可以超凡脱俗;还有人被虚伪的男人玩弄欺骗,再不肯相信世界的美好与真实。   岳惠眼里,有着残酷的认真。她让我永远地,将她那种拼命隐藏着绝望的表情记住。   “真的?”我信以为真,“那你跟我去鹊桥好不好?我一个人,好孤单。”   “不好。”她严肃地看着我,“我们要一起努力。这一生一定要过得快乐开心。我遇到你真是幸运,也是缘分。我会做你一生的朋友,但我更愿意做你永远的后盾。”   “什么意思?”这话似有深意,我突然云里雾里。   “我认定你以后会出人头地,冰然,”她神情里露出从没有过的认真和肯定,“也许我现在说的你不懂,但将来你一定会记住我说的话。从我知道你把坐台的钱用来买书,从我看到你对唐博丰的态度;我觉得,你今后的命运一定会与众不同。我盼望有一天,你能用的上我,但不是现在。现在,我要和你一起努力,增加实力。将来我们是要干大事的。”   她的一本正经让我不知觉地好笑,还是她脑子里在筹划着某种大事?我不忍打乱她的痴梦与幻想,也无从探讨她给我的宏景蓝图。索性,就当这是我与她的梦好了。   带着几分嘲弄,“好,以后干大事,这些小事就不麻烦岳大仙了!不过,如果我再有难,一定来救我啊。”   “姓唐的干什么的?”她笑道,“护花的人,哪还轮得到我?”   看见我一脸受伤害的表情,还是好言两句,“想我了,打电话来,我会随叫随到。”   于是我明白:即便孤单,我还要梳理翅膀,重振厉翅,象鹰一般,去自己的广阔天地翱翔。   唐博丰在我心里,已不再那么可怕。与其说我被他驯服,倒不如说他也被我驯服。我们彼此都各退让了一步。我开始接受我的世界里有他,而他,接受了我这样一个小姐做女朋友。   我们彼此,都为这种新的关系筑起了城墙,支撑着我们独有的空间。这是基于彼此理解、彼此让步而得到的完美结局。   不再象两只刺猬般,相拥时也能彼此伤害。平心静气地面对现实,还能不生出任何抱怨。无论是狂飙和风、细雨斜阳、日出日落、群星闪烁或是月黑风高,我的世界里终将有这个人存在。   或许,这会慢慢成为生活的习惯。   我害怕他,却不愿离开他那种粟栗般的呵护;我不爱他,但却非常需要他给的温暖;我不愿靠他太近,却渴望他对我亲密无间;我洞察他保护我的能力,务实毫不夸大,在这里,失去他的保护意味着自取灭亡,善于权衡利弊的我,才没那么傻。   希求他的好感与痴恋,能为我挡风遮雨。为了在这消沉空虚的环境里安然无恙,我选择了委曲求全。毕竟,对他埋没自己的个性,伪装得楚楚可怜,我认为并不可耻。   四十 天降保护伞3   当他第一次步入我的518,我看到了他一脸的惊异。   他的目光看向那些摆放整齐的书籍,停一刹,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手指,似乎带着某种留恋的意味,在书脊上流连。   “《简.爱》?《红与黑》?《基督山伯爵》?”他信手拿起一本《源氏物语》,唇角露出戏弄的笑意,“你的品位不低啊?”   我“啊”应一声,象被看穿什么一般不自在。   这些都是我梦寐以求的。恨我学业不精的妈,从来都不会给我买这些小说。向同学借,省下早餐买烧饼的钱去租,也是读了好几遍,却不肯放下,还要细细地看,慢慢地品,才能得其作品灵魂的精髓。   他居然翻到我唯一的日记本。   我跳上去夺回,“不要看!”凶悍毕露。这是隐私,写满了我离家出走经历权衡选择、内心挣扎的故事。这个人,我还没有做好准备让他了解完整的我。   他被我的突然吓了一跳。我看见他一瞬间的若有所思,突然意识到这样凌厉的维护有些露骨。如此,这个人也许对我的这本日记,更有兴趣了。   但他一瞬间就回复了若无其事。   “看不出来,还是才女。”   这是夸我还是骂我?我无法分辨。看他笑中带着坚毅,神情亲密。索性当他夸我好了。   “我告诉你我要自由。”我紧绷着脸,一本正经,却是篡改着《简.爱》中最经典的独白,“你认为我能在这里听你摆布吗?你认为我只是一个玩具——一个可以让你随手玩弄丢弃的玩具吗?你认为我能忍受让人替我安排命运,随心所欲地操纵我的灵魂吗?你认为我堕落、渺小、傲慢、*,我就不能拥有自我,要处处被人约束吗?——你想错了——我的心只是热爱生活、追逐我想要的生存空间。假如上帝让你做我,而我做你现在的位置,我一定会对你宽容、包含、珍惜、友爱,绝不会象你曾经对我做的那样。我此刻不是从历史、现实或未来的角度跟你谈话,而是我的心灵在向你的心灵讲话,就好像我们俩此刻同棺,我们正平等地站在这里——因为我们本来就是平等的!”   他愣住,在与我相隔不到10公分的地方,眼神攫取着我任何一个毅然决然的表情,不肯放过任何一个跳动的、活跃的细节。此刻他一定愿意将我深深地埋进他的心里,之后盖上层层厚土,种上绿树红花,永远不想让我破土而出。我的出口成章让他目瞪口呆,从他的镇定、思忖的表情里,我感到他在记忆、回想着我说的每个字节,每句话。   时间似乎凝固停滞。他眼神中渐渐弥漫热烈而又深沉的气质。   他上前一步,紧紧拥住了我。   这个拥抱紧密温柔而又充满热度。我被迫将脸紧紧地靠着他的胸膛。听见了似雷霆般密集又剧烈的心跳。他的双臂是那样的有力量,将我深深地圈制在他的怀里,丝毫不能动弹。   被需要的安全。   宁静的气息弥漫。   这一刻,我相信这个看似强大的男人,已经中了娉婷美人计、迷魂女人香。   他死定了。   第五卷 翩跹之路渐行远   四十一 黑道红花1   四十一 黑道红花   黑社会,听起来臭名昭著,看上去神秘诡暗。没有与他们接触过的人,了解   不过来自历史或同时代的书本介绍、报刊宣传。美国、意大利的黑手党、日本的山口组、台湾的竹联帮、中国香港的十四K,电影中的故事,形似神同,多少都展现了他们实际的做派。   电影《教父》揭示了世界上最著名的黑社会——黑手党鲜为人知的一切。向人们展示了这个最具代表性的黑社会的组成方式、权力结构以及对于一个国家乃至国际的重大影响。   虽然是一部影视作品,但却是来源于现实。正如意大利著名的反黑手党斗士法尔科内说:“黑手党绝非一个简单的刑事犯罪组织……实际上黑手党除了牟取暴利外,还企图控制经济。”黑手党就是通过走私、贩毒、操纵社会行业、收取保护费等手段积累庞大财富的。   九十年代改革开放的成果显现,中国黑道继三、四十年代高潮时期,老蒋带兵马奔走台湾之后,再次开始肆无忌惮地猖狂发展。黄、赌、毒的兴起,为黑社会团伙的茁壮成长提供了空间。   越是在天高皇帝远的中小城市,黑社会的违法犯罪活动就越猖獗。逐渐生出拜金意识的高官,渐渐成黑社会团伙的保护伞。他们互利互惠的交易,是让平民老百姓生出了恐惧不安。社会治安不再稳定,“路不拾遗,夜不掩户”已成为天方夜谭。社会传统的奋斗、努力、自爱、自尊的价值观已渐渐沦丧。   传统朴素、艰苦奋斗的价值体系瓦解,随之而来的是物欲横流。失去正确价值导向的叛逆少年,从各种各样的家庭,飞奔到黑暗世界里来。黑社会不缺乏“人力资本“,大量来自贫困农村、破产工厂家庭的青少年,受‘意气相投、誓同生死’的哥们义气蛊惑,齐聚乌旗之下。   黑恶势力的迅速发展,还得益于他们与政府高官的相互利用。   按理说,政府本应该是黑恶势力的对立面,是维持社会正常秩序的一方,但偏偏那年头,我们的高官们得了红眼病,病得还不轻。那些权高位重的忙著瓜分国有资产;那些权低位卑,够不上瓜分资格的就忙著到社会上去搜刮小老百姓,他们直嫌自己搂钱的手指头太少,速度太慢,哪里还有时间对付黑恶势力,维护社会治安?   不过,光是埋头搂钱,埋头搞权钱交易,不管黑恶势力的公仆,还算是好的了,现在最新的潮流是“权黑交易”。.但官员毕竟是官员,明抢明夺明打明杀的事情还是不能亲自干,还要维护一个官员的形象,那么找谁来干呢?有需求就有市场,当然是黑帮来干最合适,这是黑帮的本行么。   警匪勾结,官匪勾结,已是公开的秘密。黑恶势力的迅速蔓延得益于他们用金钱和美色编织出的那张庞大的关系网。为获取更多的财富,他们向政府内部渗透,培植势力,千方百计寻求保护伞。   黑白交易的媒介,表现在欢场,不过是酒色歌舞、*横飞。在鹊桥,我相信甚至在梦龙、天都,都豢养了一大批用于色贿的美女。我渐渐明白岳惠的分析———鹊桥,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夜总会。它的内部错综复杂、欲望潮湿、滋生着大量肉眼难以看清的细菌。   这也是为什么唐博丰把所有的小姐都视为洪水猛兽,实在是他每天面对的女人,充斥着精神的丑恶与肉体的*。将一个纯情男人的心和视觉,熏得千疮百孔般破败不堪。   他能在人群中发现我,也许真是奇葩一现,眼前一亮吧。   四十一 黑道红花2   自从知道我欠了鹊桥5万块,忽然性格就沉静稳重了起来。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我太明白自己现在的地位。那个人,并不在乎我还不还钱,而是依然在乎,我有没有做出什么让他不爽的举动。   我的身份,还是小姐,每天依然淡妆红裙,象红衣仙女般睁眼梦游。   却是此间最自由的小姐,   自由到没有任何人敢理我。那个姓裘的‘阿姨’,不敢再对我呼来喝去、逼我坐台,但也不敢冷落我,还时不时要过来跟我熟络几句。   “小廖啊,要不去大厅唱唱歌?”   “这是上个包厢剩的水果拼盘,我让小海给你端来?”   受宠若惊背后,是恐惧阴谋的不安。我偷偷地看向他所在的方向。   他一副好整以暇的坦然模样,似乎在解释这一切与他无关。   可这样子已经两天了,我不劳而获,饱食终日,近水楼台到可以尽情桑拿沐浴。保养得皮肤润滑、黑发如烟、珠圆玉润、秀色可餐。却只能在这里做名副其实的花瓶,摆成样子好看。   他把我当成一副画,有意挂在他一个人的心里。但是,考虑过我的感受吗?我发现命运真的被我自己猜中了,答应属于他,就真的只属于他。我的翅膀被无形的力量合拢,却又懒于挣扎。   不行,再这样下去,我会疯的。我要做的,绝不是这样的自己。   忍不住走向他。   他嘴角弯成月牙的弧度,对我有着温和又宠溺的笑。越走近,越感到他的目光*灼烫,似乎要将我吞噬。想到这个词,竟然又不自主地全身轻颤,似乎他又有想拥抱我的欲望。带着怯怯的眼神看他,却发现他的笑意更浓。   “怎么,不开心?”他问。   遵守着君子协定,没有拉或拥抱我。这距离让我感到满意。   “我不能坐台吗?”我直言。   他轻笑,“能。”   语气坚定认真,但我只听到了口是心非的欺骗。看起来坦荡,却是那样虚伪。   “我都干站了两晚,”我提醒他,“再这样,我可还不了钱!”   “哦?”他眉轻扬,“你答应了我的条件,欠的钱可以不还。”   “那我总得找事做,”我心神不宁,觉得自己的理由牵强,“我不能做白吃,不劳而获!”   “你倒真有责任心!”他一脸冷嘲。   “好吧,”他换了口气,“今天晚上,帮我陪个人。”   我愣住,他的阴阳脸也变得太快了。刚才还是伪装情愿实则割肉般痛苦,这一会儿,又倏忽象皮条客一样,把自己的女人快速推出去。   “一个谦谦君子。你放心,绝不会对你动手动脚。”他看定了我,目光带着珍宠,“坐台时你怎么做都没关系,随你开心就好。”   四十一 黑道红花3   鹊桥的妈咪,不仅仅是裘‘阿姨’一个。另外两个年轻美貌、身材高挑、气质脱俗的女子,是另两拨人马的领班,均曾与我有一面之缘。   唐博丰出于‘不可告人’的考虑,从没有郑重其事地向小姐们介绍过我。但既然在场子里,我就不免毛遂自荐,总去跟领班熟络。任何环境下,都少不了好人缘。坐台也一样,有没有人跟你合作,关键时刻帮你一把,就有着救命稻草一样的奇妙功用。   一个领班叫崔心妍,另一个叫任蕊,均不过二十岁上下。   各有各的风韵,各有各的长处。   崔心妍擅长歌舞,一旦她临场,定是得满堂宾客灼热、执迷不悟的喝彩;任蕊潜心专攻读心术,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以娇俏柔媚、动人心神著称。   唐博丰叫住了匆忙的任蕊。   “程哥来了吗?”   “来了,带了4个人。”她灵活的眼看一眼他身边的我,“我正要给他安排。”   “那好,一会安排她去。”他沉声着吩咐,将我交由他带走。   我义无反顾地走去,都忘了对他回头。   轻歌曼舞下,是旖旎浪漫的气氛。   这次和我坐台的,明显是几个更年轻貌美的女孩子。气质飘渺空灵,俱是和我一般的清纯派。着装也很讲究,没有袒胸*的粗俗。   其中一个有着大眼睛的女孩子,看上去脾气和善,让人不由自主就有亲近之感。而她,明显地似乎对我也很友善。在我进了包厢之后,就被安排到那个程哥身边。而她从另一个男人身边刻意换了个位置,坐到了我的身边。   “我叫莫言。你呢?”   我友好地笑,“我叫廖冰然。”   她一笑,“久仰大名。”   我愣住。   她附我耳边,“上次被你打的那个女的犯贱,我们早都忍不了她。没想到你来一次,就把她治了。我们几个,都太佩服你了,够狠!”   *的香带着吹捧的话,充盈我耳边。原来这里信奉暴力,到了如此程度。可她是否知道:那次意外的发挥,并不是我本性的心甘情愿。   我默然不语。   但她凑我更近。   “廖姐,以后我跟你混,可得罩着我点。”   我不由心惊!   自己尚是人生孤苦凄凉,小命被别人攥在手心,何时能想过居然有人把命运寄托在我身上?!真是奇谈怪闻。她要是知道唐博丰是如何威胁我的,一定不会再对我抱任何希望了。   这时,她身边的男人要她陪舞。   我轻吐一口气,还好不用跟她再细述解释。   四十一 黑道红花4   这个在鹊桥的第二个台,似乎存心要和第一个台的恐怖作对。从客人到小姐,俱是中规中矩、高雅浅淡的另类,整个包厢充满着年轻、活跃的气氛。   我身边的程哥,看上去不过30多岁的年纪,却气质儒雅斯文。一袭浅色棉质短袖衬衣,深色西裤。腕上一只闪烁金光的手表,显得身价不凡。   这个人干什么的?已阅人无数,瞬间得出结论——这个男人,‘品’‘财’不凡。   我在打量他,他也是偷偷地在打量我,似乎是在暗暗观察、思忖。不经意间我们的目光直接碰撞,现出各自均有心事。但被撞破,我们竟然都无不安,却是会心一笑。   这男人有着不一般的亲和力,让人总能生出安全感。短短月余,我似轻触宿命,对这样成熟、稳重、温和的男士,总心往神驰,毫无芥蒂地能相处融洽。   “你叫廖冰然?”他淡淡地问,露出洁白的牙齿。   “是啊。”被管了几天,好不容易能一展从前的艳资。我的心里有着自由得逞的快乐。那个从前可以随意挥洒的卖艳风格,此刻蠢蠢欲动地打算发挥。   “程哥,你想唱什么歌?”越是这样欲望浅淡、清交如菊的男人,我越有主动靠近的心绪。   他淡淡地摇头,“不爱唱。你陪我说说话就好。”   说话?这可是我的长项。   我思忖一会,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常用开场白。   “大哥做生意?还是在政府高就?”   “大哥气质好斯文,平常都喜欢玩些什么?”   “大哥常来这里吗?还去过哪里?别的地方有我们这么好玩吗?”   一旦是工作,总有千篇一律的规则。这些开场白可以熟能生巧、举一反三。千言百句,总有能勾起他兴趣的那个。   可他先开了口,“跟我讲讲你吧。”   不过是心事浅淡的轻言细语,却让我的思绪停滞,一瞬间不知如何开口。   四十一 黑道红花5   往常的我,面对这样的问题,总有以下举动:   或者顾左右而言他,岔开话题;或者瞎编故事,一会将自己讲述成灰姑娘,身世凄惨、纯真性情依旧;一会再将自己说成生性烟花、堕落成性、玩世不恭。   真实的故事,很怕在这里讲起。怕说出来,勾起伤心事和无奈。   但这个人,不抽烟、不喝酒,没有粗言秽语,他的朋友,一个个年轻活跃,整个包间没有惯常的乌烟瘴气、暧昧迷离,却充满着健康、积极的氛围。   其中一个小伙子,似是对舞蹈情有独钟,拉着那个小姐的手,两人相对跳起了伦巴。这儿的小姐,也真是不俗,他们配合得歩调一致,舞姿卓绝,让旁人欣赏得别有一番风味。   另一个小伙子,钟爱唱歌,情歌一首首顺手拈来,与那女子两人对唱绵绵。耳边环绕天籁,惬意舒爽。   莫言陪的男人,更是离谱,跟她跳了一曲,似乎比不上那个舞林高手,就改行和她在一旁玩起扑克的游戏。似乎莫言输了,被他拉过胳膊狠刮鼻梁。两人似孩子般,玩得好有童趣。   我相信这里有奇迹、这里有珍品。黑暗世界,原本就是如我想象般充满了爱与勇气,充满了平和、激情交织的参与。它绝不是唐博丰和那个丑陋男人给我展示的那个世界——那么龌龊、丑陋和可耻。   此情此景,印证了我的理想:我理想的生活,就是在这平和安宁却又激情四射并存的世界里,潜移默化,被融入五界轮回。   我讪讪地似难言,但心上有坚硬保护的外壳露出了一丝缝隙。   “我很喜欢这样的气氛,似乎这里,这个世界让我感到满足和宁静。”   他静静地看着我,似乎为我的话产生一丝震动。许久,才将目光收回。   “你真的很特别。”   我看着他,语气平淡,隐了一向做作的、邀宠的柔媚。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倾听着陌生男人的心声,接受他们的精神垃圾、让他们将心事一股脑地倒给我。我还故作听得入神,听得有趣,违背心性地让他们生出我是知己的错觉,博他一笑,却乐此不疲。   我从何时开始,就已经封闭了内心真实的世界,从内到外地,都伪装那般彻底?   再次想起了我的过去:那天真浪漫的喜悦,那全神贯注的付出,对文字刻骨铭心的热爱,紧张恶劣的家庭关系,最后被迫离开平静生活……   昨日重现,却是不堪回首的一幕幕……   四十二 出乎意料1   四十二 出乎意料   我该对谁敞开心扉?对唐博丰?对岳惠?还是对我现在面前的男人?   人不能藏太多的秘密,也不能藏太多的心事。那些都是洪水猛兽般的东西,一旦淤积过量,会造成心郁气结。   这个人,与我以往见过的客人不同。他一直都很冷静,很镇定。带着某种笃定的目的,似乎有想要挖掘我内心深处心事的兴趣。我与他不过萍水相逢,一面之交,他为何会对我满含深意?   心事与谁诉?俱是陌生人。   我暗暗地想着,程哥却开口。   “今晚,我想带你走,你跟我走吗?”   我讶然,看他一脸柔和,竟然是商量的语气。   这里的客人看中了小姐,只要妈咪同意,交了钱,都是可以带出去的。每带走一个小姐,妈咪会收2000块的提成。至于干什么,夜总会根本不管。   想起唐博丰的话,说这个人不是正人君子吗?可是,他竟然也……   若是强迫,我早拒绝。为何,他这样央求,似乎另有深意,让我不禁再多思索几分。   他看着我,目光中现出刚才没有的热切,“别害怕。我不伤害你。只是,对你有说不出来的喜欢。”   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这个年纪的男人,到了这样的地方,总是对16岁的、这样的我情有独钟?我的气质真的这么有杀伤力?还是真有莫名的与众不同,让人难忘难舍?   见我沉默,他眼里飘过一丝失望,但对我语气依然如故,“不想就算了。我绝不强迫你。”   他神色中露出倦意,叫一个小伙子。   “田坤,叫人结账!”   我有丝紧张。难道他因为被我暗暗拒绝,从而心生不快?那么,今天我是不是又要空手而归了?   但似乎,我也无法做任何事补救。时运不济,这些男人总是直接、*,他的要求一说出口,就让我根本无法接受。   我静静地坐在沙发上,觉得自己原本热烈的心又没了温度。鹊桥真是我的克星,为什么在华天做得那样顺利,到了这里,就踏上了坎坷之途?   程哥的目光从没离开过我,但我目不敢斜视,心不敢胡猜。莫言离开了那小伙子,过来靠近我。   “廖姐,收了多少?”她悄声地问。   我看着她,心里气血汹涌。这丫头,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没注意到我黯然的神色。带着几分欣喜,“他给了200块。”   这样的台,不过轻松的几十分钟,又没受到任何刁难,200块的小费,已经非常好运了。   我不想告诉她我是空手。觉得很伤面子。   程哥跟服务生结了帐,起身像是要走。   我站起来。   不想出言挽留:我感到自己的自尊已然沉淀,心上涌起莫名苦涩。那是欲望无法被满足、骄傲被拒绝的痛与无助。   坐台没拿到小费,说明你不行,客人不喜欢你、漠视你,这是你的耻辱。   我咬紧了唇,将这丝失望吞下,跟在他身后,打算送客。   凡事均有成败。做小姐,也是这样亘古永恒的定律。你要水滴石穿般地坚持信仰、千锤百炼以期彻底放弃尊严、锻造一个四大皆空、无欲无求的冰冷之心,才不会被这些粗浅喜与恶肆意伤害。   我忽然露出了一丝淡然的微笑。   这件事,我相信是这条路上的必然。只有痛过才会珍惜,才不会沾沾自喜或目中无人。   经验是老师,也是朋友,它提醒你今后发迹了也不要暴殄天物,因为你也曾经历过渺小、卑微、被人看不起。   程哥忽然回头,我来不及收起嘴角那丝笑意,被他看个正着。   他的沉静目光,似乎被我点燃了某种情绪。那目光中有惊讶、哑然、发现奇迹的欣喜。他的唇微张,却向我轻语。   “你来!”   我收了笑,走近他。   “你真是让我捉摸不透。”他看着我低语,却从包里拿出一叠钞票,放在我的手里。   “拿着。”他低声地说。   我愣住了。我万万没有想到有这出。刚刚还一无所有,并在内心经历了认清现实、自我安慰的一系列过程,现在却又出乎意料地得到。   这是梦?还是一个玩笑?   我怔怔地愣着。   “走了!”他简短地告别,离去的眼神带着笑意。   莫言在背后拍我一掌,“哇塞!廖姐!你真牛!”她对着我手里的钞票,眼睛直放光。这丫头,对我的景仰从此将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了。   四十二 出乎意料2   我走向他的办公室,攥着那把钱。   我是去还账的,毕竟,我不愿他心里,把那五万块当作我的卖身钱。潜意识里,我愿我在这里赚的每一分钱,都用来赎回我的立场和尊严。   他不在。   门口守着胡朋,就是那天从鹊桥带我来的小伙子。   见到我,很是客气,知道我忌讳那个称呼,改成了“廖姐”。   “廖姐,找唐哥吗?”   我点头。   “他去梦龙了。”   哦?最近两天,他都在这镇守。我已经习惯了这个地方有他,已然忘了,他管了三个地方。   “他?”我欲言又止,“还回来吗?”   胡朋和他的身材一样,高大健壮。跟我说话,始终有居高临下的姿势。他似乎注意到我对他始终仰视有些不妥,纡尊降贵地弯了弯腰,“天都出了点事,唐哥去照应。廖姐放心,唐哥交代了,他回不来,要我送你回去。”   我原本是想向他展示我的战利品,带着小小的虚荣心,现在却被无形降了温。   “廖姐是想现在回去?还是再玩一会?”他一口一个廖姐,叫得我好不心烦。其实他明显比我大,就是这样让我别扭。   但多少我知道了他们的规矩:老大的话就是圣旨,如有违背,就是残酷的刑罚。   黑道有黑道的等级森严。唐博丰在这里,俨然是个老大。从他们对他恭敬森然的语气,不难想象这中恭敬与服从背后的秩序。   那年头,刚刚兴起集结小混混充当打手、杀手。他们有的专门看护地下赌场、*娱乐场所,充当保镖;有的使用暴力、胁迫等手段替人催款讨债;有的干扰司法公正,充当地下法庭,替人摆平事端。   在夜总会这样鱼龙混杂的地方,如我那天碰到的沈老头,如果不是因为这是鹊桥,没有这些小混混存在,那拨人也许早就带人来把我带走,或是砸了场子。‘以我之道,还治其他人之身’。他们是黑道,心狠手辣,但某种程度上,讲义气,做事崇尚所谓的原则,肆无忌惮无所顾忌,反而又维护了一番秩序,至少保证了小姐们的人身安全。   四十二 出乎意料3   况且,目前他们还没有惹到我。我也不想与他们树敌。   我进他的办公室,拿出了我放在他那里的手包。装好钱出来,对着胡朋一笑,“我自己回去,你不用送我了。”   他露出一丝迟疑,似乎不敢答应。   我笑,“你送了我,谁看着这里?我可以坐摩的。”   看他还犹豫,我灭了笑脸,“干嘛?我这么大个人,又丢不了,你还不放心!”   见我阴了脸,他显然开始紧张,急忙解释:“不是,廖姐。您走!您走!”   狐假虎威还这么管用,我心里偷笑。   他却扬手叫过一个马仔,对他耳语几句。   而后对我恭敬地笑笑,“廖姐,我女朋友也回去。你们一块儿,做个伴吧。”   这倒有点意思。上梁不正下梁歪,他们的老大看上了个小姐,这里的马仔似乎都受了影响。看来人以群分,同在黑暗世界,恋爱都会有共同语言。   “你女朋友?”我带着好奇的表情,感兴趣地问。   真想看看,有谁又受我胁迫,敌不过这些小混混的死缠烂打。唐博丰,我是怕中带敬,这个小姐对胡朋,是否和我一样无奈又委屈?那我们必然有得聊。   胡朋听到我问,却有着少年初恋的羞涩,讪讪地笑笑,似乎一提到她,心里就小鹿乱撞,阵脚纷乱。   我暗笑,这个人,倒也纯情。五大三粗的个子,百吹难破的脸皮,心理却赧然至此,真是好笑。   我平心静气地正在长廊处等的当儿,胡朋已经向我敬过来一只烟。   纤纤素手,柔弱无骨,带着平静地颤抖,伸去接过。胡朋拿出火机,上前为我点燃。   不爱抽烟,但烟却已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不愿接受这身外之物,但暮然回首,它已成为一种习惯。欲罢不能往往发生在日常的渗透中,你不经意地发现时,它已融进你的思想和血液,不可从肉身中脱离。   长吸一口烟,让它从我的咽喉,吞入肺里,再从肺上升浮出鼻腔。那升腾的烟雾在我的肺腑里经历一个轮回,已将污浊留在我的身体里。   从前半假半真地做作,总是将整团烟雾含在嘴里,怕自己真的吞咽下这种习惯,从而摆脱不掉烟瘾。现在,已是真正的烟民,一招一式,都已深得其精髓。   胡朋从侧面在看我,我有第六感。我忽然扭过脸去,眨巴眼睛看他。   “看我干嘛?”我突兀地问。   他被撞破,带着不好意思的开释,“廖姐,你真有个性。”   我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想从目光中挖掘到他真实的心理痕迹。   “个性?”我黯然。   我没有个性。也不知道个性为何生成,又如何生成。我只知道,活着就是按照自己的方式和想法去。不管在什么环境,不管是怎样的境遇。碰到强敌要懂得退缩,碰到弱者要懂得帮助,有那么一点点圆滑的聪明,却又那般执拗地喜欢硬碰硬。   “唐哥特别中意你,你就是弟兄们的大嫂。”对这个称谓,他始终有着小心翼翼,“有什么事,你尽管吩咐我们。”   我愣看他,行话?黑话?我有些不懂。   我一笑而过,“那好,以后别忘了帮我。”   年少的心,有了心计。懂得不树敌,隐去大树的枝叶,将自己降到最低。   他斩钉截铁地保证:“那是一定!”   四十二 出乎意料4   不过5分钟,任蕊风姿绰约,姗姗而来。   我万没有想到的是:胡朋的女朋友竟然是任蕊——这里年轻貌美的领班。   在不知道这层关系的过去里,她在我的心里有神圣的高度。这样美丽有心计、圆滑又世故的女子,身体发肤都透着职业纯熟的意味,有着天仙一般的灵气。   但因为不曾熟络,她始终与我隔岸相观,有点水中月、雾中花的感觉。   她绝对是那种重量级的美女,说她重量级,是她远不如岳惠那般通俗。岳惠再超凡,也充斥着良性生活习性。爱看书、听音乐,平日穿着就像一个平民教师。眼神再妖魅毒辣,卸下伪装离开买醉场合,会有着淡淡的安然平静气息。   任蕊却不然。   她艳丽的外表一丝一毫都如此张扬,一分一秒都时刻要抢尽风头。明显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和装扮,让男人见了怜爱,女人见了*。她穿着贴身的长裙,身材有些丰满,裸露着肌肤如雪的胳膊,右臂上纹着一朵艳丽的黑牡丹,森森地透着暴艳。从她曲线毕露的浑身上下,都能触到了*、又有些超脱蚀骨的气息。   她看到我们,对我笑脸相迎:“廖姐!”   我睁大了眼,仿佛自己开了天眼。以往不可高攀的风云神秘人物,此刻都在我的面前,对我百般应承,只为博我一欢。   心里对这个身份开始怯怯的。我真是一介平民。从不适应被这样尊重和瞩目。那几日上班,被唐博丰亲自监督往返。不过几日过后,在人家眼里,我就有了新身份,这身份着实让我不安。   但学会了演戏的本事,掩藏起这点怯意,又有何难。我对她点头微笑,“一起回去吧。”   她笑着正要跟我走,胡朋却叫住她,回身去房间里拿了件样式普通的女外套。走近她身边,带着明显的呵护,轻披在她身上。   这让我倍感温馨的一幕,竟轻轻触动了我的心弦。唐博丰也曾为我披衣,那时我却是那般烦躁不耐。这时见类似的这幕,旁观者真有不一样的感动。   让我惊异的是,任蕊明显地心不甘、情不愿。她轻扭双肩,瞬间将衣服弃在地上。我正诧异,却听到她语气里的不耐烦,“行了!天气热,干嘛捂着!”   胡朋显然因为我在场有些尴尬。我信步往前走,想对这些视而不见,也给他们留点空间。却发现任蕊紧紧地跟上我,并不停留。我回头看,只见胡朋手持外衣,呆立原地,一脸惘然和失落。   我有些不解,也不忍见痴情男这样。对身侧的任蕊低声问,“他也是好意。”言外之意并不想明说。   她深黑的眼圈,现出一丝疲惫。却勉强对我笑,“你不明白。”   她的故事,我怎会知?我不再多话,跟她一道走。但那少年淡淡忧愁的脸,却印在我的脑海。   忽然她停下脚步,对我笑意盈盈,“廖姐,这么多天,你老是真人不露相。唐哥又看得你紧。终于有机会跟你一块,咱们再去玩会?老憋在这里,可真没劲!”   她真是说到我的心坎里了!   我欣喜地点头。   “好啊!”   四十三 黑道千金的挑衅1   四十三 黑道千金的挑衅   我们徒步而行,在闪烁着霓虹灯的街道上压马路。   还好我们各自为伴。一路上有行人对我们指指点点,但我和她都安之若素。一看,就是这尴尬见得多了,已见怪不怪。   “廖姐,你好像总深藏不露啊?”任蕊看我的眼神充满着浓厚的兴趣。“说说,跟唐哥怎么认识的?”   说来话长。   “偶遇。”两个简单的字,逃避了所有过往的情绪。   “以前您在华天很有名啊。”   我暗想,恶名远扬,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是坐台,”我笑看她,“同是天涯沦落人,你和我,有什么不同吗?”   她愣住,笑意中含满崇拜,“哦,怪不得唐哥那么喜欢你。原来你真是不简单。你念过书?说话文邹邹的。”   “念过。”   “初中?高中?”她还追问。   我无法再绞尽脑汁瞎编。谎话说多了,有一天总会累的。我淡淡地,说出一句:“高中。”   “学历不低啊。”她赞叹,从她眼里看出真诚。   “为什么不去考大学?我要能读到高中,就会去上大学。”   “我也想啊,不过考不上。”我默然,又问她,“你呢?为什么不读书?”   “读书?”她闪过一丝冷笑,“读书有什么用?”   “怎么?”   “书读得再多,也不过是混个工作。我现在这样,每天过得开开心心,又有什么不好?”   “你开心吗?”我问,想挖掘她心里的想法,她看上去的确挺开心的,每天都打扮得美丽光鲜,在权钱与男人中周旋,小小年纪,活成这样在我眼里,就算不简单。   她似是被我问住,眼神中现出犹豫和迷离。但那只是一霎,瞬间就消失不见。她笑餍依旧,扭头问我,“你呢?在这里还习惯?唐哥对你,可真是一心一意。我原来听胡朋讲你的事,还真不相信。唐哥这么多年,都从来没有看上过谁,我一直好奇他喜欢的女人是哪种类型,怎么也想不到,是你这样知书达理的。”   知书达理?她可真抬举我。   我跟那个小太妹大打出手的事,她一定是没看到。   脸上现出一丝羞色,谈到他,我总是有点别扭。   她突然侧身对我附耳低声,“你跟唐哥,那个了吗?”   “啊?”我对她的话,有不解。   “那天早上赵婉婷跟你吵,我们都听见了。你是不是已经跟唐哥……”   我吓了一跳。她说的是那个。脸忽地红到了脖子根。   也难怪,我在他房间里睡了整晚。这里的人,对这种事本来就司空见惯,没有这种暧昧的猜测才是难怪。   “我说没有,你信吗?”我问她。   她一脸平静,“这事有什么可遮掩的。我早就不是处女了。”   我暗自吃惊。她不比我大多少。   四十三 黑道千金的挑衅2   “你跟胡朋?”我尽量用保守的语气。   “不是,”她斩钉截铁地否定,声音忽然有了激动和某种极端的厌恶,“一个坐台的老男人,说出一万块要买我的第一次。我那时缺钱,好奇又觉得刺激,答应了。老家伙,不正经。折腾了我整晚,我真后悔没有吃药把自己迷昏,又疼又恶心。”   我心里被某种疼痛纠结。可以想象那是如何可怕的事。那晚姓沈的要强暴我,如果他得逞,今天我会在这里用更恶毒的语气来表达我的痛苦和仇恨。   我拽住她的胳膊,贴近她的身体,感受到她身体里微微的颤抖。她的心在哭泣,但面色却强自隐忍。过了许久,她才恢复平静。   “第一次,一定要给自己喜欢的人,不然你会后悔一辈子。”   我虽然对第一次并无概念。但她那决绝的语气、隐忍的表情,还是让我感到无比地震撼。能对我说出真心话的人,并不会多。而在今天这皎洁的月光下,我能得到一个黑暗里挣扎的真实故事,也许是机缘巧合。   “风韵雍容未甚都,尊前甘橘可为奴。谁怜流落江湖上,玉骨冰肌未肯枯。”我暗暗想起这首李清照的词。   感到她的手发冷,我紧紧握住。   “别想了。都过去了。”   她被我暗暗扶持,心里有了暖意。看我的目光里有温柔的感激,良久才对我说,“廖姐,唐哥是个好人。他从来不会喜欢我们这样的女人。他是真心喜欢你。”   我低头看自己穿着高跟凉鞋的脚趾,在洁白的月光下越发显得瘦弱纤细。   “我看不懂他。”   “那就慢慢去懂。”   我诧异地看她。发现她真有几分象唐的说客。不过,我不会因为她,而改变心意。那是我并不明了的感情,现在,还不明了。   “赵婉婷现在一定气得要死。”她偷笑着,“她向来喜欢唐哥,赵哥也一直想让他们俩好,没想到,你半路杀出来,而且唐哥铁了心要跟你。这事现在风平浪静,不知道哪天赵婉婷找你麻烦,你可要小心。”   啊?我万没想到,赵婉婷和唐博丰背后竟然有这样的故事。这现实让我隐隐有些不安。   还好,今天有任蕊提醒。我暗暗想多套点话出来,才好知己知彼。   “赵哥为什么会这么信任他?”   “以前混的时候,唐哥救他一命吧。我也是听来的。赵哥四十多了,没有儿子,赵婉婷又喜欢唐哥。结果自然是这样了。”   哦。黑道千金,也玩裙带关系。   “那他跟赵婉婷不是更好吗?亲上加亲。”我脱口而出。   任蕊愕然地看着我,“你是说真的?”   心里有些慌乱,但话却强硬。“当然。我本来就不喜欢他!”   想他最近对我柔情那般,这话毕竟说得不自然。   任蕊似看穿了我的心,一笑而过,“你是心口不一。唐哥可不是你想的那种男人,他要喜欢赵婉婷,早就是了,也不会现在对你这样。”   她又加上一句,“我不喜欢赵婉婷,总是‘狗眼看人低’,趾高气扬的,见了我就烦。要不是冲着她爸和唐哥护着,这边有多少人都早收拾她了!她要没她老子,现在没准和我们一样!”   这个趾高气扬我见识过,有同感。   最近没有见过她,不由接着问,“她做什么呢?在哪里?“   “梦龙的大堂啊!有那样的爸,还不只能跟着混!”   哦,是这样。我对这错综复杂的关系,终于有了眉目。心里暗暗想:我不巴结谁,也不惧怕谁。人人平等,人敬我一尺,我尊他一丈。赵婉婷如果欺负我,我一定不会让她得逞。   正说话间,她腰间的BP机响了。摘下看了一眼,急忙拉住我的手,“赶紧坐摩的回去吧。唐哥找我!”   四十三 黑道千金的挑衅3   任蕊似乎很是紧张,下了摩的,拉我手走得飞快。   回到金花,我掏出钥匙打开518,却愕然发现他正在我房里,见我进来,目光一瞬间犀利。   任蕊的表情有些尴尬,不敢正视他的眼神,“唐哥,我把廖姐送回来了。”   “谢-谢!”他简短地答,逐客令下得好快。   任蕊悄声对我说一句,“明天来找你!”走掉了。   关上门,扔下包,踢掉鞋,我一屁股坐在床沿上。脚踝生痛,穿高跟鞋走路跳舞,步步惊心。如果做小姐有职业病,那么脚病必是首当其冲。   “为什么不让胡朋送你?”他在朦胧的台灯灯光下,语气幽幽。   表情看起来不开心啊?   我暗暗小心。不能逆龙鳞、要有眼色。对他,毕竟要小心防范,不要自撞南墙。   “我想自己走,透透气。”原意是说,我想见识一下外面的夜空,呼吸点不一样的空气。   “我让你感到憋闷,是吗?”他语气冷然里有着不悦。   有没有搞错?我左右不想惹到你,你倒是得寸进尺!我暗暗沉了心。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我索性给他一个冷脸,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心。比谁对谁冷?谁怕谁!   他冲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暗暗下压,遮住了唯一的光源。高鼻梁衬托下,深邃目光中充满了愠怒、不舍和克制。从那性感薄唇间吐出的字句,却是那般酷意深寒,“怎么,我这样对你全心全意,你倒是丝毫不以为意。考验我的耐性是吗?你信不信,我等不到花开,花就会碎在我手里……”   这是威胁?他为什么又这样对我?中了什么邪?   他出现在这里,我一点都不吃惊。他要没我房间的钥匙才怪。   我目光移向书桌上的日记本,还好,还在。   我压制住心中的恐慌,对他,我自认有了了解。我相信,他对我做不出太离谱的事。   “你怎么了?”我认真地问,神色里充满了关心。   我已经冰雪聪明到绝不知难而上,对他的反常,我选择了示弱逃避。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就开始懂得和他相处的方式:向他的强硬和自负示弱,展示我的楚楚可怜,是逃避他伤害的最好办法。   他的怒气从何而来,我根本无从得知。   果然,他神色稍缓。将厉色隐去,下蹲在我膝前。他的手肆无忌惮地握住我的手轻轻抚摩,仿佛那是一种习惯。   我任由他去。反正被他这样包容,只感到温暖。   “记住:从今晚开始,再有人问你有没有跟我在一起,你一定要说:有。”   “什么意思?”我一脸的疑惑。   “你必须做我的女人,承认已经是我的女人,才不会有人伤害你。”他眼中闪着担忧,语气里压制着热切,“相信我,你一定要让所有人知道:你已经是我的人。”   我沉下心,看着他黝黑的眼睛。脸上坚决的、不留一丝通融余地。发生了什么事?他要我这样去承认他与我的关系?   “你是说——,”想到我问的话,自己先红了脸,“你要我对别人说:我们已经那个了?”   他点头,郑重而坚定。“这很重要。”   一丝从我们相处至今,蓦然生出的信任,萦绕在我的心头。他既然这么认真地恳求我,一定是有原因。在心里,已经默默答应了他的要求,尽管是否承认这个事实,关乎我女孩家的名誉。但是,看上去,如果我承认跟他有一腿,倒是众人的大势所趋。   “好吧。”我点头。   他的笑变得俊朗,似乎我这么听从很让他开心。他站起身,惬意地环顾我的房间,好像又发现了新的兴趣。   “还在看书吗?这么晚都不累?”   “活着总要做喜欢的事。”我淡淡地,“你不会以为,我生来只配做小姐吧?”   他笑得坦荡,“当然不是。”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我走近书桌,翻出我最爱的《古文观止》,高考文科试题,若能熟读此书,求胜无惧。   我曾流离失所,我曾被弃家门,我曾痛哭流涕地哀求,哭号着忏悔。我曾得到母亲的怀疑、鄙弃和侮辱,但始终怀着子女的依恋和爱投靠她的怀抱,却常常被拒绝。我以为自己没有爱人的能力,也认为自己失去了被爱的价值。可是,原来,黑与白的世界价值观是完全颠倒的,在那里不被珍惜的,却在这里被百般呵护,世事就是如此难料。   “一个人在任何处境,都不应该改变自己的本性。我怕我会随波逐流,怕我会变得没有自我。所以我要读书,想拼命留住自己残存的本性。我唯一的喜好就是如此,接受我爱的知识,读一生我的书,做许多我爱做的事。将来有一天,我一定会因此受益匪浅。”   他黑亮的眼,在我眼前放着柔和的光。他的整个人,都被我和风细雨般的言语震撼。从他静静沉思的表情,我看到了他执着热烈的坚持和认真。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苦心积虑必要得到我身心的男人,在某一刻,我产生了错觉——我真的属于他,而他也属于我。在这黑暗世界里,我们依恋、珍惜着彼此,这是我们活得有意义的唯一动力。   四十三 黑道千金的挑衅4   一大早,刚睁眼,就看见窗下沙发上坐了个大活人——唐博丰。   他是怎么进来的?昨晚他跟我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直到我快睡着,记忆里他好像走了啊。   见我一脸的愕然,他却好整以暇地微笑,梳洗过的脸庞神采奕奕,看上去精神很好。这人是典型的夜猫子,即使通宵,翌日清晨也会毫无倦色。   他冲我扬手举起刚沏的茶,“早!”   有我钥匙,也不用这样夸张吧,来去自由如入无人之境,把我这儿当什么地方了?我暗暗生出不悦。我就是讨厌有人这样,不把我的地盘当地盘。什么叫私人空间不可侵犯?   隔壁有人在敲门,似乎是他的516。我神经质地翻身而起,侧耳听。   他笑,“那么紧张干什么?又没敲你的门。”   他话音刚落,却敲门声转移,有人敲我的门。   我瞪他一眼,心想这就叫“说曹操,曹操到。”   我打算下床。他却一个箭步地冲了过去。   开了门,只听见声音尖利的女声,“你在这里?!”   细想想还算耳熟,那不是赵婉婷是谁?   她来干嘛?我有点慌神。睡一个好觉,不是为了天天早上让她来捉奸,之后吵吵闹闹的。   “廖冰然,你这个贱人!给我出来!”她居然如此叫嚣。   有一刻气血上涌。这丫头存心和我作对。你喜欢男人尽管喜欢去,他喜欢我,我有什么办法?   用手揉了把脸,又梳了一下头发。穿上脱鞋,我立即出场。   真是火烧火燎、让我惊心动魄。本来这姑娘很秀气的,但就是打扮得非要那么不伦不类。不像小太妹,还有所保留;良家女子更是不像。眉眼神色哪里都能露出几分凶狠。当然她现在要咋呼着冲进我房间,那气恨的神情,象是要和我决一死战。   “你有什么事?”尽管有个男人为我撑腰,但实在也觉得千篇一律地这样应付她有点累。   “你跟他上床了是吗?”她直言不讳,让我的镇定出乎意料。我脸颊凸现红晕。唐博丰回头看着我,目光坚定,提醒我别忘了昨晚的约定。   我定下心,看来今天要豁出我的脸皮去了。   “是又怎样?”我不耐烦地挑衅,“这是我的私事。你是谁呀?我的事需要向你汇报吗?”   狠话说了一句,却在心里暗骂自己:狗仗人势。明明有恃无恐,是有这男人撑腰。   她的脸色更是气恨难平,却不看唐博丰,一个劲地痛骂我,“怪不得做小姐,真是这样贱的女人!你狂什么狂,唐哥哪天不要你了,我整死你!”   唐博丰显然沉不住气了,“诶,婉婷,昨天说好的:她已经是你嫂子了,可不能不给面子!”   赵婉婷将看我的狠毒目光移向他,有着爱恨交织的愤恨,却明显不敢对他恶到极点,言语间似有收敛。但终归还是甩下一句:“唐博丰,你是睁眼瞎子!自古婊子无情,亏你还当她是个宝!我就是看她不顺眼,骚货!我跟她没完!”   右手向我一指,似巫婆下咒语般地立下重誓:“廖冰然,你等着瞧!”   这般吵闹,其他看客一定都意兴阑珊了、兴趣盎然了吧。   我廖冰然,沦落到这步田地,还能坦然面对,真是修为到家了。   四十三 黑道千金的挑衅5   默然不语,踱到沙发的窗前。肆无忌惮地将身躯蜷在沙发里,点燃一支烟。   ‘婊子无情!’   她所有的字眼,都不如这四个字发我深省。我暗暗沉思。   他关上门过来,蹲在我身边,我转头去看,见到他一脸歉意。   “我不想让她伤害你。但这丫头,真是泼辣惯了。”   他解释什么?   我别的话根本没有听进去。   唐代是中国古代文化最为繁荣,*艺术地位最高的年代。唐代的*被称为‘伎’,这个‘伎’古文里的意思就是‘技人’,意思就是‘艺人’,或者就干脆称为‘技术人员’。后代在唐人‘伎’的基础上,发展出了歧视性的‘妓’一词,把‘人’字旁侮辱性地改为了‘女’字旁。   唐代人曾有佳句,把嫖娼称为‘春风得意马蹄疾’。   幽幽地,用黯然的心境,我低语,“婊子无情……婊子,又名*、烟花;沦落风尘之人,世人轻贱之。”   他愕然,似听天书。   我却倏忽来了兴趣,火辣辣的目光直视他,“你为什么要喜欢一个婊子?”   他愣了一秒,眼神里升起愤怒,“这丫头,真是让我忍无可忍!”   “与她无关!”我提高声调,“她说的也没错,我只是问你:你为什么喜欢一个婊子?”   “你不是!”他棱角分明的眉怒扬,“在我心里,你从来就不是!”   我冷笑,“掩耳盗铃就是你这样的,自己听不到,看不见,就以为所有人都听不见、看不见!”   “谁敢瞎说,我灭了他!”   真是鸡同鸭讲。我觉得好笑,混混的思维真是不一般啊。   “那你喜欢我什么?”我转移话题,直奔主题,不想听他越扯越远。   他定住,霎时眼里布满柔情。他妥协在我轻言细语的引导里。   “你与众不同。”   “还有呢?”   “我第一次见到你和那个小丫头打架,那么凶狠,那么卖命,我都震了。我没想到你看上去年纪轻轻,心里却有那么深的仇恨。我在这里混了这么久,也未必能发泄得你那么彻底。”   心上涌起莫名温暖的情绪,他原来真的去观察过我。我静静地认真地对着他黑亮的眼睛,发现从鼻到唇,从眼到眉,他都彰显着关心、热爱、珍惜、呵护的情绪。   他毫不掩饰地与我对视,似乎此刻正跟我心神相通。带着一丝暖暖的笑,他伸出大手,抚上我的脸,“我好奇为什么——这么清纯又透明的脸,却总是满腹心事,满脸沧桑?我不像你,出口成章,文采好,能把感觉说得恰到好处。我只能告诉你,最初我被你吸引,是因为我看到你背后的伤心,只想好好保护你,让你学会去忘记……”   氤氲的烟,蛰得我眼神迷离,似被熏着一般,眼眶里渐渐湿润。心上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内心深处的眼泪畅通无阻地要冲破矜持,从朦胧的眼里喷涌而出。   他是因为这个原因,而接近我?   我怔怔地看着他,有一刻有想哭的冲动。滚滚红尘难觅知己,更难得有人肯去懂你。被他囚在一地,被迫时刻与他相处,也未必不是件好事。至少因为有这个人,我在这黑暗世界里不再是孤独一人,孑然一身。   四十四 暴徒行径1   四十四 暴徒行径   我将自己的脸别转开去,深藏入纱帘之外,让泪眼婆娑隐藏起来。窗外又是艳阳高照,今日白天,有着夏日典型的灿烂阳光。   生活还是美的,不是吗?毕竟我还是看到了阳光,那自由的空气也与我这般亲密。没有谁与谁有过不去的坎,不共戴天也不过是浓墨重彩的渲染仇恨。   不去想那个恶丫头带给我的侮辱。说实在的,对她,如果我能大打出手,我早就动手了,但潜意识告诉我,我不能。   这里的关系太复杂。而我,有足够的定力去包容、去忍。   将那滴泪蒸发在干燥的风里,回过头来看他在我身畔,默然不语。   不想让他看到我哭,我需要的不是怜悯。我能扮戏子般的多种角色,能让他看到我的脆弱心生怜惜,但眼泪是我的底线。我不需要泪眼向他,那会让他的心被我牢牢囚禁,而同时,我也会深陷入这份感情,再没有勇气跳出来,象当初那样,平静到置之不理。   我害怕感情。因为没有爱过,所以总能从自我无法控制的冲动中,预见到深陷危险的灵魂处境。我承诺不起,也承担不起。年幼的心,饱读诗书,不过是藉由书本掩盖了脆弱,在黑暗的现实中,却依然背负沉重。   时间是流动的,我甚至能听到呼吸都在颤抖,吸附着热烈的爱与渴望的情绪;时间又是静止的,我们的目光始终如一的平静,视野只能看见彼此。他目含期待,而我克制到心如止水。   这千金一刻,于他于我,都是难得。   不速之客打破了宁静,开门看是任蕊。   “呦,唐哥在啊?!”她夸张的惊讶表情,似有意要遮掩早晨的好戏。但眉眼间的每个表情细节,都有着刻意的避而不谈,欲盖弥彰。   唐博丰‘嗯’了一声,看她的眼神酷而冷漠。   这个人,向来是这样对待美女?漠不关心?至少我见了美女还觉得可以养眼。这个人,真是君子柳下惠的类型。   任蕊吐吐舌头,不知话从何说起,悄对我使眼色。   我走近她,“干嘛?”   “出去玩!去不去?”   我闻言看向唐,他玩弄着手里的打火机,火苗窜上灭下,照的他周围的空气忽冷忽热,传至他棱角毕露的脸,是不置可否的表情。从他脸色的沉暗看,他不喜欢刚才的气氛被破坏,似有未尽之意。   “任蕊,你成心的吧?”他起身,笑中带寒,“你要真想跟她好,就别再存别的心。否则,我饶不了你!”   任蕊一脸讶异,我沉了脸。好不容易有个朋友主动接近,他还非要棒打知己不可吗?欺人太甚!   “够了!晚上我听你安排,白天至少还是我自己的。你不觉得你管得太多了吗?”   他嘴角生出邪魅的笑意,“哪有?我哪敢管你?”   那神情带着戏虐的认真,将我准备大张旗鼓的战斗情绪熄灭。   “那麻烦你,唐哥,能否高抬贵驱,移步你的516?我要换-衣-服!”   他被我咬牙切齿的语气逗到忍俊不禁,忍了很久才没有笑得太放肆。高大的身影随着那古怪的表情消逝。   “瘟神!”我紧随他脚步,看他出门,再反锁上门。   发现任蕊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廖姐!”   “怎么?”我打开衣柜,拿出条金属装饰的牛仔裤。   她敬意满眼,“从没有人敢这样跟唐哥说话,你真酷!不过,第一次看他这么乖,还真是一物降一物!”   是吗?那是他心情好。要心情不好,我可降不住。   四十四 暴徒行径2   小姐亘古不变的消遣,不过是花钱。花天酒地地放纵,随心所欲地消费。   这几日一直没什么收入。昨晚意外得财,按照行内的说法:不义之财不可得,得了一定要赶紧花掉,以免再意外破财。   任蕊着衣向来有品味。我心上也想师从,便约她去买衣。   “我认识一姐们儿,就是月华商场卖服装的。她那的衣服,我拿都是成本价。我带你去?”   跟她到了月华商场。这并不是本市最高档的地方。里面的服装商,大多以批发价成本价为噱头招揽生意,购物环境不佳,属于二流商场。小姐们大多买衣不嫌贵,但会精打细算的,还是会从浩如烟海的商家里,找到性价比最高的那个。   鳞次栉比的店铺充斥了商场的两层店面。环境纷乱无章,却难得人流如织,类似现在的小商品市场。   很快任蕊带我找到了那家店面。里面的衣服,果然与她夜晚的穿着同归一类。露、透、薄、性感、妖魅。不过,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她与那从前相熟的小姐妹久不见面,自然是一番寒暄。我独自信步开始闲逛。   不多远到了另一处店。招牌般地挂着一件紫红的裙装。艺人讲究大红大紫,偏偏我对红色系情有独钟。热烈奔放的颜色,能恰到好处地掩盖我的透明与天真,让我能更得心应手地对付男人给的挑战。   我愿意永远做披着红皮的女狼。   喜欢就是喜欢,一见钟情的细胞结构永在,哪怕是存活在一件衣服里。   上前问卖衣的中年妇女,“这件多少钱?”   我身上的披挂行头,绝对是正牌正品,价格不菲。做服装生意的眼毒,一看就知道你是怎样的消费观或者会不会真心买。   她盯我几秒,上前熟络,“这件,可是刚从西安批回来的,整个商场你随便问,绝对只我这一件。”   “多少钱?”懒得听她聒噪。这年纪的女人,唠叨起来没个完,象我妈。   “300块批,”她斩钉截铁的语气,却观察着我的神色,“姑娘长得水灵,配这裙子肯定好看,给你算实惠点,260一口价!”   我眉毛都不皱就敲定,“定了!”   她显然没料到我这么爽快。   不过现在我的消费观已经发生了彻底改变。鹊桥的竞争相当激烈,若想坐到好台,那些气质着装平凡的,根本就得不到领班的推荐、客人的青睐。那些小姐追求喜欢的衣饰不惜重金,为求新潮突出鹤立鸡群的效果,无所不用其极。我近墨者黑,多少受了传染。   掏包却发现根本没带那么多钱。满含歉意地笑,“我把衣服先放着,现在去拿钱。这衣服可别再卖别人。”   她的眼里充满不信任,有丝鄙夷让我不快。   有一刻我心生放弃,不想买了。但就是因为她那浅薄的目光让我生厌。怎么?以为我蒙你?我有的是钱!   不想跟小人一般见识,我正要转身走,她叫住我,“诶,这裙子只有一件。你要诚心要,就先给我定金,我也好给你留。”   我想都没想就从皮包里掏出50块。   “等着。”我简短地答复她,而后匆匆去寻任蕊。   四十四 暴徒行径3   任蕊跟我一同回来。目光瞟向那裙子逡巡几眼,对我耳语,“这件,我有别家货源。卖给你最多100块。”   我听了当然后悔。转身就对店主说退钱。她却理直气壮地逼问我,“你刚说买的,怎么又不买了。”   “生意还没成交,为什么不能反悔?”我冷冷地问,她的强硬让我厌烦。“50块押金退我,我去别家买。”   “不行!”她铁硬的语气拒绝我,“你说要买才交的定金。现在是你反悔要退,买东西哪有这样的!你不买可以,退钱,没门!”   一向与人谦和讲理,今天遇到了这么个粗野妇人,气还真是不打一处来。   我还没再和她理论,一旁的任蕊说了话,“这是谁说的?”   “我说的!”那女人强硬如故,凶恶的眼神看向任蕊。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试了衣服,就要收钱不是?”任蕊语气有点冷。   “我没那意思!你们这么买东西,欺负人!”那女人也不甘示弱、针锋相对。   我气不过了,愚钝妇人!   “押金是我的钱,我反悔你又没有什么损失,怎么这么强词夺理?!”   “我就是不退!”她似乎吃定了我们两个丫头片子,掀不起什么大风浪,语气更加蛮横,无理可讲。   “你退不退?!”任蕊暴躁一语,引得众人围观。   “不退!你能把我怎么的!”犟种一个。   “等着!”任蕊翻脸,一边叫我走。“我他妈的真不信!在渭城混了四五年,还有敢动我的人!”   她把我留在她朋友的店里。   “我去打个电话!”   我当然知道她要去干什么。   有一刻,我也心生恨意,恨不得赏那女人几个耳光,让她无耻贪财的心清醒清醒。但我终归不是暴徒,这点涵养尚有,要真要不回来钱,也怪我有眼无珠,见面不识人,吃亏也就算了。   但她要做的事,一定不会对此善罢甘休。等我渐渐明白时,她已经回来,还不免气势汹汹地数落,“我他妈还没见过呢!渭城哪个人敢这么惹我?你看她那恶心样,还敢跟我叫板!哪来这么狂的人!我今天要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那女人隔岸还骂向这边,“小贱人,了不起啊!牛什么牛!你能怎么着我?能怎么着我?小小年纪不学好,有没有爹妈教啊?”   一边还得意洋洋地向人低语,表情看向我们时一脸阴险,似是笑我们是傻瓜,被她欺负也无可奈何。   我在这边,眼见着任蕊姣好的面容被气得青一块红一块,也是暗暗担忧。这女人欠揍,连我都忍不住。但她这么争强好胜,要是一会没人帮我们,倒弄得人家耻笑,这状况不可收拾,该如何是好?   四十四 暴徒行径4   不过10多分钟,商场外摩托声大作,任蕊表情激动喜悦起来,拉我出去看。   商场门外的广场,停了4辆野狼,下来七八个身材健硕的小伙子,白色或黑色的T恤衫,胸前或后背不是印着骷髅就是美女蛇的图样。   任蕊似看到救星,跑过去就拉住其中为首的那个人。   “跟我上去!”她嚷着。一边冲我过来。   我糊里糊涂就被卷入这伙人的中心,被他们拥持着上二楼,奔向那家店。   任蕊将我护在一旁,自己上前挡住店门。七八个小伙子看到目标,蜂拥而上。那女人一头雾水,毫不识相地上前责问,“你们干嘛?哎!哎!你们干嘛?”   那些少年根本对她视而不见,有一人大力将她推开,她立足不稳,差点摔倒。为首一个回头问任蕊,“姐说怎么办?”   “这还问我?!”任蕊移情别恨、目光凶狠,“烧了!撕了!砸了!不会啊?!”   少年们得言,三下五除二地手脚麻利。不一会儿,上挂的、下存的一切物品,均无一幸免。场面相当混乱,每件衣服都遭受七手八脚地撕扯蹂躏。连衣架都被刻意费事地掰断。能撕扯开的,小伙子不费吹灰之力就让它成为碎片,撕不开的,有人拿打火机直接点燃。怕引起火灾,每件都烧得差不多了,上前踩灭。   那女人急得求这个护那个,却哪里拦得住。   周边的看客和店家,见这阵势自然躲得远远的。   直到我看上的那件裙装也并无幸免。   任蕊上前刻意扯下,“把这件烧了!”   旁边的小伙子听了立即点火。我眼看着那么美丽的裙子被烧出狰狞的窟窿眼。还来不及惋惜,听到任蕊一身戾气,“谁稀罕你这破东西!你不是能个吗?你不是挺狂吗?挺有本事吗?我告诉你,姑奶奶今天就砸你摊子了!”她随手从衣袋里扔出一张名片,“这是管你们这东风派出所的所长!要不,我替你报案,看看今天的事怎么收场?”   那女人此刻神采尽失,飞来横祸惨烈无比。她若知此刻,绝不刚才那般心入邪魔吧。现在她满脸苦泪,一心绝望,苦苦哀求任蕊,“小姑娘,别跟我一般见识。算了,算了吧,我向你认个错!”   任蕊似乎心有不甘。   但我心一软,我并非此间中人,心里存了多一点的善。这女人做生意没人品,虽然可恨,但这个教训也实在太惨痛。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拉任蕊,“算了!咱们走吧!”   她见我说话,才神色稍缓,对那女人依旧厉色不改,“给你脸不要脸!你也不看看,姑奶奶是好惹的吗?下次长个记性,别什么钱都敢拿!要不,小心你身上,什么东西多了少了的,可算不清!”   又对那伙少年叫声,“走了!”   一行人拥着我们,浩浩荡荡,扬长而去。剩下偷看的人们议论纷纷。   四十四 暴徒行径5   我根本就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任蕊看起来真有黑社会的做派:狠、毒、怒、凶、残。用哪个形容词形容她刚才的狂怒状态,都不过分。   我回忆起那一幕,却心有余悸。自己施暴时并不觉得,似乎血液里沸腾着要将恨一吐为快。但做旁观者而言,实在不能泰然处之。   曾以为他们离我很远,但不经意间跌撞进网,才发现自己已然成了其中一员。今天的事,因我而起,而最终施暴时,我也参与其中。现实是这般疯狂,我当初从未想到过。   和任蕊坐上摩的,她还愤恨难平。   “什么东西!这种女人最可恨了!真他妈欠揍!”   这话我听着刺耳,却只能将这不悦掩藏。再如何,今天她本意是帮我出气,况且事情是我惹出来的,我若再多言,岂不显得我太不识好歹了。   “廖姐,下次我再带你去别处。你喜欢那种类型的衣服,我知道哪儿的最实惠。”她好心还不忘了安抚我,这女孩子还真难得。   我还能再说什么?只好将心里的纠结深藏。身外事不费心思量,太累。   闲逛许久,已近下午。回金花宾馆去,才开门出了声响,隔壁他的门也应声而开,他的脑袋探出半个,带着笑。   “回来了?”   “哦。”我没理他,进屋,踢掉鞋,倒在床上。   他尾随而来,看我四仰八叉地躺着,似乎觉得有趣,上来逗我,“都买什么了?去了半天?累成这样?”   “看人打了场架,群魔乱舞。”   他愕然,倏忽笑了,“打什么架?谁跟谁?”   “我啊。”我来了恶作剧的心思。心上想起要是这个狂魔知道今天的事,会如何应对。   他果然中计,见我一脸疲惫,神情间似乎饱受委屈,竟然凑近了来,双眉纠结,“怎么回事?谁欺负你?”   我将今天的事添油加醋地细述一遍,也难为我想得那般周全,将细节一字不漏。只不过篡改事实,改成任蕊和我眼睁睁被那女人欺负,却束手无策。   “她说她认识的人多了,下次见到我,一定毁了我!”我伪装地象饥饿寻食的流浪猫一般无助,偷看着他越来越阴暗的表情。   “任蕊这废物!”他眼中忽然现出愤怒,“混这么久!这个事都对付不了!”   “她是女人!”我强词辩驳,“我们干嘛要大打出手?”   对他细细察言观色,忍住偷笑,“要是你在场,你会如何?”   “那还用问!”他眼里现出暴戾神色,“哪来的泼妇!不教训教训她,以后还了得!”   看他阴冷沉暗的表情,诉说着残忍又决绝的话语。我的心跳突然变慢,节拍沉重的一下一下,似乎我自己都能听到声音。那不是一个温情男人应有的神态和语调,它是被那般凝重的恶毒层层包裹之下,现出的突兀之音。爱憎分明的好恶感,强烈的憎恶语气,彰显着他内心深处的某种仇恨和冷酷。   他的整个人,似被冰封。此刻虽然在我面前,却是那样寒冷。   我吞下了恐惧的紧张,“你会怎么教训她?”   “敢动你,还能怎么教训?”他眼里闪过一丝冷酷,“你说要她的胳膊、还是腿?随你说,我给你出气!”   只不过简短的一句话,我忽然不寒而栗。   我真的不寒而栗。   心里颤抖着、挣扎着恐惧的情绪。那丝刚刚冒出嫩绿枝叶的善良,此刻被突如其来的疾风暴雨拦腰截断,这是多么恐怖的一个人!怎么他说出来的这些残忍、绝情、血腥气十足的字眼,却是这样一脸平静、不动声色?   他怎么能这样?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自负、愚蠢的畜生。他根本就没权利出生,他以为他是谁?一个人怎么可以良知泯灭到任意掠夺他人的肉体、幸福和生命?而我,又是这么在白白地浪费生命,我究竟在跟怎样的恶魔相伴?群狼共舞啊?一个有理智的人,会象我这般冥顽不悟、自欺欺人?   我曾为拥有他的关心和爱护而沾沾自喜,有一刻甚至为他昙花一现的温柔动心。他曾撩动我的心弦,让我误认为他是我的知己。   这一刻,我忽然发现了现实的危险性。他是一个危险人物,在幽暗里沉埋了自己的人性。他还有人性吗?   我用软弱的眼,遮盖了内心深处的那丝悲伤和恐惧。心在不停歇地颤抖,因为被冰冷的情绪笼罩,止不住痉挛。   “算了。”我淡淡地开言。“还好没事,任蕊最后还是应付了。”   但我知道,这颗心已经沉坠,淹没在如潮水般的忧伤里。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过是爱你的人在身边,而你却梦想着逃离。   此刻,我如还有力气,依然愿意离去。   四十五 更上层楼1   四十五 更上层楼   今晚,歌舞依旧,气氛和谐。   他不再刻意回避我坐台的事实,只是,除非我要求,他不主动张罗。送我一壶茶、一碟零食,跟我在长廊闲坐。有需要他应酬接待的客人,他去;没事,就回来与我对坐闲聊、评论美女,针砭时弊。   我们的话题,能从黑暗聊到光明,孩童就学时的趣事,竟也成了共同的话题。只不过说到伤心处,我逃避了真实的心,学会了遗忘。   开心处,他和我一同笑着,舒心又随意。眼里深晗着对我的欢喜与柔情,留意记录捕捉着我的真实,小心翼翼地珍藏着此刻,似乎以供将来回味般沉着笃定。   风声水起,布景如画般怡人。透过木雕的栅栏,在星点的灯光下,我观察着过往的美女:一颦一笑,冰雪肌肤;也观察着任蕊:笑迎客人,得体自如。   才知道那个*入骨的裘姐,竟然是老板赵普云的情妇之一。也难怪,象她那样人老珠黄的半老徐娘,在美女如云的这里竟有一席之地,没有后台是无法想象的事。   我看着她闪耀着珠光宝气的身躯,摇摆来去。对自己的将来,看到了不可预知的提示。将来,我也会这样老去?或将来,我比她老得更难看,更毫无生机?   女人的价值,在于青春;青春的耀眼,在于年少。无惧无畏,生机勃勃,野心、个性都在此时应运而生。这段时期之后,会否殊途同归,重回传统的价值观?   比如,当初裘阿姨一定占尽*,艳压群芳。今日,却还不是一样依靠一个男人过活。   “你不喜欢跟裘姐,崔心妍和任蕊,你自己选一个。”他在我身边,看我的目光始终盯着裘姐,慢条斯理地说。   我定神,视线所及之处远观着任蕊。她那妖冶的刺青,令我感到森冷。虽同是女人,但我们应有区分。她有我令我欣赏的气质和脾性,但,我没有发现她类同我的灵魂和喜好,我不会认为:她的风格适合我。   “我可以选择谁也不跟,自己做吗?”我认真地看着他刚毅的脸,此刻,那面容里显露的正气忠直,让我胸有成竹地充满期待。   我期待他给我自主的权利,不要把我划归成任何一个人管理。   我属于我。   包括在这里坐台,我也想用我的方式。   “我想做领班,挑一些我喜欢的女子,给她们选择我认为适合的客人。”   我看出了他灼热发亮的目光中那丝犹疑不决,也深知也许我的要求触犯了此处基本的游戏规则。我一定让他感到为难,毕竟他从没向我显露过如此优柔寡断的情绪。但我加重语气,我想告诉他,虽然我年龄小,但我有与年龄不相符的野心:我要自立门户。   “你没有了解过我。所以,你说不出我哪里特别。”   他的目光从不曾离开我的唇。尤其在我一字一句地郑重说话时,他始终停留在我的脸上,默然聆听。   “你不知道我在这里的原因,所以你也不知道我真正的价值。”   “哦?”他浓眉下有纠结的渴望情绪,却有所保留地用了柔和的语气,“你的价值?”   眼睛熠熠发光,却似乎藏了一种*的神色。最要命的是,他性感的唇不自觉地抿起。“说说看,你这样自以为是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价值?”   “如果你不深究我的来历和过去,我就告诉你。”我暗暗沉下心,却也真愿意和过去做个了断。   四十五 更上层楼2   任何时候,做人上人都是人的本能。   没有任何人愿意自轻自贱。既然现在这条路逃不脱,无形的桎梏将我深锁。我亦无家可归,再没有温情可以打动我。我愿意放下对光明、正派的世界曾有的期望,去臣服残酷、黑暗世界真实的游戏规则。   要黑,就黑到底;要红,就红遍天。   我既然已深刻投入,那么就要舍弃三心二意、心猿意马,全心全意地成为此中花魁。内心的价值感正在复苏,我的价值感,现在已经专情到欢场这人生路途上,再不受任何杂念影响。   那些深藏内心的耻辱,会忽然某一刻凸显灵魂的不安。我要放开心态,再不要一边做着小姐,另一边还期望人家把我当纯情的高中女生看。人,在不同的环境下,终归会得到不同的成长。最后的结局都是——成熟、蜕变。   做舞女,最忌讳的是动真感情;最热爱的应该是利益和金钱。一向宠辱不惊、小费收入多寡也不留意。今朝有酒今朝,沾沾自喜于一点点蝇头小利。而天外有天,楼外有楼。在鹊桥,我见了太多的利欲熏心、暴力行径,那些真实的东西,给我的视觉和心态都造成很大的冲击。   人生是什么样的?生活是怎样的现实?这一切,在日常的耳濡目染里,已将我的心沉重地熏上了铜臭味。   我终于有了欲望,有了在这黑暗世界追求的目标。   黑山有路钱为径,我要想改变自己是小人物的命运,就一定要学会踩着巨人的肩膀前行。   拿破仑就曾说过:如果说我有什么成就的话,那全因为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之故。一将功成万骨枯,要出人头地,无他,要懂得借助外力。   我终于明白行行都要出状元,而我现在,只想在这里出人头地。   不受制于人,就一定要制人。对手太危险,为求自保,我也要改变策略。   他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目光中的温柔渐渐隐去,有丝不悦在神色间飞舞回旋:“你要做领班?”   我点头。   他的嘴角闪过一丝冷冷的笑,“在我这里,每个领班最基本的本事,就是陪男人睡觉。你——”   他脸色转向黯然,就在刚才一刻,我们对生活的浅薄见识,那种心领神会的默契已经消逝。他的目光中闪过若有若无的绝望,看定了我,似乎暗含悲伤,“你若非要这样,倒不如先给我。”   我心里被愠怒占满——这男人,满脑子都只是这样龌龊的念头?他还是不懂我的欲望和野心,看低了我。   我坚定的表情看向他那极力控制的邪气,“照你这么说,这里倒没有一个干净的人了?”   “怎么,你要做特例?”他收起笑,不紧不慢,镇静笃定。在我的胸前上下打量:“也是,他们看厌了风尘女的暴露、*,没准对你这种天真无邪、愚昧无知的,会更有兴趣。”   我把他的冷嘲热讽当作耳边风,我要做的,绝对会与众不同。   “你尽可以嘲笑我现在力量的渺小。但任何人都不会生来就有领袖的气质。如果你真的目光短浅、谨小慎微到这件事都没有胆量让我去试,只会造成一个结果——我蔑视你。”   我气愤地起身,垂直的长发摆到我的胸前,坠落着有沉重感。   我听到他无可奈何的叹息,心中了然他已经放弃了强硬。果不其然,我还没动两步,他已上前过来牵住我的手,“就随你。”   虽不动声色,但得意已盈满我的心。可以随心所欲地控制一个人,这种感觉真好。   而他用阴冷的面孔,贴近我的面前,目光如炬。我似乎又看到他眼中寒霜和烈火的撞击。   “我以为没有看错人,但你真的是个小妖精。”他恨恨地,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咒骂我。   四十五 更上层楼3   “你打算怎么做?”他静默地看着我,唇角冷然,带着挑衅。“不是我不帮你,只不过,你做领班,谁愿意跟你?”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淡淡一笑,“我要的人,不用你给。”   愕然的表情,飘着一丝笑意,阴险而又恶毒。“我倒真没见过:处女也自告奋勇当老鸨的,真是耸人听闻。”   “笑什么笑?!”我不愿看他冷脸,也被他恶语伤了面子,红了脸。   “那我等着看好戏了?”他嘲讽昭昭。   “不过,可别再给我捅什么大篓子!”他冷眉上扬,暗含警告,“再得罪了客人,就是10个你卖给我,我都不嫌多!”   “别小看我!”我对自己认真又虔诚,对他却强硬。   静下心来,也被自己的奇谈怪想吓到。不过是无心狂妄之语,但已经说出口、放出的风,似乎要收回也不容易。   领班原来都是要有那种本事的?我当然不会。心里永远有一条底线:可以出卖时间和命运,但,不能出卖女子的尊严。   我渐渐执迷不悟于一种自恋:为什么在这里,我不能开创属于我的明天?为什么不能在这里,建立我自己的世界和价值观?按古旧说法,我学富五车,知识渊博,为何不能在这里,英雄有用武之地?   这些女人,这些因为各种前因、故事、幸福或不幸,沉沦在这里的女人,是否都如我一样,在挣扎着叹息!一边,沉吟着金钱和欲望的魔力;一边,自愧于道德和价值的埋没。   多少人的青春在这里迷醉,奉献了纯洁与美丽,消逝了浪漫与温情,在无情世界里学会欺骗、鲁莽,然后被黑暗抛弃重返正途,走上熙熙攘攘的旅程。那些朦胧的灯火是她们曾经的倦怠,星光远去,真正的天空一片灰暗。她们的自我都丢失了,并且随后就被深深遗忘。多少次,心门为真心开启又被虚伪关闭,美丽在重复,心却变复杂。不管人生四季风光多好,终归萧索冬季歌喉寂寥,冰肌夏晚夜露凝重。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没有掌声不休的舞台。那时,谁还会想起谁?还有谁会想起她曾经美丽纤然、风云一刻的价值?总有一天,她会衰老,丽眼布满皱纹,肌肤凝上浓霜。生命虽然生生不息、轮回不止,却会褪色枯朽、沉默远去。孤独的灵魂,会黯然神伤于年少的放纵,灿烂的花会凋零,融化于疲倦的泪珠;生命的绿叶横纵网纹,却会纠结暗缠,显得老态龙钟。   优伶们风光不再,等老了,独自面对炉火,会知道那些静静的灵魂在等待中回味——那些真爱她们的人,曾经爱过她们重返往复的变化,爱过她们热闹一时的吹嘘和喝彩,听过她们挣扎的眼泪,沉默着她们的无言;倾听着她们的独立和丰满;无尽着她们的烦恼和忧伤。   终有一天所有愁绪纷纷,会在碎了的梦前,黯然神伤、向隅而泣。   我不要这样的梦,也不要梦碎之后,令我感伤的现实。这里明明是美的,为何充满了色欲利诱?为什么一定要以*的交易,做为年轻、热爱自由、追求平等相互尊重的补充?每个人都应有权利,去选择自己与社会沟通交换的方式。即使是在这污浊气氛里,为了求得一息生存,也应活的幸福、有尊严。   少年的心,没有背叛的勇气。却可以孤独地在荒野上,借由寂寞独立。万象喧嚣,不过是望眼云烟;虚声浪名,又安需真心在意。   我知道我要做什么,暴风雨来来去去,扫尽一切脆弱的情绪。而我,坚强而独立,是要做颠覆黑暗的力量,用沉默的眼睛,看向世俗的黑暗与肮脏。   心里升腾起了勇气,是向以往的世界挑战。我与它隔岸观望的距离,是心灵家园自我保护的栅栏。但从今天开始,这道冷漠的隔墙将拆散。   我不再冷眼旁观那些女子的喜怒哀乐,企望拯救那些堕落的灵魂,慰藉值得帮助的人,让他们重新懂得爱和希望。我不是救世主,也不梦想自己有能力承担别人的苦难。但我愿意试试,用新的身份完成新的理想,因有了信念的支撑而满腔热情、热血沸腾。   四十六 收编彩云之众1   四十六 收编彩云之众   空穴无风。鹊桥的大厅,空气细密得飞不进外间的一只苍蝇。但美女如云,暗香浮动,将此间熏陶得别有风味。   刚刚请战要做领班,真正的领班就迎我面而来。   “廖姐!”任蕊细腻的妆容光鲜靓丽,冲我连连微笑。见我面前坐着唐博丰,倒是先向他汇报,“程哥来了。点名要让廖姐去陪。唐哥,你看?”   唐博丰戾气顿起,笑意古怪,不放过任何机会损我,“找廖领班啊?好,去!去!”   那神情饱含奚落与嘲讽,真让我咽不下这口气。   任蕊也是对这称呼一愣,不解地看着他。而他,却燃起一支烟,半是解释半是调侃,“廖小姐要自己出马当领班,到时候少不了给大家添麻烦。再碰到打架斗殴的,大家千万多照应啊。”   他语出惊人,我分明看到身旁的人都忍不住笑意了。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饿其体肤。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我心生怨气瞪他一眼,知道这个人一定是存心。   犟脾气上来了:走着瞧。   “任蕊,平常你都怎么选人?除了客人自己要,还怎么安排?”   新官走马上任,却对流程一窍不通。我这么痴恋权力,由此可见一斑。   “嗯,那个,”我半道出家,她突遇高徒,不知从何教起。想了半天,只好拉我,“廖姐,你跟我来。”   走之前看到唐博丰憋了一肚子的坏笑,似乎存心看我出丑。他越这样,我反而越有要让他刮目相看的祈望。   等台的地方坐了不少小姐。   第一次从被挑选的角色,转变到挑选别人,还真有点不习惯。她们中有人与任蕊熟悉,见我们过来,所有女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我们。万剑穿身,让我脸上有火辣辣的尴尬。   初战如不能告捷,再战必然气馁。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道理明摆着:今天我如果再砸了场子,别提再做领班了,就是再做小姐,那男人也会说我‘不配’。   而要首战告捷,我选的人就很重要。   拉过任蕊耳语,“她们里面有新来的吗?”   “有,不太熟的。”任蕊急忙回答,神色间颇有疑问,“程哥是个老客,新人恐怕应付不了。”   怕什么?我见识过那男人的笃定和气度,认定他和吕延春一类。如果是这样,我要迷惑他就好办了。如果他的同伴和上次类同,那坐我这个台的女孩子还不是会被我乖乖收服——廖冰然的名声,就此一炮打响。   “你帮我挑挑。”我侧身不看那些女人逡巡的目光,“要年轻的,越年少越好;气质柔和秀气的,太野性的坚决不要;化淡妆的,着装品味雅致的;最好问问有没有念过书,读过高中的最好。”   这是什么标准?小姐还要看学历?任蕊一脸惊异。   但看我那样认真,心知肚明我志在必得,得罪我没什么好处。   她去那一群人里,细细询问。我在这边暗处,冷眼观察。   不多时,她带过来两个女孩。倒真符合我说的标准。不过美中不足的是,聪慧灵气不足。须知今日我已是高堂看客,用自己的眼光搞招聘,有点苛刻刁毒啊。   “廖姐,问遍了,就她们俩读到高中。”任蕊勉为其难。估计她的用人标准,绝没有我这么独树一帜、别出心裁。   我也不能说不满意,毕竟她这么帮我已令我感激。无意间再去远望,突然一个女子的身影映入我的眼帘。   四十六 收编彩云之众2   白色的长裙、挺括合体,不似惯常的修身塑形般的紧身衣,穿不出贴身性感的效果;如我一般的黑色长发,细长的脖颈,戴着一串镀金的项链。不知是不是因为金光耀眼惹我注意,但她的美真的很吸引人。眼神中有淡淡的忧郁、气质淡然、空灵,纤弱、苍白,身躯瘦长柔弱、身体里似乎没有热度也没有活力。   她本来不是我中意的类型。   我一心想拉入我这个团队的,是爱热闹、个性活泼,有点才情又会察言观色的女子。甚至想趁业余教她们读点文学作品,受点艺术熏陶,开拓视野陶冶情操,从而获得新的希望,开创不一样的美丽人生。但这女孩子,明显不入我的法眼。那孱弱失血的脸色,就让我感到无法克制的爱怜。   这样的女孩子,本应该被家庭呵护珍惜,维持她的健康尚是难事,还要被迫在这里强颜欢笑,不知是造了什么孽!   我暗自摇头,正打算走去。   那女孩颤颤地过来,拉住任蕊,“任姐,今晚好歹安排我坐个台。你不知道,今天我要是再挣不到钱,回去就是……”   下面的话被泪眼打断,声音竟是哽咽着泣不成声。任蕊风风火火干脆利落,见她这样,竟一脸厌烦,“行了!行了!谁家都有难念的经!我安排你,可也有客人肯要你啊!你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谁肯安排你!再这样,别说坐台了,下回想进这儿的门也不容易!”   领教过她指挥人砸店,这点狠话在我心里已经有了足够的承受力。但那姑娘听了,却是更伤心不已。她心中又怕又惧,似乎委屈万分,不哭不足以消弥;但哭了,又要强忍泪意,以免惹任蕊不悦。   我悄拉任蕊到一旁,问,“她怎么回事?”   “嗨,”任蕊偷看她一眼,附耳对我低声说,“她有个男朋友,男朋友带她从汉中来的渭城。本来那男孩有工作,结果被辞了。生活没着落,就让她跑来坐了几次台,挣了不少钱。那男的尝到甜头,就贪得无厌,逼着她天天来。听她说,她挣的钱都要上交,要是哪天挣不到钱,回去就得挨打。”   还有这种事!这男人也太无耻了吧,靠女人赚钱养活自己,还是以暴力逼迫一个好好的女孩子干这种事,是可忍孰不可忍!   路见不平尚且拔刀相助,况且我本来就是好事之徒。这个不平,我刀拔定了!   回头看那女孩子楚楚可怜,又不由回头再问任蕊,“她多大了?”   任蕊觉得我好笑,“廖姐,你要感兴趣,就自己问。好歹你也是领班了,你愿意要她,她就跟你。”   一语点破,我都忘了本职工作了。   我上前柔声细语,“行了,别哭了!就跟着我好了!”   她泪眼看我,一会儿露出天真的笑意。我发现她有着姣好的面容,五官细致。是那种很干净的女孩儿。   柔弱的天使类型。是个男人,都会对她生出保护的欲望吧。   “你是?”她含着泪笑着,目光迟疑,让我好不心酸。   “我叫廖冰然,是这儿的新领班。”赶紧给自己封上头衔,生怕这小妮子看低我,又板起脸,“跟我的人,可不能哭。我最讨厌人家哭哭啼啼了。”   她被我逗笑了。拿出面巾纸细细地擦了泪。   “刚好有个台,去补补妆,我等你。”   我看她的背影消失,自己却背负上沉重的心事。刚想信誓旦旦、壮志凌云地要做救世主,第一例救助对象就这么棘手。那个无耻的男人,怎么会这样呢?这女孩子也傻,跟了这种人,就不会离开吗?   四十六 收编彩云之众3   程哥气度不凡,出手阔绰的形象一直在我脑海里深种好感。   坐他的台,我不紧张,亦无悬念。但上次出于他对我的大方,千金散尽还复来。我愿意今日费尽心机、出卖才情,博他一欢。   陈琳补妆后的大眼珠,更是璀璨美丽。看着我的目光,友好柔和,充满温柔的感激。有一刻,我甚至都心神激荡,为她愿意主动结交我而心中喜欢。美女丽质天成,偏偏红颜薄命、遇人仳离。那男人实在可恶,静下心来我一定要帮她对付。这楚楚动人的女子被我收编入美女团,不能不说我有伯乐之眼,能慧眼识珠。   我给她安排了一位看上去儒雅温和的男士。心里暗暗有了想法:希望她在我的保护下,平平安安。   另外两个刚挑来的女孩子,也都被我妥当安置。现在团团围坐,以我为中心,笑看我的左膀右臂们,竟是春风得意。   程哥在沙发上舒爽而坐,一边却示意我在他身边坐下,“快坐下,瞧你,不要总是咧嘴傻笑。”   的确人逢喜事精神爽,我已经乐得合不拢嘴了。   “程哥,今天还不愿唱歌吗?”我察言观色,生怕这个后台不牢靠,决定紧紧抓住这个男人,吃定他。   “专程来和你聊天。”他的目光炯炯有神,“你今天心情不错啊?”   可不是。我掩不住笑意,“托您的福,今天您来,我就高升成领班了。”   “啊?是吗?”他一惊,鼻子都快掉下。   又上下打量我一番,之后下着定语,“我要是你老板,也得看中你。”   “小廖真是胸有大志啊!”   “呵呵,”我寒暄,“哪有?男人都说我们女人胸大无志,承蒙您夸奖。”   他大笑不已,“胸大无志?哈哈!你可真是才女!”   他一开心,那些同来的人也笑得放肆。   他笑过后,却揽住我,认真地看着我的表情,却低声只用我能听到的分贝,“怎么看你,也不是在这里的女人。识文断字、才学满腹。怎么,甘心在这里混?”   “混?”我跟他聊,“瞧您说的,人生在世,哪里不是一个混字。”   看他一眼,见他一脸欣赏,不由锦上添花般得意,“混得开心就是有意义。我不是跟您说过吗?这里别有风味,让我欲罢不能。”   他愕然,倏忽现出笑意,“跟我说说,怎么别有风味?”   “世上只有两种人,不过是男人和女人。这里也是只有两种人,男人和女人。于是故事说不完,历史写不尽。体验生活、让自己成熟的最好地方,不就是这里么?”   他兴趣盎然,“这倒是有点意思。你体验出什么来了?”   关于黑暗,关于红灯区,关于*。远如殷商时的女巫、春秋时的女闾,中如秦淮河上的管弦琴瑟,近如当代的夜总会洗头房按摩院鸳鸯浴,风情万种兼风光无限,温柔乡里有说不尽的诗情画意。   “跟你聊聊中国的烟花史吧?”我开始往擅长的地方引。   四十六 收编彩云之众4   他来了兴趣,“我洗耳恭听。”   “烽火戏诸侯的故事,大都熟悉其来历;因为陈圆圆小姐,大顺王朝李自成皇帝在紫禁城仅仅做了十八天龙椅。当初,周幽王宫涅陛下为取悦褒姒小姐一次次在烽火台点火,最终被杀死在俪山脚下,直把祖宗给的天下愈发弄得四分五裂、分崩离析。”   掉书袋子是我的长项。数学不行,但纵观古今历史,熟读诗书,可不是吹的。我高谈阔论,引得旁边的人都暂停歌舞,围坐过来看我慷慨陈词。   “夏亡,因为妹喜;殷亡,因为妲己;商亡,因为褒姒;吴亡,因为西施。*创造历史,一点也不稀奇。当然她们不只是亡国的祸水红颜,李师师、陈圆圆、董小宛、赛金花,哪一个不是姿容如画,美艳绝伦?文人雅士们‘夜夜长留明月照,朝朝消受白云磨’,就连李清照都有一首词写*的。”   程哥已经被我折服,暗暗使眼色向旁人展示他的诧异,又不忘打断问我,“什么词?”   又笑向众人,“当年学过什么飞渡、飞渡,什么‘惊起一滩鸥鹭’,都忘光了。”   我清清嗓子,润润咽喉,却淡淡开口,学了文人雅士的几分飘逸气度、惟妙惟肖。   “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香脸半开娇旖旎,当庭际,玉人浴出新妆洗。”   “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珑地。共赏金尊沉绿蚁,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比。”   “好一个‘此花不与群花比’!”程哥拍案而起,惊破我的诗语意境。我扭头看他,只见他一脸欣喜。   那目光里,含了*、讶异、好奇、疑虑。更多的,是暗暗湿湮的柔情。他淡淡看着我,神情明暗难辨,“果然不俗。”   接下来的举动让我摸不着头脑。   他叫服务生拿过纸来,在茶几上铺开。而后拉过我的手,将笔塞在我手里。   “把这首诗写下来。”他沉声说,目光中有深意,“我要随身携带。”   呵!还有这种事?   我依言,在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他盯着我的一举一动,目光执着。   写完后,他执起,竟默念了几遍。而后笑脸对我,“冰然,呵呵,冰然。”   我毛骨耸然。他的反应怎么这样啊?   他看我惊得傻呵呵的,伸手过来捋顺我的头发,带着温柔的爱抚意味。我没有躲,顺从地低头让他抚摸。   “你这丫头。”我似乎听到他心里的叹息。但抬起头,看见的是他满含深意的眼神。那里,有飘忽不定的莫名思绪,让我惊心。   一炮走红,我真的是博得了几个女孩子的一脸崇拜。   从我通古博今、引经据典,而他们面面相觑,洗耳恭听的气氛里。我相信她们已经接受了这种与众不同的坐台气氛渲染。   难怪说:知识是第一生产力。在这里,我找到了自己的舞台,发现竟如鱼得水。怎样的小姐遇怎样的客人。而我,已渐渐成熟、掌握了规矩和方圆,得心应手、游刃有余。   程哥快离去时,我看到了他眼里的不舍。   “今晚,我带你出去?”他知道我的隐忧,又温和地加一句,“没别的意思,吃个宵夜,再送你回去?”   我微笑着摇头。一想到唐博丰那张恐怖的脸,得知我跟他走了,将会变成何等嗜血?顿时面容失色。也好,有这么个凶神恶煞的魔头在身边,至少我远离了各种诱惑,能保持心灵的笃定,将自己与芜杂纷扰的浮华尘世隔离开来。   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小小年纪,就有了时间的分配意识。   他越发不舍。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我在他心里,真的已经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他不想解,却又无奈地看着这个结,心里痛痒不安。   临走,交给我一大笔钱。   四十六 收编彩云之众5   我仿佛回到了第一次跟岳惠坐台的时光。那次,她是主角,掌握着小费的分配权。这次,我是主角,那三个小姑娘,看着我手里那叠钞票,眼睛放光。   送了程哥出去,我屏退服务生,带她们回包厢,将一叠钞票摔在茶几上。   她们的目光,时不时地瞟向那堆钱,却又对我的沉默惴惴不安。   包括陈琳,虽然没有那两位那么*的欲望,但是,却也是无法掩饰对钱的渴望。   “你们觉得钱挣得容易吗?”我摆出了领班的派头,很像。冷冷地发问。   “容易。”有一个小声地说。   “是容易。”我淡淡地,“可你们知道,你们卖的是什么吗?”   没人再说话。我看向陈琳。她的脸苍白,眼睛里现出一向的忧郁。   她也真是投入型的人,刚才坐台时嬉笑歌舞、活泼伶俐,和现在判若两人。   “都不知道是吗?我告诉你们,这钱买得是青春,买得是精神。”   人家似懂非懂地看着我。我忽然有点头晕。难道我的这番说教,真的这么烦,引不起共鸣?   陈琳幽幽地开了口,“廖姐。”   “嗯?”我看着她,这丫头要跟我说什么?   “我以后跟着你。”她用了决然的语气,同时目光坚定。“你要多教我。”   初见成效?孺子可教!   我暗喜,却一脸严肃,“跟我没问题,不过我要说说我的规矩。”   她们都静静地听,“第一,我的人,不能出台,谁要是擅自出台,就别跟我;”   无人有异议,相反,所有人的目光都露出敬意。   “第二,不许哭。爱哭、懦弱的人,也别跟我。”   这话是说给陈琳听的。我偷瞟她一眼,发现她目光坚定,丝毫不见那般柔弱,我暗暗惊讶。   “第三,愿意跟我住的,可以搬到金花宾馆。不过跟我住,就得看书、学习。吃的是碗青春饭,但千万别自暴自弃。以前你们怎么样我不管,既然跟我干,就得听我的。”   她们居然都无异议。   我偷看大家几眼,发现她们都正在用钦佩敬慕的眼光看我。我这个领班到底怎么样啊?真是让我惴惴不安。   定了神,将那叠钞票数了数,一共4000多呢。   我毫不犹豫,数出另三叠1000,分摔向茶几她们各自的方向,动作一气呵成,我都觉得很酷。   “一人1000!”这就是我的分配方式。   她们都惊呆了。面面相觑,似乎不敢拿。   “就这么定了!以后坐台,只要我在场,小费均分!”   她们都傻了。这是鹊桥有史以来第一个疯领班吧。任蕊她们如果一起坐台,一定都是抽大成。今天的状况,能给其他人发个二、三百就不错。   那两个女孩收起了钱,看着我暗自心惊。她们一定在想我是个怪物。   陈琳颤颤地上前,从茶几上双手捧起钱。她神情里带着不可思议,一瞬间似乎又要泪眼满眶。   我向她一指,“停!——”   她明白了我的意思,竟是一笑。   四十六 收编彩云之众6   那两个女孩低头告别我出去,兴高采烈地。我也正要出包厢,陈琳上前拉住我。“廖姐!”一边将那1000块里自己拿走200块,剩下的还给我。   “你干嘛?”我不解,心里有隐隐地触痛。我其实最想帮的,是她。   “廖姐,我不要这么多。”   “为什么?”   “我回去,他会搜遍我全身,什么地方都不放过。我不能拿这么多钱回去,这钱,都会被他抢走,一分也不会给我。”   是这样。   我真是犯难。那个男人狡猾得让我感到有些难办。   思忖半晌。我接过那800块,“也好,先存在我这里。”   终归对她放心不下,“他那么不好,怎么不想着离开?”   “我才16岁,他骗我离家跟他一起闯,结果变成现在这样子。他恨我坐台,可又要逼我坐台。我也想过要离开,不过被他找到,打得我很惨。我没有钱,身份证又扣在他那里。他动不动就威胁我要把这丑事告诉我家里人。每天我来这里、回家去,都是他接我。我根本就逃不了。”   “没有人帮你吗?”我追问。这件事太不可思议,我真是不知道世上还有这么可恶的人。   “我在这没认识几个人。除了几个小姐,但她们怎么敢帮我呢?弄不好,他对人家动手,倒把人家牵连了。他下手可狠了,你看!”   她伸出细长的手臂,我看到臂上白皙的皮肤,透着青紫的伤痕。   “他打的?”我心里对这触目惊心的伤痕生出愠怒,这样的男人,还做人男朋友,简直禽兽不如!   她无助的点头,一瞬间泪水又悄然滚落。   此刻,我实在不能硬下心肠要她停。一个人如果委屈时连哭的权利都没有,那可真是凄惨之极。在家,有那恶男欺负,她不能哭;在这里,要对客人强颜欢笑,她也不能哭;跟了我这个领班,又要约法三章,还不能哭。这丫头,惨到家了。   心里暗暗生出一丝怜悯,为她这让我都无法认可的命运。我叹口气,“哭吧,哭个痛快吧!”   出门见到那个叫小海的服务生,一向是帮着唐博丰跑腿传话的,很是机灵。见我出包厢,急忙上来,“廖姐,唐哥正要找你。”   四十七 侠女风范1   四十七 侠女风范   不过10点多,外间千家万户正在暗夜沉睡,有学子的家庭正秉烛夜读。这夜总会里却喧嚣热闹,别有洞天。   灯火辉煌,照得梦幻或影子若有若无;水晶灯下,迎来送往的欢声笑语若隐若现。柔和、清澈的泉水日夜不停地叮铛响鸣,金箔装饰、宏伟的背景墙下,宛若烧着奢侈繁华的一片火焰。大理石的地面光洁如镜,将这热烈的燃烧,透过蒸腾的雾气湮散开来。   葡萄美酒夜光杯。聚集人气的热度,将主客们的双颊熏得酡红。那些微醺的客人,以及及时行乐的小姐们,在我面前生动地演绎着一幅幅美图。   在商言商,而今我不过是这芸芸众生中的一员。自古以来,所有因女人而存在的历史,总是摄人心魂的奇观。除了后宫,即是红尘烟花丰满了几千年的文化、沉淀了传统的历史。   古时*中总有人身处卑贱,心比天高。对于那些以权势、金钱迫使她们献身献技的狎客,只是出于被动的尽义务。   她们往往倾慕文人学士。   一方面,这些女子能理解并演唱文入学士们的诗词散曲,或与他们一起吟诗作词,唱和赠答,得到了人格平等;另一面,文人学士往往温文尔雅又善于怜香惜玉。他们不像假道学者那样虚伪;也不像权贵豪势那样随意役使,更没有商贾市侩的恶俗贪婪。因此,*们往往真心爱慕,并不希罕荣华富贵,只要两情相投,甘愿在清贫中陪伴终身。   还有多数内心强烈地渴望从良,恢复人的尊严和权利。   生活,虽也是福祸难测,荣辱无常,但是,她们基本上衣食丰足,生活奢华,不受礼教的束缚。   比起绝大多数中国女性来,她们是自由的。出于政治动荡的各种原因,身世凄惨的某些*,文化素养一般高于同时代的女子,因此,她们能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悲惨命运的实质,她们耻于作为男人玩弄的对象存在于社会,向往普通妇女那样遵三从四德,虽粗茶淡饭,荆衣布裙也心甘情愿。   ——*文化发展到今天,时代已经不同了。   在我面前的这些女人,都疯狂地沉醉于金钱的魔力。至少,我翩然而视,有那般才情、或那般自傲的女子,真没有几个。她们推崇暴力、崇拜权力,生活中必须要有不断的变化和刺激,否则就像进入地狱。必须被男人爱慕、追求、奉承、推崇;必须要纵情歌舞、声色犬马、金光闪耀;必须被权力包围、被虚荣保护,否则就空虚、就萎靡、就颓丧。   有没有人能脱颖而出——自强自立,不依赖别人的努力和意志生活?   总之,我没有找到。   或者,我已经失去了旁观者的地位和资格,不能再对她们冷眼评价。   连当初那般‘心比天高’的我,不也是已经屈服,团收了翅膀,甘于生活在那男人的保护之下了吗?   四十七 侠女风范2   见到他,正有人跟他谈事情。那人我认识,是他的另一个死党,叫袁勇。   生为管理者,他真是得闲。似乎我从没见他干过正事,他总是悠悠散漫、浑浑噩噩、无所事事。   见我进去,也不避讳我,依然和袁勇继续商量。   我离开他们一段距离,靠近窗边的小沙发坐下,拿起本我带来的书读。   “行了,就这么办。回头再催催天都的帐,欠我们7万呢,可不是小数目!”他沉声吩咐、表情严肃。   袁勇恭敬地点头,“那是。我回去说唐哥的意思,应该好办。”   他点头,看我一眼。示意袁勇走。   见他走近我,我便放下书。嘴里嚼着刚从他茶几过盘里取的一颗蜜饯。   “怎么,你自己挑的人可顺手?”他脸上荡漾着笑意,似乎想听我汇报一下今天新官上任的三把火。   “我想求你件事。”我吐出了嘴里的果核,急忙说。   “哦?你都混这么好了,还会有事求我,真是难得。”他直起身,一脸嬉笑,“说来听听”。   告诉他陈琳故事的前因后果,他也听得浓眉深锁。还好,看起来,他的良知未泯,人性一息尚存。   可我似乎想错了。这家伙听我说得义愤填膺,表情忽明忽暗。我还以为他早就被我说动,不想到最后,我口干舌燥了连喝几口茶,他却气定神闲地倚窗而立,一脸若无其事的漠然:   “你倒是挺讲义气!那,打算怎么帮她?”   神色平静,似乎是商量今晚去哪里吃饭。那丫头很惨,我是求他帮忙诶。   “你手下不是很多人吗?找几个人教训教训那小子。”   他皱眉摇头,“小姐里惨的多了,一个人一个故事。你见一个帮一个,我手底下的人,可不是用来干这个的。”   见死不救?   我冷笑,“你养的人,都是做什么的?”   “安家、保财、还有,救你的命。”他狡猾地笑。   “那养几条狗好了,我看,我还能用得上。”   “说什么呢?!”他伸出一指,轻点一下我的额头,有点生气,“不许这么骂人!”   想到自己好歹是一介领班,却帮扶不了如此弱小,虚荣心和面子,很受伤啊。   “你到底帮不帮她?”我急了眼,霸王硬上弓,谁不会啊?   “那得问你自己,你想怎么帮她?”他嘴角露出一丝偷笑。   “我?我这不是求你呢!”   “你这叫求?!”他睁大了眼、不甘地大叫,“这叫命令、这叫强迫好不好!”   “你知不知道你使唤来使唤去的是谁?!还用这种语气?谁不知道想要我唐博丰出手,那是要出大价钱的!”   我暗怒,“你要多少钱,我给!”   “你还欠我一屁股债没还呢!”他提醒我,“给什么给?”   我气极了。早知道他这幅嘴脸,我还不如去求任蕊。   ‘嗵’地一声站起来,此处不帮我,自有帮我处。   转身要走,他伸手却拉住我,只不过轻轻一扯,就将我收至怀里紧紧拥住。我的脸与他的脸,一瞬贴得那般近,突然看到他收了冷漠和邪气,眼里柔情似水,“真经不起逗,说两句就急,你真是小孩子。”   “你爱帮不帮!”我挣扎,“放开!”   “我老婆的事,怎么能不帮?”他阴阳怪气地对我附耳低语,“咱们是一家人,哪能说两家话?”   霎时间我面红耳赤。   他的脸轻轻地厮磨着我的鬓角,鼻息带着热度,唇温柔地吻向我的额头。口气芬芳,温存无比,收敛着热烈的激动情绪,“小侠女,想让我怎么帮你?”   “呃,那个,”他这样的姿势,让我怎么能头脑清醒,画出计划蓝图?   可挣扎也没用,也挣不开。   而他似乎是沉迷在我投怀送抱的气氛里,尽情享受着我难得一见的妥协和安静,索性拥我更紧,头深深地埋在我的耳畔,深呼吸,攫取着我的头发和脖颈的暗香。   在我耳边嘤咛低语,“小魔头,让我抱抱吧,抱抱,就一会儿……”   那央求的呓语带着莫名的温柔,我感到他的身躯沉重,臂膀有力地拥持我的身体。他放在我腰侧的手,也是安然、柔软地抚触着我的身躯。我与他,紧密的接触,不再有一丝缝隙。感受着他怀抱中的力量和温暖,不由得忽然感到心上漾起惬意的舒爽,暗暗地,闭上了眼睛。   一个男人,呵呵,是一个男人。   原来,女人需要的男人就是这样——这样温暖宽阔的怀抱,这样亲密紧紧的拥抱,这样被保护被包容的需要,这样地这样地,安抚着内心深处的躁动不安。我的心,竟然不愿放开这样的依恋,对他的珍爱、保护奉若至宝,不愿放手。   四十七 侠女风范3   “啧啧!你们真是让人开眼!”尖利的女声传来,让我突然身体一颤。   他轻轻松开我,似有不舍,同时目光中含着愠怒,看向惊扰我们的不速之客。   居然是赵婉婷。   我深谙她的心理,她喜欢刚刚拥抱我的男人,同时也深深地厌恶着我。不是因为我是小姐,而是因为我抢了她的男人。   唐博丰的愠怒一瞬间变成了微笑,上前去迎她:“婉婷!你怎么来了?”   “惊你好梦了不是?”她唇角飘着冷冷的笑,“放心,我不会棒打鸳鸯!你们都这样儿了,做这种事还不关门,我哪敢对你们评头论足啊?”   我的脸红到了脖子根,她指桑骂槐,哪句话都是针对我。   我心里叹口气:树欲静而风不止。谁让跟我有瓜葛的男人,是这样令女人着迷呢。我不喜欢,但喜欢他的人有的是。   唐博丰居然对她很是容忍,在一旁讪讪地笑,半是不敢得罪她,却实际上不敢得罪我,“情难自禁!情难自禁!”   我感觉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赵婉婷的脸色愈发难看了。   她冷冷地看我一眼,脸却转向他,“我有事要跟你说,出去!”   目中无人,心中无我,气焰很是嚣张啊。   唐博丰静静地看我一眼,“什么事,这是你嫂子,知道也无妨。”   她恨恨地看我一眼,“我爸的事,让她知道什么?!唐博丰,你宠女人也要有分寸,她算什么东西!”   目光蔑视且怨毒。我深深感觉到她心里的恨意。我咬了咬唇,二话不说,起步开走。我就算再不是东西,也不能象颗钉子杵在这里受辱。   “回来!”他沉声叫住我。   对着那暴跳如雷到脾气将一触即发的女人,他居然冷了脸,“婉婷,你不是第一次这样不给面子了。今天的话我还当没听见。但事不过三!下次,你要再对她这样,别怪我翻脸!”   赵婉婷握紧了拳头,牙齿恨得咬得格格响。   我的委屈一触即发。在她对我恶言相向时,我拼命压制着冲动,束住自由的心暗暗忍耐。是因为我见到他对赵婉婷一向的态度,不想伤他面子。而他,却加倍地还我面子,对我这样坦诚相护。   我太明白:他这样对赵婉婷,已经是极限了。   我忍了眼里的泪,再如何,也不能在这里哭,对这样浅薄狂妄的野丫头流泪,只能显示我的懦弱。我深深地看他一眼,还是打算出去。   那一瞥,我分明看到他被我的泪眼触动。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我哭,虽然没有流出一滴眼泪,但我却却将满腔的委屈、隐忍的态度、暗含的辛苦展示得那样纯粹。   爱一个人,恨不能与她同伤心、共欢喜,不愿她因为你,而受哪怕一点苦。   不过是我刻意回避的短促一眼,他也感到了,一瞬间眼中充满了怜惜。似生出惊天动地的感情,要铺天盖地地笼罩住我,不愿我被任何人、任何事伤害。他愿此刻他有鹰一般宽广、强大的翅膀,来将我护在自己的心前,温柔地拥住,贴近我,感受我疼痛难耐的心灵伤口;用轻忽的羽毛拂去我的泪水;隐去尖喙,用细密的吻温暖我黯然的冰冷。   我知道:赵婉婷火辣辣的眼光恨不能将我点燃了,她的肺都要气炸了。   四十七 侠女风范4   穿过欢歌笑语的长廊,我郁郁独行。世界如此空旷宽广,我却似乎无处可去。灰暗天空容不下小小的我,我要何去何从?   志在必得的满满,想要去扶助孱弱更甚于我的生命,却没有想到我自己,原来也是受人鄙视,如此不堪一击。   她为什么能伤害我?她为什么能以居高临下的态度鄙视我?   我与她,只有一个词的区别,那就是——身份。   我是堕落的、幕后的、阴暗的、躲躲闪闪不敢见人的;而她是暴露的、强硬的、人前的、理直气壮道貌岸然的。她虽也在黑暗里,却是十八层地狱的司吏,我却是:将要受尽煎熬折磨的小鬼。   没有目标地闲逛,却看见了陈琳。   她与莫言似乎相熟,两人正在一处沙发上坐着,低低的声音聊着天。我是她的领班,她很规矩地跟我,我不安排台,她一定不会主动去坐。   此刻见了我,苍白的脸溢出真诚的笑意,“廖姐!”   我看看她,又看看她身旁的莫言。莫言的小脸,被我的阴沉脸色衬得也发白。对我有未知的恐惧。   孤独无助的情绪笼罩了我,让我有点心烦意乱。每根神经都在烦躁不安,有那么一刻,我仿佛失去了自制力,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我紧挨着她们身边坐下,沉默不言。   身侧的假墙上,普植绿草红花,类似古朴风格的、斑驳装饰的墙面上、落地垂下了不知名的小花。象蔷薇带着小小的骨朵、绽放了的充满了淡淡的香味,我贪婪地凑近呼吸着,想藉由这点花香,置换出内心憋闷污浊的空气。   陈琳从莫言手里拿过烟,怯怯地递给我,“廖姐?”   我放下支撑脑袋的手肘,强忍倦意。也好,烟能解愁亦能提神。   我低头,张开樱口,用贝齿轻轻咬住。陈琳非常熟练地点着火,凑上来为我点燃,就像她以往待客一样。   我轻忽吐出烟气,淡淡问她:“不是挣到消费了吗?怎么还不走?”   她低了声,“回去,也是难熬。倒不如在这里自由。”   自由?这个词我最爱讲。我嘴角漾出笑,这丫头跟我有缘。   但也沉了心,为她又提到的那个男人。   这事一定要处理。   我像是决定了什么似地站起,有着大义凌然般的威风凛凛。“他是谁?我去看看!”   “廖姐!”她也站起,神情里充满了不安。似乎对我的力量根本毫无把握,那眼光,十足是预见了我要去送死。   “怕什么?!”我沉声拂去她的不安。“放心,我打不过他,也不会傻到去动手。”   “有的是人教训他!”   这后一句话,给陈琳壮了胆。虽是半信半疑,但她还是在几秒钟之后把希望全权寄托在我的身上。毕竟,能在这种地方说出帮她的人,不会超出一个。而那个人是我,更让她深信不疑。   她飞快地带路,脚步飘忽轻盈,我跟着她,我身后是惟恐天下不乱的莫言。我看陈琳真是柔弱在外的表现,坚强在内的中流。根本就不是我想象的那样不堪一击。在苦难面前,再孱弱的心灵都会变得坚强;在暴力面前,再瘦弱的身体也会变得结实。   我从小到大面对母亲的暴力,只会越来越蔑视疼痛。在家常便饭式的毒打面前,肉体从疼到根本感觉不到疼,只需要一个因素去体验。那就是:时间。   跟她快走到鹊桥的大门口,陈琳突然住了脚步。   怯意再次满脸。她不敢再上前。   “廖姐!我还不想回去,不想让他看到我。”   “那你告诉我,他长什么样?”   陈琳靠着内侧的门口,探出去脑袋,不过是搜寻了半分钟,然后缩回来,气喘吁吁、心脏狂跳,非常紧张。   “天!他好像看见我了!”   “哪儿?”我看她畏首畏尾,索性迈出二门去,自己仔细打量。   有一个人很扎眼,正在往这边看,神色有不耐烦,似乎等人已很久。穿着平常的蓝色牛仔裤、个子不高,脸色白净。看上去也不是什么凶悍的人。怎么做出来的事,就这么让人痛恨不已呢!   “是那个穿白衬衣的吗?”   陈琳点了头,神色畏惧。   夜总会门口,本来少见闲杂人等。那个人在霓虹灯下的小广场里,孤单站在停车场的马路牙子边,本身就引人注目。   “行了!”我心里有了主意,跟陈琳打招呼,“我过去!”   “别去呀!”陈琳惊呼里带着恐惧,我回眸一笑百媚生,竟大摇大摆地去了。   四十七 侠女风范5   “你是陈琳男朋友?”我板着脸,一脸严肃,开门见山。说真的,我还真没怕过这个小白脸。   向来和男生打架,我就把身高做为衡量对手实力的第一标准。   他比我矮,我就有恃无恐;跟我一样高,我就全神贯注;比我高,我只能英雄气短、孤注一掷了。   还好,他跟我一样高。这样的对手,让我心理上就有平衡的感觉。一会要是动手,也不见得是我吃亏。   他对我的来意不明,但戒备之心陡起。目光严厉,语气也狠决起来。“我是,你是谁?”   “我叫廖冰然。”   他想了一秒,脸上没什么反应,大概是在想——无名之辈。   “我来呢,是想告诉你,”不介意他不以为意的态度,我转变成笑餍如花,“陈琳呢,以后跟我了,她要跟我一同吃、一同住、一起坐台、一起花钱、一起享受,”   他被我的喋喋不休弄得愣了神,倏忽间带出凶狠的神色,与那原本还算正规的五官很不相称。   “你谁呀?”他出言不逊,“找死呐!”   “说什么呢!”我也疾言厉色,“你以为你谁呀!能逼着一个女孩子卖笑替你挣钱花!你这种男人,无耻不要脸加废物一个,猪狗不如,做驴做马做畜生,连做鸡都不配!”   男女之战,女的往往以伶牙俐齿取胜。他被我突如其来的骂逼得狗急跳墙,举起胳膊想抓住我动手。   我向后急跳几步,躲开他的攻击,同时嘴上也更加卖力,“你要装孙子,好歹也自己去卖!欺负一个女孩子算什么男人!简直是丢你祖宗的人,小心人家掘你祖宗的坟!要是你还想要那张狗脸,今天就把这事了了,该干嘛干嘛去!别等会被人五马分尸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他恨不能跳过来撕了我的嘴。   他扑过来,我立马发力往夜总会里狂奔。门口的保安就认识我,打不过,肯定会有人给我出头。   可没想到他比我快,我真后悔没脱掉高跟鞋。不过发力奔了几步,鞋跟就一偏,脚崴了。我吃痛一摔,倒在地上。回头更是吓得心惊胆战。那恶魔般凶恶的杀手已经近在眼前。   “嘿!臭娘们!你跑啊!有本事你跑啊!”   他伸手过来抓我,带着咬牙切齿的骂声,“我他妈叫你骂!叫你骂!”伸手两个耳光,就将我打得火辣辣地、眼冒金星。   这一刻我傻了眼。   男人的暴力真是可怕。挨我妈揍那么多年,都没有这么痛过,看来当年她揍我,还是手下留情了。我举起胳膊自卫防范,他却邪恶地笑笑,然后举起脚,要凌空向我挣扎挺动的身躯狠狠跺下。   我身上所有的细胞瞬间凝固,却失去了逃跑的本能,无奈、僵硬地等待着他那罪恶的大脚落下。   几乎是瞬间,他似被突如其来的狂风吹走。我还没回过神,他的脚和他的身体,已经飞出几米之外,听得他一声惨叫,咯噔一下,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回过神来,看向我的身侧,是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顺着这皮鞋及长裤往上看,是那张帅气俊朗、英姿勃勃的脸庞。   我从来没有这么低。用低到地面的匍匐角度向上仰视过他。   而他现在,就像一座天神,有着伟岸的身躯、悲悯的眼神、慈爱的胸怀。啊,这些词结合刚才的可怕凶险,让我忍不住鼻子一酸,想要落泪。   他身后的几个马仔,已经一拥而上,奔向那个男人,将他紧紧围住。   四十七 侠女风范6   “唐哥!”是胡朋过来,走到他身边。“怎么处置?”   他弯下腰来,仔细端详我。看了不过几秒,又伸出手来。   习习夜风带着凉爽,吹着我脸上灼热的地方,倒也减了热度。他伸手抚上我的脸,脸上带着调侃,“说风就是雨,这么急着替人出头?这性格倒是真配我!”   我哪有?谁会象他那样自以为是、飞扬跋扈,全天下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我别过头去,不想听他奚落。他却认真地轻轻扳过我的脸,安静地看,而后柔柔地拂动,轻声说,“你看,真肿了呢?”   “干嘛?!”我打掉他的手。   身后站着胡朋,那些小伙子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往这边撇。   他放过我,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混蛋,背影象一个复仇大仙。胡朋也越过我,紧紧跟上他。   而后不出我所料地,胡朋动手,先给了那人胸口和脑袋几拳。   “你们他妈的谁呀!有没有王法!”那男人嘴角淌着血,回过气来,却还在不甘地叫嚣。   “王法!?”唐博丰站在一旁,声音里满含戾气,“我女人的脸都被你打肿了,我还没抱怨没王法!你倒是恶人先告状啊!”   那男人远远地瞪着我,目光恶寒。   “他妈的,这臭婊子!哪天我揍死她!”   “是-吗?”那高大背影嘴里不甘地吐出两个字,语气更是极度深寒,“可惜,你没机会了。”   他扬手做了个手势,胡朋心领神会,和几个小伙子一起,将那男人挟持着,隐入灯光背后的黑暗。那里不一会儿,暗暗传来惨叫连连。   他走回来蹲下,看着我,沉默不语。   “我已经说过帮你,怎么非要自己来?信不过我?”少顷,他尽量温柔,克制着些微的怒气说。   我低下头,心里真有做了错事般的不安。今天要没有他,我少不了吃皮肉之苦。   “我,——”低着头小声,“对不起。”   他沉暗的脸上,漾起了柔和的笑,“知道道歉啦?还有药可救嘛!”   我定神回他一笑,忽然推开他,“别忘了,——他还拿着陈琳的身份证呢!”   “行了,”他低声说着,宠溺地揽过我在身边,带着戏虐的笑意,“这种小事,就不劳廖大侠费心了。你当我的人,办事那么不力呢!”   扶起我来,我却脚踝生痛,立足不稳,瞬间倒在他怀里。   这个人不知怎么回事,第一反应是脸上涌满欣喜,似是乐于见到我主动投怀送抱。但一秒钟后,被我咬牙咧嘴的惊呼攫去心神。   “脚怎么了?”他浓眉紧锁,紧盯着我纤细无力的足。   “崴了!”我吃力地扶住他,紧紧攀附住他的胳膊,生怕他把我落下。   几乎是毫无预兆的,他一把就将我抱起。双臂紧紧地环住我的后背和膝盖窝,将我在胸前惯性地靠了靠,向夜总会的旁门走去。   “喂!放我下来。”我惊呼。这个姿势象什么样子,他的手就放在我的腰和臀部。啊!太尴尬了。   “你不轻啊?”他根本就没理会我,反而带着戏弄的笑意低头向我附耳,“抱你比抱只猪累多了!”   “去你的!”我捶打他坚实的胸,却被逗得忍俊不禁。   眼神中笑意飞扬,掠过不远处,看到了那阴森可怖的面容。在那里——我的情敌赵婉婷,正以怨毒的目光将我千刀万剐、肆意蹂躏。   四十八 醋海兴波1   四十八 醋海兴波   那目光让我不自主地打了冷颤。唐博丰俯首看上我的眼。   “怎么?冷了?”他停下,一手抱持我,一手捋捋我的长裙,盖上我的双腿。   是那般细致地,照顾着我的每一处不如意。心上痒痒地,开始不安分地骚动。   我曾经竭力去抗拒的情愫,我装傻卖痴想去逃避的事实,非常醒目地排斥着我仍然想强制自己隐瞒的表情。我怔怔地看着他,脸颊和嘴唇都渐渐现出红晕。他的脸上热切和冷静并存,却是对着我的痴望,弯了弯嘴角,笑了。   “为什么这么看我?”他沉声问,目光穿透我的额头,似乎要深揪出在我神色间挣扎的东西。   我无言,只那样看着他,将目光从躲闪飘忽一直到火辣辣地定力坚持,盯着他的高鼻、浓眉和薄唇,将视野缩小,变成相机的取景器,将目光的条条框框,禁锢在他的脑袋大小之内。就好像要把他从突兀的陌生,一瞬间变成我人生的伴侣般执着,带着热情的渴望,绝不收回。   “还是?——”他抱着我走进了黑暗的长廊,却停靠在墙侧,黑暗中他黑亮的眼睛盯着我,炯炯有神。   “你喜欢上了我?”   他一句轻描淡写的话,似乎有力量把我的虚伪钉上灵魂的十字架。   我喜欢上了他?   这刻,我真的发现了年少懵懂的心中,那飘忽着不肯安定的情丝,在我们脉脉对视的目光里有了安静下来的空间和土地。它曾在黑暗里随空气上升,梦想触摸到黑与白的交界处,得到阳光的照拂,得到纯净空气的维护。它被境遇之风吹得飘散没有常态。它倏忽而来,又飘然而去。我从没有坚定的力量能捕捉到它,因为我根本就不懂爱情。   而现在,它停留在我与他心灵的中间,是那般坚定地落地生根。爱情的花种一经落地,似乎不用经过任何滋润,自己就能发芽生枝,绿叶葱翠。   “是的。”我用只有我们俩听得见的声音低语,“我承认,我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你。”   长长的一句话。   他似乎根本不管前面的定语,只是听到了那三个字‘喜欢你’,他的脸,就暗暗地荡漾出斑斓的光明色彩。他的眼睛透露着狂喜的心情,唇角收不住幸福的笑意。   他将我紧紧地抱在怀里。站着,将头深埋入我的身体,象孤独的旅客卸下行囊,扑向舒适柔软的床品;象受伤的鸟儿,回到温暖的窝,把自己的羽毛惬意捋顺;他清澈的目光,降温着如火的心灵,似乎怕那里烧灼的热度弄伤我,深深的呼吸却控制着粗鲁的情绪,他那样温柔地,希望我看懂他的眼神,而他,已经看懂了我的。   我的逃避,已经无处藏身。我只能心甘情愿地,陷入他布置好的网里。   那透着火一般热气的唇,带着深深留恋的表情,向我清晰地吐出三个字“我爱你。”   “廖冰然,我爱上了你。”   四十八 醋海兴波2   爱,是个有魔力的咒语。   它让我沉沦,再没有力量去张牙舞爪地标榜个性。就像此刻,我被他抱着穿过长廊,一直到每次回宾馆通往停车场的那扇黑漆皮门前,我都不再有任何反抗。   我们身边的空气都变得温柔无比、含情脉脉。靠着他的前胸,听到胸口有力的呼吸,闻着他男人气十足的味道,我不禁思绪愚钝,惘然神伤。   他小心翼翼地腾出手去推门,而后又将我抱着跨过门槛。   他的体力还真是好诶,抱着我这样不比猪轻的人走了这么远,大气都不喘一下。   他将我放上车,却眼睛瞟向角落的那辆野狼,“想带你去兜兜风,居然哪天都没机会。你不是身上有伤,就是脚上有伤。”   他倚着车门,低头俯视我,神情严肃,“答应我,以后可不要这样做事鲁莽,多听听我的,好吗?”   这样低声下气,我要再蹬鼻子上脸说‘不好’,岂不是明显卖乖。   因此静静点头,目光对他温柔顺从。他一愣,温和地笑了。   “我还是比较喜欢你这样。”   一会他离开,却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条浸湿了的柔软毛巾。他弯下腰,敷在我脚踝的伤处。灼热的痛感被冰凉刺激,我本能地一缩。   “别怕凉,这样血管收缩,可以消肿。”   看他上车来要出发,我不由得提醒。   “等等?”   “怎么?”   “陈琳还没走。今天她没地方住了。”   他看我一眼,戏语:“你为别人,倒想得这么周到。”   却开门下车。叫过那个马仔,对他手势比划,吩咐了一阵。   再上车来,我问他,“怎么安排的?”   “让胡朋带她回金花。一会带几个人帮她去收拾东西。”又看我一眼,“对你的人,倒是很上心。”   无暇顾及他语气里的调笑,“那混蛋,”我欲言又止,“你们拿他怎么办?”   虽然可恨,但做得太绝,似乎又有点残忍。   他脸色沉暗,看了我一眼,“别问。”   “我要知道。”我不甘心地追问。怕太血腥,却又好奇。   “你说,他都放出话来了,我还能不绝后患吗?”他冷静中带着阴寒。   我什么都说不出口。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我曾厌恶那黑暗的恶毒,但似乎,光明的罪恶也一样让我感到压抑,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回到宿舍,他抱我上楼,又为我开了房间的门。   去端了热水,让我把脚泡进去,等到我渐渐温暖了。又去拿毛巾来给我温柔地擦干。   第一次,一个男孩子给我洗脚。不习惯,却又被他的温柔感染,心里被莫名的幸福填得满满。   等到妥当了,他就将我扭伤的脚用大手包裹住,在他的双掌中轻轻下按。那举动像极了中医。微微的疼无伤大碍,似乎按过之后,症状减轻。   “你真神秘,怎么什么都懂?”我暗含笑意。   他看我一眼,“你压根是有眼无珠,我这样浑身是宝的男人,在你眼里竟然不如一根草。”语气里不无委屈。   我骨碌碌转动眼珠,“那你这些本事都怎么学来的?”   “出来混,哪能不学无术?像你坐台,不是也要掉书袋子吗?”他嘴角带着奚落,“我早说过,你和我是一类人,你就是不信。”   “可是,”我心存疑惑,“为什么是我?你为什么喜欢我?”   “问我一百遍了,你烦不烦啊?”他笑得邪气。   “你漂亮。”   “嗯。”我点头,毫无惭意。“还有呢?”   见我轻松笑纳了浅薄的恭维,他眼角现出促狭的捉弄,目光突然变得邪魅起来,“你身上的肉软软的,摸上去特别舒服。”   “去你的!少来不正经。”   我娇嗔着骂他,却心下一愣:什么时候,我跟他之间的气氛竟然变得这样浪漫多情、旖旎温馨了?   四十八 醋海兴波3   翌日清晨我醒来,小屋里静谧如水。清晨的缕缕阳光透过薄如蝉翼的纱帘,射入室内。无人打扰,很是惬意清闲。虽然脚上依然有不舒服的痛,但终究小行动无碍。我踮起单脚,跳向书桌旁,取到一本席慕容的诗集,又蹦回床边,靠在枕上翻起来。   不多会,钥匙声响,我知道肯定是他。面不改色心不跳,继续看书。   他端来油条,和一小碗馄饨。相处多日,已知道我的喜好。放下食物,看我一本正经地看书,似乎不愿打扰这片宁静安然。竟然踱到一旁沙发上坐下,静静地看着我。   ‘噗嗤’我笑出了声。这个人,真是有意思。   想到一件事,“你总这样不声响地进来,下次遇到我换衣服怎么办?”   他眼里闪过戏虐,“*的女人我见过的多了,你也没什么特别。”   竟是强词夺理,“为什么不能看?”   还有没有天理?这龌龊的人,把纯洁和美好看成垃圾,道貌岸然地将他的*欲望奉做天经地义!真是无耻之极!   我气得直哼哼,不想理他。   他有了阴谋得逞的笑意。   “快吃吧,书呆子!”他竟然这样叫我。   我跳下床,依然半蹦半跳地奔向我的早餐。看在这食物的份上,算了。   轻轻的敲门声,带着怯意的试探响起。   唐博丰转身去开了门。   我看到是陈琳。   依然是白色的裙子,脸色透着莫名的苍白。她逡巡的目光碰到正在大快朵颐的我,现出欣喜。   “廖姐!”   我嘴里塞满了油条,好不容易咽下去了,终于有功夫答应一声“嗯”。   那男人又高又宽,横档着门。她示意他让让,过来走到我身边。   她手里拿着一瓶红花油,香港的那个牌子。我们家就有。我妈每次狠狠地揍了我,事后也会扔过来一瓶红花油,让我自己治。   “给你。这个治伤,很管用。”   我心上漾起一丝温暖。这丫头倒懂得报恩。   “谢谢!”我诚恳地接过。又问她,“你安顿好了吗?”   “好了。”她始终对我低眉顺眼,那么柔弱不堪,让人怜惜。   这样的女子碰上我,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我个性强硬,对柔弱型的女人总是有不自主的怜惜。千万别误会,我真不是同性恋哦。   唐博丰在身后朗朗开口,“陈琳,你廖姐有一腔热情无处发泄呢。可是你来了,让她英雄有用武之地了。你好好地陪陪她,她这两天,一定会憋死的。”   又对我加上一句,“今天晚上没有你,鹊桥的灯光都黯然失色;鹊桥的水都要决堤了。廖冰然,一定要养好伤。鹊桥,可不能没有你啊!”   他夸张的表情对我肆意嘲讽,毫不留情面。我恨恨地向他道,“闭嘴!”   四十八 醋海兴波4   “唐哥!”   一声娇呼传来,我差点把喝了一口的馄饨汤喷出。陈琳也为我的反常愕然。我俩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赵婉婷真执着,她又来了。而且回回都要挑我好梦初醒的平静早晨来。一日之始在于晨,而我的早晨,永远被这个野丫头的恶语占据。   无可奈何地感到疲惫,今天她又要演哪出?   静静地喝着汤,不动声色。将脸埋进碗里,只把耳朵竖了起来,等着听她对我恶语相向。   唐博丰也是一脸平静。似乎跟她的瓜葛和让步,在昨天做了了断。他今天有着气定神闲。   “嫂子!”她叫。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唐博丰也是一愣,继而脸上漾出宽厚的笑意。   我是不是幻听了,这丫头居然是来跟我讲和的?   “唐哥,我跟嫂子有话要说。你能不能回避一下?”   他似乎难得见到这和睦的一景,已经是谢天谢地了。看看我们,笑笑就出去。   “你也出去!”他一走,她就对我身边的陈琳,秀眉恶扬,提高了语气。   似乎唐博丰一走,她有点凶相毕露,跟刚才的态度判若两人。   陈琳盯一眼我的脚。这丫头居然冰雪聪明,她竟然很敏感地得知她会对我不利。居然一反柔弱的常态,“我听廖姐的。她没说让我出去。”   我心里蕴满温暖。那是有人依赖着我的同时,却还我温暖的感动。并且赵婉婷态度越恶劣,就越会激起我的反感。我现在行动不便,打架都吃亏,多一个帮我倒是好事。   我看看陈琳,对她点点头,“你留下。”   赵婉婷恶狠狠地盯着她,心下暗骂,同时也有点沉不住气。按捺了许久,才凑近我,不出乎我意料地语气恶毒。   “你别梦想勾引了唐哥,从此就摇身一变成了大姐头了。你算什么东西,你配吗?”   她始终会用这样的立场,来鄙视我。   “我不是什么东西。”我静静地反驳,“不过,我不喜欢你这种语气。你的唐哥,在我这里只是一个喜欢我的男人。我并不想做什么大姐头,也跟你猜想的其他身份毫无关系。”   “我爸把唐哥视为亲生儿子,不是为了让你这种女人来做他老婆的!我们家多大的产业,将来都是唐哥的。我绝不会让你这种下贱的女人来占便宜。我警告过你,你却偏偏不识好歹,往这浑水里淌,将来怎么死的你都不知道!”   她明目张胆地威胁我。   陈琳的目光里带着不甘,明显对她这样威胁我心生不悦。   四十八 醋海兴波5   我沉静的目光,掠过她忿恨交加的歇斯底里。我挺直了腰板,坐在那里,语气平静。   “我在这里做小姐,一直过得快乐、充实。我可以随心所欲地编织我的理想和梦,完完全全地做我自己。也许你觉得可笑,说我这样的女人还有什么理想。那是因为你根本不懂,因为你自己根本就象行尸走肉、没有理想。”   她的脸色气得绯红。文人骂人,一向就是批其丑肤,揭其腐骨。她被我戳到了痛处,暂不发作。   “我没有受到轻蔑或粗暴的对待,我没有被弄得堕落不堪,也没有陷入那些低劣、庸俗的人们中间。我始终过得有朝气,没有被欢快、高尚、文雅的气氛抛弃在外。我能同我欣赏、尊敬的男人面对面地交谈,我可以从他们的故事里,得到支撑我快乐活下去的力量。他们中有不少人,豁达大度、温文儒雅、见解独到,会成为今后我人生的指引和方向。”   陈琳的手轻轻地抚上我的肩,用非常柔弱的力量支持着我。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在这里,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做小姐。你大可以用你高贵又野蛮的眼睛鄙视我,但我请你,先去鄙视那些真正值得你鄙视的人。”   “你对我怎样,我不在意,也不关心。但我希望你知道:你根本没有资格站在这里,质问我为什么愿意做一个堕落的小姐。你的身份让你得意洋洋,但我的身份尽管没你高等,却并不需要你对我指手画脚、品头论足。”   她的双眼满含怒意。虽然多少知道我这番话是对牛弹琴,但还是想冤家宜解不宜结,我只是想让她知道:我那点浅薄的志气。   “还有,”我淡淡地看着她,“如果你喜欢一个男人,就自己去争取爱情。他爱不爱你,不是靠你是否有本事赶走他的爱人来决定的。”   如果说我之前的话,只是声东击西、蕴含深意,触其面皮。那么最后的一句话,已经将我洞察她内心真实欲望的胸有成竹,化作一把锋利的剑,刺向她的高傲又自负的心。   她的脾性暴躁、任性,此刻被我激得终于按捺不住,集结了所有的怒气,向我怒吼,“你以为我喜欢唐博丰?真是可笑!你知不知道他就是我爸的一条狗。我爸叫他往东,他绝不敢往西!“   我也变了脸色,现在他和我利益一体,她这样侮辱到他身上,我总是觉得很不中听。不由冷笑,“这话不用说给我听!他是你爸的狗,也不是你的,你嚣张什么!”   气氛突然变得剑拔弩张。   我和她的对立,始于那个男人。只要这个心结存在,就永无和好的可能。   但我不承认低她一等。   “你跟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我埋头去啃剩下的小半根油条,“那好,今后不用再跟我说了。你和我这辈子要说的话,到此为止。”   “廖冰然,你真有种!”她甩下恶毒的一句话,如雷霆般气势汹汹而去。   听到她那声“砰!”的摔门响之后几秒,唐博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你们说什么了?”他暗暗观察着我的神色。   我看他一眼,含着恶作剧般的笑意,“她想让我做大姐大,怎么,扶持一下?”   看到他的下巴都惊掉。   四十九 别爱1   四十九 别爱   陈琳依然怯怯弱不禁风的样子,却是那般坚定毅然地站在我靠背椅后。我回头看她,她也看着我,眼神友好亲近。我说不出她为什么愿意和我相处,但有她那样温柔凝重的目光回应,真是很舒服。   还是为了报恩吧。我暗暗地想。但帮她,我真的只是出于道义;也许不尽于此,还因为对她同情。她的境遇与我不同,我自愿来,而她是被迫。我见不得这种极端的欺凌和歧视,性格里有护弱凌强的本能。   唐博丰有意地干咳两声,明显地对她在场,无法安排二人世界而感到别扭。她却视而不见——不在乎。   她将纤弱的手伸向我的书桌,回头用探询的目光看我,“我看看,可以吗?”   “随便吧。”书就是用来读的,知识没有国界。况且,我本来愿意以书会友。   唐博丰走过来,故意表露他的不耐烦,语气里带着不满。“脚还疼,就别到处乱走。”   “我有事走了,中午回来带你吃饭。”   不过下楼走几步路远,在宾馆的门口。凉皮1块5一碗,肉夹馍2块钱一个。西北的风吹出了我健康的体魄;平民大众的小吃,研磨出了我粗犷的胃口。我不是陕北老农,餐餐向往膏腴肥腻;亦不是娇小姐,崇尚‘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他却非要日日带我去夜总会的餐厅,或去他熟悉的特色馆子,与我尝尽美食、频点菜谱,非要将我吃成这样猪的体重才肯罢休。   今天偶遇良机,恰好可以吃外面的小摊。我原本对即将可以自由选择美食欢呼,去吃点凉皮或肉夹馍。他的安排,似乎又让我的计划落空。   “你?——”怕拂他面子,我小心翼翼,“要忙,就不用回来……”   他坦然的神色闪过无比的关切,目光投向我始终安然静放的那只脚。   “我回来。”   “别忘了擦药。”   “别乱跑。”   说完三句话,深看我一眼。嘴角抿住那抹自信又幸福的笑,转身扬长而去。   那一瞥,我与他明暗的神情飞扬,遮遮掩掩着心情的起伏跌宕。我看着他的背影,怅然若失。朝夕相处,最容易产生依赖。我们都是寂寞的人,内心深处原来都有对真的渴求,不管是真爱、真心还是真的友情,都珍贵难得,象沧海一粟。   四十九 别爱2   回过神来看陈琳,看见她白皙的脸上,一脸真诚羡慕的微笑。   “唐哥对你真好。”   话语由衷,我却听出了她无言沉默的叹息。一个16岁的女孩子,却在花季的绽放时期,遇到了那样可怕的男人。那种流氓行径、卑鄙行为,给我面前这个有着星星般亮闪眼睛的女子,带来的,将会是一生的伤害。   那个人最后到底是怎样的结局,我不太关心。出来混,总是要还的。黑道自然有黑道的游戏法则。我关心的,是那个人离开了,但是他的阴影,短时间内在陈琳的心里,很难消除。   “你不想回家?”我窝在高靠背椅里,审视着她淡然的神色。“现在你能了啊。”   “不能回去。”她放下书,跟我开始话题。   “为什么呢?”我袖起手,坐得更惬意了。   “没脸。”   短短的两个字,让我心惊。这两个字,也是我从来都不敢去深想,不敢去承认的。看她隐去了脸上的平静和温柔,深深的自卑和落寞,写在她苍白的神色里。   是的,谁说我们能不顾廉耻,能豁得出去?谁说我们自以为无忧无虑?谁说我不忏悔,不后悔?异于传统女子的命运,离开家庭,原本是无奈又宿命安排的选择,谁说我们不需要家,洒脱到可以六根清净?   不能与尘世隔缘,尘心未断;不能重回家园,是因为心中有愧,自认无颜。谁说我们是放纵自己,自欺到认为这样的生活很完美?   看到她拼命压抑的绝望,想说出安慰她的话,在脑子里拼凑半天打了草稿,才抬起头对她说,“我们在做什么?做过什么?家里怎么会知道?这里那么多的人,歌照唱、舞照跳、小费照拿不误、从来不掩饰*,等到哪天不想了、厌倦了,拍拍屁股、换张脸就走。回归正途、开店、做生意、结婚、生子,过得传统又幸福,她从前的事,有谁还会知道?”   陈琳沉静的眼光看向我。她不过与我同岁,但似乎她那苍白面容下,隐藏了比我更成熟更为热烈的情感。人的经验和思想是看不出的,我不能从她外表的楚楚可怜,否认她内心的坚强。   “你说的所有可能,都是做给别人看的。要这样很容易,但是你无法说服自己。”她盯住我的眼睛,目光有着违反常态的锐利,“你无法说服自己:你是一个值得得到幸福的人。”   “因为你堕落过,你违背自己的本性堕落过。所以,你这一辈子,都不能再活得轻松。”   她的目光让我的灵魂颤抖。   我曾经为自己的过去沾沾自喜,突发奇想要在这里创造不一样的气氛,自以为这样特立独行,就可以逃避心灵的拷问。我一厢情愿地以为:只要我笃定不陷入物欲;不惧怕冷酷;不屈服强权,就可以用我与众不同的个性去证明自己——有能力抵抗一切诱惑。   这之前,从未与她谈过话,这是一个思想比我更为深邃的小姐,她和我一样有着独立又坚强的人格。她的话似雷霆万钧响彻了万里长空,似闪电划破了暗夜的寂静,她让我的大脑,突然对心失去了掌控的野心。   四十九 别爱3   “陈琳,”我的心里掠过狂喜,我摒弃了随意的懒散,几乎忘了脚痛,站起来,肃然起敬。   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去崇拜一个同龄同性人。因为早熟、因为孤僻,因为没有朋友,认命到世上不可能有我知己。但现在,这个女子,她的想法和我不谋而合,甚至那么坦诚有力,深入我的世界,挖掘出了令我恐惧和战栗的东西。   我害怕展露并承认的,全都在我脑海里一幕幕出现。她提醒了我,要敢于去承认客观存在的东西——人,永远不能自我逃避。   “你上过学?”我沉声问她。   弱质女流如能见识不俗,无他,必定与学识有关。   “高中毕业。”   “你16岁?”   “不是。”她快速地答,“我怕受人欺负,撒了谎。我都19了。”   “说大点就不会被欺负?”这是什么逻辑?我不懂。她的谎很好圆,骨格瘦小玲珑,脸庞清秀美丽。不细看,差的这3年当真可以忽略掉。   “我是自欺欺人,以为凭着年龄小,就可以唤起他们的善良,不伤害我。”她在我床沿坐下,冷冷一笑,“当然很可笑。我碰到过坏男人,这招根本就没用。”   我对此有同感。   “你留下来做什么呢?不回家,将来会越来越回不去。”我黯然地说。   她看着我淡淡一笑,“那你呢?你没有家?”   “有。”   “你又为什么不回去?”   “跟你一样怕。除了怕丢脸,还怕活得那样辛苦。”   “辛苦?会比这样更辛苦?”   我淡淡地冷笑着,说出我的故事:我的文字与梦想,我的家与学业,我的桎梏与理想。我慢慢地讲,她细细地听。   “你觉得这里更快乐?”她幽幽的语气,神色苍凉,“我倒是觉得,家有千般不好,但毕竟有亲人。而外面的人,知人知面不知心。”   她是想起那个男人了吧。不知道,现在她对他是否还有爱意?自始至终,她都不曾询问过我他的下落。还是,她已经洞悉了他的结局?   我不知再说什么好。   转转脚踝,似乎抹了红花油,疼痛消失不少。我走到窗前,看向外面的太阳。还是那么火辣辣地,已到9月,却像秋老虎般肆虐。从这里绝尘的五楼,可以看到市井大街,宾馆的门口摊点不少,人流如织,很是热闹。   日子还是要过的,即使过得糊里糊涂。   “陪我去吃凉皮吧!”我扭转头说。   “好啊!”她捋捋头发,将刘海别至耳后。“我请你!”   四十九 别爱4   因为扭伤,虽然不能活蹦乱跳、健步如飞,但也无大碍。   换了紧身的短袖T恤、穿一条带弹力的白色短裤、再配上红色平跟皮凉鞋。看向膝盖还有昨晚摔伤的青紫痕迹。那伤,昨晚我都没有留意。   陈琳却看到了,上前过来扶住我,“让我看看,啊?这里还有伤呢。”   “没事,”我很洒脱,“这点伤算什么!小时候挨我妈的打,比这可狠多了。”   她缩回了手,目光里泛起温柔,纯洁的感激之情溢满眼中,“冰然,谢谢你!”   “别谢!”我摆摆手,却男孩子气地大度,“下次我有麻烦,你也替我挨一顿打好了。”   “一定!”她想都不想就脱口而出。   我大笑,“行了,别说得象江湖儿女似的。难道真要一报还一报?”   兴高采烈地奔向凉皮摊。   十年之后到了北京,居然想求一碗正宗的陕西凉皮而不可得。茅屋为秋风所破,尚能愿天下寒士俱欢颜;凉皮为我今生最爱,诚愿率土之滨皆有之。   平民的吃食,被我们这样绝世的女子垂青,也会大放异彩。   大不咧咧地在摊子前的长凳上坐下。我开始吆喝,“老板,来3碗凉皮!”   那中年男人看我们一眼,神情*、一瞬收敛。   陈琳更是惊讶,逡巡左右,小声地问,“你吃两份?”   我点点头。对食物永远爱憎分明,爱的,就一定要大快朵颐。   老板会意,却宽厚朴实地笑了,转身去准备。   一尺长的大宽刀,雪利冰寒。将那薄又透明的一张凉皮铺叠妥当,手起刀落,毫不含糊,一瞬间,砧板上躺满了色度均匀、宽度一致的凉皮条。一双肥白粗胖的双手将那条状物抄起,加一把黄瓜丝一起落入盆中。香油、酱油、醋、辣椒油、蒜末、盐依次放入,快速搅拌入味,放入大碗。   老板轻车熟路、依法炮制,不一会儿,已将三个大海碗,呈在我们面前。   陈琳笑得很真,开心的真。一会看看那三个碗,再看着我,傻乐。   “我真的能吃!”看她眼里不信,我立即下箸。唏哩哗啦半分钟,先吃掉一碗。陈琳夹了不过几筷子,手高高举着,愣在那里,目瞪口呆。   “你真是天才!”她喃喃地道。   对我的食欲佩服得五体投地。今天没有任何人在,我终于可以正常发挥了。不用象个淑女,非要伪装斯文。明明是三板斧李逵,却要装病怏怏的西施。   根本不理会她的眼光,我埋头向另一碗努力,直到里面的凉皮不过剩几根,我才抬起头来,稍喘几口气。   心满意足地抹抹嘴,感到有人坐上了我身边的长凳。不经意地扭过头去瞟一眼,忽然,我紫涨了面皮。   是他。   他像是看够了刚才的好戏,现在正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这辈子,都没想过这样丢脸。他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充满了趣味。他看着我窘迫不堪的神色,又盯住了我面前两个大海碗。突然,他笑了出来,笑得那么大声,象是希望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多么开心。   “哈哈!哈哈哈!”他穿着白衬衣,大笑使胸肌抖动,似乎扣子震动着,都要迸裂。   他夸张的这种笑,一时间使我成为万众的焦点。几乎身边的所有人,都注意到了我面前那两个大海碗。   有人甚至走近来想确定:那是不是真的?是我这个大肚婆吃下去的?我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气鼓鼓地瞪着他,目光带寒。他有必要让我这么出丑吗?!   冲动是魔鬼。我抓起大海碗,大叫一声,“笑够了没!”将碗里剩的醋汤辣水一股脑地向他泼去。   那股暗红中带着鲜红的液体,以漂亮的曲线抵达了他的白衬衣。顿时,色彩惨不忍睹。   他显然并没笑够,嘴巴张得老大,用那么难以置信的表情,面对这飞来的污物。   我也傻了眼,这个人,平日很爱干净的。   天啊,我居然这么惹了他,我死定了。   想都没想,我一跃而起。脚踝有点痛。   本能原来潜力无限,在极端的恐惧和紧张面前,肉体的痛可以忽略不计。我开始飞奔,身后凉皮老板叫我,“哎哎,没给钱呢!”   似乎听到陈琳拦住他。但唐博丰,紧随着我的脚步追来。我不回头看都知道,他被我气疯了。   四十九 别爱5   跌跌撞撞地奔上楼,累得呼吸不畅、气喘吁吁。   我能奔回宿舍又怎样?我差点忘了:他在我这屋子里,一向畅通无阻。   才进门没几秒,他已然进来了,带着怒气,‘砰’一声踢上门。   我已经知道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心里说了都快几十遍‘我不是故意的’,可是他都没有听见。   我靠在墙边,累得象狂奔的狗一样喘息。   他用沉重的脚步,一步步地逼近我,带着让我未知的愤怒。他会翻脸打我吗?啊,千万别呀,我真的错了!   怯怯地,抬起头看他,脸不敢抬,只敢转动眼珠。   哈哈,这个人,白色衬衣上的红油酱醋,流淌得更好看了。醒目的河流山川,就像一副山水国画,不过是彩色的。   “你说怎么办?”他对我皱起了眉,又加重了鼻音,“嗯?”   “那个,”我刚才那丝笑烟消云散,不自觉地嗫嚅着,“我替你洗……”   “都这样了,——还-能-洗-吗?!”他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听上去很严厉。   “那,——”他声势很盛,压得我比刚才还小声,“我再买一件赔你……”   “这是名牌,很贵的!”他还是不肯让步。   “多贵我也赔你……”我的头更低了。   “我不要新的!”他依旧不依不饶。   “那你要怎么样啊?”我稍稍大了点声,“杀人不过头点地!我都说我不是故意的!不就是件衣服,——”   我抬起头,轻蔑地看他一眼,“至于这样斤斤计较!要杀要剐,由你!”   “我斤斤计较?!”他被我轻蔑的神情弄得更生气了:“你那还不叫故意!大庭广众之下敢对我这样,你真以为我对你好,就可以为所欲为?!”   什么意思?   我听着真不顺耳,“谁也没让你对我好!怎么,对我好,我就惹不起你?!”   “你这种女人,真是有没有心啊?!你知不知道适可而止,什么事可为?什么不可为?!”   嗬!吵架还激发了他的文学潜能,居然会之乎者也啦啊?   “你对我可为的就为,不可为的也为!凭什么我就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你!——”他指着我的鼻子,气急,突然声音转冷,神色暴戾,“我把你捧在手心里捧着!放在心里供着!我对你做什么不可为的事了?我有什么事对不住你?!嗯?”   我瞠目结舌,即使能言善辩但也不是三寸不烂之舌,不能无中生有。我气苦了半天,发现无言以对。   而他却乘胜追击,继续饱含怒气地追问:“我宠你,容忍你,你把祸闯到天上,我不惜一切代价,愿意给你摆平!从不介意你出言不逊!做这一切,不是为了让你变得傲慢、粗鲁、无礼!对我,——连最起码的尊重都忘了!”   原来他心里这么计较,这么记仇?我的执拗脾气,我的个性秉性,以前在他眼里都是美丽。现在才知道爱情容易蒙蔽心性,甜言蜜语需要标明有效日期。   “我傻!我笨蛋!我以为你喜欢我,就开始无法无天了!我恃宠而骄、我猪头狗脑!我害你丢了面子!我!——我——”   四十九 别爱6   我忽然失语,不能说出话来。突如其来的委屈,笼罩了我的心。   这么久以来,忘了他当初那个暴戾桀骜的模样。习惯了他对我温柔呵护,竟然对他的严厉那么陌生。似乎他生来这个世界,就是必须要疼我爱我的。我曾经被他说出的那个爱字,弄得心上欢喜,漾起了万分柔情和女儿家的千般心事。在我心里,对他有潜移默化的依赖。我开始放弃自己的强硬的个性,甚至默默地,愿意成为一个温柔的小女人,小鸟依人地倚在他怀里。   他是永远不会被我的鲁莽激怒,不会对我的无心之过发怒,不会对我的幼稚牵强责备的。   似乎,这个我用梦想构筑的建筑,根基不牢,此刻在疾风厉雨中,摇摇欲坠。   感情,原来也是靠不住的东西。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是两个力量之间的权衡。它们不平等,一直以来都只取决于一方的坚持和决定。而当那坚持的一方都要退缩时,感情的砖瓦已经碎裂,行将崩溃。   无法抑制的泪喷涌而出,我是那般伤心。我捂住了嘴,让自己不要哭出声。但从脸到内心,我都愿意这强烈的感情喷涌出纯净的泪水,将我的迷惘冲洗干净。   “我粗鲁、无礼、傲慢!我让人讨厌!那我走好了!”   盈眶的泪水,楚楚动人。他被我这个表情惊得愣在原地。似乎,眼里闪过一丝不舍。   而我,匆匆甩下这句话后,毅然逃奔出这间空气窒闷的小屋。似要与以往的迷茫沉醉决裂。具体跟谁决裂?跟什么决裂?我并不知道。   但就是那般斩钉截铁地强迫自己接受大脑的支配。   这次,他怔怔地愣在原地,并没有再追上来。   我飞奔着,到了宾馆门口,招手坐上了一辆摩的。   司机问我去哪里?我说“随便!”   摩托车嘈杂的轰鸣声响起,我终于在车里号啕大哭,就像我的心被掏空了一般伤心。   这个地方,我再也呆不下去了。   这份爱,我再也得不到了。   无知的绝望,隐隐的心痛让我不能自已。我只愿用我的泪水,去撇啦横直掉所有曾经支离破碎的心绪。   谁能告诉我,我究竟是怎么了?   五十 梯田决断1   五十 梯田决断   青春年少的幼稚人生,明白了一个道理:生活不仅仅是阳光灿烂,更多的时候,会有愁云惨雾、凄风苦雨伴随。   摩的车司机应我要求,在一处路口放下我。   我沉默地行走在苍茫大地上。车流似海,人流如织。但世界的热闹喧嚣,与我的幽静黯然的心境,没有任何交集。   与我擦肩而过的匆匆过客,能记住我的面容几许?而我曾经付出而又深陷的感情,究竟有几分真实?孤单的身影,存留的仍是寂寞,仍是无法消除的寂寞。   暮然惊觉,一切又回到了两个月前我离家出走的日子。那时我的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与今天这一幕是惊人的巧合。我被扫地出门,曾经繁华一梦的东西,终归并不曾属于我。我和当初离家出走时一样,身无分文。   天地辽阔,却并不能容下小小的我。走投无路,又不愿妥协的时候,只能寻找和我一样寂寞空旷的地方,暗自疗伤。幼时离家出走,熟悉了藏身之处,类似狡兔三窟。我的窟,是父母单位家属院后的小山包。   陕西是一个多山的地方,素有八百里秦川之赞誉。从洪荒远古的年代起,清悠悠的渭河水就缓缓地流淌着。在渭河的岸边,巍峨的秦岭山连绵蜿蜒。虽有秦岭高耸,气势磅礴,但渭河环绕之下的平原,只有些许小山坐落。山上遍布梯田,一层层从山脚盘绕到山顶,层层叠叠,高低错落。其线条行云流水,其规模蔚然壮观。   山上农家普遍种植柿子和香椿树,自小时起,想脱离管束,就会偷偷上山,视季节不定,攀折各种山果。习性类似猢狲,却难以象它那般,永远自由、无拘无束。被我妈知道,她只痛骂我是野丫头。   成年之后走遍祖国南北大好河山,才对那晚的山淡化了呕心沥血的崇拜。   徒步而行,心里越来越凄凉,却能镇定地站立在梯田之上。   俯视脚下这片我曾成长的土地,它生长着多少神话故事?埋藏着多少帝王之梦?矗立着多少名胜古迹?连接着多少浩瀚历史?我的诗仙举杯邀明月;我的佳人荡波华清池;羊肉泡馍清香逼人;秦腔大戏荡气回肠;窗花待剪唢呐狂吹;淳朴民俗跌宕着一方沃土。   咸阳古道,一抹斜阳,夕阳西下,日晕美丽得令人心碎。灞桥柳枝、依依惜别;诗情浸透的黄昏中,暮鼓敲响的,是一帘清幽的寒梦。古长安的那片残月下,谁穿着长衫的身影,匆匆掠过了茂密的碑林?谁对镜当妆,留下了宫廷情爱千年的传唱?   人生如梦,尤其在历史的面前。再喟然的叹息,再年轻的灵魂,都只感受到无奈和折服。   俯瞰山下灯火宛然,一片祥和气象。可谁能记起我?他?我的父母?有谁能在此刻想起我在漂泊、居无定所?   我想象得到他现在面临的景象,依然面对繁华灯火,假笑逢迎。他的世界,少我一个、多我一个,也许并无大碍。他不是都说了吗?对我垂青,却并不能完整地包容我。我不能在他那里展现个性,也不能在他那里获得自由。   稍稍露出我的顽劣,露出我真实的随意,表面上那样深爱我的他,居然也无法容忍。   这,怎么会是爱情?   我又怎么会那样天真地相信他曾说过的——激我心神,让我背后心灵感喟的那个字眼,是——爱情?   在一处田地边孤单地坐下,眼睁睁地看着夜幕降临,直到明月如钩。   山上夜风寒凉,已是9月初秋,而我一身短打,被风吹得渐渐瑟缩。走了一路,只感到腹中饥饿,再加上这寒风折磨,体力弱不可支。   黑魆魆的夜晚,除了月光,并无其他照明。空荡的梯田,也失去了白日翠绿勃勃的活力生机。四周一片死寂,田地里偶尔有鼠奔窜,响起微声,也能让我心惊不已。   我该往哪里去?   无家可归,而那个可恨的518,见证了我的无助和屈辱。我不想回。   虽然临别时他目光里有怜惜流转,但我宁愿相信那是错觉。   他责难我的语气,此时仍在我心头萦绕。我害怕面对那样的变化,似乎明确告诉我,那个男人,我无法掌控他的心,我必须要面对失败。   我真希望,这疲乏的身躯,能停下挣扎着的倔强脚步。不用再和命运抗争,能安静地腐烂,宁静地化为田地的泥土。   爱恨交织,向着山下鹊桥所在的方向,恨恨地吼出一句“唐博丰,你这个大骗子!”   一滴泪,再次涌出眼眶。   我青青脆脆的爱情,我懵懂无助的感情,在今日,终于画上了句号。   五十 梯田决断2   跌跌撞撞地飞奔下山,重回城市的灯火辉煌。   出来仓促,囊中羞涩。看到夜市上熙攘的人群,面对着飘着异香、热气氤氲的烤肉砂锅,我只能远远地观望。   我真希望自己身边堆满了食物,旁边是温暖的衣服。真希望自己是一只蜜蜂,这样就可以找到食物和永久的栖息之地。可我偏偏是个人,而且还是个无法拒绝美食,具有温饱要求的女人。   我的目光,那么热切饥渴地投向一个一个小摊。对他们热情的呼唤、招揽,只能拼命摇头,不去应承,狠心走开。   脑子里还是想出了一个电话号码,那是岳惠的。   还好传呼不要钱,不然电话费也付不起。呼她不过1分钟,面前的公用电话就响起。   “喂,是谁?”她飘渺的声音如同天籁般动听,此刻她是我救星。   “我。”我轻轻地说。   “冰然!”她呼唤我,很是高兴,“怎么想起我来了?”   “呃,那个,”听她那样笑,就知道她以为我仍生活在蜜罐里。我叹口气,“别说了。我现在流落街头,身上没有钱,坐不了车,也很饿。”   “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别问了,你能来吗?我在东风街夜市的门口。”   她沉默几秒,“现在我这边有重要的客人。”   我有点绝望。   “你打个摩的,回华天来。到了让保安找我,我付钱。”   “算了,”我不想,“蔡平不会欢迎我。”   “不会的。”她断然的语气,却似乎不完全否定我的意思,隔了几秒,“我再想想办法。”   旁边有男声响起,声音越来越清晰,“岳惠,是小廖?”   我听出了他的声音,是吕延春。   岳惠捂住电话,似是跟他谈论什么。不一会儿,电话里响起了他的声音,暮色里夜凉如水,而我却被温暖笼罩全身。   “冰然,在原地等着我,我去接你。”   我愣在当地,瞬间委屈和柔情交织。鼻子竟有点酸,那是流浪到走投无路,碰见有人肯收留我的温暖和感激。   这个男人,对我永远是这样默默地付出、暗暗的保护。不含占有欲,但我需要时,他总是会及时地帮助我、保护我。   带着莫名的温暖等了十几分钟,果然看到了他和他的桑塔纳出现在夜市的门口。   我抑住心里的狂喜,带着热烈的情绪奔向他。   “吕延春!——”   迷途不知返,却开创了别的天地。我此刻,只想率性而为。   坐上车,他轻轻地握住我的手,“发生了什么事?”   “别问。”剪不断、理还乱。说出来,一定是语无伦次。“我饿了。”   他深看我一眼,充满怜惜。那目光,这么久没见,却丝毫没变。依然是那般的欣赏和珍惜。我心上似被长久的、持续的某种情感触动,软软地护持着,不让泪水淹没。   但还是忍不住哭了。眼泪是怎么使劲,也憋不回心里。似那般难以控制地,在脸庞上滚落。   他一把将我拥在怀里。   “别哭,我的宝贝。”他喃喃地像是自语,“你还有我。我还在陪着你。”   可我却哭得更厉害了。心中似有千般的委屈、万般的疼痛,折磨得我的自制力已然崩溃。我哭了又哭,鼻涕眼泪一大把,源源不绝。直到他车上备的纸巾都不够用,我才停住。   “瞧你,眼睛象桃似的。”他取笑我。“饿了,还有力气哭?先吃饱再哭,好不好?”   我肿着眼笑了。   坐在夜市摊上,面前摆满了砂锅、小炒、小笼包、几十串烤肉、烤馒头。   我根本不管三七二十一,这么长时间饮食相当有规律,从没断过顿。近日的饥饿折磨表明,我养尊处优的胃根本经不起考验。此刻只想大快朵颐。   吕延春没有吃,只是在我对面抽烟,一边认真地看我的吃相和表情。   等我心满意足抬头看他,才让我忽然象惊觉了什么似的一愣。   他的目光平静又温和,包容着我的贪婪和不堪,没有讥笑,反而充满了欣赏。   而那个人嘲笑的表情闪过,那明显是在戏弄一个小丑。   他与他,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发生什么事了?”他扔下烟蒂,认真地问。   “我恋爱了。”   “嗯。我知道。”他一脸平静。   我觉得奇怪,他居然这样平静。   “那个人,他说他爱我。”我端详着他的神色,他是胸怀坦荡地平静。丝毫不露嫉妒的神色。和当初,我与陈*初见时的纠葛,完全不是同类。   “今天吵架了?”他扬起眉问。   我点头。   他低头想了几秒,沉默。忽然抬头看我一眼,微笑着,“一会送你回去?”   “不要!”我惊呼。看到他一脸好笑。   “我不想回去!”   “那去华天?”   “也不!”   华天绝对不敢留下我。从那晚他们对胡朋的态度,我早就明白他们惹不起唐博丰。   他合起双手,斜眼看我,“那就难办了。你还想去哪里?回家?”   “不行!”家里怎么样?离家出走两个多月,家里早已乱成一锅粥。我妈必定是每天咬牙切齿骂我一顿还不解恨。现在回去,无异羊入虎口,不一样会被踢出门去。   他沉吟半晌,“很晚了。我朋友有处空房子。你,——去住?”   这种时候,焉有敢与不敢。再不敢,也强过露宿街头。   五十 梯田决断3   那是一个典型的两室一厅,坐落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里。   打开房门,一股久无人居的萧索味道扑鼻而来。我打量一下,房间内的家具样式老旧,但似乎还算干净。   我坐上一个木质扶椅,逡巡打量。   “怎样?今晚先将就一下,还是我去宾馆给你开个房间?”   我窘了脸,他找房子给我住,和花钱给我开房间,完全是两个概念。即使是他,我也不想欠太多。   男人的钱,有时候花不得。花了,用了,事情的性质就变了。我始终坚持维护住这个界限。   “那好。你随便。我先走了。”他微笑着告别,“钥匙给你。哪天不住了,记得给我打电话。”   “怎么,你要走?”我的心里突然生出恐慌。   这是别人的家,即使灯光明亮,但毕竟陌生。他这样全权交给我的,是一个家,并不仅仅是一个房间。   “你不希望我走?”他的眼神闪亮起来。   我红了脸,期期艾艾地说,“房子好大,我不习惯……害怕……”   是我的柔弱和真实激起了他的保护欲吗?   他以我料想不到的速度,大步走回我身边,从木椅上扶起我,将我紧紧拥住。   那是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一样地温暖,一样地呵护珍惜、痛心沉迷。   “冰然,”他沉吟着我的名字,“啊,冰然……”   不用说出声,我早已明白他心里的话:   “为什么我没有早遇到你?”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你不声不响地消失过,却又出现在我面前?”   我的心里,涌起了莫名的悲伤。这不是爱情,但是我为他这样纯粹的付出不安。爱与不爱,并不是施舍,象我这样的个性,也不愿拖泥带水。我不爱,就不能不负责任的滥情。   “吕哥,”我靠在他背上,轻轻地说,“我愿意做你的妹妹,你愿意做我哥哥吗?”   他扶起我的身子,目光在我迷茫的眼神中搜索,似要发现什么,最终却是徒劳。他怔怔看着我,内心中有挣扎和犹豫,最终却挤出一句话,“我有什么资格要求你?我结了婚,就不能对不起自己的家庭。冰然,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儿,我喜欢你,喜欢到骨头里的那种喜欢;还心疼你,不愿看到你这样受委屈。我不能表露我的自私,也不能对你的未来不负责任。我知道你现在害怕,现在心里孤独,可是,哪怕我现在多愿意留下,多愿意陪着你,我都不能,都不能……”   我明了了,吕延春,我都明了了。所以我以妹妹的心,去热爱你!去尊重你!只有你,在这污浊不堪的世界里见到我后,并没有厌弃我的灵魂、怀疑我的纯洁。   “我认识你,是我的荣幸。我看到你的坚强、勇敢和执着。我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过你这样的女子,所以我难忘,愿意和你相处,并且成为你忠实的朋友。在你需要我的时候,无论我在哪里,我都愿意给你帮助。”   “谢谢你。”我柔声,感动的泪光闪烁。   他看着我的眼睛,热烈而真诚,“冰然,我愿意做你的哥哥,永远保护你!”   夜再黑,也有星月闪烁的光明;心再痛,也有温暖柔情相伴。这个世界,黑与白总是如影随形。我感知、触摸到的,就是属于我自己的结论。   去勇敢地面对,去真诚地交流,摒弃掉隔阂和怀疑,相信自己、相信善良和爱。相信人人都有明天。   如果爱情让人绝望,那就拥有友情吧。至少友情坦荡无私,不用让你受那么多的伤。   第六卷 鸿飞哪复计东西   五十一 峰回路转1   五十一 峰回路转   次日上午,吕延春来找我。   “打算怎么办?”   鹊桥不能去了,华天也不可以。我的人生,似乎只能在这些地方徘徊。离开了那种灯红酒绿、脱下了我的红舞裙,我还有什么别的能力,可以赖以为生吗?   “没有主意就先别想。先去吃早饭?”   跟他行走在小区里,沿途的人目光都迟疑停顿。一个30多岁的男人,和一个16岁穿着暴露的女子,在那个年代明显引人注目,让人浮想联翩。   我坦然,他亦坦然。直到坐在早餐店,都没有惶惶不安。   昨晚我们的关系,已经有了结论性的决定。这是我们彼此都认可的相处方式,至少我们自己认为:它很高尚。   “一定要做小姐吗?”   我定住,这是个发我深思的问题。我不是一定要做小姐,但是我现在,只能用小姐这个身份去谋生。我肚子里书海成山、满脑子风花雪月的才情,却不一定能得到雇主的垂青。   “如果有别的选择,我也愿意试试。”   他笑。“才女,适合去报社啊。昨晚我找了朋友,说了你的情况。出口成章、文采不凡。他很有兴趣。怎么,今天带你去面试?”   这个人,真是无微不至,并且深入我心。我真的有机会去报社?那是我梦寐以求的职业啊?   我的目光,再次溢满了感激。   显然是因为有内部关系,那个主编辑,不过是看我两眼就定了局。   “我们是新办的报纸,主要方向是社会生活、时尚报导之类的。听说小廖文采不凡,我们拭目以待。”   带我参观了报社的记者办公室。我一进去,看见大大小小的眼光环绕了我。他们的眼光难掩好奇,似乎我这样的无知少女,踏入这个舆论的殿堂,是那样格格不入。   主编指着角落的一张一尘不染的办公桌,对我笑言,“那是你的位置。先去办公室登记吧,对了,带身份证了吗?”   我愣住。那时未满16岁,是不可以办身份证的,我一直是以黑户的身份生存。   吕延春出来圆场。“没带。今天先带她过来让你见见。我们明天再来登记好了。”   出来,我思虑良久,才问,“没身份证不能在这里上班,是吗?”   吕延春没说话,但是承认了。   “想想办法,我给你办个假证。”   我没说话,心里却升起难言的惶惑。在黑暗中生活了那么久,居然都忘了正统社会的生存法则。这里这么介意你的身份,以下问题的答案都要记录在案,——你是谁?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以前做过什么?现在在做什么?你家在哪里?有什么社会关系?   而那些问题,我居然一个都不想答出。   “还是不去了。”刚刚迈出报社的门,我就做了决定。   说不清、理还乱的感觉,但清楚地知道,这里,我并不适合。   我的心理,还没有从黑暗恢复阳光。我还没有想好,习惯了黑暗后,在一夜之间漂白。我太年少,没有老谋深算的城府心机,我的心做不到。   吕延春热情洋溢的目光,也安静了下来。   五十一 峰回路转2   中午岳惠打他的电话,要来找我。   告别了吕,跟她约去一家茶馆。心情低落得百无聊赖。   “怎么,唐博丰跟你吵架了?这么厉害?”   我漠然地答。“是。我发现他给我的,根本不是爱。”   岳惠观察我神色许久,才悠悠开口,“想要爱情,那基本不可能。我,早就死了这条心。”   所以才能无所畏惧,所以才能随心所欲?   我抿口茶,笑语,“你已六根清净、无欲无求。我还尚是俗人,尘缘未尽。”却小声问她,“我现在缺钱,今晚,能去华天坐个台吗?”   她脸上现出紧张,“你倒是想!”   “怎么?”   “昨晚你没回去,唐博丰10点多派人来,在华天盯了一晚上。他倒是真了解你的心思,知道你盯上华天。还好,我没把吕延春安顿你的事告诉他,不然,我看他一定跟你没完。”   “他也去华天了?”我心下暗惊。   “没有,不过跟军哥打过招呼,你一出现,就通知他。”   她看我一眼,“你现在已是蔡平的眼中钉、肉中刺。你要去华天,她倒愿意稳住你,再把你送回鹊桥去。”   带着促狭的笑容,“唐博丰,真的不喜欢你?”   “是。”我点头,“我也曾以为是,结果未必。”   “不喜欢就算了,安心在鹊桥坐台,至少有人保护,不也挺好。”   “安心?”我愕然,“你是不知道有多恐怖!他事事时时要控制我,让我窒息。”   “那倒说明他在乎你。”   我冷然看她一眼,“还当你是知己,不过也这般浅薄。世上能跟我说上话的,真的无人了。”   她笑。“行了,想让我怎么帮你,尽管提!”   脑子里千头万绪,对下一步如何真是没有计划。   忽然想起一个人,这个人,也许会用上。她是陈琳。   我相信她会帮我。   “不去华天,你还有相熟的地方吗?今天我必须要坐台,不然温饱都有问题。”   “吕延春没给你钱?”她疑道。   “我有原则,没坐台,不要小费。”   “真是文人,假清高。”她伸手去包里,拿出300块,“就带了这么多,先给你花着。”   我坦然笑纳。却依旧执着,“今天我必须要坐台。”   她摇头不语,“急功近利、视钱如命。你真该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贪婪又*裸的表情。”   我没时间面对她的奚落,脑子里流过一个完美的计划。   “我要去一个新的地方开始,摆脱他的控制。”   “很难,不过你可以试试。”她淡淡笑笑,“因为你,我倒是到处去打听了一下唐博丰。他和他的后台可真不简单。不仅仅是在渭城,甚至西安,道上的人提到他们,都是名头很响的。那小子,我以前看不出个道道,不知道他的深浅,真没想到小小年纪,混得不俗。”   “都有他的什么事?”我来了兴趣。   “你都要跟他分手了,还了解干嘛?”她故意的。   “分手不是很难吗?”我耸耸肩,“至少你告诉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赵普云的势力,我相信你在鹊桥半个多月,都不一定能了解多少。他成立了几家货运公司,在潼关一带是响当当的车匪路霸。无数笔走私的生意、占地搞房地产,跟市里、政府的关系更是极铁,别说三家夜总会了,他手下还有几家地下赌场,你知道吗?”   我摇头。真不知道。跟唐博丰在一起,这些幕后的事,他什么都不会对我说。   五十一 峰回路转3   “他为管理手下一大帮子人,制定了严厉的帮规。赵普云本人,非常地有头脑。听说当年为了树立“大哥”地位,他变卖全部家当,找了一堆劳改释放人员起家。不过10年时间,他的事业就到了今天这个规模。控制了整个渭城的夜总会和歌厅,可以说已经垄断了经营。在现在的渭城,如果没有他的允许,象华天这样的小歌厅,肯定无法生存。”   “而唐博丰呢,就是他最信任的心腹。除了三家夜总会交给他,估计还帮他管着其他的生意。这就是为什么军哥和蔡平都怕得罪唐博丰。他要从华天要人,华天会选最好的去。他不高兴了,一句话找一帮人过来把这儿砸了,不过是易如反掌。”   “这么无法无天!”我不信。   “无法无天?”岳惠冷笑,“你在华天,还碰到过扫黄打非的。那天蔡平放我们假,你还记得?”   我记得。说是公安局例检,让我们当晚休息。   “那你在鹊桥,见过有谁敢去查没有?”   的确没有。至少近半个月,来的客人鱼龙混杂,却没见过半个警察叔叔的人影。   “还有呢,唐博丰出身不详,不过听人说,赵普云当年曾有难,唐博丰拼了命救过他。再加上赵有个女儿,跟唐博丰年纪相当。赵普云很欣赏唐,有意要招赘。我听说,那个赵婉婷的女孩子,跟你交过手啊?”   “你的消息倒灵通!”   “那是,我去过鹊桥,不过那天没有找你。听那里的人说了不少故事,真是有趣。”   我无心听她絮语,此刻心被沉重地蒙上了阴影。不该啊,我不该堕入这里,又不该和那种人有瓜葛还眉来眼去。如今想脱身,似乎更难了。   我的理想啊,为什么一定要被束手束脚?我并不希望属于谁,为何命运总是安排得这样武断,让我无法挣扎喘息?   “照你这么说,我还真是无处可逃?”   她抿起嘴,“猫有9条命,冰然,我发现你最象猫。不过也要认清形势,看看你死到第几条命,才能逃掉。”   又神秘地过来加一句,“想听听鹊桥的人怎么评价你?”   我放下茶杯,摊开两手,“冷暖自知。我洗耳恭听。”   “别不自信啊。”她诡秘地笑,“都夸你。”   “怎么夸?”我淡然。   “那天跟崔心妍聊起你,你不知道你现在除了赵婉婷还有多少情敌。她们的心里都恨不能灭了你!唐博丰光是长得那样,就别提是怎样的女人杀手,更何况他的身份和权力还那样让人不敢小觑。”   “有的是喜欢他的女人,他非要找我。”   “这就是你不对了,暴殄天物啊,你知道你的情敌们怎么说?”   “怎么?”   她收身,学了惟妙惟肖的语气,“廖冰然那小丫头,看着也就那么回事,怎么唐哥只要她在,别的人瞧都不瞧了?”   “他是个冷血动物兼变态,就是我不在,他也不怎么瞧那些女人。”   “这话只有你能说!”她嘲笑我,“赵婉婷听了这些话,只能气个半死!”   凑近我,眼里融满关心,“说真的,那丫头据我所知,做事特阴。你要么把唐博丰吃定了,让他保护你,要不然,你在鹊桥非被整死不可。”   她的话在我心头掠过一丝寒意。   镇定了语气,“先不提她,帮我想想现在怎么办?”   “早上我往那边打过电话,正鸡犬不宁。唐博丰今天气不顺,没人敢惹。你今天回去,正撞枪口上,不宜;不过,要是再等两天,把他逼疯逼急了,更不宜。”   “你就会说不宜不宜!”我也心焦起来,“好歹你帮我出个主意!”   “我的主意就是——”她不好意思地看着我,“没主意!”   我气得拍案而起。   五十一 峰回路转4   跟她啰嗦半天,还不如自力更生。我起身要走,她付茶钱后又跟上我。   “去哪里?”   我还能去哪里?   要坐台,也不能穿得这么学生气。一身短打倒也漂亮特别,不过这样子,怎么能让男人把我当小姐啊?   我所有的衣服都在金花。而出来仓促,我又没有带钥匙。   想起了陈琳,对,就是她,她肯定会帮我。   我一瞬间停住转身面对岳惠。她被我的突然吓一跳。   我开始发号施令,“救不救我,就看你了!”   我要她帮我去找陈琳;   然后,看看能不能进我房间;   然后,看看能不能帮我拿衣服和钱;   然后……   岳惠打断了,“停!——再然后的事,我不管了!我只负责从现在开始,帮你找到陈琳。”   江湖上的人最讨厌不讲义气的。岳惠就是最不讲义气的那个。   五十二 冷伤1   五十二 冷伤   要找陈琳,我不能现身。差岳惠上宾馆5楼房间找她,而我先躲在墙角。   “这个陈琳行不行啊?她要出卖了你,我可不管。”   “不会的。”   “这么快就有新欢了?”她脸上有受伤的醋意,“你说过不交别的朋友的。”   这还吃醋,我乐了,“行了,是我朋友也是你朋友。那女孩子很好的。”   果然她去不一会儿,就带出了陈琳。   赶紧拉着她疯狂逃离此地。   三人气喘吁吁地进了附近的一家饭馆,坐下纷纷喘气。   岳惠真爱抱怨,“怕什么呀!跑这么快!我穿高跟鞋,脚都崴了。”   “就你骚,不坐台还穿高跟鞋,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小姐啊!”我不客气地训她。又一脸谄媚地转向陈琳,“看人家陈琳,穿得多通俗。”   陈琳只笑,岳惠急了,“诶,我说你这人有点忘恩负义啊,嘴这么损,以后谁还帮你?”并且翻我一白眼。   “行了,我请客!”我拍板。   “别拿我的钱做人情!”岳惠当仁不让,“那钱是我的,要还的!”   陈琳打着圆场,“不是来商量事的吗?先都忍忍嘴。”   也是,把正事都给忘了。   正襟危坐,问陈琳,“帮个忙行不?能想办法进我屋不?”   她愣住,“这事难办。”   “难在哪了?想想办法,”我绞尽脑汁,“就说你有东西拉我那了。我那钥匙大概就在书桌上来着,顺手牵羊就拿着了。”   她笑,“你知道唐哥昨晚在哪睡的?”   “哪儿?”看她笑得促狭,不由问。唐博丰帮她解决了那混蛋,她倒是也谢他,看一声唐哥唐哥叫得。   “他昨晚睡518,一晚上都开着灯,估计想等你回来。”   鹊巢鸠占?他倒真有脸。   “一直今天早上,我们打个照面,他还是好好的,见我很和气。”她轻言细语地说着,“刚才回来了,却一脸怒气,好像谁惹了他一样。现在还在发脾气,好像在你房里摔东西!”   啊?我和岳惠面面相觑,反常,非常反常!   这不就是往枪口上撞吗?   不过,为什么他突然生气了呢?   我和岳惠对视一眼,不谋而合地捂住了嘴——天哪!难道他知道了吕延春的事?   我有预感,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对我这么生气不会有别的,一定是因为——。   我再次捂住了嘴。   “我劝你还是回去吧。唐哥是个好人,有什么事你跟他好好说,他不会计较的。”陈琳真是个天真淳朴又实诚的好孩子,不知就里。   “不会计较?昨天就是一件衬衣的事,他跟我吵成那样!”   “什么一件衬衣?”岳惠本不知端倪,现在来了兴趣。   我懒得说,一边陈琳讲了讲事情经过。   岳惠轻点我的脸,“你呀!没事找事!就这么点事弄得流落街头,我看你是自找!人家唐博丰是多爱面子的人,混成那样不容易!到你这儿成了根草,不知冷不知热的,要是我,我也得急!”   “说够了没!”我冷冷地。   但心里开始莫名恐慌,他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一定是知道了昨晚的事。他看见什么了?哪只眼睛看见的?是他自己看见还是听人说的?他知道的是哪段?天哪,他不会以为我昨晚跟吕延春过夜了吧?   惶惶如丧家之犬般心神不宁。早知有这结果,昨天我一定不会乱发脾气乱惹事。脾气啊,可恨的坏脾气。   事态严重了,看来真是应了一句古话,“小不忍则乱大谋。”   岳惠看着我的坐立不安,一脸同情,“想好怎么办了吗?”   我烦躁起来,不知道心里究竟怎样才能平静;做点什么才可以安宁。无端的恐惧笼罩了我的心,让我如坐针毡。一会儿想赶紧回去,跟他认真解释;一会儿,又想继续逃避,按原方案,逃之夭夭。   陈琳帮我做了决定。   “还是回去吧。唐哥的脾气原来很冲的。听说自从遇到你,已经收敛了很多。你们都是有个性的人,小心彻底的硬碰硬,两败俱伤啊。”   可是,我原本是有计划的。   五十二 冷伤2   怎么会这么快就偃旗息鼓,臣服于风言风语给他制造的淫威里了?   心有不甘,但陈琳坚持的目光,让我不得不承认,有时候,冲动无济于事,反而把事情弄得更乱。   岳惠见我大计已定,自此告别。陈琳陪着打算负荆请罪的我,回金花去。   忐忑不安加忧心重重,让我一瞬间心理苍老了多年。陈琳一路上看我脚步沉重,愁眉紧锁,不由得笑出声,“冰然,你真的这么害怕?”   “嗯。”我无言以对。对他,我的了解并没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因而越这样,越有无法预知危险的慌张。尤其在我明知道惹了他的时候,居然手足无措,不知道做什么,可以淡化他的愤怒,说什么能解除那些误会。   “勇敢点吧,你不是一向这样的吗?”她拉我停下脚步,目光清澈坚定,似乎想给予我某种支持,“不要怕,就像那天你要替我出头,那么勇敢无畏一样。”   哦,那天,我真的是步履轻松,将一切视同儿戏啊。今日,我还能那么洒脱吗?不忍漠视她的鼓励,我沉重地点点头。   蹑手蹑脚地走上5楼,还没有想好如何面对,生活又给了我新的挑战。   拐个小弯,冲至508的门口,见房门大开,我不由得一愣。   房间里居然站着赵婉婷,她肆意地翻弄我的书和东西,此刻正随意拿起一本,随心散漫地手一松,书砰然落地。   “你在我这里干什么?”我大声上前质问。   她神情一愣,倏忽笑了,笑得狡猾又恶毒,言语更是让我不寒而栗。   “唐哥,给你戴绿帽子的人回来了!看上去昨晚过得不错,春风得意?”   她的目光,目的性极强地投向有床的那边墙。我向前再走两步,看到了他。   他斜靠在我的床上,枕依着我的床头。大脚傲慢地放置,肆无忌惮地张扬着他对这一切的所有权。对上他的眼,发现内里是冷漠的宁静,却犀利地压抑着莫名的愤怒情绪。   有着心虚,却强自争辩,亦或解释,“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少装蒜!”赵婉婷抓住我的把柄,因而气势逼人,“昨晚你去哪了?住哪里?跟谁在一起?是个男人吧,还跟人去过夜!唐哥的脸都叫你丢尽了!还装?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的人都看见你了!”   “够了!”那边原本表情冷漠刚硬的男人,终于出言。“我来问她,你们都出去!”   赵婉婷洋洋得意地表情,象我使了个‘你死定了’的威胁眼色,冲着门口的陈琳大喝一声,“你耳朵聋了,叫你快滚,没听见啊!”   回头看,陈琳原本笃定的脸一脸苍白。她刚才才明白问题症结所在,已经晚了。是否,劝我这样自投罗网本来就是个错误。   五十二 冷伤3   当这份空气里,跟我共戴此天的,是这个危险人物时,我更是心惊胆寒。   他的目光一如曾经那般冷漠,只不过这冷漠里,压抑了那么多爱与恨交织的情绪,让我不自主地有着罪人的忏悔意愿。如果此刻他说出口要求我认错,我一定会的,会放下我曾经的傲气,真诚地实心实意地去解释,去道歉。   可他依然斜躺在那里,动都没动。不仅是身体,还有眉眼表情,都是静止的、压制的、没有变化的。   这一刻,他宁静地象死神,配合着周围的空气,一片死寂。   恐惧笼罩了我。   之前,我没有了解过黑道的清规戒律。不知道所谓黑社会人士,对待有这种出轨事实的女子会如何处置。单是从他那一脸凝重、赵婉婷的志在必得,我已有了预感,事情越来越不简单了。   “过来!”他终于出声,对我来说,两个字缥缈得似来自天外,因为我已经被压抑的气氛,抑得走不动路了。   我默默地走向他,侍立床侧。   “你真是出我意料,就是喜欢跟有妇之夫纠缠不清?”他冷冷地瞥我一眼,“他很有钱,还是很有男人味,让你失魂落魄了?”   那语气对我的鄙夷显露得充分完整。就是这份鄙夷不齿让我刚刚软下的态度,有了挣扎强硬的勇气。   “那是我的事!”我的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见。   他冷笑,“行啊!跟我吵几句,就转身去找别的男人。怪不得古语说:婊子无情!”   他还是说出来了。他还是说出来了。说他不在乎,其实他看到我,满心满念的都是那个词——婊子。   “婊子又怎样?你虚伪又虚荣,你爱你的脸面胜过一切。你有什么资格,笑话我这个婊子!”   他跃起身,“这就是你眼里的我?”   他冷面以对,声音充满寒意,“不愿意跟我,却人可尽夫,随便一个男人,都可以和你过夜?”   “你竟然这样侮辱我!”我红了眼睛。   他却并不心软,“我说错了吗?昨晚你跟他做了什么?”   他眼含深意,“你敢——对我坦白吗?”   “正因为你自己满脑子都是那么龌龊的念头,所以才把别人都看得那么不堪!”他的话再次侮辱了我,泯灭了我的尊严。   他嘴角弯起,似乎得到了什么确认之后闪过喜悦,“那么说,没有——?”   “没有什么?”我冷冷地笑,言语伤人,“你能不能表现得像个男人,别让我看不起。”   他被我的恶语击中,脸上神色突变,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我。显然被我气到极点,脸色忽明忽暗,目光森然,似要将我生吞活剥般的凶残凝视了好久。   一股森冷的空气,出现在我与他之间。他下地,一把就扼住我的腰,将我的脸紧紧贴压在他胸膛。耳边听到自上而下的蕴含暴怒的一句话。   “我不是男人?!今天我要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男人!”   听到这话里的危险意味,我已经被他完全钳制。明白了他接下来的目的,我不由得身子一激灵。但挣扎已无济于事。   五十二 冷伤4   他低头,唇火热地吻上了我,因为愤怒而狠狠用力,失去了初吻那次的温柔和呵护。他用啮咬的方式,攻击着我的唇舌,刚硬的力度让我无法自主。   微微的痛感袭来,他的唇缠上了我的舌,迫我张口无法拒绝。男性的欲望和野性气息充斥了我的头脑,浓厚的强占意味,引导我迷失本性。我不经人事,而他却深谙此道,我咿唔着含混不清地想说,“不,别,不要,——”但那些话都淹没在无力的虚脱里,出不了声。   他置若罔闻,控制着我的身体,动作只会越来越*。带着嗜血的冲动,他几乎要用他的本能将我完整吞噬。他的双手,曾安抚过我,温暖过我的心,现在却那般肆意地游离于我的身体发肤。肆无忌惮、为所欲为。之前从未触碰过的地方,现在几乎全军覆没地被他蹂躏。   他的大掌轻车熟路地,探伸入我的衣服,*地抚上我的胸。在那里,他的手第一次触到我柔软的敏感之处,竟然停下百般抚慰千般温柔地留恋。他的吻依然是那么深沉,带着灼热的窒息感,而他自己,也被那只手的满足,*到发出不可遏制的声音。   “冰然!我要你!冰然!”   “你是我的,你永远都是我的……”   那低沉的嘶吼中带着不甘,似乎只有这样摧残我、占有我、泯灭心性地满足他的欲望,才能让他的灵魂解脱于莫名的痛苦,超脱到他向往的地方。   这样的他让我陌生,似乎他拥有的也是:那种没有自制力的灵魂,无奈地陷入了这骇人空虚的万丈深渊里。   感到热度传来带给我身体不由自主地战栗,我恐惧无助地伸出手,想扯开他。但他明了了我的目的,扼住我的手腕,温柔地一牵,我整个人都被他侧拥得更紧。他近水楼台般地,就势带我滚落床上,硕大的身躯压住了我。   身躯和大腿迫我动弹不得,他放松了唇舌的攻击,冷然审视着我惊慌失措、而又掩不住潮红的表情。   忽然露出一丝邪笑,在我耳垂边暧昧地呼吸*,“一会儿我就会让你懂:什么是真正的男人。别怕吃不消,第一次,我不会太贪心。”   我的心都恐惧到痉挛了。   这绝不是我想象得到的结果。   莫名的疲惫和酸楚袭上我的心头。这样的姿势和力量对比只会让我感到屈辱。我不认输啊,那样强烈的自我意识,那样苦苦挣扎、百般护持的个性,在此刻被强权压制着,屈辱地低头。   今天过后,明天的我,该怎样面对明天的生活?   我的眼里渐渐涌起了悲伤,被我无法自主的命运,和一片黑暗的未来驱赶出了绝望。冰冷的泪侧流出我的眼眶,顺着眼角一缕缕地流入发际,源源不绝。我哭得虚弱而又无力,哽咽着、抽泣着,心,已没有声音,用昭然的悲伤表明着我的反抗:   “这就是你爱我的方式?你对我这样,还说你爱我?”   他停下了扯我衣服的动作,愣怔着看我。   时间停止在这一刻,万籁俱寂,只剩下愈来愈软弱的喘息,以及逐渐降温的欲望。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激怒我?”他沙哑的声音里沉埋着深深的苦涩,“我是真的爱你,珍惜你。在你面前我收敛了野性,不想那样粗鲁地伤害你,哪怕是动你一根头发,都会考虑再三,生怕亵渎。可你为什么非要这样藐视我、否定我?”   我眼里含着泪,轻语,“一切的根源都在于:我没有爱你。”   “所以,我不能象你需要的那样,去尊重你。”   再次是沉默的死寂。   他脸上所有的热情凝了霜。松开紧拥我的臂膀,从我身上起身,神色黯然地站起。   五十二 冷伤5   背对我,声音冷漠:“既然不爱,我不强求。廖冰然,”   “我的心冷了。”   他回过头看着我,眼里蓄满了那样绝望的悲伤,让我敌对的心,不自觉地静默下来。那种淡淡的、柔和中带着脆弱的目光,让我不能再有硬碰硬的勇气,面对他从没表现过的软弱还能无动于衷。   “我一直当你是同类,看到了你的无奈、挣扎和自立。我看到了一个与命运抗争的倔强女子,在周围污浊的空气里保持着镇定自若;看到一朵莲花,在污泥四溢的荷塘淡然绽开花蕊。你嬉笑怒骂、天真无邪,别人看到了你的*,说你下贱,在我眼里,你却是那样清纯,让我*。我看到你不为金钱动心,善良爱打抱不平的个性,执拗的脾气,象我的翻版。我爱你啊,廖冰然,我从来没有这样去爱一个出现在这里的女人,直到我遇见了你。”   我坐起身,愕然地盯住他刚毅脸上的那种无助,那种凄凉。忽然心上象被什么扯动了似的,很疼很疼。   “我愿意保护你,甚至愿意用生命去保护你。我不愿意你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一点事,不愿有人冷落你、欺负你。把你当作我的骨中骨,从你的影子里,我看到了我自己。”   “我盼望着你能靠近我,懂我的心,能温暖我,真心喜欢我,对待我就像我是你的唯一,象我一直对你的那样。我苦苦地等待着,希望你能成为我的知己,在我孤独的时候,怀里有个女人可以听我说说话,谈谈心;在我压抑的时候,可以那样出其不意地逗我,取笑我,让我开怀大笑;在我被血腥笼罩,你为我读书、念诗,用那样平静的气氛,安定我的心神。我并不贪心,我只想要这样的一个女人,醒来时可以牵到她的手,能紧紧地抱着她,亲了又亲。还愿意跟她象对恋人,同在阳光下嬉戏,忘记掉那些黑暗的、可怕又血腥的事,用她的单纯改变我的冷酷和无情。”   “我以为在这世界里,你总有一天会懂我、看到我做的努力……”   他苦涩的声音里含了苦笑,“可惜啊,这些都是奢望,是我一厢情愿罢了。你的心里,能容下太多的人和事——你的朋友、你喜欢的男人、甚至是你去为她打抱不平的陌生人,他们是一个硕大的圈子,我看得出来,那里面谁都有,唯独没有我。这样,就是你送给我的命运?”   我的心被莫名的悲伤情绪击中,他心上的痛和失望,和我的感觉好像。但是我又如何去表达,我心境里有一部分失落感和需要是和他重合的?又如何向他解释:我虽然不爱他,但他还有很多地方曾让我动心,我并不是象他想象的,对他那样彻底漠视和厌弃。   心里有着柔软的动心,百感交集,却只能语无伦次地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他无语,在我眼前站立,目光冷峻地盯着我无助又含着矛盾的表情,良久。   “你打算怎么办?”他环视着我一屋子凌乱的书和玩偶,冷言,“你回来想干什么?跟我告别还是向我认错?”   我嗫嚅着,不敢看他。   “我是想,——”我向来诚实,“先向你认错,然后告别。”   “果真如此?还想走?打算从这里出去?”他的声音苦涩,似乎掩盖不住内心的寒意,“欠我钱不还,欠我人情也不给,跟你说了这么多,可你心心念念想的,还是离开这儿?”   “我真想把你剖开,看看你心的样子。你究竟是真的年幼无知呢,还是故意玩我?你当我唐博丰是谁?当我说话做事是好玩的?你当我肯对一个女人这样,就是我鬼迷心窍了?”   我默然不语。该说什么,向来的伶牙俐齿已不合时宜。   而他像是狠下心决定什么,对我森然断言,“廖冰然,你行!有种!有本事!能把我这样玩得团团转!”   “要走可以,把欠我的先还清了!”更冷的话在后边,“从今天开始,你好自为之!”   五十二 冷伤6   默默地收拾着废墟般的屋子,脑海里想着他的悲伤、冷漠。一忽儿真实地让我痉挛心痛,另一会儿冷漠又让我不安惊恐。   独自承受着孤独和寂寞,默默地想着他的话,回忆着他复杂纠结的表情,了无头绪。   夜幕渐渐降临。敲门声象往常那样响起。   我不再指望是他,因为他那决然放弃的表情,已表明今后他与我不再会有交集。而打开门果然不是他,是陈琳。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表情,进门来看了一番,然后问,“过去了?”   什么过去?过去就是失去,过去就是结局。我淡然一笑,点头。“Everything is over。”   是的,从今天开始,我自由了。   那个曾强权向我索要爱情的人,已经寂寞、黯然地离去了。我的生活中,再没有人可以打扰我的规则,扰乱我的心神了。   为何?心里有那不甘又不舍的情绪,还在我的心头萦绕,融入着我的血液,强占着我肉体的欲念,并不肯脱离我的灵魂。   五十三 冷若冰霜1   五十三 冷若冰霜   是不是每个人,到了我这样的境遇,都能抛下无助和自怨自艾,冷静面对?但我知道,不管我能不能那样坚强、那样洒脱,为了生存,我必须具备这样的能力。   没有人会再保护我。我必须要学会孤独地去飞。那个错认我为知己的人,也许从今后与我形同陌路,我不能再有任何依赖思想,渴望有人能给我温暖,在受伤时给我安慰。   我没有时间去后悔,世上也没有时空可以逆转,让你去后悔当初没有做什么,或做了什么。我只能深埋下那种苦涩的失落,对镜理妆。从今日始,我又恢复成那个千娇百媚、承前奉笑的坐台少女,我在这情感的得失里权衡了人生的因果——爱,不可得,所以能牢牢把握住的,只有现在的千金一刻。   岳惠原来是先知,我曾与她对面却不相识。   和陈琳一起坐摩的去鹊桥,收敛了那些婉转哀怨,重回往日活泼开朗的性状。从没爱过,何谈失恋?无病呻吟,让人不齿。   陈琳对我冷眼旁观,却转移话题,不曾提醒我想任何不愉快的事。   到了鹊桥,我刻意地离他的办公室远远地,跟陈琳对着客人肆意评价,在心理上分析他们贫富的悬殊。不一会儿,客人渐多,而我手下的几个女孩子也渐渐聚拢来。   莫言最积极,“廖姐,我到了!”   “知道你到了!”我点头。看看时候差不多了,打算去跟任蕊商量。   领班的包厢都分片管。我是从任蕊和崔心妍手里抢过了地盘。至于裘姐手下,都是些出台的、年纪大的,我根本不能和她有合作。   任蕊见我过去,很是熟捻。   “廖姐!”   “有人吗?”我微笑着维系和她的熟络,“今晚能不能先安排我的人?这两天我都没有上班。”   “知道,”她笑,“不过唐哥交代过,你的台他选。”   她一定是不知道,那个人已经放弃了对我的管束。那种安排已经是昨日黄花。   我点点头以示理解,却百般不情愿地,要走向他,讨个活路。   胡朋在他的门口守候,远远地见我过来,笑着点头。   一想到会再见到他,心里就莫名地涌起紧张的空气,似乎那房间里正坐着的,是一个极端危险的人物。   我悄不声地随胡朋进去,胡朋还算帮忙,似乎察言观色看出了些端倪,主动帮我问他,“唐哥,廖姐的台怎么安排?”   他的目光左顾右盼,始终不曾正眼看我,似乎我卑微渺小到不值得他一视。那出奇的冷静和着冷漠,让我望而生畏、望而却步。   “随便!”他冷冷地撇下一句话。   而后站起身,对我如透明的空气般视而不见,“我去梦龙,晚上盯着点。有事给婉婷打电话。”   说完,默然越过我,冷然离去。   我下意识地追出门去,看见灰暗灯光笼罩的阴暗长廊,他的高大身影寂寞萧索,伟岸身躯茕茕孑立。突然想起他说的那些话,竟然心上生出了莫名的同情。他,原来和我一样,是匆匆过客,孤独的鹰。他并不是想象的那样孤高桀骜、残忍无情,他的心也是脆弱的、柔软的、无奈的,饱含需要真心的热情,在这黑暗世界里,他也需要人去疼惜。   而我,真的伤害了他吗?真的让他因为残酷的等待和拒绝,而心如止水了吗?   爱,本没有名字。当你知道它的名字时,爱你的人,已经离你很远很远了……   胡朋对我尴尬地耸耸肩,一脸同情:“廖姐!您随便吧!”   随便可不是一个好字眼。   这么大个歌厅,如我莽撞,无人安排,一定是慌乱不堪。   但我还有陈琳,还有莫言,还其他几个小姑娘。我不坐台没关系,人家都要吃饭的。我并不是一无是处、毫无能力,我生活在黑暗里,却有向往光明的心,即使是那么可笑地,甚至想把光明带来。   甩甩头,那股倔强的脾气又上来了。我是伤害了你,漠视了你。但我都赔礼道歉了,好歹也要给我个机会。因此疏离我,冷漠我,想让我自生自灭?不罩我了是吗?不罩就不罩,我自己干!   我廖冰然,不会死这么快的。   五十三 冷若冰霜2   回到大厅,见到任蕊,一脸坦诚。   “任蕊。从今天开始,我没有靠山了,不过,你可一定要帮我啊。”   一向与她和睦相处,我受宠时也没有得罪过谁,现在更希望,我落难时无人落井下石。   但是我万万没有想到,她居然很冷。   “廖姐!别这样说话啊,”她闪着狡猾的笑,“这么客气,谁不知道有唐哥护着你,我哪有那能耐,还能帮到你?”   听着心里总不是滋味,像是奚落我如落水狗般狼狈,却又隐了针锋相对的锋芒。欢场的女人加上混过黑社会,说话是种艺术,也很有水准。   我暗暗思忖她的立场。看她笑颜依旧,为何,入我耳的,总有几分刺耳?   我淡淡地笑,“虎落平阳总容易被人欺,我呢,好歹希望你帮我一把。如果将来能翻身,一定不忘报答。”   “您倒真是客气!”她落落大方的笑着,四面八方都看不出假意。悄拉我到一处假山附近,低声对我耳语,“廖姐,不是我说你。唐哥怎样对你,大家有目共睹。现在你跟他闹成那样,这边有多少人都要趁虚而入。我帮你没有问题,只不过我就成了别人的眼中钉。你也知道,我在这里算什么,不过是混一天算一天的主。现在唐哥不罩你了,你知道吗?——”   她左右观望一眼,凑近我耳语,“要小心赵婉婷……”   我的心里不由得一激灵。那双恶毒的眼,总有将我生吞活剥了的梦想。她对我,是刻骨铭心的恨。   也许我真的不应该出现。真的不应该从天上坠落到这里。我不是任何人的天使,但现在却有这么多人,因我而下了地狱。   裘姐翩翩然而来,见到我满脸含笑。   “小廖啊。”   对这个女人,我向来敬而远之。她扇过我耳光,那声脆响到现在都是不堪的耻辱。但,她的身份我也早知,对她,我还是要有分寸。   “裘姐!”我淡淡地回应她,知道她无事不来找我。唐博丰一表明态度,看来这些人都在蠢蠢欲动,似乎都要张牙舞爪地向我扑将过来。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此时,我就是那只咆哮于风浪的海燕,带领着我的族群,掠过暴风雨侵蚀的千山万水,带着他们去找寻自我,找寻人生的方向。看一眼陈琳,我坚持了自己的想法——无论如何,我不能倒下。   不能因为有人爱我、恨我、抛弃我还是拥有我,改变初衷,忘了我的理想和追求。因为我是廖冰然。   “怎么,今晚没有客人?”她假笑的虚伪令我生厌。但我还是淡淡地答,“不太走运,我这两天带的人都没有生意。看裘姐能否帮帮忙?”   “这么客气!”她脸上的褶子更深了。“来,来,我这刚好有客人,你带着你的人帮我应酬一下?”   她的客人?我脑海里浮现当初那可怕的一幕,至今让我心有余悸。她的客人?早都贴上了标签,是彪悍猥琐不良之辈。我望一眼陈琳——我可不想把她那样柔弱的女子往火坑里送。   我的立场很简单,原则很清晰。不知道这个裘阿姨,是否有所耳闻?   但她主动来叫板,目的也很明显。看看我失去了唐博丰的保护,会是怎样的孬种。我要主动迎敌,还是聪明地退却,保存实力?   进退维谷,居然很难做决定。   任蕊已经呼啦啦地安排她的人,莫言她们都在不远处议论纷纷。   我可笑的权力,简直是小孩过家家一般幼稚可笑。我忽然发现离了那个男人,我居然是这样寸步难行。空有一腔抱负,却根本无处施展。   考虑了一会我才说,“我的人都不出台,您知道?”   “哎呀,当然了,小廖,你忌讳什么,我很清楚。”她一脸诚恳,“我呢,也是知道你为难,所以想来帮你。看你的那些姑娘们,个个水灵,别都浪费了,啊?”   对她的理论哭笑不得。她的心理跟客人的心理一样——女人都是商品。   但看见任蕊明显地避之不及,暗暗疏远。我终于明白了日久见人心。任蕊真的是个很圆滑的人。   叫过我的游兵散勇们,一起跟裘姐去。   五十三 冷若冰霜3   裘姐的地盘,还是那深邃幽暗的几处包厢。心理上,我早已对此处禁足。   进去之后,陈琳她们该如何安排,我根本没有先上心。反而带了有色眼镜,心怀戒备地打量四周,唯恐上次的惊险有卷土重来的势头。   坐客不过3个男人,我选了陈琳和莫言。剩的两个女孩子,被裘姐安排到别的包厢。我若无其事地扫了一眼,看看那几个男人,表面看还真算善类。   裘阿姨也许还是有善心的。毕竟上次那样,也是有唐博丰故意的授意。女人何苦一定要为难女人呢?我宁愿相信她的动机是为了帮我,并且愿意借机和解。   我们一进去,那为首的就眼前一亮。   对着我们直言不讳地赞,“鹊桥就是鹊桥,这么漂亮的小姐,真拿得出手。”   裘姐一脸得意,她手下的,尽是酒色疲惫的女子,出了我们这样清纯可人的,着实令她有脸。   “兄弟们好好玩啊!”她打着哈哈出去,回头深看我一眼。   我没多留意她的目光,为首那男人已经招我过去,让我坐他身边。   陈琳主动地坐我身侧,挨着我。   心里泛起了一丝温暖。   我落泊至此,她对我这般不离不弃,惟命是从,很让我感动。心上双掌合十,愿佛保佑,今晚平安。   刚刚坐稳,还没唱两首歌,那男人一边拥住我的肩,一边问大家,“陪我们喝点酒如何?干唱歌有什么意思?”   酒为色媒,向来坐台我都避之惶恐。实在不得已也只是轻点唇舌,能不喝就不喝。但我还未出言劝止,几个男人都热情起哄,“来点!来点!小姐这么靓,陪着喝几杯?”   几分钟后,服务生就上了一堆酒水。啤酒、零食摆了一桌子。我看一眼面前的杯盏,心下一沉。   喝酒向来不是我长项。以往这种事,岳惠挡酒相当到位,今天我成了中流砥柱,看看陈琳那般柔弱,莫言那样懵懂无知。我的心,渐渐地生出失望。   第一次发现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个环境,让你做什么,你要做什么,根本不由你决定。而这么长的一段日子以来,我从没受过这种为难,难道真的是拜那个人所赐?   又想起了他,心里愁绪万千。望着那酒,有了渴求的欲望。   也罢,诗仙尚能把酒作诗,喷泄满腹豪情;今日我借酒浇愁,略去牢骚烦绪,又有何不可?对着迎面奉上的酒杯,我只是来者不拒。   身边的陈琳显然是急了,似乎对我使眼色,暗道‘万万不可’。   我却越来越心碎,越来越迷离。前方的路,我不再能淡然自若地看清;未来的事,我失去了一向安之若素的笃定。人生第一杯苦酒、第一场苦醉就在今晚,让我在失去了一份真情之后,倍尝了无奈的凄凉。   不知道喝了多少,没有量。只觉得最后,身子越来越沉,思绪越来越迟钝。却冲着陈琳傻傻地乐。   “她喝多了。”陈琳似乎在向那些人解释。   “没事。”我身边的男人别有用心,“喝得正在状态,一会儿去洗个桑拿,又排毒又养颜。你们这圈里,流行这个。”   陈琳还要再说什么,已被她身边的男人拉开,“行了,咱们去跳舞。”   五十三 冷若冰霜4   我是那般不甘心,愿意此刻醉死在这里。被酒精浸泡的大脑,有了自暴自弃的本能。当一个人被带过一片姹紫嫣红的山花浪漫,走向悬崖之巅的死亡地。她不会去留意路边那些微笑的花朵,不会去享受迎面而来的清爽之风,她想到的,只是一会儿纵身一跃、一了百了的绝望和解脱;一会儿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时,那种超然脱俗的寂寞。   我还可以后悔,还可以回去重新拥有吗?那让我无法认真面对的感情,原来是这样早已融入我的骨髓和灵魂。我可以回去,回去安慰那孤寂的身影吗?可以拥抱他,拥抱他那怅然若失的灵魂吗?他的骄傲,他的不羁,他的认真,他的纯情,一幕幕的丝缕温柔珍惜,带着残酷的痛感,在我脑海里萦回。我渴望昨日重现,渴望那些真实的、宁静的、温馨的情感再次包围我,给我力量和勇气,将现在的悲愁和烦乱一扫而尽。   但是,这里觥筹交错、*的欲望现着真实的狰狞。我被一个陌生的男人拥在怀里,此刻却是那么迷恋当初他身上的气味。那种沉稳、那种疼惜、那种呵护、那种珍惜,与这里的每一个人给我的都不同。他的笑容从来都是冷的,却那样不可思议地给了我:一个温暖的、宽容的怀抱。   但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也无可挽回。他冷然地、视我如无物的表情深深地刺伤了我。我真的已经失去了,过去的已是过去,昨日不可再重现。   心,沉浸在莫名的伤感里不可自拔。   耳边响起陈琳决然的声音,“咱们去桑拿吧。她一会喝醉了,就没什么玩的了!”   她是在救场,怕我烂醉如泥。陈琳啊,陈琳,你可知道:我谢谢你!虽然现在我神志恍惚,头脑极不清醒,但我依然谢谢你的友情,谢谢老天——连爱情都不肯认识我,在它决定抛弃我的时候,我,还有你。   五十四 暗算1   五十四 暗算   鹊桥是桑拿、餐饮、歌舞厅一体的娱乐场所。在之前每晚,尽情陶醉在歌舞厅的欢声笑语的气氛里,而卸下伪装后,桑拿向来是我享受宁静、彻底放松的地方。   在那里,我不再是陪笑的坐台小姐,而是尊贵的客人。承接着热气氤氲的惬意,蒸腾着迷蒙幽暗的心绪,往往浴后神清气爽,斗志昂扬。   但是今天,我却被孤独地弃在池边。陈琳她们下水,交代我等在池边。现在已经很晚,桑拿的客人纷纷结账。大池之内,也不过是寥廖可数的几个人。   那几个男人一定是还没有给小费,不然,陈琳她们不会还在坐这个台。   真是可恨,把我灌成这样,还拉着她们过来洗桑拿。真是居心叵测。这个台的钱,也太难挣了。   头是沉沉地疼,这之前从未知道自己的酒量,以为自己无所不能,所以可笑地自吞苦果。我在池边,看着热气蜿蜒升腾,醉后血液飞快地在我体内流转,脸热面酣。   怔怔地看着一池水,倒印着我的影子微波荡漾。伸出手柔柔地挥动几许,长裙及地,腰容纤细,飘然举止间像极了敦煌的飞天。我若是飞天就好了,一定选择飘飘欲仙,永恒留下上升的姿态,可以脱离这苦海,忘记掉大爱无常,不动心、不了解、不深陷,无欲则刚。   忽然心上涌起苍凉。   人生百味,世事难料,痛不欲生也要装成百般笃定。爱过也不肯承认,直到爱已远去,还要伪装自己的不介意和坚强。   我是谁?我原本是一个热渴爱情的人,原本对爱,就像溺水的人遇到救命稻草一样狂喜,为何,当爱情真正到了我的面前,我却那样愚钝无知,与它相对陌生,冷言伤害,直到与它失之交臂?   在池边坐倒,任水浸湿我的裙裾,全身火热,其实很愿意下水一解燥意。但陈琳叮嘱我不可,怕我出事。百无聊赖,手撑着地,只能仰天看高深莫测又气势宏伟的天花板。它有着苍穹般的深邃气质,规则地星点分布着大小的装饰灯,每只灯,都光芒四射着柔和的、温柔的、照拂万众苍生的包容力。这宏大的场景,类似银河系的闪闪星河,忽然让我想起了它是什么——无数的灯象淡淡的星光,组成了夜空中纯净、透明的惊人寂静。   这些璀璨的星光,无法消除我心头难言的寂寞和寒冷。一抹傻笑,沉淀在我沉思又疲惫的心里。   我对着面前水中这孤单身影,木然地咧开了嘴,傻傻地笑了,“嘿嘿……”   “嘿嘿……”   隐隐感到有人过来。   我睁着视觉已恍惚不定的眼睛,想看清来人。看清了,心里一激灵,酒醒了一半。   是赵婉婷。   这场与她明争暗斗的较量,不是靠他的保护就可以解决的。我曾梦想打败她,用我自己的力量。心高气傲的我,恰逢年轻气盛,一样有不可一世的争强好胜。我知道她向来不怀好意,而在这种我酒恨穿肠、脆弱无助的时候乘虚而入,她到底想做什么?   象刺猬竖起浑身的荆棘,此刻我有了自我保护的本能。我酒醉本不太清醒,但对她有着防护的戒备。   自保的最佳办法是示弱,装得弱到极点,让对手忽视你反抗的力量。我眯着眼,假装根本看不清她,口中乱言,“你是谁,是谁呀?”   没发过酒疯,但至少见过人发,学得惟妙惟肖。   她蹲在我面前,审视我的醉脸,一瞬后似乎确认我症状不轻,嘴角现出冷笑。   “廖冰然!?”她试探地叫我。   我装作头昏目涨到听不见。   她再叫,我依然没反应,瘫坐在地上,头沉沉地坠下去。   听到她发自喉咙里的冷笑,肆无忌惮地逼近我。   “你不行啦?啊?你不行啦?”   我依然沉默着,不敢露出体力不支的马脚。   四十四 暗算2   但她已察觉到我的迟钝,嘿嘿地笑着,话语从容地从牙缝中挤出,一瞬间站热了声嘶力竭的*,向我喷泄而来。   “贱女人,你这么脏,这么无耻,他却看做宝!我这样的,他瞧都不瞧!廖冰然,你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知道我有多恨你吗?嗯?”   我头痛欲裂,一是被她的恨意、咬牙切齿的愤怒激得脑涨,二是喝得实在太多,体力已经无法支撑大脑的思维。   她低头附上我的耳,“唐博丰这个骗子,说你已经是他的人了。你告诉我,到底有没有?”   我挣扎着,有点想摇头,但似乎又想点头。浑浑噩噩,我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我知道没有,他哪里舍得!不过,我帮他!”她生出了恶毒又咬牙切齿的语气:“今天,我灭了你!”   她揪住我的胳膊,将我拽向水池。我无力地挣扎着,虽然刻意示弱伪装,但我明显体力不如她。借助惯性的同时,她利用了我现在的虚弱无力。   ‘噗通’一声,将我推落下去。   池水不深,但我不会游泳。即使我会,我想酒醉的我,在这恶毒的女人面前,也难逃一死。   她蹲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上有极端的厌恶和恨意。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恐惧、挣扎,眼睛都不眨一下,几秒后冷冷地伸出一只手,将我要伸出水面、苦求呼吸的脑袋,用力地往下摁。大气压强狠狠地狠狠地迎面压下来,我却手中空空,没有任何依靠,心尖被挤压地疼痛不止。   我呛了一口,慌张又气急,同时醉酒的大脑无法支配自己的体力。我来不及说任何话,张大嘴拼命想呼吸,却只是徒劳,反而又灌了一口水。   “啊?!——”我被她的暴力所制,从心到身体,是那般不情愿就此被水淹没沉埋。我的意志已渐渐丧失,再次被摁入水中,在水下,我拼尽全身力气,用尽心神,声嘶力竭,只为了喊出两个字“救命!——”   求生是人的本能。当绝望的打击令你万念俱灰;当身体被暴力掣肘压制,在短暂时刻里发现自己奋力能抓到的只是水和空气,你会无助地惊恐、绝望地哭泣。   远处水声扑腾而来,有女人的声音尖利地响起,似乎是叫我的名字,但很快凌厉的男声压过了她,“你敢去!?——回来!”   赵婉婷松手让我浮出水面,玩味着我的恐惧。   “我说过,你惹到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她冷冷地看着我绝望的无力,慢条斯理的语气更为狰狞,“你还总是不相信。可我弄死你,就是这么容易!”   远处陈琳突然拼命大吼,像是用尽了浑身力气,声音战栗而尖锐,如果一个人的音量有极限,她一定是被极端恐惧激出了潜能。   “来人啊!”   “杀人啦!”   “救命呀!——”   “啊!——唔!……呜……”   她的喊声被强行中断,似乎有人捂住了她的嘴。   赵婉婷对她投去恶毒的目光,“臭婊子!”   她回转恶狠狠的身躯向我,带着阴寒的笑,伸出手攫住我的长发,“去死吧!你去死吧!”   水再次呛入了我的耳与鼻,无能为力的沮丧淹没了我。如果生已是一个童话,那么就让我这样一个天大的错误,就此沉埋进热气灼人的水里吧!我一生就此结束,带着没有被人爱过的遗憾,让这贴身亲密的水,给我持续柔和的温暖,让我对尘世生出最后一丝留恋和感激吧!   生时,无人与我同胞;死时,亦无人与我同衾。人生来来去去,不过是张开空空两手,贪婪索取之后一一奉回。此时陪葬我的身外之物,竟是平日伴我坐台的白鞋红裙。我的风光与野心,我的理想与抱负,我的爱恨与诗书,我的逃避与现实,在这一刻,都是虚无飘渺的,都是模糊难辨的,都是交织错乱的。   我宁愿就这样死去,就这样结束我的挣扎与不甘,就这样带着无泪的遗憾,被这光明闪亮的、温暖诱人的水淹没……   四十四 暗算3   此时冲进来几个服务生,他们慌乱地过来,阻止了她。   “住手!住手!”   七手八脚地让我得到自由,我终于能浮出水面,象被扼杀未遂那样痛苦地呼吸,直到胸肺的痛感都不再那样强烈,直到咳嗽喘息都不再吃力。才闭上眼凄然地笑了,平静地和着这满池的水、和着我心中的酒,化作一行苦泪。   原来,这这里,一条生命遽然消失;一个阴谋变成现实,竟是这么容易。   我,差点就死在这个肮脏却诱人的水池里。   陈琳跌爬着从水中奔跑过来,口中狂叫着我的名字,带着哭意,“冰然!——冰然!——”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惧,充满了忧恐。   我爱这个女人,她在我奄奄一息的垂危中,不畏强权和暴力,救了我脆弱的生命。那份执着和专一让我感动得涕泪交加,但是身体的器官却失去了激发泪水的动力。   悲伤的心,在哀怨地哭诉它刚刚受到的蹂躏,它在惊恐不安地流血,心弦绷断,怀着痛苦的呻吟在哀叹。象折断双翼的鸟儿一样软弱无力,却仍然要鼓动残破滴血的翅膀,徒然地想去找寻那残留的温存。   宇宙苍穹的星光依然闪烁,在我的上空熠熠生辉。在那短暂的几秒,我苍白的眼神掠过所有惊恐、游离、不肯善罢甘休的恶毒目光,潜意识里苦苦地支撑,直到陈琳冰冷的双手托住我湿透的躯体,我才肯放心闭上疲惫的眼睛。   幽暗的长廊,那个人冷冷的、心上无助受伤的眼神,却鬼魅般的浮现。   啊!——   不!——   我周身冰冷,不自主地颤栗。   如果我能象刚才那样,被深深的恨推入幽黑世界,那样温暖、体面、如愿地死去,能离开这冰冷的世界和他象剑一般苦寒的目光,该有多好!   无尽的漆黑夜晚,月与星的缠绵纠葛、嬉戏不再。   我孤独地躺在床上。身上是沉重的被。   为何,我还是那样浑身发冷,不住地颤抖?   头脑依然不清醒,呼吸和思绪都沉重不堪。   我似乎是沉沉地睡了一觉,醒来却又是浑身大汗。   刚刚发生的事,似乎恍若隔世,细节都不能清晰地响起。睁眼都是很费体力的动作,偶尔睁开却视觉模糊,余光扫过台灯、沙发,橘红色的光晕,暧昧迷眼,我看一秒便疲惫地、下意识地闭上。   身边除了有人轻轻地走动,很是宁静。   有人用干软的毛巾,抚过我的额头。顺着脸到下巴,又到脖颈。心里不自觉地祈祷,期待着神奇的力量能指引这个人,发现颈后那让我难以忍受的汗湿凉意,而果真祈祷有效。   有一双柔柔的手伸过来,为我垫上了干爽的毛巾。   “是不是盖多了?”一个温柔女子的声音。   “别动。她在发烧,一会儿会冷。”是那样沙哑、磁性的嗓音,遥远地似乎来自天外。却有令我感到难忘、熟悉的战栗。我是那样拼命地想凝聚我的体力,用来睁大我的眼睛,看一眼,就看一眼,猜测一下是不是我预感到的那个人。   但没有力气,我的意识和意志虚弱得,抬起眼皮的小小动作都是奢望。身上刚才的惧冷,此时已转成了难耐的热度,烦躁得似有团火将我熊熊灼烧。我敏感地得知我将不能减少身上的累赘,不由自主愤恨交加地想拳打脚踢。   我的力量却是微乎其微,因为我脑子里跟那厚重的被子作战了许久,那些人都没有任何察觉和反应。   我徒劳地停止了动作。这简直就是螳臂挡车。我精神里拼了命,只不过换来了被子纹丝不动的现实。   “怎么会喝成这样?”那沙哑嗓音里饱含了怒意,“她不是从不喝酒吗?”   沉默着,没有人解答他的疑惑。空气里充满了宁静,却点燃着某种窒息和压抑。我的听觉飘渺在空虚的情景里,徒劳无力地想捕获那些我中意的信息。   “是赵婉婷?”   还是听不到任何人的回应。就好像这个人在冥冥中自问,而没有人在他的面前,了解他疼到无力、皱缩痉挛着的苦楚。   却有柔柔的手继续伸过来,为我殷勤地擦去发热出的汗。   “给她喂点退烧药?”   “用凉毛巾敷一下?”   “量一*温吧?”   这个女子忙前忙后地,不住地琐碎征询。我的听觉不堪折磨,终于忍不住疲惫的虚脱,也再没有心绪去了解更多言语的机密。   四十四 暗算4   想沉沉地、无力地睡去,却那般渴望地呼喊出:内心深处曾苦苦祈求的依恋。   渴求着有母鹰对幼雏的保护,张开翅膀,将幼小的我紧紧围住。在寒风烈日下,给我成长的空间、示弱的自由。我不必独自离开温暖的窝,孤独在沙漠上空觅食;不用过早荒废我的臂力,在它未长成时造成不可忽略的伤痕。   啊,爱我的人,爱我的力量,你究竟在哪里?如果给我生命是你的责任;让我流落他乡背负沉重的负担是我的命运;那么,在此刻,我将要死去,我将要被别人夺去生的权利时,你是否预见到了?是否在遥远的他乡,对我有灵犀相通般的怜悯?   “妈妈……”   “妈妈……”   我从没见过面、从没熟悉过你笑容和拥抱的妈妈——;   生下我、却只抱了我几个月,就狠心丢下我的妈妈——;   你可知道,我已经死了,我已经在黑暗里死去,被装进了墨黑的棺敛,沉重地钉上仇恨的铆钉。你女儿小小的、柔弱的身躯天地难容,甚至死后都不能得到一片黄土的厚葬和保护。她稚嫩的胸怀,空怀了满腔的热情和理想,却被猎人的弓箭残忍地射杀;穿心之箭贯穿了翅膀,在长空中留下了属于猛禽的血的痕迹。从此,她再也不能飞翔、再也没有高空遨游的神采了……   贯穿肺腑的寒意,让我的身体不自主地战栗痉挛。冷汗持续不停地流溢,我的心再没有热情的力度,供给我的肉体以血液,让灵魂平静。   生有何欢,死亦何苦?   我黯然叹息,遍体回复冰凉。   有一双大掌紧紧握住我无力垂下的手,紧紧地包裹着、将它贴近一处温暖柔软的物体。鼻息的热度在我的指尖游离,似乎要把生的希望和热流注入我的体内;似乎要让我感觉到:那强大的力量,正在给我源源不断的支撑。   我恍然如入梦境,有火热的唇,吻在我冰凉的手上,在我纤细的皮肤、透明的血管处游弋,一滴带着热度的泪,融入了我的皮肤,润湿了苦涩又干涸的心……   五十五 疏离1   五十五 疏离   多年以后,每到危难之处,非以死惟愿否则不能解脱的时候,我始终都能想起那天,16岁的我,如何在生死边缘、热流水浪中挣扎。甚至,在看到电影里水流的镜头,都会默默地挣扎于往事中曾经的不寒而栗。   如果有曾在生死边缘挣扎过的境遇,这一生将再无所惧。凡人无法忍受命运变化无常的,不过是死的恐惧、生的无奈。万物徘徊在天高地远,风清云淡的大自然中,均有着各自的绝望。   我内心空虚、体力虚弱地躺了两天。   这两天,从黎明升旭日到夜幕隐黄昏,直到漆黑的夜晚,我醒来又睡去,睡去又醒来,徒然地想恢复体力;陈琳始终在身边照顾我、陪伴我。   我醒来,她亮闪着温柔的大眼睛,过来要陪我说话。   但是我沉默地拒绝。   我心绪疲惫,还没有经过休整。我什么人也不愿见、什么话都不想听、什么事都不想问。只想静静地安息、宁静我受惊吓的灵魂。   外面熟悉的人要好奇地过来,表示一下对我的安抚和慰问。   听到那些打扰了安静的声音,我紧紧地闭上了眼睛,翻转身面对墙壁,深藏在被子层层的包裹里,无言地表示我的抗议。似乎知道我脆弱的神经经不起噪音的刺激,陈琳一概替我挡去了那些探询目光的浮沉。   “别看了,她还没有醒。”   “谢谢!谢谢!她需要安静。”   直到所有好奇的探询都离我远去,她又回来接着一心一意地陪伴我。   她朗读着我桌上的书,清翠的嗓音柔和地掠过历史的字句,悦耳动听。唐诗宋词已是高深,我不想徒费精力去体味,经书穿耳而过,似窗外的微风一般,静静来去不留痕迹。   我不阻止她,也不惊动她。睁着大而无辜、无神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和着那词句任思绪神游天外。原来我还在这里,并没有彻底解脱。生命啊,总是喜欢跟我残忍地游戏?   她念了一段《石钟山记》,生僻字处屡屡出错。我忍耐住听觉的不悦,神智恍惚地听着,毕竟聊胜于无。   “寺僧使小童持斧于乱石间,择其一二扣之,……而山上‘西湖’,闻人声亦惊起,‘杰杰’云霄间……”   我实在按捺不住错字歪曲的折磨,悠悠地出声,“大石侧立千尺,如猛兽奇鬼,森然欲搏人。而山上栖鹘,闻人声亦惊起,磔磔云霄间;又有若老人欬且笑于山谷中者,或曰:此鸛鹤也……”   陈琳合上书,慢慢抬起头来,一脸欣喜。她的目光直视我,大胆而又直率地凝视着。   “你——醒了?”   “那些书,你不都读过的吗?高二的必修课啊,课文都要求通篇地背过。怎么,字都忘了?”我淡淡地问。   “哎呀,”她脸上羞出潮红,“不摸书都好久了,虽然也就两年,但也忘得差不多了。我记性本来就不好,学习不行。”   两年?   两年啊。是700多天。   日复一日的黑暗生活,淡去了大自然美好芬芳的影子,湮没了人性中善良天真的秉性,漠视了对知识的渴求崇拜的梦想;远离了理想和对真善美的渴望。我的所有曾经,都在不经意中被渐渐遗忘。若某一天,当我重新拿起诗书和笔,是否词句磕绊、下笔难言。我的才气和豪情,是否在某一天,消逝在轻轻淡淡、水滴石穿的侵蚀里?在那个时候,我是否还能想起我最爱的是文字,最热衷的是和高尚、道德的灵魂对话,从中汲取让命运辉煌的活力?   我迷路了,在我受了严重的伤之后,对未来,我只有无尽的迷惘。   前方如果有路,谁给我指引方向?若归去来兮都是坦途,我为何要逡巡不安?   五十五 疏离2   陈琳端来一杯清澈的水,扶我坐起来。   酣畅淋漓地喝下,精神有了爽意。一个好好的人躺两天,也会腰酸背疼。更何况我发烧出汗加体力全失。看看外间夜灯闪耀、星火辉煌,我不由得问她,“怎么还在陪我?你怎么不去坐台?”   “你这样,我怎么放心得下?”   一股暖流涌上心扉,我静静地看着她,心里充满了感激。   “陈琳,谢谢你。你又救了我。”   脑海里有印象,是她那样奋不顾身地为我呐喊,为我挣扎。生死之交,原来真的是淡如水。在一样面临死的威胁的时候,她选择了帮我。   “如果你是我,你一样会救我。”她坐在我的身边,审视着我。“我喜欢你的勇气和果敢,喜欢你拿得起、放得下,虽然是小小年纪。”   “我比你大,可我没有你的野性和思想,活不出你的洒脱、学不像你的坦然,我想过很多次,想成为你最好最好的朋友。愿意从你的世界和未来里,得到我完美的结局。我愿意看你、支持你,去活得比我精彩。”   “我想跟着你,从现在起,跟定了你。”   “你可千万不要甩下我啊?”   我静静地听着,心中暖流回旋,嘴角掠过一丝无奈地笑意。   “如果我能混得更好,一定不让你再受委屈。只不过,你看不出来吗?我在这里,已经差点送了命……”   赵婉婷小小年纪,果然虎父无犬女。这样恐怖的事,行之安然,面无惊色。   杀人的计划,安排地天衣无缝。找人让我坐台——趁机将我灌醉——去洗桑拿——醉酒的坐台小姐,不慎意外溺毙于桑拿池,这是怎样都不会令人有猜疑的阴谋吧?谁会在乎死的是我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黑暗世界的小人物?而她的心思缜密、下手狠辣,由此可见一斑。   我的心,早已暗暗认输了。不是不敢不甘,而是善良的心对这样残忍恶毒的举动,深深忌惮。我是良民,若要跟无耻之人比无耻,我怕污了我的清高、坏了我暗自标榜的清誉。   “你别担心,”她见我回复忧心的神色,急忙开口,似要解释,“唐哥在——”   我犀利地看她一眼,她被我的目光惊得住了口。   “别再提他!”语气冷然而坚决。   我怎么能够再*上身?这一切爱与恨、罪恶与惩罚的根源,都来自于我们这段不该产生的感情。即使他现在已不爱我了,但余罪依然有将我灭顶覆没的能力。他,我再也惹不起,他的爱,我根本无福消受。   心存忌惮,也不愿重裕恨火。这场切齿之恨因他而起,那就因他而灭吧。从今后,我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还是迈着沉默地、孤独的步伐,静静地走在属于我的世界里好了。因为再不受任何感情干扰,所以才更放松、更独立。   陈琳缄口不言,温柔的眼里涌满了不解的沉思。她本来一视即可见底的清澈,缓慢地变得厚重起来。   五十五 疏离3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当喧嚣的人声、嘈杂的市井都销声匿迹,我再次从睡梦里恍然醒来。   白天睡得太多,晚上势必难眠。人的生物钟,非常有规律、不容破坏。   陈琳见我已好,在我再三催促下,已回去睡了。   我翻身向有窗的一侧,打算看看夜晚的沉星浮月。睡不着,隔着迷蒙的纱帘,看看朦胧的星空璀璨,也可慰藉满腹的诗意,熬过漫漫长夜的孤单与失眠。   但我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他正斜靠在沙发上,在一瞬间忽然将目光转向了我、怔怔对视。眼睛依然黝黑闪亮,只不过内中暗藏了些许阴郁和落寞。有深厚的喜悦情绪突然显现,但似乎在看到我平静淡定的目光之后,暗暗沉寂。他的嗓音暗哑,却带着好听性感的磁性,一开口,就让我的心不由地激荡。   “睡不着了?”他温柔地问,语气充满了安抚和怜惜。   我愣住,从我受伤之后,就没有看见过他。我以为,我在他的心里已经成为一缕空气,飞逝在九天之外,变成子虚乌有的东西。但在这寂夜,他静默地独坐在我的房间,类似守护我的举动,又出于怎样的考虑?   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还在喜欢我吗?他还是放不下内心渐渐莫名萌动,初尝情事、单纯的我吗?我飘忽躲闪的真实心境,难道已经不能再刻意掩藏,让他洞察了吗?那一点点的少女情怀,已经昭然若揭,无法幕后呻吟了吗?   但是,我怎么可能再去爱他呢?我身外来的所有伤害、鄙弃、漠视,都因为他这个根源。我怎么能够放下偏见,对他这个罪魁祸首无动于衷?   我不恨他,对他的情绪中没有抱复。   但我亦不能爱他,因为不能让自己白白流泪、白白受伤。世界的规则就是公平和权衡,即使有时候这规则冷血并且残酷,但是我还是对它叩首膜拜。   我不能容忍有人予我残忍之后,立即对我笑脸相迎;无法大度到转眼间就对所有的过去的伤害遗忘。我无法忘记他曾经赋予我温暖,却在一瞬间将那些善收回,让我孤苦伶仃地落入绝境。当我在水中挣扎,我没有想起别人,只想到了他。只有他、和他那双厌弃我、漠视我的眼睛。那锥心刺骨的目光,有一刻甚至让我陷入了放弃生命的绝望。   我的一点点动心,早已在后怕的死亡挣扎里消耗殆尽。我现在还怎么有勇气,可以再次整理心绪,再去浴血奋战,仅为了维护一份根本无法把握掌控:它何时会来、何时会消逝、无法了解踪迹的感情?   我隐去了我的柔弱和暗伤,藏住了心绪的暗潮涌动,冷冷地看向他。目光不再含任何表情,因为此刻爱与恨交织,我不知道谁更甚于谁,我选择了公平。   “你为什么在这里?”我的语气冷漠、绝情,“你知不知道小姐也是人,也有羞耻之心?”   这语气也许能让一个满腔热情的男人的心,坠入冰冷的万丈深渊。他现出了痛苦的神色,那是被我深深刺伤的表情。   “冰然,不要这样。”他喉间发涩,声音有着崎岖纵横的转变,一瞬间嗓音里充满了脆弱,“别对我这样,你不知道:我怕,我害怕。”   “我真的害怕,害怕失去你。害怕我刚刚找到你,就要失去你。”   “我一定要婉婷给个说法,你给我时间,我不会让你白白受伤害!——”   “唐博丰,你听我说,”我冷静着自己心绪的慌乱、打断了他。在这一刻,我只想用智慧和理性,去理清我们之间的一切恩恩怨怨。我们的关系因何而生,又因何而灭?我要用我绝顶聪明的逻辑思维,去指点他那样的迷途羔羊。   “哪里来的害怕?又哪里来的失去?唐博丰,你要清楚——我们原本谁都不属于谁。”   五十五 疏离4   他怔然。那丝痛苦的情绪变得冷静。   “我们原本不认识,是命运安排我们相遇。但我们生来平等,即使死去,我们的状态也是一样地*。我有幸和死亡擦肩而过,因而才能更明了生命的意义。我为什么存在?我是因为我是我而存在。因为我的生活而存在。我不是因为你。”   他被我的话语震撼,却暗暗走过来,在我床头曲膝,握住我的手。   “你尽可以那么想,但是我,我是为你而存在的。”   他眼神里有着毅然,那刚毅的轮廓让我无法蔑视他的执着和尊严。我的冷语默默偃旗息鼓地后退,但我的战斗情绪却不甘。   “你别再麻痹我,知道吗?这次是我看淡了。收起你所谓的感情,我并不需要。你以为自己很强大无所不能吗?那么我告诉你,你可以去认清一个事实:没有你,我廖冰然会活得更好。”   他没有象往常一样,我可以预见到他会发怒,但他却将头深埋进我的身体,带着颤抖的无助,“冰然,别惩罚我。”   他抬起头,眼里蕴起了水雾,声音里含着颤抖的苦涩,“我真是太傻了,我以为你不爱我,我伤心地离开,伪装成自己根本不需要。我是个很自负的人,可是却这么愚蠢,在你最需要我保护的时候,我放弃了你。”   “胡朋给我打电话,告诉我她对你下手,告诉我你可能不行了,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血都僵了、不再流动了。一路上我失魂落魄、疯狂地冲撞着回来,心里只喊着你的名字。我害怕当那一切都变成了现实,如果你已经死了,变成一个不会笑也不会说话的人,我再也无法拥抱你、给你温暖的时候,我的心和四肢都是一样冰凉的。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他的眼泪真的流下来了,男儿有泪不轻弹、男儿膝下有黄金,而他现在跪在我面前流泪,我再强硬的心也被柔软地触动,而他的悲伤和恐惧,提醒我有着同样的绝望悲伤,我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潸然。   “我在这床上看见你,你动都不动、脸是那么苍白、气息是那么微弱。我见过太多人的死法,没有一种死会让我感到这么恐惧!我第一次明白自己不是冷血动物,我比别人更害怕失去!失去我在乎的、爱的人,原来会这么痛苦!”   我流着泪笑了,“你也杀过人,是吗?”   他愣了一秒,犹豫着,矛盾着,但终于直视我的眼睛点头:“杀过。”   “那就是了。把你那种杀人的感觉,重叠到我现在的影子里。你就不会再痛了。不是吗?”   他愕然的眼里掠过一丝痛楚,“我说什么都没用了是吗?我怎样表达我的懊悔心痛,你都不愿去听了是吗?冰然,我求你看我!我求你听我!你跟所有人都是不一样的。”   “你错了。”我回复了冷冷地,“我跟所有人都一样,我们都是平等的人。”   “我不愿成为你的特殊,我不愿成为你们这种人眼里的异类。那并不能让我飘飘然,也不能让我感到荣幸。”   “在你眼里,生命就是这样可以被予取予求、随意泯灭。但我不是。我尊重生命、不仅自重也尊重他人的。你跟赵婉婷才是天生一对。你们脾性相当、个性溶合,你们都有杀人的嗜好,都有漠视别人、对别人残忍的天性。”   “如果之前我怕你、我不敢忤逆你,是因为我要在你手底下寻求保护、讨口饭吃;现在我不会了。任何人经历了死,都有别样的感受。我不怕失去、也不怕你再给我伤害,因为我已经看透了身边的世界,我终于明白什么是玩世不恭。”   泪痕干了,挤出一丝苦笑,声音因情绪疯狂变得凌厉:“玩世?虐世?撕去我的清纯和真实,无欲无爱,唐博丰,是你们教会了我这样;是你们让我变成这样!因为我再也回不去当初,再也回不去当初!”   他的眼里闪着与我一样的伤心,他颓然地抓住我的手,拼命控制要用力捏碎它的欲望。   “别这样,冰然!——冰然!——”   他将我轻拥入怀,脸深埋进我的肩后,隐住了他所有的无奈。可是我能感觉到他哽咽着、竭力控制的情绪。难道他那样的强大也变得这么无助了吗?生命中无数种可能,原来都是折磨人的暗伤。这样的他,我真是看不出来、也看不明白。   五十五 疏离5   晨曦微露,我醒来发觉房间里只有我。   昨晚最后的暗斗争执,怎么睡着的都忘了。虽然失眠,但遇上情绪激动的痛哭,还是要对睡神投降。   看看表不过6点。那些夜夜笙歌、睡眠不足的人们,还都在好梦沉睡。一日之计在于晨,今天,我绝不能就这样躺下继续懒惰不堪。好动的心占了上风:我怎样才能开始我的新生活?   不管怎样,逃出这个藩篱再说。   怕惊动其他人,做事蹑手蹑脚。洗漱简单,直到已奔到宾馆门外,才长舒一口气。   初秋的早晨,气温微凉。我一身短打,感到有些寒意。但即使如此,我也不愿重回虎穴。早晨摩的拉客的也少,我向东走了一条街,才在一个早点摊旁坐下。   胡辣汤和馄饨油条,随意取用。我身上有的是100块的大票。小姐的收入从没零钞,一出手,就是100块。直直地递给摊主,她为难住。   从身上各个兜里寻找了半天,才把找回的90多块递我。   这些小本经营、兢兢业业的商贩,起早贪黑、披星戴月;岁月在他们的双手留下了粗粝的痕迹,但即使如此,一个小姐一晚的歌舞欢笑收入,却超过他们一个月的血汗钱。这是多么大的讽刺?   耀翔中学。   正是学生纷纷涌入的时候。朝气蓬勃、英姿焕发的他们,带着雄心与渴望奔赴向知识的海洋。他们的人生,被学校的升学计划与前途明朗的考试充实盈满。每个人的心里眼里,都怀有对美好未来、锦绣前程的憧憬。不似我现在黯然地立在路边,对他们心生艳羡。   但再羡慕,他们的世界也跟我隔了十万八千里。对我来说,现在学业是围城,我跳出了,就不想回去。而那些无病呻吟、怨恨学习的孩子们,你们是否能体会到,在你们芳草遍地、气氛芬芳的校园,我这个局外人,是以怎样疼痛的目光在嫉妒你们?   我只求一箪食、一瓢饮、一本书、一条路,平坦淡然地走下去。但这看似简单的要求,却需要人为此奋斗终身。苦读时有学生的苦,在外漂泊时有在外的无助。人生,真是不简单啊。   我真的很想回去。很想回去重新开始那种单纯、无忧无虑的生活。如果我从前憎恨家庭的暴力和管制,但现在这个世界,让我一样地感到疲惫,而且,后者更让我看不到光明和希望,更让我无法挣扎、沉陷于颓废。   那是一种慢性的扼杀,一点点地让你忘记理想、一点点地摧残你的人性。渐渐地沉沦。   眼睁睁地见人流涌进、看门人关上大铁门。听见上课铃声急促地响起,将那些单纯青春的人儿与浊世隔绝,我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正统社会的名正言顺的保护,看上去是那么温情脉脉。我曾经被纳入其范围,此刻怅然若失。任何事,原来失去时才会珍惜。目前我的心情,有着丝丝懊悔和不安。但,这样的我,清纯与激情不再,我怎样平整心态、重入净地,才不算是亵渎?   叹息着转身想离开,眼角不经意间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驾着一辆我虽然从未坐过、却线条熟悉的野狼,停留在不远处的路口,离我七、八丈之远。   穿着休闲的长袖衫、牛仔裤,斜脚倚着野狼强势而立。他的高大身影原本是独立、强势的,因为野狼的陪伴,显得更为霸气。一扫而光前夜他的脆弱和落寞,他见我看见了他,居然纹丝不乱,反而掏出了火机,笼起手点燃一支烟。   他?!从哪里见的我?又怎么会跟着我?   远远地,他目光清澈黝黑,看着我,静默着没有任何表情,炯炯神情中满含着渴望,忽然对我莞尔一笑,神情中透着窃喜的得意。   ——瞧,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五十五 疏离6   我宁愿现在脚下的土地塌陷,也好过与他那样地目光纠缠;我宁愿心里的渴望崩溃,也不要这样隔岸的遥远观望。不敢深看,怕看得时间太长,我自己就少了定力,会不由自主地再次沦陷。   终归不能无视他的存在,对他坦然平静地一笑,略大声的喊道:   “诶!你跟着我干什么?“   你可知道我的希望已经破裂;个性自尊已经瓦解;清平世界行将崩溃;我为黑暗奉上了我热切与众不同的心,只是为了获得灵魂的安静。但现在,灵魂已经无可依靠、不能自我拯救。望着仓天,徒然无力地黯然伤感。   打算视他如无物,回转身落落走上归途。脚步沉重却要伪装轻松,不回头掩藏了心中的揣测思量。却听见身后摩托车马达的轰鸣。他居然骑了车,飞速地追了上来。我还来不及收回错愕的表情,他已倏忽而至,在我身边停下。   “上来!”他的脸回复冷冷的。   我愣住,怔怔地看着他。   “上来!”他眉宇间显露对我木讷的愤怒,一伸手攫住我的胳膊,迫我扶住他上车,坐在他身后。   心里有了紧张不安,他要带我去哪里啊?   “不会抱紧我啊?”他头也不回,冷冷地下着命令。   我闻言一愣,下意识地双手环上他的腰,身子不由自主地贴近他的背。宽阔结实,有着温厚墩良的热度,让我沉静心安。   可是,我颤抖、惊诧、不安着的心啊;   你究竟要去哪里啊?   五十六 赌场惊魂1   五十六 赌场惊魂   一处闹市,人迹熙熙攘攘的所在。不曾想,从大楼西侧的后门走下去,再深入下到地下一楼,竟然是一家赌场。   岳惠曾跟我提到过,但这种地方能让我遐想连篇,从未涉足。   赌场只有一条主要通道,无论人车都只能从这条通道进入,路在风水上主财运,所以这种布局是大有独占财源之势。过了大门有一个宽阔的小明堂。右边是一块大指示牌,放着赌场的路线指示图,整个宅形恰似一張锋利的刀片,大门的位置正好迎着刀锋口,形象令人惊栗。我暗想:赌徒进门之前见这阵势,恐怕早已胆寒了!何来赌兴?   抬头看通道的天花板上,挂上了八盏非常精致的水晶吊灯,其中七盏直排的,最后一盏曲向左边,自下而上地看去,好像一只大毒蝎贴在天花之上。步行约半钟,便可到赌场的大门,门前的斑马线又为白色斜纹,有斜水入宅、生意获利之意。   赌场的大堂照旧是老虎机先行,想必取其兇猛咬人之意。西南角设置着大型幸运轮。轮中有紙扇、炮仗、灯笼、花瓶、筷子、金元寶和如意等图案,我细想就不难发现:手拿紙扇好上路;炮竹有旺坟之用;灯笼和筷子,为丧礼中常见之物;花瓶唐墨重彩,画得与骨灰盅无异;金元宝和如意,又像陪葬的物件……真是毛骨耸然,难道这里热衷的,竟是死亡游戏?   唐博丰脚步轻盈,带着不可名状的得意,似乎是到了他的地盘,一身轻松。从进门起,迎面见到他的人都一脸恭顺,“唐哥”的称呼不绝于耳。而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我。   我,这样一个不知名的小丫头,跟在他的后面,一定是少有的景象;还有的人,似乎在窃窃私语我怎么不是赵婉婷。但我没有时间多想,他已经拉我手上前,迫我在他身边坐下,面前是硕大的一张赌桌。   “干嘛?”我对这乌烟瘴气的环境很是厌恶,不由皱眉。也对周围暧昧猥亵的目光很不适应。这样的地方虽是白日,也要弄得乱七八糟、且终年不见阳光、空气都连带变得阴暗。   环视四周,也间或有几个衣着暴露的小太妹,艳妆对男人相陪。我压制住憋闷厌恶的情绪,回转过来。   他淡淡一笑,用眼神向马仔示意。两秒钟后,崭新的两摞筹码、力度轻盈地推到我们面前。   “玩一下?”   我拒绝,“不。”   他没料到我这么干脆,对面马仔的目光也好奇地看向我。   我一脸平静,转脸向他,“我不粘赌。”   “没叫你粘!”他神情笃定,嘴唇接过旁人敬过的烟,抽一口点燃。看我的目光闪烁着*的笑意,却附我的耳低声:“你聪明绝顶、什么都一学就会。歌舞、坐台、酗酒无所不能。既然这么好奇,为什么不试试赌?”   又盯住我,暗含挑衅:“跟我赌一场,看看你的未来如何?”   我被他激将,弄得心绪烦乱,看来被他缠上,很难脱身。   “赌就赌!”   “怎么个规则?”   “你不熟,我不占你便宜。七星彩、魔方、大乐透、双色球,估计你一个都不会。我们来最简单的好了,掷色子。这堆筹码谁要是先输光了,就赢。”   他这是什么逻辑?等等,数学不好,理性思维是很难对付的。我想了半分钟,也没理出条理来。   他已经等不及了,先行动手。我急忙跟上。   一连三注都是他赢,我眼睁睁地看我面前的筹码高高地堆起,却看见他好整以暇地笑。   心里气急,先下手为强。将色子摇得晃荡狂响,心里气恨难平,怎么我就不能赢呢?回回我的数都比他大。   第四轮,幸运之神终于眷顾了我。我居然赢了!   狂喜地把我面前的筹码急推向他,就好像弃掉了一堆累赘。这个游戏规则如果反其道而行之,我原本是为增加筹码而狂喜的。这幕一定是很滑稽。我拼命地把我面前的筹码迫不及待、慌不择乱地丢还给他,还一边咿咿呀呀地兴奋狂叫,真是引人眼球。   我渐入佳境、深深投入,已经完全忘了面前这个对手原本的初衷和深意了。只是瞥见他不住地抽烟、微笑、心神激荡,目光充满欣赏,似是我非常养眼。   五十六 赌场惊魂2   我们还未决出胜负,突然来了个马仔,走过来对他弯腰躬身。   “唐哥!”   “什么事?”他收了笑,恢复冷静,语气里有着不可小视的威严,和刚才的放松惬意判若两人。   “包间出事了!小马放贷,那玩的哥们好几天了一直输,钱还不上。小马带人在包间正闹呢!您看,咱们出不出面?”   这赌场除了老板挣钱,还养活了一种人——赌场高利贷。   赌场里,除了参与赌博的人之外,还有另外的人,这人干什么呢?就是看到谁输光了,想翻本没有本钱的,放高利贷的人就会找上他。比如:你借一万块,他只给你九千,那就算一万了,要求你在规定的时间内必须把钱还上。如果没还上,就翻倍,按天算,给你最后的通碟,要是你还是没能力还,那有可能就是卸你一条胳膊或一条腿了,也或者命都没了!   当然了,规定的天数一般就是三天或一个星期,时间是很短的。   参与赌博的,不一定都是暴发户什么,也有不少的高官,在职人员,反正什么样的人都有。听说有还不上高利贷的,让人把脚筋抽了的都有。   那年头赌博不光是玩诈金花,除了大家知道的麻将,还有推牌九。但是诈金花是最快的,一般刚学会玩儿的,在几分钟就能把几万块输的一分不剩。手里有点闲钱的人,小富即安,几乎是全民赌博。   而就有那么些生性愚昧的人,死性不改,妄图以赌发家,结果满盘皆输。赌场的高利贷,多与黑社会有瓜葛,一旦惹上他们,致残、丧命都是难免的事。   我看着他,一脸好奇,又躲闪着不想让他看见。而他看见我那种眼神,忽然心里做了决定。   带着邪魅冷酷的笑意牵住我的手,“想去?”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目光中有些许的期待。我非常想看看、想了解。   “跟我走。”他沉声说着,又叮嘱一句,“别乱看!”   黑暗的长廊,比歌舞厅更甚,过道赢弱的灯光形同虚设。还好有他高大的身影在前面指引,不然我真怀疑我这样的小心脏是否经得起这种恐怖的压力。   隐隐地有踢打声传来,带着人声的惨叫。但奇怪地是:沿途经过的其他包厢门锁紧闭,明显能听到里面粗话连篇、搓麻声嘈杂。但那些赌徒似乎对那个包厢正在发生的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漠不关心,没有一个好奇心强的看客。   直到声音越来越近,带着恐怖狰狞的惨呼。我忽然感到心悸,不由自主地上前攀住他的胳膊,企求他不要那么快,别在这种地方丢下我。   他停步一怔,在昏暗的灯光里,用不可思议的柔情面向我,嘴角撇出迷人的微笑。惹得我不由更痴痴、恋恋地看他。那眼神中昭昭然的幸福,曾是那样熟悉。   他伸出左手过来,紧紧握了我攀住他右臂的手一下,低声道,“我在呢,别怕。”   一句话几个字,让我的心,渐渐安稳下来。似乎这令人窒息的环境,真的在一瞬间后失去了折磨我、让我恐惧的能力。   五十六 赌场惊魂3   昏暗的包厢,四五个穿着放浪的小伙子,显然正在殴打地上呻吟的伤者。   见唐博丰来了,其中为首的一个人,裤子拴着无数条沉重亮粗的金属链,上前来招呼:“唐哥!”   唐博丰走上前,我不好意思地放了手,静静等在他身后。   “差不多行了,怎么,真要在我这里出人命啊?”他轻描淡写地说着,一边步履缓慢地向地上的人走过去。   “欠你们多少?”   “1万五呢!”那小子嗓音尖细,很是不甘,“他妈的,连输5天!这孙子运气真背!收不回来钱,马哥那我都没法交代!这钱还等着下家呢!”   唐蹲下,仔细端详那男人的伤势,审视一番,站起身双手插兜,却是气定神闲,“你要再动手,他肯定撑不住。要么留条命,以后催债;要么,带他出去,别脏了我的地方!你们自己选。”   “唐哥的话,我们哪敢不听?”那小子诚惶诚恐,不敢叫板。   一边自顾自地吩咐手下,“带走!带走!照咱们的标准,1万五得下来两条胳膊!”冲地上的人嘿嘿毒笑,“小子!你也别怨我们!谁他妈叫你不走运呐!”   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乱颤不已。这么恐怖,他们来真的啊?   地上人也是惊恐无状,挣扎着起身求饶,“兄弟,别!别!我筹钱还你们,可别!——”   但那些人已狞笑着上前,根本不听他语无伦次的叫唤。   唐博丰似已解决了问题,转身拉我要走。我回头再看那人绝望落魄,一时心生不忍。   “他们真的要砍他胳膊吗?”我贴近,小声问他。   他低下头看我,一瞬间眼里凝满沉重。他紧握住我的手,将我紧紧挟制在身侧,出了门,低沉着呼吸错乱了步伐,似是我一句话问得他心事重重、心神不安。直到走离了那包间好远,才停下脚步,沉声回答我,“真的。”   对上我的眼,执着而又肯定“我们,都是这么做事的。”   我心里霎时阴云密布。这个世界的诡异血腥法则,真是让我越来越难以接受了。   唐博丰,你就是最大的黑社会流氓。当然你不是杜月笙在世,但在我心里,也跟他差不离了。心里暗暗涌起一丝厌恶,那是对我手足无措的势力,开始生出了莫名的反抗情绪。   我走得飞快,他在身后追赶我。终于在拐角无人处,伸手将我拉住,“你怎么了?”   我停住。看见他脸上疑惑不解和焦虑交织,似乎很想弄明白我现在的心情。也好,我有话直说。站定了,面向他开口。   “这么大的场子都是你看的?”   “是。”   “这里所有乱七八糟的事,都是你摆平的?”   “也是。”   “你真了不起,”我脸上一脸崇敬,一本正经地下着结论,“怪不得赵婉婷说,你是她爸爸的一条狗。原本,你真的这样尽忠职守啊?”   他眼里闪过一丝凌厉,明显被我戳到痛处,却看定了我的眼睛,在内心世界里闪过受伤、平衡、宁静之后,用认真、笃定的语气,吐字沉着阴郁:   “没错,这就是我的生活,我过去3年的日子,都是这样过来的。甚至在某一天,比今天躺在地上那个人,还不如!”   我深觉到他内心世界爆发出的某种疯狂的情绪,刹那间嗅到危险的气息。这*的目光,与那晚令我难堪的一幕如出一辄。我不由得慌乱起来,想速速离开此地。   五十六 赌场惊魂4   但被他大手一牵,拽回并被钳制在他的双臂里。他言语中有着与某种即成事实抗争的不甘,因此咬牙切齿:   “我要你了解我的生活,我要你用你的眼睛、耳朵,用你冰冷着要拒绝我的心去了解我。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冷漠、为什么要这样残酷。我生存的世界,充满了尔虞我诈,充满了凶险阴谋,我不得不权衡、不得不伪装!我要的东西,是要拿命去换的!”   “你骂我是狗,或者是猪也好,我是为了我自己的生活在奋斗,我在奋斗!是为了赢得一个女人的心,为了得到一份珍贵的爱情在努力!你活着为了你自己在找意义,我也一样,我也是在——找我活着的意义!”   他的坚决神情中,露出些许烦闷的情绪:“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廖冰然,从你进来,一直到现在。你在沉默,你嗅着这里猥琐的气味,一脸鄙夷。我从你的眼睛里,只看到了厌恶。这是我身后赖以生存的世界,但我在你目光里只看到了厌恶!你觉得我身后的世界恶心?还是觉得我恶心?廖冰然,你说话,你说出来!但凡你能对我的生活给个评价,我就能满意,我就能放过你!”   他刻意收敛,不让火气过于猛烈,似乎怕吓着我。但还是无法控制自己发泄熊熊的怒意,对我忽然缄口沉默的举动很是恼火。   我默然地开口,“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太在意我的评价。你的世界和我的,本来就是两码事。你要觉得你这样活得好,大可以继续。”   “我不拦你。”   “啊?哈?这就是你的态度?”他气晕,嘴角浮起讥笑,“你总是把自己看成救世主,要救这个、救那个,把你身边值得救、不值得救的人都救到了。可你为什么就不能救救我?”   我心一沉,对上他变成一本正经的脸,带着疑惑的恳求。   “我不了解你。又不了解你的痛苦。我觉得你在这里安之若素、怡然自得,通俗地说,混得很好,实在看不到你有什么不如意。如果真的痛不欲生,那你就来求我。”   我实在想不到明明针锋相对的战局,怎么会因为这不经意的俏皮话变了味。我来不及收口,但分明看到他脸上的阴霾和愤怒一扫而尽,他咧起了嘴,嬉皮笑脸。   “那我就求你,——救救我。”   我黯然气恼,这一回合的斗争,我又没有占尽上风。   五十七 情定冰刺青1   五十七 情定冰刺青   任何新鲜的感觉经历时空潜然,到了某种状态,都会归于平静。三个月前,我看尽黑暗世界的美好,现在,却充满了疲惫。索然无味、平淡宁静。我不再有张扬舞爪,想去改变黑暗世界,什么不合情理规则的所谓野心。   只因为,我懂得:为了生存,我必须懂得淡泊处世。所谓个性,并不完全是独树一帜、标新立异;有时是一种做作的标榜。在生存的需要面前,它的地位根本不值一提。   唐博丰小心地呵护着我们的那段感情。   因为一时无外物骚扰,居然我们的关系非常亲密。每天他都放任我随心所欲,不对我坐台横加干涉。反而在幕后,淡了嫉妒和占有欲,静静地看着我自由发挥。我非常感激上天,我曾经的挣扎和努力都有了结果。至少那个人的心里,不再有控制我、伤害我的念头。   那段爱到现在,已经步入黑暗缓慢的河流。隐隐看去不动声色,细细咂摸毫无起色,深究起来并不热烈。不知道唐博丰还在执着什么?我曾经驿动、柔情交付的心已经死了。我不知道下一步要怎样去爱,既然他坚持,那么我就随他去。   可以说我开始冷血,因为不愿意跟他彻底断裂,有时他的温情让我感到温暖,所以我暗暗笑纳,采取了冷漠又刻意逢迎的自保。   因为那场生死,我与陈琳的关系变得非常铁。所有我坐台的场合,必定都有陈琳在场。当然凡是小费好挣的台,我也不再和谁谁去故作清高地谦让。   那属于文人式的清高,在这种地方只能现出迂腐的可笑。既然做了婊子,就不要梦想去立什么贞节牌坊!我已经失去了清纯和童真,那么就不要梦想重拾旧梦。过去的一切都是远的、淡的、无影无踪的。   我的观点转变得非常铁血:挣钱的机会很少,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趁着唐现在没有跟我翻脸,我一定要赚得盆满钵满。   对任蕊、裘阿姨之流,学会了表面应承景仰,但幕后却抢其肥差。我训练陈琳长成岳惠一样的毒眼,对那些高官富贾决不放过。往往任蕊她们盯上的,早已经掉进了我们的迷人圈。凡事都有竞争,即使在歌舞厅坐台也不例外。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我们,总要争取时机、先下手为强。   经历过死亡,什么都能再豁出去。我不怕任何人的虚伪和做作,反而也学会了冷漠、锻炼了恶毒阴险的功底。   唐博丰对我的不露痕迹的霸道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感到幕后肯定有怨恨和恶毒的目光,从那殷殷红唇里吐字清晰,对我的种种行径大肆诽谤。但唐,是铁了心地什么都不与我提、将一切投诉置若罔闻。   如果他是某人的狗,那我又何曾不是?——一样地凭借东风之力,狗仗人势、欺人太甚。   五十七 情定冰刺青2   今天,岳惠打电话来说华天那边生意冷清,想过来。我当然欢迎,早早地就要准备着去鹊桥。   一边等着陈琳一起走,一边对镜化妆。   唐博丰倚墙而立,神情带着莫名的笑意。看了一会走过来,手抚上我的长发。   我安之若素,他要能停止对我动手动脚,才怪。   看向镜中继续描眉,不小心偏了手,细看效果不佳,不免回头对他满脸嗔怪,“都是你!我化妆呢!动什么动!”   他收回手,脸上漾起甜蜜的笑。不置可否地从我手里拿过眉笔,“我赔你,我来画!”   他弯腰向我,神情专注。那英挺的鼻,细腻的棱角自然而然地逼近我,唇与我相距不过短短几厘米。令我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心跳速度加快,却只能干睁着眼。一边担心他会不会失手;一边又担心这个距离容易让他想入非非。   他一只手扶住我的头,另一只手仔细地为我描画曲线。我忽然看到他半敞着领口的胸前似乎有块刺青,不由好奇心陡起,上前一把就扯住他的领口,“别动,是什么?”   他居然本能地躲避,直身向后,离我两步远,神色慌乱。   我更好奇,瞬间站起,语气迫切又强硬,“让我看看!是什么?”   他无奈,眼中闪过犹豫,憨直火热的目光盯我好久,才慢腾腾地过来。   我兴奋地上前,此刻凶狠表现非常象色狼,直视猎物深含渴望。恨不能将他一秒钟之内扒光了才痛快。他无奈地任我摧残,无法抵抗。   解下他衬衣的第二颗扣子,左胸前他心脏上方的位置,赫然有一块刺青。   看到的是一块冰的纹身。   一块透明的冰,夸张地闪烁着:象钻石一样晶莹的光芒,与它一样有着棱角和震慑力。飒然地出现,醒目却也触目惊心。在男性孔武有力的肌肤上浮现,本身令人感到震撼。我不由得愣神。   见过身边很多人,无论马仔还是小姐都有纹身,似乎不借此张扬点个性,就怕人家不知道他混黑社会。但印象中他一直没有,直到今天我看到它。   面对我呆滞的注目,他平静地笑,“为你纹的。”   “你的名字,该让我纹什么呢?真是让我大伤脑筋。”他居然有秘密被我发现后,赧然的笑,“我一直在想,廖冰然,我怎样才能——把你的名字刻在我的心里?”   可我只能怔怔地,目光执着地看着他,把他看做从天而降、为我带来梵音的怪物一样看着他。有一刻心上漾起无数波澜,触痛、疼惜、感动无以复加,甚至有想哭、想上前对他紧紧相拥的冲动。在这个位置忍受千针钻孔,一定会很疼吧?我怎么也不能把这种疼痛安到自己身上。即使我爱一个人,我也不能为他受这种锥刺般的苦楚。想想都是一种折磨。   这就是我的底线,也是我自私心理的一种表现。   可他是怎么爱我的?用这种血腥又让人惊栗的方式?而他一定要用黑社会独有的方式、忍痛、自虐、对自己血腥、残忍,来表明他的爱情观吗?一定要让我的心灵被血液和狰狞洗刷、从而和他产生一样翻天覆地、雷鸣暴雨般的共鸣吗?一定要蹙着眉、咬着唇、忍受着那种彻骨的疼痛,非要把我的名字刻在柔软的、温暖的肉体上,阴柔地把爱的记忆刻入阳刚的灵魂,从而才能深深记住我吗?   我内心明明有深深地惊惧和不安,可为何又对他这块刺青,生出了那么多那么多的感想和酸楚,生出了那么深那么深的柔情和感动?   他究竟对我,交付了多么深的依恋?又生出了怎样没有尽头的真情啊?   我真的不懂,我们从来没有相依相偎的温情脉脉,从来没有共迎过晨阳夕阳的难忘一刻。尘世间一切恋人发自内心的爱情宣誓与表现,与我们所做的都没有任何交集,甚至让我常常生出:我们之间有的并不是爱情的错觉。   我们只不过总在黑暗世界里携手奔忙,偶尔发生一次灵魂激烈的碰撞,提醒我们:他并不是与我无关。似乎冥冥中彼此有种相握的执着意念,谁也没有逃脱。   不由自主地,手轻抚向他的冰,他低头意味深沉、目光热烈地看着我,我心神一震,轻轻地将脸靠向他的心胸,听到了——那一声烈过一声的心跳节奏,似乎他的血液,在此刻已经不再汩汩地奔流;只有宁静地、温情的、包容地、慰藉的思绪在我们心中流动。   他一把将我拥紧,我闭上眼顺从地依附着他的身体。听到他唇间压抑着热烈情绪、奔放着如水神情,涌出着我的名字:“冰然……”   五十八 情定冰刺青3   最近一段,鹊桥的熟客我已经混了个脸熟,也大概知道怎样的好对付,怎样的不好对付。其间,程哥来过好几次,每次都一定要点我。   我在他那里,钱一向挣得轻松。这个人学李白‘千金散尽还复来’,出手相当大方。但自从认识我,据说找小姐非我不可。那些我出事休养生息的日子,他也来过,却宁愿孤家寡人独自唱歌,也不愿找别的小姐,真是极为邪门的举动。   他的背景我多少打听到少许,应该是官商结合的类型。自己为官,同时暗地从商,与赵哥关系也不错,黑白两道都吃得开。品行偏向儒雅,在小姐里口碑不错,属于不动粗、不耍强、玩得起的主儿。但他对我,似乎与对其他小姐不同。这里的人从没听说过:若我不在,他宁肯独身自好也不要小姐相陪的。   因为岳惠来,我早早地就赶到鹊桥。许多马仔和服务生已对我的身份相当了解,在这里,我虽然不是独霸一方,但至少和任蕊、崔心妍三足鼎立,甚至我是曹操,明显有唐博丰做后台,‘挟天子以令诸侯’,相当跋扈。   找一处沙龙闲坐,带着我的爱将陈琳和另两个女孩。莫言呢,走到哪里都少不了她,我们这个坐台集团,气氛相当地团结,不能不说是我领导有方。   跟我的服务生小海很有眼色,见我们坐下,立马奉上果盘零食和香烟。周边那些散座着等台的女孩子,大都难得此特殊待遇,看着我们肆意欢声笑语,目光一脸艳羡。不过,我要的人够了,我的团伙,要少而精、不以人众取胜。说实话,庸俗脂粉,也入不了我的眼。   陈琳为我敬烟,我袅袅吸进,看向莫言一脸取笑,“昨天怎么样?听说你碰到一个大色狼?我走得早,后来给你发了多少?”   “嗨!——”她把茶端到我面前,“还行!我以为他不给了呢,结果走了走了,给我200!”   “那人还行。”旁边的楚婷插嘴,“他,我见过,看上去挺色,实际上没什么胆。他是电话局的,听说他老婆比他官大,他要敢在这里闹出事来,回家吃不了兜着走!”   陈琳和莫言都吃吃地笑,这些男人,在我们眼里,就是客户,但这个客户,背后给我们提供茶余饭后的谈资,的确充实了我们空虚的生活。   “莫言,你还住西稍门呢?怎么不搬金花来,也省笔房租。”我看着莫言,笑着问。   “你们那地方,我可去不得!”她磕着瓜子,一脸避之唯恐不及。   “呦!呦!呦!”陈琳跟我对视一眼,语气和表情夸张,“我们什么地方啊?容不下你莫大小姐?真是人小鬼大!”   莫言吃吃笑几声,之后又一本正经,“说真的呢!廖姐,你是不知道,你们那儿特乱。她们有带客人直接回宾馆开房间的,睡完收了钱直接回宿舍;还有,”她凑过来低声说,“咱们这好几个,都直接跟马仔住一块。任蕊跟胡朋,还有——”   一个服务生恰好走近,我低声道,“闭嘴!”   莫言心领神会,缄口。   这些口舌之快,说了只会增加祸端。如果隔墙有耳被人听到,相互再传,又是惹出无数闲气。赵婉婷到现在都未曾现身,我也从没问过唐博丰究竟怎么处理她杀我的事。隔山有眼,现在这圈子外谁是我朋友、谁是我敌人,我已经分不清楚。如果再惹上那个人,赵婉婷杀我之心不灭,我更难活命了。   莫言以为我只是为了躲避服务生,等他走远,又低声开口,“廖姐,任蕊比咱们厉害多了,她跟胡朋同居,还去陪客人过夜。”   陈琳来了兴趣,“真有这事?”   五十七 情定冰刺青4   “这圈子里,大家都羡慕咱们,说咱们无事一身轻、台费又好挣。跟着廖姐,有唐哥罩着,又出不了什么事,人家能不恨我们吗?不只任蕊,还有崔心妍,是鹊桥最拿得出手的人。她们不去,客人不答应,唐哥也不管。据说来这的熟客,她们都陪了个遍。”   我听得心下直沉。那些状况,日常早有预感。任蕊走出夜总会,坐上客人的车,那一幕在我记忆里出现了不只两三遍。但为何,从旁人的口中得知这个事实,还是让我感到莫名触动。   难道,我和我的人,真的是这里的唯一净土?   陈琳听出了端倪,面向我表情认真,“冰然,咱们得当心。不能把这拨人得罪了。任何时候都不能得罪小人。”   我点头,“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们真的要多留心。而且,从现在开始,是不是要改点风格了?”   陈琳问,“怎么改?你先说。”   我沉吟,“物极必反。我们行事太特殊张扬,必定会给人口舌。最近总抢她们的生意有点明目张胆。都是女人,又都不容易,还是给人留点活路。总这样,容易招恨。”   陈琳笑起来,“你跟我想到一块去了。前几次我看你锋芒毕露,正要劝你。凡事给自己留条后路,现在倒还来得及。”   正密谋间,听见熟悉的声音传来,大家抬头都看到了岳惠。这个主,一周总会现身来一、两次,似乎华天没了我,她很是寂寞。   见我们团团围坐,气氛紧密,一脸嘲讽,“呦,廖冰然果然混得好啊?看这阵势,成了一堆小姐给你坐台了。你也太贪心了吧,点这么多个,小费打算发多少啊?”   对她的调笑,我又好气又好笑,“行啦!快坐下!我们正有担心事呢!你倒好,惟恐天下不乱。”   看我神情不含戏弄,她也认了真,急急几步过来坐下,凑近低声问我,“又出事了?”   “没有!”我沉声,还是如实相告。她听了,拿我的烟点燃一支,吐气氤氲,一脸惬意,“杞人忧天!你担心这个干嘛!恃强凌弱是本能,你比她强,她就活该被你踩在脚下!别说你廖冰然有唐博丰罩,就是没他,我看她们也未必斗得过你!”   陈琳沉着应对,“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冰然是不想再被暗算。”   一句话,噎得岳惠闭了嘴。那次事出,她一样深恨赵婉婷,也知道中这暗箭的无可奈何。她低头默默地抽烟,不一会儿再问我,“那你打算怎么办?”   看着这一众姐妹,我反而有了主意。   呵呵一笑,“放心吧!你们可不要只见乌云不见阳光啊?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大家全都目含期待地看着我。   我低头低声,“我跟唐博丰,真的好上了!”   陈琳的目光里漾满了真诚的喜悦;岳惠一边抽烟,一边笑着说“这小子”;莫言她们都一脸崇拜地看着我,她们似乎全都没有我意料之中的惊讶。   “看起来,你们比我更高兴,”她们这种反应,让我有点沮丧。   岳惠冷语,“你属鸭子,肉煮烂了嘴还硬。早这样,也省得我放下生意陪你压马路!”   “你再说!你再说!”我气恼起来,要花她的妆。   她躲闪不及,被我抓个正着,“松手!松手!我今儿打扮半天呢!你他妈真浑!”   出言不逊啊。我看见陈琳一脸讶异。   这就是真实的岳惠:危难之中现出丑恶嘴脸——俗人一个。   五十七 情定冰刺青5   正闹着,任蕊带了两个小姐过来,对我一颔首,“廖姐!”   我与她不知从何时开始有了距离,若即若离,不亲不热。但我总想,以她的聪明不难看出:我刻意的疏远。   我的确是刻意的,为她曾经的冷漠和自保。但经历刚才的情况分析,我又觉得率性地树敌根本没有必要。我需要朋友甚于需要敌人。   因此不敢轻慢,站起身笑脸相迎,“有什么事?”   “我这边来了几个熟客,刚好缺两个人。能不能借两个给我?”她目光中似有试探的深意。对我从前一向的做法,有可能让她吃闭门羹而微生忌惮。   我大度着笑得有点虚伪,却和陈琳交换个眼神,“行啊!反正我们还没客人。楚婷和张艳跟你去好了。”   岳惠和陈琳是我的死党,派人也要分出轻重。况且,这些小丫头出去还能给我打探点消息。   楚婷她们站起来,跟我打个招呼就走。   这边我还没坐下,岳惠已离开我们,媚笑着边走过去,边伸手招揽,“哎呦,田总,您怎么来啦?”   我一听就是她有了熟客。她那样的欢畅老手,向来目光狠辣。熟人一个都不会放过。果不其然,两分钟后一脸喜色地回来,“行了行了!莫言、陈琳你们跟我去。那边刚好还差两个。”   陈琳恋恋看我一眼,她并不想跟我分开。但我,又怎好坏她生意,况且岳惠其人,向来喜欢大包大揽,也好,我们姐妹几个,原本不分彼此、有钱一起赚。   “都走都走!见你们就烦!”我笑着对她们挥之即去。   看她们走远,独坐下狂磕瓜子。堂堂廖领班,一瞬成了光杆司令,真是好笑。   没清净多会,有人轻拍我肩膀,我回头一看,是程哥。   对他,向来熟捻。此时也不避讳,冲他嫣然一笑,“程哥来啦?坐会?”   他在我面前坐下,直问,“怎么,没坐台?”   “这不,正恭候您大驾光临呢吗?”我笑得圆滑妩媚,“您怎么一个人?”   他被我的戏言调笑,惹得目光炽热,盯住我细看。似乎不在意我问的话,倏忽像是回过神来,“没有,跟几个朋友。”   “那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我又问。   他看定了我,目光中有昭然的喜欢之意,却站起身坐向我的身侧,神情暧昧,“我来这,不就是因为你?小东西,非要明知故问。”他的手惬意地笼上我的肩,神情放松地地靠向沙发,长舒一口气。   这样的距离让我感到别扭。因为平日跟他坐台向来只进包厢。现在是在大厅,灯火通明,往来人流如潮,众目睽睽。这举动不止令我难堪,唐博丰见了心里也一定不爽。在包厢里关起门来,我怎样*露骨他都看不见,但现在即使是含蓄的清风拂面,对他也一定会变成锥心刺骨的杀伤力。   我下意识地将目光瞥向他的所在,果然他的身影正向我的方向。眼神和面容模糊。但似乎犀利目光的穿透力极强,有要遥远刺中我的深邃欲望。   突然我遍体冰凉。   就在两小时前,我柔顺地依在他怀里,如中邪般喃喃而语:“唐博丰,我愿意试试去做你女朋友”,惹得他甜蜜地微笑着,激情盎然。不过两小时后,我浓墨重彩全副武装,依偎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故作扭捏之态。   五十八 从良1   五十八 从良   我实在不敢相信,象他那样的男人,究竟会有怎样的定力,来对这一幕忍气吞声、熟视无睹?又怎么会不再被我激怒?   开始忐忑不安,如果又激得他心性发狂,可是怎么好。   程哥对这一切懵然不知,只是更亲密地携起我的手。   “冰然,我不在的时候,你有没有想我?”   “有吧?”我满脑子都是那个人即将会盛怒的神情,思绪开始混乱,语气有点结结巴巴,“嗯,没有。”   程哥哑然失笑。被我的心不在焉弄得心生疑窦,神情认真地盯着我看。过了几秒,深查我心神不定,不由沉声问,“出什么事了吗?你在害怕什么?”   连他都能看出我心里害怕?那我真是喜怒形于色,太沉不住气了。   但只能自我掩护窘态,“没事,没什么事。”   又象要逃避什么似的要求,“程哥,我们进包厢吧。”略沉吟半晌又道,“大厅里,我不习惯。”   我适合在黑暗的角落里伪装,逃避那炽热目光的追踪。我第一次发现,沉静、对我没有丝毫要求的他,反而让我感到一无是处。我的对错,再无人夸耀批判,却让我自己落入不知名的山谷,孤独地品味着自己的诙谐个性,却心中一片茫然。如果此处有烈火,我愿扑火而去,彻底燃尽我飞翔翅膀中的无力,烧灼我懵懂情怀中的脆弱,留给他满手的黑灰以及一个新生的躯壳,让他得到层层皮毛包裹之内,如婴儿般完美的我。   他居然爽朗地笑,一手拥过我,“行!开个包厢。”一边拉我走。我下意识地不去看那个角落,但我隐隐察觉,事情有点失控了。   除了刚出道和吕延春的那次,我再没和一个男人单独地坐过台,也再没遇到过,和一个原本对我充满爱意和占有意味的客人,独处一个包厢。   当我暗暗感到有些不妥的时候,我已经和程哥双双坐在一个新开的包厢里了。服务生为我们准备好歌舞茶点,一切就绪,程哥向他一摆手,“出去吧,没事不用再进来!”   因为这句话,我感到有些不安。我对着满屋的静谧宁静,心生不详的预感。   程哥在我身边坐定,却是一把将我揽入怀里,头紧靠着我的头发,甚是陶醉。   我没有挣脱。静若处子,动若脱兔。在他的目的不详之前,我不能轻举妄动。   他轻吻着我的头发,呼吸着我的味道,喃喃地向我耳语,“小丫头,真是让我不由自主地想你啊。”   我心神一震,这份柔情,居然和某某人异曲同工。但出自这个男人的悠悠之口,让我还是没有太大的反应。   我想起身为他点歌,不想让他沉溺于这种莫名的思绪。但他紧紧地搂住我的腰肢,一边继续呢喃:   “冰然,我喜欢你,从见你第一天,我就有点动心。”   “我是真心喜欢你。”   他这样的亲密让我生出异样的感觉,从工作的角度讲,我熟悉了他的秉性,因此并无厌恶。只是淡淡地道,“身如浮萍心如草,我是小姐,程哥不必用真心。我们这里的人,多少都喜欢逢场作戏,这个,您又不是看不穿。”   他松开我,正视我的玩笑,一瞬间目光坚定,“你不是肯流落在这种地方的人,跟我说说,都遭了什么难?非要在这里呆着?”   “你欠人钱?”他盘问。“或者有人逼你?”   似乎都被他说中了,真的,我是既欠人钱,又被人逼。他真是料事如神。但隐了告密的心,还是淡然,“程哥不是都知道的吗?我在这儿,只是因为我喜欢。”   “不对。”他语气断然,“你这种女孩子,怎么会甘心下贱?”却又揽紧了我,在我耳畔耳语,“我想包你,这心思都动了好久了。别在这里坐台了,跟我吧。你要什么条件,随你开价,我都答应。”   五十八 从良2   包我?   有小姐所谓从良,即是跟个男人,做他小老婆。这种人在我身边比比皆是。那男人厌了,自然不再管她死活。于是她来这种地方重操旧业,酗酒偷生,那惨状比小姐有过之而无不及。我,还真没觉得做小老婆这种出路,会比做小姐好到哪去。   对上他逐渐热烈、并充斥着强烈占有意味的目光,我暗暗叫苦。明言拒绝,也许会招致他变脸,于是婉言相拒:“谢谢程哥,不过,我不认为这是苦海。也不想坐上什么救难船。”   他目光一凌,拥住我,力度渐紧,“我说不清楚为什么,见了那么多女人,就是对你念念不忘。你的文采、气质、性格,都让我动心。越这样拒绝,还弄得我心里越痒痒,越不想放手。象我这个年纪活到现在,钱、权都不缺了,但很难碰到个喜欢的女人。我想了好久,真是放不下你。”   他眼神里有着武断的决定:“跟了我吧,我保证让你过得开心如意。我先送你套大房子,但凡你想要的东西,尽管说出来,我全满足。”   “别!别!”看他说得认真,我不由慌乱起来。一边想站起身,远离这*的意念和欲望。   他却似乎认为我的举动是似拒还迎,不耐我的*,也的确真是动了情,我越在他怀里挣扎,越激起了他莫名的兴致。他的笑变得*,带着某种危险,“别怕。我对女人很温柔的,绝不伤你。”   言语间,他的手已渐渐地开始动作。打算解开我裙装的扣子,双腿用力夹住我挣扎的双腿,禁锢住我的身躯,吻向我的脸和脖颈。   这满含情欲的动作弄得我很狼狈,我一边想如何摆脱,一边运用四肢拒绝,但我的生涩,却反而让他更得心应手。   他向我压下脸来,目光闪着欲望的光芒,“小东西,别怕。第一次都有点痛。不过,我会小心的。”   此刻,不详预感变成现实,我不由得魂飞魄散。   这已经是第二次,我面临男性的欺辱了,而且都是在这幽黑暗寂的包厢,这里,似乎永远和这些*、迷乱紧密相连。起先我挣扎得还有些牵强,潜意识里希望这个道貌岸然、衣冠楚楚、气质儒雅的程哥还不至于真的对我动手,但渐渐地我发现事情失控了。因为他居然真的解开了我上衣的扣子,而手,目的性极强地伸向我身下的敏感部位。   他在我身旁急促地喘息,手、脸快速上升着热度,带着只有雄性才有的、饥渴的欲望。他目光中有火一般的热切,似乎要将我作为某种情绪唯一解除束缚的目标,只有我,才能平息他莫名燃烧而起的火焰。   我慌了神,尽管手脚均被钳制,却渐渐清醒,我躲闪着他的狂吻,一边带着哭意拒绝,“程哥,别这样,你放开,你放开我……”   他并不停,似乎今天这一幕早有蓄谋,因而轻车熟路。他吻住我的唇,让我所有刻意压制着的哭喊被堵住出口。我咿咿啊啊、含混不清地哭喊着,那冥冥之音、虚无缥缈地连我自己都听不到。他的一只手紧攥住我的双腕,另一只手探入我的裙子,他的手,居然触到我的臀部,在那里肆意抚摸。   似乎被柔滑的手感迷惑,他放开我的唇,心满意足地呻吟着,“哦……啊!……”   他的神情相当迷醉,但似乎欲望还不知足,手带着令我灼热的热度,竟然探入我的*,在那里蜻蜓点水般地抚摸。   我被突如其来的疯狂*弄得心神俱失,那男人的征服欲望昭然若揭。此刻,我内心漾起深深的无助,那是濒临绝境、却双手空空无力反抗的绝望。与那次与死亡失之交臂的感觉一样,令我胆寒的羞耻感向我袭来——我不能,我不能就这样被玩弄、失去童贞!   五十八 从良3   心上有一个名字,那么没有悬念自然而然地吐出唇舌。我的满心满脑,居然都是一个流露着心碎神情的男子。他黯然失色的眼睛里写满了绝望,他曾对我的倾慕和包容,变成了难以掩饰的一脸鄙夷。我热情奔向他,期许得到温暖柔情的拥抱,却招致他一脸厌意的侧立躲闪。   他那潸潸孤独的身影,迈着那样沉重的脚步,叹息着离我远去。他为我的纯洁深深迷醉,却对我失去完美惊慌失措。他矛盾着纠结着浓眉,在心里做着痛苦的选择和权衡,只因为我这个总是伤害他的女人,再次向他的脸上,撒去了漫天的黄沙和恶毒的流言蜚语,只让他成为世人的笑柄。   不!那绝不是我愿意看到的景象。   我趁着这语言能力不被控制的千钧一刻,万般不甘地喊出一句:“唐博丰!——救我!——”   包间的门隔音相当好,这个我早有体会。我实在是不敢奢望,他能听得到我的呼喊;能感受到我的绝望。我的心在绝望中的歇斯底里,也许只是自欺欺人。   忽然,目光瞥向茶几上的杯子,狂乱中盈起一念生机。   我趁他放开我的双腿,拼尽全力踢向茶几,几上的果盘杯盏叮铃哐啷掉了一地,声音有着难得的苍翠悦耳。   程哥一愣,走了神。我挣脱开来,奔撞向茶几,将掉在地上未碎的玻璃杯,狠狠砸向茶几磕碎,手执一块碎片置于手腕之上。   “别再动我!”我歇斯底里地大叫,“否则,我死!”   他一脸惊疑,似是被我果敢的举动吓到。目光中*渐灭,却向我摆手,轻轻踱步过来,“傻丫头,别胡来!我不动你就是!”   我神色凌然,心上被无数委屈、羞辱激得失了方寸。执着地不肯放下凶器,神情绝望地哭喊,“你们怎么都这样!?你们为什么,都会这样?!”   年少的心瑟瑟发抖,从这一刻起,我再不相信男人了,我开始惧怕男性的力量。我莫名地惧怕男人,我惧怕一切和雄性有关的词语、事物,连带我面前这个转变了温和的笑,企图靠近我的男人,我也欲哭欲笑,几近疯狂地大吼,“别过来!别再过来!”   与此同时,包厢的门被粗鲁推开。我回头,看见唐博丰一脸阴霾,站在门口。   他似有满腔怒气,神色忽明忽暗,目光阴冷难言。看着我,沉默。过了几秒,才用命令的口气对我:“出来!”脸上毫无表情。   我收敛了疯狂、呆立着失魂落魄。他来了?他来这么露骨地出场,给我解围?这行都有规矩,客人的要求就是天。这也是他天天挂在嘴边的教诲。可今天这样的事,他出面又能怎么收场?   我愣愣地看着他,思绪僵住。他见我不动,直接走上前来,轻轻夺下了我手里的碎玻璃片。   我看他目光中透着疼惜,似乎我还未摧残自己,他已经皱眉体会到了痛。我怔住,张嘴却不能发出一言,嗓音枯哑。   “唐博丰!你什么意思!”程哥正在兴头上,象他那种自负的男人在这种场合被制,显然震怒不已。   “程哥如果想玩女人,我这儿有的是。只不过这一个,——”他一把将我拽到身侧,手上暗暗使劲,力度大得几乎弄疼我,“不行。”   程哥根本不理会他,脸上也现出陌生的阴狠,“你当我什么人?随便一个女人都肯要?我就要她!”   唐博丰的手,抓我抓得更狠了。似乎他对程的一腔怒气,都在捏住我的这只手里。   “她是我女人。”他吐字坚决,声音阴寒。“对不住程哥,今天的事要不爽,小弟给你赔罪。但凡你想得出,我都满足。”   “他妈的赵普云,敢不给我面子!”程哥拍案而起,“你女人!你女人让她坐台陪我?!”   一边怒脸向我,语气饱含震怒:“刚才你爽不爽?我弄得你不爽吗?啊?”   我的热血上涌、颜面全失,这句话在他面前说出来,怎么都会让我羞愧不已。我惊出了一脸泪,手足无措,此刻,还不如刚才能割腕死了的好。   唐博丰暗自隐忍着怒意,我看到他额上的青筋暴露,怒气攻心,手上攥起了拳头。   气氛剑拔弩张,相当沉闷。   过了好久,唐博丰才开言,“都是道上的人,还请程哥给个面子。”他压制下怒气镇定着情绪,“廖冰然年幼无知,程哥这种身份的人,也不想给人落下什么口实。今天的事,能不能到此为止?我唐博丰欠个人情,今后一定奉还。”   程哥却冷冷地不发一言,从沙发上站起身,悻悻走到我面前。   在我面前停留许久,我低头不敢抬头,无从得知他目光中究竟是气恨还是留恋。只听见他寒声对唐博丰道,“管好她!下次碰见别的男人,就不是象我这么好脾气的了!”   说罢出门,扬长而去。   五十八 从良4   他走去关上门,回来拧过我僵直颤抖的身子,低下头目光平视,审视着我惊慌失措又羞愧难当的表情。一会儿,轻拥着我到沙发上坐下。   手轻轻地笼上我的前胸,为我细致地扣上已揪扯开的扣子,又弯腰屈膝,为我捋平整裙子上的褶皱。   “真害怕了?”他做完这一切后,沉声问我。   我听到他声音里难以掩饰的颤抖,似乎对我的惊悸不安心生呵护。   我没有说话,只是一瞬间拼尽力气抓住他的臂膀,指甲深深地陷进他的肉里。眼眶盈满了泪水,听任眼泪不停地、不停地流下。刚开始还是静默无声的,到最后变成抽噎梗塞的呜咽,再之后是放肆地号啕大哭。我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多委屈,哪里来的这么多心碎,靠着他强健有力的胸膛,我只感到了难言的疲惫。   我实在不想沦落成这个样子,我实在不想在这满是地雷的战场斡旋,踏错一步,即会粉身碎骨。这根本不是我要的生活,也不是我梦想中要停留的世界。   我累了,真的累了。百花看尽,千奇斗艳,我却更愿意做原本那个平凡的我,我再不要这样的叛逆,再不要这样的骄傲无知、自以为是。我不想象孔雀穿上花衣去大肆炫耀我的璀璨夺目,它们都是不真实的、都是外壳、都是表面。我的内里布满了坑坑洼洼的伤痕,我的心上遍是孤身独旅的风尘,我的面容沧桑着,理想开始模糊不清。我无法用虚荣和物欲满足我的光荣意志,无法对我的所作所为讴歌欢唱。   我看到了我的渺小、无助;我看到了我的落寞、可笑。   我原来并不适合这里。这里,是给那些真正内心笃定、对伤害沉稳坦然的人准备的。她们决不会因为一点灌木丛中的擦伤,就拒绝进入这片黑魆魆的森林。她们有着大胆、热血和执着的疯狂,她们玩得起,不怕受伤,如果男人敢玩弄她们,她们的心里会把那些男人,玩弄上千遍,以求内心的宁静和平衡。   而我是谁?我故作胆大,实则胆小如鼠。我经常张牙舞爪地奔赴黑暗,却在短短一个回合之后缴械投降、落荒而逃。没有人看见我抱头鼠窜的狼狈,无人取笑我螳臂当车、自不量力,于是我被虚荣壮了胆,以为自己可以打败强敌,赢得尊重。但最后的结局时,并不曾有小的战胜,却在今日遇到了致命的滑铁卢。   想到今日我纯洁的身体,在那男人的手下被肆意玩弄,我的心里,就漾起了千疮百孔的伤痛。我为自己不甘,同时痛彻心扉,羞愧难言。我的羞耻心,在责备着我的好胜心,它们在剧烈地争吵,攻讦内讧,却一方维护着一方的利益、不让寸土。但最后还是羞耻心落败,它柔软地匍匐在好胜心脚下,颤抖着、撕心裂肺地开始忏悔哭泣。   他环住我,听任我的泪水肆意沾上他的衬衣,任凭我十指残留不甘、愤恨地撕扯。我紧紧靠向他的身躯,象毒气室的囚犯得到清新的空气,深入他的胸膛,呼吸着温暖又洁净的气味,希图能从中得到力量和温暖,得到理解和珍惜。   而他居然越拥我越紧,似乎乐于见到我这样对他柔弱的依靠。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呼吸热烈而又急促,却应我默然的要求,将我紧紧地禁锢在他的怀里。   “我知道你累了,索性,好好哭一场吧。”他在我耳畔呢喃,声音沉稳。   我泪流不止,照现在的心境,即使哭个三天三夜,也不能发泄尽我的懊悔和惭愧。   五十八 从良5   “我真的,我真的害怕,”我紧紧靠在他的肩上,语气里有着脆弱的绝望。“你知道吗?我以为这里很太平的、很太平的,”心生寒意,不自主地冷战,微微颤抖。   他察觉到了,因此拥我更紧,“什么都不用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唐博丰,你不知道。”我懒懒地赖在他怀里,自己不想用一点力气,喃喃地道,“你不知道我为什么来?你以为我是为了钱?为了虚荣?为了炫耀?不是的,真的不是。”   他灿若星辰的双眸射来,紧抿的唇带着冷静,高额布满睿智的细胞,闪烁着莫名的狡黠:“我来告诉你吧:你叛逆,想到这里来找寻自己。你找不到自己,所以来这种地方找,以为自己不适合光明,给自己一个理由,去放纵,换个方式活一回?”   我愣住,他说的为何这么经典,都说到我心里去了?   也心有不甘,声音稍大地强辩,“也不全是。”   未经深思熟虑,无所事事的生活让人得闲,日常关于人生的思考耳熟能详。此刻将我的结论脱口而出:“为了体现我的价值,体现任何人都不曾看到的——我的价值。”   他犀利的眼神压下,脸庞的棱角清晰,落落寡然的目光让我望而屏息。不过片刻后,他扬起浓眉,唇角飘起笑意,“你的价值?”   “别告诉我,在这里坐台,吸引几个男人对你染指,念念不忘你的纯情,就是体现了你的价值,”他颔首向我,神情露出几许凄迷,“冰然,你知道价值指的是什么吗?”   “就是别人眼里的我。”   “说得好。”他双眼忽然闪闪发亮,锐利而警觉,“可你所谓的价值,都是给别人看的。冰然,你有没有发现属于你自己的东西?野性、个性、无所畏惧,对人生的构思、勇气,与众不同的气质,那才是你的价值。它们是否能让你迷人、让你妖媚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否拥有它们相伴终身,让它在你身上变成永远的魅力,那才是最重要的。”   “我也曾问过我的价值。难道我能打善杀、在这里混得出人头地,就是价值?难道我象你说的,尽忠职守,讲江湖义气,安于做狗,就是我的价值?我的结论是,在遇到你之前,我没有价值;但在我爱上了你之后,我就有了价值。我愿意为你挡风遮雨,愿意陪你共度晨昏,愿意和你一同走来走去,到哪里都无所谓。我的价值,就是让你不再孤独,我希望这价值的极限,是成为你的伴侣,有机会和你继续走下去,走到远得没有尽头……”   我住了哭声,静静地听着他说话,他的嗓音暗哑深沉,有着不可名状的性感。性感这个词,我用在这里并无*之意,只是因为他的那种感觉让我感到舒服、可靠、温暖。我暗暗地沉下心,听他第一次这样与我沉着谈心。   “我曾有不可一世的霸气和雄心,混在这里随心所欲。对于女人,我从来没有任何美好的憧憬,遇到你之前,我更没想过会喜欢上一个坐台小姐。你善斗又有个性,让我知道我的能力并不通天,让我务实。那时我诱惑你、威逼你、想改变你的命运,你却不改初衷,宁肯一心求死。我恨你展示给那些男人欣赏,但是又对你自以为是的理由无能为力。”   他的心事娓娓地湮没了我脆弱的心,我们暗暗争斗的过去历历在目。他的唇轻轻摩擦着我的发际,似乎那里的馨然令他有莫名的陶醉。   “我见过这里太多的女人,她们疯狂老练得令我都害怕。有的女人象八爪鱼,一旦缠上很难脱身;有的又暗含杀气,不知道哪一刻就让人身首异处。我常常被这里的气氛弄得窒息,却要担当重任,伪装成熟老练,生怕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五十八 从良6   他更紧地拥住了我,轻吻着我的额头,将满眼的柔情交付,深情相许,“冰然,我的心很累,很累很累。有时候,觉得我这一生,就将这样沉沦下去,就要生活在这沉闷、*、血腥的世界里,不可自拔,真是可怕。我肆意安排着小姐们的命运,冷眼看他们与钱权交换青春与灵魂,鼻眼前满是腐烂的气味,我常常独处时自责,我这样的人,是心肠太硬,还是太冷酷无情?直到遇到了你。”   “现在才明白,我的价值,就是为你创造更美的世界;带你去看更美的风景。我们都被束手束脚,陷在这里动弹不得,但为了你,我一定会走出去,一定要给你更幸福的前程。”   他看定了我,神情坚定,“冰然,我会出人头地,会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如果你肯给机会等我,我一定让你自由地去做——所有你真正想做的事。你喜欢读书,我就陪着你秉烛夜读;喜欢写文章,我帮你润色文字、谈论世事。我一直和你一样,倾慕才学和知识;也想和你一样,永远不放弃追求有意义的人生!我只想你陪我,别再离开,因为只有你的名字是唯一,才能刻在我唐博丰的心里!”   我似懂非懂地听着他的独白,有一刻心生感动,却又在某一刻战栗着颤抖不已。他第一次跟我谈到未来,为我描画有关未来,描画所谓未来那么爱恨无争、清凉平和的世界;他第一次跟我谈到他的理想,谈到他的抱负,居然那抱负的雄心,只跟我这样一个渺小的女人有关。   黯然神伤,心上居然涌起莫名的自卑感,那样胸怀坦荡的雄心壮志、那样意气风发的人生誓言,朗朗于耳,冲撞于心,这样对我坦诚以对的他,令我有莫名的压力。   我的头无力地低下去,眼神暗淡,“不要这样想,我,——根本不配。”   他吃惊地盯着我的脸,目光自上而下地打量了我好几眼,而后居然促狭地笑,“难得。”   看我惊疑的目光抬起,他一脸好笑,“你终于有了自知之明,还知道配不上我?”   他肆意取笑令我心生气恼,我挣脱开他怀抱,有点自暴自弃的愤然,“的确!你的雄图壮志我不敢笑纳!也别再把我和你栓在一块儿,你是你,我是我,各走各的路!”   没有我预见的恼怒,他居然笑得*,“即使你把自己想得再脏,你也是我的女人。我想要,你就躲不掉。”   我噎住无语。他却重拥住我,“玩够了吗?”见我迟疑,他轻描淡写地问,“不坐台了,当我助手?我发你工资,保证不少于你坐台的收入。”   我哑然,侧身从他身上坐起,回眸盯住他炯炯的双目。   他冲我一点头,嘻笑:“别不相信!这里,我说了算!”   五十八 从良7   听我讲完新职位简介,面前的两名美女反应各有不同。   岳惠拿坐台时剩的纸巾擦着红色高跟皮鞋,嘴里不忘嘲讽,“怎么,意乱情迷了?廖冰然,可不要迷失方向啊?你忘了,你到底做什么来的?”   陈琳却不发一言。   岳惠向来锋芒毕露、口不遮拦;陈琳总是幕后静观,伺机进言,他们俩对付我的风格,迥异。   岳惠悻悻看我一眼,“廖冰然,不要怪我说话直。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男人,尤其是这种地方的男人。也就是你傻,放着千载难逢的挣钱机会不要,偏要去幕后当他的影子。钱挣到自己兜里才踏实!爱情?爱情能值几个钱!唐博丰现在也就是新鲜劲,他那种人的心,就你这两下子,也真不一定能栓得住!也是,哪天要是真被他甩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陈琳显然听着不顺耳,见我静神不言,上前帮我说了几句,“你和我感情上都有问题,那是过去。但不能因为这个就非要影响冰然。人和人的际遇是不一样的,还是祝福她,把事情往好里想。”   岳惠无言以对,将脏纸巾摔进烟灰缸。   我知道她还是为我好,怕我吃亏。这个人直肠直性,做小姐尚懂得温婉柔媚,做派极像演员。幕后卸下伪装在我面前,真实性情毕露无遗。不由上前,看她的神情感激恳切,“岳惠,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过,不是所有发生在这里的爱情,都是死路一条。我,也许会是那个特殊,希望我的与众不同,能让你收回偏见。谁说,我们就不能弃暗投明,在这种地方收获幸福?”   她被我说动,却依然不服,笑着骂,“收获你个头!以后吵架了,别来烦我!”   正说笑间,唐博丰走来。岳惠显然刚刚在背后揭他短长舌,因此脸上有点挂不住,目光躲闪。   “不回去?”他丝毫不觉有异,走过来,近我身旁,站立的位置亲密。对我的朋友,表现出极大、少见的尊重,“陈琳也一起走?”   陈琳柔柔笑着摇头,“不了。我打算和岳惠去吃夜宵。”   我一听有点着急。提到吃的事情,那根本是不能少了我的。我急急问询,“去哪里?去吃什么呀?”   岳惠噗嗤一笑,“还吃!你现在天天挣不到钱,就会吃喝玩乐!”   突然象意识到什么似的捂了嘴。今天晚上坐台为什么没小费,这事她刚刚清楚。当着唐博丰的面,却哪壶不开提哪壶。我狠狠瞪她一眼,她心虚地顾左右而盼。   却不曾想,唐丝毫不以为意,轻轻拉了我的手,笑看我问:“反正也早,咱们一起去?”   一言正中我下怀。   除了我们,唐博丰还叫了崔心妍、任蕊和胡朋。两辆车,七个人,热热闹闹地开到了夜市摊。   好久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了。是不是朋友不要紧,但江湖二字,讲得是随缘。有时一杯酒,即可化干戈为玉帛;一片烤馒头,也可掀起轩然大波。   任蕊豪饮,和岳惠同性。她俩在我之前原本相熟,今日有机会拼酒也是英姿飒爽,巾帼之气丛生。唐博丰和我坐同一条长凳,却是看着人家热闹,我俩以吃为主。   那些年还不流行麻辣烫,砂锅、烤串也是别有风情。烤串实惠味美,配上啤酒千杯不醉。任蕊一脸豪爽,岳惠不甘示弱,两个人,空手划拳火拼,酒喝得脸热面酣。陈琳相对斯文,却也是灭掉烤肉无数串,外加热腾腾的砂锅一只。我们这群人中,有人每晚膏腴肥腻都不疲倦,尤其象胡朋那样天天酒肉贯肠的,却身材奇瘦无比,我觉得一定都是消化不良。   我们不是害虫或败类,却是养尊处优、无益社会、浪费粮食的蠹虫。   唐博丰紧挨着我,一会忙着为我吹凉热烫的菜,一会又指点着我要这要那。他和我始终配合默契,偶尔不慎碰到手,都是彼此会意般甜甜的一笑。   任蕊手执啤酒杯,目光迷离,看着我,醉意中掩不住艳羡,语气里不无伤感,“冰然,瞧瞧你和唐哥,那才叫夫唱妇随,看着就让人舒心。”   我赧然,‘夫唱妇随’那个词让我有点不好意思。听着她话里莫名的凄凉,敏感地想到她身上发生的事,不由得心生痛惜。   她的过去已经淹没在过去的时空里了,将再也无法挽回。黑暗中孤寂的灵魂,只有两种情况下才会深省其内心。一种是酒醉,一种是独处。寂寥加麻醉,是最好催发情怀的媒介。   我想说点什么安慰她,一开口就是,“你也不错啊?看看胡朋跟你,还不是一样?”   胡朋暗黑的目光一瞬间射来,我对上一看,体味到其中百味参杂,众味难辨。   博丰不知为何,已岔开话题:“谁还要喝酒?哎!老板!再来一打啤酒!”   要酒的语气相当豪爽,只不过这个人自己却滴酒不沾。他一声呼喊惹我注意,我低头细看他身前,“咦?你怎么不喝啊?”   他邪邪地笑,却对我偏头耳语,“别叫我喝啊?否则喝醉了,晚上睡到518去。”   “你敢!”我气急,扬手要打。却早已被他在桌下抓住。   任蕊将这打情骂俏尽收眼底,一会儿仍悠悠地开口,“冰然,唐哥说要送你去读书啊?什么时候?”   啊?他说过这事?我一惊,侧头对上他的侧脸。他充耳不闻,佯做不知。   我却不能放过,拽过他胳膊,盯住他的脸,一本正经:“读书?你什么时候说过,让我去读书?”   他对上我执着、认真的表情,看一眼众目睽睽的瞪视。似乎不愿在他们面前开口解释,但又怕我不肯善罢甘休地追问,想了好一会儿,才微笑道:“回去再说。”   但不管他将如何解释,我都无法控制住突如其来的心花怒放。   这个人,真的懂我。   五十九 威逼悬心1   五十九 威逼悬心   回到宿舍,在他深沉的注视下,我静静地问他,“你真要让我去读书?”   他轻笑,“怎么,不想?这不是你梦寐以求的吗?”   “可是,你怎么会知道?”我喃喃地道。这个人会读心术?我的力量在他面前,真是越来越渺小了。“不过,学校那种地方,我回不去了。”   “丧气了?”他语气含着奚落,“对你这样的书呆子来说,读书并不是什么可遇不可求的稀罕事。你以前怎样上学,现在,还可以怎样去上学。”   “怎么可能呢?”我踱到窗前,放下了纱帘。“一个人年轻时经历过什么,阴影终身存在,不会消失得一干二净。刽子手哪怕金盆洗手,也难漂白双手的血腥和污垢。我倒愿意遗忘,但要如何——能把自己的污点置之脑后呢?”   “污点?”他在背后走近我,语气充满轻慢的不屑,“这么点子事,就可以叫做污点,那每个人终生,岂不都要背负千奇百怪的罪责和负担?还怎么能轻松活下去?人无完人,你之所以看到他完美,是因为你了解不全面。浅薄的经历不足炫耀,可也不是一无是处。走出来看过、经历过,那就是你这辈子的财富。那些子虚乌有的东西,无须看重。”   我愣神,双目圆睁、回头惊视:“你真的不在乎?”   “在乎什么?”他匀息顺眉,淡淡地问。   “我,做过小姐。”我心上笼起怯意,声音低下去。心里隐隐的自卑感生出,尤其在他彻底倚重真情、真心交付的这种时候,愈发浓重。   他目光闪亮,印衬着窗外的灯光,我在他眼睛里只看到了我怯弱的脸,和模糊的眼。他唇角上扬,漾起柔和的笑,“我只在乎,你是不是真的失去了我在意的东西。”   我哑然,见他有意离开,不由不甘地追问,“什么是你在意的东西?”   他偷笑,回头看我一眼,满含深意:“什么时候你懂了,你就真是我的人了。”   又暗含捉弄,“好好给我打工,够了学费,我自然放你去读书。”   我无奈地看他溜掉,但对那问题答案的千般猜测,开始匪夷所思地胡思乱想,居然整晚失眠。   五十九 威逼悬心2   没想过当他助手的工作会是这样。   他还真是个很有想法的人诶。   吃过早饭就过来,煞有介事、一本正经地跟我商量,“哎,才女,我有点事麻烦你。”   他郑重其事的要求,似乎我真是他手下得力的干将。难得见他有求于我,我也不卖关子直接问,“什么事?”   他拉我去他宿舍,递给我一个沉重的笔记本。   “我急需有人提点意见。”他笑得诡异。   我狐疑地坐下,捧起那沉甸甸的本子,揭开扉页,赫然看到他遒劲有力的笔体,几个大字了然纸上。“长丰跑马场”。   那时电脑还不普及,脑子里有点计划的人,还是喜欢用书写的方式记录。   我看他一眼,见他眼含激动和渴望,就为了这个?不免有了兴趣细细往下读,竟是一份类目详细的策划书。整个跑马场的项目,从投资、引资、融资到经营、部门管理的细节,洋洋洒洒小半本,有论据、有论点,风险盈利一目了然,逻辑严密,思维缜密。   象所有文学巨著一般,我耐心拜读,但也一目十行,终于通篇读完。   看向他,心里有莫名崇拜,起身冲他扬扬手,“你弄出来的?”   他点燃一支烟,微笑。不骄傲,笃定稳重地说,“我刚刚弄到60万,这项目赵哥很有兴趣,也要投钱。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你看完了倒是说说,究竟怎样?”   他还真是信得过我?我一介高三女生,焉能有这种经济头脑?正思忖该如何自圆自说才不露怯、不丢脸,他已然窃笑了,“难倒你了?还这么绞尽脑汁地认真想。我不过是逗逗你,这么辛苦的事,我怎么舍得劳动你?”   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心上漾起莫名的情愫,他与我这样倾心调笑长谈,似乎意境与在歌舞厅时有天壤之别。我什么时候,可以感觉到这样幸福璀璨了?放下了矜持冷漠、放下了戒备武装,只是象个平凡的小女孩,与一个和善的大哥哥相处怡然。   他拿过我手中的本子放在桌上,然后执我双手,拉我近胸前,看我的目光炽烈。   “我说过,我不会永居人下,为了你,我也要放手一搏。”他的手抚上我的鼻、眼,细长的手指在我的肌肤上轻轻划过,带着某种*,“为什么我们明明是有热情的人,却一定要活得死气沉沉?为什么我们明明有前途,却任命运黯淡无光?”   “不用你漂白,冰然,我先漂白。这社会弱肉强食,任何事都先下手为强。黑社会在中国混不下去的,咱们国家永远是官员一手遮天。做马仔的,也永远是狗,被利用够了就会完蛋。赵哥混了这么多年,他比我更明白其中的道理。”   “你们,都打算改做正经生意?”我似懂非懂地问。   他寒声一笑,“正经?当然不行。”   “这马场在渭城西南、渭河之滨,为了地势上依山靠水,强占了农民千顷良田。政府一句话就给了我们土地,如果靠正经,这一切来得怎能这么容易?”   我糊涂了,“那靠什么?”   他揽住我,自上而下地审视我一瞬,而后浅笑,“怕你知道太多,心累。我不告诉你的,就别问。”   又环住我的腰,“你只要知道:你跟的是一个雄心壮志的男人就好了。那些累心、烦人的事,都由我去做。你,就好好地上你的学,看你的书,陪在我身后,安安静静,乖乖地就好。好吗?”   我忽然感到尘埃落定般的安然。难道我象浮萍一般飘零孤离的命运,现在因为他,就要落地生根,从此安然无恙了吗?再也不会在高原上经历凄风苦雨的欺凌,走进了温室,从此走进无限快乐、无尽幸福的另一个深渊了吗?   但对那阳光灿烂、年轻活力、激情四射的脸庞,我却终归不能反其道而想,扫他的兴。把所有敏感的揣测、可疑的思绪都挥之即去,笑得幸福坦然,“好啊!”   五十九 威逼悬心3   “上午我要出去谈点事情,中午可能不回来。”他眼里似乎恋恋不舍,不过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他留恋的目光在一瞬的不能自已后,回复到相当成熟的冷静。   “不能陪你了。闷了,自己找人出去玩。”   又拉开书桌的抽屉,指着厚厚的一沓百元大钞对我笑道,“这是你预支的工资。缺钱花来随便拿好了。”   真是高薪美差,原来跟了这样一个强势男人,还真有这么多好处啊。   他从抽屉角落里拨弄,翻出一把亮晶晶的钥匙递给我,“我的516,以后也属于你。”   我伸手去接过,他却趁机握住了我的手,紧紧地不放。抬头对上他的眼,发现他的眼漾得细长,涌着自嘲的笑意,“现在我一无所有,连家当都给了你,怎么,对我没有一点奖励?”   我们萍水相逢,却是江湖儿女。   被他神情中闪烁着的邪魅、*意味击中,瞬间羞色满脸,不觉赧然。但心上不能自制住痒痒的冲动,情之所至,金石为开。此刻,我的心已经对他毫无芥蒂,亲密无间。不由红着脸,微微扬起唇。这似乎是他意料之中的事,他低下脸,闭眼等待。   我盯住他帅气、轮廓间充满男子气概的脸庞几秒,心里犹豫一霎,但还是坚定地、矢志不渝地将我生涩的吻奉上。我的唇冰冷中带着怯意,打算轻啄他唇一下就迅速逃离。但他的第六感更快,我不过是并不留恋的蜻蜓点水般的一啄,他已在半秒后拥住我的腰,令我不能逃离。   “这样,不够。”他不甘心地说着,一边带着深深的迷醉神情,吻上我的唇。那带着男性气味的热烈呼吸,象火一样的温度,立即点燃了我身上的所有感官。我第一次发现,这个吻可以令一个冰清玉洁的女子放下所有的防备,是那样陶醉渴望地,想融入一个男人的生命。   我心跳得厉害,似乎将涌出心房;双手柔弱无依地地在他脑后轻轻相握。脑子里漂移着五种感官不同寻常的*,直到他放开我屏息,好笑地看到我正魂飞天外,思绪飘摇。   “亲我,也这么不用心。”他故意装作叹息,目光明明带着浓情,声音却萎靡不振:“你究竟什么时候,才会爱上我啊?”   “我已经是了啊。”我一脸无辜地争辩。   他讳莫如深地笑,抱了抱我,“行了,我很知足。至少你敢亲我了,真是很大的进步。”   五十九 威逼悬心4   斜靠在床枕上翻书,经历无数场劫难,此刻终于天下太平。终于能静下心来读一本好书。   还没尽兴,电话铃响,我跳下床去接。   这电话没几个人知道,一听到来电女子的声音,我不由得浑身僵冷。   赵婉婷在说话,“廖冰然,是我。”   我心生寒意。对她给我的伤害,听觉有抗拒的本能。   我冷冷地撂下一句,“我挂了。”打算OVER掉。   她反应更快,“等等!做事别草率!”   这么多天她销声匿迹,唐博丰在我面前对她也从不提及。我以为,那伤害我用大度遗忘,就已经算过去了。但她似乎还玩得意犹未尽,语气慢条斯理,“不是我找你,廖冰然你出名了。我爸要见你。”   “你怎么知道我电话的?”我冷声问,也觉得她的任何意图都是阴谋诡计,我不想落入她的陷阱,“如果你爸找我,我跟唐博丰一起去。”   我觉得唐博丰肯定不知道她又来骚扰我,因而找理由脱身。   “嗬!”她哼出不屑,“廖冰然,治你一回你就忪了。怕我?也不用怕成这样吧?你的胆子呢!做唐哥的女人逊成这样,我觉得你真丢脸!”   她的激将法还是起了点作用,毕竟我这方面的自负没有消失殆尽。因而开始愤恨不甘,“怕你?我用得着怕你?你在哪儿?”   “你下楼!宾馆门口有辆捷达,车号85886,司机带你来!”   应该说,我之所以敢去,还是因为心里十分想了结和赵婉婷的恩恩怨怨,我也不想鸵鸟政策做缩头乌龟,以为她没再伤害我就是死了心或恶念不存在。醉酒落水的那件事到现在也没有个说法,公道已经变成一个扑朔迷离的疑团。但我,还是想找寻真理,毕竟黑暗世界也有黑暗世界的法则——错就是错,对就是对。   关于她的老爹,那个幕后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神秘赵哥,我也很想见识其庐山真面目。毕竟他能对唐博丰这么交心认可,那无论如何我也认为,决不会是草菅人命的大魔头。   更幼稚可笑的念头,是想在她老爹面前揭其短:她这么胆大妄为,也许赵哥还不知道吧。生为父亲,我希望他能尽到父亲的责任,止恶扬善、谆谆教诲。   司机一路上不怎么说话,我看见熟悉的景物掠过窗外,暗暗记着经过的路线、闹市街区。小车停在一座小楼门口,司机下车为我指路。   其实根本不用他指,我已看见赵婉婷早早等候,站在一楼门厅处。   夺命之恨也不过尔尔。因为知道她、赵哥与唐博丰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我对她的心绪,百味掺杂。远远地看并不近前,她反而迎了出来,“愣着干嘛?已经到了,还不进来?”   她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我不排除她绑架我、再次对我动杀机的可能。但她却是甜甜的笑,虽然语气依然暴躁张牙舞爪,但比起以前,还是有所收敛。   “去见我爸吧。”她看我一脸平静,竟象没事人似的。似乎那件事,就是我酒醉做了个噩梦。让我都不由狐疑:那件暗杀事件的真假了。   五十九 威逼悬心5   一间诺大的客厅,装潢精致豪华,那年头平常百姓家居不过水泥地板或粗粝瓷砖,但这厅内深色木质地板脚感沉稳,日常保洁擦得极亮,反射着晶亮的光芒。高档家具、古董珍玩不论品牌或真假,均布置得一丝不苟,衬托出贵气卓然。厅中放置巨型黑色真皮沙发,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深深地窝坐在沙发里,愈发凸显身材矮墩肥硕。远远瞥见他表情阴鸷,身旁还侍立着两个30多岁的健壮男子,但这阵势说实话,第一感觉里,并没有让我生出任何敬畏。   如果这情形下还不知道那个中年男人是谁,那我一定是傻子。他在渭城的歌舞厅里,是响当当的头号人物。那时渭城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内陆城市,却黑道团伙众多,大家势力均分,各行生意发展得如火如荼。但无论哪一方,听到赵普云的名字,或他将要摆平谁的小道消息,都难免闻风丧胆。   赵氏以赵普云唯我独尊,团伙内吸纳无数地痞喽啰,他刻意培植声名显赫的几大黑道骨干,起初均白手起家,但十余年之后追随之众如绿树生枝加叶,繁殖迅速。到95年已发展到精忠力量已达半百之数。他本人当初家境贫困,文化程度不高。但凭藉雷厉风行的暴力手段和果敢狠辣的黑道风格,开始了赫赫的发家历程。   赵氏崛起起于80年代,那时他办了一个名叫“及时雨”的典当铺,但他并不安心本分地做典当,而是高息放贷,暴敛不义之财。他以金钱为纽带、以当铺为幌子,拉起旗杆,网罗了十几名游手好闲的地痞流氓帮助“看场收钱”,并给他们配置了摩托车、手机等交通和通讯设备,在之后多年的时间里,横行渭城,为所欲为。   再之后,凭借资本原始积累的财富进行产业重组:非法倒卖木材,办皮包公司,开办酒楼、歌舞厅、洗浴中心,以多种产业形势发展势力。其间有黑道势力暗中保护,又善用权谋巴结行贿政府,捞得数不胜数的好处。90年代初开始,势力如日中天、蒸蒸日上,就此赵氏扬名,吸引城乡无所事事、走投无路的许多年轻人投奔。许以优厚待遇,招兵买马、网罗乌合之众,他手下的人,有的专门干敲诈勒索的勾当,以暴力开路,欺行霸市。为积累巨额财富扫平障碍,铺平了黑、白两条出路。   他手下豢养了多个黑帮组织,其中有一个首领叫“平风”。据说在渭城横行霸道,为所欲为,动不动就对人刀砍枪击,甚至对警察也敢动刀动枪。去年,平风在一家电玩世界大开杀戒,有警察亮明身份,前去制止。平风狂吼:“警察怎么了?多管闲事,把你也砍了!”打手们一拥而上,乱刀砍向警察,其中一名打手向其的下部痛下杀手、捅去一刀,致其重伤;另一名打手用枪又对准警察的太阳穴扣动扳机,恰巧遇哑弹,那警察才幸免一死。   这样一个黑帮首领,个性定是狠辣绝情。能在那种世界里相信或倚重旁人,需要下怎样的决心?鼓足怎样的勇气?而被他信任的人同时又要承受怎样的压力?在周围恶毒、猜忌、争宠的风气里笃定从容地保持自己的风格、做自己的事情,又需要怎样无视那些众目睽睽?   但他对唐博丰,却给予少见的知遇之恩。从唐怀才不遇投奔,到最终得他重用,时间不过短短半年。唐本身是一个具有沉稳、收敛个性的男人,或许因为这个与众不同的特点,被他选择性地独具慧眼、惺惺相惜,和那些惯性打打杀杀的黑道打手有所区别,适合成为他锦绣江山、太平盛世的繁华伪装的代言人,故而被他用做风格独特、标新立异的一枚棋子。   五十九 威逼悬心6   不难想象这个人胸有阴谋城府、阅人无数,看似貌不惊人、难掩心中谋略胆识,又是怎样老奸巨猾的人物。我进这客厅后,他不过远远看我第一眼,就面无表情地下了结论。   “嗯,是很漂亮,气质不错。”   我稳稳地走近,步态落落大方。形形色色的男人见多了,场面上的事,轻而易举地有纹丝不乱的笃定。脚步轻盈,似心中无任何恐惧负担,直走到离他不过两三米远,我才停下脚步。   这个人皮肤黝黑褶皱,脸型略显浮肿,神色透着这个年纪男人纵情酒色欲望的疲惫。穿着西装也衬不出多少绅士气度,反而令人感到有暴露、做作的斯文。   他的年纪,比我的父亲年长,赵婉婷却又比我大几岁。一时间,我猜到他是中年得女,故而定是骄纵宠溺。他的不动声色窒闷的表情和断然出言的苛峻语气,让我心上暗暗生出不详的预感:这个父亲的立场,看来不会站在我这边。   静静脱口叫出,“赵哥!”等待他出招。   他看我的目光直接*、阴暗沉重,象要把我整个人拆开了、揉碎了般,从整体和零散的角度去肆意评价。   “你叫廖冰然?”他的语气依然阴冷。   我丝毫没有意识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怎样令人谈虎色变的黑道人物。反而顾名思义地揣测:黑社会老大都是这样的吧。看上去傲气逼人,内心却毫无诚意。漫不经心的讳莫如深、神龙不见首尾的稍纵即逝、顾左右而言他的开场白,让你猜不透、看不清。   他见我的目的我不清楚,但肯定跟赵婉婷有关。   斗不过我,居然搬出他老爹来吓我?   她百般鄙视侮辱我、甚至对我痛下杀手,居然还嫌不够?她究竟还有什么鬼主意和企图?目光飘向身侧她的身影:也好,一定要让我食不能安,寝不能寐,那我就奉陪,跟你玩到底。对着面前这个与她貌合神似的男人,我也不再柔弱以对。   “我是。”   然后目视他直言,“您为什么要见我,我不清楚。但如果赵婉婷一定要置我于死地,我还是想说两句:就是混黑社会的,也得讲个原则。做事这么阴毒,会让我看不起。”   “哦?”他与旁人相视一笑,却似对我有了点兴趣,“呵呵,这小丫头有点意思。我呢,不过是一直对唐博丰好奇,他那种怪胎,会中意怎样的女人?”   “你一现身,弄得我这丫头,也失魂落魄的。不过,我见不得她这样!”   她这样?!   我心想,她的所作所为,难道你也觉得不妥?我开始生起一丝的希望。   他继续说,不再容我开口,“不过是个小姐而已,唐博丰也就是跟你玩玩。你这种的,他要多少能没有?结果,在你这还过不去了?”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他老子比她善良懂人事,没想到,比她还混蛋。我恢复了冷冷的神色,不发一言。   而他还不停口,又继续喋喋不休,“婉婷跟他的关系,你不是不知道。我呢,是把他看做儿子一样的。所以,他喜欢个女人,我并不介意。将来他们结了婚,他还愿意要你跟,我也不反对。男人嘛,哪个能没几个喜欢的女人?”   “我找你来,没别的意思,”他讪讪一笑,似乎我瞪大的双目直视让他不爽,他隐了怒意挤出柔和的笑,但这笑和他一脸沧桑的沉暗面容、显山露水的沟壑纵横又极不搭配,颇显恐怖狰狞,“婉婷呢,也跟我说了那天的事,我呢,想做个和事佬。过去的,就过去了,咱们谁也别记仇。都是小姑娘家家的,都喜欢那小子,那就喜欢去。”   二女共事一夫?他说得这么冠冕堂皇,那是他女儿的婚姻啊?这老头子,脑子不会秀逗了?   偏过头去看赵婉婷,她居然面不改色心不跳,一脸平静坦然,似乎她老子的决定得到了她的满心拥护。   我淡然一笑,这么惊世骇俗的话出口,语气、神情还能这般轻松,婚姻观真不是一般的变态啊。女人在他眼里毫无价值,甚至就是他的女儿,也不过是男人的玩物。   五十九 威逼悬心7   想到这里,对这侮辱涌起莫名的愤怒,想象中自己生出了伶牙俐齿,幻化成了一句绝顶无懈可击的恶毒反击,冷冷地道,“唐博丰可真有艳福。不过你闺女说,他可是你手下的一条狗。你不会为了自己的一条狗要配种,还这么兴师动众,把你的千金宝贝也搭上吧?”   一语既出,在场的所有人都动容。   我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他身旁有个汉子起身对我发出一记重重的掌掴。我被突然袭击,腿脚几乎站不住,眼冒金星,闻到嘴里飘忽的血腥味,牙齿都有些微的松动,不由捂上脸,惊目圆睁。   再看赵哥,他居然双手袖起、气定神闲。   “什么东西!?”他冷冷地道,“他怎么会看上你这种疯丫头!不知天高地厚!”   更凌厉的神色加之,“要不是因为他,就冲你刚才的话,我非灭了你全家!”   我一惊。似晴天响雷,这话令我的心生出极度恐惧、有一刻身子瘫软,几乎要站立不住——他是谁?他们是谁?我几乎都忘了。   这是怎样的黑暗势力?他们又是怎样行事的?那赌场男人的血淋淋的双臂;陈琳男朋友的声声惨叫、不知所踪;赵婉婷狞笑着将我按埋于水下……   如果说过去我对黑社会的印象只是来自想象,那么现在身临其境,真是不寒而栗。即使起源是这样一个小小、不起眼的、荒谬的争执,他们在强大的报复心和残暴本性驱使下,做出的事,也绝对会令我发指。   我还无心思考,他已再次发难,“你这样的,我弄死你再容易不过!唐博丰为了你,好多事都失控了!真是红颜祸水,男人都逃不过这劫!不过,你要是不听我的话,”他神情现出与着装极不匹配的阴狠,只手对我做出恐吓的手势:“——我捏死你!”   我无以遮掩恐惧的惊慌失措和颜面扫地的狼狈不堪,紧紧捂着脸,怕在前,痛在后。脸上,火辣辣地疼。   我不敢再说话,怕口无遮拦,言语冲撞。他真被我激怒,会犯浑灭我全家。他身旁的两个人看上去彪悍凶狠,似乎真能做出这种事。那个家即使我曾经逃离,但它是人生的港湾和出处,我并不想无端*去将它烧成灰烬。我在外的所作所为没有给家人留一点颜面,若再惹上黑社会、带去灭门之祸,我情何以堪!   感到内心中有痛有委屈,有无奈,心上烦乱惊恐。   “别再装清纯,到这里来的女人,哪有干净的!他没经过事,我是知道的,”他定定地看着我,凌厉目光能将我生吞活剥,“他要你,就别不识抬举!”   用猥亵的眼光看我,“听说你还是处女,他能在那种地方找出你,也算有眼光!”脸上现出邪笑,目光中掠过无情的寒意,接下来的话让我不住发抖:“装他妈什么清纯?伺候男人会不会!过了今晚你要再是处女,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又变了和煦脸色,转去看向赵婉婷,“唐博丰强种一个,我他妈也震不住。他要这个,索性就送他玩玩!遂了他的心,你们以后的事也好办。”   分明看到他们父女会心的笑,我却六神无主、如坠深渊。这究竟是怎样欺凌弱小、强取豪夺的世道啊!而我,天啊!究竟惹到了谁?我究竟惹到了谁!?   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以受苦明志。我不是勾践,竟是他悬挂于蓬草茅屋破梁之上的那颗苦胆雄心,经历磨难摧折、风霜洗礼,在千尝百咽下干涸了纯粹苦意的风味,风干了千疮百孔中淡然溢出的汁液,我的灵魂,已失去了苍翠的生机,苦求风雨对我垂怜、让我喘息一刻,却换来了更无情决意的打击。   六十 欲火焚身1   六十 *焚身   成年之后,我常常在想:一个人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对于一个女子,生命中最重要的事又是什么?   年少时因幼稚与单纯,意气与背叛,对于家庭,始终见其万恶不见其善念。对家庭的管束甚是忌惮,可是那家,也曾为我挡风遮雨、不求任何代价和回报而给我温饱。母亲对年幼的我细心哺育、含辛茹苦;父亲也为我人生精心准备,筹划过美好的前程。   人可以另外选择居住地,甚至可以在宇宙寰宇随意漂泊。但无法选择生命之源,无法抛弃人生之本。无须固本清源,那原来的世界里有太多你无法忍受的东西,即使那是你曾被太多的苦难和伤害折磨得疲惫不堪、气喘吁吁,你也依然不能与它分离。你无法选择父母,他们的脸上隐藏着你的容貌,身上散发着你的气息;你无法选择你的出身和立足于世的思想;无论你心在哪里,身在何方,哪怕是周游世界各地,尝尽人生玉液琼浆、百味千滋,你永远无法真正忘记——你自小成长的家庭。   当下,被强权威逼,意在要我认输退避三舍、奉献我最后不可让步的壁垒。   我有两条路:一种是遂了那些人冷眼恶语,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心。对这份爱情,我虽年少,却能深信不疑。我对它的内涵、精髓有着斩钉截铁的坚定,因而甚至有跃跃欲试,让他们机关算尽、反被我制,从而惊得口舌打结的恶作剧之心。   另一种,是就此悬崖勒马,逃离此地。聪明地意识到游戏进行到现在,行将与火俱焚,难以脱身。今日与赵哥交锋,真的是让我惧怕成性。我之所以一直以来,在此安然无恙,是因为我碰到的不是赵普云。但长此以往,深入了黑暗的中心,下一步会发生什么,根本不是少年的我能想象到的事。   离家已经3个多月,看淡了灯红酒绿、纸醉金迷,深知并非此中人物,本已暗生退意。是唐博丰,一直坚持要我相伴,锁住我想孤单高飞的心。有时也想,我留下是因为他,还是仍然为了我自己可笑的叛逆?朱敦儒曾有一句诗倍受我推崇:“飘潇我是孤飞雁,不共红尘结怨”。   我自比那孤飞雁,甚至面对这份感情,也少了懵懂少女的几分意乱情迷,显得非常镇定冷静,一如我的名字:永留让人染指弹回、固存的冰冷,让爱靠前却不自觉生出无法亲近的寒意,是一块拒绝被烈日融化的冰。   而今,我被万千思绪折磨得心神俱疲。我跪坐在梯田的土地上,双臂环抱身体,以抵御初秋的凉意。感到夜已经悄悄来临,她的星辰已经闪闪亮起。   夜风吹得我的心纷乱无章,早已落尽的枯叶,似乎恋恋不舍地返青,想在这个秋晚,趁人不备重返枝头。远处黑黑的夜幕,象壁毯上沉重的底色,山下星星点点的灯火,如同壁毯上装饰的金珠,熠熠生辉。   今天,又是好一个平安、寂静的夜。夜凉如水,再过几日便是中秋,今日圆月差几弧将满,即使如此,山上的月光也有超脱俗世的静谧。太安静了,以至于恐惧的呼吸、漫乱的心跳都已经让我没有感觉了。不过1公里直线距离的山下,就是我父母所在的家。   他们,在做什么?离家出走已经3个多月,至今却音信全无的女儿,他们又是以怎样痛苦担忧的心,在估量揣测我的命运?   六十 欲火焚身2   若从历史的角度审视,一个国家一个社会,都不过是一片原始的热带雨林。除了正道沧桑赫然林立的参天大树,经年爬藤,还会有洪水猛兽,虎豹虫蛇。一个国家产生黑道和流氓是天经地义之事。国家的历史越悠久、文化越丰厚,则流氓的水平越高。史上中国出宦官,日本出浪人,欧洲出光头党。鲁迅当年就研究过这个问题,写了《流氓的变迁》。   我爱上了一个流氓,或者说,我与一个流氓有染。关系暧昧,纠缠不清。如果我要对传统又正派的父母坦白,他们定会当场气得吐血,晕倒过去。   我更不能说出我在哪儿?我曾做过什么?我没有办法撒谎,也不认为说谎就能得到拯救、同情和保护。我曾生活的环境极为保守,男孩子和女孩子在傍晚月下约会,都会在职工大院里传出“那女孩子是不是怀孕流产了?”的话。那些出自某些道貌岸然的卫道士之口,恶毒又偏激的流言蜚语,对青春萌动的花而言,是致命的夏日严霜。   我没想过要回去,回家,回到那个保守正统,道德楷模的家,因为那些心上旧有的斑斑劣迹,已经注定了我不再具备与传统融合、回归正道沧桑的勇气。回家,是春运途中的旅客倍感温馨和满心荣耀的字眼,而对我而言,却是灵魂的谴责,需要我长跪于地、负荆鞭己,尚不能得到救赎的、属于生命尊严层级的挑战。   我无法自圆其说,无法将我的生存状态和黑暗历史描述成一幅画。无法隐去那些罪恶的、可怕的事不谈,只拣让我能沾沾自喜、刻意炫耀的内容去说,让他们觉得我长大了,有了能力。其实一个人是否强大,根本不在于她得到了什么,而在于她是否依然懦弱、是否依然对得与失理不清头绪。   一只鸟如果得到了翱翔天空的自由,将不会再留恋温暖鸟窝,会更渴望长空万里的展翅鹏飞,会更愿意掠过沙漠丘陵、高山河谷,去追寻它曾驻足停留过的风景。世界对它而言,才是梦想,那个窝或家的影子,将会越来越渺小,成为沧海一粟。   现实是残酷的。有时温情在现实面前,变得情薄如纸。但我毕竟不是野生的鸟,因而对家有着温情的渴盼。即使我看尽繁花,见到它渺小破败如初,但它依然是我失意时的港湾,大海航行迷失时的孤岛。不想那般无情,尚还有一刻留恋家庭温暖的心,——如果那个家,肯再给我温暖,让我留恋的话。   找到一个公用电话的小卖部,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那个号码,终于下定决心。   3个月了,3个月来我义无反顾,情不回首,对那个家弃如敝履,一走出,就再也不曾回头。但今日因为各种繁复心绪,因缘际会,我只想来了,就停一下脚步,至少我是在家门口打电话,多少心头有无法形容的安全感。   一个苍老的女声响起,“谁呀?”   曾朝夕相处的人一旦小别,哪怕只是3个月不通音讯,听见她的声音,也会有异样的变化。不知我出走对她的打击是否巨大?或者她是否懊悔曾用那么暴力无情的方式对我?   我从没有心有灵犀地感应到过他们的反应,甚至那些日子,在梦里从来都没有梦到过她们的心情,因而对这未知充满了美好的期待——她后悔了吧?她还是爱我的吧?她是否能感应到我在外流浪的悲伤和无助,以一个母亲慈爱的心,对我宽容珍爱,懊悔珍惜?   如果是那样,我一定会唇舌间狂喊着‘妈妈’这个词汇,象脱缰的野马一样,摆脱黑暗的束缚重回光明;象浪迹天涯的游子,见到慈母展开胸怀,准备热情拥抱他踏上故土一般欣喜若狂。   六十 欲火焚身3   “是我,”我不知道等待我的究竟是什么,因而声音出于本能在怯弱,“我是冰然。”   死寂一般的沉默,充斥在电话线的那一端。这金属的电线,为何偏偏担任起交流讯息、心灵通航的重任?此刻,我充耳听到的只是无声,满心期盼的只是冷漠。线的那端,始终没有任何声音。   不在沉默中爆发,必在沉默中灭亡。我紧紧地将耳朵贴近话筒,寄望能捕捉到一点声讯。隐隐地,有压抑着的喘息微微地传来,是一个中年女人神经崩溃的预兆。而后,不可思议地,是一个脆弱女人歇斯底里的哀嚎。我的母亲,在电话线的那段,失声痛哭。她曾是个很坚强的女人,曾冷冷地揍到我泪流满面却毫不心软,眼泪对她来说,向来是懦弱和废物的代名词。却在此刻,情绪极端失控地在痛哭。   一边哭,居然有咬牙切齿的词句挤出牙缝,在我听来,却带着身临其境的刻骨仇恨,“你在哪?你死哪去了?这么久不回来,你在外面干了些什么?!你还知道打电话!?你知不知道我担心得要死了!我担心得要死了!——”   却是更惨厉的痛哭,“啊!我养了你这种东西!——啊,不如我死了算了!”   这才是她啊,这才是她一直的面目。心下释然,还好,她还没有迷失本性。她的一贯风格,并没有因为我的离去有所改变。性格是伴随人终身的东西,除非得了帕金森或被人拿板砖拍了脑袋,否则,思维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但还是有行泪悄然滑落,是因为敏感的我听出了那绝望哭号里的脆弱和担忧,我,毕竟是她曾养育的女儿啊。   “妈妈,”我忍住哭意,平静地喊出一句,“不要哭了,不要哭了。”   那边是擤鼻涕擦眼泪的声音,我爸似乎也在她身后出言安慰。过了一会,显然她平静了情绪,声音重新在话筒里变得清晰,“你在哪?打电话做什么?”   我打电话做什么?其实我自己都并不知道。象在外受到攻击的雏鸟,自然而然地愿意飞回鸟窝疗伤。伸手撇去脸上的泪,语气恢复自然,“这么长时间了,就是打个电话告诉你们,我很好。”   我很好,很好地在活着。   “你什么时候回家?啊?”她的声音严厉里参杂了少见的让步般的柔情,“不要再在外面鬼混了,回家来读书啊!还想不想考大学了,还想不想过好日子?!”   好日子?我心里泛起一抹苦笑。人生如戏,好日子,苦日子,不都是弹指一挥间,荒笑几十年。她的人生不就如此,有什么与众不同的意义呢?   “我不回去。”默然地说出一句,结局意味胜过原本想说出口的千言万语。但我已有预感,在这句话说出口去,也许有什么结果是无法挽回的了。   “那你打电话做什么?啊?”母亲的脆弱神经,再次被我撩到了痛处,忿恨交加,情绪失控得愈发不可收拾,“你在外面混吧!去混吧!死在外面算了!永远都不要回来!这一辈子,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从我们这里滚出去!我明天就去迁你的户口回老家去!免得你将来干了什么不要脸的事,警察找上门来!”   似乎父亲出言劝止,让她冷静。但我已经什么都不想再听了,因为那句绝情的话一说出口,那句“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已经将我所有的渴望生生扯出肉体,我再也没有任何兴趣,能再对那个家心驰神往。   六十 欲火焚身4   生活中有很多事根本无法预料,可是人只有自己坚持住,才能够跨越那道道沟坎。当一个人下决心拼命的时候是不知道痛的,既然痛的感觉都消失了,还有什么可以在生命中摧毁你!你尽可以在这种对伤害失去了反应能力的状态下,去做你想做的事儿。   痛苦的极限是麻木,既然麻木,就代表着再无力抗争。一个人,如果无家可归,他将只能失意地冲向凄苦的水雾,任凭风吹雨打,再难对真情动心。   可是我,我不会那样的。因为我知道:前方还有一个男人,在张开双臂,用温暖的怀抱迎我回归。我在生死间挣扎的寂夜,他饱含心痛的惋惜;偶然发现的,他心上触目惊心的刺青;他的笑和扬眉,淡淡又热烈的风度,像是经年的陈酒一般令人陶醉。我们似乎正攀爬着人生一架天梯,他在上面和煦地笑着,伸手向我,坦然告诉我,我就是他一生的选择。   我突然明白:我所梦想的惊心动魄那一刻,我所梦寐以求的那个红尘知己,已在这暮然回首之中平静无声的夜色里,淡然伫立。   拨通他的电话,只听到他慌乱的语气在责问,“你在哪里?!宾馆不在!鹊桥也不在?!你去哪儿了?!”   若是往常,我定会桀骜地针锋相对。但此刻在清冷暮色中,这落寞心境里却升出别样的温暖。我调匀了呼吸,向那边心绪烦燥的男人温柔地安抚,“我上山逛逛,现在刚下山。”又生出更柔媚的语气,撒娇般地央求,“你,来接我好不好?”   “呃?”电话那端那个人似有惊讶,倏忽笑得灿烂,连带得语气都柔情万分,“行了,等着我。”   放下电话,暗暗沉思:自今日始,我所有的叛逆、放浪都要画上句点。今天,我廖冰然收敛心性,就是唐博丰的女人。   坐上车,我看着他一脸欣喜的笑,不由也来了情绪,“去哪里?”   “你说。”他掌着方向盘看我。   曾有过万千阻拦,告知这爱情开始便是结束,更曾有过情深情恨的聚散离合。但走到这步,结局已别无悬念。我媚眼如丝,柔柔地笑,却攀住他的胳膊,将脸靠在他的臂弯里。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他一定是不知道赵哥找我的事,因为从我遇见他的最初,还不曾对他如此低眉顺眼,举案齐眉过。我这般柔顺,倒是让他很是意外,但他又不动声色地全权笑纳。他伸出手环住我的脖颈,手指在我脸上温柔地游弋。   “知道你什么时候最让我动心吗?”他唇间呼出暧昧的热气,“就是这样主动投怀送抱,让我都无法把持……”   却忽然收回心神,正色道:“走吧,我今天一定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儿?”我认真坐直,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   ---------   ---------   渭河,乃黄河最大支流。一式长流,波涛滚滚,气势汹涌,横贯渭河平原,流经黄土高原,水质夹杂大量泥沙,略显浑浊。不似江南诸水,始终清澈见底,延绵流长。水经注曾云:‘渭水出首阳县首阳山渭首亭南谷山,在鸟鼠山西北,此县有高城岭,岭上有城号渭源城,渭水出焉’。属于黄河家族,性格上一泄千里、气贯长虹、奔腾不休。   渭河岸边,曾有莲花山景区,95年即被批准为清源国家森林公园,因九峰环峙,状似莲花而得名。据考证,这里曾是伯夷、叔齐隐居,采蕨而食的主要场所,历史上一些达官显贵、文人墨客为莲花山秀美的自然风光所吸引,常有涉足。元代时期这里的宗教曾昌极一时,至今遗留下一些石窟、寺庙、以及残境断碑与文化遗迹。   渭河西南伯阳山与莲花山遥相呼应,其山势巍峨高峻,古松郁郁葱葱。因列群山之首,阳光先照而得名,商末周初,孤竹国二皇子伯夷、叔齐之遗骨葬于此地。一因其绝食明志的气节,又因而使这一历史故事和伯阳山自古以来就名声斐然。武阳峡属丹霞地貌,为一横亘十五里的史前峡谷,充满奇险、壮绝、清秀、幽静、古野等众多情趣。自从旅游开发以来,倍受旅游者的青睐和赞誉。这里集险峰奇石、草地野花、珍稀动物、历史传说于一体,是人们举行野营活动和探险的好地方。并拥有7万亩的大草场,春秋季节,山花烂漫、牧草青青、牛羊成群,并有许多珍稀动物,生态环境十分优美。   此处,早已成为商家旅游开发的必争之地。逐利、染指之心,祸起奇景。有先见卓识的人,自是不会放过这种赚钱机会。但赵普云首当其冲,得到了在此开办跑马场的经营权。   六十 欲火焚身5   站在渭河大桥上,远看群山环绕,象一众西北大汉,环水依山而立,势力威严。夜幕笼罩下的星星灯火,更是璀璨点缀,灿然发光。我倚在油漆破露的金属栏杆旁,俯首看桥下滔滔而逝的河水,感喟着人生沧桑的似水流年,岁月匆匆走过的不留痕迹。   桥上夜风微凉,唐博丰在我身后,脱下短风衣,覆在我的身上,一如我们当初的相遇给我蔚然的温暖。他拥住我的肩,我温柔地倚上他高大的肩膀,遥望远山风光无限,此情此景,让我不由得悠悠开口,“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人物。”   又抬头看他,“今年我16岁,正是二八年华,却感觉人生,象是什么事都没有做呢。”   “这一生,你还想做什么呢?”他低头吻上我的额头,柔声地说。   “活出自己,活得平静、淡泊,读书、写书,教书育人,生命中所有该经历的事,都尽量去经历。旅行、走遍万水千山……”   “你多大了?”我突然收口,目光中闪着狡黠,认识他这么久,连命运都想交付给他的时候,居然还不知道他的年龄。   “21。”   和我一样的年少,一样地野心澎湃的年纪。相遇在起点,生命的故事还没有精彩地展开。我盯住他黑亮的眼睛,有了挖掘的兴趣,“你呢,还想做什么?“   他温情地看我一眼,将目光深邃地投入远山魅影,语气充满峥嵘热情,“一个男人,这一生就要生有所得。我没有办法多读书,但不代表没有心投奔锦绣前程。”他将热烈目光投向我,“冰然,我姓唐。”   “姓唐怎么了?”我心有诧异,但语气淡然。   “我现在还不太清楚:这个姓给我的责任和意义,”他神情中现出坚毅的执着,“中国人耻于谈钱,不屑为利,自古文人称之风骨,其实在商言商,要风骨何用?风骨高不可攀,我自幸我起点低下,反而能弃去浮华。一心一意地达到我的目标。”   “但是冰然,”他语气忽然急促,“不管我将来要做什么,成为什么样的人,你既然是我心爱的女人,所以你的利益永远优先,你——对我来说最重要。”   心上尘埃落定。   这是他给我的承诺吗?初恋的氛围里,没有比较、没有选择。承诺无论如何狂妄,我都有勇气相信。我相信此刻的他,也相信此刻的我。情爱是亘古流传的东西,我相信历史层峦叠嶂的惊涛风云里,只有情爱,是不变的永恒。   我的爱情,这时已落地生根,那彻底纯粹、要刻骨铭心、不计后果的扑火奉献,现在已下定决心。   “回去吧。”我紧拥住他胳膊,为他紧了紧休闲衫的衣领。   今晚,我要做我自己。   --------   回宿舍已是12点多,正梳洗准备,突然有人敲门。   开门见是陈琳。她还未卸妆,应是刚刚下班回来。   “晚上去了哪里?中午开始就找你,始终不在。”   对她,我有百分百的信任。于是郑重其事地让她坐下,将我要做的事和盘托出。   她又惊又怕,又担忧又有兴趣,听得凝眉、蹙眉、舒眉,之后认真地看着我问:“你,真的想好了?”   我微笑点头,决定下得坚定,“我跟他,从此后肝脑涂地,永不背叛。”   她惊讶地笑,“16岁,冰然,你才16岁!你不觉得太早了吗?”   “刘胡兰15岁走上断头台,早吗?”我有着慷慨就义的大义凛然,“你呢,你不一样早早断送青春年华?”   “我,”她分辨,“我跟你不一样。”   “没什么不同。”我拿毛巾擦着湿发,断然结论,“知道吗,我今天已经正式无家可归了。”   六十 欲火焚身6   她惊住,看着我。   “没有家,就代表着必须建立新的根据地。”她被我的冷静镇住,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我淡淡地笑,对镜在脸上轻轻按摩,笑得妩媚:“我孤注一掷,现在只能靠这个男人。”   “怎么,这样有什么不好吗?”   “冰然,”她徐徐走来,站在我身后,拾起桌上的毛巾,为我再擦湿发,“你对待他,怎么能这么冷静?”   “可别这么说,”我不禁莞尔,“这本是件轻松的事,请不要说得那么沉重。爱情,是雾里看花、云中望月最美没错,朝夕相处再滚烫的爱都会变得平淡,曾经沧海的人都会想明白。但是我现在不去想后果,是因为我不再需要遥遥相望却无法相拥的距离。我的热情,能支持我对这付出义无反顾,我要这么做,是因为我敢。我不认为春夕一度,就是把自己的命运全部交给了那个男人,所以我不认为这样的付出就是全部。”   陈琳被我惊人的理论骇住,目光愣直地看着我。   “纯真的人!”我不由好笑,再次出招,“我这辈子要做的事还多着呢。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不过我告诉你,如果有一天他甩了我,我绝不会哭的。”   “因为,真爱只能相信一次。如果唯一相信的一次都被背叛了,那么还伤心何用?”   陈琳的眼里涌出了莫名的悲伤,似乎听我的话,心神有所触动。我忽然惊觉对一个在爱里受伤的人大谈爱情,是怎样的一种残忍,不由转了话题。   “第一次很痛吗?”   她收回神伤,看着我的脸,一脸凝重地点头。   那神情逗乐了我。我不由凝神想,忽然问她,“有什么办法不痛呢?”   她思忖一下,“等着,我去找任蕊。”说完向我微微一笑,离去。   5分钟后,拿过来一个小纸盒,看着我神色诡异。   “什么?”我不由好奇。   “我冒了声名狼藉的风险,”她笑得古怪,“跟任蕊说今晚我有客人,这是速效的*,她说10分钟后见药效,测试效果不错。”   “为了你,以后客人要小姐出台,她一定会盯上我。”   “我不同意,她敢。”   我目光死死地、滚烫地盯住那个小盒,有一瞬间恨不能把它烧灼了。*催情,意欲何为我再清楚不过了。但在这种地方,极受那些铤而走险的女子钟爱。一药在手,在如火如荼的梦幻中忍受灵魂的堕落,逃避自我心灵的谴责,再好不过。   我穿了一身白色质料有垂感的长裙,黑发飘飘,漫着清新的香气,浴后神清气爽,气质更为怡人。   送走陈琳,我吃下那粒药。对镜最后一次理妆,直到自认完美。   若我是古代女子,幸为新娘,此刻定是玉炉香,红烛泪,偏照画堂秋思;等着眉翠薄,鬓云残,夜长衾枕寒。对镜贴花黄,下堂理红妆,女为悦己者容,不在此刻,更待何时。   ------   如此深夜,虽然宾馆的过道里,响彻了小姐们热情不息的笑语言谈,但在我耳边,四周一片寂静、别无杂音。世界就在我手中的钥匙里,轻而易举地就开了516的门。   推开门进入,知道从此刻起再无退路,迅速地反手锁上了门。   对上他惊讶失神的注目。他正在茶几旁看书,对我突兀的出现,显然是吓了一跳。   一抹浅笑出现在他眼底,他放了书,神情笃定:“怎么?想我了?”   我带着媚惑的笑,却怎么都掩不住心底里的俏皮,居然到最后,有了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他对我刻意控制某种情绪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却忽然开始静然、不动声色。   直到我接近他,走到他膝前,双腿拼挨着他的腿。前方已没有路,我才惘然地停下。   他表情居然开始紧张,喉结上下,不自主咳嗽了一声。象是提醒我,我这个举动、这个距离已经超出了往常,我是不是忘了。   我直直地站立在他面前,自上而下地俯视他,与他相视无言,静默的空气中,有逐渐火热的气息流动。我俯下身,媚眼看他,吹气如兰,神情妖娆万分,“你,不是想要我吗?”   “你?——”他疑惑地看着我。   ------   为什么天空中不断有流星划过   然后悄无声息地殒灭?   为什么一朵昙花只能在夏夜   静静绽放然后凋谢?   六十 欲火焚身7   “怎么?能在大河之上、远山之间与我私定终身,现在我来了,你却不敢了?”我嫣然笑着奚落。可话语明显打乱了他的心,他眼中闪过疑虑和担心,但似乎一瞬之后,那种交织的情绪在渐渐逝去。   他大手握住我触之冰凉,却内里似火的双手,仰视我的目光中盈满了柔情,“你真的愿意?”那征询的语气有一丝暗哑,却不失性感的颤音,象五线谱上的乐符,*着我的心弦,让我心神一震。   明显地药物起了作用,粉面微红、呼吸急促、气息炙热,目射渴望,心跳加速。全身开始热到我嫌衣服多,但我却不知下一步怎么做。热性奔放的万种风情却找不到任何宣泄的出口,如同跨上马背,却只能痴看辽阔草原万里风光,无法纵意驰骋。   我手足无措的痴憨,是否却激发了他的爱欲?他抿嘴轻笑,一把拉过我坐在他腿上,双臂将我紧紧拥住。   “你确定了?就在今天?就要在这里?”   可是他并不需要得到我的回答,已强势地吻住我的唇。   我支吾着不能说出话,感到他的唇舌温暖中带着凉意,让我燥热的身体好不舒服。而他有力的臂膀,又是那样热切坚定的力量,环住我,带着要保护我,珍爱我的怜惜。   我被身体里的欲念蒸发得不能思考,也不能呼吸。此刻,只想被他拥住,紧紧拥住,再也不要放开。而他一经开始,就毫不停顿、乘胜追击,绝不再愿给我喘息思考的机会。他的意念被深深的满足感和控制欲支配,火热的唇,疯狂地吻向我的脸、我的额头,直吻到耳垂和颈,在那里有细密琐碎的感觉漫上我的身体,感到奇热,却不愿被他放开,要挨得紧紧的、感受着彼此身体了无间隙、亲密溶合的热度。   双臂无意识地环住他的脖子,细长的指开始在他的后颈,游弋着蜻蜓点水般的抚摩。而他停下,抬起头看我目光失神般地迷离无所。在一愣之后,嘴角泛出一抹邪笑,居然疯了似的,低下头吻我更为疯狂。   欲望之火已被点燃,在这一刻,我们的心灵中只剩下*的彼此,再无其他。   而我在被暗潮汹涌般笼罩的满足里,脑海中只回荡着他的话,“冰然,我爱你。我会一辈子都对你好的。”   是誓言吗?   是承诺吗?   我不懂,也再无气力去懂。   他紧紧地抱着我站起,走至床前,温柔地将我放下,像是放下了稀世奇珍,生怕弄碎变形。这张床,充斥着他温暖的气味,一如我曾经躺过的那夜,安静包容。   他面对着我脱去了衬衣,对我袒裎。带着男孩子顽皮般的笑,“不许赖皮,也不许后悔。”   这不是过家家,这是终身大事,唐博丰,我比你更明白。又看到了那些伤疤,再被他拥住,枕靠在他胸膛,长发盖住了他的肌肤,我伸出手指,撩开发丝,手不自主地抚上去。   这个人,曾经受了多少苦?我不知道吧。   就象我自己,曾经受了多少苦?我都快忘了。   那些狰狞的伤疤,此刻一点都没有让我感到害怕。我轻轻的抚触,只是激起了他更离谱的反应。他翻身向我,火热的唇劈天盖地地压下来,再次让我失去了主动的控制能力。   他带着灼热热度的手,覆上我的胸,轻轻地带着邪魅的笑*,手指似乎象有魔力一般,在凸起处轻捏,故意让我无法克制唇舌的反应。他曾为我按摩多次,我的身体,他应该再熟悉不过,抚触之下的手感应该早已熟悉,为何他意兴阑珊,非要弄到我出声惊呼才肯罢手?   我紧咬着唇,不想发出太没出息的声音。他满眼含了笑意,深深看我一眼,紧拥住我,低下头向我的胸,轻轻啮咬*我的蓓蕾。   身体里游离着疯狂的欲念,在药物的作用下更象洪水般溃堤泛滥。我无法再克制住莫名占领我的*,唇轻启放出微声,有不甘更像是解脱,“啊,——嗯——”   他怎么会这样对我,他弄得我好难受,却有万般的饥渴,想在体内的*烧尽之前,得到冰河浸体的放纵,将满腔的热爱痴恋、漫无边际的思绪通通收拢,奉献给他,只奉献给他。   六十 欲火焚身8   他开始脱我的裙子,却一点不温柔,似乎嫌它繁缛,而他太心急。   我的身躯象火一般,意识也渐渐模糊。为什么这么慢?这么久还没有直奔主题?男人的需要不是都那么直接的吗?*裸的占有意味的*,以男性的满足为主导,女人不过是牺牲和奉献的角色,那过程对女子来说,快速而又残酷。可他怎么还不动手?我害怕药效过了之后,第一次那种锥心般的疼。   大脑渐渐被烧灼般,趋向崩溃。我带着欲哭欲笑无法控制的神情,竟开始出言催促他。   “啊,哈,啊——,你,——你快……”   他的吻突然停住,也突然停住了手,情不自禁的炽热目光居然变得冷静,紧紧盯住我的脸和欲念中挣扎的双手,略显疯狂、毫无节奏感,正摇摆不安着的身体,上下打量,眼里的不羁*竟然渐渐消逝。   怎么?我仅存的意识里,闪过一丝不妙的预感。我今晚的计划会落空吗?   但我马上知道是的。   他的人和所有动作都在沉默。他依然抱着被情欲撩拨得火热悸动的我,却暗暗地将沸腾的热血,静置成之前的冷静温度,但依然紧紧抱着,不松手。   “怎么——了?”我带着无法控制的喘息,轻声问他。   他默默将刚脱掉一半的裙装整理回原样,收拢遮住我的前胸。之后却将我拥得更紧,在床上坐起,让我靠着他宽阔的胸膛。我只手抓住他像钢铁般有力的臂膀,扭头向上,无助地看着他,目光依然被药物烧得迷离。   “你吃药了?”   “第一次,我怕疼。”我带着颤抖的恐惧答。   他将头深深埋进我的胸前,带着极力控制的热度和喘息。几秒后抬头,眼神中充满不舍的怜惜,“怎么这么傻?我怎么会让你疼?”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可以不让我疼。   身上的药威力已到了顶峰,此刻我居然都不能自已。带着暗哑的声音,我在他怀里扭动身躯,声音神情都带着无法形容的狂狼,瑟瑟地颤抖着祈求:“你别停,你为什么停下?———”   他低下头对上我的眼睛,目光坚定而又犀利,似乎有意要挖掘我内心的真实答案,附上我的耳边,语气轻柔地似乎只想让我一个人听见,连对身边的精灵、灯光都不愿让他们分享这个问题:“你愿意吗?真的愿意就这样给我吗?”   我脑海里闪过一幕幕,那一次次地受辱,那卖笑曲意逢迎的人生,如同演戏一般的假面具。我曾为了生存、为了自我那样活着都没有放弃掉的贞节,我曾为了文字、为了理想为了我梦寐以求的前途,都没有随意应承别人对我的摆布,为什么,在这意乱情迷的一刻,我会决定放弃?   我的人生,应该有更璀璨的日子,我为什么,会在曼陀罗林中被蛊毒迷失,从而失去了正确判断人生方向的能力?我原本是个胆小鬼,却伪装得强大无比。自负已变成一种强有力的工具,因为它在匆促间使它选择的对象变得谦卑。你志在必得地驶入大海,帆张得崇高宏伟,而在一刻钟后,你平静下来,因为你终于明白:崇高宏伟并不能载你到你想去的地方。   只有在那个时刻,你才能学会划动双桨,祈求上天使你有浮在水面上的力量。   脸上火热,思绪混乱,却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喊着回答:“不!我不愿意!我不愿在这里迷失,我还想把握住我自己!”   一行泪悄然溢出,我感到冰凉的液体流过滚烫的皮肤,象夏日沙漠石头上滴落的水珠,倏忽蒸发不见。但我哭了。我终于肯哭了,我终于承认我错了。   我伪装出的坚强和独立,我伪装成那个我并不能掌控、也没有真心了解过的自己。我如金匠日夜捶打,只为把痛苦延展成薄如蝉翼的金叶。但是阳光下,它熠熠的光却反过来灼伤了我黑暗的心。   我以为我挣脱了牢笼,从此会自由翱翔、无所畏惧,再不会在意自己的得失,云淡风清里迎风屹立,在刺痛而又缓慢的侵蚀中,能依然坚定执着地守护我的信念和理想。   ——原来都是错了。   他看我的神情里有一丝怒火,倏忽间却更加怜惜,脸紧紧地贴向我的脸。   他的脸有着正常的冰凉温度,此刻正好为我降温。听到他在我耳旁轻语,“我要的是你的心,不是你的人。我的傻丫头。”   这一夜,他居然拥住我一晚。   六十一 血祭冷月1   六十一 血祭冷月   清晨醒来,晨曦微露。一缕金黄的阳光射入窗帘缝隙,剩余被白纱阻碍的七色光无奈地在纱帘外停留,空气里饱含着旖旎的风情,似有窃窃耳语,氛围翕然。   衣领有微微未干的汗湿,除此外却安然无恙。动身碰到背后所依靠的物体,固若金汤,稳如城墙。意识里忽然惊醒,对昨晚发生的事回想一瞬,即心知肚明。撑起身回头看,对上他好整以暇的浅笑。   那笑容存留了莞尔般的嘲讽,却是温暖善意,别无其他用心。他手撑着肘,半躺半坐,目光居高临下地看我一瞬间手足无措,突然伸出手指轻点我的鼻头,责备语气里有着欣喜甜腻:“小东西,你竟敢这么勾引我,把我害惨了……”   阴谋失算,我脸上有点讪讪地。低头看着我自己完好的衣服,心里不觉疑惑,索性坐起,看着他目光凛然,“坐怀尚能不乱,你真是堪比柳下惠之贤。不过,这种机会只此一次,百年难遇。以后你要后悔,可别找我。”   “谁给你的药?”他斜倚床头,将我拉回怀里躺下,“那些药都有副作用,谁这么大胆,问都不问我就给你?”   “会怎样?”我岔开话题,又不明就里。   “16岁的小丫头,竟会想到吃*找我,”他笑得邪魅,唇角现出昭然若揭的轻薄之意,将头紧贴向我的头,不再看我自认无颜低垂的目光,手轻抚上我的脸,“不过说实话,你这样主动送上门来,真是让我招架不住。”   我无言,昨晚招架不住的不止他,还有我。我第一次感到女人内心深处那种成熟的需要,那种灵魂和肉体均上升着,寻求飘忽轻盈的感觉。这些是我看的书里从未描述过的。我陷入若有其事的沉思,听到他换了隐忍的语气,轻声在我耳边呓语,“太小了啊,冰然。这种事会伤害你,如果你现在就20岁,昨晚我一定不会放手……”   被他语气里的怜惜感动,有一瞬间心里漾起甜蜜和幸福。对自己昨晚傻乎乎的举动,竟然有了不自觉地羞赧。我靠在他的胸前,感受着千金一刻的包容与耐人寻味。这个怀抱好温暖好温暖,让我不由自主地想就这么腻着,再不离开。   可是,突然腾空而坐起,神色现出慌张——天哪,赵普云的事!   那个威胁,虽然在我心里,昨晚的决定与它并无直接关系,我之所以那么做是因为:我想随心所欲地随波逐流,顺理成章地顺手牵羊而已。但是那黑暗的阴云、威胁的压力,毕竟还是存在的,不是吗?   我看看他,又低头看看自己裙下露出的脚趾,开始矛盾纠结。云谲波诡的心事,折磨着我无法决定:我曾一直隐隐耿耿于怀的问题,到底问不问他?这个威胁,我又到底告不告诉他?   可是,除了说出口,我已经没有选择,因为经历昨晚从现在起,在我心里,他已经是唯一的自己人了。   他被我忽尔坚决忽而软弱的神色吸引,也察觉出我突然沉默的端倪。直起身来,认真看我,目光深邃:“有事?想说什么?”   我该如何开口呢?我该如何说出我心里的疑虑?对我来说,最艰巨的挑战是在这种情投意合的关系中,仍保持理智和心灵的独立。我有权利去了解,也有本能去关注:关于我们之间存在的旁人,她与他未来的命运,我不能逃避。   我直身伸出手指,去抚弄他胸前的刺青。那似钻石般的图样,因为被我观瞻多日,已经变得非常自然,与肉体浑然天成,合为一体。但是我不认为这刺青就彰显了某种必然,毕竟,人生的变数太多,我才16岁。   “你会娶赵婉婷吗?”   他惊住,沉稳笃定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慌乱,那昙花一现的躲闪立时让我感到了不安。他原本热烈而又亲密的态度,忽然现出了几许凌厉,似乎我的这个问题,问到了他心里某个深深的角落,在那里惊起了千层波涛,但力量又太小,还不能涌出心房,如惊涛骇浪般让人震撼。   六十一 血祭冷月2   他眼神沉暗,却不逃避直视我的脸和眼,伸手捉住我的手放在唇边,无法掩饰那种惘然和稍纵即逝的无奈,淡淡地开口,“这问题你憋了多久?今天才会问我?”   我捕风捉影地读到了某种情绪,开口就问,“赵哥找过我,说你以后会娶赵婉婷。不用告诉我你想不想,我只需要知道你会?不会?”   他神态凝重,目不转睛地看我,似乎要根据我镇定双眸反馈的所有信息,才能得到他想说的答案。然后冷峻地答,“不会。”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会。”他不容我沉思,又再开口,“除了命,我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感情。如果没有遇到过真心喜欢的女孩子,我会把命和感情,一股脑地都卖给人。但是,我尝到了爱的滋味,尝到了被爱的滋味,就再也不会放下。”   “我现在只想:命和感情都属于一个女人。”他一把揽过我,将我紧紧禁锢,“冰然,做狗有做狗的无奈。但是为了你实现这个答案,我会去想办法。”   又松开我,目光满含期待,“不过,一定要给我时间。我需要你的信任和时间,赵哥是个讲道理的人,他也不会眼睁睁看婉婷不幸福。”   “他讲道理?”我茫然地笑,一边将我们过招的经过告诉他,听完,他眉头紧锁。   “冰然,对他们,要放弃你鲁莽的个性。解决问题会有无数种方法,并不一定是硬碰硬。这件事你不用管,就交给我。但是以后你一定要记住:对付我们这种人,晓之以情还要动之以理,你的想法越敌对越偏激,将会越无济于事。”   在这件事上,他的睿智分析让我缄口难言。的确我的个性里,不自量力的自大很是危险,也许事情真象他说的那样,原本还有转圜的余地。可是我一看到他们父女俩那合伙算计我的阴险一幕,就失了镇定自若的分寸。   对偶像开始有小小的崇拜,我郑重地对他点点头,“以后我会试试用你的方法。这次,我气不过、忍不住嘛。”   他过来轻点一下我的唇,彰显着无边的爱欲。唇边漾起迷人的笑意,“来日方长,好好跟我学吧,小东西。”   我愿意上社会大学,也好过高考落马去上家里蹲,何况现成的一个良师益友,对我孜孜不倦,授以命运哲理和人情世故。我再叛逆不逊,在这份真爱和珍惜面前,也能放下心收敛野性,听从他的安排。因为他让我面对的事,绝对不会令我失了兴趣。   --------   刚回我房间,陈琳象算准了似的,敲门要进来。   “你真早!”我嘴角现出故意的嘲笑,坐在梳妆台前左顾右盼,“我刚回来。”   她过来对我左看右看,而后带着神秘又古怪的笑,“有什么变化吗?”   “不好意思,托您洪福,”我笑得顽皮,“我,还是处女。”   “他没动你?”她惊呼出声。   “奇怪吗?”我憋住笑,故作镇定,“他说他阳痿。”   坐台陪客,黑话连篇。这种词语说出口真是可以不经思考,脱口而出。小姐的职业优势就是:可以无所顾忌、随口品评男人,虽俗却很经典。   “哈哈,哈哈!”陈琳狂笑,死而不止,倒激得我慌了神,上前直捂她的大嘴,“停!——停!——别叫他听见呀!”   “你这死丫头!——真是一张损嘴!”她打掉我的手,笑得无法间歇喘气,“一会干嘛?跟我出不出去?”   “不行,”我朝隔壁努努嘴,“唐大人有事要交待我,一会他要带我去鹊桥。”   “不是不坐台了吗?”她感到奇怪,“大白天的,还有什么生意?”   “我哪儿知道。”   六十一 血祭冷月3   鹊桥,这个庞大的机构,却在稚嫩的我面前,被我身旁的男人一一分析瓦解。   “鹊桥共有两套建筑设施,东面为夜总会及桑拿厅,包括酒吧和卡拉OK厅,西边是客房住宿。不过鹊桥主导的是夜总会生意,所以客房住宿那边你肯定不了解,我也很少关注。”   “客房住宿有专人管,不过每个月给我报报帐,夜总会这边以前一直归我负责。这边呢是夜总会,当然不用我介绍了,你最熟悉,”他带着狡黠的笑意,“那边是桑拿厅,你呢,差点命丧于此地,也省得我介绍了。”   “夜总会服务生23个,跟我的人10个,桑拿厅固定按摩师13个,服务生目前在岗10个,餐厅服务员目前27个,下月还会再招人。”   他停顿,似乎意有所指,“上个月赵哥一时兴起分红,确定鹊桥所有的生意都归了我。”   “告诉我这个干嘛?”我跟他走来走去,穿长廊,过走廊,听着水声玲珑、看着四面风景如烟,却渐渐生出不耐烦。   他停下,审视我烦躁的神情,撇撇嘴角:“不是说好当我助手的吗?怎么,我把大任交给你,你不敢接?”   “什么?”我惊得双目圆睁,他说他要干嘛?   突然的激动让我结结巴巴,“你是说,——”对那让我心跳突然加速的想法,还是不敢确定。   “所有夜总会的生意,都有不成文的规定,吧台、收银非老板至亲即是密友,否则怎能得到信任?我把鹊桥交给老婆,不是最放心的吗?”他眼里闪着调笑,对我瞠目结舌的表情很是欣赏。   “那,那,”我有点说不出话来,我想说我做不了,想说我太小,不能,但对上他的眼,发现里面全是认真的鼓励,他一脸笃定有着板上钉钉般的坚决,我咽下口水,然后努力保持平静,“可是,我做不好怎么办?我万一让你赔了本……”   “你让我赔的本还少吗?”他带着奚落的笑打断我,“就怕你赔不光!”   “可是,——”我还想说点什么理由。   “好了,”他环住我,下巴厮磨着我的头顶,暗暗给我施压,“我刚出道也不过十七、八岁,什么叫年轻有为?遇到事千万别怕,我又不是让你一下子上手。”   又松开我,揽住我的肩,低头看我侧脸,“我做别的生意,你呢,管我的大本营。等以后上了手,继续上你的学去。我们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真的吗?真的可以这样吗?   朦胧地在心头升起幸福的光圈,这个男人统筹规划得完美缜密,令我自愧不如。初中文化,又没读过多少书,把我的满腹经论,一身志气都比得烟消云散,逃到九霄云外去了。   “博丰,”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带着一脸的崇拜和敬意。完全安排我命运的男人,予我无数挑战,却让我享受真正成功的喜悦和刺激。正道与我无缘,偏道弃我不暇,黑道却包容我,予我无限生机,到这时我才知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妙趣。   我的人生,真要这般轰轰烈烈地开始吗?接受这一切,原本与功利心、好胜心无关,有的只是对一份感情全心全意的投入和信任,对一份爱情无忧无虑的服从和执着。撇去所有的疑虑担忧,勇敢坦然地接受,就证明我心上没有任何浮尘。   ------   生命就是这样,在每一个时刻里都有出人意料的埋伏;发生的插曲,却要等待多年后才能够得到答案,要在不经意的回顾里才会恍然,恍然于曾经种种曲折的路途,种种美丽的错觉。   六十一 血祭冷月4   我在鹊桥的身份,变得四不像——即不是吧台,我不管账目;也不是收银,我不算钱;也不是领班,不安排小姐陪客;更不是小姐,我不坐台。是个还没有名分的老板娘,每日嘻嘻哈哈地和相熟的小姐打成一片。   冷眼旁观,在学在了解。我身边的唐博丰,却一脸笃定,按部就班,和我谈论生意、教我了解账目,活生生将我们的关系整成了师徒。当然我并不甘心就这样与他枯燥以对,一找他有事分心的机会,就溜出去。   昔日我的手下受任蕊关照,自是被安排优先坐台。可我不忘骚扰陈琳,她也频频出包间和我谈论:今晚的客人如何,我又学了哪些恐怖机密。   明日即是中秋,每逢佳节倍思亲。我们这群浪迹天涯的游子,其实思亲的心更甚。陈琳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我,“你真的不回家了?”   最初不想回家是因为没脸,现在不想回家是因为无心。在外面的世界里精彩自由蒙蔽了眼睛,我实在放不下此处欲望横流、梦寐成真的风景。当下摇头,“不想了。你呢?”   “出来一年多,从未对家里说过实话。不过,有点累了,打算回去,或者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哦?”我讶异,“你想走了?”   “不过,别呀,”我想劝阻,“我马上就混出头了,知道吗?他要让我管鹊桥。真到那天,你留下帮我啊。”   她柔柔地笑,“那倒是迟早的事。不过,我想离开这个环境,走得远远的。”   “这一生还长,为什么一定要吊死在一棵树上?裹足不前,今后就再也看不到其他的风景,也不能经历另外的人生。你遇到了你的唐博丰,我没有。这个地方除了钱让我留恋,再没有别的了。不对,还有你。”   她看着我,笑得真心,“生死之交,也不过你我这样的吧。我们能互相救对方一场,在这种地方,也算缘分。”   “所以,我们互不相欠,你走得了无牵挂?”我苦笑,有丝不舍,“陈琳,一辈子有一个真心的朋友都很不容易,更何况,我们的关系是建立在匪夷所思的经历里的。你再想想吧,我真的希望你留下来。不做小姐,你和我都做正经事好了。不过,你离开了,还打算去哪里?”   “不知道。”她眼里涌起迷茫,“去哪里之前,都需要静心。我还没准备好。”   正说着,她突然目光尖锐,低头低声,“赵婉婷。”   我本能地不动声色,神态蛰伏。   自那日始,唐博丰草草一句‘没事了’了了我的挂虑,我当然也希望没事就好。不过,隐隐地总觉得不妥,但她从未再找过我,我就当天下本无事好了。   但也无法对她亲近,毕竟她种种所作所为,已经让我放弃了所有对她亲近的兴趣。有她在的场合,我还是消失的好。   对陈琳使个眼色,示意她回去坐台不要授人以柄,我则打算继续安然稳坐,装作未见其人。   可赵婉婷居然直冲冲地向我们过来,大不咧咧地坐我对面,一脸凛然正气,神态极为夸张。陈琳为难地看我一眼,又在我身边坐下。   我从未直呼其名,也不知怎么称呼她,她就不会发难,一时之间,竟瞪着眼,愣着看她。   “廖冰然,”她冷然开口,细目有着莫名的高傲,“混得不错呀?”   嘲笑意味饱满,奚落口气昭然。我,听唐博丰的话,还是示弱好了。   “那还得谢谢你,”我语气诚惶诚恐,她不找我麻烦,我少死多少细胞,这话说得发自内心,感我肺腑。“多谢成全。”   六十一 血祭冷月5   她却突然变了脸,似有满腔怒气隐忍着未曾爆发,此刻脸涨得通红,却是高声道,“狂什么狂!真当你是唐博丰女人了!你别得意!日子长着呢,咱们走着瞧!”   我还是低调应对,“我不敢狂。赵姐,我做不好的地方,还请你一定多帮助,多指导,多调教。”神情谦卑恭敬,就差奴颜婢膝了。   也许是我之前一直的态度都强硬,不折不弯,此时委曲求全、温婉应对让她反而认为我是在对她刻意羞辱。当着陈琳在,她脸涨得更红,怒目以对,面容变得凶狠,突然站起身来对我一指,“廖冰然,别高兴太早,你得意什么?你能上去,我也能让你下来!臭婊子,我治你的招多的是,还是那句话:惹到我,怎么死的你都不知道!”   我没再说话,身旁的陈琳却开了口,“赵婉婷,你觉得总这样说话有意思吗?什么臭婊子?!你动不动就不把人当人,不把人放在眼里,显得你很高贵是吗?我们臭婊子怎么了?没我们这些臭婊子,谁给你们揽生意?谁给你们陪男人?我们卖身给你们挣钱,还落得你破口大骂,真是没有天理!”   赵婉婷的脸色忽红忽白,似是根本没想到陈琳会开口,更想不到她这番话如矢中的、一箭入喉。旁边渐渐聚拢来几个小姐,对这番话窃窃私语、议论纷纷。气氛剑拔弩张,但理在哪边,非常明显。   赵婉婷面子上下不来,也是无言以对,气急,照她的风格,恨不能掀翻了茶几跟我们拼命。但她居然忍了下来,只是看我的目光阴毒照旧,她看看我,又看看陈琳,咬牙切齿,“行!你,——你,——我都记住了!”   陈琳答得更快,“记住就好了,赵大小姐慢走,恕不远送!”   看赵婉婷气血再次上涌,我憋着一肚子笑,等她走远,才嗔怪陈琳,“多事!要你出这头!她的为人那么阴,你又不是不知道!”   “怕什么?!”陈琳一脸正气豪爽,“反正我打算走了,你们的恩恩怨怨跟我也没太大关系。只不过当我的面叫唤婊子,实在是给我脸上打巴掌,心上扎针!客人都没这么说我们,她一个丫头,不过就是仗着爸爸作威作福,欺人太甚!”   陈琳这样的弱女子,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血性了?!乱世出英雄,看来一点不错。   不知赵婉婷又告了我什么大逆不道的状,等我瞄到她走,再进唐博丰的办公室,就看见他一脸严肃。   “你又惹她了?”   “没有,”我委屈地分辨,“今天从头到尾,我态度始终特别好,真的。就是听你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来着。”   他鼻间轻哼一声,“才怪!”   我讪讪地,也不能鹦鹉学舌把陈琳的话再说一遍吧。毕竟陈琳说的“你们”,也包括我面前的这个黑帮老大,因此避而不谈。凑近他身旁,小心翼翼,“她来干嘛啊?”   他牵住我的手,“明天中秋赵哥开家宴,弟兄们都去。当然,也邀请了你。”   “我?”我撇撇嘴,“不会是鸿门宴吧?”抽出手,做个舞剑的姿势,“一进门让我身首异处,有去无回。”   “哪有那么严重!”他眼里泛着笑意,“那件事不是告诉你了吗?赵哥都明白,他想嫁女儿,也得挑挑人不是。比我有资质的人,多的是。”   我哑然失笑,手指掠过他的浓眉,略使劲地蹂躏,“真的?”   -------   我以为一切浪潮都已平静;我以为所有威胁都已放弃了对我的追寻;我以为没有局外人跟我对话,说明我已被空气淹没,不再露出原型;我以为我已不再是被伤害的目标,种种妖魔鬼怪、魑魅魍魉,都惧怕我身边男人的阳刚与伟岸,决意放下对我高举的屠刀,匆匆逃去。   可是,我居然错了。一切迷蒙的假象,都只是为了麻痹,让我在毫无防备的时候,失去。   六十一 血祭冷月6   渭城是一个古城,曾葬过史官司马迁;渭城也占尽关中山水,奇景处处美不胜收。   在家时父母从无闲情逸趣带我四处游历,出道后向来在黑暗里慵懒自居,夜猫子的习性,晚睡晚起还常常睡眼朦胧如在梦中,白日能有兴致出门购物闲逛就已不错,更谈不上什么浏览祖国大好河山、看尽天下自然风景。小姐的消遣范围和爱好取向,极为狭窄。   上午不过是睡到自然醒,唐博丰就着急催我出门。煞有介事的认真让我也如临大敌,找衣服首饰、化妆,忙得不亦乐乎,可他还要在一旁紧催。   “快点啊,再磨蹭就来不及了!”   “你能不能闭嘴!”我忙得找不着北,也没有好声气,“要着急,你就早点叫我!”   又白他一眼,“要不,我蓬头垢面地去,你不嫌丢人就行!”   “那怎么行?”他笑得心虚,竟不敢惹我,“今天过节,为了我也好好打扮打扮。”   “咦?”我象发现新大陆一般抓他把柄,“这么说,我还是不够漂亮,有点拿不出手是吗?”   他甘拜下风,讪讪地笑,“漂亮!漂亮!不过,再漂亮点不是更好嘛。”   我不理他,开始画唇。   ------   高冠瀑布是关中著名的旅游盛地,在它上游,现在坐落着一座游乐场,在当年却是所有权属不清。瀑布上游水系沿岸,原本俱是野朴村庄,但图野趣者蜂拥而至,渐渐赶走原住居民。权势者独占山水,在那里开荒建山间别墅或小型庄园,迎山间日出日落,霸尽美景不知众怒难犯。   我实在想不明白,不过是个中秋节,赵普云会非要手下路途奔波,赶到高冠下的山庄会合。从渭城出发,至少需要4个小时的车程,况且山间道路崎岖,羊肠小道比比皆是,甚是坎坷。   唐博丰却乐此不疲,将车开得恐怖惊心,让我在盘旋的山道上遥望悬崖般的深渊,大惊失色。他却一脸笃定,嘴角总带着嘲弄的笑意。   “怎么这么远?”我不悦地嘟囔。“今晚回不去了吗?”   “不回去啊。”他注视前方,一脸好笑,“月圆之夜大家在山上聚聚不很好吗?”   “鹊桥的生意怎么办?”   “有胡朋罩着,也不会天下大乱。”他淡淡地扬眉,“中秋节,什么样的男人不陪老婆,还往歌舞厅跑?”   “那可不一定,”我撇撇嘴,有点煽风点火,“有相好的,老婆肯定比不上情人,越是中秋节,越是体现真心,没准,今天来的人更多。”   “呃,我说,”他突然来了兴致,脸色渐沉,暗含捉弄,“你是巴不得你相好的来吧?”   “我哪有?”   “得了,”他压下暗笑,“来了也没用,你都被我拐上山了。”突然扭头看我,眼神暗含邪意的*,“按规矩,今晚咱们俩一间房,你,带什么药了吗?”   他说的药,在那种龌龊神情下不外乎两种——*?避孕药?   “你滚!”我脱口便骂,却突然惊呼,“哇!小心啊!——”   不过是有惊无险的拐弯,却吓得我脸色发白。生平第一次在副驾驶座上忍受摧残,实在是惊心动魄。我拍拍胸口,暗暗谢天。也不打算再跟他说话,惹他分神。   透过车窗看车外,一路风光旖旎,美景如画。山势蔚然壮观,盘山公路连衔群山,高冠湖若即若离。直至到了湖边,唐博丰停车,催我下去。   空气清冽纯净,长呼吸之后洗心润肺,感觉真不是一般的好。   远看湖水中有一两艘小船,不为捕鱼、不为捉虾,定为游览湖光山色之用。湖中碧波万顷,诗情画意,趣味无穷。远观环池之景,如入画屏之中,佳景叠出,美不胜收。此处消夏避暑,篝火映月,野营吟唱,均会别有情致。   此时夕阳西下,叠影重重,天边万丈霞光,却迸射在云彩里,惹得天空红光满面,似喝醉般地脸色酡红。暗暗沉浸在这空幻的气氛里,看落日将我们的相拥的影子拉得细长,有着前所未有的长度,让人不由一刻生出仰天长啸、壮怀激烈的渴望,另一忽儿又有了黯然渺小、自惭形秽的无奈。   “好看吗?”他在我身边和我一样远望湖景,痴恋落日余鸿,有某种自然而然的情绪极难自控,脱颖而出,“冰然,我就是梦想有一天,能象这样:静静地看日出日落,默默地听山谷回声,不问世事,忘记逐名求利、不再与人争夺,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地放弃,为了人真正的本性而活。”   “真正的本性?”我抬头看他,“是什么?”   “把眼光盯住别人不放,以别人的方向为方向,总难超越别人,要想有成就,总得自己开路,而你所开的路,就是你自己的理想、见解和方式,是你独有的。老子曾说: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我点头深有同感:“不争不是无为,而是放下竞争去为自己开路。以无为求有为,从大处着眼,所以能超越一般人所能见能及的小范围。他所教的是冷眼旁观,清醒而不使自己卷入众人争逐的漩涡,避免了当局者的盲从与被动,因此才会冷静和醒觉。”   他低头看我,眼里饱含深意,语气充满赞赏,“我真该谢谢老天。我总有心想做大事,结果他把你送给了我。”   “别跟我这么情投意合,——”我语气里闪过调皮,跑开大叫,“老天也会嫉妒的!”   六十一 血祭冷月7   说是家宴,但气氛并不太亲和。   赵普云现身,短短开场白致了辞,让大家吃好喝好云云。就放任大家随意。   赵普云的徒子徒孙人数甚众,但今天到场的一定也是他极为器重的几个。人造水景旁边,摆了几大长桌,团团围坐了二十几号人物。其中以男性居多。大都衣着另类,穿什么的都有。有人带了女人,都在自己男人旁边安坐。气质成熟、稳重,并不像我想象那般地恐怖、张牙舞爪,望而胆战心惊。不过大致看了一下,象我这样年纪轻的,还真没有。   除了手下喽啰,还有他请来的贵客,某市政府的要员——这个肥胖的男人,竟也携带家眷。不过他看上去四十好几,家眷却不过二十出头,姿容秀丽,两人坐我对面的桌上,居然众目睽睽之下打情骂俏,毫不遮拦。   我趁着桌上觥筹交错,低头对唐博丰附耳:“瞧,我没说错,情人比老婆重要,中秋节又怎么样?我敢说,那绝不是他老婆。”   他嘴角漾起浅笑,却对我品评无可奈何,咳嗽一声,让我注意言辞收敛。   旁人有人递他酒,“唐博丰!来!干一杯!”   他忙不迭地拿起酒,居然荡气回肠地一饮而尽,眉都不眨一下。我暗惊:他不是不喝酒的吗?他低头与我四目相对,什么也没说,但我也读到了心语: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旁边一个理小平头的小伙子笑着看我,问他:“这是你女朋友?唐博丰,够有眼光的啊?”   他回人谦逊的目光,却看我一脸腻笑,让我都招架不住那*的目光,低头狂吃。   我始终对唐博丰亦步亦趋,紧紧跟随,生怕跟丢了落单,后果严重。   赵哥是个大忙人,跟手下嘘寒问暖,甚是关心,偶尔也瞟见我,不过是微微一笑。似乎往事已淡然而忘,或者根本我们之间就不存在过那次见面。   这是怎样的虚伪?但这样视而不见、避而不谈倒是免了彼此的尴尬,他果然有大人风范。但看到他,却想到赵婉婷,心里忽然生出奇怪:这样隆重的家宴场合,她怎么不在?   唐博丰跟人寒暄,根本顾不上理我思绪。我跟在他身后,也认识了不少人物。这个谁谁?那个谁谁?他管哪片?他又管哪片?其实我管他谁谁?总不过是一面之缘,认识这么多黑道人物,对我又有什么好处?但我知道经过今晚,我作为唐博丰女人的身份,一定是声名在外了。   直到所有喧嚣暗暗沉寂,畅饮的人才意兴阑珊地尽兴而欢。年纪大的人不图热闹,已消失不见,年轻人起哄依旧,美其名为赏月,实则找理由继续狂欢。山庄内环着小水塘,清水泛着灯光月光,星月灯火交相辉映,粼粼夺目。塘边树下有几个小伙子席地而坐,天为衣,地为床,随意谈论饮酒,时而有粗口传出,表明着他们委实的身份。   唐博丰携我手问,“那边都是我要好的兄弟,你跟我去见见?”   见就见,反正今天已豁出去跟大半的人混了个一面之缘,焉能再怕见人?   还未走近,已有人发现我们,一矮个却强壮的男子起身,迎上唐博丰,在他肩上大拍一掌,“好小子!我不过去了趟新疆,一回来你连老婆都有了!你小子他妈的办事太快!”   在月光下看到他脸上英气勃勃,今日杀气腾腾的平风我也见过,那是个身材相对瘦削,长相略显枯干、眼神带点幽暗的男人。这一个,明显看上去健硕结实、神采飞扬,眼眸坦荡,风格迥异。   唐博丰看我,眼中难掩柔情,又好像不知如何分辨,索性并不解释,讪讪道,“你马征可是大忙人,这小半年都没看见了,怎么?去了新疆?”   “赵哥让我去南疆,那边办了点事,哎,兄弟,还是你对,早点打算有个家也好,象我现在东奔西跑,连找老婆的心都没了!”   又向我大笑,“妹子,唐博丰可是个人物!他的脑瓜子,好使!不像我们尽知道傻干,不会动脑子!跟了他,你放心,亏不了你!”   我咧嘴笑得灿烂,我喜欢的男人不用别人夸,他要不好,我能跟他吗?唐博丰却岔开了话题,“去南疆干什么?老大又有新打算了?”   马征看一眼其他人,忽然将唐拉到一边去,言语神秘。看起来,他和他的关系很不一般。而唐博丰在这些人中间,竟然也有极高的声望。至少我所见到的这些人里,没有任何人用敌对的眼光看他,有的只是敬重或退避。   地上坐着的几人,对我也甚是友好尊重,其中一人见我独独站着,向我示意,“妹子坐下歇会。来点酒?”   我温和地笑着摇头,却打算坐下来等他。   远处奔来一个马仔,似是到处寻人不见,看到这边,大喊起来:“唐哥!唐哥!——”   唐博丰扭头看见,应了声。那人疾奔过来,走近了,对他躬身,“唐哥,赵姐的电话,说是找——”   他环视而见到了我,继续对他说,“——找廖姐接电话。”   唐博丰的目光里闪过一丝狐疑和担忧,他走近我身边,低头看我,眼神里晗着警觉:“去吧,不管是什么事,都来先告诉我。”   六十一 血祭冷月8   “廖冰然,”电话那头的冰冷语气有着昭然若揭的兴奋,带着嗜血的*,压制着莫名的寒意,却只说出一句话,“今晚的月亮好圆!”   “是很圆。”我有着不耐烦,“我也正在赏月,你找我什么事?快说!”   “你知道那骚货现在在干嘛?”她突然说出没头没脑的一句,令我莫名其妙。   “你说谁?”   “昨晚跟我叫板的骚货啊?他妈的这个贱人!”她似乎下狠力做了什么动作,我听到有一声凄厉的惨叫传来,声音之烈震破了我的耳膜。我的心忽然纠结到嗓子眼,浑身的血液静止不动以至于手脚冰凉。   那是陈琳!   ——是陈琳!   我的手不自主地在颤抖,连带着声音也被无边的恐惧惊得战栗,“你在干嘛?是陈琳吗?你在对陈琳干嘛?!”   “我能干嘛?”她的声音带着无边冷酷的寒意,“你跟唐博丰月圆之夜好不浪漫,我呢,动不了你,只好拿这贱人出气。廖冰然,不是有人替你出头吗?我就看看,她的骨头有多硬!”   “我先形容一下:她身上,现在没一块好皮!”她恶魔般的怪笑声响起,却象是放了电话,暴烈的声音变得模糊遥远,咬牙切齿的仇恨却依然清晰:“他妈的,你这贱人惹我不是一回了!今天我先撕烂你的嘴!”   “啊?——”陈琳惨痛地大叫,声音因为极端的痛苦而扭曲变形,拐了好几个音节。但这痛根本无休无止,此声才息,他声又起。旁边还有嘈杂的女声,听起来,攻击她的人绝不止一个。我将嘴紧紧地贴着电话大叫:“喂!喂!赵婉婷!赵婉婷!——”   却无人再接听电话,只有嘈杂的粗口和赵婉婷疯狗咬人般的狂吠,在我的耳边残酷地清晰传来,我的心上扬起了绝望的无助,心急如焚,此刻,我愿意把自己的肉体一片片撕碎,点火速速烧成一缕青烟,融入电话线,狂奔至那一端,去救我的朋友,救我的知己。   她是故意的,她一定是故意地,她故意放着电话,却在那边痛下毒手,让这可怕的声音和着身临其境的肉体和心灵的剧痛,来折磨我颤抖惊惧的灵魂。   陈琳,我的陈琳!   天哪?为什么会这样?赵婉婷,你是不是人啊?   脑子里泛出她的狞笑:她会杀人的!她一定会杀人的!   想起那张苍白的脸、柔弱而又温暖的笑,我的心里涌满了发抖的绝望,不!我怎么能眼睁睁地这样看着、听着?我宁肯现在割掉耳朵、宁肯把我无能为力的双手弃去、宁肯把脑子里主宰想象的细胞通通掘出,也不要,不要这样在心里被惊栗渗透主宰。   我脸色煞白,失去了血色,一瞬间愤然摔掉了电话,跌跌撞撞地狂奔出门去。碰上那个叫我来的服务生,一脸惊愕。   “救人!——杀人了!她杀人了!”我语无伦次,脆弱的神经几乎失常,在极度的恐惧不安面前,我的四肢和思维都失去了冷静。我奔出门去,狂奔向后院的池塘,在那里,远远地就看到了唐博丰,他还在和马征单独谈事。   这一生,我还从没有用过这么飞速的奔跑,像是我的心肺扯断了羁绊,即将涌出咽喉。我气喘吁吁、夺命狂奔,根本不介意我停下时是否还会有呼吸,我只要奔向那个男人,拼了命地求他,求他出手去救陈琳。   “救救她!——”我收不住腿脚,冲撞上他的身体,他几乎被我撞到,却韧性极好地挺住,伸手将我拦抱住,凝神听我神色痉挛、语无伦次地大叫,“她,要杀她,救她!去救她!求求你,快去—救她!”身体已到极点的负荷面前,忽觉口干舌燥,不自主地干咳起来,话也无法再流利地说出口。   他和马征不约而同地惊问,“怎么回事?”   我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在不寒而栗地颤抖,我的声音和肉体现在都不再归我支配,我想说话,却发现瞬间失音,我张大了嘴,是多渴望现在能大吼着说出我的愤怒和绝望,但我拼了命,也只能用暗哑失音的嗓音说出,“赵—婉婷—在打—陈琳。”   我哭得无声,眼泪扑簌簌地滑落,神情有着断肠般的伤心。唐博丰又惊又怒,一把将我揽在怀里,却沉声道,“是真的?”   我泣不成声地点头,声音抽抽搭搭,“她打她,让我在电话里听……陈琳很痛……她,一直在喊痛……”   “她们在哪?”他揪住我胳膊,给我力量让我清醒,语气沉静。   “我不知道?!”我狂乱地哭着。赵婉婷那个死女人,问了也不会告诉我。   “我马上叫人去找!”他沉声决定,跟马征告别,一边扶住我离开。“咱们走!”   六十一 血祭冷月9   我疯了,我的心碎了。我内心中所有能称之为人性的善良感情,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已经都不复存在了。任何血腥、任何恶毒给人带来的惊悸,哪怕是臭名昭著的古代酷刑,哪怕是电影里五马分尸的惨烈一幕,都比不上我此时亲眼所见,亲手抚摸这具饱受摧残的躯体,带给我灵魂的覆灭感有力。   ——陈琳,这个原本秀气琅琊的女子,被那些女疯子们拳打脚踢地围攻,身上伤痕无数,脸上*肿胀着惨不忍睹。但是这些皮外之伤让我惊悸,却并不足以引起我内心意欲呕吐、感到窒息般的痉挛。   让我心的心坠入鬼域魂飞魄散,甚至连自断手足、扯发啮唇也无法溢于言表的痛感,来自这样惨绝人寰的一幕:赵婉婷十足流氓,在毒打之后,居然还嫌不解恨,找来个啤酒瓶,在墙上磕碎,施行令人心胆欲裂的兽行——残忍地将碎渣耸立的酒瓶捅入陈琳的下身。   我望着那雪白枕上,苍白毫无血色的脸、紧闭着无法睁开的眼睛。气息微弱,连睫毛都没有生气地平垂。她的表情残留着一点点倔强和不肯认命,从她那几乎透明的疲惫神色里,我仿佛看到了那一刻,一具不甘忍受剧痛而颤抖扭曲的身体,在惊恐冷噤中喘息挣扎着,如风中残烛,妄想挺立筛糠般战栗的坚强。但是,那血肉之躯焉能忍受这样残忍的蹂躏?   一个无辜女子年轻脆弱的生命,就会这样象野草一样地被菅灭?   血漫黑砖,流得遍地吗?在漫无声息地湮没一个曾光华四射的美丽躯体吗?还能去美化恶毒和黑暗的丑陋吗?   一个人已匍匐在死亡阴影下,还能义正严词地驳斥那些伪善、畸形的杀欲,还敢涤荡仇恨与暴力身披的血衣、舔舐冷傲的冰刃吗?   战场上英雄之血让人轰轰烈烈;江湖争斗侠义之血让人荡气回肠,母亲忍痛生育之血让人感喟生命;男人因爱为女人流血让人温情陡生,但这样流血算什么?!算什么?!   它除了让一个孤苦无助的灵魂,对世界生出绝望;除了让一条原本热烈聪慧的生命,掉入冰冷的万丈深渊,带着对世界苛厉的谴责去地狱申诉;除了让所有疯狂的野兽,发出*嘶厉的吼叫,洋洋得意于他们丑恶灵魂的杰作;除了让乌云蔽日、公道湮没,黑暗势力一手遮天,而善良的人却在这里沉睡着死去,还能留下什么?!还能留下什么?!   我没有见过那流血的一幕,但多年来,那血腥的一幕在我脑海里想象的角落里,始终存在。那是忘不掉的死结,是灵魂里永远无法妥协的暗伤。我可以眼睁睁地看着港台片里血腥的场面,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看得麻木,看得心境沉滞;却不敢在那时闭上一会儿眼,从想象的细胞里找出人生这个曾经的片段,对它品味咂摸,因为我怕我再次被心痛淹没。   我的眼泪,再也不能吝惜流下,我在那样无助脆弱的生命面前,痛哭失声。我握着她纤弱的手,就像握住了一缕青烟,我没有任何能力去把握,她的命运她的未来在今天发生了彻底的改变。人不能胜天,命运把我送到她的身边,却让她热烈激情的生命因我而冷却。我是冰,我是一块纯粹的却顽固的冰,这样在我身边的温暖,最后都被同化成我的温度,她曾想要融化我,竟是徒然。   眼泪是咸的,我此刻如何自虐都不会感到痛,我想用一把利刃,在我腕上划出狰狞的伤口,在道道伤口上刻意滴入我灼热含盐分的泪,这样烧灼、摧残我自己的肉体,才可以减轻内心难以挣扎摆脱的剧痛。   我哭,不是因为我怕了,我不是要这样懦弱地应对野兽的示威。人固有一死不是吗?但是生命应该有活着的意义,也应该有死了的意义。   历史上小人物的生命,就是这样无从轻重。多年之后,除了我,在场的人还有谁,会记得陈琳这个名字,怀念这段以血浇筑的友情?   ------   我永远也忘不了——她醒来看到我第一眼,用失声的咽喉、干涸的唇表达“我-要-回家……”时,对我心灵的震动。   回家吧,陈琳。你原本就累了,象疲惫的鸟儿梦想回到温暖的家园,你看尽了繁华,确认它是过眼云烟,飞得越高,越有不胜的寒意,所以你厌了,你原本就想离开的。   是谁?撕裂了你的翅膀、用生硬残冷的力道拔去了你的亮羽?是谁?连带着让你的尖喙都残忍地剪断,让你无法捕猎,无法觅食,活活地饿死在沙漠与绿洲交界的边缘?生为女人,你的生命中不再有为*,为人母的机会;即使做凡人,你的世界变得残缺,生命中失去了真正的阳光。你曾逃避家庭,在这里奔忙,撇去离愁别绪,企望离开找到属于你的幸福。   可是,是谁给别人这样去伤害你的权利?   陈琳,我看着你的眼睛,而你只要看着我的眼睛——你什么都不用说,你心里的感觉我都懂:我懂你的不甘,你的深恨,我懂你倒下那刻,脆弱的无助,恐惧的痉挛。你自己都没有想到——你孱弱的身躯会忍受这样恶毒的折磨吧?   即使那样,我也知道——你没有后悔成为我的朋友,也没有后悔救过我,帮过我!   我还有什么顾虑?我为什么没有勇气也去做大逆不道的事?我为什么不能为你讨回公道?我为什么不对那个恶女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陈琳,我懦弱过,我自私过,我小人过。我冷静冷若冰霜,曾对他人的苦难和世间的不平事不关己、置若罔闻。我一直以为:我和你一样,此处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和你一样,是可以随意被人处置生命、摆布命运的蝼蚁。但是,我要再搭上一条命,搭上我自己的一条命,来让你得到天理。   望着窗外冷月,虽然已是凌晨,中秋已过,但它别样的圆润与彻亮却显得诡异。但不管在我身上会发生什么事,我都决不负你!   六十二 生离1   六十二 生离   唐博丰一直对我失狂的表现冷眼旁观,看我一会失声痛哭,一会表情狠厉、柔肠寸断,却很少说话影响我,沉默而又冷静。他在我身边,缓慢地踱着步,偶尔深邃又克制的目光瞥我一眼,又回复他暗暗沉思的独想。   医生最后一次来视察,嘱咐我们:抢救成功了,但还不能掉以轻心,一定要好好照顾。门口唐博丰安排了两个兄弟,均是五大三粗的小伙子。这样草木皆兵、风声鹤唳的孱弱生命,我还真不敢交到他们的手里。我弯了腰,轻轻将被角掖好,在床边目光依旧恋恋不舍。   但没用的,现在她的命,只属于医生和神。他们让她活,她就能活;让她死,她就会死。我这样渺小的力量,不过是星星之火,没用的。   哭够了、深恨浅恨纠结,也感到累,舒了好长的一口气。完了却没有一丝放松,反而更是憋闷。我憔悴面容里的眼神依然幽黑,扭头看他,暗含期许,“你,——不说点什么?”   我的问题,一定在他心里惊起了波浪。绕是他向来遇事冷静笃定,我短短几个字入耳,竟不难看到他神色间暗藏的为难。他尽力舒展浓眉,将某种逃避退让的思绪隐去,似乎知道一开口就会激出我心神中的惊涛骇浪,他居然,刻意地缄口不言。   我知道这沉默意味着什么。   我忽然有一刻心里生出了莫名的疏离和恐惧感。在我面前的这个人,曾是那般伟岸阳刚、强健有力。为何现在在沉默的空气里,竟让我感到陌生,他身上飘忽躲闪着逃避,在我看来,那是懦夫一般的软弱。   “你说话啊!”我克制了要奔泻而出的疯狂,却音调渐高,“我要去找赵婉婷算账!你帮我,还是不帮?!”   “你要怎么做?”他的双脚用力踩踏着地面,似乎由此凸显顶天立地的振奋,但表情却迷离不解,沉暗索然。   “她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他盯着我,一脸震惊。从他的眼眸里我看到了咬牙切齿、桀骜不驯的我,怒发冲冠,杀气腾腾,善良的人性渐渐凋零。原来人性泯灭,媒介就是仇恨。   “不要,”他的语气带着颤抖的哀求,对上我恶欲炽烈的眼,稍稍迟疑,“今天的事算了。好不好?”   “算了?”我一脸错愕,大睁着耳朵,几乎以为我听错了,真是难以置信!   “赵哥知道了这事,答应给陈琳补偿,赵婉婷也会跟她道歉,”他捉住我狂躁的手,语气忽然变得急切,像是预知到我将疯癫欲狂、精神崩溃般手足无措,“世上的事,不是每件都能求个清楚、明白,只要陈琳不死,我一定会争取为她讨回公道。不过事情发生了,你再想报复又怎样?仇恨是永无休止的,你伤了她,赵哥肯定会杀掉你,况且,你能不能伤到她,还是未知数!”   他紧揽住我怒意四起的身躯,“冰然,你冷静!别胡闹!这里不像你想象地那么简单!我要你平平安安地在我身边,陈琳的事,我以后会给你机会说理!听我的,算了!忘了好不好?”   他孱弱颤抖的声音,掠过一丝痛楚,那是无法压制下我腾腾的恨意,而心知肚明、无可奈何的妥协。他在我面前用到了极难现身的央求语气,却让我更感到不寒而栗。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这惨绝人寰的一幕,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无法忍受这样残忍恶毒的*!但是他却可以!他却可以看着她、一个这样柔弱美丽无助的女子这样受尽欺凌,却说“算了”。   在那里,血流干、体无完肤、命若游丝的女子,留给人间那样一具绝望无助、孤苦无依的躯体。而他却在这里拦我伸张正义,用轻描淡写的“算了”草菅人命?   他要救谁?他在意的是谁?他心里真正在意的是什么?他会甘于与一群魔鬼共舞,还以魅人的皮相骗我以为他与他们不同!   我根本无法理解!我无法理解他拥有这样冷漠残酷的人性,却曾经和我同床共枕,让我柔情、真心交付。   我打算用命运深锁的男人,在良知的面前却是这般怯懦。他的立场他的目的,会比一条无辜可怜的性命更为重要。在这种时候他要维护的,仅仅是属于他自己的利益。   我属于他,所以在他利益范围之内;旁人的生命几何,根本无足挂齿,死如蝼蚁!   我在爱吗?我真的在爱吗?我爱的是这个男人,还是爱他给我的一切?我爱的是我的梦想,还是爱这样一种莫须有的虚荣?   六十二 生离2   我如梦初醒,却被刻骨铭心的心碎沮丧击中,眼神中有着颓然气馁,却声色俱厉地开口,“唐博丰,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说什么算了?!如果是你同生共死的兄弟,你会这么说吗?如果是我倒下,被伤成这样,你肯善罢甘休吗?还是,——你根本就不过是跟我玩玩,我的朋友,我的姐妹命都没了,在你眼里却死得一钱不值?!”   看到他急得白口莫辩,我语气更加尖锐,“我到今天才看到,将来某一天我的下场——如果我流尽了血,送了命,躺在这里的是一具僵直的尸体,你一样会这样给我一句冰冷的“算了”,你一样不会掉一滴泪!”   “不要这样说话!”他被我的假设击中,*的神色间涌着崩溃般的心碎,“伤的是陈琳,不是你!如果是你,拼了命我也会保护你!”   “是吗?”我咬着牙冷笑,不堪的往事幕幕再现,我一样曾经差点命丧人手,但他轻描淡写地弃去前嫌,并没有还我什么公道。他的爱情,也始终敌不过那固若金汤的一堵暗墙。墙的那端,有他的锦绣前程、荣华富贵,他怎敢让它倒塌,得罪命中的贵人、财神?   “好忠心的狗啊!”我冷笑着赞,嘴角现出清冽冰冷的笑,疲累的神色忽然斗志昂扬,“唐博丰!我真是看错了人!”   我的心已被狂乱地撕成碎片,我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我还要再说什么,门口一个马仔敲门,我看到了赵婉婷。   我用针扎般仇恨的目光死盯着她,此刻,真希望自己能武善斗,能象她对陈琳那样,疯狂地扑上去撕裂她的嘴。   但唐博丰,我背后稳若磐石的依靠,居然转到我敌人的那边,带着要保护她的姿势揽过她的肩让她出去,神色间还对她关切不已,“婉婷,不用来,你先回去。”   赵婉婷回头看我,神色间闪烁着妥协和惧怕。她心里难道被这惨状也吓到良知重现?惴惴不安?但开弓已无回头箭,能有胆量痛下杀手,为何没胆量承担后果!   “回来!”我色厉内荏,开口咆哮,“你站住!”   目射怒火,朝赵婉婷一步一顿的走去,她愕然地站住,目光中有着虚弱。她,可能是来求和的,但,仇恨的火焰在我眼中燃烧,我感到浑身上下被沸腾的血液支配,象一台复仇机器,执行着大脑和思维发出的指令。   “冰然!——”唐博丰大步上前要伸手拉我胳膊,被我大力甩掉;慌忙间又上前要环住我的身体,但却被我竭尽全力挣脱。   “你让开!”我狂怒的声音里饱含暴躁,面容也因此变得骇人。他被我从未有过的狂暴神色镇住,一时间竟然放了手。   “你懂什么叫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吗?!”我向他怒吼,“别再拦我!”   “赵婉婷!——”我大力地吼,声量惊人。对上她苍白失色的脸,我将胸中闷气一吐为快:“你怕了!你怕了是吗?我看到了你现在的软弱、无能、象废物一样,恨不能钻到地低下四处逃窜!你既然敢做,干嘛现在不敢看、不敢摸?你想想有一天,也有一个人这样对你,就像这样,用尖利的刀,捅进你的心口,还在上面使劲地拧啊拧啊,”我以手捶胸,做着夸张的手势,“真是舒服极了。”   到了她的面前,一手揪住她的胳膊,唐博丰一脸戒备地看着我,随时打算在我动手时上前肉搏。我向他冷冷一笑,他被我神情中的决然震慑,一瞬间居然呆住。   我没再看他,也不顾赵婉婷挣扎,拽着她到陈琳床前,看着她越来越没有血色的脸,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快意,“你应该来看看,真该来看看!杀人真快乐,你试试摸摸看,摸摸她的身上还没有温度?摸摸她的肉体有没有开始腐烂?你想象她不是臭的,她的一缕幽魂正在进入你的身体,会在寂静的晚上,你一个人的时候,掐住你的脖子,就这样,——”   我忽然伸出双手,狠狠地捏向她的脖子,所有人都被我突如其来的攻击举动毫无防备,唐博丰飞速地大步过来,一瞬间捏住我的手腕,又不想太使劲伤到我,但为了让我放手,还是加了力道,他眼神里有胆战心惊的恐惧和矛盾纠结,“冰然,——你快放开!”   六十二 生离3   我忍着腕上剧痛,却手下仍旧拼命使劲,想用力让这魔女感受死亡的恐惧、被扼杀的感觉。唐博丰对我丝毫不肯让步慌了神,手下忽然狠狠使劲。   “啊!——”我无法忍受骨头都要断裂的剧痛,蹙眉痛叫,手情不自禁地松开,身体失去平衡几乎要跌倒在地。唐博丰闪身到我身后扶住我,脸上有无法掩饰的痛楚。   我顾不上疼,眼睁睁看着赵婉婷逃出五步开外,心有余悸地在干咳、剧喘,努力呼吸。过了好久仍面无人色,却瞪大眼对我破口大骂,“你真是个疯子!”   我双手无力,却痉挛着缩着手,挣扎着上前再骂:“你呢?可你是世界上最恶毒的女人!这个世界上我活一辈子,都再看不到比你的血更黑,比你的心更毒的女人了!”   我浑身发抖,因为竭力的嘶吼让我无法支撑身体,不自主地战栗,但我还是要吼,吼出不甘与激愤,吼出我难以形容的愤怒:“你去死吧!你去死吧!赵婉婷!我就这样诅咒你!——我诅咒你一生都活在恐怖和血腥里!我诅咒你一辈子都被良心谴责!你死都不能让自己的灵魂附体安息!我恨你!我——真想千刀万剐了你!”   现实生活里,在平常百姓家已绝种的怒骂,都无法表尽我的鄙视,我直喊到声音嘶哑,才恨恨地向她逃离消失的方向唾一口,将仇恨融入我唯一的粗鲁举动。   身后这个男人紧紧地拥着我,手柔柔地持握着我疼到麻木的双手,不敢再加用一丁点的力。带着痛苦窒息的压抑情绪,语气柔软富有弹性,似乎想借此让我安静歇息。   “别闹了,你累了,你看你累了……”   他略一用力,抱起情绪歇斯底里发泄过后,心神俱失、浑身无力、几近瘫软的我,贴近胸膛,将脸竖立在我心口,与我失神的双目对视,观察着我仍若有所思的表情,暗沉的语调里饱含安抚的意味,“她会醒的,不会死的,你别这么伤心,”   “别伤心了,这样会伤了自己啊……”   我怅然无力地倚向他的胸膛,这一晚,自从高冠飞奔而回,情绪激动、愤怒、纠结,仇恨、恐惧、狂乱同行,将我的心已折磨到疲惫不堪。但此静默一刻,在这个中秋月圆之夜发生的一切事都让我惘然:恍若隔世。   我做了什么,做过什么,就像梦境一般模糊难辨。我在深藏内心的心魔主导下,性情大变,我绝不会想到——我居然也有了随意对人性命生杀予夺的渴望。   我还要走向哪里?明天的我又将变得怎样可怕?   黑暗世界啊,你勾起了我的魔性,让我的已完全沉溺。我离经叛道对传统不屑一顾,但美德和善良真的在我身上不复存在了吗?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居然因为对恶耳濡目染,就与这些人流氓、恶毒的行径并无所异,我居然大开杀戒,从温婉吟诵唐诗宋词的一个   柔弱女子,一跃而为心狠手辣、嗜血成瘾的杀人狂。   扼住赵婉婷咽喉的那一刻,我内心真有莫名的*,似乎一直威胁我、对我不齿、侮辱我的力量就此即可消失,让我不由自主地生出轰轰烈烈、惊天动地、心想事成的狂喜。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善与恶两种本性。在善里,善发扬光大;在恶里,恶层起叠生。   从何时起,我变得如此可怕了?   生命原本渴望要前进的道路,与目前的现实大相径庭。   我不由得——要重新开始思考人生。   ------   陈琳住院半个多月,赵普云倒是还算有人性,治疗费用全包,后来还给了几万块抚恤。   他的钱来路不明,陈琳也收得心安理得。她出院以后,就像是变了个人,沉默、不言不语,也不再爱笑了,跟任何人都仿佛隔了距离。   在这里,真正懂我心的朋友,她静默着与我自然疏远。相隔不过咫尺,却似万水千山。人与人的疏远,自然而然。你问不到为什么,当一扇心门对你关闭,你狂蹦乱跳游戏逗趣,也得不到她展颜一笑。   她内心里究竟有怎样的痛?我多想看到快乐还能出现在她眼里,笑容还能漂浮在她嘴角,她还能坦然自如地跟我谈笑,让我对这黑暗世界还能真心投入,有继续深入了解的欲望。   但那都是奢望。她走得匆匆,走得神秘。   她拿到钱以后,也没有告别,就在某一天,整理行囊、悄悄离开。对我,没有只言片语,去了哪里,也无任何人知情。   我愿她真的能成为闲云野鹤,带着身心的轻松云游四海,忘记过往的苦痛哀伤,忘记命运带给她的血泪洗礼。   而我,对着亘古不变的纸醉金迷,却失去了任何品评游戏的兴趣。仿佛那场血难,心中有伤痕的不止是她,我也一样被暗暗击中,被某种莫名的情绪,弄得心痛不已、离意丛生。   赵婉婷也收敛了心性,这次玩大了,差点闹出人命,她也心有余悸。虽是黑道,但这样平白无故、如此残忍地欺凌弱小,也为一众旁人不齿。对我,见面抬头都避之惶恐,怕我旧恨重提,疯态再露。   唐博丰还是一如既往地对我,带我吃喝玩乐,逗我开心,他属于男人独有的控制欲,从不在我面前刻意彰显,对我包容、珍惜,打算让我重返热情、重拾旧趣。但是我的心境,却总是被悲剧般的凄凉情绪笼罩,变得沉重不堪,不再轻盈飘逸。   曾经沧海的黯然心境,让我在某一天忽觉自己成熟了好多。   不。   不是。是苍老了好多。   再看向鹊桥芸芸众生,竟生出了别样感觉——   六十二 生离4   邪魅气氛彰显着淫靡,迷乱灯光映衬着沉沦,疯狂发泄的不过是曾被压抑的欲望。曾百般追求而不可得,只能寄梦于此处的海市蜃楼。那些舞池里跃动的性感身躯,不过是黑暗之花的一种生存现实。   生活总是让人无助,各种各样的因果导致我们相聚在这里,原本是渴望得到上苍怜惜,会好心让自己拥有梦想成真。却料不到,被命运折磨成如今样子。   世人说我无耻,笑我可怜。百般诟骂,心焉能不千疮百孔?酗酒千杯,又安能稳而不醉?酒醒后依然要千万次重复这样的生活,无奈在苦涩中看见灯红酒绿中的危机。而岁月蹉跎,任你花容月貌,也终难逃一劫。一道道疲惫印痕留于眉间,容颜憔悴改变不了心中的愁绪,曾有的真情,不过是过眼云烟,你空留满手黄金,却不知人生意义何为。一路蹒跚,走过的仿佛是条荆棘路,如雾梦后,醒来现实的噩梦依然。   我躲在走廊雕花屏窗之后,凭栏远观。灯火辉煌璀璨,欢声笑语依旧,但这世界,似乎从某一天起,开始少了点什么。   大厅里有人舒展歌喉,却是一个小姐,嗲声嗲气地男歌女唱,唱着张信哲的《爱如潮水》   -------   我再也不愿见你,   在深夜里买醉,   不愿别的男人,   见识你的妩媚,   因为这样,会让我心碎,   答应我你从此不在深夜里徘徊,   不要轻易尝试,放纵的滋味,   因为这样,会让我心碎……   -------   唐博丰啊,你这样的男人,听到这首歌的时候,心中曾掩藏起多少苦涩?而你,又曾经用怎样的宽容和包容,在黑暗山谷发现了这个惊世骇俗的我?但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爱情,在甜的一刻,会忽略所有的苦,而又只有在不可预料的时空处,才会发现对方的缺憾和不足。   我终归不能就这样活在你的羽翼下啊,四周的鬼魅都在对我虎视眈眈,而我,对所有可能伤害我的力量无知,也不甘就这样匆匆决定自己的行踪,忘记了人生应尝百味,生命应有百态。   就这样,终于有一天,我厌倦了这种——把灵魂一层层包裹起来的世界。下决心不再对生命提出任何贪婪的要求,什么也不带走,只留下记忆作为款待我自己,今后人生的那一杯酒。   沧桑之后,任何人都会有这样的回顾。一切过往已经在时光中停滞,而我也被改变成:与从前向你飞奔而去的那一个生命,全然不同。你流泪恍然于时光不可逆转的轮回,生命无法掌控的变迁,恍然于无论怎样*不羁的心,也终于会在时空的缰绳之间裂成碎片。   别再去追溯是谁开始向命运屈服,我只求你想我:是曾经怎样地将我狂喜的心交付你,在你的命运里永存过所有的依赖。   但是,千言万语都无法形容我现在的倦怠,这灯红酒绿不再具有吸引我的魔力,看到它,我无法凝神动心,总是如鲠在喉却又无法吐出尖刺,渴望被它伤害击穿,却又无法让它一刀两断地下手干脆。   誓言过耳,却不能永存心间;欲望满盈,并不能活得随意。我热渴期盼的,是重回梦寐的家园,用一时的妥协,换来灵魂的洁净与平安。   -------   有空,唐博丰又带我看山看水。碧波秋水,湖光粼粼,与情深情浓时一样的风景。不过一会儿,就下起了雨。秋雨来得急切,带着沁人心脾的凉意。唐博丰脱下外套,撑起为我遮雨。   “走吧,下次再带你来。”他温柔地说着,痴恋地看我。   我静静的看着他,眼神存着*的留恋。在这一刻,我已经放下我思维里固有的一切传统、矜持;一切苦求稳定、安然无恙的自我保护心态,去贴近他的身体和灵魂。因为我知道,我曾爱过他,直到现在,直到此刻,我还在爱。   我站着不动,忽然紧闭上眼,将汹涌而出、落寞与不舍的情绪埋葬。心里真实的想法,恰好遇上这场似乎要肃清萧索的雨,在今天做个了断。   “昨天,我打电话回家了。”   “哦?”他轻扬起眉,目光中露出别有用心的深意,促狭地问,“我爸妈都好吗?”   你爸妈?   六十二 生离5   我一瞬间被心碎的酸痛击中。的确,我是想与他同父母、共家族,就这样将他视为一生的伴侣和依靠的。但是为什么,我无法压制内心里莫名的怀疑和恐惧呢?是因为我来自外来世界,他是本土细胞,所以根本不能无视社会背景的差异吗?   是到了说出口的时候了,我终归不能在年少无知的16岁,沉入那么黑暗未知、前程未卜的世界。人生的前方也许还有更怡人的风景,我更无法确定此刻就是完美。   “博丰,我爱你。”我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那黑漆般亮闪的眼珠,始终对我有摄魂的魔力,我喜欢那瞳仁和眼白黑白分明的感觉,一如这个人向来的恩怨、爱恨之分,那样纯粹、明显。   “在遇见你之前,我从没爱过,所以害怕,所以爱了都不敢承认。我也从没想过,世上会有人肯对我这样瞩目、痴情和专一。我来到你面前,是一个卑微弱小却满心骄傲的我;现在离开你,却变得成熟独立又冷漠自律。我爱你,象早春的花愿意对蜜蜂展现花蕊;像现在的雨,愿意滴入你的胸膛和你的头发,甚至愿意融入你的灵魂,和你紧紧地靠着,象孩子的心一般天真无邪、透亮*。”   “我熟悉了你的言谈举止,熟悉了你为人处世,熟悉你身上的烟味、冷酷又温柔的笑脸。我甚至梦想过和你今后有故事,有家,有婚姻;能在高山流水下,琴瑟和鸣、同看人生。但是,我总无法掌握,我总是患得患失,总有朦朦胧胧的茫然,我知道——那些不会变成现实。”   他眼里热情的火焰在消失,唇角的笑意自然地抹去。他盯着我的眼睛和滔滔不绝的唇,神情逐渐凝重,突然伸出双手,紧紧抓住我的肩膀,“你什么意思?”   似无法掌控我般,双手钳制得我更紧。“你叽里咕噜这一串,到底想说什么?”   我认真地读着他脸上每一处皮肤的敏感,激烈着或死寂着在挣扎。情绪有明朗的预知,激动加上一丝突如其来的惊慌,让他已经不能控制自己。   心里掠过一丝不舍,这是他最惯常的表情:每次被我言语暗伤或刺激,都会手足无措地不知如何应对。那是一种少男面对初恋本能的憨厚与淳朴,与他心态感情是否成熟无关。   我不放过他眼中闪过的任何一个细节,似乎有惊醒、恐惧和绝望,但我心中犹豫着、矛盾着的不明萌动,用铁布做了束缚,坚定地说出,“我想回家了。”   “我要和你分手。”   他的身体和表情,都在一瞬间僵住,目光却定格静止在难言的心痛里。他盯着我的眼睛,纹丝不动地看,眼珠都不曾转动一下。不过几秒后,挤出一丝洒脱的笑,低声道,“你还在怪我没有维护陈琳,是不是?”   是的,那是我的隐痛。我最喜欢的朋友,我最珍惜的朋友,在我狐假虎威的自负中,被伤的伤痕累累、体无完肤。   但是,我不是因为这个原因离开你的。   “你不要提她。她不是主要原因。”   “那也是原因是不是?”他突然语气急促,现出莫名的紧张。   “如果刀不曾血刃,箭不曾出弦,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那该有多好。”我淡淡舒眉,语气悠悠。   “你要给我时间!我向你发誓:再过几年,绝不会有人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做这种事!”   我摇头,“我象一粒尘埃,落入遍是泥沼的黑潭。以为这一生,就此要在这里活得自我,活得灿烂。但是,我用我的眼睛和心,经历了这里所有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真的有一点看淡。你,觉得我适合在这里吗?”   他沉默。   诺言和誓言,改变不了命运中注定的离逝,它能让人心神激荡,却虚无缥缈象庐山云烟。我轻轻地贴近他的脸,柔声,“你知道,我不适合,你从一开始,就说过。”   “如果你不喜欢这里,你可以马上离开,我比你更希望你离开。”   我盯着他,目光炯炯有神,淡淡语气中饱含坚定:“我是要离开,不过你说错了,我要通通离开,离开这里所有的一切——包括你。”   他似被雷霆击中,身子在不自主地颤抖,连带着嘴唇也感受了内心的痛苦失落与忧伤,声音带着沙哑,“为什么一定要带上——我?”   六十二 生离6   “因为我要重新开始。”   不忍心看他的眼眸,那是撕心裂肺的疼痛,却又拼命挣扎的无助;那是溺水者连希望都看不见的绝望,是耶稣面临苦难的命运,执着却坚强的不甘;我不忍看,不忍继续去感受、深想,只怕一动心,我会反悔我的决心,会收回我的话,会变得想回去紧紧地拥住他,亲吻他的额头和嘴唇,亲吻他的胸膛和心灵,怕我鼓起的勇气消散,怕我要痛改前非的心再次沉沦。   热切的渴望与冰冷的意志在做着无休无止的争执,这短短一生里,一个人为什么非要选择,总是要重复地做着伤害别人和伤害自己的决定?整个人生,只是一段平淡却命定的矛盾,在软弱的笑容,坚强的痛苦背后藏着的,是一颗含泪而又坚决的心。   越看他,越心伤,我不由自主地退后两步,压制心里自然涌起的千涛万浪,静默我的语气,让它变得平静、冰冷。   “你代表了过去,代表了我人生中不堪回首的往事。我的心自负*甚至有理想。我是个有主见的人,愿意走我自己的路。我不愿被人安排好人生,不愿象金丝雀一般有人供给我锦衣玉食。即使前方荆棘遍布,我也要自己去奋斗争取。也许我用尽今后一生也得不到你现在所有的,那我也愿意用双手和能力去试试。”   他打破了他的沉默,木然道:“你真浅薄,我对你,并不是对金丝雀。你做任何事,我只会纵容你,没干扰过你做决定。”   “是啊,一个男人,肯纵容自己的女人去做三陪,本身就是惊世骇俗的勇气。”我淡淡地说,心上却涌出莫名的伤感。   他显然被我一句话又激起心绪风起云涌。   “怎么,我连这个也是做错了?”痛的表情里隐着心碎。   “你没有错。”我被那心痛纠结的浓眉吸引,竟不自觉地又踱回他身边,“是我错了。”   对上他不解的目光,我黯然。   “我不该,在这个时间,在这个地方遇见你。我错了,我不愿有一份,寄希望可以持续一生的感情,藏污纳垢到现在可以忽略,将来有一天让你后悔。我过着怎样的生活,做过怎样的人,都在你的眼里和心里,我并不想自欺欺人,也不想掩耳盗铃地让你承认我纯洁。”   “我从不在乎这个!”他抓住我的胳膊,揽住我的后背,迫我近他胸前,“我从来没在乎过!”   “可我在乎!”我终于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大吼,“我在乎我自己有这段离经叛道的经历,我在乎我没有让你遇到纯洁的自己!越爱你,越陷入你的内心,我只感到越后悔,越绝望。我这一生,一定要让爱情圆满,让爱情完美没有瑕疵。我和你,不可能的!我接受不了我曾这样出现在你面前,我接受不了我要这样和你继续下去!我接受不了我的人生要从这里开始!也接受不了我想去爱的人,永远让我有愧疚感!”   他被我的话击中,怔怔地看着我,眼神里溢满怜惜,“你的心太重了!你想得太多了!”   “相信我,你还小,对人生的态度还不成熟。你的观念和思维,看似有个性,其实却是自相矛盾。我一直在等着你长大,也想让你给我机会,让我强大,等到我们都到了成熟的时候,才可以更好地拥有彼此。”   “相信我,这一切都是你现在的错觉,你弱小的时候,把它看得象天一样大,其实它真正的力量,渺小得微乎其微。给自己时间去习惯承受,你会慢慢适应这个世界,慢慢习惯拥有我。我会看着你,慢慢地长大,”他带着宠溺的笑,哄我,“傻丫头,你真是个傻丫头!”   “不是这样!”   我大吼着,泪却控制不住地滴落。   “是这里教会了我面对人生,用自己的心和眼睛去判断真伪。我在这里留下了苦痛的伤、哀怨的挣扎。我不过16岁,这4个月,却让我年少的心变得老成持重,象成*人历尽多年沧桑。我的轨迹不再与别人相同,我的心路将因此而变得灰暗重重。但是我不愿就这样变得没有勇气、没有斗志!我想以心路这样崎岖的自己去面对未来!”   我眼里燃起热烈的希望,“未来的故事无论怎样,都会比现在精彩。”   “而你,也不必拘泥于我。”   “你与我的世界不同,我们应该各走各的路。以后你的人生,会因为没有我而更精彩。你别再控制我,我不是小孩。给我选择!请给我选择!”   六十二 生离7   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我,听着我洒脱的一句一句。双眸渐渐蒙上索然无味的凄苦绝望,变了暗哑沉痛的嗓音,告诉我,他已认命投降。   “说到底,你还是看不起我,还是认为我一无是处。我是个小混混,是个双手沾惹了血腥、心里藏满了罪恶的小混混。”他看着我,一瞬间目光变得骇人,“无论我怎么做,就是把心都撕了喂你,你还是这么想的!是不是!?”   我有太多理不清的头绪,道不明的理由,我说出了所有的,但却不能确定谁是重点,谁又无足轻重。   “是不是啊?!”他语气更为苛厉,加大音量,将骇人的冷笑压制下来。   “我就是你坐过的船、走过的路,还是一颗你用过的棋!现在,你可以上岸了、棋局平静了,就可以从容撂下我,头也不回地走掉!”他目光掠过一丝残厉,“廖冰然,你真无情!”   无情吗?无情吗?是因为我冰冷如初,我有着自恋般的自爱,自珍般的自私。我惧怕伤害,对未知的一切饱含怀疑,我看虚伪和假面太多,所以成熟得有些世故。不敢相信感情,任何男人的影子都隐隐约约象迷醉场合下的客人。是因为追根究底,我都难以忘记我曾经的身份。   我唇边撇出一丝苦涩的笑,“我是无情。”   “因为我是——婊子!”   他的目光象刀一样地,划过我的心灵。他伸出手,在我苍白的前额,狠狠地下力摁下去。   痛!我没有喊出声,他现在对我做什么,我都能在忍耐中得到解脱。   我忽然发现自己内心伸展出的柔软和留恋,莫名深陷在欲退却进的情绪里。他目光中暴戾与占有的性味越来越浓,浓烈的血腥气让我都感到窒息。短短一刻,我觉得他一定会动手,他绝不会受此奇耻大辱还能轻易偃旗息鼓,他绝咽不下这口气,被我这样捉弄。   在他的心里,一定是这样想的。   我看见他眼神里冰冷和热烈的情绪交织,压抑着莫名的冲动,我抬起脸,对着他手指的压制傲然地道,“你要恨我,就揍我好了。”   英雄就义的美德,却被我扭曲发挥得这样猥琐。他收回手,冷冷看着我,“我是男人,你真小看了我。对你动手?你也真想得出来!”   他连衣服都撇下不要,径直走向他的摩托车,将一个冷冷的背影留给我。   -------   ------   你和你的野狼,带着绝望的神情,在雨中狂驰而去。我追上前,看崎岖蜿蜒的山路里,一条疯狂的轨迹在雨中渐渐埋没。那时风驰电掣的怒吼掩盖了内心暗淡的凄凉,在10月初秋寒凉的风雨里,给我一生记忆中留下永远不可磨灭的感伤。凄风吹送着冰冷的雨水,肆意打在我长发和衣襟上,静默无声。   生命中第一次真爱,用冰与火交织着挣扎的感情,用尽年少的力气坚持、执着、挽回,投入千般欲望,万分认真。最后却是无形的、莫名的、天时地利共同创造出的难以逾越的鸿沟,将我们生生隔开。   我们都是火一样烈性的人,曾为了对方委曲求全,为了给彼此一方温柔的净土而恨不能燃烧了自己。   我注定是不会忘却的,只是记忆和想象中的世界,已不再有了震撼心灵的痛苦,却化为超脱于现世情爱的力量,任何人间的偶像都无法取代你曾经存在的身影,而我的一切努力和改变都在期待着,期待着有一天,能以最好的自我来迎接和你的重逢。   六十二 生离8(上部结局)   ------   想离开是吗?你真的可以离开吗?真的可以就这样轻易地放弃我吗?   哪有那么容易?你的身体和灵魂,我一样都不会舍去!我倒要看看,遇见我之后,还有什么样的男人敢得到你。   我恨不能伸出手,扼住你所有要飞离我的思维,扼住你倔强着要逃离我的心。但为何,我开始舍不得,我舍不得看见你因此而对我恨意入骨。而我毅然隐忍着,不愿让你洞察我心中已撕裂的伤口。我曾在爱里获得的力量,被迷惑得情欲直上云天,而你却在修成正果的一刻雪上加霜,在伤口上撒盐。   我爱你啊,廖冰然。   这个世界里,我不认为还有男人会象我这样,这样执着、痴情地迷恋你。即使在现在,你表现地象冰一样寒气逼人、据我千里,生生将我推入万丈深渊,我还是无法恨你,还是无法认定是你在让我崩溃!让我伤心!   此刻,我要是流露出任何一丝忧伤的神情,都会贬低了这份痛苦的感情,的确,没有什么比时间更有力量。人生还长,我不愿我的决定,太早太过仓促。不如我们打个赌。我一如既往地活在我的黑暗世界,而你,回去你的阳光人生。   你会得到什么,我不关心;但我失去的,一定会在某一天要回!   十年之后,我一定还会让你的命运,挣扎缠绕在我的命运里……   --------   《冰爱十年》上部《尘烟喻世》今日已写完   第一卷 尘烟落尽寒双水   一 雾失楼台1   一 雾失楼台   我从518搬回了自己绝大部分的家当,红裙绿裤,奇装异服,还有我引以为荣的大捆大捆的书。   那时失了灵魂和精髓的518,象一个受尽欺凌的女子,以幽暗的心境自惭形秽,落落寡欢地看我带着弃之如敝履的心态,忙乱不迭地离开。我匆匆又慌乱的脚步,并不阻碍我得知它今后的命运:自此刻起,这里将别无生气、再无神采。   它承载了一份黑暗世界的情感,知悉了所有这个女子,用一生将要沉默维护的秘密。爱情故事已是过去时,它不再能看到男女主人公呢喃情深,如许痴情的情境,它是否也会感到遗憾?在寂寞、夜凉如水的寒凉里,是否还有一个心碎的男人,轻轻地去开启白色的窗帘,回味着那含情脉脉的一刻,在璀璨的夜空里寄思?神想?   可只能闭上眼,不敢让思绪无边际地蔓延。怕控制不住,再去轻叩516的门,将我苦苦经营的自制力,崩溃在那双黯然神伤的眸子里。   我在这里疯狂奔忙一场,结下陌生人和朋友机缘无数,但最后这一刻,除了岳惠,无人前来送我。那些人,学了我一向身为局外人的冷眼旁观习性,或是不敢对这件事多嘴多舌,又或者,是我有意挑她们都好梦未醒的时间,悄悄地走。   唐博丰自从我提出分手,到第二天我离去,一直将自己禁闭在516的房内,再没出现让我看见过。但我搬东西到楼下,还是能听到靠近他窗户的那个房间里传来声声脆响。   一定是玻璃制品,带着某种忍耐到极点,但依然不吐不快的发泄和愤怒,在地面当啷啷撞击回旋了一刻还似嫌不够,又变本加厉地重振嘈音。在初秋清晨有着轻薄雾霭的宁静里,显得格格不入。   我脚步似乎沉重,却开弓已无回头箭。说出的话是泼出的水,下定的决心是铁做的,我非圣人,但也想学一言九鼎。只能向那窗的方向,投入深深迷恋、暗含不舍的一眼:   再见了,——你。   --------   --------   当我再次站在自己的房间里,打量着屋徒四壁,心里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   我回来了,迎接我的一切都保持了旧貌暗颜,什么都没有改变:严厉的母亲,简陋的书房,我毫无生气的书架和床。数理化、语文、英语的书本放得千篇一律地整齐,一如我离家之前的模样。   母亲向来不许我有在白墙上涂抹张贴的恶习,想把我的蜗居打扮成粉色闺房,不可;现在我从外面的世界回来,心生异类、前卫的灵感,想在这里玩点个性装扮,也是不可。   对我,她还是无法一时间转变从前的管束风格。虽然我离家4个月,冷暖不可知,但自打进了这家门起,她强硬的目光即让我明白:这个家,还是她说了算。   她也好奇,但却在最初的几日隐了探询的心。不过我不相信她能心如止水,连我的日记都视为己有,不认为我有权利拥有隐私,恨不能洞悉我心底所有思维的母亲,怎么会对我离家四个月后在外的生活,静默地只字不提。只是她不再*裸地逼迫或盘诘我,因为明显从我的眼睛里,看到了与以前不同的成熟与冷漠。   她知道:我想说的会说,不想说的会沉默。这种委婉的拒绝,已经淡然地写在脸上。无力地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寒香,你可以感受,但不能伸手抚触到已然生出的距离。   看尽繁华,此刻回归淳朴。家里一如既往平淡的饭菜口味,我能平心静气、甘之如饴。母亲隐了高高在上的姿态,第一次用平等的语气跟我说话,让我看上去淡淡的心里,有了窃喜。   “明天,带你去学校,问问老师,课还怎么上?”母亲在沉闷的空气里,不再象以往那样喋喋不休,“昨天我去问过你的教导主任,他说你当初不打招呼就走,学校已经把你的学籍送到了市里,要弄回学校,还得费点事。”   7月初离家,10月底才回。命运冥冥中似有注定:不多不少,恰好4个月。痛心疾首的母亲,对这4个月的光阴捶首顿足,恨不能警醒我:已荒废了大好光阴。的确,对一个高三的学生而言,这4个月的时间,珍贵如金。   我却失去了。   在我心里,隐隐地也有沉重感,因为不知道我重新回来,将要面对的命运,是何等的叵测未知。看似坦途的人生,其实布满了荆棘坎坷,我想想就觉得沉重。   但看到母亲隐了闪烁其辞的眼,见她把那谆谆教诲藏得那样辛苦,不由得心里也酸痛起来。对这里说是万般欢喜地投奔,不是;但舍了它,却也很难放下。   欲壑难填。明知不可得而强求,明知不可为而强争。因为年轻,所以矛盾、所以偏激。   “你先去问问吧。”我淡淡地吃着饭,避开了姐姐和父亲紧盯着的目光。“如果能上,我就上。”   学校,是个可怕的梦魇,充满了道貌岸然者伪善的笑容,还有那诡异的嘲笑,遮遮掩掩的好奇和探询,将我视同怪物和异类的隔离。我不认为那里充满了鲜花浪漫、芳草绿荫,却会有各种对未知事物的猜疑和蒙昧,一定是这样的。   一 雾失楼台2   正在自己的房里翻书,整理衣物,母亲轻轻蹑手蹑脚地进来,默默看着我将一衣箱的衣物叠放整齐。她忽然伸出手,指着我的一件轻纱般曼妙轻薄的裙装,语气里充满了试探,“你怎么买了很多这种衣服……”   我没有做声。纸包不住火,我也没想能包得住。这是自然规律,白日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我做过什么,终归不能隐瞒。   16岁的我,身形已比她略高,生于江南,却在西北的环境下粗旷成长,个头、强健程度都看上去与她不似同一种族。她身形有南方人的矮小,我却高大修长,平白无故总被她仰视,即使是在她对我随意加以拳脚的时候。   那时,明明身强力壮的我,往往不可思议地臣服于她的暴力,竟然无可招架。现在站立在她面前,却浮想起那一幕的怪诞和可笑,便是一种绝妙的讽刺。   见她总想跟我找话说,却又开不了口,我慢慢对她的温吞有了不耐。   “你是不是很想问我:在外面做过什么?遇到了什么人?”我坐在床沿,静静地看着她。   “还有,我为什么回来?回来做什么?”   她被我勇气十足的直白惊住。在以前,她面前的我性格懦弱,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对她唯唯诺诺,一副倒霉可怜蛋的样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性格了?   人都是会变的,尤其是经历了惊天覆地的4个月。   我不理会她的惊讶,心里涌起无力的酸楚。我回来了,看上去完璧归赵,实际上心里千疮百孔,但经历过的故事,说给她听,她不会懂的。   我有直觉她不懂。因为她问了我一句话,就让我可能对她开启的心门关闭了。   她的目光闪烁,语气迟疑,“你还是都说出来好了。院里很多人都知道你出走的事,有好几个知道你要回来,都问我你是不是在外面被人弄大了肚子……”   我的心忽然坠得好疼好疼。面前的这个人,并不意外地让我回来之后,生出了更深的陌生感。   这是我的母亲,却这样面对我离家出走,对4个月杳无音信的生活表达她唯一的顾虑。她不关心我在外面受了多少苦,也不担心我曾受过怎样的伤害,似乎我这样狰狞的面目,出去后就是已獠牙初初长成的野兽,可以自卫、捕猎、抵挡外界一切的风霜雨露。她只担心我是不是做了可耻的、让她难堪的事。我很难不把这个理解成她的某种自私,至少,在我敏感又需要温情抚慰的心里,真的心生寒意。   但这就是我的母亲,正是因为她这种独一无二的思维,才造就了心比冰寒,情比金坚的我。无情无义,敢弃万物于不顾。   也许她的疑惑不无道理,我遇到的事比她能猜测到的还要凶险百倍。但这样听她煞有介事、十分认真地说出来,还是令我心里感到难言的疼痛。   到哪里,我还是孤单的一个人。   匆匆的红尘过客,并没有谁能停下脚步,听我诉一曲衷肠。即使是我最亲的人。   但心里已不再有泪,也不再那般多愁善感地示弱。我的心是水做的,此刻又被没有极限的寒意笼罩,凝上了冰霜。   “要是我说没有,你信吗?”我隐去了颤抖的心绪,平静地问。   她吞吞吐吐,眼神也躲躲闪闪,似乎我的冷静让她着实震惊和陌生。“不说这个了。回来就好。”   “你年纪小,好好读。今年考不上,明年还可以考!”她的语气志在必得,但却勾起了我心中的暗潮涌动。   是啊,我3岁被她逼着念唐诗,4岁被她逼着算算术,5岁被迫不及待的被她送入学校,从而开始了炼狱般的学海生涯。   我想往正常孩子的生活,但从无人问过我愿不愿意上幼儿园,所以我就没有机会上,别的孩子在幼儿园学习集体生活,学习与人交往,我却被关在房间背书,被人为隔离在童趣的欢声笑语之外。也无人问我是否愿意上学,便被早早决定担起重任,起早贪黑去读书,生命从最初就为了出人头地的命运安排,被畸形扭曲了正常的轨迹。   我过早地体会到人世沧桑、世态炎凉,童年的启蒙教育,没有任何课外知识的熏陶,没有任何其他兴趣的培养。我不学美术音乐,是因为她认为无用;我没有天真浪漫的童年,从3岁起就被生硬、刻板的应试教育左右。配合这种教育的,是母亲的高压暴力政策,对学习和功课偏执的她,会在我三、四岁应该和小伙伴们自由玩耍嬉戏、接触大自然的年纪,将我反锁在家里背课文、做算术,剥夺了孩童正常游戏的权利。   偏偏过早涉猎知识反而令我心生厌恶,对喜爱的唐诗认字尚可接受,加减乘除无论怎样努力,都是一塌糊涂。因为这样,自小不知打坏了她多少把裁衣的木尺,至今头上有着隐形的伤口。那是她二年级教我数学题,讲了多遍仍是不懂,她沉重的一木尺打来,头皮上裂出了一条恐怖的细缝。鲜血顺着头皮往下流,直到脸、直到下巴,不懂事的我不以为意,她却心灵因此自我谴责,在颤抖。幸好头骨未裂,不然她会美其名曰:我这榆木疙瘩脑袋‘开了窍’。   一 雾失楼台3   但这触目惊心的伤,不过为我换来了几日平静,而皮肉之伤过后,对我的苛责依旧。   这是一个视分数为孩子成就的母亲,这是一个视成绩为孩子命根的母亲。在她的眼里,高分就是我存在的价值,低分则显示我的低能,学习不好,一事无成,成绩不好,废物一个。我没有别的任何优点,我的缺点就是数理化太差。但这缺点已掩盖了所有的优点,所以我只有缺点,没有优点。   我以前从不强辩,只是默默忍受她的人生观,接受她强加给我的价值观。而现在,我不认为我还可以忍。   就像此刻,闻到了她话里令我反感的强硬意味,再一次体会到她仍将我的前途做为她维系命运的资本。如果任何一个人,知道这种被强逼着服从的感觉,都一定不会觉得好过。就像现在我就开始心绪狰狞。   我冷冷地看着她,“回来就是考大学的!我会好好学!不过,以后这样的话少说!”   她神情讶然,却倏忽现出怒气,似被我傲气十足的语气刺伤,面子上很过不去。她忍了很久,大概是念我今日第一天回家,所以没有发作。   但照旧脾气还是给了我一句,“做什么?出去混了几个月,不得了了你!叫你回来,不是让你在我头上作威作福的!”   我沉默了,再接下去她会说什么,我想想就会知道。   她如果能接下去说,只有一句话,类似经年的口头禅:“什么东西!你还是滚出去算了!”我不敢在重聚的气氛里,对这些矛盾和争执火上浇油,不利于大环境的和谐。更不能在刚刚回来,就挫败地垂头丧气地滚出去,而现在,我又能回去哪里?   第二日,母亲一大早就为我上学的事奔走。我在家重新拿起书本,只是翻开看看,心神却都不在书上。从那样疯狂放纵的世界里回来收心养性,岂是一两天即可做到的?   眼睛盯着书,脑海里却腾云驾雾,恨不能重回某种漂流自由的世界,在那里被诱惑得翻江倒海,这书,怎么这么难读。   魔障!诱惑!鬼魅般的心神出窍,总是魂不附体。空落落的感觉,却又什么都留不住。无力又空虚,还有不舍、梦想的情绪折磨。少女的心,一经初恋,就魂飞九天,被欲望拆散,再也不能恢复原来懵懂无知的本性。懂的事越多,经历的越多,心绪就越复杂,越容易对得与失惶恐。   母亲在外奔忙一上午,吃午饭的时候才回来。却是一脸的失落,唉声叹气。   “这事难办。我从教导主任问到校长,都说你学籍发落到市教育局,重调回到学校难办。他们又讲,你在外面过得不明不白,”似是担心我一般,忧郁地看我一眼,“说你这样的学生,回了学校不好管。”   我在外面的生活,关他们什么事?学校不过是学知识的地方,在那个年代却是控制了一个人一生最初始的档案。从你的一年级,管到毕业,直到毕业之后你的去向。人生最初所有的评语都来自老师,他们似乎就是你父母之外,最了解你这个社会产品秉性的人。   不好管?我真觉得啼笑皆非。教书育人者,非要将我与社会不良青年划上等号吗?非要因为我一时脱离正道轨迹,而认定我走火入魔、无药可救了吗?心里涌起被传统社会抛弃的失落感。这还是他们对我一切未知的时候,如果知道我曾经做过小姐,又和一个黑社会的混混多次上床,哎呀,他们的脸岂不是要象包公一样黑成炭?   他们置我不屑,我还他们嘲讽讥诮。   “什么叫不明不白?我回来是想读书,又不是要带坏那些好学生。这是校长说的?”   “你们教导主任。他还说,学校是读书的地方,你回去了,可千万不要影响其他学生的学习,还会影响升学率,你拉下那么多课,肯定会影响整体成绩。”   一 雾失楼台4   这才是不愿要我回去的根本原因。可恶的虚伪,就以这样的理由想把我拒之门外么?他们担心升学率,担心我成绩太差给学校丢脸,担心我这么个混过社会的坏女孩,给青青校园带来莫名羞辱,担心我就此打破了校园的纯洁宁静。   可是,为人师表的各位,你们是否体会到一颗尊重知识的心,有着强烈的、希望以知识改变命运的渴望?我曾是什么样的人,做过什么事,根本与你们无关。我只不过现在回头是岸、痛改前非,想得到机会。得到唯一的机会,去踏上正道坦途。   这是我目前的思维意识里,找到的做人上人的唯一捷径。但你们,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了吗?   对着一脸沮丧的母亲,我黯然开口,“妈妈,我要读书。我必须要读。在外面这几个月,我唯一懂得的道理,就是人必须要做人上人。而做一个女人,必须要有知识、有才能,才不会让别人欺负。我在外面做过很多事,对的错的都有过。但是我没有做任何让自己后悔的事!”   “我不愿意让他们看扁了我,带着这种有色眼镜,用这种偏见的目光,刻意地蔑视我、肆意评价我。虽然我现在什么都不能做,但是我真的感到愤怒!我很生气,他们凭什么就这么看我、认为我!世界上有太多的事,分不清好坏和对错,他们为什么就这样一句话否定我!我是出去混过没错,但这样混过,就代表我永远不能回归正道吗?你一直在说,要让我回来读书。如果不是为了读书,我肯定不会答应回来!现在,我为了争这口气,也要叫他们看看——我一定要考上大学!”   母亲的眼里燃起了诧异,这么多年,我第一次和她同心同德,身为女儿,也第一次与母亲贴心相拥,为了共同的目标而有了一致的动力。   她深深地看着我,眼里涌出明显的激动,“你,真是懂事了……”   经历过那么多,人间的事,阴暗的、积极的、阳光的、晦涩的,已懂了太多太多……   “再想想办法,要不,咱们给老师送点礼?”   这招我看靠谱。师德也不是城墙铁壁,百攻不破。   我下了决心,走去从衣柜里取出我带回家的钱包。那里有我4个月积攒的坐台收入,虽然平日花天酒地,花费不菲,但多少还有一、两千块积蓄。   母亲愕然地看着我从里面拿出一摞钞票,数都没数递给她。   她再看向我依旧鼓囔囔的钱包,不解加惊惧,“你,哪来这么多钱?”   能在短期内积蓄这么多的钱,只有一种可能——得来不义。   我不再隐瞒,将我坐台的事据实以告,只是隐了唐博丰的故事,怕她的心里,受不了一时间接受这么前卫的事实刺激。   果然,我还没有讲完,她已是失魂落魄,一会儿走去掩上门,一会儿走来走去,一会儿停下端详我。神色忽然紧张又忽然放松,忽然惊怒忽然欣喜。   “你这丫头,”她最终暗生叹息,却是将满心的惊怒化解在淡淡的语气里。听到真相之后的反应令我感到意外,她居然表面看去,这么平静。   “这件事千万别对人说啊,说不得啊。”她眼里恐惧丛生,似乎这真要成为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必须让我私藏一生。那如遇鬼魅的逃避,与某一个人的坦然竟有天壤之别。那日,唐博丰却是轻描淡写,却化解掉我对今后人生,走错一步所有的不安和顾虑。   二 武兽凶猛1   曾经沧海难为水。   当我再次坐在神圣的教室、知识的圣殿内,耳听朗朗书声,抚阅词歌巨著,两耳不问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时,真不是一般的心如止水。   机会来得不易。   对老师行贿虽然调回了学籍,却唤不回尊重和理解,消除不了人们偏见和鄙视。   校长对我笑着教诲,“廖冰然啊,把你的学籍调回来不容易。我们还是想给你这个孩子机会,让你好好学习,以后报答社会。但是,千万好自为之啊,不要在这里惹出来什么事。”他依旧笑着,却暗含威胁,“你有过前科,再出什么事,我们可不得不开除你。”   回学校的第一天,恰逢所有学生每周例行的大会训话。教导主任隆重地介绍了我的加入,却也不忘提醒其他温良学子,千万对我有所防范,以免误入歧途。   “廖冰然同学,以前是高三文(二)班的,现在重新回到原来的班集体,”   廖冰然是谁?   有不熟悉的其他班同学在互相询问。但那些曾与我同班的,却互相交头接耳,用躲闪的目光看我,似乎在议论、评论着什么。   气氛有无法名状的别扭,古怪里带着莫名的疏离。   他极具号召力、感染力的声音再度响起,“廖同学离开过学校一段时间,经过的事比较多,在这儿呢,我也不想多说。希望廖同学呢,好好读书,不要把社会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带到我们这个纯净的校园里来。这里是学校,是大家求取知识,一心读书的地方……”   一石激起千层浪。   四周呼哨声响起,这校园总有不安分、蠢蠢欲动的青春之心,和我一样曾被压抑在拘束的条框里,动弹不得。现在来了我这么个令世俗惊憾的另类,居然某些人有同遇知己的窃喜。   我侧目看向口哨嘘声的来源,冷冷一瞥。却看见一个同样有着亮黑眼眸的男生,他象箭一样酷寒的目光射来,神情里饱含讥诮,却与我针锋相对般平视。似是遇见我毫不避讳的瞩目,神情一震,却扬起眉甩了甩头,现出不置可否的神气。   典型对我漠视、不屑一顾的表情,带着孤绝难言的傲漠。   我收回目光,不去理会。   师长还说了什么,过了这么多年,又没有刻意去记,已经渐渐淡忘了。冷傲坚强的心,坚若磐石,冷若凝霜,一点点局外无关痛痒的伤,触及我周围的空气即被瓦解,淡淡忽略。看似不含任何喜恶情绪的几句话,却已经武断地筑出一道隔墙,堵绝了我与同龄人正常的交往。之后,我的整个高中时代,朋友,对我来说,都是个极其古怪、不现实的字眼。   我廖冰然回来了,却被这里视为洪水猛兽。台下,刻意身着奇装异服的我,面色坦然,喜怒不形于色,坐着,心绪波澜不惊。静听着周围窃窃私语,也对那些好奇探询或厌恶不屑的眼光安之若素。   我周围有着冰冷的空气,将我保护般地与世俗的猜疑隔开。总之,我就是异类,被展示在橱窗之内,供人揣测欣赏。   但,那又有什么不好?况且,我原本就有预感:会在这里得到这样的对待,得到这样的疏远和歧视。这些人中,有几人能读懂我的心绪,洞察我的历史?   二 武兽凶猛2   这学校高三才分文理班,同一文科班的学生,却来自之前的、或校外的各个班级。有相识的、却也有陌生的面孔。   班里以成绩排座位,文科班大概五、六十人,从门口望去,黑压压一片人头,望不见尽头。班主任似有歉意,但还是将我安排在最后一排坐下。   也是,每月月考,成绩决定了座位的前后,这是一种对学生的无形压力。我初来乍到,即使不是半途中断,以我一向的成绩,也不过身居整个教室的中后位,绝不可能靠前。后排的基本上是男生,女生乖巧听话,普遍上比男生努力,因此座位两极分化,前女后男。而且按照惯例,越是老师眼里的坏学生,越被弃在阴暗角落里,听任自生自灭。   我步履坚定地,无视沿途经过的奇炯目光,直到属于我的那个空座位。   拉开满是灰尘、带着无数刻痕、细缝的木桌,扔进去书包。审视靠背凳子,似乎木闩脱臼,不知被人为破坏还是年久失修,颤悠悠地给人不安全感。   我心里泛起无奈。为我虚位以待的,竟是这样一张百年难遇的凳子。   这位置属于正中,不靠窗无法欣赏美景、呼吸不到新鲜空气。前面是黑压压一片人头,身后是硬森森一堵墙壁,无形中令人感到压抑。况且从倒数第四排起,凭空只坐了我一个女生。前无亲朋,后无退路,团团围困,四面楚歌。   我站着,侧目打量我身侧的邻居。   左边是曾与我高一、高二同班的瘦弱男生,个性唯唯诺诺,总受人欺负,他的同桌是个胖子,这种寒凉秋天却不敢多穿外套,即使身着薄衫,却依旧汗滴如雨,身体像是极虚。两人一胖一瘦,倒也搭配合理。   而右边,居然坐着介绍会上那个眼珠漆黑,目光曾对我不屑又不置可否的男生。他穿着纯白的运动外套,着装干净利落,面容白皙俊朗,此时,似是有备为之,睁眼看着我,一脸笃定。   他望一眼满目疮痍又遍布尘土的凳子,再看看我在怔立。目光里掠过一丝好笑的戏弄,似是幸灾乐祸于这场好戏。   他身旁,还坐着一个男生,和他一样的白皙面容。只不过他多点豪放的男子气,那人却有着些忽的忧郁,更显出极难比喻的俊俏风度。那人不过是淡淡瞟我一眼,就扭头去看窗外的风景。   我蹲下,仔细审视凳子的症结所在,不是鲁班,但至少知道环环相扣、凹凸暗合的原理。看身边的人视我为无物的冷漠,也不想出口求助、自取其辱。如果不想坐下摔倒,予人笑柄,最好自力更生。   只手提凳,按用力的角度侧立放好,腿起脚落,砰地一脚狠跺下去,生生将它散漫的骨骼踢回原型。   所有人被钝响惊得回头,却看到大不咧咧、一脸满不在乎的我。我放好凳子,“啪”一掌将灰尘拍落,而后入座。   “廖冰然,你在干嘛!”班主任正在准备讲课,我的奇声异响打扰到她。她踱步过来,质问我。   我还没开口,那男生已接住了话,“她在修凳子!老师!”   “没问你!”老师倏忽走来,却先喝他闭嘴,“白天龙,哪都少不了你!”   又愠怒地看我,语气满含警告:“我在讲课,请不要影响其他同学!”   “凳子坏了。”我淡淡地开口,“我想坐下,聚精会神地听你讲。”   “哈!哈!——”白天龙忽然大笑,似是合不拢嘴,看着我,眼拉得细长,一般还推搡身旁的男生,“吴雨,你看她真逗!”   而老师和我一样,并不认为这是风趣,在局外人唯恐天下不乱的搅局里,她定了定神,而后一字一句地说,“廖冰然,你记住,机会给你,只有一次。如果你不珍惜,失去了就再也拿不回。”   是提醒,是警告,是威胁。我暗暗沉下了心。勾践卧薪尝胆、忍辱负重,我又为何不能?隐了千愁万绪,今日,权当过眼云烟,我不争这闲气。   二 武兽凶猛3   退一步,海阔天空。   我埋下头,沉迷在书本的世界里,溺毙般如愿的幸福笼罩了我,令我不可自拔。   当然,还是有令我敬佩的老师,不带任何偏见看我。比如历史,比如政治,我的观点犀利、锋芒毕露,却彰显着与众不同的个性,令他们刮目相看。   无须照本宣科。政治论述来来去去,也脱离不了几千年中国文化的鸿儒之坎;历史风云变幻,改朝换代,也脱不了宗室帝胄觑睨神器大宝的逐鹿嬉歌。   事先败而后成,曰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事将成而终止,曰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而今,我只须孤注一掷,这里,再无别样温情让我留恋。   课间,无人唤我外出活动。女生成群结队,各自成派。我将头埋进书本,趴在桌上装作困倦,却孤家寡人,无人来理。上下学行色匆匆,踰踰独行。   在我心里,尚有自我安慰:狮虎独行,狗狐才成群结队。强者,不需要朋友。   不受任何诱惑蒙昧,也不对任何疏远让步,在生活上,这是一种风格。它可以使你铸就特立独行的性格,用穿越时空的心灵自由,排除干扰而去朝着自己的目标去耕耘。   我不在乎旁人异样的眼光,始终穿着另类的衣服走来走去。像极了五四时期的叛逆女子,剪去长发,任齐肩短发在风中飞扬。课间操诺大的操场,都可以见我穿着奇装异服的身影,远远地看去永远是飘忽不定的红云,令人惊惧。   白天龙和吴雨始终对我好奇,他们的关系好得同穿一件外袄,又恨不能同穿一条裤子。令人艳羡。男人有男人的知己,而我,不奢望在这里碰到属于我的友情。偶尔从书本上抬起头,瞥一眼他们:两人并不听课,在课桌上一人持一把铅笔刀,在破烂的书桌上雕刻图案。   在以前,我也是这样的顽童。碰到我痛恨的数理化课,也这样掩耳避听。但现在,我有了坚定的目的,开始矢志不移。   有时,遇上他们一同看向我的神秘目光,我冷静地回望,不说话。但居然,我们谁都没有为此深思或回味。   不是君子之交,却也是浅淡如水。   我未曾现身的邪恶力量,大概在所有人眼里,都是神秘莫测、深不见底的吧。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隐了戾气,现出柔眉,不是为了示弱,而是为了留住秘密,不叫的狗才咬人。偏偏有不长眼的人来惹我。   几周后,碰上月考,我的成绩并无意外地差,是班上倒数十几名。名落孙山不觉羞辱,却还有一众兄弟跟在我身后,并没垫全班的底。   班主任对我暗暗观察,总发现我乖巧无比。不惹事、不生非。我这个来自外界的恐怖分子,居然是这样安守本分。象是觉得我还为可塑之材,慧眼识珠,特意要给我换靠前的座位。我早已洞察这人为的阶级分明,一口拒绝。   “不用了,老师,我就坐这里就好。”   虽然天籁之音模糊难辨,虽然龙飞凤舞的板书遥不可及。但习惯了这个被层层包围的环境,能容我淡然处之,平淡面世。其实省了很多麻烦。我不喜欢与我同座的是一个无知女生,用鄙夷的目光跟我划下三八线,以与我同桌、沾了我的恶性为耻。还是免了那种尴尬吧,我的心,早已变得简单淡泊,习惯顺势而为。   一言一行,都有着与众不同的主见和个性。让人爱不得、恨不能。拒绝别人对我好,也拒绝自己对别人亲密。心,似乎早已冰封,无人用更寒冷的温度将外壳冻得更硬,以便剥离。所以,这冰封的硬度,无人可破。   二 武兽凶猛4   林莉和我同家同住一个单元楼,却从来上学放学不跟我一起走。大道朝天我步履稳健,襟怀坦荡;但她却总要偏走一边,似乎不跟我划清点界限,就沾惹了我身上的某种恶毒,令她不自主地厌恶。平日从不理我,即使跟我同出楼门,也摆出一副高傲的面孔,与我形同陌路。   这是来自同龄女子不经意的伤害,却让我不以为意。日记里,我淡淡地描述着她的浅薄。这样的女子,我并不希望生活中与她有什么纠葛。她不理我,我也作壁上观,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视她于无物。   也许是我一直给大家的感觉,都是避世隐居,除了苦读,对外界事不闻不问,看上去郁郁寡欢、却没有任何危险性。因而那些长舌的女子,怀了小人多事的心态,开始对我恶语中伤。   渐渐谣言四起,在一张张唇舌间飞速地传播,又在细小耳孔里进入大脑,变成无边想象的一幕幕,说得龙飞凤舞、活灵活现。   “知道吗?廖冰然在外面堕过胎……”   “哎呀,是的是的,好像有人看见她跟一个小混混,骑着摩托车,两个人还搂搂抱抱,可恶心了……”   “你看她穿的衣服,哪件不是那种人穿的?”   “哪种人哦?”   “这种人你都不知道?”说话的人四顾一下,对听话的人附耳,“就是——”   两人听了会意,却吃吃地笑,偶尔躲闪着瞥我在的角落一眼,满含鄙夷。   我再不问世事,心灵也还敏感。况且这些言语还这么明目张胆,一副冲着我来的架势。这些生于温室的花朵,享尽家庭的温暖,可凭什么对不幸的人的不幸,这样幸灾乐祸地讥讽嘲笑?   传到耳朵里的,是谣言;飘到眼睛里的,是鄙夷和奚落、厌恶的目光。周围的空气变得更加敌对冷漠,我被孤立的状况,到了极点。   喜欢我的历史老师并不知情,一如既往地要我答题。最近一次周考,历史几乎得了满分,她对我用情弥深,是真正的惜才之心。   “廖冰然进步很大,这次考试是全班最高分。廖冰然,你给大家讲讲论述题的思路?”   我拉开椅背站起,打算落落大方地阐述我的观点。却因为站得高,看得远,见到了林莉和她的一伙人讳莫如深的相视一笑。   那神情中的不屑深藏的诡异味道,能在一瞬间将我的愤怒激起。   我沉静地隐着怒意,不想被情绪左右,不去看她们紧绷着的古怪笑意,直到我言尽其辞地坦然坐下,心,却莫名地风起云涌。   二 武兽凶猛5   等着下课,老师前脚刚走,我后脚就走到前座。林莉在班上还算学习好,座位居中。她正要离开,却被我一声大喝止住。   “刚才你笑什么?”我冷冷地问,眼中不含笑意。   不管怎样,她惹到了我。狂风暴雨疾驰而过,却能双眼漠视,充耳不闻。在我身后怎么说都没有关系,但是不能让我看见。那种痛恨和厌恶被我看在眼里,就象针一样扎进我孱弱的心。   “呦!怎么着啊?”她声音尖利,丝毫不为我动。她的朋友,也聚拢了来,七嘴八舌地对我虚张声势,以示声讨。   敌众我寡,但也丝毫不影响我的斗志。   我沉了声,阴了脸,“林莉,说什么话注意点!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别惹我!”   “你威胁我?!”她双目圆睁,似乎难以置信,“我知道你在外面混过,不过谁怕你!听说你怀了孕、堕过胎,被小混混甩了,混不下去才回来的!想在这里动手动脚,你试试!你倒是敢啊?!”   原来,谣言是这般刺耳扎心,我心跳加速,似被人撕破面具般疼痛难耐,忍不住内心强烈喷涌而出的冲动,声音变得象冰一样寒冷,绝情的语气令人望而生畏,“你说什么?!敢再说一遍?”   “说怎么了?怕你?”她瞟我一眼,三角眼神色凌厉起来,“你妈告诉我妈的,又不是我瞎说!”   鄙夷地看我一眼,“别把混的那套拿到学校来,你要是敢在这儿动手!自己试试看!”   如果我从一个本性粗野的女子,一下子变成了乖乖女,我自己都不肯信。如果能面对这样的侮辱和威胁,年少的我还能淡然处之,将满脸的污物轻手拂去,笑得出来,那我就是圣人。   但,我不是。   我做不到泰然自若,表现与常人迥异的忍耐力。同是痛苦,但让我隐忍着不发泄的折磨,甚于我发泄出来,将要面临苛责的恐惧。所谓前途,如果是要靠这样忍受屈辱、含悲忍痛地铺垫继续,那我宁肯打退堂鼓。   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我一瞬间扫尽了她书桌上的书本文具盒,唏哩哗啦地掉了一地。双手搬起她的木椅,抡起来,狠狠地砸向她的课桌,将已经起裂的桌面砸出一条破板。   身后相应的半径内,无人近前,均噤声不语。   “我封不了你的嘴,但我可以打烂你的脸!”我语气带寒,“你再试试惹我看!”   以前不是没打过架,但现在明显更上一层楼,下手凶狠、毒辣、心无顾忌。这惊天动地的响,在我听来,却是意气风发般的惬意。我无视众人环围的目光面面相觑,瞟一眼她惊惧的脸,狠狠地跺脚踩瘪了她的文具盒,又一脚将她的书踢到墙角。   扬长着走出令人窒息的教室,在门口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太阳光那么刺眼,我伸出手,看见手心上有被钉子划破的粗糙血痕,那是我伤人时不经意受的皮外伤。   尊严,是靠打出来的。懦弱,让你得不到任何尊重,尤其是这些小人物的嘴脸面前。你只能用更狠的手段,来表现你的性格和残酷。   黑暗世界的4个月,难道就教会了我这个道理吗?   三 寂寞玫瑰1   世人千千万,不可能人人喜欢我,但同时,也不可能人人厌恶我。我在这里动粗,大放拳脚,却并不是所有人都对我的行为嗤之以鼻。   正站在门口透气,白天龙却从我身后走过,至我面前的围墙根下停住。身后是语文老师偶尔种下的牵牛花、爬山虎,已绿莹莹、紫飒飒地开满、占据了半面墙壁。   他面对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神情中似有深意。   我也打量着他。唐博丰那样英俊的男人入了眼,现在看谁,都是泛泛之辈,虽然,白天龙的长相还算养眼。   又想起了那个神色间闪烁着沉暗、阴寒的男人。他若看到今天这幕,知道我这样落入世人的贬谪诽谤,是否和我一样动怒难以容忍?或许我们秉性里真是同类,我看到了即成的他,而他眼里,看到了未长成的我。我们都是势均力敌的一类人,一样地在生命中,早早深种下冲动、暴力的种子。   我不回避白天龙直视的目光,更是一脸坦然。我是谁?我的个性压抑或埋葬,都不能代表我已回复原生态的纯净。在外界感染了病毒,终归不能回来用过期的抗生素疗治。我变了,但原来的世界却纹丝不变,所以我无从溶合,无从去妥协。   我没有力量打破旧秩序和旧的世界,只能暴露丰满了我命运、却与此处格格不入的个性,以我的方式,树敌、对敌、制敌。   他忽然冲我扬了扬手里的烟,眸中俏皮闪烁,带着主动坦诚的笑,“来根?”   我用目光示意,点头间他已扔根烟过来,我伸手接住。   他走来,为我点烟。我轻车熟路的动作,似乎一点都不令他诧异。他默默看着我,忽然问,“今天礼拜五,放学就回家?”   邀约吗?我没心情。现在满脑子都是世界史、中国史、政治、古文、英语,我的进取心空前高涨,只一心求胜。尤其是在这些风言风语面前,更生出了无数傲骨,想证明我能行。   “回家。”我简短地答,借着烟雾,长舒出胸中一口闷气。   他似乎诧异,忽然笑了,“你,真不是一般的酷啊。”   夸我还是奚落我?我转过头,去认真地读他表情,却发现他一脸平静,正认真地看着我。   “今天我19岁生日。”他凑近我,距离缩小得令我突然有了防备之心,我几乎要往旁边躲闪时,他保持住了,且又开口,“晚上想庆祝一下,开个PARTY,你来,我会很高兴的。”   我愣住。   在这里,我从没想到还会收到男孩子的邀请,我只以为仅仅凭想象中的故弄玄虚、张牙舞爪,已经吓破了他们的胆子。更没想到,这个平常跟我近在咫尺、却从不怎么跟我说话的男孩子,会这么突兀的提出这么直白的要求。   他与我并肩站立,却不再说话,在默默等待我的回应,   我思忖片刻,直到半只烟燃尽,才淡淡出言,“不去了,过生日要送礼物,我没时间买。”   “这是理由吗?”他哑然失笑,闪身让旁人通过门口,却换了站立的位置,站在我面前,炯炯有神的目光盯住我,语气坚定,“对我来说,——你来就是最好的礼物。”   心居然发生了不可思议的战栗。这句话带给我的感觉,似曾相识。我总以为身边所有人都是暗夜蜘蛛,在匆忙结着自己的网,捕获自己的猎物,我独自飞来飞去,心灵不曾受任何事物牵绊。但似乎,有人在观察我,并且张开了一张不可触摸的网,在等待我被围困。   心绪两难,入这网,怕累;不入,这少年心含的期许、真挚的感情又让我盛情难却。我永远易对真情投降,哪怕自认强硬得无孔不入。但一旦被柔情围困,总是心软。   也许,他只是需要一个有个性的朋友,因为我这样性格的人,带给他的这份友谊,绝对是与众不同的憔悴和火辣、失意和热情并存。   我刚刚放弃了一段感情,更不相信自己会重新开始。虽然他比我大3岁,但爱情的心路,不一定走得有我这般蜿蜒曲折;心理年龄,也绝没有我这样悠悠成熟。他此刻将他澄净的心放在我的眼前,却像我是面光洁的镜子,里面有什么、没什么,一目了然。   三 寂寞玫瑰2   下课,我慢吞吞地收拾好书包,等所有人都几乎*了,才跨上背包走出教室。   门口,白天龙在等我,毫无不耐烦之意。   见我出来,放下好整以暇袖起的手,冲我微微一笑。   “走吧。”他低声说,音调自然地好像,这样前后的跟随不是我们的第一次。   “其他人呢?”   “走了,都比你快。吴雨带他们先去。”   初冬入夜早,此时夜幕已然降临。我紧了紧棉外套,将手笼在袖子里。   他回头停下看我,似乎有一闪即逝的怜惜,或者很想跟我再靠近一点,停住脚等着我走上前。   但我不肯,我不想和他平行,表现那么默契地步调一致。只想这样跟在他身后,似乎这样,就能暗示我们之间存在的距离。   走到自行车棚,他让我等下。不一会儿,从里面推出一辆摩托。   竟是野狼。   我忽然有了头晕目眩般的无力感。也许这真是命运的巧合,但是我怎么也不能接受,他,居然也骑野狼。   心上居然涌起了莫名的悲伤。那个人,他温暖的怀抱、宽阔的后背和依靠,那时是那样让我深深依恋着,沉重又满心的交付,让我醉在爱里,变得柔弱不堪,然后被他刻意珍惜呵护。我,怎么会,舍他而去了呢?   “怎么了?”   我收回心神,对上面前男孩子暗流涌动的眼眸,竟然无言以对。   他深深看我一眼,却是跨坐上车。   “戴好头盔。一会会很冷。”   我坐上车,在他身后。他回头却看我,关切地道,“手冷,就放我兜里。”   我没听。直到车有了速度,我发现真的是无法处置我的双手,他大衣的兜对我虚张着诱惑,明目张胆地告诉我:手放进去吧,放进去了,就会很暖和。   似被蛊惑般地,将手藏入他的衣兜,而身子和脸,也不由自主地靠上去。有一刻,竟然生出了错觉:在我面前的男子,有这样宽阔结实的后背,带着并不曾改变的温良暖意,他——还是唐博丰。   -----   白天龙的家,在渭城新兴的富人区,说是富人区,也没那么夸张,只不过以我父母住的破旧职工大院做比较。那里以新兴的工业基地为产业主体,辅助性开发了新的商品住宅。所有新开发小区均是环境清新雅致、布局高雅迷人。那年头,房地产方兴未艾,一个稍微显眼点的别墅项目,即是凤毛麟角。   在之前,我从未了解过白天龙的家世。因为秉性非礼勿听,非礼勿视,拒人千里,班上女生谈天说地,我往往无从加入,没有任何言谈、境遇能涉及到他。他每日与我相隔咫尺,却总是相对陌生。至少,这是我心里的感觉。   摩托车进了一处环境优雅的小区,此时华灯初上,小区内夜景迷人。看来住客还少,又是冬天,道路上悄寂无声。但七绕八绕,在一处别墅大院前停下,在外听去里面人声鼎沸,窗外望去灯火辉煌,看情形应该就是这里了。   第一次来,却不动声色地宠辱不惊。我环顾四周环境雅致,看来,这白天龙的家底,不是一般地殷实。   “走吧。”他停好车,手自然而然地伸过来,要与我相牵。   我愣住,坦荡的心里有丝不情愿,但似乎又不愿让他那么尴尬地等待,迟疑了一霎,还是伸手与他相握。   执子之手,与子携老。又或者“男女授受不亲”?我们这样拉起了手,又是怎样的意味?我忽然对自己的轻率有了反悔,暗使劲想挣脱。   他却不可思议地发现了,居然也暗用劲握紧,却说话让我分神,“就快到了!”   神情间丝毫不显山露水,似乎我们双手刚才的争斗,根本就未曾发生过。   三 寂寞玫瑰3   推开门进去,正在狂欢闹做一团的少年们,纷纷安静下来。每个人,都看到了我与他两只手相握。   我不动声色地抽出手。他瞥我一眼,这次没再强求。   面前的十几个人,我见过的不过三、两个,还不与我同班。大部分人我并不认识。白天龙应该也是最近才转到我们学校,在我出走之前,他还没有来。   这两年,耀翔中学的名声渐噪,高考升学率直线上升。面对一些社会上的关系户,也打破了一向单位内部招生的规矩,因此迎来了不少陌生面孔。   人群里有男有女,均与我们年纪相仿,看上去女生清纯活泼,男生活力四射。   此刻寿星出现,自是上来将他簇拥,有的人与他似是许久未见,问东问西地熟络。   他却并不忘了我,低声对我说,“随便看看,我一会找你。”   我闻言淡淡一笑,对上他目光中*般的愕然,却自由走开。   -----   那时候,多气派的装修也难免落入俗套。这套别墅,虽是刚刚装修,但风格却很老套。吊顶、水晶灯均是大众的款式,奢华中却含蓄着节俭,艳丽中透着朴素。   穿过客厅,一个保姆样的阿姨正在厨房忙碌。在客厅穿梭而过,只看到一个明显象家的家,温情气息浓厚,不象我想象中有钱人的生活,空荡、寂寞、冷清,在一个大房子里,承装着空虚和落寞。   柜上放着白天龙小时侯照片的相架,憨态可掬。还有他爸爸妈妈与他的全家福,三个人紧密地依偎微笑着,看上去温馨无比。我弯腰以弓背的姿势,对着那照片凝视了好久。   “喜欢就拿走算了。”身边走过来一个人,不疼不痒地说了一句。   我扭头看是吴雨。这些人里,就他还算与我熟。说是熟,这么一、两个月,说的话绝超不过两句。还是“嗯”,“啊”这类的招呼。   体会到他话里的玩笑意味,我不由莞尔,“君子不夺人所爱,我拿走了,他怎么舍得。”   “他还会舍不得?”他神色间的忧郁气质暗暗袭来,“你今天肯来,你看看他,都跟变了个人似的。”   他怎么也这么说话?   把我自己封闭在厚厚的壳子里两个月,感觉所有的人,说话做事都这么怪异、不着边际,令人摸不着头脑。是他们太隐讳含蓄,还是我自己忽略了什么?似乎每个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我却茫然不知,好像蒙在鼓里。   沉了心绪,岔开话题,再看着那照片问,“他爸爸妈妈呢?现在不在?”   “大忙人,忙着做生意。这别墅他们也就是周末来住,平日都住市里。天龙爱热闹,非让大家来这里聚。”   “为了挣钱辛苦奔波,原是父母的责任。”   他沉郁的目光射来,虽是少年,也一样地犀利,“廖冰然,你的心态和你的年纪,真是太不相符。”   “是吗?”我淡淡地扬眉,“你从何得知?”   “你看上去就像得自闭症,一脸轻松,也掩盖不了满腹心事,即使笑得灿烂,但我只看到疲惫万分。你的心和你的表现太不一致。”   “第一,我没有心事;第二,所以我不会心口不一。”我淡然地说。   他还要再说什么,白天龙却从厅内走来。不顾我正与他交谈,只自然地牵了我的手,“饿了吗?吃饭去。”   我的心一沉,他拉我手,从来就不用征得我同意,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是习惯如此,还是秉性这样随意轻浮?   但似乎在这个气氛下,我为这个问题较真很没有涵养。索性先忘了,以后再理论。   入座,却象是早先安排好了一般,硕大的餐桌旁,他身边留了个空位,给我。   不知他如何对人解释我的身份。我在这里不跟任何人熟络,孤绝得象不食人间烟火。但大家似乎对我并不疏远,身边的女孩子还特意跟我寒暄。   “你叫冰然?”   “是。”   “我叫沈翠。”   “哦。”   “天龙跟我们从小就是同学,我们都在保育学校长大的。”   我有了点兴趣,“保育学校?”   对面的吴雨接话,“为了挣钱辛苦奔波,尽责任的父母,将我们全权委托给保育学校。在那里吃、住、学习、交朋友,一直到初中毕业。”他对我眨巴着眼睛,似是提醒我他引用了我的话。   原来幸福的家庭都是相同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那张照片那么温馨,原来也是假象。没有多想,白天龙已经在我盘中夹了很多菜,一边说,“今天吃得晚,早饿了吧。快吃。”   身旁的沈翠噗嗤笑了,“天龙,你就不跟大家介绍介绍?”   介绍什么?我嘴里含了食物,疑惑不解地抬起头来。对上白天龙略含深意的眼神,忽然逃离地低下头去。   他讳莫如深地开口,“今天只是开始,以后,会给大家介绍的。”   我的心,忽然沉入了如水的深渊里。   三 寂寞玫瑰4   那班朋友,似是个个备了生日礼物,将小沙发上堆得满满。即是保育学校的同学,许是家世和他相当吧。这朝气蓬勃的人群里,只有我,似外来客,透着与众不同的寒酸。   对感情麻木或迟钝了,但敏感的心绪,还是一触即发。尤其是沈翠突然问我:“冰然,天龙过生日,你送他什么了?”的时候,我忽然警醒。   对上白天龙宽厚笃定的目光,我定下神,语气依然小心翼翼,“我,没来得及准备。”   看着众人眼中坠下的失落,我忽然心生一计,“不过,看着刚才大家的热闹,倒是想起了一首宋词。不知道拿这个送给他做礼物,合不合适?”   “行啊!”沈翠和另一个女孩开始起哄,“高雅!高雅!相比之下,我们可太俗了!”   我沉思片刻,出口吟诵贺铸的一首词。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推翘勇,矜豪纵,请盖拥,联飞躻,斗城东。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闲呼鹰镞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乐匆匆。   似黄粱梦,辞丹凤明月共,漾孤篷。官冗从,怀倥偬,落尘笼薄书丛。鹖弁如云众,供粗用,忽奇功。笳鼓动,渔阳弄,思悲翁请长缨,系取天骄种,剑吼西风。恨登山临水,手寄七弦桐,目送归鸿。”   一气呵成地说完,白天龙向我手上递上一杯橙汁让我润喉,神色间满含笑意。   沈翠和其他人,都惊得愣愣的看我,好久才回过神来,却问吴雨,问白天龙,“你们班大才女吧,啊?这么长都背得下来?啊?”   白天龙笑着摇头不语,吴雨却看着我目光渐渐明晰。   “廖,——冰,——然。”他不出声,却用唇语叫着我的名字,忧郁的眼里,现出别样的意味。在众人目光的逡巡穿梭里,在游刃有余地巧妙逃避。似有意遮掩,端起玻璃水杯喝水,眼睛却从透明水底折射的光里,看着我。   “切蛋糕了啊!”有人大喊一声,应者云集,众人呼啦啦地散了。寿星却慢吞吞地起身,一边问我,“帮我?”   我余光看向吴雨,感到他正看我。   轻轻、委婉地拒绝,“谁的生日,谁做主。”看看墙上的壁式挂钟,“十点了,太晚,我想回去。”   “明天还要上课。”那时还不是双休日,周六也要补习。   白天龙一怔,眼里漾起别样的情绪,似乎我风轻云淡的拒绝,让他激情陡生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他还是喜怒不形于色,表现得愈发成熟费解。   “那我送你回去。”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说。   更离谱的是动作的快速,瞬间取了我的外套递给我,“现在就走。”   说风就是雨的办事效率,让我都不由叹服。我低头暗暗地笑,一边穿上衣服。看他指手划脚地吩咐吴雨,“我走了啊,你帮我招呼。”   吴雨眼里漾起别样的情愫,看着他也看着我,让我朦胧着却看不懂。他轻描淡写地埋怨,“到底谁过生日?让我在这儿过夜?”   但白天龙不听他说话,已带着我,径直走出门外。   门外静夜的空气,有着清冷的温度。夜深人静,即使布局胜过花园的美丽妖娆,此刻也已是草木皆枯,秋景萧索。他走去要开摩托,我拉住了他的手,“不用。”   “就送我到小区门口,我自己可以打摩的回去。”看他眼神,也知道他不肯接受,所以我语气着重,坚持,“让我自己回去。”   不想让他知道我住哪里。今日应他邀请,做梦般地到了这里,发生的一切都那么不真实。他与我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却个性、生活背景的差异太多。人与人的命运,不是轻易就能有交集,会修成正果。今晚,我就像灰姑娘,脱下了水晶鞋,只想逃离有陌生王子的皇宫。   三 寂寞玫瑰5   寂寥无人的长街,却灯光璀璨,光明笼罩。   我和他灯下的影子,随着过往的灯光移动,却总能在脚下相依相伴,不无诡异。   空气中流动着我们静默的呼吸。我平静如初,而他,却气息越来越急促。终于,他最先打破了沉默,停下脚步,一脸认真地看着我。   我也停下,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感觉到:今天一定会发生点什么。   他略低下头,轻启唇,在背光的场合,身形居然很像唐博丰,一样地高大、健硕,只不过他,多了许多青春活泼,始终有属于少年的稚弱,而那个人,始终是那么强势、老辣,象是背负了沉重的担子,看表面就似乎活得很辛苦。   心里暗暗摇摇头,他不是——他不是他。   而我,为什么?又会在这样的灯光下,默默地想起他。   我面前的少年,却打破沉默般地开口,他将某种热烈的情绪起伏压制得平静,将话语吐成一字一句,但仍有要将我心灵剖白开的冲动:   “你是我见过、最有个性的女孩子。从你的眼睛里,总能看到一种莫名的沧桑感。我看不透,也看不懂。你,真的很特别。”   我看着脚下我们黑色的影子,因为他站在我面前,而在灯光下自然重合,不分彼此。却依然是茕茕孑立的单独一个。我抬起眼,看着他一脸轻松。   “我很普通,千万不要这么想我,会让我觉得自己苍老,活着沉重。”   他盯着我的眼睛,却露出更认真、急切需要求证的表情,“能告诉我吗?为什么?你能什么都不在乎,遇事会这么冷静?能告诉我,你最喜欢什么?或者最厌恶什么?你在什么时候,才会变得情绪失控,表现得非常在意?”   我愣住,有一瞬间,以为自己的灵魂都被这高深的问询难住,有一刻,头脑一片空白。因为我居然,真的哪个都答不出。   面露一丝迟疑,勉强现出一丝微笑说,“你真是问到我了,我不知道:世上有什么,会是我真正在意的东西。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想欲求一件东西,求得过分强烈,会夸张到连生命都不要,连命运都不在乎。我从没尝试过——心灵沉浸在‘在意’里的感觉。”   他凑近路旁的树丛,淡淡地看我一眼,慢慢开口,“我以前也没有。连亲情我也视作可有可无。爸妈来学校看我,我高兴得想哭,不来,我也慢慢地无所谓。不缺钱,不缺朋友,要什么有什么,该我拥有的东西,我基本上没缺过。可是今天,我19岁,突然发现,我的生活里,还是缺了点什么。”   他的语气忽然热烈起来,看着我满含激情。我预见到他要说什么,却突然伸出手,用四指轻轻抚上他的唇。   “别开口。”我沉声氤氲着答,窗户纸一捅破,所有的梦都会碎,好的愿望、合适的距离也会变得虚无,我不认为我担得起破坏如今这美好的责任,它只会让我懊悔自己误闯误撞的鲁莽,是本质上的罪魁祸首。   “别说,”我声音低柔,却因自己这样残忍对他有意安抚,“我是你的哥们儿,而且会是最好的哥们儿。但是,千万别把你想说的话说出口,”   “我,求,你。”   我温柔的语气里,充满了真挚的恳求。我真的并不需要爱情,我还没有成熟。但是我,我非常需要平等的、不含任何占有和归属意味的友情,在我独立孤绝的处境里,让我感到温暖舒适,感到游刃有余。   只有伟大的友谊,才会提供允许你显露个性、做你自己的可能。你永远会处于被欣赏的位置,因为你是你自己而被对方喜欢、注目,不需要任何改变,也不需要付出太多,以求对方爱你和你爱对方的天平不偏不倚,不会为了得与失、少与寡耿耿于怀,斤斤计较。爱情,总有一方受苦或付出太多令产生不安,自惭形秽时又容易否定自己的优点   三 寂寞玫瑰6   缺点。   他被我的冷静惊住。瞬间眼里涌满了失落。但不可思议地,很快恢复了正常神色,象是承诺什么似的郑重点头,他的手轻轻摘下我放他唇上的手,却让我毫无防备地,将那卷曲的四指手背,放在唇上深深一吻。   “我试试做你的哥们儿。我的哥们儿!”   他笑得坦白,竟焕发了莫名的快乐,连带我的紧张情绪,也放松下来。我们用默契相视着笑,继续往前走。   “廖冰然,”他出其不意地忽然问我,“你是不是很想上大学?”   “嗯。”   “为什么?”   “为什么?难道你不想吗?”我奇怪地问。   “我想,不过不想象你那么沉重,那么拼命。看你读书的样子,真是埋头苦读。你就不能表现得轻松快乐一点吗?”   “轻松?”我语气里含了嘲讽,“你是说象你和吴雨那样,在课桌上鬼画符?”   “你在观察我?”他忽然停住,眼神里似笑非笑,“你还看到了什么?”   “不上大学,你也有别的出路。”我重重地叹口气,“不过,我除了这个目标,别的什么方向都没有。这是我唯一的理想,是目前支持我唯一的动力。我必须要得到一个完美结果,才会心满意足,才会认为我放下了一切,都值得。”   “你放下了什么?”他目光犀利,深意陡现。   我忽然停住,原来再警醒防备,心灵上自然而然的悸动,并没有上锁加以约束。真实的情感,往往就在不经意间脱口而出。   “没什么。”我思如泉涌,曵然而止。对上他的眼眸,却发现那里有着栗色的澄净,象琥珀一般发着稀有的光。   “在命运冲刺的时候,靠运气是不行的。真正要靠的是冲破世俗观念的勇气,百折不挠的拼搏和出奇制胜的策略。你们看着我那样念书觉得很土,很可笑是吗?我不是那样想的,我只在里面感到了理想即将实现的幸福。我也不听你们如何评价我,眼睛里看不到任何别人的脚步,我不同任何人竞争,所以短期内不会尝到失败的苦。我挑战的对手只有一个:把一件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把原本平凡的人生变得不平凡。”   “我身后没有退路,除了孤注一掷,背水一战,我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廖冰然,”他忽然无法克制冲动般地喊我名字,“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子?”   看见他无法掩藏的热烈情感,青春的脸上漾起了迷离的神情。非常纯净的一种气质和情感,在淡淡的、年轻的生命上空盘旋。我忽然感到震惊,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又点燃了这世界上某种莫名的渴望,而那星星般的燎原之火,居然会产生烧灼我周围空气的剧烈热度,让我不由得产生无力控制的失落感。   还好,我们已走到门口。我快速地伸手拦住一辆飞奔来的摩的,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匆匆地坐上,对他飞速地招手告别,然后灰溜溜地逃之夭夭。   四 骤雨初歇1   四 骤雨初歇   人生际遇就像酒,有时苦,有时烈。   摩托车突突地僵吼着到达我家的大院门口,我下了车,步行。   已经很晚了,又是冬天,路上已没有什么行人。办公大楼和家属区的楼房,亮起的灯光因满树枯枝而显得亮影稀疏。我紧了紧背包,几乎是小跑着回去。   气喘吁吁地一路疾走,终于到了楼门口,向楼上窗户望去,倒是还亮着灯。   忽然心里有了忐忑不安,今天晚回家,居然忘了打个电话。我不是心细如发的人,做事总有考虑不周的鲁莽。不知道,他们是否在等我,又是怎样的不安和心急?   跑上楼,平静呼吸然后敲门。   无人理我。   我感觉诧异,家里明明有人的。再敲,还是无人理我。   “妈!——妈!——”我有点慌神,大声叫着。隐隐地,不好的预感笼罩了我。   拖鞋踢踏着靠近门口,却是冷冷的声音,尖利而又饱含着不悦。   “你还知道回来?!”   怎么了?我有点莫名其妙。   “你开门啊,让我进去。”   门倒是开了,但母亲却挡在门口。一脸愤怒与严肃的表情,让我突然心开始莫名地突突直跳。   “你还知道回来?”她带着气恨的冷笑,   我无语地低下头,我是应该跟家里打个招呼的,但毕竟事出突然,时间又安排太满,我根本没想起来。   “同学过生日,请我去。”我小声解释,带着歉意。   “呃,我还当你又鬼混去了。”她冷笑着说,却突然不知道触动了她哪根神经,“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跟同学过生日!跟什么狗屁同学!你全班倒数,一事无成的玩意儿,现在还不好好读书,还有脸大晚上地去跟同学聚会!”   “人家都比你强,人家一天不学、两天不学也比你强!你到底有没有脑子!被人家耍得团团转!人家叫你去,你就去!没脑子的东西!”   我的自尊突然一败涂地。整个楼道似乎都能听见她咆哮的声音。在以前,这样刺伤我的言语,恨不能逼我找一条地缝钻下去。我忽然想起白天林莉说的话——   “你妈告诉我妈的,我又没有瞎说!”   心忽然不可思议地疼起来。   我不再迟疑或者歉意,变了冷静的语气,隐藏了质问的心绪,尽量让心情平静。按照惯例,她歇斯底里的情绪即将发作,我并不想今晚露宿街头去。   “你要骂,进去骂行不行?”   她一愣,倏忽间神色更为狂怒,“怎么,你还要脸?要脸就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三更半夜还在外面鬼混!哪个好女孩子象你!我就要站在外面说,你要脸,要脸就别干不要脸的事!”   我沉声,被暗暗激怒,“我做什么不要脸的事了!你为什么总这么说话?”   “我说你,说你怎么了?你做舞女,在外面卖的!谁不知道?!我就是要说,我都说出去!我让整个xx处的人都知道:你是什么货色!”   “你疯了!”我内心中所有暗藏的愤怒都不可遏制,终于在此刻一触即发,她怎么可以这样?她怎么可以这样?她把我唯一的脸面都撕碎了,还让我今后怎么做人?我在外面忍辱负重,不得已出手打遍天下,只为了维护一点点仅存的尊严,但背后她动动嘴皮子,竟然让我所有的自尊颜面扫地。   身为母亲,她怎么可以这么伤害我?!   “是你告诉林莉她妈那些事?”我的声音颤抖着,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的丑事,人家老早就知道了,我说说怎么了?”她咬牙切齿,恨意重重。   “你真是个长舌妇!”我大吼而出,愤怒的阴云已经完全笼罩了我。   她睁大了暴怒的眼,更不可思议地看着我,突然冲我扑过来,要象以往那样揍我。   我眼皮都不眨,伸出两只手,狠狠地攥住了她的胳膊,将全身的愤怒与力量都集中到了双手,神色暴怒,现出所有内心伸出狰狞着的不甘,“从现在起,你休想再打我!”   她第一次发现我居然比她高出了那么多,第一次从我的头下,开始仰视我。但不过一秒,她就认清了挫败的现实,却因此而更加狂怒,“我打不到你了?!啊?翅膀长硬了!我对付不了你了,啊?”   “就是。”我咬牙吐出两个字,神情也更加狠决,同时狠狠用力甩掉她挣扎着要揍我的双手。   她被我的力气后挫两步,站住了,却是精神崩溃般地怒骂,“你这只白眼狼,我怎么会让你这种东西回来,你,给我滚出去,滚得远远地,滚出去!”   多么熟悉的一幕,多么类似的画面,却是多么可笑的命令。脑海里闪过无数次带着满心的伤痕离家的一幕,那时无奈、无力抗争的心酸,让我没有任何选择。但是,任何事物极必反,终归都有极限。   今天就是那个极限。我绝不再做沉默的小绵羊!   我紧了紧包,一把推开她,大踏步走进家门。回头看她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只冷冷地说了一句,“是你要我回来,做人请讲信用!”   四 骤雨初歇2   因为昨晚的血性和所谓骨气,我立即遭到了一系列制裁。   昨晚一直在门上插上插销,不想让她进来再对我象倒垃圾一样破口大骂地发泄,虽然她并没有跟来。我一直在看书复习,写作业,背单词,直到深深困意,才疲惫不堪地睡去。   起床,背上书包出门,习惯性地去餐桌上拿馒头,却发现空荡荡地,什么都没有。   没有早饭,这是对我的一贯的惩罚手段之一。此时,居然故伎重演。   心里泛起一丝冷嘲:想用这个吓倒我,不用了。不吃饭,我也饿不死。   折回房间,拿出珍藏的钱包,发现里面的钞票,所剩无几。钱,真的很不经花。买点复习资料,买点书,我这样的富人,也变得一文不名。偏偏我又对家里高姿态,很少跟他们伸手,打算给他们省点花费。不过,看起来,我给自己留的后路,太窄。   恋恋不舍地盯着那红彤彤的钞票看,却十分克制地,又把它们重新放回钱包。   95年底百元新钞刚刚发行,带着鲜红的喜庆意味。代表着人们热烈追逐的热情和欲望。于我而言,这100块,只够买100个烧饼。   钱,总有花光的时候,所以一定要有备无患,不能嫌多。这是我对金钱一直的态度。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始终饱含饥渴,对物质并无多少迷恋,但是就是很喜欢钱给我带来的充实感。厚厚的、温暖的、饱满的感觉,它给我安全,让我面对任何威胁都坦然自若,可以换来尊严和自信,买来温饱和快乐,它是善良的天使,让我看到无助背后的希望,我不能——停止对它刻骨铭心的追逐。   ------   象往常一样走进教室。还没有开始早读,人声鼎沸的喧嚣突然安静下来。   我有预料。昨天大发声威,就是让人知道我不好惹,同时也知道,老虎一旦发了威,就要忍受更深层次的敌对和孤立。对这冷对的气氛没有一丝不安,反而坚定了步伐,走向最后一排我的桃源仙境。   走近了,才忽然预感,大家突然噤声,并不是单单因为昨天的凶猛表现,而是在我课桌的缝隙,赫然出现了三朵玫瑰。   我那张残破的书桌,有几条缝我了如指掌。此时,被人善加利用,每一条缝都放入一枝直立的玫瑰,一字斜排,姗姗屹立着,很有风情。   我在课桌前怔立,环顾左右。那一胖一瘦的男生,看上去就没长这种恶作剧的细胞;再看另一边,吴雨端然而坐,淡淡的眼光看我。   不一会儿,白天龙从身后出现,看着桌上的玫瑰,一脸惊讶,“呃,廖冰然,谁送的?”   也不是他?   我更疑惑了。昨晚发生的事看,他送这花才靠谱,可是看上去,他不像撒谎。   我抱着书包坐下。陷入了无头绪的沉思。三朵玫瑰,就像*的妖物,扰乱了我波澜不惊的心。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给我送花,还是匿名,还是这么匪夷所思的方式?   是恶作剧,还是真心?是真心,至少留个名字?这比匿名送来的情书还可恨,因为花太香、太美,扰人心神,无法忽略,无法折叠起来,不忍视而不见。   平日有规律三餐伺候的胃,此时咕隆隆作响。我忽然心生诡计,面露凶光:反正不知道赠者何意?他送花还要做缩头乌龟,真是让我不齿。不管三七二十一,花里也有维生素,至少还能充充饥。   我伸出右手,一把抓过其根茎,收拢了手来。花团锦簇的聚拢着,左手先揪下几瓣来,不假思索地放进嘴里。嚼起来,还很甜蜜有味。   白天龙惊愕的声音传来,我扭头看见他眼睛睁得老大,“你,你吃啦!”   “啊。”   “我饿了。”   我不理他,又揪下一团,放进嘴里。   也许现在的我看上去就像吸血鬼,嫣红的花瓣在我唇间被品味咂摸,在我颤抖的舌尖物尽其用,感受生命的另一种与众不同的轮回。我不认为我残忍,反倒认为这新为它开辟的归宿更为合理。古来就有不食人间烟火的纤尘女子,依山而居,以花为食,雨露解渴,所以冰肌雪肤,美艳绝伦。我才吃几瓣,也不为过,反正真的饿了。   不经意间瞟了吴雨一眼,与他的双眼相遇,那里燃烧着的某种烈火,居然忽然就消逝不见。他别开头,避开了我的目光,旁观它视,似乎根本没看过我。   四 骤雨初歇3   白天龙居然跟变了个人似的。   平常给我的印象,他是很不用心的。基本上老师没叫他回答过什么问题,万一不长眼叫到他,他也是故意语无伦次,明显调皮捣蛋、不驯的类型。吴雨比他好点,至少会老老实实说一句,“老师,我不会啊。”瞧瞧人家,多诚实,于是老师一笑,放之。   对白天龙海阔天空的胡诹,老师却会黑了脸,大声地以一声“坐下”的命令收尾。   他会坐下,然后用我能听到的声音,与吴雨吃吃地笑,一脸对尊师不屑的表情。   但今天,似乎却象变了个人。   盯着老师,目不转睛,睫毛都不怎么乱眨,偶尔会看我一眼。我用余光感到,却佯装不知。埋头看书,听讲。   数学课,是我的噩梦。几何、代数,无论怎样讲,对我都有头痛欲裂的杀伤力。我纠结了脑子里所有不安分的细胞,打上要奴役它们的烙印:你们都给我听!谁都不许走神!都给我认真地听!   但生理和心理,那种痛不欲生的反应,仍强烈地让我紧紧皱起眉头,就像正在上刀山、下火海般疼痛难忍。   这种违背本性的心灵折磨,真的让我的意志行将崩溃。我捂着头、恨恨地咬着牙,强迫自己捶打掉头要叛逆的神经,打算用学习语文的办法,博闻强记,对所有的题目、公式去死记硬背。   他那边,有个小纸条扔过来:   ——你怎么了   我匆匆看过,沙沙地在上面写下,扔过去   ——听不懂,很痛苦   他又扔过来   ——坚持啊,你一定行的   ——不行,我要崩溃了   ——想想昨晚你说的话,不能放弃   ——我后悔行吗?我说大话,其实做不到。天啊,杀了我算了   ——不行   我看着那个‘不行’,愣神。   他又扔了一张过来   ——我们比比,你说不与人竞争,不找对手,所以你看不到希望,也看不到进步。跟我比,我是对手,好吗?   突然感到心绪豁然开朗。这个人牺牲小我,成就大我,他知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终归不能无视他的善意,在纸上重重地写下   ——好   他又扔过来   ——下次考试,名次我一定会超过你   我冲他嫣然一笑,写下   ——走着瞧   中午休息,因为大部分学生都是职工子女,基本上都回家吃饭。若在往常,我也是收拾了书包,回家去。但今天,种种心绪让我对家打了退堂鼓,我知道回了家,那顿饭不是那么容易吃的,也见不到什么好脸色,反而要面对她一脸嘲笑和奚落。   反正女生忍耐力强、柔韧性持续,几乎能做到饥饿打不倒,疼痛死不了。   化饥饿为动力,我打算勒紧裤腰带,生饿。   白天龙和吴雨慢不悠悠地起身,几堂课下来,就像熬了个通宵似地累,还夸张地伸个懒腰。看着我依旧在看书,不动窝,不由诧异。   “你不回家吃饭去?”   “嗯。”我淡淡地答,眼睛还在书上。恨不得这两个人赶紧消失,千万不要识破我在这里忍饥挨饿的尴尬,实在太丢脸了。我的虚荣心,决不愿这种丢面子的事发生。   两人面面相觑,在我面前磨蹭。我抬头看见前面没走的同学,那好奇探询的目光,终归不想再给人落下什么口舌之实。   “我等会走。”说完,却是眼皮都不抬,一副请君自离的架势。   终归还是不能太无理,抬起头打算看看人。却看到白天龙笑了,笑容明朗又清晰,那么阳光般的意味,让我不由得一怔。   他一样有着宽宽丰满的额,我总是崇拜这种长相的人。相书上说这样的人,总是胸襟坦荡、光明磊落。我愿意,看见这样灿烂的形象,会让我自然而然地沾点高尚的味道。   他身边的吴雨却默然无语,眼神一如既往地忧郁,   两人象鬼影一般,消失在我的视野里。我则深呼吸一口气,克服渐渐涌起的饥饿感。早晨的3朵花虽然奏效,但终究不是粮食。我为了省钱,没有带出那张100块。其实,我真傻,吵架也不是天天吵,她罚我也不会天天罚,我好歹能买几个烧饼,对付对付。   真是应了一句俗语:算计不到一世穷。   四 骤雨初歇4   饥饿的滋味,真的是不好受。尤其是肉体明明忍受着饥饿的折磨,却要被满怀激情的大脑指挥,要达到一个遥不可及的高尚理想时,更显得力不从心。   身体在抗议,它对我说——放下这本书,停止思考知识吧。我们只能维持你基本的体能,如果你还想体面地坐在这里,不瘫软、不晕倒的话,你就收起你那愚蠢的自尊心,放下你的书,停止脑细胞的劳作,他们不是被抓到日本的劳工,肯被你霸道地用皮鞭驱使,干了活,是要给饭吃的。   水米未进,却耽思竭虑,我可怜的记忆力,终于不堪重负,看什么都象无心幻影,那么模糊,读什么,都记不住。   索性,趴在桌子上,打算强迫自己用入睡来抵抗饥饿感。但是根本就睡不着。   下午上课的铃声响起,那两个人才回来。一脸美食之后的惬意。他们地方上的孩子,离家远,基本上就在附近的食堂或饭馆解决午饭。而这两个纨绔子弟,绝对不会是象我想象的,两个烧饼就解决了问题。   从他们那满意、舒适的申请上看,我就知道。   曾经有桌桌佳肴美馔,放在我的面前,我却暴殄天物,没有珍惜。直到现在,求一个馒头而不可得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真的是得到了上天的惩罚,真是报应。   我故意别开眼,不去看他们与我舒服程度有着天壤之别的表情。社会是不平等的,却在基本的生理需要面前,人人平等,这才是弱者的可悲之处。   刚上着课,他的纸条又扔过来了——你中午没吃饭?   我看着那些字,暗想他怎么会知道?却不知该如何写,我不想说真话,也不能撒谎,想想写——不饿——不饿,连玫瑰都吃?   ——想美容,要你管——发生什么事——别问——我是你哥们我没再回答,不知为什么,不想回答。   那边见没反应,居然重新扔过来一张——我这儿有巧克力这句话,一下子惊出了我眼里的亮光。我在内心挣扎权衡了好几秒,终于不愿被腐朽的矜持左右。我真的很需要。   ——扔过来一大包巧克力夸张地轻落到我桌角。最后一排还是很有好处,基本上远离了老师的视线管控。我饥不择食地吃起来,虽然甜腻得令我喉咙干燥,但毕竟很解饿。   ——谢谢,以后还你——看你吃相就够了,不用还我不由莞尔,扭头对上他好笑的眼。   ------传纸条,成了我们默契的一种沟通方式。我们在纸上无话不谈,但是我却吝于对他动动嘴皮。真的象自闭症的人,可以找到别开生面的、与人沟通交流的方式。   只有通过书面的方式,用笔书写,我才更感到自如。不用担心辞不达意,可以反复斟酌修改,不用担心口无遮拦,鲁莽感觉可以删除,不当言辞可以划掉。   白天龙和吴雨,开始跟我保持着看似平淡,却执着的友情。至少在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他们与我,渐渐形成默契,书读累了,三人不打招呼一同走出教室,在围墙跟下,象监狱放风似地去晒太阳。两个人抽烟,也会替我点一根。我,也从不避讳沿途经过的诧异的目光,老道、火辣地拿起烟,随他们一起腾云吐雾。   少年的心,在层层包裹之下,求着一线与众不同。慢慢地了解彼此,只是我总没有他们坦白,他们之间无话不谈,品评女生,电子游戏,足球比赛,什么都说。我热烈地听,偶尔参与,但总是有所保留。   眼睛里永远表现着心灵的戒备。我并无害人之心,但不习惯放开,总是要沉重地去背负,背负根本不是秘密的秘密。但他们与我的距离,已经越来越亲密,至少超出了我曾经为他们设定好的距离。   晚自习休息,外面寒风凛冽,同学都不出去。他们两个要发神经,腰间别着随身听,在靠近我座位的窗外,双双看着我,哼哼张信哲的歌:怀念你柔情似水的眼睛是我天空最美丽的星星-------我从来不敢给你任何诺言是因为我知道我们太年轻你追求的是一种浪漫感觉还是那不必负责任的热情-------一颗爱你的心时时刻刻为你转不停我的爱也曾经深深温暖你的心灵你和他之间是否已经有了真感情别隐瞒对我说别怕我伤心   五 兰舟催发1   世上有一种情感,维爱是尊,以真为本。长风纷扰斜过,吹落人间花落如雨,柔柔握住一瓣留在手心,不一定最美丽,不一定最温馨,却是最最情深,最最心悸。你百思不得其解,百辨不见其形,万象生天、疏星淡月,终有一天归于寂静无声;万般情怀,萧索在少年花季,黯然婉转地隐于幕后。在人前,它始终躲闪回避,把真实的自己埋葬。   有缘无份的人,常常苦于相见恨晚,苦于时空错乱,一切都是理由,一切都是借口。惊鸿一瞥,霎时美丽,终归成为终生回忆。感动再深,终归在时间里稍纵即逝,徒留回味。但总有执着的勇者,肯用心挽留,今日不成待明日,今年不成待十年。   ------   人生进程漂移如浮萍,总是处于一种不确定状态。付出了不一定有结果,但不付出肯定没有结果。   在之后的月考,我的成绩不可思议地前进了二十几名。既然文科是我强项,本身底子也不弱,再加上肯用功,当然会有成绩。   班主任煞有介事地表扬我,非要我从最后一排的位子起身让贤。我笃定地想想白天龙和吴雨的成绩,没再坚持。这两个活宝,一心跟我比试,果真也进步不小。不过,虽然还是略逊我一筹,但和我一起,从角落里搬了家。   ------   激流勇进的三个月后,高考已经迫在眉睫。   最后一次摸底,我基本上是班上20名内,唯一让我没有底气的是数学,150分的题,得分还是不会超过30分,毫无起色。   白天龙和吴雨,还是吊儿郎当,跟我风格迥异,真是一脸轻松地在学。我严重偏科,他们却各科成绩均衡,不突出,不显山,不露水,科科平庸,毫无特点。   有一天老师发了志愿表,让我们斟酌,要求回家跟家长商量。   我当然没怎么跟家里商量,自己做主了。   经济是国家的命脉,文学只是生活的艺术之一。慢慢地成熟,懂得了人生意义和目标所在。我总是饥寒交迫,总是被温饱威胁,我不想变成一个穷酸的文人,虽然这样讲有点刻薄,但我必须要先有经济基础,然后才能有理想的上层建筑。   更重要的是唐博丰说过的话——中国人风骨与利益之说。我想做商人,我必须要有钱。   第二天我一进教室,白天龙就伸手要我的志愿表看,吴雨虽然没主动要,但白天龙拿到手里,他也凑近瞧。   “廖冰然?!通通财经类?!”他愕然地问。   “没想到。”他摇头。   “满身铜臭味?”我自嘲也挑衅他,“等着,以后成为我手下败将!”   他竖起大拇指,“够狂!”   不过,经济类相当热门,不是那么好考的,当年基本上所有经济类专业,全都超过重点线,择优录取。如果我肯降低标准,上个师范什么的,还是比较有胜算。   但就是不甘心,打算知难而上。   “你们呢?”我又好奇他们。   “吴雨报的法律。”   “你呢?”我问他。   他耸耸肩,“我不报了。”   我正要问为什么,吴雨在一旁悠悠开口,“他要去美国了。他老爸正在办手续,去那边直接联系大学。”   啊?   我怔怔地看着白天龙。这么大的事,他当哥们的,居然都不告诉我。心里涌起了被背叛的失落感,费解地看着他,想开口问,张张口,却没说出话。   五 兰舟催发2   将近半年的相伴——   他把自己当作我的对手,给我友谊的支撑和温暖,始终象马拉松比赛的陪练,在我身边一同奔跑,奉上鼓励、奉上希望,奉上感动,让我渐渐成就,感受完美。不开心的时候,他陪我在操场上奔跑;考试失利、意志消沉,是他陪着我在梯田上走了一路一路;我不说的,他沉默着不问,疯狂喜悦时,他和我一同感受快乐,象个大哥哥。   哥们儿。   但似乎,我对他的这种依赖和习惯,又不仅仅是哥们的感觉。   但什么都没有时间想了。千军万马征战的沙场对垒,我们都已经站在战场上了。   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三天,终于,紧绷的弦可以放松,终于,不用在把自己的命运栓在那艘孤注一掷的船上,终于可以在等待命运判决的忐忑不安里,稍稍有了放纵的念头,也终于,摆脱了之前始终伴随的母亲的唠叨与管控。   她终于肯对我天天在外面疯玩挣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和吴雨、白天龙,围绕着渭城、陕西的其他周边城市,游山玩水。反正他们两个钱多得花不完,我也当仁不让,有饭一起吃,有钱一起花。   玩了近的地方,决定出趟远门,把自行车骑成了汽车的速度,从渭城到80公里外的华县,半天就到了。不顾体能已到了极限,三个人上了华山。   那时上山还没有缆车,晚上10点上山,拼着命要看第二天的山顶日出。相互搀扶着苟延残喘,汗湿了衣衫,在月黑风高处租了破旧的军大衣,互相瑟瑟发抖地拥着取暖。终于等到日出如火,看见了希望的晨阳,欢呼雀跃得好像昨晚奄奄一息的细胞,又全活了过来。   下山时我已经快虚脱,全身的肌肉都那么疼痛难忍。脚也磨出了水泡。他们两个人倒真是够义气,一人背我一段,我身材丰满,每个人都被我折磨得死去活来。好不容易下了山,他们劝我要趁热打铁,我竭尽全力骑了半天,终于四肢健全地骑回了渭城。   回到家,我大病一场。这么可着劲地折腾,不病才怪。也还好有这场病,免了对命运结局猜疑不安的纠葛。据说那些没病的同学,三天两头就去学校看榜,精神紧张程度已经快比上范进中举了。   直到那个日子,我病还没大好,睡着懒觉。   电话响了,是白天龙。   “你想听好消息坏消息。”   “你看了?快告诉我。”   “你考上了。”   啊?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却让我满心狐疑。他是不是逗我?骗我?怕我受不了打击?他撒谎?他不敢说实话?他怕我极度绝望,想不开会自杀?   无数个问号包围了我。我忽然红了眼,被极端的疑虑和不可把握的无力感冲击,口气变得急促凶狠,“别开玩笑,这种时候再逗我,我一定会杀了你!”   那边涌出笑意,“慌什么?沉不住气?我不骗你,你真的、真的、真的考上了!”   天,你真的开眼了吗?天啊,我居然考上了!我这个人间的不可能,居然考上了!   我从班上学习成绩最后的一名女生,在最后的生死存亡时刻,一跃成为全校的第8名!我所有的志愿都可以实现!   我眼圈发黑,全身几乎瘫软,很想学范进,去抓只鸡来杀,并同时进入疯癫欲狂、如梦如痴的状态。我考上了!我考上了!折磨我16年的一个魔咒,控制我年少青春的无形桎梏,难道你就这样轻易地大开了镣铐的枷锁,解除了我手脚的束缚?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我的世界,就在这一天将揭开新的序幕。   五 兰舟催发3   半年过去了。我在孤独中奋斗的200多天,忍耐、执着、饥渴般求知、奔赴理想、意欲获得凤凰*涅槃般的重生,忘却了周遭所有冷漠、敌对、不屑、轻视、道貌岸然的目光,任凭感情颠沛流离、真爱衰竭,只为了求得一个结果,来证明自己。   而我居然,得到了。   放下电话,头脑无序地冲下楼,将自行车的速度疯狂骑到腾空欲飞,我被内心中的狂喜弄到心神崩溃。我心里有着无法言喻的疯狂,有着无法形容的渴望。看着天上的云彩和晴空万里,我只想它能助我一臂之力,将我送至遥远的彼岸、送到我逃避了这么久,依然不敢再次涉足的地方   ——他的身边。   我想见他。我现在最最想见到的人。是他。   那个黑暗中予我光明和希望的人;那个在声色犬马的场合依然有心让我去读书,独善其身的人;那个永远带着让我动神的暗笑、那个永远置于我心中最隐秘角落的人;我忽然很想知道——他知道了这个结果,会不会笑?会不会还有勇气再拥抱我一次,然后完全合乎我内心需要的,在我的额头印下深深的、重重的一吻?   离开了我,他会不会哭?他会不会,在现在我们已经分离了这么久,还是那么情深依旧、炽烈如初?会不会象我一样地,孤独奋斗,一旦成功,就欢呼雀跃地回头,要重拥住对方孤单的身影,陪伴对方孤单的脚步?   我不在意他的身份,不肯再去在意我们的缺陷。在命运有转折的狂喜里,我对‘差异’有了相当的容忍度。因为跳出来旁观,我更自省——他,并不是一个可恶的人,我没有必要逃避他,因为我自己的身上和血液里,流送着和他一样的本性。   那孤单的日夜,寂寞的思绪、深爱着的一幕幕,不能被我苦读的挣扎湮没,在黑暗里闭上眼睛,不能代表心灵已经风平浪静地封口。我压制了多少次,想要回首去看一眼的冲动,怕自己的目标,在遇见他的身影后,溃不成军、一泄千里。   我是坚强的,并以这种坚强在拼命自律。我对目标的追求太清醒,理智到可以义无反顾。但到了这已知结果的这一刻,我突然放弃了所有的立场、放弃了所有的争战,突然发现——这结果并不完美,因为我振臂高呼的狂喜里,没有他的存在。   ------   依然是繁华欲望的鹊桥,而我却远远地,不敢近观。   我在门口的广场逡巡,正是酷夏,身边不少西瓜摊主,都好奇地看着我走来走去。   我变成了短发,一身青春耀眼的学生装束,带着宽边的白色贝雷帽、浑身都是阳光灿烂的气息。过往来去的都是陌生面孔,没有人记得我,也没有人认识我。似乎我曾在这里出现过、沉醉过的事实,就是黄粱一梦。   正是白天,鹊桥白天最繁忙的是餐厅生意,不过现在早,还没有多少客人。   骄阳似火,我在阴凉的路边撑住自行车,站在人行道的树下,象侦探般地观察鹊桥门口的来来往往,希望可以看到那个高大、让我情绪能有热烈起伏的身影。   等待难熬,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你的目标什么时候出现,又必须凝神静气、聚精会神,生怕一眨眼就错过。这一点,不佩服刑警们不行,他们盯人的定力和功夫,简直是非人的挑战。可是我目不转睛地盯了很久,结果都很让我泄气。   旁边卖西瓜的大爷都觉得蹊跷了,扭头问我一句,“姑娘,找人啊?”   “不是。”我慌乱地收回目光,摇摇头。这么渴盼心切,人家不善察言观色的老大爷都发现了,我要做卧底,也太失败了。   去意陡生,忽然发现自己又逾越了原本设定的生命规格,原本坦然的心里闪过一丝矛盾——廖冰然啊,你,还来这里干嘛?   那已经是过去时了,你走的时候不是很潇洒吗?那是一个男人,他不是你可以放下的玩具,说不要就不要?说想要回就能要回?   即使你黑夜里曾经在唇齿间默默念过那个名字、即使你寂寞时常常想起他邪气的笑容、即使你看到身边的男孩,仿佛都能联想到他的影子,但,那又能说明什么?   这么久,你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没有跟他拉过一次手;没有用你冰凉的手,触过他热烈的唇;没有用你的苦难,跟他做过一次交流;没有用你的眼泪,向他表现过一丝柔弱和无助;没有跟他分担过痛,即使现在你的生活和感觉甜了,但你凭什么会认为——他,还是你男朋友?!   就因为他曾经承诺过,而你也曾经承诺过?   拉倒吧!你真愚蠢!你以为世界上所有人都有你那样一根筋的思维,你以为说出的话,不是泼出去的水?你在人的心上划过一刀,还以为他不会痛,他坚强到可以毫不介意、完全忽略?   心里潮水般的渴望突然回笼,在某一个时刻变成了逃兵,并从此千军万马倒戈自残,直线崩溃。   我速速地跨上自行车,骑得飞快,象我来时一样惶恐逃窜。   五 兰舟催发4   来到华天,匆匆速速地横冲直撞,也不顾门口门童的阻拦,象无头苍蝇般乱飞乱钻。   推开我曾住过的宿舍门,象找救命稻草一般地急切地喊,“岳惠!——”   几个陌生的脸愕然地看着我,没一个,我认识的。   这行业更新淘汰率太高。别说半年,一个月物是人非都是可能的事。我正愣着,门童已带了人匆匆过来,“就是她,她不打招呼就闯进来。”   我定睛看他身后的人,却是军哥。   他静静地打量我,突然微微一笑,一句话似是说给门童,也是说给我听的,“没事,这是以前华天最红的小姐。”又走近我,带着柔和的笑,“廖冰然,你来干嘛?”   有一刻心神恍惚,这有着熟捻开场白的偶遇,就像发生在一年前。那天,我第一次与他见面……   “我找岳惠,她在吗?”   “改行了。”   “干什么了?”我暗暗吃惊。   “自己开了个酒吧,现在当女老板了,很厉害啊。”   我暗暗高兴,这结果,我觉得总比在这出卖青春强。“我怎么能找到她?”   “我给你电话。”   ------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身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是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   青夏酒吧,选址闹市,这热浪袭人的酷暑,听着名字,就很让人凉爽的感觉。   岳惠早早地迎在门口,见到我,笑得花枝乱颤,简单招呼几句,就带我进去。我细打量整个规模,还真是不小啊。她不过是让我看个大概,就带我进了一间独立的小间入座。   看着墙上张贴的前卫海报、风格另类的广告效果,让人目不暇给。我一心读书的半年,娱乐业却按照自有的规律,一步步走得令我仍然触眼陌生。不是这个行业的人,始终对它的变化感到诡异,它真是沧海桑田的一粟,似乎改革开放、经济发展的所有成果,在这里体现得最直接、最快速。   岳惠招呼服务生给我上酒水,我伸手一拦,“不用了,给我倒杯水就行。”   岳惠带着怪笑看我,暗含深意,“怎么,改性格了?我可觉得你除了发型和穿着,别的什么都没变。”   “你也一样。”我看着她精描细化的妆,回敬她,“别看做了老板,骨子里*如故,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曾经怎么让万人景仰!”   她笑,然后奚落,“你够沉得住气的,现在才来找我!说实话,我还真想你。”   “想我不在,没人给你惹事,过得太闲?”我撇她一眼,又四顾左右,“可以呀,够有钱的,开这个不少钱吧?一夜暴富了?”   她笑得古怪,表情现出不自然,“里面有我的钱,不过,”她凑近我,“你也知道,我哪有这本事?以前税务局的张局,你认识吧?”   那个男人,我有点模糊的印象。   “他出的钱,我不过入个股。现在,我跟了他。”   五 兰舟催发5   收受的贿赂,总要慢慢消化。而如何把来路不明的钱,变成正当的盈利,又始终是某些特权者的心病。而餐饮、夜总会、酒吧等地拥有充裕的现金流,成本大小难以查证,从表面上看资金来往都是正常经营,毫无特殊之处,但可以通过支票付账后提现,流进个人腰包。   我听得目瞪口呆、似懂非懂,经济学中关于洗钱的第一课,听得了无头绪。   她见我呆滞又认真的表情,暗暗发笑,突然停住,“先不说这个了。”   “呃,你去哪上大学?”   “西安吧。”   “太好了。”她鼓掌欣喜。   “干嘛?”吓我一跳。   “我们有打算再开一家。渭城市面太小,西安前景更大。虽说宁做地头蛇、不做乌龙尾。但这里,还是没什么发展前途。”   我听到‘地头蛇’三个字,突然想起了此行的目的。   我原本要来,是要打听那个人的情况。忙正了神色,问,“我想问问他。”   “他?”岳惠话语突然止住,正色道:“哪个他?”   看我暗暗发怒的神色,突然噗嗤笑了,“唐博丰?”   明知却要故问!我端起杯子喝水,将神色隐入杯口,将热烈的呼吸和二氧化碳融入玻璃杯,轻轻地问,“他还好吗?”   “自从你走以后,他就去了新疆。这半年都没见过面了。鹊桥听说赵普云给了他,不过现在是胡朋替他看着。”她不再逗我,似乎把所有事和盘托出,看着我黯然的神色,突然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你还喜欢他?”   我沉默,低下头,突然心里有一滴泪,慢慢地湮出心口。发紧的感觉、沉闷的感觉、哀痛的感觉、百感交集。但我已经没有能力再去做任何分辨了,神情变得死寂。   命运跟我开了个玩笑,它给我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但现在才让我发现真相——我似乎在跟一团空气作战,我愤恨地出拳、打斗、咬牙不甘,而对方却不出现、不躲闪、不喊痛。时间和空间玩弄了我,它让我的满腔情怀无力发泄,找不到出口。   我梦想成真,却丢了爱情。我是狗熊,留了芝麻丢了西瓜,可它们哪个是西瓜,哪个是芝麻?   岳惠轻声叫我,“冰然、冰然……”   我多想让眼泪潸潸流下,而不是就这样隐忍,脸色憋得通红。感觉空落落的、似被人强行淘出去了什么。辘辘车声如水去,飞鸿已过,百结愁肠无处诉。   我是真的爱过吗?难道还是,那只是不堪回首的一段青春往事?此刻,它已如烟如梦般消散,在世间不可能再有轮回?   还是?那一朵,还没开放就枯萎了的花?还是,那样仓促的一个决定?一本刚打开,还没完全沉浸入心神的书,那在我眼中完全是不经心的一次别离,已经决定了整个人生的种种宿命?   岳惠的声音响起,“如果伤心,你怎么现在才有感觉?当初你走的时候,可是一滴泪都没流。人家唐博丰可是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的好脾气全都没了,谁都不敢惹。”   “他做了什么?”我强忍着心中喷涌而出的泪意,嗓音哽咽着问。   “他去新疆,也是因为得罪了什么人、惹出了什么事吧。总之,是在这里留不下了,赵普云又爱惜他,给他发配走了。”   是吗?他的命运里也有艰辛、也有苦难吗?而我,这个自以为爱他的人,在哪里?   我凭什么说他自私?在他的人生需要我的时候,我一样地不是为了锦绣前程,选择了逃避?人生啊,爱情难道真是风花雪月的东西,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随便一种飘忽的威胁,都能让它战栗不安、萧瑟崩溃?   我忽然明白:原来有的东西真的是——失去了,就再也拿不回。   六 情断渭河1   六 情断渭河   母亲一脸喜气,脸上笑开了花,仿佛苦心培育的摇钱树开花,达成了她心愿、完成了使命,她因此也将名垂千古、青史留名。一见我回来,就赶紧迎上来,“冰然,一个姓白的同学打电话来过。”   白天龙总给我打电话,慢慢地她也知道我们关系不一般。她心里有万般好奇、百般猜测,但我总将他守口如瓶。不过就算没他的事,我一向也很少跟家里人说话的,尤其在她面前,越来越像个闷葫芦。   “说什么了?”我面无表情地问。   “找你有事,说给他家里回个电话。”她飘忽躲闪着揣测的眼神,打量着我的神情。但我一点儿都不想让她得到任何捕风捉影的信息,因为不信任。   进自己的屋,砰地关上房门,将她所有欲言又止的征询挡在门外。终于,将头渴望窒息般地钻在被子里,在憋闷的环境里,心痛欲绝地开始哭泣,大张着口,哭得歇斯底里。   啊,我把我的初恋弄丢了!我把我爱的人弄丢了!把我最喜欢最喜欢的感觉弄丢了!   直到此刻,我才尝到失恋的、无助的、失魂落魄的滋味。   哭够了,抹抹泪,想起还要打个电话。   那个人似乎是等在电话边似的,才打过去,就立即接了起来。   声音、语气热烈:“是你吗?冰然!你干什么去了?怎么不在家?”   “你找我,有事吗?”我淡淡地,刚刚发泄过那么痛彻心扉的悲伤,还不能一时之间让转变自如,无法回应同等的热烈激动,因为实在做不到。   “今天考中的人,大家都想庆祝一下。大家都约齐了,准备东西烧烤,五点钟,在团结湖,你来吗?”   我拿着电话,突然觉得那种企望渴盼形同天籁,离我那么遥远。我此刻凄凉、绝望的心境,怎么会有一丝及时寻欢的兴致。觉得心里和嘴里都是苦涩的。   “你们玩吧,我不去了。”   “怎么了?”他的语气转得平静,似乎体会到了什么,“你怎么了?”   “跟你无关。别问。”我淡然地说着,那突然转变的关切语气,让我忽然有了欲对他倾诉委屈的脆弱,但狠狠地,似要保护自己灵魂深处的宝藏似的,挂了电话。   颓然地躺在床上,抚弄发梢,了无头绪。   ------   不过两个小时后,听见有人敲家里的门。有人去开,听见是母亲的声音,“你找谁?”   “阿姨,廖冰然在家吗?”   我一激灵,猛然起身,下床走到门厅,看到不速之客居然是白天龙。   他竟然敢来我家!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气质不俗,长相一表人才,言谈举止彬彬有礼。白天龙的表面功夫,第一感觉做得非常到位。第一次有男孩子上门,不知我妈对‘我家有女初长成’是欣喜还是其他意味,总之,我看到她居然笑得热情,合不拢嘴。   她一向对我的同学都尊称为狐朋狗友,谁来我家,最后的心得都是‘你妈太凶’。她能笑成这样,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我冷眼看她将白天龙奉为座上宾,丝毫没看出她有任何做作和虚伪。还是?——白天龙看上去就是那种品学兼优的学生,举手投足间都有良家男子的沉稳气质,是她成天挂在嘴边、欣赏的那种。   冷冷听他们寒暄。   “你叫什么名字?”   “白天龙。”   “哦,跟冰然是同学?”   “是。同班。”   母亲看我一眼,“你站着干嘛,同学来了,你招呼一下啊。”   我象某种权益被侵犯了一般愤怒。突然走上前,从座位上把他粗鲁地拽起,不理我妈愕然的目光,拉着他离开她的视线,面对他,目光中含了凉意,咬牙切齿、一副老大不高兴的样子质问,“你来干嘛?谁让你来的!”   他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只是深盯着我的脸看,仔细认真的程度,几乎让我停止呼吸,担心他真的看出什么端倪,忽然将目光躲闪开去。   “今天的聚会一定要去!”他的语气里出现了对我从没有过的坚定,有一瞬间这霸道的命令让我似乎又看到了那个人的影子。   我抬头看他,模糊中分辨、想努力回味那种错觉,神情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坚定地看着我,“过两天我就去美国了。我拖着,就是为了等你。”   “等我?”我自语地问,看着他,目光犹疑。   他语气笃定,“是的,等你的结果。如果如意,我就放心。”   六 情断渭河2   我明目张胆地拉他的手出门,脸色铁青。我妈见我发狂,却怔怔地站着,不知如何以对。   他跟着我飞奔下楼,一路上我欲速即达,不说一句话。到楼下,我跨上自行车飞驰而去。白天龙骑着山地车,也紧紧跟上。我们相随一路,直到离开单位大院,才在无人的道路处,停下。   白天龙默默地看着我,感受我突如其来的怒气。他的阳光形象,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始终是沉默的、冷静的,跟以前幼稚、随和、喜欢调笑的那种状态有所不同。   我回头看他,神情清冷,突然出言,“我不去。如果你有话说,就在这里说。”   他推着车上来,打破了一直的沉默,“冰然,你知道,我并不只想做你哥们。”   “不要得寸进尺!”我大怒。   他看着我,沉稳而又宁静,似乎丝毫不以我的怒为怒一般笃定。   “一个男孩子喜欢一个女孩子,不算冒犯,也不算罪过。冰然,你不要那么偏激、那么自闭。你身边的世界,包括你自己,都是很美的。你为什么非要给自己戴上沉重的面具,非要活得那么累、那么辛苦?”   “我愿意,要你管!”我气呼呼地白他一眼。   他没有笑,也没有不悦,只是依然目含深意地看着我,“对哥们而言,你这样不称职;对追求者而言,你这样太残酷。我喜欢你有个性,但是也不愿意被你伤害。冰然,我有多喜欢你,想把你的世界当成我的世界,在我19岁生日那天就想做一个重要决定,你不让我说出口,但不会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给我竖起一道墙,非要把我挡在你的世界之外?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女孩子,你能不能现在面对我的时候,也勇敢一点?”   勇敢?   他认为我逃避?认为我懦弱?可是,他究竟知不知道,他和我隔了两个世界,我们的生活差了十万八千里,我的过去不可能和他有交集。   我恶狠狠地问:“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拒绝你?”   他微微颔首,冷静地答,“是的。谨听指教。”   我冷冷地笑了,突然有了恶作剧的心思。他要了解我,他居然想了解我。了解我背负这么重的枷锁、了解我活得那么沉重的原因。   那好,我就让你好好了解我!   你这生在蜜罐里的富家子弟,我给你讲这个故事,说出来——吓死你!   “你跟我去个地方吧,或许我能触景生情!”   ------   渭河岸边,夕阳如画。我来过这里,那时远山氤氲的黑影给了我梦想开启的希望,我寄望于一份感情、一个男人给我带来家的温暖和幸运的重生。我永远记得那夜的灯火璀璨,它们就像我的心灯,在被绝望扑灭后又被热情点燃。   他穿着风衣的背影,高大地笼罩在我孤苦伶仃的心上。那一刻,我所有的依赖,都只奉献给他,所有的信任,都只肯专注于他。那份初恋的情,于我而言,就像这永无止息的河水,河水浪涛不绝于耳!就像远处层峦叠嶂,山峦回声不绝于世!   可是,我们却误会了彼此的真心,初恋的纸船就这样夭折在命运的河流里,被大浪和漩涡合力吞噬。虽然我也知道第一次,永远会是脆弱的试验和败笔,但我总固执认为——我们应该是与众不同的,因为我们真的是一类人,是这个世界上难得的一类人。   总要找出理由,为不甘心、不放弃找借口吧;   总要黯然神伤,为了某种打击和失落,找到心灵的出口吧;   和着夕阳不再令人窒息的热浪,和着桥上呼啸而过的车流,和着尘世间纷纷扰扰的杂乱。我站着,不停地讲。语气时而热烈、时而忧伤,但是,只想倾诉,只想象一个主角,尽力地去诠释、去上演当日的片段。   最后,黯然地结尾,“你都听到了吧,都听到了吧?”   “我曾经做过小姐,在哪种地方过了4个月。我不自卑,是因为有这个人,始终为我挡着伤害,即使他消失了,但在我的心里,他永远存在。我丢失了那份情,觉得自己很无助,因为我不知道怎样做,才可以让我的心宁静、好过一点,我不是没有爱过,只是这份爱情让我很受伤。最初我离开,心里有不舍,但是体会不到疼。我梦想着,他一定会守着诺言等我,我相信在我最不值得爱的时候,他爱了我,那么,在我完美的时候,他更不会放弃我。所以,那时的分离,我只认为是个玩笑,是对我们的考验,是小别,是为了重聚的小别;”   “直到现在我才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因为我还想爱,还是很想很想去爱。但是,却找不到了,发现世界上最让我留恋的东西,居然消失了!不见了!所以,我很害怕!”   六 情断渭河3   “我害怕这种失去!我恨不能它从来就没有过!那样,我就不会象现在这么脆弱,象现在这么依赖!”   “你懂吗?你懂吗?你只是说喜欢我,可是你一点儿都不了解我!我跟你从来就不是一类人,你总是不当回事!我说的够清楚了吗?我不是个好女孩儿,从没想过会有人欣赏我,你肯跟我做哥们儿,我心里都觉得很幸福!请不要让我再扮演别的角色,我会觉得很累!很累!”   当过去的一幕幕,象潮水一般将我情绪淹没的时候,我以为面前的男孩子,一定会面有惊惧之色,听到结束,肯定会落荒而逃。他这样养尊处优、家境优越、生来要什么有什么、从没吃过苦、过得那般惬意的男生,是不会懂我内心的苦楚的。   或许,他会冷冷地走开,然后嘲笑我,给我一个屈辱的背影,说一句,“不好意思,我看错了人。”   可是,他始终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听得认真、听得投入。盯着我的脸,不放过任何一种真情流露的表情,我的脆弱、我的无助,居然勾出了他目光中的怜惜;我的歇斯底里、我的愤怒,居然让他心生同情。他目光中的宽容毫不隐藏,整个人,都似乎经历了我的故事之后,稚嫩年轻的脸庞显得更成熟,或者说,更有男人味。   他对着我形同崩溃般的无助,居然伸出了手,握住了我的手。   我冰凉的体肤,触之生温。怔怔地看着他,心里的某种强硬正在现出柔软。   他站到我的身边,跟我距离很近很近,目光中有坚定的、肯定的情绪在燃烧,“能做到象他那样的男人,世界上不会只有一个。冰然,如果你早先遇到的是我,我也可以一样,只想到去保护你!”   “谁说你不是好女孩?你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女孩子!我以遇到你这样的女子为荣,我真的感到曾经做你的哥们非常荣幸!”   他伸出另一只手,为我拭去了因激动而忍不住流下的泪,“永远不要怀疑你自己、也不要轻视你自己。冰然,我喜欢你。知道这一切,我只感到我更喜欢你了。是那种着了魔的、全世界的灯光加起来,都不及你的光辉让我感到心里明亮的喜欢。”   “不要非要给自己理由,去拒绝我。那样,对我不公平。我不知道他的事之前,就已经喜欢了你,你要拿他的消失惩罚我,对我不公平。”   天边渐有暮色,我抽回手,转身默默地看向桥下的河水,也蜿蜒着无尽的暗色。似乎无声无息地,湿润着这片土地。热风吹着我的头发和脸,山峦深处似乎冥冥中有声音,用遥远的耳语着提醒我:生命终将继续,过去的已是历史。我可以追悔,可以伤心,但是发生的一切,已经无可挽回。   粘在我身上的风尘气息,已经慢慢消失。黑暗的尘烟落尽,为何我的心中,无法摆脱那彻头彻骨的寒意?   尘烟落尽寒意生,我望向他曾用想象向我描绘过的那片土地,暗暗地想:他不会回来了吗?真的不会回来了吗?   倔强着唇角的笑意,转身面向那个给我温暖的男生,柔柔地笑了,“这不是惩罚,天龙。这是等待。如果我以后真的再遇不见他,我就不拒绝你。”   他比我更倔强,几乎是立下重誓般地斩钉截铁,“你等我7年,7年之后,如果他没再出现,你就不许再拒绝我。”   7年,形同魔咒。这么漫长的岁月,谁还会记得此处年少的誓言?白天龙,我终归只能把你此刻的痴情,在心里收藏。也好,即使我们将来不能再相遇,我也会把这句话,当作心灵中最美丽的回忆。   别了,渭桥,从今天起,这个地方,我再也不会来了!人一生中还要探索多少陌生的地方、奇妙的风景,你是让我最初初动情的角落,我会永远地,把你和那个男人,在我的心里珍藏,永不遗忘。   第二卷 背水一战傲红尘   十一 职场独舞1   职场独舞   2004年,北京   中国有两大最举足轻重的城市,一南一北,南为上海、北为北京。而北京是一国之都,欲望、繁华之中似乎又不失传统、人文的气息。毕竟相较于上海,这里,一街一景、胡同大院、满清皇家园林遗迹还是凝聚了千年文化沧桑,耐看,也有沧桑感。   大学毕业之后决定来北京,心底里是被传统文化的魅力所吸引。其他的城市,虽然繁华,但终归缺了人文气息。明清朝代虽然销声匿迹、如滚滚东逝水,北京却是与现代社会渊源最近、记录历史风云最完整、最能让热衷文学者、历史学者魂萦梦牵的城市。一部《故宫》就令人百看不厌,皇家故事演绎千遍,依然让人身临其境、热血沸腾。尤其是对我这样热衷历史的人来说,其饱满的文化底蕴着实耐人寻味。   虽然学经济出身,但骨子里不放弃对文学的热爱。这种热爱,也包括了对现实生活有目的的选择。毕业前摩拳擦掌,对即将能大展伸手跃跃欲试,出笼心态如久饿之虎,过五关、斩六将,阴谋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最终能到达我梦想到达的城市。其中坎坷,之后便叙。   今年,我24岁,刚刚跳槽至著名跨国公司金盛。   -----   2000年来北京后,曾就职于普通金融企业同为达4年之久。自己美其名曰‘按兵不动、专职蛰伏’,2个月前,被同事童欣拉下水。   “廖冰然,这年头还考验企业忠诚度?你脑子秀逗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到我们那儿都是经理了,你还在那边混成光杆司令一个?”   “小生不才,无德无能,就这样吧,挺好。”我一边接着手机,一边警惕地四顾左右。同为职场规则苛刻,上班时间不能打手机、聊私事。   “我看不过去,你知不知道那个老处女主管,都要跳了?你还能呆得下去?”   这我倒是没想到。她说的老处女,其人性格诡异,气质超群,不同于传统意义上的刻板形象—:不戴眼镜,不穿黑西装,穿着时尚,打扮新潮,周一至周五全面宝姿、Fornari、Etam品牌,外表上轻描淡写的雅致化妆看去,绝对不会让人联想为老处女,就是行事阴险,强迫员工加班,任何工作业绩、报表通通让手下搞定,她上报时还不忘踩你——说你此处彼处处理欠妥云云。   “真的假的?”   “我还骗你?她要去全通,那边人力资源部的人是我高中同学,听说,新的身价不菲。”   “哦,那是当然。”   她是那种把事业视为生命的人,有家不归,不结婚,没孩子,没男朋友,她不嫁给工作,还能嫁给谁?   “机会难得,金盛刚刚入住金融街,正在抓紧时间招人。今天刚刚正式发布招聘公告,我刚刚知道,第一个通知你,赶紧决定!”   此刻,那老处女正打开办公室门,骇人的目光从远处的写字间直射过来:   “廖冰然,请来一下。”   “不说了,下班约你,BYE!”我匆匆挂了电话,将手机扔进书桌抽屉。   职场生涯简直就是连轴转,公司制度让你任何时间都不可能留给自己。数不清的报表、处理不完的邮件、文件,接不完的电话,身子骨差点的女孩子,我认为根本就不适合在公司做,肯定会得发烧、感冒、免疫力下降的职场综合症。   一进老处的办公室我就犯憷。   她向来找我,无非是两件事。   一是我负责的部门业务品质报告,二是我主制的财务报表。同为主要从事空运、海运货物代理及仓储配送业,而我所在的运营部主要负责公司明细帐的管理、处理涉税问题、控制应收应付帐的监督。   其实说实话,我认为我大学学经济是个错误。因为数学极差,我渐渐发现:凡是所有和经济沾边的专业都要求极强的数学能力。企业管理专业,最终的目标是MBA,会计专业,最终极的目标是CPA(注会),保险行业顶级英豪是FIA(保险精算师),所有专业的高峰精英的事业顶峰,全部是我穷其一生都望尘莫及的典范。故而我学艺不精,但现在感喟已经晚了,因为“女怕入错行”,我现在职场平庸、受人驱使,真是必然。   十一 职场独舞2   “坐。”肖洁向来说话利落、指令简单。我在她对面的皮质椅上坐下,观察她还算和颜悦色的神情,心下稍安。   “4月份的报告我看了,基本上没有什么问题,发展部的老总对这个报告很重视,要求我们把它变成制式化的一项工作。”   这报告本身的创意来自已跳槽走了上任主管,她接手后为了让这报告令人刮目相看,煞费心机。已经记不清多少次,运营部只要一给数据之后的3天,我和她加班加点到深夜,为了一处数据的结论争论得不可开交、各不相让。有时,职场出人头地会很辛苦的,我尊重她,也知道她这付出背后的无奈,所以很配合。   这个女人,脾气古怪,时而将你当成密友推心置腹,时而又拒你千里,让你知道她的职位高不可攀。从管理角度讲,和职员要既能打成一片,又要适当保持距离,维持Leader的孤绝独立。女强人人前强,人后不被人知的无奈和孤单,我思维敏感,不难体会。   故而,也一直对她颐指气使的态度还算容忍,也许是因为本身没有社会背景,又是北漂身份,故而对任何工作,都抱了全心全意投入付出的态度。不像北京本土的孩子,人缘广、信息多,跳槽率极高。   我点头,表示我认同她的安排。   她突然露出微笑,向我眼神示意让我靠近。   “冰然,我打算去全通了。”   其实我刚才已经知道,但哪敢让她察觉?于是‘哦’了一声,同时很感兴趣地问,“为什么?”   “累了,什么事做得太熟、成为习惯了,就少了热情,”她嘴角撇成完美的弧线,“一直很想跟你聊聊,苦于没有合适的机会。你在同为这么多年,照你的见解和风格,对工作的看法本是与众不同的,可你居然难道就没什么想法?”   “什么想法?”我淡淡地问。   “比如,想晋升职位什么的?”   哦,这个。   因为有自知之明,所以不敢高攀。成天同数字打交道勉为其难,偏偏上天惩罚我,要我做这般苦差事。大学里所有经济专业挑了一个和数学最不沾边的,没想到找工作误打误撞,还是要和税收、会计打交道,满脑子都是金融条例、资金账目,生生将人文的大脑变成了数据库,真是苦恼。   工作做得辛苦,而且又丝毫体会不到快乐。薪水平庸,看似符合白领标准,除去房租、吃喝玩乐,并无多少结余。在大公司做职员,又要维持自身门面。衣装再不追求时尚,也要高价的职场品牌。渐渐地,有了麻木,发现理想和现实的差距,不过真的是那么回事儿。   晋升?挑战太大,如果是报社从普通编辑晋到主编,我可能还有点兴趣,要是在同为就算了,任何职位都做得太不自由。普通职员尚且疲于奔命,若是中下层主管,岂不是要把命断送?况且,榜样的力量无穷大,看见她老处的现状,我就心悸。   宁肯少挣点,少点压力,也好过天天月月年年葬送青春。   看着她那么期待的眼,我倒是洞察了点端倪,她要走,是打算把这胆子卸给我?   见我不说话,她倒是认真起来,“我已经递交了辞职报告,同时也向总经理室推荐了你。”   “啊?”我忽然神色大动,“你,真的?”   “怎么,看上去不大高兴啊?”她不解地笑。   “啊,”我觉得有些不妥,升职是好事啊,她推荐我也是好意,我怎么反倒不领情呢,于是笑着解释“不是。”   她神色缓和,“这里*就是你,进公司最早、最有能力的人,也是你。听说我来之前,就有人推荐你当主管,可你居然放弃。现在我主动离职,毕竟同为待我不错,我总得为它着想。”   她是为它着想了,可是我,怎么总觉得如鲠在喉呢?   她却看着我,眼里满含少见的真诚,“这次我提议,就别再推掉。这个部门,这两年是你帮我辛苦支撑的,很不容易。生人来管,一来乱,二来业务不熟,也很难服众。我这个人脾气不好,做人比较苛刻,一般人很难容忍,可是你,却能那么理解我、一直帮我到底。我一直都很想说感谢,谢谢你,真的。”   她这样说,倒真弄得我不好意思。   向来职场姿态低调,做任何事只求问心无愧。渐渐在工作里了解埋头耕耘的意义:要想追求成功,必须要先忘记成功,要想追求金钱,必须要先忘记金钱。   十一 职场独舞3   一个人,只因为唯恐与别人失散,而忘乎所以地和别人挤在一起卷来卷去,把别人的方向当作了自己的方向,这是一种迷失。大家牵牵绊绊,涌向同一个目标,每个人都无暇旁顾,人们却美其名曰‘竞争’,认为它是进步的原动力。时常为了怕与人失散而不敢自寻出路,也怕离开了跑道去给自己另辟蹊径,会是被淘汰出局。越在人群中自保碌碌而为,越容易为了这种安全和成就沾沾自喜。   ‘竞争’总以褒义词的高姿态示人,似乎不热衷竞争的人,就失去了成功者的根基。万人争先恐后、争来争去,争出了‘过劳死’、争出了‘职业病’。渐渐被我诟病,不过,我在职场的前3年,还是很热衷于争名夺利的。   那时,凡事争先。公司说要新人组织学习XX而后考试,于是白天鞠躬尽瘁地上班、晚上通宵达旦地夜读,考试考上了瘾、加班成了家常便饭,对名利空前绝后地痴迷。不过对雇主遇人不淑,我一年间做到拼命十三郎,最后的结局是工资涨了500块。   正觉得很不值,又得知邻部门的一名同事,因为天天加班导致婚变,竟从十二层高的楼上跳楼自杀。一缕冤魂从此惊醒梦中人,我时常去他坠楼的十二层健身,想到他,就觉得生命诚可贵,事业为浮萍。   没什么大不了的。衣可衣,屋可居,在生命基本需要可以满足的前提下,再多的钱,也徒增经营打理的劳累。更推崇儒家的悠闲之说:‘闲人之所忙’,是一种‘众醉独醒’的冷静,不盲目追赶跟从。因为能够冷眼旁观,所以能在众人盲目追逐的事物之外,看出被众人忽略、实际上却是有重要意义的生命精华,去奉献自己的热情,而有所建树。   所以,工作渐渐变成了安身立命的途径,为温饱而在职场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是做人的本能。但是,却无法把工作当作生活的全部,不能说服自己去热爱、去迷恋,因为生活和事业完全是两回事情。   -----   下班约了童欣,去三里屯的酒吧狂饮。   童欣是标准的北京本地女子,气质脱俗,性格洒脱,一副大不咧咧的样子。和我同一年进同为,性格柔媚中带泼辣,是人见人爱的主。偏偏跟我很对胃口,相见恨晚,玩得火热。一年后觉得同为无趣,跳槽到银行,半年后又去证券、基金公司,现在趁着金盛招兵买马,因人脉不俗、消息灵通,早早混入金盛人力管理层,她的跳槽经历说起来,整个一金融系统大扫荡。   因为肖洁要跳槽,对整个部门的长期威胁赫然瓦解,她也忙着跟大家做最后的高姿态告别,因此一到下班的点,大家纷纷下班,一瞬间摒弃加班陋习,整个运营部资金管控室一下子进入无政府状态,万物静寂、鸦雀无声。   因此我才难得比她还早,先要了蓝色香槟,自酌浅饮。   没等多久,童欣姗姗而来,春夏之交的北京,沙尘暴频现,风沙简直是美女的天灾,几乎人手备有丝巾以防不测。她进来,就解了颜色艳丽的丝巾,逡巡间看到我,笑着过来。   “真早!难得!”   “老虎下山了,猴子来当家。肖洁现在根本心思就不在同为,我那儿,已经是一盘散沙了。”我笑着看她坐下,道,“谢你跟我有福同享,今晚我买单。”   她夸张地两眼放光,“真的?”响指叫过侍应生拿酒水单,却一脸怪笑看我,“别嫌贵,你答应的奥。”   “随便你。”我喝一口酒,淡淡地笑。   钱,就是这么花光的,除去该花的,就是不该花的。我的不幸在于:我的钱,总是该花,有各种各样的理由该花。   她坐下,迫不及待地开始,“等你答复呢?我们那缺一执行经理,无数档案传我那儿了,我就是还没往上送,你到底决定了没有?”   “今天,肖处跟我谈话,告诉我两件事:第一,谢我这几年帮她;第二,说她推荐我接班。”   “哦?那她还算有心嘛,你呀,要不是她,早就……”   我深深一眼看她,“你还不知道我?”   “是,——”她拉长音笑,“清心寡欲的人一个。”   “不过,你可得来金盛。”   “为什么?”   “我知道你为什么怕接她那一摊,不过金盛可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天下乌鸦一般黑。”   她巧舌如簧,娓娓道来,一副不把我劝动誓不罢休的架势。我暗暗奇怪,她怎么就没有成为猎头大侠?不过,看她那眉飞色舞、牵线搭桥的样子,真是越来越有资本。   在金盛还未进驻前,西城区就花20个亿在金融街盖了品位不俗的宏远大厦,不曾想,如此大手笔也未能让金盛投资团满意。金盛先是要求要有世界一流的写字楼送风设备,西城区立刻将整个楼的送风设备全部更新。接着金盛又提出,要有自己的专用电梯,其它人等一概不准使用,金盛总裁的理由是:我们银行员工平日里的一句话,可能就是一个重大的国际金融机密。   有求必应的西城区,就专为其在大厦内单独做了一台专用电梯。   金盛还不满意,又提出要保障集团用电安全,达到打仗都不能断电的国际水平。西城区于是做足两路供电,专门做了地下供电备份,以防不测。   如此,金盛才心满意足。   十一 职场独舞4   “你是想告诉我,金盛不是一般地财大气粗?”我小抿一口酒,笑,“还是,你打算尘埃落定,在金盛打一辈子工?”   她有点泄气,“怎么,还不动心?”   “再牛,钱也是人家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哦,你要这么说就不对了啊?我给你透露一下:如果你去,应聘经理职位成功了,月薪不会低于这个数。”她伸出3个手指头。   “3千?”我带着戏弄。   “去你的!”她笑骂我,又正了神色,“不是我说,就是母鸡孵蛋也没有象你这样的!同为是买了你的心还是买了你的身了,你就死活不动窝?再说,在一家公司里呆4年,你又不是荣誉员工,干嘛啊?”   “我,去。”我突然转了口风,说出这两个字,她口中的酒差点喷出,环视左右,用纸巾轻抹嘴唇,嗔怪道,“你就是那种闷骚型,去就去,还卖关子,没你这样的!”   “我去,不过不想当什么执行经理。”我以手支脸颊,看着她一脸平静,“原因是什么,你懂。”   ------   于是在金盛,开始了新的职员生涯,这个跨国的金融公司,管理员工想当人性化,与同为还真是风格迥异。每日上班,我全心全意,下班时间完全属于我自己。再没有可耻的剥削者,强行要求我加班赶什么报告,生活过得随性又惬意。   摆脱了与数据打交道的职位,新的工作虽然与数字有关,但毕竟不会令我焦头烂额。金盛服务的宗旨是:集融资、投资金融服务于一体,与投资者沟通以理解其投资需要,根据其需要量身订做资产配置,并找寻最好的固定收益,股票,避险基金,及其它种投资产品,来满足投资着需求。   我的部门特别给新入司人员做电话对谈训练。   因为金盛每个分支机构的业务辖区都很大,做行销的时候,如果都由人上门去洽谈,那成本势必很高,这样就有必要通过电话来接触客户,金盛要达成的训练结果:就是可以把它的行员训练到只要客户一开口,就知道他的问题在哪里,心中会马上形成为客户解决他所悬问题的腹案,那笔生意*不离十就能做成。   这不是教行员骗人,而是提高行员捕捉问题、消弭问题、解决问题的能力。我在接受了这方面的训练之后,经历了好几个相当大的案子,是用电话谈成的交易。   -----   因为成功跳槽,薪水是之前的三倍。对于多出来的钱,突然变得手足无措。   一向就很缺钱,不惜细水长流。买衣消费,也从来不敢大手笔。突然发现银行卡里4位数变成了5位数,竟然有点目瞪口呆。   北京是一个奢侈品消费逐渐增长的城市,一些收入水平中等的人会购买一些相对便宜的配件寻找感觉,从而暗示自己也是顶级消费阶层中的一员。有些女孩始终停留在买品牌包的阶段,因为皮包经久耐用而且显露在外,常被戏称为‘包法利夫人’。   在这些奢侈品店流连忘返的人群中也有不少并不富裕的人,他们通常都是很年轻的白领,经常在打折时消费,而且热衷于买一些顶级品牌的小配件,比如领带、皮鞋、皮包等。   金盛的职场女子,都热衷高档消费的服装,品牌职业女装清丽脱俗、裁剪得体,一众美女,在工作场合很是养眼。而我,却是一众红颜中的另类。带着暗暗地欣赏,观望身边的出众红云,并不心生艳羡。   身边的张璇是个风光婆娑的*,穿戴品味高雅、品牌标准一致,为求衣不惊人死不休,我猜她肯定是月光族,因为每到月底的最后一星期,她总是娇嗔着抱怨,看看哪位富婆能好心,为她的工作餐买单。   当然是我。我离她最近,工作又是搭档。她和我合攻一个客户,要是饿晕了,她的活得我干。   她总是在吃完免费午餐后惊呼,“啊,廖冰然,你怎么这么有钱?刚才你是不是又往餐卡里续了200块?”   我瞪她一眼,回敬一句,“把你前天刚买的Mango女装卸一个扣子,就够你去汉拿山连吃三天!我决定了:从下月起,一发工资,你先交我500块,你的午饭,我保证管够。”   她狡黠地做个鬼脸,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这样的女孩子,有心计、有城府。非我这样憨实的人斗得过的。也罢,花钱消灾,落个好人缘。   十二 他乡故知1   他乡故知   大学四年,游戏人生,谈情说爱、风花雪月的日子,率性而为。造成荣冠廖冰然男朋友称号的男生,无数。当然,在情感面前,始终保持了理智的头脑。毕业的钟声敲响,千帆坠落,万籁俱寂。   2000年,孤身来到北京,正因为没有背景,所以更适合白手起家、了无牵挂。身边的同事以北京本土人士居多,因工作关系,也似乎能擦出点爱的火花。但始终是游戏心态作祟,爱情始终如水中之花、镜中之月,看上去很美,实际上并不能生根安定。   为情感所需,总想排解寂寞、别人有的我也有,于是不惜参加公司联谊、征婚派对,普通的男友一大堆,但谁都无法让我最终决定。周末也会约人去爬山,漫天撒网、遍地开花,今朝有酒今朝醉,玩得随心所欲,但谁都不能真正地让我动心。   这么多年,不知道为什么,总是隐隐地感到迷惘。关于生活,渐渐生出淡泊认命的感觉,知道我是俗世中人,红尘未断,因此也很想投入、认真地去面对一场,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遇见的男人,不是他太浅薄,就是我太脱俗;不是他太深沉,就是我太幼稚。各种千奇百怪的组合玩遍,却只感到难言的疲惫。   一直以来,我对感情的态度,介乎要与不要之间。我骨子里是个纯粹的唯美主义者,对爱情,要求宁缺毋滥。一旦我认为不完美,我会主动地终止一切,不管当时,我曾经爱得有多深、多么难解难分。   我在失恋自疗中表现出的勇气和毅力,如同一个女人生命中会一直持续的瘦身,从来都执著得不可救药。   当我听到每一次,男朋友对我说出的承诺时,都会感动不已。但是感动之余,是现实之极的冷静。这冷静是因为:永远,都对爱情的未来充满了不可预测。那是个人能力的触角无法到达的地方,你不知道哪一刻开始,这爱已消散,情已惘然。愿望永远都是轻盈美好的,但是,若你想到背后沉重的负担和责任,是否已经准备好,要与这个人共同分担?   大学时代相处的爱情,我从不担心平常恋人所有的——毕业后劳燕分飞的顾虑。因为我自认四海为家,我的人在哪里、心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归宿。我曾经担心过的,仅仅有感情的去留而已。谁知道,那与我热恋的人,有多少勇气和我一样来实现这个承诺?   我的爱情在现实和理想中徘徊、摇摆。在浪漫与矜持中等待良久,其实我也一直在选择,选择既能实现我的感情完美,又能适当保留我的强烈个性,以免它们发生明显冲突的平衡点。有多少次,我都会压抑住内心的冲动告诉自己:爱情是容易消失的东西,它决不能被认真地托付、被事先设定好结局。一旦打算要让你受伤害的时候,它从来都不会提前预告。   年少时从不明白那些大我几岁的男孩,在谈起爱情时眼中流露出来的沧桑。似乎经历一段初恋后,所有的男孩女孩,在一夜之间竟已成熟。飞蛾扑火的景象惊栗而震撼,但它自存在于世的那天开始,扑火就是它一生不变的热爱。就象男人女人的爱情,即使你不想要,见到那火,你也忍不住地有伟大的勇气去牺牲。   不知道为什么会爱他,而不爱他?是因为我坚信这已经是最后一次恋爱了?还是因为我想验证这句话:这一生没有认真、持续地爱一个人,就是不完美的一生。   这句话的威力直达我的五脏六腑。因为,我经历了多少次的恋爱,每个故事的男主角,最后都带着微笑着的痛苦或快乐离我而去。而我,在每一次的结尾,都修复了心里的伤,继续带着笑容面对下一次爱情。经历多了,投入的多了,也看淡了,也看透了。   我做飞蛾,每次扑火时都奋不顾身,但之前会思忖、考虑、权衡、犹豫半天。这一次,是否又要死得很难看?但每次都会鼓励自己:这是最后的一次,经历过这一次,一定就会有不同以往的完美。于是眼睁睁看熊熊的火焰,灼烧我的翅膀、灵魂和身体。虽然它已变的不美丽,但它在最后的结局中维护、解脱了我的坚持、尊严。   我透过这一次次的死亡看到的不是绝望。这与生俱来的奔赴爱情的勇气不知是否能伴随我永远。但我很想好好地生活和恋爱,内心中永远视“永不放弃自己”为美德。   我想我是自私的,但这自私非常合情合理。我害怕孤独,同时又标榜自己有坚强的特质。为摆脱孤独我接受一段并不明朗的感情,又在这感情消逝后陷入更深的孤独。单方面的放弃虽然造成了另一方的痛苦,但实际上没有上一次的放弃,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次与你相遇的人,是否最终能适合你。   我若认为:爱情是永恒的,那么爱情于我就没有意义了。正是因为它脆弱、多变、不可掌控、随时消失又随时产生,才让这个世界变幻多端,演绎出无数个令人感动、嗟叹、悲哀、同情的故事。它的开始燃烧、波及得迅速,但同样也会将结局消失得迅速。斯嘉丽最终面对的失去,让我深深爱上那种失落,并拒绝去看有完美转机的续集。那段爱,完美就完美在,它最终的结局依然残缺。这同维纳斯的断臂一样,残缺的就是一种美。   十二 他乡故知2   朱可言是我最近新交往的男友,空军总院的高干子弟。北京是个高官多如牛毛的政治城市,大街上随便拉一个过来,都可能和XX部、XX局的XX人士有关联。朱的父亲是空军总院后勤处的一名上将,据说和朱德总司令的祖上有点渊源。而今虽隔三代,但依旧家世显赫。而朱可言本人现任职于IT业,算是精英一族。   安定了在金盛的日子,饱暖思*,喜好玩乐的心开始不安分,又打算酝酿一次新的感情,参加一场新的游戏。   金盛是标准的外企,某些方面做得很有人性。比如为大龄男女青年提供联谊交往机会。公司人管部专门出资,为一众剩女怨男牵线搭桥。按理说,我不过24岁,还远没有到非要谈婚论嫁的地步,但出于好奇,还是热情参与、友情赞助,为场面气氛提供美女支持。   可能在大龄人群中间出现了我,是一个显眼且标准的异类,因此很受瞩目。坐在高雅怡人的沙发上不过几分钟,就惹来目光和问询无数。练就的独眼恰好派上用场,有意无意地瞟几眼,就分辨出何为精英。朱可言当时主动和又大胆,且谈吐不俗,跟他聊了几句,顿生相见恨晚之感。次日开始,冷了前男友,开始和他频频约会。   周末,正与朱可言在健身馆打球,手机响了。   ——三日后来京,接我   发件人是岳惠。   读着这条短信,简短的几个字,却笑得很开心。   朱放下球拍过来,“什么事?看你很高兴?”   “老朋友要来北京。”   “你的老朋友?”他笑着,来了兴趣,“介绍我认识,我请她吃饭。”   我收了笑,看他,心里暗暗摇头:不用了。   那种风尘女子,又是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非我族类。他不会乐意见到的。   -----   大学四年,因与母亲不合,基本上不怎么向家里伸手要生活费。岳惠把酒吧开到西安,就是我打工挣钱的乐土。周末或闲暇、不跟男生约会的时间,大都浪费在青夏二号,不过,仅限于当当服务员、打打杂。可岳大仙给我的身价不菲,满足日常生活绰绰有余。   每月从吧台拿工资,就像将手伸入自己口袋里一般惬意。吧台也渐渐心知肚明我与她的关系,喝点饮料、拿点小吃总是睁只眼、闭只眼,装作没看见。岳惠还算有心计,没过两年,不知是张局厌了,还是她玩了什么手段,最后离了那个张局,将青夏据为己有,从此,花她的钱我更肆无忌惮。   九十年代后期,世风每况愈下,传统道德沦丧。周末,西安各大高校的门口,大款的车停得声势浩大、波澜壮阔。不少年轻貌美的女大学生,渐渐崇尚金钱、迷恋权利。芳草如茵、青春校园的女生中,尚不乏沦为老板或高官小蜜的另类;更别提平民女子沦为坐台小姐,靠色相媚人为生。   岳惠的酒吧,说黑不黑,但是自然也免不了俗。靠小姐招揽生意,是那时娱乐休闲场所的通病。只不过几年过去,时代终将不同:小姐的素质、组成群体都发生了很大变化。高素质的女大学生,气质、谈吐俱不同于庸俗脂粉,一些暴发户为附庸风雅、满足内心深处某种虚荣,自是不惜重金,难买其千金一笑。一来二去,自是情投意合。   我总是反潮流而行之,人家是上了大学做小姐,我是做了小姐上大学,言行、思维走在了时代的前列。冷眼旁观世人皆醉,不过置身其外,冷笑漠视而已。   不过,保持这份冷静和清醒,却因此大吃苦头。整个大学时代,通过各种途径打工挣到所有花费,的确不是件易事。岳惠总劝我重新入行,笑骂:“人家总不会吃了你!”而我也笑拒不迭。直到毕业,学校非要按国家教育规章——西北生源必须支持西北建设,不得去北京、上海、广州等发达城市就业,才傻了眼。   刚刚拿到同为的招聘意向,无奈学校以不得违反国家政策为由,不肯发派遣证。一张纸,若是出于皇帝贵胄,可指挥千军万马、价值连城;若出于救人医师,能照方抓药,挽救一条性命。可又偏偏是这张小小的纸,勒住了我的嘶鸣,扼住了我的咽喉。但在那时,面对这显含歧视的欺凌,家庭无任何后台的我,只能暗叹命苦。对命运生出绝念,几乎要放弃北上机会,在酒吧酗酒,喝得烂醉。   十二 他乡故知3   岳惠得知一切情由,却笑得豪爽,“傻子!这点事,还不来找我!”   社会上混的人果真不一样,知道蛇的七寸在哪里,善于抓事情的关键。   拍出2万块,直接找到毕业办主任。红包一送,那张纸轻如鸿毛,飘到了我手里。   惊涛骇浪的感激涌起,愣着问她,“2万块呢,我没钱还。”   “不用还。”   “廖冰然,知道吗?我这辈子完了。可是你没有。我有预感你没有。因为你这个人干脆、独立、有大志、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做什么。”   她说到动情处,眼里现出水雾,“可我不知道我的目标是什么?以前认为是钱,现在发现钱已经不是;我也没有事业,我的事业就是挣钱。我再不可能得到我想要的真实点的爱情,它们被钱赶走了,让我的命运,从此永远被悲剧的黑幕笼罩……”   “为什么这么想?”我嬉笑着打算开导她,“书里总说:天涯何处无芳草?好男人千千万,不行了就换!”   “好男人是有千千万,但就算快绝种了,也轮不到我!就算他肯爱我,我却没法回到正常的心态,”她看着我,眼中溢满悲伤,“因为我的心,和身体,都太脏,太脏。”   我心生不忍,“别这么想,太悲观了。你可以过得更好的,我记得你说过:我们都要好好地活着,要过得无忧无虑、有意义、过得快乐。”   她露出倔强的拒绝,“别劝我。这一辈子,我都再没法再回到过去。我在这里呆得太久,这里所有的一切,就象是我的身体发肤。我没有决心离开,也不想下这决心。”   “这么多年,能从我身边的黑暗里走出去的人,只有你。我能想得到,却做不到。我时刻梦想得到一个温馨的家、一个值得爱的男人,或者生几个孩子,过得平平淡淡,但至少幸福。可真的感到美梦即将成真时,又打了退堂鼓。”   “我完不成、拥有不了的,就当它是个梦罢了。可我总希望你能代替我,把你自己当作我,去实现我想要的一切——让我在旁边幸福地看着,至少还能知道:我最喜欢、最喜欢的廖冰然,在帮我实现着那么纯真、那么完美和高尚的梦。”   我心潮澎湃,感动地热泪盈眶,千言万语只憋出木讷一句:“岳惠,你,你真好。”   “谢谢你。”   “去吧,好好努力,我相信你以后会出人头地的。”   就这样,带着朋友的祝福,远走他乡。但心底里,永远对这个*又招人爱的女人,爱之入骨。朋友一生一起走,走到那里是尽头?我希望这个朋友,与我永远没有尽头,永远都是这样,把对方的生活当作自己的梦,惺惺相惜。   这个满身铜臭的女人,越来越懂经营。在我毕业那年,已经小富即安。她没告诉我她到底挣了多少钱,但她包养小白脸的开销,真是大手笔。在我从渭城离开,到西安坐上去北京的车之前,在岳惠的豪宅里住了一晚,眼见她又换了个男友,两人暧昧地相拥、神色亲密,即使见到我也一脸笃定,丝毫不以为怪。   我向来尊重她的选择,也从不对她选的男人品头论足。心里对这些蠹虫寄生、不劳而获的习性深深厌恶,但至少,我知道她因为他们,少了寂寞和悲伤。   未来在哪里,明天的方向,就像杯中的酒入肠,将要流过几处肺腑、最终在哪个细胞处流连般未知。静夜星空,我们望月夜谈,谈得深,谈得不舍。   “以后有机会去看你。”   “嗯。”说话间抿口酒成了习惯,就像接过她点的烟,一样自然。   “世界真他妈的小!”她半醉着小声咒骂,却如梦初醒般地开始粗口,“你他妈去什么北京啊?跟我这么多年,说走就走!”   半强迫、半哀求地看我,“留下来,留下来算了!”   我却是那么坚定,就好像尽力要从心上剜下,什么刻骨铭心的记忆。   “有多远,走多远。走得越远越好。”   总是在这样的寂夜,暗暗地想起某些事,让我隐隐地感到凄凉、感到孤单。我再没提过那个人,但是我知道岳惠心知肚明。   “哼哼,”她鼻中呼出浓烈的酒气,“我一直想要个答案。”   “什么?”   “早想说,一直没机会。”   “别卖关子,你说。”   十二 他乡故知4   “这一辈子,我都特别想弄明白这个问题——你为什么,可以走得出去?”   “我做小姐,你也做过,你为什么就能走出去,而我就不能?”   “我读书,而你不读。”   “读书?书能告诉我什么?”她唇角漾出轻蔑。   “书告诉你,任何事都有两面性,也告诉你,人生中最重要的是什么。我是做过小姐,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小姐也是人,也有尊严,也有权利对世界大声说出自己的身份。不管你是陪男人、还是陪酒,它既然是一种职业,就说明是社会的需要,一切存在的都是合理的。还记得赵婉婷骂我们是婊子,其实这世界往往是靠婊子去运作。”   “没有你,没有我,就没有鹊桥、华天的生意,就没有税收,就没有高官因此心旷神怡,也没有社会的政治清明。阴阳的和谐调节不能失去规律;高低贵贱角色的分配不能有所空缺。没有小人物,就衬托不出大人物的伟大。这么说起来,根本就没有我走不走出来一说,我还是一直欣赏这种职业,欣赏它为社会带来的不可或缺的完美。”   读了书,思维比以前更反动。   “人一生重要的不是过去,而是现在和未来。如果你的权利广大无边,个人力量超过群体,那么你就有影响力,你就可以决定社会发展的方向。即使你的道德观为正人君子不齿,但平民大众一样会唯你马首是瞻。这世界的规则永远是对特权者有利的,对与错,在他们眼里,根本没有明显界限。尺度和戒律就是他们思维的玩物,会被随意翻云覆雨、玩弄股掌之上。”   看她听得似懂非懂,不由暗笑:“深奥的理论,往往沉醉于浅显的解释。终有一天,我要把这些事写成一本书,专门让你去读。”   -----   -----   机场接到这个人,端详许久,还好,四年不见,她始终美貌如初。不过即将跨入30关口,终归失去青春焕发、水灵的新鲜气。   看向她身后人影空空,不觉诧异,“怎么,没带个拎包的过来?”   她讳莫如深地淡笑,“全断了。”   “怎么?”   “我做厌了,打算来北京发展。”   “哦,好事啊。”我心花怒放,咧开了嘴。“先住我那里,有个伴。”   “不了,”她笑着拒绝,“就住一晚,我买了四环边中园的联排,明天去收房。”   真是有钱人。那里的房价11000块一平,外地人很少问津。   我在北京四年,都尚不敢提买房之事。而她小小酒吧老板,竟然随随便便一掷重金。如此大手笔,真是‘人无财暗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崇尚正当经营的善良百姓,总是只占据社会财富的极少部分。像我,以白领自居,其实囊中羞涩,片砖只瓦都难纳身下,只能赁屋而居。   但终归还是好事。天上掉下个富婆来,至少以后,也能蹭个别墅住住。   十三 天外来客1   天外来客   金盛外资老总频繁变动,从我入司之后的三个月,换了大约三拨人马。WTO之后,金融行业全面开放、外资银行频现京城,表面上看业务蒸蒸日上,带来了外资金融企业进入中国的一度繁荣。但似乎终归不能与中国国情血浓于水,整体业绩并不理想。   三个月后,金盛高层又出变动,爆出内闻:我所在投资关系业务部的顶头上司——北京分区现金管理业务首席代表,将由美国派驻的华籍人士担任。   我打交道的对象,是中国一等一的富人,或者是有钱在库而又想生出利润的公司、单位。金盛公司有一套严谨的制度,工作人员必须按照这套制度工作。我们代表公司与客户接触,只要做出了承诺,就要百分之百做到,绝不能打折扣,总之一切要顾全公司的信用。   因业绩暂不理想,我的LEADER 希斯有点上火,电话推介新的金融产品,但客户并不怎么买帐。有个客户是我和张璇培养了大概一个月的,但是现在明显提出,不赞同我们为其量身打造的投资方案。   外企的饭也不是那么好吃的,一样地要拿实力说话。没有成绩,你再怎么解释都是白搭。张璇看上去比较垂头丧气,有情绪连午饭都不肯去吃,我倒觉得还好。做成功,我高兴,做不成功,再接再厉就行。   午餐时遇见童欣,索性坐一起吃。看我闷闷不乐,她也好奇。   “怎么了?”   “本月洽谈客户业绩挂零,希斯脸上很难看。”   “原因呢?”   我看她一眼,虽是同一公司,但部门有内训——客户资料保密,即使闲谈,也不能涉及机密。看我苦着脸,她倒是心里明白,“刚上手,总不熟。”   “对了,你们投资关系的老总换人了。”   顶头上司不换就行。普通职员,只盼跟上司混个脸熟,毕竟熟人好办事。   “中国人。”   “哦。”我继续闷头吃。   “他的人事档案我看了一眼,名字够有中国传统。”   “叫什么?”我吃完米饭,开始吃沙拉。   “天龙。”她呵呵笑起来,“白天龙。怎么样?名字帅不帅?”   嗯?啊?我一口气呛住,差点咬到舌头。   白天龙?   他是那个白天龙?   一瞬间,我根本没有任何怀疑的情绪,听到这个名字,我一口就能认定是他。这么多年,都再没听到过类似这个名字的谐音,一听之下,有震惊心神、荡气回肠的效果。   突然脸色苍白,心里似有不妙预感般地莫名发抖。   自从他去美国,我就再没跟他见过面。渭桥一别,别的不仅有唐博丰,还有这个知道我秘密的男孩子。心里认定这个人知道我的秘密,从此就是与我形同陌路的叛徒。不能再来往、再联系。因此,要在他面前永远消失。他故而不知道我大学的班级,曾给我爸的单位寄信。偶尔一个月回一次家,看到他的信只是淡淡一笑,或撕活烧,罪证消灭得十分彻底。   后来,沉迷在象牙塔下爱情的风花雪月里,狂哭狂笑,玩得歇斯底里,渐渐地,也忘记了这个人的存在。而后,他也再无音讯。   而他的同性男友、与他形影不离的吴雨,也从此去了厦门大学。那个人向来不多说话,唯一记得的是神情抑郁,按照事物发展的固有规律,肯定是跟我断了联系。高中时两个难得留存的异性朋友,却被我横扫千军如卷席,绝情彻底。不想,这么多年过去,出来混的人,总会见面。而且,彼此会是这个身份。   他居然会成为我的直线老总?这是什么世道!   童欣没观察到我遽然而变的神色,还滔滔不绝,“海龟,27岁,这么年轻。照片上看着巨帅,”她凑近我,低声,“廖冰然,他居然还未婚!你说,他这样的钻石王老五,会找什么样的女朋友?”   “啊?”我将沙拉塞了满嘴,童欣不甘地看着,自言自语着形同梦寐,“气质成熟又那么有男人味,天啊,他简直太帅了……”   十三 天外来客2   这个晴天霹雳,简直令我倍感压力,几乎喘不过气来。一下班,我就急匆匆地赶回家。   莫名地心神不定。   虽然他并没有现身,但江山即将易主,他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种种传闻,还是给我莫大的压力。   ——年轻有为,美国耶鲁大学的毕业生,华尔街金融出身。毕业后进入花旗,之后跳槽到金盛美国总部,历练不过一年,即被派来掌管中国区投资关系。   同一起跑线上的人生,怎么我就活得如此破败不堪,而人家,就那么轰轰烈烈呢?这里面,含了太多的因素——社会价值对男女性别评价的差异,运气、家庭背景、性格,以及其他太多太多的原因。   惴惴不安的第一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个人,被我冷落得罪过,现在却成为我的顶头上司。我再淡泊心境,也知道跟这个人同处一个公司,意味着怎样的尴尬。   往事不堪回首。但他,却知道我所有的秘密。天啊,他会怎么看我?会不会戴有色眼镜?以前说不会,是因为年少无知,现在要再说不会,那他就太有涵养了。我都不敢相信。   杞人忧天,思绪芜杂,想了半天,也了无头绪。   寄希望于他是个少有的宽容男人,真的对我所做的一切事毫不在意。或许,那段友谊的美好、真挚可以让他念念旧情,就此看到我的好也不一定;又或者,人家现在有了女朋友,那场风花雪月的动心已成昨日黄花、旧闻逸事,我却在这里庸人自扰,简直可笑之极。   斜倚在沙发上看电视,却哪个镜头都视而不见,看不进去。   电话响起,是岳惠找我。   这个人,在北京红红火火地开起了陕西风味餐馆——西北风。除去买那栋联排,还带来小200万资金,选址在新街口闹市开业,200万,办证、打点、装修店面,前期运作刚够打个水漂,流动资金不够,从我这拉过去存款20万,说算我入股。也罢,我的积蓄本打算买房,无奈房价高涨,索性不买也罢,权当投资了。   “在干嘛?”她懒懒的声音传来,已是10点,要在往常,我早睡了。今天,实难入睡。   “烦。”一个字,概括了目前所有心境。   “来我这里,我给你做好吃的。”她诱惑我。   “算了,”我问,“你不也是刚回来?今天生意怎样?”   “还好,渐入佳境。”她来了兴趣,“周六跟我去玩?”   “去哪里?”   “刚认识了圣龙房地产的老总,对我有点意思。他说周末带我去天津。怎样,一起去?”   “好啊,”我打心底里为她高兴,“现在换了地方,可以彻底放松,索性谈场恋爱好了。我可不去做什么电灯泡。”   “你呢?哪天介绍男朋友给我认识?”   “再说吧。我要真有结婚对象,第一个告诉你。”   “怎么,没人入你眼?”她语气有夸张的狐疑,“天哪,你这样的都嫁不出去?!”   “你先做示范,你成功了,再介绍经验给我。”   放下电话,在沙发上关了电视,靠着抱枕眯眼入睡。   窗外,深邃星空,一如心事般静若止水、深不可测。夏夜,晚风带着热度,潮湿难耐。翻身再翻身,却因为心事重重严重失眠:往事一幕幕浮现,那不堪回首的8年前,不是噩梦,却也毫不温馨地在心头萦绕、盘旋。   我背叛了友情,就像那份爱情般弃如敝履,毫不留恋。恩将仇报地给自己放弃的理由,却没想到生命轮回中似有规律——命里能遇终将遇,命里无时莫强求。   桑拿天令人气息憋闷。虽是弱质女流,但抗议依赖空调,不想身体太娇气,坚持着任热汗直流,也要锻炼身体基本的耐热度。无奈体能太差,到一、两点都胡思乱想、无法入睡,索性憋着汗,将空调开了整晚,出风口对着沙发上沉睡的我直吹。   第二日清晨起来,就觉得鼻塞流涕、身子发抖出冷汗,一大堆感冒的症状。   独身的好处显而易见——可以整晚开空调让身体享受;坏处也昭然若揭——病了没人管你温饱饥寒。懵懵地想了几秒,还是决定请假休养。   十三 天外来客3   请假一天,薪水扣掉500块,但健康是不可以出卖的,否则后果会很严重。给张璇专程打了电话,叫她盯住昨天我谈妥投资意向的客户,争取今天与他面谈。   9点,去小区门口早点店买了粥,勉强就着咸菜喝下。头晕脑胀、四肢无力地去医院看病。挂完号医生刚叫到我,就接到张璇的电话。   她楚楚可怜地对我嚷,“廖冰然,怎么办?宝盛陈总那单是你做的,他打电话来说今天想签。”   “最后敲定了?”我忍着酸胀的头痛问。   “还好,对天晟有兴趣,打算收购,不过听口气,好像也没百分百决定。”   中咨宝盛的陈总,原本对天晟企业有意收购,金盛进驻北京,主营投资咨询业务:是为企业融资、投资出谋划策。天晟有意出让旗下企业和资产,我们帮助它寻获买家,为时已两月之久。这单,最早从电话拜访到实名约见,委实费我不少心血,若能做成,肯定希斯脸上有光,也不会再对我和张璇的零单组合再加苛责。   “冰然,”她哀求般地撒娇,“你来好不好?那陈总一直是你在谈,具体细节我也不太清楚,我真怕一插手,这事最后黄了。”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输完液,形容依旧枯槁、眼神暗淡无光,却也不得不轻描淡抹地重振女妆。还好,打完点滴,也许是心理作用,脸色看上去有精神了一点。   下楼,打车重奔金融街职场。   去朝阳门的宝盛签完投资委托意向书,已是下午。将合同拿回公司备案,却意外地发现办公桌上摆放了3朵玫瑰。   尘封已久的记忆倏忽被触动神经,在缓慢的颤抖里黯然失神。3朵花依次排开,类似8年前在那张破课桌之上的队形。无风无影,绝世独卧,却展示着婉转柔媚的风情。花瓣鲜艳欲滴、娇弱无比,却衬得我的脸色更加苍白、瑟瑟发抖中的身躯,因头痛欲裂几乎无法支撑。   强撑着四顾左右,同事们毫无反应的表现更令我不可思议。似乎这花如天外来物,或者在他们眼里穿上了隐身衣。泱泱职场,只有我对它怔神而立。   对它来历懵然不知。但隐隐地又觉得有所不妙。最后得出结论:是花的位置摆放绝佳,恰好经过的人都没看到?正胡思乱想间,张璇从旁边站起,却见怪不怪地瞄我桌上的花一眼,暗笑:“发什么愣?”   “哦,这花,——”我不知从何说起。   她一脸轻松,“哦,忘了告诉你,早上投资关系的白总来跟大家见面,你刚好不在。”又换了神秘的神色,示意我附耳过去,“哇,这个男人又年轻,又帅,脾气还不是一般的浪漫诶,说送大家见面礼,所有女同事,都送了3朵玫瑰。”   “你刚好不在,他亲自过来给你放桌上。”   外资老板,喜欢玩点新鲜,母亲节、妇女节、劳动节,总要给女同事送点花活跃点气氛,这已经是外企的职场文化之一。哦,原来还是我杯弓蛇影,想多了。   白天龙看来深受美国文化影响,哦,他已不是中国式思维。真好。   心里莫名的紧张竟然松弛,轻轻舒了口气。对张璇笑笑,打开电脑收发当天的邮件。   ‘当’的一声,惊险刺激,一封具有强大视觉冲击力的照片扑面而来,又倏忽在电脑荧屏上自身克隆,将荧屏铺展满满。我狂按ESC键,却无法将它删除,只能无可奈何地看它们肆意在我的屏幕上疯狂扩散。   那照片,令我大惊失色。背景是华山的西峰白石,出场人物有三:我、白天龙、吴雨。我在中间,那两个少年和我勾肩搭背,肆意仰天狂笑,浪态毕露。   天啊!这个疯狂的男人,他想干嘛?   我已知此事何人所为,真是哭笑不得,惊喜交加。这照片的场景,代表了那无忧无虑、本性毕露的少年时代。那丝浪漫无畏的感觉,突然令我心上漾起无边无尽的激情。过往峥嵘岁月,同学少年,似乎唤回了我心中尚未迷失的某种本性。   一瞬间,心里涌起热烈的狂喜。   十三 天外来客4   终于荧屏风平浪静,按键恢复原有桌面。心里偷笑不已:不过是一个小小电脑程序,却弄得我大惊失色、手足无措、精神紧张、如临大敌。   真是没用。   可看见下一封飘来的邮件,心又不由提到嗓子眼:发件人是白天龙,我敬爱的白总!   ——廖冰然:   你真没胆量。知道我来,竟然吓得不敢来公司上班?   昨天刚到,在花名册看到了你的名字,真是感谢苍天有眼——   跟你失散多年,但始终梦萦魂牵,回国第一件事就是找你。可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这结果,让我兴奋了整晚。不过今天欢迎我的人群里,不见你的面孔,我深感失望。   不知道你记性好不好,还记不记得7年之约?不过,实在抱歉晚了一年,因为想以更得体的身份和你见面。   我的电话:13901025898。   PS:若两天内不打我电话,我将直接去你办公室面谈。   根本不敢认真审读,心突突跳着,草草地看一遍,竟然心狠手辣地删除,似乎那是机密的祸害。直到真的放进了垃圾箱,才突然回味起末尾PS中那饱含威胁语气的一句话:   ‘我将直接去你办公室面谈’   哦,忽然紧张起来,忙不迭地点击垃圾箱,找到邮件重新打开,四顾左右无人关注,颤抖着将那几个数字输入手机,如小偷作案般心神不安。   我存的是金盛老总的手机号,一个来自天外的大人物诶。‘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平常百姓家’,我忽然跟这种高不可攀的人物有了瓜葛,平民的意识里,说不上是沾沾自喜或是自鸣得意,总之,很是不平静。   最终肯平定心神,字斟句酌地读一遍所有文字。这轻描淡写的字里行间,到底透露着怎样的讯息?遥远的7年之约,又是谁在那么执着坚持?   心泪无语,被感动地无以复加。逢场作戏的心态,在某一刻忽然悬崖勒马。   可是我,究竟该怎么办?   心湮没在未知又空虚的猜测里,却在回忆里慢慢清醒过来。那年少青春的脸,含着多少热情又执着的渴望?那么认真的投入,这一生过往的游戏情场,终归比不上这份痴情给我带来的心灵震撼。   即成事实无论如何逃避,终归也不能忽略、视而不见。   永远记得他的那句话,“你能不能在面对我的时候,勇敢一点?”   我可以吗?可以这么勇敢吗?   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就像一滴水,消失在沙漠的胸怀,不是瓢泼大雨,无法滋润永远干涸的心田。经年的渴盼,终归有一天变成沧海桑田中的一粟,在时光残忍的切割下一刀两断。少年时折就的纸船,终归不能经历惊涛骇浪,度过岁月的磨砺考验,达到幸福的彼岸。   因为等待,所以游戏人生。但这是一个怪圈:我等那个人,这个人却也等我多年。我们象反向而驰的陀螺,被无形的绳牵引,自转也影响他转。   当爱已成往事,执着和坚持是否是最可笑的字眼?   十四 美满姻缘1   十四 美满姻缘   人生的岔路口,有那么多的选择,出现在你犹豫和踌躇之时。每一种选择都让你不舍或留恋。舍谁留谁,在你做了当初的决定后多年,蓦然回首,会发现它对你的一生结局来说,还是个谜。   这物欲横流的社会教会了人们慎重面临选择。在俗世的名利和纷争里,所有人都知道大众目光中,优秀与卑劣各是什么。生活,让你不得不沉下心,研究利弊,好好计算各种得失,最终让你得到不后悔的结果。于是,在遇到每一个可选择的机会里,你都要如临大敌。   即使不愿,但仍免不了被各种各样的光怪陆离迷惑。可供仔细斟酌的东西,繁复且越来越多。一个人的精力,在多处分散之后,反而不知道自己原来设定的目标是什么。而现在最新的选择,似乎和那原始的初衷、目标渐行渐远。   在经过好的和不好的选择之后,面临那可能于你人生的终点,无论选择了什么,都并没有太大决定性的那一刻,你会明白:重要的并不是你选择了什么,而是如何对待选择。   人一生,只会留下一条轨迹。非正道的沧桑,并非所有人都有如此幸运的体会。他们不会碰到很多次选择,面临很多次岔道,经历截然不同的人和事。一个普通的人,其实活得更为自在和幸运,因为他那样平坦的一生,也是一生。   而在无数次选择之后,一路跌跌撞撞,坎坷前行的人,不管今生经历多少磨难,一个理智成熟的他也不会将之后的所有结果,归结于作出选择的那一瞬间。   而是否能在迂回曲折地走完一段之后,再折回正道重新开始,也是如此不确定。而这之前的坎坷转折,就证明了选择的对错。   你如何面对选择?   会不会在看到自己的历史后,去总结你当初所做决定的优劣?将好的结果,归功于你当时的明智,将不如意的现实,迁怒于那一瞬间的草率?   其实,根本没有这个分别。因为这一生,你的性格和品行,早已注定了最终不容更改的结果。即使,你什么都不选,你生命的轨迹,也会顺理成章、按部就班地到达终点。   所以,面临每次选择,都请静下心来。不要被矛盾纠结,不要品评太多利弊。这只会让你的淳朴之心,在翻来覆去的思量中越来越陷入困顿。   因为在此刻,你的任何决定都没有对错。不一定选了,就从此命运改观,不选,就无法改变现实。你的一生的发展,与每次岔路口的犹豫无关,有关的,只是你锲而不舍、永不放弃的努力和认真。   就如同我的婚姻。选择嫁他?不嫁他?其实,现在已有的缤纷结果,是做选择之初我从没想过的。但一样地,即使当初没有选择,我现在也会正在经历类似的人生。   十四 美满姻缘2   邮件威胁之后,我下班后给他打了电话,却绝口不提他所关注的事。象老同学似的寒暄,游刃有余地玩弄口才,又恭维又拍马地岔开话题。他口头上想约我见面,我却推说有事忙。而他,似乎也真的很忙。   第一周,居然我们没有见面。   因为前一晚信誓旦旦说,第二天要给我买早餐,可次日他就从北京消失,去了上海,一周之后才回来。   职场中人,真是力不从心,我都替他感到无奈。其实我也很想见见,他是否还有当年的英雄气概,只不过,天不遂人愿。   除了白天龙,金盛其他高管都是金发碧眼的美国人。这次和他一同调任中国的,还有另一个叫克莱斯*汉克的年轻美国男人,也是不过30岁的年纪,却担任投资关系部的副总,名义上是他的副手。   据说两个人来自金盛美国总部不同的部门,却在北京落地后关系熟络,外界传闻二人工作风格默契、投资意向统一,相当投缘。   自从白天龙从上海回北京,组建好管理班子的新高层,立即召开全员大会,针对目前金盛在国内的投资业务进行细致分析,力图改变现在业务萎靡不振,投资方向芜杂纷乱、却业绩相对微薄的现状。   我的职位,是整个外部联系工作环节的最最基础。一向秉承兢兢业业做事的原则,看不高、望不远,缺乏高瞻远瞩的战略眼光,思维并不能提至管理者的层面。但我总淡然处之,天下难事,有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安分守己,做好自己的事,岂不快乐?   但偏偏,我是具体工作的执行者,我的初级工作虽然相对低级、简单,却能为高层的分析和决策提供最全面的事实、基础的数据。现在这年头,几乎所有的工作总结,都最终要付诸电子的报告,职场文化和潜规则,刻板又中规中矩,即使是外企,也依然姿态楚楚,令人丝毫不越雷池一步。想玩点花样,很难。   好在金盛的上下级主动沟通的氛围很浓。普通员工有什么情绪,可以马上要求与老总面谈。不过,我倒是还没跟白天龙工作时间聊过天,总觉得他现在焦头烂额,也许正嫌时间不够用。   但,现在也不可避免地要与他见面。因为他要与会的所有投资关系的数据,都基本上都有我间接参与。再吊儿郎当,不以工作为然,但拼命的风格不变。偏偏最近走了狗屎运,前期努力争取的客户,纷纷都落地生根,开花结果。在有将近二十余名投资代表的部门,我的业绩即使再低姿态不肯显山露水,却也是其中佼佼者,廖冰然的大名,从此荣冠业绩榜榜首。   人怕出名猪怕壮,如此,我不得不以先进销售代表的身份,参与高管策划的研讨会。   大病初愈的我叫苦不迭,本想下班去岳惠别墅鬼混,但显而易见:这浪漫的周末聚会泡了汤。可我要想不在会上丢脸,就要恶补专业术语,为了不让人小觑我的金融理论功底,也要做出相应牺牲。   张璇更气人,下班在洗手间涂脂抹粉,说晚上有个约会。其实我心里非常嫉妒,她的男友固定又情投意合,不像我水性杨花、见异思迁,摘了西瓜、丢了芝麻,看着追求者不少,却都是天上浮云、水中浮萍,没有根。   电话叫了必胜客的外卖,在吃的方面,向来很不惜血本。也是,美酒佳肴如梦中幻影,遥不可及。我至少还能自己安慰自己:这报告要是写好了,没准还能加薪,现在花100块吃个7寸的披萨,也不算太浪费。   我对升职没有兴趣,但对加薪还很动心。升职意味着责任和负担越来越沉,命运被套上权利的枷锁,从此容易爱不释手,会忘却原本的单纯。加薪却简单些,少了沉重的感觉,可以更加肆意挥霍、享受完美的人生。   在办公室盯着电脑,又查阅无数金融书籍,奋斗到将近十点,才抬起疲累的身躯。   感觉到身后有脚步声,渐渐走近。我回头一看,心里漾起了微笑——是他,白天龙。   他的脸色,看上去比我更为疲惫,却在见到我后,嘴角一瞬间弯成温柔的、暖意丛生的弧度,眼睛瞬间变得炯炯有神,看着我,笑得坦然,似乎有着幸福的甜蜜,从他表情由平淡无奇到豁然开朗,似乎是经年疾驰的船,终于越过一望无际、荒无人烟的大海,见到了自己的心灵港湾般,霎时走向宁静怡然。   这样的深夜,窗外华灯璀璨,西二环高架桥的车流依旧如潮,天下万物沉醉般地被夜幕揽入黑暗的怀抱,静夜无声。   他缓慢而又坚定地走近我,那不再稚嫩的脸庞,不存在任何一丝犹豫和踯躇。他浑身上下洋溢着沉稳的、可靠的、令人放心的成熟气质。   这是一个成熟的男人,非常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而且在经年漫长的等待里,思念已经将个性的棱角磨得圆滑,教会他将无尽的热情和渴望压抑入五脏六腑,抑制着容易激动、急躁的本能。他英挺的眉宇间透露着柔和、温存的气度,显示出这个人,有着非同寻常的宽容心。   我们,在相隔8年之后,第一次能撇开万众人群,在静默安然的空气里独处。   十四 美满姻缘3   “累了吧,一起走?”   他淡然的语气邀请,极力地掩藏着目光中明显热切的情绪。现在的他,好像为了背那成熟的外壳,强加压抑。   我笑着说好,和他一同下楼。站在宏远大厦的门口,夜风习习,很是凉爽。我们穿过有人工灯光布景的花坛,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回家?似乎我先提出,把他这样孤单地抛下,略显残忍。毕竟,他满心满脑的想法和念头,我全都心知肚明。   他看出了我神色间的犹豫,竟然动情地,令我不可思议地揽住我的肩,自然而然,就像我一直就是他女朋友那样。   我没有挣开,任凭他收拢双臂,将我融入他的胸怀。耳边,想起了他热烈的某种情绪,在耳边竟是低喃,“冰然,——”   他放开我,目光中流露惊喜的满足,“冰然,我做梦都想就这样,紧紧地抱着你,虽然8年过去了,但在我心里,它就像昨天。8年的时间,足以证明我的承诺和诚意。我等着你,像我说过要你等我那样,认真地等着你。现在我是很认真地,要实现我的诺言。最近我没有找你,是因为我一直在想:我要怎样,才能对你说出我最无法掩饰的要求?要怎样,才不会说出来,让你反感或者再逃避?而你,你不会忘了吧,我曾说过的话?你忘了吗?”   我静静地看着他,心神被柔软的触动,“我没忘。”   “那你要怎样回答我?”他突然语气急促,穷追不舍地问。   心上,有一扇一直等待的门在沉重地关闭,它被卸下暗沉的门闩,在岁月等待的失望里徐徐合上,没有任何力量阻挡它的缓慢移动,它暗含留恋,似有不舍,有一刻几乎有激流般的反抗,但被沉重的自重所掣肘,无法自主最后命运的尊严,它终于静静地合上,最终严丝合缝地、无声无息地紧闭。   “你会嫁给我吗?”身边男人柔和的声音竟如天籁,唤回了我的失神。   我对上他执着痴问的眼,定定地点点头。   “会。我会。”   从此,世界上那个苍白又灰暗的影子,失去了照亮心灵天空的神秘光芒。尘归尘、土归土,那令人留恋的感伤,终于要坠落万丈深渊,永不再出现。   十四 美满姻缘4   天龙真是一个相当认真和执着的男人,在少年时代就表现与众不同的审美观,并在这么多年之后,依然能保持稳定的观念,不做任何改变。   自从答应和他交往,他简直象变了一个人,行为肆无忌惮。真不知道他做老总的,会有那么多闲暇时间,对我进行契而不舍的骚扰。渐渐地冷落了岳惠,因为除了周一周五,便是难得的周末。而我的整个周末,都被这个人强行占据。   快乐被武装到每个细胞,弄得什么都无暇去想。思维渐渐成为定势——我的存在,就是为了陪伴世界上这个情投意合的密友。   北京周边的美景山川,留下我们徒步穿行的脚步,这个人喜好广泛,工作上倍受折磨、疲惫不堪,但生活上却洒脱,喜欢随*漫。爱好户外旅行,常常拉我一起,组织整个投资关系部野外篝火、烧烤狂欢。   我以往的所有男朋友,都不及他的性格开朗有趣,品味无穷之下,也渐渐心满意足。   有夫如此,夫复何求。   在糖衣炮弹、情书鲜花强烈的攻势下,我终于举手投降。在这个‘喝八宝粥、吃八宝饭、躺八宝山’的城市,2005年,我终于收获了属于我自己的姻缘。   哲人曾说:婚姻,就是把稳定送给你爱的人,把浪漫留在心里。   带着这种观念,我在婚礼上热情投入,一心要向世人展示我得体的风情。这个新娘,年轻又有活力的身躯、活泼又不失热烈的性格,一定会很惹眼。   天龙和我的爸妈专程从渭城来京,在朝阳门港澳中心筹办了我们的婚礼。天龙终归是公众人物,到场的客人除了金盛美国总部的总裁,均是社会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从官场到职场,政界到影坛,贵客如云,不一而足。   金盛在新一拨高层的努力下,投资合作伙伴已经遍布京城,与中资银行、金融机构瓜分市场,到了事业高峰的另一个极点。天龙事业青云直上,已经是金盛中国投资北京区的二把手,执行副总裁。   天龙和我商量后,选用了西式的婚礼。他这么选是因为对西方文化更为习惯,我这么选是因为觉得新鲜、好玩。   优美高雅的旋律响起,我静静、孤单地等在婚礼现场的门外,隔着门听着门内婚礼现场人声鼎沸。终身大事,就在这一天到达了起点,等着门开的瞬间,我习惯性地抬头深呼吸,洁白的婚纱在腰侧清风摇摆,飘飘欲仙。   我的脑中一片空白,无可奈何,思绪散漫。但伴娘轻声地催促下,才收回心神。   我缓缓走进门,事先熟知了所有流程,步态轻盈又不失节奏感,穿过纯净百合花织就的硕大花环,父亲将我的手交付到了红毯那端等待的人手上。   他眼里含着莫名的热烈,收敛着火热的情绪,十分绅士风度地在我的手上深深一吻。   祝福的掌声响起,热情的欢呼雷动。   我第一次身临其境,体会到‘高贵’这个词的含义。也第一次,站在高高红地毯铺就的高台上,静静地感受着众人目光的顶礼膜拜。司仪在夸张地炫耀口才,但句句都含沙射影地与新娘的美丽、气质高贵有关。看着台下祝贺的浪潮袭来,他们的欢笑和艳羡,他们的普通与平凡,都在我做为独一无二的角色瞬间,露出了真实的印记。   世界就是这样,身份是一个模棱两可的字眼。你可以是命运的弃儿,在饥寒交迫中猝然死去,也可以在某一刻忽然醒来,然后遍披华衣,闪闪发光,因为某一个人对你彻头彻尾的偏爱而受世人瞩目。无人了解你的过去,无人知道你曾经挣扎的内幕,一个女人的所有命运,从此将以夫荣为荣。   她的名字和姓氏,将冠上有家庭责任的印记,也代表着,从此,她真实的本性,将荡然无存!   -----   婚后的日子,过得平淡快乐,白天龙再次升职之后,责任在肩,每天几乎是空中飞人,从欧洲到美国,参加各种论坛或会议,很不得闲。但,总是会尽力陪伴我,象履行承诺一样地,把我也当作一项人生的责任,不让我感到孤单。   我依然安静地在金盛上班,不以是总裁的妻子而高傲地怎样怎样。天龙一向为人随和,能和员工打成一片。我也不例外,这点跟他很有夫妻相。   十五 迷惘1   十五 迷惘   从工作角度讲,我非常愿意和职场中年轻、活力充沛、见解独到的男性主动沟通,从中学习先进思维和更有效的工作方法。   也不知道我是真的有能力,还是性格随和使然,反正在同事眼里,我是那种比较好用的人力资源——主要是指既有观点,见解不俗;同时又听话、顺从,毫无二心,有很高的忠诚度。比如:只要金盛保证每年平均给我加薪20%,我就永远都赖着不走。   但金盛不可能对我视而不见,即使我百般不情愿,却也因为令人瞩目的工作成绩荣得晋升。金盛好的一点,是举亲不避嫌,你有能力,即使是总裁的太太,也一定会让你上。   曾经的直线主管希斯对我赞不绝口,常常语出惊人,言辞中深奥的意味令我大跌眼镜,“Icis,你的气质和态度,真是让我看到了中国的传统。”   “什么意思?”是说我传统?我自观自视,不会啊。   我活得坦荡,能嬉笑怒骂地和众人打成一片。大家的眼里看到的我,都是美好的、高贵的、随和的一面。在财富和地位的面前,没有谁有过不去的坎。我终于卸下了曾有的沉重负担,心绪变得快乐,又变得简单。   而不管怎样,高层管理者的职位,渐渐只是一步之遥。   婚后两年,从普通的客户经理,到投资产品推介主管。而今年金盛应对市场又有大举措,所在的部门也被合并、重组,新成立的现金业务部,我成了为数不多的高级主管。月薪也翻了数番,钱,已经不是个能令我心跳的字眼。   俯望着窗下车水马龙,平凡的芸芸众生,有了强者的傲然之风。世界上没有绝对的胜利者,判若云泥的进步也许能说明些问题,但胜败只是相对的评价,没有绝对的标准。   相对社会中下层,你并不是如何高贵。你不过比他们多了点运气,抓住了机遇的尾巴,飞游了一回。如果你因此而忍不住沾沾自喜,只能说明你夜郎自大。   很早以前,玛丽莲梦露说,她只穿香奈尔5号睡觉。我们便认定了这个性感*过着纸醉金迷的腐朽生活。如今,世道已变,香水、明星,还有她们的生活,都出现在我们的身边,不再遥远。   其实一瓶30毫升的香奈尔5号香水不过区区数千元,明星消费起来自然不在话下,就是对于普通的都市白领人群,也不是不可思议的生活方式。如今,我们身边的高贵品早已比比皆是:5700元的Ferragamo白色帆布挎包,5万元的劳力士腕表,18万元一副的Lotos眼镜,乃至888万元一辆的加长版宾利728,它们就在离我们不远的商场里——在中国经济连续多年发展之后,只要是正宗的国外品牌,一旦愿意进入中国市场,绝对有大笔的钞票来捧场。   的确,在任何一个市场经济国家里,人均GDP超过1000美元之后,消费结构都会向享受升级。在衣食住行各个领域,奢侈品作为高品质生活的象征,都日益成为高收入阶层的必需品。   迅速富起来的中国人正在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实现着自己心中的奢侈梦想。高收入阶层正毫不犹豫地选择奢侈品来满足物质上的需求,同时,奢侈品也是‘富贵的标志’——能够证明使用者的经济实力和社会地位。   这种强烈的心理需求,对文明格外悠远、而又刚刚经历过物质匮乏体验的中国人而言,尤其显得意味深长。   梦寐以求,少数拥有,却在我的身边,已然成为一种习惯。   十五 迷惘2   2006年6月,天龙花重金,在西山别墅区买下一栋别墅。而他以前投资的房产,在京城风卷残云、凶神恶煞的暴涨面前,也身价倍增。   玩弄资本出身的人,不可能放过股票、基金。岳惠傻傻地不听话,我劝她放弃什么实业,转投股市,她不肯。结果我投了100万,半年之后,挣到600万,爱钱如命的她,知道这消息后,面对我痛哭流涕。   为安慰她,也为了支持一下祖国实业,我拍出200万,转投餐饮,在西单繁华的闹市开了一家西餐馆,取名:红酒。   岳惠对经营西餐一窍不通,但拗不过我要求她代为管理,恶补西餐礼仪和知识。   这么多年,她依然命犯桃花之煞,不知道为什么,情感世界总是有人来来去去,却都是漏网之鱼,逃之夭夭,空落落的网里,什么都没留下。   还不如童欣,那丫头,居然跟了天龙的副手汉克,那个高个子的美国人为完美这桩婚姻,取中文名叫林可汗,取对一代天骄成吉思汗景仰之意。童欣从此心神安宁、安心嫁给金盛,再不提跳槽之事。结婚没我早,歩我后尘,但生子颇早——标准的奉子成婚。05年底结婚,06年7月生子取中文名林沐,没事就去趟美国,带眉清目秀的混血孩子见爷爷奶奶去。   岁月流逝无痕,曾经的过往,竟然真的如浪逐沙滩,潮水退去又涌来,沙上所有的印记都消失不见。   我是善于伪装?还是已被世俗潜移默化地融合?竟然整个人的言行举止、思维方式渐渐地回归传统。任何人得知我的来龙去脉,都能看到我已经变化了的影子。日子一天天过去,在成长的声音里默默成熟,却象破茧成蝶般发生剧烈蜕变,一瞬间变得连我自己都感到疑惑——我还是我吗?还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无所畏惧的我吗?我的自负张狂的本性,*冒险的渴望,就这样被红尘渐渐湮没?   为何,我失去了重寻自我的动力?象一只被养的肥肥白白的蚕,懒懒地躺在宽大的纸盒里,以为身边的桑叶从此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失去了爬出纸盒,看看大自然别有洞天的勇气?在纸盒里度过衣食无忧、温暖甜蜜的日日夜夜,渐渐地,将内心的渴望和挣扎慢慢淡忘。   先苦后甜的日子,让我淡忘了忧伤,远离了威胁。当物质和金钱的欲望,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被完全满足,当对待生活,失去了思考的方向,当你不知不觉置身于奢华和糜烂,在不知不觉间被无形的力量推到社会上层的顶峰,在澎湃汹涌的狂喜后,心情却会坠入万丈深渊——我是谁?   ——我究竟是谁?   ——这一生,我究竟要做什么事?   为什么,曾经那纯粹的、天真的、弱小的自己,能摆脱物欲的纠缠、摆脱诱人的谜团,会清醒地知道自己的方向,会有着无穷的动力,会为自己想要的一切有着惊涛骇浪的奋斗感。   而现在,却在繁华似锦的幸福里,偶尔失落,感到不可名状的茫然?   十五 迷惘3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传统社会,传统意义上的价值观,已被颠覆。   追求金钱及利益,沉沦对物欲的追求变成了主流。   新生代的年轻人对传统的价值持鄙夷、摒弃的态度,无政府、无国家的概念。青年人的朝气蓬勃,虎虎生机却陈埋在浑浑噩噩、庸庸碌碌的生活奔走上,无人再把理想挂在嘴边,经过翻天覆地、物欲遮天的十年,社会背景斗转星移的大幕下,已经有太多的人迷失了方向。人们不再喜欢群居,不再乐意展示个性。人与人的躯体越来越亲密,心与心却相隔得越来越远。   无人追求心灵与思维中渴望的统一,都会在某一天感到难言、无法消除的疲惫,但每个人都对自己多面的社会角色爱不释手,不肯卸下任何面具的负担。   对一部分人来说,社会物质和财富的丰富达到了人类社会的极致。衣食无忧,远离饥寒已是都市大部分人的生活现实。大同的理想似乎实现,贫富差距虽然存在,但在表面上看着却并不明显。   富豪们自得其乐,过得奢华糜烂却悠然自在,平民百姓淡泊之心,一样感到平静安宁,知足常安。越来越*的政治气氛,使老百姓得到了社会财富正在两级分化的知情权,却失去了抗争和要求平等的勇气,被现实摧残、打败。斗争呼声的力量和结果,只能让不甘的心变得麻木,于是似乎大家都坦然接受,漠视差异的存在。   知识决定着命运,并将一部分平民推上了上流社会,成为成功者的典型和新时代高贵价值观的模板和代言人。   但心灵的空虚却是一个不争的事实,方向是一个用来越模糊的字眼,任何事物似乎都在凄迷茫然地寻找方向。寻找淳朴心灵的出口和说服自己放弃或拥有的理由。但没有任何人能完美地诠释自己的方向。   -----   世界上的爱情,无所谓般配不般配,但是婚姻,却一定要般配。不然,再美好的爱情也会消散,因为失去共同语言,而变得立场不再相同。   林可汗跟天龙的私交甚笃,天龙深受美国生活方式影响,经常邀请朋友或同行携带家眷,周末找地方聚会。自从买了别墅,玩的地点又多了一个。这几年,因为工作的关系,我们交友的范围也相对较窄,国内固定的亲朋好友,不过是那么几个。   这个周末,别墅要开办新年的第一批聚会。   身为女主人,已经饱受历练,场面上的安排滴水不漏,毫无败笔。一听说天龙要安排聚会,我自然请了家政公司的人帮忙。   在市区,我们住高档社区,家事不多,我上班也不很清闲。所以打扫整理,一直有专门的家政工帮忙做,脾性也真的越来越懒。不过好歹换了环境,还是对布置花园、展示家居生出点兴趣。   正是春天,万物复苏,春寒虽然料峭,但冬天毕竟远去。干冻的土壤似乎焕发些生机,草坪开始变绿,墙角我初春种下的迎春花怯怯地迎着风,竟然开出些许的黄色小花。每次来别墅,心里都明显感到莫名的快乐,在城市钢筋铁骨的建筑物层层围困之下,这里的一草一木、微风细雨,甚至连星月之光都是异常明媚、清亮的感觉。   我从岳惠处调来红酒西厨,他正在备餐。我绕到厨房窗外,张着煞有介事的眼,打算从外向里偷学技艺,学得皮毛。垫着脚尖,瞧得意兴阑珊。不料,却被天龙逮个正着。   “你在干什么?”他从墙角逡巡着移步过来,带着好奇的笑,问。   “呵呵,想向大师学习。”   “少来,”他莞尔,带着浅笑,呵斥我,“你学了也不会给我做,别只骗我个高兴!”   的确,我在贤妻良母的表现方面,最为失败。自从结婚,懒于家事,印象里也就那么一两次,给天龙做了表面上中规中矩的饭。但品尝者最后发言,让我气馁又汗颜。   他说,“辛苦你了。下次,我看还是我做好了。”   向来在家事上没有天赋,还好有个可以跟他沟通的脑袋,可以理论些同行的思想。不然,我觉得婚姻的有效期,会非常危险。俗语常常宣传:管好男人,首先要管好男人的胃,那一个不会做饭、不会理家的女人,简直就是超级残废。   十五 迷惘4   我正在饱受奚落,突然听到汽车鸣笛,一看,是林可汗的车正在花园的门口,他一边按喇叭,一边对我们摇手,示意给他开车库的门。   天龙开了门,拉着我的手走过去,以主人的身份迎宾。   童欣派头不小,带着让她最引以为荣的混血小子林沐下车。那小孩子长得真是可爱,肤色超级白嫩、惹人怜爱。童欣是中国人中一等一的美女,林可汗也是标准西方帅哥的模板。小家伙,回回我见了心里极痒痒。现在,也毫不例外地,上前就狠狠地吻一下,被咬牙切齿的喜悦笼罩。   “我的小帅哥!YOU ARE SO CUTE!”   一旁童欣居然母性大发,不忍心见我摧残她的幼子,伸出胳膊拦住我,“干嘛干嘛!喜欢就自己生一个。你连亲我儿子都那么用力,小孩子皮肤薄,不怕把他亲坏了!”   气死我也!我又不是母老虎。   被她一顿批驳,脸上讪讪的。那家伙火上浇油,“天龙,你们结婚都两年了,怎么,打算丁克?”   天龙笑着看我,不说话。   他忙得要命,成天飞来飞去。空中飞人的生活,他倒是习惯了,也只能让我被动习惯。还好,我是个心静的人。他在,我感到幸福,他不在,我想到他的心在,一样感到安宁。   童欣笑着追问,“我知道了。你是喜欢二人世界,不愿出现第三者吧。哈哈!”   林可汗听得莫名其妙,看着她爱妻笑得夸张,表情十分平淡。天龙看我一眼,神情里突然含了迷离,有着莫名让我心神激荡的情愫。   ------   玉兰在北京开花早,我曾经认真地研究过各种庭院花卉的花期,因此,郑重其事地安排了植物的种植和生长。闲暇时间用来做这个,也很容易打发时光。在别家庭院草木依旧干枯的时刻,我家门前绿树萌出新叶,迎春、玉兰竞相开放,爬山虎颤颤地爬上墙、伸出嫩绿赢弱的触角,很让人有心生怜惜的惬意。   在这个贫瘠、荒凉的风沙城市,总得做点什么,来让心情变得环保。   昌龙公司老总张寒天及爱妻徐静玄,近江集团法律部的高级顾问谢玉强和新婚妻子厉红颜,还有天龙美国的同学、现任中信证券部的高层阙刚是今天的来客。平日还算熟络,不过我向来对男人的话题不感兴趣。于是,带几位没来过的女朋友参观,或者看看我们从前的老照片。   红酒西餐厅,我从来不管。无论用人还是管理,都是岳惠负责。偶尔问她借个厨子,装点一下品味生活的门面。她请的大厨号称在意大利学过餐饮,其实我觉得中国人吃西餐,根本不用得其精髓,象样子就行。岳惠用人颇精,也不知从哪学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歪理邪说。跟我打个招呼,也根本不理我的意见。我也泄了气,反正我没兴趣管理,她爱用谁用谁。   于是这个极有派的大厨,备好了西餐,向我告辞,开着他的汽车绝尘而去。   剩下的PARTY节目,由我们主客自力更生。童欣自备了一个年轻的小保姆去照看林沐,走来和我们几个女眷喝咖啡聊天。   铺上色彩鲜艳的纯棉桌布,配上品质细腻、色彩艳丽骨瓷餐具,我一边统筹着女人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余光一边扫过男人的话题。   那一众男人,都穿着休闲,团团围坐在花园的休闲椅上。惬意又聊得兴高采烈,让人艳羡。   阙刚是一个长相周正的小伙子、眉宇清秀,偶尔一眼看上去,真有点姑娘家的气概。这样的男人,举动间饱含女性气质。人非常不错,就是算男人中的另类,过于柔媚。我们私下里猜他是同性恋,当然在他面前,不敢唐突。   他在男人圈里聊了几句,也有兴趣过来跟我们招呼。   “廖姐!”他过来端杯咖啡叫我。   “最近可好?”我含笑问他,这个人,跟天龙同窗四年,亦是死党,我没有理由不亲近,不客气。   “还行,就是太忙。”他喝口咖啡,“忙得连相亲都没时间。”   “哦?”我跟童欣交换一下眼色,他居然重返俗世?   童欣插一句,“别问了,我看,这个人根本就打定了主意单身。”   “我哪有?”阙刚不服,分辨,“我眼光也不高,可就是没人跟我有感觉。”   “说真的,阙刚,”童欣凑上前,开始伶牙俐齿,“我给你出三个问题,你回答一下好不好?”   “干嘛?”阙刚一脸戒备,童欣是圈里整人的招最多的人,他不能不防。   “别紧张,就是个小测试。”童欣狡猾地笑,已开口,“你看梅尔吉布森的新片时,想的是他会不会象在《致命武器》中那样出现裸露镜头?”   阙刚想想,“可能会。”   “第二个问题,你能不能在别人脖子上打出蝴蝶结领带?”   阙刚傻了眼,“什么意思?我干嘛给别人脖子上打领带?”   童欣不放过良机,“如果你走在街上,会不会有一打以上的男人注视你或跟你打招呼,但是这些人你一个也不认识?”   阙刚有点无奈,“他们干嘛看我?”   童欣一本正经,“以上问题,如果你都答是,那恭喜你,哥们,你100%是GAY!”   “哈哈!”厉红颜,第一个憋不住,爆笑了出来。我再道貌岸然想给他面子,也终于忍俊不禁笑了出来。阙刚糗得满脸通红,又无法对我们发作。   那边的男士被我们爆笑吸引,目光纷纷转来,天龙索性搬了椅子过来,跟我们调侃。得知情由,他也是扬眉大笑,拍拍阙刚的肩,一脸同情,“大刚,要摆脱这样被欺辱的命运,只能结婚!”   十五 迷惘5   说是休闲,但男人的话题总离不了事业。今天来的人,有3个都是金融界的高层,那两个虽然不是,但也与商、法有关。高深的理论,往往通过浅显的途径去实践。2006年底的股市新一轮高潮,就是金融界茶余饭后热门的谈资。   阙刚是证券投资的操盘手,侃侃而谈,将新一轮牛市的命脉谈得风云变幻、意兴阑珊。   “你知道巨丰集团吗?最近这家公司,跟金盛的业务往来很紧密啊。”   天龙略思忖,道,“巨丰?”   林可汗像是想起什么,“噢,是有巨丰这家公司,年初刚跟金盛签投资合作意向。去年在北京注册,注册资本只有3000万美金,外商独资。隶属美国MIRACLE,是它在中国的子公司。不过,上周国际业务部发现:它通过金盛,获得了境外MIRACLE公司两笔捐赠。”   天龙眼神变得精确起来,“我记得,一笔是6800万美金,一笔是580万。”   “对,”林可汗更为笃定,“两笔美金,属于非资本项下的交易,并且通过金盛,短期内迅速结汇,转移成现金。”   “巨丰这样做,明显资金来历不明,而且,”谢玉强学法律出身,考虑角度又有不同,“这样,既可以规避超3000万美金项目需到商务部审批的管理规定,又避免借用外债受项目总投资与注册资本差额的限制。能想到利用这个手段的人,不简单啊。”   阙刚喝一口咖啡,一脸严肃,“这笔钱,很可能就是冲着中国地产和股市的躁动来的。”   “现在5分钟的时间,资金就可以通过网上银行绕地球转好几圈。想要查明其原始来源,变得越发困难。”谢玉强带着担忧的神色,“这笔7380万的美金,通过捐赠结汇之后的流向虽然不明,但是,”他看一眼天龙,“金盛这样做,可是有协助洗钱的嫌疑。外汇部门不能监控,但一旦被举报,央行采取措施,金盛可不会少麻烦……”   “巨丰的老总是谁?”天龙象是想到什么,突然问林可汗。   林可汗的美国脑袋,在中国的文化上驻扎生根,不过回想了5秒,说“想起来了,姓唐,叫唐志林!”   他神情里也不无担忧,“这笔钱,是通过国际业务部走的账目,并没有通过投资关系出面。不过,如果真有问题,我们也不能进行相应追踪。”   天龙的浓眉紧锁,“7380万美金……”   “中国地产平均15%的收益率,直接投资房产,一个月内增值1107万美金……”   “即使它在美国资金来历不明,但在地产市场一进一出,也安全了。”林可汗神色现出敏感,“天龙,你必须要跟布鲁斯-兰顿谈谈。中国现在反洗钱的政策马上推出,金盛,可不能有日本花旗银行的下场!”   2005年,日本花旗银行,因参与协助犯罪团伙洗钱,扰乱市场秩序,向顾客提供虚假信息被吊销在日本营业执照。其重要客户竟然是已受到外国监管部门盯梢的国际犯罪团伙,花旗涉嫌为犯罪团伙非法交易提供方便,向部分操作市场行情者提供大量融资,日本金融厅经过调查,真相水落石出,舆论哗然,形象一落千丈。   离开了社会机器给你设定角色的庞大系统,你将什么也不是。   所谓专业,只是用一种方式去表现你的人生立场,生活中,立场有太多的角度可以表现。   男人,永远会在事业的风口浪尖上表现自己的立场。天龙的神色,突然变得凝重起来。我在一旁暗暗观察,也因此而感到有丝沉重。   跟他相处这么两年,我还没有见过他心情这般沉重。虽然我对他们讲的事,听得似懂非懂,但我能隐隐感到,天龙一定是遇到了棘手的情况。从他那担忧和心事重重的表情看来,相当棘手。   -----   傍晚时分,朋友及闲杂人等都陆续离去。诺大的院落,只剩下天龙和我。   趁着夕阳西下的余晖,我在墙根处种下金银花的嫁接枝,也不知道春寒料峭的环境下,它是否能够成活。在绿绿的爬山虎叶丛里,它又枯又瘦,丑陋地在绿色中穿插而生存。   天龙在我身旁也是忙前忙后,帮我除草又帮我浇水。我们夫唱妇随地劳作,彼此会意地相视而笑。直到夜晚才匆匆用了些聚会后的残羹冷炙,在沙发上亲密地依偎着看电视。   天龙的手充满欲望地伸过来,轻声地在我耳旁呢喃,“然然,”   “嗯?”知道他要做什么,我应了一声,突然看他的*眼神里含了丝俏皮,“龙龙——”   他笑,突然一把揽过我,唇深深地吻入我的唇瓣,目光中满含柔情蜜意,“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   “我不在的时候,他能陪着你,我就会很放心……”他再次放开我的唇,神情满含深意地看着我,但似乎更想肯定地、执着地要我的答案。   “你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我习惯了他的*,竟然按捺不住心急,攀住了他的胳膊,赖在他坚实的怀里。   他宠溺却又甜蜜的笑笑,“真的?准备好当妈妈了?”   我郑重又认真地点点头。   他一把将我抱起,走向楼上的卧室,脸上荡漾着*却温柔的笑,“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十六 旧情迷暗1   十六 旧情迷暗   天龙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   最近一周,他没有飞来飞去、南来北往地忙公事,却总是双眉紧锁,神情若有所思。我在现金业务部的工作一如既往地简单,就是不涉及高层的决策判断。但从天龙眉宇间显而易见的担忧里,我还是知道他遇到了麻烦。   有一天,从静夜里醒来,却看见天龙靠床坐着,表情纹丝不动地非常入神,似乎在想心事。   “你怎么了?”我朦胧着揉揉双眼,问他。   他轻轻拍拍我的肩,“没事。”   看我不肯罢休的样子,嘴角漾起一丝温和的笑,“真的没事,你好好睡。”   我不信,因为似乎听到了他心里的某种叹息。他在为什么苦恼?男人有的时候,深沉不是故弄玄虚,是因为,他对面前人说出来事实,根本没有什么用。   尤其是一个身担重任的男人,却面对一个思维轻松、根本没有心事的女人时,更不可能愿意把这烦恼转嫁给他心爱的女人。这个道理我懂。   于是不再追问,靠着他的身侧,任他轻轻抚弄我的头发,淡了心中种种疑问,渐渐再陷入沉睡。   这天下班,给天龙打电话,想跟他一起回家,可他的秘书VILA说他不在。   “噢,对不起,”挂了电话,我打他手机,可是关机。   他肯定在北京,如果临时安排出差,也一定会通知我。现在是青天白日,虽然我没什么担心,但总归是怪怪的,简单收拾了行装,愣愣地坐在办公桌前。   “冰冰,还不走?”张璇现已是标准孕妇,挺着大肚子,在我面前象一座山峰飘过。   “哦,我等一会儿。”我冲她笑笑,目送她消失在办公室门口。   手机响,接起来是天龙的司机陈师傅。   天龙买了一辆两厢福克斯,金盛也给他配了车,公车公用,有专职司机,私车私用,周末我和他上山飙车玩。   今天上班是坐公车来的,所以陈师傅要问一下,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那您,没有见到白总吗?”   “今天一天,都没见他。”   “啊?”我忽然紧张起来,象是预感到什么不祥的征兆,“可是VILA说,他下午出去了。怎么,没有通知你吗?”   “对不起,白太太。今天,白总没有找过我,也没有用车。”   心里,突然被某种沉重的情绪笼罩,脑海中浮现天龙失眠的沉思,纠结的眉宇,黯然地道,“那好,不用送我了,我一会自己打车回去。”   挂了电话,心情忽然陷入无尽的沉暗。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天龙去哪儿了?   -----   北京是个充斥着寻常百姓的城市,有纸醉金迷的场合,但更多的,是平易近人的普通人生。物价相对过日子的人来说,实惠富足。如果不是刻意去寻找什么刺激和灯红酒绿,寻常胡同人家、阡陌小巷的平安日子,也是非常惬意的。   想起很久没有跟岳惠联络,便给她打个电话。   找不到天龙,只能找找老朋友。   那家伙,一听到我没有吃晚饭,就嚷嚷,“快来红酒吃饭!我现在就吩咐人给你做!”一副肥水不流外人田的企图。   我笑笑,“换点口味都不可以吗?我请你去老莫。”   “不可以,”她拉长了语调,一脸嗔怪,“现在生意不景气,自己家的生意还不捧场!”   语调听上去是真生了气。我无奈,只好去。   红酒的地理位置,是在西单的闹市区。周围被肯德基、麦当劳、吉野家、其他各类中餐馆层层包围。选址时岳惠坚持要这个地段,我没什么商业经验,自然首肯她的意见。此地人流如潮没错,但竞争也着实激烈,想在一众饭馆中出人头地,只能拼菜肴口味正宗的真功夫。   毕竟不像肯和麦那么连锁经营,广告的效应无穷大,岳惠面对越来越白热的竞争,已节节败退。刚开业还以高价菜闻名,到后来少人问津。普通白领及民众,都认同了快餐文化,这慢条斯理、又需要点浪漫情调的西餐厅,在特定的客户群面前,还有不可或缺的需求;但在大众面前,吸引力逐渐降低。再加上岳惠并不精通西餐文化,管理也较粗糙,经营情势每况愈下。   但再逊,投的本还没有完全赔。股市里靠了小道消息及行情赚钱,本身就是得来不义。索性当成慈善去做,把钱再赔光了以求心安。   稳稳地坐在西餐厅,服务生给我奉上我爱的意式香煎肋眼牛排、吻仔鱼番茄意大利面、法式洋葱汤。正要埋头吃,岳惠亲自端了一个餐盘来到我对面,放下一盘,满含渴望的看着我,“这个茄汁牛扒,是我让韩腾专门为你做的。尝尝看。”   我望着一桌吃食,哭笑不得,“说让我给自家捧场,那也不能这样铺张。”   她被我点得心虚,“哪有,我跟你一起吃的。”   十六 旧情迷暗2   不忍看她认真,毕竟她放下自家的西北风不管,为我勉为其难开这西餐厅也不容易。她既然爱做餐饮,我本意是投笔生意跟她玩玩。没想到她这么呕心沥血,倒让我舍不得她辛苦。于是转移了话题,“那就坐下!能跟你吃顿饭,是福气!”   她神色转喜,真坐下,服务生过来又上了一副餐具。   “韩腾?是那个厨子?”我用促狭的狐疑眼光看她,“他倒是很听你的话,你让他去给我做饭,他就去,对了,上次借用他去我家,菜都做得不错,很给我长脸。”   “哦,你说好就行。”她不以为意,“白天龙呢?”她边吃边问。   “不知道,”我说着,叉起一口面条,“别打岔,我说正事,你给韩腾涨薪水了吗?我看那小伙子实诚,挺不错。”   “还涨?”她惊得差点噎住,却慌忙咀嚼咽下口中食物,凑近我小声说,“我这里,现在工资最高的就是他,一个月1万五呢,我可是不惜血本了,再涨,我宁愿换厨子。”   “没叫你替我省钱!”我不由得好笑,“他做的东西,我还比较爱吃。以后我发迹了,一定弄个家厨,他呢,是首选。”   “你这样还不叫发迹?”她惊呼。   “我没什么钱。钱再多,也不是我的。”我端起红酒杯,抿一口。“对了,你西北风的生意怎样?比这里好,还是比这里差?”   “当然比这里好。”她似乎心生暗气,“要不是接你的红酒,我西北风都开3家分店了!北京人,现在嘴越来越刁,吃了川菜吃粤菜,吃了湘菜吃鲁菜。最近,又迷上西北风味了。那边,我前一阵子去看过,都忙不过来。”   她忽然象想起了什么,“对了,我——”   高声的语调,突然曵然而止,脸涨得通红。我看她欲诉不诉的表情,摸不着头脑。   “干嘛?别卖关子!就受不了你说话那样!”我气恨地叫道,“别憋了,见你这副嘴脸,面我都咽不下去!”   “我是,——嗨,真不想说。”她刚要开口,又惧怕什么似的,看我一眼,打了退堂鼓。   “说,——”我冲她强势地一指,目光深藏威胁,“现在你要敢闭嘴,我砸你场子!”   “我好像在西北风,见过唐博丰。”她终于脱口说完,一副心中石头落地的样子,还夸张地拍拍胸口,“行了,说完了。这句话真能憋死人。”   我忽然心里沉沉的坠落。   那种朦胧着、却又带着某种不祥的预感,静静地湮上心头。   那个沉埋已久的名字,那段惘然心痛的往事,在一忽儿突然隐上我的脸。我的血液和思维,在一瞬间静止不动,仿佛失去了某种继续活跃下去的动力。   那个在梦中常常出现过的人,他总是穿着短款的黑色风衣,高大而又俊挺,他的眉眼,在岁月的洗礼中已经变得不那么清晰。但是他的身影,总是挥之不去,象一副色彩斑驳的油画,沉寂在我内心的某个角落。   唐-博-丰——   这个人,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他过得好不好?他是不是还那么孤独?在片刻的失神后,渐渐回味的是淡淡的心疼。我希望他,能和我一样地,过得平安、过得幸福。善良的心总还有美好的期盼,我对那份爱,刻骨铭心,但到现在这刻,我只希望看到他过得比我好。   这真的是我想要的。   “我就知道说出来,你肯定是这幅样子,”岳惠面有忧色,认真地看着我怅然若失的眼神,“我希望你弄明白两点:第一,我只是‘好像’看见了他,是好像,也许那个人根本不是他;第二,我警告你,你现在的情绪很危险!你已经结婚了,而且现在可能已经有了孩子。白天龙那么爱你,你这样的人,能有这个家,得来不易!”   这的确是个警告,因为每句话,都是经过现实的反复捶打和认证得来的,数据精确,证据确凿。让你没有任何反驳的缝隙。   是的,我结婚了,他又何尝不是?旧爱如歌,追而不可得;人生如梦,回忆终将忘。那是我的初恋,初恋只适合珍藏,有几个人,能重遇旧爱,并且死灰复燃的?况且,岳惠说的事实,字字如针,钉在心上,血迹斑斑。   我与他,不管今生能否相逢,毕竟都是错过了啊!   十六 旧情迷暗3   打车回家,出租车在一个灯火辉煌的高档社区——锦绣人家停下。   天龙的手机还是关机。我沿着人行道,速速地小跑着上了电梯。   我希望他在家里等我。已经想了半天,今天也不是愚人节,或某个特别的日子,他不会跟我开这种失踪的玩笑。可是,他究竟去了哪儿?   进家门,让我大失所望,诺大的屋子,空无一人。   黑暗笼罩之下,不开灯,我靠着窗外城市的灯光,穿了拖鞋、换了家居服,倒一杯水走近窗前。   我住在独栋高层的16层,习惯了自上而下的俯视。二环边上,车水马龙,熙攘不休。家里是安静的、温馨的。只要他不外出公干,我和他总会去公园遛弯或闲逛,或者参加朋友聚会。现在,少了他的存在,总是冷清。   困倦意识在挣扎着不眠,想等他回来。   在沙发上斜倚着,虽然春天刚刚停暖气,但高档物业有中央空调,温度还是很舒适。我正昏昏欲睡,突然电话铃响。   “喂,您好!”职场中人习惯了电话礼仪,只要有电话,接起来就是这句口头禅。   电话那边,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你好,白太太!”   “你是谁?”我忽然有丝紧张。这么晚,我孤身一人,又是一个陌生的男声,终归容易浮想联翩。   “你丈夫在我们这里。”那边的男声略显阴森,“我们本来是想跟他谈点事情。不过谈到现在,他还是死脑筋。说实在的,我有已经点烦了。”   我的血突然僵住,脑子里一片空白,手变得冰凉。这个人是谁?他在跟我说什么?天啊,他在说天龙!   意识里有丝惊醒,却突然纷乱无序,被莫名的恐惧占据,语气突然慌张起来,“谁?你是谁?天龙跟你在一起?你在说什么?”   “白太太,我们本来想和平做事,不过你老公一点都不合作。”那人的声音更加阴寒,“我们不想杀人,只想做点事就罢手。白天龙非要与我们为敌,那也别怪我们不客气!”   没想到只在电影里才可以看到的一幕,却如此现实地出现在我的面前。事到如今,第一反应是天龙被绑架了,第二反应是他有危险。心突突地跳个不停,脑子里搜找着所有如临大敌应有的举措,但几秒霎时的仓促之间,我又能反应出什么?   告诉自己要冷静冷静再冷静。用几秒钟回味他的威胁,发现似乎还有转圜余地,我怯怯地,却坚决地问,“你们要做什么事?要他帮你们什么?”   “白太太真是不一般,”那人居然晒笑,“果然明白事理。”   “你不需要知道太多,只要劝你老公合作就行。”   “那好,你让我跟他说话。”   似乎是电话转手,但却之后对着我沉默,没有任何声音。   “天龙!”我颤声着叫,却无法掩饰恐惧的惶恐,“天龙!——你说话!”   沉默,却带着压抑着的急促呼吸,一声一声地,憋闷着胸腔,在极力克制。我熟悉的呼吸,我心有灵犀的呼吸。根本不需要语言,我凭这呼吸的第六感就能知道,那边真的是他。   他为什么不说话?他为什么不说话?   我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焦灼地思考着每一个他神情的细节。他不愿意说,是因为不想跟我说,他一定有什么事,是不想因为我而动摇,不想因为我而退却。   他怕他一开口,我就会开口劝他,而他,根本经不住我开口。   我的天龙,是一个骄傲也自负的男人,尤其在他的事业心面前,他绝不会低头。   瞬间了然了他沉默的意味,突然心沉稳下来,“你不想说话,我知道为什么。天龙,不管你在哪儿,被什么人威胁,我都相信你做的是对的,你不愿做的事,不要因为我而改变!”   “他妈的,*!”他身旁有男声破口大骂。   我的惊惧和气愤被压抑到了极点,这个粗鲁的词就像一个导火索,倏忽燃气了我熊熊的怒火。我忽然拼了力气,对着话筒大吼一句,   “我叫廖冰然!你在骂谁?!有种你放马过来!背后做手脚,算什么玩意!王八蛋!”   “嘟!——”电话被强行挂断。我将话筒从耳旁拿开,听到周遭声音死寂。   电话到这种时候,才知道没安来电显示是多么遗憾的事。不过,即使知道电话,也不见的能有什么作用。我颓然地坐在地毯上,心情极度沮丧。   十六 旧情迷暗4   这么多年,都没遇过凶险,生活得平平安安。但是,生活总不如意,有钱人果然命运多舛。不过,我们最多只算中产,并非出自豪门,哪来那么多恩恩怨怨?绑架现在大街上多如牛毛的一个银行老总,我实在想不通,能有多少好处?   而且,最可笑的是——绑匪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要钱的事。他们只是逼他合作,什么合作?他们要什么合作?   我打算拨110,拨了两个数字,手却又停下。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根本不知道威胁我们的人是何意图?他们不要钱?他们也不要命?他们要什么?他们还一个劲地逼我!啊,根本就了无头绪,我根本就了无头绪。   终于,拨通了110,分讯台的女警在问我,“您好,小姐,您说您爱人失踪了?”   “是的。”我嗫嚅着答。   “失踪多久?”   “嗯,从早上到现在。”   “您爱人多大年纪?”   “29”   “他是哪个单位的?”   “他做什么工作?”   ……   哦,干嘛问这么多根本不着边际的事!我忽然意识到我这么报案根本是个错误,果然那女警问到最后,和气地对我说,“小姐,我建议您等到明天早晨再联系我们,失踪不足24小时,我们无法立案调查。至于您接的那个电话,也许是个恶作剧。照您提供的情况来看,您爱人一定会平安无事的,请先休息。再见。”   她就这样挂了我的电话,完全把我当作一个好事之徒。   天啊!   正统社会的保护,有时作用微乎其微又让人哭笑不得。这个世界良民及平民太多,所以他们的利益和安全才被视为蝼蚁,丝毫不受重视。我如热锅上的蚂蚁,在黑暗的客厅里踱来踱去。脑海里翻腾云雾,想想还能找谁?   但是似乎找谁都没用。如此深夜,谁接到我电话,听到‘白天龙’被绑架了,都会是那个女警般的反应——‘一定是个恶作剧,廖冰然,你先睡觉好了’。   我几乎被弄到神经崩溃。脑中细胞在翻天覆地的思虑后疲惫不堪。众口烁金,积毁销骨。到黎明将至时,我几乎也已经认定——‘天龙一定没事,也许真的是个恶作剧’的事实了。   清晨,我被钥匙开门声惊醒,发现居然是天龙。   我腾地从沙发上飞起,疾奔向他,扑进他的怀里。忽然泣不成声,“你吓我!吓死我了!”   睁着婆娑泪眼看他,发现他面色疲惫,肤色黝黑。双眼布满血丝,神情黯然。失去了平日的奕奕神采。   “你怎么了?”我沉声问,语气里饱含了疼惜。天龙昨晚经历了什么,从他的神情里似乎能看出端倪。“他们是什么人?”   他深深地拥住我,认真地看着我,神色间的疲惫似乎慢慢滤尽,轻启唇轻轻吻上我额头,却是非常温柔亲密,“然然,你真厉害,是你救了我。”   “怎么会?”我更加疑惑,“我一直担心,我表现那么冲动,会让他们伤害你。”   “没有。”他笑得轻松,掩去了某种沉重,“你骂了以后,他们居然决定放我。”   “他们是谁?究竟想干什么?”   “是巨丰的人,他们打算利用金盛洗钱。钱来自美国黑帮,我委托美国的朋友查清了MIRACLE资金来源和动向,还真是与金盛有关。不止是金盛,还有其他企业和财团,都跟他们在半年之内有了瓜葛。”   “MIRACLE在美国势力很旺盛,洗钱的举动也非常明显。美国法律现在对洗钱控制得很严,所以他们把眼光盯上了中国。中国现在改革开放,内陆和西北急需招商引资,MIRACLE高层利用中国现在对投资人和资金来源都审核不严的漏洞,将境外黑钱以外商的身份投入内地的项目,取得合法外衣。”   “那岂不是对中国的金融市场很危险。”   “热钱大量流入股市,股市会不堪重负。他们的目的很明显,就是将大量的资金注入,抬高股价后忽然撤离,导致崩盘。受伤的是中国经济,黑帮的收入却会变成合法收入,巨额的财富会逃出国外。”   我忽然心神一紧,怔怔地看着他,“你想做什么?龙龙,你不会想阻止这件事吧?”   “还谈不上阻止,”他神色转为黯然,“我知道内幕,却发现自己能力有限。巨丰不知道为什么会和MIRACLE挂上钩,他们的势力很强。昨天跟我谈判的小子,扬言我再管这件事,就给我好看。看情形,他们跟美国使馆的关系,都很不一般。”   十六 旧情迷暗5   上下打量他看上去还算整洁的西装,仍不免紧张:“他们对你动手了吗?你身上有没有伤?”   他回想了一霎,却摇头。   “没有。”他眼神疲惫地回想,“这些人,看上去还有点素质,没人跟我动粗。只是一直在跟我谈,威胁、利诱,想让我放弃调查。”   “他们第一笔资金得逞,下一步还可能有大的举措。而且我看他们这样煞有介事的形势,下笔生意绝对不是小数目。通过正规金融系统渗透黑金,对非法收入漂白来说,是最好不过的途径。国有几大银行外汇报备制度严格、戒备森严,他们只能把眼光放在监管相对较松的外资银行。”   “金盛内部有他们的人,现在我并不知道是谁。但是一旦他们频频得手,金盛的未来会很可怕。给中国金融市场带来的后果,”他表情非常严肃,看着我,“你也知道。”   “下一步,你想怎么做?”看到他眼里的那种无奈,我也不免有些心疼。这个男人,越来越让我担心。因为我从不知道他要做的事,会这么坎坷,充满挑战,甚至关乎生与死。我么的生活富足、安宁,已经很久没有想过,究竟要为社会做点什么,要尽点什么有意义的责任了。   虽然我知道他的目标是对的,但我还是忍不住隐隐的担心。因为经过昨晚明目张胆的恐吓,我已经知道他面对的敌人,真的是太强大了。可是,我不能出言阻止。我对他此刻的感情,是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勇气和胆量的钦佩,我无法说任何让他退步、袖手旁观的话。   在民族大义面前,我觉得儿女情长非常渺小。   他是什么样的性格,相处多年,已经非常熟悉。如果他是白天龙,他就会这么去做的。   有一瞬,我被心底里的感动和敬佩笼罩,深深地拥住他,目光柔情似水,靠入他怀里,坚定地说,“天龙,我谈不上多爱国,但我毕竟是中国人。我人微言轻,不认为自己有能力改变什么,但是我觉得人活着不能只想自己。你做对国家有利的事,我支持你,你做得对。这就是我心目中男人的样子。”   他紧紧地拥住了我,似乎身心的疲惫、难言的寂寞在这一刻得到了解脱,在我的肩上热烈地呼吸、唇吻上我的头发,万分温柔地呢喃着我的名字,“然然,……”   -----   忙碌的工作中,突然出现了意外情况。   跟张璇去吃午餐,肆意点了平日爱吃的油腻之物。可是今天不知为何,竟然闻着都直反胃。   张璇在旁边,关切地看着我,突然,笑起来,“冰冰,你怀孕了吧?”   “啊?”我愣住,自己的生理反应为什么总是要别人提醒。细想想也对,天龙和我都决定要个小孩,如果是真的,我真是很高兴。一瞬间,幸福得羞色满脸。   张璇得意地向我宣导她的前车之鉴,怀孕了要注意如何如何云云。一顿工作餐,话题全面充斥着母婴知识。最后,还不忘危言耸听地提醒,“现在,你可得多注意了,一定要全面养生。对了,赶紧去医院查查,很重要很重要。”   于是,我真的下午请假就去医院。也打算确认了,给天龙一个惊喜。   ----   当然,我并没有想到,从某一天开始,一双鹰一般高远的眼睛,穿透这座城市的广袤上空,已经盯上了我的一举一动。那看似风平浪静的平安生活,即将被激起惊涛骇浪般的漩涡;   我更不会知道,当我从医院里检查完毕,脸上漾着幸福甜蜜的笑容,走出大门时,不远处一辆跟踪我的车里,有一个脸色暗沉的男人,是怎样地用要吞噬我灵魂的欲望,在与我相隔咫尺的空气中,挥鞭如雨,要将我与他之间的距离鞭散。   他的脸,在看见我的一瞬间,将所有曾有的微笑和阳光隐去,带着失落、带着绝望,带着某种无法控制的恨意。手上青筋暴露,脸色变得铁青,嘴唇失去血色。他带着那执着又锐利的眼,是那样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类似小孩子般雀跃着的快乐身影,在他的车前飘忽而过,眼睁睁听着自己的心坠入黑暗的山谷,在山崩地裂般地碎成嫣红的一片片。   “廖-冰-然!”他内心深处,咬着牙,切着齿,忍着火山即将爆发的天崩地裂的情绪,克制着自己突然打开车门,要把我强行拖进车里的欲望。对我撕心裂肺的倾心想念,却敌不过暗暗纠结的一丝温柔,他不想因为过于突然的举动吓到我,似乎我那样一瞬间的魂飞魄散,会让他隐隐生疼的心上,再受新伤。   他在心里,狠狠地、一字一字地叫着我的名字,我在和煦春风下的笑餍,在他看来,就像利剑和武器,在他的心上,无情地嘲笑,无情地刻下耻辱的印记。   直到我的身影走远,他才眼神阴鸷地对身边的男人吩咐,“就是她。带她来见我!”   十七 爱欲痴狂   春风送暖、阳光明媚,我静静地走在金融街的人行道上。职场精英们还没有下班,高楼大厦耸立的办公区看上去人迹稀少、很是清闲。金融街是北京重点的人文景观,高度绿化将宽阔的街道装扮得清新养眼。正是春天,玉兰绽放,灌木萌枝,环卫工正在进行滴灌,阳光下充满了清新、怡爽的味道,满眼的绿树红花,柔嫩小草,他们都在成长,一如我腹中的生命,带着勃勃的、无法阻挡的生机。   我在有着巨鼎塑像的小广场花坛边坐下,拉开背包拉链,再看一眼孕检报告。   那上面如同画符的比划,经过医生的解读,已经很明确地告诉我,现在在我腹中,正在孕育一个可爱的小生命。虽然他现在不过是一个指甲盖的大小,但是他正在生长,将来有一天,会变成和林沐一样可爱的小宝宝。   一想到这里,我心里就不免涌出甜蜜的微笑。虽然我没有灿烂、值得回味的美好童年,但经过我的奋斗和努力,我的下一代,延续我骨血的生命,却会在爱与富足中长大,我感到有难以名状的幸福和宁静,这也许就死一个母亲最最正常的心态吧。   我正在惬意地享受阳光和春天的空气,仰头张望着参天大树萌发的一片柔绿,偶尔低下头,瞥一眼周遭的人们。   余光忽然扫过路边的一辆车,那是一辆豪华的迈巴赫。金融街虽然豪华车比比皆是,但也不是天天能让我有机会见到。   我本想收回目光,却不想正对着我的副驾驶摇下了车窗。一个男人,锐利的目光坚定地将目标锁定。我忽然吓一跳,他正在看我。   我回头看看身后,空荡荡地无人。他看的人,真的是我。   我忽然站起身来,隐隐有点紧张。天龙那天的事,出现在我的脑海。不管这个人的目的是什么,我还是要防范于未然。   打算不动声色地动身溜掉,但那人显然比我快,我刚挪几步,他已经飞快地下车,几乎是一瞬间奔至我身侧。张着双手,姿势优雅但难掩意图地将我一拦。   “您好,请问是廖小姐吗?”   我表情写满狐疑,看着从这突兀出现的年轻男人。一身英挺有形的西装,端正五官清秀中透着彪悍,从面相和举止上看,还不算败类。因此也放松了些警惕,目光平静,但也不怒而威,“我是廖冰然,你是谁?”   “我叫权涛。”他伸出手,绅士地要与我相握。我戒备地看着他,没有伸手,暗暗地表示拒绝。   “我不认识你,找我有事?”天龙有前车之鉴,我可不想重蹈覆辙。   “我大哥想见你,”他没有丝毫尴尬,收回手,神情坦荡,炯炯有神的目光看着我,“他叫唐博丰。”   我收了去意,倏忽间神情迷离。那个名字,那个人,似乎经过漫长的十年,却在一瞬间从天而降,落在我的心底。   是他吗?真的是他吗?   世人皆无法想象这样的爱情:我在情窦初开的16岁,在那样的世界里跟他相恋3个月,但隐隐地一生都无法消去他的影子。他让我等了8年,甚至在婚礼的最后收尾,我的心里都默默地念着他的名字跟过去的我告别。为什么,在我平安又快乐的生活里,他又会出现?   可是,波涛汹涌的思绪,也挡不住现实中内心萌动的渴望。我有丝犹疑:去,还是不去?但隐隐地,又被内心深处的某种渴望激奋着好奇心,那个人,我终归想在十年之后,再与他见上一面,想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一路上我沉默着不说话,权涛从后视镜上偷看我沉静的表情,我不是感觉不到。但心里不想跟任何人,说任何话。我怕一开口,有什么东西就会失去、消逝了般小心翼翼。   十七 爱欲痴狂2   ——唐博丰。   这是他吗?还是那个名字,那个人吗?   我不得不承认,有时人的潜意识里,对自己尽力想忘记却无法忘记的事,总有无奈的无能为力。因为,现实就是现实,它发生过,经历过,这就是你自我的历史,无法逃避或遗忘。   就像此刻,我站立在这里,思绪纷飞。有一刻以为自己在做梦,是梦境颠倒了时空的分界和立场,于是处处透出几许迷惑和失真。   这个奢华的办公室,布置得张扬而又大气。某种令人不可小觑的气势,让人进门即有俯首称臣的压迫感。从门口到独位者的位置,大概有将近10米的距离。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奢华的装修令我震撼。说是满墙堆金砌玉并不过分,装修的风格极尽奢靡之态。不过国内集团性的公司我见过不少,少有类似这样的铺张奢侈。   走近了,看清了,不知为何,我的心里突然升起了一丝不安,甚至是让我惊惧不已的震惊,因为——面前的人,真的是他!   一身暗黑的西装,挺括合身,衬托着身材的健硕、修长。他标准的商人装扮、西服领带,专业、镇静、得体。面容更有不可形容的桀骜霸气,也许背后的气质底色是斯文或儒雅,但无法掩饰沉暗神情中的一丝奚落和嘲讽。与10年前相比,这个男人的长相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只不过,带着更为成熟的沧桑感,对于现在曾经沧海的我来说,有着赏心悦目的诱惑力。   他执握在办公桌上的双手,肤色象女人般细滑白皙,充满了养尊处优生活的气息。与我回忆中的那个人一样,却又不太一样。   “唐博丰。”   我讶然失口,轻轻地叫出他的名字。同时看到那张脸张扬着讳莫如深的笑,目光犀利地看向我,强大的气势和某种热烈的情绪,似乎被封印般克制。从那隐忍的平静里,我能感到如火如荼的反抗,在他的神色间纠结。但终归,灭于黯然无形。   生活中奋斗的经历和痕迹,就是如此深深地刻入他的命脉。但是,他看我的眼神中没有我曾经熟悉并且珍藏的热情和怜惜,却满溢着玩世不恭的几许不逊。   我的思绪,从想象与现实的争斗体味中,回过神来:他看我的目光,就像看一个普通人。   是啊,十年的时间,可以改变人性的多少?那是我们的年少,我们的纯情,我们的炽热,我们的真爱,不过一生中只有一次。时间在改变一切,从我在雨中说出分手的那刻起,情感,早已成为过眼云烟。   可能吗?我们佯装从未相识,如流放的人试图遮掩黥首的字;可能吗?我们重回无怨无惊的过去,如刺客洗去刀刃上沾过的血……   昨日不可重现,那已是历史。   他的眼神中有令我感到不解、深不可测的东西,虽然表面看上去风平浪静,但隐隐地,我总能感觉到心潮在暗暗涌动,一种深深压抑的情绪风生水起。但现在我与他之间,并没有故人重遇的激情澎湃,或者柔情似水,有的,只是无比的冷静和沉默的距离。   他紧抿的唇、无比执着的目光,坚毅中透着一些忧郁和伤感,百感交集的面容,却象不知如何对我展现,或展现哪种心绪般矛盾着。   我对上他哪种目光,心里开始惴惴不安:他为什么找我?   十七 爱欲痴狂3   不容我思量,他已起身,绕过诺大的办公桌,走近我,走到我面前。   他的表情依然是那么冷冷的表象,但是却面向我伸出了手。我迟疑不知是否该伸出我的手,但他在一瞬间却已抓住了我的。   一点也不温柔,可也不是很粗鲁,那双手却是温暖的,渐渐地升温,我的触觉慢慢感到火热的滚烫。如果心中有火,他一定是借此将我烧灼。他紧紧握着,丝毫不肯放松。   我暗暗被吓住,这么亲近的距离让我不安。被他目光中的痴恋所制,避免惊慌失措,但还是紧张地问,“你,干嘛?”   他倏忽笑了,明显冷嘲热讽的表情,嘴角扬起一丝戏虐的笑意,“我还能干嘛?老大嫁做商人妇?而且还很幸福?”   不知道我是不是太敏感,但明显地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别味。但对上他忽然又回复冷漠的眼,我知道也许我想错了。   “故人难得千里之外相遇,这是缘分啊。怎么?你就不想好好陪陪我?”   那语气就仿佛我是他所有的某个女人,那种*和*,让我突然不悦。这就是他?我梦中和情感世界里,都那么可爱,温柔的他?   他变了,变得这般*。男人可以有目空一切的傲气,但绝对不能没品。他现在看我的神情就象看一个情妇或玩物。我打量他浑身上下,从他现在的身份和生活,不难想象到他生活的风格。女人和*韵事一定不会是他人生少见的奇观,这个人,我越来越难懂。   不知为何,配上他那张我在梦里变得模糊却永远珍藏的脸,竟然有隐隐的心痛。   刚遇故知的温暖和欣喜,此刻也被冷漠和不悦代替,我环顾四周的富丽和张扬,不由得嘲笑,“是啊,有钱了不是吗?”   年少的往事,无法忽略的落魄、尊严的泯灭,那时我的嘲笑和奚落,就象发生在昨天的事,历历在目又如此清晰。十年之前,谁能想到他有今天,会这样站在这里,居高临下的态度对我。但是他有钱了,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现在的我和他之间,已经有了明显的阶级划分。照我的思维——我是中产阶级,他可是资产阶级。我们的生活态度和品味终归也相差十万八千里。曾经的过去不代表什么,现在的富豪哪个没有过往的糟糠女友?更何况,在他的眼里我曾经买椟还珠,标准的毫无慧眼,连他这样有发展前途的男人都放弃了……   突然,我对他让我来的目的有了些把握,这个人,是想让我后悔吧?   他的奚落和招摇,让我越来越肯定这一想法,如果,这样就可以让他变态的心理得到满足,那么随便,我无所谓啊。   “找我来还有事吗?”我冷冷地,对他这么多年的怀念和思恋,在此刻均已烟消云散。可惜,我曾经爱过的,竟然是一个这样浅薄的男人。   他看着我,或者说是盯着我,目光中有一闪而逝的热烈,但很快就恢复了冷然。   “怎么,这么快就想走?我找你这么多年,很辛苦啊。”   我抬头看他,因为身高的关系,我始终要抬头看他。过去他是很瘦的,现在明显地是借助了财富的魔力,这个男人变得脸颊丰满,身材挺拔,浑身洋溢着意气风发的冷峻。   佛靠金装,人靠衣装,更何况,这个人靠的不仅仅是衣装。   我听出他这句话里的认真,这是我曾经了解的那个他。一个人与你曾相处过,相隔多年终归还有类似的影子。我轻叹口气,这一刻了解了他内心的遗憾——毕竟我们曾经真爱过,而且是因为志不同道不合而分手。   “博丰,我们已经过去了,在我心里,基本上已经将你忘了。”我提醒他。   他对我的话根本不置可否,只是定定地看着我,眼神锐利,“当初,是因为我没有钱没有前途,你才走?”   是的,我是这么想的。我那时冷静又固执,是因为那个世界,于我而言,不合适。   他执我的手,很认真,“现在不一样了,我有钱了。”   他在想什么?   我突然生出一丝愠怒,“你别胡闹!我已经结婚了!”   我想到他现在可能在沉醉的生活,突然心上泛起莫名的恼怒情绪,“你,我的世界都变了,我们都有了不同的命运。时间改变了一切,谁都不会再那么单纯。我们再也回不到以前,你现在要做的,只是面对现实!你有钱,就大可去过你有钱人花天酒地的日子,我,也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幸福。我们两不相欠,又互不干扰,请你别阴阳怪气地跟我暗示什么!你以为你现在还是当初那个骑摩托的小伙子?!”   “这么生气干嘛?”他居然上前一步,紧紧地拥住我,动作熟捻,让我丝毫没有防备。   天哪!那熟悉的温暖,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怀抱,在一霎间,我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从前月下的相拥,紧密依靠的温暖,那种惺惺相惜的甜蜜。那曾经是我最初最纯的爱呀,一颗少女的心毫无保留的付出,而那时那个男孩也是那样痴情、温柔,他用自己的心给我遮挡住外界所有可能的伤害,他用承诺给我了所有甜蜜的温暖。是柔情、是执着、是珍爱,曾一度让我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而他的眼神是那样痴迷,此刻看着我,让我有丝不忍有丝不舍。似着魔般地,我的手抚上他的唇。那线条刚毅,带着成熟男人的*不羁,曾经,我是那么深深沉陷在他那似笑非笑的柔情里,几乎用尽生命去爱,去争取能跟他在一起。   往事一幕幕浮现,带着若隐若现的伤。似乎,那一切过往,就在昨天,却又经历世事变迁,模糊不清。   不过是在我回味沉思的一瞬间,他却带着胜利般的微笑,猛低下头,吻住了我。   十七 爱欲痴狂4   我唇里的惊呼被压制至无声,清楚地感觉到我们唇舌交缠。这缠绵的一刻脑海里一片空白,想挣脱却发现他还是那么有力量。我不过是徒劳地与体力悬殊较量。   他在干什么?!他知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他放开我,我下意识地抿抿唇,却无法驱散:口齿间留连着的——他的味道。   抬头对上他深笑的眼。   “真舒服,这感觉太让人熟悉。”   “胡说!”我真的很生气。   “果然是文化人了啊?”他扬起眉,带着一丝嘲笑,“以前要骂我的时候,可从来都不会这么不痛快!”   “你找骂是吗?”我赏他一句。对我这样的有夫之妇如此,他存心!   “还是这个脾气啊?”他慢悠悠的说,似乎很满意,“这么多年没见到你这样的了,甚是想念。”   “你这样,玩的是哪出啊?”我斜眼看他,越发弄不清他的意图。   他不语,重回他的座位坐下,一只手抚弄着小指上的戒指,看着我,目光中意味深长。   突然恢复的距离陌生感,已让我明白:这个人经过漫长的岁月,真的变了,变得我难以掌控,难以了解。再不是当年那个我一发脾气,就对我唯恐不已、担心不已的男孩子了。我再没有可以深入了解他的力量,他表现出的高深莫测让我不安。这个男人现在让我感觉到的,只有莫名的危险。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他突然淡淡地问,语气似乎漫不经心。   “你能找到我,以你的神通广大,还会对我不了解?”我冷冷地答。他做什么我都清楚,让我生气的是,他什么都知道,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似要求证什么,我忽然问,“你是巨丰的老总?”   “是我弟弟,唐志林。”   他避重就轻地答完,又语气悠悠,继续着嘲讽语气,展开他想主宰的话题,“嫁了金盛总裁,一个年轻有为的男人,家庭幸福,夫妻恩爱。廖冰然,你真是出奇的幸运啊。”   他玩味的语气让我更加不安。他知道,原来他都知道,那么,他对白天龙,包括今天这样对我,他究竟打算干什么?   “从一个夜总会的小姐,到现在这样光鲜的生活,真是难得。那年开始到今天,能有你这般成就的女人,屈指也难数吧。”   那似含深意的语气,重提我曾不堪的旧事,竟是为了威胁我?   我冷冷地看着他,点头,“说下去,你还想说什么 ?”   “你的人生没有缺憾了,”他接着不紧不慢,“可我还有。”   “你有缺憾?”我假假地撇撇嘴笑笑,“男人在乎的东西——钱、权利和女人,象今天这样的你,还会缺什么?不要不知足啊?”   “你难道不记得了?”他欠身过来,故作低声地认真问。   这郑重其事的姿势,让我也不由得认真起来,“记得什么?”   “有一个晚上,你差点把第一次给我?”他暧昧的眼神和语气,让我不由得一激灵,就像一个道貌岸然的君子猛然被揭了伤疤,那是我少年的负面隐私,这么多年我活得人前人后都完全符合道德规范,堪称楷模,但这个故友,今天居然提醒我回忆那些不堪的往事,我禁不住突然气急败坏,“你闭嘴!”   “干嘛?”他重新坐正,语气依然慢条斯理,“不要读了圣贤书,就把过去的自己忘了。人活得那么虚伪干嘛?你的真性情呢?天不怕、地不怕的个性呢?我说的,又不是什么丑事。”他重回暧昧的语气,“要知道,那时候那种率性而为的个性,就算到了今天,都是令我这样的男人可遇不可求的……”   “够了,你到底要干嘛?!”我现在有十足的把握,肯定他不安好心,不由怒喝。   “可惜,差一点啊,”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我,“我那时总想要完美,在你主动投怀送抱的时候,我却没有笑纳。错过了,成为终身遗憾。”   他看向我,目光*,象要将我整个人包裹在他的爱欲里。言语充满了强烈的占有意味:“所以,你欠我的,你欠我的第一次,就要还我一辈子!”   最后这句话的语气坚定而独断,使我看到我从未了解过的他。他神色中的无情冷硬,让我不由心下暗沉。我们之间有十年的历史空白,他身上发生过什么,我无法真正了解,所以对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无可预测。   他为何做这样的决定?   今非昔比,时过境迁。任何人,都没有能力更改时空、力挽狂澜。   他了解今天的我吗?   又有什么能力去改变既成事实的生活?   “你疯了。”我黯然看着他。他的目的我已知道,但我不可能同意。   “和白天龙离婚吧。”他轻叩着桌面,帮我下着决定。“我不相信,他那样的男人,可以平平安安地跟你过一辈子。”   他在暗示什么?是威胁还是提醒?我对上他暗暗凸显的那丝凌厉,突然不寒而栗。   “你一定是疯了。”我深深地看他一眼,“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巨丰的事。你想威胁天龙,如果要从我这里入手,那你就错了。”   “你说白天龙?”他嘴角飘出浅笑,“没有他,还真是找不到你。这十年,我给你无数个想象的角色,也绝想不到你是他太太。不过,真是天随人愿,要不是你自报名号,我还真不知道你在北京,就在我眼皮子底下。”   原来如此,我在他那里身份的曝光,原来真是不经意间的天意。   我看定了他,语气斩钉截铁,“我不会因为有那段过去,就站在你这一边。我不管你身后的力量有多强大,我只知道:如果你伤害他,我一定会跟你拼命。”   说完转身而去,蔑视他背后一脸的沉暗。   十七 爱欲痴狂5   “果然是我心爱的廖冰然!”他在身后高声说出一句,惹我心里一惊,忍不住驻足回望。   只见他目光中闪过一瞬深刻而又短暂的痴恋意味,在我回头与他对视的一瞬间,回复了默然的冷静。他与我隔岸相望,却一字一句,从灵魂深处吐出让我不安的话,“男人的事归男人,女人的事归女人!我和你的事,犯不着跟你的白天龙有任何关联。”   他站起身,目光傲然冷峻,语气决断,“我怎么失去,就会怎么得到。我不愿放弃的,决不会放弃。”   “现在,我多了新的目标,”他看着我,语气更加意味深长,欲望昭然若揭,“得到你,比得到任何其他的什么,都能让我感到心满意足!”   十八 昨夜长风1   十八 昨夜长风   恨永远与爱同行。在你倾心相恋的时候,也许已为将来可能发生的恨埋下了伏笔。分手后,为什么你和从前的恋人不会成为朋友?只因为若想让对方真心幸福,除非你们两个人都能宽容大度,否则,有谁会眼见着对方象石头般的影子,在自己重新开始的幸福生活里闪动、持续地触碰着曾经彻骨的伤痛而无动于衷?   所以,我向来认为:分手的人,不能成为朋友。   但也没有想过,我们竟会有这样对立的立场。时光荏苒是个不可避免的现实,但是为何现实之后,要给我这样一个结果?   天龙的立场坚不可摧,他是那种传统又追求荣誉感的男人。受了多年的教育,一直有社会精英的意识,即使他不肯这么想,也无法抵挡社会发展将他推上时代的风口浪尖。他的意识完全符合传统道德,有责任感、正义感,并且因为这些正统思维,他以自己拥有那样独特、坚毅的价值观为荣,这是他作为一个男人能做到顶天立地、问心无愧的基本立场。   这不仅表现在他对待事业的态度上,更多的表现在家庭上。   他对待婚姻始终忠诚,忠贞不渝。在这个光怪陆离、充满欲望诱惑的世界,我常常想:能遇到这样的男人,简直就是个奇迹。身份是社会的中上层,性格中却没有一点浮华之气。   他打工的薪水悉数上交给我,对我委以绝对财政大臣的重任。   他的价值观里没有强迫,只有平等和*。他对我,会纵容、会溺爱,喜欢看我小女人的姿态,因而我在他面前,隐了张牙舞爪,越来越有女人味,而这,就是他最喜欢的类型。婚姻是鞋子,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但真正完美的婚姻,是把不合脚的痛苦,变成合脚的幸福。我一直以为,我们那样苦心的经营,就已经做到了完美。   而唐博丰的出现,却是平地起浪,让我淡然、幸福、宁静的心上,漾起了无尽的波澜。我说不清楚,为什么,我对他那样的笃定、执着的表现,有那么深那么深的感动,间杂着不安。无论如何,这种看似危险的诱惑,却让我意念中坚持的定力在慢慢退后,似乎有意识地,想空出一个小小的角落,只给他,让那个记忆里的身影,能够暗香浮动。   -----   从巨丰所在的天丰大厦走出,看权涛等在门口。他长身立在旋转门口,从玻璃旋转们中透视,看见了我,大步迎上来。   “廖姐,我送您。”   我站住,看他一眼,是了,这一定是唐博丰的亲信。心上暗暗地有些暖意,对他也不再横眉冷对。跟他走出大厦的门厅,抬头回望了一眼刚刚到达的14层。   阳光下熠熠的反光,亮灼了我的眼睛,我什么都看不见,虽然我感觉,那个男人一定在某个角落目送我。   这次倒没有那个司机,是权涛亲自开车。   我静静地坐在车后座,看着过往的人潮飞速远去,心里,被阴暗的失落、明媚的喜悦交织折磨。神色,终于掩不住难言的疲惫。思绪纷乱,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从何而终。   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抬头看向前,发现权涛正从后视镜里看我。见我发觉,倏忽收回目光。   忽然心里燃起了兴趣,跟他聊聊天,也许会有些收获。   “你叫他大哥?”想起他们的关系,带着兴趣问。   “嗯。”他点头,从后视镜里向我示意。“我跟着唐哥,已经好几年了。”   “这么多年,他都做了些什么?”我轻描淡写地问,却非常希望能套出更多的信息,“他怎么来的北京?巨丰的老总为什么不是他,而是他的弟弟唐志林?”   权涛突然缄口,带着恭敬的笑,恰到好处地答,“唐哥没让我说的话,我不能说。”见我眼里闪出失望,却又象安慰或补偿似地跟我聊起别的话题。   “廖姐,您是唐哥的女朋友?”   “他是这么跟你说的?”我的心一沉。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他笑得灿烂,“唐哥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喜欢他、想跟他的女人不少,不过,唐哥都看不上眼。”   我一怔,心上突突地急剧跳起来,我原本以为,这男人现在的生活是如何奢华糜烂,却不料会是这般静若止水,突然,一种不可思议的心疼,渐渐地湮师原本沉重的心事。   权涛笑得真心,“志林总一直说唐哥在等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是他的初恋,好像是十年前遇到的,结果不知什么原因分手了。前两年,唐哥从美国回来,要创办公司,突然四处找人打听那个人的下落。”   十八 昨夜长风2   “兄弟们都觉得奇怪,什么样的女人这么重要?也觉得唐哥这方面太古怪。巨丰集团旗下有几家夜总会,他想要什么样的女人,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他不像他弟弟志林总,他什么样的女人都喜欢,纯粹一个花花公子、烂人。”   “你这样背后诽谤唐志林,不怕我去学舌?”我眼中闪着狡猾的威胁。   他笑,“廖姐,你不是那样的人。一看到你,我就知道唐哥为什么,这么多年等的是你。”   哦?我愣住,愿闻其详。   “年初,唐哥靠公安局的关系,说要找一个姓廖的女人。这事不归我办,但也有所耳闻。每次有人报告说没有下落,唐哥总是很失落。”   “有次弟兄们聚会,唐哥喝得烂醉,对了,你知道北京东四环的玄格夜总会,老板是谁?”   我摇头,“不知道。”   “我们在北京有三家夜总会,还有几家饭馆,这点生意,都是小意思。先说说这件事吧,”这个人标准的小脑不发达,说话语序颠倒,语无伦次。忽东忽西,很考验我的听力。   “唐哥以前在新疆呆过几年,后来去的美国,玄格里有个新疆小姐,就是他从新疆带来北京的。那小姐叫马萨提娜,跟唐哥关系不错。”   “等等,”我止住他,唐博丰一会美国,一会新疆的,听得我云里雾里了。“你是说,他从新疆到的北京,再从北京去的美国?”   “是啊是啊,”权涛满脸喜色,一脸钦佩地看着我,似乎我这么轻松地就听懂了他这种表达能力极差的人的话,简直就是智商高、富有天分的天才。   “对啊,那个马萨提娜,算是所有女人里跟唐哥最投缘的了。也不知道唐哥对她究竟是怎么看的,反正我们都知道,她很喜欢他。”   “结果最近一次,也就是春节,唐哥召集不回家的弟兄们在阳明山聚会,唐哥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喝的烂醉,结果,志林总出馊主意,说大过年的,唐哥一个人太孤单,就安排马萨提娜去陪。”   说到这儿,他倒是小心翼翼地看我一眼,“廖姐,我还往下说吗?”   那逡巡不安的神色,真是让我忍俊不禁。我终究还是有莫名的兴趣,很想知道整个故事的结尾,舒意地靠上后背的软座,神情放松惬意,“说吧。”   “唐哥都醉得不成样子,好像把她当作了您,”他更是不安地看我一眼,“她倒是愿意,可是半夜,唐哥醒过来,气得暴跳如雷,发酒疯要赶她出去。她,大年初一的凌晨,是哭着从阳明山被送走的。”   阳明山别墅,在北京昌平市郊,占尽风水宝地,依青山绿湖而建的,是绝无仅有的几席独栋。与都市里的紫玉山庄齐名,却比它的风格更为奢华豪放,且占尽天时地利。这样的别墅项目,据说连广告都不用做,直接有一等的富豪,悄悄上门宣称所有权。   我实在没有想到——他,居然敛财有道,实力狂妄至此。   但这个女子的故事,又让我隐隐地心惊。心,不知不觉地暗暗沉沦,沉到不知名的地界,在那里疯狂地奔驰,打算在歇斯底里的发泄后,得到平静。   权涛恰到好处地打破沉默,拉开了我风驰电掣般狂想的思绪,“廖姐,您没去过新疆吧?”   我收回心神,“没有。”   “唐哥在新疆呆了3年,那个地方,真是福地。”   “怎么讲?”   “听唐哥说,新疆人文化多元,人们思想开放,胸怀宽广,不易因循守旧,不会盲目排外,少有地域歧视,能够包容不同的宗教信仰、不同的传统文化、不同的风俗习惯、不同的饮食生活。在那里可以轻而易举地让你的思维,变的庄重、大器而又左右逢源。”   我静静听着,突然象想起什么似的问,“这些都是他的话?”   “呵呵,当然,虽然说我也上过大学,不过比起唐哥,那简直是不值一提。”   “你也上过大学?”这事蹊跷,也让我愕然。   “昌平那边的吉利大学,是民办的,不过廖姐一定听说过,”他笑,“唐哥老早就说,将来混的人,也不能不学无术。一定要真才实学才能开阔见识、帮得上忙。送了我们好几个弟兄去上大学,现在已经毕业的,都两届了。”   天啊,他的思维和境界,还真是不一般啊。   十八 昨夜长风3   说话间,权涛已将车开到了青年路,再往前一个路口,就是锦绣人家的小区。   他无声无息地稳稳停在路旁,从后视镜看我一眼。   “廖姐,您这里下车?还是?”   果然不出我所料。我的一切,他都了如指掌。他在我以前的生活里从不出现,看似无影无踪,但任何时候,都让有意无意提醒:我就在你身边。   “我下了。再见。”淡淡地与他告别,下了车。   沿着顶着嫩绿树冠的人行道走着,夕阳余温照拂着我,也照拂着过往的绿草红花。春天的气息清冽浓热,暗暗绽放的芬芳令人陶醉。   北京看似是一个欲望都市,可阡陌深处却是寻常人家。越是高档社区,越不能割舍掉生活的平民化。锦绣人家的二手房价虽然卖到2万一平,但却充斥着市井人士、平常百姓。越是称钱的人,越内敛含蓄、不张扬。   比如,经常去小区门口要屉包子打包当晚饭、穿着气质都不怎么起眼的男人,也许身兼高职,月薪十好几万。现在的财富,对某些人而言,早已是一个数字的概念。   我怀念把100块当救命食粮的年代,那时候的钱,是那么魅力四射,让人感到满足饥渴需要的温情。现在,钱只是一个符号,或是身份的象征,它失去了现实求取生存的意义,不能让我再为它痴狂热恋,为它欢喜为它忧。   -----   脚步沉重而又纷乱,心里对突然现身、又目的明确的他,总有惴惴不安。   分开这么多年,他是怎样一步步地走过来?我今天只是了解了这条轨迹的一个大概。权涛没有说出来的事,是我难解的谜团。但是我总能想到——他奋斗的轨迹绝不会与我相同。   当初拒绝和他同道,就注定了今天会有这样的距离。‘男人的事归男人’,那斩钉截铁的强硬语气,在我耳边回响,不是威胁,不是恐吓,但是,却是我们之间所存在的现实距离。   他的财富都是怎么得来的?   他说他要得到我,可是怎么去得到?   童话世界,公主王子的爱情故事到了最后,总以双双进入婚姻的殿堂终结。我还有什么能力去改变、脱离既有的安然轨道?   思维经历多年的正统教育,早已因循守旧、固步自封。我绝对不敢迈出脚踏上我不熟悉的土地,也绝不敢放开意念,到达我不曾触及的领域。长久以来,已经习惯了在爱情和家庭的保护下安居乐业,那个性里的野性和张扬已荡然无存。以至于,在这个突兀出现的人,给我带来这强烈的意识冲撞面前,我只想逃避,不敢正视。   我不敢承认内心的一处思绪,淡淡地挥之不去,虽是可怕的燎原之火,但现在被我用伦理、理智强行归位。我正襟危坐、强势地表明我的立场,力图与他有所区分,但不代表,我真的肯与那个人为敌。听了那些无关痛痒的故事,我只感到那已在我平淡世界里消失的人,已经在一步步地,回归我内心曾珍藏着他的角落。   手机响,我拿出电话,看到是天龙的号码。不由自主地,脸上浮现了微笑。   “喂?”   “下午不在公司吗?我正要找你回家。”   “是不在。”我弯弯嘴角,笑道,“我去了医院做检查。”   “怎么了?”他语气里写满担忧,“不舒服,怎么不告诉我?”   我忍不住激动,欲哭欲笑,过几秒才终于平静下来,“白天龙,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要做爸爸了!”   “真的?”那个成熟的男人,竟然语气变得那么脆弱、幼稚,无法掩饰自己的激动与疯狂,“真的吗?太好了!你现在在哪儿?我现在就想抱抱你!”   “我在家呢。你快回来抱吧!”我毫无得体修养,穿着职业正装,却放肆地沐浴春风、在阳光下咯咯大笑着,偶遇的人,见我如此失态,目光诧异。   我却不以为意。那些人懂什么?有谁知道一个自小缺乏家庭温暖的女人,孕育孩子的渴望和喜悦呢。我爱这个孩子,希望他陪伴着我,在我余下的生命里,给予他我所有的一切。   十九 上阳明山   两天后天龙去上海开会,为时一周,临行前对我腹中的生命恋恋不舍,还加了一堆嘱咐和牵挂,“好好吃饭。”   “嗯。”我点头,却一个劲地吃蛋糕。中餐油腻总令我胃口全失,甜食非我平日最爱,现在我却甘之如饴。最近一阵子,突然迷上各种类型的水果蛋糕,爱不释口。对正餐,口味全无。   他叹口气,似是我这样懒散的食欲令他很不放心。   他摇头说,“这样不行。要不,咱们请一个住家保姆?”   我瞪大眼睛,“能不能别那么夸张?我们白天上班,就剩她来干坐着?你这是让人变相坐牢好不好!”   他无奈地笑,“你这种胃口,就不怕饿坏我宝贝?”   “不会、不会,”我拍胸口保证,“你一个大男人,才了解多少妇婴知识?我看了好多杂志,我这种情况再正常不过,过一阵子,我肯定胃口好得能吃下一头牛!”   于是昨天下午,他带着我惊天动地的保证离开,而我,今天周末一身清闲,去我的红酒美餐。   -----   服务生看见我来,虽然知道我不是给他发工资的那位,但也对我颇为忌惮。一脸恭敬的迎我进门,满意度百分之百。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脱了长款大衣坐下。   岳惠风闻而至,笑得灿烂,半是嗔怪,“你来,也不事先通知我。”   “故意的,”我答,“现在胃口不好,怕你照老规矩给我上菜,浪费公款。”   她紧盯着我,忽然恍然大悟。我指指附近就餐的食客,指上唇示意她降低分贝,“嘘,——”对上她圆睁的眼,一脸轻松,“是的,我怀孕了。”   “现在,是两个人来贵店用餐。”   “啊,”她终于明白过来,笑得脸上出了褶子,“真的,太好了。”眼睛对着我的肚子左瞧右瞧,坐在我对面,认真又急切,“说说看,什么感觉?”   “去去!”我笑着呵斥,“这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想知道啊?自己怀一个去!”   她气得脸白,却无可奈何,“行了,赶紧说想吃什么,我好安排人做。”   我拿过桌上的菜谱,左看右看,说实话,真没觉得有什么想吃的。对上她的眼,一脸为难,憋了半天,吐出一句,“算了,真没什么胃口,给我杯白开水好了。”   -----   人的需要真是奇怪,某些时候一杯清淡的白开水,居然也可以打发时间。西餐厅悠雅的音乐随耳,意境不俗。天龙不在家,我也不愿独守空房,刚好有这个地方情调浪漫,我听听音乐喝喝水,权当修心养性、并行胎教了。   正在浅酌小抿,翻着岳老板提供的杂志,忽然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我的面前。   我抬起头,松开拿水杯的手,看一眼,愕然。   是唐博丰。   真了不起,这里他都能找到我。我家、我的公司、我的丈夫、我的西餐馆。不过几天,他就了解了我所有的隐私和公共关系。我那么简单、毫无曲折的经历,也许他早已经了然于心,记忆纯熟了。   可是他对我来说,却仍然是一个神秘得不能再神秘的人物。而现在他从天而降,我真是没有心理准备,只能愕然地看着他,傻傻地愣着。   他眼里漾起一丝浅笑,“怎么,白天龙不在,我来陪你吃饭,不欢迎?”   “啊?”回过神来,他对我身边事的一举一动都这么清楚,那么,他是趁天龙不在有所企图。哦,这个没品味的男人,什么叫趁虚而入?   我合上杂志,将它推到黄色餐桌的一边。须臾之间,恢复了笃定。有丝好笑的恶作剧的念头——他以为他什么都能了解我,那我倒要看看一会他怎么应付。   “不胜荣幸。请坐。”我伸出纤纤素手,做个优雅的姿势向对面的沙发。   他看我一眼,眼神忽然停住,嘴唇瞬间由浅笑的弯度,抿成了一本正经的严肃。目光变得热烈而又*,透过我V领低垂、薄而曲线毕露的针织春装,窥视着内里的身体。   此地春天多风沙,偏偏我又爱臭美。虽然着装不是价格不菲的名牌,但终归还是喜欢风格稍微前卫。尤其做惯了中规中矩的OFFICE LADY,趁着周末放下矜持面孔,来点个性的、暴露野性点的衣服,已经变成了一种自由心理的宣泄。   气候多变,几天前冰寒重返袭人,几日后阳光明媚。这种天气,适合内着薄短春装,外着沉重套装。入室美丽动人,外出抵御寒冷。   十九 上阳明山2   那目光定格,令我不由轻咳一声,示意他此刻的失态。可这个人根本不当回事,依然万分留恋、从上至下地看,直到他自己认为看够了,才在我对面坐下。   “我越来越发现,女人的美可以经久不衰。”他轻忽语气带着某种暗示,“十年前有十年前的迷人,而现在有现在的可爱。”   “多谢恭维,不过你用词好像反了。”我一脸笃定,微微颔首,“我宁愿十年前可爱,现在迷人。”   “这餐厅要是多几位你这样的男客,我们的生意肯定会超级红火。”更含了几分奚落,“大部分男人,都是爱在心,口难开。象你这样能说会道的,真是不多。”   他不置可否,眼神不离开我,带着顽固的执着,一面伸手叫过服务生。   “想吃什么?”他瞥一眼我面前空落落的餐桌,问。   “不了,我就想喝点水,没胃口。”我懒懒地说。   他将我那丝懒意收入眼底,却不追问。   “这两天没找你。”他开口。   “啊,多谢还我清净。”我对上话锋,突然想到什么,问,“你好像很得闲,你做事不需要用心的吗?”   “何以见得?”他深沉的眼眸对上我飘忽的目光。   “我要是你,就把心思放在你的生意和赚钱上。人活一世,总得奋斗一场。不要,”我看定了他,“总是对别人老婆上心。”   我的话或许深深刺伤了他,他神情忽明忽暗,嘴角牵动,眼里闪烁着一丝怒意,但终归偃旗息鼓地回复平静,冷然地看着我,“你好像从不关心我做什么生意?”   “还用关心?”我冷笑,“什么叫一如既往?过去如何,今日你还会如何。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这语气真是不屑,听上去真让我伤心,”他似乎自嘲,眼中却带了寒意,“不过,我忽然意识到,有必要让你了解了解我。”   “我干嘛要了解你?”我丝毫不吃这套,“我没兴趣!”   他环视左右,似有相应举动,但被周围柔情蜜意的情侣气氛软化,淡了那怒意愈发浓重的神色,一瞬间表情重现心若止水的笃定,“别这么绝对。”   “人活一辈子,就要学会看不同的景观,体验不同的人生。我不是要拉你下什么水,不过,凭我对你的了解,我认为你有异于常人的、非常强烈的好奇心,这个判断,并不算我看走眼。”   我眼神犀利地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他弯弯嘴角,笑出迷人的男人风度,“不用总对我一脸戒备,廖冰然。我伤害谁,都不会有伤害你的念头。我只想跟你做朋友,所以,收起你象刺猬般的尖刺,我对你,不会有任何危险。”   我举起杯,含一口水,慢慢咽下,吐出三个字,“我不信。”   “介绍你个好玩的地方,你去不去?”   白天龙经常周末出差,这两年我都已经习惯。那些百无聊赖,靠购物、消费打发的日子,也着实无聊。岳惠虽然不结婚,但也有自己的娱乐。人融入社会,作为群体的一部分存在,越来越没有自我,越来越成熟,却都象蜘蛛般,只盘旋于自己的网,为自己的利益忙碌。   我放下杯,笑得含蓄,“你真会诱惑我,不过你说的对,我是很好奇。”   “那就跟我来。”他笑得*,沉暗脸孔带着花朵绽放的甜蜜,有某种让人堕落的威胁。我被那丝笑迷惑心神,竟然不自主地,仿佛被那双真情深锁的眼眸,吸入未知的空间而去。定定神,却忽然克制般地摇头,“不。”   “怎么了?”他的笑容消失,语调暗哑下来。   “我不跟你走。”我故作洒脱的优雅,“告诉我地方,我自己去。”   他愣了一秒,忽然露出满意而又知足的笑,“就依你。”   站起身,“巨丰旗下进出口公司签了一笔大单,志林为了这个,今晚要办舞会庆祝。6点钟,在阳明山,我等你。”   从怀里拿出一个崭新的手机。   我看着他的举动,疑惑不解。无声地探询。   他低下头,离我的面孔很近,若有如无地语气提醒,“你若不想让白天龙知道,以后就用这个电话联络。”   他什么意思?我正要追问,他已带着莫名的笑意,离开朝大门走去。我这才发现,跟他来的,还有两个年轻的小伙子。   气势真够招摇。他到底是什么身份?我暗暗沉下已被勾起的好奇心,今晚,我一定要深入虎穴、探个究竟。   十九 上阳明山3   什么是上流社会?就是上流人群组成的社交圈子。上流人群是指那些比普通大众相对成功、相对有权势、相对有财富、相对有名望、相对有知识的人。   中国有上流社会吗?也许有,但在我之前的中产生活里,总觉得那个世界离我太过遥远,更没有想到,我今晚会参与其中,体味冷暖滋味。   因为路线不熟,阳明山所居俱是大户人家,往来无白丁,人迹罕至。我错过指示路牌又折返走回头路,却更难觅它踪迹。眼睁睁看着夜幕降临,过了6点还没到达。   包里有陌生的音乐响起,我细想一下面露诧异,忽然意识到,是唐博丰给我的手机。   在路边停车,接电话,他冷峻的声音响起,“你在路上?还是后悔了,不来?”   “我在路上。”我想也不想就答,“不过,我迷路了。”   那边忍俊不禁地强忍笑意,“你在哪?”   “三竹环岛。”   “在开你的福克斯?”   “嗯。”   “行了,等着,一会有人接你。”   我熄了火,却不过等了5分钟,一辆黑色奥迪从我车后行至我车侧,司机摇下电动车窗,大声叫我,“廖姐!”   又换人了?看来给他做事的人,还真是不少。但这声廖姐,已经表明他的身份。我点点头示意,那小伙子一脚油门上前,在我前面引路。   其实阳明山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不过绕了5分钟,这个静谧的世外桃源,就令我眼前豁然开朗。我跟着奥迪开进停车场,心里暗暗自叹没用,顶级的路痴。   停车场已停了不少车,看上去车位已满。但有个西装革履的小伙子,一本正经地给我指路,让我的车停进一个预留好的车位。   熄火,拎起手袋下车。远远看见那个男人,步履稳健地向我走来。   走近我面前,上下打量着我曲线毕露的黑色裙装,目光定格在我脖颈上白金项链的钻坠上。这是天龙送我的结婚礼物。女人都爱钻石,但我对它并无特别嗜好。这么多年,也没要求过天龙再送我任何饰品。这颗唯一的大克拉钻石,也不似俗物,不曾随我平日征战职场。也很少在正式的场合现身。今天,特意佩戴这件手势,是暗喻我内心深处的某种坚持。   他绅士地屈肘示意我挎上他的臂弯。我迟疑一霎,终究被他眼中的正人君子坦荡之气折服。也许,这只是舞会的礼仪。我可不能小家子气。这么想着,手,自然而然地攀了上去。   可我分明看到,他唇角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甜蜜的笑意。   他轻触了我的手,“走,我先带你看看。”   这个诺大的花园,绝不同于我在西山的别墅,只有可怜的200多平米。此阳明山2号所涉及的领域,几乎占尽半座山头,在夜幕笼罩下,它的人造景观在灯火辉煌下映衬,似乎抢尽了自然的青山绿水风光。整座别墅的多座建筑,均以西式庄园风格为主,在这片东方的土地上,盛气凌人、傲气十足。   山下是所有的人居建筑,山上却似有明灯的光晕笼罩。光晕笼罩之下,有一条蜿蜒曲折的上山之路。那条路,在两旁的灯光笼罩之下,似银链般透着皎洁的反光。那行行灯火,远远望去象星星之火,却被徐徐的晚风吹动,漂移着闪烁。呼一口空气,不是一般地清新。我认为城市的春天就已经够明媚了,可是到了这里,才发现真是小巫见大巫。这里沉静安详,温和静谧,气氛优柔,让你的呼吸,都忍不住柔软地、恋恋不舍起来。   花园中已经布置了起来,各式的彩灯和雅致的桌椅,遍地、满桌、随处可见的鲜花。在一旁架起的射灯,将花园照得亮如白昼。   各式花中,玫瑰是主花。鲜艳*的颜色,配上布景靓丽抢眼。我跟他走过装饰百合和玫瑰的巨大花环,忍不住诱惑般地停下,手不自主地抽出一朵,放在鼻下深深一吻,为它的香气陶醉。   记忆中,除了婚礼,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花团锦簇的景象了。生命中灿烂惊人的美好,往往滞留在某几个片段。浪漫不是随身之物,也不能在岁月的长河里永远经久不散。生命的璀璨只是一闪即逝的宝藏,适合回味和珍藏,平实的幸福才是永恒不变的主题。   他在身旁偷看我的神色,居然目光变得迷离起来。我扭头看他,见到的是柔情似水的眼。   “这么喜欢花?”他沉声问,声音有着暗哑的磁性,似乎带着某种疼惜。   触景生情。记忆中,他从未送过我花。即使是那样刻骨铭心的爱情,也失去了鲜花的陪衬。没有玫瑰的爱情,还算是爱情吗?我猛然摇摇头,提示自己要清醒:怎么了?怎么又会去想这个问题?   他打断了我,突然轻拉我的手,“来,我带你认识志林。”   十九 上阳明山4   我刚将目光投向他所指的方向,就看见一个穿着黑色燕尾服的正统舞男朝我飞速地过来。这个头发梳得油亮、面色白皙、神情间稍显稚嫩,但眉眼和唐博丰极为类似的小伙子,就是权涛口中的‘烂人’?   他当然不知道我在想什么,走到跟前,先叫了他一声‘哥’,然后再正式跟我打招呼。“廖姐!欢迎光临!”   我“哦”了一声,扭头看看唐博丰,他正偏过头来看我。从他的神情中可以看出,他对这个弟弟满腹钟爱。唐志林也一副心知肚明的表情,看看我又看看他,似乎跟他之间有着什么秘密似的,交换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眼色。   “忙你的去吧!”唐博丰沉声吩咐他,拉住我的手要离开。   “那好,廖姐您玩得高兴!”他眼里飘着古怪的笑意,闪身而去。这个男孩子,也不过二十四、五岁,但满脸踌躇、少年得志,这种风头,看来也不是福事。   我正在沉思,唐博丰出言点醒了我,“在想什么?”   “没事。”我正说着,一个穿礼服的waiter经过,唐拿起了两杯酒,将一杯递在我手里。   我下意识地看看自己的腹部。我有孕在身,不能喝酒。但是,对着他那沉暗稳重的脸,我又无法对他突兀开口,说这样女人家私密的事。索性手里握了酒杯,不喝。   仿佛有他必须要见的贵客,他带着歉意安排我,“你自己随便转转,我过一会儿就来。”   又不放心地看我一眼,“别乱走。”   我乖乖地点点头,看他离开,转身走到门厅的长廊下,斜倚上汉白玉雕琢的栏杆,将酒杯举至齐眉,睁大眼好奇地看靛蓝色鸡尾酒摇晃。过往的人,每个面孔都模糊不清,女人涂着鲜艳欲滴的口红,穿着坦背露肩的晚礼服,事隔十年,那只有在灯红酒绿的场所、才会涉足的春光乍现,现在在上流社会的招牌下,明目张胆地*暴露。   音乐响起,悠扬在声色犬马中。每个人都模糊在记忆里,恍惚的舞步在身边围绕,角落里,我姗姗优雅地站立,却被舞乐齐鸣弄得心神激荡,不自主地扭动身躯,任长发肆意飞扬,似乎有种狂奔而去、穿越甲板、翻越船尾的冲动,只是不知道是否会有激狂的结局等待自己。   看着众生歌舞,平凡的另类置身其中,也许会更显得孤独,小腿踢着裙摆摇曳,和着节奏和碰杯的清脆。   太多粉饰,太多虚伪微笑,邀约、寒暄、应酬……混合着酒精弥散在空气中;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让我一瞬生出错觉:世界似乎没有变,它依然姹紫嫣红,被虚伪和人生的迷醉笼罩,它一如既往和着某些人的成功、某些人的心碎,带着欲望周旋于奢靡的上空,它从不曾改变人生百味的初衷,那么,究竟是谁变了?   微微冷风吹来,山间夜色宜人,我滴酒未粘唇,从waiter托盘中换杯橙汁。   走出喧闹,打个冷战溶化在月光下。   花园中庭里,有矮小的植物,叶片不大,这是北方植物的特点,因为会寒冷,所以不敢长出大片叶子流失水分。它在月色下开着白色的花,小小的花瓣,如盘的蕊。   大厅内的舞会安静下来,音乐停止,谁在说着什么引来众人的掌声。我是局外客,就着灯月之光,踱步到水池边。设计水池的人一定有个思念,因为它有着思念的形状,一个圆套住另一个圆。   水很清洌,看的见月亮,看的见自己,一身黑色的裙子,胸前的钻石夺目璀璨。淡淡的妆,微卷的长发,衬着依旧年轻的脸庞。有风撩动裙摆,露出雪白的小腿,微笑低头看着自己水嫩的皮肤,任青春的心在飞舞坠落,有一个漂浮的梦还努力托举着、挣扎着、似有不甘不愿下落,象在等待什么。   轻捋风吹乱的发稍,信步穿过庭院,大门的铁艺旋转着伸向天空,天上有稀疏的星,映衬在辉煌的路灯里。将玻璃杯放在路边,里面还有橙黄色的液体。高跟鞋让我疲累,远离人流如潮的热度与喧嚣,不假思索地坐上马路牙子,这里,只有这与众不同的清净,会让我感到不虚此行。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身后的脚步匆匆。我扭头看到是他,竟然心上涌起淡淡的暖意。   夜凉如水,春夜最为寒凉。我不自觉地身子打了个寒噤,小声地打个喷嚏。   身后是善于察言观色的他,这点小小不适,哪能逃过他的眼睛。他脱下西装,从身后,轻轻地覆上我的后背。   似曾相识的一幕,忽然飘上我的心底。昨日长风,终归在今日就地重歌。这么自然而然,毫无预兆和理由可讲。那漫长而又煎熬的十年,此刻幻化成光阴如梭,他为我披衣的动作,就像发生在昨天那样熟悉。   十九 上阳明山5   他在我身边坐下。我们两个,看起来都是上流社会的败类。没有人象我们这样,用这样优雅高贵的着装浪费在马路牙子上。但他,选择了和我相同的庸俗举动。   他毫不犹豫地在我身旁坐下。我扭头看他一眼,神情平静。   星空明净,可以见到北斗七星和北极,熠熠的亮光,只衬得夜空更为深邃。深不可测,一如我身边这个男人,举动、意图极度隐秘。   忽然涌起深谈的兴趣,这样安静的寂夜,天上星光如同秉烛夜谈的烛光,适合谈心。   “知道吗?我考上大学那一年,还去找过你。可是岳惠说,你去了新疆。”   “哦?”他故作平静,但能清楚感觉到他压制着因为意外,内心情绪突然的起伏。   那刻骨铭心的心碎虽然真实,但毕竟遥远得令人感到虚幻。摇摇头,决定不再去想,嘴角牵出洒脱的笑,问,“那里好吗?”   他沉声、含了真情,“我喜欢那片土地,在那里生活的人,多少有些血性,有一种东山追虎、西山追狼、戈壁滩上追旋风的执着和勇敢。特别的氛围中,人们生性自我,喜欢冒险,不喜欢稳定无趣的生活。”   “人们做人做事,都有自己独到的看法与主张,都讨厌别人的粗暴干涉。干涉他人与打探他人隐私,或者眼睛盯着别人偷看,都是很令人不齿的行为,会招致别人的厌恶。”   “是吗?”我淡淡扬眉,“这我倒真不知道,我还以为,那是个不毛的荒凉之地,那里的人,都是维族暴徒。”   “你说的也是事实,但那只是一面。不走出去,就永远对未知事物带有偏见。新疆的变化很了不起,说出来你都不信。他们的企业很容易国际化,因为没有经历从低到高、由内到外滚动发展的旧路,而是一开始就站在采用最新技术和面向国际市场的高起点上。新疆有很多民营的企业,发展速度很快,而且个个都很强。”   我认真地听,暗暗心生敬意。我现在的生活,庸俗日懒,思维和视野非常局限。他带给我对这个世界的了解,真是有新意,给我展现了与平日生活截然不同的景象。   “中国十大富豪榜上总会有新疆人的名字。《新财富》公布过2002年中国资本市场100名富豪榜,新疆就有7人。他们个个都是亿万身家。一般来说,跻身富豪镑的人,大多生存在经济发达的城市和地区,从事新兴的产业。这样才合乎常理,就像香港盛产富豪,美国几乎包揽诺贝尔奖。新疆人总是榜上有名,这在西部并不多见,也让人有些意外。但,这就是事实。”   “你呢?”我突然出言,“你又是怎么变得这么有钱?”   他突然收了口,看我一眼,面上有难言的矛盾之色。   “我不能说。”   “为什么?!”我不甘地追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你想隐瞒什么?”   他口气决绝,脸色强硬,“我不能说,说了,会失去你。”   我腾地站起身。   内心里被他的这种有所保留的拒绝,刺得隐隐生疼。他不肯将他的世界面对我,究竟是为了什么?他调查我、跟踪我、处心积虑地要和我重拾旧情,却对我隐瞒、对我回避实质问题,一点儿都不坦白。难道?他接近我,真是为了天龙所说的那笔大生意?   我真是可笑,被人玩弄股掌之上,却还在这里自梦回忆、自作多情。   我是谁?我今日的身份已经与他有万丈鸿沟,这个现实无法跨越。我应该站在我丈夫的立场上,逃离他的身边,而不是在这里,因为他某一个温柔的举动而暗暗神伤,傻傻地动心沦陷。   这不是适合我、属于我的舞台,我该走了,我该离开。   好奇心,是最愚蠢的东西,它从来自不量力,是拿定力和忍耐力开玩笑。偏偏我,是一个容易动感情的人,真是无能。   淡淡地语气,不想让他反感,却也透着坚决,“很晚了,我想回去。”   他神色中倏忽现出强硬,连带得语气冷然,“我不许。”   我讶异,他一直温和有度,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怎么,我满心信任前来,不想却是场鸿门宴?”我冷嘲热讽,温婉语气里暗含怒气,不愿被他所制。   他站起,直面我隐隐的怒容。痴痴目光中露出一丝不舍,却显而易见地,似乎做了某种让步。   “天晚,路不好走,你又不认路。”   理由倒真是一大堆,但我相信哪一条,都只为了某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   “谢谢你关心,不过,我开得回去。”   一句话,我们的目光针锋相对,互不让步。噎得他闭了嘴,讪讪地笑,“那走吧,我送你。”   二十 夺命逃趣 1   二十 夺命逃趣   到停车场,发现满场均用大棵的石蜡树做天然隔断。我的车静悄悄地蛰伏在一众高级轿车的群众里,等待主人的回归。   他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一脸平静地看我坐上车,再未出手相拦。   我淑女地与他以手势道别,打算着车起步。却连打两次火,车毫无动静。   怎么了?   我带着疑惑,摇下车窗,用目光向他征询。   他却似笑非笑的表情,摊开两手,以示他搞不清楚状况,毫不知情。   “着不了车,能帮忙给我看看吗?”我没了主意,出言相求。   他定力十足,唇边漾着胸有成足的笑,弯下腰似乎非常尽心。审视一番我的车,忽然直起身,眯起怪异的眼神看我。   “不好意思,我也看不出什么毛病。”   分明,那笃定里含了一丝狡黠,让我忍不住心生猜疑: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刚刚来时车还是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坏了?会不会被人做了手脚?   我下车,捋捋裙摆,屈膝弓腰,煞有介事地环视车身。看来看去,却无法发觉任何端倪。向来只管开车,不管保养,更对于汽车修理,纯属门外汉。   他轻挪步走到我身侧,神情闪烁着些微暧昧的喜悦,“走不了就别走。”   “晚上,就先住下。我给你安排了房间。”   “你什么意思?”察觉到他显而易见的企图,我有着警醒的敏感,这一步,果然这是个陷阱,幕后的要挟,令人惊心。   我该怎么办?立改初衷?束手就擒?我发誓:他这一步步紧密周划的目的,绝对不安好心。   看着远处依旧人流如织的热闹,思忖一会,计上心来。   车里有我们周末上山露营的装备,一向喜欢户外运动,帐篷、睡毯有备无患、多多益善。被困深山尚不可惧,何况是这高朋满座、人迹火热的阳明山。   我绕过他,走去打开后备箱,搬出整套休闲装备,砰地拍上车门。在他睽睽的注视下,内心规划了今晚卧榻的区域,在停车场的草地上席地布置,搭起帐篷。   他的语气带着绝难掩饰的惊讶,“你在干嘛?”   “谁做的手脚,谁收拾残局。叫人来修,修不好,我就睡这里。”   身后是一片沉默。我觉得不对劲,回过头看他紧皱双眉,为舒解内心的某种沉闷,正在深呼吸。对上我的眼,他眼里忽然闪过一丝激赏,“果真是廖冰然,反应真是不一般。”却目光逡巡左右,环视端着香槟、前来捧场的众多客人,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目光中露出一丝迟疑,但最终从他矛盾着的神情不难判断:胜利将会在我这边。   他再老谋深算、计划周密,却还是被我将了一军。   “行,算你狠。”他隐了厉色,舒展了浓眉。高鼻间的冷冽气息,也渐渐回复温和的平静。   他向远处厅堂灯火处挥挥手,从那边迅速走出个黑衣男子。   他接过那男子送来的一把钥匙,指着停车场最内里的蔷薇丛中,停着的一辆白色宾利。   “开我的车走,明天,你的车会完璧归赵。”   我有一丝迟疑,弄不清楚他是真的偃旗息鼓?放过我是真情假意?所以暂时冷静地站着不动。过几秒,瞥一眼那边的车,突然上前,一把抢过他递来的钥匙。   “谢了!”   走去上车,发动,没有任何故障,起步、各种机械运动都非常顺手。我将车开至他身旁,一脚刹车停下,却带着几分戏弄,和胜利者的尊荣,“还有,麻烦把我的帐篷收一下。给您的人添麻烦了,辛苦!”   他一脸沉静,若有所思地笑。   我全力以赴,轻踩油门,带着这辆新座驾,飞出别墅花园的大门。   心里还有暗暗的得意,好笑,回想他那明显沉暗的脸色,真是太好笑了。   二十 夺命逃趣 2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开这么好的车。这是宾利耶,我不是汽车发烧友,但也知道它价格不菲,是进口车里的佼佼者。平日偶遇能看一眼,也就是图个养眼,不想,今天居然能对它任意驱使,随意舞弄。   好车真不是一般的好,飞速即达,轻送油门,肆意操控,也能开出飞一般的效果。能让人感受到‘人车合一,贴地飞行’的极致。疯狂顺着崎岖山路逃窜至山门外,在路边停车。从后视镜回看后无追兵,渐渐心里得意。打开车内的音响,空间里顿时响彻了柔情似水的音乐。   嗬,这个冷面又耍酷的男人,这样流水深情的音乐居然是首选。   虽然它符合我胎教的渴望,但不符合现在我志在必得、骄傲自满的心理姿态。打开副驾座边的CD架,选了一张歇斯底里的摇滚风格,在车里听得心血澎湃,激情四射。   一路狂弛,从昌平经高速回到市区,直至北五环。正是深夜,路况极佳。我开得*心悸,第一次发现驾驶是一种乐趣,尤其是操纵一辆性能优越的车时。   如同在旷野策马狂奔,有着与大自然的豪放亲近之感。这金属的质感并不阻碍我内心追逐自由的*。车速变本加厉地快,我生出恶作剧般的罪恶,在限速60的路段一个劲地飙速,直到看到速度表到了110,才心有不甘地松开油门。   怕什么,反正不是我的车。带着这想法,嘴角飘出阴谋得逞的笑意。   可是忽然发现不对劲。我身后似乎有车在尾随。   跟我距离忽近忽远,却盯得很紧,咬住我不放。我注意到无论我拐弯还是并线,他们都穷追不舍,很明显,他们的目标是我。   第一反应是好玩。从来没人开车追过我,做了多年的良民,遇到这场景就感觉象拍电影,真是刺激。   既然好玩总归要好好玩。毁车不倦,我掌好方向盘加速,东钻西钻地疯狂平移,瞬间从几条车道中飚来飚去,并非我车技过人,实在如此深夜,本身路上车就不多。直到心有余悸地平静呼吸,减缓车速,发现:我依然没有甩掉尾巴。   心乱如焚,边往后看边动方向盘,忽然不慎差点别到右侧一辆正常行驶的车,车主愤怒地冲我按喇叭,我忽然脸红。   玩车,我又不是专业人士,在这里垂死挣扎,真是自不量力。万一招惹一个酒醉驾车的主,我的一条小命,立丧黄泉,实在冤枉。   心神不宁地继续上路,直到差点追上前面的车,我靠直觉反应狠踩了一脚刹车,右向打轮,终于惊魂未定地在紧急停车带停下。正当我六神无主、手足无措时,一辆车突然从我身侧飞速掠过,却直接停在我前面,死死堵住去路。   我还未搞清楚状况,不过眨眼之间,身后也停下一辆车令我无法后退。   左侧又上一车,在我身侧徐徐、优雅地停下。悄无声息。我下意识地看向右侧,那是高架桥的水泥护栏。   三辆车呈品字形,将我别在字内,一个高个年轻的男子从副驾上下车,走到我车门外,轻拍车窗楣,示意我下车。   这好车,不过今生有幸开了半小时,就灰溜溜地下来,感觉真是不好受。   但车下的人见了我,不待我质问,已一脸恭敬地开口,“廖姐,受惊了。”   我冷冷地,这些人简直是城市猎人、道路杀手,逼我玩,万一我小命玩玩呢?   “要想谋杀,也别制造什么车祸。”我目含鄙夷,“你们是谁,我怎么惹到你们了?”   那小子笑笑,“廖姐言重了,是唐哥请您回去。”   “我要不回呢?”我冷眸暗含杀机,对这生死威胁很是不齿。   他嘴角牵动,笑得生硬:“唐哥说跟廖姐是老朋友,想来对我们做事的规矩也不生疏。”   “威胁我?”我也皮笑肉不笑地回敬,“看看你脑袋右后方,是摄像头!你要敢对我做事太离谱,明天你唐老板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他大概没想到我来这手,就像手到擒来的猎物,瞬间变成了烫手山芋。突然止了脸上一贯的笑,目光中似有迟疑。几秒后走开去,拿出手机打电话。   他们不挪,我还是无法动车。索性袖了手,斜倚车身。冷眼看过往车辆急速飞行,心里也有点猜疑:他们的那个老大,将会如何出招?   一会他合上电话,走过来神色恭敬客气,小伙子气质长相都还不俗,尤其笑起来还真有几分让人迷人的魅力,“廖姐,不好意思,得罪。您走!您走!”   喝!这招还真管用。我恨不能看向那摄像头飞吻一个,意气风发地转身上车。等前面的车刚挪开,我挂挡一脚油门就绝尘而去。   可恶!   心里暗暗叫骂,报复心理膨胀般的复活。老奸巨猾的狐狸,放我又捉我,真当我是可以玩弄的猎物?索性横了心:敢惹我,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下意识地开始违章,凡是能想到的招都绝不放过:压斑马线、超速、走快行道、找准机会闯红灯、路上故意别车惹人追尾,谁碰上我算他倒霉,反正罚款不归我交、车也不是我的,故而肆无忌惮。   明天他看见从天而降的罚单和违章记录,一定会惊得脸都绿了。   哈哈。   二十 夺命逃趣 3   与人斗,其乐无穷。非常坦白地讲,这么多年生活平淡、少有对头,也降了少年时代意气风发的斗志。凡人自求平安是福,但此刻,却感到内心深处的某种战斗情绪在苏醒。   逆境生存是一种本能。人只有在绝境才能逢生,才会有想在命运中改变些什么的念头。但我的这种心情,着实称不上是面对逆境的挣扎,最多,是觉得很惊险刺激,似乎自己又回到了少年时代的无所顾忌和野性而已。   心底里对那个人并无多少恨意,虽然他差点让我出事,更甚或命丧黄泉。但他给我机会,玩得惬意痛快。至少这种疯狂游戏,我是真心喜欢。   我越来越柔弱的外表,也越来越无法掩盖——欲奔腾而出的不安分的心,和愈发放纵、渴望摆脱常态、激情四射的欲望。它们被未知的力量吸引,唤醒了我沉睡的故我灵魂,似乎想自行脱落原本脆弱的躯壳,成长一个初生与先前截然不同的自我。   在一系列的恶作剧停止之后,身体开始现出一丝疲惫。我稳了车速,直到快到家门口的小区。   包里手机开始响。惊醒我的胡思乱想。听出来了,是那个新手机。斗志陡生,这个人真不长眼,欠骂是吗?   “喂!还打电话?!是问问我有没有车毁人亡?不好意思,我还好好活着,四肢健全!头脑清醒!很失望吗?”   他语调沉静,“我听出来了,状态的确不错。我不过是想提醒你,你在我这里落下了东西。”   “什么东西?”   “低头看看你胸前。”   我持着电话低头,OH,MY GOD!我的钻坠!不翼而飞!   什么时候丢的?丢哪儿了?天哪,那是我唯一的钻坠啊!是天龙送我的结婚礼物!   心里生出惴惴不安的担心,开始无边无际地蔓延,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今晚这贸然又草率的赴约,让我生出些后悔。   那边沉默几秒,似乎玩味着我的慌乱和神不守舍,徐徐开言,“回来吧,我还给你。”   “不,”我拒绝,“明天和车一起还我。”   “那怎么行?”他浅笑戏虐,“过了今晚,我难免会改主意,也许会决定:把它亲手交到白天龙手里。”   “你威胁我?”我语气含了厉色。这个人,做事真是不择手段。卑鄙!   “是又怎样?”他语气笃定,“挂了。回不回来,你自己决定。”   放下电话,脑子里在飞速地盘算各种可能的后果。天龙温和宽厚的神色在我脑海盘旋。夫妻这么多年,他一定对我信任有加。他怎么会相信有人刻意制造的无稽之谈?   反念一想,也是不对。   凝眉、探询,天龙偶然会有的神情,那是我在属于自己的世界里神游时,他在一旁冷静观察,似乎想探询点什么端倪。他也会偶尔好奇——想进入那个不属于他的世界。   左右为难。   依唐博丰现在的为人,他会说到做到。虽然我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但绝对是有目的。我并不想平地起浪、授人以柄,在完美家庭里惊起巨浪,那太危险。   调头,走回头路,找他算账!   二十 夺命逃趣 4   已是深夜11点,花园内聚会已散,行将收尾。稀稀拉拉的客人也相互寒暄着告别。周围山色寂静,弃去嘈杂,世界回归平静。   无人拦我,亦无人指引,我凭着记忆,将车开向停车场,完美地停在它原本花丛中的位置。   关大灯、熄火、开车门,脚刚踏着松软、湿润的草地,深呼吸一口气,酝酿出了斗志昂扬。无所顾忌地甩着手走路,像个小孩子。也许该配合上纯真的笑容,可是表情僵硬。   不过几步,突然看见一个布景,吓了一跳,停了脚步。   停车场由参天大树自然分隔。距我五米之外的树下,放置了白色的铁艺休闲一几、两椅。那个脸色森冷的男人,正气定神闲地坐在椅上,燃着一支雪茄,幽静地看着我。   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我左顾右盼,打算看到别样生机,不过此地除了我和他,并无旁人。一灯如豆,昏暗的灯光照得身影如魂,他,怎么会选这种地方等我?   我中裙飘摆,高跟鞋在草地上走得静无声息。不过短短几步,但我宁愿时间放慢,慢得分秒如年。及至到他面前,他放下烟,看着我,眼神忽明忽暗,嘴角露出古怪的笑意,明显带着某种奚落或嘲讽。   “怎么样?刚才好玩吗?”   “猫捉老鼠,有趣极了!”我冷笑着咬牙切齿,“不讲信誉、出尔反尔!”   “算我反悔,不过,刚才客人多,而且有记者。”他半是解释,却丝毫不掩饰暗含的威胁,“堂堂金盛白总的爱妻,要是今晚被强行留宿阳明山,我想这件事传出去,他的脸色也不会好看。”   “玩这套,你不觉得太阴?”   “我只是很感兴趣:你本事有多大?我手下养这么多人,会抓不到一个女人?能放你大摇大摆地逃掉?”   我无语,低头默然。他处心积虑设局,就要将我玩弄于股掌之上,借此向我炫耀他现在不容小觑的权利。   “若你要如此证明你的强大,那的确很奏效。我对你的手段俯首称臣,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我极尽恭维之辞,目光中却含了深意:“那是不是代表,玩够了,就可以还我东西,放我走了?”   “这么急?”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神情犀利,“我这里再不济,也还算良辰美景。这阳明山,说有趣的地方也的确有趣。我住了半年,就已经沉醉不舍。你是我老朋友,我愿和你分享,”他‘啧啧’露出叹息状,“你却还这么不领情,真是让我伤心。”   我仔细审视他的笃定和平静,似乎那里坦诚、真实得别无用心。有点泄气地妥协,“改天吧,现在太晚。”   “倒真是贤妻良母,白天龙真有艳福。”他嘴角现出讥诮,刻薄地说出,“你嫁了他倒真守妇道,这么多年,真没有过夜不归宿?”   我沉默,他拐弯抹角、含沙射影的口气,到底想挖掘到什么秘密?   “要不要我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他你在我这,很安全。让他放心?”   “不要!”我神色慌张,脱口而出,失了刚才的笃定。我不想,实在不想让白天龙,因为他,因为今晚的事,而对我生出嫌隙。毕竟,他是我的爱人,是我同床共枕的亲人。而面前的这个男人,只是遥不可及的海市蜃楼。   但我分明感到:他内心里有莫名的情绪,被我这毫不隐藏的慌张触动,那笃定的眼里忽然出现炽烈的愤怒,他的目光更犀利,内含凌厉的凶狠,高额更加阴暗,失去了正人君子的光明磊落。有一种极端的、惊天动地的情绪,正在热烈地奔涌而出。   第三卷 晨钟暮鼓烽烟起   二十一 静海惊涛1   在忽有忽无的强硬神色消逝之后,他沉声,语气严肃,“我没有别的要求,但至少,我等你十年,你应该努力去做点什么,让我死心。”   我的心里,因为他这郑重又认真的语气,慢慢地,隐去了针锋相对的敌对。人生沉浮,非我可以自主。他与我,毕竟亦是故知,也是故友。在我一生最落魄不堪的时段、在我快乐并痛苦着的放纵人生里,是这个人,向我伸出了一双温暖的手,并且意念纯纯,要救我出泥沼,让我看到锦绣人生的真面目。   十年前,若我遇到的不是他,也许就没有今天我傲视红尘的此刻。在对人一生最重要的少年时代,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的思维,也许会沉沦,或许会变成另外一个游戏人间的岳惠,对真爱失去兴趣,人生观极为颓废,更谈不上感受幸福。   他那份举世无双的爱挽救了我,让我看到了黑暗中的明净天空。   这份心,剪不断、理还乱。情到不堪言处,分付东流。别离滋味浓如酒,而我自从再与他相遇,就始终对他横眉冷对。因为外物干扰、天龙事业的立场,心事重重,总认为他居心叵测。但,我真的有必要这样对他吗?   为什么,我们不能静下心来做朋友?也许,这个高傲的人,心里有别样的伤痛,我毕竟,从来没有好好地尊重、理解过他啊。   神色缓慢地柔软下来,语气也不再那么坚持。一丝淡淡地柔媚,隐现在眉头。我在他置好的铁艺椅上坐下,“如果你的意思是,希望跟我再做朋友,我可以考虑答应你的要求。”   他神色不变,看不出是喜是忧,站起身到我面前,伸出手给我,“山上的夜景不错,星空也与平地不同。你,陪我上山走走。”   沿着青石砌好的石板路上山,海拔渐高,至半山腰,我喘息急促,有些累停了脚。高跟鞋勒得脚有些疼。我跃坐上路旁的大石,稍事歇息。晃荡双腿,扭头俯瞰山下别墅的建筑。   那星点的灯光,可以遥望到远处的城市灯火,有的璀璨、有的模糊,忽远忽近,象我与他的距离般变化多端。他蹲身在我身侧,忽然注目我的鞋。居然毫不犹豫地持握住我的脚,将鞋脱下。   我还来不及拦,他已带着淡笑,将我的鞋握在手里。   “哎呀,我一会怎么下山啊?”我惊呼,余音飘渺才发觉那语气里含了娇嗔。   “不想走路,我可以背你。”他脱下华服,笼罩住我,低头看我的眼睛熠熠发光,交织着*和柔情。   哦,我低下了头。那我宁肯在山上过夜,不走。   他挨在我身旁坐下,气息平稳,却让我浑身的肌肉都异样地紧张。他却淡淡扬眉,眼角飞出戏弄之意,“书读得越多,人越虚伪。我遥想当年,总想不到你现在在我身边,会这么循规蹈矩。”   “这十年,我总想你那火热的性情,而想起来,总是回味无穷、意犹未尽。说做就做,那么干脆,连我都不由叹服。你无所顾忌,某一刻野性萌发,热情奔放不知收敛,率性而为思维果敢,这样的女人,最容易牵动男人的心神。”   他心有不甘,却换了种语气,*眼神瞟向我,脸型的轮廓在夜色衬托下,显露刚毅的线条,“不过现在更好,我的小魔女,已经长大变得成熟,变得更有女人味。”   你爱过面前的人,你太熟悉他身上的气味,还有他亲密又紧热的拥抱。虽然事隔十年,他的身体在你身畔,话语在你耳边,闭上眼,一切似乎都能穿越时空、回到从前。尤其是在这淡然的寂夜,天地间万籁俱寂、暗无声息。   你的心灵此刻无依无靠,你只有他,他只有你。你们是彼此唯一的慰藉,某些事似乎变了味道,某些情绪似乎在暗暗萌发。   他伸手揽住我,是那种呵护疼惜的举动,火热的唇吻一下我冰冷的额。   我下意识地回避,无奈双脚离地,无法掌控平衡,身子向一侧偏着避去,差点摔下大石。   二十一 静海惊涛2   他索性一手将我拦腰抱住,举动热烈中有着冷静,神色中有丝霸道,眼里原本融满了渴望。   这刻被我昭昭然的拒绝激怒,脸上现出不悦,声音却哑然,充斥着碎裂般的伤心:“我想你,即使你现在就坐在我身边,我还是无法克制自己疯狂地想你。怎么,现在就连让我抱一抱,都不可以吗?”   那语气,根本天经地义、一本正经。可他有没有搞错,我是别人的老婆,我有丈夫!难道这个人心里,就没有一点礼仪廉耻吗?   我羞色满脸,在他怀中,思绪被惊扰已一片空白。我与他体力明显差距悬殊,我支起双肘想尽力坐起,无奈被他暗暗压制。他带着火一般的热情,低垂下头,深深地吻住我的唇瓣,是那么难以克制地,要将我的整个人,丝缕不舍地,都收至他的怀中。连想挣扎逃脱的念头,都不会让你继续有时间游走。   我伸出柔弱的掌,撑住他坚硬的胸膛,藉由那份坚实的力量,做奋力的抵抗。   唇在被占有的呼吸间隙呓语,“不-要!博丰!你-放开-我!”   “原本谁也看不见、听不见。”他离开我的唇,眼里闪过邪魅的光,“你若想人人都知道,索性大声喊好了。”   天哪,他根本是个色胆包天的登徒子!我心里隐隐闪过一丝懊悔,这次来什么阳明山,简直是个可怕的错误。我的人生,从这刻起,一定会印证手纹中某一条分岔,它代表着命运,会走上一条新的道路。   “你是我的,”他的唇吻在我耳畔游走,声音变得脆弱而又颤抖,“我从来就没想过,会在有一天失去你,还傻傻地等着有一天重逢,让你永远跟我……”   “跟白天龙离婚吧,”他忽然带了蛊惑般的冲动,“不然,我会忍不住,做点什么……”他停住,拥着我,眼眸中现出寒意,“我不想这件事里,有谁受伤……”   我微微喘息,因他不再掠夺而清醒。“你别这样威胁我,博丰,我是他的妻子,这点已经没有办法改变。我这样跟你,”我垂下了眼睑,深深懊悔、自责,“是错的。”   “为什么错?”他冷言,却体会到我的无助和不适,轻轻放松了我,让我坐在他身边,却依然用臂膀揽住,“你太注重所谓的道义和传统,其实,在感情面前,它们什么都不是。”   “这么多年,你还是?”我洞察到他神色间的冷然与陌生,不由自主地打一个寒噤。他的轨迹,这十年间是怎样的?会是那种让我隐隐不安的——罪恶与血腥?   他对上我那惊颤般的神色,却暗暗地点了头,似乎不想隐瞒什么,愿和盘托出,“所谓黑道,不过相对白道而言。道德规范、法律由官方制定,未必黑道的秩序就不是秩序。”   “十年前,黑帮靠赤手空拳、刀斧剑戟起家,现在却靠军火弹药、毒品交易、贩卖人口发家。世界在变化,黑道的发展也在变化。现在,我们已经不再单纯为了钱做事。”   “那你们还为了什么?”   “为了永远的安宁,”他看我一眼,目光中含有无尽深意,“黑帮的利益要想永存,必须要获得国家永远的支持。而要得到这个支持,就得玩弄政治,控制国家命脉。”   “谁上台对我们有利,我们就支持谁。谁独立对我们有利,我们就帮助谁。说我们在夹缝中生存毫不为过,但我想做的,就是反败为胜,让黑帮永远不再——受制于人!”   他神色间的决绝武断,配上那冷峻又寒凉的语气,暮色衬托下,他黑暗的身影,强势下压,令我感到那么陌生。十年前,当那个年轻的身影对我谈起理想,胸襟宽广、波澜壮阔的抱负,是那么让我有与他同生同灭的欲望,而此刻,为何我有隐隐地担忧,被莫名的恐惧纠结,对未来某些未知的命运感到惊栗呢。   他丝毫不介意我惊惧陡生的神色,往事历历在目,他的记忆纤长若流水,语气沉静,告诉我:一个男人,十年来命运的触目惊心。   二十一 静海惊涛3   人间正道是沧桑,偏道之中亦有玄机。黑帮,对大多数平民而言,这个词离我们极为遥远,但它们的势力,在新世纪里,其实无所不在。北京是全国的政治中心,对黑恶势力的管控可能会强有力一点。但在其他的中小城市,黑社会团体及他们手下的势力,借着改革开放的东风,同祖国的经济实力一样,已经得到了长足的发展。   随着他们势力的扩张,他们的获利范围从走私、贩毒等简单的违法途径,开始向政治、经济等社会生活领域进行广泛而深层次地渗入。黑白两道通吃、适当的时候转变为合法经济组织,这既是电影中黑帮的成长之路,也成为了许多黑社会社团的现实选择。   那些从他嘴里重现,曾经熟悉的名字,已经在10年的历史长河里渐被湮没,赵普云目前还在西安,依旧是个人物,不过其势力远不能与唐博丰这样的后起之秀同日而语。   “赵婉婷呢?”   “嫁了人。”他淡淡地答。   望着山下灯火,我紧紧身上他的西装,过往众生俱有因果,谈来恍若隔世。   “你为什么去新疆,又在那里做什么?”   为了离开伤心地,也为了体验更不一样的人生。少年的他,决定离开故土,远赴新疆,去开创属于自己的天地。   不过,历史上新疆的维族独立势力,从来就是排外排汉的。在新疆那个政治动荡、民族偏见争斗激烈的地方,想发展黑帮,比其他的地方更难。   维族暴徒,也就是现称的*势力,是新疆当地更为血腥残酷的恐怖组织。他们因民族信仰而团结异常,杀人及行凶手段令人发指。曾有传闻,他们想灭谁全家,拿枪拿武器深夜潜入门户,或刀砍或枪杀,一家老小无论孤寡,俱命丧黄泉、无一幸免,绝不会留一个活口。   最早去的是北疆与当年苏联交界的阿泰勒,与好友马征联手招兵买马、共同发展势力。本想利用边境有利地形,做点走私生意,但不料虎口夺食,触犯了地头蛇的利益。   因为生意上冲突越演越裂,最终惹到了当地的维族势力。他们对唐博丰的手下围追堵截、全力追杀。唐与马征是当地汉族黑帮首领,却斗不过其势力,在暴徒们砍刀的威逼追杀、叫嚣着‘把汉族猪赶出去’的口号声中,疯狂奔逃南下,一度被追杀至南疆与塔克拉玛干沙漠交界的荒凉地带,东躲西藏,白日在阿克苏的市集奔走,讨条活路,入夜在凄凉的夜晚,露宿街头,还唯恐被人认出告发。   惶惶然如丧家之犬。   当年王震将军为*维族暴徒势力,曾领三十万大军威压维汉边界,炮轰新疆。在那之后,边境守军一直是汉族武警,但自当年至今维族*势力的活动从未停止过,武警守关曾发生血案,一夜之间,12名守关官兵、人头全部落地。   *打着民族独立、民族团结的旗号风靡北疆。对敌对势力,不管是汉族黑帮还是官方武警,明目张胆地悬赏重金,收买人头。   越是在北疆经济发达的城市,他们独立的口号越深入人心,普通维族人,很容易被其表现蛊惑,因而这个团体比汉族黑帮更为团结,势力发展也更为迅速。   这就是真实的新疆,生活在祖国腹地、不关心国事醉生梦死的人们,平安之中何曾想到那个世界的黑暗血腥?   江湖义气是黑帮一切活动的安身立命的基础。马征与他形影不离。当时因黑帮身份,既不见容于当地政府,无法得到官家救助,缺钱无权、白手起家,势力受到严重打击,也无法重振旗鼓,与*对峙。只能节节败退,直至最后被赶出北疆,在南疆*情势缓和的和田、策勒一带发展。   因为要保护他,马征甚至差点送了命。黑道起家的最初,往往是血腥而又残酷的历史。说到那段往事,他的神色忽然现出悲凉。   二十一 静海惊涛4   “冰然,你不要总是对我这样的身份耿耿于怀,任何一个男人,都有他安身立命的立场。我从17岁选择了这条路,自始至终就矢志不移。我被情势所逼,又被无形的力量推至今天这个位置,已经没有任何选择。”   “这么多年,你已经有你的立场,我没有办法改变,但我也希望你,理解我。”   他眼中现出难言的疲惫,刚毅的脸型现出落寞。那是一个男人,在遇到心灵港湾全身心放松时,自然而然的心灵表达。现在的他和他周遭的空气,看上去是那么无助、冷清、孤凄。他的灵魂在我面前,放松了所有戒备,猎鹰虎视眈眈的双翼收拢,*变得柔和。   虽然是他拥着我,倒不如说他极度渴望被我相拥。他的眼里满含昭然的渴望,渴望着我伸手。   我能主动掌控去向的,即使是那么柔弱的双手,但在他眼里,那就是他的世界,满足他人生全部精神饥渴、指引人生方向和意义的世界。   他捉住了我颤抖探询着抚上他脸颊的、不安的那只手,在他的双掌中抚摩,那么柔情四溢、那么留恋不舍。   “冰然,你不会明白——为什么,我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夺回你。”   沉暗的暮色中,我眼中流露出一丝动人的无奈和凄楚。因为我,什么都不能答应,什么都做不了主。命运之船已在浪涛中穿梭,桅杆已断,将任凭天意从今后随波逐流。   他神色里现出一丝隐痛,嘴角牵动,回忆中似饱含酸楚,闭上眼,黑色夜幕下似乎显出他此刻某种失落。   “因为你,是我活下去的唯一意义。”   他怎么了?为何会有这样隐忍着疼痛的神色?他不是一直对新疆的日子,那么留恋不舍吗?我眨着不解又疑惑的双眼,愕然地发现他的眼里,分明出现的、对温情焦灼的渴盼和企求。   他忽然转身,紧紧地拥住了我,火热的气息,象苟延残喘般游离,却惧怕力量的消失,那强有力的双手,不甘地在我腰间尽力钳制,贴近我的脸侧、耳畔,象长空万里坠落的受伤的鹰一般,发出脆弱而又凄楚的嘶鸣与哽咽,呢喃语气中含着深深的孤独与痛苦,“冰然,我想你……”   --------   历史回到了7年之前,那是他被驱赶,只身落难,在塔克拉玛干沙漠与绿洲的交界处生死盘旋的一幕:   在烈日毒火的沙漠里,一个神色落魄、遍体鳞伤的男人,孤独、饥渴地行走。他与朋友失散,后有追兵,前无去路。但他必须要越过这片小沙漠,日落前到达新的绿洲——温宿。   他逃亡的沿途,曾经过无数村庄,却不敢上前去要哪怕一口水、一口饭。因为当地的仇敌,明目悬赏2万块买他的人头。   既不见容于维族黑恶势力,却也不见容于当地政府。他在生死之间挣扎、盘桓。索性下定决心,拼尽气力历经这次生死考验。以弹尽粮绝、声衰气竭的血肉之躯走出荒滩。   却无奈体力与气息不支,走进大漠的怀抱,却毫不出意外地、在饥渴折磨下,沉重地倒在火热的沙上。抿抿干涸的唇、视野所及范围内却找不到任何水源。   ‘是天要灭我?还是我时运不济?’   他自以为作恶多端,所以从不信神,他从来坚信‘人定胜天’。但仰天面对毒日,他有一刻,真的心生神念,想要获得天外突现的拯救,即使知道,他等不到希望、能等来的一定是绝望!   ‘也许,今天真的会死在这里。’   他苦笑着想,嘴角露出苍凉的笑,无奈地、认命般地摇摇头。   在沙上坐下,遥望凄茫的故土。再坚强的人,有时也无奈命运的错觉和选择。少年的雄心壮志,有一刻竟被死亡的恐惧威胁。   那是他至今的生命中最最脆弱的时候,他总是以强势、隐忍的面目示人,出人的智慧、过人的毅力、骇人的冷静,在这一刻突然烟消云散。在生命即将受到严重威胁的时刻,这世界上的什么情感,都将退而求其后、隐匿不现。   却不甘心地想起什么,伸手撩开褴褛的衣衫,在心上干燥着已蒙上尘沙的地方,现着一块永不会磨灭的印记,在烈日炙烤下,熠熠发光。那来自地狱里宣誓般的火焰,让他一瞬间心灵的失落被点燃、颓丧被隐去。   那是一块寒冰的刺青,在那生死垂危的一刻,却是缕爱的幽魂,在沙漠里象阿拉神灯,指引着他前方迷茫的心迹。长空万里,有几只大鹰张大了翅膀,虎视眈眈他仍有生命的迹象。有健硕胆大的,会恐吓般地俯冲而下,即将狠狠地啄向他的双眼,他拼尽全身几欲衰竭的气力奋斗求得一线生机。   他发出绝望的嘶吼,撕心裂肺地回荡在沙漠的上空。带着难言又不甘的心痛,撕扯着心上最柔弱的角落。口齿间咬牙切齿吐出的字,是一个女人的名字:   “廖-冰-然!廖-冰然!——”,   ------   面对他暗含悲伤的眼睛,这个故事一经传送入耳,到达灵魂,就让我一瞬间泪流满面。十年的孤独,换来十年的寂寞;十年的相思,换来今日无法消融的冰河。我们每个人在今天,度过十年历史的长河,都迎来了富足的生活,和幸福着希望无限的春天,为何,内心深处总有一团不尽情燃烧不足以自毁的火?   二十一 静海惊涛5   我眼里融满了泪水,不自主地溢下,和着夜晚凄美的山风,在脸颊滑下冰冷的痕迹。这么多年,不管是如何的逆境,或是如何感动,都不曾象现在这样,面对这个男人炽烈的双眸、孤单的身影这样,有难以消除的心痛。   比起他,我不想再重复我也曾等过他,那类似脱罪般、以求心安的解释,说出口只能让我惭愧,更让我感到自己在炫耀什么的虚伪。   谁等谁并不重要。   谁曾等过谁多久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最终放弃了他,而他一直到现在,都没有。   这不是背叛,却是一种退缩。我以为我是个道德完美的人,曾一度为自己多年来的成就自我满足。但今晚、今天,我忽然发现,人无完人,我的灵魂也有残缺,并不如我想象、自己树立的那般高尚。   心绪被痛和沉重纠结,我就那样怔怔地看着他,哭着,泪水无声无息,却是源源不绝。他疯狂地揽住了我,将唇吻上我湿漉漉的双眼,意图吻干所有咸湿的液体。口中还在不舍、劝慰般地呢喃,“别哭,别哭……”   我冲进他的怀里。在此刻所有的矜持都已不能自制、所有的做作都放下伪装。道德、评价、完美,什么什么的正常自保的思维,都被置之脑后。我只想用我此刻的泪,去洗刷掉什么,或者说,去表白点什么。至于那种情感究竟是什么,我并不知道。   他的大手抚过我的脸,在那里不舍地轻柔地抚摩。唇角原本的心伤,变成了一种深深、热烈的感动。   “你为我哭,就已足够。”   他将我的头,轻贴向他胸前,似乎想让我感受那里剧烈腾跃着的心跳。低头吻上我头顶的头发。我被热烈的呼吸唤醒,抬头看见他双眸深陷,现着幽黑的光芒。那桀骜不驯、目空一切的神情,已经幻化成了柔情似水。   “回来吧。”他轻轻地在我耳畔央求。   我失魂落魄,双眼蒙上水雾,睁大着看,却只看到远山阴暗沉寂的轮廓。山下寻常村庄,遥遥传来天籁般的狗吠声。星月之空依旧璀璨不变,山风呼啸而过,咿唔着岁月的伤感之歌,而我的心——已经迷失了方向,难覆迷踪。   ------   下山,他收缴了我的鞋,坚持要背我。   我不说话,却趁他不备、跳下大石,着丝袜飞奔而去。但青石的冰凉和粗糙,还是令我很不适。飞跃了一段,忍不住扶住路旁一树,颦眉驻足。回头看他,不紧不慢地跟来,脸含奚落。   “怎么,那么厉害,怎么不走了?”   我单脚站立,抬起一脚,手轻轻抚上那不适的部位。他没说话,越过我去,在我的身前弓腰屈背。   象背大神般地,等着我上身。   索性豁出去。我要逞强,吃亏的是自己。于是轻盈一跃,意图将他推倒般,强纵上他的背。但这人体力相当不弱,他蹲稳马步、纹丝不乱,之后轻轻握住我的小腿,稳稳地起身。   趴在他的背上,薄薄的衬衫丝毫不能阻挡他的体温。我双手环住他的脖颈,脸轻放在他后背上,恶作剧般,故意呵出热烈又沉重的呼吸。不知道他是肌肤太迟钝,还是思绪不够敏感,他只顾一路狂奔着下山,完全不在意这些细节片段。似乎被某种莫名的快乐左右,整个人,变得毛头小伙子那般随性。   二十二 疯狂PARTY 1   二十二 疯狂PARTY   与他上山时聚会已散,山上原本已是寂夜。不知为何,现在山下别墅院落内,竟然人声鼎沸,嘈杂喧嚣。越走越近,隐约能听出有人正吵嚷、叫骂不休,粗俗之声不绝于耳。我不由轻拉他双耳,“快!放我下来!”   他回头一笑,停住脚,将我稳稳放在青石上,自己后退一级,递鞋给我。   我慌乱不迭地套上鞋,遥望那乱声出处,皱皱眉,“酒会不是都散了吗?怎么还这么吵?”   他看我一眼,似有深意,“你说刚才那聚会?”   “怎么?”我疑惑,他这语气似有玄机。   “我们都是很有个性的乡野草民,”他淡淡扬眉,“刚才的酒会属于上流社会,不过做个样子,是为了公众形象的正面宣传。现在,这才是属于我们自己的狂欢。巨丰明着是个实业公司,暗地里下联帮派众多。有钱一起赚,有生意一起做。大家约着总要找时间聚聚。”   “今天,巨丰和河南的天和集团联手,签成了神舟六号精密仪器供货的订单。我们的老朋友,也来这里聚会,以示庆贺。”   “哦,”我低头暗暗称奇,抬起头对上他刻意探询的眼。我还没问,他就回答了我心中所想。   他一脸嘲讽,“怎么?我没有贩毒、走私军火、杀人越货、欺小凌弱,你感到很惊讶是不是?在你眼里,我一向干的:都是伤天害理的事?”   是的。他一语说中我心事,我原本对他一路走来这步,满心满念想的,都是那些打打杀杀的、电影里描述的血腥镜头。   他嘴角牵出一丝嘲笑,定定地看着我,“为什么,我们非要用鲜血和罪恶去铺路?安安静静地挣钱,不好吗?”   “选择一个合适的位置,是智者的选择。”他悠悠出口,“黑社会存在的基础,并不在于它拥有多少暴力,再多的暴力也无法与国家力量相抗衡,而在于两点:一是控制国家权力部门的能力;二是社会认可度。”   “第二点则更为重要,就是黑社会在多大程度上被人们所认同和需要。在意大利,黑手党长久存在的最重要原因,就是它能够提供一种最基本最原始的正义,甚至司法!在那里,整个国家的政府和司法系统,都处于*不堪的状态中。人们的正义诉求,总是得不到来自政治体系的支持,于是所谓白道反而变成了压制民众、违反天理的工具。而这时,黑社会却能挺身而出,维持正常的正义持续,它的作用凸显而出,反而广受民众拥护。”   “可在中国,国情不同。”我出言提醒,他不要因地不制宜,妄自菲薄。中国的打黑扫黑,从来就雷厉风行,我不关心国事,但也听闻最近政府出手扫清了几个黑社会团伙。   “你是在担心我?”他淡淡一笑,“放心,我绝不会做得露骨。这行业也分三六九等,我,绝对是金字塔最最上层的那个。”   “怎么讲?”我沉声问,带着认真的思索。   “我们在被现实压制的最初,没有办法求得一线生存,除了旁门左道,已没有其他发展出路。所以当初打打杀杀,从恶如流。”   “但万物相辅相成,没有黑帮,正道的很多行事规则相反就会被打破。”   “不死人,不伤一兵一卒,照样能把事情做好,达到目标。”他回身看我满脸的愕然,不由微笑,“干嘛这样看着我?我的脾性你不会全忘了吧?我之前一直推崇老子的三句话,‘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与’。最喜欢第三句‘善胜敌者不与’,善于克敌制胜的人,并不参与战争,与人交锋。”   他在我身旁侧身而立,神态气宇轩昂,“所谓胜之不武,就是淡定中运筹帷幄。现在,社会争相追逐的目标早已变了。单纯追求那点不足挂齿的浅陋财富,已不再是我、也不是任何一个权势者的终极目的。现在这世界,谁掌握了金融控制权,谁就能永远不败,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这是真理。尤其因为我是黑帮出身,更不能败。”   我在凉暗的暮色里,双眸渐渐蒙上隐尘。他的思想,为何会这样高深莫测。但这番真心之言外透露的,又是一种怎样百般思虑、玩弄世界财富隐规则的心事?   十年的经历,可以毁灭一个人,但也可以成就一个人。   “冰然,你这几年过得再安稳,也不会不认同这个道理:地痞流氓不可怕,政治流氓最可怕,由政治流氓给地痞流氓撑保护伞,使其气焰嚣张,这就是社会治安混乱的一个重要根源。”他沉声思索着说道,“你知道我最后走了怎样的路?”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他在新疆都到了生死的绝境,又是如何摆脱,走出这片天空的?   “如果敌不过,就放下立场,尽力联合。”他脸上现出厚重的阴霾,“忘掉原本的立场,接受对方的角度,这个过程很痛苦,但,一旦放弃了跳出来,接受了,会发现:原则是一个很可笑的字眼,在利益面前,没有什么原则,是放不下的。”   二十二 疯狂PARTY 2   “天下万物,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一个人,今生存世的时间不多,却还要把时间浪费在大爱大恨的因果里,忘了自己本身的追逐,我认为这是——大错特错。”   我隐隐地明白了些什么,愣神一怔,却为自己的答案暗暗惊心。   他对上我迟疑的目光,肯定地点了点头,“是的,我能有今天,就是善于退让和权衡得失。融合不该融合的势力,在妥协和合作里完备,充实力量。”   正经过刚才的停车场,发现原本空落落的地盘,又重新塞满了各种车辆。如果刚才那拨俱是名车风范,现在这拨却是良莠不齐,从奥拓到奥迪,从西耶那到捷豹,类型大众而又多样。   我好奇地停下脚步,注视着那些车。他在我身旁不由莞尔,“在看什么?”   我来不及回答,已有一个身着西装的男子向我们走来。他的第一眼先注视:我身披唐的西装,第二眼暗含诧异:我是谁?为何会在这里出现?   但他探询的目光稍纵即逝,对唐博丰深躬身,神情恭敬,“唐哥,弟兄们都在等你。”   “志林呢?”   那男人看我一眼,却正色回答,“从金华叫了两个小姐,让盛楠送来的。现在……”   唐博丰神情中稍有怒色,不自觉地看我一眼,忽然伸手做个手势,出言,“停!——”   又吩咐那男人,“我马上就去。”   拉过我的手,“走,我先带你去房间。”   -----   别墅的主楼,是栋四层楼的建筑。外观上看去,周围绿树环绕,在婆娑树影映衬下灯光稀疏闪亮。主楼外的草坪上,三两个稀疏地坐着闲谈的人。   草坪上还残留着上拨聚会摆放鲜花、没有收拾妥当的长桌。现在,那上面放满了酒瓶。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有的空、有的满,摆放杂乱无序。   唐博丰脚步沉稳,对草地上坐着的人不置一顾。我跟上他的脚步,在他身后也疾走如飞。等我踏上台阶进入正厅,才发觉里面依旧灯火辉煌。   今晚,我从来就以局外人的面目示人,对里面的客人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现在我瞬间成了主角,竟然置身在众目睽睽之下。因自我出现在他身后,厅内很多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我。   有好奇、有探询、更多的是冷漠。有人的目光热烈,似乎非常想知道我的身份,见见庐山真面目,而有的人,只是冷冷一瞥,而后失去了对我的兴趣。   目光所及之处,敏感地想获知点什么。看到他们,有人穿正装一脸郑重,西装革履;有人却是大不咧咧,看上去就有几分匪气;有人长相儒雅,年长气度,正气满眼;有人身形彪悍,霸气十足;总之,众生之相皆有区别,不一而足。但,正因为个人形象变化多端,反而看着,就形同乌合之众。   唐博丰根本未停脚步,似乎想带我快速穿过这乌烟瘴气的大厅。我也着实不想在这场合下露什么脸,含蓄地低头疾走。跟他上楼,直上三层。   他打开一间房门,开灯,伸手将我让进去。   我细挪脚步,进入,被陈设的奢靡、大气镇住。   足有40平的卧室,陈设中西合璧。既有中式屏风隔断,又有西式家具和大床。床榻之侧,是贵气十足、边壁鎏金的贵妃椅。现在上面,随意地放了几本书。中式屏风,雕梁画栋,山鸟虫鱼栩栩如生。及至走近,才发现那是衣柜的隔断。檀香隐隐之气直达肺腑。   转身再看,那张床宽大伟岸,敦稳异常,很舒适的样子。   二十二 疯狂PARTY 3   这是待客之屋?那还真是奢侈。我正暗暗想,忽然瞥见床边扶手椅上,有一件随意放置的男式浴袍。忽然如梦初醒般愕然,道,“这是你的房间?”   他眼含狡黠,对我心生的疑问不置可否。却指着房间内另一道微启的门,那门虚掩却射出柔和的一缕光线,“这是我的房间,你的房间在那里。”   这就是子母屋。主卧带一辅卧,户型设计原为父母照料幼子之用。却不想,这个人用在此处,暗含心计。我就睡他隔壁,却行动处处被他掌控。   他走去推开,灯光瞬间变亮,他站在门口,眼神里带着诱惑。   我款款走去,及至见到屋内景象,心上突然被什么东西深深触动,神色变得迷离满眼。   整间屋,足有20平米。但自衣柜、小几、梳妆台、凳子、床,全是公主的用具。恰到好处地装饰着细碎花边的布艺,以粉红、桃色为主调,风格色调现代与古典并存。   大床上笼罩着粉红的帷帐,温暖又不失浪漫。成熟中透着热烈,童趣中饱含某种莫名的诱惑。整个布局,既有大家闺秀的沉稳大气,又有小家碧玉的伶俐精致,或者设计风格要突出的,是某种稚嫩和俏皮。   这是一个标准的公主屋。现在家居风格个性林立,但我,总忘不了少年时未曾实现的梦。结婚时锦绣人家的住屋装修,当然不可能对天龙提那么弱智的、不现实的要求。人总是要长大,有什么样的老公,会让你浪费20平米,完全装修成粉红公主的主卧?那个男人睡在姹紫嫣红里,也只会认为误入红尘,失眠着不会睡得安稳。   他无视我的瞪目结舌,在身后环住我的腰侧。淡淡的语气中,挚爱的情绪潮起潮落:   “那年,你依在我身边,说起你的身世。我永远记得一句话:你生来不是公主,但是你会用异于常人的努力,去做自己梦想中的公主。”   他轻扭过我的身体,让我正面看他认真又严肃的眼眸,“我们都是生来一无所有,而现在却都幸运地走到社会的上层。但世上不会再有人象你这样:既看到我的现在,又能看到我的过去。人总要感激历史,过往云烟散去,你可以看到未来你的方向。”   他眼里柔情重现,“冰然,我的未来,——是你;而你的未来,——是我。”   一语惊醒如在梦中的我,我在刹那间收回了那丝感动和唏嘘,平凡人生最容易被不可能、或超凡脱俗的景象触动。在这暧昧的气氛、充满诱惑意味的场合里,本能地回复了惊惧和心慌。   他想在这里做什么?这亲密的、毫不掩饰某种占有意味的举动又代表了什么?   感觉耳畔他越来越沉重压抑的呼吸,打算躲开,伸出胳膊撑挡住他的拥抱,他淡定的神情里,现出一丝偷笑。   收回手,看我躲到五步开外,“你在害怕什么?”   我无语,不想承认我怕,又不想说我一点都不在乎他如何对我。   他远远地开口,“你这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个性,若为了贞节至死不从,伤到哪里,我岂不是得不偿失?”   “你还没有准备好接受我之前,我不会自讨没趣。”   对上我渐趋轻松的神情,他却双眼含了深意,“我根本用不着和你上床。只需虚张声势,就能达到我想要的目的。”   “什么虚张声势?”我目光清冷,对他口中的‘目的’二字十分敏感。   他换了讳莫如深的语气,“到了适当的时候,你会知道的。”   二十二 疯狂PARTY 4   他离开,任我自主决定接下来的节目。   心生困意,打算睡觉。但出来仓促,谁会想到今晚会在这里留宿?我除了身着舞会的裙装,并未准备其他衣服。现在,隐隐地感到为难。   不习惯这么着装庄重地入睡,就像带着浓妆的脸靠向舒适的枕,会彻夜难眠。打量了房间内的陈设,目光瞥向那个带着田园气息,又*艳丽的衣柜。   不假思索地上前打开,忽然双目圆睁。   里面全是衣服。   应季的春夏之交的女装。裙子、上衣、内衣、裤装、鞋袜、睡衣,凡是女人需要的物品,里面均十全十美地备足。我信手拿起一件上衣上身比试,发现居然是我的尺寸。   再试一件,居然还是。   分门别类,叠放得整整齐齐。不带商标,但我知道全是新衣,没人穿过。   原来他早有预谋。引我来,又诱我留宿。这个男人,看上去性情粗犷,事实上心细如发。拿着衣服怔怔地坐下,有一刻真的思绪纷飞,六神无主,不知道自己下一步,究竟该怎么办了。   ------   终归这晚还是很累,怒过、哭过、回味过、心伤过,百味杂陈。命运跟我真是开玩笑,我那么多年过得平淡知足,为何今天要被所有芜杂、热烈的情绪追逐,死缠不休?   浴后换了干净的睡衣上床,那个有危险企图的男人还没有出现。心上有淡淡的轻松,即使不甘百般心事都尚未理出头绪,但还是经不住精神不支,沉沉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梦中似乎被枪响声惊醒,愕然地一跃而起,又听见了第二声枪响。   天啊,是真的枪响声——不是做梦!   发生了什么事?我开始本能地恐慌。跳下床,第一反应是拉开窗帘,往窗外看。   一手推开金属平开窗,望向窗外不远处的草坪,草地上长桌被摆成一字型,这房间有拐角的弧度,这个角度、小小一扇窗却看得并不真切。我捋平棉质睡裙,套上缎面软底布拖鞋,打开房门走到外间,室内空无一人。   走到窗前,打开大窗。直接亲密地俯瞰大地,恰好可以看到整个场景。众人的喧闹声也渐渐清晰。一字长桌上放置的是啤酒瓶,而它的面前,大约50或100码处,都各站了几个人。   这夜深人静,似乎是某种危险游戏的绝佳时机。我还没有弄懂游戏规则,忽然看见一个男人手持枪对准了前面的啤酒瓶。   “噼岇!”一声,酒瓶应声而裂。仿佛子弹出膛的声音后滞,事后才传到我耳里。尖锐而又沉钝着,划破了山间夜深的寂静。但随这枪声之后的,是众人的起哄和吹捧。   一个年轻小伙子的声音,“马哥!身手越来越不错啊!”   那男人放下枪,声如洪钟,传上楼来依旧清晰,“那也没你唐哥拽!你去问问他,怎么着练成一弹穿喉?”   我的心咯噔一下,这里说的唐哥,绝不会是别人。   楼下的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游戏,枪弹声不绝于耳。天,在这深山寂夜,也毫不知收敛,非要如此大动干戈,找警察上门来?   这帮人,真是无法无天、肆无忌惮!回过神来,关上窗,隔音甚佳的玻璃,挡住了声音的锐利刺耳,但是隐隐的声声钝响还是令人不安。   隐隐听到楼下欢歌笑语,似是嘈杂异常。我走去打开主卧的房门,清晰又充满某种*意味的音乐传入耳迹。人们的话语也渐渐清晰,带着嬉笑,但大部分声音都来自男人。   被暗暗吸引,想一探究竟。软底拖鞋在木质楼梯上走得悄无声息。我仅着睡袍,还小心翼翼不愿被人察觉,贴着墙根下了一层,在2层楼梯的拐弯处探伸出头,往下看。   这一幕真是奢靡*、活色生香。第一眼就令我被吓到,急急缩回头平韵呼吸:这帮人真是无耻淫徒,在搞什么?   二十二 疯狂PARTY 5   但也忍不住再探头,这次看得惊目瞠舌,眼睛都不能再眨一下。   大厅中央,有两个穿着性感内衣的女子,除内衣外基本上*,正在跳艳舞。周围的一众男人均目光*、欲望*,抽着烟、拿着酒瓶的,无一例外,都被这两个女人摄去魂魄。那两个女子,俱身形奇佳,**又分寸恰到好处。腰腹有力、三围*,添一分则肥、减一分则瘦。现在*玉臂、修长双腿、柔嫩赤足,全身攀附着黑色的钢管,正在大舞特舞。   她们身躯敏感的部位,均被金色或银色的亮片突出,更衬托出肤色白皙、*的媚态和欲望十足。舞姿扭腰*,极尽*态度,不时自抚其乳,摆弄出各种*又*的姿势,口中还不断发出‘咿’‘唔’*,媚眼如丝带着邪魅带着诱惑,摆明了是要向周围的男人献媚的同时,也勾引着他们,想要索取些什么。   艳舞谁没看过?但那都是网上视频,真人秀多少有些收敛。不像此情此景,招招火辣,惹人气血上涌、血脉弅张。我一个女人身临其境,尚看得脸红面酣,更何况那些被撩拨出生理需要的男人。有的人,已明显地双目瞠直,按捺不住,手足无措,已不知道该如何泻火了。   这一干男人中,有不少是我曾有一面之缘,看上去道貌岸然的君子。那风度在刚才偶然一瞥里,竟让我生出错觉:前来第二个聚会捧场的,都是些温良淳朴的普通生意人。   但我一定是被他们普通的外表所迷惑了。   中国的黑势力团伙犯罪正在升级,其主要表现形式是公司化:越来越多的黑帮在经商外衣的掩盖下干着不可告人的勾当,而其头目则以董事长、总经理的身份招摇过市;   而集团化也是另一大趋势。一些地方零散的、小型的团伙通过联合、火并等方式逐渐形成人数众多、跨地区甚至跨国度的组织,取长补短,互通有无,目的都是为了更隐蔽、更好的生存;行事手段也更为智能,他们已经不限于砍砍杀杀、动手动脚,而是与国际接轨,学会了利用高科技手段。   而新的趋势是:境内外黑社会性质的犯罪组织相互勾结、相互渗透,共同实施有预谋的跨国犯罪;而其头目,更多情况下已经不是那些一脸横肉、两眼凶光、靠亲手砍杀的社会痞子,而是有头有脸、有职有权、有钱有势、看上去宽厚和蔼、在社会上很有身份的带‘长’带‘总’字的人物了。   二十三 天使恶魔1   二十三 天使恶魔   我的呼吸也不自主地急促起来,脸色也定是面泛桃花。看来*二字,不单单对男人有诱惑,对某些身临其境的女人来讲,杀伤力更为波澜壮阔。   某些男人的欲望已被撩拨到极致,他们双眼蒙上血丝,*的欲望如火山爆发般难以克制。有人的目光变得森冷阴鸷,猥亵的本能渴求喷薄欲出,似乎想在一瞬间扑上去,攫住那女人的身体,尽情发泄一番。那两个女人,就像群兽的猎物般,在乌烟瘴气的气氛里,被虎视眈眈的情欲目光团团围住,那目光穿透所有缝隙、无孔不入,对她们的躯体和灵魂肆意淫虐、玩弄。   人群里有人长声说道,“唐老板,你倒是放句话啊!光让大伙看着有什么意思?!”   我竖起耳朵,果然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只不过此刻他语气里蒙上了阴寒和冷酷,“急什么?!我的待客之道,从不会让人扫兴!”   循声找到发言的人,看见他正沉静地坐在角落里,叼着一支雪茄,侧面向我。   他说完已站起,缓慢而沉重地拍掌,大厅旁门立时出现了几个女子。俱是和艳舞女郎同样的装束,眉眼灵气妩媚,俱不是俗物。   “我备了房间,谁需要,谁尽管享用。”他沉声说着,面无表情。   众人闻言,有按捺不住的,早已向那门旁涌去。有身着西装的马仔,真的在那里躬身应对,进行安排。   厅内另一侧不起眼的位置,忽然响起与众不同的语气,那里似乎没有盲从的急切,只有淡定的冷静,“唐老板真是破费,这么待弟兄,真令人大开眼界。不过天下总没有免费的午餐。您,是对我们有所求,还是另有所图?”   唐闻言将目光转向那人。我也好奇地探出头,看看言者何人。那是一个40多岁的中年男子,身着休闲,戴副宽边眼睛,看着气质儒雅斯文,但隐隐地,总能从与此处的大环境格格不入的超凡举止里,看到一点莫名的它味。   唐看一眼已按捺不住奔涌而去,又闻此言停下脚步的人,颀然出声,笑得淡定从容,“不图,也不求。我从美国回来,在此地人生地不熟,生意上难得大家帮扶,怎么,聊表谢意,有何不可?”   那男人隐了疑惑,大笑着变了语气,“那倒是,你唐老板的为人,我还是信得过。”走过来,近他身旁,声音依然洪亮,“我真没想到,神六的项目竟能与我们这样的人有关。你做事的风格真让我开眼。巨丰的生意范围宽广,包罗万象,无所不涉及,又无所不能,真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做生意,不就是为了赚钱?”唐博丰语气沉稳,与他相视而立,似要进行一番长谈,“大家联手,生意自然做得顺畅。”   “嗯,您的确是这么想!”那男人突然脸上现出厉色,“可你弟弟唐志林,就抢我生意、破道上规矩!真是让人忍无可忍!”   气氛因一句话变得剑拔弩张,角落里有两个人似乎是那男人手下,我高瞻远瞩,视野宽阔,正看到两人此刻因场面紧张神色突变,全都严阵以待,远远地瞪视唐博丰,手不自觉地抚上腰侧。   火并?!第一念闪过,诡谲气氛中,危险深不可测。我缩回头定神,贴墙倚立,心跳狂烈加速。枪战片看多了,多少对类似的举动有些敏感,尤其是硝烟气味浓重的场合,这个结果别无悬念。   淡定的语气依旧响起,引我再刻意观看。那被质问的男人气度平和,神色间纹丝不乱。我转念一想即明白:也是,这是他家,里里外外都是他的人,他乱什么?   他出言,语气中带着威严的安抚,“哦?什么事?我不知情。”   那男人也甚是老辣,针锋相对的气氛中,频频发难却一脸笃定,朗声道,“我们不象巨丰,动不动就是好几百万的大生意!我的弟兄们做这行轻车熟路惯了,还请唐老板手下留情,把这些不起眼的小生意留给我们!给条活路!”   “这么严重?!”唐轻挑浓眉。“什么生意?”   “我们从厦门进陆的一批走私货,有二百辆哈利和贝奥的摩托。唐志林找人,不打招呼就扣下了!”那人脸色愈发阴沉,“知道唐老板行事磊落,也是个讲理的人。所以今天特意来讨个说法!货,什么时候还我?!”   他一言既出,引得旁人纷纷关注。气氛忽然变得冰冷冻结,有些男人即使微笑,也变得僵硬。   二十三 天使恶魔2   摩托车整车进口,是指完整的车辆经过正规海关入境的货品,而并非国内组装而成。   大部分的大排量摩托车都是走私过来的,因为摩托车的特性可以整车走私或者拆散了走私,并不用切割,切割的部分都是汽车。因为体积大,在同样货柜中需要多辆码放,所以多数走私汽车会切顶。只要是走私,被抓到以后都会通过公安机关的程序,按照走私罪刑法中的法规判刑,数额巨大、数量巨大的严重者,可以判处死刑!   顶级及占据大部分国际市场的摩托车制造商,属于意大利。但哈利-戴维逊HARLEY D*IDSON,美国巡航车之父,经典太子车型,标志着美国精神,贝奥,BUELL出自其姐妹厂家,风格依然彪悍。   黑帮做这样的生意,也的确是铤而走险。   2006年4月,哈利中国内地首家授权经销商在北京开业,但对喜欢玩车的摩托发烧友而言,其不菲的价格令人望而却步。故而走私的生意反而更为火爆。在生意场上,时间就是金钱,一个环节受制,流动资金匮乏会导致全局崩溃。   怪不得这人不顾场合,这种地方还敢单身兴师问罪。   几乎是须臾之后,那气定神闲的唐博丰就思虑妥当,神情不怒而威,语气柔和,但是人人都能听出,那妥协中含了强硬,“这事?志林这小子!”   又晒笑道,“杜成向,你错怪了志林。他知道我喜欢这玩意,也许是图个好玩,想挑一辆送我。我这弟弟,你有所不知,完全是小孩子性情。”   正色,一脸严肃,“不过终归冒犯了大家的生意,我替他陪个不是。如果给你们造成了损失,我替他补。”   真是兄友弟恭。   人人均能听出话中戏语,想给个台阶下的意味。杜心知肚明唐表明的态度,语气和神色均放缓,“既然这样,货到,唐老板要多少,我立马奉上!”   “好!谢了!”   风波偃旗息鼓,双方俱心满意足,握手言欢。唐眉宇重舒,立散双眼阴霾。而他对面的杜成向,也一展怒眉,心绪变得轻松。   唐逡巡间不经意地四顾,忽然目光上升,瞟向楼上。   我在栏杆后躲闪不及,一瞬间目光与他对接,心跳欲出。   捋捋裙摆,蹑脚疯狂上楼,健步如飞,唯恐身后有鬼上身,被鬼捉到。心口间百般惊叫,呼之不出。及至奔回我的房间,踢掉拖鞋,跳上床盖上薄被。   他看到我了,还是没有看到?   睁大眼直视天花板,胸脯因受突然惊吓,不住剧烈起伏。   他是天使,亦是恶魔。在我想象中或在我面前,他柔情四射,温情如水,将我满腹欲拒还迎的心事全都看透了去,知我内心深处,还依然爱他怜他、疼他恋他,于是放过我,不再言语间苦苦相逼;但他又是现实中的恶魔,行事阴险、步步如棋。那么多平常女子的美好人生,竟被他肆意曲解玩弄。   他,既是我想象中的样子,却又不是。这样的他,从前不为我知,让我的心里既怕又惶恐。对他的陌生感到无助,却又怀念他在山上、那寂寞孤凄的样子……   胡思乱想间,外门轻声被推开,有淡淡轻轻的脚步声传来。我吓得本能地闭上眼,也知道——来者一定是他。   他进来,在门口侍立几秒,之后轻轻挪步走到我床头。我闭上眼装睡,却能听见窸窣*的声音。不敢睁眼,但明显感到一会儿,男性的气味下压,沉在我的脸上。   是他的气息和味道,淡淡的烟草味,却不含任何热烈的欲望,他轻柔地,在我冰凉的脸上,落下温柔的一吻。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他喃喃的语气传来,却紧挨在我身旁坐下,手指轻轻撩动我枕边的发,轻微的触觉让我全身的细胞极为敏感,他带着颤抖、小心翼翼的语气,在我脸上轻语,“小东西,也会害怕?”   我还是极力想装睡,不敢睁眼,不知如何面对他的脸、他的眼睛。其实身子在颤抖,靠着床的支撑,才没有不自主地抖得厉害。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害怕什么。   不知道他是否一直在注视我,只感到不久后,他的指轻轻地、置上我紧抿的唇,指肚在那里流连抚触。语气带着怜惜的温暖,在我的鼻前湮开,“睡吧,你累了……”   二十三 天使恶魔3   翌日清晨,我在晨鸟清叫的气氛中醒来。山间空气就是别样清新,正如我在西山的别墅家里,总有远离世俗的清平宁静。   拉开窗帘,看外间阳光明媚。楼下草地上,正有人在除草浇水。经过昨晚,那青青草坪一定是满目疮痍、一片狼藉,有身着黄色外套的人正在进行清理。在地上躬身拣着杂物,真是费时费力。   屋内无钟表,已不知今夕是何年。定神回想昨晚,打开手袋开了手机:哦,已是10点。   翻身下床,走去打开房门。好奇地想看看主卧景象,睁大眼不由一愣。   那个人,正袒胸露背,一袭薄被不曾蔽体,侧躺在床上,睡得正沉。远远望去,那紧抿的唇、紧闭的双目,含了些许的抑郁气质。这个人,睡个觉都是满脸心事的沉重表情,眉头紧锁,似有什么不如意般地失落。   我蹑手蹑脚地走近。轻轻低下身子,伏在床侧,在他的脸侧屏息,打算偷偷看看、研究一下他这难得一见的表情。   那性感飞逸的唇形,深凹的眼窝,更现出鼻梁的高峻挺拔,睫毛居然粗均而长,一动不动地在保护眼皮。高额疏朗,头发浓密。眉头虽然微锁,但丝毫不影响面容的沉静帅气。我目光下沉,瞥见那胸前性状丝毫未变的冰刺青,痴痴看着,居然心神全失。   这块心上的印记,怕是如何都再难消除了吧?用药水?用激光?用现代化的所有手段?它可以消失,变成一块伤口,给皮肤留下狰狞的伤疤。但怎么才能把它,连情爱的记忆,莫名的心事一并除去,就像当初从来没有出现过那样呢?   白天龙。我在这刻突然想起了白天龙。   无数次晨起,我若早醒,总会在枕侧静静地观察他的睡容,带着‘赚到了’的心态,免费看美男难得一现的真实面孔。那时,我总是恶作剧般地,拿头发撩他鼻孔,引他打个喷嚏,之后在不甘不解里醒来,气得对我大发雷霆。   两个男人,同样的场景,有一刻,似在云雾或在梦里。不知人生恍然一幕,恰为浮生。   他正在这时翻身,将后背示我。被子滑到腰际,现出周身皮肤,俱含浅淡的古铜色,松弛状态下胸腹肌肉轮廓不失不灭,有着张扬的力量感。他,居然什么都没穿,在裸睡。   为这惊人发现脸红不已。正在这时,手里的手机响了。   我慌不迭的收拢手,却看见沉睡的狮一般高大的男人正睁开双目,看我的第一眼忽然炯炯有神,饱含一脸清俊。   我站起身扭过头去,慌乱地按下通话键,也忘了看看来电的是谁。声音带着慌乱的颤抖,“喂?”   “然然,”是天龙。   我眼中现出惊恐,脸色一定立时变得苍白,睁大眼回望向那起身半坐、上身*着、靠在枕上的唐博丰,慌乱得不知如何以对。但那男人,却是一脸沉静地看着我,面无表情,不置可否。   他拿起了床头小柜上的手机,不看我,自顾自地拨弄按键,但双耳类似狡兔,竖得象窃听器。   “是我。”我保持冷静,语气变得正常。“你在哪里?”   “在酒店。哦,昨天开完会遇见老同学,喝了点酒,现在真是难受,”他带着亲密的语气诉苦,“你昨晚在哪里?我给家里打了电话,你不在,手机又关机。”   “嗯,”我语气吞吐,瞬间绞尽脑汁,一定要想出个万全的借口。男人出轨,会列出现成的、本能的理由,怎么我,现在连撒谎都变得牵强?   唐博丰看我的眼神变得敏锐而又犀利,他一定会读心术,从我的慌张神色里早已猜出了端倪。但他一言不发,笃定神情里饱含冷峻,似乎要看穿我什么似的,睽睽瞪视着、等着我开口,去撒那个弥天大谎。   “我在岳惠这里,嗯,昨晚,跟她的几个朋友去酒吧。”在身旁男人的注视下,这个谎言让我一瞬间脸红。我不习惯象这样,有人盯着我漫天说谎,那简直就是对良心的折磨。   “还去酒吧?”他责备语气里有丝不满,“要注意休息!别累坏了。”   “哎,你呀,真是让我不放心。”   天哪,我口无遮拦又脑子秀逗了吧,说个谎都这么蹩脚、破绽百出!愣愣地站着,不知何言以对。   二十三 天使恶魔4   还好,他只是点到为止,“刚睡醒是吗?看你反应真是迟钝!算了,不说你了。好好吃饭别胡闹,等着我回来!”   他挂了电话,留下我怔怔地呆立。   “当啷!”唐博丰向小柜上扔下手中手机,钝声惊醒呆若木鸡的我。   回头看他嘴角牵出无限奚落,语气满含嘲讽,“你真是有演员的天赋,谎话信手拈来!我也没想到一醒来,就能看到这出精彩好戏!”   都是他,他把我逼到这步,还这么不知廉耻地嘲笑我。   恨不能拿手机摔他,但还是隐了辣性,拿起他身旁的靠枕,扔砸向他的头。却被无形又有力的力量托住手,他轻轻一扯,我就连人带衣服,通通一股脑地滚入他怀里。   他的身体从被窝里钻出,轻轻却完整地笼罩在我身体的上空。被迫惊视之下,失魂落魄。   天哪,他除了*,居然全身*,什么都没穿。   那健硕伟岸的身躯,那性感闪亮的肌肤,还有有力地、紧紧抓握住我臂膀的双手,都让我忍不住认命,他的力量真是太强大了,我在他面前,硬斗真是自不量力。   他将我笼入怀中,袖起胳膊,暗暗钳制住我,“女人,是不是都爱说谎?而且能面不改色心不跳?”   见我闭着唇置若罔闻不回答,又追问,“说,如果他现在正躺你床上,而你接到我的电话,会不会也这么气定神闲地敷衍我?”   他在说什么?   我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却明显感到他不满意的情绪在加温。这样暧昧又呼之欲出的姿势,让我羞赧又无奈。他*的身躯紧紧贴在我的身侧,火热的肌肤触碰着我的身体,意似*又暗暗隐忍。唇似蜻蜓点水般地,靠在我的脸侧。   “快回答我!”他眼里竟然升级成一丝愠怒,嘴唇倔强地抿着,似乎不甘心某种桎梏的束缚,在奋力地与内心深处的某种矛盾做斗争。   眼睁睁看着他健硕的躯体融上我的四肢,竟然有莫名的恐慌和无助。“你干什么?快放开我!”   他横眉冷对,瞬间神色变得残厉凶狠,“别再想玩我!你什么时候对他摊牌?”   “我,——”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摊什么牌?我不知所措。其实打死我,我也不敢那样去面对天龙,对他提离婚的要求。我们彼此都在那场婚姻里毫无过错,为什么非要离婚不可。   我忽然直了眼睛,眼睁睁看见他下身的欲望虎视眈眈。他浑身满溢雄性的凶猛气息,某种尘封已久的欲望,似乎正在苏醒。我恐惧满心,意识到下一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恨不能以咬舌自尽相逼。睁大惊恐的眼看他,却大声嚷出一句,“你说过不对我用强,没有爱情,你要一个女人,会快乐得要死吗?”   “如果不爱,你为什么会为我哭?”他眼里凝满冰霜,挥不散神色的严肃和严厉,目光与我躲闪的双眼纠缠,质问的语气却不变。   我无语,我何曾能理清头绪?对他,既怜又不舍,却全然忘了,命运就是这样偏离了原本的轨道,走到深不可测的深渊的。   “我真想现在就要了你!”他带着要吞噬我的冷酷,却死死地盯住我,神情中有着凶狠到悲哀的转变。几秒后,放开对我的钳制,从我身上下来,目光依旧冰冷。   “跟虚伪的人在一起,再坦诚的人,也会变得虚伪。”他撂下一句话,赤足下地,不再理我,走去洗手间。听见里面洗漱水声潺潺,我静静躺在他的床上,被柔软的被子与枕环抱,身上所有力气俱被抽尽般,无力起身,就象死去一般头脑空虚,四肢没有生气。   二十四 物欲横流1   二十四 物欲横流   床下是柔软细致、纯羊毛质地的地毯,整张都是卷草舒花图案,褐黑底色,有着神秘的异域风情。他*着在卫生间门口现身,我突然似梦醒般滚落床下、颓然地坐在地上。也收回目光,不敢直视他健硕、雄性气息逼人的躯体。毕竟如果我没有想错,昨晚这个人在我的耳畔说过‘非礼勿视’,这简单的四个字,我再容易失忆,也还能记得住。   他的态度跟刚才的冷漠、严肃判若两人,径直走到床的对面,神色淡定,嘴角牵出讥诮,“怕什么?!这样子你又不是没见过!”   他暗含不屑地撇撇唇,将放在床边乳白色皮质沙发上、凌乱着的衬衣,随意地扔在地上。那是他昨晚狂欢的着装,就像他的面具,似乎在今天失去了作用。   他向依旧黯然而坐、我的身影瞥过来,好像突然来了兴趣,跃上床凑近我的脸。洗漱后略带清香的气味飘来,让我无力颓丧的心有点清醒。   我愕然对上他内含*的眼。   “总有一天要同床共枕,”看他嘴角牵出一丝邪魅的笑,“性格胆小如鼠!视野鼠目寸光!你,是属鼠的吗?”   “不是!”我不假思索,愣愣着答。   正是这份懵懂无知的痴呆救了我,虽然意犹未尽,但他依然笑得一脸轻松。似乎醒来后发生那段小插曲,给他心灵带来的阴影已遽然散去。直起身远远地对我朗声,语气里安抚中带着命令,“行了!别呆呆地坐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让你受了什么委屈!”   “快起来!”   我闻言,看他脸上那么轻松惬意,刚才对我忽现的威逼强硬也烟消云散。隐隐地安定了不安的心事,站起来脚步恢复轻盈。我淡淡地飘过他的身旁,在他不曾收回的注目下走去梳洗。   金碧辉煌的卫浴间。除了这个词,我没有别的言语来形容。   水滴形的古典式镜子镶着薄薄的金边,是如火焰一般的形状。在镜前洗脸,抬起头看向镜中,我就好像古罗马的女火神一样,只不过脸上水滴晶莹,狼狈不堪,真让我感到滑稽。   洗手池台面边上,放置一个古典装饰的骨瓷小盒。我好奇地打开,见内里放着女子钟爱的瓶瓶罐罐。有两个色泽金黄,液体玲珑剔透,外形小巧透明又精致的小瓶子,是DIOR和CHANEL的香水,还没有开封,一付任君取用的样子。   我瞥到旁边白色棉巾上放了一瓶爱马仕香水,瓶盖镀金,琥珀色液体与包装浑然天成,精致又奢侈的外观让我忍不住拿起,拧开盖细细地闻。   这就是他身上那淡淡的、却让人心旷神怡的味道。嗬,这个男人,现在还挺臭美。   放下他的香水,看见小盒的另一格,放着晶莹剔透的大齿黄牛角梳。照照镜子以指梳头,持起它手感舒适,色泽温润,细看之下,有些微的血丝和杂色,是角梳中的上品。   这一切,都似乎为了我的到来准备。   我不动声色、全盘笑纳,把慵懒的情绪小心翼翼地洗去。瞥见盒内一个有亮晶晶折射光的发夹,一愣。   若是在别处,而非在这里,我绝对要100%怀疑——这发夹上的晶莹亮闪的几克拉东西不是钻石,而是有机玻璃。但环视耀眼斑斓的左右,我还是忍不住武断地下了结论。   是钻石又怎样?反正从前也没戴过,全当今天过一回瘾。   为了这个发夹,我改变了主意,梳透大卷的长发,并把它们在脑后挽了一个髻,而后小心翼翼地,别上发夹。   所有陶瓷卫浴用具,都用我喜欢的景泰蓝瓷艺装饰,连马桶都是。洗手台纯陶所制,没有缝隙色差,优质骨瓷的品性,亮洁如镜。沿台面一圈装饰了长条艳丽的花边线条,花色以梅花为主,红色花朵,颜色鲜艳欲滴,却藉由暗褐色沉稳气质的枝干,降了些视觉倍受强大冲击的落差。   那座便器、俗称马桶,在此处用这个名称似嫌唐突。它周边饰着鎏金花边,以艳丽的色泽引人注视,闪闪发光、璀璨夺目。   因西山别墅装修,我曾在品牌家居见过此物,售价大概高达3万,那时总以远离贵族的奢侈糜烂自醒,不敢问津,不想今日有缘重逢,我舒舒服服地坐在上面,太爽了,3万块的马桶,真正上厕所都是享受。   二十四 物欲横流2   放过精致诱人的洁具,回转身发现那需要登上两级台阶才能进入的浴缸。它周身整洁得不染纤尘。全黑的底色上,用色调艳丽的瓷砖,布满了黄金色的大圆圈。浴缸周围留出了宽宽的边缘,沐浴前可以先坐在上面,再将双腿慢慢放入,感受一池清水柔情抚慰的温凉。   此处方寸之地,因壁砖饰以罗马武士的刀枪剑戟,隐隐地彰显着:主人不可一世的恢宏气势,或者,是他难以规避的职业性。连这种本要放松、满足身体最原始及基础欲望的角落里,都要充斥着对砍砍杀杀、掠夺的热衷之情?   时尚曾评:卫浴间才能体现财富奢侈的程度。我看这话不假。我以为西山别墅我的家眼光就够独到,品质已够卓绝超群了,不过跟这里比起来,简直是村舍茅屋。   这就是社会的可悲之处。我与天龙,未生活在金字塔的最最上层,所以,对平凡众生有着俯视的超然,对顶端精英也有望尘莫及的无奈。我们是社会价值的创造者,社会的中坚力量,忠实的纳税人,遵法守纪的公民,但社会财富金字塔的顶端,不会落在我们这类人的肩上。   财富精英分两种,一种是吃透金钱游戏的规则,肆无忌惮玩弄规则,迎合传统价值理念,正道追逐利益的人,如比尔盖兹;   另一种是对正统价值理念生恶痛绝,誓要破釜沉舟、完全用另一套相背道而驰的理念,钻规则原型空子,树立另一种道德准则和管理秩序,来获取财富的人;   后一种,有典型的MBA案例,是巨丰集团和唐博丰。   -----   等我再出来,看见他已经换好了装,不再衣不蔽体。今天这一身,已不再是一贯的西装革履。休闲的墨绿色长袖T恤和米色长裤,格调清雅,配上他神采奕奕的面容,看上去清爽俊朗。远远望去,竟让我暗暗*。   他的气质中沉稳与清俊并存。既有男人野性的味道,又不掩饰灿烂、磊落的格调。如果不是先入为主地知道这个人是什么身份,我一定会被这外表迷得晕头转向,找不着北。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亦不能免俗,甚至比常人更色一点。   说实话,我一直对男人的外表有着莫名的钟情。如果不够吸引我、不够有味道,第一感就很难入我眼的。偏偏这个人,举止神态都有着与众不同,对我有致命的诱惑。   他向腕上戴一块看上去金碧辉煌的表,从亮闪折射的夺目光彩来看,表盘内不会没有钻石或白金,一定是翡丽达、劳力士或类似的品牌。注意到他小指上空落落的,曾经的戒指不翼而飞。我不由走近,问他。   “我还需要吗?”他笑吟吟地看着我,眼含深意。   对这种可能会勾起他莫名怒意的话题,还是少问。我怎么又犯了引火上身的错误?   径直别开他,走入我的房间,回头看他一眼,还是谨慎地关上门。   不过这个对我有深度冒犯意愿的男人,并没有让我难堪。在我挑衣服、化妆的漫长时段里,他在外间,始终安分守己。   -----   正是5月春天,气温日见回暖。   穿什么好呢?在他的身边,既不能保守:我不愿穿得中规中矩、那完全不符合我一向渴望引人注目的意愿;也不能太暴露,我隐隐发觉——暴露装简直就是主动投怀送抱、引火上身的代言。我打开这衣柜,看着满满当当的衣服,心绪两难。   我从来没有象这样,挑选一件不是我从商场搬回家来的衣服。这个人的安排,似乎难免有点强人所难,不过服装的风格还真多,波西米亚风格的、时装、套装、休闲装、晚礼服面面俱到,选择余地很大。   而面料上,织锦、天鹅绒、花缎、抽纱、蕾丝、塔夫绸无所不有。   他要干嘛?当我是模特,要开时装发布会吗?   二十四 物欲横流3   撇开悬挂的正装及晚装,躬身向下,忽然眼前一亮。   那衣服的颜色和面料我有点熟悉,在王府井的东方新天地曾经有过一面之缘,如果我没有想错,也许是我曾看中,却因囊中羞涩没有置换到家的那件。   轻轻地叠放其它,而后取出那件,忽然心神疯狂激动起来:真是那件诶!是我最喜欢、也是上次血拼、因为标价6800,最后忍痛割爱、恋恋不舍的夏奈尔!   夏奈尔最了解女人,款式种类繁多,每个女人在夏奈尔的世界里总能找到合适自己的东西,在欧美上流女性社会中甚至流传着一句话‘当你找不到合适的服装时,就穿夏奈尔!’   这件女士上装用料上乘,墨绿色底色的绸缎,与有艳丽、细碎的紫色花朵点缀的塔夫绸连缀而成,在腰腹处,重现一段质感细腻、垂感极佳的黑色亮绸,上用金线精致地点缀着一条中式花边刺绣,做工相当精细。   再仔细环视柜内悬挂女装的风格,还真不是一般的花团锦簇、色彩艳丽。总说‘人面桃花别样红’,他为我置这么多的艳丽、色彩缤纷的女装,全无一件朴素、典雅的风格出现。   这个男人一定认定‘花为女人、女人如花’。或者他是花痴,对花偏爱吧。   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我若羞不到花,反被花羞了,又该怎么办?   但对这面料色彩都令我爱不释手的裙装,还是有点放不下。满心欢喜地穿上身,又选了件白色的长裤,在镜子前做了个漂亮的旋转。   我不是拜金女郎,但也知道一分价钱一分货。曾几何时,靠着4位数的工资,我咬牙切齿地做过一回月光族。无奈,我们的别墅要还贷,天龙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终归还是对我置重金购一件GUUCI女装颇有微词。   他喜欢那种骨子里传统的女人,具有节俭、隐忍、平和的品质。但是也会被我偶然一现的张扬吸引,也因为那种昙花一现的与众不同,他更对我有好奇的迷恋。   等我出现在门口,唐才把目光从电视上的新闻节目那里移到我身上,却忽然眼光闪亮,自恋般地点头首肯,“很漂亮,也合身,我的眼光很不错嘛!”   我瞠目结舌,即使早有预感,但当我知道:这些女装竟然来自这个男人的品味与眼光,我还是感到诧异并惊讶。   他对我未出声的惊诧很感兴趣,竟然煞有介事地走上来,对着我上下打量,“这样的衣服,才适合你。“   “你现在穿衣服太平民、也越来越普通。”他肆意评判道“简直,都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你了。“   “什么?”他竟然这么肆意评价我?!简直太不把我的品味放在眼里了!   我正要反唇相讥,不料这个人忽然变了若有所思的表情,语气也在回忆里沉醉起来,“那时,你总是打扮得非常时髦、漂亮,象一朵红色的云独自来往。那里的女孩子,没有你穿得那么有感觉的,有时候,只能傻傻地盯着看,都舍不得收回目光……”   我愣愣地看着他,这个人,又回到回忆的千山万水里不可自拔。我的心绪,也不禁遥想当年。当年我真的是那么另类、养眼吗?还是现在,我越来越隐去了锋芒,回归传统,与过去的风格迥异?   没有比较,没有发现。这个故友,总是让我有患得患失的沉重感。   小声嘟囔,“那一柜子衣服,尺寸不合适,会浪费的。“   他牵过我的手笑,“漂亮女人,就是要好好打扮。只要你喜欢穿,多贵我都给你买。”   天哪,他就不能说话收敛一点吗?我是他的女人?还是他的什么人?需要他这么煞费苦心的包装?他要用金裙华服,将我层层包裹,让我窒息掉是吗?   他不理会我嘴角突现的尴尬笑意,走来拉我的手,“下楼!吃点东西去!”   二十四 物欲横流4   听见我们下楼的脚步声,一个30多岁的男子匆匆过来,等在一楼的楼梯口。   唐对他轻声地吩咐几句,过来笼住我的肩,“这是我的管家,曲丛生。你跟他认识一下?”   是他受不了女人的婆婆妈妈?管家还要用男人?   “算了。”我淡淡地答,我是偶然而来的客人,又不是停留此地的女主。我不想认识这里的谁,也不需要跟谁打得火热、搞好关系。曲丛生看我的眼神原本一脸恭敬,见我拒绝与他熟络,看了唐一眼,脸上现出讪讪的一丝尴尬。   唐一脸无所谓,拉我出大厅。   一出门,我收回手,执意要自己走走。唐跟在我身后,饶有兴趣地看我四处巡视。   主楼左右两侧,各有一幢辅楼,不知住的是谁。但在楼宇之间,各有一片天然成长的树林。当初别墅设计时见缝插针,对原生树木的保护非常谨慎。现在蓝瓦红墙的楼与楼之间,有翠绿清新的屏障天然分隔,既保证私密性,又风景独到。春天的微风轻柔呼吸着,撩逗叶片忘情地唱歌,发出沙沙沙、轻柔抚摩般的美妙声音。   清风拂面令人神清气爽,也似乎能略去刚刚那些隐隐的不和谐。   昨日到此地,是黄昏至深夜,原来错过了很多美景。白日阳光普照,景色返璞归真。这个庭院,遍布了天然原生树木,设计别墅的人一定是独具匠心,且为了保持别墅与众不同、绝无仅有的品味,浪费空间和自然景观、尽情囊括了所有姹紫嫣红、绿树婆娑的风情。   社会如山峰,仅极少数人得以登顶巅峰,纵览天下,我们称之为‘看不见的顶层’。他们的府第,从来就建在远离嘈杂、亲近自然的风水宝地,大隐山水间,光华内敛,难掩气象万千。依山而居,空气、阳光、水源都具有不可复制性。这里,绝对会让人流连忘返,恨不能逃离俗世,在此沉稳驻扎,再无它念。   欧美的顶级贵族庄园,大多从大门到达建筑有一段蜿蜒的私家道路,社会等级越高,车道越悠长而曲折。尘世喧嚣,随车道蜿蜒前行而隐去,沉静隐秘的贵族风范,隐约可见。我从不知阳明山居然是这样贵族气息的翻版,似乎在这山头占山为王的,绝世独立。站在庭院内的位置稍高的坡地,可隐约望见山路崎岖,不过,道上并无任何车辆。   特意目光逡巡了一下停车场,所有的承载来客的车,都丝毫不见踪影。似乎昨晚那场奢侈淫靡的酒色夜宴,从没存在过。   再往前走,就是昨晚曾经走过的、上山的路。白日的青石板,在阳光灿烂的照射下,反射光芒有些刺眼。不过,曲折处总被大小树木笼罩,看上去曲径通幽,别有风味。   真是有点饿了,驻足,回头无奈地看他一眼。   他笑,拉我折回门厅长廊。看到墙根旁,有经年的丁香,满树欲开未开的花骨朵,金银花先开夺人,以灌木的姿态热烈怒放,花香袭人。   唐指着坐落在门厅向阳处,已摆置好的一张木质长桌,“坐下,吃点东西吧。”   刚才的那个曲丛生,托着托盘,象是从厨房的外门走来,他身后,是一个同样端着餐点的小伙子。   两个人不说话,恭敬地放下器具和食物,躬身离去。从始至终,都目不斜视,以免令我反感,很有礼貌和修养。   我定神若有所思,唐端了一杯牛奶放在我面前。   又递过来一个小盘,我定睛一看,眼光放亮。   是一个精致的肉夹馍。   我真的是一个西北胃,食性很是粗旷。但任何地方美食到了北京,都变得咸不咸、甜不甜,失去了原本纯粹正宗的风味。为了迎合当地人的口味,地方美食总要刻意地加以改良,结果失去了原则,变得味道四不像。从满大街的成都小吃,到西北风味十足的小吃,无一幸免。   二十四 物欲横流5   “太好了!”我眉飞色舞起来,“我就想吃这个!哎,你知道岳惠的西北风吗?隔一阵子,我总要去吃一次,什么凉皮、羊肉泡馍、胡辣汤啦,回味无穷。”   他被我情绪感染,嘴角漾着回味的微笑,开口,“嗯,我也是。”   “她那个地方我也去过,还算可以,不过,”他手捏起圆馍,咬了一口,口舌生香地咀嚼咽下,还夸张地舔了舔手指头,这副吃相,令我始料未及。我真不敢想象,昨天还西装革履、正襟危坐、一副黑社会老大样子的他,早晨跟我在一起,吃这个肉夹馍,会是这副嘴脸。   他心满意足的表情,接上了刚才的话,“不过,还是不太正宗。”   “那还不正宗?”我气他诋毁西北风,它在我的眼里,是独一无二的家乡饭馆,“想吃正宗的?那回你的渭城去!”   他瞪眼,一脸委屈,“干嘛?我把渭城的厨子带来不就好了嘛!舍近求远!”   啊?我傻了眼。他真是性情中人,想吃正宗西北菜,专程去带来个厨子?   他促狭地笑笑,“这点咱们很象,吃的方面不忘本。我在美国,满脑子想的就是来一碗羊肉泡馍。北京的不正宗,那美国的,更是挂羊头、卖狗肉!”   上班族的早餐,或有肯德基对付,平民化的油条、豆浆,总与我们匆忙的脚步无缘。周末又很懒,总是两片面包夹荷包蛋打发,本身从不曾煞有介事地吃过早饭。况且现在日上三杆,即将中午,实在不想饮食紊乱。   但这并不是不想吃的绝佳借口。因为,我张大嘴打算咬一口带汤汁的肉夹馍的时候,忽然忍不住胸间喷涌上来的一股不自主的呕吐。   这香味让我恨不能大快朵颐,但是,我的孕吐阻止了这一切。   二十五 日照离席1   二十五 日照离席   我放下了手里捏着的肉夹馍,手不自主地抚上嘴唇。   第二阵吐感袭来,我强忍着反胃的不安,因为想刻意中止这自然的生理反应,脸因紧张和克制变得苍白。   “你怎么了?”他为我隐忍的神色感到不安,忽然脸上现出紧张,“哪儿不舒服?”   我不敢与他严肃又纠结的目光对视,调匀呼吸,想尽力轻松一点。等那难受劲过后,放下捂唇的手,对上他认真询问的眼睛。   “我怀孕了。”我用非常认真的表情说。   短短的四个字,一定是惊天霹雳。他的目光一瞬间变得犀利,熊熊燃烧着,似乎烈焰可以喷出眼眶来。   他‘当’扔下了面前的汤匙,摔在青花磁碟的边缘,悦耳的碰撞声在耳窝开始沉闷地回旋。但他的神色,刹那间变得阴鸷,身体一言不发地靠在木质的椅背上。我们之间的空气,突然变得诡谲和阴森。旁侧金银花的香气依旧袭人,而阳光依旧那么明媚。但他那忽明忽暗的表情,预示着某种威胁,令我感到深深的惊惧。   他想干什么?又在想什么?我毫无把握。我第一次发现,比起我这个满心保护欲的母亲,面前的男人,极不愿听到这个小生命正在将命运依附我的消息。现在的我,仿佛预见到未来是空气,无论我怎样伸出手抓握,却什么都不会留下在手里。   “哥!”   正在这时,唐志林从不远处走来,手里拿着一根折叠着的、金属亮闪的钓竿。与他打招呼的时候,也不忘了对我微微一笑,“早!”   唐点头以应,冰冷的神色稍缓,却依然对我侧面以对,眉宇纠结得令人心寒。   唐志林不明所以,神情中闪烁着狡黠,看看我,又看看唐,有点凑趣地笑起来,“你们起得可真晚!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一语双关,分明是说我们昨晚……我的脸飘出既尴尬又赧然的红晕,余光投向唐博丰,看见他的神情回复阴暗,更加令我不安。   “该干嘛干嘛去!”他对着唐志林厉声呼喝,“滚!”   一副怒火攻心的样子。   唐志林惊得傻了。看看我,就看看他,脸上笑意隐去,发白。   “哥!——”大概唐博丰这样的惊*意很罕见,志林对这突如其来的翻脸很是不解,上前想追问究竟。   唐博丰也似乎认为有些失态,神色稍稍回复平静。他深坐椅上,仰天深呼吸,神色间闪过一丝愠怒和不甘。我不安又惶恐地看着他。   他让我的灵魂都感动不安,在惊天动地般地颤抖着。似乎内心深处真的有什么东西,已被他掌控了去,再无自由。   他盯我几秒,目光逐渐变得骇人又冷静,嘴唇微动,几乎是咬牙吐出几个字,   “你,该回去了。”   哦,好。那么?   我百思不得其解。他那昭然欲揭的怒意,就为了沉出这句话?   唐志林也很纳闷地看着我们。   唐解下了胸前的白色餐巾,带着微微的力度扔在桌上,站起身,转身向大厅内走去。临进门,对着依旧呆坐着的我回头,森然一笑,撂下一句,“赶紧走!不然,小心我改变主意!”   他会改什么主意?   我无力地握住那杯依旧温暖的牛奶。我要喝下它去,吃饱了,在困难面前,才可以支撑得住。   二十五 日照离席2   唐志林在我身旁坐下,目光写满了探询。他比博丰小了大概4、5岁,面容稍显俊俏,但也和唐博丰的某种气质有着遗传的神似。   “他为什么这么生气?”他问我。   我呆呆地看着他,心绪风起云涌,忽然一股子眼泪涌出眼眶。我不习惯!他这样予取予求、变化多端。一会儿将我捧到天上,一会儿却又将我沉沉地摔到地面。天与地的落差和高度悬殊太大,这种变化、非我的心理可以承受的。   志林变戏法似的,给我递来一条手绢,是那种细细的麻纱手帕。   “别哭,”他的声音稚嫩,却饱含柔和的语气,“我哥他从来不这样的,你千万别误会。”   误会?京剧脸谱的变脸都没有他这么快!都这样了还怎么让人不误会?我胸中有满腹委屈,不哭不足以为快。   “噢,行了,求你别哭,”他举起双手无奈地投降,“你要再哭,我就不告诉你秘密了。”   这个词倒是新鲜,竟然将我满腹的沉重驱散了去,我擦擦眼泪,隐了哭腔,却很好奇,“什么秘密?”   “告诉你一件我哥的糗事。”   他的啊?那也罢,也让我听听。我竖起耳朵,神情认真,眼泪也撇到爪哇国去了。   “小时候,我跟哥住在农村奶奶家。我哥有一个毛病,就是不爱洗袜子。那时候家里能有多少钱啊?但他从小就不把钱当钱,爱糟践东西。”   看我听得认真,他为自己的这个有效举动感到满意,因此也神采飞扬、眉飞色舞,“一双袜子,只要他穿到脚上,就从来都不会洗,他会一直穿下去,穿到第一个洞、第二个洞、第三个洞……”   “他不缝的吗?”我不假思索地打断他。   “拜托,”他双目圆睁,笑得夸张,“那么臭,谁能替他缝?”   我不觉赧然,这么弱智的问题,我也会问。   他继续,“直到破得所有脚趾头都露了,他就会爬梯子上房,把袜子扔到房顶上。”   哦,真是骇人听闻。   “后来,我爸要翻新盖房,踩梯子上房顶,看见满屋顶的臭袜子,都惊呆了!他气得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下地拿起一根棍子,披头盖脑地揍我哥。他呀,满院子鸡飞狗跳地跑!”   哈哈,那场景,我想想就觉得有趣。   志林突然住了嘴,看着我表情变得一本正经,和唐博丰类似的充满立体感的眉眼一脸严肃,“你知道吗?我曾经以为他是同性恋,这么多年,他从不碰女人的。有时我都觉得他忍得太辛苦,不过他总是跟我说——他有你。”   对上他饱含深意的眼眸,我忽然全身充满了无力感。是的,我知道,正是因为这份情、这样子,我才舍不得放、才有所留恋。我舍不得看见他这么多年,依然为了我孑然一身。即使我们不是情人,但因为这份相知,我们也会惺惺相惜。   “爱一个人十年,姐姐,真的不容易。我这一辈子都没法象他那样去爱一个女人。”他眼里呈现与此时气氛不相融洽的激动,“我哥不是圣人,他是个男人。他也会脆弱,也会伤心。有时会偷偷地哭,对着月亮一个人喝闷酒。他曾对我说:这辈子我对廖冰然‘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疯了般地找你,不管到哪个城市,都象着了魔似的跟人打听。”   “生病或者酒醉,孤单或是冷清,他把自己隔绝在一个外人无法进入的框框里,拒绝任何人询问或打听。他不理女人,爱他爱到骨头里的人,他都置若罔闻。可是他的世界,永远都为你开着门。一旦有你的消息风吹草动,他以为差一点就能见到你,就跟脱缰的野马似的,心情激动得大哭大笑,象个神经病。”   “而后,他知道你在北京,费尽心机调查你所有的事,知道你结婚,嫁了个不错的男人,我知道——他的心都碎了,血是在一滴一滴地流,痛不痛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克制自己、说服自己不去打扰你,但是没用,他不想自己想念了十年,最后你还以为——他心里的那个你消失了、被遗忘了,他一定要告诉你,他还在爱你!”   “我不知道爱一个人会这么累、这么辛苦,所以我见他那样,我都害怕去动真感情了。”   “可我现在见到了你,我觉得他那么做值得。”他的目光变得理性、柔和。   “你不仅漂亮、而且还有内涵,性格独立,还那么有本事,当年能有勇气放弃那种生活、离开,我认为不简单,也真的很佩服你。你的故事我总听他讲,在我心目中你既神秘又可爱。”   “   二十五 日照离席3   “但是,我希望你跟我哥好,是那种能过一辈子、踏踏实实的好。他至今的一生,承受的苦难超出你的想象。你生活得无忧无虑,但你知道他曾经过过什么样的日子!在新疆,好几次他都被人追杀,后背中过砍刀,腿上有枪伤,都差一点死掉!最后都是因为你,才撑了下去!”   “我哥是个真正的男人!只有在他身边,成为他的女人,你才知道他的感情,就像宝藏一样取之不尽。我并不是贬低你,但我真的觉得,他爱上你——是你的幸运,什么样的女人能被他这样爱到骨子里、爱到心里去?”   他的语气由热烈回复温情,眼中现出蛊惑般的柔和:“他需要一个女人,是那种能拥抱他、爱他,他一觉醒来以后,还在他床上躺着的女人……”   “求求你,别说了,”我的眼泪,再次被勾出了眼眶。为什么,从我再遇见他,我的眼泪就再没停止过流下。总是被隐隐的疼、暗暗的心碎、柔柔地感伤、酣畅淋漓的情感触动。刚才是因为害怕和无助,现在却是因为难言的心痛。   我再一次被推上了选择的地步。   ------   我对人世间一切的选择,原本都是淡定的、无所谓的态度。选什么,我认为也与今生的未来无关。命运已有被神设定好的轨迹,任何的挣扎都是徒劳。能对选择坦然面对的人,是因为骨子里对人生的自信。他不需要由选择的刹那一刻,决定道路的坎坷或平顺。但为何,我现在失去了那份自信,对未来充满了不安和疑虑呢?   第一次发现,我不属于我自己。我属于这段感情,我属于天龙,也属于博丰。我无法自拔,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深深陷入这个漩涡,却什么都不能做。我收拢了双臂,给下沉提供有力的加速度,目光如清凉的风一样随意吹拂,空白了思绪,让自己什么都不去想。   “我要回去。”我轻轻地揉揉涨昏的头,看着志林,“我的车能开了吗?”   他不回答我的问题,清澈的眼里加了十二分的坚持,“我心疼我哥,这世上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我。但是,我绝不愿意看到他对你爱成那样,最后还是水中捞月,两手空空。”他眼里现出和稚嫩形象稍显不合的寒意,“你根本想象不到我们现在在做什么。你的老公白天龙,在我们眼里,也算不上什么人物。平手翻云、反掌覆雨,我哥现在是在忍,但真要惹到他,哪天看白天龙不顺眼……”   他支在桌上的双手紧握,指捏得手背白皙的皮肤上、青筋暴露,一丝不苟的面容盯着我,“该怎么做,你最好想清楚!”   这算什么?和那个人一样的威逼本色吗?   他不再看我,站起来,叫门厅一个刚走过的马仔过来,“那辆车好了吗?”   “哦,是唐哥女人那辆?”那人确认。   志林忽然变了脸,“什么唐哥的女人,混蛋!会不会说话!啊?!”他说话间站起身、一拳击中那人的肩,差点将他推个趔趄。突发的粗鲁动作吓我一跳。   他稍后语气带着更为强硬的命令,“记住,是大嫂!以后要叫大嫂!”   -----   走回房间去拿我的手袋及衣服。他并不在房内。   手袋倒是还在,不过那黑色的裙装不见了。我奔出外间,看见早晨他扔下地的衣服也不见,一定被人清理了。诺大的屋子,并没有大户人家的所谓仆佣成群。环境和空气,永远是安静的,静得窗外的风,能穿过宽阔的室内、传到楼梯间或走廊里;静得仿佛人迹罕至、不染尘埃,这奢侈华丽的空间,从没有人惊扰过。   环顾我的公主屋,心中百味杂陈。南柯或黄粱一梦,梦境总让人陶醉。我的人生在此一晚,也许并非虚度。今生再见更不知何年。   想起我的钻坠还没有要回。   算了,那个人满脸的戾气和阴霾,我哪里还敢去惹。反正,他让我来,我也来了。自认并没有忤逆他,他总不至于出尔反尔、做得太过吧。   二十五 日照离席4   去猜别人的心事,永远是挑战脑力极限的举动。而他那异于常人的思维,我更不可能看透。不明白他一瞬间为何变脸,或者下一步要做什么。   但我终归知道——定是什么感觉打击了他,或者我怀孕这个现实令他极度震惊。他原本对未来有非常完美的安排,但是这个惊天事实让他乱了方寸。他深深纠结的浓眉,和沉暗的表情,只是彰显他内心的一种恐惧,和他不想承认或被我看出的无奈。   我暗暗心疼,见他那再次受伤的表情,只能让我有无言、又静止不动的心痛。   可我不认为我有什么错。他是外来的侵略者,强行进入我原本已平静的生活,我不认为,他有什么权利决定我生命中该拥有什么、不该拥有什么。   这个孩子,是我今生中最美好、无悔的选择。我的骨血、我的灵魂、我引以为傲的精神都血浓于水地、溶合在他孱弱并生长着的生命里。不管他是男子女子,都一定会继承我性格中某些与众不同、闪光的东西。我乐于见到这种生命及个性的延续,因为那就是世界上,最有能力守护我的精灵。   生活不经意间总是有无数插曲。   而我的宝贝,恰到好处地出现,及时行使了对母亲出轨行为的最佳约束。她是道德的产物、是高贵正派的爱情结晶,受法律保护,她生来就拥有道德楷模和受人尊敬的父母。而我,因为没有完美的童年,也对血泪交加的幼年时代生恶痛绝,因此也将鞭策、激励自己成为一个负责任的、以身作则的母亲。   我将用对家庭维护的坚定,和对那份情感的忠贞,来维护这个正派家庭在传统社会中的尊严。这是做好女人的表率,也是身为母亲的责任。它提醒我,应该在某一刻做出割舍,得与失永远不是对立的,而是相辅相成。   在爱情和家庭的争斗里,你必须要选择一个。   那么,在患得患失、会让人从云端忽然跌落尘嚣、又极为不现实的、带着威胁与神秘意味的、*中带着疯狂的、失去理智类似神话的情感面前,我会明智地逃避开莫名的凶险,选择平安。   已有的家庭,是我一切幸福的基础,也是我泰然自若、心如止水人生态度真正的脊梁。我没有理由放弃,为什么要放弃?尤其在他变幻莫测的心绪面前,我没有任何自主权,这,让我感到自身价值被漠视。   ——我失去了自己空间的主权。   如果这爱的结果,是道德的败坏和地位的沦丧,那么我一定会警醒、并且逃得远远的。他有什么权利对我的孩子生气?   即使是因为那样一份深深打动我,并让我魂萦梦牵的爱情,那也想都不要想!   我,是以冷静和绝情取胜于世的。不这样,在这个靠家庭背景、弱肉强食的社会,我也走不到今天。   嘴角牵出一丝冷漠的笑,自认已从此刻脱离掉某种管控。目光藐视身后那渐渐远去的乡野宫殿,类似逃亡般地离开。身后那些沉重的山峦重影,慢慢地离我远去。   忘了吧,也许,我们原本就不该再相遇、重逢。时光荏苒、变化多端。沧海过尽千帆,欲海变化无穷,真情已无处刻舟求剑。时空轮回、百折千转,即使是帝王贵胄,也无神力可以逆转。   这真的是一场梦而已。   二十六 此情追忆1   二十六 此情追忆   中园别墅,在北京西四环边。早年开发时门可罗雀,现今二手房买主趋之若鹜,却一楼难求。岳惠有眼光,在地产席卷京城的涨价浪潮前,稳稳地将此楼收入囊中。   股市没挣到钱,但楼市也升值得当。钱也会弃暗投明,选择明主。你想不要,都不可能。西四环内现已极难再现联排或独栋别墅的新盘,她的投资经验只有一条——先下手为强。   下高速先给她打了电话,十万火急地要求她回家。   在她家楼下的小花园铁艺栏杆外停车,等待。没过多久,就见到一辆嫩绿色的甲壳虫,优雅地在我车后停下,还冲我按喇叭。   “怎么不停地下?”摇下车窗,问面前这个穿着花枝招展的女人。她穿着奥斯卡的横向彩条长罩袍,收身也合体,曲线玲珑。外罩白色紧身裙衣,下着黑色暗纹连裤袜、长卷发上带着金光闪闪的头结,脖子上带着亮晶晶的紫水晶的三层项链。品味、时尚、个性而又美丽,美色逼人。   “停车费欠缴,卡被收了。”她说话间,举手投足间带着淡淡的香水味。   30多岁了啊,似水流年,眨眼恍然间似乎又见到她年轻时的样子,那么热辣又毒到的性情,欢场的风情女子,也是女人中的*。至少终身都会打扮,品味不输世家名媛,不像尘俗女子,婚后几年,相夫教子,庸庸碌碌,不知道为谁奔忙,熬到一副黄脸婆相。   “怎么,没钱了?”   她撇嘴笑笑,看我从车里拎包出来,眼前直亮,“嗬,这行头好,这衣服很漂亮!简直,你就象变了个人!”   “哪有?”我狐疑,“不会你每天看我,都是蓬头垢面吧?”   转身锁车,对上她一脸探秘的谨慎,“什么事?非要到家里来说?”   “生死大事!”我比她更严肃,“先进去啊。”   -----   “你是要我撒谎?说你这个周末都住我这儿!”岳惠听我讲完周末奇遇,不由惊呼,“你疯了!背着天龙去他那里,还在那儿住!还跟着他抱头痛哭!”   她夸张地拍着胸口,眼睁睁得溜圆:“你这是在玩火!非得毁掉你自己不可!”   “玩不玩火我不管,但是你一定不能出卖我。”   “我承认我当时没有原则,可是我忍不住那种强烈的感动。我哪里知道他那样在等我?我也知道我负了他,所以才心痛、把持不住。他还是一个人,显得那么孤独。他有那么多钱有什么用,他骨子里是寂寞的,我一想到这里,就不忍心……”   “不忍心?那不忍心能带来什么?”她唇角撇出冷酷,“你能离婚去嫁他?”   “那不可能。”我脱口而出。   “那你还去招惹他!”她更不假思索。   我严肃的神情里饱含坚决,生怕她一时把持不住方向,坏了我大事,“如果因为你告密,有了麻烦,我跳楼、吃安眠药死了,也会恨你一辈子!”   “去!少这么吓唬我!”她啐一口,“不过,我觉得你这事办的不怎么样。”   她不自觉地陷入思绪里,竟然在我面前点了一根烟,幽幽道:“一个男人最大的悲哀,就是不再被他爱的女人需要。他现在有钱又有势,但是,你却不需要他,所谓英雄无用武之地就是这样,冰然,你伤他自尊了。”   “他也伤我自尊,他嘲笑我衣服没有品味,笑我没有他有钱。”我瘫软地坐上沙发,抱着金线刺绣的靠枕,挥挥手驱散她飘向我脸的烟雾,“你,把烟灭了!”   她回味过来,歉意笑笑,在烟灰缸里摁灭。却忽然醒味过来,推我一掌,“现在当你是孕妇了?昨晚呢?”   哦,昨晚,我确实满心满脑都被情爱占据。我的宝贝在身体里,却不在我的心里。我满心满脑都在回忆和现实的惊惧里沉浸着,不能自拔。   她观察到我的无言和沉默。“冰然,你有没有发现你变了。”   “变了什么?”   “你患得患失、优柔寡断,简单的事翻来覆去地乱想,却下不了决定。你,不再有血性,也不再有野性了?”   二十六 此情追忆2   哦?她可真是高见。   她不抽烟,大概烟瘾上来,总要做点什么,又去酒柜里取了葡萄酒,倒入高脚杯。   “女人的青春真短,一不留神就到了30岁,于是变得世故圆滑自保,变得沉沦失去灵气和勇气。白天龙让你进了蜜罐子,你安居乐业从此不再经历苦难。正因为这样,你才变得世俗、变得和常人没有两样。”   “我又不是什么叱诧风云的枭雄或大人物!”我反驳。   她抿一口酒,在落地飘窗前站着,眯起眼看我,“我非常想念:你那时候老辣的样子,见到你,就好像见了主心骨,你跟我说的每一句话,都说到我心坎里,就是因为你,那种地方,我才不觉得自己堕落,才没有那么不快乐。”   “现在,我难道就那么差吗?”我委屈地嘟囔,觉得她评价不够中肯。   “人,越在一无所有的时候,越能豁出去活得纯粹,也越把感情当回事。我这不是只说你,其实我,我也变了,有时觉得变得不再是我自己。”晴空万里,是难得的好天气。她喃喃地,远望漫山碧绿的西山。   “他现在还混黑社会?”   “是。”   “那你介意吗?”她转过脸来看我,“我是说,如果他是个正派、有正当的、受人尊敬的职业的男人,你是不是更容易接受一点?”   我想了想,老实地答,“是。他现在做的事,让人后怕又高深莫测。”   “当年他是个小混混,行事比现在阴险、恶毒、血腥一千倍,你为什么会那么迷恋?”   我被她的问题逗乐了,皮笑肉不笑地答,“男人不坏、女人不爱,这也不是我一个女人的偏好。那时,没想那么多。”   她收回看我的目光,重新投向远山,悠悠地开口,“我一直觉得:不能因为爱的是一个好人,这爱情就是高尚的;也不能因为爱的是个恶人,爱情就是罪恶的。爱情就是纯洁、高尚、脱俗的,是人自发的感情,它原本不含任何褒贬因素。一个男人可以爱一个*,一个女人可以爱一个嫖客。天下再恶的人,却可以爱一个平凡的女子,而那个恶人背后,也会有一个善良的女子。”   “如果那样的男人肯这样爱我,我一定会飞奔着投怀送抱。我才不管他什么身份、做什么事。男人的事业是他自己的事,这世界黑的、白的,其实都是一丘之貉,你又怎能判断他行事的对错。他打来天下,就是为了拱手送给他爱的女人。我不要,他才会觉得天塌下来,他才会觉得活得没有面子。”   我打断她,“那是因为你单身,我可不一样,我有丈夫、有正派的工作,有和谐的家庭。”   “所以你变了,”她急速地反驳我,“你变得世俗而又势利,你总是在分析来分析去,给自己爱或不爱的理由,歪曲了爱情的本质和天性。”   “你自己可以想象一下,如果你现在还是16岁,你会怎么做?”   我叹口气,“那时有年轻的资本,错了可以重来,过了可以倒退。不像现在的人生如棋,一步错、步步错。因此,在得失里权衡,也在平凡和庸俗里越陷越深,失了率真失了纯粹。”   “你以为你这样是睿智和冷静?所以你比他虚伪,他考虑这份情对他的得失,绝对不会象你那么仔细盘算、那么清醒。”   “冰然,究竟什么对你最重要?你心里,到底想怎么选择?”   我狡黠地笑,不置可否,舒服地将自己的身体延展在沙发上,想了会儿说,“说实话,我都想要,可不敢都要,也要不了。”   “你太贪心。”她语气尖刻。   “因为你有了爱人,所以你不再孤单,若你没有,你一定渴望得欣喜若狂。”她挑眉露出轻蔑,“我以朋友的立场,不能鄙视你。但你也不能阻止我钦佩、尊敬唐博丰,他是个真正的男人。”   哦,连她都认为他的表现完美无缺。这世上的女人,都这么容易被执着打动吗?   我认真地看着她飘忽着、不肯再驻足我面孔的眼神,问,“我该怎么办?我究竟该怎么办?”   她喝尽杯中酒,神色胸有成竹,“照我的分析,你大可不必杞人忧天。唐博丰对你是旧情不断,但他要是认清了你现在的市侩、善于权衡的本质,一定会厌的。没有哪个男人喜欢虚伪的、玩弄感情的女人。”   她睁大眼非常认真:“看清楚你惹的是什么人,我劝你要——小心。”   二十七 烽烟初起1   二十七 烽烟初起   有一种无声无息的社会力量,巧妙地超脱于平民的视线之外,永远地凌驾在他们的上空,高高在上,却道貌岸然地、不动声色地在掠夺世界的财富。   相对于黑道不敢正面世界、羞抱琵琶半遮面的金钱王国,令世人浮想联翩、惊诧,正道中更有无数‘精英正骨’,他们用另一种方式,轻而易举地成为集中财富的佼佼者、人中龙凤。   黑道用血腥的杀戮和残酷的劫掠,而他们,用公众赋予的手中权利,平和地编造着天衣无缝的幌子和借口,敛财手段也更为隐蔽。   试想想,当黑白两道联手,互通有无又互相支撑,那天下还有什么样的东西,可以成为他们心中的漏网之鱼?   我第一次知道菲律宾马科斯政权还是看到一篇关于‘蝴蝶夫人’的文章,最令人津津乐道、叹为观止的,是她那闪亮耀眼,让所有女人都惊出狂烈心跳的三千多双鞋子。   支撑这种奢侈生活的基础,就是巨额的贪污。马科斯利用职权得到大量的资金,但是他的国民却徘徊在饥饿边缘。   社会不管发展到哪个阶段,永远是‘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无论仕途商途,没有运筹帷幄的手腕和权谋,定是必败无遗。   ------   一夜无事,因为前一晚失眠,我也睡得踏实。周一晨起,瞥见晚间卸下的发夹,想都没想,别在发上。   26岁,不再有少女的娇美,我有自知之明。也不指望自己有什么成*人的风韵。这个年纪不尴不尬,一边怕自己直奔不惑,另一边,又总是缅怀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矛盾、犹豫。突然喜欢上了盘发表现的干练。   坐在写字间勤奋工作,很容易就进入了状态。   现金业务部不直面客户,但我做后台主管,也会有文字性的谈判和斟酌,或者业绩的总结和评估,需要用心去做。同时手里积压了不少客户,都是有投资意向、对我们的理财类产品感兴趣,但短期内又不会做决定的。   金融行业玩的就是钱,工作的本质就是:琢磨着怎么把那些富豪兜里的钱,置换到我们的口袋,经过一番运作,价值暴涨。理财成功,既能获客户青睐,又能满足员工自身的价值感,养活一众人才,维持社会财富的分配大运转,功不可没、皆大欢喜。   以具体产品为销售标的的营销业务,说白了就是推行所谓人海战术,授业解惑、培养精英,统御全军迎战,高层在金字塔顶端坐享其成。不过,我道行尚浅,手下不过寥寥可数的几个兵,成不了大气候。   身经百战的确是种资本,那些小弟弟妹妹磨破嘴皮子都没有谈成的业务,往往会来跟我这样的‘白骨精’求助,我本着一颗友好的、宽容的、不骄不躁、扶幼助弱的平常心,总是有求必应。   长江后浪推前浪,短短几年的职场打拼,美女层出不穷,我和张璇这样过气的老江湖,因结婚、怀孕,已经渐渐退居幕后,那些热烈又浪漫的气氛,已经对我们傲然疏远。   蔡桐萍是今年新进的毕业生,脸蛋妖娆艳丽,身材也不俗。不过入司短短两个月,下班手机狂响,饭局、约会不断,现金业务部女孩子并不多,她这样的头脑聪慧、气质不俗的美女自是非常抢手。   偏偏这样的美女,性情也极为可爱。谦虚、平和,不张扬、也不恃宠而骄。北大毕业,人文气质运用到工作上,云淡风清里带着一丝不苟的认真,我很欣赏。   上午,她拿着自己的客户文案来咨询我,“廖姐!”   我转动座椅,回头礼貌地笑,“什么事?”   她忽然睁大眼睛,目光俯视看着我的发夹,眼里带着欣喜和艳羡,嘴惊讶地O成圆形。   我微微一笑,“别惊讶,是仿制的。”另一边,示意她坐下,先谈工作。   她在我身侧坐下,却目光依旧恋恋不舍地流连在我的头发,最后,不吐不快地低声说出一句,“别逗了,廖姐,这是瑞恩珠宝07年的钻饰限量款,全北京只在王府井店有售。我见过,不过简直是天价,我只在橱窗外见过。”   一个发夹,能花多少钱?我含混不清地应付,“好像,也不太贵吧……”   她大吃一惊,双目圆睁,压低了声调,却无法遏制内心的激动,“不贵?您真是太有钱了!标18万呢!”   什么?这下轮到我大吃一惊了!   18万的发夹,被他随便地放在洗手间的台子上,象我这样不识货的,差点以为是水晶或玻璃的赝品。我误闯误撞、想都没想就笑纳了,还轻轻松松地戴脑袋上。   而那个人,对这个事实,提都没提。   二十七 烽烟初起2   自打这18万的真相被戴到脑袋上,我头沉得象灌了铅,头重脚轻、坐立不安。   不义之财不可得,更何况,这东西时刻提醒我一种危险。越贵重,越让我感到不安,仿佛它得来蹊跷,我一定是用了什么东西去换。良民的思维,接受不了突如其来的大富大贵,那只能让人有腾云驾雾的虚空感。   “Icis!”希斯是我的直线经理,打来电话,“来我办公室一下。”   “哦,好的。”   他是个有着希腊神裔庄重面容的男子,跟我共事3年,向来是我的良师益友。今年不过36岁,英籍,在华5年,会说一口流利的中文。但是,经常不忘了强调他的母语,跟你说话的时候,淡蓝色眼睛会炯炯有神地盯着你。   “请坐。”他伸手示意,起身去身后的落地式文件柜里取出薄薄一叠文件。   转身坐定,微笑着直视我,“下周,金盛开始每年的制式业务培训,为时两周。Icis,我一直非常欣赏你的冷静和才华,现金业务部,推荐了你去,当然,按照惯例,你可以带一个副手随行。”   哦,很意外。在金盛将近3年,培训机会不少,但这次是要出国,还是有点受宠若惊。   泽西是英国属地、国际上知名的避税天堂。由于位在英国以南天气温和,因此成为久负盛名的度假观光胜地之一,观光业并不能造成当地经济极度繁荣。泽西金融自治,并且有独立的低税率环境,使得服务金融业逐渐变成其财政主力。   金盛是英资银行,每年都固定选拔业务精英去学习各类金融知识。   “谢谢!”我礼貌回应,“希望能告诉我,是什么培训?内容针对哪一方面?”   “别急,”他忽闪着淡蓝色的眼睛,眉宇间暗藏了幽默的语气,“我还有一件事要宣布:我代表现金业务部,非常荣幸地通知你:金盛总经理室已通过一致决议,任命你为新成立的投资风险管控部经理。”   哦,天哪!我不由得轻轻捂住了嘴。   我以为我风格淡定,一定不会得意忘形,但听到这惊人的消息,我还是微笑得很彻底。莞尔的微笑嘴形,差一点就合不拢变成大笑不已。   简直太意外了。我平步青云,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凭借东风、扶摇直上升了职。   他用强调的语气,再次加以确认,“我,作为你的直线经理,第一个口头先通知你。任命因为要通过总部备案,三个工作日后才会到北京。”   “谢谢,”我想说点什么,但激动的心绪不宁,平日能言善辩变成了憨厚的笑容,却张着嘴不知说点什么来表示我的兴奋。   希斯带着优雅的微笑,频频点着头,“是的,是的,是的,我看得出你很高兴。”   “非常感谢,希斯,”我诚恳地一再表示,“一定是你大力推荐,非常感谢。”   “不是,是你自己工作出色,”他扬起眉,笑得热烈,“Icis,你身上有传统中国人勤奋的力量,是你自己的努力得到这个回报。”   “不过,你要是能温柔地过来拥抱我一下,我会更高兴的。”   我笑着上前拥抱了他,他轻声在我耳边说出,“恭喜!现在我们是同一战壕里的战友了!”   这个中国通,形容得还很贴切。   希斯踱回座位坐下,拿起了桌上那薄薄的一叠文件,表情冷静下来。   “请看看这个。”   我受他影响,也收敛了激动,变得严肃又认真,知道他接下来一定要谈很重要的事。   翻开,是一份分析报表。上面详尽列明了4月1日—4月30日金盛往来业务的客户名称、详细资金资料。每一笔账目及账目来源都一目了然。   金融集团向来保密措施严格,客户资料或重要文件,轻易不会向未经手的下层人员透露。尤其是这样一份浓缩客户资料精华、保密性A级、囊括新增重点客户的清单,更不会向我这样原本身份普通的业务主管过目。   我认真地翻了几页,草草地读了个大概,抬起头,目光里写满疑惑,“希斯,您想告诉我什么?”   “看着这份资料,”他坐上靠背椅,轻松的目光含了稍许谨慎:“聪明的小姐,请告诉我,你看出了什么问题?”   二十七 烽烟初起3   我更狐疑,这次仔细地通篇阅读、并核对了数额巨大的几处账目。希斯在房间静静地踱来踱去,并不出声打扰我。   报告通篇数据错误百出,类目芜杂却又明显有扰人视线的嫌疑。盈利与亏损部分混淆概念,类目名称含混不清。   报表末页,附了其中3个客户的投资业务报告,不良资产、资本充足率、借贷状况都总结不详。在银行业跌爬滚打数年,对数字再不感冒,赶鸭子上架勉为其难也看出了几分端倪。这报告中的虚假数据和虚假账目太多,很明显是想掩盖什么事实。   “这是什么报告?数据来源可靠吗?”   希斯纠结了眉,“这是金盛上月正向投资业务分析报告,我通过非正常手段获得。”   我加强了疑惑的语气,“为什么?就因为这些数据可疑?”   “很可疑。”   “最近一个月,金盛的业务总金额膨胀了40%,但客户量来源却不到4%。就是说,我们一定是在跟有共同投资偏好的多个大财团交手;又或者,我们面对的只是一个单独的大财团,他们藉由金盛,在迅速地渗透资金。”   我翻翻报表,“资金来源方向多样,企业范围很广,我数数,”我埋头大致数了一下,“30家企业,从事各行各业,利润来源多样……”   “是的,不过,最终资金的流向,都流入了固定的3家帐户,”他走到我身旁,俯身为我指示,“这家康元、平顺,还有第四页这家古川集团,吸纳了30家投资企业中,23家的所有企业盈利。”   根据他的说法,我又细细地看了一遍报表,心里做了大致的概算,他的说法与事实一致。看来,这报表他看过了,并看得很细,数据熟记于心。   “这表谁做的?您又是怎么得到的?”   他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认真,“金盛高层在华的投资,基本上秉持是利润至上的方针,却忽略、也放松了内部监管体制。中国登陆的外资银行,为富人理财是主要业务方向,但同样存在道德隐患。英国的金融条例要比中国的政策严得多,这一点,所有的高层都心知肚明,”他踱回办公桌前,神色稍显忧虑,“银行理财业务的初衷是要为客户服务,但不免被某些人钻了空子。现在全球黑钱都蠢蠢欲动,目的就是盯住中国的金融市场。”   “通过合法金融机构漂白,是黑钱最好的出路,”他转向我,看得表情一本正经,“布鲁斯-兰顿很难沟通,他和您丈夫的观点截然不同。白天龙投资方针谨慎、注重合规合法,但布鲁斯却更注重实际利益和成效。”   “我们为高收入家庭或企业提供投资顾问、理财和资产管理服务,为他们合理避税想尽办法没错,但不能不择手段。”   “花旗卷入安然的假帐丑闻,并且在世通公司债务销售中隐瞒风险,在中国,因为向监管机构披露虚假信息,总裁已被停职。金盛是我热爱的公司,我以在这里有高尚职业、让人尊敬的工作为荣,但不想因它臭名昭著,而影响我对自己所从事的事业,有深恶痛绝的醒悟。”   哦,这个让人尊敬的、有高贵职业操守的希斯。   我定定地看着他,心里涌起很多的感触。对于工作、对于事业、对于人生,忽然有了比以前更进一步的了悟。总是遇到先知或前辈、看到他们比较你之上的更优秀,你才会知道自己哪里有不足。   “新成立投资风险部,是总经理室的决定吗?”   “是的,”他看我,回复了一如从前的轻松笑容,“虽然布鲁斯-兰顿弃权,但其他副总都一致通过。当然,在人选选择上还有小插曲,有人因为你是总裁太太颇有微词,不过,”他带着诚挚的感情,蓝色眼睛柔和地表现着信任和有好,“Icis,我跟你共事多年,信任你的人品,也相信你的能力,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用更加遵纪守法的手段,来管控今后的投资风险。”   这个人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朝夕相处,是工作中的挚友,对他的熟悉程度,已不亚于白天龙,因此也敢于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即使它会表现我现在的软弱。   “希斯,听完了你说的这么多,我真的感到这份责任很重。”我沉思几秒,列举了自己的顾虑,“部门新成立,急需法律人才,专业知识上极度空缺;它应运而生,也困难重重,史无前例,就像我们的*先生说的:摸着石头过河;而且,高层从本质上,并不怎么支持这个部门,他们的态度,甚至是这种风险管控可有可无,这些,都让我感到很无奈,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开始,怎么去做。”   “中国人常说:知难而上,逆水行舟,凭我对你的了解,Icis,你虽然是个女孩子,但你一定行的,”他露出善意又充满温暖的微笑,“你并不是一个人,你有白天龙、林可汗,还有我。我们都想做有意义的事,都会帮助你。”   二十七 烽烟初起4   希斯携我一同出办公室,击掌吸引大家聚拢来,有事宣布。   我的升职消息引起一片哗然。我在致谢的一瞬间,看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风格迥异、内涵深刻的目光。有的艳羡,有的赞美,有的惊叹,有的热烈欢欣,但有的,却是冷漠的、黯然神伤。   年轻是一种资本,但在某些时候,却是一种暗伤。它彰显了你努力的数量不够、经验的积累不足、涉世不深、不够圆滑老道。   那些昔日的同事,有的目光和头,渐渐地低下去。他们中间,的确有人比我努力、比我付出多无数倍。但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思维令人匪夷所思,它让不想出人头地、想就此沉埋自己、活得平凡安定的人,出人头地;却让那些勤奋努力、苦心追求、锥梁刺股、雄心万丈的人,在残忍的打击面前向现实下跪、死心。   机会太少,而需要机会的人太多,这是我们现在这个社会的可悲。其实,我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比别人优秀,而是因为命运给了我一个与自己的未来博弈的机会。   当在之后的人生里,我回忆当天,纵览争战的全局,忽然发现:许多事都是那么不可思议。在你没有任何准备的时候,你就已经站在那里了,在你没有任何预兆的时候,你已经有了你的立场了。你那时雄心勃勃地,却并不知道自己的敌人是谁;你摩拳擦掌,为自己的新位置窃喜不已,却不知道这是一场权谋游戏:这一刻你身居高位,下一刻会坠入万丈深渊、万劫不复。   可是,总是有未知的力量,将我扯上斗争的风口浪尖,让我不经意间成为众矢之的,争议对象。   “太年轻了啊!”我读懂了一种目光中的喟叹,但这没有让我有丝毫的动心忍性。   有另一种窸窣的碎语,吸引了我的注意。   “她,还不是靠着白总……”   “这年头,干得好不如嫁得好……”   “瞧!人家一个本科毕业,上的真快!把你们这硕士、博士都比下去了!”   对上那些飘来的冷言冷语,冷眼冷眸,我丝毫不想介意。我不再象小女孩那样,为了一言不和或意见不同或刻意鄙视而耿耿于怀。我终于知道:上天生下我,从天降大任的那刻起,就注定了我的灵魂不再平淡、安宁。它总是教我: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   我曾踏踏实实地、埋头努力,象鸵鸟将自己的头深深地藏在砂粒里,除了偶尔探出头的呼吸,并不想让任何目光注意到我庞大的存在。   二十八 狼子野心1   二十八 狼子野心   自从这个消息传开,接连两天,别的部门相熟的人道贺络绎不绝。最先接到的是童欣的电话。   “冰然,我就知道你有今天,不过,还不算太晚。”   “谢谢!以后让你们家林可汗多帮帮我。”   “呦!”她促狭地捉弄,“咱俩姊妹篇,就别埋什么伏笔了。互助!互助!”   邮件、电话不堪其扰,好不容易终于清净了。   我这两天一直在整理历史工作资料、同时也为新的部门筹建做准备,虽然工作计划列了整整一大本,却终归了无头绪。   这个部门,没有按照惯例任用外籍经理,高层主要出于两方面考虑:一是特殊性:对中国法律的熟知度要求较高,用本土人士更有管控力度;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内里工作的受重视程度。当然,很明显,不任用外籍人士,是因他们认为这部门根本就无关紧要,有无皆可。   可想而知,我面临的是怎样的一个受奚落、不被看好的摊子。   不以事小而不为,芝麻再小,也是个官名。至少我现在是堂堂正正的‘领导’。   希斯答应我,可以挑我中意的人去组建的新部。其实根本不用挑,整个Icis团队直接都可以平移过去。这些80后,年轻又有活力,也肯吃苦,能进外企的年轻人,多数都是不俗之辈。他们虽然与我共事不久,但深知我的性格和办事风格,我觉得终归比新人好用。   于是,我与这个直辖小组的所有7个人,人事上全部异动到新部门。   但当然不够,我手下还缺少重中之重的一种人才——经济法专业的人才。   今天上午正给小组开动员会,部属新部门的工作方针,人事部的陈玉妮叫我。   “廖经理!”   她和童欣同一个办公室,却专人专用,专门派来负责风险管控部的人事工作。包括人员异动、新人招聘、人员管理。   “什么事?”   “您要求的新人面试10点开始。”她当着大家,小声地提醒我。   两天前已要求人事部发布招聘通知,至少需要两名经济法律专业人士。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她不提醒,我真会错过了。   万事开头难,任何创业,都需要重重考验。我不因为我是女人而短视,但我确实,在突如其来的挑战和压力面前,有点手忙脚乱。   看看时间已经快到,我拿起我的公事夹、站起身,“OK,各位,前期工作沟通先到这里。大家可以集思广益、接着讨论,看看还有什么未尽事宜,小蔡负责做好会议记录。”   蔡桐萍接过我的记录本,点点头,“好的。”   脚步匆匆地离去,此时的形象风风火火,就像热锅上的蚂蚁,行色匆匆,只不过好在没有团团转。   “Icis!恭喜!”在面试室外碰见了林可汗,此夫曾发了个夸张的邮件祝贺,现在更是夸张地要上前拥抱我。   我微笑着摇摇头,指指面试室,NO,我还有正事要做。   -----   待选的5个人,均是即将毕业的男生。中央财*律系本科、南开大学硕士研究生,头顶的光环闪烁。5年之前,我也正是待选之人,忐忑不安地对着面试官发愣,不知道那份工作会让我效犬马之劳,还是会将我拒之门外。   面试官除了身为直线经理的我,还有人事部的经理习蕊、整个投资关系部的副总林可汗、国际帐户管理部的BILL,组织发展部的ENCLOLE,俱是跟这个部门有点业务沾边的。三个鬼子,*人。正襟危坐,气势上就令人胆寒。   已经过了三个了,我其实暗暗欣赏刚才的那个。   对生性朴实的人情有独钟,刚才南开的那个江立川,看上去正直憨厚,看过简历、苦孩子出身,家庭没有什么背景。但一心苦读、学业颇精,成绩单让人瞩目。这样的人,总容易让人心生尊重。   习蕊问了些关于工作条件和待遇的问题,他回答得非常得体。   林可汗大概也对他的面相有好感,对他比对前面那两个人注意。   我呢更不免俗,基于业务的角度,问得更细,他的业务知识扎实、功底深厚,让我很满意。   二十八 狼子野心2   现在进来的第四个,仪表堂堂、神采不俗。更让人耳目一新、神清气爽的是,他的衣着不俗,很有品味。暗黑的西装外套质地精良、和雪白的衬衫黑白分明,衣饰合体、衬得身材修长。这一点,不止我,连其他的面试官都注意到了。我觉得,他光是印象分,就占了很大便宜。   他长相端正又很有男子气概,肤色白皙。进门、在我们对面的椅上款款落座,神色纹丝不乱、非常大方,根本没有身为应聘者的紧张不安。我目光不经意间瞥向他左手,赫然发现小指上有一枚戒指。   我抬眼对上他的眼睛,忽然发现他正在看我,盯着,目光定格。   被我注视的一霎,他忽然别开了脸去,似乎刚才那一瞥,只是巧合。   不知为何,我心里现出些微的异样,因为那枚戒指,也因为那看似不经意的一瞥。   面试开始,新一轮千篇一律的问题开始巡回。   我静静地观察他,他始终是淡定、宁静的态度。看不到压力、看不到紧张、没有语无伦次,语速适中、举止得体,总是透露着不一样的、非常沉稳的气质。按理说,他是刚刚毕业的学生,不应该表现这么成熟,真是不可思议。   而他的气势与众不同,完全不像个应聘者,而象一个来此一游的过客。但几乎所有人,都对他产生了莫名的兴趣。   我垂下眼,翻看了他的简历——中央财大,经济法专业研究生,25岁,简历上有一句现在求职大学生通用的话,“学业期间积极参与社会实践,曾在多家企业进行过法律咨询工作。”   轮到我,我决定开拓思维,按我的方式提问,我瞥着简历问他,“你曾在多家企业进行过法律咨询工作?都有那些企业?具体都做什么?”   他笑了,露出整齐又雪白的牙齿。笑得云淡风清,却让人深深体会到拒绝之意,“廖经理,如果我觉得这是隐私,可以拒绝回答吗?”   他直呼我姓和职位?   了解我不少嘛。   触了个钉子,自己尴尬地笑笑找个台阶下,那好,问个别的。   “安立东,你来应聘这个职位,一定对金盛有比较多的了解。我最后想跟你沟通一个问题:金盛在你心目中的定位,是私人银行还是富人银行?”   不止林可汗,其他人都动容,这个问题看起来跟面试结果毫无关联,实际上我非常注重问题的答案。风险管控是否有力度,这个岗位的工作是否有成效,都取决于个人对它的定位和认可程度。我认为:只有清楚知道工作方向和定位的人,才能够更投入。   他黝亮的眼珠看定了我,“私人银行是为私人服务,富人银行是为富人聚富。在我心中的定位,金盛既是,又不完全是。”   “我敬重这个企业,是它给中国带来先进的投资理念和管理经验。但是外资银行毕竟在中国业务刚刚起步,因此品质良莠不齐。我所了解的私人银行,往往涉足转移非法来源资金,尤其是*行为所得资金,它的业务往来,往往是不透明的一个障碍。而富人银行也不可避免有这种利润导向的偏差,因为富人是大客户,所以银行往往对这些帐户不进行彻底的审慎清查,而且可能协助将其存放的资金再投资。”   我暗暗颔首,听得入神。   他接着说,“我希望进入金盛,用自己的法律知识协助工作,让它在私人和富人银行的基础上,保持合法合规地经营。如果我能进入风险管控部,我一定会尽力做好工作的。”   “请各位老师提供机会。”他不卑不亢地站起身,环视我们。   气势独立,帅呆了。   这就是我需要用的人。   二十八 狼子野心3   周五的清晨,刚办好入司手续的两位加盟新人,到达刚刚整理好的风险管控部职场。公司再不重视,也给我们腾出了巴掌大的一块地。我离开了窒息狭小的格子间,有了独立的办公室,向阳又空气清新。有男同事帮我搬了家当,第一时间就把团队野游照摆上桌面。   “各位!各位!”   我走出办公室,唤出他们的注意。   “今天我们部门新来两位同事,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江立川,”江立川激动得憨厚笑着,领带系得笔直,毫无布料的柔软度,语气更是通俗“我叫江立川,以后跟大家一起工作,多多关照。”   我又看向安立东,他着装依然一丝不苟,成熟老练的气度依旧,不用看也知道,我这儿美女的眼睛,一瞬间都聚在了他身上。   陈桐萍曾经沧海,但看他时眼神饱含认真。安立东,一个看着普通的男人,即使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神情中总能显露出几分不羁和个性。那种表情,我似曾相识又恍惚不已,说不清、道不明。   安立东已上前跟大家熟络,“大家好,我叫安立东。学的是法律,性格开朗,喜欢郊游野营健身搏击,有幸与各位共事,希望大家有空多玩!”   嗬!真是别出心裁的见面会。我转向他的目光里写满了惊讶。但他却丝毫不以为意,“廖姐,请问我坐哪儿?”   “哦,”早有活分的男孩子给他指引。他确定了目标所在,微微颔首。却又带着领袖般的语气提议,“今天是周末!我初来乍到,提议大家为庆祝部门成立、廖姐升职、我和江立川的加盟聚会!廖姐,您同意吗?”   我早已惊在当地。这小子,气势之快令我哑口无言。话都让他说了,我对着一群渴盼着的目光,还能说不同意?况且,周六天龙从上海回来,周日我将带着蔡桐萍去泽西培训,升职之喜,原本就打算安排,和他们好好聚聚的。   “好啊,我请客。”我说得大气。   安立东眯起了眼,“我有个好地方,吃喝玩乐俱全,而且有熟人可以打折。廖姐,让您省点花费,您去吗?”   真是伯乐良驹,深知我爱惜银子的性情。既然能省钱,何乐而不为?   “没问题,下班听你安排,”我击掌中止众人情绪的骚动,“亲爱的各位,现在开始,各就各位!”   我不再看安立东,叫过蔡桐萍,“桐萍,你来我办公室一下。”   -----   任何位置的领导者,都一定要培植自己的亲信。我选择蔡桐萍,是因为她大方得体、思维活跃,总能给我提供强有力的精神支持。这个女孩对工作认真负责的态度,很象我。   我和她坐下,心有灵犀微微地相视一笑。职场中人不需要太把职位当回事,朋友比头衔更重要。   “准备好周日出发了吗?”   “嗯。”她稳重的笑里,带着淡淡的兴奋。年轻女孩子总是喜欢飞来飞去,认为这是机会。如果坐飞机都成了家常便饭,那就没什么好玩的了。   “那就好。”我收了笑,表情变得严肃,“桐萍,这次培训的内容,肯定与金盛目前的业务方向有关。而跟我进了这个部门,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我们的工作可能会很辛苦,因为是白手起家,也会很困难。但我需要的,不管是数据还是证据,都一定要准确无误。你负责的数据组,一定要给我提供最详尽的资料。”   “我知道:上次开会说过:部门要接很多调查的案子,对每笔投资去向都实施流动审计和管控。廖姐,您放心,我会认真做的。”   “好,去工作吧。”我站起身,“不要忘了,10点钟我要参加例会,把德龙和长盛这两天的投资分析报告给我。”   她点头出去了。   我坐上高靠背椅,尘埃落定,深深地舒了口气。5月的天,象女人的脸,说变就变,这一刻忽然乌云密布,似乎将要下起雨来。   想起安立东煽情的聚会宣言,不由嘴角撇出一丝笑——这小子,有点意思。   二十八 狼子野心4   11点,刚刚参加完工作例会,我持了文件夹,风风火火地回到职场内。   “桐萍!”招呼过正伏案工作的她,她是我尚未任命的经理助理,整个新部门,就她一人之下,10人之上。小丫头不过24岁,和我一样涉世不深、受宠若惊,恨不能整个铺到工作上跌爬滚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马上召集全体人员开会!各小组提供前几天各自分析的数据备份!”   丛凯是部门的电脑通,一般会务投影仪、电子产品使用都归他负责。他第一个站起身响应,去小会议室准备。我坐在办公室内,翻看着刚才例会的内容,心里潮起云涌。   现在一刻才知道,自己身上肩负的实际责任,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   按照外资银行经营范围,金盛业务触角已经涉及了某些违禁业务:诱导客户投资非金融商品。根据德龙的投资报告显示,它因为我们错误的交易方针盈利遭受了损失,但却让金盛从中受益。   我们没有帮客户挣到钱,却在相关交易的过程中赚取了不菲的佣金和手续费,这是标准的中饱私囊行为。   更令人惊讶的是,金盛内部的风险管控和审批制度非常松弛,资金来源与资金出库,没有严格的管控。甚至违反国家规定:向客户推销海外不动产项目和人寿保险。只不过,这种行为表现得非常隐蔽,在银行自身的科目表上,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德龙100万美金,通过金盛汇入美国房地产集团,购买了高额的房产,同样的问题出在长盛,它注资30万美金,购买了英国本土的保险,但在金盛的会计总结投资业务一栏,只显示一个简单的科目——现金投资。   这些不是天衣无缝,如果、一旦遭到审计部门审查,这是标准的违规行为。   我隐隐地感到担心,身为投资风险管控部的负责人,若我再听任这种投资漫无目的地散漫下去,是不是,我就是那个接住风险最后一棒的人。   心里有沉重的压力,也对未来有了莫名的、不堪重负的预感。我觉得:这不是一个看上去不受重视、做起来一身轻松的岗位。它把整个风险管控的责任,都下放到了我这样一个年轻的、孱弱的、经验不足的女子身上,又是怎样的一种考验?   之前没有这样的管控,出现问题,一切的责任都在高层;现在设置了这个部门,那么集团有话可讲:‘对于风险防范我们已经未雨绸缪,有专人、专业的部门在管控’。再出现问题,是要直接追究责任人责任的。   但是,这个责任,怎是可以简单地用‘负’字形容。   按照部门责任,我们要管控和审计金盛70%以上的业务。最近几天,不过是查阅了一周来的历史交易记录,违规问题现出水面的,无数。而且,是根本无法整改的投资方针问题。高层的视野一日不变,就难免再出现类似案例。但是其中错综复杂的关系、暗箱操作、幕后交易,岂是能让我简单就分析个透彻的?   心里忽然生出莫名的寒意,为一个可怕的问题忽然一激灵。   为什么会是我?是谁选中了我?   我心底里忽然飘出这个令人震惊的疑惑,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眉宇间难以挥去不解的神色,再次确认了这个自我的问题,喃喃地自问,“是的,是谁选中了我?”   二十八 狼子野心5   会议室内,年轻人环坐,气氛热烈,大家根据自己前阶段的总结依次发言。   曲玲负责国内交易业务审计,站起来发言,“大家下午好!”   “我主要负责康元、平顺和古川三家企业的资金流动观察。前期刚刚将它与金盛的业务往来做了个小结,现在大家请看图,”   丛凯给她打下手,为她播放文件。我眯起眼,认真地看她提供的幻灯片。   “康元、平顺两家企业,主营业务是家电,现金流庞大,却通过金盛,将巨额现金投入汽车和房地产业。初衷肯定是为了追逐暴力,如果做得好就可以在股市上不断地兼并、剥离、重组,”她指着一张张数据表,进行逐一的分析,最后总结,“这些表显示,金盛协助它进行房产的投资,已使其盈利40%,资金流向明确、合规。”   大家点头,都默认她的结论。家电行业通过主营业务获得现金,再用庞大的现金流从事其他暴利行业,已是不争的事实。   我出言补充,“是的,国内家电巨头有可能在国有资产转制时与要害部门签有‘黑金协议’,结成死党,然后再派‘代理人’到企业出任高级职务。表面上是‘合法企业’,实际上是‘代理人企业’。这样,可以更好地转移资产,从而更好地参与高利行业。”   两个新人都聚精会神地听着,但安立东的目光,忽然变得清澈警醒起来,似乎我的一番话,抓住了他的注意力。他的目光变得精准,忽然只看我。   我不加注意,继续鼓励其他人的发言。保持会议活跃的气氛很重要,畅所欲言才会人尽其才。   桐萍和我负责的方向一致,我们研究和观察的注意力,都在‘黑金’、‘可疑交易’的方面。她代我发言,将最近几笔可疑的交易做了介绍,然后希望大家对严格审计方面提中肯意见。   大家的思维很活跃。   “设立专人对这类业务实施即时管控,一经发现,立时上报……”   “切断资金来源,列企业黑名单,实行身份核实制度……”   建议都很中肯,桐萍认真记下。我面带微笑,环顾所有人,为大家踊跃参与出谋划策感到很高兴,突然发现安立东正紧紧地盯着我,他的目光沉静、严肃,看着我,缓慢地举手。   “安立东,有什么意见?”   他站起,在一众落座的人里,越发显得高大,“对不起,打扰一下大家。但我想,先跟大家沟通两个概念。”   他就这样,脱稿开始演讲,逻辑缜密,话语流利,让我瞠目结舌。   “我想,可能是因为专业的关系,我更多地注重从法律的角度上协助各位分析。”   “我要先告诉大家两件事,外资银行在中国,最容易走的方向是什么?一是私人高端客户路线,而是集团企业路线。这两条路,都与普通国有银行,以平民大众为客户方向的业务方针不同。因此,风险管控上的重点,应该是避免让银行成为洗钱的工具。”   “富人想尽办法偷税逃税,同时集团要追求最大利润。越是高端人士和财团,他们财富的来历越容易不明。洗钱就是把原本来路不明的收入合法化。洗钱成功意味着*、走私、贩毒、黑社会等巨额黑色收入合法,可以摆脱政府部门的管控,是犯罪的最后一个阶段,同时也为下一步犯罪提供了经济支持。”   他的目光投向了我,“而现在让他们感到最棘手、最可怕的事,不是创业再去开创盈利途径,而是如何洗钱,让不明收入合法化。”   他的目光中深意渐渐明朗,“这是关系某些群体人计民生的大事。全球经济一体,收入不合法化,他们在国与国、群体与群体的竞争中,就没有出路。能得到政府部门支持的人,可以达成暗箱操作,轻松就完成了洗黑钱的举动,我们是外资银行,对待这个问题要格外谨慎。”   “   二十八 狼子野心6   我们做管控,就要重点抓住这些风险就够了,其他的违规经营,都是打擦边球,法律法规没有明文禁止的,就是可作可为的,不用去花什么大力气。”   他的言论,提供了相关的法律支持,有理有据,指明了工作的重点,这个人,不简单啊。他和我的思维和重点工作部署的计划,几乎完全一致。   散会后,我请他留下,想与他做个小小的沟通。   “照你这样的法律精英,为什么没有进律师楼做律师,在金盛小小的一个部门,简简单单做个投资法律顾问,不是太屈才了吗?”   “您是指在您麾下?”他眯着眼笑得浅淡,一脸谦虚,“有时候,适当地隐去锋芒、择时潜伏,向前辈汲取经验,是智者的选择。”   “况且,投明主、务实业,是一个男人的本能。”他的目光亮闪地令人不甘正视,“况且,廖经理是个原则感很强、目的很明确的人,我认为您的某些观点,跟我的想法不谋而合。”   是吗?他倒是真跟我有缘。看看已快到下班时间,不由放下了工作中的紧张神经,“好了。晚上聚会去什么地方?最近太累太忙,我可指着这次好好放松一下。”   “没问题,”他对上我真实的慵懒,神情中满含深意,“放心,我一定让廖姐满意。”   二十九 相逢九里松1   二十九 相逢九里松   北京白领钟情的KTV、迪厅非钱柜、乐圣、魔方莫属。带每位自助餐,包房价格还能接受,K歌一晚,High到天亮,也不会花费超过几千块。   对于升职这么大的喜事来说,去唱歌大家热闹热闹当然是最好的了。这些平民化的娱乐场所,一般老百姓都能消费得起,很多年轻人,都把周末聚会去唱歌当成了一种习惯。   但是当有人提议这个,安立东却否了。   “我带你们去更有意思的地方。”他说。   于是大家信他,下班一起到楼下。   我开福克斯,丛凯开怡达,我们加上行政内勤,一共13个人,还差辆车。有人提议打车算了。安立东让大家等一下,走开不一会儿,从地下开出来一辆马自达。   他招手让没坐上车的人上车。我副驾上的桐萍忽然冒出一句,“嗬,他够有钱的呀!硕士刚刚毕业,就开马自达?”   后座的曲玲笑了,“北京人有钱的多了,照我看,他不是家世显赫,就是太有本事。听廖姐说他以前在别的公司做过,是吧?”   那两辆车都起步了,我忙着挂挡跟上,敷衍着应了一声。一个念头闪过,这个安立东,不是一般人儿啊。   安立东第一辆车带路,正是周末,堵车很严重,所以我才跟得住。身边的几个女孩子倒是高兴,大呼小叫的,对这个聚会充满期待。我身负司机的重任,丝毫不敢怠慢,一脸严肃。   “白总明天回来?”桐萍问我。   “嗯,”我突然想起来,真巧,他刚回来,我就要走,整个一个照面就走。这一周,他不在,我忙东忙西连孕检都没有想起去做。   “这个安立东,带咱们去哪儿啊?”堵得不耐烦了,桐萍努嘴道。   我想想路线,北三环一直在往东开,肯定是东三环了。北京东边使馆林立、外宾较多,同时也是富人的游乐圈。夜总会林立,也是名副其实的红灯区。不过这个红灯区,红得相当有品味、贵气十足。   久负盛名的天上人间夜总会,一度传闻5月举办优惠活动,会员卡充值300万,获赠宝马基本型一辆。能入内消费的,均是富豪级人物。里面不会有*服务,但是如果带小姐出台,视档次不同,至少先交夜总会五、六千块。这当然不包括给小姐的费用。   其服务员、小姐不乏高学历,身材姣好,美貌艳丽的少女,这些人中的某位只要被客人看中,在巨额金钱的诱惑下,鲜有不从者。去年,有一位在其中混迹近十年的小姐,号称‘四大名妓’之首的梁海玲遭人盗抢而被杀害,警方竟清理出其个人遗产有1000万元之巨。   还有一个笑话,一相貌猥琐的暴发户入内,相中一个小姐,拍出1万块,霸气十足的小姐说,“给你1万块,把这杯酒喝了!”   小姐冷冷看他一眼,回他一句,“我给你5万块,你,把这杯酒喝了!”   由此可见,这些女人追求的根本不是钱,而是一种身价的满足。做小姐做到这份上,还真算人间*了。当然,从另外一个侧面反应,现在在那种场所的钱,已经不是钱,而是一种斗富、买卖尊严的资本。   -----   下东直门桥走辅路,桐萍接到电话,“哦,知道了。”   告诉我,“安立东说快到了,直线走两分钟,叫玄凯夜总会。”   玄凯?这名有点耳熟。不过没想太多,开了两分钟,直到跟着他停好车。   已是傍晚,夜色渐沉。请点下车人数,一行13人一个不少。我这才站定看此地,门面豪华、大门大户。   在北京,夜总会和KTV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场所,前者类似富人娱乐的俱乐部,后者是大众白领的消费场所。我不露怯,但也心里暗沉。来这消费,不会比KTV占什么便宜。但不会那么没品,既然要请大家高兴,也不能小气。想想自己除了现金,还带了底气十足的卡,于是不再犹豫。跟着安立东,招手让大家进去。   “这地你经常来?”我在安立东身后小声问。   他笑得轻松,“这环境不错,我一个朋友,是这儿的经理。”对上我些微的严肃,“放心,肯定给咱们打折。”   哦,那就好。那就好。   二十九 相逢九里松2   似乎有专人接待我们一众人,安立东一进门,就被守候门侧的一个马仔叫去低语。我则饶有兴趣地打量四周。平日娱乐都是钱柜金柜,很少来这种地方,其实娱乐场所环境并没有太大区别。虽然这绝对是高品味、高消费档次的场所,店面设计金碧辉煌。   正是掌灯时分,我们进去的几分钟后,百灯齐放,水晶灯流光溢彩,大厅内异彩纷呈,装饰色彩绚烂。   安立东过来,“我预约过,所以都准备好了。晚餐咱们选什么?自助还是单点?”   “都好。”我答,朝那些女孩子示意,“问问她们。”   自助餐厅不在主厅,但几位女孩都相中了落地飘窗的西餐座位,刚好有一个大圆桌,和边上的方桌拼一下就好。丛凯几个男孩子已去准备。安立东在我身旁突然问,“廖姐,您想吃点什么?”   “哦,”他的关切还挺私密性。不过,终归他总在我身边忙前忙后怪怪的,我淡淡地答,“等会儿,大家一起点吧。”   其实我现在的胃口,吃不了什么东西。不过,就是大家聚聚,图个团队气氛的高兴。等到落座,大家随心所欲地点了一大堆。这里的菜谱印刷精美,因为我们人多,服务生呈上的是厚厚一摞。   我瞥一眼,除中餐外,菜系有泰餐、意餐、法餐多种类,包罗万象,品种极为丰富。不经意间还在其中瞥见一本法语的版本,安立东见我看它,急忙拿起来,递给服务生,“不用了。我们都是中国人。”   大家哄然一笑,当成一件趣事。   等都点完,暮色已沉。大家纷纷举杯,觥筹交错,向我祝贺。我不喝酒,却看他们喝得高兴。我身边都坐着女孩子,安立东坐我对面。许是我没喝酒,因此头脑很清醒,目光很精准。他原本气质传统内敛,却在微醺之中,现出了越来越浓重的不羁之气。   “干!”说话间,他仰脖一饮而尽,不醉死誓不罢休的架势,谁还敢跟他叫板。他酒量一定很行。丛凯他们文弱之势,不过几杯,就面红耳赤,行将偃旗息鼓。   ------   据安立东介绍,玄凯用的是国外进口的灯光音响。的确,现代感十足、豪华高雅的装潢设计,不愧为北京最高档的迪厅之一。为了给客人时时的新鲜感,每年都要花费巨资重新装饰一新。金葵花是它独特的标志,并被设计为DJ台后景。   一个金发碧眼的DJ正娴熟地放着国外最流行的迪曲,鼓动着还在座位上的人们。特制的玻璃舞池,时不时地从地下闪烁着灯光,头顶上时明时暗的各色彩灯,配合着每张桌面里射出来五颜六色的灯光,映出一张张男女兴奋热烈的脸,营造出一种眩目、热烈似火、令人陶醉的氛围。上、下两层各有一个大吧台,为那些饮酒聊天的人提供了另一种选择。不跳舞的,偶尔抬头看看巨屏电视上的喜剧表演,也会让你会心地莞尔一笑。   我腹中尚有骨肉,当然蹦迪与我无缘。叫过服务生要了杯果汁,酒水单上价格不菲,80元每杯,坐在那里微笑着看年轻人疯狂舞姿。   安立东跳了一会回来,拿起台上的啤酒喝了一口,“廖姐,怎么不跳?”   “我怀孕了。”   他应了一声,恍然间神情若有所思,引我不由自主地问,“怎么了?你好像很诧异?”   “哦,”他象要开释什么,却终归没有说话。   “你怎么不去跳了?”   “我本来就不是很喜欢这个。”他有点不好意思。   我想起一件事,“你家北京的?”   “不是,您看过我简历,我是山西人。”   “哦,那,”我语气故意轻描淡写,“你开马六,很有钱啊?”   他定住一秒,而后笑得坦然,“朋友的,借来上班用。我住国贸,跟金融街太远。”   我不再追问,心里疑团已逝,端起果汁,吸了一口。   “廖姐,您是陕西人?”   “嗯。”   “陕西人杰地灵,出了不少人物。”   “是吗?”我淡笑,“我不属于那种,我很平凡,也很普通。”   “怎么会?”他也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您能接下这个投资风险部,就说明您不是一般人。那些事,可不是那么好干的。”   知己之感,淡然飘来。面对对面这个男子,我一脸郑重,“怎么讲?”   “金盛是最早获批进入中国的外资银行之一,业务越来越国际化,同时也本土化。它由英方出资,管理层全部来自华尔街。防范金融风险,高层应该比你考虑得更为到位。可为什么还会出这么多问题?”   “如果想真心查,自上而下早都开始自查了,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您一个中国人。”   “我有同感,”我淡淡扬眉,“不过这是份工作,就得负责。”   “我能想到的,比你提醒我的多得多。”   他眯起了眼睛,“而且,还有危险。也许,因为你是个女人,他们认为更好对付。”   他们?我正思忖他话里的意思,突然发现从迪厅入口处进来几个人。俱是西装革履、形势严肃。为首的那个,正是唐志林。   二十九 相逢九里松3   一行人径直地走向包间的方向。我收回眼神,暗暗侥幸,还好,他没有看到我。   安立东却突然放下手中的酒,“廖姐,失陪。”   我点头,看他下舞池,消失在狂舞的人群里。空气中饱含喧嚣的热度,只有我,在吧台静坐,享受闹市中的清净,不为所动。   身后有人拍拍我的肩,我回头不由惊呼,“志林?”   他嘴角牵动笑得勉强,只说一句,“跟我走。”   我睁大眼似要不从,他神色一紧,低沉说出一句,“在这种地方,你要闹尽管闹!”   我忽然象明白了什么,问,“这是你们的——?”   他点头,一副‘你还算明白’的样子。   我指指舞池里的几个女孩子,“那他们怎么办?我还没结账。”   “行了,今天你们免单。”他气得好笑,“告别也不用了,一会给他们打个电话。”   不由分说,拉住我就走。身后,是他带来的两个马仔。   从后门出,被推上一辆有司机等待的宝马。两个马仔留步,唐志林坐前座。   忽然回头看我,眼中含有怒气,“我哥找你好几天,你为什么不理他?!”   为什么要理?工作太忙,而且又觉得这段情义将尽。继续下去也是死胡同。我实在没有心绪面对。   见我不说话,唐志林模仿那年《天下无贼》电影主角的语气,神色犀利地盯着我,“我哥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哈!”我袖起手,“那就后果严重好了。”   志林被我若无其事的神情噎住,狠狠地瞪我一眼,住了口。   -------   贡院6号在京城可谓大名鼎鼎。三幢豪华公寓拥有全北京最高的房价:每平方米4万元,顶级套房每平米6万元,最小的一套住宅133平方米,约530万元;最大的一套住宅面积470平方米,约1880万元。富豪青睐这里有一大原因:低调和牛气冲天是这所豪宅经营者的两大特征。据说,三幢公寓只有一栋对外出售,总共50套。   这是一家按照五星级水准建造的酒店式公寓,位于东长安街商业中心黄金地段,临近天安门、王府井、使馆区,交通十分便利。推开铜制的大门,首先让人目眩的是辉煌的大堂,多种石材拼成的地面、金箔装饰的藻井、豪华云石灯和铜制蚀刻电梯门。   司机在大堂前停车,我跟着唐志林下车,在衣着精致的保安注视下,坐上电梯。却象在云里雾里般地追问,“你们住这儿?”   “怎么?能住阳明山的人,会住不起这里?”他面含奚落。   不是的。贡院六号一直充满神秘。里面住着什么人,经营者三缄其口。但他们明着说,“并非有钱我们就可以买房,演艺明星我们就不接纳。”因此,为房客更增添了几分神秘感。   进门,第一眼就吸口冷气。   唐博丰穿着家居衣,坐在沙发上。在我进来的一瞬间,目光直射过来,带着莫名的寒意。   这气势,让我隐隐地感到自己做错了什么。   唐志林摔下钥匙,对他颔首,“哥,人我带来了。”   他点头。   唐志林看我一眼,目光不带任何表情,转身出去,带上门。   客厅里一整面墙是用金箔手工贴制装饰,看上去金光闪闪。那男人坐在金色的背景里,有莫名的威严。   他就那样一眨不眨眼地盯着我,目光锋利地就像刀,要将我现场凌迟剐了一般让我胆寒。   “过来!”他用那种命令的语气,让我无法倔着性子不服从。我隐隐地感到了某种不安和凶险,心突突地跳了起来。   我走到他面前,他眼神幽黑发亮,却射着寒冷的光,连着语气都是寒冷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躲着?逃着?还是在冷漠无情地玩弄我,骗我说出真心话,然后再当我是空气,在世上不存在?!”   他脸上带着昭然若揭的怒气,让我隐隐想到唐志林的威胁——后果很严重。   我不知何言以对。的确我想躲想逃想当他不存在。我漠视并蔑视他,从内心深处当他不值一提、一无是处。   三十 欲爱凌云   “那你要我怎样?离婚?改嫁?一女不能从二夫,是个男人都会这么想的!”我冷冷地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了莫名的伤感和绝望。是的,只要我见到这个男人,透过这幅皮囊看到他那颗纯粹的心,我就忍不住爱他。不带任何欲望、不惧怕任何传统,肯奋不顾身地扑火,只为了让他温暖,让他不再孤单,即使前方荆棘密布,丛林凶险,我也不会惧怕。   我永远在他的面前,都能洞察那颗灵魂的寂寞和失落。永远都忘不了16岁生死瞬间,他拯救我的生命,深入我灵魂、让我被索取的渴望。   但是那又如何,我放不下。事到如今,我放不下的东西已经太多,人活着就注定背负责任,不能两袖清风。   “你这个傻子!”他忽然站起来,某种压抑许久的情感一触即发,气急败坏地摇晃着我的肩膀,   “谁在乎你有过几个丈夫?!谁在乎你离不离婚?!我只要一个纯纯粹粹、不含杂质的你!”   “那个男人,他了解你吗?他了解过去的你吗?他知道你看着平静的外表下,有颗怎样的心吗?!你的欲望和热情,不会表现在脸上,不会存在心里,却在你的灵魂里,即使火刑都不能催它出生!可是,只要你愿意,你可以燃烧起来,烧化掉所有想毁灭的东西!”   “你和我才是一类人!我们是一个模板里刻出来的!你不用带着面具!不用这么虚伪!你是什么样的,你需要什么,只有我知道!只有我知道!”   我在他疯狂的情绪和钳制里,无法站稳身躯,伸出手想抓住他的胳膊,却被他无意间打掉。他看到了我的无助,竟倏忽将我拥在怀里,紧紧地禁锢我,似乎要将我的骨肉捏碎,令我窒息。   “廖冰然,我在乎你!没有人会象我这样在乎你!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或者曾经属于过谁!只要你还活着,还能让我看得见,我都想拥有你!”   他的话语充满了回味的苦涩,“那年,我是被人驱使的狗,命都不属于我自己,甚至为了活命,杀人都不曾眨眼。你出现在我身边,读书、写文章,跟我娓娓而谈,我以为天从此都变得更蓝。你16岁的性情,就像一团烧不尽的火,让我在那么冰冷的世界里,感觉到了温暖。”   “有一个晚上,你来找我,你说要把你自己给我。你知道我当时心里的快乐,都快涌出胸膛!我恨不能把我的心挖出来奉上,让你看看它的颜色,和它将持续一生、只为你活的忠诚!虽然后来你后悔,但是那颗坚定对我付出的心,让我一直记到现在。我整个晚上都在幻想:这个可爱的女人,她一生都会这样,用双臂抱着我,双腿紧紧缠着我,气息那么甜美可爱,话语那么温存柔媚。更重要的是: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还在我身边!为了这种幻想变成现实,我绞尽脑汁要成为一个做大事的男人,成为一个顶天立地、可以随意掌控别人命运的男子汉!”   “只有我足够强,我才可以保护你,才可以不辜负你!才可以让你安安静静地躺在我怀里,永远都不会想着离开!”   “为了把你带回到光明世界,我曾经愿意付出一切!”   他似癫如狂的状态,将他的脸色和眼眸衬得更加狂乱。似是回忆的心痛融满他的胸膛,他拥我更紧,似乎这样就可以减轻些痛楚。火热的唇深深吻向我的头发,用着哭泣一般的声音,都不能形容他当初的绝望。   “我爱你爱得没有自我,连我的心,都想融到你的心里,连我的命都要交付你的时候,你却要离开我!”   他猛然推开我,不甘的双目圆睁,“你选择了离开我!我以为我生活的意义都已经消失了,我没有想到:今生爱的第一个女人,却是这么可怕和绝情!第二天,你真的走了!你走得连头也不曾回。”   他眼里的伤心,是那么地真实,我不再挣扎,隐在他怀里,泪流满面地感受着,心里竟然涌起无法克制的,强烈的痛感。   三十 欲爱凌云2   “梦里梦见过多少次,你那种绝情的脸孔,让我的心,一直到现在都是碎的。”   “廖冰然!那些日子,我每次都爱得咬牙切齿,都是咬着唇说出你的名字。它已经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里!我爱你,我爱你!我发誓要找到你!发誓再也不那么眼睁睁看你离开,再也不让你走,除非我死!我猜测过无数种你今后的人生,但从来没想过你会这么顺,这么顺!顺到你根本就不再需要我,顺到我说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也不过废话一句!”   “我像个傻子一样跟时间打赌,赌你的命运和幸福将来仍属于我。但是我忘了时间是最残忍的东西,十年,十五年!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你或我,都会死,都会被悄悄葬入坟墓!可笑的是,如果我死,就会得到现在这个结局:你忘了我,正在好好地、幸福地活下去!可是,如果是你死呢?我不象你,立即就找到了爱你的男人,我还会在这里傻傻地、孤独地等一生!”   “廖冰然,我绝不甘心,你怎么可以这么容易忘掉我!我把妻子的位子空了十年,是要给那个配的女人来坐。但命运真是可笑,这个女人居然忘了我,竟然忘了所有的约定,竟然嫁给了别的男人!”   我的脸埋在他的胸前,在心碎着、咿唔着哭,千言万语都无法说出口。我负了他,我负了他!我没有想到,他的承诺真的是一生,我还以为:那只是少年的儿戏!   他再次将我推开,“可是,你让我失望!你变得不再是你了,你不再是你了!你为什么那么喜欢装模作样?学会了象那些女人一样可笑的伪装?”   “我打你电话,你不接!我给你的手机,你扔马桶了吧?你在笑着看我象个傻子一样地痴情,笑我这样的男人,明明有女人主动投怀送抱,却对你这样的有夫之妇用情专一?!”   “你是在嘲笑我吗?你是在玩弄我吗?你能把自己真实的感情告诉我吗?你敢吗?你敢向少年时代那样,做个坦诚的人吗?啊?!”   他重又拥住我,用可怕的语气逼问我,“告诉我!你还在爱我,对不对?你没有忘记我,对不对?”   泪水朦胧的眼中,我看见他嘴角露出一丝邪气的笑,以及那饱含着欲望和热情的目光。他整个的人,似乎被一种疯狂的魔力笼罩。对即将发生什么,我根本没有气力,没有精力去分析,脑子虽然一片空白,但却能余下仅有的一点力气,去感同身受他这种绝望的情愫。   “你还是我老婆,这身体,还就像十年前那样勾人魂魄。”他眼里现出*的神色,呼吸越发急促起来,猛然一把将我抱起,却是轻轻放在柔软的床上。   而后,他带着深意看我,一件件地脱去自己的衣服,直到周身不着寸缕,*。不敢看他的眼睛,面对这具令女人血脉喷张、心跳加速的躯体,我已面泛潮红。   高大的身形匀称、结实,浑身上下没有一点赘肉,双腿修长肌肉发达却不暴露,健康的体魄透着无法形容的力量感,更离谱的是,他巨大的欲望*地在我面前展现,似乎对我饱含占有的渴望。   “这眼神是那男人教出来的?”他带着调侃的语气,却带了一丝阴寒,“你变得还真多。”   他跪上床,紧紧拥着我,鼻息间满是放松的热烈气息。须臾之后,却伸手探入我的胸襟,解除我的束缚。双手在我敏感到极点的身体上肆意游走,极力*。每处留恋未尽的抚摸,都激起我无法克制的反应。   三十 欲爱凌云3   “博丰,你别,你别这样……”我无力地想逃避、嘴唇颤抖着哀求,但在他有力的钳制下,却根本无法抗拒他充满情欲的拥抱,还有那毫不掩饰的需要。我已经明白:他究竟要做什么。但此刻我却无力拒绝。那具火热的躯体传递而来的力量,似乎要把我融化,而我,强大的伪装下的冰冷,竟然在这时再也不能坚持。   燃烧的欲望,在他的热吻下渐渐被点燃。他控制着全身,恰到好处地让我逐渐迷醉。恍惚迷离间,被他的巨大、温柔包裹,我居然有豁出去的*和快意。予取予求,欲罢不能,紧紧攀附住他的身体,企望他永远不要将我放下。迷醉中却看到,他痛苦中带着满足的矛盾神色。   这一刻,我只是一个女人,是这样柔弱不堪,又如此对失控情绪无能为力的女人。尘封已久的热情,象洪水般一泄千里。我感受着他的悲伤和绝望,恨不能将自己所有的灵魂去温暖、补偿。   他*的声音传来,“叫我!然然,叫我的名字!你快开口叫啊!”   我从齿间辗转反复,啮唇克制,但意识究竟敌不过肉体上欲望的满足,那刻意着包容我、深怕伤到我、无法阻挡的温柔,一波强似一波的*,根本让我无法再维持飘若游丝的理智,内心深处终于被颤抖着、不安着、游离着的持续*淹没,战栗般地开启唇,*般地叫出他的名字,   “博丰!——”   这一刻,似乎他已融我入骨,我与他的灵魂融为一体,再也难分。   在他深爱的女子怀里,男人会将整个世界忘记,自身的一切都不复存在;而同样的,在与那灵魂深处的自我契合之时,我们也会进入忘我的境界。   第四卷 惊退万人争战气   三十一 杀子之欲1   三十一 杀子之欲   清晨醒来,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上。   我孤单地躺着,想起身,却发现浑身酸痛,感觉哪里都不对劲。   嘴唇好干,我好渴。可是陌生的这里,我不知道水在何处。   我扭头打量四周,房间布置得温馨舒适,有奢华的家居及床上用品。卧室里贴着真丝壁布,马尾编制的床头,吹制时掺入金粉的威尼斯水晶灯具,百年榆木树瘤装饰柱,整张马驹皮手工缝制的茶几,以及用金箔、银箔、丝、锦缎、桃花芯木等装饰的墙体。   我想起来了,这是传说中,绝无仅有的贡院六号。   我全身*,现在依然*。柔软的丝绵被褥边角处用银线刺绣,令肌肤触感舒适温暖,我裹紧身上的被子,将自己用一片雪白银色掩埋起来。   窗外阳光明媚,照得室内灿烂一片。但我心头掠过一丝暗暗的寒意。我终究是——没有把持好自己,我终究是和他——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却看见是他拿着一托盘的东西进来。   此刻他衣冠楚楚,穿着白色丝质睡衣,高大匀称的身形只显出让人不敢直视的俊美。而我丝毫不敢正视,昨晚的事乱七八糟,了无头绪。   我下意识地用被子的手抚上腹部,那里,有我的孩子。他当然知道,所以昨晚并不暴虐,但是,他依然放纵了自己的欲望,随心所欲地要我。   “想喝水?”他一语道出我的需要,并将一大杯水递给我。   我坐起身,伸出一只白嫩的胳膊出去,紧了紧胸前的被子,才拿起水咕咚咕咚地喝了个痛快。还他杯子,他看我的眼神依然扑朔迷离。我头一动,长卷发垂上我的肩脖,他的视线转移过去,盯着那敏感的部位看。   我突然脸红。   羞涩?   天哪,我现在是明显的婚外情,但居然我对婚姻没有一丝的愧疚和歉意,我居然还为此害羞?现在的女人都怎么了?是什么让我们连基本的羞耻之心都没有了?   世风日下,道德沦丧,我似乎听到老夫子摇头叹息。   但我没有时间多想,因为他猛然间掀去了我的被子,我本能地护住身子,他却只邪邪地一笑,“我哪都看过,还有必要吗?”   “你无耻!”我狠狠地骂。   “别骂了,打是亲骂是爱,我只当是你爱我。”他一点都不生气,又凑近我,“昨晚,真是妙不可言。尤其是你叫出我名字的那时刻,真是摄人魂魄。”   “我真没想到这种事会这么爽!看来,我因为等待,失去了很多男人应得的快乐,以后,你要好好补偿我。”   我没有理会他狡黠的笑,此刻被难言的疲惫和失落笼罩。我还是出轨了,我还是将最后的底线崩溃了。我该如何面对天龙,我该如何再面对那实际上正危雨飘摇的家庭?   三十一 杀子之欲2   “真的这么累?还不想起来吗?”他明*知肚明,却带着若无其事的淡淡笑意。索性坐上床,靠着靠枕,依在我身边。身体的温暖和热度暗暗袭来,他似是受到默许的鼓励,清澈的双眼和热烈的鼻息逐渐下压,逼近我的脸庞来。清新的气息和淡淡的香水味环绕着我的嗅觉,下巴轻轻厮磨我的鬓角,带着深深的留恋、亲密的不舍。   “我给你按按?”他的语气一本正经,但我深知他的秉性,经历昨晚,我不再相信他能保持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不碰我,不为我的身体动心。   我伸出手去,按住他在我被上游离、渐不安分的手,语气坚决,完全表达此刻心里的真实意愿,从柔软的唇间吐出坚硬的两个字,“不要。”   他笑,被我这么决然拒绝,却没有生气,而是俯低身子,将我的头轻轻环在他的胳膊里,静静地拥住,不说话,呼吸平稳而又安宁。   “那我也再睡会儿。”他柔声说,真的又滑下靠枕,欲跟我同枕而眠。   我的目光掠过壁布上悬挂的古典大钟,忽然身子一激灵,被一个遗忘的事实惊出一声冷汗——   糟糕,天龙今天回来!   我手机昨晚又关机。他落地北京大概是10点吧,记忆中好像是。从机场到家,不过1个半小时。现在是8点,我却在这里,在另一个男人的床上、在他怀里。   他对上我一脸突现的慌张,不解的神色,拧着眉,“怎么了?”   “天龙要下飞机。他马上要回来。”我语无伦次,却小心翼翼地答。他忽然的严肃让我担心,生怕他又发狂发怒。   几乎是须臾之间,他忽然扭转身,纵身下地。我看不见他脸上表情,只见他去拉开带有异域风情、鎏金叶片花朵装饰的衣柜门,指着里面的衣服,带着若无其事的语气问我,“穿哪件?”   这里,依然为我准备了衣服。姹紫嫣红的一柜子,喻示着一个女人的万种风情。   他背对我,沉默着,堂堂举止却明摆着,要我自己下地去取。   我全身*,怎肯钻出被子?而且,我本意是要穿自己昨天的衣服。他不说话,我也知道他是故意为之。我们就这么僵持着。   “你,能不能出去?”良久,我才轻声地说出一句。   “为什么?”他依旧背对我,立即回应,语气让我听出了几分不安的森冷,“你已经不止是他的女人。”咬牙切齿的语气,将‘不止是’刻意强调。   我无言,做了亏心事的沉重感让我倍感压力。在道德的底线崩溃之后,是深深的追悔和失落,现在又面对这个男人的冷语,更是难以承受。   他回视,看到我黯然神伤的表情,转身走到我床侧,上床,再轻轻笼住我,鼻息在我发际上呵出细密的热度,“从现在起:我和他,你只能选一个。”   我惊恐地睁大眼看着他,他的脸孔和气息,我一点都不再陌生。男女之间的肉体亲密,已代表了一种灵魂的信任与交付。我是因为爱情才会与他肌肤相亲,并不是因为任何别的理由。我忘了:经过昨晚,他有权利这么做的。如果不爱他,我为什么会跟他做那种事?如果做了,就证明我也爱他?他被我爱了,也就有权利这么要求我。   “我做不到。”我嗫嚅地小声说,带着胆怯和不自信的渺小感,丝毫不敢正视他渐生怒意的眼眸。   “是因为它?”他手轻轻透过被子,抚上我的小腹,在那里流连不已,“我怎么都无法做到去相信——你是真的爱白天龙,甚至愿意跟他生孩子。”   我无语。我曾经全心全意地想成为一个好女人,一个好母亲。回归了传统,自律、自我约束符合社会道德规范,忘记了野性的欲望、不现实的期望,去成为一个我想象中的完美女人。   “本来,我可以因你而接受这小东西的,”他眼睛盯着我的小腹,犀利又凌厉的目光让我心生寒意,也眼睁睁看着他语气变冷,“冰然,不要逼我。事情到这步,再让我放弃你,已经永远不可能。”   三十一 杀子之欲3   “没有哪个男人尝到女人和爱情的甜美滋味,还会舍得再放下。我曾经为你做过,象个苦行僧。但那是从前,现在再不会了。”   被他的冷意惊醒,我坐起身,紧紧被子,却不知说些什么,才能让他详细向我解释这些话的意思。只是愣怔着眼,看他。   他沉默地看着我,目光有着刻意压抑的平静。他看了我几秒,眼底情意深不可测。他扶过我的头,非常温柔地吻了我的额头一下,温暖的气息掠过我微闭的眼睛,在那里不舍地停留。而后我睁眼,看见他象是决定了什么似的,暗暗点了点头。   他转身从托盘上拿过来一粒药。凑到我面前,放在我的唇前。   “这药副作用非常小,吃了它,不会疼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不要!——”我本能地打掉他的手,惊栗地叫出声。双目圆睁,对他未曾变化的温柔语气,却突然提出这么让人毛骨耸然的要求感到心惊胆战。不想再犹豫,身上充满压抑不住的热烈情感和激动,心灵和感官都因剧烈的痛苦而战栗,我抓住他的手,紧紧地抓住,虽然他们大小那么悬殊,虽然我知道我没有任何力量去让他感到疼。   但我就是倔强的、用全身的力气去抓住,狠狠地、带着怒意捏着,恍恐不安地大声叫起来,“那是我的孩子,你不能这样,——这样做!”我因为恐惧,声音在止不住地颤抖,身子也一瞬间陷入极度冰寒。   “是你的孩子没错,可也是他的,”他倒吸一口凉气,听凭手被我死命捏着,像是吞咽下什么不堪忍受的痛苦,呈现出了怒容,“只要他存在,你的心就永远不会完全属于我!”   我惹到了谁?我忘了?我惹到的是一个行事规则,跟正道完全两异的男人。他的心里满是肃杀冷酷,只是因为我,才有那么一点温柔存在。他世界的法则,就是冷硬残酷的教条,他要一个女人,要的是全部,不会是丝缕或不完整的残缺。   我低估了他对我的企望,他原本要的,是我整个的命运和完整的灵魂。   我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已再次握在另外一只手中的药,突然,眼泪喷涌而出。   他早就想这么做的。从知道这个孩子的那刻开始,他就这么想的。没有什么事,是他惧怕去做的,即使做一个双手沾满血腥的人,即使是杀掉我的骨肉,他也在所不惜,那不是他的骨肉,他恨他,让那小生命消逝的这刻,无情到眼睛眨都不眨。可是,难道,爱情这么重要吗?重要得要牺牲掉这么多善良的、本能的、自发的、朴素的情感?   这一切冷酷无情的牺牲,只为了得到这样一份自私的男女之爱?   我哭了,无声无息,心被百痛撕扯折磨,复杂沉重得无以复加。   他轻轻环住我,细密的吻依然吻上我的额头,“我们以后会有很多很多孩子,女孩都会成为公主,象你小时候梦想的那样;男孩子都会成为男子汉,象我一样强大,长大了也会保护你。他们是真正的血缘至亲,没有争执,没有战斗,和平共处,他们没有隔阂,没有障碍,没有偏见,会生活得非常快乐。我们的世界会变得纯净,能变得非常纯净……”   那比幽灵还冷静认真的语气,让我突然洞悉了他想法的真实。他不是在跟我闹着玩,他是认真的,他非常认真。他不介意我曾属于别的男人,但他非常介意我有这个小生命。他不愿看到我有别人的孩子,不愿让我拖泥带水,他要我完整地属于他今后的人生!即使他完全是霸道的、愚蠢的、恶毒的,没有任何道理!也没有任何天理!   我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扑进他的怀里,带着咬牙切齿的语气,哭声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隐隐地,希望我的示弱可以保全我的独立、自主,可以保全我体内的小生命,“我不!——我不!——唐博丰,你别这样对我!我求求你,别这样对我!”   他不动容,血液里融着我读不懂、憾不动、动摇不了、坚定的、令我陌生的冷酷。   三十一 杀子之欲4   “留下他,对我来说,后患无穷,”他的语气绝情寒冷,“长痛总不如短痛。”   “你跟他,就是段插曲,就是段错误!”他生硬地下着结论,却霸道地钳制住我,“我不想因为一时的优柔寡断而心软,那也许会让我们的将来,很不痛快!”   他说完,将药用齿咬住,唇带着极强的目的性吻向我,话语却清晰可辨,“不用怕,我喂你。”   我别开唇,不认输地挣脱他的掌控,抓住他的胳膊,激动地摇晃,恨不能让他整个人都拉入、沉浸入我的思维,感受我现在的恐惧心痛,“我爱我的骨肉,是因为他是我的,是属于我的孩子!我从小没有亲生母亲,我在别人的冷漠中长大,我再也不想看见我的孩子被伤害、被抛弃。如果那样,我会生不如死,永远痛恨自己没有尽责任,就像我痛恨自己的亲生母亲抛弃我,一样痛不欲生!”   “我只想要个自己的孩子,虽然他不是你的,但他是我的!在我决定要她的时候,我就已经爱上他了,我不能就这样眼睁睁地,被你逼着把他舍弃!”   我的情绪糟糕透了,有着歇斯底里的哀求和绝望,神色变得苍白而又憔悴,我被他的认真吓坏了,我根本没想到他是动真格的,而且是在不动声色之下,就在我这个母亲的手里,奉上了致命的凶器。   “我求你,不要这么做!如果你真的一定要做,你还不如杀了我好了,就先杀了我算了!”   我傻傻地看着他,对他会如何回应根本了无胜算。   但我能感觉得到,他被我疯狂的神色所动容。药落在他手里,他怔怔地看着我,带着不可思议的诧异,和深深纠结的浓眉。他脸上聚敛的凌厉之色渐渐隐去,换上的是淡淡的、隐忍的神色。   他伸手抚上我的脸,拇指研磨着我的脸颊,将滴滴眼泪湿润着转圈,湮湿了脸上所有的肌肤。他的唇依然抿得紧紧地,带着让人胆寒的严肃。   我不放过察言观色的任何一丝端倪,上帝啊,他没有说话,是不是说他不会逼我?他不会再逼我?!   我止了哭,试探性地问,生怕自己的声音不够温柔,再惹怒了他,“你要我跟你在一起,我跟你在一起。除非你厌,否则我不离开。”   “天龙的事,你再给我时间,再给我时间好吗?”   我非常坚决,用急切的语气,想对他求得确认,我抓住他的胳膊,语气热烈,双目带着渴望的哀求,“好吗?”   他双臂倔强的力量渐渐松弛,轻轻抓住我渐渐无力的、握着他胳膊的手,放在被子上。   “如果你能够确认:你要这个孩子,只是因为他是你的骨肉,而不是因为他也是白天龙的。我可以尊重你的选择。”   他冷冷的黑眸瞥过来,“如果你以后的表现能让我相信这一点,那就随你。”   将那颗药,‘嗵’地扔进我喝剩的小半杯水里。站起身,神情冷淡地看我一眼,走出门去。   我飞快下地,不顾身上未着丝缕,握住那杯子,赤足奔到洗手间,将杯中水向马桶里通通倒尽、又迫不及待地冲水。站在洗手池镜前,望着自己泪痕未干的面容,委屈地用手拭了一把泪,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安全了,暂时没事了,这可怕的威胁,一定是过眼云烟了,不是吗?   三十一 杀子之欲5   穿好衣服整理好,走出洗手间,听见卧房内电话响。不过两声之后,门外客厅有人接起。我开门出去,看唐博丰在接电话。   唐志林,正在客厅沙发上一本正经地坐着,看电视。   见我出来,显而易见是明了生米煮成熟饭的表情,促狭地叫一声,“嫂子!”   愕然几秒,脸上泛出红晕。现在,这个称呼已是即成事实,百口莫辩。   博丰听见他说话,转身看了我一眼,继续打电话。   居然是用非常流利的英语,“OK,我负责联络,没问题。”   “这件事我负责,放心。”   他挂了电话,面向我,目光平静。“我吩咐人送餐上来,你想吃点什么?”   “哦,”我紧紧手中的包,低下头小声说,“不了,我不想吃。”   他不置可否,瞥一眼稳做电灯泡的志林,目光远远地、平静地袭来,语气飘忽,“你要回去见白天龙是吗?”   我怕再惹到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我不想再回答。   “你的福克斯在地下车库,下楼去等着,我叫人给你开到大堂。”   啊?我真的很吃惊:他可真是神通广大,没钥匙,车照样开回来,怎么做到的?   他对我的吃惊看来很好笑,板着的脸放松,莞尔笑着,补充了一句,“下次再带同事出来玩,跟志林打声招呼,我们会更用心招待的。”   “哦。”我憨厚地回应着,心里却在打鼓:仅此一次误打误撞,下次我绝不在太岁头上动土。   他视志林如不在,看我走到门口,忽然走过来牵住我的手,亲密的举动自然而然,将我的头发捋了捋,指在我的脸颊轻轻地划过。就像真正的夫妻上班送别一样深情款款、恋恋不舍,他看着我,神情充满了宠溺的甜蜜,“记住,带着我给你的手机。”   ------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简直是心急如焚。   我一定要比天龙早到家。那个18万的发夹、唐博丰送的手机、夏奈尔昂贵的上装,我都没有好好地藏起来。这些都是罪证,是一个出轨的女人,轻易就可以露出马脚的证据。   我却突然想到了自己遗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唯一的钻坠。   天龙送我唯一的铂金首饰,现在已经失去了最有价值的钻坠,在博丰的手里。这一点,让我忍不住后悔:见了他,总是乱了方寸,健忘,自己最介意的事,反而忘了问。   忽然想起来赶紧打电话问问这东西的去向,却更是傻了眼,我甚至还没有记住他的电话号码。   号码在他手机里存好了,平常他跟我联系,来电和去电显示,都是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的‘唐博丰’。如果让天龙见到这手机,他一定会问我‘唐博丰’是谁?   电子产品有一个不好的缺陷,就是一款手机有一款手机的玩法。偏偏我没有这款诺基亚的说明书,也懒得弄懂它的记事本用法,不然,第一时间,我就把那名字先改了去。   越想越后怕,最后总结出:当务之急不是胡思乱想,而是把这些罪证赶紧藏起来,通通藏起来。   三十二 疑云危重1   三十二 疑云危重   “宝贝儿,想死我了,过来让我抱抱!”这是回家的天龙,见我面说的第一句话。   他站在门口,放下行囊,等着我象从前一样,飞奔而去的老节目。但是,我却犹豫、迟疑了那么一霎,心在逡巡着,像是怕暴露自己内心深处的什么似的,有点小心翼翼。   那些男人在外寻欢后回家,都是怎么做的?我当然有一点了解:他们不愿身上沾一点脂粉香水的气味、红色唇印的颜色,会借助放大镜除去掉落的女人长发,往往都会非常认真、谨慎地消灭证据。我到家之后,已经一再确认、调整心态、藏起赃物,为何,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心里还是没有坚强的后盾和底气?   我怎么才能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呢?在和另外一个男人,做了那样的事之后?   我总是被一句话吓到,“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在我调匀呼吸,被他拥在怀里的那一刻,我闭上了眼睛。不敢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伪装和虚伪。我隐藏、隐瞒了一件可怕的事实,对这个原本是我最亲密的人、最爱的男人。   “有没有好好吃饭?”他放开我,追问。   这一周,过得昏天黑地,忙得晕头转向。事业、婚外情俱是一塌糊涂、落花流水。我没有小命玩完就算不错,能扛到现在真不容易。但我怎敢说出实情?   “很累,累死我了。”   他详细地盯着我打量,“是啊,我看出来了,脸色不好,很憔悴。”   “明天要去泽西?”   “嗯,上午的飞机。带了蔡桐萍。”   他咧嘴笑了,“我不在一周,你的变化真是翻天覆地。怎样?电话里没有细说,你的新工作,感觉如何?”   真是翻天覆地。我心里暗想——还没有告诉你别的呢。对上他关切的眼,跟他拿了行李进卧室,帮他打开行李箱整理衣物,“了无头绪,很乱,研究了几个案子,明明知道有问题,可是哪里都不能动,不能查。”   “哦?”他打开另一只箱子取东西,“为什么?是什么事?有什么困难吗?”   说到这里,我总是有隐隐地担心。   “天龙,为什么让我做这个部门经理?前几天,我招了两个法律顾问。有一个非常专业,也提醒我这工作很不简单。金盛有多笔业务违规,但却从来都查无实据。我想深入,却无从下手。林可汗倒是支持我,可是别的部门只提供基础数据,却不给我企业资金流向具体资料。我总要旁敲侧击才可以得到一些凤毛麟角的数据,步步维艰、困难重重,就是这几日唯一的体会。”   他收回脸上笑意,过来轻轻揽住我,“可是愁坏我的然然了。怪不得看你脸色这么难看。”他仔细地盯着我看,神情中带着心疼,“是很难,听你一说,就更难了。”   “怎么?”   “我也有同感啊,”他叹口气,“这次去上海参加银行投资商讨会,央行投资管控部部长专程讲话。估计最近关于管控银行投资行为,尤其是针对外资银行的相关条文会下发。我是投资关系部老总,所有实际业务从我手下具体操作,但业务来源,却由其他部门掌控,出了问题,由我负责,但高层从客户来源上放松管控,又粗放式筛选,这一点,非常棘手。”   他看我越来越纠结的眉,隐隐感到我心里也沉重,忽然变了神色,笑得轻松。   “算了,不说这个。瞧我,把两个宝贝,都弄得心情不好了。”   他抚上我的肚腹,轻轻抚摩,脸上带着俏皮,隔着我的肚皮在说,“宝宝,你好吗?爸爸没回来的时候,妈妈有没有欺负你?是不是不好好吃饭,饿着你了?”   我笑着捶他,“哪里有?你瞎说。”   他转身去拿箱子里取的东西,“然然,这是在上海恒隆广场给你买的礼物。”   虽然北京物产丰富,齐聚中华特产销售。只要想买,没有买不到的。但他出差,不管去哪里,都会给我带回礼物,小到一个别针,大到一把藏刀,总是标上礼物的旗号拿回家来。   看着那小盒子,打开,是一件雕工精细的古代美女图漆器。上海镶嵌漆器,分骨石镶嵌、玉石镶嵌和手磨螺甸三种。在磨光后的漆器上,根据设计的画稿,用刀 刻去漆皮,填上各种绚丽古雅的色彩,表现出各种美丽的画面。   “开会的地方离那里近,晚上没事去转转,知道你喜欢这个。”   我非常钟爱这些小摆件的工艺品,他熟知我性情。这件是表现红楼梦玉、黛、钗三人形象及大观园风景的一件,非常精致漂亮。   “哦,谢谢。”我激动地快叫起来。   他抬起脸示意我吻他一下,“那就奖励一下吧。”   哦。我将东西抱在怀里,毫不犹豫地,贴近他,吻了一下。   三十二 疑云危重2   绿色农庄餐厅,地处南四环,是北京市最大的高档生态餐厅,它坐落于鲜花盛开的大花园内,餐厅所选用的部分原料来自于附属的、占地超过20亩的蔬菜园。经营者将丰台花乡传统的瓜果蔬菜自产自销和现代中、西餐的烹饪艺术完美结合,形成了餐厅的独特风格。   既能吃又能好好看。你可以自己采撷中意的蔬菜,点餐要求厨师代为烹饪。新鲜的美食加上新鲜的空气,营造出宛如置身梦境的浪漫感觉。   简直是情侣的用餐天堂。   这也是生态餐厅中,最不大众化的一处,因为物以稀为贵的菜肴品质,和真正来自意大利和法国的厨子,令这里的西餐,一出炉就扣上了纯正品味的认证。这也是餐厅最大的特色之一。   胃口,对油腻的中餐有点抗拒,天龙也想因小别胜新婚对我补偿。提议带我来这里吃晚饭,我当然没有异议。   两个人,兴致勃勃地、热烈讨论后点了7道菜,包括鹅肝、辣味鸭和腌樱桃。Waiter推荐餐厅的馄饨非常特别:用鹌鹑蛋、菠菜、鲜香的菌类和奶油鸡做成馅料,美味可口。上乘鳎沙和蟹肉的鲜美相互交融,配上格乌兹塔明那的特制酱料,让人看看菜谱,就过目不忘。   想想我的红酒,韩腾师傅做的菜也是西餐上品。不过这周基本上很少光顾,若今天在这里挥霍被岳惠知道,她肯定又会指责我不顾念自家生意。   我们来的时候还早,西餐讲究的是消磨时间,吃个情调。我们放松心情,聊天、吃得缓慢惬意,直到夜色渐沉。   对甜食情有独钟。俗话说酸男辣女,我却哪边都不靠谱。天龙眼睁睁盯着我意犹未尽地品尝着那款薄荷芒果汤和巧克力软糖配开心果冰激淋。   “你的胃口都让我害怕了。”他不无担忧地说。   “怎么?又怕我不好好吃,我好好吃了,又怕我吃太多?”我奚落他。   他笑,“哪有,我怕你吃多了,自己嫌胖,到时候又向我诉苦。”   我白他一眼,小声说,“女人怀孕,哪有不胖的?”   正说着话,忽然感觉手袋在振动,我眼神中的不安一闪而过。   唐博丰让我带手机。于是我带了。但是,却悄悄调成静音。现在,它在我包里震动,声音不大不小,但却让我心惊肉跳。   “哦,我去趟洗手间。”一惊之下,我反应还算迅速,对上天龙的愕然,我抓了手袋,就飞速地穿过大厅,往洗手间走。   气恨地打开手袋,拿出手机看看。果然是那厮。   “喂!”接起来,没有好声气,“干嘛?”   “有一种爆发力极强、破坏性无量、来无影去无踪的情感,叫妒忌。它很容易激动,受刺激,危害无穷。”那男人冷冷的语气传来,“你不要逼它现身,别轻易招惹他,别在那男人面前笑得那么好看、开心。”   他顿了一秒,“我就是告诉你,面前发生的事,令我很不爽。”   “管你爽不爽?!神经病!你是幽灵啊?你知道我在哪里?我就不能有自由?我又不是你的犯人!”我一边恨恨说着,一边用目光四处逡巡。看不见可疑的人,我渐渐走回头路,走向刚才落座的地方。   突然停住脚步。   在距我们餐桌不远处的一处,环围着一行男男女女。俱是休闲便装,男子大概三、四位,女子有两个,着装时髦、姿容俏丽。有一个倚在唐志林身边,亲密得像是他女朋友。那一众人看上去就是朋友聚会,谈笑鸿儒,笑语丛生。   唐博丰端然正坐,耳旁贴着手机。旁人都与他有无形的距离。他的目光,此刻正赫赫然、炯炯有神地盯着刚看见他的我。   我吓得直后退几步。还好天龙侧面对我,并没发现我刚才的行踪。   怎么办?真是见鬼!吃顿饭都不安稳!   三十二 疑云危重3   将根据地退回洗手间,警惕地看看里面没有旁人,不由气急败坏地大叫,“你跟踪我?”   “有点脑子,真聪明。”   “哈!”我倒抽口凉气,他这样紧锣密鼓地盯着,是不是有点得寸进尺、过分了。我毕竟是一个需要*和自主的女人。他在我身边的任何空气里,都能忽然现身,只能带给我威胁和不安全的感觉。   “你要干嘛?”我语气变得很不悦,我不喜欢现在的这个角色。我与天龙正常的情感,却要在他的睽睽目光注视下,被任意歪曲想象,肆意凌虐。   “继续吃饭。”他的语气更冷,“只是不要笑得花枝乱颤。”   我愣住,又听到他用暧昧的语气加了一句,“你怎么从来没那么对我笑过?”   “混蛋!”我气得挂了电话,刚进门的一个中年大姐,被我的粗口吓了一跳。   天,我已经被逼疯了。   ------   坐回座位,尽量保持神色正常。   却向如芒在背,知道那目光一定在不远处的身侧,象刀子一样凌厉地解剖着我的笑餍、话语,在仔细观察审视我,不会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我是神仙,也不能在此刻、此地、此种场合保持神色若定,扮演我想扮演的那个角色。我忍得非常辛苦,一面想轻松,一面却浑身象长了刺、惹了蜜蜂围攻,扎得我、刺得我坐立不安,表情一会浓眉纠结,一会又提醒自己,赶紧放松。   最后加点的一道甜点送上来,甜甜的热巧克力酥饼里裹着清香爽滑的绿茶冰激淋。原本是我热切渴盼的美食,但现在面对它,已是索然无味。   “怎么不吃?”天龙抬起头,疑惑地问。   “啊?”我赶紧藏住神色中的不安,“吃不下了。”   将冰淇淋推给他,“你帮我吃掉好了。”   他毫无异议,拿起来埋头就吃。我伸手欲叫服务生结账,刚伸手,就看见身旁凳上手袋,又在不停地振动。   看天龙没注意我,我拿出手机,发短信。   ——又要干嘛?   ——去洗手间   ——NO   他居然也回英文:after 30 seconds……   ——我数30秒   我腾地站起身,反应之突然令天龙吓了一跳,“怎么了?”   “我去洗手间!”说完话,我已象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三十二 疑云危重4   洗手间的过道长廊,唐博丰已经站在那里,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讳莫如深的笑。见到了我更是神清气爽,一副已让我乖乖就范、志在必得的表情。   “你这样有意思吗?”   “没意思,”他的皮球飞快地踢过来,“但看到你们那么情投意合,我就觉得更没意思。”   “幼稚!”我气恨地甩下一句,“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   “怕什么?”他的脸孔逼近我,魔鬼般的黑暗光芒笼罩了我,“我倒是巴不得他看出来,然后跟你离婚。”   “这就是你的目的?”我惊讶地睁大眼睛。   “不然,我干嘛浪费时间?”   我沉默了几秒,抬起头非常坚定,“我现在不会说的,不会对他提这事的。我做不到。”   “那跟我没关系,”他标准的一副无赖样,“你不说,不代表我也不说。”   “你非要弄到不可收拾吗?!”我不由寒心,“我不想伤害他。”   “别告诉我,你-要-伤-害-的,是我。”他目光中深意带寒,语气低沉地加重,而且倔强、冷漠地抿起了唇。   “你简直不可理喻。”我无法沟通,转身欲走。   他一伸手拉住我,“我话还没说完呢。吃完饭,有车接你去我那里。”他眯起了眼睛,“我,今晚一定睡不着,想你了。”   这个‘想’,绝对是如火如荼、热烈如熔岩般的欲望,我太明白了,身子不由得僵住,愣愣地看着他。   “我-不-去。”我迟疑几秒,却是坚决地说出口。   他更轻松,轻描淡写地说着,“好,一会儿你们回家路上发生什么事,我说了可不算。”   我怒眉紧拧,“你又威胁我?”   放缓语气,试图缓和这种剑拔弩张,获得他的理解,“今天不可能,我不能离开。”   “对你来说,谎话顺手拈来,你的谎天衣无缝,又不是第一次了。”他笑得*,语气带着讥讽,“你这方面的才能,堪称一绝。”   “你非要赶尽杀绝,就不能放我条生路?”我无奈,只能用最后一招——哀求。   “说话怎么跟我兄弟似的,真象黑道的大嫂,”他笑得可恨又诡谲,“我没有。不过有人肯定看不过眼,会发生什么事,我可管不住。”   他拉我走到走廊尽头,直到能看到大厅,向我指示暴徒所在的方向。我注视之下,真的,唐志林拥着身边的女子,双眼正阴森地盯着天龙那边的方向,神色极为幽暗。   心沉沉地坠下去,领教过他手下高速追车的手段,非要把人逼上绝路不可。我不敢去冒这个险。因为我在车里,他下手一定会更有技术——毁了天龙,放过我。   三十二 疑云危重5   扭头,恨极、深刻鄙视他的眼里能射出灼人、噬神的火焰来,语气带了一丝咬牙切齿。   “你-真-混!”   他不为所动,却象发现稀世奇珍般目光闪亮,象是我勾起了他内心深处的新的兴趣和好奇之心,定定地看着我,神色竟是毫不掩饰的喜出望外,“有个性!这才真的是你!”   又嬉皮笑脸地凑上来,“好久没人这么骂我了,虽然罕见,但你一定想象不到,我对你现在这个形象,真是满意!迷死人了!”   “简直让我心花怒放!”   天哪,他的脸皮是铜墙铁壁吗?百攻不破?我真是没了主意。虽然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但能制住他这种人的,又是哪位大仙?   “别再费神想了,”他在一旁观察我神色黯然,隐了阴阳怪气的语气,做出几分认真,“明天你要去泽西,今晚好歹要跟我道个别。”   “你怎么知道我去泽西?”我忽然扭头反问,金盛内部培训也是机密,他怎么会触角如此灵敏?   他眼里笼上神秘,语气轻描淡写,不回答我的问题,也并不是毫不理会我的惊讶,“要去两周,但现在‘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会非常想你。”   看我呆立,好整以暇地笑,“现在8点40,给你10分钟考虑。”他眼中现出莫名深意“8点50,若你还没决定,我直接找白天龙谈。”   他嘴角飘出胜利的笑意,高大的身影走得风轻云淡,剩下我,傻傻地站着,思绪飘飞。   我的脑子在剧烈的冲撞和压力下飞快工作,为两全其美的对策绞尽脑汁。   怎么办?怎么办?他一定是说到做到。他忍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现在他得到了,就一定不会再松手。想起他让我堕胎时的坚决冷酷,我有了深刻的了解——他,是很认真的。   决不是跟我开玩笑。   继续玩?我玩得起吗?   靠着墙冥思苦想,我是一个很诚实的人,原本不会撒谎。但是因为现在这千钧一发、错综复杂的时刻,我已经饥不择食,为了自保不择手段。潜意识里,决不想现在让天龙知道我的背叛,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我苦苦要维护的品德和尊严。   他眼中的我,是一个脱俗又高雅的女人,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改变过看法。我是诚实的、憨厚的、出尘的、大度的、善解人意又温柔的一个女子。   他做梦也不会想到我会去做那种事,而且在做了之后还坦然面对他,谈笑自如,不现端倪。我是个可怕的人吗?我真希望我不是,但为什么有一刻,我觉得我是会变成恶魔的天使,用嗜血的舌伸向他忠贞的面容,带着阴寒的诅咒般呢?   灵感总是在绝境中突现,为脑中突然迸出的火花惊心一跳。定定神,不假思索,拨了岳惠的手机。   三秒过去了,那么慢,她怎么还不接?   好不容易,她接了,犹疑的语气传来,“喂,是哪位?”   “是哪位?!”我神色凌厉,气不打一处来,“是我!”   “你呀?换手机号了?!”她笑出声。   我凝神盯住手里的手机。天哪,我用的是唐博丰给的电话,怪不得傻岳惠不知道我是谁。   糟糕!乱了!乱了!   恨不能多长一条舌头,语气急切,语速飞快,“求你!帮忙!2分钟后给我打个电话!说你得阑尾炎、急性肠炎或什么别的病,总之你自己编,就是很重的病,住院了,要我去看看你。”   “哎哎,怎么回事?我干嘛要说我得病,你把话说清楚!”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很是纳闷。   “你要想让我一会撞墙而亡,你就接着问!”我语气酷寒森冷,挂了电话,“就这样!”   走回餐厅,看见唐志林一行人正在结账。威胁我的力量表面上哗啦啦如鸟兽散,实际上只有我心里知道——事情还没有完。   三十二 疑云危重6   天龙面前的冰淇淋早已吃完,他看我回来一脸关切,“怎么回事?肚子不舒服吗?”   “啊,”脑海中本能的谎话走马灯似地闪过,“哦,没事,可能是冰淇淋吃太多。”   我话音刚落,觉得身旁过道上走过一班人马,男的高大健硕,女的暗香袭人,气势上感应俱不是俗类。香水味淡淡飘过,*鼻息。我根本不敢侧目以望,也知道这帮人是谁。   等他们走过,我才敢仰头看看那些背影,其中有一个我最熟悉。那身影在过道尽头,停留了一霎,脸上带着傲然的笑,回望了我一秒。   我太明白那回眸一笑的意思——是一种阴险的胁迫。   我包里的手机响起,这岳惠!没打我的,居然打的是唐博丰给我的手机!她真以为我换号码了。   天龙的目光瞟来,我已经来不及伪装。只能接起那个电话,放在耳畔。   “喂?”   “冰然,我得了阑尾炎,刚刚住院,你来看看我,好吗?”   不愧是死党,装病装得惟妙惟肖,不负我望。   “哦,是吗?”我神色也倏忽紧张,“你在哪个医院,我现在就去看看。”   她沉思一秒,这个我倒的确没有嘱咐,“北医三院。”   “那我马上去!”   挂了电话,对上天龙若有所思的眼,解释,“岳惠住院了,我要去看看。”   “哦,这样,”他原本表情平静,现在也充满了担忧、关切,见我匆匆放回手机,忽然随口问我,“你换了个手机?”   “哦,这两天刚买的。”我见被他发现,只好圆谎,“原来那个电池不好用,早就想换。”   他很自然地伸手过来,“我看看。”   心里敲锤打鼓、忐忑不安、七上八下,心不甘情不愿,但却只能眼睁睁地递给他。   他把玩抚摩,肆意欣赏,“诺基亚的?”   “嗯。”我觉得越多话越露馅,还不如少说。   忽然,他神色一紧,盯住了手机上的一处暗红的字母,对我念出,“vertu?”他的眼神不无深意。   “啊?什么?”我不明所以。   他对上我的眼,一瞬间神情变得耐人寻味,也许是我心虚,所以总觉得那目光和表情比较陌生,似乎他洞察了什么惊天的秘密,疑惑、不解、琢磨与耐人寻味百感交集,衬得他的神情忽明忽暗,忽然豁朗忽然沉毅,与平日迥异。   “你在哪儿买的?”他淡淡的语气追问,却紧紧地盯着我,那架势就好像不想放过我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大中。”我张口就来。上一个摩托罗拉的,就在那儿买的。   他凝视着我的脸,眼中的悲哀一闪即逝,也许,那表情在他脸上曾停留许久,但我根本就不敢细看。他是法官,我是罪犯,上下尊卑、地位天壤之别。我不认为我有勇气可以装得若无其事。   明显感到我们之间的空气满含沉默。心跳静默地搏动,被‘咚咚’夸张得象擂鼓。   “那个,”我分秒必争,想想那可怕的威胁不寒而栗,“岳惠在医院等我,我得马上去!”   对上他的眼,发现那目光里饱含探询和审视,他非常认真盯着我,似乎想要把我看透。不是我太敏感,就是我觉得他一定有什么想法。那直白又*的目光,盯得我心里突然有些发毛。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自制,才没有露出紧张的神色。   “我送你。”他取衣服站起身来。   “不了,我打车!”我语气急切、脱口而出,末了才发现这拒绝有点生硬,又故作委婉地补充一句,关心却是真情实意,“你回来原本累了,一会自己先回家好好歇歇。若没有什么事,我马上就回家。”   “那你去吧。”   他留步,眼里讳莫如深,耐人寻味地说出这四个字,对我来说,简直就是赦令。   “那我走了。Bye!”我故作轻松地拿起手袋,裙摆飘摇,对他笑笑。中跟鞋走得袅袅婷婷,却是疾行而去。   三十三 遥望水落1   三十三 遥望水落   到门口停车场,四角探照灯灯光莹白,一个穿长袖T恤的小伙子迎上我。   打量他一眼,我就觉得没认错人。他叫我叫得大声,“嫂子!”   我捂住包,丝毫怕见旁人的目光,低声问,“他在哪?”   “我带您上车。”他说着,一边引我走。我低头默默跟随,直走到停车场西侧尽头。赫然看见一辆巨型汽车。   在尾部看见车标,读一遍:“hummer,”是悍马的民用版。国内极少见,不过北京据说越来越多,牛鼻的烧钱车,已成为斗富标志之一。那人引我上前,拉开车门示意我上去。   我略弓腰,目光询向车里,车身很高,我须仰视才得见内涵。宽敞空旷的后座,唐博丰坐得姿势惬意。看到我,他居高临下地瞥我一眼,嘴角牵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我没想到他们开来这么一个活宝车。踏板高得即将过我膝盖,我穿着裙子,还脚踏中跟鞋,大跨一步倒是上得去,不过总归失了淑女的文雅。说实话,这事要是做了,简直就是丑态毕露,极不雅观。   我渐露怒容:他果然存心让我难堪。站在那里僵直,心中暗暗生气,故而纹丝不动。   那马仔上前欲询问,唐博丰车内看他一眼,示意不用。   他凑近我这边车门,朗朗双目灿烂,神情里满含讥讽,“自己上来,还是让我帮忙抱?”   他当着旁人,说话口无遮拦。我被当众调戏,竟噎住无语。   “你让开!”我冲他挥挥胳膊,先把包扔上,砸在他怀里。他一愣,忽然笑得诡谲,略往车内缩缩身子。   我紧紧裙子裹住大腿,索性打了个结,拽住座位旁的安全带金属扣扣,咬咬牙,几乎是用到爬的动作,才上得车去。一脸得意地看他,却看见他眼里写满了宠溺。   于是瞬间收回眼神,目不斜视,在他身旁坐定。车刚启动,他的大手就放在我的腰上,一揽,我就整个人撞在了他怀里。颈背都暗暗生疼。   他不以为意,估计是他不疼。   前座的司机打开音响,车内摇滚乐回旋,配着车本身独一无二的气势,荡气回肠。   他手伸向我打结的裙摆,松开并捋平那些褶皱。一边用暧昧地语气在我脸侧说道,“你又撒谎了吧?怎么骗过他的?”   “不用你管!”我挣一下,想摆脱他钳制,但没用。车恰好拐弯,照惯性我也动弹不得。   “不说也行,”他冷眸如寒星,瞥来一眼,语气在轰鸣的声响里,显得飘忽轻盈,却让我听了心里发紧,“只是不能这样骗我。”   “否则,我定会罚你。”他眼里融了肃杀的坚决。   那神情让我不容小觑,不由端正了心态面对他,“哎,晚上让我回去!”   “为什么?”他声音里含了不悦,“看你们柔情蜜意?今晚让你躺在他怀里——”   定定地盯住我,咬牙吐出未尽两个字,“*?”   二字之音虽然微弱,我却胆战心惊,生怕前座的人听见,惊慌失措地变了脸色,“你胡说什么!流氓!”   他放任我坐起,却斜倚靠背,只手撑肘,斜眼看我,“这么说,你会从现在起,为我守身如玉?”   “无聊!”我撇撇嘴,示意这话题极为荒唐。   他却认了真,坐直身子向我,语气猛然变得凌厉,咬牙切齿地说出一句,声音被嘈杂的乐曲掩盖:“他要再敢碰你,试试看!”   三十三 遥望水落2   后海是一片有水又能观山,垂柳清风拂岸的闲情逸志之地,向来适于文人抒发情怀。   说是海,其实是一个巨大的人工湖,是旧时皇家独享的一泓清池。俗语说:先有什刹海,后有北京城。它处于市中心,距天安门仅有四、五站地,与著名的北海一水相连,与景山、故宫遥遥相对。沿海岸边闲游,路边一不留神就会看到碧瓦红墙。   在那些高大庄严、又庭院深深的大门外,只能看到院内高大葱郁的树木。冬日乌鸦齐聚齐飞,夏日月影婆娑,悠悠地总透着神秘。历代的高僧们在这里修寺建庙,而王公大臣们则在岸边选址筑府造园,文人雅士也纷纷迁居湖畔,团团围就了:后海边独特的水居文化。   岸上的民居格调古朴、历经风云变幻却风韵犹存,周边的王府宅邸、名人故居更为自然美景,铺陈着无穷韵味。在这里,你会深深体会到中国历史的古典风情。街道散发着沉积了千年的浓郁文化气息,这里的风有悦耳的秦淮河的古韵,连带岸边的垂柳、飘飞的杨絮,都别有绝世独立的美。   北京有名的酒吧街,贴近西方文化的,在闹哄哄的三里屯;泛起人文古韵的,在后海的独门闭院式的酒吧里。一样的灯红酒绿,却有不一样的格调。自然的阴影笼罩之下,后海的酒色气息之中,总有以静为本的淡泊、历史底蕴的怀旧,最容易让人伤感、沉醉。   车停在一个整砌一新的四合院门前,唐博丰先下了车,这次却是很绅士地,绕到我车下为我开门,向我伸出手来。   我略一迟疑,但还是大方地伸出手去,他轻轻一牵,却是背后带了企图,顺手将我抱在怀里,不放。   我信他一次,就被捉弄,不由心生悔意。瞪着他,想用小火苗点燃他的眉毛,让他不安。   他只觉得好笑,放我下地,“进去。”   不会吧?这里也是他的居处?唐博丰,你身上究竟有多少秘密,都是我不知道的事?   跟他进门,绕过新砌的影壁,内里的人声渐渐热闹起来。   不小的院内,有人席地坐着,喝酒、闲聊。一角有烧烤架,一些人正在站着团团围着大快朵颐。俱是些五大三粗的年轻男人,年纪最大者也不会超过35岁。   见我们进来,一个我看上去有点眼熟的男人,热烈的上前来招呼,“唐哥!”   “这是,”他的目光转向我,忽然眼前一亮,“这是妹子吧?”   妹子?这称呼让我有点耳熟,想起来了,他是马征,多年前曾有一面之缘的马征。   我还未出口,他已大叫,“呵呵,想起我来了吧?妹子是个爽快性子,我看就配我兄弟!”他呵呵笑得豪爽,一边拉唐博丰过去坐。   “来来来!”   唐轻轻扯着我,一同坐在院落的大石凳上,有年轻男子上来为我们端了些吃食,唐博丰大手一挥,笑道,“不用了,别尽忙活!”   对马征朗声道,“我过来逛逛,顺路看看你这里。”又瞟我一眼,眼中颇有深意,“也带她来认认门,也不知道还记不记得你。”   “记得记得!”马征脸上有着憨厚的激动,“妹子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不是!哪会忘了我?”他笑得坦诚,“感觉真是十几年了,上次兄弟说找到你了,我就总想搭搭话,不过一直没机会。”他环视四周,竟然不好意思,“我这地方乱七八糟,妹子爱干净的人,千万别嫌弃。”   人如此待我,我焉能不敬?敛了适才的不悦,笑得诚心诚意,“马哥别客气。”   那小伙子似乎非要敬上些吃食才过瘾,不知从哪里找了个托盘来,摆满了北京的吃食。   细看之下,焦圈、豆汁、姜汁排叉、爆肚、白水羊蹄面面俱到。这些都是传统北京的小吃,坐落在后海的,有几家老字号:爆肚冯、月盛斋、小常陈。刚才车徐徐经过时,曾看见个个门口吃客络绎不绝,甚是人声鼎沸。   我向来对北京小吃不感兴趣。出身之地决定人之肠胃,这话一点不错。同样的定律应该也适合唐氏兄弟,他们曾饶有兴趣地带人进去尝尝,却喝一口豆汁,两人不约而同地皱眉。   马征看出我们没什么兴趣,起身驱赶那端吃的来的兄弟,“去!去!瞎整甚?端这狗屁玩意来!这是唐哥,你当是外地来北京的兄弟?!他在北京,黑白两道的人都得让他三分!小兔崽子,真他妈不会认人!”   “诶,——”唐博丰伸手止住他,脸色沉静,却是看我一眼,“没事,没事。”   三十三 遥望水落3   马征犹自叨唠,“这帮人,一代不如一代,办事都他妈没眼色。”   我在一旁冷眼观察了许久,忽然出言问,“这些都是哪里的人?听口音听不出来?”   唐博丰饶有兴趣地看着我,对我肯主动沟通来了兴味,“行啊?你还关心这个?”   马征却打开话匣子,对我侃侃而谈,“嗨!咱这行都分地方帮。北京说有黑社会没有?有!政府说没有,那是蒙老百姓!”   指指后面的人,“咱这儿的,都是陕西的!关中大汉!看见没有,一个比一个壮实!”   我抿嘴笑了,“壮的是东北大汉。我倒是听说东北人在北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在远郊大兴、房山,黑车案,不都是出在东北人身上?”   他惊了,过几秒对我竖起大拇指,“妹子有见识!”   别夸我呀,我身居侯门,社会黑暗也就略知皮毛。看唐博丰嘴边漾起浅笑,我低下头去,莞尔不已。   “您只说对一半,东北人多猛,能猛得过警察?警察一来,只要闹事的,甭管谁都得进号子!”他面向唐博丰,“郑小六这小子,又他妈给我惹事,在夜酷看场子见人闹事,傻B跟人亮枪,结果让对方报警,给警察抓了,立马给送昌平挖沙子!我花了5000块,才把这事平了!”   唐博丰神色一紧,“这可不行,可得把住风!”   “我知道!嗨!”他看着唐博丰,眼里流露真诚,“兄弟,我想帮你的心,那是比谁都盛!咱俩打沙漠里一块杀出来的,谁不知道谁这条命不容易?!铁了心跟你干,我就什么都听你的!你说咱不玩打打杀杀那套,我全听!”   他却突然正了神色,“你花大钱养我们这帮人,就是给你看看场子?!我也知道现在时代不同了,但咱也得干点事不是?天天好吃好喝地呆着,大把的钱挣着玩着,说实话,弟兄们都有点没血性了!”   唐博丰暗黑的眼神瞟向我,动动唇欲言又止。沉默良久,忽然大掌拍上马征的肩,“别瞎琢磨,兄弟,听我的没错。”   语气带着回味的伤感,“弟兄们没文化、没学历,在夹缝中生存,要想过好日子,就得学会挣钱。挣钱是种本事,可不是人人都会。咱们不抢、不杀、不坑蒙拐骗,咱们就踏踏实实地去挣大钱!”   我静静地出言,“怎么挣大钱?”   他回看我一眼,满含讥诮,“杀富济贫!擒贼先擒王,听过没有?”   “不明白。”我诚实地答,对上他寓意深刻的眼。   “天下财富生来本没有主人,你不取,它就永远不属于你。”他语气带着某种蛊惑的意味,“从平民百姓处巧取豪夺算什么本事?那些贪官、政客贿金见不得人,更应该拿出来物尽其用。”   这倒没错,政治思想与我同步,我原本也这么想。   他看我凝神在想,亮眸盯着我,问“你要去泽西,你知道,泽西是什么地方?”   我知道。   泽西岛是英国海峡群岛中最大和最重要的岛屿,位于群岛的最南部。为森林茂密的高原。早期以饲养奶牛、种植水果、马铃薯、早鲜蔬菜及花卉,还有旅游业久富盛名。   虽然国防与外交上的事物完全是由英国担当,但是高度自治的泽西行政区拥有自己的税务与立法系统,有自己的众议院,甚至发行有自己的泽西英镑。   对我来说,它最大引人之处,是一个充斥着经济商业理论的乌托邦、金融的圣殿。   泽西以及其他类似的避税港,都提供了将管制与放任、合法与非法联系在一起的离岸界面。外资银行、金融机构、跨国企业和离岸公司遍布小岛。金融活动及交易极为活跃,是世界瞩目的金融中心,很多金融机构都在那里设有培训圣地。   三十三 遥望水落4   “泽西和BVI一样,是个避税岛。”他沉暗的语气传来,令我心神一震。   “很多跨国公司的业务都会经过泽西,通过这个离岸系统来避税逃税,甚至洗黑钱,这个社会的罪恶,远远是我们所不了解的。”他若有所思,面向马征,却更象是说给我听,“黑白两个世界早已融合,早已没有纯粹的黑道。我们离不开金钱的融化渠道,非法所得、合法所得的界限不再明显。”   “只要够聪明,懂得构建网络,我们不用杀人,达到目的也能轻而易举。烧杀抢掠太野蛮、也太低级,不到万不得已,已用不上这招,”他笑面马征,“血性?这是伴随人终身的东西!我们安安静静的,难道就没了血性?”   “现在我们的成功,早已不是为了一点点的蝇头小利,”他眼中现出深意看向我,“我们有新的出路,就要放弃老办法,学会依附政府、利用国家金融。”   用别有用心的语气加了一句,“金融这玩意,纯粹是个玩物。它管理财富,实际上只要有财富的人,都可以玩弄它的规则、控制它,它就是个奴隶!”   知道他会说英语,去过美国,是个有点文化的、了不起的黑帮首领,但这句话听起来,内涵的技术等级,和不中听的程度,多少令我有点震惊。太让我震惊了。   BVI,学过金融的人都知道——那是避税天堂英属维京群岛的简称。   长久以来,避税岛都颇受争议。中国目前企业实力大增,近年在国际避税岛设立壳公司,再将境内企业资产注入壳公司,进一步寻求海外上市,已是内地民营企业的一种风潮。   国内游资通过BVI沉淀,再借机逃往国外,是越演越烈的一大逃资趋势。   表面上看,避税岛上那些离岸银行是在模仿国内的银行体系,但是缺乏透明度和责任感的整个泽西金融环境,给它们提供了极为宽松的交易环境,也就意味着这些离岸公司和它们的往来业务没有经过审计。   因此,也无从得知到底是谁拥有那些公司,谁会从离岸信托机构中受益,它们又是为了什么目的而存在。这些隐秘和未知性,为犯罪和*提供了理想土壤,使这些勾当不那么容易被主流经济组织察觉。   他看看我越来越不以为然的神色,突然朗声笑着,语气里不无讥讽,“冰然,我看你好像不服,怎么,我抨击了你立足的事业根基,你有点不高兴?”   我正在想怎么反驳他的理论,耽思竭虑的同时也深觉碰上对手。他高瞻远瞩,似乎比我看得更透,但我,井底之蛙,视野有限,满腹理论,竟然难以回击。   “虽然我以前对金融界没有什么好感,但也不至于这么厌恶,金融界的潜规则让人心痛,就像很多人士所说,只有穷人才会缴税,真正的富人是会想尽办法偷税的。”他带着深深的不屑,“金融界根本没有什么职业道德,只会虚伪地打着维护国家利益的旗号。”   “泽西垄断了世界上30%的非法交易,金钱游戏筑成了你想象不出的帝国城堡。在其上层,累累的是各国黑帮、黑手党的非法收入。所有金融机构都为了大量交易得到的巨额利润沾沾自喜。它们繁荣了一个小岛,并以此非凡成就举世瞩目。黑帮是杀人的刽子手,他们却帮助收拾残局!”   我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出言反驳,“你的背景,注定只让你看到黑暗的一面。金融是国家繁荣的表现,并不是所有的金融机构,都参与幕后交易!”   “这是连体婴,生死存亡,你分得开吗?”他对我暗含讽刺,“你的金盛,所有事就堂而皇之、光明正大、毫无糟粕?”   我噎住无语,没有调查没有发言权。而且向来公司的事就是机密,我不想跟他谈这个。   “非洲多次突发政变,血腥屠杀后平民血流成河。每次政变过后,大量不明来历的财富涌向泽西,暴徒叫嚣着要搜刮尽国家所有黄金和钻石,那些财富源源不断到达了西方的金库。”他拿起面前的酒瓶,就着瓶口喝了一口,“钱的来路不明,却根本无人追究来历。欧盟、美国金融因为新生力量的注入而持续繁荣,银行和证券业财富也堆叠出另一个顶峰。”   “金融界助纣为虐,他们不会关心,自己所做的会给发展中国家带来多么大的损失,也不会关心非洲有多少灾民,他们只关心自己的金钱够不够自己的奢侈生活,自己的财富有没有达到骇人的程度!”他放下酒瓶,不含深意地看我一眼,“你以为你的职业很高尚脱俗?细想想,你所做的,和他们没有什么区别。”   哈,我欲哭无泪,这番奇谈,真是闻所未闻。   三十三 遥望水落5   “在泽西,离岸公司并不是利用避税港来增加它们活动的经济价值,而更多的是利用它从事节省成本的‘搭便车’活动,或者是从事金融欺诈。”唐博丰看定了我,“避税港!它的工作会参与*、洗钱、逃漏税、军火交易、黑手党敲诈勒索,表面上看道貌岸然,一切活动都符合标准,但背后是所有你看不见的黑暗!”   “这些活动,搅乱了真正的企业去创造财富,也破坏了正常的经济秩序,”他的目光深邃宁静,“可是,却人人钟爱用它来创造、剥离财富。”   “也包括你是吗?”我沉声,思维在不可思议的猜测里,目光却炯炯有神,“你都知道,但是,——”我欲言又止。   他泠然一笑,神情现出沧桑,“你想问:我既然都明白,为何行事却深谙此道?”   他真聪明,我没有说出口的话,都被他隔肚皮听了去。他的巨丰,明明就有洗钱、避税的嫌疑,只不过,至今未让我查出端倪。   他讳莫如深地笑,“那好,你以后好好研究研究我。哪天水落石出了,帮我写本书。”   一旁马征对我们高深的话题原本失了兴趣,听到这里也来了兴趣插嘴,“妹子,我看行。你可得好好写,他前10年的故事归我,以后的故事归你。呵呵。”   博丰只是抿着嘴笑,饶有兴致玩味的神色,看我的眼中更含深意。   他忽然站起身,“走了!”   马征即可起身挽留,“不再坐会儿?”   他却看着我,眯起眼睛,目光暗含*,“你愿意在这听我神侃,还是让我带你去喝点东西,走走?”   “去你的!”我模棱两可的一句话,他已明白我的意思。对马征挥挥手,“我们走了。”   -----   出门去走出胡同,不过浅慢几步,就是一个装潢古朴的酒吧,芳名‘那里’。依水而建,亭台坐落水上,他见我驻足、远观注目,微笑问我,“进去坐坐?”   我无异议,被他揽着进去。这是一个水畔亭台,环形场地,领位小姐视我们如同情侣,一副艳羡欣赏的神色,带我们在靠近水的那一侧沙发入座。   我靠向窗侧,他却紧紧依着我坐下。   凝神细看那印刷精美的的宣传单,“生活不是在别处,而是在那里……”   真是处处有哲理,处处有生活的韵味。   我莞尔一笑,指着那句话读给他听。他侧耳认真,投入全情思索。   给我要了果汁,他自己要了甜马天尼。   来这里的人,似乎都是喜欢安静的人,没有喧闹,只有轻轻柔和的音乐在空间内环绕。红烛亮着淡淡的、随风飘舞的光晕,笼罩了周围窃窃私语的情侣。因为落水而建,拍岸水声淡响,亭台楼阁四处点缀笼罩,那些空旷的意味,让喧闹无处遁形,只让人不可思议地只可静静地沉思。   我依上座旁的栏杆,看来去的游船灯火辉煌。他们欢声笑语一片,衬得我们的所在幽暗沉寂。静与动,明与暗,在不可思议的空间里置换,淡淡地愁绪哀情,定会让人多愁善感。   我倚着漆红的栏杆,却惹得身旁的男人不悦。他大手一揽,牵我落在他怀里。他就那样笼着,跟我同看清风拂面。   他的心情一定不错,竟然在我耳畔,柔声哼起来《北京一夜》里的歌词:   one night in bei jing 我留下许多情,   不管你爱与不爱都是历史的尘埃,   one night in bei jing 你可别喝太多酒,   不敢在午夜问路怕走到了百花深处,   想着你的心想着你的脸,   想捧在胸口能不放就不放……   三十四 更漏将阑1   三十四 更漏将阑   迎面走过一个身材窈窕的女子,在初夏的夜晚,用五彩丝线织缀的纱丽笼着她的瘦肩,欧美流行的超长裙,类似扎染的底色下,被团团锦簇的花朵围拥,脚下是一双古朴风格的纤秀绣花鞋,淡淡的桃红和浓艳的碧绿相印成趣,哪里都仿佛能看出仿似水乡女子的几分淳朴。   我看得眼直,唐博丰在我身侧,忽然轻轻揽紧我的腰,在我耳边蜜语,“等你回来,我带你南下去杭州,这身衣服穿在你身上,肯定是江南小媳妇的模样。”   月亮高悬,灯火暧昧,一阵悠然的二胡或琵琶声从湖上的游船上飘荡过来,使我周围宁静的空气显得不是那么冷清。月色不寒,有着几分俯瞰世间美景、含情脉脉的意味。   依水而思,记忆仿佛又回去十年,那年,我与他站在渭河桥边,恨不能把今生命运交付,相依相偎,平生第一次感到自己孤绝于世、无依无靠,需要这个男人爱我怜我;再后一年,我绝望寂寞、心碎欲裂,在桥上等他寻他,只有远山对我咿唔而语,让我将那段记忆沉埋遗忘。我从未曾想他仍会出现,南柯一梦居然暝然成真。   喃喃地吟出几句,“眉间早识悉滋味,娇羞未解论心事。试问忆人否?无言但点头。   嗔人归不早,故把金杯恼。醉看舞时腰,还如旧日娇。”   他喜极,扶正了我,笑语,“醉看舞时腰,还如旧日娇?然然,你在告诉我什么?”   我看他双眸满是笑意,整个人变得活力四溢,他的不羁神情里,满是陶醉的喜悦,期待的眼神看着我。   “呃,我是说,”我不经意间有感而发,此刻思索如何措辞才得当,“我想起了那年的我,还有那年的你。”   我喃喃而语,“博丰,你说我该怎么办?”   他将我的头靠在他的胸口,伸着脸轻声问我,“什么怎么办?”   “我,”我靠在他怀里,语气漂游,曵然而止,“我,——”   他扶正我,神色认真,却并不说话。我们沉默地对视着,丝竹之乐绕梁不绝,空气里弥漫着幽静的气息,我们的心弦都被颤抖着的情绪拨动,但是谁,都不能开口。   不说话,但我知道,我想说的,都在眼里沉浮。他已读懂。   他看着我,沉着毅然,一字一句,“我昨晚在想:若你肚里的孩子是我的,会怎么样?”   我大惊之下,刻意去读他表情,只见他磊落大方,神情丝毫不现别意。   “你当真?”我定神问。   “为什么不?”他笑得坚定,“你的,就是我的。”   那坦然的笑,真挚的表情,不会让我有任何的怀疑。我怔怔地看着他,内心中一直威胁我、束缚我、纠结我的某种压力正在颓然瓦解。我不愿见到我与他之间有恨的存在,但怎么消除那些隔阂和偏见,一直是我能力和心灵的禁区。我知道,这不是我一个人努力就可以达成的改变,于是总是绥靖政策,轻易不碰、不触,由他去,过一天算一天。   他真的可以做到这么大度吗?   那天,他满心满脑显露的残忍、冷酷和坚决无情,难道只是昙花一现吗?还是,他真的是想好了,真的可以包容我的一切,哪怕是一个他原本不能接受的错误结局?   “傻瓜,”他对上我的眼,笑得温柔而又严肃。   “我想好了,若你爱他,我亦爱他。视同己出,护如我子,决不加害。”   三十四 更漏将阑2   心中柔肠千转,此刻已不能再言。   关于承诺,关于婚姻,关于过往的柔情、平安、幸福的岁月,这一切,一切曾海枯石烂、曾感人肺腑的真情誓言,已象游船掠过湖面荡起的千万泡沫一样,在无形的夜半和风中缓缓破灭。   我的胸中突然涌起了千般愁绪、万般心酸,化作一行凄绝寒凉的泪,落在双颊之上。   晚了啊,经年的沧桑已成为层峦叠嶂的障碍,横在我与他的身形之间。   三年前,父亲拉着我的手走过红地毯,高跟鞋无声无息地臣服在喜悦的喧嚣里,在祝福的欢呼声中,带着从心底深处、荡气回肠、动人魂魄的笑容,我走到了那欢天喜地着等待我的天龙对面。   西式婚礼的司仪,示意我们彼此交换誓词。   天龙前一晚,为免次日的磕磕绊绊,把誓词通篇都背过。在众人瞩目之下气宇轩昂、容光焕发、气势卓绝,深情注视着我,唇间吐出感人的誓言:   “然然,让我好好的端详你,把你这美丽的样子永远记在心中,永远不忘记,永远记住你愿将一生交付给我的这一刻。”   “可是,永远有多远?短短五十年后什么是永不分离,什么就是真正的永远。”   “亲爱的然然,我愿意给你整个春山的花香,给你整个海洋的月光,和你一起去爱这个世界,和你一起慢慢的变老,我愿意、我愿意给你终身的依靠,将来不管是贫穷和富有,不管是疾病还是健康,永远伴随你走过今生,走过一世,直到生命的尽头,你愿意吗?   在鼎沸的欢呼声中,大家都喜极而泣。曾与我分享过那刻感动的人们,有的居然激动不已、拿出手帕擦泪。我脸上化着绝无仅有的妆,淡然地观望,深呼吸许久,才憋回即将呼之欲出、极难自已、风起云涌的情感。   握住他的手,带着欢喜的哭泣声,“我,愿意。”   而司仪亦曾问我,“你确定成为白天龙的妻子,以温柔端庄、贤惠体贴,来顺服这个人,敬爱他、帮助他、保护他,唯独与他居住、相依相伴、不离不弃、尊重他的家人为你的家人,尽力孝顺、对他忠诚、尽你作妻子的本分到终身吗?”   我亦坚定地回答,“是的。”   承诺是一生,承诺是永远。真正的爱情原本不需要海枯石烂,真正的责任也不在于片刻或瞬间。我选择、我担当,我承诺,我应遵守那亘古不变的誓言。   那么,我又能怎样背弃?怎样视而不见?怎样故作遗忘?   唐博丰的话,击碎了我抵御这份情感的最后一道防线。为这份爱情,我曾经感到疲惫不堪。孱弱的身心,不可能背负10年的沉重情感。历史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字眼,十年恰似恍然一梦,但它不是过眼云烟。我欠的情、负的爱,终归要还。   一个率性、大胆、思维有着被压抑野性的女子,不知道传统的道德、品格、良知会不会对我嗤之以鼻,但我曾想挣脱掉万般牵绊,心存不忍,情丝未断。我不想看见他孤凄一身,不想再让他为我用情,只想给这个孤单的男人一点安慰、一点温暖。   我以为,我可以用*抚慰这个男人十年等待的心,我以为,这只是一个简单的数字游戏——它就像银行的贷款与还款,只是轻轻松松地平一笔帐。   但我不知这爱热烈、深沉得象海洋,对拒绝深入它怀抱的船,会掀起惊涛骇浪,去强迫船只的服从、敬仰。   也不知道欲望会象星火一样燎原,给火花一点的希望,它就会把宿命的渴望点燃。若不能烧得轰轰烈烈,它一定会恨不能焚尽所有的杂草、牵绊。   既生瑜,何生亮?爱情世界里,不存在与人分享,永远都是独自霸占。此事古难全。   而永远究竟有多远?   古往今来的哲人,定是难得到此问题的答案。暗夜长风呼啸而过,它或是昨日,亦是十年,更或一生。   我怔怔地看着他,心中的潮起潮落、百感交集已落落于眼中。他星眸亮闪,暗寂的烛光映得他俊脸上饱含温暖,弃了曾有的冷漠凌然、一贯的不屑奚落,隐了暗暗的心碎神伤。他认真地读着我不肯展现的心事,刚毅的表情,英气的鼻眼,让少见的理解宽容跃然而出。神情中似乎心有灵犀一点通。   三十四 更漏将阑3   “冰然,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不会再放你。”他深沉而又热烈的语气,似乎又回到当年,“那年遇见你,我不过少年。我出身农村,没有背景无处投奔,后来依附赵普云,被他重用,那声色犬马又藏污纳垢的地方,几乎快把我的良知埋没。我玩世不恭,对人冷漠,看那些女人自甘堕落。我以为这世上的女子都是如此不堪一击、庸俗拜金,却偶然发现了不肯被钱收买、始终洁身自好的你。”   “后来你离开,又走得义无反顾,将那些诱惑抛置脑后,就是那样,更让我觉得你遥不可及。我对你的感情里,含了你未曾意识到的敬佩。我想象过你那样回去念书,将会进入怎样的处境。一想到你离开我视线、孤身一人即将面临的责难和误解,我就忍不住心疼和矛盾。但是,我不想拦你,我懂你内心深处百折不挠、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个性。我也知道,你一定不会让我失望——我唐博丰爱的女人,会和我一样坦然面对苦难、历经艰辛、千锤百炼,会是女人之中的强者!潜意识里,我就是这么认为。”   “你只有再去吃了苦、受了伤,才肯乖乖地回来,才会认同我的苦心,才会想起我全身心、对你一心一意的感情。”   他转换了揶揄的口气,笑面向我,“如此你是否满意?今日,你已非我笼中的金丝雀,你过得独立自主,又有独到的乐趣和见地。你靠自己的奋斗,为自己走出一条精彩的路,让我都忍不住欣赏,”他盯着我沉默的脸看,忽然语气又回复坚定,“冰然,正是这样的你,才对我有更大的吸引力!我要做你的男人,就从此刻起,和你共享财富,一辈子为你挡风遮雨,共度朝朝暮暮。”   “在我的世界里,你可以去做一切你想做的事,活出你自己。我向来不喜欢女强人,也绝不欣赏她们那么太拼命,没有女人味。但我喜欢看你为你的立场尽力,那真的让我感到高兴,”他低头吻住我脸侧的发,“我喜欢你。直到现在,我还是很喜欢,一点,都不想放下。”   我一直沉默地听,不可否认地被话中的真情打动。但末了却忍不住坐正身子,沉声坦言,“不错,我离开了,而你,却还在原地。”   脑海中浮现阳明山上惊心动魄的*表演,想起他言语中若有若无的暗示。今日的他,更懂得权谋量衡,那些女人就是他手中举足轻重的棋子,或许,对整个巨丰集团的经济利益,都发挥着不可小觑的作用。   不由盯着他,目光中露出倔强的坚持,“你始终善用女人的身体,她们是你手中的权术和资本,你玩弄她们于股掌之上,就是为了炫耀你不动一兵一卒,即可达到目的?”   他愣住,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我,似乎在这柔情突现的场合,被这个现实的意见不合惊扰了梦境般的气氛。他沉默几秒,抬起眼,认真回答我,“我知道你看不起这个做法,不过,总有人愿意这么生活。”   “而我,就是给她们提供这个机会。”   “最可恨的行为,就是打着救世主的旗号去救世,结果却是助纣为虐。”我冷言,“若没有你们这些皮条客,良家妇女肯定会多一些,社会风气也会更正派。”   “虚伪!这事我不做,也会有旁人做。”他嘴角暗含不屑,“为我做事,我至少能保证她们人身安全,遇到别人,可不一定有这么好运!”   “时代虽然不同,做事方法也有不同,但,你骨子里还是放不下你那些根深蒂固的黑道理论。”被他反驳,我不以为然,转眼瞥向水上鼓乐齐鸣而来的游船,夜色灯光下,一路的水迹暗涛波光粼粼,不由沉下心,语气悠悠地看向他,“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在这条路上,到底要走多久?”   他脸上现出犹疑的神色,虽然一瞬即逝,但也终究没在我眼前回避,“少年出道至今,手段虽令现在的你不齿,但毕竟已功成名就。我身家利益涉及手下万余人,牵一发而动全身,现在收手,已来不及。”   “若你真的不喜欢,我可以考虑放弃。”他黯然神伤的语气传来,这言听计从的感觉似曾熟悉。多年以前,他曾说:以我的利益为重,若我不喜,他可以为我放弃。难道今日,历史又将重演,还是——他已经被这份突如其来的狂喜冲昏了头,已经完全放弃了对其他事物的兴趣?   我来不及多想,他再次紧拥住我,在耳边似陶醉般,喃喃而语,“然然,若你真心爱我,要我为你做什么都可以,但你一定不能——再伤害我……”   三十四 更漏将阑4   为他毫不掩饰的好脾气和温婉感到诧异,但转念之间也毫不客气地顺水推舟。   “博丰,你能否答应我一件事?”   他抬起头,晶亮的眼睛注视我。   我不以为惧,直言要求,“天龙即使不是我的老公,也是我多年的朋友。那年……”   我将那年的事回忆道出。冷落、漠视、欺辱、希望、友情和新生。有伤痛有感动,自我的情感在记忆中唏嘘顿足,喟叹不已。   他的浓眉时而纠结、时而舒展,手紧紧握住我的肩,见我动情处,不由得在我耳畔安抚性地印下一吻。   末了看定了他道,“你总是恨我嫁他、总想让我回到你身边。你没有错,但他亦没有错。我们三个人现在的关系,于我而言已是一个死局。我在其中只有认命的失落和无奈,但,我实在承受不住你的任何一种逼迫。不觉得你今天的行为很冲动吗?”   他低头不语。但我能洞察他正在认真思索的心。   “当年,我回家那种环境,若不是遇到他,一定会撑不下去。在我周围,全是漠视、敌对的空气,我很难专心致志、心无旁骛地去为一个目标、做一件事。”   “他给我无私的友情援助,我跌倒了他鼓励我爬起来,气馁了他鼓励我要继续。那些灰暗、不如意的日子,他一样地为我担忧不已。没有他,我甚至不会过得象今天这么如意。他知道我不喜与人争执,淡泊处世,所以事事护着我,不让我过得辛苦。我表面上出人头地,内心却是清心寡欲。人生难得知己,我很幸运碰到了一个。他等我八年,到北京第一念头找到我。他对我,绝不是你想象的那么浅薄,也不是你认为的什么错误。”   他浓眉再次纠结,似要出言,但最终抿了抿唇,不发一词。   “你爱我,他亦爱我。这两份感情,到现在,我已真的难以分清孰轻孰重。他的品格让我敬佩,一夜夫妻白日恩,更何况他一直维护珍惜我!你的痴情和执着又让我感动,我不忍心看到你这样情深义重!我不想脚踩两只船,背叛谁或抛弃谁!但你这样苦苦相逼,我确实找不到出路。我也很痛苦,”我认真地盯住了他的沉默不语,“人总是念旧情,你对我如此,我又怎能对他无情无义?这么多年,他从未负我,待我真心真意。若你不出现,我定会与他——”   小心翼翼侧视他沉暗的脸庞,但还是坦言,“我定会与他白头偕老。”   他果然并未生气,只是幽深的目光盯住我,“你想怎么做?”   “给我时间,别再逼我,”我坚强地直视他,不想表现任何无能或脆弱,这的确是至今我能做到的立场,我唯一的立场,“我们已是成人,都有各自的尊严和立场。给我时间,让我和平解决。”   “你们中的谁,我都不想伤害。”   他嘴角撇出一丝嘲讽,看着我,目光饱含奚落,“你倒是想八面玲珑,但又谈何容易!”斜眼看我,“说这么多,就是想今晚回去?”   我不语,这是表面目的,深层次的目的是——我真的需要时间,好好思考这份情的结局。况且,我有孕在身,跟他在一起,终归……   他低头,抚上我并无明显表现的腹部,目光在那里执着流连不已。   抬起头看向我,“我说的,全是我心里想的,你说的,我也全部明白。”   似乎洞察了我的心事,目光下沉至我腹部,“我当他是我骨肉,会有做父亲的样子,今日起绝不再碰你。只是,你的决定,不能让我等太久。”   他起身,拉我的手,“我送你回去。”   “别了,”我淡淡地拒绝,但未引起他的诧异,似乎这在他意料之中。   “那我给你叫车。”他和颜悦色地一笑,并不坚持。   -------   坐上出租车,却拨通了岳惠的电话。   已经很晚,不知道这个正在‘住院’的人,有没有准备入眠。还好,她似乎等我电话,响一声,她就已经接起来。   “哎呀!你到底在干嘛?我这边始终不敢睡觉,就怕白天龙打电话来!”她很紧张。   “他打过电话吗?”我沉声问。   “没有!”她小声嘀咕,“你到底在搞什么?”   我看一眼专心开车的司机,目光瞟向车窗外街道的灯火,长舒了胸腹间的一口闷气,“不好意思,又让你说谎。为了今晚,跟唐博丰在一起。”   她倏忽沉默。   我知道饱汉不知饿汉饥的感觉。她遇人仳离,情路走来坎坷,遇见的俱是用情不专、朝三暮四的男人,因而对我这样的不忠行为深恶痛绝。男子不忠令人可恨,女子不忠让人不齿。绕是她看透红尘,但于我越亲密的人,越不掩饰心中真意。   “你生气了?”对上她许久的沉默,我忍不住心绪复杂地问。   “没有。”她淡淡地回应,“我只是替你感到累。”   “白天龙也不是傻子,会这样被你瞒到鼓里?”她语意双关,“你身边的两个男人,俱是虎狼之势,廖冰然,小心你被五马分尸!”   “明天我去泽西,两周后回来。”我挂了电话,“回来我去找你。”   心,在寂夜的路途上,突然忐忑不已。   三十四 更漏将阑5   静夜等我的灯光心存忌惮,尤其是在心虚不已的时刻。即使是默默等待的、无声无息的灯光,也会在心中激起莫名涟漪。   天龙在等我,即使根本不知道我今晚会否回家。他让房间灯光璀璨,充满了温馨、柔暖的意味。轻柔的音乐曼妙动听,似乎提醒归人家是休憩、忘记疲惫的港湾。这孤灯清音已陪伴他多时,他穿睡衣喝着杯中的饮料,洗浴过的面容清爽怡人。而他在看见我进门的一霎,从沙发上站起身。   目光如炬,却神情柔和,“回来了?她没事了?”   “嗯。”我点头答。   不敢直视他的目光,不知是否我敏感,总能从内里看出强忍的探询与不安。男人的城府,有时也让人错觉在一瞬之间。他忽然就变得让你有百思不得其解的陌生感。   以落落大方掩饰心中的无端揣测。我换了拖鞋,放下包,打开衣柜拿出睡袍,走去洗手间打算洗个澡。   当流水让我遍体温暖,在氤氲的水汽中我才象神智涣散般地放松全身。点燃了我喜欢的熏衣草精油,贪婪地呼吸着那可以麻痹我神经的气味。如果我竭尽全力都不能通体放松,那么只能借助外物。我靠墙而立,任流水哗哗地沉重冲刷着我的身体。   我不敢看他,终归是不敢面对他。他越那么坦诚,越那么心无疑虑,我就越觉得自己的堕落和不堪。   那曾经柔情蜜意的日日夜夜,那相拥相伴、相濡以沫的安宁日子,那些浅谈一颦一笑、会意默契的言谈,相敬如宾、恩恩爱爱的往事,一幕幕,似走马观灯在我眼前闪过。   第一次对道德这个词给人的压力有了切身体会。我原来是如此重视道德,重视传统价值观对我的评价。但在那脱轨出位的情感放纵一刻,我丝毫没有意识到之后会有如何的后果。当面对一个好人,你不得不靠说谎来隐瞒你的错误时,你只会受到内心深处良心的鞭笞和谴责。这自责无声无息却又与你如影随形,我完了,我对自己说。   我跳进了一个怪圈——一边对自己的沉沦鄙夷,一边却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合情合理。   一边想做传统的女人,成为被人景仰的楷模;一边却又战战兢兢地自我否定和怀疑,认为自己走过的路步步惊心;一边要忘情地凸显自己的个性,另一边惴惴不安于良知和人格的追问。   一切一切的起因,只因为我的贪婪。我向生命索求一种无止境的激情与狂欢,以为放纵可以让自己的灵魂得到抚慰,以为澎湃的浪涛可以挽救在大海中迷航的孤船。这无所顾忌的情感仿佛山泉喷涌,可以永不停歇,于是,很快就会到山坳的尽头,水源流到了最初的最初源头,最后的最后绝谷。在极远极静的岸滩上,我终将是那深藏悔恨的海洋。   若这放纵里只涉及我一个人的感伤和痛,该有多好?若这不羁里只容纳我一个人的责任和重担,有苦果我独尝,有罪恶我独当又该有多好?我不是那么脆弱的女人,这感情若只让我一个人无助沉沦,我反而会有得天独厚的优越感,即使面临苦难,我也绝不示弱。但为何,它要伤的、选择的对手如此之多?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白天龙,你要我如何面对你?   心在矛盾中竟然不能自已地疼痛纠结起来,水声依旧与我的身体不离不舍地缠绵,而我的意识竟然渐渐模糊。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听见天龙推开门,焦急的眼对上我的脸,手足无措地在喊我。   “然然!然然!”   三十四 更漏将阑6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居然不知不觉中昏迷。也许是水太热了,让思绪纷乱的我有点沉溺。但这显而易见的危险让天龙慌了神,他满心满眼都是对这小小意外的恐惧。   “怎么洗这么热的水,然然,你不舒服吗?”   我紧抿了嘴唇摇摇头,若不是因为热气蒸腾,其实我的脸色一定是苍白的、毫无生气的。但终归是天意为我做完美的嫁衣,掩饰了我破败的阵脚。   他毫不掩饰内心纠结的恐惧和脆弱,眼中流露出了莫名的心碎和心疼,他取过大浴巾,笼罩住我,一把将我抱起疾走到床侧,将我轻轻放在柔软的床上。   轻轻地为我擦拭身体,亲密得一如往昔。心中有一行苦涩的泪,不自觉、不自主地要涌出心房。我忍了许久,只是怔怔地感受着那份疼惜和呵护,竟然,象个无助的婴儿般任他动作。   他神色里深究着我读不懂的情愫,似乎有种矛盾和疑问在肆意折磨他,但他依旧能不动声色地面对着我,不开口。他的指抚上我的肌肤,带着温暖的热度。扔下浴巾,扯过被子轻轻覆上我与他的身体,暖暖地围困我,语气柔柔地带着要令我投降的撩拨。   “然然,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一定要知道——你身边有我。”   我尽力移动身子,仰起脖子,对上他襟怀坦荡的表情,认真地审视其中是否有深意。   难道,他真的已经猜到了什么?   但那神情不显山露水,看不出任何端倪。他忽略我探询的目光,轻轻环住了我,“记住,我爱你一生一世。不管是黑夜还是白天,我都在你左右。”   夜深人静,静爱无声。天使纷纷入眠,无人顾念地狱使者的来临。沉疴一梦,似是千疮百孔,遗落孤珠,已是黄粱一梦。更漏将阑,黎明之后,我将何去何从?   身躯疲惫不堪,沉沉入睡前,还听见他在耳畔呢喃,“即使四周一片漆黑,灯火全部熄灭,我点燃烛光,也会尽力去找寻,我最不忍心放下、最不能舍弃的你……”   三十五 飞奔泽西1   三十五 飞奔泽西   清晨醒来微睁双目,对上枕边人的熠熠眼睛。他嘴角漾着满足幸福的笑意,笑容定格在我睁眼的瞬间。我几乎要惊呼出声——天,他这样看着我,曾过了多久?   他不说话,只是大掌牵住我的手,将我紧紧地拥在怀里,呼吸带着沉重的节奏感,让我冷静的情绪开始不安。心,不可思议地漾起了疼痛。这个人,是我生命中承诺过永远的爱人啊。   他将我笼在怀里,似乎在竭力控制着天崩地裂的某种情绪。嗓音里带着沉暗的陌生,有让我心灵为之颤抖的隐形力量,让我不由自主地,神智随他的脆弱或无助而动。   “去半个月呢,”他吻上我的脸畔,“我真是舍不得……”   我愕然,伸出手环住他的腰,尽力笑得轻松,“每次都是我眼睁睁看你走,全都没有这么离谱,你现在的表现,真是很好笑啊。”   “乖,别哭,坚强点啊。”我伸出手抚上他的脸,意在安抚。   他支起上身,神情露出怜惜,“你第一次出国,带着我的宝贝,走那么远,叫我怎么放心……”   -------   向来不善理家事,他次次飞来飞往,行李都是自己整理。我偶尔出国一次,却全然不懂神*情。对我的行囊,他事无巨细,亲力亲为,一早就开始忙碌不已。   “国内的手机可以在英国直接使用。伦敦有我的同学,这是他们的联系方式。泽西的金融培训,周末和最后两天都会留出给你们游览的时间,若想去伦敦,可以找他们。”   “上周我联系Elen给你买了英国的手机卡,mobile world的卡,你落地他会给你。用完了,在全英carphone shop里都有卖的,SIM卡免费,首次充值10磅以上,打到中国才6便士一分钟,但是打当地电话较贵,15便士一分钟,Elen会给你提供另外的备用卡。”   他忽然停住,“一定要每天给我一个电话,告诉我你过得好不好,嗯?”他停止絮叨,轻轻拥住我,双目温柔地瞪视我,直到我说‘好’加以确认,他才放开我。   打开衣柜,取出我刚刚收好的春装大衣,折叠后放进我的行李箱。   我上前制止,“诶,为什么带这个啊?好沉的。”   他瞥我一眼,从内心里叹了口气。“英国几乎没有夏天,最热的时候也就20多度。所以即使酷夏,也要带上外套和背心。”   末了,忽然抬起头盯住我,“哎,你这样懵懂无知,叫我怎么放心你独行?”   相濡以沫的亲情,已深刻入骨得融入日常的一言一行。我嫁他两年,他已深知我的优缺点和本性。我向来不是个完美的妻子,也不是艳冠群芳的女人。但他对我始终如一,爱我的心与新婚时不差毫厘。   带着这个人满腹的絮叨坐上飞机。他的担心不无道理,我是首次出国,虽然起飞落地均有人接送,但毕竟很多未知的事要我自己面对。我觉得好玩是个挑战,但在他看来就坚决不能掉以轻心,一定要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从早晨开始,我听他的嘱咐,耳朵快起了茧子,快出门时,接到唐博丰的电话。   他打了我的摩托罗拉,接电话的瞬间,我自然而然地瞟向天龙。   他神色镇定,不动声色地继续为我整理行囊。   “喂?”我故作无恙,电话接得坦然。   “还没出发吗?”   “嗯。”我不敢侧视天龙。   “记得,一定不要忘了带我给你的手机。”   “哦。”我还是不能说什么。   那边显然对我现在的处境心知肚明,却爽快地放过了我,“就这事,拜拜。”   挂了电话,天龙自然而然地走近我,轻描淡写地问,“买了新手机,怎么旧的还用?”   “哦。”我回过神来,镇定地掩饰,“我马上就换。”   再如何面色坦然,也掩不住内心的慌乱。微微颤抖着双手,将手机从手袋中拿出,天龙一手接过,在手上把玩,看着我神色中似含深意。   三十五 飞奔泽西2   “Vertu Constellation是诺基亚旗下子公司所造,强调其专为周游列国的商务人士而设,功能也尽量符合这类人士需求,手机支援 G* 四频,欧亚美非皆可漫游。内涵 EDGE 及 GPRS 系统,内建航班资料库,能即时查询航班资料,随时应变突发状况;还有世界时钟、天气资料、外汇兑换功能,不但尊贵且实用。”   我目瞪口呆,哪能想到这个轻巧的手机有这么多惊天动地的功能?   “呃,是吗,”我不知道说些什么解释内心陡生的不安。其实我又能说什么?身为女人,向来对这些电子、机械的玩意儿,都是用之爱不释手、避之唯恐不及,从来没好好研究过。   天龙翻开滑盖,“此外,Vertu 具备的管家服务功能,只要一个电话,便有专人帮你订位、买机票、买礼物、提供玩乐资讯。”他看我的眼中漾起了玩笑的意味,“好东西尽在你手中,不过不要不会用啊?”   我无语,这深不可测的手机功能,让我失去了侃侃而谈的发言权利。说什么,才能不露出马脚、安之若素呢?   不过我看他根本无意深入,只是浅淡地一言带过,却是寓意双关。   “选择它的人很有眼光,你带着它走,也很让人放心。”   我抬眼的瞬间,发现他的晶亮双瞳泛起寒凉之意,兴味深不可测。也许是我的错觉使然,何必庸人自扰。   再看他的神色,已然回复和颜,“走吧,再晚就来不及。”   ------   机场一众离开北京的,大概有金盛的十余位同事,有我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潜力后辈。   但天龙却是众人的公众人物,他一出现,大家就不约而同地跟他招呼。   “白总,送廖经理呢?”   “啊。”他应着,也不遗忘对我的关切,和我伉俪情深的一幕,印入众人的艳羡之中。   送行之路他始终依依不舍,众目睽睽之下恋恋地将我拥入怀中,始终带着暗暗的沉默。直到我入关,收了护照和登机牌,挥挥手向他道别。   当我预见到身影即将消逝在通道的尽头,我不经意地回头张望。   许是我的脚步匆匆又太轻盈,毫无丝毫顾虑。清澈见底双眸,依旧天真的笑餍,沉埋了所有背后故事的阴暗。   站在原地的他,远眺我的目光居然变得那么绝望,用浓烈如火的辛酸表情顾望我绝尘而去的背影。一瞬间万籁俱寂、时间似乎静止,我的心弦绷紧,像是无法克制肆意的揪扯般,心绪有着顿悟的悲鸣。   在那拥挤熙攘的人群中,有谁会注意他突然阴暗的面容?有谁能知道他心中刹那的疼痛?   我是许诺爱他一生的妻,却留给孤单的他一个绝望的猜测——我从此刻义无反顾地翩然而去,究竟会不会如约如期重回他身边?   而那背后牵我心神、让我魂不守舍的力量,又究竟是什么?   那日他的目光中,始终暗含着隐隐的纠结和心伤。他怀疑,但却逼迫自己去相信我;他痛苦,却不愿让我看出分毫。他寄望于一切都没有改变,就是那样默默地,决定感动、守候我。   而我又如何能掩埋当日那隐隐的失落,带着歉疚和忧伤?我与他的距离那样被绵绵地撕扯开,留下用尽疯狂都无法再解开的困顿?   多年以后再想起依然能记得那沉重的表情。曾经那样丰满、宽容的心,居然会渐渐蒙上浮尘,在经年彻骨的恨里支离破碎。只有在痛到极点,才会明白——一切爱与恨,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它们永远是患难与共的血缘至亲。微笑如果是为了掩饰,那么沉默也是最好的方式,如果真要失去,落泪或心碎也一样无可挽回。生命中所有残缺的部分,原是一本完整的自传里,不可缺少的篇幅。   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我知道:自那刻起,他已心泪无语。   三十五 飞奔泽西3   和蔡桐萍俱是首航英国。她坐我身边,兴奋异常,我却总想找机会想点事情,沉思一下。   12小时的飞行时间很好打发,睡睡、吃吃、看看英航的电影,似乎一切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辛苦和无聊,当然,是因为这空间大置换的旅行让桐萍很兴奋,对泽西充满了期待。她始终情绪高涨,跟我聊天,让我没功夫去孤单地静想。   “廖姐,听说周末会安排大家联谊哦?”   “是吧。”我淡淡地答,“从澳洲、美国、加拿大来的其他分部都有人参训,没准啊,你可以钓到一个金发碧眼的帅哥。”   她笑得很开心,“若我想找老外,金盛就有一大堆。漂洋过海地去找跨国姻缘?说实话,够浪漫,可我玩不起。”   北京的女孩子,见多识广,这么点浅薄的企望,简直是不在她们的眼里。   机缘巧合,我们开始无话不谈。   她第一次对我谈起她的恋情。在纷杂的红尘都市,每个人都忙碌无比,谁都很难静下心,愿意对人倾诉或倾听。但这人生突然富裕的时间让人忙里得闲,不聊点前程往事,简直是浪费同机之缘。   她讲起了曾同窗的男友。那男生与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情感的经历几乎毫无曲折,却也别无悬念。她虽然喜欢和男孩子约会、出去玩,但最初最纯的情感,还是那个男孩子。   不过,经年的恋情到了最后,却是举旗一刻的摇摆不定。选择太多、诱惑太多,已调离了当初渴望执着的目光,变得心绪纷杂、眼花缭乱。于是,蝴蝶在群花间飞舞,竟然忘记了来时的淳朴初衷。择谁?恋谁?已成为一个谜团。   “知道吗?我总觉得自己的生活简单、平淡。从小到大,上学上班都在北京,父母层层保护之下,我总觉得自己长不大。我很少去外地,祖国大好河山、名胜古迹都只是听闻个名字而已。有时想想觉得自己挺可怕的,居然在这座城市里蛰伏了二十几年,竟从没想到过离开过。”   “廖姐,您一定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不像我,就是一张白纸。”   她长着一张甜美的娃娃脸,肤色白皙、浅着脂粉,柔美的卷发映衬之下,尽显成熟又可爱*的风情。时空轮回,今日盘旋在我身边的女子,俱是高雅气质不俗的*。我深看她纯净又年轻的容颜,讳莫如深地开口。   “每个人心中都有两个自己,一个是乖顺服从的本性,一个是脱俗不羁的野性。它们总在争斗,谁占了上风,谁就会出人头地。某一刻,你发现你不属于原来的自己,另一刻,你又庆幸你脱出了俗尘。你是80后吧?”   “是啊,83年,不过我觉得自己年龄与心理不符。”   “那倒没错,”我点头,“你比我见过的所有80后都要有责任心。”   “是吗?”她笑,“那经理说好了,回国给我加薪啊?”   我抿嘴逗她,“你能坐上这航班,说明金盛已经要花大力气培养你。加薪不过是板上钉钉。”   她因为开心,细细观察了我的神色,忽然出言问,“廖姐,您一直都是这样子吗?”   “怎样?”这个话题引起我兴趣。我在身上盖上薄毯,闭目养神。   “刚来公司,觉得你象女强人,但看着看着又觉得你没什么事业心。你很会生活,很会享受,随性又没有什么架子,但是做为Leader,果断有勇气,行事干脆执着,又让人不得不敬。”   她也摆成轻松舒服的姿势,因为这气氛有机会与我真心沟通而彻底放松,“我一直不知道自己的方向,大学毕业过五关、斩六将才到金盛,刚开始傲气十足,自以为是,觉得自己有点了不起。跟你共事一年,感觉受你影响,改变了自己很多的东西。比如对工作的态度,也很拼命,但对业绩随缘,不强求要怎样怎样。我的朋友同在外企,但常常跟我嚷累,我告诉她我的心态,她竟然不能理解。”   我微睁眼睛,看向弦窗外夕阳掩映下的浮云,朵朵璀璨的金边装饰下,真的有仙境的意味。科技在发展,通天入地易如反掌,却反而让人失去了对神的膜拜和想象。少时奶奶总讲菩萨在西天,神在天上。于是每次坐飞机,都很喜欢看窗外层叠逼近的云,寄望在其中突然现身耶稣或者观音。但现在发现:神根本就不存在,直上九天只见空空白云,所以现代人已纷纷放弃了信仰。   三十五 飞奔泽西4   “拼命是拼,但要知道为何去拼。人力通天,也总有不可及的天顶。认识到你永远是个凡人,就不会有那么强烈的争名夺利的心。”我平静地看着她,“我向来觉得,淡泊不只是文人的渴望,商人更需要冷静和平淡的历练。”   “所以,您总遇事这么冷静?”她带着崇拜的目光逡巡而来。   “冷静?”我略带笑意地反问,“不要被这假象所惑。我和你一样,也容易惊惶失措、也容易被打击、脆弱。只不过,我善于调理。再大的浪击沉了船,海面上也总能漂浮救生的木板不是?”   “《乱世佳人》我读了3遍,最喜欢郝思嘉每次面对绝境自我安慰的一句话。”   她接口,熠熠双目看我,“After all, tomorrow is another day.(不管怎样,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眨着眼,用可爱的表情告诉我,“这句话很经典,我也喜欢。”   酒逢知己千杯少。我们窃窃私语、开怀而笑。要不是因机上有纯种英国人,顾念到国际形象,我们一定是乐不可支、忘乎所以。两个女孩子年岁相差无几,却聊出了许多共同爱好。吃喝玩乐,年少往事,俱是谈资。我忘情地融入这种交流,原是为了逃避孤身时的若有所思和失落。   不管怎样,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话说多了伤神,终于我们带着尽兴的浅笑,在弦窗外的夕阳笼罩下昏昏睡去。   -------   到培训中心的酒店放下行李,大概是傍晚6点多了。   这是陈列着大小几十幢联排别墅的酒店,取名金盛康斯威顿培训中心。全部用黄色的石头筑成,外观上色彩艳丽,在即将降临的夜幕里,闪烁着童话世界般的魔幻感,看上去令我们瞠目结舌。   泽西是有名的“百万英镑”岛,岛上居民几乎都是百万富翁。在这里,华贵优雅的别墅绵延在美丽的海滨,怒放的鲜花几乎包裹着曲折蜿蜒的海滨小路。岛上一尘不染、林荫密布、海鸥成群。这里不允许政党存在,一派安静祥和景象,是英国富有阶层的天堂。   金盛财大气粗、选址卓绝,对内部门面的投资不惜血本。传说中的泽西专业内训中心向来被形容成人间仙境、是富豪级的享受,但没想到会奢华得这么另类。   我和桐萍如井底之蛙,一路对酒店奢华细致的装修赞叹不已。直到waiter领我们入住其中一幢别墅,我们才彼此难以置信地对视一眼。   “哇!这就是我们要住两周的房间?廖姐!我打算就在这里长眠,不回国了!”桐萍激动地拉开酒店客厅的红色窗帘,外面,是落日即将掉入海平面的大海,与我们咫尺之遥。   这世界,已经被为数不多的财团控制。你属于这个财团,投桃报李肯被它接纳,它就会以你无法想象的热情回馈你。如果现在让我给金盛打分,我一定会给满分,同时此刻对它的忠诚度也百分百。   别墅内格局已定,楼下是客厅,楼上有2个巨型卧室,卫浴、换衣间俱有配套设施,且还有小型厨房,应是为来自各国的学员有不同的饮食习惯所备。细节考虑堪与套房媲美。淡黄、红色和金黄色的天花板,将卧室的天空印的别样璀璨。   桐萍已经手脚极快地进驻一间,对其中的精致典雅装饰赞叹不已。酒店配备有免费无线上网设施,她是个网迷,已经按捺不住要给朋友发个邮件。   我走回自己那间,放下手包,逡巡一番。房间正面大海,外面有一个空气清新的阳台。打开门才知道建筑的隔音不错,因为刚才已然隔绝了外界喧嚣的波涛海浪。   英国富裕阶层的人喜欢安定的生活,读书、看报、喝法国红酒、沿着风景优美的海滨小路散步。此时已即将入夜,远望之下,海域仍有几艘游艇,在肆意地与海嬉戏。我倒杯红茶,坐上阳台的茶几,被手中温暖的香气围裹,外间的海风却让我渐生冷意。   进来随手翻翻酒店的简介,得知其装修特色风格要归功于意大利的能工巧匠,他们在天主教教堂建筑盛行的19世纪末来到了泽西。其中一些人曾参与过室内建筑工作,利用他们在瓦饰、玻璃和装饰木刻方面的独特技巧,营造了今日这里养眼和奇异的外观。   我走去洗手间,打算简单梳洗,听见电话响。   一定是天龙。刚刚落地,还没来得及报平安,这个人总是比我快。   拿起电话看,却是一个陌生的号码。狐疑地接通,“喂?”   “是我。”   唐博丰。   我愣住。他的追踪能力还真是全球顶级,他比他快,而且还要更精准。   “到了,累吗?”他问,语气里有着幽幽的关心。   “哦,还可以。”我淡淡微笑,不热烈也不冷。我与他相隔这么远,就是这种距离,让我恢复了冷静。   “好好养神。”他的*语气传来,“过两天你有得忙。”   忙什么?我茫然。他似乎在暗示又似乎很平常。让我摸不着头脑。   三十五 飞奔泽西5   Elen曾是天龙的耶鲁同窗,外表看去有着高大的身形,让人屏息景仰的俊美面容。金黄的头发偏偏飘逸在脑后,配上玉树临风的气质,让人望而暗赞。   向来喜欢帅哥,这次也不能免俗。鬼斧天工浑然而成的自然景观,总不如身边有养眼的男人让人赏心悦目。同样的规则一定也适合男人,任何时候见到美女,他们都恨不能倾心投入。   二人毕业后各为其主,分开后再未见面,但他见到陌生的我还是非常热情,彬彬有礼地叫我白太太。   我礼貌地纠正,“请叫我Ecis。”   这是个中立的名字,它代表我自己,而不是和某个人有所关联。   他金黄的眼眸漾起激赏,上下打量着我,嘴角泛起浅笑,“那好,Ecis,我在泽西麦尼可信托工作。应该和你是同行。你在泽西有什么需要,尽管联系我。”   “对了,你们这次内训,还有麦尼可的一位博士授课,他叫弗尼拉克。”   泽西距伦敦只有45分钟的飞机航程,优越的地理位置使它能够给本身也是一个很大的离岸避税港的伦敦提供离岸服务。律师事务所和大会计师事务所也在离岸区设立子公司,以便向它们的企业和私人客户提供管理和信托服务。   这里人才济济,集中了全球众多的金融专家。他们为丰厚得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报酬工作,创造了泽西一介小岛的繁荣神话。这些繁荣的背后,就是大量的逃税者的资金回转。这是英国人甚至全球黑暗收入的逃税天堂;掌控1000亿英镑的财经命脉。   各国之间的争战,早已不在原始的制造业,而在金融。天文数字的惊人财富,已经不会以实物的形式面世。货币战争是个名副其实的形容词,只有中国直到今天,才会以制造业大国为荣。欧美早已抛弃简单的、以制造业创造国家财富的方式,将那些于经济无关痛痒制造业全部转移至亚洲和美洲。   一意强攻金融,只有有效控制热钱的流动、使其为己所用,才会创造财富神话的奇迹。   私人信托也是金融事业的一部分,其业务对受益人的信息及其保密,在此离岸环境下,客户甚至是匿名来委托,其中大多数下层的职员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人服务。   光明正大的金融事业走到泽西,就罩上了黑暗的头盖。内里有多少见不得人的暗箱操作,令人匪夷所思。   “麦尼可信托?”我想起来什么,“泽西最大的信托公司?”   “是,”他神情现出惊异,“Ecis,你对这里很熟?”研究般的眼神看着我,“天龙告诉我的,跟我看到的,差别很大。”   他指的是我对泽西的了解?呵呵,为免有备无患,来时我专门恶补知识,研究了一番。其实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知识哪是靠一两天就可以沉淀的。   -------   晚上,金盛会举行盛大的欢迎酒会。给天龙报了平安,稍作休息,晚上8点去餐厅用餐。   学员真的来自全球,竟然还出现*装束的男子。不过印度人在文明世界里进化得比较彻底,来的几个男人,俱是西装革履。   也有金发碧眼的几位美女,着职业装气质脱俗。中国女人走到哪里都是以温婉沉静著称,桐萍性格再张扬,到了这种地方也偃旗息鼓,乖顺得象淑女,我也不例外。   吃的是自助餐——海鲜、肉类、蔬菜还有就是土豆。我觉得现代商人一定要有一个好胃。因为穿越地域时空,接受不同口味的饮食,的确是对人体极限的一种考验。   胃口不算太好,也不能喝酒,但是仍然吃了不少海鲜。这种内部的商务培训场合,大家都彬彬有礼。英语是官方语言,却碍于彼此风俗习惯,不能长谈。男士主动出击结识新朋好友,女士相较之下比较沉着于幕后静观。   7小时的时差对我而言,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也许因为兴奋,或者是之前睡过了,我始终没觉得太累。桐萍再矜持,仍不免被酒会的热烈感动,活力渐溢。   因为年轻。年轻真好,生命中还剩下那么多的时间和机会来体验,感受这个神奇的世界。我端着酒杯,远离喧嚣,在沙滩上欣赏灯火辉煌的夜景。   晚上临近本地时间11点再睡觉的,细细算来,已经是中国的早上6点。我居然通宵未眠,世界真大,也无奇不有,走出来看过,总难免有这样的感悟。   三十六 迷情追踪1   不要惊动,不要叫醒我所亲爱的,等她自己情愿   ——所罗门王   英国的天,真是说变就变,第二天就没给我好脸色看。天空时晴时阴,雨下得我都有点烦了,上课下课,一会撑伞一会收伞的,几十个来回是绝对不夸张的说。难怪英国人都喜欢穿防雨带帽的外套,估计也是被这天气逼出来的。   周一到周五,俱是忙碌课业。记笔记、考试,不亦乐乎。头脑的疲累比体力更甚,每次醍醐灌顶之后,充实之余却是满腹金融词汇及概念的压力。又不能充耳不闻。世界由劳心者指挥若定,但劳心者真的很不容易。   这里的生活,并不是我第一天想象的那么轻松惬意。一切享受都是要付出代价的,思维的魔鬼式训练极为可怕,学员团体实行内部淘汰制。每门课都设立考试末位,若不努力博闻强记,势必中途被淘汰出局。啊,泽西,我总不能灰溜溜地从你这里离去,于是,耽思竭虑废寝忘食,简直一转眼间成为知识的奴隶。   吃着已令我厌恶的三明治做夜宵,天天锦衣玉食,也无法驱散内心深处的重担和压力。和桐萍相对的卧室,静夜里始终亮着夜读的光。要做人上人,付出的努力代价,其实超出常人想象。异国他乡不过几日,我渐渐想家,也想念那些轻松的、平淡的日子。   走至纱帘,立上阳台,月色随着奔逐的云朵静静开展,我的心里却泛起沉重的想念。滚滚红尘,总是在剧烈的喧嚣后沉默不语,渴望逐渐退却逐渐远离。繁华锦绣的江山,总不适合我这样思绪摇摆不定的人。   我从未追求过成就,但世界给了我这个位置。   我从未全力以赴,但命运交付我责任。   想过得简单随意,象小人物般不操心,但总是随波逐流,被推上望尘莫及的巅峰,颤抖着要以自卑、沦落、匍匐、无力的心去接受。   手机响起,是天龙。   “睡了吗?你那里现在已经很晚了。”   “没有,”我放下手中的资料,“周一还要考试,这两天周末还要看书。”   “怎么这么辛苦?”他语气里有一丝心疼,“我还打算联系朋友,让你明天去伦敦看看的。”   “嗯,”我淡淡地被感动,隐隐地、撒娇般地诉苦,“你知道我数学向来不好,很多理论都很难读懂。现在我身边俱是精英和高手,我不努力会被踢出去,很丢脸的。”   他笑出了声,却掩不住那种怜惜和呵护,“然然,你知道,我根本不想让你这么累的。”   我将话筒贴近耳朵,感受他未尽言的情绪。他的语调沉缓,却让被学业囚困的心不可思议地哀痛起来。   “我最不忍心看你辛苦。我总想你在我身边,过得轻松幸福。你也许会笑我大男子主义,可我觉得女人,就是应该平平安安地呆在男人身边,再辛苦的事,都由男人去做,她只需要尽情享受、活出美丽的那个自我。”   “不管多累,只要知道身边有你,这日子就变得很有意义,”他沉暗的语气传来,“然然,你就是我精神的支柱,我永远都喜欢这种感觉,你安静地在等我,或者沉思、或者入定,我不在乎你优秀与否,也不希望你成为什么强人。我就是喜欢你温柔沉默的样子,就像一个花费终身,也无法解开的谜。”   “谜?你当我是本科幻小说?”我娇嗔着戏语,却忍不住换了语气,“我想家了,也想你。”   他沉默,而后有惊天动地的情绪在缄默中新生,柔声颤抖着唤我的名字,“哦,然然——”   哈,这是真情告白?还是我们彼此都因孤寂,触景生情?   果真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永远燃烧下去的吗?   即使燎原之后,依旧要复归于灰烬,即使今生依然相爱,想必我们心中也不敢置信?感情积压到了深深的谷底,爆发力让当局者也易迷。   三十六 迷情追踪2   关于泽西。   麦尼可那位博士——弗尼拉克,给我留下了终身难忘的印象。   被私人侦探杂志《天眼》描述成‘*小岛’的泽西,因参与欺诈活动,几乎不可避免地获得了一种很坏的名声,这则伦敦金融城的‘泽西或者监狱’的笑话将其概括得淋漓尽致,这个笑话同样适用于任何在税收事务中顶风逆行的人。   “各位在座的都是未来金融界的精英,我很荣幸带领你们了解真正的泽西、真正的金融战争。”   这个令人尊敬的、知识渊博、头脑睿智的学者侃侃而谈,“尽管目睹了离岸经济体那些为人所不齿的行为,但我仍然保持着一种自我的理想。”   “就像全球正义运动中的很多人所认为的那样,我也相信增加对贫困国家的援助和勾销它们的债务是远远不够的,还必须采取措施同不平等和导致贫困的根源作斗争。这意味着要解决*、贪污、资本外逃和逃漏税这些问题,所有这些都要求加强对金融体系的监管,正是这些金融体系助长了上述行为的发生。”   “由于有巴塞尔一号银行协议的优惠待遇条款支持,离岸银行以惊人的速度在增长,但是却没有采取什么措施约束它们在发展中国家的行为,也没有取缔以逃漏税为目的的离岸账户和信托机构。”   “根据一份研究报告估算,在过去10年中,大约有5万亿美元资金从较贫困国家流向西方国家,每年有1万亿美元脏钱流向离岸账户,其中大约有一半来自发展中国家。”   “亚、非、拉三洲,都有为数众多的私人银行。目前由于其业务的隐秘性,已成为中转贿金的主要通道。每年贫穷国家约有400亿美元流入欧美私人银行,其中大部分是非法收入。非洲国家的一些高官存入瑞士银行的资金多达200多亿美元。”   正邪不两立。反洗钱的较量中,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全球为数不多的避税港迫于压力,已纷纷表态采取措施,洗清自身协助黑恶势力洗钱的嫌疑。   BVI提供了有力的策略:如果政府认为某个公司或账户涉嫌洗钱,当地最高法院发出搜查令后,离岸公司的资料必须公开,一旦有证据证明某个公司已经进行非法洗钱,BVI将撤销公司的注册,并收回非法资金。因此种举措,与多国签署了协议。   泽西的动作稍显缓慢,依旧孔武有力地维护着旧有体系,是仅存的罪恶天堂。   “在泽西,如果你们中间有人要问些让人尴尬、难回答的问题,就不可避免地、会被告知:不要将小岛的家丑外扬。”弗尼拉克的犀利眼神透过厚厚的眼镜,暗含警告意味地看着讲台下的学员。   “如果有人坚持这样的话,会被建议在次日搭艘船离开。”他目光中不无深意,“因为在这个小社会,没有有效保护揭发者的机制,没有很多可供选择的工作机会,这种姿态有效地压制住了反对者。结果,泽西民众就像很多小社会的人民一样,小心翼翼地避免公开表达自己内心的想法。”   “在泽西,大部分税收方案很可能通不过——那些受益人所在国家税收当局的详细审查。当然,如果他们的税收方案是严格合法的,他们就不需要秘密银行账户和离岸信托了。泽西也就没有必要存在了,”他幽默地说法,引起了学员的哄堂大笑。   “当然,任何问起这个秘密的人,他们可能得到这样的回答:那就是无论是英国还是其他什么地方的存款者,他们的税务当局都要求他们申报收入,但是业内人士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们相信其金融状况能够瞒天过海,不会为人所知。税收筹划者通过很多方式来证明这种极度隐秘性的必要。”   “我非常遗憾地告诉大家,偷税是我们很多客户的主要目标。理论上,税收行业在逃税和合法避税之间做了很严格的区分,逃税涉及欺骗性申报。但是在实践中,两者间的区分很不清晰,所以能让人有机可趁。”   一位在医院当清洁工的老奶奶露丝玛丽曾公开反对将泽西作为避税港,她说:“泽西只会围着富人转,如果我们谈论避税港就相当于把自己放在断头台上,如果他们不能让你闭嘴,他们就会威胁恐吓你。”令人悲哀的是,岛上的离婚、酗酒、滥用毒品和家庭暴力问题都非常严重。   “世界是大家的,新的秩序需要有勇气的人建立。”博士深邃的目光看向所有人,“我们究竟在追求什么?各位年轻人,你们都将成为经济体系的高层管理者,你们的立场,将决定世界金融将来的出路。”   三十六 迷情追踪3   毕竟是周末,我们苦读一周,总想犒劳自己。桐萍约了其他的几位同事,一大早决定浏览一下岛上的白日风光。几天炼狱般的学子生涯,几乎将我们又生生打回了书呆子的原型。每个人出了酒店,都有种脱离牢笼的欢呼雀跃。   抓紧时间,我们到了starbuck吃早餐。已经接连几日的西餐牛排,肠胃不堪冷遇,但沿途所及之处,竟找不到一家中餐馆。   我们无奈地进去,漠视咖啡、红茶摆一整桌。   我这辈子终于吃够了红茶、三明治,没想到,居然能吃到有点想吐。其实倒也不是味道不好,大概我开始有点水土不服。   大部分中国人是吃不惯英国的西餐的,基本就是冷三明治,土豆的制成品加冷牛奶。当然这里有世界各国的口味,前提是你有足够的英镑。一般来说,最便宜的一顿饭也要4磅以上,稍微好一点8-9磅。餐费还要包含10%的小费。岛上齐聚有钱人,这点饭钱只有我们这样的外来客,才会掐指算算。   虽然信用卡是要收手续费的,但是免去换汇,使用十分方便。但在餐馆吃饭,刷卡10磅以下要收很高的手续费。好在我们人多,费用平摊倒不太明显。   我们在海边逗留了一个小时,发现了去古堡的渡船,于是我们决定放弃开车,改摆渡过海。阴晴不定的天色终于赐福我们,肯露出一线艳阳。   正午时分,我们到达一座被城墙围绕的小城。城里居然有——我以为只有在中国才能看到的人山人海,一条条石头铺垫的小路上挤满了餐馆,纪念品店,咖啡店。我们找了一家,吃了一顿丰盛的海鲜大餐,我点的是蜗牛作前点,三文鱼和虾的意大利面作主餐,然后冰淇淋作甜点,分量十足,我根本就吃不完。   抹抹唇,听大家讨论接下来的动向,人员分成两派,男士要去感兴趣的博物馆,女士要去购物盛宴。问到我,我沉声地答,“我想回去睡觉,这几天很累。”   桐萍又想陪我,又不想放弃购物机会,左右为难。   我笑着让她放心,“你去吧,我再走走,自己会回去。”   很多富人在海边都有度假用的豪华别墅,海边的景色很美。   英国以贵族的气息自养,新兴的企业家总标榜自己是上流社会。不过上流社会生活应该是这样的:拥有一座有五间卧室的公寓;家中两名仆人:一名女仆,一名男管家;在法国南部拥有一套公寓、一艘游艇;拥有两辆豪华座驾;一年有两次漫长而豪华的假期。他们中许多人思想比较保守,不太喜欢旅游。当然他们也会出国度假,但对走马观花式的旅游很反感。   据一家英国银行最新研究报告,至少拥有300万英镑才能保证自己终身享受这样的生活。该报告称,由于英国是高税收国家,个人年收入达万英镑以上就要缴纳高达40%的个人所得税,而继承遗产如果在25万英镑以上,也要缴纳40%的遗产税,因而在英国税后坐拥300万英镑的资产也并非易事。   但现在,百万富翁生活的成本已大增,其部分原因是英镑价值的缩水。按照通货膨胀率估算,上世纪80年代初期的100万英镑,已相当于今天的280多万英镑。   金融专家指出,“一直以来,拥有100万英镑现金或资产的人被认为非常富有,可以不工作就过奢华生活。但现在,靠这笔钱过上流社会的生活却不够用了。”   于是,新兴的金融贵族打败了没落的王朝贵族,地位的变化斗转星移。直至今日,世界顶级的富豪已经早已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贵族,而通通是以各种手段发家的新秀。   沿着鲜花盛开的林荫小道且行且停,很是惬意。海风没有腥气,舒爽怡人。我停下脚步,坐上路边的木椅,想休息。   这样的旅行,三双舒适的鞋子就已足够:一双逛街,一双漫步,还有一双,则是为了沙滩晚会上那些灼热的目光准备。天龙为我装了三双鞋,各有各的场合,各有各的用途。   我是先天的平足,欣赏美景总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一边贪心地要看遍,不肯收回心性目光;另一边又自惭无力,脚总是会在长途跋涉后疼痛不已。在这自然风光笼罩的优雅场合,驻足揉揉脚踝总是不雅。我暗暗蹙眉,觉得今天的闲逛过度,而且有点忘形。   一辆Rover无声息地停在我来时的路上,与我相隔不过5米。无需听力我也能看见,车上下来两个金发碧眼、西装革履的年轻小伙子。一个脸上有着淡淡的雀斑,一个有着不列颠民族典型的翘鼻尖。两个人走得儒雅镇定,却是向我而来。   “Are you Liao bing ran?”居然叫我的中文名。   他们表情和善,让我丝毫没有紧张,虽然来历不明,但光天化日之下,还总不至于跟我这样名不见经传的中国弱女子为难。   “我是。”我应着,狐疑的目光瞥向他们,“你们是?——”   对方始终和我英文对话,“我们老板想请你坐游艇出海。”   老板?   还没等我问出口,带浅雀斑的那个已回答,“他是您老朋友,他叫唐博丰。”   三十六 迷情追踪4   36到60英尺的中型游艇售价,大概在200万到1000万之间。国内可供游艇畅游的水域不多,因此跟我有一面之缘的北京富豪很少有玩这个的。而且游艇的存放保养,每年从库房里开出一两次,这个费用就不会太低。   游艇上,唐博丰惬意地坐着,倚着身后的金属栏杆。我疑惑地远远看着他,在心里细加辨认。他戴了一副酷酷的墨镜,衬得高鼻更为凸显,身着意大利男装,Harmont&Blaine的白色浅蓝格纹衬衫,休闲白色长裤触眼豪放,迎风中薄唇轻松微启,露出性感迷人的笑容。   不知为何,他是小混混出身,但在身上,永远都看不出暴发户的痕迹。总是显露着淡然优雅、品味不俗的贵族气息。我常想:人的命运真是上天注定。他落在贫困农家,却总有机会脱颖而出,不能不说是上天给的幸运。   他双臂自然地搭在栏杆上,低垂的双手皮肤不再白皙。整个人看上去似乎正在度假,不知在何处的蓝天白云下苦晒多日,衬衫开口处露出古铜色的胸膛。他抬头转向我看,墨镜后的眼神暗不可测。   他身后不远的船栏,站了两个彪形的大汉。俱是欧美人士的面孔,看上去是保镖模样,出手一定利落。   分开不过一周,感觉形象大变啊。   他摘了眼镜,忽然莞尔,笑得可恨,唇角撇得老高,看上去情绪相当不错。挥手示意随从离开,居然猛一伸手,有力又带着强烈占有意味地,将我紧紧地拥住。   他鼻息带着灼热的热度,不由分说、毫无悬念地罩上我的唇。我无助地睁眼看着天空的蓝天白云在我脑海中惊天旋转,被掠夺的同时,唇带着微微的痛感。   让我几乎窒息的长吻之后,他满意地放开我,看红云笼罩上我的脸,有那般惊慌失措、狼狈不堪的表情。   “见鬼!”连说几天英语,几乎脱口而出就是一句,“shit!”   “啊呦~!”他眼角漾起戏弄却又好笑的表情,“拜托,你天天苦读,就是学会用英文骂脏话来着?淑女一点好不好?”还夸张地变脸,沉声呵斥,“别丢中国女人的脸!”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惊问。   他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得意,“我跟你同一天离开北京,不过你来英国,我去美国。而我现在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他的语气忽然沉暗下来,“想你了。”   柔柔的语气带着渴望安抚的哀求,“我很想很想抱抱你,就象现在这样。”   我心底一沉,不想说什么,只靠在他怀里,任他放肆地却渐渐温柔地亲吻。天人合一,我放纵自己,望向盘旋于游艇周围的海鸥,听他们悦耳地欢叫嘶鸣。   他的唇在我耳畔,带着热烈的意味。手却抚上我的腰和胸脯,在那里恋恋不舍地流连。我几乎以为这个男人快按捺不住了,突然被强烈的镇定稳住——我要想办法移开他的注意力。我还没有足够心力去想象,在蓝天碧海之间、众目睽睽之下跟他来一场欲望之旅。   “你去美国干嘛?”   “注册巨丰的子公司,并且近期发行股票。”他不假思索地答,同时手已享受过那温软身体的触感,似乎心满意足般地,停顿着将我禁锢在怀中,欲望渐渐平息。   在美国注册公司时不需要验资,没有资金的限制。在注册公司时,需要说明公司成立时发行的股票数额。根据美国法律规定,任何公司都必须按照美国的有关税法纳税。但是,如果公司没有任何业务,也许可以免交联邦和州税。   设公司就意味着支出成本。巨丰所有业务不是都以国内为主吗?还是,他有意进军海外?   “你们是Miracle的子公司,怎么还需要再回美国上市?”   他神色一动,似乎突然警醒,唇角露出一丝淡然的浅笑,“你居然如此关心我?”   “只是有所耳闻。”我坦言,“树大招风,你大张旗鼓的同时,也容易暴露你的企图。我突然有点明白,你为什么自己不做巨丰老总了。”   他顺一张硬挺的大耳过来,“愿闻其详。”   “你喜欢幕后操纵,要志林做炮筒。这么危险的事,他是出头鸟、垫脚石。”   “理论上很对,”他微微颔首,“但情感上不要形容得那么不堪。他出事,我可以救他,我出事,他却救不了我。”   “明知道会出事?为何要去做?”   “这话应该我问你,”他暗含深意的眼神射来,“明知道得到你的全心全意很难,但我就是要你爱我。”   我无语将头再别开去。   “学什么新招术了?”他好整以暇的表情,语气里带了揶揄,“别告诉我,在这里你还是我女朋友,一回国,你就绞尽脑汁对付我?”   公司机密,我有职业道德,焉能对他说?但还是暂露口风,“没错,回国后,你的巨丰就是我第一个要查的对象。”   他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暗,却对我笑得光明磊落。   “也好,我一定好好跟你玩。”语气里不无深意,“既然你想,我就奉陪到底。”   三十六 迷情追踪5   开着游艇出海,于我而言,最大的乐趣在于船舷边戏浪。   带我去船头,任柔和的海风呼啸在耳畔而过,他却紧紧地拥住我,和我一同感受海浪的冲撞袭击。身上衣衫渐湿,即使得照阳光,却依然身子不自主地有寒凉之意。偎在他的怀中,瑟瑟发抖。   他察觉到我的不适,不再开怀大笑,而是轻轻拥住我。   “不玩这个了,我带你去换衣服。”   一个身材健硕、却比唐博丰还要高大的金发男子从船舱中现身,他身后还跟出了一个女人。艇上主角除了我们,原来还有另外一对男女。   那女子是标准东方脸孔,不过看上去不太像中国人。黑发衬托下的白皙脸庞,红唇冶艳,却让我生不出太多的亲近感。东方人很少有**性感的身姿,但她的贴身穿着暴露了这份不足。紧身的白色上装质地精良,贴身的长裤显得双腿修长。也许是若隐若现的冷艳气质使然,终归让我感到了暗暗的拒人千里。她浑身上下珠光宝气,戴着硕大的钻石项链、在太阳下发射耀眼的光芒。   “Roman!”唐博丰叫那男人,就像叫唐志林一样随意。   “唐!”那男人拉了那女人过来,却是认真地对我上下打量。   我浑身上下都是普通良家妇女的品位。化着淡淡的妆,低眉顺眼,毫无傲气可讲。若他之前对我略知一二,我此刻定是让他失望。   “唐太太?”他迟疑地说出这个称呼,却狐疑地和身边女子交换眼神。   唐太太?   我愕然愣住。无法自主的身体微微颤抖,神色陷入困顿的羞赧。   唐博丰漾起阴谋得逞促狭的笑,却象要证明什么似的,将我拥得更紧,狂狼的声音和着海浪大嚷,“Roman!Frany!没错,这就是我太太,Ecis!”   别过他们的身形和目光,一把抱起我走入船舱。我细细观察发现内部结构分3层,从卧室到浴室、卫生间、会客厅、厨房、驾驶室一应俱全。位于中部的会客厅内,桃木的地板、绵软的沙发,显得极其高雅舒适。   “走啊!”他不想驻足,也许是怕我真的着湿衣受寒。一扯我的手,下到下面的一间卧房。   不用研究也知道,这肯定是他的领地。从来不知外表看去一目了然的小小游艇,内里能容纳这么豪华的装备。一张舒适大气的床,看上去就让人想随性而躺。   但有触目惊心的彪悍物件,赫然挂在床头。   我不懂枪,但看那冰冷的钢铁质地也不由得打一寒噤。   他随身带枪。放在床头。在我脑海里,就像过去的武侠随身携带兵刃,给人莫名的压力和危险。   他看我注目那东西,居然悠悠的开始介绍,“巴雷特M90狙击枪,精度和耐用性达到极致完美。可以精确命中2500米处的人形目标,在M88基础上加以改良,操作时更加顺手方便,同时弹膛表面镀铬,减小了抽壳阻力,提高了防腐性能。”   他这样对一杀人的凶器侃侃而谈?我目瞪口呆,身上的湿衣裹得我更想发抖了。   “小姐,拜托,不要用看社会败类的眼光看我,”他居然笑得出来,“这不是中国,我在私人游艇上携带枪支,合情、合理,”他铮铮的双目逼近我,“也合法。”   那又能说明什么?英国枪支犯罪严重程度仅次于美国。为此,英国政府已通过议案,将严厉打击枪支犯罪。内政大臣曾露口风颁布一项新举措:凡在公众场合携带轻武器者,最低可判5年监禁。   算了,资本主义的流毒与我又有何干?   我转过头,对那恐怖的玩意视而不见。他打开衣柜,取出了衣服。   当然,是女式的。不过,确实没有我以前见的过。不过少少的几件,陈列在他的一众男装里,被层层围困。   他就是不走开,要赫赫注视我换衣服。   三十七 虐爱无痕1   三十七 虐爱无痕   即使对我的瞪视、暗示也视而不见。雷打不动的身躯,似有似无、轻描淡写的斜视目光,玩味着我神色间的不安。   我恼羞成怒,不由咬牙切齿,“他们是谁?!你为什么说我是你太太?”   “若你想把一女共事二夫进行到底,我当然乐意帮忙!”他眼底流露恶毒的危险,预示着浪涛灭顶的灾难,“我已经快被你训练成功了,现在已经不再介意——”   “和另一个男人分享。”   我一跺脚背过身去,打算速战速决索性换了。刚刚脱下上衣,身后那个男人一个箭步冲上来,竟然一把将我拥住不放。   他用不可思议的力量钳制住我,在一瞬间,巧妙地只手几乎将我的衣服剥光。我倏忽间*地落在床上。   “你要干嘛?”   “欣赏。”他嘴角漾起邪魅的笑,打量着我略略颤抖的身体。   “你叫我怎么做君子呢?”他轻轻俯下身,撑住双臂面对我,因为空气不再那么剧烈地流动,我的眼前鼻前满是他的脸和气味。他暗暗地下压,直到完整地覆上我的身体。   “我突然有些后悔,不该对你轻易许诺,”他带着邪笑吻我的耳垂,“君子一言九鼎,可是我现在只想做个小人……”   “你怎么这么无耻!”我被心底里的怒意所制,不由大声骂出口,他既然答应过不碰我,至少应该说到做到。   “你索性骂个痛快好了。”他笑得更邪气,“越骂,我越觉得我这小人做得问心无愧、更有道理……”   他不再说话,只是用铺天盖地的温柔和*去撩拨我的情欲。似乎知道我的敏感本能和微弱的信号,他曾经读过一次就过目不忘,完全记住了那些细节。我敏感的耳垂、纤细的足踝、半睁半闭的唇、微微眯上的眼睛,俱无法逃脱他热烈又充满欲望的唇吻。   那些热烈的、无法自主的呼吸,原本源于自己身体的浅知拙见,已经被他剽窃了去。   我一定是一个*吧,在这样的时刻,我内心充盈着无法自主的感情,无关悲伤,无关疼痛,却是痒痒的、难以克制的情欲。他真的没有过别的女人吗?为何他的所有动作都一气呵成,对我的身体有匪夷所思的控制力?   他懂得用温柔的双刃剑来麻醉我,懂得我最热烈也最难以克制的需要。那种渴望和满足充盈满每一个毛孔,连呼吸都带着旖旎的、回荡九天的热度。我的双颊染上红晕,呼吸在他的引导下渐变得热烈,双手似乎无力地抚上他的双臂,那力量却微乎其微到他视而不见。   他轻握我的双手,放置在脑后的枕上,肆意地攻占我所有柔嫩的肌肤。一手是刻意隐忍的钳制,一手却是暗含抚慰的放松。他的五官七情,都只为我而动。从那和我一样迷离不能自制的眼中,我只看到了一个*的、不羁的灵魂。   是的,他就要这样占有我。让我的身体和心,都完完整整地属于他,没有一丝缺陷,不少一根毛发。满心满眼俱是为他而情动,而他而挣扎。   他满意地看着我迷醉的表情,突然直起身脱掉衣物。   我慌乱地扭动身躯,打算坐起,狂乱的神色对上他坚决的表情,“不要,我累了,我还有孩子。”   他笑得诡异,却带了几分冷酷的意味,大掌轻轻用力,压制住我的身躯,“放心,你和你的孩子,我都要。”   他扶住我的身子,在臀后那巨大的侵略者长驱而去,进入了我无法抵抗的紧窒。他忘情地发出一声呢喃般的低吼,在我耳畔印下一处磨砺般的吻痕。一瞬间,充满极强占有意味的欲望笼罩了这样一个虚弱不堪的灵魂。但是他根本不会留给我时间去思索,他的目的出奇地执着——只要我,只要完整的我。   三十七 虐爱无痕2   我做梦了,象婴儿在母亲子宫里的感觉。耳边似乎有液体撞击固体的声音,而我在水中温馨地飘荡摇晃,一个女人,也许是我的母亲,带着怜惜和悲悯,用温柔的双眸透视般地凝神看我。看我那么自由,似乎有力量飞翔,但其实总是稚嫩的两手空空,什么都不能抓住。   在安静的空气中呼吸、安静地再没有任何热烈的情绪让我窒息。四周是温暖舒适的,让人忍不住昏昏欲睡。我懒懒地躺着,浑身没有一点力气。我不会游泳,从没有过畅游海洋的感觉,所以我是沉船的逃生者,在被淹没的绝望里,漂流而耗尽了力,被海浪以浩瀚、无形的力量推回沙滩,象行尸走肉般地,贪婪继续着人生的最后一次喘息。   我要死了吗?   但好像又不是。那么血腥绝望的梦想,不过仅仅是我脑海里闪过的那样一个念头。冥冥中,又有一种温柔又呵护的力量环住了我。那在梦中都不觉得陌生的语气在唤着我的名字,“然然——”   似乎有轻柔的唇吻上我的脸,带着温暖的呼吸,却温情地在我脸侧徜徉,   “好了,就这样,就像这样抱着我——”   “我带你走,跟着我——”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睁开眼睛,发现正*地躺在他怀里。距离他很近,他宽阔的肩背象座目光无法翻越的大山,目不斜视也只能对上他强健的胸肌。他轻握着我的手,原本在嘴边轻吻。   见我睁眼的那瞬,趁着我懵懂未醒,他恶作剧般地将我的手指放入齿间,轻轻啮咬,忽然亮灼的目光,带着狼渴望噬血般的*。   那微妙的触觉,淡淡的意味漾在他的唇角。他对上我微睁的双目,竟然向我挪过身子,让我靠他更为紧密。   我无力地挣动却是徒劳。内心中有热烈的怒意要喷薄欲出,但是居然发火都没有体力。   眼神余光瞥向周围,渐渐能感到已不在那游艇内。虽然我的视线被他禁锢,但我总有第六感察觉端倪。空气里漾着好闻的香味,却又让我乏力。   “累的话再睡一会儿。”他贴上我的身体,语气里遍布柔情。“尽量去喜欢这味道,它能安神。”   这转变真是一瞬间,从野兽般的掠夺到不可思议的柔情施予。失之毫厘差以千里。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我觉得我越来越不懂他了。他完全是一个可怕的未知,天外飞仙也不及他给人的揣测那么深奥难解。   “你真让我失望。”我的所有的恨意却因为体力的缘故,变成无关痛痒的呻吟。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然然,”他以掌撑脸,认真审读我的表情,“不过,如果你的身体和你的心一样那么拒绝我,我肯定也不会这么沉溺。”   他脸上暗暗现出悲伤的神色,“我该谢谢老天,他至少让我得到了你的人。至于心,”他唇边泛起苦笑,“你说会不会,是我这辈子的奢望呢?”   要想让一个男人一辈子记住你,有两种方法,其一是为他殉情;其二是让他永远无法得到自己。的确,这话一针见血。任何一个男人,如果遇上了持这样观点的女人,肯定无法将她从生活的影子中抹去。   但如果真是那样的话,男人不会幸福,而作为当事人的女主角,则肯定也不会开心到哪里去。旧爱重拾,必定是关山难越,困难重重。最后的结果,多半要弄得两败俱伤,双输收场。对任何男人而言,要忘记一个女人,忘记一段恋情,只能是一种喜新厌旧的暂时。如果不是这样,尘世间也就没有破镜重圆的故事,就没有鸳梦重温的结局。   但今日我与他的现实是否的确太离谱?   我无奈但还是不免追问,“我在哪里?我怎么不在船上?”   “你兴奋过度,”他的唇几乎与我的脸颊紧贴在一起,呼吸仍有久未消弭的热度,语气里残留着意犹未尽的深意,“需要好好休息。于是,我带你回家。”   “回家?”我大惊,不由愕然坐起,几乎忘了自己不着寸缕。   三十七 虐爱无痕3   “嗯?”他的浓眉纠结成石拱桥的两个弯度,好笑地看着我春光泄尽的身体。目光象春犁,瞬间将我上下尘碾了好几遍。   嘴角漾起了难以捉摸的浅笑,“Roman有一个嗜好,就是四处收集东方美女*的油画。我真该请人为你临摹一幅,然后高价卖给他。”   Roman?是那个游艇上有一面之缘的男人?他是谁?   但对那男人身份的好奇探究,只是一念闪过,我现在更震惊的是,我显然来到了一处陌生的陆地,正身处一幢富丽堂皇的大宅。   树叶图案的壁纸装饰,锻铁的扶手椅和照进房间的夕阳余晖,让卧室显得十分温馨。铁艺四柱床对面,是19世纪宫廷风格的壁炉和镜框。壁炉上放着一件取自泰国的佛像雕塑作品。   我下意识地清醒,我现在还是*,他如何做到带我来这里?愕然地对上他的双目。一瞥之间他已了然我的问题。唇角轻扬,露出莫名的得意。   “好笑吗?给你裹张床单,就此下船,被我抱到这张床上。”   那眼里暧昧的笑,令人见之可恨。我冷冷地开口,“是吗?是哪块裹尸布啊?”   “裹尸布?”他嘴角牵出一丝冷意,笑得别有用心,“在英国,这个词很不吉利。”   一只手温柔地抚向我的发,绕指亵玩着我的发卷,喃喃耳语,“你怎会死?”   那手再向下,丝毫不改初衷地掠过我的背,我诧异地扭头,看他竟然沉醉地闭着眼睛。那皮肤光洁的触感令他心无旁骛。   “还记得吗?那年你已经死过一次。”   我的心颤颤地,不可思议地陷入回忆的惆怅里。的确,我差一点就死去,那么默默无闻,那么无声无息,只差一点儿,就在流水的涤荡里变得一干二净。大海热情吞噬一个人的生命,原本不会有任何的起伏和风浪。   他眼里融入暗暗的沉寂,“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忘了当时那种无助和绝望。所以,今后绝不允许那样的事在我面前发生。不过总是预示了一点:你的命和我类似,像我一样,在死亡的阴影里奔走多次,就再也不相信自己会那么容易死,也一定不会有机会死。”   我暗含讥讽,“是吗?连自己的生死你都能把握,那你简直就是神。”   “我不是神,也不想做神。我只想做你的男人。”他又踢回来一个犀利的答案。   他那暗含深意、万分猥琐的目光下,我根本不指望他会给我穿衣服。索性翻身下床,走向窗户。   窗外是英式庭院风格的花园,窗台边有老式锻铁扶手椅上搭着艳丽的东方色彩的椅垫。   “这到底是哪儿?”   “打开你的手机,我教你看电子地图。”他眼里闪着别有用心的企图,盯着我。   “我要穿衣服。”衣不蔽体毕竟不是东方女人的所爱,虽然从艺术上来说,这不算惊世骇俗。   他飞快地答,“这里,没你的衣服。”   这真正让我惊讶。我还以为,他所有事都环环相扣,步步如局。不想也会出纰漏。   他扔过来一件明显硕大的男装,用那种很是命令的语气,“穿这个!”   志者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这行为很让我受伤。   他见我按兵不动,居然邪邪一笑,“真要玩*艺术,我也没有意见。一会我要带你去个Party,你要是真这么有个性,我倒并不介意。”   我气恨地白他一眼,关键时刻他似乎总能比我豁得出去。   那是一件他的衬衫,被我生生穿成了睡裙。   再看他,他的目光落向一侧的胡桃木抽屉柜上,不语。   那是一个带着横竖三列抽屉的柜子,每只抽屉把手俱是金光闪闪。光从亮度来说,定是不菲的珍品,从曲线优雅的风格上,还带点古董的意味。   我当然没浪费太多时间在这家具本身,因为我的手机正在上面的花瓶旁静卧。   我走去拿起,看见上面的未接电话号码,忽然心内一惊。   是天龙。整整5个!   天,我到底睡了多久?!   我脸色有点发白地盯着他。看见他阴险之极的笑容。他笃定万分还用恩威并施的语气麻痹我。“拿来,让我看看是什么蝴蝶招你。”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总是装傻卖乖。   他见我不动,已从床上一跃而起,逼近我,一手夺了那手机去。   “怎么不回他电话?”他若无其事地瞥了一眼,神情中现出玩弄之意,却在一瞬后神情严肃,似是要把他觑睨窥视的那个虚伪战栗的我撕离肉体,“我最喜欢看你面不改色撒谎的样子,好好想想措辞,让我瞧瞧你怎么巧舌如簧。”   我愣住无语。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同样龌龊的事总不能做第二次。我真的觍颜不敢,当着他的面把谎撒得那么圆润、天衣无缝。   三十七 虐爱无痕4   空气在我们的僵持中凝固,他终于开口,像是放我一马般,悠悠发令。   “拿来,我告诉你我们来的路线。”   小小的手机在我手中大材小用,现在总算是千里马遇上伯乐,被慧眼识珠。他左左右右地按几下,就出现了一幅英国的电子地图。   告诉我几个按键的用途,带着一丝明显不屑的笑意,“不读书、不学习、不进步。科技产品要学会用。像你这样的路痴,世界各地游一圈肯定迷路,还怎么回国?”   这么看不起我?我双瞳蒙上怒气,瞪视他。   他不以为意,回我一句,“瞪我干嘛?”   指着地图,“这是泽西,这是泼特兰角,是离泽西直线距离最短的陆地。游艇适合水域出行,现在,你正在波特兰我们英国的家里。”   “这是什么手机,怎么有这么多功能?”我嘀咕一句,说出心里一直的疑问,“知道吗?那次我生气,差点把它扔进垃圾桶!”   他赫然地瞪视我,“什么?!”   他眼里真有点愤愤然,显然是压抑自制了好一阵才没有怒意冲天。   他平静心绪,对我的无知和浅薄,表现出了举世无双的耐心。   “Vertu 是诺基亚下属的品牌,它之所以珍贵,主要系使用单价不菲的上乘材料,除了黄金与不锈钢机壳外,另以真皮围绕背面及侧边,键盘、按键则采用上等红宝石,除了华贵之外,硬度同样兼备。”   “哦,是真正的水淹不坏、扔砸不烂、抡锤不碎的坚强品质。”我诚恳地加以评价注解。   现在女孩子,喜欢在手机上细密地贴些闪光的玩意。我说呢,怎么这手机上密密麻麻地贴上了很多闪亮的晶体。看上去普普通通,我还以为,那手机上闪亮的钻饰和宝石,象桐萍的手机,去万通小商品买了手机贴,刻意地加以装饰。   我对珠宝向来没有任何研究,粗看之下,竟不知自己暴殄天物。这富贵气十足的玩意,居然被我仅用来与一个人联系,还漠视它的全球璀璨的功能!甚至,还差点将它扔掉!   “那,这手机值多少钱?”我侧目看他已不算太差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   “7万美金。”他用英语说,想是怕刺激我,一抹讳莫如深的笑漾在嘴角,不过刻意控制不放肆。   我惊得捂住了嘴。   50多万人民币!   就这个小玩意儿!   是的,他的确有理由被我逼疯,因为当我知道这价钱,我自己都要疯了。   50多万人民币!我估计我在大街上要被人抢劫,我肯定会双手奉上这个手机,求爷爷告奶奶的语气哀求抢匪,“求求各位好汉,这手机值50万,肯定比我值钱,你们拿去!你们拿去!”   但是突然一种隐隐、不详的预感笼罩了我。   除了我面前的这个人,那一个人一定也知道Vertu的价值。   白天龙。   是的,他一定知道。   他问过我,在哪里买的?他暗示过我,这手机功能齐备,还猜测探询过它的来历。天,我居然那么傻,我居然以为他也那么傻。   他原来居然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明白。   他知道我那天是撒谎,说去看岳惠,也知道这手机来历不明。50多万的手机,我骗他说在大中电器买的,要知道,这样的东西在北京一定是天价的绝品、绝品。怎么会出现在平民的电子商场?   我是一个怎样自以为是又愚蠢的女人啊!   心,突然不可思议的纠结起来。愣愣地看着手中的手机,竟然被它突然闪烁的亮光灼伤了眼睛,太痛了,痛彻心扉,我的视觉和感官都忽然失去了自控力,只会沉暗、只会无力地耷拉着,黯然无神,毫无斗志和精力。   三十七 虐爱无痕5   他盯着我怅然若失的脸,悠悠地开口,“我真想就这样,把你留下,不再回国,不再回到他身边。”   我从无尽的思绪中惊醒,茫然地看向他。   “迷途的小羔羊,别用那么无辜的眼神看着我。”他眼中闪过一丝戏弄,却包含了不舍的怜惜,“下个决定有这么难吗?会让你违背自己的本性,只为了什么见鬼的传统和道德?!”   “你难道不想到处旅行吗?尝试过过你真正梦想的生活?”他语气里饱含蛊惑,“这世界的无尽璀璨和奇妙,等着你去发掘。你好奇心极强,我打赌你不会甘于平淡的人生。”   他眼神含着淡淡的不屑,“我为你分析过这场婚姻。白天龙在你生命里,能给你带来什么样的奇迹呢?你会跟他白头携老?——”他低头,伸手抬起我的下巴,看着我一脸严肃,缓慢吐出,“在你没和我重逢前,——或许。”   他唇紧紧抿起,放了我,走去窗边。夕阳的余晖下,他高大的身形内蕴着沉稳的气质。他向那光芒自觉地眯起了眼,以至于回头看我时,双眼拉得依旧细长。   无法分辨是似笑非笑还是别有深意,那目光漫不经心却很坦白。   “当年我偷偷读过你的日记,字里行间都可以透析出一份与众不同的血液。我喜欢骨子里敢于惊世骇俗的人,虽然你当初的梦想是当一个可笑的文人或穷酸的作家。”   他嘴角漾起了善意的嘲笑,却惹得我极为不悦。他居然那时候真的看我日记?   从10年前,他就是那么小人吗?   那种窥人隐私、不把我当自然人的行为,只有我妈才做得出来。   “不增加阅历和见识,你如何才能写书育人?冰然,还记得你少年时代的梦想吗?也许你忘了,但我总是记得。我忘不了你读书时,那么投入又信誓旦旦的样子,何时何地你都保持你柔韧却坚强的希望,总是自信地要坚持自己的与众不同。”   “我曾问过自己:她到底长大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会变成可笑的洋娃娃,还是一个让人刮目相看的女人?于是今日我还在认真地读你,不过显而易见的是,你比以前更对我有诱惑力。”   “你说过,你的理想和最喜欢做的事,是了解世界上所有的可爱之处和美景,为这个世界留下一点值得怀念和珍惜的东西。每个人一生都是一个故事,不求闻达于诸侯的人,未必过得不快乐随性。你愿意冒险、渴望自己去了解世界,你是一个火一样热烈的女人,偏偏起个名字叫冰然。”   “第一次听到你的英文名字真是好笑,”他不禁莞尔,“你叫Ecis!如果起个法文名会不会叫glace?德文名呢,叫Eis?什么名居然都离不开冰,你知道我有一个晚上无聊,在纸上曾经写下200多个冰字。我在想:它到底代表什么意思。”   “研究结果呢?”我走近他,盯着他灿烂的双眸问。   “归纳为三个种类,第一种:冰冷。”他带着莫名的笑意看我,指抚上我柔软的唇,“虚伪的冰冷,实际上外表和内里,都热情似火。”   “第二种:不易融化、感化。”他眼中现出深意,“冰的内涵需要好好发掘,它总是以寒气拒人,实则给点温暖,它就力量委顿,再无法拒绝。”   “第三种,是我最觉毛骨耸然的那种,”他拥住我,“万物都有两面性,它融化了可解人饥渴,为人生命中不可缺少的资源,但坚强起来,竟能变成杀人利器。”   三十七 虐爱无痕6   “不动声色灭人于无形,说的就是这种状态。”他好笑地看着我,“登山、爱山的人死在山上;冲浪,爱水的人溺在水里,而我,爱一个女人,会不会最后死在这女人的怀里?”   再毛骨耸然,也没有他们黑社会厉害。我撇撇嘴,对他的谬论不屑而已。   他不以为意,乜斜眼看我,“你蛰伏压抑了那么多年,难道从未想过有一天过纵横四海、云游列国、策马行空、自由自在的生活?”   我有种被人看透心事的悲哀,淡淡地生出张牙舞爪的无奈。   咬牙吐出,“你,一定是在诱惑我。”   “人不能赌,但必要博。”他犀利的眼神笼罩了我,“我的提议一定深入你心,若你真不喜欢,我诱惑又有何用?”   他轻轻拥住了我,在光照下他的脸孔出奇地明净,双瞳亮光深射,“傻丫头,我来告诉你:这世界真知无限,美景无边。不是忙着活,就是急着死。你的追求亦是我的追求,此生我不愿虚度,付出必有收获,我爱的、爱我的万事万物,总要无一不缺。”   “跟我走吧。”他带着魔鬼般的暗哑嗓音*我,在我耳畔深情而语,“我带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而且,不会让你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我会陪着你,一起看,一起走。”   “你疯了?”他是唐吉呵德的再世吗?满脑子的理想和浪漫主义?   “你的巨丰、你的生意怎么办?”   “都不要了,留给志林和弟兄们,离了我,自然有人管。”   我扑上他的身体,抓住他的耳朵使劲地摇晃,想借此知道他现时是否清醒。   他紧紧夺住了我的手,定定地看着我,时间很久很久。   最后不可遏制内心千愁万绪般地浓眉纠结,似乎内里柔软的心正被无形的力量揪扯难安。一把将我揽在怀里,我听到他内心深处黯然的一声叹息。   “如果,我刚才说的一切,真的可以成为现实,那该多好……”   三十八 康斯特纳的晚宴1   三十八 康斯特纳的晚宴   一声悦耳的电话铃声响起,打破了我们此刻意念交汇的心灵默契。我的心绪也在沉沉的迷失下瞬间亮起刺目的灯:他为我描述避世、脱尘般的海市蜃楼,在现实中却一瞬间静默蒸发,消失不见。   我瞥向床头柜上那镀金古典风格的旧式电话。在落日余晖下反射着夺目的光芒。响第三声时,他已走去接起。   来电人说了简短的几句。   “Ok,take it here!”他用英文吩咐一句,而后挂了电话。   回头,目光落在我站立着、*光洁的双腿上,嘴忽然牵出一丝诡异的笑意,目光暗含邪气。我忽然意识到什么,几乎是在有人敲门的瞬间,我飞身纵上床躺下,将被子倏忽拉至胸口遮掩,脸深埋入枕的缝隙。   鸵鸟遇见龙卷风,埋首入沙的速度,也不过如此。   进门的人训练有素,且几乎是瞬间就汇报清楚了问题。   听见关门声,我才探出头,对上他暗暗讥讽的笑。   “那么紧张干嘛?她是个女人。”   “啊?”他对我刚才的警惕行为心知肚明,不过为何对此举带着那么轻视的态度?他不介意我展露身体,似乎在他眼里,我就是一件艺术品——让人看看或欣赏,又有什么关系?   我远远看门口那有着精美包装的购物袋,袋子的侧脊或平面印刷有Dunhill,Prada,Loewe,Christian Dior的字样,看去就知道是刚刚搬来的服装,俱是世界顶级的服装品牌。   英国可是欧洲最热门的购物目的地,全球汇聚在此的商品不仅具有经典的品质,还拥有不同文化的多元溶合。无论是昂贵的奢侈品还是心爱的纪念品,我原本都不打算此次空手而归。   “不好意思,又让您破费,”我笑得不无深意,“不过,你总要量体裁衣。怎知道我会不会喜欢?或合不合体?”   “我就是那量衣的尺,”他狡黠地笑,“我可以目测,也可以身体力行。你的三围、肤色、身体数据和照片都存入了他们的VIP,由顶级的设计师为你倾力打造。若不合意,打电话报你的会员号,任意要求,他们都不会置之不理。”   我暗叹,这世界对富人的服务真是越来越贴心。顶级奢华的商品和完美得无可挑剔的人力服务,只要有钱,就没有你得不到的。   打开包装看,居然晚装、鞋、袜、内衣无一不缺。   晚装是一件Prada的黑色抽纱紧身裙。这个品牌向来以奢华精致、简约创新著称。但这裙装简洁、冷静的设计却将黑色性感推陈出新,金饰的亮片闪烁在腰间、胸前还有古典图样的字母纹饰,靠绕颈吊带维系,大露着后背和双肩,幸亏我有长发蔽体,否则定是春光明媚。   我套头换上,在镜前赤脚审视。   唐坐上窗侧的扶手椅,神色淡定地看我象孔雀开屏,左顾右盼地自我欣赏。   “好看吗?”   “嗯。”他抿抿嘴,点点头,明明眉清目秀的脸庞忽然精光焕发,却非要暧昧地闪烁其辞,只说出一个字加以肯定。   三十八 康斯特纳的晚宴2   这就是回答?看上去可真漫不经心。我捋平紧身裙摆,臀围因恰到好处的尺寸,既有适当的宽松,又有性感的紧绷。腰间的金属亮片有着沉重的垂感,却也是显得风格非常前卫时尚。不过,美中不足的是袒胸露背绝对是到了顶级,而且,裙摆仅能遮盖大腿的上三分之一。平日穿惯了正统的职业女装,向来只接受及膝的裙长。   “这样啊,会不会太暴露了?”我再次在镜前转身,长发飞舞起来,露出了白净又柔嫩到令我不安的后背肌肤。不由蹙眉,一半自言自语,一半是征询他意。   他斜着眼看过来,“怎么会?一会咱们参加Party,我保证你是衣服穿得最多的女人。”   “嘻!”我不屑一顾的表情,无视他目光中饶有兴趣的兴味。   想吓我?谁怕啊!   我撇撇嘴去翻另一个小袋子,不由诧异又心跳加速,转头看看他,又看看手里的东西,难以置信地使劲眨眨眼睛。   两条CK*。   CK是当今美国时装设计大师Calvin Klein的服饰,其中最受时尚人士钟爱的就是前卫性感风格的*。外表看似平淡,但整条织物没有缝边没有棱,接口处全是细线穿梭交织起来的,非常平整。想想吧,完完整整地裹住了你,舒服得像隐形似的,这么好的品质,你忍心让它隐形吗?   无怪乎一些时髦女郎不惜不扣牛仔裤的扣子,还故意把拉链拉下一点,全心全意就是为露出这印着CK字母的*。   它能够和身体融为一体,表面极度简洁的内衣开始和时装完美结合。那些微妙处只让你感觉一种欲望,性感、色诱、奢华、激情,就像一场可以期待的艳遇。CK已经物化成一个符号了,如设下一个精巧的局,欲拒还迎,有时端庄,有时不羁。你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哪种状态。   几年前的上海宝贝,酒醉后在卫生间里发生了一场龌龊的艳情,她还特意提到那老外‘利索地褪下她的CK*’。   “哈!这个!”我摇头不知该如何评价手中这突如其来的礼物,带着点顶礼膜拜的景仰,扭头对他大肆嘲笑起来,“你倒是真了解女人啊?女人的东西,没有你不感兴趣、不拿手的。”   “不好吗?”他双手交握,看着我神情更为笃定,“女人是男人生命里的一部分,懂得爱女人的男人,才是真正的好男人。”   “听上去是很有道理,社会学家。”我一边套上CK,一边加以肯定。   “那些东西都不是我选的,”他悠悠地开口,“现在这世界,什么事都有人代劳,其实我倒愿意你从头到脚,都只穿我给你选的。”   扫荡后,我指指最后一个艳丽包装的袋子,“这个是什么?”   “问到重点了,”他笑,“这是我发挥主观能动性的产物。”带着浅笑逗弄我,朝窗外的蔷薇花丛一指,加了一句,“你要是说不喜欢,我立马把它扔出去。”   “随便,反正没花我的钱。”我说着打开那别具一格的盒子。   一双丝缎质地的短靴,鞋面丝质,是中国刺绣常用的花朵成环的图案,有着印花皮质的贝壳型鞋底。灵感来自东方,设计却融入西方时尚及浪漫的元素。我双瞳倏忽一亮,心中漾起了浓浓的、真心的喜爱。   “真漂亮!啊?”我无睱顾忌,暗赞脱口而出。这么美丽的鞋子若沉埋于花园的泥土,真是罄竹难书的罪过。   他带着‘只可远观、不便亵玩’的心态看我全副武装,嘴角牵动,笑得极为狡诈,“钱最大的快乐,莫过于此刻——它变成了能博红颜一笑的东西。”   眼中忽然亮过一丝金彩,语气不无深意,“若我的女人肯开口要,我将给得更多。”   得意忘形一惊之下的心,淡淡尘埃落定在他那一抹深笑里。   三十八 康斯特纳的晚宴3   英国吸引了很多有钱的外国人前来购置房屋,用于投资或者度假时暂住,这引起了英国人的极大不满。过去十年里,在各种改变英国面貌的力量中,长期处于牛市的房地产业,也许是最强劲而又最隐蔽的一支。居高不下的房价重塑了财富的中心,并造成了诸多矛盾与冲突。即使是这个海港小城,因靠近水域海岸线,清净空气及自然景观优势得天独厚,竟然也是房地产商兵家必争之地。   这肯定是一幢二手房,唐说它建成于1885年,主人跟随历史改朝换代,到他这里已不知是第几拨人马了。正因为建成年代早,屋内总有淡淡优雅的气息。这是一个表面上看去三层的别墅,实际最上层只是一个带侧翼的阁楼,夸张地竖着雪白的烟囱,当然这个时代、这个季节根本不会再有袅袅的烟雾。   壁炉也毫无用处,但却是拿破仑三世风格的古董,纯粹是必可不缺的装饰品。客厅的贵气十足、曲线优美的扶手椅,椅面仿制故宫的明黄色皇家图案,红色单人沙发和黄色的长沙发成了房间的主色调。地板上摆放着Jean di Borgo的纯木低桌,上面放置了夸张的大盆郁金香花束,Bonetti的灯,有着*风格的神秘意味。   和我曾见过他的其它魔窟不同,这一个,有生命的痕迹和气息,有历史的底蕴和魅力,更让我诧异的是:它还有着浓厚的家的温暖和馨香的气息。   建筑是标准的英格兰风格,与远眺到的邻家无异。正面房檐上装饰着英式的花边,雪白的柱廊、极淡黄的墙壁、奶白带有皇冠棱角的花边、纯白的窗楣和门楣,在草地上放眼看去,窗明几净、满目纯洁,就像一个童话里不染尘埃的白色宫殿。   最让我意想不到的,是它有威尼斯的得天独厚水域,庭院内的花园直接通向一条清澈溪流,而那两岸绿树成荫、美景如墨、静谧如画的溪流向南行一里水路,就能通向波澜壮阔的蓝色海洋。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英国境内运河与河流纵横交错,湖泊星罗棋布,另有绵延几百英里的海岸线,因此水上运动的自然资源极为丰富。喜欢玩水的人,看来都会择水而居,不可避免地,选择了艇类交通工具。   当然,之后我才知道,大陆有边,而海洋的范围却望无极限。若有可能不上岸,从此处逃生,将会幸运地漂流向整个大西洋。泽西至波特兰之间,恰恰是英吉利海峡,而整个英国,是海水中脱颖而出的三块孤岛。若遇灾难,落海而逃,不会发生交通事故、不会被围追堵截,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关键人物的逃生路线,想想也是匪夷所思。   贫富差异是各国都要面对的问题,但现在的富豪却往往具有强大的国际性。一国之屋尚不足居,领地逐渐扩散至全球。也许是为了拓展国际业务,也许是为了增强竞争力,也许是为了开拓灵魂的视野。但不争的事实是,膨胀泽被的物欲和奢华享受,已使现在的国王比以前的国王要幸福、惬意地多。   站在花园,见到躬身等候的佣人。   中国用男管家,在这里却用一个40岁的女人。他可真是标新立异,视国情不同来安排家事吗?他小声又礼貌地吩咐人家几句,指指我面前放置的骨瓷茶杯。   “先吃些点心,一会带你去吃晚饭。”   我皱皱眉,我不是英国人,可不指望正餐前来一顿混淆视听的餐前下午茶,促狭地使个调皮的表情,“还有晚饭招待啊?不过能不能现在就去?”   我板起脸刻意严肃,“老大,我真的饿了。”   他忍俊不禁,之后是大笑不已。大手揽住我,向花园外墙站立的一个金发男人挥手示意。   拉我手走向白色的铁艺大门,有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司机正襟危坐地等待笃定。   他走去打开车门,说一句,“我自己来。”   司机怔然下车,那保镖过来,似乎按照老习惯也要上车,唐向他摆摆手,“You !stay!”   那男人一怔,神情现出一丝忧色,似乎还要说什么,他已摇下电动车窗,向我叫出一句国语,“上车吧!饿鬼!”   三十八 康斯特纳的晚宴4   英国人去饭店吃饭,喜欢事先预定,即使明知道那边很空,而英国的餐馆似乎也喜欢这样的做法。   你走进一家饭店,不能直奔里面找位子坐,就算是Pizza店也不行,要点单的地方都不行,即使里面没什么人也不行。一般你等着服务员过来问你几位,或者你走上去告诉他们你几位,他们会领你到餐桌旁的。‘直奔座位’的一个可能下场就是被礼貌地告知:请到外面先等。   在座位上坐定了以后,可千万不要挥起大手,招呼waiter,这样将被视为很粗鲁的行为。即使没有人走过来教育你,周围顾客的扫视眼光也一定会让你不舒服。   那么正确的做法就是:等服务员自己走到你身边,问你要不要点单的时候,你再说yes或no。吃完了想要买单的时候,同样得等服务员过来收东西的时候再说。虽然是慢了点,效率低了点,但这就是人家缓慢耗时的餐食文化啊。   实在急的时候,不妨考虑自己走过去说。   当然,带我来这里,神色、步履狂傲地如同进了自家私厨的男人,不会不知道这一点。   一个派头十足的典型法餐厅,无数的水晶灯夺目璀璨,交错综杂的黄金光束穿过弓形大窗,照亮穹顶四周由象牙和黄金雕刻的精美纹饰,肃穆的银餐具和剔透的水晶器皿流光溢彩,穿着无尾晚礼服的waiter来到圆桌旁。   唐象教堂唱诗班的孩子,恭敬地捧着菜单。   “请给我来份烤土豆,哦,嫩煎鸭,普罗旺斯牛排,……”   点了几道后,抬起眼皮看我,用中文挑衅般地开口,“够了吗?”   “够了。”他说中文本意是不张扬此事,我怎敢在waiter面前露怯,小声地用中文回答,见到他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偷笑。   用上等的蓝龙虾佐以脆嫩的蔬菜、茴香奶油慕思和加胡椒的橄榄油,触舌鲜嫩无比;还有甘甜的翠玉芦笋,奶油蘑菇浓汤。这顿饭是我来英国之后吃得最惬意舒爽的一顿。前期抱怨英国西餐难吃,那是我没有得到上流饮食的精髓。   吃得欢欣鼓舞间,还不免偷眼看他:入乡随俗,他进食居然这般斯文儒雅,运筹帷幄般地淡定。刀叉放置、一举一动都透着浓重的绅士品味和气息,与我印象里那个粗矿的男人截然不同。   我的礼仪,来自日常商务工作的耳濡目染,再不够专业,也会参加适当的礼仪培训,恶读相关书籍。而他水到渠成又得体端庄的西方礼仪,又是得来何处?   如果一个男人周身永远充斥着谜的浓重气息,那么女人一定要有前所未有的、解开谜底的好奇。他离你越近,你越想看清楚他内心深处的东西:看看曾与你灵肉结合的人,究竟是怎样的五脏六腑、三魂六魄。   “可以跟我说了吗?大富翁?”我放下刀叉,大快朵颐之后喝了一口水果汁,一脸满足地轻声开口问,“你的不义之财都得来何处?还有,你怎么会突然这么有钱?知道吗?你现在在我眼里,不是*的黄金王储,就是英国新兴的贵族,你靠什么飞黄腾达,成为我眼中的世界首富?”   “你真想知道?”他原本轻松地眼神里现出了深邃的意味,也停下进食,盯住我看似毫无心计的双眸,淡淡地却是非常认真的语气问,“你若准备好了要了解我,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不过,我说的,总没有你自己看到的真实。”他对上我怵然心惊的脸,现出一丝幽幻之色,“过了今晚,你将了解我更多。”   三十八 康斯特纳的晚宴5   康斯特纳古堡,原属于一个正统的家族。而现在不知几易其主,新主入驻后,在古堡前冲要塞,建成了一座充满想象力而又富有现代感的水上花园。   园中的大瀑布每秒向空中喷射出18柱6米高的水柱。观者可漫步,凝视,惊叹……   来自苏格兰的建筑设计师Essex一改传统风格,将岁月沉淀下的优雅融进了现代化的科技建筑元素。这个古老的城堡因为有了岁月的魔力,而沉淀出独特的魅力,让人置身其中,就发自内心地萌生珍爱之心。   音乐是城市中生机勃勃的组成部分,而这也有助于形成了难以计数的英国乐队的鲜明个性和音乐态度,我对英国乐坛从无了解,只知道布莱尔访华时曾和夫人深情合唱过bittles的某一首歌,现在城堡内摇滚乐喧嚣,配上外围男女的纵情声笑狂欢,粉色偷香、拥吻纵情、艳丽暴露的场面,有种说不出、难以形容的火爆。   唐这次带了保镖,那男人对我极为恭敬,与其说是他保镖,倒不如说是我保镖。亦步亦趋,如影随形。我下车,他开门,步步跟上,做得比唐博丰都更到位。   下车,对上这个充满古典意味、恢宏气势的城堡,心中极度的崇拜景仰之下,手下意识地抚上胸口,触到我刚刚拥有的钻石项链。   那是他吃完西餐回家,象是漫不经心地想起什么,要我停步,在我胸前左看右看。   “对了,还差一件首饰。”   于是10分钟之后,这件璀璨的首饰戴上了我的脖颈,这款铂金吊坠镶嵌了3颗钻石和1颗圆形奶油色珍珠。清圆的一点珠光,仿佛雨滴洒落在池上的草叶,散发出恬静清新的意韵。似乎心灵是那样温柔惬意,欣然应着和风的问候。   我被那珠圆玉润的感觉深深吸引,一眼定情,即刻爱不释手。   城堡外的喷泉池旁,簇拥着正热烈狂欢的男男女女:金发碧眼的艳舞女郎,歇斯底里应和摇滚乐声的朋克装束的年轻人,还有头染各种颜色头发、身着光怪陆离奇装异服的神色幽暗男子,通通都是这场宴会的客人。   城堡门口,站着两个彪形大汉,看上去虎背熊腰,超级壮硕。两个人似乎对唐极为熟悉,神情间也颇为恭敬。唐目不斜视,越是在这种场合,眉宇间越显露与平日不同的霸气。随他走进城堡,穿过人群嘈杂、音响喧嚣的正厅,到达有着鎏金拱门装饰的一侧,两个金色卷发的男人恭敬地迎上他。   “Tang!”   他只略一颔首。   “上楼。”他简短地督促我一句,已经走上石板楼梯前行。   踏了上下不到10步台阶,进到一个小小的边厅,里面或坐或站着几人,有男有女。边厅有宽阔的阳台式飘窗,可俯瞰到下面正在狂欢的人群。   我见到了这个古堡的主人,是。那个出现在唐博丰游艇上的金发男人。   在主人的右首,坐着一个身材中等,却有着满头深棕色长卷发的男人,他的名字叫A。   左手是一个短发,有着高粱长鼻,典型意大利血统的男子。他穿着淡粉纯色衬衫,双膝自然分开,手肘在沙发扶手上轻松放置。脸庞轮廓棱角分明,却收尾至一个缓和的椭圆下巴,眼睛异常晶亮,薄唇紧抿,整个面容透出森冷之意。   他身后显然是他的保镖,却有着与众不同的放松和随意,仅着白衬衫,双手插在裤兜里,一副商务谈判中典型的随从身份。   他左后方站着一个棕发的女人,头发也许是天生,却恰成时尚的麦穗波浪卷,手执一管唇膏,正就着沙发旁金属柱面反射的光亮补妆。从侧面看只见她高鼻细眉深眼,非常典型的西方女人的妖艳。她身材适中却略显丰满,穿着和我一样的黑色晚装裙。低下的V领由细碎的蕾丝花边点缀,我们的衣服有异曲同工之趣:我腰间用金属亮片装饰,她裙子的腰间为透明的蕾丝花边,不过那段若隐若现的朦胧感,恰笼罩在乳下、三角地带之上的腰肢。   比我还要出位、性感。   这个人见到唐,居然森冷脸色上显露出极易察觉的热情,对他挥手示意,却不站起。   三十八 康斯特纳的晚宴6   “hello! My tang!”   唐抚抚我搀在他臂弯的手,那只手渐渐有着丝丝不安,在他臂弯里蠢蠢欲动,似骑虎难下般斟酌再三。我向来没有跟这些人打交道的经验。他们的装束和气质与一等的富豪无异,但眼神和骨子里,却透着与正派人不一样的杀气。   和唐一样的,表面柔和,甚至让人感到春风拂面的温暖,实际上内里却充盈了太多的阴暗面。   那不安的猜测一闪而过后,唐已向他介绍我。   “我妻子,Ecis。”又转向我,“这是,我的意大利朋友。”又指指那边脸色沉暗、明显有黑道人物标志的A,也向我做了介绍。   “你的中国妻子?”Pati的脸上闪过一丝耐人寻味的好奇,那曾有一面之缘的Roman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却也向我投来认真的瞩目。   中国妻子?我暗暗不悦,难道他还有美国妻子?英国妻子?   Pati身后的女人态度比我热情主动得多,她扣上唇膏,甩手扔给身后的保镖。那五大三粗的男人,将那精细的女人小玩意接过,放在身侧的长桌,继续安之若素地站岗。而那女子已过来热情地牵起我的手。   “你好!中国女人Ecis!”在我愕然之间,她已亲热地揽过我,“我是Salron。欢迎来康斯特纳,唐拜托我好好招待你。你跟我走吧,他们男人的话题实在是很无趣!”   我毫无预料、神色间有些狼狈不堪,虽知西方女子天性热情,但一面之缘的女人对我如此亲密,真让我始料未及。转眼瞥向唐一眼,他已然坐在那些人之间的空位,目光随意地投向我一眼,眼中含了淡淡的笑意。   他倒是很放心,丝毫不顾我的仓皇。这个女人是谁?是他的亲人还是密友,他就那么放心让她带走我。   我根本来不及想,而Salron已牵了我的手,携我下楼,走向灯火辉煌大厅另一侧,整个城堡的后花园。   经过时匆匆一瞥,大厅里各个角落都有正在纵情狂欢的男男女女。唐说得没错,我一定是这里衣服穿得最多的女人。偶尔瞄到一角处,两个年轻男人簇拥着一个衣着相当暴露的女人光顾。   女子黄褐色长卷发优柔,五官精致有型、身材凹凸有致、望之性感无边,上身仅着金属片编织而成的胸衣,后背全面裸露,只有细弱的一丝金属链维系。下着一件仅罩丰臀的磨边牛仔超短裙,整个人肥庾丰满,肉感十足。   她身后的一个年轻男人,有着男模般精致的脸孔,金黄的长发及肩,蓝底红花的棉质上衣全敞,正坐上明黄色的沙发。而另一个光头竖耳的小伙子,已带着恋恋不舍的情欲难耐神情,深深地吻上她的前胸。稍稍发挥点想象力,也不难看出这一幕背后的淫靡和*之意。   我直视惊讶的瞪视目光,引起了其身后那金发男人的幽暗笑意。他唇角牵动,看着我,忽然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向我们走过来。   “Salron,这个漂亮又迷人的中国姑娘是谁?”   听闻出称赞话语里昭然的情欲*意味,我脸上倏忽现出火辣辣的烧灼感。   Salron脸上曾经的轻松笑意倏忽凝结,双眼蒙上锐利的杀气,答语充满了警告的意味,“她是唐的妻子,Crister……”   几乎是眨眼之间,那男人突然目光紧绷、神色收敛,虽是不忘留恋地看我一眼,却是悻悻地转身离去。动作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重又融入沙发上那正在自得其乐、一男一女的角落。   心上突突直跳,不敢停留再看,随Salron而去的脚步匆匆又匆匆。直到到了厅外空旷草坪的池塘外,才长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三十九 森冷背景1   三十九 森冷背景   与城堡前庭的人声鼎沸完全不同,城堡后花园,天然的池塘为葱郁的根乃拉草和纽西兰麻属提供了家园。亮如白昼的灯光下,蜻蜓和豆娘近在咫尺,一眼就能将它们区分开来。   沉暗的夜色在此处被悄悄驱赶,夜幕下清新的自然激发着人类的灵感。漫步花园,只想象着感谢那位园艺高手,他以美丽的报春花、蝴蝶,和镶嵌在池塘边的水生勿忘我,将花园装点得绚烂多彩。   这原本是海滨城市波特兰的核心,但这静谧的花园,却象置身在康沃尔平原的乡间深处,空气中和着袭人的花香和令人迷醉的野趣。   池塘中睡莲片片簇拥,绿意盎然。红麻多孔的羽状叶子,红的、白的和粉红的,光鲜耀眼。鸭子在芦苇丛中穿梭嬉戏,青蛙蹦蹦跳跳时隐时现,行动间惹得塘水潋滟。倚着山坡就地取材的人工瀑布,或涓流不息,或湍湍飞泻,湿润着行人的五脏六腑。   好一幅诗情画意的田园风光,与前庭的*奢华喧闹不堪相比,我更喜欢这里的安静恬适。   我身边的Salron步态款款、有着上流社会女人的高雅和风韵。两个同着黑色晚装的女人,并肩同行的此幕引来沿途一脸戒备的便装保镖目光探询。但他们只不过看Salron一眼,就将目光别开了去。   她的声望比我好,在这里定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心下慢慢释然,也与她聊得几句。   “Ecis,你跟Tang一样,是真正的中国人?”   “是,”我点头,“中国出生、中国长大,至今不是移民。”   她在一处瀑布的石阶旁停下,那里有着备好的一几两椅,原是为了行人休憩之用。   她坐下,向我微笑示意。   向来对彬彬有礼的人心生顺从,此刻也不例外,坐得坦然。   Salron轻笑,煞有介事地端详我,“Ecis,真没想到今生还有机会认识你,我和Pati昨天到伦敦,今天来这里,在这里只留三天,周二会回意大利。”   我有点诧异,“你是意大利人?”   “我是乌克兰人,10岁时父母带我移民到美国,”她对上我想一探究竟的目光,有着一吐为快的坦诚,“Pati是我第三个丈夫,我两年前从美国到意大利,遇见他。”   半路夫妻?不过想想唐,竟有释然般的好笑。他的朋友都是这样的婚姻观,可以想象他根本不是传统中国男人的思维。   “唐是我在美国时认识的,他是我遇见过的、最好的男朋友。”她眼眸里现出十足的温情和怀念,那淡淡显露着的意味令我内心深处有点目瞪口呆。   没指望唐之前身家真像志林或其他人描述的那么清白,但一个仰慕他的女人如此直白地对我坦然以告,还是让我有点哭笑不得。向来都比较尊重他人隐私,这次也不例外,若她往下说我就听着,若她后悔失言我就旁言它顾,岔开话题。   但她的思绪如涓涓细流,长流不止,情绪淡然中有着伤感。   “我很喜欢唐,Ecis。”   “我知道。”我淡淡地说出口,心里五味杂陈,泛起不一样的情愫。   她察觉了我那淡然的笑,目光突然对我有着聚焦的专一,“Ecis,唐是个了不起的中国男人,他很能干,也很善良。他孤身一人去美国,白手起家,凭自己的能力打出现在这片天下。我除了爱他,还很佩服他。”   哦,唐的超级粉丝吗?我心里有点酸溜溜的,但终归还要有中国女人的宽容涵养。   “他的确很好。”不疼不痒地说出这句,却是竖起耳朵来倾听她的下文。关键的时刻,宁肯当听众也不能当演说家。   “Ecis,中国男人是否都和唐一样忠诚?”   “何以见得?”忠诚是一个沉重的字眼,它总是与历史良臣名垂青史的概念混淆。我倒从没想过,一段情也会上升到忠诚的高姿态。   “他真的除了你,别的女人都无法放在心里。”她眼里闪过漠然苍凉的一笑,回味在当年昙花一现的感情里。   三十九 森冷背景2   唐去美国之前,一定是有人资助,而他自身的身价也不菲,他在美国,结交人群却并不是一般人向往的华人上流社会,标新立异地刻意选择了美国上层的黑帮家族。   这不能不说是审时度势的一种独孤求胜的策略,华人黑帮在美国打打杀杀,争夺地盘已经相当白热化。明智之士已经渐渐拓宽视野,选择更温和、更少流血牺牲的经济策略。通过联合达成协议,在政府合法生意之外的范围,寻找彼此利益的权衡,已成为现代黑社会立足于世并可长存社会的一种发展模式。   盘踞在芝加哥的STEFEN家族,因缘际会遇到了有心投奔的唐,继而开展了新一轮的在华投资和交易。   整个国际社会,打击黑社会与恐怖主义都不遗余力,美国黑帮的日子,也从90年代的那段黄金期逐步走向低谷,这一点不难从美国描述黑帮历史的那些影片看到。黑帮的活动在特定历史时期达到了事业的顶峰,但邪不胜正,在强大的国家机器和有效的压制能力面前,他们的势力,实际上正在节节败退。   STEFEN家族发迹于上世纪50年代,最初是以非法售卖私酒为生。这个行当也会沦为黑社会事业基础的噱头,不能不说历史真的有时侯玩笑开得很低级。   为了保护私有财产和生意,建立自己的势力,家族奠基人逐渐成为当地很有势力的黑社会头目,老STEFEN广泛结交形形色色的朋友,树立了超强人脉。他将自己的目标投向拥有诱*力的官场。甚至一度成为芝加哥政府司法部门的一位调查员。但终归因自身黑帮的历史和始终不曾放弃维护的家族利益,引起政府的注意,又因一件伪证丑闻被判入狱。   而他的儿子们子承父业,依靠父亲的朋友以及家族的影响力,违法活动日益活跃。他们除继续控制芝加哥酒业联盟外,还拓展经营业务,并常常进行暴力威胁。   1993年,STEFEN三世威胁杀死一名佛罗里达警察,因为这名警察将他拘留。当时,警察将其卡迪拉克拦住,因为他透过汽车玻璃窗,看见几名当地有名的*坐在汽车右侧。但三世在接受警察询问时,表现得极不冷静,后被拘捕。在被带上手铐时,他平静又冷酷地威胁警察贝里耶:   “如果不解开手铐就会发现,你和你的全家人会被一个一个干掉。”   詹斯是三世的弟弟,曾在加利福尼亚一所大学读书,是一名橄榄球运动员。但由于种种原因,他最终还是走上了父亲的老路。他威逼并教自己的母亲对政府官员撒谎,称公司由母亲经营。1995年,当一名管理人员决定离开一家达夫公司时,詹姆斯威胁告诫她:   “不要对任何人提及自己做过和看到的一切。”   “不要给自己添麻烦。”   这些人的角色很像是统领一方的君王:做事讲策略、用智谋,有一套自己的处事哲学,一旦有谁行事与此相背,不论是仇人还是亲人,统统杀无赦;另一方面,他们重视家人,尽全力保护亲人免受伤害。黑帮人物从未像在现今社会中,表现得那样复杂、挣扎,既冷酷又温情,既足智多谋又固执己见,既得到一切又失去所有。   唐是在3年前去的芝加哥,有幸被朋友引荐至三世的名下。三世名下创立了跨国集团Miracle,一直是以合法公司的形象,在进行黑帮幕后活动的洗钱交易。   那段历史若想明确到细节,看来只能再去循循善诱地问唐本人,至于Salron能告诉我的,只有这么多。   她讲得最多的,不是唐在选择合作伙伴上超人的敏感和锐利的眼光,而是他与她的那份感情。   为了维护STEFEN家族的利益和维系这种铁血的关系,唐曾受过枪伤,受伤之后,结识了时任芝市32街区教会医院的医生Salron,两个人相见恨晚,Salron是个纯情又执着的女人,一心一意照料受重伤的唐,他们发生了“难以遏制的、天崩地裂般”的恋情,但最后这段感情无疾而终,以唐在教会医院养好伤做为结束。   虽然没有和Salron结成连理,但唐介绍她给自己的意大利朋友Pati认识,而这两个人居然一见钟情,之后就有了Salron的现有婚姻。   “唐是个很棒的男人,不管是在床上床下,他都那么温柔体贴,温文儒雅,非常绅士。”她显然是沉浸在那段美好的仅仅一个多月的回忆里,淡蓝色的双眸变得柔情似水。   中西方女人对感情的理解绝对有差异,那在她眼里明显是正常得再正常不过的*经历,在我听来却极为刺耳,想象中却是十分揪心。心中愤愤然象被某个人背叛了那般,陷入莫名幽暗的嫉妒里。   十年毕竟是道暗河,绝不会真的静若止水,就像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他很棒?怪不得对付我那么老道!   越想越有不可遏制的怒意,但明明胸肺都快要气炸了,却还要稳然虚伪地坐在这里。   但可笑的是,我还要维护国际形象,非要表现得非常沉静,面露理解和宽容之意,继续做个圣人君子般的聆听者。   三十九 森冷背景3   Salron对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谈起了那边厅几个人的背景。   A是全球势力最大的军火商之一,出身乌克兰,数十年如一日地对军火交易不遗余力。穿梭于有战乱纷争的世界各国,在合法和非法的间隙,大发战争财。   冷战过后前苏联留下大量军用武器,却被军火商以蚂蚁搬家的方式,售卖到西非,种族*和战争残害了无数平民,但这肮脏的交易却使罪恶的从业者,获得了巨额的财富。   Roman是STEFEN三世的表弟,也是STEFEN家族事业举足轻重的人物之一。唐与他私交甚笃,在中国的投资也基本上由Roman主控。   Pati是意大利黑手党恰瓦利家族的四子。其大哥是闻名西西里的教父之一。   一百多年来,黑手党敲诈勒索、走私贩毒、恐吓凶杀、控股投机以致设赌局、开妓院,几乎是无所不为;它不断向政界、军界、企业、股市和金融业渗透,不断地垄断经济、操纵政府、干扰时局、制造灾难,从而成为超级犯罪集团。   它承袭了马菲亚的幽魂,集中了人类所有的罪恶;它由意大利西西里岛向全球辐射,蔓延世界绝大部分地区,成为全球黑道社会的教父。   黑手党最主要的生意是贩毒和洗钱,意大利黑手党以前也帮各国政府做事,所以地位根深蒂固。如果只是象港台片演的,恶中带善、除暴安良怎么生存?   他们在西西里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但却是二战间英美盟军顺利登陆的功臣;法西斯分子横行天下,西西里却不买他们的帐。墨索里尼视察西西里岛,头上的帽子却不翼而飞,迎接他的除了牲口就是乞丐――西西里永远是黑手党的天下。教父维齐尼死后,一代枭雄库托洛又平地崛起,西西里永远是血雨腥风的战场。   电影中的教父锦衣玉食,身边美女如云,但是真正的生活有如苦行僧,他们除了权力,什么都无所谓,甚至和亲人的交流也只能依靠小纸条,就连儿子的婚礼也无法参加。   Salron的婚礼上,收到来自公公的祝福,是一张平凡无奇的小纸条。   被意大利政府全力通缉的他,根本不能在任何公众场合现身,只能蜗居在山下村庄一座毫不起眼的农房里。但即使这样,他通过传纸条的方式,控制着家族里绝大部分的生意和日常事务。   对于行业的垄断,使黑手党逐渐把势力范围扩大到了城市,并且开始了同上层官僚机构的接触。为了寻找帮凶,他们在政府要害部门安插党徒。选举的时候,更是不惜采用贿赂和暴力手段,垄断地区选票,操纵局势,推举亲信上台。虽然没有明确的政治纲领,但黑手党们凭着雄厚的经济实力和大批亡命之徒,常与一些政客及其政治集团相拥在一起。   不仅如此,黑手党还加强了对合法经济的渗透。他们大量投资于那些能取得巨额利润、能够隐藏非法来源和有可能达到统治市场的部门。这样非法获得的钱财经过洗钱后就进入了合法企业,以商品和服务的形式重新出现。   二战前,墨索里尼上台执政时期,曾对意大利黑手党进行过极其残酷的血腥*,使之强大的势力几乎销声匿迹,却也意外的促成了意大利黑手党在海外,特别是在美国的发展。   伴随着移民浪潮一起涌入美国的西西里黑手党们,在他们踏上这片土地的同时,也把在意大利那一套组织体系和行动规则发展性的带到了这里。加之,1920年美国国会通过的禁酒令,又给美国的黑社会组织造成了空前发展的机会,他们乘机大肆生产和贩卖私酒,积累了大量的资金。西西里黑手党与美国黑手党的关系也因此更为密切。   “Ecis,唐是一个很有头脑的人,他对财富契机的敏感及政局发展的感应速度,Pati极为佩服。你知道他们这些人现在聚在一起,在做什么事吗?”   “不知道。”我回答之快根本不用经过大脑。   唐为他们打开了在中国洗钱的门,中国经济令世界瞩目的发展速度,足以让任何国家的黑钱垂涎三尺。没有哪个国家,需要如此多资金的注入,正大光明地来融入合法的经济模式,在明目张胆的漂白同时,还让一国政府和国民搭上经济发展的变速船,从而感恩戴德。   ——原来如此。   三十九 森冷背景4   说到这里,Salron眼里闪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Ecis,你嫁给唐,幸福吗?”   嫁给他?我心里浮出一丝愕然,看来这里所有的人都不知罗敷有夫,真把我当成他的妻了。但他未公布的事,我也不想扫他面子,非要去澄清什么。   淡淡地含蓄遮掩内心的情绪,“您指的幸福是什么?”   “我们这样的女人,生活得光鲜体面。至今我还是政府医院的医生,有正当的工作。我我身上任一件外物,俱价值连城,绝非俗物。他许我任意挥霍,给我的物质享受,绝对不逊于曾经的宫廷贵妇。”   “正因为他们的事业见不得光,所以总担心有一天失去一切,都有一颗甚于常人,敏感而又强权掠夺的心。”她略一迟疑,还是和盘托出,“他们一方面不允许至亲之人的背叛,另一方面又及时行乐。Pati除我之外,还有很多女人。虽然他心里尊重我做妻子的地位,但终归我还是,——不能认同这种背叛。”   她略带哀伤的表情看向我,“告诉我,唐,不会这样吗?”   他?他当然不是。在这件事上,我有足够的理由来相信,不然,他不会这么饥不择食,连我怀孕都难以克制。   我向来对柔弱的女人易心生同情,即使她来自遥远的国度,与我不过聊聊数语,但这颗因情伤感的心,我可以感同身受。   爱情何时消失,上帝都无法掌握。今日我与他之间的感情,只是延续了十年的等待和遗憾,将来他会成为什么样的男人,我又如何知道?   还是给她心中曾经的完美情人,留下永远完美的印象吧。   淡淡地开口,“他不会。”   “若感到不快乐,为什么不离开?”我柔声问她。   她双眸燃起空洞的希望却稍纵即逝,连带着表情充满着,与身上锦衣华服逼人耀眼光芒极不相衬的悲哀,“我离不开,也并没有感到不快乐。他爱我绝对超过别的女人,但却又无法让自己专情于我一个。越患得患失越堕落,奢华享受的生活是慢性的毒。你爱上了这种生活,终有一天会发现,自己深陷茫茫大海,已经没有力气,独自逃离泅渡。”   “Pati是一个占有欲极强的男人,当初我不肯结婚,Pati曾威胁杀我表弟和全家。”   我的血液倏忽冰冷,一种极大的恐惧感蔓延全身。   会这么恐怖吗?爱情在江湖的世界里变成了魔鬼的行军杖。如果连婚姻和爱情都成为了罪恶的组成部分,那么我们最后得到的,究竟是甜蜜还是夏娃的苹果?   我们不再说话,只仰天看看静夜的星空。明天天气应该很好,星空闪烁着光华万里。两个女人仰天怅惘各怀心事这一幕,一生中也许只有此刻,只有此时。   手机响起,看到号码,有着惊惧中突然转至凉淡的平和。   是天龙。   我愣愣地看着,头脑瞬间茫然,不知所措到哪个是接通键都难以分辨。看他的名字在蓝色的荧屏上跳跃着、不停地闪烁,却象失去了智能遥控的机器人,动作迟缓。   我怎么接?又怎么说?又怎么面对?又怎么再成功地去做那个双面人?   如果我再拒绝那个男人,又会给天龙带来怎样的灾祸?如果全天下的罪恶如同一丘之貉,那么他绝对有理由、有手段来实施这个可怕又恶毒的威胁。   这是一个怎样的诅咒?他看似平淡无形的笑容下,又让我进入了一个怎样激流湍急的漩涡、原始又浑然天成的牢笼?我在其中会得到什么?失去什么?完全都不由我自主。   这是我梦想的生活吗?而他,也是那个我梦想着要投入他温暖怀抱的男人吗?有那么一刻,我真的很想逃离,很想漠视。   无力地仰视天空的斗转星移,时空和地域的变化仿佛是无情却厚实的屏障,让一周前与你亲密相拥的人,几天后便有着无奈的陌生感。而我这种陌生,糅杂了内心的所有负疚和沉重感。心灵潜移默化的背叛,已让我完全没有勇气再去面对天龙,理直气壮地撒谎。   Salron有着十足的修养,虽然好奇却并不对我侧首以问。清脆悦耳的铃声在静谧的空气里回荡着,达半分钟之久,引来了树丛中某几处目光刻意的探询。   终于,铃声曵然停顿,再不响起,四周回复了之前的幽黑安静,甚至我身旁的女友都一言不发。空气对我有相当的宽容,不让任何事惊扰我沉暗的思绪,我的心却莫名地坠落下去——   坠落在我视而难见、望无底界的万丈深渊里,   ——我这样的胆怯举动,究竟代表了什么?   三十九 森冷背景5   “我把Ecis还给你了。”Salron向唐眨眨活泼的大眼睛。唐微微礼貌地颔首,类似感谢。表情非常温吞绅士,几乎让我产生错觉。   他真的属于那个黑暗无底、挥霍生命的世界吗?   无力的挣扎,暗暗的恐惧使我有些六神无主,刚刚天龙电话给我带来了情绪的无尽起伏。我内心中纠杂着太多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衬得我的脸忽冷忽热,倏忽苍白瞬间火热。   唐扯过我的手,细细查看我的神色。我的手,在他的掌中暗暗发抖,为着一个未知的猜测,没有答案的疑惑。   ——他会如何对待未来的我?   Frany,也就是这里的女主人,穿着薄如蝉翼、类似美人鱼全身金鳞的一截长裙出现,对我没有那日游艇上的冷面,也是亲热无比地过来,给我一个西式的拥抱礼。   “Hi!Ecis!欢迎!”她亲密地过来吻吻我,这无间又毫不掩饰热烈的亲密让我目瞪口呆,对着她那张纯东方的脸孔,我实在没有兴趣礼尚往来。   她的热情对上我类似傲慢的冷漠,一定自己都始料不及,我用余光瞥见唐的神色微变。她似乎不以为意,又过来热情邀请我,“今晚请留在这里,我为你们准备了房间。”   “不。”我坚决也义无反顾、不假思索地吐出了一个字。没有理由,就是因为我“不”。   所有人几乎都是大惊失色。   看来他们平日相处的气氛极为亲密融洽,不想我这个外人,为这里留下了极为尴尬的一幕。   “亲爱的,你怎么了?”唐慢步走向我,稳健的步履,神色纹丝不乱。他牵住我的手,笑得看上去磊磊大方,语气一本正经带着歉意,半是对旁人示意,更是对我,“是不是怪我整晚冷落了你?”   暗暗掩饰了我造就的尴尬气氛,明显可见到Frany神色缓和。   “Salron一定没让你看够美景,”他眯起眼笑得诡异,“还是我带你逛逛好了。”他不由分说,拉着我就走。   出边厅后还有向上的石阶,拾级而上,他带我走上了城堡主塔的塔顶角楼。从上至下的俯瞰,摇滚狂欢的音乐听来犹如天籁。   下面的人仍在狂欢,有一头金色长发的乐手弹着电吉他,还在疯狂沉醉于音乐的喧嚣里。下面纵情声色的男女有的已经退出,不知在哪个不知名的角落共享天伦。   人声鼎沸之后必是万籁俱寂,天下总没有不散的宴席。我们高高在上与星光相隔几近,却是凡人痴心妄想于心灵的超脱和安宁。   “Salron让我了解了你的奋斗史,”我悠悠地开口,双目射出熠熠的恶毒神色,“真没想到,你过去的故事会这么让人浮想联翩。”   “比如?”他侧对我,站在另一处石拱窗内侧,袖起手,站在沉暗的暮色里,看不清他的心绪和眼睛。   “没想到你的生意做到如此跨国,军火商、黑手党、美国黑帮,俱和你称兄道弟,一个人怎么才能游刃有余,成为世界死神之一呢?你说,我是不是必须要先恭喜你?”   他沉默,依旧袖手不动,似乎没有把我的话听在耳里。我走近看他侧面的的轮廓,那里静若处子,没有丝毫不悦的表情。   他是明知道我会有这样的责难,所以按兵不动,不想激化争端?   我可并不想放过,喋喋不休地开口,“你觉得你身后的财富得来光荣是吗?你帮他们在中国洗钱,有没有想到你就是最恶毒的帮凶!那些罪恶得来的财富,真的会让你安之若素、良心无责吗?你宁肯这样肆意挥霍,也不愿警醒,不肯直视背后的血腥和滥杀无辜?”   “军火商?就是游走于*国的出售死亡的恶徒?”   “黑手党?就是那臭名昭著、无恶不作,犯下令人发指罪行的暴徒?”   “stefen家族,是三K还是别的门派,你就这么相信你盘旋其中,有一天不会死于非命?”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若他是此间中人,行事风格定是与之无异。   感觉再没有什么愤怒可以再发泄,而他那笃定、不对我有任何反应的神色也让我无法再咄咄逼人。我住了口。   他体验着这种突然沉默代表的情绪消寂,向我转过脸来。“说完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你知道这些,肯定是这种反应。”   “那还会怎样?”我快速回敬,突然脑中一念闪过,恶作剧地口吻开口,“对了,还有你的旧情人,向我力赞你床上功夫了得。”   他神色忽然大缓,嘴角撇出邪魅的笑意,双眉轻耸向我脸下压,“你吃醋了?”   “鬼才会!”   他回过头去,语气带了些微无奈的苍凉,“冰然,你不了解的东西,不要先入为主地加以评判。世界不像你想象的那样,是绝对的黑、绝对的白。”   三十九 森冷背景6   “一个月以前,中国向利比里亚合法售运一船军火,却被美国政府指使的当地势力围追堵截,从西非几内亚湾北上至直布罗陀海峡,几乎辗转盘旋整个西非港湾,最后的结局是无功而返,满载军火的一艘海轮,重新运回中国厦门。”   “国与国之间利益的冲突,是政治的争斗,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若你说军火商游走各国出售死亡,那各国政府的合法售卖武器又何尝不是?生意没有国界,黑色力量也需要联合,否则,我们如何才能在老鼠过街人人喊打的现实中,找到自己的出路?”   “同样的生意,政府掌握国家机器去做就是合法;我们无视政府力量的存在,私底下去做就是非法。但生意的本质是不变的,戴上熠熠的王冠,就会被世人顶礼膜拜,若掌握在我们手里,就是我们从事的罪恶,必要除之而后快。”   他眯起眼直视我,“你说,我们去沦为十恶不赦,还是要在夹缝中维护尊严?我的侠女,你能为我指条光明大道?”   他是个很好的演说家,几乎让我一瞬间对他的挣扎表现出了发自内心的同情。相较之下,我浅薄的理论似乎没有什么说服力,只是多年的正统教育没有给我提供充分的论据,让我不由语塞。   “不管怎样,你这样做就是不对的。”我理直气壮地说出我的评价,不想因他的话而表现出我内心的动摇。   “若我不对,那你就来说服我。”他神情间露出淡淡的窃喜,“上帝怕我办坏事,派你来监督我!你若真能让我改邪归正,岂不是于万物苍生、功德无量?”   他倒是将了我一军,让我无言以对。   “非洲人用钻石购买军火,却是用在毫无理由的种族屠杀上!整个西非一团糟,10岁的男孩子都会举枪杀人,眼睛都不眨一下,AK47在他手中,能连发100颗子弹面不改色地扫射!你想想,一个饥寒交迫却以自相残杀为业的民族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他们爱斗,索性就斗个够。种族灭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世界总要有人死,有人生。”他的额头在苍凉暮色里显得阴暗无比,连带着脸上也露出让我感到陌生的、狠决的寒意。   “应该感谢那些先逝的英雄,没有他们的离去,这世界就会失去正常的平衡。”他眉峰间现出冷意,“如果我连最基本的利益区分都不能做到精准,那么,我根本就没有资格站在这里,对我的事业和生意指手划脚。”   我冷冷地反驳,“纵使你势力强大又能怎样?人的生死自有天地,你是救世主还是死神?不出手你就良心清白,天下合法生意何其之多,为什么非要做推波助澜的刽子手!”   他倔强地看我一眼,带着点挥之不去的怒意争辩,“美国的政客、中国的官僚,黑金交易的平台下都是一丘之貉。我在其中盘旋了几近十几年,只悟出一个道理:世上的黑暗是除之不尽的,所以只能顺者昌、逆者亡!”   “你为何这么冷血?”我暗暗止不住加了惊讶的语气,“从前我觉得你百恶间还有一善,但看来似乎错了。”   “百恶一善?”他鼻间哼出一丝不屑,幽黑的双眸袭来,“那你就百善一恶?”   “低头瞧瞧你戴的钻石,璀璨夺目、荡人魂魄!可你知道这些东西凝聚了多少无辜惨死的冤魂,多少暴虐狂杀的血腥!血钻石,这是名副其实的血钻石!”   “在这些充满欲望的城市里,金钱和珠宝却是所有女人梦寐以求的宝藏。你的眼睛一样被这幻变的千色光击中,你满心沉醉其中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它背后,有多少无辜的性命为之沦丧!”   “冷血?”他嘴角泛起深深的嘲笑,“这是从你嘴里出来,我听过的最可笑字眼。我热衷助纣为虐没错,但世界不能缺少我这种人!而你,又能高尚到哪里去?你是间接的凶手和罪恶,你是享受战利品、远离血腥、体验最终成果的幕后者!”   “不要,——”   “总是觉得我做的事如何猥琐,而你的立场又如何高尚!”薄唇抿起,抬起头一脸傲慢,沉暗的脸孔下,藏了一颗深不可测寒凉的心。   “你真这么想?”我心中怒不可遏,这是我一生之中听到最具有杀伤力的指责,它一矢中的击中了我那刻虚荣的沾沾自喜。   “当然!”他唇抿得极紧,神色有着不可让步,非常坚决的紧绷,看着我一脸淡漠。   我倏忽将胸前那钻石项链生力一扯,用力之大连我自己都极为惊讶。后颈因此突然一勒,暗暗生疼。   三十九 森冷背景7   项链纹丝不动,更激起我恼羞成怒,手向后颈气恨地解了环扣,攥在手里,摔向他。   “还给你!”我脸色铁青、语气生硬,“我不做幕后那最可耻的人!记住,从今后你的财富跟我没有一点关系!”   “真是始乱终弃,我给你容易,被你弃得也容易,”他沉暗的脸孔下,幽黑的眼眸不无深意,射出寒冷啮人的光,“所以你才一点都不珍惜。”   “这世上有这样,愿意用钱收买你心的男人,你应该感到幸福才是,蠢女人。”   他说我蠢?   我气不打一处来,那点若有若无的妒意和伤心,一股脑地涌上心头。他根本不是我梦想中的那么完美,也不是我梦想中的那么专情。虽然这十年我曾属于别的男人,但至少行为光明磊落,不像他表面上毫无蛛丝马迹,而幕后又究竟有多少香艳故事和绯闻?   “我的确很蠢!”我冷冷地看着他,心中泛出隐隐的、莫名的痛,“我步了某些女人后尘,原来也不过是一个会被钱收买的女人而已。”   “我追求心灵的合二为一,也追求生活的圆满,”他平息怒气的言语里带着安抚的意味,“我们之间当然会有矛盾,但试着把矛盾的东西统一了,生活就会变得美好……”   “少来!”我粗鲁地打断了他。   “真不明白,你需要我在这里丢人现眼干嘛?”我表情现出决绝的伤心,似乎真的有什么东西,戳痛了我那根本可以若无其事的淡定,“可以被你收买的女人多的是,你大可不必在我这里浪费生命!”   “唐先生,”我阴阳怪气地开口,“麻烦你送我回泽西,不然把我的东西还我,我自己回去!”   “你果然没有变!”他神色冷冷地、目光象利刃一样恨不能枝解我的高傲,“还是如同少年时一样蛮不讲理、毫无教养!你就是这样粗鲁地对待Salron和frany的友好和热情?你那副拒人千里的傲慢和锐气,什么时候才肯变得平和,能变得对别人尊重、有礼?”   “你怎样践踏我的尊严和权威都没有关系,我可以忍,”他森冷的语气随后而至,“但这些人都是我生死之交的朋友,我绝不许你用如此漠视、粗鲁的态度对待!”   爱情开始时很幸福,基于欣赏和被欣赏的基础,但是却永远不能免俗。再爱下去,很容易从欣赏变为要求,要求对方成为一个永恒不变的完美石膏像,而不是一个有灵有肉的精神混合体,希望对方投合、放到哪里是哪里,还信誓旦旦地说明一切都是为了对方着想,而忘了最初被吸引的时候。   带着美的形象的一个未雕琢的灵,必有一份使人动情的魅力。最高理想的爱情,是石膏像与石膏像之间的,他们永远保持距离,永远互无要求,永远互相欣赏。   “我粗鲁?我无礼?”我气血上涌,咬牙切齿,“第一,我不是英国人,也不是宫廷贵妇,只是来自遥远东方的平头小老百姓,去你的、*!什么见鬼的西式礼仪!”   “第二,我不是你的傀儡,你想让我怎样怎样?我有碍观瞻,却是一个有血有肉,有脾气有个性的人!若你心中那个我的影子那么完美,你去爱那个影子好了!”   “谁稀罕!”我狠下心,紧抿了唇。   若比谁的脸色更酷,我未必输于无形。因极度地气愤与不满,我胸口剧烈起伏,双颊火热,带着无法消弭的炽烈。   情势突变,我们之间忽然有了亘古般永恒的距离。我与他相隔不过三步,但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他眼里蒙上了淡淡的水雾和忧伤,那是与一个坚强、充满棱角刚毅的脸庞极不匹配的表情。   他就那样看着我,生吞活剥般凌厉地盯着,身体却纹丝不动。但我心底明白,空气间的火药味极浓,他脸色铁青,也被我气得够呛,暴戾似乎将一触即发。   四十 惊魂回程1   四十 惊魂回程   突然一阵乱枪响起,噼岇之声不绝于耳。唐博丰大惊失色,几乎一瞬间本能地冲过来,将我紧紧拥在身侧,我猝不及防,脸撞上他坚实的胸膛,竟然暗暗生疼。   “你干嘛!”思绪还沉浸在那气愤中的我,真以为他出手不逊,打算要张牙舞爪地反击,但对上他低头环住我时,唇齿间沉重的呼吸,不由得偃旗息鼓。   他神情中带着要保护我的极度戒备,浓眉倏忽纠结拧成浓重的深结,神色间露出我从未见过的凶狠凌厉。   发生了什么事?我回神大愣,头脑却一片纷乱。枪声丝丝在耳,一声一声地那么清脆,若我没记错,加上刚才警醒我的三声,已是六枪。什么人敢在这里撒野?这城堡看上去气势森严,但因为那几个门口严阵以待的保镖,我早已深知它内里人物的错综复杂。   没有谁,在自己家里还要安插这么多武夫、保镖,至少以我小百姓的思维,未曾见识过。   我对如此身临其境的乱枪之声惊惧不已,也收住了气愤不已、喋喋不休的责备。本能地双手紧握护住心胸,嘴大张着不知如何应对。看见他脸上愈发浓重的沉暗神情,更是失了方寸。   “你就在这里,蹲下,别走动。”   他在愈发嘈杂的人声里却对我附耳轻语,幽暗的瞳孔暗示着明显的警告之意。对上一眼他的目光,我当然就明白。苦保平安,敝命自珍的我,绝不愿意在异国他乡,如此不明不白地命丧黄泉。   虽然一分钟之前,这个人还像魔鬼一样可恶,但现在瞬间也成为我可敬的保护神。我将生命与安全交付给他时,心里有着极端彻底的、毫不犹豫的信任。   我们身处整个城堡角楼塔顶,黑魆魆的夜在这里显得最为宁静,上下无人,沉闷暗寂。我看他转身下台阶匆匆而去,身影完全消失,不知为何,恐惧感渐渐湮上心头。   我孤身一人,高高在上地与世隔绝,却是心怀极端的恐惧与不安,不知六神在何处归主。眼神中现出茫然,也打算自己飞奔着逃离此处,但是想想他警告的话,又不敢挪动脚步。   忐忑不安又绝望的几分钟里,我微微探头向下张望,目光越过石围的栏杆,看见下面狂欢的人群如鸟兽散。逃命惊恐的人们极为慌张,场面很是慌乱。那歇斯底里欢歌载舞的吉他手,已经混迹在奔逃的人群里,那一头的红发在一众金发里,竟是十分耀眼。   极度虚无的表现,是对周遭的嘈杂充耳不闻。我慢慢地蹲下,这里终究曲高和寡,闲杂人等很少注意。几分钟之后,四周渐渐恢复安静,我缓缓站起身伏在石栏上居高远眺,可看到着形色服装的男人在城堡的正门,匆忙地出出入入。   因为一无所知,所以满脑子都感觉很神秘。   “Miss!”身后有人叫我,我吓一大跳,惊恐地回头,发现是唐的保镖Korel。   “唐叫我带你走!快跟我走吧,小姐!”他冷静的面容下,用了急促的语气。   我一连串地发出追问,“他在哪?他在做什么?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Korel根本没时间跟我说,却是轻拉我的胳膊,“唐见到你,一定会告诉你的。请先跟我走!”   跟随他,顺着长长的石阶飞奔而下,感觉心都要跳出胸口。砰砰地剧烈的心跳,连带着手上的脉搏也剧跳不已,让人的血流加速,意识根本无法冷静。路过曾驻足的边厅,随眼一瞥,发现那里空无一人。   大厅里曾有的香艳旖旎,也被惊慌着夺命而逃的人群驱散。   几个脸色阴沉的男人,正低头看向地上一具穿黑色西装的尸体,用英语纷纷议论着什么。   目光逡巡之下,并没有发现唐博丰的人影。   “他在哪?你带我去哪里?”快速跟着他小跑的我,明明对什么都敢闻不敢视,但还是忍不住问。   “他要我送你回泽西!”他回头大喊一句,脚步却并不停顿。   穿过幽暗的一条长廊,灯光或明或灭。那里原本墙壁上张贴着古典的油画,但在这惊恐诡谲的气氛里,我何敢驻足观看?   慌乱中我不忘了思索现状,竟然是喋喋不休地追问,“为什么有人用枪?有人死吗?很危险吗?大家为什么都在逃命?”   Korel原本礼貌而又有耐性,但最终还是快被我逼疯了。长廊不过二十几米,而他一定是觉得这条路很是漫长。直到尽头,他为我打开了一扇黑色的沉重木门。   持枪的手一伸,为我示意,“直升机在等你。小姐。”   那神情看上去,就像摆脱了我让他大松一口气。   四十 惊魂回程2   庭院空隙,真的等待了一架直升机。   我三步并作两步,急急地躯身而上。机内有一名胖胖的英国男人,索性尊他为机长。在我上去之后,他只对我颔首示意。   “坐好,请系好安全带,小姐。”他礼貌地吩咐后几秒,我一一遵命。平地渐渐起飞,螺旋桨聒噪的声音在我耳畔轰鸣。   Sikorsky 配有双引擎,在夜间或者天气情况不好的情况下,照样可以飞行,还能够在水上滑行,并可以在楼群林立的地区穿梭。   20万英镑一架直升机的价格对于那些富有阶层来说,并不是一笔什么大不了的开销。另外,驾驶直升机看上去也不是什么难事,自动操纵杆就像一个放大版的汽车手闸,升降、前行、后退、左右变向、速度控制,都完全握于手掌心,还有眼前的仪器表,这一切就感觉仿佛在大街上腾云驾雾——就这么简单。   250英镑一小时的学费,必须飞满45小时才有可能拿到飞行驾照,仅这项开销就是万英镑。但即使学习费用和购买费用高昂,购买直升机人数仍与日递增。   这与英国这些年不断诞生的新富豪和超级富豪有关。仅2006年,英国前一千位富豪的财富增长率就达到了20%。除了那些人,玩直升机的大多数是那些IT精英、建筑人士、房地产商和成功的小商人,反倒不是那些常人想象中会比较富有的银行家、律师等,因为他们虽然有钱,但他们没有时间。   但依旧有很多人都开始享受驾驶直升机的乐趣,十年间,英国拥有直升机的人数增加了一倍。伦敦泰晤士河边贝特西飞机场繁忙异常,不得不采取预订措施才能保证每年不超过万次起降数的法律规定。   但直升机的噪音和高能耗依然无法解决,安全也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世界名人,有多次因飞机失事坠入尘寰、死于非命。那年年底,长距离赛车世界冠军考林麦克瑞、歌手雪莉巴塞都因直升机事故身亡   “Hi!,我叫Loizss,中国小姐,你第一次坐这个吗?”   “放松,亲爱的,”他眯起眼睛逗我,“我是个非常好的司机。”   言语间,飞机已轻盈地掠过波特兰的海滨,那星点的灯火在夜幕下如萤火虫般跃动辉煌。我紧靠着椅背,感觉急速前行、耐人回味的推背感,却紧抿着唇止不住内心的严肃。从上飞机到现在的10分钟后,我始终惊魂未定,一言不发。   是的,我很紧张。不仅仅是因为刚才那些胡思乱想的惊心动魄,还因为现在我坐上这毫无安全感的玩意儿。这种感觉,就像它是一个气流中随风飘散的风筝,我只不过抓住了细线般的绳子,随时担心它摇摇欲坠。   但他主动跟我交流,我也不能置之不理。我迟疑着开口问,“你是唐的朋友?”   “哦,是啊。”他爽朗地大笑,而后在黑魆魆,城市及海洋寂静的星光里跟我聊天,“他在我的公司里有股份。”   这是一个55岁的精明商人,他开一家豪华出租车公司,专门为明星和名人提供驾驶服务。刚刚获得飞行驾照,买了一架属于自己的直升机。   “你怎么会在这里?”   “唐原本安排我今晚送他的朋友去伦敦,”他带点疑惑看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听见枪响,康斯特纳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闭上眼,深深的疲惫感袭上心头。   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即使我知道,我想也一定不是我乐于见到的。我从小远离死亡和血腥,过得非常和平。即使有所谓的阴谋让我无能为力,那也仅限于我与母亲的家庭暴力。我没想过自己会有一天,思维浸淫在对死亡和恐怖的绝望里。   他在哪儿?他好吗?那个躺在地上的男人是他吗?那么高大,是的,他穿了黑西装,一本正经的服饰。   但好像又不是,明明那些枪响过后他才去的,他怎么会是……   “是谁告诉你要送我回泽西?”我猛然从座位上惊起,安全带紧紧扯我一下,我尽量控制了疼的感觉,以避免龇牙咧嘴,“是唐?”   “不,不是。是Korel,”他认真地盯着仪表盘,“他安排我来,又安排我改变航程。”   隐隐地不安袭击了我,我深深地感到担忧。   他不会有事的。   我一定要相信这一点,也必须去这么想。   四十 惊魂回程3   一个人处世这么圆滑,这点兵戎相见若不能坦然应对,那他还是我眼里的唐博丰吗?能在那刀光剑影中出生入死的、取得一席之地的人,又焉是俗物?   我怎会这么杞人忧天?   只有失去时,你才会坦然地正视自己内心深处的珍惜。当你失去一个满心信任的朋友,也会是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吧。   Loizss是个很健谈的人,是不是对每一个打‘飞的’的客人都这么热情,我不知道。但是面对我,他显然很愿意跟我聊天。   “现在有很多人买直升机,他们有了豪宅,有了度假屋和豪华车,买架直升机玩玩是很正常的事情,价钱跟买个豪华游艇没多大区别,而且现在买直升机还颇有些前卫和引领潮流的意味。”   英国百姓的新贵?我暗暗想着,不由也来了兴趣问,“你很喜欢开直升机?”   “当然,有了它,我可以带我女朋友去看赛马,能飞去泽西岛或法国海边享受海鲜,或者直接飞到牛津,在那里著名的法国餐厅享用一顿午餐。”   “年轻时我热衷摇滚,坐在法拉利车上,让头发飘散,”他淡绿的眼睛眨巴几下,头也随之夸张地摆动,白色的一绺髭须一翘一翘地,现出英伦人与众不同的幽默感,“那时真是自由!这下,我更想玩一把最酷的了。”   “这要花很多钱吧?”   “哦,不,不。”他摇头,眼神中依然充满笑意,“你不用等中了六合彩才有可能实现这样的梦想,在这里,很多人都有能力买一架直升机。”   “实在买不起,还有私人直升机出租公司,提供一天飞行多处的服务。你想象一下,早餐在伦敦,午餐前会议在伯明翰,工作午餐在曼彻斯特,下午茶飞到了纽卡索,然后准时飞回伦敦家中与家人共进晚餐,似乎什么事情都不耽误。如果是开车,需要多长时间?至少需要三天啊!”   他夸张地用表情展示着自己的幸福,若不是飞机的驾驶,我想他定会放了方向盘,手舞足蹈起来,“房地产商是直升机租赁公司的大客户,他们经常飞上天俯瞰着考察地域状况,谈房地产投资规划。而一些大公司的高级职员,也会坐上直升机去某一个乡村别墅举行每月一次的策略研讨会。英国目前有12000个直升机起降点,你在哪里起飞,在哪里降落都是有可能的。”   “飞上500英尺高空,哦,天哪,这是根本不可想象的事!”我一定触发了这个执着疯狂的中年男人,内心中深藏的某种热爱,“若是白天,你会看到天空是那么清澈湛蓝,哦,现在是夜晚,不过,你可以试着看看远方地面的灯火。”   我侧身低头去看,飞机已离开波特兰的陆地很远,遥远的前方黑魆魆的一片。越过这片辽阔的海水之后,即可飞向那个叫泽西的小岛,那就是我原本应该存在的地方。   海水深沉地波澜壮阔,却舞蹈得无声无息。海上有星点的船只灯火,看上去象黑色大海中的闪亮眼睛。那些遥不可及的灯光,定是璀璨美丽,不过此刻我根本无法想象。   飞机的雷达有地形模式,可以看到地形,我盯着仪表盘上的图像,思绪再次飘越在不知名的地域里。   当纵身在万里高空,人的想法与身处地面会有截然不同。每个人都有飞翔的意愿和梦想,以为长上翅膀,就能真正自由。但如果真的让你比翼双翅,你能够做到全身心那么放松吗?   不能。   我是一个平凡的女人,平凡到这一切意外存在的,在我眼里都是海市蜃楼。我不知自己该如何面对,又该如何相信。它带给我的感觉,就是此时的身临高空,却没有任何力量凭借自己的力量飞翔。我被置于这样一个厚厚的金属壳内,无奈地接受这个位置给我带来的安全感。它让我远离威胁和恐慌,同时也让我牢牢地被困其中,只能寄希望于它的安然无恙才可以逃生。   四十 惊魂回程4   “哦,天哪!”在我们平静又安然地经过近40分钟后,Loizss突然有些慌张的语气,“那是什么?!”   看他那紧张的神情,我也不由认了真,“怎么了?”   “见鬼!”他死死盯着前面的仪表,脸色从幽默轻松一瞬间变得铁青。我对这个人只有一面之交,但这神情间突兀的转变足以让我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刚刚’获得飞行执照的机长,他的‘刚刚’指的是多久以前?   带着这种狐疑和惊心,对上他湍急又慌乱的语气,简直是雪上加霜。   “有飞机跟踪我们。”   “什么?!”我开始四处张望,固定在座椅上的身子扭转不便,而黑魆魆的窗外,我什么都看不见。   他指着仪表上一处越来越亮的闪烁指示,“一架K40,离我们越来越近,而且咬的很紧。”   机上有空中交通管制系统应答机,为地面监视雷达提供飞机位置信息,防止飞机相撞。 另外还配有TCAS防撞系统,监视入侵飞机。但似乎这些并不能让Loizss安心,他的神色里有着显而易见的丝丝紧张。   我有足够的勇气相信这并不是他取得执照后的处女航,但也有足够的定力去认清现实——他绝对是平生第一次遇到这种惊险刺激。   “他们是谁?真的是在跟着我们吗?”   “真的,跟我们的路线完全一致。始终保持位置的后方平行。”   夜航时,在空中用自动驾驶,机上有导航数据库,使用无线电导航,航路都是预先设好的。在哪里飞,在哪里停,都有地面控制中心调度。   若一架飞机随意现身,并明显有直追的痕迹,那肯定不会是什么‘陌生人’。非敌既友。但如果是朋友,应该事先有联络。这么不打招呼奋命直追,有足够的信息证明它的不怀好意。   “小姐,康斯特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Loizss浓眉深锁,盯着我的眼神很是认真,“你真的不知道?”   “有尸体,大家都四散而逃,”我紧靠椅背缓和情绪,交合双手回忆,打算尽力给他多一些信息,“我曾见过的人都不见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带着深深的无奈感,“请不要再问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对上他犹疑后更为紧张的眼神,为这可怜的人暗暗担心。他掌控着我的生命,我认为我必须要鼓足勇气与他共度难关。对事情真相一无所知的我,只能用天真的思维去尝试撇清干系,谨慎地问他,“它跟这个有关系吗?飞机上是不是有雷达通讯?或者导航什么的?能不能跟它联系?也许,它根本跟我们没关系。”   “机上的雷达是气象雷达,用来探测降水和湍流还有下方地形,不用来导航,”他毕竟比我专业,但看到跟我说这些我懵懂着的表情,直盯着仪表盘上的地中仪,叹了一口气,“好吧,我试试同地面联系,弄清楚那家伙的来历。”   夜航时驾驶员主要依靠机上各种仪表指币来操纵飞机、判断飞行状态和确定飞机位置。自然光线很弱,能见度差,不能看清地标和天地线,驾驶员主要参考灯光地标和能见到的自然地标。夜间飞行中可能产生很多错觉,必须严格按仪表飞行。   机上有完备的设备,但Loizss试着与地面通话时,应答机却失去了讯息回应。   嘈杂却沉默的声音弥漫在仅能容纳4人的小小机舱,却给我们都带来了不详的预感。   “Shit!”Loizss用上了他的国骂,估计这种情况一生中很难遇到。刚才他还热情洋溢地向我展示他那颗年轻不羁、耍酷的心,但此刻,在无力的现实面前,居然失去了控制局面的能力。   本能的反应是打手机求助,我想到要给唐打电话。他的号码按1键,我几乎是触到手机,就已拨通了那个电话号码,将手机贴上耳畔。   “哦,天哪!你在干什么?!把它关了!”Loizss大吼一声,几乎让我吓得心跳静止。   四十 惊魂回程5   我虽然从北京飞到泽西,但毕竟是第一次坐直升机。   虽然知道飞机上不可打手机,但我今天真的忘了,也是因为没有什么民航的空姐来给我做安全提醒。手机在使用的过程中,会发射出不同频率的电波和信号,这就有可能干扰到飞机上驾驶员与地面指挥的通信联系,甚至会给飞机的自动驾驶仪发出错误的干扰指令而影响飞行安全。据统计,很多空难都是由于这类原因而导致的。   手指本能地中断按键,对上Loizss惊恐又气急败坏的脸。原来,在死亡的威胁面前,人性真的是很复杂的东西。   他真的非常生气。我这小小举动的无心之过,极有可能令他与他的空中法拉利坠落尘寰。   “见鬼!我这是笔什么生意?!”他小心地咒骂着,却出于本能全神贯注在他的机械控制上。   他一定是采纳了我安定心神的建议,对那架不速之客置若罔闻。直到前方城市的灯火越来越清晰,我暗暗地庆幸陆地正在不远处,光明即将来临。   那曾中断的机上通讯突然有了信号,Loizss惊喜地打开应答机,听见的却是森冷的一个男声命令。   “Sikorsky,我就在你身后,现在要求你们改变航线,不许再去泽西,就地在圣彼得港降落。”   “我们快到泽西了?”我带着警醒的希望问。   根西岛在泽西岛的西北方向,与它同属英吉利海峡水域的小岛,从波特兰飞泽西,根西岛是必经岛屿,其中心港口就是圣彼得港,既能船只停靠、又能飞机起降。   “闭嘴!”Loizss止住我,却对着应答机问,“你是谁?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要求?”   “我们要机上那个女人,希望是活的。如果做不到,死的也可以。”   我在瞬间,周身冰冷。   这个情况,比路上可以选择出路、水上可以自主沉浮的笃定要糟的多。   我生平第一次感觉到人的力量之渺小,在现实中根本不能主宰些什么。我现在在近万米的高空,与一个几乎是陌生人的男人独处,而受着莫名其妙的生命威胁,居然满心都是无力和失败感。   他要我,无论生死,代表了什么?   我是谁?我是来自中国的一个弱女子,从没想过自己的一条命会和这么显而易见的阴谋和威胁有关系。还是妻凭夫贵,我因为傍上了那个黑帮大款,从此惹祸上身,永无宁日?   若我死,Loizss一定也不能活。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们的反抗会带来什么?那森冷的异国语调,让我一瞬间就明白对方绝不是好惹的;   若我活,那也得身旁的男人配合。我们逃得掉吗?我从没想过逃生的手段是要会开飞机。天哪,若我知道会命丧于此,我一定早早地就去学个飞机驾驶。但是,现在祸到临头、后悔又有什么用?   紧张地腹部痉挛,有着莫名的、揪扯着的疼痛。机舱内原本温度适宜,我的额头却渗出细密的汗珠。我侧目看向Loizss,不知道他心里如何盘算——是把我交出去,还是继续带我逃。   很久以前就对缘分这个词深信不疑。人与人的相遇,有时并不是在于机缘巧合,而是冥冥之中天地自有安排,无须人为动作。以前在国内深信不疑,现在到了国外,没想过朴素的定理还能适用。   虽然事后我才知道:Loizss不敢私自更改航线的原因是什么,但至少那一刻,他做出的正确选择救了我的命。   他关掉对答机,对我有着和颜悦色的耐性和礼貌,“小姐,请给唐打个电话。”   打电话?他刚才那么凶,不就是因为我打电话闯祸,还叫我打?   我愣愣地眨眨眼,想确认他是开玩笑,他却非常认真又急促的语气,“快点!”   一边直视仪表盘数据,半是解释半是命令,“我不知道你究竟是谁?如果唐认为你重要,他命令我,我就一定会送你去泽西。”   我惊得下巴都快掉下。   四十 惊魂回程6   “没关系的吗?”   “反正通信已被干扰,我已有心理准备随时着陆。”他揉揉淡黄得有点发白的头发,摘下头上的大耳机,“今天我们还算幸运,风平浪静、气流平稳。”   “照这个气象情况,我们不靠地面导航,也能保证安全降落。”   颤颤地按那1键,我从来没有象这样内心充满希望,希望他还活着,或者希望他象翩翩而至的暗夜飞仙,能在万里的高空中救我。   “快!马上就到圣彼得港了,”他突然大声出言,“对方见我们不降落,一定会有动作的!”   我在咬牙啮唇祈祷的同时,电话接通了,是他的声音。   “怎么回事?”那声音里布满了焦急与不解,“你不是正在飞机上吗?刚才为什么拨我电话?现在为什么又给我打电话?”   一股暖流溢满全身,那是绝境中抓住救命稻草的渴望成真、喜极而泣。我内心深处哽咽着,因紧张和恐惧不安,眼泪夺眶而出。丝毫不顾身边还有一个异国的陌生男人,它们滴在我短裙外露着的光洁腿上,我伸手将它轻轻抹去。   “知道吗?”我尽量克制和平静情绪,牙齿上下寒战打着架,说母语的音色里暗含战栗。“有飞机追我们,要求我们立刻降落根西岛,否则,就要我的命。”   “Shit!”他脱口而出的一句,但语气里听不出多少震惊,似乎这结局他有所预料,故而有着令我锥心的冷静,他不过暂停了几秒,立即说出决定,“告诉Loizss,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飞到泽西!”   “听着,然然!”他的话语里饱含剧烈的安抚意味,“别怕,一定不要怕!有我在,没事的。”   又快速换了冷静的语气,“对Loizss说,你们的电子通讯程序已被干扰,要放弃自动驾驶系统导航、关闭空中通讯,人工识别地标。让他相信自己,他一定行!”   “保持向南一直飞。”   他发号施令的语气柔软下来,似乎着意安抚我此刻的惊恐,“然然,你不会那么容易完蛋,你会没事的。我保证,我向你保证!”   “我会在泽西等你。”   他还是那么自信吗?似乎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的样子。如果一个男人的能力让一个女人感到战栗和震惊,那是不是也是这份爱情的不幸。   挂了电话,象答录机一样转述他的话给Loizss听,之后表情陷入了沉思的木然。   Loizss明显是受到鼓励、有了底气,对我视而一笑,真的操作仪表盘,将ON和OFF全都扫荡了一遍。   “OK,现在,我们飞泽西。”   “还有多久?”   “以我现在的速度,一刻钟。”   身体敏感地感觉到飞机在加速,但是我对这恐怖的机械运动已经失去了兴趣。   我的心从极度的紧张落入了无奈的低谷,在一瞬间后坠入了深深的无助。关于爱与恨,情与伤,关于命运,关于归属。之前的一刻没有想明白,但现在的一刻突然警醒。   这是我要的爱情吗?   它为何永远与动荡不安、惊险刺激为伴?   为何总在激情澎湃、海域深沉中打上伤害的烙印?   为何永远不能平平安安、宁宁静静?   爱永远与恨同行,但此刻恨已无用了。   即使我知道这从天而降的威胁和恐惧,一定都是因他而起;   但爱亦不存在了,如果爱一个人要如此生活在莫名的惊惧里,我宁愿那份感情从未发生,从来平稳安定。   有谁愿意用天使般美好的企望和心,去面对魔鬼的蹂躏和行径?   有哪个女人不希望在惊涛骇浪中,获得最终平静淡定的幸福?   为什么一定要用血雨腥风来做为爱情的出路和归宿?我真的不能认同。   ——我不认为我有足够的心智,去承担这样一份充满艰难险阻的爱情。   他为我带来了魔鬼,带来了空前的危险和不安定。其实我早知道是这样的,但那准确的预感,被我疯狂的激情打败   ——我居然相信他,会带给我幸福。   有那么一刻,我曾经是那么想的,他触动了我内心深处萌动着的野性,诱惑我蜕变和新生成那个不认识的自我,让我相信我可以对生命做出更好的、更理想化的选择,那些东西真实地看上去,根本就那么轻而易举、举手之劳即可据为己有。它的确不是水中花、雾中月、海市蜃楼。是一种触手可及的理想,看上去遇上去都很美,但是需要付出的代价却如此沉重。   我感到无能为力、不能自主,那种深深的疲惫,不可与人诉。   四十 惊魂回程7   接下来我并不知道灾难具体是如何产生的,或者细节上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在十几分钟后,Loizss通过地标判断,即将在泽西安娜苏纳街区小型直升机降落点着陆。   “坐稳了,小姐。”   直升机垂直起飞垂直降落,他打开了仪表着陆系统,飞机沿着下滑道下降到决断高度,再靠目视看着着陆,我恍惚间已经看见很亮的跑道灯触手可及。   Loizss通过导航观察到K40在提速,从右后方以撞击的姿态袭来,为避免碰撞,Loizss出于本能在下降中提速,同时强力上升。Sikorsky在下降时颤抖着摇摇欲坠,却忽然凭空飞起象绝鹤长跃,直奔不远处的一处高楼而去,匪夷所思的举动让人目瞪口呆。   直升机发出很大的‘嗡嗡’声,接着又盘旋着下降,在离地面约五、六米时突然坠落,‘呯’的一声巨响撞击在水泥地上,又向前滑行了十几米。   Loizss的大耳机一个甩出机舱外,一个掉在座椅上。   几乎是出于意识及压力的本能,在那一瞬间,我已晕厥过去。   是那一直尾随着我们的K40,那个罪魁祸首,向我们虚张声势地俯冲着发出了致命的一击,而导致Loizss的错误判断。我们没有被K40的自杀性行为击中,但是我们依然让Sikorsky身首异处。   ------   若说死亡,我不是没有死过。   但是,我一向不愿意死得不体面,没有美感。   接受不了静静地血流成河,或者肉体的支离破碎,那会让我感到:自己做为一个人,失去了死亡的尊严。我热爱的死,是干净、纯洁、安宁地逝去,不痛苦,不破相,那么美丽,就是到了另一个世界,我还可以笑得那么灿烂。   16岁那次若我真的可以如愿,倒也未必会让我后悔。那是干干净净的死法,带着唯美的艺术性。全身的湿衣足以润湿一个人一生的记忆,他永远都不能烘干那具鲜活的躯体,那份失去的心碎足以泯灭掉一颗追求真爱的心。   ------   悠悠醒来,发现自己躺在舒适的床上。正是白天,窗外鸟语花香、多云天气虽无阳光普照,但气氛静谧安详,似乎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安然,和平宁静。   脑海中猝然一现的,是最后绝望惊恐的那幕——   忽然心紧紧地揪扯起来,为着平生从未承受过的死亡压力。晕去那一刻的当时,并不觉得天旋地转、世界行将毁灭,但这剧烈的后怕对人希望和热情的杀伤力,却是堪称一绝。   睁大眼看向天花板,悬挂着现代制作、却风格古朴的水晶灯,环视着四周树叶图案的壁布,这布置温馨的房间,看着似曾相识。   一下子回想起来,心里暗暗地回复了紧张。   ——这不是别的地方,是波特兰,那男人口中称为家的房子。我经历了惊魂一晚后居然回来——还在这个房间,还在这张床上。   隐隐地腰部有丝难言的酸痛,身体中似是被掠夺了去什么东西。我费力地挪动身子,却对自己的体能控制无能为力。   很累很累的感觉漫上心头。终于在无意间清醒,女人的母性在灾难之后猝生,   ——我的孩子。   是的,我的孩子。   那在我体内还没有对母亲的温暖有所体会的小东西,那还没有在母亲的身体里立足、时刻受到威胁、担心会被抛弃的小生命,他,他还好吗?经历那么惊心动魄的坠落,他,是否还存在?   四十 惊魂回程8   有人咳嗽了一声,我将眼珠移向那扇窗。窗外的光线那么明净,我却感到了一丝苍凉凄冷的别味。什么样的心情,看到什么样的风景。此刻,我无论如何都无法让内心,为着侥幸的有惊无险阳光明媚。   他过来,不苟言笑的严肃笼罩了我,对上我绝望着难以置信的双眸,之前极度的静默凝结成一种超然的冷静。   他撇撇唇,淡了深深纠结的浓眉,“你醒了。”   我不说话,心中已明白所有事的前因后果。无力的失败感或被挫败的自我意识,使内心中正在本能地积蓄着恨意与怒火,却因为体力不支的缘故非要静默无形。但在发作之前,我认为有必要先弄清事实真相。   “Loizss呢?我们摔下来了?”   “是谁?又为什么针对你?”   他走去床对面壁炉旁的报刊架,拿起一份报纸。走过来,近我身侧,弯腰递给我,深沉着明暗不定的神色带着压抑的怒气。   他扶我坐起,为我背后垫上柔软的靠枕。   展开报纸,是5月17日的《波特兰早报》,时事栏有两处特意圈点出,要引人注意的新闻:   -   安娜苏纳街区直升机意外坠落   -   警察在泽西安娜苏纳街区直升机降落点,发现了16日晚坠落的一架Sikorsky直升机。   这架Sikorsky直升机是16日晚从波特兰飞来泽西的,机上原有一男一女两名乘客。驾驶为男性,为伦敦一家交通出租公司经理,副驾所坐为一亚裔女子。   飞机在约5米空中坠落,驾驶仓玻璃支离破碎,起落架和尾翼都折断,一个螺旋桨被甩出十几米。   着陆后驾驶立即被送往医院检查,据查腰部受了轻伤,而副驾女子现下落不明。   据现场知情人士透露,当晚前来安娜苏纳降落的,有两辆直升机,除Sikorsky外,另一架型号不明。Sikorsky减速着陆前,身后跟随机型提速,似乎为有意的冲撞行为。导致Sikorsky失控,冲向附近的SKYCRIST大楼,在离地面5米左右失去平衡,发生坠落。另一不明机型,事后已飞离出事地点。   目前波特兰警方已出动了50多人同泽西警方一同调查这次直升机意外坠落的原因。   -   康斯特纳城堡昨日发生枪击事件   -   康斯特纳城堡,16日晚发生枪击事件   位于波特兰康特斯街11号的康斯特纳城堡,据称为美国Miracle 集团副总裁所有。16日晚他在城堡内举行商业庆祝酒会,邀请到场的有恒基乐队及其他嘉宾。酒会原本在欢乐的气氛中进行,但大约11点一刻左右,4名男性不速之客不顾保安人员劝阻,强行进入城堡。   据目击者透露,当他们搞清楚哪位是Roman之后,便从衣兜里掏出手枪,朝他连开6枪,然后就大大方方地离开了康斯特纳城堡。城堡的宾客们顿时乱作一团,纷纷逃命。现场武力抵抗的,有Roman的几位私人保镖,其中一人亦被子弹击中,立时毙命。   MIRACLE是美国STEFEN家族旗下的跨国企业,Roman本人亦是家族成员。STEFEN家族一直因与非法生意有染受警方密切关注。此次康斯特纳城堡事件,美国亦派出刑警协助调查。   STEFEN家族是美国十大黑帮之一,早期STEFEN以酒业发家,最后涉足毒品和其他非法生意,其活动早已引起警方的注意。多年前,劳里斯戴芬因一件伪证丑闻被判入狱。劳里和妻子共生有10个孩子,自他被捕后,年仅31岁的其长子科迪执掌了家族的大权。劳里领导期间主张尽量不动用武力,但科迪非常傲慢,自他接任以来,改变了他父亲温和争夺的模式,家族内各势力斗争激烈。   警方经初步判定,认定此事件与黑帮内部争夺地盘、除掉异己有关。目前MIRACLE总部亦派出调查人员,前来查明枪击事件真相。   第五卷 漂流瀚海两点愁   四十一 道德有罪1   四十一 道德有罪   两起惊魂事件,俱发生在我眼前,一件是我心中疑云,背后的阴影;一件我曾身体力行,至今灵魂惊惧不安。   世界怎么了?怎么会发生这么多不可思议又可怕的事?地球很大,世界很小,我原本平静地生活在这个国家遥远东方的那一端,却有机会这样——   把年轻的生命,在此处不明不白地沦丧?   无力地垂下手,将报纸轻抛向身侧,深深地蹙着眉,我第一次感到了不寒而栗的后怕。   侧身对上身后依旧坚实的依靠,但内心深处的惊疑无法安定。没有飞翔的欲望时,连翅膀也会成为累赘。这个曾给我梦一般完美生活的男人,这一刻只让我感到满身心的   ——不可信任。   手下意识地缓慢地伸抚向腹部,那里有着淡淡地疼痛,我曾热爱的小生命啊,我没有有意识地尊重过你的存在一天,而你这样静静地消失的时候,也真的藐视我这个母亲,对我,连一声叹息的告别都没有。   一只大手覆上我的手掌,阻住了我在那里无意识的探询。   我心突突一跳,对上他压抑着极度伤感、看似平静的双眼,“抱歉。”   他的语调有着真实的沙哑,“他,——不在了。”   “你骗我。”我的唇在剧烈的心痛中发抖,连带着声音也变得脆弱,即使知道所言属实,但也无法克制自己内心的难以置信,喃喃地唇语,“你一定是在骗我。”   他俯过身来,双掌执握住我冰凉颤抖着的双手,带着热气的口吻在我耳畔低语,声音里带着某种莫名的恐惧和让步,   “若我告诉你,我会为他而伤心,那我真的很虚伪,也做不到,”   他转过脸来,正面对我,手抚上我苍白得毫无血色、几乎透明的脸,闭上眼长呼一口气,再睁眼,眸中透着十二分的认真,“但让我看着你这样悲痛着的表情,我还是很心痛,就好像是那把刀,戳在了我的心里。”   “这就是天意,然然,”他带着苦涩的意味,低头吻上我的指尖,“你不该有他,他也不会属于你。”   这个‘他’语意双关,又别有用心。   我傻傻地、冷冷地不知何言以对,那么静静、呆呆地坐着,听凭泪水静静流淌在脸颊上,沟壑纵横。唐未为我拭泪,似乎失子之痛的绝望是人之常情,他亦未再出言,也许知道任何一种解释只会激起我陷入疯狂、即将歇斯底里的斗志。   他站起身在我床侧踱步,直到我抽噎着失去气力,用灵魂跪拜着的忏悔,来为我未成形的孩子走向天国的脚步送行。   他才慢步回至我的床头,轻轻却沉重地坐在我的身侧,揽住我,带着满心的珍惜,用他脸上的温度在我的脸侧厮磨。   “别这样,”他带着热度的鼻息笼罩了我,试图让我感到寒冷和战栗着的心变得平静,“你落地只受了轻伤,我真的感到万幸。但是这个孩子如果让你这么伤心,那么才让我觉得自己象罪人,才更为痛苦。”   “冷血动物!”我用着最后的气力突然破口,万分的怒意如洪水般喷涌宣泄,一旦决堤就似乎再无奔涌而倒回的可能,“告诉我,这是不是你安排的一切!?你为什么要送我上那架天杀的直升机?!你此刻终于如愿以偿,可以完完全全地得到我?随心所欲、肆无忌惮地玩弄这个女人?!”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非常难以置信的表情,目光骤然变得凌厉犀利,似是我的话就像一把刀,深深扎入他的内心。   我的眼泪滴落如珠,声音颤抖着完成内心深处对他的控诉,“我说错了吗?——这就是你爱一个女人的方式!你富可敌国,却差点让那女人死于非命!你貌似强大,却只会为她惹祸上身!她是谁?她只是一个柔弱的小老百姓,她从无害人之心、向来恭顺如同良民,却因为爱你而承接了该落在你身上的报应!”   “你是个谋杀犯!唐博丰!你是个大混蛋!你的灵魂流离失所、无处皈依,所以一定看着我平平安安、安安全全地就那么妒忌,是吗?你一定要毁了我,把我的心弄得四处碎裂才肯甘心,是吗?”   “我是一个怀孕的母亲,正因如此不能满足你日益膨胀的欲望,所以你处心积虑安排这场好戏!——”   “够了!”他暴戾的神色遽然而至,脸色阴云密布,沉暗得就像波涛汹涌的黑色海洋,唇紧紧抿得,几乎要渗出血丝,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带着绝望到极点的紧绷,“不许再说下去!”   四十一 道德有罪2   我哼出一声挑衅般的冷笑,唇齿间溢满寒意,“对了!暴力和强权就是你的本质,今天你曾加之与我的伤害,与十年前那次没有任何不同!”   我紧握住拳,积蓄所有生平的气力来让自己继续坚强,“你也想逼着我闭嘴是吗?我劝你别再白费心机、发号施令了!我,——曾因为你丧了两条命。”   “知道吗?我是个傻到极点的女人,虽然不接受你未让我见识过、却罪恶到极点的一切,但我依然无法放弃自己爱你!我置道德与伦理不顾,一次次地臣服于你的火山一样的感情,一次次地配合你的堕落和沉沦,满足你毫无道德的欲望!那是因为我曾经以为——只要能对你执着的等待有所补偿,我就自问良心无愧!”   “你一定不会相信,我曾努力去说服自己:如果为你而遭天谴,我如何死都没关系!”我心里沉起了深深的心碎与无助,声音暴露了心底里最不堪一击的脆弱,情绪忽然如高山陡然崩溃,“只是你这样做真的不对,你,”   “——绝不能伤害我的孩子。”   “身为一个母亲,连自己骨肉的命运都要任人摆布、无法自主,那是我自己最无法接受的懦弱。”我狠狠眨眼,让眼眶内的泪水尽情滑过脸颊,以有力量清澄地瞪视、狠决视线畅通无阻,同时语气带着彻骨恨意,“你回来逼我面对你;我逼我自己信任你、背叛我的婚姻;因你对我十年的痴情而心软;不忍见你孑然一身、茕茕孑立,我知道你背后的世界那么血腥,我认定你在其中无辜受难,象十年前那样,我企望自己有力量让你幸福快乐一点,”   “但是,你看看,你究竟给我带来了什么?!”我吼出一句,“你杀了我做为一个母亲,最想保护和疼爱的孩子!你还不如让我就此死了,永远不要象这样,醒来再面对你!”   最后的那句无情的质问,惊醒那低头沉默的男人,他的脸突然变得死寂,窗外的天色遽然阴沉,几乎一瞬间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欠你的,我都已还清,情已断,缘已尽,”我双手抚面,将眼泪在脸颊上活成了咸涩的泥,摊开薄被下床,套上床下的拖鞋。   因为气力不支,动作缓慢沉重,却是一气呵成,毫无杂念。我正视他对我扭头相向、赫然到无法忽略的面容,字句却有从未有过的磐石意念,   “我们该各走各的路了。”   他用伤感而又心碎的目光看着我,对我的话置若罔闻,只走过来一手将我紧紧拥住,似乎要扼住我的灵魂般地,让我的身躯紧紧深入他的胸怀。   我再无力气可以挣扎,我诚愿这男人的力量让我继续张扬璀璨下去。但是我只感到深深的追悔和可耻。我因为他,亲手杀了我的孩子,而这段孽情若无这段插曲,我定会沉醉其中,绝难自拔。   他深抱住无力的我,心知肚明我此刻的柔弱不堪,几乎是用全身的力量拥着、禁锢着我,不忍我再浪费一点体力做无谓的挣扎,任我的身体倚上他的肩臂,他低头和我的唇鼻近在咫尺,凝神看我已然冰封的冷漠。   眸子凝成幽幻苍凉,内心有悲哀到神情的挣扎与纠葛,沉暗的脸孔似无情绝然,忽而又现出硬如铁石。一会儿又似萦绕了千丝万绪、柔情似水,似深潭博渊吞噬着每一寸踌躇,却无以撼动那曾执着的意识。   万马奔腾的心绪,浮云诡秘的心念变到了极点,终究复杂得无人能懂。   “好了,这种感觉会过去的。”他带着十二分的耐性安抚,无论我怎样恶毒的指责带给他怎样的灵魂触动,此时都可以忽略不计。   他海量心胸能容纳我任何的诋毁和指责,还是我气若游丝,若再对我用强,我一定无命可救?   “它过不去。”我倔强地从唇间吐出四个字。   “我要回泽西,现在就走。”   “我不许,”他压抑着怒意,周身细胞彰显着柔情似水,几乎让我错觉他不是恶魔,“你现在身子太弱。”   “心都不在了,你留我何用?”我悠悠地开口,无畏无惧地对上他沉暗的双眸,“我已无法再面对你,看见你的脸,我只是看到了一个刽子手。”   他似被雷击中,身躯象筛糠似地不停颤抖。   谨慎地放松我,我无力欲倒,他扶住,就势令我坐在床侧。   走去窗前,坐上扶手椅,不再面对我。天空阴霾密布,远方黑压压的一片,明明刚刚还一切都好,这刻乌云飘来,紧接着就下起了雨,忽大忽小,也绝对不是毛毛雨。一如这份感情如此若断若续,阴晴不定。   真是天籁凑趣。   四十一 道德有罪3   “然然,虽然你现在失去了理智、无法冷静,但我还是愿意给你讲个道理,”他忽明忽暗的神色,在窗前落下沉静毅然的侧影。我真的很佩服他,这种情况下情绪如此安然,居然没有暴烈或激动不已。他没有看我,却缓缓说出一句,“听不听随你。”   他已是个身经百战、思维成熟的男人,世上也许再没有什么事可以扰乱他的心局。刚刚意识到这一点,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可笑。他身体力行、浸淫其中的过去一定为我闻所未闻,我们的十年历史毫无交集,因此在灾难和恐惧面前,表现也恍若两类、截然不同。   “在这个地球上,折磨空前残忍,而以残酷折磨为主旨的极刑也远远没有成为过去。战火纷飞、此起彼伏。各国为政治利益不惜生灵涂炭,和平盛世的意思,不是永远没有战争,而是战争的权利永远被统治者掌控,在某一刻各方的利益达到某种平衡,故而有了片刻宁静。”   “平民百姓想要平安度过一生是个奢望,几乎是不可能的。”   “杀人不仅存在,而且在三分之二的国家得到了法律的认可。在这些国家,应判处死刑的犯罪行为却在递增。一方面政府强调*政治,实际上却掌控生杀予夺的权利。只有不再杀人,人类才真正得以为人。   “你一定听说过投掷刑,行刑的关键在于让犯人从高处跌落。当然,在没有高处的地方,便不能够执行,例如沙漠里……”   他停下,似乎思绪已透过回忆重回那过去的千山万水。那片曾耗尽他生命希望的沙漠,是他生命中不可忽略的绝地,他一定内心深处对那段经历深恶痛绝,又忍不住时常回想起它来为今后引以为戒。   “从一个地区到另一个地区,投掷刑的区别只在于犯人最后落在什么地方,罗马人把犯人投入喀斯特石林,希腊则在落点上布一些棱角尖利的大石。波斯人喜爱选择石板平平的街道。墨西哥则是在水中竖起铁钩,再把人掷上去,最讲排场的当数欧洲亲教战争的地方,都崇尚让士兵排起方阵,手执矛戟。然后把犯人带到塔楼、城墙或是教堂顶上,喊着一、二、三扔下去。”   他是在给我高空坠落的死亡体验做引经据典的总结?还是曾专攻刑史,展示他无与伦比的博学?   真是耸人听闻,却让我淡了愤怒,转来凝神而听。   “二十世纪中叶,法军和美军又重新使投掷刑死灰复燃。在阿尔及利亚和越南,拒绝说出自己所掌握情报的战俘,往往被从直升飞机里踢出来,承接地点没有古代那般考究,但投掷高度却是古人做梦也想不到的。   “活埋一般用于大规模屠杀。在中国的战国时期,秦将白起一次便活埋了赵国降卒四十万,秦始皇的坑儒行动只是小巫见大巫。近代的日军侵华、南京大屠杀,古罗马人处罚犯法的女人时,也多采取活埋。为了体面,女人是不会被吊死的,毕竟一个女人吊在半空中,在众人的眼皮下甩来扭去,晃动着双腿是极不合礼仪的事,所以必须活埋她。”   “古波斯人在活埋实施前,会将犯人从高处掷入一大堆刻意烧成的灰尘之中,灰烬进入犯人肺部所引起的窒息,远比一般活埋所引起的单纯缺氧要可怕得多。”   “你不杀人,不代表别人不杀。我是坏人,可一个好人如何该判断何时该杀人?杀的人对不对?”他沉暗的语调里有一丝叹息,“历史和政治都是相当沉重的字眼,不用用个人的情感去承担。而一个人只有足够的强大,才能保护自己的亲人和爱人不受伤害。”   “我不强大,但我依然不受伤害。”我冷冷地开口。心中预备了振振反驳之辞,‘我就是因为遇见你这么狂妄的人,才会遇上杀机’,但终于没有说出口。   “平安永远是暂时的,势力的争斗永远存在,”他幽暗的眸中闪烁着意欲启迪我般静静的光,“身为女人,更应该用公正的目光去看待历史和政治,你有理由持你的陈观旧念,那是在这次意外之后。但我希望,你能成熟起来,改变已成思维定势的偏见……”   “抱着你的恐怖理论去死吧!”我的声音突然现出嘶哑,明明是怒火冲天的情绪,脱口而出的却是声嘶力竭的脆弱不堪,只有不再神采奕奕的目光带着坚决,“让我走。”   “你可以走,但是在养好身子之后。”   “我要先回国了,”他站起身,目中无我,“明天早上你开始上课前,会有人送你回去。”   四十一 道德有罪4   他不再说什么,我亦不再看他,直到他的身影飘至门口,门被轻轻关上。   我怔怔坐着,痴痴傻傻、静静呆呆,不知自己在等待什么或下一步该做什么。又觉浑身乏力。身上虽无外伤,但我感觉五脏六腑内伤不轻,总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酸痛,和我意见对立、立场争执的那个男人消失了,我也用不着再硬挺强撑。   缓缓躺下闭目养神,什么都不愿去想,是因为疲惫到极点,已不愿再耗一丝一毫的精力劳神。感受这刻难得的心灵平静,我想,我需要很多时间去休息,去养精蓄锐。   直到窗外花园有人交谈的声音,我才缓缓起身,挪动脚步至窗前,打算看个究竟。   心中大惊,小雨已停,芳草萋萋、绿树如荫的前庭花园内,分散布置了至少五六个保镖。便装西服装束并不统一,气势摄人,但无一例外地手中持枪,高度戒备、严阵以待。   大惊之下,恍然想起昨晚的枪击事件,再度对醉翁之意在我的神秘势力充满好奇。那些人是谁?那架飞机为什么尾随我?为什么会要对唐博丰赶尽杀绝?   还没有展开思绪向下开展,却听见我的手机响。我转动眼珠四处探询,看见了在抽屉柜上我随身的小包,不紧不慢地走去,取出手机。   是Elen,天龙的那个同学。   “你好吗?Ecis!”他轻快的语气传来,“我们周末有个Party,打算邀请你和你的中国同事参加。今晚有空吗?”   “呃,不,”我虚弱无比,却要装得很有力气,“我现在不在泽西,呃,抱歉,可能没有时间去了。”   “那好吧,祝你周末愉快!”   他挂了电话,几乎是同时,这间屋子门外有人敲门。   “请进!”为着窗外的诡异气势,弄得我心里也高度戒备:一定不是唐博丰,他应该在我面前,不会这么客套。   进来的是一个穿白色制服的栗色长发女人,面容上很年轻,带着护士的折边帽,推开门先向我行礼,“您好!我是玛丁娜。”   不用问也知道她来干什么。做人要懂得知恩图报,毕竟人家救我一命。   瞄一眼手机放下,现在是下午3点,天龙自从昨晚,就再也没打电话过来。   现在,我最想见的人是他,经历这场生死闹剧,我究竟该如何才能面对他那张内涵深刻、若有所思的脸?又该如何告诉他这个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噩耗?   身为父亲,他却是最后才知道孩子生死秘密的人,早就这可悲耻辱的人,却是我这个鬼迷心窍、意乱情迷的女人……   玛丁娜已走至我面前,带着专业的目光审视我的脸色,“唐太太,你的体力较弱,需要尽量躺下休息。”   她过来扶我,其实我认为我还行,根本不用这么大费周章。但她做了,让我顺势上床半躺。完备又按部就班的医疗护理后,她详细记录下所有的数据,而后叮嘱我,“我都给您检查过了,您的身体正在慢慢恢复。现在起可以进食,我去通知他们,您想吃点什么?”   我真的真的什么都吃不下,但是,我不能自暴自弃。至少有一个现实之极的理由,我必须要养好身体,保持强健的两条腿以备追杀时逃命。   苍白的面容上挤出一丝看上去非常温和友好的笑,“请您替我安排,您认为我适合吃什么,我就吃什么。谢谢。”   这一定是最配合她的病人了,我看到她的眸中,露出一丝激赏之意。   ----   玛丁娜对我非常温柔耐心,细致入微地照顾我,不知道英国的护士是否都这样,但我开始对医护人员有了好感。她为我洗脸、换衣、梳发,为我阅读。其实我认为自己根本不用被人看得那么虚弱,但她总是用和蔼的语气阻止我。   “唐太太,请不要……”   “唐太太,我帮您……”   接下来一直到第二天清晨我离开,都表现得非常自闭。除了玛丁娜我不与任何人说话,连给我准备晚饭的女管家我都没有理。   我总是愤愤不平认为自己受了伤害,所以把他们都打上了‘唐博丰的人’的标签,我强迫自己去厌恶这个名字,以此来纪念我扼腕痛惜的孩子。   一周之后我随同事离开了泽西,直到机场我还见过唐博丰的英国保镖。那几个人开着一辆不知名的跑车,从我出培训中心一直跟到机场。他的人倒真是忠心,遵守他的命令一直保护我离开英国。可我只感到嗤之以鼻,因为我并不以为那是保护,对我来说,那些行为只是暴露我的行踪,提醒那些要伤害我的人——我就在那里。   四十二 忏悔无声1   四十二 忏悔无声   “廖姐,你买了什么东西送人?”蔡桐萍在飞机上问我,“我买了英国的几个牌子的衣服,送我妈和我姨。”她目光里闪烁着狡黠的光,“您呢?给白总带了礼物了吧?透露透露,以后我买东西也有个参考?”   礼物?听到这个词,我满心都在颤抖。是的,这次出国,我的确给他带了礼物。那是一个惊天、令人闻之心碎欲裂的消息。我不认为一个满心期待自己妻子孕育骨肉的男人,得到这个噩耗之后可以无动于衷。   从波特兰回泽西后,我曾给天龙发了一条短信。   我只敢说那四个字:孩子没了。   我认为我没有勇气用言语坦白,只能用文字表达。说出这个真相需要耗尽情感,但我的心中已不想激起波澜。   自从短信发出,就没有收到他的任何反应。越这么沉默无声,越让我心惊胆战。男人的心一样是海底针,深不可测又不可捕捞。我真的不敢想象,回国后面对他,会发生什么。   我很认真地投入学习,从来没有这么投入过。一来是流产后体力太虚、精力有限,根本无暇费神思索;二来我也希望找点事专心去做,可以尽力忘记。故而,也疏远了蔡桐萍,平日不苟言笑。   一夜之间衰老颇显过分,但一周之间成熟却有可能。   -----   机场没有人接我,我坐了大巴,到市区打车回了锦绣人家。   打开门,静悄悄地,没有热情的欢迎、没有温暖的问候和拥抱,一片寂静和冷清。我站在门口,放下行囊,风尘仆仆的心,却在一刻跌入幽暗的山谷。   他不在。   天龙根本不在这里。他没有等我,他明明知道我今天回来。   他没有打电话问问我,要是以前国内出差,他一定早就联系我,早早地等在机场。   我的心中泛起不详的预感。   换了鞋,踏上地毯,看见茶几上赫然放了一封信。   是厚厚的将近十张A4信纸,上面有的是天龙遒劲有力的钢笔字迹。   颓然地坐上沙发,双手捧起,一页页地读:   -------   然然,是你吗?你回来了,你还好吗?   我的孩子离开了我,他是我尚未出世的孩子,在我尚不知他是男孩女孩、不知他有怎样可爱的眉眼,能叫出怎样天真的爸爸时,他就离我而去了。   他会消失在世界的哪个角落里?是天堂吗?还是被你,一起带入了地狱?   他孤单吗?他害怕吗?他会不会伤心、感到委屈?埋怨我作为父亲,没有好好保护你——孕育着他的母亲?   在这个世界上我现在只有你,只有曾与我同床共枕、我始终爱着的你,可是,从这一分钟这一秒起,你却与我形同陌路,你离开了我,再也不会欢笑着重回我的怀里。   我是男人,即使此刻心已成裂成一片一片,但我依然不能放弃最后这次跟你谈话的机会。我面对着你的脸时,却说不出口。我怕我太激动,激动到完全神经错乱、语无伦次,激动到根本不知道你是谁?我又是谁?我怕控制不住伤害你,然然,我想写出来,流着眼泪去写,增增减减、删删改改,把我之前没对你说的话、心里曾经装满的一切都告诉你。   我的一生是从认识你那一天才开始的,在此之前我的生活郁郁寡欢,像一个蒙着灰尘、布满蛛网、散发着霉味的旧房子。   你出现在我眼前,我十九岁。一个男人,18岁就成人了啊,但我就是那么玩世不恭,对世事漠不关心。我衣食无缺,从不知贫穷和奋斗为何物,总是象个顽劣不堪的孩子。   四十二 忏悔无声2   你一脸冷漠、满心带着对世界的拒绝,静静却带着傲然的气质出现了,象个怪物,坐上我身旁的课桌,你压抑而又忧郁的表情,你的满腹心事,你的沉重踯躇、你的拼命抗争,你的自强独立,令我百般好奇、千般敬畏。你心中敏感,却总是大不咧咧;你看着坚强,实际上却那么容易受伤害。我遇见你之前,觉得世上没有什么事可以让我动心、忘情,你是一个有双重人格的人,一方面非常离经叛道、与众不同,只有16岁,看上去却那么有活力、有个性,漂亮得耀眼;另一方面又渴望融入正常人的圈子,会克制自己的消遥自在、热情洋溢,变成一个传统的女子。   多年后想起来,你那种矛盾的情绪都让我忍俊不禁,你隐藏最深的两面性:也许是你自己一生的秘密,却让我第一眼感觉到了。   我过十九岁的生日,拉了你的手。那是我这一生,第一次拉女孩子的手。那么温暖、柔软、温情四溢,又那么亲昵的感觉,让我一下子就觉得我长大了,是必须要保护这个女孩子的男人了。你那时沉默着低头不语,没有挣扎也没有反对,但在我眼里,那就是脉脉含情的表示。   我没指望你一下子喜欢我,但你并不讨厌我。   我恋爱了,我差点要对全世界欢呼、告诉他们我心中的幸福。   但是你阻止了我,送你回家的路上,不许我说喜欢你,不许我说出口。   那暗夜的灯光虽然璀璨,但我的眼前却忽然一片黑暗,我不明白为什么?哪怕我不说喜欢你,就是说我对你有好感也可以啊。但是你的心就是那么硬,那么冰的,你不许我说,就是不许我开口。   虽然你从没正眼看过我,虽然你满心都扑在你的学业上,但是我忘不掉你对我着魔般的吸引力,我喜欢偷看你,不管你在做什么,我都喜欢去看,去慢慢地品。   虽然你不注意我,但是你的冷漠是对所有人的,你对所有人都是那么若即若离的距离,并不只是对我一个。那就够了,我知道你并没有喜欢别人,我心里就有傻傻的窃喜,你接受了我心里的歌唱,你平静又温柔地透过玻璃窗看着我为你表演,全世界在我眼里,都是静悄悄的,我看到你眼里的轻松和开心,我以为这就是你的柔情,这只是给我的。   在对上你柔情似水眼睛的那一瞬间,我就爱上了你。   你使我的生活变了样,原先我在学校里吊儿郎当,成绩也是下等,后来却越来越往前奔。我读了上千本文学巨著,拼命地想找出你的热爱和兴趣。因为我知道,你是喜欢书的,你喜欢那些故事,也对感情非常敏感。我以近乎顽固的劲头坚持不懈起来了,连我的父母都大为惊讶。   我曾偷偷跟着你回家,躲在楼道的门口,希望你开开门,跟我有场偶遇,但从来都没有;   你没有朋友,也没有要好的同学,独来独往,让人心疼。冬日的深夜里,每天下晚自习你都是一个人走,那段长长的、又寒冷的路啊,凄风苦雨、冰雪严霜。我不放心,也不忍心,好几次都悄悄地跟着你的自行车,走到你们家的家属楼。你从不曾回头看过,似乎对什么都漫不经心、毫无兴趣。我听着你的脚步声上楼,直到你那一间屋子亮了灯。冬天很冷,手放在手套外面都会冻僵、使劲跺脚活动脚也会麻木,可是我就是痴痴地在夜风中站着看着,不想走。   然然,你会想到我有那么傻的举动吗?就在十年之前的那些夜晚?   虽然看不见你,但是我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你在那里,我时刻为了你,时刻处于紧张和激动之中,可是你对此却毫无感觉。   一个可爱的女孩子,胜过我的前途,胜过我的未来,胜过我的学业。当时我就是那么想的。以致于爸爸要我去美国,我不愿意去,我想跟你去同一个城市,上同一个大学,我不想学什么MBA,也不想走那么远,去得隔你千山万水,甚至会再也见不到你。   但是,我没有骗爸爸,我告诉了他原因,我告诉他我很喜欢你,喜欢到这辈子要用7年的时间去等你。   爸爸从没想过我会早恋,他知道你之后一声声地叹息。   他告诉我,“好男人是会让心爱的女人幸福的男人,如果自己没有能力,拿什么去爱她!现在你面前有一条路,就是成为一个男子汉,成为一个正直可敬、让人尊敬的男人,这才是爱情的基础和资本。”   四十二 忏悔无声3   那时我被深深打动,我认同爸爸的话。我知道你从小到大都过得很不如意,虽然你从没对我提过太多童年的事,虽然婚礼上你和你妈妈看上去气色平和、对她和颜悦色。但我知道你一定有阴影,你的心里一定忘不了那些伤害。   16岁前我没有遇到你、好好保护你,是我的失职。幼小的你在家庭的暴力面前,受到那么多的伤害,我不敢深想,想想,只感到隐隐的心疼。我发誓成为你的丈夫后,要好好地疼你,爱你。不再让你受一点委屈。   你不会做饭,那么我学厨艺去做,不爱理家事,我就当主力,你不开心,只要我能,我都陪着你、逗你。我不希望我爱的人,有一点不如意,有一点不开心。   算了,现在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我对你永远忠贞不渝,因为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比不上少年时暗地里悄悄所怀的感情,因为这爱情如此希望渺茫、曲意逢迎、卑躬屈节、低声下气,却又热情奔放、不可遏制……   -----   最可怕的事来了,我必须要走。   快动身的那几天,我怀着一种突然的果断心情感觉到,没有你在我身边,我的人生是没有意义的。   我等着你考中的消息,那样才能让我放心。我不想把你一个人孤零零地留下,万一你落榜,我害怕你再受你妈妈的责难和奚落。我害怕她再赶你出家门、害怕她让你挨饿受冻、害怕她象你小时候那样,用暴力对付手无寸铁、柔弱的你,我害怕:你受什么样的伤害、受怎样的冷遇、再受一丁点的虐待我都害怕。   害怕得好像那些伤,都在我的身上,让我忍不住地冷战、颤抖。   于是我把签证的时间一拖再拖,我向爸爸保证了一次又一次:只要你考中,我就一定走。   上帝没有辜负我的祈祷,而你终于考中了。看榜那天我起了个大早,我是第一个去的。同学都笑我要出国了,怎么还关心国内的高考成绩。我没有说,只傻傻地笑,直到我看见你的名字,那么遥遥领先、高高在上地写着,我的心里,就象被巨大的快乐包围——你成功了,你成功了,你再也不用那么痛苦,那么拼命了,你终于达到了你的目标,你的梦想实现了!   这比我自己的所有成功,还要令我开心。我之前的人生,从来没有感到,自己有那么快乐过。   我把这个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想想你那高兴地傻傻、呆呆的样子,我满心忍不住的幸福。我约了同学去烧烤,打算在湖边,一定要鼓足勇气对你说出我想说的话——   我爱你,廖冰然!   我爱你,廖冰然!   之前你不让我说,我做到了。而你现在再不受约束,心灵自由了,我愿意用这微薄的愿望,为你的喜悦锦上添花!我要告诉你,你不要感到孤独,也要试着去过得更快乐,我真的一直喜欢你、也会永远喜欢你!   可是你之后的反应让我百思不解,你回复了那种抑郁和心事重重。   你怎么了?我问自己。   电话里你狠狠地、毫不容情地拒绝了我,我跨上自行车飞奔到你们家门口。   我站在你家门口,不,我不是走去的,我两腿发直、全身哆嗦着,是被一种磁石般的力量吸引到你家门口。我能站在那里,是鼓了多少日子的勇气,冒着被你横眉冷对、痛骂的风险去的。但是什么都无所谓了,我怕我再不说出口,你今后人生里,会有别的男孩子先于我说出来,那么,我将永远没机会面对你。   可是,你说出了让我震惊的一个故事。   一个真正让我震惊的故事。   ——你和那个男人的爱情。   说实话,我不知道他之前,我觉得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会象我那么喜欢你,爱得那么傻,又爱得那样执着。但是有他存在,我忽然感到自惭形秽。我突然觉得我相较之下,这份爱太幼稚太无力,我什么都不能给你,我什么都不能满足你。我无法让你快乐、无法让你过上富足、无忧无虑、不受伤害的生活,于是我一下子被一个无形的敌人打败了,我的热情和意志突然松懈了。   一瞬间世界教会了我公平,它让我认清现实——付出了不一定有收获,即使是感情也是如此。   你的心里挥不去他的影子,你那么决绝的表情让我的心坠入了万丈深渊。你颤抖着回忆,惊恐不安的灵魂让我疼痛不已,我再也没有勇气逼你,没有勇气告诉你我内心的真情。那半年多,我最想说出口的是:一句话、三个字。但是我总是没有机会,我总是不能说、不能说出口,要把它藏在心里。   四十二 忏悔无声4   我只能把所有的感情,再次埋在心里。告诉你:一定要等我。   我只能寄希望于时光的轮回、岁月的叠影,会让你淡忘掉一些往事、淡忘掉他,然后接纳一个已长成的我。   我相信不付出肯定没有收获,只要我爱你的心还在,即使你不爱我,那我也要轰轰烈烈地去爱一场。   考上大学后你失去音讯,我因为学业也不能回国找你。我拼命地读书,把想念你的时间都用来考学位,是的,我最后非常地成功,成功地令我自己都意想不到。我勉励自己去感谢你,就是你,然然,让我懂得了男人的责任:不管多么孤单,不管多么辛苦,只要有你,那就不累不苦,那就值得。   在美国的生活,我就像个被热闹摈弃的人似的。年轻的女孩子围着我,但我都斩钉截铁地对有心结交的她们一概拒绝。我只是想着你,一次次地、反反复复地重温高三那半年的数百件细小的回忆。看到和你面容类似的东方女子,我总是忍不住怦然心动。我周围的人都说我腼腆,无趣,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在刻苦地磨砺着这份感情:7年之后,我一定要回来找你。   我终于回来了,我没想到老天会这么仁慈。我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你,这得益于我对专业的选择,你选金融,我也选了金融,我希望以后和你同行工作,真正地夫唱妇随!(可笑吗?然然?)可毕竟好事多磨,也阴差阳错。没想到国内的工作刚开始会这么棘手,我投入工作几乎忘我,却常常遗憾不能马上与你见面。我只想看你一眼,只想碰见你一次,但被派去天南地北地飞来飞去,天哪,这哪里是我要的生活?   终于尘埃落定了,我终于在那个晚上见到了你。你没有变,还是那么美丽自信,但是却收敛了很多野性,变得随和又温柔。既是我喜欢的那个你,又比那一个还要成熟完美。我几乎不假思索也毫不犹豫,我就要你——我就要这样的你做我的妻子。   那个晚上我问你是不是还记得7年之约?   我问你还会不会嫁给我?   你毫不迟疑,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那么坚定地说——你会。   我当时心里笑得直哭。我真的很想哭,但是我不想让你看到我喜欢得不得了的眼泪。热血涌上我的脸,我却连这个都羞于让你看到。我满心欢喜地自我沉醉——然然要嫁给我了,然然要嫁给我了……   我把最热情最完美的自己无私奉献给了你。我要做一个真正的男人,一个能让所爱女人满心感到幸福的男人。婚礼那天,我对你的宣誓一字一句,都将会融入今后你我的生命。我站在红地毯的那段,看着美丽到摄人魂魄的你,向我款款走来,我满心都在喜悦中颤抖,几乎要昏厥,但我不能,因为我要用我的灵魂完成宣誓——今生绝不背叛我吻过的这个女人!   浪漫而又激情的新婚之夜,你将纯洁的第一次交给了我。我是怀着怎样的激动而克制的矛盾心理,来面对那么纯洁无辜的你……   我在你身边整整睁眼呆了一夜,辗转难眠。我一会儿凝神看看躺在我身侧的你,一会儿又难以置信般地转过脸去,背对着你。你睡着了,我听见你温柔又均匀的呼吸,感到自己挨你那么近,在黑暗中我轻轻地拥住了你。   接着,是你赐给我的一个又一个美妙的夜晚,肉体的欢愉只是一种快乐的宣泄,我内心中巨大的波澜壮阔的快乐,却不会那么热烈地表现,我静静地爱着你——   怕强烈的、带占有欲的感情让你窒息……   我想淡淡地去爱去关心、让你感到长久的幸福和安宁……   永不厌倦……   可是,我的孩子不明不白地死去了,他那么弱小,明明来到世界会得到满心珍惜、疼爱他的双亲,但是他再也没机会见到了   ——他也是你的孩子啊,然然。   这是我们如胶似漆的婚姻里,爱情的结晶,是我那忠贞的热爱和你那漫不经心、几乎是无意识的柔情蜜意所凝成的孩子。那长久的两年岁月,我不想要他,是因为我认为你自己——就是一个需要人疼惜和关爱的孩子,我想把自己所有的爱和关怀,都只留给你一个人。我不想看到你的错愕、无助,让你突然间成了母亲、失去自由、手足无措。婚姻给予一个女人的归宿,应该是成熟、幸福,而不是责任和束缚。你从小就没有自由,你一直渴望那种不现实、美好得象兰花飞絮一样的无拘无束,我不想一桩婚姻让你认为:我把你栓住了,因此而恨这场婚姻、恨我。   我宁可看着别人的孩子满心嫉妒、看到别的快乐父亲而满眼艳羡,也不愿——让你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时候,背上母亲的责任和包袱。   四十二 忏悔无声5   在我的世界,有你就不再孤独。   我以为爱情只有默默的付出、全心的投入就可以达到心灵相通。我不计较回报,不计较谁给谁的更多,我只要做我最想做的,付出我最热烈的情感就可。   但是,我没有想到这不是学业,这不是术业专攻,我付出再多,也会无能为力。   我错了,我以为给你足够自由,就可以让你学会用理智选择,愿意用勇气承担一份承诺,可是我错了。   你终于用情不专。   我根本不用去问他是谁?也不用去猜孩子消逝的前因后果。   能让你这样义无反顾、不惜一切代价欺骗隐瞒我的人,不会是别人,一定是那个我有所耳闻、却从来没有见过,但随时都有隐隐担心,会重新回到你心里去的男人。   你是个爱做梦的女子,你满心的渴望和热烈、张扬和野性,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我知道你为什么会那么做,我太了解你了。   就像一个沉溺在梦境中的梦游者,我若突然把你唤醒,会让你惊恐不安,会让你失魂落魄,我不忍心,你内心有座火山,不定期地会有极强的爆发欲望,它终会苏醒,一旦如此就像飞蛾扑火,即使不是现在,也会是将来的某一天让我的心百孔千疮。   百年偕老,五福齐眉,原来真是人生的奢望。   那些人生中必须会经历的躁动不安与婚姻之痒,是情感的桎梏与牢笼,人在其中插翅难逃,你想重获自由,必不愿听陈词滥调——我知道拦不住,也根本不想拦。   于是,你会为了他,让我在孤独地等待中渐渐绝望;会为了他,与我迢迢千里也不愿给我一点音讯;我翘首以盼等你回心望我,等来的却是一次次的沉默,一次次地失落。   你第一次对我撒谎的时候,我的心都碎了,但是我不愿意让你有一丝尴尬,我在黑暗中纠结着心,沉思默想回味我还有哪里做得不够好。   我还爱着你,冰然,每个人都有狂热的时候,都有被诱惑的时候,都有迷惘的时候,而你的迷惘情有可原,迎接你的诱惑来自经年累月的积淀,一旦让你真身涉足,你绝难自拔。   我看见你迷惘的眼、读懂了你矛盾的心,我早已感觉你迷失了方向。我不想出言呼唤,也不想评价你的对错,更不想帮你做什么了断。虽然做为你的丈夫,在传统的气氛里,我有绝对的权利去要求你恪尽职守。但我不想。   我不想让你坠入两难的境地,我认为:一个人一生随时、随地对自己的未来,都有自由选择的权利。我绝不会做那个妨碍你找寻正确方向、得到真正幸福的人。   不管我的心多痛,看着你离开我的身影有多遥远,我总会自己给自己疗伤——我相信你,相信你会找到让你自己快乐和心满意足的答案。   我回过头来自我安慰——还好,我还有孩子。   在我心里,有了他,就是我生命中完美无缺的一切,他就是你,但已经不再是那个我无法驾驭的你了,而是那个永远连着我生命的你。   我一直还做着那个陈旧的少年梦,也许你会再次回来我身边。我应该把诱惑我的一切都推开,只为了你,而保持我的自由。一听召唤,就重新拥你入怀,毫无芥蒂地和好如初……   可是——   我们的孩子死了,现在这世上,我除了你之外,再没有一个好爱的人了,但是对我来说,你又是谁?你美丽又温柔的脸逼近我,热烈的气息让我战栗,但是我却感到莫名的陌生,因为你,曾与我亲密无间、灵肉合一;但,从来都没有了解过我真正热烈的心和感情。   只有这一次我必须要跟你说——   我曾经多么爱你,但你在这爱情里,却背叛得那么洒脱,没有一丝累赘……   即使你抛弃我的孩子,让我爱情的血液流尽,我也会永远都在唇间反复着你的名字——冰然……   然然……   -----   我放下信泪流满面,泣不成声,这字里行间无声的深情让我愧悔难当,更让我无法遏制的,是我对这份真情的辜负和追悔。   尘世间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像高山瀑布的水流,滴缕不漏热闹非凡、喧嚣直下,但在某处遍布青苔,水声滴答浸润时,却是寂静无声。心意相通是生存的渴望,我知道不是只有爱情才有这样的圣洁领悟。那类同蠢蠢欲动不安分的心,望尽凡尘绰约风姿,原来都是过眼烟云,他的心里居然是当初那淳朴的‘弱水三千,取一瓢饮’。   人们想要的,永远大于实际上得到的,一方面,不能满足的欲望让人痛苦,另一方面,不知足却又膨胀了人的野心。如果这不是情感,只是介于财富的选择,那该多好。   四十三 夜魂游荡1   涕泪交加地去纸巾盒里取纸巾,目光在泪眼朦胧之后终于清晰。再翻到最后一页,有一句英文:   ——不要试图找我,除非你真的、已经做出了选择。   (Don’t try to find me ,if you already want me realy.)   一矢中的地击中了原本已颓败不堪的思绪,柔肠纠结的原本就是已经极度深寒的一颗心,不料这句话却再次勾起了内心深处已沉沉冰封坠落的感情。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拿起电话,拨通他的号码。   没有用手机,用的是家里的电话,是想他看见这个熟悉的号码,能够让僵硬的心涌出一丝温泉般的暖意,能够想起来——我回来了,我正守候在这里。   感觉心里有太沉重不堪,太阴暗难测的情愫,若他现在愿意听,我一定对他全盘托出:我曾经的无奈、我曾经的矛盾。其实我有太多太多的不舍,那些是我在面对他时一样无法说出口的。我们都属于肯诉诸笔端却不愿用言语倾诉的人,因为口齿也是一种羞涩的感官,而文字可以掩藏那些不愿被表现的东西。   言语因为一张纸做了成功的*布,所以能无所顾忌、畅所欲言。   但我不愿再违心地藏匿什么,当一个人以前从不向你索取任何东西,但突然有一天肯对你开口要求,将多年的感情做一个朴实的描述,那只能说明:他已经超出了本能的极限,他已经放下了一种惯常的姿态和立场。   我做一个勇敢的人,愿意去坦白,也想勇敢面对。   没有回应,只有规律着却沉闷的回应,他没有接我电话,直到所有声音最后萎缩成尖锐的一声刺耳忙音。   我突然浑身无力、颓丧无比,感觉自己身体里已经没有一丝力气。曾经苦苦维护和坚持的东西,在我的概念里还不知名。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总会在失去时才可能珍惜。如果身体里已经没有了灵魂,那么如何追求、追求什么都会变得没有意义。   一个消失了的身影,一颗拒绝让我进入的心,就代表消失了的一切?   我原来是一个傻子,傻得不能再傻的人。   曾经温情脉脉的房子,渐渐在眼里变得清冷。没有这么沉寂的气氛,在温暖富足的爱里浸淫的世界已经忘记了贫瘠寒凉的滋味。曲线优雅的布谷鸟挂钟一如既往地滴答滴答,这唯一的声音更衬得周遭的寂寞冷清。   是的,我在经年累月的满足里,已经淡去了缺少的回忆。我被平安幸运笼罩的生命里,已经失去了迎接苦难悲伤的勇气。我就是这么予取予求,已经淡忘了自己曾经的身份。那过往云烟中独立和坚强的自己,已经一去不复返。   我像被抽去经线只有纬线的藤球,一瞬间颓然变成无法支撑站立的层叠大圈,又像秋天最后一种肯瑟缩着开放的花朵,在一夜寒霜袭来全面破败、枯萎。   拨通了岳惠的电话,像遇到亲人一般所有的强硬冷面、委屈脆弱通通崩溃,未曾出言已是泣不成声。   “你怎么了?冰然?!”   “是你吗?冰然?!”   她夸张的惊讶,分贝陡然提升,但无论怎样都不会让我觉得刺耳。我在此地除了同事举目无亲,若北京人把从小长大的朋友称为发小,那么,我只有饥不择食、选择滥竽充数的这一个。   可竟然选择沉默、无法开口。难以启齿的羞愧将我笼罩,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从那绝无仅有的一次她配合我撒谎到现在,我生活的轨迹已完全从一个诚实、让人真心佩服,有着高风亮节及情操的楷模榜样,变成了一个犯下不可饶恕罪行、有着难以容忍罪孽的不忠、不义的女人。   我出轨,行为恶劣到已跟那人多次同床共枕,在灵肉结合的欲望里堕落和沉溺,无可自拔;   我狠心,已亲手灭了我的骨肉,即使现在追悔莫及,但我依然罪无可恕;   至亲的人爱之深、恨之切。我了解岳惠,知道她了解这一切,会对我有怎样毫不掩饰的厌恶。我做的事令全天下的人都在怪我,只有天龙不,但他却选择离开了我,不理我。   我感到从来没有过的孤单,我害怕绝望和寂寞笼罩我,我害怕我溺水时选择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反过来对我依然咬牙切齿、求全责备,我已经濒临崩溃的心根本承受不住。   四十三 夜魂游荡2   我狠狠地挂了电话,使劲地长按关机键,然后将电话扔向茶几。整个人靠自重倒下,缩起腿来深深地蜷向沙发,感受着自己的心跳缓慢地跳动,似乎已成龙钟老态。没有活力和动力,就像行将蜕变的朽木,静止灭亡在这出奇静谧的黑色森林里。   不再流泪,当知道眼泪代表的并不是后悔;也不再矛盾,当明白得与失已是一种必然结果,无力和矛盾并不能撇开浮云,解决任何问题。只想静静地躺着,什么都不想。   其实身体一直都很累。飞机出事后第二天就投入艰苦的培训,根本没有时间调理身体。自暴自弃中体力透支,心存侥幸自己还很年轻。但满心期待家的温暖前来,却遇到这样冰冷凄清的场景,更觉心中多了几分抑郁的多愁善感之意。   小睡到夜幕降临,几乎是睁眼的一瞬间看见了窗外所有市政的照明开始亮起。那些遥远闪烁着的车灯提醒我并不是孤身一个,我重返喧嚣,虽然看上去因高楼明窗与世隔绝、身处清净。做了亏心事,总觉得脸上像被黥字,写着‘不忠’,刻着‘无耻’,因而认定此处才是安全之地。   向来不会做饭,也很少进到厨房。身价不菲的橱柜对我来说纯粹是个摆设,里面的中西餐厨具一应俱全,不过平日只有天龙摆弄。   煮碗面吧。我哭累也想累了,身躯软软地总想有所依靠,但饥肠辘辘逼我挣扎着起身,走进厨房却是手足无措。翻遍橱柜只找到放鸡蛋的小筐子,却并没有我想吃的泡面。   做个煎鸡蛋吧。   今天是周六,中午吃的是英航的飞机餐,说不上可口,早就想念中餐,我落地原本还心存希望天龙为我洗尘,至少带我去大吃一顿,但……   冰箱里还有一小把并没缩水的芥菜,天龙并不欣赏膏腴肥腻、天天下馆子的生活,总是一有机会,就做点家常的清淡菜肴给我换换口味,从这把看上去还算新鲜的菜判断,他至少昨天还在这里。   放下砧板,找到双立人锃亮摄人的刀,不由分说地切将起来。   任何事都需要熟能生巧,许久未碰菜刀,再加上怀孕后恃宠而骄,天龙禁止我下厨,手生得不是一丁半点。还没切够5刀,手起刀落,极薄的刃已滑过我的左手中指骨节,一瞬间血流不止。   血静静地顺着指尖往下滴,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几乎想不起替自己疼。当心痛已入骨髓,心灵已被绝望和空虚笼罩,这点点的皮外伤已是无所谓,还是那句俗语:人要倒霉到了极点,喝口凉水都碜牙。   将手放在直流的凉水下猛冲,没有找到创口贴,只找到一块厨用纸巾将它包起来,紧紧按压住。   房子很大,家很小,但我居然连创口贴在哪里都不知道。止血的原始办法,居然是靠按压,真理源自实践,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我忽然惊觉——长久的包容纵容和保护之下的爱情,居然可以让一个人变得这么没用,失去了生活自理的能力。   我曾经的勇敢和冷静,居然消散无形。我现在依然可以毫不慌张,但却失去了灵魂真正的笃定。我在锦衣玉食的层层包裹下,通过潜移默化地依赖一个男人,已丧失了最最基本的生存能力。我不再是我最喜欢的那个自己,我沉迷于一个温柔的网里,已太满意于别人为我准备和提供的一切。   我已经习惯了别人为我安排,一旦失去这种按部就班的安排,我就被打破了规律,事情都开始乱七八糟。   把鸡蛋放在一个边缘有着玫瑰花装饰的骨瓷盘子里,取出筷子慌乱地吃起来。却忽然一刻泪如雨下,眼泪滴滴渗入我加了盐的煎鸡蛋,我却嘴里含混地含着满口鸡蛋,忽然止不住地哽咽起来。那抽泣着颤抖着的唇,心里深深的疼痛和苦楚,将这刻的狼狈只展现给我自己。   我不习惯,我根本不习惯这样子的这个房子,这样子的家。   没有爱,没有温暖,没有关怀,没有照顾,没有体贴,没有保护,没有光明,没有欢笑。只是死寂的、孤单的、静默的、让人感到那么窒息,那么绝望。   我把盘子轻轻地放下,松开了紧紧缠绕在指上的纸卷,微干的血痂被撕裂离开皮肤时,带着瞬间强烈的痛感,但我下手狠绝,咬牙的一瞬间已将它脱落开来。   要痛是吗?   换好衣服,拿起手袋,我对着门口的穿衣镜冷冷地笑了。   ——索性去放纵一场,哭个够、痛个够好了。   四十三 夜魂游荡3   出了小区,我走上灯光闪烁的人行道。原本明亮的灯光,因为步行路上郁郁葱葱经年培植的绿树而变得灯影婆娑。如果不是因为心情沉重,这点美景在我眼里,将会是种快乐的源泉。这条绿树成荫的道路右侧店铺林立,热闹非凡。夏天时我常和天龙一同遛弯,会拖他的手钻进路旁的酒吧小酌,或者冲进那家小时装店在里面试衣,乐此不疲。   我穿了一件艳丽色彩的上衣,衣摆因丝绸的质地带着飘飘欲坠的垂感,下着一件普通款式的薄牛仔九分裤,脚上踏了一双细带凉鞋。   5月下旬的北京,常常被冷雨凄风突袭,白日开始有酷夏般灿烂灼人的阳光,但到夜晚却是冷风习习,仍然不肯放弃初春的风格。   出门我就有点后悔,衣衫单薄,触肌冰凉。去了泽西那个鬼地方,时差气温都让人匪夷所思,猝然回北京后,居然是不会穿衣服,不知道春装、夏装穿哪件好。   心里有暗暗的叹息,头脑真是越来越弱智,连天冷增衣、天热减衣这么简单的道理居然都忘了。   感觉自己真的很像三毛,在寒风中瑟缩着,腹中饥饿、衣不避寒。他是个孤儿,我却是个被丈夫抛弃的女人。徐徐走着,紧紧衣襟,袖起手看着过往店铺的商贾,每个人都洋溢着温暖的热情的笑容,而我的脸上却是重重的冰霜,经年的沧桑。   瞥见路旁那家挂着大大霓虹灯CLOCK SEVEN牌子的酒吧,我和天龙一次口角后赌气出走,在里面躲到半夜。天龙知道我在北京人生地不熟,又是路痴,我绝不会走远,找遍了大半条街,最后终于在这个灯红酒绿中找寻到我。   那刻我们心神贯通的一点灵犀,似乎就在眼前历历在目。闭上眼把再次涌上心头的酸痛感压抑至心底。不,我不能再哭。   我不愿做弃妇,可他不要我了,他真的不要我了。   这是真的,但是我不能再哭了。   红尘滚滚总有流沙过客,却也总有沉淀的真金。天龙究竟怎样对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做错事必须承担。他有理由让我倍尝这种冷落和心酸,我给他的是怎样的伤害和耻辱啊?我怎么会喊痛?我怎么会认为我有理由喊痛?   多痛我都要承担,多痛我也不能放弃。虽然我现在的形象是这么脆弱,几乎是每一段回忆、每一段往事,都能让我的心泛起酸楚,对未来无能为力。   走下CLOCK SEVEN的地下室楼梯,听到了喧嚣*的音乐,感官里立刻涌起了放纵的同感。那些年轻激烈的旋律,曾经离我的生活渐渐远去,但就像一个完美的圆,从起点终要回到终点。你总在不经意的某一刻,发现它勾起你的回忆,能让你深刻感受到它激起了你灵魂深处跳动的某种欲望。   我浅酌加豪饮,连喝了7瓶330ml的嘉士伯啤酒。将挎包的细长带子解开放肆地栓上脖颈,失去了那天价手机的沉重,它与我包人合一。我走下舞池,在青春火热的身躯里疯狂舞动。多少年了,自从毕业那年,我就变得中规中矩,再不曾有这么彻底地放松。   我已经太疲惫了,如果平常的日子是种假面,那么是否此刻的歇斯底里才是真正的我自己。我疯狂地摇摆身躯,像要把这具令我憎恶的躯体抛到九霄云外。有着波浪卷的长发在脑袋上飞舞,泪水和汗水浸湿了干渴的灵魂。   虽然明知道这么小儿科的行为不叫放纵,但我寄希望于它可以将我弄得醉生梦死。身体只有在极度的疲倦下才会让大脑停止思索。早年曾看金城武的电影,失恋的主角会去不停地跑马拉松,他借助体力的缺失来杜绝失恋的痛苦。我也一样有这个初衷,我因为豁出去的疯狂,很快成了整个蹦迪群体的领舞。   众人将我围在舞池中央,这绝伦的舞姿来自于少年时过硬的基本功。时过境迁,舞种千变万化,却万变不离其踪。口哨声此起彼伏,年轻的帅哥向我投来友好倾慕的笑容。有两个着装妖娆的女子,渐渐近我身旁,和我随机组成了三人组。   震耳欲聋的音乐,加剧了麻醉的程度。我一定是醉了,正面灯光的脸,带着沉沦的满眼朦胧。但为什么我的眼前还会浮现那过往的一幕幕?   还是不够醉吧?我对自己说。   捋捋被汗水湿透的头发,我趔趄着走回我的酒桌。似乎细带凉鞋不堪蹂躏,变得宽宽松松,有些不合脚。我坐上吧凳,毫不犹豫地抬起脚来,松松勒住脚踝的带子。   有一个人走到我的面前,弯下腰,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脚,突然伸出大手,将我的鞋轻轻握住。   那只手非常温柔地在我的脚踝处抚弄,将凉鞋的细带松了又系上,很是轻车熟路。   我惊愕地抬头,醉眼朦胧中眯着眼,盯着他的面容,竟然摇摇欲倒不能辨认。   他是白天龙?   还是唐博丰?   四十三 夜魂游荡4   我那么傻那么愣的表情,让他挤出了一丝莞尔的笑容。只有在神智不清的时候,才发现这两个人的影子会重叠,一如某一年某一天的某个时候。   “疯丫头。”他小声地讥讽我,却掩不住嘴角那抹浅笑,坐上我身旁的吧凳,手亲昵地抚上我带着热汗的头发,微启的唇线条那么柔和,带着莫名的温暖。   “蹦迪就蹦迪,干嘛那么卖命?”目光中闪烁着珍爱,“出这么多汗,身子好点了吗?”   “你怎么-会来这里?”我晃晃脑袋,在清醒的间隙,结结巴巴地问。   “还不够醉嘛,还知道问理智的问题,”他伸手向吧台要了杯红酒,扭头的目光忽然瞥上我的脖子,直直伸手过来,轻拉我系在颈上的手袋,“这是什么?还不怕勒着,快摘下来!”   我云里雾里,头脑极为沉重,几乎是任他摆布。   之后,却非常执着地一根筋,目光澄净地盯着他,“快-回答我,你-怎么会-来这里?”   他气定神闲地啜一口酒,“你打电话给老朋友,又挂了。她告诉我你在哭。”   岳惠?   哦,我都忘了我曾经给她打过电话了。   我沉默,那醍醐灌顶的酒精也发挥了作用,脑细胞都开始*,变得迟钝缓慢起来。   他盯着我表面上沉静着的眉目,开口,“怎么,白天龙不要你了?”   ‘不要’这个词真是*。一个男人不要一个女人,说文点叫抛弃,说粗点叫甩了、扔下,但是不要却是本质。我的心因为这个词一瞬间浮想联翩,不可思议地再次疼痛起来。   那若有所失的懵懂落在他眼里,竟然激出了他更邪气的笑意。他凑近我的脸,轻言细语,语气显得无比温存,“他不要,我要。”   “滚!”我脱口而出一个字,不含愤怒,也不含激情。   在极度的伤感面前,‘恨’也是加重心上伤口的字眼。这个人我曾经爱过,一直到现在还在爱。我没有勇气说出口,但是我知道我真正的心。   虽然我现在没有出路,所有的情感都进入一个死胡同,让我渐渐绝望。但我为什么要去恨?又为什么要否定自己曾经的选择?   我不能因为自己无法接受后果,就迁怒于人,即使我现在很想揍他一顿,或踊跃跳入冰窖让自己的愤怒和绝望降温。   被酒精烧烤的肠胃已经灼热不堪,我脸上滚烫双颊火热,连带着我周围的空气都那么热烈,炙烤的温度让我喘不过气。   我起身,晃荡着从小包里拿钱要付账,他已经在吧台拍出一叠百元大钞,说了句“不用找了。”然后下了吧凳,看着我一脸无辜。   “谁要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我喋喋粗声粗气地数落,愤然转身,脚步歪歪扭扭着就要离去。他紧随我身后,急促步速如风。沿途经过的年轻人都很有礼貌的给醉鬼让行,畅通无阻后即将踏上台阶,我一步踏空,几乎就要跌倒,双膝即将磕在地面的瞬间,他从身后揽住我的腰抱住。   “你放开!”我全身乏力,无力抵抗,却不能收回我莫名的愤怒,他几乎是将我提掇而起,拥入怀中。抱着我上楼走得飞快。   肆意轻薄的同时,还不忘在我耳边羞辱,“你这个晕头转向的样子,回家路上也难免会被别人占便宜。我这样,也是肥水不落外人田。”   “你——”   但已被极端的失落与伤感笼罩,灵魂已失去了支撑斗志的力量。我整个人像一滩泥,就那样赖在他怀里,一点都不想再耗费自己力气。男人一定要有一副好身板,在这样的时候,我真希望有个怀抱可以依赖,有副肩膀可以无条件地,让我靠靠。   我像个被抽了筋的八爪鱼,失去了支撑骨架的气力。不知道男人抱着这样毫无生气的躯体是什么感觉,但我只感到我越依赖他,他拥我越紧。   四十三 夜魂游荡5   如果一生只面对一个男人,那该多好。只让一个男人,从年轻时抱到年迈,从现在抱到将来,以后还抱着一起,坐着藤椅慢慢地回味往事……   没有选择,没有诱惑,没有伤害,没有分离……   他须臾之间动作连贯,走上地面的门口,我还未呼吸到第二口新鲜空气,他已将我轻轻扔进了一辆守株待兔的汽车后座。我无力挣扎也不能爬起,他庞大的身躯已然落座在我身侧。   “跟我回家。”四个字的命令,听来却显得很柔和。一只手已经抚上我的脚踝、瞬间解了我鞋上的束缚。似乎是握住了我的脚,就声明了对这具身体的所有权。   “我不去。”车子稳稳起步的同时,我憋红了脸,挤出这一句。   他暗暗压制我双腿不能起身,语调却是依旧沉稳坚毅,“那我去锦绣人家,白天龙若回来,刚好可以看到这场好戏。”   我的心突然震颤难安:他好阴险,明明知道哪根是我的死肋。   我噤声,为不知名的力量臣服。宽大的车座加上平稳的驾驶,让我感觉疲惫的身躯*。身体里的酒精在安逸的环境里加快了麻醉的速度,身体开始极端地放松,上下眼皮开始打架。我眯着眼看着视觉里车道的路灯一盏盏飞逝,变幻成无数个淡淡的光晕。   司机是个很浪漫的人,在我眼睛半闭半睁的时候,打开音响,放了一段催眠曲。   旋律非常柔和悦耳,是斯普林菲尔德的《你不用说你爱我》。这个女人一直被认为是英国最著名的女歌手,嗓音以柔美动情著称。   you can say all things must endyou can *ile and even pretendand you can turn and walk away so easilybut you can't say, you don't love me anymoreyou can dream of what might h*e beenyou can cry for what won't pass againand you can say there's every reason you should le*ebut you can't say, you don't love me anymore不要紧现在就把它忘记为了不成为你的悲哀所以我对你的爱暂时画下句点you can't dream无论何时我还是会一直站在这里不管发生什么事我的心永远不变像花一样永远你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像现在一样永远留在我的心中请重新回到我的身边允许我能在你的记忆里像过去一样对你微笑你就忘了吧为了不成为你的悲伤我对你的爱暂时画下句点他沉静又笃定的侧影,随着我眼皮的垂落而关闭。   微醺而又不烂醉如泥的好处,就是可以睡个沉沉的觉、放下一切,做个千年不醒的好梦。   四十三 夜魂游荡6   柔和的音乐似乎如影随形,让我在包容陶醉般的感觉里深深沉溺,不可自拔。直到我被浸入温柔又舒适的水里,我才懵然睁开眼睛。   打量四周,一瞬间就回味起:这里我似曾相识。那曾有一面之缘的奢侈卫浴间,我再次置身其中。我当然*地全身沉在宽阔的浴池里。周边黄金色的大圆圈色调扎眼。水池周围留出了全黑底色的边缘,唐博丰裹了件白色的浴袍,正坐在我身侧。   他若有所思的眼对上我乍然的清醒,嘴角现出柔和而又清雅的笑意。将双手慢慢放入水中,撩起水花洒向我的脸,又掬起水从我头发上流下。   若不是因为这水温有胜过我体温的清凉,我一定是仍处在发烧癫狂的酒醉状态。但不是,这温度适宜,让我全身的细胞都缓慢地苏醒。   我坐起身,想挣扎起来,他却在我身边侧躺下,伸出一只胳膊有力地压制我不能起身。我若再自不量力,定然是遭受水灭顶之灾。不敢轻举妄动,索性不动。   他收回手,脸庞与我相隔咫尺,熠熠的双目紧盯着我的脸,神色里幽幽闪烁着诱导般的坚决,“决定了,就这样了,好不好?”   “怎样?”我甩了头发上未润入的水滴,带着莫名的怒意问。   “这结局不是很好吗?”他扬手抚上我的脸,头轻轻伸过来,厮磨我湿漉漉的鬓角和额头,闭上眼睛极端享受这刻放松和宁静,“有人主动退出,两全其美,不就是你想要的状态?”   “这叫两全其美?”我咭然冷笑,“这里面大概只对你一个人来说,两全其美。”   他抬开头,柔情遍布的眼里,现出了微乎其微的冷意,神色倏然一紧,“你什么意思?”   我收口沉默。那句话几乎是刚刚出唇,我已发现不对。   这样真的不是两全其美?   的确,我对天龙的忠诚与痴情有深深不舍,对我带给他的伤害极度追悔。但对唐博丰,我又不能真正放下。我在其中摇摆不定,对天龙,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我思忖半刻尚无理想答案,扭头对上他正深刻研究我的眼眸,突然心神一震。   他正在紧紧盯着我。   那眼神是那般犀利、细致、认真,一丝不苟到我任何一个反复的或一闪即逝的思绪都不想放过,他的神色越来越难以分辨、难以捉摸,很难猜到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如果我还不傻,你这表情是在说明——”他收回目光,幽幽开口,“你舍不得他,”他森冷的语气传来,即使表情看上去阴晴不定、深浅难测,但这冰冷的语气暴露了他内心深处的矛盾,即使他如何压制自己去小心翼翼遮掩,但依然无法不对我坦诚以对,不过短短一瞬他就下定决心要我心里最原始、最淳朴的答案,他不甘、挖掘般地继续追问,   “还是——你真的爱上了他?”   心上有闪电突击般的力量划过,令我突然难止一颤。   我真的爱过天龙,我真的爱过他。   一个好男人,一个世上绝无仅有的好男人。在我这样的羞辱面前,他没有选择严厉的责备、不给我任何道德的谴责,也没有选择任何面对我的发泄,他不给我伤害,选择自己走开,不面对也不逃避,冷静得超然事外。   我的理解里,他这样是一种难得的宽恕,他让我自己想、自己去选择。   如果我不选他,他会自己去疗这个伤口,绝不会逼我半分半毫。   我的确舍不得,如果没有唐博丰,我一定不会想从天龙的身边离开。   但是有唐博丰在,他绝不允许我再跟白天龙。   唐博丰不是白天龙,若是十年前,我记忆里的那个他,也许会有今日白天龙这般的大度和胸襟,但我知道这十年感情的折磨和苦难般的相思,已经让他再经受不起任何分离、任何失去。如果我不选择他,我隐隐感觉里,总象预言师,能预见到某些灾难性的后果。   我见识过他黑道的行事风格,身经泽西的空难,也猜测了他身后的背景。时至今日,我没有把握可以了解他的全部,他的历史我也是略触皮毛。但有一点我几乎可以毫不犹豫地肯定:如果最后的结局里,他依然是失去,那么,他绝对不会放过天龙。   从那些阴暗的眼神,从那些若有若无的暗示,他从没威胁过我,但他周身不纯洁不磊落的空气,已经将他周边的气氛渲染得一盘糟。他不会是个正人君子,他再不会是。   十年前可以坐怀不乱,十年后却纵情而为;十年前可以言听计从,十年后却是主辅分明。他的立场丝毫不为我动摇,他的阵脚纹丝不乱,包括逼我乖乖就范、步步如局,尽在他运筹帷幄之中。不要天龙的孩子,孩子逝于一场意外;要夺人之妻,天龙居然拱手相让。   他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早已不是那个唯以真情为生的少年,他已经有了他掌下的世界,他的世界以他自我在奋斗中创建的法则存在。   我在他生命其中,是一个不可缺少的部分,但是,却不再是他生命的全部。   即使如此,失了这一部分,会令他苦不堪言,因此,他决不会允许自己的所得所有残缺。   我还在犹豫什么呢?   四十三 夜魂游荡7   我放松身体,离开池边,平躺着沉下水去,让长发浸入水中,双耳听着汩汩水声,徒留口鼻呼吸。面上露出古怪的笑意,对水上的他置若罔闻。这一刻,我隐约觉得我是有主权的,命运在我的选择和主宰里。   我对他情绪暗暗的纠结,在心底里嗤笑不已。我无法解释自己这刻内心其实躁动不安,但想凭借各种假象来表现自己的若无其事和淡定。答案在我心底,却又似乎不属于我开口就能承诺的东西。   他一翻身下入浴池,凑近我,几乎是带着要捏碎我的大力,拽住我的胳膊。又将我的头发别至脑后,闪身至我身下,用厚实的胸膛托住我。   紧抿的唇间吐字阴寒,脸上紧绷着,有着紧张而致的愠怒,不高的声调在我耳边却提高的分贝,“说话!”   我不会游泳,但小小浴缸也不至于把我淹死,我唇边现出更为挑衅的笑意,惹来他更为不快,“笑什么笑?说话!”   “你想听什么?”我忍俊不禁,却是一脸无辜。   他气晕,但他突如其来的自负又让他开不了口,如果爱与不爱的要求要这么*裸地说出口,别说他,就是我都会认为变了味。   不过眨眼之间,他就占据了事情的主导权。我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中突现的邪恶笑意。他一把将我抱起,大踏步地走上地台,胡乱地从池边取过白色的浴巾裹住我和他的身体。   “你干什么呀?”我惊呼的语气里深含不满。   他要干什么?是不是又饥不择食?我刚刚小产啊,这男人,也不能这么变态,知不知道这样会伤害我?   他感觉到我内心的恐惧,似乎是安抚性地轻轻拍拍我的背。   “别瞎想。”   我不觉赧然,脸忽然变得通红。   他低头吻吻我的湿发,眼中带着阴谋满胸的得意,“我看你是泡够了,但是还没喝够。今天我得不到我想要的答案,你就别想睡觉。”   将我扔上床,走去内间公主屋的衣柜取出一件柔软质地的白色睡袍,还有内衣,扔过来。   我紧紧围着浴巾,不知他意欲何为。   “快穿上!”   边说着,自己手上已是备了家居服。我趁他穿衣的瞬间松了浴巾迅速穿上。这样欲望和精力过剩的男人,我不得不防。   他走近我,为我细致地擦干了湿发,像专业的美发师用长指稍稍梳理,将卷发的大波浪一一归位。之后在我脚上套上拖鞋,拉我手下地,我们两个人的影子瞬间就飘到楼下的客厅,又径直奔向门口。   他语调不高地叫了一声,“曲丛生!”   那个男人不知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应着。“唐先生,什么事?”   “准备酒。”他简短地说,撇向我的目光带着*和威胁之意,“今天我要一醉方休。”   ------   酒逢知己千杯少,是谁说的?   我们明明各怀鬼胎,却在觥筹交错中肆意而为,把酒言欢、秉杯夜谈。   上次没有去过主楼的后院,这次才见到那里有一处清水池塘。我们在岸边,却是席地而坐,勾肩搭背,喝到高兴处,手舞足蹈,已是无所顾忌。   难过的时候很想喝酒,但似乎有人陪你喝,就会不再难过。   这是什么道理?   他一幅不灌死我不罢休的阴暗心理,我却是不醉成一滩烂泥不收手的渴望,真是棋逢对手,却是招招各取所需。   大学四年浸淫岳惠的酒吧,酒量已是突飞猛进。但向来读史书,深知历代嫔妃争宠,绝不可因为贪杯而致过早容貌凋零。酒乃毁容之良药,至少我就深恶痛绝。   但是酒亦能忘情,某些时候,忘情比美容重要。在声声豪爽至极的干杯声中,我们绝对是尽兴而欢。   四十四 爱入虎穴1   水,或流动或静止,或波澜壮阔地粗旷、或润物无声的细致,却都能成就不凡。拍船钝响,能载舟,亦能覆舟。静夜的阳明山,山水之涯无所遮拦地空旷,看见了浩瀚宏伟的夜空中,熠熠的星光。   “唐博丰,你告诉我,欲望究竟是什么?”   他靠在我身侧,阳刚之躯浑身的每个细胞,似乎都有红酒的迷醉之味。我的嗅觉麻木到满鼻都是酒气,即使他在我身边,我也以为那是一个肉身的酒桶。   他对上我游离而又散漫的目光,半醉的表情里,却现出了十二分的认真,   “欲望就是你想得到的东西。”   这是字典里的解释,谁都知道。我执拗地摇摇沉沉的头,撇撇嘴,睁大眼执着地追问,   “为什么我得到越多,却越来越不快乐?”   他深沉的目光射来,“那是因为,你得到的,并不是你想要的;你拥有的东西是很多,但却都不是你生命里必须有的,没了他们,你一样也能活。”   “这一切不是你的错,你是按照大众的目光去想去做。他们有什么,你就有什么,”他凑近我的脸,高额抵住我的额头,像审讯逼供一样目含深意地开始诱供,“然然,你知道你自己最想要什么吗?”   那么温柔亲密的感觉盈满心头,那贴近我心灵的语气,还有那散着丝丝酒香、性感的唇隐隐逼近,心底里有仅存的力量在抗议:不要这么快投降啊,这才几杯酒?几分钟?   不回答,狡猾地选择岔开话题,我扭开头缓缓地开口,语气轻柔地叙述心底里童年的往事,“小时候,我能从我妈那里得到一块钱,就觉得好高兴。那时候一块钱可以买好几样东西。去买每一样,都要前思后想,反复斟酌。那种认真,不输于现在去分析、买一笔投资几十万的股票。”   “这十年,变化真的翻天覆地。我做梦都没有想过,我们有一天,会有这样的身份在这里。”   “还记得我做小姐的时候吗?”我语调平静,我从来在他面前提这段历史,就是这般笃定心无芥蒂。这不同于天龙,对天龙来说,我把这段往事藏得很深很深,基本上这一生就不会有重提旧事的可能。   他看着我,他就是那样平静地看着我,平静地就好像这是在正常不过的事,平静地让我会以为,这个人是我一生都不用有任何逃避的人。   “我第一次认识钱的魔力,就是在那个地方。我接过男人的钱,放进我的丝袜里,我笑得那么开心,就仿佛真的那些钱是用笑容买的。”   “我开始认可那种意识:钱可以改变一切。它可以帮助一个人找回尊严和自信,可以扶持一个崭新的灵魂。”   “我一直觉得自己很爱钱,是深入骨髓的爱。有钱,我才可以独立,我才可以不受威胁,我才可以平平安安。我是一个怕死的人,而且还很惜命,我希望这一生都能一帆风顺。我很努力地去挣钱,一直都追逐坚实的经济基础。”   “等到有钱了,你想做什么呢?”他抿口酒,沉稳地出言问。   “这就是本质问题,也是我的疑惑了,”我唇边泛起一丝苦笑,“我总是在努力,却不知道有一天,如果我真有那么多钱了,又该做什么?”   “我遇到了你,”我脸上现出矛盾的神色,目光里突然积蓄了十二分的认真,“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梦想着就是像你这样有钱,花钱如流水,随心所欲。当我真看到你这样做的时候,我居然,我居然没有一点激动的感觉,也一点都不羡慕。我觉得你现在的财富,既是我追求的最终理想,但似乎,又根本就不是。”   他双眉轻轻扬起,带了丝深刻的表情,耐人寻味地审视着我。   其实我根本是语无伦次,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要去表达什么意思。只是就像这样跟他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   我一饮而尽杯中的葡萄酒,放下手中的水晶杯,站起身来,拖鞋浅浅地埋入松软的草地,走到水边,满腹喟叹在醉意中催发出几分诗的浪漫,语调里带着几分天真与纯净。   “好美啊!感觉已经好多年,再不可见这样纯净的夜色星空了。”   都市的高楼大厦,掩去了赏月的情怀;沉湎名利的追逐,已淡忘了人生最初的立场。无欲无求,说着容易,做着却难。   离开俗世纷纷扰扰,身边只有爱人相伴,这是很多俗世众人的梦想。但此情此景,却是奋斗终身也难求。   面向远山,夜幕下灰蒙蒙沉暗的天空。没有优柔诗中的春暖花开;唯一强烈的感觉是震撼,然后是一种抑郁的感觉在心底幽幽的回荡。这使我想起拉罗什富科《箴言集》里的那句话:“在人的心里,激情世代更迭,永不熄灭,以至于一种激情的毁灭,几乎不可避免地就是另一种激情的再生。”   四十四 爱入虎穴2   回头,对他幽幽地开口,“你有没有那种感觉?越成功就越觉得原来这些都不是自己想要的,反而会怀念,以前没有一点功利心、胸襟坦荡的岁月。有时候一觉醒来,会觉得身边的一切都那么不真实。不知道这是否是黄粱一梦,或者是海市蜃楼。”   “我直到现在,还在做高考时一锤定音的恶梦。”自己都觉得好笑,咬着唇却笑出声来,“在梦里高考落榜,整个人都突然陷入那种深深的失落和恐惧里面,是欲哭无泪,但又无能为力,想象着自己要重新面对苦难的轮回,会呀呀大喊着惊醒……”   “是不是很可笑?以为现在自己已铜墙铁壁,再没有什么事可以动摇到我的生活和内心,但一个小小的梦,却暴露了内心深处如影随形、始终隐藏着的恐惧。已经握在手里的越多,越比常人更害怕失去。那些曾决定人终生命运的小小机遇,真没想到竟然是扭转乾坤的大结局。十年前走投无路我离家出走,竟然遇到你,而你,竟然十年后又能找到我。谁能想象,这世界会开这种玩笑?”   “事在人为。”他在我身后悠悠地开口,清澈矍铄的目光中看不出一丝疑惑之意。他陪着我喝,一杯一杯就像在喝白开水,根本一点都没醉。   他来了兴趣,从地上一跃而起,从身后走来揽住我的肩,“世界越来越开放,信息倍增给每个人都提供了机会,但也带来了精神涣散和疲劳。选择像一条河流,它变得越宽,就有越多的人淹死在里面。人们需要越来越强的游泳技巧,更需要游向正确的方向。   “然然,你要学会选择,把属于你的、不可或缺的东西留下。而在变化中才可以生存,不要对变化心存恐惧:你放下一个,才会完整地融入另一个。”   他循循善诱,却再次直奔内涵深刻的主题。   “可你知道吗?”我喉间泛起深深的苦涩,“你让我觉得自己有负罪感。”   “我比任何人都渴望性格定型、善始善终,因为我知道我的灵魂始终有多变性。海誓山盟就像一张商业契约,我曾强迫自己在签字的那刻去遵守,就此从一而终。我希望自己的人格完美,包括对一份感情保持忠贞,不动摇,不变心。我觉得人生什么样的失败,都比不上做人失败给自己带来的否定有力。有信用,讲道义明明是我基本的处世准则,但偏偏我脱离了这自己铺就的轨道。”   “我变成了一个坏女人。”   “哦?”他浓眉深挑,“我早就觉得你不是好女人。”   “为什么?”我愕然。   “你绝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女人,说实话,我没想过你会决定结婚、生孩子,还看上去那么象个贤妻良母的样子。在我的心里,你从来就不会是。”   “你竟然这么想?”我有点生气,总之,这话从他嘴里出来,就是那么刺耳。   他认真观察着我即将歇斯底里的表情,“你知道吗?我就是喜欢你这种不是好女人的样子。喜欢你坏坏的,我不要你善良,不要你宽容,你可以小肚鸡肠,可以撒泼耍赖,高兴了跟我动动拳脚我也喜欢,或者象只猫缩起来让我摸摸毛也很可爱。”   “变态!”我恨恨地道。   他不为所动,*的话语里饱含深意,“如果这是你人生的一个错误,能不能为了我,就错一回?”   错一回?那倒真是难得糊涂。内心纠结的感伤突然酣畅淋漓地消融起来,在酒精的作用下,神思已做到了万能的随心所欲。   突然来了兴致,“今天开诚布公,我想问问,你过去遇到过几个这样的坏女人?能不能坦白?”   他居然脸红了。   天,我没看错吧,他真的脸红了。我仔细审视他的面容,真的不再那么白皙了嘢。   有猫腻。紧锣密鼓地追问,“说吧,英国我见到一个,国内呢?新疆呢?有没有?”   他捉住我躁动不安的手,突然不再扭捏,非常认真地开口,“我从未说过我是处男,或曾为你守身如玉。不过只有跟你,才有爱欲结合的幸福体验。”   “你一定不能理解我的感觉,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和我针锋相对,互不相让。只有张牙舞爪收敛之后,昙花一现的温柔才让我心怀激荡。我渴望你关注我,即使有一天关注到恨我、认为我堕落到必须要被拯救的地步,那我也是满心欢喜。”   “你告诉我,然然,在你心里,我是不是好男人?”   四十四 爱入虎穴3   我带着狡魅的笑意,想让我夸他,我才不会。   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说实话,你不是。”   又信誓旦旦、斩钉截铁地肯定,“真的,我从没见过你这么坏、这么无耻的男人。”   他大笑,哈哈之声不绝于耳,在静夜里似雷霆万钧,远山几乎与他的狂笑轰轰齐鸣。我愕然地愣住,看他那么放肆又纵情的样子,百思不得其解。   他笑够了,将唇抿出了几分认真,“廖冰然,我对你摊牌:如果我不够坏,就激不起你的正义感,也得不到你的同情。我希望被你挽救,冰然,象以前那样,做个小男孩,疼我爱我,在你面前,我不需要伪装。你曾经那样做过,从来不把我放在眼里,但我却爱上那种感觉,再也无法忘记。”   “还记得十年前你问我:什么是我真正在意的东西?或者说我为什么爱的是你?是因为:在你面前,我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爱你的,也被你爱的男人;而你也一样,你在我眼里,什么也不是,只是一个爱我,我也深爱着的女人。”   我愣愣地看着他,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啊。   我一直也梦想着,内心深处的爱人,是那种超乎物外,意念纯纯只在乎一个原始本性自我的男子。这个世界给每个人已赋予了太多的身份,有的是光环有的是污点。只能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才能剥茧抽丝,得到真正纯洁、完美的灵魂。   有这样的爱情吗?只是一个人对着一个人,一生一世,永恒不变,不让任何外物干扰?   我褪下拖鞋,离开他身畔,赤足踏上水边略带湿意的草地。他眼里掠过一丝不安,瞬间出言,“穿上鞋,有点凉。”   不,我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烧灼,思维被烈焰般的酒精焚烧着,没有一丝犹豫。我一点也不冷,反而满身心的是消耗不尽的热量和炽烈。   在明净的月光星空下,我哼起了一首遥远的歌,那年我最爱的歌。   掌声渐渐响起   幕已渐渐拉起   又要开始另一出戏   总是身不由己   从来没人在意   为了生活又要卖力地演出   灯光亮起的时候   忘了紧张和颤抖   忘了尊严和坚持   在现实中低头   -------   歌名叫《戏子》,是一首我心底传唱多年,魅力经久不衰的老歌。人生如戏,我们每个人都是演员。个人能力的坚持根本是无力的、颓废的,没有什么是永远的。我脱离了一个永远的承诺,却迈入了另一个永远的诱惑。这一切,是真的吗?是我一生必须要去面对的吗?   微风拂面,睡饱的丝料极为贴身。我微闭着双眼,在他面前翩然起舞,率性而为到根本对一切视而不见。他面前的我,的确不需要任何伪装,我轻松到任何高难的动作,极限的举动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实现。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我,盯着,几乎目不转睛。他的耳边没有音乐,但随着我哼的歌,他嘴角慢慢露出欣然的温暖笑意。他走回去岸边,重新拿起酒瓶倒满杯中,一杯一杯,纷纷一饮而尽。   他的眼里看不到一丝疑惑和痛苦,他用这样毫无戒备,毫无隔阂的清澈眼光看我。就像面前的这个我,于他心里的那个我合二为一。此刻,我只是为他而舞,为他而歌。   “哥!”   隐约走来一个人,唐博丰扭头看他,瞄一眼收回目光,“你怎么来了?”   我停下凌波微步,也住了随性的歌声,睁大朦胧醉眼去看,是志林。   他神情中饱含关切之意,亦有切切讶异。定是首次见我如此,与平日的正经之态截然不同。我却丝毫不肯收敛,嫩臂柔展步履摇摇晃晃,微风轻拂睡袍的裙摆,柔若无形的衣料令躯体曲线毕露,那少年的目光在月光疏影的树下变得明暗不定。   唐博丰仿佛意识到什么,故作若无其事却是高度敛神,上前拥紧了我。似是我这*态度他谁人都不肯与之分享,煞有介事地拢拢我及膝盖的袍襟,却是带着醉意般的戒备,对他弟弟语气有丝不满。   “有事?”   志林从我身上尴尬地别回目光,却是略带严肃地提醒,“已经和AIR LINE公司技术代表约好,明天约他们来阳明山,”再次不自然地瞟我一眼,“有可能签约,今晚好好休息。”   “知道了。”我身侧的男人沉暗地说出一句,紧随其后的是逐客令,“你也一样。”   短短的几个字,志林得到命令般转身离开。我靠在博丰怀里,瞥见志林被月光照到的脸上,闪过一丝温暖满足、却又略带疑惑的笑意。   不可深究,但脑海里闪过荒唐一念:他是他弟弟,就是我弟弟。凭空就多出来了一个弟弟。(*^__^*) 嘻嘻……   唐一定是很不愿刚才的气氛被打扰,毕竟我是第一次发酒疯,机会千载难逢的。但完美结界已被打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终于烂醉如泥,垂垂欲倒,他闪身将我打横抱起,深情注视我已难完全睁开的双眸,呓语般地在我脸侧呢喃,“这就是你,这就是你,廖冰然……”   四十四 爱入虎穴4   似乎有轻微的细碎声音撩动我的听觉神经,也或者我已睡到自然醒。睁开眼睛,第六感转向声音所在的方向,瞥见那幕现实场景对视觉强大的冲击,不由得又死死闭上了眼睛。   唇齿间还是抑制不住沉沉心跳,几乎惊呼出声。   ——唐赤足、仅着*、侧面对我,正站在衣柜前选衣。我看到的是一具强健有力、身材健美的男人侧影,不过是脑海里回想一下,已感到审美细胞有些无奈地崩溃。   没有肌肉男的骇人突起,亦没有无力的垂感,整个身体是完美的遒劲有力,修长的腿支撑着一贯的直立、自信体态。天!我不知道这个男人的身材,为什么会生得这么有诱惑力?   至少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我常自诩我是个懂得欣赏美男的女人。   和天龙一样。   和天龙一样?我猛然地心惊不已,突然才意识到我身在何方。猛然惊醒的不止是对我处境的了解,还有那昨日,尚不曾全然忘却的伤感思绪。   昨晚隐隐约约发生了什么事?有点不是很有把握,似乎也不全都能够想起。几乎是我开始烦躁不安,打算一跃而起的时候,一只温热的手已抚上我的额。   我索性睁眼,对上他梳洗过后神采飞扬的双眸。他嘴角漾着的,是那般甜蜜幸福的笑意。   “还好,没有发烧。”   “啊?”我有点惊讶,“为什么会发烧?”   “知不知道昨晚你在这房间干了什么?小醉鬼!”他嘴角露出些意味不明的笑意,却是饱含宠溺。   我直起身环视四周,沙发上似乎有暗红的水迹,似乎还未全干;仅有的两张靠背椅挪得乱七八糟,更惨的是窗帘,一边垂头丧气地耷拉着,明显是惨遭蹂躏的样子。   啊?我闯的祸?   拼命摇摇头,哦,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你进来,抱着一瓶酒不撒手,说没喝够,哭着喊着要我不睡觉陪你,我熬不过抢你的酒,结果洒了一沙发;”   “你非要开窗,我说晚上风太冷,你不答应,一边唱着‘我想和你一起吹吹风’,一边使劲地拽窗帘,要把它扯下来当床单;”   他越说下去,我越心惊肉跳,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真的,是我干的?   现场的凌乱很说明问题,罪证确凿历历在目。   “我以为你要跳窗,使劲拉你过来,你却拼死抵抗,”他指着旁边的靠背椅,“你拼命抱着这椅子说是船帮,叫我别推你下海;”   我的脸涨得通红,酒后失德情有可原,但也不能这么丢脸。   他明明忍俊不禁,却好整以暇语气如故,出言非要语不惊人死不休,“还有,你靠着那张椅子,给我大跳*舞,动作一板一眼的,说真的,还很像那么回事儿……”   “天啊,你快给我闭嘴!”我捂住脸,都快要臊哭了。怎么会这样?我怎么会这样?!   我放下手瞪视他。目光里的怒火绝对够把这里烧个七零八落。他却有本事敢过来降伏我,“别紧张,*秀让我看得很过瘾,我可不会让你这样的人才,浪费时间去收拾屋子的。”   他的得意昭然若揭,根本是合不拢嘴。   我翻身下床,不打算再理他。走去梳洗,再出来只见唐西装革履,一付儒商气势。   “呵,小帅哥,今天还上班的啊?”   “有个会,”他盯着我目中无人走去换衣的匆匆脚步,忽然一伸手拽过我,“陪我一起去。”   啊?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参与他的事,代表了什么?我忽然心里生出了些许不安,他不会是,要我入他的什么黑帮吧?我真的,没有任何心理准备。   我愣愣地看着他,他也盯住我的眼睛,细细品着那丝矛盾和犹豫,放开我,后退几步淡淡扬眉,“怎么?不敢多了解我?”   “不是不敢,是不想。”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为什么?”他笑容收敛,神情里现出十分认真,“我需要你了解。”   我对上他执着又倔强的双眼,心里瞬间做了退让。他越这么认真,越让我无法忽略。好了,那我投降。   “去就去。”我甩下一句话,走向小卧室去取衣,赫然看见床畔平置了一身女西装,质地精良、全身黑色。   什么重要会议?对我的着装也如此指定、严阵以待,搞得很是正式啊。   我嘴角一撇,径直去衣柜里上下逡巡一番,取了件彩条纹的白底色短衫,下面选了件米色修身的长裤。在镜前急急一转,将头发随意盘起,取过梳妆台上的发夹固定。   带上门出来,唐博丰瞄我一秒,突然眼前一亮,可是对我为什么不穿那身黑西装,却问都没问。   嘿嘿,我就是不听你的。   四十四 爱入虎穴5   阳明山只是少少的几栋别墅,却为业主也为外界准备了豪华又设施齐备的商务中心。   从别墅出发,不过是短短的5分钟车程,但是唐带着我依然开车前往。在商务中心的停车场,他带着我下车,径直到达指定的会议室。   沿途,有佩戴D&THIRD胸牌的年轻男女白领,一致对唐躬身示意。而每个人的目光,都会不经意地瞟向他高大身影之后的我。   而我,岂能无这点定力?虽然宿醉的遗恨未除,感觉口干舌燥、皮肤没有光泽。但我丝毫不会因为这点小恙就失了自信。反正他愿意带一个丑女人来,丢脸也是他自己的事情。   长裤灌了风,走得飘飘欲仙。他偶尔回头看我一眼,浓眉之下的眼睛闪亮,就像星星一样熠熠生辉。他今天看上去志在必得而且心情相当不错。   我了解之下的巨丰生意范围相当广泛,从电子科技到日用产品,无所不包。D&THIRD是其旗下的一个专营高科技业务的分公司。上次神舟六号精密仪器与巨丰的产品销售协议,也是来自D&THIRD的谈判桌。   不知道为什么巨丰可以拿到那笔炙手可热的订单,这显而易见是稳赚不赔的盈利生意。同时因为涉及神六这全国瞩目的爱国科技探测,对这个刚刚在中国本土立足的外资企业来说,更是扬名立万的机会。   唐在一处早已安排好的位置坐下,面前摆着一台铂金笔记本电脑。他示意我坐在他身侧,身着职业装的会务体贴地在我面前桌上摆上会议资料,将我当成了这个企业的一员。我用商业礼仪比较得体的眼光,不露声色地打量了一下现场。   唐志林早来了。他对上我的眼,严肃的神情里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亲切,看看我又看看唐博丰,一丝暖意稍纵即逝。但似乎在这里看到我,很是让他心定神安。   收回目光看向唐,他已打开笔记本,正专注地在输入系统密码。神色相当认真严肃。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工作中他的样子,一丝不苟,带着某种让人肃然起敬的专业。   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站上介绍席,席下团团围坐的,有巨丰的一众高级管理人员,也有来自ARILINE的产品推介方。   “我叫汤国民,下面代表AIR LINE向大家介绍,我们即将与巨丰合作销售的产品。在介绍CONIC通讯应用系统之前,我先向各位介绍一下产品推出的背景和技术含义。”   “为什么个人手机、电脑在飞机上禁打、禁用?这是因为手机、电脑在飞机飞行过程中会登陆或是试图连接地面网络,而在这个过程中手机辐射最强,超出了航空环境的允许范围,这会对飞机通讯、电子导航设备造成不良影响,并且对飞行的安全操作造成危险。”   “不过,保持通讯畅通却是许多旅客尤其是商务旅客所期待的事情。调查发现,公务旅客在飞行旅程中有69%的人希望飞机上保持通讯设备的开机状态,93%的人希望飞机上能收发邮件。”   “国内现航空公司,都对CONIC的通讯融合功能满怀期待。为实现旅客空中自由通话的需求,国航将首先改装3架飞机,在飞机上安装这套电子设施,包括G*机载移动通讯设备(OMTS)、卫星通讯组件和天线等,每架飞机的改装费用约为450万元人民币,按计划在2008年奥运前投入使用。”   “CONIC技术合作协议,将保障应用方所有的数据安全,并全程协助应用方技术销售及应用的全过程。”   志林和所有高层听得都很认真,从高度投入的表情判断,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参与这些科技产品的合作了。每个人都神情轻松,看来都有很强的理论功底。   说实话,对我来说,这件事隔行如隔山,没有任何专业基础的我,多少有点身处云里雾里。但是我并不想表现得坐立不安,无他,只觉得要给唐博丰这个面子。   四十四 爱入虎穴6   作为一个局外人,毕竟不用表现得那么有职业操守、一本正经。我手里攥着笔,在纸上沙沙地划着人头鬼脸,突然惊觉历史有惊人的相似——许多年前我听数学课,就是这样吊儿郎当的习性。偷偷别过头,观察身旁的唐博丰。   他修长的指飞速击打键盘,浏览的基本上全是英文的网页。瞥一眼,除了CONIC、OMTS等等字眼,全无其他。他一目十行快速阅读的功底令我相当惊讶。   那位汤先生已开始下一个环节。   “下面我给大家开始讲解CONIC系统的具体流程及功能。”   “旅客用手机拨打电话、收发信息和电脑联网的通讯信号首先通过机载卫星通讯设备传输到国际通讯卫星,卫星再将信号传输到地面基站,继而通过基站完成与地面通讯设备之间的数据交换。”   “在此过程中,旅客手机只与飞机舱内的专用网络建立联系,相当于在机舱内模拟一个本地的G*网络,只需要很低的发射能量,在飞机安全操作范围内。此外,该机上通信系统产品集成了安全功能,使用先进的技术保障个人敏感信息的安全、保护发送和接受信息的安全。AIRLINE已与5家欧洲航空公司、4家亚洲航空公司签约合作,其中,国航是中国的第一家。目前,全世界尚无航空公司正式使用该技术。”   唐一直在静静地听,不时在电脑上击键如飞,似乎记录,又或仍在进行查询。从位置上看,他居位不尊,志林明显端坐主位,掌控大局。志林身边有一个姿容秀丽的女子,应该是他的秘书。唐博丰很像隐身人,思考及态度自成一家。   不知是否是刻意安排,他右侧只坐着我。左侧就是会议椭圆形圆桌的大拐角,那里恰到好处地被巨型的绿色植物隔开。因此看上去,我们就是一个很低调的角落。但这低调的地方,偏偏坐着一个做最终决断的人。   这家伙的脑子真不是一般的反应,汤话音刚落,他已率先发言提问。   “CONIC如何保障高空通讯不会对飞行安全造成影响?”   他的态度看上去漫不经心,但黑色西装的立领之上,只有我,才能看得见的一对直直竖起、听觉敏锐的双耳。   “哦,这位先生真是问到重点,这也是我要着重向大家解释的方面。”汤向我们这个角落投来相当的注目,但其他人的目光却训练有素地并未转向这边。   呵呵,有意思,这场面有点像军事化管理。他是怎么做到的?   “过去地面通信采用的是站点式模式,现在空中通信则是空中漫游模式,相当于在飞机上设置了一个移动站点。CONIC是新技术,提供机上移动通讯系统,保证机舱内的手机、电脑使用时不连接地面网络,直接通过国际通讯卫星将信号传输至地面基站,这从技术和模式上解决了飞机上自由通信影响安全的难题。当飞机飞行高度低于海拔3000米时,该项服务会自动抑制。因此会对空中安全带来双重保证。”   在详尽的介绍之后,汤环视四周,问:“关于CONIC的技术方面,还有什么问题吗?”   唐志林站起身,礼貌地答复,“没有了,谢谢。”目光投射过来,和博丰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感到身边的人,微微点了点头。   志林坐下向会议主持人示意,那个女孩子语气沉稳地开口,“现在,请市场部的经理留下,我们进一步讨论合作协议签署的问题,其他技术部门的同事可以离席。非常感谢你们的详细介绍,请你们在外厅休息。”   不相干的人纷纷起身,拿起资料离席。虽然楚河汉界均与我无关,但我还是如坐针毡坐立不安。我刚想站起身,唐的手已按在我置在桌上的手上。   语气相当严肃,“坐下。”   离席的离席,寒暄的寒暄,似乎没人注意到我们这个角落。   我还不知如何应对,他已伸头过来看我在一叠资料上的鬼画符。嘴角上扬,饱含嘲讽的弧度,“啧啧,你可真是天才。”   夸我还是损我?我瞥一眼自己的杰作,画的是唐老鸭和米老鼠的签字笔润色版,看上去还不赖嘛。   他手里拿着我的涂鸦本,脑袋已经凑过来,在我耳畔不无亲密地低语,“你别走,今天我拿下这单,赚了钱,给你买艘游艇,下渤海湾,用你的名字命名。”   我惊异地看着他,嘴巴完全O成圆形,双眼睁得老大。在谈判桌上玩这个浪漫,我闻所未闻。   四十五 初见杀手1   众人稍事短短的几分钟休整,真正的技术合作方面的谈判行将开始。   原本环围三大圈的圆形胡桃木会议桌,现在只剩下了不到十人。大家的着装都很正式,因此我从肉眼根本无法分辨:哪边是D&THIRD、哪边是AIRLINE的人。   志林和他聪慧可人的小秘书仍然‘健在’。   门即将要关上,一个穿着咖啡色露肩紧身上衣的女子,背着一个纯白色挎包进入我的视线。   她似乎姗姗来迟,在众目睽睽之下面露尴尬之色,轻盈走至唐志林身侧,似乎小声说了句SORRY。   大敌当前,志林似乎不想跟她多加计较,撇撇嘴似是很显宽容。她窃喜的神色之后,长舒了一口气。   她甫一进门,我已将她的着装尽收眼底。清瘦骨感的身形,上衣是用琥珀色的圆珠饰成浑然一体的吊颈带,下着一件白色的、帅气十足的短裤,一条宽宽、同属咖啡色系的腰带松松系在腰上。肩脖之上恰到好处的裸露最为性感,长袖衣的腕上圈着玳瑁形状、豹纹颜色的手镯。   盘头束发,越发显得高挑的身材更为修长,而活泼的双眼,哪里都显出几分调皮和灵气。美目秀眉,亭亭玉立中傲视群芳。她整个人都因年轻、活力的外形而显得极为生动,更引人注目的是散发智慧光芒的双眸,闪烁着莫名的些许野性,让我不由得目光开始流连忘返。   我目不转睛,头却侧向唐博丰,低声几乎用唇语问,“哎,这小美女是谁?”   “市场部经理助理,曹介枫。”   他头也不台,目光依旧执着于刚打开的一份文件,我瞟一眼,那是CONIC详细的项目报价单。   毫无女人味的名字,跟其个人形象完全不符。我若坐镇D&THIRD招聘,翻简历一定会认为此人是男性。   她的格调相当时髦,上装应该内里衬有闪光的弹力面料:设计的低领而不暴露,它所传达的流行主题是‘8小时以后,我要去酒吧轻松一下。’那时这件春光乍泄的上衣正合时宜。   现在的西方人常常由衷的感叹:上海、北京等地的都市女郎,在街头漫步时保持着与巴黎、纽约几乎同步的时尚敏锐,但是一进写字楼,姑娘们就变的老气横秋。尤其是深色套装里的尖领令人显得过于呆板。   很多女孩子都不敢贸然地选择非正装作为职场的‘谈判服’。不过总有些异类肯冒天下之大不韪,穿得相当出位。我今天来这里完全是一时兴起,总不以场面人自居,所以没有丝毫压力。但这个曹介枫,敢在此处标新立异,绝对是相当的有个性。   蔡桐萍在这种场合,也就是在衬衣上、裙摆上做做文章,有时衣服上别出心裁的设计令人眼前一亮,肩头或衣摆有精致刺绣的衬衣,那从领口、衣襟时隐时现的烂漫会体现一种典雅的温柔气息。而这种感觉是优秀的职业女性所希望的。   也可以选择有着幽雅的侧面开叉的套裙———只要面料上没有花纹,或者有类似丝绸的质地,但毕竟只敢让人管窥一斑,小露荷角,美其名曰点缀。   而这位曹介枫——D&THIRD看上去乳臭未干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市场部经理助理,风貌是一等一的独特。在场的除了我、志林温柔的小蜜、AIRLINE一个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中年女士,也就是这位曹小姐独占雌性风光了。   几乎是她在志林身边坐下的同时,她的熠熠目光也直指对她正垂涎三尺的我。我正在痴痴看她,十足欣赏的同时,对上那陡然射来的一双冷目,不由得忽然一愣。   那目光探寻、好奇亦或不安、惊惧,五味陈杂的意味兴浓。   她的确是在看我,和我一样地目不转睛。只不过我眼里除了她不看别人,而她却是看看唐博丰又看看我,神色里露出某种疑惑或难以置信。   弄得我不自觉地别开目光去。   谈判开始,看来曹介枫是D&THIRD的马前卒。她面前的笔记本和手边厚厚的一叠文书,都显露着这个女孩子之前准备工作完备。   谈判中双方都想获得自身利益的最大化,尽管双方均刻意避免谈判陷入僵局而至最终破裂,但有时利益的冲突是难以避免的。   听了一阵,已经明白了双方利益冲突的所在。   D&THIRD欣赏对方的技术,也深知其前瞻性与不可复制性,有十足的诚意合作。包括购买技术,及附加技术服务支持。但AIRLINE要价显然过高。   四十五 初见杀手2   唐飞速地浏览着电脑中的文件,似乎在深思熟虑如何击破对方的价格底线。他浓眉深锁,仿佛真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问题。只不过这个人不参与双方的谈话,沉沉坐在那里,表现得就像一个会议记录员。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要退居幕后,也许正是因为旁观者清,他永远不开口,才会全神贯注地去听,抓住对方的纰漏,也洞察己方的不足。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这么老谋深算的表现,也说明他很在意这个项目。至少凭我对他的了解,我就知道——他周身的战斗细胞都在凝神聚精,势在必得。   曹介枫是D&THIRD收购方案的主讲。   许多女性为了不被视为弱者,往往会发更多的时间准备,所以她在谈判桌上的专业表现,常会让对方刮目相看。但也正由于女人不希望被贴上弱者的标签,所以在男性看来明明可以商量的,女性则常常不肯退让,原本一个可以达成协议的案子,也因此泡汤。   曹介枫很有个性,言辞犀利,拿出辩论的风范与对方就服务价格针锋相对。我在金盛工作的经验,曾参与几个大型项目的合作,深知谈判的铁定律:赢者不全赢,输者不全输。   不能屈从于对方的压力:来自对手的严厉可以是多方面的:如贿赂、最后通牒、以信任为借口让你屈从、抛出不可让步的固定价格等。但无论那种情况,都要让对方陈述理由,讲明所遵从的客观标准。   而还有一点很重要:自己赢一点也要留一点给人家,人际关系才会圆融。   而曹介枫气势很盛,咄咄逼人的风格几乎要将对方赶尽杀绝。她抛出了完备的数据资料,证明AIRLINE的初始报价里有20%的水分。   也就是说,对中国市场的开拓,与其产品在欧洲的销售策略是不一样的,例如欧洲价格8000,卖给中国就是1万。   “如果协议底价无法消除:这20%强加给中国市场的不公平,那么我看根本没有必要继续往下谈。”这个铁血的年轻女杀手这样武断地下令,气势奇强。   我心里暗暗惊讶,却明显感到唐博丰微微颔首,目光中含了赞许。他和唐志林不动声色,显然还想让曹介枫接下去发挥。   这个价看来杀得还不够狠,他们要那小兵把刀举得更高,杀伤力更强些。   但我不得不佩服D&THIRD很会用人,至少这年轻丫头的锋芒毕露就是十足的杀手锏。在淑女和泼妇之间取得平衡,女人在谈判桌上,简直就是形象自毁的血战。   针锋相对的结果,是各不想让。   AIRLINE的人飞快地将D&THIRD的新要求上报高层,在没有得到答复之前,任何的无谓绕弯和话题的盘旋都是没有意义的。   一时间气氛陷入了僵局,AIRLINE的代表显然没想到D&THIRD掌握的数据这么全面。我细细一想也不难体会他们的疑惑:CONIC经由AIRLINE在中国推展,而其核心科技来自美国一家公司,相关信息高度保密。在全球的合作、尤其是在亚洲的合作只是刚刚开始,而D&THIRD是怎么知道其在欧洲和美国市场的底价的?   只有一种可能,唐博丰有绝对占优势的、不可告人的、隐秘的后台。   每逢此时,只有采取有效措施加以解决,才能使谈判顺利完成,取得成功。   唐不动声色地拿起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他英文吐字轻快,虽然对我没有刻意回避,但现场窃窃私语的讨论气氛里,他还是显得颇为谨慎。他大概谈了有半分钟,而后挂断电话。   他看了我一眼,把电话放在我与他之间的桌上。修长的手指轻握在手机上,有着诱惑我伸手抚上的莫名力量。目光不含任何戒备,惬意放松到我如同他的左右手。   他与志林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点了点头。   十分钟后,AIRLINE邮件收到了相关批复,结果令D&THIRD相当满意,而志林站起身,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合作协议上签了字。   商战如斯。我静静看一眼身边的唐博丰,不知为何,心底里泛起了柔柔的一丝牵念和心疼。我隐隐发觉他沉静的面容上闪过一丝疲惫之色。稍稍几缕的柔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地沉下心底。   做男人真的很累。在这种时候,你会有深深的体会。如果你爱一个人,见他这般假面用心,耽思竭虑,是否与我有一样的感受?   但从之后他越来越坦然的面容,越来越平稳的呼吸中,我已经预见到了——CONIC的技术及推广前景的商业利益,鱼与熊掌已可兼得。   这就是我从没了解过的唐博丰。   四十五 初见杀手3   简单的午餐会,也像双方的庆祝会,在商务中心的餐厅举行。   唐博丰携我的手,取了自助的餐食,找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坐下。   中国的商务场合流行西餐,明明是中餐的干煸豆角、蒜蓉西兰花,却也省了筷子,刀叉伺候。我宿醉未清理肠胃,不再碰酒。举着手里的饮料杯,兴高采烈地对他表示恭喜。他忍俊不禁也掩不住唇角的笑意。   为我夹过来一只红烧小肋排,清俊的目光闪烁着浓烈的关心,“最近你好像瘦了。”   是吗?穿肠之酒伤胃、被弃之事伤心,内忧外患能不瘦吗?   他见我突然不语,放下手中的刀叉。   我抬头,对上他一脸认真的双目,不由眼睛闪过一丝讶异,莞尔道,“怎么了?干嘛?”   他定定看着我,目光里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沉痛,“我真的很难过,那个孩子……”   “不说了,好吗?”我下手精准,轻轻叉起一小块西兰花,放进嘴里,就着心底泛起的苦涩咀嚼起来。   ------   受邀媒体在采访志林,估计明天这个合作又会见报。巨丰短短一年多,*西击,频频出手,公司业绩已相当引人注目。奇怪的是:它不在国内发行股票,以它目前的资产和实力,早就该去股市分一杯羹了啊,为什么不去?   国有企业或私企集团要壮大发展,股市圈钱已称为一个万能的定律。然而据我对巨丰的了解,它不。它从来从来就不吸纳国内资本,它的钱似乎总是来自海外,或者,这个企业是相当地有钱,从不担心现金流?   有天外飞仙将雄厚资金徐徐注入,就像徜徉的金水倒入一个中规中矩的模具,这模具如金樽巨鼎,根基牢固,动摇不得。   而且这也是一只深藏不露的大鼎,除了合作方主动出击相邀,要与它一齐在媒体介绍新业务,出出风头。巨丰自身向来虚怀若谷、高深莫测。我想,只有置身其中的员工从自己的福利待遇上才能看出,这梦中睡狮的实力,旁人不渗入其中深加了解,根本无从知晓。   巨丰从上至下,员工都有着与现实格格不入的低调。   曹介枫究竟是何许人也?年纪轻轻竟然入主高级管理层。我觉得我在金盛的发迹就够让人匪夷所思了,比起父辈几十年如一日默默耕耘,之后依然沉默地接受社会的抛弃;现在的年轻人,都是怎么得到命运之神的青睐的?   唐博丰没有在庆祝会上逗留,他把一切应付的事都交给了唐志林。   这一点让我觉得他很酷。我觉得这也让我感到很安心,说实话,我接受不了自己喜欢的男人像个明星,耀眼地闪烁在镁光灯下,那只会让略显平凡的我感到手足无措,看他的样子就像去看一个需顶礼膜拜的神。我喜欢这样普通又低调的感觉,虽然刚才我看到他那一本正经的、藏在黑西装里的样子,真的很心动。   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在你面前,我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爱你的,也被你爱的男人;而你也一样,你在我眼里,什么也不是,只是一个爱我,我也深爱着的女人。’   被深深打动的内心,又现出不可思议的柔情蜜意。坐在车里,我忍不住地往他的身躯上靠了靠。   他的身上,有浅淡的香水味,不浓烈若有若无,就像安神香让人感到怡然。我刚刚做出主动投奔的举动,他的手已目的直接地伸过来,细腻的指在我的手背轻揉,划着囫囵的小圈。只是轻微的触觉,范围狭小到不过是两三根纤细血管之间,但似乎,浑身的血液都在不可思议地开始热情奔放。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但能感到他的唇碰在我的头发上,做着翕张的啮咬动作,只不过他的脸埋在我的发后,深深隐藏。他也会害羞,不让司机从后视镜上看到这幕吗?   “看你这么挣钱,似乎就很辛苦。”我靠着他,小声地说。   他的手忽然停住,轻握住我的掌心,因为脉搏突然的跳动而微微颤抖,他的呼吸凝固,似乎我短短的一句话,让他内心深处的莫名柔情被素手招起。他的鼻息游离,绕过我的卷发,直达我的耳际。   “这不辛苦,为女人挣钱,这是男人的天职。”他轻轻吻了我的耳垂一下,带着邪邪的笑意,“应该的。”   四十五 初见杀手4   他的手机响起,他看一眼号码,递给我。   我诧异地接过,狐疑地将手机放在耳边。   “喂?”   “我是岳惠。”   哦,是她。我看唐博丰一眼,他袖起手来,轻靠椅背,似乎闭目养神。   这才想起我出门在外没带手机,岳惠一定是很着急吧,今日所有行程都不由我主控,我也没告诉她我处境如何。   还没想好怎么说,车已开进了别墅的花园。司机下车,唐博丰下车,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把我剩在车里。   “哦,岳惠。”我应着声,一边只手开门下车,怔怔地看着唐博丰已在前面走出好远。   他是故意给我空间?这举动倒是很男人。我定定心,索性靠着停车场的石蜡树,打算做一次长谈。   “你怎么样了?”她关切地在问。   “还没死掉。”   “去你的!”她小声骂着,又神秘兮兮,“你跟他在一起?”   “你怎么知道他电话的?”   “废话,红酒他最熟了,都来过好几次。他跟我聊天,还请我吃过一顿饭。”   “一顿饭就把你收买了?”我的语气不无嘲讽。   “去去!一向傲慢清高的廖冰然,居然会放下好好的家,去跟一个小混混鬼混!谁扎在钱眼里了?谁被收买了?啊?”   够损的啊!我气得手有点发抖,“好好的事被你说得这么肮脏,你闭嘴!”   “我告诉你,我现在再也不羡慕你了。廖冰然,”她有着落井下石的恶毒语气,“我原本还指着你做我心里仅存的阳光,把你的安安稳稳当作我自己的安安稳稳,没想到竟然错了,你的婚姻根本不是榜样,也靠不住!”   “你非要给我心上扎针是吗?”我气不打一处来,“谁也没要做你什么榜样?你都做不到的事,还痴心妄想我去帮你实现!有本事你给我找个能过一辈子、不红杏出墙的老公来,我就随便你怎么骂!要不然,免谈!少在我面前高姿态!”   “疯了疯了!”她大叫着感叹,“看来我们都有后遗症,礼义廉耻如过眼云烟。廖冰然,你终归不是出污泥而不染,你看你所作所为都有着不正常的影子,你自己还没感觉到吗?”   “没有。”我冷冷地答,“先把自己嫁出去,体验过婚姻的滋味以后,再来教训我。你不是我,根本不可能有我的思维和感受。”   “我是打算嫁了,这一次感情牢固度99%。”   “真的?”总算听到一句舒心的话。   “是哪路神仙?”   “我约时间,你来见见。是华宇科贸的老总,45岁,离婚。”   她34,人家45,年龄上虽然不平等,倒世俗上看还算般配。这男人大概是事业有成吧,找到岳惠这样人老心不老的女人,绝对超值。   “那天,你为什么不找白天龙?”我迟疑地问出这句话,这也是我心底的疑惑。如果那天她没有给唐博丰打电话,而是给白天龙打电话,这段历史是不是要改写了?   “找了,他不接我电话。”   哦?这倒真不像他的作风。我们两人的事,他绝不会迁怒于人的。   “哦,岳惠,你说我怎么办?”我叫苦,无病呻吟起来。   “都这样了,还什么怎么办?离婚吧,别再脚踩两只船,我要是唐博丰,我宁愿杀了你,跟一具尸体结婚!还有,你也别再给白天龙戴绿帽子、脸上扇耳光了。离婚!赶紧离!没准咱俩还能一块办事。”   天哪,这是什么死党?!我欲哭无泪。   挂了电话,四顾无人,我刻意躲在树后,在手机上拨了那个号码。   似乎意识完全不属于我自己似的,鬼使神差的动作虽然战战兢兢却是一气呵成。我就是想打个电话,拨个电话,听听他的声音。   “喂?”天龙的声音响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换了手机,他的嗓音飘渺得似来自天外,余音在耳畔绕梁不绝。只有一个字,但却透着难言的某种失落、绝望和疲惫。   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内心深处有千言万语的歉疚与追悔。这个人曾在我病恙的时候体贴入微,曾与我同床共枕蹁首亲密,我们曾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是他给我带来了生命中的阳光和幸福,带来了温暖和陪伴,这一切过往,我怎可忘!   但是这一步再也走不回去了。   我无法得到他的原谅,我永远也无法得到他的原谅。因为完美只有一次,花瓶碎了再也无法愈合。我面对他,只会提醒那荆棘遍布的路始终在他脚下,我依旧持握着双刃剑折磨着他忠贞的灵魂。   四十五 初见杀手5   拼尽全身力气使劲地捂住那小小的通话孔,生怕外界的虫声鸟鸣让那端洞察到一丝风声异样。心上沉闷的感觉随着他再次‘喂’声之后,挂断电话而沉沉坠下。   关于婚姻,关于出轨,一切都来自过往集合的各种片段。但在这一刻,万事万物都已被满眶的眼泪模糊,自然的花花草草、树林青天就如同被蒙蔽的心一样,朦胧不清。   怔怔立着,心像被淘空了般轻飘离散,层层奔涌而上、泛起的苦涩意味绝不能用分崩离析来形容。脑中思绪飞舞盘旋,在草坪深紫的一片鸢尾花中飞逝。我抬头傻傻看着天,青山绿水仍在,清晰到血液鼻息中有着逼近的明净透彻,却不知道自己此刻身居何处、今夕是何年。   听见唐博丰的声音,“打完电话了?”   我一愣,猛然转身去寻他的所在,头顶上二楼的窗侧,现出唐博丰的上身。他换了深蓝的恤衫,高高在上地看着我。目光犀利直接。我们直线距离相隔不过几米,而所有的神情都被他收入眼中。   他什么都没有说,不再开口。只是向我伸了伸手,似乎就要从二楼将我拉上去般夸张。我收回目光,走出停车场,余光感到已身处他的视觉死角,突然把手机里刚拨的号码删除。   他的NOKIA和我同款,系统基本一样。不然,我肯定死定了。   没有原因,只因为刚才的举动不想让他知道。非常非常不想。   经过绿草芳菲、绿树成荫的庭院,地上五颜六色新品种的雏菊热烈绽放,桦树的雪白树皮森森闪亮。稍微成长散漫的桂树,低下头满头绿叶遮住了人行道的阳光。雷同维纳斯的美女雕像,以舞蹈的姿势手托花篮,栏中有着艳丽开放的深红杜鹃。   小道地面湿润,似是刚刚进行过浇灌,空气湿润沁人心脾。丁香树已过花期,花已荡然无存,绿叶葱翠欲滴,触眼生辉。我不由得伸出手去,抚摸那惹人喜的叶片。透过它绿色的血脉,可以见到背后柔淡的阳光,还有上面毛绒绒的纤柔的细纹。   生为尘埃多好,滋润生命,始终常态。与水土交融,命运有着亘古的责任和坚定。   来世绝不愿做人,徒留这么多伤感与苦难。   我抬头看看门第清朗的正门,走了进去。   楼宇相当安静,悄无声息。我就觉得奇怪,曲丛生究竟住在哪?召之即来呼之即去,行踪诡异。但任何一刻我看去:这房子里绝无闲杂人等。   唐已下楼,在客厅一侧的小边厅里正坐。倚着沙发,赤足踩在舒适的羊毛毯上。看我进来,目光沉稳,盯着我直直走到他面前。   我还他手机,面色平静,毫无大悲大喜。一丝阴暗神色掠过他眼眸,但倏忽消逝。   他看向对面的墙壁,引我目光也去逡巡:一架落地的暗红木色的书架上,排着大大小小的影集。我好奇上前随意取出一本。   ——年轻的唐博丰,在新疆的草原和大漠里。   是我想像中的那个样子,但又不是。不过翻了两篇,就吸引了我的注意和好奇。我取了厚厚的那本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弯腰脱下鞋踩上地毯,在他脚旁就地屈腿坐下。   有一张照片惹我注目——他和一只鹰。   他脸上晒得黝黑,应该是冬天,因为戴着卷毛飞扬的毡帽,穿着有棉毡领的袍子。一只鹰收着双翅,虽跃跃欲试展翅待飞,但仍乖顺地落在他的胳臂上。鹰眼凌厉、桀骜、犀利、深邃,与他的眼神如出一辙;尖锐弯曲的喙有着咄咄逼人的杀气,与主人紧抿的唇神似。   我不自禁地抚上照片中他带着寒凉之意的唇,“这是在哪里?什么时候?”   他牵我一缕卷发,在指间轻绕,在我身后轻语,“在和田,我养的,很听话,名字叫‘天然’。”   天-然?我心神一颤。   鹰具有锐利的钩爪,适于抓捕猎物。性情凶猛,肉食性,以鸟、鼠和其它小型动物为食;秃鹫是鹰的一种,喜食动物尸体。鹰捕猎时,总是先落在一棵视野宽阔的大树上寻找猎物,一旦发现目标便急冲而下,成功率很高。驯鹰者利用鹰捕猎基本上百发百中。因鹰有猎人和猎犬帮助惊动猎物,当其惊慌失措时,苍鹰便迅速出击,一举抓获。这时猎人要及时赶到,夺下猎物,给猎鹰喂食以示奖励,否则,猎物就会成为苍鹰口中的美食。   据说雌鹰的捕猎本领比雄鹰高,因而驯鹰人喜欢诱捕雌鹰驯养。但驯鹰主要是驯化幼鹰。不过,一般苍鹰都在高大树木的顶部做巢,很少有人敢到鹰巢中掏雏鹰。如果那样,偷窃者会受到雌雄苍鹰的攻击,轻则被抓伤,重则被抓伤双眼,甚至丧命。   这是他逃离那场沙漠死难之后,在和田安居。手下从当地维民手里收购,送给他的。他喜欢鹰高空盘旋、翱翔千里的神采,爱屋及乌,把我的名字安在这赫赫大鸟的头上。   他叫它‘然然’。放飞它去捕猎、收它回落臂膀,孤单时和它聊天,夜晚醒来有它守护时,都叫它——‘然然’。   四十五 初见杀手6   “现在它呢?”我问。   “在和田,我兄弟帮我养着。不过我若回去,它肯定认我。”他嘴角漾出一丝戏弄,话中似有深意,如此说给我听,“它与我情深,今生除非它死,绝不会离开我。”   这个流氓,非要润物细无声、点点套真情?我装作没听见。   他却伸手过来,按住相册,长指在鹰喙处抚摸,声音中遍含深情,“一战时德国曾驯养大批鹰,用它们在空中截击盟国用于传递消息的信鸽。这样做,其实破坏了协约国的情报系统。但是,鹰不能识别敌我,它们同时也会放过德国自己的信鸽,德国人这才被迫停止使用。”   “现在世界范围内,鹰受到严重的威胁,数量正在急剧下降。”   “为什么?生态环境恶化?”   “嗯,主要原因是滥用农药。鹰的食物链猎物中体内积存大量的农药,它们的生殖系统受到损害,就会降低产卵率和胚胎的成活率。”   “更严重的是:许多猛禽脑部血液中检测出微量的农药,这对它们发达的运动调节系统无疑是一个潜在的威胁。一旦脑部农药量达到中毒水平,鹰不仅不再是捕猎能手,而且很可能连飞都困难了。在美国,鹰已濒临绝迹,许多科学家正全力以赴,投入拯救和保护工作。我的然然,也许在将来的某一天,是国内独有仅存的一只猎鹰了。”   “怎么做到让它健康地活下去?”   “我从不让它真正地去捕野食。锻炼它飞翔的野性,但是猎物都是我饲养好的。”他对上我的疑惑不解,讪讪地笑,“只想保护它,不过,真的很难。”   -----   生在秦地,只以蓝田玉为荣。因为同是产玉,和田这个名字才耳熟能详。我对玉从无研究,但世人俱赞和田玉细腻温婉,美世绝伦。   和田玉来自昆仑山,每到夏季雪山积雪融化,河流洪水奔走至沿岸村庄,将会带出莽莽群山中的大量山石。洪水过后,两河附近的村民就去河中寻找玉石。人声鼎沸寻玉者常达千人之众,沿途村庄街道俱是玉店,满城皆是三五成群、*成堆的玉交易。   爱玉的人越来越多,而玉却越来越少,物以稀为贵是永恒的定律。有眼光的人,已着意收藏珍品,上好的和田羊脂玉已减少面世。   有照片是唐博丰赤膊站在玉器加工机器面前,似乎和工人正在切磋技艺。我扭头看他问,“这个你也会?”   他淡淡一笑,“好奇。”   “在和田我们有一家玉器厂,里面的师傅手艺是当地最好的。那年我一时兴起,还想过亲手雕一个情侣挂坠,以后送给你。苦心跟师傅学了不久,好歹弄出来了,这么多年辗转流离,已不知道放到哪里了。”   我再翻一页,一张风景照。   英尔力克沙漠位于和田市西北,其实就是塔克拉玛干沙漠的一部分。由于这里距和田市区较近,交通较为方便,乘越野车可以直接到达沙漠腹地。所以,早出晚归在沙漠猎鹰,既可观赏沙漠的奇丽景色,又不会在途中花费太多时间。那里有一望无际的沙丘、叮铛作响的驼铃。在前往的路上,还会经过水库,水势浩淼,是沙漠中难得的一景。登上沙丘,可以远眺到绿柳低拂的水面,这一池碧水给单调的黄沙平添了几许生机。   红色沙漠的边缘,是红色草甸的绿洲,因有绿洲绝缘,绿洲之畔是靛蓝的一泓湖水。绿洲上有星点的马匹正在食草,沙漠上似乎还有它们四足踩踏的脚印痕迹。远望去湖水清澈流淌,视觉的冲击不亚于海市蜃楼。干渴与湿润可以如此完美地呈现,仿佛烈焰炙烤之下,踏一步就可以达到入骨的清凉。   “真的好美,这样的景色有点不可思议。”   “是很美。”他来了兴趣,滑下沙发,与我一同席地而坐,拉过大本的影集,指着照片为我讲解。   “这是玛利克瓦特故城,东西南北辐射十几公里。周围沙山环绕,极目四望,还可以看到昆仑山脉的影子。”   “赞木庙在和田西南,波斯名字叫‘库克玛日木’,意思是蛇山。传说*曾在那里与蛇一同修行,所以叫这个名字。修行的遗址现存两层石窟,还有3个巨大的深坑。山后有一座麻扎,葬的是以前维族各大战役中阵亡的将士。每年七八月份,远近的穆斯林都会到这里来拜谒。”   “和田河有两条支流,分别是玉龙喀什河和喀拉喀什河。这两条河发源于昆仑山,从雪山的深处飞流向南,在和田回合后向北流向塔克拉玛干沙漠。在这条河边建的小城就叫和田。”   四十五 初见杀手7   昆仑山山色巍峨,云雾缭绕,不仅气势恢宏,山势磅礴、高峻沧桑,而且星星点点、淡淡青绿。巅峰银装素裹、万仞耸立,直上云天。   我悠悠开口,“被明月兮佩宝璐,世浑浊而莫余知兮。吾方高驰而不顾,驾青虬兮骖白螭。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登昆仑兮食玉英。”   “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同光。”他接过我的话,与我异口同声,促狭地眨眨眼。   这是屈原的诗,两千多年前,他就是这样对昆仑山心驰神往,要梦想着脚踏祥云而上了啊。   我眨巴着眼听,这个男人的博学让我有点好奇。他上过大学吗?他的人文地理知识都来自于哪里?我不得不喟叹大学里正规教育教出来的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其实远离社会的潜移默化的影响,知识面狭窄到令人震惊。   “新疆的万水千山你都走遍了?”   他抿嘴一乐,带着刻意掩饰骄傲的调皮,却止不住我崇拜目光的穿透力,笑得可恨之极,“差不多。”   “哇!”我翻到这页,不由得轻叫出声。   唐博丰以清纯莲花的姿势盘腿,穿着白色维族人的长衫大褂,却是坐在雪山之下。   “这是昆仑山?”   “不是,是博格达雪山。”   巍峨耸立又神秘莫测,雪白山脊闪烁着生命的诱惑。这是天山山脉的第一高峰,主峰和左右两峰肩连,三峰并起,形如峰架,恢宏壮观。山上积雪层叠、冰雪覆盖、银光闪烁。而中山却有着森林和草甸植被,景色秀丽。天池即在其林带之中,绿水与银雪相印成趣,形成极美的景色。博格达雪山上经常狂风怒号、气候恶劣,温度在冰点以下,滴水成冰,极难有生物存活。但在寒冰覆盖的沙石上,雪莲却养成了惊人的适应能力,傲然绽放。   唐博丰的思绪却似乎悠悠而走,对那雪山目光流连,语气饱含追忆的意味,“博格达是一座了不起的山峰,我第一次在乌鲁木齐远远见到他,就莫名地伤感:那么神秘那么美,我什么时候才能走近它?也许这一辈子都没有可能。”   “这不是去了吗?”   “是去了,在山下远望,失魂落魄。你能理解这种感情吗?当面对一种极端圣洁的、高尚的、涤荡灵魂的精神,你会失去所有猥琐、阴暗、丑陋、掠夺的想法,只想臣服于它。它高高在上却又遥不可及,它俯视你的目光中饱含怜悯,在它面前你只可发现自己的肮脏和渺小,因为它是那么纯洁无暇。”   “我们一伙人原本骑着马、带着枪,听闻山上有孢子、雪豹和药材,打算上山去搜找一番。但是最终我放弃了。因为博格达实在的目光实在太深邃,有瓦解人心中自私罪恶的力量。我只感到自己一无是处,又是那么卑鄙无耻。它对我来说,周身有着母性的包容,亦有着父性无声的严厉和责备。最后我灰溜溜地走了。”   一个人与一座山的故事。   真是让人大开眼界。我倚上他的肩,感觉到这是一个现实存在的、踏实的男人。他的思维真的饱含真情。   弱小与强大、深邃与肤浅、自治与狂妄、光明与黑暗   ——同在。   ------   相册中间,居然现身一张剪报。   我狐疑地看他一眼,他只是抿抿嘴。   2004年7月11日《新疆日报》的一篇关于 新疆天然集团 的报道:   天然已成为控股、参股国内外多家公司,总资产7亿美圆、员工近3万人的多元化跨国投资控股集团。天然到美国不是建厂,而是买店、买品牌、买网络、最终买市场。2000年,天然在美国市场销售2亿美圆,数千美国人天然工作。   这篇报道还详细披露,天然的番茄酱生产能力,亚洲第一,世界第二,产量占国内的40%,全球市场的7%。天然也是中国最大的电动工具生产商和出口商,产量占国内市场的50%,欧洲市场的15%以上;是中国最大的火花塞生产商,其刹车部件、丝网等产品70%以上销往北美,出口居全国第一。   “天然?”我喃喃这个名字,若有所思不得其解,索性还是开口问他,“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和乌卓创办了天然,这是巨丰的前身。”   “乌卓是谁?”   “他就是我的死敌,在新疆曾不遗余力追杀我,誓言要将我赶出新疆。我背上的刀伤即拜他所赐。”   我心紧紧一揪,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皱,“那为什么会和他创办天然?”   四十六 肝胆皆冰1   *是维族独立的势力,建国至今始终阴魂不散。关于*,我之前所知并不多。但唐博丰的眼里却倏忽现出迷雾,似乎一提到这个字眼,他内心有着难以掩饰的矛盾和疑惑。   “如果敌对的势力强大到你根本无法想象,你是选择以血肉之躯硬碰硬,还是选择曲线迂回的手段回避?”   我摇头不语。   “放下立场,尽量拉拢融合。”他唇间现出凛冽一笑,“然然。我告诉你这些事,你要答应我,听完后不许害怕,不许跑掉。”   他沉毅的面色里闪过一丝恐惧,将我膝盖上的相册轻轻拿掉,执我的手一本正经,“我不想对你隐瞒,十分不想。虽然我根本无法把握,这些事进到你耳朵里,究竟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但是,我还是觉得告诉你。”   “我不想因为有一天我突然死掉,你像个傻瓜似的,一点都不知道。”   我倏然心惊,对上他沉暗黝黑的黑眸,不可思议的,内里的无奈忧伤让我感同身受。他为什么会有这样萎靡不振、伤感虚弱的表情,我眨眨眼努力确认,但真的发现其中有着柔软到、赢弱到无形的部分。   他的身上发生了怎样的故事?这陌生的表情真的让我内心深处有着莫名的脆弱,仿佛那稍纵即逝的亲密和依偎,会在某一刻遽然消散了去。   ------   关于*,我也只是有所耳闻,若我没记错,这个词的意思是*厥斯坦*运动。   涉及的国家除中国外,还有美国、阿富汗和吉尔吉斯斯坦。*势力打着*宗教和主权独立的旗号,始终在国家力量的夹缝中苟延残喘。聚集恐怖势力,公然与国家为敌。其武装力量的资金来源,大都来自拉登赞助,或为贩毒或贩卖黄金珠宝等其它收入提供。   2002年9月,以上诸国要求联合国制裁委员会对*实施制裁。安理会通过决议,对其施行资产冻结、旅行限制和武器禁运等制裁。当年,联合国会员国立即冻结了该组织的资产,并禁止本国公民或其在境内的人为该组织提供任何资金或其他形式的资助。   美国政府手段凌厉,美国人、美国银行被禁止与任何*组织做生意。*也被禁止进入美国金融市场或与金融机构有业务往来。象冻结‘基地’恐怖组织的资产一样,银行依据反恐法冻结了*的资产。   中国也严格执行制裁决议,据当年的报道,境内尚未发现有任何国际恐怖组织拥有的资产。   恐怖势力不像普通中国人想象的——离社会主义国家那么遥远。   拉登的基地组织给*组织的资金,主要用在了培训恐怖分子和在新疆搞恐怖活动方面。基地组织设在阿富汗的训练营,曾接纳了*分子受爆炸、暗杀、投毒等系统培训。为筹集资金,*自身也无恶不作,在新疆当地干了许多贩毒、谋杀、抢劫的罪行。   而罪恶之钱只有变成流通货币,才会有伤残良民称为武器的功力。如何把黑金转出、并通过互联网转移资金,便称为其发展首当其冲的厉害问题。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在新的全球制裁的形势下,学会了如何利用地下金融体系转移资金。钱是越来越身份不明确的东西。   唐博丰险些丧于*枪下。生命垂危的一念之间,他选择了与*首领谈判。   势力联合是他一贯的主张,他从来不喜欢血腥杀戮,除非不得已而为之。这不是说明他足够善良,而是因为他自有主张,一如少年时代的习性。   他不认为黑帮之间的争斗就可以得到永恒的利益,他用惊人的口才说服了首领。‘*别再斗了,真正的敌人不是汉族黑帮。应该要团结能团结的力量,为你们的*运动添砖加瓦。’   所以,有了天然。这个表面发展实业的大型私营企业,在当地维族势力的拥护下,气势高歌猛进。   赚来的钱首先购买大量的黄金、钻石、宝石。奢侈品的交易,利润和成本根本不能详细计算,但恰恰能用来作为绝佳的洗钱手段。   再者,通过地下钱庄转移。   四十七 肝胆皆冰2   新疆企业很容易国际化,因为新疆自身的市场不大,地域上看,国内市场比国际市场还要遥远;加上新疆的很多产品具有国际竞争的优势,民族的开放精神与超凡气度,所以新疆很多企业并没有经历国内企业从低到高、由内到外滚动发展的旧路,而是一开始就站在采用最新技术和面向国际市场的高起点上。   可以说,这是新疆企业的传统,它们都有身系海外、跃跃欲试的惯性。   而天然走向美国,则来自唐博丰的决策。   外商投资企业在国内和国外都设有母公司和子公司等各种关联机构,这类企业在财务上跨境资本流动中,更有便利条件。一些符合条件的跨国公司外汇资金内部运营可以通过财务公司,也可以通过委托放款,还可以通过境外直接放款方式进行。同时,境内成员公司间委托外汇放款、外汇贷款专用帐户开户、还本付息无须经外汇局核准,可以直接由受托银行办理。   这些政策便利了跨国公司的外汇资金运作,但因监管不利,往往给企业资金逃避税收,甚至漂洗非法收入以可乘之机。   他去美国,联络到了STEFEN家族,是偶然也是必然。   在*四面楚歌的形势下,只有一种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游离于各国、并始终被国家重拳打击的黑帮。黑金无孔不入,暴利的诱惑促使逐利的黑帮铤而走险。   洗钱成了巨丰事业的根本。所以它拼命地去抓各种看上去根本不可思议的大项目,贿赂高官、暗箱操作,不计盈利,得到一个又一个的赚钱又洗钱的机会。   什么叫身在江湖、身不由己,什么叫恶贯满盈、欲罢不能?也许此刻昙花一现的颓败心绪,只能由这刻显而易见的犹豫和失落伴随。在他身后那庞大的、神秘的、不可现身的力量,原来是举世闻名、臭名昭著的血腥之族,原来如此。   很难说清此刻我心中真实的心绪,坦白说,我更愿意他从来就没有这样对我和盘托出过。如果我不是廖冰然,如果我只是那个从少年时就伴随他身边,与他一同奋斗的小女孩,那么,我的表现是否会和此刻不一样?   时至今日,我们都有了各自的立场和人生观。而他身后的立场,让我深恶痛绝。   我低头沉默,心中百味杂陈。他端详着我的神色,语气肃然一紧,   “把你想说的话说出来。”他攫住我的手腕,忽然收紧,“我要听。”   我突然有种很想逃离此地的渴望,就好像有无形的大掌突然将我的咽喉紧扼,让我只字难言。心上被沉重的失落打击,因此绝没有想到他幕后的身份居然是这样的。   第一, 他的立场叛国;第二,他的生意非法;第三,他让我感到陌生;   如果,我依然说是如果——10年前我与他并肩而行,是否今天我已坦然接受在他身侧的位置,没有任何一丝为难,也没有对这个背景的任何一丝厌恶和惶惑?   那是因为,没准我与他有相同的经历、相似的生活轨迹,因此志同道合。然而,这十年我与苦难相隔遥远,实在是过得太平凡、太平淡,已经无法接受生活中出现如此的大风大浪。尤其是听到他对我说一句“不知何时死”,我突然惊觉我现在面前的一切,原来在现实里是这般荒唐。   “你是说,巨丰真的在帮MIRACLE洗钱?”我咽下了那丝厌烦,努力地吐字清晰;   他点头,沉默的眼注视着我。   “哦,天哪,”我不自觉地将手放在唇边,以此来压抑即将出声的惊呼,天龙的猜测是对的,巨丰来历不明的境外汇款果然是黑金的试金石。   “还支持*?知不知道政府有意大军压境要去新疆剿匪了?*,*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心里突然一激灵,“这样做是叛国,你怎么会——?”   “随波逐流,木已成舟,”他淡淡地开口,“我成立天然的目的,只是与乌卓达成协议,以正当生意共同创业,让我的弟兄不再东躲西藏,被围追堵截,讨条活路。不想,我们强强联手,生意越做越好、规模越来越大,一发不可收拾。潜移默化间,已为他们提供了多次的洗钱机会,想要全身而退,已经不再可能。”   “我因此已经放弃了天然的股份,它已不再与我有任何联系。但巨丰最初创业的资本,全部来自天然,乌卓与我称兄道弟,到今天已经没有任何隔阂。”   “我不再帮他,只是专心做巨丰自己的生意,而他当我是兄弟,有求于我,我又不能——”   四十七 肝胆皆冰3   他顿住,深知这牵强的解释我不会有同感。他的唇变得有些慌乱的苍凉,他愿意坦白,但在此刻,真的不愿读我仓皇、不能镇定的表情和心。   “我真没想到这么复杂,”我颤抖着唇,喃喃地答,“你吓到我了,”我不安的心事沉在惊惧的表情里,语气肯定地说,“是真的。”   他的脸凑过来,离我很近很近,面容里透着诚恳与坦白的交付之意,决定下得坚持而又   气势骇人,虽然语气看上去仍旧淡淡无奇,“你不用怕,我比你更明白多行不义必自毙的道理。这么多年,我手上有几条人命让我始终追悔莫及。谁不是爹生娘养?都是血肉之躯——”   “战争中男儿死伤千万,成为历史后人们不过漠视着皑皑白骨,徒增茶余饭后的谈资;和平年代争斗间杀个人,就是罪恶滔天、无可饶恕。但多年来,我却真因为这几个人夜不能寐。你为高考落榜做噩梦,但你的梦绝对没有我那么真实、血腥和可怕!”   “今天的一切对我来说得来不易,我绝不会轻易撒手。正因到了这步,我才更加输不起、输不得。天然、巨丰、MIRACLE的关系错综复杂,互利互惠却又掌握着各自的要害。”   “神舟六号的生意都会与你们有关,是怎么做到的?”我沉沉出言,问。   “不能怨我们会钻空子,而是政府的为商之道实在不堪一击。神六飞天卫星的测控仪器我们称为了供货商,是因为我们熟悉美国的产品市场。你要知道在美国这是一个很小儿科的玩意,整单生意我们轻轻松松挣了2000万。”   “轻松?”我不解。   “明明是中国河南一个厂子制造的零件,巨丰拿到美国经过权威机构检测、认证,之后再从美国销回中国。不过用一个专利认证,极小的部件成本不过3万,从美国回来却麻雀变凤凰,报价惊人。”   “多少?”   “每件76万!”他唇角现出一丝冷然,“神六要求材料精密,决策者生怕产品质量有闪失,有美国认证打保票,出了问题当局可以撇清任何责任。说得再清楚些不过是两个原因:一个是官员不敢担责任,第二是对自己的产品质量不自信。宁肯绕地球半圈,浪费政府3000万去买个权威担保。”   “中国的核心技术自己不敢用,倡导爱用国货简直就是空谈。什么时候政府开始支持国货,有自信、敢用自己造的高科技产品,那才是真正的可喜可贺。”   我垂头思量,这件事,他说的不无道理。   “MIRACLE在美国做什么生意?”说到这里,这变成我最关心的事了,它究竟是做什么的?这是蒙娜丽莎脸上最后的面纱。   “军火、毒品均有涉及。不过主力是军火,原本跟政府签有合作协议,非洲武器运输,这个家族就占了很大的份额。”   暴利从来就与不见光的罪恶生意相关。良民正业是绝对不会有平步青云的发展前途的。想象中即浮现新闻联播中非洲*、屠杀、抢劫的那一幕幕,叹口气,道,“为什么,一定要做这种可耻的事情?”   “强国为了攫取资源、让本国人民维持最昂贵的生活方式,就运用金融、制裁等等手段,让弱国无处可逃,濒临绝境。这个世界已是如此,我们不用为在非洲死了多少无辜的人,而觉得大惊小怪。”   “国与国之间是有界的,科学家有自己的祖国,科技也有国界。今天我们从AIRLINE手里购买CONIC,就是一个残酷而又现实的例子。任何用于经济发展的科学知识,只要具有市场价值,就会被美国严格的专利保护,直到赢得足够的利润和金钱。包括潜在军事应用价值的科技,都是美国CIA和FBI防范的重点。”   “中国人里总有些人一厢情愿地博爱,喜欢将美国的航天事业视为全人类的太空探索,美国人才不会这么想。他们宇航事业的真正成就,绝不会与其他国家分享,一切都需要拿钱去换。”   他提醒了我,谈判桌上那个电话是怎么回事?   他听了我的问题,淡淡一笑,“我有内线,在AIRLINE总部高层有STEFEN家族的人,他们势在必得要巨丰拿下这个项目。因为利润绝对可观,利好消息会直接影响巨丰在美国的上市。”   原来是这样,还是跟黑帮的支持有关。   四十七 肝胆皆冰4   “你在泽西恰好遇到ROMAN出事,STENFEN家族所有人都因此事极感震惊。这不是普通的黑帮火并,他们惹到了政府的生意,现在是整个美国政府都在和MIRACLE过不去。”   “够了!唐博丰,”我收回迷惘纷杂的心绪,正色冷言,“你要知道,我不想跟什么黑帮有丝毫、一丁点的关联。”   他定定地看着我,不逃避我故作冷漠的目光,淡淡一笑,“能告诉你这些,就说明我做好了打算。”   “我要退出。”   他目光矍铄、斩钉截铁,“为了你,也为了我们将来的后代。三十而立,事业上已别无遗憾。佛教里有报应之说,我深深忌惮。我绝不会让我的妻儿,因我而遭报应。”   “我向你发誓。”   我该相信他吗?我该相信这子虚乌有的承诺吗?我真的有通天的能力,让一个双手沾血的人因一份爱情而被感化、重回正道吗?这个问题的未知答案,神秘得不亚于百慕大峡谷。我怎么能对人性有一个客观的、有力的预测?   我不是巫山神女,只是凡人。我怎么可以想象爱情,真的有可以横扫千军、如龙卷风呼啸而过,改变惯常存在、将一切弃于无痕的威力?现实之躯,毫无氤氲白雾的遮遮掩掩,无法带来如蒙面纱的*意味。我们全盘了解,别无悬念,因男女之间必存的灵肉结合,一场情事却因这番以心相许,从此开始了灵魂全部的信任与交付?那种我并不了解、充斥身边,此刻与我已有关联,却充满神秘色彩的黑道世界,就是这样,会在我面前现身、尽兴表演;之后颓然瓦解?   我在心里默默地权衡,矛盾着,盯着他坚毅的脸。他嘴角牵动,脸型的线条从柔和渐趋硬朗,似乎那种刻骨铭心的坚持再次提醒他:此刻千钧一发,丝毫不可让步。   耳边听着厅堂里挂钟的沉闷响声,以及我们彼此静默的呼吸,心事再次失了方寸。   桌上的手机不失时宜地响起,打破了我们之间的静谧气息。他拿起看一眼,嘴角居然露出一丝有着莫名邪气的笑。   他对上我关注他一举一动的眼,语气丝毫不掩*之意,“你不问问谁来电?”   “谁?”动如脱兔,敏捷的思维立时感到:他笑里藏刀,似乎包藏祸心。   “你前夫。”他吐出三个字,语气不咸不淡,审视着我遽然变色的脸,肆意玩味着我的不安,按兵不动地听着手机铃声,一声、两声。   他知道天龙的电话?   我低下头默认:我早该想到的。   “你接,还是我接?”他不怀好意地笑着问。   我已呆傻而立,不知该逃还是该面对。我太笨了,第二点我早该想到的:天龙一定会回电,刚才那样一个暗示意味颇浓的匿名去电,他不靠心有灵犀,也能猜到是我。   我怎么会如此掩耳盗铃?对上唐博丰那挑衅意味愈发浓烈的双眸,我感觉现在面临的,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一场挑战。多年来生活安定的我,现实中远离恐惧的折磨,对诱惑心无旁骛,但依然认同这是的挑战。这两个男人终于见面了,为我这样一个道德败坏,在良心的天平上左摇右晃的女人,即将开战。   那边会否口诛笔伐?这边是否血流成河?这两个人都有着人性中少见的理智和冷静,那么会怎样面对这场祸事,又将如何面对?   我知道每个人都无心责备我,都不会想到责备我。但就是这一点让我更受良心的谴责。   “我来帮你。”他沉毅却冰寒冷峭的脸上露出一丝轻松,融化了那丝冰霜,却丝毫不见如临大敌的神色,还是,他真的将夺人之妻的恶性融会贯通到心安理得?   我摇摇欲坠的良知行将崩溃,几欲奔逃离开这是非之地。他伸手紧紧钳制住我的腰,令我动弹不得,我暗暗挣扎,却被他一声轻描淡写的“喂”声钉在当地。   他接通了电话,放在我与他的耳朵之间,姿势亲密得如同连体婴。   唇含着暧昧的呼吸,却在我脸侧游离,似乎尽情*,又或刻意折磨,唇瓣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在我耳边响彻。   “白总,你好,”他说这四个字时,手在我腰侧紧紧握住,似乎提醒我别再轻举妄动,静听他语,又占尽地利地轻吻我一下。我靠在他肩侧,无奈地将一字一句全都听到耳朵里,听到心里。   四十七 肝胆皆冰5   “你是谁?”天龙略带疲惫的音调传来,依然那么沉稳,但我听在耳里,真想落泪。   我究竟是出于木已成舟的无奈?还是力不能敌的胁迫?或是男女之间情事的本能?我追随灵魂的自由,不逃避、认清现实,这背叛只是自我意识的发挥?   “不用知道我是谁,”唐博丰面色波澜不惊,语气再悠悠平淡,却也掩不住内涵的恶毒之意,“廖冰然正在我身边,她昨晚睡在我床上。而我要娶她,你知道该怎么办。”   有无形的道德信徒,身后有小天使的洁白翅膀,将我提掇而起,扯上屋顶,那里有准备好的乌木质地坚硬百年不朽的十字架,他们手持钉锤和长钉,要将我的身体,一点点的钉进木柱……一点点地钉进去……   我咬牙切齿,双眼*,几乎要上前怒啃他几口才要罢休。   不用口若悬河,只需言简意赅,但言语间所内涵的羞辱与目中无人,意味赫赫而成。那端的天龙,是否正身历千刀万剐的煎熬?对一个男人而言,没有什么比这种被夺所爱的深仇大恨更令人羞耻的了。每个字都像一把飞刀,一矢中的、命中要害。霍霍地形成飞舞的团团杀气而去,将那原本憨厚、忠信的一颗心笼罩,肆意刻下缕缕惊秫的伤痕。   究竟他是在千刀万剐他?还是在凌迟处死我?   嗫齿挣扎,却被他揽得更紧,他眉宇紧皱,一边凝神静听那边的反应,一边却是转脸过来,对我施以警告恐吓的厉色。   目光如刀,深深刻在我梦想脱壳游离的灵魂上,只手却扶持住我摇摇欲坠的身躯。飘摇不定的心绪,忽明忽暗,被‘地老天荒已毁在我手里’的现实击中,已确信无疑。   脑袋象孙悟空戴上了紧箍咒,似有电流从那道头箍流传到整个脸面,发热发紧,也有着瑟瑟发抖的窒息。我冷静下来,有了木已成舟的无力,也很想知道——天龙会说什么。但是他愤怒或是伤心,对我都已无所谓了。我的沉重心事,如海洋之上的巨轮,海面惊起浪涛的轨迹,不会在浪过后归于寂静无声,心上碾过的尘埃,绝不能轻而易举地随风飘散。   而什么都没有,天龙挂了电话。没有我想象的一切,就象下完一盘旗鼓相当的棋,变成了亘古永恒、黯然神逝的沉默。唐博丰放下手里的电话,脸上的凝思神色不收,似乎在揣测、回味什么。   “你尽管玩,”我甩掉他钳制站起身,用轻描淡写的表情掩饰心中的不安,动作却是标准的欲行告别礼,“明天我还要上班,一会我该走了。”   “去哪里?后路被我断成这样,你还妄想他会收留你?”他眼里闪过一丝凛冽的寒意。   “不收留,我也有地方住。天下之大,并非无我容身之地。”对被扫地出门的前景已是心知肚明,但我心甘情愿领罪。离婚因我背叛而起,关于财产分割、羞辱怒骂,任何要求任何回应,我都答应笑纳。   “还想逃?”他扬起唇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我不会再让你如愿的。”   “你什么意思?”被他的冷笑激怒,总觉那目光看我时,就像已被他攥在掌心,吃定了,让我很不爽。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暗压下来,伸出双臂将我环在胸前,轻柔的语气却象宣读着某种审判,提醒我不要漠视即成事实,“我还没死。”   “在我没死之前,你永远会是我的女人,我绝不会再象从前,眼睁睁看你离开,我又重回苦等。一生中有一个那样的十年,已经够了。”   他放开我,下巴高高抵在我额上,自上而下的语调,稍稍提高变得强势,“你要平安,我给你平安。我从现在起,会让巨丰步入正轨。不管面对多大的压力,我会为了你,做让步和放弃,”他停下来,眼皮低垂似乎在鼓足心里的勇气,做着空前绝后的决断。   “条件是:你陪在我身边,不要走。”   心里鼓足的叛逃勇气象泄了气的皮球,我的斗志瓦解得如鸟兽散。生平所学锦绣文章、犀利言辞,在此处全无用场。   我缴械我投降,如同所有热恋的女人一样,被他、被爱他的感觉浸泡到神魂颠倒。即使有一刻脑海中闪过一丝理智,理智认定自己拥有平凡的、正派的、生活幸福的、无须惊世骇俗,并不需要同他如此铤而冒险的身份,但我还是放弃了。   这一刻,我只想信他。也知道,我已无退路。   四十七 肝胆皆冰6   在渭河边,成年的天龙,步步向我逼来。他的脸上,有着陌生的,令我心惊胆战的居高临下、唯我独尊。那是个我从来就没有见过的陌生面孔,曾有的善良和宽容荡然无存,已被歹毒和冷酷代替。   渭河桥下,河水依旧纷扰不休,水声响彻云霄,似有瀑布奔流直下的震撼力。似曾相识,却又根本不是那年的那桥、那河。我惊恐无状,步步退缩,终于背靠桥栏,无路可逃。   天龙的冷眸里便是鄙夷与刻薄,他极尽侮辱我之能事,声声控诉如雷贯耳,我忍气吞声、压制自己的伶牙俐齿为笨嘴拙舌,我不哀求,睁大眼只身承受。   但是,在仇恨的目光背后的,是已出鞘的一把利刃,刀光闪闪划破长空,直直插入我的心房,我居然一点儿都没有感到锥心的痛。   我居然不痛。   我对着天龙的惊愕,居然傻傻地、得意地笑了。   天龙喃喃地说出,“你不是人,原来你不是人,你是个魔鬼!天哪,你是个魔鬼!”   他神色恐怖地奔逃而去,我低头怔怔注视自己的伤口,血正透过薄衫,湿湮着整个胸口,触目惊心,但是我为什么没有感到一丝的痛!   啊?难道我真的不是人吗?   为自己内心的猜测惊栗起来,手下意识地去拔那只匕首,它却纹丝不动,再拔,终于痛不欲生地发出一声嘶吼,“啊!——”   几乎在我惊醒来的同时,唐博丰推开门急急地奔来,神色间带着显而易见的慌张。   “怎么了?然然?”他面带忧色,审视我惊慌失措的表情。   我定定神看看窗外,阳光依旧灿烂,原来是白日做梦,庸人自扰。   午饭后唐博丰去隔壁的书房,给我两个小时的午睡时间。我的噩梦惊叫打扰了他,但是我又怎能告诉他这个梦。   这属于我内心挣扎不休的那个世界,如果是梦,那就更是无关痛痒。我坐起抱着膝盖,假作春困的睡意依然慵懒,以致思绪有点懵懂不清之态。   “今晚7点,我要参加D&THIRD的酒会,你和我一起去吧。”   他回复了好整以暇的表情,似乎今日战况已然明朗,让他心情很是舒爽,他袖起手坐上窗侧的贵妃榻,姿势如我一样放松,“起来吧,有没有兴趣去会所做个美容?或者我带你去健健身?”   “不要。”我摇头,回味起那个梦,我怎有兴趣夜夜笙歌,欢歌笑语。   此刻的他和我绝不会有相同的心绪,我心知肚明。   “晚会一定要去,”他淡淡的语气,“我想让你尽快忘记,”放下双臂,向我拥过来,“我等着你开始。”   ------   一件高腰小礼裙,浑身都是金光的亮片,凤毛麟角的洒脱感,仿佛能映衬出女人敏锐而多变的心情。   一双细带的淑女鞋,穿上只见到纤足被细带柔柔绑住。这个人变态啊,总是喜欢看我穿这样的鞋子走路,其实这样很像慈禧太后的花盆底的,可惜我身边又没有什么小宫女搀扶。   及待稳稳地走了几步,才突然惊觉自己错怪了他。鞋类的设计还真是有蹊跷,不是门外汉用脑子想想就可以清楚的。看上去不堪重负、赢弱不已的样子,穿到脚上却脚踏实地,脚踝很是舒服。   说实话,我并不是购物狂,瞩目的衣服品牌也就是少少的几种,若不是为了白领的面子所需,整个夏季我可以短打背心短裤坚持到底,而不会认为有丝毫不妥。这些年潜心职场,事业心浓了又淡,与此相呼应的,是着装打扮。   我并非天生丽质的女人,但生性并不喜欢化妆和装扮。在圈子里,就连徐娘半老的岳惠,我觉得也会比我养眼。我仅限于不爱刻意为之,但也绝不肯蓬头垢面。天龙从不以我淡妆面世有什么意见,但唐博丰可就不是了。   他似乎很了解女人,至少为我着装如此。不用问也就知道,我的服饰都来自他的选择。我没有吹毛求疵,实在是因为自己品味不佳。我不懂挑选只懂欣赏的秉性,使这件事没有丝毫牵强,竟成为天作之合的默契。   他买,我就穿。而他从不去商场,以VIP的身份,一切通过网络的身份搞定。但偏偏,就是那么合体、好看。   四十七 肝胆皆冰7   在阳明山早早吃过晚饭,唐博丰就带我离开。   车上我曾淡淡开言,“不能太晚,明天我要上班。”又暗含深意地提醒,“我要回一趟锦绣人家。”   他竖起耳来,“去做什么?”   “拿东西。”我叹口气,他这步步藩篱的样子,我已插翅难飞。但那里毕竟是我的家,我叛逃之前,总要回去料理。   其实我很怕遇见天龙,那个梦隐隐约约地是我内心恐惧的表现,我现在最想做的不是去什么酒会,而是去找位周公来解解梦,告诉我前方是福是祸。   他淡淡扬眉,“好。”   知道再不会得到他任何反应,也知道他说出这个字有多艰难和不易。我选择适时地闭嘴,扭头去看下山沿途的一路风景。   山花浪漫,却喻示好花不常开的颓败;人生无常,动荡浮沉皆无兆。   ------   随着北京的国际化脚步行进的,不止是白天各各行业的工作,夜生活也日新月异。我从不知道,夜生活的发展会到达今天这样时尚、新潮、与国际接轨、日新月异的地步。   说起来,还是我结交不广,身处平民社会多少有些孤陋寡闻。随着大批国外的银行业者、娱乐业人士和外国大学生蜂拥来到北京,夏天的PARTY节目这几年日益增多。   北京是个夜生活并不丰富的城市,某些程度上说还相对上海、广州来说,颇显保守。北方城市的冬天夜晚,街道地广人稀,很少见到有人风雪之夜仍在外闲逛的,这点因天气和人文态度使然。   十年前,大家都是晚上9点上床睡觉。能做什么?能去哪儿?不可能有PARTY,不可能有酒会,什么都没有。但现在,外国人开始向渴望听到中国人介绍电子音乐,北京人对夜店和酒吧文化的兴趣也在热烈增加,部分原因是互联网的推动。以前想听,但没有办法找到这样的音乐,不得不通过人从欧洲带实物唱片过来。现在发达的网络和下载系统,可以与世界同步,听到最新的电子音乐了。还有古典摇滚、萨尔萨舞曲和朋克音乐。各种风格混乱地融合在一起,使北京的夜生活具有了一种创造性的特点。   D&THIRD专门在UNIC夜店举办音乐晚会。这是京城最好的夜店之一,不同于三里屯的酒吧街,那边的客户仍是中国人居多。这家临近使馆区的酒吧是美国人开的,收支均以美金计算。豪华的贵宾包厢,价格高达600美金,比中国许多农民的年收入还多。   对已经波澜不惊、逐步落入奢华生活的北京人来说,十年前骑自行车过来的人,现在开着新的法拉利来到夜店,喝着香槟,已是最平常不过的事情,或许因为气氛渲染,还可恰到好处地来场艳遇,来场有钱人的*游戏。   进了大厅,发现很多衣着光鲜的年轻人在场,东西方的脸孔俱备。这里,金发碧眼的青年男女比比皆是,但D&THIRD的白领职员还是人以群分。   志林整个下午都在外,没有回阳明山。在此见他与唐博丰相当有默契。我一直在暗暗揣摩这两人的关系:兄友弟恭形容并不过分,偏偏这两兄弟的心不是一般地齐。   ‘兄弟齐心,其力断金’。从发明飞机的莱特兄弟,到制造汽车的雷诺兄弟、道奇兄弟、玛莎拉蒂四兄弟,无不验证了这句金字格言。上述‘兄弟们’的成功固然令人敬仰,但还有一种超越了血缘的友谊更加令人钦佩,他们忽略了门第出身而为共同的目标一起奋斗并取得伟大的成绩,这之中最为著名就是贵族查尔斯•劳斯和平民亨利•莱斯共同缔造的劳斯莱斯神话。   我面前的这两个人,长身玉立、面容俊朗,有着成熟男人的气度,更难小觑的是财富和权利的闪耀,为他们笼罩上一身的神秘感,正是后者带来了致命的光环诱惑,也很吸引年轻女孩的眼光。他们一样地以青年才俊面世,傲立群商,至少在D&THIRD的员工心目中如此,这个新生代企业的上下级风格没有明显界限,不分职级,都能打成一片。   我随着唐博丰,目光浅浅淡淡,随人笑谈,说不上虚伪,但场面上的寒暄,对于职场中人来说,何处不是如此?我做得坦然。直到跟举足轻重的人物移步包厢。   见到了曹介枫,她身着黑色缎面小礼服,高贵的黑色面料上闪耀莹绿的松石装饰,身侧大胆点药的镂空设计让奢华的格调也多了几分灵动之气。背了一只色彩艳丽的包包,是LV的鳄鱼皮质。那提包律动闪耀的图案如同跳动的音符,野性皮裙上动感的流苏如同高傲的五线谱。   四十八 恩怨难平1   四十八 恩怨难平   “哦,大家都到齐啦!”她扬着玉指招呼,进包厢后大不咧咧地在沙发上中位坐下,看来这个女孩子在这个集体里很受宠。   我初次见面的男助理普尼,是一个金发的美国人。志林的小秘书柯琳,今晚有事没来。普尼精通于聚会场合的安排,是场面上的总管。大家甫一坐下,他就叫过服务生点出了20瓶酩悦香槟,8瓶灰雁伏特加。   因有女士在场,又点了软饮料和一些零食。   我曾在场面平静后,漫不经心地看过酒水单,香槟的标价是24$,伏特加是58$(美金)。如此大手笔的豪奢,让我惊了。   UNIC靠近使馆区,来客有不少均是外宾,或使馆工作人员。宾客定位上即可看出,绝不是普通的白领消费。我凝神看着那酒水单,有一刻神思飘渺——现时世界的财富,究竟代表了怎样的生活品质啊?   唐博丰对我的身份讳莫如深,不主动介绍,以至于其他人只是暗暗猜测,却并不敢出言相询。我把这个理解为得体的礼貌。   都是年轻人,个性随和不拘小节,玩的场合都很放得开。高层经理经过博丰介绍,我得知至少有三四位均是英美名校的MBA,DD&THIRD的高层俱不是等闲之辈。   气氛热闹喧嚣,这些人玩得很开,但似乎又发乎情止乎礼。   志林走去接个电话,少顷过来,对博丰低头附耳,两兄弟随即出门去,似是有什么事要商量。   曹介枫坐过我这边来,看我始终坐着小抿香槟,举杯过来很是主动热情,“廖小姐,我是曹介枫,很高兴认识你。”   我微笑,扬起手中杯,“不用这么客气,我也一样。”   带着些微调侃,“今天看曹小姐谈判桌上表现,真是巾帼之态让人刮目相看。”   她笑起来,气质豪爽,“呵呵,我就这个脾气。谈判场合经历多了,就没什么可怕的了,胜在准备充分、知己知彼嘛。对了,廖姐,你在哪家公司?”   “金盛银行。”   “哦,”她面有惊色,“就是那家英国银行?”   “是。”我淡淡答,不明白她为什么眼神这么惊异。   “我们集团60%以上的海外业务,都跟金盛有账目往来。”她定定神看我,“那,您跟唐总是老朋友?”   如果是指志林,那当然不是,我才认识他不久,但如果是唐博丰,那当然算是。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是啊,认识很长时间了。”   不知为何,她眼神里竟然闪过一丝放松和‘原来如此’的表情,似乎我的答案让她放下了某种暗暗的戒备。她因为这种放松,或者是得知我的背景,对我有了侃侃而谈的欲望。   “金盛是巨丰进出口业务的合作银行,作为美资企业在华的子公司,我们一直在与外资银行资金合作。我们旗下的贷款和融资业务,也由金盛的投资部门经手。原来是同行,失敬失敬,”她的态度得体又颇显亲密,似是暗暗揣摩过我的身份,小心翼翼地问,“您在哪个部门高就?”   “风险管控。”我简短地答,但职业上的保密和商务上的戒备意识,已使我不想再将这个话题进行下去。   “哦?”她放下酒杯,略略讶异,“志林说金盛新成立了风险管控部,有个老朋友是新上任的部门经理,难道?就是你?”   她为何会知道这么清楚?如果我没记错,她的职务只是一个经理助理,但看上去比正牌坐在那里的那个30岁左右的市场部经理还要对细节了然于胸。我暗暗称奇,也对其人事关系感到匪夷所思。   这个女孩子究竟是什么身份?   除非天龙才会跟我聊聊金盛人事,若不是老总身边的人,怎会知道这许多细枝末节?再回想谈判桌上三人的默契,她与这两兄弟的关系,绝对超出凡人、不一般。   有了疑问,才有更想深入了解的兴趣,相较其他正襟危坐或谈或娱的MBA,我不由出言,“正是我。”   “那廖姐真是不简单。”她神情间断然有了敬仰,执起杯与我一干而尽,气势中颇显豪爽,“在金盛若想出人头地,显而易见难之又难。不瞒你说,我留学回国来求职,也曾想就职金盛。”   “是吗?”我来了兴趣,“为什么没去?”   “还不是他们,”她言谈间自然而然,毫不做作,但却欲言又止,更让我体会到了唐博丰与她的关系不一般。他们?傻子都知道她指的他们是谁。   我还要出言继续,唐博丰已经进门来,身后跟着志林。   四十八 恩怨难平2   唐博丰坐回我身边,我侧目观他眉宇舒展,似乎满心轻松无事。   曹介枫在我身边站起身,向他浅浅一笑,“唐哥!”居然上前去,毫不避讳地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跟我跳一曲?”   我一愣,怪怪的,心中泛起异样情愫。不止我,刚刚落座沙发的志林也是一怔。   唐博丰扭头看我一眼,目光平静。   看我干嘛?我暗地里这么说,实际上,竟然希望他拒绝她,或者,对我有所表示,向这里的人或者这个曹介枫介绍介绍——我是谁。   但没有,不知道他出于什么考虑。我只感到他炽烈如火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冷静,似乎曹介枫这插曲造成的新氛围令他有了新的兴趣。他仔细审视了我的表情一霎,而后毅然站起身,看都不再看我一眼,拥住她走向包厢中央的舞池。   灯光闪烁,背景是高雅的音乐,并无邪魅之意。这是一个表面上堂而皇之的社交场合,这样的举动也发乎情止乎礼。但为何,我的心竟有莫名的空虚和不安,如被蚕吞吃着一般,一点点地露出失去水分的纹脉?   那年轻又时髦的女子舞步轻盈,飘扬的长发温柔地在舞场中央闪烁,而那男子俊朗的面容,在溺影斑斓的灯影摇曳中,深藏在合体西装里的躯体原本是粗旷不羁,但偏偏此刻沉静正派地那般儒雅。野性回归平静,深切饥渴的欲望变成那种淡淡的浅酌,似是我原本熟悉的他,但或者又变了模样。   他扫过我一眼,目光中有着决绝坚定,轮廓中现着清晰分明。那种在我面前狂热之后的冷静,现在幻化成迷人的目光,对他的*舞伴柔情相许。   我怔怔坐着,眼睁睁看他长臂舒展,翩然轻盈,君子的优雅风度,在舞曲间播撒无形。他的舞跳得不是一般地好,主要是因体形完美,高大匀称的矫捷灵敏中又有着婉约温柔之韵。长期在歌舞世界的浸淫,再不乐衷其间的人,也会耳濡目染些精髓。   更要命的是,身边的曹介枫也是耐玩之辈。两个人配合默契,舞步变幻莫测却殊途同归,曲子换了一曲一曲,从恰恰到伦巴,从拉丁到踢踏,歩调一致严丝合缝,未曾有过日常配合的人,是不可能达到这种境界的。这一点我深有体会。   连我这自认落伍的人,都不免为他们暗暗叫好。   但忽然那声‘好’噎在嗓子眼里,再也出不了脆弱的喉舌——   他和她居然,跳起了柔情的贴面舞。   曹介枫与他此刻的距离,绝对可以称得上是亲密无间。这个‘间’,我理解为‘我’能接受的距离。这一生直到现在,尚未曾亲眼目睹过哪个女人与他,会亲近如此。   在我面前紧紧相拥,即使我把这个行为理解成西式舞蹈礼仪,那是不是也依旧显得有些自欺欺人。因为毕竟这样的舞蹈只适合情侣,适合相恋的男人女人。   曹介枫的头轻轻地靠在他宽阔的肩上,有丝缕的长发在他的胳臂上抚散了开去。那是女人一种身心交付的潜意识动作,是女人碰见所爱的男人时的——一种依偎而上的本能。   那原本属于我的肩,就这样背对着我,却有更为娇美的身躯与他惺惺相惜。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命运的游戏。我有一刻几乎为自己心底里可怕的猜测失语。   历史和道听途说,终归只是臆测想象的故事,我犯不着为了那些子虚乌有的东西而庸人自扰,所以能一只耳朵听进,另一只耳朵驱出了去。   也许是我的虚荣使然,眼前这一幕给我的冲击,绝对会令我战栗心动,却是酸溜溜的醋意渐浓。我从没吃过醋,即使是天龙,也从没有。   那么多年的等待,已使我们的感情和婚姻水到渠成,完美地严丝合缝,因而没有任何外力的摧残。我们的关系是夫妻,但更像朋友。我们互相一个赛一个地真诚、忠实,小女儿家的情趣,早已在现实相濡以沫的生活里烟消云散。   婚姻是爱情的坟墓,从某种角度来说,婚姻也是热情的坟墓。它因为严防死守要你中规中矩,因而让你失了男女的天性。男人的天性是对女人炫耀和掠夺,女人的天性是妒忌与争宠。婚姻将两个人紧紧围束在这框架内,所以男女都失了天性,变得畏缩不前。   志林滑了过来,轻声叫我,“嫂子。”   我收回在那俊男靓女身上的眼光,垂下眼睑小抿一口香槟。甜甜的感觉润至心肺,似乎能从感觉上洗刷掉些什么。   四十八 恩怨难平3   “我请你跳舞。”志林说着,但是我能从他那丝暗含不安的眼中,看到这句话的言不由衷。   他是在打乱我的猜测?或是要为这一幕掩饰些什么?   “算了,”我淡淡出言,眼睛离开了那登对般配的男女,笑得虚伪而又疏远,“我想去外面看看。”   算是跟他打了招呼,率性走出去想透口气,离席出门的时候,唐博丰始终目光如炬,灼灼地落在我背上,但是我连头没有回。   生性不爱猜疑,也恨女人家的小肚鸡肠。也许是因为一直生活在被追求的世界里,忘了凡事都有两面。我从来认为什么是我的,就会始终如一地等待。至少身边这两个男人都是如此秉性。这句话不如这样说:我是个被现实宠溺惯坏了的女孩。   关上包厢的门,置身外间金碧辉煌的大厅,天籁般的乐声飘然而至,却又噶然而止,令人瞬间不知身在何处。悠悠的钢琴序曲,任古典乐章从金色音乐大厅流淌到每个人的心灵深处,那些只在大师指下轻轻拨动的琴弦,而今在这女子的指下缓缓遥想出梦幻般的感觉。   一个身着紫色长裙的女子,正在优雅一角倾心弹奏,乐曲激人神思、动人魂魄。曾几何时我也曾喟叹过:此曲只因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可我却真正地听到了。   琴声息,有另一着红裙的女子怀抱竖笛登上舞台。类似女子十二乐坊的装束,只不过这只表演队伍人少得楚楚可怜。在后台暗处等候献艺的,不过还有三两个女子。这竖笛是木管乐器中性能最高者,比它音域更广的乐器,也不会得出更好的效果,尤其在控制逐渐强弱的时候。   乐曲的清韵或高亢不能用文字形容,但欢快的曲风过后,却是消沉、悠远、辽阔而神秘的曲调,音色依旧优美洒脱,但至高潮处却忽然尖锐而*。不过是一首我未听过的曲子,但身随乐动、心驰神往,靠一支表现力丰富的竖笛,我倚上金属栏杆,闭上了眼睛。   想象中,我正在草原策马驰骋,耳边的风声呼啸而过。我心中有着热烈的狂喜,手中的缰绳松松而系。胯下坐骑与我心有灵犀,它在我身下畅快嘶鸣,带我越过狂风疾雨,穿过丛林丘壑,飞过海洋高山、坠落万丈深渊……   音乐与人的心灵交通,足可以到达通灵的境界。我还沉浸在欲生欲死的吁求之中,感到有当头棒喝自天籁而来,“你在这里做什么?”   睁开眼,看见他已站在我身侧。   嘿嘿一笑,“听音乐。”   他静静看着我,“我的舞跳得怎样?”又促狭地挤眉弄眼,“也跟我跳一段?”   “不了,”我死口拒绝,“那些太新潮,我都不会。”   “你是说,你老了?”他夸张地掏掏耳朵。   我抿嘴一乐,“老做良家妇女来着,怎么做欢场女人都忘了,”语气免不了酸溜溜地,“那么千载难逢的舞伴,你怎么舍得放开手,不抱了?”   “你的思想有问题,”他伸指轻敲我的脑袋,“社交场合跳跳舞很正常。”   “是很正常,”我带了挖苦的语气,“象你这样引人注目的男人,有那么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投怀送抱,有什么不好?”又表现得相当老练,“放心,见异思迁、始乱终弃,我见多不怪,男人不都是这样?”   他眼中陡然现出挑衅之意,对上我冷如冰霜,凛冽寒峭的眼,开始沉默。   他一定不知道,我被莫名的怒气指引,肺都快气炸了。   “廖冰然,你吃醋了?”他审视我的神情一霎,忽然小心翼翼地问,神色缓和下来。   我鼓着腮帮子不语。   ——自己猜。   他幽幽开口,旁敲侧击,“怎么会?我在你眼里,哪会是造醋的男人?”   “走开!”我终于病猫发威,“想干什么干什么去!没人拦着你!温香软玉在怀别不知足,让我清静清静!”   他居然笑出了声。我没听错看错吧,他的眉眼、嘴角、额头全是层叠不休的笑意,每一个细胞都被快乐充满、琐碎地表现着自己与众不同的格调,效果相当滑稽,但我偏偏为那不伦不类的笑,惹得失了敌意。   他凑近我的耳边,却不放纵自己的高声,“我要把小情人要做的事,都做一遍,找回年轻时热恋的感觉。”   “神经。”我扭过头不看他,去看又换人上场的新乐手。但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清晰入耳,由不得我不听,又哪个都没漏掉,“比如,我们互相吃吃对方的醋,或者吵顿架然后抱着对方的头淋雨,带你去爬山,在山顶上大呼小叫听听回声;”   四十八 恩怨难平4   我故作沉闷,不做回应。他和曹介枫的事没有任何解释,说什么我都懒得听。   “过一阵我们去杭州,在名胜古迹下系个同心锁;新游艇到货,我带你去大连,我要在冰然号上过31岁生日,你要给我送花,切蛋糕……”   “你过生日,干嘛要我送花、切蛋糕?”他脑子没秀逗吧,还是兴奋过度开始说胡话了?   “你没做过我才要你做,”他居然带了十二分的认真语气,相当坚持,又斜起眼来看我,“还有,身为女人,你从来没给你的男人做过饭,对吧?”   “想得美!我从来都不做饭的!我跟天龙——”我不假思索地接口,但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惊住。   他面色拂过一丝耐人寻味,不知又被我触到了哪根神经,目光倏忽收紧,唇间现出清冽,撇撇唇淡淡扬起眉,象个国王般高高在上地发号施令。   “那好极了。不爱给他做的事,都为我做一遍。”   带着显而易见的阴谋语气,“以后我的饭都归你。”   “曹介枫是谁?”如果顾左右而言他就可以转移注意力,他也太小看我了。我不死缠烂打,但我有权利知道真相。银行业的职业思维就是如此,一切要用事实、用数据说话。   “你跟她聊得很高兴,还不知道她是谁?”他很狡猾。   “不爱说实话也没关系,”我定定看着他,神情冷肃,咬牙切齿,“若你跟我玩什么花样,小心我饶不了你。”   这话绝对不应该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我的温文尔雅,我的淑女风范,我的高贵涵养都到哪里去了?怎么遇见年轻美貌的第三者,会这么低俗不堪呢?   “她爸爸,是军区后勤部副司令,”他突然出言,冷静看我,“怎么?还想知道更多?”   我愣住,万没想到曹介枫的背景如此。   生于红墙大院,高干子弟的身份与宿命不言而喻。*是各国政界的毒瘤,但军方亦不能免俗。上世纪末,留洋潮汹涌而至,而高官洗钱又多了一条出路。一些领导干部通过非贸易方式把子女送到国外,用支付教育费、保险费、佣金等方式套购外汇,再将贿赂汇往境外。   在中国若想成事,官商结合是唯一的通道。扶持潜力股的政治势力,并在其发展之后为己所用,是中国商场屡战屡胜的条例之一。   曹父官职尚微之时,因在新疆任职与唐相识,并成莫逆之交。曹介枫留学经费彼时不足,唐博丰主控天然,对她全权赞助。有着这点渊源,金钱利益上的亲近弥补了血浓于水的不足。只有一脉千金的曹父,对唐扶持有加,基本上视为半子看待。这也是巨丰成立以来,项目上屡战屡胜的原因。   而曹介枫回国之后,即被巨丰委以重任,23岁即为经理助理,偏偏小丫头学识不薄,斗大的字识得两个,在美国励精图治,也学了不少商场作风。例如谈判,场面上心狠手辣,我见犹惧,深得唐家两兄弟赏识。   “就是这些?”他说完,我目光一凌,却还有深度挖掘,即将使用严刑拷打的渴望。我怎么觉得,这么点子事完全不是他娓娓道来的那么简单。   他拉我在一处略显隐蔽的角落坐下,双目带着坦白的诚恳,“叫我怎么说呢?”   “少来!该怎么说就怎么说,这有何难!”我知道其间有诈,故而咄咄逼人。   他强咽下那丝被逼无奈,似是下定决心和盘托出,一拍腿倒是吓我一跳,以为他被我逼疯了要狗急跳墙,可他只是断然开口,“最毒不过女人的眼睛,也罢,我全告诉你了。”   “她的确对我有好感,不止一个人告诉我要我娶她。不过,我不会。”   真情表白果然管用,横亘中间出个第三者,这份爱情有了显而易见更腻味的甜,甜到了心里去。   “真的?”我不动声色地问,霸道的眉紧锁。   “行了,”他一把揽住我,半是责备怨愤,却是呵护宠溺,“别穷追不舍,我对你的心,你何不是心知肚明?你这样子,简直就是悍妻!”   悍妻?我正要以牙还牙地回敬,他却变了商量的语气,“我有心要让她跟志林,这事交给你,帮我办了,必有重谢。”   四十八 恩怨难平5   我如坐针毡、坐立不安,香槟喝了一杯又一杯,似有醉意朦胧,但依然濯濯清醒。一旁冷眼看我的唐博丰哑然失笑,侧首过来。   “坐不住了?想走?”   我环视左右,人家好像都玩兴正浓,尤其是曹介枫,又拉着志林大跳华尔兹,正不亦乐乎。但是,考虑到自身处境,我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唐博丰站起来,向大家告别,依然让我的身份如云中之雾,谁都猜不透。旁人倒不会对我非有什么兴趣,倒是曹介枫一付知己之态,停了歌舞刻意来番送别。   “廖姐,下次有时间我约你出来玩,给我留个电话?”   我说好,可是环顾自身,别无琐碎之物,手机也没有一个,只有落落大方地答,“好,他们都有我号码,有时间约我。”   所有喧闹繁华过后,总是繁简调和的云淡风清。在UNIC门口,唐博丰遣退了司机,他开车,我坐副驾。刚要起步,他又停了手。眼睛瞄向后视镜,我也凑到右视镜看一眼,志林正走过来。   唐博丰落下车窗,听见志林在说,“刚才来电话了,说是已放在后备箱送进去,搞定。”   唐唇角撇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目光中尽显轻松,“别太晚,送小枫回家,”眼光不经意地瞥我一眼,再问他,“晚上回贡院?”   志林在车外眼光下沉,看到了我的脸,语气浅浅淡淡,“不了,我去丽园。”   因我鹊巢鸠占,所以特地挪窝?   唐嘴角含笑,摆手让他走掉,关上窗轻踩油门,车如飞燕凭空而起,矫捷轻盈。我沉默着不说话,直到连飘过两个路口,还是忍不住,问,“什么东西装后备箱送进去?你们在说什么?”   他不看我,淡淡道,“你的好奇心还真不是一般地强。”   “有什么不对吗?”我反问,越不说,我越想打破砂锅问到底。   “一个女人。”他出奇不备地开口。   “啊?”我愣住,不可思议地想我是不是听错了?还是他答非所问,误解了我的问题?   “一个女人?装后备箱?”把两个不可能的事实链接起来念一遍,有些东西似乎水落石出,但我仍自不甘不信,“你们在搞什么?”   “没看过电影吗?”他唇角撇出轻慢的笑意,“要不我让你试试?看看装不装得下你?”   我身体打个寒噤,似是心知肚明什么,冷冷开言,“又是什么恶毒勾当?”   “看你,总说得那么不堪,”他专心致志地开车,看上去心无旁骛,“英雄美人,我是成其花好月圆。”   这种行为要真的与好事沾边,那我真的不姓廖,要改姓唐。   “美国使馆一位大使和玄凯的小姐,两个人情投意合如胶似漆,不过从不能在一起过夜。那美国佬非常喜欢中国女人,这回动了真感情,”他轻描淡写就像在说一个故事,“他求我想想办法,因他就住使馆区,有严格监控,别说个小姐、女人,就是只没有通行证的苍蝇,也飞不进去。”   他扭头,目光诡异地瞄我一眼,“我左思右想要成其好事,只能把那女人塞入后备箱,十点后门卫换岗瞒天过海送进去,第二天凌晨送出来再派专人接应。你说我是不是月老?”   真是我孤陋寡闻,这事实让我百味杂陈、哑然失语。   不再谈话,目光流连在过往的车流灯火里。但心事浅浅淡淡,已经为水落石出的一切感到无奈。今日的他,不仅有财富的光环,行事、为人、绸缪、策划均不可以平常人视之。我看不懂,真的看不懂。   如深海暗流,极度深寒;如沙漠雄鹰,翅袖广阔;他告诉我的,我用听觉及第六感去包涵;不告诉我的,用视觉和触觉去感知。但四面八方的信息汹涌而至,有一刻竟让我感到无力自主沉浮,被不知名的力量环拢,越陷越深,越深越无力自拔。就好像我们的命运是不可分割的两股绳,正拧反拧,最终的结果都在一起。   爱他,就看淡;理智与情感不能样样清晰、或事事得出‘所以然’。所以暂且由他去。   深夜好车潜行无声,飞速而难自觉。还没过多久,车已驶入我熟悉的一条街道。两侧的刺槐梧桐,是我来来往往曾走了两年多的路,一切都那么熟悉,但似乎因为身边的这个人、这辆车,竟然有了飒然的陌生。   在小区门口,唐停下车。我毫不犹豫地伸手开车门欲下车,唐落了锁,一把拽过我。   从唇舌间传来的淡淡酒味,霎时劈天盖地地笼罩而下,他的吻霸道而又缠绵,丝毫不顾车外璀璨的灯光和过往的行人。我挥动双臂捶打他,却换来他不屑一顾的漠视。他随心所欲,直到自己认为够了,才放开我。   唇齿间满是他的气味,带着热渴的野性。他满意地看我慌乱的神色,目光却是一凌。   “他要在家呢?”   “不会的。”我伸手抚上唇,似乎是怕那上面留下任何不堪的印记。他被我这无心的举动似乎弄到不爽,大手攥住我的手腕,倏忽收紧。   “听着,这是我答应你:最后一次回这里,”他眼中有灼烈相逼的寒意,“把该带走的东西带走,不该带的,千万别让我看见。”   四十八 恩怨难平6   房间里没有开灯,我以为这清冷的一幕理所当然。   但打开门厅的吊灯,却看到玄关的黑色皮鞋。是天龙的,他在家。   心上怵然一惊,手指依旧停留在灯的开关上,却本能地反应再按一次,将它熄灭。   不假思索地转身,拉开身后尚未彻底关上的门。   幽幽的声音伴随着一声微乎其微的冷笑,窗外城市灯火的光芒笼罩下,沙发上原本坐着一个沉默的人开了口。   “既然进来了,为什么这么快要走?”   我愣住,目光透过自己的肩,身子纹丝不敢动,将耳朵侧向那声音的方向。握着门把手的整条胳膊,都不可思议地颤抖起来。   那语气,如同来自远古冰川,遥远、陌生,有着苍凉的苦涩,也有着回味的辛酸。兴高采烈的人哪怕听了半个字,也会遍体酷寒。   客厅的灯光亮起,将一颗原本打算在黑暗中遮遮掩掩的心,昭昭于明亮的灯光下。   他对我的沉默没有丝毫宽容,也没有任何兴趣,反而提高了些声调,“你回来,没有拿到想要的东西就走,不觉得遗憾吗?”   “什么是我想要的东西?”我将心底的畏惧变成胆怯的镇定,语气看上去有着底气不足的冷静。   他突然站起,以闪电的速度在我犹疑的一霎迅即而至,冲到我的面前,狠狠一掌,‘砰’地推上了门。带着莽撞粗野的力量,将我深深压向门板,双腿别着我的双腿,力度大到足以将我钉在门上。高大的身影紧紧前贴,带着要让我窒息的力度,让我的头用双手死死捏住,欲让我的身体拼命地镶嵌进他的怀抱。   似乎要将我毫不怜惜地揉碎,将我挤作血肉模糊的一团。那种覆顶而来、热烈而又强硬的占有或堪称毁灭的举动,让我的胸脯失去了柔软的弹性,整个心口都压到觉得剧烈的痛,脸无处可藏,失去了呼吸的空间,被他的大手紧紧抵压在他胸膛,只能感到透过那温暖的体表,传来的穿透力极强的声声心跳,“咚!咚!咚!”   不由得咬住嘴唇,几乎就要惊呼出一声,“痛!——”   生平中从未见过他有这样热烈强硬的感情,我从来只看到这男人温情又柔软的一面。此刻他的呼吸热烈而又急促,沸腾的血液仍在体内,却像火山爆发而出的滚滚浓浆,渲染得周遭的空气如火一般,高昂的情绪如熊熊火焰,有将一切焚毁融化、或消灭直到化为灰烬的力量。   我傻了。   心突突战栗着,被突如其来的景况吓到失魂落魄、手足无措。   头顶上吐出唇瓣的,是带着绝望、虚空以致冷漠到极点的声音,“你还回来干什么?”   他再次欲将我粉碎在他怀里,残破的嗓音颤抖着,但钳制我的双臂依旧有即将扼杀我的力度,“——你还回来干什么?”   怯怯抬起头,只对上一双冰寒彻骨、却已内涵空洞的眼睛。   颤颤又惊惧地叫出,“天龙……”   他眼里闪着陌生的寒光,似乎印证了我梦境里的样子。说不出的狂乱和颓废感,原本清澈的双眼变得混浊,双唇也失去了一贯滋润、健康的色泽,如同失去雨水倾淋,即将干涸的深潭,他的整个人仿佛都变了模样。帅气英挺的眉眼,被刻骨的疯狂情绪笼罩,深深刻在脸上的绝望似乎引导我听着,那一刻胸膛内跳动的心,坠落于地、片片碎裂的声音。   我从未见过的一个人,一个让我满身心感到恐惧、感到战栗的人。   “我痛,天龙,”我小声地哀求他,这一刻我真的被禁锢得失去了自主站立的力气,我几乎是依靠他的钳制,才能支撑着不倒下去。   “放开我,好好说。”   他不理会我的示弱,面容依旧是不闻不问地冷漠,但是眸中的炽烈渐渐冷静,幻化成了冰寒的颜色和温度,他放开我,却依旧目不转睛,盯着我,用可以灼烧我的可怕眼神,毫不放弃。   “对不起。”我靠在门上,轻轻地说。此时此刻他的心情我感同身受,但是我,我什么都不能做。   我要怎么告诉他,我爱上了别人?要怎么告诉他,孩子如何消失?怎么告诉他,我跟唐博丰之间不仅仅是昨晚躺在他身边那么简单?我要怎么告诉他,我荒淫无耻又水性杨花、移情别恋?我怎么告诉他,不要再相信我这样的女人,因为在这世上,我自己都不一定清楚地知道,我属于谁?又需要怎样的感情?   如何告诉他,他爱我多年,却未必了解我的本性?如何对他说,我心里对他有负疚还有怜悯?怎么解释我面对这样的他,心里一样神伤一样心碎不已?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还有谁肯相信我?还有谁肯信?   真情覆水难收,巫山云雨断梦。你看见的,往往不是真实的,你拥有的,却并不是属于你的。承诺等于谎言,永恒就是虚无。   四十九 恨爱同行   三十九 恨爱同行   他指着茶几上薄薄的一叠文件。   “看看吧,你最想要的东西。”   我走过去拿起,封页上有黑白的三个字‘协议书’。   一份离婚协议。   ——所有的动产、不动产均归白天龙所有,原本在我名下的房产、股票均将过户到他名下,那些曾属于我的东西,全部都要还给他。   如此甚好,我心中凄然一笑,将那丝苦涩咽了下去。   他手里拿着一支笔,冷冷地看着我,递过来。   我无语沉默,却在他签好名的末页,沉沉、用力地写下我的名字。   放下了几张纸,就好像放下了生命中莫名的失落。从此,这个人的人生,与我将再无交集。我们短短三年多的婚姻,之中的甜蜜全然变了苦涩,温情无处容身,已荡然无存。   目光静默,看不到一丝留恋。这是种虚无缥缈的轻慢:曾经的爱恋、奋斗的苦难、生活的轨迹似乎均已在那个签字笔的名字下筑了阴森的坟墓,被沉埋于人生历史的谜团。   “就这样,走了不打算再回来?”他颤抖地开口。   我没有回答,转身欲走开,听见他寒自肚腹而生的一声冷笑,愕然转身,对上他深含怒意的双眼,   “你真的,什么都不要?”他深深纠结了眉,每个字都带着彻骨的恨意,从唇间咬牙切齿而出。   “啊!”唇齿间忍不住惊呼,眼睁睁看他俯身拿起几上的协议书,对着我的脸,对半撕裂,再对半,再撕裂。   英俊的脸因为愤怒绝望,而有些扭曲变形。那曾被我像一本书一样细细读过的脸,此刻变成了气血汹涌的恐怖之态。那几张纸不费吹灰之力,在他手中渐渐变成碎屑,他嘴角泛起古怪的笑意,将紧攥的一切纵手抛向水晶吊灯,雪白及间着黑字的纸片,如同肮脏的灰雪,纷纷落地。   “什么样的男人,让你这样鬼迷心窍?”他哈哈笑着,笑得面容有了沧桑,笑得眼里涌出了眼泪,从那克制的表情可以看到:一个虚弱到极点的灵魂,正欲大力狂怒地脱离肉体。   “你等着跟我离婚,已经迫不及待了吧?啊?”   沉默在这种场合,是最好的武器。我定定地站住,疲惫地闭上眼。   “我等你,廖冰然,”他声音里遍含凄凉,“我用了一生中最宝贵的时间去等你,我爱你入骨,但现在恨你入髓!”   “如果你还有心,请让它跳出你那无情的躯壳,出来看看!”   “等待一个人,不是那么容易。我从少年等到青年,还傻傻心甘情愿地,相信自己会从青年等到白发!但我仍然从未等到过你所谓的真心,那只是你如昙花一现、将我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感情。你回国来,我等着你的电话,我等着你对我忏悔、回心转意,等着你告诉我‘你愿意回来’的好消息!可你狠狠地、将一把刀扎在我的心口,你读了我流着眼泪写的信,当天晚上,却还跟他睡在一起!”   “廖冰然,你真的很残忍,”他捂着胸口,似乎那里真的有一把无形的剑,正造成他无言的疼痛,“我从没想到我低贱到匍匐在地的感情,失了自我灵魂的爱,都唤不回你!青春于你于我都是一样地无情,它一去不复返,让人追悔都来不及。”   “我早有预感会有这么一天,他就像从天而降的魔鬼,他教你放纵自己,达到你梦想着灰飞烟灭的境界。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愿意相信责任、笃信忠诚,所有美好的承诺,只有宗教的信徒才肯遵守。我原以为你与众不同,至少知道忍耐和牺牲,但你轻易地就被诱惑,随随便便就跟了他走向地狱!”   “你不可被原谅,即使我曾想原谅你。神明和世人都不会原谅你,你将一颗好端端善良的心折磨到流离失所、无家可归!为什么一定要爱过我之后才无情抛弃?我宁愿你从来就没有说过爱我,我宁愿你吐字的嘴唇,只是一个重复播放的、毫无感情的录放机!”   “我把爱存进去,你回复我的是冰冷而又空洞的回声。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值得你这样不遗余力、狠狠地亵渎我的感情?!残忍地蹂躏我的心?”   四十九 恨爱同行2   手机音乐响起,是我的。   我离家时手机已关机,现在却开机。说明他查过所有的电话,他一定是查过。   我还没来得及,他以极快的速度在我之前抢过,拿在手里却并不接通,冷冷地看着上面显示的号码,“是他?”   “真是情投意合,才离开这几分钟,就按捺不住了?”他的语气极尽侮辱之意,“告诉我,你在床上怎么让这男人欲仙欲死?告诉我,是不是和跟我的时候,用的同一种*的姿势?!”   我不敢回答,头深深地低下去,我什么都不敢说。   天龙粗鲁地按了‘拒绝’键,一把拽过我,力气大得惊人,带着野兽般的嗜血欲望,靠近我,唇间喷薄而出的,是雄性粗野的呼吸。   将我拖进卧室,手机扔上床。   “你就这么想要离婚?”他嘴唇冰冷地过来,压上我冰冷的唇。我的身子在他的身子动弹不得。胳膊腰腹都被紧紧、生硬的力量挤压得疼痛不已。   “你干什么?!”我慌乱地开始挣扎起来,但那如同钢铁一样有力的胳膊已经锁住了我,对上他眼里昭然若揭的恨意,全身不由得一激灵。   他低下头,在我咫尺之距的鼻尖开口,有沉寒入骨,令我全身颤抖的一句话入耳,“那就先让我玩够了,我说满意,才有可能。”   -----   灾难总是突如其来,不会给你任何征兆。   被沉埋在他身下,如同身处地震后暗无天日的废墟,灵魂被黑暗与暴力笼罩,忘却了呻吟,有愧悔难当的心绪,强制着我让痛感麻木。他的手目的直接地伸向我的*,粗野而又带着热烈喘息地抚摸。   隐秘处无法承受的难忍触觉,遍布全身每一处敏感的细胞。   带着摧残或是蹂躏的毁灭目的,饱含要埋葬或覆顶的快意。眼泪已经不能再发自内心,干涸了全身的痉挛造就的一波波痛苦。痛到无止境、无极限、无终点,无路可逃。   那样坚定地看着他,眼里的悲哀和伤痛挥之不去。   “不要看我!”他怒吼着,“闭上你的眼睛!”   我轻轻地闭上了,不过是几克轻的眼皮,但却那么沉重,简单地完成动作直到筋疲力尽。   爱有多深,恨有多深,在爱与恨的情感面前,男女的人性复苏成为雌性雄性的原始斗争。女人奉献应对男人的占有,以肉体的怜悯换来灵魂的安宁。   他不知该如何对待我,但罪恶没有丝毫的犹豫。本性如此,力量已不再饱含温情,因为愤怒因为鄙夷,已使他对这具躯体深深厌恶。因为那般深深爱过,爱到魂萦梦牵,爱到心碎欲裂,爱到天崩地彻却换来冷漠的甩手离去、弃若敝履;   他无法克制心底的仇恨,他无法对那未曾谋面的敌人心软,即使他曾多么小心翼翼,即使他曾那么温情,用眼和唇痴情地抚触过那躯体曼妙的曲线,如同轻拂蔷薇花瓣的微风,小心翼翼,温柔呵护。   这一切都因此刻的无情,都因刚才的决绝,荡然无存。   他只是个欲望虎视眈眈的男人,被心底的苦涩和绝望蒙蔽了眼睛。诱惑变成了欲望,没有疼惜,只有悬殊力量对比之下暂时表现的胜利,不需要语言,不需要温柔,只需要随心所欲地开始,无所顾忌地结束,饱含激情的冲动占有,用一波一波的苦涩与妒忌,将我蹂躏到死。   他咬着我的唇瓣,带着*的力度,开始还有些收敛,越来越深入骨髓。唇舌间满是峰涌的欲念,几乎要将我整个吞噬下去。   痛苦绝望交织之下的声音,脆弱得像已在阳光雨露下风干的蜂巢,空洞着,干燥的表面和内涵,在微风中被吹成漱漱的飞屑,烟消云散,灰飞烟灭。如果主体都不存在了,灵魂的挣扎还有什么意义?   男人都有隐藏很深的*一面,但因为这女人是他的妻子,或许这身份让他失了真实欲念,我怎会不明白。他曾为我多么辛苦地克制自己,任何时候他想要,都会温文尔雅地得到我同意,但是现在局面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再也不会介意我是怎样的情绪了。   两具身躯在激烈单调的动作里已然*,在光溜溜地相互纠缠。在悲伤的歌声里褪下的,不仅是我的尊严和脸面,还有那性感收身的华服。   所有伪装全部逃离,我如同初初来世的婴儿,一具在冷色灯光下不再温暖的躯体,却依然令面前的男人热血沸腾。没做更多前戏,身子毫不犹豫猛地沉进来,就在那一刻,我感到刻骨铭心的痛。   四十九 恨爱同行3   他闷声进入,我全身的细胞都警醒着,想到要努力地迎合。但他根本不想让我有舒服的感觉,横冲直撞的粗野动作,压制着内心沉痛的悲鸣。不甘地发泄、肆意动作着,巨大的男根在我体内攻城略地,疯狂激烈。   撕裂般的疼痛,藉由女人天生最柔弱敏感的地方传来,痛的神经在体内环环相扣、丝丝相连,直达心脏。脑中所有的思绪都在贯彻心扉的感觉里瑟瑟发抖,这感觉象极了凌迟的千刀万剐,不仅仅是那里,还有心和脸面。心上正在激烈跳动的空间,在莫名地膨胀,直到血液稀释成薄薄的屏障,却突然迸裂开来,所有的触觉都惶惶然如丧家之犬般在身体里游移逃窜。   从他强行进入的那刻开始,我就已经不再是他的妻,只是一个背叛他的,令他满心报复,充满仇恨的女人。   很痛!   牙根紧咬,身体中最柔弱最敏感的部分,正在堂而皇之地受到伤害。我思绪游离,只看到头顶上有着橙色光芒的吊灯。我们的每个柔情蜜意的夜晚,每一次肌肤相亲的亲密,每一次灵肉结合的温情,那是曾是那样地美好,但那盏温馨的马灯就像琉璃盒子,在我的记忆里碎裂成瓣。   我不去想如何痛,面对那双疯狂失落到已空虚如此的眼,我无法用温柔将自己武装,即使知道成熟的女人应该如何避免性伤害。但这显而易见的掠夺和暴虐,只让我感到灵魂在痛苦的边缘得到拯救,因为这些欲求的折磨而变得澄净起来。   不再哭也不想哭,我安慰自己说这一切终将过去,折磨开始了总有一刻要结束。男人对女人的欲望,逃不过动物天生的体能极限。如果这样可以弥补什么,又为何不能暗暗忍耐?   执拗坚持的音乐再次响起来,我从现实中突然惊醒,为自己此刻的处境浑身痉挛。几乎想起身而逃,但又怎能敌过这种陌生的疯狂占有?闭上眼睛,满心被绝望笼罩,天龙在我身上忘情地动作,耳畔只听到他越来越沉重、剧烈的喘息,如同惊涛骇浪击打岸边的礁石,以亘古不变的韵律冲撞不休,摧毁着我的尊严和坚持。   他接通了电话,放在我的枕边,却依旧钳制我的双手,不许我动。   我惊栗地看见,蓝色的电话荧屏闪烁。接通了,而这粗鲁原始的声音,也一定通过这条无形的线,传到那个人的耳朵里。   下身的动作在加剧,粗重的喘息、在禁窒中奋力挺进的汗水,与他变形的快乐面容同在。有强烈的痛感袭来,让我本能地难以扼制——疼痛与羞耻交织着的呐喊。   “啊!”   “哈!”我忘情地叫出了声,却忽然意识到什么,抽出手,狠狠一掌掴向他的脸。   五指印落在白皙中红润的脸上,他停止动作,坚硬的身体仍在我体内,怔怔地看着我。在这瞬间我脱离他的身体,攥过枕边的手机将通话摁断。   他回过神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电话。   嘴角飘着邪恶的残忍的笑意,“没离婚前,你还是我的女人。我想要,你就要给。”   再次长驱而入,这次恶魔的双手紧紧捧着我的脸,唇舌深入直达我的舌根,要用啮咬的力量将我完整地吞到肚子里。将我深深笼罩,遍体僵硬四肢仍被强行压制,只剩下一处最柔弱无力的地方,一刻不息地承受他的粗鲁和暴力,冲撞与蹂躏。   这个世界是这样的寒冷,令我周身的血液都渐渐凝固。生命为何只以死亡为最好的终点?我以为,信念的丧失也是种生命已消失的形态。   我紧紧咬着牙,忍受着痛苦如漫漫长夜铺天盖地而来。我身体里有旧伤,不到这种时候并不能体现。   因坠机堕胎,到底对我的身体有何影响?英国的特护并没有向我透露分毫。   但隐隐地,肉体深处的痛感越来越强烈,子宫和腹部的痛感,强烈到不容忽视,即使费尽心机都无法动摇那苦难分毫。女人柔弱的器官在不可承受的暴力中哀鸣,寻求自我保护。我本能地蜷起身子,却被他粗暴地伸展还原,只因为那个姿势并不能得到他要的快乐,不能欲生欲死,飘飘欲仙。   女人的身体是水做的,只有水可以包容一切锐利、粗鲁、来势汹汹的伤害。心里的坚强筑起了厚厚的屏障,那是超越肉体之痛灵魂的退让——   这个人,我欠他的,他让我死一次都不过分。如果死去再活来我们能够两不相欠,那我宁愿选择死一次,在肉体的倍受折磨中得到解脱。   四十九 恨爱同行4   女人最好的宣泄是眼泪,悲伤到极点,体内所有的液体,都可转化为激愤的泪水;男人最好的发泄是体力,找不到出口的感情,渴求到极限的欲望都可以爆发,即使有时是用沸腾翻滚的体液,有时是用已凝固成型的血。   血泪交加、抱头痛哭的感情,只适合乱世情缘的无奈与悲哀,人性可因*复苏,也可因*沉沦。   他以征服者的姿势,欲望直接到*如斯,交合只剩下原始的律动,横冲直撞间只听到孤单寂寞的嘶吼呐喊。肉体的碰撞,充满情欲的呢喃,反复单一的摩擦,奔流的体液,颓败的心绪,绝望的感情,毁灭的世界,光怪陆离变幻莫测。   有一把锋利的刀,正在身体称作心的地方,以破竹之势,残忍地深入,继续剜割,似乎要将深藏的罪恶、败坏的道德揪扯出来,绳之以法。在沉默的疼痛中,只有紧紧握起的双拳,以不可思议柔弱的坚强,在舒展五指,又含辛茹苦地紧紧捏握。   眼泪垂在眼角,却因为闭上了眼,而没有流出眼眶。拼命地将那滴泪含回心房:不要哭,不要哭,如果这样可以赎罪,那么就不要将它视为苦难。   被换了个姿势,身后疯狂又灼热的侵入者率性律动,在简单机械的动作中得到他肉体的永恒。一次次地冲撞,几乎让我力不能支。他的双手置我胸上,带着忘情的呢喃纵情抚摩。有炽烈的胸膛紧紧地贴上我的后背,而我却被自己的长发蒙上了脸,我闭上了眼睛,自始至终不敢看,也不敢有美好想象的奢望。他的动作越来越粗野,呼吸越来越沸腾,而我,却渐渐地冰冷,如赤身露体被浸入积雪覆盖的松林。   “然然……”一声痛苦的嘶鸣在耳后喷涌而出,他抱紧了我,感觉一束热情澎湃的激流随着彻骨的疼痛进入体内,似乎能在身体的五脏流动,直达内心深处。他依然不愿放开,紧紧抱着不肯松手,有汗水滴在我的脸上、背上,带着冰凉的咸涩。   他吻我的背,一点一点,细致到每一个毛孔,我的身体失去了动力,痉挛的反抗也略显吃力。我一动不动感受着背上的强烈呼吸。   但亲吻可以化解疼痛吗?如同温柔的强暴就不是强暴一样?   占有可以挽回婚姻吗?如同婚内*就可以振振有词一样?   爱,是两个人一起,什么时候说要才是,而只有一方不肯心甘情愿,就不再是吗?   高昂的激情终于筋疲力尽,他从身后紧紧抱住我,带着依旧要扼制灵魂的力度,在我耳边喃喃低语,“然然,你是我的,我不许你走,我不要你走……”   四十九 恨爱同行5   我吃力地扶着身下的床垫坐起身,几乎用尽全部剩余的力气。   打算下床去拣地上的裙子和内衣,却突然头重脚轻,差点栽倒下去。   他上前要扶我,我狠狠地挥开他的手。看着他的目光不含一丝温度。   “知道我为什么不哭?为什么没有眼泪?”我淡淡地开口,“因为,你亲口说了:我让你满意了,就两不相欠。”   他神情中闪过一丝绝望,声音里遍含悲凉,“然然!”   但是我不想听了。下身有不可思议地虚软,不仅是腿,还有身体深处的器官,似乎哪一处都变形了、错位了,哪一处都不能停在原处,各司其职。   “你在羞辱他,”我伸手拿起枕旁的手机,面无表情,“你在玩我,让他听。他也听够了。”   “为什么会这样?”脆弱的哀伤像倾杯的可乐,融于暗褐色的木地板,留下淡淡的痕迹似乎再也擦不净。   他狠狠摇着我的肩,将我看做一个梦游的人,用怒吼要将我唤醒,“你告诉我,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没有说话,颤着身子走去打开书桌的抽屉,拿出我的证件和证书。存折、首饰、衣物,所有其他的一切,我碰都没有碰。体力虚弱到大脑形成了本能的意识:那些东西,什么我都拿不动。   每走一步,都像宇航员身处太空船,轻飘飘地没有定根,摇摇晃晃、悠悠荡荡,不知下一步要飘到哪里。   我瑟缩着身子,心跳沉闷剧烈到将涌出心房。气血上涌也许到达头顶,但在眼眶内有血腥的气味停留,停留得触目惊心。喉间满是腥气,呕吐都不能将那罪恶的感觉倾倒完全。   手机再次响起,那首歌一遍一遍地唱着,执着而又顽固。哀伤的旋律响在整个房间,是一首悲伤的歌曲《铁窗》,许茹芸的声音雍容而又感性,却是那么凄美迷情。   -----我的心早已经一片黑暗,再没有什麽是可以点燃,我只剩眼角的一滴泪光,怎能把这世界照亮,对你的恨已经慢慢变少,对你的爱依旧无法衡量,在原谅与绝望之间游荡------将那已经长跪在地、欲哭无泪的裸身男人,关在门的那一端,我手里抓着一只购物袋,摇摇晃晃地走到电梯门口,进去。   手里的手机一直在唱歌,无力地靠着电梯里的墙,失神地跟着许茹芸一起轻哼,------我以为你给了我一线希望,我伸出手却只是冰冷铁窗,若现实它总教人更加悲伤,就让我在回忆里继续梦幻,我以为我从此能快乐飞翔,在梦醒後却只是冰冷铁窗,若现实它能教人更加勇敢,就让我在地狱里等待天堂-----一楼,电梯自动打开,我按了手机的通话键。   “我是你的人了,”“我累了,”“唐博丰,来抱抱我。”简短地几个字说完,还没有挂断电话。低头看见有殷红的血,一缕一缕地顺着细长的腿在流。静静无声地,已经流到了脚踝处。   眼前的一切光芒,都已经不再璀璨,我沉沉地坠落,徐徐地倒下,手下意识拼了最后的力气,抓住了门旁金属的烟灰柱。   恍惚中,看见厅堂外有暗蓝色的高大身影,向我狂奔而来,耳边渐渐远去的,是痛不欲生的一声惊叫,“然然!——”   四十九 恨爱同行6   睁开眼,是一间四处洁白的病房,却在一瞬间,让我有了森然的惧念。   依旧是被全身心的痛感笼罩,心与身体的深处都在不安中隐忍。也许是因为寒冷,也许是因为绝望,沉默的周遭却充斥着悲戚哀婉的气息,即使亮如白昼的灯光照得一切都是那么干净,那么纯洁,但在我的身边,依旧几乎是没有温度,没有温暖的世界。   静静地躺着,却听到病房外传来略显吵闹的声音。   “医生!让最好的医生过来!”   “什么,下班了?”   “少跟我废话,十二点!十二点了又怎样?!”   “没医生?给你们院长打电话,告诉他我是唐博丰!赶紧把人给我找来!”   躺在冰冷金属的床上,听见外面那略显激动的声音,慌乱而又不择情绪,暴戾而又无法克制地大吼着。旁边还有劝止他的男声,有一人说话,听着就是志林。   “哥!这是医院,你先安静!嫂子也想好好休息。”   于是,声音有目的性地消失,随着脚步声渐远。   不知为何,平时我厌恶至极的这种粗鲁,此刻,从这个人的内心深处咆哮而出,却让我没有一丝反感。沉下心,安安静静地在等待。似乎凝聚了满身血液的痛,也藉由这点内心的自我安慰,而点点、点点地消散。   下意识地,手轻轻地向伤处抚过去,触到了柔柔的东西。血应该是止住了吧,因为已不再有那么触目惊心的感觉。我轻轻地坐起身,但真的感到无法自主的疲惫,于是再躺下。   过往的一幕,像潮水一样涌现。那恐怖狰狞、吞身噬骨的感觉:今生绝不想再有第二次。   有护士进来,紧随其身后的,是唐家二兄弟。   女护士问了点医患惯常的问答。似乎碍于那两个大男人在场,什么都没有做。若我没想错,这是妇科病房,男士回避。但是不可思议的是,无人把二位请出去,只是就这样几个人和平共处。   志林走到病房外,穿着黑皮鞋的脚踱来踱去。唐走到我床前,目光直视,毫不避讳地打量我的脸及全身,似有满腹疑问,但却欲言又止,却是凝成了言简的一句话,“好点了吗?”   “好了。”我闭上眼万分疲惫,那目光的探寻意味令我心知肚明。一切于他而言,都是透明的,但他依然顽固地想要我一句话求证。   而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说。不想开口,怕说出任何一个字,都是有后果的,都是欲盖弥彰,越描越黑。   一刻钟后,白发苍苍的女医生,在一个中年男人的陪同下进来。那男人一进来,却是对唐躬身极敬,“呦!唐总,真是抱歉,让您久等。这是我们医院最好的妇科专家——李晓琴医生。”   那位李奶奶,表情一本正经,但明显能看出对这意外安排的工作有些愤愤然。所谓专家,尤其是医疗专家,大都是很有点派和腕的。但因为鬼使神差、莫名其妙的原因,半夜三更仍然受此支使和差遣,多少有点不情不愿吧。   她用犀利的目光看向所有的男士,示意他们都出去。同时,也对我这个罪魁祸首开始动手料理。   不情愿归不情愿,但检查还是很认真仔细。一言不发地全部查完,欲走出病房。我暗暗从这沉默的气氛中感觉出了什么,轻轻叫住了她,“大夫!”   看她回头,我语气暗含感激和诚恳,“发生了什么事,先对我说说。”   我话音刚落,唐博丰已推门进来,行动如入无人之境。朝李奶奶笑笑,表情极为恭顺,“大夫,怎么样?”   “嗨!不是我说你们,这也老大不小的了,又不是小年轻的,不知轻重!”李奶奶此刻居然换了冷面,看上去慈眉善目,“这姑娘流产不到10天吧?说什么也不能这么快行房。照这种大出血的症状看,现在子宫或内膜、输卵管内都可能有炎症。”   “因为输卵管阻塞、积水所致的不孕症,现在太普遍了,绝大多数都是因为你们这种情况。人流一次对身体造成的损伤,比正常分娩还厉害!这种生殖器感染,最大的可能是急性输卵管炎,如果治疗得不彻底,会导致输卵管粘连、增粗、变硬,出现输卵管堵塞。到时候,想要孩子,就太难了。”   “年纪轻轻的不爱惜自己,就是做也不能这么没轻没重,”她仔细再端详了我的神色,“上次流产没好好休息吧,看你脸色就能看出来。现在你们这些职业女性啊,忙得昏天黑地的,流产以后往往都不好好休息,什么工作离不开、损伤小、无大碍啦,都是借口。有什么事比自己的身体重要?结果,上次没养好,这次还弄成这样。”   她深深地看我一眼,“你确定要听我说实话?“   我沉沉地点点头,她数落这么多,结合我自身的情况,我也多少体会到了什么叫大难临头。因为一旁唐博丰越来越阴沉的脸,骇人的目光,已经让我深入海底、如临深渊。   “不是我说,你现在这个体质,吃亏在后面,”李奶奶无奈地开口,又不咸不淡地加了一句话,“想要孩子,很难喽。”   四十九 恨爱同行7   “古语说得好:‘夏月忌贪凉用扇、食冷物、当风睡;夏日房中贮水一二缸,解热气;冬天加火一二盆,取暖之’,李奶奶坐在开方的桌旁,唐博丰扶着我坐在她旁边的木凳上,“女人的身体最需要保养,不能可着劲地折腾。”   “我给你开了点保养的药,还有这个西药,是去炎症的。现在气血损耗,注意工作不要劳累,不然身子很难恢复,;饮食上不吃生冷,以免伤脾胃。”   她忽然目光犀利地看了唐博丰一眼,语气满是警告和责备,“你是她爱人吧?记住了——她的身子相当弱,三个月内坚决不可再行房。切记切记!如果再忍不住,可就是连命都保不住的事了。”   我瞥一眼他,只看到乌云密布,脸色越来越铁青。   ------   在车里,他沉默地抱着我。让我深深躺在他的臂弯,大手笼着,生怕任何一点颠簸再让我感到不适。下巴轻轻地厮磨着我的脸颊,似乎是安慰,但又更像是要将他内心狂乱的心事,藉由这皮肤摩擦细腻的触觉,加以安抚。   我静止不动,却突然无法阅读懂他的表情、听到他的心跳。   那张脸静止在一望无际的暮色和过往的灯火里,却是不动声色地凝固。自从医院出来,他就是这个样子。似乎波澜不惊实则暗藏漩涡。   我没有问他,“你怎么了?”   他亦未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似乎如长河大江,一路红军长征千辛万苦、浩浩荡荡的情感,在此处变了涓涓细流,寂静无声,或者某一刻水即会泛滥成灾、灭顶难测。   我在心里沉沉叹了口气。   头脑空洞地去看车顶的天窗。有稀疏的灯光疏影在我头顶上空一闪一亮。车子正远离市区,直达阳明山。   人生旅途有高山也有平原。但我们踯躅彷徨的,往往不是高山而是平原。当眼前横着万难翻越的高山时,我们只费尽心机体力欲去攀越,越尘埃落定、直面坦途时,我们反而不知道该选择哪个方向。   李奶奶不会威胁我,我自己的痛自己心里清楚。女人只有一处生养的场所,一旦破坏了绝无可能恢复。那里是母亲的荣耀,天使的天堂。爱情结晶之花在那里开放,它的生命从那里蔓延,但是有的人,会在一念之间失去,再求难得。   现实是无法逃避的,就好比我们不愿面对眼前的一切而转过脸去,但是转过脸依然逃不开眼前的一切。   这个人跟我说过,他爱听柔和的歌。但一般只有在车上,才会想起来欣赏音乐。司机一定是深知他的喜好,没开多久就打开了CD。   是Angelis的歌,这个组合是5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子,音色纯净不染世俗尘埃。清冽的歌声响起,传到耳边,却略显刺耳。   LIBERA   何处是天堂   何处是我们所渴求的不带一丝人间尘垢的净土   我们在寻找   因为我们向往一种纯净   企盼一种纯真   可爱而无暇的孩子们的童声,是那么的让人怀念过去,清亮而浑然一体的歌声竟然象一首动人而流畅的乐曲,如此的美妙,如此的动人心神,如同品了一口清凉的薄荷酒。如果说世界上还有一种无暇、没有受污染的空间净土,那就是孩子的心灵。   只有孩子的世界,才有永恒的安宁。成人的一切,都笼罩着争夺和敌对。   我深深看着唐博丰风云不动的侧影,却渐渐默读到之间蕴藏着某种巨大的情感。浓烈、怅然若失,或者轻而易举地因这首歌,而触景生情。但是他一定是拒绝与我再谈论、或听任何言辞上的解释。即使他一直深深抱着我,带着满心的珍惜、呵护。但依然不代表,他可以接受这个耸人听闻的结果。   直到他将我轻轻放上床,在我枕边静默地躺下,黑暗中听到那似显平静的呼吸,我依然可以感到——昨天凌晨发生的事,绝对是我生命中的轩然大波。   五十 残玉惊声1   五十 残玉惊声   睡意沉沉也仍感疲惫,睁开眼看见挂钟已近正午时分。   我已睡了几近半日,但依然未觉身体彻底休整。   房间里安安静静,无人打扰。一扇窗微微开启,却煞有介事地以窗帘遮蔽,徒留一缕清风出入之缝隙,聊以置换空气而已。外间阳光明媚,想是入夏来热气渐渐袭人,但室内温暖宜人。   身上薄被轻笼,却严丝合缝、肌肤寸缕不漏。忽然想起李奶奶的话:‘忌贪凉、当风睡’。这个人谨遵医嘱、奉若圣旨,丝毫不敢违背。   翻个身还想继续睡去,但忽然想到什么,轻轻坐起。   ——今天是周一,我从泽西回来,今天必要去上班的。   金盛的考勤制度再人性化,也不容如此怠工行为。想休病假可以,但是我不能公然旷工,触禁犯忌。   找手机打电话,四处找我昨天拿出来的购物袋,均不见踪影。   不假思索地走出卧房,毫无目的地走动。却听见卧房隔壁、书房里似有人声。   目光逡巡走廊内一个人影也无,好奇地蹑手蹑脚走近,轻轻推了虚掩的门。   透过一只眼的缝隙向里张望,只看见志林神色凝重地坐在沙发里,置身于酒红色大桌后皮椅里的唐博丰面无表情,五官如同抹了薄冰,每一寸都透着寒霜之气。   他面色铁青,青筋暴露的额头阴暗得如同笼罩了漫天的乌云,有沉重的愤怒在心底里源源不断地喷涌而出,却在胸膛四处冲撞无法找到宣泄的出口,最后所有激动沸腾的血液只能凝聚在如同冰窖的一双眼眸里。脸部的线条僵硬,带着凌然的棱角,望一眼遍觉得,那目光逼人退后千里,已如临万丈深渊。   “反正我要灭了他!”   志林一惊,面色现出焦虑,出言似要劝阻,“哥!——”   眸光如利刃骤然出鞘,绝情遍及周遭所有一切。   这个人转向志林,冷眼冷面,薄唇吐出两个字,“怎样!?”   他居然狂怒至此?我从未见过他的表情这般阴鸷骇人。   我未曾多想推门进去,没想到两个人见我突然露面,都是怵然一惊。倒是我自己,因这唐突出现心生不安,见气氛稍显不妥,定定心对他柔柔开口,“博丰,”   他双眸中瞬间亮出柔和,饱含杀气的面容略缓,脸部线条也不再那般生硬,站起身走近我,神情忽然从之前的恶毒阴森,转变成阳光明媚。笑得温情脉脉,语气中饱含疼惜,“怎么起来了,医生要你好好休息。”   “我没事了。”我轻声地答,也脱口而出打算提醒他,“今天,我原本要去上班的。”   闻言他愣住几秒,沉默噤声。   忽然转头对着志林,简单说出一句,“就这样。去准备!”   我穿着丝绵的薄薄睡衣,在志林面前,我的形象不修边幅多于正装出席。他眼中闪烁着揣摩之意,略含深意地看我一眼,却什么都没有说。他转身出门,下意识地关上了门。   “医生说的话,你真当耳边风?”唐博丰看我的目光里有丝不悦,轻轻地皱起了眉。“就算为了我,你也应该自重。”   从昨天到现在,总能感觉到他脸上暗暗隐藏的丝丝怒意,总是不经意间流露,让看上去毫无波澜的气氛,突然一刻有了诡谲。一念闪过,我也深知这怒意从何而来。   我不爱惜自己,到了这种程度,他当然不能容忍。但是,我又怎么能突然如己非己错般,从一向的大不咧咧转而变成十分的谨小慎微?   自重?!用词真是得当。一语双关,将祸端、后果所有一切质疑,都因这个词放到桌面,解剖分析。   昨晚,我疲惫到完全忽略了这个男人的情绪。他什么都没有问,我就自欺欺人地以为一切都是幻影,一切均可成过眼烟云。但是,显然,他与我的思维,绝对南辕北辙。   “你那么紧张干嘛?我还不是好好的?没事。”我欲像以往以柔克刚,稍稍的让步和卑躬屈膝,可以换来这男人冷酷到温情的转变,这招屡试不爽。   “没有。”他看似不为我动,神情冷淡,但我知道,他还是软化了强硬的情绪。   不在太岁头上动土,打算转移话题。   “你们在商量事情?”两兄弟间如此剑拔弩张又庄严肃穆的气氛,我还是头回见到。   “嗯,”他只是微微颔首,但目光躲闪得令我的敏感多疑,这种表情相对他对我坦诚的历史,从来没有过。忽然想起不止他,还有刚才的志林,都有点不敢与我目光直视的畏惧。   我定定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出,“你刚才说要灭谁?!”   他眼角上飞,饱含奚落,“非礼勿听,你倒真是好奇心重。”   “那当然,”我顺势而语,“谁叫你们说话不关门。”   五十 残玉惊声2   “身子没养好,就先别上班了,”他轻语一句,淡淡顾左右而言他,目光、语气里满是心疼,却不经意间消弭了我的疑问。   我依着他的胳膊,轻轻靠着他的胸膛,心底里却有了满足和放松。过往种种情感纠结、暗潮汹涌、求全责备、心痛折磨,只有这一刻尘埃落定。我给了他一份完完整整的爱情。再也没有负心的歉疚、也不受良心的责备。   就在这场伤害之后,我不用再分裂人格,将一颗心剖成两半;不用再藏头露尾,可光明磊落、坦坦荡荡。   他的手轻柔地抚过我的脸,让我的周身肌肤都有了服帖的顺从之意,轻轻拥我入怀,却是喃喃而语,“什么都不要想,养好身子。什么都交给我。”   我闻言抬头,目光中现出疑惑,“什么交给你?”   “金盛不会因为你不在几天,就倒闭的。”   “什么话?!”我不悦,这是冷嘲暗讽?   他转了笃定的神情,语气肯定,“即使你不在,你手下的人也会尽职尽责。”   “你的事业心盛是好事,但现在我要拦你。这种时候我不许你太累,我会舍不得。”   还有什么会比这样的呵护更让一个女人臣服呢?我淡淡地隐了张牙舞爪。   回卧室,他找到了我的手机和物品,听我对蔡桐萍面授机宜。   “廖姐?”她轻快的语气传来,“今天怎么没来?打你手机还关机。又不好意思问白总。”   “哦,出了点事情,”我握住手机思忖,但事已至此只能和盘托出,“有点意外,孩子流产了。我需要请假休息几天,帮我跟人事部提一下。”   “哦,天哪!”听见她的惊呼,才知道这事实让外人接受起来,都是如此艰难,她充满关切,“真的?!怪不得白总看上去心情那么沉重。怎么会这样?您,没什么事吧?”   一看就是没经过事,都这样了,还能没事。我淡淡一笑,“还好,别担心。过一、两天,我就回去。怎样?今天上班有什么大事吗?”   “别提了,没想到一回国就忙成这样。”她的语气看上去就很焦头烂额。   “怎么了?”   “外汇局出台‘报送非居民帐户数据’的规定,要对境外个人和机构在境内银行的人民币存款和结算帐户按月尽兴统计。要求银行提供帐户月末总额和变动额两个数据。以前我们的系统没有非居民统计这一块,根本无法自动汇总数据,完全都靠手工,工作量很大,运营数据部的人每天都在加班。”   “这跟我们投资风险部也没什么关系啊?”我有点疑惑。   “当然有啊,他们要的数据,就是为了国际收支平衡表、收支投资头寸表统计用的。涉及港澳人民币存款、人民币贷款提款账户、QFII人民币账户等八类账户。最终,数据上报要通过咱们的审计。就是这个最要命了。安立东和丛凯据说天天晚上都是十一点下班,人都瘦了一圈了。”   我爱才惜才,更何况是我手底下的人受命危难。虽然育龄女员工可享受流产假,但身为领袖总自发性地要表现出高风亮节——大家都在为工作忙碌,而我却浮生偷得这几日闲,真是愧对苍生。一时间这点蓬勃的好强之心,突然就扼制不住,“真是辛苦大家了,我一定争取周三就上班。”   唐博丰犀利的眼光射来,那神情就像要将我生吞活剥了般,视我可恨。   那边蔡桐萍似觉不妥,竟是劝慰,“廖姐,没事的,您要不舒服,就尽量先休息。我们这些人盯得住。安立东很有经验,带着大家一起做,没问题的。”   心里生出一丝暖意,这个安立东,果然是不俗之辈。   微微点点头,“替我谢谢他,等我上班,请大家吃大餐。”   放下电话,对上唐博丰暗含冷意的眼,一愣。   他语气悠悠,却别有深意,“世上真有你这种女人,什么事能比你的身子重要?”   “大家都很辛苦,我总不能这么不负责任……”我有点心虚,嗫嚅着辩解,但那人目光深邃摄人地,要把我藏形匿影的那点虚荣心,挖掘出去。   他走过来,轻轻拥住我,语气有点无可奈何的咬牙切齿。   “我很有必要让你记住:从现在开始,你的身体不再是你一个人的,——而是我们的。”   正凝神琢磨这话里的意思,卧房外有人敲门,唐博丰朗声答应,见曲丛生躬身进来。   “唐先生,你要的人来了。”   “哦。”他应着,却是拉我手,“走,下去见见。”   “谁啊?”   “我给你请的陪护。”   我愕然。   他定神看看我,“我不喜欢女人,在这里人多嘴杂。不过你来了,总需要女人照顾。这个人你如果喜欢,就可以留下。”   “我不喜欢。”我脱口而出。从小到大都没有被人陪护的经历,事必躬亲、亲力亲为,现在有了这个所谓陪护,感觉怪怪的。   “你拒绝得倒真快。”他轻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她是我熟悉的。30多岁,人也不错。看你那如坐针毡的样子!将就两天,是你用她,又不是她用你。”   毫不避讳曲丛生,眼角突然飘出邪气的笑意,“难不成,你所有的事,都喜欢我来亲自伺候?”   这倒真是将了我一军,我立时毫无他意。   五十 残玉惊声3   第一次以女主的身份审视这个巨富的家,发现其中点点滴滴的水落石出,不仅仅能用诧异来形容。   诺大一座别墅,只有一位管家、两位厨子,其中一位还是唐博丰以喜好家乡菜为名,从陕西一五星饭店专程带来的。除了这三位,别无其他佣人,更别提女佣了。   但更让我好奇的,是那个与唐年龄相差无几的曲丛生。据知情人士介绍,他是唐博丰现今家庭的总管,所有家庭用品采购、家具布置、宴会流程、酒的鉴别、甚至洗衣、整理房间的小事都由其负责。在瑞士受过训,雇佣身价不菲,年薪将近300万,天哪,比我还要多。   他奉承的是标准的英式管家服务,就是我有所耳闻的、中国新兴贵族的贴身保姆。   英式管家需要极高素质,必须熟知各种礼仪、佳肴名菜、名酒鉴赏、水晶银器的保养等等,几乎要有上知天文、下通地理的本事。因此,其训练课程也是相当严格和全面的。据说,要经受急救训练、保安训练、枪支保管训练、正式礼仪训练、雪茄的收藏与保养、酒的鉴别和品尝、家居饰品保养、服装保养、团队服务演练、人事组织构架……几乎涵盖了生活的各个方面,且尤有过之。   唐博丰出国公干私干,行程从不通过巨丰走账。他的生意和志林的分开,但机票预定、酒店床位预定、甚至行程都会被安排得妥妥当当,丝毫不劳烦志林的秘书,都是曲丛生一手包办。   唐博丰用人专一,从2年前至今所有生活上的事,一直是吩咐曲丛生去办,几乎也不打算换。从购置阳明山别墅到贡院六号,装修风格只是略一谋划,细节、操作通通都经由曲丛生之手,由此可以看出,曲的地位相当于唐的右手,左手是他弟弟志林,那么,我呢?   我想了一想:我不是其左膀右臂,但我是他的心脏。这么想,对那个30多岁的中年男人也不见得去吃什么醋。反正唐博丰的西服不用我熨,服饰不用我打理,用度不用我操心,不劳心劳力,岂不快哉。   但终归还是无法想象,一个30岁的男人为你铺被叠床,甚至为你准备、摆弄化妆品。女人贴身的玩意儿,甚至卫生巾的品牌,都来征求你首肯,一一为你备齐。   曲丛生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即使唐博丰没有要求,他也会按照惯例和规矩办事。以擦皮鞋为例,他一定要把鞋带解下来擦鞋舌部分,并用鞋油擦过鞋带,擦净浮油,再一孔孔穿好,步骤一丝不苟。唐博丰有好几双价值上千美元的皮鞋,经过了曲丛生两年如一日的妥善保养,始终色泽光亮如新。如果是我去擦,肯定做不到这么专业。   管家工作中,较常见的一项就是为主人安排晚宴,筹办宴会是其拿手好戏。餐具摆放、上菜顺序都有固定流程。曲丛生的脑子就是一本笔记本,他能清楚记得上个月宴请的菜单,知道客人的名字,哪个人对海鲜过敏,谁又从来不粘白酒。在阳明山举行的晚宴至今不过两三次,但曲丛生记录了厚厚的一本备忘录。   我曾经怀疑过,这个穿着笔挺、气度不凡,比绅士还文雅的管家,到底能干什么?   多次来这里,都从未见过其他佣人,渐渐明白了他的工作范围。   我整洁如新的衣柜,保养得当的高档衣饰,甚至是我曾穿来,又不慎遗落在房间里的黑裙和鞋,都分门别类,整齐有序地整洁异常,在相应的位置被郑重其事、束之高阁。从装修房间、整理公文到洒扫厅堂,整理卧具无一不精。据说他亦曾接受过收藏品、古董鉴赏和花卉的培训课程。不过唐不好这个,这几项在阳明山,均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在唐博丰外出或参加宴会,需要进行衣着搭配时,曲也经常将衣物放好,给出中肯实用的建议。这个工作习惯也一力延展,变成了对我。如我那次参加D&THIRD的会议,那套黑色的套装,就出自曲丛生的准备。   可惜,他还未对我的喜好了如指掌,不知我最爱的是姹紫嫣红、花枝招展,而是以为我中规中矩、刻板古朴?   此外,身为管家,他还有一项杀手锏的工作职责——求生。我敢说,他一定会玩枪,一旦发生危险,这是一只不折不扣、从黑暗中奔出的狼。从那偶尔现出的藏龙卧虎的决绝眼神,我就知道。   这就是为什么——他值300万。   五十 残玉惊声4   可是,现如今他身处卧房,在我眼皮子底下收拾床铺,将我午睡再次沉溺的被、枕轻柔地叠放,那双手白皙、曲线柔和,动作柔弱淡淡如风,我眼睁睁看着,竟然有一刻生出他是女人的错觉。   心底生出一丝想仓皇出逃的本能。叹口气,世界的贵族生活日新月异,我这点小心脏,根本承受不起这样明目张胆的刺激。   正要从沙发上坐起,夺门而出,他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太太,现在是4点,唐先生让我提醒您,别忘了吃药。”   我几乎是落荒而逃、抱头鼠窜。这称呼让我心跳加速差点倒地。   我特意回头走过去,面对他百思不得其解的眼神,突然很有想告诉他真相的冲动,憋了几秒把说不出来的话憋了回去,“你好!曲管家。谢谢你这么客气。不过,我想跟你说两件事。”   “您说?”他不卑不亢,也不知我意欲何为,职业本能的反应让他的表情恭顺而谦虚。   “第一,请不要叫我太太,我不习惯,如果你想叫我,请叫我小廖或廖冰然,你比我大,这么叫我听着更习惯;第二,我不太能理解你的工作范围,我建议你最好我在这房间的时候不要进来,至于你原来做什么,就继续做什么。”   “好的。”他毫无异议,吐出两个字,表情恭敬到我见犹自唏嘘。这挣300万的男人,从容得滴水不漏、彬彬有礼,但怎么就让我如此别扭呢?   下楼经过厨房,见到刚来的特护黄玉梅正在那里忙碌。本是从书房里拿了一本书,打算去花园小憩一读,却被一种奇怪的香味吸引,腿转了个弯,直达那处禁地。   男厨小许正在黄姐的指挥下操作,整洁的案板上放置了一只皮肤白皙的鸡。黄姐背对着我,嘴里却滔滔不绝地吩咐,“好了,海参现在洗好了,在锅里焯一下,”   “那鸡焯好了,和香菇一起放进去,笋花呢?笋花不可少啊,准备了吗?”   小许动作跟上,黄姐点了点头,一回头见是我,正要出言相呼,我怕她又叫我太太,急忙先开口,“黄姐,你在做什么呢?”   她一愣,想好的称呼也不好说出口,笑笑,“这不,唐先生说你需要好好补补,我呢,就擅长做这个。打算给你做道清炖鸡参汤,瞧你脸色真是不好,血气不足啊。”   她是半个医生吧?我暗暗诧异。唐博丰只告诉我她是特护,其他身份一概没有介绍。但她为我如此费心,我还真是非常感激。   我笑着指冒着香气的一只锅,笑得轻松,“这是什么菜?就这味道引我过来,很香啊。”   “啊,是栗子黄炖小排骨,补养身子、养血壮骨最好了,”她顿一下,看看我,“我看你中午胃口不好,吃饭不多。这两道菜又可开胃,又可健脾,晚上多吃点。”又加了温暖的一句,“养身子没别的好办法,就靠食补,你们忙着上班的人,总是对一日三餐不留心。唐先生很担心这一点,以后,你得好好配合我的食疗。”   “做这么多?”我轻轻皱起了眉:不会是所有的一切都要逼我吃完吧?   “哦,唐先生打过电话了,他们今天都回来吃晚饭。这些汤水费点时间,我让小许先给炖出来。一会还要做几道大菜呢。不过,那些油腻的东西,你还是少粘点。”   我轻轻抿嘴一笑,离开这气息温暖的所在。这么多年,就未曾从陌生人处,受过这样贴心细腻的呵护。即使是我的母亲,也不可能做到这样。   -----   信步走出,在门厅汉白玉的石栏上随便坐下。猛然一瞥,看见权涛在不远处的庭院,他的目光远远地,却始终对我的一举一动目不转睛。此刻见我坐下,慢慢走过来。   “廖姐,别坐在这里。医生交代的,你注意别受凉。”   不是我讳疾忌医,但一个大男人却知道我女人家隐私的病症,多少让我感到别扭万分。我的脸倏忽红得不堪。   他似乎也意识到我表情的不自然,略想想便化解了这种尴尬,笑得轻松,“廖姐想找个地方看书?”   “嗯。”我将指插入书中,点点头。   “阳明山其实有世外桃源一般的风景,最宜修身养性。唐哥交代我等你醒来,带你去荷花池。他倒是真了解你,说你会带本书出来。”他带着‘果然如此’的表情轻笑。   我一愣,继而感到心神激荡。刚刚在他书房,看见四壁高大的书架,我的眼睛就像夜猫子一样放光。几乎连午饭都不肯吃,就要在里面大看特看。唐博丰生拉硬拽才将我拖下楼。   自己也觉得行为幼稚可笑,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五十 残玉惊声5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一望无边的荷塘,穷目不可及的碧海,斑驳陆离的树影,淡漫雅致的粉红云团。碧翠欲滴的荷叶,如朵朵深植泥根的翡翠伞,近观轻摇曼舞、婀娜多姿,遥望如同蓬莱仙境。   每次见荷,都不免想到‘莲出污泥而不染’之意。淡柔*的颜色,玉洁冰清的花瓣凌波而出,或洁白如玉、或雅致凝珠,紧紧依偎着碧绿滚圆的荷叶,亭亭玉立、风姿绰约,总让人感到,它的姿态是完美卓绝、傲然成群的。   两座风格古朴的石拱桥,直达荷塘中心的小岛。   不过从别墅出发,浅浅走几分钟路,便到了这妩媚动人的所在。正为这‘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的一幕激情澎湃,却听见嘈杂的一阵人声。   举目去望,一群年轻人在石桥之上,热闹起哄。其中间杂着摩托车的轰鸣。我还未紧皱眉,表现对这幽静到修水浓清、新条淡绿的气氛有何不悦,又见一辆线条酷冷的太子车从桥下车道上疯狂提速,至引桥腾空而起,从桥尾飞越而下。   这惊魂的一幕令我吃惊不小,原版的极限运动也不过如此。桥高不过5米,但这轰鸣声在我听来,刺耳而又惊魂。虽然距离遥远,但突发事件对视觉的冲撞力,也着实可怕。   “哦,天啊!”这是我惊呼而出的话。   一边的权涛却纹丝不动,心绪平静,似是这幕已司空见惯,还淡淡对我开口介绍,“那是杜成向送唐哥的车,一共送了2辆,1辆哈利,1辆贝奥。”   “都是天价,最便宜的哈利,也要9万美金呢,”权涛的眼中满是无法扼制的艳羡。   那群人玩得收了性,*气息渐渐平静,聚拢在一起议论纷纷,似是绿林好汉相聚磋商武艺。我被其气势吸引,举步走近。定睛看到两辆车上均坐了人。   俱是夸张的运动及头盔装束,身材健硕,一看就很与胯下摩托车般配。不是这样的人,根本就动不了这样的车。   “这些人胆子真大,玩命呐?”我想想刚才,仍心有余悸。   “那也比不上唐哥,他玩这个比我们疯多了。”权涛眼底是浅浅的敬意,“杜成向送车来,他试过一次,弟兄们眼睁睁看着他一个轮子上路,飞车的中间,还抢了一哥们手里的饮料瓶,酷毙了。”   “他还会这个?”士别十年,当刮目相看。以他那种什么都想试试的个性,这种自杀的运动他肯定如那些敢死队成员一般,趋之若鹜。   “那是,唐哥对摩托车,那是贴身绝技。在美国专程找一帮老外玩这个,据说还在当地跟人一起拿过奖的。开车他未必开得过我,但这玩飞车,谁都比不上的。”权涛语气里的敬仰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不过我开车能开疯了,那可不是吹,我就爱干这个。”   想想十年前他骑着野狼,动人魂魄的英武之姿,权涛描述的那幅景象,不难想象。   “现在车上的人是谁?”   “哦,那可是唐哥最器重的两个哥们,”他指着不远处的一个那个骑在摩托上,穿白色棉质短衫的小伙子,“他叫盛楠,跟我一样在吉利毕业,那边一个叫薛志刚。”   他特意介绍后者,那人长相明明儒雅白净,却身着红色运动衫,下着嬉皮士风格的肥硕长裤,看上去颓废而又另类,“薛志刚是我们这帮弟兄里,性格最像唐哥的。比志林总都像,也最受唐哥器重。他现在是巨丰的执行副总,不过,盛楠在我们之间混得也不错,现在管着唐哥两家夜总会。”   我徐徐挪动脚步,向那些热闹的人而去。   权涛在我身边继续侃侃而谈,“唐哥对我们都很了解,也知人善用。谁适合干什么?不适合干什么,都了如指掌。比如说老薛吧,他当初从和田考大学考到首都经贸,后来居然又考上本系研究生。唐哥很欣赏他,送他去美国读了MBA,一回国就做了巨丰集团的副总。”   “你们的志林总呢?上过大学吗?什么大学?”我漫不经心地问。   “北大。”他脱口而出,见我似有疑惑,眉宇间有些得意,“您没想到吧?”   哦,我还真的是万万没有想到。会是名校出身。   “他自己考上的?还是——”   我想说的是,是不是又是唐博丰按照惯例做的手脚。   “真才实学,北大中文系,”权涛坦然一笑,“志林总是很有学问的人。不瞒你说,我们这里边最适合当大学教授的人就是他,常常出口成章,满腹经论。”   哦?就是那个发型新潮,眉宇间总有邪气笑容,长相英挺帅气,始终服饰走在80后前列的小帅哥?   “不过,也是烂人一个。”他忽然变了语气,小心翼翼,“他喜欢女人,尤其是对小姑娘。用情不专简直就是本性,这一点和唐哥截然不同。惹出的事已经不止一起儿了,回回都是唐哥出手摆平。”   五十 残玉惊声6   这个权涛,倒真是敢怒敢言。我淡淡一笑,志林从面相上看,就是薄情之人。这种薄情只相对于女人,我有这种第六感,从见他第一眼,我就能看出他的这点肤浅和与众不同。   他有一双很漂亮的桃花眼,看似无情亦有情,看似有情又无情,点点星眸似水柔情,说的就是这种眼神。蜻蜓点水流连忘返,再某一刻又含蓄躲避,不敢承担。与他哥哥的目光不同,散光,不能长久执着于一物。   但才子*总是如此,史上文人辈出,但凡有点学问的男人,总易自命不凡。更何况,他金袍加身、富贵不虚,游戏态度更是另当别论。   “唐博丰到底有几家夜总会?”我没再深想志林,又问。   “玄凯、玄格、金华、鹿港国际。地理位置上北京城东西南北各一家,其中鹿港最大也最豪华,里面经常接待我们自己的客户。”   “这是出于什么考虑?”   “不知道,”他挠挠头,“生意上的眼光,一般都是唐哥拿主意。不过志林总很听唐哥的,基本上两人从来没红过脸。”   这点我也深有体会。攘外必先安内,但他安内的功夫还真是不一般。这个弟弟对他五体投地,唯马首是瞻,省了一般富贵之家常见的内讧和倾轧。   但他向来思维奇特,心事除非他想,否则一定深藏不露。这种性格用在事业上,又有谁能猜透他的奇思妙想,残破其细密蛛网?   “巨丰是志林总在管,唐哥还是比较喜欢经营夜总会。他总说娱乐业是他的出身,做起来轻车熟路。不过这几年,唐哥变了很多。您看,什么高科技的项目,他一个劲地主动上马。”   “我们这帮兄弟,对唐哥那是铁了心地跟。现在这社会,找工作、讨活路都不容易。职场有句话不是吗?女人当男人使,男人当畜生使。别看有劳动法,用人单位要多狠有多狠。我女朋友就在CBD一私企当职员,天天加班那是家常便饭。要是搁在巨丰,那是不可能的事。”   “怎么不可能?”   “巨丰从上到下,对员工是邪了门的松。请个假什么的,那是随随便便。可大家都特别有责任心,这管理越人性化,大家越觉得不能给公司抹黑。一说真干事,这些哥们都是玩命。”   “你说你们工作都是凭哥们义气?”   “那是,”他的语气无比自豪,“唐哥对弟兄们的好,那是真的把大家当兄弟。只要唐哥一句话,他要做什么,弟兄们都跟上,绝不二话。”   “那你为什么没被提拔,当个什么总或什么经理?”这么鼎力崇拜,还没有得到重用,即使如此,这家伙也感恩戴德?我真是大大不解。   他有点不好意思,“唐哥知人善任嘛。知道我这种人没什么大志向,也没什么真本事,就是有颗赤胆忠心。这不,曲管家需要帮忙,我去打打下手临时充当司机。家里有什么事,都交给我随时照应。”   这倒是个好差事,至少我这么认为。不担大责任,不操咸淡心。   能换来属下这般忠心耿耿,也不知道于他而言是祸是福。   我太能明了这个人的复杂人生——黑道出身,底层苦过,大漠里几乎死过,上层混过,豪奢里呆过,人生里孤单过。现如今苦尽甘来,觥筹交错、迎来送往,热闹非凡,交际场合的客套恭维,人世间的刻骨真爱,他真的要无一不缺。   -----   正说着,已走上了石桥,那些嘈闹的人,目光不约而同地向我投来、面面相觑。   忽然觉得好笑,在这里,女人很少涉足。不知道的,以为涉足了什么同志会。清一色的小伙子,长相或阴柔俊美、或帅气方刚;气质偏成熟稳重、或飞扬跋扈,种类各异包罗万象,细节差别不胜枚举,偏偏没有一个女人。   鸳鸯尚且成双,鸭子成群结对,荷花并蒂结莲。而对人而言,加上今天来的黄玉梅,整个阳明山二号,也就我们两个雌性动物了。   或许我没有印象,但总有人与我有过一面之缘,认得我。那个薛志刚,已经煞有介事地下了摩托,对我躬身而立,叫了声,“廖姐!”   我正欣慰,看来我不喜嫂子称谓的忌讳,已经传遍此处,甚好甚好。定睛看看他,忽觉面熟,细想想他不就是我第一次来阳明山,被唐博丰背下山时见到的那男人。原来是他。   看他的表情,这一点我刚刚想起的往事,他倒是了然于胸。目光沉静地看着我,声音醇厚,“我们一定打扰了你。听说你身体不好,一定很想清净清净。”   这昭然的绅士风度倒是和眼前的赖皮装束很不搭调,我忍俊不禁却淡淡开口,“我只是外人,这地方本来属于你们。继续玩,我只不过想走走,看看。”   不理会旁人目光中的*,也不在意薛志刚眸中深不见底的底蕴,我轻轻徐徐,信步走去,将那一众人等的讶异目光,轻松抛置脑后。   五十 残玉惊声7   静下心展开手中的《老子-庄子》,文言文的古典精妙飘溢在唇齿间,顿时有点高山流水、雅致无边的飘然。周遭有淡淡的自然清香,不知是塘边垂柳、岸边青松,还是属于春夏之交的恬淡气息。   一束春阳,一本好书,岸边浅草地上备有凉亭,静静一坐,凝神阅读,也是难得的清净一刻。在信息匮乏的时代,某本书曾伴我浮生,或某句话曾激励过我的成长。生活的压力已使我们远离斋堂,如今有读书习惯、并真能读得下去的人,已经不多了。快速消费的观念,实体书也常现出陈旧或轻浮的疲态。有谁能清心寡欲到于荷塘之畔,独坐黄昏,仅为了以清纯不亵渎的心境,去读一本爱不释手的书?   凉风习习,斜阳西下,脉脉荷花,泪脸红相向。层叠绿云环环相连永不断,叶端弯折正是美人颦眉样。   倚上亭中的木制栏杆,收回远望漫无边际的目光,翻开手中的庄子。   -----   弟子问于庄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才死。先生将何处?”   庄子笑曰:“才与不才之间,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则不然。无誉无訾,一龙一蛇与时俱化,无无肯专为;一上一下,以和为量,浮游乎万物之祖;物物而不物于物,则胡可得而累邪!若夫万物之情,人伦之传,则不然。和则离、成则毁、廉则挫、尊则议,有为则亏,贤则谋,不肖则欺,胡可得而必乎哉?”   ------   真是妙语连珠,闭上眼,将“和则离、成则毁……”默背一遍,还未到‘不肖则欺’,就感觉有绵软温热的唇,轻轻覆上我蠕动的唇。   我大惊之下睁开眼睛,却被熟悉的呼吸和气味压制无声。面前的人是唐博丰,他俯身吻我,热烈而又缠绵,鼻息间的反抗一瞬间荡然无存,悄悄消弭在耳鬓厮磨里。   “你在做什么?巫婆在念咒语?”他从我身后走至面前,坐在我身侧,揽住我的肩,脸轻轻地侧过来,姿势无比亲密。   “没做什么。”我的脸火红又热,扭头看看周边,权涛不知何时已不在了。还好,不然,我还有何面目见他?为刚才懵然心动,对他带了赧然的嗔怪,“在读书,你吓我一跳。”   “吓你?”他的火热气息再度靠近,眼角带着*的笑意,“我这是在锻炼你,看看你闭上眼睛,是否依然还能熟悉我的气味。”   在他怀中,淡看绿云繁复,好风如水,清景无限。白鹭屈趾而飞,池鱼追逐嬉戏,圆荷如硕大浮萍,星点遍布绿色云光。铿然钝响,闻之如同天籁,远在天边,又或近在眼前。如天涯倦客,山中回首,望断故乡来时之路。孤身只影不再,红尘有人相伴,燕子楼空,佳人仍在。如南柯一梦梦醒成真,别无旧欢新怨。   身处情意尽在不语中的沉默里,他却越抱我越紧,什么都不说,什么我却心意相通。他的吻密集而又情动,撩拨得我几乎不能自制。直到不自觉地发出嘤咛一声,他突然纠结了眉,神情整肃,“怎样?哪里痛?”   我佯怒开口,“我哪里都痛,再别碰我。”   他认了真,居然放松我身体,轻轻笼住,语气轻轻柔柔,却是柔情遍布,“然然,知道吗?刚才远远过来,见你在这里静静看书。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感到那么平静、那么幸福。我看得都有些呆了,你要知道,我等这一幕等了好多年。”   “许多年前,我就是如此承诺,让你幸福,而把所有男人要做的事,都交给我,”他再次靠紧了我,“我之前就想要这样,给你你想要的幸福。而只要你感到幸福,那就是我存在的意义。我做的所有事,都不再是恶的、不可饶恕的。想这样拥着你同看日落,置身于美景之中,彼此心意相通、真心交付,和你谈论世事,如同红尘知己……”   “男人挣钱,女人治家。疲惫归来,有心爱的人在家安静等待,男耕女织之所以让人心驰神往,不过魅力如此,”他悠然深渊地话语突然止声,目光如炬,直指我心扉,语气坚决而顽固,“快,亲口回答我:你幸福吗?”   心上微波荡漾,却是柔情满溢。我定定地看着他,目光不含一丝犹疑,“我,幸福。我很幸福。”   第六卷 人生如梦酹江月   五十一 极度深寒1   别墅主楼两侧,还有结构类似的另外两幢辅楼,今天我终于知道另两幢楼归于何主。右楼为志林所居,两兄弟起居各有私密、互不干扰;左楼靠近花园大门,为来宾或手下的客房。   刚走到花园的大门附近,一辆车无声无息,却从我身侧疾驰而过。我与唐博丰俱毫无防备,大骇之下他身手敏捷,一手将我紧紧揽入身侧。我受惊不小,抚胸脸色骤然发白,定睛看车在我前侧无声刹住。   线条利落明快,略显凛冽的宝马5系车型,泛着金属奢华与尊贵气势并驾齐驱的幽蓝色泽。看着自尾灯上扬的两道曲线,顿觉一种令人遐想的飞扬。比起4系车型,5系有着略微的骨感立体。   刚才那惊魂一霎,若我躲闪不及,定是被车刮蹭到,后果不堪设想。唐怒眉紧皱,正要发作,只见志林从车上飒然下来,带着狡黠意味的嬉皮笑脸。   “嫂子,哥!开个玩笑,啊?”   向来见他西装革履,周身正派坦荡。见他今日着装相当前卫不羁,一身纯白的绸纱质地的立领衬衫,上面印着曼陀罗果如刺猬尖刺毛皮放射状的咖啡色图案。白色休闲裤,中系一条刚冷气质的大环银扣腰带。行动时飘飘欲仙,翩翩然如白鸟挥翅。   还未曾见过两兄弟的父母,但这两个儿子的质量,绝对上乘。想来根据遗传上溯,家族基因也定是有较深渊源。   唐博丰相当不悦,欲对我加以安抚,打算之后再择以其辞。还没来得及开口,副驾开门下车,我们都是一愣。   一身形玲珑、着装热辣的女子,步态款款、风姿绰约而来。*的黑色蕾丝抹胸上衣,火红色露脐的超短裙,一双Gucci的软皮高跟靴,足可以使一位长相文静的女子,气质突然变得妖艳绮丽。赏心悦目的温情小碎花图案,冷静和纯粹地、同时并存于其肩侧的艳丽大挎包。   纤细白嫩,修长诱人的腿,散发着逼人的青春气息。鞋跟的高度足以改变一个女人的性感指数,只有真正妖媚的女人,才能把高跟鞋的性感入骨表现得十分到位。当她清醒的时候,穿一双高的高跟鞋绝无问题,但在喝了六杯鸡尾酒后,她的鞋跟高度绝对不应该超过2cm。   眼前的性感*,淡妆适宜,脸颊略现春色,皮肤细腻,看上去表面艳丽,风情无边。我敢说,即使千杯之后,她依然*如故,不减分毫。   从唐博丰冷淡的眼神里看得出,这女子他也没有见过。   他避过那女子目光,却示意志林近前,略压低了声问,“这是谁?你又搞什么?”   “不会吧?”志林的委屈语气有些阴阳怪气的夸张,“你有嫂子陪,我找个女朋友你又要管?你说今天回家来吃饭,为了有家的气氛,我也得带个女人回来不是?”   我忍俊不禁,志林的话明明意有所指,我正想走开回避。可他却语气郑重地转过头来问我,“对吧,嫂子?”   我焉能不听出话里的意思,见唐博丰挑眉想要发作,我急上前揽了他胳膊,“好了,既然来了就是客。吃饭吃饭。”   再回头,瞥见志林看我的目光,冷然不定,虚无淡漠。有着令人捉摸不透的飘渺。而对上我目光的那一霎,他已拉那女子的手,看上去十分温情地向前走。   背后打量着那女子的背影,脊背皮肤白皙光滑,应是保养得当,显得光洁到完美无暇。纤腰柔弱无骨,举步扭摆间皆有招摇之意。忽然目光陡然一直,发现她肤如凝脂的后腰中间,纹了一只色彩斑斓的艳丽蝴蝶。   我目光淡淡地下垂,心绪下沉:是了,美女长相清丽,虽然浑身珠光宝气,衣着品味不俗,但骨子里的风尘气息,让我一见如故。   唐志林,真是性情中人。暗想时瞥见唐博丰目不斜视的正经,忽然唇间浮起轻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个男人这点真不如弟弟,有点虚伪。   ------   说是家常聚餐,仅我们四人,菜式却并不简单。上桌的除了特意为我准备的两道汤,还有刻意为之的几道小菜。   从场面上总能看出,这样的时候绝不多,志林也的确未雨绸缪,找个女人来免得做灯泡是绝好的理由。因为唐博丰吃饭只跟我卿卿我我,并不管志林和那女子如何如何。   烟熏三文鱼,大虾野菌沙律,煎带子鸭胸配什锦沙律,野菌烧酿鸡胸。不知道道菜是否由曲丛生因两兄弟喜好自作主张,不过,唐博丰确实是没怎么动。   他在吃饭前接了个电话,之后就显得有些心事重重。他绝不喜欢志林带来的妖娆女人,但理智和宽容又不让他有什么离谱举动。他唯一的冷漠,就是从不与志林说话,只是和我品评菜肴,显得亲密,或者毋宁说是某种示范作用。   示范给谁看?的确甜腻可人,但终归有点作秀嫌疑,尤其是他面对志林,明显没什么好声气的时候。   他倒了一杯颜色醉人的酒,志林主动请缨,“哥,我也来杯。”   他却不理,自斟自饮,还一边对我煞有介事地开口,“以后你也少喝点,伤身体。”   我和志林面面相觑,还有那被莫名其妙的沉默包裹的女人,多少显得脸色有点尴尬。她大概也没想到会这么不受唐博丰欢迎,故而谨言慎行,大气都不敢出。   吃完饭,那惹眼的两个人就消失不见。我正要上楼,唐博丰拉住我。   “今晚早点睡,我可能回来晚。”   “有事?”   “嗯,”他轻轻点点头,神情中却又深深不舍,“本想带你同去,但你需要好好静养休息,就别跟我跑来跑去。”伸手轻抚我的头发,“不用等我,有什么不方便的事,让黄姐帮你。”   会有什么不方便的事?我点点头。   五十一 极度深寒2   沐浴,换了宽松舒适的休闲装,正要打算去隔壁的书房看书,就听见有人敲门。   “啊,黄姐,”我诧异,“有什么事吗?”   “您还有什么想要我帮忙的?”她落落大方,丝毫不见拘谨……“您要洗澡吗?我去放洗澡水。”   “不用了,刚洗过,”我夸张地轻捋一缕头发示意,“没什么事了,我一会就睡。”   虽然身子没大好,但有人这样待我总易受宠若惊,活生生把我当成月子的产妇伺候,真是有点别扭,但仍感激地笑笑,“没事你也去休息。”   “哦,那我帮您清理一下,”她说着,已轻车熟路到内里的洗手间。须臾之间,收拾了我换下随意放置的衣服。我愕然一愣,忽然莞尔:也对,这里没有女人,男人的事曲丛生好做,但女人的这些细枝末节,终归还是女人贴心。   “您晚上吃过药了吗?”她退出房门的时候还笑着提醒。   我倒的确忘了,看来贵人多忘事是真的。我还尚未成为贵人,就先染上了富贵病。讪讪地笑笑,“我一会就吃,谢谢。”   “那我给您端水上来?”   真是五星服务。不知道这一位是不是也身价不菲,但我真有点不习惯,淡淡笑了,“不用了,我自己来。正想出去走走。”   -----   静谧的花园,在某一处却有点灯光火影,人声嘈杂。这里热闹根本不奇怪,两兄弟手下的人,有的有家有业,有的却无家可归。当然,其中佼佼者已名车靓宅,混得很到位,但总有下层的马仔,以阳明山为家,随时听侯差遣。如我没猜错,权涛定在其中。   顺着池塘泄水的溪流而行,曲折小径步行几十米,越过松树灌木丛,就到了一处热闹的所在。这是一座飞檐走壁的建筑,有点中式的古典风格。规模不大占地不过几百平米,但从外看去,内里窗明几净,人影纵横。   从打开的玻璃窗向里看,只见里面俱是男子。年轻人居多,抽烟、喝酒的弥漫乌合之气。志林以那身耀眼的蝴蝶装束混迹其中,正在专心致志地打斯诺克。   斯诺克需要极端理性。很难想象一个感情上轻浮没有定根的人,身临球场会有这种冷静。理性可以从打球的姿势看得出来,身体趴在球台上,屁股却不能蹶得太狠。重心移至脚尖,脚却要固若磐石,丝毫不能动摇。一杆球能不能打好,往往取决于你能否完全地控制你的身体和内心。动若脱兔,静若处子,笃定克制俱是其强调的品质。   被那全神贯注的一幕吸引,在窗外袖起手来近观其详。非常帅的一粒进球,他身后的一名男子上前明显吹捧,“唐总,好球啊!”   “那是,”志林脸上现出邪魅之气,语气却带着奚落,“一杆进洞、两球在外,那是玩女人;要打球,一定要一杆进球!”   这话够有颜色的,周围乱七八糟的人,都因这*笑话起哄,我深觉无趣,跺脚要走。因身影转动,唐志林视觉相当敏锐,目光一瞬间就瞥了过来。   不知他是否看见了我,但我终归觉得这些人无聊、粗俗又不值交流。   却没想,刚走到大厅前的草坪,只见志林嘴上叼着烟,放浪不羁地站在灯火璀璨的门厅。看见我,淡淡出言。   “不来玩玩?”   “不了,我只想看看书。”既然难得清闲,我一定要善用时间。人生乐事,就在于随其所好,这是我的真心话。   我原本远远地停脚站着,却看见他将烟蒂扔进草坪上红砖砌成的垃圾箱,向我走了过来。   “这么推崇老年人的玩意?”他的语气暗含不屑,“姐姐,我觉得这不像你啊。”   “你说我?”我有些讶异,“怎么会?我从小就爱读书,是放不下这爱好而已。”   他眯起了迷人的桃花眼看我,说真的,这种眼神很有杀伤力,对某些女孩子而言,眼睛是一个男孩子帅得要命的一大资本,不过,我还算免疫。   他随着我的脚步,走向来时的路,却悠悠开口,意似跟我谈心。   “说真的,我真佩服你。”   “为什么?”   “你肯下决心离婚跟我哥。”他不咸不淡地说。已走进沉暗的树影下,看不清他的脸色。   我沉默。这个话题绝不是我乐意聊的,连唐博丰,我都并不愿再去提去深究。但是我管得住自己,管不住别人。终归有人要评论一下。   “我原先总认为不可能,但你居然做了,这绝对是对我人生观的一个打击。”他的语气依旧浅淡无比,“你没来之前,我不相信爱情;你来了以后,我不相信婚姻。我一向认为,爱情的精髓就是控制了一个女人,再没有比攻破美女抗拒的壁垒、更让我感到春风得意的事了。我从没想过一个女人可以控制一个男人。而为了你,他连杀人的想法都有。”   没有听出话里的别味,只以为他是故弄玄虚、夸张其辞。还是因为自己心底的挣扎和犹豫,再次涌上心头。沉了心,只是说出一句。   “我的确做得很过分,但是,这不意味着我就应该被乱石活活打死。耶稣的名言是:看这个女人,你们中谁没有错的,去扔石头砸吧。”我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我不是没有错的人,也不认为有人会没有。一生中要经历的选择太多,不管如何选择,都会有得有失。我只能选择率性而为。对与错,留给我死后再说。”   五十一 极度深寒3   他双眼立现惊异的光芒,定是被我斩钉截铁的一番话击中了内心深处的某根琴弦。而只是那一瞬间而已,他的表情又恢复了漠然。   “听说你北大毕业,不简单啊。”继续走着,为打破突如其来的沉默,我总要找话说,因而语气恭维。   “上大学有什么用,只要很酷就足够。”他不以为然,“我最恨世上有条条框框,想当初为了穿上学士袍、戴上方片帽,我简直就是过着生不如死的生活。”   哦?又一个新时代的叛逆者。北大的人文教育,都不曾让一个无可依靠的灵魂皈依?到底还有什么力量、可以让浪子回头?我很对一个问题好奇:他是先浪荡再成事,还是先成事后浪荡?   我欲一探究竟,“所以,一旦自由,你就玩世不恭?你刚才的女朋友呢?”   “走了,”他淡淡的语气,漫不经心到那女子根本不值一提,“我没女朋友,这只是我的伙伴。Partner你应该明白,她是我的SEX PARTNER(性伙伴)。”   这词要再听不懂,都可以不做女人了。我忽然抬起头,认真地审视一下站在我面前的是哪路神仙。这是一个80后手中掌握财富的新新人类。他的观念不管是关于家庭、友情、爱情、人生责任,都与我们70年代的这代人又有不同。   他与几个酷爱运动的伙伴组建了俱乐部,取名‘碟恋花’。成立了小社团,常常是吃喝无度、滥交直至精疲力竭。在跑车上带几个女子,一起寻欢作乐,每次纵情后总以和女人睡觉完事。这些人之间,也经常交换性伴侣,互相攀比财富。   看得出,他很讨女人的喜欢,除了才华横溢、相貌出众外,在性格上也有特点。既有野蛮的*,又有对人的怜悯,既天真又狡诈,既胡闹又真诚,既善良又愚蠢鲁莽。   他会在讲出准确的形容词时伴以无声的响指,来强调话语的节奏,言行举止间总有坦然的落落大方,潇洒无拘。他会跳街舞,对探戈大赞其酷。这一切与财富无关,他本性就是如此洒脱自然。   他原本是个文学青年,如果没有唐博丰的存在,可能也就是大学毕业就职公司,或者去哪家报社写写犀利文字。然而有了这个哥哥,相信血缘至亲的力量,事情就变得有些不同。   虽然进入21世纪,即使是有着显赫背景的人家,也很难再将祖训一条一条地装订成册,要求后代子孙一字不差的背诵,但传承一直是中国家庭最看重的一件事情。   这一点,即使是唐博丰这样黑道出身的人也不例外。传承的是什么?是血脉、财富,更是秉性、精神,简单的说就是做人、做事的道理。他对志林无须言传身教也无需利诱。直接把公司的财富和权利给志林,而他做幕后的黑手。   黑道的作风,渐渐让这个刚刚大学毕业的男孩子耳濡目染,很难想象原本纯洁的心灵,突然接触这一切,会有怎样的震撼。融入那些夜总会灯红酒绿的莺莺燕燕,恶作剧地占有女人或争风吃醋,凭借唐博丰的势力飞扬跋扈。这些物质和精神上的享受,一旦驻足拥有,绝难放弃。他与哥哥同心同德,但很多事又不能坦然以对。   “是什么事你不能坦然?”我轻轻地问他,跟我说了这么多,他的感觉我能感同身受。我一直没有看错,志林不管只比我小几岁,但他真的只是个孩子。   他是一个沉浸在物欲里、无法自主沉浮,但又无法舍弃一切的孩子。唐博丰爱他护他,把一切自己拥有的东西都给了他,但是这种溺爱或纵容,是否真的给志林带来了快乐?   这也正是我自身的问题,我拥有了他给的一切,我是否又能快乐?   志林深深地看我一眼,眼里涌出了莫名的悲伤。我几乎以为他要对我说出什么,但他突然住了口,并且转移了话题。   “国人总是富不过三代,富家子弟就好像温室的花朵,根基不稳。根基不稳的植物,在外界的压力下,不易存活,而夹缝中的小树,却能傲立风霜而不倒。”   他不看我,远望着开口,“我哥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很多事他不一定会跟你说。我们同父异母,在家时我妈对他不好,后来他少年离家,在外面吃了很多的苦。无论是小时候挨的打还是长大后受的骂,他都记忆深刻。”   “他恨你妈吗?”   “就是这个让我敬重,他现在对我妈很好。他甚至说,如果我没有那种家庭出身,就没有今天。因为贫困已经成为他的资本,而不是他的障碍。就像他经常和我们说的:有钱的时候过有钱的日子,没钱了回到当初。身为男人就不怕人生大起大落,遇到什么苦吃什么苦,到哪一步走哪一步。”   他停住,突然象是意有所指地,悠悠开口,“不过,他有一个死肋——他太注重家。”   五十一 极度深寒4   “他对家心驰神往,他想要婚姻,有终身不变、忠贞不渝的感情。他很喜欢孩子。就因为小时候过得太不如意,他总想让自己的后代能过得美满幸福。”   他悄悄地眯了一下眼睛,“他对与你的婚姻寄望很高,早早地就规划了无数个孩子。这也是为什么,他这次勃然大怒、要……”   他欲言又止,但就是这一停顿,让我心里陡生了不详的预兆。   我沉静开口,“他要做什么?”   志林缄口不言,只是漠然地看着我。   突然,他伸手折上面前的松枝,突然带了恶作剧的笑,“你爱白天龙吗?”   这句话,多少在我这里听着都有些别扭,一个现情人的弟弟问这么隐私的心灵深处的问题,我还真是无言以对。   他审视着我的表情,淡淡地开口,“如果爱,那就聪明点,别再爱了,”他语气若有若无,“最看不起你们这样的傻子,玩命、自杀式的做法,偏偏乐此不疲……”   我凝神听,总觉得他言语中似有深意。   “我哥太传统,他认为性只是单纯与结婚成家、生儿育女有关,而我,总认为这是种欢乐的享受,也是一种科学的试验。”他就像在讲一段往事,更像讲一段故事,“婚姻对我来说是空中楼阁,这世上没有一个女人值得终身相许。我不愿意与一般的女人结婚,但真正的名门闺秀却可望而不可即。”   “一般的女人,指的是什么?”   “小姐,”他带着奚落,“你要是个男人,天天如我一般身边美女成群,醉生梦死,你也不会对女人感兴趣,你就会明白:世上根本没有不一般的女人。”   时光回退到十年前,那年的唐博丰,处境与志林语中的如今竟有异曲同工。他身处其中深恶痛绝,遇到了我,而现在,世上是否还能有一个女人出现,救这个孩子于水火?这是命运中怎样的巧合?   我轻轻扬眉,淡淡开口,“给你讲个故事:一个女人在聚会上狂饮,酒后失态,同两个男人同床共枕,第二天就有负罪感,暗骂自己的行动就像*。而一个男人同两个女人春风二度,也不会有任何羞愧,相反,几日之内就会被传闻成伙伴中的英雄。你告诉我,这样的男人和女人,究竟谁对谁错?”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傲气十足地回答我,“如果是3年前,我一定给你你要的答案,但现在,我不会了。因为,心里有爱情的那个地方,已经火化到烟消云散了。”   五十一 极度深寒5   徐徐走了一路,就见到我所住的小楼。过往见过一两个马仔,俱是躬身而立。这里不需要保安,因为聚众而居的已是‘暴徒’,但对‘家里人’,却谨遵其位,丝毫不会逾距。   “你哥今晚有又有聚会?”跟了他几天,已连着见识了好几个奢华的PARTY,浮华之世,繁忙沉溺到人人已无原本自我。   “去见曹老头。”志林沉沉说出一句。   “曹老头是谁?”几乎在说出这名字的瞬间,我就知道自己问题的答案。他,非曹介枫之父莫属。   “是我们背后的财神。可她女儿却是衰神。”   “你诋毁她?”我笑问。那个曹介枫知书达理,怎么看怎么都很有亲和力。   “小枫在美国留学3年,我哥算了笔帐,每年供她300万,3年将近一千万。”   天哪,怎会如此夸张?对女人如此大手笔,看来唐博丰真不是一般的豪爽。   “曹介枫爱赌,留学时就大展身手,学校放假跑到拉斯维加斯,拿100万进了VIP,赌得昏天黑地。我哥曾给她买了一辆车,有次运气不好全输光,车子也扔赌场了。”   那弱质女流,本性却有如此巾帼作风,我倒真是有眼无珠,没看出来。   “她一回国,我哥又将她笼入巨丰,许以高薪高职。明摆着是要卖曹老头的面子。他就这一个女儿,视为掌上明珠,”他突然认真起来,“告诉你一句实话,曹老头想招我哥入赘,已经不是一天的事了。廖冰然,虽然你背叛白天龙,我心里并不认同你的人品。但是,我还是喜欢我哥美梦成真的感觉。只是,你要做好准备,如果他最后并不娶你,你怎么办?”   被这问题问得如遭雷击。怔怔地看着志林,才发现这个小男孩并不是每天跟我打个招呼,沉默示意一下那么简单。他对我的揣摩,绝对是兴致勃勃而又深有研究的。   一种不可思议的温暖涌上心房。我真没有想到志林会这样为我着想。他真视我如姐,又对我属意善良,这不能不说是上天给的一种缘分。   想起那晚舞池中央两个人的落落身姿,心上有一刻泛起黯然。   他非常适合活在黑暗里,但却偏偏天生异能,从典型的社会渣滓,摇身而变成了逍遥王。他现今所到之处,满目的喝彩与臣服,几乎在他身上看不见任何罪恶血腥的影子。漂白得如此彻底,碎蚌取珠,如今只见其周身的光华夺目。但身处此间任何人的一生,阴谋和背叛都会如影随行。在这样的领域中称霸,总需要一些过人之处:他们必须散发出魔鬼的灿烂,拥有残忍的智慧、无孔不入的算计和绝对铁血无情的取舍,才能成为无法替代的偶像与象征。   但不管他是谁,我已深陷其中,我爱他,爱到不顾一切。   以飞蛾扑火般的优美身姿,纵身跳入那满载罪恶与惩罚、浮华与堕落并存的深渊,并甘愿一生沉醉其中。未来会怎样,无人可以解说,亦无人可以预测。就像我与他之间,那空荡荡,无丝缕联系的十年。却在十年之后,一份爱如落海遗珠,被我们合掌捧起,这份缘由自天定,我不能不服。   若能将一颗自己深爱的罪恶灵魂救赎,若能从此真的双双生活在阳光之下,这样的浅薄与无知无畏又有何不可?   这只因那个人是他,爱他是义无反顾,亦是不可自拔。   我倨傲的心早已落地,只是一个坦诚、纯真到仅存赤子之心的女子。一旦情意连绵,爱意便会汹涌如洪水肆虐,任他曾经风雨多少难解心结,一旦遇到爱情,都可在瞬间一线天开,骤然渺去若沧海之一粟。   我淡淡答道,“一生中总会有些事追悔,但我绝不想因此事后悔。如果有那一天,我会悄悄地走,根本不用任何心理准备。”   五十一 极度深寒6   每个女人都藏着一颗私奔的心。不是不奔,只是尚未遇到能让她奔去的人。   ------   步至前庭,我正欲告别回房,志林嘴角撇出淡淡笑容,神色却是难得的温和,“真要上去读书?”   “嗯。”我点点头。   他双眸现出一丝莫名的兴趣,语气却是平淡依旧,“太早。你也用不着惜时如金、闻鸡起舞。你一个人有什么意思?”他看定了我,“去我那里坐坐?”   ------   男人对金属,都有种血液里的爱好。   比如车、军事武器、摩托车等等,钢铁般坚硬的质地,似乎就具备了雄性象征。世上万物都是有性别的,这话绝对不假。打火机这种男人的玩具,一旦摆脱了实用意义,立刻就会成为奢侈品收藏家的宠儿。   说起打火机,谁都无法绕开ZIPPO。即使这个品牌的内蕴,过于宣扬男性特质,的确叫喜欢中性风格的男士难以热爱。但这并不能影响ZIPPO成为最awesome的打火机品牌。它非凡的实用性,雄性刚劲的体貌、刚直简洁的线条、纪律性极强、如口令般清脆的声音,以及如霸权主义一样源源不断产生的纪念版、特别版系列,让它已经享誉百年。   百年的时间,足以让任何一个品牌,成为收藏家压箱底的珍宝。   志林也有一间格局相当的书房,不过这号称博学的靓仔,书房里并无几本书。书架上陈列的,是属于男孩与男人之间的不菲收藏。其中摆置着黄白相间、造型经典的打火机、精致而又色泽鲜亮的航模、车模,甚至是来自世界各地的钢笔,可谓色泽缤纷、异彩纷呈、琳琅满目。   ——以老成持重的传统眼光来看这栋房子,那无疑是进了一个科幻与*的世界。   这真是一个充斥着怪诞之物的房间,小客厅旁放置的是智齿形的椅子。明黄又透明的色泽,近观会发现内里流动着流线的液体。   客厅正面墙上,饰以红橙底色的壁纸,其上挂着一张令我叹为观止、瞠目结舌的油画。是达利1932年的油画《面包》,一条象征男性*的蓬勃直立的面包,在白色纸袋中既束缚又亢奋却更寂寞地在寻找出口。那身形酷似包皮的白色纸袋,真是足以让正人君子脸红耳赤。   靠墙壁桌上放了本杂志,刚刚翻到一页,是Francesco皮具门店即将开业的广告。画面极有*意味:黑色的皮革被拉链拉开了几寸光景,露出了内里肉色质地的真皮,赫然看上去犹如女性生殖器昭然的开启。言外之意象征着女性世界的大门像你敞开,但黑色皮革加拉链多少有点*的意味。   洗手池放置着JEAN PAUL的香水瓶,女人半身胸怀的设计、鸡尾酒色充满性感的*意味,与此风格类同的是电视的遥控器,是一个**的女人身体,像那样攥在手里,换个频道,都足以让人手感崩溃;   长条茶几更为离谱:两端是两个下半身的人体,桌腿就是人腿,线条流畅,形象逼真,催发人的某种原始想象力;   一张性感丰满的红唇,是大厅的沙发。与此相呼应的,是一铂金外壳的收音机。我好奇地伸手拿起,按了开通键,两片红唇活灵活现地上下开合,形象极为诡异,倒是让我忍俊不禁。   他从哪里整来这些我见都没见过的东西?   几乎笑出声来,但一扭头,看见志林正坐在色调沉稳的咖啡色麂皮沙发里,神色惬意地看着我,眼神颓废放松,但似乎又略带危险意味。目光中某一刻满是探索求证的执着,另一刻又漂游着扭转开去。   他换了件靛蓝色短袖恤衫,浅绿条纹间杂着帆船的装饰图案,依旧是白色长裤,但风格变成棉质休闲。斜倚沙发靠背,左腕别了一条蓝白相间的手绢,棉纱质地显得柔软,打破了沉闷的感觉。才注意到他右手小指戴着一只金属戒指。他与我目光直视相对,表情愈发沉稳翕然。   他指那人性茶几,“这是荷兰家具设计师Mario的作品,一几难求,是专程从欧洲运来的。”   “奇怪吗?”志林从隐蔽的白色小冰柜里取出饮料,倒给我一杯鲜亮的果汁,“我真的不能不感慨,互联网的时代,可以从网上买到任何你敢想到的东西。只要你有钱,就没有得不到的。”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感情称为文物,甚至初恋也在网络世界的某处藏起。现实中可以整月不说一句话,但照样消息灵通、身强力壮地活着。根本不在意身边走着的活生生的人。渴望心灵交流,但发现她们的身体和你亲密无间,心灵却与你越来越远。”   “于是,你迷恋你身边的所有现代化的生活方式,任何机器给你的温暖和*,也比人来得要剧烈要快。鼠标必须像臀部一样圆滑,键盘要有铁手的触感,坐在这里,”他指着电脑桌旁一把扶手椅,艳丽的色泽,有着人体的夸张造型,“就好像正被一个双腿*、敞开胸怀的红衣女子从背后抱个正着。”   “人越来越独立或者孤立,但却越来越渴望产品人性化并仿生。买这种东西,就像对美女的追捧一样,只有尝试,才有理由沉溺其中。”     五十一 极度深寒7   正说话间,听见书房的电话响,志林向我一笑,“你坐。”然后飞速地上楼而去。   我端详着室内一切令人匪夷所思的设施,越发觉得诡异多端。可能是视觉冲击比较大的原因,真的无法认同这些充斥着浓重颓废及*意味的家居。小啜着,一杯果汁还没有喝完,志林从楼上下来。   与此同时,客厅门外进来了三个马仔,志林伸手却招呼其中一人,“去叫曲丛生!”   这阵势怕是有事,我正想是否回避为当,志林已向我歉意一笑,“嫂子,明天我要去芝加哥,今晚怕是要准备准备。”   我站起身,笑着点头而去。   ----   接连两日,俱是在阳明山浪荡,避世而居,几乎身处桃花源。唐博丰不知在忙些什么,早出晚归,想是志林不在,他身担双职,力不从心。   但多忙,还是记得回来吃晚餐。偌大的房子,空荡荡地只剩下我们两个,深深怀念志林带女人回来的时光,至少我和唐博丰还有戏可以演。但现在,只能两个面面相对,似乎少了某些作料,这道菜就不再圆满。   黄姐照旧为我准备汤水。喝着乌鸡汤,对上他平静的目光,不觉莞尔。   “今天岳惠给我打个电话,她的新未婚夫要约我见见。”   他轻轻皱皱眉,“她还想结婚?”   “瞧你这语气,”我有点愤恨不平,“这么多年,我也没几个姐妹。这个人,在我心里很重的。你这话有点伤人,凭什么她就不能结婚?”   “哼哼,”他笑得理短三分,“没别的意思,就是跟人家不太熟。你也知道,不跟我有生意往来的人,我向来不爱交往的。”   见他举手投降,声调也降下一半分贝,伸指从果盘里取了硕大的一枚樱桃,这是和黄姐今日下山,到山下农家樱桃园摘的新鲜果子。品种新,味道酸甜可口。   “说是去什么长安俱乐部。对方听说你也是社会名流,专门选的地方。”   “听你的,想让我去,我就去,”他浅笑,“身子好点了吗?”   “好多了,天天饱食终日,身如行尸走肉,灵魂焉能不腐烂?”我话中有深意,只是不知对面人,是否心有戚戚焉。   “别告诉我,这么大的地方,两天你就厌了,”他的语气不无挖苦,“照这样下去,世界各地也只够你走一年半载。”   “少来了,”我更是针锋相对,“我可没什么福分周游列国,上次去趟波特兰,我就差点命丧黄泉!若是我跟你去非洲遇上什么种族冲突或*,一定会死无全尸。”   我的恶毒真是水平到家了。感觉他的神情突然变得死寂,似乎我的犀利之语刺穿了他心灵深处的暗伤。他轻轻放下象牙箸在精致的骨瓷餐盘上,里面还有吃了一半的盐焗乳鸽。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一字一句相当认真,“我害你一次,看来你要记一辈子;可有的人,伤你一生,你却视若无睹、毫不在乎。”   “这话什么意思?”我欲再大快朵颐的手在空中伸了一半,却生生地收了回来。   “比如白天龙。”   就有预感他要提他,他的话也针对他。   低了头,神色平静,心上似乎毫无波澜,“我欠他的,还他。”   “可-我-没-欠-他。”他语气转冷,寒从心生,唇齿间敌意如同来自冰川纪。   这饭真是没法吃了。我可是身体好了两天,他就迫不及待地要来挑起祸端,算个总账?   我将膝上白餐巾轻轻折叠,放在我餐盘右侧,语气浅浅淡淡,“吃饱了。你慢慢用。”   “什么时候拿离婚证?”他的语气寒冷如故,似乎我这沉默的反抗,根本就没入他的眼。   “还没有。”我简短地答。   他的语调突现生硬凛冽,“他还不肯?”   “不是。”闭上眼就能回想起,那离婚协议白纸黑字飘上吊灯的一幕。但是我不想再跟那个男人说任何一个字。一开口,就怕内心深处的痛,象荷花池的湿软淤泥一样,无声无息地铺满池塘的每个角落。   我信步走上楼去,却听见他身后的语气若有若无地飘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廖冰然,你可以继续犹豫,但我可不会再等下去。”   我似被梦中惊醒,意识到什么,回头却只见他正气定神闲,向餐盘上的美食开战。   五十一 极度深寒8   为自己心底的猜测惊诧不已,那伟岸身躯端坐白色西式靠背椅上,让我生出优雅镇定的浮想联翩。但为何,却被那语气中莫名的寒冷触动,因而开始有了些许的不信任。   脑海中回想起志林欲言又止的点拨,受伤次日不经意间撞见两兄弟的对话。我万万没有想到,他依然会生出这种念头。那日他与我深情对白,已对过往种种的恩恩怨怨深恶痛绝。难道,他放弃了改邪归正的初衷,又要下手做点什么?   我一步步走下楼梯,直至他身侧,他不以我的举动为念,依旧行为故我。反倒是他打破了身后我的沉默,放下餐具回头,目光如炬,“这样也好,过几日,什么都用不着劳烦他了。”   我扭头看见玻璃窗外,花园内人影走动。连居两日,这里的马仔基本上都快混个脸熟。每日来的都有生面孔。人们来去匆匆,却对我缄口沉默。个个尊我敬我,个个却视我如透明人。他的世界,他做了什么事,我一无所知。   小伙子们都生得一表人才,不在这里出现,堂堂正气我都会误认为是公司白领。黑与白的界限已毫不分明。若是这样的人接近,谁都不会有任何防范之意吧?   如权涛所说,区区四家夜总会,焉能用这么多人手?他养兵如此,究竟在做什么?   小女子心态,顾不了黎民苍生的大我,只从小我出发,先灭了心底的不安与疑虑再说。   “你想杀他?还是想怎样报复他?”   他目光瞬间凝固,浓眉深锁,“谁告诉你的?”   “没人说!”心里的猜测已成真,语气不免显得粗暴,我盯着他,目光深入直想达他的灵魂去,“你应该对我说实话!而不是让我继续当聋子、傻子!”   “他很有胆,敢害我断子绝孙。”他轻描淡写的语气,目光旁顾,不看我气急败坏的表情。   “你为何这么想?”我起急分辨,脱口而出,“他并不是故意的!”   “你是他?还是你自己?你了解他?”他唇边现出一丝冷笑,被莫名的猜疑激出些许怒意,“还是,那天晚上的事,根本就是你心甘情愿投怀送抱,故意为之?”   “你真够混!你这话是当真还是开玩笑?”我遽然寒心,连带着脸色寒冷如冰。   “他这样伤你,不是冲着我来是什么?是可忍、孰不可忍!”腾腾杀气扑面席卷而至,衬得脸色阴寒如渊,目光狠绝至极,咬牙切齿道,“明知道我恋你多年,感情的事也无法勉强。你已是我的女人,还敢这样对你,他真是吃了豹子胆!分明不把我放在眼里!”   我似被雷击,怔在当地,愣愣地开口,“你真如此恨他?”   现在才明白他大张旗鼓的举动是因为什么,但是暴力报复又能解决什么问题?   “你说过你不再做这样的事,”我语气中带着微微颤抖,从身后抚上他的肩,妄图用自己故作的冷静,安抚他已愈发激烈的情绪。这样的他,陌生而又让我无助。我爱他多年,心中他的影子一直沉稳、镇定,如此动怒绝非我事前预料。   “那天,他也是被我逼急。我们毕竟夫妻三年,我却走得那么绝情。是个男人,都会无法接受,更何况他对我依旧用情至深。是我,硬生生将这份情折断,把自己的希望带走,给他留下那样的绝望……”   他起身站起,认真审视我的表情,浓眉紧皱,震怒神色丝毫不改。却在一瞬间,忽然口气严厉,“这么说,你到现在对他还是余情未了?”   挽住他的胳膊,用我略显小的手握住他的大掌,安抚地在血管凸显、青筋暴露的手背抚摩,“算了,我都说了很多次了,这些都是我们欠他的。”   他不语,即使身体借由手跟我紧紧相连,但是他的心,此刻不在我这里。   生硬的表情没有一丝松动,也并不看我,舒展了眉比不舒展看上去还要沉重,“这事你别管。”   “为什么?”我苦苦相劝,却丝毫无任何奏效。心下一凌,脸色突变,“他是男人,你也是男人!为什么做事一定要这么狠?!”   他愣住,眼中飘过一丝凛冽寒意,定定神却对我一字一句,“做人都有原则,他敢这样做就要承担后果。我们都是男人没错,他是男人更要有所承担。”   嘴角忽现讥讽,“你再护着他也没用,也不用指责我如何恶毒。若我不够狠,你以为这里会如此秩序井然?你真是太不了解我,也太天真了。”   五十一 极度深寒9   他从我掌中抽回手,走向餐厅的玻璃窗前。正面眼前的紫藤花架,上面姹紫嫣红地开了豆荚般的紫藤花,还有色彩丰富的牵牛花辗转其中。渐至六月,已不是盛花期,但初夏的花与春天又有不同,反复验证着植物的生机勃勃。   开得热烈奔放,而又纯洁稳重。风止时,朵朵花有着沉着宁静的美,风起时,摇曳的是深浅不一的紫色花蕊。   仅仅一颗微不足道的种子,却如子息繁衍,直到繁华似锦,坠在枝头、果实累累。主干缱綣着身体,攀附在那执着圆满的依靠上,委屈蜿蜒,将团团簇簇的紫气,凝结在一层化不开的繁华之内。   他凝神看那怒放如海的花,脸上的轮廓渐渐柔和,声音也不再那么冰冷,听上去有了些微的人气,“这一生我只有两件最重要的事,如果没有就根本没有意义。一个是跟我相爱的女人,一个是幸福美满的家。有这个女人没有家,或者有这个家没这个女人,都不会是我认为的完整。”   “在家里有团团围坐的孩子,冬天拽着我和他们堆雪人,夏天我带他们下海坐船,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没有争执、互不伤害,和睦一生。所有孩子因爱而出生,因爱而存在。他们在绿草如茵的花园跑来跑去,我会亲手给他们做秋千,带他们捉蛐蛐。你在屋子里安静地读书写字,生活无忧无虑,安详得就像一幅静物水彩画。我们也许在某一天,会感到世界冷清无趣、单调孤寂,但只要他们在身边,我们的感情、美好的一切就都会延续……”   “这些美好的事,为什么就不能实现呢?”我走近他,轻轻靠上他的后背,手软软地笼住他强健的腰,“你有心向善,不想再被过去折磨。今日富贵如此,我也回到你身边,你与志林友爱亲情,人生已别无所憾……”   “别无所憾?”他唇角现出冷笑的讥讽,“我看你压根就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侧身向我看我,目光高高在上却令我遍体生寒,“还是,你根本就不在乎我要的是什么?”   我心一凌,“你要的是什么?”   “孩子!”他咬牙吐出两个字。   “医生又没有说我一定不能生,你至于为她的一句‘可能’而耿耿于怀?!”   “天真,”他脸色在夕阳照射之下,却含了沉郁的阴影,“我正说你天真。你以为女人的身子,可以由着这样摧残蹂躏……”   “你闭嘴!”怒从心生,我不需要他如此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天的事,我的确疼痛彻骨,但我的心里对天龙没有一丝恨意。我反而认为,他如何对待我,如何表达他对我的绝望,都是情有可原的。但这个人,非要丑化那一幕,让那男人在我心中最后的温情毁于一旦吗?   无论怎样做,似乎都抹不去面前男人对他彻骨的仇恨。惊愕地感受着他面容的震怒扭曲,“是他毁了你,也毁了我的家!他公然挑衅,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你不要再说了!”我失去了笃定,语调渐渐哽咽,眼眶蒙上水雾,“你别忘了,你也毁了他的家。”   “如果他想,现在轮不到你灭他,而是他灭你。”   心上的愧疚如层叠繁复的云,在此刻风起云涌,永无宁日。   那个执着又单纯的少年,在大桥之上对我信誓旦旦。他要我等待7年,他用世俗的努力去为我营造碧水蓝天,为我挡住人生所有可能的伤害。   而我只是飘飘然,如天马行空般追逐可能并不现实的梦幻,即使是那样一份真情的回顾,都未曾打动我已决意逃奔的心。他给我的世界安稳而又温暖,而我却惶惶然地逃离,视他如洪水猛兽,或者奔赴自由世界的绊脚石或障碍。   永远无法忘记自己的恶,是在怎样伤害一颗毫无过错的心。真情在我掌中,却是被玩弄无形,这真的是一个错误,他人生遇上这样的女人,又是给他带来如此的杀身之祸。我是红颜祸水,理应该遭天谴。   他怎样伤我,我都不觉过分。因为,我负他在先。   “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我是罪有应得,博丰。”   心在隐隐作痛,声泪俱下哽咽着泣不成声,“永远不要忘了,是我们错在先,是我们先错得那么可怕、那么离谱!”   “不许再为他说话!”他盛怒的神色涌现,丝毫不被我的伤心打动,脸上的轮廓冰冷而带着能刺伤人的棱角,“这事跟你没关系!”   五十二 浮生飘零1   “我不是回来跟你吵架的,你身体还没好,”他的语气稍缓,神色也略显温和。显然话不投机,他也察觉到了。   “什么都不要想了,在这里好好休息,”他移动脚步,“我回贡院,这两天事情比较多。”   他走?就这样告诉我他要杀人,然后将我这个知情者软禁此处?   追至门口,脱口而出,“我不要在这里,我也要走。”   他回头,对上他略含深意的眼眸,忽然惴惴不安:我要走?我还能去哪里?   那个家,绝不能再回。   思及此,被莫名的惊惧和恐慌笼罩,眼泪又再夺眶而出。怔怔看着那个背影,觉得内里心如刀绞,但却一句话、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要杀我曾爱过的人,而我,却丝毫无能为力。   厅外等候的权涛,似乎与他使个眼色,后者心知肚明地点了点头。   他再回头,看到我傻傻站着泪流满面,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但却在须臾之后,薄唇狠狠抿上。回过头不再看我,欲扬长而去。   “站住!”我忍住涕泪,大声喊出两个字,令他缓缓回头。   悲怆的情绪融在颤抖的音色里,被莫名的心寒和悲哀笼罩。我万万没想到,今日他与我会如此疏离遥远。我们依旧站在一起,但两个人各怀心事。   他鄙我妇人之仁,我恨他绝情寡义。这就是我们历经千辛万苦,苦苦维护至最后,魂萦梦牵的感情?   “我不是为了他,我是为了你。我求你在走以前,听我说一句话。”   他没有动身继续走,亦没有回头面对我。那穿着深蓝色休闲衬衣的高大背影,有着属于强壮男人宽阔的肩背。男人原本宽容的胸襟,会变得如此狭小?还是因为我这样的女人,而让他们的阵脚错乱,行事为人不齿?   “如果我们的开始,就带着血淋淋的残忍和难以调和的仇恨,那么,我只可以感受到四个字:不寒而栗。”   我站在门厅,无睹周遭偷窥的目光,“你无所不能,说的话都能做到,我相信。或者意气之中要他的命是举手之劳,我也承认。但如果你还想让灵魂得到安定,还想在今后人生里做一个快乐自由的人,不想再梦见自己手中紧握着罪恶和血腥,不想在噩梦中深深追悔自责,想让你的女人真正爱你、理解你;”我深呼了一口气,轻轻地说出后5个字,“我求你放弃。”   他仍然没有回头,只是在我话音轻落之后,冷冷地问了一句,“说完了?”   我心力交瘁,那些话已经达到了我敏感又凄迷的思绪极限。我没再出声。   他等了我几秒,听不见声音。抬起脚就走,走得步履稳健而又坚定,将我用尽心机的一番话置若罔闻。第一次感到自己的能力是如此渺小,小的如尘埃如空气,盘旋着飞舞着,却什么都无法影响,什么都无法动摇。   看他的身影消失在花园尽头,听见空气里远远传来车子发动的声音,我知道,他走了,他离开了这里,目的和去向不明。   一步一步地离开站立的原地,有一刻万念俱灰。事情的结局居然是这样,我十年前无论如何都不会预见。人生是一盘永远下不完的棋,赢的时候输,输的时候赢。走一步就有一步的惊险,顿觉风声鹤唳。   这是阳明山,人迹罕至的绝尘所在。一座寂寥、独立得有点超然的世外桃源。我面前没有旁人,有鸟语花香,树声沙沙阵阵。天籁之声环围,大自然美景将我置于它的胸怀,却交给我一份孤寂。   心是如此地无助。   我,根本改变不了什么。万事万物都有固有的轨迹,一如他冷静又固执地面对我,坚持着他的仇恨和愤怒。灵魂已分道扬镳,不再有一如既往的默契。   我的心属于他,而他的心,并不属于我。   -------   如崩溃般落地坠落,在门厅的紫藤花架下的石栏坐下,一旁的逡巡躲闪目光,早已被权涛刻意的驱赶。他在我附近站着,细细观察着我的表情,保持一定距离。不敢上前,却也不敢走远。   我一动不动,心里渐觉好冷。这原本景色秀丽的一座山,却象雷锋塔待白娘子般,将我沉沉囚禁。我置身其中,孑然一身。那个说爱我的人,将我丢下,只因我与他观点不同。   已不再泪眼模糊,抬头凝神去看面前的远山。北京腹地平原,周边却是群山连绵。回想起那年渭河桥边,也是这样的山景、暮色,却是那般心灵交付的绝望。真的很怀念那时的纯真,爱就是爱,不掺一点杂念,纯得就是人世间最初最美好的感情,没有伤害,没有争夺,没有现实中的恨与恩怨。   不知坐了多久,思绪已漂游得没有边界,夜幕渐渐降临,权涛缓缓走来。   “廖姐,你是不是去换件衣服?”他委婉地提醒我依然如午间短打。   山间夜风寒凉,这几日我向来珍身自护,但现在,只想自暴自弃,根本不想好好养护。   这具臭皮囊,既然已是人间祸患,不如毁了它罢!   五十二 浮生飘零2   我木然回过脸来看他,“你一定都知道。他要怎么做?”   这小子面相长得憨厚,脑袋却是滴水不漏,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泪痕未干的脸,语气却是充满拒绝的戒备。颇有特工之相。   “廖姐,别问了。不是我不说,是唐哥交代了,您什么都别想,好好休息。”   心底不因这呵护而温暖,却因这疏离而遍体生寒。   我双臂抱膝,轻轻哼起田震的‘月牙泉’,   ——它是山的镜子沙漠的眼;   ——星星温柔的眸光;   这个家,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第一次感觉到富贵如云的空幻,你身后是空荡大大宅一间,而你自己,却在世间无处可躲,无处可藏。   看着天上的星星,我突然问,“权涛,你说你自己是好人吗?”   他为我突然转换的话题、突然变幻的思绪感到莫名其妙,再次小心翼翼地判断我的表情。其实我什么都没有想,就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想,所以面无表情。   他答,“还算是吧,我至今还没做过什么错事。”   “哧,”我轻声笑了出来,“没做过错事就算好人?那你怎么判断事情的对错?”   “呃,这个,”他挠挠头,我的问题,一句跟一句风马牛不相及,却问到他了。   我眼光上瞟一眼,“是你的唐哥说对,就对?还是他说错,就错?”   他被我犀利的话锋所阻,吞吐不知如何应对。   有人打开庭院的夜景灯,目光所及之处,是小径的月桂树。曲径通幽,枝干逑折,让人顿时想起‘百折不弯’这个词。它一向指品格的一种高风亮节,但用在这里,这个小马仔为了他对我百折不弯,我又该如何?   淡淡开言,却别有用心地启发,“他说过他以前做的事有很多是错的,他讲起来的时候也后悔过。你知道他过去多少故事?能不能说给我听听?”   或许我的表现依旧太拙劣,三言两语就勾起了权涛的高度戒备。他定定看着我,目光却并不犹疑,“那都是过去了。过了这一阵,你想听什么,我就说什么。”   “那好,他现在要干什么?”我按下心中奇怒,仍旧装作漫不经心,“如果我非常想知道,你会不会告诉我?”   “不会,因为唐哥没让我说。”   绕来绕去,又绕回了原本的立场。看来我的迷魂阵摆得根本没用。   我悠悠开口,“我跟你讲讲过去的事吧,你知道我和你唐哥怎么认识的?”   他憨厚地答,“不知道,唐哥没跟弟兄们说过。”   “我十六岁的时候,就跟在他身边混了,”我表情依旧若无其事,却意有所指,“你刚才说你没杀过人?杀人,那简直太小儿科。”   侧眼看他,权涛的眼睛睁得像铜铃,胸部有着不小的起伏,显然我这骇人的话语惹他惊骇不已,我故意不去看他,依旧落落大方地说下去,“这么多年他为什么忘不了我,就是因为我们同舟共济过。少年时在黑暗世界里同存,那种感觉一生都无法忘怀。共同体验杀人的乐趣,直到现在,还常常缅怀那一段段往事……”   我突然语气转寒、目露凶光,“他那件事如果真的做了,我也会杀人,”我死死地看着他,“我第一个要杀的人是你。”   权涛的确被我的阴寒镇住,沉默了一霎,保持着他的镇静,却也掩不住内心突现的恐惧,“我跟唐哥这么多年,他的规矩我懂。没他的吩咐,我做错事,明年这时候我肯定穿着西装打领带,一本正经地去职介所找工作,”他的脸色现出丝缕仓皇,语气也有些惊慌失措,“廖姐,我是做事的,你何苦为难我?”   “这不是为难,”我冷冷地回眸,“你听清楚,我们几个人的恩恩怨怨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但因为是你不告诉我真相,就是在妨碍我。而我,只能迁怒于你。”我看着他越来越不安的神色,定定地开口,“你在这里混这么多年,也不会不知道:女人如果有了报复心,会比男人更可怕……”   我的眼神一定灰暗而又阴冷,分明看见他的脸不自觉地抽搐一下。   我只是吓吓他,这帮人什么场面没见过,但我就是想试试这种威胁有没有用。   五十二 浮生飘零3   “他让你打着领带去找工作,我可就不一定了。”我站起身,神色淡然,“在事情没发生前,你最好先选择好立场。如果发生了,你再选已经晚了。”   相当洒脱地拍拍膝盖站起,脸上带了志在必得的表情。人心不古,向来一条定律很有哲理:永远不要跟你的上层沟通,只能施压于下层。   当叛徒的确是很苦的差使,而下定决心当叛徒也是相当不易的。尤其是在威逼利诱或严刑拷打的面前。   第二日,我起得很晚,难得清闲就要好好利用。   黄姐在我卧房外来了两次,都没见我有起的迹象,又不好叫醒我。   直到我换衣下楼,她急急地去端餐饮。已近中午,却还给我端来牛奶早餐。   “算了,黄姐。”我摆摆手,昨天整晚思前想后,琢磨对策,却一宿没有睡好,连带饮食也不能上心。看着那杯牛奶,丝毫没有食欲。   对美食,已经没有一点兴趣。活到这份上,真的是有点可怜可悲了。   看看钟,“快12点了啊,黄姐,早饭不吃了。麻烦还是给我准备午饭吧。”   黄姐也是个直爽性情,脱口而出就是一句,“小廖啊,不是我说你,你也太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了。唐先生千叮咛万嘱咐地要你养身子,你看你动不动就三餐不规律。哎,你还真没有马萨好伺候!”   “马萨?”我忽然觉得这个名字好熟,肯定听过,但是又记不起来。   更让我诧异的是黄姐的表情,她似是不慎道出天机一般,双眼睁得溜圆,嘴巴张得老大,似乎想把刚才的话再藉由空气,从我们之间的距离里吸回去,但显然是不可能的,因而那神情里有着恐慌和绝望。   这事相当可疑。   我定定神,静静看着她的表情,但是很执着地在问,“马萨是谁?”   “呃,是我的一个亲戚,”她似是绕过弯来,回味起了什么,笑容可掬地解释,“在来这里之前,我帮她调理来着。”   避我而不迭,慌张地端起餐盘而去,“我,我这就去让小许准备午饭。你想吃些什么?”   “跟往常一样,蔬菜、水果好了。”我凝视着她逃走的背影,脑袋里有无数个问号。但是算了,白天龙这边的事还没解决,我怎能如困兽四面楚歌?   权涛那小子,到底会不会听我的?   信步走出厅外,去外间庭院。六月的天,像女人的脸,说变就变。接连几日还是阳光普照,今日就冷不丁下起细雨来。虽然春夏之交,但对北方的干燥来说,‘雨贵如油’何时都适用。   绵绵之意沁人心脾,我正站在细雨中贪婪地呼吸,身旁有人为我遮来一把伞。一看,是权涛。   我淡淡一笑,“如果你不是站在我这边,从现在开始就不用站在我身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派了人跟踪白天龙,”他环顾左右,语气飘忽,“要找机会废了他。”   “怎么废?”我问得自然而然。   “这事我不方便在您面前说,就是男人的……”   我遽然出口,“行了!闭嘴!”   这种招数也太恶毒了。   极端没品!!   冷冷心,再细细地问,“找什么机会?怎么下手?”   “白天龙毕竟是公众人物,总不能大众场合明目张胆下手。了解行踪,找机会逮着他,”他看我越来越阴暗的神色,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你那辆福克斯上,我们安了CO*。”   “CO*是什么东西?”   “它说是防盗器,其实只是一只数据盒,将手机通讯技术和GPS定位导航技术合二为一,双重保险锁定车辆位置,不管是移动中还是停放中的车辆,无论在世界任何地方都可以随时通过手机短信知道车辆状况,还可以使用电脑观察其当前和以往的运动轨迹。”   我冷笑不已,“高科技被你们用成这样?真是物尽其才啊。”   他讪讪地看我一眼,继续,“一旦车辆被移动超出300米的范围,CO*会立刻通知车主,并不断地报告车辆所在位置。产品不用接线,只需将小手机大小的数据盒放在车内隐蔽位置。”   “那辆车?”我意识到什么,如梦初醒,“你们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还记得您第一次来阳明山,车坏了?”   天哪,竟未雨绸缪如此。那时我疑他在车上做了手脚,果然不出所料。   他依旧提示,“后来您开唐哥的宾利走,刚到锦绣人家他就给你打了电话?”   想起来了,若不是那个电话,也许我不会当晚走回头路,并留宿阳明山,从此人生轨迹扭转。   “车上有CO*,走到哪里司机的行踪,都可了如指掌。”   “在你的福克斯上装,它没有改动车中任何线路,所以你丝毫没有察觉。”他谨慎地看我一眼,“廖姐,我帮了您,您可不要把这些告诉唐哥,不然,我会死定了。”   我已经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满心被熊熊燃烧的愤怒火焰笼罩——这个龌龊的男人,他居然如此算计我!   五十二 浮生飘零4   飞快地奔进客厅,在黄姐的睽睽目光注视下,飞奔上楼,在卧室的贵妃榻上拣起我的手机,拨通那个天杀的人号码,一遍又一遍,他不接。   再打,居然是“您拨打的电话已转秘书台,请留言或请挂机。”   他不想见我。   这就是说明,这件事没有转圜余地,他铁了心要做。不想从我这里再听任何一句话。   六神无主地攥着手机下楼,客厅原本呆立的权涛不敢靠近我,仔细观察着那疯狂摄人的焦灼,陪着小心过来,“廖姐,廖姐。”   我对他视而不见,满脑子慌乱不堪:完了完了,局面失控了,我该怎么办?   下意识地找到一个号码,闪烁着中文的名字——白天龙。   老天,你要告诉我怎么办?我要怎么告诉天龙,又该如何示意他防备?   他根本不知道唐博丰是谁?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更何况,唐博丰行事根本阴森莫测,他那样坦荡磊落之人,怎会预料到因我会有如此暗黑之祸?   而我说了,我的话他还信吗?   思忖良久才下定决心,千言万语凝成了两个字,在屏幕上写下短信发出去——‘小心’。   想想又觉得不够,再编辑一条:找人检查一下你的车,里面有追踪器。   回过头对上权涛的脸,他已经满头冷汗了。舍了凌厉神色,不想再为难他,“我明天要上班,晚饭后送我回城里。”   “那个,”他面色为难,“唐哥交代,让你再休息两天。”   我目射寒光,“怎么?我要干什么,还由不得他说了算!你有胆拦我,就打通电话,让他来跟我说!”   可是,直到下午,唐博丰都像凭空消失了般,杳无音讯。   ------   午餐后继续睡,午睡后又去荷塘。在荷塘边静坐,胡思乱想。   自从那次我去读书,荷塘从此人迹稀少,想是知道我爱静,一干闲杂人等避之唯恐不及。权涛陪着,只是为了有什么事好照应。   我拒他千里,总是对这般被管控有些生气。独坐时收到天龙的短信。   见我不肯打电话,他也用了短信的方式。   ——发生了什么事?然然,你在哪里?   语气一如往昔,情深如故。似乎我还是他的妻,这一点曾经沧海,没有丝毫改变。   从那寥寥几个字抬眼,去望一望无际清净的荷塘,一丝柔柔的温暖,浓的在内心深处再也化不开,呵口气,却如宣纸之墨,一旦着色,从此珍藏,艺术品质湿湮开来,不容忽视。   忘了我吧,天龙。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之间再也不会一如既往。我只能选择不让你受伤害,心里希望你过得快乐,找到真正值得你爱、你去执着的女孩。   至少比我要快乐。   笼住手机,万分不舍,但还是坚决地按下‘删除’键。我生命中爱过的第二个男人,你只是那本人生相册内最璀璨的收藏。   如果有来生,我定会先遇到你。   ------   权涛开车果然如他自夸,飞速即达。   到贡院六号,权涛引我进大厅,直达16层的所在。   今日才知一层两套房,俱是他的产业。他自住其大居,同层还备有客房,为手下精英所居。他的房门口等候了一个马仔,像是知道我来,一躬身称我“廖姐。”又递给我一把钥匙。   “他人呢?他不在?”   满腔怒气无从发泄,原本兴冲冲过来要找他算账,结果他却形如空气,根本不露面接招,令我颓然。   自己开了门进去,果真是空无一人。这是空城计?   将松下76寸的彩电打开,音响也不能幸免。幸好隔音绝佳,不然一定有人找我抗议。看着电视忍不住咬牙切齿,“这个衰人,他是什么意思?!”   如此前来寻仇,等待一个人也是很辛苦的,直到睡意渐来,我下意识地按下电视的关机键,几欲沉沉睡去。   ------   一个男人轻轻开门进来,看了在沙发上躺着的女人一眼,嘴角泛起莫名温暖的笑意。   轻手轻脚卸下手表,脱下衬衫,却是赤足走近沙发,躬身将这女人一把抱起。   女人梦中嘤咛一声,却突现*之举,伸手揽住男人脖颈。手指轻放在男人裸露的脊背上,肌肤的光滑触感令男人心神一震。不过那唇角的笑意更浓,他低头,在女人唇上轻轻一吻。   “小东西,我还没洗澡呢。”   将女人放置内室的床上,自己走去沐浴。   不一会儿,带着香水气息的一具躯体上床,紧紧倚在女人身侧。   男人的拥抱热烈而又缠绵,但却浅尝辄止,丝毫不敢逾距。女人却梦中呓语,刻意向那清爽怡人的身躯而去。   男人伸出胳膊,环成一个半圆。女人的身子如蛇般蠕动,却是循那温暖所在而去,鼻息紧贴男人*却散发热气的胸膛,深处其中,睡得愈发酣甜。   男人连连咽下喉间欲望,却是伸另一手手指,轻轻撩动女人柔软的头发,末了将头深深埋进女人发间,突然气息愈发迷离起来。   良久,才将头回归丝绵枕边,却是苦笑带着无可奈何,“每天都要如此睡,你叫我如何忍得住?”   五十二 浮生飘零5   清晨被手机的闹钟铃声叫醒,懵懂地睁开眼睛。   真是奇怪,昨晚好像他回来了,但是身影又不那么清晰。自己,是梦游到这床上的?   关掉手机闹铃,却看到荧屏上手写的留言——   权涛送你,他就住隔壁。下班等我电话。   这个混蛋!他这样藏首畏尾,不跟我正面交锋,我就没有办法了吗?!   好在我今天去金盛,若是见了白天龙,我要跟他如何说呢?   -----   坐上办公桌,眼前是堆积如山的文件档案;打开邮箱,更是扑面而来,看似收发永无止境的邮件。点击一封没有读完,还有一封,黑色未读的显示,在屏幕上铺叠开来,如漫漫长路般没有尽头。   这样的情景也来自于每年例行的年假之后。但那时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责任不重,工作也分担得开。不像现在,陌生的位置,陌生的立场,什么事都要你身临其境,任何人都代替不了你。   纵使不以其为惧,但还是轻轻皱了皱眉头。   有人敲门,说声‘进来’,一看是安立东。   眼见他比三周前瘦了不少,男人的疲惫也易令人一目了然。深深的眼窝凹陷了下去,还好白净皮肤保养得当,未露憔悴之风,否则,我定是心有不忍,怨己不迭。   他呈上一份文件,“经理,这是投资关系部的周报,您先看看。”   我目含感激,做业务主管时我不在,向来是授权给蔡桐萍;自升职后,又添了这个左右手。他的果断敬业、忘我进取,听桐萍今日介绍,我更是由衷敬佩。   “安立东,谢谢这些日子你的帮助,辛苦了。”   他抬起眼认真看我,仔细审视着我也清癯消瘦的面容,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替代内心深处莫名感情的,是公事公办的工作汇报:“跟我们合作的天成会计师事务所,已经派驻了首席注册会计师,配合我们的业务审计工作。”   银行会计审计,是业务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国际会联虽未制定特别准则,但要求注会不能忽视银行可能发生的违反法规行为的审计。注会在执行银行报表审计过程中,必须小心谨慎,关注其涵盖业务活动的真实性和合法性。   对投资风险管控来说,有注会加盟,于我们这些从业者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它最大的作用,是协助我们知道自身的不足,发现问题。因为注会若不能按准则关注银行违规行为,本身是不能免除责任的。   “你们开始多久了?”我放下手中的报告问。   “已经一周。央行出台新政,所有办理非居民人民币账户的境内银行均有义务报送。并且报送采取总部汇总申报原则,并按月进行。不光是今后的数据,年初以来的数据也需要补报,工作量很大。部门现在全力以赴正在处理这些工作的档案。”他语气精炼,“来的会计师叫傅南德,很有经验。我们已经沟通了前期很多细节,约在明天开始大规模审计。”   汹涌而来的短期国际逐利资本,除了地下钱庄等途径,事实上其最终必须途经中国的银行体系。   07年始人民币升值速度加快,再加上中美利差,即使热钱不做任何实质性投资,一年可以得到的无风险收益也不低于10%。因此大部分资金极有可能趴在银行的账上,蛰伏不动也可日进斗金。相当一部分资金,来自海外华人华侨汇款。   摸清热钱动态,观察其来源,是银行协助资本市场规避风险的基础手段。   “发现什么问题吗?”   “目前还没有。”他答得利落。   由于审计测试及银行内控固有限制,注会依据独立审计准则进行审计,并不能保证发现银行所有的违反法规行为。但注会不能以执业独立性或行业规定不明确为由进行抗辩对反洗钱的疏忽。这是一份需要高度责任感的工作,立场于他们而言,就是职业前途。   “明天你们开始前,安排我和他见个面。”我简短地说,又对他微微一笑,指着面前的文案,语气揶揄,“现在,请给我时间,我要挖掉这座山。”   他目光中一闪而逝的是明显的关切之意,却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给我轻轻带上门。   翻看两周前的审计档案,结论上俱有安立东的签名。签名潇洒到一气呵成,字如其人,秉性磅礴大气。我不由得再想这个男生,在这里真是大材小用,愈见可惜了。   我不在时,他被全权授权,代我暂为经理之职,指挥淡定,风云平静,繁重的工作样样处理得当,实在是不可多得的职场精英。   我当然没有深想:一个优秀男人肯这样为一个女人鞠躬尽瘁,是否因为心中含了与众不同的感情?他对我,是真的如一般上下级那般,仅仅是颔首点头的执行与专政的关系?还是又参杂了别的情绪?   当然,那时我基本上没有想过。因为,我的精力和体力纵容了这种没心没肺。   五十二 浮生飘零6   我埋头苦攻,将文件一一归档整理还未见任何成效,电话铃响,我盯住那来电显示的荧屏,有一霎居然失神。   宏远大厦专备内线,电话均来电显示。那个号码,来自白天龙的办公室。   金盛职场礼仪:电话铃响三声必接,除非你没听见。我愣愣地盯着那号码,手轻捏着一份文案,就是纹丝不动。   铃声断,我松了一口气,抬头看电脑,发现刚刚清静的邮箱,又发来新邮件。   发件人是:白天龙。   ====不愿谈私事,我有公事找你。10点半,来13层开个会。   同处一屋檐下,远在天边,近在楼上,我终归是躲不过去。   看看时间已近,拿了会议记录本,匆匆打开门。   安立东从办公桌上抬起头,远远看我一眼,却是目光深邃。   一路上胡思乱想:我是经理,他是副总,官大一级压死人,我只有莫名其妙执行命令的份。但终归,这个会议来势突然,我根本没做任何准备。   内部会议,议席随意,有意无意地,我被安置在他位置不远,不知他如何对外人宣扬我的叛逃之不齿,看到我时,他只以有礼的温和一笑对我。   那笑容温暖不含杂质,疏远中蕴含亲信之意。是个人都能看出来,我们之间没有任何隔阂,一如往昔。这场面打碎了我坐电梯时的惴惴不安,以小人之心揣测,我也没想到他对我如此坦荡。   没有仔细琢磨琢磨我的短信吗?他怎能看上去毫无心事?如果有,那也只是看见我的第一眼,他眼中闪过绝无仅有的一丝疼惜,似乎要通过这具略显消瘦赢弱的身体,看到我的灵魂深处去。   我身旁,是他的秘书Vila。见到我,礼貌地笑笑。   我低声问她,“什么会啊?”   她诧异看我一眼,有一秒愣神,“哦,您一直在休假啊。”带着了然的表情,低声对我说,“央行最近出台很多措施,针对外资行监管的。白总一直想要开会,跟大家讨论一下这事。”   哦,这可真是公事。身为风险管控部门,那我自是首当其冲。   布鲁斯-兰顿,林可汗已端坐,主管业务部门的5大高管,有三大金刚都在现场。从领导的阵容上看,一会儿讨论的绝对是举足轻重的大项目。   -----   此时正处于银行业全面对外开放前夕,央行制定的新条例中:多项规定都拓宽了外资银行在中国发展业务的空间,并享受到更多便利,享受到真正与中资银行同等的国民待遇。   即使是分行,也可以吸收100万元以上的人民币存款,保证了其人民币资金来源。   营运资金门槛也大大降低。   对于需从分行转制成法人银行的,允许设立专门的周转资金的分行,审批上也是一路绿灯。金盛根据其经营发展战略和网络优势,想主攻人民币业务的批发业务,减少设立分支的成本,将继续以分行形式经营批发业务。   但有一个问题:金盛分行在中国经营,母行都是跨国经营的,分行所在地监管当局对全球风险和母行风险是难以控制的。   所以,随着这一路绿灯的利好政策而至的,是更为严厉的监管。   比如:定期必须要向央行报告跨境大额资金流动和资产转移情况,同时,国务院授权央行,根据金盛业务风险状况,可以依法采取责令暂停部分业务、撤换高级管理人员等特别监管措施。   恩威并施始终是管理得当的手段。要发展,就要拓宽业务、本地化,但本地化后,就要公开隐秘交易信息,这并不矛盾。   所以,金盛高层对原本私人银行的定位或许将有动摇,富人银行路线的业务它坚决不放,但又不想放弃平民化的人民币业务,也急于在其中分一杯羹。   林可汗有一份详尽的报告,可以说明这种现状的痛苦与权衡。   “金盛以发达的全球分支和客户网络,占领了目前北京40%的出口结算业务份额。本月初科隆集团转投金盛,就是因为中资银行不能满足:客户提出办理无追索权保理业务的要求。”   “我们的专项业务,以特色经营见长。但因为短期内还不能与中资银行在网点数量上同日而语。加强网上、电话银行与ATM是我们的当务之急。据我们的信息资料:东亚急于发展以网银为主的电子银行,花旗将覆盖珠三角地区seven-eleven便利店。”   “看看我们竞争对手越来越明显的举动,金盛未来的方向是什么?”   “我们最早进入中国,推出了贵宾理财。为中国富人量身定做理财方案。这些举措已不是绝无仅有的特色服务,已经在同行中耳熟能详。汇丰‘卓越理财’、渣打‘优先理财、‘创智理财’,本地客户都已超过60%。更高端私密的私人银行,已经涵盖资产管理、投资、信托、合理避税及遗产安排、收藏、拍卖等领域,但受中国市场和法律限制并不能完全展开。”   五十二 浮生飘零7   “我们应该要寻求稳健发展的契机和出路,毕竟中国是一个庞大的蕴含商机的市场。技术优势一度让我们稳固了专利壁垒,形成了对创新银行业务的市场垄断。但我们要保持对先进技术的敏感,发展网上银行,寻求与更可靠伙伴的合作。”   还是因为有个中国老婆,近水楼台先得月,林可汗的中文说得相当流利,但却引发了在座人的认真思索。   布鲁斯-兰顿,这个我眼中熟悉的陌生人(只因我从未了解过他,也不明白他的立场),提出了一个决策——   纵观金盛全球发展的历史,科技的重要作用表现卓越。因此,他秉承遗风,要加大电子科技在电子系统中的运用。比如,他决定与国内的巨丰集团合作,运用其旗下公司从美国引进的先进电子系统,在金盛内部来一个系统大变革。   当‘巨丰’这个词,从这个大胡子老外的嘴里说出来,我自然是懵然一惊。   以一个即将去美国上市的公司实力而言,有高科技产品与跨国银行合作并不是什么咄咄怪事。但我为何心惊,实在是因为太意外。   他们业务的触须能深入此处,不能不说是神通广大。荷塘边我与唐博丰曾闲谈,他说出自己信奉的一条法则:做生意就是场金钱游戏——小生意就是和小人物玩的游戏,大生意就是和大人物玩的游戏。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竟能游刃有余于资本市场。   他的黑道,自始至终仿佛都是我的想象和固有观念。在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漂白,直到金光闪闪。   凝神思索,几乎听不见兰顿还在说些什么。但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却正在发言,将我的思绪拉回此处的现实。   白天龙开口,神情冷静,思路清晰。   “各位都已经读过央行新颁的法规,相信大家都有了相当的敏感度。央行下一步要如何管控,如何监管,各位熟知业务,也不难想象。”   “发展是对的,但是要有合法方向。面对良莠难辨的各种投资,我做为投资关系部的负责人,在这里还是要提醒各位:不要放松对洗钱行为的警惕。”   我眼神瞟向兰顿,发现他的表情里有不以为然。林可汗双手交握放在文件上,目光平视自己双手。外间传言兰顿与二人不合,由此可见一斑。   “我同意兰顿大力发展电子银行的观点。但网上交易同时也存在更大风险,这点我们不能忽视。银行作为洗钱中介,很难避免为可疑资金提供资金账户、转移非法资金。我认为双管齐下才是良策,拓宽业务的同时,也不能放松监管。各位来自不同业务部门,因此对具体风险的看法也会有分歧。关于我们下一步的监管方向,我想请风险管控部经理给大家再做个介绍。”   他如此突兀,点名要我发言,知道不知道我根本没有准备?   死盯他几秒,那目光坦诚澄净,让我实在无法将他的行为与故意让我出糗关联。不过略想几秒,胸中有了大概,站起身侃侃而谈。   “受白总委托,我在这里给大家介绍一下金盛目前的审计方向,”我若无其事地看他一眼,却突然出口成章,口若悬河。毕竟这么多年的银行饭,不是白吃的。这点小小的下马威,焉能难得到我?   “银行违规行为有很多种:将非法收入的现金、金融票据存入其在银行的合法账户或在银行开立的假账户;协助将财产转换为现金或者金融票据;通过转账、承兑等结算方式协助资金转移,将资金兑换成外汇转移境外,购买财产或者以国外亲属的名义存入外国银行;将非法所得提取现金或转账投资服务性行业、娱乐业,或者购买不动产、有价证券;以上种种,无形中都在通过银行隐瞒其资金实际来源,并通过银行寻找到合法投资方向。”   兰顿的脸色有点阴暗,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   “谢谢廖经理。”那人轻描淡写地一句话,替我松刑。我轻轻坐下,只有自己知道心跳如此疯狂。   天龙犀利的眼神环顾左右,“现在的市场环境下,实现以上的洗钱手段,实在是非常简单。政府现在没有相应法规出台,是不是就代表以上的行为合法?违规不等于违法吗?我看不然。我希望从今天起,廖经理能领会金盛下一步的监管方向——配合天成会计例行审计,切实承担起审计工作的大任。将前期我们偏离、违规的问题一一彻查报备。”   如众矢之的,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   血液都要凝固了。我不是撒切尔,没有铁血!   五十二 浮生飘零8   宽大沉稳的胡桃木办公桌后,坐着我没有解除婚姻关系的前夫。   会议后,他就明目张胆地叫我进他办公室,而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只有乖乖的份。   我们均身着职业套装,就是这一点我也觉得彼此都有安全的距离。   他示意我坐下,而后自己置身那张硕大的皮椅,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目光从一直一本正经的冷静,回复成了热烈缠绵。眼里有着淡淡的忧伤,似乎看着看着,一颗心就要无端地柔软下来。   他终于站起身,朝我走了过来。伸出手抚上我的胳膊,稍一用力,就将我从座椅上拽起。将我紧紧地笼入怀中。   熟悉了三年的亲密气味,缓缓地在周遭的空气中洋溢。想到那恩恩爱爱的三年,有一瞬间几乎要落下泪来。   “那天晚上,对不起。”他的声音里带着忏悔的哽咽,似乎那颗心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碎裂成瓣,因为不能支撑出口字字句句的完整,“即使杀了我,我也不想那样伤害你。你走以后,我发现自己的心也走了,它被撕离肉体,疼得就好像已不在这具身体里。然然,回来吧,不管发生过什么、不管我们经历了什么。那只是诱惑,我相信你走得过去,也会回头。我依然爱你,这颗心从来没有变过,就像我十九岁那年遇见你,一样地爱你。”   有一滴泪涌出眼眶,终于止不住内心的悸动神伤。任它沉重地滑落,流过脸颊,滴在他的宽阔肩上。   “不要再说了,”我轻轻地,变了音的咽喉发出悲鸣的声音,手指插入他的发,闭上眼感受着发丛的轮廓,呓语般地出口,“求你,不要继续往下说。”   “我不是个好女人,天龙,”脸颊贴着他的耳际,忘情地贪婪地呼吸。那曾是我们交颈相向的蜜语发源地,而今却字字句句地吐露出可以割伤人、残忍的信息:“我没有想到爱情会是这样,十年前十年后简直如死灰复燃。我见到了他,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的时候,我已经又爱上了他,我闭上眼睛,就仿佛能回到当年。当年他是我的初恋,当年我就那样无情地抛弃他。我只看到他那么多年的孤寂冷清,只看到他的疲惫不堪。我无法遏制自己去想念,无法再忍受他身边没有我的日子,而并不是——我身边没有他。”   像是在努力沉浸在过往里回味,语气悠然中有着神伤,“这就像一种本能,两只自幼长大、成长中分开的野兽在丛林相遇,因为餐风露宿而相互想要个依靠。我不想离开,即使将来我因为伤害你而受报应,即使他最后也许会抛弃我,我也不想放弃。”   “我是个疯子,甘心成为情感的奴隶。”声音已泣不成声,“我知道我的罪,我对不起你。我心里希望你比我过得好,你忘了我,重新去开始有意义的生活。你在我心里,是一个优秀得不能再优秀的男人,是我这样的女人,根本就配不上你。”   一双臂膀将我拥得更紧,深深的叹息从躯体的肺腑深处吐露而出。他沉声,在我耳畔坚定而有执着地问,“你什么都不要说。我都不要听。我只想问一句话,你一定要用你的心回答我。”   放开我,看着我的眼睛,悲哀心碎与软弱坚强交织着的一双眸子,看见我盈盈的泪,竟然有了比刚才更为浓重的疼惜,“我只问你:现在,你还爱我吗?”   我怎能不爱?!我怎能不爱?!   疯狂的情愫急速上涌,几乎要幻化成血液从嘴角喷涌而出。死死咬着唇,将双目圆睁,却是努力克制,生怕油然而生的感情夺口而出。   他笑了,他居然笑了。   “沉默就是答案,然然,”凄凉的语气中遍含冷静,“你听着:在我心里,不要丑化你自己,你不是无情无义或者罪恶堕落的女人,你再怎么这样说自己也是没用!我爱的就是你,就是你这种人!我不需要别的人来配我,我自己就知道自己要什么!”   周身突然被剧烈的情绪笼罩,自己也觉得情绪迷离,读着他愈发激动的表情,“只要你还没有不爱我,只要你有一天没有说要抛弃我,我就不会跟你签什么见鬼的离婚协议!我这辈子都不会在那上面签那个名字,那就是我的噩梦,懂吗?就是我的噩梦!你要我签,除非我死!”   “你也爱他是吗?你去爱好了!我让你自由,我让你去爱个够!”   对上我惊愕到极致的眼,他的文静里展现着格格不入的激情,抚住我的双肩,语气里有着“我等着他对你不好,我等着他对你绝情,最后将你伤得体无完肤。我就在这里静静等着,我始终静静等着,重新拥你回怀抱!我只对你有一个要求:你不许、不要跟我提离婚的事,永远都不许提!”   灵魂天旋地转,都找不到归附之所。这个世界上的灵魂,都疯了。都一定是疯了。   五十二 浮生飘零9   从他的办公室退出,却不经意撞见兰顿携带了一行人经过。   本能地想要回避。13层金盛高管云集,办公室痛哭着实不雅,即使出门前已整理一番,但终归还是心虚——这种工作场合,岂能容下儿女私情?   却忽然心绪慌乱错愕,西装革履的一行人里,居然有一个熟面孔。   脑海中瞬间重现那个影子——他是薛志刚。   是那个唐博丰身边的头号人物,巨丰的执行副总薛志刚。那天的嬉皮装束令我印象颇深,但他怎么会来金盛?   而他,早已瞟见了我。不止是看我,目光上抬,还看向我身后的办公室门牌——投资关系部 总经理室。   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暗表情闪过,但瞬间他已应兰顿商务礼仪之邀,向一侧的贵宾会议室而去。   VilA怀抱资料夹走过来,叫我,“廖经理?”   我应着声,抬脚打算走。   “白总在里面吗?关于和巨丰的新系统开发,发展部要开沟通会。”   “在。”一念间闪过兰顿的合作计划,对薛志刚的出现也不觉得突兀。   回到办公室,还没有继续多久,安立东又进来,递给我一份文件,需要签字。   他似乎目光躲闪着察看我的表情,我总有这种错觉。直到在文件上挥完大笔,笑着问他,“你在看什么?”   他轻咳一声,似乎缓解某种尴尬,指指我面前堆积的档案,“这些案子我都仔细审过,没有问题,我放在这里是为了让您过过目,心里有数。如果没问题我都拿去归档,这是近一个月的CASE,您这样一份份审,有点太辛苦。”   只能把这个体会成关切之意,有如此下属,实为幸事。而照我这样三天两头开会的效率,能通读所有案子,才真是怪事。   顺手将翻过的案子落放上去,“那好吧。我都不看了。帮我拿去归档吧。”   ------   少了积压的工作,新工作做起来顺手得多。   和蔡桐萍、安立东去地下餐厅吃饭,遇见了童欣,于是欢欢喜喜地坐在一起。   “怎么回事啊?”她当妈妈多年,语气责备里有着惋惜,“孩子怎么会没的?怎么那么不小心?”   这件事对所有的人,都会是个迷。蔡和安的眼神,也好奇地投射过来。   我低头夹了一口菜,希图用食物来堵住嘴。   安立*然站起身,“廖姐,我再去叫份小炒吧。”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餐盘,单单的一份素烧茄子。金盛的伙食不错,但是现在总没有胃口。原来食欲很好的,身材也相对丰满。现在折腾下来,真的形趋消瘦。   他见我吃得太素,要帮我叫份菜?   我还没出声,他人已经去了。蔡桐萍笑出了声,“红楼梦里有个无事忙,我看咱们部门也出了个无事忙。安立东真是闲不住啊。”   我可不认同这种说法——这个男孩子外表粗放,内心细腻。谁要嫁了他,那是福气。   ------   07年5月30日之后,股市瘦身。纸上谈兵的财富回归成废纸一张,原400多万的股票市值一落千丈。中信证券股票分析相当到位,阙刚早早放出话来,料到有大跌之举,告诉几个好朋友减仓。但到我这里却蔑视其专业权威,不听之。   因西山别墅需要还贷,我也一直不肯放弃金融牌,宁肯继续借银行贷款,也舍不得卖掉那几只‘好’股票。但最终因贪婪心态、见好不收,损失无量。   临近下班接到岳惠的电话。   “廖冰然,猜猜我在哪里?”   这么兴奋,肯定是逍遥在外,*无疑。我冷冷地答,“在哪里?肯定在外地呗。你又去哪疯去啦?”   “我在香格里拉。”她几乎是咆哮着大叫,“啊,简直太美了。廖冰然,我真希望你也在。”   “少来招我,”我瞥一眼手旁的厚厚一摞资料,白天龙工作上丝毫不为我减压,勒令我一周内写出5月份业务审计报告。身陷囹圄,实在没好声气听她兴奋,“我现在正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来,你少跟我废话!”   敏感地问她,“是跟你准老公在一起吗?”   “哦,是啊。”   我的语气酸不溜秋,“真好,你现在是情场、钱场均得意啊。我可惨了,股票掉了三分之二,心情很不好地。”   “怕什么?!你还有红酒,这个店在我手里,保证你稳赚不赔!”一看就是心情好,吹牛也不带打草稿的,我冷哼一声,挂了电话。   五十二 浮生飘零10   最近这几天,仿佛到了北京的雨季。北京的雨仿佛很有规律,越是临近下班的时分,越是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许茹芸的歌在响,接起来是他。   “下班想去哪里吃饭?想吃什么?我叫人去接你。”   站起身看看大厦外的道路,因小雨,金融街堵得一塌糊涂。回头望望桌上一沓文件。   “算了,我看今天还要加加班。”   那边居然把电话遽然挂了,那个忙音让我莫名其妙,就像对方是赌着天大的气一般。   懒得理他。他两个白天神龙不见首尾,偶尔现身还要跟我发脾气,什么人啊。   直接摔了电话在桌上,继续开始我的工作狂生涯。不仅我加班,整个部门的人都在加班。不知过了多久,做完两个数据表格,看看表已经7点,拉开经理室的门,向外看了看,大家都在。   心生恻隐之心。金盛为员工准备加班餐,但终归是餐厅的饭菜,没什么新样。为表歉疚,也要犒劳一下大家。转身去包包里取出钱包,几乎取出了全部百元面钞。   出办公室,对大家扬扬手中纸币,“大家辛苦了,今天加班我请客!谁出去买披萨?”   江立川和丛凯几乎异口同声。安立东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埋下头去。   等那两个男孩子走了,我走到他办公桌前,语气淡淡、自然而然,“还没弄完吗?”   下午给大家又布置了不少工作,但终归非我情愿。可不这样压迫大家给我准备数据,我又怎么向白总交差?对安立东更是残忍,现在不折磨蔡小姐,我因她是女孩于心不忍,所以只能蹂躏安立东了。   这人的定力还真是不可思议,虽然眼神盯了整天电脑略显疲惫,但精神矍铄还是昭显年轻资本,翻翻手中资料,竟跟我侃侃而谈开始分析:“我做的这个表,傅南德也很感兴趣。他审计时发现两笔数据,可能是与洗钱有关的危险信号。这份清城的交易报表,委托人身份不明,客户的收付指示看上去比较隐蔽;这份我是从恒泰那里拿的,金盛与其旗下一家附属公司有交易协议,但账目往来却不存在商业理由;”   注会有特殊的职业地位、专业技能,审计亦是收费业务。所以银行监管当局和公众对他们寄予很高期望。这些经济警察,担负维护经济正常秩序的责任,查账、发现问题是注册会计师应尽义务。公众相信他们出具的审计报告,这比银行自己的数据更有说服力。   “哦?”我来了兴趣,从他手里接过资料,还没来得及看,就听见办公室手机响。   “sorry,”我小声说着,回办公室去。接起来,还是唐博丰。   “我在你们大厦西门,下楼,跟我回家。”语气生硬而又不容拒绝。   要干嘛啊?命令就能让我听?   “我还没弄完呢。”我带着些微怒气解释,但心里更多的是不服:我跟他解释个什么劲啊?凭什么我就得听他的?   “10分钟后没下来,我上去找你。”他的语气有着威胁意味,“怎么,让你所有下属都知道你有个富豪情人,是不是很长脸?”   就差骂出‘八格呀鲁’了,这个混蛋。   怒气冲冲地拿起包出门,匆匆撂下一句话‘有事先走了’,责任心让我这放弃战友的举动就像逃兵,冲到楼下,果然看见他和他的宾利在门口。   劈头盖脑地就是一句,“你要觉得你可以限制我人身自由,或者打乱我的工作节奏有意思,那我只能叫你混蛋了!“   “你加班?”他唇角寒意若隐若现,“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故意留在总经理室,趁这千金一刻、人不知鬼不觉的时间谈谈旧情?”   隔山有眼,一定是薛志刚!他都怎么污蔑我来着?   边开车,边看着我的胸口气得一起一伏,他却还笑得出来。   “听说,白总今天放出话来,要着力审计巨丰和金盛的业务?”   惊鸿无声,我缓缓挪动目光看向他——我们高层的会议,他如何知道?再者,天龙大庭广众之下,又没有单点巨丰的名?虽然我肯定他不排除其在内,但唐博丰的猜测又从何而来?   “你的消息真是灵通。”我冷静一霎,轻描淡写地答。   他似是凝神开车,却突然冷不丁冒出一句,“你们今天谈什么了?离婚?还是复合?”   不自觉地打一寒噤,张嘴想说,却又哑口无言。身侧他的目光倏然移至我的脸上,审视着我的苍白,犀利地似乎要挖掘出那不愿示人的所在。   他冷冷地看着我,目光寒如严冰,似乎对上道路积水,都可瞬间令其固形。   此时他的手机响,车内装了先进的通话设备,直接联他手机。他按下仪表盘上一键,对方的声音就如同近在眼前。   一个似乎熟悉的男声,“唐哥,我们已经跟上了。”   他转头看我一眼,目光森冷而又决绝,我还未意识到要发生什么事的时候,他已经说出他的指令了。   “我改主意了。”他的声音冰冷无情,如同来自十八层之下的地狱,“不要活口,一定要做得干净!”   五十三 迷途厮杀1   五十三 迷途厮杀   “不要!——”为内心深处的恐惧深深战栗,我伤心欲绝地乏力喊出两个字,看着他的脸,神情里带了万分的恨意,满身的战斗细胞都在斗志昂扬地苏醒,“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不灭他,他定会灭我,”他的脸色阴暗得如同雨中的天空,阴云密布。   这就是我深深爱着的男人?就是那个自负到仍以为自己对人有生杀予夺之权利的男人?千头万绪的痛苦在体内挣扎,欲寻到宣泄的出口,却无处可逃,结果冲撞得五脏六腑都是彻骨阴寒的疼痛。   心好痛,伴着肠胃痉挛般的呕吐,我紧紧捂住胸口,生生看着车子在二环辅路上上下高架桥,直奔远处的滚滚乌云而去。   “把你刚才的话收回。”带着柔弱的喘息,却饱含生命的坚强。我不能让他做这样的事,如果发生了,我会后悔一生!   他沉默,专心致志地开车,根本不把我的话放在眼里。   “混蛋!我让你把刚才的话收回!”带着歇斯底里的怒意大吼起来,眼泪夺眶而出,流到嘴里,是这辈子都没有尝到过的苦涩和冰冷,“你快打电话啊!你聋啦!”   他依然纹丝不动,面容死寂,静静地任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脸上现出狰狞的煎熬之意,似乎每熬过一秒钟,就离他如意的结果近了一分。   突然发疯般地,我拽住他的胳膊,拼命地摇晃,用尽平生力气要将这端坐的冷血动物摇成散架的一堆枯骨。他死死维持方向盘,却仍不小心失手,车子向旁边飞冲过去,差点撞上。   “你疯啦!”他铁青着脸,吼道。   “你停车!你停车!”我哭得歇斯底里,攥起双拳狠狠砸向他的肩膀和胸口,“你是个魔鬼!唐博丰,你是个魔鬼!我不要跟你在一起!我永远不要跟你在一起!”   “你疯啦!”他带着震怒开口,一反胳膊将我推倒在副驾上,怒喝,“是不是要我砸晕你,你才会安静!”   我哭得肝肠寸断,更不会把他的威胁听在耳里,当下飞速地解了安全带,伸手打开了右车门,飞速驾驶的过往车辆呼啸声不绝于耳。   带着凄绝的表情,我颤抖着唇面向他开口,“你要杀他,先杀我。信不信,我现在推开门下去,就会有无数的车轧过我的尸体?”   他神色突变,心绪大骇。   车子在3秒中之后快速并线,又在辅路的冬青花丛中停下。我知道他的如意算盘,停在那里,车门也许会向外打不开。但偏偏是天意,我半推的车门只一向外,瞬间就开了。   我哭着吼出一句,“你是杀人犯!我恨你一生!”在濛濛的雨中,夺命而逃。   没有拿东西,握着拳跑得飞快,不顾差点扭了脚,不顾迎着雨,单薄的衣裙早已湿透。心里被极端的绝望与恐惧笼罩。抬起头看天,天上依旧阴云密布,潸潸地流着眼泪,一如我此刻的心境。   廖冰然,看看你爱的是什么人?   廖冰然,你真是有眼无珠,你就是这样与狼共舞?与恶同行?   你在爱什么?你在爱谁?你爱的是你十年前的遗憾?还是现在看上去姹紫嫣红的完美?你爱的是善良,还是陶醉其中无可自拔的富贵?你真应该祈祷雨下得更大更为猛烈,然后将你从头到脚、彻头彻尾,连灵魂和虚荣的尾巴都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还是你回忆里那个有点正义感的少年吗?在一无所有里维持自己纯洁的本性?   你还是那个善良又鬼灵精怪的女孩吗?绝不愿见到任何伤害与任何血腥?你试图挽救他,试图让你爱的人不再为罪恶而心悸,但是,有谁理会你?   从阴森密布的天空里,高高在上地传来一声冷意的嘲笑,“你以为你是谁?”   是啊,我以为我是谁?我是救世主,还是红颜祸水?哼,哼,什么都不是,我只是我,一个力量渺小的小女人。   夜晚的灯火璀璨,穿着高跟鞋的脚停了下来。没有带手机,没有带钱包。身上是已经湿透的衣服,幸好衣料不是那种遇水透明的类型。所以我才可以腆着脸,在公共汽车站的人群中穿梭,以此避风取暖而不觉尴尬。   雨早已停了,抱着双肘在微微的风中瑟缩。如流浪汉般开始重新审读这座城市。   五十三 迷途厮杀2   繁华的灯火表现着夜晚的欲望,他们用迷醉的渴望来诱惑那些有所期待的人。   这个城市不属于我,虽然我久经漂泊对它心驰神往,并对众所追逐的一切饱含希望,希图从这里,得到所有人都可以实现的梦想;   我把家安在这里,以为从此就结束了少年时浪迹天涯的不切实际,但现实告诉我,我又重回生命中必有的圆满,看来宿命就是昨日重现,这一点,不是盲目听从自己就可以改变;   这个城市不挽留我,虽然我最爱的、最爱我的两个男人都在这里,但我们的灵魂在万家灯火、星光璀璨的上空,绝不会再重逢;   ‘天龙,你会死吗?真的会被他杀掉吗?我不是提醒你了吗?你检查了车没有?怎么还会被跟踪?   如果你真的死了?我会怎么做?我会杀了他吗?或者我也会死?就像我威胁他时那样?’   时光穿梭回过往,有一瞬间为自己心底突现的想法感到凄凉。这一幕,仿佛还属于十年前那个流浪的茕茕孑立的少女,一无所有地走在繁忙喧嚣的路上。睁着眼,目光却呆滞地瞥住过往的商铺、酒吧、夜店,不要提发泄般的挥霍,现在我即使想坐车离开,或买简单一餐果腹,都不可能。   大城市人的通病,就是相互之间的陌生和不信任。   我站在公交车站,等了十几分钟,才鼓足勇气开口向人借电话。   我想打给天龙,我想证实一下他还活着的猜测。但是幸亏是我去借电话的人,用怪异的眼神拒绝我,才免了我这种胆怯的冲动。   岳惠不在北京,我还能去哪里?   在原本熟悉的陌生地,这样处境困顿的尴尬,今生只有一次。就是这一次,让我感触颇深。我发现这个城市的人,有很深的心机,容易用怀疑和审视的目光来看待落难的人。   我需要帮助,我对自己说。   带着这种孤苦的心,在重重夜幕的围困下,从西二环一直走到西三环。似乎冥冥中是有方向的,但我找不到它,一如内心深处的感情也跌入了迷踪低谷。   ------   在女人下车逃离的同时,在车内浓眉深锁一脸铁青的唐博丰,疯了似地一拳重重击在方向盘上,双眸带着心痛难言的绝望,内心被悲鸣与欲哭无泪笼罩。   周遭的一切顿时寂静无声,只有这辆车和他自己。   满心对失落的孤独笼罩,多年前那种难言的疲惫再次涌上心头,欲出口,竟是无语凝噎。   他做错了什么?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她回来。他知道她是爱他的,那种感觉来自每个眼神的凝视,每个拥抱的热烈,每次依偎的全心全意,每一时、每一刻。她是个骄傲的女人,即使年少时柔弱、势力单薄,他依然可以看到她背后那坚强又执着的影子。   他相信她说到做到,这种性格就是他自己的翻版。但往往遇到她,他的决绝就会打折扣、就会投降。被她的一滴坚决的眼泪,被她一个弃若敝履的眼神,弄到心神疲惫。   十年了,十年过去了,一切却没有丝毫改变。她就是他的死肋,所有雷厉风行的决定,在她的阻挠面前,都会方寸大乱,阵脚顿失。   但是,他却沉迷这种感觉,沉迷自己在其中的迷失与被控制。因为只有这时候,他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个人,是真正地、全身心地投入对他的爱情,永远都不会改变。   如果我真的杀了他,她会怎么做?我会真的真的失去她,我所梦想的一切,都会象沙漠的空气,蒸发掉所有残存的湿气……   ------   良久,他抬起头,眼神萧索地看向后视镜,突然瞳孔放大,脸上的每一个细胞就开始激烈地喜悦起来——   他看到了一个女人的影子。   “然然!”   他心中带着惊喜几乎要叫出这个名字,‘砰’地打开车门,站出车外却只看见纷纷打开夜灯的车辆呼啸而过。就如八年前在沙漠,曾经冥思苦想过的海市蜃楼,浓重的失望压制了心头曾有的狂喜,脸色顿然回复落寞,惴惴地回到车内。   “你是杀人犯!我恨你一辈子!”   伴随着浓重恨意的语气,那女人悲伤欲绝、泪盈满眶的脸,在脸前砰然出现,熟悉的心痛感觉,再次湮满心中空荡荡的角落。心突然不可思议地纠结起来,再狠绝,也无法对这样脸无动于衷。似乎她的那种痛,感染了自己,痛得不仅仅是她,他的痛比她更甚。   对刚刚的那个号码,按下通话键,属下带着邀功请赏的兴奋语气,“唐哥!快了!我已经堵死他!”   “停手,”他的沉暗嗓音里带着莫名的情愫,与适才的阴狠不同,“今天到此为止。”   “啊?”对方的语气又惊又疑,但几秒后迅速答复,“是!”   放下电话,他看向副驾侧旁的包,她的,她不假思索逃离时忘了带走。她穿的夏日裙装没有一个衣兜。她走的时候一无所有。   浓眉再次纠结,这次却是带了更深的焦虑,拨通另一个号码,“喂,盛楠!……”   五十三 迷途厮杀3   我是孤独的、形单影只,梦想用血缘构筑的亲密,也再次远离了我。我不会有孩子承欢膝下,不会有天使叫我妈妈,这一生我都会这样,孤单地来,孤单地去,终老寂寞就是结局。   在他面前,我放下高傲独立的自我,用匍匐的灵魂尊他爱他,象牵牛花对参天大树的攀附。我如一个女人依赖男人,认真地面对自己如缚茧般被重重围困的爱情。如那花叶上的露珠,用轻轻颤抖的喜悦与卑微,与他的冷静沉着紧紧相拥。这样十年苦守相思、终年痴情不变的男子谁能不爱?百年难遇、绝世难得。   若是平凡女子,只有私下爱慕的份儿。也不会如我这般,用心火将自己燃烧毁灭,不羞愧、不逃避,将一片痴心爱恋,向他坦承以对。   爱是不分离,爱是不孤寂,但爱是放弃、牺牲,也是忍耐、解脱。鸟倦了会归巢,象累了会睡在丛林,那只叫天然的鹰,飞累了之后回哪里?是回保护它不受伤害的笼子,还是沙漠里充满神秘的周遭广袤天地?   有那样一种高洁的灵魂,不敢沉没于无声,它最终痛与罪的嘶鸣,是否能唤醒迷途的主人?在如炬的眼眸里闪烁坚持的,是怎样的一种忠诚?   来来往往的过客,似乎与我隔了一层玻璃;我身处阴暗、黑色诡异的寂寞角落,看他们来去纷扰的脚步匆匆,如我是一如既往的陌生人。在这世上,只有爱你的人,才对你有永不言弃的牵念,而我,我深深爱着的人,你还能让我有勇气回去,有勇气再去面对你吗?   在我手中柔柔握住的,并不是生命中唯一的幸福。那却是一种奢望,是已遁形不再清晰的终结。然而那个曾经为我指路的人,现如今自己已然迷失——他放下了我,也放下了他自己。   我们之间还是有距离的,虽然爱曾让我们亲密无间,但我们没有并肩走过的那段经历,就是我们的分歧和距离。   已经过了上下班高峰,遇见姗姗来迟的公交车,站上的人已经不再有蜂拥而至的追赶。每个人在夜晚来临后仿佛都淑女、儒雅了许多,不紧不慢地上灯火明媚的车,然后带着冷漠的表情,带着在职场打拼后的疲惫,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离开这个站台,奔向另一个站台。   我的手紧张地相互交握,我心里挣扎着向外伸了很多次,都没能伸出去手。我想向陌生人借钱,告诉他我将还他高利贷的利息——借我200块够打车、住店,我第二天还他1000都可以。   但是我每每手还没伸出去,自己就开始脸红,忽然觉得自己是罪恶的。他们拒绝我是天经地义的。   紧张地身上的湿衣都干了。夜越深,车站愈发地广人稀,身边的绿化隔离铁艺栏杆旁,依偎着深吻的一对情侣。他们在为今日的告别,保留最后的甜蜜。但一幕幕在我看来,却是深深的苦涩。   我甩甩头,离开这份幽静的空气。踏上地下通道的台阶,漫无目的地走向另一个目的地。   北京的地下通道内,大部分在深夜灯火辉煌。长长的过道向另一端延展着,却是同处一个被沉埋的高度,只看到死死的一堵墙。   太经典了,就像我现在的心情。我忽然自嘲一笑,心绪轻松了许多。   要不,就在这里熬一宿,我环顾左右。   摆地摊的人纷纷起身,他们中有的是藏族装束、卖那种切割野兽尸体的锐利兵刃;还有摊卖着我多年都不曾驻足的小玩意儿,见城管如闻风丧胆的小小良民;都是带着疲惫的脸色起身。人人都要回家,回去那温暖的地方,不像我。   静静站着看芸芸众生如鸟兽散,我站着直到脚踝痛。我恨自己的平足,但是这种时候我非只能用它不可。想想毫不犹豫地,脱了略微高跟的鞋。   穿着丝袜的脚轻轻踏在遍地黑尘上,嘘口气却是全身放松和一脸惬意。我以为忙碌的人们谁也没有注意到我,却听见不远处传来响亮的吉他和歌声。   —— 天上飞过是谁的心   海上漂流的是谁的遭遇   受伤的心不想言语   过去未来都像一场梦境   痛苦和美丽留给孤独的自己   放眼望去,是一个衣着另类的吉他手,面前摆着一顶极具个性风格的牛仔帽,里面有散乱的几张纸币。男孩子面容清瘦,但却双目炯炯有神。面向我的一只耳戴耳环,一边唱一边看着我。   他见我注视他,又扭过头去,嘴角带着微笑继续   —— 未知的旋律又响起   是否我~真的一无所有   黑暗之中沉默地探索你的手   是否我~真的一无所有   明天的我又要到哪里停泊   多少冷漠我都尝尽   多少回忆藏在我的眼底   五十三 迷途厮杀4   我轻轻地提着鞋,走近他的身边,这响亮又符合我心境的歌声,打破我心底的沉寂。我束了裙摆蹲下,看他灵活的指在琴弦上肆意拨弄,睁着眼,听得认真又入神。   流浪原来是人心底的本能。它之所以在人的心底始终是遥不可及的梦想,但却经久不衰,证明着它在人性中存在的价值。一把吉他和深藏脑海的自由音乐,如同隽永、酣畅、沉稳的记忆,愈发醇香。   在这个嘈杂的美其名曰现代的城市,为追逐利益参与各种竞争,每个人只剩下一付劳顿疲惫的身躯,只有这种夜深人静,才能舒缓正常的脉搏,听一曲衷肠痛诉的音乐。   也在夜店听过高手的曲风,有电吉他高分贝的烦躁音,通过放大器扩大自己的音量,声嘶力竭地表现对纸醉金迷生活的留恋。现代文明和高科技,已经剥夺了人对音乐的遐思心绪,很少能静静地去听那浓郁芬芳的滋味。   在这静夜,他静静弹起这段曲子,犹如独上高楼去演绎曲高和寡的情致。见我听得开心,又换了曲,这首曲风柔风清丽,他停下唱,只是边谈边看着我。   琴弦点点如和风细雨,波澜不惊。弹到深处人寂寞,淡淡地喜悦藉由那双灵活细致的手,驱赶了周遭的寂寥和冷清。一首曲子需要精深的领悟加以理解的,但前提是,必须如我这般,有放下一切、清心寡欲的境界。   “这曲叫什么名字?能再弹一遍吗?”   “月光狂想曲。”他温和地一笑,继续。   月光?在这依灯火照明的地下通道,何处来的月光?但生活就是教会人想象——他在这种地方,却有如此浪漫的情思。我怔怔地听着,仿佛听见那声声如流水般纵情倾泻的旋律,在问着我一些什么。   ——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另一半,你是否还完整?   没有得到今生必定的宿命,你是否认为完美?   可是我,回答不了这些问题。我满心都是自己的疑问,折磨着,分裂着我的理智与感情。   “唐博丰,你做了这件事,真的可以感到快乐吗?”   曲声终,他看向我,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他面前的牛仔帽上。我忽然明白他的职业是什么。   目光羞愧地逃离,“不好意思,我身上没有带钱。”   他年轻的脸庞闪着善良宽容的笑意,“这两曲是我每天回家时都会谈的,是送给我自己的。”他看看我忽现的一脸轻松,不由又笑了,“你听得很认真啊,对我来说,这是鼓励。你还想听什么,我再给你弹。”   如行旅之人在异乡相遇时的惺惺相惜,我们弹听默契,那一晚,我听了很多首歌,有少年时代耳熟能详的《一休》主题歌,直到那年流行的阿杜的歌。两个落寞的人,藉由一把吉他找到了符合自己心境的天籁之声。   “太晚了,”他带着遗憾,在我们彼此会心的大笑之后说,“你不着急回家的么?”   我若无其事地答应,“要回。”然后明天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给我留个电话可以吗?”天涯过客总有知音之时,其实我也想。   当下点点头,意识到自己一无所有,讪讪笑了笑,“给我留你的,我就能找到你。”   他从身边找到一张纸,匆匆写下他的电话号码,递给我。我说出我的号码,他录在了手机里。   “那个,”我鼓足了勇气看着他,然后终于说出了令我难堪,但我不得不说出口的话,“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他目光现出疑惑,打量着我上下时尚的衣装。若有眼光不难看出,我浑身上下的行头,不会低于1万块。我并非寄希望于他符合世俗对金钱的敏锐,只暗暗想能在这里弹与月光相关的曲子送给自己的人,一定会心存善良与浪漫。   我有很‘毒’到的目光。果不其然,他不假思索地从牛仔帽里拿出所有的钱,那不过是区区的20多块。但是我需要钱打车去别的地方。   “够吗?”他带着憨厚的语气问我,又伸手去向衣兜,“我还有20多块,不够也给你。”   来自陌生人的信任与关怀,这一刻让我感激又汗颜。曾经在商场门口,有流浪汉向我伸手要钱,我报以鄙夷的目光,一如我今晚遭遇的那些陌生人一样,让我错认这就是报应。但这小伙子,让我的灵魂有了新的发现。   “谢谢,这就够了,”我拿过帽子里的钱,将它们一张张地折叠好,仿佛又回到了衣食匮乏的少年,每一张纸,哪怕只是破旧褶皱的一块钱,都带着劳动之后的血汗。   站起身,神情郑重地看着他,“谢谢。我一定会还你的,等我电话。”   穿上鞋,攥着钱飞快地跑掉,知道背后是温暖而又信任的目光,因而更加不敢停留,因为自己拿走的,是这个人一整天声嘶力竭的辛苦。   走到地上,挥手叫了一辆出租。   “去西单,红酒西餐厅。”我寄望,餐厅的宽大沙发,至少可以让我安歇一晚。   五十三 迷途厮杀5   可是太晚了。我远远望着已经打烊的红酒,再次被绝望笼罩。   餐厅外灯火璀璨,我攥住了手里仅剩的3张1块钱纸币,真是欲哭无泪。   走近红酒,藉由玻璃门向内张望,却什么都没有看到。我这个店,没有留宿服务人员的习惯。   收回失落的目光,却突然看见不远处站了两个小伙子,都是带着满脸的恭顺之意看着我。忽然明白——他安排了人到这里来,我分明就是自投罗网。   一念之间迈脚想跑,但说实话,真的跑不动了。   “廖姐,”人已经走过来,商量的语气带着恳求,“唐哥让弟兄们都找了一晚上了。您看,是不是跟我们回去?”   我跟他们无冤无仇,也不想挑起事端。但是,这个提议我无论如何是不可能接受的。   万分疲惫地在台阶上坐下。两个人面面相觑,似要说些什么,我沉重地摆摆手,“不想死,就不要再跟我说话。”   我孤独,我寂寞,伶仃而又寒冷,像个卖火柴的小女孩,生活贫寒到一无所有,欲望浅淡到只想从火柴的微弱光芒中,找到内心深处憧憬着的理想一幕。只想要一个怀抱,暖暖而又软软地拥住我。   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这份爱情。因为我高高在上的心已经坠落凡尘,在现实中跌得支离破碎,无须柔情安抚、无须承诺保护,只需要依靠虚弱的本能攀附,随着他飞升随着他坠落,永不言悔。   无家可归也无路可逃,他已经充满了我生活中的每个角落,所有的地方都在提醒我——他已无处不在。   果然,没过几分钟,一辆车急速而至。穿着蓝衬衣的高大身影,飞跑到我的面前。   我抬起头,心里的眼泪突然喷涌而出。在这冷清的夜色里,周遭过往的情绪已难再自已。我满心满眼都是面前这个男人——他的眉眼,他的身躯。他的怀抱。   他一蹲身,带着爱恨交织的情绪,紧紧地拥住了我。   我环住他的脖颈,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他身上有微微的汗味,带着运动过后的热烈气息。   “跟我回家。”他在我的耳边温柔地说。声音里有着毫不掩饰的脆弱,似乎一眨眼时光倒流,又回到了某一天的某个时候。   “什么事也比不上你在我身边重要,然然。如果这是换回你的代价,我认了,但我还是心痛。你是不是一定要糟践自己的身体,让它衰竭到让我心疼?”   “我们的一生,一定要尘归尘、土归土。廖冰然,我需要像你这样的女人,了解我,爱我。让我觉得自己不那么堕落,因为你对我始终如一,不管我是谁,曾经做过什么。如果你走了,我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博丰,”眼泪再次沉沉地坠落,滴上他的衣襟,要强迫自己离开他包容的怀抱,但泪水却从衬衣的开口处滴入他的胸膛。   初时是抽泣,最后不可收拾,却又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嚎啕大哭。   他轻轻抱起我放在怀里,让我的脸靠向他的胸膛,满脸的焦虑、不舍、沉闷,化成了发自内心的长长一声叹息。   天龙有天龙的痛,我有我的痛,而唐博丰也一样,心已千疮百孔,这份情体无完肤。   看着我依旧暗含执拗的表情,他低头轻轻吻向我的脸,有清香沉稳的气味暗暗袭来,驱散了我曾周遭的破败肮脏,还有灵魂不安的惊恐,也渐渐地回归静谧。   这举动可以理解为让步,还是原谅?或者我是自欺欺人,一厢情愿,忘记我们为何走到这一步,为何会有这一幕?似乎都在死胡同里,双双都没有退路?   “我不做了。”他垂下眼睑,粗黑的睫毛印的眼圈扑朔迷离,声音里虽有不甘,却用斩钉截铁的语气,仿佛在承诺什么,   “我想好了,若真的你不能再生孩子,那就你陪着我,我陪着你。”   “这一生一样不分不离。”   黑暗中展开的,是一双含着忍耐与心碎的眼睛。   “你真的决定了吗?”被他的话挤出内心撕心裂肺而出的眼泪,我哭得伤心到上气不接下气,又被突如其来的喜悦笼罩,“你再也不会伤害他?就算是离不离婚,也由他去?”   “傻丫头,”他紧紧拥住了我,声音有着如我一般的哽咽,却深深咽下了心中的浓重苦涩,“如果这样你更高兴,我答应。”   天边有一道光,划破周遭的沉沉黑暗,就像我的心灵一样,在暗淡中生出的希望在闪闪发亮。如果爱情可以使人变得善良高尚,那么这份爱就是最有意义的,那是发自内心深处的呼喊。内心深处有声呼唤,问我为何?我期盼答案就在眼前;那样一条看似漫长的路,我们双双在走,一路跌跌撞撞,但最终所有付出一定值得;有一场梦,关于未来,这场挣扎永无止境;傲气在我心中,因为我知道爱的方向、情感的归途何处……   ——   按摩浴缸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问我。   “怎么去的红酒?”   跟他讲讲路遇吉他手的经过,突然惊叫起来,“糟糕,我居然不知道他的名字!”   还好,那脏脏的3块钱还在。上了车,我就忙不迭地将钱和那张纸条放进包包。   “这样的人少见啊,”他嘴角现出蔚然的笑,“找到他,问问他有什么要求,我有重谢。”   我诧异地看着他,他不以为然地笑,“有这样的心,说明是个好人。会弹吉他,流落街头?好了,如果愿意去我的夜总会当吉他手,工资随他要。”又带了浓重的爱意看我,“帮了你的人,我都要善待。”   这叫爱屋及乌?   五十三 迷途厮杀6   睁开眼睛,一看见挂钟显示的时间,几乎快要从床上跳起来!   已经9点一刻了!   今天是周五!我要上班的!   带着浓重的懊悔怨己罪己,初初一刻连揍自己一顿的心都有——好端端地为什么不上个闹钟?昨晚因为他对我柔情收服,结果把自己最重要的事都忘了。金盛遇见请三天假、又肆意迟到的这位经理,实在不足为员工之表率。还有什么纪律可言?   不是被开,就是我自动辞职算了,真是当之有愧啊!   况且,今天我还约了会计师的!   第一反应是打个电话过去,蔡桐萍外出,只找到安立东。   很难把自己迟到的真正原因向下属说出口——‘睡过了’可不是一个经理该有的迟到借口。   “呃,立东,我今天可能要晚一会,有点事。”   “没关系,”他的语调一如既往地安详温和,似乎我这个经理在与不在,都对他没什么实质影响——我在,给他的活更多。   “下午过来好吗?”他的语气轻描淡写,让我感觉不到一丝尴尬,“审计的沟通,我跟傅南德约好下午3点。”   “好。”他的计划简直就是放我一马。已经这样了,我索性请半天假。   匆匆地奔下地,梳洗换装。一切OK后,猛地推开卧室的门。   比刚才睁眼更让我心跳加速的,是现今困窘不堪的这幕——七、八个衬衣领带的职场人士,在宽阔的客厅沙发环围开会,均正襟危坐、神情郑重。   唐博丰侧面向我,位置居主。薛志刚从手中文件上抬起头来,嘴角撇出心领神会的一抹笑意。   志林背面向我,端坐不动。继续开口:“现在,很明显:美中经济委员会要评估中国公司进入并利用美国资本市场的深度和广度,评估现有的信息披露规则,是否足以识别在美国市场活跃的中国公司,哪些从事了武器扩散或者其它对美国安全不利的活动。”   “我们选择现在的时机上市,确实是阻碍重重。近年来有实力的许多中国企业进入美国NASDAQ上市,提起了美国方面的高度重视。相当一部分人认为:中国企业进入全球资本市场是危险的。他们称这些公司财务和运作透明度低,却从美国投资者手中卷走了数亿美元。”   “由于中国证监会与美国证监会签署了协议,因此,国内企业要想到美国上市,必须经过中国证监会的批准。这次我先和NASDAQ的人谈,他们提到美国刚刚发布了一个新的针对中进美资本市场的报告,这报告里美中经委会就中资公司进入美国股市,向国会提出了专门针对中国公司,进行直接和间接投资的4条建议。”   我听着,不自觉地有了点兴趣。早知道志林去美国跟巨丰上市有关,刚好听了个大概。移动脚步,走近客厅一角的餐点台,给自己倒了杯咖啡,又吃了几块点心。   唐博丰的目光一直在追随我,之后,也站起,走到我身边。   我恨恨的目光投向他——第一、他知道我要上班,也不叫我;第二,在我认为是家的地方,开这么多大男人参加的会,也不通知我;   当着这么多人,我当然不好发作。小啜一口,向他扬扬手中咖啡杯,“我旁听,你们继续。”   “有兴趣?”他目露喜悦,唇角现出醇厚笑意,“索性来坐我旁边。”   说话间,已是顺手夺了我手中的咖啡去。好逸恶劳的人,我狠狠盯住他背影一眼,无奈,又自己重新倒了一杯。   没听他的,只在他身后的古典圆凳上休憩,顺手翻翻书报架上的报纸。但两只耳朵还是放不下牵念,对我不知道的事,总有浓厚的学习兴趣。   唐志林讲了美国防范的四条建议,大家都在讨论,似乎要如何规避‘中企上市威胁论’云云。唐博丰一直沉思没有说话,少顷才徐徐开口,“中国在美国上市的公司数量不多,对美国资本市场的影响微乎其微,更不用说对美国整个经济体系。”   他环顾左右,“中国公司尤其是国有公司的海外上市问题,与中国市场经济地位问题一样,实质上是被美政界一些人政治化了,成为了他们手中的政治工具。”   “这也是我非常担心的,”志林的语气不无忧郁,“这次上市审核,我看,他们基本上是用国有企业的指标来审查巨丰资质的。这样下去,对我们很不利。”   唐博丰拿起咖啡放至唇边,语气悠悠,“这很正常。这么多年,国内资本市场还处于早期发展阶段,缺乏可以与美国相比的透明度以及监管框架,给美国合格的投资者造成严重的公司治理、金融风险以及潜在的安全问题。”   五十三 迷途厮杀7   薛志刚一直蛰伏不动,此时也加入了话题,阐述自己的主张,“全球股票交易市场的出现是一种必然趋势,它真正意味着将世界经济连为一体。因此,关注全球股票交易情况、预测未来股票市场交易手法的变化,也是我们集团今后必须考虑的问题。”   他的目光有着强势的自信,环顾左右,“即使现在时机不成熟,也要把海外上市当作今后集团发展的方向。企业上市是为了融资,从而拥有进一步发展的资本。我们辛苦这么多年,在上市后,就是为了更好的发展。良好声誉以及发展态势,既可以吸引未来的投资者,同样也保护了先前的投资者的利益。会促成一个良性循环。”   志林翻翻手中的文件,突然眼神犀利起来,“志刚,现在你那边有一个问题必须要先解决。”   “什么问题?”   “你如何让巨丰的业务通过证监会审计。”志林认真地看着他,又忽然向我瞟过来一眼。恰好我因‘审计’二字心惊,正直愣愣地看着他。他不露声色地回头,开口,“美方要求我们严格按照国外上市的法律法规制定公司报告、编写财务分析报告,而且,还要按照规定,及时公布财务状况。 巨丰前期的业务数据整改,就拜托你了。”   唐博丰打断了他的话,“这点不用志刚去办,他有更重要的事处理。”转过头看向薛,两人意会地点点头。他对右侧的志林又再说道,“你那边着重注意和MIRACLE谈合作:不管是买壳还是直接上市,少了他们的介入,我们都会更难。这一点,你一定要记住。”   ------   “嗬!以家为司?”我看着人已纷纷离开,不由嘴角暗含嘲讽,“不过下次再召集你们黑帮开会,能不能先知会我?”   “现在全世界大概只有你一个人,还认为我身处黑帮。”他眼神犀利地投射过来,嘴角牵动,露出莫名危险的笑意,“你还真是难得,这么多变化在你看来,居然都形同虚设。”   装作听不懂话中深意,突然现了恶容,质问,“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上不上班是你自己的事,”他唇间现出清冽,带着嬉皮笑脸在威胁,“不仅现在,以后都别在这一点上指望我。我巴不得你放下那吃力不讨好的工作,来巨丰,我让你当个清闲的副总。”   “少来,我才不要被你控制。”我恨恨说出,却引他惊呼,“控制?你可真会说笑!和我同处一家公司就叫控制,那在金盛你又被谁控制?!”   真是万变不离其宗,他总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不就是影射白天龙?   悻悻走开,去门厅拿我包包。   “你要去哪儿?”   “上班啊,”我答得心安理得,“这是我自己的事。”又自然而然地问,“权涛呢?他送我?”   他停住一秒,“不了。上午我带你去试车。”   这倒是保留节目,事前我一点都不知情。看看时间,“那就快去。”   ------   奔驰SLK,在短小、相对袖珍的身体里,几乎什么都不缺。皮革、精致的金属,还有一个小块的液晶显示屏,用来显示音响、空调和其他一些必需的车内数据。设计人员一定考虑到了它将面对更多的女性客户,有一个冬日贴心的设计:头枕部位设计了装置,可通过设在镁质椅背上的出风口,为脖颈和头部输送暖风。   手潮或害怕颠簸都不要紧,主动转向系统柔和地控制着加油时的过度转向,适中的空气弹簧避免了不必要的颠簸和拐弯时的严重侧倾。在试驾过程中,我始终能感觉到:奔驰基于舒适的全能带来的完美体验。   下车,走向销售厅内等候的唐,他微笑看我一眼,问,“喜欢吗?”   “非常好。”我回头又凝视它一霎,虽然女人对金属质地的东西并无别样喜好,但离了它,真的有点恋恋不舍。   他的目光随着我的目光而动,再回头看见他视我浅浅一笑,招手叫销售经理过来。   递给他一张卡,目光却不离开我。   “我要现车,今天提货。”   我瞪大眼看着他,这是迄今为止,他给我买的最牛鼻的东西了。81万!!   五十三 迷途厮杀8   “干嘛给我买车?”还有点时间,在4S店附近的中餐馆吃午饭,我问,“权涛呢?让他送我上班不是挺好?”   他停箸一本正经看我,“怎么,不喜欢开车?”   “不是,”我咽下口中食物,“路线不熟,我容易紧张。北京交通太堵,坐享其成的感觉还是不错。”   “有时候,开车是一种基本的生存技能,”他的目光意味深长,“跟在我身边,还是掌握这些逃生的手段好。不爱开车不是问题,关键是对你的车要真心喜欢。”   他好像又忽略了我的问题——权涛呢?   再坚持问一次,他反而轻挑浓眉,话语里也带了别味,“他对你来说,倒是很重要?”   话中有话啊,我凝神盯着他片刻,然后脱口而出,“你不想让他在我身边,就是因为他告诉我那些事?”   他扭过头去,回避我的目光。   这就是了,说什么帮了我的人,他都要善待?这就是他的善待?虚伪!   几乎快要摔了筷子而去,刚抬手他已瞥见我的怒容,瞬间出手就拉住了我的手腕,语气倒是理短了三分,“行了!你爱用他,让他回来!”带着赌气的沉闷表情,也不再看我,冷冷地开口,“不要动不动就发脾气,这些事也不能件件都依你。坐下,吃饭!”   我语气坚硬地反唇相讥,“岂敢!我算哪根葱?”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终归还是因低头进餐,而自我掩饰了去。   ------   金盛目前审计工作已下放到风险管控部,原本由投资关系部指派的工作,全权落到了这个部门手上。这次审计绝对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意味——只因为,金盛内部人心岌岌可危,但凡经手过擦边球及暗箱操作业务的同志,其实心里都是没有底的。   林可汗做为白天龙的副手,恨不能天天打电话或发邮件来我这里得到一手审计信息。天龙再度去广州参加全国的金融会议。这种分居真是奇怪:现在我们已不是事实夫妻,连见面的机会都渐少。凭什么还寄望于‘复合’那两个字?   林可汗成了天龙与我沟通的媒介。他也不是不想见我,而是见了我,也没用。工作上的事,宁可指派可汗经手。我的数据报给可汗,再抄送给他。   这种上下属关系,倒明显地相安无事。自从有了薛志刚上次的前车之鉴,我也多了十二分的小心。唐博丰到底能不能被我镇住,我也不是成竹在胸。若再因为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惹到他,绝非天龙之福。   在部门的小会议室,我和蔡桐萍、安立东,与来自天成的傅南德及助手,开一个小小的沟通会。   银行报表审计在控制洗钱方面发挥举足轻重的作用。虽然洗钱在会计报表中不易显示,但洗钱行为一般不计成本、不顾常规,核算中纰漏会比较明显。注会会依据职业敏锐性,发现银行由于洗钱而产生报表重大漏报、错报的痕迹。这就是为什么公众相信其审计结果,一旦与其原有的廉洁期望产生差距,人们会迁怒于会计师,追问他们在哪里,并且最严重的是:监管当局有可能要求会计师承担刑事责任。   傅南德从面相上看就是那种执拗到百折不弯的人,四十多岁的他,有东方人中少见的鹰钩鼻,脸上轮廓分明,似乎显示着某种倔强的意味。薄唇嘴角经常向下,容易面无表情,能让人感到严谨又严厉的工作作风。   当然,身为长辈,对我这样‘年轻有为’的合作伙伴,还是带了十二分的敬重。笑容也变得和蔼可亲。   “廖经理,”他与我握手,力度适中,显示着某种暗藏的决心,“没想到你这么年轻。”   我也笑着答回,“傅先生资历高深,一定是身经百战、经验丰富。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双双坐下,商量审计从何时、何方业务入手。   从成立之初,金盛的部分业务就处于无政府状态。这个无政府指的是:没有规范、定期的监管部门审计,也是因为跨越国境经营,有法律环境的差异、道德的不同。这些都成为从业人员的一大困惑,在银行内部管理上也经历了东方西方文化的冲突。混业经营,如网络银行、信用卡、电脑自动转账清算系统的发展,银行业务性质的辨别根本无据可循。   傅南德浏览过审计报表的简报,毫不隐晦地向我开口,“现在洗钱已是仅次于外汇交易和赌博的第三大服务行业,但你也明白:银行审计本身有很大局限性。因为所有的资料都由银行提供,我们只是表面上按程序操作,很难发现问题。这一点,需要我们相互信任,完全的配合。”   我点点头,“傅先生放心,我们一定会全力配合。金盛一直遵守巴塞尔原则,对客户身份识别、汇款、财务记录、洗钱调查报告等都有相关内控。不知道你们这次着重要哪方面数据?”   他示意他的助手,那个年轻的小伙子谈,小伙子和安立东一般的年纪,估计资历尚浅,师傅带他来经手外资银行,以此来进行不一般的历练。   他看看我们,递给我一张报表。   五十四 惊观石出1   “以下数据前期我们提出由金盛提供,这些都是我们比较关注的交易档案:账户开户记录;最近几年会计总账;最近几年会计分户账;至少3年会计报表;当年的原始传票。”   我的目光转向安立东,“我们提供了吗?”   他点头,“所有能找到的,都已提供。”   已笃定沉默的傅南德,却突然开口,“可能出了一点小小的纰漏,廖经理,”他目光炯炯有神地看着我,“我们发现了一个问题:金盛提供的交易记录并不全面。从去年开始,与多家公司的投资交易报表都没有向我们出示,”他犀利的眼神里带着某种暗示,薄唇吐出的字句却让我突然如畏寒般开始冷战,“我希望这些数据,只是你们出于某些客观原因,暂时不方便提供。但不管是何种原因,从下周我们开始正式审计时,能为我们准备充分。”   银行会计报表必须永久性保存。如果被审计银行在短期内销毁账表,会计系统不能提供适当审计轨迹或充分证据,不仅说明了其经营管理混乱,而且意味着其可能发生违法行为。对可疑的交易活动,注会除了采取实质性测试外,还可以通过银行间函证、其它替代程序取得证据。   但配合审计的前提是:我们必须要提供这些数据。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不能提供数据。安立东的目光似有躲闪,而一丝莫名的警觉在我的心里亮起了红灯。   ------   傅及助手离开,我回到办公室,心中却开始忐忑不安。傅南德的职业经验,让他说话很有水准。明明是金盛有问题的事,他却给我们留足了脸面。这种审计与被审计的关系,有时深究起来就像警察抓小偷,因证据不足暂时放马,那是客气。   要解决这种尴尬也不难,关键问题是——必须下周一提供数据,否则即有销毁账表嫌疑。这个后果,不是金盛能够轻松承担的。   直拨林可汗的电话,向他汇报了这件事。   “Ecis,”他表现出非同小可的谨慎,“你来我办公室面谈。”   收拾文案,走出办公室的门,目光不经意间与故作淡然的安立东双眸对上。只一瞬间,他就落落地别开脸去,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女人都相信直觉,而我更相信。这么多年,很多事都是借由直觉得知的,这是本能也是天分。所有审计数据,安立东是一手资料的提供人。那些缺失未提供的资料,是出于他个人的选择,还是来自管理上层的压力?   当下心里漾起莫名的古怪,但心急向老总汇报,也未作其他深想。   见到林可汗,他似乎听我二三言,对问题的症结所在已然得出轮廓。   “天成指出的都是哪些企业的数据?”   “这几天我不在,都是我手下人经手。不过,他们应该有清单。”   “Ecis,”林可汗的蓝色眼珠因忧郁蒙上些许水雾,“你有没有发现事情有些不正常?”   何止是不正常?简直是可疑。我看着他,将心中的疑虑据实以告,“我觉得这件事背后不简单。一个月前,我们还曾谈过金盛业务的品质良莠不分,结果一个月后,相关的审计来势汹汹。一则,北京外资行相当多,但目前还没有听说对其他同行有相应举措,这件事象是算准了针对金盛来,我觉得监管上层一定意有所指,而且不知是哪家企业行为不端引起了重视;二则,我认为傅南德说大量数据缺失,其实可能并没有那么大的面积。我曾经捋顺过之前的业务,很多公司和我们的往来都是打了政策的擦边球,如果遇上规范审计,不一定就是什么见不得人的问题。我们内部一定有人拉了这些企业做陪衬,意在掩盖那最终最隐蔽的暗箱业务……”   原本口若悬河地分析,却突然不自觉地住口,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已经让我无法再继续——巨丰,一定是巨丰。   我有直觉就是它,从他前几日大规模地要与金盛展开正大光明的电子化合作,而且金盛与他有60%的业务往来,金额上巨大,却偏偏要拉不合规的其他企业分散审计注意力。这点小伎俩,撞到我的手里,那是小儿科。   可是被更大的无助和恐慌笼罩——我在其中,没有人比我看得更清,但那又怎样?我的立场在哪里?我会坚持自己的职业操守,将想到的这一切问题,对林可汗和盘托出?   五十四 惊观石出2   察觉到我突然地停顿,林可汗温和地看我一眼,“Ecis,不用那么紧张。”   “你说的情况,我会尽快报告白总,”他翻看我手中的报表资料,斩钉截铁地下着决定,“所有天成认为可疑的企业,都追根溯源地去查。涉及到哪个部门,如果对方不肯提供真实档案资料,你都来告诉我。”   “我一定支持你。   他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告诉我:我不是孤立无援的。可是为何他越给我信心,我却越来越没有信心。心在矛盾又痛苦地斗争着,有须臾坚强、须臾懦弱的灰暗转变。林可汗忧虑中有轻松的幽默,不象我,他根本不知未知的敌人是谁,可是我知道。   我明明知道对方是谁,也知道如果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地下去,会是怎样的结局,但是我依然不能逃避。我真的要谢谢那些将我推举到这个位置上的人,这样的举贤不避亲真是惨绝人寰的折磨与蹂躏。   这是一个女人事业与爱情斗争的高峰——绝对是。   -----   巨丰要上市、要集团化、合法化,而且已初见雏形。每一个由黑到白的企业,都历经了残酷的牺牲,那些东西我不会写在这里。但是显而易见的是:它即将破茧而出,飞得更高更远,前景浩瀚无边。而现在,审计上出现一点点口实,就会导致其全盘皆输。   我做什么,可以指引它飞向正确的方向;做什么可以催发破茧的勇气,而不是将其扼杀在摇篮?   毕竟所有的一切都是猜测,那些都来自我对自己最爱的男人的臆想。他没有否认,不代表就承认了我内心所想的一切,我从遇见他那天开始,手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证据,去证明他真的无恶不作、罪不可赦。   除了在泽西惹祸上身的空难,没有别的黑暗之实让我浮想联翩。   深深坐在办公桌后的靠背椅里,恨不能把自己的身躯化成小小一粒尘土,就这样埋进去沉睡,永远不要再醒来。因为所有心思斗争的权衡,都对自己很没有说服力。   左右皆可,进退两难。   有人敲门,说声请进,是安立东。   “有事?”我看他一眼,纹丝不动,闭眼轻按太阳穴。   “嗯。”   我睁开眼睛,淡然看他一眼,他的目光赫赫有神,的确有事。坐正一伸手示意,“请坐。”   对面的年轻人是我的得力干将,我一直在这样说服自己,没有根据的怀疑是不道德的,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虽然我对他出示不完备数据的做法颇有疑义,但并不代表我可以从现在开始对他不信任。   “经理,您一定想知道——为什么很多企业的数据我都没有向天成提供。”   我目光直视,直达他双眉之间,他坦诚的表情让我几乎不做它想,“你说。”   他目光落在手中的几张文件上,递上来给我。   “是什么?”我狐疑地接过,是来自档案部的复印件。他想告诉我什么?   “2005年7月3日,凯美雷集团北京分公司在银行存现800万,通过金盛现金业务部用于外贸交易外汇兑换。但最终事实是——800万挂在金盛帐户上第二天,之后被迅速转移到7个新近开立的子帐户,一周后7个帐户全部完成转账并销户,”他顿住,仔细审视着我愈发难看的神色,“当时的经手主管,是您。”   我阴暗的目光倏忽转至他白皙的脸上,声音带着自己尚不可自制的颤抖本能,“怎么会?”   这是明显的洗钱方式,将现金转化成合法收入转至其他帐户,可是我,低头仔细看看档案复印件——真的是我的签名,我做的。   “第二个案子,2005年9月15日,盛元集团将来历不明的1300万汇入金盛,当时未对资金来源做任何审查,直接将之用于当年金盛开办的海外理财业务,帮助其购买了英国的海滨房产,但在报表中却混淆概念,简单地以投资标注。如果追根溯源,购买的实际房产价格高出市场价30%……”   我凛眉看手中文案,果不其然,高级主管有审核权限,这单虽然不是我谈的,但那个签名却是我的。   这该怎么解释?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连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洗钱竟然如此容易,一举手、一投足,黑局已定。   而我又能追问谁?体制需要人买单,公司的方针如何,成员只有无条件执行。那年开展的业务,内部管理混乱,银行完全以协助高端客户追逐最大利益为根本导向,根本没有防范洗钱的概念。   后面还有几页,但我根本就看不下去了。因为结论很明显——这些数据递上去,金盛审计结果必定崩溃无疑。我总领这个项目,但知法犯法却是首当其冲。   看着我越来越阴暗的神情,安立东轻轻叫了声,“廖姐。”   五十四 惊观石出3   这小子倒真用心,这么详尽的过往记录都能找得到,我休假那几天,他可真不是一般地累。当下从惴惴不安的心绪中解脱出来,对他温和一笑,“立东,辛苦你了。”   “廖姐,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怎么办?”他的神色略显担忧,言外之意再明白不过了:如果审计证据确凿,认定有洗钱之实,我定要引咎辞职无疑。   我可以离开这里吗?带着这莫名的嫌疑,为高层的阴暗决策买单?还是与某些不知名的势力同流合污,隐瞒事实和数据,避重就轻,与天成斡旋?   突然觉得心绪疲惫:职场如战场,某些时刻即是如此。不管你曾有多强,那些沾沾自喜只会让你放松警惕,一不留神摔下深深的陷阱。   “立东,谢谢你提醒我,”我站起身来,脑海中再次浮现“tomorrow Is another day”这句话,“把其他天成要的数据备齐,至于最终决定,我需要好好想想。”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前,我坐回宽大的椅子,全身无力地瘫软。我是一个女人,一个真正的女人,只有这种时候,我才发现我不是自己想像中那般春风得意,那般强势。如果天龙还在我身边,我一定是迫不及待地发封邮件过去,告诉他我的困惑和忧虑,我的不安与矛盾,但是我怎么再以亲密的距离对他说这些事?   如果是他,他一定会以正直的立场,坚定地成为我的后盾,告诉我:有他在,我什么都不用怕。他会支持我直面问题,而不会怯懦地回避。他会涉足危险,将我抛向安全的那一边,然后让我静静看着他奋战,我只需要在心里记住他拼搏的影子,为那个影子感动,为他心碎就好。   如果是唐博丰,情况可能会有很大不同。他会怎么想?他向来巴不得我比他黑,巴不得我行事比他更‘阴险’,仿佛如此我就有了与他比肩奋进的动力,或失了对他鄙夷痛骂的资本。我对他讲这些事,不会收到如天龙般的预期效果,因为他对我辞职离开金盛,定是求之不得。   心好累,短短几个小时,感觉像过了又一个十年那么漫长。树欲静而风不止,这就是人在高处的弊端。小小几个案子,恰到好处地拿捏住我正气盎然的神经,动弹不得。   临近下班,他的电话又来,轻轻按下通话键,放在耳边。   “不要加班啊,”语气意似威胁,毋宁说是哄骗,“乖乖来找我,我有礼物送你。”   礼物?现在送我什么礼物,也比不上散我心头乌云让我欣喜。语气浅浅淡淡无精打采,“你在哪儿?”   “心情不好啊?”他敏感地听出来,“不想开车,我让权涛去接你。”   “算了,”我轻轻地拒绝。   到地下车库取了车,现在才知道所有人的眼都是很势利的。自从我开了BENZ SLK进这个车库,引来了100%的回头率。早知道我觉不要这么招摇的车,连车库的停车员,对我进出都毕恭毕敬地行礼。   这可是那么多年,我开福克斯的时候,从未有过的礼遇哦。   但下午的满心乌云,实在让我对这辆爱不释手的车爱不起来。如此招摇过市,绝非长久之福。可不是,自打开了这车,三个小时后,祸即至。   按他说的地址,走到东单,这是北京金街,市区最繁华的所在。从一个外立面装饰富丽堂皇的小区门口进去,径直开入地下车库,坐电梯到达地面,接到他的电话。   “B栋18楼1806,上来找我。”   玩什么?搞特工接头的?这么神秘!本来没有好声气,更是鞋子踩得踏踏响,飞奔B栋而去。整个小区也没几座楼,这样的楼盘占尽地利人气,物以稀为贵,一定又是天价吧?   一梯两户,到达后按门铃。他应着声给我开门。   门一开,就是热烈的拥吻,令人窒息又让人痛恨失去自主权的那种,让你天旋地转找不到北,还没有回过神来,已被他抱着扔上沙发。   不痛,但也出口惊呼,哎呀痛叫着的时候,人家已经拿了一双拖鞋,专程过来为你换。   站起来环顾左右,100多平的样子,大概3个房间,客厅陈设简单朴素,家具淡雅素净,还有的房间空无一物,一看已置办有一段时间,却没有人居住。   “来这儿干嘛?”我疑惑地问,又打量了一下四周,这里是干什么用的?   他走来,掌中现出一把钥匙,我低头看了,目光突然惊异起来。   他要干嘛?难道?   “这是你的房子,产权也过户到你名下。它是你的。”他轻轻地把钥匙交到我手里,站在我面前,一脸平静。   我怔怔地看着他:他总是知道我心里真正想要的东西。昨晚我流浪的时候,最想要的就是这样的房子,不是天龙的,不是他的,是我自己的。受伤了可以回来,不高兴了可以回来,赌气了可以回来,不爱见谁就躲起来。他怎么会知道我这个想法?百感交集和着激动的泪水,我哭着笑了,又深深捶打他的胸膛,“你这个混蛋!你干嘛送我这个!这样就能收买我吗?啊?”   他将咿唔哽咽着的我拥入怀中,气息甜蜜而又热烈,“我可不想让我的女人流落街头,有这一次还不够?以后如果再离家出走,记得来这里。如果你是在这儿,如果不想看见我,我保证让你清净,决不来打扰你。”   五十四 惊观石出4   厨房里有送来的超市净菜,土豆、青椒、鸡翅,俱是原始农产品。不会吧,他要我来做?立即转身,用目光回望他。   “你是主,我是客,怎么招待我一顿饭还这么小气?”他气定神闲地坐上沙发,双臂在其上放得惬意悠然,翘着二郎腿晃荡,极为放肆。   悻悻地转身回厨房,四处逡巡连件围裙也无,这种职业套装怎么下厨?   气冲冲地走出去,目光如炬狠狠盯住那无所事事的男人,“你,过来帮我!”   还真是可笑,五大三粗的他过来,还真是肯帮忙。把各种包装拆卸得乱七八糟,而后还冲我得意笑笑。   一个衬衣笔挺的男人和一个西裙紧裹的女人,厮磨在如火如荼的厨房,这样的场景真是百年难得一见。   当当当,我的刀在指背上飞舞,真恨不能把手切了。为什么,这种时候不能用流血换回他的怜香惜玉,惹他免除我的徭役劳役?偏偏我把三个土豆切完了,双手仍完好如初。   他一直在旁边冷眼看着,没多久终于忍不住走近。大掌覆上我的手,迫我停下。   “吃你做的一顿饭真不容易,”他轻轻夺下我的刀,语气不无遗憾,“看你切点菜,实在是太吓人。你还真不是当家庭主妇的料。”   随他怎么奚落,反正不让我动手就行。这下反客为主他成了其中煮男,切洗下锅一气呵成。我向来以为他不善家事,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原来全是错了。   “鸡翅怎么做?”我帮着他洗净,偏着头问他。   “你爱吃哪一种?”他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反问我。   嗬,够有派的啊?这么说蜜汁、红烧、糖醋、焖煮、烧烤、清炖、可乐、啤酒样样都行?   看着我绞尽脑汁冥思苦想的样子,他就知我不安好心,冷冷撇了一句,“今儿只红烧,别的甭想。”   姹紫嫣红的三菜一汤端上桌,我馋馋的目光盯着直流口水,说实话,比金盛中午餐厅的大锅菜要好得多,叫嚣着要让他拿筷子。   他去酒柜里取了瓶洋酒,看着像马爹利,只取一只杯。   “我也要。”   “你少喝。”他义正严词地拒绝。   “那你也少喝,”我怒目圆睁地命令。   奇怪,他倒是很听,看我一眼,不声不响地让酒重回原位。   “为什么这周末不回阳明山?”   他给我夹一只翅,顾左右而言他,“志林在那里,不方便。”   “这里还缺什么东西?我这两天陪你去看。看中的列个清单,我让曲丛生去买;你的车要上牌,我让曲丛生去办。”   “嗯,”我手持鸡翅,啃得舒心,“黄姐还在阳明山?”   “你不喜欢,我让她走了。”他持筷子,看我吃得比猪还欢,自己反倒停了手,微笑着看。   “哪是我不喜欢,”我吮吮指强辩道,“她人很不错的,只是我不习惯这样用人嘛。”   他伸长脖子,坏坏的眼神瞟过来,“那好,以后如果你怀上了,我再要她来,好不好?”   真的像小夫妻,他做饭,我总不能不洗碗。我洗着递给他,他倒还真细致,用厨用巾一一擦干。   我冷眼瞥着,心想:这么有洁癖,曲丛生一定惨遭蹂躏、极为苦恼。这些习惯是曲培养了他,还是他造就了曲?   客厅里还没有电视,吃过饭仿佛别无消遣。面面相觑了几眼,他嘴角突然浅笑起来。   “还有一样东西送你。”他起身去拿来一个首饰盒子,递来给我。   打开,是一只铂金手链,大概三公分宽窄。雕着中国古典的花纹图样,我不解地看他。这个人向来送我首饰就是柜子里、洗手池边很随意的摆设,这次,怎么这样郑重其事起来。   他带着故弄玄虚的笑,示意我将它戴在手腕上。我依言笼上手腕,扣上小小链接机关。听见细微的咔哒声响。   严丝合缝、浑然天成,整个圈圈环饰就此紧贴在我手上。晃晃毫不松动,简直如贴身之物一般。我正暗喜,如常般用掌将它撸下来,怎样使劲都纹丝不动。再凝神盯着寻找刚才那处机关,发现每一环每一扣都平整无暇,那些蛛丝马迹全无。   “怎么解不下来?”我懊恼地转向他求助,却不曾想那人正好整以暇地看我一系列动作,带着‘笑死人了’的嘲讽表情。   “快来帮忙啊?怎么解下来?!”我三分愠怒,七分撒娇,造就了娇嗔怒容。   “解不下来。”他收了笑,一本正经地看向我,“一旦戴上,就取不下来。”   “这是干什么?!”我气不打一处来,“谁也没说一辈子就戴这个!”   再仔细看看,的确耀眼好看,但这样半哄半骗地上钩,终归不是滋味,冲他颐指气使地大嚷,“快解下来!”   “除非找铂金切割机,不过,它和手腕贴靠紧密,一不小心,诶呦呦,”他做出夸张的恐怖表情。   “当这是栓狗链哪?!用这种东西欺负我!”我恨恨地骂道,很是委屈。   他牵过我的手,煞有介事地左看右看,“哦,你不说我还不觉得,还真像诶。”目光上移至我脖颈,带了更阴险的笑,“早知道要定一根项链,那就更像了。”   我气得几乎背过气去。他忽然一脸紧张地拥住我,“然然,就这一次,下次我再也不敢了。”   还有下次?我瞪眼看他,他送的东西,以后我收的时候都要多加小心。手一放松,瞥见链上有2厘米见方的一处闪光,如电子产品般有幽蓝的光,微乎其微但又不容小觑。   “这是什么?”不怀疑他与军火商相熟,给我一个隐形炸弹?关键时刻,我就如人体炸弹般灰飞烟灭、血肉模糊。   “如有一天用得到,我就告诉你。”他的语气讳莫如深,明确告诉我:追问下去也毫无意义。   五十四 惊观石出5   居高临下就能俯瞰城市的环围灯火,而倚上外飘窗,也看不见曾盘旋在城市上空、星星与月亮的影子。越繁华的地段,越有喧闹背景之后的凄凉。夜暗如水,只有对面塔楼住户的灯光印上这张朴素的床。   这是迄今为止,与他相处中最为平实的所在,处处体现着布衣之族淳朴的气息。平常百姓的家居装饰及陈设,没有天价的卫浴,没有刻意招摇的炫示;青瓷主体及底座的台灯、简简单单的米色布艺沙发、乳白色原木四柱床,月白色绣花床单、空荡雪白的四壁,如暗喻女主人贤良淑德的高贵品质一般,静静地在四周绽放简朴气质。   饭后无可消遣,看上去他也别无所图。夜夜笙歌,男人女人总是会累的,这一点他定是深有体会。在沙发上依偎聊天,从我的大学四年,直到他的新疆发迹,每个人的故事如行云流水般自高山飞泻,聊得越来越忘我,也越来越陶醉。   无酒相伴,君子之交淡如水,以茶代酒,恨不能彼此将历史全盘交付。   “岳惠帮我不是一星半点。从大一到毕业,如果不是她有意支持,我想我根本没可能到今天。还有件事我没有跟你说过,大四上半年我为毕业论文找公司实习,货币银行学的一位导师自己下海当了公司老总,找我去做公关,”   我坐他膝旁,他笼我入怀正听得聚精会神,听到此处显然别有用意,扭头认真审视我,奚落般轻轻扬眉,“哦?”   那神情望之可恨,我本能将它置若罔闻,不屑蔑视他道,“一无所有的人,总要自己想办法找活路,我知道你龌龊的心里在想什么。但是我除了我自己,没有任何资本。”   他俊朗的眉眼不自觉地抽搐一下,只一瞬间后,他原本暗讽的目光里饱含怜惜。我与他都是一种人。我们同是出身在社会中下层,没有任何背景,都是凭赤手空拳、智慧、世人眼中的不择手段打拼,而白手起家。都有在黑暗世界生活的经历,是那些强取豪夺让我们看清了这个世界,最本质和隐藏的东西。   “唐博丰,我和你一样,有的时候是自负又漠视这个世界的。上大一我拒绝了我妈给生活费,因为我恨她每次给我那200块时高高在上的感觉。每一次都能听到她欲言又止的那句话:看,我还在你身上花了钱,你直到现在,一分钱都没有还我。”   “200块能够什么呢?什么都不够,除了吃饭,我得不到任何自我发展的机会。我买不了书、看不了电影、不够烫个时髦的头发、买件心仪的衣服、甚至是修一门我感兴趣的辅外课程。大一将近半年,我满身都是康复路的廉价衣服,我在外观上有敏感的虚荣,虽然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是自惭形秽甚至让我没信心跟男孩子出去滑场旱冰。我从来都是拜金的,因为钱涉及了太多东西,而这个世界钱的确万能,所有的快乐都与钱有关。”   “但我不想要她的钱,这钱不是因为爱而给我的,那一刻,她有着将它扔在地上要我匍匐去捡起的姿态,就像施舍。与其这样在鄙夷的目光中去拿那200块,不如靠我自己。”   “她真那么让你痛恨?这么多年了你都不能忘怀?”他亲密地凑近我,摩娑着我的头发。   “这不是恨,”我瞥他一眼,越发振振有辞,“我只是因为不爱她。她的所作所为无法让我爱她。因为她让我从小就缺乏爱,缺乏安全感。”   他凝视着我的脸,似乎有好长一段时间,而后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这样,然然。我们只需要记住她的好,尤其是我,我只需要记住,是她养大了你,因为这个我也要谢她一辈子。”   我忽略他柔情相向的言外之意,思绪继续沉浸在过往的回忆里,“的确是她造就了我,如果不是这样,我也不会性格越来越孤傲。为了一个月的生活费,我会顶着烈日去千家万户发传单,从每一个楼门单元的一楼气喘吁吁地爬到6楼,一天下来,整个人都黑了一圈、赚的钱不够买瓶汽水解渴,感觉膝盖都要跑断;去做啤酒女郎,说得口干舌燥,也不过为了赚一瓶1块的提成;去康复路批发衣服,在闹市区摆地摊,遇见城管收拾东西抱头鼠窜;天寒地冻在商场门口举着牌子,用可怜兮兮的目光,逡巡那些找家教的家长;”   “那些苦日子,现在想起来都不觉得苦,虽然当时身处其中,但总觉得前方的目标很甜。就像那个笑话里:望着悬于房梁上咸肉下饭的父子俩,滋味不在嘴上,而在心里。过了这么多年,越过越平安,但却找不到那种快乐的感觉。已经拥有的不想放,没有拥有的也知道是奢望,不用想,所以才变得平庸、没有方向。”   他倾身过来,紧紧拥住我,“会越来越好的,然然,你要相信我。”   好温暖的亲密笼罩全身,我闭上眼睛,这一刻感到世界是公平的,它让我缺了家庭的温暖和母爱,却给我一个能与我倾心相恋的男人。   五十四 惊观石出6   “再说说那个导师,迄今我这一辈子,就没再遇到过比他更可恨的人。”   坐正,认真地回忆起来,“他的生意什么都有涉及,因为在西安高新区,常跟外国人打交道。我二外修了日语、法语,这一点他找的其他学生打工仔望尘莫及。给我很高的周薪,工作是陪他的外国客人饭局。一两周才有一次,我视他为君子、跟他谈条件,开始还很正规,到后来越来越离谱。宿舍十点半关门,我跟他有协议,不能太晚的;”   “结果呢?”他的表情细致,很感兴趣,轻轻撩着我的头发。   “最后一次我们彻底谈崩,起因是一个法国男人对我很感兴趣。吃完饭不让我走,又带我去夜总会玩。那种地方我当然是看透了,唱歌跳舞玩得很开,结果那男人越来越有瘾,快十点了还不让我走,又去问他能不能带我开房间。他一向在那些客人面前介绍我模棱两可,为了钱我做该做的事,也从来没有揭穿。结果那一次他实在过分,居然帮那个男人过来跟我谈去酒店;”   “我委婉的暗示都没有用,他劝我不要毁他生意,那单将近有200多万,在包厢门外我们吵了起来,我叫他老师,他不听不理,后来在夜总会当着服务生的面,向我咆哮——说婊子都比我强,不像我拿了钱,什么事都不办……”   瞥见他愈来愈阴沉的脸,我的声音渐渐凄凉了起来。   “他是老师,平时看上去道貌岸然,一副知书达理知识分子的模样,没想到在利益的面前,也是这样卑劣不堪。他拖着我走过长长黑黑的夜总会走廊,叫嚣着——今天你要是敢走,我就要你好看,又说我看你长得这样,就知道你不是什么正经女孩子,还跟我装什么纯?别看你是大学生,我要玩你这种女人,一样简单……”   沉重的屈辱感压得我喘不过气来,那是这么多年一直倾心珍藏自我的阴暗面。这段往事我以为如泰坦尼克号的露丝,就此将它如石沉大海般一辈子珍藏,却没想到会在这里,在此平淡一刻,把他当作我信念的依靠般,对他淡淡道来。   对上他的眼,那里有着愤怒和怜惜交织的热烈情感,他的手紧紧捂住我渐渐发抖的手,将它紧紧涵盖,唇轻轻厮磨我的额际,象是安抚更象是保护。   我咽下了心头的苦涩,继续说下去,“我忘了是怎么跑掉的,只知道是带着恐惧的狼狈离开。我把他的威胁放在脑后,跨大步子就走,听见身后他恶狠狠地说了句,‘你去死吧!’   “第二天,他给我电话,劈头盖脑骂我骂得很难听,那些我都苍白着脸,忍耐着听了下去。他还觉得不解恨,最后给我一句话‘婊子,你坏我的事!我要搞臭你!看你怎么毕业!’”   那恶毒的语气如此惟妙惟肖,虽然从我自己嘴里说出来,但却让我自己不自觉地打个寒噤,我低头靠向他的胸膛,喃喃地如同呓语,“博丰,你知道我当时有多怕吗?死都不会让我觉得有那么可怕过。我势单力孤、毫无背景,而他是当地黑白两道通吃的家伙。那时候,我除了后悔,就是恨不能找个理由死了去。我一想到他想要加之我身上的伤害和诋毁,就觉得人这一生在世间的挣扎,去寻找自由和幸福的那些理想,都是没有意义的。”   “后来,这件事怎么过去的?”他握着我的手,在其上温柔地抚摩。   “所以我欠岳惠很多,她认识西安公安局的一位局长,花钱陪人情请那位局长出面摆平这件事。但在我心里,这一生都忘不掉了。”   “他叫什么名字?”   “鲁振元。”我轻轻地吐出他的名字。   “好了,”他的手柔柔地抚过我的额,“都过去了,然然。”   “就是这样,”在总结了四年的浪荡生涯和与贫困作战的历史之后,我似乎能得出自我陶醉的一套理论精髓,“我不是愤世嫉俗的人,但世界真的让我见识太多其中的不公平和黑暗,我从小就没有正常的家庭教养,少年时又那样任性不驯,甚至进入象牙塔,也有着与那些天之骄子、富贵子女不一样的经历。我的人生注定将与这一切为伍,所以时常认为这是命中注定。就像我和你,我始终认为这是命运的安排,我无法逃脱。”   五十四 惊观石出7   “为什么要逃?”他浅浅淡淡的语气传来,带着要推翻我之前理论的执拗,“不管我是谁,在爱情的面前,我与他人平等。我爱你,是因为你就是你。”   “你命相奇特,我又何尝不是?”他嘴角涌起自嘲般的一抹浅笑,“那年遇上你,我从没想过十年后会有今天,事业越做越大,也越来越顺。知道你走以后,我为什么去新疆吗?”   “为什么?”   “因为你,我惹到了不少人,其中有一渭城高官看上你了,你应该对他并不留意。他要花钱买你过夜,我不肯,这事一直闹到赵普元那里。”   这件事我真是不知道。而且这么多年,那里的记忆很多都忘了。   “我知道他和赵普元的关系复杂,但说话还是很硬气。我说‘这个女人我要了,她生是唐家人,死是唐家鬼’。赵普元气极了,骂我是白眼狼,让我滚出渭城,要再见到我,不是阉了我,就要灭了我。”   因此言惊惧,我不由凝神看他。他的脸因回忆的愤怒而变得绯红,握住我手的掌收拢,有着不自觉的力道。   “我从小爱打斗,出身农村。农家子弟没什么理想出路,碰到赵普元帮他做事,讲义气、带兄弟,罩场子,心里面一直觉得当个小混混,自由自在有大把的钱花,而且有手下呼来喝去地很威风。那年你离开我,我虽然舍不得虽然恨你,但是我觉得你走是对的。我身不由己、行动受制于人,我拿什么保护我要爱一生的女人!”   “你走以后,我带着钱和一些弟兄去了新疆,听说那里地广人稀、发展机遇多,我和马征一样,都想趁着年轻,好好地闯一闯。之后的事,你也知道了一些,我跟乌卓结怨,被维族人追杀,我的那帮弟兄,在草原上断了胳膊、折了腿、流过血的,不下十几个,死在河里的,到现在我还记得他们挣扎的模样……”   他眉峰一凌,现出冷然的血性,“这个世界教会我一道法则:要得到、必要付出。而要永远得到,只能越来越强,自己做老大,不再做别人的狗!”   “这些人跟我出生入死,我必要带他们享受荣华富贵。今日的巨丰全部由这些人掌手,我相信经历生死之交,这个忠诚完全由血凝固。我看透官场的虚伪、黑帮的血腥反目、惟利是图、利益的纷争和算计,但却不得不在其中周旋,收买、应对、疲惫万分。有时我也在想是否值得,但只要想想我和你的将来,这一切就都没有白费!”   我定神看着他,带了十二分的认真,“可是,能罢手还是罢手,好不好?我们现在已经够好了,人不能太贪心。”   他恋恋地抚上我的脸,目光凝结了宛然的温柔,“还有一件事,我一旦做了,巨丰从此江山稳固,即可高枕无忧。做完这件,我就陪你游山玩水,远离这一切,好不好?”   ------   软软地平摊在他的身上,手下意识地抚上他胸前的刺青,一圈一圈,指温柔地在其上划着弧线。指肚刻意探寻着肉体与图案相接的轮廓,不得不因双方的紧密结合暗赞巧夺天工。   他咬牙似是隐忍克制,按捺不住一双柔荑遍含*的纠缠。无奈又轻声地呻吟,最后猛然用力攥住我的手腕,唇边漾起一丝爱恨两难的笑意。   “小坏蛋,明明不给我,还要老来招。”将我的腕、臂恨不能全部束缚捆绑,但最终因我轻轻蹙眉而又心软。   “睡觉!”他狠狠咬牙吐出二字,俊脸却不自觉地红了半饷,在灯光下我查出端倪,冷不丁诧异地叫了声“咦?”   随着这声惊呼,灯光瞬间熄灭。透过薄纱帘投射的银灰灯光,看见他躺在枕上的轮廓,闭眼、浓眉、高鼻,似乎沉睡般地呼吸着。如童话中城堡里的睡美人一般,细腻的面容与我近在咫尺。自我安慰般的,一颗心尘埃落定:唐博丰,我爱你。   五十四 惊观石出8   为我的新家置办,忙得意兴阑珊。一大早曲丛生就到了,在家居城三人行。   第一次可以随心所欲地购物。曲丛生物品无论大小,俱在刷卡单据上签字,签到几乎手抽筋。那种感觉我即使是看着,也觉得真是可乐。不过,暗藏渐现的阴云影响了我的购物欲望。在燕莎国际订制窗帘,刚刚挑好式样和布料,就接到电话。   是安立东。   “你来,”一边打招呼,一边目光示意曲丛生跟女销售去谈。他原本只在我背后做相关记录,见我突然全权交办,有点受宠若惊。   对唐博丰略点头,去到清净处。   “经理,我现在正在大厦加班,关于周一递交审计档案的事,您决定了吗?”   倏然一惊,惊觉周遭灿烂奢华均已黯淡,被自己的沉默噎了半晌,最后才徐徐出言,“这事我还要跟老总商量,立东,这样,做两手准备,你先把我的案子压下来,其他的都准备充分。”   这是一个立场问题。   我心里一直在隐隐不安,但职场遭遇如此绝境,终归有一条理论是对的:不要夸大个人的力量,你为你身后的团体奉献。天塌下来有高个的顶着。   我是金盛的人,金盛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当年如何做的,直接坦白即可。规则条文有章可循,我犯不着杞人忧天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当然最终金盛高层有可能牺牲下层小人物保全自己,如果那样,我认栽。   唐博丰走来,目光浅淡,“谁?”   “同事。”我答的时候已挂了电话,看他一眼,再拨给林可汗。   事实已然如此,我需要跟直线老板汇报。林可汗也不知道其中间杂了我的案子,这对他来说也是新形势。   奇怪,不接。不假思索打给童欣。   “喂?”她的声音有陌生的木然,听见我回音后却如惊弓之鸟般惊呼:“廖冰然!”前后语气判若两人,相识这么多年尚未见过,弄得我有些莫名其妙。   “吓我一跳,怎么了?”   爆发般地吼出,“林沐丢了!”这是一个带着绝望的哭腔的妈妈,情绪崩溃前的征兆。   “丢了?怎么会?!”   “我们在世纪金源,带他来儿童乐园,刚刚玩一会儿,突然就不见了!”   一岁多的小孩子,也就是爬得稳当,自己还不会走路,能到哪里去?   “你确定吗?四处找了吗?真的是不见了,还是孩子自己乱爬,找个地方躲起来?”我尽量让自己冷静,不要受她的歇斯底里感染。   “他才一岁,找不到妈妈会哭的啊!”童欣慌不择言的语气带着哭腔,“冰然,你不知道,太可怕了,就像宇宙黑洞,把他吸入莫名的空间,”   这么科幻的形容,她一定是有点神经错乱了,至少从没领教过她的这种风格。   “我跟可汗疯了似地到处找,还找到商城的安保,哪里都没有,天哪,我把林沐丢了!林沐丢了!”   “别着急!童欣,别哭,”听见她那样如同火山爆发之后、岩浆自天边滚滚而来的绝望语气,我也不免失了笃定。   “报警了吗?”   “没有。”她似乎有所迟疑,声音极为虚弱。   “为什么不报警?”   五十四 惊观石出9   “安保说那里不可能丢孩子,批评我们自己为什么看不住。那里有个游乐城,有一片好大好大的人工沙滩,林沐非要去跟小朋友玩沙子,我跟可汗坐在旁边台阶上,冰然,我们真的是目不转睛、两个人都盯着林沐的;”她郑重其事的语气如同祥林嫂,向我一再肯定,“可是,旁边有一对小夫妻过来跟我们搭话,说我们的宝贝是混血儿,什么好漂亮、如何喂养之类的话,结果等我们回过神来,林沐已经不见了,就象空气一样消失了。天哪,冰然,林沐是我的心肝、我的宝贝,我怎么会把他丢了呢?我,我要死了,”她如遇鬼魅,衰竭的呓语中带着神经质的脆弱,“冰然,你说会不会是有人故意绑架他?我们一定是惹到了什么人,有人偷走了林沐,是的,一定是有人故意偷走林沐。”   “你是不是电影看多了?”我半是宽慰半是疑惑,“别瞎想。”   “林可汗呢?我问问他。”出了公司我们私交不错,她已经是疯子半个,语无伦次,与她这么交流很不习惯。   “别问他,”她的声音带着绝望的脆弱,“他跟我一样,快要崩溃了,突然发生这样的事,我们全都傻掉了,根本不知道怎么办。”   “先报警,”我沉着起来,“不管有没有用,找警察帮着找总是对的。”   感觉唐博丰已走到我身侧,偏过头看他一眼,又继续跟童欣说,“当然也不排除有人喜欢混血小孩子,比如小朋友觉得好奇,偷偷把他抱走藏起来。要不,我看你去电视台或者登报吧,”   “我不敢,”童欣这支母狮子,竟然现在软弱不堪,语气可怜巴巴的,“冰然,我怕真的是有人故意这么做,绑架的事你是没见过,咱们中国老百姓碰到得比较少罢了,啊,冰然,如果是那样,我不敢报警,报警了林沐怎么办?我真害怕的。”   真是鸡同鸭讲,这个女人已经失去判断的理智了。沉重叹口气,也将原本找林可汗的目的忘了个干净,这种时候还是别说我这么烦的事了。   “童欣,冷静,你一定要先冷静,”我如私探般思维缜密,指挥若定,叮嘱再三,“别离开商城,再找些人在四周找找、问问;要不,我帮你找电视台、商量上广播电台,现在就去。”   “不要,”她的语气犹豫里带着软弱,“先不要,我和可汗再商量商量。”   挂了电话,唐博丰好像很感兴趣,问我,“什么小孩子丢了?”   来龙去脉讲个大概,之后总结一下,“电影看多了,什么事都往绑架上扯。又不是大富豪,一岁多的孩子,天天娇生惯养,绑他?绑匪还得给他喂美国进口原装奶粉,要是我我就不干,绑个小孩子吃喝拉撒睡伺候着,多麻烦。”   “她的怀疑不无道理啊,”他眉间似有若隐若现的深意,“这种时候,应该等着电话,看看对方谈什么条件。”   我瞪视他一眼,“别把你黑道那套又拿来显摆!要真有本事,就发动你手下的人帮忙找好了。”   五十四 惊观石出10   他的笑容风平浪静,平淡不见端倪,恰好曲丛生走来问我,“4幅窗帘全都订了,您再去看看?”   我说好,转身走去。身后唐博丰电话也响起来。   真不知道小小一幅窗帘布料,历经如此多年市场变革,花样推陈出新,欧式风格充斥市场,色彩斑斓,样式繁复如层云重叠,珠串丝穗坠带光芒如同水晶,贵气逼人脸面而来。当然,价格也不菲。   导购大力推荐,赞布料来自意大利,其实我觉得那里的皮鞋算是国际名牌,窗帘就算了,也许与国内浙江或温州的小厂产品比肩,但这个人不爱用国货,始终让人觉得崇洋媚外。   很怀念幼时妈妈踩着缝纫机,将廉价布料加工成绝美生活艺术品的时候。她虽然暴力,但身为主妇生性简朴、善用环保能源,符合那个时代住家女人的标准。   抱肘读着样品单思忖再三,最后又将其中三幅改成简单的式样。去掉所有繁杂的装饰吊坠,只剩下简单的平面布料,效果是:紧贴着平平的窗。   想象中即可看见它在微风中轻轻荡漾,柔软拂面的感觉。   再回头,听见唐博丰在打电话,“依拉汗下午三点到北京,派些人去接一下。”   他挂了电话,对上我欲问询的表情,牵唇一笑,“晚上我为远道来的朋友洗尘,下午好好准备准备。”   “哪儿来的?”   “新疆。”   哦,他的第二故乡,真是有朋自远方来的感觉,他的眼底嘴角到处都是难以掩饰的喜悦和兴奋。哪里都看得出他此刻的坐立不安,仿佛人家出现在他眼前,他一定上喜不自胜地上前将人抱了又抱,亲了又亲。   “可是,”我迟疑着开口,“下午我想去找童欣,林沐也不知道有没有事……”   我本意还是想让他发动那晚找我的人力,如法炮制一次,但他是耳朵聋了还是有私心?根本没把我的话听在心里。   果然,他明亮的目光黯淡下来,连带刚才的喜悦笑容也变得和缓,垂下眼皮不看我,语气轻忽,“好啊,那你去吧。下午我再给你打电话。”   拽什么拽?他不想做是吗?我绝不会求他。   ----   林可汗家一片死寂。   看来在商城并无所获,两个人纷纷在家,一进门,发现童欣神情沮丧地窝在沙发里,林可汗直直坐在餐桌旁的靠背椅上,双手不安地交握,如同他在会议场合一贯的身体语言:表现着暗暗的焦灼。   一家三口的全家福仍高高悬挂在走廊的墙上,尤其是林沐,荡漾着甜蜜可爱、不容一掬的笑容,但此刻那个天使无论怎样挥舞小神棒,也无法让他父母的脸上有一点生气。   给我开门的保姆,早蹑手蹑脚地躲到了不知名的角落,消失了去。   我走近童欣,轻轻拍拍她的肩膀。   “别这么沮丧,一定会没事,会找到的。”   她一脸木然,目光失去神采,声音有着绝望的嘶哑,“冰然,不是你想象那样的。你,你去问他。”   话中有话?我看看她脸上的凄然,心知其中有端倪,放下她,走去问林可汗。   那个人,一向俊朗的高额早已紧皱,浓眉纠结成团。双手仍是紧力交握,似乎要把满心的焦虑藉由这双手捏碎。他看见了我,双目原本展现着内心中切齿的痛感,但忽然冷静下来。   “Ecis,谢谢你能来。”他的眼中含着感激,背后依然是不能承受的压力。   “别这么说,”我轻轻拉开他身旁的餐椅坐下来。这么多年,我们两家经常邀请公司同事参加聚会,布局我早已熟悉。   窗外是一片如火的骄阳,入夏天气渐渐炎热,他的家依旧凉爽舒适,一如锦绣人家的房子。   “可汗,相信我,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一定告诉我。”我看着他那强忍痛苦和恐惧的脸,也不由得心情沉重起来,“童欣是我的好朋友,而你也是天龙的好伙伴。有什么事,我一定会尽力帮你们的。”   他浓眉渐渐疏朗开来,缓缓开口,“Ecis,我需要你帮助,真的特别需要。”   “好。”我不假思索,就答应了下来。   “有人绑架林沐。”   听他说出这几个字,本能的反应是心跳加速,难道事情又重新步入一条暗渠,变得如此扑朔迷离?一提到绑架,我立刻就想起几个月前的那次,天龙整晚未归。   “接到电话了?”   他沉重地点头,深陷的蓝色眼睛愈发忧郁,“对方要求我们配合天成审计,审计中不能出一点问题。不管用什么手段,尤其是要隐蔽跨境流入的资金审计,确保万无一失,否则,会杀了林沐。”   这么血腥的恐吓?对一个一岁多的小孩子下手?   我的心倏然收紧,脑海里浮现唐博丰那迷人又坦荡的笑容,拼命地摇摇头——不会的!他说过他要远离这一切!决不会是他!不会的!   可汗的嗓音因绝望而有点沙哑,“Ecis,你知道我做不到的,我的职权和职业道德,都不允许我这样做。我真不明白,这些人要做什么?!这是银行,不会有金融流氓的行径,可以由着他们无耻威胁,为所欲为!”   极端愤怒在他脸上蔓延开来,原本冷静的蓝色眼眸里满是隐痛,“这些人真是太狂妄了!Ecis,我要报警,我坚决不会允许自己这样被他们玩弄!”   “不要!——”听到这句话,童欣象头愤怒的母狮一样猛扑了过来,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冲林可汗大吼,“那是你儿子!林可汗!那是你儿子!你疯了是吗?拿他的命去开这种玩笑!你根本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你就要报警?!你去报警?!对方说了你一报警就杀他!你还敢去报警!?——”   凄厉的声音充满整个大厅,我起身去紧紧拥住她,“好了,童欣,别这样,我们都在想办法,不会有事的,我们都在想办法……”   五十五 黑沙涌动1   五十五 黑沙涌动   “跨境资金流?”我自言自语着思索威胁者的话,金盛暗箱操作的黑幕一拉开,涉及的企业绝不会是一两家。最近几年面临着银行业的开放,官场的*资金、私企想逃离的资金,都在不择手段的披上合法外衣,打算离开故土,去国际市场谋利。金盛作为外资银行,每一笔跨国交易都面临着风险的审慎,但毕竟防不胜防,尤其是在自身有利可图的时候。   一旦审计结果水落石出,金盛亦将无法逃脱干系。身为高层,自然无法逃脱法律及人事制裁的命运。在金融业一旦落水,绝无再在行内翻身的可能。这也是林可汗职业信条之一。对方的目的很明显——要他合作隐蔽不明及可疑交易,通过审计。   我拿出了即时贴和笔,在纸上沙沙记录下和林可汗的每一点分析:   1、对方一定是跨国型的企业,与国外的资金往来很密切,一定不会只发生一笔。其交易一定频繁、大量存在;   2、这部分企业要过滤出清单,着重查数据档案;   3、涉及资金,要查清在我行代收款项的来源以及去向;   4、分析其每笔交易都有合理理由,因何会持有其委托人的资产;   敲定方向,我先打给安立东。   “还在办公室吗?”   “在,还没有弄完。”一如既往地平静回答。   带着点歉意开口,这个人,我真是欠他太多。在他的原本工作之外,又要给他加别的活。   “立东,拜托你,我现在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你帮忙。我还会叫蔡桐萍和曲玲去。”   “什么事?”   将我纸条上的分析说个大概,要求得到这部分企业的名单,“我赶时间,能不能两个小时内列出来?”   “今天不是所有部门上班,档案室也不一定能调出所有的数据,”他的语气里露出一丝为难,“我尽力吧。”   他的承诺重于金山,若说出口,我就放心了一半。   挂了电话,又调桐萍去,她正在跟男友吃午饭,听说要加班,语气里遍是伤感,“不会吧,经理?上周我已经连续作战了。”   我看一眼林可汗,冷静出口,“下月加薪10%。”   “行!”她比我更爽快。   当着老总的面,执行经理加薪的权限,还是第一次。瞟着林可汗,发现他脸上有了轻松一点的笑意,因我如此拙劣直白的激励。   “这件事,我要告诉天龙。”他说着,走去一旁打电话。我玩着手里的手机,看着怔怔眺望楼下风景的童欣,叹口气走到她身边。   “相信可汗,有时候一味的妥协并不是最好的办法,”我安慰着她,这也是若我遇到此事的想法,“有些人坏得出乎我们的想象,即使你满足他的要求,最后也可能……”   她的目光突然变得凶狠,双目红睁如同困兽作战,“你不是母亲!若你是,你遇上这件事绝不会如此冷静!”她带着气恨的目光看向林可汗,语气咬牙切齿,“我不管他怎么做,如果林沐有事,我绝不原谅你们!”   时钟正当当响起十二点,声声清脆的响声,却将空气与氛围瞬间变得死寂。我的脸一定苍白失色、目光无比黯淡,只因她一句话再次揭开那道不为人知的伤疤——我,的确不会再做母亲。   但这个秘密,我这个朋友不会知道,所以出言无忌,但却象把刀扎在我心上。我默默立着,直到可汗打完电话。   “天龙的想法一样,现在到周一审计还有两天,我们可以一边查证据,一边想办法。他原定周四回北京,可能要提前。”   我转身向他道别,“我走了,去金盛。一有结果马上告诉你,”我又小心地看看背对我的童欣,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脸上定是依然一脸怒意,当下小声叮嘱他,“先吃饭吧,童欣太难过,好好安慰她。”   ------   顺路去辅路的必胜客叫了几份外卖披萨,带着直接开到宏远大厦。   桐萍家住市区,早打了车到了。曲玲还未现身。匆匆把披萨分给大家,走进办公室。   安立东左手拿着一角披萨,右手拿着一摞文案进来。   因为是周末,他穿了简单的休闲T恤长裤,风姿随意翩翩。我也是无领无袖的薄连衣裙,这种场合往往让我能觉得放松,就好像他只是邻家的小弟,我在他面前,无须保持严谨刻板的领导形象。   “廖姐,这是我手头能查到的资料,”他将那些文案放在我桌上,“近三个月与金盛有频繁跨国资金交易的,大概有60多家,我目前只能找到这么多。”   看看那些东西,就觉得很头疼,轻轻瞄了一眼,叹了口气。   “好了,谢谢,我自己来翻翻。”抬起亮眸看他,“立东,我真的非常感谢你,有时候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这个人比较直白,只想说一句话:有你在我身边,真好。”   他的眼里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仓皇,如果我把那理解成这种真心感谢对他造成了不小的心灵震撼的话。他轮廓分明的眼,暗暗涌现着奔涌如潮的某种感情,但是却深深地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地,良久不说一句话。   “怎么了?”我故作好笑地问。   “没事。”他如同心事重重地摇摇头,却是带着淡淡一笑,“廖姐,你太客气。我只是做我应该做的。”   五十五 黑沙涌动2   翻阅那些档案,又登录电脑中的数据库查询,正敛神投入,听到天龙的电话。   毫不犹豫地接起,脑海里瞬间有了精神支柱出现的憧憬。这个人,是我之前人生中最为信赖的伙伴,有他在,仿佛天塌下来,也不会压在我身上。   “天龙,我正在办公室,打算发现点证据,能对可汗有点帮助。”   那正义又坚定的声音,有着一如既往的镇定,“你觉得会有什么可能吗?”   “刚刚拿到资料,原本想缩小搜索范围,但手上涉及的企业却有60多家,每家的交易这两年都比较频繁。每一笔都要仔细分析、审核,已经两个多小时了,基本上一无所获,”这件事我们的沟通毫无隔阂,几句话后我已直言所在,“还记得前几个月的事吗?那天晚上什么人找你?是不是也是相同的目的?”   “巨丰的人。”他沉着吐出,“这个企业我一直在盯,不过奇怪的是那次之后,反而不见它有什么明目张胆的举动。之前盯它是因为那来历不明的资金馈赠,也怀疑它有帮MIRACLE洗钱的嫌疑,但从那次之后,居然再没有可疑交易的来往,一直让我抓不到把柄。”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一直惴惴不安的心里,反而放松了许多。   “天龙,我很想帮可汗,对方拿一个小孩子做筹码,真的太让人觉得可恨了。”我有着愤恨不平的情绪,“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从哪里着手,做这样的事没有经验,我真害怕帮不到他。”   “然然,不要太紧张,”他沉稳的语气,仿佛在为我注入生命的顽强力量,“人生总会遇到一些事的,不可能一帆风顺。我们都想帮林可汗,但是可能结果会不如人意。”   “还好我们还有一天时间,不是吗?”他镇定的态度更象是安慰我,“天成周一才会大规模审计,在这之前我们还有机会准备和做决定。这帮人,倒真像算准了来的,对我们的流程一清二楚。”   “所以我也觉得奇怪,”心底里疑虑未尽全消,天龙否定了跟巨丰有关,但我心底总知道:它与金盛的高层合作密切,这一点,让我很难将它100%排除在外。   “不要想太多,”他的唇贴近话筒,带着以往的亲密和温柔,“做你该做的事就好,那些担心都交给我。然然,如果有可能,我绝不让你卷入这些事,我一直希望你过得轻轻松松的……”   这原本是我生命中最亲的人,是我自己把他推入了越来越疏远的境地。原本人生的任何打击与恐惧,我都要与这个人分担的,但我自己选择了孤军作战。他在我身边,一直在我身边,我却拒绝去听去想,只因为,我为了唐博丰,命令自己漠视他的存在。   “天龙,”带着如梦初醒的懵懂,几乎在一瞬间忽略了过往所坚持的情感,踰踰独行的艰难让我渴望一个全心信任的伙伴,而这个人,非他莫属。   “这不单单是林可汗的事。关于审计,我已经被卷入其中了。”我语气尽量保持冷静,站在窗前握着电话,手却有不自制的发抖,“去年好几件单子都是我做的或任执行主管的,现在都有问题。天龙,金盛内部的混乱是主因。”   那丝淡淡的恐惧,却透过若隐若现、有所保留的语气传入他的脑际,清楚地听到他郑重其事的一句话,“我知道,我一定不会让你有事。”   这是保护我的承诺?听着象职场上下级的沟通,但我,总能从其中听出不易察觉的一丝柔情。带着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无条件信任、包容。   打开天窗也不能说亮话,再继续下去,可能量变到质变的结果将一蹴而就。礼貌地道别挂了电话,心却如小鹿乱撞,突突狂跳不已。   -----   5点,唐博丰来电话,要我回家。   “对不起,”我带着身不由己的语气拒绝,满心满脑都是各种数据、项目、名单,很难从这些东西上抬起头来,“今天去不了,有很重要的事。”   那边沉默,之后是淡淡的一句,“好吧,晚上给你打电话。”   6点,安立东敲门进来,疲惫地将目光从电脑前移开,看他手上提着吉野家的外卖。   放在我桌上。我想也没想,答了句“谢谢。”   “她们走了,”他轻松坐上我面前的办公椅,“先吃点东西。”   “有什么收获吗?”他一脸轻松地问,年轻的脸庞满是关切。一个下午我将自己关了禁闭,与世隔绝。   我的目光落在面前的文档上,向他示意,“有可疑的,也有不可疑的。但不像我原来想象的,集中在一家上面。而是很多家,很多笔交易,看似没有任何关联。”   他的目光矍铄清澈,盯着我,而后面容上有了轻松的笑意,“很多事都是有内幕的,表面上很难看出任何蛛丝马迹。而那条始终贯穿其中的线索,即使眼力明察秋毫也很难找到。不要太辛苦了,”他的目光炯炯有神,“非人力所能为的事,只要尽力,不用求结果。”   可是我必须要结果。   张张嘴,还是没有把林可汗的事说出口,停了半晌,开口,“你来了一天了,早点走吧。”   真不知道这样的男人怎么找朋友,典型的工作狂。   7点,唐博丰再打电话。   “我在绿岛,”那是北京东边有名的俱乐部,“他们都在,都想见见你……”下面的话欲言又止,沉默着等待我的回应。   我的眼睛依然在盯着电脑上的数据表,语气浅淡飘忽,“今天算了,好吗?我必须要加班。”   他一定是被我弄到崩溃了。瞬间电话挂断。   五十五 黑沙涌动3   一直到深夜10点,读各种资料直到头晕脑胀。   给林可汗打电话,告诉他一无所获的讯息。他的语气里有着黯然,听得出来,这些消息让他很不好受。   “Ecis,谢谢。如果最终没有结果,我会报警的。”   宏远大厦几乎空了,地下车库的车寥寥无几。驶出地下车道,踏上这座城市空荡荡的宽阔道路,满心被孤独笼罩。   把着方向盘,突然在街边的辅路停下来,难以言喻的疲惫,像鸡尾酒中的罗勒和碎冰,在心里蔓延开来。   工作是如此的压力层叠,又是如此地有难以承受的疲惫。我却孤身一人面对这一切,不知可与谁在身边倾诉。当考验来临,我下定决心坚持立场,却发现一个女人去坚持这样理性的东西好难。如果身边有天龙,那情况或许会好得多,我会发现他与我站在同一战线上,不用犹豫也不用逃避,无须怀疑亦无须疑惑,他会帮我拿主意,在背后支持我坚持,而不是我现今的孤立无援,明明满心疑惑却无处证实。   我清楚地知道:包里有两把钥匙,一把是锦绣人家的,一把是东单唐博丰给的房子。我要回哪里?   天龙不在北京,锦绣人家是我没有任何压力的故居。   夜酷是属于我自己的天地,如果我没有想错的话。   但我却怕见到今晚唐博丰出现在那里,我怕我会忍不住出口问,怕他隐瞒真相,怕他骗我而我又不自知。我怕自己最爱的人让我伤心,我明明交付了全部的感情,而他,却不能给我同样的回应。   我有预感他不会,也知道他不会。因为我太明白他的背景,我害怕这一切与他有关,但是又是那么深信。我对他不信任,却又如此依赖、信任他的爱情。   放下座椅躺下,深夜的路上寂静无人。我打开头顶的天窗,透过窗上人行道旁枝繁叶茂的树枝去看天空,视野里却没有一颗星星。都市的霓虹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无须星空的指引,路人也可以在灯光下找到方向。   而我依然迷路了,即使周身满是现代文明——一辆击中电子产品的车,车内有GPS导航。   几乎是在一瞬间,被心中偶现的冲动思维支配,发动车子象箭一样地冲了出去,直奔锦绣人家而去。没有理由、满心被激动的探险意识包围——天龙不在,他不在,那我就回去看看好了。就看一眼,这是唯一的解释和目的。   没有进地下车库,直接将车停在小区临时停车道,小跑着奔上我家那座塔楼,上电梯,气喘吁吁地从包里拿出钥匙。   出电梯,如窃贼般蹑手蹑脚地走至门口,颤抖着将钥匙插入锁孔。   门悄无声息地打开,我屏息将它关上。这曾是我的家啊,但我今日踏足,这行为像极了小偷,如履薄冰生怕留下蛛丝马迹,就差戴上手套了。   摁亮门厅的灯,过往的一切历历在目。天龙是一个爱整洁的男人,没有女人的家,也有办法收拾的井井有条、纹丝不乱。客厅一如既往舒适怡然,信步走进卧室,看见床上两只套枕,突然心上象被莫名尖利的锐器击穿,疼痛起来。   一切还如同我在。我最喜欢的东西,被他一一摆了出来。我走时看过的书,以前恋爱时的琐碎又练笔的日记本,这些那一天被我弃之唯恐不迭的东西,却一一被他珍藏。我的浴巾、拖鞋都在浴室摆得整整齐齐,我的睡衣干净地在衣柜内悬挂。发夹、化妆品都依照我的喜好,并无挪动。所有一切,仿佛如同迎归一个下班的女主人,温暖而又放松。   天龙,你让我说什么好……   千言万语化作心底里的一声叹息,昨日的世界并未远去,但我却与它遥遥相望如同隔了千山万水。即使是虚构的,事实上只隔了一张纸的距离,但是我,也回不来了。   将自己的身体蜷成团,在那张柔软的床上展开。贪婪地呼吸着周遭温暖又熟悉的气味。悲伤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我也不知道自己心中充斥的,是悲伤还是留恋。但这一刻,多想就在这里睡下,卸下人生的挣扎与犹豫,背弃与猜疑,黑暗现实的恐吓,奔赴光明无限的前景,不后悔,不后退,活得轻松如意。但是这张床肯挽留我,是我自己,不愿意停。   如果我心里真正爱的是这个男人,心无旁骛,何来此刻的烦恼?我会与他肩并肩、背靠背,互成人生的扶持,有多辛苦都不可怕,会慢慢积累人生中的甜蜜与和睦,直到终老一生。但偏偏不是,我爱的是那一个男人,我不能违背自己的心。   五十五 黑沙涌动4   手机的荧屏光芒闪烁着,有来电,这么晚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懒懒地接起,听见他的声音。   “在哪里?”背景是歌舞喧闹之音,语气凛冽,如同薄荷般清凉,但似乎又压制着某种热烈情绪。   我岂敢告诉他我此时的所在,唇角牵动笑得莞尔,“路上。”   真是‘欲饮琵琶马上催’,今非昔比,我在此处怀旧,但这种感觉绝不可告之世上其他人。下床,恋恋地将床铺得平整,又弯腰摆正了床下的拖鞋。   走到门口,目光流连忘返地重新审视了一切,压下心头一声叹息,关上门。   高跟鞋踢踢踏踏地走出小区,走近我的车,突然如同遭遇死神,浑身一颤,身子死死地钉在地上,整个人僵直地立在原地。   锦绣人家的门口、我的车后,正正停着唐博丰的车。   有那么一秒,我觉得浑身血液凝固,如同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般,浑身被罪恶感笼罩。但刹那之后心绪豁然。   我走近看他正是司机,贴膜的车窗玻璃印得他目光阴森恐怖,就是那凌厉眼神瞬间又将我已转变的坦荡击碎,因为其中全是不信任与愤怒。   很难想到他下一秒要做什么,仿佛能看见身侧的两只手,血液以极快的速度凝聚,青筋暴露,都在拼命地攥成拳头。   以花枝乱颤的奔逃姿势跑掉,之后纵上我的车,极快的速度发动,绝美的起步配合。人车合一原来是这样的,真的是用来逃命的。   身后那辆宾利的司机显然也是疯了,箭一般的速度追上来。与我并驾齐驱。我目不敢斜视,死死盯着前方道路。   如此深夜难道又要上演飙车游戏?   我玩不过他的。未开战,心里早就认输了。瞬间做了决定,看清路突然急踩刹车,并线右拐,他绝没料到我有此举,他的车依旧如箭在弦,飞着直行而去。   甩掉这个恐怖的人,我的心里却没有几分得意,满满的都是忐忑不安。他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天哪,这么倒霉的事都能让我碰上?我太知道他会怎么想了。   飞速地回到夜酷,下意识地找遍了目光能及的停车位,并没有发现他的宾利。   还好,自我安慰般地笑,又骂自己没用,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如此闻风丧胆的举动,那么怕他干嘛?   上楼,打开门,换鞋扔下包。客厅里并没有人,倒是有大包小包的采购物。上午出去的战利品全都在,曲丛生送来的。   每个房间都看一遍,这里的夜晚静悄悄,说明:他不在。   一颗不安的心顿时轻松了许多,哼着歌去浴室里洗澡。换上睡袍,踢着拖鞋进卧室。看到这幕的瞬间,柔软的身躯再次僵直,惊呆在那里。   唐博丰穿着黑色的短袖衬衣、米色长裤,修长挺拔的身躯已舒展在我床上,以手支头,躺得那般惬意。   “啊,”我总得想句话打招呼,心里也知道这件事没完。   “加班?”他脸色阴云密布,“能加到前夫的家里?”他纵身坐起,腿盘成莲花型,如同一尊坐佛,前来灵魂鞭笞小鬼,“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永远别骗我,你又忘了?”   “我只是临时想去看看,不是蓄谋。”我放下头发,擦着湿发辩解。   他下床立地,一手揽住我的腰,带着微微的怒气自上而下地压制我,“那也不行。你应该考虑我的感受,我一遇到与他有关的事,就会风声鹤唳。”   “不如说你草木皆兵好了,”他真是中学出身,一个词褒义贬义都不懂,还非要用。眼话音刚落,见他双眸现出厉色。   “等等!你怎么知道我去那里?”我忽略他眼中的凌厉,带着几分怒意追问,买车的时候我要求再三,不准他在我车里放什么跟踪器。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这么晚了,你不回家,还能去哪里?”   霎时唇间露出轻蔑的嘲讽,“真是恋旧,即使人不在,你也会去。你说我对你这种美德,是该欣赏呢,还是应该责问?”   “那曾是我的家。”我自觉理亏,小声地嗫嚅着。   “曾是?”他的笑容更如严寒霜冰,“倒不如说始终是。”   “你什么意思?”我的语气加紧,他这么毫不放过地追问,到底要干嘛?   “别惹我,”他伸手紧紧抓住我的胳膊,一使劲将我抱持在怀,用力发狠的表情配上他浓烈如火的双眸,显得面容如同凶神恶煞般地骇人,“别告诉我你还对他恋恋不舍,你心里到底想要几个男人?!”   五十五 黑沙涌动5   “你胡说什么?”我顿现怒意,欲挣开他的胳膊,“放开我!”   他不理,加大了胳膊的力道,高大又强势的身躯将我瞬间压制在床,动弹不得。举动是那般粗鲁,带着要吞噬我般的占有意味。脸与我相隔咫尺,他以怒容看我,看得目不转睛,却突然一瞬间后,轮廓线条柔和起来,目光也恢复温和,唇极轻极柔地压下来,覆上我的唇瓣。   “这个坏女人,你总能轻易激怒我,”淡淡的酒气袭上我的唇舌,微重的力道让我无奈地感受他的霸道。他的舌带着飘忽的香甜气息,灵巧地*着我的舌尖,一往直前地征服,直到咽喉都不放过,要把那柔软却强硬起来的抵抗者的力量,化于无形,似乎那卷曲的温柔的所在,生生被折成一路坦途,这侵略的路径在瞬间被完整占有,让我口不能言,满满的全是他的声息和气味。藉由唇舌的安抚而占据脑海中全部空间。   他的*铺天盖地而又温柔无比,除了唇舌,我的身体都在他的爱抚下渐渐平展,一如那柔软的味蕾。   他起身脱下长裤,仅余上衣。又须臾之内将我身上的浴袍尽行弃去。我浑身上下*,浴后的肌肤重现空气中,忽然变得冰凉没有温度,下意识地蜷起,像急需温暖的受伤小兽,渴求着温暖的抚慰。   他自上而下地吻,带着热度将我笼罩。感觉到了我的冰凉,吻过后弓起身躯将我团围住,几乎要借每一寸肌肤的接触让我温暖起来。透过衬衣解开的纽扣,也可以感觉到那耀眼的冰刺青,随着一颗热烈的心在剧烈地跳动。   这样紧紧拥着好久,直到我和他有了同样的温度。他唇角带着浅笑,一手扶住我,一手却从下抚上我的腿,带着刻意的*与放纵,那双手是那般柔滑,一如我肌肤给他的触觉般,让我自己也渐渐陶醉。掌中仿佛带了烧灼躯体的热度,一寸一寸地熨贴着每一处细胞的抵抗。他伸腿轻轻平顺我依旧蜷曲的双腿,手上力道却并不肆无忌惮,依旧如蜻蜓点水般曲意撩拨,仿佛并不需要直入主题,仅想享受这些暗暗臣服的过程。   他眼中渐渐迷离起阴谋得逞的笑意,因为他已能听到脸侧、我耳语般不可抑制的呢喃。被满身渐被撩拨的情欲熏得满脸绯红,双手无处可去,在他的身体上摩娑探求,想找到自己的方向,但是又盲目而又迷惘。柔荑在他背上无奈地、柔弱地划着一个一个不规则的圈。他轻笑着离开我的脸,索性解了上衣的扣子,脱到一半对上我迷离的双眸,似是想到了什么,顿住。   将我的手拉至他胸口。   “帮我脱。”   沉暗的语气里遍含欲望的渴求,如同沙漠中饥渴多日的旅人第一次看见盛装在石碗中的清水,他的双眸里燃着似火的神情,虽在燃烧,却带着水的清凉和澄净。   我羞愧地闭上眼,这仿佛是第一次与他袒裎,仿佛我是第一次抚摸他,如同一个母亲抱着自己刚刚出生的婴儿般,带着不可思议的好奇,认真审视又耐心发掘。他将我的头深埋在他胸前,却依然不放过对这具躯体那*的迷恋。   我带着恶作剧的表情,猛一低头咬住衬衣的那最后一粒衣扣,齿舌超能力发挥,竟然将那纽扣解开。唇在他腹部轻触,有如同晨钟暮鼓般的警醒力量,他停下手看向自己胸前,以惊异的目光看着我。   “潜能无限,”他色迷迷地进行评价,而后索性仰卧,一用力将我扶至他身上坐下,带着恶毒的笑意开口,“我随你处置。开始吧。”   我手足无措地看着他,手下意识地放在他的腹上。他笑得更像阴谋无边,指引我在他的身体上自上而下,向下,一直向下,直到那火热坚挺的所在。   “刚才那扣子怎么解的,现在还怎么解,好吗?”他的脸上写着欲壑难填的渴望,目光炽烈如火。   我的脸倏忽红极,手在那里左右不是地放了好久。他偏偏举动无耻,牵我一只手在其上柔柔地抚摸。透过莱卡的面料,我感觉手下的物体越发坚硬,如同套了紧绷的弹簧,似乎在瞬间即要跳出束缚,奔赴自由。   “求你,”他直起身笼上我的腰,手抚着我的头发温柔地摩娑,唇在我耳侧轻语,“然然,我想你,每次跟你睡在一张床上都想你,想到火焰仿佛都要把我烧干了,想到我都不能确定自己每天躺在你身边,究竟是身处天堂还是地狱。”   五十五 黑沙涌动6   “给我一点水,滋润它的干渴,安抚它的忠诚,好不好?”   他放开我,痴迷地看着我的脸,如同希望获得怜悯的、希望被救赎的人一般,对我的举动和决定痴痴相望。一瞬间,我被这央求的话语打动,心不可思议地柔软下来,心上的涟漪扩散,一波波涌至心口,百呼不出的一丝热爱情愫,让我此刻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我轻轻推他的头回枕上,俯下身,张口轻咬住他的*边。   一点一点地让布料退下,让他被束缚的一切回归自由,在自然的空气里徜徉。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耐心地凝视男人的随身之物,斗志昂扬又野心勃勃。没有它男人失了阳刚,有了它又总有满足不了的欲望。不假思索地伸手抚上轻轻握住。他被这举动激得抬头,我看见他脸上爱恨交织的表情。   带着偷笑,一低头,唇已带着暖热吻上,又如同品尝美食般,轻轻吸啜。他温暖了我的身体,做为报答,我一定会燃烧他的欲望。   听见他喉间如同火山爆发般的轰鸣,全身如同被闪电击中般痉挛。他紧咬下唇,脸上露出令我陌生而又陶醉的表情。我愈发带着恶作剧的笑意,对他身上唯一能被我控制的部位大加蹂躏。   “叫你深夜跟踪我,还劈头盖脑向我发火!”我心里仅存的一丝气恨全然变成卓绝的舌功,心里有奔涌而上油然而生的报复快意——唐博丰,你这个大魔头,我要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貌似强大的他有着他的脆弱,那敏感的所在因女人以柔克刚而不堪一击。   在我的大力袭击下,这个男人已行将崩溃,轻声求饶如同昨夜耳际蜜语,但我依然不想放过,使出全副解数大刑伺候——柔荑抚摸、双唇摩擦、蜷舌紧裹,又暴虐又温柔,又温和又刺激,却让他欲罢不能、欲静不止。终于在难以扼制的极度*、轰然钝响的轻吼之后,他猛然立起身拉过我入怀,翻滚着将我紧紧压在身侧、拥在怀里。   “够了,”他撩动我的头发,带着喘息在我耳畔开口,语气带着愉悦过后幸福的满足,“然然,我太舒服了,这一辈子就没有想过会这么舒服。”   他轻轻啮咬着我的耳垂,手在我身上安抚、保护般地流连,“没想到第一个亲它的女人,是你。我舍不得让你这样,然然,这样我都舍不得,虽然那么快乐、那么舒服,但是我只觉得:这样委屈了你。”   一滴冰凉的眼泪落在我*的背上,他的语调里带着嘤咛般的哭声,“廖冰然,我爱你。我爱你爱到骨头里,你能想到吗?我恨不能以后我们死去了,把你和我自己敲碎了、化成灰,还能融成一体。”   五十五 黑沙涌动7   仿佛可以生生世世纠葛缠绵的情语,在我耳畔流连。这一刻我信他,信他与我灵肉一体,就此永不分离。   清晨睁眼,是平日不可多见的景象。两个人的身体依旧紧紧依偎。他在我身后,胳膊覆在我的腰上。我扭动身躯回头看他,只见他睡意朦胧地睁眼。   一夜好梦易沉,他向来比我醒得早,能安心在我身旁睡到日上三竿,可是难得一见的哦。   直起身梳梳头发,语气里暗含讥讽,“这不是我的地盘吗?怎么现在反倒你鹊巢鸠占?”   “谁叫你不爱回贡院呢?”他撑起肘看我,目光在我未着寸缕的躯体上流连。   下意识地速速取了衣服穿上,回头看他还有意赖床,迟疑一霎忍不住问,“饿了吗?我给你做早饭?”   他双眸晶亮,仿佛突然耳闻天下奇谭,喜色收敛无形至全无波澜,薄唇微启,吐出一个字,“好。”   翻翻冰箱,哇,居然牛奶等各项食品全部俱全。关上门心下暗惊:这样齐全装备,怕是在这连住一周都无法消耗殆尽。   面包夹煎鸡蛋,一杯热牛奶,却见他吃得香甜,见我痴痴目光忽而躲闪偷看着他,浓眉轻扬,唇角现出清冽一笑,“干嘛这么看我?”   心上漾起小女儿家的羞涩,笑而不语,这点心事他焉能不知。   如同初恋懵懂情怀,竟在曾经沧海之后慕然重现。此情无可追忆,只宜浅握在此。   他忽然正了神色,“今天还去加班?”   知道他有心阻拦,因此语气也难以坚决,迟疑一霎,吃吃说出,“加……”   他顿住,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语气中满是诚恳与爱护,“女人有自己的事业我不反对,但我反对你为了所谓事业而忘了你自己。”   “我自己?”我双目渐渐迷惘。   “我要和你过一生,绝不会让你如俗人般疲惫不堪。现在的女人着实辛苦,家庭事业疲于奔命,我不希望你这样,然然,你应该要发挥更大的价值。”   “我的价值是什么?”我轻啜一口牛奶,汲取其芳甜,认真看他。   “做你爱做的事。”   “我,正在做。”   他愣住,盯住我倔强的眼眸,神情里有着不显山露水的谨慎,审视我的表情,突然‘扑哧’笑了。   “笑什么?”   “还记得你在泽西,坐游艇跟我去波特兰吗?”他调弄着杯中的牛奶,长指撑住高额,抬眼看我,目光矍铄,“我那时就猜想你一回国,肯定壮志难酬。”   这回用辞恰当,现在的处境实属不妙。了无头绪又危机重重,感觉自己这样的小人物,是动摇不了任何即成事实的根基,无异于蚨蚍撼树。以勇者无畏的坚强面对,却不知道自己可以坚持到什么时候。   看他淡定的笑容,敏感地心头闪过一念:他突然提起这件事,像是话中有话。别的不说,近几日职场遇挫被他看在眼里,他心里已不知如何笑我自不量力了。   一口气将杯中牛奶喝尽,看着他的目光带着暗暗的挑衅,“难酬也要酬,这是原则问题。不在任何事上打退堂鼓,无论是什么都要面对。”唇边漾起浅浅的笑,起身收拾餐具去洗,顺便给他一句,“早饭也伺候了,请回吧。一会我就要去金盛。”   他一起身拽住我的胳膊,“放你去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嗯?”我留步。   “今晚,我请新疆来的弟兄去全聚德,你一定要到。”   这是交换协议?看他如此郑重其事的要求,还是要卖个面子的。   走出厨房,只见他在客厅一一拆解昨日商品的包装,煞有介事地将我置办的一切归置整齐。我遇到的全都是新好男人,每个人收拾屋子的能力,看上去都比我强。   直到化完淡妆,还见他在各个房间忙得不亦乐乎,冷眼袖手旁观一刻后,淡淡走至他身后发言,“你还不走?”   他一脸惊异地盯着我,弄得好像是我说错了话。   ----   今天的金盛比昨天又冷清了许多,逡巡了一层,加班的也寥寥无几。   途经现金业务部,意外发现直线经理——希斯也在。带了一个女助手,正在讨论什么,见到我,主动招呼,“HI!Ecis!”   “hi!”我应着走过去,“怎么你也在?”   “Hank给我打电话,要我配合你,”原来是林可汗找他来,看来林沐的爸爸已经焦虑至此了,“听说你那边的数据分析有点问题?”   “是,”我言简意赅地答,“昨天分析报表做了一整天,没有得到我期望的答案。他们给我提供60多家的企业交易记录,但数据零散,我很难相互关联。”   “这就对了!”希斯对我幽默轻松地一笑,“应该早点通知我,你一定忽略了一个新的情况。”   正说着,我已带他去我办公室,为他展示所有数据。   他略一沉吟,“Ecis,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企业中间,是否有很大一部分是分散经营,实则属于一个中央集权统一管理的财团?这样规避银行的资金审查,可以减少很多麻烦。他们分散经营,表面上没有任何联系的蛛丝马迹,实际上经营目标一致,资金导向高度统一。”   五十五 黑沙涌动8   “你是说,一家企业设立多家分支机构?”   “不,比这个形式更为隐蔽。”他轻轻摇摇头,拿起笔在一张纸上给我划了结构图;   A B C D E F G,分业经营,涉及各行各业,表面看去毫无瓜葛,且因行业互不关联,资金毫无往来。但每家企业都有公立帐户,正常业务是一笔,但隐蔽交易会从其他帐户走账,无论对方使多少障眼法,资金途经多少错综复杂的帐户转账,但最终的钱,纷纷会集中到达一个共同的帐户。   “这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知道大批量的交易引人注目,故而分散并且小范围经营分散审计的注意力。”   一语惊醒梦中人,我忽然顿悟,“明白了!”   我怎么会忽略这个问题!   和希斯心知肚明地交换一个眼神,下一步,我们都知道该怎么做了!   铺开所有企业交易记录报表,记录每一家资金帐户导向,变原以企业交易为中心的纵向追踪,改为企业与企业之间的横向追踪。每一家都不放过,每一家都记录下其资金的关联及往来帐户。   这绝对是一份考验耐性的工作,因为让一个文学思维的人去干如此精密的数字活,绝对是一种匪夷所思的挑战。   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我死死地盯住电子报表,逐项搜索、逐行查询。希斯和他的助理也分担了我一部分的数据整理工作,在真相即将水落石出的兴奋中,午饭简单地以餐厅的份饭果腹。功夫不负有心人,直到下午,希斯拿着U盘来我办公室。   我与他异口同声,“OVER!”   寻找真相是辛苦的,但得知真相是痛苦的。   60多家企业,经过筛选,大概20多家均涉及我们猜想的资金交易模式的嫌疑。而通过数据表的查询和搜索,最后得出7个常用帐户存在可疑交易,再通过过滤,发现最终的帐户是一家公司的主要交易帐户之一。   当我的鼠标点至那个公司名称,将其下意识改成红色时,我突然屏住了呼吸,感觉这一刻明明即将涌出心房、满心的狂喜,突然变成了难言的惊恐与苦涩。   那家公司的名称,叫D&THIRD。   ----   任何言辞都无法形容我当时的绝望,只感觉苦涩的汁液浸淫全身,我无法阻挡这可怕液体的流速,它藉由细胞与血液迅速地到达我的心房。这就是争相大白给人带来的灵魂震撼。   我经手或主管的4笔可疑交易,与其旗下的3家企业有关,漏掉不能算在它头上的那家,并不是我亲自谈的;   很难说清楚现在心里的感觉,被玩弄?还是被刻意算计?如果唐博丰对此一点都不知情,打死我都不会相信。2007年D&THIRD刚刚成立,但其资本原始积累,其中创始资金内含有多少黑金?我之前苦于毫无证据,不肯相信,但现在事实就在我眼前,就在我手里,我如何再骗自己说看不见这一切?   希斯端详着我的异样,“怎么了?”   说不出口,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因为苦味,因为心灵被黑暗蒙蔽之后再见光明,那种本能的疲惫。   “D&THIRD?”他盯住这个名字沉思,脑海里在分析、比较它与其他公司的差异。   而我的思绪也早已漂移,漂移到这个城市的上空,化作一滴伤心的眼泪,希图落到那男人的肩上,轻声地问他一句,“这是真的吗?这一切是真的吗?你做了什么事,难道都在瞒我?”   冷静地一念闪过,我不用再同希斯一般冥思苦想,已经能将这结果定位。因为我之前,什么都已了解。   巨丰表面上从不显露财大气粗,看上去平淡无奇,D&THIRD已是其最为招摇的企业,但却以正面、合法的生意经营为表现,而内里财源滚滚,暗金流涌。   这样分业经营、财务分开,避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实际上,巨丰高层负责所有资金的统一调动、统一支配,但之间的利益关系,根本不为外人所知。看上去各行各业都有涉及,触角涉及沿海城市,除了通过银行正规渠道,亦动用地下钱庄。为洗钱铺了一条名副其实又毫不引人注目的道路。   真是太可怕了。   耳边响起他的话,“这些人跟我出生入死,我发誓要带他们享受荣华富贵。今日的巨丰全部由他们掌手,我相信经历生死之交,忠诚完全以血凝固。”   只有黑道才会运用这样的产业模式,在合法的外衣下,根本看不出一丝暗度陈仓的痕迹。他以大哥身份强势管理,有不听从者、立除!   自从引起天龙主意后,他意图要巨丰上市,次年要集中所有旗下的资金。因此有意以此规避洗钱嫌疑。无论如何老谋深算,终归聚敛国内资金、又要接应来自MIRACLE的投资,焉能不手忙脚乱、露出马脚?   五十五 黑沙涌动9   真相如同空谷足音,飘渺却又空幻。但人算不如天算,他终归没想到,金网恢恢,疏而不漏,潭中沉坷终将水落石出。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句话铤而走险之人耳熟能详,但未必时时刻刻都能把它放在心上。   耳边幻听般忆起过往,他敛眉、深深倦意席卷脸面而来:   ----   “我会为了你,远离这一切……”   “我要退出,为了你,也为了我们将来的后代……”   “我绝不会让我的妻儿,因我而遭报应。”   ----   唐博丰,你真是如此想吗?为何,你至今仍未罢手?记录历历在目、清清楚楚,直到上周,旗下一关联公司尚有不明资金进驻。   水声常在耳,山色不离门。周遭过往与你如影随形。你口口声声说你要退出,你要远离,但事实上,你从来就没有放弃过。命运如同辘辘车轮,对那一切你无限眷恋,如同激烈高昂的乐曲行至巅峰,你从来,就没有真心想要休止过。   “希斯,”淡淡在脸上堆叠出轻松的笑意,有意为之打算稀释掉他若有若无的疑惑,“先到这里吧,我打算休息一下。”   “那,还需要我再帮忙吗?”他指着U盘问我。   数据拷给我就好,我轻轻摇摇头,“非常感谢,下面的,我自己来做好了。”   “那好,拜拜,”他离开又回头,淡蓝色的眼里闪着豁达的光芒,“有事再联系我。”   看他走出,紧攥了手中的手机,按下1键,却迟迟不敢再做下一步。拇指在通话键上迟疑流连,举棋不定地抚摸,几乎一刻钟过去,却依然犹豫不决。   怕问、怕开口,也怕听到他的声音,如同平日一般温暖,却因罩了这隐晦的纱,而变得不伦不类。   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念——   林沐会不会在阳明山?   每个周末都要带我回去的,为什么这个周末没有?   如果我先开口质问,反而打草惊蛇让他隐藏了证据,又怎么办?   脸色遽变,种种猜测如同暗夜惊雷,在心底深处响彻云霄。不假思索收拾了背包,火速地开车向阳明山而去。   -----   人迹罕至、井然有序的别墅门外,门房的小伙子见到我,笑着点头,又忙不迭地开了门。   电力门随着悠扬的乐曲以颤颤的节奏缩进两边,如同蔑视我兴师问罪的心情。我狠跺一脚油门,纵身跃上。将车静悄悄地停在车场。   已有认识的马仔上前,躬身过来向我示意,我目不斜视行色匆匆,直奔主楼。   楼内似有人声,在楼外停住脚步。一扭头看见唐志林正在主楼外花园凉亭内小坐,对面仿佛坐了一个女子。   收回目光在厅外听了几秒,带着维族口音的普通话,一听就能辨出新疆地域之风,北京甚多新疆饭馆,进餐之余听了个耳熟。   放轻了脚步踏上台阶,直到大厅门口。大厅白色皮沙发上坐了四、五个男人,唐博丰、薛志刚均在其中。唐侧对我,正对着我的一个大胡子男人,语气正激愤地说着什么。   “大家有难同当也要有福同享,巨丰要上市,为什么不能带上天然?!唐博丰,你别忘了,新疆还有多少弟兄,都等着你做最后决断!”   唐博丰似是凛眉隐忍,正欲开口,那男人已瞥见了门口的我,暗黑的脸色重添一脸戒备,“她是谁?”   唐亦看见了我,似是心下一惊。并未答那人话,身形利落地闪了过来,行至我脸前,虽带笑仍是略显严肃,“你怎么来了?”   我隐了怒意,斜眼看他,语气饱含挑衅,“我不该来?”   “我在谈事情,”他背对那些人,一脸认真地看着我,“你应该打个招呼的。”   如此坦然,究竟我如何才能揭穿其背后真面目,千言万语而至的风起云涌,却在这不合时宜的一刻风平浪静。带着些许烦闷扭过脸去,志林已向我走来。   “嫂子!”   我连志林也懒得搭理,他们定是一丘之貉。我狠狠盯他一眼,“谈完了,我有话问你!”   随后转身悻悻离去,志林一伸手拉住我胳膊,“嫂子在生什么气?”   我冷冷看着他的手,咬牙切齿道,“把你的手拿开!”   两兄弟面面相觑,我甩甩手扬长而去。但几乎就在这同时,我听到庭院里幼儿的哭声。这声音如同天籁,亦如风刀霜剑,我回头,见唐博丰的脸色倏然煞白。   他欲伸手拦我,我已如梦初醒奔跑起来,循那哭声而去。   五十五 黑沙涌动10   庭院月桂树的树荫下,两个30多岁的女人正在哄弄一个婴孩。   如果不是我深知表象之后的背景,一定会为这温馨的一幕感动。草地上铺了大大的一幅毯子,旁边的石桌上婴儿用品俱全。两个女人都带着昭然的母性,一脸疼爱地看着正在毯子上步履蹒跚的婴孩。   “不哭!不哭!摔跤了就爬起来!我们是男子汉啊!”其中一个说着,将林沐放在毯子正中央,继续放手让他自己走。   “哈哈,多可爱!你看他走的!”一个捂着嘴偷乐;   “是啊,还是混血儿好看,你看那眼睛、皮肤多好看!”另一个一边说着,眼见孩子再次摔倒匍匐,即将爬出防潮毯的边缘,急忙跪在地上,伸手去将他抱回正中央。   “天哪!林沐——”我大声叫着他的名字,不假思索地奔过去,跪在地上,从那女人手中一把夺过。她因我是不速之客,倒是吓了一跳。   “林沐!”我温柔地叫着,看见怀中的他向我甜甜地咧嘴一笑。他认得我。   我狠狠瞪着这两个女人,如同阶级敌人般心含愤怒,两人被我盯得心里有些发毛,怯怯地对我开口,“您是?——”   环顾左右,已有渐渐聚拢过来的马仔。冷了脸,对她们怒目相向,“我认识这孩子的妈妈,我要带他回家!”   抱着孩子站起身,扭头就撞上一道人墙。有两个小伙子伸手就来拦,力道适中,不伤我,也绝不让我挪动一步。   “混蛋!让开!”我气急败坏,提起穿高跟鞋的脚就向他的腿猛跺。一男被我踢中,捂着膝盖,表情痛苦。   另几人不怕死不怕疼,死死拦住我的去路。我行将施暴欲拳打脚踢,耳边一男声大声叫我:“廖姐!”   我定睛一看是薛志刚。这忠实爪牙究竟派何用场,我早已能料到,当下也没有给什么好脸色看,“这孩子今天我要带走!怎么,都要拦我?”   “这事我只听唐哥的,”他目光不跟我正面交锋,语调避重就轻,“我知道廖姐脾气火爆,也没胆量惹你。不过,我是做事的,您别为难我。如果唐哥发话,我就放人。”   “唐——博——丰——!”我当下就对别墅正楼的方向大喊起来,引得众人面面相觑。薛志刚神色渐暗,定是没料到我表面一幅淑女样,却有如此泼辣相。   唐博丰没过来,过来了唐志林。   他在我面前低声,“我哥会跟你解释这事。你先把孩子给她们。这样大呼小叫地,容易吓着他。”   有没有搞错,明明他们是绑匪,怎么里里外外我这女侠还落此骂名?我眼中熊熊怒火恨不能就此将他烧了,他唇角漾起毫不动容的浅浅一笑,如同这样幼稚的我,在他面前,连个对手都算不上。   林沐也不肯合作了,聚拢来的这些大人让他很不安。他局促蜷缩着四肢,在我怀里大哭起来。其中一个中年女人小心翼翼地靠近我身后,“我来哄他吧?”   真是欲哭无泪。我悻悻地将孩子轻轻放到她怀里,眼见她们陪伴他重新回到刚才的游戏。人们四散而去,气氛和谐温情,仿佛破坏刚才美好的,仅仅是我这个罪魁祸首而已。   -----   “消消气,天气热,嫂子,您喝点果汁,”志林将我带进他的地盘,曲意逢迎,竭力伺候,“今天老曲收了从海南空运的椰子,我先给你打开两个?”   “不用。”我始终横眉冷对,神色不暖;   “哦,哥说你这两天加班特辛苦,”他又换了另一种嬉皮笑脸,“晚上想带你去玄格放松放松,这次,我可要好好领教嫂子的舞……”   “闭嘴好吗?”我绝不受糖衣炮弹的俘虏,富贵不能淫,我不会忘了我的初衷。老虎没打着,找着小松鼠,当下冷冷看着他道,“别告诉我你哥干的事你一点都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他多可恨,巨丰有将近3千万美金的交易都从金盛走账,其中可疑的部分绝对不少于二分之一,他是在玩命,也是在玩金盛,他到底要干什么?!”   唐志林招手,一马仔真的拿过来一只开了口的椰子,放好吸管,又端上一盘热带水果。   “边吃边说,”他显然是没把我的话听在耳里,将一只椰子递给我,又拣出一只金灿灿的芒果,拿起水果刀削皮,出言分散我的注意力,“这黄金芒果是海南新的品牌,品质绝对不错,刚上市最新鲜的,你尝尝?”   “够了!”我砰地将椰子带壳摔在茶几上,“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   他愣住,大概认识我至今,从未领教我如此泼辣凌厉的态度。呆怔了足有半分钟,讪讪笑着形同妥协,“好,你坐会儿,我去叫我哥。”   五十六 狂浪何妨1   五十六 狂浪何妨   在客厅枯坐,明显有坐冷板凳嫌疑,将近半个多小时,无人敢来理。   早知这样,还不如去院子里,至少还可以窥探到他又在干什么勾当,好过被晾在这里闭目塞听,也许这就是他老奸巨猾的目的。   天然?刚才那大胡子说天然?这跟巨丰上市有什么关系?那些人又是什么来头?跟这个绑架案是否也有关系?哦,唐博丰,你为什么是黑道中人?要知道,你所有的举动,都是谜团,都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头痛。   坐不住了,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又翻着志林准备的无聊*杂志,胸肺中的怒气聚积如同临敌的蟾蜍,愈发鼓鼓囊囊的,只能存储,不见出气筒。   就在我在等待中行将崩溃,几乎要夺门而出再去寻他晦气时,那个找打的,已经进了这扇门。   我冷冷地坐下,看着他一言不发。   他缓慢地走来,看上去神色疲惫,愈发显得步履沉重。男人的高大有时会加重他心中的压迫感,仿佛越像山一样伟岸,就越有山一样的心机和沉埋无尽秘密的山洞,让人琢磨不透。   他竟然坦然地,紧挨着我身侧坐下。一只手揽住我的腰,如同以往。   如同以往。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脸皮太厚了吧。他所有的一切黑幕在我眼前戳穿,却竟然像什么事都没有。   “干嘛那么生气?”他淡淡地撇撇唇,略有倦色的眼看着我。   如翻江倒海的怒意终遇到发泄的这一刻,却突然嘴里像塞了块棉花,杀伤力就此打了折扣。不知为何,那双眼让我洞察了其中的无奈、疲惫或者枯涩,让我一瞬间心生某种同情。但这神昏智迷仅有一霎,我正了神。   “你做事真阴。”   他心头似有苦闷,目光因此黯淡,却因痴痴看我或现解脱,轻轻扬眉,“怎么阴?”   “拿一个小孩子做筹码,太没品!”我眉间现出怒意,“大人的事跟小孩子有什么关系,赶紧把林沐送回去!”   他唇角漾起冷嘲,“你从没求过我,如果真开口,我可以考虑。不过,这种命令语气,我可并不喜欢。”   “我这个人公私分明,公事上极讲原则。私下里你撒撒娇开口求的事我都能答应,可今天在这里大闹,我若对你言听计从,在手下那里终归失了脸面,”一抹轻薄笑意涌上嘴角,“让我伤了脸面,你总得有东西来换。这样吧,你逼我做这件我不情愿的事,我答应;而我要你做件你不情愿的事,你也考虑看看?”   我心一紧,他倒真会趁人之危,此时利用这件事将我,不觉得太卑鄙?   “我不做无条件的好人,”他犀利的眼神射来,“什么事,付出了才会有收获。”   眼神里现出*的*意味,“想想看,这个小孩子,明明是我胜券在握的诱饵,但为了你,我放弃了。谁最亏?”   “条件是什么?”我沉声问。   “白天龙一回北京,我立即要你们的离婚协议。”   我愣住,在这节骨眼上,没想到他提的是这件事。   他不是答应过不再提的吗?君子一言,一只蚂蚁就追上了。   我鼻间轻哼一声,“我做不到。”瞪上他心领神会的眼,突然明白:他就在给我设局。明明知道什么事我做不到,他偏偏拿它来让我偃旗息鼓。   当下高声大怒,“我们的事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放了林沐!你忍心让那么小的孩子离开父母,让他们此刻心痛欲裂、生不如死?”我声音渐趋凌厉,“可怜天下父母心,若别人这样对你,你又该怎么办?”   看着他双眉紧皱纠缠的犹豫,语气愈发沉重,“你做过什么,别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我查了所有和巨丰有关的帐户,你们的资金来往我全都了然于胸。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傻子,你妄想瞒天过海,谈何容易!今天我知道,明天他们都会知道,都知道是巨丰所为,一定会想到来找你!”   “啧啧,你倒是一开始,就先不看好我,”他轻舒浓眉,神色暗含一脸不屑,“知道是我又怎样?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   他笼住我的肩,“对你查出来的真相,我还有应对的三套方案。”   似是自信满满、胸有成竹。他居然用如此陌生的冷静应对我?   五十六 狂浪何妨2   我怔怔立着,突然心纠结得好痛,这比欺骗还对我有杀伤力的疏远和陌生,已经将我周身用严冰包裹,酷寒攻心,再听他一句话,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他盯着我的眼睛,悠悠开口,“孔子曾言:惟女子和小人难养也。你知道后面还有一句是什么吗?叫近则不逊,远则怨。”   “我们两个人的事,你要怎样都没关系,要我在你面前下跪都可以,那是因为这世上的女人,我只爱你一个;”他轻抬手,怜爱般地将我一缕卷发别在耳后。   “不过,我生意上的事,你不是男人,一点都管不着,”他狠狠地抿上傲气十足的唇,强势的眼神下压,如同将我钉上备好的十字架,“我们的立场不同,不可能听你的。”   “那好,我走!”我猛然站起身,被玩弄的滋味真是痛彻心扉。我曾妄想他为了我可以弃暗投明,原来只是他虚晃一招的虚伪。   “去哪?”对这出乎意料的举动暗暗惊心,却仍坐着不动,长声厉音。   我停住,却头也不回,冷冷的语气开口,饱含轻蔑与寒意,“我不会和这样恶毒阴险、言而无信又卑鄙无耻的小人在一起,唐博丰,你记住:我从来就不想跟你的黑道有任何关系。在你的世界里应该是:有我没它,有它没我!”   “站住!”两个字有森然的威严,真让我因此收回脚步,听见他大声凌厉的命令,   “从现在开始:我不许你去金盛!”   我回头,眼中怒火燃烧炽烈,死咬着下唇,难以置信的语气开口,“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何时轮到他来限制我的自由?!   “离开金盛,我向你保证,我只是为了保护你,”他的语气和缓下来,眸中厉色倏忽消散,走近来直到我面前,“然然,这一切跟你无关。我答应你收手的事,也的确早有此意。我会收手,”   如欲向我解释什么,他转变了和颜悦色,双眸立现温和,“我并不想做恶人,威胁林可汗也是无奈之举,人尊我一尺,我敬他一丈。抓他的儿子,只不过是逼他合作,绝不会真正伤一个小孩。你不信,去自己看,我给他找了几个保姆照料,绝不会委屈他。”   “巨丰走到今天谈何容易,我也想彻底漂白,从此成为合法商人,理直气壮爱国利民。巨丰上市是绝好的机会,一旦成功,我们黑暗的历史即将改写,皆大欢喜,所有人不用担惊受怕,从此后高枕无忧,”他走近我身后,板过我的肩,迫我正视他的脸,“现在这一刻对我生死攸关,这风口浪尖我不能掉以轻心。林可汗是其中关键人物,银行审计内部做手脚再简单不过,也不是第一次了。他没有理由非跟我们过不去。”   我暴怒的神色稍缓,张口却仿佛语尽词穷。明明要兴师问罪的,为何过了几招即刻偃旗息鼓?   “你人微任重,真以为你可以力挽狂澜?金盛也不是只有我们这一趟浑水,不过是混水摸鱼罢了。你真以为你是正义的化身?”因为渐渐看到我被说服,语气突然转变至斩钉截铁,“等审计的事过了,你再回去。”   我心下焉能不知他是什么心眼?我负责总体审计项目,怕我决心一下将真相全盘托出,毁了他的如意算盘,这比绑一百个林沐都能致他于死地。现在我,无异于洪水猛兽,放我走犹如放虎归山,舆论与立场夹击之下,我会选哪一方太难预料。在他面前我始终鄙视其黑道,最终灭他那只虎,定是我无疑。   我要信他,还是不信他,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推波助澜,灭了他?   他的其他三套方案都是什么?动用政府关系?干预审计?还有那些我想都不敢想的手段?   我怔怔地看着他,不知自己这一刻要相信谁。颓然地叹口气。   -----   最好的企业应该到最好的交易所上市。   在国内股市日渐低迷,类似建行、百度这样的企业纷纷出走,到香港或美国上市,留给国内股民的,却是一张张垃圾股。内地上市公司数量是境外的4倍多,而市值却只有境外的三分之一。这个数字说明了什么?   这充分符合资本逐利的习性。不是不留,而是不值得留。在国内股民殚精竭虑寻找有价值的股票时,好股票已经不胫而走,纷纷海外上市了。而中国的老百姓,却要为那些平庸的企业发展买单,这是怎样的讽刺!   以现金或购买股票的手段收购境外证券挂牌公司的股份,通过该公司反向收购非上市公司的资产和业务,避开繁杂的审批程序直接上市,是企业选择海外直接上市的最好手段。   有MIRACLE在美国的鼎力支持,上市更是易如反掌。   然而,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五十七 狂浪何妨3   “唐博丰,你不应该这样对我,”我的语气和缓下来,打算用一如既往的表面顺从来让他的强硬销声匿迹。如果我们之间有爱的话,他不能这样强迫我做一件事。   “金盛是我的事业,你不能逼我离开。”   他浓眉轻扬,“我并不想,可你不肯让步。”   “我为什么要对我不能接受的事情让步?”我淡淡反问他一句,“你做的事明明是错的,但还要我默认它对?”   “凡事要讲证据,”他坚决如同狡辩,“巨丰的所作所为,如果一定要扣上非法的帽子,你能拿出什么证据?”   “D&THIRD和金盛几十笔交易可疑的账目就是证据!”我忍不住提高了声调,“你以为所有人都是傻子?!”   字句入耳,但我分别见到他唇边一丝轻蔑的冷笑,如同仙山僻野高僧傲视俗世蠢人般地高高在上,他再次低下头来,黝黑如潭的双眼盯住我的眼睛,语调有着不可一世的霸气,“如果有,在审计介入之前,我也会让它消失掉。”   被内心的惊恐弄到双目圆睁,愣愣看他一秒,喃喃吐出,“你真是太可怕了。”   他伸手将我紧紧拥入怀中,力度奇强如同我一瞬间就会跑掉,“我不要你看,也不许你想。让你过和之前一样平安的日子,什么都不会改变。”   尖尖的下巴颏,压得我的头顶暗暗生疼,他暗黑的语气如醍醐灌顶般自上而下,将我全部笼罩起来,“然然,一定要理解我……”   “你怎么对我,很重要……”   -----   我并不知道,之前撞见的那幕他与新疆人之间的交谈,都发生了什么事。   无论买壳还是直接上市必须要有足够的资金,巨丰卯足了劲要向海外市场进军,资金链上任何一环均至关重要。乌卓得知巨丰的举动,要让天然搭上这班船。他强行要求收购股份,掌控巨丰一半股权,借其海外上市分一杯羹。   表面上,这是他出于兄弟之义要壮大巨丰的经济实力,有天然的资金注入,巨丰上市更易成为坦途。但唐博丰心里清楚:乌卓此举背后的目的,当然是为了相关的政治势力。天然背后*来源于各国的经济资助,将通过这一上市集团的合法化,完全合法化。   乌卓毫不隐晦他的想法,他对唐博丰说,“巨丰能合法,从此一路坦途,为何天然不能?”   “我们兄弟联手,生意才会越做越大。唐博丰,你的底细我很清楚,在新疆做过什么你知我知天知。巨丰能有今天,天然对你的支持你怎么可以忘掉!你要上市可以,必须要带上天然,我们一起上!”   同是黑道,他见不得唐博丰能彻底漂白,当初这只是他眼中的亡命之徒,他绝不会看到他有比自己好的下场。   所以,曾一同浴血奋战打天下的新疆兄弟依拉汗进京,乌卓派手下克伊木同来,就是想探探唐博丰的口风。如合作,那么大家坐下好好谈,如果不合作,给唐博丰撂下一句话。   “你再强,也强不到新疆来!除非你不想新疆的弟兄们活命,大家撕破脸了,会发生什么事,你想想清楚!”   留在新疆的那些人,虽为黑道,但均是维族人,在当地有家人至亲,都曾与唐博丰同生共死,唐博丰离开新疆,但一直就没有忘了他们。一旦发迹,恨不能将过去这帮难兄难弟全部笼入强大的保护羽翼之下,岂肯因为一念之差,又重新将其推入祸患深渊?   新疆*的*,焉能用一个乱字形容。2007年有名的公共汽车爆炸案震惊全国,但那只是罪恶势力的小打小闹。新疆每年大小数百起的*,未必曾见诸内陆报端。   这些民族独立势力在政府怀柔及民族和睦的政策初衷下,越打击越猖獗,因种族、信仰不同血洗整个村庄,决不是骇人听闻。   唐博丰在那里有根据地,有誓死荣辱与共的兄弟。他不是一个忘本的男人,所有的恩怨情仇都如同契约条文般清晰。他不能将天然的威胁当耳边风,他讲义气、重感情,他不会。   蒙哥马利曾说过:一个男人的魅力在于他的决断。   而物极必反,黑到极点要变白也是大势所趋。巨丰靠前期积累,在正经商业上尝到甜头,内部高层都跃跃欲试,打算弃暗从明,这是他们的大局,亦不能动。   可以想象:唐博丰遭此胁迫,是怎样的怒气冲冠。   ------   ------   我是梅野,因为最近有事所以一直没有更新。   看了所有的评论,有文明的也有不文明的,还有的很让我感动,因为读到了一些话,所以觉得很有必要与大家交流一下:第一,我不是孤傲的人,有读者猜想我如同廖冰然一样孤傲,其实不是的,当然她那样的性格倒是我的追求,不过很不幸我做不到;第二,有读者希望与我多交流,这个,我因为是喜欢写文的人,就像有的IT人士,生活上比较木讷,我可能也类似这样,我不是一个思维活跃并善于沟通的人,所以跟你们交流恐怕大家会失望,所以我不太爱跟读者交流讨论,我自己觉得:给你们献上这些文字,就是我与你们交流的诚意,请不要在这一点上苛求我;第三,要求每天都写一点文字,我在公告里就说过,这个做不到。我完全是个兴趣写家,灵感来的时候一天可以写一万多字,但累了倦了,可能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但人贵在有诚信,我答应大家写下去,并认真地写下去就会做到,所以我不希望听见有读者因为这个批评我。   至于唐与冰的爱情,小说及现实的最后结局也不如世俗所愿,他们爱得很苦,也并非一帆风顺,唐也并不是只有夺妻的可恨,他身上有坚忍、执着、善良的野性等等的优点,他是一个社会角色中的恶人,但却是个可爱的男人。越到最后,越会让你们体会到人生的无奈和不完美,命运的凄凉和遗憾,那些东西,只有慢慢去读才会体味到。   五十七 狂浪何妨4   谈话陷入举棋不定、结局不能明朗的僵局后,薛志刚打个圆场,将克伊木和他的人带去安顿在长安饭店。   趾高气扬的克伊木带着嚣张的笑容,坐上商务车走了,依拉汗一脸忧色看着唐博丰。后者神色凝重,脸色阴暗堪比黑炭。   “唐哥?”   ‘梆’一拳,唐博丰的手狠狠砸在桃木桌上。胳膊上青筋暴露,怒气沸腾了血液,燃烧着澎湃的激情,表情变得阴狠而又险鸷,目光森冷地骇人。   这么多年都没有为威胁动容,但一旦动容,也的确是动摇到了其根本。现在明摆着两个选择——继续黑还是彻底白。   这时志林走进去,对他耳语,“嫂子对这事不肯罢休,怎么都不肯听我劝。”   他浓眉轻皱,神情瞬间有了落寞的悲凉。   是的,他答应过她,他答应过让她平安。他会强,将来某一天会比现在还强,但是他不能再从老路上去做,因为她不愿意,她不许。   而她,对他而言,比所有事都重要。   他是因为心里有她,才会有这么强烈的做大做强的欲望。那年赵普云为了贿赂高官,要他去找到她。他不。他知道她是他的女人,而他只有做到最大最强,才能不被任何人威胁。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以免坠入违法深渊,努力这么多年,不是为了功亏一篑,让她得到如此担心的!   冷静的脸上渐渐枯寂到没有表情,忽然明白问题的重点所在。他与她之间有一道不可忽视的鸿沟,无形但坚决不能跨越——如果从当初就没有让她跑掉,如果从当初就一直紧紧地将她拥在怀里、没有放过手,让他知道他一直以来的奋斗,让她体验他那血腥的人生,让她知道他的苦、他的疲惫、他的身不由己、他的欲罢不能……   她一定会理解,她的冷漠和敌对根本不可能发生,他确信她会。   那么,事情的结局,是否会好得多?   志林紧张地注视着他忽明忽暗的神色。这是他这一生最俯首敬重的人,他甚至能读到那冷静血管里透露的所有讯息。他的哥哥在权衡,而且是为了那个此刻正暴跳如雷、焦躁不已的女人在权衡。   “哥——”他欲言又止,明显地又有所忌讳,不知道将哥哥的神思唤回,究竟是福是祸。   唐博丰扭转了头,看一眼志林,目光平静。   “那年大学毕业,你带我创办D&THIRD,你说我们将来的出路都在这里,”志林在他面前坐下,“你手把手地教我做事,让我接触你身边形形色色的人,哥,你知道吗?我也很累,面对那些趾高气扬又爱慕虚荣的政府高官,我心里有多厌恶,我经常都觉得自己厌了倦了,甚至想找个小城市远远躲开。但是我不想看到你那么辛苦,我是你亲弟弟,你二话不说就给了我一切,我怎么能不帮你?”   “我不像你有那样的经历,你从小就很辛苦,你满脑子都是你那些兄弟,你要把他们带出来,要让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你没正经读过书,可是你比我还懂得人性管理,在我心里,你从来就不是什么黑道大哥,你是一个很正派、有正义感的男人!”   “我们都要出来,哥,你比我心里更明白——什么是最重要的,何况嫂子根本跟你走的就是两条路!而原来的路有多凶险,继续下去有多危险,你比我更明白。但不管你决定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依拉汗有所动容,开口上前,“唐哥,克伊木相当嚣张,像是摆明了我们必须答应他们的条件。在飞机上大放厥词,我都忍着没有说话。他算准了我们有把柄在他手上,不敢在这时候轻举妄动。我也了解过,他们正在搜集天然和巨丰的生意往来的证据,一旦事发必是鱼死网破,谁都没有好下场。但他们就拿这个威胁我们,也实在不得不防。可一旦答应出卖股份,这个答应绝不是那么简单,巨丰今后反而后患无穷。”   那俊朗的脸,眼睛不自觉地眯起,棱角分明的轮廓僵硬了许久,突然在一霎明朗了起来。他叫过志林,面对依拉汗,定定说出,“如真到不得已,不如灭了这心头大患。我唐博丰,已下定决心不受制于任何人!”   志林神情嫉恶如仇,目光如炬,与依拉汗心领神会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点了点头。   五十七 狂浪何妨5   我用力地挣开他的怀抱,不由自主着后退,无奈地摇着头,   “不,你别逼我,我做不到。”   “然然!”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脆弱不舍,却是再上前一步,紧紧抓住我的胳膊,“你要做!一定要这么做!”   唇边漾起一丝漠然,“唐博丰,我不知道我该怎么面对你……”   “我们惊人地相似,”我沉静了目光看着他,面色显露不出悲或喜,将内心深处汹涌而至唇边的激情冰封冷却,带着些许无奈和沉重开口:   “你为了你朋友,我也一样。那个小孩的爸爸妈妈跟我相处多年,你可以去看一眼他们现在脸上的痛苦和绝望。遇见你之前,我从没想有一天去因为你做这样的抉择。我想做一个正直善良的人,那是我所受教育为我树立的样板。我没想过如果选择爱你,会承受这样的观念冲击——你和我态度的选择,真的是天与地的高度和区别。”   “你做这样的事,也要想想会有一天,如果报应加在你身上……”   “你说过你良心不安,你视它如噩梦,也极力要摆脱,那天你提起将来,语气坚决,要幡然改图。我的心里好高兴,但你那时说的和现在做的,完全都不一样。你对我说要放弃、要离开,可是你内心和骨子里,完全把这种生活和行为当作习惯……”   愈发退后一步,神情里含了些许落寞与脆弱,如同深入挖掘陌生人的表情一般对他刻意审视,喃喃地开口,“我爱你的心,从前和现在都一样,并没有改变。但不想看到你这个样子……”   他攫住我双臂,目光冷峻,“我都知道,你说的我都知道。”   “可你让我背叛朋友,为了你而背叛朋友。”被突如其来的恐惧不安击中,我眼里满是愤懑,语气里全是怨恨。   他对上我决绝的脸,周身的强硬情绪如同突然与世隔绝,不由自主地打着寒战,眼中带着惊慌不安的犹豫,目光坚定地看着我,毫不转睛,突然语气转变,柔软了下来。   “那好,我派人送回林沐。”他紧盯着我的眼睛,“别的事,你能不能袖手旁观?”   加重了急切的语气,一心只求我的应允,“你什么都不做,都不理会,好不好?”   我宁愿他从现在开始,把我打晕,然后关入黑房间,用饿饭、皮鞭、酷刑逼我就范,也不愿他如此低声下气地对我,让我愈发觉得不忍心。仿佛因我做了不如他意的决定,就会让他陷入生死一瞬间。   那眼里浓重的让步,令我忽然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如何。所谓立场,就是站立的位置,但是我忽然找不到应该有的位置——我明明知道他是错的,却不能、不能再坚持己见。   时间倏然终止,一刻如同万年。我立在他面前,抬头定定地看着他的脸。也许爱情的本质就是如此,意乱情迷、倾心相许就是其真正的内涵,错与对、恩与怨并不重要。我无法否认自己对他的爱,经历十年未曾更改,为了惯性的坚持,我也会在如此的两军对垒中,败下阵来。   如心有灵犀般,他一瞬间觉察到我目光中的松动,伸手紧紧拥我入怀。   倚在他的胸膛,透过棉质的衬衫感受到他温暖的热度,这一刻我只懂意随我心。闭上了眼睛,对着他的心口轻轻吐出一句,“答应我:只做事,不伤人。”   感觉他奔涌剧烈的心跳突然平静,他低下头附上我的脸,“我答应。”   -----   携我手重入他所住的楼宇,志林和三两个男人正在聊着什么,见我们进来,志林从我们两个已然平静的气氛中,已将结果猜了个大概,表情瞬间轻松起来。   看来他很重视远道来的兄弟,同时也生怕我对那目光亮闪的人没兴趣,带了十二分的热情向我介绍,“然然,这是我在新疆最铁的弟兄,他叫依拉汗。”   近年充斥北京大街小巷、来自新疆的流浪儿和小偷,已经败坏了新疆人的名声。新疆人毫不客气地说,都容易给人蛮横、自以为是的印象。守着克拉玛依油田,在国家的特殊照顾下,生活的太舒服了,给宠坏了。   新疆人做生意实在是比内地人轻松,不用笑脸服务,不用三寸不滥之舌,一旦与买者话不投机,轻者拉脸,重者估计是寒刀出鞘了,也许略显夸张,但我耳闻的这个少数民族,将优势发挥到最大化,很多事变胡搅蛮缠了。   我定睛观察了一下这个男人,身材魁梧健硕,黝黑的面庞亮闪着油光,目光真诚憨厚、炯炯有神。浓眉大眼,黑色卷发,有着维族人典型的体貌特征。   我还没开口,他已经手按胸口,躬身向前,应该说给我行了个维族的重礼。   五十七 狂浪何妨6   这种礼貌给我很好的印象,彬彬有礼是国际通用的礼节。我忽然笑出来声,也学他的样子,手抚上胸口,身体前倾,“你好,依拉汗,我做得像不像?”   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大概他们见我第一面,脸色铁青脾气火爆,已先入为主地认为我是悍妇一个。现在煞有介事地幽他一默,也很是让他诧异。   他微笑着看我,一脸敬意,我已再开口问,“他养了一只叫天然的鹰,现在还活着?”   大概总没女人同我这般心直口快,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表情极为爽朗豪放,看着唐博丰,竟有江湖大汉般的肆无忌惮,“唐哥!嫂子倒是性情中人!原来没见过,跟想象中完全不一样,现在明白了:你们俩很配!”   我带着疑惑回望唐,听这话有点云里雾里。可唐只是一脸欣喜,俊朗面容因此容光焕发。如果我理解这是有人给他拍马屁,那这句话真是说到他心坎里去,太中听了。   新疆地域上北疆多建设兵团,多为汉人富,南疆*人穷。依拉汗来自和田,是唐口中曾吐露的那个事业发家地。南疆维族聚集区有相对较高的离婚率、失业率,人多地少矛盾、极端贫困。集中了新疆绝大部分贫困人口,也是遍及全国的流浪儿童出现的原因。   “北京现在的新疆小偷很多啊,前两天,我们一个同事还过天桥丢了一个钱包,”对方性格豪爽,我说话也没了顾忌,“维族人不是都信*吗?我听说有条教义是禁止偷窃什么的,为什么现在会出现这么多这样的事情?”   “现在维族的年轻人,已经没多少真正信奉*的了,”依拉汗热情地看着我,坦然面对我的问题,“不仅是偷盗,喝酒正统*也不许的。不过,很多人开始喝酒,偷盗,传统道德和风俗被败坏得特别厉害。而且在北京的新疆人,不管做什么生意,都是有帮派的。你丢包的朋友,要是想找回他的包,我可以帮忙。”   嗬!真强!我偷看一眼唐博丰,油然而生出:社会乱了,像他这样的人,再过几百年若青史留名,定是一代枭雄,史册上必有一笔。   当下也没再深究这个话题,唐博丰向志林耳语几句,志林匆匆出去。   在场的除了依拉汗,还有两外两个年轻人,俱是依拉汗带来的手下。听了介绍,依拉汗在和田势力自成一家,相当有名,他接手了唐在和田的所有企业,当然,也有千丝万缕的下属关系。   日已西沉,唐向我开口,“晚上去全聚德,好不好?”   当着这么多人面,倒真给我面子。我二话没说应得爽快,走上楼去换衣服。   曲丛生做事真叫我震惊,他又为我备了衣服,放在小卧内床侧的,是一件姹紫嫣红的露背连衣裙。我原本身材*,现在瘦了好多,但试穿上身,发现显露的,还真是夺目的性感气质。   曲丛生真是个人才,他怎知我现在就想出位一搏?招摇过市、忘乎所以?上次没穿他选的,总觉得是不给面子。   下到楼梯口,听见唐正在说话。   “政府年年剿匪,可年年都剿不完!并不是贼很多,而是官军不愿意剿完!”他话中有话,似含深意,“连美国都有新气象了,可我们的社会还是有黑暗的一面。能做的,仅仅是把光明的一边尽量表现出来!至于灰色和黑暗地带,人人都认为有他存在的理由!”   “有黑在,就是为了突出白!”依拉汗点头说着,已是见到下楼的我,目光凛然一亮。唐顺着他眼光而来,见我如此花枝招展,嘴角露出淡淡的欣喜。   女为悦己者容。他心里一定这么想。   那抹唇边的窃喜已缓缓移到我眼前,他眼中闪着深沉的光芒,说出一句话,似乎等待看我接下来的反应。“林沐已经送回去了。”   “哦。”   他答应我的事,倒是办得很快。   他等待着我的反应,我轻轻叹口气。   “好,我先请假一周。”   ------   前门的全聚德老店不仅是吃烤鸭的地方,也是外地人来北京旅游的景点。唐博丰有意要让依拉汗一行尝尝正宗的北京烤鸭,特意订了这个地方。   这家全聚德接待的外国元首不计其数,据说贵宾是可以用毛笔蘸水在鸭子身上题字,烤好后字仍鲜明生动,为平常烤鸭店不可多见之美食艺术。   一行人落座在楼上的古色古香雅座,在北京多年也未曾经历如此郑重其事的烤鸭吃法。挨着唐手边坐下,右边是志林。   一路上已喋喋不休地问了依拉汗很多的问题,新疆那个地方虽然没去过,但总是有点兴趣的。新疆地域辽阔,戈壁沙滩也许稍显单色平淡。那里的人对色彩是敏感的,不像城市诸仙,整天看着花红柳绿,原始感官逐渐麻木了。维族人的穿着,无论男女,均喜欢大红大绿,鲜艳夺目,这在我们看来,绝对是大俗大恶。   五十七 狂浪何妨7   跟这三个穿得花团锦簇的男人来吃烤鸭,真是艳色无边,正可一饱眼福。唐一路上凝神只听我肆无忌惮问来问去,表情始终温情不已,见我对依拉汗这样友好热心,倒是非常高兴。   刚刚坐下,我又开始刚才上楼时被中断的话题,继续追问,“还有什么禁忌?接着说?”   依拉汗跟我倒真是棋逢对手,不紧不慢继续开口,“维人忌用单手接送礼物;忌穿短裤、短小衣物外出;睡觉时禁头东脚西,禁四肢平伸仰卧……”   “这也不行?那只能趴着睡……”听到‘禁四肢平伸仰卧’,我吓得愣住,扬着脸想了一霎,没有回过神来。   一直少有开口的唐忍俊不禁,爆出一声大笑,依拉汗脸憋得通红,急忙解释,“不是的,侧躺就行……”   ‘那左侧还是右侧?’我欲言又止,唐对上我茫然的表情,趁人不备低头过来耳语,“别害怕,要是你去新疆,可以整晚都在我身上睡……”   我当头即要怒喝,依拉汗已在我对面又开口,“我们对女人规矩很严的,比如就绝不许她们穿太暴露的衣服。像嫂子这样的着装,当地人见了,是要出大问题的。”   我张口就问,“会有什么问题?”   依拉汗已经行将崩溃了,唐伸手到台下轻握了我的手。我扭头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自己的脸突然就红了半边。   吃烤鸭当然少不了别的京味菜。我们说到底是一桌子的外地人,谁也对京味不感冒。志林问我意见,我说‘照着最贵的来就好。只选贵的、不选对的嘛。”   于是志林乱七八糟点了一大桌。除我外都是男人,酒水必不可少,来北京少不了尝尝二锅头,唐博丰看上去心情奇佳,一个劲地张罗要酒,志林投其所好,巴不得亲哥哥今晚醉死方休。   依拉汗郑重其事满上酒敬来。   “嫂子!把酒满上,久闻大名、初次见面,这一杯,我们一定要喝!”   向来骨子里有所谓侠骨义肠,一边应着,一边已是从唐面前拿了青花瓷的酒瓶,欲往面前的杯中倒酒,唐在左侧右掌一伸,罩住我的酒杯。   目光有着男人的威严——他不许我喝。   依拉汗和众人都是一愣。道上讲交情,大家都觉得我喝酒理所应当的。在道上混的女人,哪个不能喝的?他们之所以诧异,源于这种思维吧。   唐侧头过来,语气飘忽、不容他人听闻,也不容我忤逆,“喝酒伤身,你要好好养身子。”   我居然,只有乖乖听话的份。向众人讪讪地一笑,唐已举起杯向依拉汗致意,“她身子不便喝酒,今天我跟大家喝个高兴!”   不喝,吃总可以吧。但看看满桌山珍海味索然无味,放下筷子只等着烤鸭上桌了。   烤鸭制作技巧一半在烤,一半在片。烤鸭烤好后,要现片现吃,要不等鸭脯凹榻便及时片好装盘,摆放整齐。此时吃在嘴里,皮是酥的,肉是嫩的,最为味美。   吃烤鸭要裹荷叶饼,我忽然想起,又张口开问。   “依拉汗,你们新疆人天天吃囊,不厌烦的吗?在沙漠里,又那么干燥。”   “呵呵,”他笑得憨厚,“这囊可真是好东西。嫂子是不知道,过去新疆的男人出远门,家里的女人会在前一天晚上和了青稞面,用家里的大锅烙上一张脸盆大的馕。又干又实在,不含水分,所以不容易坏。天亮了,把做好的馕切成一块一块,用布一包,给男人带上就可以上路了。虽然索然无味,在沙漠里却是最好的食物。”   “这就是老百姓的爱情,平凡而又朴实。”我心有所动,暗露心驰神往之色,悠悠开口。   一旁唐的目光犀利地看过来,有相当的穿透力。   荷叶饼上齐,我还未出手,唐博丰已眼明手快地上前,卷了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一条递到我手里。   真是不习惯诶,顿时羞色满脸。这个人,非要当这些个大男人的面这么宠我吗?给我条地缝钻好了。自我调整心态,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一定要冷静’,于是冷静的结果,是忙不迭地趁他喝了一杯后,递过去新卷好的一条去。   可他更过分,居然不接,带着微醺的醉意,张口就我的手咬住,三口两口吃得津津有味。   我真是坐不下去了。   感觉一众男人的眼光,都在火辣辣地看我。   将紫涨的面皮打回红润的原型,一眼瞥见邻座大厨手中正片着的烤鸭,想起那段关于囊的爱情,不由心生感慨。   “你看看那烤鸭,样子实在好看,丰满又完美的体形,颜色也那么漂亮,金黄的皮带着油亮油亮的光泽,香味诱人,让人看着就垂涎三尺。吃第一口时,三月不知肉味的人满口肉味、口舌生香;吃第二口时,就觉得腻了。就像有钱人的爱情,看着让人眼热,身在其中,又有谁知道它的腻味?”   所有人都是一愣。依拉汗瞪眼了半天,终于回过神来,想了一霎,突然站起身。   五十七 狂浪何妨8   “嫂子,你喝饮料,我敬你一杯酒。”   我慌忙举杯迎上,依拉汗几杯酒下肚,显然情不自禁,眼里闪着泪光,“嫂子,唐哥对你的心,听说过的弟兄都心知肚明。我再跟你说个故事吧?”   心下也知道自己无意间有说错话的嫌疑,当下也不敢看唐的表情,静静坐着说,“你讲。”   “一见面你就问那鹰,那只鹰是唐哥的命根,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转头看唐,他也放下酒杯,正坐凝神在听。   “鹰是世界上最长寿的鸟类,一般可以活到七十岁。但实际上,它在四十岁左右的时候,就开始考虑要重生。”   “重生?”   “是的,因为它老了,尖喙变得又长又弯,几乎弯到胸脯。爪子开始老化,抓不到猎物,羽毛越长越多,翅膀越来越重,飞都非常吃力。”   “这时的鹰有两种选择:等死或者重生。而重生是相当痛苦的,”他扫视一眼众人的聚精会神,只有唐博丰、故事中的人,静静地往杯中倒了一杯酒。   “重生是个孤独的过程。它要努力地飞到崖顶,在悬崖上筑巢,并停留在那里,再不能飞,整个过程是在饥饿的状态下完成的。”   “它用尖喙狠狠地击打岩石,直到完全脱落,然后静静地等待新喙长出来;而喙长出后,它会用来把爪子上老化的趾甲一根一根的拔掉,鲜血一滴一滴的洒落;当新的趾甲长出来后,它便用新趾甲把身上一根根的羽毛拔掉……”   “直到几个月以后,新的羽毛长出,它会重新开始飞翔,重新再过完后来30年的岁月……”   学文的人,容易被自己的想象感动,鹰本身的故事让我唏嘘不已,但是这跟唐大人有什么关系?   “嫂子你知道为什么唐哥给它取名叫天然?”依拉汗的眼睛早已对上了我。   这个问题,我焉能不明白?   “天然跟唐哥真是有缘,那简直是如影随形。唐哥出门,它是一定会跟着飞的。你想想,一只野性十足的鹰,跟着唐哥的马在草原上顺风疾飞,一声呼哨立马下来,这种人鸟之间的灵性,在戈壁沙漠的荒郊僻野都是极少见的。天然翱翔长空,亦善于搏击,即使与人为敌都不曾惧,勇猛异常。还曾救过唐哥,有次甚至啄瞎了对方的一只眼睛。”   “但跟唐哥两年以后,它一样将面临四十岁的重生。这样就有一个问题:是放它走去重生,还是留它在身边老死。”   爱之深、欲之切。我心下一颤,忽然想起些什么,不由低头凝思起来。   唐轻轻地从桌下攫住了我的手。   “唐哥想了好几天,每次都看着它说舍不得。重生的过程太痛苦,他不知道天然究竟能不能度过。它是被驯过的鹰,已经失了很多野性的本能。唐哥为了养好它又让它保留野性,可是下了不少功夫。但天然终归要面临种族的归宿。而且,不是所有的鹰在历尽那些苦难之后,可以成功重生……”   我真的很想知道,唐是怎么做的。他会放手?还是要永恒的拥有?   睁大了眼睛盯住了依拉汗,他正微笑地看着我,“唐哥最终说了一句话让我记到现在:天然就像我心里一直在爱的那个女人,她喜欢自由自在,这就是她与众不同的野性。天然不能死在我的手里,它只能活在我身边。”   依拉汗的语气里有着深深地感动,“是男人就应该像这样,能舍能弃。后来唐哥放了天然,天然也懂灵性,自己飞上一处陡峭悬崖,孤单地去了。我们都不知道它还会不会回来?究竟有没有可能活着?唐哥那些日子只要有时间,就会四处寻找。有很多陡峭的山崖根本人力难及,可他只要上得去,就一定会上。”   他用敬佩的目光看着唐,“唐哥那阵子真像丢了魂,整个人消沉了好多,有次我们晚上看着月亮喝酒,他忽然问我,”   “为什么要放手?如果不放手,是不是还可以给它立座坟,想它了可以对着那坟冢说说话、喝喝酒,也好过这样让它孤单地飞了,连影子都再也看不见?”   “那是我第一次听唐哥聊起你,他那时心痛得直哭,”依拉汗坦然地看一眼唐博丰,唐的视线低垂,不拦他,也不鼓励他继续。但故事说到这里,我显然是最愿意听到结尾的听众。   “在他的心里,天然就是你。那年他先放了你,让你离开了,却成为他那时一生中最后悔的事。他想你,害怕时间长了把你的名字忘掉,于是就在各种心爱的东西上留你的名字。天然就是如此,他爱它入骨,睡觉都用它陪着。他以为自己不会再犯同样心软的错误,但是对天然,他再一次放手,却再一次受伤、心痛。”   五十七 狂浪何妨9   唐博丰对往事似乎心有触动,松开我的手,拿起了酒杯,沉闷地仰脖一饮而尽。   心里被莫名沉痛的感觉涌得满满,不由自主地伸手,将手软软地放回在他掌中。他轻轻扭头,对上我的双眸中暗含一丝惊喜。   依拉汗不知对这幕是否看在眼里,突然改变的演讲风格,语调兴奋起来,极有渲染力。   “找了好几个月都没有找到,可是突然有一天,天然自己飞回来了!依旧勇猛异常,穿云破雾、神气非凡。见到唐哥,它是一瞬间就俯冲下来,特别温柔地落在他肩上。大伙儿全惊呆了,唐哥当时如果我没记错,是激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对吧?”   唐稍稍抿嘴,显然内心乐不可支,但因握着我的手,也没起意附和,只点点头,却含笑看着我。   “唐哥就是那年决定去美国的,这是天然对他的启发。他一边想去美国,一边想去找你。你知道为什么吗?唐哥不信佛,不信教,但他有信仰。他的直觉就是信仰。他说‘这是好兆头:天然会回来,冰然一定也会回来’!这是他离开新疆时的原话。”   我的脸倏忽火热起来,接下来的故事,已不用依拉汗点拨。   我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他身边,虽然我们之间看上去有那么多障碍,但是仿佛面对这痴恋,任何事都是可以让步的,任何错都是能被原谅的。   桌上唐的手机突然响。他放开我的手接起。   “喂?志刚。”   听到这名字,除我之外,全桌人一脸戒备之态,让我不由暗暗诧异。   唐面容沉静听着话筒,简短答应几句,挂了电话。   志林目光越过我,直直注视他的神色,“怎样?”   “志刚安排克伊木去了玄凯,要我们过去。”   真是训练有素,除了我和他,所有的男人都站了起来。   他站起身,高高地弯腰下来看我,暗含笑意,“那天没跟你跳舞,你吃了一肚皮醋,今天我好好补偿……”   我脸红地瞪他一眼,他已一把拉我起来。   -----   灯光暗影之下,唐轻轻拥着我起舞。花哨的伦巴、拉丁,说实话没怎么学,也不大会。他绝对有意彰显突出我,始终在舞场跟我不离不弃。   耳闻我借烤鸭言志,他心头总有放不下的心思。揽我入怀,让我倚上他的肩膀,随着悠扬曼妙的乐曲轻轻摇摆身躯,他忽然在我耳畔开口,“有钱不好吗?做个有钱人你不开心?”   知道那段话说得他心头不爽,心头陪了十二分的小心,闻见他嘴里淡淡的酒味,他今天喝得不少,还是少说话、别惹他为妙。   他见我不答,显然真是有点醉了,即使没醉,也难得见我如此低眉顺眼,索性非要乘胜追击,步步逼近。   “你看那边的吉他手,就是那天在地下通道和你相遇的小伙子,”   顺着他的视线,我看到那个男孩子,哦,看来现在英雄有用武之地,在这里混得不错。他一曲终了,惹来大厅迎合般的一阵呼哨声。   他伸脸过来,迫我收回目光,突然神情现出些微怒容。   “什么有钱人的爱情,让你腻味了?!难道像他那样当初身无分文、流离失所、饥寒交迫的爱情就是人生美事?贫贱夫妻百事哀,这么多年太锦衣玉食了,是不是忘了你的当初?”   心弦一下子像弹簧般绷紧,敏感地抗拒立时通达全身,我瞬间暗火浅蕴,“当初怎么了?”   他唇角现出可恨的逗弄笑意,“当初,会为了钱,你吃了怎样的苦?别说那些男人,都是你心甘情愿去投怀送抱的……”   我怒从心起,今天是怀旧日还是怎地,好端端地为何揭我这个短?看他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就很来气。   “别把我的命运与你混为一谈!我从来从来就没有像你那么落魄过。”我咬牙切齿,重提旧伤,“至少我就没有做某某人狗的经历!”   这句话说出口,我已经肠子都悔青了。他握着我的腰停住,周遭的音乐被我们充耳不闻。   他面色遽然发紧,显然被我激怒气急,稳稳站着斜眼看我吐字阴柔,“也是,现在虽然徐娘半老,却风韵犹存。要是你还来玄凯坐台,有我帮忙,一定稳坐京城第一小姐交椅。”   “非要旧事重提,有什么意思?!”我脸色气得煞白。   他一手用力揽住我的腰,迫我贴近他胸前直到毫无缝隙,冷眉紧蹙,暗暗发狠道,“真没良心,追你这样的女人追了十年,还要被恶毒奚落。”   “煮熟的鸭子费了,有人可能要发疯,活鸭子从眼前飞过,人们却可能无动于衷。”他冷冷的眼射来,“下次别再跟我含沙射影、冷嘲热讽提什么有钱人的爱情!”   真是有点发酒疯的事态,他附在我耳边,狠狠坚决地说,“别管我有钱没钱,从现在起,你只能跟我有爱情!”   五十八 覆水难收1   五十八 覆水难收   这舞真是没法跳下去了,我悻悻甩手就要离去,他却并不阻拦,跟在我身后回了包厢。   长相暴戾、不堪入目的克伊木,怀抱一个长相漂亮清丽的女子,正在沙发坐着拼酒。   志刚、志林和依拉汗都在,每人都有女人作陪,但隐隐地我总能感觉到一些古怪。这几个男人都不在状态,美女当前表现得并非那么心猿意马。   倒是有几分正人君子的坦荡荡,难道是因为我在场,放不开?   有些狐疑地在沙发上原位坐下,唐博丰也欺身过来,不过,我可不会搭理他。   可他倒像没事人一样,一会张罗着要给我点歌,又命令志林拿点什么小吃过来,动作幅度很大,感觉整个包厢有他这种活动半径的人在,真是太显拥挤了。   不过,他叫我唱歌,我不唱;叫我喝水,我不喝。横竖就是不怎么理他。他极像无事忙,还在使劲张罗。   “志林,出去给你嫂子拿点冷饮,她火气重,怕热……”   冷眼看他无事生非,也是一件乐事,志林真拿来了一盒冰激淋递我。   我伸手接,他又一手夺过,口中喋喋不休,   “太凉了,这里空调温度太低,”一边吩咐志林去调温度,又回头么斜眼看我,“还是别吃了,回头感冒……”   我疑惑地盯着他——他是醉了吗?为何如此反常?   记忆中那个池塘边同饮的夜晚,他的酒量绝不会这么浅,但是……目前的表现,也太让人不敢恭维了。   “那个志刚,别只管你自己唱,给我和你嫂子点首情歌!”他又把矛头指向志刚。   终于,那个和小姐卿卿我我的克伊木注意到了我们,一手推开了身边的女子,饱含兴趣的表情凑过来,“唐总真有意思,别人的老婆,拿来当自己的一样疼。”   我的身子不自觉地颤抖一下。此人不过今日与我有一面之交,为何,会如此知道我身后的底细?而在此说这么令我难堪的话,我又该怎么面对?   但是,腰侧唐笼我腰的那只手,居然温暖地在那里抚摸了起来。触觉直通心灵,若我真与他心有灵犀,这举动是表明——有他在,没事。   愕然地对上他一脸的不置可否和冷淡,这表里不一的状态让我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听见他浪荡至极的语调,“为人要有博爱之心,难道您不懂?我叫唐博丰,天下妻不分彼此,我喜欢别人老婆,有什么错吗?”   什么跟什么嘛!这解释让我更难堪,几乎要摔下他虚伪的那只腰侧的手去。天下妻不分彼此,倒不如说我这种女人,人可尽夫……   “哦?哈哈!”克伊木是个脸上有刀伤的男人,疯狂大笑之下那道疤禁不住也大力颤抖起来,很是骇人,他显然也是醉了,居然如此大放厥词,“唐总的品味和境界就是不一样!这种女人玩起来是不是更有味道啊?不过,这女人再好,毕竟到了三十也是豆腐渣,听说唐总这么痴情,真是难得!啊哈哈!啊哈哈!”   看着那可恨的笑,我真是恨不能上前撕了他的脸去。这个精壮的狂小子,他凭什么对我这样?!   他竟敢如此耻笑我!   举起我面前的一杯酒,上前一步,就泼上他的脸去。   他身旁的女子惊叫着躲开,酒水一滴不漏,从头至脑俱落在他脸上。   那一刻没考虑后果,只觉得相当解气。不管有没有身后那个男人撑腰,他这么侮辱我就是不行,这是尊严的问题。   但事情根本出乎我的意料,我环顾众人,除了克伊木本人怒目圆睁、愕然以对,其他人似乎都相当镇静,没有出现我想象中的举室震惊。   薛志刚黑道之风顿现,上前已揪扯住其领口,迫他站起身,同时高声喝道,“克伊木!你他妈太狂了!你知不知道你惹到谁?!”   唐博丰在我身侧站起身,气定神闲,却带了几分醉意,甚至作势晃晃欲倒,“克伊木,今儿依拉汗来,我挺高兴的,多喝了点,”他根本不正眼瞧克伊木,回头脸上画了无数的圈圈看我,“然然,你是不是真生气了?千万别呀,上次有人惹你,我差点活埋了他……”   克伊木脸上又惊又惧,估计酒醒了一半,却喃喃着不知道该怎么给自己打圆场。   唐博丰已是一手扯过我去,拥我入怀,“这儿太乱,咱们回家,走,我带你回家……”   完全一幅醉到行将不省人事的样子,我都要怀疑他的酒量究竟如何了。   但已不容我思索,他已大力地扯开我去,大掌笼住我的右耳,让我慌乱难听。   包厢的小姐都被轰出来,门在我们身后轻轻关上。   五十八 覆水难收2   这是一出怎样的戏?我被他勾肩搭背,步履也愈发蹒跚,越走越没底。   “你真的醉了?”我停住脚步,扭颈低头认真看他的表情,扑朔迷离的眼神配上摇摇欲坠的身躯,太像醉汉了。   若我不曾知他酒量深浅,此时还真会笃信不疑。   穿过音乐喧嚣的大厅走出门外,他眯着醉眼和我一同坐上等候的车。突然我原本握着他胳膊的手,被他反掌攫住。惊疑之下对上他遽然清亮的双眸,不由一愣。   “你?——怎么回事?”   车已绝尘而行,他轻启唇附在我耳边一句,“别问,先跟我回去。”   响起了催眠般的轻音乐,如同车内车外完全是两个世界,而我们身处的,一定是乱世喧嚣中的清平世界……   -----   所有疑问他似乎都不愿解答,回到别墅对今晚的反常绝口不提。携我手落座小客厅,一路上我敛神静气也不能明察秋毫,现在只能通过言语旁敲侧击。   他放我在沙发上坐下,自己打开酒柜取出一只水晶杯。   我歪在白色扶手上,轻轻捋顺自己的卷发,心中思绪纷扰着,犹如发在不由自主地绕指而游。今晚的事情如云似雾,仿佛因我而起,我的角色亦为某种主谋。但偏偏,这里面也就是我清楚也只能装糊涂。   乜斜眼看他打开一瓶冰酒,慢慢倒入酒杯,带着一丝气定神闲的微笑,在手中缓慢又稳定地旋转那醇香的液体。   “还喝?原来没有醉啊。”我淡淡的若无其事的语气开口,思维其实异常警觉。   冰酒的独特在于它的舒缓,饮时一定要细品慢饮,不能像其它酒那样一饮而尽。他闻言只凝神看杯中酒,非常优雅地醒酒,似乎为获得即将完美的感受,要让它更多地接触空气。   不紧不慢的等待中忽然小抿一口,眼睛因开心的笑而拉得细长,盯住了我,“你说呢?”   知他莫如我,他的表情转换在我面前,亦真亦切。   “为什么装醉?”我定定看着他问,但心里也将他这深藏不露的举动目的猜中了十之*。   他煞有介事地俯下身来,眼神中倏忽的灼灼杀气渐渐烟逝,反而凝出了一层深沉之色。将酒杯按至我唇上,轻倾杯身,我不得不小抿一口。   “老子曾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他收回杯站起,唇间现出清冽一笑,看着我表情冷静笃定至极。   老子借此言寓意用兵,大意是:我不敢主动地进攻别人,而宁愿被动地防守;我不敢贸然前进一寸,而宁肯后让一尺。用兵大忌为轻易与人交锋,而两军力量对等之时往往是奋力抵御的一方获胜。他处处信封老庄之道,看来这次并无例外。他绝不做先动手的人,即使开战,也要让对方先不仁不义。   我心上陡然豁朗,抬头盯着他的脸确认,“你是要和他们决断?”   他放下杯,换了十分认真的表情,坐上我身旁的沙发扶手,扭身来紧紧揽住我的肩,“然然,我冥思苦想怎么也没料到,是你,恰恰给了我这个绝好的借口。”   借口?   是了,他要和乌卓彻底翻脸,解去过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恩怨情仇、如剥丝抽茧、当断难断。心下难言之隐更在——苦于没有借口。   克伊木对我不敬实属无意,但被唐小题大做加以利用——只因:为我与乌卓反目,恰好成了其后强硬事件绝佳的导火索。对我知根知底的对方,显然也对我在唐氏集团中的地位心知肚明。薛志刚当下之急间怒问:“知不知道惹的是谁?”恰好成就了煽风点火。   “我与他的仇,原本形如冰炭,”唐轻轻放开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脸色中原本的温柔与和颜在灯光背景下遽然阴暗。   语气突现阴寒,捏住酒杯的手指突然加了力度,指上青筋暴起,“既往一切我本意不再追究,原本也可以相安无事,偏偏他又得陇望蜀、贪得无厌!今天,我一定会要这事情做个了断!”   ------   ------   ------   我是梅野,让大家久等了。不过,从现在开始,会持续更新,直到结尾。   五十八 覆水难收3   看上去他对某些事成竹在胸,竟然兴致颇佳,已近十一点也不放我独睡。但似乎不带我干点什么有趣的事又难尽地主之谊。关了我的电视,带我上山。   半山腰间有一处浑然天成的洼地,却恰好因地制宜被用来做主人的游泳池。面积不大,只有体育馆半个室内泳池的大小,但因地处山间,其奢侈性不言而喻。池壁尽用灰白色花岗岩砌成,周围绿树环绕,池内碧波无澜。环围的暗夜灯火在周遭澄净的夜色下,只令人对流水的清凉惬意浮想联翩。   即使不下水,在其上随意躺卧,似乎亦能感受人间天堂与大自然的浑然一体。仿佛置身此处,世间一切烦恼忧愁顿可全消。   泳池入水口是绿草繁花丛中,一个石佛合起的双掌,泉水叮咚、清冽色彩让人心旷神怡。池边寥寥可数几张躺椅,入口处煞有介事地置备了一处小型吧台,辅一进入百灯齐放流光溢彩。我扭头看,原来曲丛生在。   冲他微微一笑,他亦礼貌颔首,在吧台内按部就班、忙忙碌碌。   我正环顾四周,唐过来,朝我身旁石椅一指。   备好的泳装、浴巾,整齐码放。我慌忙摆手,“不了,我不会游。”   他嘻嘻一笑,“放心,这整座山现在也没一个旁人敢来这里。”说话间已环住我的腰际,深深相拥。   曲丛生准备了大盘的水果和酒,放在躺椅旁的石几上。我回过神来再定睛看泳池中央,唐博丰早已脱得精光,在池中*游弋。   不知为何,看见这样无所遮蔽的他,只让我感到耀眼夺目。他以这坦裎之躯对我,身旁站了个不相干的男人,终归令我有些赧颜。   “廖小姐不下水吗?”身旁曲浅淡的语气问一句。   “不了,”我扭头向他,他亦明察秋毫,我的红脸赤脖尽被他收于眼底。他忽然莞尔一笑,与平日那不苟言笑、一本正经的刻板形象略有不同。   “你们慢慢玩,我下山了。”说话间,他已转身离去。   我侯在池边,翻着几上备好的杂志。现在针对有钱人的娱乐消遣,无非是引导时尚和奢侈两类。翻翻却看到一篇文章,如获至宝,向远远的他招手,要他来看。   “看看这个:有无婚姻不是什么障碍,关键是两个人适合在一起生活。”   看着我认真的语气,他的表情瞬间灰暗,仿佛大老远地过来,听到了什么噩耗。语气冷淡地开口,“说什么,听不懂。”   我不理他,继续往下念,“你可能会谈很多次恋爱,也很爱现在的这个人,但不一定能够碰到一个真正适合跟你生活的人。婚姻是怎么回事?就是相互适应,个性强的人对方适应你,个性弱的人适应对方……   他从水下一跃而起,抢了我的杂志去,早有预谋地,顺手牵羊,将我拉下水。我丝毫无法防备,一袭裙装在水中漂浮开来,如同一朵彩色睡莲在水中绚烂开放。   “你,干嘛!”我满头满脸的水,落脚不稳,也气急败坏。   他已上前封住我的唇,口齿间带着淡淡的酒气。灯光下亮闪着裸露的肌肉,强调了男女力量中不容小觑的悬殊。倚在他怀中,只凭借他的力量才能在深可及胸的水中稳住。   不由自主地抬头,发出一声*般的嘤咛。此刻头顶浩瀚夜幕之上,真的可见到漫天星斗。他拥我靠在池边,亦帮我水中*。   放手时对上我紧张又略微刺激的喘息,他忽然笑得可恨。   面对我的瞪视,他的语气丝毫不怀好意,黝黑的眼珠在我眼前熠熠发光,语气近乎逼问,“想说什么?”   我还没开口,他已抢先一步,“什么适合不适合?什么有无婚姻不是障碍?你非要这么含沙射影?”我万没料到他又开始认真,正要辨白什么,他已拥我更紧,“适合不适合,我说了算。有没有婚姻,”他看定了我,嘴角牵出一丝危险的笑容,接下来的话,湮没在无法克制的一个深吻里,“我很介意。”   “傻然然,以后不许这么激我……”   ------   他倚池壁半躺,吹起长笛。墨黑的笛子在他纤长的指上轻握,那个手势真是很*。这倒令我颇为意外。牧笛悠扬属于田园牧歌的氛围,难得他有如此闲情逸致。都市生活多年,这真是令我耳目一新的东西。   无曲亦不成调,乐声倒是悠扬,虚无缥缈中有着淡淡的余音。空谷并无回声,环池的树亦成就了这个演奏者的私密。但于我而言这无异对牛吹笛。我上岸自保,披上浴巾,躺上长椅,这催眠曲让人渐渐有些瞌睡。他回头见我这样子很是好笑。   “过两天,你去大连好不好?”他上来亦围上浴巾,坐在我旁边,湿湿的手抚弄着我的头发。   “去做什么?”我闭着眼呓语,几欲入梦。   他牵起我的手,凝神看我,“去散散心。”   几乎是一瞬间惊起,我睁大了眼看他,“倒不如说你怕我无事生非?”   他笑,凑近我的脸轻轻呼吸,嗅觉沉醉于那湿漉漉的发、周身包裹在毛巾里、飘摇而出的淡淡性感气味,“别多想,怕你没事做太闷。大连那边我们新成立了一家星野游艇俱乐部。正在筹备,我派曹介枫经手,你和她一起去,做个伴也不错。”   “我不去。”我懒懒地、却是坚定地开口。   我一定要让他做的事在我眼皮子底下。让我离开,才不可能。三个字——不放心。再者也好奇,想看看他怎么把金盛这一摊子乱七八糟的事搞定。   吧台上他的手机响起,他走去接,低声说了几句,过来倚在我脸侧。   “困了?”他好笑地看着我迷迷糊糊的样子,“走吧,下山去睡。”   五十八 覆水难收4   山间寂静的夜,原本是静谧安详,但今晚,似乎空气里总漾着莫名诡异的氛围。   回到别墅的客厅,发现灯火辉煌的内里已等候了十几人。厅外是大约七、八个着装随意的马仔,厅内是唐的几个亲兄热弟。志林领带低垂,薛志刚一脸戾气,依拉汗神色凝重,愈发显得黑脸颇有张飞风味。   众人见我只是略微招呼,我身后的唐轻推我腰,回头只见他柔情一笑,“先去睡,我还有点事。”   气氛凝结着莫名的紧张,但我终归不明就里。踩着拖鞋将木质楼梯踏得通通响,心知肚明他的目光一定尾随我完全消失。   将自己摔在床上,烦躁不安地躺下,却总放不下那风声鹤唳的一幕。今晚一定有事。他们要动手,还是要出发?蹑手蹑脚地倚在门后,耐心听了一会,什么声响都没有。   打开门走出去,走廊空荡荡的,寂静地可怕。不过这寂静我早已习惯,这里这时候要是能出现半个人影,倒是会引起我惊栗般的尖叫。偷偷伏在栏杆上往下看,奇怪?刚才还满满当当的大厅,现在已空无一人。   有故事!竖起耳朵听了听,也没有汽车发动的声响。这么多人出动,车绝不会是一辆,他们一定没有离开阳明山。可是,人都去哪了?   真是来无影、去无踪哦。   急急奔回卧室,拉开衣柜找了身黑色上衣、黑色长裤。末了还在镜前细观片刻,这行头很像夜行女侠,好酷!又将碍事的波浪卷发盘成圆髻,这副装扮才叫滴水不漏。   踩了双轻便的宽带凉鞋,轻手轻脚地下楼。刚要迈出大门,听闻角落里一声清亮的咳嗽。循声一看,是曲丛生。   居然戴了副眼睛,一副文邹邹斯文的样子,在读报纸。   闪亮镜片反着光,掩不住玻璃后狡黠、探寻的目光,“廖小姐,这么晚不休息,还去哪儿?”   掩耳盗铃的境界被打破,也没什么可伪装的了。我定定神索性老老实实回答,“他们人呢?我想看看他们做什么。”   “我看您还是别去了。”他一脸笃定地走过来,摘了眼镜在手里,目光炯炯有神,“廖小姐不会喜欢他们做的事。”   “那不一定。”我的语气倔强起来,“他们要做什么?”   曲丛生定定地看我几秒,似乎在心里做了某种确认。自从我某一次跟他摊牌,不要他叫我什么‘太太’之后,他已经好久没有‘正眼’看过我了。   这次正眼看我,是打破我们之前的某种较量。他收回目光,折起手中的报纸,整齐地放在书报架上。   “那好,我带您去。”他走在先,又回头像是叮嘱我一句,“如果你不喜欢,请不要让唐先生知道。他对你,交代过我。”   ------   细密的丛林深处,原来曲径通幽。向来对阳明山没有过研究,内里的一切都是唐带我去哪处我就去哪处,焉能知道里面有这许多机关?   曲丛生步履稳健,一看就是有身手的人。他很像我曾知遇的健身教练,举手投足有着韵味与节奏。还号称是女侠,上山走了十几分钟便已气喘吁吁。他停下脚步等我,又慢悠悠地开口说,“快到了,记住,别发出声响。”   再走几分钟,地势渐渐平缓开阔。突然见到一星半点的灯光闪烁,我急急收了脚步。曲丛生亦是回头看我。   “就这里了。”   我随他在灌木丛中藏身,面前两三排大树前,是将近十几个黑色人影。一盏幽暗的旧式马灯,根本无法驱尽周遭的黑暗与恐怖。   有几个赤膊的人正挥汗如雨,一看便知是先前的马仔,正在用铁锨挖坑。这几排大树源自天成,偏偏树距中间有自然形成的平地,他们就地取材,原来——   是在挖坑!   突然心里象是明白了什么,眼睛睁得老大,已看见:克伊木被脱得精光,赤条条的一条身子,跪在几个黑色身影腿下。   被这诡秘气氛弄到心神紧张,偏偏身旁曲丛生开口说话,吓了一跳,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一下。   他在我身旁压低声音,“你到了,我该下山了。”   “别!”我情急之下出声,幸好那边人做事全神贯注,未注意这边。我的目光几近哀求,“陪着我,好不好?”   他行将站起的身,闻言后居然又半蹲下。   我把淡淡的感激埋在心底。这恐怖的事实,让我心里升起愈发强烈的不安。这是一种真正的害怕,只因周遭的一切黑暗在蒙蔽心神、在渲染。人性的沉沦、灭失……   我看到了唐博丰,他微微面对着我,正袖手站立在克伊木旁,神情倨傲,目光高高在上。是我从没见过的目光和表情,冷漠中透着仇恨,凌厉的眉眼在夜色中透着魔鬼般的肃杀之气。长鼻坚毅,如同心中所有下的嗜血决心,在下一刻都将付诸实行。   五十八 覆水难收5   “克伊木,还记得吗?7年前我一到新疆,在阿勒泰就遇见了你。这么多年你始终如影随形、阴魂不散。无论我做什么,背后都少不了有你捅刀子,”唐的自嘲语气有几分戏弄之意,“结果今天,你倒先我而去了……”   “废话少说!唐博丰!”克伊木行将就死,表情仿佛看上去还有几分英气,“当初没杀你小子,是我瞎了眼!明明有机会把你一块炸了!”   他忽然现出诡异的恶毒笑容,“早知道你他妈有今天,当年应该把你和英格一家全杀了!”   力道十足的一脚踢向克伊木的脊背,唐明显是动了怒、使了全力。这举动换来了克伊木声嘶力竭的一声惨叫。唐冷冷地盯着他那张已然扭曲的脸,铁青脸色的唇齿间透露着彻骨的仇恨。   “我拜把的兄弟英格,一个响当当的哈萨克汉子!跟你无冤无仇,只因为跟汉人交好,乌卓带人血洗阿马河村庄,杀了英格全家,放火烧了另外三家的房子,男女老幼无一幸免,甚至是英格不到两岁的儿子都不放过!”   “你们真是一群王八蛋!一群王八蛋!”刻骨的悲伤湮上他的脸,眼中仿佛有隐忍不出的泪,“克伊木!你知道吗?刚才我还没下决心真杀你!可你他妈的真让我忍不住!”   “哥!”一旁的志林意识到了唐的情绪失控,上前出言,“别说那么多了!哥!埋了他!”   “99年伊犁*,乌卓趁火打劫,乌苏文化站的秘书,在伊犁街街口被人活活用刀捅死,又被扔进着火的房子里焚烧;一个叫哈伊娜的回族姑娘,在胜利路南端被暴徒*后用石头、棍棒活活打死;这些人都是我的亲朋,你们他妈的做事还有没有人性啊?!”   “这就是你们安拉要你们做的事?一群王八蛋!我对你们的安拉一点都不感兴趣!我也觉得今天,你可以去见你的安拉了!”   唐收回神,屈膝弯腰,低下头去看面如死灰的克伊木。倨傲的神情里忽然现出了几分落寞,语气中甚至不无伤感。   “你知不知道,我早就想把你埋了,根本不想等到这一天?”   坑内跳上来两个小伙子,一边擦擦脸上的汗,一边对几个人点头,“好了。”   克伊木眼见着面前景象,早已心胆俱裂,万万想不到一晚之间,已将命丧此处。也许同是恶人,这一幕他也没少见过,但也许正因如此,这个死*到自己才会更显恐怖。   “过沙漠,又是你背后放冷枪,杀我多少弟兄!我最不愿见流血,偏偏你让我手下多少人血流成河!”唐脸上渐显怒容,语气也变得愈发凌厉,“我做梦都想着让你流尽血,尝够苦头!”说话间,已一脚踢向克伊木的脸,后者连发几声剧烈咳嗽,喘息后吐出一口血。   “唐博丰!”克伊木满口是血,口齿渐有不清,“你有种尽管杀我!不过我大哥死我一个,你们这群汉族猪!你们这里的人和你和田的老窝,死多少人,都不在我!”   “放你娘的狗屁!”薛志刚终于按捺不住,在那白裸的身躯上拳脚相加,“身后事他妈的还用你管!”   唐做个手势止住薛,又对着克伊木恶毒地开口,“不过,你还是得谢谢我:我没让你身首异处,让你完完整整地躺在这里,伴着我这座青山绿水,风景怡人的山,你真该感到幸运,”他的声音渐渐听去形同魔障,带着无限的阴寒之气,神色突变,语气一凛,“为我所有死在你手下的弟兄,给我滚进去吧!”   几乎是一脚之力,那净白的身躯已坠入大坑,消失不见。志林一挥手,旁边的马仔挥动铲子。尘土大有灭顶之势,克伊木濒临绝境,居然还喊得出来,“唐博丰!你他妈的走着瞧,我大哥不灭了你!你他妈不得好死!你试试敢再踏进新疆一步!”   唐唇间现出冷漠一笑,“不用你操心!先想想你怎么少点痛苦!”   薛志刚似仍不解气,抢过一马仔手中铁锨,金属器具粗暴撞上皮肉,坑中人爆发出凄厉的声声惨叫。唐心中似有不忍,挥手制止了薛。   “算了,由他去。”   他如同放下心中沉沉心事,举步欲离开。志林身后叫他,“哥,跟他的那小子我放了,消息应该已经到了乌卓那里。”   “那好,我等着。”   他沉声吐出几个字,繁重的脚步向前。突然遇上面前一幕,疲惫的神色间现出一丝柔和的色彩,但只倏忽一秒,便象意识到什么似的,失望地沉寂下去。   是我,出乎意料轻轻地,站在他的面前。   所有人见到我,均是一愣。   五十八 覆水难收6   心中五味杂陈,想说些什么,见到他脸上的疲惫神色后,不由自主地沉默下来。   打抱不平尚需前因后果,而这个将死之人,说实话,我并无多少同情。相反可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虽然如此,心底里依旧有丝沉重的意味,让原本轻松平淡下去的心绪波动起来。   转身迈开步子走下去,下山总比上山快,身上淡淡的一层冷汗遇风变凉。步子越走越快,将曲丛生及一众人等远远抛在身后。淡淡涌起丝丝不好的预感,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如此真实的他,第一次亲眼见他杀人:暴戾而又血腥,决断而又残忍,与我熟悉的那个他有那么多的不同,如同尘封许久的皮影,淡淡地有着青涩的影子,慢慢的,丝丝苦味涌上心头。   走近客厅,刚刚脱下那身足以煊赫的夜行服,换上睡裙。   他已推门进来,暗淡的眼眸中失了某些赫赫的神采,见我静静立在床侧,竟然停步倚在门框,定定看着我,视我为洪水猛兽,似乎不敢走近。   我亦看他,目光平静,无大爱大恨,大怒大惊,连我自己都暗暗震惊:我为何如此冷静?这场景,亦是他未料到的罢。   沉默良久他终于走过来,轻轻将我拥入怀中,解了我的发髻,将头深埋入我散落的发间呼吸,强自压抑、无法放松的声音里饱含苦涩。   “然然,是不是吓着你了,你跟我说话。”   他放开我,认真审视我的表情,再次刻意地问,“你想说什么,告诉我。”   我不说话,只是一瞬间紧紧扣住他的腰,将自己紧紧贴在他的胸怀内,脸拼命地贴上他依旧火热的胸膛。是的,我不敢说,我真的在害怕。我害怕今天的他,也害怕今天的我。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博丰,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突然现出了丝丝的慌乱,攫住他的胳膊,“我突然不知道你做的事究竟是对的还是错的,我也不知道我现在这样呆在你身边究竟是对的还是错的……”   他反手急切地揽住我,语气里带着莫名慌乱,目光中带着惊疑,“你胡说什么?!你跟我,怎么会是错的。”   “和你一样,我也不懂未来会有什么,”我呓语般地呢喃,“我害怕你,也害怕我自己。我们究竟会变成什么样?我们究竟是怎样的人?那些平静的日子、美好的想法,仿佛都越来越远,都越来越不可能实现了……”   他读懂了我眼里多愁善感的那缕悲伤,心疼地吻着我冰冷的额,“别瞎说,然然。”   带着满心的珍惜,颤抖着开口,“我知道,我知道我们的未来有什么。相信我,然然,我不会带给你一丝罪恶。我会让你过得平静、平安……”   仿佛他身上还有那丝血腥和残暴的气味,但是我居然没有一丝厌恶。我爱过这个人,付出很多很多,我有多少人生的秘密与他有关。是否爱情真的是人生的全部,我只想看到他的好,永远不去想他的黑暗与罪恶……   ------   1998年7月10日,新疆《伊犁晚报》的一则判决消息并未引起内地社会过多的关注:案犯乌卓-迈吉德和阿卜杜勒-艾哈德以‘危害国家基本利益’被判死刑。相当数量的新疆当地媒体对此只字未提。   7月15日对以上两人执行枪决有一个重要的因由:*分裂分子牵扯到了1998年震惊中外的伊犁事件,这一官方定性为打砸抢、骚乱事件的暴力恐怖活动曾造成9人死亡,200多人受伤,死刑犯之一的乌卓-迈吉德被指认是此次恐怖活动的发动者。   而此人,为乌卓-古拉桑之父。   ——警方后来调查的结果表明,几个事件中的骨干分子从喀什、和田分别到达伊宁,他们走街串巷,神秘地说‘不要问我的地址,不要问我名字,我是安拉派来的。’那时他们就强制群众烧毁身份证、结婚证等,他们说‘这才是一个真正的穆斯林。’   ——一对青年夫妇春节回家过年,在人民医院十字路口遇到了暴徒。那帮人揪住女的头发,她的胳臂完全反剪过来。他们在她脸上乱割乱划,连踢带踏,当时就被打死了,那个男的也被打得不像样子。   暴力团伙中有成员曾在某地接受军事训练,窜回新疆,组织实施了一系列暴力恐怖活动。 在大多数新闻报道中,恐怖分子接受军事训练的地点都很模糊。   同样的恐怖手段,在南疆和北疆却截然不同。南疆的暴力恐怖事件多,但引发的伤害事件相对要少,而北疆的暴力恐怖事件几乎屈指可数,但却是震惊中外。   但*没有根本性的号召力,却是一个事实。*团体中的恐怖分子素质极低,没有很强的组织力。一些乌合之众,各自为政,搞小派别小集团,几个人就能构成一个所谓的组织。   而中国政府强大的政权,这体现的是一个国家的力量。   *以卵击石、不自量力。   -----   “杀了他们的人,接下来怎么办?”对未知的一切凶险隐隐有着担心,我茫然地问。   他竟胸有成竹,“多行不义必自毙。不是我一个人想他死——借政府的手灭他!”   五十八 覆水难收7   周一原本要上班的早晨,居然没有丝毫匆忙。奇怪,不上班的时候反而起得早,当然昨晚的杀人事件可以尽量不去想。   当它没发生好了。   我对面的唐博丰居然也不上班,一边喝着牛奶一边在看报纸。   手机声响起,低头发现是我的。   是安立东。知道他要找我,今天傅南德来金盛,审计这一关究竟怎么过?   一丝忧色一闪即逝,只因对面那男人放下报纸和杯子,目光炯炯有神,盯着我。似乎这就给了我某种定力。   接起电话,故作气定神闲。   小安说的一切都不出我所料,我静静听他说完,浅淡说一句,“立东,非常抱歉,这周我休假。”   那边因惊讶略微惊讶,但亦没有我想象中的震惊,只是重复着我的消息,“休假?”   “嗯,先一周吧。傅先生的审计,全权拜托你了。”   “那好,”他应着,又忍不住再问,“那那些未提供的资料,我——?”   “全权由你处理。”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未待他说完,我追加了一句。   安立东挂了。   合上电话,对上唐的眼,发现那全心的满意,满眼的志在必得。   “你笑什么?”我冷冷地开口,他那么幸福的表情就让我很来气。审计的事是我心里的一个包袱,既然他说他能处理,我相信他一回。   这件事我已竭尽全力,但似乎摆不平、无法自圆其说。   “我得到消息:周二白天龙回北京,专门处理这次审计的事。”他淡淡地开口,同时也观察着我的神色,下一句话却说得中气十足,大有旁人不听从、他不罢休之势,“明天,你跟权涛、曹介枫去大连好吗?”   瞧这句话问得,能不好吗?这语气让人无法忤逆。   他还让权涛跟我,倒是真放心。曲丛生恰好送过来一盘点心。   忽然想起来昨晚的事,曲丛生带我上山看到那一幕,是不是又触怒了唐的某根神经。但唐对他却依然平静处之,丝毫不露愠怒之色。   等曲走远,我才磕磕杯沿,轻声问他,“昨天有人没听你的话,——”   细看他的神色,“你没生气啊?”   “生什么气?”他再次放下杯,笑得可恨,“我想通了:我的手下对你好、对你忠心耿耿,总比这里只我一人护着你强。”他脸上露出讳莫如深的笑,“有人替我分忧,不好吗?”   对此事已无语。想想仍不甘心,“你会怎么做?我非去大连不可吗?”   “第一个问题:事成了会告诉你,但答应你只做事、不伤人;第二个问题:YES!”   “那你不去吗?”   他目光闪烁着邪邪一笑,“你想我陪你?”   这皮球踢得好,我无言以对。但的确,日夜相处,日子里无他在,已不习惯。   他忽然正色,“我要去新疆。”   “到时候好好玩玩,散散心。”他另外的话胜似叮嘱,“我去公司。”   “那你去新疆做什么?”我紧紧追问,这个人已经大踏步地迈出门去。没几秒就听到车子发动的声音。   ------   百无聊赖总要找点事做做。上午去会所做了个全套的亲水SPA,现在才知道那些住家贵妇过得都是怎样醉生梦死的日子。别墅区配套有大概三家美容中心,其实大白天根本也没有几个女人去。我一人简直是专享了一个会所的服务。   里面的小姐还极力向我推荐天然植物丰胸,吓得我花容失色。   我还年轻,身材尚为中人之姿,怎么就跟这些服务联系在一起了。从里面出来见到等候的权涛,口中直惊呼,“吓人!这个地方再也来不得了!”   他莫名其妙的表情更让我忍俊不禁,但我怎能告诉他那么多细枝末节?   回到别墅,夏日阳光灼烈得骇人,大树之下即使阴凉,但还不如在房间内吹着冷气舒服。这样的白天着实难熬,也由不得我不无事生非。想想给岳惠打个电话。   她和她的准夫君早有意邀我见面,听闻我即将又奔赴大连,岳惠立时擒住我不放。   “现在成了达官显贵,见一面这么不容易?”她言语间总能听出冷嘲热讽的味儿,“还没娶回家呢,就这么金屋藏娇?廖冰然,有点个性好不好?他锁住你的心,能锁住你的人?”   我哭笑不得,“那好,你约时间见面。”   “什么约时间?就今晚!”大声命令着,“今晚长安俱乐部,如果不来,这辈子也别想再让我主动约你!”   “别忘了把你家老唐带上!”   -------   文化娱乐、艺术交流是CLUB的目的所在。它提供相对高档的硬件环境,装修高雅考究是其基本,受训的服务员和高档餐饮是其精髓。   想让久经商场的富豪们心甘情愿买单,俱乐部自身也要使出浑身解数,来引人眼光。   长安俱乐部,首先见到的是气势不凡、富贵逼人的金銮殿。八层是北京城最好的中餐厅之一‘清樽红烛’,这里为博客一欢,装饰极显豪华。巨幅油画、古典家具、灯饰充斥其间。为突出皇家气派,名贵的紫檀木屏风错落有致。商贾名流,官场名嫒趋之若鹜。   其间饮食以富贵闻名。俱乐部第9层是日式及意大利餐厅,为吸引会员,有几款独创的菜肴,据全世界最好的食谱、用最好的原料制作,价格从8888元至48888元不等。   服务人员更是训练有素、无可挑剔。据说他们可以叫出近1000名会员的名字,并大略知道一点会员的爱好。   但要享用这些高档服务,必须是这里的会员:称为其会员的条件,财力倒是其次,品味更为重要。会员中绝大部分人,是经营全球生意的老板、有名望、权力、具有高消费档次的群体,当然也不会拒绝文化艺术界的名人。   五十八 覆水难收8   上流社会的流光溢彩,往往不能用穷奢极欲来形容。看一个女人的财力,可从服饰上略见一斑,但看一个男人的身家,却需要独到的眼光。   初见华宇科贸的老总——刘子玉,心里便漾起一丝嬉笑,时光仿佛倒流,回到十年前那些灯红酒绿的晚上。那时装扮妖艳的岳惠煞有介事地为我灌输识人之道,在当年潜心苦学,也真的派上了用场。事隔十年,发现识人的某些潜规则,还是没有根本的改变。   面前指上带着红宝石戒指的男人,没有我想象中的大腹便便,看来有钱的中国男人越来越注重保养。45岁的他,和岳惠这样的过气美女,看上去搭调而又合拍。   他很绅士也很有教养,言谈举止俱有不俗之处。我原本想象他又老又丑又秃顶,结果全然不是,君子之风昭然呈现。总之,浅淡之风平易近人,令人遇之敬服。   “廖小姐,你好。”   落座,他得体地打量我身上不菲的衣饰,开始浅谈,“你是岳惠从小的朋友?”   我看看岳惠,脸上泛起柔和笑意,“照北京的话说,就叫发小。”其实,我跟她的缘分只是半路出家,可这滚滚红尘,她却是我唯一的同性死党。   “你们都在渭城长大?”刘子玉温文尔雅,越交谈越有好感。   “是啊,”我点点头,看向他身旁一脸幸福的岳惠。女人若遇上真命天子,大概都是这种表情,“刘先生是北京人吗?”   “啊呀,当然不是啦,怎么,我的口音你一点都听不出来?”   “呵呵,即使是北京的官场,也渐渐是外地人居多,我身边似乎但凡有点成就的人,都不是正宗的皇城根儿的人。”   “廖小姐在银行高就,可是对世面上的事却拎得清,难得啊。”   我与岳惠会意一笑——身边男人是黑道之雄,想熟视无睹、不加了解都难。   华宇冠名科贸公司,实则如巨丰一般,只要是赚钱的生意就来者不拒。总公司设在北京,已有心要在全国发展。刘子玉人老心不老,喜爱全国美食及山水。这爱好倒是让我瞬间明了两人的共同语言:岳惠其人之玩乐之心更甚,表面对餐饮生意敬业,其实不然。打着考察美食的旗号,已深入南方腹地游山玩水多次。不像我越来越如懒人一个,喜欢静处,不喜繁华喧嚣。   云南、广东是刘子玉去得最多的地方,现代火车交通令祖国南北之地朝发夕至已然实现,但有钱人已有更为广阔的选择。他好吃南方美食,北京特色风味饭馆林立,但他总觉不太正宗。于是疯狂到打飞的来来去去。   “吃顿饭就回来,”他口气平静,绝无炫耀之意,“一路上可以顺便看看风景。还有,傣族有一种风味小吃,只有在村寨里才能吃出感觉,在北京的酒楼里,全然不是那个味道。”   我浅浅一笑,“这样飞来飞去,还不如买架私人飞机方便。航展上有位深圳商人,订购了一台麦道直升机,好像八百万。”   “对了,”刘子玉眼睛突然一亮,下意识地拥住了岳惠,“我还正是这么想。在国外,买直升机很普遍,他们看重的是有没有私人游艇,有游艇意味着你住在水边,可以修码头,”他看岳惠一眼,表情兴奋,“上次本打算去看珠海航展,结果有事没去成。以后国家对低空领域肯定会逐步开放,到时候,我们也买!”   这个幽默善良的男人,对岳惠的深情毫不作假,全然不同于以往我见过的那些男人。心底暗暗为岳惠感到高兴。   她曾游戏人间、*不羁,但求真爱的心为婚姻空待多年,终于等来了最完美的结局。而更让我感喟的是,人世无常,那时侯最落魄失意、不得志、受人欺凌的我们,怎么会成了今日社会的上层。   再回首已是十年,时光飞逝,并且命运不可预见。周遭过往的悲伤与挣扎,我们属于同一类与命运作战、不甘心不放弃的女人。不管曾跌倒失败过多少回,不管曾经历过如何的苦难,重要的是:我们始终都在一起。十年的友谊与惺惺相惜,人生有此一友,自当珍惜。   举起手中的水晶杯,微笑倡议,“为了你们的飞机,Cheers!”   又冲岳惠挤挤眼,“到时候去云南哪个山寨,可千万要带上我,别说飞机小坐不下啊!”   岳惠笑容甜的腻人,突然收敛了,直起身问我,“唐博丰呢?怎么还没有到?”   这个人,我们等了这么久,居然都没有见到他的影子。   借口去洗手间,打他的手机,居然关机。   拨通了权涛的电话,“唐博丰在哪儿?”   “廖姐!鹿港出事了,唐哥正在处理。他知道今天跟你有约,但现在抽不开身。”语气仓皇,听着就颇显慌乱。   “怎么了?”我紧紧皱眉问。   “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唐哥正召集弟兄们谈事,他一说完,我就告诉他打给你。”   并不因他爽约不喜,能让权涛如临大敌的事,看来也不小。   挂了电话,重新回到那个包厢。岳惠端详我的脸色,止了笑,“出什么事了?你的脸色好难看。”   “是吗?”我轻轻举杯,喝了一口酒,“他有事,今天来不了。”   “哦?什么事?”   “不知道。”言语间,我眉上已凝了沉重之色。   五十九 暗云蔽日1   公安局某分局两位副局带了几个属下,以例行检查为名,微服私访到鹿港消费。叫了几个小姐作陪,一小时开了4瓶百加得。小姐不给小费不说,玩够了起身就走,没眼色的经理上前要求结账。酒至半酣的两位局长飞扬跋扈,说鹿港售卖假酒,上级有令前来彻查。双方交锋几句,话不投机,当即彼此破口大骂。   鹿港那位经理助理,因唐某段时间笃信高学历人才之用,是标准的大学科班出身,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而且年轻气盛。知道这场合下‘官不能惹’,可也按捺不住对方盛气挑衅。局长下属个个如狼似虎,鹿港马仔及保安亦非俗物。各方首领一声令下,包厢内烽火炽烈,互砸酒瓶不可收拾,吓得一众小姐花容失色、抱头鼠窜。   两位中年局长哪是那般年轻小伙子的对手,况且明显误入虎穴难以脱身。三拳两脚一行人就被放倒在地,俱是头破血流、伤势不轻。仓皇中其中一人拨通110,紧急调动武警两个分队,几分钟之内就将鹿港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经理见状不妙,急忙电话请示。唐博丰正要来长安,接到电话急转调头,直奔鹿港,不成想晚了一步,战火已烧得沸沸扬扬。   门前停靠数辆呼啸着警笛的警车,特警们实枪荷弹、全副武装,将方圆半条街巷实施*。战败者已反败为胜,反手将众保安马仔打得现出原型:一个个衣衫褴褛、像俘虏一样缴械不杀、高举双手跪在娱乐大厅内等候处理。   充分印证了——魑魅魍魉妄想与国家力量为敌,简直是螳臂当车。   -----   匆匆从长安俱乐部出来,见到等候的权涛。他神色仍一脸凝重,一见我,打开了车门。   “还没搞定?”等他在驾驶座坐下,忍不住问。   他回头,“不知道哦。这次事情的确闹得比较大。上次有一哥们是在场子里亮枪,后来花钱摆平,这次听说惹到大人物了。”   “我送您回东单?”他问。   低头思忖了几秒,本想今晚回夜酷清净清净,享受我的快乐单身生活,不过看上去似乎又泡汤了。而今天的事情仿佛真的很棘手哦。闭上眼脑海里就浮现他那副轻轻皱眉的表情,竟然,有着说不出的心疼。   “先回阳明山。”天知道我怎么会现出这种想法,明显有自投罗网、投怀送抱的嫌疑。   连权涛似乎都差点笑出声来。   -------   静静在客厅等他回来。志林应该也在忙,阳明山只有我一个女人。   自从克伊木事件后,我还真不敢一个人贸然上山,迷信一点是害怕他阴魂不散。这灯火通明的别墅倒是我夜晚最好的避难所。客厅呆得无趣,又上书房乱翻。   上上网,想起岳惠和刘子玉的这段姻缘,突然觉得心里好温暖。但也突然想起来一个人——陈琳。   那个护我惜我的女孩子,这么多年过去了,日子过得幸福吗?忘不了那些加在她身上的伤害,忘不了那段用鲜血浇筑的友谊。人,只有放下所有纷乱、在闲到极点才会重温回忆的温馨与苦难吧。   一直不知道网上盛传的人肉搜索是怎么回事,也耐心地研究了一番。我当然知道陈琳不会这么傻,用自己的真名注册网名。但还是有那么一些希望存在。终于短短的两个小时过去,依旧一无所获。   眼睛辛苦到直冒金星,一定睛看见唐正站在书房门口,不敲门也不出声,只那样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他何时回来的?住这种幽静大宅真是足够私密,每个人都来无影去无踪。偶然见到个大活人,还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但他唇间泛起那丝微笑倒是证明——那里站着活人。   “搞定了?”看他还笑得出来,真是纳闷。   他不回答我问题,只是落落走来,顺手脱了薄西服扔上沙发,偏头看我唇间却是饱含欣喜,“真是少见,愿意主动来这里陪我。”   我从皮椅上站起身,却冷不防被他拦腰揽住,就势随他摔入沙发,坐在他的怀里。他低头吻吻我的发际,沉醉般地在我发间深深呼吸,放松着周身紧张的神经。   不一会儿,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真好!”   “什么真好?”我挣脱开来,要求他认真一点,“没事了吗?”   五十九 暗云蔽日2   ‘剿匪’电话已打到市局前任局长家里座机上,又直达军委某举足轻重领导之下,之后是中央某决定性领导口头批示:   “什么人两会期间去涉外机构持枪打群架,严查严办!”   乍听这句话,我第一反应是唐已大祸临头,但结局更让我匪夷所思。真正被严查严办的,还真不是民,而是那‘官’。   鹿港定位就是涉外夜总会,当然背景不俗。但唐的后台也是我从没想到过的硬:两位饱含冤屈的局长即将均被清除出公安队伍。这样的结局,倒是连有心人都从不曾想到的吧。   这么棘手的事就不能困难、费点周折来解决给我看看吗?   另一方面也真让我震惊——这社会的大善大恶,污净黑白,真的非我这样的平民百姓所能看清。   “你怎么了?”察觉到我一刻的失神,他放我紧挨他身侧坐下,问。   淡淡一笑,心里的感觉如果真的说出来,不会与他有共同语言的。这类话题的沟通,我们永远不会有交集。   他已拥住我的肩再开口,“然然,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强取豪夺、弱肉强食。如果我不强,已不知被灭了多少次了,岂能捱到现在?”   “所以,我必须要拼下去。生意要越做越正当,越做越大。越来越强,只有消了握在别人手中的把柄、又有不让人小觑的实力,我这样的人,才能安安全全地存在下去。”   “鹿港的生意还不正当?”   “游戏有潜规则,而这一行不涉及国之命脉,”他缓缓舒眉,“我做的事越无足轻重,对我来说越危险。”   “那你去新疆做什么?”他的话有深奥之处,我似懂非懂。但跟这样的人相处,思维必须要越来越敏捷,反应也要越来越直接。   他轻轻拥住我,靠在他的胸膛,能听见发自内心深处、无与伦比地沉重的一声叹息。但他抬头再看我,伸手轻抚我的脸,喃喃说出一句:   “不用担心,我死不了。”   “那你到底去做什么?!”听出话里的沉重之味,我不甘心仍然追问。   他笑,笑容里有一丝牵强与无奈,唇轻贴我的脸颊,“别问了,然然。”   “今天见岳惠爽约,你没有不高兴吧?”   “没有。”   “下次我来找时间和她聚聚,怎样?”   我口里说着好,但心已不在与他的交谈上。看着他的目光渐渐茫然,满心满脑被他那深深隐藏的沉重渲染。   他去新疆到底做什么?   和乌卓是否决一死战?   越不想告诉我的,我越容易胡思乱想。我与他的命已是一根并蒂莲,如有难,决不独活一方。   而他不愿把这忧愁与我分担,更让我忐忑不安。   整夜几乎失眠,不自禁地披衣下床,站在窗前望着庭院晕黄的照明灯,似乎永远照耀着周遭的黑暗,但依然无法忘却心头挥之不去的悬念。   为何一定要做大做强?   是否到了某一个巅峰,就忍不住随波逐流、被现实推波助澜。见好就收反而看上去迂腐可笑,当一个人接受了命运偶一为之的幸运,就此开始自命不凡,是否从此后必须要凭借青云、扶摇直上?不停歇追逐欲求的脚步,也从不认为现有的已是足够?   那么,何时才是归宿?何处才是顶点?   唐博丰,你究竟还要做多少?究竟还要拥有多少、才是你认为的‘应该收手’?   回头跪在他枕畔,袖起手来痴望他浑然不觉我心事、形似天真孩童般的沉醉睡脸,却莫名地心底里泛起了一丝忧伤:我的爱,不知究竟要走多远?我想与他共度一生,但是否,最终的结局却是一个神话?   五十九 暗云蔽日3   整夜失眠导致沉睡不起,照例醒来已日上三竿。   房间里他已不在,电话铃响,接起来是曲丛生。   “廖小姐还没有起床吗?”   “起来起来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答。   “车在楼下等您。”   “什么车?”   “唐先生安排您去大连。”他提醒。   “哦,”心绪纷乱,还真快把这事忘了,一边应着,一边听他讲。   “我一会儿上去拿行李?”   “好,”我飞快地跳下床,“我一会叫你。”   以飞快的速度洗漱化妆,又打开衣柜,翻找着这次旅行的装备。几身衣服是必不可少的鞋帽衣饰也要无一不缺。其实有点后悔,昨天曲丛生问过我行装我自己准备还是他准备,我总觉得女人的事还是自己办好了。   把这件事自己揽下来。不过看起来不是什么好差事。   -----   行程不是我原本想象的,坐火车整晚、或飞机几个小时直达。曹介枫所选路线为:北京开车到天津、坐游艇从天津出港,经由海域到大连。   去天津还是免不了舟车劳顿。权涛开了我的SLK先到巨丰总部大厦,接到曹介枫。当然,也是唐博丰要跟我告个别。   在大厦见到曹介枫,依然是风风火火的样子。见到我居然是莫名诡异地一笑,让我恍然自省:她一定窃喜我与她一同上了什么贼船。这种说法当然是寓意双关:作为唐博丰的准弟媳,那我与她将来定是妯娌。这番同行的安排,不知是否是我理解的那种用意,让我们两个惺惺相惜,多找机会熟悉?   更搞笑的是,两兄弟并肩齐驱为我们送行。煞有介事地安排了一顿不伦不类的送别午餐,给我的感受多少有些悲壮——不是因为我去大连,而是因为他要去新疆。   饭桌上还没见怎么怎么伤感,唐恰到好处地藏起满腔心事,唐志林倒也配合,嬉笑怒骂风格依旧。曹介枫不知就里,直到我突然提问才略知一二。   “你哪天去新疆?”饭局将了,我随便出口问唐。   “哈!”曹介枫倒是来了兴趣,“唐总去新疆啊?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扭头又问志林,“你去吗?”   “我看大本营。”志林飞快地答。   唐向我瞥来意味深长的一眼。我这才知道曹并不知情。   “明天,或后天。”他不紧不慢地答,同时抿抿唇如同深藏一种秘密,看我的眼里,含了些许的深邃意味。   “新疆可是个好地方,我也想去,那的草原,象美国西部;哈哈,少数民族的帅小伙,就像牛仔!”曹介枫愈发兴奋,“唐总什么时候安排我们去玩?”   “会有机会的。”他出语沉稳,几乎是一字一句。   志林埋头大快朵颐,只有他身旁的我,才能看出某些别味。果不其然,我刚刚要伸手端面前的餐后茶,他已伸手握住我的手。   在我耳畔轻语,“走之前,跟我去趟14楼。”   ------   他拥住我,如同拥住一生无法放开的他自己,用力、紧紧地就像我是他胸膛的骨。桑拿天的窗外阴沉沉的,那么污浊,仿佛氤氲不散的魂魄,击打着不会散开,风吹着不会消逝。   离别滋味浓如酒。不知不觉间,这小小离别因为某种阴影,仿佛被无形夸大了哀愁。落地窗外许多汽车在来来往往,如潮水般奔流不息。远远近近的一切都是熙熙攘攘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紧紧相拥,空气里似乎宁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告诉我,会有危险吗?”不知不觉间,泪已晗满眼眶。不明不白的担心犹疑地上升,仿佛不知道命运在何方般,那些空落落的前尘,就像夜雨般陡然成幻梦一场。   “傻丫头……”他说着话,把心底里无奈的一丝叹息深深掩埋,闭上眼,小心翼翼地为我拭去那滴眼泪。再看我时,仿佛变了一个人,是那般的自信和容光焕发。   “没事,一切都在我掌握之内。”他坚定的语气,铁定是为了给我吃定心丸。   我无语,只倚在他胸前,想自己变成他肉中一滴血、骨中一粒髓。无论他去哪里游荡,我都在……   五十九 暗云蔽日4   哪怕只是一艘小小的私人游艇,只要驶离港口,那就是一座海上行宫,游艇主人拥有国王般的权力,自由地驾驭独属自己的奢华世界。   并不是有钱就可以玩转游艇。游艇文化是海洋文化的延伸,相对于我们早已习惯的内陆农耕文化,想深刻领悟这种泊来文化还尚需时日。一艘船、一个人,自由自在于万里海洋间乘风破浪,那无异于将野性与个性发挥到极致。   每一条游艇都是一件艺术品,在碧海蓝天之间,一帆白色孤舟隅隅独行,碧海无舟、万里无云,天海合一,这是何等的惬意。维多利亚式的贵族气息仿佛不再遥远,浪漫的拉丁风格也不少见,但自由自在、海阔凭鱼跃的感觉却是精髓。   艇驶离天津港,私家游艇就这点好处——速度自控。一箭而发之后,到达清净的海域,前不见帆影,后不见隐岸。我在舱内房间午睡了一会,醒来已是日暮时分。   日虽西沉,但热度、威力并不减正午时分。遥远天边一抹晚霞,衬托着纯粹的一轮圆日,海上的太阳,望去视线毫无阻隔,总有与陆地不一样的亲密接触感觉。   曹介枫已是一身艳丽短打,束起长发,在甲板船舷处坐着吹风。白色的邹纱抹胸在风中飘逸潇洒,一副度假享受的派头。   这五人艇的整个行程,对星野未见其身、已闻其名,曹介枫一路上已让我身体力行了一把游艇文化。   “星野游艇俱乐部?”我和曹同坐,倚上船舷栏杆,近看海鸥成群结队地环绕着艇在追逐嬉戏,不由又想起在泽西遇见唐的那一天。   “他好像对游艇情有独钟?”   “你说唐总?”她笑得妩媚,“哈哈,他最爱玩这个。我在美国读书,他就是当地游艇俱乐部的股东。他一直想在国内好好做一个,现在才安排到日程上。”   她对他的过去,似乎比我对他都了解得多。   “国内的俱乐部已经有不少家,不过规模都比较小。唐总有意做一家与众不同的。”   “现在,玩这个的多吗?”   “哈!”她看一眼我,目光中对我的孤陋寡闻颇为吃惊,“现在有钱人,没有不玩这个的。这种尊贵的感觉,并不仅仅体现在财富的炫耀。有没有游艇,已经是富豪区分的标志了。”   她看我听得认真,也来了兴致,“跟你这么说吧。现在富豪斗富,不拿汽车、直升机说事,那些玩意儿太小儿科。好车、进口车再牛,也不过千八百万,若说玩游艇,那是天价,上亿都有可能!”   “现在做生意,就得做有钱人的生意。唐总这方面总是先人一步、有眼光。”   她倒是真崇拜他,是他的超级粉丝吧。   “那俱乐部做什么?   “中国水域少,私人游艇活动受限制。加入俱乐部,就等于进入了一个高档社交圈。一边休闲娱乐,还能认识不少伙伴。现在有钱人不爱扎堆去什么会所,他们更需要私密性良好的空间,而这个就是最合适的独立空间。”   “别小看这艇,唐总在大连有艘最大的美国34C艇,在那里谈成了两笔大生意呢。”她神秘地说着,“那种商务艇设施齐备,装饰豪华得不亚于五星级酒店。邀请客户到自己的游艇上度假,又时髦、又体面。唐总喜欢美国那一套,在中国的高端商务还真是派上用场。”   “哦,”她和盘托出,我恍然大悟,“原来这样。”   带了好笑的表情,“怎么让你去大连?你懂这个?”   “不懂就学呗。”她一脸轻松,“我们80后跟你们不一样,见佛杀佛,什么不会干什么,这世道有什么可怕的。对了,星野隶属巨丰集团旗下一家旅游公司,唐总上周刚跟我谈过话,这公司,以后归我管。”   “成副总了?”不难听出话中的意思,看看这张年轻的脸庞,心里不由暗暗感慨——他这个人从不按规矩出牌,这么一个年轻海龟,又毫无经验,他就不怕她给他赔光了算?   “嗯。”她点头,依旧志在必得,“不瞒你说,这次我也没想你要和我去。本来我是去那边接手并学习的。”   “学习?”   “对啊,我要接受为期两周的专门培训,内容有什么海图读解、游艇机械、航海基础知识、掌握航运相关知识、包括驾驶技能,最后还要参加海事部门的考试,获得航海驾照。”   “这么麻烦?”我有些愕然,这老总的确不是好当的啊。   她忽然眼睛一亮,“对了,唐总给你买了一艘艇,叫冰然号吧?”   记忆中是有这么回事,她不提我倒真没在意。   “那艇是美国艇,下月到货。呵呵,你会比我更苦。”   “什么意思?”   “你也要学啊!”她有着拉我同入地狱的得意,“而且正式获得一艘游艇的拥有权资格,要向海事局申请办理产权证、船检证、国籍证三证。到时候有得你忙。”   “对了,金盛的工作你不干了?”   她突然问,倒是问住我了。其间的玄机我也不愿跟她道明,只含混道,“请假了。”   “哦,”她带着心知肚明的表情,对我的‘请假’保留发言权。   看着她那美丽又年轻的侧影,不由地想起唐博丰说起过的、她与志林的姻缘故事来。这碧海蓝天下,人的思绪总能无限制地开阔下去。象小学时同桌两个好友的姿势,也容易拉近心的距离。   五十九 暗云蔽日5   “志林人也不错,我们认识这么多年,当然相当有好感。不过我也看了,这天底下的男人,都总没有唐总那么有内涵。志林看上去总是一棵没有经历风雨的树,他身下有支撑其身的杂根错节,但林林总总全是身外之物,只不过是一些笼罩其中的光环。”   “唐总却饱经沧桑,眉眼唇鼻处处有古典的韵味。更吸引人的是经历,他做过的事仿佛永远都是谜。年轻女孩子总喜欢有点经历的男人,我呢,也不会例外。你知道吗?那种神秘和深沉的感觉,是致命的诱惑……”   说到这里,她向我促狭地眨眨眼睛,“做唐总心爱的女人幸福吧?他那样的男人,宠女人能宠到天上。”   一个靓丽如斯的女子,在你身旁大赞你心爱的男人,这多少是很煞风景的事。   我讪讪地笑,凭心而论,那个男人,实在纯情得难得。   她细端详我舒缓神色,突然小心翼翼地问,“廖姐,有件事一直想跟你聊聊,不知道说出来恰当不恰当?”   “什么事?”我品着权涛送来的一杯鲜榨石榴汁。   “知道吗?没见你面之前听到一些传言,我还误会过你。”   “哦?”   她深呼一口气,“有人议论你跟唐总,完全是图他现在的富贵。以前你们为何分手我不清楚,但周围有人说知情,好像是当初他没钱又混不下去之类的吧。”   心底泛起淡淡苦味。的确现今我与他地位权势悬殊,任何一个人都会有这种想法吧:我不过是个贪慕虚荣又见异思迁的女人。   见她有所期待的双眸,我不由得好笑,却因这丝心底的笑有了些许笃定,我看定了她问,“你想我解释什么呢?这世上人有千姿百态,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况且别人怎么看我,又对我有何影响?我跟在他身边将近3个月,才听到你今天给我这个说法,一向不都是耳根那么清净的吗?”   她嬉笑,“那倒是,谁敢把这话传到唐总耳里?”她认真地看着我,带着泠然的敬佩之意,“不过,你可真够有个性的。”   “我个性?”我取笑她,“那也没有某人在赌城赌到一干二净有个性。”   “哈哈,”她笑,居然有些羞赧之意,“说到这件事我还真有不好意思。那次没少给唐总惹麻烦。这么多年有时候提起来,我都觉得还象是欠他的。你知道吗?那次赌到身上没有一毛钱,还欠了人家一千多美金,十多万美金都扔在那里了,区区几百块反而不能脱身。”   “后来呢?”   “还能怎样?打电话唐总带人来赎。那时候见他,真的好像大哥哥。那时我孤零零一个人,异国他乡有难,只有他一个人肯帮我,所以啊,他的好,我记一辈子。”   这番谈话早让我心底有些释然:他和她的感情,比朋友深,比兄妹浅。   权涛过来,问问要不要吃晚餐。   看看已近下午六点,海上的夕阳下沉地慢,依旧灼烈逼人。在船上晃晃悠悠,时间放佛渐渐变慢,一转眼,恍如不知今夕是何年。细想想,午餐时饱食的胃并无多少饿意。看一眼曹,她居然眼睛放亮,冲我使劲眨眨眼。   我点头说要。   于是一桌丰美餐点摆上甲板。戴着墨镜进食倒真是我平生第一次,不过曹倒是很习惯。黑镜遮掩下的烈焰红唇,颇有几分明星派头。   更没想到小小潜艇内,美食应有尽有。   艇上除了权涛,还有另一年轻小伙,我想想倒不知在哪里见过,有点面熟。自我介绍他叫毛灿军,除了我们四个,还有一个厨子。权涛一声令下,迅速摆放上桌的足可用饕餮盛宴来形容。   几道我叫不上名字的西菜,认真观察加讲解才知道。   白皙清爽的蟹肉青瓜沙律,看上去就很开胃。一路坐船除了吹够海风,也很少活动,看来吃海鲜、避油腻是最佳选择。黄白相间、色相诱人的沙律海鲜卷;美味多汁,内含鲜贝肉及虾仁,触口鲜嫩无比。除了海鲜,当然也少不了肉类,金灿灿的香芒牛柳卷放置在花纹精致的骨瓷餐碟里,煎得表面焦黄的牛柳令人垂涎欲滴,尝一口香甜的芒果泥,忍不住大快朵颐。   我笑道:“不错啊,真是准备齐全。”又打量这道菜只上了我们的两人份,不由得问。   曹朝边上的权涛奚落一笑,“美容餐啊,我专门点的,他们这些男生还是免了吧。”   “今早在天津,他们专门去置办的,全是刚上市的新鲜海鲜。”她吩咐权涛去拿红酒,一边打趣我,“怎么,你打算在这里来次海钓?”   “这艇专程从大连过来的?”我愕然地问。   “对啊,托你的福,来接我们。”她又笑得有深意,“本来安排我飞过去的,不过唐总说希望你散散心……”   的确很散心,仿佛这海上行程,已让我脱离了陆地的烦恼,就此可以忘却一切身前身后事。   说话间,再看毛灿军又端来一白色餐盘,青酱汁龙虾沙律,又是一道西餐。   曹介枫已全盘接受西餐文化,不像我这样的人,对上流社会半路出家。见我微微皱眉不由得好笑,“怎么?吃不惯?”   我不说是,亦不说不是,“前面的上多了,感觉有点满哦。”   “那不是吧,”她笑着,“我刚才点菜的时候,就在想你的中国胃习惯不习惯,这样,权涛,跟麦SIR说重做一份煎龙虾肉,”又转向我,“这道是改良中餐,你肯定喜欢。”   她这样盛情‘招待’倒真让我感到温暖,于是点头笑纳。   她又叫住权涛,“对了,加一份咖喱海鲜焗饭,多加鱼露和椰奶的!”   我忍俊不禁,余光上下打量她的身材,这么能吃,还这么瘦,天理何在?   五十九 暗云蔽日6   曾口口声声洁身自好、不愿同流合污的人,当某天身处这个财富圈,居然享受得心安理得,完全忘记了它身后的来源和出处。   感受着夜幕在分分秒秒中降临,脸上带着饮过红酒微醺的热度,在海上动荡的气氛里静静等待终点到达。夜幕下的大海,沉静而神秘,仰望头顶星光,一览无余。无论何种人间奢华,自上而下望来无非是沧海一粟。   听着萨克斯曲,跟毛灿军实地学习了一番游艇驾驶,直到夜幕中远岸如星光般的灯火逐渐清晰。简单的机械操纵渐渐不能锁住我的思绪,再上甲板,痴望四周的黑暗。   那不再遥远的灯塔,如同黑暗中绽开的花,花瓣的棱角在海潮声中应节而挺,越来越美丽,越来越近。   前方是岸,但船并不急着上前,而是有意让我们欣赏这座海滨城市的美丽灯火。我和介枫象两个小女孩,在船上疯狂地牵手大叫大跳,就那一刻,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无拘无束的时候。   权涛倚在栏杆上憨厚地笑着,看着我们两个赤脚疯做一团。星光海夜,还有身边这美好天真的女孩子,只让我依然不太清醒的头脑泛起阵阵眩晕的幸福感:难道这就是我所要的幸福?   -----   在灯火辉煌的俱乐部水域靠岸,随即被带上车。毛灿军看来已来过多次,对这里的一切都轻车熟路。反正是丝毫不操心,事无巨细已被安排妥当。   俱乐部环围建筑有三千万平米的综合楼,据说客房、餐厅、桑拿、舞厅一应俱全。但是在环围的山上,为特殊人群备有独栋别墅,标价每天三千元。   顺着一条浑似天然的云石阶梯走上,不时可以见到肆意狂欢的人们。闪烁霓虹灯光的树下,是冒着青烟的烤炉,戴白色帽子的西厨正在做烤鱼给客人享用。远望细看之下,仿佛还有情侣依偎在房前树下的高靠背椅上,如沉默的天使静默地守候这一刻的幸福。暧昧又浪漫的灯光将他们的背影衬托得神秘而又温馨。   一步一景,看着人们的幸福与热闹,渲染得自己的内心也尽是喧嚣,已无片刻宁静。夜色、美食、海涛,闹中取静的人生片刻,总是易让人心生感慨的吧。   被带到其中一栋别墅门前,终于忍不住惊呼:这巨宅落座海边悬崖、依山腰而建,四周环围着巨石,如同天然屏障将山下的繁闹隔开。拉开窗帘,海浪温柔地碰撞礁石,风平浪静地吻声依然响在耳边。别墅外的平地栅栏内,绿树红花掩映,五彩的灯光把四周装点得几乎是童话世界——记忆中想象的白雪公主的森林小屋,大概就是如此的闺房吧。   权涛随后将我的行李送来,“晚上他们安排了接待活动,您参加吧?”   我看看他,又看看窗外,笑得顽皮,“不去了。我就想此时、此刻、就在这里,静静地呆一会。”   是的,什么都不做,静静去看,静静去感受。当一个人被生命的奇观、全心贯注的幸福击中,大概都是我现在的这幅心情。   可惜这片刻宁静突然被打破,手机响起来,我看一眼是那个我很乐意与之分享的人。   “喂,到了吗?累吗?”是他的声音。   权涛已迅速走出门外刻意回避。   我索性仰面躺了床上,咧着嘴笑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居然心有灵犀猜中了我的表情,不说一个字也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想想,你一定在合不拢嘴傻笑,”他断然下着结论,忽然语气暧昧起来,“小女人,是不是觉得寂寞,需要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陪陪你?”   “少来,”躺着斥到,“小时候看西游记,觉得海里的龙王三太子虽然坏,但是好帅,今晚,我要找他去!呵呵。”   他感受着我的笑意,心情也越来越豁然,“我知道你一定喜欢那里,多呆两天?”   “NO,”我鲤鱼打挺起身,“别想用资产阶级那套腐蚀我,我不过是度假,下周要回北京的!”   “糖衣炮弹都打不中你?什么女人啊?!”他佯怒。   “你什么时候去新疆?”我叉开话题。   “明天。”   “你和谁去?”   “依拉汗。”   “不多带几个人吗?”   “用不着。”他淡淡地,“我又不是要带人去打群架。”   话不投机真没劲,我要挂电话。   “再说两句,才离开我10个小时,我怕你把我忘了。”   “拜托,唐总,第一你不是17岁;第二,这不是初恋,别这么卿卿我我、患得患失的样子,真是让我大牙笑掉!送你一句话做个好梦去吧!”   “什么话?”他认了真。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哈哈!”带着得意挂了电话。   接下来,迎接我的是真正、纯粹的一夜好梦。   五十九 暗云蔽日7   大连的海滨,与曾去过的海南、厦门不同,往往与悬崖峭壁相呼应,望之即有‘海誓山盟、海枯石烂’之感。白色的海浪在山下击打礁石,保持着亘古不变的节奏;而看似陡峭的悬崖,却被蔓延着郁葱的大树遮盖了棱角,那锋利生硬的感觉被纤纤的绿色手掌恰到好处地温柔拂去,山的尖刻与海的包容,山的陡峭与海的平缓,折线的冷然被曲线的柔和缓慢制服,这才是近乎完美的山与海的对抗。   睡得早也起得早,住在海边,潮汐拍岸象是天然的闹钟,由不得你再虚度浮生。   披了一件蓝底白花的轻薄雪纺短袖连衣裙,出得门去才发现自己真是有灵性:宝蓝色的裙,恰恰与脚底蔚蓝的海同为一个色系,海的女儿就是我这样的着装吧。正抿着嘴自我陶醉,不成想看见庭院中花岗岩石桌旁,权涛西装革履正襟危坐,面前摆着一杯咖啡。   回头望望自己房间的隔壁,细想想也就是了——这么大的陌生别墅,我一人住当然有些害怕。还好权涛心细,昨天我兴奋过度又放松惬意,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上边。   他见我走近慌不迭地站起身,我笑笑在他对面坐下。   “让他们送早餐上来?”他问。   我轻轻摇摇头,贪婪地呼吸着夏日清晨的空气。中医有辟谷一说,美女当风餐露宿,食落英,进清风,根本无须人间烟火。   睁眼笑得妩媚,“今天有什么活动?”   已习惯了有人安排行踪,心想再自我奋斗也是白搭。年少时孤身走我天涯路的梦想,真正实施起来还真有些困难。   “出海打渔,潜水,空中滑翔,还有,”他带了一丝为难,“曹经理说想跟您一起去驾驶培训,随您选。”   哦,她非要拉我做伴?这是她的事业,总要我加盟,真是一副热心肠。嘴角弯弯地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扭头就看见那个大美女正走上山来。   她穿了一身淡蓝的、淑女味十足的立领衬衣,下着白色长裤,还是少不了半公事化的装扮。长长的卷发随风飘逸,干净又清爽的妆很配这典雅又古典的气质。一条大明珠的项链在白皙的脖颈间熠熠生辉。   她不请自来,在我面前落落坐下,却一副吩咐权涛的大小姐语气。   “廖姐不吃早饭的吗?没有准备?”   “我不想吃,”我含了捉弄的笑,“瑜伽里的真功夫,是只吹风,不吃饭的,这叫调理。”   又认真起来问她,“怎么,你今天要去培训的?”   “对哦,”她道,“目前游艇销售不景气,星野要独辟蹊径,改变原来的单一经营模式。我们的港口环境优良,设施服务细致周到,在客户中一向口碑不错。但是现在要有点新的项目,才能应对新的市场要求。”   看来任用年轻人也是没错,至少她们的思维方式都很前卫,而且新意层出不穷。   “游艇在中国无法大众普及,当然跟昂贵的用艇费用有关,不过从前贵族化的推广方式也是一个阻碍它发展的原因。我一直有个想法,打算把这项运动平民化。”   “怎么平民化?”   “现在的俱乐部服务还是面向富人,入会费每年20万,除此外每年还要交年费,买艇入会的也不轻松,还要支付泊位、维修保养的费用。就这个高门槛已经把大部分对这个有兴趣的人拒之门外了。”   “现在年轻一代消费观念都比较前卫,下一步我要发展的俱乐部会员,当然不会全部追逐富豪级的。比如针对白领工薪阶层的周末游艇出租、驾驶培训;搞搞婚庆活动,开展海上游艇婚礼和婚纱摄影,名车的试乘试驾也可以用之游艇,会馆可以改建成经营多种水上产品的商业场所,联系媒体举办各种培训和广告宣传。既然它的商务活动功能卓越,那就双管齐下:一手抓平民的,一手抓富豪的。”   我颔首偷笑,“嗯,理论上很强,农村包围城市。我觉得你们唐总该敞开肚皮乐了,你简直就是巨丰新一代的摇钱树啊!”   “你也这么取笑我!”她有几分气恼,脸上现出红晕。   不过,我取消归取笑,但着实佩服她的勇气。一个行业要想打破僵局,必须从经营思维上有所突破——全世界都说游艇是富豪的掌上玩物,我看不然。高尔夫、马术——上两个世纪的贵族运动,现今不都是归于平民化了吗?   一句话:只有平民的,才是世界的。   不过,崇尚贵族商务风格的唐博丰,会同意她这样平民的经营思维吗?   “你今天做什么?”她一句话打断我的遐想。   “没事做啊,”我摊开双手,做无奈状,但一句话打破了她的奢望,“不过我最烦听什么培训,学什么新东西了。况且胸无大志,只想游手好闲。我要去海里捞鱼,对吧,权涛?”   大小姐被我一番奚落,好失望哦。权涛也不敢附和我,呆若木鸡。   潇洒地站起身上前,拍拍这弱质女流的肩,“好好努力哦,我的平民曹总。”   大美女有点伤心,被我那丝古怪笑意惹得嘟起了嘴,“我是真心喜欢你才这样,瞧你,还不领情。”   一句话触动了我心头的某根神经,再回头被她表情里流露的天真与真诚打动。有一刻竟然走了神——她这幅样子,和记忆中那楚楚动人的陈琳,似乎有一些重影。心里沉沉地摇了摇头——不会的,我还不是拉拉,怎么会突然如此迷恋一个女人?   但是终归还是动了心,对着她笑得甜腻可人,“大小姐,放我自由两天可好?我就玩两天,驴拴上磨之后就身不由己了。”   她被我弄到大笑不已,此刻的权涛脸上才露出灿烂的笑容。   五十九 暗云蔽日8   港子务岛是海域上游艇俱乐部专属的停泊港。权涛煞有介事地找来了捕鱼船。   平静的海面上,船缓缓前行,平淡从容地航行在历史的浩瀚里。一叶扁舟之上的人仿佛无欲无求,全身心地沉静于这般天高海阔。   有经验的开船人到了一片水域,放下了捕捞网。开足马力拖动了几公里,才开始收网。这是我第一次打渔,多少有些兴奋。虽然权涛一再声明:这网里捞到的东西,哪怕是千百年前沉船的文物都是我的,但见到网中几只硕大的、色彩斑斓的贝壳时,我还是忍不住雀跃起来。   慌不迭地伸手去拾贝,也顾不得渔网的海腥气味和脏污,口里还一再嚷嚷着声明:“哇!我的!我的!”   挎包里的手机在响,在胸前张着手掌愣了一下,无奈地看着权涛。   可是,他的手比我还脏。   无奈地在船舷抹抹手,用手指灵活地勾出手机,接通,用脖子夹着听。   “喂?”   渔船还在开动马达前行,嘈杂的声音听不见对方的声音。但是再困难也能分辨——那是白天龙。   “你在哪儿?”只能分辨出四个字。   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能说什么。脖子以惊人的姿势发挥着潜能,忽然觉得周遭的海风有些阴冷。顾不得手脏,一手握住了手机,走到船尾。   “我在大连。”   “在大连?”他有些吃惊,但仿佛忽然清醒,“和他?”   不想回答也不想否认,不知道说什么才是对的。   “然然,你怎么回事?为什么总是请假?这次请假跟他去大连玩?你知不知道你们部门有多少事情等着你,审计的事重中又重,你对你这个职位、对这份工作真是……真是太不负责任了!”   感受着他言语间的愠怒,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不知道我不顾一切私奔逃离的男人究竟是谁,也不知道他是何种身份,更不知道他和他是利益、立场上的对敌。而唐博丰却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占尽先机。这两个人的斗争,从一开始的天时地利人和就不平等。而我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加剧了这种斗争的残酷和讽刺性。   面对我的沉默,他深沉地叹了口气,“然然,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了?为什么遇到他,会有这么多的不正常。你,还想在金盛工作吗?”   我不由低头,“想。”   “天龙,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开口,却不知道秘密如何才能有原则地透露,只是一瞬间,喉间泛起一丝苦笑,不可能的,我在这里面,不可能有原则。   必定有一方失利。但是,我会选择谁?   他沉着地等待了一会,不见我再有言语,定定地问,“你休一周?”   “是的。”   “那好,下周一见。”他说出简短一句,挂了电话。但敏感如我,还是能感觉到字句间浓重的伤心和失望。   再远望海面,碧海蓝天有了令人晕眩的逼迫感,满船的海底奇珍也不再光辉耀眼。一席话,简短的几个字,将我从世外桃源拉回魏晋人家,原来现实就是现实,你只要在地球上,还是你自己,就根本逃离不掉。   -----   入夜,回到俱乐部的酒店,信步走在游艇码头由木板铺就的栈桥上,海风轻抚,飘来露天酒吧隐隐约约的歌声,脚下的波涛应声而动,水光粼粼,把倒印的阑珊灯火,欢声笑语揉扯得支离破碎。   如果,这样天堂的场景,并不由金钱堆砌,并不需由财富最背后支撑,那该少些奋斗的压力?而在这世上,除非你爱的人同你一样清心寡欲,不然,那个男人,一定会竭尽全力,让你享受这人间一切物欲吧?   他会怎么对付金盛的审计?以鹿港事件不难猜出他的背景之深,或许亦能做到答应我的‘只做事、不伤人’,只不过天龙若得知这幕后真相,哪怕是从蛛丝马迹追根溯源,又会如何看待我对他除了婚姻之外的立场背叛?   做人好难,做女人也难。做一个心无旁骛、感情专一的女人更难。   想起他。奇怪,今天一整天都没见他的电话来。   拨通他的号码,却遇见难得一见的关机。这倒比较少见,除非是遇见火烧燃眉的大事。   过几分钟再拨,还是关机。   曹美女拿着两杯芒果汁过来,穿着比基尼的三点,是在俱乐部的海滨浴场刚刚展示完。   收了心里那丝不安,问她,“培训得怎样?”   “还能怎样?”她捋捋发,露出耳上两只镶钻的铂金耳环,“我说辛苦,你也不会同情我。对了,你今天玩得开心吗?”   还好,上午捕鱼,下午潜水。不亦乐乎,乐不思蜀。   谈话间,手下意识地又按了重拨键,还是关机。   她眼神闪烁其词,“想唐总了?”   没心情跟她调笑,心里总有隐隐的不安,这是女人的直觉。   换个号码,打给志林。   他一句话如同重锤击心,余音差不多击碎了体内的五脏六腑。   “嫂子,我还不敢告诉你,我哥下午两点到的伊犁,到现在还没有音讯。”   “他失踪了。”   六十 守得云开1   这是一个看上去寻常的院落。只因为它同大多数维族村民的建筑类似。新疆气候干燥少雨,房屋皆为平顶。讲究的农户在外墙会刷白漆黄漆做装饰。   两个男人来到这个院落。几个戴着民族黑帽的维族青年,若无其事地吹着口哨。半是招呼这两个来客,半是向院子里通报。   唐博丰似乎什么都没看见,步履坚定,神色平静笃定。他与依拉汗身后,是两个穿着布料夹克的维族男子。   还没有进门,里面已经迎出来一个年老着白袍的男人——克陶阿地区的阿訇。   他的神情里似乎有丝慌乱,却是非常热情地一手揽住了唐。不过,目光逡巡了一下左右,急急地将唐拽入院子。   “你还敢来!”他激动地说着维语,却表明着内心的关切,“听说你在北京杀了克伊木,乌卓气得要亲自去北京杀你!”   “不用他找我,我来找他。”唐也是一口正宗的维语,“阿訇,帮我联络我的弟兄。”   “都不好联系喽。”阿訇有些无奈地开口,“这两年他们闹得太凶。”   “政府没有管吗?”   “管是一直在管。你也知道,乌卓行事阴险,人又恶毒。这个地方地广人稀啊,他总找那些人烟稀少的村落下手。”   “克伊木死得好,上个月刚刚作孽。晚上一辆车拉着四名武警经过旁木尔村,克伊木带人在那里拦截,车玻璃用石头砸碎,把人拽出来用斧头和长刀活活砍死。嗨,那尸体皮骨分离,真是惨无人道啊!”   “事后又截走了车上的武器弹药,听说这两年他们有人去什么国外受训,也不知道是得了什么人的支持,现在越发嚣张。他们手里的武器也不少,半年前去乡政府闹事,据说扔了十几个炸药包和手榴弹,哎,那次死伤的政府干部有好几个。”   “我听说了,”唐略微一沉吟,“不过,他们的日子长不了了。”   “安拉也是这么告诉大家的,他们也该完蛋了。现在这里没有人愿意跟随他们了。政府发展经济,让我们都过上好日子,打打斗斗的日子,连年轻人都不愿意过了。大毛拉的两个儿子,深夜被麦可提带到清真寺,非要他们加入‘*圣战队’。两个孩子真是好样的,被毒打一顿、手指头剁掉了两个都没有屈服。第二天告诉了他们父亲,他父亲又及时报告乡政府,政府现在在悬赏捉拿麦可提。”   阿訇的语气有些激动,“安拉的孩子和你们汉人一样,都想过上平安幸福的日子。”   “阿訇,我都知道。这次来,我就是想揪出乌卓。没有他和他的天然,克伊木和麦可提也不会这么嚣张。这就象我们汉人说的:擒贼先擒王。他是毒蛇最根本的毒源,不拔掉他,不久还会出现另一个克伊木!”   阿訇看看他身后的依拉汗,轻轻摇摇头,“孩子,你都多长时间没有来这里了。你知不知道现在他们的手段已经令人发指,就凭你们两个?”   “还有和田的弟兄!”依拉汗上前一步说。   阿訇头摇得更重,“那些人,有的是墙头草,靠不住。”   “怎么?”依拉汗问。   “天然在新疆这么多年,经济利益已深入人心。它做农产品,又打着民族企业的旗号,你不知道它私底下已收买了多少人。”   “阿訇不用太担心。”唐博丰说出沉稳一句,“这么多年虽然我不在这里,但我从没忘了我的弟兄。说出我唐博丰的名字,愿意来的就来,不愿意来的,绝不勉强。”   “现在他最大的敌人,不是我们,而是政府。政府不会允许民族分裂,更不会允许他们这样残暴的团伙祸害一方。只不过现在不知他是背后黑手而已。而他却是我们最大的敌人。现在巨丰要上市,他非要强行入股。这事一旦由了他,今后还不一定出什么大祸患。我已经下定决心除他,一定要除!”   “可是,他们人多。”阿訇急得直搓手,那情形无异于见他们去送死。   唐微微一笑,“人多?能多过政府?我只需要把这只狼赶到平原,入了武警的包围圈。撤掉黑幕,让一切浮出水面。灭他,根本不用我动手!”   “那样,你岂不是毁了巨丰?!”依拉汗之前并不知他的想法,听到这句话不由得愣了。   “舍不得孩子,打不着狼。”唐紧紧抿起了唇,“替我找一辆车,我要去军区伊犁司令部。”   依拉汗终于明白——唐真的是有备而来。   唐已对他吩咐,“你和阿訇召集和田的弟兄,还有那两个被剁掉手指的孩子。在政府围剿力量之外,组织一批马队,再给他们准备一次突袭,绝不放过一个漏网之鱼!”   -----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花。   看着眼前依旧璀璨无比的暗夜灯火,忐忑不安的心里却如同惊弓之鸟。对未知的未来满怀恐惧,只因为眼前的幸福与背后的苦难相比,对比太强烈太刺激。   如果早预想到眼前的一切‘得’,是由心爱男人背后的一切‘失’换来的,就不免心如刀绞。阶级斗争是如此血腥残酷,那夜他杀人,距离他将被人杀,究竟有多远?   志林真是实话实说,知不知道这句‘失踪’,会让我从这刻起,永无宁日。   失眠,象着了魔似地一遍遍拨打他的号码,明明知道这样的举动无济于事,但心里就是免不了孩子气的想法:他或许听不见、或许已睡着、或许在忙。总之,有那么多的理由让我自欺欺人地相信——他还安好。   张爱玲与胡兰成相恋成婚,誓言中一句话曾让我倍感人世沉重:   胡兰成在扉页写下: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现世安稳’于芸芸众生而言,是只有在乱世才会萌生的欲念。在次繁复人世,周身繁花似锦,为何总能从灯红酒绿中感喟到人生的得失与凄凉?   六十 守得云开2   清晨在迷蒙中醒来,几乎是瞬间紧攥了枕畔的手机。怕房间里信号不好,穿着性感短款的黑色丝缎睡衣就奔赴房外。手机经过整夜蹂躏,对那个号码也耳熟能详。   一拨通,还是关机。   事有蹊跷,依着石台栏杆,任海风轻拂蕾丝裙裾,心神怅然若失。余光见有人走近,发现是权涛。   “还没有唐哥消息?”他轻皱眉问。   我摇头间已拨通志林号码,身在千里之外的他心情倒是略显轻松。   “我哥没事。关机是不想我们跟他联系暴露身份,他在当地换了号码。我昨天找到依拉汗,说我哥在伊犁。”   “他没跟你哥在一起?”   “没有,他在和田。”   心里有了丝轻松,但也依旧被隐含的担忧侵扰。这几句话并没能让我放下悬着的心。握着电话俯瞰眼前的海域清爽美景,也回望一眼身后如同峭壁上悬空的别墅。有一刻泛起某种心绪——眼前一切不过是过眼烟云、海市蜃楼,也许会在某一刻,轰然崩溃。   “他是不是去找乌卓?”   志林沉默几秒,才道,“这事我一开始也觉得悬。他在和田还有些人,不过这么多年了,也不知是不是象以前那么铁。不过,曹老头在上面下了命令,军区会派兵配合他行事。只是不知道他要怎么做,这一点,他对我也没有说。”   “我在想,”我低低说出,“我也想去新疆,怎样?”   志林有点惊讶,“你去做什么?”   “一直想去新疆玩,没什么机会。”这的确是我心头想法之一。新疆被他说得神乎其神,有生之年若不能去一趟,也几近人生憾事。   “那也不能现在去。”志林答得更干脆,“比较危险。”   “那他还去?”   “他是去做事。”志林将我生命安危倒是放在心上,“你去不安全。”   “他不安全就是我不安全。”我淡淡地开口,“不然,你让他给我打个电话,让我放心。”   “这多难办,不瞒你说,他呀,现在我也联系不上。”   冒险的血液在沸腾,燃烧着一种飞蛾扑火的悲壮。知道他要做什么,骨子里燃起了莫名的一种激情。如同这颗原本躁动不安的心,在始终平静如斯的日子里,终归无法压制一种蠢蠢欲动的勇敢。   “那更要这么定了,我今天就去、现在就去。”   我无法容忍这个人就此没有任何交代地消失在我面前,无法容忍一种习惯再次变成空无的孤单。如果危险,我愿与他同在。这是一种朴素的跟随观。   志林显然深知我脾气,讪讪给我一句,“嫂子,现在联系不上他,你即使去也找不见。况且,这事我做不了主。”把电话挂了。   十指合拢将手机收在掌心,如同无法掌控的命运,轻轻叹口气,对身边的权涛淡淡地说,“我想去,真的想去。”   睁大了眼,带了些许无奈看他,“我不认为这是危险,丝毫就不。相反,如果他出事而我不在身边,那,才是我生命中的危险。”   “廖姐!”权涛叫我,我已浑然不觉。   -----   还没有下定去的决心,直到在海风下连吹两天,仍无音讯的时刻。   志林从来报喜不报忧,只是并不告诉我真实的情况,也许是怕我担心。   在笔记本上击键如飞,疯狂的搜寻着每日新闻:   ---   2007年8月3日,新疆公安机关捣毁‘*’的一处恐怖训练营   新疆公安机关掌握情报:一伙*骨干分子,纠集一伙暴力恐怖分子潜入我帕米尔高原山区,建立恐怖活动训练营地进行活动。在搜捕过程中,恐怖分子进行武装反抗,致我民警5人牺牲4人负伤,我方进行还击,击毙恐怖分子23名,捕获15名,缴获自制手雷32枚……   ---   几乎是在瞬间做了决定。如果世上已没有人为你做主,那就自己为自己做好了。   打电话给志林,这次根本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真的要去?”志林似乎恨得有些牙根痒痒,“你出了事,我哥饶不了我。”   “我是成人,责任我自负。”   他沉思半天,似乎在心中做些权衡,然后问,“你到底去干嘛?”   “玩,旅游,在大连呆得无聊,看腻了海,想看看沙漠。”   “你——!”他噎住无语,“还真是不怕死。”   “未必会死吧,少来吓我。”我好笑不已,“还有谁见过我的面?为什么会想到杀我?你给我个理由,说服我。”   “听说你下周还要上班?”他提醒我。   “我保证回来。见不到他,我自己玩。”   六十 守得云开3   志林几乎被我逼至崩溃,“嫂子,别逼我,这件事我做不了主。”   又急切地解释以求说服我,“我哥让你去大连,肯定是有用意的。姑奶奶就好好在那里呆两天,别给我惹事好不好?”   “用意?”就这个词让我突然不爽,我含了几分嘲讽语气,“我知道他用意是什么!不用你来提醒!”   又傲然地道,“反正支我到大连也是他,支到新疆不是更远?更让人放心不是?”   见志林已全然不敢回答,我低了声也缓了语气,“说了不用你做主。我一会就订机票,只是告诉你一声。”   “嫂子,别——!”   志林还要说什么,我已挂了电话,招手叫过一旁的权涛。   “去订票,今天走!”   ------   平生第一次有萍踪侠影的感觉,意愿不用向任何人垂首。如大漠孤鹰在高空翱翔,之后自我决定在这片沙漠的何处停留。   饥渴时未必能遇到水草丰美的草甸,正如踏上这片广袤的土地,忽然惊觉无所适从。   大学时就想孤身来一次新疆。不为别的,只是一份切实的穷游新疆的渴望。那时兜里翻出所有可用于旅游的钱,也不过是区区的一千块。但策马草原、纵横快意人生却是一个小女子的侠义梦想。   ‘不到新疆,不知中国之大,不到伊犁,不知新疆之美。’这话极端不假。从乌鲁木齐毫不犹豫地转机,直达伊犁。没有奢望唐肯定会和我联系。不过我也说了:找不到他,我自己玩。   大漠孤烟、日落长河、伊犁夕阳、草原奔驰,景美不胜收。一日之间经历草原、戈壁、河流、雪山、沙漠各种地貌,原来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远看博格达峰,神秘莫测、千峰竞秀。原本是一览无余、蓝天白云的清澈纯净背景,被一抹洁白氤氲的雾气笼罩。亦神亦仙,如梦如幻。想起唐的话,那里真的是圣地,仿佛看它一眼,自己的心就低入尘埃,深深植埋入其脚下的草原,不忍再视,并愿从此匍匐长眠。它的伟岸与挺拔遮掩着身后的秀丽与妩媚,纯洁无暇的身影如同一颗高洁的心,让汉人崇尚它亦如穆斯林对麦加。   没有敢走近,心态和唐曾说过的那般猥琐,戴罪的心不敢靠近任何高尚的一切。   另一个原因是:因为当地抱着火炉吃西瓜的气温,权涛一出机场就去商场买了行装。但当地的司机打量了一番我们的行李,还是摇摇头说不够。   “山脚下都没法走近。那里太冷了。这月份冰正融化,河里都是冰水。”   他连说两个‘冰’,再加一个‘冷’字,我已经浑身哆嗦了。急急拉了权涛,“千万别去!千万别去!”   伊犁为哈萨克自治州,很难想明白为什么维族人还是很多。不然伊犁*从哪里来的?但是在整个行程中,即使戴了有色眼镜,都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可疑之人、可疑之物。景色是亘古不变地诱人,当地的生活舒缓而又惬意。离开市区的田野、草甸、戈壁真是一步一景,而在市区的美食之旅亦值得称道。维族小店的烤羊肉串,知道是北京来的食客,都笑着向你推荐他家的美食第一。原来来之前有一点忐忑的心,在阳光明媚的草原、河流间自由自在地游荡时,反而已经消散无形。   这绝对不是个会让你审美疲劳的地方。它象一座温馨的陆地绿岛、天赐宝地。因为车程之内总有机会让你的目光休息。少有这样鲜亮的蓝天碧野,就像一幅巨幅画卷,有时色彩斑斓,某一处底色灰暗沉郁;亦象一本书,某一处平淡,但让你读着读着,陡然发现悄然积聚、潜移默化的精彩。只有些微低矮马草的几近光秃的戈壁、寸草不生如同人裸露肌肤的已退化草原,那些丑陋与美丽转变的瞬间,会让每一次激奋过的心都重回胸膛,静静地感受着大自然造物的科学与悬念。   从水草丰美、牛羊成群的那拉提草原回伊宁,不成想刚好经过薰衣草种植基地。   伊宁种植薰衣草已有多年历史,一望无际的花海令人眩晕,在其间煞有介事地常坐不起,权涛只一个劲地在旁乐不可支。刚从那蓝紫色的天堂迈步离去没走几公里,又被一片金黄的向日葵田吸引,朵朵花都开得灿烂无比,簇拥着象千万只太阳在争取照耀万物的权利。欢呼雀跃着下田非要去合一张影。   “太漂亮了!”我冲权涛大声嚷嚷,“我想做一只向日葵虫子,哪也不去!就留在这地里!”   -----   -----   我是梅野。   大家的留言我都看了。还是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无以为报,只能继续写下去。争取在今年我的结婚纪念日写完。   另外,我真希望我的读者心态成熟。用成熟、包容的心去读这个故事。它不为任何目的,只是为了告诉你们,这世界上有这么一件事。   “本书有毒”?我也还真想说两句。   宇宙浩如烟海,命运有如晴空万里之云,原为千姿百态。身前身后、身里身外事、对错自有天断。文明与野蛮,只一墙之隔,看似遥远,实则近在眼前。传统或前卫?真情是一条主线。你可以不欣赏这样的爱情,但不用对这样的人生产生千奇百怪的联想。无须嫉妒、仇恨、冷漠、艳羡或失望。它看着不可能发生,其实是你身处时代的一段历史,看着如热火锻钢般激昂,也只不过是小人物男人和弱女子的一段无奈与凄凉。得到和失去转变得太频繁,人类最无法控制自己何时脆弱、何时坚强。宗教的力量让这个世界是变得更美好还是更让人绝望?打开你家里门窗看到的蓝天白云,是否就是所有人眼中的世界?强的其实不强,因为轰然倒塌的往往是铜墙铁壁;弱的其实不弱,因为陡然建立的本是海市蜃楼。   本书有毒?愿你看到结局再下定论。   六十 守得云开4   我和权涛一路随行,假扮为一对情侣。静静走过一路,心中满载欣喜。赛里木湖畔有游牧的哈萨克,故意托起背上的猎枪远远瞄准游客取乐。   细想想,这里是自治州,游牧族按规定可以随身配枪的。说句心里话,那些马上的粗旷男人背着黑漆猎枪,看上去还真的很酷。   环湖尽是高山,确为避世的最佳所在。山上草坡有放牧的牛羊,偶尔几个白色蒙古包点缀在墨绿色的草地上,就像稀疏的满天星一样养眼。赛里木湖湖水碧蓝幽深,就像维族仙女的晶亮眼眸。策马扬鞭直上湖边的山坡,俯瞰到湖面并不是那般风平浪静,荡漾着巨大的波澜。   原来不管曾是何等的深沉,都有随意飘浮的本性。这一池清湖,不亦如此。   在马上独立沉思,隐隐地夜幕开始降临,有隐约的冬不拉琴声,在空旷的草原上飘荡。哈萨克人喜欢冬不拉,因为它轻便而又符合迁徙不定、草原牧歌的生活;象HIP-HOP一样,有着边说边唱的风格。哈哈,其实我也愿在这里编一首汉人匍匐在美景下、为奴为仆的歌。   权涛问我,“回市区吧,这里晚上很冷。”   其实我是想说:我适合在这样的地方、做一个消极避世的汉族哈萨克。任何人对美景都不会有免疫力。而我是最容易被景色改变心情的人。   ----   再一天又去了伊宁,看看这历史闻名的天马之城。幸亏现在没有祖传的汗血宝马了,不然挥金如土的我一定会当土特产买回一匹。不过短短几日,行囊已装得重不可扛,日观美景、夜游巴扎,把那些让我垂涎欲滴的小玩意儿,通通搬回酒店。   得意之选是一个开瓶器。看似小巧,绝对吸引男人眼球。纯锡质地,与众不同之处是造型为一**之美女。其实送给谁呢?权涛早猜到了——这种*味十足的东西,当然非志林不属。   掐指算算我的行程也没两天了,于是做最后的挣扎,誓把伊犁风光、美食、风土人情一网打尽。早餐时酒店的小姐跟我聊了几句,发现我比较好事,于是给我推荐晚上的歌舞演出。   我当然说好,当机立断买了票。翻翻旅游日志愁眉苦脸地问权涛。   “都玩遍了,今天去哪里好?”   那小姐倒很热心,听说我们附近的景点都看过了,向我们推荐一个人文景观‘麻扎’。   我有了兴趣,巴扎逛过了,麻扎倒没听说过。   就在我们去伊宁市的途中,霍城东北就有一座麻扎。原是成吉思汗七世孙秃黑鲁帖木儿的陵墓。十三陵、东、西陵,包括西安的唐代皇帝陵墓都看了不少,当然现在对这个最古老的*教陵墓建筑也颇有兴趣。   秃黑鲁功绩之一是让属下16万蒙古人皈依了*。向来崇拜蒙古英雄,想当年林可汗取这个中文名字就颇得我欢心,于是不假思索地,去。   手机一直带着,每天志林都会打个电话给我。而且已变成了日省式的请安。这铃声会响在每日早九点,用意是问问——我有没有被乌卓抓走,或者是否还健在。   唐博丰依然没有音讯。这个男人有点酷。做大事也不给我打个电话的,其实有必要吗?我又不会拖后腿。但是每天湖光山色之间穿梭,说实话,我已经不怎么担心他了。   志林都说没事,我干嘛杞人忧天?简直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   前一日夜晚,藕荷花园的别墅内,灯火辉煌。   硕大的客厅内,放置着栩栩如生的一只麋鹿标本,暗褐的皮包丝毫不因生命的缺失、血液的干涸而黯然失色,甚至那原本风干的眼珠,依旧是灵动、饱含生气的。   普米尔风格的壁毯上,挂着一具天然风干的牦牛头骨,空空的眼洞黑黑的,但比起人的头盖骨来,还是减了些恐怖的感觉。地上铺着厚厚的纯羊毛地毯,在乌木茶几下,垫着一张纯天然的豹皮,这样的豹皮长超一米,毛色鲜亮勃勃生机,应该是来自壮年豹。当然,这客厅的陈设跟主人的猎杀兴趣无关,均是来自昆仑山山区猎户的贡献。   某些人的财富,是靠巧取豪夺而来。而且,永远都是。   现在在洁白的羊毛地毯上,东西双方向,正踏着两个男人相同的两双黑色皮鞋。   东为乌卓,西为唐博丰。   乌卓也不过是三十多岁的年纪,小个身材却尽显富态。典型的维族人长相,皮肤发黑。长期养尊处优的生活,已孕育出一副维吾尔富商样子。   三国魏书曾形容西晋嵇康——乘肥衣轻,说他乘肥壮的马、穿轻软的皮衣,生活相当奢侈。这点用来形容乌卓也不过分。客厅奇珍不少,一尊规格不小的金镶和田玉佛,看去随意放置,但真的,价值连城。   但仔细端详他脸上的皮肤,就不难让人联想到想漂白皮肤的黑人——   越漂越白,却又掩不住那层黑色的底子,如同混色的黑白油画,灰暗的沟壑纵横,是永远都消除不了的种族印记。   乌卓满脸笑意,一幅东道主待客的样子。   “唐兄弟,呵呵,怎么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兄弟,喝什么茶?恰依达拉?还是砖茶?”   “恰依达拉。”唐始终神色不变,不因乌卓喜而喜。而他心里也在判断——这乌卓,开门不提克伊木的事,葫芦里卖什么药?   恰依达拉是南疆的乡村茶,说白了是药茶。维族人按照他们喝茶的习俗,用南疆一些药材——丁香、姜皮、豆蔻、白胡椒等同茶水同泡。祛寒、开胃、化食、提神,于维人日常养生功不可没。   维人认定喝茶的人性情豪爽,如同酒有酒德、茶有茶品。不过他们从来不认什么汉族的碧螺、普洱,那些江南娇弱味十足的玩意儿,还远不如粗旷的恰依达拉温情。   吃烤肉喝茶是唐在新疆那段日子里,最惬意的事。很难想象在这金碧辉煌的维族风味十足的、略含现代化的别墅里,一个穿短褂的维族男子进来,在黑色木质茶几上郑重地摆上两只大海碗、向里丢一撮恰依达拉,然后提了大茶壶,在碗里倒入酽好的开水。   霎时一股浓香飘溢。   六十 守得云开5   沙发上铺着舒适柔软的皮毛,晶亮的赭石色熠熠发光。唐唇间露出不易察觉的一笑,目光在那里许久没有移开。   他在想——这皮毛带给然然,冬日里做条围巾,倒是不错。   “呵呵,这狍子皮我原本打算给北京你那边送几张。今年天山猎的野生新狍子,天然包揽加工,也是下边这两天刚送来。”   乌卓笑呵呵地端起碗来,从那粗短肥壮的手指不难想象,当初这个人曾是如何以天地为家、与日月同床,而如今居有定所、贵气十足。   他极享受地喝一大口,之后面露惬意的表情。瞄见唐面前的茶碗丝毫未动,语气有点幽幽,“兄弟,怎么不喝?”   带了点力道重重放下碗,“我不会下毒!我们穆斯林不干这种事!”   “你叫我兄弟,”唐毫不动容,伸手扶住碗身,连碗带水在掌中把玩,若有所思地道,“我在想这称呼究竟名副其实,还是虚伪客套?”一道犀利的眼光射向乌卓,“或许我想问你的是——它还有存在的必要?”   乌卓笑得丝毫不见破绽,“瞧兄弟说的,我们之间一点龌龊算不了什么?天然是我的,更是你的!”   “是吗?”唐挑起浓重的眉,“我听说你在美国找到了新靠山,天然的利益对我来说,这么多年也几乎名存实亡。我就想不明白了,你为什么一定要搭巨丰这条船?我们各走各的、分得开,算得清,彼此也干干净净。”   “为什么?!”乌卓忽然收起笑容,“因为我们是兄弟!”   “是兄弟就有必要一损俱损、一亡同亡?”   “这叫什么话,”乌卓脸上有着做作的轻松,“我们总有利益、目标是一致的。我们过去的合作哪件不是赚得盆满钵满?兄弟不可分家,正如我们的性命绑在一块,哪能说分就分呢?”   “最近是不是又有什么大事?”唐突然转了话锋,端起碗来喝了口茶。   “兄弟远在北京,不过听说消息挺灵通,”乌卓见话有转机,也现出了几分得意,“肉孜节,我们打算做件大的。”   “什么大的?”唐不动声色,又喝一大口。   “这几年小打小闹,美国那边也不满意。肉孜节斋戒可是个好机会。”   乌卓会做的事,唐太心知肚明。这近10年间因他父亲指使、策划的爆炸、武装袭击、与劫车案不在少数。暗杀、绑架等手段他们倒是不爱用,更青睐爆炸案,只因影响力大、杀伤力强。   血腥、暴戾的前程往事俱上心头,在心中强力地风起云涌,却被迫渐渐平息。   他唇间泛起轻松一笑,“没想到,有了新朋友,就是不一样。”若无其事地淡淡语气,“手底下都多少好货色,我倒真想看看。”   “哪里?兄弟的实力哪能跟你比?向来小打小闹,我们的枪支不都是想办法自己粗制滥造,不过最近还真是运来了一批猛货。”乌卓故作谦虚,实际上巴不得显摆一下自己的资本,站起身如迎让贵客,向唐一躬身,“请。”   别墅地下室内,乌卓打开灯,身后侍立的两个胡子上前揭开了集装箱的遮盖布。   唐上前,伸头向木箱内望一眼,心中漾起无法察觉的一丝冷笑。   20尺柜标准集装箱,大概20立方的木箱内,是满满当当的炸药和枪支。   来源走私,而且非正常途径运输。唐回望地下室的普通门洞,更明了他们是肢解箱体,先零散运武器,再在空旷地下室内组合箱体,为防备突击检查,还遮蔽、覆盖得严严实实。   谁也不曾想到:天然、新疆最大民营企业的老总,家用地下室里摆放了如此多的军火。   唐还未来得及深思,乌卓已打断了他。   “来来,兄弟!”他指引唐到另一略小的箱子前,“这些玩意在你眼里,我知道都是小儿科。呵呵,不过,兄弟我还真有点好东西。”   拉开箱上木栓,乌卓有些洋洋得意。   唐目光一凌,“没想到,你还有这些。”   唐伸手取出一支银色枪,手轻抚枪膛,似乎爱不释手,“意大利伯莱塔92F,简称M9,发射9毫米子弹,有效射程50米;”又顺手从箱中取出另一把黑色外壳的,“奥地利格洛克枪,美国警察配枪占比40%,弹夹容量17或19发。”   一语既出,乌卓和他的随从都愣了。   好一会儿乌卓脸上才缓过劲来,“还是兄弟厉害,这些玩意,不瞒你说,我还是第一次碰。”   唐似笑非笑地看着乌卓,两人互相对视良久,他忽然“噗嗤”一笑,“你好像算准了巨丰将来鹏程万里、前途无量?”   乌卓干笑两声,“嘿嘿,别人我不知道,但是你唐博丰这么多年我一路看来,还没有做什么事失过手。”   “我就跟你。”   唐唇边泛起冷厉笑意,“生意场上总有输赢。虽然这么多年我小心驶得万年船,但万一我立足不稳,关键时刻摔一跤,就此挂了。若是你跟错了人,是不是跑得比谁都快?”   “你什么意思?”乌卓的双眼放亮。   “我是说,”唐一字一句地道,“我们该了断了。”   六十 守得云开6   乌卓‘嘿嘿’干笑两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听着有几分毛骨悚然。   “兄弟,我很诚心诚意的。”他的眼睛闪着象狼一样的光,“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想这件事不是一天两天了。”   唐看了看手里的枪,空膛的,没有子弹。   嘴角撇出了看上去很无奈的笑容,“给我一天时间,我再仔细想想。”   -----   秃黑鲁麻扎。   远望是一座土黄色、毫不起眼的山,那片纯粹的土黄色,黄到——一点绿色都没有。   山,从来都不是孤立的一座,总是连绵不绝,而它的同伴在不远处有积雪覆盖的光秃秃的峰顶。所谓麻扎原来置身在一片维族村庄的村舍内。一座*风格的建筑被团团的土黄色民房围住。一条形似羊肠的小道蜿蜒着通向那里。   司机是汉人,在路边停车下去看了一下路况,然后上车摇摇头。   “车开不进去了,路太窄。”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后视镜里看我,“同志,你确定要去吗?”   “嗯。”应着,也奇怪他为什么这么问。   “提醒你当心点,前面是木扎尔村,是老维子聚居的地方。”   权涛当了心,“那又怎样?这里不是观光点吗?”   “这是谁告诉你们的地方?”司机笑得憨厚,“一般人,我们从不带他来这儿,不安全。”   心里咯噔一下,但细想想也不会这么倒霉吧。一路上少数民族见多了,没见到什么可怕的啊。   权涛目光征询我意见。我戴了墨镜在脸上,带着勇敢的笑,“来都来啦,去吧!”   建筑外的淡绿色立柱和穹顶,就如此处的绿树一般少见,在荒漠般的土黄色村房里并不显眼。我们两个异族若无其事地走上那条小路,有三三两两的维族小伙从不同的房子和角落里走出来,站在路边。   并不吹口哨,也不做鬼脸。他们的表情都是平静的,或者说肃穆的。静静地盯着我们无所畏惧的脚步。墨镜后的脸渐渐有些紧张,几乎是在他们睽睽的目光注视下走完那一步一步。也不敢看权涛,怕女人遇事去看男人就暴露了内心的不安。   终于捱到了目的地。细看之下,这是一座木柱密肋式的穹窿顶的礼拜殿。并不华丽,风格简洁,没有丝毫的神秘感。礼拜殿的圣龛和花窗,用维族特有的石膏花饰装饰,绿色、蓝色的立柱漆色配上白色的天棚,显得纤巧而又刚直。   游人无几,或许不是礼拜日,或许少有人对这样的历史有兴趣。心里暗暗有些失望,不过祖国的大好河山、名胜古迹又有几处不是人满为患?这里人迹罕至,倒是也有它的清净好处。摘了墨镜,在圣龛前打算照张相留念。   在权涛面前摆好POSE,还没蹲下,门外进来两个维族大汉,表情看上去极为凶悍。   满嘴乌鲁哇啦的维语,我是一点都听不懂。   但隐约明白他们说:不可以在圣龛面前照相。   深知不可触犯民族信仰和习惯,想都没想就开始鞠躬赔笑地道歉。虽然语言不通,但至少肢体语言还有点用。看在我们认罪态度好的份上,两个人悻悻地离开了。   有惊无险,但我们备受惊扰,亦不敢久留。匆匆地走出门外,顺着羊肠小道走回。直到见到等候的车才轻轻喘一口气。   还没上车,权涛突然拉了我胳膊,低声说,“廖姐!”   顺他目光所及,我看见一队维族小伙子簇拥着一个中年男子过来,刚才跟我们乌鲁哇啦的人也在。   兴师问罪?我与权涛面面相觑。   司机也不知怎么回事,下了车来。   看来他还会几句维语,跟那个中年男子交涉几句,帮我们解释一下刚才的情况。   不知为何,那中年男子的目光始终有意无意地盯着我,上下打量。   终于,一切都过去了,好像人家也只是问问刚才的事。和司机上了车,我不由得问,“师傅,刚才您跟他们都说什么了?”   “哦,他问你们从哪里来?到什么地方去?来这里干什么?”司机有问必答,又加一句评价,“呵呵,这群老维子,霸占个麻扎当自己家地盘了!这种地方,我来都不来。”   我琢磨着那些问话,干嘛问这么多?不就是我们照相错了吗?   六十 守得云开7   因为时差的关系,这里夜幕降临的时刻更晚。在这村野之地,美餐后去巴扎放松闲逛,成了类似都市白领奔赴健身房的一项运动。   不去不知道。巴扎歌舞会如此令人震撼。新疆素有歌舞之乡的美誉,民族风情独具特色。维族不论男女均能歌善舞,每逢节庆余闲,都会载歌载舞欢度。起源古代的传统舞蹈常用来表达游牧、狩猎的情景和丰收喜悦的心情。   素来喜好寻芳,目光在此处早已应接不暇。   *风格装饰的大众剧院,背景充斥着浓郁民族风情的描线、敷彩。色彩缤纷、造型生动的马蹄拱的穹窿,烘托着舞台上的美女,身着色泽艳丽、五彩缤纷的舞裙,更鲜艳得耀眼,胜过白日自然界争奇斗艳的百花之色,佩戴的首饰项链更是将其间每一位,俱衬托得雍容华贵、仪态万方。男子的舞姿舒展、奔放、矫健,有着另类的刚强力量感;而女子却偏于柔软、含蓄、优美。头部、手腕和腰肢灵活到令人惊叹。   目不转睛地盯着新上台的孤身舞者,高鼻大眼、五官标致突出,典型的维族美女。移颈、摇头、摆腕,昂首、挺胸、立腰,已是千娇百媚,更配上灵活的眼神,*的舞姿堪称人间绝美。露脐的舞裙,展示着类似肚皮舞娘的万种风情,轻颤膝盖、眼波流转,暧昧的动作无声胜有声地暗喻着‘欲拒还迎’。怪不得有男人早已看得眼珠都僵了,其实我,也基本上将呼吸停滞、表情呆若木鸡。   眼前是浓重的色彩灯光刺激、耳畔是激昂欢快的节奏,在歌舞升平的感觉中直到沉醉,眼睛已是疲累不堪。   一位戴着白色皮毛帽子、公主服饰的高挑女子,被一堆侍从装束的男子簇拥上台,知道接下来将是一场郑重其事、盛大的历史舞台剧。   对下一场文化盛宴满含期待,站起身对身旁的权涛说一声,   “我去洗手间。”   顺着舞台背景后的幽暗长廊前行,沿途也有三三两两的身着民族服装的维人,兴高采烈地用维语谈论那一个个节目和表演。   巴扎洗手间的卫生真是不敢恭维。敛鼻静气屏息直到出来,在外面的庭院处深深地呼一口气。   几乎没有人与我同在。另一面墙内持续传来一贯的欢歌笑语、激烈乐曲。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绝对是我没有任何防备的。   一只白色的布袋从天而降罩住了我的脑袋。我本能地伸手到脸去扯。无奈双手被狠狠攥住,有冰凉尖锐的物体贴压在我的脖颈上。   “不许叫!不听话就割你喉咙!”   ------   意识清醒的一刻,感觉自己被时光隧道逼入了一千零一夜的画面。   置身在一个传统*风格装饰的房间,家具有着东、西合璧的风格,主流是蓝、绿、红色堆砌出的华丽色彩,表面突出的是粉画装饰的墙壁。壁上挂着民族风情十足的草原狩猎图,仿似纯兽毛织就。雕花的门窗、石膏浮雕的背景墙,彩色玻璃面砖和马赛克镶嵌着没有挂壁毯的角落,发散着宝石般幽绿、幽蓝的光芒;石钟乳铸就的工艺顶柱刚直不阿,如有人的性格。   满室俱是神秘又洁净的气息。白色与绿色的家居主色调,很容易让人想到明亮的阳光下那些闪烁着异域光彩的回教堂尖顶。金色的阳光透过花窗玻璃,折射出璀璨夺目的光芒,却并不刺目。两只巨大的彩漆铜雕花瓶摆放在描金的漆柜两侧,这种具有浓郁的*宗教色彩的手工品,是维族家饰的最爱。   下床,发现纯铜的茶几上摆放着同样质地彩漆的大果盘,上面摆放了马奶、无核白、库尔勒香梨、哈密瓜等大量水果。没有被水果遮盖的盘面,还显示出各种动物造型、手工雕刻的图案。美丽奇异又非常漂亮,真是设计独具匠心。   我正立在一面墙前,茫然地盯住那*文字图案化的装饰纹样。   回忆起昨晚地事,身子猛然一激灵。   我被绑架了!   ----   昨晚,当乌卓的手下将我带进别墅,他用难以置信、震惊的目光看着昏迷的我。   “这姑娘真是?——”   “今天她去过秃黑鲁麻扎,我见过那张照片。害怕认错,还特地问过汉人司机,他说他们是北京人,从大连过来,”我的挎包早已成为他那男人手中之物,“您看,这有她的身份证件,她的确叫廖冰然。”   乌卓抚摸着我的身份证,又躬身侧脑对照地看,看着看着,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来。   “干得不错!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下我看唐博丰那小子,还敢不敢跟我叫板!”   “不会吧?就一个女人?”手下认为言过其实。   “蠢东西!”乌卓训斥他道,冷冷地、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一个女人,能让他活埋了克伊木!可不能小看这妞,唐博丰特意把她送到大连,雅克苏带人在北京找了这么多天,却扑了个空!可她居然就在伊犁,居然在我眼皮子底下!”得意的笑容让肥硕的下巴和肚腩共振着颤抖,“哈哈!真是天助我也!”   “那把她怎么办?”   “唐博丰要识相,还是我们道上的弟兄。克伊木死得虽然冤,只要姓唐那小子不和我们翻脸,死个把人还算值!那小子黑白两道都通,在美国有大家族撑腰,今非昔比,哪是我们能惹得起的。今后有多少事还得仰仗他,军火、走私的门路他是无一不通,随便给我们搭个桥,咱们就得少流多少血,少死多少人!”   他收敛了得意,认真又小心翼翼地端详了我的脸,表情柔和下来,居然露出几分怜惜,“乖乖,这汉人姑娘长得倒真标致,这小子倒真他妈有艳福。”   沉吟片刻,向手下吩咐,“带她去休息,好好伺候。千万别怠慢了!”   六十 守得云开8   今日的藕荷别墅内。   唐依旧如座上宾,不同的是今日他面带微笑。乌卓却暴跳如雷。   “唐博丰!你真敢给脸不要脸!”他黝黑的脸色更阴沉难看,“大家都黑做一团,你装什么清高,有生意不做?”   “关键是:我对你的生意没兴趣。”唐收了笑,冷冷地开口,“还忘了告诉你,我来之前跟武警军区武装部长刚刚见面。不出一刻钟这座房子外就会布下天罗地网,数百警察会抢着来给你收尸。他们撒的网只会比你曾用过的密,这房子里的一只苍蝇,恐怕也非不出去。”   “你——!你怎么会?”乌卓难以置信地瞪视唐。   “以暴制暴是任何国家惯用的手段,这有什么新鲜?”唐博丰伸指轻抚檀香木百宝格上那尊高及20公分的和田玉雕,唇间露出清冷一笑。   “我刚给伊犁武装部提供了一些有用情报。部长对我说:五年以前,年年都有惊心动魄的事,他是某些人要暗杀的头号目标。不过自从伊犁*以后,这样的事情再也没有发生过。因为现在他们每年都要打掉十个、二十个所谓‘圣战’团,那些乌合之众还没有成事,就已经被挖出来了。”他唇间泛起一丝嘲讽,“不过我告诉他,怎样做可以事半功倍:如果现在抓到一个人,从此后这里不用每年打匪,此地将国泰民安。”   “你已经疯了!姓唐的!”乌卓铁青的脸看上去愈发凶悍,他几乎是用歇斯底里的语气,撕破了一向的斯文气质,“我们之间的事,你找什么警察!”   “警察来了又怎样?想往我身上泼脏水?!啊!”乌卓愤怒得几乎要崩溃,“他妈的你能告我犯什么罪?!”   “按照共和国枪支管理法:凡个人非法运输、储存军用枪支 1 支以上的,或者其他非军用子弹 100 发以上的,处 3 年以上 10 年以下有期徒刑;非法储存军用枪 5 支以上,或者军用子弹 50 发以上,视情节轻重,判处 10 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他停顿一下,玩味着乌卓越来越灰暗的脸色,“你说,你地下室的宝贝,能让你登上哪一层级?”   乌卓看上去有点目瞪口呆,良久才鹰眼阴骘,恶狠狠地说出一句,“算你有种!”   更恶毒的目光投向唐,恨不能将他大卸八块,“别忘了,我手上也有你巨丰的把柄,难不成你要和我同归于尽?!”   “拼得鱼死,也要网破。乌卓,今天我们必须做这个了断。”唐冷静亦冷血,寒眉冷眼,表情僵硬到了极点。   越是这幅表情,却越让乌卓有了别的猜想:唐的身家背景和行事风格,就他乌卓的理解,怎么会轻易棋走险招、鱼死网破?叫警察只是虚张声势,绝对不会来真的。不过表明他如今高高在上、今非昔比的立场。   乌卓想到这里,忽然脸上堆出了皮笑肉不笑,   “唐博丰,以前的事既往不咎,我们有这段缘分,还是好兄弟,本该坐一条船。”   “连克伊木死,我都不跟你计较。杀就杀了。”   唐淡淡敛眉,“安拉可不是这么说的:他是你的兄弟,你当爱之护之。看来兄弟这条命,在你这里根本不值钱。”   乌卓终于恼羞成怒,“看看你身边有几个人?现在单枪匹马进来就敢这么嚣张!只要我出一声,警察没来之前,你就先变成一具尸体!”   “你倒真有出息!还是怀念我们在马上互甩长鞭,让对方皮开肉绽的时候,”唐一脸深深怀念的表情,“手下人多又怎样?但愿不是个个都如你……”   乌卓气得几乎呜哇乱叫,“以前我打不过你,今天我们倒可以较量较量!”   唐唇间泛起一丝冷笑,“怎么?这么多年总算有长进?”   乌卓不堪羞辱,转念间已闪身奔向沙发。唐亦早有防备,乌从沙发内寻枪指向他时,他已伸手从腰间掏出枪瞄准对方。   两个人剑拔弩张,双枪对峙。   乌卓突然噗嗤一声笑了,“等等,唐博丰。我还是那句话,能做兄弟的人,何必要兵戎相见呢?”   “我让你见一个人,你见了她,肯定会改变些想法。”   他击掌出声。   六十 守得云开9   “开门!放我出去!”   尽管屋子赏心悦目、水果丰盛、气氛温馨无比。但我对着那扇淡绿色圆弧顶的房门,还是用尽气力拳打脚踢。   没几分钟门开了,进来一个穿白色夹克的维族小伙子,虽然高鼻梁、长睫毛长得很帅,但是却相当凶,冲着我是乌鲁哇啦一顿训斥,大概是恐吓我不要大吵大闹之类。   我不理他,还是吵闹依旧,也使劲推他想走出门口。不过他人高马大我还真是推不动。我们正在斗智斗勇,又来了一个人。这个会讲点汉语。   比那一个要年纪大些,看上去还算稳重,几个汉字加上手势,总算给我说明白。   “曼吾衣古尔(我是维族人),你不要这样。我们不会伤害你。如果你不听话,我们马上把你关到地下室去。”   我回头看了看了看那漂亮的玻璃花窗,联想到阴森恐怖的地下室。我当然选择了这里。   我还算冷静,对他说,“你是干什么的?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你上面是不是有老板?”   他仔细想了想才明白我的意思,冲我摆摆手,“我有又克(哥哥),他中午会见你。”   -----   于是直到中午,我才见到整个事件的始作俑者乌卓-古拉桑。   更有戏剧意味的是——胖墩墩的他坐在硕大的餐桌后,愈发显得整个人横了过来,更加横竖不成比例。   但是他居然一团和气,与上午遭遇的那两个野蛮又不讲理的人相比,优雅而斯文。   更让我叹为观止、记忆犹新的是他为我准备的一桌美食,这一生直到那一天,我都并不曾被那般优待。即使唐博丰富有并爱好奢华挥霍,但在食物方面也点到为止,不会如此待我,如同喂猪。   餐桌上原本空空荡荡的,但忽然变戏法似地、一盘盘横菜横空出世。   我刚落座,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维族男,大概是他们的厨子,在距离我最近的空盘上放置了大概20串硕大的羊肉串。   街市、巴扎均见识过新疆的烤肉,相当大气豪爽,通常一串肉都有30厘米之长,羊肉也是大块的,绝不像北京烤肉摊上、那么虚干、小家子气。肉烤制之前是专门腌制过的,裹上蛋清和许多香料,讲究点的:烤肉的木材,是从沙漠里拣来干透了的树枝。当地人说,这样烤出来的肉才香,外酥内嫩,会有木头的清香。   再摆上来的是喀什烩菜,维语称阔尔达克,它是节庆时用来待客的一种菜,味美可口,肥而不腻,香气四溢,各种颜色的蔬菜掺杂其中,色彩丰富。   还有类似蒸笼的器皿,里面放着羊羔肉,那个厨子在我面前剁下几块,放在一只铺有薄馕的盘子里,又在边上摆了一碗清蒸羊肉滤出的汤汁。我和权涛前两日曾走街串巷找到一家小店,尝过其肉嫩汤鲜,美味无比。   类似京华火腿的一大盘红肠子、大盘的手抓羊肉、型号稍小的椒麻鸡、红油鲜艳夺目的囊包肉,红白相间的手抓饭;精细与粗旷并存:亦有一小盘小炒羊头肉,青蒜与辣椒同盘,满盘红绿勾人食欲。   不光是肉类,瓜果亦丰,除了大盘的葡萄、甜瓜,左手边又摆上了一大杯鲜榨的石榴汁。   人世间最大的苦莫过于此:美食如此斑斓摆在我的面前,我却哭丧着脸不敢下箸,面对着对面那个看着还算和颜悦色的男人,我只有想哭的冲动。   潜意识里哭笑不得,脑中一片空白,只记得乌卓始终温和有礼,对我的所有疑问避重就轻、都不回答,所有要求都置之不理、毫不理会。   他装傻,并且只一个劲地劝菜。   但是我根本就没有吃什么,所有美食在这种气氛下都味同嚼蜡、索然无味。   一顿饭不过是喝了杯石榴汁。   乌卓对我的表现也颇为失望——煞费苦心、挖空心思的一顿美餐,没想到我这么不领情。但他表面上不动声色,礼貌地要人送我回房间。   但接下来的事另我更是无法想象。在之后的将近两个小时,我心急如焚、几乎是饿着肚子冥思苦想时,房门突然被粗鲁地推开。   还是那个不会讲一句汉语的小伙子,他进来,手势比划要我从午休的床上起来。   要带我出去?   根本不给我时间想,他粗鲁地生拉硬拽又推推搡搡。   我被推到一处空旷的地方。说它空旷,是因为向前趔趄几步尚无摔倒的迹象。平生第一次有这屈辱的感觉,如囚徒仿佛被双脚的镣铐制约,终有天重获自由——但是却,突然迈不开步子。   努力地定神适应,看见面前的人影吓一跳。再定睛一看。   原来真的是他。   六十 守得云开10   可是他看见我,表情却是不怎么高兴哦。震惊、错愕、惊惧、倒吸一口冷气、意料之外,似乎百感交集。并且,我亲眼见他握着那银色左轮手枪的手,顺着胳膊松弛的力道,缓慢地垂下。   我脑中一片空白,愣愣盯着他手里那把枪:胡桃木色的枪托,银白色的枪管冰冷而又刚硬。看上去有着淋漓尽致的凛冽,只不过一条命瞬间会就此沦丧。造这玩意儿的是天才,因为死亡在它眼里,不过是从那暗黑的洞口飞啸而出的一粒子弹而已。   耳边听到陌生到没有温度的声音,他对乌卓怒目而视,双目燃烧着熊熊火焰,热度已夺眶而出。“你什么意思?”   形势有所转变,乌卓已明察秋毫,他也收了枪,放在手里把玩,一边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我知道克伊木因为得罪一个女人送了命,也知道你小子肯定留一手。我专程派了人去找这妞,没想到你居然送她去大连。够远!”   他发出不知是赞叹还是奚落的一声轻笑,走过来轻捏我的下巴,迫我抬高脸,“啧啧,是很漂亮。我还以为这辈子见不着这小妞了呢,没想到她自投罗网。”   原来如此,他送我去大连,另有深意。可是我……   头羞愧地再次低下去,不敢看唐下一刻的表情。乌卓对我的反叛举动有相当的不满,手下加了力度又捏紧我的下巴,迫我抬头。   “啊!”吃不了痛,我惊呼出声。眼前一闪而过的是唐那心碎疼惜的表情。   乌卓得意地玩味着他的神色,忽然出言,“怎么样?你是要继续做兄弟,还是跟我当仇人?”   一息烈火在眸间烧灼,周遭的空气都炽热无比。他怒目圆睁冷冷说出一句,“把你的脏手拿开!”   “你要再敢碰她一下,我的子弹必会出膛!”   “哎呦呦,唐博丰,你倒真敢下手!”乌卓脸色陡变,“真没看出来她是张王牌!你在道上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一个女人反倒比你的命还值钱?”   他冷冷地注视唐已缓缓抬起的手臂,“想想后果,”   “万一你的枪走火,死的不是一个、两个……”   “那又怎样?!我的女人我做主!”瞬间的话音刚落,一颗子弹已射向胁迫我的身后人。看上去那么壮硕的汉子轰然倒地。我回头看了半秒,脑海里随即印上这个男人最后挣扎的目光——一颗子弹从前额直直射入,鲜血已溢满眉眼。   以为获得自由的我飞快地奔向他而去,但没想到一旁的乌卓身手相当快,赶上两步死死钳制住我的身体。   “妈的!以为你从良了,结果你比以前还狠!”乌卓恶狠狠地骂着,那支冷冰冰的枪已抵住我的后心。   “跟我的女人,就要做好随时死的准备。”他冷冷的语气说得十二分认真,再次举枪瞄准了乌卓,“若没有别的方法救她,我只能这样,让你们先一个个地死。”   “至少一命换多命,比较解气。”   说这话的语气冰寒入骨,我睁大眼认真地看着他毫无表情和热度的脸,是否还是那个对我柔情相许的男人,他的眉眼唇鼻的确是,但这语气为何如此阴寒陌生?   他的目光完全不看我,只是精确地瞄准我脑后的乌卓,吐字清晰却令人寒彻身骨,“这把美国M617型左轮,弹容6发,你想不想见识一弹一尸!”   乌卓已慌了阵脚,“妈的!整个一疯子,谁他妈的跟你玩这个!”   远处隐隐的警笛声在响,打破了乌卓原本的梦想。他发现祸已成真时,明显有些狗急跳墙。   “你他妈来真的!”   他已无心再看唐那又惶急又沉痛的表情了。挟持着我步步后退,直到他的手下打开通向阳台的门。步步防备地挟持我奔走在别墅的花园内。   乌卓钳制我的胳膊力量大得、几乎要将我的脖子勒断。头被迫仰得高高的,刺目的阳光让我不能睁眼、亦不能喘息了。   在呼吸的瞬间愤怒地开口大骂,“王八蛋!王八蛋!”   直升机在头顶上盘旋,将会有多少只枪对着我,在这瞬间我都无法想象。那些身着绿色警服的武警战士,在迅速地缩小包围圈,生命的保护线,却无法掩饰一个女人此刻的狼狈,挽救一个文明弱女子的尊严。   有泪水模糊了双眼,我会死吗?身体会成就在枪林弹雨中?人家好歹是上战场,我算什么?一个手无寸铁的人质,以这么屈辱地姿势升上天堂?   乌卓竟然放松了些手,但之后是更恶狠狠的钳制,冰冷的枪口已经贴在我的太阳穴上,“老实点!跟老子走!”   他转身拖拽我的一瞬间,我看到了持枪在门口瞄准的唐博丰。他的眼眸里,焦急、恐惧,如同世界末日来临般的惊慌,在那双澄净如斯的眼里看不到一点冷静,再不见一丝安然。   仓皇的脚步声中,我听到了身后一个男人疯狂地大喊,是唐的声音:   “保证人质安全!不要开枪!”   “不要开枪!”   乌卓将我扔上准备好的一辆车,前座的司机一脚油门疯狂逃窜。在我身边悻悻地坐下的乌卓,嘴里还兀自叫骂不绝,“这小子枪法真他妈、要命的准!”   ------   关于2007年8月13日反恐行动   武警得到情报:一批来历不明的恐怖分子拥有枪支和炸药,正聚集在藕荷花园,策划在肉孜节制造爆炸。   伊宁市区,14:00。近百名武警部队参加行动,潜入幸福路藕荷花园别墅区。确定了其中两幢独栋别墅为其藏身所在,实施紧密包围。恐怖分子见大势不好,意欲逃窜,武警遂与恐怖分子展开激烈枪战。双方交火枪声密集,像放鞭炮,恐怖分子武装对抗相当顽固。在双方火力夹击之下,门窗玻璃全部震碎,大门被强行炸开。   十分钟后,武警以优势兵力冲入两栋别墅,全歼持枪暴徒。总共打死13人,并在地下室缴获大量枪械、爆炸物等。但传武警也有3人牺牲。   第七卷 纵横天下夺命怨   六十一 戈壁逃亡1   “唐——志——林!”   咬牙切齿、狮吼般的愤怒声音,几乎震碎志林的耳膜,而听力受损,让身体不自禁地颤抖一霎。这么多年,大哥一向以沉稳冷静面对他,第一次遭遇他这么情绪失控、心情狂乱。   暴怒的咆哮如同雷鸣响彻耳畔,   “给我解释一下!——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对不起,哥!”志林的脸色委实有点发白,“嫂子自己非要去找你,我也是昨晚刚得到她失踪的消息,一直联系不到你……”   “废物!要你何用!”唐眼眸里尽是疯狂之色,此语深深伤害了志林他也不知。兄弟合璧多年,他始终对志林爱护有加,志林亦敬他爱他,怎会想到今日为了一个女人,唐博丰对他如此辱骂。   志林放下电话,不自觉地眼神黯淡——看来,这个所谓的大嫂,好像影响到了他的兄弟之情……   唐恨恨地重拨号码,打给D&THIRD的电子专家。   D&THIRD与神六合作的导航系统,派生出电子科技产品CONIC、机载移动通讯,而其旗下亦发展美国GPS卫星定位民用系统的追踪器,最多可接收24颗卫星,具有超强定位运算程序,在户外任何环境,都可提供5-15米的优越导航效果。   而我绝不会知道:那天唐给我强行戴上的铂金手镯,内含的居然是精密的追踪器。靠太阳能和红外线(人体体温)提供双重能源启动方式,一直、一直都在发挥作用。那夜我偷偷回锦绣人家,事后被他发现撒谎,也是拜这小小监视器所赐。   (当然,这秘密我在逃亡途中一直并不知道。)   GPS信号在空旷矿地才有最好的接收效果。高楼及密集的高层建筑物会对GPS信号构成影响。唐在等了两秒钟电话后显得失去耐性,语气极为暴躁,   “还没准备好吗?!快速定位,我要搜索时间减到最小!”   操作员稳重地回答,“唐总,目标一直处于未定位中……”   唐的眉毛拧成愈发狰狞的一团,“我说要快速定位!快速定位!”   “目标移动速度太快,定位时间需要延长……,”操作员觉察了那丝昭然若揭的怒气,但还保持着难得的冷静,“还有可能延迟导航……”   唐的怒气已经不可遏制,几乎要把手机砸上墙去。   ------   武警的车一直在后面追,乌卓困兽犹斗,却不忘了控制我,早用绳子将我的双手绑得严严实实。   他开始疯狂地打电话。   通过中午那顿喂猪的饭,我一直以为这个胖子挺草包的,猪脑肥肠,没想到他的表现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刚才与唐的较量相当猥琐怕事,丝毫看不出有大将之风。但在此逃亡一刻,像是变了个人——指挥淡定,步步为营,有节有奏。不知道每个电话他都乌鲁哇啦说了些什么,但从阵势上看,仿佛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在调集兵马、指挥人员、布置接应、安排逃生路线。   在歇斯底里的狂呼大叫般的咆哮之后,他终于放下电话,一副身心俱疲的样子,在我身旁坐着,苟延喘息。   前面开车的维族小伙子,从后视镜不停地看着后面追来的车,回头对他说了句什么。   刚刚平静下来的乌卓反应很大,几乎又要跳了起来。   “甩掉他们!”   他忽然象想起来什么似地,忽然猛一激灵!   “定位追踪?!”   “我说怎么甩不掉?!他是做这个的!”   乌卓急得在车上跳脚,忽然目光对上我恐惧的眼神,象是想起来什么似地,一手抓住我的长发,枪紧紧的按在我脑袋上,恶狠狠地瞪着眼问,“说!你身上有什么东西!是他妈的用来追踪的!”   金属的枪管硬邦邦地顶住我的太阳穴,痛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我躲闪着消减那强硬的力道,一边大叫着解释,“没,没有!”   唯一能让我怀疑他安装跟踪系统的东西,是我那部天价手机,不过已经被强夺又丢在别墅了。除此外,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可能。   他更用力拽我的头发,我感觉自己痛到极点,眼睛里已经止不住眼泪了,   “真的没有!有也会装在我手机上!”   乌卓冷冷地盯了我几秒,重重地推我脑袋一把,放开了我的头发。   “给我老实点!”   对他的逃亡计划和路线一无所知,只能象阶下囚听人摆布。他见我流眼泪显得心烦,于是蒙上我的眼睛,又命令我不许哭。于是视觉被蒙蔽,触觉、听觉也变得迟缓。警笛声仿佛越来越远,原本紧紧跟住的直升机的轰鸣声也渐渐消失,都市的喧嚣人声、车水马龙也渐渐消散在听觉之外。   每过半个多小时就会被他推下车,换坐另外一辆车。车的大小、座位的舒适程度都有不同。他们之间交流之说维语,车上的人亦有变化,直到最后一辆,感觉又多了一个男子。   六十一 戈壁逃亡2   这个人上车,我感觉就有点大事不好。乌卓对他言听计从,象是他的狗头军师。   他上车没多久,跟乌卓说了些什么,蒙我眼睛的布就被扯去。车子还在开,速度很快,我睁大眼睛、满眼星星找啊找,也没有看清窗外的景物,还有他是什么模样。   他拿出一个黑色的手机大小的盒子递给乌卓,乌卓接过,向我的身体贴过来。   他要干什么?我紧紧地盯着那个小盒子。手被紧绑、身子也不能动,躲避的本能已经被麻痹了,以致于我基本上一动不动。谁知那东西一接近我,已滴滴答答地响个不停。车上的所有人都注了意。   乌卓怒到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旋即高声斥骂我道:“什么东西!快给我交出来!”   他举拳赤目的样子如同凶神恶煞,我瑟瑟发抖不知如何回应。前座那军师已开了口,“别问了,她肯定自己都不知道。”   他回头对我现出温和一笑,让我彻骨寒凉的心底升起了莫名的温暖。   这是一个维族人,高鼻凹眼长得很帅,气质里甚至还有含蓄着羞赧的几分味道。唯一的遗憾是皮肤受高原风沙和烈日灼晒的影响,酡红而又显得极为粗糙。他伸手过来,向我的手腕一指,带着点讳莫如深的笑,“是这个吧?啊?”   我整个人都懵住。我不知道他们找的是什么?如果是要这个手镯,那完蛋了,我是没有办法摘下来的。野蛮对付文明,惯用的手段是血腥。如果他们一定要强夺,那只有一个办法   ——把我的手剁下来。   为这陡然而生的想象不寒而栗,脸色煞然发白,看那男人的眼神俱是恐惧。   乌卓早抓了我的双手去,在眼皮子底下端详,终于发现了那莹绿之光的一点破绽,恍然大悟地说,“果然是它!”   “克苏托,怎么办?”他问那男人。   而那人雪亮的双眼,紧盯着我狼狈又苍白的神色,有一刻笑得残忍而又嗜血。我洞察到其中莫名的危险,不由地大叫出声,“不要!”   “我什么都不知道!别这样伤害我!”恐惧已使我放弃坚强,眼泪已暴露了我的柔弱与无助,“我对你们没有用处!带着我跑也是累赘!”   “放了我吧!求求你们!”   那男人笑得自若,“为什么要放你?”   那目光如此轻浮,仿佛有别的意味。   “你对我们还有大用。而且,你还这么漂亮……”   我理智的情绪几乎崩溃,什么都不敢去想、也想不下去了。   “别废话了!你快说怎么办!”乌卓不耐烦地打断他,也下意识地向车后搜看了几秒,“有这东西在,他们肯定死咬着不放。”   “克苏托,你不要剁我的手!”在死亡面前,我已经顾不上矜持,瞬间恐惧已脱口而出。   他居然一愣,继而唇间露出冷冷的一笑,“剁你手?我怎么舍得?”回身在车座内取出两只大塑料袋,重重套住,找出几瓶矿泉水往里面灌满,系紧了边上的提手,只留一个小口。   “把车窗全部关死,防爆膜可以挡一点信号,”他对司机说着,一边把这装水的塑料袋递给乌卓,“水能隔断GPS,一定保持她的镯子在水下。”   乌卓依言,将镯子用力向下撸,褪到几乎半个手掌处,将我绑牢的双手按入洞口并浸入水中。   “自己抓着!镯子一离水,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他恶狠狠地威胁我。   这结果比我自己想象的鲜血淋漓的场景要好得多。我定了定神,脸上才有了些微血色。但还没缓和多久,对上死死盯着我看的克苏托,心又凉了半截。   他的目光*裸、直接,眼里的意味细如丝缕,飘渺如同烟雾,难以捉摸。如同我与他曾有千恩万仇般,在此之前,我们曾深深纠葛过。   真是不知道该谢谢他救我一命,还是继续仇恨他和乌卓沆瀣一气才好。   -----   前往哈萨克的阿拉木图,继而有人接应、安置的逃亡路线,是乌卓的如意算盘。   伊犁地处西北边陲,毗陵独联体和蒙古。直线距离最近的国家是哈萨克斯坦,从自治州入境该国有两条主要路线。   一条是公路——312国道。   中哈外交稳定,离伊宁仅一小时车程的霍尔果斯边境口岸,这几年十分平安,戍边战士均不会荷枪实弹。海关、出境通道构成相当完善的交通资源。民用、军用物资依靠车队,运输繁忙。即使现在已经取消了边境地区通行证,但只要走国道,还是会有边防部队进行检查——检验过身份证件就可过关。   乌卓当然不会傻到自投罗网。即使人稀地广,公路边防站寥寥无几,他也不敢冒险。   另一条是铁路——北疆铁路。   始于乌鲁木齐,自东向西,终点亦可到阿拉山口,同哈萨克的铁路轨道接连,每天都有国际列车出入。   但携带人质,实际操作更难,他也不会选。   中哈1500多公里、人烟稀少的自然边界线,地貌造成路线错综复杂,雪山、湖泊、高山、森林、草甸星罗棋布,现代交通工具不易追捕。足以能让他展开任何逃亡的想象。于是他选择了走马道。   伊犁河河渠、支流众多,每隔不久就可以见到被其滋润的草甸、河滩。清澈的河水奔腾不息。草原不仅与荒漠对峙,亦与雪山为伴,包容大度,多面而又立体,如同一个造物主的绝美玩偶:它建立着童话般的巨大城堡,又让芸芸众生在其间沉醉、驰骋、幸福、绝望。在它怀中,只有天地万物皆空、我辈如此渺小的感叹。蓝天、田园、牛羊,渐渐在夜幕来临时被甩在曾有的美好记忆后面。   日落之后,大地回归凄美的苍凉,远树渐渐迷蒙,天地一片寂静。   六十一 戈壁逃亡3   GPS的信号突然中断,唐博丰的心陡然一沉。   “怎么回事?!”   “目标定位模糊……”   “目标无法精确……”   “已经失去目标……已经失去目标……”   系统探测逐步传来的机械般的判断,一次比一次更让一颗煎熬的心如临深渊。   “怎么办?”   说这话的是依拉汗,武警行动后他一直在唐的身边,召集人员组成民兵配合行动。但,我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却是连他都不曾想到的。   唐周身冰凉地站着,表情凝滞,刚眉横凌……   ‘这不是我第一次遇到死难……多少次的大风大浪,濒临绝境,就仿佛最后一刻,那么真实那么近……我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我的心里也不害怕……因为我相信:如果不能痛快地活,至少能够痛快地死!……也许是因为渴望解脱,渴望不再被想念……不再被要寻找自我、寻找她而焦灼……这世上有什么坎儿我迈不过?……可这次不同,这次太不同……即使回想一下那一幕……她被人带走、被人欺负……心如刀绞,就像有一把刀在一刀刀地在心上划口……   脑海里能浮现起那样的危险……让我从心底里害怕,让我感到自己无能为力……看到自己的不堪一击和脆弱……因为这一次我失去的……不是我自己的生命……而是然然……而是然然……’   七尺男儿心头明明有泪,却不能流。化作铁青脸色下遏制血液奔流的凸暴青筋、变成莫名力量去阻止,不再让内心怯懦或继续焦躁不安。后悔不会有用,等待就是等着接受命运的残酷和审判,他不会等的。   展开依拉汗拿来的地图,细细沉思和乌卓的前因后果。他曾从哪里来,又最可能往哪里去?他有多少人?带着廖冰然做什么?为什么不肯放了她?他和谁交好?冲出团团围困、几乎将被赶尽杀绝之后,还有谁肯帮助他?   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抚摩,如同那是一个女人青春的生命,在手掌的覆巢之力下被温暖、被掌握,亦被保护。脑海中清晰地分析出一条路线——公路\——铁路\——马道?——伊斯库托布柰草甸——托纳拉雪山——乌拉罕山谷——满提乌尔草原——阿拉山口——哈萨克铁布尔——中哈边境   “他不敢走公路,也不会走铁路,他自幼熟悉马道和山路,我了解他,”他指着伊犁正西部地图的一点,“从这里开始信号消失,这是伊斯库托;下一步的方向是托纳拉雪山,这座雪山海拔还算低,他们翻得过;之后再往西北经乌拉罕山谷,是骑马最好走的一段路。事不宜迟,我们一定要想办法尽快赶到乌拉罕!”   ------   ------   一行人逃亡行程中最后坐的车,是一辆破败不堪、有些年头的北京吉普。在草原上颠簸着开了大约20多公里,直颠到我七晕八素,在车里乌里哇啦地干呕。   将近一天没有吃什么东西,亦没有休息,精神备受折磨、高度紧张,肉体亦疲惫不堪。我呕到几乎窒息过去,乌卓还算有点人性,半道停了一次车。   他是怕我吐在车里,恶心。其实我的胃里,哪儿有东西?   之后,又被他拽上车。   “你死不了!别磨蹭!快到了!”他吼着。   ‘快到’也走到将近日落。夜刚刚拉下黑幕,气温就忽然下降,肌肤生凉。我的双手还浸在那一大袋子水里。我拼命地在里面活动手指,以为这样血液就不会僵滞。   我坐立不安的死去活来和蠢蠢欲动的双手,仿佛被克苏托看在眼里。他拿出手机打电话,不知用维语在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说完,又回头看了我的手一眼。   沿途经过的草原旖旎风景,如果不是因我被这伙亡命之徒劫持,绝对是另一番景色。因人迹罕至,山坡上的白桦林、白杨、枫树自然形成一丛丛、一簇簇,团结一致中亦姿态万千、各有千秋。有的野性浑然天成,原始粗犷;有的亦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美女,清丽脱俗。只是这一刻即使是天堂美景,我亦无心相赏。   吉普车终于将那绿色、清新的草原远远抛下,在一处山口停下。   司机下车,我亦被乌卓推下车。放眼望去,面前是一排骑马的男人。背或腰上都有或长或短的枪。这片土地野生动物活动频繁,游牧民族按法规允许随身带枪。但这牧猎器具亦会摇身一变而成武器。虽然有规定狩猎场的民用枪支不得带出相应场所,猎、牧民配的枪也不得携出牧区。但总有不法分子无视法律,装其空子。   马性很烈,亦很彪悍,在壮汉执缰的控制下仍不安分,依然脚步错乱、或奔腾不已。   吉普车告别我们,从来时路扬长而去。有人牵来几匹马。   乌卓一跃而上,别看胖,上马姿势却很矫健。他执了缰绳,高高在上地吩咐。   “克苏托!你带她上马!”   克苏托做个手势,一男人下马过来抛给他一个包裹。他立马打开,拿出一大块褐色的布料。   他的手伸向我的手,我本能地后退两步,周身无力,只有两只眼珠子依旧亮晶晶、滴溜溜,圆圆地瞪着他。   “想到这是什么了,是吗?”   他深凹的眼睛带了威胁的深意看我,“我给你换这个,包你的镯子。不想手被砍掉的话,就好好配合!”   一说这个,我就有点傻。疯狂点头表示我会好好合作。说实话,风越来越冷,我的手指几乎快被冻僵了。   他松了绑我双手的绳子,亦撤掉那冰凉的水袋。快速地将大块也许加了金属隔离丝网的布,将我的那只手及胳膊包得严严实实。看我敛神静气毫不反抗,嘴角忽然一咧,露出莫名怡然的一丝笑容。   牵过那匹无人的马来,“上马!”   六十一 戈壁逃亡4   混沌、蛮荒、一望无际的戈壁,似乎能通过她饱含生命激情的、褐色冷峻的外表,展露它内心深处的喧嚣与渴望,它不是海,不如海深邃、发人深思,但它的心迹和喜好是坦露无疑、让人一览无余的。内在的冲动与激情,化成了对强者的支撑,自然界‘适者生存’的定律是戈壁最坚定不移的抉择。软弱的、不堪一击的生命,已经在千百万年以前就被否定了,如同大海中的浪花,击打礁石之后只能化作无奈随水奔流而去的白色泡沫,就像美人鱼的爱情那般被阳光悄然蒸发。   只有坚硬得能扎透马靴的骆驼刺、周身长满不规则尖刺的格桑花臣服它的选择。   在这里,一切都是干燥的、坚硬的、粗粝的和变化不定的……它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深沉性格,任何生物都无法真正窥见它的内心。反而会因为这种未知,产生一种探秘的渴望,想深入、洞悉它复杂莫测的心理。   黄昏的天边夜幕下,一抹残红的月高悬着,漠然地注视着这片荒凉之地,带着几分冷然和压抑。夜风在满是顽强、干硬生命的上空肆意呼啸,让整个沙漠充斥了一股萧杀之气;唯有孤零零的砂岩默默地回味着这一切,品味着千万年前这里曾有的喧嚣和繁荣,而如今它只在心头一声叹息:到此一游的生命,轻易地即在砂砾中僵硬;而砂砾的心,在无辜而逝的脆弱中愈发冰冷!   这份荒漠的贫瘠,讽刺着富贵饱足时的,动荡、不安分的灵魂与贪婪的心。   今夜我只有沙漠,亦只有戈壁和冷清。满心的苍凉配上孤独的心境,恐惧和屈辱疲惫,已使我失去一切、两手空空。一生中第一次认识了自己是何等人物,我不过是一个渺小人物、无名之辈,手无寸铁,身无外物,过往的烟幕繁华,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在死神的恐怖威胁面前,黯然失色。我,除了我的身体发肤外,已经一无所有。   ------   ------   戈壁的夜渐深了,每过一个小时,气温仿佛就降了好几度。为抓紧时间追上乌卓,以最快速度穿过夜晚的伊斯库布草原,一支由二十多个人组成的马队,正艰难地托纳拉雪山方向进发。   唐博丰是这支队伍的总指挥,马已经不停蹄地跑了几个小时,他伸手去抚马颈,马在微微出汗,它已经很累了。   累的不仅是马,还有人。   为抄近道,大家燃起火把,沿着山谷崎岖泥泞的马道,穿过沟谷丛林,在寒冷黑夜中行进。风在耳畔冰冷地吹,即使是身着豹皮的热血汉子,飞驰之下的手脚也略微感到寒凉。   到河岔口时,眼前出现三条不同方向的小道。虽然大方向没有错,但乌卓会选择从哪个方向逃走?   依拉汗和另一个哈萨克汉子自告奋勇探路,其他人就地歇息,吃点食物。   半个小时后,回来的人报告发现了马蹄印。二十几个人策马扬鞭,一同到达那段土路,前行半公里后却发现脚印消失了。面对着横空出世的一条大河,大家全都傻了眼。   “他们难道从这飞了?”   唐博丰手中紧紧握着马鞭,深远的目光在黑暗中遥望对岸。从不祈祷的心,第一次在这一刻企盼神灵指引。那那清澈见底的溪水在月光下波光粼粼,如同往日她温情的笑餍,在水中摇荡着碎裂成纹。   “方向没错,他们绝不可能改道。路不好走,而且也舍近求远。”他扬手挥出一鞭,指向河的对岸,“他们一定是脱鞋淌过河,之后又改道了。追!”   ------   即使他们不是亡命之徒,随这帮男人逃生的、我这样的弱质女流,也绝无生还的可能。   这群疯子,在这种夜黑风高的寒冷夜晚,居然骑马翻越了一整座托纳拉雪山!   山下是戈壁,随着海拔渐次增高,离白雪皑皑的峰顶也越来越近,饥饿加寒冷,已经使我再无体力支撑。我胯下的马大概是这里面最柔顺的一匹,它深知如果它再发一丁点脾气,我一定会坠下去,成为它的蹄下之鬼。   而马蹄之下的道路,在夜晚居然冻结为死硬的冰渣。一行人沉重的马蹄踏去,发出源源不绝的回响,打破雪山的寂静,让人联想到这声音在瞬间,能导致如瀑布般飞流直下的雪崩。   我整个人几乎弓趴在马背上,精疲力竭。身旁的克苏托止住了我的马。   他下马来到我马下,纵身一跃而上。牧民天生骑马,人马一体,不用马鞍也能飞驰如故。   他在身后揽住我的腰,让我的身体后靠,靠在他的胸膛之上。双手执起两匹马的缰绳,策马继续前行。   我没有任何反抗,是因为我如果要继续呆在马上,确实需要一个依靠。不可否认,他环住我的姿势虽然暧昧,但是至少他的胸膛、胳膊是温暖、散发着热气的。   而这一刻,我需要温暖、依靠。极度虚弱、疲惫的身躯一旦能够放松,马上进入了一蹶不振的状态。我整个人,身体和灵魂都瘫软在那匹马上,那个人怀里。   我睡着了。   六十一 戈壁逃亡5   等我醒来,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雪山上,在山下的戈壁。   这群汉子纷纷下马歇息,在空旷的砂石地上燃起了两三堆篝火。有的人举起了褡裢在喝水,有的在篝火上烤肉,还有人,在用帆布搭建帐篷。   已没有时间的概念,猜想应该已是午夜之后了。   而我,被放置在从马上卸下来的各种行囊堆上靠着,身上盖着一条灰色粗羊毛的毯子。   他们如此防范这只镯子,处心积虑地将它层层包裹,多少也让我明白:它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是我身上最重要最重要的东西。   它究竟是什么?追踪器吗?想到这一点,我心中风起云涌、百感交集。脑海里回忆起唐将它套在我手上的讳莫如深。如果这不是什么引爆的炸弹,那很有可能就是追踪器。   强迫自己平心静气、按捺下激动,不动声色地、轻轻闭上了眼睛。   装着梦呓、翻了个身,将身子转向背对着火光的位置,双手压在小腹下交握。   紧张的呼吸开始有丝紊乱——如果被他们发现,他们一定会拔枪杀了我!   闭着眼睛不做任何举动,听着周围的人声嘈杂,似乎毫无异样。   我的右手轻轻地伸入包裹的左手手腕,抠拉着那只镯子,亦推搓着那层包裹。举动如螳螂捕蝉般沉着、小心翼翼;亦如秋风吹落叶般寂静、细致。拨一下,停,耳朵仔细听听,再拨。   终于,镯子出了金属布的包裹。浓重的希望和喜悦溢上心头,但佯装沉睡的脸却不敢露出丝毫破绽。在戈壁风声呼啸中,装作睡得正熟。   而淌过冰冷的河水,正策马狂奔的唐博丰,忽然听到了手机响。   接起来,是D@THIRD的电子搜救组。唐要求24小时监控信号,他们第一时间重获精确定位坐标,也第一时间向唐报告。   所有人喝住马停下。唐屏息听着对方的一字一句。   如果早一个小时,或者早半个小时,是不是命运中的苦难就会改写?从而将结果变成皆大欢喜?   但也许命运就是这样安排的,有时侯早哪怕一分钟,都是奢求……   挂了电话,调转马头,手中长鞭在空中挥出愤怒的嘶响,“他们没有过河!他们已经翻过了托纳拉雪山!我们必须往回走!”   所有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刚才策马过河,在黑夜里已奔驰了将近2个小时,却要走回头路,再翻雪山!?   但是唐的命令却是如此残酷、坚定不移——   “今晚,所有人不能休息!必须翻过托纳拉!”   一言既出,他已如出弦之箭,飞驰而去。   -----   -----   有人在推搡我,力道不是很粗鲁,“起来!起来!”   我装作熟睡被吵醒、懵懂着睁眼,对上克苏托火光跳跃下晶亮的双眸。月色的清冷、火光的温暖衬托得他的脸,有了洁净的肤色,也有温情的气息。   “别睡了!吃点东西!喝点水!”   他蹲身时一手拿着褡裢水袋,一手上前推我,那粗硬的物体就差撞上我的脸。   面不改色地将左手包裹的硬布向下扯好,出毯子的左手亦有意识地上抬整理领口,让镯子回归手腕深处。然后接过那水。   ——我还有救,我不能死。   ——我饿了,必须要好好吃东西,才能不冷,才能活下去。   小睡也很管用,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因为心里有希望,精神也不再萎靡不振。克苏托的目光如同闪着寒光的英吉沙,死死地禁锢着我,目光直接、有穿透力,仿佛要通过我若无其事的脸,看到我的心里去。   让我心底直发毛。   还好他只不过是是盯一会儿,然后迈着大步重新走回篝火处。   站起身顾目四望,暗夜笼罩下的苍茫戈壁,与白日所见真是不同。夜凉如水,冷月寒光。天幕如同硕大穹窿,与地面黑暗的连接处,看上去严丝合缝。漫天繁星虽远亦近,孤高、深邃、广袤、神秘。恶劣与艰苦眷顾着这寸荒凉、人迹罕至的不毛之地,随风沙缱绻万里、遥远飘来的仿佛是毡房牧歌,但此刻根本没有任何心情,还能翩翩起舞。红柳、梭梭草、骆驼刺的纷杂影子,在星月之光下一览无余。   风吹长衣,茕茕身影如同遗世独立。忽然见乌卓等人纷纷席地而坐,表情肃穆认真,开始礼拜。   “万物非主,唯有真主……”   “穆罕默德是主的使者……”   “……”   即使我被他们遗忘在一边,但在这荒郊野外、戈壁乱滩,我不敢跑。一跑,这个移动的目标一览无余,肯定是三步两步追上、乱枪毙了。   抬头望望天上星空,忽然发现此时,与某些历史人物四面楚歌般的绝望、虚空心境吻合。时过境迁,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原本那么平静安宁的日子,让我生生过成了流浪天涯、居无定所、生死时速。而且,还是跟一堆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   这真是造物的安排,从来不遂人愿。   六十一 戈壁逃亡6   我独自静默地站着,异族总是无法与他们合拍。但如果宗教的力量是教人杀人,那这样的宗教不要也罢。当文明遭遇野蛮,究竟是文明胜,还是野蛮败?这是一个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的问题。   礼拜完了,这些男人纷纷拿出各种类型的英吉沙,切割烤好的几大块肉。乌卓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久居商场的文雅之士,分好了,他第一个拿刀扎了吃,吃得比谁都欢。   他肠满脑肥、心满意足了,抓了一块,对克苏托使了个眼色。   而克苏托接过那块肉走过来。   过雪山我几乎死在马上,他多少又算救我一次。即使他也是劫持我的人之一,但至少举动上不是穷凶极恶,还算对他有点好感。这看上去烤得香喷喷、抹了点盐巴的肉,亦勾起了我的食欲。   要生存还是要尊严?想起一句话: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   我冷嘲地笑笑,既然不敢跑,唯一敢反抗的就是嘴皮子。   “这是马肉还是牛肉?我不吃这个,我吃猪肉。”   *禁食马肉,但可能有的穆斯林并不受限。汉语中的‘猪’字,一帮穆斯林倒是耳熟能详。听我说出猪肉那个词,眼睛都急红了,那阵势象是要聚拢过来揍我。   乌卓伸手止住他们,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我面前,血红的眼睛在篝火跳跃的黑暗背景映衬下,更显可怖,我暗暗为刚才公开的挑衅后悔,低下头几乎不敢看他。   “你们汉人吃猪肉,没有信仰,不讲信誉!”他仿佛在给某个种族下着结论,语气武断而又斩钉截铁。   “我到过你们的南方,重男轻女的风气很浓。古兰经里说过:‘有女婴不活埋者、不重男轻女者,真主必使他进乐园。’安拉告诉我们:生男生女都是真主的慈悯,他们的生命处于真主的保护之下。我们不像你们,尊重妇女的地位,古兰经上说:信道的人们啊!你们不得强占妇女,当作遗产,也不得压迫她们。而你们有钱的汉人,恨不能娶无数个老婆,贪得无厌!”   我低头望望脚下自己方寸的立足之处,冷冷撇撇唇,“你们这样对待我,还叫尊重妇女的地位。真是虚伪。”   一句话仿佛并没激起他更多的反感,他嘿嘿干笑两声。一旁的克苏托说了两句维语,乌卓听了,脸上现出诡异的一丝怪笑,居然走开了去。   而克苏托,却煞有介事地站到我的面前,袖起手。   “你好像敌视穆斯林?”他看我坦然坐下,三口两口把那块肉吃得精光,突然开口。   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让人遽然汗毛直竖。他全身僵直,表情生硬。只有眼睛背叛着那种冰冷,映着火光的眸子干净澄澈,就像头顶上空的星星。   “我不是。”我脱口就答,不是辩解,而是向来不了解,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敌视。他说的这个词,太严重了。   “我不了解穆斯林。但今天﹐*在西方人眼里﹐是最不文明的宗教。与西方相比﹐不懂得宽容﹐走极端主义。保守、顽固。他们甚至喜欢拿穆斯林妇女地位,作落后社会的典型。”   他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那是胡说!古兰经要求尊重妇女,真主给予女子的权利,比他们要多得多!一千年以前﹐安拉就承认女子的财产继承权,她们同男人有一样受教育的权利﹑并且婚姻自由。”   还难得他这么爱唱高调,我真的有点听不下去了,不由提高了声调,“你们的*教那么好,为什么在教义的陶熏下这么好战?看你做事的样子,走过的国家应该不少,伊拉克、阿富汗、伊朗、巴勒斯坦,哪个不是战火连绵,生灵涂炭?”   “谁说我们汉人没有信仰?我们信佛,信奉所有人、所有宗教平等。而你们总要全世界承认自己的神是万能而全能的,不愿意承认别人的神。有容乃大,海纳百川才能博大精深。你们维护的教义太狭隘,还要牺牲多少无辜来换回所谓信仰的纯正?”我越说教育的口气越饱含怜悯,“这其中,最惨的还是你们自己的老百姓。可惜,你们还信誓旦旦地说你们的神是慈爱的……”   还没有说完,一把明晃晃、中型英吉沙的刃面已按在我的脸上,抬头对上的是乌卓冷如寒冰的双眼。   “真是能说会道,汉人形容这样的女人有三寸不烂之舌,或是巧舌如簧?”他恶狠狠地说,“再胡说八道,小心我割你舌头!”   乌卓在某些问题的处理上真是莽汉一个,动不动就拔刀相向。这一点狗头军师比他强,至少知道‘晓之以理、先理后兵’,知道精神和灵魂的投降、屈服才是真正的征服。   果然,克苏托出言止住了乌。乌卓没有反对,见威胁奏效、我已闭嘴,也收了英吉沙走开。   六十一 戈壁逃亡7   克苏托表情生硬盯住我已然静默的唇,许久,转头远望天边黑魆魆的夜幕,“你懂什么?!”   “我们的真主唯一。怀着我们可能犯下的错误,悔悟并求助于真主时,真主会更加的喜乐。唯有真主才是我们唯一相信的。”   “有个人在荒野骑上他的骆驼,骆驼却带着他的食物及饮水跑开,所以他失去唤回它的仅存希望。他躺在树荫下等死,因为他几乎不可能找到骆驼了。可当他处于绝望时,突然骆驼出现在他眼前!他抓住骆驼的绳子并在极度喜乐的状态下大喊‘真主啊,你是我的仆人,我是你的主!’他在极度喜乐下犯下了错误。”   我微微一笑,“虽然我不是*,但我听过这个故事,也深知它的寓意。”   “而你讲这个故事的语气和心,却是那么狭隘,无知。”我头顶冷清的圆月,带着一点不怕死的坦然娓娓道来,“我可以用不烂之舌再跟你发点高见吗?”   他没有反对。而他一贯的主张仿佛是‘言论自由’。于是我下定决心开口。   不知道他是不是比乌卓好沟通一点。他们是穆斯林,是不是也有心向善?   乌卓执意抓我究竟要做什么,我根本就猜不到原因。可动不动对我拔刀相胁,我多少有点难以掌控局面、任凭宰割的无奈感。克苏托则不然,他看上去性格和乌卓截然相反,冷静、克制、内敛、沉稳,我和他虽然有如此立场,但似乎可以通过只言片语沟通一下思想。况且这寂静之地,如果我不多说话引起他的兴趣,那么长的时间,难道用来大眼瞪小眼?   书到用时方恨少,这话一点没错。平日好歹在书房看了几本宗教方面的书,此时才知唐放了本精装的古兰经给我研读本是天意。   “古时候,所有人都说一种语言。他们走到一片平原住下来。计划修一座高塔,塔顶要高耸入云直达天庭,以显示人的力量和团结。建塔时惊动了上帝。他见到塔越建越高,心中十分嫉妒。他想如果所有人都是一个民族,说一种语言,团结一致什么奇迹都可以创造,那神还怎么去统治人类?”   “于是上帝便施魔法,让人说不同的语言,信不同的宗教,互相之间无法沟通,所以高塔最终没有建成。”   我们耳熟能详的通天塔的圣经故事,他不会去读的,因为他的真主唯一,任何别的族类的上帝,都让他不‘喜’。   “圣经上讲:犹太人和*人的祖先本来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但是矛盾由来已久,两个民族间的纷争就没有停过。至于信仰,其实都是借口。你们古兰经里的圣战,只是指和自己的邪恶本性以及魔鬼作战。基督教、犹太教也都是宣扬和平的,可是到了那些‘虔诚’的人那里,就成为彼此征服的阻碍了。”   他沉默着,似乎在听。   “于是犹太人只重视‘万军之上主’,基督徒则强调‘恢复圣地’,穆斯林的口号是‘死于圣战者,灵魂直接上天和真主同在’了。可见教义原本是没有错的,只是人的私欲在不断膨胀,哪种解释对自己更有利,就尽量地去歪解它达到个人目的。”   听到这里,他仿佛很有意见,忽然瞪大了眼睛呵斥我:   “你以为你了解穆斯林?你以为你了解我们的一切?”   他表现出相当的激动,仿佛我触犯了他最深的禁忌。鼻间发出哼声,明显地表示对我的浅薄嗤之以鼻,“我不用给你讲故事,我只给你讲历史、讲新闻。”   “两个月以前,奥地利一座小城市墓地被毁,90多个穆斯林的坟地被挖掘,破坏者特意在现场留下一些犹太人的特征。”   我这方面的确孤陋寡闻、不知道,于是静静地问,“是犹太人干的?”   “犹太人?!”他轻嗤一声,忽然脸上露出了相当程度的愤怒,“占国内大选得票绝对优势的右翼党!他每年不仅极度反对移民政策,更反对在国内兴建清真寺!这样一个政党,选举标语极度敌视外国人,却深受年轻人的追捧。他们打算禁止穆斯林穿戴头巾和长袍,认为他们的着装象怪物,甚至我们的民族食物也应当被禁止销售。他有一个口号:全欧洲应当像兄弟手足一样联合起来,阻止*教在欧洲传播。”   我低头沉默,种族歧视、种族残害是历史上最为沉重、亦最为残忍的字眼。远及二战,多少犹太人无辜性命沦丧;近思巴以冲突,又有多少宗教信仰而生灵涂炭。   我没有发言权。   他自顾自地开口,“我不否认*本意是和平友爱。可是地理位置的特殊性,使所有的*国家成了西方人眼中的肥肉。就像日本垂涎中国一样,”他突然语气变得锐利起来,“难道穆斯林保护自己的家园,到头来还要被冠上好战的帽子?”   “我们的圣战只是为了自保,只要敌人退却,我们就会放下武器,回归和平的生活。”他如同要证明什么似地,语气激烈决绝起来,如同跟我划清某种界限。站起身强硬地说,“我们是永远不会被征服的穆斯林!”   现在才知道宗教观念在人的心中,如果根深蒂固,那无异于改一种意识,即是将一个人剖肠剜肚、完全毁容才能达到的改变。   还打算跟他辩论——即使要自保,也得看有没有人伤害你。但是转念一想,我对这个民族、对这个宗教,不过是如此肤浅表面的了解。蚍蜉之力,又岂能撼树?   唇边涌起一丝苦笑——算了,这种潜移默化的、毫无作用的感化,无异于鸡同鸭讲。   裹紧了毯子笼起臂膀,不再说话。   六十一 戈壁逃亡8   雪山。一只马队正艰难地向峰顶行进。   夜登雪山,气温说变就变,一路上已感觉到山中严寒更胜平原。临近峰顶,竟然毫无预兆地飘起了雪花。   两侧是棱角锋利的千仞绝壁,顶端是暗夜中不可目测的未知,沟底路上原先的雪泥已化作坚硬的黑冰,马困人疲,已失去了在草原上奔驰的体力。绝壁上那条近百米的羊肠小道,马显然有点体力不支,走得小心翼翼又异常艰难。   唐博丰回头望了望绝壁上行进的身后队伍。相对雪山来说,他们中有人的衣衫着实单薄,一路狂奔至今热饭也没吃上一口。那两个和他们同仇敌忾的断指的小兄弟,还是稚气未脱的大孩子。马的体质也有不同,若马蹄不慎恰好踏上凸出且湿滑的冰面,也会不可避免地打滑。这令人心惊胆颤的一幕,让众人发出惊呼。   唐回头向前再看,那仿佛遥不可及的白色峰顶,令他心中闪过愈发唏嘘的沉重——这些讲义气的弟兄,一听是他召唤,二话没说,牵着马就跟他走。   但他,不是要他们跟来一起来送命的。   但是他没有别的办法,他只能不惜冒险、放手一搏。   乌卓这样的人,会如何对待已成阶下之囚的然然?   他执缰沉思,心中响起千锤百鼓,如同马蹄落地一般沉重。   ——/——/——   古兰经说:信士是严格守住他们*的,除非对他们的妻子和他们合法占有的那些人(被控制的女人),因为他们的心不是受谴责的。   第4章24节说:严禁你们娶有丈夫的妇女,但你们所管辖的妇女除外……   ——/——/——   圣训(古兰经之外穆罕默德言行的记载)对穆斯林圣战士来说,娶女战俘是合法的,即使她们的丈夫还活着,也是合法的。说白了就是可以跟被俘虏的女人发生性关系,无论她们结婚与否。   Khumus的意思就是五分之一的战利品。   ——/——穆罕默德的女婿阿里(Ali)刚洗完一个让人放松的澡。   ——/—— 先知派阿里到哈立德,去把Khumus带来 …… 阿里(在与Khumus中的一个女奴发生过性行为之后)洗了一个澡。   穆罕默德对于那憎恨阿里这种性行为的人的反应是什么呢?   ——/—— 你讨厌阿里的这种行为吗?……不要恨他,因为他从Khumus中应得的比这还要多。   所以,穆罕默德随便地认为女奴可以当作性工具来对待,他不禁止这种做法。而阿里是一个穆斯林英雄。世人的模范怎么会被责备女奴发生性关系呢?毕竟,奴隶是准许捕猎的猎物。   在任何情况下*妇女是一回事。但把*编进神圣的经文里是另一回事。   *却把*编成法典使其合法化。在今天,真正笃信*的善良者绝不会做这样可耻的事。但象乌卓这样的、打着圣战旗号的穆斯林*分子,   就未必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疼痛,在心房蔓延开来。这种痛苦远甚于此刻天寒地冻的皮肉之苦。他强迫自己忘记这突然浮现的不好预感,恨恨地抬头望那满是黑色阴霾的天幕,如同要通过它,将他心中的恐惧和威慑,珍惜与保护,分别传到他想送达的地方。   “乌卓,如果你敢动她,我一定将你碎尸万段!”   ---------------   ---------------   篝火的火焰渐渐低落下去,夜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大。不知道是不是火光减弱的原因,从戈壁的深处,传来了凄厉、凶狠的声声狼嚎。   男人们纷纷三三两两地钻进几个帐篷,看来他们也累了,想在黎明来临之前至少能睡一会。   我不打算再说话,但克苏托却谈兴正浓。穆罕默德吸引不了我,他改说别的。   “你爱唐博丰?”他在我身旁的砂石上坐下来,问,“有没有想过他爱不爱你?你看到现在了,还没有人来救你。”   “关你什么事?”我反击一句。   “当然关我的事,”他笑了起来,露出两排白白的牙齿,但因笑容中某些暗暗的扭曲意味,在寒凉的月光下,居然透出了几分阴森。   “他夺了我心爱的女人。”   我愕然、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看到我这样的表情,突然轻蔑地笑出了声,“看看!他的心有多阴暗!多虚伪!你以为他爱你,实际上他做过什么事,一定没有告诉过你。”   我将身子倏地挪开了些,冷冷淡淡地说,“杀不杀我由你,但他爱不爱我、我爱不爱他,还用不着你来挑拨。”仅有的一丝好感,因他如此的小人行为又打了折扣。   “你这么聪明,而且又博学,”他的认真语气突然多出几分暧昧,看着我的迷离眼神仿佛亦蒙上了莫名灰暗的色彩,“说实话,我不忍心杀你。不过,你太漂亮了,漂亮得就像马萨,象草原上空的星星一样。”   “马萨是谁?”   “一个和你一样漂亮的女人。”他低头仿佛在回忆什么,在深黑的旷野中,声音现出莫名黯然的忧伤。   六十二 绝望荒原1   “我和马萨从小一同在库鲁克草原长大,我们手拉手学的骑马。在蓝天下的草原,我们一同放牧,她放她家的羊,我放我家的牛和马。两家的牛羊经常在一起吃草、爬山,我们两个也在草原上追逐、嬉戏。   那时候,我一直认为自己是草原上最幸福的男孩子,因为马萨,一个那么漂亮的女孩子,在草原上跟我形影不离。”   “马萨的爸爸是猎人,她爸爸有一年冬天进山打熊,结果被熊吃了。下雪的时候封山,尸体直到春天都没被上山的人找到。那年马萨十四岁,她知道这消息,在草原上狂奔,躲在一只羊羔身边抹眼泪。那时候,我远远看着,就默默地对她说:马萨别伤心,这辈子还有一个男人会一直爱护你、疼你。”   说到这里,克苏托的嗓音里有着脉脉的温情,整个人也不那么僵硬,仿佛被那段浪漫而凄美的回忆笼罩,他的身影在行将熄灭的火光里,竟然淡淡地明亮起来。   “我和唐博丰一开始就是兄弟。”   听到他这么说,我很是诧异。   穆民皆兄弟。一个穆斯林心里的兄弟关系,不是血缘,也不是经济利益和相互关系,而是‘以认主独一’的信仰为基础。这就是说:如果你不是穆斯林,很难和穆斯林成为兄弟。先知穆圣说:全体穆斯林弟兄是一个整体,身体上任何部分有痛苦,全身将感到不舒服。这也从很大程度上解释了为什么在新疆的少数民族,往往比汉族人更团结。   如果不以兄弟般的真诚对待穆斯林,信仰就有了缺陷。   唐博丰没有任何宗教信仰,他只信他自己。这一点也许就比较可恨,注定他和穆斯林,是不可能有比较稳定的关系的。   和着夜风,克苏托还在边回忆边说,“那年他带着几个汉人来到库鲁克,收购我们的羊皮、牛皮,买我们加工的刀和工艺品。他和我们做生意,也渐渐地融到我们这个村子里。他来以前,马萨只和我一个男孩子交往,是我一个人的马萨。   但是渐渐地唐博丰加入我们中间。   不知道他对她说了些什么,她总是对他的话很感兴趣。马萨是一个很单纯的女孩子,在唐博丰来这里之前,她对库鲁克、对草原以外的世界一无所知。慢慢地我发现她变了,她喜欢看汉人的书,喜欢听唐博丰说他那些乱七八糟的陈年旧事。外面的世界慢慢生长在她的心里,就象吸引她蜕变的魔鬼。   她不喜欢再和我一同念古兰经,不喜欢和村子里的年轻人一起礼拜。   她对唐博丰做的生意感兴趣。那小子说要买谁家的东西,她就忙着去给他说合、联系。   在她的心里面,装他装得越来越多,装我却越来越少。   我发现她仿佛离我的生活越来越远,我很害怕,很害怕她的变化。   我害怕她不热爱草原,而她也真的在一步步远离草原;   我害怕她离开我,而她也真的一步步地离开我。   唐博丰在北疆的生意越做越大,而他的敌人也越来越多。有人放出话来,要把他剁成八块,扔去沙漠喂狼。于是他决定离开北疆。他打算走了,可是马萨的心也跟他一起走。她不愿意留下、留在我的身边,留在库鲁克——这片生她养她的草原!   她忘了她是穆斯林,她忘了她曾属于我!   我恨唐博丰,但他却跟我是兄弟。   我以为他走了,马萨会重新跟我恢复以前的日子。但是没有。   我们赶着羊群放牧,到了一处水草,她会下马,蹲下不自觉地发呆。什么都不说,我也知道她在想什么。她骑在马背上,却不再有自己想到达的地方,她任凭马狂奔,让它带着她随便走。   我们天高地阔、自由自在、蓝天白云、骏马奔腾的草原,根本留不住她的心。   她的心,根本不在这里,不在我的身边。   于是我恨他,恨他直到骨头,怒火快把我痛苦的心烧干了,直到大湾泉的冰水都不能将它浇灭、浸透——   而马萨每天都在盼着他回库鲁克、盼着他回来……”   浓重的失望和耻辱,压得他表情沉重、如同喘不过起来。   “唐博丰被人逐出北疆,在托克逊又被人暗算,听说死在沙漠里了。我去博乐的市集听到这消息,回去告诉马萨。她那表情心碎得,就像是见到草原的天塌下来了。可是她不知道,我的心里却是在滴血,在滴血!我喜欢她,一点都不愿意勉强她。于是我走了,我离开库鲁克,到库车、到且末那些大的镇子讨生活。”   六十二 绝望荒原2   “我想知道唐博丰说的、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马萨为什么偏偏喜欢外面?我去了乌鲁木齐、去了克拉玛依、库尔勒,我走了好多年,最后我带着恍然大悟的心,打算要回去。我打算回去告诉马萨——是的,草原外面的世界很美,有金钱、有权利、有勾心斗角、有明争暗斗,我想告诉她我在外面流浪那么多年,终于知道什么对我最重要——是的,还是我的马萨。”   “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她,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和她策马在草原上,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而我终于见到了空空如也、如平地消失的马萨家。草原上的毡房早已不见了,她的妈妈又嫁给了一个皮货商,到阿合奇买了新房子,而马萨居然去了和田,她居然一个人去找唐博丰了!而且再也没有回来!”   悲伤是如此彻底地笼罩着他的心,以致于他内心深处的唏嘘与悲伤,已经无法再用言语表白。我静静地看着他伤心的身影,这一刻,心情沉重得如同压上巨石。   虽然他是俘虏我的敌人,但我同情这段爱情,同情他。可爱情是不可以勉强的,从小的青梅竹马代表不了什么,真心的感情在岁月的磨砺中也会渐渐消散,他应该学会从那种对完美的幻想中走出来。   他忽然抬头,如同受惊的野兽一般警觉。   似乎刚才那些脆弱和感怀完全不符合他实际的心境般。他默默板起脸,现出冷硬的表情。   “说说你。你和唐博丰怎么认识的?”   这样的身份对立很不适合谈论这个,除非他非敌为友。   我不打算说,也没心情说。   他却故作了然地开口,“我印象里唐博丰喜欢那种没什么脑子的女人,那样好骗。有你这么精明的在他身边,倒是真少见。”   我诧异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可是,你究竟了解他多少?我告诉你,他的心思谁也看不透,那是一种骨子里的阴,他对谁的心都不诚,”他又重回那种黯然的语气,“偏偏马萨喜欢他胜过我,那样可恶又虚伪的男人,居然那么有女人缘。”   “我为什么要杀你呢?”他忽然神经质地自问,语气有些微的飘忽,“即使在汉人里,你也是少见的漂亮姑娘……”   旷野上没剩几个人了,乌卓的精神居然很好,看我和克苏托还在一起,又走了过来。   他嘿嘿笑着,用不怀好意地眼神看着我。在我披着羊毛毯的身躯上肆意打量,然后,跟克苏托用维语说了句什么。   那猥琐又阴暗的眼神,让人很快就联想到他没安什么好心眼。我带着一种警觉,紧紧盯着克苏托,打算看看他何种反应。   可是,心一下子跌到了谷底,原本燃起的一丁点的美好希望,都被无形的力量打击。   他和乌卓交换着不易察觉的眼色,然后,如同狼一样幽寒、凶狠的目光射向我。那种捕获猎物瞬间的喜悦和狂热,象鲜花般喷洒着殷红的血,刺激他对接下来的游戏痴迷陶醉。   ——狼对猎物垂涎三尺就是这个样子。面前的这个人,目光有着那冷血杀手的狠绝,仿佛要毁灭、撕碎面前的一切。   “你要干嘛?!”嗅到了莫名的危险气味,我不由得惊叫起来。   “今晚你属于我。唐博丰占了我的女人,而今晚开始,你是我的女人了!”他大叫着,向我扑过来。   “别过来!”我后退两步,大力扯下身上披的毯子摔砸向他变形的脸,“你胡说!”   “我胡说?!”他凶狠狠地瞪大眼,“马萨被他带到北京。现在,已经怀了他的孩子!哈哈,那个傻丫头,还痴心妄想他会娶她,结果,他只不过是跟她玩玩!”   “而在这里、在我的手掌心里,他真心喜欢的女人,原来现在在我手掌心里!”   “哈哈!哈哈!”他自腹中发出凄凉又狂傲的笑声,远处传来若隐若现的苍茫狼嚎,遥远而神秘地附和着他的*。笑容渐渐变得有几分狰狞,他带了咬牙切齿的恨意向天空吼道,   “唐博丰!——”   “我要让你知道——这就是:一报还一报!”   他一躬身将我大力抱起,不顾我的拼死挣扎与踢打,走向帐篷。用全副武装的暴力、狂热的占有欲压制着我。   我睁大了眼睛,带着不甘心、难以置信质问他,“你信安拉!安拉就教你这样做吗?!”   他咬着牙恶狠狠地说,“你不是穆斯林,干你是没有罪的!”   六十二 绝望荒原3   下意识地紧紧攥起了自己的拳头,这一刻本能地知道大祸临头。   我会死的!   求生的饥渴让我拼尽全身力气挣脱下地,几乎是转身以连滚带爬的姿势在‘狂奔’,但没几步胳膊就被那双强力的大手死死抓住。他下手力道重得,仿佛要就此将我的臂膀捏碎。痛到半只胳膊几乎没有知觉,不情愿的脚蹒跚着,粗粝的石头快要划破鞋子。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目光森冷,语气饱含讥讽,“跑啊!小母狼!你越爱跑,我就觉得越刺激!”   “唐——博——丰!”我声嘶力竭地叫他的名字,遥望苍茫大地却看不见任何希望。无声的旷野用呼啸的风嘲笑我的天真,仰望星空想他如流星就此坠落,落在我支离破碎的绝望里,击破这惨绝人寰的血腥一刻。   天堂和地狱,其实只有百米之遥。   克苏托拖着我进了帐篷,将我按在地上的羊毛毡上。我咬牙切齿地大叫着,如同把自己生生推入万丈深渊一般崩溃。   他疯了似地压上我的身体,双手大力地撕扯着我的衣服,却不忘了留着我那危险左手上的金属布。他的欲望仿佛一秒钟都无法等待,要原原本本,全全部部地发泄在我身上。   “叫啊,叫啊,”他俊挺的脸上是*裸的凶狠,间杂着几分淫邪的*,“可惜,只有我能听得见!”   他用强有力的膝盖死死压住我的双腿,手在我几近裸露的身体上肆意抚摩,下压到我脸上的唇仿佛带着几分同情,但说出的话却没有丝毫怜悯。   “我很强壮的,不会比他差。他一晚上能干你几次?”他带着邪气的笑吻上我的脸,“信我,我能让你爽上天。”   “上天?!去上天见你的安拉吗?!”我发出狂暴、凌厉的一声质问。   他不再回答,目光死死盯着我的脸,而后身下的硬物下压,强行地、恶狠狠地顶入。   这一刹那,我感觉我的人生已经落幕了。无边无际的痛感,在周遭方圆千百里的戈壁蔓延。如同大自然一副随意为之的画,痛苦是打翻了的颜料桶,被帐篷外的风、荒原上的沙播撒得无边无际。   生命的演出结束,过往的一切都已经崩溃着灰飞烟灭了。烟消云散之后的,是一颗伤痕累累的心,一副同样鲜血淋漓、遍是伤口的躯体。   眼泪源源不绝地涌出,无助的心无可奈何地、将痛苦与绝望劈头盖脑地浸入苦涩的海;希望被慢慢地淹没,如同一棵*的树站立在寒秋的荒原,用孤独的力量死死缠住最后一片有望逗留、不沉埋于泥土的叶子;肃穆的风和着落单的雁凄惨的悲鸣,从光秃秃的混乱中传来,仅仅这场景,就已经比任何话语都更悲伤。   生长在文明世界里、自诩为食清风玉露的女人,为何生来有这具艳丽诱人的臭皮囊?我宁愿自己全身长满烂疮、破败不堪、周身伤疤可怖,也要落得这颗心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一份孤独着的痛苦,微弱地随着他的野蛮、在狼一般喘息的哀嚎声中支离破碎,如同高悬在戈壁上空的月亮,仿佛是美的,它发出的逼人寒光,能不动声色地冰封这里,甚至上千年。   你们见过大漠的月亮吗?   它是那么冷,冷入骨髓。南方的冬天会阴湿难熬,但是也不及这清冷月光的分毫。它透过帐篷被风吹开的缝隙,照彻我的身体。从头到脚,从皮到心到五脏六腑。月光对戈壁的眷恋亘古不变,如同雪花终会落地一般不可逆转,象落叶归根般自然而然,但,我的柔弱我的崩溃,在死神面前的挣扎与匍匐,我心里的眼泪,表面的痛苦,它都高高在上地看到了,它只就那么看着,眼睛都不眨一下。   沉静无声的世界,挡不住内心的刀光剑影。我恨,恨此刻所有跟我同在的一切。   它做朦胧、自在、无欲无求的神仙太久了,久到不管遇到什么都绝不动容。它以为自己清纯、朦胧、高贵,于是以羞辱我的姿态,目光亮晶晶地、一览无余地看着我,没有笑容,只有肃穆到近乎冷酷的平静,咀嚼着饱含掠夺的人性、在这一刻彻骨的凄凉与悲哀。银色的美丽不会为我的苦难缠绵,它只会眼睁睁地看着,听着荒凉的、卑微的呻吟,用痛苦糅合着难以下咽的欢畅。   还有大漠黑夜下的风,它听不见我泣血般的控诉,它不留情地呼呼吹着,将篝火的炽烈气息传来,欲烧灼已形同枯木、干涸的我。在幽绝的秋夜撕扯着所有的伪善,将*裸的欲望、一切微如尘埃的*在深处展开。   重重的折磨,象潮水般滚滚袭来。翻卷着的力量,仿佛要把一颗卑微渺小的灵魂,就此带到遥远的世界那一端……   六十二 绝望荒原4   童年时,信佛的奶奶曾告诉我天上有神仙。而菩萨是会在不知不觉间降临,而后救苦难之人于苦海的。当救我于水火、已非人力所能及,那么,我相信神、相信佛,相信一切不被我了解、亦不被我熟悉的来自宇宙的陌生能量。脑海一片空白,听力视觉已形同虚设。   仿佛为了幻听而听,紧紧贴在毡毯上的脑袋,在似是而非的直觉主宰之下,居然听到了大地在疾驰的马蹄之下忘情地呻吟。   那是一种带着绝望的愤怒,一种带着焦灼的热度、如同满腔热血沸腾的侠义天理之心,在筋疲力尽、声嘶力竭之后,再也无法克制隐忍的一声叹息。就在我后背所抵的大地深处,带着压抑的、浓缩着的同情和痛惜,在低声地呼唤我。   “廖冰然,你不能死……”   遥远的戈壁尽头,传来天籁般的温情呢喃,听上去仿佛有些熟悉:   “你在我怀里,廖冰然。”   “不管这世界有谁伤害你,我都会,将你紧紧保护在怀里……”   头顶的明月不肯为我扯过乌云*,而这背靠的冰冷大地,却有着少见的温柔。它沉稳静默地让我无力地平躺,包容这精疲力竭、生命行将垂危的女人,在它的宽广怀抱里安静地神智不清。   帐篷外的风依旧呼呼地吹,不因周围的星星篝火,而温暖我的身体一丝一毫。大漠和戈壁,继续让我领教着彻骨的寒冷,直到天明,这灵魂亦难得苏醒。遍是淤青的身体已僵硬,之后在精神彻底的崩溃中,被风干,被粉碎;仿佛风一吹就散,地一震便无形。自表皮到内里都是荡然无存、不可重塑的,灵魂、意识、躯体已经分离,仿佛全部都不再属于这样的某一残破的肉体。   大脑在拼命地凝聚精力,让全身的热情和血液疯狂地聚焦在自己想保护的领域。但是依然无法拒绝被撕裂、被压迫、被强制的痛觉,直到时间遽然停止、死亡的气息冰封凝结,终于,心平气和、形如朽木般地享受宁静。   全身如同浸入冰雪未曾消融的雪山溶洞,是干燥的,却是冰凉的。一直睁大眼睛,让泪水木然地流个不停,直到眼睛的痛,已不足以再维持眼皮的张力。终于沉重地闭上眼睛,给自己一个理由,松一口气。   只有我知道——这双眼里流的不是泪,而是水乳交融而汇聚成的血。受难的是身体,哭的是心。   睡不着,因为翻身都是奢望,改变不了任何僵冷着纹丝不动的现状。身侧有那男人心满意足的呼吸,仿佛一场男人与女人之间的战争,他已获胜。脸上带着春风得意的笑,扯过身边的毯子,裹住我不自禁在瑟瑟发抖的身子。   他紧紧贴着我的耳朵,哈着热气,如恋人一夜春风后柔情相许般,在我耳边轻轻承诺,   “我不会杀你,跟我走吧。”   “我比他真诚,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   他强占了我的身体,然后标榜自己是一个真诚的男人——真诚地不需要任何伪装,对一个女人的欲望直接到,想要就要;亦要求我的身体如他一般不堪一击,他想我给就给。   或许,原始的社会,并不排斥野蛮的行径,雄性对雌性的掠夺,是发自内心也是来自本能。他的解释倒不如说——他是原始的兽,而非已走向文明世界的人。   呆滞的目光挪移到、那张与枯燥荒漠截然不同、看上去鲜艳欲滴的唇,一忽儿有错觉认为他是个女人。意识错乱间已经不能在扑朔迷离中辨清一切。   迷离着眼看着、盯着,想把对这张脸的仇恨,刻到心房周遭的每一根血管里去;在他怀里不甘心地辨认,渴望着他和我一般地,被戈壁的严酷风干、粉碎。然而,血肉之躯终归支撑不了精神上的伤痛;痴狂若颠的千缕思绪就像毒蛇欲吐未吐的丝信。   在他的怀抱里,无力地垂下了头,瘫软了身躯。   六十二 绝望荒原5   马对戈壁、雪山、草原,永远是心怀敬意地臣服。   这种野性的生物,一生都推崇自由自在,身影象闪电般疾驰掠过,视野如草原一般开阔,如高山一般深远。它的目光一掠千里,在荒无人烟的世界里,它就是这片土地上通神的精灵。   它不会如人一般脆弱,它坚强、固执、沉着、忍耐,它自始至终、生死均系草原的性格,属于这样毫无遮拦、一望无际的自然。   一群马疲惫地驮着各自的主人,穿越了黑暗中银白色的雪山。行至山顶,这飞驰的精灵发出了感喟挑战自我的声声嘶鸣——它自从出生,还不曾受到过这样的激励。只因为它背上意志顽强的主人,复活了它骁勇善战的历史血性,让它在拼搏般的奔跑中,找到了久违了的野性。   托纳拉渐渐被抛在了身后,唐博丰驻马回头,看一眼那原本在心中神秘得再不能神秘的雪山。做为没有草原牧史的汉人,他从来没有这种寒夜翻越雪山的经历,这简直就是红军历史上两万五千里长征中的场景。但是,他翻过来了,这寒冷和疲惫激发了他内心深处男儿的血性,一如胯下的良驹般,野性在不可思议地苏醒,被自然界的挑战激发了莫名的斗志。   原来,潜能是最不可把握的东西。只要你想,没有征服不了的障碍。   只有一个念头在心里支撑,即使筋骨已风尘仆仆,几乎被拆离肉体也无所谓——   “然然,不能有事……”   “然然,你不能有事……”   他整宿没睡,已熬红了眼睛,风沙中行进一路,脸上皮肤摸上去有着失血的粗糙感。   依拉汗驱马行至他身侧,“唐哥,让弟兄们休息一下吧。”   他回头望望在黑魆魆、沉寂的夜中行进的马队,原本出发时雄赳赳、气昂昂的汉子,此刻被疲惫折磨得几近散兵游勇。怕冷的,身披羊毛毯;不规则地耷拉着,如同乞丐衣。   心上已掠过一丝不忍,依拉汗又说,“唐哥,你也休息一下吧。”   他遥望前方夜幕下的连绵草甸,遮挡了一马平川的视线。翻过去,应该会是平地,马将健步如飞,也就更有追上乌卓的希望。想了一霎,挥手止住众人。   “大家原地休息!我去前面探路!”他如王者般发号施令,但脚已踢马肚,欲再前行。   依拉汗飞驰赶上,“唐哥,我和你一起去!”   他不语,将内心的温暖在心中藏起。兄弟之意、患难之中才见真情——依拉汗,你为我救然然,我不会亏待你!   前行几公里,翻越几座山坡,依拉汗还是眼尖,作势让唐博丰停下。   两匹马静静地站在草坡上,俯瞰坡下残余星点的篝火,在风中传来若有如无、淡淡的烟柴气味。篝火旁是大大小小的几座帐篷,依着一个小小坡道,坡道上有正站立歇息的马群。   “会是他们吗?”唐压低了声音,也压下了心头的惊喜,问。   依拉汗是牧人出身,对草原上的一切都很熟悉。他只远远地望了一会,然后谨慎地出口,“还不好判定。他们人数不少,乌卓不会把手下全带到这里。”   “有两个人跟了他很多年,和他形影不离:一个克伊木,一个麦可提。克伊木就不用提了,麦可提据说往南逃到库车,正被武警部队通缉;想不出他身边还能随身带这么多人,”唐下马执缰走到月光在草坡的阴影处,带着几分斟酌的思虑,“还会有谁,带这么多人跟他?”   “乌卓在新疆成事这么多年,心腹岂止一二,”依拉汗走在他身侧,“之前并没有告诉你:这些势力如同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只要放松打击,就会死灰复燃。乌卓先前善于跟政府打交道,很有政治眼光,这也是为什么你走以后,天然一直经营得有声有色,毫不逊色于当年。”   “不过,他身边也着实有几个人物。善于出谋划策,天然经营走向国际,也和这些人分不开。其中有一个叫克苏托,年轻有为,据说能力很强。”   唐忽然象想起来什么似地,“克苏托?”   “这个人不简单,虽然名不见经传,却在天然混了个出人头地。原来在北疆一带做点小本生意,但结识乌卓后很受器重,不几年成了天然的副总之一。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穆斯林,知道他的人都说他虔诚,他未婚且坚持独身。天然很多外贸生意,都是由他负责的。”   思绪回到很多年以前,仿佛一切近得就在昨天。   那满溢青涩少年情怀的青青草原,满腔抱负被心头沉重的沧桑掩埋;抬眼四望,蓝天白云低得几乎入怀;策马狂奔、纵身于野的荡气回肠,兄弟般的热血沸腾浇注的情谊之花,如同格桑花一般长出了高高的尖刺,刺痛了那少年痴情的目光和心;一个维族少女的初恋,如同花儿在稀薄如雾的空气中盛开,阳光驱散了阴霾,它脉脉含情地站在蓝天碧草间,情窦初开的沉思,是那般羞涩、真挚……   一切的一切,真实得如同梦幻,飘渺如同云烟……   “这个名字,我很熟悉。”   唐压下了心头任何的猜疑、悬念——这不是问题的关键。   他要救的是然然。   “我们需要打探一下他们的虚实;但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他凝视着目光之下的野营地,定住吩咐,“不知她在哪一个帐篷,这样……这样……”   六十二 绝望荒原6   依拉汗意会而去,唐在夜幕中驻马而立,如狼一般警觉,静静守望自己的猎物。   夜风寒凉,马鞍上的帆布毯猎猎作响,粗糙狂放的声音,衬得周遭更是凶险莫测。夜幕下看不到尽头的漫天星辰,却不再*任何来客的欣赏极限,它们如同看客,高高在上地嗅闻着下一刻来自地狱深藏的死亡气息。   他不自觉地、紧紧地攥住了拳。   这是人生中一场大战,而刚才和依拉汗商议的,的确是出奇制胜、一招中的的办法。只能如枪手般放手一搏,技术上稳准狠之外,碰个运气:烧帐篷,逼所有人出来,但如果——然然正处其中……   坚毅的眉霎时深锁,心不可思议地抽搐起来。脑海中一念稍纵即逝:那是熊熊烈火中,他心爱的女人被烟火深锁,奔逃不出、挣扎不甘……却痛苦地叫着他的名字——唐——博——丰……   ——不!   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悲鸣,如同看见自己的心被猛然落地的鹰撕啄,鲜血湿润了微细的黄沙,扩散得无边无际……暗红色的血沙印得天空那般阴沉……眼睁睁……眼睁睁……   却无能为力……   双眼蒙上水雾,心泪已然无语。双掌合十的礼佛姿势,并不能平息心底的恐惧,遥望苍茫夜空,有如同鬼魅恐吓的呼啸声擦耳而过;   “不!——”   “我不要让她遭受报应!我不会伤到她!”   ——乌卓要杀,然然要救,这件事一定可以两全其美。一定!   身后有轻轻的马蹄声,他回头,果然看见闲庭信步的一支马队,静悄悄地走来。众人显然对战术心知肚明,行动迅速又不打草惊蛇。   收起那丝无奈的心碎,重回一个男人应有的冷静。热血沸腾起来,抵御着想象中彻骨的寒意。和依拉汗指挥着,两个汉子从西侧曲线包抄草坡之上的马群;又有几个汉子从东侧戈壁慢慢地前行,靠着夜幕的遮掩,向鬼火般的篝火前进。   依拉汗和那两兄弟,打开火折子燃起了火把,却是猛然策马狂奔,向着野营地方向疾驰而去,速度快得如同从天而降的神兵。   而脸色阴暗,心中如临大敌的他,和另外几个枪法精准的枪手,在山坡上伏地埋头亦做好了偷袭狙击的准备,另一批枪手已派做先锋主攻——跟在依拉汗的后面,只要帐篷里出来的是持枪的男人,格杀勿论。   粗壮的马鞭挥向残余的篝火,火星在戈壁的风中飞迸四溅;而燃起的火把直接飞掷向帐篷,有的蓬顶是羊毛毡易燃,烈焰立刻烧得熊熊滚滚。西边马群被火光和凌乱的阵势惊了,发出恐惧*的、不甘被掳的嘶鸣;疲惫不堪的暴徒,在刚刚进入睡梦时被惊醒,纷纷在帐篷外现身。   伏击者的枪声响起,精准到先出帐篷的几个人立时毙命。而在野营地的另一边,挥着马鞭袭来、来势汹汹的,是这突袭队伍的一支主力。持枪逃出帐篷的汉子,几乎都是还没怎么清醒,不是被马鞭击中,就是躲不过四面八方的子弹。   攻防之布局,决定胜败结局。占据有利地形,将事半功倍。未几,苍茫大地响起了攻者的呐喊、防者的惨叫;枪声火光围攻,短兵相接亦打破了夜晚的沉寂。短短的几分钟、密集的枪弹爆响之后,唐带着埋伏的枪手疯狂地从山坡上飞驰而下。   犀利的目光横扫面前的破败残局,凝视着每座帐篷外的尸体——   有的帐篷已烧掉大半,里面的人都耐不住烟熏火燎,抱头鱼贯而出,成了暂时的俘虏。   他在快速搜索,直到惊异的目光落在那仅有的、安然无恙的帐篷。   难道?他猜中了?   “然然!”   胜利的喜悦已让他失去冷静,他嘴角微微一笑,策马走近,居高临下地甩动马鞭,“嘶”地一声,帐篷的帆布顶在风中裂成碎片。   一声惊叫响起,一个人如荒原中受惊的狼,猛然以站立的姿势、凶狠的目光与他面对面——是原本在瑟瑟发抖、此刻野兽凶猛的乌卓。   原本敬中有惧的关系,在这一刻已完全撕破了伪装。再也不用提相互利用,也不再对他的势力心生妄想——那为了*圣战的心愿,在这荒漠的凄凉里,预见了结局的仓皇。   即使死,也要杀尽仇敌。穆圣哲语如同安拉圣训。   无须再虚伪地寒暄,解决这问题的唯一方式变成了复仇式的兵戎相见。   “唐博丰!你去死!——”   乌卓手里的枪,条件反射般地瞄准唐,不假思索地扣动扳机。   依拉汗一声惊叫,刚刚再度举起手中的枪,但似乎,来不及了。   唐的表情狰狞一秒,浓眉剧烈颤抖一霎,而手中的枪亦对准乌卓胸前,一颗子弹飞速射出。   六十二 绝望荒原7   三声枪响,决定了两条生命不同的结局——   乌卓一弹中心脏、一弹入肩,已砰然倒地。   而唐博丰毕竟居高临下,乌卓的子弹再准,也不过是力道自下而上。它沿着一道幸运的弧线,落在他的右腿。   唐中弹,被本能的冲力激得几乎落马,反应奇快地紧攥缰绳、稳住身子。依拉汗又惊又惧、满脸怒意行至他身侧,   “唐哥!——”   “先处理伤口!”   他轻轻皱眉,手向下臆测了伤口所在,只摆了摆手,“快找到她!”   说完话只一秒后,他整个人如同僵住:他已看见三四步之遥、另一烧得面目全非的帐篷废墟里站起来一个男人。   那男人举着空空如也的双手,表明自己投降的立场,脸面上被浓黑的烟灰所遮盖,在黑夜里有些看不清楚。   “唐博丰。”   他笃定地一开口,那声音却是那么熟悉,那么熟悉。熟悉到——就像一直在朝夕相处的兄弟手足。   唐握在扳机上的手指在缓慢地放松,却没有下马,目光凌凌地看着他。   两个男人就如此对视着,谁也不先开口,不再说话。   依拉汗沉不住气了,也不知道这男人来历,策马欲上前质问,“哎!——你是谁!”   那男人迅速一弯腰,取出了靴帮的英吉沙,蹲身掀起了身旁满是黑尘的羊毛毯,带着冷冷的笑开口。   “这里,有你想要的人。”   唐的目光遽然冰封,面色冷若严霜。耳畔寒凉的风依然在吹,他不觉得冷,但是心,却如同浸入博格达雪峰顶澄澈晶莹的冰凉湖水。   他知道了。他明白了。他想想也明白了。   一瞥之下已见到那萍踪一现的莹白肌肤。凄冷的风,让他的心一下子痉挛地几乎皱缩起来。   “住手!”他扬起马鞭,冷冷地大喝。寒眉深锁,拧成狰狞如同凶神恶煞的图纹,语气不含任何温度。   “你是想活命?还是有别的要求?”   克苏托脏污脸上的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的笑容,心知他已抓住面前这男人的死肋。她是他手中最后的牌,他要活命,他一定要活命。   “我要活命,并且放我去哈萨克!”   “你以为我会答应你?”唐带着暧昧的些许深意开口,他知道他是谁,也知道他做了什么。即使他刚才还没有想杀他的念头,但现在,他心中已经杀气重重。   他侮辱了然然!   ——我要他死!   刚刚缓和的扣扳机的指,又再次僵硬了起来。   克苏托露出毫不掩饰的诡异的笑,   “手别动,——唐博丰。”   手已作势要扯去那盖着的羊毛毯。“她还光着身子呢。”   而另一只手,已紧紧地握了英吉沙,对准了昏迷女人的咽喉。   他一言既出,依拉汗不禁动容。他瞬间举枪,目不转睛地瞄准克苏托,只等身边唐出口下令,立即开枪。   唐的目光中,有千万缕思绪萦游。心中涌起了无法抉择的苍凉:放,是未知的死亡;杀,也是没有把握的冒险。   他敛眉盯着克苏托,责问的语气带出了莫名的悲伤,两个人相隔不过十步,但声音和心却是那般遥远地、拒彼此于千里之外;   “为什么?”   “你比我清楚。”   “你错了,我没有伤害她,我一直想让她回库鲁克,回你身边。”   “虚伪!”克苏托的语气里有着莫名的绝望,不自觉痛斥的姿势,将英吉沙差一点刺入女人的脖颈,引得唐的心遽然纠结。   克苏托看到了唐的紧张,如同一盘棋局中看透了对方的下一步,曾有风云淡定的立场已荡然无存。他的声音在荒漠的上空亦愈发苍凉,怒吼着如同与面前人有刻骨深恨:   “唐博丰!你出尔反尔、言而无信!你明知道她不可能回来,还带她去北京!”   “她喜欢你!喜欢到毫无保留、愿把她纯洁的一生都奉献给你!而你却始乱终弃!”   他用英吉沙指着刀下的女人,“你喜欢她,爱的却是这个女人!你对马萨不忠、你背叛了她!我替你为马萨还债!”   “我干了她!”痴狂状态中,有着精神分崩离析的得意忘形,“哈哈,我干了她!”   忍无可忍的子弹终于出膛,却是射入克苏托蹲身在下的戈壁坚泥,猝起的一丝烟尘,在清绝的风里渐渐消散。   唐收回枪,冷冷地开口,“放下她!滚!”   “我怎能相信你不背后开枪?”克苏托纹丝不动地反问,“我知道你有多阴。”   唐再次举枪瞄准,“若想杀你,刚才那枪早要了你的命!”   “我不信你!”克苏托毫不动容,“我带她向南先走3里地再放她,你们不许跟来!”   “你真他妈得寸进尺!”依拉汗有些气急,策马上前几步,如同岳飞欲取金兀术首级。克苏托手中的刀旋即狠狠向下深刻下,几乎要划破那女人的面皮。   “依拉汗!”唐的表情抽搐一下,止住依拉汗。目光如雷霆万钧恨不能将克苏托霎时劈杀。但终于按下心中怒火,将风起云涌的感情消寂在夜光下。   只有语气狠绝如铁,“如果——”   “3里地内我见不到她,不管你逃到哪里,一定捉到你,活剥了你的皮!”   六十二 绝望荒原8   我被紧裹在毡毯内,绑上马背。克苏托牵着两匹马,疯狂地夺命而逃。   在我耳畔的是呼呼的风声,它带我奔跑,有卷我入自由世界、远离尘世的热情。风与大地,忘情地争夺着这样一个来之不易的生命。这片土地,仿佛已经有多年没有接应过来自过客的灵魂,它的野性被唤醒,志在必得要吞噬掉现在垂涎的一切。   来自天边黑夜的重重乌云,在草原的上空笼罩了些许皎洁的月光,靠着这月光的遮隐,克苏托心里渐渐燃起了生的希望。   他一定逃得掉。   他看着我,脸上有着爱恨交织的表情。可是,他心中的马萨是唯一。他为了她,也恨我,并不对自己做的一切后悔。   到了他想停留的地域,他靠近我的马。侧过身来,手若饱含怜惜般地,在我俯卧的背上轻轻抚摩,“廖冰然,我不是坏人……”   “安拉说:男人不能欺负女人,而我,根本不想伤害你……”   仰天长叹,如同一个男人欲哭无泪的哀鸣,“唐博丰!我恨你!——”   “你还我马萨!你还我马萨!——”   他哀痛欲绝如同哭泣,今日之败注定今后的浪迹生涯。乌卓已死,他的命运是从此后被政府通缉,今晚,也不知能不能跑到乌拉罕……   即使他内心如何不想伤我,亦伤了。他的良知如同悔悟般地,深深盯着马背上昏迷的女人。须臾之后,狠狠向我的马背挥出一鞭,自己向与我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我随着狂奔的马在它背上颠簸,神魂在荒凉的草原上游荡,却无意识地梦呓,梦境真的与现实相反,仿佛身处江南的水乡。   一个肌肤水灵*的女子,正在清澈的水塘中央,眉清目秀、濯濯目光,我仿佛很是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她伸着纤细白嫩的手召唤我,“快来!来洗洗!”   我如中邪般随她召唤走去,她牵过我的手,轻轻皱眉带着淡淡的责备:   “你怎么这么脏?你怎么这么脏?”   将我血印斑斑的双手浸入那么温暖怡人的水里,温柔地揉搓着已干涸的血迹,她那么认真,亦那么虔诚,她的手暖暖的、软软的,是一双久违的文明世界的柔痍。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她缓慢地转过头来,严肃却失望地对我摇摇头,   “我洗不干净你,廖冰然。”   “我洗不干净你。”   她的表情那般无奈,如同挑战者被目标打败般垂头丧气。她转身在水中走着欲离我而去,我忽然脑海里闪过段段陈年旧事——   我想起了她是谁——   “陈琳——!”   “陈琳——!”   我大声呼唤她的名字,看着她不回头的背影,心口像堵了块大石,哽咽着泣不成声。如同十六岁时,她在某一天不声不响离去、消失时那般伤心。我知道她的伤痛,因为今天我体验到了她当年的一切痛苦,同是女人,她曾经历的一切,我如今已感同身受。   真正的爱情,令人时时想起死,使死变得容易和丝毫不害怕。但我还是无法清醒:我与他这爱情的命运,为何与总不休止、毫不停歇的暴力血腥相连?   而我为什么总是在被拥有之后,又被抛弃?一如此刻的天地间孤苦无依一般?   捆绑的绳子终于不堪重负,在快速的奔跑中断裂。我以无能为力的姿势,在高速的旋转中被甩出马背。破落的毡毯如飞花般乱舞着,脱离我的身体。直到我重重地摔在丛丛的骆驼刺、野亚麻内。   一定有布满尖刺的枝桠划破了裸露的肌肤,比心痛还痛的皮肤的痛感,再次笼罩了这具肉体。我精疲力竭地清醒,又在余光所及之处发现自己孤独地身处荒原,有丛丛的高过我目光、顶端长着可怕尖刺的霸王草、沙蓬,将我的脸深深埋藏。   凄凄的冷风让刚刚流血的伤口遽然冰冷,我身着破败丝缕衣,以最无能为力的姿势接受寒风严酷的吹拂。今日才对我的名字有了更深刻的诠释:   我是一块天地之间的冰,大地啊,若你还爱我,请赋予我尊严、用你冰封雪山的严寒冻住我!   六十二 绝望荒原9   颓然崩溃的最后一霎,思绪泛起了莫名的欣喜——   我终于可以死。   伤痕累累、遗世独立的我,终于可以就此解脱。   苍茫大地远远传来马嘶人喊的喧闹,似天籁般让人误认错觉。如同风暴来袭,自遥远天际滚滚而来,回声源源不绝。   奔驰而来的骏马,带着龙腾虎跃般的嘶鸣,如同知道奔波整晚,终及彼岸般欣喜。   一个高大男人的身影,在我朦胧的视觉中恍惚地出现,有一双穿着硬底皮靴的大脚,走得大力,大地发出咚咚的巨响;仿佛飞快,似乎是奔跃而来;但对我来说,如同慢动作的步步挪移。   迷蒙中已看不清他的脸、他的眼睛,虚弱地已经无法再睁眼,或有任何举动表示抗拒或欢迎。当他双膝仆然沉重地跪地,不顾干枯格桑花带刺的枝扎破腿,双手抱起我紧紧贴近胸膛的时候,我听到了剧烈到将涌出心房的心跳;感觉到:一个男人化解自己刚才的强悍,遽然扭转而成生命中不可承受的脆弱,和着颤抖的呼吸将唇贴在我的胸前。   在此刻,所有原处于黑暗阴影下的魂萦梦牵,都变成了脚踏实地的手中掌握。欣喜若狂的心,将过往千情万景,已在此刻化为柔情似水。   “然然……”   “我什么都不怨、不恨……只要你还活着……”   “只要你还活着……”   有原本温热、遇风成冰的液体,滴在我的脸上,缺水到枯干的皮肤,如戈壁被烈日抽干了灵魂的石头表面,倏地将那宝贵的湿润吸收、不见。   我不知道他的腿上伤口此时仍然血流如注,被血湿透的裤腿已冷硬如冰;沙蓬的刺深深沉溺在他血液的滋润里,如曾对我一般地,贪婪地*着他生命的甘甜汁液……   亦不知他跪地、向我咬牙忍痛,只为了给我一行微笑着的眼泪;或许他想向我证明:只要他还活着,我亦能活,还能有救?他此刻心里的恐惧和追悔,不能用任何世间的言辞来形容;他生命中从来没有这样患得患失的时刻,手中掌握的如同是空气,会随时象美人鱼变成泡沫,无形地飞升……   太阳会照常升起,而灵魂会随它而去……会消失吧……会无影无踪……如同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出现过……这样一个和他纠缠不清的我……   可他,在第一时间追赶前来面对我,   只是为了告诉我——   我还是他心目中那个冰清玉洁的女人;   我还是他在世上最珍爱的女子;   任何玷污我身体的龌龊之行,他都并没有放在心上,他满心满脸都是心痛和珍惜;   他抱我抱得那么紧,如同我是他骨中的肋、身体中最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不管多么想留住,双手却不能用力,此刻我的身体和生命都轻飘地如同浮云,如同吹口气就化为粉尘,他握不住也抓不准……   有人默默地过来递给他白色的毯子,比刚才那张要柔要轻。他视我如同掌中雪、口中冰,将我包裹起来,小心翼翼的表情和动作,仿佛就像他已涌出心房碎裂的心、价值连城;   他的头低垂,不吻我的脸,不吻我的唇,只沉沉、重重地吻上我的胸口;   默默地吻我,感觉到我逐渐温暖的身子,依旧在情不自禁的战栗;抬起眼看见我迷离眼神中的畏惧——   那里勇敢而又深刻地表明:他手中所握的灵魂,已不再属于我的肉体,在他的怀里挣扎着,欲要飞升……   飞升到一个足够的高度,来看待现在的我自己……这一幕……我曾受到过的无法想象的伤害……我曾经最爱最爱、最无法舍弃的男人……   而他此刻已碎裂成瓣、寒冷无极的心,颓然地出手抚慰、挽留,让我不要拒绝、不要害怕,不许我就此逃离……   不出声,用唇语一张一翕——   “然然,你受苦了……   然然,别怕,一切都过去了……   我爱你……   你要活着,不管发生过什么事,我一定要你活着……   六十二 绝望荒原10   那些没有声音的语言,穿透我体内已僵硬的血管、已冰封的神经,刺激了心房上生命挣扎的力量。如同刚出生的小兽寻找母亲的乳源,我淡淡地回忆、熟悉着他身上的气味。呆滞的目光迷离地看着,表情僵硬到连啜泣都很费力。干涸的唇仿佛就此顺着唇纹,全部被横向撕裂,疼痛难忍。   我说过:谁见到我这个样子,我都恨。   我恨这一刻做为女人所遭受的羞辱,被所爱的男人知悉。我恨他带着怜悯的目光看我,却忘记这一切痛苦来源于哪里。   是的,我爱了。我大无畏,我爱到忘了我自己是谁,我以为我的孱弱之躯可以陪他那么硬的命,于是灭顶之灾来临,也不曾逃避。   但——我在他的世界里,根本没有立足之地。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带给我死亡的感觉了,他已经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绝望、濒临死域的我了。我遇上他,他就给我带来了动荡不安,带来绝恋的狂妄,带了人生的痛苦与悲哀,直到今日体无完肤、遍披荆棘……   人一生最大的幸福,原来不是飘渺如云的富贵层叠,是生命……当生命濒危,尊严荡然无存,行尸走肉,还敢对幸福有何奢望?   唐博丰,你让我如何再爱你?如何敢再爱你?   死死咬住舌,在这里已没有体力说出真实的感觉。沉重地闭上泪已流干的眼睛,嘴角却漾出了一丝凄绝无比的笑意,从那冷硬了的唇间,吐出一句话,表达着我内心深处最最真实的怨恨和愤懑:   “我就知道……”   “十年之后若还能见你……”   “一定会……死在你怀里……”   “然然!——”心痛欲裂的一声大喊,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怀中、这连战栗的本能亦消逝的脆弱身体,呆呆地跪着,如同五脏被掏空了般,思绪在荒漠的上空漫无目的地游离。   戈壁上空,刚刚难得的寂静被猝然打破,陡然响起他暴戾、狠绝又阴寒难测的声音,   “去追!”   “杀了他!——”   “我要杀了他——!”   一个男人耗尽自己的生命气息,在手忙脚乱、崩溃般地包裹一个女人,紧紧地拥抱,如同要将自己的气力注入她的体内……荒凉的戈壁上空,动荡着漫无方向的风依然在吹……有着尖刺的大漠植物,欢快地和着风的节奏,肆意刻画着这对情侣的肉体……仿佛要把肌肤的痛深入,深入刻到他们的骨骼里去……痛到极点,这样表面流血的挑衅已力道太浅……浅得令他们……不足为惧……   那男人只低着头,将鼻尖热气融入女人的胸膛,抱着她一动不动,如同以这种姿势,可以风化而成塑像般在此伫立千年……周遭的马俱沉默地停歇,静静地眨着眼睛……干枯的蓬草被刀砍下……四周燃起跳跃的篝火……   不管周围是温暖还是寒冷,那男人的姿势始终不动,五官如同刻入风的音符,僵硬、凝固、永恒不变,只有心里响着不出声音的呼唤,反复地、重复默念着一个名字:   “然然,你醒来……”   “然然,你醒来……”   -----   -----   我是梅野。   百合花,其实我写到这里,自己都哭了。   我心中之痛与无奈,绝不会亚于你。   那记忆里的格桑花是美丽、粗旷、顽强、饱含生命激情的,我不想赋予它肃杀、清冷、如同死亡使者般的身份。而在沙漠中,生命如此坚毅的蓬草,亦不想让它去刺伤那么孱弱的生命。但是,这世界就是如此地变幻莫测,一种生命对另外一种生命来说:是美丽也是残缺,是宠溺也是伤害,是依赖也是支撑。在不同的夜晚,它有着不同的身份。任何一种生物,上天赋予它的责任都不是亘古不变的,如狼会吃人,亦会被驯服。   我不会更改结局,结局在我的心里。谁也拿不走,即使我现在亦觉得这一幕凄凉,也不会更改初衷……   六十三 情已惘然1   六十二 情已惘然   周一的金盛职场,廖冰然这个人,如同在世界上消失般,无踪无迹、无声无息。   在办公室打了她两次手机、一次公司坐机,皆无人接听。白天龙有些气恼地敲击着面前的键盘,以老总的口气发了封措辞严厉的邮件——   ——廖经理!   这周天成审计要出结果,见报前,要经风险管控部经理过目签批。   请立即来我办公室商议!   邮件发出一个多小时,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   这沉稳的男人终于再也沉不住气,手里攥着公文夹踱出办公室。   门口的VILA察觉到他英俊面容上显而易见的怒气,不由自主地把头一低,装作整理文件。   心里却在嘀嘀咕咕:白总最近怎么了?总是不经意间露出忧郁、神伤、那么疲惫的样子?   原来好开朗、好爱笑的,是一个好幸福的男人……   风险管控部的职场精英,还在各司其职地忙忙碌碌。安立东正在整理手中的报表,蔡桐萍走过来,“老安,联系上经理了吗?”   “没有。”安立东淡淡地答,眉宇间却看不到一丝紧张。   蔡耸耸肩,对着这样优秀、笃定的同事,她也不知该怎么好。他始终按部就班,做自己该做的事,有板有眼。和天成的审计沟通、数据提供、问题汇总、结果追踪,一切的一切都轻车熟路。在经理不在的日子,自然而然地成长为新一代领袖——如同这里的大局,都是由他主持的。   在职场入口处,突然出现一个男子的声音。   “廖经理在吗?”   蔡转身看一眼,急忙招呼,“白总!”   安立东亦站起来,注视着那个眉宇年轻帅气,却透露失魂落魄的蛛丝马迹的男人,“白总好。”   白天龙略走几步,目光掠过那空空入也的经理办公室,透过半透明的玻璃隔断,能见到对面新建的高楼大厦——她,还是不在。   金盛有严格的考勤制度,若不是碍于他的面子和解释,人事部早就追究并查问了。他始终拿她流产那件事做挡箭牌,说她身体不好、需要好好休息。   他心中认定婚变是个错误,她也终归会回心转意,又怎么会,让众人对他们的婚姻猜疑、指点?他要保护的是他、她、还有他们的完美过去。   如海浪逐沙,退潮后一切涌动的浪花都将遁形。她应该会变得越来越冷静成熟,而消了些随波逐流和野性,他寄希望她所追逐的一切都是虚空、无意义的……   这一切都将成为历史……   然而,他无法应付她突如其来的请假!无休无止地请假!   自从她遇见那男人,就总是对这份工作心不在焉、毫不在意。以前她不是这样子的,她敬业、勤奋、始终有一颗出人头地的心;而他当初,亦是被她那顽强拼搏、不认输的样子吸引……   他爱那时的她,而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廖经理为什么没来?”他失望的心,带着点严厉的语气在问,把这山中无老虎、猴子也称王的一群她的属下,当作了她来质问。   蔡低头不敢对语,安立东却低头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天龙听着相当刺耳,如同无声嘲笑般让他心头发紧。   “她是您爱人,白总。”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安立东,一瞬间如同与某种危险的力量对峙。这年轻小伙子的冷峻的目光中,一瞬有了凌厉般疏远的意味。白天龙想不明白,他只不过见他第一面,而对方亦是年轻稚气、未历人间沧桑,却仿佛,自己的心事堂而皇之地被他看穿。   言多必失,且这场景不宜乱发脾气——廖冰然,你已经激得我情绪错乱了。   他稳定了语气,尽量让自己看上去表情自然可亲,“你们经理不在,天成审计的事大家多费心。上午11点有个结果沟通会,安立东,你就代表你们部门参加吧。”   安立东静静看着他沉重的背影离去。   六十三 情已惘然2   “曹叔在电话里大发脾气,说你动用军区直升机,只是为了救一个女人,”志林小心翼翼地开口,对着坐在轮椅上沉默的哥哥说。   自从新疆回来的这两天,面对着昏迷不醒的她,他就是这幅神色。整夜不睡,比护士还辛苦、还能熬夜;一次次地等待通宵达旦的手术结果,伤弱之躯被折磨得半死不活、双目无神。浑浊的眼只有,在一次次地迎她出手术室时,才会突然出现一点希望的神采和光芒。   内科、外科、妇科、神经科……她已然碎裂的生命,如同一块破烂的毡毯,被一群良医尽力缝补……   他坐着轮椅亲力亲为,双臂用力,跟上病床纷乱的脚步,只为了她每一次进去之前,也许,也许能睁一下眼,看见他……   看他一眼,仿佛他的伤就不再痛,仿佛突然之间就有了力气;但是,她总是沉睡着,在麻醉剂的作用下,在深沉的疼痛里被团团围困,不得解脱……   于是他苦苦守在手术室外,死死睁着双目,等着她出来……   每一次他重回病房,他都如获至宝、满含希望地注视昏迷的她,审视她身上每一处伤口,抚摸着每一处伤疤的细纹,看它结成血痂,看它在分分秒秒间愈合;看得如痴如醉、若颠若狂。   然后,失望地发现她并没有醒,他又会重新沉默,回到属于他的那个固定的角落里,静静地看、静静地守候,如同一条忠实于主人的拉布拉多犬。   她身上有太多的伤,又从飞驰的马背上坠落,志林也知道她痛;但是,哥可以每天都来看看,不用这样日日夜夜地痴守吧?不用这样神魂俱失、如同万念俱灰一般吧?   他的世界,应该是他曾为自己描述的广袤天空,巨丰的前景、国内的一代商界枭雄,志林胸有大志,他亦喜亦贺,于是他鼎力支持这个弟弟,从高科技到民用品企业,集团无所不包。他发挥自己聪明才智,为志林撑起一片无穷尽的灿烂天空……   而他,居然为了她,忘记了一切……   这样的唐,令志林感到陌生,亦令他感到害怕。志林的辉煌世界,是唐亲手打造的,如同用积木给他搭筑的高楼大厦,突然有一天建筑师失去了兴趣,不再在其上添砖加瓦,令身处其间的人,看着空空如也的天棚,感到莫名的恐慌。   这是一头他心目中的野性雄狮,有着很多男人万难企及的决断和魄力,他强硬的双手挥舞着,能让一个企业的利润,以逐年几十亿的速度增长;却在现在在这一刻,显得那么脆弱无助。他有了惯用的姿势,手始终不离开她的胳膊、不离开她的手,仿佛一松手,她就飞走……   而听到他刚才说的曹将的事,唐博丰脸上丝毫不起波澜。志林如同对了一棵朽木说话,无趣亦气恼。再小心端详着他静默的神色,继续。   “他说这件事咱们做得太张扬,军区他的部下在非常好奇地打听……”   唐轻轻收回看她的目光,闭上眼。思绪回到那个寒冷的夜晚:当他抱着生命垂危的她,跪地象个孩子般惊恐地哭泣着、大喊着。那是他人生中最无能为力、最脆弱的时候,他害怕他再也抱不动、抱不住她,是那般恐惧地、眼睁睁看她无力地瘫软。   她气若游丝,而那孱弱的身躯,绝不可能再于颠簸的马背上走出草原,他为了救她,已经不惜一切代价。   乌卓与巨丰的利益要害急需保密,之所以草原追凶、不让武警部队介入也是有更为隐蔽的目的。但最终选择了联络军区空军部队,让空军派出一架直8KA进行草原搜救,也是不得已。   当直升机上那年轻的指挥官,惊愕地盯着野营地的一具具尸体,逡巡的目光有一瞬让他不安。   还好,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之外的事,那军官问都没问。   但曹将那里,却免不了受相关质疑。怪不得他会大发雷霆。   “小枫呢?”他打破沉默,问了一句。   “还在大连。”志林答着,“我让她回北京?”   “算了,”唐轻摆手——虽然曹叔爱女如命,对介枫言听计从,但他还不需要这种裙带关系。   “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志林来了精神,这阵子,哥难得还有做事的心。   “帮我找一个人。她叫陈琳。”   这个名字,能和十年前那个不幸的女子重影。他和她相遇相爱,也起源于她那时的侠义之心。唇间泛起一丝温情的笑,仿佛又见到那个,不怕死爱替人出头的小丫头。   这段日子,她总是念着这个名字,空洞的眼神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如果,她想见陈琳,那他就去找。   他多希望能活到她的心里、被淹没到她的脑海里去,和她融成一体。但似乎她无声地在拒绝,她不对他说话,他就绝不开口,不愿打扰她。   一点点违背她心愿的事,他也不愿意做,也不忍心做。   六十三 情已惘然3   思绪重回那夜,她昏迷不醒前说过的一句话——   “我就知道……十年之后再遇见你……一定会死在你怀里……”   瞬间心如刀绞。用力驱动轮椅,靠近她的床侧。轻轻握住那苍白无力、血管明晰的手,眼泪不自觉地滴在那冰凉的皮肤上。   他每天都给她抹面霜、手霜,几乎包揽了护士的工作。私立医院以贴心服务著称,但他不肯放心。他怕任何人动她,怕别人把他的水晶娃娃碰碎了。   他不停地用滋润霜,涂抹那些干燥的皮肤:包括那些他目光所及之处,日见狰狞的伤疤。那个暴戾的夜晚,抽干了她体内的所有水分,刚送进医院的时候,她如同一个被罪恶吸空了体液的骷髅。   “知道吗?我把我自己的一生、以及我手中的世界都给你,也,不足以补偿我欠你的,然然……”   将头再次埋进她瘦弱的掌心,将自己的肉体和灵魂缩小,缩成一颗透明水晶放在她的手里,满足得,如同将自己的生命都全权交由她处置。   “然然,我们就是这样开始的啊……”颤抖的唇上是深情的眼,说出口的字字句句带着*的回味,这一刻如此苦涩,而那一刻却甜的值得回味……   “十年前的那天,你到我的地盘上来洗桑拿。一进门我就认出你来了……”   “你简直就是自投罗网,我说不出怎么见了你第一眼,就对你那么有兴趣。看见你进那个包间,心一瞬间就开始狂跳,我就是想看看你洗完澡以后的样子……”   “那么干净、温暖、纯情的身子……知道你叫人按摩,我本来要自己去的,可是我怕吓到你,当时就没有。但是我一个人等在门口,只是想一想,想象着你的样子,我就觉得控制不住了。我满脑子都是你的脸,你的身子,你的头发,你的味道……”   “我骂自己怎么像个小流氓一样无耻、没品,我想了好久还是按捺不住心里的欲望。那真的是一团可怕的火啊,我自己都无法熄灭。我冲了进去,我不想考虑后果,也想好了如果有后果,那我就自己负责。我想要你,那是我21岁的时候,第一次因为自己是个男人而想要一个女人……”   “你真的好可爱,可爱到我做不出任何想伤害你的事情,可爱到我连要伤害你的念头都灭了,那天我也是在给你按摩,我只有眼睛可以看你,只有一双手可以透过衣服抚摸你,但是我却是那么满足,那么快乐,只要那样就够了,我想不出还能做些什么可以更快乐……”   恐惧的泪水几乎在脸庞上全部蔓延,碎裂的心已无药可救般地发出呜咽的哀鸣,却也打动不了那已沉睡、冰冷的心……   “若你离开,我想不出这世上还有什么,还可以让我更快乐……”   六十三 情已惘然4   已是深秋,四合院里的柿子树都结了黄澄澄的果,在枯黄的叶子中间,沉重地闪着黄金般的色泽。   志林在院落中央的石凳上落座,身边是薛志刚及巨丰的另一法律顾问。   “唐哥还不愿意见我?”薛志刚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喝着茶问志林。   “不见。连见我都烦。”志林拿起手中的小石子,掷向院落一角的小池塘,打出一气儿的小水漂。已是深秋,但这个院落却依旧布置得生机盎然、绿意蓬勃。   话音刚落,院外响起停车声。不一会儿,曲丛生带着权涛进来。两个人手里是大包小包的采购品。一进院子,权涛就很主动地,把各种东西在厢房、厨房、院子里摆放妥当。   志林嘴角牵动,笑得满是冷讽,“什么东西啊?她用的?”   曲丛生彬彬有礼地一笑,向主屋内努了努嘴,示意让他收敛,一边在他们身旁坐下歇一口气。   “这四合院你经手的?”志林凑过去,口气神秘,“一千多万?”   曲丛生淡淡一笑。她还没出院,唐就煞有介事地张罗。四合院房子倒是现成的,但要让这两个‘病’人住得舒服,还是得花不少心思。装修装饰、家居家具,里里外外都得符合那男人的苛刻要求。潘家园古典家具城就去了不少次,不满意、入不了他眼的东西,也基本上入不了唐挑剔的眼。只要涉及廖冰然用的东西,唐就挑得厉害。   举个例子,折腾一上午,就是为了挑张乌木质地的四柱床,从样式到材质,丝毫不能怠慢,只把正房的生活用具配齐,他就已经操心得瘦了半圈。   薛志刚出言问,“她不是醒了吗?”   “是醒了,”志林接下话头,但语气里却隐含丝丝不满,“性情大变,不说话,眼神死僵、面无生气,每天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只盯着天花板看,看灯?看图案?看墙?也不知道看什么?!”   薛伸手指指自己的脑袋,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摔伤了?……这里有毛病了?”   “检查过了啊,轻微脑震荡,就相当于被人拍了一板砖,一点问题都没有,”   “倒是经常念叨一个名字,我哥让我去找这个女人——陈琳,中国这么大,我上哪儿找去!交代下去,弟兄们也是连连叫苦。”   志林突然低了声音,凑近薛的耳畔,“不瞒你说,我在北大身边美女如云,可就怕红颜祸水!动什么别动真感情,认真起来简直就是玩命,”他语气中的不满似乎越来越浓重,“我哥天天陪着她,不吃不睡,两个人天天睁着眼睛互看,谁要叫她,她理都不理。”   “那怎么行?”薛有点着急,“既然她醒了,还是叫唐哥回公司,我那边上市的一大堆事,都需要唐哥处理……”   “别说你的事!”志林有点起急,“我这还有一堆事呢!大连、广州、啊,厦门的货;我,我真是……”他屈指做着爱莫能助的不甘手势,恨恨地摔下手掌,叫过曲丛生,“老曲,你天天盯着,倒是说说,这廖冰然到底怎么了?她到底还有没有病?如果有病,病好没好?!”   情绪越来越激动,“啊?!出院都半个月了,伤都恢复得差不多了!没见这么折腾人的!”   “她颠倒白天黑夜,晚上不睡、白天不起,我哥就跟个傻子似地,天天跟着晚上熬着、白天不睡;她哭,我哥就跟着哭!一对儿不正常,还让不让人活了!”   又恨恨地质问一句,提高了声调,倒不如说是专门给屋里人听的:   “还让不让人活了!”   屋里人果然听见了,只听见严厉的一声命令,“曲丛生,你进来!”   曲丛生知道大事不好,指着志林恨得牙痒痒的表情,还是三步并作两步进去了。   唐博丰脸上怒容陡现,“他还让不让-我们-活了?!啊?!”   “我要清净!”   “让他们都出去!都滚出去!”   曲丛生有些为难,逡巡不走,目光掠过床侧,看向那平静躺着、睁着眼、如同没有魂魄、思绪游离的女人。   “这话,您最好还是自己跟他们说……”曲不说不听从,但也并不执行。   于是唐冷着一张脸跨出房门外,对着院子里那说话说到、满脸通红的罪魁祸首冷冷质问,   “你!在这里干嘛?!”   好不容易见到唐,薛志刚满脸惊喜地上前,“唐哥!”   “巨丰上市的事,我要跟你谈谈!”   “今天不谈,你们走!”   他说完几个字,转身便回屋,行动决绝地如同军令在身的士兵。   却好心情地顾及到屋里人的感受,极轻极轻的动作关上门,不摔也不砸。   “看看,就这德行!”志林吃一堑、长一智,压低了声音,“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儿,我看上市的事悬了。”   那一直没有开口的集团张律师急了,“那怎么行!前期我们的工作都白做了?薛总和我这边,已经把关节打通了*不离十,就等着唐总最后下决定。”   “那倒是,天然的问题一解决,这事好办多了。”   六十三 情已惘然5   “乌卓灭得漂亮!可惜,没有抓到克苏托,让他跑了!这混蛋!”薛志刚恨恨骂着,“真不明白,唐哥当时为什么不一枪毙了他!”   “这还不明白,投鼠忌器,”志林朝主屋内使个眼色,薛和他会意地一笑。   “还好,现在依拉汗管控天然,有他们的资金加盟,我们和MIRACLE谈合作条件,更为有利。”   志林眯起了眼睛,“老薛,美国那边联系好了?”   薛点头。   “那你们怎么对付金盛审计的?”志林又问,这领域他向来不经手,但现在情势所逼,他必须要有所涉足。   “天成审计金盛,明显是有背景的举动。金盛是外资银行,业务涉及很多在维尔京、开曼群岛等避税天堂注册的企业客户。政府在黑钱方面的管理越来越国际化,以前我们的生意还可以打擦边球,但现在越来越有难度。”   “这次我们露出了不少破绽,群岛资金交易有很多很难通过银行的识别、认证程序。未提供信息资料,这也是审计的大忌,但当时因为唐哥弄到了金盛的有效控制文件,当作特殊交易处理,但如果审计发现这些敏感操作明显不合流程,危险的不仅仅是我们,还有我们相当多的合作伙伴……”   “所以,你搞定了傅南德?”   “傅南德不过是主审会计,听说又臭又硬,不过,我们搞定了他的上司,”薛志刚带了不动声色的沉静,“我们多笔大宗交易操作方式都比较隐蔽,而且收入和支出都迅速地在子帐户中进行了转移。傅南德再聪明,也不一定能摸清其中错综复杂的关系。”   “最终结局还没有定论,不过,我相信如果他上司施压,傅南德一定不会过分认真……”   “这件事要对付的,岂止一个傅南德?”志林支肘于桌,沉思起来。   -----   -----   入夜,唐披衣出门,却看见志林正在黑魆魆的院子里枯坐。   “你,怎么还在?”他淡淡地问。   志林等的就是这一刻,哥也是大伤初愈,并不想惹他生气。他在石凳旁枯坐等一晚上,就是为了和哥哥能有这种时刻,安安静静地说说话。   他的心目中,哥就是神。而现在这神,被那个可恶的女精灵缠住了心。   中秋已过,北京的夜晚日渐寒凉。唐出门还知道披件外衫,见志林穿着薄薄短袖衫,爱护之心顿起。   “老曲!”他唤。   曲丛生在厢房打开窗,探出了脑袋。   唐向他轻轻挥手,“上点热茶。”   “龙井还是观音?”怕惊动屋里的女人,曲丛生步履轻盈地走近来,低声问。   “什么都行。”唐看上去面色心平气和,语气不紧不慢地又问。   “我跟你说的去疤痕产品,网上订货了吗?”   “哦,我选了FRANKY,这应该是同类中效果最好的。订了,过两天从美国发货。”   唐微微颔首表示满意,这才乜斜眼看看志林,   “有人好像要和我促膝谈心?”   志林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坐石凳上的屁股又和他近了些,“不是,哥,”   “我没别的意思,可就是受不了你天天这样。”他有点心虚地看着黑灯瞎火的主屋,努努嘴,“那个,嫂子睡了?”   “没有。”唐执起景泰蓝茶壶,倒了一杯黄绿色澄净的茶,递给志林。   志林的嘴巴惊讶了一下,但稍后也淡然,她能睡才怪。她的眼睛能整夜整夜地睁着,戴付绿色隐形眼镜,就成森林里的猫头鹰了。   “薛志刚来找你好几趟,想跟你汇报一下上市的安排。那小子够辛苦,从美国到中国证监会,全是他一人在弄……”   “能者多劳。”唐气定神闲地喝一口茶,打断了志林的话。   志林心中讶异直通天庭,张着嘴愣愣看着唐半晌,才合上了嘴巴,讪讪地道,“那,那是。”   “可是,他还是觉得很多事不妥当,把项目的分析报告拿来让你过目,至少能给他指点一二,这些事,没人比你更有经验……”   “巨丰上不上市跟我有什么关系?”唐淡淡地开口。   一句话让志林几乎惊掉下巴,这还是他哥吗?整个变了个人,变了什么,又根本无法总结……他正呆呆地看着唐,而唐下一句话更是让他猛一机灵。   “我只在乎她是不是还活着。”唐轻轻吹口茶上的浮沫,语气淡的似有如无,“谁要能让她跟我说话,我就帮谁。”   志林看着他眉间不经意间闪过的、万念俱灰的表情,玩世不恭、淡泊世事的表面,背后原来是更深层的东西。那是情爱的魔障,他这么聪明的神,居然也在其中不可自拔。   六十三 情已惘然6   一股莫名的怒气陡然而生。   “哥!你醒醒吧!”志林‘当’一声放下盖碗,站了起来,“以前你不是这个样子的,什么样的事情在你面前,你都不会轻言放弃。巨丰上市是你最早、也是一直在坚持的想法,你曾说不管多难都决不放弃。这件事一旦成功,今后你再没有什么怕的了!”   他脸上流连着些微愤怒的情绪,“可你的斗志呢?壮志凌云的野心呢?你为巨丰设定的前景、给我们带来的希望呢?!”   “你怎么可以忘了你的身份?!忘了你要做的事?!每天只跟一个女人卿卿我我?!”   唐定定地看着他发作,不发一言。   盖碗在茶杯上轻轻地、一圈一圈地划着弧线。   忽然,嘴角浅出一丝清冷的笑,带了些许落寞,如同说出心中的感悟一般,认真地看着志林,“有时候,野心这东西可有可无。至精无形,至大不可围。大巧若拙,大智若愚,浮游不知所求,猖狂不知所往。对我来说,重要的根本不是那些身外之物。”   “世俗的人,都喜欢别人和自己一样,讨厌别人与自己有不同。想立于众人之上的人,又何尝能出人头地呢?因为众人的赞同而心安理得,其实你的才能不及众人的多。”   “志林,你要学会认真看待你现在已经拥有的一切。我们能有今天,不是因为我们有多了不起,而是因为我们太走运。藏舟于壑,藏山于泽,看上去是天下最稳固的事了,但若你不善于含朴守拙,过于锋芒毕露,你拥有多少,总有一天,会失去多少。”   他抬头看看天,灰蒙蒙地,不仅星星和月亮的光芒不见清澈,就连远处高楼大厦的灯光,亦笼罩在团团的雾气里,模糊难辨。   北京的天空和新疆不同,如果不是发生这么可怕的事,他一定会在草原拥着她看星星、看月亮,看晚风吹拂下的湖水,遥遥眺望那神秘幽深的雪山。一同崇拜天与地、手拉手匍匐在大自然脚下。而这里,只有阴霾的天空,星月之光总被污浊的一切遮掩,他,亦不喜欢,亦感到万分难言的压抑。   “我的确很想做一些事,但做出来只是为了让她开心,让她崇拜。我喜欢她了解我、为我感到惊喜,喜欢她享受我的成功,因为这世上总有人懂得毫无保留地欣赏;而我,会陶醉在她的这种欣赏里。那,就是我的快乐。”   他深呼吸一口气,过往的一幕幕甜蜜场景,走马灯似地在脑海里浮现,荷塘旁读书、舞池中拥舞……听那些音乐听得入神……一颦一笑、举手投足之间的百媚千娇……乱发脾气之后臣服在她的回眸一笑……离家出走那晚他的焦急万分……即使什么都不做,她只陪伴在他身边,静静地坐着,听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往事……   平淡的温馨,无需言语,眼神和心的交流,就足以表达没有说出口的一切;   但居然,他就感到那般幸福……   那般快乐、满足……   如同这种默契与生俱来,赶也赶不走;而那深爱的感觉,亦无需做任何渲染,他对她的呵护和情爱,太自然……   再回首尽是黯然神伤,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如果她不在了,我不知道我所做的一切是给谁看的,也不知道做得再成功,目的是什么?所谓高处不胜寒是对的,因为当只有你一个人站得高的时候,你对这个世界会寒心。即使我拥有一切,还是会那么孤独;而若有她陪伴和分享,所有的一切才会让我感到由衷的快乐。”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读书不如你多,但最喜欢这句话。这四件事,我最推崇的是其二:齐家。”   “若你是我就会明白:这种孤独有多可怕,而找一个真正懂你的女人,又有多难。”他唇间的热气,在空气中发散出稀薄的水雾,热情温暖了周遭的凉淡气氛,“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高太大,志林;我心里没你所想的那些身份,只想做我想做的那种温情男人;即使是世俗眼中不堪的卿卿我我,又有何错?”   六十三 情已惘然7   “哥,我承认嫂子很好,”志林的脸色变得阴暗起来,因为心中疑虑一直不能释怀而终于在此刻爆发,“但是,天底下、不是只有她一个女人!”   “你对她毫不设防,你怎么知道她愿意跟白天龙离婚,不是为了你今日的功成名就?!十年前的当初,她为什么不跟你?!”   急切地纠结着眉,“马萨就快要生了!怎样也要去看看!你不是薄情寡义的男人,可是,别忘了,你再怎么宠屋里头那位,也要想想马萨怀了你的亲骨肉!”   “马萨的事你还敢跟我说?!”唐脸上漾起了不怒而威的淡淡责备,“既然已经如此,她的事我自有安排,不用你管。”   又想起了他的上一句话,突然紧缩了眉,“你以为你了解她?!她图我有今天?你把她看得浅薄了,也不了解我们之间的感情。我认识她的时候,你才多大?”   明显话不投机,气氛回归沉默,志林想了好久才又开口,“那件事怪我,我不该自作主张让马萨去你房间……可她曾跟你出生入死、同甘共苦……她跟你五年,爱你爱得那样辛苦……你让我怎么忍心看下去?……可也没想到,最后事情变成这样……”   唐这才仿佛认了点真,不解地看着很少提这个话题的志林。   “你怎么了?”   他的语调依旧那么沉静,面色不见波澜。马萨的事,其实一直是他心中死结,不知如何跟然然解释,怕她那火爆性情容不下马萨的单纯。   千不该、万不该,他是男人,不该情不自禁、酒后乱性。   志林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他眼中的哥哥,此时不管自己做什么,心已如一潭死水、毫无波澜。他所有的心思都不在这里,也对所有的一切‘不相干’充耳不闻、过耳成风。   志林静默地坐着,心里莫名地沉重起来。   而更陌生的沉重感,来自于唐的沉默。不投机的话题说到这里,沉默是唯一的理由。一种可怕的预感笼罩了志林,让他瞬间将期望跌倒在这座冷漠的山面前。   果然不出所料,他等来了唐的一句话,温和的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你回去吧,巨丰的事,现在我都交给你。你有学识又有能力,管理起来不会比我差,”   他的目光重又变得温情,仰望朦胧晦涩的月亮,如同她的神智不清正在其上逡巡,和着清风,语气淡淡:   “一生最踏实的感觉,莫过于始终有她陪伴……不管是去哪里都好……草原戈壁、海洋高山、体验国外风情……她喜欢一切美好的、漂亮的东西……对什么都好奇……跟她一起看这个世界,是很有意思的事情……我以为她可以享受我提供的一切,但如果她不能……那么我就和她一起,体验这种‘不能’……”   六十三 情已惘然8   我为什么还活着?   手术室的灯灭了又明,死神的脚步走了又停,不知一个人究竟可以有几条命?一次次地被药物麻醉,又一次次地从疼痛中清醒。肋骨断了一根,左膝盖骨几乎粉碎,而心,是否已真的碎裂成瓣?   始终没有勇气站起来,仿佛麻醉多次的、已变得麻木的,不仅仅是肉体,还有这颗同时已千疮百孔的心。   始终愿意平躺着,一动也不要动。想让自己麻木再麻木,什么都不去想、不去回忆。但睡梦里总是忘记不了那黑魆魆的夜晚……夜黑风高的马嘶狼嚎……远远地传来,仿佛与我无关……那男人狰狞扭曲着快乐的脸,却又近在咫尺……   每每想起与死神擦肩而过的一幕幕场景,后怕地惊出一身身冷汗。   他腿伤刚刚痊愈,就弃了轮椅,赶走了护士,对我身上的所有事亲力亲为。我被他抱进这间陌生的屋子,怔怔地看着木窗外的金黄叶子,像个刚出生的婴儿般,开始不会说话,在他的掌下被抚慰、被呵护。他能整天抱着我不说话,只依偎着我的耳鬓厮磨,就能度过无声的、漫长的、无趣的日日夜夜。   猫究竟有几条命?   这是我沉默中一直在想的问题。   我想我能活下来真是个奇迹。   在爱情里被毁灭,义无反顾到献出生命。不如用以下的故事来形容,还更贴切:   木头对火说:“抱我!”于是火拥抱了木头;木头微笑着化为灰烬!   火哭了!泪水熄灭了自己……   当木头爱上烈火注定会被烧伤……   我看着天花板,其实余光一直没有遗忘,那在角落里一直沉默的男人,沉静地就如同一尊塑像;夕阳、朝阳在每一天,都会穿透墙上屏风般、古典式的雕木玻璃格栅窗,静静落在他的肩背上。那种默然的气息,空气中浮荡着肉眼不可察觉的灰尘,如同团团的光线内里,奔涌着自由旋转的细微精灵。   在我的床与檀香木屏风隔断之间,是弥漫着温情气氛的酒红色落地幕布,抬头看天花顶上,有一盏古典样式的走马宫灯,古色古香、原汁原味,酡红的流苏不规则地坠落,绕着顶端的金色粗链,在微微的风中,轻轻在摇摆。床下是整幅的地毯,尺寸与方圆的地面严丝合缝,直铺到室内的木质门槛。   而他的眼带着沉默的平静,视线仿佛亘古不变地,柔和、无奈、悲伤地一直专注在我没有表情的脸。他的脸,也是毫无生气的。让人根本看不透的、那颗半晌不说话的心,不管它清醒或茫然,仿佛此刻都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即使我醒了,眼睛如此犀利地看着他,也没能换得他灼灼的注视,眼睛是心灵的窗,而他的眼,神采已然全失。   我不知道在这一刻,他已将内心深处波涛汹涌的感情,冷酷地堆积成了一座山。一座坚强的、忏悔的,绝不愿再倒下颓废的、沉默的山。   我们经常默默对视;   我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着他:看他从漆木食盒里,用筷子夹给我最爱吃的菜;耐心到花半小时喂我一口一口的汤;端起我最爱的龙井漱口;看他让我倚在胸膛,为我梳理头发、系成发辫;看他为我轻柔地换下绵软如丝的睡袍;   他的手好温暖,皮肤在我的身体上轻轻抚过,其实我是有感觉的;就好像阳光在温暖地笼罩我……没有风的日子,他才开窗,让窗外的鸟语花香在室内弥漫;十月,院子里一定种了*,我不起床,但仿佛也能看到满院的黄金色,闻到沁人心脾的淡淡花香……   但我从不说话。   上帝啊,你让我说什么呢?我每天象裸身的孩子,被他审视,在他怀里如同收藏品般被仔细检阅,他缝补了我的身体,所以知道这躯体内在、本质的心……   他不用任何言语,每一处行动,都清楚告诉我他在想什么、做什么……我们彼此都看透了对方……   而日子的节奏那么缓慢,度日如年……   那过往的人生、事业、婚姻……仿佛都离我远去,就如同都不曾属于我……   远得没有边际……一如我曾经的爱情……   仿佛我在这世上……只跟他曾有过关系……   而我拥有什么?拥有过什么?将来还拥有什么?这些问题的答案最好用、我现在躺在这里的情景来解释——我无力的双手空空,只能偶尔承接住他温情的呼吸、忏悔的眼泪……   而这些东西,往往不到半日就消逝了、就挥发了……   好久好久没有这么多的时间去想问题,去想前世、今生、身前、身后事,反思之后了悟、清醒。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尝试一下如我这般,一动不动地躺着想问题。   直到想破脑袋。   他怕我不说话自己会闷,总是放些音乐,那二十天,我仿佛把一生的歌都听完了,对曲调熟悉得:几乎可以起来去应聘DJ。   梁静茹在《我不害怕》里唱着:   我多想知道人与人之间   能走在一起的时间   相信一开始的直觉   就能了解就能了解……   六十三 情已惘然9   回想十年前的人生,我们绝不是一见钟情。但我们有相遇伊始的第一眼,他那时看懂了我内心深处的孤独与无助。我是一个感情很丰富的女子,一生都渴望被爱、被保护,渴望到已经有了很多都不觉得、不知足。   仿佛是一次毫无机缘的漫不经心的巧合,那看似平淡的邂逅,却又激发了之后多少年刻骨铭心的等待和焦灼。恩怨情仇,爱恨别离在光影迷离的时空中恍惚,而一瞬间之后,现实的大幕被缓缓拉开,我发现——   我们不是我们,就仿佛一个被天机掌控,浩瀚凡尘的一粒渺小符咒。   照相机照相,镜头的对焦只需要3秒,但两个人能相互凝视一眼、纠葛一生、抵死缠绵,却是需要多少上苍赋予的默契和缘分?   他曾对我说:简单安静的生活其实不幸福,所以我只拥抱刹那间的激动,绵延持久的感觉根本不快乐,所以我只信仰瞬间的激情……   于是他追求刺激、*、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爱情;而我,却渴望平淡是真,根本无需轰轰烈烈……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他诚愿天下富贵为我所用;而我,宁愿荆钗布裙、清风拂面,只为活得自由……   我们甚至没有相同的视野,我们有截然不同的立场,可是我们却爱得肝肠寸断。   我们相爱的基础到底是什么?在寂寞中等待的岁月,换来了华丽和优雅的结果,醉生梦死的那些时刻,是否就是幸福的最好诠释?   我成了纸醉金迷的天使,当用金粉做成的翅膀,在风中如秋叶般簌簌散落,我,是否还依然是我?   -----   -----   再沉默的世界也终须清醒。   终于有一天,我躺得累了,愿意直立我的身躯。去外面看看。   掀起被子,坐起身。脚刚刚伸下床沿,他已大跨几步上前,轻轻搀着我的胳膊。小心地用力,却不敢看我的眼睛。   “等等。”他说着,从大床下找出一双绵软的脱鞋,让我那双纤弱得细微血管清晰可见的脚,轻轻地伸进去。   终于落地,心满意足也有了安全感。躺在床上始终是病人不见天日,直到落地才如尘埃落地般安怡。   在他搀扶下迈出门槛,倚在门框看看我新的藏身之地。有着红绿油彩装饰的影壁、石雕的门鼓、红漆木错落有致的飞檐,仿古的雕梁画栋,应该是新近装饰而成。这是一座青砖灰瓦,闹中取静,风格古朴的四合院,我所居者应该是正房。东西两侧正统规矩地坐落着两座厢房,细看之下,砌墙的砖并不是珍贵的古砖。混凝土是建筑的主体,阻隔了内院与外院的幽静通道。垂花门、天沟和烟囱,在视野之内一览无余。   “为什么住这儿?”我终于开始说话。   “阳明山人来人往太乱,”他轻声地说,“原本让你住东单,是以为你爱热闹,喜欢时尚、交际,那里比较适合年轻的白领,但现在我不这么想。”   “你太虚弱,需要静养。”   一个角落里摆着硕大的鱼缸,里面游弋着红、黄、黑三色的锦鲤,旁边守候着一只雕刻风格拙朴的小狮子,张大的嘴内含着秀珠,形态并无凶恶,颇显几分可爱;垂花门的花架,种着爬山虎和紫藤,衬得院子阴湿、遮蔽、隐秘,另一处水景是院落一角的水池,池中遍是有人修剪的荷花。   是的,当我身处这个小小院落,我的确被建筑孤寂、隔离的风格征服。四面封闭的墙如同一个小小囚笼,将我保护却也禁锢在其中。高墙顶上的四角天空,看上去是那么地清净碧蓝。心中的眼泪凝成了厚厚的一堵墙,拒绝让人进入。又希望上苍又种摧毁它的力量,让无能为力的我得到释放。   在秋日金色的夕阳下,立足久了视觉受损,不可控制地眩晕。将掌屈成环形笼住额头,大口地贪婪呼吸,忽然心痛无以复加,倚在门框咿唔地捂上脸哭了起来。低头一刻黯然神伤,又回到了那个无依无靠、裸身埋藏戈壁的自己。心房涌出泪水立时湿了眼眶,原来生命真的有不能承受之轻。   佛陀说:我们的存在就像秋天的云那么短暂,看着众生的生死就像看着舞步,生命时光就像空中闪电,就像急流冲下山脊,匆匆滑逝。今天,再次默念这句话的时候,多少感觉到了一些无奈和残酷。   我要认清现实:在荒凉的戈壁刚刚上演了一场悲剧,所有的血与泪、罪与罚,将枯萎荆棘上孕育出的绝妙花蕾击打得粉碎,在干涸的空气中,碎裂的花瓣如烤焦的木柴,失去了原本的色香味……   六十三 情已惘然10   身后他的手缓缓地环围上我纤弱的腰,热烈的气息轻柔地传来,在我的耳间发际上忘情地流连,“然然,对不起,我想道歉……”   “但这一刻纵然心如刀割,把自己杀了,也不能替你痛,替你伤心。”   畏惧夕阳光线的力量,脸上还有未干的泪,亦闭上眼睛,如同关上了那扇脆弱的心门。逼自己真实的、臣服在深情里的灵魂出窍,展现一个绝情的自己。   “既然如此,那你就什么都不做,”我的语气淡得虚无缥缈,轻的如同手握云烟,   “那就放手吧……放手吧……”   放下遮挡眼界的双手,柔弱的目光里满是拒绝的坚强,“有些失去是注定的,而不是所有缘分都是会有结果的,爱一个人不一定代表着拥有,而拥有一个人就要好好去爱她……”   “然然!——”他愕然地心痛,声音掺杂了苦涩的味道,用难以置信的眼光看我,如同这段日子太乙真人用莲藕段拼成的,完全是一个陌生的哪吒。   “世上没什么东西可以永恒,如果不幸福、不快乐,那就放弃吧……”我咽下心口涌起的、寒凉的苦涩,清醒的口气里带着冷酷的固执,“若还舍不得、放不下,那就痛苦吧……”   他的眼里含着千万种难言的苦,颤抖了唇,仿佛是哀求,“你知不知道你说什么?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所说的每一个字,其实都在我的心上用刀一刀一刀地割……”   “我让你受那样的苦,在你面前死一万次,我眉都不眨一下……可我承受不了你刚才那冰冷、残忍语气里的哪怕一个字……”他急促地想要证明什么,搂住了我的肩,盯着我闭着拒绝看他的双眼,“然然,我知道你恨我,恨我所做的一切报应在你身上……你可以选择除此之外的任何方式惩罚我……我什么都不怨,任你处置……只是你刚才说的这一切,太让我没有心理准备……也太可怕了……”   “那个夜晚所有的恐惧,你难道还要让我再重新经历一次……如果能预见到你今天好好活着,我宁愿和那天一样再去体验绝望心痛……我可以为你承担任何身体的、灵魂的痛苦……但你不能说刚才那些话这么认真……”   “这些你沉默的日子,我想了好多……想了我这一生,究竟做了什么?做得对?做得错?我最后的结论是:以后好好地陪着你,做一个好人,跟过去的一切划出鸿沟……”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一开口,仿佛又重新推我到黑暗中……阳光远离我,温情不再温暖我,蔓延着的苦难没有尽头……那并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心好痛,痛得仿佛又被推进手术室,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被开膛破肚,而那手术刀,不经意地划过刚刚缝合的心上伤口。   我绝望地倚着门框,含泪的眼望着他,“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娇妻美妾成群?富贵权利满手?”   他怔怔地看着我,一瞬间深深地将我笼入怀中,声音带着些脆弱的呜咽,“我知道你不肯原谅我……马萨的事情是个意外,真的是个意外……”   他已经不知该如何解释了,语气显得有些慌乱,“我想你想得太久了……我真的……真的不爱她……”   既然不爱,为什么会跟她生孩子?   你知不知道我介意这个!我太介意这个!   最后全面的妇科检查,没有男人在场。我带着忐忑的恐惧问医生,“我还会有孩子吗?”   医生带着欲言又止的表情,最终敌不过我脆弱的绝望。她那么认真、肯定地对着我的眼睛,摇了好几下头。   我怔怔地躺回病床,这结果不像从前。它出现在我重生的绝望里,它告诉我——我活了,但我的孩子永远永远地死了。   这是生命中不可扭转的败局。若我一直过得平安快乐,也许这打击也没什么,但是在我被全面重塑的时刻,这是雪上加霜的噩耗。   在那一个夜晚,我心痛地辗转难眠。我哭了几乎一整夜,为着这世上再无人可以跟我有血缘。以前,我寄希望于这件事只是‘可能’,但现在,我对希望彻底死心。   但是,有一个女人可以跟我最爱的男人有孩子,她可以让那孩子叫她母亲,而这个男人,却告诉我他并不爱那孩子的母亲……   天啊,唐博丰!究竟是你可怕,还是我可怕!?   我心里仿佛有好多话,但是我太虚弱了、我太疲惫了,长时间地卧床,让我的筋骨在站立时酸痛不已,那纤弱的脚支撑不了已轻如鸿毛的体重。我愣愣地张着嘴,想喊得大声,但是我没有底气。   最终,我憋出了一个欲笑似哭的笑容,嘴角满溢着诡异的意味,沉默了……   无力地倒在他怀里,脑中闪过了一句诗:   偶然相逢 偶然相识 聚散入梦   情因梦生 亦因梦灭 梦又如何?   何必多情 何必痴情   花若多情 必早凋零 人若多情 身心憔悴   六十四 龙虎对决1   “我要找这个女人。”   一个相貌清俊,眉宇间略露沉暗之色的男人,走近这家征信社的大门。   跟前台接待只短短地说了几句,那小姐就直接把内线电话打给了后台的经理。   “经理,又是一单离婚案件,大单VIP。”   这介绍其实让天龙有点忍俊不禁,第一,他找廖冰然绝不是因为要离婚;第二,他也不是动不动要逃避婚姻过错,隐瞒财产、争取找到对方婚外情证据,从而在财产分割上占有先机的富豪。他愿意花这这笔巨款,是因为真的沉不住气了。   因为她,已经失踪一周了。说好周一回北京,但是连续七天,手机不通,联系不上,找不到人影,杳无音信。   他不愿通过派出所、公安局。在中国,这点家庭的事,公安机关来来往往几个电话,他想保留的秘密就泄了密。有时候,拿美国人处理家务事的思维来,可能还更有效。   他的思维清晰,目的直接。但一进门,那胖胖的穿着西装的侦探社经理,在他面前的办公桌后坐着,就说个滔滔不绝,   “白先生,您是说要找您太太?而她,肯定是有婚外情?”他瞄一眼对面这沉稳笃定,衣饰得体的男人。   “啊,是这样,新婚姻法规定了无过错方可向过错方索赔,如果是您太太婚外恋,我们首先要找到相关证据。现在婚外恋取证很难,大多数都很难被法院认定。”   这经理再仔细观察一下这男人,身份神秘,但气势自有威严,俊俏挺朗,身材高大。什么样的女人,找这样的老公还要婚外情?是不是吃错药了。   “不过,您放心,我们邦德侦探做这行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前两天还处理了一个案子,老公藏了三辆车、太太瞒了五套房,不管财产隐匿如何巧妙,最终都逃不过我们专业的眼……”   白天龙挥了挥手欲打断他,他找她,不是为了这个。但是伸到半空中的手,却突然停住了。他在一瞬间想到了什么,一个年头在脑海中闪过。   “都有什么证据?”   “您太太在整个过程中间,有没有留下什么保证书、道歉书?”胖经理神秘地问,“您发现这个已经跟她摊牌,那她有没有情急之下写下什么东西保证悔改?”   天龙深锁了眉,那个让他心痛不已的夜晚,她除了给他留下了气恨和鄙夷,让他反而良心不安外,只言片语都没有留下。   他摇摇头。   胖经理暗暗叹了口气,对那神秘女人的好奇心又近了一层。对这样气质沉稳的老公,居然能做到如此滴水不漏——真是高手。   “哦,那她的单位有没有,呃,”胖经理尴尬地搓了搓手,“什么生活作风方面的传言,您知道,有时候这个也可以做为证据……”   天龙的脸色有点难看,她跟这些乱七八糟的猜测哪有一点相关。他不喜欢深爱的她,被这种猜测的语气荼毒。   声音很是不悦,“没有。”   看胖经理有点脸红,加了一句,“她和我一个单位,排除这一点。”   胖经理有点讪讪的,这还是第一次接手这样的案子,老公明显特别维护太太,这样的太太还玩出轨,为什么呢?   “那他们有没有什么电子邮件、短信之间的来往?”   天龙仔细想了想,他从来从来就没有不信任她的心思。而她亦一样。夫妻几年,信任的默契从未被打破。她的东西,他几乎从来不看。   这条也没戏了,胖经理有点失望,但还是燃起了希望的火花再问,“你有没有见过对方?比如见过他们之间有超过普通朋友的行为举止,或者,咱们玩更狠的招,捉奸在床……”   天龙终于有点忍不住了,他坐正,认真地看着对方,“你所说的证据,我一条都没有。但我可以百分之百判定,她有婚外情,并且现在正跟那男人在一起。我没有见过对方,而且现在也不知道他和她在哪里,这就是我现在要来找你们的目的。”   “找到他们,告诉我那男的是谁。别的事我来处理,”天龙想了想价目表的收费,“一百万费用,我可以先付50%给你,但是一定要快!”   斩钉截铁的语气和条理的思维,已经让经理应接不暇了。他听到最后一句,忍不住心花怒放了。爽快人啊!   “一般你们通过什么途径找这些证据?”   经理忙不迭地应着,“我们和律师事务所、政府公安机关都有联系,查个电话清单、短息记录、电子邮件都不在话下。您先登记一下这张表,把所有能知道的信息告诉我们……”   六十四 龙虎对决2   巨丰总部大厦,18层,集团会议室。   志林独坐总裁位置。年轻帅气、刀雕斧凿般的俊逸面孔,置身于一套气势沉稳的西装内,俊朗的眉宇之间,是愈来愈浓重的深沉之色。   他视线所及的两侧,是齐刷刷的一大堆面色严肃的男人。有比他年纪大,看上去老气横秋;亦有比他更年轻,但看上去干练精明。这里面,未必所有人他都认识,其中有不少人来自广州、厦门、上海、江苏的分公司,有些面孔,他甚至见都没有见过。   他是大学科班出身的领袖,若在这里堂而皇之、煞有介事地说出这身份,只怕在座的有三分之一会笑掉大牙——这里都是唐博丰黑道王国将近10年来的亲兄热弟,手握分支机构的重权,却未必有几个怎么读过书。但别看没有学历,掌管集团旗下的生意,业绩并不俗。   今天,他要开的会涉及这个集团新的方向和利润导向——巨丰要上市了。   他不自觉地向自己的左边转了一下头。   只看到空空如也的座位,不由轻轻皱了一下眉。   这么多年的习惯,唐博丰每次都坐在他的左边,轻轻地在光滑的桌面上叩指:赞同的叩食指,不赞同需再议的意见,叩四指。   今天,不会有这个手势出现,因为这里坐着的,只有他——唐志林。   这是一个涉及巨丰现在骑虎不可下——上市进程中的高层会议,齐聚一堂的各领域精英需要面对一个共同的问题——   有两件事必须同步进行:继续和美国总部合作,才能获得纳斯达克上市过程中MIRACLE的支持;   但如果继续和MIRACLE合作金融业务,又该如何避开国内的监管;   尤其是洗钱法规越来越规范,金融犯罪打击力度越来越强的情况下;   他们有太多的黑幕交易,无法再那么顺利地操作了……   这不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只择其一的问题,没有那么简单——而是两件事必须两全其美,舍军未必能保住马,只有军、马俱得,才能保证作战的最终胜利。   志林坚定的目光,看向窗外的高楼大厦,他的心中有热血般的激情澎湃,风声水起——   这是东三环,巨丰大厦占据了寸土寸金的金融CBD区域首席位置,这个大楼的位置,决定了它所拥有的特殊地位——而这个地位,是哥哥用十年的艰苦奋斗、精明的商业头脑和规划、日复一日地耽思竭虑打造出来的……   四年前,当他从大学毕业,哥哥从美国回来打算在中国发展;兄弟俩在北京的一座破败四合院一醉到天亮。聊人生、聊理想,聊得不亦快哉,他倾慕哥哥胸有大志,饱含鹏程的鸿鹄之愿。   那时他不知道巨丰和MIRACLE的合作的主体业务是洗钱,学文学出身的他,思想单纯而又简单,他还停留在风花雪月的稚气男儿阶段……   哥给他的世界,是纸醉金迷的享受,他好美女、好奢侈,一切人世间的繁华往复,他俱乐此不疲。他沉浸在应有尽有的物欲中,始终亦有清醒的认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而出来混的,终归要还。   就像今天,这幅责任和重担摆在他的面前。不管他曾经是唐博丰的弟弟,还是只是这个集团的副总,肩膀或许孱弱,但和哥身材一样高大的他,要学会主动承担。   这么多年,是哥手把手地教他做生意,耳濡目染地熏陶他有做大事的心。经验从无到有,地位越来越高,直到能够服众。哥一直在幕后,不爱在人前,除非是有道上兄弟在的场合。志林总是害怕这样的场合,他总觉得那些粗旷的大汉,跟他人生轨迹有太多的不同,他不知该如何与这些三教九流、自称是‘混出来’的草莽之人,用文邹邹的商业语言沟通。   哥的高大身影一出现,这些人的嚣张、粗鄙气焰立即消散。哥只不过一张笑脸、淡淡若无其事的表情,就换来了这么多人的肝胆相照、忠心耿耿。这些气质与生俱来,他不属于这样的,也没有这种号令群雄的气魄。   他问过哥怎么才能管理这些形形色色的人。   哥只是爽朗地一笑,“志林,把对方当兄弟,信任、团结、豁达,让他依赖你给的帮助……”   很简单朴实的话,但却蕴含大的、深刻的道理。   此刻,志林决定跟这些‘兄弟’聊聊巨丰现在面临的两个至关重要、互相制约又相互矛盾的问题。   六十四 龙虎对决3   “最近金盛正在审计,碍于形势,MIRACLE有大笔汇来资金无法被我们接收,总部那边发邮件,要求我们立即解决这件事情。”   说话的是集团财务部的副总马自杨。   巨丰每年通过现金和银行接收来自MIRACLE的不明收入,又在国内经过各行业商业运作,再通过银行或地下钱庄隐匿资金流出原因和用途,将“由黑变白”的钱顺利汇出境外。从中收取MIRACLE按协议返回的手续费,仅此笔收入,稳赚不赔,唯一费事需要打点的,就是国内监管部门的高官。   这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其中的利益要害唐博丰了然于胸。人各有天生异才,唐恰恰是这其中的顶尖。‘关系’这个词,不管是中国还是海外,始终是做事的关键。关系网中需要谁、不需要谁;谁至关重要、谁无足轻重却又不可或缺,唐心中一目了然。   这张网是十年巨额财富积累的关键,亦是手中的王牌。   底下做事的人,不过得个辛苦钱。钱来无影、去无踪,黑的洗洗就白,再简单不过了。国家遭了殃,金融有了伤,黑钱变成热钱,在股市、楼市利滚利地走一圈,利益网中的所有人,都肥得快走不动路了。   一千万的四合院,不过做两笔黑钱的生意帐;一辆奔驰,也不过是地下钱庄小滚一把的高利贷利息。掌握了这个方法,非法收入象滚雪球般逐渐庞大,金融市场和监管部门,在日渐增多的异常行为上,博弈再博弈,人民币升值预期加剧了这种金融秩序的斗争,谁还能赢?谁还能赢?   “萨班斯法案一直强调企业内控的操作流程,必须进行明白的定义并保存相关记录,而后才能实施。倘若提供不实财务报告的,有可能被拒绝进入市场。现在纳斯达克始终要求确保上市公司财务的可靠性、保护投资人利益,不少上市公司要花费大量的人力和物力,”马自杨停顿一下,环顾左右,“若不遵守这些法规,不仅会被罚款,更可能上市后遭受更大的法律风险。我们历史数据中的利润分析、客户服务,信用度控制等等,都会受到不同程度的抽查,”   “纳斯达克配合法案实行,已严格设立了执行上市公司审计的会计师事务所,负责对上市企业的财务报告进行全面的审计,来了解公司的治理结构;因为法案规则太过苛刻,有很多原本要到美国上市的公司最后到了其他市场,改去香港。但集团一直的方向是美国纳斯达克,这就不可避免地触及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   “如何保证我们历史经营过程中财务报告的真实、合规?我们选择了美国,就要硬碰硬地面临它苛刻的要求,但前期的准备工作已经全部到位,现在我们的状态是如箭在弦,不能出一点差错,否则,不仅是上不了市,更大的、被曝光交易的风险还在背后……”   志林的眼光一凌,这的确是巨丰事业的根本,要上市是哥一直的梦想,而MIRACLE在整个过程中,只提供资金和美国子公司的外壳支持,内里的完善自我工作,还是巨丰自己的事,没人可以靠得住。   有一个人立即举起了手,志林端正了身子,看着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若他没记错,此人是厦门一子公司的老总,而那个公司,负责海外的货品行销业务(说白了,就是硬件走私)。   他站起来粗声粗气地开口,摆着手,“这个会议我不参加了。”   很多人都盯住了他,有人倒抽一口凉气,有人却用别有深意的眼光瞟向志林。   这是公开的挑衅,嫌现在正坐在这里的不是正主,没有跟他同过甘、共过苦。毛孩子一个,懂什么?!   这种观念表现在他接下来的语气中,“唐志林,你要怎么做就说,这些玩意儿,是你们上层决策的事!我只管我厦门的公司配合总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听不懂!”   “我就问一句:这是不是唐哥的主意?是的话,他出来说句话,弟兄们不用想,照做就行了;如果不是,那我今天就白来北京了,你跟我说这么多,上不上市的,没用!”   志林如果听不出这语气里的蔑视,简直就算白在北大读书了。   气血上涌的一刻,他还是记住了哥的话——把他们当兄弟……   是的,他是想把人家当兄弟,但,也得人家把自己当兄弟不是?心上泛起酸溜溜又委屈的意味,还有点下不来台,总之很不是滋味。   气氛在这一刻弄得有点僵,薛志刚脸有点黑。他也是唐博丰随身手下出身,但深知志林今天孤单坐在这儿的原因。这时候,他觉得自己该出面,以一向是唐博丰左右手的身份,压压这些蠢蠢欲动的人。   六十四 龙虎对决4   “单哥!话可不能这么说!”他站起了身,环视众人,“上市是唐哥的意思,他跟大家怎么说的,大家也心知肚明。我们为什么要顶着风险上市?还不是为了大家今后的生意越做越大,越做越稳?咱们都是一气儿的摸爬滚打出来的,别说您单哥,就是翟东风、刘朋飞、王渊平,咱们这哥几个,哪一个不是跟着唐哥一路走过来的?”   被点到名字的几个人,都缓慢地点了点头,单正义的脸色明显好了许多。这几个人跟着唐博丰比他早多了,人家还都稳稳坐着,他先发什么疯?   薛志刚看单正义稳稳地坐下,又再开口,“我们上市之后做什么?大家还不明白吗?黑的生意在中国没有出路,始终要看着政府的眼色走。但大家也要改变观念,新的、好的东西要学、要接受……”   “薛志刚,你这么说我可不同意了啊,”排位第七的另一个人站了起来,“人各有志,也各有各的能力,你留过洋,玩美国那一套我们不管,但是,你要知道这上市他妈的有多大风险!别把弟兄们都晃荡进去!好好的这十年我们生意做着,大把的钱挣着,政府也跟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不找我们麻烦;跟你弄什么上市,把自个生意全暴露了、身家性命搭进去,整个这玩命的十年白干了!”   他一出言,立马象炸开了一锅粥,有的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的确,这十年大家各有各的生意,钱来得快又稳当。每一行都做熟了,就难免‘不思进取’、畏惧改变。谁知道上市会带来什么?但听听刚才马自杨的分析,很多人脸色就有点发白——现有利益有可能烟消云散,有这么大的风险,谁还敢干?   -----   “是谁说要分家呢?”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身着黑色西装的会务小姐,欠身向志林的方向鞠躬,小声地表示歉意,“不好意思,是唐总……”   因为是集团私密会议,志林特别交代过会务不许任何闲人打扰,故而她有此一说。   但进来的是哥。   他应该是刚刚修过面,和那几日的颓废、厌世气质截然不同。一身挺括的西装,衬得身材高大而又矫健。目光凌厉、表情严肃,和志林一样的一张刀斧劈刻而出的面庞,阴沉沉的。虽然不再发一言,只在门口的位置鼎足而立,就让全场的人,不自觉地安静了下来。   志林轻轻挥手,让那小姐关上门出去。   唐不紧不慢地踱几步,不急于落座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犀利的目光审视着房间里的所有人,语气不怒而威。   “刚才谁说要分家?或者要离开集团?现在接着说,在我面前说。”   但,整个会议厅鸦雀无声,众人皆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摒声敛息。   唐默默地盯着每一个人的脸,轻轻的步子一步一步,黑色皮鞋的鞋底在晶亮的地砖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直到有羊毛地毯的位置,才沉寂下来。   依然没有人敢说一句话。   “今天来的人,有的我半年多都没见了啊,”他的语气不紧不慢,不急不缓,但言语之间,总能让人心生某种忐忑的压抑感,不知道下一句话针对谁,   “怎么?一来北京就想分家?大老远地,是冲着这个目的来的吗?啊?!”音调陡然升高,语气亦严厉起来,震得楼顶的天花板亦有了回音。   他环顾左右,“在座的各位,哪一个没跟在我身边混过一年半载?哪一个没见过我赤手空拳?哪一个不是跟我同甘共苦过、一起流过血的?在座的哪一个人的名字,没刻在我唐博丰的心上?!”   这句话一出,大概有人回忆起了什么,不禁动容。   他根本不看那些人心中的风起云涌,“刚才我听到有人说怕了?!有人说现在好端端的生意,一上市就要散了?!啊?!”   他盯着面前的人,这些人的声音过耳不忘,他在门外也知道是谁。   “你们以为,这还是黑社会的时代?还是小混混打打杀杀的时代?连主席都说要和谐社会了,你们还以为这世道没变?!你单正义的走私生意就稳稳当当?以后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走私几把枪就能赚大钱?现在都改国家和国家做军火交易了!”   “就你王渊平的地下钱庄能成大气候?金融政策一变,你立马就玩完!还有你,刘朋飞,就你那几家破夜总会,不过是个壳子,等着钱来钱往,如果没有飞叶公司在背后给你资金撑着,你拿什么做周转?”   他又转向刚才大放阙词,闹得最凶的屈秉杰,他的生意目前最正当,“还有你,你以为你现在洗洗就白,历史一抹就光?”他刻意抿起了唇,“我把这句话放在这,你要再半死不活地让你的贸易公司挂着,政府迟早要翻你的旧账!”   他环视众人,声音里含了些许怒气,“你们谁跑得掉?!啊?!谁跑得掉?!”   “时代在变,老眼光也要变!香港的黑社会还象以前那么嚣张吗?啊?!哪一个不是改着走正行?!”   他又走几步停下,目光中带了几分狠绝的戾气。   六十四 龙虎对决5   “要稳,要强,我唐博丰做事没别的,就是看得远!”   “十年以前,我就跟你们其中一些人说过,以后我们发达了要怎么干?你们能打能杀是吗?可现在社会需要你们打打杀杀吗?杀一个人,能来多少钱?护一个场子,能来多少钱?要学会用脑子、算经济帐!”   “为什么上市?!我说过的话,是不是有人忘了?!”   “现在,谁能告诉我为什么上市?!”他的音调在每个人耳边几乎震耳欲聋,但鸦雀无声的气氛却丝毫没变。   寂静的半分钟后,一个人踏上前走了一步。志林看了不由愕然,是刚才气势最嚣张的屈秉杰。   “唐哥,我错了。”他脸上是实打实的追悔之意,“你说的,我明白。我今天是犯浑,脑子一下没想过来……”   “没想过来?”唐冷冷一笑,“我看你想过了,而且想得太多了。”   又高声对众人道,“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自己的帐,这十年挣了赔了自己都清楚。我心里也有一本帐,谁服我、谁不服我,我也清楚。今天既然说到这儿,我也把话说开了。我从来就没查过各位的帐,但从集团的生意里,你获利多还是少,谁都比我更明白。”   “但是有一笔帐你可能还不会算,那就是:如果你离开巨丰,今后还能赚多少钱?还能不能赚到钱?”   “很简单的一个道理,生意大家一起做,才越来越大,一根筷子折就断,十根筷子抱成团,你不为集团做贡献,集团也不会为你打保护伞!今天还想走的,我不栏;你的生意归你自己,兄弟一场,总要留个纪念……”   犀利的目光投射到每一个人的心上,面色陡然一紧。   “可有一句话我要说在前面——走了的,就别回来!”   他这才在志林位置左侧停步,拉开会议椅坐下,目光不再看众人,淡淡撇出一句,   “想走的,门在右边。”   但,没有一个人动。大家都直挺挺地站着,目视前方。   唐静静地看着,看了有几十秒,突然‘噗嗤’出了一声笑。   “留下的,还是兄弟。”   “坐!”   -----   “刚才说的,我全听了,”唐翻翻志林递过来的会议薄,“上市成败,不仅仅是我们自身的努力,和投资银行的运作也很有关系。我们一直跟金盛银行有密切的合作,它是英资银行,在融资方面有很强的运作能力和市场信誉度。我们通过它提供的业务报表和上市建议,也能对我们的优势进行整合。”   他笃定地看一眼众人,“刚才说来说去,现在不就是有两个困难吗?通过审计和规范财务报表。”他略带威严的自信,让原本七上八下的心,仿佛都归了正位。   转向财务部副总,“马自杨!薛总一直在和金盛高层进行沟通,业务审计这一点,你不用太担心。”   “那些历史的数据,我们需要做完善和整改,需要一些时间;规范财务报表这块,马总和财务部要仔细研究,想想办法;集团的律师也要参与进来,全面考虑账目报表的相关报备风险。”   “但从现在开始,所有新进资金,均不能通过巨丰在册的任何旗下公司交易,”他转向正听得聚精会神的王渊平,“通知温州地下钱庄,从今天开始,全面接纳从MIRACLE汇来的资金,每笔帐都要做得隐秘,不能出丝毫破绽!”   王渊*应飞快,不住点头。   他不无深意地看着王,“你那边的生意,在这段时间至关重要,要是给我出了差错……”   “唐哥!”王‘通’地站起身,目光坚定,“要有问题,我把脑袋拧下来!”   因这句话,大家哄堂而笑,气氛愈发缓和。   “上市,是手段不是目的,”唐的语气却再度严肃起来,“我再警告各位:我们要白,就要彻底地白。每个人都要做好准备,以前的生意,我们可以撂下了,不用再为他人做嫁衣裳。”   “这么多年,我们一直都活在别人的手底下,拿人钱财,为人消灾,为MIRACLE洗钱,其实还是没有脱掉我们黑道的这个从业习惯,别看我们现在牛气冲天,其实我们所做的,和看人家场子的打手没什么两样。”   志林的目光专注在哥的脸上,哥说的太精辟了。哥从来没把自己当个人物,也是因为太清楚自己人生、事业的位置,他在刚才到现在,一直在凝神听哥讲。   六十四 龙虎对决6   “中国现在经济在高速发展,政治清明,国泰民安,各位都有眼睛,看到了吗?内陆、沿海,正当挣钱的机会,那是大把大把的,弟兄们犯不着虎口夺食,铤而走险!那些吃力不讨好又犯法的事,留给那些傻子们去干!机会不会年年都有,现在就是一轮经济走上坡路的好时光,搭上这条船,我们就从泥里拔出来了,洗干净了脚,和那些儒商没什么两样!”   “我们做了多少错事?到现在想起来是不是后悔?”他盯着众人默然的脸,大家所想的,他心里也很明白,那些过往的黑暗岁月,谁没有伤人?谁没有被人伤?   “我们变白了要做什么?是不是可以为国家经济发展做点贡献?为国家的教育、为老百姓的医疗买买单?”   “男人嘛,就要为国家做点事,不要光想着自己那点眼前钱!我们能挣钱,也是因为国家走上国际市场,沾了国家的光。不懂得报国,就像不懂得报恩,忘恩负义的人,怎么可能发展长远?”   他站起身来,“我的话,大家可以想想。看得不远的兄弟,就跟着看得远的走,一起看。今天志林叫大家来,也是想跟大家就一些具体问题,商量商量。”   他扭头对上志林认真看他的目光,对众人清晰地说道,   “给大家一句话,谁不当回事,就别再进这栋楼——”   当众,拍拍志林的肩。   “从今以后,我不在,他当权。”   志林的心陡然升起莫名的温暖,哥说对事业撒手不管,但专门来,竟是为了给他压阵的。压完了,原来又要走。   心里的感激真如排山倒海、风起云涌,可是,他对哥的这份感激和深情,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看着哥大步地走向门口,头也不回地离去。他的心里涌起了那么热烈、那么深的感情。脑海中闪过他在廖冰然面前低三下四、委屈心酸的一幕幕。   突然,心里好疼。   -----   -----   自从我那天跟他说完那些话,我又回到了以前那沉默的状态。   他不放我走,我亦不开口求他放我走。   我开始慢慢养伤,因为身子好弱好弱,既然要活,总得活得漂亮。   我们开始内心的较量和冷战。不说话,但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每天他都笼我睡在身侧。若我面对着他,他胳膊在我身下,将我紧紧笼向他怀中;若我背对他,他沉重的胳膊压在我的腰上,横竖就是不让我离开。   带着赌气般的固执禁锢着,表情一样地沉默。   白天睡得多,晚上总是睡不着。有着浅浅灯光的夜晚,我睁着眼贴在他怀里,发现他也睁着眼。黝黑的眼珠子痴痴看着我,转也不转。不笑,跟我的冷静表情始终同步。   我不眨眼,他也不眨,只眼睁睁跟我看着。   有时我熬不过他的耐性,疲惫地打个呵欠,歪在他怀里睡了。朦胧中总能感觉到他吻我的发,热唇贴在我的耳和脖颈上,呼吸开始急促,胳膊也拥我越紧。   他的手指比我的粗大,但给我抹各种药膏却一丝不苟,只有这种时候才目不斜视,抹哪里看哪里,非常专注。那手指划过我的皮肤,是那么柔滑、细腻,象女人。   我不知道自己还爱不爱他,但是,我的身体仿佛那么依赖他,依赖他的亲密……虽然,我是那么那么地想离开……因为总有莫名的颤抖和害怕……   这个时候,我爱上了枪。   在我渐渐有了点体力的时候,跨出门槛晒太阳,冷冷地看着他在院子里摆弄他的宝贝。   他换了地方住,每天都在这里。但仿佛几天不碰那玩意手痒痒,让曲丛生从阳明山拿了只箱子来。   里面是很多种、我说不出型号的枪。   他爱不释手,不陪我的时间,他就用来擦枪,细细的布包裹着,一点点擦得那么仔细、专注、谨慎,好像给我抹祛疤霜一样,不放过每一毫、每一寸。   枪管有黑色的、银白色的、纯钢色的,每一把都闪着精品的光,如同钻石的璀璨对女人的诱惑力,他的收藏对他有莫名的杀伤力。   有一天,他回头看了看我,对上我凝神看那玩意儿的眼神。嘴角撇了一丝淡然的笑。   我不说话,他绝不先说,他只放下擦枪的布,拿了手里那把枪向我走过来。   我在门槛内,他在门槛外。他还是不说话,将枪托反过来,递到我手上。   我接过,手指一根一根地,应势附形,直到与每一个指形严丝合缝,食指轻轻扣在扳机上。   没有子弹的。枪口向上冲天,我愣愣地看着手里的它,好轻好轻,不过一斤重,但是,拿一会儿,手指就酸痛。   还给他,但目光却恋恋不舍。   没过几天,特护来给我检查身体,说已经大好了,可以适当运动。   第二天,权涛开车,带我去了一个靶场。   我第一次用有子弹的枪,打对面50米的靶子。戴着耳塞,也被枪的后挫力震撼,手会不自觉地颤抖着,好象再无举起它的力量。   射第一发的时候,有点紧张;第二发,有点震耳;第三发,居然有了*,第四、第五发突然找到了感觉,双手狠狠握着,向前砰砰的几枪过去,有了不一般的疯狂。   从最初脱靶打到现在的8环以内,不过是一周的时间。   我爱好这唯一不费力气又极具杀伤力的运动。戴着耳塞,就仿佛陶醉在那放纵、自我的世界里。只需要扣动扳机,然后让这些机械的东西去毁灭、去击穿。   有时候他不知道何时来的,在我身后看着,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偶尔,在我上子弹的间歇,他走上前,笼住我握枪的手。   眼里闪着莫名的沉重和悲伤,仿佛要说什么,但没说,换了动作,来帮我合上枪膛。   其实在我的心里、50米的对面,站了一个人,是克苏托。   我没有说,但他仿佛知道,他亦不说。   六十四 龙虎对决7   这一天,和权涛又去靶场,打了三百多发子弹,突然觉得累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每天总要靠做这样机械的事,来消磨时光?我的思维应该是发散的、不是集中的;兴趣应该是多元的,不是单一的。   我选的靶道没有阳光,为了射击的时候视线不受影响。这段日子,除了刻意补钙才去晒太阳,我已经好习惯阴暗。阴暗的房间、阴暗的车子,直到晚上,阴暗地睡在床上。   看着那长长的一条线,从我脚下的地方延展到对面的圆靶,仿佛人生的目的就在前方,你所要做的,就是射出‘开弓便无回头’的一粒子弹……   那天他没有来,我收了枪,要权涛带我走。   走到每次必经的红绿灯等灯,我突然开口。   “你带我去见她。”   “谁?”他眯着眼从后视镜里看我。   “马萨。”   他听了愣住,绿灯变了好久,他的车子纹丝不动。后面的车子按喇叭催,他才清醒过来。手忙脚乱地将车开过红绿灯,靠边停车。   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我身侧的枪。   那眼神饱含恐惧,如同世界末日就要来临一样。   我唇边泛起了一丝冷笑,“你以为我要拿枪去?”   他哭丧了脸,嗫嚅着仿佛是在解释,“你每天这么苦练……”   哈哈,真是太好笑了。我心里透出了比黄莲还涩的苦味:   马萨,他们说我想杀你,居然,他们都怕我去杀你……   爱是花蕾,它必须在隐藏的刀锋中绽放,因为对血液饥渴的疼痛,要求它必须献出芳香。它必须站在那些贪婪的、嫉妒的、幻灭的痛苦中间,如同温和的眼神,掩埋所有的纷争和困扰……   他一定也在保护她。原来一直,我也只不过是他羽翼之下,想保护的‘另一个’女人而已。   唇边那丝忘形又诡异的笑在权涛眼里,一定是透心凉的可怕。他趁我笑的间隙拨了唐的电话。   我反应过来瞬间大怒,想都没想,拿起枪就放在那小子的脑袋上。   原来暴力是会传染的,跟他那样的人呆得久了,不下意识的动作,都有了几分神似。   可惜,这小子已经把想说的都说了。   我气恨地看着他:   能出来一趟不容易,今天一定要把我该办的事办了。   在他脑袋上熟练地下了枪的保险,按他太阳穴上,给他一个冷冷的笑,   “别把我逼急了……”   ------   于是,我终于站在这个四合院的院门前。   从外院看上去,和我所住的一样温馨、鸟语花香、绿植密布。灰白的影壁没有鲜艳的油彩,外廷古朴而又浅淡的素净气息,并不能掩饰内院的别有洞天。   心上涌起了莫名的苍凉:原来,住在他买的四合院里的女人,并不仅仅只是我。   一个情有如钟的痴情男人,一个苦恋我十年、口口声声要与我缱绻一生的男人,原来他的出离承诺,亦是人间神话——这样的男人,在神州大地已绝种了……   踏上石阶,越过影壁。为了不让权涛紧张,我没拿车里的枪。   你们以为我会杀人吗?不会,我尚有良知,不过是想看看——   看看能和他生孩子的女人,能让一个男人*另一个女人来抱复他的女人,长得什么样。   我看到了,看得很清楚。   但是心里突然很酸很酸。   院子里有三个女人,很容易看出来哪一个是保姆,另一个女人是我见过面的黄玉梅,还有一个,就是马萨提娜。   高大、火红的一棵石榴树,已结了果子。或许在我来之前的夏日阳光里,红花满树,碧叶揽枝,榴花似火,绿肥红瘦,那一幕一定非常地美丽……   她坐着看不出身材,穿着墨绿色的羊毛裙,身上裹了一件羊绒的披肩,米色的。   贤良淑德的颜色,良家妇人的保守打扮,淡淡的温馨气息,在整个院落蔓延。秋后的海棠、金黄的叶子,灿烂的正午阳光从叶子的间隙斑驳地洒下……   什么样的心,可以从天高海阔的万里草原解脱、背井离乡,只为了一份爱,在此四角的狭小院落蜗居、忍受寂寞?   她是标准的维族人,高鼻梁、深眼窝,皮肤细腻洁白,就像天山上的雪莲花一样,有着孤绝的美。完美的鹅蛋脸,脸颊有着珠圆玉润的美感,高挺、端正、肤若凝脂的鼻子,是这脸上最耐看的部分;丰满、鲜艳欲滴的红唇,微微地嘟着,象玫瑰花凸凹有致的花瓣,有让人欲凑近一亲芳泽的欲望;眼珠黝黑黝黑的,有着灵动的、活泼的气息。明眸善睐、顾盼生姿。那米色披肩,透露了民族的风味和气息——绣在黑底色绒布包边的镶金珠,穿在她的身上,只显得璀璨夺目。   六十四 龙虎对决8   她在一只个性稳重的黑色木椅上坐着,微微欠身,抚弄着石桌上的摇篮。   鲜艳、柔润的嘴唇微微地开启,用充满母性温情的笑,在对待她的宝贝。   那应该是一个初生的孩子,还不到一尺长。秋日的阳光照得如此透彻,嫩嫩的皮肤简直是透明的。妈妈一逗她,那半睁半闭的眼睑内里,有澈亮的黑色,滴溜溜地顺着眼前的红色小球,在轻缓地转。   我慢慢地走近,眼前迷离蔓延的是马萨脸上那甜蜜的表情,贝齿微露,透显出比吐鲁番的葡萄还甜的满足,整个人笼罩在淡淡如烟的幸福里,看上去与形容枯槁的我,截然不同。   她看见了我,对上我灼热的注视,站起了身。   “你是……?”普通话还不标准,带着那久违了的维族味。   她身侧的黄玉梅,已经懵了,瞬间急慌得捂住了嘴。   我身后的权涛,仿佛要上前跟我说些什么,我没有理。   在这一刻,我的世界失声了。   我表情茫然地走到那孩子的摇篮前,自上而下地看着。**的孩子,还不会笑,皮肤中细微的血丝在白嫩中透着绯红,就像桔瓣透明的内瓤;小眼睛眯成一条柔和的线。铺着锦缎垫被的摇篮,位置摆放得细心而又恰到好处:她的柔嫩、吹弹可破的脸,掩映在石榴树的阴影下,而那内里穿着有金线描织图案的肚兜、外面是全棉套装的四肢和身体,完全在阳光笼罩之下被温暖、被呵护。   我眼睁睁看着,她半闭着眼的小脑袋,无意识地向我转了过来,白嫩的小手漫无目的地松松抓握,不知畏惧地在我面前挥舞。   心里泛起一丝难言的酸楚——孩子:难道你不知道在这样凄苦的心面前,你这样天真无邪的举动,就是一种让我坠入苦涩深渊的挑衅吗?因为我,嫉妒你母亲幸福的女人,那颗丑陋的心已在此刻皱缩成了一团……   仿佛,从她的眉眼之间,真能看出他的几分样子。没有鼻梁、眉毛很淡,嘴也没有长开,眼睛也是半睁不睁的,但是,有高高的、明朗的额头,有神似的脸型,真的,能看出他的韵味。   心不可思议地抽痛起来,突然哈着大口的气,眼泪奔涌而出。哽咽着也不能止住那奔腾而出的感情——   这明明是我跟他的孩子!   这明明是我跟他的孩子!   疯了似地上前要去抱,马萨被我的失神落魄、无法自控的举动弄到惊恐万分。   “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这样!”她急得过来想抱住我。   我粗暴地一掌将她推开,她好像也是没什么力气,轻飘飘、软绵绵地如同踩着云雾。   我还要奔向那个孩子,双手带着急切的渴盼,如同要抓住幸福的最后一段尾巴般投入。但身后有人用很大的力气抱住了我。   我拳打脚踢,如同疯了似地发泄,所有人都被我吓傻了。只有抱我的人,始终用那么有力的力量,环住我,不禁锢也不勒止,只环住,不让我靠近那孩子。   我泪眼朦胧地回头,看到是他。   他的眼里满是伤心和疼惜,仿佛心里有着和我一样的泪。他用那么深的心看我,如同已经腾好了一个洞,让我就此深深地埋藏进去。   可是……唐博丰……她好漂亮……她也好幸福……我的心里真的好痛……我对我没有的、已失去了的一切感到这么无助……   终于,我折腾累了。瘫软在他的胳膊上。   他回头向马萨说了句什么,弯腰将我打横抱起,卷曲长发在空中飞舞的空隙,我看到了马萨脸上绝望、心碎的目光。   只是一闪而过。   然后,我就被抱上车、送回家。   他的胳膊始终紧紧地笼着我,仿佛一放手,我就会摔到地下。   在床上,他在我背上垫好靠枕,擦干了我的眼泪,目光专注着悲伤,在我的脸上停留了好久好久。   然后握住我的手,唇深深地吻在我冰凉的双手上,亦是好久好久,没有抬头。   六十四 龙虎对决9   宏远大厦地下一层,金盛业务档案部,九点。   整个档案室空荡荡的,下班了,工作人员已经*。张彦——信贷档案部的管理员,好奇地看着那依旧在一本正经地查阅文件的安立东。   “安立东,你还不走吗?”他看看表,礼貌地笑笑,“都九点了啊。”   档案室乃金盛机密重地,众多历史交易目录及资料都在库中备存,号称银行的第二个金库,占地将近整个地下一层的它,保留着大量的秘密,亦留存着所有可疑的、合法的交易证据。   这里,是众多金融机密的集中地。由于贸易融资业务的特殊性,档案来源于会计前台、客户经理、结算单证处理中心等方方面面。完整性和规范性都有严格要求,因此档案管理人员有相当严谨的工作态度,口风紧,但也要有对秘密过目即忘的本领。这些死板的单据造就了一个枯燥的岗位,却是金盛庞大金融机器中一颗不可缺少的螺丝钉。   比如,张彦认真负责亦恪尽职守。安立东多次加班查档,他都奉陪到底。为的是配合审计,也做好本分的保密工作:   只要还有人查档,管理员绝不能离岗——要保证从档案库出库的文件,一份份地回归原位。   安立东笑了笑,没有说话。张彦的工作习惯,他已了如指掌。而此刻他手里拿着事关重大的很多份文件。他有意在这里呆到这么晚,有目的性地调阅了所有他想要的东西——而且,都是原件。   他用余光环顾四周,这里再没有旁人。   于是沉着笃定地继续装作认真地翻阅,“是啊,还要再摘点东西。张彦,来,这份帮我扫描,发我邮箱。”   他递给张彦无足轻重的其中一份,看着他向另一端的扫描仪走去。自己,则警觉地避开了监控器,走到一个小角落。   他打了个电话,响三声就挂掉,如同早先设立的暗号。   张彦拿着扫描完的文件过来,却找不到安立东。   而安立东在那个监控器死角的位置向他招手。   他带着疑惑走过去。却瞬间被击倒在地,头被力道恰当的重拳打晕。   安立东迅速穿了张彦的衣服,取了钥匙,收拾好文件,做好布景、锁上档案库的门,关了地下一层的灯。   在黑暗中,另两个人影出现,如同事先早有默契,那两个人扶着张彦坐上地下车库的货梯。   黑暗中,安拨通了手机。   “唐总,到手了。”   “立即销毁。”简单的指令后沉默几秒,“如何保密?”   “请放心。”沉着的语气闪过苛厉狠绝的心绪,“我一定让任何人开不了口。”   ======   京津塘高速公路,周末。傅南德正开着他的福特SUV走在去天津的路上。   副驾是他的妻子,后座是他儿子。   他哼着歌,心情很放松。   会计师的工作很辛苦,加班几乎是家常便饭。而只要时间恰当的周末,他都会带妻儿去天津塘沽港新买的别墅度假。现在北京天津两地一线,飞速即达,他们全家已习惯了这种生活。   驶出北京大阳坊收费站不过20公里,前方视线一览无余。路况好,百米内几乎无车。有车飞速地从他右侧超过,然后减速,始终在他前面不紧不慢地开着。   他向来性格沉稳,妻儿在车上,开车绝不与人斗气。   他小声斥骂一句,“这么面!”一边打着方向盘欲超车。   没想到前面的雷克萨斯越野猛然来了个急刹车,几乎完全是自杀式的行为。傅南德反应再快,也没想到前车会在疾驰的高速路上,来这一手。狠狠一脚刹车跺下去——车刹住了,却狠狠地撞上了雷克萨斯的后尾。   看着黑色的保险杠深凹进去一大块,傅南德已是惊魂未定,更让他愈发骇然的是——   从车上下来四个人高马大的健硕男子,俱穿着黑色皮夹克,一水儿的墨镜,髭须浓密的汉子,低领夹克衫遮不住颈上纯金的粗项链,一看,就不是善类。   而这些败类更骇人的,是手上拿着粗壮的铁棍。   气势并不是气势汹汹,走姿甚至是闲庭信步。但傅南德有直觉有预感知道不好,他情急之中落了车锁。   没有任何前兆,亦没有任何言语,四个人上前,抡起了手中铁棍、狠狠地砸向SUV的玻璃。女人的尖叫声、孩子恐惧的哭声、铁器击打在玻璃上,脆响着碎裂的声音……   傅南德已经完全懵了。   他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一幕,挡风玻璃已碎得,如同冬日清晨的不规则的冰花……妻已把儿子紧紧地抱在怀里,双肩颤抖着耸动、不由自主地哭泣着……   他还沉浸在无声的世界里不知所措,从雷克萨斯的后门又下来一个人,手里提了一只白色的塑料桶。   他如同死神般走近,透过已碎裂成洞的主驾边的车窗,看向傅,戴着墨镜的脸没有一丝表情。忽然,咧开嘴笑得诡异。   “还不想死吧?”   傅南德看了看边上的妻和儿子,他们两个脸上的哀绝与恐惧,已经让他心的心都碎了。   那男人举起手中的塑料桶,在手上晃了晃。打开盖子,凑近傅南德的脸。   那是汽油。   对上傅南德惊恐的目光,那男人笑得更得意,“不见棺材不落泪是吧?警告你小子不听!非要跟柯明俊对着干!”   “得给你点教训才听话?啊?!”   六十四 龙虎对决10   绿茵遍野的绿都高尔夫球场。   溪流密布如织,绿荫成林,清新的空气拂面而来,如同可以涤荡尘嚣。倚靠气势恢宏的燕山山脉,愈发显得静谧、安详。   绿茵之中的沙坑错落有致,有的尽显荒芜之态,地表层叠着球道的景观,跌宕起伏着不同的粗糙和细腻。层次清晰的景观轮廓,亦与一池池清鸿天衣无缝地衔接。   正是秋高气爽的季节,志林穿着防风的白色长袖休闲衫,一条挺括的白色长裤,愈发显得长身玉立。   他对着沙坑障碍挥出第十三杆,之后失望的目光移向球的落地点上。之后,脸上露出讪讪的笑容,对着走上前来的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摊开了一只手。   “兰顿先生,看来今天你赢了。”   那男人哈哈笑得爽朗,亦是放肆狂妄。   志林在一旁觑眉看他挥杆。   不错,相当不错,越过标志树,居然稳稳当当地在果岭的球洞区落定。   下一杆即可直捣黄龙。詹姆斯-兰顿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回头看看志林略微失望的眼神,上前拍拍他的肩。   “唐先生。打球也是经验的积累,这不同于做生意。”他的中文带着浓重的生硬,“生意场上,什么奇迹都有可能发生。年轻有为也司空见惯。不过,高尔夫的技术,可是需要慢慢学习。”   志林端详着他略有深意的蓝色眼睛,笑得沉稳得体,   “兰顿先生,今天请您来,不是只为了请教球技。”   “哦?”蓝色眼睛有了更深的笑意,如同知道下一句话的内容似地,眯着眼等着志林开口。   “知道您最喜欢高尔夫,所以,在绿都为您办了钻石会籍。该会籍项下赠送联排别墅,亦归在您名下,”周围绝无旁人,志林仍说得小声,“还有,我已将200万美金汇入您在瑞士银行的保密帐户……”   他顿住,盯着兰顿竭力不动声色、却矛盾着激动得有些扭曲的脸,   “巨丰与金盛的下一步合作……还希望您多费心……”   兰顿内心挣扎良久,脸上突然露出了了然的笑容,“唐先生真客气……”   “放心……”   -----   偌大的会议室,鸦雀无声。   在这里,公布金盛年度审计结果之前,天成会计师事务所、金盛风险管控部、其他业务部门各直线老总,已然列席、正襟危坐。   当然,风险管控部经理廖冰然缺席。   白天龙下意识地看向那桌牌后空空的座位,心里陡然升起了莫名的惆怅。   然然,你到底怎么了?你究竟在哪里?   邦德花费不少力气在找人,但结果不尽人意。最近,没有任何通讯记录显示她和人有过联络,在可能的地点守株待兔,亦不见人影,一无所获。   他也想过是否有失踪的可能,亦想通过公安刑侦。不过,他不愿接受这个设想,怕一想,那可怕的预想变成现实。而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   思绪被对面正在发言的安立东打断,他今天代表风险管控部,向总经理室做天龙审计结果的汇总报告:   “……下面是我们第三个业务违规点:……诱导客户投资非金融产品……2006-2007年审计年度,共有17家企业通过金盛进行了不规范的海外业务操作……”   “……第四条违规:……企业明显脱离主营业务范围……通过金盛进行巨额现金投资……金盛未对业务进行有效风险管控……”   天龙看着发表欲速适中、结论张弛有度的安立东,心里不免生出赞扬之意:这小子,做事细心、亦有理有据。   还看不出,她还有识人之术。这是个人才,被她慧眼识珠。   发言完毕,林可汗翻翻手里的报告,看向安立东,“请问,所有违规交易的企业名单和业务类型,都在这里了吗?”   “据天成会计事务所提供资料,已经全部囊括,”安看一眼端坐在那里,表情僵硬的傅南德,答得纹丝不乱,又道,“相应整改措施亦成归档文件,已报备人民银行。”   傅南德放在桌下,深裹在深色西装的手,不自觉地战栗一霎,而目光亦瞬间呆滞——   高速路上的一幕至今惊心动魄,为了妻儿,他不得不暂做权衡……   ……   其实,做为事务所从业近二十年的金牌会计师,他所发现的问题何止寥寥:   金盛多宗交易未按法规要求记录客户实名,留存资料亦不完整。来自美国、英国、欧洲的多个大的企业客户都有巨额交易,但均未留存详细资料,亦未建立单个客户档案,给审计查询工作造成了很多障碍;   公司客户交易中,未留存执照或登记证复印件等资料,造成交易昭昭、却无据可查;   涉及的业务与企业名单,绝不止安立东现在公布的17家。   但,他的上司柯明俊,在昨天他递送金盛交易报告的时候,交给他一份修改好的文件。   原有的63家涉及违规企业,被有目的地删除,变成了17家,相应企业名下的交易记录亦无影无踪……   柯明俊上前,对着一脸严肃的他拍拍肩,   “老傅啊,这里很多事,有你看不清楚的,但是有时候,人不能太聪明,也不能太认真……”柯见傅眸中陡然而起的寒光,却笑得别有深意,“有些人,我们不能惹,惹了,也绝对惹不起……”   识时务者为俊杰。傅当下心如明镜。但,亦寄希望于金盛的安立东,这年轻人跟他打了将近一个多月的交道,稳重、犀利、精明。所有的数据都由他经手提供,他希望安能看出破绽,有所微词。   但,没有想到,安今天把天成这份瘦身的报告,原原本本、毫无疑义地奉上会议桌。   唉,看来自己是老了,没有年轻人的脑子转得快……可是……这世界也不能这样……白的黑……黑的白……   ……   林可汗和希斯交换了一下意见,又将报告纸质文件递交给白天龙。   “白总,签批后,我们交由新闻部对外发布。”   六十五 冰潭月影1   野火灼烈的戈壁,仿佛已燃尽了我对生命的激情。那些过往热烈的情愫,几乎已冷冻成冰。我的性格变得阴晴难测,喜怒难猜。   这种心情,不仅仅是对唐博丰,亦是对周遭的所有人。   大病一场,几乎是体瘦如柴,形销骨立。事事不顺心,亦事事阴晴难定。连权涛亦在私下说我不好伺候,没事总发大小姐脾气,折磨人。   我何曾是这个样子?向来与人为善。而如今,性情已判若两人。   自打见了马萨回来,我也不爱去什么靶场了,总是呆在屋子里。权涛怕我闷,还去买了什么十字绣的玩意回来,让我增加点新的生活乐趣。可我,哪能绣得下去?   唐见我身体越来越好,不像以前那样虚弱,也开始外出忙点自己的事情。似乎是怕我不好好吃饭,中午、晚上都会回来。   日子出奇地无聊,我根本也不想和别人一同吃饭。曲知道我见他就烦,权涛更是怕我再拿枪敲他脑袋。两个大男人一到我用餐的时间,索性双双躲在小厨房。   我丝毫不以为意,眼不见为净,依旧我行我素。如同‘脑袋落地,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的心态,无所畏惧,亦毫不收敛。曲原本规规矩矩地将三菜一汤放上小餐盘,端到我面前。我却常常要他拿一只大海碗,底下垫上米饭,把精致得花容月貌的佳肴,稀里哗啦地如猪食覆顶般地浇上去,生生变成了盖浇饭。   吃什么、好不好吃,根本不重要。   我满脑子都是天马行空、漫无边际的想法。吃饭只是为了活着的机械运动。我对美食已没有兴趣。   正捧着饭碗,象陕北老汉一样蹲在门槛,呆呆地扒着碗里的饭菜,突然发现影壁旁现出他的身影。   天知道他从北京城的哪个角落,突然从天而降来临?十月底的深秋,天气日渐寒冷。于是他沉声吩咐两句,一本正经的小餐桌,从庭院外搬到了小餐厅。   我沉默地咀嚼,眼睛只盯手里的花瓷海碗。小餐桌上摆放的,是品相精致的菜品。曲丛生专事烹饪,这一个多月我几乎对他的烹饪技巧耳濡目染。他的川、粤、鲁、湘菜风味十足,相当正宗。   不过,依旧不能得我欢心。   唐盯着我的大海碗直愣神,看我自顾自地扒饭,从不去盘子里夹菜。   须臾,叹了口气,自己放下碗,拉住我的手腕,牵过硕大的海碗来,给我夹了一筷子青笋肉丝放在里面。   我速度飞快,筷子尖精确地将外来物搛起,狠狠地甩回桌上。   唐浓眉一凛。   我看都没看他,‘当’地放下碗,站起身疾言厉色:   “这么难吃!谁做的?!辞了他!”   ------   其实不管我如何乖戾,我都无法掩藏内心深处的孤僻。在重重的伤害面前,我又重回了那个孤独的自己。我不知道这份感情的明天在哪里?我不知道爱他的结果,是继续受伤害?还是继续有幸福?   仿佛我们是没有明天的,我冷酷地命令自己——   用你的冰冷、粗鲁、无礼、恶毒、跋扈,将自己武装得难以取悦、拒人千里;然后换来他的厌恶,象根有毒的刺去扎伤他的灵魂,让他终于明白:你不再属于他,而是他根本无法接收的外来刺激,从而弃若蔽履、放了手……   其实,我没有意识到:这幼稚的想法,只是说明我还在爱他。我害怕与人分享,亦敏感于他是否嫌弃。一颗沉浸于悲观世界、暗暗流泪的女人心,匍匐于自尊与虚荣的边界,然后在摇摆着不知所措。   我忘情地伤害着所有人。   权涛已被我的易怒和好争吵,日复一日的跋扈和反复激怒,被我一番冷漠奚落后,终于有一天,在他面前沉着脸、在说什么。   立即多疑地想到:他一定是跑去说要撂挑子、不干了。   情绪化的愤怒油然而生,没待唐向我走过来,我已大嚷着,声色俱厉,   “权涛!我说让你给我买手机!手机呢?!”   权涛愕然一愣,刚刚被我无事生非起了无数口角,现在又院落中大加责难,小伙子不堪受辱,脸憋得通红。   一定还是念了旧情,不然我形同泼妇的卑劣行径,早换来他一顿针锋相对的舌战。   唐向他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然后向我走近,默默地看着我;   从宝蓝色大衣内,居然取出了一支烟。   在我面前点燃。   我想都没想,伸手就胡乱飞舞,驱赶面前的烟雾。力道十足的掌力,生出虎虎的风,距离近得,几乎就要扇他耳光。   六十五 冰潭月影2   “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暗哑的嗓音,带着略微的伤感和无奈,与我面对面。眼里带着爱与痛的忧伤,矛盾着、交织着一丝黯然的狂乱。   这样的一个男人、一个女人静静地站在院落中央,如果在卫星上拍到照片,一定会误会成情语呢喃、两情缠绵;可惜,我们的距离和姿势,都无法表明这一点。   “不觉得我象坐牢吗?当我是笼中鸟?!”我烦躁的语气带着蛮横,“我不住这儿,我要走!”   “去东单?”他问得干脆,亦令行禁止,“现在我带你去!”   “你不许去!”我厉声大喝,“以后我要去的地方,与你无关!”   被我冰冷语气里的倨傲,弄到他心绪中涌起了莫名的酸涩。   “然然,可不可以不这样?”   他的语气纠结着低沉和失落,有一刻让我震怒的心有了宁静的默然。我带着冷冷的笑看他,将内心凝聚的冰凉,编织成一张冷酷的网,要把他冷静的笃定,缠绕围困成暗自神伤的慌乱。   我打破沉默,嘴角撇撇,露出一丝冷漠的笑。   “你身边的女人,一个都不比我差!为什么一定要缠着我?!”   他眼里闪过一丝意乱,眼神带着忧伤看着我,   “可是没有一个人,可以让我这样思恋十年!”   我唇齿俱寒,冷笑不已,“在那个四合院,石榴树下有一个,你以为我瞎了眼,看不见?!”   “对她,我不是爱!”他心神崩溃,手足无措,几乎是用怒吼着的语气。   “你对天、对地都可以这样去喊,说你不爱她!但是她却生了你的孩子!”无声的愤怒终于在此刻爆发,那些我因体力不支而无法咆哮发作的委屈,终于在此刻得到了补偿。   “你有钱,尽可以玩那些行尸走肉男人的一套!可为什么天下爱你的女人,只有我一个、为你的罪恶买单!?我失去了太多,付出得情愿,但我得到的苦,把我的灵魂和肉体埋一千次都无法变甜!”   看着他脸色遽变、手颤抖一下,手中的烟倏然坠落,我目光愈发狠绝,接下来是更严厉的斥责,“以为你很了不起是不是?你向我炫耀你今日的财富和地位,并因此沾沾自喜。但即使你现在富可敌国,亦高高在上凡人攀不可及,可你却保护不了一个女人!”   “他为什么欺负我?!”我心如刀割,气苦不已,“是因为你抢了他的女人!”   那晚的屈辱如昨日重现,笼罩得我喘不过气来,“你是有嗜好夺人之妻?还是真的这世上无人可爱!?为什么,你总是对别人的女人有兴趣?”我吼了几句,气力渐弱,目光依旧恨恨地欲将他凌迟,语气却喃喃地低下声来,“我本无意觑睨你给的一切,你诱惑我,却让我一步步地、拿命去换。”   “最愚蠢的一种自大,是以为自己有能力改变‘什么’,结果却被‘什么’改变。”   我妄图改变他的人生轨迹,结果一步步地在改变我自己。我的人生、我的幸福、我的命运。   “那是过去”,他听出了我话里的意思,打破了自己一直面对我责备的沉默,“我知道你还爱我。”   “从现在开始,一切都过去了,跟以前都不一样了。”   “不,我对爱已经失能。若天下只有我可以爱你,”我的语气冷淡亦绝情,“我请求你对我这项权利豁免。”   “我,不会再如此愚蠢。”   柏拉图说:我是凡人,我只追求凡人的幸福。   而短暂的人生,真的无法挥霍虚度。那些用勇气凝聚的热情,遇上刀剑般的严霜,也会溃败无形。而原本不想留下遗憾的心,在坦荡的、无畏的尝试之后,终于明白了——生命只有一次,不可视同儿戏。   人生的苦闷有二:一是欲望没有被满足,二是它得到了满足。但是还有一个背后的苦闷,不管是否满足,你都会觉得不足。   那香烟最后的一丝亮光,已埋没在他的皮鞋下。他狠狠地碾压着它,要把它深埋到黑色的泥土里去,在另一刻,脚尖又没有意识地向外拨拉,仿佛矛盾着、要它从那浅浅的弧度中挣脱出来——   如同是他自己那颗悲痛欲绝、万念俱灰的心。   他转了身,沉暗的背影对着我,落寞的声音在瑟瑟的秋风中,显得单薄而又孤寂。   “——你走吧。”   六十五 冰潭月影3   有风,凄凉而又萧瑟的秋风,在窗外肆虐,把冬日的寒冷带来,欲笼罩这个城市。   很怀念少年时那低矮的楼房,关了房里的灯,在窗外月光里照拂的,是树的枝叶随秋风疯狂摇摆的身影;静夜苦读、几年寒窗,那斑乱的树影,如群魔乱舞,亦象女人之披肩长发,被肆意撩拨。常常为高考难以预测的前程自困,端一杯热茶枯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些黑暗的影子、心惴惴不安。   但秋风之‘芭蕉夜雨’的这点意境,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哲人之话看来不假——女人是情感动物。十年寒窗所读君子正义、聆听圣贤之训,遇到情感纷扰,居然全都立场尽失,将对错是非完全抛至脑后。   买了手机,联系上那些如同隔世的故友,亦正式向金盛人事部请了假,留下新的电话号码。人事总监对我两月缺勤居然丝毫不以为异,反倒问候寒暄、客气不已。   末了,倒反过来叮嘱我好好保养身体,工作上我的副手顶得住云云,总之听得我觉得温暖又有人情味。   昨晚,权涛开车送我来这里;今晨,曲丛生就来敲门。   “您的车在地下车库。”他恭敬又彬彬有礼,用完全制式化的礼貌递给我钥匙。   我脸色淡然地接过,不想让他看出一丝悲喜。这个远离‘他’的决定,是我自己下的,我心里没有任何身为‘下堂妇’的负累。反倒,我看出曲身心轻松,因终于可以摆脱这样的我、重回阳明山而暗暗欣喜。   我正为是否还‘他’钥匙和车犹豫不决:在我心里,要断裂,就要断得干脆,容不下藕断丝连。曾有情深义重尽为昨夜黄花,只可追忆而已。   曲却又递上来一张银行卡,“唐先生说:廖小姐一切花费都可以随心所欲;还有,如果需要任何帮助,打我的手机。号码您知道?”   我嘴角牵出一丝讥讽的笑,“他是金屋藏娇?还是当我拜金女、金丝雀?!”手抬也不抬,冷眸对上他愕然的脸,“告诉他,我用不着!”   在他讪讪的表情面前,砰地关上门,又大吼一句,“车子我收下!让他记住他说过的话!”   他说过——这个地方属于我,若我想清净、不想见任何人,我可以在这里、自由自在。   ------   我在沙发上抱了靠枕,蜷缩着身子。   有很多的后遗症,或许会伴我终身,——妇科病,还有筋骨的酸痛,畏寒怕冷。   在我对面坐着,一本正经给我倒茶的是岳惠。   若知道名中有‘惠’的女人如此贤惠,若我有女儿,一定取名叫惠。因为此刻她举手投足,敛眉顺眼,都是那么贤惠。良妇之姿,昭然于表。   渴望如同诗一般的清净日子:饥食梅花渴饮泉,浮云哪比贫僧闲,日间无事听松风,夜与蓝鹤相伴眠。   现在无人可以驱使,凡事要自己动手,方可丰衣足食。我不爱见人,去楼下饭馆亦嫌嘈闹,原来天龙在家,曾在超市买饺子皮回家现包饺子吃。虽然每次口感和海鲜饺子馆的比,都差强人意,但好歹煮熟后还能保持饺子的原貌。   于是今天招来岳惠,起了包酸菜饺子的念。下午去超市买了皮,又备了案板和白面。   没想到岳惠的手艺还不如我,场面不如以前过得去,简直可用惨不忍睹形容。   奋战了一个多钟头,头发和袖口都粘了白面,下到锅里的饺子,还没出锅就破了皮,眼睁睁看着一锅面皮菜汤,鲜美的馅料毫无规律地浮游在水面,直让人联想到98年洪水。   但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总有这样的朋友,幸福的时候从来不想她,但落难的时候,第一就对她依赖。   两个人皱着眉,连喝了两碗酸菜面皮汤。   她听我说完新疆之行,惊险之处已捂胸惊叹不已,但听到前天晚上我和他庭院分手那段,更是震惊。   她放下汤碗和筷子,眼珠子滴溜溜转着上下打量我,末了,眼里升起浓浓的心疼。   “廖冰然,原来这样子,我真没想到……”她抚着我纤瘦的胳膊,红了眼圈,“看你,怎么就这么瘦了,这两个月联系不上,我还以为发生什么事,原来……”   她盯着我,喉咙象塞了棉花,哽咽着,不知该怎么说好。   却突然象想起来什么似地,拉着我的手腕大叫,“你说什么?!你跟他分手?!”   如梦初醒般地睁大难以置信的双眼,“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他还要提分手?!”   “气死我了!这男人有没有良心啊?!”   我轻轻牵住她的手,“是我说分的。”   “为什么?!”打抱不平的语气淡了些,却依然饱含质问。   亮起了眼眸看她,“君为松柏之质,我为蒲柳之姿。”   她眨巴眼睛看我,这个人没我爱读书,这么多年经商完全凭直觉和自己那套生意经,故而对文绉绉的言辞有点似懂非懂,我淡淡一笑,   “你怎么形容现在的我?可惜你读书不多。那我教你几句:柴毁骨立、形容枯槁;谈到爱情,即刻如惊弓之鸟,风声鹤唳、杯弓蛇影;再者:和他相爱这一场,如同一佛出世、二佛涅槃,几乎活来死去、死去活来……”   岳惠嘴巴惊得好大,愣了半晌才唾道,   “你说话怎么这么刻薄?”   “这不是刻薄,是清醒。”我交握双手,目光落在那气色依旧苍白的十指上,“如果你象我一样,在绝境处曾九死一生,你就不会怨我这张嘴说话狠、不留余地。”   “你以前也爱读书,怎样也知道‘曾经沧海难为水’,这句话说出来有多沉重,少年时并不觉得‘难’有何难;我本来以为自己似一枝荒野的古梅:冷翠凝情艳似火,幽谷无人自开落;偏偏闲人于吹香处觅得我,爱我恋我、护我惜我,只可惜春风一度,却重回荒野、自我轮回中又再蹉跎……”   六十五 冰潭月影4   她讪讪地摆摆手,“这点我永远不如你,你一说书,那是一套一套的。”她站起身收了碗筷入厨房。   “你和刘子玉什么时候结婚?”   “就这几个月。”   “已经看得好了,为什么不决定?”我诧异,“你犹豫还是他犹豫?”   “你以为他是唐博丰,没事愿意找个女人成家当累赘?现在的有钱男人,防范之心重得厉害。尤其是他那个年纪的:爱你是没错,但也防着你看重他的财产。”   “刘子玉看着,可不像那种男人。”我淡淡地品评。   “你才见过几个男人?”她洗干净碗碟放入橱柜,出门冷讽我一句。   我默然。   是了,她经历人无数,我大学四年生生看她几乎学唐朝武则天,养了一堆‘面首’。全是一水儿的小白脸,她几乎每月都换。   这样的女人,已看透情场。刘子玉亦不是清纯少年,两个老辣的人,怕也是有另一番故事吧。   我看她重新坐回身旁,才幽幽道,“惠,我现在都不明白自己需要什么样的爱情,唐博丰爱我没错,但我惧怕爱他的风险。他越爱我越觉得爱象蜜甜,深沉亦热烈,却常让我后怕,因为不知哪一天自己若失去,还是否能找回自我;”   “现在想想:和天龙生活的那几年,真的是我一生中最平安、最惬意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用担心、不用想,那种淡淡的氛围,淡泊明志,亦朴实温馨。可惜,我却常常梦想热烈,追求人生的不平凡……”   “丫头,你是不是想回天龙身边?”她问得直白,目光犀利。   “还是那句话:君为松柏之质,我为蒲柳之姿。”   “第二句:曾经沧海难为水。”我淡淡地低了眉眼,神色黯然。   如果要碎裂,那就全部碎裂把;如果要毁灭,那就完全毁灭吧……   “这两个人的世界,我都回不去了……”   -----   送岳惠下楼回来,关上门。   整个人紧紧贴在身后的门背上,落落的眼打量这空空如也的房间。   台灯、壁毯、书架,每一件仿佛都有和他的小故事浮现。他亲密的笑、坦荡的笑、爽朗的笑、促狭的笑,每一个表情都如此历历在目。   突然张牙舞爪地扑向每一个开关,费力地按着关了灯,把每间屋子都笼罩上黑暗。   跃上床,身躯孤独地埋藏在被单下,心却如遇寒风,不住地瑟瑟发抖——   我想他……   我如此想念这床上他的味道,他躺过的地方仿佛还是温暖的……他的衬衣还挂在我衣柜的一角……洁白的颜色沉淀着他曾有的稳重气质……想念他不含情欲亦能与我融为一体的拥抱……就是那么平静地赖在他怀里,背靠着一堵坚硬如铁的城墙……仿佛一生都可以这样,不跑也不逃……   想念他带着热烈的呼吸吻我的耳垂,我卷曲的长发在他手里被轻轻缠绕,有着另类的、黑与白的对照……想念那些养伤日子、每日的共枕同眠,他的指尖轻柔地划过我的皮肤,痛的感觉收敛,温暖的感觉蔓延……想念他喂我一茶一汤,那认真得已是肃穆的表情,其实那一刻我想对他微笑,却僵硬着表情,只把眼睛睁得傻大,有多狠就多狠地盯着他……   想念他开着窗,让阳光透过他的躯体,再投射到我的床上,他回头时,那静默得却那么沉稳翕然的目光……那棱角轮廓都如此分明的唇,在面对我的时候,却那么柔软温情、绵滑得象丝绸……   脑海中又回忆起——在那庭院中他孤单的身影……周遭的风吹得院落迟秋的叶,破败流离……飞舞着盘旋,愿在风中飞升,并不愿坠入黑泥……我的心,其实在他说出‘你走吧’那三个字的时候,早已疼得毫无完形……   两颗心,同时碎落在地的声音……我听见了他的、他听见了我的……但我却什么都不想挽回,宁肯看着那嫣红如玫瑰的血,在风中凝固、干燥……也不想做任何努力去收回曾有的态度、曾说的话……   因为我……除了在绝望中伤害、选择自暴自弃,已没有别的选择……   如果我们能做平凡夫妻,琴瑟和鸣、定可白头偕老,可惜,他野心之大、雄心之盛、黑道之事、太多太多的障碍横亘其中,任何改变我都无能为力……   六十五 冰潭月影5   金盛13层,投资关系部总经理室。   人事部经理习蕊微笑着走进白天龙的办公室。   “白总,廖经理正式提交请假单,因为涉及季度奖金,请您在请假单上签个字。”   金盛按季度结算业务绩效奖金,凡请假1个月以上的考勤,必须要经过直线老总签批。上次就是天龙一手炮制假单并签的字。不过,我今天专程去金盛面见人事总监,还要求再续半个月假。   这次是真的不行了,我还不想玩命。   天龙从文案上抬起目光,看着我填写的单子,目光中闪过隐隐的激动,却不动声色。   他不敢出言问习蕊‘怎么回事’?只淡淡地瞥向表格中联系方式一栏——我的新手机号码。   然后转向习蕊,“好,先放这里,签完了我叫VILA给你送过去。”   看着习蕊消失在门外,他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与尘埃落定,想也没想就拨通了那个手机号……   -----   我走在大街上,穿着一件黑色毛呢大衣,瘦瘦收身的样式,衬得我的身材愈发消瘦。脸上没有几两肉,连我自己也被清癯的面容吓到,一出门就迫不及待地戴了墨镜。   今天的阳光灿烂、秋高气爽,是完美的秋天造型,紫外线透过一览无余通透的大气层,照到地球上这小小的我。伸出手对着太阳,透过纤薄的组织,仿佛可以看到汩汩流淌的血管。   我穿着羊皮软靴,走过一条又一条繁华的街道,那些货品琳琅满目的商铺、熙熙攘攘的人们带着忧愁的面孔、幸福的笑容与我擦肩而过,但那些鳞次栉比的酒吧和咖啡店,我都没有进去。   思绪一直停留在自己的故事里,丝毫没有改变。   越强迫自己不去想,却越想得疯狂。仿佛阳光里都充斥着已遗失的美好,而自己就是毫无感觉的生物——对任何事都视而不见,目光可以迅速地在所有的事物上一划而过,却绝不停留。   我在想我与他的这十年,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故事?   用想象力去肆意驰骋,在欲望的原野上纵马奔腾,仿佛,某些东西轻飘飘地离去,某些东西可以沉淀下来。   我究竟得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那些在掌心里曾掌握的东西,曾如流沙般被紧攥,却攥得越紧,越从指缝中溜走地无声无息……   经过一家电脑店,鬼使神差地走进去。我以前从来不购买这些电子产品,也知道要买,也一定要去中关村鼎好或电子世界,但是今天,就是很另类。   苹果的专卖店。   导购向我介绍,403款超薄,简洁又轻巧,亮丽宽屏,各种令人匪夷所思的功能;MACBOOK AIR也在降价……现在笔记本是流行的趋势……超薄的机身是最大卖点……   我摘了墨镜,仔细抚摸着那平滑的、珍珠白色的机身,爱不释手,   “多少钱?”   “今年的促销,16200。”   导购笑容可掬,亦瞄见了我手腕上的白金镯,认定我是囊中颇有几个的买家,因此我在店内问东问西,完全电子盲的言论他丝毫不介意。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钱包。   只有一张储蓄卡,挂靠工资折,而里面的现金不会超过3万块。   如果说我这样的经济条件,过日子尚可,但不能沾惹奢侈品;那么,眼前这个诱惑,绝对就是奢侈品……   但我心里的故事……我已逝去的爱情……是那么那么地,要源自五脏六腑脱颖而出,那奔涌不息的感情,仿佛若我不再记录,它就要枯萎着、干涸了花蕾,然后死去……   荆棘鸟飞上枝头,用尖刺狠狠地扎入自己的胸脯……然后高亢激昂地歌唱……它一生只唱一次,那歌声如此热烈、忘我、陶醉……它如愿以偿地沉埋自己于痛苦,然后在自我的聆听中奄奄一息……   最美好的东西,只能用深痛巨创来换取……   我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将自己的卡递给了他。   “今天我要拿货,请送到……”   -----   中午,买了外卖的披萨回家,坐在阳台的纱帘内,在氤氲的光线笼罩下,开始起笔写下——   “曾在心里想过无数次,写这个故事,来纪念我曾经叛逆的少年时代……   一旦是经过的事,将很难昨日重现;经过的人,再如何回想,他们的影子也更加模糊而不可辩……   时间是最好的忘药,只要你肯,用不了多长时间,你就不会再想起来。回忆的影子也越来越不清晰……   ……”   刚刚进入回忆里,平淡地构思着一切,手机却响起来。   认真地盯着那个曾熟记了多年的号码,是天龙的。   叹口气,轻轻按下通话键。   六十五 冰潭月影6   馨宁咖啡厅。   它就在夜酷的不远处街道的楼下。我走了一个上午,脚已经很累了。我和着回忆编织着故事,一点都不想再出去。   但天龙要跟我谈谈。   谈什么呢?我自嘲地想:如果我跟唐已是昨日黄花,跟他,就更是黄花的黄花……   法国的小女人哼唱着法式英文,声音如雨后的空气般清新透彻。   It’s rainning outside,   may I coming inside?   坐我对面的男人,一定是歌里的心境,那炯炯有神的目光,就要紧紧拥抱着无助的我,把我再度融进他的生命里去……   “你瘦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疼惜,原本的喜悦和热烈,变成了莫名的疑惑,心中满是探询,却禁不住我冷冷淡淡地表情。   我的目光看向二楼下街道经过的匆忙人群,思绪又在漫无目的地游离。   咖啡是普通人的黄金,给每个人带来奢华高贵的享受。时间就是无声无息地和着这特别的香味,在温暖的阳光下,舒适自在地溜走……   我无法聚精会神地认真,无法认真地去看他一眼。仿佛坐在对面的他,是我一个大哥哥,仿佛我心里的痛和委屈,可以恰到好处地交付,可是,我不能说哪怕一个字……   “跟我谈什么?”我淡淡地问。   他看着我,却不开口。如同我坐在他面前,已经在这里,他已感到满足。   “我们离婚吧。”我放下杯子,打破了沉默。我们在一个相对封闭的角落里,已经沉默了好久。   他清净面容有一丝抽搐,“你还这么想?”   “我不是因为婚外情,那段情已经结束了,”我从窗外收回目光,带着堪称冷酷的冷静看着他的脸,“但我不能再爱你,因为身体里能被称作心脏的地方,早已死亡、僵冷……它没有能力再去爱,也没有能力对爱感悟、接受它……心如死灰的形容亦不够贴切……”   “我这样对你不放手,是可耻的……而你这样对我不放手,是可悲的……”我沉下了眼眸,将含了眼泪的眼低视面前的桌,“我不配,也不值得你这样对我……”   天龙眼中的沉痛凝成厚厚的阴霾,颤抖着唇说不出一个字,只用那悲伤的眼神看我,看着。   “我不应该嫁给你,我不应该*你这样正直、善良、专一的感情。但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有用了,碎了的心不可能再缝合,我也没有能力挽回已经冰冷了的感情……对你说大实话——这一生我曾经背叛了你,这是我最大的后悔,但是我又投入我所有的一切,愿意为我这后悔自己负责……”   “我求你,离婚吧……离婚吧……”   跟他离婚,又远离了那个男人,对贪得无厌的心绝对是一个沉重的打击。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亦被我全部放弃。但似乎事情只有这样,我才能自由地纯粹。   “然然,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心痛地看着我,眼中饱含着怜惜,如同夏日清晨小草上的露珠溢满草尖,而那心碎已盈满了眼眶。   他哽咽着说出他的疑问,“然然,是谁在伤害你……”   伤害?因为这个词,逼出了内心中深藏的委屈与无奈。是的,的确是伤害。一次次的、一次比一次残忍有效、具有震撼力的伤害。我的整个人仿佛都被罩在一种黑壳子里不得自由、不得安宁,如果这个壳子叫做‘命运’的话。   世人同赞专一痴情便是爱情的真实面目,视我这样的移情别恋如洪水猛兽。   原本的婚姻正如沃土,滋生着平淡却暗流汹涌的幸福,可也滋养了一颗蠢蠢欲动的爱情野心,总在自怨自艾命运的不知足。   情绪中摇摆不定,穿梭此段又彼段感情中,疲惫不堪。爱为何总填不满又淘不空,经历着无数次风起云涌。人类的心是个无底洞,大多数人其实都相同,喜欢的只是爱情的美好脸孔,无需谁背后怂恿。   不该爱着他,但又有要爱他的冲动,仿佛因为害怕孤单而拼命补充。但当全力以赴,却发现自己除了心痛,什么都没留住……   天龙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突然伸手攫住我的双臂,暗暗带着力道用力,目光沉重:   “然然,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万念俱灰,目光黯淡,表情没有一点生气和神采,这哪里是原来的你!”他的语气带着浓重的痛惜与呵护,“连你看我的眼,都是空洞无物的!是什么改变你成这个样子?!是那个男人?!是那段感情?!”   “这个样子,你还要跟我谈离婚?!你知不知道你站在这里,灵魂和身躯都摇摇欲坠,仿佛弱不禁风,让人想到:你再失去一点什么、再遇到一点伤害就会活不下去!我怎么忍心跟你离婚?即使我不是你的丈夫,也还是你的朋友!你到底受了什么苦?经历了什么事!你告诉我!你告诉我!”   他的脸带着可怕的怒意,如同万箭穿心般的痛苦让他的脸涨得通红,“你知不知道这样是让我发疯?我眼睁睁看着我最爱的女人、那么健康开朗的女人、居然变成了这个样子!天啊!如果他从我身边将你夺走,是在给你幸福!我还可以容忍!可他带给了你什么?!你告诉我!他究竟做了什么,在伤害你?!”   我愣住,呆呆地看着他震怒的表情。   六十五 冰潭月影7   失控的情绪,将愤怒彰显得如此彻底。仿佛有寒冷的目光形如闪电,在我们周遭的空气里爆炸开来。敏感和直觉驱使我不自觉地四处张望。   很不幸地,在不远处,唐正独坐,但专注的目光,正在我们这个角落投射过来。   该死,我瞥一眼自己的手腕——此物一日不除,我一日行踪受制。我只要出房门,他就开始关心我的去向。   不由自主地打个冷战。   “天龙。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很愿意把你当朋友,但是这件事,我不能告诉你。”我言语间透露着尽力地安抚。脑海中一念闪过,只因唐的目光暗含刀锋,凌厉而凛冽。今非昔比,我与他已形同陌路,他会不会趁机对天龙重生旧念,又下毒手?   “离婚的事,我是为你好。”我尽量让心绪平静,不露慌张,“以后出门、开车都留点神,小心点。”   “你在暗示什么?”天龙神色遽然一紧,“有一次你给我发短信,告诉我要小心,又说我的车里有追踪器。当时我不明白,也没有当回事,今天你又有意提起。”   他眼里闪着探寻的意味,“难道?你知道些什么事,但是又在瞒我?为什么?难道跟他有关?”   他一连串的追问让我无法招架,而那男人背后的目光又如芒在背。我神思恍然呆呆愣了半晌,匆匆拿起手袋欲离开,“别问了,天龙。我什么都不想说。”   “你一定有事瞒我!”天龙下着断然的结论,澄澈的目光看着我的背影,“我会有办法弄清楚!”   我宁愿他说的话,那男人都没有听见。飞速地下楼,奔出门去。   我走路总没有他开车快。   我飞速地跑回家,开门,就看见唐正在沙发上坐着,一言不发。   “你说过,这房子只要我不想你在,你就不会进来!”我站在门口,大声地声讨。也恨他对我的一言一行如此跟踪。   “让我信守承诺的时候,能不能先看看你做了什么?!”他的眼睛仿佛能喷出愤怒的火来,“你想跟他复合,是不是?!”   我亦变了脸色,“我就不能跟他做朋友?!”   “跟他做朋友的前提是——先嫁给我,可你,你怎样对我的?”他发出一声冷冷的笑,“我越来越佩服你有两个脸孔,能在两个男人中间如此游刃有余。不要我了,立即哭哭啼啼、满腹委屈地重回他怀抱,你当你自己是什么?!”   “我当我是什么?!”我被暗藏的侮辱压迫地喘不过气来,“我没当我是什么?!我不过是一个有钱男人的情妇!陪他几个月,他送我一套房、一辆车,而现在,我们合同期满、两不相欠!”   他愤怒地一拳砸向窗楣,骨骼用力紧捏着,在我耳畔作响。   一抹冷笑现在他的唇角,“这就是我把心都掏空了给你,换来你的回报?!这就是、你那美丽、自私、冷漠、自以为是的脑子里所想的?啊!”   “在有可能因为你,而被各种千奇百怪的伤害弄成残废的威胁之前,我,没有理由不选择这样的立场。”   我绝不、绝不希望成为你的女人!那对我太残酷,这份爱辛苦到,已如同凌迟我的灵魂。你在渐渐地、一步步地丰富、得到,而我却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一切还洋洋得意。   “情妇?!”他的牙齿恨得咬着格格作响,仿佛要就此狠狠啮咬我几口才肯善罢甘休,“就你为我付出的,连情妇都不合格!”   “情妇还知道陪我上床,让我欲仙欲死,你呢,跟我几个月,给了我几次?!”   原来,我在他心中如此不堪,真是没有想到他那看似坦荡的心里,做了这么多计较权衡。   “你真是卑鄙无耻、下流恶毒!”柔弱的心再次被痛感击中,身子象筛糠似地簌簌发抖。   他的眉锋凌上严寒的冰霜,眸中写满了肃杀的冷漠。   “情妇?!”他忽然露出一丝轻蔑又诡异的笑容,“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那我成全你!”   六十五 冰潭月影8   一辆孤独的汽车,行驶在都市繁华的快速路上。以飙车的速度疯狂着,驾驶的心冷如置身冰窖,脸色铁青。   一想到她对着那男人暗暗流泪,满腹委屈,他就心如刀绞。   结局真的是这样吗?他的想法是不是天真得太一厢情愿?他为了她决定放弃一切、什么都不要,但她和他一样如此想吗?只要这份爱情,抛弃物欲杂念,同他海阔天空地归隐山林……   不、不会的……   她一受伤,就迫不及待地去找白天龙,要安慰、要呵护,眼泪汪汪、那般委屈,仿佛他只给她带来了无尽的痛苦,那些他真心的呵护和珍惜,没有在她的心里留下一星半点。   该死的!   她怎么能忍受孤单地抛弃世间繁华、和他一起平淡地看这个世界?她在正途上奋斗了那么久,为什么淡了物欲、跟他去做什么野路神仙?若他身无分文、毫无地位,她怎么会这么容易重回他怀抱?   一个男人,如果没有社会理想和奋斗而来的权势,怎么打动女人的心?如果他放弃一切只为拥有她,而十年之后,天龙会不会又让她见异思迁?   她亦是一个俗人,会有更精明的权衡……   而那一幕想象对他来说,却是如此可怕,象罪恶的梦魇,让他突然在迷醉的梦中清醒过来——   原来淡看名利富贵,只求情爱之花永开不败,在这俗世男女两情相许、卿卿我我,亦是神话……   痛过亦伤过了,她究竟还要怎样?   他曾打算为她活着、为她而奋斗、为她付出一生……为什么,这个心愿的实现,让他自己亦觉得勉强?为什么他曾那么笃定要坚持的人生理想,在此刻亦支离破碎、溃败无形?   为什么我们不能相爱?!   为什么我拥有不了你?!   他使大力锤向方向盘,面前浮现了她那苍白柔弱却又无比残忍的脸……为什么费尽气力爱她、付出所有要她,最后却是海市蜃楼……她永远在遥远彼岸的另一端挥手……他走近拥抱,以为她已在怀中,却惊觉怀抱成空……   为什么恋了十年最后还是失去……人生中已得到的所有一切,都无法弥补失去她的痛苦……   Steel heart是一支出道相对很晚的金属乐队,那几乎能穿透听者耳膜的尖嗓子,此刻声嘶力竭地演绎着一首悲伤到极点的歌   She’s gone,她走了   Out of my life,走出了我的生命   I was wrong,我犯了个大错   I am too blame,我也深深自责   I was so untrue,a我感觉如此失落   I can’t live without her love没有她的爱我将无法继续生活   In my life,在我生命中   There’s just an empty space,已经是一个空洞的世界   All my dreanms are lost,所有梦想已随之而去   I’m wasting away,我现在很颓废   Forgive me ,girl.原谅我吧   我太心软……不忍见你有一点不情愿……我纵容你,给你的自由比给我自己的都多……我让你尽情开放,却给我自己给留下难以愈合的伤……   “情妇?!”他脑海浮现她那张可恨又冷漠的脸,恨恨地想了几秒,脸上却陡然生出一丝莫名残忍冷漠的笑容,“这样的我,你都不肯要,廖冰然,那你别怨我!”   “爱做情妇是吗?”他狠狠地阴下了脸,“做情妇也只能是我的!”   手机响起,是志林的。   “哥!今晚六点集团就上市再开沟通会议,你参加吗?”   他要参加。原本淡泊世事的心,此刻又重聚熊熊火焰——他还要继续做下去,还要强,强到任何人都永远不可能、带走那个该死的女人!   他还未回答,志林又再告诉他一个好消息——   “还有,你找的那个陈琳,在成都已经找到了。有弟兄带她来北京,明天到。”   他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那些陪伴她卧床的日子,她口口声声念着这个名字。他找陈琳亦心急如焚,恨不能让她立即出现。   但现在找到陈琳还有什么意义呢?   看着天边逐渐西沉的夕阳,云朵重重累累地、逐渐在金光中聚集,却无法避免:黑暗即将吞噬掉一切万丈霞光中、金灿灿的繁华一幕。他忽然笑容轻展,唇边露出一丝意味深沉的笑。   “廖冰然,你爱玩……那我跟你玩一把……”   六十五 冰潭月影9   巨丰大厦,18:00,集团会议室。   来自上市筹备组各相关部门的经理、老总齐聚一堂,就前期准备工作的完成情况、下一步的举措进行全面系统的沟通。   自从金盛常规年度业务审计通过,薛志刚、唐志林等人都是松了一口气。那个结果对他们来说:不费一兵一卒、不做流血牺牲,力达目标,还算十全十美。   但漫漫上市之途,绝非通过一个银行年度审计的事情如此容易。险滩危途、前程莫测,摸着石头过河,管理班子的高层从没经手过上市流程,完全是照猫画符,按图索骥。   集团财务部老总古振彪、上市筹备组组长薛志刚从美国出差刚回来,古的右边是副总马自杨。   古毕业于芝加哥金融学院,回国后曾在某集团公司任职,后被唐挖角来的巨丰。他有着商人精明、敏锐的气质,气势上有着中规中矩的冷静,也不过三十多岁。   从老总年龄段来说,太年轻。   但唐对他很放心——虽然志林或薛志刚有时抱怨:古做事刻板、太看重规矩、不知变通。但,他不介意。能做巨丰的财务一把手,管好事业基础的大本营——   他要的就是讲原则的人。   “上市公司必须使用美国GAAP会计准则,相对于我们现有的财务准则还有很大区别,我们已经先行完成了财务报表的转换工作。”古振彪向唐汇报着前期财务整改、与美国证交所进行财务沟通的情况,又道,“当然,按GAAP进行的审计仍在进行中,目前这项仍由薛总负责。”   薛志刚点头站起,打开自己的文件夹,亦对所负责领域完成情况做一汇报。   “审计正在进行下一步的领域对接,等待结果还需要些时日……”   “在维京我们已注册了RANFLY公司,境外融资的主体已确定,在美对接壳公司的建立需要通过审核,亦指日可待。”   “我之前已经向商务部递交了所有材料。15日内可以获得批复函。”薛志刚说,“拿到批复函的下一步是向证监会递送申请文件。”   “有什么问题吗?”唐轻舒眉宇,问得轻松。   “应该没有问题,证监会20天后会核准,还需返回商务部申领一年有效的持股证书。这个时间可能会有一点长。”   志林的桃花眼咪得细长,“夜长梦多,应该尽快。”   “欲速不达,”薛志刚语气沉着,“即使我们把事情已做得滴水不漏,但未免还会节外生枝。上周我专程去了美国,在美国证监会SEC和纳斯达克交易所,指导美方律师协助我们完成法律文件,和壳公司重组的全部工作。但是,也顺便打听到了MIRACLE的一些坏消息。”   唐的目光一凛,和MIRACLE合作的事一直是他最看重的。最初他甫一提出上市的想法,MIRACLE做为母公司非常支持,只因在美国当地,它已开始倍受联邦政府关注——巨丰做为它在中国的子公司,任何商业和金融来往都会很快被盯上,最终不可避免暴露。   而巨丰若能摆脱子公司身份,再回美国上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效应,也能规避两国政府对它的异常关注。黑色世界自有黑道的法则,不合规矩来,棋退一着、迂回战术,反而不会自入死局。   志林按捺不住,询问已脱口而出,“MIRACLE有什么问题?”   但唐扭头,锐利的目光狠瞥志林一眼——这里,不是所有人都适合知道内幕。   志林会意地缄默,不再发问。   薛志刚继续发言:   “虽然我们获批后为了顺利周转,需要立即向海外基金公司、保险公司推销股票,但前期资金方面还是会有紧张,我们筹资面向的是全世界,但主要的股东对象却是欧洲和美国。做好另一个准备:如果MIRACLE中途违反协议撤资,我们要给自己想想退路。”   “RANFLY取得证书,在一年之内必须实现境外上市,如不能,证书自动失效,我们的股权结构会恢复成并购之前,而前期我们所做的一切,都白费力气了。”   志林沉默一晌出言,“SEC递交报表,多少天后给我们答复?”   “40个工作日,如果超过这个期限,可以认为默许答复。”   “根据中美已达成的上市备忘录,我们需要有律师事务所出具的法律意见书,这方面我已经交待律师楼去办了,不会有问题。”   “但海外的法律对上市的披露义务严格而又明确,绝不允许有内线交易行为,甚至会把黑幕交易当作刑事犯罪,并且——,”他看了一眼志林,“对董事和高官的酬金也必须披露……”   志林回看他一眼,明白他的意思。   从此后,收入、支出两条线将非常明晰,象哥上次冷不丁花一千万买四合院,以后,这样的行为都得要对集团打报告了。   他猛然想到那一众“绿林好汉”,如果得知这些上市的条条框框,他们估计还得骂娘。   哥,你带领大家走的、是怎样的一条路啊?!   六十五 冰潭月影10   静静看着参会者按次序离席,唐重又落座主位。   现在能留下继续坐在这里的人,都是实际的心腹和左膀右臂。   他犀利的目光盯着薛,“志刚,继续说,MIRACLE会有什么问题?”   “为助我们上市,它协议筹备时收购RANFLY的部分股权,但现在这件事可能不会再象以前协议的那么顺利。”   “这次我约见了普耐尔。他说家族内部这两年明争暗斗,科迪两个亲弟弟已经明目张胆脱离集团,要自立门户。科迪左右受制,现在主管的AFENIER集团,亦涉及资金周转问题。”薛将所知情形介绍了个大概,猎猎的目光看向唐,“唐哥,如果最后,他反悔协议、不实现收购,会给我们造成极为不利的影响。”   STEFEN家族中与唐私交甚笃的Roman-bladen,已在康斯特纳城堡夜玩狂欢中被暗杀。之后和唐建立‘外交’式联络的,是家族的另一成员。   如同中国俗语:龙生九子、个个不同。新交手的这个普耐尔秉承了家族现任一把手科迪-斯戴芬傲慢、跋扈的风格。薛志刚与他见过只一次面,但还真不是一般的刚愎、自负。   唐对斯戴芬家族内部的关系动荡,保持高度的兴趣和敏感,但表明的立场亦坚定十足,并不想介入其家族内部纷争。与他们的合作也保持着自己一贯笃定、有利同享的风格,但普耐尔却不是这么想。   2006年巨丰成立时,唐氏兄弟以1200万现金入股,占据了巨丰75%的股权。为便于海外上市,唐志林以D&THIRD的高科技电子通讯产品业务为发展主力,开始对巨丰进行私有化。   2007年6月初,MIRACLE和巨丰在维京成立的外资公司RANFLY签订协议:将出资4000万美金,以4倍市盈率溢价入股RANFLY,并为规避风险签署了备忘协议。   唐前往美国和Roman签署协议,二人合作甚欢,Roman随后邀请唐去英国康斯特纳城堡度假。恰好那时我在泽西。   随后发生的泽西空难,亦是拜家族内部争斗所赐。Roman分管家族生意一支,但因为人豁达有性格,生意方面向来财源广进,却引起了家族内其他成员的妒忌。   而Roman主管金融公司利润相当大部分,来源于唐的巨丰协助。这一点毋庸置疑,唐博丰短短两年的财富累积,即可窥豹一斑。故而Roman在家族中树敌,唐亦不可避免被殃及池鱼。黑道自有黑道的行事方式,这也就是为何我一介平民,差点葬身于那么富贵的死法——命丧直升机……   ……   按协议:巨丰重组后变身为完全的外资企业。但在公司治理方面,外资渐渐融入高层,保持了强势的地位。这一点,不同于联军侵华,而是企业全球化必须要经历的管理融合过程。巨丰必须任命MIRACLE和加拿大一家投资公司的代表进入董事会。   也就是说,从此公司所有重大经营管理事项都需经所有投资者董事批准,利润分配、股票回购、高管股票出售等等,都不再是唐氏一手遮天。   巨丰走到这个份上,管理层进入*,投资来源也异彩纷呈。上市步伐已逐步步入正轨,原本无事,不用生非,因为原与Roman-bladen签订的合作协议,完全遵循互利互惠的原则——MIRACLE帮助巨丰上市,根据资金合作协议,在上市后,外资对巨丰内部的管控力度将大大减弱。   但半路接手的普耐尔,为了保障MIRACLE的权利,抛出了新的、利益争夺的重点——这个凭借STEFEN家族势力、在中国甚至海外渐渐平步青云的中国企业,要乖乖地交出部分的领导和利润分配权。另一层潜藏的意思,MIRACLE的违法业务经营风险,RANFLY亦要分担——雏鸟的翅膀硬了,但不能忘本。   但毕竟RANFLY是一个独立的中资企业,并不能完全纳入其羽翼之下。于是,更苛刻的协议条款还在后面——   要求旗下系列优先股必须享有所有普通股股东的大量不平等优先权。   如定期分红:每年可收取红利为初始发行价的5%;   换股权:公司IPO后,每股优先股可自动转换为普通股;   赎回权:可任意时间要求赎回,且赎回价始终为发行价的120%;   ……   唐志林凝神细细读着手中薛从美国带回的草拟协议,这些单方更改的条款,简直就有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之嫌。放下文案,嘴角咧得饱含嘲讽,“真不懂,巨丰上市,谁的利益最大,看起来,好像是MIRACLE赚了盆满钵满,哦?”   “借鸡生蛋,总得喂粮。”唐沉吟半晌,忽然浓眉轻扬,“在我们最困顿的时候,它帮了一把,若想得点特殊利益,也应该。”   知恩图报看着简单,但真要做到为此风平浪静,也是涵养。   薛定定神看看他,“唐哥,我认为这件事不那么简单。如果我们轻易答应这些条件,更大的风险和要挟会在后面……”   后面?唐凝神看着座位正对着的窗外——黑暗已然来临,漫天不见星辰。   这是全球对财富的掠夺——今日你盛、明日他盛。但谁也不会在顶峰呆得太久、太久……   他想到了她,亦想起一句话——过把瘾就死。   过把瘾就死……   廖冰然,我得来这一切太辛苦。但是,所有这些辛苦若能换回你……哈哈……   唇间漾起一丝莫名寒凉的笑,“下周,我去趟美国。”   六十六 断雪飞痕1   巨丰的贵宾会客室。   一个身着白色风衣的年轻女人,坐在隔离小间的黑色皮沙发上。   四个小时前,她还在成都所就职的公司办公室,有一个年轻小伙子,找到她说了一件事。   然后,她未做任何准备,拿了随身的包就跟他上了飞机,来了北京。   那个滋生这个传奇故事的一件事,是这样的——   “小姐,你认识廖冰然吗?她现在出了事,很想见你。”   “请尽快跟我走。这次行程所有花费都有唐先生负责,他叫唐博丰,是巨丰集团的老总。”   她就职于成都这家小小公司,但视野未必囿于这方寸之地、为井底之蛙。   巨丰虽在企业名录上不见经传,但能在北京成立集团,实力如何,不用细想。   女人若不结婚、无爱情、没有家庭负累,那么一定会事业上稍有建树。这么多年,她背井离乡、在外苦苦打拼,不就是为了做些事、成就自我信心。   只可惜,她毫无家庭背景,一介平民纵有万丈雄心,又如何出人头地。   但她相信奇迹。因为她觉得上天夺去了什么,必会让她得到对等的馈赠。那些平淡日子没有任何悬念,但悬念一旦来了,她想也没想就抓住。   陈琳,十年前其实就很有个性。   不过那时她太柔弱,现在经历如此多的世故人情、风风雨雨,一颗成熟的女人心,懂得、亦善于分析——这世上最重要的是什么。   比如,她就是个性到——什么都不多想,跟着这小伙子下飞机、坐上接机的汽车,来到这里。   耳边响着优雅的音乐、地上铺着高级的羊毛地毯、墙上挂着赏心悦目的壁画、桌上放着时尚的装饰品;在这个袖珍私密的小包间里,亦摆放着液晶电视和电脑;一台水吧小冰箱里准备着各类饮品及点心……   负责会客接待的前台小姐,身材奇佳、笑容得体,穿着一看即价值不菲的职业套装,彬彬有礼地将她请进来,而后放下茶水,礼貌地离去。   而后,没过几分钟,一个穿着休闲西装的男人轻轻推门进来。   陈琳眼前一亮,站了起来。   不用任何介绍,她知道他是谁。   唐脸上洋溢着温和的笑容,显得很是温情。他伸出手,如商务礼仪般地欲与她相握。   她亦伸手,感觉他手的感觉很好——温暖而力度适中。一触及仿佛就能得到稳重、可靠的第一印象。   “陈琳,还记得我?呵呵,我们是老朋友了。”唐笑得爽朗亦大气,“欢迎来北京!”   故友相逢的温暖感觉,陈琳很快适应了。   同时适应的,是那不寒而栗的感觉……那年好多的事……冰然……他……那些阴暗的包厢……赵婉婷……仿佛身上曾缝合的伤疤,一点一点地、慢慢地在开裂……   “廖冰然呢?”她沉下心,脸上挂了职业性的笑,问。   “哦,”唐略显若有所思的表情,继而笑得轻松,“还在养病。她也在北京上班,一家外资银行。啊,是部门经理,这些年干得还不错。”   “哦。”她眼神飘过一丝阴暗。金鳞岂是池中物?以廖冰然上进的个性,将来出人头地是迟早的事。   “她那个人,一点都不懂得珍惜自己。十年前这样,十年后还是没有改变。这么多年过了不少苦日子,自以为是惯了,总是觉得自己要有道德心、责任心。”   “她现今和你的情况一样,亦是不能生育,”他目光中闪过一丝黯然,对上陈琳惊讶的表情,语气有了不可思议的松软,“这事,怪我……”   “怎么?……”陈琳欲言又止,脑海中突然闪过十年前那些血腥的片段,突然心痛难耐。   再没有什么事,比自揭伤疤更痛苦。   “那些事说来话长,以后有机会我慢慢给你讲。这次找你来,举动也太突然,希望你别介意,”他露出一丝温暖的微笑,“当年我欠你一个人情,这么多年总没忘。算来也是老朋友了,听说你现在经济状况也不太如意,”他顿住,看着陈琳面容上凸显的不自然。   人都有自尊心,尤其这样在苦难中颠沛流离的女子,他一点也不想让自己现在的行为看上去象施舍。   掩了略有深意的表情,缓缓地开口,   “我想帮你做些改变,当然是否接受你有权选择。希望你来巨丰就职,我想聘你为业务部门经理秘书。”   “我了解过你过去的工作,一直是做文秘方面。薪水方面也想满足你公平合理的期望。当然,我做这一切,还是有点小小的私心……”   他看着陈琳,目光诚恳,“她刚刚脱离死亡的危险,身心都受了伤。在那些最难熬的日子,我常常听她嘴边念起你的名字。这就是我为什么一定要尽快找你来。”   “她只想起你来,我不知道原因……但我想她一定非常想见你……她在北京这么多年,没几个我认为谈得来的朋友……”   六十六 断雪飞痕2   莫名的感动,触动着陈琳心上最柔软的部分,她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爱打抱不平、性格大不咧咧的少女。其实在她这么多年辗转流离、四处奔波、尝尽人间冷暖的心里,何曾不渴盼过那种生死交付的友情?当年啊,就是因为喜欢这个女孩子,不想让她受辱,为她强自出头,却惹来了滔天之祸……   一丝浓重的忧虑现在他的眉间,“我想她看到你会很高兴……帮我去照顾她,保重她的身体,让她每天好好吃饭、养好身体,快乐一点,不要自暴自弃……”   他关注过她的行踪,除了那次与白天龙的会面,她始终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吃饭也不见出来。他太了解她的生活习性,知道她离了规律的照顾,肯定生活得乱七八糟、一团混乱。   她惯于精神崩溃、放纵自己,说不定深夜又会去酗酒,他很担心。   担心她的性格,不要越来越孤僻、越来越钻牛角尖;她是那种哭也会偷偷躲起来的女人,他每每想起这点就会很心疼;她外刚内柔,他知道她那些张牙舞爪的可笑举动,只是遮盖自己的不堪一击;但她拒绝他介入,就让他的心空落落的……   想把心剖出来给她摆在那里,然后任凭她在鲜血淋漓的伤口撒盐。但是,她却鄙夷地撇撇嘴角,然后冷冷粗鲁地说一句‘滚开!我不稀罕!”   仿佛还有很多话,都是想对‘她’做的所有关切之举,这些事,多想把‘她’紧紧拥在怀里,以待稀世奇珍的心待‘她’,但眼前突然闪过‘她’那冷冷的表情,象把尖刀陡然扎入心扉。令他忽然神色黯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面对陈琳一直的沉默,他抬起亮眸,如同一个朋友将真心交付。   “陈琳,我这些年混的还算如意。若还能帮到你什么,你尽管提。如果有心想来北京发展,我会尽力支持。”   -----   当我看见这个有着丝绸般、一头顺滑长发的温柔女子,出现在我的门外,我简直是惊呆了。   事发太突然,我没有一点心理准备。明明眼睁睁看着她的脸,亮晶晶的眼睛,那依然年轻的面庞,知道她是谁。   但是却惊得嘴张得老大,然后吃吃地问,“陈,陈琳,你是陈琳?”   她只点头微笑。三十多岁的女人,那中断来往的十年,已使笑容里有了僵硬和生疏,但是我什么都不管不顾。我的目光下意识地,很不礼貌地只盯向她的小腹。   真是要命——我和我16岁的故友,一样的苦命。   “不请我进去?”她笑得坦然,倒弄得我不好意思。   房间里很乱,我习惯在沙发上躺躺,然后又上床滚滚,思考着,但是却头痛欲裂。想问题想到脑袋痛,会脚踢被子将自己埋在被窝里面,沙发上的布艺亦乱七八糟、靠垫东西无序。   我脸红了,就像大学时男生遇见女朋友来突击视察宿舍,那般手忙脚乱。   陈琳放下手提包,居然过来帮我一同整理。自然地,就仿佛是这里同居的房客。   我的脸愈发涨得通红。   收拾得差不多了,我才想起来问。   “你怎么来了?这么多年在哪儿?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她一直微笑不答,直到我把所有问题都问完,才开口,“唐博丰从成都找到的我,他打算让我去巨丰上班,我决定在北京发展,档案关系这阵子也打算转过来。”   “哦。”我应了一声,但心里莫名有些沮丧:原来这事还是与他有关。   察觉到我表情突然的黯然,陈琳拉着我的胳膊笑了起来,“怎么了?不欢迎吗?”   “不,不是,”我急忙解释,这么多年,陈琳一直是我心里最大的歉疚,想她这一生会过得怎样,因那样的伤害,是不是就完全毁了一个好女孩。但今天见到她开朗明快,至少能从内心深处还笑得出来,那说明,这些年过得还不坏。   “我特高兴,真的,陈琳,”我拉她坐下,话说得很认真,“我这些年特想你,你想不到吧,岳惠也在北京,钓了个金龟婿,哎呀,就她最好命……”   忽然想到自己现在的内心世界,也许比她当年更为阴暗、变态,神色又不由自主地冷淡下来。   “冰然,你遇到了什么事,他没告诉我,我不太清楚,”陈琳仔细端详着我的神色,“不过,我只希望你知道:天下没有过不去的坎。你看我,这些年不也这么过来了吗?”   “你没结婚?没谈恋爱?”我的话问得很直白。   她点点头。我仿佛在眨眼的间隙,看见了她眼中一闪即逝的阴霾。   我动情地拥抱着她,也许是因为此刻我亦象流浪、无家可归的鸟儿,需要温暖。眼泪不由自主地溢出眼眶,鼻子有着抽搭的欲望,我的语气忽然哽咽起来:   “陈琳,陈琳,我心里觉得好委屈……呜呜……为什么我们会变成这样?……做女人本来不容易,结果我们还成了半个女人……呜呜……”   六十六 断雪飞痕3   ----   你哭得象个孩子,在我怀里;那一刻我觉得这时候的你,那么脆弱。   让我心疼。   好久以前,我已不觉得生命中可以依靠谁,所以我藏起了自己真实的心。   冰然,我曾认为这世界再没有什么事可以打动我,因为在孤单中,体验了太多的无情和冷漠。在这一刻,我喜欢你,喜欢到了骨头里。没想到十年之后再见你,我又重新找回了对你呵护和疼惜的心。   看着你那么无助的眼神,我惊恐地发现自己经历着、炼狱般的焦灼……   我只想让你的天空,重新看见彩虹,闷闷不乐的表情,永远离开你那原本自信的脸容,你爱那个人,付出了很多很多,你现在不知所措,我紧紧握着你的手,你却守着秘密不肯告诉我……可你这样搂着我的肩,泪水止不住地流,哭得完全没了自我……   你没告诉我什么,但痛苦却传递给了我,我什么都明白,却不能跟你一起哭……   那些眼泪有多苦涩,那些日子有多难熬,这么多年一路走来,我几乎都忘了;你不用再说你歉疚,其实我曾恨过那个世界,但唯独没有恨过你……   冰然,我不是男人,情爱之事我无法让你找回自我,但我是你身后、你心里、你人生里最应该珍惜的朋友……   ----   我看她一本正经地系起围裙,将刚从超市里买来的鲜猪蹄放入开水锅。好多经典的食材摆放得井井有条,等着做这道酱汁猪蹄。   不由带着崇拜的目光看她,“哇啊!好厉害啊!这个你都会做!”   她轻轻抿嘴一笑,“我一个人过日子,要不懂照顾自己,怎么行?偏偏成都是个美食之都,在那里不过看人家做过一两次,”她将我厨房里难堪的方便面盒子扔到垃圾桶,带了嗔怪的语气对我,“他说得真没错,果然乱七八糟地吃饭,看来,我该在这里好好显显身手。”   她刚来没有落脚地,我当然求之不得她和我一起住。这房子地大物博,却冷清在没有人气。我越孤零零地,越觉容易寂寞。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又跟在她身后忙前忙后,打着下手。让我剥蒜我剥蒜,让我摘葱我摘葱,不亦乐乎。   打电话骚扰了岳惠,大仙正不知晚上有什么约会,几天前刚来过我这里报道,今天又不得不继续奔波。但听说是陈琳在我这里,愣过之后什么牢骚都没有了。   “干嘛还在你家做?!”电话里她就激动地嚷嚷,“来红酒或者去西北风,见识一下姐们这些年来奋斗的成果!要不,海鲜楼、我请客!”   我唾她一口,“去去去!嫁个有钱的主就不知道自个儿姓什么?!有钱也别来我们家显摆!”   她反唇相讥,“呦!看不出来,廖冰然心情不错?不那么寻死觅活啦?!那天在我面前怎么哭来着?”   一句话把趾高气扬的小鬼打回原形。我恨恨地挂了电话,看着陈琳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突然觉得好幸福。   的确,她一出现在这房间,我就觉得我的世界有了阳光,心情也好了很多。   女人之间的友谊之树,应该比男女之间的更为常青。只因我们同病相怜,仿佛又多了个生命里相互依赖的理由。   她在厨房内忙活,我也并不闲着。把外面的餐桌琳琅满目、令人叹为观止的杂乱摆设收拾了个够,然后乐呵呵地跑进厨房端菜。   生爆盐煎肉,黑亮的豆豉飘着令人垂涎的香味,一下子勾起我的食欲;川香茄子荤素搭配合理,按照三个女人的食量,三道菜做晚餐恰到好处。   “辛苦!辛苦!”她一来我就有饭吃,满足口腹之欲时也真是感动,嘿嘿笑着开心不已,又睁大眼睛看她从冰箱里拿出一条料理好内脏的鲈鱼。   “啊?还做吗?”我的意思是:吃不了的,我这么暴饮暴食、饥饱不均,会出人命的!   她眨眨眼笑笑,不回答,象葱白般柔细的手指,在案板上将葱姜切得象列队待检阅的仪仗兵。   有人敲门,我急忙先一步冲过去——肯定是岳惠。   可居然是唐博丰。   有点傻眼,这丰盛的晚餐可不是为他准备的,他来干什么?   外面有寒凉的风,他穿的黑色大衣带着簌簌的凉气。人高马大地站在门口,影响了房间冷暖空气的对流。   “你来干嘛?!”瞪大了眼睛,收敛了笑容上前质问。   他笑着不开口,指指他身后。   眼睁睁看着曲丛生搬着一筐包装好的竹篓,正走出电梯口。   “这是从江苏空运过来的阳澄湖大闸蟹,个个都是四两以上……”   他话还没说完,已被我拉下脸打断,“干嘛不送去阳明山,给你那些徒子徒孙享受?”   他意味深沉的眼眸盯着我,仿佛是要看透我为何能短时间内,笑脸变成怒容。   “太新鲜,我还没舍得……”   他是在说大实话?   怎样都能看到他脸上若隐若现的促狭笑意,仿佛某种胜券在握,料定了我不能赶他走。   看过西部的牛仔片,广袤的土地上,若有人侵犯私人的农庄,农场主会毫不犹豫地拿起枪,对准擅自闯入者的脑壳。   唉,可惜这是在中国。   我一脸愤恨地与他僵持,曲在电梯间不远处握着篓子停下,亦静待我们决出胜负。   陈琳柔和的声音传来,“唐哥!”   我暗叫不好,她已走近我身后,伸手拉拉我撑住门口的胳膊,“来了都是客,进来尝尝我的手艺吧!”   赶也赶不走,真是脸皮厚。我恨恨地瞪他一眼,他的目光却根本不看我。   六十六 断雪飞痕4   根本不用我打抱不平开口,进门的曲丛生已自告奋勇、包揽了剩下的全部劳动。他对这间厨房比我还要熟。   大闸蟹活蹦乱跳地进了蒸锅,不过我却离了客厅、离了餐厅,往没人看见的地方躲。   惹不起、躲得起,我正这么想着,钻在小书房里打开笔记本,猛一回头,发现他的脚步已悄无声息地落在我身后。   纹丝不动地扭回脑袋,轻轻盖上笔记本的盖。   执拗地坐着,就是不回头。   一袭柔滑的皮毛披肩轻轻罩上我的后背,我低头看胸前耷拉过来的前襟,毛色细腻轻柔,绒毛丰厚,浑然天成的紫色条纹泛着雍容华贵的光泽。   这是一件貂皮披肩,紫貂亦为皮草中的上品。有软黄金美誉的貂皮,据说‘风吹皮毛毛更暖,雪落皮毛雪自消,雨落皮毛毛不湿’,神乎其神。   我的手僵硬着,目光被皮毛刺得发亮,却不想动任何一根手指头,去轻轻碰碰。   他的手指却隔着披肩,在我的肩膊上抚过,   “下周我要去美国……北京的冬天很冷……也不知道要去多久……”   那温暖的语气和一颗温暖的心,紧紧贴着我的后背,让心中建立的坚固城墙,有一刻几乎就要崩溃。仿佛一瞬间就失了定力,会在那以柔克刚的力量面前,溃不成军……   门铃声响起,亦惊醒我难以自主的幽思,如梦初醒般地坐直身体。   客厅的陈琳已去开了门,岳惠的嬉笑立时响起。   “陈琳!陈琳!呵呵!真是你啊!”她开心得好夸张,似乎四处逡巡我的身影,“廖冰然呢?”   我从他身前站起身,迎出去。   她一见我身上披的水貂皮,眼神转移开去,看我身后出现的男人,脸上陡然露出了促狭的表情。   “哦?嗯?”她看看我,又看看他,笑得诡异,却过来拉着我的新装看个不停,“水貂的吧?哦,新世界我见过,卖八万多呢,呵呵,又是唐老板送的?”   八万块?又是天价的奢侈品?   我原以为做那么不称职的情妇,赚到一套房子、一台车子已经够本了,没想到又来这么大的压力?钱多了会砸死人,他还要送哦?   披肩有着纯紫色的自然纹,有两条延续而出的垂带,做系结用。我凝神看了看这黑白色相间的皮毛细带,忽然带了一脸嗤笑,   “以前有个形容词,用来形容一个人文章写得不好,往往说什么‘狗尾续貂’。不过这大衣真让人觉得这个词好贴切哦,你们看,这带子像不像那条狗尾?”   一语既出后几秒,岳惠凝固了脸上的笑,陈琳亦轻轻地低了头,又刻意地扭过头去。   我只看这两个人的表情,也知道我身后那男人的脸色很难看。   果不其然,他没再说一个字,大步地越过我,只给我一个高大的背影。迈着流星步走到门口衣帽架,几秒钟身躯笼罩入风衣里,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迈出去,‘砰’地一声关了门。   岳惠回过神来,瞪着眼教训我,“你也是,干嘛老跟他过不去!?瞧你对他这样,他还总过来跟你陪小心,这样的男人,说实话,我这辈子还没遇到过。你呀,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陈琳远远站着看着我,却什么都不说。沉默的眼里仿佛含着更深的意味。   唐博丰不在,曲丛生呆着也很是尴尬。完满地完成了烹饪任务,点头躬身跟我道别。   “廖小姐,没事我就走了。”   然后溜得飞快。   好好的一桌团圆宴,真因为我一句刻意挑衅的侮辱变了味。陈琳在沉默里轻轻地摇着头,岳惠只顾埋头吃饭,堵住那张始终颇有微词的嘴。   我觉得,那个明显带着怒气离去的背影,就像一块石头,在心上压出了难以忽略的印摺。   我不尊重他、漠视他的好意、我用残忍又恶毒的言行,毁灭着他对我的爱……   但,这是我真心所愿吗?   他从没这么生气过,我生气他只会刻意来哄我。不像今天,决绝又毫无预兆地给我一个背影,那么冷硬干脆的举动,和以前截然不同……   ——你不就是要他这样对你吗?他忘记你,你才有动力忘记他……他不爱你,你才有坚定的信心离开他……另一个自我在痛斥这个患得患失的‘我’……他走了、他走了,你处心积虑所做的,不就是为了这个结果吗?   那你为什么心里惴惴不安呢?就好像真的失去了什么?原来你担心他不爱你……你担心他不要你……真的是这样吗?   ----   穿了睡衣在床上,陈琳在门外轻轻敲门。   她今天还没有时间买衣服,刚洗完澡穿了我的睡衣。这满衣柜的衣服,有的标签我还没来得及拆,现在我比她要瘦的多,她穿更适合。   “睡不着吗?”她轻轻坐上我的床侧,“在想什么?”   “没有。”我执拗地答,但声音听上去,明显没有白天那么活泼、快乐。   “我要早点睡,明天要去大厦报到,”陈琳看我的目光成熟而又温柔,“冰然,有句话我还是想跟你说。”   “你说。”   “有些东西,只有失去了才会珍惜,拥有的时候从不觉得;而得不到的总是最好,得到了就熟视无睹。你现在拥有的,是有些人这一生都望尘莫及的,但是,”她带了些微的深意看我,“爱情就像婚姻,不好好珍惜很容易变质,你现在不是小孩子了……”   六十六 断雪飞痕5   他静静地站在夜酷的大门外,从风衣的口袋掏出了打火机,在唇上点燃了一支烟。   氤氲的烟气在眼前蔓延,树叶稀疏的街道满是飘落层叠的黄叶,车水马龙的喧嚣预示着夜生活来临的高潮。好多年,他都没有象今天这样静下心来,放眼漠视这俗世纷扰的无聊。   她嘴角的嘲笑、脸上的冷漠,是那样锋利的刀,狠狠地、深深地刺痛着他的心。   为什么这么爱她?就是她如此冷嘲、鄙夷的态度对他,他也依然安之若素?   为什么如此迷恋她?就因为她是他魂牵梦萦了十年的女人?还是因为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   心里的疲惫无计可消,带着隐隐的痛在暗暗沉郁。   闭上眼,脑海里只浮现荒原里、自己抱着命悬生死一线的她,欲哭无泪,象狼一样地发出悲怆的哀嚎……绝望、痛不欲生的心绪重现……他每晚笼着暗暗泪流的她,恨不能吻干她苍白脸上、所有的苦涩与伤感……   可为何,那样生死相许的深刻,却换来如此的浅薄的周而复始?   然然,你究竟是怎么了?   难道我对你越心软、越纵容,你反而越不懂得珍惜?难道我对你越痴情、越专一,所有的温情都给你,你越对我不屑一顾?   脑海里的千丝万缕,变成了在冷硬额头深深纠结的眉;连成了冥顽唇边的一丝冷笑,如果已陷生死之局的真爱,会毁于朝夕相惜的相互折磨,那么,我还去爱……还去爱什么……   他看向那少有璀璨的星空,遥远地思念着大漠的‘天然’。那时候,那么深爱它的他,是多么希望达到人鹰之间的终生相随,但现实告诉他……属于自然界的它,不会永远活在他的肩头……   秋风渐起,拂卷着树叶纵横出一个个浅浅的漩涡,尘土飞扬、落叶纷飞。突然,心乱如麻,痛不可言……对她,若真能如对天然那般大度……放下她、成就自我又有何不可……   怀中手机响起,接起来是志林。   “哥!你在哪儿?”   他突然不想回答。他扬起头,目光仰视着身后塔楼18层窗户的灯光——   那里,他深爱的女人刚将他驱出家门,正在跟女友狂欢。   “在外面。”他的语气里有莫名的不耐烦和烦躁,“什么事?”   “哦,我在顺义富宁俱乐部。今晚他们搞了个马术晚会,听说有点意思。你来不来?”志林的背景音听上去有些嘈杂,一看就知道跟一些狐朋狗友在一起。   他皱皱眉。   志林爱好广泛没错,但花心盛名在外。兄弟俩对女人的态度迥异,哥象苦行僧,弟是恋花蝶。志林这些年随着商业经验日益成熟的,是玩女人的本事——从酒吧到社交场合,都浪名在外,他亦有耳闻,不过不想去管。   志林知道他对廖冰然专一,轻易不往枪口上撞,跟一帮酒肉朋友吹嘘泡妞本事能吹到天上,但到他面前,也会刻意收敛,因为知道哥有点看不惯。   但现在志林邀他去俱乐部,却是有意为之。因为他实在受不了廖冰然恃宠而骄、飞扬跋扈的骄横。那个女人真以为自己是个宝?天下女人多了,他不信哥就吊死在这一棵树上。跟权涛都能动枪,对曲丛生那么粗鲁,天哪,什么女人?她以为她真是神?   ——是神,也是死神,衰神!红颜祸水!   志林就不信这个邪!仪表堂堂、气质成熟的钻石哥哥,怎么会在那女人的石榴裙下被迷惑至此!对他自己来说,女人不过就是被男人征服的战利品,他,就是将身边看中的女人、一个一个地、不择手段地带到床上……   玩够了就换,这是他的信条——男人的心就应该这样,过尽千帆,对什么样的女人纹丝不乱……   传统的男人太累,所以他要让哥变得不那么传统……   富宁马术俱乐部是北京最大的一家,运营方式看上去象高尔夫俱乐部,亦是会员制,对非会员不开放。唐志林好玩,什么都要来一手,06年底俱乐部刚创立,他投了几百万顺手做了个股东。   马具、兽医、马场各项费用,每年至少投100万,却基本上以自娱自乐为主,副业是靠给马主寄养马匹挣点‘服务费’,不怎么赚钱。但志林做这赔本生意,却是乐在其中。   很多企业家、外国驻华外交官和家属都慕名而来,再不济也有些海归的白领,亦爱上这与大自然融洽合一的富贵运动。因此志林也如愿以偿,结识不少名媛淑女,俱是温柔野性兼备,他身处其中不亦乐乎。   跟这家小姐桃花泛滥、那家淑女小有绯闻,这对这打好独身主意的单身汉来说,实在是太司空见惯的事。   试想想,与象莎朗斯通那样的性感到骨子里的女郎,来一次马场障碍超越的亲密接触;盛装舞步的白色马匹上,一个身着白色骑马服、气韵独特的淑女和他携手,马的勇猛野性、人的个性鲜明,爱情的火花在浮躁的繁华中此起彼伏,偶遇的一段段情事美不胜收……   至于曹介枫,那只是哥一厢情愿的想法——他才不要那种高干出身的大小姐,他知道他没那个本事,能笼得住……   这是志林人生的美妙和可陶醉之处,而现在他要让他苦水里泡大的哥哥,亦享受世上有钱男人的美好一刻……   六十六 断雪飞痕6   他当然不知道,他在沉默中抽烟的身影、打算发动离去的车牌号,已经原原本本地进入了摄像机……   而他的神秘身份、廖冰然的婚外恋情人——终于要在那个始终处于败局的男人面前,水落石出……   ------   在玩乐中不经意挣钱、参透生意经,是80后富豪的共性。   唐志林有10%的生意,来自于吃喝玩乐的友情。但凭心而论,他更希望在这种场合成就一笔笔交易。   富宁除了马术俱乐部,亦开辟小型养殖和畜牧。场内有千米赛道的跑马场和小型障碍,几十匹马,却配了专业的训练马师、装备优良。马场的夜晚灯火齐明、彩光璀璨、堪比白日,占地千余亩的小溪环绕、水草肥美。   现在是深秋,亦有骑者在场中乐此不疲,穿着正式的骑士装在赛道信马由缰;时不时地把目光投向马场外围的溪流旁,那里有随意开设的篝火晚会,年轻的男男女女觥筹交错、欢声笑语度过夜晚的休闲时光。   唐博丰总觉得这环境有点不适合。   他浓眉依旧轻皱,今晚在夜酷的不快并未完全散去,心头还有淡淡的阴霾。人在这里,听着优雅的音乐,看着吉他手随意地疯狂,心,却依旧飞向那可恨女人的背影,在思量她今晚会不会失眠……   都是志林的同学或朋友,他对他们没什么兴趣。那些人,有的父母是北京当地的官员,自然而然近水楼台,成了什么发改委的小科长、公安局的小部长,年纪轻轻、仗着父母的权势得了个芝麻大点的官,却一个个几杯酒下肚,露出不一般的张狂。   从那个世界的底层一步步奋斗起来的他,跟这些人没什么共同语言。   志林倒非常适合在这种场合混,这一点他不服弟弟都不行。   那些因过度酒色、而在尚还年轻的脸上留下了不和谐的色彩——暗疮和粉刺,是貌似时尚、富贵的空虚笑容里所掩盖不了的。他们哈哈大笑着,当着一群淑女的面,视人如无物、圆滑熟练地说着黄色笑话,连喧嚣的摇滚吉他亦盖不住那些*裸的狂妄。   话题只有三个——如何挥霍财富、运用手中权利致富、以及玩女人。   唐博丰坐不住了。   他对着喝得正惬意的志林说了句什么,就从那篝火的热烈包围圈中走出去。   今晚,其实他只想静静地呆一会儿。   月光韬晦,有着生涩的朦胧。他走向马场的看台,在日光灯强烈的照射下想坐下来。   可是却看见那里有一个女孩子坐着,手握着一杯香槟,气质孤独又安静。   仿佛是和他一样地,要远离刚才那些喧嚣和无聊,在这里清净清净。   他走去的时候,那女孩子的目光已经逡巡到他的身影,亮亮的眼睛,很漂亮地看着他。   “你好!”目光对接的瞬间,他已经主动地问好,出于礼貌。亦觉得能在这里独坐的女子,肯定会有不一般的内涵。   “你好!”明眸善睐的聪慧,从高阔的额间传来,她笑起来很亲切,也很好看。   唐仿佛被莫名的力量吸引,走去她身旁,“我可以坐这里吗?”   “啊,当然可以。”女孩子将手里的香槟放上身侧的水泥台,笑得大方优雅。   “你怎么一个人?”唐坐下来问。   “你呢?不也是一个人?”她笑得顽皮,黑色眼珠晶亮,唐这才注意到她有粤语的口音。   “你不是北京人?”   “我是香港人。”女孩格格笑,笑声象铃铛般悦耳动听。“我叫楚希雯。”   唐没有说自己的名字,他只是静静端详着女孩子的笑容,明净、通透、天真、不含城府,在年轻得没有一点岁月痕迹的脸上,看不到一点沧桑和失落。是一种非常开朗澄澈的性格。   这时候的他,喜欢跟这种人在一起。仿佛心里的黑暗,会慢慢地、无声无息地散去。   “你很喜欢赛马?”他问。这个开场白适合在这里用。第一,她很喜欢马,不然不会来这个聚会;第二,她很喜欢赛马,不然不会远离篝火,专程跑到马道这里。   “呵呵,我是这里的骑手。”她笑得爽朗,看见唐脸上的愕然,很好笑,“怎么,你不相信?”   有什么不相信?一切皆有可能。唐对马场并不熟悉,他认为骑马就应该在草原策马扬鞭才过瘾,在这弹丸之地,绕着跑道转圈圈有什么意思?不过志林投资的生意,他向来不问。   六十六 断雪飞痕7   “在内地,赛马还只是被批准为运动项目,如果民间组织的、设奖金和卖马票具有博弈性质的赛马还不合法。所以很多人会带自己的马去香港或者日本参赛。”她已很健谈地娓娓道来,“香港人对赛马的兴趣与股票齐名。每年赛马会的投注额都超过21个亿,不仅是他们最主要的娱乐场所,而且也是最大的慈善组织。其实过去几年,国家一直有相关赛马的批准,后来因各种原因又废止。不过我相信不久以后,买马票也可称为和买彩票一样。”   这个女孩子毫不设防的天真,一脸阳光,不由惹得唐博丰生了几分兴趣,“你对赛马很有研究?”   她眨巴着美丽的大眼睛,水汪汪地晶晶亮,泛着自然的光,“赛马奖金很高的,在日本,国内名列前茅的10匹马,一年马主能拿到8000多万人民币。在富宁,我们没有大张旗鼓地开展赛马,只不过以玩乐为主,辅助提供寄养服务。马主只需要一个月花一、两千块,就可以住我们条件很好的马房,当然有的人养的是纯血马,一个月养这匹马就要上万块,我们没有好好做宣传,不然,会很赚钱的。”   唐博丰轻轻舒展了眉,这女孩子的港味普通话带给他不一样的舒适感觉,柔柔地、清清爽爽,还带着几分雏燕般的呢喃,跟她相处的感觉,只可以用一个词形容:   如沐春风。   对,就是如沐春风。   而且对马如此热爱,那种对事业的投入与专注,让她的气质倍添了不一样的风采。   他唇角飞扬,笑了起来,“哦?没想到你对马术俱乐部的经营,还挺有研究?”   “呵呵,”楚希雯笑起来,看上去明眸皓齿,青春可爱,“老板没在俱乐部方面多花心思。其实在香港上中学的时候,我就开始在马场做零工,照顾马、学骑马,那边除了收取俱乐部会员的会费,还收藏、转卖良种马匹,甚至有帮助种马产小马驹,这些都会给马主带来很高的回报。不过在北京这边,好像还没有完全发展起来。”   唐带着点惊喜看她,真是一个小马痴。   “没有办法,喜欢马嘛。它自由自在又很有灵性,”她对上他的目光,明了他的诧异之处,仿佛为了证明什么,指着自己胸前带着的一块金属牌,亮给唐看,“你看,这是美国阿帕卢莎马的雕像,这是印第安人以西班牙马培育的混血后代,原本是育种和休闲的,现在奥运会的赛场上更多地用于跳跃和奔跑,运动能力持久、耐力非常好。而且阿帕卢莎性格很勇敢、个性倔强,虽然不如*马那么高雅,也不像纯血马那样声名在外,但却是我最喜欢的马种……”她纤细柔白的手轻轻抚摸着浮雕的马像,语气里不无遗憾,“不过,富宁这里,还没有一匹……”   唐博丰紧紧地盯着她热情如火的嘴唇,小女人呢喃般的语气,似有若无地撩拨着他那颗强硬又庄重的男人心。愣看了好几秒,忽然心上不可思议地火热起来。   “阿帕卢莎马?”他自言自语着,忽然眸中闪过风轻云淡的一笑,“产自美国?”   “对啊,”楚扭头看始终对马兴趣浓厚的男人,如同在繁华的俗世中找到了知音,爱马恋马,马简直就是她的所有世界,而现在这个陌生的、气质沉稳的男人,和她一样脱离那些喧闹的篝火,静静地在这个角落,来看马房昏昏欲睡的马匹。   她觉得很温情,亦非常默契,而也愿意把心里最深的的感觉与之分享。   “前年我刚来北京,原本在通顺马场,不过没几个月,我就辞职了……”   “为什么?”唐对她的故事很感兴趣。   “那年我刚从香港来北京,就在马场工作。没几个月,公安部门过来,勒令马场停业接受调查,说是涉嫌赌博性赛马……”   她的语气凝重起来。   “马场一直靠博彩性质的赛马维持运营,突然有一天被停业调查,这无疑被宣判了死刑。其实没有博彩的存在,谁还会来看赛马啊?马在场上拼命奔跑,看一次人们觉得新鲜,看多了还有什么意思?人和马共同参与的运动,才是马场经营的精髓……可是这调查一来,马场有两千多匹马,每月维持费用至少在200万以上,这个时候,马越多、越成了负担……”   六十六 断雪飞痕8   “于是他们决定处死一些退役的赛马,”楚的语气带着悲悯的伤感,“虽然安乐死是国际的惯例,但看着那些健康的马匹被强行施行安乐死,我还是非常地、非常难以接受。我是马场的骑师之一,很多膘肥体壮的纯种赛马、甚至刚出生几个月的小马驹,被牵到大坑旁边……它们没想到那里,竟然是他们奔波一生的尽头……每匹马都是一个精灵,都有自己生存的自由,是我们太贪婪,掠夺它的天性,还奴役它的野性,让它失去本来的天空。可是最后,当它年老体弱,唯利是图的人们又当它是累赘……那时候我觉得,人类好残忍……给它们注射了药物,每匹马不过摇摇晃晃、拼命坚持了好几分钟,然后那么庞大健硕的身躯,不甘心地、突然摔倒在地上……原来好有神采的眼睛,流着大颗、大颗的眼泪……可是,后来却悄悄地咽了气,连一声哀鸣都没有……”   她的双肩因悲伤,不自主地颤抖起来,手一哆嗦着,碰到了身侧的香槟酒。水晶杯在地上摔碎,那橙黄的液体瞬间在水泥护栏上洒了一地。   楚轻叫一声,弯下腰就去捡,夜色朦胧,手似乎被杯沿划到,轻轻地‘呀’了一声。   唐想都没想,就上前牵住了她的手,刚才她说话的时候,那种善良的悲伤已经紧紧笼罩了他,他很投入她对那个故事的伤感中,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轻轻地陷入……   他见没事,自然地放开她的手。   “那是他们做得太不人道,其实在香港,很多退役的马都捐给了慈善事业,香港骑警的很多马匹,都是退下来的赛马,那些女警在马上,看上去一样英姿飒爽,”唐博丰轻轻的语气说着,更象是安慰她,“北京毕竟是刚刚兴起这种运动,很多人唯利是图,更大的原因是,法规没有明示、开放,不支持。”   很多事都是这样,无法可依,无法可循。摸着石头过河的结果,是很多人冤屈,很多牺牲白做。   “这样的悲剧,以后会消失的……”   楚这才注意到身边男人的语气,居然有不一般的霸气和城府。刚才他还象是某个公司的白领,或者邻家的大哥哥,怎么一瞬间,就变得很有成熟的气度。   她眨着灵活的眼观察他,弄得唐倒有点不好意思,眼神开始闪烁。   “呦!你们在这儿呢?!”唐志林喝得眼睛周边俱是圈圈,歪歪扭扭地过来,“哥,你跟我们这儿、楚、楚小姐说什么呢?!”   楚如梦初醒地看着唐,人家都说唐总有一个深藏不露、神秘莫测的哥哥,原来是他。   唐轻推志林一把,“醉了?我送你回去!”   带着飞扬的笑意看了楚一眼,“楚小姐,我走了,再会!”   楚愣愣地看着他,那帅气英挺的五官、高大峻拔的背影,满是北方男人的粗旷,亦从刚才那番话里看出谦和、内敛的柔细,她的心,忽然生出莫名的失落。   唐携着志林走远了几十米,突然附在志林耳边问,“那个,阿帕卢莎马,多少钱?”   志林已经醉醺醺地,大声嚷了起来,“什、什么?!”   他悻悻地一掌劈向他的脑壳,恨恨地道,“这事就交给你了!下周给我买这匹马来!”   ------   唐在办公室,轻触笔记本的鼠标,在屏幕上展开的,是一个员工的履历表。   他要求志林发过来的。   ——楚希雯,24岁,香港出生,香港大学市场营销专业毕业。照片没有昨晚那个人漂亮,刻意化了妆,显得有些刻板。不像昨晚那个女孩子,心似乎是透明地,在轻舞飞扬。   志林不敲门就进来,发这个邮件才不过两分钟,他显然按捺不住,脸上显然带着促狭的笑。   “哥?”昨晚的确有蓄谋,叫来了几个重量级美女,打算不经意间让哥换换胃口,可是歪打正着,刻意献上的祭品他并不享用,却看上了那个小小骑师。   楚希雯,不仅是漂亮,亦有香港女子的气度——大方、爽朗、坦率。说实话这种性格的女人他也喜欢,不过楚希雯是一个马痴,全天下她只对马有兴趣。当年她刚来富宁,他亦动过她的心思,不过接触两次就厌了。   不解风情,不是他理想的床伴,对马比对人亲,适合做马场的员工,这就是志林给她的定位。   但再怎么样,也比廖冰然适合。看哥昨晚和今早的表现,他就觉得有戏。   “怎么,对她有兴趣?”他一屁股坐上哥的办公桌,目光中满含期待。若哥开口,今晚他就把那个女人威逼利诱地、送到哥的床头。   唐握着下巴,眼神有些微迷离,盯着那张照片,目光耐人寻味。一时之间,志林亦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这女孩子,要?还是不要?   “一匹阿帕卢莎马,多少钱?”唐放下手指,突然问。   志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已经是哥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难道?他俩昨晚做生意、商量买卖马来着?   “大概三、四十万?”他估了一个价。   唐沉吟半晌,“想办法,先买五匹,送到富宁。”   志林心里极为不解,但看着哥一脸严肃竟不知如何开口。不过他的心猿意马的猜测,在听到下一句话后却放了心,“今晚,别给我安排任何事,我想去富宁,骑骑马。”   六十六 断雪飞痕9   廖冰然,我试着去忘记你……   我试着在生命中远离你……淡漠你的身影……尝试去爱另一个人,去爱别人……试着对别的女人有兴趣……和她一起在蓝天白云下享受一切……把我最想给你的一切,都给她……忘记、曾经让我那么放不下,想起来心就会莫名疼痛的你……   一生好短,我没有几个十年……这个十年给我带来一生的舍不得,一生的疼痛……但如果你感受不到快乐……我试着象对待天然那样……离开……   你真的不爱我……你一定是真的不爱我……你对我的恨已经结成了比金子还坚硬的果。我用柔软的心去敲击、去碰,却只感到拼命挣扎着、也无法逃避的疼……   可你知不知道,那些加诸你身上的伤害……我其实都想把自己的灵魂剖开,为你形成一个结界,将你紧紧地、温暖地保护起来……任何人残忍的折磨和诱惑,都不会让我离开……   可是……我真的怕了……也真的明白越刻骨的思念、越铭心的眷恋……越容易变成在沙漠中的海市蜃楼……我终于知道我抓不住……   你真的是一块放在手心里,给了温暖和热度,就慢慢融化的冰呵……   我眼睁睁看着它在手心里变成热气……我恨不能把它吸入腹中……最后却绝望地发现……它是空的、是空的……   仿佛我的心亦被融化了,融化得已不见……只剩下两排空空的肋骨,只有森森地僵冷的感觉……   那些过往曾在我怀中的幸福……都已经飞升到了天空的阴霾中……   -----   巨丰旗下多家公司,却是经营风格五花八门,类型多样。就拿对员工的福利来说,以下事件见一斑:有的请了按摩师,为员工舒筋活络;有的提供健身俱乐部会员证,让员工保健消闲;另有一些企业供应免费早餐或午间水果。在北京总部,公司1000多名职员不但可免费使用占据大厦整个楼层的保健中心,家属凭证件只需每年缴付300元人民币,也可享用这些保健设施。   员工参加瑜伽班、减肥或戒烟计划等方面的开支,都能获得报销。鼓励全勤但也不责缺勤,看似松散实则提升了员工的凝聚力。高科技企业任用的都是年轻人,指纹打卡机、现代严苛的人事管理在这里简直是骇人听闻。   陈琳欣喜地感受着这些变化,今天刚来到新的岗位,就立即感觉到了管理的宽松。   她,是被老总亲自带到行政经理的办公室,然后煞有介事地安排成其秘书。那西装革履、气度不凡的经理,居然站起身来,正式又热情地与她握手。   “陈小姐啊,欢迎欢迎。”   与这么多年、多次求职的低声下气截然不同。   同事间相处的气氛亦很轻松,坐下还没打开电脑,已经有同事拿了咖啡杯,邀她一同去饮水间。仿佛一天下来,彼此就混了个脸熟。   她是个感恩的人,深深珍惜这一刻。   ------   傍晚前,唐博丰开车经过京顺高速,已经到了富宁俱乐部。   他需要冷静,但是,仿佛心里总有莫名的冲动。   他换了骑士装进场,却不显山露水、不轻举妄动,远远地看着那马场上潇洒奔驰的一抹嫣红——楚希雯正英姿飒爽地骑于马上,落落大方的身姿在夕阳的薄日下,显得那么干脆、利落。   在那一刻,世界仿佛是静悄悄地、太阳充满了温暖的味道……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牵了自己的马过去,象不经意间出现那样,对着楚打招呼:   “嘿!”   楚勒马急停,看到马下他的脸,不知为何,从心上忽然绽放出了笑容……   是他……真的是他……   她以潇洒地姿势落下马来,摘了执缰的手套,带着点赧然的笑意,看着他。   “唐先生也来了?比较少见啊?”   唐有点不好意思,干咳两声,然后表情坦诚,“我喜欢在草原上骑马,天高地阔,一望无际……这里地方太小,放不开手脚……”   “草原?”她银铃般的笑声响起来,“是内蒙那边?”   “新疆。”他说着,突然因为这个地名,心莫名地颤抖一下。   楚没有察觉到他面容上那丝偶现的异样,只将马头调过来,和他并排。戴着白色手套的手,轻柔地抚弄着鲜亮的马鬃。   六十六 断雪飞痕10   唐静静地看着她,在脑海里分析着她的特点。她喜欢马,这些细微的动作表现她对马的真诚。人爱动物,比爱人类需要更多的耐性和温柔……因为没有言语的沟通,只求意会神游,这点他深有体会……   ——比如,他曾经与天然形影不离、人鹰共处……   看见她将*绯红的脸,贴近马颈,闭上眼感受马的呼吸,他终于觉得心上某些细细的弦,正在如湖水中的微波、荡漾般地浮动。一个温柔的女孩子,体贴着这饱含灵性的动物,在金色的夕阳下,略发暗黄的光线中,白色的马和白色的骑士服,发出令人头晕目眩、不真实的梦幻感觉,让他心矜神荡。   “你会马语?”他忽略彼时心中油然而生的悸动,开口问。   她轻轻睁开了眼睛,面对他的笑里,有着自然的谦和,“不会。”   “但是我懂马,了解它喜欢、不喜欢什么。”她扭过头,白色帽子下笼罩的眉清目秀的脸容,颇有几分明艳的帅气,熠熠的眼珠亮晶晶地盯着他,   “马也有马的权利,骑马的人,要先懂得爱马。有些人过来骑马,就像打TAXI一样,马除了被人骑,就是回马房,从来没机会自己在草地上自由自在地打个滚、晒晒太阳,溜一圈;要知道马和人一样,是需要自由空间和美好生活的。还有的骑者,喜欢让马精神紧张,训练的时候责骂或鞭打它,其实它很聪明的,你对它好不好,它都知道……”   她说话的时候,手始终没有放弃对马的安抚,说到这里,取出一条白色的毛巾,在马脖子上轻轻地擦拭。   “它出汗了?”唐带着笑意问。   “嗯。”她应着,却不减手下温柔的动作,“天气越来越冷,汗不擦干会生病的。”又拉过马首的缰绳,“刚刚跑完一大圈,要慢慢遛一圈让它平静一下,”她看向唐,“要是你累了,我就先去。”   唐轻轻扯过她手中的缰绳,目光闪烁着莫名的深意,   “我不累。一起去吧。”   西斜的太阳,将二马两人的身影拉得细长。   离开了赛道,信步走在秋意盎然、田园风光的夹道,沿途俱是通体金黄色火红色、在秋风中飞舞着落叶的高大树木;低矮的灌木丛里,‘突’地飞出了一只还没来得及冬眠的田鼠。不远处的溪流,有不怕冷的水鸟在追逐飞戏,惟妙惟肖地学着鸳鸯般的生死契阔;破败的莲荷带着秋的萧瑟,亦带着淤泥下*的收获,在池塘中自生自灭、腐烂生根;自然界的矛盾与和谐,让远望的心在静谧的困顿中,亦暗暗不甘地揪扯。   唐沉默地走着,本来疏朗轻松的心,却忽然有了一些落寞。   那些热爱深恨中,所激情澎拜的漩涡,一幕幕地浮现……她在他的怀中……单薄、纤弱的身子……   她少有眼前女子的温柔和娴静……表面上太有性格,以至于他都忘了她那么安静又柔和的样子……她情绪化亦感情炽烈……那些他深爱亦深恨的张牙舞爪,却象晶莹的泡沫……一触及他的灵魂,她的强硬立刻分离开去,魂飞魄散……而他亦彻底融化,看上去脆弱得不堪一击……   其实,她只要一个眼神、一个拥抱、一个温暖的吻,哪怕只是触触他的唇,轻抚他的额……或者什么都不做,只说最令他心神激荡的三个字……已就够了……   但是即使这些,也是朝思暮想、亦不可得的奢求……   “唐先生也在巨丰?”楚希雯遮掩不住内心的好奇,很难想象如他自己所说,在草原纵马狂奔、策马驰骋的粗放性格,在此方寸之地闲庭信步,亦会有如此优雅和高贵的细腻气质,很有绅士派头。   他的这种沉静亦张扬、收敛亦霸气、野性亦温情的气质,究竟从何而来的?而他,又究竟是怎样的一个男人?   女人直觉简直是通神的本领,她今晚刚见到他,心中欣喜地无以复加,她性格直白爽朗、亦大度坦率,本来愿在他面前保有些许女孩子的矜持,故而刚才打算独自去溜马。但没想到唐居然主动跟来。这只能说明一点,这个男人对她有点好感,她相信这个直觉。   可一路行来,唐沉默亦若有所思的表情,她悄悄揣测却百思不得其解。   他于她,不仅神秘,更已令她入谜。   “啊,是啊。”他从那些清澈明透的思绪中收回神,这才专注到身边的她这里。执鞭的手轻轻扶了扶帽子,黑亮的眼深埋在明快的眉锋之下,笑得温和得体:   “你不是经济专业毕业吗?怎么想起来要做骑手?”   “喜欢马是第一,第二,因为喜欢马,也很喜欢人马合一的感觉。没想过做非常优秀的骑手,但是说实话,心里有一点羡慕。一个优秀的骑手需要两件事,第一是骑术,第二是好马。在竞技舞台上,能同时出现骏马和能完美驾驭它的骑师,屈指可数。”楚希雯挺拔的身躯、矫健的英姿,随着马的颠簸走得韵味十足,   “要做优秀的骑手,还要有顶尖的教练,这就不可缺少财政的支持。在香港我参加马术训练时有师兄师姐,都是奔着奥运会马术比赛去的。5万美金看着多,但在一年的训练中就花光了,若没有钱,参与这项运动是毫无意义的。驾车、运马、支付兽医和马医的费用就是非常昂贵的花费,我从大学期间就对骑术很感兴趣,不过一直没有系统地学习过……”   她的语气里有着淡淡的失落,却触动了唐的心弦。他向来了乐富好施,秉性慷慨大方。现在对着眼前这个明显有点好感的女人,更是有了说不出的情愫。   “11月7日,美国堪萨斯州FIANIA市有一次赛马会,你想不想去看看?”他思忖了一会,语气沉着却显得轻描淡写,“我恰好那时候在美国……”   楚希雯的眼睛,陡然亮了起来。   六十七 踏雪寻梅1   天龙打开面前男人递上来的信封。   是照片。   看上去沉默又失意的一个男人,表情里有着莫名的颓废和落寞。   他在黄叶纷飞的街道淡淡抽着烟,侧面看去,英挺的眉宇间沉郁着帅气和稳重。但他黑色的外套,凝结着一丝孤傲不驯的戾气,肉眼不可视,却彰显着不可亲近、唯我独尊的桀骜。   记忆里浮现出冰然曾形容的那个影子,一样地高大沉稳,天龙的心里并不诧异看到的男人,外表会如此优秀。因为这与他想象中的那个人,基本上十分吻合。   让她失魂落魄、饱含期望的,一定是这样的男人——善与恶、暗黑与灿烂,完美地融为一体,只有那些善于观察灵魂并追根溯源的的,才可查出端倪。   “他叫什么名字?”   “还没查到。”   “哦?”天龙带着点诧异看向这所谓的资深侦探,嘴角露出一丝善意的嘲讽,“有这么难吗?”   侦探亦很沉得住气,表情一脸严肃,“对方身份很神秘,基本上不出现在公众场合,他的手机有加密屏蔽,我们暂时还没有办法通过电信系统,查到他的通讯资料……”   为了证明他所言非虚,他挑出了一张照片,是唐打开车门上车的动作,他指着车牌号,   “这个牌照,隶属美国驻华大使馆。我们跟公安局相关部门联络过,该牌照属于外事保密级别,轻易,不会给我们透露信息……”他的语气很认真,“除非是国家安全局、保密局的公事,才有权限申请查询……”   再沉静的性格,在这一刻也生出了几分烦躁——   他是谁?居然会这么神秘?他究竟是谁?!   “请您放心,我们会尽快查清楚。会从和他接触的人入手。一有消息,马上告诉您。”   ----   陈琳呆呆地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心中五味杂陈。   刚才经理给她一个邮件——唐总要去美国,立即订两张头等舱的机票。   只订两张票,提供有两个人的资料:唐博丰,楚希雯。   同一天出发,同一个航班,安排同样的接机服务:落地后联络美国商业分部,送到堪萨斯洲FIANIA的别墅区。   她呆呆地看着,突然感觉整个人都傻掉了。   唐博丰这几日不再闷闷不乐,整个人仿佛都有了点神采。   志林不无得意,跟薛志刚也常聊到这个楚希雯,夸赞她终于有望虏获男人心、救哥于苦海;不过隔墙有耳,更何况唐家两位年轻老总,外表向来又酷又帅,尤其唐博丰,气质沉稳笃定,儒雅大度。在巨丰大厦,是众美女倾慕多年的梦中情人。大到高职经理、小到女职员,莫不是一夜之间知道了这个唐楚绯闻。茶水间、洗手间里工作的间隙,总有些善意又艳羡的窃窃私语。   巨丰企业文化自由随和,没有森严等级,所以员工的言论相当自由:   “楚希雯何许人也?”   “唐总亲自来人事部调的档案……听说是马术俱乐部的骑师……”   “挺漂亮的香港女孩子……简直是灰姑娘一夜成名……听说唐总去了一次俱乐部就看上了……如胶似漆哦,这几天两个人总要见面的……”   “是哦,我那边还给订过餐厅……”   “唐总这样的钻石王老五,终于也要落草成家了……哈哈……”   陈琳幸亏沉着,打开那邮件的时候没旁人在场,不然,这消息铁定又炸开了锅:   “唐总要带楚希雯去美国……”   “哦,就两个人单独的耶……”   “提前度蜜月吗?嘻嘻……”   为什么这么棘手的事分给她做?经理一定是不知道这其中错综复杂的关系。陈琳越想,心里越有小鹿乱撞的慌乱。   唐博丰,你简直是‘新人不知旧人哭’!   她甚至想站起身,立即坐电梯冲上14层,进他办公室去质问一下这个陈世美。但,看了看周围轻松惬意的工作气氛,又暗暗忍了忍。   订了票,又邮联美国安排好了行程。看上去气韵平和的她,实际上埋了一肚子气。   拿起电话想打给冰然,但突然又收了手。   天啊,要怎么告诉冰然?说她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说她不珍惜的爱人终于进别人怀抱了?这个结果太残忍,她一想到冰苍白的脸,就知道自己出不了口。   现在,冰然每天睡得很晚,也不爱出门,总在小书房安安静静地写小说。自从那天唐走,她居然灵感陡现,一坐就在那里好几个钟头。   晚上给她送去一杯牛奶,问她在写什么?   忘不了她那疲倦面容里的执着,双眼象有着热烈的火,她悄悄地掩住了笔记本,然后用让人心疼的脆弱笑容说,“在写我们的故事……”   那个‘我们’,不用说也知道是谁;更让陈琳心事黯然的,是那天帮着她收拾衣橱,看见唐博丰的衣裤,陈琳想了想就将挂着的折叠起来,放在最靠里的角落……可冰然见了,沉默不言地将折好的衣服在床上温柔地平展,依原样、又挂了起来……   挂在最醒目的位置……就好像,那是一个归家的男人,垂手可取、最常穿用的衣服……   六十七 踏雪寻梅2   那段偶然中的巧遇,已变成了灰姑娘在马场夜遇王子的童话。童话的男女主人公,那点纯属隐私的生活,已被人刻意彰显、津津乐道。   志林是有意为之。   他不是不知道陈琳是谁,对哥十年前的老朋友,那些前尘往事的细节不是很清楚,但他在乎一点:陈琳现在跟廖冰然住。   这个事实足以让他心潮澎湃。   他没有过真正的爱情,这是人生的遗憾亦是幸运。若世间男女情事,都像这对十年怨偶一般,为苦求珠联璧合寻死觅活;他,宁肯永远独身,只做孤家寡人一个。   他打心眼里地心疼哥,他不要那个女人,再让哥的人生起伏或颠簸……他认为哥为她的浅薄、蛮横失意,根本就不值得……   爱是包袱亦是累赘,但愿这一世都不像哥——   上帝啊,请赐我潇洒的一世、*的今生吧……   -----   陈琳满腹心事地工作到下午。   她是文秘大专毕业,但巨丰里没有高学历的人比比皆是。不知道是凭关系还是凭才能进来的,反正高科技产业能者多劳,自有绩效激励;不爱干活的闲职人员,也自得其乐,两派人区别明显,却相安无事。   很多人可能很难想象所谓现代化的集团管理,员工竟然是素质参差不齐、良莠难测的一群乌合之众,其实不用多费思量:电信、电力就是个例子,中国垄断行业靠的是基层的朴实劳动者,真正的高学历又为企业创造了价值几何?   巨丰的管理层,从上至下的学历,都大多来得不黑不白、不明不暗。但在这里混饭吃,也就够了。因为它的边缘产业、灰色地带偶一为之的小手笔财富,足以让你发挥任何想象。永远是高层占据财富先机,剩下的小喽啰嘛,不过得口肉汤。   陈琳的工作,看着闲,实则忙。不过几日功夫,经理已经摸清了她的底。她踏实肯干,比某些油皮白菜好用。那些毕业于北京院校、唐过去亲信的子女,有时候分派点工作,不是那么好惹的。   陈琳给人的印象,彬彬有礼随性温和,待人接物自有气度,始终不卑不亢。按理说是唐博丰亲自领她过来的,想必和唐总有些渊源吧,但看上去又仿佛不是……行政部经理不由地暗暗揣测:从她进巨丰,就没怎么和唐总有过接触……人的脾性也稳重……在这种公司,凭关系进来的还这么有涵养,真是难得……   只要跟唐总相关的事,交给陈琳做总好了吧,她第一天来的时候,他们显得那么熟……   只可惜,他没有想透——陈琳这个关系户,靠的是怎样的关系?   下午上班,陈琳下意识地看了电邮里航空公司的订单确认——日期是明天。   明天,他就要带着楚希雯走了?   人生有多少变数,都发生在看似不经意的瞬间……这一点,聪明人想想就明白……他带她去美国……入住据说是在富人区的豪华别墅……俊男靓女,独处一居,想不发生点什么都难……唐博丰,你真的决定要放弃冰然了吗?……可是,我觉得你们的缘分还是没有断……   不然,初见面你要我照顾她,为什么那么情真意切、语重心长……变化太快,我来北京还不到一周……为什么就遇上你们这么大的改变?……   我很想告诉冰然,但是又很害怕她那个模样……现在的她,仿佛总在另一个世界里神游一般……什么事都不会打动她,她一丝不苟、纹丝不乱……看她在电脑前面象打坐亦象参禅……她的心思究竟还在不在唐身上?……真是伤脑筋诶……我只是想象好朋友一样照顾她,可保持平静的立场却这么难……   她正胡思乱想地心烦意乱,经理已打开办公室的门,走到她面前。   “陈琳,唐总请你去办公室一趟。”   “大唐总?小唐总?”陈琳脱口就问。   这是据她所知的巨丰第三怪:唐博丰是哥,却是副总之一;唐志林是弟,却是名副其实的总部老总。而职场人通称志林是大唐总,博丰是小唐总。   刚进巨丰的人,脑子想绕过大小唐总的弯来,是很不容易的。   -----   这是陈琳第一次进唐博丰的办公室,顿时感觉到了与以往所见的老总屋有所不同。   装饰非常华丽,恨不能金碧辉煌,满室浮华。按理说商业气息浓厚的办公场所,应以沉稳、可靠的氛围为主。但他的地盘,却挥霍着奢华、洋溢着热烈,唯恐人家以为巨丰是个空壳子。   至少陈琳没见过这么张扬的办公室,他以前的老总,蜗居在一个大厦写字楼的格子间,最多也就和现任经理的待遇差不多。   唐没给她太多时间寒暄,见她进来,只指一下办公桌右侧、铺着豹皮的蓝色沙发,“坐。”   简单的语气,仿佛刻意遮掩着什么。   陈琳坐下,目光平静,等着他先说。   他从办公桌起身,走到她面前,向她伸出手。递上来的是一张金光闪闪的银行卡。   陈琳狐疑的目光看向他,他什么意思?   六十七 踏雪寻梅3   唐的语气凝固了淡淡的平静,似乎显得轻描淡写,面容上只有浅淡的一笑,实在看不出外人盛传的、活在柔情蜜意里的欣喜。   也是,若他表情兴高采烈、忘乎所以,陈琳很可能摔了门就走,因为受不了这刺激。   “这张卡拿着。”   陈琳睁着大眼睛,问得很认真,“为什么?”   “我给她的。给过,她不要。”   “您以为我会要?”陈琳不动声色地平静反问。不知道他背后的目的是什么?钱总是用来买东西的,这张卡里的钱,又用来买什么?   唐静静地看着她,在她面前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将卡放在茶几上,推到她的膝盖前。   “我想你可能不知道: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好,还一直在吃昂贵的药。如果我没记错,上次开的,最多再吃一周……她的身子还需要复查……女人的事不能马虎,以前带她去的,是最好的私立女子医院……北京的医院,平民百姓去一次,排队就要从清晨到中午,约个妇科专家也难,还有黄牛在医院门口倒卖号票……”他看着陈琳的目光中不无深意,“我给她多少,都是她应得的……你不会愿意看着她留下后遗症……或者约个医生也那么辛苦……”   “卡里的钱随便用,只要她开心,用来做什么都好……”他不放心似地,又叮嘱着。   陈琳觉得心里好累、矛盾的情绪几乎将她弄崩溃了,她明明很想质问面前的这个男人,但看见他这种淡淡、有所压抑的沉静,又不知话该从何说起。   “明天我去美国,不知道去多久……我还是希望再回来的时候,看到她已经很健康、很快乐……”喉头干涩,被心头汹涌而至莫名的酸意冲击,突然话语停顿。   他,很想让她快乐……象以前一样地快乐……   陈琳沉默地低下头去,这一刻她亦不知该说什么。   这个停顿导致了暂时的寂静,办公室的隔音很好,静得都能听见一个人有力的心跳。好久,唐再开口,“她最近、——”   仿佛是鼓足了勇气,冲破了心中的沉重樊篱,这些言辞才脱离齿畔,“她最近,在做什么?”   明明决定要远离了,明明决定要放弃了,为什么还是有、这么多这么多的舍不得?想知道她的消息,想看一眼她的脸,想再从身后轻轻地抱住她,在她耳畔感受着她馨香、柔弱的呼吸……或者只是,蜻蜓点水般的细密一吻……   “她在写小说。”   他一愣。这的确是他没想到的。   写小说?   他知道她爱读书,对历史地理、人类思想的精髓无不保持浓厚的兴趣;她亦钟情文字,随意为之的舞文弄墨亦让他暗暗称奇。他曾经偷偷读过她少女时代、满是叛逆言论的文字,知道她有一颗永远保持野性、追求自由自在的心,就是那颗心,让他追随良久……   而在这次变故之后,她居然会沉下心来写小说?   “写的什么?”   “她不告诉我,”陈琳坐直了身子,“她说,写的是“我们的故事”。”   我们的故事……   唐博丰的目光陡然警醒,如同一个连日夜战的战士,听到冲锋号角后的振奋一般,目光炯炯有神地盯着陈琳,“是我和她的故事?”   “我不清楚。”陈琳为他突然的抖擞感到诧异,但几秒钟后,忽然意识到事情也许发生了某种转机,因为她从他忽明忽暗的态度中,明显感受到了一颗摇摆不定的心。   “难道,你希望她写你和‘她’的故事?”   陈琳不是一个暗含杀机的人,性格向来温婉可人。但一旦她的嘴角都有了昭然的嘲讽和冷意,看上去的确是令人很不爽的事。   他紧盯着她的表情几秒,脑海里快速地分析着前因后果。脸色由陡现的明朗渐渐阴暗下来,再后来几秒,居然转变成令陈琳费解的冷漠。   “没事了,你可以走了。”他冷冷的语气,完全是一个老板打发下属的语气。   陈琳百思不得其解,却也被这转变的冷漠激怒。她站起来,目光却不得不落在那茶几的银行卡上——   冰然需要它……冰然真的需要它……   她弯下腰去,指甲勾住卡,两指将它捏起。却没有挪动脚步,静静站着。   唐眼皮略抬,带着傲慢瞟她一眼,“你还有话说?”   她的目光中带着鞭笞的力度,“你是老总,我是员工。这是公司,我有分寸。若你还当我是朋友,或真心关心她现在如何,下班后,可以约我。”   六十七 踏雪寻梅4   陈琳今晚下班很晚。   下班回来,她象往常一样地进家门,照例又看到了内务不整的家。我早晨到黄昏,就吃了碗方便面,然后纹丝不动地读书、写作。   我要让自己忙碌……在忙碌中解脱,然后没有任何时间去多揣摩……多想些什么……   陈琳怎么了?看上去今天有些不高兴啊。她放下包,走到厨房又看见了方便面的纸杯,然后来到小书房,语气很不悦:“怎么又吃泡面?我告诉你没有营养的?冰箱里不是有我切好的菜吗?洗都不用洗就可以下锅的!”   我诧异地看着她有点生气的脸,不明白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值得她那么生气,我不做饭是因为我没有时间,写书是一件很孤单却很美妙的事,我从朝阳升起到黄昏落日,都完全忽略了日子的声音。我还年轻,吃点泡面也正常。   “那不是也要下锅炒吗?”我带着点歉意讨好她。   “要是我做好给你放在冰箱里,你又会说还要放到微波炉里热!”陈琳又气又恨的语气里有了无可奈何,“你什么时候才知道保重二字?!”   “好啦,”我撒娇般地央求,“还有两天我就上班,这篇小说才刚刚开头。我突然间有好多的灵感,思如泉涌,二十个手指头敲键盘都不够用!”   陈琳的心却猛然一沉——   傻然然,你知不知道,他带着另一个女人走了……他人都走了,你还在这里缅怀那段爱情,*写得再感人,又有什么用?   她紧紧地抿了抿唇,看着重返构思的、我的背影,强行咽下了心头的酸楚——   下班,她一直等在办公室,傻乎乎地等着他的电话,她以为他不想约她谈,至少会打个电话,因为她看出了他心里的不舍和矛盾……但是直到很晚,她的手机都沉默着……   她偷偷地坐电梯到14层,他的办公室灯都暗了……他早早地就走了……   他根本不想和她谈,亦不想知道‘她’的消息……他给了‘她’钱,然后就这样走掉了……   不说了,不说了,然然,我不想做告诉你坏消息的人,那样太残忍……   带着点怜悯看着在键盘上击键如飞的‘我’——你就这样两耳不闻窗外事好了,写吧、写吧,把人生的美好留下,把痛苦的遗憾淡忘……   ------   金盛银行,风险管控部经理室。   我落座在办公椅上,静静地翻阅着一尘不染办公桌上的文件。职场的历史在那一天曳然而止,就像克赛说‘时间!停止吧!’那样突然凝固。   那些有我签名,却明显不合规的交易记录,又是如何瞒天过海,石沉无音的?我不能不佩服安立东,他对所有审计业务,聪明地选择良,摒弃莠。但是,又是如何逃过傅南德那聪明的眼的?   我感觉自己心中有好多好多的疑问,但是毕竟日子太久了。恍如隔世般地重温这一切,却仿佛过往都已成昨日黄花,问都无从问起。   人事部发邮件要我确认休假终止。对我这样连休两个半月的无医院证明病假,金盛也不知如何处理,发去邮件问分管老总白天龙,又抄送我。   而我却真的无甚心绪费神,解释什么。横竖不过扣工资、奖金,外企不养闲人,我当然明白。   上午在职场整理了积压的大事小事,发现邮件大部分都被安立东回复了,签批的文件亦被安立东代笔了。反而,过过目就发现自己无事可做。   突然自嘲地想:原来地球离了你照样转,这句话非常经典。这个科室没我这个经理,工作依旧有条不紊、井然有序。   但还是忍不住召安立东进来谈谈。   “安立东,我有一个问题必须要问。”深呼一口气,还是认真地问面前我这忠实、梁柱的下属,“天成审计,为什么那么顺利?”   他的目光平静亦沉稳,“天成的报告没有囊括那些风险高的内容。”   “可若我没记错,问题很多很多……”我意有所指,亦带着些许的惶惑,我最好奇的是D&THIRD和金盛的业务,怎么在提交央行的报告里没有只字透露。大概分析了那17家企业,都是沾了点政策的擦边球,却不幸被审计之笔抽中。   安立东的手在膝上自然地交错,小指上的戒指闪着熠熠的光。   “天成还是看出了不少问题,除了交易记录,亦披露我们有信用危机。指责我们将次贷产品进行层层分解和打包,将本来是高风险的产品,包装成精美的证券化产品,推销给普通投资者。”   “我们还指导客户购买海外债券,并不依据诚信的评估,长此以往,容易造成投资偏差,对劣质债券产生太乐观的预期和非理性追捧。这不利于今后投资产品结构的稳定,对我行今后的海外业务,会造成很大的金融风险。”   我点点头。   他的一席话又将我引到两个月前的职场氛围——工作、工作,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廖冰然,不管你现在多瘦多弱,你仍是这磨房里的驴,给你拴上的磨,多累你也甭想卸下。   六十七 踏雪寻梅5   果不其然,我并没有在轻松的气氛中呆多久,天龙的一个邮件就闪了过来。   ——有公事要谈,请速来我办公室。   穿着正装的身体,完美地轻盈旋转,愈发消瘦的体型,穿着空旷的西装象灌了风。走上十四层,沿途遇见的同事均纷纷向我问候——我浑身上下都洋溢着大病初愈的孱弱,给那些未婚的淑女们上了很重要的生理课:   ‘瞧廖经理小产一次,身体就这样了,真是吓人哦。以后结了婚不想要孩子,可得做好避孕了……’   进了门,隔离VILA友好亦探询的目光,我静静地坐在他的办公桌前。   公事?整个办公室,只有我们两个人。   天龙看着我,目光清癯,在良久的等待之后,是非常有涵养的心平气和。   “什么事?”这是职场,说话的声音都提了分贝。   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目光闪烁着坚定和犹豫的两种意味,如同矛盾着最后却下定了决心,认真地面对我,“叫你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我想申请人事调动,调你去VIP理财室,职级不变,仍是经理。”   我这才有丝动容:为什么要调我职位?心里突然忐忑不安:难道,天成那次审计,他查到了什么?   各家银行均有VIP服务、高端客户特殊服务,针对大客户的投资需求,提供一对一的咨询、策划帮助,所有这一切举措,都是战场上的武器,而目的就是为了争夺贵宾客户。   不仅是银行,证券、保险和基金管理公司,这段时间均纷纷推出了个人理财服务。那些年收入在30万元以上、有闲钱的客户便成了他们争相抢夺的肥肉。 在这场贵宾客户争夺战中,各种装修豪华、标榜尊贵的VIP理财室在利润的刺激下被重金打造出来,并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高端服务。   私人银行是银行等金融机构众多业务中最为高端的理财业务,是为那些财富金字塔顶端的富豪专门服务的。从这些顶级财富顾问的服务中,也许我们能更清楚的看到客户的需求。一般只有国际级的银行或金融集团,才提供此项业务。金盛VIP开户金额的最底限通常是100万美元以上。它的业务范围很广泛,从规划投资、合理避税、教育信托,到企业本身的经营。   说好听点是‘细致入微’,不好听点是‘无孔不入’。   “为什么?”我只问这样一句。   “风险管控部是一个要害部门,这次审计也让我看到:它是经营的重中之重。金盛前期一直非常被动,始终是业务在前,审计管控在后;而现在我意识到了这个流程的弊端,我们必须要未雨绸缪,把事情做在前面。”   他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这个小小的科室,其中很可能掺杂了很多势力的明争暗斗,你处理起来真的是很辛苦……”他的目光中闪烁着幽暗的探询,耐心地审视着我故作平静的表情,“我们的业务触角越来越广,但同时面临利润的风险、经营的合法威胁也越来越大。今年国家已正式颁布了反洗钱法,到明年一定还会有更大的力度审查,现在的平静一刻只是蓄势待发……”   他站起身,走到我的面前,坚韧地保持着职场同事的一米距离,但语气却掩饰不住私人化的亲密,“你身体不太好,而我,不想让你更辛苦。VIP的工作氛围已经比较成熟,接待的是大客户,工作方式也比较轻松,更关键的是:不担风险,亦没有大的压力……你去那里工作,我认为比较适合……”   我静静地看着他。他澄澈又明亮的眼,表明他此刻心口如一,他这样做,只是因为我那样的工作,太累了……   你还要对我这么好吗?天龙?   你还要这样委屈自己,把那么热烈的感情,融入我冰山四伏的海洋吗?   你知不知道,它真的已经冰寒刺骨……无论你是驶来的、怎样温暖的一艘巨轮,亦无法让它立足的脚下……有任何热度了……   “若你同意,我会即刻上报总部,申请调动。你那里有一个人,我觉得很适合接手……”   “谁?”   “安立东。”   哦。若是安立东,我没有什么意见。   我站起身来,忽略他眼神中笼罩而来的疼惜,装作视而不见,“你已经考虑得很好了,其实不用问我。不过你可能忽视了一点,若我现在换新岗位,可能会引起轩然大波,”我走向门口,却回头看他一眼,非常认真的表情,“我,并不适合做经理的……”   -----   四合院内秋意盎然,黄玉梅和保姆正在晾晒小孩子的衣服。不过是两棵大树之间拴了一根白色的晾衣绳,天使在凡间的衣服,就在太阳下温暖的风里,飞舞得象一面面旗。偶尔,有谁从那里经过,会顺手拍下上面掉落的黄叶。   清净的院子里,传来院门外的停车声,马萨抱着孩子越过影壁,走出去。   停的是宝马,下车的人是志林。   他脸上洋溢着轻松的笑意,跟马萨打了个招呼,却伸手去报过她怀中的孩子。   像个小男孩,对生命的奇迹感喟不已,“哦,恰伊莎!我的小宝贝!呵呵,让叔叔抱抱……”那么干净的吻,吻上孩子小小的额,“叔叔抱抱,哦,长肉肉了啊,也长长了呀,你妈妈给你喂什么好吃的啦,啊?”一边说,一边在孩子柔嫩的小脸上吻个不停,细长的指还轻柔地撩拨开她那细黄稀疏的小头发。   马萨站在一旁,欣喜地观察着志林自然流露的亲情,这是志林第一个侄女、除父母兄长之外的血缘至亲,他那么爱哥,当然爱屋及乌,将哥亲生的骨肉疼到骨头里。   六十七 踏雪寻梅6   可是,唐博丰,已经好长日子没有来了……自从上次那个姓廖的女人,凶悍地打上门来,他,就再也没有来过……   “志林,进屋吧。”来北京两年了,她的普通话,始终有股浓重的维族味。   志林这才抱着孩子进院子,轻轻地把恰伊莎放回阳光下的摇篮,却依旧止不住地上前逗弄。他是夜猫子,夜生活相当丰富,只有白天才有时间来搞搞亲情联络。   黄玉梅见他进来,已去端了水果,志林挥挥手示意她不用。   马萨一直在忍耐,但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他呢?”   志林一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手指僵在握着的小手掌心里。   可马萨停顿一霎,又仿佛鼓足了勇气,“他,好久不见了,怎么没来?”   志林这才知道,选择今天来看恰伊莎,简直就是中了邪的举动。   哥不爱马萨,他知道。可马萨爱哥,他也知道。马萨在和田时,就一直跟在哥身边,但哥只当她是个妹妹。后来在北京的生意有了起色,哥接她来北京,马萨没怎么读过书,普通话也说得不好,就安排在玄凯做做事、帮帮忙。   是他犯了迷糊,看哥在除夕晚上那么清苦,抛开在山下狂欢的弟兄,一个人在阳明山的山头,顶着西北风喝得烂醉……口里叫着那个女人的名字,眼泪纵横、哭得象一个小妞……他不忍心再看一个强大的男人,变得那么脆弱……   他叫来马萨,问她愿不愿意陪哥……告诉她,哥不会爱上她,她还愿不愿意陪他……马萨眼里闪着璀璨的光芒……是那么坚定地点头……   后来发生的故事,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握……哥果然中了招……可第二天清晨醒来知道真相却大发雷霆……当着众兄弟的面、恶狠狠地训斥他……对马萨亦毫不留情、立即就派司机送她走……   如果他那次无心的玩火之过,不会结下什么果,也就算了……哥给了马萨很多钱、买了四合院、不让她有一点辛苦……却再也不肯沾马萨的边……马萨的要求也不高,仿佛只要能见见哥,陪着他说说话就行了……可这相安无事的形势没过几个月,就掀起了轩然大波……   哥苦寻十年,终于找到了廖冰然……这个克星……居然和哥旧情复炽……哥深深迷恋着她,忘乎所以地快乐着……他也为哥高兴,高兴这世上终于有一个爱哥懂哥的女人……那些日子,他仿佛从黑暗中看到了黎明……受哥的影响,他也煞有介事地想找个中意的女人……认认真真地谈一场恋爱……   就在这时候,马萨说她怀孕了……   哥知道这消息……吓出了一声冷汗,仿佛非常害怕廖冰然知道……在屋子里象热锅上的蚂蚁、疯狂地兜着圈……冲他大声叫嚷‘唐志林!你惹出的祸!你给我摆平!’……那时哥的发狂怒气、像头野性十足的狮子,目光就像利爪冲过来,能在一瞬间把他撕碎了……   他整个人都傻掉……   他找到马萨,用尽各种方法,威逼、利诱都用上了……要送她去医院做手术……   “他不要你有他的孩子……把她打掉……乖……我们都把你当妹妹……会对你很好的……那个女人脾气很暴……若她知道这件事……她容不下你……更惨的是我哥……”   马萨的眼神里有坚决的绝望……她哭得象个孩子、身子抖得象筛糠……   “志林,你不能这样……我这一生只爱了他一个男人……我15岁在草原上见到他,就好像见到了我的命……这是他的孩子……是我跟他的孩子……他不肯要……我带他回草原……我养……”   “求求你了……我自己养……”   那凄绝哀怨的哭声,让他这样薄情的人,都狠不下心肠……   有两个女人,对志林的婚姻和爱情观产生了天崩地裂的影响——一个是马萨,一个是廖冰然。哥与廖冰然爱得死去活来,他冷眼旁观却心痛难耐;但马萨的沉默、怯弱,亦是让他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马萨,为什么不自由自在地滚回你的草原?!你为什么非要爱一个、这辈子都没法对你用心的男人?甘心在幕后等待……爱不到他……就跟他生个孩子来爱?……   这世上凡是恋爱的男女都是疯子、傻子……在他不得不放过马萨的那天晚上……他在夜店里孤坐、气得快要发狂……   后来廖冰然在英国飞机出事,哥提前回国来见到马萨,不知为何突然改了决定……是不是感受到廖冰然的失子之痛,从而对马萨产生了些许怜悯……又或许,上天曾对他预示廖今后会遭受绝育之祸,早早地告诉他……要给自己留条根、留个余地?……   总之万幸,恰伊莎生下来了……   马萨孤独地在产房里……身边除了志林,没有一个亲人……哥这时经历着廖冰然的生死之劫,他跟个傻子似地跟着廖一同失眠、一同痛哭……等着廖一次次地在手术室进进出出……忙着给廖造一个金刚的壳子……重重包裹……保护起来……   精疲力竭的马萨牵着他的手央求:   ‘叫唐哥来……求求你……叫他看一眼孩子……’   他把心如死灰的哥叫来,哥紧紧地盯着襁褓之中的婴儿和几近虚脱的马萨,落寞的眼里凝出深深的歉疚,但他知道:那一刻看到自己的女儿,哥心里却是幸福的……   六十七 踏雪寻梅7   志林面对眼前这可怜的女人、只注视她清澈得不染一丝尘埃的眼睛,就已经慌了手脚。   他曾给予她莫大的同情,亦尊重她多年前为哥所做的牺牲,这就是为什么太岁头上动土,也要把她送进哥的房间。但他更明白强扭的瓜不甜,马萨没有文化,不可能理解哥的宏图大志,基本上跟哥不会有什么共同语言。她有一颗无与伦比坚定的、纯洁的、忠贞不渝、爱他的心,但是她不可能得到他的爱情……   他感觉一颗柔软的心,不可思议地在败下阵来。   不自觉地目光躲闪着,“他不在北京,嗯,去美国解决点事情……”   马萨会读古兰经,但是不会读心术。是女人的敏感和直觉促使她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志林刻意回避的表情。志林故作轻松地顾而言它,拉着恰伊莎的小手凑趣,“恰伊莎,小宝贝……爸爸不在,叔叔明天带你上山玩……”   马萨幽幽的声音传来,志林如遭雷击。   “志林,你从不骗我……他是不是带了廖冰然走了,从此后再也不回来了……”她明亮的眼睛里隐了绝望的痛苦,化作盈盈的泪,在下一秒夺眶而出,“唐哥说过,如果大事定了,他会带着她离开这里,去周游各国,去风景很好的地方,过两个人自由自在的日子……”   心痛不可言出,她哽咽着无法说出下面的话,整个人轻飘飘地,眼神带着并无一物空洞,“我就知道……他一定会找到她……他一定会象以前那样爱她……他一定会带她远离一切……”悲痛得令人心碎的声音,在志林的面前颤抖得象风中的树叶,“志林,我,是不是很傻?!”   志林自内心深处涌出的烦躁和痛惜,几乎要把整个自己都淹没了。他站起身,语气几乎是爆发了最粗野最豪放的感情,字句却如此不留余地,“是的!你很傻!天底下再没有比你更傻的女人了!你以为他找不到廖冰然就会爱上你?你以为他不爱廖冰然了就会爱上你?!我告诉你实话——我哥是带一个女人去美国的!但不是廖冰然!”   他带着一丝快意,残忍地开口,就如同放下了自己多年来对不齿之事的怜悯,今日终于可以把想说的话说个够!   “他和廖冰然分手了!但是他还是不爱你!我哥是什么样的男人?就你这种懦弱、自闭、喜欢生活在幕后的女人,能做他的女人?!你还痴想要他的爱情?!简直是白日做梦!马萨!天底下好男人多的是,有的是愿意珍惜你的女人!你为什么,不回你的草原去!你喜欢在这个院子里,象囚犯一样关着?!喜欢永远就这样,只是做恰伊莎的母亲?!你有你的世界,为什么不睁开你的眼睛,看看真正值得你付出的人!”   马萨哭得泣不成声,“我没有别的可以爱的人……我的整个世界都是他……他就是我生命的全部……”   志林的脸色已变得铁青。他一句话不说,直直走向院门而去。不多久,传来了开车的声音……   响彻院内的,是马萨压抑着、窒息着的哭声……   ------   国有企业转化为私人企业,是改革开放的一大特色。官方称产权明晰,提高了社会生产力,实际上明确私有产权后,企业的命运和领导人的决策有了紧密的直接联系,私人就有随意动用公有财产为己牟利的可能。贿赂行政官员、营私舞弊、为在市场经营中占尽先机,官商勾结从此形成。   商界不可避免有潜规则,那些见不得人的利益纠纷,不可能指望官员为自己摆平。那么黑社会的作用即可凸显。只有黑白两道通吃,才可获取暴利。   私有制是个人拥有大笔金钱的制度基础,同时为黑社会组织和头目拥有巨额财富提供了法律基础,只要无法证明其财富是非法所得,那么任何人都不能说三道四。即使公众心知肚明他们的财富得来不正,但又无可奈何。   法律依靠证据。没有证据的怀疑,动摇不了任何本质。   越以私有制为社会基础,就越是黑社会的天堂。纽约和洛杉矶是美国东西部两个最发达的城市,但却也是黑帮最猖獗的地方。哪里财富集中,哪里就越有黑帮的用武之地。   上世纪八十年代,如果有人在芝加哥街头寻衅滋事,最先赶到的不会是警察,而是Loli-STEFEN控制下的STEFEN家族的‘人间天使’成员。他们会用最残酷的手段对付闹事者,以维持自己地盘上的秩序。若发生了谋杀案,劳里会向警察那样不遗余力地调查真相,甚至会捉到凶手交给真正的警察。如此投桃报李换来了与政府的合作紧密、相安无事。每次扫黑行动之前,家族高级成员都会刻意回避,但也会给警察留下一些小案子成果,以免他们太没有面子。   六十七 踏雪寻梅8   但黑与白的关系并不能长久维持,在90年代初期,老劳里因诉讼案被判入狱时,亦预告了这种完美关系的终止。   其长子科迪(亦称STEFEN三世)从此执掌家族大权,亦自此在家族内宣称与警方势不两立。从此科迪的发展策略发生了根本的改变,劳里时代的温和政策正式成为昨日黄花。   胸中对黑帮事业自有丘壑的科迪,终于能自由地与国外同行切磋技艺。彼此惺惺相惜,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向尼日利亚提供武器,与哥伦比亚进行毒品交易,与意大利黑手党合作洗钱,触角亦伸及亚洲,与日本山口组携手开拓*市场,多年前他们即在内部企业大力发展高科技电子产品,贩卖核材料亦是最近萌生的新企图……   因与意大利黑手党、冷战后俄罗斯黑帮保持了紧密的合作关系,科迪领导下的家族一反劳里温和与政府权衡的姿态,开始了对黑帮财富疯狂的掠夺。依靠武力、迅速地兼并了盘踞在芝加哥的小帮派,并有蠢蠢欲动扩散全州的势头。与残酷血腥的黑道手段兼施并用的,是对政府金融的控制和掌握。   Kody-Stefen曾被《财富》杂志排名在全球百位富豪之内。随着经济地位提升的,是越来越嚣张的行为。逮捕他的警察,不出三天就被人射杀,审判他的法官,妻子被人*;签署通缉令的检察长,被他反过来悬赏捉拿,最后横尸街头……   最早Stefen家族以贩卖私酒为家,但现在贩毒却是其主要产业。美国-墨西哥边境走私的毒品,每年会有200亿的生意归此家族所有。绑架亦是其传统游戏,从汽车公司老板到总统饭店集团总裁,只要能让STEFEN有利可图,那绝对没跑儿。连外国大使亦无法躲避劫掠。摩洛哥王室成员曾访问芝加哥,暴徒洗劫了这辆挂有摩洛哥国旗和外交牌照的汽车,但最终摩洛哥方面表示了沉默,他们没有选择向警方报案,此事最后不了了之。   ------   劳斯莱斯悄无声息地,在灯火通明的一家西餐厅停下,金碧辉煌地闪烁着耀眼的招牌——CONTINE,FIANIA当地最昂贵、最经典的意大利餐厅之一。   古罗马文明对后世影响深远,西餐文化的起源亦追溯至此,当时弗洛伦萨的王公贵族们,以发展新烹调技艺及拥有厨艺精湛的厨师来展现自己的实力和权利。因此,意大利菜将古罗马餐饮文化推向鼎盛巅峰,并影响了欧洲大部分地区。   唐表情轻松,看着读菜单的楚希雯。她已经看了足足有5分钟,似乎还没决定点什么。   他好笑地从旁开言,“这家餐厅,有一道菜主料是食用菌皇后——羊肚菌,你有没有吃过?”   楚眯着眼在菜谱上找相关的词汇,“羊肚菌?”   “这是世界四大名菌之首,以神秘和高贵著称。它的生长周期非常短暂,仅为两到三周,成功采撷的每一朵都弥足珍贵。”餐厅经理听见二人对这道特菜有兴趣,特地赶过来做私密介绍,“它的香味非常独特,集肉类之浓郁和菌类之清香,口感脆嫩细致、无限回味……”   楚收回看他详尽介绍的目光,心里有点像锤鼓,这几日唐带着她周游小镇,从阳光斑驳的山丘到静谧肥沃的村庄,以及古老悠远的自然古迹……大手笔地为她购置豪华礼服,从内到外好像将她刻意包装。   女为悦己者容,虽然她受宠若惊,但还是礼貌地全盘接受。就象今天,她穿上这件昂贵的丝绒晚礼服,身披着价值不菲的一件皮草外套;他凝神看着她着装的表情,总是若有所思,但终归仿佛隐了淡淡的失落……   她最介意的是——他,从没说过爱她,亦没对她提过任何非分的要求。如果一个男人肯这样对一个女人,那多少说明了他总有视她与众不同的角度。   但仿佛唐并没有。   他的笑容总是浅浅淡淡,她对任何风景和事物有兴趣,他都微笑着乐于奉陪;即使她不开口,他也会为她不惜一掷千金,但是这种昭然的殷勤里面,总好像缺了点什么……   他这样,究竟是不是爱我?   正因为想到这问题而脸红耳热,唐已在对面轻声用中文开口,“希雯,点这道如何?”   她这才注意到他菜单上的羊肚菌菜名,pinciky di slan,标价$460,绝对是此间的奢侈菜肴。唐似乎明白她不谙此道,收回菜单,已微笑着再对经理笑言,“Prosciutto di parma,,iels nianf,spinlobster……”   放下菜谱,带着温和的笑看她,“我还点了帕玛火腿,”他带了些许俏皮的语气,“听说它必须用传统的意大利猪种,在北部帕尔玛的农场豢养,只有体重超过150公斤、腿身肥厚适中的猪才能用来做Prosciutto……”   楚希雯淡妆的睫毛,粘了些好奇的意味,“你常来这家餐厅?”   “不常,”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但吃过一次,就能记住某些细枝末节。”   巨丰商联总部在芝加哥,他却特意在几百公里之外、堪萨斯州的小镇FIANIA安家,其实是有原因的。   美国是一个相对自由的国家,三教九流在此并存。只要你放弃做公众人物的狂妄,在地域广阔的版图上,你可以选择任何一处风景优美的地方隐姓埋名、自由藏匿。   另一个原因,也是唐心底里深藏的希望——   风光旖旎的小镇,碧水蓝天,景色非常优美,位于美国西部的堪萨斯,气候亦温和可人。田园风光美不胜收,小镇外联的高速公路两旁俱是优质的葡萄园,实在堪称人间仙境。   他醉翁之意不在酒,更在乎的是:小镇居民生性淳朴、热情,夜晚气氛静谧安详,亦是为数不多的、治安情况较好的市镇之一。   他在美国多年,最后选择这个小镇,找到知名建筑师设计了一座电子设施齐全、堪称现代城堡的家,也是为了有一天——他的然然,能和他一同在地球的这个角落落脚……从此后相依相伴、与世无争……   他略有所思的目光掠过面前沉静的楚希雯。她穿着得体的礼服,看上去气质优雅高贵,高高束起的黑亮发髻,为年轻的脸庞平添了几分成熟。细滑柔嫩的肌肤,洋溢着青春可人的活力,依旧皓齿明眸、燃烧着热烈中不失平静的诱惑……   但他心底深处,竟然生出了浓重的失落……   然然,为什么现在坐在我对面的人,不是你……   六十七 踏雪寻梅9   楚希雯亮晶晶的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对面,这个气质始终儒雅有度、沉稳成熟的男人,已经越来越让她如身处深山迷雾——若再继续下去,她非但不了解他,亦不能了解她自己了。   从下飞机就被他带到小镇,在豪宅鳞次栉比的别墅区,有一座房子,她看第一眼就觉得属于身边这事事易给人惊喜的男人——而果然是。   整个房子是孤独的、夺目的;但它的周围却是安详静谧的,充满了生活气息。那是碧水溪流、绿树掩映下的一座大型建筑,混凝土结构、装饰着红瓦黄墙,色彩在一众洁净的气息中显得极为艳丽。环围别墅的涓小溪流,碧绿的水清澈得几乎见底,溪上停留了成排成排的小木船,是那种流行的乡村风格、简朴的木色。整条水域不见半个人影,微风轻拂,绿水波光粼粼。据他介绍,这些船属于当地有爱好的休闲人士。   而更让她叹为观止、大开眼界的却是房子内部的结构。   应该说,所有目前她所能接触到、有印象的电子产品均被恰到好处地使用了。   别墅内庭有硕大的花园和清澈的水流。一条小溪蜿蜒着从地面的泥土间穿梭而过,但经过介绍她才知道:整座房屋运用了良好的自我水循环系统。使用过的水均有环保的净化装置;所有的家庭电器都有精准的开关控制,甚至连为绿色植物补充水分也不例外,关上内外庭院相隔的大型玻璃屏蔽,齐备的滴灌喷灌系统,即可完成几个园丁的工作。   她简直是大开眼界。   房子很大,容纳了唐在世界各地搜罗的奇珍,一些老照片、唱片,完全是他多年前在美国生活的记录。有足足30多平米的专用书房,中文、英文、法文的原版书籍应有尽有。虽然长期没有人住,但因为结构设计合理,且小镇大环境温馨洁净,看上去如同无人驻足的新居。   他一到这里,立即有几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前来,唐领着他们在书房里商量事情,她就在庭院内外四处闲逛。不出门不留神,一出门就发现,庭院四角都配备了监控,她刚要离开大门,唐的一个保镖就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对她礼貌地用英语说,“小姐!NO!”   她只好吐吐舌头,等着唐出来陪她一同出门。   去过美国的人都会获得一种印象,眼前真实的美国与想象中的美国不太一样。在美国很多城市,夜生活并不丰富多彩,没有灯红酒绿的不夜城,没有莺歌燕舞的红磨坊,在宗教影响较强烈的中西部地区,夜晚尤其寂寞单调。星期天各个家庭的日程安排里,很少是逛购物中心或者玩私人游艇,更多的是社区教堂的活动。   清教主义之于美国正如儒家思想之于中国,它像一条红线规范了从殖民时代到今天的美国政治与社会文化,可以说是美国文化的根。从美国作家霍桑的《红字》中描绘的氛围来看,在提倡清心寡欲的新英格兰清教时代,人们的情感被紧紧地裹藏起来,即便是正常的情欲都受到严厉的限制,更别说婚外情了。   美国最早的移民是来自英国的清教徒,他们为了逃避英政府的压迫而背井离乡,最后定居在北美大陆。他们认为自己是新时代的圣徒,肩负着神圣使命,要离开旧世界去开辟在美洲的人间乐土,建立一个新的以色列。清教徒(Puritan)一词原是他们的反对者为讽刺他们生造出来的,说他们自诩比别人圣洁、纯净,可清教徒骄傲地接受了这个绰号,他们生活俭朴、严格自律,以此取悦并荣耀他们所信仰的上帝。   尤其在FIANIA,人们过得非常悠闲,但从侧面亦可看出,他们追逐简朴、简单的生活。   那些悠长古朴的街道,历史悠久的教堂,占小镇居民绝大多数的清教徒,创造了一个相对安全、静谧、自由、清净的社会环境。这一点,让第一次来美国的楚希雯暗暗称奇。她感喟唐是如何找到这么个地方的?简直就是国语所说的‘世外桃源’。   “美国的富人大部分曾经是穷人,没有多少人是依靠继承遗产而毫不费力过上富裕生活的。他们饱尝生活的心酸、长期同逆境搏斗,对贫困深有体会。不过终于在几十年后,艰辛的奋斗得到了财富,于是投入享受这些财富的快乐中,显得奢侈豪华;”唐找了个话题跟她聊着,“而欧洲曾实行贵族制的国家,比如英国。上层阶级也就是贵族,他们是社会的统治者,投入大部分心力去做社会和公共事务,所以无暇顾及工商业,即使想做商业,他们的身份和阶级立场也会阻止他们继续前进。这也就是为什么,现在的欧洲贵族反而不一定拥有很多财富。”   “19世纪的纽约,有一个‘四百人’的英语词汇,专门用来形容上流社会。”   “Four hundred people?”楚希雯好奇地问。   “因为那时上流社会以一个ASTER家族为核心,它是纽约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最初,这个家族的老祖宗,靠与中国人从事皮货贸易而迅速致富,后来因为财富做靠山,她的儿媳妇成了那个时期的社交界皇后。她手上有一张400人的名单,详细记录着当时美国社会中出身豪门的名媛淑女。每次举办宴会,都按这张名单抽取参加者。”   “呵呵,有意思。”楚希雯笑着抿了一口香槟,“那么你呢?你是属于哪一种?”   他的财富从何而来,这是她这几日冷眼旁观的疑惑。他有着上流社会的排场和财富,但是却周身充满了神秘气息。   他到底要她做什么?真的是,带她来看看几天后的赛马?或者,给她提供机会,来一个美国乡镇游?   “我,属于中间阶层。”唐的眼中闪着熠熠的光。   Waiter上菜,意大利菜带着天真的邪恶味道——它们鲜艳欲滴,如同对女人的品味一样,不仅要新鲜,而且要冶艳。   意式香草酱带着稀薄清悠的安宁,缓缓而来;帕尔玛火腿、牛肉干、和马苏里拉奶酪拌成的意式冷盘,色香味俱全;羊肚菌、培根、萨拉米香肠做成的pinciky di slan,果然不负盛名。烤鱼排上面浇了奶油汁,覆盖了芝麻菜开胃沙拉也很好吃。   唐没怎么动手,始终饶有兴趣地盯着面前的楚,希雯小心翼翼亦不肯多话,似乎生怕在这种就餐场合坏了淑女气质,始终保持着优雅的姿势。   他的心头忽然一紧,脑海里浮现出‘她’在他面前吃饭时如虎生风、大快朵颐的样子。遇到好吃的、没吃过的菜,她总是边吃边偷偷地看他的表情:一面舍不得丢下筷子,一面又担心被他嘲笑。但最后她的食欲总是占了上风,不仅如此,她还有兴趣多话,叽里咕噜说个不停……看‘她’吃饭总是一种心疼,就仿佛这辈子她都没吃过什么好东西……   心头猛然一个激灵——天啊,怎么又想起她来?   六十七 踏雪寻梅10   主食是意大利面,楚希雯自己点的,螺旋面配上香辣番茄汁,看上去色泽温暖诱人。外面很冷,她本来是吃不下什么了,但既然点了,又不好意思不吃完。   唐其实早都没什么食欲了,不知为什么,他暗暗怀念和‘她’吃饭的时候,仿佛也不过一盘鸡翅、一碗饭,但怎么,他就吃出了不一样的味道来……饭后是一杯淡淡的茶,‘她’靠在他肩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但,他就是感到那么心动、那么幸福……   她说起苦难的童年,他心疼……说到喜悦的回忆,他跟她一起微笑……时间是如何一分一秒过去的,他不在意也不知道……   心底泛起一丝苦笑:那个女人,真的是心口上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了……逃了这么远,费尽心机去忘,居然都没忘……   他是个绅士,绝不会允许自己在女人面前冷场。他虽然有感觉,这样带着一个女人来浪漫的餐厅,却没有任何浪漫的举动,易让人浮想联翩。   若没有话题,创造话题也要上。毕竟他刻意学习的美国上流社会文化,总要有点用武之地的。   “波士顿的一位旧贵族,曾对肯尼迪家族的发迹史耿耿于怀,即使肯尼迪当上总统,他也不忘咒骂肯是‘在街上流浪的、下贱的爱尔兰人’,并拒绝与其家族的人交往。其实,你想想就明白,其实在美国,最终决定人在社会中地位的,还是经济实力。”   “凭借个人能力赚钱是一种美德,但赚了钱以后该干什么事情?美国社会有一种普遍的宗教道德伦理。清教徒信奉‘赚钱乃上帝的旨意’,但耶稣曾对门徒说:富人想进天堂比骆驼穿过针眼还难。这一方面是因为富人守财不放,但换而言之,富人进天堂的前提条件是必须散尽钱财。所以上流社会的人热衷于慈善事业,就出于这个根源。”   “我听说,巨丰在国内,也没少参与慈善活动?”楚终于吃完了面,用餐巾优雅地贴贴唇。   唐目光中不无深意,“将来会更多……”   ------   楚希雯静静地躺在床上。   这是一间万事齐备的客房,比酒店的房间似乎舒适了很多。最大的区别是,无人打扰,四周安静地,就像身处原始森林的小木屋,除了偶尔几声类似猫头鹰的古怪鸣叫,别无人声。   每天都这样。他们外出,玩乐、用餐、聊天,时间允许,会在方圆几百里的地域,到处闲逛,然后回这个房子,他回他的卧室,她来她的客房。   每天都如此,今晚也不例外。   只不过今天对她说那句‘Good night!’,不像平日那般轻松、开朗,开车回来的路上,他整个人都显得沉默、失落……   她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她甚至连可入手猜测的线索都没有……她是一个思维相对简单的女人……他不愿意多开的口,她就不会问……如果说他在她心目中最象什么,那么还不如说他象她最爱的阿帕卢莎马……一样地有性格、他那深邃的眼,总是带着勇敢执着的男人味道……   她心里有风起云涌的感情,就像一团蓄势待发的干柴,只要一点火花,就能燃起熊熊的火焰,火力大得可以把自己整个人都焚烧了。但是那一点火花的来源,她不敢开口要。   她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待她,如同情人般的亲密表象,却布置了天与地的距离。   她最想问他一句话:   “你到底爱不爱我?”   但仿佛,唐给她放置的位置,确定的立场,对她的态度,让她心里有点虚:她根本不能确定自己的身份、自己在他心中的位置……是不是有问这句话的资格……   而唐卧室的沙发上静静坐着,在黑暗里点燃了一支烟。   他把自己变得忙忙碌碌,忙着挥霍、忙着游历……忙着去丘陵的红枫树林发呆……忙着带楚希雯去一个个购物中心试衣服……忙着体验异域美食……   但今晚,突然感觉到了疲惫:他被突如其来的无聊击中——那是种让他感到惧怕和恐慌的无聊,仿佛他用尽气力把那空洞的地方塞满,但效果是徒劳无力的,他放多少,就流失多少;那个空旷荒芜的地方,到现在为止还是空的……如同寸草不生的土地,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楚希雯可爱亦单纯,对他而言是种吸引力,但他却无法全神贯注地开始了解一个女人……他喜欢跟楚在一起,什么都不想、只讨论马术的放松……   这个时间,正是北京的上午……她应该会上班了吧……以她那种不要命的性格……陈琳有没有陪她去医院……她工作起来会不会很累……   有那么多的问题,让他痛恨现在自己与她远隔千山万水……她那孱弱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不由自主地摇摇晃晃……他几乎有一刻愣神,想伸出一双大手去扶……当然是幻觉,面前除了光线温和的金属落地灯,什么都没有……   他的目光落在那宽大舒适的床上,心狠狠地揪扯成一团——在设计这间房子的时候,他什么都考虑得很完善,这张床配置了熏香和设计合理的床垫,他渴望在颠鸾倒凤、酣畅淋漓的亲密之后,能和她紧紧依偎着,进入温柔的梦乡……   终于忍不住了,刻意压抑的感情,如同被大坝拦截的洪水,终于放下了闸门,汹涌的波涛滚滚奔腾着。   他冲向电话,剥了志林的号码。   “她怎么样?”   “哪个她?”志林接电话时心情很好,但继而一愣。这个‘她’有可能指三个人:恰伊莎、马萨、廖。但绝对不可能是另外两个。   问题一出口就后悔了,哥走这么远了,廖冰然还能阴魂不散,真是……真是……   “金盛有了新动向,白天龙要把她调离风险管理部,打算提拔安立东。”   “哦?”听到这消息,他浓黑的眉陡然纠结,“为什么?”   难道是上次审计,白天龙发现了什么?   “具体原因不清楚,不过白天龙正向总部申请,她,现在跟安立东做交接。”   “现在正是GAAP财务审计的关键时刻,金盛出了问题,我们牵一发而动全身,损失无量,你一定要保证那边不能出事。”唐深思几秒,又叮嘱道,“叫曲丛生来美国,我需要他。”   “曲丛生?”唐志林的语气有点诧异,哥自从去美国,曲就不见了踪影,“你不是派他去西安?……”   唐这才想起自己交代了曲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他的眼瞬间眯成一条思索的线,思忖几秒出了新的安排,“联络他,叫他把事情交给放心的人做。来FIANIA,过几天我要见普耐尔,需要他帮手。”   六十八 雷霆重击1   发薪日,毫不意外地发现,金盛扣了我缺勤日的奖金,只有基本工资入账的存折,瞬间就让我回想起、刚来北京时的贫瘠。   还好房子不用出租金,不然在这种地方租房,也是让人痛心的花费。车子基本上不敢开了,我这样的驾驶技术,倒不怕费油,但违章的天价罚款,也很让我肉疼。   没钱就过没钱的日子,我有一颗随遇而安的心。不过陈琳却很细心,从我刻意节省的花费里看出了端倪。   “冰然,那车子,你怎么从来不开?”   我心里一沉,还好,这个月不开车,养路费还交得起。在她面前不想装穷,打肿脸也要充胖子。冲她嘻嘻笑笑,“怎么,周末我开车,咱们去怀柔山上玩?”   “你是不是没钱了?”她敏感地指指我的笔记本。   “下个月就会有的,股市上有点钱,不过被套了;岳惠的红酒西餐厅,我是最大的股东,不过我不想让她知道我缺钱,”见被她识破,我只好和盘托出,“我休假多,外企丁是丁、卯是卯,算得比较精。”   她走过来,“那就花我的好了。巨丰待遇不错,再说我住你这里,应该付点房租的……”   她这房租付得也比较夸张,我去医院复查的几千块都从她卡里付的账,我一个劲地说要还要还,也在心里给自己鼓气——我要努力工作了,除了工作以外,也想想怎么更好经营半死不活的红酒,绝不能再吊儿郎当、视钱财如粪土。   周末,北京秋天的郊外。火红和金黄的颜色,满山遍野地扑面而来,亦有干净地、不染一丝尘埃的局部环境,非常象欧洲的小镇。带着岳惠和陈琳,三个女人开了两辆车子上山,沿途的火树黄花美不胜收,落叶在阳光下盘旋着飞舞,飙车的车速肆虐而来,车轮后卷起层叠的叶浪,后视镜里看上去,就象电影里的秋色纷飞的慢镜头。   时光……大自然……飞逝而去的一切总会慢慢平息,那风中狂舞的、惊涛骇浪般的鲜艳叶海,最后终将尘埃落定……   有路况非常好的柏油马路,百里内无车,金色的美景夹道欢迎,脚踩油门只管向前,一路畅通。   就是为了散散心,也不去什么正式的山头、景点,看见一处清澈的溪流,陈琳就兴奋地大叫着要停下。   拎着户外包走下山坡,来和这条小溪亲密接触。   心情不错,专门注意了自己出游的着装。一件橘红色的高领毛衣,外罩一件白色拉链线衫,再外面是细花呢的宽袖西装。脖颈上垂下长长的橘红、黑、白、米色横纹相间的一条羊毛围巾,一双鳄鱼皮的短靴,褐色卡其布的长裤显得很利落,长长的卷发在花呢的外套上奔放散下。   还好有以前的几件品牌装垫垫门面,不然现在我出门,肯定没什么钱去买GUCCI的包、夏奈尔的女装。   岳惠刚见我,早把我夸成了一朵花,“瞧瞧,这大美女现在简直是风情万种,太有女人味了!”   陈琳坐在芦苇已干枯的石头上,布置着野餐垫,打算来一次野外的大吃大喝。岳惠亦兴高采烈,把这简朴的野餐会当成小时候的秋游。   不过绝对是成人级别、少儿不宜的秋游。   她点燃一支烟,递给我,陈琳见了,从她的包里也拿一根自助服务。三个戴着墨镜、脸庞还算年轻的女人,在秋高气爽的山谷溪流旁抽着烟,袅袅的雾气很快消失在干燥明净的空气中。   没有人对我过往的痛旧事重提,仿佛都乐于见到我此时的遗忘与轻松。   生活仿佛是如此惬意,没有任何压力的。蓝天白云下的炫目阳光、清澈奔腾的溪流、金色树林的海洋,静谧的山谷中有三个仙子般的女人,在彼此依靠着私语,这些年、那些曾颠沛流离的峥嵘往事,回忆起来,不时发出得意忘形、或泪花晶莹的大笑……   谢谢你们,我最亲爱的朋友……我站不起来了,于是爬着走……在我爬都有困难的时候,是你们蹲下身、匍匐,和我在一同在爬……一同在走……   -----   深夜,两个喝得微醉的女人,走在东单小街树叶落光了的萧条大街上。我系着长毛围巾,穿着高跟靴,及膝羊毛裙。陈琳全身包裹在粗花呢大衣内,戴了一只天真可爱的兔宝宝细呢帽子,象一只流氓兔。   刚刚经历了夜店的狂欢,陈琳自告奋勇要请我,我不假思索地就去。友谊到了生死莫逆的程度,钱已经是身外之物根本不想在乎太多。   对她的盛情,一点都没有不妥的考虑。   快到楼门前,看见有一个穿短款皮外套的女人,等在门口。我走近,眼睛睁得溜溜圆,使劲地瞪着她。   有点面熟,非常象我见过的一个人,但是又突然想不起来。她直直走到我面前,然后用生硬的普通话对我说,“廖姐姐,我是马萨……你见过我的……”   遗忘已久的记忆……那个气氛温馨的四合院……绿叶红果的石榴树……一张美伦美奂、没有任何遗憾、象天山上雪莲花一般纯净细腻的脸……那个那么象他的、襁褓中的婴儿……   被酒精麻醉的脑袋有些膨胀……心,也突然开始……好痛好痛……   我语气冰冷,借着几分醉意肆无忌惮,“我不认识你!请你走!”   “廖姐姐,我是马萨……”她的幽怨语气在呼唤我。   陈琳没我喝得多,好像比我清醒一点。她拉住她的胳膊,细细地问,“你找她做什么?”   我却叫陈琳,“别理她!上楼!上楼!”   我不要见她,这辈子都不要见她,她比我幸福快乐是吗?她和我最爱的男人有了一个天使般的孩子……我嫉妒……我一见她,嫉妒的火焰几乎要把我融化了……   “廖姐姐,你听我说,——”马萨没有被我的粗鲁激怒,居然如此耐心和有涵养,“我听志林说你们分手了……我——”   我冷冷地打断她,目光里仿佛含了针,“怎么?你很高兴?你来向我炫耀你有多了不起?!还是你赢了?靠一个孩子就抓住了他的心?!”   她脸上有着惊慌的恐惧,被我的粗暴态度吓住了。她一定有点后悔来找我,这才知道我的暴脾气真的不是浪得虚名。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急忙辩解,“我知道他和姐姐分手了……他带了另一个女人去美国……我知道你一定很伤心,我,”她的眼中闪烁着满心的善意,“我觉得我们现在的情况一样,我想来,想来安慰安慰你……”   天啊,这女人有怎样一颗愚忠的心?   她当她是大老婆,我是二老婆,老爷纳了第三个妾、得了新欢忘了旧人,就迫不及待地过来要拉我联盟么?   为什么好端端地,又来打扰我!?   六十八 雷霆重击2   我已经出离愤怒了——   我这么躲着,把自己团团围困到与世隔绝的地步,都不能换来耳根的清净和眼界的通透吗?这辈子这个男人都不属于我,一定要和我的人生、没完没了地有着交集吗?为什么,我什么不怨了……什么都不奢望了……还不肯放过我?   “我需要让你明白:我和你的‘他’已经没什么关系。别说他带另一个女人去美国,就是带你和你的女儿去,我也根本不介意。”我冷冷地看着她,眼中是严霜般的拒人千里,“和他没关系,和你就更没关系,请你走!”   马萨眼里瞬间含了满眶的泪,跟唐哥这么多年,还从没被一个女人如此鄙薄羞辱。她唇角撇得难看、委屈到了极点,看着我的盈泪双眼有所不甘,但几乎是‘哇哇’哭着向门外奔去。   陈琳亦觉得我语气冷硬无情,在身后悄悄拉我,“算了,算了,走,上楼。”   我只想活得自我、活得安静,我只想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都不再去想他、思念他……只因为在这爱情里我越投入、越软弱……看见这样的马萨,我有同病相怜之感。这就是全心全意爱他的女人,可悲亦可怜的结局……   我讨厌提前见到自己轰轰烈烈热爱一场后、未来的归宿——   看,刻骨铭心爱他的女人,就是这样的下场……   一言不发地坐电梯进了屋,把自己摔在沙发上。   陈琳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的脸色,在我身边坐下,像是鼓足了勇气开口,“他去美国了。带了一个马术俱乐部的骑师一起……那是一个香港来的女孩子,大厦里有传言说,他和她一见钟情……”   在这酒醒的一刻,心乱了……   心伤了……   心哭了……   以为自己并不在乎的……以为他只是开玩笑的……一边拒绝他、离开他……一边在夜晚做着同样的梦……他回来……在梅花遍野的山丘……一个纯纯粹粹、放下一切的男人……温暖地将我拥入怀中……   以为真放了手,心就重归自由……却掩饰不了孤独和寂寞……失恋是人生中的一种落魄……   如果之前的情感是棵树,逝去、枯萎的只是参天的枝叶,那么从现在开始,连同地下的根亦已腐烂了,没有腐烂的部分,亦被肆虐的狂风拔地而起……   是故作的骄傲掩藏了内心的谦卑,为了爱情,其实我可以放下姿态,在他脚下俯首称臣。那时年少轻狂、心高气傲,鄙视爱情是人生的全部,但真有一天失去了爱的对象,亦不知所措。试看红尘匆匆过客,有几人能与你机缘巧遇,相识相遇亦是难得,又何谈深交成就因果?   我不知道,我爱他爱到已溶血入骨,如同血缘至亲。那些我如同婴孩般在他怀中,被百般珍惜的日子,竟然成了这一世情事之中,诀别前最后的温存。   爱是苦果,我种下、我自尝。他移情别恋了?原来十年的思恋终有结束一刻。我什么都不怨,什么都不责。   经历了这么多,廖冰然,这人间的苦难还有什么你通不过?   眼神木然地看向悬挂在衣橱里、煞有介事笼罩了防尘布做保养的貂皮披风。   沉默地走过去,取下了衣钩。将它轻轻叠起,放在衣柜内最深的角落。   富贵繁华,终是一梦。   飘潇人世,我,独为深谷野梅,笑看浮华之世风起云落。   -----   芝加哥是美第二大都市,既是商业中心,亦是交通要塞。宏伟的高楼大厦直耸入云,见缝插针般密密麻麻地排列;芝加哥河蜿蜒的水际线两旁道路,种植规划着整齐美丽的行道树,可与纽约第五大道媲美。夜晚,大厦星点的灯火辉煌,倒映在河水里,折射出五彩缤纷的灯光,造就独特亦美妙璀璨的夜景。   北京只有一个角落,和芝加哥的这种现代繁荣外表很像——就是东三环的CBD核心区。那些深有古韵的胡同小巷自有历史底蕴,但与芝的这种现代化来说,尚不在一个层级。   这也是为什么唐要斥巨资入驻CBD巨丰大厦,只因为他觉得这种外部环境的相似,能让他感到投资的稳定和安全。   约翰汉寇克中心象一把怪异的梯子,却是建筑史上一项新的成就,西尔斯大厦取代了纽约帝国大厦,成为世界上最高的建筑物,从地面一层到103层,快速电梯直达仅需55秒。在雾气氤氲的日子里,站在高层傲视整个芝加哥,就如同腾云驾雾。   这里充斥着繁华巍峨、鳞次栉比的现代化建筑,是玻璃幕墙与钢筋混凝土造就的顶级王国。芝市市场上所有商品价格的波动,都会对全球经济产生巨大影响。   六十八 雷霆重击3   在唐博丰的眼里,芝加哥繁华的4年生活,他学到的不仅仅是暗黑的生存之道,更多的是对现代财富的掠夺和掌握。美国黑帮半个多世纪应运而生的繁荣,血腥与温和的双重手段、斗争与团结的发展历史,给他创造了成熟的典范——教会了他如何用黑漂白,然后再以白的身份融入更高层的争斗。   密歇根湖边的林肯公园,是芝市最大的公园,在那些孤独奋斗的日子,他和这个公园结下了很深的感情——经常持一份汉堡和可乐,就可以在公园的长椅上休憩、思考良久。   就是那时候他明白了——这世上没有绝对的黑,也没有绝对的白。芝加哥第一国家银行的敛财手段,就曾让他深深惶惑,在私有制发展到顶峰的美国社会,仿佛越自由、越容易钻法律的空子,有钱赚……   没有人在意这座金融帝国的财富,最暴利的部分来自何处,亦没有人关注金融界道貌岸然的外表背后,实际上是对非洲军火交易肆虐的小国、雪上加霜的掠夺……美国政治的黑暗根本不会在公众面前有任何表现,它用非常隐蔽的形式抹去了所有的猜测。   但有一点让人总忍不住会探询:全球财富为何总是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发达国家的金融界集中?   而中国私有化的步伐越来越快,沿海、北京、上海一系列大城市,国企转变为私企,美其名曰提高社会生产力,但在体制转变的间隙,也为精明人提供了无与伦比的良机——在官、商之间寻找能紧密联系的切入点,并建立无法松弛的纽带,成了他唯一术业有专攻的思想。   而果然,他孤注一掷却成功了。   军界,他有稳重的靠山,能摆平可致他于死地的祸端……   商界,更是不堪一击,他只需灵活玩弄各方的利益,自然有不坚定的人,匍匐在他脚下……   他信奉一条能量守恒定律,转而用来描述他对财富的理解更为恰当:   “财富既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它只能从一种形式转化为别的形式,或者从一个拥有者转移到别的拥有者,在转化或转移的过程中,其总量不变。”   财富就在那里,你不夺不代表别人不夺;你夺了,也不代表别人夺不了。   他非常明白美国政治的精髓是什么——财富。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但在中国,国情不同。在中国,即使经济上实力已达到了顶峰,一着不慎触了政府法规,该落马时法网铁面无私、绝不容情。   这也是为什么他急于要漂白,完全做一个合法商人,依附政府,利用国家金融。朴素的历史观并没有促成他的野心,要什么名垂千古。   他只是想:做一个被人崇拜的人,其实,被他所爱的女人崇拜,就够了……   -----   封闭式的私人俱乐部,是上流人士热衷交往的地点。它秉承了团结一致的理念,为上层人士内部交换意见、达成妥协的最佳谈判场所。它的私密性、非正式性都为排除双方分歧、达成共识创造了氛围。年轻一代并不在推崇祖辈在家举办的大型社交聚会,更愿意使用俱乐部的社交资源。   唐下车,整整黑色西装,坦然地走进芝加哥SCARE俱乐部,身后是他的两个保镖、曲丛生。   这绝对是一个品尝美食、鉴赏音乐、追逐风月和欣赏美女的理想场地,一路走去,身着比基尼三点泳装的金发、亚麻色头发的各国美女云集,**刺激视觉、香艳旖旎就在鼻侧。每个女人身材和表情都是一样妩媚、诱人的,甚至有的仅以金属串饰为衣,毫无遮掩、撩水成波、保养得白皙细腻的身体,象成熟的甜美水果,等待着男人启唇或动身索取……   有高大的美国男人向唐颔首,领他进入一间有着欧式靠背椅和办公桌的大厅。   厅内鎏金的顶柱、穹庐之下,错落地布置了舒适的沙发,一个明显饰为小型沙龙的中心位置,坐着普耐尔。   见唐进来,他推开身上缠绕着的、那个穿着几近*的女人,卷曲的长发几乎垂到腰际,容貌艳丽、五官深邃,有着印度美女的血统,身材*男人视线——黑色性感的蕾丝胸罩,尚不能承托半个丰满的乳房,网丝镂空的材料几乎让白皙的肉体毫无遮拦,那*的蓓蕾跃跃欲试般地,几乎要在下一刻脱离束缚;一字*,仅靠一条弹性的带子维系,私密处是黑色的半个巴掌大小的三角形布料……;腰肢纤细,显得光洁的臀部曲线更为饱满;修长的大腿,细腻的皮肤简直引人一亲芳泽……   香艳野性的诱惑,足以让在场的男人血脉喷张……   更何况,她脸上满足又高潮的表情,明显又深刻地表示:身边的那个男人,刚刚在她身上做了什么……   曲丛生够性冷淡的了,但眼神直愣愣地看过去时,还是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太性感、太*了……   唐心中闪过一念:当年,这个人还名不见经传,只是MIRACLE家族的一个表亲,但今非西北,RANFLY上市的合作谈判,普耐尔成了关键人物。   他的利益网中,总会有漏网之鱼,他自嘲地想。这个普耐尔与他毫无交情,但在这里,友谊的牢固与崩溃,是一样地毫无预兆——   六十八 雷霆重击4   六年前,他刚来芝加哥,在街区与Roman发生激烈利益冲突,最后两派人打得几乎血流成河,彼此声称势不两立,一定要谁灭了谁才善罢甘休……   但棋输一招,某一天唐独自一人在咖啡店里,Roman带着手下得到消息倏然而至,唐嘴里的一口咖啡还没有咽下去,Roman的枪已抵到他的太阳穴。   唐笑得云淡风清,横竖是一枪,人,不过一死而已。   “开枪吧,杀了我,还有华人社团,三合会、倪氏家族,个个都比我强。”   Roman有一刻愣了神,不明白他是真不怕死还是装的。把枪上的扳机凝固在手指上足足有好几秒,却依然听不到唐的求饶。   只听到他在说一句话,“杀了我,我手底下的人,也不会给你手上送保护费,最多,塞它进你*。”   杀人不眨眼的Roman居然笑了。   他‘啪’地一声把枪摔上咖啡桌,走到唐的对面站着,幽蓝的眼死死盯着他黑如深潭的眼睛,声音气壮山河地吼出:   “中国人!你说我们能不能讲和!?”   当然能。他唐博丰来美国是为了挣钱,不是为了玩命。   黑帮的友谊,利益是永恒的基础。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因为共同的敌人和追逐平*润的目标,他们紧紧团结在了一起。   于是Roman成了他在美国的第一个朋友,是他给他提供了商机,亦从强大的MIRACLE的生意里给他分了一杯羹,带他渐渐融入了黑帮的上流社会;而那时盘踞在芝市的华人社团,行事阴险、心狠手辣亦让家族颇为忌惮。   两个风云的黑道人物开辟了史无前例的强强联手。   唐对中国人人性、心理的分析,永远高瞻远瞩,这得益于他在赵普云手下的几年历练。赵狠绝、阴暗的性格,给唐做了极为规范的指导,而倪氏、三合会在当时的芝加哥,规模并没有什么绝对性的优势,有唐这个中国人做军师,他们的一举一动背后的目的,都仿佛被唐那明察秋毫的一双慧眼看穿——   半年后倪氏年轻的掌门人暴死街头,三合会的老大脑袋被八颗子弹打穿、面目全非;芝市三十个富人街区,通通成为MIRACLE的地盘;剩下几个被黑人、或贫民区的新领袖占领,却再也没有可以与MIRACLE势均力敌的能量。   狡兔死、猎狗烹?不会。   唐博丰已经正式加入MIRACLE,成了其集团的一支分支。整个家族内部,他和Roman最为亲近。当初离美回国创办巨丰,除自有资金外,亦得到了Roman的鼎力相助。   唐很明白,利益当前,Roman帮忙是有目的的,但他宁愿相信,这种关键时刻出手,对于无情势利的黑帮来说,已经难能可贵了……   ------   回忆就像昨天,历历在目。   但现在对面坐着的人不再是Roman,而是深有城府的普耐尔。   唐知道今天自己来这里,要达成的目标;也知道对方处心积虑避免与他碰面,拖延时间,是想达到什么目的……   上市如箭在弦,而协议尚需商榷,更给他压力的是,MIRACLE原本协议提供的4000万美金,是整个上市流程的关键……   若事到如今、上市之事还有反悔余地,那么普耐尔的要挟可能还不会造成燃眉之急。   但志林汇报:6日已拿到了中国商务部的上市批复函,那就意味着,和AFENIER的资金合作已在商务部报备,是以与它的股权置换或现金收购为上市资金来源的。   况且国内对企业海外上市管控越来越严格,仅仅股权换购已不能轻易得到中证监的首肯,商务部更推崇要境外企业现金收购净资产,将‘外资合股’演绎得明明白白。   他面对眼神幽暗的普耐尔,不动声色地看着那*的女人离开,然后轻描淡写地开门见山,“我不远万里来跟你会面,只有一个问题要问:AFENIER的4000万美金,何时开始正式收购RANFLY的股权?”   “唐先生对上市的流程很熟,为什么在维京设立RANFLY,又同意将相应比例的权益和利润并入AFENIER,我相信你已经把利弊算得很清楚。对于RANFLY来说,规避政策监控,让你们的企业金蝉脱壳是一个很棘手的问题……”普耐尔站起身来,神色笃定地倒了一杯清澈的酒,向唐举杯示意,却是潇洒地扬手入喉。   “在维京注册,是为了合理避税,Roman曾建议我注册在芝加哥,不过我考虑到之后会有税收的问题……”   普耐尔放下酒杯,打断了他的话,“啧啧,这就是问题的所在了……唐先生,我认为在我们的合作中,你考虑自身的利益比考虑我们的利益多……”他蔚蓝的眼珠里闪烁着明暗不定的光,笑得狡黠,“不要忘了,没有MIRACLE 就没有RANFLY上市这一说,我们推荐的投资银行,和纳斯达克有很多年稳定的合作,我们在整个事情上,所起的作用不仅仅是‘举足轻重’……”   唐沉得住气,浓眉下的眼有着无与伦比地沉着与耐性。大厦窗外,遍布风城、林立的摩天大楼构成了层次分明、错落有致的城市天空轮廓,景色非常优美。   但仿佛在这个自由的国度,讨论这种锱铢必较的问题、斟酌这样束手束脚的条件,是很煞风景的举动。   他有丝不悦了,但还忍得住。在对手亮出完全的牌之前,他绝不先开口轻举妄动。   “Roman曾与你达成的协议,我认为有很多的漏洞——”   唐面无表情,“请讲——”   六十八 雷霆重击5   “很多年以前在芝加哥,我们家族最大的生意,不过是为富有家庭提供力所能及的保护,”普耐尔端详着唐不动声色的脸,徐徐开言,“但到了今天,整个世界都变了。”   “唐先生在芝加哥短短几年的发家史,我冷眼旁观亦有所耳闻。从MIRACLE家族得来多少好处,您比我更心知肚明。Roman那一套,适合在我们刀光剑影的时代,到现在,我们只想控制我们应该控制的……”   他蓝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非常希望自己的暗示得到唐的反应。但唐的表情依旧纹丝不动。   “这么多年,你也对家族风风雨雨有所关注,外围我们依旧流血牺牲、不过在核心的内部,我们只热衷打金融牌,中国话常说坐收渔翁之利,但好像是什么鹬蚌相争来着。我指的意思,是一劳永逸——我不出手,自然有人为我垒起黄金的高塔,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唐屈指向背后的曲做了个手势,曲上前打开公文包,递给他一份文件。   是草拟的新协议。   唐在桌上轻轻摊开,手指指着新增的8项,看着普耐尔,“普耐尔先生的意思,一定是要RANFLY做不法生意的先驱了?这新增的8项条款,我想问问,如我接受了,下一步普先生还打算怎样?”   久经沙场的普耐尔,没想到唐完全没有谈判的节奏,这样看似不经意的发难倒真是从没遇到过的。他心里感到一丝冷场,但还是强硬地表明自己的态度。   “接下来,我需要RANFLY迅速合并报表,将业绩和利润注入我们的AFENIER,之后我们再履行收购协议。在实现收购后,AFENIER相应的利润、权益通过会计并报,会重回RANFLY,”普耐尔的语气里有着昭然的命令和傲慢,“如果不这样,我无法保证你们会遵守协议。”   “RANFLY不可能、在短期内合并报表,因为我们还没有通过国内商务部的审计;”唐斩钉截铁吐出字字句句,极重地强调了“不可能”。   阴沉的面孔下深凹的眼窝,显露风雨欲来的暴戾之色。   “若我没记错,现在已经是原协议的生效期,按照协议,你们将在11月底实现收购计划,”他呼出一口气,如同呼出了暗暗隐忍的怒意,“我们在国内与商务部、证监会的会晤,都是按照原协议的日程安排进行的……”   “Roman死了,很简单,”普耐尔脸上遍布刚愎自用的冷淡,“唐先生,我需要再次提醒你:现在,我,有全权授权,来负责和RANFLY的资金合作。”   “我来自东方,一直对我们民族的悠久文化有浓厚的兴趣,我们中国有句老话:人无信则不可立。”唐淡淡的语气掩饰着自己内心的厌恶与不悦,从商多年,形色的人都见了不少,但没见过如此见利忘义、背信弃义的。看来,这个普耐尔不是一般的小人。   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每个人,不是永远都那么走运的——能在合适的时机、碰到合适的人。   “不过,普耐尔先生今日的言谈,也让我对美国文化有了新的认识——美国人热情、能够与人一见如故,迅速博得对方好感;但是一周之后,他们会把你忘得干干净净,他们喜欢新东西;如同对待自己的旧车一样,他们也废弃自己的朋友;在结识人方面,没有人比他们更迅速,但在建立一种真正的友谊方面,却没有人比他们做得更艰难。”   “他们独立、不喜欢依赖别人;却也太自私,不喜欢别人依赖他们;”他的目光和语气如雪中之刀,一样犀利地射向普耐尔,“可是对于在荒野里的狼来说,一只狼根本就吃不到食物,一群狼才有捕猎大型动物的可能;但如果捕猎到了动物,却不能在狼群里合理分配;那么,下一次就再也不会出现群狼出猎的轰动景象了……”   他站起身来,“一味的退让绝不会有出路。但我还是愿意表明我宽容的立场:既有的协议不变更,新增控股条款我们也接受;但,11月底,AFENIER必须完成收购。”   普耐尔表情阴冷地看着唐离去的背影,向身侧的德凯尔使个眼色。   “看来,这个中国人的翅膀硬了,我们给他最自由的环境,却没有得到一个忠实的朋友……”   德凯尔被他眼中的阴暗震慑,暗暗吃惊地问,“您的意思是——干掉他?!”   唐在芝加哥地盘上原有不少兄弟,现在依然集结在他身后。MIRACLE内部亦有唐不少的江湖知己,多年来相互合作的关系,已形成彼此相安无事的现状。若普耐尔心生此念,那还真是比较棘手。   至少三世就比较重视唐在中国的发展,因为中美政治上的冷战与对立,家族在华投资有使领馆的暗中合作,看上去安全而又稳定。   三世绝不会放弃、自己刻意养大的一条中国狗。   德凯尔跟在普耐尔身边非一日之事,太了解普耐尔的性格——阴暗、刚愎自用、心狠手辣,他在家族事务中蛰伏多年,今日终于有机会正式主事。好不容易能用极端手段树立自己在三世集团中的地位,以及自主经营AFENIER,他怎么会不把这个觑睨AFENIER的利益、又不把他放在眼里的中国人恨到心里去?   六十八 雷霆重击6   但,干掉他?!   这是一件投鼠忌器的事,非但三世不支持,也会影响目前、MIRACLE其他旗下公司在华的投资利益。   德凯尔看神色邪暗的普耐尔一眼,正要出言表明自己的想法,普耐尔已冷冷一笑,“芝加哥林氏华人社团最近闹得很凶,在新加坡亦跟我们有生意合作。”   “最近,他们蠢蠢欲动也想招揽AFENIER的投资,”普耐尔笑得阴险诡异,“给他点颜色看看,何需我们动手?”   “多年前我就听说,唐有一个‘难忘’的中国女人,”他对着德凯尔咧开了嘴,暴露的齿笑出几分阴森,“这次若消息没错,他带她一起来美国,住在FIANIA的别墅……”   “告诉林氏兄弟:我们会在他们和唐之间,二择其一……”   “而那个女人正在FIANIA,”狰狞的脸因得逞的快意而有了些微扭曲,“他们会知道该怎么做……”   -----   林氏最拿手的生意是偷渡,原来非法移*要走海路和陆路,但遭到美执法部门打击后,改为向偷渡者提供伪造的证件,直接从几个大机场带入美国境。每次成功,收取将近8万美金的费用,若委托人不能及时付清,他们会将入境者扣为人质,直到收到钱为止。   如此暴利并没有让林氏兄弟满足,他们短短几年在芝招兵买马,成为追讨欠债的黑帮主力。对付其他黑帮团伙的手段亦非常残忍;   据说,另一帮派老大的女人被活捉后几乎打瞎了一只眼睛,还有一次用钢管将敌对方人质的骨头打断……   -----   FIANIA,一年一度的赛马会。   赛马场由专业基金会管理,基金会老板非常热衷赛马。不仅本人在农场饲养了好几匹赛马,亦喜欢组织周边城镇居民参与。但近十年来,赛马会越举办规模越大,渐渐远近闻名。马场附近车辆川流不息,为了避免交通堵塞,赛马场分布了几个出入口,不同的出入口划分了不同的停车区域。   3万人参与的赛马盛事、大概2万辆汽车,声势浩大。因此FIANIA原本清净的古老街巷,近几日充斥了数不清的生疏面孔。   热情的美国人惯有的浪漫脾性,在此刻发挥到了极致。很多人视马会如同正式的社交场合,搬来了桌椅、丰盛的食物,有的桌上铺着田园风格的桌布,摆放了姹紫嫣红的鲜花。甚至中国景泰蓝的盘子亦在其中一枝独秀,酒水饮料挨肩并踵、琳琅满目;亦有商家临时搭起帐篷,形成繁华的商业区域,类似国内美食节的场合,不过价格贵了很多。   楚跟着唐走进场地,在栅栏圈起的第二重跑道内,最佳位置的观看台,有已预备好的一张休憩桌。上面放置着色彩鲜艳、刚从花园剪枝的一束玫瑰。   火红的颜色,含羞的蓓蕾。在那一刻,她的心中升起的,是充满希望的喜悦。   她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看他,他却已在桌前落座,目光紧紧地盯住第一轮的赛马。   所有进入美国马赛的彩池式投注,以美金做为投注货币。在耀眼的红色电子显示牌上,显示着投注等值的彩金;亦有着黑色礼服裙、白色及膝长袜的音乐仪仗队,鼓乐为马会开场助兴……   赛马跃过栅栏、飞速奔跑的瞬间,人声鼎沸、欢呼声此起彼伏。   唐默默笑着看兴高采烈的楚希雯,她关注赛马的激动表情,在阳光下鲜亮而又投入,这一刻她是充满动感、活泼的,象个无所顾忌的孩子。她穿着短款的白色风衣,一条彩色丝绢的围巾衬得脸色白皙而又清透,是种非常健康热烈的美。   曲丛生为她准备了美金的零钞纸币,2美金一注,她已经哇哇大叫着投了好几十笔。   也许,身边有这样一个天真无邪、放松信任到对他毫不防备的女孩子,真的是件很愉快的事情。   至少在灿烂美好的阳光下,昨天面见普耐尔的不快,已经渐渐淡去了些许。   -----   刚刚结束晚餐,楚希雯本来想开口问点什么。   说她的心始终静如止水,对唐的神秘行踪毫不关注并不符实际——   昨天早晨,她不得不极度惊讶:一辆直升机空降到别墅庭院来接唐,和他一同离开的,是屋子内人高马大的几个保镖……就那么走了,对她没有一件事交代……   今天中午他仿佛从天而降,下午就带她亲临马会开幕式现场。一人多面,让人匪夷所思……这种空中飞人的生活,亦让她生出无限遐想——   他,到底是什么身份?怎样的人物?   她习惯了静静地看他。她的热情与主动,仿佛只有在赛马会上的时刻,才有。   是唐暗暗的、轻描淡写坚持着的距离,让她按捺下了任何一刻陡然而生的冲动——比如,公众场合,他从来都没有拉过她的手……不管她内心深处、有多么地渴望过……   这个男人总是平静的、和蔼的、面色上绝不露大悲大喜的……   “在想什么?”唐轻声在对面开口问,“今晚想不想去参加派对?”   这个FIANIA的华人双人观光团,白日以鉴赏风土人情、自然风光为主。他和她相处的夜生活,往往是别墅内外夜景的赏鉴。   避开众人,悄悄地相伴漫步……   今晚有新的节目吗?那么她很有兴趣——终于可以有点不一样的场合,来见识这沉稳男人的另一面。   按捺下欲求证真理的冲动,她静静地答一句,“好。”   六十八 雷霆重击7   我正与陈琳隔离在不同的房间,在家里击键如飞,接到天龙的电话。   “妈妈找你。你旧的号码她联系不上,打到我这里。”他带着歉意开口。   自从上次关于调职的会晤,我再没有跟他独处的时候。我当然不知道他恨不能将那个男人的一切调查个水落石出,不过,他当然没有成功——因为那个人,已经不在北京,仿佛在他眼前,凭空消失了……   自从旧的手机在乌卓的别墅下落不明,我就再没联系过妈妈。   说起来,这世界很少见我们这样的母女关系——因为性格、脾性不合,我们很少联络。她除了刻意来京参加我的婚礼,别的时候,连到我这边观光的念头都没有。   她说我和她面合心不合,是这辈子的冤家。   而我确实是个很有个性的女儿,个性到对她的一切唠叨都直白表明厌恶的态度,25岁生日,我们因为一件小事起了口角,我在电话里生气地发誓,今生除非她去世我再回渭城,否则,她绝不会有生之年见到我。   受够了她暴戾的性格,也憎恨自己越来越有、受她潜移默化影响的遗毒。我骨子里的乖戾和古怪,也许都来自童年生活的阴影,即使我不愿承认并想极力摆脱,但生活中总会有些事沉默地体现着、历史在我心上烙下的印痕,我讨厌与性格怪癖的她相处。   那些我与妈之间的明争暗斗,都成为天龙默然的伤口。他这个女婿,常常不明白表面上一副淑女样子的我,为什么一跟我妈交手,就变得蛮不讲理、横冲直撞。   如果这一世注定是冤家,就不需要别的理由。   我再没回过渭城,但总会选择各种日子给她寄钱。汇款单上干净利落,从来不会留下只言片语。她生日时我汇款,附言栏一个字都没有。   她找我?什么事?   拨打那个长久不记忆、已显生疏的号码,带着点漠然的态度。   但她脱口而出的惊慌情绪,一下子感染了我。   “然然,你有什么事瞒着我?这是怎么回事?太突然了,几乎要吓死我……”   我极力克制自己的心情,不受她语无伦次的语气误导,细细地盘问事情的前因后果。   原来,昨天老两口正在家里,来了两个年轻的小伙子。   两个人面色和善,非常礼貌。称是我的朋友,说我在北京上班,委托他们给家里办点事情。老人一听,立即把他们请进家里坐。   再之后,事情发展得有点令老人不安,两个人说我在西安看中了一所房子,打算买下来给老人颐养天年,提出要带他们过去看看。   当时,妈觉得蹊跷,打了我的电话想问个仔细,不过当然没有接通;打天龙的,天龙开会可能关机。两个小伙好说歹说带他们上了一辆轿车,一个多小时后开到一座小区门前。   下车时他们几乎惊呆了。   非常富丽堂皇、环境优雅的别墅区,我妈一辈子也没怎么见过世面,简直无法用她遗忘了半个世纪的高中文化、来恰如其分地形容……欧式的建筑、红瓦白墙、联排独栋的别墅,私密性很好,全是密密麻麻的草坪绿树……所有别墅楼宇的中央,有公园里那么大的人工湖,湖上这么寒冷的天气,还有鸭子在觅食……   他们被带进其中一座别墅,里面的装修风格流光溢彩、古朴素雅,两个小伙子请出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士,说是这个小区销售部的经理。   而那经理寒暄介绍一番又叫来了售楼小姐,穿戴得体的一位职业女郎拿了齐备的文件资料,过来要他们签名。   爸是知识分子出身,警惕地想起“天上没有掉馅饼”的美事,拉着两个小伙子问来问去,人家态度相当和善恭敬,一个劲地叫着‘老爷子’。   “老爷子,您放心,这是你闺女给你们买的房子,她现在做股票挣了不少钱,忙得不得了,这事就交给我们来办,”他们托着那些文件,放到爸眼皮底下,“老爷子,来签个字、印个身份证,别的事情交给我……”   爸从始至终都没有见到购房发票,亦不知道这套别墅要多少钱,满脑子都是两个小伙子轮番地口舌轰炸,炸得直晕。   “老爷子、老太太有福气啊……廖姐特有出息,这回股票挣了好几百万呢……”   “这小区周边设施配套很好的,附近公立医院、私立医院都有好几家,家政公司就在旁边,请人照料你们也很方便的……”   “廖姐真孝顺、考虑问题也很仔细,她特意委托我们帮二老找房子,我们看来看去、就觉得这里环境好、生活方便、对老人而言最合适……”   爸平时好歹关注股票——07年年底股市一泻千里,我这样的人又非杨百万,怎么会逆市大赚呢?他有点想不通。   妈已经是信以为真、欣喜若狂了,跟我爸一辈子,怎么会想到老年这么走运,她在木质的楼梯上兴高采烈地走来走去,笑得合不拢嘴。   性格再怪癖,也敌不过这郑重其事的温暖。她激动得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谢佛祖了。   两个小伙子帮那女郎收了文件,礼貌地告辞。不忘嘱咐二老,“这房子现在你们就可以住,是提前半年就装修好了的,绝对环保……现在我们拿老爷子的资料去办房产证,半个月后给你送房产证过来……”   如果事情到了这个时候,还能让二老云里雾里却笃信不疑,那临走时一个小伙子递上来的东西,就确实吓傻了两个人。   他递给我妈一张存折——只有一条存款记录,显示2000000   我妈目瞪口呆地数了那6个零好几遍,总以为自己看错了。   等他们走了,妈去小区门口的银行排了队,按小伙子告诉的密码查询,果然是6个零。   当时我爸一个月的工资是1100块。   两个人面面相觑、惊愕得如五雷轰顶。   六十八 雷霆重击8   这种事,拿脚趾头想想,也猜得出是谁干的。   但在惊慌失措的两个老人面前,我没有办法自乱阵脚、火上浇油——罪魁祸首在美国,我就是想把房子、把钱退给他,也不一定能找得到。   脑子飞速地转了几秒,决定将计就计、顺水推舟,反正他使君有情,哪管它罗敷无意,先按兵不动再说。   “是啊,是啊,房子是我请朋友帮忙买的,那两百万也是去年股市挣的,爸今年身体不好,我早打算要孝敬孝敬……”话越说越觉得自己卑鄙无耻,我这个女儿对他们,还不如一个外人对他们好……   刚刚安顿好二老忐忑不安的心,有人在办公室门外敲门,我说请进。   进来是白天龙。   稀客啊,自从我打算离开风险管控部,我们在金盛亦是相安无事的。   “妈妈说什么事?好像很紧张?”他轻描淡写的语气,却掩不住眼神的犀利,赫赫注视着我,不放过我眼底里的任何一丝慌乱。   “哦,”我轻呼一口气,“没什么。”   听到他说‘妈妈’,这称呼又将我陷入现实的苦恼。但的确,我们一天没有拿到绿本,他就还是她的女婿。这个事实,我改不了。   他的目光耐人寻味地落在我如释重负的脸上,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却没再说什么,转身欲离去。   我忽然想起了些什么,唤住他,“白总!”   这样的称呼总是很伤人的,那些甜蜜的日子,即使在金盛员工餐厅偶遇,我也会叫他‘天龙’。   “上次你跟我说过的、想调我去VIP规划室的事,”我看他的身子慢慢转过来,缓缓开口,“我有些想法,一直想跟你说。”   他清澈的目光看我一眼,迟疑一霎,在会客区域的沙发上坐下来。   “你说。”   “我想辞职。”我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吐字却斩钉截铁,“还有,我想离婚。”   如果第一句话是巨锤,将耶稣钉上十字架,第二句话是长钉,令饱受威胁的肉体有了在存活的希望破灭后,彻底痛苦挣扎的瞬间。   “为什么?”他沉暗沙哑的嗓音,带着挫败的落寞,只有看我的眼睛依然熠熠发亮,“我只问第一个。”   辞职?   “原因只是:我觉得自己不适合。”我答得思路非常清晰,亦非常清楚我真的要这么做。   “很多年以前,我就视这样疲于奔命的工作为累赘,我从来从来就没想过——我会在这种压抑、刻板的环境里呆这么多年……”我远望窗外灰白色玻璃幕墙装饰的、比肩齐高、密密麻麻的高楼大厦,轻语,“其实你非常了解我,我根本不是一个可以稳定、愿意循规蹈矩的人。”   他定定地注视着我,如同要透过我如此精神缜密的纹理,参透到背后主宰我的神秘力量般,那样专注。却不开口,只听我说。   “我常常好奇地问自己:在竞争激烈的这个城市,你做到这一步,就算成功了吗?或许没有人认为你有多成功,但你自己,是否就已经认为自己成功了?我少年时代就有不切实际、天马行空的梦想,可惜,我总是视稳定生活如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相同的帽子可以扣在婚姻上,”他忽然目光变得锐利,“还是因为婚姻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从而让你对你的职业都产生了厌弃?”   “在这里我谈婚姻和事业,是完全不同的立场。”我直视他的双眼,“你明明知道我对我们的婚姻,不觉得有任何遗憾……”   “那你还说什么?”他沉重地站起身来,“廖冰然,你又给我出了一个杀手锏,你觉得我会做怎样的反应?是两件都答应?还是都不答应?”   他唇间现出一丝清冽的笑,如同已被飞来无形的刀割裂的心房,带着颤抖的呼吸在做某种无声的反抗。   “我算什么?廖冰然?你会说,我有什么权利答应或不答应?”他黝黑的眼珠再度失去了熠熠的神采,整个人回复了落寞的灰暗,“我不明白为何专注这样一种没有结果的感情,即使是万丈深渊也坚定走着、没有放弃……等着某一天你回心转意,但我无可奈何的举动,只让你越走越远,进入下一个、我根本不敢涉足的深渊……”   “如果我这样默默的、毫不干涉的等待,都被你视为人生的累赘,我只能选择放手,放开你、即使你跌倒、摔到冰冷的谷底,我也绝不会再对你伸手……每个男人都有一颗可以被最爱女人伤害千万次的心,但在第千万零一次的起点终点,再热的心也会冷透……”   他萧瑟的目光掠过我有着惶然的表情,这些话我知道他总有一天会说,但没想到真的在我面前炸裂开来的一刻,我竟然发现自己有些承受不住。   他终于决定要放手……   为何,我的心里不是全心全意的放松,却是亦喜亦悲的无奈……   无奈地看着真情在我面前流失,真爱如一直在头顶上空盘旋、为我挡风遮雨的巨鹏,而它展开巨大的翅膀高高飞去,终于露出覆压在头顶上、始终存在的乌云……   “我同意离婚,但不需要你辞职。”   他淡淡的语气伪装着下一刻的若无其事,“不要诋毁你自己的奋斗,你的成功是一个众所周知的结果……”   “你不需要为你痛恨的一桩婚姻,而毁了对事业的执着……”   六十八 雷霆重击9   下班就开始打志林的手机,直打到暮色深沉的半夜才打通。   背景音乐是嘈杂的夜曲——这种时候他不在夜店、俱乐部就是夜总会。他这种花花公子总少不了夜生活颓靡的滋润,离开它们,就像离开赖以为生的灵魂。   肯定是喝了不少,接听电话的语气都不耐烦,而且带着几分怒意。   “谁啊?老打?烦不烦?”   “你不接,我怎么不打?”我也没有好声气、斗志昂扬。他哥不在,这些事我只能找他理论。   他听到是我 ,居然沉默几秒之后笑了起来,“诶?廖姐?还是该叫你嫂子?”他酒醉的语气带了几分嘲讽,“什么事?能让你纡尊降贵,来找我?”   我急促、粗声粗气地回了一句。   “见面再说。”   在夜总会的包厢,我见到了放浪不羁的这个公子哥,他身边没有旁人,只拥着一位妆容淡到若有似无的小姐,有一副孩童般一尘不染的面孔,卷曲蓬松的发牵强出几分活泼。那苍白的脆弱,看上去象一碰即碎的玻璃娃娃,身躯单薄,是那种很容易受伤害的小女孩。   但眼神,却有一种致命诱惑的妖媚,就象伊甸园中引诱夏娃采食苹果的蛇。她的目光在喧嚣的酒色之气中有着木然的清醒,显得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这种美丽的气质是复杂的,冷郁却惹人怜爱。   若忽略目光中的冷意,她整个人象小猫一样温顺,志林揽着她的腰和肩,靠在她身上,就像要从那瘦弱的身体上过渡一些温暖。   见到我,她神色动容,仿佛要坐起身子,穿着随意粗旷的志林,顺势手下用力将她按回胸膛,她略微挣扎一下,而后是偃旗息鼓的顺从。   “呦!”志林夸张的语气和表情,暗藏刀锋,“我是不是又有什么事惹到你?又兴师问罪来了?”   “他在西安,是不是让人给我爸妈买了房子?!”知道他不会给我单独相处的机会,我也顾不得那女孩子在场,劈头盖脑就开始说。   “我不知道这事。”他眯起眼来回避我的质问,语气反而带了几分戏弄,“怎么?他有孝心,不好吗?”   我倒吸一口气,不明白他对这件事开起口来为何如此镇定,眼睛瞪着他半晌,才冷冷地开口,“我找不到他,只能提醒你告诉他:我跟他已经是过去了,他不用再白费气力、在我这里投资。”   “请把钱给真正需要的人!”   志林突然放开怀中那个女子,神情间含了几分厉色,“廖冰然,世上没有比你更不识好歹的女人!”仿佛心中压抑许久的怒气不吐不快,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对象、合适的人,语气陡然暴烈,“他要娶你,你不肯;要好好爱你,你不愿意!他这一辈子只想爱你一个,善待你的父母,你却在这里含沙射影地妒忌!”   “我妒忌?!”他的犀利象把刀,刺痛我道貌岸然的心,我亦被心底的怒气激得不可救药起来,“谁稀罕他的爱?如果今天爱我、明天爱另外的女人,我宁愿他别在我面前撒谎!如果跟我说平安过一生之后,又带别的女人去美国卿卿我我,我宁愿当他的话从没说过!”   “就你了不起!”志林似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愤怒,纵身而起,“这世上哪有肯专一、痴情的有钱男人!我倒宁愿你是他的情妇之一!”   他突然收了愤怒的神色,将紫涨的脸有涵养地回复冷静,带着几分恶毒的笑意开口,“有钱男人的癖好很多,有的,喜欢收集女人,只为了上床,不满意就换;”   这句话,令一旁呆坐的那神情冷凄的女孩子,身子颤抖一霎。   不过志林并未察觉,他依然带着要摧毁我的热情开口,“我哥这样的男人不过有点与众不同的胃口,他更喜欢收集情妇,还喜欢每个人都对他死心塌地……”   话音还没有落,我已抓了桌上的白兰地大酒瓶,‘唰’地向他脸上泼去……   志林气急败坏的脸、那女孩子细弱的尖叫声响起,我狠狠向地毯上摔下半瓶酒,脸色铁青地拉开包厢的门,在几个男侍应生众目睽睽之下,扬长而去。   -----   FIANIA的市长——派兰克-崔蒂,为了庆祝马会的成功举办,在他堪称费市第一宅的家里,举办盛大的私人PARTY,唐做为这个城市富有的移民阶层代表,也收到了盛情邀请。   草坪上亮如白昼的灯光、布置精湛的餐桌,罩着纯白色的桌布,错落有致的阶梯式银餐盘,闪着金属璀璨夺目的光泽。洁白、淡紫的百合花的巨大花瓣,在银烛台和金色餐盘的衬托下,弃了浮华、得了宁静的气质。亦有姹紫嫣红的玫瑰和姿态各异的新鲜花朵,在龙虾为主菜的西餐盛宴的餐台上,成为点睛之笔,将美好清新的气氛点缀得别具一格。   缎香木和白色的素雅花朵,缠绕着益母兰的绿色圆片的叶子,被做成一簇簇气氛温馨的花环。到场的每一位宾客,都收到一簇。这白绿相间、清新扑鼻的花环,荡漾了几分春意的温暖。休憩桌上摆放的白玫瑰刻瓶花,绿色的枝叶在瓶身弯曲蜿蜒,点缀其间的白色珍珠,透出了浪漫与自由的风格。   如此盛大的社交场合当然少不了帅哥美女,还有让气氛high到极点的酒精。皮埃尔玫瑰酒和弗洛伦萨香槟,在草坪上注满了宾客手中的水晶杯,黑桃气泡酒和烈酒性烈,自然属于某些对酒精情有独钟的男士。优雅的绅士们穿梭在当地名媛的周围,乐器演奏从经典的爵士到悠扬的风笛,将高贵、豪华的气氛推升到极致。   直到凌晨三点,狂欢的火焰,才慢慢在寒风中熄灭。   六十八 雷霆重击10   楚希雯不爱喝酒,如果爱喝,她恨不能抱了香槟跟马一起喝,然后带着如痴如醉的马,在树林小溪旁来一次盘旋舞步。   今天,她见到了她最热爱的阿帕卢莎马,白色的、比风还快的影子,飞一般地越过栅栏,那矫健潇洒的身姿一跃之下,利落、果断、毫不粘泥带水。   她想也没想就买了它三十注,而最后收回了将近3000块美金。她发了一笔很大的财,带着欣喜若狂的表情看着唐:而,他的面容上,依旧是风轻云淡的微笑。   不知为何,那份卓绝的喜悦,从已至巅峰的高度,忽然一落千丈。   他没有——和她一样的心情,亦不关心她内心深处的渴望……   就在这一刻,她已经有些明白——这个男人,有一个非常完美、成熟的壳,却将那最最柔软、温情的内心……藏得那么深……   ----   两个人黑色的影子,藏匿在建筑物阴暗的角落里。   每个人都有一把枪,除了装弹药,还装了消声器。那冰冷的枪械里黑色的子弹,虽然很小,致人死地却轻而易举。   有一个男人笃定地、有着职业杀手的冷静,雪亮的眼在黑暗里发着熠熠的光。   曲丛生和一个保镖走在前面,后面是穿着皮草、长靴的楚希雯。她的身侧,不紧不慢地走着唐博丰。每个人都有几分朦胧的醉意,但寒冷清净的风轻轻吹拂,又仿佛清醒了一些。   一发特殊的子弹,带着割裂风暴的勇气和诡异的死亡气息,从那根粗大的消声枪管中疾速冲出,准确地射向那个高大的身影、暴露在外的耳孔里。   看着保镖突然扑通倒地,唐瞬间就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本能地将楚希雯推向墙角的角落,狰狞着脸大吼道,“贴地!趴下!”   他拔枪、曲丛生亦拔枪,另两个保镖也拔枪。   另一颗来源于黑暗的子弹,射中警惕应敌的另一个保镖,他惨叫一声砰然落地,鲜血自股腹处汩汩流出。   自第二枪唐判断出子弹出处,闪身侧翻换个角度飞速射出一枪,听见黑暗角落里亦发出一声惨叫——定是射中。   寂静间歇的几秒,却是更为危险的预兆,唐向曲大喝一声,“带她走!”   曲面色亦现出阴暗嗜血之色,却定神看一眼唐,挥手命令另一个保镖,“带她走!”   他要留下来和唐一同作战,多年来唐遇险时坚定跟随,这已是一种习惯。   走近那惨叫声的出处,唐不动声色看向那已重伤血流不止的人,没有一丝犹豫地补了一枪。   “还有人,”唐简短地判断,“两个枪手。”   因为第一枪准到可以子弹入耳,第二枪却射中腹部,枪法差了太远。   令他惊讶的是——黑暗里出现的却是一个持长刀的人,东方人的脸孔,穿着合体的黑西装,脸上带着阴森的笑意。   一个人被杀的理由很多,他这样的人,想杀他的人也很多。但这种时候不用多想,也知道和上市的事有关。   难道是普耐尔?这一念还没有闪过,那人已身形利落地摆出格斗的架势。   唐在关键时刻从来不逞能,一颗子弹能解决的事绝不玩什么中华武术。他正要扣动扳机,身后却传来女人的尖叫。   他回头,是楚希雯带着哭腔的、战栗着的恐惧脸孔;她身后,是一个持枪、着黑西装的男人,金色的头发;脚下,是同样被消声枪管的子弹射中的保镖。   和杀第一个人一样准的枪法,神出鬼没。他不由有一丝动容。   那持长刀的东方人,已大叫着要从他背后狠狠劈来,他身侧的曲丛生,身形利落,腾空一跃踢伤那人左肩,又恰到好处地夺了刺到脸前的刀,向那人腹部反手重重一刺。   在久经沙场的曲面前,下三滥的角色不堪一击,但楚身后的那一个,却不是容易对付的货色。   “我不认识你,你要什么?”唐持枪的手一丝不苟地毫不放松,却神色淡定地开口。   “我只杀人。”杀手的语气冰冷而又无情。   “我的人二死一伤。你只为钱吗?谈谈条件。”这三个人各个种族都有,他想不出是什么样的帮派,能如此兼容,眯起了深沉的眼,“也许,我比你现任雇主付得更多。”   “杀手也有职业道德,不能临阵倒戈易主。你只能下次遇见,再花大价钱雇我,”对方的语气不冷不淡,“毕竟,你今天见识了我的身手。”   “还有下次?”唐笑得浅淡,“你劫持她,不就是想杀我?”   “可惜,她的命值5万美金,你的命对我来说,一文不值。”   怎么?对方并不打算杀他?不止唐惊讶,他身侧严阵以待的曲丛生,亦和他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在这一刻,楚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杀手居然是冲她来的!   只有短短的几秒可供脑海思索——她第一次来美国……她不可能跟任何人有过节……哪里来的杀身之祸……   但是身后的枪却是那么冷硬地抵着她的头,眼前真实的死尸和血腥让她几欲作呕。   唐面色沉静地看着她,然后目光穿过她直视杀手,语气凛冽。   “我们二对一,杀了她,你会死。”   这个现实杀手自己更明白。但他的雇主要求——不能动这个中国人,要杀他的女人和保镖,给他点厉害瞧瞧。   唐收了枪,在敌对的气氛里装作若无其事,“你比较专业,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杀手的表情亦很笃定,眼神说同意。   “非职业杀手,为什么也要杀人?”   浪费时间吗?还是此骑虎难下的死局已无法继续?一丝无奈掠过。   心理决定行动,杀手持枪的手有些放松,只抖了细微的一下,唐犀利的目光瞥见了那丝动摇。   “如果是亲人的生命受到威胁,该出手时就出手!——”话音未落,他的子弹早已出膛——但,杀手手中的枪,在头部中弹的一刻、本能地扣动了扳机,在手的左右摆动中轻轻向上一扬——   一颗子弹不偏不倚地、正正落在唐的肩头。   如此近距离的射击,子弹的速度很快,瞬间已穿透了唐的左肩胛骨,殷红的血象扑朔迷离却艳丽诡异的花,在楚希雯愕然若狂的脸前开放。她眼里瞬间凝固了悲伤与哀绝,睁大着眼、难以置信地看唐在她面前、沉重地倒下。   六十九 柳恨松痴1   打算离婚的骚动,持续了将近半年;但办完离婚的手续,只用了半天。   天龙比我到得早,我到达时,已等在民政局的办公室。对办事员所有的问题,我们的回答都出奇地一致。   “有孩子吗?”   “没有。”   “有财产分割分歧吗?”   “没有。”   “还想再考虑一下吗?”   “不了。”   两个人的语速、回答问题的反应时间出奇地一致,反而,在脱口而出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之后,彼此有了相视一笑的默契。   出了门,我们微笑着分手,然后缓慢地迈开方向不一致的脚步,表情有着蓦然的深刻,就像人生中彼此至今只有一次的婚礼,那么郑重其事。   各自走向各自的车,方向却不同。   有一瞬间,我心里泛起了很强烈的酸楚:阳光白云依旧,秋天的天空一碧无极,再黯然的心情,也会莫名地、潜移默化地情绪高涨。但我无法按捺自己心中、油然而生的某种失落——那是一个多年浸淫其中的童话,如同一群色彩斑斓的泡泡,在奋斗和追求真挚、完美的初衷与梦想中,离开了沉重的心机,终于上升到空中,在接触流动的空气之后,表面慢慢变得稀薄、有着显而易见的空洞……而后是苦苦挣扎的坚持……碎裂……   天龙有着美国式的思维,其实我对家里的财产已别无所图,但他坚持要把锦绣人家的房子给我;西山的别墅还有贷款没有还完,他选择了那份压力、他去承担。   我没有回头,就像古老的宗教仪式那般,与他用背离的方向默默地走。长长的卷发在大衣的肩头摇摆,有一缕发垂在前胸——我希望它变得蓬松、蓬松到可以遮住我黯然的表情、和默默疼痛的心……   刚刚坐上驾驶座,天龙却闪在我车窗外,轻轻地叩击我的车窗。   我按下按钮,看他的脸顺势在窗外下降。   “离婚了,我们还是朋友,”他嘴唇的颜色很深,象经年烟民在热烈尼古丁的熏陶下,变成了深褐色,“今晚,能不能赏个脸,吃顿散伙饭?”   他的目光毫不遮拦地打量着我的前座,就像冒险者在陡峭的山岩落石间探索、寻找来踪去影。但是没有任何蛛丝马迹可以表明:这辆豪华的车,曾和某个男人有关过。   我戴着墨镜的脸孔上,没有一丝犹豫,静静地开口,“好。”   -----   美国FIANIA当地时间凌晨3点、北京时间上午11点。   志林在硕大的办公桌前批改文件,电话铃响。   是曲丛生。   他表情平静、不假思索地拿起电话。   不过只听到对方简短的一句,瞬间表情惊愕地站起,浓眉似心痛难耐地纠结了又舒展,最顶峰的一刻,如同五雷轰顶……   -----   曲丛生报了警后,静静地等在手术室门口,楚希雯也在。   一夜之间的惊恐,将一朵稚嫩的花熏烤得枯萎,或许可以美其名曰成熟。过度惊吓,她的脸色显得疲惫不堪,更深的痛是心理上的,那血腥的一幕幕,令一个在正常完美世界里长大的女人,灵魂不由自主、惨烈地在痉挛。   苍白的一双手,不自主地捂住了脸,而那缓慢而又蚕食和平的鲜血,在心中汇成一条浩浩荡荡的海洋,在地上蜿蜒伸展,就象满杯的葡萄酒摔在地上,暗红色湿湮了整个世界……   “如果是亲人的生命受到威胁,该出手时就出手!——”   他是把她当亲人吗?那些过往云淡风轻的日子,他看上去态度那么含蓄、不显山露水,为什么在自己生命最为危难的时刻,他宁肯自己有生命危险,也要保护她?   他的含蓄、原来是中国男人的通病,心里很爱,却开不了口?   医院里温度适宜,她捋了捋脱下放在臂弯里的皮草外衣,油亮的外观、柔滑的手感,曾让她一见如故、爱不释手。就是这件她从没想象过、会穿在身上的衣服,让她在一夜之间,一份感情由懵懂变为成熟——   每个女人都有幻想,而这生死一刻,幻想变成了现实——   他爱她,他一定是爱她,不然,不会在死亡的威胁下,依然要救她……   ------   美国医院在电视剧的情节里我们看到了不少——明亮的空间、稀少得如同身处疗养院的病人、贴心的呵护、高级的设备、专业的医生……   但可能,跟我们中国平民大众的想象,还是有一点区别。   美国人如果没有保险,去医院是一件骇人听闻的事情,高昂的费用的确可以买到人性化、完美的服务,但也并非是平民阶层可以消费得起。   FIANIA是最大的医院DIFEIS,在远近的城镇鼎鼎有名。经常有医用直升机载着远道而来的病人,轰鸣着降落到停机坪上。   只可惜,并没有多少对这个濒临死亡一刻的中国人、特殊的热情——虽然外国病人已成为美国医院的一个重要收入来源,因为他们常常由政府资助而来、或自己直接支付现金。   空气非常清新,环境很干净,到处都是可爱新鲜的绿色植物,荡漾着和平的宁静。现代化、高科技的陈列品比比皆是——冷冰冰的医疗器械闪着悄无声息的光泽;没有什么消毒药水的味道,看上去就像五星级饭店。   洁净安全的气息,让人生出错觉——仿佛一个小时前的血腥来自地狱,并非是这个罪恶世界、偶一为之的杰作。   年轻的医生是个小伙子,一本正经地向曲解释:“子弹从心脏上方2公分处,向肩部斜向射入……肩胛骨右下角被击穿,伤口离心脏主血管3公分,但亦影响到主动脉血管……肩关节韧带碎裂松弛,周围肌肉大部分撕裂……”   “比较幸运的是,子弹已射穿骨头到达体外,暂时不会造成严重异物感染……但不走运的是,病人失血过多,对接受手术、术后恢复都有很大影响……”   “病人情况很危险,已完全休克……要立即组织手术,做中心静脉穿刺……置入导管……”   六十九 柳恨松痴2   医院门外,是寂静和平的夜景。   大门外正对着的柏油马路,在璀璨的路灯下反射成冰冷的镜面,远远望去,就像刚刚下过雨一样,亮晶晶地闪着湿漉漉的光。   唐进手术室,已经两个小时过去了,秋天的黎明来得晚,天还没有亮。楚希雯裹紧了大衣,站在医院的门口,她回首看这庞然巍峨的花岗岩石装饰外墙的建筑,眼里泛起了担忧的泪光——   她刚刚爱上的男人,正在里面某一间宁静得让人窒息的手术室里,经受死神的考验。   曲丛生走得悄无声息,直到和她并排站立,她才发现。   眼睛对上她眼底里懊悔与泪光,曲的心上漾起一丝柔软,他还没开口,楚希雯的眼泪已经流淌得象一个委屈的小孩,“都怪我……唐哥是不是因为我才受的伤?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真的是第一次来美国……”   曲的眼底泛起一丝怜惜,楚天真又脆弱的表情,被蒙在鼓里的那颗善良的心,让他不由自主地产生了怜悯。   他的语气温柔而又贴心,却非常肯定,“怎么会怪你?这件事决不会跟你有关系。”   “可那个人要杀的……是我……”   楚的纯真简直要让曲崩溃。   他刚才虚张声势地报警,但是心里对前因后果心知肚明。他跟随唐在美国多年,知道他处世圆滑,善于权衡各方利益,决不会锋芒毕露,亦不会狐假虎威。他做事小心翼翼、稳扎稳打,直到万不得已才会使出强硬手段。这么多年,他秉持万金油、八面玲珑、‘良禽择木而栖’的征战策略,背靠斯戴芬家族,在各方势力间游刃有余,从不明目张胆地惹到谁。   唐这次来美国,只为了一件事——上市。   楚希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香港女孩子,会在这种地方惹到谁?杀鸡给猴看,伤她不过是给唐一个下马威,这是明摆着的事情。为什么杀手不杀唐,那一定还是有所忌惮。   唐博丰,不是那么好惹的,伤了他,他芝加哥的人马绝不会善罢甘休;还有一个原因,杀了他一定会影响‘那个人’的利益,不然,以杀手的能力,他不会连杀三个保镖,还不动唐一根毫毛……只要他想,那种毫不防备的情况下,第一个中枪的人,就是唐……   昨天,若不是及时的反手相击,下一个躺在地上僵冷的人,就会是他自己……   一定是普耐尔……太大意了……回国过了几年无忧无虑的平安日子,脑子里就松了舔刀舐血的弦……可是他们这种人的命运,何时能随心所欲、彻头彻尾地平安?   曲的心里早已心如明镜……越不熟悉的人,越容易成为黑暗中的敌人……与斯戴芬家族的关系,就像中美两国的外交内涵——斗争中合作、合作中斗争……利益是其中最关键的一点——双方的友谊,既可固若城墙、亦可凉薄如纸……   但这些盘根错节,岂能用三言两语、跟眼前这个一无所知的女人讲得清?   “我先送你回去吧……天亮前从芝加哥会过来几个朋友……你安安静静呆在家里……”曲安慰她说,“已经安全了……不用害怕……”   “唐哥怎么办?”寒风吹不干楚脸上的泪痕,五官柔弱的她看上去楚楚可怜,“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医院里……”   美国的医院不像国内,住个院、做个手术,恨不能七大姑、八大姨都等在门外提心吊胆。潜台词是要求病人有极强的独立能力,如果不能独立,那还有收费高昂的护士随侍;若亲属提出要在医院陪床、想晚上睡在医院,估计人家肯定要报警。   况且,曲和他出生入死已不止一次了:有时候是唐送他进医院,把他扔在那里就走,放他几天长长的假,让他养养新鲜的刀伤、枪伤;什么时候他要出院,给唐一个电话,自然会有人过来结账,接他离开。   这种出生入死的默契,是男人之间的血性,表现了他们的坚强和忍耐力,这么多年单打独斗、刀口浪尖、枪林弹雨的日子,身上的伤口、都是这么在鲜血的滋润下慢慢愈合的。他早已经司空见惯。   不过,唐这次真的伤得不轻,美国医生尊重知情权、实事求是——有死亡的可能,绝不会给家属宽心。   如果说这次危险与以往有任何不同,那就是多了一个娇滴滴、不谙世事的女人。她满脸的关切和担忧,在曲丛生冷硬如铁的过往心事里,简直就是苦笑不得。   “他好得很,不用担心,”说这句话时自己却吸了口凉气,放不下沉沉压在心口上的大石,一丝忧郁闪过眼底,却笑得轻松,“他的命,比谁的都硬……”   六十九 柳恨松痴3   志林象一只困兽,煞白的脸上有一双急红了的眼。   “他近距离被子弹击中……连夜送到FIANIA的DIFEIS医院……伤口离心脏很近,医生说手术有生命危险……”   他心里有天塌下来的仓皇:哥就是他的天,是他人生目前所有一切的基础,是脚下的根基,是头顶的天幕,为他顶天立地开创了眼前这个繁华得、几乎不真实的世界……如果哥有事,他就如丧家之犬……有太多的内幕、太多的秘密、太多的死局……他知道靠他自己的能力、摆不平……   手术进行后的3个小时,他一遍又一遍地拨打曲丛生的电话,询问哥的消息,直到曲的手机没电……   但最终,也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   心急如焚直到下午,毫不犹豫地叫来秘书,“订今天最早的航班,我要一小时内飞芝加哥……”   秘书询问了行政部,回来带着歉意开口,“美国联合航空、东航、国航,三家北京直飞芝加哥的航空公司,最早的票也是今晚8点……”   志林心中怒火如火焰爆发,一反平常*倜傥的常态,语气竟然是咆哮,“不会想办法!?啊?!”   “我已经交代行政部全力以赴……”秘书小姐涨红了脸,委屈地小声解释。   “尽快!一定要尽快!”志林怒目圆睁地瞪她几秒、完全失去往日的平和,吼道:“滚!”   看着秘书穿着高跟鞋逃得飞快,他收回了恨恨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上。   一念闪过。   廖冰然!   对了,这个死女人!如果自己今天去美国,还不如顺手带了她一起去。哥那天打电话还对她依依不舍,又专门派曲丛生去西安给她父母买房子……心里一定还没有放下她……   他心里千不甘、万不愿带这个女人同行,但为了哥,他可以折腰委曲求全……   事不宜迟,拿起电话就拨安立东的手机——她的新手机号,他不知道。   “什么?!”他的语气烦躁、极为不耐烦,“她下午离开金盛?不知道去哪儿了?”   转念只一想,“告诉我她的手机!”   记下这个号码,用力按电话的数字键,几乎要让它失去弹性,贴在耳边几秒,俱是忙音——无人接听。   打了好几遍,都无人接听。最后一遍,被那边粗鲁地挂断。   志林感觉自己的肺都快炸掉——这个死女人,你拽什么拽?!你以为你不想见我,我就找你不到?!   唇边漾起一丝恶毒的笑:若是他的暴脾气,对这样的女人,早都气呼呼地要拳脚伺候,不服管束的臭女人!揍你一顿、我看你还敢挂我电话?   冷静片刻,打给D&THIRD电子产品部、移动通讯数据中心——自从上次新疆遇险,他知道哥在她身上放了追踪器,以CONIC系列精密的追踪能力,她还妄想躲到哪里去?   这个女人激发了他的昂扬斗志,越是这种走投无路、狗急跳墙的时候,他越有想摧毁她趾高气扬、嘲讽她装腔作势的兴趣……   哥不在,他恰好可以耍耍她,出口长久以来的恶气。   谁知,他的命令,移动数据中心并不买他的帐,主管得知他的要求,直接把电话转给了经理。   “唐总,您是想查询453AQ号追踪器的行踪?”   志林没有好声气,“我不管什么AQ,我只查那个姓廖的女人!”   而经理答复的口气却小心翼翼、不无深意。   “可是唐总,小唐总再三叮嘱过我:453AQ只有他本人才可以追踪,而且当初设了密码……”   这个,志林倒没有想到,哥当时会考虑得如此细致入微——哥不会让任何人动他的女人。   有丝淡淡的挫败,但基于对哥死心塌地的臣服,他略微降低了语调,“唐总在美国出了点意外,我需要她和我同行,非常时期,请取消密码查询……我需要立即找到她……”   闷闷不乐地挂了电话,却反而平息了一些怒气。   秘书轻轻推开了门,战战兢兢地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开口,“抱歉,唐总,三家航空公司的机票都全部售出……行政部先预定了8点的机票……不然,您先飞纽约、再从纽约转机?”   他偃旗息鼓、淡淡扬眉,“不了。”   那个死女人不跟去,他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对哥来说,她去才是最大的安慰。   先找到她再说。   和颜悦色地摆摆手,让秘书出去。   六十九 柳恨松痴4   如果金盛知道它旗下的老总和部门经理,公然地下午旷工去民政局离婚,一定会从此后立下一个不近人情的公规——同处金盛职场的员工、不得结婚。   据我所知,很多中国企业都有如上所述、不成文的规定,不过金盛网开一面,却促成了我们这样一对漏网之鱼结婚又离婚、真相传到英国总部,一定会引起大众哗然。   冬来日短,5点钟夕阳已不见踪影。黑黑的夜幕下是席卷而来阴沉沉的暗云,因为大气污染严重,北京的夜空总是蒙上一层阴霾的雾气,怎样挥、也挥不散去。   既然因办离婚手续旷了工,索性一旷到底。与天龙在民政局分手,约好晚上的散伙饭局。而后去超市,给尚未归家的陈琳买好晚餐的材料——她精于厨艺,喜欢自己鼓捣点美味佳肴,平日总没时间,今天好歹也主动帮帮手。   告诉她近今晚有饭局,她倒是很诧异。   离婚的事我自己做的主,根本没与她透半个口风。不知道为什么,想让自己越来越坚强独立、象她那样把天大的伤害埋进心里……日子依旧要平安地、一天天地过……   亦没提今晚会跟天龙、来一顿最后的晚餐……不想让她总担忧我不快乐的心……又有淡淡的失落……   6点,开车来到他说的这个地址,停车走到门口,抬头看到霓虹灯环绕闪烁着的招牌,心底里已经暗暗大吃一惊。   招牌上彩灯表现着流线型的字体,组成的名称“马奈克情侣餐厅”,让我的心绪失了平静。   下午我刚跟他领完离婚证,晚上散伙饭要在情侣餐厅进行?他脑瓜里究竟打什么主意?   我正在门口踟蹰要不要进去,手机却响起。   我看看号码,还好不是志林那个恶心鬼,是天龙。   接起来,听见他近在咫尺的声音,“犹豫什么?为什么不进来?”话机内外的声音分贝一致,我抬头看见有欧式浮雕装饰的台阶栏杆边,他正站在那里。   笑得很轻松、很开心。我几乎要怀疑下午他领的是离婚证?还是结婚证?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犹豫不是因为没胆量,看看他坦然的笑,暗暗壮了壮胆——怕什么?鸿门宴又怎么样?我豁出去了。   果真是情侣餐厅,环境优雅、气氛浪漫,恰到好处的暧昧灯光,温暖而又温情地提供旖旎的氛围。跟他静静走过独立的、带点贵族风格、情调别致的酒吧区;穿过情语缠绵、私语呢喃、满是热恋情侣的大厅,直达一个私密的小包厢。   装修精致细腻,墙上的壁画高雅而有艺术质感,非一般的庸俗金粉可以比拟,他与我共同生活多年,深知我的某些劣根性——喜欢美丽、高雅、脱俗、别致的环境。即使今天我们离婚,但看上去,他还是打算给我一个美好的回忆。   实心原木、看上去浑圆深厚、由整块巨木制成的小木桌在屋子的中央,上面已摆放了烛光摇曳的银色烛台,金属的清冷陪伴着已斟好的两杯酒。酒杯细脚长身,酒杯口沿上有着如翅膀造型的水果片,因那一抹嫣红,杯子看上去象两只桌上跃跃欲飞的长脚仙鹤;餐桌旁有一个小型的桦木色餐台,上面摆放了硕大的一篮鲜花。   玫瑰的火红、*的清秀、百合的大度、郁金香的纯洁……一只花篮如同一个人百感交集的心,花语在其间争奇斗艳的那一刻,心已纷乱无序。   餐桌上已摆放了两盘颜色鲜艳的冷盘,将黑色、纹理粗旷的桌面细致地衬托。我忽然间生出一种感觉——这桌子就像平常家里的饭桌,那些刻意为之的浪漫,是平淡长河里令人*的点缀、引人惊鸿一瞥……   这隆重的场面让我有些失神,他在身侧已接过我的大衣,挂在衣帽架上。俊朗的脸看上去容光焕发,笑得迷人、如同能引诱天使堕落,   “请坐啊,廖小姐……”   这个称呼不是故意为之,就是别有所图。我满腹狐疑地轻轻在餐桌前落座,他已大方递过来精美的菜谱,“知道你容易饿,每次恨不能刚进饭店、菜就摆上桌,这次我先点两个冷拼,让你可以早垫垫肚子,”他笑着解释,“其他的,你自己点。”   鼻子有点酸:自己那点小小习惯和癖好,他,居然一点也没忘……可是,这样的一个男人……今天我刚刚跟他领了离婚证……   深深低下头,将脸埋在菜谱后,菜单上美味鲜艳的色彩逼面而来,可我,宁愿它们都是惨淡的灰白色……心绪忽明忽暗,却不知道该接受……还是该拒绝什么……   咖喱烤羊排配香草酱,触口还有烧茄子的鲜味,细看之下才发现茄子剁成了极细的馅和在香草酱里,肉质松软、瘦嫩多汁的羊排有着体面、纤细的一根长骨,不用顾什么礼仪,可以直接用手举着放在嘴边啃;剥壳去头的新鲜龙虾肉,浇上橘红色的色拉酱,做成色泽鲜艳、引人垂涎的龙虾沙拉,肉质爽脆细腻、入口即化。   在别处从没吃过的薄荷慕思,清新松软的蛋糕毫不甜腻,内里包裹的薄荷叶因浸过柠檬汁还触舌酸甜,一片片的绿色叶子奇妙地带出了微微的凉爽,芒果和巧克力球恰到好处地将唇舌的冰凉中和成温暖……   心里有隐隐的不开心,但这些让人温暖又觉得世界美好的食物,仿佛能够让人变得快乐、变得无所顾忌、甩下沉沉的壳……坦露心扉……   六十九 柳恨松痴5   他举起酒杯,“干杯!——”   我轻轻摇头,不行,已经喝了不少了。我不能再喝下去,再喝,我会醉。   天龙和唐,某些地方真的好像——那些无与伦比的执着、永不言败的耐心、沉稳笃定、肯明察秋毫的犀利……人生真的是一个局:如果不相像,我可能不会嫁给天龙;可正是因为像,我总有错觉——伤害了面前的这个人,就像伤害了他……   恰如其分的酒精,让脸有了微醺的热度,看他的眼神亦有些迷离。因为吃得心情很高兴,已经满足的口腹之欲,蠢蠢欲动地、打算表现小女人的感激。   “不!我不喝了!”我咧着醉笑得像个孩子,“我真的会醉的……”   “可是你还没醉……”对面的他眼神和脸色都很深沉,仿佛暗含深意。   被他的眼神激出一丝警觉,我突然坐直身子,将细脚杯重重放在木桌上,瞪大了眼问,“为什么要让我喝醉?”   他笑着不语,倒是自斟自饮,自己干了一杯。   对上我不甘的眼神,他笑得清洌,“怎么?想跟你一醉方休就这么不容易?这么多年你活得那么清醒、我什么时候有机会去灌醉你?”   反而带了一丝浅笑,暗含*般轻轻开口,“廖冰然,你知道我为什么同意离婚?”   “为什么?”我右手持晶亮的餐刀,肆无忌惮地在餐盘上敲得当当响,如同两军对阵擂起的战鼓,为我方助阵。   “不离婚,你总因为婚外情躲我,我见你一次面都不容易;离了婚,我反而能再跟你做朋友,”他的轻描淡写的语气里却带着坚定,“能从头再来,追求你。”   我‘蹭’地站起身来,晕晕乎乎的脑袋也不那么热了,酒醒了一半。我瞪大了眼看着他,眼珠子都快掉到地上,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他。   “白天龙,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我因为莫名的恐慌气急败坏,“你不要觉得你和我之间还有感情!我今天跟你去拿离婚证是因为我真的觉得累了!我累了!我从现在开始清心寡欲、什么样的男人都不会爱了!都不会爱了!你到底懂不懂?”   他纹丝不动地坐着,目光清癯,只看我的脸,“什么样的男人都不爱了?”   忽然笑得诡异,眼神里亮闪着莫名的光芒,“我越来越好奇:什么样的男人,能把你这样口口声声不顾一切、追求真爱的女人完全重塑了?你身上有让我感到陌生的吸引力,你有没有观察过你自己愤怒起来的样子?就好像你心底里有熊熊燃烧的火!”   他站起身来,神色冷峻。   “廖冰然,你不要以为世上所有男人、都和他一样不负责任……”   “闭嘴吧!”我冷冷地打断他的话,走去取我的外衣和皮包,“谢谢你的散伙饭,虽然它名不副实。但我告诉你,已经离婚的男女,不可能做朋友……”   -----   失魂落魄地坐上车,突然感到头天旋地转地晕。   本来车技就不入流,喝了酒,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开车的。   拿着挎包下了车,外面阴凉的风吹得又有些清醒。脚步沉重得有些力不从心,沿着街道的人行道慢慢地走下去。   今天我离婚了……离婚了……真的从今天开始,成了孤家寡人……冰冷的红尘里、我曾经爱过的亲人……我曾经深爱过的、带别的女人离开的男人……在这个城市里、这一刻……他们两个、我终于都放下了……疲惫不堪的心里,是无比的清净和轻松……   这种心情,适合在清净、荒无人烟的深山古刹,门口历史悠久的石台上,清净地盘起莲花腿、打个座……身处一无所有的世界,却一身轻松、不再为情苦恼、为爱生痛……   经过一家烟酒铺,进去买了一包烟,在冬青树丛生的花坛水泥台子上坐下,沉默地点燃。头有些沉,但自认为是很清醒的,天上的月有些朦胧得暗黄,就像总没有刷洗的牙齿,那样沉淀着厚厚的污垢。   尖利刺耳的刹车声,惊碎了我的清净之梦。我懵懂地看一眼眼前陡然冲出的罪魁祸首。   穿着黑色皮夹克的志林,表情恨恨地从刚拼命刹住的车副驾上下来。带着恶狠狠的目光走向我,直到膝盖快到我鼻头前才悻悻停住。   “我找你一下午!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他气势汹汹,一看就是找麻烦的。   干嘛,浇他一次酒,他就不惜大街上来报复寻仇?   我冷冷瞥他一眼,藐视般静静地抽一大口烟,抬起头鄙夷地将烟雾喷向他的衣襟,“怎么?那天的酒还没摔够?”   他切齿般深恨地看我,脸阴沉地象一块黑锅。   六十九 柳恨松痴6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刚才干了什么?”他的牙齿咬得‘格格’响,语气不阴不阳,“你跟白天龙好不快活!我哥不在,你果然忍受不了寂寞……”   忽然神色一紧,“今晚8点的飞机,你跟我去芝加哥!”   命令的语气?他很酷诶,他凭什么可以让我走就走?!   我站起身来,眼里含了几许冷淡和落寞,“我不去。”   他气得狠狠跺脚,下一句话几乎是大吼,在过往的车水马龙里亦如同惊雷般震耳。   “我哥在美国出事了!心口中枪!生死不明!躺在医院里!正在做手术!”   我一愣,他气急败坏、如同癫狂的语气让我亦倒吸一口凉气。   他中枪?心口中枪?生死不明?   天啊,他中枪?   我愕然地看着志林愤怒得已经紫涨*的脸,仿佛我在他面前呆呆思考、没有行动亦让他不悦。他刚刚心平气和的企图现在彻底偃旗息鼓。   “现在7点,赶紧跟我走!我订了8点15的票,我们还赶得及航班!”   他伸手就要拉我转身,却扑了个空。   我后退一步,紧紧依靠冬青树旁的铸铁栏杆,唇边泛起一丝冷酷的笑。   “等等?我为什么要去?”   志林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刚刚缓和的神色瞬间被激化成更为癫狂的愤怒,他恶狠狠地开口,几乎是大吼,“你为什么要去?!你问我,你为什么要去?!”   “他有危险!他有可能死!他等你十年、爱你十年、他给你爸妈买房子,他想和你有个家、他发誓只爱你一个、你不爱他逼他去爱上别人、逼他离开这个地方、就是一周以前,他还从美国打电话问我:你!过得好不好……”志林疯狂发泄的嗓音到了歇斯底里的最后,有着力不从心的沙哑,他瞪着黑魆魆的眼珠子,如同想用什么东西淹没我、扼杀我,“你居然在这种时候,说,——你为什么要去?!”   我淡淡地应对他的愤怒,这一刻,我心底里有颗清净、超凡脱俗的莲花,它凸凹有致、形同透明的花瓣,温柔地将我包裹起来,保护我不受外界严寒霜剑的任何伤害。   “他爱过我,我爱过他,志林,”我有着难得的耐心,来解释我此时此刻的心境,“在我看到马萨身边、摇篮里那个可爱的孩子的时候,我已经不爱了……在我看到那个和我住得一模一样、布置得一样温馨的四合院的时候……我已经不爱了……在知道他带了比我更年轻的女人去美国、却不跟我有一句告别的话的时候……我已经不爱了……”   “你说我欠他……你口口声声说我欠他……是的……他给了我很多东西……在我无家可归、一无所有的时候,给了我一座市值让人惊讶的房子……一部让人艳羡的车子……我不去想自己为什么会无家可归、一无所有,我只谢谢他对我那么呵护、那么珍惜……他对我的父母、比我自己做晚辈还要尽心……我欠他好多好多……但是这些我都可以还的……我都能还……”我以潇洒的姿势弹掉手中的烟蒂,勇敢对视他愤怒的眼睛。   “可是有一种我还不起……那就是感情……我已经不爱了……心都已经凉了……”   “我孤单地想了很多个夜晚,终于明白这世上的感情是很累的,爱与被爱,是一样地辛苦。但现在的我,承受不了一点的苦,得与失永远是如影随形的兄弟——有时候得到了就是失去,而失去,却意味着另一刻的得到……”   垂下脸咽下心头那丝苦涩,“没有必要总去权衡——谁付出得更多……谁付出得太少……我们曾经爱过,这已经够了……今后我们不再有交集的生命……应该属于每个人自己的世界……”   “你别说这么多虚伪、假惺惺的话。你在我心里是一个自私得、不能再自私的女人!”他粗暴地打断我的话,“你无情、也太残忍,你丝毫不觉得这一切是你自己造成……你们两个过去都有错,但是我哥绝没有你错得深——他直到现在、一定还在爱你……”   “那,请给我解释一下谁叫楚希雯?”莲花温润包裹之下的涵养慢慢收敛,如曼陀罗花的尖刺在暗暗地伸展,“再给我解释一下既然只爱我一个女人,为什么会让马萨住在北京?”   “你说得没错,他喜欢收集情妇,满足他完全与众不同亦高雅的品味……”薄薄的唇瓣,颤抖着发泄着内心深处的战栗,“你以为我这样的人,会心甘情愿地做他的女人之一?”   “做情妇?”志林恶狠狠地甩下胳膊,“做情妇都是你的福分!”   他向停在路边的车做个手势,神情里有着赫然而现的暴戾,“你的心里就是象黄莲一样苦,也给我死到美国去!我不管你怎么样!我只要我哥醒过来,就能看见你!”   “那你只能将我装进19世纪、向美国贩卖黑奴的货轮,”我的反抗亦咬牙切齿,“不然,飞机上我就咬舌自尽!”   如此斩钉截铁的顽抗,亦让两个下车、有所动作的马仔心生忌惮,他们犹豫着不敢上前。   志林凶残的目光,简直在想象中已把我生吞活剥了。   他脸上若隐若现的青筋,如藏龙卧虎一般静卧、蠢动,铁青面容上矛盾地流动着平静与萦动的两种血液,狠狠地看着我半分钟,但在我看来,漫长得如同半个世纪。   “廖冰然,你把你的话放在这里,永远不要在将来的某一天——后悔;”他的语气冷酷而又阴森,“还有,如果我再见到你和白天龙单独见面,你别怪我,对其中的某一个人——不客气……”   而后,他以决绝的姿势转身走向车子,车外的三个人动作一致地上车、大力地关上车门,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六十九 柳恨松痴7   社会物质文明越发达,我们每个人热爱的东西却越来越少,而在那万物匮乏的年代,我们爱的对象很多。比如:爱祖国,爱集体,爱人民,爱一切别人要我们爱,而我们也真诚的、或故作真诚的去爱的东西。   但在今天我们愿意付出爱的对象却寥寥了。   即使爱了,也突然发现,原来沉溺于名牌、名车、豪宅里的欲望,其实归根结底,都是在爱自己……   空洞的心,早已飞到遥远的大洋彼岸,用仅有的一点理智,带着悲哀的泪光看他在苦难中挣扎的脸孔,那一往无前的执着、毅然而然的脸庞;只是,神采奕奕的双眸,还能否在身旁的红衣绿影里,看到这么渺小的我?   过往的车流有着低沉飘浮的嘈杂,突然让心在自我的沉寂里撕痛不已——   我原谅被你带来的伤害,痛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走远,但思念是一扇无法关上的门,曾有的幸福,在浩如烟海的失落里被深深埋葬……   你给了太多,我已经没有理由去埋怨……   我们苦求平淡的心,注定经不起岁月流年的考验……要拥抱自由的生命、会一次次地以生命的暴逝为代价……即使重逢也唤不回过去、让我们魂萦梦牵的那个时刻……让时间停留在曾经最美丽的那一霎那……用含着泪光的眼、审视自己人生最在乎的彼此……   失去才算是永恒……我只能做灵魂上的守望者,在芳草凄凄、花木丛生的古井旁,唱着属于我们生命中、最凄凉的一段离歌……向头顶阴霾的夜空、这周遭的冷漠人群……呼唤你,我生命中最爱最爱的男人……   -----   -----   -----   时间在过了一个月后停止,我奋笔疾书、努力地在记忆深处留下过往的一切,却在某一天清晨的风里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忘记……   是我爱到痴狂、走火入魔,还是我不够珍惜,在这天的枕畔上,看见窗外投射进的阳光,我打量房间的四壁……却找不到、你存在过的任何一丝痕迹……原来爱情真的可以这样消失……   不再用浓烈的茶来抵抗睡眠,因为你已不会出现在梦里,我对着镜子露出一个苍凉的笑容,以此来对自己放下生离死别的爱表示祭奠……   那镜子里被你吻过的脸,依旧表情张牙舞爪、不可一世,只是再没有人,肯收买这样一颗绝世独立的心……   心底里漾起了无限悲哀的一句话——   “总有一天,你会希望你所爱的人,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六十九 柳恨松痴8   失血过多,虚弱的、苍白的脸色,无法自由活动的四肢;这是志林眼里见到的、醒来的哥。   他孤单地躺在病床上,目光并没有因为身体的赢弱而有丝毫的退缩,象被利箭射中、流血不止的狼一样,脆弱、不堪一击的躯体,却有着犀利、彪悍的眼神,曾有的霸气虽然与周遭的场景不合拍,却是那么明显地在他消瘦的脸容上体现。   志林叫了一句“哥!”,声音带着无法言喻的哽咽。   象个男人一样地把心疼的泪憋回心里,语气却燃烧着熊熊怒火:“谁?是谁干的?!”   他对哥之前的黑帮奋斗所知聊聊,哥也不会把那么血腥、不择手段的往事对他和盘托出。但在美国出事,又恰逢上市的紧要关头,他猜也能猜到凶手来自何处。   “你怎么来了?”唐紧紧盯着志林,这时候血缘至亲的浓烈深情,让他的心里漾起一丝温暖——那么多年,受伤时都是他独自面对、暗自疗伤,他以为男人就该在血腥里忍受孤独、在痛苦的滋润下才能成熟。   “我来了四天,一直在等你清醒,”志林搬了椅子坐在他床侧,带着热烈的关切看他,“怎么样?你好不好?”   能好吗?整个左臂肌肉坏死、僵硬。抢救及时、感染不太严重的伤口接受接骨、缝合血管的大手术,他昏迷不醒地躺了四天,觉得整个人都象块被风化的石头、动弹不得。   但,他已经有足够的忍耐力来面对这一切痛苦——他唐博丰,注定今生与无尽的血腥为伍,这一点点在旁人看来无法容忍的痛,在他的眼前,是咬咬牙就可以通过的坦途。   用命换来的一切,必定要奉献出无数次生命的冒险、血肉之躯与灵魂要经受双重的折磨,炼狱般的过程,在火焰的炙烤、刀枪的凌迟中间穿梭,直到体无完肤、精疲力竭,才会得到应该得到的一切。   昏迷的时刻,他如同被绝望控制了一样,反复地做着一个可怕的梦——   那一个可怕的夜晚,他身边走着的是‘她’,她笑得张牙舞爪却伶俐可爱,狡黠的目光里野性十足,那种他最喜欢的表情,深深吸引他近前探索……   他情不自禁地上前,轻轻一伸手、她就落在他怀里,柔软的躯体和心都靠在他的胸口,他深深呼了一口满足的气,幸福地看着‘她’……   毫不犹豫,带了戏弄的笑意,用自己强硬的唇开启她柔软的唇瓣……满意地、看她在他霸道的深吻下、发出*的嘤咛……   那么真实、梦寐以求、守望良久、终于尘埃落定的甜蜜……   他忘情地投入,直到潮水般的*淹没自己……   周遭有温和的静谧、清凉的夜晚与这热烈的缠绵相印成趣,是如此让人陶醉……   突然,她身体不可思议地剧烈一颤、被他封住的唇里、发出来自地狱般、痛苦的一声哀语……他抬起头,看见‘她’双眸蒙上的灰暗与暧昧,有一丝诡异的笑容,出现在她的唇角……黑色睫毛丛生的眼皮……无力地深深闭上……   循着血腥味和直觉,他抚上她的后背……是血……满手都是血……湿滑地占领了宽大的掌心……扑面而来的是触目惊心的血腥味……   他没有力气醒来……但疼痛的感觉彻骨不息……就像心被掏空了一般……   ……   这个梦给他无尽的挫败感,让他整个人沉浸在失望与落败的情境里不愿醒来。那么无能为力的脆弱、那么无可奈何的举动,象蚕吞吃桑叶一般,慢吞吞、啮咬着他已流血不止、似被刀剐的心——   这世界的平安,原来如此难得。他为她筑了避风港,却并不是固若金汤。他梦想中的桃源仙境,原来也是一厢情愿,轻易被攻破了。就在自己的家门口、两个活生生的人,瞬间倒地成为冷冰冰的尸体……   如果这次来的真的是她,这一刻,他会怎么样?   他要强、强了做什么?——保护她——可是有一天他已经够强了——却一次次地将她推入死亡的恐吓——但他真的很强吗?——即使躲了这么远,把后路留到可以通天……但命,还不是属于自己的、还是轻而易举就可以被人拿掉……   他苦笑,心中酸涩无法形容。生命就是一个可笑的局,他十年前掉进一个魔幻般的圈:一个追求梦想的少年,发誓要用鲜血和生命,拥有一份爱情、保护一个女人;他在刀口浪尖上铤而走险,生生把自己凡人的身躯练成了火热金刚;数不清的伤、记不起的生死一线,现在想起来依旧心有余悸的血腥逃亡……而在十年之后,这慢钝迟缓、来自上天安排的一把锥形的刀,把一颗执着的心戳出千疮百孔……   而这次家门前受伤、就像一个巴掌,狠狠地扇到他自以为是的脸上……   老天,是我太无能?还是你太残忍?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让我浇灭这热腾腾的火焰,为什么要泯灭这纯洁又单纯的希望?你知不知道,我过往做的一切都是为谁?都是为了什么?   六十九 柳恨松痴9   志林简直无法相信:哥带楚希雯来美国半个多月,居然——两个人如此相敬如宾。   在他的心里,楚希雯早已是哥的女人了。两个人也许已缠绵悱恻、如胶似漆……但结果,并不是这么回事。   他入住布置得和楚一摸一样的这间客房,奢侈豪华的陈设应有尽有。风铃草、麦束装饰的徽章,镶嵌在风格简朴的壁炉楣上,色泽古典、异彩纷呈的壁纸,沉稳大气、材质高档的枫木家具;造型纹路、雕饰色调细腻高贵的浮雕;舒适的房间、温暖的气氛,足以让任何一个身居此处的人留连不已。   听到曲说每晚两人分室而居,这倒不是太诧异。哥墨守成规、思维传统,对于性丝毫不会越雷池一步,与他80年代生人的风格截然不同;但听说两个人别说热吻,就是手都没怎么拉过,他的眼睛早瞪得象牛脖子上的铃铛般,大了。   楚希雯,始终都是客人。   这就是他为什么、要郑重其事地跟这个驯马师聊聊。   -----   自从出事当天,楚希雯被送回别墅,就有很多身材魁梧的男人守护在各个角落。唐手术还没清醒,但曲未雨绸缪——生怕对方再有伤她之意,至少,他知道唐博丰不会愿意自己白白受伤。   而楚真的似被软禁,哪里都不能去了。就是连去小镇的商业区闲逛,曲都委婉地劝说她为了安全、不要有这样的念头。   送她回国?还是留在美国?唐没有发话,他做不了主。所以只能让楚每天呆在别墅里,在书房看看书,庭院里散散步。   楚一直担心唐伤势如何。曲和志林每天去医院探视,都会带来新的消息:他醒来,还是没有醒来,仅此而已。   她内心心急如焚,但曲就像一杯温吞水,恰到好处、彬彬有礼地为她宽心,但多余的话却一句不说。曲的心思直白而又简单:唐不需要这样的女人关心,那么多年他和唐都是如此配合默契,这对真相一无所知的女人参与,只会让他乱了料事的思维、做事的节奏。   每天会有不同的人马前来,曲为主力、志林旁听,商议着一件又一件的‘大事’;而小书房举行一个又一个的临时小会议;之后,开车来的开车走,飞来的坐上直升机离开;整个别墅的人、不论过客或留宿者,都按部就班,各做各的事情,只有她,是无事的闲人。   如果不是志林赶到,这里她根本没几个能说上话的人,憋也会憋死。   她的心里,已经全部是谜——甚至已分不清:自己出现在这里,是上帝的安排,还是自己的决定。   志林刚从医院回来,今天看上去有了好消息,脸上带着有点轻松的笑意。   “唐哥今天怎么样?”她小心地问。那几日天空总是阴霾,连带着每个人的心情都烦躁不安,她有时候开口问,都觉得自己无能为力、于事无补的问题,只是添人烦恼,并不是解决问题。   庭院阳光普照的角落,摆放了古朴的铁艺座椅,放置了中国传统梅兰竹图案的大靠垫。大方桌上铺着蓝绿色、清新的桌布,粉色白瓷的方形花插、满是颜色、大小各异的蔷薇,热烈奔放的花朵、绽放着浓烈的美;含苞待放的花蕾,展示着安然的羞怯;白底粉顶的糖罐,有着纤弱的小勺;精美的餐具碗碟;月白色、泼泻着连贯的浅蓝线条茶壶;装饰着美国兰、白色满天星花朵的纯铜烛台,将整张桌子饰成姹紫嫣红、争奇斗艳的田园之色。   大片的水面和小型的瀑布,水势层层跌落,在巨石砌成的平台上跌宕出青苔湿润的气息,在轻微的撞击之后,自由地旋转泼泻,坠入下面幽深的青潭,随水流而下的深秋黄叶,漂流至环绕整个庭院的流水中,经历着蜿蜒曲折,给整个院落带来了率真、自由的美景。   志林眼睁睁地看着她,年轻的脸庞上有着莫名诡异的深沉,盯着她,仿佛在和心里的某一个魔鬼深深纠结。   “他对你好吗?”斗争良久,他问。   楚脸上泛起丝丝红晕,她是个被蒙在鼓里、却被泡在蜜里的女子。唐对她唯一而专注,在这些日子里,他只有她,她只有他,这个二人世界若不仔细思量,相当地完美。   “他对我很好。”她想了想说。   “你爱他吗?”志林急于求成的问题,直截了当。他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把廖冰然那个阴魂,从他们身边的世界赶出去。   她的目光晶亮一霎,但陡现的希望却无奈地躲闪回避着,她凝神看了看左手旁艳丽的蔷薇,有所期待的眼里含了幽深晦涩的别味。   六十九 柳恨松痴10   “如果爱情是个疑问,那,这个答案我至今还不能给。”她的眼里含了些疑惑,“这种感觉,需要两个人有火花燃烧成火炬的力量,但我们现在的关系……”   “火花?”志林觉得好笑,抿抿唇,“火炬?”   “楚希雯,你能不能象个骑师,对待马那样主动?”他凑近来,眼神中有些许挑唆的深意,“我哥那样的人,不会轻易为女人动心。他太深藏不露,需要有心人挖掘。这么多年,也就出现了你这么个有心人……”   “为什么这么说?”她思忖片刻,语气有着坦然的犹豫,却鼓足了勇气全部说出,“你不觉得吗?唐哥的世界里,根本不需要爱情。”   这是她这么多天,与他相处得出的结论——他胸襟开阔、性格豪爽,来往的俱是五大三粗的男人。而那个世界,她要进入,连个缝都没有。   志林愣住,被她眼里的坦诚与率真击败。她就像个懵懂无知的孩子,但只有这样象孩子一样‘童言无忌’、天真的人,才不会自欺欺人,才对现实有更清醒的认识。   他又想起了那夜,廖冰然听到哥遇险时冷漠、无动于衷的脸,手不自觉地攥成了紧紧的拳头。   忘掉一个人最好的方法,就是开始一段新的爱情;这招他屡试不爽,也是对付身边那些莺莺燕燕的利器。他能做到无情无义,不为任何女人真正动心,也依赖在各种结束之后、重新开始的能力。   让哥忘掉一切,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让他爱上、面前这唯一动了心的女人……   他凑近她,语调平静,将十年前、十年后自己所知的一幕幕,对楚娓娓道来。说到伤心处,他看着楚唏嘘不已的眼睛,亦难免动了真情: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哪怕是把他当成一匹马、用你的驯马术也好;我只需要他从那个女人的魔咒里走出来,从此后忘了她!”   ------   果然,他是有故事的人。只是她从没料到,这个故事如此耐人寻味。   痴恋十年,换来那女人的无动于衷;她在这里坐立不安,惊慌失措,生怕他因她而生命消逝,她将自责一生。而他最爱的那个女人,却是如此无情残忍。   志林愤恨不平、咬牙切齿的语气感染了她,她是如此彻底地读懂了他的兄弟,那么愤怒、那么伤心的表情。   唐哥,你错爱了她……她究竟是怎样的女人?   善良的心,泛起的不仅仅是隐隐的心疼,更多的却是纠结的矛盾——   是知难而上,还是遇难而退?   经历那惊险的生死一刻,她已毫不犹豫地愿意给他力所能及的温暖,她喜欢他身上的沉稳气息,那象谜一样深厚的背景,亦让她很有兴趣……   他给她制造的距离,并不是因为他不让她进入他的世界,而是那个世界有一个冰冷着、不肯爱他的女人……   唐哥,你是怎样的一个、让人心疼的男人阿……   宁静的心绪,在这一刻风起云涌。那只有在马上驰骋才会现出的飒爽、志在必得的表情,在这一刻秋日的阳光中变得渐渐明媚。   她,终于解开了这谜团的一部分。   -----   办完出院手续的曲丛生,将唐扶进汽车里。   “她呢?”唐淡淡地问。   “还在别墅内。”   “那边已经没事了,”唐靠着车座,说得轻声,却是多日来最大的决定。“送她回国,记住,要悄悄地……”   -----   他没想让‘她’来,他决不会在最危险、自己最虚弱、无法保护‘她’的时候,让‘她’来……看他的痛苦、看他的脆弱……他不会让‘她’知道他有多累、多辛苦……   那些血腥,都交给他承担,就像他多年前承诺的那样……   但志林无意间提到‘她’,告诉他‘她’得知他生死一线时刻、却无动于衷的举动,是那样深深地、深深地让他坠入孤独的苦痛……   然然,你怎么可以如此冷漠……   是真的不爱我了吗?还是只是认定我不那么容易死、会陪着你继续活……可你冷冷的态度……真的、真的,令我如履薄冰……   浓重的苦涩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但在已明显对‘她’恨之入骨的志林面前,他却不想表现得太明显。   云淡风清地将痛苦深藏,却在心底里发出了一声叹息——   然然,等我回国,有你好看……   -----   ------   七十 背水之战1   志林还没有弄懂怎么回事,就被哥发配回国;与他同行的,还有楚希雯。   对两个人的行程安排,哥说出两个理由——对他,是国内不可无人主持大局;哥要和MIRACLE进行新的谈判,他在这里碍手;对楚,理由就更充分了:不希望再发生上次的事情。   楚只把这判断为他对自己的关心,欣然接受。   志林恍然间以为,自己的如意算盘已经没什么希望了。有些垂头丧气地离开FIANIA,却意外地发现:哥有了非常反常的举动。   哥在司机带他们离开的那天,她上车前,居然煞有介事地揽过她,给她一个温暖得不能再温暖、紧密得不能再紧密的拥抱。   楚希雯只感到天旋地转。   那么充实的幸福,带给她人生有始以来最大的满足感。她这才发现这个男人的怀抱,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温暖、宽广。   她怔怔地看着他,对上他微笑得象天神般和蔼的脸庞,那亮晶晶的黑眼珠里闪烁着坦诚的光。   这是美式离别时惯用的拥抱吗?还是他的目光符合心迹,里面真的温情无限?   不止是志林惊愕地张大了嘴,连一丝不苟的曲丛生,嘴角亦牵出了一丝深意。   这举动讳莫如深的意味,一直伴随着两个人坐上飞机。   志林突然在靠背椅上直起身,对楚希雯开口,语气一本正经。   “看!我说得没错,他就是为你动心了……”   楚脸上泛起一抹红晕,并不答话,目光撇向飞机弦窗外、镶着金边的朵朵浮云……她的整个人,仿佛依旧容身在那温暖宽厚的怀抱里,并没有脱身……   -----   安静、舒适的书房里,唐坐在宽大的白色橡木椅上,表情平静。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正读得饶有兴趣。目光时不时从书上抬起头,手伸向书桌上的一杯茶,小抿一口。   出院休养了十天,对他这样身经百战的身体来说,已是并无悬念的考验。他相信美国的医术可以通神,子弹只要不是直射入心脏,一定还有活的机会。   这个与上帝的交易,需要用无数的金钱来达成。他用生命和血肉之躯换来财富,而财富的一部分又去买命,这是他之前的生命中、周而复始的定律。   但是今天,他决定做点什么,来中止这种恶性循环、不要让自己再踏入这么低级的斗争阶段——那十年经验和势力的积累,已经足够他、达到质的飞跃。   窗外是阳光明媚的庭院,蜿蜒曲折的小径两旁,是雪松、水杉成片的树林。花木绿植郁郁葱葱,日光月影斑驳错落。低矮灌木丛的寒风中,还挺立着生命顽强的小花。他在延伸出的水泥台旁刻意布置了烧烤架。旁边木质的躺椅和秋千经历几年的风霜,历久弥新,并无破败之态。   若他的天下如想象中太平,在这片草坪上,将会是充满田园气息的温馨一幕:孩子们在膝下奔跑跟随,在烧烤架旁对各种食材指手画脚,他乐呵呵地展示、曾在沙漠茹毛饮血得来的厨艺,料理的间隙,悠闲地拨弄庭院的花草。而‘她‘会在二楼的书房、这张书桌旁静坐,手捧一本书或画,品味、构思着人生的悲欢离合。   ‘她’只要从书上抬眼,就会看到楼下他正在勤奋的身影——几个孩子环围在他身侧,是骄傲又天真幸福的表情,对他这个父亲顶礼膜拜;而他,会扬扬手中的美食,向她发出诱惑般的呼唤,“下来啊,馋鬼!”   读书的女人,美得别致。她不是鲜花、不是美酒,只是一杯散发着淡淡香气的清茶。但她视读书为人生最大的快乐,陶醉在书的世界里,洗涤、充实、忧伤、快乐着自己。她在书中的世界,是没有纷争、没有虚伪、没有疲累的。   她不装腔作势、不阿谀奉承,一身书卷气,一股清高味。   宁静的世界、没有争逐的安闲、没有贪欲的怡然,简朴的生存方式,身居闹市,却能远离尘世的繁琐与喧嚣。不叹息生活的苦难、亦不绝望于孤独惆怅。   那种与世无争的气质,让他倾慕多年;她的野性与恬静,总是矛盾着、却又完美地在她的内心深处体现——那野性让他疯狂、有无穷无尽索取征服的欲望;而恬静让他感到幸福的安宁,他总是情不自禁地将自己埋藏进、她那浅淡漠然的态度里……   这两种样子的她,他都想要……   曲丛生轻轻推开厚重的门进来,打断他的遐想。   “唐哥,他们都到了。”   他坐着椅子回头,微微颔首,“我马上下去!”   七十 背水之战2   简洁明快的客厅,巨大的石材一气呵成地铺就。仿古墙的壁砖,显得客厅宽敞又富有历史气息。以自由的田园风格装饰的壁炉,正燃起熊熊、艳丽的火焰,火光温柔地跳跃着,使得室内温暖如春;宽大、颜色闪亮如金属质地的几座皮质沙发上,坐着表情严阵以待的许多人。   这是五年来唐氏王国网罗的全部精英,小到市集街头的地头蛇;中到已渗透到移民局、美国海关的行政官;大到已小成规模的华裔帮派首领;俱是唐几年来有意发展的兄弟。   在这个集团,不需要固定行业,亦不需要固定种族和国籍——天下才为我所用,是唐博丰一贯的用人之道,这里面除了亚裔,亦有金色脸孔、蓝色眼珠、黑发黑皮肤的黑人根本不用奇怪,只是这么多人齐聚一堂,之间很多人甚至今生还尚未谋过面,这确实让众人有些匪夷所思。   不是大事——唐不会有意聚集这么多人。   今日来别墅的直升机就有三架,曲丛生按唐吩咐,已有意控制,骤然密集的空中交通,一定会引来政府的注意。   “上世纪50年代,美国黑帮派系林立,势力蒸蒸日上、影响波及全国。不过大家也都关注过:现在他们日渐势微,原本遍及全国的黑帮组织,目前只能盘踞在纽约和芝加哥两个城市。由于政府持续打击,旧日五大家族已难现“辉煌”。由于美国政府打击力度大,多数黑帮成员在坐牢和背叛之间选择了后者。”   “年轻一代不顾家族的声誉和传统任意行事,使得各大家族内部矛盾重重。”唐落座客厅正中央的主位,对鸦雀无声的众人开口。因为旧伤未愈的关系,他说话的音调并不高,却引起了在场所有有心人的兴趣。   “国际有组织的犯罪势力,不单对恐怖分子提供物资,更会从各方面渗透环球市场,小到服装业,大到石油和医药行业都有插手,他们的无国界黑帮,是全球最大的安全威胁。”   “他们利用美国金融机构,清洗数十亿美金的黑钱,借投资上市公司获利,又利用互联网、网上赌场游戏洗钱……谁碍手碍脚,会毫不犹豫地除之而后快……关于杀人手段,亦越来越闪电战……手段狠绝残忍……已不再是我们各位曾认定的和平战役了。”   他轻抚左胸伤口,“很多人跟我电话有过联络,想知道我这次受伤的详情,”他停顿、犀利的眼看一眼众位,平静的脸上、语气却带着明显的感染力,“我想用两个词来形容——”   “坐以待毙。”   “防不胜防。”   “出手杀一个人毫无理由,只是世界的规则变了——不需要靠道义、传统、信誉维持;只需要用利益说话,所有行为都是以财富的争夺为中心;很多年以前,若你要强,你有两条路可以选择:找一个靠山依附、或自我奋斗。”   “各位都是从白手起家开始,知道自我奋斗,需要经历怎样炼狱般的过程;亦有人耳闻我和斯戴芬家族的恩恩怨怨。短短几年,我们从不显山露水、务实求真,脚踏实地地为建设集团奋斗不息——直到今天,我可以告诉各位,我们马上就要得见阳光了!”   “我们温顺得太久了。”他清癯瘦削的脸庞上,眼睛闪着莫名炽烈的光,这心灵之窗堂而皇之地有着刻骨的深刻,仿佛要把心中压抑许久的野性催生出来,“世人的眼睛习惯高高在上,而我们都来自下层,来自这个世界别人仰视的眼神,从不曾注意的地方。”   “我们对权力、对政治轻易不敢涉足、甚至连靠近它的时候,都认为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我们的卑怯,来自我们过去的底层背景、和对这个世界的盲目敬畏。我们习惯仰视权力,把它当作悬在头上的唯一,惧怕触犯惯有的规矩,却忘了在之前的某一天,现在高高在上的一切,还不如现在的我们!”   “他们是主人,而我们是奴仆!我们所有的努力似乎都是为了讨好它,赢得它的尊重、夸奖和喝彩!从他那里得到认可,而那就是我们苦苦希求的回报!”   “还是象一条狗!”   他的语气里蒙上了显而易见的怒意,清俊的脸孔因此也阴暗下来,“我们匍匐在他们制定的规则下,对它不批判、不怀疑,仿佛它生来如此,它就是唯一!”   “我们不能做自己的主人,一旦摒弃‘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乖巧,我们的主人、就会生气、就会出手灭之而后快!”他的浓眉在此刻纠结,露出了残暴凶狠的狂厉之色。   “我们把它当榜样,越想成为它,就越被它奴役!越遵守它的规则,我们就越变得平庸!抛开它、远离它。中国有一句名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而我们,会在遍地荆棘中,开辟出我们本来要走的路!”   曲丛生眉色一凛,唐沉默思索多日,今天召弟兄们来,难道就是为了这个惊天动地的决定?   他已不难听出话里的意思——他要同斯戴芬开战!   七十 背水之战3   STEFEN——美国旧五大黑帮家族之一,根结盘旋错杂,冒出地面的尚为未知数,更别提地下藏匿的乌合之众。   他,与这样的对手作战,完全没有思想准备。   他看着唐在芝加哥一步步发展起来,每走过的一步,无不显示他善于权衡、亦深有心机的策略。   唐的世界如鬼魅之影,发展得悄无声息亦深藏不露。除却巨丰一清二楚的账目,真正还有多少实力,只有唐本人清楚。身为唐最忠心的助手,他深知唐秉性沉着亦深不可测。   一着棋,不到生死一刻,他不会选择‘绝杀’;一条路,不走到悬崖峭壁,他绝不回头张望;他每次决策,都会逼对方先出牌,让自己获得‘师出有名’的借口——这一次,他用自己的受伤,换来了蓄谋已久反抗的机遇;举手投足的残暴,却彰显着儒雅之士的温和;他嗜赌,却总在千钧一发的时刻,用命相博;旁人均无法想象饱含勇气的冲动、和坚韧隐忍的执着、两个动与静的原则,会在他的行为里,结合得那么完美。   他是一个真正的男人,如山一样伟岸挺拔、行事光明磊落;如树一般遮隐蔽日,肯为兄弟承担风险;如海一般沉稳内敛、心胸开阔。他的世界里忠义二字大如天,得势时不忘谦虚谨慎;那些运筹帷幄、随机应变的‘阴险’,只在忠义局面被完全打破的时刻,才会一跃而上,成为行事的第一教条。   良禽择木而栖,当年混迹黑暗街头的他,毫不犹豫选择了唐。而唐亦不让他失望,这么多年除了给他丰厚的财富回报,更多的,是视他为兄弟。   唐郑重其事送他去芝加哥大学读书,为他拿到法律毕业文凭大事庆祝。在跟随唐回国前,他做过芝市一富豪家庭的管家兼法律顾问,从家庭保安到财政规划,结识政界、商界名流,大开眼界的同时、却也深受历练。   这年代为保证铤而走险的生意不落马,黑帮无所不用其极。进入高校深造、获得法学硕士学位,随后担任政府要职,再为集团犯罪打开便利之门。这是唐从美国学来的一套,回国后又用于安立东和一众他慧眼识珠的兄弟。   唐若把一个人当兄弟,那就是真的当兄弟。   就像唐现在的举动,他宁肯志林回国,也要曲陪伴左右。曲不惧怕出生入死,只要唐愿意他留在身边,他就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世界原本没有规则,规则都是人定的!”   唐坚定地吐出一句话,眼中却飘过一丝阴霾。如同见到万水千山之外的一个女人,用悲哀的目光看着,这一刻他的残忍与暴戾——   然然,不是我贪得无厌、不知足;而是这世界总是有数不清的阴谋、安定不了的争斗……我要为你构筑的平安世界,必须要这样,浴火重生……   这是一个崇尚暴力、强取豪夺的社会,若不能坚决捍卫尊严和权益,你失去的一切将永远都要不回;这亦是一个要求男人成长为硬汉的世界,委曲求全是一时的权益之计、若始终阴柔盘算、玩弄权术,亦会死无葬身之地。   野性武装的暴力,必须要用强硬的手段来征服一切。   中国男人被推崇的温文尔雅、淑人君子,在这里根本没有立足之地。   这世界森严的等级观念,绝非用牙齿和爪子能逾越的,更得靠心狠手辣——既然已一次次地与死亡擦肩而过,那么提起死,就更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我为你奋战到底……直到死……   “我要科迪-斯戴芬,为他的言而无信付出代价!”   -----   芝加哥繁华的街道、西尔斯大厦。一名美籍男子在众保镖的围护下,走向停靠在大厦地面停车场的汽车。突然被狙击手的子弹准确击中胸部。   警方随即展开追捕行动,但在临近数个街区均未搜寻到犯罪嫌疑人。中弹的男子当即被送往附近医院,于当日晚6点死亡。   警方核实死亡者身份,该人名叫普耐尔-斯戴芬,为MIRACLE集团旗下公司AFENIER的总裁。该公司目前涉及资金流转和经营风险多项问题。普耐尔被枪杀,亦被怀疑与黑帮家族内部纠纷有关。这是STEFEN家族一年内被枪杀的第二位家庭成员,此枪击案已引起警方极大关注。   -----   12月15日清晨,两名枪手跳下自己驾驶的轿车,在YIBILEKE教堂伏击,子弹射中正做完弥撒、走出教堂的一名年轻男子。事件发生后中弹者立即被送往教会医院,但拒绝向新闻透露任何信息。   -----   芝加哥历来被看做美国的海洛因之都,与之相应的洗钱业也非常繁荣。历届总统或州长竞选都提出要清除毒害,但谁都没能真正阻止毒品的泛滥。而通过银行洗钱,黑帮得到的利润达数十亿。   这些巨额的财富,堂而皇之地进入国家银行,成为正当金融的一部分……   七十 背水之战4   唐没有出手,他大伤未愈,也不打算出手。   但每一个打来的电话、曲丛生报告的好消息,都让他心底深处有了显而易见的放松。   普耐尔-斯戴芬命丧狙击枪下,那是乌克兰训练有素的职业枪手,开枪、命中、藏匿、逃逸,流程步步滴水不漏,警方要想获得一丝半毫的信息,简直如大海捞针……   而斯戴芬家族内部,与他向来不合的几位成员,均不同程度地受到恐吓——唐并不是心慈手软,而是不想成为杀人如麻的刽子手。那双手的血腥,他怕有一天‘她’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会伏在他胸口作呕。   要杀人,却不能滥杀无辜;能少死在枪下一个,就配合一下上帝。但,该死的人,却一个都不能放过。   医院的特护来料理伤口,将胸肩处包扎的洁白纱布轻轻除去。他冷峻的目光落在那子弹造成的圆圆伤疤上——所有肉体的伤都会愈合,但这次他心口的刺青、那块冰尖锥部分的轮廓却恰好被子弹击破。   难道说这是天意亦是巧合?   ——廖冰然,这刺青的棱角都已经被抹平了;你那些可笑的棱角,还想在我面前、留到何时?   他唇角泛起一丝凛冽的笑,却有着些许邪魅的意味。那年轻的金发女护士瞥见他那丝亦魔亦仙的笑容,居然煞有兴趣地主动开口,   “唐先生,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啊!”   她为他料理伤口多日,已有些相熟。这个年轻帅气、昂藏七尺的中国男人,让她生出非常稳重、沉稳的好感。但这显而易见的夸赞,却让他脸上现出了红晕,一抹绯红令他的脸,象个羞涩的小男孩般可人。   他只是害怕面前的陌生人,参破他满脑子要对付‘她’的那些雕虫小技。   曲丛生敲门进来,脸上似有兴奋之色,但看见特护在,立时噤了口。   唐知道他有事要说,一言不发地待女护士整理好。曲转身派人送她出门,没几秒钟又进房间来,面露喜色。   他交给唐一个U盘。   “到手了?”唐原本纹丝不动的神色有所动容,清俊的目光中立刻含了些许惊喜。他踱步走向桌前,将U盘放进电脑:   芝加哥第一国家银行、摩根大通银行……四家芝市最大银行的客户交易记录。   但最主要的是——MIRACLE最近三年来、旗下AFENIER等多家公司,来源不明但却已变为合法收入的巨额资金,由黑到白的来龙去脉。   这才是三世的死肋,能让他的毒品交易、敲诈勒索的罪恶、曝光于政府的证据。这里面的记录涉及罪案,唐博丰至少能说出三分之一,但交给联邦政府调查,恐怕能查出100%。   他身侧的曲丛生,已带了景仰、崇拜的目光看他。   自从唐说要和STEFEN决战,再身经百战的他,亦开始忐忑不安、提心吊胆。三世血腥冷酷、杀人如麻,芝市的政府官员被他盯上,暗杀、绑架均在所难逃。   但没有想到唐做事永远出人意料、别具一格:满以为是血腥的火并、真刀实枪的野战,没想到只是派几个狙击手、有所选择地下手,却收效甚佳;唐在背后运筹帷幄,从不露面,却将整个三世的集团弄得人心惶惶。   三世树敌颇多,一时之间:何人杀普耐尔?何人恐吓家人?这些问题已让他大伤脑筋,但这只是大战之前的烟幕弹,唐的目的依旧执着在一处——要4000万的资金上市。   单纯比拼武力,用蚍蜉撼树并不恰当——唐博丰手里,能武善战的亦颇有几个,但以兄弟的累累尸体做垫脚石,踏上去求得与三世平起平坐的谈判地位,这不是他的作风。   他有更能致三世于死地的筹码,而这筹码,亦更能让三世惊心肉跳。   他取了U盘,“做好备份、随时保持与他的联络。”   他揭开衬衫胸口一角,目光留连在那已然隐形的伤口上,淡淡说出一句,   “今晚,出发。”   ------   拉斯维加斯,一个霓虹闪烁、灯火通明的不夜堵城,正在一如既往地开始往日的狂欢。它所在的内华达州,以前是美国最穷的,一片大沙漠,民不聊生、盗贼四起,是土匪强盗聚居的地方。后来美政府放宽政策,在该州兴办赌场,经过数年发展,形成了一条赌场、五星级宾馆林立的壮观豪华的大道。   七十 背水之战5   大道两旁悬挂200英寸的液晶电视,电子广告琳琅满目。跳动的画面、欢快的音乐、空中不时扫过的激光彩色光束,早把夜的沉寂和冷清扫荡一空。到处都是狂放不羁、纵情歌舞的气氛。高楼林立、灯火辉煌,有整栋大楼用金色灯光笼罩,就像黄金城堡。整条大道车水马龙、繁华热闹。   以自由女神像、曼哈顿大桥做背景、摩天大楼的纽约赌场,在一众赌场中傲立群雄。门口有气势宏伟的音乐喷泉,祖母绿玻璃装饰的饭店外层,看上去如同奢华的宫殿。大型的圆形人工水池,环围的是仿古的罗马建筑,设计华丽又标新立异;高大的棕榈树,绿色的叶子在奇妙的红色灯光照射下,流光溢彩。   一辆加长的豪华汽车从大道飞驰而来,在门口却停得悄无声息。泊车的WAITER动作完美地上前,迎下了车上的四个人。   拉斯维加斯的赌场,绝不同于国内小规模赌场的血腥、暴力,在美国为有钱人服务的天堂,总是让身临其境的客户,感受如同上帝的。   场内绝对安全,一切都是讲规矩的。花多少钱换来的筹码,就可以获得多少钱应该买到的得胜几率。信用二字亦很珍贵,若能从老虎机里吐出一座金山,保安会像拥护贵宾一样,保护你绝对安全地离开发祥地。   这里不会有抢劫。每个赌场都会有警察局和安保系统,他们是赌客的保护神。若安保力不从心,警方会经由电子报警系统迅速介入,绝对保证赌客人身及财产的安全。   这就是为什么、唐博丰一得知三世出动、来拉斯维加斯的消息,就立即赶来的原因。   ——在这里,每个人都是安全的,无论谁曾经暗算过谁。   在这种地方,谁都不会贸然在某一刻决定:杀机毕露。   ------   光可鉴人的白色大理石地面;廊柱与各种造型优雅的雕像;高大的圆顶、巨大精美的埃及黄金人像;遍布角落的壁画,琳琅满目、金碧辉煌的装饰品;水晶灯、壁灯和梁柱上的文饰无一不是经典之作。   皇家风格耀眼夺目,极尽铺陈之能事、不厌细节之烦美。   大厅里排开数不清的老虎机、金属碰撞声此次彼伏,电子音乐喧嚣不绝于耳。灯光璀璨、夜色斑斓,赌桌后的发牌员笑容可掬、衣装笔挺,女招待低胸衣激出深深的*,修长圆润的腿包裹在高叉短裙内,若隐若现透着*的鱼网长袜,摇摆着腰肢风韵无穷,是富丽堂皇、纸醉金迷气氛里最合拍的一部分。   以金钱打造的赌场大堂,已堪称上帝有意为之的杰作。   唐目不斜视,走得坦然。十年前他在国内曾以赌场起家,后来在美国、曹介枫嗜赌成性,亦为他惹出不少事端,场子里这些门道他无一不精。但今天他来,不是为了‘玩’。   与曲丛生一行四人,穿过斜向排列着水晶铁艺吊灯、安静的大厅,银白色灯光笼罩下的世界,与赌场大厅过往的喧嚣气氛相隔离,饱含清净之意。五颜六色的艺术玻璃墙,在冷光的折射下将几个人黑色的身影衬得光怪陆离。   一个西装笔挺的褐发男子在大厅的尽头出现,有礼貌地做个手势、询问一行人的来意。   唐微微颔首,“我来见科迪。”   穿过温暖橘色灯光笼罩的一处小偏厅,踏上两侧遍是鎏金花纹栏杆的台阶;硕大的、如同夜明珠般耀眼的珍珠色光润的球灯,错落有致地分布在亮澄澄、耀眼的黄金扶手上。这是赌场最奢华的黄金俱乐部,为世界一等一的富豪准备。每向上踏一步,就可以见到纯金的马赛克,镶嵌在脚下石质的台阶上。   这是私人玩乐的顶级空间,会在这里出现的,不是贵族王储,就是新兴的、掌握各国命脉的神秘人物。   哥伦比亚不明身份的富豪,曾神秘降临二层的黄金包厢,与迪拜王室成员鏖战半日。这半日赌场的收益,日进斗金亦嫌寒酸。而黄金包厢四壁俱用薄金砖铺贴,完全是用金钱堆砌而成。   风情万种的各国佳丽,婀娜多姿秀色可餐。赌场外寒风凛冽,但黄金俱乐部室内温暖如春。这里没有女人肯穿衣服——顶级的赌注是黄金饰品。她们裸露的肌肤柔若无骨,周身不着寸缕,仅用金箔银丝遮住*。甚至有的索性将丰满的胸部尽情裸露,用纯金的造型新颖的链子,紧贴那优雅的曲线;肉体的轻盈柔软与金属的沉重强硬,造成强烈的视觉冲击,藉此来取悦观众。   她们身材修长、体态如出水芙蓉般楚楚动人;五官精致,每一张脸孔都细腻地令人窒息、瞠目结舌之下不得不惊叹造物主的恩赐;高鼻梁之下的烈焰红唇、一张一息间已令人心神俱动;肤如凝脂、光洁匀称的胳臂上,佩戴着亮晶晶的黄金臂箍;眼神足可勾人魂魄;狐媚妖靡气息已洞入骨髓——   这就是黄金城中,赌场内最豪华、最奢侈、消费价格最不菲的*。她们的床上功夫足以让任何一个沉迷其中的男人*欲死。那些来源不同种族血统的相貌特征,无一例外地推崇着美貌、智慧、性感的体型和健康的肤色;她们的目光中都显露野性奔放的炽烈欲望,让人联想起部落里激情开放的女人,就是她们,焕发男人体内最原始的欲望。   七十 背水之战6   耀眼的金光与美色环围之下,终于到达俱乐部的最顶层。执手侍立的两位毕恭毕敬、面色白皙的安保人员,不约而同地伸手、拦住一行四人。   审视一霎,身材健硕的一人,对为首的唐博丰优雅一笑,“哪位是唐先生?”   言下之意:只可以一个人进去。   唐面色淡定,向曲做个留步的眼色,随那人指引走进灯光璀璨的走廊。据他所得到的消息:科迪今晚在这里约了很重要的人。   电子钥匙卡在门锁上轻轻划过。门开了,若初来此地的人,一定会屏息惊愕:不敢相信这是黄金城的客房——一   硕大的客厅,拱形穹窿的屋顶中央,垂下一盏金光闪闪的吊灯。黄色的是黄金垂链和暖色的灯光、白色的是如水滴般的、清冷的水晶。眼泪般的造型,垂垂欲滴。天蓝色的屋顶壁画,白云悠然地飘荡,画中的花园颜色艳丽、流光溢彩;手持弓箭的小天使,身背白色、温暖厚重羽毛的一双翅膀,在蓝天白云间自由翱翔。   四壁用黄金装饰的古典油画边框,闪烁着各处金属折射而出的光泽和空中的画影。客厅一侧有道宽阔的拱门,通向碧波荡漾的泳池。   黄金俱乐部的客房,只为一掷千金的富豪免费住宿,做为礼物表示赌场的敬意。   *装束的着白袍男子,在他的身边环围着三个穿戴金光闪闪的黄金女郎。几近*的身躯上,衣饰是三点的比基尼,俱由金片组成,这个中东的男人对金发碧眼的女人情有独钟,选择的女人俱是**、环肥香玉类型的。   而科迪身边亦左拥右抱,是两个五官妖艳的女人。   一个身材玲珑纤瘦的女子,正在房间的中央、赤脚在羊毛毯上挑着*性极强的肚皮舞,那丰润的舞姿、性感的姿势,已让科迪不知不觉地将毛茸茸的手,伸向身边女郎腹下的私秘处……   科迪绝对想不到——唐博丰会来这种地方找到他,并且血性铁胆,敢跟他面对面说话。   他相当了解:这个中国人在家族势力的扩张中,曾起过怎样举足轻重的作用,但自从他掌管家族事业,还尚未与唐亲手打过交道。做为STEFEN新的掌门人,他不认为在中国洗钱得到的利益,会比直接在墨西哥入境的毒品生意更为重要——来自贩毒和军火交易的巨额收益,已足够他今生及来世的奢侈生活。   他对中国事业的不重视,亦直接影响了手下的人。普耐尔对唐的态度可见一斑。在与政府盘旋‘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较量中,不免有时生出哀兵迟暮的感叹——家族事业繁荣到顶点,却在某一天发现,不知道事业继续下去,应该遵循怎样的方向?但若对事业不思进取,或继承两代基业、无心重铸辉煌,也就够了。   科迪只对自己眼前的利益感兴趣,他不需要什么长远的发展:对政治形势他有独到见解,亦有刚愎自用的判断——美国政府已将黑帮与基地等恐怖分子的联合,视为头等要消灭的大事,他要保住既有利益,绝不会对不该伸手的生意铤而走险……   见唐出现,他只是傲慢地对他做一个手势,示意他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他的目光,依旧专注于那*味十足的歌舞,神智亦心猿意马,打算要解开那女郎纤腰上、不堪一扯的银色细链,在那细腻白皙的躯体上云游一番……   唐纹丝不动地站立。   他目光如炬,闪烁着对这*、淫靡的世界岸然的拒绝,站得笔直亦顶天立地。   科迪有些愣神。他有些皱纹却不显苍老萎靡的脸上,目光有着阴鸷的警醒。象鹰一般幽暗亦锐利的眼,霎时激发出了凶狠的斗志昂扬。   这阵势,让他陡然有了直觉——这个中国人今天到场,绝不只是来玩玩而已。   他瞬间推开身边的女郎、站起身,沉默阴暗的脸对上唐严肃的目光。   两个人自始至终从来一言不发,但显而易见的紧张气氛,已波及厅内的所有人。   那个*男人也站起身,看着科迪的目光里有一丝疑惑,“Kody!”   与此同时,门外的保镖破门而入,几个魁梧的大汉虽然两手空空、并无枪械,但这训练有素的身手亦不难看出——科迪一瞬间将唐,放在了什么样的位置。   曾在家庭聚会上,他与唐有过一面之缘。但那时他做为二世嫡子、家族的继承者,对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根本不正眼而视。但此刻这个中国人的眼睛里,有着空前的勇气,不露声色的淡定;让他不得不在一瞬间凝神专注、如临大敌。   七十 背水之战7   唐浓眉轻舒,冷静的面容转向另一方,瞟一眼那坐立不安、惊慌失措的几位女郎,忽而撇唇轻笑,语气慢条斯理:   “我这个不速之客坏了气氛……”   “这样的场景,容易让男人热血沸腾。”   他慢慢脱下黑色的西装,放在沙发上,科迪惊愕地看着他——他浑身上下、居然没有枪。   进赌场前针对赌客的安全检查,随身武器已毫不迟疑地被清查卸下。   科迪心上舒了一口气,一副老谋深算的表情在面上尘埃落定。掌握了合法赌业的他,轻易亦不会在这里动真刀真枪。运用政府势力和法律武器,就足以让敢来这里寻衅滋事的一众小人物,身陷囹圄。   挥挥手让凶悍作势的保镖离去,亦转身请那白袍男子离开。   一张森冷的面孔贴近唐面前。   “你是唐博丰?”   “是。”   “你来这里干什么?”   “跟科迪谈判。”   科迪被世人尊称三世,直呼其名是不礼貌亦是挑衅。但唐博丰需要让他明白:从他们两个能同时在这间屋子里坐下开始,他们就已经地位平等。   那些谁扶植谁、谁仰仗谁的往事,已经可以抛至脑后。   科迪面色闪过一丝阴暗的不悦,大有对唐毫无兴趣的鄙夷。他鼻间哼出轻蔑的声音,吹起了自己唇边的胡子。   “我不跟你谈判。”他的语气武断亦无礼,“你还没有资格!”   “我杀了普耐尔。”对面的中国男人气定神闲,没有丝毫被他的轻视触动,竟然带了一丝淡淡的笑来反问,“做了这么大的事,是不是就有资格?”   似晴天霹雳般,这句话令科迪倒吸一口凉气。   普耐尔之死是困扰他多日的一个谜,AFENIER至今还未有人主持大局。没有丝毫传闻透露,普之死与这个中国人有关。唐周身上下,举手投足光明磊落,偶然一瞥之下,只可见正人君子的翩翩风度,竟无黑帮人物心狠手辣的丝毫戾气。他实在无法想象,这样的小人物,做事会如此狠辣干脆、滴水不漏、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科迪曾阅人无数,但此刻却是看走眼后,震惊之下的恼羞成怒。   “Fuck!”   他压抑着心中的丝丝痛感,悲哀的语气却彰显着极不合拍的颤抖,剧烈地喘息着,如同行将窒息般地拼命咳嗽,脸憋得火红。   “那是我最好的一个表弟。”   “你杀了他?!”   “你知不知道我在整个家族,只有这么一个死心塌地的兄弟?!”   “这里有我30%的股份!”科迪神色崩溃般地陡然变脸,深蓝色的眼珠里凝聚着恶毒的阴云,语气变得阴险莫测,“出了这扇门,你就会凭空消失!在3分钟之内,会被浑身打上成百上千个血窟窿,然后被一把火烧得一干二净!”科迪站起身,神色阴狠险恶,眼神带着狼一般的凶残,“你再说一遍!是你杀了普耐尔?!”   “科迪先生的告诫,我很尊重,”唐纹丝不乱、表情笃定地坐下,“不过,普耐尔为什么会死?怎么,科迪先生并不知情?”   “我不知道!”科迪愤怒的语气里有着暴躁和狂乱。另一个心底里的意识是:他最合拍的兄弟,居然是被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中国人干掉了!   Shit!这是什么世道?!他难以置信、他为之震惊、亦百思不得其解——这个唐博丰是突然从地底里冒出来的?啊?他哪来的杀手?他哪来的势力?就他手底下和他称兄道弟的那几个人,听说只是STEFEN内部的小人物。   可,就是这个深藏不露的魔鬼,杀了普耐尔!   仇恨的血液已让他蒙蔽了眼睛,他满腔的怒火熊熊燃起,几乎希望自己此刻是炼钢炉,将面前的仇人层层包裹,将他连皮肉带骨头都融化得干干净净。   干掉他!   科迪的手下意识地交握,中指佩戴的宝石戒指里,有一个小小的机关,他只需要一按,立即会冲进来几个人高马大的保镖。而后,他会让这些人、将这狂妄的小子大卸成鲜血淋漓的千万块。   唐博丰,你死定了!   “普耐尔是个鼠目寸光的人,不懂得科迪先生的宏图大志。他亦不深思熟虑,误会了先生的真正用意。”   “不管我们曾经是谁,力量有多强大,若要与整个国家的利益抗衡,是很不明智的举动。”   对面狂徒竟不知死到临头,依然条理清晰地开口,表情果断而又深沉,对自己的急躁与震怒竟能做到视而不见。他是真不怕死?真能把这些堂而皇之的威胁置之度外?   科迪性格里有些敏感多疑,但这一刻,他毫无疑问地被唐的坚定的意志和沉稳的气势震慑,竟然松开了交握的手指。   七十 背水之战8   “如何挣钱,科迪先生比我更清楚。您在芝加哥的势力,恐怕是一力遮天、任何人都无法与之抗衡。”唐的语气始终沉着淡定,即使是吹捧亦让科迪,身临其境地感受到了‘真诚’。这从科迪已经慢慢平静的神色、黯然的目光中可见端倪。   “有组织犯罪已成为国家安全的主要威胁,但先生的生意,是没有国界的。”唐如同品评国家大事般,对科迪的王国针砭时弊,“2004年,为夺得中东凯耐尔石油公司的股份,尊父雇佣俄罗斯职业杀手,他们全部使用军队的正规武器,无论对象身居何种高位,全部一枪毙命,作案后能顺利逃离现场;而董事会做出不出让股份的决议后,凯耐尔芝加哥分社的副总裁杰伊夫,不明不白死在富美尔大厦的豪华公寓内……自他死后,凯耐尔内部再无人敢公开抗言拒绝被MIRACLE收购,它立即以极低价格迈进石油公司54%的股份……”   “芝加哥第三法院执行法官,2005年审判乍龙-斯戴芬的*案时秉公执法,先生贿赂不成恼羞成怒,指使手下持枪夜闯法官家,将其妻*、*胸罩沾满男人精液寄回法务办公室,以示震慑……”   唐停下看科迪眼中闪过的一丝惊慌,亦深呼吸一口气,让自己语气平静许久,才又开口,“先生深知攘外必先安内,对家族内部成员心生防备——卡尼-杰克逊为Roman-Stefen手下精英,被先生以莫须有向FBI告密的罪名,用长钩挂在一颗树上、风干了整整三天……”   “先生雄才大略,岂是一般凡夫俗子可以比拟?”唐语气里唏嘘不已,“不过,幸运不会永远降临在某个人的头上。这是爱尔兰诈骗犯丹尼-格林的名言。他一生中逃过7次暗杀,他把这归功于身上佩戴的爱尔兰十字架;有一天出门,乘坐的汽车被引爆了,胳膊被炸到100英尺以外……”   “不幸的是,2005年我在美国,恰好亲眼见到先生亲叔汉克死前一刻——他生性孤傲狂妄,连你父亲亦不放在眼里。他的梦想是成为芝加哥的第一老大,让所有黑帮家族都听命于他,这一切本来只差一步即可成真,但其他人势力的联合扼杀了他的梦想——在一个汉堡店里,他刚刚拿出一根雪茄放在唇上,3个杀手进门向他胸部连开数枪……警察赶到时,那支雪茄还没点燃……这就是吸烟导致死亡的最好例子……”   “你他妈的到底想说什么?”   科迪被他亦正亦邪的语调几乎弄到崩溃了!   每件事的内幕,仿佛都在唐的眼里;这个危险的敌人,竟然了解他的家族、了解家族内部外部、过往的明争暗斗。   这个中国人,是如此地可怕!   “正大光明的行业只不过是斯戴芬家族完美的一部分;先生在墨西哥国境线上长期的毒品生意,每年将近200亿的纯利润,简直让人瞠目结舌;这还不算,乌克兰军火商皮波特鲁每年400亿的交易资金,都能从MIRACLE集团正大光明地落于财务报表的纸上;如此巨额的资金瞒天过海,却藏匿地无影无踪,变成MIRACLE集团强大的销售增长率;”   “2006年,我读过先生一则很有意思的报道:您与芝加哥日报记者曾侃侃而谈,说自己经营家具厂,每年能挣20万美元,却穿着5000美金一套的高级西装,系着1000美金一条的丝绸领带。没人有证据指出先生说谎,但若能想明白MIRACLE集团与芝加哥四大银行的关系,那一定会拓宽观察者的视野,对了解您整个家族的事业将不无裨益……”   他看着科迪面如死灰的神色,白皙英俊的脸上,露出了比魔鬼还诡异的笑容,看上去如同撒旦在阳光下兴奋地振动手臂,“先生,某些命案和证据都在我一张4G的U盘里,而现在时代变了,纸质的东西不再吃香——FBI会对这个高科技的小玩意儿,非常感兴趣。”   对上科迪眼里绝望的黯然,他却一本正经地严肃,看上去有点信誓旦旦的搞笑。   “科迪先生,您的表情告诉我,您不打算再让我身上多千百个血窟窿了,是吗?”   第八卷 此情九转可断肠   七十一 锋芒毕露1   高跟鞋静静踏在马路上,有着颓废的节奏感,和陈琳走在冷清的街道,空气里吹来湿润的风,冷冷地仿佛能渗到骨子里去。   “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雪。”我缩着脖子、呵呵手指说。   “哦,是吗?”陈琳长发飞扬着,笑起来,也将手笼入大衣的袖子。   两双穿着赭色皮靴的脚,在路边的花坛逗留,看见卖烤红薯的小贩,突然好馋。   “烤红薯吃吗?”   撺掇着陈琳走向那大大的铁皮桶,一脸期待地看香喷喷的红薯出笼。那笑呵呵的老头,戴起了大手套去炉内取,几乎是在这等待的几秒钟,天空飘起了雪花。   在日本,每年冬天,当初雪落下时,有很多人坐在庭院里,穆然无言地凝望那一片片轻柔落下的完美一刻。这种虔诚动人的、稍纵即逝的景象,是人类对生命的敬服和热爱,如同对待樱花般的执着欣赏。   “冰肌玉骨冷相浸,禅心欲破暗*,何当化作片片雪,融入花心醉梦萦。”   想起这首诗,心里又哼唱起陈慧娴的一首老歌《飘雪》,眼前浮现出他的身影——又见雪飘过……飘于伤心记忆中……   我和他总是相逢在夏季,十年之后、十年之前,相遇的季节亦冥冥中有玄机。他如徐徐的热风,只在烈日骄阳的时刻来临,而萧索冬季来临之前,他在我心里,已又一次离去……   ---   离婚的事,终于在身边两个女人面前真相大白。   陈琳偶尔看到我的离婚证,简直就像着了火般、心急如焚地冲过来,惊呼:“天呀!你真的离了!?”   我淡淡一笑,“陪你做孤家寡人,不好吗?”   她用手指狠狠点我的额头,“跟我一样独身,就不是孤家寡人啦!我们两个刚好可以作伴!”   岳惠结识名流无数,曾笑言再让我找个新男朋友。我行将就木的心,已对爱情绝缘,但不忍见陈琳孤苦,想让她在北京结识一个有钱人、有个好姻缘。   圣诞将至,北京各种商业活动蠢蠢欲动,岳惠靠几家饭馆子小打小闹,却突然郑重其事联系我和陈琳参加什么圣诞企业年会。   第一反应就是打趣,“呦,岳大仙资产过千亿啦?跻身富豪企业家行业?我们这样的平民就不用去了。”   她的语气却有些心虚,“哪里是我?是刘子玉……”   “《企业家》杂志在新东方主办的什么中国企业领袖年会,主题是什么‘全球化时代的商业伦理’,他要带我去,你也知道我玩这套根本不行,还不是去应应景……”她带着促狭的语气,“不过里面的有钱人可是大把大把的,据说身价钻石的光棍也不少,你和陈琳都来嘛……至少无聊了,我们几个可以放肆一把……”   在那种高雅、名流汇聚的地方放肆,亏她想得出来。   但是,写作与寻欢已成了我用来放松的方式,习惯了夜店饮醉、亦迷醉在迪吧疯狂,每天拼命工作、拼命写作。这两件事已变成我生命的全部。   无宴不欢,虽然那里面虚伪浮华的寒暄,绝不会拉近人和人之间的半米距离。但就是这样陌生亦亲近的距离,让我非常有安全感。   兴高采烈地告诉陈琳,她的语气听上去却不是很兴奋。   “你去就好啦,我对那种场合没兴趣。”   “诶?”我打趣她,“你不是要见多识广的嘛,不见点大人物,怎么才算来北京?”   她嬉笑,“我又不结婚,也不需要男朋友。”   “这世上不要孩子的男人多的是,陈琳,你要善于把握。”我说得一本正经,“真正的爱情,不会因为这些事而受影响。”   陈琳抿着嘴微微一笑,“解不开心结的不是我,是你,冰然。”   一语中的、我有了丝被激将的傲然,“那好,我们都谈新的男朋友,跟过去彻底分手。就从明晚,就从这个什么年会开始、好不好?”   ------   首都国际机场。   唐一件黑色的毛呢外套,神情严肃地下飞机,身后跟着一言不发的曲丛生。   走出停机厅,一辆奔驰已静静等候,见到他们,穿着皮外套的志林马上下车迎上去。   “哥!”   哥看上去气色不错,勤于锻炼、身子养得非常结实。一身挺括的风衣看上去风度翩翩、整个人玉树临风、气概万千。新近修过面、理过发,整个给人感觉新人新气象。   只是眼神里多了些凌厉和凶悍。他经常近距离观察哥,所以观察地相当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如果说这两个月的分别让哥的气质有什么不同,那么就是他身上多了几许桀骜不驯、冷峻的目光中暗藏了几分阴冷。   志林没有多问。哥一路上一言不发。   他隐隐感觉到什么事就要发生,但哥不开口就是无形的压力,让他也开不了口。   这次美国之行定是凶险无算,从哥那次受伤,他即得知了形势的风云变幻——哥给他的一切,是要拿命去换的。因此这两个月,他做事亦谨小慎微、不敢越雷池一步、凡事以‘安全’至上。知道哥在美国‘没搞定’的时候,他绝不在国内的大本营给哥惹麻烦。   就是廖冰然,他都不敢去招惹,宁肯认崧、躲着算。   终于驶入市中心,他忍不住开口问。   “您先回哪?”   他这句话是有用意的——廖冰然是哥心上解不开的死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原本寄望于楚希雯能改变现状,不过哥从她回国起,就再也没提过她的名字。   唐抬头看了看前方的道路,一路畅通,所至无阻。   低头想了想,淡淡抿抿唇,“回阳明山。”   他疲惫地闭上眼,脑海里浮现起她的脸。   在这一刻,他多么想紧紧地将‘她’拥入怀,狠狠地亲她的脸、她的唇、她的额,即使让她在他怀里窒息,都会死死拥着不放……吻她吻到忘我、吻到陶醉的感觉……太想念……太想念了……   但是,他不能……他不能那样做……如同以前一样痴情、一样陶醉……完全忘了自己的身份和方向……他要管教她……让她学会在他面前臣服……   一个女人对男人真正的敬畏和臣服……   这是他们今后人生的较量……   七十一 锋芒毕露2   “明天王府井《企业家》杂志在北京举行企业年会,CBD注册的企业半数都会参加;你和我一起去?”志林又开口。   身为巨丰大小总裁,唐向来低调,但他非常支持志林在媒体面前露面——北大学历是这个高科技企业年轻老总的耀眼光环,会提升D&THIRD在公众心目中的形象。   唐轻轻点头。   和三世达成的合作协议基本上合乎预期期望,但亦代表着从此后每一步如履薄冰。这种互放烟幕弹的双方合作,本来就没有非常牢固的基础,他要小心翼翼、守护周全,才不至于倍受内外夹击。树立企业良好的社交形象,上市之前重塑金身已是头等大事。   -----   有岳惠这个无事忙撮合,也是很占便宜的事。本来我要开自己的车去,她是自由职业,时间充裕,我还没有下班,她就已经将车开到宏远的停车场。   这两个月生生把我塑造成了良民,离开风险管控部,到新上任的VIP室,我极力杜绝任何请假行为,唯恐职位频繁变迁引来窃窃议论私语。鉴于在风险管控部缺勤、请假的前科,自从在VIP室上班以来,我兢兢业业、丝毫不敢动摇金盛考勤的根基。就连去做半月一次的妇科复检,都是刻意挑周末去的。   一本正经地在办公室捱到可以打卡,才匆忙地拎着包冲向电梯。   不巧,自上而下的这部电梯里,有白天龙。   金盛的八卦作风还比较淡,结婚的事情要发喜糖、休婚假,传得比较快;离婚的事,只要当事人自己不说,谁也很难猜到——谁叫金盛没有离婚假呢?   我对他微微点头一笑,躬身进入。   我背对着他,但电梯四周都是镜面的金属,光亮地印照出我的面容。   他的目光落在我米色驼绒大衣内里的低领裙装上。   还没有出大楼,室内始终温暖如春。为这次年会,我们三个女人有意要放纵般地秀上一秀,因此穿着打扮都很前卫。我刻意去换衣间换了衣服、补了妆……唇色艳丽、妆容精致……这幅摄人魂魄的着装,难怪他的眼神那么耐人寻味……   离婚的女人,还这么花枝招展,简直就是女人中的异类……   但,我就是要这么出位——过得开心一点,不行吗?   13层到1层,电梯加上停顿的时间,只需要15秒,我却如披针毡、忐忑不安。   不敢抬头,抬头也知道会和他灼灼注视的目光相对,索性低着头、闭上眼。   好不容易捱到1层,深呼一口气、迈腿大踏步地欲将逃之夭夭。他三步两步跟上我,走在我身侧,迫我停下脚步。   毫不顾忌周遭的人群,开口,“圣诞节金盛会放假,我请你去云佛山滑雪……”   我心里默念了好多遍‘不要冲动’、‘不要冲动’、‘把他当朋友’,才压抑住自己要飞速逃跑的年头,然后一本正经地回答他,“好吧,不过要看我那天有没有空。”   而后高跟皮靴走得叮叮当当。   岳惠早等得不耐烦了,就差按喇叭了。   上她的车见她那张不高兴的脸,我也没有好声气,“你生什么气?!本来是各大企业老总们参加的会,你非拉我们这样的工薪族!没办法啦,我要耗时间打卡的!”   “少来!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正经?!你去新疆一去就半个月!——”   她打个冷战,后半句话生生地咽下咽喉,因为我能将她凌迟的目光,已狠狠地瞪着她。   她有所让步亦很圆滑,“好了!有个人肯定比你还慢!我还要去接她!”   -----   年会一定是男人的事。在宾客如织的大厅里,来往的俱是中国新生代的企业家、年富力强的一代人。   哪家企业的董事象征性地登台发言,介绍自己企业有什么经营独到的地方、或推广自己的品牌知名度;然后是各行各业的实力派掌门人鱼贯上台,纷纷介绍自己对中国企业全球化的见解。   理论高深、发言气势恢宏。每一位言毕,他们的家眷、商界知己和一众看客报以热烈的掌声。   这样如火如荼的场景让不是鸿儒的我们,有些赧然。刘子玉一上台,为了避免心脏加速、跳动过快,我们和岳惠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悄悄溜走,去外间的酒吧来点酒水饮料降降温。   还没有端稳手里的酒,刘子玉的讲话已经结束了。我和陈琳相见恨晚般地狠狠跺脚,意思是没给刘鼓上掌深表遗憾。岳惠大度地一扯我们胳膊——索性三个人干了手里这杯,再去外面狂饮一番。   喝得差不多了,决定重返商业精英的论坛。   陈琳和岳惠拉着我在人群里跌跌撞撞。不到这种地方,简直就不会发出合理的感慨——中国有钱人真是太多了,而且有钱的男人也真是太多了。   七十一 锋芒毕露3   这里聚集的人,随便一个人站出来,都是好几百万的身价,中国的商界精英,还是男雄性居多,寥寥可数的几位气质成熟的女将,如鹤立鸡群般地英姿飒爽。   还好主办方会后有酒会招待精英家眷。就是这环境,适合我们这种非主流娘子军的存在。   经过电子的LOGO牌,陈琳‘咦’了一声。   “哦,我们D&THIRD也在。”   那当然,国内小有规模的企业,除非自露怯意,否则谁不想借这个聚众谋财的机会扬扬名、立立万?以巨丰的实力,来一家企业做发言代表,很正常。   我没心没肺地什么都不想,端着酒杯在宾客中笑得得体亦优雅。这就像戴着假面的舞会,男男女女都展示着自己最高雅、有风度、身处社会上层佼佼然的一面。身上一袭黑色的丝绒裙装,将日益*的躯体烘托出迷人的曲线;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条礼服裙,它穿在身上,下摆的鱼尾形状,会随着身体的移动自由游弋,让我像海的女儿般自信。   袅袅婷婷地走到大厅的中央,自我万分地旋转了一个完美的圈,越无所顾忌越容易成为群众目光的焦点。我在此间飞旋而起的卷发,已撩动了一些人的心弦。   而我,在轻舞飞扬的一瞬间,看见了角落里的唐。   他一身修长挺括的黑色上襟分叉西装,一手执杯、另一手悠闲地插在西裤的裤兜里,露出的一截雪白的衬衣袖口和半个掌背,黑与白的色泽分明,却透出无比儒雅的风范。依旧是帅气的五官、成熟的气度;面容清俊明朗,好像是瘦了一点点,看上去却比以前还要健康。丰满的脸型变得有些瘦削之后,却陡然而生了几分傲然于世的不驯。目光清冽,原来时常可见的因激情微波荡漾,现时变成了从不动容的一潭沉寂。他的眼神静默中却饱含严肃,是那种阴沉中透着镇定的严肃。   他,长身玉立、笑容浅淡如水不失刚毅,身影亦含了几分冷硬。   亦如同稚子成年、金蝉蜕变般,有着让我心惊动魄的疏离与成熟。   他独站大厅一隅,与任何人都未曾寒暄。周遭陌生过往的面孔,对他商务礼仪化地微笑示意,他只轻扬唇角,回人一个淡淡的冷面。全身举动尽显内心的轻松潇洒,亦有百无聊赖的随心所欲;直到如同不经意般的目光、遇上我愕然的脸。   忽然如我一般全身僵硬地定住,如同这是两人今生的初见。   千言万语在目光中交汇,他却不走近,只扬了扬手中的酒杯,遥遥地隔着万水千山,给我一个干杯遥祝的手势。   神色中毫不显山露水。淡定自若、恍如无人。   他什么时候回国的?   他真的、真的没有给我一点消息……虽然我有时可笑地想:他会在与那楚姓美女卿卿我我的时刻,偶尔想起我们也曾经上过床……   爱与痛的边缘,我们每次温情的时刻,全无酣畅淋漓的*;这一生我最爱的男人,却没有得到我全部的奉献……我想把自己完全唱给他听的时刻,他却已经去到遥远的大洋彼岸、走得那么远……   我怔怔地、竟不知该如何以对。愣愣地举起杯,却做不出和他一样淡然的反应。忽然,心里象垂了颗巨大的石头,牵带着原本活泼的眼,黯然……   他见我,不再有那种发自心底里的笑了……这是第一次,他隔着流动的、恍如空气般的人群看我,目光那么生硬、疏离……想不出可以如何来形容……   只有一种感觉我可以肯定……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个男人……角落里有着如同天使一般纯净、稀有的面孔……曾将*的我抱在怀中、象对待一个初生的婴儿般、爱恋珍惜的男人……在他的面前,我穿怎样华丽的衣服;多么浓烈的长睫毛、眼影、刻意划出分明的唇线;都看上去如同将自己伪装成小丑……   而现在,他的目光里没有丝毫波澜……这今生的‘初见’他对我毫无*:我平淡无奇,只是在这大厅的明媚处搔首弄姿、孤芳自赏……   时光倒退亦交错着……过往的一切仿佛都已经毫不存在……光影之间的缝隙里,我无奈地看到他真的如我曾经希望的那样——心不再为我而动、亦不为我起波澜……   被莫名的恐慌击中,就像美人鱼为阳光下就要变成泡沫的预感震惊,我的思绪漂移……漂移到那一天……志林逼我去美国见他……自己用绝望和坚定两种矛盾着的情绪……毁灭内心深处感情的过程……   那一个晚上,我真的愿意他就那样死去……他清冷的身子回归大地的尘土……而我,孤独、清净地守候在古刹莲花台下,就此长跪不起……   真的以为从此后爱与恨都可以放下……爱是给他的、恨给我自己……   陈琳很快得知他没事,回来轻描淡写地告诉我……那一刻的欣喜,是那么真实、热烈着要涌出心房……而我的脸,却装作淡淡的……什么都没有留下……   七十一 锋芒毕露4   岳惠挽着高高的发髻,下午刚做过美容的脸蛋容光焕发、珠圆玉润;她的恩爱准郎君刘子玉众里寻她终得遇,端着酒杯走来,对我们颔首示意。   岳惠离开我们,深有默契地上前挽住他的胳膊,跟他去和商界友人去做客套和寒暄。在我和陈琳面前回归自我、水晶般晶莹剔透的一个女人,一遇上虚伪的大环境,立即就戴上了厚厚的面具、全副武装。   看她那优雅的笑容、举手投足的贵气十足,绝不输于周遭三十岁的海归女神,那些号称高知、着装淡雅的女人,若知道鱼龙混杂其间的,是十年前一家小歌厅最红的坐台女,又将何等的花容失色。   但这就是如今的社会现实——什么样的人,有了钱,命运就可以做彻头彻尾的改变。没有人知道你的过去,你只需要扮演好现在的角色,在‘浮华’这个化妆师手下变幅脸孔、符合‘生活’这个大导演的妙手组合——这部千奇百怪的戏演下去,就非常合乎情理。   商务酒会的气氛,洋溢着钢琴曲的悠扬。如同天籁般从高高的拱形天花、巨型水晶吊灯上倾泻而下。   身边的男人都带来与生俱来的优雅,他们目光高瞻远瞩,对女士有着西方绅士的完美礼仪。连执杯手指戴的戒指、晚礼服的金属袖扣、西服胸前的闪亮别针无一不是精挑细选、无所不用其极。   在平常人看来,他们永远是这个社会上最富有也是最慷慨的人,他们踊跃为希望工程捐款、出席公益活动,亦经常把社会责任、道德奉献、企业与国家富强的关系挂在嘴边。他们的目光永远是平静的、睿智的,在公众场合完美地表现着、自己身心所能创造的所有优点,只有在独自沉思的时刻,不经意间才会露出一丝自省般的茫然——我是谁?为什么我现在变成了这样?   他们举手投足都符合高人一等的社会地位,亦能轻而易举显示自己与某些平民百姓的区别。这里见不到暴发户粗劣亦寒酸的吹嘘,那些表情和举止里闪烁其词的炫耀,只让你心甘情愿、印象深刻地体会到他们难得的天才潜质。   很多人并非出身豪门,说到童年都有一段辛酸悲哀的往事,但今非昔比,他们现在能站在这里,完全是因为他们掌握了弱肉强食的社会、捕捉猎物的规则。人们对他们短短几年完成一生的资本积累,感到匪夷所思;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些发家史里的隐秘——有时只需要一点手腕、或一支笔在一份文件上签字;多米诺骨牌顺势倒下,在前方亮出了一片坦途、并从此无往不利,于是他们坚定地推开面前所有的障碍,毫不畏惧地走下去……   财富在人类个体间进行分配,无所谓公平或不公平。   经过黑色的大钢琴,痴痴地看着那弹琴的一袭黑衣的女子,在金黄色的灯光笼罩下,她细腻专注的面容那么恬静,仿佛周围过客如云、声如流水俱与她无关。她双眼凝神注视着面前的琴台,目光里绝无世间一丝尘埃。在听,却只听自己手下飘潇而出的音符;在看,却只看自己内心深处的东西……   “陈琳!”   我和陈琳俱回头望,原来是岳惠。她身边有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子,近四十岁,身材挺拔、黑色西装尽显成熟稳重,长相大众化、不苍老亦无过人之处,不过目光依旧炯炯有神,一看就是事业有成、自信满满之辈。   岳惠招摇戴着宝石戒指的纤手亲热地拉过陈琳向那男士介绍,“这是陈琳,现在就职于D&THIRD;”又轻车熟路地向陈介绍那男子,“这是辰光百货的老总陈康,刘子玉生意上的好搭档,听说我最好的朋友在北京,很想认识一下。”   她的目光不无深意地瞟我一眼,我们两人心有灵犀地去看陈琳——岳惠真是越来越够朋友了,身边这样的好女人真是多多益善啊!   陈琳含羞带怯地看我们一眼,她焉能不知道我们要‘嫁’她出去的心思?把职场上那点惯常的小伎俩用在这里,不过是一本正经地微微一笑,含蓄而得体。   天知道她是什么心思?究竟想做老姑娘、还是要在婚姻情事上有所建树?不过陈康倒是对气质沉静稳重的她颇有兴趣,已绅士般地微微躬身,对她颔首一笑,“陈小姐,听说你的舞跳的不错,可否赏脸跟我共舞一曲?”   看他们并肩向遥远的舞池而去,我愣愣地看着那两个还算合拍的背影,喃喃地对着岳惠说一句,“你们真忍心,让我一个人……”   岳惠嘴咧得暧昧,“我正在为你寻人,不过你明显玩心太重、心不诚。要做红娘也得负责任,介绍熟悉的、我怕人家遇到冰心冷面、一失足成千古恨,我倒落个骂名……”   她凑趣,语意双关,毋宁说是开释自己罪责,“可不熟的,我又怕你泥足深陷,反倒怨我……”   我冷冷瞥她一眼,“小算盘打这么精,干嘛还拉我过来给你们应景?你们东一个、西一个地走了,横竖只有我成了孤家寡人!你的话倒真是八面玲珑,拎得清!”   七十一 锋芒毕露5   岳惠情如无奈地耸耸肩,却如拿住蛇的七寸般力道奇准,轻轻推我一把,“乖、自己先玩,喝点酒、散散心。要是陈琳这事有戏,这不正中你意。老刘那边还有几个人我得去照应,”转身要走,又回头叮嘱我一句,“别心情一不好,自己闷着头去喝醉。你的事我很上心,一会有帅哥来,我引荐给你,可别喝成大红酡脸、见不得人!”   在柔和的音乐里,无法再从容地面对这么多的陌生人。又或者,想蓄势待发放纵一把的心,在忽然间感到失落、空虚;静静地穿过大厅,走到外面的旋转酒吧。   整个酒吧,在建筑物的外侧凌空而起,悠悠地有自转功能,象电视塔般、身处其中,分分秒秒、身不由己地挪移,变换角度,却恰好可以看尽各处灯光璀璨的街景。   叫了一杯鸡尾,独自小酌,无奈实在无聊,只能将酒水当成饮料,一口一口地喝个不停。刚才直瞪岳惠——“我哪有那么逊!”可再强的女酒神,也抵不住如此‘润物细无声’的喝法。   ——   刚才我见到了他,只在那一瞬间心中风起云动;但须臾之间,又被他生疏亦有距离的表情,已不含热爱深恨的双眸判了热情的死刑;浑身似被冰封、陡然僵硬。   陈琳发现我怔立,叫我一声我才回魂,惊慌地解释自己举止的失神;再向那处去看,他已毫无踪影。   仿佛,那个身影只是我睹物思人的幻觉……只不过是我又想念地太深……   ——   放下酒杯,双手交错并拢在胸前,目光下垂看到腕上的白金镯。这是我身上他唯一留下的东西,我想过很多次,哪怕花重金也在所不惜,要把它熔断弃去;但不知为什么,总是一念闪过之后作罢。   忽然轻轻扬唇笑了,为醍醐灌顶般地清醒笼罩——刚才真的是他,他真的出现在了这里。他那冷漠的表情也是真的,虽然是那么遥远,但却是真实存在的。   只有佛祖才会宽恕众生;人,永远只原谅自己。我们都渴望被爱被珍惜,但得到这一切却是如此不易……   “小姐,我可以坐这里吗?”   慌忙用纸巾擦一把已盈出眼眶的泪,不好意思地抬眼看看面前说话的人。一个近三十岁的男子,相貌还算端正,当然正装得体——能出现在这里的人,相貌不用太出众,气势只要够得上人中龙凤就行。   “当然可以。”我握住酒杯点点头,笑得很有礼貌。   无聊,跟陌生人聊聊天好了。   “小姐怎么一个人?这种场合,大家总恨不得多认识几个人……”   “一听您的语气,想必定是会议的主角,我不同,我跟年会没有丝毫关系。只是陪陪朋友。”   “那朋友呢?”他追问。   我抬头看他一眼,他很多问题诶。   很久不习惯跟陌生人聊天了,已经忘了必要的开场白。想了想叹口气,还是诚实一点好了,没必要对每个人都戴面具。   “她被安排去相亲。”   “相亲?”“呵呵。”对面落座的男人笑起来,似乎很诧异也很开心。   这有什么?在这种场合相亲有什么不对吗?这是平民女子唯一能接触财富显贵的契机,用来相亲有何不可?   他笑得放肆,唇间露出的白牙,整齐得可以用森森来形容。   “我叫兰必成,是阿芙兰传媒的总经理,冒昧地提个要求:和小姐一见如故,可以知道小姐芳名吗?”   “您不用这么文绉绉的,”我淡淡地笑,语气里也含了几分莫名的嘲讽,“我喜欢说话直白,不用这么客套。”   “因为我是作家,写书的,习惯玩弄文字。”   听到我最后一句话,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亦带了几分百折不挠的兴趣。   “哦?美女作家?请问出版了什么作品?”他眼里荡漾着浓厚的希冀,“那我们有得聊了,阿芙兰传媒除了影视、也做文学推广,如果小姐有什么作品需要改编剧本,可以跟我们谈谈。”   天哪,撒弥天大谎居然也没躲过陌生的纠缠吗?   不愿意做一个自己爱得发狂的人的宝贝,却愿意接受毫不了解的、对其一无所知的男人认真的挑战;当我认为我独立的时候,竟然发现那种坚强只是一种虚张声势的自我安慰。   可是我却突然觉得继续下去很好玩。   我一本正经地看着他,“不好意思,我还没什么大作面世,误打误撞来了点兴趣、不过小试牛刀一把;而且我就算写了,也不打算出版。”   “那为什么呢?”他带着不解的疑惑看我。   “文化是一片浩瀚的海洋,古往今来的每一本书,不过是这海洋里的一滴水;过去历朝历代文人墨客,亦从不为求名逐利而动笔写文,所以流传下来的诗歌文字,经历千年传唱,历久不衰。而现在的书,纵使写出来又怎样?是作者谋利、出版社谋利、还是整个社会谋利?一本书炒红了一个作者,他为了世人持续的赞美,为保持自己的市场地位,语不惊人死不休;而匆忙地改变自己的风格,疲于奔命、耽思竭虑。当文字为了利益而生,为名气而苦求璀璨,那它已不纯粹是文学。我只求能默默地写,这一辈子我活到老、就会写到死。写自己的心情,写人生的故事和感悟,只求与有心人共勉之。”   “只求与有心人共勉之……”他喃喃地重复我的话,看着我的眼里含了愈发浓重的深意,“小姐真的很特别……”   七十一 锋芒毕露6   原以为今晚会灰溜溜地独自在角落无人问津,没想到兰必成的出现,让我今晚难得寂寞。   国内某高校毕业,后又去英国深造,之后回国依靠祖辈支持,创办阿芙兰传媒,几年之内瞬间成为国内十大传媒之一,海龟的蝴蝶效应不能说不是必备手段。   三十岁的他,朋友圈与我先前观察的四十岁群体又有不同,以海龟高学历为主,年轻有为、开朗豁达、活力四射、热情奔放。其间有人快人快语,亦有人深谙社交之道,目光故作老道深沉,却不过是一副乳臭未干的面孔——这类人一看就未经历社会的大风大雨,靠祖辈荫庇游学各国、有朝一日结识手握国家重权的一干人等,刚刚经手的事业,如金鹏展翅、立时在国内腾空万里。   但,这种场合,对每个人无须深知,不过见面如故就够了。   他的朋友对我并不好奇,也许在圈子里漂亮女人见多了,审美已经麻木。   不过,我总是不甘冷清的,他们欧洲、美国的文化神侃一圈,我总要插点话进去,表示我不是个喝得半醉的木偶。   “你说,为什么男人和女人要接吻呢?”一个不到三十的小伙子,开始这个饱含生物科技的话题,“兰必成,你最聪明也最老道,解释一下。”   兰耸耸肩,不置可否地抿口酒,“古代意大利发明了酒,但很稀少。除男主人之外,妇女是严禁饮酒的。妇女违反禁令将偕其丈夫一起受到严厉的惩处。因此,那时的男子外出时都提心吊胆,惟恐妻子在家中违禁饮酒遭到杀身之祸。所以外出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俯下身来,把鼻子凑到妻子嘴边闻一闻,是否有偷饮的余香。久而久之,这种闻唇的举动便发展成为接吻了。”   我崩弹着酒杯杯壁也不甘寂寞,“不过我还知道另一个传说:上古时代男人出去狩猎,本能地疑惧自己的妻子会被人所乘,相偕饮酒作乐。于是,男人一抵家门,便把舌头伸进女人口中,探查有没有酒及其他可疑食物的味道。同样道理,女人也为保证清白,丈夫进门时自动把口张开让他嗅闻。欧美一些国家的家庭,都有夫妻一方出门和回来时,先接个吻的仪式,可见此原始遗俗流传迄今,经久不衰,功不可灭。”   兰必成对我很有兴趣,目光总是随性却暗含深意地观察我,我执杯痛饮故作视而不见。他对我的兴趣——天知道是哪种兴趣?   这样的男人,身边何尝没有女人?无须憧憬亦无须幻想,今晚不过是灰姑娘,穿着水晶鞋在这里纵情而已,我的王子并没有出现……   漂亮女人总是容易吸引男人眼光的,若漂亮里带点与众不同或本质上的*不羁,就更让男人耐人寻味了。   本来抱着展示自我、放松一刻的心情而来,见有人欣赏,又何必要黯然一隅?索性放开了手狂欢而去。   上流社会的社交舞,总归不能让我挥洒自如——太多的规则,让人不敢越雷池一步,稍有放纵,登时贻笑大方。兰挽着我舞了一曲,忽然凑近我耳际,语气暧昧:   “Icis!你是不是喜欢迪厅?我看那里的气氛比较适合你……TESCCO环境不错,我常去……”   看见他目光里闪烁着若有若无的希冀,傻子也能看出他从这具皮囊里、需要看出点什么,我两指捏着酒杯,偏着头盯着他看,忽然莞尔,心情如同接应了招降书般大好起来。   “好啊!”   跟他去地下车库,刚要上车,却想起我的驼绒大衣还在岳惠的车里。不知今晚我以什么状态回家,外衣必不可少诶。外面天寒地冻,穿着V领丝绒裙的我,离了灯火璀璨的酒会气氛和车子里的暖气,活不了。   “等着我。”跟兰简单告别,重返酒会大厅。   找到岳惠,还没开口,她已挤着眼睛问,“怎么,不用我送你回家了?”   “有车夫。”我的回答含蓄亦模棱两可,淡淡地,“帮我去车里取衣服。”   七十一 锋芒毕露7   重返兰必成的车,轻敲车窗,无人应答。   诧异地倾身从没有贴膜的前挡风窗去看,驾驶座空空荡荡。   怎么回事?难道他也去大厅找我了?不过才一刻钟而已,好没耐性哦。   正要离开,听到奥迪车的后备厢里发出若有若无的声响。走近凑着金属盖听听,真的有声音诶。   心下大骇。发生了什么事?!   手下意识地去扣后备厢的锁,没有钥匙,它自是纹丝不动。   身后响起一个阴森的声音。   “好奇吗?想看看里面是什么?”   我浑身僵硬,还没有回头,一把亮晶晶的车钥匙已经放到我的脸前。   遽然回头,对上的是唐志林,那阴晴不定,眼神幽暗的脸。不是气得不轻,就是恼得不爽。此时虽然脸上皮笑肉不笑,但却难掩内心深处的阴寒。   “哼哼,不敢劳大姐动手,”他语气古怪,收回手中钥匙,越过我去,打开车后备厢。   我大吃一惊。   蜷缩在里面的,居然是身高1米七几的兰必成。难得这么人高马大的人,委屈在这方寸之地。他双眼被蒙蔽、嘴被堵上,四肢被紧紧捆绑,还在不甘心地挣扎。   在这样的公众场合,他们堂而皇之地做这种事,如探囊取物般轻而易举!   要是今晚我忽然改变主意,不来寻他共往TESCOO,又会发生什么事?   “你们——!”   怒不可遏地回头,却发现志林早没了踪影。   这个混小子,非学他哥黑道那一套吗?草菅人命、随意践踏人的尊严?   上前手忙脚乱地给兰松绑,他自己迫不及待地拽了眼布、扯了嘴里的东西,连‘呸’几口,愤怒的脸色铁青。   他从后备厢里站起来,拍拍身上西装沾染的尘土,目光恶狠狠地盯着我,凶凶地盯着,一言不发。   我心头直发毛:干嘛这样看我,关我什么事?   他旋即转身走去驾驶座,砰地一声关上门。留下呆呆的我,手腕上挂着大衣,不知所措。   唐志林在身后无声无息地出现,语气带着冷嘲热讽。   “小子真没胆,我告诉她你有已经有两个男人,刚刚还堕过胎;他立即打算不等你就走;我看不过,强留他等你来着……”   他竟然如此恶毒中伤我!我愤怒地回头,“滚!——”   志林脸上遍布阴云,阴阳怪气,“我哥专程回国,想跟大家过圣诞,也看看恰伊莎。我呢,本来想把你做为圣诞礼物送给我哥。没想到,你这么快就重拾*、打算移情别恋了,不过你也要有所选择好不好?至少你想要的男人,怎么着也得够资格,跟我哥比比的……”   “唐志林!”我乜斜着眼一脸鄙视,“真没看出来,你现在做事阴险恶毒、心狠手辣、厚颜无耻,越来越象他!甚至青出于蓝更甚于蓝!他都有心要出来,你呢,却陷得越来越深!跟我还玩这一套,你浑身上下哪还有一点北大毕业生、正派人的样子!”   他断然斥道,“少跟我说什么大道理!你还不够资格!就问你一句:我哥平安夜在阳明山,你去不去?!”   “你也太小看他了,他现在身边女人左拥右抱,艳福无边,我去做什么?一个不相干的人,犯得着去给他当电灯泡!”   “你!——”志林原本阴沉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转身要走,他从身后狠狠推我一把,高跟鞋无法平衡,我连人带包死死摔在地上。   “你会跟一个女孩子动粗!?”我又气又怒地大叫,“还是不是男人?!”   “没见过你这样的女人!”他恨恨地说道,“他表现得像狂蜂乱蝶,还不是拼命为了忘记你!不识好歹,好心当驴肝肺!就你这样的!不教训你,我就不叫唐志林!”   他低头瞥上我7公分的高跟鞋,突然脸上露出诡怪的笑,   上前下蹲扯掉我的鞋,我吓得呀呀大叫,“喂喂!你干嘛!”   他不理,可怜我穿着薄袜的脚,瞬间暴露在阴冷的气温之下。   他丝毫不以动容,反倒心安理得。又抢了我掉在地下的大衣和挎包去,提着鞋子愈走愈远,走到离我十几步远,突然回头,笑得恶毒,“廖冰然,你没资格怨,比起你整我哥的手段,我拿这招治你算轻的!”   对上我恶狠狠的注视,他也丝毫不畏惧,哈哈大笑,“放心,你死不了,最多在这里冻一晚上,然后感冒发烧。我倒是盼望着你卧病在床,然后明天有个男人去给你喂药!”   “记住以后别出来在男人面前搔首弄姿、活蹦乱跳的!我很不爽!”   “廖冰然,拜拜!”他带着得意的笑扬长而去,不远处就传来车子发动的声音。   我穿着袜子站起来,脚踏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瞬间全身冰寒。   “唐志林!你这个大混蛋!王八蛋!”我又气又恨,冲着远处那辆移出停车位的车子大吼。   七十一 锋芒毕露8   瑟缩着笼起自己光突突的臂膀,本能地光着脚在水泥地上活动着,偌大的停车场,曲终人散的人们纷纷来寻车开车离去,我不忘低着头躲避陌生人的目光,尽量往岳惠汽车的屁股后面躲。   衣服好薄,且不能蔽体。隆冬的停车场,阴风阵阵,我冷得上下牙直打颤、身子本能地蹦蹦跳跳,语气也越来越恶毒。   “死岳惠,你怎么还不来?!”   唐志林损到家了,害我亦不忘绝我后路,杀人也不过狠毒如此——我没钱、没手机;光着脚重返大厅,还不知要在那里独自逡巡多少步?这样狼狈的身影若被新闻有心人看见,明天是否出现一个头条——   ‘赤脚女寻爱企业领袖年会’   我宁愿冻死,也不要被口水淹死,我又爱面子,就算不上头条,若被熟人看见,今后还怎么在金盛混?   只有童年时在一个遥远的小山村,才有这样赤脚立于寒风中的体验,那时我仿佛站于村庄之后的山巅,没穿鞋,是因为真的没钱买。   志林这样伤害我,不就是为了成全他哥,成全什么?成全我成为他的情妇之一?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伟人的话总是很有前瞻性的。我觉得自己此刻的境地,用这首诗形容太过贴切。   这世上我所觑睨的自由之路,走得有如此艰难吗?   我不是逃避,只是觉得自己没有能力面对;我太自爱,一如十年前的选择那么坚定。在知道这爱里得到的是苦难和血腥,伤害和空前的困顿,让我找不到自我,找不到我最好的存在方式,我只能选择离开、毫不犹豫。   虽然时时想起他,总觉得他是我人生不完美的斑点、永不愈合的伤疤。但那又如何,我只是我,只想用自己的方式生活。   爱是冰的沸点,火的冰点。谁是冰?谁是火?冻的是谁?烧的又是谁?   ------   志林坐上车,脸上不无得意的笑意。   这个酒会,哥早就离开了,不知道是不是去找楚希雯。   他实在搞不懂哥回来之后的心思——   今天中午哥约楚希雯出去吃午餐,之后又不远百里送她回顺义,让他惊愕不已;说他打算重新开始,不再想廖冰然似乎又不对,因为他黝黑眼睛里闪烁的,永远是似有若无的淡淡笑意;从昨晚回来,他一个人呆在房间,怔怔地看着那卧室内小房间姹紫嫣红的陈设,若有所思……   这样的哥,说不上失意还是得意,身边的确伴着美人,但那颗能够沉溺情爱的心,仿佛已经死了,总之,他唐志林看得透:哥对楚希雯,和对廖冰然的热情与激动,完全不在同一个层级。   他恨过廖冰然,几乎要恨到骨子里,形同水火、势不两立;最恨的是那女人完全不把哥的生死当回事,短短几个月过去,真的脱胎换骨、活得相当滋润;今天酒会上遇见,笑餍依旧、美貌如花;更可恨的居然开始梅开二度,霸着白天龙不说,还招惹新的男人。那个兰必成他在圈子里有所耳闻,亦是有名的花花肠子——   “廖冰然,你丢人不丢人,说你清高吧,你跟谁跑不行、跟这么个烂人……”   他倒不觉得自己亦是圈子里闻名的烂人一个,要比猎艳寻奇的本事,他可并不输于兰必成,可是,谁要动他哥的女人,那是绝对绝对不行!   突然想起来什么,拿出手机拨哥的电话。   “喂,哥,你在哪?”   “贡院。”   “怎么?”志林有点吃惊,他没去找楚希雯?   拿不定哥的心思,本来想把廖冰然的糗样好好跟哥讲讲的,但突然之间,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选错了立场。   “那个,嗯,廖冰然,”志林从来有事不瞒他,开着车开口,“她今天也来年会了……”   居然哥没什么反应?淡淡的语气,“哦。”   志林直纳闷,哥到底怎么想的,这么冷淡?那么,是不是代表,他根本就对廖没什么兴趣了?   心下窃喜,带着点激动要把自己的杰作和盘托出,“哥,你不知道廖冰然今儿有多险!兰必成看上她了,要带她走,她居然打算跟兰必成走、出去过夜!那不是一有名儿的烂人?我想都没想就拦了,找帮人把那小子揍了一顿,他敢动她,真是吃了豹子胆!”   哥沉默地在听,没有任何回应。仿佛真的,那只不过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人的故事。   “呵呵!”志林有着莫名的兴奋,“姓兰那小子真不是一般的淞,挨一顿揍就老实了,把廖冰然甩停车场、撂那儿了。我心里这个乐啊,趁机整了整她,把她衣服扒了、鞋脱了,索性让她在地下停车场冻个够!——她不是叫冰然吗?我让她冻成冰棍!哈哈!”   他得意的笑还没有结束,哥那边的呼吸已经开始急促起来,“唐-志-林!谁让你整她?!”   志林的嘴巴狠狠地合上,从电话里传来的语气显得极不耐烦、亦极暴躁。   “她在哪儿?”   “我抢了她,她的包,估计她走不了,还在停车场……”志林吓得有点结巴了,“我,我只是打算教训教训她……”   “她还轮不到你教训!”哥阴沉的语气里饱含怒意,电话瞬间挂了。   志林有点傻,这算干嘛?哥到底会干什么?!   七十一 锋芒毕露9   他本来是有按部就班、又能让她乖乖就范的一整套计划的。   但唐志林,这臭小子总是坏他的事!   这样寒冷的天气,滴水成冰。他见过她身上的裙子。看她第一眼,他的目光其实就象被摄魂般,被她躯体曼妙又柔和的曲线吸引——那件秋装的裙子不是他挑的,但穿在她身上,很美。   气色不错,唇红齿白,卷发亮泽,身姿婀娜;她自己亦不知道吧,她举手投足,容易吸引人的目光,偏偏她的笑淡如行云流水,仿佛没把一切放在眼里。让他也忍不住开始收敛心底里陡现的惊喜和心动,装成一本正经。   天知道他费了多少力气,才在她面前装得远隔重重山水,丝毫不以为意,漫不经心的表面,实际上内里的心早已*、激动万分。他整个人都快裂开了,一边是蓄谋已久的降伏计划,一边却是根本无法自控的情不自禁,恨不能上前就攫取红唇、尽情拥吻——   这个迷魂的小妖精!   若是志林的所作所为不让他知道就好了,但,他脑海里一浮现她穿着那裙子在风中瑟缩的身影,就忍不住、忍不住隐隐地疼……他宁愿,受这苦的是他自己。   而现在,他心急如焚地前来英雄救美。这该死的小妖精虽然抱肘冻得瑟瑟发抖,对他停车在她面前、不耐烦地按喇叭,居然目不斜视。   他深呼吸一口气,平静了心绪,对着后视镜展露了一个深有意味的笑容。   打开门下车——   如果不得已游戏提前开始,那就从今晚开始吧。   ------   等了半天岳惠,岳惠还没有出现。事后我才知道,她那晚没来取车,已经和刘子玉走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   嘴唇都紫了,鼻子里有显而易见的清鼻涕,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哭了,脸色青红相间;更狼狈的,是我不停互搓的脚背,搓了半天,身上没什么热量,一点用都没有。   酒算是白喝了,在风里愈发显得冷。说实话,我已经没有勇气继续下去了。   不理会他、和他僵持了不过几分钟,他就气定神闲地下了车。   说实话,要是说这么整我仅仅是志林的主意,打死我都不信。志林逞凶,他断后安抚,这个如意算盘再简单不过了。   当他走到我的面前,不知是因为寒冷或是又加上了恐惧,我抖得更厉害了,用筛糠的来形容一点都不过分,麻木的脚已经快站不住了。   他贴近我,与我的距离不过5公分,我沉默地盯着他的脸,身体还在抖个不停,目光因为身子的不安分也漂移起来、无法聚焦在他的脸上。但即使如此,在他的脸上我也看不到一丝嘲笑、幸灾乐祸的表情。   他看着我,表情越来越凝重,浓眉纠结地越来越深,不发一言,我也能体会到我们之间的战斗——   “我就是不走,我宁肯冻死。”   “那你就冻着吧,我眼睛都不眨地盯着你、看着你,看你能捱到几时。”   “那你就看吧,我不会认输的。”   “怎么样,你还能坚持吗?”   “我能。”   在以上的问题重复往返,我们用目光互相斗争了三个回合之后,他忽然一伸手,将我紧紧地揽在怀里,终于不愿再沉默地斗争,狠狠地挤出一句话,   “蠢女人!你非要让我的心痛死不可吗?——”   语气原本沉闷,到最后一个字开始咬牙切齿亦开始歇斯底里,最后又变得万分严厉,“啊?!”   他的力量大得吓人,将冰块般的我狠狠地按在他敞开的大衣内里。就象钱落袋为安的感觉,我一定是他这辈子最觑睨的稀世奇珍,拥有了我,他将心满意足。他的胸口和身体,都好温暖、好温暖。我抽搭着呼吸着那丝热气,象吸血鬼对血液的执着般贪婪。羊绒质地的大衣,毫不吝啬、亦毫无保留地把他体内体外的温暖传递给我……   我想他,想念他身上沉稳的气味,想念这样温暖又呵护的拥抱,尤其在我此刻象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孤苦无依、饥寒交迫的时刻,我更是忍不住地犯晕,把对他的怨气和恨意,一股脑地抛到爪哇国去。   他在吻我的头发,冰冷的头发,触唇即寒,他自上而下,忘情地吻着,亦呵着热气。   “你就象块冰,一样地冷……”   此情此景,这句话语意双关。   我愕然睁目抬头,还没反应过来,却被他一把凌空抱起。紧紧地倚着他的胸膛,象冰块一样的双脚被握在他的双掌里。   七十一 锋芒毕露10   “唐志林!——我真得杀了他!”他恶狠狠的语气,小声咒骂。   我血液开始缓慢流动、终于上下牙不再打架,说话却不忘咬牙切齿、带着深仇大恨。   “我同意!”   他抱我坐上后座,我的整个身子象孩子般蜷缩起。他的双手、躯体、怀抱仿佛就象一床温暖的棉被。我的两只脚的掌心,笼罩在他的大手掌里。   “然然,你是我的宝贝……”他忘情地在我耳畔呢喃一句,双额相触、鼻尖抵着我的鼻尖,闭着眼感受着心如潮涌般的狂喜。   “你倔强得,真让人生气。”他火热的唇吻着我冰冷的脸,呵着热气感化那些拒绝温暖的皮肤;一忽儿不再拥我那么紧、凝神细细地审视他曾错过的那些时光,在我的脸上、身体上留下了怎样的变化。黝黑的眼珠,随着我起伏的呼吸,瞬间凝出了几许*;坚定的眼神,闪烁着易燃的火花,忽然他的唇狠狠地下压,紧紧地吻在我的唇上。   就在这里吗?这是停车场!车来人往,贴的膜颜色再黑,也能看得见宽敞的后座上,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女人在做什么。   我抹了很艳丽的唇膏,是章子怡曾做过广告的那款,水晶珠光的亮色。他总是对女人的唇膏过敏,仿佛只有在我嘴唇素面朝天的时刻才愿意深吻。但现在他却什么都不在乎,带着要占据、攫取亦或强夺的力度,就像狗遇上鲜美的肉包子,一旦沾惹、绝不放口。   车里早早有所准备、开了暖气,身体开始暖和,他一离开我的唇,我却下意识地连打几个酣畅淋漓的喷嚏。声声悦耳亦大力,胸前紧裹着的、他外衣的衣襟都被我剧烈的动作震开。   我头枕在他的臂弯,眼里却烟聚了几分迷茫:我们的开始,就是一件他的外衣,而在今天、相同的场景真是巧合。   懵然惊醒,如被农夫在田野里觅得冻僵了的蛇带回家、温暖苏醒过来的蛇反倒咬他一口般,吐出冷静的一句。   “为什么,还来找我?”   他听到我没心没肺的话,刚刚热烈起来的全身如入冰窖,整个人都僵住。   目光里瞬间警醒闪烁着、伏击仇敌般凛冽的光。   他轻轻地放开我,面色回归曾有的一潭静水,语气寒凉深不可测,亦带了几分玩世不恭。   “来带你回家。”   将他的外衣覆在我身上,谨慎地如盖被子般地掖严,躬身下车坐上驾驶前座。   回‘家’?谁的家?   我静静地躺在后座上,蜷起身子,眨巴着眼睛,故作天真地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不回头,语气冷冷,“不是要做我情妇吗?你生病不能陪我上床,我就少一天快乐……”他回头,眼神里闪烁魔鬼般的笑意,“你说我是不是要,保护自己的权利?”   情妇?   他真还记得这个约定?亦或戏言?   我才不要!   惊得要跳起来——这温暖不是白得的!我要快逃!   他手更快,我刚动的心思,他就知道,“突”地轻微一声,车锁全落,他系上安全带回头对我邪魅一笑。   “今晚,我就很想要。”   -----   -----   曾经在心里想象过无数次,若今生再见他,是冷面相向,还是心泛无穷涟漪?当这一天再来到时,没想到没有丝毫预兆、亦没有一点悬念。   他来了,他就来了。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那一刻所有的想法原来和现实相比,都是空白的一片,根本微不足道。   偶尔也想过,从此后贤良淑惠、把他当作今生唯一爱过的男人,虽然这是谎言,但他的确是我曾经最爱最爱、爱到骨头里,中毒身亡都要含笑而死的那个。为这份爱守活寡,在这纷杂的人世中应对蹉跎的伤感、铺天盖地的引诱,给自己戴上枷锁;从此错过任何其他的风景,亦毫无怨愤;直到有一天成为更老的女人,老得只能装下关于我和他的、这份微薄的记忆……   只为一个人、只为一份爱而活,我常常想我不是圣人,根本做不到——   即使他烙上的印记,但我亦会竭力去抚平。谁离了谁,还不是一样地要享受人生、享受生活?   被温暖的蛇的身躯复活,我带着暗含刀锋的笑,森冷地坐起,在他背后开口。   “楚希雯怎样?床上功夫你可满意?”   他沉默一秒,从后视镜看我一眼,面色平静丝毫不起波澜,答复就像评价一种新上市的蛋糕。   “还不错,不过我比较恋旧,今天有意想尝尝以前的味道……”   我整个人瞠目结舌、都要呆掉。   七十二 冰糖交战1   到达,我被他强拖下车。   “放开我!——我不去!——”   停车场响起一个凄厉的女声,在空荡的空间里显得更为恐怖。   他气得脸都白了,抱着我、不顾我的踢打敌对,紧紧钳制我身躯的双臂力量奇大。   目露凶光,语气冷硬如铁,“给你两条路:一种是我给你一掌、打晕你;一种是我再给你脱得更彻底,把你冻成冰块回去再解冻……”   他一语既出、我心存忌惮地立即噤声。两条路,我都不想选。   给他一个能千刀万剐他的仇恨眼神,他居然淡淡一笑,脸上锐利的轮廓变得缓和。将已顺从的我,在胸前靠了靠,抱起就走。   上了空无一人的电梯,顺利从地下直达高高楼层,一路居然没见半个人影,我企图有人救命的心,登时咽回嗓子眼里。   这里我来过几次,已很熟悉。   快近他的房门,有安保般的马仔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我一见之下,将头深深埋进他的臂弯——这辈子都没象这样子、羞死人……   却不曾想一瞥之下,这天杀的男人脸上荡漾着一丝难得的温情笑意,似乎我主动投怀送抱的依偎,又触动了他凡间情痴的哪根神经……   房间温度适宜,我穿这样的衣服正好。他进门快速几步,将我摔上那精致的沙发。   我还没坐稳,他已上前卸了我的丝袜,又皱着眉催促道,“衣服脱了,快去泡个热水澡……”   他稳扎稳打的命令,让我心底泛起小小的抗拒,实在无法适应这样风行雷厉的他,轻车熟路、这么老道……   他见我坐着不动,好笑地又过来轻轻拍我脑袋,“快去泡泡,不然会感冒……”   原来是这样,我刚刚松口气,他盯着我的脸,却陡然泛出邪魅的笑意,“要不然,我来脱……”   “不要!”   我手握胸襟,如烈妇贞女般抵死反抗。他脸上的阴云飘荡几秒,冷冷放开我。   我赤脚奔去熟悉的卫生间,三下两下脱得精光,不假思索地跳进水里——真的好温暖、*。闭上眼睛感受按摩浴缸的温柔水流,再睁眼,发现他近在咫尺,换了蓝色浴袍、就坐在我身侧。   他的目光*裸、毫不掩饰地看着水流润泽之下的我。   光溜溜的一具身子,不过有几道用了疗效最好的药、亦无法去掉的疤痕……我慌乱地想着,眼睁睁地看着他真的、真的大力扯掉浴袍就下水。   惊得几乎要坐起。他已在我身侧轻轻按住我。   湿润的手掌毫不犹豫地在我温暖的躯体上流连,眼神迷恋中带着专注,爱不释手般地、撩拨着满含气泡的水珠,一点一点地侵占、攻城略地,乐此不疲。   显而易见的企图,饱含情欲的抚摩,正如他自己所说,今晚很想要。   他的动作太直白,直白到野性也无以复加。动物学上的一个原理:*的行为,只有雄性发挥其积极性,方为可能。情欲中的男女,男性特别希望能触摸到女性,这是由于他希望能把双方的亲密感具体表现出来,希望在内心里得到确认。   他的欲望*裸、失去了曾有的含蓄和等待。   这要命的感觉是粟栗花,美艳绝伦、让人爱不释手,但长久沉溺,又不知会哪天死去。   太熟悉的暖流在身体里徜徉,四处奔逃着溃败的抵抗无处可去,心房冲撞着接受和拒绝的两种感官,他在我耳畔呢喃,闭着眼感受着水中躯体的柔滑顺从。   “然然,你要爱上我、爱上我爱你的感觉……”   他在水中将我一把抱起,随着我挣扎不休的动作一跃而起的,是满缸的清水,颤颤着溢出,象瀑布般地在彩色的地砖山河间流淌。   将我象婴儿般裹上纯白的浴袍,在他的怀里挣扎的间隙,反倒将我们两个人身上的水都擦干。他眼底泛着深不可测、亮晶晶的光芒,盯着我的眼睛,将我整个人舒展、放在他那张硕大的床上。   火热的躯体覆上我,唇角泛着坚定的冷酷——现在真的要开始了。   “等-等等!”我结结巴巴地开口,做出一副咬舌自尽的大义凛然。他目光清冷地盯着我,如同冷冷守候的猛虎面对羔羊,仿佛下一步无论羊跑不跑,他都会下嘴。   可怜兮兮、悲切万分地开口,“我,我肚子有点不舒服,要上厕所……”   偷偷地看一眼他无可奈何的表情,心里却简直乐开了花。   嘿嘿这招够狠,他明显偃旗息鼓。   七十二 冰糖交战2   裹着睡衣奔去,的确着凉,肚腹剧痛不已,在卫生间里愁眉苦脸、使出吃奶的力气对抗生理反应,恨不能今晚不再出去,在卫生间里就此溺毙。折腾良久、忐忑不安地挪着小碎布出来,不知该如何拒绝他下一刻的‘*’;却见他居然已经穿了睡衣,衣冠楚楚地坐在太妃椅上。膝上放了一台笔记本。   见我出来,轻轻抬眼,语调温和却不容拒绝。   “过来。”   椅边小几上,放了两颗药、一杯水。   走到他面前,他伸手拿药和水递给我。   “一颗防感冒,一颗治肚子。”   哦,不打算用强了?我脸上一红,却是松了一口大大的气,不假思索地端起水,一饮而尽。他静静地看着我复杂变化着、不休不止的表情,忽然莞尔一笑。放松的眼神里,闪烁着陶醉和痴迷的意味。   被他*裸要吞噬我的眼神赫赫注视,我只能,羞赧着低下头去。   他把那小巧的笔记本放到我眼前,口气神秘,“不看看这个?”   是一段视频文件。我狐疑地看他一眼,“什么东西?”   他拉我坐下、揽我入怀,笔记本挪到我腿上,示意我自己看。   不过第一眼,我就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是一个女人——50多岁的样子,面容显得很沧桑,但是眉眼、轮廓仿佛又很熟悉,说不出在哪里见过一般。我刚要回头问他,他的脸已经凑近我的耳畔。   “然然,这是你亲生母亲。”   我几乎惊得要跳起来。   这是一生中,最后一个跟我有血缘关系的、活着的人。后无来者,没有孩子,代表我不再有血缘至亲;前无古人,而她是现存的唯一。   她是我在梦里无数次出现过的女人,只有模糊的身影,从没有具体的面容。那些我匍匐于暴力、毒打和被重重压制个性、束缚自由的童年,我没有一次不在独自疗伤的时候,梦想过她突然出现在我身边。毫不犹豫地抱住我,远离来自没有血缘的陌生人、和这个世界给予我的所有伤害……   当我静静看着照片,努力从她的眉眼找到我相貌蛛丝马迹的渊源,这种感觉,无异于在现实和虚幻的边缘去找另一个自己的复制品。没有任何预兆地,我看得目不转睛、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闭塞的小山村,草木荒芜的小路蜿蜒曲折。她的身影出现在破败的土砖房里,满院子的鸡鸭在奔跑,应该是在冬天,院墙里见不到一丝绿色,她穿着普通村妇惯常穿的土制棉袄,梳着中年女人必备的发髻。   “她在哪儿?”   心里涌起浓浓的亲情,心里泛起强烈的酸楚,弄得鼻息沉重亦含了泪意。这份动情、动容不仅仅是对我母亲,更有浓烈亦心悦诚服的感激——我知道我有亲生母亲已经26年,但我从来从来就没有奢望过、今生能得到她的消息。   养母与我性格不合,恨不能将这秘密带入葬身的黄土;我只知道当年生母不堪家庭暴力离婚、迫不得已弃我而去;生父又将我转送他人。那没有丝毫温暖的童年已然逝去,我渐渐淡忘了那些曾经的期盼与憧憬……   “湖南的某一个小村,是你西安的妈妈告诉我的……”   他从背后笼住我的腰,热烈的鼻息在我的耳后流连,轻轻叹着颤抖着的呼吸,仿佛这是游子漂泊一生,终将回来的地方。   “然然,她是你唯一的血缘至亲了,但是,从此之后,还有我。”   “然然,我曾伤害过你,但我向你发誓,我宁肯不要我自己的命,也想保护你……不要再拒绝我、跟他离婚、跟我好好过日子……我带你去做你喜欢做的任何事、带你去感受这世界不同的风景……好不好?……”   爱情里,很多突出的都是伤害和无奈。因为有人说过:世上唯独有两件事让人无法自拔,一是牙齿,二是爱情。   他轻吻着我的耳际,嗓音带着颤抖的性感与暗哑,如同在诉说一段往事,动情亦动容。   “我试着忘记你,强迫自己不去想你。我对自己说:这件事你一定要做到,就如同和乌卓做生意,就如同和高官打交道,就如同创办巨丰,如同在美国经历黑帮的枪林弹雨;不管有多难,你都要去做到。”   “我害怕爱你,会再次变成伤害你。害怕那种噩梦般的感觉,亲眼看你死在我怀里……”他脆弱的语气里,有着情不自禁的哽咽,在这刻就象一个无能为力失去一切的小男孩,心脆得象玻璃,一碰就碎。   我的心最柔软的部分,为他的伤心而痉挛。我怔怔地看着他,手情不自禁地抚上他的脸、他的额。他沉痛的表情因我主动温柔的举动,忽然变得抖擞、精神百倍。   “但是我发现我失败了,我很痛苦。我不能把离开你、忘记你这件事,等同于我所有以往做的不愿意、不快乐的事,那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痛苦。”   七十二 冰糖交战3   “长久的等待是容易让人厌倦和疲惫的。”他轻叹一口气。   “如果没有结局,那就占据你,虽然这个目的,显得毫无意义。但至少得到你的人,离我想要的幸福还是比较近。”   他握住我在他面上沿袭而上的手指,紧紧地握在掌心里。   “一生太短了,我再也等不起!这一辈子如果想要一个女人,已经到了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的程度,那么没有别的,只能说明我需要她,需要到就像必须的食物和水。”   “谢谢你给我这两个月时间,来让我冷静。可惜,我最后得出了结论,”他黝黑的眼眸象一泓深潭,深深地盯着我慌乱的眼眸,“不管你还是不是爱我,我想要你!我就要你!我要每天随心所欲地拥有你!把你人生中剩下的最后日子牢牢抓在手里!就好像我爱你今天,明天就会死去!我可以用你能接受的、你不能接受的方式对待你,我可以整夜抱着你,抱得不松手,抱得你已经窒息、哪怕你再张牙舞爪地拒绝、或伤心地哭泣!”   “但是,绝不会再独自忍受寂寞!我绝不会再傻傻地虚度光阴!”   “即使爱就是伤害,伤害你我也要拥有你!”他眉宇间闪烁着决绝、不容忤逆的霸气,“我做为一个男人,这只想占有你这样一个女人的命运!无论你多么不情愿、多么痛苦,我都不想再去在乎、去介意!”   “我要让你知道:你就是我的!你生来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我!”   伴着这狂乱亦坚决的语气,缠绕我的是他浓烈如火的吻。那刚硬的唇只有在触及我的唇瓣,才把那丝强硬的力度化解了一些去。他啮咬着我脸上的每一处,手大力地抚住我的发际,知道我痛,亦不放手。   离开我的脸,他眼中闪着邪魅若魔的光,“廖冰然,我就一句话:除非你死,我才让你离开。若我先死,我恨不能让你陪葬!但若你先我而死,我会先葬了你,但最后我入土,还会跟你同埋一穴!”   “这一生我不放,来世我还会想尽办法再约。除非你在阴曹地府有办法摆脱我,否则,我绝不放手!”   我唇边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对上他恶狠狠的坚决,却无言以对。   他变得好强硬,非我所知之他;亦让我无法掌握,话说得如此坚决,我还能怎样反驳。   但是,我还在怕。怕这份情的结局、怕他给我带来未知的因果,怕这美好的愿望只是南柯一梦,他毕竟、这一生难得‘平安’。   “一生很长,我没必要跟你争什么口舌之快。”我抽出他掌心里的手指,语气里含了莫名的沧桑,那句话听起来是心不甘、情不愿的万般无奈:   “如果,你在现实中真的已没有更好的、别的选择,那就选择我吧……”   他目光因我的淡然,忽然变得凛冽、清绝,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满腔深情似被悬崖勒马,表情瞬间凝出重重阴云,十分认真、恶狠狠地吐出一句,   “告诉我!如果这次我真的死了,你,会怎样?”   我怔怔地看着他,不知如何作答,他已紧握住我的肩,不甘心地狠狠摇晃。   “你说,你知道我要死,是不是根本就不在乎?!”   伤心至极的回忆,那本未尘埃落定的猜想,在我此刻木讷的反应里,竟然得到了见证。他坚毅的脸部轮廓线条变得尖锐,狂乱的双眸里染上薄薄的冰霜。   “我,我……”   我要如何解释他在美国受伤时、我拒绝去?我要如何表明,我心里怕得要死,怕他会死?我为什么不去?他会明白吗?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凝成一句话,我镇定地开口。   “我,我很在乎。”   有一座沉重的山在我脚下坍塌,我认为自己这一刻至清至纯,有着前所未有的清醒,任何时刻都没有如此的激动与动情。他轻轻拉开睡衣,牵我的手去抚他左胸若隐若现的疤痕。黄黑健康的皮肤上,活灵活现的冰刺青仍在,不过那尖锥的部分,已经被疤痕隐迹。   “你知道吗?”我看见那淡淡的疤,心知肚明背后的伤口会有多大。新疆之行痛不欲生的皮肉之伤,虽然都不致命,但那恐怖狰狞的疤耗费多少时日才能隐去,这事我已然熟悉。感同身受想他所受之苦,心里泛起酸楚的哽咽,“我那段日子不问世事,只想一个人、谁都不要……若你真死了,我一定去什么寺院,读书诵经、与世无争……”   “傻子,我死了,你做这些又有什么用!”   他亮晶晶的眼盯着我,唇角漾起温柔的线条,将我的手放在唇边啮咬,笑得饱含野性、亦不怀好意。   “是天意。子弹刚刚穿过这里,我宁愿这一枪,能换来你的一些改变……”   话音未落,他已将我怀抱起身,重返大床。   我大骇花容失色。今晚男女情爱的较量,注定要周而复始吗?   七十二 冰糖交战4   “我不能……”将双臂死死地横亘在我与他的胸膛之间,抗拒着他显而易见的欲望。   他轻轻拧起了眉,邪邪一笑,“为什么?我咨询了医生,你早都没事了。”他将手指轻轻插入我的湿漉漉的发内,唇深深地吻上我的唇。   等等?这种女人的事情,他去咨询医生?当医院是他开的吗?   可是他已霸道地不容我拒绝,周身从上至下都赫然表现着强硬的占有欲望。大掌覆盖之下的肉体被温暖和呵护的气息*,意乱情迷。   他放开我的唇,近在鼻前的脸孔露出邪魅的一笑,“然然,我很得意……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因为从来不用……”   “不用什么?”他曳然而止,目光似含深意,令我不解。   “不用避孕,始终跟你,——”他带着*的深意看我一眼,“亲密无间。”   我抵挡着他明显的用意,转移话题,“和马萨也是?”   刚出口就觉得自己的问题太弱智,他如果用了,她又怎么会怀孕?   他的目光闪烁着莫名的深意,忽而炽烈、忽而冷静,但*裸的欲望却是昭然若揭、毫不掩饰。轻轻将我按在床上,弄得我浑身肌肉陡然紧绷。不舒服的感觉在记忆的深处苏醒,我伸出胳膊再次螳臂挡车,声音里带着些微示弱般的恐惧。   “不要了,我怕。”   “怕什么?”他浓眉一紧,“我又不强来。”   “那我也怕。”我扭身侧躺,想摆脱他的钳制。这种事,我满心满脑的抗拒,我不想做,就是不想做。   他嘴角漾起一抹邪笑,索性侧躺在我身后,双手毫不间歇地在我身上游离,丰满的地方感受到他的爱抚,一点点地鼓励自己复苏。   但总有潜移默化的阴影存在,当他蓄势即将进入,我忽然瑟缩了身子,内心深处展现不可思议的恐惧感。   欲望如箭在弦,已至曲径之门,不过浅尝辄止间,我已蹙眉不胜,唇间轻呼的猝然喘息,紧张到令自己也难以置信。瑟缩着蜷起身体,巨大的疼痛让心灵深处的恐惧席卷而来,紧攥了双拳,推拒在他下压紧贴的胸膛,唇间饱含痛苦的颤音——   “不要,不要进来——”   他停下,火热的身躯笼上我的身体,但已经行进一半的征途并不肯偃旗息鼓,仍亲密地贴在我体内,唇轻吻我的口鼻,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继续*我的耳垂,“怎么了?”   “疼。”说着这个字,已是不自禁地挪移了身躯,意图让他的侵略离开。   他伸出胳膊按住,不许我动,下身的欲望表里如一地又前行了一步,我突然委屈地眼里涌了汪汪的眼泪,“我疼……”   抽抽答答的流泪表情令他措手不及,他颓然翻身下来,如同战败的虎将般败下阵去。他紧贴我身侧,反倒是一脸紧张,“真的疼?为什么疼?”   “我,我害怕,我一想到你要那样,我就……”   “天哪,然然,你真是害苦了我,”他喉间发出沉闷的声音,表情痛苦地隐忍着轻易一触即发的欲望,极力遏制的痛苦喘息,让我更有隐隐地惊惧和害怕,他的面色铁青,男人在这种关键时刻被叫暂停,会不会落下什么后遗症?   自己揩了眼泪偷看他,只见他沉静地躺着,闭上眼,不看我。   忽然有了不忍心,这样对他是不是太残忍?   盯着他紧闭双目、纹丝不动的表情,越来越歉疚,轻轻覆上他的身体,语气里有着松软和让步,“是我不好,我看你这样子好难过。”   他不理我,还是不肯睁开眼睛。只有胸脯有节奏的剧烈起伏,出卖着他极力控制、压抑的情绪。想象中仿佛可以见到,他让被欲望之火燃烧的激情,正通过各种感官和血管,纷纷原路返回。   这种时候,女人有本能的歉疚和愧意,欢爱中身体的不配合,简直就是天大的背叛。因这种浓重的罪恶感,脸贴着他的身体,眼泪却缓缓地滴落他的胸膛。   三块坚实的胸腹肌,平躺的状态下也不失纹路,中间恰好用来盛装这咸湿的液体。我抬起头,被这世界第九大奇迹弄到突然笑出了声。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对上我那令他莫名其妙的笑意,轻轻皱眉,有着淡淡的责备,“你还很高兴!?我差点让你弄到阳痿。”   我很是理亏。只好讪讪收回了咧开的嘴。   “又不是我的错,是你非要……”   七十二 冰糖交战5   他眼睛懵然一亮,脸色变了和颜,伸手将我揽入怀,让我枕上他的臂膀。   紧贴着我的身体,一手揽过薄被盖上,亲密地依偎着我问,“我再继续就疼吗?哪种疼?”   “就是,就是疼。”我羞赧地缩在他怀里,头深深埋入他的臂弯。有些难以启齿,也觉得自己长篇大论也说不清。   *痉挛多数存在关系不和的因素,或女性因情绪恶劣,没有性兴趣,或者对*十分反感。有些女人因有过粗暴的性生活而导致的恐惧,也会在关键时刻神经反射引起痉挛。   我应该就属于有粗暴性史的那种。和天龙最后的那一次,我本来就疼痛难忍,但那时忍耐的毅力是那么强烈,完全超越了疼痛本身;至于和克苏托,那简直是噩梦般的幻觉;但是,那样的感觉,我这一生都不想重复第三次了。   他认真地审视我的表情,又伸出手指抚上我的脸,轻轻拭去未干的泪痕,沙哑着声音万分怜惜,“好了,不舒服就算了,没事。”   心里盈满了好深的感动,绝对不可以欠一个人,他这样表明了让我要欠他,而且是大大的一次。我心里舒口气平展了身子,却触碰到他的那处坚硬,唇角现出谄媚的一丝笑意,坐起身,指着它,一本正经地开口,“我帮帮它好不好?”   他将身躯倏然抽离,远远地躲到床另一侧,“不好!”   看我有点受伤的诧异表情,他又重过来笼我入怀,黝黑的眼珠定定地看着我,嘴角牵出淡淡一笑,“我不要你那样做,我要最传统的那种……”   “因为只有我们合二为一,我才觉得你是我的。那样才叫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对上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眸,我愣了神。   不过是几秒之间,一念闪过。突然之间如同掉入冰窖。   原来我真的已是蒲柳之姿——自己最爱的男人想要,我都给不了。   这猝然袭来的失落和悲哀,令我难以自制心底的懊丧,镜花水月的期望与真实的境遇迥然不同。我浑身回复僵冷,躺在他怀里,沉默着一言不发。   刚才如他一般热情似火,真情仿佛复活;这一刻全身心浸入万丈深渊,被紧紧束于冰冷的沉默。他意识到我突然的转变,以肘直起半身,认真地盯着我看。   “怎么了?”他在我脸的上方,犀利的目光,盯着我的眼睛问。   有想哭的冲动,但是却死死地咬住唇,不让泪流下来。   这样的我,连做他的情妇都不够资格。   平定风起云涌的痛苦思绪,将它回归成杂乱无章的丝丝缕缕,我心中五味杂陈,却不知话该从何说起。指尖轻柔地在他的胸膛上,划着毫无规则的圈。如同画地为牢,但不知这里面,是不是就要注定关我自己。   唇间泛起淡淡一笑,“马萨和楚希雯,你是不是都和爱我一样,也很爱?”   他温暖的胸膛,肌肉顿时变得僵硬,看上去内心冲撞交织的某种坚忍不拔的感情,在脸上痛苦地凝聚,却变成了阴暗的眼神和艰险的隐忍。   “廖-冰-然!”   他性感的唇齿中间,恶狠狠地吐出我的名字,表情恐怖到、几乎是咬牙切齿。   陡然失控的情绪,如猛虎下山,强烈的愤怒实在抵制不了内心深处的压制,在这一刻尽情爆发出来。理智在此刻无法再力挽狂澜,感情的缺陷开始源源不断地、攻占醇厚本分的过往领土。可怕的眼神被惊天动地的气势指引,有着‘力拔山、气盖世’的气度,打算大动干戈。   “你这样的女人,简直不可理喻!”   他说我不可理喻!他凭什么说我不可理喻。   我是无法给他,但不代表我没有诚意。他为什么这么生气!   我还没有照我以前的脾气,开始大放厥词、以逞口舌之快,他已瞬间移步下床,拉开衣柜,取了衬衫衣裤。   “你做什么去?”我顾不得许多,双膝跪在床垫上,急急地问。   他乜斜眼看我、睡袍以这姿势春光乍现的白皙前胸,语气却是一脸盛气凌人的挖苦,“怎么,你不给我,还不让我出去解决?”   “放心,我不乱来,只找她们两个。”   七十二 冰糖交战6   他真的、真的拔腿就走,毫不犹豫。关上门之前,给我一个行若无事却阴险万分的笑。   “我做完了,晚上还回来睡。你别走!”   厚颜无耻的男人!你当你这个‘做’是做什么?!   啊呀呀!我觉得自己已经快爆炸掉了!死唐博丰!烂唐博丰!你个臭男人!大混蛋!   我可不是坐以待毙、砧板上的肉。   你这样对我,还能让我死心塌地?!啊?!   在歇斯底里骂了他十八代祖宗、将近一刻钟之后,想都没想奔去衣橱,还好以前的衣服和鞋子还在。   急忙换了,虽然没有冬装。但连裹了好几件夏天的衬衣,又顺手牵羊披了件他的厚外套,还算可以保暖。   穿了双以前的高跟单皮鞋,兴冲冲地就往外闯。   死了!这个门居然打不开。   身上裹着厚厚的层层包装,屋子里的温度很高,我热汗直流,衬衣的领子湿了个遍,也没把这个门锁鼓捣明白。   惨了!惨了!我溜坐在软木地板上,表情颓唐黯然。   他真阴险——故意让唐志林出马害我、装作英雄救美引我来、用我生母消息让我感恩戴德、之后我自爆其丑、他却对我百般羞辱……   唐博丰,你着实太可恨!   这是什么——就是为了证明他要实践他的诺言?因为他现在够强、很强?想怎么待我怎么待我?   “我可以用你能接受的、你不能接受的方式对待你……”   “我做为一个男人,这只想占有你这样一个女人的命运!无论你多么不情愿、多么痛苦,我都不想再去在乎、去介意!”   这就是他恶毒至极的想法?!我在某一个时刻,还意志不坚定地上了他的套,被他*得真心话合盘托出、毫无保留。   金色的古董座钟响着午夜十二点。   这个时间,他出去寻欢?这个浪子、登徒子、烂人!   悻悻地在房间里踱着纷乱的步子,我现在战斗力奇强,却毫无阵脚可言。如果暴力的血液依然沸腾,我一定把这里砸个稀巴烂。但是,经过这么多事,还是成熟了许多,我忍了忍、没血腥发作。   目光寻见他放在贵妃榻上的笔记本,紧紧攥了攥拳。   唐博丰,你最好在外*一夜、筋疲力尽,但还要省点力气别精尽人亡。回来后看我怎么收拾你!——   -----   一辆宾利在夜晚的道路开得疯狂。   他一脸阴云,目不斜视。但脑海里全是她那幽香、绵软的身子,周身火热、如同中了武侠小说里说的、情花的毒。   今晚,他比任何时候都想要她。到了碰她、挨她、贴近她就情不自禁的程度。她的身体对他而言,就是取之不尽的一池清水,而他是沙漠烈日下行走多日的旅人,见到她,焉能不火热雀跃、深深沉溺。   恨不能洗尽遍身尘土,只在其中感受清纯甘冽;她只是在他怀里,就让他满腔柔情、石破天惊地无以复加。   关键时刻叫停,他整个人都行将崩溃。他不是圣人,尤其是长期禁欲、在自己最爱的女人面前,他更是愿意放纵自己、让周身热情*不羁、如同在草原上纵马狂奔、所到之处没有边界,所及之处视线无极,失去惯有处事的冷静,做一个根本不是自己的自己;野得纯粹、爱得热烈、要得无休无止、龙吟虎啸……但‘她’叫停。   第一次他没理,但第二次他不忍。他见到她表情里真实的痛苦,自己的心早疼成一团。   廖冰然,你凭什么就是我命里的妖精。   他还是败在这妖精的手里。   不碰她,也可以。可妖精说了更可恨的话,让他整个人从火里真正地进入冰里,简直可以用‘水深火热’来形容。   她问他是不是爱别人和爱她一样?   这么没心没肺的话出现在那个时刻,他真是有要吐血而亡的冲动。   他知道她想念生母,那童年的缺憾他终于有能力、一点一点地帮她弥补。用心做事是他的信条,他对她的养母养父亦用这个心思。费了多少功夫,才知道最终的消息,他一直隐隐埋藏希望有天给她惊喜。但最终在她面前,亦忘了藏拙,实在是太想太想博她一欢……   若能让她因这种血缘的归属感,而得到些许温暖,他就觉得心里、又舒服了一点点……   可是妖精是真弱智还是有心要气他死?这么没品的话也说得出,尤其是在他真情告白、把一切都全盘交付了之后?   他凝神看夜晚道路两旁的车,心底泛起了深深的苦笑。   他还是没有沉住气……   收伏她的心,他亮出的底牌,还是太早、太早……   七十二 冰糖交战7   隐匿在闹市街区的清净一隅,灰白墙壁重重隔阻的独门独院。院落里丛生参天的大树,上面有着枯枝编就的黑色鸟窝,夜深人静、寒鸦入睡、瘦鸟息鸣。静谧的周遭、沉睡的世界,在四合院里住的人,依着腾腾的炉火,却是暖意丛生的。   青石板铺就的十字甬路,在月光下闪着森冷的光,如同印照着主人一个又一个孤寂的夜晚;沁人心脾的寒凉,随临窗一角的树影摇曳不已。   暗夜涌动的风沙,摇碎了喧闹人生的嘈杂。花木扶疏的院落,幽静亦带着一点点来自天际的花草清香。冬天,这里已是萧索一片,地上的树叶积了厚厚一层,没有被青石板覆盖的角落,曾长满湿滑茸茸的青苔,此刻,干燥得沉埋于肆虐的风沙。   窗棂之上不见灯光,马萨母女早已睡下。   无家可归的这个男人,轻轻地在院子里踱着步子,不想惊扰任何人。   院落一角亮着模糊的灯。影壁上的彩绘若隐若现。他点了一支烟,沉默地在冷硬如冰的石凳上坐下。   这是一个老式四合院,动了置产业的心思,早早那年买下,最后刚好给马萨住。古朴的房子,有着年代久远的历史痕迹。他看着那影壁上拙朴的图案,看着看着,仿佛看见了什么,凑近去。   两幅图——   鸳鸯同戏水。喜鹊飞高枝。   表达夫妻百年好合、百事吉祥如意之意。   他举着打火机细细地上前、依着火光痴痴地看,忍不住地伸出手,抚摩那古朴的石雕图案。抚着抚着,僵冷的手指凝在其中一只鸳鸯上,心里漾起了异样烦乱的情绪——   古人说得多好:百年好合、吉祥如意。偏偏于他而言,这百年好合就如此不易。   正房的木门‘吱拗’一声,连带外间的风门打开。他回头一看,是马萨披着白色的棉袍子,站在房间的门口。   “唐哥!——”她叫他,怯弱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藏的欣喜。几乎是不顾外间风寒,从石阶上奔下来。   “你怎么来了?”她走近他身边,却仿佛有所顾虑、不敢靠得太近。   他是她心目中的神,她爱他爱得又苦又烈,却如同修女面对上帝,肯每日祈祷与他相见;但当他有朝一日在此静夜降临,她却手足无措、欣喜若狂。今日是巧合亦是预感,上苍给了她一丝希望的光。   “我,”他黝黑的眼眸里闪烁着犹豫,目光越过她去看视线升高的正房,“我来看看恰伊莎。”   他有丝不忍,不忍看马萨明亮的眼睛。知道她爱他的苦,亦知道自己的残忍。但,他的人和整颗心,都给了那个不知好歹的女人,而且,还因为自己已经一无所有,所以丝毫不敢滥爱逾距。   他心里,和任何女人都是有距离的。能和他坦裎相见、*相拥的,只有廖冰然。这一切起源于十年前那个夜晚,小妖精主动投怀送抱来到他房间、靠*勾他上床,撩动他的七情六欲,锁定了他今生爱的琴铉。他只能为她而弹,别人只能望洋兴叹。   如果不是这样,马萨何曾不被他爱怜?草原上空的鹰高飞的梦想,地上的诱惑何尝不是翅膀的羁绊,它总要俯冲、落地、奋力一击,获得那些称赞的目光。   马萨的痴情,他不是看不见,而是不想去看——看了,他怕自己会沦陷……他是凡夫俗子,定力不能通天……可有多少的无奈,尘间事何能两全?   进屋,温暖的陈设和床铺,他的女儿、小小的身子躺在床上、睡得正甜。   对恰伊莎,他有身为父亲的愧疚。既然来到这个世界,他总要尽父亲的责任。但一想到‘她’对这件事的含沙射影、不依不饶,他就觉得自己左右为难、举步维艰。   这份爱是多刃剑,割他的心不遗余力,但对周遭的所有人,亦有杀伤力。   他沉默地坐上床沿,手轻轻放在孩子的胸口,默默地看着自己的骨肉至亲,烦恼无绪。孩子的呼吸平静,小小的胸脯静静地起伏着、打着可爱的鼾声,小脸温暖绯红,丝毫不知父亲如神一般的降临,在母亲的心里,掀起了多少涟漪。   马萨远远站着、静静地看着唐,看得目不转睛,看得仿佛一秒钟的印象可以留存一年、一分钟可以记住一生般,痴然……   人生苦短……相遇之日无多……   唐站起身,静静看她一眼,“我走了……”   高大的身影坚定地走向门口。马萨疯了般地追上去,从后面紧紧地抱住他,脸狠狠地贴在他的后背上,双手拼命地在他胸前紧攥,用了平生最大的力气,打算将他深深捆绑。   “唐哥……留下来……”   带着哭腔,“求你留下来……”   七十二 冰糖交战8   这是几年来第一次出现的奇迹,他会在夜晚一个人来。一旦错过,她知道,这样的事这辈子都不再可能发生。   苦求爱、匍匐在地上没有自己的立场、失了人性的尊严、没有自我被厌弃、都无所谓吧……只要能有一刻现实的温暖……感受一下你怀抱的温柔和甜蜜……我不嫉妒、安安静静的、没有欲望……被囚禁在哪里都无所谓、哪怕失去自由……我只守候、等待、始终在背后、看你在尘世中众星捧月般的伟岸背影……   我渺小的世界因你而存在、为你而存在……我从来不让你看见我、顾虑我……   等到你老了、孤独的那一天……   你会发现我还爱着你,这一生都没有改变……   但只要在那一天之前,你偶尔能够……拥抱我……   自上而下的坚定语气传来,击碎了这些奢望的小小片段。   “我还是那句话:除了我的人和心,你跟我要什么,我都给。”   她紧贴着的后背,他胸腔经由咽喉的话,有着冷静的冷酷,“不然,我希望你回草原,过自由自在、你想要的日子……”   感觉到身后人陡然的静寂,他轻轻地转身,目光中闪烁着丝微的晶莹,带着怕碰碎她的疼惜,看着她的脸,“马萨,你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是我、最好的妹妹……”   一颗绝望的心,再次落入黑漆无边的暗夜……   ====   他推门进来,看见了黑暗中如猫一般、眼睛发着绿光的我。   我把灯都关了,就眼睁睁地开着笔记本坐在床上、上网、等着他。在白冷的灯光下,张开嘴,就露出森森的白牙。   我决定先按兵不动,等他先开口。   他去卫生间简单洗漱,不顾一举一动都被我狠狠监视。末了过来上床,若无其事地收缴了我的笔记本,扔上贵妃榻。   一伸手将我揽入怀中,“女人少熬夜,睡觉!”   他就这幅德行?把今晚的事一笔勾销?他知不知道他刚才出去做了什么?   我张开嘴只说了一个字:“你!——”   他的大手已紧紧将我的嘴捂上。闭着的眼睁开、疲惫万分地看我一眼,“我困了累了。不许说话。”   他累?他的确很累。刚才和谁在一起温柔甜蜜?楚还是马萨?还是两个都没拉下?   下意识地看看钟。两个小时,一切皆有可能。   肺都要气炸了。   可他的鼾声悦耳地响起,劈头盖脑地笼住我的脑袋、四肢将我紧紧地缠上,大有我连翻身,都要从睡梦中请示他的意思。   拥我太紧,我睡不着。我习惯了一个人在床上翻来覆去,被他钳制很是烦恼。   可是左右却挣脱不了。他的胳膊仿佛是钢筋做的,除了用牙咬,没有办法让他松开。但是,斜着眼在朦胧的灯光下盯他几秒——那阿波罗般的俊美面孔,象老鼠般去咬他胳膊又有些不忍心。   斗争、烦恼、烦恼、斗争。我也累了……上下眼皮打架、一个呵欠就睡着……   黑暗中他睁开了眼,大手放松了紧握着我的胳膊,在我额上印上温柔一吻。   “小妖精……”   “我就要你习惯我……离了我、你活不了……”   七十二 冰糖交战9   好放松、好惬意,就像婴儿身处温暖的摇篮。耳边还总有亲密的呼吸,守护般地在耳后徜徉……   直到睁开眼,发现自己脑袋枕在一条坚实的胳膊上。体现雄性健硕的肌肉此刻都温柔地深藏在皮肤里面,与我的脸亲密接触的部分,绵软而又有韧性。   嘟囔了一句什么翻身,却撞在身后他的怀里。   “天哪!——”   惊觉到昨晚在他怀里、已安心睡到日上三竿。睁大眼愣愣地看着房间的大钟,已是十点以后。   又来了,历史再一次重演。可是,今天我要上班的!   昨晚果然是灰姑娘。脱了水晶鞋,又要去那黑暗的厨房,做小小劳工。他深夜出去猎艳整宿不睡,我跟着他发什么神经?好好的生活规律又全盘打破,夜不能寐、寝不能安不算,又开始陷入上班迟到的恶性循环。   回头恶狠狠地看依然沉睡的他一眼。   闭着眼,他依然睡得安详;表情宁静天真地、得就像一个可爱的、沉溺在睡梦中的孩子;隔着窗帘倾洒而下的阳光,照在他沉静的脸上;白皙的眼皮下方垂着黑黑密密的睫毛;凛冽的眉锋随心所欲地舒展、一根一根地都那么放松;线条刚毅的唇,却紧紧地闭着,一本正经的棱角,显得郑重而又肃穆;高高的额头上,有几根不服帖的发丝,垂在他的眼际……   怔怔地看着他的脸,觉得既熟悉又陌生;既激动又平静……就是这样的一个男人,他坚持和我共度一生……即使我一无所有……   忍不住要去撩那缕妨碍视线的发丝,手犹豫着还没伸出去就住了手。   ——他昨晚真的好累?今天居然都起不了床?   甩开他覆在我腰间的大手,掀开被子腾地坐起来,见他依旧没睁眼,嘿嘿恶毒笑着、恶作剧地低下头去,附在他耳边尖叫大吼,“喂!——”   他懵懂地睁眼,如同这样的力量才能让他警醒一般,夸张地舒展了身子,而后来了精神。   唇角浅浅一弯,笑得非常帅气。   “早!——”   “早什么早?!”我瞪他,“十点了!——”   简直是恶狠狠地埋怨,“为什么、我一遇见你就上班迟到?!”   “春宵一刻值千金,”他斜躺在靠枕上,将双臂笼在脑后,依然笑着、语气轻描淡写却暗藏刀锋。“还上什么班?我要你辞了金盛的工作。”   辞了金盛的工作?他以为他是谁?   的确现在他有能力养我,但真的是把我当金丝鸟之一吗?我廖冰然这辈子没别的,就是坚信一切靠自己。他这么干,迟早会让我们的感情完蛋。   当他说的话我没听见,跳下床就去洗漱。脑子里盘算着——最近这段时间没有请假,今天偶一为之请个事假还算来得及……   洗手间用具一切照旧,和几个月前陈设完全一致。轻车熟路到如同这里的女主人,化妆也滴水不漏、神速既成。等到走到衣柜去取衣服,才傻了眼。   这里根本没我的冬装。他根本就没置办。   他斜坐起身,看我悻悻地走来走去、暗暗大发雷霆;终于得见我停下匆忙的动作、愕然地看着他的这一刻。   “怎样?”他耸耸肩、表情一脸无辜。好整以暇地靠着背枕。大肆敞开的睡衣领口,露出若隐若现强健的胸肌,在床上伸展的四肢和大脚丫,肆无忌惮的姿势浪荡不羁,目光有几分流氓匪气般的深意、狡猾地看着我。   “为什么没我的衣服?”   “还用问吗?这段日子、你又不是我的女人……”他的眼里闪着狡黠的深意,“还是你希望出现点、别人的尺寸?……”   没衣服、没手机、没包,我根本出不了门。   我忽然发现我和他之间、阵势仿佛有些变了——我怎么会,轻易就被他耍得团团转?   我绞尽脑汁还没反应过来该如何继续作战。他已在床上袖起手来,气定神闲地开口,显得表情象个慈善家般慈眉善目。   “根据既往经验,我总结了一阵子,”他的气势很嚣张,“身为我的女人,有必要让你铭记我唐家三条家规。”   谁说要做他女人?还有什么狗屁家规?   我狠狠地睁大眼瞪他。“请把这套家规、用在你那对娇妻美妾上!”   他忽略话中重点。却笑得可恨,唇角咧得老大,“干嘛瞪我?”   忽然来了兴致,目光犀利、带着几分捉弄。   “廖冰然,你知道你身上、有哪三样东西比我大?”   知道他不安好心,我恶狠狠地答,“哪三样?!”   “眼睛大、脾气大、第三样,胸比我大。”   我唾他一口,拿枕头砸他。他躲闪着却不忘嘴下乱喷;   “继续说三条家规——第一,从今往后,我住哪你住哪;”   七十二 冰糖交战10   当你狡兔三窟、孤狼多洞?!我正要开口怒骂,他已扔了枕头回砸我,砸到我的腰,弄得我暗暗生疼。他不顾我咬牙的表情、同时说第二条。   “从现在开始,每天抱我一分钟;若愿意时间更长,我没意见。”   “抱你个头!”枕头恶狠狠地又砸回去。却被他伸手抓住接个正着,他阴了笑嘻嘻的脸,语气一本正经。   “第三条:只做我唐家的生意,别人的事、不许干!”   “你管得着吗?!”我又气又恼。   “那你试试!”他目光瞬间森冷、反口相胁,“给你三条可经之路——要么你自己辞职;要么我替你辞职;要么金盛逼你辞职;你选哪种?”   他的笑里闪着显而易见的恶毒和掌控,我眨眨眼睛、咬牙切齿。   “我就不辞职!你能把我怎样?我还不信了!”   他平摊双手做个不置可否的手势,嘴角撇出淡淡一笑,将我毫无力量的反抗云淡风清地抛至脑后。飞身下床掠过我走去卫生间。   我在一刹那间已是愣神——他如何、能做到这样大的改变?仿佛一夜之间、黄粱一梦醒来,世道全然变了:他,成了我的主宰……   我可笑的反抗,真是显而易见的实力悬殊。他不理会我,我只能尴尬地站在床沿。脚迈不了一步、没人绑着我,却行动受制、寸步难移……   小几上的手机响起,他走出来接。盯着号码,看我一眼。   却神情凝重地放在耳畔,面对我,目光严肃。   “立东,是我。”   我周身一震,似被火钳烫到皮肤般、心中瞬间积聚了、几许面对凶险的惊惧——   这世上,我认为绝不会有第二个安立东!   他察觉了我陡然阴寒的目光,眼神犀利地锁定我暗暗战栗的表情,听对方讲了不过半分钟,我觉得脚下已是万丈深渊的最后界限、站在他面前,立足之地已在摇摇欲坠……   “就按你说的办。”   他目光死死盯着我,沉静地吐出一句。单指扣了电话。   原本明净坦荡的高额印上了几分阴霾,黑色的雾霭重重掩入他晶亮的双眸,他眯起了眼,目光并不迷蒙,内含锐利的刀枪剑戟,光影之间要将我已不再稳当的世界,狠狠斩断……   “你想问什么?”   他走近我,硕大的身躯横在我面前,象一座大山。却是做可怕的、深藏不露、蕴藏无穷无尽黑暗力量的山,要我低头俯首顶礼膜拜。   我睁大了眼睛神思恍惚,为真与假、虚与实若有所思。短短几个月,有太多太多我若明若暗的问题、若隐若现的内幕……   我愣愣地看着他,有一刻失神——忽然,我有些明白了。   我一直就有这种感觉:安立东,绝对不简单。但如何不简单,一直使我百思不得其解。   而那些我自始至终没有解开的疑惑,现在幡然了悟:   为什么我会成为风险管控部的经理?   为什么我这个经理屡屡不在其位、形如玩忽职守?   为什么有问题的数据销声匿迹,而取而代之送去审计的、是无关痛痒的其他企业的擦边球交易记录?   从高层就有防备的举措——真是高瞻远瞩;   而这龌龊小人,为逃避洗钱行为水落石出,选了无数条道路来规避危机——绑架林沐逼林可汗合作、恐吓傅南德隐瞒审计数据、贿赂金盛高层、勾结司法势力……   而对我这样的小人物,手段也简单、复杂到无所不用其极。   可是,难道这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内幕吗?那天和希斯一同加班,他也看到了最后分析的结果……我一直未来上班,他为什么不把结果告知林可汗……   可怕的猜想,发现原来身陷囹圄已成现实,周遭的都是叛徒和黑帮,真是太可怕了。   【“廖姐,我提醒过你,”安立东的眼神那么犀利而又深刻,“很多事都是有内幕的,表面上很难看出任何蛛丝马迹。而那条始终贯穿其中的线索,即使眼力明察秋毫也很难找到。”】   这句话的意味好熟悉,熟悉到我那一瞬间,就觉得他很象一个人,但那丝直觉只是一晃而过。   七十三 聚恨离心1   安立东一进入金盛,就从各项工作上表现积极,尤其是对审计和防范反洗钱方面,表现了百分百的专业性和投入度。一方面是取得我的信任,避免我的怀疑;另一方面,是完美地转移了我的注意力。   他是我彻查违规行为的主力,但是,却也是黑幕交易的帮手!   在我一再因为各种原因请假的当儿,竟亦成了他引导黑金进入金盛最安全的时机——而我对他信任到,对堆积如山的档案不复核、不过问。   知法犯法,家贼难防、监守自盗。问题原来就在这里!   ——安立东是他的人。   暗暗压制震惊的神色,到今天我才知道,他这潭黑水有多深。原以为过往一切已是水落石出、尘埃落定,却没想到那些只是热热身的小把戏!   而现在他逼我辞职,如同探囊取物、轻而易举!   原来我沾沾自喜的成功,真的来自他幕后深有目的的安排,亦是他完美黑帮谋财计划的一颗棋子!我却恬不知耻地以为——我的成功靠的是我自己。   强烈的失望和挫败感,此刻天旋地转让我心痛得无以复加。比尊严的丧失、生命的猝逝更可怕的一把刀,深深地插在我自负亦自傲的心上。   我目光中瞬间凝聚了万倾阴云,穿透过往千山万水、新情旧爱,语气陡然森冷。   “唐博丰!你以为你是谁?!你当我是跳梁的小丑、还是当我是手下的一条狗?!”刻骨的羞耻感让我怒不可遏,形同疯人一般对他歇斯底里,“你瞒着我!你什么都瞒着我!我还以为你够真诚、够坦荡!至少在我面前还是个正人君子!没想到你为了利益,卑鄙无耻下流到、所有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你利用我!你利用我的感情!利用我爱你!利用我的软弱和无能!”愤恨的指责象潮水般地涌向对面、这已面色铁青的男人。   “我告诉你!我看不起你!我从始至终就看不起你!你若以为控制我对你的感情就可以得到你想要的结果!那你错了!我决不、决不会为了成就你的春秋大业、良莠不分!”   我恶狠狠亦恶毒地死死盯着、他已越来越阴暗的脸色,视如仇寇地开口,“你让我看不起我自己!昨晚我像个*一样,躺在这张让人恶心的床上、等着你玩够了别的女人,回来临幸!”我庆幸自己具有文学的天分,能在此刻妙语连珠、至少这些恶毒的话恰如其分地表达了我的绝望和痛苦,锐不可当的激动在五脏六腑中疯狂地冲撞,直到自己觉得、已再次被无形的刀割裂着体无完肤,黯然闭眼,潸然泪下,声音暗哑到几乎失声,   “我憧憬你真的爱我,爱我如我爱你一般赤诚,这世上任何事和立场,都可以为了这份纯真让步退后;你绑架林沐,那是我最好朋友的儿子,我为了不坏你大事,对她隐瞒撒谎、我欠她的情、这一世都还不清!直到现在我都选择疏远她、不敢面对她的眼睛!我一无所有,什么也不能给,也拼命鼓足勇气留在你身边、和你相依相伴,可你根本不知昨晚,我恨了多久、伤心多久!我还傻傻地想:若我不能让你幸福,那就陪着你、让心碎成一瓣瓣、想象你跟别的女人上床、该有多快乐!”   “我*裸地给你一颗缝缝补补、历经风雨也不曾背叛的心,唐博丰,你却把它扔在又脏又臭的水里……”   “啊!——”我沉痛地大叫,抱着头痛苦地蹲下——这一生,再没有比自己最爱的人欺骗自己、更可怕、更图穷匕见的事了。   他骗了我两次,都是能让我死去活来的弥天大谎——   马萨提娜!   一个于我而言、连名字都没听过的陌生女人,却与他生了孩子,我完全蒙在鼓里;   为这个女人我失去血缘天伦、差点在荒漠戈壁丢了一条命,我靠草一般的韧性换来了今日活蹦乱跳的生存,不自暴自弃;却不想在我坚强自立的背后,是他用一个谎言,建造一座可笑却被我奉若珍宝的海市蜃楼;而在我自以为勤奋艰辛爬上山顶、仰天得意的长啸之后,他狠狠地扯去了我立足的根本和基础。   恨恨地捂着胸口,在地毯上颓然倒下,   “唐博丰!我恨你!——”   七十三 聚恨离心2   看着她那悲痛欲绝亦刻骨深恨的表情,爱与痛的感觉在他苦涩的心里亦风起云涌。有一刻他心里的万般思绪扑朔迷离、变幻莫测;面色因此忽明忽暗,表情忽柔忽强。   世事无常,在相思里煎熬无计,换来一晚相拥入眠的铭心温情;几个小时之后醒来,深爱的她视他,即刻就已形同陌路、反目相向。他这样的人,注定在这样苦苦执着的爱情里,勇往直前却死无全尸。   但,开弓已无回头箭。   即使爱你就是伤害你,伤害你我也要拥有你!   这一辈子我已经没有别的奢求:只要你!你休想离开!   -----   他蹲下身,单膝跪地,脸上的青筋暴露,恶狠狠地盯着我依旧气愤交加的脸。   “你恨我?!很恨我、恨到骨头里了是吗?”   他的目光*粗野、毫无歉疚亦无怜悯,语气里带着镇定的坚决。   “廖冰然,我不管你是谁!我也已不在乎你是谁!我选中了你,我喜欢你!我要你!没有别的理由!你可以恨我,但这不妨碍我想占有你的心!你也不用妄自菲薄,把自己看得低人一等!我爱你是因为你就是你!——”   “哪怕你心里恨死了我,我也要你记住——只要我还爱你,你就不能走!”   他站起身,伟岸的身躯若穿上黑色的长袍,简直就有死神的萧寂和落寞,但他自上而下看我的目光却是强硬、根本不容忤逆的。   “从今天开始,忘了你曾经是是谁!”   “你只是——我想占有一生的女人!”   他走去衣柜取衣服,回过头来,没有丝毫预兆地、冷冷开口。   “离开金盛。如果你不,我会亲自动手。还有你反抗之前,想想一件事:跟白天龙离婚,”他沐猴而冠、整装待发走去门口,再次回头、目光有显而易见的警告之意。   “否则,他不死,我亦要让他身败名裂。”   “混蛋!——”我跪地扭转身体,恨恨地对他背影骂道。   他根本不理,拉开房门,“曲丛生上午会来找你,陪你去买衣服;若你要他一个人去办,跟他说清楚。”   他面无表情地关上那道、我曾经打不开的门。   =====   唐志林在小会议厅正襟危坐。   一个小型沟通会议,针对一个新的、与上市相关的问题。   RANFLY已顺利接收AFENIER的4000万美金,即将完成收购;商务部的批复函和证监会的批准亦已成竹在胸,不过有一件事、现在比较棘手。   三世做事的效率,比普耐尔故意拖延的风格、有效得多。这不仅仅表现在对RANFLY股份的收购上雷厉风行,亦对唐承诺的、在中国境内消化过滤2000万黑钱的协议,密切关注、心急如焚。   AFENIER的新任掌门,已与RANFLY私下沟通多次——要2000万美金润物细无声却快速潜入中国市场。   避开银行等国家金融渠道,暗暗进行的地下钱庄大量资金交易,虽可瞒天过海,但毕竟容量有限;再没有什么是,比正规金融渠道保驾护航更安全的通道。一切的一切,只需要打通关节。但即使这样,付出的代价也比铤而走险的山野之路,更为划算。   集团张律师从法律的角度,在对现有业务风险进行分析,“关于洗钱犯罪,刑法中规定仍不完善。”   “行为人须“明知是犯罪、黑社会性质的组织犯罪、走私犯罪等收益……这个‘明知’的范围显然过小,怎么叫‘明知’?这给公诉活动增加了困难,检察机关也很难证明;还有一个问题,中国法律仅对实施以上四种犯罪的违法所得、及确实产生了收益定罪,而美国,已将掩饰、隐瞒这些收益的性质、来源以及所在地、所有权或控制权的行为皆定为犯罪……”   “可见,中国的法律方面,还是有不完备、有空可钻。”   志林把一字一句都听到了耳朵里,忽然表情凝重地转向薛志刚。   “我们,——”   薛志刚镇定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七十三 聚恨离心3   曲丛生进门,遇见的是一张沉默中爆发、恶毒怨妇的脸。   “廖小姐……”他躬身的礼仪依旧有着高雅的绅士韵味,但在我看来,他做作亦虚伪,和唐一样,周身包裹阴险与难测深浅的面具。   刚才那段独自沉默的时间里,我被蒙蔽的感官都苦求恢复活力,在某一刻耳聪目明。   如同重新回归自己长跑的征程——在哪里摔过?摔过几次?有没有伤口?用什么药愈合?   问题在哪里?安立东怎么办到通过审计?那些铁的证据、白纸黑字地进入号称银行第二禁区的档案库,怎么会销声匿迹?傅南德难道不知道档案缺失亦不全面?他怎么就能相信、安立东提供的就是所有?   他那样一个心如明镜般犀利的人,怎么会放过显而易见的蛛丝马迹、轻而易举收手?   难道唐又用了暴力恐吓的手段?   那么,希斯又为什么不把我苦苦‘研究’的结果报告林可汗?他是金盛笃定要遵守行业道德规范的前辈,亦是我的领头人,怎么会犯这种根本不可能犯的错误?   百思不得其解、太让人匪夷所思。   所以,曲丛生进来打断我的冥思苦想时,我非常生气。   狠狠地瞪着他,如同唐不在,他就是我的第一对手。   他被我盯得显然有些发毛,目光闪烁躲避,“唐先生让我……陪你去买衣服……”   我脸上轻松和紧张、镇定和慌乱的情绪交织几秒,走去取了一件薄薄的长袖厚衬衫,随手取了一件他的厚外套松松包裹上身。   对曲始终不正眼相看,走到门口一霎,不苟言笑地回头说,“走。”   若往日提到购物,我多少因为是去王府井,会有些心思。但今日已丝毫没有兴趣。   我脚步匆匆,心急如焚。百货商场一如既往的奢侈品牌,秋冬服装琳琅满目,GUCCI,FENDI,DIOR,几乎每一个专柜的小姐,都在对行色匆匆的我招手。   停下,选了一套奶白色的CALVIN KLEIN的长款外套,曲刷了卡上前,我将外套扔给他,就匆匆直奔箱包专卖。看中了PRADA的一款水牛皮的冬款手袋,轻羽装饰的复古包轻轻地撩了一下就放下,远远地又看到GUCCI专柜奢华逼人的皮草大衣宣传照。浓妆艳抹的模特环围着温暖诱人的皮草,挎着褐色的卷发和金字塔人形图案的金属链包,懒洋洋地躺在黑色的地毯上,说不出的颓废与萎靡,却偏偏是那毛发闪亮的皮草让我眼前一亮。   我急急奔去,指着那广告就问,“这件有货吗?”   导购看着我搭在手腕上的男士外套,又不安地看一眼我不合时宜的长袖衬衫,得体地笑着,为我试衣,“这是今年新到的GUCCI复古版冬装皮草,皮毛昂贵又保暖,大翻领外套,皮草整块大片、很完整,这里还有一段小束腰,上面配着花样宝石,”她停顿,目光闪烁着犹豫,“您很有眼光,这件是GUCCI今年的限量版,售价16万3千八,小姐。”   我还没有答话,早已等在身后的曲丛生彬彬有礼地开口。   “麻烦您包起来,我们要了。谢谢!”   我转身,犀利的目光恶狠狠地盯着他——他真的、真的是我的假想敌。   唇间漾起了愤怒不已却颇显诡异的笑:唐博丰,你很有钱是吗?!   那好,我让你见识见识我的购物手段!   Prada trunk顶级奢侈款的挎包、一双桃红色的高跟prada的空款长靴、FENDI的富丽皮草大褛及超柔软的栗鼠皮外套、珠毛呢羊毛的一件斗篷、精致的咖啡色亮皮信封手袋、D&G的一条羊毛七分裤、CHANEL的一条羊毛裙、毛衫和毛呢裤、LOUIS VUITTON的一双火红色的雪地靴……   我明显看到曲的脸上在冒汗,是被我耍得团团转还是商场里暖气太热?只有天知道!   不过我大概盘算了一下,今天给那小子花出去绝对不少于200万,200万诶!   平民百姓一生也挣不到两百万,我却在这里精神失常地发狂!   突然之间,停下狂奔的脚步、觉得眼前万紫千红、索然无味。   这么斗有什么意思?   我转身看后面跟我、跟到脸红耳赤的曲丛生,手攥大包小包的他,已不知为这苦差事骂了我多少遍,但此刻依然陪着小心翼翼地上前,对上我冷冷的眼。   “廖小姐,买够了吗?要不,咱们再去4层看看?”   -----   我不知道刚才他满头直冒汗、现在又底气十足是为什么。   他被我十足的购物狂态吓到了。   那张卡里有100万,另外还有信用卡,但都不够我如此挥霍。   他在我试衣的当儿给唐打了电话,想问问他怎么办?   唐沉默一秒,忽然哈哈大笑,然后吐字清晰地告诉他,   “随她买!我让人送卡过去!别拦着、别说话!直到她厌倦了算!”   -----   而我在这一刻,在铺天盖地的物欲中间,真的是厌倦了。   七十三 聚恨离心4   我把雪地靴早已穿在脚上,此刻一个急停,坚硬的鞋跟,在玻面砖上响出尖利刺耳的一声。   曲愕然地看着我,被我冷峻、死死盯着他的目光,弄到心里再次发毛。   我打破沉默,向他摊过去一只手,“给我点钱。”   唐志林这个混蛋,抢我手机和钱包不算,到现在也不还我,难道一定要弄得我、寸步难行?   曲没有丝毫犹豫,掏出钱包取出一叠100块的钞票,递给我。   “是你的工资吧?”我嘴角含着讥诮,对他的属下身份有着赫然的嘲笑,伸出指夹出其中硬挺的一张。   在脸前扬了扬,“谢了!算我借你的。”   转身就走。   曲急得抓紧了腕上、手上的大小挎包,不顾风雅地大叫,“诶!廖!——”   我狠狠定住回头,瞪他一眼,“你,想管我?!”   他讪讪一笑,“不敢。”   “我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我斩钉截铁地吐出四个字,如与他割席而站般,用冷冷的目光划了界限。“告诉他:他管不了我!”   夺过他腕上的大衣,目光停留在他手握、怀抱的众多购物袋上一霎,唇角泛起暗含杀机、冰雪严寒的一笑,“这是我送他那一对大小老婆的!如果尺寸不合,也敬请他笑纳见谅!”   “拜拜!”   带着胜利者的一丝诡异笑容,扬长而去。   =====   打车到金盛,没有先去我的VIP室职场,而是直奔我的故居——风险管控部经理室。   那里,坐着一个令我咬牙切齿的年轻男人。   环顾职场左右,我昔日的部下仍在,兢兢业业、鸦雀无声地埋头工作,打印机、电话、传真的声音此起彼伏、空气中遍是繁忙却丝毫不显嘈杂,井然有序。   这算什么?是安立东这个经理领导有方吗?   这个世界有时候开的玩笑多么低级,却怎么也令人猜想不到表面背后的内幕。如果我一直被蒙在鼓里,我恨不得年底参与投票,推举安立东为金盛优秀经理。   年轻有为!这就是标准的年轻有为!   蔡桐萍不经意间看见了我,从座位上起身,脸上含着热情的欣喜,“廖经理……”   从到VIP室,除了日常工作上的交道,我很少再来这里。一则新岗位经手要学习很多东西、难免短期内不适应;二则对这个老职位于心有愧、为避嫌疑;她难得见我,还以为我穿着便装过来,只是叙叙旧。   “安经理在吗?”我挤出一丝轻松的笑容,问。   “在。”她热情地引我过去,把我当成了造访的客人。敲开经理室的门,对安立东笑得一脸阳光,“经理,廖经理来了!”   可见,他如何受这些下属欢迎,又有怎样的亲和力!   我隐了难看的脸色,向桐萍微笑示意,关上门。   昔日共同并肩奋战的同志和伙伴,如今有敌对的立场和鸿沟。现实的无奈,击碎了曾经天牢地固又惺惺相惜的友谊。他这样的人,放在哪里都是块金子,闪耀着万众瞩目的光——才华、能力、斗志、士气;只可惜,最可敬的朋友,已变成最可恨的敌人。   我宁愿选择对手变成朋友,也不愿看到朋友变成敌人。   我们是势均力敌?还是力量悬殊?我们代表了身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各为其主,但偏偏,我们曾经、彼此真正欣赏过……   安立东静静地看着我。他那静默的表情、澄澈的目光告诉我:发生的一切,他都已心知肚明。他脸上丝毫不见诧异,对我表情突然的转变亦毫不动容。   没有客套的寒暄。因为两只蓄意参与战争的野兽,只会*裸地张牙舞爪。在撕去了可笑的伪装之后,我们彼此都觉得直白和坦诚,最有必要。   “你为什么要跟他?”   他抬眼看着我,“这问题你更有资格回答。”反问的语气如同刻意揭我某种伤疤,“你难道没有拜倒在他脚下?”   ‘拜倒’这个词真是贴切。我何止‘拜倒’,简直是‘匍匐’了。   “那好,因为你敬重他的才华,”我口气有所软化,却陡然声色俱厉,“可你知不知道、他做的事是错的?”   “也许错,但并不违法。”他语调平静,气度淡然,表情亦没有丝毫不安。   我抬起锐利的眼,竖起如刺猬般的尖针、恨不能将麻木的他扎醒,“没错,你学法律,这一点你比我专业。但是,做人,你没有立场!”   “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叛徒!”   七十三 聚恨离心5   “廖姐!”他目光中现出难得一现的受伤,似乎我的利刺伤的,是他层层包裹、自以为是的自负;他脸上现出难得的隐忍,让我不得不十分瞠目结舌,他以下的话就令我大失所望,自己刚刚掷出的刀,非但没有杀伤他,反而割裂了我自己的脸,让我无颜以对。   “这不是根本的道德问题,却是一个人的职业操守。职场中不分男女,立场对任何人都很适用。做人的道德底线,也包括在职场中的表现。”   “叛徒?!”他笑得清冽,犀利的目光中暗含危险,“这个词形容我,并不合适。”   “他做的事,不全是错的。法律上的无数漏洞,如果没有人钻空子、捅出大漏子,那些制定者,如何知道缺陷在何处?中国学国外的东西太多,新时期、新法律,难免有不完善之处,我们以身试法,有勇气成为前车之鉴;不成功,便成仁;何罪之有?”   “我从来就没有背叛过他,从始至终都没有;亦从未背叛过所谓的你的立场,审计的事我想尽办法,不让你扯在里面,否则,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没有丝毫麻烦?”他犀利的目光,灼灼注视我被他一番歪理邪说刺激、已极度苍白的脸,口气没有丝毫的让步,暗含嘲讽,“想想您自己做过的事吧,哪一件,不比我更露骨?”   如同一个重重的耳光扇过我面上,身形一荡,几乎在他面前,再也站不住——   是的,我斥他是叛徒,我又何尝不是?   我叛逃婚姻、叛逃事业、叛逃曾有的个性奇强的自己,愿意融化在他怀里;而一让再让,步步溃败,立场已荡然无存。   这才是我的可悲之处。一个灵魂上虚弱的女人,根本不值得人尊重和爱戴。   我还没有出手,已经败了。   千言万语也难以形容我此刻、神情中的沧桑和落寞。   我看着他,有种气苦万分、活活要憋死的冲动。   过往纷乱芜杂的千头万绪……工作和职位,为尊严坚持不懈承受的压力……深藏心中的恐惧……倍受正邪夹击,斗争其中的无奈和委屈……这段无边无际亦无结果的苦爱……   无数阴霾在我眼前飘散……重重黑幕压迫得、我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我憋红了脸,满腹的委屈在五脏六腑奔逃不休,我歪歪嘴,哭了。   眼泪象断了线的珠子,一串一串地在脸面上滑落。   和了脂粉香味,搅了精雕细刻的妆容。心底里的痛苦与酸楚,化成这晶莹咸湿的水珠,难以遏制、无从自制。   这世上没有一个人理解我……即使我说我恨自己恨得要死……即使我锥心刺骨,把自己的肉体杀了……亦不能减少心中浓重的耻辱感……   站着、无声地哭,直到泪眼模糊……眼前什么也看不清……狠狠地眨眨眼,清空眼眶,看见了面前的安立东。   一丝轻易不可察觉的怜惜和同情,在他面容上闪过。他交握着双手,显得手足无措,目光里失去了惯有的狡黠,唇间也不再有冷嘲热讽的意味。他静静地看着我,保持着那种‘安全’的距离,却用一些细微的小动作,暴露着他内心深处的动摇……   他的目光含着莫名的执着,只是对我的;耐人寻味,意味深长……   年轻帅气的脸上,有一双黑暗幽深的眼眸,闪烁着冷峭的光芒,却在我的眼泪面前,仿佛,有一刹那温暖而又柔软……   =====   唐志林递给哥一只手机。唐不明所以地看他一眼。   “廖冰然的。”志林说着,坐上他对面的沙发。“读读这条短信。”   唐狐疑地按下按键,是这条。   “别忘了圣诞节去云佛山。上午10点,我去接你。”——白天龙。   唐双眸瞬间印上阴寒。   “曾经打过电话,手机在我这里,我没接,”志林端详着他的神色,开口,“哥,我们干脆给他点颜色……”   唐暗暗隐了眸间瞬间激出的厉色,“先不忙……”   七十三 聚恨离心6   安立东唇边泛起一丝线条柔和的笑,俊俏的脸庞上荡漾着莫名的柔情。他眼中曾有的坚冰已融,整个人笼罩在一种让我陌生的温情里面。   “别哭……”他如心软亦如让步,走近我面前,声音中居然带着成熟的沙哑,与我曾见过的他的任何一面,都绝不相同……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你身为女人,却热衷参与男人之间的战争和游戏……他是一个做大事的人,视线之广、眼界之宽,绝非你可以抗衡;你的任何力量与他相比,都微不足道,亦显得可笑;可他却似乎被你困在其中,束手束脚……”   “本来是很可爱的女人……聪明、有个性、亦善于权衡;深谙得与失的哲理……”他暧昧的语气似乎轻描淡写,看着我流泪的脸,幽深的目光流连不舍,如同脉脉不舍般;年轻的脸庞上,却含了几许寒凉意味,“为什么不乖一点,学会做男人身后的影子,成为身后支撑他的力量,不好吗?”   我挂着满脸的眼泪,不甘劝降、游说,大声地质问道,“我真是难以置信!你怎么会对他如此死心塌地?!为钱?为权?为他所说的共享荣华富贵?!”   “这些东西,是世人费尽心机、蜂拥而至的追逐……我为什么?要成为芸芸众生的特例?……”   他的脑海里闪过那些年,少年的自己,浪荡街头、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一幕幕……   我们都是一类人……廖冰然……从我们来到这世界,欲望就展示给我们不公平、让我们两手空空……从来没有给太多……又猝然地、把那已少得可怜的一切夺走……我们在其中奋斗……只不过走了‘捷径’,亦走了与众不同的路……   但,这并不能表明……我们就是错的……   “廖冰然,你让我说什么好?”他孑然的目光中似含深意,“你爱他,谁都能看出你爱他,为他不惜抛下世俗眼中的美满姻缘,不求名分也要在他身边;我那时真觉得你这种至真至纯的女人性情,世间少有、也让我暗暗赞叹……人,太多伪装会累……戴过太多面具,会忘了自己曾经是谁……听从自己心灵的声音呼唤、返璞归真……这样子不好吗?你还有什么不知足?我弄不懂你这样的女人,究竟想要什么……”   他向我伸出手摊开,在垂下的目光中,我见到白皙的掌心,是一条质地柔软的纸巾。   “如果我是他,”他对上我抬眼的注视,目光有着炯炯有神的坚定,“若想要一个女人,绝不会如此患得患失……时候如白驹过隙、想要的时候就不应犹豫……失去过什么,这一生都再也追不回……”   他的双眸间,闪烁着意犹未尽的深意,“我若爱她,宁肯困她、锁她、囚禁她一世……”   “可惜,你不是他!”为他语气中更阴暗的威胁,感到可悲亦可笑,拭尽面上泪痕,如同获得新生的勇气,某些情绪不吐不快,“你还会再帮他,是吗?”   “当然。”他毫无畏惧,玩味着我陡然生出的坚强,轻描淡写的语气,清楚地表示:对我这样渺小的对手丝毫没有兴趣。   “如果你们敢再以身试法,”我的语气坚决亦镇定,“我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那请你先想想自己的处境——,”他毫不客气地反击,“你,是否还能呆在金盛?”   他们,他们,原来都是我不折不扣的敌人。   孤立无援的斗争、力量悬殊的斗争,我的身边没有一个人。   不,我还有白天龙!   他犀利地注视我眼中陡现的那丝希望的光芒,如同见到荒原上的星星火花般,他雷厉风行地即予以扼杀,“他一定告诉过你——‘他’不死,亦会身败名裂……”   相同的阴险恶毒语气,如此昭然若揭。无处可以回避,仿佛投身这枪林弹雨是挽回颜面和尊严,唯一的出路。   我狠狠地咬牙切齿,“若你们敢动手,试试看?!”   “逞强之前,先考虑你有何资本?你有证据、还是有后台?”他退后两步,目光中笼上凛若冰霜的陌生,“不妨你就试试。他一定兴致勃勃,——”   “——玩死他!”   七十三 聚恨离心7   借曲丛生的100块并不经用,在北京这样的地界,也只够打两次车。   用办公室电话打给陈琳,没有太累赘讲述昨晚遭遇,只是要她按时下班,早点回家。我没有钥匙,她要先在家等我。   可是她可真够朋友,一点不顾严寒,穿着大衣,等在了单元楼门口。真是让我好感动。   一见我,很担忧的神色,“昨晚去哪里了?”   一言难尽。我拉着她的胳膊要上楼。她却悄悄拽住我,指指地面停车场的方向,“等等,你看一眼,那,是不是唐博丰的车?”   顺她手指的方向看,不远处那辆白色的宾利,车牌号我再熟悉不过,不是他的是谁的?   干嘛?抓我回去?验证他什么狗屁第一条家规?   我才不理会!   紧紧地拉了陈琳胳膊,“求你了!上楼!上楼!快走!”   陈琳照例下厨,我拉上窗帘,忐忑不安地躲在窗帘后。一会儿拉条小缝看看;他在;……过一会儿……天哪,他还在!   这么有耐性?守株待兔、无事可做了吗?   吃完饭,我洗完碗走出厨房,见陈琳端了一杯大碗茶也拉着窗帘的边在看。忽然回过头来,一本正经地报告,“他还在。”   阴魂不散……我一脸阴云、愁死了……   她紧张地过来问,“你们又怎么了?昨晚你在哪里?”   我没有丝毫心绪讲昨晚——从地狱到天堂,从天堂到地狱的感觉,一想到那张又冷又热、又兴奋又沮丧的床,我就心痛连连;再说一遍如同彻头彻尾、重回、经历一次,我没有勇气。   好累。好想认认真真、公公正正地评价、审视一下自己,捋一下自己的思维……   给她一个讳莫如深的笑,走去书房打开笔记本。   还没有打几个字,有人按门铃。陈琳去开了门,“唐哥。”   知道是谁,也不从椅子上起身。只轻轻地盖上了笔记本。   沉重的脚步声几秒后即达,他在我身后沉默地呼吸。   从我耳畔伸过来一只手机,我的。   我扭头看他,哦?不是来强捉我回去?   他的目光中含了几许探询,却打量四周,环顾着他曾流连过的芳香之地。我真正的闺房,对他来说亦是新奇。从他的目光里我看到他的恋恋不舍,亦兴趣盎然……   可他居然,什么都没有说。   眯着眼,给我一个意味深沉的笑,转身,离去。   天哪,他等我半天不见我下去,就是为了送还手机?   =====   临近年底,元旦之前。金盛内部对年度业务,要进行一次常规的梳理。今天召开的部门工作计划和总结会议,就是这个目的。   每位直线经理都要发言,总结一下本部门2007年的工作情况、2008年的发展计划。我亦不例外,虽然只接手VIP工作短短三两月,但要总结的东西可并不少。   大客户的维护和开发,新VIP服务和业务的推广情况,2008年的新方向、计划和实施举措。善于演讲的我手到擒来、毫不犯怵。这个部门的确是个揽面子的岗位,对外光鲜,稍有成绩就长老总的脸面。不过力数上任以来,前任劳苦功高的工作成果,就引来了一众老总的一致颔首。   信贷部、业务部……纷纷发言,最后到风险管控部。   安立东发言。   我头都没抬,脸始终沉默地盯着桌面。我与他的深刻历史渊源,只有他知,天知地知,我知。   措辞冠冕堂皇,绝不输于我往自己脸上贴金的气势。毫无长篇大论,却避重就轻地侃侃而谈。言毕,从每个人的表情里,都可以看到无尽好感。   只有我知道他的底。但我缄口不言。   七十三 聚恨离心8   白天龙最后发言,做会议总结,特别提到风险管控部的工作。   “2008年,反洗钱法的执行和检查力度肯定会加大,国家在金融安全方面也将会越来越重视。我一直强调业务推展和风险管控要两手抓,在2008年国家大的风雨来临之前,我们更不能有丝毫松懈。”   “那天,我到13层国际信贷部视察,顺便跟一位高级业务主管聊天,说起反洗钱法法规条文,他竟然说从来没有学习过。”天龙严肃地注视着在座的高官,“这样不对,也非常危险。国家政策出台,不能形同虚设。如果我们金融系统不依法执法,如何保证国家信贷循环、资金流转的安全?严格合法、规范经营是长久大业的根本。我希望从现在开始,金盛全体员工、所有部门都切实地落实反洗钱法规的学习和执行。各位直线经理,在年底之前,都应督促本部门员工系统学习法规……”   “安经理负责的风险管控部,更要将业务监管作用发挥落实。山雨欲来风满楼,我听到消息,在08年年初,央行一定会对各商业银行、保险公司、基金、证券等金融机构,进行反洗钱情况的严格核查……既往的业务若有违规,我们报备央行并尽快纠正……而从现在开始,将严格监控资金交易情况,锁定不明交易和可疑交易……”   “07年和之前的业务档案,有关部门和责任人要妥善保管……”他认真地盯着档案部的马经理,“大家读过《金融机构客户身份识别和身份资料及交易记录保存管理办法》,知道央行审计最根本的依据就是业务档案……如时间和人力允许,建议档案部进行7月份反洗钱法颁布以来,业务交易档案的整理……”   最后,他环视众人,露出轻松一笑,“明天是圣诞节,总经理室研究决定:照总部惯例,放一天假,临柜客服人员和紧急业务部门人员,可以将假期调休。请各部门自行安排值班人员。”   他的目光盯着我,面向众人,面带春风和煦的微笑。   “祝大家圣诞快乐!”   散会之际,他走过我身边,若无其事却小声地说一句,“明天,上午10点。”   我怵然抬眼,前方不远处飘过安立东沉默、冷冷的面孔……   =====   我一定要查个究竟。   好奇亦是抗争。我绝不选择坐以待毙。   安立东藐视我,是因为我没有证据——我就不信,证据会凭空消失……   VIP室的工作,和档案没有多大关系。我们在金盛中的功能,只是一个小小却不可或缺的媒介,没有具体业务需要档案留存。它与其他部门的关系,就像一个闲置的外联机构——   我们寻找并维系大客户,然后将交易留给具体业务部门操作。国际、国内的业务都有涉及。   这样的事,我总不好交给跟VIP室、与业务档案从不打交道的下属做,事无巨细均需亲力亲为,在庞大的档案库、密集的档案架中现身,唯恐丢下一点蛛丝马迹。可恨现任经理岗位亦非闲职,下属遍寻我不见,频频打我电话。我只好一个下午坐电梯,自地下至13层上上下下,耽误了不少功夫。   捱到下班,又埋首进档案中心查询,意图找到D&THIRD与金盛的违规交易记录,却依然毫无头绪。   不得不佩服当时安立东配合审计时、搜寻工作的韧劲。从浩如烟海的档案库,寻找多笔、多家企业毫无关联的业务记录,的确是份苦差事。再如何现代化的建筑,封闭管理、空气不流通的地下楼层,也终归不是久留之地。此处终年不见阳光,尤其在夜深人静,空荡的查阅厅,只有一个档案管理员陪我加班,更显冷清幽寂。   已经9点了,陪我守候的管理员频频看表、表情里有了不耐烦。今天是圣诞夜前夕,明天放假,金盛闲杂的职员早已迫不及待地下班、如鸟兽散。档案查阅规定,绝不允许档案当日出库查阅不回库,可怜这个认真负责的管理员,还陪我在这里等到这么晚。   心里有了点点歉意,亦觉得自己不太通情达理。今日到此为止,以后还有时日。   走到他所处的查询台前,还他查阅的所有档案,带着歉意微笑,“很抱歉,害你等到这么晚,真是不好意思。”亦带了几许热情,“怎么称呼您?要不,我请你吃顿夜宵?”   金盛同事之间加班加餐,亦是常事。   他憨厚一笑,“没关系,廖经理,别客气。”   “我叫张彦,您查完了吗?没事我就归库了。”   我点头一笑,说‘好’,取了放在阅览厅椅背上的大衣和围巾,走出门去。   七十三 聚恨离心9   阳明山。冬寒料峭的清晨,唐站在冰意萧索的庭院内。   身边的权涛,上前给他递上一双皮质的厚厚分指手套。   他走向树下停靠的钢铁机器、一辆气势凶悍的摩托——哈利雪车,专为滑雪场撒野之用。   动力、煞车、冷却、转向系统国内产品均无法与之势均力敌;亦有完善的电力和避震系统,在雪地上配有防滑履带、撬板,从30米的高空飞跃而下,亦是雕虫小技。   好多年,都没有这么大的运动兴趣了……这玩意儿不过是无聊时的消遣……但现在,却是战争中的一种武器……   =====   昨晚,他没有去找她;   安立东说她象疯了般,在档案室忙到深夜……他想想就知道她想干什么……这个傻女人、笨丫头……   尊重对手是他的惯例……即使是他最爱的女人也不例外……既然你想玩,我就陪你好好玩……   不干涉、给你点事情干,让你觉得自由自在;但有一件事,令他内心深处,其实在忐忑不安……   因为他想知道:她会不会尊重他的权利、他做为她男人的权利……   而她果然让他开眼,一如既往地藐视他;不把他的任何威胁,放在眼里——他说过:再跟白天龙揪扯不清,他一定要……   然然,你果然要和他约会……对我,没有任何交代……   虽然冰天雪地、天寒地冻,你们做不出什么事情……但我是你的男人,你跟他出去,是不是要跟我报告一句……   你知不知道什么事会惹到我?!   难道——一定要我出手?让你亲眼见到血的教训、死亡的威胁,你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的心已是硬的……才会对我服输、才永远不会、再这样挑衅……   白天龙……我忍了你很久了……   换上车靴、背甲,在庭院内疯狂飞驰、直到方圆已然冰封的荷花池塘;环游一圈,微风凛凛地凯旋回归,狠狠一脚煞车,在权涛面前如马腾前蹄,满是橡胶钉脚的前轮,几乎就要腾跃踢踏到权涛脸上。   权涛已对他的车技顶礼膜拜。即使如此凶险临头,他却并无丝毫惧色,站着,纹丝不动。   唐双腿立地,支起哈利。取下头盔,摘下手套,对权涛吩咐的语气里暗含了几分冰冷。   “立即运去云佛山!”   =====   壮观古朴的原生针叶林,青翠的绿松身披白袍;群山环绕,山水相连,山下冰河、山顶积雪终年不能消融。高低起伏的山峰如同含苞待放的莲花,苍松翠柏经年成林,静静地守候在雪原的地表。林密雪厚、景色苍茫。   蓝墙红顶的别墅群,交织错落在古朴的松树林内,灰白的落叶一片凄迷,灰色间因树叶被阳光照彻所穿透的光泽,形成微乎其微、淡淡的红云;现代化建筑凝聚着自然风情,穿场而过的马拉雪橇,亦有浓烈的异域气息;崭新的积雪纯洁、平坦,雪质如粉末般轻柔干细,阳光下闪着钻石版熠熠的光。   换上雪具、滑雪服,近距离地滑入越野雪道。雪板之下没有任何阻力,轻轻一点,从巅峰向一览无余的山坡上下滑去。山风低唱,雪花四溅,皑皑白雪中闪过道道亮迹。   宽敞的雪道,游人稀少,美丽的大自然敞开它洁净的怀抱;狗拉雪橇和马拉雪橇风情浪漫;老少皆宜的雪上飞碟道;不时有雪地摩托从矮小或高耸的雪坡上飞驰而过,在层峦叠嶂般的雪坡上纵横驰骋,黑色的皮手套、红色耀眼的滑雪服飞掠过我的视线,远远看去大地仿佛一张唇眉鼻眼、细腻无比洁白无瑕的脸,那跳跃飞奔的是一颗颗彩色的痣;   滑了一段,回头看茫茫雪原,这一段棵树均无,苍白无涯、一览无余;有几个穿着彩色滑雪服的老外,有点极限运动爱好者的风采,不戴帽子、光着脑袋、扭着身体,象风一样地滑过我的身边,他们肆无忌惮飞驰的滑雪板,在身后掀起了簌簌的一阵碎雪,向身在下游的我扑面而来。   朔雪拂面,连镜子亦无法完全阻挡,脖子里灌了一些,忍不住打个喷嚏,又咳嗽了起来。   七十三 聚恨离心10   陈琳站在门口,愕然地看着气势汹汹的志林,犹豫地叫了一声,“唐总……”   志林点了点头。   “您找冰然?”   找廖冰然?志林鼻子轻哼一声。   她前脚刚出门,他亲眼看见——她坐上白天龙的车,扬长而去!   用语还算客气,“把她的证件找出来给我。我要用。”   “什么证件?”陈琳有点不明白。   “所有证件。”志林有些不耐烦。索性大跨一步进了房间。   “她常用的东西,今天都要搬走;”盛气凌人地看一眼表情愕然的陈琳,“以后这套房子,给你一个人住……”   =====   坐缆车上山,疯狂地从起点飞跃而下,沉重的雪鞋和滑板,却轻盈地随着身体向雪坡下疾飞,迎面是洁白的雪和被雪遮盖得若隐若现的黑色岩石,整个山峰就像一片沉睡的白色海洋;雪原,在空气中泛起了淡淡的蓝色光泽。撑起的滑行杆,快色旋转的身姿如同鸟一般,简直是自由地‘飞行’。   雪地反光非常强烈,天气越晴朗,雪盲的情况就越严重。摘了护目镜,看了一会儿,眼睛就开始畏光。忙不迭地再次戴上。   天龙是个滑雪健将,男人是不是都喜欢冷的世界、冰封凛冽的挑战?   我坐着缆车上下三个回合,就觉得有点累了。沉重的雪板移步维艰,厚厚的滑雪服亦显笨重。   天龙再次从巅峰飞跃而来,在我身前完美地减速、停下。   “怎么?累了?”他看着我,眼睛下的嘴咧得老大,在笑。   森林覆盖的雪原,冰封的世界寂静无声。我的心却并非静如止水。   从昨晚至今,我一直都在内心争斗权衡,要不要把我内心的疑问跟他一探究竟?还是我一个人、默默地承担所有的黑幕和秘密……   我知道结果,完全于事无补;他知道结果,效力非凡,威力非我所能想象……   这也是我为什么愿意、单独来跟他滑雪的原因……   我真的无助,亦觉得分辨这么简单的对错亦如此无能,简直就是人生最大的失败……   尘世的纷争喧嚣,没有结局亦断肠伤魂的苦爱,让我漫天遍野、无可依靠。雪花在寂寞的世界里、无声飞腾。我的心,祈愿如它一般逃离污浊,苦求澄净。   整个世界可以肮脏,但我应有属于我的洁白;所有周遭可以虚伪,我只需要自己活得真诚。岁月无极,总是在周而复始的逆流中幻化坚强,回首身后雪道上茫茫的痕迹,含泪呼吸着久违的新鲜,那是比火还要灼热的冰凉;它可以把我自己烧得无踪无迹……   天龙在我身侧坐下,摘下了护目镜,被冻得乌紫的唇,冒着丝丝的热气。   我将脸埋在硕大的眼镜里,整个人都显得心事重重、比较沉闷。   他今天一见到我,就是这幅表情。   “这里真是越来越好了……还记得去年我带你来,还没有这么大的规模。现在居然也囊括了原始森林、面积也越来越大,很漂亮。”   “是啊,比上次来感觉好很多……这片遍是积雪的树林,就很有感觉……”伸出手攫起一把白雪放在手套的掌心摩梭。   脱了滑板,穿着靴子在雪地上踩出了大脚印。再深深的踩下去,白雪不堪蹂躏,渐渐有了深深的颜色。   忽然盯着脚下,愣住。想起了些什么……   眼前的一切冰雪聪明、晶莹剔透,却终有一天免不了藏污纳垢。   这世上一切白的要变黑,简直是轻而易举;而由黑变白,却难上加难。若真要变,只有一个办法,将它如雪般融化,在这世上,黑最好的存在方式,就是消失、化为乌有……   如同每一个必将笼罩世界的黑夜,总会被晨曦微露的黎明驱赶……   七十四 英雄本色1   天龙站起身来,“你累了,就别玩了。我再滑一次,咱们就回去。”   看他飞着滑去遥远的地方坐缆车,我一个人孤单地坐在这人迹稀少的角落,亦显无趣。隐约听见呼哨声、呐喊声不绝于耳地传来,带着狂热的执着。套上滑板奋力划过两座雪坡,看到不远处那个人声鼎沸的热闹角落。   一群雪地摩托,大概十几辆之多。各种各样的颜色、线条刚硬凛冽,一看就是男人的专属品。在专用的场地上呼啸环旋,车上的骑手个个姿态健硕不失优雅,穿着五颜六色的鲜艳车手服、戴着防冰雪的头盔。   加速、急停、你追我赶、嬉逐着紧咬不放,仿佛玩得不亦乐乎;他们比肩接踵从高高的顶峰呼啸而下,在松林、白色的海洋中掀起怒海浪波,狂乱的风雪几乎遮天蔽地,残鳞败甲满天飞,周围观众的心痒痒的又热热的,虽然气温透骨奇寒。   机器的轰鸣声,打破了周遭的寂静,他们高超的车技,引起了年轻人歇斯底里亦狂热的追捧。有许多原本正滑雪的年轻小伙子,索性撑起滑杆,纷纷从遥远的地方赶来,企图包围他们那个小小的演艺圈。   可是,这群帅哥根本没有要在某处停留集合的意思。有的在雪中玩起了摩托车技,空翻、单轮、侧骑,无所不用其极,亦有在雪地上失手打滑侧翻的,同伴并不上前帮扶,反而各顾各地玩;这简直就是一个小型的超级摩托车技VS赛。   有人甚至嫌平地盘旋还不过瘾,又重新加大马力向地势陡峭的雪坡逆势而上,再惊险万分的腾空向下腾跃……被疾驰旋转、披荆斩棘的车轮绞起的团团雪花,在每一位车手的周遭笼上了浓重的白色云团,他们如同骑士踏雪般的的身影,笼罩其间,有说不出的神秘和壮观。   他们的表演赢得了成片的叫‘好’声……现场观望的热烈气氛,简直将这表演的热烈推升到了极致……   ------   自茫茫雪原深不可测的峰顶,一辆黑色的彪悍雪车,风驰电掣俯冲而来,带来惊险刺激的场景,亦是令人飞翔无极、暗暗折服的恐惧。没有人会猜想到:迎着刺骨的空气,驰骋在雪白炫目的世界里、穿梭在坡道森林间的,是一颗内里已怒不可遏的心。   在雪道上颠簸、回转、速降,炫酷的身姿迎来了周遭多人的注目,亦引起‘追星族’声声忘情失声的尖叫……   突然,那骑乘者以炫酷的一个高空转翻,从高高的坡道上纵身跃下……有人屏住呼吸,继而热烈呐喊鼓掌,那些流露艳羡目光的年轻人,已忍不住大声起哄叫好。我戴着硕大的黑镜滑得近了些,亦被他那矫健的身姿深深吸引。   不由得暗暗赞叹——真是人车合一,车和人都又酷又帅,他的摩托、如同有生命般,在他胯下勇往直前,那种傲然凌厉、甘愿被随意驱使的气势,真是绝了……   下意识地回过神看一眼雪道的山巅顶峰,有寥寥无几的几位滑雪高手,正从最高峰俯冲而下……没有望远镜,我放出眼去辨别哪一位是天龙……目光逡巡、追踪着每一个身穿红色滑雪服的身影……终于天龙出现在200米左右的高峰,自由自在地滑翔般的身姿,正矫健轻盈地、以飞一般的速度越过重重障碍,向山下飞跃而来……   那辆气势凌厉、傲视群雄的雪地哈利,以飞一般的速度,闪出雪上摩托领域;向野地雪道飞驰而去……   那正是自诩技术高超的滑雪者、下山的必经雪道……   上帝只给我十秒时间反应……   如守株待兔般,骑手控制好了相遇的速度和契机,有着不动声色、却恰到好处的阴冷招数,随时待命、蓄势待发……轰鸣的马达气势汹汹地、表达着战斗和同归于尽的激情,如同在预见到了下一刻,即将来临的鲜血和生命滋润……   梦寐以求着加速……迎敌……撞击……   那戴着头盔的脑袋,如有意识般地回转,看向了我;穿透过朔雪飞扬、朦胧不清的玻璃面镜……我仿佛看到了熟悉的一双眼睛……犀利……凶悍……桀骜……阴森……他的目光穿透力极强,仅那一个有意为之的远望动作,就表明雪原之狼发动绝地攻击般的凶煞和惊栗……   我有一刻懵然失神……回味着那一瞥冷酷阴暗的意味……脑海瞬间有所领悟,一丝预感闪过……   天啊!他是——   他熟悉的姿势,耳濡目染的身影,化成灰我也认得。   他想干什么?!   七十四 英雄本色2   我周身冰冷,麻木的唇、撕裂的喉咙,喊出沙哑的、穿透力极强的一句大吼:   “不要!——啊!——”   骑手听到这句话,遥远地看去,似乎有三分之一秒的停顿和犹豫……他稳坐哈利上健硕的身子,有丝不易察觉的动摇……如同最后的攻击中,发现己方已断了号角……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三分之一秒,他紧紧攥了握车把的拳,下意识地偏了偏虎视眈眈、气势如虎欲吞噬一切的车头……但,一具身着红色滑雪服的身躯……还是被它突出旋转着的前轮碰到……完完全全地飞了出去……   黑色的滑雪杆极度缓慢地、在天空飞舞旋转,之后静静落在白雪皑皑的大地。而刚刚持握它的主人,亦飞扬上几米高空,以抛物线的姿势摔下山头,落在一丛黑色岩石的不远处。   那肇事的车手停下……他的脸在黑色的头盔内依旧阴暗……我看不到任何表情……但他在盯着我……那目光是如此地森冷亦是如同恶魔……象法海一般咬牙切齿地说着一句话,如同是将我打入雷峰塔*般的咒语……   “这是你逼我的,廖冰然……”   =====   他加大油门,逞凶的身影伴随着沉闷却如雷般的轰鸣,竟然在空荡的雪原,扬长而去。   我大叫着:“天龙!天龙!”   飞一般地撑动滑行杆,顾不得已疲惫不堪的身躯,其实亦已无几分热度。到他身边,飞快地脱了靴子,跪在他身侧,抱起他的头。   “天龙……”眼泪夺眶而出,在这一刻追悔或愤恨都没有用,这两种感情,都畏首畏尾亦虚与委蛇、不让我将真相和盘托出。   天龙轻轻睁开了眼睛,看见我哭出的眼泪,脸上挂着难言的疼惜,怔怔看着我。刚刚清醒的意识带着莫名的脆弱,声音有些干涸和嘶哑。   “没事,别哭……以前我刚练滑雪的时候,也这么摔过……”   天啊,他以为这只是意外?善良的人啊,你可知道:这是一个可怕的蓄谋……   上帝啊,你要我怎么做?!怎么做才能免了我的罪责?!   心在仰天长啸而哭,不知此刻自己的归属。苍茫大地有此寒冰,我愿在深山老林被埋藏千年,等我醒来,忘了恨、忘了爱、忘了争斗和歉疚……   他静静地躺了好一会儿,打算起来。刚刚动,就痛苦抱着腿,情不自禁地大叫了一声,“啊!——”   我急忙上前摘下他的护目镜。他暗暗咬牙的痛苦表情,令我瞬间浑身僵冷。   “伤到哪里了?快告诉我。”   “腰扭了,膝盖关节动不了,”他咬牙说着,颓然地继续躺在雪中,“然然,快去找雪场的救护车……”   =====   唐表情玩味地看着手里的离婚证,心中五味杂陈。   他果断做出要囚禁她的决定,今早特意安排志林去东单取她的东西。却没想到这么大的意料之外发生——她的证件里,居然有这本离婚证。   他看着那本证件绿色的皮,有一刻黯然伤感——这是他直到现在都一直在梦寐以求的东西;她逼他逼得没有退路,他恨不能用尽心机、哪怕给她换一个公民身份的时候,她居然,已经离婚了。   这件让他如鲠在喉的事、原来他在美国养伤的那时候,她就已经做了。   但是,她对一直对自己守口如瓶,丝毫都没有透露。   为什么?   如果,他往让自己开心的角度想,她隐瞒是为了让他有悬念,从而增加这游戏的趣味性,仿佛还好理解一点……女人的心,海底的针。这小妖精的心,是深海里最最难捞的针……   如果往另一方面想,又代表什么?   “那段日子,我只想一个人、谁都不要……”   她真的是,‘谁’都不要……   唐志林心里自然有主意,他为这事已琢磨一上午了。哥和弟兄们从云佛山回来,他就忙不迭地奉上廖冰然的‘罪证’,是有原因的。   他细致地观察哥沉默的表情,脸色忽晴忽阴,果然如他所愿:很不妙哦,廖冰然。   忍不住开始煽风点火、火上浇油。“哥!你醒醒吧!”   “你看看!你就是爱她一辈子,她也不会死心塌地跟你!她已经离婚了都不会嫁给你!这说明什么问题?!啊?!”   “说明她根本就不想把自己的命,跟你栓在一起!”   “她怕死又自私,善于权衡,她会跟着你铤而走险?!她只不过想要你永远地把她当回事!仗着你宠她,玩弄你的感情!”   七十四 英雄本色3   “我和她的事,你插什么嘴!”   “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唐的脸容上陡现一丝怒气,“谁告诉你,可以这么没大没小地、对我的女人!”   志林对一瞬间变成那恶女人替罪羊的处境,有点懵,“哥,我……”   “我警告你,不要过分!她不管是否跟我结婚,都是我女人!”他想起那晚她在严寒中瑟缩的身影,心一紧,面上有些阴暗,“我们是一家人!再发生那晚的事,小心我不饶你!”   瞥了志林悻悻的脸一眼,眼神幽黑,神情冷淡爱搭不理。   “我想静一会儿,你出去。”   =====   掌中,抚摸着那本离婚证,心中百感交集。   然然,真的是……你不愿跟我过一生吗?即使我已这样,把生命和信念、希望和热情,都全部交给了你……   难道让你爱上我……毫不保留地爱上、为我奉献你的全部……就如此艰难?   神情间的落寞,让周遭的空气寂寥无状。他手足无措亦心痛难言,凡人总有不可如愿的完美企望,不论是谁、不管如何强大,都终归免不了在得与失之间盘旋……生命的无奈,适用于这个红尘的、所有人。   手机响,他接起。   “喂?”   是曲丛生。   “我已经见到她了。跟她谈去北京的事,她很激动,也没有什么意见。这一阵子她身体不是太好,我看,最好安排住一段时间疗养院。”   “这事我会立即让权涛去办,尽快带她来。”   扣上电话,英挺的眉宇间笼上勃勃英姿,一丝奇特的光芒闪过他浓密的眼睑。志在必得又意兴阑珊——   然然,我一定要收服你!我不信这世间没有什么,是你的死肋……   让你重现那一年的、为我而活的至真至纯……让你的整个人、你的心、你的身子……都完完整整地属于我……休想再逃离……   他看见那一幕的场景:他们两个人,在雪地里手拉手互相搀扶,坐在雪原松林间依偎谈心……举止亲密……那一刻,他有风起云涌亦无法遏制的妒忌……   动手前,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她,而她认出了他。   她喉咙里发出的绝望的、颤抖的那声呐喊,如同将他的灵魂扯出烈火熊熊的地狱……这世上只有一个女人,能扼杀他那恶魔般陡然而起、意图作恶的心……   转念一想,拧了拧车把,只给那小子一点教训……   今日之事,我已是手下留情。但我要你明白:我待你、有与过去截然不同的决心……   他没有在沉默的空气里清静多久。因为那追魂索命的小妖精,没过一刻钟,已一脸愤恨粗鲁地、‘砰’一声推开门,在书房门口虎视眈眈。   “唐博丰!——”   她脸涨得绯红,一定是行色匆匆、衣襟上卷裹着外间寒冷的风;那愤怒的眼神、与河东狮吼般拼命的动作,简直就象须臾间要冲过来,将他鲜血淋漓地撕裂了。   大战终于开始揭幕了……他唇角却泛出难得的一丝轻松……   然然,我要一战定胜负、打得你乖乖的、毫无招架之力……   ====   我走近他,见到他眼中凝聚的刀光剑影,眼如黑潭深不可测。   我正要开口,他已抢先一步,语气却温柔地难以置信,“今天去哪儿了?”   这个伪君子!他自己做的事,居然还装模作样!   我挺胸,直到已触他的前胸,比他矮半个头,迫不得已忍受着高低的落差,仰视的目光带着要穿透他虚伪的刀锋,狠狠地答。   “送白天龙去医院!”   “哦?他怎么了?”他问,语气轻柔,如同真的在关心我的某个朋友。   “还装!还装!”我终于再也按捺不住,歇斯底里地发作,“你就装吧!今天在云佛山蓄意伤他的、就是你!你那个样子,烧成灰我也认得!”   “他死了吗?”轻描淡写地说着,对我的愤怒丝毫不理会,走去饮料柜取了一听功能饮料,带着满足的惬意接连灌了好几大口。   我张着嘴巴愣住——他太无耻了,这样草菅人命,居然丝毫不曾动容。   我还没回答,他已依靠胡桃木书桌,目光阴暗地盯着我,握着易拉罐用力,如同要让我眼睁睁地感受他的力量般,将那饮料罐缓缓捏碎……   他甩了甩手上的液体,去拿了一条纸巾擦手,看着我别有用心、意味深沉,“没死就算他幸运。你该替他谢谢老天,留他一条命。”   他心头一念闪过——他曾经是想置他于死地的。   “我的话你向来过耳不入,我只好做些事情……”他扔了毛巾,走去沙发坐下,“来让你记住……”   话中有话,我又不笨,怎么听不出来?   他威胁我——这次小试牛刀,下次就是庖丁解牛了。他一定会把白天龙大卸八块……   深知斗不过,也跟他毫无道理可讲。他现在做事离谱又疯狂,我对疯子还能怎么办?   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我把天龙扔在医院,多少还有些担心。   “还去哪?!”他阴森地开口,气势有莫名的威严,之中明显寒凉的意味、迫我留步。   七十四 英雄本色4   “他是伤筋断骨,还是气若游丝?皮肉之伤还需要前妻随侍左右?你放心,若他真的英年早逝,我一定盛装前去出席追悼,纡尊降贵亦要隆重三叩首……而你,就免了。”   他走近来,高大的气势下压,如同静默着的一尊神像,悲悯和震慑是两种不同的风格,而他的表情,兼具这两种极度难以综合、相互矛盾的情感。   “哪儿都别去!”他定定看着我,“从今日起,我住哪里你住哪里,”语气斩钉截铁,毫无让步余地,“还有,立即向金盛递交辞呈!”   我回头瞥他一眼,嘿嘿冷笑,“唐博丰,你太可笑了吧,”满心遍布的愤怒,让声音里饱含鄙夷,“你以为你是神,竟能主宰我的命运?!”   他唇角轻咧,漾起一丝恶毒亦*的笑,淡淡一语让我如遭雷击。   “你就没想过吗?为什么,找不到D&THIRD的档案?”他轻描淡写,“你在银行就职多年,亦熟知金融法律,那你告诉我——堂堂金盛、多笔巨额交易业务档案缺失,对高层管理人员,会有怎样的后果?”   他想说什么?我盯着他似笑非笑的脸,拼命镇定着一念闪过的惊慌。   【金融机构应当按照安全、准确、完整、保密的原则,妥善保存客户身份资料和交易记录,确保能足以重现每项交易,以提供识别客户身份、监测分析交易情况、调查可疑交易活动和查处洗钱案件所需的信息。   应当保存的交易记录包括每笔交易的数据信息、业务凭证、账簿以及其他有关资料   客户身份资料,自业务关系结束当年或者一次*记账当年计起至少保存5年。   违反本办法的,按《中华人民共和国反洗钱法》31条、32条规定予以处罚:   ……   取消金融机构直接负责的董事、高级管理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的任职资格,禁止其从事有关金融行业的工作;   责令金融机构对以上人员给予纪律处分;】   金盛是外资行,若有传闻言其触犯国家法律、或被媒体曝光内部管理混乱,会有怎样不良的影响?做为风险管控部当时在位的经理,如何运用暗箱操作通过审计,定是舆论争相报导对象,而丑闻面世,将举世皆惊。工作中出现如此纰漏,我自然难辞其咎;而白天龙做为统领我的直线老总,亦难逃问责系统的罢黜或革职……   取消任职资格,禁止从事有关金融行业的工作……就此蒙受不白之冤,一世清名毁于一旦……那是天龙奋斗至今的事业基础……   天啊!   我愣怔地看着他,突然惊出一身冷汗——   他已有十分胜算:就是不费一兵一卒,仅靠这部法律,就能将我逐出金盛。而黑或白在他幕后的翻云覆掌中,将会如何歪曲真相、错乱泾渭?   他竟然来真的,他的威胁,都是真的……为什么、是我去当什么见鬼的部门经理……他早就想好了,有相当严密的规划,一步步地逼我就范……始终将我控制、玩弄于股掌之上……   “你!——”怵然一惊之下,声音都失了真。他难道就不想想,若事情闹大了引人注目,从此被深究起来,继而两败俱伤。这结果对他的巨丰,又会有什么好处?   “怎样?”他向我飘来冷冷一瞥,藐视我眼眸间陡然闪过的聪慧一念,暗暗猜到了我的心事,面色淡定自若,“你可以选择跟我继续玩,但我答应你,结果一定不会如你所愿。”   “别回答得太武断。你的决定太鲁莽,会直接影响到某一个人的将来……”他轻扬的唇线暗含一丝嘲讽,“你就不觉得,他跟你同床共枕三年,却将锦绣前程毁在你手上,会不会太冤?”   面对我黯然的沉默,他的脸贴近我的脸来。面色晴朗起来。   “天然虽远在新疆,看似跟巨丰毫无联系,却是集团的一大利润来源。这片生意在美国也越做越强,我不想放。但是,我决定改变天然的经营方向,重点发展环保事业,致力于戈壁滩的建设和改造;”他刚毅的脸庞表情激动,语气意犹未尽、回味无穷,“新疆地域宽广,那里有我激情难忘的青年时代,我始终喜欢那里大自然的坦荡无垠。但这天苍苍、野茫茫的*之地,却并没发挥出经济发展的最佳潜力。”   “关于戈壁改造,美国就有最好的例子,如今灯火辉煌、纸醉金迷、极度繁华的拉斯维加斯,就是建立在一片不毛的戈壁沙漠上。而新疆有的、可为国家经济做大贡献的,不仅仅是油田,我想做的很简单,改造一片荒滩、建设一片草原,环保是导向,持续发展是表象,带动新疆当地经济却是重点;”他看着我,如同我是他尘世知音一般,眼里闪着昂扬却炯炯的光,看我的目光中饱含深意,“这不过是想、完成自己报国的一点心愿,亦能满足某些人的爱国观……”   他镇定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地坚定吐出一句,表情庄重肃穆地,如同婚礼誓言。   “我已决定正式收购天然,更名并创建为双水集团。”   我从他刚才的话中浮想联翩,此刻倏然一惊。   “双水?双水是冰。你是用我的名字命名?”   “聪明。一点就破。”他眯起了若有所思的眼,唇角漾起莫名的兴致。   七十四 英雄本色5   “而你,是双水的董事长。”   他的表情好认真,口气就像重复一个多年之前的约定。这个任命就像傀儡正坐,亦象扶不起的阿斗被扶上司马家的主位,心绪忐忑不安、深恐下一刻人头落地。   我第一反应就是他不安好心。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的招数之恐怖,已令我怕到极致了。   “为什么是我?”我冷冷地问。   他眼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如同刘备认定我是值得三顾茅庐的诸葛亮,“以你的才能,绝不会甘居人下。”   “然然,这一生你就任凭自己如此平平庸庸、随波逐流,还是也愿意轰轰烈烈,事业上有所建树?一个女人进取心如此之强,骨子里不畏强权、逆流而上,让人可敬可叹。我若不加扶持,岂不是暴殄天物?”   语气里满含调侃,“天下英才为我所用,是巨丰创业之初的信条。我身边有这么一个好助手不用,浪费了岂不可惜?”   多年前他创办天然,取名时力排众议、一意孤行、坚持己见,只因他深爱的女人的名字,深深刻在他的脑海,‘天然’是上苍赐给他的创意;而直到今天,又有机会将‘冰’字拆解,用于支持国家建设、亦有意义的环保事业,亦是表达他的一种爱情理想,博她一欢。   然然,你一定要看到、我离你的理想并不遥远……这世界的黑与白,并不一定要界限分明……我之所以走与众不同的路,是因为我的起点即一无所有,不是财富世家、没有家族荫庇,要靠赤手空拳、用生命和鲜血去换天下……但并不代表、我在获得这一切之后,会漂游无根、自甘堕落……我与你一样,渴求有一个有意义、积极向上的人生……我们是中国人,对民族、对国家、对百姓都应有自己的责任……   现在,是时候了。巨丰一旦上市,我们所有的生意都将尽力回归正途,爱国、齐家、而你……就是我的天下……   你一定要看到、我为你而做的改变……   他冷观我的沉默不言、表情里昭然若揭的厌恶,神色陡然一紧,目光遽然凛冽。   “我给你一片天空,让你自己去撒野。怎样,你非但不谢我,反而不领情?”   “用不着!”我一想到金盛那个形同虚设的职位,就难免气恨不已,“这次,你又想怎么利用我?”   他一怔,神情里有着莫名沉重的转变,满含热情和希冀的目光,渐渐灰暗。脸色因此也变得寒冰严寒。用幽暗的语气淡淡反问,“不把你拉进来,你怎么会死心跟我坐一条船?”   “我对你所有的生意都毫无兴趣!”我冷冷地退后,瞥向他的双眸凝上寒霜,“不是你逼我怎样,我就会怎样!我告诉你,我不愿意!”   “那很抱歉,下午我已派人拿你证件,去办相关报备手续了。   “那好,好极了,”我咬牙切齿,“那我一定不遗余力,让它完蛋!”   “你以为这是孩子玩游戏,不想要的玩具,想扔就扔,想换就换,”他脑子动得飞快,眼里闪着慧黠的光,“那更好了,降你职级为双水的老总,却不会有任何实权。从上到下都安排我器重的人手,”他表情里有着可恨的得意,“请问廖总,你以架空的职位,如何实现让它完蛋的人生理想?”   果然、果然,他防备我处心积虑。   我愣住,没想到他的如意算盘打得精明至此。听他刚才一席义正词严,对我温存招安;我还以为他对我尚存一息善意,不想,背后阴暗的控制目的,却是将我的自由赶尽杀绝到了极致。愣愣地警醒,脸色苍白失去了血色,目光涣散,仿佛再无斗争的力量,双瞳的艳光渐趋暗淡。   语气里,有丝灰溜溜的酸楚,“你,真是——,真是——不择手段。”   说出几个字,却被无形的绝望和失落笼罩。我不知还有什么言辞可以形容我此刻的沉痛和压抑。这是我的悲哀吗?跟了一个根本就不了解、无法揣摩的男人,这注定是我这样一个骄傲的女人,今生的命运?我比任何人都渴望安稳和自由,但是命运再次跟我开了玩笑,我众里寻他千百度,但那人,却并不在灯火阑珊处。   我献给他这份爱,梦想他有所改变,却如同画水镂冰,徒劳无功。   我黯然都看着他,有着心如死灰、无力挣扎的静默。他说的太清楚——他,要控制我。   这种感觉,无疑会判我死刑——如果爱情最终的结果,只是一种力量较量之后的臣服;我,不会再有勇气,亦不会再有灵机。   匆匆闯进来,外面防寒的大衣都没有脱。这个时候,我全身上下火热滚烫。   我无法冷静,无法清凉。在这里,简直就像一个火炉,要把我焚烧了、化成一缕烟……   他原本决绝的神情现出一丝松动,走近我手抚上我的下巴,迫我抬头,我对上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疼惜和沉暗,愣愣听着他幽幽而语,“傻丫头,我多想多想给你自由……是你自己,把我逼得没有退路……”   七十四 英雄本色6   阳明山,天寒地冻,冰雪覆盖,冷山环围。没有车,谁都无法离开。   他想关我紧闭,这是人迹罕至的绝佳场所。   我走出书房,进卧室脱下厚厚的大衣。去小房间里拉开衣柜,里面是我那天疯狂采购的所有战利品——曲丛生,果然把它们毫发无损地、一件一件整齐摆放在内。   我要把这些送那两个女人。可这个‘傀儡’的命令,曲不会听。我身后那男人,才是这一切真正的主宰。   冬天夜幕早早降临,整个庭院已笼罩在冰雪覆盖的黑暗里。穿着曲线毕露的米色开襟薄羊绒衫和牛仔裤,在镜前掠过的身影略显*。他斜坐在田园味浓重的单人沙发上,面色沉静,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须臾,他站起走近衣柜,从内里取出一件光鲜靓丽的长款旗袍,毛绒的质地,如油画般的如火如荼的图案和色彩,另类、*而又饱含野性。   这样的衣服,艺术性极强又观感抽象,绝不会有人穿在大街上,适合那些从不食人间烟火的Party Animal。   将它笼在臂弯走近我,“今晚,使馆在港澳中心举办平安夜舞会,志林会去参加。我带你去,有没有兴趣?”   打一个巴掌、给颗甜枣。他把我关在这里,还妄想我笑脸相迎、坦诚以对?   囚犯亦有囚犯的尊严。我冷冷地瞥他一眼,而后,身躯如蛇般萎靡地收缩,蜷上身后三步之内的床。   不是要我处处受制吗?难道我不能选择在此处清净度日、心无旁骛?金盛我回不去了,但不代表我就真的会随他摆布。   心是自由的,在这世界、身体被困在哪里,都无所谓。   在他的强大力量面前,我无从反抗,突破口云遮雾绕,我还找不到北。   可的确,有些深刻的问题,是时候该好好谈谈了。   “唐博丰,你是不是想:我还不如当初不去读书?”我支起肘在床上看他,“或者,你更希望我不学无术,象某些女人一样沉默,不怨不责,暗暗做你身后的影子?”   他犀利的一眼过来,“我从来就没这么想过。”   “你跟她们不同,”他静静盯着我,表情沉暗地开口,“恰恰相反,我爱你正是因为你有才气。”   她们?哦,是了,他研究‘她们’真是耐人寻味……   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狡黠的光,“凡事都有两面,我欣赏有学识的女子,但偏偏才气在如今易变成傲气,动不动就拒人千里。在你心里,有太多的外物很重要。你看上去懂得很多,却常常不知自己该选择什么。不过我不认命,我信、我会让你懂得选择。”   “有学识的女子?”我笑里藏刀地开口,“是不是你在那些才气变成傲气的女人面前碰了壁,才想起来邀我同去?”不理会他因不悦,而突然僵硬的表情,“可去Party,该怎么向人介绍我呢?”我带着恶劣的一丝冷笑问,“廖小姐?白太太?还是唐太太?”   他目光遽然冰封,神色死寂。一步一步强势地走到我面前,伸指抚上我的唇。   “总说谎有意思吗?”语气里带着莫名的冷意,却相当严肃,“我已经见到了你的离婚证。”   “我不想再周而复始地、玩同一种游戏,我会厌的。”他淡淡的语气如同醍醐灌顶,却明显带着昭然的威胁。   “若你始终学不会该如何拴住一个男人的心,我可以奉送你一具只渴望*的身体;你从现在开始,绝对走不了,离不开……若愿只成为我的情妇,我也非常乐意奉陪。”不待我愕然大惊,他强硬与温柔交织的两种矛盾目光,陡然凌厉;如同下面这问题的答案,将促成他最终的某种决定。   “我只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跟我结婚?”   这算求婚还是逼婚?若是求婚,这定是世上最残酷的提问。   “情妇?”我嘴角漾起寒凉的一丝笑,“你最好搞清楚,我还有没有做情妇的资本!”   “我想你有,你就会有……”他暧昧地笑着,真有春风和煦般的温暖,轻轻地上床,躺在我身侧。   “想不想跟我尝试一下……让一具如冰般寒冷的身体,在我的身子下面……融化……”   七十四 英雄本色7   “你是我的,然然……我要你为我柔情似水……为我热烈如火……我们在一起燃烧……烧起来、把一切化为灰烬……”   牛仔裤紧密包裹之下的臀,曲线毕露地被他握在掌心。他倚在我身侧,却不蕴不火,始终不紧不慢。在两腿之间缓慢带着温暖地游弋,轻轻解了腰间的金属扣,带着力度柔滑地覆上圆润滑嫩的臀峰……他的目光落在那修长双腿的诱人曲线上,手带着入侵的力度,自臀而腿,在*的肌肤上感受着*和弹性……   “啊!……”脑海一片空白、情不自禁发出一声要命的轻哼。   想挣脱开来,却在这决定性的几秒钟,被他占据先机,他已从背后完全控制了我的身体。双腿恰到好处地钳制住我腰肢的扭转,我只能以那么认命的姿势,默默地忍受他的袭击,而完全无法活动。   这种感觉如此深刻、异常鲜明来自性的‘攻击’,那无比滚烫的手,在牛仔裤内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一寸寸地熨贴着*的部位,有力的五指,已完全占据了他想品味、缓揉、轻捏的一切……如同一只蜜橘,被向外剥开,又分成无数瓣,有节奏地、轻缓地抚摸着那些透明的桔瓣,带着垂涎欲滴的贪婪……   羞愤交加,被紧紧环抱的身体却无计可施,占据着美臀的灼热手指,肆无忌惮地在更深更柔软的底部抚弄……   “够、够了……不要……”带着意乱情迷的喘息开口,却不愿就这样臣服在他创造的情欲之中,死命地夹紧柔嫩的双腿。我不要被他‘侵犯’……   他停手,掌还轻握着我的要害,却气定神闲,表情淡定,象跟我谈论什么人生理想,“你干嘛夹这么紧?我都拔不出来了。”   眼里晶晶闪烁着*又暧昧的光,想想也知道他的话寓意双关。   “你去死!”脸瞬间绯红。若我还能动,一定要让他连人带那只大熊掌,一股脑地滚下床。   行动随心,我刚这么想,已松开了腿打算翻个身,不想这举动被守株待兔的他钻了空子,这一张一弛之间,他的掌已离目的地又近了一步。   更要命的是,另一只手已占尽先机,从羊绒衫衣襟下探入腰际,一样滚烫的掌心紧紧贴着每一寸*的肌肤……沉稳地进攻,指尖已向胸部毫不犹豫地探寻……   他的身体已再次从背后贴压住我的背,一个坚硬灼热的东西,强硬地顶上丰臀,在那里饱含热情、耐人寻味地探索……   在裤内的手毫不费力地卸下那仔裤,不过5秒钟我已半身*。我羞恼地将自己环成半个圆……这样子被剥光光、我好难为情……   身后他的动作摇摆幅度很大,一定在迫不及待地*裤……刚清醒过来处境已自由,正想坐起来逃离……他两只*十足的大掌,已经将我牢牢按在原位……   “你还想逃哪里去?……”他在我耳边呵着热气,声音却如此柔情似水,“小妖精……我今天一定要……要了你……”   “那你试试……”目射怒火、再度被钳制的身体,不甘地反唇相讥,“你尽管试试……”   话还没说完,他探入衣衫、细长的指已将真丝内衣推起,那柔软圆润的小东西一旦面世,立时落入他的魔掌。被强行攫取的柔嫩,他闭着眼恣意品尝着丰挺和圆滑的手感,娇嫩的蓓蕾尖端在温柔、遍含情欲的抚摸下,如同微弱的电流扩散……渐渐挺立、却陡然苏醒。   内心深处暗暗惊叫一声,睁开眼对上他一抹浅笑的眼眸,他的指尖还肆无忌惮地在乳尖轻抚转动……   “啊……”再不堪忍受如此折磨,嘤咛着唇齿失声……   缩起胸脯却又撅起了臀,前后不能两顾的处境,恰好被他乘虚而入。   坚挺灼热的前端,已挤入双腿间的臀沟,他坚实*的小腹,已紧紧地贴在我的臀上……带着玩味的节奏……进进退退……   这种*的侵犯,让我连责问都难以启齿,只能在激情中感受着他的侵犯,粗大、坚硬、滚烫的灼热,仿佛为了证明他要‘融化’我的誓言,兢兢业业……   我们一定是都在赌气,我赌气不让自己情动,他赌气,一定要把我融化……   全身的细胞都在极度的热情中膨胀、发烫,关于甜蜜的迷乱……只需要想想就觉得浑身有遏制不住、奔腾不息的热流……小腹升起一丝热浪……与意志无关……被碾压挤刺的蜜唇正在背叛自己的毅力……无奈地渗出蜜汁……   他盯着我的眼睛,他一直在盯着我身陷*的眼睛……象狼般带着警醒与谨慎……亦那般执着、契而不舍,百折不挠……   七十四 英雄本色8   感受到我身体内里的崩溃……他很容易感觉到……因为在蜜唇不断摩擦的坚挺,已清楚自己得到了甜蜜的滋润和诱惑……   他对着我,展露一个孩子气、甜美的笑容……那是一种得到奖励的满意……心满意足的甜蜜……   这绝不是男人和女人的较量,而是毅力的较量……我们在比谁先崩溃、谁先输给谁……   身体里蕴藏着无穷的能量、关于爱与欲的结合,那些对于快乐最完美的想象……他的唇鼻在我的脸侧轻忽飘渺、带着激动又疯狂的呼吸和明亮、俊挺的眉眼……开始放下那沉着稳重的面孔……张口吮吻我的耳垂和颈……又专注又热情,又直白又诱惑。   自己的呼吸象在跑马拉松,又粗又重,紧咬着唇,怕自己发出太没出息的声音……幻想手中有把刀,能将自己与他的身子狠狠割裂……   火烫的指尖轻轻掠过纯嫩的花瓣,触电的感觉强烈地冲击每一个毛孔,娇躯轻颤,不自觉地夹紧了腿根,再次难堪地发现,夹紧的是他大胆肆虐的指尖,如同获得了莫名的鼓励,那柔滑的指在柔滑的花瓣内里、索性全面展开了攻击……   一朵热烈的花,再次含羞带蕊地在他的指下开放……清醇的花露情不自禁地溢出……溢满这尘世、不再顾意志严禁……要湿润那干涸热渴的侵入者……   苦苦维持的端庄瓦解……臣服在他火热的*里……火热的指乘胜追击,在柔若无骨的蜜唇温柔地翻搅肆虐……拼命将火热的身子僵直,抵抗着潮水般的*来临,微微喘息着、在他怀里挣扎不休,嘴唇轻轻吻触着他坚实的胸膛,那里仿佛蕴藏了无穷无尽的能量。他看着我的眼睛里满是邪恶。卷发在他强健的臂膀上狂放地缠绕,迷乱不堪……明明内里有火山爆发般的欲望蠢蠢欲动,却苦苦坚持、咬唇忍受,不想在此刻柔弱无助。   “然然……放下你自己……什么都不要想”他在我耳畔带着灼烈的气息呢喃,陶醉在我的身体对他*的顺服里,“我是你的男人……你是我的世界……我要你为我疯狂……为爱我而生……”   性感的身躯在喘息的扭动中,已崩溃到了极致……深藏深处的疯狂与野性,如同一触即发……花唇情不自禁地一开一合,如同吮咂品味着他的细指……珍珠般洁白的花心分泌的花露,已全部浸润了那火热的坚挺……他一用力,在蜜唇内滑动的粗大猛然一顶。   “啊!-----”   内心深处再次惊恐地发出一声闷哼,那是关于过往痛觉的一种苏醒。曾有的痛感迅速击溃了已昂扬的自信,身子在瞬间绷得僵直,脸色苍白着麻木,双目呆呆地、怔怔地看着他。   “疼……”须臾、才反应迟钝地带着哭腔,将苍白的手握成拳,捶打他覆压在身上、*却依然滚烫的胸膛。下面他已经进去了一部分,在外的还依旧对内里的热情虎视眈眈,但此刻,我身体和精神上剧烈的反应,让他撑起了身子。   热汗直滴,滴在我裸露的胸前。他面色铁青,眼里闪着能杀人的凶光。   “我疼,唐博丰……”现实的美好一瞬间被虚幻的痛苦击碎,我纹丝不动,任由他占据着我的身体。我不敢动,这已经是我第二次粗鲁地、拒绝他的床第之欢,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能让这男人的怒气消一点。   “我不是故意的……”忏悔的眼泪奔流不息,在脸上沟壑纵横,刚才我真的很想和他共赴情*海,跟金盛、跟白天龙、跟曾有的怒气自傲通通无关……真的崩溃瘫软在他怀里……只愿与他灰飞烟灭……   “我做不到……”依旧抽抽搭搭哭得伤心莫名,真实的挫败感全身心地笼罩了我。让我柔弱不堪。做为女人我何尝不愿有酣畅淋漓的欢爱?   心底深处燃起了深深的恐惧,那是关于上一个晚上,他悻悻地扬长而去……   我伸出手触及他的胸膛,感受着表面和内里源源不断的温暖,痛苦无状,带了隐隐的怯意看他闭眼铁青的面色,小心翼翼地开口,“唐博丰,你会不会杀了我?”   “你-说-呢?”三个字咬牙切齿地吐出他的唇瓣,他看都不看我,想是气极。   懊丧又颓败,此刻惊险万分。太岁头上动土亦不能两次,而这次的伤看上去比上次还要深,他缓了这么久,都没缓过来。   七十四 英雄本色9   他离了我的身子,一言不发地躺在我身侧。反而是我,带了深深的歉疚,完全忘了这次,谁是始作俑者,陪着小心贴着他的身体,语气有着莫名的柔顺,“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他闭眼不理,如养神般微微喘息。身下的欲望渐渐地在疲软、平息。   再睁眼眸,目光里暗暗含了杀机和怒气。坐起身一伸手狠狠攫住我的臂膀,正要开口说什么,我已跪在他面前,如承诺般、结结巴巴脱口而出:   “若你真能要了我,我、我就嫁给你……”   此语如同天籁,他铁青的脸色瞬间转白,眼里凝出无限希望和柔情,眸光精亮、放开我,眸间遍含惊喜,“你这话,当真?!”   他陡然起身,如同接了战书一般精神振奋,“好!一言为定!”   再回首的目光中饱含嗜血的坚决,“若你出尔反尔、不守信用!我不杀你也要折磨你!”   “这是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   他下床走进浴室,我赤脚重整衣妆,在镜前站着默默审视自己一霎、羞涩地低下头去。白皙的脖颈上有显而易见的吻痕,不知道的还以为刚才的大战,是何等地激烈,可是……有谁知道刚才的我们、在*中燃烧煎熬的滋味,会如此苦涩。   镜子里的脸,依旧有着情*热沸腾的嫣红,衬得窗外的白雪,也因为这抹艳丽的颜色有了暧昧的温度。盯着那张面孔和脖颈想了许久,打开衣柜——还是去找一件高领的衣服、遮它一遮。   沉重的脚步声来,他进房不过几秒,似乎已深知我的用意。伸出胳膊拦住我逡巡的手,看一眼我放置床上的V领毛衫,目光深沉、闪烁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不穿这件,那就穿这旗袍……”   可这两件,都是低领的……会……   我迟疑一霎,明显看到他嘴角飞扬的偷笑。他就是故意的,我不想做的事,他都乐此不疲。他是生怕别人不知道?   但内心极度的理亏,已使我失了反抗的锐气。我走去拣了那件毛衫,回头看他的目光带了些小心,“我,我今晚不想去参加什么舞会……”   天龙在医院,他不许我去看。又不让我离开阳明山,我真的,真的没任何歌舞的兴致。   “哦?那就不去。”他答得干脆,竟一点都不生气。反而,带了研究的几分兴味盯着我,似乎想要挖掘出、我这样天壤之别的转变来自哪里。   “不想去,就乖乖地在家里等我,”他眼底有暗藏的威胁和恐吓,“别乱跑……”   “今晚,我会找人来陪你……”他目光中似含深意,“我10点之前会回来,今天是平安夜、这里将会很热闹……”   谁会来陪我?   我还没有问,他已带着莫名的笑走掉。我在房间换了衣服急急追下楼去,却远远地听到车子发动的声音。   外间是很嘈杂的。带着纷纷繁乱的脚步。别墅边的大厨房,有几位厨子忙碌的身影。下午我匆匆而来,完全没有注意:外面的庭院,青松绿榛下已张灯结彩、此刻在黑暗里纷纷闪着璀璨的光。   瞠目结舌地回过神来,这才注意到宽敞的客厅亦是鲜红闪亮。硕大的整棵圣诞树上悬挂着圣诞球、树顶星、蝴蝶结、亮金色的圣诞花束。圣诞叶枝上喷洒了金粉、银粉,璀璨夺目,银色的毛条包裹在环围的鲜艳及喜气十足的红色里,显得热情洋溢、激情四射。金色和银色的的钢珠做花心,团团簇簇围绕着的鲜艳红叶,让人心神一震。   硕大的餐厅、能容纳一打人入座的餐桌、亦有了节日的气氛,金色的铃铛、银色的珍珠灯在椅背上纠缠,乡村风情十足的霓虹烛台,已准备好点燃蜡烛,似乎等待即将开始的饕餮盛宴。一对鎏金的纯铜暗红色云彩花纹的直筒杯,在桌上如镇店之宝般摆放。   绿色中饱含雍容华贵、流光溢彩。想象中就无比温馨,如同主人拿起摆放斟满的水晶酒杯、碰撞奏响出热情激昂的凯歌。   这是一个十足的、家庭式圣诞宴会的开场白。怎么,唐博丰什么都不告诉我?   但更让我惊诧的是——今晚上门造访的女人,不仅仅是我一个。   我正在温暖的客厅流连不已,暗暗欣赏璀璨鎏金、烁银闪红的布置,庭院里隐隐传来婴孩的啼哭声。   寻声走出大厅的门张望,看见左侧的不远处,摇曳着正赏灯的几个身影。那个身材适中的男子、哄孩子的声音听来便知是权涛、而那个带着维语口音,说不标准普通话的,不是马萨提娜、有时谁?   衣着单薄的身子,在簌簌的寒风中遽然冰冷。脑海里瞬间闪过唐临走时,对我那意犹未尽的一瞥。   他什么意思?!平安夜不要平安,招两个女人在后院对垒?   这绝对是一个记忆深刻的夜晚。刀光剑影、硝烟浓重。清净冰凉的空气里,弥漫着灼热、令人窒息的火药味。   七十四 英雄本色10   她来干什么?!示威?!还是他已笃定要妻妾双全?   想起他逼婚一幕,若我真嫁他,这个马萨又该如何放置?还是他谁都不放?摆明了要我们妻妾共处?除了这个女人,那个姓楚的、又该摆在哪里?   快快地缩回客厅,坐上厚重温暖的沙发,捧了个明黄色金线绣成的垫子,暗暗发呆——该来的终归要来、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跟她永不见面。哎!   同处一山,哪里躲得开?我记得这里的总管是曲丛生,可为何,今日平安夜的盛大家宴,他反而不在?   诺大的客厅,独坐我一个亦觉凄凉。忽然白橡木的厅门大开、寒风席卷而入。我抬起眼,看马萨抱着孩子进来。原本欣喜的表情见到我,也是犹豫一下。步子在门厅逡巡,不知该不该进门。   读她表情即可知道——今日、她亦不知我在。   我的恶脾气让她心惊胆战,而向来没有唐博丰撑腰,她自视比我势弱。此刻更是衿弱不堪,显得楚楚可怜。   她怀抱有着金凤图案斗篷里的婴儿,站住,向我挤出怯怯的一丝笑意,“廖姐姐。”   婴孩如同心有灵犀般、不再啼哭,在室内的温暖里渐渐安静下来,小嘴发出‘吧嗒吧嗒’咀嚼般的声响,在两个女人静默的空气里,显得无比温情。   厅内如此姹紫嫣红的热烈气氛,为何融化不了我心中的严寒冰霜?我内心深处沉沉叹了口气——无论如何、孩子无辜。   站起来,嘴角抽动,带了一丝牵强的笑对她,第一次与她的对话中不含刀枪剑戟,平静如斯,“门口冷,快进来坐下吧。我听见她刚才哭闹……”   刚出口,又发现接下去的话题根本无从聊起。对于抚养孩子我还一窍不通。若她跟我沟通孩子为何哭闹或如何哄孩子,我铁定是没兴趣继续的。但她轻轻走来挨着我身旁坐下,举止无尽亲密,又将怀抱的婴儿放入我怀里。   “恰伊莎从不怕人……她性格很好的……”她向我交付着无比的信任与热情,一反那一日我去她四合院大闹的常态,“姐姐,你看,她怕冷,进来一暖和就不哭了……”   我怔怔地看着怀里的恰伊莎,她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动,毫不掩饰地看着我。也许是我脸上依旧带着浓情未退的嫣红,看上去慈眉善目。她的目光集中在我鲜艳的红唇上,饶有兴趣地看着我不自觉地抿嘴蠕动,极象唐博丰的一双大眼睛,灵气十足、清澈澄净、望去绝不染一丝尘埃;这双孩子的眼,如天使般透明、干净……   渐渐暖热,斗篷里的小脚开始有力地蹬动,要踢开这外界的束缚。我和她母亲双人动手,解了斗篷的细带,将穿着薄棉袄的她再次抱在怀中。她非但不哭,反而张了两只可爱的小手,循着我毛衫的温暖触感向上,一点点地向上来,触摸我的脖子……   孩子啊,你真的真的,居然不怕我?   满心漾起了浓重的喜爱,全然忽略了她母亲的目光,已呆呆地落在我的胸口和脖颈,那些显而易见、青紫或略红的淤痕,在她的眼里,是如此触目惊心!   恰伊莎摸到了我的脸……小手在下巴和脸颊上无意识地抓挠,但对我来说,这紧密的举动却唤醒了我内心强大的母性。一种显而易见的温柔,让我情不自禁地俯下头,轻轻地吻落在恰伊莎的额头。孩子的肌肤是透明的白皙,一如她的母亲那么水灵灵的,不、比她母亲还美。我凝神看着她,恍惚间似乎能看到唐博丰高额、亮眸在她面庞上的翻版,而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恰伊莎看着我,小嘴嘟嘟着,却忽然咧开嘴笑了。   莞尔一笑已摄我心神,而她居然,无意识地开合幼唇,细嫩的声音如雨后出土的笋尖,童音如同天籁般在我耳边,引起天崩地裂的轰鸣——   “妈——妈——”   “妈——妈——”   她居然在叫我妈妈!   我难以置信地睁大眼,死死盯着她柔嫩的唇,只有两声,只有看上去如同过眼云烟的两声呼唤,却唤醒了我内心浓重而又强烈的情感。   她真的叫我妈妈!她真的叫过我妈妈!   心头带着一丝狂喜,转脸向马萨问,“你听见了吗?”   那时候我不知道,孩子学说话,无意识间会自爆音节,也许根本不是叫妈妈,但我狂乱的心顿失分寸。我就认定她是。   对上马萨的目光,略微一怔。那里并没有如我一般的狂喜,却是含了几分如水的悲凉。   七十五 心悦臣服1   肚子饿得咕噜噜直叫,讪讪冲马萨笑笑,将恰伊莎放回她怀里,走去餐桌拿了几块备好的点心,粗野咀嚼、顿感快意。亦有准备好的冷餐菜肴,肉类、香肠、水果沙拉,颜色、布景看去令人垂涎欲滴,故而亦未逃脱我的刀叉蹂躏。偌大的餐厅空无一人,只我执注满酒红色液体的水晶杯痛饮,又独坐欧式白色橡木椅上大快朵颐,像极了一千零一夜里,不慎闯入芝麻门的阿里巴巴,不过满心的贪欲、只为了满足自己这张嘴。   这举止如入无人之境,亦把自己当成一家之主般放肆无状。但身后马萨的目光如芒在背,我知道她一定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但,我并非刻意在她面前嚣张。只因为今天唐博丰真的没管我晚饭,这么冷的天我绝不委屈自己。我饿了,就放开肠胃吃,这一向是我的习惯。   门外汽车鸣笛声陡起,声浪此起彼伏,想来不是一辆的声音。   我回头,和马萨面面相觑。   和颜一笑,从餐椅上站起身,去推开挂着金色大圣诞铃铛的门。   笼笼袖口抖索着走出去,却见到门厅的长廊,汉白玉栏杆旁,正站着一个人。   那棱角分明的轮廓、暗含嘲讽的唇线棱角、端正英挺的五官,不是安立东是谁?   “你怎么来了?”我吸了吸瞬间冰冷的鼻子,问。   “唐哥召集大家来这里今晚聚聚,我为什么不来?”他笑着反问。一边看着我抽着脖子、冻得直哆嗦的身子,眼神闪烁着莫名的紧张,“快进去穿件大衣。外面很冷。”   言谈间已把我当自家人,关切之意丝毫不避嫌疑。   的确冷,我转身正要回厅,他在身后忽然暗暗一句,“你跟她冰释前嫌?好像两个人很投缘?”   他是嘲笑我一步步认命吗?总之,这句话听起来,并不是什么味。回望了院子里忙碌、热闹的众多身影一眼,两相比较刚才厅内的气氛——的确,我跟马萨的沟通,多少有些压抑。   因为我们都爱着同一个男人。而这爱,是自私的。它注定要一个人流血不止、直到牺牲;而另一个人必须冷眼旁观、绝不出手相助……   轻轻推开门进去,没理会在客厅抱着恰伊莎的马萨,虽然我对刚才怀抱里温暖可爱的小东西,依旧有心痒痒的疼惜与兴趣,但她的母亲,实在与我……恩怨瓜葛太深……   奔上楼,去卧室穿了栗鼠皮外套,又环围了一件水貂皮的围巾,蹬了双白色的平跟靴,又跳跳着下楼。并不敢看大厅里她的身影,急急地推开玻璃大门,耳边听见铃铛的声声脆响。   本意是她在外,我就在内;可她在内,我就只好出外。   蹬着靴子走在庭院的路上,呼吸着清冷的空气,呵着热气在鼻子尖,看那团团白雾在眼前消散——心里,说不上痛亦说不上悲伤,但总是堵着团棉花,仿佛喘不过气来。   马萨,她是一个安静的女人……她从没伤害过我,她唯一的错是生了恰伊莎,但这件事不是由她决定的……可是,我又不能怨他……因为他真的从来就没有爱过她……我不嫉妒了,我见到她和恰伊莎一样明亮的、毫无心机的眼睛,我就觉得无法再恨她、讨厌她;但我觉得她很可怜……   庭院内原本潺潺的流水此刻已然冰封,冰上又覆盖了雪。小路上偶尔有一个人走来,认识我的会叫我一声,不认识我的就随我去、不理我。在阳明山,这是私宅;来的都是兄弟,大家彼此之间不相识,仿佛都是有可能的。   身后有人轻咳一声,我回头看,是安立东。   今天的心情不知怎地,对每一个人都友好以对。如同‘他’杀了我的气焰,我就开始展露我平易近人的亲和力。   对他嫣然一笑,这一笑在灯光下居然引得他愣神。明明看见占据眼眸大半的黑色眼珠,蒙上了一丝迷蒙的雾霭。   他又不自主地咳了一声,如同清清喉咙。   “不冷吗?这里地广人稀,夜风寒凉……”他的目光如同不经意般地、在我周身逡巡,我这幅打扮,在金盛亦是不多见的。金融职场多年,着装亦有着中规中矩的风格,深色西装是主流,性感、奢华的皮草容易给人高高在上的感觉,我轻易不敢尝试远离群众的路线。   试想想,若年薪三十万的经理,动不动就穿全身价值五十万的皮草,那金盛老总的眉,亦要拧得难看了。   七十五 心悦臣服2   “使馆的舞会很热闹,你怎么会没去?”他的语气清冷如水,偏偏头若无其事地看我一眼。   我望向周遭遍是雪压枝条的绿松,在白雪反射的灯光下,玉海琼枝反射出晶莹的色泽。在一众沉暗稳重的松树中,难得发现近旁有两株并列而植的腊梅。花色一红、一黄。北方的冬季萧索荒芜,别说花、就是草的柔嫩亦不可多见,更少见这种秀姿清雅、暗放淡香的优柔之美,定是曲丛生有心为之。   那暗暗绽放的朵朵花蕊和花骨朵,如同静静的看客,不知已在此处新年几回。热烈绽放的环成鼓鼓的圆形花芯,冷艳凝比翠,花开烈如翡。不过此时是晚上,虽有璀璨灯光交相辉映,但终归暗夜弥漫,遮掩了那抹鹅黄的明艳、嫣红的热烈。   驻足止步,痴痴凑近看那寒梅,暗香袭人。薄薄的积雪覆在瘦小却张力十足的花朵上,寒风微起,颤抖的枝桠柔弱不堪地随风而动,朔雪纷纷簌簌落下,带下点点情动不已的花瓣坠入雪泥、寂静无声。   长久疲于奔命、劳顿的心,总归有刻渴望宁静。一如在冰雪怀中的孤傲的寒梅,静静地等待着这酷寒的世界苏醒。   “偶尔,我也想安安静静……”我笼住鼻,用手温感触寒冷的鼻尖,淡淡一句,“任何事都不是永远热烈的……你看,我最欣赏那傲雪的梅花,不管多冷,它都有内在生命的热情……但在现在这一刻,冰封的世界里,让人动心的并不是热情如许,只是淡淡的宁静如水……”   安立东如墨玉般的眼,雪地里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芒,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只怕安静对你来说,再无可能了吧,”他话里仿佛有深意,沉暗的脸孔渐渐侧对我,回避我有意为之的注目。即使是白雪明亮的反光,亦让我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却听见他在对我悠悠而语。   “马上要成立的双水,他已决定交给你……”   看来他定是‘他’的心腹之一,在我这里还没有决定的事,安已深知端倪。我侧脸看他一眼,对梅花展开一个甜腻的笑容,语气飘忽,“我不会接受的。”   “为什么不?”   “你姑且认为我无能。”我犀利地答,表情淡定。不接受他的摆布,是我生活起码的个性和原则。我宁愿有自己的一点小本生意,也绝不做他手中的傀儡。   “你懂他的人生理想吗?”清冷的空气中,他发出沉着的一声问。   我心一怔,如同流星划过夜空,我却刚刚生出许愿的心一般愕然。   人生理想?他的?我不了解,亦从没想过去了解。   他说过我是他的世界,我自以为这爱就是他生命的全部。不能说我自大,是因为他很少跟我谈论他要做的事、他的目标。   我们为失去对方、得到对方费尽心机,我们累了太久了,以至于我们忘了人生在世、走这一遭原本的目的……   “看来,对你倾心的男人,你从来都不会认真去了解……”他淡淡看我一眼,语气讳莫如深却耐人寻味,“我常常想:你们之间有的,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情?这算爱吗?为何如此鲜血淋漓?放弃却又执着、一边背弃世俗道德;一边却又无比在乎世俗的评价和看法……”   “他为什么非要和你结婚?”他喃喃如同自语,“他应该不属于任何人……”   突然他的身子一激灵,如在寒风中陡然冷战般警醒,眯起俊俏的眼,看着我一脸认真。   “你不知道他的理想,让我来告诉你,”他收回刚刚漂游的所有思绪,定定看着我,“你不知道他为何要成立双水。我知道。”   愿闻其详。我做出洗耳恭听的姿势,将双手笼入温暖的皮草里。   “近年来中企在海外收购洋品牌屡屡受挫。2005年,海尔拟收购美国著名家电品牌美泰,出价亿美元外,还承诺承担美泰亿美元的债务,使得收购总报价达到了亿美元。然而,时隔仅仅一个月,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已经批准了由Ripplewood公司率领的投资集团对美泰的收购要约。”   “由于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的动作,使海尔的收购美泰品牌的愿望化为了泡影。今年年初,华为科技拟收购3Com公司的交易在华盛顿遭遇政治反对,终告失败。按照原计划,华为将持有美国竞争对手3Com公司的股份,并取得董事会席位。但在美国政府出面阻挠后,收购计划取消。”   “同样是2005年,中国海洋石油有限公司向美国同行业对手UNIC发出收购要约,开价185亿美元,但是在8月,中方宣布受阻撤回,并表示撤回原因并非经济因素。但在经济领域、良性竞争环节频频发难的美国政府的政治干预,已使中国政府忍无可忍。有关部门呼吁:美国应当公平对待中国公司。”   七十五 心悦臣服3   他浓眉轻扬,“为什么在全球经济一体化的今天,中企海外收购、仍然要在公平竞争的幌子下、一再遇到不可言说的壁垒?欧美国家不惜动用政治干预,他们在拼命阻止什么?他们最害怕的是什么?”   “中国染指其品牌,这件事这不是欧美国家愿意看到的,而所谓的‘非经济因素’阻力的出现也就在情理之中了。其实欧美国家最怕中国什么?最怕中国企业收购他们祖传的品牌。只要我们有收购洋品牌的企图,欧美政府就会竭力反对。但同时,欧美的企业却在中国大肆收购中国的品牌。”   “国之改革,非一日之途。而整个国家经济走到了今天,却依然要忍受来自国际上的歧视与不平等。如果你的目光足够深远,会发现这世界没有绝对的公平,若要成功必须打破一切可打破的旧有壁垒。”   我点点头,这一点我深有同感,但是安并没有告诉我,这跟巨丰又有什么关系?   凝聚千山万壑的眼神,陡然令表情肃穆,“他在美国、西欧都有不可小觑的势力,以这点根基,想成为中企中民族品牌的佼佼者、绝非难事!巨丰内部科技产品,原本依靠美国支持,但他招贤纳才,眼光独到、决策领先;亦借助航天科技热潮,将航天电子灵活结合国家科技命脉,获得科技部支持。直至今日,D$THIRD旗下的产品、已有相当的自我研发能力;崛起一个民族品牌,指日可待。”   我暗暗一惊。这,的确是我从没想到过的。   “我了解一点你那‘独到’的性格,知道你为什么不愿入主双水……”他的双眼漾起意味深长的笑意,却陡然变得严肃,眼眸中现出与柔和的眉眼、极不相符的强硬。   “这世上的财富,永远总量恒定。富人从穷人手里集结财富,享受挥霍或还原于国家税收,而这流失财富的绝大部分,之后将在千千万万的平民中分配。财富世世代代、在不同家族之间更替循环,没有谁能成为最终的永恒……”   “你幼稚地追求自我的个性、不肯让他为你安排一点点命运里的插曲,但你可知道——这不应是你的痛苦,而应是你的快乐。”   “你不会有同感:一个男人在刀口浪尖走过……血海荒漠里流浪过……经历过孤独的寂寞……会有怎样不顾一切、强夺的心……”他的语气,在静夜遽然呼啸的寒风里,竟然有说不出的沧桑与寒凉。   再面对我,表情里充满了强硬与坚定,黑色的眼眸中闪烁着金色的火花,如同要以一种炽烈的感情引起我的共鸣。   “没有体验过人生的残酷、世界的冰冷、世态的冷漠、生活的艰苦的人,是注定不能成为强者的。强者是经历了一切、看透了一切的人。是能够冷峻面对一切、毫不畏惧的人。世界是铁,而强者是钢,只有全身是钢、毫无缺憾,才能在铁的世界里完好无损。”   他的语气里,有显而易见、苦苦追随的狂热,“我敬佩他。”   “他有胆量单枪匹马亦敢闯枪林弹雨;身临绝境常常眼都不眨;他待弟兄们为兄弟,并不是所谓的黑帮老大;在我们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有的是一颗颗赤诚的热血之心!他目光敏锐,善于从法律政策的夹缝中找到合理合法;这世上我从不相信奇迹,但他的确创造了奇迹——他建立了他的世界,完美、并且毫无瑕疵!巨丰是一个奇迹,它代表我们这样一无所有的人,亦可以通过不一样的路,得到财富、地位、尊重、仰视和前途!”   他黑亮的眼眸里,有显而易见、已至巅峰的赤诚与崇拜。这样动情的他对着我,失去了一贯的冷静和笃定,双眸如燃烧着火焰般,洒射着万丈激情,将一种强烈、大气磅礴的感情,在火中迸裂开来,霹雳糝弹般爆发四射成更为宽广、波澜壮阔的一幕奇景。   “它是梦想!是希望!是光荣!亦是辉煌!是他!他亲手创造了它!”   “可我直到现在才发现:他亦有弱点。”他微微地眯起了眼睛,神情中透露着莫名的阴暗,“我从前以为他完美无缺、意志坚硬如铁;没有任何人可以动摇他做事的心。但,现在我终于知道了:他不是神,亦是凡人。——而你,就是他人性中的弱点。”   “新疆之行你命悬一线、奄奄一息,他竟然愿放下曾经的一切、欲与你归隐山林……我们火热的心,在那一刻绝望、冰冷……他是我们世界里的阳光和星辰,没有他,白日里将不再有温暖,夜晚将找不到方向……我们是抵死和他相随的一群人……即使把命献给他也在所不惜……”   七十五 心悦臣服4   “而这样的他在你眼里,却如敝履蓬草,你何能让人不气不恨?”他唇角撇出凄凉一笑,“他对你的爱,感天动地、荡气回肠……没遇见你之前,他久居幕后深埋不露,藏形匿影;藏得好、藏得深,但是你,却让他隐身的一切、一点点地水落石出……”   “你若真爱他,应该离开他……他,并不象你想象得那么强大……”他的表情里含着莫名的一丝脆弱与痛苦,如同将内心深处的某种企图隐忍不发,“我有预感,即使你真的爱他,在将来的某一天,你会忍不住地……毁了他……”   对他沉暗语气里、陡然转变而来的大张挞伐,真是始料不及。但转念一想:这是他的兄弟、一个局外人,非他的亲弟弟对我说这一番话。   我不得不深思。   亦不由自主心生怀疑——我爱他,真有他爱我那般深、那般烈、那般切么?   朵朵寒梅之蕊,在风中颤颤而危,我的心、忽然失落莫名——   原来……原来……这爱不是海之潮汐、晨去夕来……亦不是空谷回声、徒留余恨……旧梦重温、潮涌而至的……是一颗纠缠着不肯放弃、不肯再次错过的心……   可是,我曾经怎样对他?十年前如何对他,今日重蹈覆辙……   唐博丰,我该如何面对你……无关乎羞愧,亦并非无颜,但仓皇的心,已然无处遁形,隐隐地藏头露尾、哀痛不已……   灯火辉煌的不远处,突然响起一声刺耳的枪响,惊起松林中聚枝而居、憩息酣甜的鸟惊惶乱飞。我和安立东遽然回神、继而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却是举足飞奔而去。   发生了什么事?众人的脚步纷纷错乱而惊慌。虽然此处枪声并非绝无仅有,但如此良辰美景一刻,出现这不吉的枪声是很煞风景的事情。   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奔向了枪声来源——那间别墅,在别墅外静静环围,权涛和另一个男人,分别拿起了手机在打电话,将这里发生的事,正向某些人沉静地讲述。   透过玻璃窗和橡木玻璃门,眺望到依旧布置得喜气洋洋的内厅,跳跃着浓重喜悦的节日红烛,依然荜拨燃烧得热烈;马萨惊慌失措、愕然不已的脸;婴儿被惊吓后歇斯底里的哭声;两个高大的小伙子已侯在大厅门外,躬身战备、姿势警觉。   我想都没想奔上台阶,要冲进去。   身后安立东狠狠一拽我的胳膊,疾言厉色,“等等!你不要进去!”   一惊之下定神,整个人几乎被他笼在了怀里,两个人不自觉地相视一眼,竟然有些赧然。但惊险的形势不容我们多加思量,大厅内传来一个男人的怒不可遏的咆哮声。   那声音……我仿佛有些熟悉……   标准的普通话,但总带一点莫名的、让我陡然激奋的口音,“你跟我走!提娜!他根本不在乎你!他根本不爱你!”   心陡然沉埋入杂草丛生的荒原,沉浸苦海里的一幕幕往事粗野地露出水面……我知道他是谁……他是谁……他就是那个我在梦里沉睡、陡然被难言的痛惊醒、恨不能咬他几口的克苏托!   他是克苏托!   瞬间冰冷的血液陡然沸腾,如同热血进了下面是熊熊烈焰的蒸发台、强大的痛感煎熬着一颗清苦无状的心,那颗心被横空出世的一剑袭来,在铁器的利刃中溅血滴滴。   “提娜!你这个傻丫头!”隔着玻璃看那个扭曲得有些变形的身影,分崩离析的隐痛几乎要将我撕裂开来,但我,却怔怔地听着那突然变得温柔无比的语气,浑身僵硬。   如精神错乱、妖魔狂舞、拿着枪的克苏托,在此刻却变了柔情不已的语气,对着提娜远远地开口。   “你不要怕,提娜。我来不是要伤害你。我要跟你说一些话……”   马萨惊慌莫名地抱着孩子,一边哄一边躲闪开来,“你走!不要过来!”   “妈的!这小子手里居然有枪!你们居然都没看见?!”   众人中有一人怒气冲冲地开口,我定睛一看是打完电话的权涛。   曲丛生不在,他难道荣升第二总管?在执勤期间出事,他一定气急、恼羞成怒了。   我身后的安立东上前,镇定自若地开口,“先别慌。”   犀利的眼射却向我,语气极度温和,“他是谁?”   此人察颜观色的功夫,绝不输于唐。仅我刚才大惊失色的面孔、风起云涌的表情,他已知我与登堂入室的克苏托、一定有较深渊源。   我淡淡一眼扫过他意含探询的脸,“他叫克苏托。”   剩下的话,忽然满心溢满悲凉、无从说起,这旧恨新仇亦无计可消;“他一定来找马萨,要带她回草原……”   七十五 心悦臣服5   毕竟自己这边人多势众,眼见得权涛呼了口气。可克苏托手里有枪,权涛不得不依旧严阵以待。看他风声鹤唳地在别墅环围安排人手、如临大敌的小心翼翼,我不由得唇角现出凄凉一笑,“用不着这么虎视眈眈地防备……你要知道:他伤害谁,都不会伤害她……”   这样的爱,亦是红尘难遇吧……那个月光森冷的夜晚,我恍惚的意识里、亦见他夺命而逃的仓皇……他命都快没了……流离失所、动荡不安,却不忘他深爱的女人被囚禁在、另一个男人的金色羽翼下,终年不见阳光……他失去一切、一无所有、却坚信自己可以勇敢地、只身闯入狼群……来救她脱离苦海……   这愚昧的勇敢,究竟可以用怎样褒贬的字句来衡量?   克苏托……你要我,该拿你怎么办?   安立东逡巡的目光入木三分,深深刻入我的眼帘。我闭上眼,压抑着内心依旧不肯云淡风清的浅浅酸楚,走上石阶。   安伸手欲拦,我神情里陡现绝望,偶尔一现的脆弱里带着些微的哭腔,“你,不要管……我要想一想……”   仇恨可以持续多长时间?过往的痛何时可以忘?睡里梦里我都在恨这个人,但今天他出现在我眼前……我却怵然惊栗、那样深刻、不共戴天的痛与恨,居然都可以置若罔闻……   走近门厅,下意识地停留、步子停了下来。手,并不敢去触那扇依旧张灯结彩的门,怕一推开,就会重现人生的某一段黑暗的梦魇……告诫自己:门内门外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门外属于黑暗,却是你最安全的宿命;门内灯火辉煌,却充斥着魑魅魍魉……   细细碎碎的声音传来,马萨用维语在跟克苏托交谈。那流利的母语若不是在此千钧一发的惊险时刻,简直就如行云流水般动听。两个人面对面在沙发上坐下,克苏托满脸是无法克制的激动与斗志昂扬,马萨的平静、怯弱、温柔,根本不能安抚他的情绪一点点……   再回首,面前是一级战备的人群,个个摩拳擦掌、虎视眈眈,大有战斗一触即发的形势。   站在空旷明亮的长廊,呼啸的穿堂风吹拂,紧裹皮草的身子亦显单薄。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安立东居然走上台阶,众目睽睽之下、脱下自己的宽大皮衣盖在我身上。   带着他体温的温暖,环围在我的身上……   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他,他目光中丝毫不显山露水,行若无事,如同反而是我多心。一个看去辈分比他小的男子,又上前奉给他一件皮大衣。   他视若无睹地看一眼周围的人群,姿势利落地转身,将那大衣披上。那陡然一现的惊鸿一瞥,竟然发掘出他内里的几许王者气质。   不驯、深沉、狼的野性在团起的趾爪中收敛……   院内的灯火辉煌,因众人肃穆的脸显出几分诡异的色彩。内厅的恰伊莎在母亲的怀抱里昏昏欲睡,仿佛并不知自己身陷何等的危险……马萨坐在沙发上、怀抱婴儿,有着万分和顺的母性温柔,她对克苏托展露了友好的笑颜,目光时而抬高远望、越过万水千山、牵系了无形的线,重获自由的翅膀,走向那天高地阔的故乡……如果忽略厅外如此的戒备森严,这两个人交谈的气氛无疑是和暖、温馨的……远胜于故友重逢的寒暄……   权涛扣上电话走来,却是向安立东颔首,“安哥!”   安轻舒眉,问,“唐哥怎么讲?”   “唐哥正往回赶。他说,”权涛做个劈掌的手势,“这是通缉犯,要不惜代价活捉!不然,就地办了!”   安脚下的磨砂皮靴,汉白玉石栏上轻轻击打着节拍,疾风知劲草。仿佛在这种时刻,才是他显山露水、大展身手的地方。   他沉静的面孔转向我,向唐志林的那栋别墅轻扬下巴,“你去唐总那边,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目光陡然凌厉,有着狼一般的凶残。   我回头恋恋不舍地看内厅旖旎的气氛一眼,克苏托站起身,眉色温情地接过马萨怀抱中的恰伊莎,就像一个慈爱的父亲对待亲生的骨肉一般小心翼翼。   如果,爱能让一颗罪恶、好战的心回归和平,那么这份爱,依然不失突破关山、围墙之后巨大的力量……   男人的事,让男人去解决。站起身,笼笼他覆上身、皮大衣的衣襟,正要走。   却突然听见马萨惊魂般的、汉语出来的尖叫。   “克苏托!不要啊!——”   七十五 心悦臣服6   安立东一跃而起、冲进门去。紧随其后的是权涛,一众顶天立地、人高马大的男人,冲进了厅堂中央、瞬间一字排开、环围着列出阵势。   那为新年来临,刚刚更换的、质地洁白细柔的羊毛地毯,一定从来没有承受过如此大的压强。用显微镜看看,内里结构变形严重。无数的黑脚印纷杂地踩在长毛的纤维上,那些柔弱不堪的脆弱,我见犹怜。   克苏托的表情,有着穷途末路的狰狞,他左手钳制婴儿,右手的枪已抵在恰伊莎的脑袋上。   “提娜!提娜!”他哀痛欲绝的哭声,遮掩着穷凶极恶表情的残忍,酒红色的脸颊带着因愤怒而激起的几许疯狂,“我如此待你,你居然还不肯离开他、跟我回库鲁克!你究竟是爱唐博丰?!还是爱这个孽种!?啊?!”   他整个人被歇斯底里的疯狂笼罩,如同野兽般、哀伤的嚎叫在厅内回荡,恰伊莎因为头顶冷硬的枪管,剧痛的感觉惊扰了她的美梦,张开嘴开始不满地大哭;稚嫩的童音在高堂内余音缭绕、让一众男人的心,顿失揪到了嗓子眼。   安立东的面上立时现出铁青,血管凸显尽爆;双目圆睁、凛眉正色怒喝道:   “放下孩子!你这样、算什么英雄?!”   一把枪抵在不到一岁的孩子幼嫩的脑袋上,喋血的浓烈气味荡漾在每个汉子的心里,恰伊莎吃痛、不绝于耳的哭声,让人忍不住心酸难耐。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想象着即将出现、惨绝人寰的一幕;但这众人眼中的怜惜和恐惧,却并不能撩动那魔鬼心中的、任何一丝怜悯之意。   反而,他手下的枪力道更重,狠狠地戳压在她柔嫩的额头。   “哇!”恰伊莎张大嘴,哭得更撕心裂肺、揪心了。   “妈的!”   怒不可遏的一声斥骂,转头望,安立东手里也有了枪。一把气势阴寒、光泽凛冽的枪。他站着,色厉内荏、目不转睛地瞄准克苏托。   但恰伊莎在克苏托怀里,所有持枪的人全盘戒备,却,谁也不敢轻举妄动或上前。   “你是因为这孽种才不跟我走?!啊?!”克苏托瞪圆了血红的眼,低头盯着恰伊莎哇哇大哭的嫩唇,嘴角牵出凄凉的一丝苦笑,食指放在扳机上,幽幽地发出身临地狱般的绝望之语。   “我已经一无所有,若一定要孤单地、离开这世界……还不如你陪我……”   眼睛里闪着鬼火一样可怕的幽暗,“别怨我……要怨、就怨你比狼还狠的父亲……是他害我失去一切……失去一切……”   马萨‘扑通’一声跪下,膝行至他脚下,仰望着的、惊恐的脸上,已泪如雨下、泣不成声,“不要……!克苏托!这是我的孩子……我爱她……”   “我是她的母亲……这世上……如今只有我爱她……我求求你……”   “不要这样……啊……”   泪已在她脸上流成了河,但克苏托的世界里,此刻只有恨、没有爱;只有悲愤、没有怜悯;只有嫉妒,没有冷静……他居高临下看着跪地的马萨,闭上眼仿佛有一滴泪划过眼睑,欲按动扣扳机的手指头……   我热血上涌,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从面前男人们剑拔弩张的阵仗中夺步而出。怒目圆睁,一步步地虎虎向前,火辣辣的目光逼视克苏托。   他狂乱的眼眸,见到我时居然有一丝乍然的清醒。   “克苏托!你可还认得我!?”我斗志昂扬如有雄风、不管不顾地扯嗓大吼,“把孩子给我!”   他愣着,手中的枪下意识的抵向恰伊莎的胸口,却愣愣地看着我。   我唇角泛起冷冷一笑,“你从小生长在库鲁克,你对我说过、它的名字是巴音布扎,这是你们维族人、心中的珍珠城!”   “在那里,五彩缤纷的彩虹从天而落;雨水如同珍珠酒、洒上一望无际的绿野,草原上星点的羊群,就像天空的团团白云;玛瑙般的高山、琥珀般的长河、翡翠一样的草地上,开着珊瑚一样的花朵;满褡裢的甘醇马奶酒,策马狂奔的维族、哈萨克的汉子们,在灼热的烈日下仰脖就喝;牧笛和冬不拉,伴着姑娘的长鞭,在草地上纵情欢歌;粗旷的土地孕育了男人们粗旷豪放的性格;那里的男人个个胸怀坦荡、光明磊落……”   “那珍珠城是你的故乡,克苏托,”我眼里瞬间凝聚了莫名的哀伤:这段爱,我们四个人横亘其间,有着深深的纠葛,但是我们每一个个体,都各有各的对与错,罪与责。   七十五 心悦臣服7   “孩子无辜……克苏托。你有理由恨‘他’、恨‘她’、恨我,但,你没有任何理由恨你手中的这个孩子……她的生命跟你毫无关系……她的命运,也跟你所介意的、过去的恩恩怨怨,没有丝毫瓜葛……   语气里遍是凄凉的伤感,对他的恨在心上、指尖止不住地盘旋,似乎有一刻浓烈得自己的心即将跳出心房,伸手去狠狠地扼住他的咽喉,凌厉地笑着、看他窒息在我柔弱的手掌;   但另一刻,却又因恰伊莎的命悬一线,收回了颤抖的手,不敢……   那是‘他’的孩子,是‘他’至今为止32岁的生命里唯一的孩子……恰伊莎……她因为我的存在,亲生母亲受了多少年的委屈和冷落……而自己亦自出生那日起,就不曾得到父亲的怜爱与疼惜……我怎么能图自己的报仇心切、一时之快……毁了她满载希望的人生、卑微的生命和爱……   唐博丰,我欠你的,不知今天、可不可以还……   目光中暗含杀机,神色坚定,“若你真的敢下手……那我对你,已无话可说。今天你的枪,在这里只可以射出一粒子弹;这三个女人,你只能杀我们其中的一个;不管你杀了谁,你自己、亦会在下一刻枪声响起的时刻、在这里血流成河……”我走近他悲伤的心、注视他绝望的一双眼眸,定住脚步。   他持枪的指,在身不由己地颤抖,抖得厉害,如同那短短一块钢铁的重量,强壮的手再也握不住。他看我的目光空无一物,却是高远的、苍茫的、迷惘的,方向在他的眼里,已经荡然无存。他脑海中的想象,一定出现了那个美好亦纯洁的世界。   他僵硬狂乱的表情,渐渐缓和;重重杀机似乎在心和希望的萎靡中深深堕落;那张脸上的森森恶气,在下一刻恍然若失。他怔怔的脸看着马萨,看着怀中的恰伊莎,表露着懵然的表情,如同此刻、心神全失。   我目光精锐,因为紧张、胸脯一起一伏,尽力克制着内心强烈的酸楚和激动,出口的话语却饱含幽幽的语气,“珍珠城孕育了一个、原本热情血性的少年,他的魂魄在某一天不远万里、回到了故乡……安拉会称赞他的英雄果敢,还是鞭笞会他的恶毒与阴险?……你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布鲁克汉子啊!你想想,如果你现在双手、沾上一个无辜孩童的血;还怎么面对那里的蓝天白云?怎么化作天上的雄鹰,环游那么纯净的高山草原?你怎么可以跪地匍匐,向神山敬献你那污浊不堪、罪恶无极的心……”   我的义正严词脱口不休,步子越走、离他越近。   安立东如同回过神来,在我身后猛然大吼,“你!回来!”   这声大吼仿佛警醒了入我言辞迷惑的克苏托。他瞬间反应过来,与我有着怎样敌对的立场;那把黑色的枪,转向;瞄准了我。   我漾起唇,露出一个凄凉无比的笑容。远离那戈壁的夜晚这么久,遥远的新疆,如同从此后跟我的生命都再无关联;直到现在、我还有完全不能接受的肉体上的伤害;而他居然,再次举枪对准了我。   身后的人已经是全盘战备了吧。我纷纷听见枪上膛的脆响,如同即将要射穿我身体的,是身后那些饱含‘关怀保护’之意的子弹。   “克苏托,有种你尽管开枪……”我启唇笑得比哭还难看,无语的眼泪闭塞着胸口最易崩溃的宣泄之地,此处欣欣然、如同在死亡面前,放开了最后的一丝苦苦维持的尊严,“你在托纳拉对我做的事,我这一生都无法忘怀……”   一言既出,我明显见到他下意识地看了看马萨,神情里有一丝莫名的紧张。   我看一眼在边上面色依旧惊慌的马萨,他的表情表明:他绝不愿我把那件丑事说出来,尤其是在他口口声声说最爱的女人面前。   而我,也并不想在她面前,撕破他那张旷世痴情的脸。   安拉就是这样教他对待被掳的女人、安拉就这样教他维护他的信仰和爱,那些人性中善与恶的根源,我无法改变,但我知道下一刻我说的话,会不会激得他狂性大发,或与我的初衷背道而驰。   马萨,一定还是他心中的雪莲花;他即使对恰伊莎下手,也不会杀马萨……   马萨的爱情,马萨心中的他,是他灵魂飘荡、孤苦无依至今最后的一处高洁的土壤,若我说出那件事,无疑是在她的面前,揭开他丑陋的伤疤……   目光定定地看着他,如同一种灵魂与灵魂的较量,深呼吸,躲避着马萨掩面而泣的目光,“——你伤害我一次,却让我失去了做母亲的权利。”   “你,不可能杀同一个人两次,如同一个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我的神色从幽暗转为强硬,目光陡然森冷阴狠,   “如果你够胆,那就先杀我!”   七十五 心悦臣服8   “你——!”   克苏托的脸涨得比原来更为血红,显而易见被暗藏的威胁所制,却仿佛我的话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什么,他保持枪指我的姿势,却迟迟没有动手。   他一手抱着哭啼不止的婴儿,另一只提枪的手,在不住地颤抖;坚定地枪管指向我,酡红的脸和着杀气腾腾、血红的眼,凶狠狠地瞪着我,如同要一口将我吞了……   看着看着,他的胸部不再剧烈起伏,表情,空茫中回归了静默,他纹丝不动地钳制着恰伊莎,盯着我……一瞬间,他眼里凝出了悲伤和失落。   他一定想起了那个夜晚,他让我靠着他,同乘在马背上;有一刻,他的确是愿意呵护、疼惜我的,是因为我这样柔弱的女人,象他的马萨那般楚楚可怜、无依无靠,他有着天生的保护欲望;他是布鲁克长大的男子汉,这一生若不是因为、他最爱的女人远离故乡,他绝不会单枪匹马地走出来闯荡……   外面的世界不美……马萨……这世上没有一个地方,比得上我们的巴音布扎……他们都太坏……都无比贪婪……他们有了一切,却还常常不知足、抱怨……不像我,这一生有你就够了……   那一夜,他和我,有关于穆斯林、宗教的交谈……他第一次跟汉人里有学识、文采的姑娘聊天……那种心灵之间平静、深入的交流,亦让他永生难忘……那个夜晚他对着原本无辜的我、做的事,并非完全是*的、血腥的……   他只是被绝望和仇恨蒙蔽了眼……   克苏托啊,难道你的心,真的那么恶……我宁愿相信,若你有真爱,仍可被救赎……   我目光沉淀着静静的光芒,嘴角始终挂着一冷然的笑。看着他,告诉他我心中这些没说出口的话。   身后的一众男人,此刻却是在这莫名其妙的静默中,越发六神无主。每个人手心里都捏了一把汗,但,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周遭安静地、落针可闻。无人窃窃私语、议论纷纷。已洞开的大门向内灌卷着寒凉的风,吹得衣襟、裤脚都在轻动。   “啊!——”   跪地不语的马萨,突然放下捂着泪脸的手,猛然抬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乘克苏托依旧全神贯注对付我,疯狂地向他冲撞过去,狠手狠脚地去夺恰伊莎。   “给我孩子!——”她有着突然爆发的、歇斯底里的疯狂,向草原上的母狼面对强敌一般,发出一记凌厉的绝地搏杀,对他又推又撞。   “你给我孩子!——”   克苏托惊慌着闪躲,持枪的胳膊又想紧抱住恰伊莎。他刻意收枪、不想伤到马萨,恰伊萨却因此反而轻易被马萨夺走。他难以置信地、浓伤重痛的一瞥,却换来马萨惊慌失措的远离和闪躲。她哆嗦着身子、紧抱孩子、拼命地往远离他的一侧奔去。   这一着不慎的慌乱,立即被身后虎视眈眈的枪手们逮着空子。安立东向大家做个手势,自己浓眉一凛,扣动扳机——   一颗子弹越过我身侧,正正落在克苏托持枪的右胳膊。那声刺耳的枪响几乎震破了我的耳膜,但继这巨响之后,是钢铁撞击石头的声音——那吉普赛民族图案的大片瓷砖上,克苏托那把黑色的枪,沉沉地坠落。   “啊!——”他中弹,被剧痛包裹出咬牙切齿。与此同时,身后的安立东和一众马仔已一拥而上,欲将他活捉。   他没有足够时间反应下一步该怎么办,只是快速地躬身捡起枪,身手利落地奔上身后的楼梯、夺命而逃。安立东快速反应,又朝他背影补了两枪,却没有射中。   克苏托逃到了楼上,身影在拐角处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门外是一声刺耳凄厉的刹车声。众人回望,见到从车上下来的唐氏兄弟。   =====   唐博丰脚步镇定,带着莫名的威严。快速几步走上台阶,目光却是严肃、专注地落在我的身上。   一瞬间神色有着显而易见的轻松,好像看见我毫发无伤,剩下的所有事都变得轻而易举、浅浅淡淡。   “唐哥!——”安立东迎上,“没捉住!那小子拿枪逃到楼上!”   “他胳膊中了枪。”权涛补一句。   唐的目光犀利地投向旋转的楼梯和硕大的水晶灯,略一思索间,只听到楼上传来一声沉闷的大喝,“唐博丰,你这王八蛋!”   “仗你人多势众?!他妈的有种你跟我单独干!”   “你他妈的躲什么,装他妈孙子,有种下来!——”唐志林已憋了一肚子气,此刻暴跳如雷,对着楼上扯着脖子喊。   唐伸手止住沉不住气的志林。   “所有人都出去,”他沉毅的目光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安立东跟我来。”   七十五 心悦臣服9   刚才接到权涛的电话,说‘她’不顾自己安危、身入险境,在克苏托的枪口下救恰伊莎,他简直难以置信。   蔚然或欣喜吗?因为他的小妖精,从来提到马萨就含沙射影,那女人独有的嫉妒利刃,割着他的心,却也始终是他的难言之隐。既然他改变了作战方针,刻意让她们多些接触机会,在这平安夜,也许会产生什么难得的‘奇迹’——人,只要彼此之间多一些了解,也许就会少一些误会。他相信他的然然,绝不是一个无理取闹的女人。   她的善良、她的正义,就像她要维护的那个世界,一定会在这件事上,也有分明的界限。   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会为了恰伊莎,如此勇敢、毫不畏惧,并且消除了惯有的芥蒂。   可喜可贺。但,下一刻,难言的心痛与恐惧,迅速地笼罩了全身。   虽然那里的手下有不俗之辈,对付克苏托这样的小人物、倒是绰绰有余。但在路上,心里始终缠绕了深深的恐惧,怕出现意外、做什么事会来不及;换了司机、自己飙车、一路狂驰,又让志林随时保持和手下的联系。风驰电掣般的赶回来,第一眼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她,而她毫发无伤,他的心,终于重回原地。   看众人纷纷退出,他脱下黑色大衣扔上沙发,快速几步走上厅内石阶,跃入小起居室内,取出一把银色的伯莱塔,一边上膛,一边向安立东使个眼色,弓腰闪到金色主立柱后做掩护,向楼上大喝道:   “克苏托,托纳拉我曾饶你不死!今天你竟敢自己送上门来!”面前闪过一丝肃冷之气,腾腾杀气旋即满眼。   其实,他杀克苏托只要一个理由就够了:他夺了他的‘性’福。   那些床上渴望肌肤相亲的甜蜜,那些爱她入骨欲与她融为一体的欲望,都变成了水中花、镜中月的可望不可及,这才是克苏托的可恨。这混小子,单枪匹马也敢来阳明山撒野,真不是一般的熊胆鹰肝,若不是那些求之不得的苦日子,他,倒并不是非灭他不可。   虽然他曾染指‘她’……但毕竟是条汉子……   这是他家,何处适合藏身,何处一览无余,他太熟悉……刀口浪尖里里摸爬滚打过的,何曾没有这种功夫?   目光一凛,向黑魆魆的楼上张望一眼,向安立东使个眼色。   “上!——”   ====   庭院里马萨费力地哄着恰伊莎,志林在我身旁站立,面色和缓。   今日我救了恰伊莎,他自是觉得欠我人情,表情早已没那么嚣张无礼,倒是主动跟我套近乎,“廖姐,今天你受惊了……”   少来。唐志林,你当初怎么整我来着?我冷冷瞥他一眼,不买他的帐。他讪讪笑着去哄在马萨怀里的恰伊莎,索性一伸手将她抱在怀里。   “哦,莎莎,不怕不怕,”一副慈眉善目的表情,“爸爸去打坏人了哦,我们不怕……”   可惜,连恰伊莎也不买他的帐,小嘴一咧,在寒风中哭得更凶了。   我有些不忍。不知为何,这小东西与我投缘,见她这般撕心裂肺,我就忍不住,那惨痛的哭声,就像一双手扯棉花般,撕揪着我的心。   “我抱抱。”不由分说,伸手上前从志林手里抱过,紧紧地将她依偎在我怀里。又怕栗鼠皮的衣服金属的帽钉冰住她的脸,使劲地将帽子的往后捋了捋,才小心翼翼地将她贴紧在我怀里。   “恰伊萨……”我凝神温柔地注视着她,“我们不哭了……我们是勇敢的女孩子……”   看着那明显是被枪管强压而起的红肿,小心翼翼地低下头,饱含疼惜地、在她幼嫩的额头上,印下深深沉沉的一吻。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恰伊莎,以后你会平安的……   抬头,对上马萨泪痕干涸、薄粉敷面的那张滑腻似酥的脸,依旧细润如脂,不过那双楚楚动人、顾盼生辉的眼里,不再是光艳逼人,却愈发荡漾着浓重的寒凉与悲哀……   站在庭院里的人,透过玻璃门窗,目光贪婪地向内注视着、搜索克苏托的两位枪手的身影。两个人都消失在黑暗的二楼,再也不见。   没有人畏惧寒凉,马萨抱了恰伊莎去志林那栋别墅。我和志林都屏息静神,等着结果。   不能报警。他们都没有选择报警。   这就是他的世界——能自己解决的问题,就自己处理。   别墅的黑暗里,突然响起一声枪响。一声闷哼、被击中的惨叫。   七十五 心悦臣服10   接下来,是安立东惊天之雷般的吼声,“妈的!你他妈给我跪下!”   我和唐志林,不约而同地一跺脚,狂奔进客厅的大门,谁也不曾看谁。   一路,墙上的、地上的血迹触目惊心。楼上亮起了灯,是二楼的一间客房,安立东斜倚门口的衣柜,一手持枪、枪管向下、放松在腿侧,一手斜插裤兜,表情玩味又放浪不羁。   而已无行动能力的克苏托,蜷缩在角落里,睁大着血红的眼睛,手无寸铁、身子瑟瑟发抖。   唐背对着我,穿着黑色衬衫的身子高大而又健硕,他这样的一副黑暗又强势的背影,就很像死神。他听见了脚步声,回转身看到了我。   静默一霎,而后向安立东挥挥手,“出去。”   又看看志林,“你也出去。”   语气有着不容忤逆的坚决。   安立东淡淡地扫过我一眼。却毫无异议地立即转身,出了房间。志林还要再说什么,但见到唐的目光,在一瞬间有了凶狠和悲哀的转变,那宁静孤单的身影、即刻蒙上了几许苍凉的气息。象明白了什么,转身即走。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他静默地看着我。   这一刻,他是个完全陌生的人,嘴角牵着一丝凛冽的笑。须臾,象死神般的黑影逼近,带着狰狞的双眼,目光中的冷酷冰寒尚未平息,在我眼前现出从未出现过的,令我不寒而栗的陌生凶狠。   一把银色的枪,伸到我的手里。   “他的命,交给你。”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戈壁那个寒凉的、可怕的夜……   我曾经疯狂地练过射击,想象中那个死气沉沉、黑白相间的靶子,就是此刻可怜兮兮、如同落水狗般瘫坐在地的这个男人。   我苍白了脸,颤巍巍地伸手,接过他递来的枪。举起来,瞄准,屏息。食指轻轻地抚上扳机,仿佛一切都自然而然,就像射击场上的那一次次练习。   杀人真的如此轻而易举——只要闭上眼,什么都不看,扣动扳机。   但我闭不了眼。克苏托眼里的仇恨和恐惧,他的不安和瑟缩,他的绝望与万念俱灰的表情,那汩汩奔涌鲜血的伤口;正在瑟瑟发抖的、是一个穷途末路的灵魂;就如同一副静默的画,刻进了我的心。我不能杀人,我不能开枪。   杀了人,我就和‘他’一样。   一样地血腥、一样地罪恶。我和他会从此,走一摸一样的路。   手抖得厉害,带动着小臂、大臂,在眼前的视线里剧烈抖动,如同这把枪是如此沉重,能够将这只臂膀,从这具躯体中断裂、分解出去。   我放下了枪,表情颓然地开口,“我不——,我不能……”   他睁大着暴戾的眼,给我莫名的陌生感,突然伸出手拽住我的胳膊,一把将我笼在怀里。热烈的鼻息贴近我,感受我不由自主战栗着的身体,在剧烈的恐惧中完全失去了自制力。   耐人寻味的一丝漠然现出嘴角,“他伤了你,你应该让他知道……你的威力……”   他的手带着些微的血腥味,如同爱怜疼惜般地、抚上我的唇。   好浓烈的气息,我几欲作呕,却强压制了吐意,面色苍白地看着他。   “我不需要靠开枪,来体现我的威力。”   “说得好。”他神情转冷,唇角严峻,从我手中取下枪,“不过,我需要。”   默然地看我一眼,举起枪对准了克苏托。我站在他身侧,身子剧烈一颤,内心深处陡然现出难以遏制的、不寒而栗。   我走到他的身后。将脸埋藏入他的肩背。   克苏托始终蜷缩着,眼光里深藏着暗暗的恐惧,却自始至终并不求饶,在垂死挣扎中,还努力保持着弱者的尊严。不管他是谁,在这种场合眼神冷静、不含懦弱,都让人肃然起敬。   唐似乎心有所动,身子迟疑着,矛盾着,没有马上下手。   我叹口气,轻轻地从背后笼住他的腰,他突然背后受制,出于本能、要甩掉我。但不可思议地,他轻轻挣扎一霎,居然平静了、迟滞着不动,我能感受到:他僵硬的身体在慢慢放松,冷酷奔流的血管逐渐软化。那种暴戾的气息,在刚毅的脸容上隐于无形。   轻轻将脸靠在他的后背,嘴唇紧紧贴着他的身体,用压抑着恐惧、颤抖着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求,求你,住手……”   我实在不愿我曾深爱的男人,竟是这样的杀人恶魔。   他胸腹间恍然沉出一丝冷笑,对地上的人冷冷地道,“克苏托,你真走运,她不杀你!”   “滚出北京!今生我再见到你,绝不会再放过你!”   而后回头,拽过心神未定的我,“走!”   七十六 浓情一刻1   “哈哈哈!”   惊讶地回头,见克苏托苍凉的狂笑,不明所以、莫名其妙。但驻足冷冷看着他。   他不看我,只看唐。   “唐博丰!你以为杀了乌卓、全面收购天然,从此后你就能高枕无忧、全身而退?你在新疆的根不会灭亡,做过的事不会所有人都忘!克伊木死了,乌卓死了,可是还有麦可提!那两个人都灭在你手里,麦可提不会!”   “麦可提一定会东山再起!天然今后会属于谁?啊?!”笑容里饱含了狂妄与蔑视,“哈哈!哈哈!”   唐离开我,回身向他走去。蹲身、面不改色,语气却含了些许诡异,轻敲他的头,“你,想不想知道:克伊木葬在哪里?”   看克苏托瞬间面色如蜡,他站起身,神态自若,“我在他的墓上种了一棵银杏。此树雌雄异体,一棵难以独活,”   “若你有幸再见到麦可提,尽可以告诉他,另一棵树,我给他留着,”他目光中陡然凝聚森冷,“不然,你也可以和克伊木作伴,以免他成为异乡的孤魂野鬼!”   对克苏托下一刻的表情置若罔闻,他拉着我的手走出客房,倚着楼梯口的胡桃木栏杆,向下一望。   权涛率领一班人马、神速地在打扫战场——地上的杂物已经几乎清理干净,下一步就是上楼来清理血迹。   “权涛!——”他向下展臂一挥,“把他给我扔出去!——”   狠狠一拉我的手,走过静无一人的长廊,直到他的卧房。   推开门拉我进去,狠狠地关上。   猛然将我按在门上,如同带了满腔隐忍的怒气一般,将我钳制在怀里,一只大手捉住我的双手,压在门上、我的脑后;而后是迫不及待的、粗野大力的深吻,向下封住我的唇舌,压住我的胸脯,让我喘不过气来。   穿着皮衣的身子,烦躁奇热。   “唔……你……疯了……!”我在他怀里挣扎着,却不知道他的怒气从何而来。   “蠢女人!”他离了我的唇,却并不放开我,“我说多少次你才能记得住——你的命属于我!它不单单属于你自己!”   他又好气又好笑的语气,“我这么多人,都对付不了一个克苏托?!”   如同恶毒的惩罚般,他拥我更紧,几乎令我窒息,唇角漾着冷意的笑,昭然威胁道:“下次再逞强,想想这个!否则你这么死了,我绝不会让你好过!”   他是生这个气?   可是这能怪我吗?这一众大男人都无法上前,那只好我挺身而出,救的是他亲生女儿诶,他还这样待我。   但我还没有发作自己的不满,已发现下一刻,他凝视我的眼里,弥漫着浓重的柔情,脸部坚硬的棱角、线条因轻忽的一笑,而变得柔和;整个身体因为表情的变化,亦显得温情无比。他松开对我的束缚,放我自由呼吸,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不过,你廖女侠的大名,再一次盛名在外了。”   这是冷嘲热讽?我姑且听之。   他见我如此乖巧,失了平日的伶牙俐齿,竟然愣怔一霎,继而莞尔。   “为什么不说话?”他伸一手轻抬我的下巴,眸中星辉闪烁,“你是学雷锋的吗?做好事不留名、不邀功?”   他的手上,还是有种血腥味。又浓又烈,我皱了皱眉。   他的手轻轻按在我的眉上,“不许皱眉,有什么不满意,你说!”   “你,是不是习惯杀人?”我撇撇嘴。   他愣住,眯缝着眼看我,再睁大乌溜溜的眼珠,目光深邃犀利,“习惯,可以改的。”   笑眯眯地看着我,从容不迫,“比如,你就可以要求我。”   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却对上他的坦然,定定神,斩钉截铁道,“那好,我要求你:以后不许随便动枪、不许杀人。”   他的目光色迷迷地,只聚焦在我一张一翕的唇上,眼前迷离着尽是粉腮红润、芳菲妩媚的一张脸,此刻自是摇曳着风情万种;他不免陡然情动,伸手又将我拥在怀中,轻吻着我的脖颈,笑意轻薄,“若我做到,你拿什么奖励我?”   我忘了。这是一个随时随地、都对我虎视眈眈的男人,他对我的肉体含了深深的渴望,若有可能,他会毫不犹豫、强取豪夺、下手为安。   “我说了,”苍白着脸、强压着那丝内心深处的悸动,一本正经地开口,“若你真能要了我,我就嫁给你。”   “总是这句话,真扫兴。”他不无遗憾地灰暗了眼里的烈焰,刚刚迸溅出的小火花,瞬间灭于无形。甩手放开我,*去洗手间清洗。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漾起淡淡的酸楚:我不能,那就离你远一些、再远一些……既然这团火烧不起来,那我们就、谁都别招惹谁……   七十六 浓情一刻2   庭院的灯光下,安立东在积雪覆盖的月桂树下,静静地抽着烟。   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一刻,她英姿飒爽、气势勃勃的身影……   如此机智应变、动无常则、临危若安的气势,怕是一般女子万难企及的吧。柔弱的外表之下,是一颗如此果断、勇敢的心。原来她的才气与决断力,深深地掩藏在那看似轻浮的虚荣表面之外,真正的锐利与深刻,只有在千钧一发的时刻,才会破茧而出。   这,绝对是自己从没见过的她。   原以为她觑睨权利荣华,自私自保,冷酷无情,但今日之事,让他刮目相看。   漂亮女人定是被男人钟爱的。   但她的美又有所不同。   总是天真灵性、看似懵懂无知、时而鲁莽般率性而为;下一刻却又玲珑圆滑、文采飞扬,晶莹剔透、冰雪聪明。适才临危不惧、气定神闲、深有谋略,胆识过人;危难之际挺身而出,恰恰凭借妙语连珠、口若悬河、不经意间退敌三舍。如此巨大的性格转变,在那张肌肤吹弹可破的脸上展现,美艳绝伦的不仅仅是那张脸,更是这如化蝶般的蜕变,让他惊异地发现:他一向暗暗欣赏的她,成了这样一个令他*、仰慕的女人。   令他心驰神往。   在金盛他为她属下,始终不敢逾越职级,但那时他常凝神远望她深思:看似平凡的她,除了姿容秀丽,确有淡雅脱俗、*蕴藉的动人之处,但这一点与唐身边遇见的女人相比,亦显得平淡无奇;却为何有如此大的魅力,居然让这样的一个男人如此痴情、恋恋不舍。   今日之事令人震慑敬服:原来,只有她才配得上唐哥。   现在才知道¬¬¬——   为何唐哥身边过尽千帆、衣香鬓影,那么多名门闺秀、豪门名媛都不曾入眼,他心里眼里只有这个女人,事隔多年仍满心不忘。   试问何能屈忍十年之苦、断十年如火欲念,只为心灵的忠贞与痴守?这世人眼中的‘愚爱’、‘痴傻’,他曾百思不得其解,但此刻如同池鱼羡渊。   ——她看似如冰般凛冽寒冷,实则内里刚烈如火;柔弱温软之躯,昙花一现、真实凌厉的坚定决绝,令他亦不免动容。而这性格,恰恰是他安立东一生之中至今,最仰慕渴求的*。   雪地里,他深思之下已然愣神,不知过了多久,浓眉轻舒,唇角撇出一丝淡淡的温情笑意——   还好,她是唐哥的女人。   那自己敬她、护她,就更值得。   ------   天龙静静地躺在医院里,洁净的气息逼面而至,却如同窗外的雪,森森之色压抑之极、简直能让他窒息。   腿上打了石膏,腰也刻意被固定。孤零零地躺着、动弹不得,温暖的周遭并没有融化、脸上凝聚着的、越来越凛冽的寒气。穿着病号服,再丰俊的脸型仿佛也有几丝憔悴,显得更为瘦削。而他浓眉之下的眼,因为希望的光芒、在无望的等待中渐渐黯淡,而变得越来越无神。   他的目光时不时地,瞥向那扇和床单一样惨白的门。   隔壁病房里,不时会有开门关门的声音。而后,会响起一声声告别或问候的言语。听起来那么温暖、温馨。而他的心里,在这刻的孤寂与宁静里,最盼望身边有一个人——   然然。   你在哪里?   心里有着辛酸的哽咽,浓重的即将涌出咽喉——“然然,抱抱我。”   他和她都来自渭城。在这个诺大的城市里,他们不再有别的血缘至亲。曾经是林中双栖的鸟儿,倦鸟归林的时刻,总有一个温暖的鸟巢,为各自的疲惫带来慰藉。但在某一天,覆巢之下,危卵尽碎,那看似平淡温情、安宁不休的一切,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何时起,就不复存在,并从此消亡殆尽。   他想不通、他着实想不通。   不知道痛从何时开始,就是如此深入,而他懵然惊醒时,它毒已攻心,救都来不及。   不服输、不甘心,又能如何?   他见不得再强迫她。她是一朵烈焰解语花,凡事都独立、倔强。只那一次怒从心气的强迫,就让她痛不堪言,他已经不敢、再做任何的事、违背她的心愿。   若‘他’爱她,那他就放手。这是他认为的、一个真正的男人应该做的事。   但,他亦知道自己放不下。只要她出现,他就压抑不住心跳的感觉,那颗成熟的心一遇见她,就如同坠入十九岁初遇她时的懵懂和情动……   保持点距离,给她自由……只要她还在身边,那就无所谓得到不得到……他就是用这样宽慰的想法,度过那一个个孤寂的夜晚。但每一次醒来,见到枕边的空空如也,还是免不了心泛酸楚。   抱着那枕头贪婪地呼吸,如同还有她的余温、她的香味……满屋子的陈设,映照出她灵动的笑容……傻傻的心,还在奢望,有天她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门口,只是狡猾的表情,对着他说:天龙,我好饿……我要吃你做的醪糟鸡蛋……   就像此刻,他是那么酸楚地希望:她出现在门口。不笑、面无表情都无所谓,只要把清凉的一双小手,放在他狂热思索、冥思苦想、回味不休的额头……   七十六 浓情一刻3   洗手间的水,如同自然界般潺潺而流,淙淙动听。   他好像在洗澡,很费力费时,仿佛真是为了我,要洗去某种不雅不洁的味道。   我换了家居衣。刚才那么紧张刺激地折腾了一番,觉得好累,只想享受这一刻的淡淡平安。静静坐在贵妃榻上,打开笔记本。   我在夜酷常用的东西,真的都拿来这里了。还好,陈琳够哥们,不忘了送来这个宝贝。   打开小说文档,想继续写下去,但是突然没有勇气。和所有的作者一样,一个故事开始的时候,并不知道结局;写到某一段,会突然发现——结局是命运的安排,谁都无法改变,除非是神。   门外响起敲门声。   我赤脚跳下地,踩着柔软的羊毛毯走去开门。   居然是马萨,我有点愣。   门*,她的目光循着水声,向洗手间探询,忽然脸上现出浓重的歉意,“姐姐,我没有打扰你们吧……我只是想跟你说说话……”小心地停顿一霎,“我在楼下抱着恰伊莎等了很久,见你没下楼,我才……”   我对上她满脸朴实的不安,小声地问,“恰伊莎呢?”   “睡了。”   哦。我点点头。但下一刻不知话该从何说起。站了好几秒,才突然发觉我无意识的举动——我,居然就堵在门口,没有让她进门。   潜意识真是要命的东西,它完全在主宰行动。   “啊,快进来吧。”我说着,却掩饰不住心中的尴尬。这虚伪的盛情邀请,像极了大权独揽的主妇,但我和她,主辅不分、位分不明、这样虚张声势,是不是有点滑稽?   她进来,专注地打量着房间的陈设,目光含着莫名的痴迷与执着。那种眼神就仿佛将自己的双眸武装成摄像机,要把这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陈设、每一段场景、每一种气氛都‘咔嚓咔嚓’定格下来,存到脑海深处去……   唐打开了洗手间的门。   赤着脚,腰间仅围了一条白色浴巾。头上黑发湿搭搭的,灯光下柔顺亮泽;浴后的皮肤显露白皙,挺拔的双腿肌肉却很匀称;强健、凸显的胸肌体现淋漓尽致的力量感,让人不敢刻意直视;健康的体魄、俊美洁净的面容,挺拔的身姿配上裸露的春光,像极了古希腊的仅着露肩长袍、不掩俊逸典雅的神氏,淡淡的香水气息袭来,更是让人不得不注目。   他一抬头,见到马萨居然在,星眸诧异地亮闪一霎,瞬间沉暗,身躯如同入定,站在那里僵直不动。   下一刻的行动很耐人寻味:他面色掠过一丝、如同害羞般的不自然,瞬间后退两步回洗手间,关上了门。   我正对这举动百思不解间,他已在里面沉声出言。   “然然,把我的衬衫拿来!”   哦,先叫我?   打开他的衣柜,随便地拿了件衬衫。当然,我知道他的难言之隐,没有吩咐的事也做了——同时拿了*、长裤。   面色平静地进洗手间递给他衣物。看他在镜前换衣,那白皙的面容上,竟然有显而易见的慌乱。   我还没欣赏够他的心虚。他已速速地换好,一上前就攫住我胳膊,让我落在他怀里。犀利的眼神盯着我的脸,凝视几秒却慢慢眯成一条线,这无故缩小的眼界,却陡然表明着莫名的危险。他用责问的语气,却很小声、似乎怕外面听见。   “你让她进来的?!你又想干什么?!”   “不是我。她自己来的。”我委屈地答,他干嘛这么紧张?   其实,就他刚才那副引人垂涎的诱人模样,我觉得那腰间的浴巾多少有点碍眼,还不如索性解了算。嘿嘿。   他觉察出我眼底的似笑非笑,居然有几分懊恼。“她来做什么?”   “我不知道。”   他盯住我几秒,脑海里飞速地判断我是否撒谎。而最后聪明地放开了我,表情恢复了镇定。在镜前整了整头发,看上去很是惬意舒爽。   “那好,你们聊。”他语气轻松,可恨的笑意里,如同有尽享齐人之福的得意非凡。“我去那边的会所,跟他们喝点酒。”   又回头,不忘对我叮咛,“别睡太早了,等着我。”   见他面色如常地出门,对马萨略略颔首。而后气定神闲地着袜、穿鞋,扬长而去。我平静地倚在洗手间门口,袖手冷观的同时也暗暗佩服——这男人的功夫真是非一朝一夕练就。   干嘛在我面前如此淡定若素?那一晚在贡院,他半夜去找的难道不是马萨、只是楚希雯?   七十六 浓情一刻4   不容我胡思乱想,马萨已静静地启动逡巡的脚步,她轻轻的步子一步一移,直到我那   间万紫千红的公主屋。   思绪回到那一天……   那一个新年的夜晚,她忐忑不安地等在这硕大华丽的房间、目光上下打量着绝无仅有的小卧陈设。无一不是精挑细选、无一不是用尽心机。周围是那么地安静,紧紧关着的窗,将楼外的狂欢热焰与内里的孤寂清凉,暗暗隔离开来。   羞涩的*在彷徨地等待,如同置身在天高地阔的草原,等待那深藏多年的痴恋情结解开……等待和她一样情窦初开的少年,在蓝天白云下奔跑过来,紧紧、有力地拥住她、温柔地吻开她的唇瓣……而她的卑微、她的怯弱、她的热情如风中之花,在他的怀抱里盛情、浓烈地开放……   而她终于等来了他。   他已喝得酩酊大醉,黑色的外套和长裤上,不知在哪里沾了些雪泥,雪在温暖的房间不过须臾,融化将逝,剩下的如丝如缕、却依旧白得扎眼,隐隐的黑泥只暗藏无息。   志林向她使个眼色,她静静地走到他身侧,扶住他。   “喝醉了,刚才下山摔了一跤,”志林解释,“衣服快脱了,帮他洗洗脸……”   惯有俊逸淡定的风雅,此时带了破败的萎靡;棱角分明的面上,是那颓丧默然的眼神,失去了曾有的锋利与尖锐,倔强深抿的唇原本刚毅无比,这一刻却凸显了几分委屈、无助的脆弱;深受酒精迷醉的眼,曾深邃高远,如鹰般桀骜、犀利,但现在却暗流涌动、蕴藏着那么浓重的忧伤;眉苦恼地深锁,如同下一刻,人生的不如意会将他覆顶压垮;烂醉的语气不厌其烦地叫着一个名字;一句话就像魔咒,从满是酒气的齿舌间重复不休:   “廖冰然……然然……”   浓眉紧锁,咬牙切齿的语气里饱含不甘、怨愤。   “死丫头……你为什么……总在梦里缠……”   “缠着我……却又总是……总是不出现……”   志林表情带着莫名的深意,看她一眼,眼神里有着‘祝你顺利’的祝愿,而后离去。她看着那已神智不清的他,叹了口气,轻轻地将他扶上床……   一寸寸地褪去他层层包裹的伪装,那强健的臂膀,纹理间暴露着力量的强大,带着男人热烈、粗旷的气息;他的身子洁净,却有着野性的男人气味;入鼻不是女人的芬芳,却有属于男人的开阔与涵养;周遭温情旖旎、柔软舒适的床上布艺,在她海阔天空的心里,还不如曾经天为被、地为床的布鲁克草原……   他的身体火热,躺在他身侧,仿佛能听见血管里、血液疯狂涌动的声音……那么逼真亦那么强烈……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抚上他的脸,轻轻地、温柔地在他刚毅的线条上抚摩,纤长柔细的手指,白鹭掠水般划过他的眉毛、眼皮、高鼻……   那手指顺着眉锋至长鼻,一路向下,感受着刚硬的皮肤,在温柔的抚摸下渐渐软化,暧昧的灯光下,这个醉汉如梦初醒般地眯缝着眼,嘴角轻轻咧出一个可爱亦温柔的笑脸。   那有些胡子茬、粗糙的手感,在细滑的手中引起了些微的痛觉,但她只感到心如轻羽,在风中被吹得轻轻颤抖……带着欲与阳光嬉戏、战抖得如白色的百合花瓣……   她沉醉了……迷醉在虚假却如此美好的世界里……   这个孩子气的笑,与平日凌厉刚硬、成熟稳重、深藏不露的那个他,有天壤之别的不同。她从没见过他这样真实、脆弱、毫不设防,竟然有一刻愣神。   虽然他齿间叫着的名字,依然是“然然……”   但她不管不顾了,因为浑身上下有团团燃烧的火焰,欲将她一股脑地焚化。什么样的承诺,都比不上他此刻在她眼前露出的、那么真实的一面,虽然他意乱情迷、有感而发的,完全是因为那个女人……   她脱去身上繁杂的一切,将*的自己沉埋入他的怀里。刻意、全心全意陶醉在奉献里的心,勇敢而又无畏。所有飘荡着的柔软,抵触着他的坚硬,瞬间化作了飘无定根的水,如清溪潺潺,绵延不休,环绕着这刻脆弱如斯的强大男人……   “然然……是你吗……” 他狂喜的语气,带着颤抖的呼吸,尽力克制已深入骨髓的醉意,极力绷直了身体、想变得清醒。   “你回来了……是吗……你真的……在这里吗……”   那双有力的臂膀拥她那么紧,她第一次感受男人的力量是如此可怕。直到痛、直到不能呼吸,她才挣脱一霎、努力喘着气,“是的……是我……”   “我是然然……”   一滴泪滑落眼睑,闭上眼,隐隐的心痛笼罩上所有的悲伤。   七十六 浓情一刻5   在和田,他血腥动荡的日子,终于有了难得的平安。   他们曾在某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执手牵马,一同飞驰到戈壁、草原之间的山巅。天空湛蓝、高深毫无极限;白云轻飘,在风中行若流水;草原上遍地开花,异草遍布;他轻挥长鞭、喝马而立,侧立的孤单身影形同孤云野鹤,在微微的风中昂首挺胸、精神焕发。   威风凛凛间却有着功成不居的清醒,那么顶天立地的豪言壮语将凌云壮志,奔涌而出。   “马萨,你看这草原。”   “大自然创造的一切勃勃生机,都再无一物可出其右。森林、河流、草原、高山、雪山、戈壁,一切美景应有尽有,性格包罗万象,美不胜收。虽形形色色却丝毫不令人眼花缭乱,满山遍野、各种风景层出不穷,此起彼伏。做人,当如这般包容、坦诚、坦露内心……一无所有,空空荡荡,不孤芳自赏、唯我独尊,才能包容一切……我必须要兼收并蓄、放下不切实际的任何奢求……不管是否有一天能功成名就,这草原就是我奔腾不止的追求……这一生应如它般冷静、包容……”   山明水秀,远处光秃秃的白色悬崖峭壁,依然不减峰峦的雄伟姿态。地势开阔激人开敞胸怀,草原儿女有感而发。她走近他,第一次轻轻地靠在他的身上。   “唐哥……”   但他的目光,却依旧有着刻意的疏离。匍匐的心,再次变得怯弱、不敢仰视……   ------   “然然……”不堪那双柔痍生涩的*,就好像十年前的‘她’,在他床上的不解风情……但就是这般生涩,反而激起了他指导的欲望和兴趣。大手带着火的热度覆上她的身体,在她纯洁的肌肤上烙上印记……   沉醉的表情埋藏在她柔顺的身体里,深吻的唇带着饥渴,如同狼对猎物的啮咬温柔,而又渐渐变得粗野。   有时是夙愿终尝的喜悦;又是煎熬无计的不甘;有时却又是饕餮盛宴的大快朵颐;她忍着凌迟般的痛苦,向最爱的男人奉献着、这稚嫩的、技艺并不纯熟的纯洁……他的*驰骋、他的予取予求、他的野性粗暴,都可以在无极限的包容之心中,忽略不计……   而那隐隐的痛觉逝去,一切回归沉寂,她看着他嘴角满足的那丝笑容,竟然忘记了曾经暗暗流泪的凄凉一刻……将撕破的衣衫悄悄整理好、静静地躺在他身边,脸依靠着他的胸膛……那么宁静……   巴音该耶亚。这,就是自己的整个世界啊……   -----   她轻轻地收回心驰神往般的目光,回转身看着我,表情是如此宁静。   “姐姐,我要走了。”   我一愣,惊愕之下的心,难以置信。   她走近我,目光带着暗暗的坚决,与我脑海里曾有的那个怯弱的印象,截然不同。   “我痴爱他多年,把自己看成草原的蓬草般卑微,带着景仰的目光对他顶礼膜拜。终于有一天我明白——他,只是我的神。”   “我热爱我的神,却不能和我的神在一起生活。我可以将全部的生命给他,可他却象神一样冰冷、一样悲悯,他不爱我。”   她眯起了顾盼生姿的大眼,语气饱蘸了回忆的气味。   “那年,我在格桑花丛间看见了他……他牵着马在格桑花和刺蓬之间迷了路,说着我听不懂的汉语,要我带他走出去……他身上,有着让我陌生的、我从来没见过的颜色……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就象千年的乌木一样漆黑……我见惯了绿色的草原、红色的秋天、白色的荒芜、彩色的生机,但我没有见过那样浓重的黑色,乌黑乌黑的,比布鲁克最沉默的山巅都要浓重的黑色心事,将他伟岸的身影笼罩在里面……”   “我好奇、猜不透……我偷偷地观察他很长时间……他好聪明,在村子里跟阿訇学我们的语言、跟我们一起礼拜念可兰经……他沉默稳重的声音,有磁性,仿佛能把周围一切飘荡无根的东西,都吸引过去……”   始终把他当成心目中象神一样的男人,神秘莫测,却又与人亲近无比。从16岁遇见他,对他的痴情交付多年,到今天才发现该做的是——成全。   成全他的幸福,他的爱情。与其三个人伤,不如一个人,回家,回那天高地阔的草原。   她隐了悲伤的语气,清澈澄净的目光里,带着莫名的伤感。   “姐姐,我要走了。”   七十六 浓情一刻6   “爱过才明白,爱情原来是人心里、最深的伤。比刀割出一条条的缝隙还痛,比荆棘刺入双眼的鲜血淋漓还要凶险。他从没有伤害我,沉稳地、让我在梦想里过了这么多年。我以为他照顾我、怜惜我、对我好就是爱,其实不是的。”   “只有在遇到你以后,我才如梦初醒;我只有在见到你之后,才看到、懂得了真正的爱情,才明白他对你,和对我,对其他任何的女人都是不同的。我曾经幻想过:若他找不到你,我可以成为你的替代品,我什么都不计较,只要能、陪伴他那么孤寂的心。”   她颤抖着声音,涌出了两行晶莹的泪,“姐姐,我沉默着、努力着,结果还是失败了。我不是你,也做不到你,我原本就不擅长模仿,更何况、你是他心里真正爱的、唯一的一个女人!”   “如果我做得有一点象你的地方,那,我就是你,而不是我自己。”语气略微幽怨,清冷的泪眼望向黑魆魆的窗外,想象中仿佛有遐思无限,“我要回草原去,那是我一生最该回归的地方。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风中摇曳的格桑花、鲲鹏展翅、自由翱翔的雄鹰、还有真正会爱我、怜我一生的男人……”   “马萨!”我惊呼一声。   内心中最柔软一处,不可思议地寂静无声。强烈奔涌着酸楚与怜惜,为此刻这样黯然神伤的她,亦为我曾经无耻、嚣张的凌厉……   太热烈奔放的爱,总是易于枝头凋零,而平和沉静的爱,却是暗香持久、心香永恒。我们居然、均是在16岁的花季与他相遇……   那样的男人,我们如何能放得下……   命运为何怜我惜我,只我得他真情,而面前这女子,何曾不是如我般痴情苦爱?   “马萨……”喉头哽咽着泪意,却辗转着不能出声,上前握住了她柔如葱白的手,呵护抚摸着,表情沉痛地看着她开口,却无语凝噎。   “马萨……你这样……我好难过,”睁着眼帘,泪已模糊视线,“我不想你这样……马萨……你要相信我……我真的不想这样……”   我真的不想伤害一颗金子般赤诚的心;这样柔弱、却肯牺牲、那般澄净的善良。天啊,世界就这样吧,有什么我都接受……她爱他,那就爱吧……留下来,留在他身边……   我再也不恨她、讨厌她了……我不能剥夺她静静守侯的权利……那也是一份真正的爱啊……   “姐姐,你难过吗?”马萨与我执手相看泪眼,丰润的唇边却满是坚决,“我要走的。”   “我性格懦弱,刚才在威胁面前,我连话都说不出来……手足无措、都不知该怎么办……看到你那么勇敢,我才有胆量上去抢回她……恰伊莎的命,其实是你救的,你这样的女人,就像库鲁克草原上的马,只有你这样的人,才有能力保护她……   “不!——”听出她话语里的意思,我睁大了泪眼,愈发愕然地看着她。不!她放弃了爱情,我不能、不能再让她放弃孩子。   ‘这世上,如今只有我爱她……’   凄厉、绝望的哭喊仍在耳畔回响,惨绝人寰的嘶吼,倾诉着对命运的某种不甘。   “马萨,你不要这样……”自己已哭得像个泪人,不知道手里柔柔握住的,是怎样的一种伤感。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天啊,这种痛,尘世间的言语,已无法形容!   盈盈秋水楚楚动人,明亮地凝视着我,坚定而又执着,如同要得到我的承诺。   “我只求你,能善待我的恰依莎,象她的母亲那样,疼惜她、爱护她。”   “你可以不让她记得我,忘了我曾经存在过……”   最后一句弥漫上哽咽的声音,渐渐变成了带着强烈痛感、抽噎不止的哭泣。   “姐姐,答应我……”   ====   一杯冰酒注入杯,发出璀璨晶莹的光芒。   唐从心底深处发出的微笑令人心旷神怡,动人心神,身旁的权涛也不免心生笑意。   “唐哥,这么高兴?”   那是真的。那小妖精今日众人之前的英勇表现,真给他长脸。他一直没机会向大家解释——他,为何爱她爱得神魂颠倒?而不是鬼迷心窍、精神错乱?这一下,所有人都对他的‘愚痴’知其然、并知其所以然了,省了很多废话。   旁边有人在打斯诺克,几个年轻的马仔喝了不少酒,在吧台带着醉意,目中无人地吹嘘泡妞本领。   “那妞不错,就是性子太倔,不好上手。”   旁有一人嘻嘻笑,“不是对女人没兴趣吗?这回真动心了?”   “那还能难倒你?玄凯有的是办法,一颗药,立马让她乖了,还不得求着你办事!”   权涛冲那群马仔挥挥手,觉得在唐哥面前,这些人太没眼色,什么乱七八糟的粗话、俗话都敢说。   唐出手止住他,示意他不必介意。   心神一动,如若有所思,忽然端起杯抿唇一笑,如同心中正有白莲盛开。   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勾指示意权涛附耳过来,“明天,去一趟玄凯……”   七十六 浓情一刻7   回房,发现她并未守约定,早早就睡了。他看看表,自己也不过出去两个钟头,向来有夜猫习惯的她,明知他有言在先,仍这样公然抗命,简直就是不可饶恕的挑衅。   今晚,他原本准备了小节目,欲与她温存着彼此依偎,过这人生中第一个刻骨铭心的平安夜。可她居然又将这苦心置若罔闻、再次蔑视他的权威……   不假思索地脱了外衣,正要上前揪她起来,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凝神注视的表情里,沾惹出几许欣喜。   她居然‘从容就义’,雷打不动、万分安心地躺在他的大床上……   那公主屋却静候家主、空空荡荡……   嗯?他浓重的眉轻拧,唇角撇出一丝温柔的笑意:向来她不主动和他同床共枕,贡院是不得已为之,若来阳明山,她定是要划清界限的……这样诚心诚意地举动请缨,倒是从未有过的景象哦?   冲这种让他满意的表现,睡就睡了吧……   坐在床头,暗暗端详她的睡容,凝神看着看着,心底深处的空谷幽兰,静静地随着一个*心神、甜蜜的笑容开放……   温暖的橘红色灯光隐隐地照在她的脸上,垂下的长长睫毛偃旗息鼓般地沉寂着,在静默中显得无比温柔。黑亮的卷发耀眼地铺贴在白色、锦缎质地的枕上,柔顺滑润、纹丝不乱,衬托一张肤若凝脂、俏丽的脸,肤色那么白皙;五官精致。秀气的鼻孔,气如馨兰的呼吸,在安静的空气中亦别有风韵,让他陡然又生出几分冲动——   如此玉盘珍肴,秀色可餐;简直令他垂涎欲滴,忍不住欲俯身上前温存,但下一刻又罢了手。   将自己脱得精光,掀起锦被,才发现她穿了真丝睡袍。这个男人脸上闪过些微的懊恼,但大掌迟疑一霎,还是按捺不住软玉温香在怀的遐想,忍气吞声、心有不甘地放在她曼妙的腰间曲线上……   光滑的丝质睡袍,并没有减那温暖、嫩滑的肌肤触感分毫;富有弹性的触觉让他的手一旦沾惹,就再也离不开……   端详着她温暖呼吸着的艳丽睡脸,他心中升起几分阴谋得逞的得意。   “然然,你说的……”他轻轻附在她温暖的耳边,喃喃道。   “若我能要了你……你就嫁给我……”   ====   天龙有些懊恼地看着窗外的晨曦。   昨夜胡思乱想了整晚,虽身处寂静无声的病房,却根本没有怎么睡。   下身基本不能动,他只能眼睁睁地听着室内室外的死寂。盼望着有一个身影,出现在这洁净的世界。哪怕她外衣上带来的,是寒冬簌簌的凉气。   可她为什么不来?   不是夫妻,却还是曾经的同窗、现在的朋友。她的性格不拘小节,而略含侠义。送她来医院的时候,她满脸惊惶紧张,拉着他的手、一路上偷偷地直抹眼泪。不过却又总是暗暗咬着牙,气呼呼的,就像是在跟什么事、什么人在较劲。   他不想看她有那样的感情,那种激动中情绪的崩溃,他不忍。   他一直要为她的世界创造的,是危机中的平安,即使现在她的世界不再属于他,他依然希望——自己给她带来的是快乐,而不是心悸。   而今天,她会来看他吗?她是这个城市里,他唯一的亲人啊……   那天滑雪场的事,的确是意外吗?脑海里浮现出当时的场景——   他兴致勃勃地,在雪上一展英姿,疾驰般地掠过雪山、松林,近了……他几乎能看到她的身影了……不知从哪里出来的摩托,气势汹汹地撞了过来……   马达疯狂地在脸前轰鸣……他没有丝毫的防备和反应……在意识模糊的那一刻,他听见了熟悉的、她的声音……   “不要……啊……”   意识懵懂之后,苏醒过来的第一眼,看到的是她、那么急切的表情,那双清澈的眼里,含着疼惜、懊悔、矛盾、绝望……不知为何,他的心反而揪作一团。   耐人寻味的思绪瓦解,他没再深深研究她眼里的复杂意味……但事情越想、仿佛越有一些蛛丝马迹……比如,出事之后,她离去……居然到现在,还不来看看自己……   她不会这么冷漠,她不是这样冷漠的人……做各种检查的时候,她焦急无比,推着轮椅在医院的楼上楼下奔跑、为没有出来的结果心急如焚……住进病房,她想起来他没有吃午饭,还从外面买了饭,在病床前一口一口喂到他嘴里……   他像个少年的孩子,对母亲的依赖般,痴迷地看着她……将那些饭菜一口一口地吃下……咀嚼得很慢、目光从不离开她那张饱含真情和温暖的脸……如果这样的时刻能再持久一些,他宁愿象这样,再伤一次……再伤一次……   她一定知道自己这刻最脆弱、最需要关怀,可是她却去了哪里?   七十六 浓情一刻8   床头的手机响起,他正要去接,突然发现自己行动不便。   按了铃,进来的护士看看床头,微笑着走过来,为他戴上耳机。   “喂?”   是林可汗。   昨天住院时联络过他,说可能需要一周时间康复,请他暂时代理工作。可汗却一大早就打电话来。   “什么事?”   “廖经理向人事部递交辞呈,说要立即辞职。”可汗语气里饱含探询,“金盛辞职一定要经过总经理签批,我想问一下……”   “你是否知道这件事?”   如此突然!他惊得几乎要一跃而起,却忍不住咧了咧嘴——动弹不得。   “我不知道这件事!”他语气十分肯定,“太突然!昨天我们还在一起,这件事她提都没提!能不能联络她问问原因?毕竟经理层级的辞职报告,是要经过总部备案的。”   “我联络不上。”林可汗沉静地答,“她昨晚给我发了一封电子邮件,提出这些要求。我不知道具体情况,但她决定的口气、很坚决。我现在很为难,不知该如何答复她。”   该死!   挂了电话,白天龙心里瞬间阴云密布。   发生了什么事?   表面看似毫无关联,但却如此突厄、形同连环锁,一环扣一环。   他被撞、她辞职、失踪,昨天她的复杂表情;她忽而亲密、忽而疏远的态度;温暖与寒冷的矛盾……太令人费解,亦让人深省……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再次打破了平静的涟漪。   他苦苦追求的平淡相处、旧梦重温,也许又将成为某种泡影——那个男人、一定是那个神秘的男人!   目光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炬,似乎那热烈的火焰一旦再次燃起,就再也熄不灭……   然然,发生了什么事、你一定知情!为何不说、为何什么都不说?   俊朗的面色上笼上无尽黯然,却紧紧攥了拳,如同跟某种阴谋势不两立。   既然曾夺我爱、那就还我所爱!   示意护士将电话递到手里,僵直着身子查询侦探社的联络人电话。   “我追加协议报酬50%,这次,你们一定要找到他!”   ====   温暖的清晨,我睡足了起来,看一眼身侧还在沉睡的他,心里泛起淡淡的温暖。   下地,白色锦缎般的长袍细滑合体,拖曳及地,有两道轻薄的流苏交叉覆在腰间,衬托出胸前高耸的柔软;穿了丝毛脱鞋缓缓走到洗手间,在镜前看见一张容光焕发的脸。   依旧是那么年轻,还算耀眼艳丽的五官。过了这个新年,我就28岁。幼时读古书提到赞称美女‘二八年华’,从不认为它是16岁,而是28岁。   是的,16岁,年轻无畏、生机勃勃、情窦初开。那是一颗仅属于少女的清纯之心,有多少故事还可以发生,有多少不可思议都会成为可能;而28岁的成熟,却已经历了一个女人一生中的爱恨沧桑,不知有多少女人的情爱之心,早在这样的年纪偃旗息鼓,没有谁还会如我一般,走得这么苦、这么累……   环视四周,这金碧辉煌的所在,会在某一天,成为我的家,还是我再也无法冲破的樊篱和囚笼?   清水拂面、对镜理妆。   知道从今日起,不用再去朝九晚五,索性素面朝天,仅用了点薄薄的面霜和透明的唇膏。头发也简简单单在脑后挽了一个发髻。臻首娥眉,远山如翠。踏出洗手间,见他已在床上支肘而卧,目光炯炯有神,看着我。   冲他微微一笑。   这与以往大相径庭的举动,令他大跌眼镜。他惊愕到乌溜溜的眼珠都快瞪出来,收敛了那抹戏弄亦得意的笑,神情陡然庄重。   我坐上梳妆台前柔软的真皮凳,在上面郑重其事地摆上了笔记本。打开电子邮件。   林可汗一定收到了我的辞职信,我需要他立即答复。   身后他已翻身下地,穿了件棉质的睡袍,松松系上腰带,过来扶住我的肩。   “在做什么?”   不看他,吐出两个字,“辞职。”   回头对他狡黠一笑,“以后我什么都不干,就死死看着你。”带着某种岸然的威胁,“你若干坏事,先过我这关。”   他的目光纹丝不乱,竟然神采奕奕、心旷神怡。笑容里遍含春风,一手拥过我站起来,倚在他的肩上。   眼里闪着邪魅的光芒,语气里饱含调侃,“若这样能让你留下来,我一定百恶为先,作恶不断……”   “你敢……”再下来的话,已淹没在他的胸膛里,他不知用了怎样思潮澎湃、浮想联翩的心,在紧紧地包裹这样一具温柔顺服的躯体……   七十六 浓情一刻9   下楼吃早餐,这个家里的程序无人指点,我亦耳熟能详。   客厅昨晚的陈设,专属于圣诞节的布局,已被全盘收敛,但还有喜庆气氛的红色在客厅徜徉,一看便知欲留待新年。   清冷的窗外,雪松白雪依旧,只是热闹不再。权涛、曲丛生、安立东,我曾见过的他的手下,通通销声匿迹。   “曲丛生呢?”我喝着牛奶问,他是管家哦。他不在,这家怎么管?   “我派他去做一件事,”他咀嚼着一小块切得极薄的牛肉片,气定神闲地咽下,“这事跟你有关。”   “说说看。”   “为给你惊喜,”他眯起了眼,笑得神秘,“先说就没意思了。”   讳莫如深?但他的表情告诉我,他不想说的事,我绝对撬不开嘴。   看看时间,已经10点。有点好奇,他今天不上班的吗?他的每一天,都是怎么过的?   难道他的日子都是这样?有我作伴、夜夜笙歌就可以不用做事的?这个我最熟悉的人,爱了十年的男人,反而在和他亲密无间、真正融入他的生命那一天时,发现——我居然对他真正的了解,少得可怜。   “一会儿,我带你去个地方。”他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擦嘴,目有深意,“你要知道,我并不想:让你闷死在这山里面……”   “去哪?”   “做为双水的新任老总,我希望你对它的经营范围有所了解,”他语气饱含坚定,“在新疆我们有的是充足的人力资源,不过,更多的是,自然资源……”   “戈壁苍凉,却也蕴含无限奇景,生机勃勃间恰恰别有洞天,地大物博,美景众多,可惜,开发不够。缺乏资金只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没有人,有这么敢为天下先的眼光,”他眯起了眼,高额闪闪发光,“拉斯维加斯的成功,在于美国政府的支持和开放,而新疆可以发挥资金用武之地的,着实太多……”   “马场依赖于政府对马彩业的宽大;娱乐业亦可开发设计成别具风格的场面;只要产业具有规模效应、经济发展起来,剩下的关乎改善国计民生的事情,都好办……把那些荒滩、草原结合有中国特色的新兴娱乐城,汇集中国财富,在国际上扬名、吸引更多投资前来,亦不会太遥远……”   他收回憧憬的热情目光,表情重回冷静,“当然,那个过程需要十年或者更长,但现在我必须敢想,今后才敢做。中国这十年的变化,日新月异,让人叹为观止。试想想,十年以前,我们谁会想到你和我,会有今天?”   “今天,我就会让你看看,我为这期望曾做过的一些事。只是一个样板,它将是今后在疆的娱乐产业集团的一个发展方向——通过生物科技,改变植物的生长周期和生长状态,培养其耐寒、耐热性。戈壁上有朝一日,亦可开出艳丽的花朵,而在雪山下的冰原,也会生长除千年松柏之外的其他植物。”   “那里的大环境,总能忍受自然气候的恶劣,所谓美景,几乎总是争奇斗艳在一朝一夕。但我要做的改变,就是让美的东西,长年累月地留下……”   他看着我静默而听的面孔,回转话题,“而在未来的双水,除了致力于对大环境的改变,我还打算在我们的娱乐产业中间,仿效美国某些私人俱乐部,推出股东制富豪俱乐部。”   “加入的会员既是消费者,也是投资人。玩物亦能创造财富,完全推翻了‘玩物丧志’的老生常谈。它将网罗新生代年轻富豪的目光,在国内兴起股权式富豪俱乐部——游艇、私人飞机、帆船、马术……”   “消费越多分红越多,到如今,光靠金碧辉煌的装修、一掷千金的酒会已经有点落伍,创新模式加独家垄断才是高端富豪客户、享乐消费的光明前程。”   “举个例子,他们每在俱乐部喝一杯鸡尾酒,结账的时候我们收据上会打出我们的LOGO,亦会显示公司的净资产和股价,富豪个人的每一笔消费,都意味着这两个数字的上升。”   我听了这么多,亦不免有点兴趣,但对他这不现实的主意,难免冷冷一笑,泼他凉水,“真可笑,这想法就像蛇吞吃自己尾巴一样荒唐。谁会信这鬼话?消费越多?就能获得更多回报?”   “你这就像商场打折促销的广告词,只要消费者反应过来,就会发现其中的文字游戏……”   他暗含深意的目光看我一眼,“你只看到了表面,没有看到俱乐部给他们提供了怎样的私密环境。这个环境才是这生意的关键亮点,想要在熟悉的氛围里,享受和他们身份相匹配的环境,我们能满足他们对于‘奢华’的所有想象……”   语气慢条斯理,却饱含诱惑,“不身临其境,你怎么能体会到‘私密的奢华’,对这些富豪而言,有怎样的意义……”   七十六 浓情一刻10   于是我被带到了这里。   从阳明山再驱车,以宾利狂飙的速度,向河北地界的方向走近60公里,一个不太明显的标志牌,设计地很有特色,让人一见便知是一处温泉。   在来之前的一路上,自然界天寒地冻,直达此处风景,简直是一枝独秀,眼前一亮。山上有停车场,下了车,随他步行拐弯,远远地、就可见到山坳里升腾起湿润、温暖的雾气,临走近,见到的是斜坡红色的屋顶,如民居般的原始、风格古朴的木房子,在这个山谷坐落了几乎一群;木屋与木屋之间,树的颜色在如此隆冬腊月,靠了温泉的滋润,却带着耀眼的红、黄双色,如此奇景让人叹为观止。   自山上向下望去,暗褐色的花岗岩砌成的水池台,带着波澜壮阔的曲线。曲线看似毫无规则,却是一个一个的几何图案。及待走近,发现几何图案之间,却以小巧精致的石拱桥相连,刷了银色金属漆的铁艺栏杆,立在泉池的各个连接点上。   唐轻轻瞄我一眼,不动声色。见我甩着手、有些兴奋般走得快速,上前一步握住了我的手。   “池边水滑!别乱走!”   我看他一眼。不是说这里都是他的地盘吗?   有的木屋里,甚至出现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   “那是科技所的研究员,”他在我身侧走着,沉声介绍,又指着温泉池边我没有见过的五彩缤纷的花,“那是我们新开发的蝴蝶兰品种,在这里平均温度比外界高4-5度,但它们的耐寒度很高,花期也比传统的,要长好久。   我蹲身下移,目光落在幽幽的兰花上。这样的严寒之下,它居然能如此璀璨,娇嫩的花瓣如有钢铁般的韧性和顽强,让人惊叹。但我心里却漾起古怪的笑意——谁创造它这样风格迥异的生命?不会是身边这个奇思妙想不断的怪胎吧?   人人忙忙碌碌,不以我这样的陌生人涉足有丝毫为怪,只是有人见到他,总礼貌行礼,令我暗暗有些尴尬。唐只摆摆手回礼,大家便各有各的去处。   果然,周遭目光所及之处、花的品种,俱是应在温室中傲然的*,然而现在,在这个本是风雪严寒的山谷,却开得姹紫嫣红,花团锦簇、娇媚可人。   他指着不远处一片金色的*,“看那边,是最成功的品种。从十月种下至今,花期从来没有断过。”   一路且行且停,玩花弄草,心情奇好。而他引我到一处显然是刻意安排的地方,风景更是别具一格。   热气氤氲的温泉,在此处因地造型,陡然出现一处人造瀑布。水流上空的巨石草甸上,还曾有着显而易见的皑皑白雪,灰鸟听闻人声,受惊拍动翅膀,落下纷纷扬扬的糁雪,打破了粉妆玉砌的初衷。   飞流而下的瀑布之水,呈浅蓝亦幽蓝的深沉颜色,在阳光下闪着*般的光泽。环池绿草如茵、一碧无极;翠色欲流、生机勃勃;潺潺水声,在流入瀑下深潭时、却暗暗沉寂、渐无声息。刻意拿如玛瑙般的鹅卵石,隔出的一池幽深碧波、水平如镜,赫然现出眼前。   正处寒冬腊月,外间冰天雪地,此处春兰秋菊,水声淙淙,不能不说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造就了属于贵族的绝佳私密享受。   我回头对上他寓意深刻的眼神。回头叹了口气。   外面那些几何图案的温泉池,一定曾人满为患、熙熙攘攘过。而这个如同人间仙境、不染尘埃的地方,想想也知道、会是什么人的专属领地。这里的一切浑然天成,却原始古朴,这一定就是他说的“私密的奢华”了,果然身临其境后,令我哑口无言。   眼皮一直跳个不停,好像要有什么事发生。   打量了一下四周——寂静无声、悄然无人。除了奔腾不息的瀑布热流,让人渐渐沾染上温暖的气息。   心知这是他安排的、顶级享受的所在,用意是人与自然、完全地融为一体。   向来在人满为患的各种温泉山庄,象征性的商务活动中下水,从来没有体验过这样的、独占如此色欲横流的清池,怦然心动、尽情享受。   我给了他耐人寻味的一道目光。背对着他,将外衣一件一件脱去,放在池边的木格栅上。裹了一条薄薄的大浴巾,在腋下维系、包住前胸,而后赤脚下水。   在水中挪步,脚下突起圆滑的石头,按摩得脚心暖洋洋的;走去池壁的人造石台上坐下,它内里有自动加温的功能,温暖又柔软,坐在上面,将脚放入水中,轻轻地摇晃,泛起圈圈与温泉中心方向相反的涟漪……   他纹丝不动在岸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忽然放下了袖起的手,三把两把脱得精光,大脚下水,一步一步地向我走过来。   腿间赫赫的雄性器官,带着让我心惊胆战的凶险。   我想都没想解了浴巾甩上岸,整个人滑到水中、深深把躯体埋藏。   如此温暖,如此清净……大自然毫不吝啬地给了有钱人一切……掌握了财富,就掌握了人生中所有的享受和资本、占尽先机……   七十七 愿与君合1   睁开闭着的眼,看见他手里已抓了一把艳丽的花瓣,有大大的花盘,粉红色、桃红色、火红色的*和酒红色醉人的鲜艳玫瑰,轻轻地把它撒在我和他的周围。   分不出是花香,还是我身体中的暗香,阵阵袭人。我愕然地发现自己裸露在水面上的前胸和胳膊,在蒸腾的水汽之上白皙得吓人。丰姿尽展,风娇水媚,尤其是周遭的花瓣在清水中流动,纤纤抬素手,婀娜印红妆,更给这具躯体增添了难以言述的、万分滑嫩优柔的美……   借着水的浮力,他将我一拥而起,让我整个人坐在他的怀里……手已毫不客气地附上我柔软又弹性十足的前胸,饱含情欲地抚摩……   这一幕简直是……粉腻酥融娇欲滴   我细长匀称的双腿合在他健硕的双腿之上,柔弱和强健有力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但我在他腹上坐着,这种肤色、肤质、气质的强烈对比,却彰显着莫名野性的诱惑。他的一只手离了我胸前起伏的柔软,却将我搂紧一刻在他怀里,另一只手巡势顺着我的臀和大腿向前、再向前……   感到他热烈又急促的呼吸,强烈地在我耳畔流连,他带着雄性激素发作的情动,英挺的脸和下巴,带着火热的颜色,在我脸颊旁耳语,   “然然……看看我们……我们天生就是一对儿……我们在一起,有多美……就象一副油画……不,比油画还优美……”   他忘情地闭上眼,吻我湿漉漉的脖子,吻耳垂、发际,直到我的呼吸亦开始饱含情欲……热烈不已……   他热衷这些享受,这已是他生命的一部分,奢华挥霍滋养着他、越来越完善了自命不凡的灵魂……当一切障碍都在他脚下扫除……当志在必得的一切均成为他掌中之物……他,怎会再去选择甘愿平凡?   感受到臀部所坐之地,他胯下坚硬的突起,在我幽深湿滑的*,恍如若无其事地探询,小心翼翼亦沉着冷静,在双腿的柔滑处流连不已;越来越明白他真正的本色用意;骇然地滑出身子、离开他去。   冷静地冷却热烈的激动,在有着玛瑙般粗粝条纹、却质地细腻的花岗石上枕靠,放下一肘,将脸贴上、闭着眼睛呼吸氤氲而上的热气。   平息着身体里到处游荡、呼之欲出的激情……   我,还是没有勇气面对……   世界就这样吧……既然我无力抗争,那就好好活下去……   =====   雾气氤氲的石台上,暖意环围,我昏昏欲睡,即将眯眼小憩,却不料有飘忽的呼吸愈来愈近,睁开眼,对上他似笑非笑拉得细长的眼眸,他见我醒,就势伸手至我身下,又将我一抱而起。   鼻息轻触我的鼻尖,唇间湮着清香的口味,属于男人的气息蔓延,春风和煦。   “睡这里,也不怕着凉?”   我不语,只是双颊红润,秀眸惺忪,唇微启,眼含秋波,暗似勾引,唇语无声。   他双耳低垂至我耳畔,“在说什么?”   我微启唇瓣,暗语无声:“其-实,我-冷。”   听到这几个字,他似受到万分鼓励,再度抱我入怀,身躯紧紧地、完整地覆盖了我。   “来我怀里,我一定要烧化你。”   “日梦衔花鸟飞还……溪上洗钵见老猿……遥知不是峰前树……不是仙人哪得攀……”在他怀中笑得*,念出这首诗来,却难掩神情中的冷嘲热讽——   他就是那‘老猿’,我这棵‘树’,不是仙人哪得攀?   这么多年,那些书他可不是白读的,为配上我的风月才情,他亦是下了不少功夫。看见他了然地思索了一霎,眼眸中瞬间凝聚了猛兽攻击的凶险。趁他没有抱牢,我柔滑的身体,借着水的浮力飘荡而去。   带着浅笑看他一眼,远远地、在池中挑衅般地缓缓起身,在他的睽睽注视下背过身去,顺手牵了池壁上准备的一条白色浴巾,慢慢地笼上臀侧。   七十七 愿与君合2   一股原始的骚动,自肚腹之内猝然而起。他的*,在瞬间由点点火苗烧得更为热烈。   如此*的背影……冰肌玉骨……冰清玉润……如芙蓉出水般、风吹仙衣飘飘举……   她轻执浴巾的双手有着弹指的纤弱手势,白嫩如藕的肘在腰侧轻放,一双玉臂轻轻舒展,象纯净的天使支起透明的翅骨;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原本白皙细嫩的皮肤,在温泉池出浴后变成了诱惑般的温暖绯红色,柔若无骨;卷发湿漉漉的发梢,在光洁的背上轻轻飞舞,那瘦弱的肩,有种孤绝于世的性感,妩媚纤弱,让人忍不住地心生怜惜……遍体丰盈窈窕,浴巾遇水几乎变得透明,附在她那翘起的鼓鼓圆臀上,印出湿润的印记和曲线……   他几乎忍不住、闭住呼吸要上前相拥……   还没有看到正面她的一对挺耸的椒乳,整个背部、肌理细腻骨肉匀,他已经按捺不住了……   若再想象一下她柔嫩湿滑的*地带,更是难以遏制的燥热……血脉喷张……一股热流在周身徜徉……他终于忍不住……   他从背后一把将我紧紧攫住,迫我转身向他,目光中浓情似火,眼睛带着*大发的前兆,不知是泡得血热了还是吃了什么药,象传说中的火麒麟般、通红通红。   脚下是汩汩翻腾、静静奔涌的热水,身边是他滚烫着不肯冷却的身体。我被紧紧地附在他的身前,感觉他用平生最大的力度,让我的一切曲线、与他成为天作之合、严丝合缝。   他雄健坚挺的一部分,已虎视眈眈、急不可耐地在我温热的腿间摩梭,一步步地侵占、攻掠,仅凭这占有意味十足的、意味暧昧的动作,我就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绝对我做不了主。   但是,他却轻轻地、放开了我。   他如操胜券,眼里闪烁其辞——   等等,好戏,还在后面……   ====   是一个风格简朴却极显精致、细腻的房间。   进房来,一幅引人注目的春宫画首先印入眼帘。   唐代大画家周昉,就是一位擅长描绘人体的春宫画家,他喜欢用彩笔在素绢之上、描绘男欢女爱的行乐图卷。他极喜爱画女人,她们弹琴、调琴,托腮、静思,千姿百态,栩栩如生。而这幅他画的、题为《春宵秘戏图》的绢画,十分生动别致,充满迷人风情。   这幅画,描绘的是皇帝和他的女人正在一处幽房之中*的画面,旁边有两位女官在忙碌地帮忙,另有两位侍女表情丰富地在一旁侍立。   羞色满脸,别回目光另顾其它,打量着四周的精致陈设。   感觉里有些熟悉,仿佛这个场景在哪里见过。除了那幅画让我*,朴素的床淡淡无奇、简单朴实的陈设让人心安。但让人眼前一亮的是——他走去拉开百叶窗,窗外是扑朔迷离、色彩艳丽的红叶。   如此真实、金黄嫣红纷杂的色彩,看上去更像是假的,就像布景般的油画。但我在这里走过一遭,深知这奇景之中的奥妙。   “泡累了吧,”他解下身上浴巾,又上前接过我的。   双双换上浴袍。不习惯和他什么鸳鸯浴,自己先进去,用目光勒令、禁止他和我一同。   他唇间现出默许的笑,今天很是好脾气啊,说什么是什么,都不反抗的。   等我出来,他竟已在另一处浴毕,躺在洁白的床上,背靠着身后那些明媚的灿烂。   “干嘛来这里?”参观过了,温泉泡过了,可以回家了啊?   我有些不解,窗外的阳光有耀眼的光芒,他背后如有神光。但表情如此郑重其事,沉着镇静,仿佛如临大敌。   这总是有些古怪。   直到我到他面前,他才脸上漾起浅笑,和颜悦色地下地,去倒了一杯水,递过来一颗药。   “是什么?”我疑惑,略有戒备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件事,我特意咨询过医生,”他回答得漫不经心,“他给你开了点药,说是必须要调理。”   这样啊,他倒真把这事放在心上了。   面色却泛起一丝羞赧,这样女人身子的事,怎么倒是、他这么费心思……   淡淡笑笑,不假思索地吃了。   穿着浴袍环视布满壁画的四壁,这里最养眼的除那春宫图外,就剩一幅西方浴女的油画了。色彩斑斓、笔触细腻。修长双腿、*、*、如雪肌肤在半遮半掩的柔软浴袍衣摺间若隐若现,*之意高雅到风月无边。高档场所的*装饰,果然不俗。   不由出言品评,“这幅画不错啊,博丰,里面的女人好美。”   “那也没有你美,”他在我身后笼上我的腰,鼻息轻触我的后颈,企图明确地袭击我的耳垂,“我的然然,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   “你象玉柱一样的腿,象妖精一样柔软的腰,还有你……”魔掌言语间,已覆上我的胸前,“这对可人又*的小东西……”   七十七 愿与君合3   隔着浴袍,他的手在攻占我的身体。胸前柔嫩挺立的双峰,在他的大掌下被蹂躏到全然变形。   全身竟然不可思议地轻颤,仿佛周身有源源不断的热流在蠢蠢欲动,因这小小的*热烈沸腾起来。   他完全没有浅尝即止的迹象,反而激情猛烈、一发不止。轻轻褪去我的浴衣,手在我的身体上更加自由地游弋。双颊不知为何变得如此火热,仿佛突然高烧般思绪懵懂不清。裸露的双臂,轻轻地攀附在他脖颈,整个身子冰清玉洁地倚在他怀里,行将任他为所欲为。   突然一念闪过的理智让我清醒,我强迫自己离了他的唇。   “博丰,你别这样,我不能给你,一会你又会好难过的……”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目光清亮澄净,仿佛要把我整个人看透到他心里去。突然嘴角轻动,牵出一丝温柔到极点的笑意,“我不怕,如果还会难过,那就难过好了。”   攫住我的唇,吻得更深更为热烈。柔软的珍惜,满心的爱意,被他发挥得如此淋漓尽致。我咿唔着还欲坚持什么,仅有的一点怯弱的拒绝,都被他软化至烟消云散。   圆润如玉的乳房,在他的掌下被激出燕语莺啼,他的腿紧贴过来,在我的腿间摩梭逡巡,轻而易举地将我置于床上,变成了俯卧的姿势。我的身体紧紧贴向柔软的床单,他强健的胸肌兴味十足地摩擦着肌肤柔滑的背部,小腹强势地贴压,固定住饱满的丰臀。   灼热的坚挺,在我夹紧的腿间缓慢地贴压,那热力十足、野性的力量,在我的肉体上极有耐性地乐此不疲。   “然然,你喜不喜欢这样?”   “你想我温柔……还是更*一点……”   身体好热,热到周边的空气都因为我而沸腾。有着饥渴般的需要,想让他把所有的体液都给我,如同吸血鬼嗜血的欲望般,渐渐不想让他离开,他多么夸张的热烈都变得理所当然和平淡。   “我……”贴压在枕上的脸,渐渐被汹涌而至的*淹没。随着他的身体、有意进攻底部的动作,撩起的,是如同电流轻刺般的情欲,差一点叫出声来。   他不知餍足、饱含好奇地探寻,享用着这身体一寸寸的臣服、一分分的瘫软,到最深的部位,突然停下,像要激发出最易崩溃的触觉般,他的粗大用力挤压。身体不由自主地挣扎一霎,如同惯性的痛觉、蠢蠢欲动行将蜂拥而至。   但他契而不舍,紧按不放。为了缓和身体深处、突如其来的僵硬和紧张,细密的吻再次笼罩上我的背,他吻得热烈而又深入,恋恋不舍。   不放过任何柔软的、肯在他唇下沦陷的一切……   睁开迷离的眼,看见的是头顶那么美丽、色彩斑斓的花草、还有美得如梦似幻的艳丽红叶。透明的落地窗外,是水声飘潇的蓝色瀑布……碧波荡漾、风平浪静的水面,仿佛就在身边……感觉自己,就置身在湖光山色的绝美景色间,被他如此爱抚、流连……   “不要怕……然然……放松……”   他按捺下身如火的欲望,手从我身下潜入,贪婪却专注地亵玩那挺立的乳峰,那柔嫩而丰盈的触感,让他闭眼陶醉,而那蓓蕾的尖端,陡然有了不可抗拒的本能,自信地耸立起激情四溢的突起和坚硬……   他陡然欣喜地睁开了眼睛,唇间奔涌着暧昧的喜悦。   “然然……你想要我……你的身体在渴望我……”   是的,我感到整个心房都被云涌般的爱意占据,而我的躯体被内里如泉涌般的悸动征服,正散发出前所未有的性感。   占据方寸质地的硬物,再度膨胀着热情,欲挤占蜜源的门扉。   心理潜意识的抗拒升起,历史事件的伤痕再次浮现脑海。可是,却感到火热的身子,在激情意识的主宰下,出现了幻觉般的梦境和依赖……   我在哪里?   是一座高高的山,他拥着*的我。周围是白雪皑皑的冰山,开满了奇异美丽的花朵。他不着寸缕,用我的体温燃烧他的激情;而我,用他的激情温暖自己。渴望深处那冰凉的水,他能遂我心愿地将我放下,但是他不肯,他的目光那么执拗,如同这世上他除了这片赖以生存的冰雪之外,只有我……   柔润的胳膊,无意识地笼住他的后背,颤绕着,想象中自己已幻化成了一潭碧水,将他紧紧地包容,鱼水之欢,鱼自由地游于水中……   鲜艳欲滴的红唇,火热地熨贴在他俯下的胸膛,从被袭击到袭击者的角色,转变得如此迅速……他的眼眸里热情如火,却印着五彩斑斓的诱惑,闪烁着淡淡的冷静……   忽然,他唇角牵动,捉住我在他胸前探寻的手,在怀里深深囚住,低头向那红唇深深一吻……滚烫的脸离开我的肌肤,却有了清冽的一丝笑意……   七十七 愿与君合4   他欲离开,反倒是我,像八爪鱼如愿地攀上猎物,不许。   疯了似地吻着,如同欲望无处宣泄,只能找这最温柔的所在,无休无止地缠绵。他刚硬的胸膛,是我意乱情迷攻击的据点,抱着某种企图,因我已全盘崩溃,更不想让他气定神闲;愿他如我一般地,浓情乱步、情难自制……   他的身体在默许、顺从,如我所愿地被我占领,强健的胸肌因愈发浓重的呼吸,在剧烈起伏……喉间沉声……无法遏止般地、发出满足的缠绵之后的呻吟……   终于钻到我换气般喘息的空子,挣脱我的钳制。   “你今天好像很饥渴啊?”   他唇角漾起*的*笑意,某种阴谋得逞的意味昭然若揭。可我,被这突然的疏离弄到亟不可待,被身体深处那莫名的需要满满占据。   身体是这般的热,恨不能沉浸冰海;粉白的双颊早已绯红,急促的呼吸、暴露着内心的无依无助……   细柔的五指,在*的胸前无意识地交握,不一会儿、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攥成了好紧的拳头。   我好想,我好想他抱着我,紧紧抱着我。   不要放开……不要离开……那带着热度的唇,继续那样,动如蝴蝶振翅、静如蜻蜓点水般,在我的肌肤上流连……那强壮有力的臂膀,对我彰显男性的力量,把我揉成一团,缩小到无极限,整个地埋藏,在他如火的身体里,我仿佛能找到整个世界、温暖的根源……   什么都不做……   或者做点什么……   要不,还是什么都不做,但是要抱抱我啊……   轻轻闭上眼睛,在远离他怀抱的失望里,有着油然而生、不由自主的叹息。这唇齿之间的黯然遗憾被他深看在眼里,一瞬间后,已被他离床抱起、坐拥入怀,莫名欣喜般地睁开眼,对上他如水般深情的眼睛。   眸间闪烁的,是狡黠却又暗含戏弄的几分深意。   “泡得舒服吗?我给你按按吧。”   原来只是这样啊。他的语气并非如我般、情浓似火……   原来我想错了……他的感觉……并不是和我相同……是这般沉溺……愿继续深入……放下所有……   被愈发浓重的失望笼罩。觉得身上好难过,想他和我近一点,亲密一点。   或者贴着我的身体,我渴望他在我身边沉重地呼吸……   渴望在他身边,沉醉般地呼吸,如同一体……   可是今天他好可恨,怎么如此不解风情……   我不要什么按摩的,我要……   可是我说不出口,抬眼对上那幅裸浴图,视觉的刺激加深了身体的本能,潜伏的欲望燃烧出熊熊的烈火,让我自己的呼吸都沉重、崩溃到了极点。   那可恨男人却是那般沉静、一丝不苟,他的温润大手轻柔地抚摸着我的身体,温柔地怀柔收服每一寸土地,按部就班,一个小小的细节都不肯放过。   那双滚烫的大手,已到了下部的湿滑处,瞬间喉底哽住惊呼,全身僵住,脑海一片模糊。火热的指尖已缓慢却不可抗拒地侵入了……   娇嫩的花蕊如同被素手撩拨,如同被微风吹拂,指在湿润柔滑的领土一寸一寸地进入,灵活地控制周遭的花瓣,在紧窒的通道中循序渐进,直到掌心已到芳草地的尽头。   “它进去了……”他亮晶晶的眼注视我,“你看,它已经到了尽头……”   轮廓分明的指肚在内里逡巡,轻抚嫩壁。花瓣被刻意地玩弄,拼命扭动身躯想抵御如潮的*来袭,却徒劳无功。他如同占据我的生命般,占据着我肉体私密的领地,在内里翻搅肆虐。无法再顾及端庄的容颜,他另外的指已在柔若无骨的蜜唇深处,疯狂地袭击翘立的蓓蕾。   深埋在枕上的表情已经变成煎熬的咬牙切齿,愈发浓重的愉悦已经让头脑一片空白。   身体背叛了理智,有着下一刻行将就义、全面放纵、欲仙欲死的渴望。   他细密的眼神,观察着我如丝如缕、亦颠亦狂的身体变化,任我在他指下疯狂摇摆,却冷静地过来,轻咬我的耳垂,把火热的呼吸喷向我的脖颈。   直到我偶现疲惫的呼吸,他才抽出手指,如同炫耀般地,将那湿润的指在如玉的幽谷处的珍珠上,轻轻涂抹。   “你是我的……然然……看你的身子,正在为我发狂……”   七十七 愿与君合5   只听到他附在我耳边轻声在说:“然然,我要你,我想你完完全全地属于我,几乎想了一生……”   他的话语埋藏在沉重的呼吸里,而沉重的呼吸埋藏在我的脊背里。带着热度的吻笼上我的后背,让我敏感的触觉全盘投降崩溃,自己咬着的唇不由自主地放松,终于发出欲哭欲笑的一声嘤咛,“博-丰——”   “嗯?”他应着,嘴角牵出莞尔的暗嘲,“别害羞……属于我的地方,都在向我致敬呢……”   身躯笼上我的背,继续细密的吻,一路向上,吻上我的脸,在我耳畔明知故问般地开口,“你身上怎么会这么热?然然,就像一团火在烧,我在你身上……简直,简直要被你融化了……”   我闭上眼睛,感觉他的身躯紧紧地贴了上来,竟然有了全身彻底如愿的放松,仿佛世间一切芜杂,在此刻都得到了安宁,直到他吻上我的眼睛。   “然然,睁眼。”   我睁开眼睛,对上他炽烈如火的双目,内里酝酿着火一般的欲望,如同我一样的欲望。   “然然,想要了吧?”他的语气不无揶揄,“你……忍不住了吧……”   他抱我翻身,我直面他的脸。伸出火热的一双手来,抚上他的眉眼。   “我……”   “随你……”启唇轻语,其实已是燃眉般难耐,但我不想表现得如同*般,而这个时刻,我的确已意识不很清醒。   得到首肯,他抱住我后颈,低头一口含住蓓蕾,下身火热的坚挺,已轻轻地触及我的柔软湿滑之地,忍耐着在外逡巡好久,意图得到那扇门真心诚意的迎接。果然心随他愿,欲望深处的喜悦与臣服,对天外来客竟然满是好奇,热情如火,引导着那巨大的温柔一点一点地深入,如同根据地包围和蚕食,却温柔而又目的执着。   前戏撩逗欲望是那么彻底,以致没有遭到任何抗拒,长驱而入。   象冰一样僵硬的身子,如同将要被融化开了。他轻轻用牙齿撩开我的头发,露出的耳朵也享受到了他性感唇瓣的爱抚。不可思议的*再次席卷而来,每当他的唇接触耳垂,体内愉悦之源的花心,就会燃烧起来……   这只耳朵,居然这么容易动情……真是要了命……   痛苦地皱着眉,发出今生在这刻之前,绝无仅有的带着闷哼的喘息……   缓慢而沉着的前进直至尽头,他忽然停下,左臂枕起我的头来,右手的手指轻柔地插入我的头发。   目光亮闪着刻意压制的强烈渴望,“没事了,然然,我已经在,我全部都在。”   我已经不想考虑这个了,我已经忘了原来是怎样疼痛了。我只想和他共赴云雨,真正地共赴云雨,把这么多年欠他的,完完全全地给他,让他不再让我心疼,不再让我那么怜惜。做他的女人,安抚他,抚慰他,完整地属于他。   缩成一团,雪白的脖颈轻轻战栗,性感的红唇紧紧地咬着。手无奈地抓住他的肩膀。   “我也在,我要你……”   “我要你爱我……”笼上他的腰,迷离的表情带着一丝凄绝。   几乎是毫不犹豫,他轻轻抽动起来,如同和处女的第一次般。缓慢而又不容抗拒,火热的坚挺摩擦花唇,尖端轻触饱满挺立的花蕾。熊熊的火焰从身体深处开始燃烧,暗涌的溪流却并没有将它的温度变得清凉。   他亦兴奋过度,不禁发出深沉的呻吟,贪恋着我的身体,逗弄着柔软的舌,如同沙漠中久渴难耐的旅人,不放过任何甘甜的汁液。   初时的小心翼翼在巨大的*之后变得肆无忌惮,因为我毫不掩饰的索取、无休止地情欲,漾起了一波波不可磨灭的涟漪。强大、波涛汹涌的力量,无法平息的情欲的抖动,在喉间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一次又一次翻云覆雨,我始终执着而又热烈,疯狂地需索无度。熊熊的烈焰如同将我的躯体和灵魂一起焚尽,如敦煌飞天,从燃烧的热度里袅袅飞升,在清冷的上空回望人间这一幕:那女子目光迷离、曲意柔媚,全心全意承欢,愿在他身下一欢至死、灰飞烟灭。   ——而他,亦如风中之烛、愿被这*燃尽,不忍见我有任何一丝不足,直到筋疲力尽。   七十七 愿与君合6   这一刻,我只是爱他、亦被他爱的女人。身份简单、*到如同这全心奉献的肉体。   而那曾孤高自傲的灵魂,亦愿如此躺在他的怀里,直到世界末日来临。疲惫的是身躯,但不知餍足的,却是那激潮澎拜、愉悦感无休无止的心。   红潮涌动之后,一切恢复平静。他拥我在怀,却听到尴尬的一声腹鸣。看看时间恰好午后2点,我们这样疯狂的行为绝对有‘白日宣淫’的嫌疑,未待他开口相戏,我自己的脸已红了半晌。   “我饿了。”一边用这句话掩饰,一边打算下床取衣。半截身子还没离开床铺,又被他拽回怀里。   “等等。”他的眼神依旧龙腾虎跃,丝毫不见倦意,“有件事,你还没说清楚。”   愣神一刻,只对着那灼热坚定的眼神,就知道他的用意。   坦然以对,这一刻将充分表现我的人品——言必有信,即使终身大事不是儿戏,我一言既出,亦驷马难追。   轻轻一笑,云淡风清,但已臣服的心,绝不会令他生任何嫌隙。   “我听说,白色婚纱暗喻新娘的纯洁无暇,”眼神故作懵懂天真,眨巴着眼睛,“那我二婚,该穿什么颜色的?”   他眼神闪亮,我前半句话让那张脸陡然神采熠熠,希望无限;后半句脸色一阴,但须臾之间喜笑颜开,“如果在美国,再婚可以穿带些色彩的礼服式婚纱;”他顿住,黝黑的眼珠盯着我,“在中国,我倒是没听说这些繁文缛节。你,是我的新娘……”   “随便你……”   “可以是红色的?粉色的?紫色的?”我乜斜眼故意逗他,“还是黑色的?”   “除了黑,什么都行。”他简短一句,自己已下床为我取衣,“婚礼会安排在双水成立之后,到时候会邀请各界媒体,”他眯起眼带着狡黠,“你若想成为中国第一黑色新娘,我倒也不反对。”   他的心这时候真宽,难道不知黑色婚纱,代表的是冥婚?   着装整齐,听见他的手机响,他走去看一眼号码,却是回过头,盯我一眼。   “喂?哦,到了吗?”   他手持电话,走到我身边,手一伸,目光沉稳,“然然,你妈刚下飞机。”   我妈?我不用想也知道是哪个妈!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嘴张得老大,却不知该说什么。   在我眼皮底下的手机晃了晃,对上他似笑非笑的轻松的脸,“想跟她先打个招呼吗?”   我慌乱地摇摇头,太突然,没有心理准备了。   “曲丛生送她过来,你想在哪里见她?来阳明山,还是在市区?”   “我……”   他看我一眼,知道我已被这惊喜整个震呆、傻掉,收回电话对那边吩咐道,“来阳明山吧。”   收了电话,扶着我簌簌发抖的肩,让我靠在他怀里。   “你想她好多年,我知道。还记得那次、你被赵婉婷推到水里差点死掉吗?那时候我整个人都吓坏了,想你真的……有可能醒不过来……你一直在昏迷的时候叫‘她’,那时候我真恨不得自己就是‘她’……”   “那是我第一次明白,血缘至亲、对一个人的求生欲念有多重要,”他放开我,脸对着我的眼睛,一脸严肃,“血缘是不可以改变的,无论你身在何时何地,是什么样的身份,你生来的世界由天决定……而我们的爱,就从这最初的血缘开始……”   ====   一路上,过往的萧萧枯树,因车内的春意融融而变得有了几分温情。我眼睛看着窗外,心绪早已飞翔得没有边界——   在那毫无反抗之力的童年,养母从不告诉我‘她’的存在,在那些恨铁不成钢的日子里,毒打和谩骂成了家常便饭。而从我记事开始起,我就不明白为什么身为、她带来这个二度组合之家的亲生女儿,反而不能得到她真心的疼爱。这世界上会有这样、一切以子女的表现为爱的准则的母亲吗?   不符合她的要求的子女,就不配得到她的尊重和怜爱?   不能为她的颜面和炫耀添砖加瓦的,就不配拥有尊严和人格?   被打得遍体鳞伤、最痛最伤心的一次,是对着她哭喊着质问,“你是我妈吗?你是我妈吗?!”   她一个巴掌从脑袋上劈下来,恶狠狠地睁着眼说,   “我不是!我生不出你这种没有出息的东西!”   我瞪大了眼傻傻地看着她,如同那些年、幼小的心里所能表达的所有疑问,都在这一刻得到了答案。我捂着伤的地方,瑟缩成纤小的一团。   “你不是我妈妈,我妈绝不会这样对我!我要走!”   颤抖的声音带着无穷的勇气,石破天惊的喊声打破了世界的某种平衡,震得那震怒的容颜愈发疯狂。   七十七 愿与君合7   “你走?你竟敢说你走?”她再次对我拳脚相向,原本的伤口更加不堪蹂躏,瘦弱的骨骼让她咧起了嘴,只因为打我反而咯伤了她的手脚。   “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就得到你这种白眼狼的报应!”   不顾我哀痛的哭泣,她疯了似地过来掐我的脖子,“我一辈子为了你!为了让你出人头地!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竟敢说你要走?!”狠狠地将没什么力气的我拖向门口,将我推出大门,“滚出去!你不是要走吗!?啊?!”   “现在就滚出去!我不是你亲妈!找你亲妈去!”   “滚!永远别回来!”   这样的口角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次,自从我有初始的反抗意识开始,我身无分文,穿着单薄的衣服,就那样一直在家属院附近的铁路线上走来走去。那条记忆中的铁路线,永远杂草丛生、荒草凄凄。用筑路石子垒起的高高桥涵,是钢筋混泥土铸就的、没有丝毫生气和温暖、苍白荒芜的,却成为我风雨之中的临时避难所……呼啸的风穿透了涵洞,我对着拱形的石柱傻傻地呆坐……那灰白的颜色,那是我童年中,记忆最为深刻的颜色……   有多少次,怔怔看着那呼啸而来的火车,我低头注视自己胳膊上被扭掐得青淤的伤口,忍不住泪流满面。我曾经拥有一颗无助的、柔弱不堪的、多愁善感的心,但我有的时候,真的想以孩子般、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敢,狠狠心,就要向那火车头飞奔过去……   那时候,我是不知道生命有存在的意义、人应该有活着的尊严的……   只因为那些伟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作品的力量感染了我,我读着《雾都孤儿》会哭,借钱看书、花钱读书,只有在书的世界和所描绘的世界里,才找到了我人生寻爱的最初……为悲惨甚于我的主角落泪……憧憬那些比我更幸福的场景……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成为那些幸福者之中的一员……   放弃生命对我来说是一种勇敢,但在那没有希望的世界里,是谁最后给了我希望?……   我不是在家庭里懂得爱的,所以我对爱的理解很片面、很偏激。因为不知道生命本源之初的爱,是怎样的;我失去了寻找爱的源动力……不知道爱可以持久,即使身处多么动荡不安的世界、多么璀璨浮华的人生……   ====   暗暗流泪的心,再次不可避免地发出了抽泣的声音。我的脸对着窗外,始终没有看他。   他为什么要懂我?!他为什么这么懂我?!   泪已盈眶,视线已经模糊。车子却忽然在路边停下。我来不及擦掉眼泪,扭头不解地看他,眼泪不经意地躲闪间,已在脸颊上滑落两行。   他一只手扶在档把上,一手握方向盘。但炯炯有神的眼睛,却紧紧盯着我。   那目光中,有理解、有怜惜、有同情、不,还有无条件、劈头盖脑的包容……   忽然他双手放了一切,过来拽我的胳膊,让我靠在他怀里。   语气那么沉稳,却是含着温暖的呵护,手抚上我依旧微微颤抖着的脸。   语气里带着丝丝沉暗。   “然然,人一生,就是一场漫长的棋局。这盘棋不会是所有人都能占尽先机,没有猎猎西风,不会狼烟四起;一步一步,都需要在取舍和进退中抉择。”   “我们的过去都象那里的小卒,不是大人物,却是整个棋局的关键。既定的规则,要求我们勇往直前、毫不退缩沿着沟沟坎坎的人生路,艰难而执着的求索、前进,才会谱写出最壮丽的强者之歌。”   他放松我,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柔滑的手指,轻轻地为我拭去泪痕,“那年,我看过你的日记。你写的那些往事,那些事化成打动人心的文字……我读着读着,也会心里涌起酸楚……”   他吻着我脸上的泪珠,唇间漾起了浓重的怜惜,“我没想象过你那与众不同的童年,但是当我读到,我很心疼……那种疼,就仿佛痛到了我的骨子里去……可是再继续读,却从字里行间发现了一些让我诧异的地方……那就是你做为小女孩时的伟大——你对那样的她,却并没有很深的恨,你努力在宽容在宽恕……”   “你在心底里激励自己,要让自己自强自立重获希望……你事实上一无所有,双手贫瘠,但你在精神上的富有,却让我惊叹……从你那少年的外表上,看不出任何一丝堕落、放纵和绝望,你始终是认真、勇敢地去做自己想做的自己……”   他的指绕着我的头发,却托起我的脸来。   “我一直没告诉你,这么多年,我一直记着那日记里的一句话:苦难,对天才是一块垫脚石,对弱者是一个万丈深渊……”   目光聚精会神地盯着我,这一刻我心有所动,傻傻地撇着嘴、有着又要泪如雨下的表情,他唇轻咧,柔和的下巴荡漾起好看的纹理,笑得那样温暖。   “然然,别哭了啊……妈妈来,是一件高兴的事……你不能、等一下和她哭成一团……”   “博丰……”   我几乎是本能地扑到他怀里,捶打着他的肚腹,眼泪在他的衬衫上留下了湿润的痕迹。他一点也没嫌那些液体是鼻涕还是眼泪,只是轻轻地吻着我的头发,让我哭得有史以来、那么豪放。   我知道:我的心和身体,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地、完全地、百分百地属于了这个男人。   这个事实,谁也无法改变。   七十七 愿与君合8   等我们到达阳明山,发现大厅里,已多了两个‘女人’。   一个是曲丛生搀扶下的我妈。另一个是权涛抱着的恰伊莎。   我不知道先奔向哪一个,满腔的激动因为恰伊莎的出现,卡了一下壳。但思忖一下,还是先去抱起了恰伊莎,然后走到我妈的面前。   “妈妈。”我叫的时候,心中却依旧风起云涌。偏头看了看他,他向我使个鬼脸,示意我别把老人家的眼泪逗出来。   那边权涛递给他一封信。   “她走了。上午的飞机,我去送的。”   他接过那封信,看我一眼,向我妈微笑一笑,“伯母,你们聊。”然后给我一个意味深沉的眼神,走上楼去。   妈妈拉着我的手,让我坐下,权涛叫来了黄玉梅,把恰伊莎抱去偏厅。想让我和妈妈亲亲热热地说说话。   人到晚年,满面沧桑。我没有见过她的青年、中年,这仍是人生的不圆满。但在她晚年,我们能重逢相遇,这也就够了。就像不怨养母如何待我一样,我亦不想深究她为何当初抛弃我。   那场景在我的想象中,应该就像马萨为什么要放弃恰伊莎。   人生有很多事,不是出于本能,也许被逼无奈,但不管何种行为,我宁愿相信在那些伤害的表面,内里会有一种美好的意愿。   我拉着她皱纹遍布的手,那粗糙的质地不难看出她几十年的生活痕迹,社会底层,农村的劳作,她的面容里没有活力和勇气,有的是朴实和坚韧。   人,生而有始。这是我人生的源头。她的生命铸就了我的性格,此为遗传。我来自她,我的美丽相貌、我的性格、我的坚强就是来自她的一切。   这是生命之源。   “孩子,”我没有哭,但她却老泪纵横,“妈妈没想到、这辈子活到现在,还能看见你……知道你这么多年,受了很多苦,我听到这些事,这心里啊,就像刀割……那时候你爸爸没良心,他赶我走,逼我离婚……我没有带你走,妈对不起你啊……”   “妈,不要这么说,也别再难过了,”我牢记他的提醒,没有和她哭作一团,“都过去了……我现在很好……真的很好……”   她上下打量着我,而后放心地哭着笑了,“这么些年,我一直想找找你,不过哪里都没有消息,”她环顾着四周的黄金富贵,平静的语气不免又吞吞吐吐,“孩子,你这是在哪里?”   曲丛生怎么向她解释,唐和我的关系的?   我想想还是坦然地答,“刚才你见过的那个人,他是我的未婚夫。”   “哦,好啊,好,”她笑得憨厚,“我看那孩子不错,长得人高马大,看着威武,相貌堂堂正正,很有男子气概。”   她和我一定有代沟。现在城市里的女子,很难把她说的那些形容词看做男人的优势,但她这质朴、直白的语言,多少说明唐这样的男人,还是很受农村岳母们的钟爱……   偏厅恰伊莎又哭了起来,仿佛心有灵犀地知道、妈妈已经不在身边……   “我过去看看。”跟妈说着,一面走过去,从黄玉梅手里报过恰伊莎,脸轻轻地俯向她哭泣的脸,“莎莎,不要哭了……妈妈在……妈妈在啊……”   没有人知道我心里的喜悦,就像森林里的树在疯狂地发芽。黑暗中的一束白光,因为一位母亲、一个女儿的到来,而变得温情无限。这亭阶寂寂、浓情暖意的幽静祥和,不就是人生所要追求的圆满吗?如果这嘘寒问暖的浓浓关爱,在我之前的等待中、代表着辛酸和悲叹,那么从今日开始,是否要划上一个句点?   紧紧抱着恰伊莎哄弄,不经意间抬头,他正倚在二楼的白色栏杆,目光平静地看着楼下的我。   我忽然间有些明白——他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这一刻,他等了十年。   也许结果不尽如人意,也许在旁人看来似有缺憾。但对我们两个人来说,这就是全部的回报。光阴易逝,浓情蜜意的一刻总嫌短暂,也许,命运若不垂青,我们等待良久,也不过是枇杷如盖、物是人非的哀怨。但我们等到了这淡雅、柔和、幽寂、含蓄的一刻。世俗的眼光,时代的变迁,那些难耐而又寂寞的时刻,那些苦与现在的甜相比,究竟是否值得?而悲苦离别、坎坷与磨难又是为了什么呢?   ====   我妈次日就被送进昌平的一家国际敬老院。并没有幸福地住很久,她以前积劳成疾的老毛病就发作了,之后,始终处于无休无止的康复过程中……   恰伊莎开始与我们住在一起。   ====   入夜,打开笔记本,看看邮件。却不料是天龙的。   ===电话联络不到你,只好发邮件。关于你辞职,有些细节问题我还需要了解,见邮件后,能否来金盛面谈?===   我回头看一眼,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他喜欢看战争片,对死亡的血腥镜头,往往聚精会神、眼睛眨都不眨。   该断不断、反受其乱。我轻轻在键盘上敲下。   “明天上午,金盛见。”   七十七 愿与君合9   回头,倚上床,静静地将身子滑入锦被,手放在他坐着的腿上。   他关小了电视音量,低头对我启唇微笑。   “怎么不写了?累了?”   我定定神,“明天,我要去一趟金盛。”   他眉宇间有不易察觉的紧簇,倏然便逝,“是吗?明天送你妈妈去敬老院,本来还要带你去大厦,参加新集团的筹备会议……”他突然止住,等着我的应答。   “辞职的事,金盛还需要跟我就一些细节谈谈。你也知道,金融业都有主管负责制,普通员工辞职都有印章、业务档案的审计的,更何况我曾是要害部门的经理,”我看看他和颜悦色的脸,轻轻坐起,“还有筹备会议啊?我去做什么呢?对它,我还没有丝毫准备……”   “什么事情不是一学就会?”他眼底漾着轻笑,“比如你曾想当作家,却从事了金融行业?”   “二十世纪是机械和电子学盛行的时代,而这个世纪,生物学一定会取而代之。电子产品让资讯已像电力一样普及,资讯时代到生物技术时代一定是必然的过渡。”   “工业科技造成环境污染,资讯科技对隐私权造成眼中的侵害。而生物科技,会改变生命、改变自然。这在如今,仍是一种小规模,成长迅速且潜力惊人的市场。以制药、农业与环保为主。”他来了对我介绍的兴趣,“你可以尽情想象你无法想象的事——它可以针对个人基因类型投注专属药物;用基因疗法治疗癌症、心脏病、艾滋病;制造特殊蛋白质来处理生长迟缓问题;在动物身上培养可供人类移植的器官……”   我轻轻打断了他,“包括克隆吗?”   他愣一霎,继而笑起来,“没错,不过,双水一定会合法合规地研究,目前,我还没有想到那么长远。不过你想想双水这个名字,然然,你知道它短期内要实现的事情是什么?”   我摇摇头。   “创造廉价蔬菜,提炼疫苗为穷人接种。”他英姿勃勃的脸闪过一丝得意,“巨丰现今每年用于慈善事业的善款,占经营利润的8%;但大家如果都这么做,所谓慈善只是为了用财富提升知名度,就没有太大意义了。”他低头吻我一下,“我觉得在这些善款之外,再做些事情,更能体现我们的责任。”   他亮闪着黝黑的眼睛,“这么多年一直在幕后,向来我不喜欢与媒体接触,你和志林各自掌管巨丰和双水,这两个企业虽为分支,却相辅相成。你热衷做好事,凡事喜欢讲个正义,那我就随你所愿,”   “双水环保研究的现有成果,源自美国,亦将会网罗大部分国内的生物界人才,大幅缩短树木生长期,由自然生长的植物提供石化能源,是一个新的课题,也是其中的研究方向。现在世界短缺的,是更有效率、无污染且几乎免费的新能源。包括建筑材料,冷天依然能吸收太阳能、热天对抗炎热的新涂料……”   “好复杂,”我听得苦恼,表情无辜地看着他,“我宁愿选择去红酒做个小工,而后每天下了班、回来写小说……”   “哈哈!”他被我逗笑了,乐不可支了好一阵子,而后捧起我的脸来,一脸严肃,“我已经放出话来,双水老总是我老婆。我又不爱出面,怎样,你也要去露个脸的。至于你有没有兴趣,想不想参与,怎么参与,我都不强求……”   “等双水的事情定了,我们出去度假……你想去哪里,我都陪着……”   他忽然目光落在我柔软的红唇上,又变得痴迷起来。眼神闪烁着恋恋不舍的光。我不由紧了紧胸前的被子,目光慌张起来,   “喂、喂,你想干嘛?”   他不会又想……天哪,大白天的中午,我们不知颠鸾倒凤几次,他还没有够吗?   但他根本不给我逃避的机会,大掌一把攫过我,将我压在身下。   色迷迷地看着我锦缎包裹的柔软身躯,手已经目的性极强地伸向睡衣衬里。   线条刚毅的唇,不甘的语气在我脸上呢喃着,“你欠我的,何止是那么几次……”   七十七 愿与君合10   第二天,天龙并没有在金盛。他雪场摔出的伤还没有完全好。受他委托,接待我的是林可汗。   可汗显然对天龙疑团的蛛丝马迹一无所知。出于金盛几年的同僚关系,他也认为我的举动较为突兀。   “ICIS,”他蓝色的眼睛,一认真起来总是显出几分忧郁,“也许我的问题涉及隐私,但出于同事和朋友的立场,我还是想知道,是谁从我们这里、挖掘出了你这样的人才?”   ‘跳槽’的行为,总是会让人浮想联翩的。他的心里,一定以为我是被哪家大银行以优厚的新俸禄搞定了。   我想了想,抿嘴微笑起来,“我可能接下来什么都不做;如果做,可能也与金融无关。”   “为什么呢?”他很执着地微笑着,“你是第一位从金盛离职、而且不说明具体原因的经理。我想知道:你是对待遇、人事关系还是对工作性质有与众不同的看法……”   “以上说的情况,都没有。”   “可是我需要知道具体的原因,”他举举手中的表格,“总部人力资源,对每一位主动辞职的经理,都很重视。而你的申请表里,也需要填写一个具体原因,并且说明。”   大公司毕竟不是那么来去自由的。   看来,不过他这一关,接下来的印章归还,档案审计,都不会很好过。   我的人事档案全部都在金盛。这个世界,不是真的什么都能自己说了算——该配合的,我还要配合。   我看看他,如同泄了气一样软了下来,“好吧。”   “可汗,我辞职是因为、不想在这样的场合里工作。”   他来了兴趣,在纸上沙沙开始记录,“你请说。”   我笑了笑,“我从小喜欢文学,现在想、上大学学金融就是个错误。中国这些年改革开放,人人都觉得金融是个热名词。但我,却不这么认为。”   “不管这个课题的范围有多大,我始终都是旁听的那个学生。第一,术业有专攻,我当不了最顶尖的银行专业人才,只能在某些无关痛痒的领域打些擦边球;第二,我不认为我自己可以在这行业有所建树,人生苦短,我觉得想用有生之年,做些我认为更值得的事。”   “一个不喜欢跟数字打交道的人,却偏偏选择了数字林立的一个行业,这是很痛苦的感觉,”我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只是想用剩下的时间,做点喜欢的事……”   他抬起头来,“我明白了。”   站起身来与我握手,表情里竟然饱含敬意,“Ecis,你很可爱!不管你接下来会做什么,我都祝你成功!”   =====   整理着办公室的文件,将私人的东西打包规整好。   金盛对我的辞职措手不及,我的下一任亦短期内很难到位。VIP室原有的一位资深主管来暂代经理之职,与我开展交接工作。   我一定是金盛自成立以来最为神秘的职场中人。   从他们对我窃窃私语的表情里,就能看出:我在他们眼里,会多么另类、与众不同。   没想到还有更让我觉得另类的——   万事具备之后,还要前往风险管控部,递交业务档案审计申请。   以前员工离职,有专门分属的业管中心各司其职,分别管辖下属的档案查询。而风险管控部成立之后,所有业务部门的员工经手档案,不论大小,均归到该部门经手。之所以如此重重防备,是为了避免离职员工工作岗位违规,离职前不发现结算,导致事后无法追偿相关权益。   经理层级的合规稽核,当然亲访安立东。   到他办公室,他面色丝毫不露诧异。只是淡淡请我坐下,走去关上门。   穿着西装的面色沉毅,为我端来一杯水。   “别的手续都办完了?”他问。   “嗯。”回避着他温暖的目光。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跟我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你放心,我这边的稽核,绝不会让你有问题。”   端着茶杯的手一顿,我看着他的目光反而有一丝犹疑。   看着他唇角现出的坚决,我不知这句话的意义何在。但,我已出离疲惫,根本不去想这些令我苦恼的事了。   把自己从尘世的俗务中分离、解脱出来吧。做一个自由自在的我……属于男人的事,都交给男人去做……我只要那个爱我的人,就够了……   陪着他,让他多做善事少作恶……   七十八 风云突变1   当我第一次以其中一员的身份,走进巨丰大厦,这个举动对我而言,意义是巨大的。   并且对我身边走着的、这个高大的男人而言,也是巨大的。他始终气定神闲、满面春风,陪着我就像陪同前来参观的什么政府官员,举止间有着不经意的诚惶诚恐。   沿途经过,众人都在窃窃私语。   我不知道他们议论的话题——   ‘楚希雯不是和小唐总去美国度蜜月的吗?这突然冒出的女人是谁?’   ‘听说是双水的新老总哦?什么来头的?’   在他办公间的隔壁,布置了一间面积是他那边的一半,装修风格略显简朴的办公室。   我在其间落座,还没有欣赏够落地窗外、车水马龙的开阔视野,他已在我身旁开口,表情似笑非笑,一看就有猫腻。   “一会儿,你的行政助理过来。对她讲讲你的工作要求。”   话音刚落,果然有人敲门。我睁眼看着他,大声说“请进!”下一刻不由自主睁大了眼睛、表情霎时蕴满惊喜。   “陈琳!”   原来这男人真的掌管着、我人生的喜怒哀乐。他一怒之下能掠夺我的所有;而一喜之间,亦能还我全部。   她气质沉稳,虽喜上眉梢但还是对他躬身行礼,“唐总!”   转向我正要开口,我怕她叫“廖总”,急忙大笑着自我介绍,“我是廖冰然,幸会!”   她一愣,继而也笑起来。   唐看上去心情也不错。看看时间,“3点钟会议开始,我到时候会来叫你。陈琳给你准备了相关文件,你可以先了解。”   他似恋恋不舍般看我一眼,而后迈大步子走出去。   他一走,我和陈琳全无职场礼仪,把她带来的那摞文件摔到桌上,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摔到沙发上坐下,促膝谈心。   “喂,快告诉我,怎么就好了?”她的语气比我急切地多,“这几天你的手机打不通,我都没有办法联络你。”   “他又没收我的手机了,”我恨恨地答着,下一刻却又无法遏制满心的甜蜜,“知道吗?他找到我亲妈,把她接来北京。天啊,我都不知道他会这么干!我整个人都高兴地傻掉了!你知道吗?还有那个马萨,就是上次来找过我的那个马萨!她把那个小宝贝留下给我,自己回草原去了!”   陈琳瞠目结舌地听我手舞足蹈地说着,表情愕然。   “天哪!真的吗?真的吗?”她止不住地惊呼,听到马萨的故事,又唏嘘不已。见我说到动情处热泪盈眶,她也难免感动得直抹眼泪儿。   没想到。太多没想到的事,如同水到渠成。如果生活都是这样平静的、无奇的,安宁的,就好了……   “对了,”闲话少叙,还是想起了肩有重任,“一会儿要开的,那是什么会啊?要我看什么资料?我现在对那些东西是一概不知的。”   “他没告诉你吗?”她惊讶道,“今天下午,双水集团第一次筹备大会啊。巨丰上上下下,这几天都在忙这件事情。今天的会议还邀请了媒体,要见报的。”她突然睁大了眼睛瞪着我,“不会吧,小姐,你是双水老总诶,会务上有安排,你在今天会议上、要做开场发言的!”   我一惊之下、几乎是魂飞魄散。   这个衰人,推我过来玩这种儿戏!我对这个行业尚一知半解,他就敢让我出手!   究竟是我死定了?还是他死定了?他这玩得是哪出啊?   象黑旋风李逵般地冲向办公桌,抱了那厚厚的一沓装订好的文件来。死死地盯着扉页,却暗暗叫苦,一百多页的筹备报告,老天爷啊,你让我从何看起!   我知道他在隔壁。要是没陈琳拦着,我一定拉开这扇门,踢开他那扇门,气势汹汹地进去,然后大喝三声,“姑奶奶不干了!现在走人!”   但陈琳死命拽着我胳膊,“大小姐!求求你了!你发言的重点我都划了!还有半小时!你记忆力惊人!赶紧看看!背下来!”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我狠狠地咀嚼了这句话几秒,然后把自己摔进那侧的布艺沙发。捧着沉重的纸质文件,一目十行地开始用心浏览。   陈琳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只是按照我的习惯,悄无声息地整理着办公桌……   二十多分钟后,我从文档中抬起头来,给了她一个神秘莫测的笑,让她头皮直发麻……   七十八 风云突变2   果然是有媒体介入的会场。除了看上去是主办方的人员,亦有便装记者偏安一隅,占据了小型发布会式的现场。镁光灯、摄像机闪耀着此起彼伏的光。   翻翻会务安排,亦果然,有我出场的、时间不短的片段。我用视线余光,看看自己身上的职业装。因为今天要去金盛辞职,着装很注意,误打误撞地穿得比较沉稳,却没想到这台下公众的目光聚焦到我身上,均是眼前一亮:觉得我气质含蓄又内敛。   唐博丰没有上台,他在角落里表情沉暗,但有一双黑魆魆、象猎鹰般的眼,紧紧地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陈琳在我身后递上发言稿。   我摇摇头示意不用。   这么多年职场受检场面无数,哪能在关键时刻怯场?唐博丰,想让我出糗是吗?可惜,你打错了如意算盘……   向来会上发言,都把台下的群众当成遍地种植的青菜、萝卜,基本上视而不见。只有不把对方当听众,才能随性发挥,这次也不例外。   当我被群众推上演讲台,我想都没想,长长的卷发在黑色西装后轻飘飞舞,而后长身玉立地站在演讲席上。台下如潮的掌声环围中,亦有探询、窃窃私语的目光。   他们都在询问——我是谁?   他们都难以置信我这样的无名小卒,怎么竟然会站在这里。   他们虽然目光赫赫而视,但疑问满腹:不知道象孙悟空般、这个横空出世的我——到底行不行?   我对自己说:我是廖冰然。   是星星总会发光,斗志昂扬、如同下一刻的演说——军歌嘹亮。   这种时刻,自信是一个很有底气的字眼。什么事越怕越做不成,畏畏缩缩不肯上前绝非我的风格。当各种视频工具对准我的时刻,我没有丝毫怯意,反而睁大了眼睛,露出一个柔和又得体,收敛又热情的笑容。   从那些*的目光回应中,我明白脚下的根基有多扎实。我既然能脚踏实地地站在这里,那么这就是现在的我,该有的位置。   刚才二十几分钟,就把相关内容浏览个大概。但感性思维较强的我,身后有的是文化的底蕴。触类旁通,虽然对生物科技不过一知半解,但也能娓娓而谈、侃侃道来。   “大家好,我是新接受任命的双水集团执行董事——廖冰然。”   “今天第一次跟大家见面。相信在座的所有人,都认为我的面孔很陌生,”开场白吸引了大家的注意,我以非常坦诚的语气,面对大家欠欠身,“在站在这里之前,我的老板,仅仅给我20分钟时间,来了解整个双水筹备的工作。包括企业经营宗旨、方向、目标和流程。因此,双水对我来说,亦与大家的认知一样,绝对是一个陌生的、史无前例的新生事物。”   大众哗然,均在得体地窃窃私语。角落里他却直起了身子,目光炯炯有神,在聚精会神地听。   “近代生物科技有两大领域,一是遗传工程的基因重组,另一是单株抗体,最近又有芯片研究。从1980年开始,我国将生物可以列入科技发展重点项目。”   ……   “人类利用自然科学就能掌握世界,或许基因食品就能解决人类未来的粮食危机。但现在有很多民众对基改食品感到恐惧,我想,影响最大的是食品安全这部分。但现在已进入市场的六成以上食品都与基因改良有关,目前还尚未发现不良的副作用。”   ……   “人类基因图谱的影响相当大,包括促进新的医药与分子检验试剂的发明、个体治疗观念的形式、农林渔产品的改良、环境应用……很多方面。正如我们所了解过的一种设想——尽头人身上带着芯片到医院看病,医生看了芯片就可以告诉你的生物特征及对症下药。”   “改变生命密码影响人类点点滴滴。但现在世界上都有利益权力的问题,国际贸易占一国经济很大的部分,国家能享受新的科技带来的益处,但为什么不会将它卖给其他国家呢?”   “目前国际上都希望在科学家之间、消费者之间寻求共识,以建立良好的、全球通用的管制架构,国内想要在生物科技上有很大的发展,则极需政府的管控机制。除了企业本身的创新外,还包括健康、环境生态上的安全等自身的管控。”   “新创立的双水集团,将综合生物科技中的制药、基因、生态研究,在国内力争成为行业内的导航者。我们将近3个亿的前期筹备投资,已经全部到位。很多前期已重点投入的科技攻坚项目,亦会在短期内可以享用相关的成果。”   七十八 风云突变3   “长久以来,国内的生物科技企业之间,一直都存在壁垒。自身研发出的先进技术,为保证持久的利润率和市场垄断,即使对方可提供资金交易,也轻易不肯向外界转让。共同发展、享用已有成果,是生物科技能保证阶段式成长的一个正确方向。只有我们能够坚持信息透明、互通有无、扬长避短,才能在这条路上走得更长、更远。”   “各位,双水创业的初衷就是为了回报社会、让国内企业生物科技发展共同进步,为国家在这一项目上的国际领先地位尽心尽力。我做为双水的执行董事,在成立最初,在此向公众郑重承诺——”   “我们的科技成果,将优先有偿转让给政府导向的贫困地区、政府研究机构和同类企业;另外,将在十年内、不定期地开放一些优势项目的垄断期限。我请大家相信,双水有一颗感谢国家和社会多年来、一直鼎力支持民族产业的心,我们今后的事业,在大家一如既往的支持下,也将会做得更好!”   “谢谢各位!”   掌声此起彼伏,简直令我受宠若惊。暗暗长舒一口气——所谓江湖霸气,指的就是刚才那一刻吧。   ====   散会,我在人群中逡巡良久,都没找到那个可恨的人,直到走出会议大厅下楼到他办公室,才看见他在落地窗旁、独自站着远眺街景。   见到我,做出袖手旁观的姿势,并且笑得恶劣。   刚才发言时的凶险刺激,我心有余悸,想了一霎,难免上前气急败坏地质问。   “你干嘛这么整我?!你知不知道我只有半个小时时间、才能准备好这见鬼的发言!你就不怕我临危而乱,信口雌黄,毁了双水还没面世的公众形象?”   他皮笑肉不笑,一脸无赖样,却不无诡异,“你向来出口成章,没有压力发挥不出潜能,这种锻炼,不正能体现你的过人之处吗?”   明明是他将我差点置之死地,可竟还敢如此觍颜狡辩!我瞪了眼即将发作,他却微笑着揽过我,言辞带着明显饱含吹捧性质的安抚。   “而且,我相信我没看错人。你啊,绝对会在这种场合不惊不惧、淡定自若。你刚才在他们面前信誓旦旦的样子,真是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了。这下所有人都领教了你的作风,在集团内瞬间声名鹊起,省得我多费口舌加以介绍了。不是吗?”   这是恭维还是嘲讽,我这么聪明,居然也不知该如何判断、话语中的褒贬之意了。   “嘿嘿,”他笑得狡猾,“原以为让你上任是赶鸭子上架,你心不甘、情不愿;没想到你大权独揽之后,风格另类而又迥异……谁说我要取消项目成果的十年垄断?我还没说话,你已经定大局了……”   他的眼若有深意般地,眯得细长,嘴角莞尔却似笑非笑,“我深感惶恐:将来在这里,究竟会是谁做主……”   “你要做慈善,我总得让你善到底不是?”反唇回应,恨恨地瞪他一眼,“我原以为从此后会告老还乡,重享清闲,没想到才出火坑、又入刀山!喂,对我这样的高级打工仔,你到底给我多少钱?!”   “身价随你开口,”他丝毫不以为意,眼睛亮闪闪地看着我,“钱之外,还奉送——”   低头,俊朗的脸上又现轻薄之意,“还奉送一个死心塌地的男人,随时随地你想要,就能给……”   看着他英挺的眉眼轻轻地俯下,我再次心慌意乱地,心上小鹿乱撞。从此我们连职场都近在咫尺,再难避免他的随意侵犯……   敛眉正色,令行禁止。   手抚上他的唇,“第一条禁令——禁止公众场合搂搂抱抱。”   “第二条,禁止人前跟我过分亲密;”   他愣住,挠挠后脑,伸出一只手掌要求暂停,“等等,这些话我怎么觉得这么耳熟?是不是什么时候你说过……”   我抿嘴一乐:只许你有唐家三条家规?我好歹也得让你见识见识、我廖家几条祖训……   宠溺地对我无奈笑笑,他做着投降的姿势。却去取了外衣,上前来象孩子般,牵我的手。   “干嘛啊!”我恨他不长记性,狠狠甩掉他的手。   他讪讪一笑,语气示弱又无辜,“怎么,下班了,和你一起回家都不行?”   我噎住无语。   ====   俊男靓女的一对璧人,走到地下停车场。   他不经意间四顾无人,亲热地上前揽住了她的胳膊。   而她赧然间,亦沉默顺从,在他肩下,两个人走走停停,拉起手来就像一对情浓意真的情侣。   一辆采访车正要离开停车场。随车记者眼尖,看见了这一幕,低声对同伴耳语。   “那是不是今天双水发言的廖总?”   同伴伸脖看看,“是的哦。”   “那女人毫无来历,年纪轻轻做到这位置,让人匪夷所思;听她那番话标新立异,真有个性。等等!”他灵犀微动,“她旁边那男人是谁?”   言语间已快速地对好镜头,抓怕了几个镜头,下一刻笑得得意,“没想到在这里歪打正着,反而逮着了头条新闻……”   七十八 风云突变4   锦绣人家,温暖的室内,在家休养的天龙穿着家居衣,打开最新送到的报纸。   时事版商务信息版块,一条新闻印入他的眼帘。   【打造中国生物科技企业航空母舰——双水生物研究集团成立】   2007年12月30日,由实力雄厚的巨丰集团斥资亿,同时依靠引进外资、及与新疆天然集团即将实施合并成立的双水集团,首次筹备会议在CBD巨丰大厦举行。   虽然双水的内部会议风格低调,这当然与其经营商务标尚未正式发布有关。但在此次内部会议崭露头角的双水年轻女董事——廖冰然,给发布会现场带来了与以往商务气氛截然不同的清新气氛。她宣布将引领双水集团生物技术的研发、向资源和成果共享的方向发展。   此举意义重大,将会影响现有的生物科技企业各自垄断的经营模式,亦有望打破以往企业之间的竞争壁垒,迎来一个新的局面——若双水成为在这领域中无可争议的最大阵营,将对整个中国的生物科学界带来有深厚意义的革命。   消息人事声称,双水正式成立的发布会,应该可以在2008年1月中旬举行。   据悉,双水的前身是新疆的天然集团。自2004年开始,它一直致力于基因研究应用于农产品的开发和研究,在美国其产品亦有很成熟的市场。此次强强联合,将形成一个集生物、医药、化学等多个生物科技项目研究的产业集团。至于其最终的社会意义,是否如其年轻的女掌门人所说,为中国生物科技界掀起合作、进步的新风向,我们仍需拭目以待。   ===   天龙呆怔一霎,如梦初醒般地放下报纸,走向书房。   上网。关于‘巨丰’‘双水’‘廖冰然’的词条搜索竟有几十个。   ===   【她能否打破行业惯有壁垒?】   ……对于双水新任女董事廖冰然,在筹备会现场关于生物科技企业打破相互间经营壁垒、实现精诚合作的设想,业界评论各不相同。这无疑是一个大胆而又有创意的设想……   ……   【神秘的双水年轻女掌门人】   本刊对双水常务董事廖冰然欲进行独家采访,请她详细解读打破生物科技研究行业惯有的自我保护壁垒,但遭到礼貌拒绝……   ……   忽然,天龙的目光久久地定格在打开网页的、那张照片上。   【身份耐人寻味的新一代生物科技女主】   斥资近4亿、与新疆天然集团合并后成立的双水集团,神秘的年轻新任掌门人身份渐渐浮出水面。   新疆天然集团长期以来,依靠生物科技与农业产品的结合、紧密的商业授权模式打入美国农产品市场。天然依靠基因研究的成果,积累了大量的科技经验,在基因技术专利方面,在美国申请和拿到的专利已达300多项,这些前期的成果无疑加强了其在生物科技领域的影响力。亦会使新成立的双水,顺理成章地成为中国新一代、生机无限的生物科技产业集团的奠基。   ……   双水神秘掌门人廖冰然,究竟是何许人也?   ……   关上显示屏,被那铺天盖地的新闻笼罩的视觉,已被刺激摧残到了极点。   天龙的心中一片黯然。   林可汗反馈过她离职的原因。正如她自己在某一天曾告诉他的那样——她无法热爱这个行业,亦不想在这里有所建树……原来,她有了新的发展天地。而那片天空的广袤辽阔,果然不是他力所能及可以为她提供的……   所以她离开……人,都有权利选择更为美好的前途……   为什么这一刻,他心底里泛起那么深沉的苦涩……是什么,击碎了他一直赖以维持这份执着的自信?他感到内心深处原本固若城墙的一处,正在渐渐坍塌,带着灰石飞屑的颓败,在漠然的气氛中渐渐瓦解……   那曾苦苦执着挣扎着的一段痴情,正以不可思议的酸楚滋味,在暗暗流泪……   一个悲情男人的苦爱……一颗零落不堪、血流不止的心啊……   双掌深深抚上额头,捂住一张因内心的痛苦而神态扭曲的脸。让盈眶的泪水尽情地从指缝间滑落孤寂尘世……那是他曾最爱最爱的女人,发誓不管等待多久、都要等到她回来的那份妄想……此刻依然象水晶般澄澈透明……曾如浮云野鹤般曲高和寡、无人理解。但这一刻,砰然落地……宛然碎了……   七十八 风云突变5   忽然,如困兽犹斗般,目光凝聚出了一条精光四射的线。他重新打开电脑,鼠标快速地点击着那些新闻条目,而后视线聚精会神地落在那张照片上。   专业记者抓拍的角度,比起侦探社善于捕捉蛛丝马迹的秉性来,毫不逊色。   她的眼神含笑带羞,有着毫不掩饰的小女儿天真神态,眉间浅笑飞扬,看着身旁的那个‘他’。   而‘他’的表情,和侦探社提供的那张照片上的阴暗冷漠,判若两人。如有天壤之别,笑得甜腻、温暖,那唇角飞扬而出的洒脱与惬意,让他心底里,忍不住地泛起强烈的妒意。   谁都能看出‘他’眼底、心底里无法掩藏的傲气和幸福。‘他’牵着‘她’的手,那飞扬的眼角余波没有丝毫戒备,却暗藏底蕴无限,如同身处的是红尘中最知足、圆满的世界……   他盯着照片,拨通了手机。   “可汗,是我。”他略一沉吟,“请通知风险管控部,明日提供所有巨丰集团旗下企业、与金盛业务资金往来的档案资料……”   ====   “去哪儿?”   见他明显不是北上回阳明山的线路,我不由疑惑地问。   “元旦,我打算在庄园内开庆祝晚会。志林吩咐人照我的意思去布置准备,”他凝神看着前面的道路,显得很专心。“那里人多太乱,我们换个地方住。”   那间被我专用来养伤,此刻静待主人回归的四合院,依旧静谧地置身都市的喧嚣间,默默欢迎我的到来。这里的装饰永远是现代与古典并存。洗手间里一应俱全的洁具,描金陶瓷的马桶盖与壁砖,无一不彰显时尚态度。为新年置备的明黄色古典宫灯,在门廊下高高悬挂,为井井有条的院落,带来了耀眼的视觉感受。   细看看,厨房内曲丛生正在内里忙碌,见我们走进小厨,微笑示意。   “做什么好吃的?”我问。   “今天准备得比较多。”他露出难得的憨厚一笑,“唐总一会也要来。”   我回头看看他,志林也来?倒是没跟我说。   “介枫从大连回北京了,今天也来。”他揽过我,亲密地说,“快到年底了,这好歹算半个家宴。你知道,我还是希望他们两个,能在一起的。”   正房三间。一间是我们的主卧,一间为客房,一间最大的反而做了书房。西厢亦有一间客房。东厢是厨房和餐厅。进去餐厅没几秒,就看出布置比那时侯豪华舒适了很多。装裱精致的大幅喜鹊落梅枝的国画,落地占据了半面墙壁;曲线古典的座椅、摆设着木雕、美玉装饰酸枣枝一体雕成的大幅屏风。   红木餐椅餐桌,大概能容纳6人用餐。铺着金丝绒的暗黄色桌布,上面摆放了色泽细腻的骨瓷仿古餐具。白色象牙箸;黄色如意筷架;五子登科、青松枝镶边的餐盘;有金属环扣的月白色餐巾,洁净又清新。   不用吃东西,看看这个环境,就已经舒心地饱足了。   心醉地想在里面坐下,静候开饭。他扬唇一笑拉我站起。   “这才几点?你又想吃饭?”促狭地挤挤眼,“跟我来,让你看一样东西。”   走进我们的卧房,他神秘地对我一笑,而后示意我去拉床头木柜的抽屉。   不知是哪一层。直觉从第一层打开,发现是一把银色的枪,惊讶地回头看他。   他象拨浪鼓一样摇脑袋,示意是下一层。   于是打开第二层,看见一个小盒子。   打开,好老套哦。原来是戒指一枚。人家都做的事,他也这么做吗?太没新意了。   表情有些泄气,继续回头不齿地望他一眼。   他还是摇头。   这下我有些诧异。但不管戒指是不是给我的,我都先抱在了怀里,再去开下一层。   哦?是一本婚纱的小册子。   这倒有点意思。   还没容我打开,他已抢先一步过来夺了去。而后神秘兮兮地将我脸朝下按到床上,带着大男孩对婚礼憧憬般的兴奋,和我一同趴在床上翻看。   “就是这款了。”他斩钉截铁地指着其中的一幅图片,“你问我婚纱穿什么颜色。我现在倒是想好了:不穿白的,也不穿粉的,你穿水晶的。”   水晶镶在白色蕾丝上做成气质高贵的领围,胸前铂金、钻饰镶嵌而成的胸链上的花朵纹饰,施华洛世奇的水晶珠宝与蕾丝的唯美交相辉映,令婚纱多了几分高贵之气。没有传统样式的累赘复杂,只这看似平凡的简单,不知又凸显着怎样的奢华意味?   他一定没少费心思,已在我脸侧对每一幅图片品评着指点江山。流利地表达着自己的喜好,当然不忘了最后的决定权在我。但短短一刻,就将他最中意的水晶鞋、晶莹璀璨的盘发珠宝头饰、大颗水晶镶嵌的新娘头冠……一一为我搞定。   他还口口声声说一切从简,这婚纱撇去水晶装饰,线条简洁、的确风格简朴,但可以想象一下:我若将他选的一切配饰都穿戴停当,一定是不堪重负。那满身珠光宝气的俗气,将是怎样的沉重行头啊?   “还有,未免得夜长梦多,我想尽早把事情办了。明天就去领结婚证,至于婚礼,会多留出几个月,给你更多的时间来准备,”他顽皮地厮磨着我的脸,“宝贝儿,好不好?”   七十八 风云突变6   “这么快?”快刀斩乱麻就是不给我再留余地。但对他的办事效率,我仍是愕然。   他用恶狠狠的表情盯我一霎,“怎么,你又想反悔?!”   看他那凶神恶煞的表情,我即使想说点什么,也是不敢了。他这么费心思寻这婚纱、花重金免了我二婚的尴尬,我多少欠个人情。   于是讪讪地、小心翼翼地答,“不是……”   他舒展了浓眉笑,嘴咧得老大。象傻子喝了蜜似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心底的甜味了。两个人还没有这样腻多久,就听见房外院子里志林在叫。   “人呐!人呐!”   相视一笑。被他拉起来就走出门外。可一见外面光景,我们不免面面相觑,几欲惊呼。   志林穿着细呢大衣,坐在廊下铺了棉垫的木椅上。让我们吃惊的并不是他,而是他旁边的一个陌生女子。   她穿着短款的皮外套,戴着貂毛的围领。身材纤瘦却亭亭玉立。眼神清澈如水,面色苍白却满是纯真的脸庞。我低头寻思一霎,想起来好像在哪里见过。忽然一拍脑袋,想起来她是谁了。   那天我得知他在西安给我养父母买房子,气汹汹地去找唐志林。那家夜总会的包厢里,志林怀里那位不就是‘她’吗?   那时她冷郁的气质曾让我暗暗注目,心想志林和她的关系一定非同一般。这女孩子的美不是有心计的那种,却是引人怜爱的那类。唐志林这种花花公子,常吹嘘自己阅人无数,但未必跳得出‘一物降一物的报应’这种魔障吧。   唐博丰脸色已阴了些许。今日这幕和我印象里的某一天有异曲同工之妙。那次唐也是号召志林回家一同吃饭,不想志林叫来一个陌生的妖艳女人。今天他又故伎重演,却没料到冲撞了哥的如意算盘。   不知为何,我心底反倒有些窃喜:这么长时间,唐志林,你总是背地整我,今天如果是个机会,我要好好和你算算账。   没有人注意到我喜上眉梢的表情,除我外其他人都表情紧张。唐博丰早将志林拉了来质问,“她是谁?你带她来干嘛?”   “吃饭啊。”志林不知行将就死,还懵懂地傻乐,“呵呵,这不,就嫂子一个女的,人多热闹啊。”   “热闹个鬼!”他哥哥早急火攻心了,“赶紧送她走!一会小枫来!”   “诶?我就不明白了,”唐志林真是倔强,“曹介枫来关我什么事?”   唐博丰气得不轻。但话太直白,估计又说明不了他的深意。也是,要把家里这么个花心大萝卜推销出去,岂是一朝一夕之功?我在他身后冷观半晌,正在思忖对策。不经意间却看见那女孩子的脸红了半扇,眼圈儿一红,竟然象是要掉眼泪儿。   是唐博丰的疾言厉色吓到了她,还是这逐客令让她进退两难?但初次见面,这点压力下就会哭,那倒还不至于。我细想一霎,忽然心底一亮。   这女孩子,有点意思?唐志林,你一定是做了些什么事儿!   两兄弟仍在默默交涉,我反倒伸了手去拉那女孩子。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她倒真的性格怯弱,并非装出来的那种,“我叫苏婷。”   “哦。我见过你,还记得?”我挤着眼提示她。她静静想了想,倒真是想起来了,眼神一亮。   唐博丰不跟弟弟打架了,狐疑地回头看我。我对他抿嘴一乐。   “行了。还是那句话,既然人都带来了,志林也愿意,一起吃顿饭怕什么的。”我话中自有深意,“曹介枫来了也没事,就说这女孩子是我的朋友或者干妹妹。你还怕什么呀?”   他不解我用意。但见志林执拗,也一时没有更好的办法。只是狠狠地瞪着志林。   “你!”他的语气带着怒意,“我得跟你谈谈了!”   他是得好好跟他‘谈谈’了,嘿嘿。我巴不得他好好教训教训他。   见他提掇着志林走去,我也看看这个苏婷。她见我和颜悦色,唐博丰粗暴无礼的开场白,倒是不让她害怕了。但对一样陌生的我,还是有些怯意。   两个人站了几秒,不知话从何说起。   还是我打破僵局,“你和志林很熟?”   “嗯。”她沉默罕言,是那种稳重的女孩子。   “那天我看你在金宝阁,你,”我打量她一霎,“年纪很轻,不过二十出头吧,怎么就去那里混?”   “姐姐。我不是北京人。”她低头弄着自己的皮衣拉链扣,对这个问题显得有些拘谨,“我中专毕业,从石家庄来北京找工作。什么事都不好做,同学里有做这个的,介绍我去……”   哎。我心底里叹口气。这个社会,就是这样的。她的经历倒是很象我的以前。   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她淳朴的气度里有着毫不掩饰的纯真,让我动心。我看看她始终沉默的脸,突然鼓起来勇气安慰她。“小妹妹,做了什么都没有关系。但是一定要记住:有些事是错了,一定不能一错再错。那个地方虽然挣钱多,但是你不一定能在那里找到自我。有的女孩子适合在那种环境里生存,是因为她能放下一切、把什么都看透了。她在乎的不一定是钱,也许是那种为所欲为的气氛。但你的眼神告诉我:你不喜欢那种地方。对吗?”   她惊讶地抬起头看着我,大概是没想到我会对她说这些吧。   “不喜欢就出来吧。”我友善地看着她,“姐姐这里也有事情给你做,虽然钱不会很多,但是这种正当的职业,会让你感到自己有价值、并且快乐……”   她的眼里蒙上了水雾,不知是不是被我的某句话打动了心事。秀眉轻轻地锁起,仿佛心里一些矛盾的事在此起彼伏。我见她不是个健谈的人,我在喋喋不休反而有些无趣,于是淡淡地道,“旁边那间屋是书房,有些杂志影碟,要不,你先去那里坐坐?”   正要转身回屋研究那些水晶婚纱,身后她怯怯地叫住我。   “姐姐!”   看我回头,她眼里含着小心的泪,“姐姐,能不能帮帮我?”   那楚楚可怜的泪容让我瞬间揪紧了心,能有这幅表情的人,一定是受了什么飞来横祸。我走近她问,“你说。”   “我怀孕了……”她的语气带着惊慌的哭腔,“孩子是志林的……”   七十八 风云突变7   啊?我一惊之下不知该说什么好。扭头看东厢房那两人所在屋子、静默着亮起的灯光。然后突然想到了什么,急急地问,“怎么?志林什么意思?”   “他不承认……我除了和他,就没跟别的人好过……他听说我怀孕,却很生气……他说了好多难听的话……说是我和别人乱搞……”她啜泣的声音即使拼命压抑,却也越来越明显,“姐姐,不是的……我第一次就是和他……以后客人有要求,给多少钱我都没有答应过……”   清澈的眼泪一定是咸的,在风中瞬间变成冰冷的河。她哭得伤心而又绝望,仿佛把心底的痛都剖解开来,也不能减轻一点点重如巨石的负担。   可怜的女孩子啊。唐志林,你这是怎样的一种薄幸!   你真的不如你哥光明磊落。他做的事不管有心无心,总一力承担,这才算真正的男人。你这样畏首缩尾、又算什么?这世上,人人平等。即使你们的身份的确天壤之别,但你所谓的地位就能换来对一身份低微女子、自尊和人格的随意践踏和凌虐?   是谁给你的这权利?!   看来,不是他要找他谈谈,连我,也想找他谈谈了……   冷静了一霎,突然明白我面前的敌人,力量有多强大。   我去谈?我现在去谈,能谈什么?   而且,男人的思维究竟如何,我又不能完全掌握。唐博丰对自己做的事,当然是一个态度;但对唐志林做的事,会不会又有另一种态度?毕竟,我身临其境后,深知他对唐志林,简直是溺爱,不然,好好一个北大毕业的男孩子,也不会浪荡成现在这样。   而且,若不是这次唐志林剑走偏锋,主动带来这女孩子,我怎能想到他光鲜表面的背后,竟有这种事!   还不容我细想,院外已响起了喇叭声,又听见那屋子里手机响。我示意苏婷擦擦泪,轻轻说一句,“妹妹,这事我给你想办法。”   不一会儿唐博丰从里面接着电话出来,“哦,对了,右拐,见一家小超市,左拐,直走不要拐弯,大概100米到头……”   看他挂了电话走过来,我问,“是曹介枫吧?”   “这条胡同,咱家算好找的了,她还找不到,真笨!”他对我呵呵笑着,一边指着苏婷对我正色道,“你说好的,别给我出事啊。”   我郑重地点点头。又给苏婷使个眼色。趁他走出门外迎人的功夫,我对苏婷悄悄地说。   “你打算怎么办?是要他娶你?还是要一大笔钱?”   “他不会娶我的,”她低声依旧很小心的语气,“我也不要那些钱。姐姐,我挺喜欢他的,不过,他不会对我动心。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想……”   她还没说完,唐志林已出了屋,面色看上去灰头土脸,耷拉着耳朵,大概是被唐博丰训得不轻。我还没敢咧嘴戏弄,他已大声叫苏婷过去。   苏婷对他有些噤若寒蝉,怯怯看我一眼,示意我一定为她保密。我暗暗眨眼,而后看她进了小屋,志林关上门。   冬日的院落,多少有些寒意。而心头的这支插曲亦让我感到为难。不知该怎么对唐博丰开口,又怎么能帮到这女孩子。   她不要钱,亦不要他娶她。天啊。两兄弟遇到的女人都怎么了?不会这一个也要学马萨,把孩子生下来吧?真是可怕!   刚循着香气走到厨房门口,就看见曹介枫跟着唐一路说说笑笑地走进来。我笑着上前招呼,“呦!大美女!小半年不见了!怎么越来越漂亮啊?不过,就是有点黑了。”   “呵呵!天天在游艇上风吹日晒,能不黑吗?最近很少出海,还算养的白了点。”她笑逐颜开,扬扬手中的一个大袋子,“听说你们要结婚,我把游艇婚礼的最豪华版拿了来。还有,你那冰然号到港以后,我已经先替你出海好多次了。放心,我一个劲地往里边置办东西,就等着你到时候驾临呢。”   游艇婚礼?这冬天光想想那冰冷的海风袭面,我就直哆嗦,还穿得袒胸露肩地去挨冻?看一眼在一旁温情赔笑的唐,心想他幸亏没立即安排婚礼,原来是有原因的。   “怎么,在外地那么久,回北京还习惯吗?”   “能习惯吗?今天开车过来,四环以内都不熟了。还有这胡同,我以前好像来过的,结果现在拆的拆,修的修,我都认不出了。”   “可不吗?2008,市政动工的地儿太多。我要是你再回来,都快找不到北京在哪儿了?”   她被我逗乐了,嘿嘿笑着看唐,“唐哥,我可说好了,那边我都整理得差不多了。以后能不能准我两地办公啊?瞧我爸都快想死我了。今儿一回家就跟我念叨,直骂你来着,说什么把我*么远,好几个月见不着面……”   唐讪讪地解释,“诶,诶,这事不怨我,我跟你说好几次让你回来,是你自己太敬业,老拖着……”   七十八 风云突变8   东厢那边响起了开门声,我一个激灵,赶紧拉着曹就进书房。   绝不能让她见那两个人在一地儿。   “快给我看看、什么游艇婚礼的豪华版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拉进书房,对唐博丰使个眼色,他早会意。   “呵呵,”曹介枫在书桌上摊开带来的图片资料,介绍很详细。   “那边这半年为了给年轻人推游艇度假,婚礼筹备已经做得轻车熟路了。现在我们的名号在游艇婚礼地界已经邦邦响了。”   “这是大连Cylinder会馆,向来是会员时尚沙龙的集结地。为演员、歌手、广告、时装界个人设计定制礼服。对会员亦实行各项优惠。我们跟他们签优惠协议的,到时候你去啊,肯定最VIP版的……”   “我那边有包含面膜等全套美容的至尊卡,16万9千。从头到脚的SPA,专业精油香薰,”“还有定制时装,你看这婚纱礼服……”   唐轻咳一声,“礼服不劳费心了,我们已选定了。”   那哪叫选,基本上是‘摊派’、‘指定’嘛。算了,在她面前我不拆穿他。   又拿给我一份游艇婚礼的详介。   【……   下午四点,新人到登船口迎候参加婚礼的嘉宾。布置接待台接待、迎宾人员引导,客人在甲板及内厅休息,看风景……   五点 引导所有来宾在顶层甲板就坐,关闭一楼舱门,做起航准备。乐队奏乐曲,仪式即将开始。   五点半 司仪简短开场白(中英法文),礼炮信号响后新娘乘快艇入场,乐队奏乐。新郎下一楼快艇登船口替新娘换鞋,迎新娘。新娘登船后,鸣笛起航。花童、戒童伴新人在悬梯口就位……奏乐行进时,花童把花瓣撒在新娘将经过的白地纱上,新人踩着铺满玫瑰花瓣的灯光通道十指相扣走向鲜花礼台……互致结婚誓言、交换戒指   六点 游艇晚宴。   ……】   “哇塞!冰然你想想:”她夸张的表情和着激动的手势,就如同她对婚礼的憧憬般,有着十足的热情,“150人的大游艇,满载亲朋好友,驶向爱的港湾。阳光下,大海中,你们由舷梯伴着音乐缓缓走上甲板。无数彩带和人们真挚的祝福不绝耳畔,洁白的婚纱在海风中轻舞飞扬。水天共鉴,海誓山盟,绚烂海景,璀璨夕阳。交换爱的信物和爱的誓言,那一刻最动人了……   还有,在游艇上燃放烟花,那种流动的风景让人心驰神往。哇!再来个甜蜜的KISS,终身难忘……”   “创意不错,”我身旁的男人认真地肯定着,打断了她的遐想。   “不过,做为高端客户,我还有与众不同的特殊要求……”他带着深浅难测的笑意,“婚礼结束后,我们要乘坐冰然号出海,顺着海岸线南下,途经老挝、泰国、柬埔寨、新加坡、马来西亚、新几内亚、直到澳大利亚。”   我和曹介枫,都已经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天哪,这是蜜月之旅吗?那这一定是世界上最奢侈、最经典、最离谱的蜜月海航路线了!   他根本不理会我们的愕然,继续侃侃而谈,语气轻描淡写,“当然,如果有人不喜欢这么长的海上航线,那么我们可以先坐飞机到希腊雅典。从伊斯坦布尔到雅典有一条经典的安全海上航线,停靠港口均为希腊海天一色的小岛,比如萨摩、圣托里尼、帕罗斯岛,途经让每个女人都会发狂的爱琴海……弯弯曲曲的海岸线前行,沿途都是风景独特的度假酒店,还有许多异域风格、神秘又浪漫的村落,海湾边的房子都建在半山悬崖上,深藏在天风海涛里的秘密,就是最浪漫的奢华……”   曹已经兴奋地尖叫了起来,“天啊!我受不了了!太刺激了!”   她疯狂地攥着我的胳膊,“冰然!冰然!你太幸福了!你太幸福了!唐哥简直把你宠到天上!哦!天哪!我要结婚!我也要结婚!”   我自己已经嘴都合不拢,已经不知该怎么乐了。   他只在我面前,静静地看着我……   ====   天龙目光犀利地盯着面前坐着的安立东,翻看着手里的文件。   目不斜视亦能感到这年轻男人一贯的沉稳里,露出的丝丝反常。   安立东沉静的面色不见有异,但双手不安地在膝上交握,十指紧捏着指节骨,几乎咔咔作响。仿佛真的能从这举动里,化解掉内心深处的某些莫名的紧张。   天龙的面色平静如常,淡淡地问,“这就是所有涉及巨丰的交易档案?”   “不是。”安立东答得干脆,“白总,我能找到的,只有这些。”   “只有这些?”天龙有些震惊。巨丰曾与金盛有过多笔大额交易,均需经老总了解详情。若他没记错,安立东提供的档案里,根本未见那几笔大额交易的踪影……   不,不能打草惊蛇,亦不能在这里失去阵地了……   他不动声色地收起手里的文件,递给安立东。   “好,我知道了。”淡了眼里的寒锋,“总部接商务部通知,巨丰要在美国上市,要求我们尽快提供与其交易档案的审计结果。这部分事情,一直是你经手的,我信得过。两周内拟定相关报告交给我,我审阅后上报商务部。”   他明显能感觉到安立东的眉,如释重负地轻轻舒展。   看他走出房间,天龙拨通了林可汗的电话。   “喂,可汗……”   七十八 风云突变9   有两个问题:   一、 档案在哪里?   二、 档案中的交易涉及谁?   知道了交易涉及谁,仿佛就能知道档案在哪里;而若能找到档案,就可以知道交易涉及谁。这是两个同荣辱、共存亡的问题。   接到白天龙秘密指派的林可汗,立即安排人手去档案室开展查询工作。虽然电子化是银行档案的趋势。但毕竟现在生死攸关的事情发生了:纸质档案缺失。   这缺失究竟是人为?还是员工的疏忽?但安立东显然在其中露出了破绽。他的态度很合作,但成果却令白天龙怀疑。毕竟,白天龙的职业习惯,使他相信自己脑海中的印象,那些过往,是不会子虚乌有的。   ====   这顿饭有我在,吃得还是很成功。曹介枫依旧大不咧咧地可爱,对志林丝毫不感冒。不知道苏婷的事情,唐志林有没有敢对哥说。反正苏婷安安静静坐我旁边,表现斯文。   曹心中无鬼,故而丝毫不以多出来这个女孩子为异。我说苏婷是我朋友,她也信以为真。直到饭毕,我才看出唐心底里暗暗的失望。他想要撮合这对不来电的鸳鸯,煞费苦心却难以见效。不知一会儿我告诉他志林做的好事,他又将如何大发雷霆。   但可以肯定的是,唐对文静、舒雅的女孩子容易产生好感。因他在饭桌上真心实意地对苏婷客套,完全把她当个小妹妹看待。我以为他又要给志林带来的陌生女子冷板凳坐,看来也并非如此。   曹前脚走,志林带着苏婷后脚就要溜。我一个箭步冲到门口,挡住他。皮笑肉不笑,表情很是恐怖。   唐志林有点懵。但也不敢在他面前惹我。   唐博丰有些纳闷地看着我,不知我这些举动为何。开口,“然然,你,——”   我一手拉过苏婷,正色面对志林,“说吧!她,你打算怎么办?”   志林看苏婷的双眼通红,火花能点得着一堆柴来。他没开口,苏婷已吓得瑟瑟发抖,“志林,我,我不想做掉孩子……”   唐博丰闻言一愣。须臾间明白了我的用意,大踏步向我们三个人走过来,牙齿咬得格格响,怒目圆睁。   “唐志林!你干什么了?!”   志林嗫嚅,又不敢看他,“我,我没……那不是……”   “你属鸭子的,还嘴硬?!”我乘胜追击,心中大有快意,“人家虽说是在夜总会混没错,可人家好歹也是个小姑娘,你做这种事又不承认,以后还怎么让她做人!”看着他的脸青一块白一块,我更是得意,“苏婷跟我说了,孩子铁定是你的,要不等孩子生下来去做个亲子鉴定?她也不求你娶她,也不求你拿钱了事。你说,你做为男人,怎么连认都不敢认?”   “你有钱又怎样?要尊重人知道吗?你自己敢做的事、就要敢于承认。”   他没抬头看我,但我知道,他心里一定想杀了我。   唐博丰一脸严肃地走到苏婷面前,上下打量她几秒,见她吓得不轻,换了语气温和地问,“你说的是真的?”   “是。”她的声音小得如同蚊蝇。   他转向唐志林,语气明显也没那么凶。   “对我说实话,孩子是你的吗?”   志林低头,在那严肃又认真的逼问下,真的象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嗫嚅,“是。”   反正这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苏婷的要求我也猜出了个*不离十。但谁惹的事谁负责,我只需要煽风点火让他哥教训他,就解了气。   唐博丰深呼吸一口气,明显在我面前按捺着怒意。   “你不愿结婚可以,但要赔偿人家。如果她愿意生,这是我们唐家的骨肉,生下来我们养;若不愿意,给她她想要的钱,不能亏待。”   志林想不到是这结果,桀骜的眼神狠狠地射向我,对我插手这件事,气极。   我看这辈子和他的梁子一定是结定了。   ====   档案室。   管理员张彦看着前来调阅档案的人员。他们一丝不苟地翻阅着文件库内的纸质档案,认真和详细地询问着管理员们相关的问题。   他竖起耳朵在听,渐渐心急如焚。   他太明白这些档案的去向了。   那一个晚上,安立东和一些人将他带到一间陌生的屋子,在他选择的天平上摆放了两样东西——钱和刀。   他想想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职业道德和生存欲望斗争良久,最终,他伸手取了钱。   为了兑现承诺,他每次在为相关部门提取档案时都提心吊胆,生怕露出任何蛛丝马迹。这点亏心事令他噩梦连连,他不知道哪一天东窗事发,将无法躲过该有的制裁。   他缩在角落里,偷偷拨了安立东的电话,告诉他这些人的动作很大,他有些紧张,语气里透着莫名的慌张。   挂了电话他已是一头冷汗,生怕有人听见他这些谈话,抓住了把柄。   他不知道,安立东立即打给另一个人,请示该怎么办。   七十八 风云突变10   挂了电话,等待唐指示的安立东,表情有些颓然地坐在办公椅上。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没指望这些事在自己这一辈子都沉埋于海,不见天日。但真相面世的越早,就越容易造成阻碍和遗憾。   他手里,攥着那些档案的原件。那天,他并没有听唐志林的要求,就地将它们销毁。   他留一手的初衷很简单——保护自己,亦保护未竟的‘事业’。   这种文件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唐志林在他眼里太嫩,把事情想简单了。   学金融行业出身,熟识法规。他深知若金盛重要档案缺失意味着什么——终身不得再进这个行业,对他这样有事业心、想出人头地的人来说,无疑是判了死刑。   跟唐博丰混,是一种出路;但依靠自己的才能,亦未见得不是一条坦途。他要为自己的将来加一块砝码。   唐哥啊!可惜……你英雄一世,却知不知道你会败在哪里?   他对着窗外喃喃而语,“我崇拜你……这天下我只崇拜你……可我知道你是没有将来的……因为你太重情爱。一个男人,太爱一个女人,是至真至纯的好性情,却也是他的死肋……”   “你早说过,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不是巨丰、不是天然,而是那个女人……你为我创造的由黑彻底变白的神话,在那个女人到来的时刻,已经破碎了……”   如果没有廖冰然在双水成立之日出风头,是否就不会引起白天龙的注意?我们所有成功的事情,到巨丰上市成功之前会一直瞒在鼓里?你对她无尽宠爱,我懂那是你没有实现的梦。沉溺在美梦里的人,是拼命要沉浸其中,也不会主动醒的……哪怕做梦的身体已鲜血淋漓,也没有痛觉……   “我该成全你做梦的心,还是唤醒你倍受煎熬的身体……唐哥……我不知道……该不该对你说实话……”   ====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一旦引人注意,那么在这个信息互联的时代,几乎已经没有什么商业秘密。   天龙疯狂地寻找、搜索着所有和巨丰有关的消息。不放过任何的蛛丝马迹。   巨丰旗下的子公司……已收购的天然在海外的业务……和D&HTIRD有海外资金来往的MIRACLE……MIRACLE在美国的子公司……臭名昭著的斯戴芬家族新闻……   没有人知道他每天持续到深夜的研究是为了什么,但他感觉不到一丝的辛苦。他要找的,是人生中失去和得到的真理——他要知道,与他有夺妻之恨的男人是谁?他在做什么?   终于,一丝涟漪浮出水面。   MIRACLE 的家族控股企业AFENIER,与巨丰在美国买壳上市的公司RANFLY之间的四千万美金交易……   D&THIRD年初接受MIRACLE的资金馈赠,那笔他担心有洗钱嫌疑的交易,为什么安立东没有提供?   太多的疑团,仿佛可以被慢慢解开……   而越深入,就越不难发现——那时候,他的然然,也在其中盘旋……   她任风险管控部期间,恰恰是境外资金通过金盛涌入最猖獗的时期……如果……排除她有合谋的可能……那只能说明,内贼是安立东……   不管她有没有参与其中,天龙可以肯定:她一定是深知内情的。她多次在他面前欲言又止,却暴露出了她内心中深深纠葛的矛盾——不,她绝不会是参与者,但她一定是做了那男人的傀儡……   越来越沉重的心痛充盈心中,压得求知真相的心,痛得喘不过气来。这个猜想让他苦不堪言。   “然然……”他痛苦地喘息着,“你,不应该是那样……”   ====   唐志林有些紧张地看着哥。   一向沉稳的哥,此刻丝毫不失稳重的气度。他轻叩着桌面,忽然松开了放在高额上的手,问,“这么说,白天龙居然联络纳斯达克的证券行,调查AFENIER的资金动向?”   “是,”薛志刚凑近来说,“白天龙毕业于耶鲁大学,曾在华尔街花旗银行、金盛银行就职。那边的同事、同学的关系也不容小觑……”   唐志林没敢多话。这种时候,他学乖了,不能做主的事,先别开口。   这的确是生死攸关的时刻:白天龙至今不知手里掌握了多少证据,但并没有动巨丰一根毫毛。仅仅是针对AFENIER的暗中调查,已是令人如坐针毡。他对蛇的七寸拿捏到位,深知巨丰上市的关键在哪里——   在中国势力悬殊,不能势均力敌,但放之海外,此正邪势不两立的两虎之争,的确杀伤力无穷。如果他真有心发现了问题的关键,在美国动用银行界关系,将蛛丝马迹或先前证据上报中情局;就此扳倒黑帮毒瘤STEFEN;或者只是象征性地对STEFEN进行调查,那对此敏感的中国商务部,势必要做出相应的回应。而巨丰没有实现的上市事业,亦岌岌可危了……   唐沉吟半晌,没有发话。办公室里寂静无声。   七十九 分崩离析1   七十九 分崩离析   所谓双水总裁,真的几乎是个闲职。我唯一忙碌的,是各种文件的签字和申请的批复。   虽与巨丰在集团内齐名,但明显属于我的势力偏安一隅。草草为双水初期筹备分出的两层职场,布置了几个新成立的、涉及业务要害利益的部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格局,新招安的部下,指望着我大展身手,在巨丰大厦开疆辟土,至少能为新成立的部门侵占多些职场,争取更多的人力资源和优厚的待遇。   来自天然集团的原班人马,亦煞有介事地来谈兼并后人员归属的问题。   这些事我的经验当然不太丰富。但自有相应的部门经理保驾护航。从合同谈判到利益分配,事无巨细却自有合理分工。不过三两天,已将麾下几位经理混了个脸熟。凡事倒不用我多费心思量,手底下陈琳也是个风格利落的文秘,对付这些事明显绰绰有余。   这种清净养神的状态,真是令我措手不及。细想想,除了那天的媒体露脸小试了牛刀一把,再没有别的机会谈得上是历练。机会不是没有,但太多的挑战还没有到我这里,就已经被相关人等接手了去。好不容易等我回过神来,聚精会神想做点事情,陈琳又手疾眼快地把它处理掉了。   我暗暗叫苦。   职场如此,情场亦有趣不了。每日与他欢歌笑语,逗着恰伊莎含贻取乐。那天他安排曲丛生真的办来了结婚证,并煞有介事地将那红本子放进了抽屉里——我就知道,在他心里,一切已尘埃落定。   生活,就是一波已平,一波再起,却又暗有高潮,低谷处奋起有着波浪式前进。   元旦后,这天照例在巨丰上班,却接到通知去清华参加一个生物科技研讨会。自知在这个行业需要学习的东西着实太多,从业多日始终不能与相关学科血浓于水。但想想基因和生物研究毕竟不是纯粹的数字,因此也没有执拗地要去拒绝。电约了相关部门经理,打算一起去。   出发前打算去他办公室说一声。   这段日子感觉整个大厦就象个夫妻店,每日上下班总与他同行,两个人如同形影不离,比蜜还腻、如胶似漆。今天因故公出、有可能不与他下班同行,好歹要打个招呼。   敲开他办公室的门,诧异地看到几大金刚都在。不约而同的是,每人见到门口的我都面容一紧,如同生怕什么蛛丝马迹现身,被我抓到了把柄。   唐志林转去看落地窗外的风景,并且目不斜视;薛志刚低头翻看自己的文件,一副聚精会神的学究样子;还有那个我不太熟悉、掌管巨丰财务的盛楠看我的眼神倒是一亮,但瞬间察觉了其他人的小动作,也低了头下去。   只有一个人敢与我对视,且目光炯炯有神。就是身靠在大皮椅上的他。   沉稳颔首,看着我问,“有事?”   “哦,清华有个研讨会,我想去参加。”   “去吧。”他淡淡地。   “嗯。”   简短的对答,毕竟一众男人在场,我多少都有些不自然。这明明是职场,可他与我一对话,就简直入了某种俗套——那夫妻店的概念,已在我的脑袋里根深蒂固、挥之不去了。   谁能从这样的对话里,体味到任何一丝上下级森严的界限?谁能不浮想联翩,这简直就是老夫老妻之间耳濡目染的默契……   ====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他收回内含几许黯然的目光。   刚才,他们正在讨论白天龙的事,不料她闯了进来。   每个人都敛声不敢开口,他知道是有原因的。这几位左膀右臂,有哪位对他与她的那点渊源还不清楚?   白天龙是鸡肋,除之无味、放任之可惜;他灭白之心,亦是一支思忖再三、仍射不出的箭。一旦开弓绝无收回余地,如果再惹到她,他不知道后果将会怎样。   投鼠忌器,亦谨小慎微。他与她之间如此静谧温馨的和平局面,得来不易……   忽略众人等待着、翘首以盼的目光,将原有暗藏的一丝杀气隐匿无形。   轻轻挥了挥手,“盛楠,安排人盯住他。有什么消息,尽快告诉我。”   又转向薛志刚,“和AFENIER及时联络,提醒他们小心……”   对唐志林目光严肃,“最近,停止和金盛所有业务资金往来。不管任何交易,白天龙一定会盯得很紧。我们需要尽快谈妥另一家合作大银行。”   志林原本白皙的脸色立时有些阴沉。他与薛志刚交换了一个眼神。   唐挥挥手,示意众人出去。   唐志林一出门,立即揪了薛志刚的胳膊,薛会意。两个人不动声色地闪进了唐志林的总裁办公室。   一进门,志林一脸愤愤不平之色,狠狠地将手中的公文夹摔上了办公桌。恨恨地口气发泄着内心的某种怨气,“什么玩意儿!”   他说的是廖冰然。   七十九 分崩离析2   这个女人,已让他达到了‘忍无可忍、无须再忍’的境地。   他们百攻不破的兄弟和睦;哥在集团内独一无二的领导地位;哥的应变能力、处世方式都在发生着潜移默化的改变。   刚才如果没有她的介入,以他对哥的了解,哥一定是下了灭白的决心。弟兄们前后呼应,这事也许就定了。但廖冰然这祸胎出现了,哥明显有所动摇。   他在举棋不定、犹豫不决。傻子都能看得出来、他在忌讳什么。   这般心绪摇摆,对此刻已入燃眉之急的巨丰来说,绝非幸事。   白天龙。那个人岂可小觑。银行界近年来名头愈发响亮的人物,在美国商界、据说有可呼风唤雨的旧同僚。这是一颗能钉死棺木的长钉,一旦入了他的眼,什么样的小伎俩,都无法逃脱。   哥是迷糊了还是真的不知轻重……怎么关键时刻反而如此优柔寡断?   哥早说过上市期间、避免与金盛的大额交易,以免授人以柄。但圣诞前夕来自RANFLY的一笔2000万的巨款,还是在金盛账目上明目张胆地过了一遍。   虽然手段直白到毫无高明之处,唐志林心里总存了侥幸心理:一来RANFLY近来有一笔大投资、自身资金短缺,要求这笔钱漂白得比较紧急;二来,他们说白了太狂妄,丝毫没把金盛和那个‘小白’放在眼里。几个人一拍脑袋瞒着唐博丰,就把这事定了。   现在唐重提警告,志林才开始后怕般地、心有余悸。   他狠狠地将自己摔进那张大靠背椅,脸色阴沉地看着薛志刚。   “志刚,你说会不会、白天龙先从那最近的两千万开始查?”   “这个不好说,”薛志刚面有忧色地摇摇头,“这个你得嘱咐安立东,千万要把这事顶住了。”   “立东说白天龙已经怀疑他,最近的许多事都不用他经手,”唐志林目光渐渐阴森起来,“我觉得,白天龙可能已经发现了什么……”   薛志刚抬起头,目光瞬间含了些许杀气,“唐总,我们……”   心有灵犀一点通。唐志林略怔一霎,忽然唇角撇出冷酷一笑。   “他不想做决定,”他暗暗坚定地咬牙吐出,“为了巨丰的前途,只好我来!”   “你通知弟兄们,伺机动手!”   ====   清华学府里,学术研究的报告听得云遮雾绕,还没散会,就接到天龙的电话。   如今已嫁做他人妇,感觉自己多了几分罗敷有夫的底气,没有多想就接了。   “冰然,有些事,我要找你谈谈。”   “什么事?”轻描淡写地问。   “关于唐博丰、你辞职、他的巨丰和金盛。”   我倒抽一口凉气。醍醐灌顶般的清醒,从天灵盖倾泻而下。身子陡然一激灵——是的,该来的总归会来。这一天,谁也没法逃避。   他品味着我的沉默,忽然语气变得诚恳,“然然。我知道很多事与你无关。但现在我需要提醒你,这里面的利害关系绝非你所能想象。”   “你,”我迟疑一霎,“不觉得现在跟我谈这个有点晚?”   的确木已成舟,爱已沉潭。我不渴望再有人救赎,已落了心要就此沉埋自己于他的生命、他的孤独,他的黑暗。尽我所能,为他扯出一片蓝天。曾有的过往烟云,就让它飘去吧,飘得尽可能远……   “为什么这么躲避我?”他语气里有显而易见的伤感,“我永远希望你过得幸福快乐,这颗心从我的少年开始就没有变。只是,你不要让我误解——这一生你会永不再与我相见。如果你有这样的决定,那也请你从今天的会面之后开始。”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一些事。心里有很多话要对你说,只想跟你再见最后一面……”   没有人可以拒绝这样的诚恳和央求。   是的,我对白天龙,这一生有永不可磨灭的负疚感。   不管这是不是我们今生的最后一次会面,白天龙,我都是鼓起一个女人认错的勇气,去见你的。   ====   “你还好吗?”坐在咖啡桌对面的天龙,静静地看着我问。   因了爱情滋润,最近肤色细腻、唇红齿白。这小女人的幸福感常常象心花一般,在面容上常开不败。但在他面前,我决定还是刻意收敛。   毕竟我知道、他为何而来。   “然然,我一直对国内企业的潜发展规则,百思不得其解。”他放下白色杯子,在我面前淡淡开言。隐藏着目光中的犀利,这温和的语气听去象知心朋友的聊天。   “拥有巨额财富和遵守法律是不是不可调和?我见到你最近在媒体露面,知道你做了双水的老总。可有个问题我很想问你:究竟是什么东西、常常使我们的企业家做出无奈选择?”   “什么选择?”   “要么触犯法律;要么葬送企业前途。”他依旧轻描淡写,“然然,如果是你,会选哪种?”   “中国的企业家,发迹史总耐人寻味。”他抬起头盯着我故作镇定的脸,一字一句如有深意。“他们一开始囊中羞涩,但在极短的时间里,却令人惊讶地、拥有了万贯家财和看上去实力雄厚的产业集团。明明作为私营企业,却与政府或官员保持着十分亲密而暧昧的关系。”   七十九 分崩离析3   “其中有人尽管学识浅薄,甚至目不识丁,但有一点看得非常清楚,那就是政府有项目,有急于贱卖的国有资产,而由政府控制的各大银行则有用不完的钱。”   “善于投机取巧的一部分人,将自己商业战略的绝大部分、用在了讨好政府上。而某些官员也乐意用手上的权力,换取或明或暗的贿赂。这无疑折射出中国经济环境中,非常独特的一面——推动中国经济增长的,是外国投资和大量的政府支出,而不是创新思想和创造就业机会的新兴企业。”   “政府的作用,对于一个企业的发展是如此重要,以致有那么多的‘远见卓识者们’习惯把眼睛盯着政府,而不是市场,习惯于捕捉由权力带来的各种机会,习惯于谋取特殊资源而一夜暴富。并且以相当*的管理模式统治着自己的企业,甚至在全国都有连锁的经营王国。”   “他们在企业里,拥有国王一样的权威。管理企业的方式,就像一位精明的父亲管理家庭。一个集团可以分成无数个分支,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几乎是‘肉眼都不可看见’。但如此隐秘的后果,是连续几年创造的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神话。它实现了收购、兼并、壮大自身的集团化。而最终,它的目的并不是为了给社会创造财富和价值,而是为了更隐秘的犯罪……”   我‘腾’地站起来,脸憋得通红。   天龙的话里没有透露任何的蛛丝马迹。但是,我知道,每一句、每个字都影射着巨丰。   他丝毫不为我的激动所动,定定地看着我。   “请坐下。”嘴角泛起一丝戏弄般的调侃,“已经是当老总的人,做事要学会沉住气。”   “我话还没说完,请你耐心一点听。”   我噎住无语,屁股再贴上沙发,却如坐针毡般不安。   巨丰的事,他究竟知道多少?他今天叫我来,就是为了让我说出真相?   不,我-不-能。   如果在之前的某一天,我可能会出于职业道德和人品,会尽可能地透露一二。但斟酌再三,我现在已是唐博丰的妻子,我-不-能。   他细细端详着我虎虎的神色,突然笑得云淡风清。   “可惜,某个时候在打盹的法律,总是习惯于被来路不明的巨额财富惊醒。”他凑近来的眼神里笼上了暗黑浓重的意味,紧闭着唇缄默良久,才再对我开口。   “然然,我希望你清楚,你和谁在一起。他也许真如你想象得那般爱你,但他不一定会将你放在第一位。”他伸手打开身侧的公文包,取出轻薄的几张纸递给我。   “这是最近一周巨丰旗下企业,在金盛的资金交易记录。细如牛毛的网络,但我相信你比我更清楚内情。”   我低头翻着那寥寥几页纸。   当年我曾置身其中,苦寻其中的蛛丝马迹。这些东西我再熟悉不过了。嘴里泛起浓重的苦涩——   金额2000万。手段故伎重演。   “我可能不如你想的那样笨。”他扬起唇亮出一丝讳莫如深的笑,“你任风险管理部期间的档案,多件实物丢失。可你恰好提出辞职。针对你的档案审计,至今未经总经理室通过,但,如果你真想离开、走得一干二净,”他低了下巴,露出一丝郑重的坚定。   “你丢的东西,我不追究;你做的错事,我为你负责。”   我愣愣地看着他,轻握咖啡杯的手指,在静静地发抖。   白天龙。你为什么还要选择为我承担一切?我对不起你啊……你为什么要这样待我,我情何以堪……   摇摆矛盾的心,在一声清脆的警钟响后,倏然清醒。   不。   这世上没有事可以无休无止地反悔,亦不能十全十美地权衡。我得到什么,总会失去。   “你说完了?还有什么?”静静地看着他,看着毫无力量的目光,暗藏着自我保护的杀机。   “我想让你知道——他是谁。”   我唇边浅淡一笑,“天龙。你要我开口说话吗?其实我见到你的时候,原本不想说一个字。”   “因为我一开口,每一个字都会伤害你。因为你放不下我、太爱我,已到了失去理智的地步。现在我告诉你,听你讲了这些,我在想什么;我在想:如果你还是你,还是曾经的那个充满正义感、雷厉风行的白天龙,你就应该终止我们现在的会面,从此后忘了我;再不提‘为我负责’之类的话!然后在金盛大刀阔斧地开始彻查,直到把你认为是罪恶之源的那种势力,从根基上抛出土来为止!”   “我应该这样鼓励你的。因为我骨子里比你更清醒他是谁。我熟悉他到了他烧成灰、我也能闻出空气里焦炭般的气味的地步,是因为我知道他是我这辈子生死相随的男人……我现在对你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是发自内心、却对你来说是残忍的……我比你更希望他善良、合法,因为一个女人所要求的男人平安、家庭幸福,我觉得他那些骇人听闻的黑幕对我来说,也是无法形容的阴云、无法解除的羁绊……”   七十九 分崩离析4   脸上露出凄凉的一丝笑,“你都查到了……你真的都明白了。你不知道现在我心里,却轻松了许多。因为一直以来,这世界对你都是不公平的。你在明,他却永远在暗。每一次你们的对垒和交战,都令我感到痛苦不堪。我宁肯看见你们两个都是光明磊落地在斗争、而不是象这样互相暗算!”   “你现在高兴了吗?因为你寻到了真相?真相是什么?真相是他罪不可赦、罪大恶极!你做为正义的一方,会高高地扬起法律的利剑,将那令人不齿、不堪的他劈碎!”我站起来,脸色现出些许苍白,额头却带了几分激动的热度,有些奔涌而出的感情在此刻宣泄而出。“如果举起这剑杀他的人是你,我不会在你面前为他求情。因为我欠你的太多,我一个字也讲不出。就像古代刑场死者的家属,不过求一具全尸领回家去瞻仰。你给他绝命一击,令他没有丝毫反击之力,我在他面前一滴眼泪都不会流。”   突如其来莫名的悲伤笼罩了我,“你不会明白我的心里,宁愿他一无所有,只是一个会下厨、会哄我、会陪我读书聊天的小男人。我不要他身后那让我心惊胆战、高深莫测的权势和地位。你看到的是一个玩弄所谓权术,心灵无比阴暗的男人;可我前几天嫁的,是一个爱我十年,发誓要疼我一生的男人!”   “如果你真的让他落入法网,我绝不逃避、也绝不为他求情。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即使他一无所有……”   “然然!”他神色惊慌,一声惊呼从唇瓣吐出,却是带了不可思议的目光,深深地看着我。“你——!”   我知道他心痛如绞,那深邃锥心的表情已扩散到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每一处感官。他带着难言的隐忍看着我,从决绝与激动的表面,穿刺着内里冷静凄绝的心。   是的,如‘他’真有那一天,我别无选择……   他淡了眼眸中精炼的犀利,黯然的垂下了眉峰。   “然然。我还是那句话……我希望你幸福……永远幸福……”   心一定是痛得裂开了吧。在折磨般的如火如荼的激烈跳跃中,伤口上的血不断地涌出,直到每一个暗黑色的血管,都渐渐地变成了硬邦邦的石头。   这是怎样的情感啊,然然……为什么你能这样爱他,却不能这样爱我……我宁肯看着你拥有一切。而若我失去一切,却仍有你在身边,将是何等的幸福……   为什么,我没有他那样的幸运?如果命运肯再给我选择,我也会那样,苦守……等你十年、二十年,绝不后悔的……   我的十九岁,你的十六岁。那时懵懂无知,单纯着、幸福着、傻傻地快乐着。但那段日子,真的是我们人生中的最完美的幸福。因为那时你需要我,被整个世界抛弃了的你,需要我独一无二的友情和爱慕……你的那种依赖对我来说,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有……   你不再需要我……从此后你只会越来越幸福……可是,老天给了我什么呢……你不再需要我的爱和呵护了……这就是说,我在你眼里、没有价值了;在你心里,也没有价值了……   他忽然艰难地抬起头来,对我露出一个发自内心温暖得不能再温暖的笑容。   “然然,你是在害怕吗?害怕我会对他的巨丰调查?”   我吃惊地看着他,心中五味陈杂。我,的确是这么想的,但此刻他这样陈恳温暖的笑容,又让我觉得这样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略显卑鄙。   “如果今天,就是我们这一生最后一次见面,我觉得很幸福、很满足。”他艰难地压抑着内心深处的哽咽之意,一字一句地开口,“一个人能在这一辈子找到一个、即使对方一无所有也会去爱的人,是很不容易的。我很高兴你有这种幸运。我一直以为,我这一生可以为你做点什么,至少能让你不开心的时候开心,不快乐的时候快乐,让你永远不被贫穷、疾病、困苦那些伤害左右,我努力在做,也一直想做得更好,但直到今天我发现,我做得并不够好……”   “你是一个对爱情忠贞的女人,我以前不明白、也想错了。我们以后一定再没有机会见面了……但在和你永不见面之前,我想为你做最后一件事,我想你一定会需要的……”   他眼眸里闪过浓重的一丝黯然,“你知道、我不会为一件事轻易放弃,但是,我想为了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可以放弃我一贯立场的……我不希望你真的跟他,去过一无所有的生活……你不用怕……”他站起来,将大衣笼上臂弯,回头看我一眼,“该怎么做,我会有分寸。”   七十九 分崩离析5   他曾浑身颤抖的身影突然消失了那种战栗,沉稳的背影对着我一步一步地走去。步子是非常缓慢的,如同度日如年般,有着慢镜头带来的视觉渐渐疏离。快走到门口,他推开咖啡厅的门,又回首看了我一眼。那沉暗平静的眼眸里,闪过了一丝银色的光芒。   他笼罩在暗色里的脸,不动声色地一瞥,令我静静地只呆坐在原地。我与他目光相接,深知这是我们人生最后的告别——   从今后,我再也没有理由见他,他也再无理由见我。   可他,亦曾经是我发誓要爱一生的男人啊……   在随着关门声、响起清脆的铃铛声后,我禁不住泪水盈眶,偏过头去看窗外,他顺着人行道走向冬青树旁的停车场。刺骨的寒风变得凌厉无情,他只穿了薄薄的西装,疲惫失落的身影,笼罩着那失意绝望的面容。孤单的身影在寒风中,却体会不到任何一丝暖意;并不能减去那丝痛入骨髓的心酸分毫……   那颗孤苦的心,更是已滴水成冰……这世上真的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慰藉他、融化他吗……   手机在响,拿纸巾擦了眼泪去接起,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在哪里呢?”   没指望今天的会面能逃过他的眼睛,也学乖了对他不隐瞒、有事就坦白;他还没问,我就坦诚地主动报告,“刚和天龙见了个面,在中关村。”   他沉默的呼吸里听不出忧喜,但令我诧异的是,他对谈话内容问都没问。语气里有着少见的平静和不动声色。   “今晚,使馆朋友请我和太太,”他提到这称呼,有意停顿一下,“去新红资吃个便饭。我让人马上去接你。”   ====   新红资俱乐部,其实是一个充满了故事的四合院。原本是川岛芳子在北京的旧居。而解放后稍加翻新,就成了颇具中国特色的餐厅。   东四的一条胡同,向里逡巡不多远,就是一黑瓦朱门的宅邸。门口没有任何标志,只停了一辆六、七十年代的老红旗。推开大门进去,是一个精致的小四合院,院里弥漫着政治领域的神秘气息。厢房是酒吧,餐厅也不豪华。   沙发全是中南海更换下来的前苏联式的,宽大却老旧,有的磨出了毛边。但据那对中国通的美国夫妇老板说,这里曾坐过很多位国家领导人。   北京地界的藏龙卧虎,其实也可以由此窥豹一斑。老外钟情的中国特色,并不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和现代化。北京的可爱,就在于不起眼、偶尔如昙花一现般、却令人*动心的古色古香。   我看唐博丰对四合院也越来越情有独钟,这段日子,与我一壶清茶在书房里听着音乐、各看各的书,住得悠哉游哉,贡院都不爱回了。   在这里吃饭的,多是外国人。传媒驻京记者或跨国公司高等白领,在这方寸之地却着装都很郑重,多见西装革履。如正式赴宴一般。跟着唐走进一个环境安静的包厢,就看见一个金发碧眼的美国男人,带了他的妻子,一个漂亮又气质优雅的褐发女子站起来。   “唐,”那高鼻凹眼、宽额蓝眸的男子叫他的语气熟捻,又把矍铄的目光转向我,“这是唐太太吧。久仰大名,今天是初次见面啊!”   他的中文说得很熟练。略显年轻的脸庞,看不出实际是多少岁数。我心头一念闪过:唐曾往大使馆送去个小姐,说是与什么重要人物情投意合,难不成就是我面前这位看上去气度不凡的美国男人?   看不出,真看不出他还有这种癖好。阳光气十足、看着面容英俊坚毅的男人,怎么背后也是这样乌龙?   但这只是想象,我也不能胡乱往人身上扣帽子。   唐已在身边为我介绍,“这是BILL MOGO。使馆的商务参赞。我们在芝加哥相识,是老朋友了。这位,是他的夫人,BRIGETTE NIKON。”   我挤出一丝得体的笑对她寒暄,但终归是bill曾与中国小姐有染的那段猜测的想象,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地浮现,因此心底里总有点怪怪的。   很多人对使馆的商务参赞工作职能,第一印象是为了签证去美国。实际上,他们的工作之一,是帮助美国公司出口到中国或者在中国进行投资;签订或协作签订重要的贸易合同。亦身担向国内报告中国的经济、贸易发展情况的重任。他们是使馆商务处的负责人,享有外交特权和豁免。   看来,这顿饭的目的一定是别有用心。既然是BILL和夫人请客,那么也不难想象,这顿商务化的私人饭局,亦和如今的中美经济形势下,巨丰的企业投资和某些困境有关。   “BILL先生具体在使馆、负责什么工作呢?”我闪着浓黑的大眼睛问,明显在他的眼里看到了兴趣。他和蔼地一笑,竟然不厌其烦地为我解释。   七十九 分崩离析6   “我的办公室负责帮助美国的公司,出口到中国和投资事务。今年,美国的使馆汇报给商务部的成功例子中,中国涉及了30%。目前我有一笔20亿到30亿的贸易争端,朋友们都说我的处境很危险——因为美国公司对13亿人口的中国市场很感兴趣,却往往没有事先很好地进行市场调查;或者两国公司都没有很好地执行合同,常会有一些误会。一旦出现争端,解决分歧就是我的首要任务。”   我俏皮地问,“哦,BILL先生是救火队员吗?”   “救火员?啊?”他忍俊不禁,和他太太都笑起来。“是啊,可以这么说。”   “由于我们两个国家文化不同,所以总会有一些争议。我们应该清楚表达自己的意见。如果谈判不成功,我们还有一个机制,就是去日内瓦解决争端。但如果真的去了日内瓦,唯一的办法就是输的向赢的一方提供报复性的税。其实,这样的话,对我们双方来说,究竟又能有多少好处呢?多出来的税最终会转嫁到企业或你们忠实的消费者身上,最终会得不偿失……”   我听着他的话,若有所思。   BILL是个中国通,对这里的菜肴竟然比第一次来的我,还要熟悉。他席间风趣幽默地、竟然为我介绍起中国的菜肴来。   “来,ICIS,这是邓家红椒鳝丝、主席三鲜豆皮。这里的菜听说全是中国中南海前政要的家厨掌勺,”他的博闻真是令我震惊,“还有你们红楼梦里写的、刘姥姥进大观园吃的第一道菜,叫曹雪芹茄条……”   我难以置信地看一眼唐博丰,心想这‘老美’神了。在金盛的林可汗,老婆都是中国的了,但未必有BILL这小老头懂的古代历史多。   尝着所谓的康熙排骨、慈禧太后烧饼、元帅虎皮尖椒,听着唐和BILL在一旁轻声闲谈,还有BRIGETTE在一旁始终的得体微笑,我反而有些沉默,不知道在这里、该在这里说什么话了。   “美国商务部有近百个出口促进办公室分布在各州,这个庞大的网络、支持大量的美国企业到中国寻找合作伙伴。2008年,商务处推荐美国企业到选中的14个重点城市,集中开展业务。”BILL貌似和他仅是闲谈,语气间却有几分关切,“其中大连、西安、深圳、杭州、厦门,是巨丰网络发展的几个城市,一定要做好相关业务的筹备啊。”   我看一眼他眼神中陡现的专注与坚定,却忽然心头闪过一丝黯然:与他已如同相濡以沫,鱼水难分。他仿佛一步步地、有意让我接触他所有的世界,把他的人际关系、历史过往合盘托出;但是,为什么离他越近、了解得越多、却越震撼;认识得越多,越感到无法把握呢?   还是,我在心底里害怕他高深莫测的力量,从而有小小的匍匐在地的企图。我不要他做那么拥有可怕权势的男人,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人,陪在我身边一辈子?   这世上最值得珍惜的婚姻——就是相互懂得,可以始终以真实面目相对,不必带着面具做人,因为这样的伎俩太容易被对方戳穿。   别说婚姻是爱情的结果,那实际上不过是种生存联盟。邦德的时代早已过去,现在成熟精明的男人,不再喜欢灰姑娘然后教她熟知宫廷礼仪,并且在她一次次沦落危险境地时挺身而出。   你见过狮子和羚羊一起生活的吗?老话说‘在天愿为比翼鸟’,但也要翅膀长到差不多长,才可以一起飞吧?第一我从不是上层人士,只是跌爬滚打中由底层到达了中层。我绝没有他那样的、与社会上层打交道的技艺纯熟。与他的这段婚姻中,可能永远会被人津津乐道的是:我更多地、充当着灰姑娘的角色。一旦崭露头角,就瞬间被抛入了这人世间权势的顶峰。可是我,真的能在这样的环境中、活出自我吗?   点的老烧酒,喝了一点点,脸就红得有点烫。唐和BILL,也是恰到好处地点到为止般浅酌。两个人谈话的举手投足间,可见到显而易见的亲密,体现着不俗亦真诚的交情。他是怎么和BILL这样高端的驻华使节也‘称兄道弟’的?下一次,会不会又有什么人大常委会某高层领导,亦和他出现如此熟捻的场面?或者,他依靠曹介枫之父熟识的军界,亦有高官会和他如此寒暄?   原来,他的生活绝不是一潭清水,并不如我所愿。这尘世间有太多的羁绊,我们的世界早已不是单纯的我和他。除此之外还有太多。那种书里才有的淡泊、宁静,相依相伴,我,能最终拥有吗?   BRIGETTE不经意见到我腕上的白金镯,眼前一亮,突然礼貌地笑笑,指指它,“不好意思,ICIS,那镯子是带GPS接收器的吗?我在美国见到过,类似的产品价格很昂贵的。这是中国的产品吗?在哪里买的?”   我盯了盯手腕,迟疑一霎,欲言又止。他送的。价格、店铺什么的,都没提过。   他浓眉大眼地瞥过来,对她微微一笑,“这是D@THIRD电子追踪器研究开发的第三代产品,加强了红外和人体体温技术的应用。我们在前期测试后可以肯定,它终身贴身使用不必依靠其它附加能源;”他扬起眉浅笑,“BRIGETTE如果有兴趣,我可以给你和BILL,甚至孩子们各送一个。”   BRIGETTE惊讶地看着BILL,“哦,唐,你太慷慨了!”   又定神看看我的手腕,正色道,“这个太昂贵了!唐。我知道,每一件都不会少于两万美金……”   “中国有句话,叫礼轻情意重。”唐的语气轻描淡写,“这些年,BILL帮助我地方,不是一处两处。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语气里加了几分坚定,“做为新年礼物,我会特意在上面加上各位的姓氏签名,中国的新年之前,一定送到。”   七十九 分崩离析7   坐上回家的车,他掩过司机的耳目,大手一揽,将有些沉默的我紧在怀里。   “怎么不爱说话了?”他眼里星辉闪烁,好奇地看着我,在我额上轻轻一吻,“以前跟我出去见人,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今天比较少见啊?”   我该说什么呢?   我靠他紧了些,却还是沉默。抬眼看窗外一路疾驰而过的灯火,良久,才幽幽地问,“你为什么不问问?——今天他和我见面,都说了些什么?”   “还有必要问吗?”他的指在我温暖的脸颊上,柔和地划着曲线,语气轻柔至极,“你已经是我的老婆。谁都……再也夺不走……”   可是,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是天龙发现了一切、他要做出行动。会做出什么行动,我又完全想象不出。天龙临走时的暗示:他有分寸。可是他会有什么‘分寸’?他们两个一正一邪、一明一暗;两虎相斗,必有一伤。无论是谁伤,我都不想见到。   但,我要怎么对他说?   对他说出这些话,就是对白天龙的出卖。可是天龙那样待我,我怎么可以弃他不顾!   况且,唐做的事原本就是错的。错了,就一定要付出代价去还……   他低头,亮晶晶的眼已定定注视着我,“然然,你要记住。男人的事归男人,你和他已经过去,今后是我,来为你的人生负全责……”他低下唇吻在我的脸上,深沉的眼眸带着重重的眷恋之意。我闭上了眼睛,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   ====   双水的工作,虽然一张一弛,但总的来讲,还是很闲的。   今天双水旗下的科北制药子公司成立,这是集团内将基因学科研究、直接用于医药行业的一大举措。出席新公司在亦庄经济开发区新建厂房的剪彩典礼后,已是下午。   自己带着陈琳,开着那款奔驰,刚好接到岳惠的电话。   自从双水成立,始终业余生活不得闲。他又看得我紧,只要肯跟他乖乖回家,夜生活有他陪着,那就干什么都行。唯一不行的、被他严格管控的,是我独自外出撒野。想想这段日子,我们三个好友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聚聚了。   果然,岳惠那厮和我心有灵犀,就是这个意思来着。   我专心地开着车,陈琳当传话筒。岳惠问一句,她就转一句。   “出来玩?”   “行啊。”   “去哪?”   “你定。”   “出得来吗?”   这话一定挑衅之意十足,只不过陈琳转达不出那种味道。   我想了想,示意她打开手机耳机,然后重重给她一句,“随便你说,俺都去。”   她嘿嘿笑着,“燕莎附近,好运街?”   “行!”   燕莎附近的好运街,汇集了20多家个性化的国际餐饮品牌。岳惠现在一看就是发了横财,也忘了当初指责我‘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故事,现在也要出来见见世面了。这条号称最有品味的美食街,以中高档的西餐、酒吧为主,被称为美食和艺术沙龙一体的国际餐饮MALL。在北京,现在号称MALL的比比皆是,不过这个好运街倒是当之无愧的。   只因餐馆种类丰富:韩式的福乐旺斯、泰式餐厅、日式的晴海、澳洲的杰克西,这些国际上的餐饮大牌店铺霓虹闪烁,令你饥肠辘辘却仍能眼花缭乱。在异国情调的饕餮盛宴之后,可以流连周边画廊,更是不一般的艺术享受。燕莎本身的购物中心地位,又是女人们消食闲逛的好去处。约好友美餐后同游,真是再惬意不过了。   不过,老岳却挑了家红塘翅汤火锅。   这家点的翅汤锅底很独特,据说是由港粤资深燕翅鲍大厨主理,是用来烹调鱼翅、鲍鱼大菜所用的*顶汤。用这种汤涮各种海鲜再配以不同口味的小料,别提多美味了。   欲饮琵琶马上催。还没开始动杯中红酒,手机就已响个不停。惊疑之间才想起来,我又忘了跟他‘请假’。尴尬地吐个舌头,她们俩看这表情就已心知肚明。我接起电话的功夫,两个人早已笑做了一团。   我做一个抹脖威胁的表情,告诉她们再取笑我格杀勿论。   “你在哪儿呢?”他这次的语气里,有显而易见的威严。   在她们面前,我哪敢露怯,虚张声势也要证明我不是‘夫管严’。扯了嗓子在嘈杂的人声里喊着,“在燕莎这边,和岳惠、陈琳吃火锅!”   他显然一愣。但没几秒居然语气轻松,“行了,也不跟我说一声,今天本来约人给你量婚纱的,”他顿了顿,“如果喝了酒就别开车,到年底了查得严。给我打电话,我让人去接你。”   我不觉一愣。哦,这么体贴啊……挂了电话,反倒是一抹嫣红粉在脸颊。   七十九 分崩离析8   那两个女人‘吃吃’笑着,在我面前疯狂地干杯偷饮,岳惠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借着酒气撒酒疯,将郁金香的杯口当作话筒,对准我的满脸羞色。   “采访一下廖小姐,二婚的感觉如何?是甜呢、酸呢、辣呢还是苦?”   陈琳喝酒慢,晃着杯中的红酒,满眼都是深意看我,“看她的脸,写满了情爱沧桑,还用问?你是大白痴啊?”   两个人疯了似地,又笑做一团。我讪讪地竟如同理亏,不敢强辩,只拿筷子拿了条条精致的海鲜,在锅里疯狂地涮……   “什么?婚礼在大连!?”   “天哪,坐游艇去澳大利亚度蜜月?!”   她们一定是妒忌我,我都听见两个人喉咙里咕噜噜地响、牙齿也在格格地发出令人恐惧的声音。我这时却红光满面,慢条斯理地开口,“诶,你们两个对我好点,不然,游艇婚礼,我第一个除你们的名!”   “你瞧瞧!”岳惠小牙咬得吱吱响,“小样儿的,真没良心!你要敢除我俩名,我就去你游艇上放把火去!”   “可真是强盗出身的啊!做事不拖泥带水,”我反唇相讥。   陈琳暗暗幽幽地来一句,“你都二婚了,我一婚都没着落呢……谁来娶我啊……”   我和岳惠一愣,收了笑细想想,她,还真的是动了凡心,却无处投身。   不好笑得那么*了,只好默默地吃。陈琳见坏了放纵的气氛,打算刻意地说点什么,我的手机又响。   这就提供了一个新的激情增长点。她们的表情,开始眉飞色舞起来:一定又是唐博丰。   可却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我狐疑地接起来。   “喂,是廖女士吗?”声音很陌生,但很客气。   “我是。”   “我是首都交警,我姓庞,警号71543。白天龙是您爱人吧?”   一丝不详的预警闪过,我迟疑一下,“是,是我前夫。”   那边冷静地沉默一下,“廖女士,告诉您一个不幸的消息。今天下午5点42分,在西直门桥附近发生一起车祸。当事人白天龙开着一辆福克斯,撞碎高架桥的水泥护栏,坠落桥下,又被疾驰过来的一辆捷达侧面冲撞……”   我脑海一片空白,接下来说的话已经在耳朵里,完全都听不见……我拿着电话,茫然地看着我面前依然笑得热烈的两个女人,她们的眉眼却在面前的蒸汽后,那么模糊……模糊得我几乎看不见……   “我们查询过白天龙在北京没有亲人,只有你和他曾有过婚姻关系。通过他手机里存储的信息,我们得到你的电话……他现在就近被送到人民医院抢救……”   “我们已经通知了他的单位,现在通知到您……”   始终木然地沉默着,直到警官见我不出声,以为我挂了电话,他也挂了。   我却依旧紧紧攥着手机贴在耳边,紧紧地,如同我抓住的,是一个鲜活的生命。直到她们发觉有异、陡然变了脸色。   “冰然,你怎么了?!”   两张脸惊愕地凑到我鼻子前面看我。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是强烈的一种感情,如瀑布般有着生猛的爆发力。两行液体由大颗的、粗壮浑圆的泪珠汇成,瞬间凝成了两行咸涩的河。   我抓了衣服,攥了提包,神色疯狂仓惶地急急站起、向门口奔去。   “天龙出车祸了!他出车祸了!”   岳惠慌乱地找出五张百元大钞拍在桌上,对前来询问的WAITER一指,“结账!不用找了!”   ====   他在那里。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   眼睛是闭着的,没有一丝生气。面容里有着宁静和安详。   屋子里有暖气,他盖着被子。从被子的边缘伸出的,是无数的输液管和医疗管线。护士走来,得知我是他的妻,对着神色木然的我,表情有点冷。   “哦。你是病人家属。刚刚给他全身做完检查,身上的伤口已经全部处理。我们已经联系了最好的主任医师,半小时后给他做开颅手术。”   “你说什么?开颅手术?”我懵然一醒,转向她急急地问,“为什么要开颅?”   护士对我激烈的反应居然冷漠又奇怪,“他出了车祸。送来的时候浑身是血。脑袋磕出两个直径4厘米的窟窿,刚才拍片子,两块颅骨都碎裂在脑内。一定要做开颅手术清理的……”   她上下打量我不菲的皮衣时装,生生咽下对我医疗知识匮乏的鄙视,也许想到了些什么,语气有些客气。   “听说您爱人是金盛银行的老总。刚才他们单位有同事来过,交了住院押金和一部分费用……”   我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的眼睛里,只有这个在无声沉默的世界里,独自躺着的男人。   我掀开被子的一角,才发现他什么都没有穿。裸露的皮肤间有着密密麻麻的纱布包扎痕迹。护士上前阻止我,“一会动手术。他身上有伤口,尽量别动,以免感染。”   你赤身*、一定很冷吧。   天龙,你现在身处的,是怎样一个寒冷的世界啊。   七十九 分崩离析9   医生指着片子,冷静地对我说,“这两个洞波及的组织直径都超过4厘米。颅骨碎裂后,有碎片深入到了颅脑内部,可能伤及了神经。在脑腔内部有细微的碎片,很多血管断裂了,脑组织有淤血,在这里,还有渗液……”   他每说一句话,我的心就象被荆棘的刺扎一下,最后越来越浓重的感觉,是跳跃着在丛生的荆棘上抽搐,深沉的恐惧感紧紧地笼罩着我,一颗无形的巨石将心狠狠地压制着,动弹不得。   医生毫不留情地打断我飘忽无根的思绪。   “我们马上要开始手术了,家属过来签一下手术知情书,”他手里有好几张单子,先递给我输血知情书、手术惯例的各种知情书,内容通情达理、无关痛痒,我都签了。   最后一份是手术知情书,列了众多明细,全是专业术语,我看不懂。   医生一条条为我解释。   “目前病人的情况,手术后会有什么后遗症,我们无法预测。”   “什么后遗症?”   “很多种,癫痫、神经异常导致心理变态,淤血导致内脑损伤,都有可能……”   我的脸色愈发阴沉。   他冷静地看着我,如同下定决心,“这么说吧,这么重的伤,我们不保证手术百分百成功。”   “能保证多少?”   “不好说,”他指着片子,“你看,淤血很多。正常情况下,打开颅骨后会遇到多种可能,比如,某根血管断了,神经断了,脑细胞萎缩了,淤血压迫下的脑组织长期缺氧死亡了,”他的语气多少显得有些残酷,“请做好心理准备:他这样进去,出来时有可能是植物人……”   还有……还有……   执笔签字的手,下笔如有千斤。让我接受这样的事,太残酷了。几天以前,他与我见面时,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几天后,他就成了这样!躺在这里的生命,在不知名的时刻,突然就会逝去!而现在,是我这个曾背叛他的妻子,居然在这张纸上签字,来决定他的生死!   他爱我!这个男人曾那么爱我!他曾有与我生死相随的誓言,与我的两年婚姻里,始终善待、珍惜我!上帝啊,为什么他会遇到这样的事?   他眼眸中的浅笑,在面前一闪而过;他宠溺我的时刻,什么事都让着,傻呵呵地笑着,宽容地容忍着,象宝贝一样展示着。给我足够的自由,如花一般随心所欲地怒放。让我狂躁的性格越来越平静,用他的豁达平静安抚我的蛮横……   他热爱他的事业,用一个好男人的脚踏实地,顶天立地、支撑起了一片天空,为他爱的女人谋求一生的幸福……平躺着的这张毫无生气、苍白的脸,曾经是那样英气勃勃、雄姿英发,带着对世界一切美好的执着追求,坦露着对苦难的坚忍不拔……   亦有无数次从睡梦中醒来,偷看他的睡脸。看那英挺俊朗的侧面,深呼吸。撒娇似地将他紧紧抱住,恶狠狠地说,“看你还跑!”而他在睡眼惺忪的懵懂中,只好无奈地笑笑,“别闹啦!宝贝快睡觉!”   ……   这样的一个男人,却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飞来横祸……天哪,你不公!   又为什么,这一切来得这样突然,没有丝毫预兆……为什么会出车祸?   沉重、犹豫的手在不住地颤抖,我战战兢兢地在签名处写下名字,然后联系千里之外的公婆。   看着他被护士推进手术室,我拨通了刚才那警察的电话,想了解一下具体的情况。   他把电话转给了事故科的一位领导,答复我。   “廖女士,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详情事故科正根据现场进行分析,等有结果,我一定通知您。”   “可是,他怎么会出车祸?”我预感到他要挂电话,但还是执着地问,“是车失控,还是别的原因?”   鉴于保密需要,那边似乎并不愿意透露更多。   我脱口而出颤颤哀求,“对不起,警察大哥,有什么事请告诉我……我虽然是他前妻,但是我……我是他在这里唯一的亲人……我想知道真相……非常想知道……”   他也许被我行将哭泣的声音打动,不再沉默,“根据监控显示,有一肇事车辆故意将福克斯挤向右侧的护栏,而之前的福克斯车速过快,应是紧急制动时、控制不当……”   “我们现在正根据监控器上留下的车牌信息,进行追查。不过,廖女士,如果肇事车辆行为是故意的,那么不排除它用假车牌的可能……请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力追查……”   脑海中一念闪过。   一个如闪电般,在心头荜拨炸开的念头——   七十九 分崩离析10   “你疯啦!”唐博丰怵然一惊,随即脸色变得铁青,忍不住咬牙切齿地怒喝,如虎豹一般凶狠的眼,看着唐志林。   “你说什么?!刚才让人撞了白天龙?!”   “必死无疑!你说他必死无疑?!”   他伸出的一只手指,恨恨地指向唐志林的眉间,“你!——你都干了些什么?!”   “哥!”唐志林对着暴跳如雷的哥,此刻眉间竟然丝毫不见惧色,他沉默半晌,面颊上跳动着青筋,突然脸涨得通红,一股莫名而来的勇气,足以令他做出历史上以下犯上的行为。   “再不杀他,我们在金盛做的所有事,都要水落石出了!美国那边的商务律师今天联络我,说白天龙委托金盛在美国分行的同事,调查AFENIER最近的投资动向!如果他继续下去,不仅是 RANFLY,巨丰、天然、双水,一个都保不住!”   “谁让你出手这么莽撞!”唐博丰疾言厉色地呵斥他,“事情都在我掌握中,该怎么做、我会有分寸!”   “不!你没有!”志林激动得双眼通红,“哥,你为了她,什么都放得下,我看得出!可是你想过没有,如果白天龙真的毁了我们,她会站在哪一边?!她一定会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你死!”   “那次你在美国出事,我要带她去美国。她说她不去、说你的死跟她有什么关系!”志林的脸色即使激动,亦阴暗无比,“她太道貌岸然,你娶她,她根本就不情不愿!她一向鄙夷你、看不起你的过去,在她心里哪个男人最重,别对我说、你不明白!”   某一句话仿佛戳到了唐博丰的痛处,他象受伤的豹子一样,脸色黑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你,能不能把她当一家人?!”   语气透露着狰狞之意,“嗯!?”   “她是我们唐家的人!你宠她、爱她!可是她呢?”志林咬牙切齿地嚷道,瞬间沉下脸来,低声冷笑,“哥,这世上对你来说,没什么东西比她更重要。”他的森冷笑声,象山林里的夜枭,透着骨子里的寒意,“可今天,你正好可以看看——她的人虽然嫁了你,但她的心、会在哪一边!”   被话里莫名的深意刺中,唐身子不由自主地战栗。一种祸到临头的不详预感,紧紧地笼罩住了他。那是一种苍茫无力、无可奈何的心绪,使他对即将发生的一切,完全没有任何主动迎接的勇气。他对着志林,居然咧开嘴,阴森森地笑了。   “唐志林,你这个浪荡子;一辈子都不会懂、真正的爱情……”他笑得满脸苦涩,却明显看到眼中闪烁着丝毫的泪光,突然那笑声变得越来越高,越来越快,响亮的、尖锐的狼一样的嗥叫,响彻了整个院落。唐志林被这从没见过的景象愣怔了,突然战栗起来,想说些什么。但是已经晚了,唐一挥手击碎了手边的景泰蓝茶盅,闪着绿光的眼睛瞪着唐志林。   志林慌张地朝后一缩,但还是没有躲开。一个重重的巴掌落在他白皙的脸上。   这是成年后做为兄弟,唐志林挨的、他唯一一巴掌。   志林惊愕地看着他,但他恶狠狠地怒吼接踵而至,“唐志林!——她若知道真相,一定不会放过你!你做事前能不能动动脑子、考虑后果!”   他用尽气力,吼出一句,“滚!你给我滚!”   他是他唯一的亲弟弟,这么多年来,他是他的血缘兄弟。唐志林挨了这一巴掌,并没感到疼痛。但是满脸满身满心都是火辣辣的,瞬间被羞愤、耻辱感笼罩,心底里更是难以名状的震惊!   俗话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但他在哥的眼里看到的,完全是相反的含义。   ====   开着车穿过街道流光溢彩的彩色灯火,直走到这相对静谧胡同内的羊肠小道。静谧的夜,倦鸟归巢,在黑魆魆的树梢休憩,都不叫了。这一路上,我头脑一片茫然,思绪芜杂,不知道每一个红绿灯是怎样通过的;不知道每一个岔路口是怎样选择的;总之,当我忽然意识到什么的时候,我已经出现在——这个每天回家必经的胡同口了。   我猛然一惊,刹住了车。   闭着眼,握着方向盘的手在不停地颤抖,拼命地深呼吸,却如同海啸天崩一般的一种情绪,在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我这个时候,多希望我定力十足,能在任何人面前不露怯、不显露内心真实的恐惧和担忧。但是,我发现我做不到。   心被无形的力量揪扯着,隐隐痛得不安。   会是他做的吗?我已经不知道是第几百次,这样问自己了。   那天和天龙会面之后的日子,我们平平静静地,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额际如流星掠过的,是他淡定、知足、充满幸福感的眼眸。我已是他的妻,这一点足以让他忘却所有过往,我用行动表明我的心迹——这一生就这样陪伴他,再也不离不弃。   每一个绵意缱绻、两情相悦的夜晚,我们彼此依偎,深以尘埃落定为幸事。而那平淡的幸福慢慢笼罩我,我再也想不到,这段爱的路上,还会有什么意外发生。不过,是意外吗?还是蓄谋?那天和天龙的会面,他是真不关心,还是胸有城腑地另有它图?   不自觉地打个寒噤——   唐博丰,你真是太可怕了……   八十 满局凄暗1   八十 满局凄暗   “回来了?”   在院落外停下车,前脚刚迈进大门,就看见他穿着蓝色家居袍,站在书房门口朗声问。雪亮的眼睛,被屋檐下明黄色的灯光照得金灿灿的。   “嗯。”应着声,速速的步子走进门厅,换了鞋子,穿过长廊去卧房。   “没喝酒吗?我还打算让人去接你。”他跟在我身后进来。   我脱了外套挂在衣橱,始终背对着他,不敢看他的眼睛。我这样苦苦坚持、在逃避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一抹余光撇向门外。诺大的院子,只有我们两个。曲丛生今天不在。   问,还是不问?又该如何问?这时候,我才知道,有时候长一张嘴、会说话也是一种苦恼。因为有的话,你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突然住了手,背对他一动不动站着。他走近我身后,呼吸离我不到5步,但是,居然他停下了脚步,再没上前。   那背后如针芒般的目光,是否犀利依旧?他只从我那隐忍不发的、暗暗不住发抖的肩,也许就看出了端倪。他突然伸出强壮的双臂,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了我。   “然然……”来自胸廓深处、发自肺腑的一声长叹,从背后笼罩了我的脸。   他的脸火热滚烫,暗暗闻还有些微的酒气,虽然不是醉醺醺的,却是被这火热的气息、这句话带着喷射过来,我觉得自己整个都笼罩在他的醉意之中。   我出去聚会都没喝酒,他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喝成这样?   “你怎么……”我忘了刚才深深纠葛的苦恼,反而想问他。话还没落音,他突然一把抓住我,揽着我转个身,迫我面对他,脸上带着一丝怪笑,一把将我抱起,轻轻摔在床上。   疯狂的吻下压,吻在我的脸上、眼睛上,湿热的感觉带着浓重的酒味,一股脑地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量,他失去了往日的温柔,大掌肆意地扯着我的衣裳,仿佛迫不及待。这种*若在往日,一定会将我惹得动情,但这一刻,和着那热烈、令人窒息的酒气,却让我暗暗抗拒。   “你干什么……”推拒他的双掌,被他紧紧地握住,他像是没有听到我说的话、看到我脸上的不悦一般,依旧是那似笑非笑、似喜非喜的表情,唇再次封住了我的唇,接下来我想说的话,早已咿唔着不能出口。   我不甘地挣扎着,也被他这疯狂的、突如其来的占有举动弄得心绪迷离。我越挣扎,他反而越发肆意*,钳制住我的双腿,用我最喜欢、不堪忍受的手法肆意*。再强硬的心,仿佛也敌不过这柔情似水的撩拨,我静静地臣服在他、满含爱意的征服之下。激烈、亢奋、如野兽般凶猛的过程,少见亦持久,我几乎精疲力竭、失魂落魄……   “然然,——”他在最后虚脱般的战栗中,叫着我的名字,俯身将脸贴向我的胸膛,用低得我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地说着一句话,“我和他,你究竟会选择谁……”   我听见了,我听见了。   这句话虽然不是在我耳边说,但是他是对着我、裸露着的胸膛内里,那颗-心-在说!   即使如同自言自语般,但我仍然听见了。   我闭着眼睛,软软的身体在他温暖的怀中,仿佛一点力气都没有。他抽身离开我,却又伸出手臂,让我跟他并头而卧,胳膊环抱着我的肩头。细密的吻,落在我的眉梢、脸腮,耳际,我的眼睫毛,在不住地、像小刷子似地颤抖个不停。   他不吻了。那股令我没法呼吸的酒气,离远了些。我睁开眼,对上他的眼眸,发现内里居然有着闪闪的、如利刃般的锋芒和绿光。   他没醉。他根本就没醉!他比我要清醒。这绿光告诉我,他在导演、策划、企图着一切!   猛然惊醒,身子不由自主地战栗一下。   在一瞬间,我作出了让我自己、都绝对难以置信的事情。   从床上猛然坐起,长臂一舒伸向衣柜取出常穿的那件丝质睡衣,须臾间披盖上身。赤脚落地,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我知道那里有枪,我见过。   而它果然在。不到一秒钟时间,它就落在我手里。   从赤身*到整装待发,整个过程一气呵成。而这瞬间之后,这把枪的枪口,已指向依然在床上、*着的男人。   -----   他眼里一瞬凝满了震惊,心碎的表情已昭然出现在脸上。失神的绝望让他一怔,却尽力克制着内伤,忽然恢复了冷静和镇定。一脸笃定地看着我,语气满含嘲弄,“真是*女人,刚刚在我身下经历高潮、欲仙欲死;一会儿就能变得这么冷静清醒。太具有杀手的特质,我没有花大力气好好训练你,真是可惜。”   “是你干的?是不是?”我眼眸间凛冽着寒光,语气亦不含一丝温度。   八十 满局凄暗2   “你是有备而来?答案仿佛你早就知道了。”他坐起身,索性掀了身上的被子,对我全盘裸露。那肌肉张力十足的身躯竟然让我内心深处,不自觉地脸红一霎。   “盖好被子!”我喉咙陡然嘶哑,低喝道。   他平静地看着我,凝视着我明明慌张、却故作镇静的脸,眼底却牵出一丝在他是轻松、在我看来如同蔑视的笑来。“石榴裙下死,做鬼也*。我不盖!”   我咬咬牙、握紧了枪,拉开了保险,食指落在扳机上,却因为怕走火又反而有一丝紧张。我还没有问,他也还没有承认,所以到现在、他还不是凶手。   啊,我多么希望他不是,那么,我就可以轻松地放下这冰冷罪恶的玩意儿,得到解脱。   “你说实话。”我咬着两排森森的白牙,如同那般坚硬的物体,用这样凶狠的力量彼此自相残杀,也会碎了。神情绝望。   他被我伤痛欲绝的苍白和神色镇住,深深看我一眼,然后举起双手,形同坦白。   “好,那你随便问。”   却勾起一抹邪笑,眼神闪着如蛇吐丝信般幽冥的光,太多的深意与刻骨铭心的绝望蕴含其中,却化作了自嘲般的一句话,说出口时浅浅淡淡。   “我想这问题、曾想破脑袋:真的会有这么一天,为了他,你竟然会想杀我?”   又指指我手中的枪,“那玩意,你真的学会怎么用了吗?开之前,最好看看有没有子弹。”   “你闭嘴!”我胸口象堵了一团硕大的棉花,几乎喘不过气来。我走到离床前又近了些,枪口几乎抵上他胸膛。打算逼他退后,他却纹丝不动,眉间毫无惧色。   我忽然间,被突如其来的巨大压力,弄得情绪失控,神色崩溃般地吼道,“我是想杀你!”   “因为你太没人性!我都答应了你所有的要求,跟你在一起,结婚、随你摆布,不离开你!你承诺过不会对他下手,但你却是这样背信弃义!你夺了他妻子、还不够吗?你怎么能这样人面兽心?!还要夺他的命!”   我忽然被绝望的伤心击中,泣不成声,“你,到底是人还是魔鬼?”   却像失魂了般地自语,“我们为什么会相爱呢?会从原本的素不相识,变成携手人生的夫妻?这世上有五十亿人,按照数字上的概率,一个男人一生可以与10个以上的女人相遇,为什么你却一定要,对我恋恋不舍、不肯放手呢……”   “我们,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们嘴里的爱情,原来是这么自私。自私地容不下一个外人,自私地这世界上只有我们自己。爱情应该是人类最美好的感情,而我和你创造的,为什么永远是别人生命的痛苦和源源不绝的眼泪?”   他冷冷地看着我,目光非常冷静,“我真搞不懂,你爱他,还是爱我?”   瞬间喉间泛起冷笑,笑意中遍布冷酷,“他娶过你,我也娶过你。他给你什么了,你这么死心塌地?”   “这与给予无关!”我弃下瞬间不能自制的脆弱,重新用枪口指向了他。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为了他,竟然想杀我?”忽然间他眼里现出狂怒的心碎,“你已经是我老婆!这一辈子,我的命只和你的命、可以栓在一起!”   我冷笑道,“就为这个,你下毒手?那他也是人,他的一条命,就这么不值一提?!就你做的那些事,任何一个公正的、有良心的人,都会与你为敌!你为什么这么狠!杀人!杀得还不够吗?!你答应过我,再也不杀人!可你还要动手!这一次,竟然是他!你害他、伤他还不够吗?!他究竟欠了你什么?!”   “不是我。”他突然语气冷静,眼眸中的杀气转暗。   “你以为我会信?”我更冷。   “我以男人的名义担保:我这一生,再不会对你说一句谎。”   “我还不信!”   “如果这事真是我做的,”他斩钉截铁,额头青筋暴露,双眉紧紧拧成一团竖起,用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语气说出一句,“若你想离开,我,绝不会再缠着你。”   我从几近窒息的热度中冷静下来,看着他肃冷的高额、如鹰般暗沉的眼,带着冷峻的霸气。他神情间露出决然的高贵,品质的流线在他的身影之外,凭空划出一道光环,让我无法怀疑、忽视。   他表现的一切,的确不像是在说谎。心绪却突然陷入更莫名的恐慌里,对未知的恐惧不寒而栗,心绪陷入突如其来的慌张和手足无措。   不是他,不是他。那究竟是谁?是谁下的手?   他从床上坐起,下地到我面前,轻轻地从我手里拿下了枪,须臾间下了膛,扔在床上。   而后默默地审视我悲愤疑惧交加的表情,冷静地开口。   “你能解释一下吗?”   我茫然地看着他,神色陷入疲惫。   “刚才的举动,你是出于道义还是出于感情?”   “什么意思?”   “我只想得到一个证明。”   “证明什么?”   “你爱谁?!在你心里,最爱的人究竟是谁?”   八十 满局凄暗3   我茫然地看着他,心绪伤感地开口,“我不知道。”   是的,我真的不知道。   我曾经以为我最爱的人,是他。这世上任何美好的事我都可以放弃,而任何苦难和误解,我都可以承担。   在那时我勇敢地弃道义和人群的唾骂于不顾,即使那些“贪图富贵”的窃窃私语常在耳畔响起;即使在今天、巨丰里还有人在背后对我暗笑指点;我都不在意。我以为,爱情就是爱情。不管他曾是谁,不管我曾是谁。在这一个人生相互遇见的交点,我们有火花的碰撞,并有燃烧成熊熊烈火的热度,我们就应该理直气壮地继续,理所应当地完全拥有。   也许我错了。因为这爱不是纯甜的,那甜就像一杯茶,来自背后的苦涩;这爱亦不是热烈的,始终如冰,难得见柔情似水的一刻,终会暗暗结成坚硬的冰锥。我们不停地刺啊、刺啊,直到已伤痕累累、体无完肤,还不能罢手。   天龙……我该怎么做……   天龙……   “现在对我来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你的人在我这边,而心却在另一个身上。”   我茫然地抬头,见他双眸闪着寒洌的光,一丝浓怒狂卷而来,点点火光早变成了燃烧着的烈焰。   “我警告你,你的心里只能有一个男人,那就是我!”他冷眸闪过决绝的残忍,那丝如钢铁般的决断压得几乎窒息,“以前你嫁他,是因为我没找到你,我不计较。但从你决定嫁我的那天起,我绝不会再允许、你想别的男人!”   他悻悻地换装,脸上带着震怒的表情,一言不发地拂袖扬长而去。深深的庭院内,只有孤独的我呆立在温暖的屋子,在周遭刚刚温情旖旎的气氛里,融化着那颗手足无措的心。   他不仁不义、他狡诈、他背信弃义、深不可测,但我始终不能不欣赏他的另一面:决断、无人能及的智慧和才干,这份始终专一的痴情……   谁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   如果,这不是一座浮华、却无法放纵激情的城市,只是一望无际的戈壁大漠就好了。   他的心里,飘过一声凄厉而又悠长的狼嗥,余音不绝,在苍茫大地有着几分绝望与森冷的悲壮——关于人世、关于爱情、关于理想、关于现实、关于自己过往的一生……   在和田,他有次寂静夜里,男人的生理反应崛起,怎样都按捺不住。他想要她、想得发狂。他没有别的办法,他不想碰别的女人,那就只能用清凉的河水,来浸润他满腔的热情吧。夏日的夜晚,草原上黑魆魆、静悄悄的,他光着臂膀,挑了一匹壮马,纵马上身向十几里外的河边独自狂奔,带着疯狂的、欲寻求清凉冷静的心,飞身驰骋在寂寞的原野,风一般无惧无畏、无所顾忌的速度,几乎在黑暗中、撞上一座坚硬巨大的岩山!   怵然勒马疾停,远远地听见狼嗥的凄清,在山脉间回响,云层淡去,暧昧的、忽明忽暗的月光下,默默伫立大地间的身影,渐渐在草地上变成一个黑色的剪影,仿佛一座石像。隐隐作痛的心,伴随这黑暗的沉默一直延续着,到最终几分难耐的凄凉,迫得他仰着头,极力伸长了脖子,像那种强烈的欲望压制不住般,他也想用那种可怕的、可以把一切撕碎吃掉的声音一样——   嗥叫。   心潮翻滚中,却溢出一丝冰冷的悲哀……   无处可去了。这个令人厌恶的城市,真是无处可去了。在这样的夜晚,除了辉煌的街灯印照着都市虚伪的繁华外,就是鳞次栉比的酒吧、夜总会霓虹的璀璨。而那些地方,他从17岁起,就已经见惯了、玩厌了……这个城市,除了她,真是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这种地方,他永远谈不上喜欢。   大漠高原,戈壁山川。那样的野性粗旷,才是他梦想中男儿应该驰骋的地方。可是他知道她不想,她是要生活在现代化、生活在物欲里的,她适合这样。   今晚,她持枪、冷冷对准他胸膛的一幕,深深地刺伤了他。只有他自己知道,即使那颗子弹没有出膛,但他心口已经被莫名击中,一处流着血的洞,已经在汹涌而出冰凉的血。止不住血的洞口,随着心跳,带动的一张脸苍白、死寂……   她说不清她爱的是谁!   即使她已经是他的妻!   这神圣的名号,他谁也不曾给。他只肯奉给她,让她得到完美、专一、清冽得如水一般澄净的、不染一丝尘埃和遗憾的名号。但她,居然会说,她不清楚她爱的是谁……   那颗已然流血的心,更痛了……   八十 满局凄暗4   冬日的富宁马场,相对夏日来说,生意冷清了许多。那些名贵的寄养马种,只有主人大驾光临的时候,才倾心倾力地策神狂奔。大部分冬日阳光灿烂的日子,它们是和那些骑师一起度过的。   楚希雯穿着羽绒服。罩着里面是全副武装的红色骑士服、马靴。冰冷略显坚硬的骑士帽,也换成了牛仔风格的翘边大沿帽。这样滴水成冰的天气,她本来要早早回宿舍的,但今天确实是巧了,她最爱的阿帕卢莎马,恰好有点不舒服。她和马医照料了它一天,还是放心不下。   自打它们来富宁,立刻就成了楚希雯胯下的良驹。一点一点费心地调教,每天都花很多时间沟通。阿帕卢莎,那是她自骑马开始,就恨不能看一眼、摸一瞬,心里最甜美的梦想啊。   这匹生病的马,现在就披着轻便暖和的羊毛毡子,在马厩里歇息。   很晚了,没有什么客人。她收拾马具正要离开,却诧异地发现进来了一位高大的男人。带着厚呢的黑色骑士帽,帽檐拉得很低。   他似乎对这里很熟悉,一进来,原本是要自己上前去挑马的,但眼睛瞄马的同时,还发现马圈里还有人在,声音很有穿透力,远远地沉声说道,“师傅,我就挑这匹了,帮忙把鞍具备上吧!”   楚希雯是骑师,不是养马人。她愣了一霎,倒也明白。自己这么便装,谁能认得出来她的身份?‘嗯’了一声,走上前去。   到近前,忽然一愣。   “唐哥!”   唐抬起浓眉下的眼,看她一眼。心上陡然一热,原来是楚希雯。   “这么晚了,您还来骑马?”楚优雅地淡笑着,却是牵出他挑中的那匹栗色马来。好眼力,这就是那几匹来自美国的阿帕卢莎之一。   唐‘嗯’了一声,却一言不发地骑上马,在马场略显凄惶的草地上狂奔。   一路掠过的苍黄枯木,空无一叶,枝条萧疏,黑暗中靠着点点探照灯光,如同原野鬼魅;白色的桦木树皮上发着森白的光,被抽干了水分的样子,更象坚硬的石灰;只有松树的风格依旧苍劲,犹如一杯浓烈的咖啡,多少符合他现在落落寡欢却孤独的心境。麦田的麦子依旧碧绿,象是软软的地毯,这柔和的色彩给了这个夜晚淡淡的生机。稀疏的衰草,在寒风中摇曳,细长繁杂的身躯,透着无边的颓废。   他放开了缰绳,踩着马蹬,在寒风中伸出双臂,就象那草原上与风相戏的少年,站在马上、感受着风一样的速度。已经痛到极点的心,毫无恐惧地可以接受人世间的一切挑战。   在他后面不足20米,急追而来的楚希雯,看他在马上放纵的身影,不觉惊呆了。   这绝不是真正优雅的骑手,他黑色的身影带着某种同归于尽、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壮烈。谁都知道马术实际上是很危险的运动,而对根本不了解马性的人来说,这样草率地把生命和信任交给马,亦是很盲目的举动。   唐博丰没有看她,他依旧一路策马驰骋。马蹄踢踏着发出动地的响声,在冰冻的泥土上扬起阵阵黑尘,落叶纷纷;夜更黑,亦更长了,这条凄苦的路,仿佛无边无际……   掠过白色栅栏围成的木桥,好不容易到了他曾熟悉的水域边缘,上面却早已结了厚厚的冰。毫无污染的冰蓝底色,让他瞬间燃起了一种、要浇灭心中某种烈焰的渴望。他狠狠地一扬鞭,马靴狠狠一夹,要让胯下的座骑跃下冰池。   他脸色一寒,透着心里无比的凄清——   如果冰破了,那我就沉浸在这寒冷的水里吧……即使这样,仿佛也没有她给我带来的痛苦,更甚……   他是真气糊涂了,以为这是他的雪地哈利,可以任他随意驱使。没想到他疯了,这灵性的动物并没疯。它目视着那层看上去厚厚的冰,却在鞭下扬起前蹄,扭头不前。   唐气极,持缰绳的手又暗暗使劲。但马就是不走,仿佛和他较劲。   楚希雯纵马追上。勒止他的马。   “唐哥!你这样会把它累坏的!它——”   她话音还没有落,已经被他那铁青的脸色和阴暗的眼神扼杀。那和马一样清亮的眼眸里,闪烁着森冷的光辉。她缩回手,尴尬地笑笑。   心头一念闪过,再次绞痛不已。他被激得、冷酷的语气中饱含暴戾,“它的命比我值钱?!啊?!连你也认为、它的命比我的值钱?!啊?!”   楚希雯愣怔之下有些瑟缩,她,从没见过这样子的他:双目充满嗜杀之气,眼里闪着恶毒的、幽幽绿光。   他究竟怎么了?!   八十 满局凄暗5   马停下,就不肯再走了。这高贵的马种,向来不曾被人如此驱使蹂躏。遍体金栗、闪闪发光的毛色,散露着狂奔之后、热汗直流的疲累;一绺黑色的鬃毛,*地垂在双眼间的鼻梁上,雪亮的探照灯,在马的眼睛里留下一抹似流星般的碎影;它深沉地一言不发,两只耳朵不安地旋转着,却大口地呼吸,金属的鞍辔扣,闪着银色的光辉,一团团热气呵在它灵秀唇鼻的周围,包裹着一颗倔强不肯屈服的灵魂。   唐的马鞭疯狂地甩向胯下的阿帕卢莎,马痛得腾起前蹄不屈地嘶鸣,性格却很倔强地、止步不前。不管落在身上的鞭子有多凌厉、沉重,都不再向前迈出一步。   楚希雯翻身跃下马背,虎虎地大步上前,一伸手勇敢地执起马的缰绳,镇静的目光中饱含迎逆而上的勇气。   “唐哥!马有感情!如果你不高兴,可以打我,不可以打马!”   唐双目怒睁,“你!——”   马鞭一如既往地挥出,却在将触及她的身躯时硬生生收回,点点的鞭稍带出的虎虎之风,令马服的衣襟留下一条淡淡的痕迹。   唐低头黯然,眼眸中闪过一丝神伤——这勇敢无畏的表情,真的好像‘她’。   她依然侍立在他马下,眼神全盘戒备,面上是唯恐他再度、对马逞凶的表情。   他在马上独坐着沉默,让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心依然好痛,没有因为疯狂的放纵而解去一丝一毫的怒意。灼热的双颊,在寒风中丝毫没有消减热度,反而更是火辣辣地、在风中扑簌不已。   岁月如风,狂乱地吹在耳畔。夜是宁静的,冬夜却是冷酷的。大自然永恒地、安静地偏安一隅,这里发生的事每天都不会相同。连树上的叶子,每一天落下地的,都不会是同一片。   这世上有永恒吗?永恒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一颗心的坚持、苦守,就能得到永恒不变吗?   不。   也许是得到了,也许是拥有的。但是细想想,真的得到、拥有了吗?   心安静下来,那些曾经的沧海桑田,在广袤寒冷的天与地之间,化为了一路荒凉的沉默。   良久,他忽然居高临下地对她开口,“你,陪我去喝酒!会不会?”   楚希雯定定地看着他,“不要再伤我的马,我就陪你去……”   ====   楚希雯面前,醉酒后的唐,哭得象个流浪的孩子,眼泪和着唇间不慎喷洒的酒水,上气不接下气。   “我只想要个家,难道这个也有错……你告诉我,听上去很可笑吗?我手里抓着大把的钱,可以哈哈笑得睡着……但醒来后、只能看见空空的枕畔……”   “这世上不管有多少女人,她都是最漂亮的那一个……我什么都不做,傻傻地看着她,心里都能笑出一朵花来……她在我面前从不伪装,有多丑陋、有多可怕她都不隐藏……”他鼻子里的鼻涕,唏嘘着维护这成熟男人最后一丝尊严,又吸回了鼻腔,“我希望这一辈子、我都是她的孩子,她是我的心肝宝贝……”   他狂乱地拉着楚希雯的手,象证明什么急切地辨白,“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她,从当初到现在……我做过很多有她的梦……梦里永远紧拉她的手……还有几个孩子,快乐地奔跑在我们身后……”两行酸楚的泪、再次涌出眼眶,“呵啊,那是种贪心也是奢求……以为走到这一天,只要我们结婚了、就可以活得很幸福……从此就能、和她快活一世、高枕无忧……   “可那只是梦……醒来的时候心如刀绞都不为过……身边越空旷,越无法忍受梦境消失的时刻……”   他不自主地打着冷战,比伤口的痛还痛的锥心刺骨,那么冰冷的感觉,从体表延展到骨头。从咽喉下滑的苦涩,一路蔓延、到了五脏六腑。   “你不知道:十年以前,她离开我的时候……那表情我永远记得……她可以把嘴唇咬出来一缕缕的血,但是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我错以为是她坚强,那颗冷硬的心百毒不侵,没有什么可以轻易把它打动……于是我想、那就用十年的时间来证明吧……再拒绝融化的冰,也有可以感动的温度……十年以后我奉上一切、我自己、我出生入死打下来的江山,我愿意对她拱手相送……只要她依然在我怀里安睡……肯真心吻我……”   “跌跌撞撞地走到今天,她居然在乎别人的生死!甚过我……”那双黯然沉痛的眼,瞬间凝满了无法遏制的怒意,眼眸中闪出幽暗的、绿色的光,“她居然会为了另一个男人,要跟我拼命……想杀了我……”   “她究竟……有没有……跟我爱过……”   楚希雯静静地看着他狂乱、痛到已失神的眼眸,黯淡着一颗因真情、起伏激动的心。   八十 满局凄暗6   那次美国之行,没有让她想明白自己的感情。   但在他圣诞节前回国、一系列按部就班的安排后,她想明白了。   原来,她的心里对面前这个男人有的感情,不仅仅是好感那么浅。虽然不是两情相悦,但25岁的她,第一次能体会到‘暗恋’的滋味,对她来说,是一个女人情爱的成熟。   想他的时候,她会温柔地注视他送的那几匹阿帕卢莎,矫健的身姿,自由优雅的体态,能满足她关于他的所有想象。她将马首轻轻抱在脸侧,感受着那奔跑后的温暖,仿佛,这就是她与他,能达到心灵相通的媒介……   这是怎样的感情啊?唐哥……你这样的人,为什么用情这么深……可这么深的感情,为什么唤不回爱的回报呢……唐哥,我了解你的苦,我现在在看你哭,可你不知道,我看着你哭,但是我心里所藏的眼泪,一滴都不能在你面前流……   终于——   唐疲惫地倚在她的肩头,她勇敢地伸出了臂膀,笼住那看上去比她强大一百倍的男人,他沉重的头,压在她瘦小的肩上,但她没有皱一丝眉头。   她轻轻地、偷偷地扬起脖子,费尽力气上升、吻了一下他的额。   嘴角露出一丝俏皮亦天真的笑,“我吻到你了,唐哥……这一生,能这样吻一次就好……”她抬起眼,大胆地看着那已迷醉不醒的、他紧闭的眼眸,在年轻的心里,深深叹一口气;   【总有一天,你会希望你所爱的人,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她为难地看着身旁烂醉如泥的他——这么晚了,天寒地冻,送他回家?   他家在哪里呢?   她没有老总唐志林的电话,但在衣兜里翻到了唐的手机。   诺基亚的一款,她第一次见还不是很会用。但也知道怎么翻看电话薄。   第一个号码,一个手机号,联系人名字叫——“宝贝”。   宝贝。   这么直白、充满爱意的称呼,她禁不住一愣神。这个号码是谁的,想想也知道的。   她看着那个号码,想了好几秒。但是,没有按拨通键,而是返回上一屏菜单,继续找号码。   很多人的名字里,翻找到“弟”。这就是了。   她不假思索地接通电话。“喂?”   那边显然很纳闷,接听的语气蕴含不解,“嗯?”   听出志林的声音,她急忙解释,“唐总吗?我是楚希雯。”   “哦?你啊?”他轻描淡写地答,突然语气有了紧张,“你怎么拿我哥电话?!”   “是这样的,”她慌忙把今晚的事说了个大概,但略去唐饱含醉意那份表露心迹的话不提,“他现在喝醉了,我想送他回去。”   志林深吸一口气。今晚那一个巴掌声的脆响,还在耳畔消散不去。但哥大老远跑顺义去骑马,又是在自己走了以后,看来绝对是中间发生了些什么事。   挨了打,心里虽然疼,但他不怨哥。   这是他哥,毫不犹豫给他一切的哥。他只是生廖冰然的气,但是绝对不恨哥。这下听楚希雯说哥醉得不省人事,他心里比谁都急。   “这么晚了,”他急得搓着手,“我们赶过去也得一钟头,”他思忖几秒,“希雯,你会开车吧?”   “会啊。”   “那你送他过来,好不好?这样快。”志林简短地说着,脑海里闪过那四合院里、廖冰然的身影,想想也知道哥为什么一个人出走,一定又是受了那女人的气,“来贡院吧,我派人在长安街等你。”   ===   当楚希雯走到这金碧辉煌的大宅时,她的眼睛都亮了。   这物欲横飞的视觉刺激,绝不亚于我第一次立足此处的震惊。   她愣愣地看着这里的一切,觉得如在云中。每一件精致的家居,都如同孤品珍品。   唐志林走来,递给她一杯水,脸上是温和的笑意。   “辛苦了,谢谢你。”   “别客气。”她赧然一笑。这有什么可谢的?在美国,他中弹,救了她一条命。   志林居心叵测地瞥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12点了,太晚了,你今天别回去了。”   “可……”她犹豫一下,其实,她是惦记那匹生病的马。   “没关系,这边有的是客房,”志林眼里明显有讳莫如深的暗意,却并不挑明,“我哥要是醒了,还得好好谢谢你。”   好久没有过宿醉的感觉,这真不是什么好事情。   头好沉,肌肉仿佛都是酸痛不已的。凝神能想起来昨晚的事情,仿佛就只有马上站立着风驰电掣般、在寒风中肆意妄为的过程。那一幕,的确是快意无限,但怎么,就这样腰酸背痛了?   是老了?没了少年时的体力?他自嘲地想想,坐起身子,才发现自己在贡院的卧房。   懵然一惊——昨晚,怎么回来的?   飞快下地,看见床下“她”那双姹紫嫣红的绣花拖鞋,好好地摆放着;奔向洗手间,却空无一人;沉静一霎,才想起来昨晚最后见到的人,是楚希雯。   听见卧房外仿佛有声音,他定身听了一霎,而后穿着睡袍去开门。   门外的客厅,是楚希雯。她坐在沙发上,正拿着杂志翻看。正对着这扇门的脸,在门开时目光射过来,不知为何,反而让他的心,剧烈地怦怦直跳。   昨晚跟她说了什么?她怎么会在这里?   他快速地关上门,为自己的表情不自然暗暗叫苦。   八十 满局凄暗7   我静静地看着躺在这里的天龙。   白色的被下,盖着的依然是*的躯体。现在,被五颜六色纷乱的、数不清的管线缠绕着,显得那么无助,又那么孤独。这些线清楚地划分着我与他的界限,其中的哪一根,我连碰都不敢碰,哪怕——我现在真的希望,可以拥抱一下那苍白的身体,告诉他:   我在。   医生对护士简单地交代一句,“24小时监护,今天是最关键的,密切观察。”又对我说,“你是他爱人吧,你跟我来。”   木然地跟着他飘着走,步子轻得、仿佛每一步都没有踏在地上。熬了一夜,多少有些累了。但精神上某种亢奋的力量,却提醒我要绷紧一根弦、不能放松。   医生让我坐下,举起手里的片子让我看,“手术还算成功,碎片清理很彻底,但病人的情况并不乐观,”他凝神注视我苍白憔悴的脸,指向片子上那处伤口,“这里有一根大血管,手术前已经断了。”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有些愣怔。   “事前我说过,脑部手术比较复杂,受损的不知是哪处细胞;要知道,有的脑体涉及智力、有的关于情感;”他停顿一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他的伤对他的性格和智商影响会比较大……另外,手术的麻药现在还在发挥作用,情况非常好的话,他可能会醒过来,”   他突然再停顿,如同法官宣判般、接下来的语气不含任何情感,完全是制式化的、按部就班,“若今天醒不过来,那他就是植物人……”   我陡然乱了分寸。   直勾勾的眼看着医生,突然痛哭失声。   我不知道,事情真的会如此糟糕。我以为,昨晚我在凄冷的长廊苦守、暗暗求佛念经,就可以让结局好起来。减掉我的罪孽,淡化我的恶行,我真心的忏悔,可以换来他的安然无恙;但没想到,残酷的现实毫不容情,轻而易举将我可笑的、无力的坚强击碎了……   这不是一颗小小的、只不过是绊他一跤的石头,居然是一个可怕到、我根本无能为力的灾难。在它的面前,我的抗争与努力都是无效的,都是毫无作用的……   医生冷静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同情——他一定以为我们这一对伉俪情深。但是天啊,难道我这样无助、脆弱是装出来的、是虚伪吗?不、不是的!   你要知道,如果再给我一次选择;如果能让我预见到今天,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背叛他、不会离开他的……   我木然地坐在他的床旁,浑身无力。此刻的等待让我放松,我不再紧张。对我来说,命运未知同时又已知。不管我做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我只能等待,等待时间的判决,然后告诉我——他活着、或醒着。   重症监护室的护士,每隔半小时,就会过来查一次象征生命迹象的各项指标,然后对我说一句‘继续观察’的叮嘱。   在这里,我没有自己的名字。   所有的医生护士,对我说话的时候,都会叫“白天龙的家属!”   昨晚,8个小时的手术,我根本就没有闭过眼。始终被一个问题折磨着,此起彼伏。   他会成为植物人吗?抑或痴呆、傻子?   他是个优秀的男人,有着令人瞩目的事业,读了将近二十年的书,满腹经纶、才高八斗、前途无限;难道就会从此,以这样的身份躺在这里,如同行尸走肉?   每一种想象,于他而言,都是何等残忍!   他甚至还没有亲眼见过自己的孩子!甚至刚刚30岁!   我没有想自己的处境。唐博丰和楚希雯在这一晚的相遇,出乎我的意料;但即使我知道,又能如何,我还是会一门心思地扑在这里,留在这生死一线的男人身边……   只因为,我曾爱过他。这就是我理解的、人生的责任。   我不能抛下他,让他孤零零的,独自一人面对这样可怕的惨祸。那个19岁就开始爱我,发誓要让我一生远离贫穷、疾病、苦难的少年,如果他脑海里还有一丁点儿意识,就应该可以感受到我的存在。手术一直持续到凌晨,窗外的冷风凄凄地吹,树影间的灯光摇曳不定,阴气袭人的手术室外,没有一个人在等,只有孤单的我。   上下眼皮在不停地打架,我拼命地睁着眼。医生没有告诉我,手术要多久,大概是他自己亦不能预测。我袖起手在塑料排椅上缩着身子,闭上眼却毫无睡意。   我想象那车祸现场血淋淋的一幕,那就像电影画面的场景,杂乱无序地充斥脑海。血泊中的他,微笑着的他,沉稳的他,曾与我同床共枕的他,那个我曾深爱的他……   我根本就不能闭眼,同时又被新的希望指引——   万一手术后他醒了,看不见我怎么办?   他会不会失望,会不会连那丝求生的希望,都放弃了?   有暖气的长廊,我却独坐着,瑟瑟发抖。这间医院,我觉得到处都是冷秫秫的风。不知从哪里刮来的,可是那么刺骨。深邃黑暗的天空,沉默着、仿佛是吝啬着不肯给人一点希望的;我看着月亮从那么清晰的高度,渐渐隐藏到黎明的朦胧身后;看见冷清的过道,开始有了嘈杂的人声,我羡慕那些拿着饭盒,却给病人打稀饭、买早餐的家属,因为他们至少还清楚地知道——他爱的人还有救,还能吃饭、喝粥……   不像我,苦苦睁着眼等了一夜,却什么结果都没有。   八十 满局凄暗8   楚希雯压下心头暗暗的好奇。   对面坐着的唐,又恢复了一贯成熟、淡定、儒雅的那副沉稳模样,眼神依然深邃,带着能让人心甘情愿沦陷沉溺的诱惑,俊朗的眉眼又有着神闲的不凡气度。这样的男人,无论在何处,总是会惹得女子侧目以视的吧。   而现在,他招待她用早餐。   这绝对是一处私密的场合。诺大的屋子,只有他们两个。唐沉稳的表情里含着丝缕的沉默,还是话不多,很难把他、和昨天那个哭得心碎的男人,连成一个。   唐自己的心里,其实也是七上八下的。隐约觉得自己昨晚和她,发生了些什么,但,又无从想起,亦没见到什么蛛丝马迹。只因对面的楚希雯,举手投足优雅得体,光明磊落。实在让他想不通,自己何处失礼,或曾有何不妥。   良久,他打破了沉默。   “最近一直没去找你,”他的语气很淡,“你在忙什么?”   楚希雯永远是一副可爱、毫无城府的模样,此时轻启唇,笑了。   “一直在加油,想通过BHS的考试认证啊。”   他浓眉一拧,“BHS?那是什么?”   “这是英国骑术的等级考试,我刚刚过了最低的一级STAGE I,还想再努力,到最高的BHSI,最顶点是FBHS。不过很难了。”   “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个?”他咧嘴笑了,仿佛世上还有他不知道的事,是很可笑的事情。   “英国原汁原味的东西,到中国就变了样嘛。很多中国的骑师,并不在乎什么等级的,对他们中大部分人来说,只要会骑马、不被马摔下来就够了……”楚希雯可爱地笑着,露出洁白伶俐的牙齿,忽然眼里有一丝诧异,“您也对这个有兴趣?”   “啊,没有。”他放下餐匙,淡淡说着。   他对马的感情,与楚这样的贵族化骑士相比,是截然不同的。一样将马视为知己,但他的良驹,多少带点热血沸腾的战马意味,在广袤草原上才能酣畅淋漓;什么盛装舞步、贵族马术,他,可没有兴趣玩那一套。   电话响,他向楚颔首表示歉意,走去接起。   没几秒,眉已浓重地拧紧,“什么?她今天没去上班?也不在家?”   他毫不犹豫地追问,语气带了几分森严,“那她在哪里?!”   对方的简短一句结果,激起了他心中无限的怒气。楚希雯都能感觉得出,他放下电话时手有着沉重的力度,那声沉闷的低音让她都,不自觉地打个冷战。   再走过来、落座的表情,有着难以掩饰的落寞与阴暗。楚希雯小心翼翼地,却大气都不敢出。   唐脸上的阴云飘着、荡着,须臾,才恢复了冷静。他亮闪着有神的大眼,看着楚希雯。   “在马场呆得还适应吗?”他问话的语气里如有深意,“想不想换个环境?”   “哦,”楚希雯静静地看着他,“唐哥指的,是什么环境?”   “你爱马、懂马,在那里做个小小骑师太委屈了,”他眯起了眼来,看窗外难得的冬日阳光白云,“有时候我在想,这个城市真的很大,但是象我这样的人,能呆的地方,却很少……”   楚希雯心一动,仿佛能和他心有灵犀,但是那种一点就通的感觉,却说不出。她只好静静地,等着他往下说。   “我在新疆呆过一阵子,那里真的是眼界开阔、地大物博。什么都不做,在山川河流、草原戈壁间骑骑马、就非常地惬意。我年轻的时候,最喜欢一个人在草原上骑马,一天之间往返几百里,走走停停,都不厌的……”   楚希雯轻轻插了一句,“您年轻的时候?难道说,现在就老了吗?”   “那,不一样,”唐的语气里含着某种倔强,如同要证明什么似地坚持着,“一上30岁,就觉得自己不管是身体、心理都有了变化,你没到这岁数,是不会懂的。好多东西,觉得到了这一步,再也不敢轻易放手,也输不起了……”   楚静静听着,似懂非懂。唐轻轻一笑,“不说这个了,我突然有个想法。”   楚忽闪大眼,表示兴趣很浓。   “志林投资富宁,我一向没有过问。昨晚去了一次,突然觉得有点意思。心情不好的时候,那里未必不是个好去处,”他收回深沉的眼,象会议着什么似的说,“不过,富宁的规模还是太小了,我只觉得不够尽兴。跑了一圈,就仿佛到了马场的尽头,很不过瘾……”   这个,楚希雯有同感。她曾在香港的沙田马场打过工,那里环境优雅,设施完善,世界知名。赛道上有一个全球最大的电视屏幕,可以集中精神研究马匹,又可参考各项赔率变化。   富宁小小的投资,当然与它有天壤之别。她亦曾感慨一国之都,为什么,却没有一个堪与世界知名马场比肩的国粹呢?   “什么生意,要么做大,要么宁肯不做,”唐站起身,如深谋远虑过般思维纯熟,“政府总有一天会开放马彩,我们现在还等什么呢?趁着这几年还可以圈地,有机会就应该扩大规模、搞好基础建设。政府一松口,我们立马全面开放。志林这小子,做事从来小打小闹,不过他好歹起了个头。”   他带着一丝浅笑看着楚希雯,“我有心要增扩富宁俱乐部规模,并且将它发展成北京马会的会所。你,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   八十 满局凄暗9   护士一轮一轮地在换班,天龙始终不停地在输液。我很累了,想眯一会眼,又怕错过换输液管。没有时间请护工,这里至今为止来陪护的人,只有我一个。   没有请假,给陈琳打了电话,告诉她我在这里,让她帮忙照应公事。   也没有给他打电话,我觉得我一开口,一定会换来他的怒责或怨愤。   想想他昨晚那张,几乎崩溃、即将要咆哮的脸;想想那能令我情不自禁、遍体寒凉的冷冷一瞥;我怕了,也累了。   他用那么可怕的、要震慑我、要揉碎我的语气,问我、爱的是谁。   和睦相处了好久,已没有再想过这个问题;他一问,真的就问住了我。   在那一瞬间,我脑海一片空白。我说“我不知道”,是真的。   我对着面前昏迷不醒的天龙,很难让自己对另一个人、再将“我爱你”这三个字说出口;因为我知道:即使动手杀他的人,不是‘他’,亦绝对与‘他’背后的势力有关。   我亦明白,这飞来横祸追根溯源,那源头,究竟是什么。   我不知道这样明目张胆的守护举动,是否代表我内心深处与‘他’的某种决裂,正象烘烤过的甲骨上、皴皱的龟裂一般,悄然苏醒。缝隙越来越大,只需再有一点儿不经意的外力,就能将它由完整触成分离。   知道内情的人一定会说我疯了,比如岳惠就用冷静的语气警告我。   “想想你现在是谁的老婆!你这样不吃不睡地陪着白天龙,‘他’会怎么想?!”   他会怎么想?昨晚他满脸怒意、扬长而去,就已经让我失魂落魄。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天龙,亦不知该怎么面对他。   每一个人,都口口声声地说爱我,每一个,亦非要爱到我不可。   可是,我又是谁?   我不过是一个俗世的小女人,一样会为看不清的方向、无法选择的甜与苦迷惘。看不清的时候,就凭天意的指引,加上一厢情愿的判断;那个时候,我的任何选择,都是不计较对错的,只听从心的安排……   可是,我宁愿自己是一直鸟,自由地、毫无羁绊地,在蓝天白云间飞来飞去,永远不要在两个同样爱的、无法分辨爱得深或浅的人、肩头上落脚;广阔的天空,给我没有锁链、没有牢笼的自由,我快乐地飞着,直到兴冲冲地撞进捕鸟人的网里,睁着懵懂的目,傻傻地问自己:我的天空呢?它怎么就在我视野里,不见了……   人一生,真的就要被爱情的牢笼困住?……   有人知道我拥有这样的爱情,都从心底里羡慕我;或者,会从骨子里厌恶我;善良的人会衷心地理解、祝福;传统道德的卫士们却是两种态度:一部分迂腐的人,恨不能将我竖成这清平世道、有伤风化的典型;而那些看上去相对开明的人,会骂我清高,说我贪得无厌,仿佛这样被两个男人爱着、却还犹豫不决、举棋不定,是暴殄天物,亦是一种罪过……   是的,这让人痛恨的根源在于:他们每一个人,都深深的爱着我,但是,我,却不能只爱他们其中一个。   从我遇到唐,就没有得到过梦想中的平安;他做的事,在我想象中,汇聚成了噩梦的河,每一处小小的清澈水花,都会在梦境里激出暗流汹涌的大浪,我太懂他得到这一切的手段和方法,那背后的血腥,我不用所谓的小聪明,也能参悟得透……   这浮华的世界,太多人的眼光只盯着最后的结果,荣华富贵、金袍加身,随意主宰他人命运,掌握小人物的生死;仿佛就是成功最顶级的诠释;如同拥有了这个结果,那过程的血腥和罪恶就可以忽略;可是这种担忧和唯恐得失变幻于朝夕的惊恐,不身在其中,不惊秫于朝朝暮暮,又有谁能体会到?   我没想过——这爱的结局,是斗得如此你死我活;一个,会鲜血淋漓地进入生死一线,另一个,还在疯狂忘情、毫无理智地,不肯宽容原谅、不愿善罢甘休……   我不过是一个女人,这世上的男人怎么了?为什么就不能不爱、不能不爱么……   岳惠舍不得我,上午早早地料理了生意上的事,赶来医院陪我。给我带了些吃的,可是,我根本就吃不下。   真的没有胃口。   岳惠摇摇头,“要不,我也让医生给你输点葡萄糖,”她狠狠地盯着我苍白的脸,“看你这憔悴的样子,我要是唐博丰,见了,还不得气疯!”   她一来,明显做事比我风风火火,请来个看上去利落的护工,帮着整理。又催促我去睡一会儿,我执拗地摇摇头。   我就是想这样呆呆地看着、静静地等着,慢慢地想啊、想啊;什么都不做……虽然她气得牙直痒痒,语气里满是威胁,“要是让唐博丰看见了,就死定了……”   八十 满局凄暗10   这一日生死未卜的等待,是非常难熬的。但整整一日,病床前、来了三拨人马,还是让我形同朽木的等待中,有了些活着的气息。   下午,从西安坐飞机、匆匆赶来的天龙父母,出现在这间重症监护病房的门口。   “儿子!——”放下行李,我曾经的婆婆秦素娥,看见这幅凄惨景象,立时泣不成声。她颤抖着手走近这张床,眼睛里只有那昏迷不醒,嘴唇倔强地紧闭着的儿子。手在洁白的床单上空,却一丁点儿都不敢向下,对他身侧的所有管线,连碰都不敢碰。   天龙的父亲白永康,脸色阴沉沉地,苍老的容颜上带着难掩的脆弱,却远远站在一旁,没有靠近病床。我不用看他,也感知到他心底里、这一辈子、都没有轻易流过的眼泪。   两位老人均是迟暮之年,资质优秀的独子、突遇此飞来横祸,眼见白发人送黑发人,情何以堪!   他们都知道我们离婚了,却一定不知道原因。天龙把我的名誉看得很重,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也不会和着血啐出来一口。但老人的心里,一定没少犯嘀咕,现场这场景就能让我看出些内容:虽然明明知道我在,婆婆却依旧似泥塑般地、坐在我搬来的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儿子,看都不看我。   毕竟,我们太生疏了。   除了婚礼见过面,两三年间也就是回过一两次渭城。每次,也匆匆地以几天假期为限。天龙,这个从小就离家去美国求学的儿子,回国后就无奈地、保持着和父母的距离;我这个儿媳妇,与公婆的接触,更多地局限于电话里的嘘寒问暖——这是现代都市里婆媳的通病,身处同一座城市的、尚不相亲相爱,更何况,我们的居住地远隔万水千山……   我真的很累了,也没顾得上去安慰老人家“节哀顺变”,本来,我就觉得这样的话,离我内心苦苦坚持的信念,太遥远……   我们居然在床的两侧坐着,谁都不开口说话。婆婆的眼睛里,只有她那可怜又孤独的儿子……   有人敲门,我惊醒般地答应。推门进来的,是一个穿着警服大衣的警察。   介绍自己身份后,探询的目光瞥向病床,然后问我,“他还没醒?”   “医生说今天很关键,能不能醒过来,就看今天。”不知他的来意,我没往下多说。   警察紧了紧手里的厚皮笔记本,“哦,这样啊,我本来呢,是想来询问些当时现场的情况,了解点线索、录点口供,他要没醒就算了,明天如果有好转,你再跟我联系……”   婆婆如梦初醒般地站起来,“同志,你说什么?什么线索?”   浑浊的目光看向我,“冰然,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什么都没跟我们说?”   我该怎么说?我能怎么说?我心里的苦,把自己都劈头盖脑裹住,都来不及,我怎么会多说一个字?   我苦笑、看看婆婆,“这场车祸、不是意外,警察正在调查。”   “怎么回事?”一旁的公公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上前走近那警察,无神的眼,陡然变得矍铄,“同志,把情况跟我们说一说,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深呼了一口气,走出门外。靠在病房外走廊的墙壁上,觉得四肢无力、六神无主。   这是天龙的父母,是生他、养他、爱他、疼他,永远不会背叛他、抛弃他、远离他的血缘至亲。父母不是妻子,他们生来就永远存在,并是子女终身、精神与爱的支柱,永远都在,春蚕到死丝方尽!儿子若有冤屈、死不瞑目,他们就会直挺起苍老的脊梁,也要为他讨回公道!   果然,我在外面没有呆几秒钟,就听见病房内婆婆大声哭泣的声音:   “天龙!儿子!是谁?!是谁害的你?!”   我无力地转身,站在病房门口,忧伤的目光看着那泪眼婆娑、神情悲痛欲绝的老人。一日为母,终身为母,天龙,你要我怎么面对他们,继续撒谎,说我对你所遭受的一切、毫不知情?!   公公紧紧拉着警察的手,老迈的身影下,目光中有着无比的坚强,那内蕴的坚定与天龙某一日的气度,竟有神似。   “同志!我请你们用心查、花大力气查!这社会邪不压正,我支持你们!如果真的有人害我儿子,我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我的心怵然一惊。   公公说这话相当有底气。   在渭城,他们经商多年,自己的公司企业亦小有起色,在当地交际广、路子宽,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只因为天龙对自家生意没什么兴趣,又坚持白手起家。老两口左右拗不过爱子,所以才随他在北京去。如今家难当头,公公危困之际拿出的这几分家长派头,的确令我震惊。   我还没细想,从走廊外走进来一行几人,我看一眼觉得有些面熟——   那不就是林可汗?   第九卷 飞出沧海意田园   八十一 朝秦暮楚1   林可汗身后,是三位天龙在金盛的同僚。基本上是中方、与他较有交情的副总。   他深邃的浅蓝眼眸,有着毫不掩饰的严肃;表情比我最后一次见到的,要镇静、肃穆地多。看到门口的我,他礼貌地颔首向我致意,而后进病房。   看见两位老人,这中国通没有一丝犹豫,带着得体的沉痛表情,上前握住公公的手。   “伯父伯母,我是天龙的同事,也是他最好的朋友。”他眼里的悲哀如此真实,“发生这样不幸的事,我很难过。”   警察见来的人多,对我们笑笑告别。公公满脸期冀地送他到门口,我看得出,老人脸上志在必得的渴望——正是这一点,让我的心,陡然揪到了嗓子眼。   林可汗是代表金盛同事,来看望天龙的。带来了果篮和鲜花,趁他们寒暄的功夫,我默默地将东西摆放妥当。仿佛现在,婆婆的目光才看到了我,她张着嘴,似乎要开口问我什么,林可汗从座位上突然起身。   “他需要清净,我们这就走了,”深邃的蓝色眼眸转向我,不知为何,那抹蓝色里荡漾着浅浅的忧伤、似有若无的疑惑,令我不由自主地低下头,不敢与他的目光对视,只听见他说,“ICIS,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闻言,我立即跟他走出了病房。   医院外的西餐厅,我们要了两杯咖啡对座。   真的心虚,仿佛能猜到他要谈什么,镇定着神色,压制住内心浅浅的不安,不说话只等他先开口。他亦有些沉闷,如同在心里矛盾纠葛着,而后终于能鼓起勇气来开口。   “ICIS,今天上午,安立东向我递交辞职报告了。”   哦?这个,我真的没猜到。   所以——   我抬起头,满脸不解,“为什么?”又加一句,“他不是刚刚晋升,而且做得很好?”   “正因为我不知道原因,”他淡淡地说着,“所以才求助你帮我分析,”他放下咖啡杯,语气显得深沉,“风险管控部成立不到一年,两届部门经理相继辞职,中间,”他停顿一下,炯炯有神的目光注视我,“还曾发现多件大宗档案缺失,”   “ICIS,你说,你能告诉我一些什么……”   话已经说得如此直白,我若还装糊涂,只能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我冷静一霎,“你怀疑,这些档案缺失与我有关?”   他定定地看着我,坚定地吐出,“不是与你,是与你-们有关。”   我倒抽一口凉气,瞬间心底里升起天旋地转般的无奈感。这一天,终于来到了……   “我查过相关记录,丢失的档案,都是与几家大企业相关的,而这些企业,都隶属于巨丰集团。也就是,你现在入主的双水,背后的母公司。”   他忽略掉我脸色陡现的苍白,继续说道,“并且,我怀疑白天龙的车祸,也与调查这件事脱不了干系。一定是我们的调查,惹到了某一些人的利益,当然,我现在可以非常肯定地说,一定是巨丰!”   他斩钉截铁地说出这句话,而后,却是冷静一霎,笑着问我,“ECIS,我们曾经是朋友,我一点都不想让你远离、我所知道的真相,我亦不惧怕将这些,与你分享。”   “但是,你知道这一切会怎么做?你会对我说——‘如果我继续下去,下一个躺在这里的人,就是我’吗?”   “可汗!”我抑不住齿间一声惊呼,脸色煞白。   他表情平静地看着我。   “我和白天龙相识在华尔街,我们从最基本的银行职员做起,互相鼓励、齐头并进。他刻苦、敬业、勤奋,那时候是一个很沉闷的BOY,却是很年轻的中国帅哥。我银行的女朋友曾经跟我分手,说要去追白天龙,他那种沉静含蓄、东方味十足的男人,真的在热情奔放的美国女郎眼里、相当有魅力……”   “他才华横溢,业绩突出,金盛就是看中了他未来的前途,才破格将他重用。如果他不回国,我告诉你他会得到什么——几倍于现在的年薪,奋斗几年就可以入住豪华别墅、跻身美国上流社会生活;我那时不明白回国对他来说,可以得到什么;直到我参加你们的婚礼,看到他脸上、我从来没见过的那种满足笑容;我一直在心里默默地祝福他、祝福你,祝福他用等待而后执着换来的感情,就像松树一样常青;”   “可是,今天的事,让我很伤感,也很伤心……”他闭上眼紧紧地皱着眉,“我们两个人是真正的情投意合、在金盛所有的经营理念和管理思路,几乎是相近也是类似的;金融业、银行业那些黑暗的潜规则,让我们很痛心,我们在尽其所能,希望能改变一些什么;也寄希望于中国淳朴的国情,金盛不沾惹那些可怕的、丑恶的东西,或者能在这个清新的环境里,被潜移默化地洗涤干净;可是,我却发现:不管在哪里,现实都是一样的……”   八十一 朝秦暮楚2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深沉,“我从报上见到你入主双水的新闻,那段话很标新立异。”   我的目光一凛,注视着他。   他面对我,轻轻叹息着、摇摇头,“这正大光明的宣誓,如果背后支撑它的、是让人难以接受的黑幕,公众的心里会怎么想?你比我更了解中国古往今来的历史,没有什么事,会成为千古不破的谜,而对与错,终会有一天水落石出……”他不动声色地看着我,“天龙出事,让我感觉现有的环境很不安全。我已将档案丢失、人员变动等异常的相关情况,报告了总部调查部门,等待他们决策定夺。届时,金盛内部人事亦会发生一场大变革,再不会有暗箱操作,亦不会有背后不知名的力量,来阻止我们正常的管控,”   他真的善于抓问题的关键——金盛的问题,就在于内部的毒瘤。不然,以安立东小小经理的职位,怎可如此翻云覆雨?我丝毫忘了自己此刻的处境,反而,看他的眼神里暗含几丝赞许。   他却忽略那神情中的仰慕不见,自如淡定,“ICIS,我了解你,了解你就像了解白天龙。我相信你的人品、性格、理智,是值得他那样认真去爱的。所以,我对你毫不隐瞒,把所有的一切都对你合盘托出;虽然我知道,现在正站在你身后的,也许就是我可怕的对手,”他的高鼻凹眼,凝聚出塑像般的坚毅,“我不希望最后伤害你,为了白天龙,也为了我们曾经的友谊。”   “如果真有我们彼此、不得不以对立的立场,站在经济法庭的那一天,我想,我是会拼尽全力,也要为我所热爱的事业,去与你论个对错、争个输赢!”他将身子重重抵向靠背,说出的这句话相当有力,震得我的心一抖。   “可是你要知道:ICIS,如果你不想看到那一幕,现在你做些努力,还来得及……”   他闪烁着亮眸,难掩内心的期冀,那种渴求真理、欲挖掘真相的心态,昭然若揭。这是一个真正的朋友,他坦露所有,让我对他真诚内心一览无余。但是,我却不能,不能说哪怕一个字。   他希望我说出口的,是两个问题的答案,所揭露的秘密——   是谁有可能、对白天龙下手?   档案的相关内幕?   也许,这两个秘密,我不用费尽心力地组织语言,就按部就班、一句话一句话地把我知道的,说出口,就够了;简短的几个字,就省了他们大费周章的调查,若能再提供点证据的蛛丝马迹,就更踏破铁鞋无觅处了。   可是,我不能说。   我还没有胆大妄为、绝情无义到,可以将自己与‘他’的立场,用一把刀狠狠割裂的地步……我是他的妻子,是他苦爱十年的女人……他口口声声说巨丰奋斗到今天,都是为了我……   你让我怎么能?   我做不出。   卷发发梢垂在脸颊,遮住沉默不言的脸。两瓣唇无奈地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金属的小勺因为我一个失神,‘铛’地一声敲上瓷杯,惊碎了宁静的杯中咖啡,亦震醒了这沉默的空气。我淡淡看他一眼,站起身来。   “很高兴你还把我当朋友,可汗,”卷发抛向脑后,露出一张苍白、隐忍着内心无助的脸,“如果真有、我们相互对立的那个时候,我会为我犯的错误,心甘情愿受惩罚。”   “但是现在,我不会说,一个字都不会说。”   林可汗的眉尖微微蹙起,凝出了一丝犹豫,脸上淡荡着,飘过一丝惋惜,表情陡然发紧,却依旧对我和颜悦色,“ICIS,我劝你……还是好好想想……”   ====   芝加哥。   盘踞风城、根基固若城汤的MIRACLE家族,自新年伊始,就走了霉运。   三世的大弟弟尼德奥,新近惹上了商业官司,这个号称家族内最象创业的老祖父的后代,聪明头顶,才智无敌,颇具商人气质。原本做正经的船舶出口生意,好端端地却和哥哥的公司发生某些‘交叉’业务,赶尽杀绝、咄咄逼人的凌厉气势,令竞争对手不堪受辱,状告有门,对MIRACLE家族背景饱含兴趣的政府有关人士,立即兴师动众地、为这番争议开设了专用的经济法庭。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无独有偶,三世的母亲GREEN,被指控凭自己名义开办了一家公司,骗取政府特殊赞助,而实际上公司却由三世自己经营。公司涉嫌账目不明,利润来历不明,且极有违法乱纪的嫌疑。   又是MIRACLE。号称芝加哥的第一家族,接连两件大事,让某些有心人抓住了把柄,这下FBI的敏锐嗅觉突然警醒,暗中的调查纷至沓来。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三世的二弟被酒店联盟除名,有人告发他长期领薪并与黑社会有染;随着调查深入,更大更多的问题浮出水面,所谓树大招风,二弟不仅为人招摇,亦喜好与人结怨;他的公司冒充由少数民族经营,以骗取政府对某些合同的照顾,多年来的业务均涉嫌偷税漏税,这是政府最痛恨的行为,显然,在新年来临的经济整顿中,被抓了个典型。   三世没想到这是凶年犯太岁,家族内部生意频频出乱子,外界的麻烦也不少。   父辈在墨西哥边境主宰了将近三十年的毒品生意,新近却出了让人心惊肉怵的大事件——   负责毒品交易的一位得力手下,在警方缉毒行动中被活捉,临阵倒戈,供出了一些让三世食不能咽、夜不安寝的大秘密……   八十一 朝秦暮楚3   从凌晨开始到夜幕已降临,这冬日的12个小时过去了,天龙还没醒。   再枯坐下去,不是我觉得不妥,连两位老人都觉得有些别扭了。   他们心里都明白——我已不再是他们的儿媳。在他们眼里,我这样苦苦的、真诚的守候,又能改变什么呢……   婆婆凝视天龙的眼,有时会不经意地在我的身影上探询,多次欲言又止,我猜她是想问我们为什么离婚。但终归她是个相对来说傲气的女人,她觉得,她无须问。   这么优秀的儿子,好端端地离了婚,现在成了这幅样子,连孙子都没留下。她心里的苦,谁不能理解呢……   但我失去了伶牙俐齿的活分,我觉得这场合下再浅笑为老人宽心,亦是哗众取宠的小丑行径。在这肃穆又死寂的气氛里,只适合安安静静。   连护工都受不了这种沉默,没事的时候,去外面站着透气。我看看窗外,夜已经很黑了,我坐了一天,目不转睛地盯着,骨架都僵直得快散了。   “爸,妈,”我站起来,“你们大老远来的,今晚,还是歇歇吧。那个小李人还不错,他应该能照应这里,你们年纪大了,在这里熬一宿怎么受得了?”   “锦绣人家的房子,离这里还比较近,我先送你们回去,好不好?”   那房子离婚时天龙坚持给我,但我一直没住。突然间一想,连钥匙、都不知放哪里了。   公公礼貌地笑着,“小廖啊,难为你……”打算去扶起婆婆,婆婆却轻轻推开他的手,幽幽地叹道,“我不走,儿子在这里,生死不明……我还做什么去……我哪也不去,就守在这里……”   言语中凄凉的伤感与无奈,让公公陡然落下泪来。   “好,好,你不去,我也不去,”他心疼地看着婆婆,“咱们一起……陪着儿子……”   我愣愣地看着他们,突然觉得好揪心,一种强烈的酸楚泛出鼻腔,忍不住落下泪来——   原来,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即使我们身遭劫难,但我们一家人,也要永远在一起……   ====   开车之间,打电话给陈琳,让她帮忙翻翻我以前书房的抽屉,有钥匙没。   她找了,说没有,忽而又象想起来什么似地,“是不是、那次被唐志林拿走了?”   我心头一阵烦乱。   我绝不忍心让一对老人这样住病房的,条件简陋,他们又不适应这里的气候,这身子骨要是再有闪失,我……   不假思索地给唐志林打电话。   他显然对我没好声气,爱答不理地招呼着。我压了好一阵子心头的怒气,和颜悦色地对他。虽然我身心俱疲,很想骂人。   “志林,我不跟你开玩笑。你仔细想想,是不是动了我那个抽屉,抽屉的东西都放哪儿了?在阳明山?还是在贡院?”   “你为什么不问我哥?”他沉默半晌,却来了这么一句。   我有些噎火,我不想问他,也知道跟那个人接触有多危险。我彻日不上班,到现在都不回家,他会对今天的事做什么反应,我根本想象不出。   “算我求你。那里面有串钥匙,我有急用,你想起来没?”   “我把东西拿到阳明山,接下来、曲丛生有没有动过,我就不知道了。”他终于开始一本正经地答复我。   这么说,我还要再去问曲丛生?   天哪,折腾死我算了。   我在路边停了车,心烦意乱地思忖良久,才终于决定还是别饶这么多弯子,我干脆回去找他,告诉他我要做什么。   ====   08年初的韦伯经典音乐剧《猫》在北展剧场上演,散幕后,观众络绎不绝地从北展剧场走出,有人还在兴奋地、谈论着刚才令人目不暇给的演出。在百老汇与伦敦停演《猫》之后,这个澳洲驻场演出团,代表了音乐剧《猫》的最高水平。   楚希雯就是那人群中、不太肯安静下来的兴奋者之一。   今天,她完全感受到了唐博丰、这一贯气质沉稳男人的另一面。   虽然,她从他得体温和的笑容里,总能见证某些未知的、令人心绪迷惘的深沉和危险,但面对她单纯的笑容室,她看得出,他是轻松的。   他和那个‘宝贝’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一整天,他那亦浅亦沉的眼眸里,总是荡漾着飘忽的忧伤,但是,却被楚偶尔一句有意为之的话语,又逗弄得开怀大笑起来。忽明忽暗、阴沉不定的脸,在某一刻,真的散了些阴霾……   八十一 朝秦暮楚4   唐开着车,余光感受着坐在副驾上的楚希雯,那激动起伏、兴奋不已,在寒风中依然不减热度的脸,内心深处竟然飘过一丝茫然。   那是关于‘她’的。   ‘她’,究竟什么地方让自己这么着迷?   回想到十年以前,他第一次遇见她;玲珑瘦削的身材,穿着一件在他眼里、根本就不起眼的裙装;不堪受那小太妹侮辱,她拼了命地凶狠还击,打架,几乎打到忘了自己;   那懵然一刻,他动了心。   是什么,最后让这种飘无定根的萌动,变成十年相思无计的坚定?   也许因为同病相怜,也许是血腥的江湖太孤寂,他渴望一个懂自己、爱自己的红颜知己;他在意了她,注视着她,观察着她,表现了浓重的、超乎寻常的兴趣;少年的他为她堕落轻浮生气,又暗怒她广袖长舒、沉迷风月;他恨不能将他囚禁,锁住她无依无靠的灵魂……   但是,她的骨子里,是那么冷傲的。   不屈从任何伤害,亦不依赖任何温暖。   这种冷傲、来自于灵魂。   他压制她,管控她,希望她软在他掌心里,结果,一切目的完美的计划,都落了空。   反而是他,表现着与自己内心深处强硬残酷的人性、截然不同的软弱,在她的脚下臣服。   他愿意深深地爱着她,爱到把生命都肯*裸地、交到她手里;那种强烈感情的顶点,是不顾一切,即使死,也要坚守‘和她在一起’的信念。   喜悦奔跑的途中,他震惊地失落了:她这一生,可能不会是属于他的。   因为她有着太多、与他不相同的生命轨迹。他努力寻找着彼此不幸命运的共同点,希望能契合她的世界,来说服她和他凝成一体。少年的他,第一次对女人有了兴趣,第一次愿意把孤独完整的自己,交给她,放在手里,握紧……   这世上的女人,在眼里尽已索然无味……   他深深迷醉她的身体,从最初的饥渴到现在的淡定,这一年来,求她若渴,每一次想要她,都欲罢不能,好不容易能开始酣畅淋漓、尽兴而欢,对他来说简直是苦尽甘来;   可是内心深处,总有东西在提醒他——   她,不会属于你的,不会属于你……   象沉默山峦的回音,残忍地提醒他,一切都是他的梦而已。真实的体温,带着热度的呢喃,在他怀里的沉醉,清晨枕畔的依偎,是真的,但时刻却让他惊恐、不安着;因为一旦梦寐成真,往往代表着即将从沉睡中清醒,而不经意的可怕变故、就会来临——   总有一天,她还是会象十年前那样,不经意间地说出一句绝情话,然后……走……   就像今天一样……   她抛下了一切:自己,家与事业,只是为了全身心地去陪伴,那个男人……   不曾想,一夕之欢余温未尽,她弃他如草芥敝履,魂萦梦牵、啮合纠缠的爱恋,竟然变成了如此敌意十足的疏离……   她一定无比温柔,那柔美温和、细腻敏感的情趣,宁肯在白天龙不省人事的世界里开放,也独独不愿回来,安慰这颗已被戳出千疮百孔、痛到无极的心……   苦涩的滋味,在唇角漾出一抹决绝的残忍。   一旁偷观的楚希雯,情不自禁地失了笑意。   那紧抿着唇的下巴,那么刚硬……而那抹笑容,居然是那么冷……   还没有等她愣够神,唐换了温和的笑转向她,“今晚开心吗?想不想去我那里,坐坐?”   楚希雯一惊。   她已经,陪了他一天了……   但是,那刚毅的眼神,这语气虽然温和,但哪里都能觉出几分命令的意味,是那种不容拒绝、非要服从不可的,没有商量余地。   楚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唐忽然闪亮了眼睛,唇角现出淡淡的笑意。   “你,要帮帮我……”   ====   没想到,我刚走进四合院的家,竟然看到这一幕——   一个年轻、满含朝气的女孩;黑亮的直发,温婉的刘海轻轻垂在脸际,衬托着安宁恬静的表情;眉清目秀、婉兮清扬,一双颇有古典气息的剪水双瞳,明眸善睐;微微笑着的嘴唇,划出柔和的弧线,柔和瘦削的下巴,是标准的鹅蛋脸,婉约的气质顾盼流转,用‘娴静时如姣花照水’来形容,毫不为过。   而这美女,在正房的那间书房,和唐博丰面对面坐着。两个人在——喝茶。   那女子眉眼间,有着显而易见的温柔,那似喜非喜的淡淡神色,透露着某种危险的热情,那不是一种朋友之间的感情,女人的直觉很容易发现内里深蕴的东西——满足、甜蜜、清新、毫不掩饰的平静……   而唐博丰,握着茶杯在唇间小抿,侧面看上去,亦是那么温馨的……那种安静与祥和,就象曾经与我……   我的整个身子,不由自主地战栗一霎,然后僵直了,紧紧地绷着,就象急速冷冻的冰。这个寂静、空荡、悄无人声的院落,真的是好冷啊,好冷。   这么细碎的脚步,敏锐的他,亦感觉到了。从温暖的屋里,射出来两道闪亮的火炬般的目光,看着我。   我浑身无力。虽然开车回来的,但仿佛是走回来的,这精疲力竭的身体,无异于刚刚经历了两万五千里长征。我步步挪移,瞳光发散,身子几乎摇摇欲坠,终于挪进了卧房。   心头有隐约的气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象病来如山倒般,沉沉地倒在床上。   他们在做什么,很想关心,但身子轻飘飘的,仿佛已经没有了气力……   不知过了多久,他进来了。   我懵然坐起,凝聚了所有思绪,细细打量着,却不见他丝毫异常:脸不红,眼不亮,身子不晃,不慌不忙,走进来,脚步坚实,气定神闲。   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他原本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但有时在我面前,真情流露会缓和很多。但此刻,他的表情,无疑是高深莫测的,沉静中透露着令人不可冒犯的威严。   八十一 朝秦暮楚5   “回来了?”他冷峻的目光,带着莫名深沉的意味,从上到下地打量着我。   我没有说话,萎靡的一张脸,耷拉着眼睛。   他如炬的目光,终于聚焦在我的脸上,上前几步弯下腰,伸手抚我下巴、迫我抬头。我不由得睁大眼,看他浓眉拧成一条狰狞的形状。就是这两道气势汹汹的眉,我就知道自己下一刻,也许没什么好下场。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他满含嘲讽地念出这句子,虽然眼神里有难以掩饰的怜惜,下一句话却依旧带了寒意,“怎么不陪着他了?”   “你这双眼睛,可以把一个死人盯得活过来;也可以,把一个活人,生生千刀万剐了。”他轻描淡写的语气,却难遮盖住几分咬牙切齿。   我淡淡地道,“我一宿没睡,很累了,能不能不要吵架?”   他愣住。   只一霎,他伸手抚摩我柔软的头发,手轻缓地向下,一直到那不堪大掌一握的肩膀。我静静地抬头看,见他脸上,有着罕有的放松,眼睛里也透露着几分沉醉。   心上温热起来,突然忍不住地,往他的胸腹靠了靠。   明显感到他温热的手掌,在我无助的头顶,带着热度熨贴过来,一寸一寸地,那么温柔。   我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被他听在了耳里,他的手陡然僵住,迟疑一霎,手指的力度大了些,却依旧是缓慢地为我按摩,抚弄着头皮,带来温润的舒服感觉。他不说话,但从突然急促起来的静默呼吸里,我仿佛听到他内心深处一种矛盾的顾虑,在层层纠结。   身体,是如此顺服在创造的呵护里;他如我一般坐在床沿,轻轻将我揽在怀里,柔声叫着。   “然然……”   “嗯?”   “明天,我带你去美国……”   我还没有从疲累着终于得到休息的惬意里苏醒,喃喃地应着,“嗯……”   “天然的生物核心科技,和美国一家大公司合作比较紧密……双水马上要正式成立,我要带你去它的合作企业,考察最尖端的技术……”   被迷魂般受到蛊惑的身体,陡然醒了过来。   我扭转身子,抬头注视他,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坦诚,眼眸清澈,仿佛是毫无心计的。   “现在,我不能去。”   我口气坚定,带着不肯动摇的决心,“天龙这样生死未明,今天他西安的父母亲都来了,他们人生地不熟的,没人照应,我……”   他的双眼陡然亮起寒光,仿佛心都凉了。   “不要再-继-续-了,”他一字一句说着,脸色突然阴暗下来,“你知不知道什么,会真正激怒我?”   他嘴唇紧闭,目光阴冷地瞥过来,那丝明显的恼恨之意,仿佛已经克制到了顶点。   但就是这威胁的语气,令我突然脸涨得通红,嚷了起来,“什么会激怒你?你说什么会激怒你?”   “你先回答我,到底是谁伤的他?!是谁?!为什么不敢告诉我?!”   他冷冷地看我一眼,“不敢?我有什么不敢?不过,你知道是谁,有什么用呢?你要杀了他,还是告发他?”他眼眸中突然现出厉色,神色万般阴寒,“会为了你,最、爱、的、男人,把做这事的人生吞活剥了?”   是了,一定是他的人。   一定是他的人!   心头燃起千般怒火,有要为那个躺在那里生死未卜的人讨回公道的冲动。我恨恨地甩开他的胳膊,恶煞般的眼向他。   “你一定要、把凶手交出来!”   “如果我不呢?”他浓眉凌厉地一拧。   我难以置信地呆愣住,莫名的懊丧笼罩了我,颓然无力地坐下,发现自己是如此可笑、自不量力。我高估了在他心中的分量,以为他爱我,任何事都是可以作做让步的。现在才明白,我们之间力量悬殊的差距,从来就没有消失过,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这样涉及一个人命运中、生死攸关的时刻,我发现自己可笑地,只是他掌下随意操控的布偶。   原来他什么都没有给我,我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   他在保护谁?   他放下一切,要保护的是谁?   还没等我敛神追问,他已自上而下悠悠地开口,“从前你的人归他,而心在我这边,所以我虽然没有跟你在一起,却从没感到不幸福;”   他对上我被暗暗激怒的眼眸,神色淡定、安之若素,“而现在这场景,让我患得患失。你身在曹营心在汉,你的脸、眼睛、头发、身体都在我面前,让我看着看着,忍不住心花怒放……以为自己得到了,已经是那个最幸福的男人……”他脸色发白,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实际上,廖冰然,只有你自己知道,你给我的是什么……你的心还在不在……”   我脸色苍白、几乎坐都坐不住,却挣扎着站起来,颤着手指指着他,一句话没说出来,心头却忍不住泛起了哽咽,“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他收回眼中厉色,双手摊开,故作落落大方,同时却又阴阳怪气地开口,“当我什么都没说。我是哑巴,你是聋子,如何?”   八十一 朝秦暮楚6   他带着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屈指掸掸西裤上的尘土。忽然想起了些什么,转身抬脚、大步流星就要走。   我猛然一惊,喝道,“站住!”   他几乎快到门槛了,生生收回脚步,回头,深浅难测的目光,带着真实的不解、疑惑,盯着我。   “说清楚,”我平淡的语气里,有暗藏的刀锋,“那女孩子是谁?”   他语气里不含一丝温度,“她姓楚。”   我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她就是那个:大名鼎鼎、耳熟能详,此刻闻来依旧如雷贯耳的、楚希雯……   眉色陡然凌厉地倒竖起来,“她来这里做什么?!”   “只许州官防火,不许百姓点灯?”他的眉高高挑起,暗含奚落,“你能旧情难忘,为何对我禁足?好歹我还恋旧、没去寻什么新欢,你就知足吧!”   “你!——”被他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看他已二话不说、转身就走,我忽然嗓子急得变了音,“你!——等等!”   “哦?”他回头,眼神飞扬着某种可恨的笑意,让我陡然把想说的什么话,又说不出口。良久才调匀了呼吸,淡淡地说,“这么晚,你到哪儿去?”   “送她走。”他短短说出三个字,突然星眸闪烁其辞,“要不,她也在这里住?”   威胁!   这是明目张胆、厚颜无耻、卑鄙至极的威胁!   我脸色气得发白,手也不自禁地颤抖,胸口起伏着、不甘心一耸一耸的。他平静的目光注视着我的脸,不动声色了好一会,终于抿抿嘴唇,开了口,“既然你不能在这婚姻里专心致志,那也别怪我。我这个人一向讲究公平、合理;这世间万紫千红,弱水三千,我不能总取一瓢饮;”   “你就陪他好了,我去陪她……”   他深沉的眼飘过来一丝耐人寻味的深意,“我常常独守空房、被某一个人冷落,心已经凉透了。现在才知道,男人也要懂得保养,不能轻而易举受辱、总被无情无义的女人气死。”   “对你和你前夫,我如此宽容大度;也希望你胸襟开阔,不要因为我有一两个喜欢的女人,而吃什么歪醋;”他表情一本正经地,“我们这样彼此给对方一点自由,是不是很宽松?”   他潇洒地一转身,迈出门槛又回头说了一句,语气相当漫不经心,“对了,如果你真的不愿跟我去美国,我就和楚希雯去了。反正对那边的情况,她也熟……”   什么东西?!   我狠狠地攫住手边几案上的一只花瓶,在地上跳着脚、摔了下去……下一刻,心中五味杂陈……抬起眼看见院落里远去的,是两个并肩而行的身影……他高高大大地走在她前面,两个人距离相当地近,一边走、一边窃窃私语……我觉得自己眼睛里,这一刻仿佛进了一根针,扎得好疼,什么都看不清……   静默地坐在床沿好久,疲惫地想了一刻多钟。手下意识地抚摩着腕上的手镯。   很难说清这个镯子代表了什么——如果所有环形的完美东西,都代表一种禁锢,那么这一件,太物尽其用,仿佛跟我一天,就是一天无形的枷锁。   不知不觉中,以一颗女人对男人的心,在对他顺服。   相思十年的感情,怎会在一朝一夕间、朝秦暮楚?我不信他做得出。连我都放下了所谓立场、为这爱已赴汤蹈火;我不信,他坚持了那么久,在马拉松跑到最后,耐力和持久度,反而不如我。   心绪豁然开朗,心头竟然牵出浅笑——   唐博丰,跟我玩这个?我就偏偏不吃醋,看你耐我何……   我就不信,你还敢带她去美国……   原本可波澜壮阔的醋意,已渐渐平息。拨通电话,打给曲丛生。很少主动找他,这个电话竟然让他有些受宠若惊。   “哦,是太太,有什么事?”   “有件东西忘了在哪里,可能你记得,”我习惯了他早已改口的称呼,静静地道,“是一串钥匙,上个月志林和我的证件、拿去阳明山的……”   “哦,想得起来,”他立即应道,我暗赞他真不愧是管家,他已探询道,“我送去给你?”   我看看时间,有些晚了。再说,今天,我也真的累了。   还没开口,曲已带了商量的口气,“明天早上我送去,可以吗?现在我和安立东,约几个朋友聚聚,实在……”   安立东?   有些异样的感觉闪过,却突然偃旗息鼓。对曲丛生专程去带我妈来京,还是很有好感的。当下应了,放下电话,仍闪过一丝心存的疑惑——   这个安立东,为何要突然辞职?事前,一点口风都没有……   八十一 朝秦暮楚7   阳明山别墅区专用的会所,安立东、曲丛生和几个弟兄,正在泡温泉、打球、喝酒,当然,除他和曲丛生性格沉稳、不喜多言外,那几个人,还有个超级爱好是——吹牛。   吹嘘自己收服女人的本事,常常恨不得自己貌比潘安,在女人面前人见人爱;淫如西门庆,床上功夫了得可赞;多是混在道上的人,上手的不乏良家妇女,亦多风尘女子,说着说着,言辞愈发粗俗,呼吸也愈发急促。   这些话安立东听在耳里,那些表情看在眼里,只是微微笑笑,不做声。   阳明山,说是唐氏兄弟的私产,但实际上,却是手下弟兄的安乐窝。外地来京的朋友,各小头目忠心的手下,统统都喜欢住这里。山高皇帝远,山峦之间的幽深庭院,事情闹到天上去,也不见得会惊动了谁。两栋别墅后面的庭院,曲丛生又安排人修建了一座简易的三层小楼,做什么用的,不言自喻。   没在京城买房置地的单身男,向来把阳明山当作自己的家。守护它、珍惜它、聚集在一起,胸怀哥们义气、玩些男人之间的游戏,常常不亦乐乎。   安立东在国贸单有租来的公寓,不过,也喜欢在这三教九流的地方,混。少年时的经历和喜好,并没有因为上了大学就有所改变。这是一个内心无比自由、不愿被任何事束缚的男人,虽然他时刻有一颗冲破现实、出人头地的心,但往往不肯忘记——自己的曾经。   唐氏集团里,有两个让人刮目相看、不得不敬的男人,都是有名的不近女色。一是安立东、二是曲丛生。没有人知道原因,但这两个人自己虽然彼此都没有问,却心知肚明地同类相聚、惺惺相惜。他们的关系虽远却近、若即若离,甚至有人猜想两人有某种不可告人的关系。但他们都聪明地选择不辟谣、不澄清,仿佛是为了保护些什么,这些误会,就随他去。自打莫须有的猜想越炒越成真,两人反而接触愈发频繁,好得几乎能穿一条裤子……   这时候,安立东从温泉池中起身,披上浴巾,白森森、赤条条的身子在曲丛生面前一闪而过,没多久,去端了一杯酒来,递给曲丛生。   两个人,静静地沉在一个温泉池中,无人打扰,仰望黑沉沉的星空,是漫天的璀璨,明天又是一个晴天。   “刚才,谁的电话?”安立东脱了浴服,壮硕的身子滑溜入泉池,一会儿,只露出一个有着亮晶晶眼神的脑袋,如不经意般地,问一句。   “是太太。”   太太?哦,的确是太太了。这称呼虽让安心中闪过异样的感觉,但终归还能接受,他端起池边石壁上放置的酒杯,轻轻抿一口,“老曲,有没有觉得,志林总最近有心事?”   “什么?”曲向来不管公司的事,这一大家子的男人,他都照顾不过来。   “今天我去大厦,他安排我做双水的副总。”安立东淡淡说着,“要我经手财务,明天将三百万资金领出,划到指定的户头。”   三百万?不是个小数目。曲虽不管事,但对唐氏某些做法却是心知肚明的,当下不露声色,却还是对挚友透了些许口风,“一定是有事,这钱不一定划到谁那里。不过,肯定不是正儿八经的账目,”他喝了口酒,凝神思索一下,淡淡地说,“双水不是他的地盘,他为什么要去那里插手,”深深的眼眸,看一眼安立东,“不知道她知道这件事,会有什么反应。这两个人要斗起来,究竟会鹿死谁手?”   “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安淡淡地说出一句。   “你也这么想?”曲淡淡撇眉。   “兄弟是手足没错,却是长了烂疮,癌细胞即将扩散,不除不能保命的手足;女人如衣服,却是保暖贴身,温热可心、知冷知热的衣服,”安唏嘘般的语气说着,飘忽的眼神随着氤氲的雾气飘散到空中,“只是不知道,他会选哪种……”   “我看你最近少来,不知道内幕,”曲从池中站起身,*的身子热气腾腾的,“昨天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事。今天,那姓楚的香港女孩子陪他一天。刚才让我立即订明天的机票,要和那女孩子去美国……”   安沉静的面容掠过一丝惊讶,“什么?!”   八十一 朝秦暮楚8   曲丛生办事神速。次日清晨就送来了钥匙,那时,我才刚刚起床。   他若无其事地瞥一眼我惺忪的脸,目光低垂,“太太,我送来了。”   我点点头,将卷发随意地盘了个发髻,“放那儿吧,谢谢。”转身去卫生间洗漱,见他立在当地,还不走,不免慵懒之意全无,淡淡道,“还有事?”   “今天,您去公司吗?”他语气里有几分惯有的恭顺。   我思忖一霎。   这些人按理说,都是为我做事的,可供随意差遣。派个人去医院送钥匙,把老两口带到锦绣人家,亦不是什么难事。但一涉及到白天龙,我深知‘他’的可恶态度,亦知让可疑的肇事方去假惺惺照顾,颇有黄鼠狼给鸡拜年的虚伪。   怕在二老面前尴尬,自然不肯用‘他’的人;这瓜田李下的嫌疑,终归令做事的人也觉别扭。   “看情况。”我静静应着,“他们不找我,应该没什么事。”   “唐先生,今天,”他眼神犹豫,语气吞吞吐吐,似乎要提醒我什么,“他要去美国……”   昨晚,他不是有言在先的吗?   那威胁、或者说挑衅?   轻轻一笑,云淡风轻,“他跟楚希雯一起去,对吗?”   曲一幅震惊的表情,显然因我这样、出乎他意料的态度,面色有异。须臾间脸色镇静,淡淡地道,“我只是觉得这件事,应该告诉你。昨晚是我,为他们订的机票。”   为了从中撇清干系,所谓知情未不报,就算无罪?   “谢谢你。”我轻描淡写地道,眉色平静。   不想说什么。他带她走,那就走吧。还是那句话:如果我们已经彼此相属,人生依然要发生各种插曲和故事,这今后的故事,怕是更多得去了……   我分明看见,曲的眼里闪过一丝同情和怜惜。   但此刻的心里,形同死灰般的砂粒,埋没了所有的热情。我不知道,去说一句认错的话,竟然是这么难的……他为什么走,我很清楚。那把枪,昨晚我曾经又拿出来抚摩过……那么冰冷的金属,放在怀里、贴近心房……抱了那么久,也很难把它捂热了……   可是,难道要我开口去求……求他别这样做,离开楚希雯……这就像谈判,亦象某种意义上的交换……他离开楚希雯,我离开白天龙……   可是我坚持说:这不是一种交换。他错了,既然是他的人做的,他只需要把凶手交出来,如果天龙有事,我必会将凶手交上法庭。没有谁,可以如此草菅人命,而不受任何惩罚。这是天理。既然不是他亲手而为,亦承诺不是他下的命令,那为什么,不让我面对凶手……   他保护的,是他的事业和兄弟义气……不顾天理,善心和良知荡然无存……天龙、这样一个本该灿烂的生命,毁在他手里,他却毫无感觉,如此冷漠和麻木……这,才是我最痛恨、根本无法接受,亦不能屈从的……   这是一盘我毫无胜算的棋局……看着是我占了上风,其实是他在操控全局……   也许,曲敏感地、预知了接下来发生的事;因为从他的眼睛里,我看到了一个颓靡、虚弱、毫无反抗之力的女人……   ===   曲开车,送唐和楚去机场。   车里的气氛,诡秘而沉闷,所有人都是沉默的,不说话。   只因为唐不说话。   曲自从见到他,他就是这阴沉沉的脸色。得知‘她’今天还是不去公司,他的脸就更阴沉了。   他把双水奉在她的手里,要她感受事业的成功和快乐。他不希望她成为金丝雀或无所事事的富家女人,因为她眼里有着昭然的生活热情,绝不想进入那样死气沉沉的坟墓。   可是,他满脸满心的欣赏,又给她带来了什么呢?   她对这一切弃若蔽履,毫不过问。   自己的激将法,丝毫没有用。她还是那么傲,傲到做了他的妻子,姿态还是那么高高在上,还不肯对他说一句软的话,有一点温柔的举动……   自己的整个人和整颗心,都没有躺在那里的、那个奄奄一息的人重要……   这就是,他苦等10年,得来的爱情和婚姻?如果真是这样,那人生,真是太戏剧化了……   手机响起,是唐志林打来的。   “什么事?”他语气里有几分不耐和慵懒,被打扰了纷杂、漫无边际的思绪,有丝愠怒。   志林说了几句什么,他淡淡地道,“你定吧,我走了。”   挂了电话,关了手机,不看曲丛生,语气淡淡地,“别让任何人打扰我们,我想静静……”   八十一 朝秦暮楚9   天龙,没有醒!   赶到医院之前,我心急如焚,为即将揭晓的结果暗暗激动不已;而赶到之后,看到现场的一片死寂,得知情况,立时浑身僵冷。   两位老人守了一夜,象石像般僵立在病床之侧。僵直的身躯,木然的脸色。   医生的表情,永远是那么笃定、平静的。见惯了生离死别,亦淡漠了生死契阔。这一个人、一个家的悲欢离合,引不起他情绪的大起大落。   他没有表情地看着我们。   “我们会继续监控,但是,情况很难好转……如果继续住院,请跟护士去办一下后续手续……”   婆婆的表情本形同枯木,突然那浑浊的双眸涌出两行豆大的泪珠,从皱纹遍布、沧桑的脸上坠落。这样的一张脸,表达震惊、愤懑、哀伤、悲痛欲绝等复杂交织的情绪,有着令人惊怖的爆发力。   “不会的!不会的!他能醒过来!医生,再救救我儿子……”她声泪俱下,泣不成声,对着医生痛哭失声,“我求你、救救我儿子!他还这么年轻,才三十多岁……他的事业才刚刚开始……他还有救……”   “素娥!”内心同样悲痛的公公,上前紧紧地拥住了她,“别这样……儿子没事……儿子一定会没事……”   “我们再换家医院……我们把钱都汇过来……这里治不好,我们去美国……”   婆婆哀恸欲绝的凄凉哭声,渐渐变成了淅沥不止的呜咽,颤巍巍的双手,紧紧地抓着公公清瘦的臂膀,在他的怀里,哭得瑟缩起身子,风中残烛瞬间变成了冬日枯叶,似乎那身子是纸做的,一不经意碰了,整个就破碎了、灰飞烟灭了……   我呆呆地看着,两行寂静无声的眼泪,从眼眶中滑落。看着这人间惨痛的一幕,我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已经完完全全地被掏空了……那个叫善良、无畏、爱憎分明、怜悯的感情,仿佛已不属于此刻、在这里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我……   天哪,我做了什么……   而躺在这里的这个人,他又曾经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老天如此不公……这样一个善良,有自己正直、坚定人生观的男人,为了爱情、肯为一个罪孽深重的女人让步,反而、却只有这种悲惨的结果……   大爱无声,巨泪无痕。   天龙怎样待我,他曾用怎样宽容、珍惜、呵护的心待我……可是我呢,我怎样冷漠、残酷、阴冷无情地回报他……从少年时开始爱我、护我、惜我,把我当成人生最终的幸福,为我撑起灿烂、温馨的一片天空,而我,却给他带来了怎样的灾祸……   但是我,难道吝啬到,他变成这幅样子,却一滴眼泪都不敢认真地、光明正大地流……   就因为我爱那个男人,就因为我爱他爱到骨子里,所以就能这样伤害、面前这个善良、无辜的人的性命?我没有这样的权利。   我明明可以找到凶手,却放弃、置之不理,这是怎样无耻的退缩与懦弱!   这样的我,简直是无情无义、该遭天谴!我绝不原谅这样的自己!   哭得像个孩子,开始上气不接下气。一半的泪是悲伤,另一半,却是激奋。   我抹了抹眼泪走上前,轻轻扶住婆婆的肩,两张泪脸相望,她的表情忍耐着、苦痛难言,我泣不成声地开口,“妈妈,您要保重身体……别这么伤心,会哭坏身子……”   她的身子依旧在不停地颤抖,白发的头伏在公公交握着的双手上,呜咽无休。我叹口气,流着泪道,“天龙知道您哭成这样,心里会很难过的……”   安慰着老人,心底里涌起几分坚定,亦是给自己坚定信心,“如果这家医院不行,我们再换一家。北京最好的脑科医院,是天坛……”   语气里强忍着悲伤与无力,脸色苍白却暗藏着深深的执着。坚信天龙会没事,他总有一天会醒过来。他的善良、优秀,老天不能如此残忍、让好人总遭劫难!   但与这信心与决心无关的,是另一个念头。在心里沉痛地默念了多遍——   找到凶手,一定要找到凶手!不管天龙能不能醒过来,我都要把凶手、绳之以法!   ====   将天龙交给护工暂时料理,带老人去锦绣人家安顿。没有雪上加霜地、提过这房子现在归我,只是简单地收拾了所有表面上、属于我的东西,让他们住得舒心一些。   离了婚的媳妇,多少在他们的眼里,不算什么自家人。所以言语间总有些得体的疏远和客气。中饭时间,公公礼貌地与我告别。   “小廖,忙你的去吧,这里有我们……”他矍铄的眼神里,年轻时的睿智与决断不减,“这几天,我们要忙的事也很多……你现在自己的事也多……这次天龙这样,你能这么帮忙,我很感激。”   “以后,如果需要你帮忙,我们一定会找你的。现在,你去忙自己的事吧……”   不明就里的老人啊,若今生你们知道真相,会否恨我入髓?那几年的婆媳情分,在我一生都无法消弭的负罪感里,将淡漠几何?   ……   正要离开,接到陈琳的电话,语气带着明显的紧张,一向料事有条不紊的她,少有此态。   “冰然,你能不能、立即来公司?”   “什么事?”   “哎呀,一句话说不清楚,”她斩钉截铁地问,“2点,能赶来吗?”   八十一 朝秦暮楚10   双水虽未正式成立,但天然一贯的经营项目和宗旨,并未因并购而中断。新成立的多个业务部门,涉及医药、生物科学、基因研究、技术成果交流、购买及转让,等多个部门。双水的业务开展,也完全基于天然曾经的基础。   我曾与唐沟通过,将在双水正式成立后,进行多个项目的重点开发,但短期内因大笔资金还未到位的问题,并没有大规模开展新项目的研究。   陈琳面色上有些为难,见我一进门,她就抱着文案跟过来,关上办公室的门。   为她颇显神秘的举动,有些不解。落座,静静地看着她,不知这骨子里的不安,从何而来。   “发生什么事?”   “你先看看这个。”   她递过来一份合同文案,是双水旗下美塑生物科技、与另一家生物研究机构,针对细胞美容疗法的一项技术达成的技术合作协议。美塑疗法是近年来,美容高端市场中的主流热门盈利项目,天然用曾有的细胞研究基础,打算从这个方向转型,在基因美容、无添加技术和美塑技术领域,占有国际领先优势。   顺手翻了翻,而后抬头淡淡问,“有什么问题?”   她表情一脸慎重和严肃,递上来一张要求总经理签字的文件。   “这项协议,要求双水向对方先划账三百万……”   三百万?三百万不是个小数目。我心下一惊。   自从到双水,向来资金方面不从我这里经手。这些大额的资金收付,也是由唐博丰那边首肯、而后同意划拨的。我不习惯有这样的权力,只因从来就没有行使过。   而现在,他走了,这样的问题,理所应当地撂给我。   我看看这资金划拨书,思忖一下,提起笔就要签,陈琳轻轻地开口。   “等等。”   我狐疑地看着她,不明白她葫芦里卖什么药。   她径直翻开合同,指着字体醒目的双水购买技术项目,“基因工程符合生长因子体系,水通道蛋白运转系统,抗菌肽无添加保鲜技术……”   见我依旧疑惑不解,她认真地开口,“冰然,你再想想,这是不是我们本身的技术?”   我想起来了什么,从打开的电脑里搜索相关文档,果然从电子文件夹里找到相关条目。这些所谓要购买的技术,果然是双水旗下基因研究部的。   出重金去购买自己已成熟的技术?这是笔怎样令人匪夷所思的买卖?   我这才有些恍然大悟。不免沉声再问,“谁拟的合同?这家公司你查过吗?是什么来头?”   “查过,没有查到注册记录。”陈琳轻轻皱着眉,“这么久,就这么一笔买卖,我如何能不慎重?只是这事我觉得有些奇怪。昨天,大唐总任命安立东做双水的副总,掌管财务部。今天,大唐总叫秘书拿过来这份合同,说给你签字。”   “这么大的数目,谁敢代笔?而且我也没有经验,又不好直接去问老总,听说,他带着那个楚小姐,又一道去美国……”   我伸出一指,在她面前晃了晃,“不提这事。”   她俏皮地吐吐舌头,继续开口说,“中午,安总过来问我划账单签了没有,那边要得急。我也不知道这件事的轻重,只好急急地叫你来……”   下午两点,是公司统一银行划账报盘的时间。这次的合作银行,不是金盛。这倒并不重要。只是为什么,这笔钱数额巨大,又这么急,完全都不给我时间沟通和准备?   更大的疑点——合同要约,明显不属于双水交易范围……   是算准了我不在,还是欺负我对这行还不懂?关键是:他这么着从双水折腾出去一笔钱,究竟要干什么用?   冷静地看着合同文案,暗暗思忖却了无头绪。良久才起身,对陈琳微微笑,“不错啊,考虑问题很仔细。那好,我直接过去问问,等着。”   见到志林,他是一副油嘴滑舌、嬉皮笑脸的表情,但左看右看,都能看出几分故作的别扭和虚伪。这个人,脸上笑起来如花般灿烂,看似心无城府,实际上,内心深处的真实感情,经那幽幽的目光,总能现出几分煞气。   “呦!嫂子!”他的称呼亦很夸张,“您怎么有空来……”   我扬扬手里的合同和签字文件,露出一个温柔无比的笑容,“你为这笔钱,这么兴师动众、大费周折;我,好歹也要现现身,给个面子。”   语气云淡风清,却毫不减暗藏压力。“说吧,刻意在我这里安插人手,又玩着合同来蒙我批这笔钱,到底干什么用?”   他脸上的笑凝固,尴尬地看着我,对我一针见血、不留情面的质问,很不适应。   我不是他哥,在这里任何有板有眼、自以为主的老总举动,都无异于趾高气扬的狂傲。如同他眼中针芒,早令他极度不爽。   但,他的手也伸得长了些。我不来公司,不代表我不热爱这份事业。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他要对我的事指手画脚,打错了算盘——双水,从一开始,我就绝不允许沾惹一星半点的不清不白、不伦不类!   忽略他眼中暗藏的锋芒,淡淡地问,“我只是不明白,所以过来问。昨天你任命的人恰好是我的旧人,这就算了,我还能忍;不过这笔钱,不说清楚用处,我绝对不会给!”   八十二 祸起萧墙1   八十二 乱起萧墙   “瞧你说的,廖总,”他嬉皮笑脸地应着,“我还能动什么心思?这不,巨丰上市,资金一时周转不开,借那边一点钱用用?”   “这么简单?”我反问。犀利地目光审视着他躲闪的表情。   三百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哪用得着如此费心思量。如果真这么简单,只不过是‘借’的意思,那我倒真的不好说什么。   “你只要开口,我焉能不借?太拐弯抹角,反而令我疑惑。”我语气尖锐、吐字清晰,这里面绝对有猫腻。   “说实话。”我手指撩一下手中合同,“你要调拨资金,也不过一句话的事,干嘛煞费苦心、做这漏洞百出的合同?”   唐志林不笨,瞬间读懂了我眼底里轻慢的嘲笑,脸涨得通红。半天,憋出一句话来,石破天惊、令我僵在当场。   “你,不觉得你管得太宽了吗?”他的语气里飘着阴森的意味,玩味的目光也瞬间降了温,眼眸里闪着俨如冰霜的距离,“你也知道我用钱、不过一句话的事,为什么还来问我?”   他勒止心绪中的犹豫,一言坦荡而出,“巨丰出了点事,我用的钱绝不止这一笔。至于给谁、怎么给,你,根本就不该问。”   顿时耳聪目明,我淡淡地回应,“我知道了,又该给那些手握重权的人、年礼?”   他傲慢地垂下眼皮,不看我,亦不回答。   读懂了这不把我放在眼里的举动,我浅浅一笑,“他决定把双水交给我,我决定接下双水;是因为我觉得它很干净。它就像一滴刚刚融化的、纯净的水,不管它周遭如何乌烟瘴气、或者它出身曾经如何不明,都无所谓。我经营它,就象对待一个孩子,希望看着他眉清目秀、不染尘埃地成长……”   “我不管你怎么对待巨丰,但我绝不会让你插手双水。他给了我一个梦,我会尽力让梦变得完美。黑暗的、隐秘的一切,我不想去看,也不想去理。”   “我只要钱挣得清清白白、干干净净。”我暗藏决心,“收起你伸过来的黑爪子,如果让你在这里洗手,我的一池水,都不会干净!”   气氛很僵硬,干燥的空气,似乎能把一根火柴,点燃了。唐志林阴着脸,半天没有说话。我站着顿觉尴尬,扭头欲走。   “廖冰然,”他从背后叫住我,“你改变不了的。”   回头,看他眯起了细长的眼,冷冷地看着我。俊挺的鼻子,轻蔑地哼出刺耳的一声,他盯着我的脸,沉默几秒,而后再开口,语气里有着近乎肃穆的认真。   “钱,什么时候可以挣得干干净净?女子无才便是德真没错,这世上的大事,何时轮到女人来运筹帷幄?知道我为什么不欣赏你吗?是因为你太假、太做作,也太虚伪。你以为从前的天然、现在的双水,历史就一清二白?它一到你手里,就完全转了过去的性?不是——”他拉长了这个词的音,如戏弄般地调侃着,“什么叫干干净净?在中国,没有一家企业不害怕政府,我不明目张胆地用钱,那是绞尽脑汁、在买一年的太平!”   “巨丰的生意,你了解一些,但我敢说,你了解得绝对不彻底。”他淡淡扬眉,“我们冒着天大的风险在做,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说到底,我们还是一家人,巨丰有难,你帮我们筹点钱,我们的盈利,多少又能助你一臂之力,你就为什么……”   “你有你的一套理论,”我静静地打断他,“我说了,你在巨丰怎样做都没关系,但别来双水。”   斩钉截铁地道,“如果你再这么做,就告诉他:别再让我做傀儡。”   本打算偃旗息鼓,此事将到此为止。不想志林突然换了阴沉脸色,语气里压制着气急败坏,“我用钱,还由着你说不!我,就咽不下这口气!”   他恶狠狠地看着我,如同心中的厌恶到了极点,目光里闪着荧荧的绿色,双颊因愤怒涨得通红,“廖冰然!我告诉你,我受够了你!”   “你,总是一幅清高的样子!你以为这样,就能迷倒天下的男人?!嗯?!”   他狠狠地、迈步越过办公桌,站到我的面前,和他哥一样高大的身躯,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只是一个女人!你以为他给你权利,是让你在这里颐指气使的?那次我要你去美国、你不去,我还以为,你再也没机会走到这里、站在我面前了!这真让我心里痛快!如果你真的就象黄鹤一般、一去不复返,也就算了!可是,你为什么还要回来?!居然又嫁给他!”   八十二 祸起萧墙2   “你爱他吗?我知道你根本不爱!”他狂乱着神色,眼眸里闪着五彩的光。   “你只是放不下他给你的一切,你只是放不下这样执着、痴迷的爱情。如果他不是这样爱你,你会可怜他十年的等待?没一个男人会傻得象他,于是恰好被你攥在了手心里!你为所欲为,完全忘了你曾经是谁!你不过是一个平民出身的小丫头,他因为爱你,养你的父亲、母亲,给了你假惺惺说不要、内心深处却在觑睨的一切!”他阴狠的目光,冷冷地瞥着我,“可我劝你想想,你这样的女人,除了还算年轻,美貌还没凋零外、还有什么呢?”   从没想过,他唐志林会把对我的恨和厌恶,埋得这么深;亦没想到,他会把这些剧烈的感情,用这种直接的方式,爆发得这么彻底。我只感到他羞辱的话,象一个一个狠狠的耳光,毫不留情地扇在我的脸上。   他满意地看到我面色因惊惧,而遽然发白,自己反而因这首战告捷、小小的胜利而轻松了些,变了那阴森恐怖的语气,回归了些许冷静,“我们平日谈论最多是家族。世上那么多社团,最后为何会败?都败于不是一家人!联合的力量并非牢不可破,我哥一直都明白。他一直把身边的人归于一家,对兄弟、对朋友,无比信任,以求为我所用。他恨不能将这些人都血缘化,笼络人心。风雨同舟,荣辱与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但是你的存在,对他的宏伟蓝图是个打击。你不育对他来说,是说都不能说的苦。他爱你,爱到一生都只愿与你在一起。但他不能违背自己的本心。他想要很多孩子,来继承他今日得来的一切。但是他又不能舍弃你、让你伤心。”   “爱不是一切。只有那些沉醉在梦境中的傻子,才会错认爱情就是人生的全部。男人与女人,生来就有不可跨越的距离,哪怕他们已融为一体!是男人,就要面对子嗣的责任与压力,是女人,就要有生育与奉献的本能!廖冰然,可是你看看你,你拿什么奉献给这样的爱情、这样的婚姻?难道你嫁他、就是为了让他断子绝孙!?”   我气得浑身直颤,恨恨地开口,“你,说话为什么这么损……”   “是我损,还是你损?”他冷冷地反唇相讥,“我哥为什么走?谁会比你更知道原因?一个那么爱你,曾经恨不能跟你一起去死的男人,都失望地离开了你,你还有什么脸面在这里自若淡定?你真虚伪,是我见过最虚伪的女人。你以为你做的事神不知鬼不觉,你以为你天天陪着你前夫流眼泪,连家都不肯回;就是你良善人性的难能可贵?”   他忽然收了口,眉间闪烁着邪恶的光,笑出两排整齐的牙齿,却象狼牙一般凌厉。他开口,神色凸显几分诡异,有着幸灾乐祸的效果。   “想不想知道,是谁灭的白天龙?”   我懵然一惊,不过几秒钟,心中如同被清风拂过,忽然清醒了些,对他问题的答案,也猜出了*分。   果然,他森然地看着我笑笑,“我说过,如果再让我见到、你和白天龙单独见面,别怪我不客气……”   他话还没说完,我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沸腾。   曾被蒙蔽压制的某种情感,怵然苏醒,似雄师断喉大吼般,发出了凄厉的一声呜咽。   “唐-志-林——”   原来是他!原来是他!他竟然如此恶毒……在我的眼前、肆无忌惮地杀人……   热血涌上头顶,手势凌厉地上前,“啪啪”地在他的脸上,落下了一个狠狠的耳光。   我从来没想过,会和唐志林有今日的恶战;如果想到、却如此自不量力,那也的确表现了我思维的肤浅。   男人的力量,真的不能不承认——是我这种力量柔弱的女人的克星。   看着他体格并不强壮,跟他哥有天壤之别。但他恼羞成怒之下、伸手紧攥住我的手腕,我吃痛屈起身子,只好偏安在他的胸前。见他浓烈的横眉倒竖,那张俊秀白净的脸,因为五个赫然的红指印、狰狞成了一团;他的头恶狠狠地居高临下,弯腰气势汹汹地看着我,盛怒的语气饱含恐吓和惊愕,   “你,竟敢打我?”   太岁头上动土?他的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的表情让我懵然惊住。   天哪,我打了他耳光,我居然,想都没想都打了他耳光。   “打你怎样?放开我?”我扭动身子欲摆脱他对我手腕的钳制,没想到他居然狠狠地暗暗使劲,几乎要将我的手腕捏断。我痛呼一声,“放手!”   他不放,冷面凝结着冰霜,就象跟我有刻骨深仇一般,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你居然敢这么惹我?”他咬牙切齿地说着,鲜红的唇如中毒已深,变成了暗红的颜色,脸也成了猪肝脸,毛细血管遍布的酱紫,透着茄子表皮般的暗沉;只是,他紧攥我的手腕不放,除了狠狠地用力捏着,惬意地感受我面色上的痛苦外,并没再有继续、并过激的举动。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八十二 祸起萧墙3   那天当他对唐将这件事和盘托出,唐沉默了很久。   唐在屋子里,静静地抽着烟,而后将烟蒂狠狠地摁上水晶烟灰缸;又走去开了一瓶酒,一杯接着一杯入腹,“咣”“咣”声不绝于耳、沉默寡言地喝。   志林在一旁看得傻了,上前揽住他倒酒的胳膊。   “哥!我错了!你别这样……”   唐不理他,还自顾自地倒酒。   志林更慌了,哥这举动曾经有一次前科,是与廖冰然刚刚重逢、却得知马萨怀孕的时候。那时他也象山一样喜怒不行于色、沉暗的表情深不可测。但这种沉默没坚持多久,最后陡然慌得手足无措,还知道象急疯了的狮子般、站在他面前,恶狠狠地吼他;但,不会这样沉默这么久,那象石像一般雕刻着恐惧担忧、心事重重的脸,让唐志林一瞬间,难过地、心如刀割。   他知道自己闯了祸,而且,是一个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严重的祸。   良久,唐艰难地开口,喉间泛出沉闷的气息。   “你说,让我怎么办?”   志林见哥这样,心早慌成一团。但出此下策,纯属水到渠成:廖冰然,毁哥不倦。哥整个人、整个心思都在她身上,他实在是看透了哥,会在这里好马失蹄,才会如此迫不及待。   他心存侥幸地,急切辨白,“哥!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上市!白天龙要是认真对付我们,我们、我们就完了!”   “傻小子!”唐咬牙恨恨地骂。   “没你这一出,事情一样做,”唐的语气里,一会儿凝结了无奈的苦涩,“杀人?一定要杀个人,才能解决问题、才算做事吗?我一直在想办法……从金盛上层、更改白天龙的任命……让他离开北京……可是你……唉……让我前功尽弃……”   志林心下一惊,原来哥早有安排!天哪,是的,的确是自己做事莽撞,这才撞到廖灾星的手里……他懵然明白了什么,慌张地跪下、语气急促,“哥!我真是犯浑!没听你开口,就先做了事!我……”   他急切想说些什么,却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说不出。呆呆地看着思考地失神的哥,懵然站起,脸涨得通红,“嫂子那里,我去说!”   “回来!”唐一声大喝,让他止步。他回头,见哥一脸严肃。   “去说什么?!你不想想伤的是谁?现在就敢去惹那团火?”   唐脸上的青筋,一鼓一涨地跳动。志林被镇住,只好按兵不动。看哥想什么入了神,忽然脸上沉淀了些许肃穆,一定是想到了些什么,居然嘴角轻扬,露出让志林惊愕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淡淡温情一笑。   “你嫂子有个特点:扫荡黑恶势力、象秋风扫落叶一样无情;嫉恶如仇的本性、死不悔改。所以,你这一生千万要注意:宁肯什么坏事都不要做,也不能有把柄、撞到她手里。”   志林愕然地看着哥脸上,让人惊讶的那丝笑容,愣在了当地。   可是,唐下一句话说得,却是让他那颗以为尘埃落定的心,又坠落冰冷无极的谷底的——   “正如你所说,我也想知道:她的心,会在哪一边……”带着莫名寒凉的一句话,背后仿佛是难言的失落和沧桑,志林的心陡然被触动,只觉得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在心际回旋。   “哥!”狂傲盛气的性格,彻底地在这刻偃旗息鼓,志林垂下头,一本正经地开口,如同郑重承诺,“这次让你为难,我很不该!”   “以后,我一定和嫂子好好相处!”他这回说的是真心话。只因第一次感受到,那廖灾星真正、完全地牵动着哥的喜怒哀乐……让她不好过,毋宁说,是让哥不好过……   唐轻轻撇眉,又灌了自己一口酒,“走吧。”   “记住,千万别说这事是你做的,”哥的眉轻轻皱起,如同预料到什么大难临头,“她性子太烈,不知道她知道真相,会如何……以她那种脾气,就是把你交给警察,也绝对不是什么心血来潮的事……   志林身子不由自主地战栗一下:不会吧?廖灾星会这么狠?   哥幽幽地语气继续在说,“现在白天龙生死未卜,我们也等等,看看结果……”   ====   志林收回遥远的神思,看着面前挣扎不休、疼得龇牙咧嘴的我,竟是一愣。   趁他这懵然的功夫,我恨恨地甩开了他的手。   “唐志林!”我咬牙愤怒地开口,“你是个大混蛋!”   他猛然一惊,如梦初醒地看我跳开到五尺之外,欲再上前,我已经掏出兜里的手机,飞速地按下了三个键——1 1 0   是的,我要报警。   他刚才对我的粗鲁举动,让我心有余悸。我有十足的把握相信,刚才是扼我手腕、下一刻再*大发,就是扼我脖颈。他的力量,我体会过一次,就绝不肯小觑。那么修长、看上去如女人般柔滑的手,杀人灭口的一瞬间,却绝不会手下留情、不尽全力。   说到底,是我怕了。我怕了这表面上风度翩翩、*倜傥、道貌岸然的一副脸孔,背后却是如此地阴险、恶毒。我记得他曾说过的、威胁我的那句话,但我没想到:他真的、真的,就会把这句蕴藏着无尽残忍的话,变成现实。   我向来善于自保,这一刻也毫不例外,只因我感到死亡的威胁和凶险,这个理由,足以让我依从求生本能、做出反应。   他愕然地看着我把手机贴近耳朵,猛然警醒,眼眸间立时现出刀刃般的寒锋。   “你干什么?!”他大跨一步过来,欲夺我的手机。   “你是杀人凶手!”我尖利地叫着,同时听到了电话正在接通的声音。   我希望有一位警察能接到我的电话,但是居然,还是忙音……   只有那么一秒,事情的发生仿佛只是这慢镜头的、一秒……唐志林高大的身形,就象一头愤怒的豹子,冲过来……我感到手腕骨骼、在他的拳下、发出了一声惊天般的脆响……一丝剧烈的痛,伴随着手机被摔出的声音,齐聚而来……而唐志林凌空劈来的一掌,不知打在了我脑袋的哪里……   我摇摇欲坠的身子,无力地瘫倒在柔软的地毯上……   八十二 祸起萧墙4   门*,一个身影缓慢地走进来,在门口,怔忪一霎。   是安立东。   他,一直在关注她的行踪。来大厦两日,没见她的身影,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此刻,他怔怔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她,不明所以。她纤瘦的身子倒地,腿无力地蜷缩着;昏迷的脸色苍白、依旧有着几分凄楚纤秀的美丽;那柔弱的身躯、凌乱飘零的卷发,瘫软着屈肘、无依无助的姿态,不知为何,让他那颗刚硬的心,陡然莫名地一软。心房深处,生出莫名的怜惜,恨不能立刻走上前,走过去……   什么都不做,只是轻轻地、把她抱起来……象个哥哥、对待不慎摔倒的妹妹一样……温柔地摸摸她的头、拂去她发上的尘土……   唐志林在沙发上坐着,双手交握,对着茶几边缘摆放的、一只摔成零件的手机,目光呆滞;甚至连他进来,都没有在意。   安立东小声地叫,“唐总?”   志林回过神来,似猛然一惊,见到是他,表情中的惊恐顿时安定。   安不动声色地指指她,“这……”   唐志林绝不敢对她有过分举动,但现场这一幕,却很难表现出他刚才的行为、还有多么斯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看起来,很难收场诶……   “她……”唐志林欲言又止,毕竟一个大男人、以武力征服一个女人,还是‘她’;这件事在圈子里传出去,不见得有多好听。但他刚才的确是懵了,他没想到——她居然真这么狠,得知真相,想都没想就报警……   这行为于他,哪还有半点小叔子情分?是为了白天龙,争个鱼死网破都不顾了?   想想刚才真是后怕,怪不得哥一再叮咛,不能对她*;他不信也大意,偏要往枪口上撞,看来,只有哥,才真正了解这个女人……   他直勾勾的眼,死死地盯着她。心里是真正地不明白、也不是滋味儿——唐家,为什么要娶这种烈性的丧门星进门?跟着哥、荣华富贵、奢华挥霍,人生不就是这样的一辈子,好多女人追着抢着要,还来不及,她,为什么就偏偏得到了,还不珍惜?   他看一眼在旁沉声敛气的安立东。这是哥左膀右臂之一,不知为何,这场景被安立东看见,他内心深处总有点不自然。   男人欺负女人,眼前境况多少易给人口实,况且,进来的还是安立东这种不近女色的男人……   “扶她起来。”志林沉声说着,示意安立东上前。自己走去办公桌拨了电话。   安立东轻轻地将她扶上沙发斜躺,转身,探询的、要求追问原因的目光仍不减力度。   志林闭上眼,不语。不一会儿,薛志刚进来,见到室内这一幕,也是不明就里。   志林沉闷地坐在办公桌后,脸上遍布阴云,从那紧皱的眉上,能看出此刻的心情很压抑。他看着坐下的两位男士,故作平静地摊开手,象是解释。   “我打晕的。”他语气里有着类似认罪的无奈,“她知道是、我,对白天龙下手,要报警。”   薛志刚一怔,目光下意识地去看她。这昏迷不醒的柔弱女人,任谁也没想到,会有这种做事的‘魄力’。   “那怎么办?”薛志刚做事经验丰富,这情况、若是别人自当别论。他下手一向快又狠,解决麻烦,是相当冷静认真的。但这次和大事业对着干的,不是别人……   唐志林森冷的目光,瞥瞥薛志刚,又瞥瞥安立东。脸色陡然坚定。   “把她关起来,这关键时刻,不能让她与外界接触。”   薛志刚点点头、站起身来,“我立即去安排。”   安立东眉色一凛,身形纹丝不动,却是对薛志刚伸手,刻意一拦,“等等。”   “唐总,这么做事欠妥。”   志林凛冽的眼神飘过,和薛志刚对视一眼,而后若有所思地问。   “那你说怎么办?”他站起身踱步过来,“这个女人做事,就是发疯。我们谁都管不住……”   “还有唐哥。”安立东不动声色,语气里有暗藏的坚定,“她的脾气大家都见识过。毕竟是……”他心里突然跳出来一个什么念头,遏制也遏制不住,一颗心突突地响着,逼得他欲言又止般地收口,“这事,还是问问唐哥……”   一丝阴暗的表情闪过,志林脸上的血管陡然清晰起来。   这个安立东,什么意思……   脸色忽明忽暗地交织着,神色里忽现着疲惫或轻松。志林撑着下巴,仿佛思忖良久,才开了口。   “这次他去美国,原因没跟大家说太多。但是有一件事,谁都知道。”   他淡淡地掩藏着担忧和失落,“那就是,MIRACLE被盯上了。”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讯号。我们和他们的合作,曾是上市的一大利好。但现在看来,却也是败笔之一。我们选择的合作伙伴,已是众矢之的;难免,会立刻殃及池鱼。他去美国,是尽力消灭所有不利的证据,把AFENIER和RANFLY脱钩,变成与新的盟友合作。”   志林的语气,这一瞬间、有着历尽风雨的成熟。他冷静的目光瞥一眼她,傲然地开口,“没有谁,能挡得住我们做事……”   “她,也不行……”   八十二 祸起萧墙5   仿佛只有远离,到地球另一端、遥远的大洋彼岸,才会忘了那些憋闷的事,心情好一点。   这次,唐带着楚希雯,没有在FIANIA停留。   楚希雯是带着考察马术俱乐部的任务来美的,这家著名的国际俱乐部,坐落在纽约市郊一处风景独好的庄园内。一到纽约,唐就与她兵分两路,她由专人陪同,去了俱乐部。   而唐,好像是独自一人,飞去芝加哥。   今晚,唐飞回纽约,带她回公寓安顿,又在市区的餐馆,共进晚餐。   这个男人,生来不是做家事的,走到哪里,都有仆佣伺候。那间窗明几净的大公寓,不如FIANIA的别墅豪华,但在纽约这种寸土寸金的都市,占据此让人不可小视的一隅,还是很说明问题。   他举手投足,优雅与感性兼具,而背后的身家背景,在楚希雯看来,简直就是一个21世纪最大的谜。   他真的是一个浑身洋溢着阳光气息的男人,周身一无所有,也会耀眼夺目。不过穿一件纯白的衬衣,皮鞋、西裤,没有名表在腕,亦无装饰随身;那棱角分明却刚毅的五官;健硕挺拔的身姿;宽阔踏实的肩背,淡定自若的神色;镇静利落、令人止不住慑服的气势;就让人生出几分心往神驰、一欲亲近的兴趣。   他不喜爱任何装饰品,手指上有一枚简单的黑色、玉石质地的戒指,楚偷偷瞄一眼那双手,白皙修长的指,皮肤健康润泽,淡淡的血管和青筋,柔和细腻地凸显在手背上,表明不可小视的力量感,居然也是令人视觉舒适、温馨的。   “那是你的婚戒?”楚盯着那枚黑玉戒指,问。   他下意识地去旋指上的环,若有所思,摇摇头,“不是,婚戒的场合太郑重,我还没……”   想到了什么,眼神飘过一丝黯然。   “TINXSOD俱乐部怎样?”他举止优雅地,去切一块牛排,改变话题。   “非常棒!”楚盈盈笑着,亮晶晶的防水唇膏,并没有因进食而减去润泽分毫。这样的时候,她也保持着得体的优雅和成熟,“与我见过的、香港的马场不同,我觉得他们很重视马术知识的普及,还有,开拓儿童市场、尊重专业人士,象他们的驯马方法已经很顶级了,还经常邀请德国的专业驯马师来调教马匹。”   “昨天,恰好碰到他们举办一个梵高画展,马术和画展也能结合起来?我真佩服主办方的想象力,不过到场的很多上流人士,亦是高端人士,他们对今后俱乐部的活动,表现了浓厚的兴趣。”   “总之,我觉得管理方式很先进,这次我看到了很多的东西,”楚的眼睛因为兴奋,亮晶晶的,“有很多感悟啦,说都说不清。”   “你想把富宁改造成,一个专业的马术俱乐部?”唐目光中如有深意,笑着看她。   “当然了,您把重任交给我,我当然要尽力。只是富宁现有的马种还是不够丰富,而好的育马师,又可遇不可求。”   “育马很重要吗?”   “对啊。有人认为,种公马对后代的能力和表现起决定性作用,一匹种公马每年可与数百匹母马*,但每匹母马每年只可生一胎。与其他动物一样,孩子不可能完全遗传父母的素质,所以啊,母马才最重要。”   “可是顶级种马,价格是很昂贵的,就算真的买到了,没有好的育马者独具慧眼,不但浪费了大笔的投资,还会承担失败的风险……”   唐被她眼底昭然可见的担忧,逗得笑了,“看来这件事,你要么不做,要做就做顶级?不简单,真是不简单!”   楚被他夸得象是不好意思,脸红了半扇。   唐笑够,突然正色,“其实,国内优良的种马也不少,我们不一定要用国外的。内蒙的三河马;前苏联遗留的奥尔洛夫、卡巴金;还有新疆的伊犁马,水准都相当高的,洋的不一定好,不过,你生在香港,可能认准了英式马术那一套,”他启唇淡淡一笑,“我就喜欢新疆的,我熟悉一个繁育基地,曾在那里挑过马,那里培育的*马、吉尔吉斯都相当精神,也见过英国纯血种公马,浑身暗血色,跑起来象飞一样……”   楚点点头,一本正经地回忆,“去北京前,我去过杭州。那里有一个有名的山庄,对外宣称的名号是马术俱乐部。我一听就很有兴趣啊,于是去了。”   “可是到那里啊,发现整个就是一个公园,庄主圈了大大的一片地,围上了青瓦石墙,小桥流水,白鹭群飞,装修朴素典雅,的确山水风景俱佳。可是,等到马出来,我才觉得好玩,那么大一片地,只有不到二十匹马……还对外宣称是马术俱乐部,最后突然看见里面有人抬花轿吹喇叭,热热闹闹地办婚宴……”   楚希雯说得眉飞色舞,露出了小女孩的真本性,“哎呀,我说这哪里是马术中心啊?这简直就是一个、西游记里说的那种、土得掉渣的高老庄嘛……”   “南部太过优柔细腻、风格温婉;不像北方气息粗旷豪放、自由自在,”唐淡淡一笑,“不过,那就是有中国特色的马术,任何事到了我们这里,都会更有人文和生活的艺术气息……”自己说着说着,忽然觉得有趣起来,不觉莞尔,“马术和婚礼结合,这倒不出中国文化博大精深的传统范围,什么,都可以被同化了,拿来就用。哈哈。”   楚静静地看他开怀大笑,眼里渐渐凝出了柔媚的、幸福的感觉。   她喜欢自己有这种能力,能让他快乐、从心底里笑出来……这样,仿佛自己害怕他辛苦和痛的那种心疼,就会减轻一些……   八十二 祸起萧墙6   当我在床上醒来,正是傍晚。窗外最后一抹火红的霞光,正逐渐收敛。窗外围墙旁冬日的白桦树,叶子全部落光,视线再远一点,是有着浅绿色作物的农田。在夜的黑幕下,一切渐渐沉暗。我打量四周,发觉这是一处布置精致的房间,身下的床上用品,质地亦很优良,家具有着清新的气息,搭配得赏心悦目。只不过,它的陌生,让我没有一点安全感。   抚着头想想,还是有点朦朦的印象,之前发生的一幕幕细节,也渐渐浮出水面——唐志林!他对我动手了!   一念刚刚飘过,就意识到手腕上明显的痛感。蹙眉低头去看,是青紫的一大块斑。他下手绝对不轻,感觉腕骨处的皮肤,已经肿了起来,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另一只手轻轻扶着。   下床走出这间房,门外有客厅、厨卫和洗手间,标准的二室一厅套房。除了我存在没有旁人,显得空空荡荡。走去大门,毫不希望自己可以打开,果然上去弄弄锁,门纹丝不动。   隔着门听听,门外肯定有人声。我生了些希望,大喊一句“开门”,门外却突然变得死寂。我的气急败坏根本派不上用场,再加上手上有伤,更显势弱。   多少有些明白,自己此时成了囚犯——一定是唐志林,他怕我报警,就关我紧闭。我这辈子,何曾被这样侵犯*,恨恨地抬脚,对着大门跺起来。   “放我出去!——”   “ 唐志林,——你给我出来!”   门被跺得咚咚响,但门外的人没有一点动静。本来力弱如螳臂当车,更何况现在已断一腕?我颓然地收了脚,环顾自己全身。穿着在职场时的西装,除此外别无一物,手机一定在唐志林那里。   绝望地在沙发上坐下,看着天边的夜幕,一点点地寂静合上。在黑暗里,沉默地打开电视机看,心绪索然无味。的确有斗争的力量,但对手根本不给我机会谈判。   不一会儿,钥匙声响,我抬眼去看。一个长相还算清俊的小伙子,端了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是热气腾腾的饭菜,色彩鲜艳,勾人食欲。细看看,花样还精细,糖醋小排骨,韭菜鱿鱼丝中餐,米饭,一小碗汤,上面飘着雪白的蛤蜊片,还配一份果盘,水果铺设得色彩斑斓,煞是好看。   这是软禁套餐,还讲究营养全面?我还没开口,那小马仔躬身,柔和一笑。   “廖总,您慢用。今天仓促,我们就随意做了,明天想吃什么,你先告诉我。”   我狠狠看他一眼,他回我憨厚一笑。   慢用你个头,这种坐牢的感觉,谁会喜欢?可不肯委屈自己,目光能把他剥一千次皮,但饭,还是要吃的。   我伸手拿筷,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等等!”   他不解地回头看我,我冷冷地道,“你等我吃完!”   其实,我是想多留会他,了解我现在的情况。看情形,这里绝不是市区,那我究竟在什么地方?   一口一口沉默地吃着饭,咀嚼的速度很慢很慢。想着对策也耗着时间。这小子定是得了志林口授真传,知道我古灵精怪,于是象电线杆一样站在我面前,却一句话都不肯讲。吃饭时,很少有人这样参观,这场景倒令我自己不习惯。受伤的手,无意识地去拿汤,手腕一动,一霎钻心的疼,我不由蹙眉,“啊”地叫一声。   他察觉异样,倒是很关切地弯腰过来看。清晰、触目惊心的青紫淤痕和暗斑,令他一愣。   “廖总,你的手……”   我冷冷瞥他一眼,难道他发善心?一念闪过,表情笑得阴险,“这伤,你告诉他,我不会治的,除非他放我出去。”   “否则,我让你们眼睁睁看着,这只手废掉……”   “廖总,你这又是何苦?”他一脸关切之意,慢慢向门口退去,“我,立即去找医生……”   我不理他,埋头单手喝汤。是的,这是我唯一的办法,我不怕疼、也不怕手断,我只要跟唐志林见面,争个天理——我要他投案自首,给天龙一个交代。   ====   安立东在庄园的门口,默默地抽着烟。   这是唐氏在北京潮白河畔置办的另一处产业,是依照江南水乡建筑格局,正在兴建的休闲农庄。建筑是现成的,不过因为流动资金问题,还没有正式地开业。薛志刚恰好拿它,来做她的“疗养地”。   他默默地看着薛指挥手下办事,心里有说不出的复杂情感。他眼睁睁看着她被关进房间,门口重兵把守。   唐志林太没品,连女人都动手。这一点,就让安很不舒服。这个唐博丰一手扶持出来的圈子,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绝不对女人动手”!这个理念,安立东的心里,是相当赞同的。这兄弟二人,在安心里的地位,差远了……   那种绅士儒雅的气质,对女性的尊重意识,这种潜移默化的耳濡目染,精髓的传授岂在一朝一夕?唐博丰身边虽然没几个女人,但就一个马萨,就让安见识了根本。该护的护,该疼的疼,该惜的惜,就是说话也和颜悦色,更别说上去动一指头……   他当然没见过,十年前唐博丰如何疾言厉色地管控一帮、莺莺燕燕的坐台小姐,那红颜缭乱,一个男人当然要有不一般的手段……安对如今的唐,顶礼膜拜。但朴素的阶级意识,来源于社会底层的曾经。这就是安立东的可称道之处,他任何时候,都不会忘本。   八十二 祸起萧墙7   自从我断腕威胁传出后,不过半个小时,匆匆赶来一位医生。他身后两位马仔亦步亦趋地跟随他,生怕我这头一跃而起的母狮子,不配合,或*大发地痛揍他一顿。   两人在我身前,目光虎视眈眈。这阵势我当然不肯乖乖就范,却玩个花样,让医生认认真真地诊断。   拍不了X光,但听到医生沉重地摇摇头,我心下窃喜,却不敢露骨。以为这不治之症可救我出苦海,谁知医生淡淡地说,“你的手没什么大事,不过,需要上药,好好护理。”   我满心懊恼,却不发作。静静地象个小绵羊,任医生摆布。他认认真真地鼓捣了半个钟头,纱布绕了无数圈,终于心安理得地站起身。   “好了。”他说。   我一直纹丝不动地坐着,这时伸手,配合用牙齿解了包扎,纱布一圈圈地,在医生眼皮子底下,被拆了个干干净净。   医生愕然地看着我,又看看我的手。涂了药膏的手腕,视觉上肿得更厉害了,骨节处的皮肤,几乎是透明的,挫伤的软组织让稀薄的皮肤,泛着晶晶的亮光。   一个马仔聪明地会意,走去外面打个电话。医生尴尬地走出门外,气氛寂静也僵硬起来。不一会儿,薛志刚笑嘻嘻地进来,“廖总!”   我不看他,但心中傲气十足——这帮狗腿子,你们找唐志林来!   他被我的冷冽气势噎住,咽了咽口水,强行收敛了那丝难堪的笑,很八面玲珑的人,忽然变成了一介武夫,不知如何对我这样的女人软硬兼施。   “廖总!唐总弄伤你,是不对,”他挤出的笑容很难看,也很勉强,“但咱们不管怎样,先治好伤,先治好伤……”   “想当和事老,你还不够格!”我冷冷瞥他一眼,“他的错,让我忍无可忍!第一,他不该先阴险害人;第二,他不该这样关我;第三,是男人就要知错认错!人命关天,凭什么到他这里,随随便便就能过?”   “有钱,买不到一条命;有权,也不能这样滥用!如果他不解决白天龙的事,我这只手,只能随它去!”   薛张嘴不知该再说什么,低头沉默。   静谧的夜,在僵持不下的气氛中,只令人感到无尽压抑。我不友好的态度,敌对的语气,让薛志刚手足无措。   我不再让医生近前,也对薛志刚视而不见。他一会儿出去打个电话,但再进来息事宁人的话,又老生常谈。   “廖总,您这样忍着,总不是办法……这女人手上的伤……一不留神留下病根,还是趁早治……”   他面色陡现不安,“唐哥要回来,看见你这样,还不跟唐总……”言外之意,溢于言表,我焉能不知?   淡淡一笑,“那就让唐志林别躲,来见我。”   薛商场谈判历经无数,但与我这一战,定是难打之极。我寸土不让,看他忍了又忍,忍无可忍;面色忽红忽白,却又不能对我用强;始终距我三尺之外,不敢靠近;恨不能毙了如此飞扬跋扈的我,但又被逼裹足不前,实在是人间惨事。   我和他渐入僵局,谁都不再说话。他皱眉看着我的手,我对他寒烈交织的目光置若罔闻。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见开着的门外,突然站了一个人。是安立东。   这昔日几位左膀右臂,几大金刚,竟都到齐了。不过,杀鸡焉用宰牛刀?对付我这样一个弱女子,唐志林倒肯如此大动干戈、调兵遣将,真是贻笑大方。   我冷冽的目光瞥一眼他——出现在这阵地上的,都是‘敌’‘我’双方,再无旁人。   安倚在门框,清俊的目光射向我们冷僵的面孔,神闲地踱步进来,拍拍薛的肩膀。   略有深意的目光看着我,“我来,”他对上薛不解的目光,表情淡定自若,“跟廖总谈谈……”   这烫手山芋终于扔了出去,薛如何会不感激。他心里暗赞一声‘兄弟’,下一秒已向我略欠身,大踏步走出门外。   这里,只剩下了我,和一个新版的说客——安立东。   ====   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让人莫名其妙又摸不着头脑。在我身侧的沙发坐下,目光落在我放在膝上受伤的手上。   “不想让医生治?”我不肯打破沉默,他先开口。   他幽深的眼眸,跳跃着灵动的浅色,看着我故作镇静的脸,“我倒是懂点跌打损伤的医术,帮你看看,你信不信得过?”   我冷冷瞥他一眼,“你在帮谁?”   本能地自己扶住了伤手,“最疼的时候,好像都过了。我这么忍,为了什么,你会不知?”   他忽略我话中重点,眼眸定定看着我的伤处,“腕关节一定错位了,所以才会那么疼,这种伤,越耽误,会越难恢复。”   “吓我?”我冷冷地、语气不带一丝温度。   “不骗你。”他淡淡的表情,掩饰着眸中星辉闪烁,“关节错位、软组织挫伤,会让手形变肿,女人一定很在意这个;最重要的是,”他静静看着我,“容易有后遗症……会影响以后、在笔记本上的打字速度……”   我不觉一怔。他怎么知道我在写书?这个爱好,只是我的闺房之乐……真的,会有这种后果?那我,真要想想,值不值得用这个逞强……   八十二 祸起萧墙8   没时间多想,他已出门叫来医生,细细问了几句,而后接过医药箱,把它放在我面前的木桌上。   他坐上我旁边的沙发,对我的伤处垂下目光,伸了手过来。   没有防备,手被他柔柔握在手中。他轻柔地抚摸着伤处,在我不经意间将腕向手背弯曲,我惊得痛叫一声,他面色沉静、语气轻幽,“韧带和伸肌腱都有损伤,再不及时治疗,筋肉组织异常改变,腕舟骨、月骨都会发生缺血性坏死……”   “你又不是医生!”我气恨地脱口而出,深以他危言耸听为耻。   “可是,我和你受过一样的伤,”他白皙的手指,在我的腕上轻轻抚摩。那原本清凉的药膏,在他关节粗大的指下,渐渐生出了异样的感觉,我下意识地欲抽回手,但不知是因为伤处已麻木不听使唤,还是我内心深处有种莫名情愫阻挠,竟然,任由手心落入他的手掌。   “有一年,我在街头和小混混打架,对方拿了一块砖,劈头盖脑地砸过来……”他回忆着,语气里却丝毫不见波澜,“血,顺着眼角流了满脸,我眼睛都睁不开,知道自己被打晕了,可是,那小王八蛋,还拿砖砸我手腕……”   我惊栗地一缩手。这场景,听着血腥,思之心悸。他抬眼,冷峻的目光对上我恐惧的惊慌,却是轻轻握住我欲逃离的掌。   他根本没有用力,只是柔柔地、浅浅淡淡地握着……但是为什么,我却无法金蝉脱壳、脱出来……   “你的性子,还真是倔强……”   他眼神中闪烁着深意,唇角漾起浅浅、柔和的一笑。细细地在伤处皮肤上,又敷了一层活血散药膏,用纱布一层一层熟练地裹起来,动作一气呵成、水到渠成。又从药箱里拿了一盒药,说明书都不看,倒出两粒来,端了一杯水,送到我面前。   “这个舒筋通络,行气活血,药效最好。”   这样温和友好、一心维护我的态度,仿佛真的是,让我无法拒绝的……   一仰脖吞下了药,有糖衣在外,我没有觉得一丝苦。但是,突然眼里涌出两行大颗的泪,压抑的感情在张牙舞爪的疲惫、故作冷漠的面孔后颓然溃败。我之所以语气如此凌厉,只是因为自己知道:在他们的强大的黑暗面前,我柔弱挣扎、维护正义的力量,是如此渺小;形如蚨蚍撼树……   安静静地面对着我的情绪失控,一语不发。见我泪如泉涌,滔滔不绝,须臾,叹口气走去虚掩了门。   而后坐下,递给我纸巾。   这个人,总是能见到我流泪的时刻……这就好象一种历史奇怪的巧合……为什么,我的虚弱和无奈,总要被他看在眼里……   狠狠闭上眼,脑海却浮现天龙在病榻昏迷不醒的一幕。心里涌起了强烈的酸楚,压抑着却涌动不休,抽噎着开口,“唐志林,怎么可以这样……白天龙,他终究是个好人、正人君子……为什么……要把我放在其中……这黑的和白的,能不能不斗……”   “中国现在有钱人很多,很多,他们在创业之初,都拥有很高的志向,但却缺乏民族和国家的大义。他们为自己设定了人生的目标,却从此执着地、只单纯追求财富数字上的辉煌,却忘了支撑他如此辉煌、背后的力量。大义和志向从来就不矛盾,有大志无大义的人,成功又如何?民族不会记住他,只是记得他曾在财富和资产上、辉煌过。”   “你是在说唐哥,还是说志林总?”安静静地看着我的泪眼,如同从那水漾的模糊朦胧中,看到一颗赤诚透明的心。他盯了我好久,才淡淡地开口,“你,对他的事,究竟了解多少?”   我轻轻地摇摇头——我,对他了解多少,仿佛都不够;他是一盘棋,一个谜,我想一生,也胜不了、猜不透。   “巨丰成立不过3年,短期内资产、却逾几亿,你有没有想过,什么样的生意,会这么赚钱?”   “他说过,是为美国黑帮洗钱……”   安浓眉轻皱,显得神情沉重,“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与什么样的帮派打交道,就难免要沾惹点他们的生意;唐志林向来文质彬彬,这还真是第一次、想下手杀人。”   “为什么呢?答案只有一个,他要利益。他绝不会让到手的战绩,毁于朝夕。在现在,谁挡路,谁就死,这已经是定理,”他忽略我眼中怔仲,淡淡地道,“他的生意,远比你现今所见广泛,看你这表情,我也知道他不会对你谈太多。但是,巨丰、天然、双水,哪一个能是干干净净?美国法律关于洗钱的管控相当严密,不明交易超过1万美金,也有可能判五年徒刑!为什么要这么铤而走险?那是因为这些钱真的来历不明!军火交易、毒品交易,哪一件能和黑钱脱了干系!”   八十二 祸起萧墙9   “你今天看到的双水,也许是白了,但是以前呢,在天然的时候呢?天然每个100万资产的积累,一样离不开黑帮毒品交易的贡献,”他盯着我遽然苍白的脸,“想想看,你手下呼风唤雨的每100万,都凝聚了多少毒贩血腥的贡献,而那背后,是多少个幸福家庭的疯狂毁灭……”   “你呢,是个傻丫头。”他放开了我的手,轻轻叹道,“谁能做到真正的‘众人皆醉我独醒’?他不告诉你太多,肯定是有原因的,也许,是害怕失去你;他拼命地在你面前,坚定他要漂白的决心。但是……”   “真的可以白吗?黑暗的心事,早已成为做事的一种习惯;他自己可以远离血腥,但不可避免手下做事,依然用非同一般的手段;身为金字塔最上层的统治者,金盆洗手,不过是洗掉了双手的血污,但,能洗干净灵魂上曾有的痛觉,一触即发、苏醒的凶残吗?”   他语气里带着莫名的伤感,“有时候我真的想,他,还不如不遇上你,不遇上思维跟他完全势不两立的你……若你同一般的女人麻木,只贪图富贵享受,想必他反而一定是、世上最快乐的男人……但他痛苦的根源,却偏偏是你的顽固、认真、执着……男人总是希望自己最爱的女人,真心喜悦地看着他的成功,安心幸福地享受他所给的一切……”   “奋斗的过程,免不了争斗和血腥;但是,他怎么得来世界,你何必如此在意?他想成功、不甘人下,又何曾不是为了将你纳入强大的羽翼下,珍惜呵护的初衷?因你太坚定自己的立场,那可笑又幼稚的立场,消极、束手束脚、鼠目寸光;英雄的鸿鹄志向,总是毁在这样的女人手上……可为什么,你们信仰完全不同的两个人,要这样真心地相爱呢……”   心被残酷无情地撕扯着,痛到极点,只能睁大了眼,愣愣怔怔地,喃喃道,“安立东,你也这样说……你永远都、觉得他是对的……”   “可是,做人为什么要这么累,简简单单地不好吗?非要做大人物吗?平平淡淡就不可以吗?如果,人不往高处走,又怎样?高处,真的只有不胜寒,却没有众人想象中的幸福……权势,对所有人而言,都可望不可及,每个人,都只能上得去,却不肯下得来……不上市又怎样?……为什么一定要为了所谓的事业顶峰、把善良的、真诚的一切都残忍践踏,那样去斗个你死我活……”   我睁了泪眼,傻傻地看着沉默的安立东,“唐志林做这样的事,他一定知道,对不对?他对我说过,今后不再杀人,若能跟我在一起,什么都可以不要……可是,他……”   那么强烈的、不可遏制的难过,压得我的喉咙泛起了血腥的甜味,哽咽着说不出话来。耳边只听到安立东轻轻说着,“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我心寒地咧咧嘴唇,笑得凄凉。   “可是,你说我该怎么办?看着白天龙这样,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给我的生活?富贵如云,层叠繁密,身处其中,再透彻明净的心,也会渐渐被蒙蔽、看不透;权势如森严之城,山峦般坚不可摧,但势败时恰如山崩,如水般流于无形;人在江湖,人在江湖,”我喃喃地重复着他的话,“人在江湖,毋宁说是随波逐流……身不由己,就逃脱不了宿命的折磨?可这样一层深似一层的罪恶,恶到何时,才是收手的尽头……”   “宿命的安排,谁能挣得脱……凡事有因必有果,如果不要这个果,就失去了最初原因存在的意义……”他轻轻地开口,仿佛是在回答我,但语气轻得,如同只说给自己听,“我也想知道:他会不会为了你,舍弃兄弟……”   他向我投来耐人寻味的深沉一瞥,竟让我一时间暗暗失神。他站起身来,淡淡告别,“别委屈自己……有的事,冲动去做了总会后悔……我正在联络唐哥,他应该很快回来。”   “你别急……”   ====   被囚禁的日日夜夜,并不是十分难熬。只是唐志林退居幕后,对我的信任度降到冰点。不但不放我离开,更是大有让我独居一隅、自生自灭的意思。   手腕上的伤不能下水,不能沐浴,就是*上床也显得困难。不知唐志林是有心整我,还是真的粗心,总之,让一帮小马仔在守在门外。没一个女人帮忙,我好歹有的是时间,一点点地办,每日穿衣洗脸,也能晨昏时各耗一个钟头。按时有人送饭,美食可圈可点,真的就像蹲班房。   每天看着日出日落,暗叹这么无聊的日子也算一天;心里的恨因没有发泄对象,仿佛也变得平和迟缓。失去了跟外界的联络,唯一的好处是,能静下心来思考人生,胡思乱想。想前因,想后果,想这人世间过往的、无法深究对与错的每一天……   仿佛一个段落的停顿般,思绪可以无极限地伸展。   这样的日子,我知道是有尽头的。只是不知道,尽头来得这么快。而他一出现,就打破了这种平衡,再次将我们这莫名其妙的斗争,推向了深渊……   八十二 祸起萧墙10   不知道他是怎么回来的,也不知道他知道了唐志林对我的虐待后,是怎样的反应。他回来得很突然,因为事先没人对我透过口风。   换药的医生,来这里两天一趟,新换的纱布,白得扎眼。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投射进来,照在卧床上。午睡的时间,我躺着,晒着太阳,渐渐地把脑袋埋在枕头上。   不知过了多久,翻身醒来,诧异地发现,他居然回来,在我的身旁。   闭着眼,睡得放佛很香。没有换衣服,外套很随便地、脱在床边的扶手椅上,仔细看看,那张消瘦了些的脸,带着明显疲惫的倦容;他笼着臂弯,让我服服帖帖地躺在他怀里。   惊得不知该闭上眼,还是继续傻傻看着他。愣愣地、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着看着,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鼻子一酸,呼吸沉重起来。   他眼皮微动,突然睁眼,正对上我即将泪盈满眶的委屈表情。忽然,晶亮的目光一暗,表情柔软下来,唇轻轻吻在我的额上。   “然然……”他沉重的胳膊覆上我的腰,将我拥得更紧,细密的吻,带着深沉的呼吸,落在我的脸颊上,“我让你,受委屈了……”他喉间有着沉重的歉疚,如同被坚硬的轮毂碾压过的土地,能感觉到声音颤抖着的波纹,有着浑然天成、凸凹有致的纹理。   我鼻腔泛起酸意,一缩脖子,拼命地埋头进他的怀里,抽抽答答地哭着,煞有介事地饱含冤屈,就像百姓苦求清官为民伸张正义一般,全盘信任。他拥紧我,贴近我鼻息的白衬衣,带着他特有的体味,柔和、稳重、清新、温暖,永远有着逼人热度的胸膛,就能将我诱入另一个空幻的、深邃的时空。   我深深地埋进去,多想,这个男人,就是这一生、永远的避风港……小别多日,我竟然没有怨,也丝毫不问他带楚去美国做了什么……他坐飞机,一定是很累了,但是一回来,就和我这样并头贴息而卧,这样的举动,让我心底深处的感动,无以复加。   他象安抚婴儿一样,轻轻拍着我轻颤的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喃喃的语气轻轻传来,“你放心,他犯的错,我会尽力弥补。”   我不解,抬头看着他,恰好额触到他的唇。他索性贴着我的脸,轻柔地抚着软软的发,淡淡地开口,“我在美国,联系了有名的医疗康复中心,想送白天龙去美国,看看有没有希望康复……”   “原谅志林,他是做了错事,可是,他是,我-们-的弟弟。”他的鼻息在我耳畔,引起了触电般的惊觉,体内躁动不安的情愫,瞬间点燃了所有渴望的火苗,那些不安的涟漪,柔顺地贴服着蠢蠢欲动的灵魂,要继续,就这样下去……   “我们,能不能忘了过去的事,好好过我们一家人的日子……”   我静静坐起身,眨眨柔弱心底、有感而发的眼泪,水汪汪的眼眸前,有着升腾而出的雾气,“忘了……真的能忘……志林不是小孩子,他杀了人,把白天龙害成那样……”   我哽咽着不成声,表情有着显而易见的脆弱,“那也是一家人……白发人送黑发人,你让我,真的能全忘记……”   他脸上的柔情顿消,取而代之的,是黯然的沉默。   “不如说,你让我忘记人性……”我隔他远了些,保持着无法衡量的距离,“忘记自己善良、正直的人性,去同流合污,接受你们的方式。不管你们的手段多残忍,都打着宽容的旗号要我就范;或者是因为我是你的妻子,就一定要求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爱你,唐博丰,但爱的是你爱我的心,爱的是你纯粹的、一个男人的心性。”   “我不是爱你给我的一切,也不是爱你那可恨、草菅人命的弟弟!不是爱你的权势地位,如有可能,我宁愿你一无所有,宁愿我只拥有你的身体!”   “只有我的身体?”他原本沉默黯然的表情上,突然现出一丝邪魅的笑,“那么说,我在你的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用处……”   分明看到他眼眸中现出深沉的意味,又是那种讳莫如深、如海般难测深浅的。   “真的不肯放过他吗?”他的声音提高了分贝,表情一紧,带着明显的坚毅。   “你应该问,白天龙,会不会放过他。”   “一个快死的人,我怎么问?”他淡淡地开口,“我只问你。”   “为了我,就为了你刚才说的、‘还在爱我’,能不能,给志林一次机会?”他眯起了深沉的眼,盯着我不肯退让的姿态,“你清楚后果,我不想看到我弟弟……”   忽然他顿住,陡然生出暗暗咬牙的一种表情,因疲累仍不失阳光的脸色沉暗下来,在我看来,有着萎缩的退意。他如此低声下气地去求一个人,怕是这一辈子都没有经历过的吧,从他那隐忍痛苦的表情,我仿佛能看到内心如火山般积压的烈焰,就要由一双看去平淡无奇的眼睛,喷射出来。   我定神,愣了愣,明明知道那双眼,若真的喷出火焰,一定会把我烧得灰飞烟灭了,但还是,鼓起莫名的勇气,坚定地看着他。   “我不。”我咬牙恨恨地吐出,“我不能违背自己的良心。唐志林,一定要付出代价!”   他的眼神,一瞬间有着灰暗天空的那种高深莫测、扑朔迷离;重重地叹口气,那憋闷的声音,仿佛来自十八层暗无天日的地狱。上下眼皮,间歇着不安地合闭,就象沉沉的夜幕,被无形的手拉上。只是,那沉寂的目光中,带着一些逡巡着不肯宁静下来的情绪,带动着压抑着躁动的喘息,如同危险在暗暗蛰伏一般,仿佛下一刻爆发,就带来让人招架不住的心悸。   “廖冰然,你,一定要这样吗?”   八十三 碧血花落1   声音饱含阳刚之气,有些质问的意味。但突然,面色一松,语气变得柔和。他痴痴地看着我的眼睛,用一双澄净得如同雪原融化的晶莹眼眸,目光是坚定的,却因为发际几缕不肯服帖的黑发,显得整个面容有几许颓唐。   “我以为千辛万苦找回的,是一颗完完全全属于我的心;拼尽全力去爱的,是一个完完整整属于我的女人。不想十年之后,我紧贴着你,拥抱着你,却发现,你的心却没有给我,没有给我完整的你……   我全心全意对你,不在意你曾跟我分离,不管你曾经是谁,曾做了什么……在我心里,你始终是那块无暇的美玉。可是,你却在骨子里看不起我,你不认同我存在的世界,连带着不认同我……   我多么想,把自己现在置身的世界全都毁了,用十几岁之前的那个少年的、纯粹的、热烈的我,来专一地爱你……但是,连你自己都会嘲笑那个傻小子,一无所有,拿什么来爱你,来拥有你,保护你……没有得到的,总是最好;得到了,才会不珍惜……你为什么在遇见我之前,选择嫁给白天龙,而不是粗俗的农民或没有前途的穷小子?那是因为,你骨子里还是仰慕权势,你不想失去物质享受的基础!我给你的,和他曾给你的,有什么区别?你就那么厌恶、那么鄙视我奉到你手里的一切?”   他幽幽的语气,黯然了眼神自问,“我为什么要那么相信,爱到天崩地裂,就可以感动你,改变你呢?”   “你不喜欢我身边的一切,从前不,现在还是不,将来呢?将来还会不。你说,我究竟要不要跟你再赌下去,把我这一生,赌在你的生命里,等到我成了白发的老头,还要追问你,你到底爱不爱我……   我得到你了。   我的确得到你了。   但是你看看,这样的幸福对我而言,有什么意义呢?”   这幽暗的语气,让我怔住,张着嘴,傻傻地盯着他心碎的表情,却不知道,可以伸出手上前,将看上去比纸还脆弱的他,紧紧抱在怀里。告诉他,我可以,我也许可以因为爱,去服从……   可是,真的要伸出手去的时候,却犹豫了,我恐惧着,我怕我真的这样做了,我就不是我了……如果一直以来的强硬坚持,只是为了这一刻柔弱的瓦解和崩溃,那么,我为什么要承担那样的矛盾和痛苦……为什么还曾不惜伤害他、伤害我自己……   我还不如,从来就,不曾做我自己……   坐在床上,与他保持着纹丝不动的距离,用冷静的表象,掩盖内心的惊慌。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我,沉默地感受着这种令他心寒的疏远,面色一紧,语气变得更冷淡,“说到底,你还是不够爱我。爱得比我冷静,清醒。不像我,我爱你的时候,从来就不要清醒,不要思索的,只要自我陶醉,只要忘我,只要你开心……   可是,我看不到你在爱我。在你的一切周遭里,我只能看到我自己:看见我是如何傻傻地爱、痴痴地恋,即使自己粉身碎骨,也要换来你完美的命运……可是,老天是多么不公平啊,我从少年时代,就执着投入的感情,到今天,你已经是我的妻,可我们之间的感情,却还这样不堪一击!   所以,即使是这样降低姿态,求你,依然换来你不屑一顾的、大义灭亲。”   “所以,廖冰然,我恨你!”   “我曾怎样爱你,就会怎样恨你——”他伸出强硬的手掌,上前紧紧箍住我的臂膀,双眸凝出几分狂乱和执迷,却咬牙切齿地道,“我恨自己一生、鬼迷心窍、追魂索命地,这样不计后果地爱你!”他的脸陡然涨得通红,带着莫名的、突如其来,来自心底深处的怒意。“我是多么想,不把这句心底里的话说出口……”那明澈的眼眸,蒙上了血红的丝纹和暗彩,“但是,我还是忍不住,忍不住就要说,因为,我很难过,廖冰然,你永远都不计后果、伤我的心,你永远都会用残忍的眼神、冰冷的话语、划清鸿沟的要求,来粉碎、践踏我爱你的情。不管是什么,都比我对你的、你回报我的爱重要!白天龙,你的正义、天理……”   “你不要这样说,唐志林的事跟我们之间的一切,无关,你一定要……”我清楚地感到了他言语间的杀气,是一把雪亮的利刃,即刻能将我粉碎了。   不由得尖利地叫起来。“你爱你弟弟,你溺爱他、没有原则地纵容……”   “唐志林如果动你一根毫毛,我绝不把他当兄弟!”他斩钉截铁地打断了我,眼神交织着幽暗的光芒,脸色沉暗亦铁青,“而你呢,宁肯逼我毁了亲弟弟,也要为那个男人伸张正义,——”   他恨恨地,脸上交织着疼痛与忍耐的表情,冷静地表现着心底深处的愤怒,“对不起,我办不到!”   八十三 碧血花落2   我咽下泛上喉头不安的甜腥味,下意识舔舔麻木亦干涸的唇,茫然的一双眼睛,对上他凶煞、即将怒吼的目光,“你恨我……你终于恨我……”   天塌地陷、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失去了阳光,黯然沉痛的感觉笼罩了整个躯体……曾经,我认为我足够坚强,离了他的爱和所谓保护,一样可以活得很好,很自我……可为什么,看到他的认真,他沉稳的坚持,他冷冷挤出唇齿间的寥寥几个字,却是这么有杀伤力,只在一瞬间,就将包裹我的、厚厚的云彩击得粉碎……   他恨我……他居然说恨我……那个我曾沉迷其中、无法自拔的、浪漫的童话世界,终于有残酷的结局和现实的一刻……原来,我们不是超然物外,都是凡夫俗子……我们两头势均力敌的狮子,为了彼此的立场,毫不退让……终于在包容和忍耐的伪装下,开始坦率地愤怒,真诚地搏杀……   周身如入冰窖,这,就是他千里迢迢赶回来,不是为了维护我,而是为了对我说‘恨’……凄茫的心,已经失去了方向,孤独的雁,这时更是无路可飞。我直勾勾地看着他,扁扁唇角,面无血色,“那么,你……”   他死死地攫住我的肩,手下使力,意图将我揉碎,但却不肯收回双臂,让我贴在他怀里……这带着明显疏远的一种距离,难道,就是代表,他已决定的某种心迹?   我定定神,苍白的脸色却无处逃遁,“你说,我不如你爱我深,我做什么辩解,还有什么意义?但是……我只想告诉你,如果你真的恨我,厌倦了这样对我……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我一定会好好地、给最爱你的人腾出位置……”   他瞪大了眼,象牛眼亦象铜铃,难以置信地看着我,铁塔样的上半身,带着沉重的呼吸,狠狠地将我压在床上,粗野的呼吸贴近我的脸,让我无处可逃、无处可避。   “你到底,有没有心……”他咬牙切齿地口气,狠狠吻着我的耳和脖颈,*的粗野与人性的温柔并存,“如果我现在放了你,你是不是很得意……求之不得……”   压低了痛楚的呜咽,埋首在我的胸前,我动弹不得,手下意识地抚着他宽阔结实的背,渐渐地抱紧……可是,他沉浸在无法自拔的悲伤情绪里,身下柔脆易折的我,在他的感觉里……仅仅是一块寒冷的冰……   他猛然起身,推开了我,力度大得如此陌生,那被他掌心碰触过的心口,带着隐隐的疼。   他铁青着脸,冷冷看着我,语气暗露嘲讽。   “你以为这样就能逃掉?十年前你欠我,现在还欠,你陪我一辈子,也不见得能还清。”   “那,我就不还。”低头,脸埋在柔软的卷发里,只露出两只楚楚可怜的眼睛,斜抬眉,看着他,故作冷静。   “不,我要你还,”他说得语气相当认真,一字一顿,“我要你,还我一生。”   冷冽的嘴角扬起,带着几许残酷的森冷,目闪寒光,是我无法用温暖触及的领地,“我太专一,这么多年都忘了自己活着的意义……”   “为什么,一生只爱一个女人……为什么不学学你,脚踩两只船,还美其名曰:奉献爱心……”谁都能听出这话语中的冷嘲热讽,我肃穆了表情,静静看着他,“如果这样,我不反对,你有权选择自己去爱谁……”   想起志林说我不能生育的那些话,觉出一种钻心的疼,说我,让他断子绝孙……   “那我们结束吧,找一个爱你的人,再开始……”低垂了目光,怯弱地答。   如果注定我们不能在一起,那我想,离开时,至少还能和他拥抱一次,腻腻地、倚在他怀里,感受那刻骨的温暖……   “想离婚?”咬着牙压制怒意,“你一生,要离几次婚?”   “你休想!”他压抑的情绪里,一定有惊慌失措的气急败坏,他冷冷的目光落在我包扎的手腕上,沉默几秒,而后突然表情轻松,“廖冰然,你为什么不想想你的处境——你已经上了这艘贼船,我怎么会,放你自由?”   他凶神恶煞的脸孔逼近来,毫不怜惜地一把将我禁锢在臂弯,“我要你,和我在一起拴一辈子!我要你和我的每一件生意都关联,如果我走不出去,你绝对也逃不脱。你越厌恶,我越有让你接受我人生、融入我生命的兴趣!我要学会谈情说爱,做一个滥情、肯红尘处处留爱的男人,我满握双手财富,为什么不懂浪漫享受?从此后,一定会让我的生活,充满女人的姹紫嫣红,”他恶毒的语气充斥着我的脑际,直让我为可怕的想象逼迫得有些窒息,还不松口,“不过,给你的位置,永远不变……”   他收敛恶毒的语气,忽然神色间飘散着落魄,“可是,你会觉得,做我的老婆,还不如,做一个情妇快乐……你,会在这样的日子里,感受到很多、很多……”   八十三 碧血花落3   公主被恶魔囚禁在城堡,而后勇敢的王子,不费吹灰之力地战胜恶魔,救公主离开。童话故事就是这样讲述的,只不过,我被王子救了,却再次又被囚禁。   他带我走出房间,出了这明显是乡间别墅风格的三层小楼,独立式建筑的门外,停着一辆迈巴赫。权涛在开车,见到我目光旁顾。他自始至终不说一个字,脸色一直冷冷的、阴沉沉的,读不到一点温柔。我没有丝毫反抗余地,亦不知再说什么,可以让他已震怒的心平息。学乖了,深知再惹他,下一步不知是何等的‘死无葬身之地’。好歹能离开这闭目塞听的牢房,心里还是很安静的。   一路上权涛开着车,他坐在我身旁,偏过头去看窗外冬日风景,不一会儿,暗暗闭目如同养神,直到我忍不住忐忑不安地开口去问,“我回哪里?”   他亮眸半睁,含蓄地瞥我一眼,“你想回哪里?”   这冰冷的语气,立时让我明白,如果一个人失去了自由,那她的身体在哪里,都是囚犯。所以,我明白了,这样跃跃欲试的探询,不如说是自取其辱。我只是不明白,他要带给我的未来,究竟是怎样的?我的心里,已经布满了对命运未知的惊栗,他给我描述的噩梦般的场景,让我越想,越心有余悸。   一路上,我已经权衡挣扎,问了自己很多次——如果我有了机会,可以对外联系,还要不要报警?   我不敢确定自己下一步的行为。   怕做得草率,不留情面,将彻底毁了既往的、如今已摇摇欲坠的和平。   我还是爱他的,我不敢、不敢毁他的兄弟——今天的他,满心的凶煞之气,已让我感到极度陌生。那是一种狼一样的凶狠、决绝、凛冽,瞬间让我明白,他的心,有我无法触及的领地。他的爱情可以给一个女人,但命运,却会紧紧攥在自己手里……   他所说的话,他毫不掩饰绝决的神情,已让我明白:要达到我与他先前一直温情融洽的关系,仿佛已经毫无可能。这念头一起,身子忍不住地战栗,但对上他冰寒至极的眼眸、线条刚毅强硬的侧影,才知:他不管我心底有多冷,都绝不会再过来温暖我……   因为他的表情,已经表明——他读懂了我内心深处的恐惧,却身子纹丝不动。不肯,象从前一样,伸过来一只手臂,仅仅表示一下挚爱与抚慰……   到了贡院六号,我乖乖随着他下车。他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权涛紧紧跟着他。反而是我,迟钝的脚步显得很不积极。其实不是,我只是不习惯与他这样生疏的距离,故意走得慢了些,不敢靠他太近。他走去等电梯,我挪了好多步才走到他身后,没有其他人,金属锃亮的电梯门,印出他阴沉脸色、嘴角上的一丝不满。   他忽然回头,丝毫不顾权涛在我身旁,冷冷地一句,“见了小别胜新婚的老公,能不能赏脸,给一幅欢欣雀跃的表情?”他嘲讽的语气里暗含杀机,“是不是,你根本就不想见我,不想跟我回来?”   我愣住。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用那张脸对我,我怎么能雀跃、笑得出来?我本来是一肚子委屈的,受伤的手,到现在都没好利落,他,就不能……   变味了,气氛变了。我心头一酸,却对这凌厉的责备,毫无伶牙俐齿可言。权涛尴尬地别过脑袋,泪水在我眼眶里打着圈——他,为什么要对我这样?   电梯门开,他先进。我不得已站在他前面,四壁镜面的黄金色,印出每个人的好几张脸。我咽下了泪意,垂下眼睑,就是不想让他看见我的泪,就是不想……   他站在我身后,不知有没有盯着我看。这样的难堪,我希望他不如从我身后,狠狠地伸出一双手来,掐死我算了……   出电梯,到了一梯两户他的领地,有不少马仔在楼道里穿梭,表情肃穆亦庄重,气氛顿觉诡异、紧张。这里虽然住了些得力手下,但轻易不会所有人聚得这么齐。今天这场景,怕是会商议大事情。   有人向他躬身,他保持着因我而起的那种冷面,不肯带一点笑意,直带我走进内里的那套房,权涛早留步,我跟他进去。   这是我的家?还是雀鸟的牢笼?我四顾着金碧辉煌的家居,却懵然不知所措。女人的地位,可以因男人的宠爱或厌弃,一日千里。若现在是古代,我怕是早被打入冷宫了,岂还能见他的面、近他的身?   目光下意识地去盯电话,愣怔几秒。他一声冷笑,打断了我刚刚萌芽的遐想。   “还是想报警?”   他太了解我,我正这么想,不过,已无法下决心。   他走去倒了一杯水,啜一口,冷冷看着我。   “志林出事,巨丰出事,巨丰出事,我出事。”他语气不含任何温度,亦不含任何感情,“廖冰然,我对你说实话——巨丰上市,已经出了很大的麻烦。我在美国的靠山,已被FBI盯上。下一步,他们马上就会有相关举措。”   我不由一愣,形势突变?那么牢固的黑道根基,难道是如此不堪一击的?   “我已经不想再跟你谈,我为什么要上市……但上市,却直接导致了现在的大麻烦,”他黝黑的眼,带着深沉的一丝痛楚,强烈压抑着的黯然神伤,却透过刚毅的眉眼席卷而来,“中国商务部,很有可能对巨丰的资产及经营情况做新的调查,而我,现在不得不有新的、更有力的手段,主动出击,亦自我保护……”   他走到我的面前,冷冷地盯着我脸上的惊惶和苍白,“所以,如果你还是那么坚持,要毁了我,你,尽管去打电话、告发他……把这根导火索,瞬间烧得猛烈些……”   那目光里森冷的阴暗,与穷途末路的绝望,交织得如此现实,烈焰与冰霜,在沉毅的脸孔上闪烁交替,我,突然间,觉得那被压制却依旧暗暗蛰伏的心,渐渐地、渐渐地,沉下……沉得无踪无迹……   八十三 碧血花落4   套房的大客厅,坐了二十几位被紧急召集来的男人。当然,安、薛、盛楠、志林,那些我曾提过名字的人,都在。   每个人对这个内容紧张、严肃的会议都相当重视,丝毫不敢掉以轻心——虽然唐刚下飞机、就下了来贡院开会的命令,却先去见他那位离经叛道、行事让人匪夷所思的‘爱妻’。这先美人后江山的做法,却丝毫不影响大家对会议的敬畏。点到名的人,都放下手头的事,早早赶到了。   偌大的房间,传真、电话响个不停,笔记本都联上了无线网络,会议还没开始,但听到了些风声的人,已忍不住对远在千里之外的联络人、分号,发号施令。那些其他城市的关键企业、没有赶来的负责人,亦通过电子设备,与相应的总部取得联系——今天,这里的决定,将影响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局。   唐走进去的时侯,一切嘈杂都瞬间安静了。大家不约而同地停下,站起,表情有着统一的庄重与严肃。一种基于对形势判断的心有灵犀,加重了这种紧张气氛。唐博丰稳稳地踱着步子,坐到沙发上为他留出的位置。   他环顾众人脸上的紧张,却恢复了自己表情的笃定。   沉默几秒,朗声开言。   “今天开会前,先告诉大家两件事。”   “我刚从美国回来。1月31号,美国司法部发表声明,拉斯维加斯一个联邦大陪审团提起诉讼,指控许超凡、许国俊兄弟,犯有签证欺诈、洗钱、非法入境等15项罪名。   他们两兄弟,和大家曾听说过的余振东,被指鲸吞5亿美金。余振东2003年就因相同罪名,被判了12年监禁。2004年,被FBI交给中国司法部门。   2008年年初,就听到这种不好的消息。说实话,我很震惊。”   他幽暗的眼扫向众人,语气深沉,“这说明,规则变了,我们先前忽视的、胆大、无所顾忌、肆意妄为的模式,应该要立即改变了!”   他环视众人的肃穆气氛,淡淡地说,“以前有人跟我谈过,为什么我们能成功得这么容易?有人说是我们方式太隐蔽,还有人说,政府在打瞌睡!我们在他眼皮子底下违法乱纪,但却瞬间成了忠实守信的纳税人。可是,我想告诉大家,政府不是在打瞌睡!只是明智地让我们在市场的浪潮和缝隙里,钻营了一把,尝到了甜头,让我们沾沾自喜、疏忽大意,然后,才重拳出击、一招将我们置于死地!”   “那些做事不用脑子、粗心大意的人,那些向来大摇大摆,以为自己能力通天的人,我问问你们——现在开始自查,是不是落下了太多的把柄?是不是当时过于疏忽,每一笔交易都无法自圆其说?没有经过我身教言传、只对生意一知半解,就开始私自大包大揽做事的人,你们都回去好好查、好好想,还有什么,可以是他们简简单单放一条线、就送出去一条大鱼的?”   “大家都是一体!牵一发而动全身!现在这时候,不是慌、乱、急的时候,而是踏踏实实、谨慎细致、消灭证据蛛丝马迹,以求自保的时候!   余振东案至今还未定罪,如果他洗钱罪名成立,就是第四个因洗钱获罪的中国公民。可有一点让我觉得很有讽刺意味:为什么,他从中国银行转移了合计40亿人民币,提起诉讼的,却不是中国?”   他神色现出轻松,“一方面,是案情复杂,且有跨国交易。涉及因素和人员众多,个中关系错综复杂;还有一方面,是反映出中国法律制度的欠缺,即使检查机关因此罪名提起诉讼,但最终如何定性,如何量刑,对他们来说,都是前所未有的挑战。但无论如何,许家兄弟出事,就是我们的前车之鉴!   这说明,我们开始走入史无前例的不安全、不稳定。当政府开始觉醒,运用有效管理手段,我们立刻就会从高高在上的云端跌到地上;从令人艳羡的财富新贵,立即变成人人唾弃的魑魅魍魉!那时候,巨丰不存在,我们的地位、财富不存在,甚至你我,都不会存在!”   肃穆的气氛松动,外围的一些人情不自禁地窃窃私语。志林一脸崇敬地看着哥。   哥永远都是这样,临危不乱,掌控大局头脑清醒。他一开口,再乱的场面仿佛都镇得住,再凄茫的方向,都可以找到一线生机。当然,他今日对哥的满心崇拜里,还含了点别的事情。   那就是,他软禁了廖冰然,哥回来,对他,却没有丝毫责怨。他本以为,之前曾有过的那一巴掌,还会历史重演地落到他脸上……但,却没有……据手下根据现场形势的汇报,哥为了护他,跟廖灾星闹得很僵。   原来,这就是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关键时刻,哥还是护兄弟的……   他的心里,盈满了温暖,对哥的举手投足的冷静,更投入了彻底的顶礼膜拜。   凝神看着哥挥手止住众人议论,继续开口。   八十三 碧血花落5   “第二件事,是我们上市的工作,要立即转型。”   众人宁静下来,这才是身家性命的重点。上市已经闹了将近8个月,胜利仿佛永远是指日可待,却总如雾中花、水中月般,盼了又盼,却遥不可及。商务部、证监所,相应的关节一路路打通,却始终不能尘埃落定。转型?   今日,大哥又有什么新主张?   唐的冷静眼眸,闪过一丝黯然,开口的语气镇静依旧,却可看出几分无奈。   “我们背靠的MIRACLE,被FBI全盘调查。可以肯定地说,已经完了。”   一言既出,所有人震惊溢于言表。   MIRACLE?就是巨丰庞大事业、背后那强大的基础?天哪!   这无异于天塌下来!一众之前对此毫不知情的小头目,脸上的惶惶然昭然若揭。而那几位已略知内情的亲信,表情上亦掠过一丝黯然。   唐目光坚定地看着众人眼中的慌乱,忽然定神,笑得坦然,“慌什么?!MIRACLE完了,我们还没完!”   他气势凌厉地开言,眼神中掠过一丝阴暗,“如果格局始终一成不变,岂不是成功不用经历一丝一毫的风险?这不符合天理,也不符合市场规律。我们背有靠山,随心所欲、轻而易举地赚钱,已经过了好多年。难道,免费的午餐真的可以这样、简简单单地从天上掉下来吗?!   MIRACLE出事,正是考验我们能力的时候!就是老天要让我们经历危机与风险,看看我们能不能同心协力、共度难关!我在读你们的眼神——你们有谁在发抖、在打退堂鼓,在说你已经怕了!?没有靠山,没有靠山我们一样站得起来!4年前我们是白手起家、赤手空拳,如今到了今天的资金和人力规模,还有什么可怕的!”   唐笃定的眼神,扫过人群中的骚乱,立时燃烧起一颗颗激情澎拜的心。所谓大局,只要稳住了,就稳而不乱。商场如战场,人心如军心。自乱阵脚、慌乱不堪,临阵溃败,才是兵家大忌。不管这个未来,究竟有没有完美的可能;也不知这举措,究竟有几分逃脱厄运追击的胜算……   但稳定军心,是战前的必须……   他伸指指向薛志刚,“志刚,把我们最新的工作部署,让大家知会。”   薛会意,会前几天,已收到唐发自美国、深思熟虑的讯息,因此已有充分时间、做了计划的文案。这私密的文件一出手,就是整个集团的新方向。相应安排事无巨细,他已斟酌再三。   “接下来的部署,涉及总部、分部两大阵营,三个步骤。”   “首先,是关于巨丰总部;”薛阴鸷的眼,极具威慑力地瞥一眼众人,“总部要立即与所有分部脱钩,报表分离、利润分散,此举是将风险防患于未然。一直以来,我们的地盘太大,牵涉利益众多,是我们瞬间实力做大的优点,但在非常时期,难免却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缺陷。”   “所以,大连、西安、深圳、杭州、厦门的分公司业务及资金来往,要快速与总部分离。伍廷玉,会后你与其他负责人联系,这部分事宜,由你传达负责,”他吩咐人群外围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又转头向坐在身旁的巨丰财务副总,“同时,马自杨负责巨丰总部财务与分公司的分开结算,尽快做好!”   又正色面向众人,“一直以来我们与分部的关系都很微妙,但我要警告大家——我们现在的资金脱钩,只是非常之举;非常时期一过,大家还是一股绳!如果有人要在其中趁机分家、或者挑起内讧滋事,那对不起,我查实一个、灭一个,绝不手下留情!”   这话,当然不是说给在座人听的。却是通过视频,传给各位‘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的人听的。薛志刚当年,曾有多狠,由此可见一斑……   “第二阶段,是针对我们曾有业务往来的银行、钱庄。通知温州王渊平,小心手下做事。唐总这边,对前期最大合作银行金盛,也会下大力进行操控。所有对我们不利的证据,都要保证彻底的、完全地消灭、覆盖。在这件事情上,我们要下手稳、准、狠,尽可能消除一切隐患,如果哪一方面出了事,一定是大家共同担着,谁也别想跑掉!一句话,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你不灭他,他就灭你!”   “该怎么做,不用我教!这是各位现今做事的重中之重,如果是你负责的地方,最终出了问题,对不起,我薛志刚,绝不会放过你全家!——”   薛阴森的语气,让安立东笃定的脸上,不自觉地打一个寒噤。但是,这张白皙的面孔,无论从四面八方看上去,都是那么镇静、严肃,毫无破绽的……   八十三 碧血花落6   “最后,也是我和唐哥、唐总一直下大力气负责的事情:为大家建好避风港;——我们立即踢开MIRACLE,寻找新的资金合作伙伴。”薛阴森沉暗的脸孔,瞬间换了一副轻松的笑意,“新的合作方,来自意大利传统黑手党QAWALY家族,经济实力不输MIRACLE;并且可以肯定,我们双方对资金往来、上市后利益分配,达成了前所未有的合作默契!该家族的继承人之一帕迪,近日会来中国商谈具体合作,”他满意地看一眼这消息,给会议现场带来人心安定的效果,深呼一口气,继续,“所以,虽然危难当前,我们却还有无法衡量机会。唐哥说得对,我们还没完,前面就是生机!不要忙、也不要慌。关于新的合作方,我有两件事要布置:”   他转向身侧安立东,“QAWALY旗下有一家世界知名的皮具公司,名称我会后给你。初步合作资金会悄然渗入。巨丰现在情势危急、且与分部已账目脱钩,为表达合作诚意,我们要慎重对待首笔资金,所以,我跟唐哥研究过,将近500万美金,要从双水账目上合法交易进入;”他严肃地盯着安立东,“你现在负责双水财务,这事,由你经手。”   安面色丝毫不起波澜,表情认真,立即,点了点头。   “盛楠,”薛又转向盛楠,“巨丰的事最近不用你经手,有我和唐总。”他下意识地看一眼一直在旁听的唐志林,“帕迪来中国,少不了‘特殊项目’,你对夜总会的生意最熟,所以,接待工作由你负责。他为人好色,而且也喜欢带点颜色的玩乐,”他带着些深意收口,如有忌惮地去看面色平静的唐博丰,“听说,他现在对东方女人情有独钟,那就找些高档的货色,一定要让他满意了……”   一众小头目领命,应首告辞离去,做自己分内的事。而唐博丰出言,留下了几位关键人物,团团凑近,坐成一圈。   众人凝目、聚精会神,听他讲。   唐心有所思。   刚才薛对双水接收500万美金,做了布置,但他的心里,是有不安的。   他想到了她——   她那双如水般澄澈的眼睛,一想起就心如刀绞、心痛难耐的眼睛。他发誓给她一处净土,绝不沾惹一点乌七八糟,他永远记得,她听到这誓言时,那双眼里透露的欣喜、温柔、对他的敬服……收服她,他几乎已经用了一生,但是,现在,他却在做什么,他在做什么去摧毁自己给她的一切……   而她,又会怎样鄙夷他的言而无信、他的动摇……   可是,真的是情非得已……MIRACLE兵败,的确动摇了大局,而这正邪之间的暗战,目前根本无法明朗结局。虽然他在手下面前一脸淡定、运筹帷幄,但他内心深处却知道——很多事,已经失控了……   如果商务部盯上了巨丰,等待他的将是什么?他想都不敢想——十年的辛苦,十年的智慧、十年的奋斗,真的是海市蜃楼,毁于一旦,即刻烟消云散……她本来就要离开的……他已经不敢想,如果自己一无所有,还怎么留住那么决意要离开他的、她……   泛起阵阵涟漪的心悸,揪住一颗痛苦难言的心……该死的女人……该死的女人啊……   隐了心底里按捺不住的黯然,他目光坚定地看着安立东,“关于那500万美金的事,不管怎样,一定要做得隐蔽。”他顿住,若有所思的飘忽语气,让安立东瞬间感到有些陌生,“不能,让人看出任何破绽……”   但安立东立时读懂了,其中的难言之隐,“我要双水任何时候,都清清白白的,你明白?……”   安郑重地点点头,心里百味杂陈,是很沉重的——唐哥,你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这种时候,来不得办点犹豫不决,应该不择手段……   唐转向薛志刚,“富宁周边50亩的俱乐部用地,你那边去谈了,结果怎样?”   他已决定扩大富宁经营范围,非常时期停下其他在建项目,的确含有深意——富宁规模小,毫不起眼,现今进行扩充、天经地义。中国的建筑工程投资,向来成本难以精确估算,高价采购,暗中回扣,恰好可以被他再玩一把。   此次借用双水,确是万不得已。但展望富宁,未尝不是另一处隐秘洗钱渠道。唐心中的算盘打得很清,因此征地首当其冲,他很关注。   薛认真地汇报,“国土资源部,恰好在顺义开展了专项督察。恰好顺义木林镇政府,将下属山村出租用于圈建跑马场,被媒体报道。市政府被责成对违法用地进行清理。停了该跑马场项目建设,拆了别墅,没收房产,撤销批地文件。现在舆论力量很强,政府恰好借此出面清理非法批地、占地,低价出让国有土地案件。不仅在北京,现在相应监管在外地也加大了力度,形势沸沸扬扬,”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唐冷静的脸,实话实说,“现在,做这件事,就是往枪口上撞……”   八十三 碧血花落7   “违法用地?”唐轻轻一凛眉,“在中国,违法用地的主体,不是企业,而是政府。没有他们默许纵容,或者背后操纵,哪有这么多违法违规用地?政策变来变去,不是饱了这群,就是饿了那方;从房地产,就能看出土地与产业,生死存亡的关键。没有门道的,始终被排斥在‘正规经营’之外,现在这样管理中央集权,倒是正常。不过,政策是不同了,幸亏我们之前有远见,留了些底子,不然,现在更是四面楚歌……”   富宁的渠道,看来无望……他黝黑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淡淡的黯然,那是只有他才彻底明了个中滋味的一种失望——   然然,我,没有办法兑现那个承诺……我只能选择双水,因为目前它对我来说,最安全……   ‘四面楚歌’这个词,被他不经意地说出来,配合真情流露,在场的众人不免一愣。   薛志刚心里‘咚’地一声,敲了下小鼓——唐哥,关键时刻,弟兄们都在看你……你一定要挺住啊!   众人纷纷离开,唐志林留下,仿佛还要说些什么。唐神色疲惫地看他一眼,“你还有事?”   “那个——”唐志林要问什么,他很明白。   他颔首沉默一霎,须臾,启唇道,“她一定会罢手。”   志林面有喜色,这压在心头多日的大石,终于消于无形,不免笑道,“谢谢哥!”   唐眉宇轻动,却正色道,“谢我干什么?!以后,与她相处为善,才是正理。还有,那辆肇事的车,毁了没有?”   “毁了,毁了,”志林忙答,“牌照是假的,不过我为万无一失,已安排人把车开石家庄去了。”   做事还算有长进,考虑问题仔细了些……唐情绪复杂地看着弟弟:这是他从小长大的亲弟弟啊,他这一生的财富、荣耀,都不过为了得来、与亲人共同分享……然然,你为什么不能,与他和平相处……   ===   黑暗中,我孤独地站在窗前,远眺城市车水马龙的灯火;外面的灯光与星辉,投射进来已显虚弱,这一刻,莫名寒凉与寂寞,笼罩了我。   我不知从下一刻开始,等待我的命运是什么。就像我现在站得这么高,看着脚下飘飘荡荡的城市上空,却发现我身如浮云、一无所有。   死死地盯着那个电话,却寸步都没有移动。没敢走过去,心情复杂到,连自己都无法分辨内心深处,究竟是不敢还是不想。脑海里思绪无意识地漂游——一会儿是我十六岁坐台的时候、他在黑暗中紧盯着我、亮晶晶的双眸;一会儿又是和白天龙在渭河大桥上、流着泪、情难自已的讲述;远处那黑魆魆的山峦,依然象当年那么沉默,沉默地不发一声,却善解人意地理解了我内心深处的情感——我爱他,我爱他……   我不由得去问:如果,当年我没有遇见他,是不是根本就没有现在的我?   我也许早就失身给某位有权势的金主;或者迫于淫威、成为某个老男人包养的小老婆;现在热衷于浓妆艳抹、盘旋于麻将牌桌;没有志向地活着,类似行尸走肉般昼出日伏、却为养尊处优的生活沾沾自喜;那样,未必不可能是今日这样的我、真正会沉迷的生活……   黑暗吞噬光明,是很容易的,没有预兆,也没有道理……   是我自己成就了自己,还是因为有他的存在,才成就了我?   而我在当初、立志要成为人上人,是为了做我自己,还是为了配得上他、配得上他那样纯洁的爱情?   太多的问题,没有答案;但在今天,我思考的角度,与以往不同……   房间的灯突然亮了,惊得回头看一眼,是他。   那之前的怒意仿佛有些缓和,只是脸色阴沉如旧。他一步步地走近我,从背后,将我的整个人,温柔地拢住。   我泪意萌发,几乎是遏制不住——我还以为,他再也不会,这样温柔地待我……   他自始至终都没问——我打没打电话,也许他心里早就知道,我,是不愿意看着他有事……是的,我不愿意……   人生的无奈,在于根本不知对错、无法衡量得失的选择……白天龙,我负了你……我负了你……   他的手伸过来,浅浅地扼住我的手腕,伸着脑袋过来看见包裹的纱布,皱了皱眉头。   “多少天了?还有事?”   我不语,亮亮的眼睛盯着他陡现的温柔语气,愣愣的。   他见我这表情,居然令我不解地、表情一紧,目光躲闪而去,如同不敢与我对视。轻轻放开我,扭头去洗手间。   对这举动我疑惑不解,但是,不想问。怕一开口,就又触了什么大忌。这次他一回来,就给我一个下马威,我总觉得他阴晴难测,还是轻易别惹。   估摸着时间,他快洗完了,于是自己脱了衣服。最近好久一阵子没有下水,虽然是冬天,也觉得身上不舒服。刚脱到一半,他已从洗手间出来,头上湿发还没擦干,却看着我*的身子,一愣。   目光陡然现出凶险,仿佛下一刻过来,能把我生吞活剥了。   我下意识地惊讶——他在美国难道又禁欲了?他不是说,不可能吗……   他盯着我,却迟迟没动,这表情里的威胁和举动里的裹足不前,倒是有些矛盾的……我换了浴袍,越过他去,受伤的手伸了伸、犹豫一霎:单手,怎么洗?   泡浴就甭想了,可是淋浴,好像也困难……   八十三 碧血花落8   正为难间,却看见他表情深沉、意味复杂地走回来,却站在浴室门口,步子再也不动。   那简单的表情,很清楚表明——他知道我遇到的困难,但就是不想帮。   我回过头,心头淡淡叹口气——既然我承认爱他,那,只能认栽……他这么欺负我,我居然,只想到‘大度’、‘宽容’……   背对着他,高高举起受伤的手腕,冲淋着身子,单手抹上浴液……如同要洗去什么不洁和耻辱,我低头,脑袋在水下深深投入,被激动的水流冲唰得不能呼吸,直到忘我。突然,感觉身后有人抱住了我的腰腹,迫使我的脑袋离开了水流。   我惬意地张口呼吸,却被他低唇狠狠地咬住;他的吻霸道、强硬,一来就配合着身体前所未有的冲撞与占有,温暖的水流,在我们身体间缓缓流过,那些曾有的距离,仿佛借由这水流恰到好处地填充……   暗含情欲的抚摸,毫不犹豫的点燃了身体内里的火焰,温暖的水流在其中体贴呵护,让我的头昏沉沉的,无力推拒,只能任他为所欲为。湿润的黑发,一缕缕地缠上他的手臂,他一只手扶住我的伤腕,轻轻按在壁砖上,唇间啮齿不甘地叫着,“小妖精……你就是我的小妖精……”   从身后,他坚硬地顶入,我轻声‘啊’了一声,整个人已沉浸在难言的快乐中,在他整个冲刺奋进的过程里,我的灵魂如同已出窍升上高空,静静地看着尘世中肉体的快乐,看到他无法伪装的忘我投入,竟都觉得,他侵入并寻求快乐的身子,并不是他曾‘有多爱、就有多恨’的我……   ====   次日清晨醒来,是腰酸背痛、很疲惫的感觉。看看枕畔,他已不在。索性一个人赖在床上,体会着昨晚他一度前所未有的疯狂——明明是被欺负了,可是光溜溜的胳膊,笼着质地细腻的被子,心底里,却竟然笑得那么甜……   他虽然说‘恨’我,却还是要我,要得那么疯狂,一如既往……   又惊讶地发现,手腕上的纱布又换了新的,包扎地很仔细。昨天,那么晚,医生不可能来……他什么时候做的?趁我赤身*地昏睡……还真有耐性,跟我那样失魂落魄……还不忘了替我换药……   唯一的不同,是他这次离开,对我没有一句交代——这现实让我陡醒,我与他之间,还是有些事情划清了界限,身体的亲密无间,不代表灵魂毫不疏离。他一定没忘了昨天说过的话,对我下一步的所作所为,他不指示,但是会在暗处,冷眼看。   就像狡猾的狐狸,与猎手之间的游戏,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我坐起来,陷入两难境地——看上去,他放我自生自灭,但背后一定那双眼睛,一定盯得很紧……还有,他说那些‘要别的女人的’话,是赌气,还是认真?他,给了我一个难以猜解的谜。   谜不止这一个,就像现在,我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是去双水当那个傀儡老总,还是坐在这里当甩手掌柜?又或者,可以自由自在地出牢房,去看看白天龙,还是约朋友继续感受贵妇无所事事的生活?   看白天龙,当然是不便了。我还没有心理准备接受他送天龙去美国的提议,一来是去了美国,不一定有胜算;二来,在旧公婆面前,我怎么解释唐博丰这种菩萨心肠?   等等看吧……   单手换装,却已做得轻车熟路。打开卧室门,看见曲丛生在,没有别人。   “早。”淡淡招呼一声。   他微微颔首,“我准备了早餐,您先用?”   坐在餐桌上默默地吃,看他在一旁收拾房间。我刚刚吃完,从椅上站起,他已放下手中家什,一本正经地过来问我,“今天,您出门吗?”   不知该怎么讲,本来就没什么安排,还是下意识地点点头。   “唐先生交代我,你不方便开车,去哪里我送。”   我可以把这个理解为关心,还是监视?   “他在哪里?”   “去机场。”   “哦?谁来?”   “一个意大利朋友。”   意大利朋友?难道是那个我曾在英国、见过面的?我还没继续问,曲又开始颁他旨意,“这个尊贵朋友的夫人,指名要太太陪同游玩北京。唐先生交代我,不管白天您去哪里,都请安排好时间。晚上7点一定要去玄凯,他在那里为远到来的朋友接风,您一定要在场。”   细细想了一霎,那个指名要我陪同的,大概就是Salon,Pati之妻。   那女人和我,好像还合得来,这样要我出场的要求,倒不算过分。   暗暗沉思一霎,点头,“好吧。今天我想去看看我妈,7点之前去玄凯,你帮我安排。”   ====   冬日的国际敬老院,亭台楼阁、曲径通幽。装饰豪华的室内,全部采用地采暖、铺着豪华的地砖。古朴的建筑风格,古典大气、气度沉稳,雕梁画栋,一步一景。但毕竟身处荒郊僻野,寒风刺骨,市政供暖无法接通。在寒风中草木皆枯,处处彰显天寒地冻,夏日应是庭院美景,此刻却满含肃杀之气。假山装饰的水池,冻了厚厚的一层冰,石钟乳般的突起处,垂下根根层叠晶莹、乳白透明的冰柱,可见,这里的深夜,曾有多么寒冷。   庭院深深,车开不进最里面去,在门口下了车,再向里步行近10分钟,才到了我妈妈所居住的套房。   有时间,总会来看的。有时,是他陪着一起来。   但今天,我一个人来,她显然有些意外。   八十三 碧血花落9   她的身体不是很好,虽然敬老院自带疗养院,对某些疾病的康复来讲,比较有利,但毕竟是老了,风土方面,不一定会完全适应。看着她头上亮晶晶的白发,我走过去,轻轻替她笼笼头发。   忽略她目光中的探询,“这里外面的院子,那么冷,你来自南方,住不住得惯?”   她静静地看着我,目光那么慈祥,也是那么温暖,伸手,满是皱纹的粗糙的手,轻轻握住我的手腕,指着另一只手上层层包裹的纱布,“那只手,怎么了?”   “不小心摔了一下,”我下意识地看一眼坐在门口等待的曲,坐在她身旁,要刚才问题的答案,“你说啊,这边的气候,你到底习惯不习惯?”   “傻丫头,我有什么不习惯?”她还是伸手,摸摸我的头发,“小时候和你分开,现在好不容易能常看见你,我喜欢都来不及……”她默默注视我一会儿,“就算不习惯,我也想留在这里,至少,能多跟你见见面……”   思绪敏感地读懂了言语里、那丝缕而现的无奈,我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问,“那么说,还是不习惯,是不是?那,我接你回去,和我一起住……”   她轻轻推开我急切的手,淡淡地道,“姑爷是做大生意的,一定很忙……他隔三差五地让人送东西过来,小事大事都想着,照顾得我很好。第一天来,我就知道,跟你们住在一起,我肯定不习惯,你们是城里人,又是年轻人,我这把老骨头,在你们面前晃、就怕让你们烦。这里安安静静地,虽然冬天冷了些,但是屋子里很舒服、住的都是老人,虽然有的人我连他说话都听不懂,但是聊多了,也能聊得来;等明年开春天气好了,我这腿脚都舒服些了,我还打算学他们,买些菜籽来,就在这院子前面种点菜、不撒农药的,你们每次来,带一些回去,吃个新鲜……”   “妈……”我鼻间泛起酸楚,紧紧地抱住了她。这是我的妈妈啊,她自己都老成怎样、病成怎样,却都还想着,要为我这个女儿,还能做些什么……   亲情,原来是远隔万水千山、都无法阻灭的感情,即使,我曾与她分离二十几年,但这血缘从生命的开始,就注定一生不可改变……   我摩梭着她那黑皴的手背,挨在她的身边,撒娇似地缠着,“妈,妈,老家还有什么人,还有什么事,你,给我讲讲。”   是的,我想起来了。他有他的亲兄弟,我呢,我有没有什么弟弟妹妹?也许,因为要找点和他类似的感觉,才对这个未曾涉及的领域,生出了兴趣。   她眯着浑浊的眼,凝神想了想,“我只生了你一个啊,后来,没再生养。我娘家也没有什么人了,你姥姥姥爷早都过世了……”   心头略略失望,但还是不甘心,哄着老太太聊天,“那,还有呢?你再给我讲讲故乡,我的故乡、你生活的地方,什么样子的,啊?”   突然,她浑浊的眼里,燃起了显而易见的神采,整个人都精神熠熠了起来,“啊,老家啊。那可是一块养人的宝地。一座山紧挨着一座山,树林子走过去,一片一片的。山上种满了山茶,花开的时候,满山遍野都是香气,白色的山茶花,比电视里看到的海,还要漂亮……”   我的思绪,就象这漫山遍野的山茶花的海洋般,波涛汹涌、意兴阑珊。发挥无穷无尽的想象,我可以想象到母亲所描述的景象——它不同于我少年时所成长的、野性粗旷的黄土高原,那样深沉浓烈的阶梯式的梯田,那样黄土、沙尘遮天蔽日的靠天苦耕;我的家乡,在母亲的眼里,是灵秀的、优雅的,充满绿色生机与活泼色彩的:   绿油油的柑橘树,落满了每一家的大小庭院;白色、幼嫩的柑橘花,淡淡的香气席卷庭院;波光粼粼的湖面,飘着绿色、成片的浮萍;打渔的小船,随时可以捞起黑色表皮的菱角;浑浊的鱼塘,孩子们赤腿下水,弯腰去摸潭底的螺蛳,嘴不经意间就吻到了一只跳起、呼吸的鱼;兴奋地大叫着,攥紧了鱼腹,拿回家去放一只极辣的辣椒,就做成了鲜美的青辣椒鱼汤;打着手电筒,可以在深夜的稻田里调到田鸡,第二天开膛破肚,留下四肢和青绿色的蛙皮,就是一盘美味;桔子熟了,顽皮的孩童不吃自家的,非翻墙去别家偷吃,直到把一棵树吃光;房前屋后,绿树成荫,上百年的大棵竹,寻常可见;会编织竹艺的老人,会砍下修长的竹筒,院落中燃起一团火来,将坚硬的竹节烤弯,压成箩筐、扁担、竹篓上集市,竟然卖得出油盐的钱;   山上有成片的竹林,就象《十面埋伏》电影里的场面,只是那种原始的灵秀与绿色,不身临其境、很难体会;我印象里总是有儿时、赤脚踏过某处土地的梦境,今天聊起来,才知道那也许是赤着脚、卷起裤管,淌过一条明净的浅溪;跟着某位邻家大哥哥,走过一处满是树上落下针叶的树林;或者,是站在一处青山之巅,被颤颤地扶上牛背……幼年时那些内心深处的记忆,已经被童年和少年、青年的成长遮蔽、搁浅;但一经言语点拨,仿佛,是可以立即成活的……   我得了童真,跟妈妈聊得忘乎所以,温暖的室内,曲静静坐在门外,静静感受着我这么真实、痴迷的表情。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始生活的含义——原来这座冰冷的城市,轻而易举就可以制造人与人的距离。富人、穷人,男人、女人。因为欲望,因为财富,因为要求,因为权势。得到了的,与没有得到的,有妒忌或傲慢;高高在上的与俯首称臣的,有倨傲与自卑;欲望被满足与未被满足的,有沉醉和苦恼;每个人都尽量笑嬉嘻地面对冷漠与敌对,他们学会在得到财富的过程中,享受成功的喜悦,却常常忘了自己曾是谁、自己的祖先,曾来自何处;   其实,在我们成为城市人之前,我们都是农民。   都有踩下去脚踏实地、生之养之的土地,都曾在大自然中得益匪浅,是它教会了一个人善良、天真、纯粹的本能;造物是如此公平,它让你离开故土,感受浮华与空洞的奢侈,但有一天,会让你想到回去,回去寻找自己、最淳朴的根……   八十三 碧血花落10   陪妈妈吃了一顿美味的午饭,曲送我离开。在车上,忽然想起、今晚该穿什么来。   那个Salon与我有一面之缘,举手投足都很显几分贵妇的范儿,我,终归不能丢他的脸,着装品味这方面,不得不留点心。仔细回味着衣橱里的件件衣装,想了许久,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忽然,一件衣服凸现脑海,是有一日在阳明山,他要我穿的一件旗袍。虽然一直没穿,但那衣服透亮、有个性的色彩让我过目不忘。那种极具艺术感的格调,很适合在迎宾场合出彩。这一点,我不得不佩服他的眼光和品味,我对那样热烈张扬的东西,很容易就很喜欢。   这时候,我当然没心情去什么商场转悠,立即吩咐曲丛生去阳明山。   许久没去阳明山,两座别墅、一座山头,竟然因主人多日不光顾显得有些荒凉。那些马仔们曾人来人往的庭院小道,也因人迹罕至、安静了些。黄玉梅和保姆觉得这里不方便,带着恰伊莎也不常来。听曲丛生讲,有的弟兄回家探亲过年,剩下的人也有事要忙,唐博丰不常回来,这里就清净了许多。   “再过阵子的除夕夜,这里还会热闹。唐先生原来说过,要在这里办新年舞会,让大家都来聚聚,”曲介绍着,将车开出大门,驶向门外的曲折公路。慢慢远离那有着黑色默影的山,我回头静静地去看……   我们看上去,拥有得很多,恨不能将所有能抓住的,都去攥住不放……但是,我们真正享受着的,却不过只有那能容纳这具躯体的、小小空间……   回贡院时候不早了,简单梳洗化妆,换了衣服。旗袍外罩了件貂皮的外袍,   这么多天,一直没有联系陈琳,恰好有空闲打个电话。仿佛她已习惯了我这样无故失踪,对我被‘关押’的现状心知肚明,知道我虽又犯事、必会有惊无险,并不多问。   “双水最近、有什么事吗?”我虽不在其位,但难以不谋其政,的确关心。   “还好,都是安总在负责,”陈琳汇报得很有条理,“有好几件事,不知你知不知道:第一,双水正式成立的发布会,原定本月,但现在推迟,原因上层没有知会我;第二,基因研究部几个重要课题因资金不到位,都已暂停;第三,安总今天正与银行联系项目研究贷款,我侧面了解一下概算,需要从建行贷五千万,银行正在审核阶段;第四,天然原来的几位副总,今天来北京开会,唐总没通知我参加,会议内容不详……”   我边听边赞,陈琳真是正经文秘、适合做老总的小耳朵。   她说完,已冷静地问我,“你在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想了想,陪伴他尊贵朋友的大任尚未完成。Salon若喜欢北京风情,怕是跟她有得转。   “先不回,这几天应该没空。”   出门,看见曲丛生正打电话,没几秒挂了,过来对我说。   “盛楠改了地点,今晚在鹿港见面。唐先生让我告诉你,尽快赶到那边。”   不习惯有人这样传话,虽然我没有手机在身旁,但至少他对我有话,可以跟我直接说的……   盛楠临时将玄凯的接风,改成了鹿港夜总会,可能是觉得鹿港最豪华、高端美女如云,向来用作外宾接待。再者,帕迪一行,入住CBD商圈的瑞豪涉外五星酒店的豪华套房,地理位置进水楼台,适合他做某些‘特殊安排’。   殊不知,安立东今日,也借用鹿港这块风水宝地,有重要人物要接待。   双水急需贷款,为巨丰资金缺口输血。依靠基因研究项目及不动产抵押,获得国有银行贷款,是安立东近日一直在斡旋的事。   只是,在非常时期,此事若能如愿,更难。   ===   美国纽约州州长斯皮策因“召妓门”丑闻曝光而黯然辞职,事件所涉及的美国“皇帝贵宾俱乐部”也成了世界上最著名的高级卖淫集团。   瑞典规定,卖淫不犯法,而嫖娼犯法。根据其《性购买法》,支付性服务者费用,将被处以罚款或最高6个月的刑期,并被公之于众。皮条客和妓院管理者也会受到严处。反而是*不需负法律责任,因为她们被视为受害者和交易中的商品,政府没必要跟她们过不去。   这项规定在瑞典实施了9年,效果很明显,*的数量急剧下降。其他欧美国家也相继效仿,执法官员开始研究这种“抓嫖客不抓*”的法律。   但中国的国情,却又有不同。   能消费得起这些‘高端产品’的客户,绝不是平民大众、寻常之辈。那些风华绝代的夜总会头牌,香车宝马、容貌艳丽的美女,绝不是为普通男人准备的。这些特殊的消费者不外乎两种——为达成商业交易,重金购买其隐性价值的财富新贵;或者,是手握重权,用社会主义国家资产,来堂而皇之享受香艳旖旎的官员……   所以,势必有人投其所好,中国式的*业蒸蒸日上,却屡禁不止。禁的是大众需求,扬的是特权享受,但不知有多少人在这片藏污纳垢的土壤中,满足了自己飞扬腾达的欲望,完成了成龙成凤的志向……   八十四 举步维艰1   八十四 举步维艰   我第一踏进传闻中,盛名不输于天上人间的鹿港,顿觉面前莺莺燕燕、眼花缭乱。   外界风传天上人间如何风靡于、一众娱乐流行眼光,但新兴的娱乐新星场所,风姿独特,并不出其之右。这大概是唐氏三家夜总会之中的最最*,显而易见,美女和精英充斥其间,已达到了娱乐服务的巅峰。   奢华的装修更胜于我曾去过的玄凯,但显然这里的客户阶层与玄凯有所不同,没有大众消费的大厅散座,一律是装饰得金碧辉煌、一处赛一处倍显纸醉金迷的物欲横流。高档油画装饰的、包厢之间的金色过道和长廊,细看那黄金色来自鎏金的壁纸和镜面壁砖,将头顶纯水晶的吊灯,冷光的色彩中和得流光溢彩;更值得称道的是从虚掩的门向里偷偷瞥去,每座包厢几乎都有自备的迪厅和吧台;有的吧台垂下亮晶晶的水晶珠帘,仅凭光泽、透明度判断绝非赝品;走了数分钟,尚没有到达一处走廊的尽头,真不知这里寸土寸金的概念,是否还可以平米计算?   很容易就明白,这样高端消费,重金打造的销金窟,究竟埋葬了多少红颜的青春,满足了多少蠢蠢欲动的欲望?   沿途经过一些容貌艳丽的女子,气质优雅,身材恰到好处,名牌包裹,浓妆淡抹俱相宜,细观之下,无一俗物;身为女人,令我称道的并不是这美貌女子,而是那些看上去风度翩翩、身材挺括的男服务生,俱是相貌堂堂,身高体型齐整,气势沉稳镇定,举止间很有男子气概,与某些地方曾见过的不同——有些地方的男服务生,看上去瘦弱不堪、颤颤歪歪,看着高大,更象竹竿,直让人怀疑,被居心叵测、特殊要求的老富婆,淘澄干枯了身子……   真不知,他如何这样眼光独到,找来这么些个、能让女人发疯的宝贝……   希特勒手下毒将希姆莱,为其建立盖世太保禁卫队时,一律选择相貌英俊、气宇轩昂的男子,为了实现亚利安优秀血统的发扬光大;这些服务生,说实话,随便一个站出来都堪称美男,又高又帅身材惹眼,让人没话讲了……   当我好色的目光落在这些帅哥身上,却不出意外地,引来了对方好奇的回望。瞬间我的回头率,也飙升到100%。   我想我这么引人注目,有三个原因——   一是自从门口下车,一路上表情恭敬、引我进来的是这里的头号人物盛楠;   第二,我这身艳丽旗袍,修身、合体,出位,相当吸引人眼球;   第三,美男当前,我眼花缭乱、目光痴迷。只因这辈子真的没有在一瞬间见过、这么多帅得不得了的小伙子、配上庄重的西服领带,色彩界限分明的黑与白,更带着酷酷的阳刚味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真的,已经毫不掩饰地说,看呆了……   我当然不知道,当来自意大利的帕迪,走进来这中国的、豪华却满含东方气息的娱乐城堡,心中自是另一番景象——   充斥眼前的绝美东方佳丽,纸醉金迷的*彰彩,他和我一样,瞬间挡不住诱惑,心神旌荡。   如今国际上,俄罗斯黑帮以贩卖人口、尤其是美少女入*行业盛行;他们通过网络交易,将大量的东俄美女输往欧洲,那些不幸的少女大多被地下妓院管控,沦落为生不如死的暗娼;其猖獗的势头即使有普京政府重拳打击,依然不减恶力;而以意大利岛黑手党传统生意起家的QAWALY家族,也想在如今变幻莫测的国际政治、经济形势下,发掘点新的利益增长点……   有些东方情结,与唐合作之前,帕迪已有意在越南、东亚一带寻找合作伙伴;他是第一次来中国,但万分没有想到,唐在他面前揭开的观光第一页,竟然是如此地令他惊讶。   那笑餍如花的形如精雕细琢的脸孔,玲珑有致的身材曲线,白皙胜雪、灯光照射下、无比细腻精致的肌肤,古典的韵味与气度;每一位,都是*,他不由得心头合掌暗赞——东方女人,果然如有神韵,勾人魂魄……   若不是他身旁还有Salon,怕早是按捺不住,心头痒痒得燥热难耐……   穿过这目不暇给的金色长廊,随后,他与Salon,被热情引进一处豪华包厢,内庭宽阔,头顶高深穹隆,灯饰、壁毯望去无一不是珍品;客座颇具古典风味,明黄色中式座椅尚不足论,而红色宫灯、黄色木雕锦缎的屏风,布置如此出乎意料、古色古香,瞬间让他情不自禁、爱不释手。   他的妻子已忍不住惊呼赞叹,但突然讶异地开口。   因为,她看见了站在唐身旁,迎接他们的,并不是那曾在英国有过一面之缘的ECIS,而是一个清风拂面、面孔清秀引人爱怜,更为年轻的漂亮中国姑娘。   唐热情地走上前,目光亲近,“Salon,欢迎来华,”毫不在意Salon对身旁女子探询的目光,大方地揽过那姑娘,向她介绍,“这是楚希雯,楚小姐。”   她是谁?Salon不解地眨眨眼,“ECIS呢?”   八十四 举步维艰2   唐静静地看着她,笑得稳重而又含蓄,那背后闪过一丝凝重的威严,淡淡的语气亲切不减,“她马上会到。”   上午,他本来要亲自去机场、迎接这新的战略合作伙伴,不过,被双水申请贷款的事拖延。虽然自始至终他并没露面,安那边的消息随时随刻地传到他这边——   资产抵押、项目研究,似乎并没能说动那位副行长,对方始终本着风险防范的基本态度,将材料翻来覆去地讨论,审验。最后,跟安抛下的结论,是要再回去研究,毕竟这种大宗贷款,需要银行内部十几层上下关口的审核,绝非他一个人能独断。   看似穷途末路,但安深知柳暗花明的关键。之所以把这关键人物请来奢华欲望之都鹿港,而不是已趋向平民化的玄凯,自是有独到的盘算;唐当然也善用这支、买通高官、完成私密交易,在巨丰大业中曾发挥过重要作用的暗贿巡洋舰。   ====   一路上,我从金色的走廊翩然而行,赏心悦目的风景从眼前掠过,不时有英俊的服务生手持托盘,从那皮质隔音的包厢门躬身退出。门*,飘出带着神秘气氛的音乐,内里星点的金色光芒透露出一些让人好奇的渴望;这条布置奢华的走廊,充斥着异常好听的、极和谐的音调,如同讲述着关于某些秘密的故事,会让人情不自禁地投入,以为那轻松惬意的感觉触手可及,但不经意间就会有不知名的力量,飒然出现,弄灭人懵懂着陶醉的理智,而后把灵魂带到高高的、海阔天空的山巅,去凝思、遐想……   直到跟着盛楠走进这扇门,我才忽然发现我刚才脑海里下意识的想象,对我而言,有怎样巧合般的意义:   我看到了他,他站在吧台旁,和一位着装优雅、个子不高的外国男人喝酒,水晶杯刚离他唇瓣,他看见我进门,唇角忽然牵动出深浅难测的笑意,看不出做作的痕迹,但那亮闪着诡异光芒的眼睛,让我轻而易举就体会了某种暗藏的可笑或可怕。笑容稍纵即逝,他立即抿上唇,表情依然显得有生气、亲切无比,目光非常平静,我却能‘错觉’地看出,内里暗藏着带有威严意味的严肃。我愣了一秒钟,再想他为什么看我有这幅眼神,那神情如同十足地、要跟我划清界限,拒我千里……   “ECIS!My dear!”   爽朗的笑声起,我听到了流利又脆爽的英语在叫我名字,看到了Salon。她正在厢房另一侧的沙发上,与一个女子对座。   而现在,那女子闻声、乘机与她一同站起,同时向我瞟了一眼。   那目光是如此安静、澄澈,带着心无城府的单纯。我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摇晃一下:她,是楚希雯。   整个房间在我的耳畔,都很安静,我的心里,已经听不到一点别的声音。我想扭过头去看唐博丰,但居然他不动声色,与帕迪气定神闲地喝酒;Salon上前亲热地拍拍我的肩,   “hi!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我-很-好,”我有些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环顾周遭,忽然发觉这样的场景真是令人匪夷所思——两对原本打算私密聚会的夫妇,中间居然出来一个外人,而且,还是个如同我眼中钉、肉中刺的女人……   他带她来的?他是什么意思?   难道,今天一整天,他们都在一起?   楚希雯,你又是什么意思?你明明知道我是他妻子,还来……这简直是挑衅……   我忍了忍怒意,隐了目光里的敌意,和Salon亲热地拉起了手寒暄。在沙发上坐下,却因为有楚的存在,话题仅限于无关痛痒。我镇静下来,在楚的双眸中,打算捕捉隐秘的蛛丝马迹——   她的身姿绰约、柔和,穿了一件黑色修身的细呢长裙。她的微笑如花初放一般优美,乌黑的明眸和秀发,甚至颈项上那条细巧的珍珠项链,那对钻石耳坠的闪光,仿佛都能流露出一个初次坠入情网的少女、羞涩的意味……   我还没有细细钻研那表情,一首伦巴舞曲恰到好处地响起,帕迪拍着掌过来走向SALON,“亲爱的,我们跳一曲!”   Salon对我歉意一笑,伸出纤手向她丈夫,唐这时也放下手中酒杯,向这边走过来。我激动得浑身打战,竭力加以克制,觉得遍体上下都飘飘然地……   “我们跳一曲吧……”头心虚地低下,他的声音从脑袋上方飘下来。   我迟疑一秒在想要不要站起,却发觉有异,猛然抬头,看见他躬着身子,正向楚希雯发出邀请。   而她居然已经站起,手优雅地,以轻盈而娴熟的动作提起黑色的长裙……回头朝我嫣然一笑,笑得那样纯粹、彻底……我明显能感到那笑容,将我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在狠狠地撕裂……   舞池中有四个人。而我幽暗、哀怨的目光却只紧紧地跟随其中两个。就像一颗百折不弯的钉子,深深地、深深地将自己嵌进他们的每一个动作……他们随着舞曲自由的动作,配合得相当完美,楚希雯一定是受过正规社交教育的女孩,她的每一个动作都一气呵成、那么水到渠成,包括和他若即若离的、每一次身体的碰触……   八十四 举步维艰3   她的目光仿佛只是象征性地直视前方,根本没有去看她的舞伴,可是舞伴,却深情款款地、自上而下的目光,爱怜般地看着她……她终于察觉到了,于是向他报以默契的一丝微笑,洁白的牙齿在暖色灯光下,衬得唇色更为鲜艳、肌肤更加柔滑,她饶有兴味地投入舞蹈的自由与快乐当中,整个人恰到好处地依傍着他……而他那沉醉的神情,如同陷入那明净、信赖的温柔里无可自拔,将她拥得更紧……   他们脸对着脸,楚自下而上,双眸中的恐惧和犹豫荡然无存,(如果曾经有过的话)……略微紧张的微笑中,透露出一丝羞涩,双目灼灼放光……   而他,形同陶醉般、忘乎所以,将唇轻轻贴到她的头顶上……   我曾爱过面前、给我带来彻骨疼痛的男人,我曾景仰、钦佩、崇敬、信赖过他,爱他胜过我的一切,在乎他在意的事,一如我自己的生命……而在这一刻,冷冰冰的血液积聚到视网膜里,我出神地凝视着面前的他和她,周身冰凉……如同死神来临的时刻,才会有这样庄严肃穆的痛感与战栗的恐惧。我觉得内心深处有哭泣的声音,用冰凉的泪水浸湿那已被这羞辱、欺凌得匍匐在地的心……   暧昧的灯光,恰到好处地遮蔽着他们忽明忽暗的脸,但即使是在沉暗的角落,他们的身影却一刻都不肯消失,谁,都不肯在我面前遮掩真实的自己;他们的脊背挺直,如同这一切行为理直气壮又光明正大,毫不隐藏眼神中流露的相互欣赏……   我静静地站了起来,目光清澈地掠过他们的身影,意味复杂、却肯坚决下来的心,支配着我离开的脚步,昂首挺胸,高高抬起僵直的脚。这张已在心底里狠狠咬着牙隐忍的脸,是那样地有着骄傲的底蕴——   我不会哭的,即使我心里已泪流成河,但此刻,我知道我的尊严和脸面,只有靠我自己去捡起。   出得包厢,旗袍的裙摆在带着风声的脚步力度中,有节奏地发出不同寻常的声音。世界很安静,只剩下我的心跳,可以被天真无邪的听觉触及。金色长廊里,暖色的灯光是如此刺眼,天籁般的音乐指引着我,我却依然如迷途的羔羊般、找不到方向。我走得越来越快,象赤足经受炮烙之刑,脚下的烈火是如此灼热,而我全身却冷得发颤。   我累了,停下脚步,靠在一处古典的壁灯下,低头看向自己姹紫嫣红的旗袍——   为了迎接他的贵客,我刻意去阳明山寻这件衣服……我想和他重新开始,忘了白天龙在其中的不幸,如他所愿、和他好好过日子……现在才知我的行为有多可笑:象流浪狗在寒风肆虐的街头,遇到一堆烈焰跳跃的篝火,欣喜地扑过去,却发现不能近前;人们嬉笑着粗鲁地驱赶我,直到干柴燃尽、人群散去;我靠近那堆灰烬,不慎踏入烧红了的柴架,一颗跳跃着的、红色的火星烫着了我的尾巴……   我惊叫着狼狈逃窜。   这种痛来自于寻求温暖的希望覆灭,现实让我认清了与理想的距离。   我强忍住不说话,不开口,连想呐喊发泄的力气都没有。苦笑着,突然热泪盈眶。   原本是无人的寂静走廊,突然冒出了几位服务生。他们姿态优雅地、手持托盘从我身侧掠过。没有人问我是谁,如同根本无人注意我;我迅即收了泪,匆匆地继续向前走。   这种场所内,再明亮的地方也有幽暗的意味,一路上经过好几个内里气氛神秘莫测的包厢,门*、飘出各种令人叹为观止的歌声,时而逼近,时而遥远;歌者用不同语言、不同特质表现,效果也真是千生万籁,嗡然有异。   前面,仿佛是没有尽头的。这包厢区看来是有圆心的环形,我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我也忘了,刚才是从哪一间里走出的,总之,即使我记得从‘何处’来,也不见得此时愿回‘何处’去。   我再次停下脚步,靠在有着鎏金花朵图案的墙壁边。恰好一个服务生走来,单手老练地托着一个硕大的果盘,内里的水果颜色鲜艳,色彩丰富,灯光下显得丰润诱人。他诧异地看我独自一人站在这里,目光亮闪一霎,却,什么都不问。   他礼貌地、去敲距我不远一处包厢的门。   门开了,悠扬的乐曲和歌者的演唱传出。是一个年轻男子在唱,旋律我很熟悉——张信哲的《爱如潮水》。   歌声优美繁复,极具变化,我凝神倾听着那饱含磁性和深情的演唱,纯净流亮,有如泉涌,那男子用情至深,声音是如此清澈动听,尤其是在高潮部分“我再也不愿见你在黑夜里买醉,不愿别的男人见识你的妩媚……”处,更是有别于通常所见、声嘶力竭地怒吼,那暗暗的一腔饱含男人情怀的激愤,昭然若揭。   我挪动了步子,鬼使神差地走过去。   服务生恰好放置好果盘出门,我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往里一瞥。   穿过内里的朦胧灯光,正对上一张年轻却双眸炯炯的脸,愣怔一霎:这个人,不是安立东是谁?他目光一震,暗色中的五官愈发明净清晰,看见了我,他居然摘下耳旁麦克,步履极速地、向门口走来。   “你怎么在这里?”他看似漫不经心地问,语气却有一种非常奇妙的平静。   是问我为什么在鹿港,还是问我为什么在这包厢门外?   我已经分辨不清。   心有苦泪,却五官麻木,意绪全无。我的双眸一定暗淡无光,神采尽失。看见他明亮的黑眼珠渐渐蒙上灰暗,表情突然凝重起来。   我不用凝神苦想,一瞬间就从他这变化的目光里,看到了我自己那微弱渐熄的生命力。   八十四 举步维艰4   在他的面前,我柔弱的身躯摇摇欲坠,目光就像酷寒来临前的秋日落叶,瑟瑟发抖,带着无助的战栗。我不知道安立东此刻,黑色眼珠依然闪耀着熠熠璀璨的光辉,是为了鼓励木讷难言的我,还是为了燃烧他自己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只是他的声音突然沉得很低很低,他一定是尽量向我弯下了腰,他的鼻息几乎已贴近我的额头,有明媚的阳刚气息扑面而来,形同无声的力量,将颓丧无助、冰冷干涸的坚冰融化开来。   他抿抿陡然严肃的唇,目光向下沉默地盯了我一会儿,然后开口,“你怎么了?”   不问则已,一问,那重重伪装的坚强立时被无情地剥离这具肉体,内里脆嫩的、不堪在空气中暴露的真实,遽然呈现。我还没有开口回答,亦没想好如何回答,只听到包厢内里光线阴暗的角落,和着醉醺醺的酒气,飘来肆无忌惮、轻浮露骨的声音:   “小安,门口那小姐不错,让她进来吧!今晚就她了。”   我疑惑地眨着眼睛,丝毫没明白那神秘人物说的是什么事、说的那‘小姐’是谁;安立东严肃的面孔陡然一紧,他愣着看我一秒,瞬间面目含笑,转身走向那角落里、窝在沙发里的中年男人。   “陈行长,”他语带笑意,“我都给您安排好了,今儿来的小姐,是音乐学院毕业的大提琴乐手,在奥地利留过学,我知道您在乐器方面,很有兴趣……她马上就到,您看……”他暗黑的目光略微地回头,如有深意地面向我,向我使个眼色,示意我马上离开。   我的目光这才窥探到那男人,面前金饰镶边的几案上,几大洋酒的空瓶。那男人已是七分醉意,远远盯过来的眼神,暗含猥亵之意。本是西装革履,几轮酒后,大腹便便、面红耳赤、目带赤火,形如母蝗虫般原形毕露。   此刻,这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站在门口、纹丝不动的我,忽然呼吸急促起来,三两把下意识地扯松了系衬衣的领带。   双目射出深深的、急切的渴望,泛着绿色诡异的光,他站起来、趔趄一下,却是坚定不移地向我走来。   “你们鹿港的小姐,听说都是陪外宾的,今天见了这一个,还真是名不虚、虚传……”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嗝,满嘴的酒气喷涌过来,不显高大的身躯离我越来越近,“看看这个,气质脱俗,长得也很漂亮,挺有味儿……”   我如梦初醒,这才明白过来,呆立的身子灵活地转身欲走,那男人已赶前两步追上我,攫住了我的手腕,“小姐,别,别走,你这样的,我挺,挺喜欢……”   一只有力量的手,无礼地落在我的腰上,“我遇到你,真是有缘。说吧,大哥不亏待你……陪,陪我一晚上,按你们规矩,包夜、全套的,我马上带你出去开房。你开口说说价?”   我恶狠狠地看着他,恶毒的目光,能把这男人凌迟一千遍。油然而生的愤怒,热血涌上脸庞。我冷冷地看着安立东,目光从无助瞬间升级为狂乱的怒意——   这就是我的生活!这就是他给我的生活!这就是他们给我的生活!   安脸色已变、大步上前,伸手扶住他,还不忘给我示意,让我立即离开。我恨恨地看他一眼,正欲离开,不曾想这中年男人突然变脸、一脸严肃,大声喝道:   “安立东!今儿你请我来,到底为什么事儿来着?怎么,我选你个小姐都不让?”他眉间顿现厉色,“我就看上这妞了,她漂亮!有味儿!挺合我胃口!可怎么了?不陪我?看不起我?!啊?!”他不知是酒醒了,还是醉得更深,竟然严肃地对我拉下了脸。   “小妞,你别看不起人!你知道我是谁吗?听说你们身价不菲,就喜欢追老外屁股后边,台湾人也乐意,陪一晚上没八千块下不来的!瞧你这年纪,一定经验不少,厉人无数,可这中国男人,你就看不上?!”   “可你好歹也得开口,问问我是谁!?我选女人有品味,看上你是你福气,你躲什么躲?!哪家夜总会小姐,是这种素质?!北京地界上,我黑白两道通吃!就是你老板出来了,也得卖我面子,更何况是你!”   门开着,他带着醉意吵嚷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种地方,足以惊心动魄。   走廊里响起探询的开门声、男女的谈话声。我灰暗的心里,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山雨欲来风欲倒。   我无奈,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机械地转身,丝毫不留回旋余地地走开,打算把那男人的谩骂远远抛在脑后;艰难地迈着越来越显得矮小与猥琐的步子,走得如人鱼公主一般,每一步都鲜血淋漓、痛如刀割……   安立东脸色阴沉,看着那男人愤恨不平的醉态,心中风气云涌、百感交集。却沉静一霎,竟然耐下性子,对这人好言抚慰——   他对她受辱,心疼亦不舍,但,却不能毁了大事……   “陈行长,您先消消气,我给您安排的,绝对不俗。刚才那姑娘,不是这儿的小姐……”   八十四 举步维艰5   唐博丰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那艰难、沉重的每一步,都缓慢得如同度日如年。   她瘦弱的身躯,静静地踏在厚厚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孤独的身影,瞬间就在金色的光芒里、走廊尽头的拐角,消失不见。   他没有走回远道而来、合作伙伴的包厢,而是吩咐盛楠开了一间新的。硕大的房间,飘荡着如水的音乐,依他要求,烟酒即刻奉上。   暧昧不定的灯光下,他点燃了一支烟。千头万绪找不到出口的思绪,在五脏六腑冲撞,却是纠结出了难解的一个个新的羁绊;这一刻,她刚才的背影,在他心里漾起了真实的痛楚,瞬间痛觉升级、直至顶点;她走得那样坚定、没有回头,亦没有丝毫希冀,寄托于他意图解救她的存在……她义无反顾,如同那样一步步沉着离开的,是他的领地、他的世界、他的人生……   他不自觉地紧抿了唇,目光阴冷,狠狠地攥紧了拳。青筋暴露的手背,指甲嵌进了手心,却依然没有痛觉。他已经有些醉意了,但却总觉得自己没有喝够,又倒了一杯。   仰脖刚要喝,服务铃响,他按键应了,进来了安立东。   他清冷的目光瞥过去。   毕竟,刚才她的难堪,那么真实地暴露在安的面前。这一点,令他想起了那一年、这场合的某些陈年旧事,心里极为不爽。   安是受了盛楠转告,安顿了张行长和那小姐,立即赶来的。   却没想到唐一言不发地、只沉默,如同凝神回忆什么,神情有着不容打扰的严肃。   他轻咳一声,示意自己在,唐收回凝思,若有所思地看一眼安立东。   “已经安排好了,”安面色严肃地汇报,“酒喝了不少,话说得不多。可他真是条老狐狸,吃喝拿要样样不拉,就是不放一句真话!”   “刚才廖姐在场,这王八蛋趁机打哈哈,逮着把柄说我们不够诚意。”   唐略一凛眉,正色问,“他要什么诚意?”   “他说就看上廖姐了,”安鼓足勇气、一语托出。如有顾忌地看一眼唐,“我没跟他说这是嫂子,只说是我大哥的女人,他挺来劲,有点京油子的癖儿,还跟我说什么‘这妞国色天香、天生丽质,就看上了’;还说‘要求不多,就一晚上’之类的……”   安话未落音,只听酒杯砸在木质吧桌上的一声钝响,他惊得去看,见唐手中酒杯在吧桌上激出了晶莹闪亮的一滩酒珠。唐面色现出阴狠,咬牙恨道,“妈的!”   那流氓不知他唐博丰来历,见有求与他,因此得意忘形、肆无忌惮;摆明了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妈的,我的女人都敢碰!   唐的眼睛倏忽红了,不知是因酒精作用还是怒意,眼里瞬间能渗出血来。   安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但想收回已来不及。   唐脸上青筋尽爆,想是气得不轻。他手握空杯,掌指之间暗暗用力,恨不能将它捏碎。目光寒烈莫测,忽然开口,“让盛楠联络马征!”   安愣一霎。   马哥是唐氏*,做事从不拖泥带水。马哥带着手下一般小混混,向来是唐氏得力的后盾。他已近中年,但打打杀杀惯了,一旦出手,决无小事。唐哥最近两年‘以和为贵’,已轻易不动用这帮人。就连当年行事阴狠莫测的薛志刚,也学了唐哥修身养性,收敛戾气。如今,又让马征出师,所为何事?   安惊讶莫名。   他静静地看着唐哥。那恣意恶狠的表情,如同深洞游萦之蛇,狡诈之性烈然复苏。是什么让原本平静和平的心,重又回复了血腥暴戾?从这张阴暗无比的脸孔里,他读到了可怕的强大的黑暗力量,正在原本明澈的眼眸中,浓墨重彩地涂抹着绝望的阴影。   他,动了杀机。可现在情势危急,这个人,涉及现在重中之重的项目贷款……   安张张唇,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说不出一个字。   不是因为地位悬殊,在唐氏,他安立东说话,还是有分量的。但,他突然噤了声,不开口。冷静地等在一旁,看唐如何吩咐盛楠做事。   因为,他好奇不已的心,有目的性地要看到——他最敬重的男人,怎样在爱情沼泽泥足深陷的绝望里,获得让他匪夷所思的‘新生’。   果不其然,盛楠来这房间不过3分钟,就明了了唐毫不犹豫的杀机。   “做了他!要一干二净!”   ===   帕迪心满意足地搂着怀中的东方美女。   唐真是深知他秉性——好色而又贪心。来的两个东方女子,玉腿修长,三围*,皮肤晶莹如水,实在是令他喜不自胜的好宝贝。   刚才,唐的夫人ECIS不辞而别,但丝毫没有影响帕迪夫妇的好兴致。只是酒至半酣,唐与帕迪心有灵犀——如何调开Salon,玩这些帕迪乐此不疲的*游戏,需要做得得体又合理。   那个中国小姐楚希雯,他初见时眼神一亮。原以为是唐刻意为他准备的,但交谈几句就深知端倪。那女子满心满眼都是唐,心根本不在他这里,他心里暗自揣测两人的关系,却不敢草率唐突佳人。未曾想,楚和Salon谈兴颇佳,提议带Salon去游观北京城夜景。Salon对中国文化相当有兴趣,一拍即合。唐当下派人护送她们离去,并请他移步这豪华套房,并迅即进来了两位东方美女。   帕迪的品好特殊,唐深知就里。   两位美女五官精致,令人*,衣着暴露、皮肤白皙,视觉上已带来强大刺激;身后还有正装、提着皮箱的两位中国男人。美女训练有素地打开皮箱,取出的是游戏惯用的行头——软鞭、各式*服装、道具,定是投其特有癖好。没想到看似柔弱的东方女人,竟然也有如此特殊爱好的*。帕迪在中国行事,又遇东方*美女;心感新鲜,欲望贪心不足,玩得不亦乐乎,深恐长夜苦短,Salon将归;在美女怀中如痴如醉,行将就死,恨不能精尽人亡……   八十四 举步维艰6   而此时,同时经历着‘石榴裙下死、做鬼也*’的另一个男人,在一间装饰豪华的包房里,即将演出与帕迪香艳故事有天壤之别的、血腥一幕:   陈铁方带着醉意、色迷迷地看着在自己身下,肌肤如雪、弹性十足的年轻女子——   经过几度情欲巅峰,她皮肤有着透明的绯红色,面色艳若桃花,黑发亮如锦缎;更妙的是刚才那奇妙、无休无止延续、从没有过的肉体*,令他发泄多次,依然不知餍足……   明明几乎精疲力竭,但依然贪心地,在女子身子上肆意揉捏,恨不能这是一汪水,他整个人溺死在里面;女子在他的动作下轻微地喘着气,娇柔不胜地扭动着身躯,娇吟的声音,如藕般的嫩臂,都仿佛是强劲的动情*……他身子一颤,突然又来了精力,一个翻身,在那女子的惊呼声中,又挺了进去,毫不怜香惜玉、开始疯狂地动作起来。   欲仙欲死的时刻,他心头还不忘暗谢双水的那位年轻副总。   进这间房,那小子不动声色地交给他几粒药,亲热地拍拍他肩膀,微微一笑,不显山露水地使个眼色,“陈行长,好好玩啊……”   他心领意会,拿了药进房。不出所料见到坐在那里,拉着大提琴的年轻姑娘,气质脱俗、姿容出众,真不输于刚才在鹿港、勾起他无名邪火的那位……   这眉清目秀、鼻眼颇具古典意味的女子,颦眉、抿唇,性感*……连拉琴的手柔若无骨,都是那么勾人的……有些醉意的他,心猿意马,*陡然猛涨……他暗叹春宵苦短,这么美貌年轻的女人,一晚上怕是要花费上万吧……不好好享受,真是对不起自己……贪心亦怕时间不够用,琴曲不过一半,药力发作,他手凶狠地一拽,将那女子摔上床,压了上去……   这辈子能玩这样的女人,真的是太爽了……   他当然知道这样的女人不是白玩的,那有求于他的人,一定要物超所值……   这国有银行的副行长的出身,不见得有多干净。   但这年头一个字很直白,也很有总结性——混。   靠这个字,会走到另一个字——顺。   靠着裙带关系,靠着高干身份,靠着和某位沾亲带故,别人花白了头发、熬红了眼睛都得不到的,到他这里,就形同平步青云。当然他陈铁方能在四十岁爬到这个位子,不能不说他还是很有手腕的,不然,扶不起的阿斗早就在一系列改革中,被PASS掉了。   十几年,这一国有银行多少次内部变革,他都幸免于难。学历低的混不上去;学历高的怀才不遇;但,谁都能下去,他却能留下来,谁都不敢动。   为什么?当然是他幕后的背景……   他惬意地看着身下、那被他肆意疯狂蹂躏、骨架几乎散了的女子,想起她适才以柔克刚、鼎力配合,与他一同达到那欲仙欲死的境界,忽然心里升起几分感动的情愫,乜斜着眼盯着她那被汗水、体液濡湿的隐秘部位看,忽然一脸邪笑,“怎样?你陪过的男人多,你说,哥弄你,棒不棒?”   那女子隐去了眼里锋芒,声音也娇滴滴的、细柔欲酥,“当然是大哥厉害,刚才,我都……”   陈铁方得意地大笑,奋力冲刺,出了不少汗,醉意似乎全无。他索性紧揽了这女子,语气恣意调戏道,“刚才,你怎样……”见她双眸晶亮清澈,一念之间不免又再情动,*鼓胀正要再度挺进,只听房门‘砰’地一声,被大力推开。   他一惊之下正要回头,还没来得及,感受到如雷霆般的一股强大力量,席卷而来。几只手紧紧攥住他光溜溜的胳膊,推搡一把将他整个人从床上提掇而起,面向着对面的墙壁摔去,沉重的身躯轻飘飘地、砸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头撞到墙、眼冒金星,鼻血顿时喷出,跌坐在地上,脑子昏昏沉沉的。游离、混沌的视觉,能隐约感到面前有三四个高大健硕的男子,个个居高临下地站着,每个人都冷面、沉默、眸光肃穆,仿佛静静等着看他这样、放干净了血……   一个为首模样的,低下头森冷地面对他,“怎么?死以前找个*女人,让你爽个够,也不冤吧?”   他表情惊怖地抹了把鼻子,挣扎着想坐起来,目光呆滞地、看着床上那女子裸着身子下地,冷静地套上裙子,走去收拾那被他粗鲁、摔落在地毯上的大提琴,轻轻地装进饰纹精美的皮袋子,而后目不旁顾地走出门去,带上门……   这是蓄谋……他陡然清醒了几分大声质问,“你们是谁?你们要干什么?”   无人回答,只有无声的拳脚落下,直打到他奄奄一息,匍匐在地……   他喘息着趴在地上,流血的不再是鼻腔,浓重的耻辱感才是致命的、让他求生的力量。   他不发一言了,知道今天一定惹到了什么人,既然对方打,那就先挨打吧……   见他这种态度,这些人居然没再动手,一个人狠狠提着他的衣领让他靠在墙上,厌恶地看着他已然肿胀的脸,一脸鄙夷。   他咧着嘴,冷冷地笑了,唇裂了,开口就有血腥味,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艰难,“弄死我,也给个理由……”   “嗬!”一边有人冷嘲地答,“你真不明白?你惹到我们老大了……”   他继续嘶哑地问,“你们……老大是谁?”   众皆沉默。为首那人做个手势,示意众人将他扶起来、胡乱地给他套上衣服。   八十四 举步维艰7   终于不经意间绕出了鹿港的九曲回廊,我出了门,独自走在大街上。   路灯下颀长的身影,是如此孤独落寞。徒步走了一段路,周身暖融融的,寒冷的空气拂面,却只降温了心头澎拜的热气;解了围领的盘扣,未免自嘲地想:我真是一个穷到身无分文、富到周身穿着裘皮的矛盾女人。   丝毫不在意身后有人尾随,不讨厌有人跟着,是因为我知道自己需要保护;一个穿成这样的女人,即使淡淡妆容,但出现在这豪华夜总会门前,难免不会令人浮想联翩;刚才那中年男人恃强凌弱,极尽侮辱恐吓之辞让我后怕,好歹要考虑一下自身安全。我想出来,真的是想——透一口气。   离那璀璨的灯火远了些,远远看着它如同隔岸之火。这燃烧着欲望和激情的场所,谁也不能说那里只是藏污纳垢,充满黑暗和罪恶;少年时眼光肤浅,视野有限,觉得它可怕阴森,不知它既是罪恶之源,却亦是享乐者的快乐之泉。   也许,那样的地方,承载了很多女人出人头地的渴望,弱者求得生存、直达上层的渠道;还令欲求饥渴者有幸福的满足感。它于国家而言,是一个稳定的产业及经济支柱,将富人的钱以让人匪夷所思的速度和密度集中;于社会而言,是创造公平、均衡财富的手段;它,存在就有价值,存在就是合理的,何过之有?   只是,没想到十年之前我以为我曾远离,能带着冷静、公正的态度来看待,用超然物外的淡然理解它的存在……但十年之后的今天,价值观如此宽容,自由意识已如此隆重出场,我依然要听闻世俗眼光不公的对待,一句话,一个字眼,如同就能让我成熟蜕变的身躯,拖回到之前的少年时代……   这种可怕的感觉,让我觉得无奈。   仿佛一直是那只井底之蛙,不停地在爬,井高得毫无极限,亦无限深远;我爬呀爬,每次都觉得自己可以爬到井口,忽然发现虽然度日如年般辛苦,却从没看到过井口之外的天……   同样的感觉,可以延伸到我与他的感情……   楚希雯一直都在,只是我掩耳盗铃,寄望于他的用情之专。   我错以为十年就是永远,永远就是一成不变……   其实一个男人的一生,可以有很多个十年;情爱世界,也不局限于一个女人;连我自己都有这么多改变,我凭什么,来要求他从一而终……   不远处两个跟着我的小马仔,穿着便装步履轻盈、小心翼翼,但从他们偶尔闪躲着、瞟过来的目光,我就洞察他们的意图。我,没想就这样灰溜溜地逃离,只是那里面的气氛,让我心头沉重得喘不过气来,不知该如何面对的时候,我选择了出来看星空,看明月,自我安慰也冷静一霎。   北京还是一个贫富不均的城市,虽然有碍市容的建筑,都已被有目的性地拆迁;但,却拆不掉社会变迁中、底层民众生活的卑微现状,拆不掉越来越大的贫富差距。这一条街,灯火辉煌、繁华无度,名车络绎不绝;但没走几步的下一条街,正面临拆迁,小巷子的灯火幽暗、若有若无、悄无人声;两相对比,令我怵然止步   折返回光明大道,在路灯光线柔和的区域静静站着,目不转睛地盯着过往的奢华车辆,来这儿的车,绝非寻常之辈。香车美女,珠光鬓影,欢声笑语从车窗缝隙间倏然飘出,旋即流远;偶尔车内会有绝色暗香,灯光穿透过厚厚的车窗,印出一张绝美却麻木的脸;但追逐财富和物欲的企图与满足,会掩盖掉灵魂内心深处的悲凉,让她们压抑躁动的痛觉,让心灵平静地接受世俗的审判……   我冷冷地看着,失了神,毫没注意到身边站了一个人。   “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他说,惊扰了我思绪,我迟疑地扭头看他一眼,是安立东。   他浅笑的眼里闪着头顶星空的璀璨光芒,这寒冷广阔的周遭,有一个人这样跟我站在一起,温暖而又显得亲近。还好,在这样冰寒刺骨的夜里,淡看这贫穷与富贵,暗想奢华与简朴的,不是我一个人。   我定定神,淡淡地问,“你怎么出来了?”   “抽根烟,也透口气,”他说着,盯着我看的双眸,很平静,闪着关切之意,“刚才,你没生气吧?”   他是指那出言不逊的男人?   我不语。不生气是假,深觉受辱是真。可是今晚,我真正的内伤,却并不在这意外插曲。   他没有得到我的回答,再开口的语气,带着些试探意味,“唐哥刚才在场,他都看见了。”   那又怎样?我鼻子一酸,心一颤。他铁了心要给我好看。这样有人雪上加霜,岂不正中他意?我根本就没指望他会上来,说句话或做件事帮。   鼻子哼了一声,表情黯然。心里想什么,并不想说出来。   “看样子,他真动了气,今晚要灭了他。”安似轻描淡写地说着,丝毫没看见我的身子不自主地战栗——   他,又要杀人。   隐隐作痛的手腕,血液激动地流过,它僵冷得暗暗发颤,但是,紧了紧掌心,却连攥出拳头的力气都没有。他与生俱来的*,从无一日肯心甘情愿地消亡。他答应我的承诺,用心向善、不再杀人的承诺,从来就没有兑现过……而现在,他钟情新欢,终于视我可有可无,可他是否还记得:当初我最大的希望,就是让他洗心革面?   冷了心,淡淡开口,“他自己动手?”   “马哥一会儿带人来。”   我‘哦’一声,心头更是莫名寒凉,想了一霎,幽幽地道,“我真想不懂,他怎么能把这些人管得服服帖帖,百依百顺;说让杀人就杀人,让放火就放火,可以无恶不作……”   安立东表情一僵,目光盯着我空洞的双眸,面色一紧。   八十四 举步维艰8   我目不斜视,自顾自地淡淡说道,“他崇尚知识,但没上过大学,可你们这些硕士、博士却对他俯首听命;我向来认为他对你们应该有非凡手段,但细想之下,竟然不是。”   “这不禁让我想起了戴笠,以前读过一本书,谈到戴笠的用人原则。用他自己的话说——我先给你们官做,如果做不好,我就要把‘官’的上面加一个竹字头,变成‘管’;如果管也不行,那就不客气,把竹字头拿下来,旁边加一个木字变成‘棺’!这种铁血及强硬的手段,使当年军统众人效力时战战兢兢、噤若寒蝉。”   “还有一个鱼鹰政策,他说——饱了的鱼鹰不干活,吃不饱也不能干活,只有饱与不饱之间才能干活;对待部下,不叫他们太有钱,也不能没有钱……”   安静静地打断了我,“唐哥用人,就完全相反,他待我们如兄弟,没那些狠硬的手段;现在这世道,不一定是心狠手辣、就能做成大事……”他保持着从容和冷静,弹出指间的烟蒂,冷眼看过来的一辆帕杰罗,目光一凝,向车上人做了个不易察觉的手势。   等车开过,他低头沉思默想一霎,淡然道,“他不怕弟兄里有人出人头地,反而扶持这些有能力的人发展。这是好事,亦是他的独到之处。不过,这么做的后果,就比较可怕。要知道,人性中免不了贪婪的本性,一旦能有机会来到山脚,就会梦想登临顶峰;不过,顶峰上的位置,却只有一个……”   他凝神停顿,若有所思,“他给了大家前景,让人看到黑暗和穷途末路中的光明……在遇见他之前,我以为这一生,就会这样,被人踩在脚下,任人驱使,永无自主和自由的权利……一样是靠打打杀杀的马仔出身,但为何他能脱颖而出?”   “就是这种敢想、敢做的魄力与决断,吸引了我们所有人。你要知道,巨丰上市是多少人心中神圣的事业,是多少人梦想中的辉煌;按照我们的初步估算,巨丰控股若能在纽交所上市,按上市首日收盘价计算,持股达81%的唐总,身家将超过13亿美金。到时候,这个企业会靠一贯的凝聚力和人情味,走得更好更前途无量……”   “这种财富的创造速度,任谁也无法想象!可是,他只差一步,就做到了……”   为何,能从安的语气里听出若有似无的惋惜?   我低头,沉默暗想:是的,他只差一步,就做到了。   他不遗余力地进行黑到白的转变,但这过程对我来说太漫长,我忍受不了这种凌迟般的速度,因为要眼睁睁看着、感受着他锐利的蜕变,同时却并没有放弃那些令我深恶痛绝的东西。我审视、凝望他人生的所有经历:的确,这个人能从容面对生活的各种煎熬与不幸,有很强的自制力,并在荣耀权势面前保持冷静。但不可避免,他一样陷入了自大的漩涡,是因为这几年的完美发迹,令他放弃了如履薄冰的敬畏,和开放头脑的谦虚,才是当初打天下的武器。那些人性中最宝贵的东西,往往开始被置之脑后,自以为是的自负,不可一世的狂傲,辉煌到言辞难以形容的天壤之别,造成了对形势错误的判断。   他以为他无所不能,竟忘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的古语箴言;看似淡定平静的心,内里其实有着几分瑟瑟发抖、忐忑不安的恐惧?他在我面前,是一个完美到毫无缺陷、强大到无懈可击的男人,但这何尝不是一种保护色式的伪装,紧紧地包裹着脆弱易伤、刚脆易折的内里……   林可汗兵临城下,金盛千疮百孔的残局尚不可收拾……MIRACLE靠山倒塌,这新的盟友合作又有几分牢固……难道,这样显而易见的威胁,他都不放在眼里,依旧狂妄自大、桀骜不驯,甚至还轻而易举便动杀机……   难道他是钢铁的身躯,金刚般百摧不灭的心?   或者,这世上有一种人,起初以蔑视财富的心态,宁静淡泊、万事毫不强求;一旦得到命运垂青,青风助力、权势之心顿起,以为自己天赋神责,恨不能做了人上之人,还要到达巅峰,从此欲望永无止境……   他是谁?   他究竟是谁?   或许如他所说:只有在那些清净亦心凉如水的场合,他才会在儿时梦境般的出处懵然自醒。一片有着悠扬笛声的芦苇丛;一处金黄色稻谷历经冬日严寒的草垛;一片清澈得如同世外桃源的角落;那,就能让他回忆起他本来的自我。   而如今,身处夜夜笙歌、物欲横流,诱惑飘如云烟。绵续十年的情爱痴情,终有一天竟成昨日黄花……我以为他与人不同,亦认为我与人不同,但岁月流年平淡流逝,终有一天,我会变成一个世俗的女人,他会喜新薄幸……   在我心里,宁愿他永是十六岁那年遇见的他,凛冽中始终带着对一个女子的垂怜,爱他那句‘你在我眼里,只是一个我爱的女人’;恋他与我荷塘读书、谈论世事;那样的平静,其实不需要他背后那阳明山大宅,不需他巨丰幕后主宰的身份,只需要,他真的是肯爱我一生的男人,就够了……   但今天,还有多少人,会把成功当成人生增长阅历和见识的财富,当作一个过程,而不是沾沾自喜、满意的结果,又有多少人,能够突破自我人生格局的困境?   日本的稻盛和夫,长达42年的经营生涯中,一举创造了两家世界500强,却在退休时把个人股份全部捐给了员工,自己皈依佛门,转而去追求人生至高无上的幸福。人生的过程,就是提高心智,从一块拙石变成璞玉,固然是成功,但有谁能从自我的蜕变中,清醒认识到应从中超脱,从而拥有俯瞰尘间的视野?   八十四 举步维艰9   凝望高深的夜空,深邃无极,宇宙之中,我为凡人仅可偏安俗世。心底暗暗叹道,可惜……   我的力量真的渺小如斯,什么,都无法改变……他心高气傲,志向浩如烟海、心事深如幽潭;我小女人的心态,很难与他的宏图大志同步,也很难去理解,去明白……我只看到眼前令我战栗、誓不能容的罪恶,却不肯放低一点姿态,去同流合污……   一种浓烈的挫败感,暗暗笼罩了我。我看着安立东,幽幽地开口,“我就是不明白,你为什么对他惟命是从……每一个人都有自己对与错的判断,都有良知驱使下的权衡,可竟然,连你也如此……”   安听到此语,眸中亮光一闪,“我,在你心里……”   他如有顾虑地停顿,压抑着莫名的一种情绪,轻声地低下头,几乎附在我耳边问,“我和别人,有不同么?”   这形似亲密的距离令我一愣,扭头看他目光中,有着令我陌生的情愫。冷静依旧,却闪烁、暗藏着某种呼之欲出的热烈与激动,寒冷的气温让他的脸略显苍白,但那目光中柔情遍布的深意,却是毋庸置疑的。   我甩甩头,别过脸去,暗叹自己刚才是不是看错了。   他的目光*、热烈,如有深意。我善读心,眼光毒到,从前走桃花运的时候,判断一个男子是否钟情我,是再简单不过……   心头突突直跳,闪过一丝莫名的慌张,安立东的这种目光,如此直接、有恃无恐,似是借着几分醉意肆无忌惮地表露……但我深知他的酒量,决不那么容易醉的……   扭头去看那边跟我的两个马仔,居然消失了……还是安立东过来时,顺手就吩咐他们走……   低头沉默,暗暗思量,身边人却并不肯放我清净。   安忽然低下头,对上我欲逃避的目光,目光一紧,抿唇现出几分坚持和执拗,“我问你话,请回答我!”   我诧异地看着他,这次肯正眼看着他,用毫不退缩的目光与他瞪视。他,丝毫没有一丝畏惧亦或让步,忽然咧开嘴笑了。   “冰然。”他居然叫我的名字,这是第一次。盯着我吃惊的表情,他的笑容倏忽消逝,用一种平静的语气冷却着话语里的热度,“你跟他在一起,幸福吗?”   这绝对是我们之间,有史以来最私密的话题,我不排除在我心里,更愿将安视为一个蓝颜知己;仿佛,无处可逃、无法逃避的时刻,有他在,就很安心……   我闭上眼,轻轻叹一口气,感觉有雾气升腾在视线之内,那是油然而生的眼泪,纯洁亦透明,表露着一颗绝望亦无助的心。   “他,是不是爱上了楚希雯?”他见我不语,又问。   “这问题,你问我?”   他不以我的简短语气为拒绝,只是啧啧叹道,“我没想到,你这种烈性子,竟然能容下这种事……”他乜斜着眼,装作难以置信的表情,但下一句话出口让我惊在当地。   “所以,你不应该那么天真了……   他上前一步,目光中冷静全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激情,白净的脸笼罩上一层不肯消沉的意志,他斩钉截铁地,盯着我的眼睛开口,“我喜欢你。”   我整个人,象颗长钉,被盯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不知所措。   姐弟恋在大陆呈不断上升趋势,在香港更十分普遍。‘找一个比自己大的*’,近年来在许多年轻男子中渐成时尚。人们的择偶的标准已潜移默化地发生了改变,传统观念中年轻漂亮的择偶标准,在越来越多的男子汉心目中,正被‘成熟的女人味儿’所取代。他们认为,一个从生理到心理,从阅历到经验全面成熟的女人更‘实用’更最具‘杀伤力’。   可是,安立东,你竟然敢……   你不会傻到认为:他能把你当兄弟,就会连已有所有权的女人,都肯拱手想让……   而这种喜欢,从何时开始的?我与他相识,还不到一年……   他浓眉一紧,痛色充盈眼眸,他俯身向下对着我难以置信、震惊的表情,却认真而又坚定地说,“是的,我真的喜欢你。是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人的,那种喜欢……”   我该如何接受这样的坦白,还是承认、这是一个成熟男人直白的坦率?   他眼眸幽深,暗闪着执着的光芒,“这句话,若你心有灵犀洞察我的心事,你一定会以为我一生都不敢;但是,我常常想,说出对一个心底里喜欢的女子的爱慕,难道会那么难?这么多年,跟在他的身边,又学又看,学他的不动声色,学他的暗藏城府;他行事从不显山露水,幕后操控,表面看着很普通,却不容易树敌;他常告诫我们‘知足常乐,终身不辱’。”   “深山毕竟藏猛虎,大海终须纳细流。他是大哥,象座山的影子立在我面前,我只有仰视的份儿,但是这不应成为我深藏自己感情的阻碍;我喜欢你,和他一样愿意用生命去保护你;刚才那一幕我见你受委屈,别说他,连我都想动手了……”   我静静看着安有些激动的年轻脸庞,那和唐一样柔情似水、肯融在我石榴裙下,任我予取予求的表情。这,一样是一颗纯净的、不染瑕疵、不计得失,肯俯首称臣的心,就像当年的他一样……   可是,我能怎样回应这样一份情?   在强硬而有霸道的、他掠夺式的情爱里,我早已明白:任何爱我的其他男人,都绝不会有好下场。我是他温良恭谦的妻,更毋宁说是禁脔或是囚徒,他正在一步步地,要向我展示他的威胁和影响力。   白天龙如今惨不忍睹,我还能做什么,不去伤害面前的这个人?   八十四 举步维艰10   裹紧身上的皮草,仿佛也难以驱散心头的寒冷。我用发自深处的心灰意冷的语气,淡淡地喃喃道,“喜欢……象男人喜欢女人的那种喜欢……”   “你知道,他曾是如何对我……表白这种喜欢?”   他沉默地看着我的脸,表情中原本的轻松陡然凝重起来,正色道,“不知道。”   “那年,我十六岁,正是十年前……”   尘封的往事如同人生的画卷,在面前铺陈开来,清冷的空气中娓娓播撒的,是轻得不能再轻、仿佛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没有激情的停顿,困倦到极点的心境,暖色的路灯光在此刻不是为了照明,竟然象是为了衬托一颗心灰头土脸的疲惫。   过去的事,说多少,都会一言难尽;回忆那么清晰,也是纷杂无绪……   看着他用静默执着的眼神,强压唏嘘、不动声色的表情在严肃地倾听,这种认真,配合我内心深处的凄凉,只能让我更心酸委屈——   安立东,傻弟弟,千万不要把这种无法掩饰沉痛的语气,误会理解成为一种娇滴滴的耳语。我不想再说下去、声音越来越柔弱,只是因为想停下来,审视一下这段感情。   ……   “有一天你曾对我说:世上无人比我爱他更深,因为我肯放手幸福安定的婚姻,选择跟他在一起。是的,那个时候,我愿意为这十年的坚守和痴情,苦苦追寻,即使死掉都可以,”   泪水模糊了视线,那是一种朴素的呐喊,心底深处的痛觉,让身躯颤抖着摇摇欲坠,“我现在才知道,‘为爱不顾一切’原来是一种盲目,就像掩耳盗铃。我在整个事件里,一直很虚伪、很愚蠢,我以为爱情就是他人生的全部,以为它真是他活着的意义,梦想可以为他彻头彻尾的改变、助一臂之力……可是现在才知道——不是的,根本不是的……”   他静静地看着我哭泣的脸,紧抿的嘴唇愈发鲜亮起来,如同燃烧激情的双眸原本的火焰,再次移驾到了那棱角分明的唇上。   他探询般地伸出手来,抚上我的发,这惊世骇俗的突兀举动,没有令深陷绝望情愫里的我,觉察出一丝一毫的不安。抽泣的声音掩盖了我所有的感官,此时此刻,我只是一块再度封印、对外界的变化毫无知觉的冰。   “冰然……”温暖的雾气出自他的唇,笼罩上我冰冷的卷发,“你是女人,还是出身与我们截然不同的女人,所以,你根本不懂象他那样的男人,真正的性格……”   “十年的爱情,如此专心致志……这种不同寻常曾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收回手,远离的语气中带了自省的距离,“他曾说过,让他有动力奋斗到今天的,是对你的感情;但在我看来,并不是。”   “这种力量,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这爱情,他有今天,完全是因为:他是他自己。”   “一座山峰如此巍峨,是因为它有傲视尘世的角度;你爱这样的男人,正因为他是这样沉稳坚定、永远守护着你的山,不会如晨曦般云消雾散;但是,要成为这样的山,却是要经历怎样的惊涛骇浪的历练,有着怎样物竞天择的本能。”   “就象一只双翼愤张,俯视原野的巨鹰,纹丝不动,横贯天宇;对自己感兴趣的猎物,会眯起眼、垂下尖喙;他缓缓张开双翼,舒展手脚,延长,竭尽全力俯冲攻击……即使这捕猎方式的过程是如此艰辛,但这就是它的天性;它必须具备如此凶猛的*,否则就失去了生存的空间和机会;”   “你要想想,即使不为你、为他自己,他也与原本的一切脱不了干系;不成功、便成仁,你一定明白这道理。他要退,也要退得合理、得体;正直的人也会有罪,这是人之常情;”   他忽略了我呆滞凝思的表情,毫不留情地撕扯着我、尚未愈合、血淋淋的伤疤。   “也许,他真的爱上了楚希雯。这也是他的天性。他那样的男人,为一段爱情、一个女人苦守十年,已是够了,你不能指望他对你的情,永远比海深沉;他在你这里,曾创造了一个神话,你曾是其中的主角,但,不要奢望……”   “不要奢望了,你曾经是……”   我为什么要听任自己的耳朵,去认清这个现实?我僵冷着身子,就是为了接受这残酷的旁白和解释?我怔怔地盯着他,大颗的眼泪被他残忍的话语激出,无声地在冰冷的温度里滑落。   我曾经是……   安立东,你的语气如此漫不经心,可你是否知道,你这般冷静和冷漠,就像一个刚出生、没有眼珠的小孩子,呻吟着用细弱的手,揉捏着母亲哺乳的伤口。完全是不下意识的、却击中要害……   我苍白了脸,淡淡地笑了,“好……如果那样……我就离开……”   “我带你走吧。”安忽然低下头,郑重地凝视着我的纤弱与无助,坚定着眼神,伸手轻握住我的皮草肩袖,“冰然,我已经……喜欢你很久了……”   八十五 烈焰焚身1   八十五 烈焰焚身   我呆呆地定睛看着他,他的话无疑是晴天霹雳,把我震呆在原地。忽然,我嘴角一咧,笑得凄凉,“很久?你喜欢我,有、他那么久吗?”   他浓眉轻竖,更是认了真,“我没喜欢过女人,也很难爱上别的女人。但是,你,不同。”他凝神看着我的脸,目光中柔情似水,“你的性格,如冰般纯净,又如火般热烈……”   “你真会开玩笑,”透心的冷直到牙齿,双眸睁得老大,“安立东,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是对你一直有好感,但你要知道你在干什么。虽然,虽然如你所说,我和他已是曾经……但你不要忘了,这样做,会惹到谁……”   “既然敢说,为何不敢做?”他眼底竟然漾出一丝冷然的笑意,“惹到他的人,一定会死,今晚就会有一个。”   “他放任我们个个独挡一面,暗中培养坚、勇的性格,任何事鼓励大家公平竞争,让我们根深蒂固‘成者王、败者寇’的道理;有这些言传身教,我们哪一个行事不如他直白、坦诚?”他低头沉吟一霎,“只不过,你这件事,与其他的不同。”   “你和他并不适合,这个,不只是我看得出来。”   “和你就适合?”脸上的泪干了,绽出一个冷嘲的笑容,“你和他,又有什么不同?”   “我能放下一切,带你走,从此真正跟巨丰,一刀两断!”   我惊住,愕然地看着安。虽然我在他面前毫不自卑,但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安立东,你竟会中意这样的我,为何……为何……   “这是太阳即将冲破大地门槛的庄严时刻;万丈霞光,即将喷薄而出;他是这日出时分金光笼罩的峰顶,有多少人在仰视、梦寐以求追随这一刻……”   安轻轻眯起了眼,“就让他沉醉在他理应得到、拥有、掌控的一切吧……”   “我带你离开,带你去过安定、平静的生活……”   昂起下巴朝他凝望,看见那乌黑双眸中灼灼的光芒,那是一种只有理想和信念,才能激发出的情怀;身子一激灵,懵然警醒,刚刚热烈温暖、暗流蓬*来的情绪,再次坠入了冰冷的谷底。   “安立东,我总算明白:你真是喜欢我,还是为了你们所谓的事业?是因为怕我的存在,乱了他的心神,坏了你们的千秋大业?”我心神一凉,竟是黯然,“所以,你玩这出,要来带走我?”   他启唇一笑,“你真聪明。”   真是可悲——何时,我的感情如此廉价,竟然沦落到、要被人随意收编了?   恨恨地看他一眼,傲然而立,一瞬间以难以察觉的斗志,坚持站在原地。   “不过,我真的喜欢你,并不完全是为了巨丰的事业。你要知道,我心目中宁愿把你,当作人生中的红颜知己,”他沉静了双眸,将笑容收敛,眼眸带着一种纯净与澄澈,语气肃穆,“因为你,我曾为巨丰现状想过三种出路:”   我脸上飘过一丝讶异,瞥他一眼。   “一种是你和唐哥都在,你终于肯追随他的影子,吻合他的道路,”他带着心知肚明、诡异的一丝笑看我,“当然,这绝不可能;”   我低头黯然,忧郁的心境席卷而来:不,有那么一刻,我曾经决定,将纯洁的自己,掩藏在厚厚的脂粉和脸谱后,包裹起来,目视不明,耳闻不听……   “第二种是你不在,唐哥在。就是我今晚决定的,带走你,”他的双眸熠熠发光,如同有兴奋发自内心,“一遇到你的事,他就会失去一贯的冷静、镇定。今晚的决定,是如此草率、失去常态……再这样下去,他会毁了一切的……”   冬日的夜色是如此雾气朦胧,我静静地体味着安话语里的含义。   他,并不仅仅是他自己。我与他的爱情,从来就、不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我寄希望于这个男人,一生一世携手不变的儿女情长,原来不过是我一人、一厢情愿罢了……   他恢宏、波澜壮阔的命运,我岂能握得住?   原来,故事的真相,往往发生在深沉的内部,总是在翩翩起舞的衣裙下面起伏、动荡,如同戏剧的演员都包裹在长长的戏袍里一样……   凝神盯着远处不变的灯火,静观着那里依旧璀璨的辉煌,嫣然一笑,“那,还有第三种呢?”   安一愣,似是我的反常笑容让他匪夷所思,但继而他转变了敬重的神态,语气深沉,“自古来就有禅让制。巨丰从来没什么森严尊卑、虚伪规矩。唐哥也曾说过:为保证集团利益,‘贤能者上、顾全大局’是必须手段。当集团内有人更有能力,现位者理应让贤;”他忽然顿住,目光中闪过一丝疑忌,忽然收口,周围瞬间寂静。   我静静看着他,良久,两人如有默契般地,均不开口。   八十五 烈焰焚身2   如果没有周身的皮袍包裹,这样寒夜的路边,我怕是一分钟也站不了。安立东热血沸腾,澎湃激情亦让他已忘却严寒。夜其实已很深了,过往车辆发出滔滔不绝、进退作响的喧哗,如同一条溪流湍湍而至。如此繁华中的寂静,显得我立足的空间仿佛格外空旷,晦暗的帷幕无声地笼罩下来。   我若有所思,静然开口,“如果第二种不可能,那么你势必要选第三种,是吗?”   他讳莫如深地笑着,不语。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不怕我对他说?”   安眨眨眼,扭过去的脸陈在黑色的灯光阴影之后,再看不见表情。   “如果他走了,谁会掌控巨丰?”   安仍不语,轻闭双目,如同老僧寂然入定,一切背后因果均需我暗领意通。   我叹口气,“你一定以为我巴不得他倒下,就象武侠书中的结局,从此和他放下一切、笑傲江湖,”我轻轻摇了摇头,“不,我不会的。”   安身子一颤,回头睁眼看我,我却并不看他,“你也认为:他有今天,不是因为我,也不是因为这十年的爱情;是因为:他是他自己。”   “而我,直到今天也才明白:爱情,永远不是一个男人生命的全部。即使是,”   “即-使-是-他,也不会是……”   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句话,这种感觉无异于残忍地、扼杀自己一直在坚定某种信念的灵魂,一瞬间,几乎令我再度重回那无助绝望的心绪,看到安亮眸中射出的一丝光亮,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最想说的话,还没有表达。凝视自己在灯光下瘦弱细长的身影,闭上眼沉出一口气,   “安立东,你见过江南水乡的榕树吗?”   他不解我意,蹙眉轻轻摇头。   “我曾见过,并深深为它强硬的生命力震撼,他就象它。”   “那种植物,春发抽出枝条,从不俯身用手重新抓住大地,而是挺起胸膛,把根须象无数链条一样送上蓝天。它的身躯向上虬曲、纵横交错,粗糙的厚皮迸裂开来,树根象男人掌背的青筋,努力挣脱僵硬的土地……”   “那就是他啊,就是他的生命力啊……”   一瞬间,浓烈的痛压抑心胸,沉重的感情让我的话语陡然哽咽起来,“这是一个百折不弯的倔强男人,从十六岁时就这样。他说他要开创自己的天地,并在今天,真的做到了。虽然我不能认同他这么多年黑暗、血腥得来一切的方式,但是我真正爱的,却就是这样一种执着和强硬的态度啊。即使今天我眼睁睁看他变心,真的去爱别的女人,也并不能消灭、他在我心中,那一向高大稳重的影子……”   面对安,咧唇笑得凄然,“看到这样的我,你认为是冥顽不化吗?你也许觉得可笑,我怎么会出尔反尔,自相矛盾……但女人在爱情里的地位,一定是匍匐着的,会把自己的一切降得很低。他给我物欲享受、全心全意待我的时候,我并不觉得完全满足;但如果他失去一切,我却会扼腕痛惜;因为我知道,折断的是雄鹰的翅膀、鲲鹏的双臂;扼杀的是他一生的梦想;安立东,”   “谢谢你把我不知道的,告诉了我;但我也要你知道,别走第三条路,”我坚定了眸,消失了笑容,“否则,我会把今晚你说的话,一个字不漏地、对他说。”   “我不希望看到你有事……”   ----   安立东静静看着那缓慢离开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冰然,这就是不甘于平庸凡俗的你。   但,我会让你知道:没有什么,可以改变人世间惯有、有始有终的轨迹。你也会明白:有选择,就会有牺牲……他选择了你不放弃,那么必须要放弃我们最在意的东西……你们传奇般的爱情,会在自私自利的现实中窒息而死。   不管最后的结局如何,他会不会选择你,我,都会默默地、守护你……   凝视着她坐上曲等候的车离去,他收回眼神,重又走进包厢区。   唐正与已衣冠楚楚的帕迪闲谈,亲密的距离、轻碎的语气如同窃窃私语。他定神瞥一眼那小个子意大利男人的脸,依旧止不住兴奋,不过眼神暗暗闪着适才纵欲过度的疲惫。此刻和唐却谈兴正浓。   “这件事……”唐正要开口,见安近前又打住。   安收敛眼底里对帕迪的那丝厌恶,没刻意打扰二人的亲密,只听唐示意走近他身边。   “她回去了?”唐轻声地问,神智看上去还算清醒。   安点点头。   “去盯一下……”唐吩咐,示意安离去。   八十五 烈焰焚身3   几个壮硕的打手正拖着陈铁方离开包厢,从门外却进来一个西服革履的年轻男人,陈铁方*的眼睛,立时能喷出火来。   安立东?这帮人的后台、居然是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安立东?这安立东是什么人?   这些人没给他时间想,继续拖着已象具尸体般无力的他,往门口走。   等等,他惊恐莫名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那已然逼近、沉重暗黑的阴影立时让他不住地发抖。   这些人要带他去哪里?被不祥的预感笼罩,他几乎是拼尽气力,用恶狠狠的眼神盯着安立东,肿胀变形的嘴咬牙切齿地骂道,“臭小子!——”   安立东表情庄重,面向众人,一伸臂挡住门楣,“等等!”   几人一愣,为首那男子略一迟疑,但还是松了挟持陈的手,向安立东一躬身,“安哥,您有事?”   安略略颔首,笑意若有如无,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这个人,交给我。”   “可是……”为首者心有忌惮,亦有顾虑,犹豫不决,“马哥,要我们带他出去……”   “我说了,这个人,给我,”安肃声、凛眉、正色,“告诉马哥,我做事、心里有数。”   那男子低头一霎,不便再说什么,挥手叫了手下先走,安让开门,看众人走尽,关上门,来到摔落在地的陈铁方面前。   “王八蛋!”陈的眼里能喷出火来,死死瞪着他。   “他们要杀你,我愿意救你,”安忽略他眼中恶毒之意,语气轻描淡写,却暗暗居高临下,“因为我觉得,这决定丝毫不顾全大局……为了一个女人,坏了我们的大事,一点都不值……”他脸色陡然阴沉,森冷地看着陈,“你说,你的命也不是那么不值钱,是不是?”   陈陡然噤住,原来祸从酒出。那女人……他结结巴巴道,“鹿港那女的……”   “是他老婆。”   安心头一紧,淡淡说出。   忽然冷了脸,脸色愈发阴沉地看着陈,“我救你可以,不过,你也要帮我做件事……”他冷冷一笑,“你未必了解我,而我却了解你,你有今天这位置,显而易见也是三头六臂;手中的权力不用,过期就要作废……”   “而我跟你做一笔、大交易,包你稳赚不赔……”   ====   包厢里,帕迪跟唐正谈论得推心置腹。   “帕迪,这次RANFLY上市出现的资金问题,非常感谢你的帮助。”唐语气里带着感激和敬意,“我们争取在五日内,全盘接纳FCIOS皮业联行汇转的资金,这次只是初步试探银行的反应。接下来我会尽全力、减弱银行对我们往来交易的敏感度,以后大家的合作会更加紧密。”   “都是老朋友了,不用客气。况且,这对我们双方都是有利可图的事情,”帕迪张了张亮晶晶的小眼睛,喝了口酒,带着几分老成长吁感慨,“不过,这几年意大利政府对我们家族的管控,也是越来越严格了。两个月前,因为贩毒罪名,刚刚逮捕了另一个家族的长子。那家伙,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唉,唐,现在,我们的生意是越来越不好做了。”   唐轻笑,从帕迪的语气里听出几分气短意味,却依旧带着自信的表情,定定地开口,“的确,传统的生意会越来越不好做,为打击我们,政府之间也会进行联合。中国从年初开始,管控金融的中央银行,加大了反洗钱法规执行力度。单单有一条:对毒品生产或贩毒盛行的国家和地区、支付大额酬金的银行客户会极为关注。今后我们可以通过网络商务的方式,来降低资金流转的风险。我已吩咐手下着手创建新的渠道,不过,”   唐略一停顿,心头一念想过,在重浊的空气中,如同一簇烛花,蓬勃开裂。他对她的承诺:奔赴正大光明的事业,如同黑暗受到神光烛照,陡然一亮。   他凝神一霎,重重吐出,“我们,面对新的形势,还是应该顺应、创新。我相信上市之后,我和贵家族一定还有、很多重要的生意可做……”   帕迪突然来了兴致,神秘地一笑,靠近唐,有更为亲密的距离,语调颇显诡异,“这次来中国,我万没想到,竟能发现我们之间可以做的、另一桩大生意……”   唐有些兴趣,问,“是什么?”   帕迪得意的表情里,含了几许鄙俗和猥琐,“我从没想到,中国女人是如此迷人,风情万种……刚才那两个,就很疯狂,简直是*……我们Q家族在意大利,有很多相关的这些生意,异国情调能让很多重要客户、发疯……” 他‘嘿嘿’笑着,带着垂涎三尺的意犹未尽的表情。   “要知道,如果你能提供源源不断的货源……这些女人,一定能让我们,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唐眯起了眼,陡然明白了帕迪的言外之意,眼眸中冷然闪过一丝静默。   这当然是帕迪意欲染指的新业务——送中国美女去意大利卖淫,以唐对帕迪的了解,其真实意图已不言而喻。   八十五 烈焰焚身4   唐敛去眸中凛冽刀锋,将一丝厌倦黯淡在眼底。   黑道亦有可为、不可为。他唐博丰向来不做逼良为娼的事,若真有烈性红颜肯去异国他乡闯荡,他亦善于顺水推舟,任其随波逐流,但绝不会以此为业。   无他,只心中以此物为不齿。男子汉大丈夫,焉能以此卑巧立足、将弱女子的命运玩弄股掌之上,因而惟利是图?   他轻举杯,笑得藏山隐水,望去一脸坦诚,“帕迪!我们将来能赚钱的生意,自然不止这一种……来,干了这杯!”   ====   曲带着我驶离那显而易见的红灯区,在路口等红绿灯时,恰逢时机地开口问:“您回哪里?”   我窝在柔软的真皮座椅里,几乎是蜷曲着身体,表情慵懒而困顿,思绪已随过往灯火飘得漫无边际。什么都在想,但想什么,都已没有意义。   长长的卷发笼在脸颊,将整个表情掩盖起来,长款的毛皮外袍,空间是这样宽广。象一只黑色的猫,用柔软的皮毛温暖着内里流浪的心。   明日将何去何从,我根本就不知道。   当曲问我回哪里,我只是象征性地啊了一声,而后空洞的眼神茫然地、望向车窗外。心底里有个怯弱的声音在耳畔萦绕——   廖冰然,你没力量了……连这样简单的问题,你都回答不了……   是的,我回答不了。   我不如先问问自己:我应该回哪里?   回阳明山?那空旷的地域,只会让我感到孤独冷漠的不寒而栗。往日的朝夕相处,难免触景生情,会时时刻刻提醒我,那个爱我入骨的男人,已移情别恋……回贡院?如果我独守空房,惧怕清晨醒来他不在枕畔,情不自禁浮想联翩,暗自揣测他是没回来过夜、还是凌晨冷梦难温早早拂袖而去?那场景,真有几分失宠妃子身陷繁华冷宫的凄凉……   静默地眨着眼睛,若有所思良久,忽然吩咐,“你,带我去看安宁……”   ====   唐安宁——恰伊莎正式的名字。   自从有了我和唐的婚姻,恰伊莎便正式摆脱了私生女的身份。凭一张父母姓名均空白的出生证明,正式地落户到了唐身为三口之家、一家之主的户籍上。   唐要我给她起名,我想了几分钟,便淡淡说出“安宁”二字。   那是心底里的渴盼——任何事,都没有这两个字重要,我真的希望,我们,能‘安宁’。象普天之下所有幸福之家一般,安宁。   ====   黄玉梅已和我很熟悉,深夜造访、她并不觉突兀。听到我进门,只是轻声地从正房出来,对我轻嘘一声。   做个手势示意安宁睡了,一边轻掀开棉帘,让我进房。   怕外面寒凉的气息带入,我在门槛处笼了笼手,脱了衣袍蹑手蹑脚地凑近,就着床沿壁上朦胧的一盏星星灯,痴痴看着她沉睡的小脸。   泛红的小脸和着轻匀的呼吸,她的睡眠世界如此无忧无虑,让人妒忌。虽然有黄姐和保姆精心照料,但我并未因此放弃母亲之任。会常过来教她说话、扶她坐爬。曾几何时,这院落中欢声笑语、稚嫩的童音咿呀学语,天伦之趣其乐融融……   有时也曾渴望过,能在安宁的生命里,是她唯一的母亲,与她相依为命……   轻握着一只幼嫩的手掌,它带着一种原始细腻的温暖,就像点点烛光照亮了黑漆漆的夜幕,心绪懵然有一刻豁然开朗:   安宁,宝贝啊,没有他,你就是我幸福的希望……   轻轻笼住安宁瘦小的肩膀,轻轻启唇,“黄姐,今晚我在这儿住。”   从未在此处过夜,此语一出黄玉梅颇显惊讶。她结结巴巴轻声道,“那个,那个,这里没有合适的床……”   这套四合院以前是马萨带着孩子住的,现在是黄带着安宁睡正房,另一间保姆住。人迹罕至,曾有一间名副其实的客房,但向来,都是空空荡荡的……   确有鸠占鹊巢的嫌疑,但现在我做这决定,已经什么后果影响都不再顾虑。如果注定我留不住完美的爱情,那么就让亲情,笼住我瑟瑟发抖、仍不肯绝望的心吧……   真的是好累的,几乎一挨枕头、就能睡了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听到陌生的、孩童的哭声。懵懂地睁眼,看见刚过半岁的安宁攥着拳头,紧闭眼睛,正哭得满脸通红。不知所措地盯着她,手忙脚乱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哄弄。黄玉梅已迅速地在外敲门,我应她进来。她一个箭步冲来,抱起安宁放在怀里呢喃安慰,哄了几秒,似乎闻到异味,伸手解了她的纸尿裤,带着点歉意的笑对我说,“今天吃的奶不太对付,有点闹肚子……”   我讪讪地只知点头,刚要入梦就被吵醒,倦意重来神色有些萎靡,黄细细看我一眼,小心翼翼地道,“我看,安宁还是我带着睡吧……您可能会,不习惯……”   是的,我没生过孩子,更没养过孩子,无法体味养育婴儿的艰辛。这当然要拜他所赐,他不希望安宁插在我们中间,影响我原来自由的生活,本意是怕我辛苦。但这样,我永远不会成为一个真正的母亲。我想完整地拥有、体会真正身为人母的感觉,但此时,我却真的有些怵意,我怕这样初来乍到的笨手笨脚,吓坏、委屈了我的安宁……   正矛盾着欲罢不能,忽然听见院外响起开关车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如此刺耳。我在床上没有动,黄玉梅急急抱着孩子掀开门帘一角,向外一探。   回头向我笑言,眉间暗含惊喜,“是唐先生。”   八十五 烈焰焚身5   曲丛生送我,权涛送他。他绕过影壁、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望望黄玉梅怀中仍在啼哭的安宁,皱皱眉头。一开口,淡淡的酒气飘近来,“她怎么了?”   “有些闹肚子,晚上睡不安稳,”黄解释着,目光一边看向我;随即,他紧皱眉宇之下的双眸,在见到我后陡然一亮。   却不动声色地向身后权涛摆摆手,“你回去,车留下,明早我用。”   黄知趣地冲我歉意笑笑,“那个,我带孩子去那屋睡……”   可是……不……这个人,我一点也不想见他……今晚只想抱着安宁,静一静……   我正要开口说什么,黄玉梅已叫醒了保姆差她进去,不一会儿拿了婴孩的卧具走出来。对我不过微微一笑,抱着孩子离开了。   这冷寂的长廊,是如此空空荡荡。可是,我和他,偏偏就这样站在这里,面对面……   他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这问题问问曲丛生就行……   可是,他为什么来?追到这里……明明我不吵不闹,一副清心寡欲的宽容样子,这当然是他今晚美人在怀、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心上象小鹿乱撞,不停敲着小鼓,有一只温热的手掌揽住我的腰,他迫我的脸近前,冷冷的眼盯着我,有些醉意的脸颊泛着红色的热度,如同有丝缕的清醒支撑着身子,才没有如醉汉般摇摇晃晃。一开口的语气,并不如酒后的脸一般憨热,听上去平淡到甚至有些冰冷,“我喝多了,帮我洗洗脸。”   看似平静的话语,多少听来有些居高临下的逆耳,我定睛回神,之前一切过往的澎湃激情渐渐回归冷静。咬咬牙忽略其间命令的意味,淡淡回应,“你也住这里?这儿没床。”   “我住哪儿你住哪,有什么不一样吗?”他冷眸射出一线寒光,“你是心血来潮还是心绪不佳,怎么想起、来这儿住?”   要是听不出他嘲我‘吃醋’的这丝意味,我就可以不做他老婆了。我冷瞥他一眼,咬咬牙不回答,他斜睨着我轻描淡写继续说,“放心,对你,我还会保持基本的尊重。凡是你睡过的地方,我不会带别的女人去住……”   我寄望黄玉梅的房门隔音绝佳,因为我内心中一团怒火已经烧得极为热烈了。我不知道我咬牙沉默还能坚持多久,是否会一开口,就是连珠炮似地、让整个院落硝烟弥漫,战势如火如荼。挣开他钳制,恨恨甩下胳膊,掀开帘子进屋。   他尾随而来,冷冷看我躺上床,一伸胳膊拽我起来,攥着手腕的手似有钢铁之力,竟然毫无怜香惜玉的初衷,我吃痛惊呼一声,却换来他冷眼而视。   “不过,照顾酒醉的丈夫,还是妻子的本分吧?”他暗暗冷讽,“大事我没福分求你,这点举手之劳,可否赏脸做做?”   “为什么不让她做?”我齿间藏了利刃,目光恨不能将他虚伪做作的灵魂解剖,在朦胧的灯光中,双目亮如火炬。   他眸光一亮,嘴角牵动,忽而莞尔,脸颊现出圆润的柔和,“如果我没猜错:你在吃醋?”   对上那躲闪笑意中的些许期冀,我只看到了背后的可恨及恶毒。冷冷地看他一眼,胸中怒气浸润了无可奈何,却强自挣扎成脸面上的绝顶坚强,“唐博丰,你不要以为这样子我就会患得患失、担忧恐惧。这世上的事,只要你做得出,我就受得住。当初,你就是这样从白天龙身边诱惑了我……”唇边泛起一丝冷嘲的苦笑,“放心,她如果有意加入你的游戏,我随时可以退出……”   他脸上掠过一丝阴暗的表情,渐露一瞬苍白,嘴唇抿得极为严肃,“我说过,我会喜欢很多种女人,不过,老婆只会有一个,”慧黠的眼里,闪出阴险的一丝笑意,“今晚只不过是开始,既然你这么有斗志,那么好极了,”他黑色的眼珠内因为醉意朦胧,闪出一丝幽蓝诡秘的光芒,“你就好好学学……怎样适应新的我……”   我实在不能想象:我与他这样的夫妻关系是血浓于水,还是貌合神离,抑或同床异梦?帮他*、洗脸,扶他上床,已是半个多小时之后,等我累得气喘吁吁地躺上床时,他早已是霸占了唯一的枕头,并且鼾声大作。   我龟缩着身体,倚在他的肩旁,以寄人篱下、寻求保护的姿势附着那具火热的身躯。他细胞支持的每一个毛孔,都透着依稀的酒味,但是到了他身上,却并不是多么难闻。我也累了,没过多久就恍惚睡去。但朦胧中,仿佛觉得冰冷的身子,渐渐被火热的气息笼入怀中……   八十五 烈焰焚身6   清晨醒来,他早已不在。若有所思地披了外袍跨出门槛,只见干风拂面,院落中枯树褐枝、凄清寒凉。因睡意犹存,另面前一切望之恍若隔世。直到隔壁清亮的婴儿啼哭之声响彻院外,我才回过神,想起自己在什么地方。   急急走去隔壁去看安宁。黄玉梅正抱着她在喂奶,见到我还是满脸笑意,“醒了?睡得还好吧?”   我点点头,欲抱过安宁。她有意无意地做个手势,阻止了我,“我先把这奶喂完。”   又道,“我让小林去买早点。唐先生出门早,临走时交代我别吵醒你。”   一副伉俪情深的样子,这温存体贴倒真令人艳羡,可是有谁知道其后的尴尬难言?   好一阵子没去双水上班,我的属下会怎么想?跟唐志林闹了这一阵子,看上去并没有占上风,反而还有点‘偷鸡不成,反蚀把米’的讪然。既然斗不过,那就本分点,踏实干好双水的事,也能让自己心安。   我淡淡笑笑,“一会儿我出去一趟,天气不错,下午我回来带安宁去公园。”   “啊,好啊,”她开心地逗着安宁,“小宝贝,下午妈妈要带你出去玩喽!嘿,好好吃饭啊,”安宁喝完了奶瓶,仍咂摸着小嘴,有滋有味地吮着奶嘴,一双乌溜溜的眼珠清亮黝黑,我刚想到什么,黄玉梅已口无遮拦地称赞,“嘿,你瞧瞧这眼睛,跟她爸爸一个样!会不会,也长成妈妈那样的大美女呢?”   她向来性子直率,也从来不顾‘言者无心、听者无意’,我也丝毫并不多想。等安宁厌了奶瓶,将她抱在怀里哄弄一会。   正吃早饭,院外有车停下,不一会儿曲丛生进来。我本意是不用他,一会自己打车去巨丰大厦。但他既然来了,我也不能不用。正要开口说这事,他先在我面前坐下,开口如同太监宣读圣旨。   “唐先生说,今天帕迪先生的夫人、约您见面,地点由太太您定。主要是陪着帕迪夫人在北京游玩。太太有什么吩咐,想带她去哪里,都告诉我。我好让人去准备。”   我眨眨眼疑惑——这就是双水老总的工作安排?虽然我很想和Salon见面聊聊,但至少不能占用工作时间。还是?我的职位已经从双水的老总,变成了不伦不类的唐氏外事人员?   没硬性拒绝,亦没乖乖就范,放下牛奶杯,“上午我要去公司一趟,下午再陪客人。问问他,有没有意见?”   曾几何时,我们之间的对话,已经不靠面对面,而是要中间人……传达了……   ====   还没走出这小院,听见手机响,看看号码,迟疑一霎不知该不该接。   是林可汗。   自从上次在天龙病床前会面,就再没跟他联系,一则是曾被禁止与外界联系,二则也刻意在逃避。虽然他那次、说的话时时刻刻在我耳边。那是正义的警告,更毋宁说是一个朋友的提醒。我隐隐地总有预感,他所担心的事,一直没完。而现在,他这个电话,就是旧有事件执意燃烧的导火索。   我盯了那号码足有半分钟,才紧了紧皮袍衣领,看一眼曲丛生,谨慎地走到院落僻静一角,轻声接起,“喂?”   “ECIS,是我。”   “嗯。”我背对着曲丛生,对这‘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举动刻意遮掩。林可汗会说什么,我又会说什么,让传话筒听见,绝非幸事。   “现在方便说话吗?”   林可汗兼修间谍专业了?行事也如此讳莫如深?我定神想想,再走得离曲又离得远了些,“方便。您说。”   “一直联系不上你,有两件事需要和你谈谈。”   “什么事?”   “一件,是白天龙车祸,”他的语气坚定中透着镇定,“这件事金盛高层向公安机关施加压力,要求尽快找出肇事车辆,目前有些眉目……”   “查出肇事者了?”我静静地问,其实握着手机的指有些发抖。   “这一件,一会儿再谈,”他轻咳一声,“我需要跟你谈的,是金盛失踪档案和巨丰集团的联系。”   我倒吸一口凉气:他虽然身为我的故友,但依然来者不善。   下意识地扫一眼曲丛生,他正在院落的影壁原地站着,纹丝不动,仿佛没有在意我的一举一动。我回过头,凝神注视面前的一株干褐的柿子树,“您说。”   “上个月,美国MIRACLE家族生意被FBI突击调查,针对其家族企业AFENIER的主要业务进行抽检。发现,其主要业务有60%的利润来自毒品交易。目前,资产已遭FBI申请全盘冻结。在检查过程中发现,其在亚太地区有三家主控子公司,分别在泰国、马来西亚和中国,而中国这家企业,就是巨丰集团。”   他说的一切,我都知道……我早知道……我不觉得震惊……丝毫不觉得震惊……只是仍有一丝慌张和恐惧,在内心如烟雾般弥漫开来,越来越占据了镇定冷静的部分,变得瑟缩起来……这就如同一个罪犯曾现场逃脱,又被事后抓住……   “金盛丢失的档案,虽然纸质文件消失,但电脑记录显示:巨丰即将在美国上市的企业RANFLY,曾接受过AFENIER大额的资金馈赠。虽然官方文件上,并没有足够的证据表明两个企业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我想,若把这点怀疑提交到FBI的视线之前,真相一定会,水落石出。”   他坚定决绝的语气,令我难以置信地感到震惊,这表明:接下来我们的立场,只可能是敌对,绝无转圜融合的余地。   八十五 烈焰焚身7   “你还是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我迟疑着、一字一句地问。   “ECIS,我不是永远、都能以朋友的立场,来跟你对话的,”他如有深意地加重了语气,“黑色幕布的后面会有什么,不揭开的那一刻,永远都不会见到。我曾经愿意去理解你的立场,以你的立场去想象:为什么白天龙会出车祸,为什么你们会离婚,又为什么去年、发生了那些突然的意外……”   他愈发冷静和有距离感的语气,让我紧张地说不出话来。   “洗钱是什么行为,你和我一样明白。这是我们身边的一种犯罪,不要觉得它离我们太遥远。罪恶丑陋的行业,把善良者以血泪和耻辱凝聚的生命,转变成金钱;而经过银行、证券合法金融渠道的漂白,就变成了堂而皇之、令世人瞩目的正当财富。而当这些人享受这一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可怜的人们——吸毒者被苦难破坏的、千疮百孔的家庭;那些被夺取父母与爱的孩子;这个社会的不安定;威胁世界安全的军火交易,没有黑钱助纣为虐、为虎作伥,哪里来的这么多人为造成的灾难?”   “有非法就会有犯罪,而无辜者的血不能白白牺牲,”他暗含深意地停顿一霎,“我知道白天龙出事你内心很痛苦,也许还有自责,但,如果你不能摆明自己的立场,所有表面也许真实的痛苦,都是无关痛痒、无济于事的……”   他对上我的沉默,亦沉默良久,而后仍是坚定地开口,“ECIS,我还是那句话:我永远不希望,我们有同时站在经济法庭的那一天。但现在我不得不告诉你,金盛高层有了相应的替换,即将面临新的审计。而新的经营与风险防范的方针,决不允许我们为以前的错误买单。我有三天的时间,来做一个令我感到痛苦的决定——你知道问题的关键是什么……虽然你不能说事情的一切与你无关,但主动告知我一些感兴趣的真相,更直接的,是告知我那些重要档案的去向。我觉得我们,应该还有合作的余地……”   他等不来我的话,带着冷静的幽默,追问了一句,“你说,是吗?”   “我,需要好好想一想。”这是我目前、唯一能说出口的话。   “我只有三天时间,ECIS,我不希望你考虑的时间,太长……”他沉默一霎,“天龙车祸是否能真相大白,也取决于你给我的答案——这两件事,象是两团迷雾,而始作俑者,一定只有一个……”   ====   多日不来双水,并无‘物是人非’之感,秩序竟然,繁忙不乱,充分表明‘地球离了我照样转’。虽然原定的成立仪式迟迟未见,众人却按下心头暗自揣测,并无窃窃私语的迹象。   但我,终归不能作壁上观。   林可汗的话始终令我心事重重。   一上午,陈琳送上来无关痛痒的积压文件。有时效性的,大概早已请示那边暂作批准了,也无需我操心。翻着档案,突然看到一笔500万美金的项目合作意向,资金导向是双水的生物药品研究部,研究课题是稀缺药品。   合作方是意大利的一家皮货公司,略略翻过,合作意向书、计划及技术分析报告一应俱全,并未察觉异端。但洗钱之念忽然闪过,陡然一惊,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这方面向来故伎重演,我几乎已见怪不怪,此时,不过略想想,就猜出了*分。   “这个意大利公司,之前跟咱们有业务往来吗?”   陈琳摇摇头,“这个,我不太清楚。这个资金项目,是安总经手的。”   他是财务副总,这种事当然不会知会我的秘书。不过有个归档文件,我不要求看,也就没有知道的可能。   盯着那薄薄几张纸看了几分钟,仍觉得疑团未释,示意陈琳出去,拨通安立东的内线电话。“请你来一下。”   西装笔挺、气宇轩昂的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我的面前。有一瞬间,这英气勃发的面庞,令我有了一种错觉,仿佛站在那里的他,才是正大光明的主宰,而正欲行质问之责的我,不过是魍魉小人。   他有一双锐利的眼,与昨晚朦胧多情的醉态截然不同,气质冷静而又独立,有着不容侵犯的淡然,亦有旁人无法参透的锋芒。   “你找我?”他说。经历昨晚仿佛我们之间有了默契,他对我,不仅毫无敬称,甚至连‘姐’这个称呼都舍了。   “是。请坐。”我不动声色地看他坐下,走去递给他那份合作文件,“这个,我有疑惑,需要解释。”   他定睛看着我,黝黑的眼珠闪着清癯的光,精明而又尖锐,令我莫名感到紧张和退缩。那目光里有胸有城府的、隐隐的高高在上,是绝不臣服的……   他黯淡了眼眸,沉默地盯着我,“这件事,你应该问唐总……他给你的解释,才会是真的……”   八十五 烈焰焚身8   “为什么、你不能说?”紧盯着他漫不经心的表情,我不甘地、伶牙俐齿追问,“我只愿问你。”   “他会怎么做事,你应该跟我一样清楚。”他淡淡地回应,“而我,不能亲口答应了的事,又出尔反尔。不过有一句话是对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他意味深沉地瞥我一眼,站起身欲走。“等等!”我轻声叫住他,“今天林可汗给我打电话了。”   他停住脚步,目光镇静地看着我,却读到了我内心深处的恐慌。忽然嘴角一动,微微笑了,“什么事?还是金盛的老问题?”   “你认为是老问题?”我心底里有了暗暗的责备,“对金盛来说,这是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不找到真相,他们不会放弃的。”   “为什么告诉我?”他冷静地问,眼中飘过一丝如同狡黠般游弋的光。   “如果我在这里,还算有一个朋友的话,那就是你。”   他闻言在原地定住,怔怔地看着我,一瞬间从一个成熟得不可思议的大男人,变得有些青涩和陌生,仿佛间存在的高高在上的姿态,不可思议地委顿下来,他眼中闪过一丝柔和,定睛看着我,“昨晚,你拒绝我的语气,很伤我的心。如果我没猜错,你的眼里和心里,都不曾真正在乎过我,”他盯着我的眼睛,眸中现出几许严肃,“你不明白我对这件事、这份感情有多认真,这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我对女人或者说爱情,第一次充满激情的尝试;非但得不到你的鼓励,你也误解了我肯对你告白的勇气。我宁愿相信你是因为女人惯有的天真无邪,来拒绝我,而不是一种欲擒故纵的伎俩;不过,我还是喜欢你,喜欢到愿意违背我的本性帮你,”   “你开口要求的事,我都答应。”他邪气顿生,黑眸闪闪发亮,嘴角扬起乖戾的笑意,“不过,我帮了你,你要如何报答我?”   这个,我没想过。我也的确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份儿女之情,存在着、不是为了来被利用的。   “那你先告诉我,你能帮我什么?”按兵不动,先谈条件。   “那好吧,”他眼里闪过狡猾的意味,“我先猜猜林可汗的要求,你看看我是否有这种先见之明——金盛高层更换,缺失档案至关重要;国家银行年初会大力审计;他们知道这件事逃不掉,档案是重中之重,但得到这档案之后呢?不知道他们自己想过没有:黑幕交易背后的势力,他们是否能撼得动?”   “你的意思是——?”我迟疑着开口,这些人想问题,总是比我想得深、想得透……   “档案没丢,全在我手里。”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你要我给他,我就会给。”   啊?这的确令我震惊。没想到,安立东会手握这么重要的资料……我一直以为他已经毁了……可是,他留这些证据……又是为什么……   他要交给林可汗。   不,他不能交回去。   我睁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一忽儿,表情又回复了落寞和无能为力。我不明白,我的确是不明白——他和安,为什么把这件事做得如此复杂。让身陷其间的我,如今左右为难:交回档案,真相大白,林可汗顺藤摸瓜,唐氏定会大厦将倾;若不交回,林可汗以渎职等罪名与我法庭相见,以我一贯的智商,又该如何自圆其说……   我要和唐谈谈。   是的,我要和他谈谈。   回眸一瞬间,对上安笑意连连的脸,居然不知该如何反应。安静静看着我,一言不发,忽然开口,“这时候,你自己决定应该信任谁。他,不会放弃一贯的立场,这一次铤而走险逃脱,下一次又会故态重萌;但如果,交回档案,我和林可汗又谈得拢一些条件,不仅你、我可以全身而退,也许,此事还可到此为止,巨丰上市不会受丝毫影响……”   “让女人来背负、保存罪恶的证据,是不仁义、不道德的。相信我,我真不愿意看到你这样剪不断、理还乱的表情,”他深沉的眼,揣摩着我显而易见的忐忑不安与犹豫,走近我,气定神闲如有胜算般地开口,“而你要做的事,就是答应我:若这一切结束,离开他……跟我去欧洲。”   他对上我疑惑痴然的眼眸,忽然笑了,“这么多年,我含蓄惯了,没几个人知道我究竟干了些什么。不义之财不可得,但在这行当里,得来却、全不费功夫。在去金盛之前,我就酝酿了今后的退路……”他幽幽的语气停顿,眼眸中闪过阴暗的坦诚,看定了我,“我从巨丰转移到英国的财产,应该够我、和喜欢的女人,下半生挥霍……”   我整个身子如遭雷击,怔怔开着他深藏着欣喜与自得的脸,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我,绝没想过他安立东会有这么深的城府,这么老成的居心,他的年纪,甚至比我都小;甚至还不到而立之年……如果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是永恒不变的真理,那么,我对整个唐氏,已经不可小觑,也无能为力了。   八十五 烈焰焚身9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我喃喃地开口,眼底里满是内心的疑惑,“你就不怕……我告诉他?”   “告诉他,我就死,”他轻描淡写地说,如同这个字何等地简单朴素,“而我只问你,你是否舍得?”   我拼命地眨着眼,想让自己镇定下来,但怎样努力仿佛都没用。心,瞬间被紧张的思维提到了嗓子眼,张着嘴却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他冷冷地盯着我的失态,眼眸里闪过如严冰般的寒锋,带动整个脸隐隐约约的阴沉,淡淡浮现。   “知道吗?在这个世界里,他比任何人都幸福:能在这样的人生里找到生存的意义,并找到能真正刻骨铭心去爱的人,是幸运的;因为人活着都有一颗良心,而我们,最容易没有良心、没有爱、没有真的感情;他比我们每个人都幸福,即使他最终选择了不珍惜……所以,我也试着让自己的人生温暖,找一个能全心全意去爱的女人,活得更有意义……”   他坚定地看着我,语气带着几分冷冽,“若不肯爱我,那就对他说出真相,”他虚无缥缈的语气,淡得如同云烟,“死在石榴裙下,未尝不是轰轰烈烈。你说,是吗?”   心颤抖一霎,抬起头对上他那可恨的似笑非笑,如同英雄就义前的淡忘生死,不是大义凛然,但也视死如归。咬着嘴唇不知所措地苦笑了:安立东,你真傻……你以为这一生有过这样的爱情,还能再接受新开始的感情吗?   而且,我曾经……并且不会再做母亲……   心绪上最柔软的地方最触动,但故作出坚强的一丝笑容,“你走吧,安立东。”   “我不忍伤害你,也不会对他说出你的秘密,就如同在我最困顿的时候,你帮助我一样。”我坚定地开口,“但是,请你把你的这种态度收起。我太清楚我自己是谁,也很了解你们、所谓‘要寻找人生的意义’;”我认真地看着他,带着真诚的鼓励,“你,是有权利寻找自己爱的人,并让自己的人生温暖……不过,不会是我……”   他乜斜着眼,淡淡地问,“别用这么绝对的、语气、伤我。”   “这不是伤,而是理智。”   “在这件事上,越理智越愚蠢。你要,试着跟自己的感觉走。”   “那,”我斩钉截铁地开口,“我对你没感觉。”   他脸色阴沉,表情僵硬地看着我,如果这稳重的男人曾经还有一点点自负,现在已被我毫不容情地攻破,他不发一言地盯我几秒,而后转身,四肢僵硬却有节奏地走去门口。   ====   极不愿去他的办公室,虽然这是近一个月以来,唯一的一次。   我们在巨丰同处一层楼,但这一上午我几乎没踏出过办公室,更别提见过他、和他那位罄竹难书的弟弟。   但,那可疑的合作意向是这非常之期,我的眼中钉、肉中刺,不除、不问清楚,不足为快。这执拗并非是我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理由,而是一种激情,是借它之手,行某种*之实——我需要他,为我如今的困窘找条出路。   我要如何应对林可汗?   夫妻本是同林鸟,事到临头,他总不会‘大难临头各自飞’。   他不象志林赫然正位,甚至门口没自己的秘书。也的确用不着:各层级的下属,有事报告志林,也轻易不到他那里。想都没想推门进去,看到内里,整个人都僵住。   诺大的办公室,宽大的沙发上坐着他和楚希雯。   两个人正襟危坐,正在谈事情。如果不是我,相信旁人没什么发挥想象力的猜测。但是进来的,恰恰是容易有想象力的我。   楚穿着还算得体,但不同于一般OFFICE白领中规中矩的装束。还是驯马师职业的野性,在着装上可见一斑?她身侧放着脱下的、一件豹纹状的短款皮草大衣,锃亮的长筒高腰皮靴,紧裹着修长性感的小腿,上身一件低领*的橙色毛衣,整个人显得年轻热情而又活泼烈性,与我脑海里曾有的优雅、文静、含蓄沉默有所不同。   我心底里啧啧在赞:唐博丰,这种百变*,你到底,笼不笼得住啊……   那皮草外套,一眼望去便知价格不菲,根本不用问我也清楚,这样的品味出自谁手……曾给我费心置装的男人,如今对别的女人如法炮制,手段高明到换汤不换药,唐博丰,你说我该夸你呢,还是要好好讥讽你……   三两个念头在脑海中呼啸而过,我几乎已经忘了自己来这里,究竟是干什么的了……   而那两个看去象促膝谈心的一对璧人,此刻用相当无辜的眼神,齐刷刷地看着我,懵懂着毫无危险,清纯透明到并无杀机。唐轻轻一笑,很有礼貌地开口,“有事?”   八十五 烈焰焚身10   即使心如天使般明澈,在这一刻射出的、爱的箭镞也带着烈火般的刚野与杀气。   我深呼吸一口气,自我解嘲般干咳一声,皮笑肉不笑地向他开口,“有事要问你,”下意识地看一眼楚希雯,“外人,能不能回避?”   他清冷的目光瞥向我,双眸象两汪黑魆魆的潭水,望不见底,也触不到内里真情。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现出他的嘴角,他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我的故作镇定,而后说了这一句,不知是不是在我面前、有做戏撇清的嫌疑……   “那好,希雯,这件事我交给你。只要创意让人刮目相看,资金,不是问题。”他略颔首向她示意,而后她站起。   她转来面对我,目光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尊敬,整个表情饱含恭顺之意,笑容里满是温和与柔顺。没有沾沾自喜的得意,亦没有针锋相对的锐利。这的确令我恍然间错觉陡升——他们,真的是无辜的……至少,我已经想不到什么言辞,可以用来诽谤他们……   我眼睁睁地看着她拾起沙发上的外衣,轻盈地披挂上、而后走出这办公室的门。收回目光,还没咽下嘴中酸酸的苦味,已被他一手揽过,摔坐在沙发上。   他似笑非笑地调侃,“外人走了,内人有何指教?”   我冷眉正色,坐直身子和他保持约定俗成的距离。   “是有事。”   他拧起了浓眉,唇刚毅地一抿,“说。”   “刚才我留意到一笔500万美金的投资,合作方来历很值得推敲……”我审慎着自己的语气,亦步亦趋、步步为营,亦小心翼翼。只因我不希望、真的不希望他亲口告诉我:情浓时他曾为我做的承诺,是风中之花,是漫天谎言瞬间消散得无边无际……   “凭我对你的了解,和我旧有职业上的敏感,”我用了敌我双方谈判时才具有的那种态度和语气,坚决坚定亦字斟句酌,“我认为它很可疑。”   “什么可疑?”他深邃的目光象利剑一般射来,似乎有一触即发的警觉,要把面前这个、昨晚与他同床共枕、如今有意势不两立、割席为礼的女人,大快朵颐。   “你很清楚,年初央行大力贯彻反洗钱法,稽查不限于银行金融,也会延伸到企业事业单位,外贸企业业务审查会更严密,”语气忽然急切起来,“你明明知道MIRACLE让巨丰出了麻烦,为什么还要让双水引火*?!”   我停了口,忽然意识到自己明明是*而来,为什么说着说着,完全成了为他设想、设身处地?   他的眼眸沉暗下来,一丝显而易见的疲惫闪过,虽然那笑容还是稳重、成熟的,但从其中还是能让人看出几分无奈和落寞。他深深地向沙发靠背上退去,象大猿一样摊开身体、平直伸展双臂,紧紧地闭着眼,沉默。   我等着他开口,锐利的目光坚定不移、寸土不让。这表情、这姿态已让我洞察了几分真实,但我要他做出解释——我要他亲口说:他自食其言。   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这结果。但,没有这个结果,我不甘心,也会发疯。   因为,为了我坚信的‘爱可以改变一切’的信念,我、天龙已经付出了太多……生命、爱情、家庭、孩子……他没有理由、没有理由让我看着信仰……就这样眼睁睁地坍塌、崩溃……   寂静到极点的沉默,是听觉的麻痹。隐约间仿佛他开了口,我盯着他的唇发现依然抿得极紧,定睛一看发现真的是幻听——他的五官和感觉,都是纹丝不动的。   打破这沉默的是他,他忽然在坐得已后背僵酸的我面前,坐直了身子。目光深不可测,表情肃穆镇定,毫无歉疚之意,语气严肃认真,却听不到任何让步或柔软。   “所有的钱都出自双水,如果你有兴趣让它被查,第一个是你——法人廖冰然,脱不了干系。”   “你什么意思?”我立即反问。   他轻轻眯起了眼,笑起来脸际带了几分阴暗,“提醒你,我和你,命已经栓在一起。”   原来如此。   我冷冷地反击,“我没做过的事,你以为我会任你摆布,违心承认?”   他回答迅速到根本不用思考,这句话如同早已深思熟虑。“证据都在我手里,我说你是罪魁,你就是众矢之的,而所有的证据都会去证明;相信我,它们绝对不会威胁到我,只会对你不利。”   我倒吸一口寒气。   唐博丰,你到底想怎样?这就是你让我做双水老总的目的?你曾对我说的那一切,要我把双水做为热爱的事业……难道都忘了?   因为爱已不再,所以我变成、你黑暗事业的一颗棋子;一个走投无路、只能做替罪羊的走卒游勇;可是,这样的目的也太阴险……太让我无地自容了……难道我信奉的至上爱情,竟然是白色裹尸布下保护的木乃伊,在空气里瞬间回归尘土,如此不堪一击……   蔑视的眼神足以将他钉上十字架,咬牙切齿的表情,就象怒火可以从齿缝间燃烧出来,“你休想让我撒谎,知情不报!”   “不会,”他亮晶晶的眼,闪烁其词,“我只要你在关键问题上、避重就轻。”   “那跟让我撒谎有什么区别?”   八十六 烟消云散1   八十六 烟消云散   “听着!”他一把拉我近身,我这蔑视的目光,激得他眉宇间现出些微的怒意,“我不想有事的心,和不想你有事的心一样!我只希望我们都好好地,活得幸福一点有什么不好?!”他恶狠狠的神情,纠缠出明暗不定的目光,居高临下地质问,“你为什么、总是跟我的生意和财富过不去!”   “少来!”我摔下他的手,“你沾满血腥和罪恶的财富从来、现在、以后不会跟我有任何关系!”我咬牙切齿地立下重誓,“你出尔反尔、言而无信!我要离开双水!离开北京!离开你!”   “你说真的?!”他眸中陡现出寒意,带着莫名的凶险凌厉,“你再说一遍!”   “你以为我不敢?!”这针锋相对的冷静,来自于泡沫般的梦幻破灭之后的清醒。每个看似高尚含蓄的人,剥离了道貌岸然的躯壳后,都变得真实、现出鲜血淋漓的内里。我自始至终都从未有这般的清醒与镇定,我从来都没有象这样扬眉吐气地、做一回不再是逆来顺受、沉溺在爱情神话里的女人。   “我替你算过一笔账,巨丰每年的盈利,60%都来自洗钱的收入!你挣来的每十块钱,里面有6块是毒贩和军火商的贡献!我不过窥豹一斑,你身后的世界究竟有多可怕,只有你自己知道!但你去看看、那些因战火而无辜死难的人,看看那些吸毒成瘾,尸体腐臭面目全非的人!每一个人都有完美幸福的家庭,都有权利获得有意义的人生,但是却被暴力被罪恶毁了,而助纣为虐、是非不明的人,还振振有词地说他们是经受不了诱惑!是罪有应得!”   “究竟是谁有罪?”   “那可耻行径里每一个环节的人,所作所为都令人不齿。他们不择手段,置人性与善良的天性不顾,而你呢?你在后方为其下一步罪恶铺路!你让我怎么去认同你的感觉?”激愤的泪水喷涌而出,强烈的痛心与惋惜,再也遏制不住,“令你沾沾自喜的财富和成就,不知背后凝聚了多少无辜者的血泪与痛苦,打着奔向光明的旗号,是否就能掩盖曾经黑暗的过往和初衷?所有人认为你黑色的血液已在灵魂里骨子里、根深蒂固的时候,我相信你有与它决裂的坚定和决心!可是,现在这时候,趁我没因为愤怒失去理智之前,你真应该杀了我!或者把我打成白痴,让我彻底忘了现在还躺在那里、等死的白天龙!”   “你以为给我你自鸣得意的一切,我就会满心感激?我宁愿你笑我暴殄天物、不知好歹,也不要做什么行尸走肉一般、任你摆布的木偶!你以为我还是十年前那个唯利是图的女人,因一点蝇头小利或虚名富贵就沾沾自喜,为被架空的权利、虚无缥缈的地位就趋之若鹜?如果我能跟你真正终老一生,我要怎样才能、对你做的一切,真正心安理得?!”   恶狠狠地瞪着他,张牙舞爪的神态泼辣至极,“我良心有愧!宁肯饿死,也绝不会要你施舍的一分钱!它充满了腐臭的气息,让我恶心!”   “够了!”他铁青着脸,愤怒地拍案而起。整个人高大的身影旋即站起,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沉默,象巨山覆顶一样的无形压力,令我几乎不能呼吸。他弯下腰,阴暗交织的脸色变幻莫测,唇角勾起一丝冷漠的笑,忽而变成让人莫名揪心的苦笑。   忽然,阴暗的眼底里湮上一抹狂乱,语气里带着强自镇定的颤抖,他伸胳膊一手将我攫起,令我被迫与他的鼻眼近在咫尺,凌厉的眉恶狠狠地竖起,带着从未有过的陌生,厉色道,“你说你要走,你真想走?!”   脑海天旋地转,我发现自己已经迷失。不,这绝不是我要的幸福,也不是我曾预见的美好前景。我存在的虚无价值形同破灭,是非因果已了无头绪。人一旦陷入随波逐流的境地,看不清自己在什么位置,会产生可怕的覆没感。暗流深不可测,漩涡无数,你却无力挣脱。   是的,我要离开他,不是为了惩罚,也不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冲动。这来自内心深处被背叛的愤怒,来自希望破灭、自负被践踏的耻辱感。我把自己、把这份延续十年的感情看得太重,我以为我最爱的男人,和我一样,也是这样,肯放弃一切、付出所有……但,不是……不是的……   心酸至极,已不知用何种语言描述。双眸盈满了眼泪,眨了一次次都不能清空。他原本的凶狠凌厉,竟然在怔怔凝视我的泪眼之后,冷硬的线条柔和下来,黝黑的眼里,盈出了溪流般的明净。   他一把将我抱在怀里,象发了疯似地吻我,抱得越来越紧,连我的头发都被拽痛。   “然然,然然……”他沙哑的嗓音里,有一丝神游般的迷乱,如同我在他怀里,却并不在他掌握之中。他的手握着我的肩,再紧些,带着要将我擘裂了、揉碎了的暗力,掌心之下的脑袋,被巨大的力量强压着摁在他的胸膛;隔着一层薄薄的、血肉凝成的肌肤,听到狂乱、毫无节奏感的心跳,感到他的双掌在拼命禁锢般地交握,但似乎、依然不能让他有安全感,他拥得更紧更用力,只听得到他呜咽般的唇音在耳边,象绵长遥远的天籁一般呢喃,“然然,你不要走……我不许你走……”   八十六 烟消云散2   我强硬着想要挣脱,但根本挣不脱,一只手腕旧伤未痊愈,不敢刻意使力。被迫紧紧贴着他的胸膛,感觉就像从此再也不能做回独立的个体一般,被强大的压力粘住,无力挣脱。   “唐博丰……你……不该这样对我……”被心底里强烈的委屈袭中,如同身入冰窖般寒冷,情不自禁地瑟缩着身子,开合的嘴唇都在忍不住颤抖,“我曾想过与你平平安安的、过……可是,你总在毁这一切……在毁了我们的生活……”   他轻轻放开我,凝神注视着我苍白的心碎,忽然目光中闪过一丝痛惜,再次将我按在怀里,他潮湿着带着水雾的颤抖语气,从头顶降临,“再信我一次……可不可以?”   放手,任我形如惊鹿一般挣脱,他的语气认真亦严肃,眉宇间透着昭然的坚定,“你对那笔钱的怀疑,有道理。但,这是我最后一次……”他艰难地咽下了下面的话,如鲠在喉般有着隐忍痛苦的表情,“如果我还是、不能彻底与你厌恶的脱离……”他蒙上沉暗的脸孔飘过一片阴云,严肃的下巴透着忍痛割爱的自制,阴冷地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   “那我,就让你走……”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直到确认已把他现在的这幅样子、全部拷贝,已经刻到我的灵魂里去……忽然冷笑起来,带着残忍的、不信任的语气冷嘲热讽,“何必呢,唐博丰。我觉得用一句话来形容我的绝望,再合适不过——我看透了你,毋宁说是你改不了某种生物的本性!”快意地剖解着他慌张的苍白,却开心地带着眼泪哈哈笑了起来,“我为什么、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什么要这么认真、自我?其实,什么是对的?也许我现在相信的,就是无知愚蠢、错误的,连我自己都已经迷失了,我怎么决定我厌恶的东西,就是罪恶的,而我爱的一切,就是善的?”   “所有的一切,都值得怀疑;没有人告诉我方向,就好像这世上根本没有方向;没有可相信的人,甚至也没有人能坚定地站出来、保证自己是绝对正确的……”带着迷惘的表情,颤抖着唇淡淡地转向他问,“唐博丰,你告诉我……我还能相信你吗?我怎样才能说服自己、再去相信你……”   他冷冷地看着我失态的笑容,静默着表情别过头去,一会儿乜斜眼,带着危险的企图,如同要靠这凌厉的目光*我自鸣得意、却章法顿失的狂笑,忽然上前攫住我的肩,暗暗使劲迫我中止,“不许笑了!”   我收了眼泪也收了笑,呆呆望着他——这决断的表情真的象、那种有着我最爱最敬服性格的、男人……可是为什么偏偏,有这样的爱,还要有那样的恨……   他正要开口,桌上的手机在响,他拧过头去望,迟疑着是接还是不接;回过头来,固守沉默盯着我;几秒钟后放开我走去拿起手机。   低声说了几句,令我听得隐隐约约,他放了电话,刚才的剑拔弩张早已不见,一把揽过我,“Salon等你见面。”   他忘了?我刚说我要走。   他意味深沉地看着我,如同洞察了我的内心,语气诚恳,目光中闪烁着退避,毋宁说是恳求,“站好最后一班岗,如果你我之间,还有情分的话……”   指甲狠狠地攥入手心,却感不到痛;因为比痛更痛入骨髓的感觉,是无能为力……   ====   黑色西服笼罩内里的白色衬衣,黑白分明,如同这年轻男人清澈、颜色分明的眼睛。   他坐在办公桌前,纹丝不动了好久。   在心底里坠落、破碎的希望,沉到最脆弱的角落时,带来丝丝隐痛。他面无表情地呆坐,心绪早已不在这里,不在此处……   那个女人,他觉得从来没有爱过、只对她感觉的女人,以决绝的态度回应了他年轻却燃烧得越来越热烈的激情;一想到有这份爱存在,他就觉得自己的身体和心,都是热的、暖的、不再冰冷.他甚至能体会到唐博丰那一年,在黑暗世界里看到一朵艳丽高傲的花、那种心灵颤抖着*的滋味……就像在淤泥里不可自拔的藕节,因为一株罕见的粉色花蕊,从黑泥中挣扎着探出了头,欲一亲芳泽……   没有爱的日子,是没有希望的……而一个因爱苏醒的灵魂,是带有战斗性的警觉的……越得不到越刺激,游戏也更有趣味……但是他不会,他不会伤到她,他会带她离开,忘了所有这一切……   这是一场强者之间的较量,借助光明的力量在黑暗里中伤、放冷箭,也许不够光明磊落,但爱情的世界,一样有‘成者王、败者寇’的箴言。这世界血腥的法则教会一个男人的,就是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他玩着手里的手机,嘴角撇出耐人寻味的一丝微笑,按下踌躇良久仍没有拨通的一个键,“喂,林可汗,我是安立东……”   八十六 烟消云散3   我站在恢宏巍峨的紫禁城太和殿外,看楼宇重重,白玉雕栏;红墙绿瓦错落层叠,放眼四望金碧辉煌。身边的Salon一边兴奋地跟我走,一边象个孩子般好奇地赞不绝口,美誉之辞出口成章。   “ECIS!这是我见过的、最宏伟壮丽的皇宫,太惊人了!比长城还让人感到震惊、完美!这样的气势真的是唯一的、独一无二的!”她若有所思地转向护城河四角的飞檐,“哦,天哪!那个,是叫做角楼吗?好漂亮啊!”   跟在她身后的一个、曾穿休闲西服的保镖,早已入境随俗,在王府井著名商场买了一身暗蓝色唐装,此刻非常殷勤地为她拍照,凡是她中意的建筑,几乎拍了个遍。   昨天一直在陪她,从长城到十三陵,顺路折到颐和园;直到傍晚才依依惜别,好不容易想起来做一回良母的心愿,又再泡汤。唐博丰和帕迪都没有出现,我们的男人、看起来都显得很忙。夜晚,有人接她回饭店,而曲丛生送我回昨晚、安宁的地方。   这一夜,他没再回来。   我试着抱安宁睡,亲她的小脸蛋,依着她甜蜜的呼吸、静静入眠。仿佛,脑海里根本就……对他,一点都不想……他和谁在一起、住哪里,我都是、不想去关心的……而明天、林可汗的要求,怎么办?我没有办法找答案……   安宁,是上苍送给我的天使,她小小柔软的身子,竟然是那么地温暖……   在朔风中为尽东道主之谊,我紧裹了皮草披肩,一直面露微笑在一旁等着她过瘾尽兴。来自遥远的异国他乡,Salon比我看上去竟更耐寒。她穿着闪亮的赭色毛料短裙、配着同样闪亮的碎花衬衫,一件随意休闲的高领针织衫,外罩一件深色的修身皮质外套,看上去似乎与一般的外国游客没什么两样。但细心点的目光就会发现:这个女人周身饰戴的珠宝,绝非平民层级可以染指。   她胸前流转着一抹灿星般闪耀的光泽,如仰望幽深夜空时忽然闪现的星辰,带来耀眼夺目、不可形容的潋滟光彩。那是看似普通的针织外套、盘扣处的一枚香奈儿的羽毛胸针,线条生动流畅,每一缕轻拂而来的羽翼,都由细碎、璀璨夺目的钻石镶嵌而成,界限分明丝丝亮羽的中心,是一颗紫蓝色的宝石,遒劲卷曲与柔和细腻并存,如纤弱手指徐徐优雅舒展的浪漫,彰显着逼面而来的高贵意气。细巧纤秀的造型,仿佛灵感的翅膀,一笔点出主人的智慧和品味……   这高贵女人的腕上一样不容小觑,古董珠宝镶嵌的戒指,烙印着属于家族特有的古朴花纹和图案,抑或徽章?白金质地合束着一环黑色的金属,嵌进无数颗晶亮的钻石。众石环围的宝石界面上,这钻石分割排列出爱的秘密——LACD四个字母,代表她在爱神的看护之下……   见我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那枚戒指上,她收回刚才随意潇洒的拍照造型,扬起手对我笑笑,“五周年的礼物。”   我礼貌地点点头,扭过头去看她的另一个保镖,人高马大地赶过来,为她披上刚脱下的外衣。   未到早春是此刻景色的遗憾,夏日的苍松翠柏难觅芳踪,而奇花异石、亭阁楼台,曲池水榭,这些取自江南的创意,在这萧索季节也失去了明媚活力。   诺大的北方皇城,游人并不如织,三三两两团团行走在宫墙之侧、开阔广场正中央的中外旅行团,并不多见。威严和豪华的广场,朔风扑面,颇有几分苍凉的意味。这古老的宫殿,又沉埋过多少皇族的秘密、平民的梦想?华丽的后宫、深邃的幽径湮没了多少青春的梦幻和纯真,爱与情在这样空旷的冷清寂静中,还留下了几分真、几分坚持?紫禁城的重重高墙内又曾传出过多少个感人泪下的、非同寻常的真爱故事——在遥远草原一见钟情、被一堵宫墙阻隔一生的孝庄和多尔衮……宁肯将江山弃若蔽履,也要与这世上唯一爱的董小宛驾鹤西归的顺治帝……   十二座庭院深深的宫院,将那些女人与外界隔离开来。它们位置东西对称,外观大同小异,像两腋一样依傍着中轴线上的后三宫。这里的女人无需自己的名字,只要记住自己的身份:皇帝的女人。她们或许万千宠爱集于一身,或许独守枯灯寂寞一生,其命运,完全在于后宫里惟一的男人,是否垂青自己……   古往今来的所有女人,是否都难免最终沦落到这样的处境。抬起头仰望天空,那晴空万里无云、一览无余。我立足之地的曾经,也许亦曾站立过一个受皇权恩宠披拂、荣华集于一身的女人,也曾如同我此刻这般,对历史的风云唏嘘、感喟……   茫然的眉眼,不经意地掠过在储秀宫门前停下脚步的Salon。她身上传来手机响,戴着宝石戒指、保养得极佳、线条细腻的一只手,缓慢地迟疑着伸入衣兜。红色镜片的大墨镜后,一双看不清颜色的眼睛,闪躲着、犹豫着。   我一愣神。   这种表情,似乎,我曾经就有过……电话还在响,她为什么不接?   穿着细跟靴的腿,仿佛都在隐隐约约发抖,而她身后两个紧紧跟随的保镖,目光中也含了严肃的探询意味。她背对着他们,却面对着我。   我停住脚步,侧过头去看她。   墨镜后的脸不动声色,但伸在衣兜里的手肯定摁掉了电话。她忽然亲热地揽过我的胳膊,“ECIS!这儿会不会有洗手间?”   OH!MY GOD!这是储秀宫!慈禧太后要是还在,说你一个女老外敢在我宫外上厕所,还是一句话,“拉下去斩了!——”   八十六 烟消云散4   这庄严的古迹重地,洗手间只会安在偏僻的宫墙外一隅。了解了大致的方位,她搀着我快步行色匆匆,身后两个保镖亦步亦趋地紧紧跟随。干燥的风很冷,走到洗手间门外,她放开我的胳膊,和我一样摘下羊皮手套,背过保镖目光,手轻轻地牵住我,低声道:“快跟我进来!”   我一愣,她细滑的掌心在我掌中,迟疑一霎发现她手心里都是汗,这么冷的天啊……   她凝眉正色向我投来一瞥。   未曾细想跟着她进去,直到关上那道木门。   她忽然象变了一个人,目光里凝出几分惊惧和紧张,用慌乱的语气说着英语,“ECIS!帮帮我!”   这举动让我怵然心惊。她怎么了?怎么会有这样惊恐的、如临大敌的表情?   她因极度的恐惧,几乎是颤抖着嘴唇和面皮,开始一字一句。我越听越惊、越听越疑,难以置信。   Salon的爱情和家庭生活,一半是心甘情愿,一半却是被迫。如我之前的介绍,帕迪是一个怎样的男人,相信世上不会有几个能对那些事视而不见、熟视无睹的妻子。   Salon也曾失望过,她也在帕迪的爱和占有欲里彷徨过,不知道该离开、结束,还是继续这样活得麻木?五年的婚姻,除了产生一个象天使般可爱的孩子,似乎,没有别的什么,可以把她留住……   QAWALY是意大利传统的黑帮家族,但,黑帮之间的血腥争斗,亦从没有停止过。帕迪身担发展重任,所以才野心按捺不住、甚至来遥远的东方开疆拓土。这次和唐的合作,当然是扩大家族生意、延长触角的好机会,但另一方面,也许唐亦有耳闻——   QAWALY在意大利本土,也涉及黑手党家族之间利益的重新分配。另一家族产生的新首领德不服众,因内讧违背了行业规矩,伤到了QAWALY家族的兄弟,两个家族有意持枪火并。   但这一切,和Salon又有什么关系?我不解地看着她。   在这干净的洗手间,她低下声音、垂下细密的眼睫毛,刚刚温暖起来的脸上有些红晕,“ECIS!我,找到了真正的爱情……”   我沉默了。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目光里流露出连我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深沉。这种表情好像给她带来莫名的压力,她忽然紧紧地拥住了我,“ECIS!帮帮我!来中国,远离意大利,是我消失的最好机会!”   “为什么……”我脑子僵住,几乎快转不过来,这种忙,天哪,是这种忙,哪是我随便、就可以帮得了的。唐博丰每天和我同床共枕,我都已经镇不住,我还能、还敢去惹那个意大利混球……   帮之前,我觉得我最好、去称称自己有、几斤几两重?   愕然张着嘴看着她,不知该说些什么。隐隐地生出同情,但更多的是无可奈何。如果我内心还有几分侠义,那也仅限于对中国女人,她这金发碧眼的异族,我做这种手脚,是不是管得太宽了、会死无葬身之地?   她绝望地看着我的缄默,忽然激出了几分愤怒,“ECIS!我知道你会帮我!你是一个有勇气、善良的女人!我跟你谈过一次,就把你当作朋友!虽然我们再没见过面,但我想念你,想念那次我们的谈心。在英国我们会面的那个晚上,我心里对我人生中的一切,已经觉得很失落。但那时,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我觉得我的命运和荣誉属于帕迪,我不敢也不愿给他们家族蒙羞!”   “可是,我的爱情让我清醒了!它让我知道生命中最重要的是什么!不是财富、权利、令人羡慕的地位,而是真正的快乐和自由!我不用附和任何目的,不用为了任何目的、任何人去活,我应该就是我,就是当年和唐相遇时的那个我……”她向我射来耐人寻味的一瞥,“我儿子现在两岁了,ECIS,我知道你也是母亲,你应该知道母亲希望孩子平安、幸福的心,QAWALY是没有未来的,前景是阴暗的,即使我儿子在我的爱里出生、成长,也避免不了有朝一日成为帕迪那样的人!可是我,我不能够,也不忍心看他们,把他毁了……”   她喃喃地道,象自言自语,这样的话仿佛不是刻意让我听,来说服我的。   “跟了他们的女人,即使被他们真心爱着,也很难得到快乐;因为他们不可能,给我们真正想要的生活。理智是清醒的、却很残忍,我必须离开,因为我、不是适合这世界的女人。用阴谋争夺、没有硝烟和战火的血腥……我一定要远离……”   她坚定地重复着这句话,“我,一定要保护我儿子……”   八十六 烟消云散5   听了这很多,很费神也费心,表情庄重、沉沉地叹口气,自己的眼眸中已蒙上水雾,“Salon,你真有勇气,你正在做、我想做却没做的……”   她如惊弓之鸟般回过神来,瞪着我。   我徐徐地说出一句标准英文,“终有一天,我也要走。”   “ECIS……”她拉长的称呼里有着迟疑的叹息,“唐,不同于PATI,他给予你的,是那么与众不同、真诚、专一……每个女人、都会想要的……“   “你怎能这么肯定?”黯然的表情里,目光眨出几分慧黠,“你没嫁给他,这件事你说不准。”   冷静正色道,“先别提我的事。你,要我做什么?”   她取出兜里的电话,向我一摊,“我的男朋友,他也来北京了。他来接我、离开北京。”   “做什么的?他,”想继续接下去问,但似乎有些唐突,也不是这件事的重点,想了几秒改口,“你们要远走高飞?去哪里?”   “非洲、或者亚洲,也许就在你们这个可爱的、古老的国家,”她想到未来,嘴角露出一丝幸福甜蜜的笑意,“隐姓埋名,带着我儿子……”   可是,怎么能做到呢?她自己远走高飞,有那紧随不离的保镖在,仿佛都很惊险刺激、很不容易,又怎么能、带着她的小宝贝……   眉毛拧得很难看,不知天高地厚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要知道我现在做的肯于不肯的决定,也许会决定某件大事的乾坤。帕迪在中国跑了老婆、后院失火,会否影响和巨丰的合作……算了,他又故伎重演、和黑帮融合,我管他那些乌七八糟的事、还有什么用。   Solon恳求的目光执着而又坚定,“ECIS,我离开意大利之前就知道:这机会对我来说很难得,所以我做了很多准备。但有人帮这件事就容易,没人帮这件事做不成。帕迪对我不放心,所以来中国他也让人盯得我很紧。从我渐渐的冷淡里,他有所察觉。我一直矢口否认,但他相信不了我多久,我的事,迟早会在他面前败露的,那个时候,我一定活不了……我对你毫不隐瞒,一切都告诉了你。还有一个我必须要带昆拉离开的理由——”   她思忖一霎,镇定吐出,“这几年、QAWALY所有幕后生意的证据,我都略知一二。如果我不走,他们家族之间的火并不知谁会赢,如果帕迪最后出了事,我的昆拉很难、在一切结束后活着离开意大利……”   “我虽然浑身珠光宝气,却始终生活在生与死的恐惧里,甚至我最爱的儿子,都没有能力坚持住爱他、保护他的决定。那些虚荣浮华的奢靡笼罩了我,我满手黄金却抓不住自己的命运,我不再是我自己,而只是为QAWALY生儿育女、支持黑手党事业的女人……”   “我很小的时候离开祖国,我象很多的美国人一样,没有信仰的根;所以今后去哪里,都可以……”她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浓重的恐惧,“我知道,只要QAWALY家族还在,不管我跑到哪里,帕迪都会找到我,他一定会杀了我、甚至杀了昆拉……”她的身子因为眼前仿佛已经出现的可怕一幕,不由自主地战栗一下,“ECIS,如果我还想活下去,唯一的办法是……   “让QAWALY在意大利、永远消失……”   她眼中陡现的坚决,令我一惊。她的体型虽然性感丰满,但并不是那种强悍、肥壮的感觉。相比之下,她可爱的眉眼显露这样的勇气,真实让人肃然起敬。我情不自禁地问,“你——?你会怎么做?”   她暗暗摇头,唇边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帕迪还不知道——有人向政府告发、提供了证据,这几天意大利司法局就盯上了QAWALY,而他们做过的所有一切、都会让这个家族……全军覆没……”   Salon,Salon,你究竟是怎样的女人,你怎么会这么坚决、这么狠……   是因为你不爱帕迪?是因为他强迫了你?可是,他曾给了你一段婚姻,虽然他在这段婚姻里扮演的角色,是那样可恨而又不成器。你做的,并不是错的……   可是,按照我一个中国女人的思维,我觉得,我做不到你那么理智、那么狠……   八十六 烟消云散6   有团体如厕的游客进来,惊扰了我们。Salon如梦初醒中止交谈,拿出手机拨通号码用意大利语讲了几句,而后拍上电话,脸上露出乐观的笑容,“他很帅。”   我不以为然。帕迪如果品行不那么卑劣,看上去也算是帅的。   但随波逐流我也要被卷入她的叛变,不然,难道要我把她说的话对唐博丰坦白?现在我已对他有二心,凭什么告诉他这些机密?   她轻拉起我的胳膊,“走吧。出故宫、你带我去天安门。在人最多的地方,想办法引开我的保镖,给我3分钟时间,我自己就会消失,”她简短而又急切地要我确认,“你决定了吗?ECIS!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了,毫无保留、亲爱的朋友!”   她目光中油然而起的感激,还有一丝倚重让我无法再拒绝,凝视她双眸里露出一丝不舍,她定睛看着我,不知是因为兴奋激动还是感动,忽然眼里盈出了泪水,环住我的肩,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了我一个热烈又紧密的拥抱,这个意大利贵妇在中国故宫洗手间里制定的逃亡计划,此刻已成定局……   ===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等我回过神来,发现:刚才还和我亲密牵着手的Salon,已经消失了。   记忆里的仿佛,她曾经回头微笑着看我,带着逃离罪恶、从樊篱中挣脱的轻松,还有对我真诚的、发自内心的祝福。   那时,她一定想起了我说的那句话,‘终有一天,我也会走。’   紧跟她的保镖,突然警觉她的消失,在熙攘的人群里如丧家之犬般惶惶然地找寻,我冷静地看着他们象大孩子一般可笑的举动,唇清冽、笑得云淡风清。   其中的一个,也曾几里哇啦地来问我,说夹杂了英语的意大利语,我轻轻地摇摇头,听懂了、也装作不懂。   终于,两个人眼珠子都瞪累了,也没等来女主人。穿唐装赶时髦的那个,气急败坏地拿手机打电话,说的意大利语我一点不懂,但内容我全知道。   没几分钟他挂了电话,几秒钟后我的手机响起。拿出来看看号码是唐博丰。意大利兄弟跑了老婆,他急什么?   可以相见帕迪象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唐接起电话的瞬间我还能听见他在一旁说些什么。那有些特点的英语比中国人还是流利些,唐语气听上去比他稳重,“Salon不见了?失踪了多久?”   这么快就定案为失踪了?我觉得特好笑,但哪敢怠慢,在俩保镖面前换了焦急的神色和语气,“一个多小时了,是啊,我也在找。”夸张地比着手势,“她要来天安门,说敬仰毛主席。我们就在这儿休息一下,突然,找不到了。”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吗?他竟被我逗乐,居然温和地噗嗤一笑,嘲笑中带着宠溺,“什么叫‘突然、找不到了”,一个外国女人,在中国、还不好找吗?”一边说着,一边离开话筒,象是去安抚帕迪,说了句什么,回来接着对我,“曲丛生没跟着你?”   没有。Salon是老外,人家出国自带保镖。我干嘛,自家地盘还带一随从,是不是有点招摇?这可不是我的习惯,曲丛生上午开车带了一辆车送我们到故宫,早就被打发走了。   “我再派人过去帮忙,”他沉思一下,“跟曲丛生约好地方,他先接你回来。”   ===   找寻Salon的人马秘密开展着工作,每一次没有任何结果的报告,都让唐博丰浓眉一紧,到最后,脸色越来越难看。   从他给在饭店的帕迪打电话的语气来看,那边那个心急如焚的人,不是暴跳如雷,就是行将崩溃。我窃喜的脸上始终压抑出得体的平静,却总有按捺不住的狂喜,有人在做我梦想做、却没做到的事,这种变态的感觉,说出来一定不会有人信。   夜幕临近,仿佛所有人都失去了耐性。很快,一丝不详的预感笼罩了我。   我始终不能忽略——今天和Salon在一起的人,除了那两个保镖,还有我。   而帕迪,是把我当成合作密友、唐博丰的老婆,来全盘信任的。   不知道他有没有穷凶极恶地狠狠扇那俩保镖耳光,但审问完了他们,也绝不会忘了提审在场的目击证人——我的。而这一刻、终于来临,也来得好快。   终于晚餐时刻来临,这原本定了四个人位的金碧辉煌的餐厅包厢,此刻有了几许阴郁的气氛,在场每个人心事重重的表情,让人联想起达芬奇的名画——最后的晚餐。   公正的耶稣,环围着忠贞的门徒,而我,是其中的叛徒——   犹大。   八十六 烟消云散7   脸上阴云密布的帕迪,阴森地看着面前的保镖。这可怜的两个高大男人,以为随帕迪来东方古国是何等的美差,不曾想遇到此飞来横祸,将上午的故事口齿清晰地复述了几遍,也没能让帕迪的脸色好看一点。   “这么说,”阴郁的语气象来自地狱,“你们把、我的夫人弄丢了?”   “不、不,”体会到语气中的森冷和残忍,一个人急急地辨白,想了想也觉得不对,畏缩着脑袋小心翼翼地说,“是的,先生。”   他玩弄着手里的电话,沉默的呼吸很恐怖,脸上的肌肉一会儿从青铁色变成黑色,胸脯一起一伏,忽然恶狠狠地开了口,“而且,你们每张嘴都在对我说:找不回来!找不到!不见了!”他扭曲着眉眼,瞪大了眼珠,“你们是在告诉我,你们活在意大利的女人,也要无缘无故失踪、被人绑架了吗?!”   两个人脸色突变,急急辩解,“等等!先生!您怎么能确定、夫人不是被绑架,而是、而是自己跑掉了?!”   帕迪愣住,身子不由自主打个寒噤,脸上颜色全黑,眼睛瞪得更为突出,“你们说什么?!”正要继续发怒,手里的电话响起,他接起来听了一句,顿时觉得眼前一黑——   儿子昆拉也失踪了!   是谁?!是谁?!   他猎鹰般阴暗的目光,盯着面前自己两个亲随的下属,气血上涌到整个脑袋,眼中瞬间血丝密布。他被一个想不通、猜不透的阴谋迷了眼、蒙住了心。他瞪着面前的人,脑海中闪过历史时刻沉淀出的个个疑团:我,究竟该相信谁?   ===   因为背后放走了Salon,我心里有见了鬼的心虚,和唐之前曾剑拔弩张的气氛,一瞬间达到了遗忘的境地。只要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我就变得很乖、很小鸟依人的样子。何况老婆被我弄丢,帕迪还不得找我算账。好歹能靠着唐博丰这棵大树,死得也不会那么惨。   这种时候我突然觉得,我,还是需要他的保护。   这也造成了唐博丰、始终视我对敌方针上360度的大转弯,感到匪夷所思的疑惑——虽然他忙于公事:这两天带着帕迪考察、介绍巨丰有意合作的科技项目,一应问题都与帕迪达成了共识;这事业上惬意的心情如沐春风;不想见我,多半是怕我们一相遇又吵到一处,让他心烦意乱。   可为什么今天、我完全忘了前一天恨不能与他一刀两断的凌厉姿态,毫无异议地肯听他的话,乖乖回贡院;沐浴后又陪在他身边、安心睡了个午觉;傍晚时分又打扮得漂漂亮亮、光彩照人,出来吃这顿饭;而再没有一点反抗或自作主张。   幸好他在我身边,不然,不知这个祸闯完了,怎么收场。   尤其在进入包厢,对上帕迪那深邃犀利又意味深沉的眼光一瞬间,我感觉有一种可怕的力量击中了我,令我坚强的信心陡然颓靡到软弱无力。要知道,Salon轻而易举又漫不经心,告诉了我所有的秘密,这个秘密,甚至事关老牌黑手党家族的生死!   一进门,看这人员阵势我不难猜到:帕迪的中国之行原本已近尾声,今日应该是有主角配角同时出场的送行宴。在场的意方,除了首领帕迪和几个随从,唐这边,志林、安立东、薛志刚、盛楠等几员大将都赫然在座。   按照位次,包厢刻意为双方手下互相熟捻安排了另一个大圆桌,而为两对夫妇虚位以待、准备的精致餐桌,当然正静候我与他到来。   可惜,圆满安排中,唯独少了一个主角——Salon。   而我,是这里唯一的、一个女人。   偏过头下意识地去看唐博丰,他一如既往的侧影坚毅而有沉着。象跳梁的小鬼一般心里敲着小鼓,上午发生的事一幕幕跳过,脑海中开始下意识、仔细回味起每一个细节……这里坐着的男人,哪一个都不比唐博丰蠢,万一说错一个字、受不了盘问、露出什么破绽……   天哪,我,我会不会?!   镇定、镇定……人家还什么都没有说,我怎么自曝自己是罪魁祸首?紧张得连咽好几口口水,才压制住心头的不安。帕迪带点浅灰色的眼珠子,似乎在死死盯着我。面无表情,黑魆魆的脸阴沉沉的,明亮的水晶吊灯也没能让那张脸、看上去有生气。   我心头泛起团聚而来的恐惧,手下意识地攫住身边、他外套笼罩的胳膊,将脸刻意藏在远离帕迪目光他的身侧,即使进了这包厢,他有意要脱外套,我还没有清醒。   柔弱苍白的手,死死、紧紧、故作亲密地抓着他的胳膊,指尖有力地深陷入外套的衣褶,就是不放……   他正要抽身,却不那么顺利,诧异地低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带了些疑惑:我这反常举动让他双眸中含了莫名的些许意味,洞察到我身子不由自主地瑟瑟发抖,他深觉好笑,柔和的眼睛一亮,握住我冰凉的手心,低头附在我耳边,避过众人的目光亲昵地耳语,“你,在害怕什么?”   帕迪一定还在看着我。   我哪里敢开口说?   怯怯地收回手,讪讪地等服务生拉开靠背椅入座。有人接过他的外套去挂起,也接过一脸木然的、我的皮外套。内里一件鹅黄色的艳丽毛料紧身衬衫,衬得我的肤色更为白皙。这曲线窈窕的着装,定是在那些不明就里的男人们面前,很是养眼。如果可以撇去我神色的不安,还是不会让人觉察这白皙并非带着颤抖的苍白。我瞥见了坐在我侧面的安立东,他的目光平静,故意低垂着眼平视面前。   唐坐在我旁边。脸偏向我,忽然笑了,饶有兴趣。   “你也不是第一次见帕迪了,怎么?”他好笑地扬起眉,“会紧张成这样?”   八十六 烟消云散8   本意是要轻松气氛,但帕迪的脸倏忽一沉。我瞥见这变化,心虚的情绪再度触目惊心。打量四壁,这里环境幽雅,怎么看都不是刑场,可是我内心,怎么竟象赴死一般苍凉呢?   毕竟我这次惹到的,可是个久经历练的、黑道大人物啊……   五星级饭店的豪华餐厅,用来盘诘失踪人口的去向,怕也是第一次吧。   果不期然,帕迪眼前尽是美味佳肴,明显没什么胃口,菜上齐前礼貌地寒暄几句,他就用讳莫如深的语气开口,开始说话的眼睛里明明闪着友善,但我觉得他高耸的鼻梁双侧、深凹进去的毫无光彩的眼珠,就象是无底洞般、朽叶飘零的陷阱……   他和善地一笑,是自我进门来很难得的表情,忽然对唐开口,“唐,上午的事,是否介意我问ECIS几个问题?”   唐静静看一眼我,对他微微一笑,放下精致的餐箸。含笑对我一望。   该来的,终归会来。我面色平静地放下餐具,因紧张表情有些严肃,目光低垂不正视帕迪的眼睛——真正的战争,就要来临了。   帕迪锐利的眼里透着我根本、无法与之匹敌的精明,他笑起来有些老谋深算的意味,“ECIS,我听说在故宫,你和Salon在洗手间里、呆了很长时间?”   我一愣。是的,这情况保镖应该汇报过。   唐博丰兴致盎然地看着我的呆愣,似是对这他不知道的情况,兴趣很浓。那些旁坐的陪审团成员,目光也齐刷刷地射过来。   法庭听众的威慑力,在于可以让一个有意不说出真相的人,不敢堂而皇之地撒谎。   “是的,”我一本正经地解释,却下意识地握住手腕上的白金镯,如寻求什么镇定力量般,指在其上不安地抚摩,“是这样,那个洗手间,呃,我们觉得古色古香,很有特点,嗯,所以,时间呆得长了一点。”   唐对我吞吐又如实汇报的憨直语气很是好奇,浓眉之下的黑眸漾出了好笑的意味——皇宫的洗手间,你们就这么有兴趣?   “你们是否有过交谈?”   我点点头。   “你们谈了些什么?”他旋即问,语气直接犀利,有几分迫不及待的紧逼。   这语气让我惊恐,我求助的目光瞥一眼唐博丰,带着故作的委屈和无辜——Salon丢了,她是个大活人啊,也不能怪我吧……   唐轻轻握住我不安扭动的手,如同给我力量一般、用镇定温和的语气鼓励我开口,“帕迪很担心Salon,你知道什么,就说。”   我脑海里飞快地转着圈,努力想是否可以轻而易举闯过这一关。但头脑简单的我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过:帕迪为了得到真相,盘问如此直接、不设缺口、不留情面。我还真没有与这号人物打交道的经验,一边是对其高深莫测背景的景仰,一方面是以为自己自不量力的自卑感。跟帕迪斗,也许我还嫩了点。   那躲在洗手间里的小二十分钟,我和Salon,究竟谈了些什么……如果这是一个弥天大谎,可真是超级难圆……我再会编故事,也很难如此聪慧应变……   帕迪对我的沉默仿佛并不意外,沉闷的空气配上他阴鸷的眼,令现场的气氛显得有些难堪。唐博丰目光渐渐严肃起来,而后轻咳一声,“她的举动,有没有什么,让你觉得不太正常?”   我皱着眉认真地想了想,“没有啊。挺正常的,和昨天一摸一样。”   “中途是不是有人给她打过电话?”他紧接着问,“在洗手间里她接过电话?”   “没有。”我脱口就答,忽然意识到有些草率,补一句,“电话响了,她没接,他们都看见了。”   帕迪的目光陡然锐利,面色一沉,有些阴森的眼直视我,“您还没有告诉我,在洗手间里,你们谈了些什么?”   话题又绕了回来,都怪那间皇宫的洗手间,成了众矢之的唯一的疑点。帕迪揪住这一点,死活不肯放。我下意识咬了咬唇,觉得一定要舍得重磅火药,把这个证据炸得烟消云散好了……   我静静地看一眼唐博丰,目光暗含冷锋,“这么多人在场,你,真要我说出真相?”   唐不动声色盯着我,身子靠后,凝思一会儿,再用好整以暇的表情对我刮目相看,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调侃,“想说什么说什么,我,也想听听……”   我故作迟疑、一脸天真无邪,语气期期艾艾,“我们恰好聊起来,她说帕迪先生对婚姻不忠,让她很反感;”我瞥见帕迪死盯着我的目光中,陡然现出不易察觉的一线灰暗,他象栗鼠一般竖起了耳朵,对我接下来的话表现出十二分的兴趣。   我低下头故意没去看唐博丰的脸,接着说,“我想,这个应该是你们这些男人的通病。”   唐博丰比钢刃还雪亮的目光,刷地射到我不断开合的唇上。   八十六 烟消云散9   但话已至此,我别无退路,为了增强可信度,只好硬着头皮把这个谎撒的更有故事性,坐直了身子缓缓开口,“Salon曾哭过,说她在被物欲湮没的婚姻里,无能为力……”超级演说家和完美演员,一定是我这样的职业素质:迅速进入角色,并善于调动场面的气氛。所有观众都进入了这个舞台制造的、非同一般的幽怨效果……   我眼底里闪过一丝黯然,陡然惊觉内心深处的心事,与这个故事竟然在不由自主地重合,“我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她不过寥寥几句说出的、我都能懂……她问我:那晚见到的中国小姐楚希雯是谁,”我若有所思的目光,暗暗瞟一眼唐博丰,他眼里蒙上了浓重的思索意味,很严肃、仿佛有些忧郁,没再细揣摩他的表情,心中一种强烈的感情在奔涌出喉咙,一种不受我支配的口才在夸夸其谈,   “我说那是我丈夫的新宠。”   “和她一样地,我可以稳坐正夫人的位置,忍受我们地位特殊的男人,在外各种令人匪夷所思、却又合情合理的举动……我们感叹皇宫里、历史上那些曾得到皇帝专宠的女人。荣华富贵之后又都是怎样的命运……聊得投机、相见恨晚,不瞒你们,我们还激动得彼此拥抱过,”我冷静的目光对上始终紧盯着我表情的帕迪,“这些女人间私下里的故事,先生可还、有兴趣接着听?”   帕迪静默肃静的脸就象一尊石像,以纹丝不动的姿势握着双手。他盯着我看,又看看唐,那一触即发的愠怒仿佛并没有释怀。灰黑色的眼珠僵在眼眶,转都不转,沉默良久,开了口。   “唐,我觉得现在坐在这里的,只有一个人知道真相,”他的语气耐人思量,“你要明白,Salon在你的地盘出事,这让我很不愉快。”   唐静静看着我。   这目光不再带着那似笑非笑的轻松,而是,也带了些许、和帕迪一样的谨慎和肃穆。他眼珠微微地上下翻转,眼皮轻轻翕合,似乎,是在上下打量着我这张脸。每一次眨眼,每一次纠眉舒眉,每一次无法匀称、平静的呼吸……每坚持盯一秒钟,他的脸就阴暗几分,直到最后,整个春风得意的轻松表情,渐渐郁积了深深的疑惑。   他正色带着几分严肃,僵冷的下巴勾起冷硬的笑容,   “亲口告诉我,你已经把事实说完了?”   我脸色苍白地看着他,这种认真的狰狞、在我心中是出了名的可怕;不知道他能有本事、把我看得多透。经过帕迪一番盘问,又编了这样一个故事,我觉得,我已经快站不住了。   难道,他也开始怀疑我在其中……纵思刚才的所有过程,我并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啊。   帕迪的脸色愈发阴郁,利落地站起身来,“唐,三十分钟后,我希望你能有时间、和我谈谈。”他瞥一眼在旁表现得不知所措的我,“还有,请您的夫人,能弄懂整件事的轻重。”他走向门口,他的属下表情严肃地起立、纷纷跟上。   我愣了许久。等等,这件事一定有些内幕……看上去、后果真的很严重……   帕迪一定不相信我的话,只是他理智地把处置权,交给了唐博丰。   回过神来面对身边的他,只对上他若有所思的深沉眼眸。没等我主动开口,他使个眼色屏退了左右,一个不留,只剩下他和我。   他严肃地看着我,上下打量着我,带着锐利的剖析意味,用讳莫如深的语气,勾起眉、带着含莫名危险的笑意,“你同情Salon?”   这个词恰如其分,只是,他这么快就洞察了我的意图?是不是顺藤摸瓜、早已触摸到我内心深处的秘密?我惊讶地‘啊’了一下,下一刻已被他攫住胳膊,离他很近。   他的脸上现出紧张,“对我说实话,她去了哪里?这事不是儿戏!”   我目光执拗而又倔强,看着他一言不发。   这沉默和不肯顺从激怒了他,他一用力揽过我,拥得更紧,带着热度的手抚摸着我的脖颈,“傻丫头!Salon不是简单的女人!她轻而易举能蒙蔽你无知的同情心!这里面的复杂关系绝非你能想象,她手里攥着很多后果不堪设想的证据!帕迪一直在防范她,你只需要告诉我,她是自己走的,还是有人接应?”   无数星星凝聚出硕大的谜团,让我身处其中也看不清。我这时不知道究竟该信他,还是信Salon ,就是说,我糊涂了,不知道哪一方做得对。   “什么不堪设想的后果?”   他语气坚决亦武断,“你知道越多越累,别问。”   我眨眨眼睛,瞬间明白我始终在他们的圈子之外。这事实让我心中陡然生出、与面前男人的距离。Salon是对的,她是有勇气的女人,她在保护她的儿子。可是我呢?我又是怎样保护我曾爱过的人?我再一次差点剑走偏锋。是的,他们黑暗事业的后果,与我有什么关系?   不敢面对帕迪,但还是敢对他说真话的。有这种勇气也充分表明,我要和他决裂的某种决心。横下心一冲动,就开口道,“她自己走的,有人接应。”   “你果然!——”他双眸现出寒锋,凛冽之意顿生,匆匆收口却掩不住面色之中的愠怒,下一句话有些咬牙切齿,“怪不得,下午你这么若无其事又乖巧柔顺,原来背后你早做了算计!我还以为……”他猛然收口,像是扼住一种真情流露的的东西,“怎么,你打算学她、一有机会溜之大吉?!”   八十六 烟消云散10   “是的,我恨我自己没她那么狠,也不像她那么聪明、可以抓到至关重要的把柄,不然,我早走了!”我恶狠狠地开口。   “当一个女人开始对她的男人撒谎,这说明,他们之间有的已不是爱情。”黑色眼眸中蓝色的火焰灭了又明,明了又暗,气炸了的肺好像已在胸腔内支离破碎。他语气森冷,神色阴郁,“听你刚才颇有微词的语气,好像对自己正夫人的身份很不满意?”他阴险地笑着,“要不要我给你换个位置,让你做我的第一情妇,从此只是为了满足我的需要而活着,我和你之间,不再需要那层名存实亡、用来*的爱情?”   “你什么意思?”我亦惊亦惧地回神。   “你深思熟虑总想离开,我身边的一切、都无法让你留恋?我还以为至少,你能安安静静站在我身后,即使你心里已经有了敌对的立场。”   “Salon的事我没对你说,不想让你再卷入黑河……可是,你怎么会想都不想,就帮她逃脱?”他勾起我倔强目光之下的下巴,神情又带出一丝不舍,“你,非要逼我不可吗?!是不是你心里还在庆幸Salon逃掉?我告诉你,和她有染的男人、恰恰主控另一黑帮团伙!你帮了她,难道表示你那无与伦比的正义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成就?!”   “啊?!”我愕然一愣,难以置信地盯着他盛怒的脸。   Salon!Salon!   天哪,她真的在骗我吗?她说她要远离这一切……还是真的在利用我无知的同情心,灵魂在那一刻的失落……   他盯着我苍白的柔弱,恨恨地眯起了阴暗的眼,“你的心里,哪里还有我?”   “你甚至恨不得、离开的那个女人,是你自己?”他无可奈何地喉间发出一丝苦笑,“我为你做一切改变,又有什么用?你不肯给我时间,你一步步地让我恨你……而现在,你头脑简单地轻易犯下这、我根本无法原谅的错误!”   “要是不能永远占有你的心,那我只好退而求其次,占据这身体。我对自己的体力、精力、魅力和控制力,还有那么一点点自信。廖冰然,你依然是我在世界上最需要的女人,我渴望你的心灵和肉体,能完完整整地在我手里!从今天开始你也许会后悔:这一生为什么会遇见我,但你要有信心——你会觉得耻辱又难堪,痛心疾首做我的情妇之一,我宁肯把唯一一次的婚姻,浪费在一个不爱我的女人这里,也不放过羞辱你的每一次绝好机会!”   “神经病!——”我气恨地甩开他的手掌。   他阴冷的目光掠过我涨得通红的脸,“从现在开始,你只能呆在贡院,哪儿也不许去!”   ===   他来真的,这次他来真的。   不知道他去见帕迪说了些什么,回来的时候情绪不佳,语气冷硬。三两句吩咐曲丛生动手,自己闷着头坐客厅,不理我。   不知出于怎样谨慎的考虑,这间房子里撤掉了通讯设备、电话、网线,好像准备给我留下的东西,只有一台电视机。我眼睁睁地看着曲丛生在有条不紊地做着这些事,而他,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读着枪械杂志、眼睛都不眨。   曲收缴了我的手机、又动书桌上的笔记本。我慌张地喝了一句,“那个不行!”曲一愣,而后探询的目光瞥向唐,唐一手持咖啡杯、一手拿着杂志,平静的目光从杂志上抬起来,看一眼,而后盯着我哀恳的目光一瞬。   放下杯子挥了挥手,“无线网卡拔了,电脑留下。”   他指挥人限制我的自由、剥夺我的权利,一介无耻武夫的行为。可是,这种婚内的冷暴力,我却根本无能为力。看着曲把该拆卸掉的‘危险品’都拆走,给我留下一个个空壳,我只感到整间屋子,是这样地空旷、寒冷,令我不寒而栗。   夜都要深了,曲丛生躬身离去,剩下我、和面前这沉默的男人。   他换了浴袍,把自己早洗得很干净。我坐在橡木书桌前,想写点东西,却了无头绪。他从背后伸出两只手臂,刻意探入衣襟抚上我的前胸,隔着靠背木椅*,要我欲罢不能。   我想起来他的目的,他那可恶的威胁;心想我就是不配合。僵直自己的身体,压抑喷涌而上的本能,他灰暗邪气的眼里闪过一丝不肯服输、没有得逞的愠怒,上前一躬身索性将我狠狠抱起,贴近坚硬的胸膛,将我的身子紧紧压在床上。   我不从……我想抵死都不从……可是他粗野的力量又有恰到好处的要命温柔,他太熟悉我的感觉,他一直都善于操纵我的感觉,在他的怀里,我失去了自控力,我觉得每一个柔弱娇怯的细胞,都在不安分地活跃起来,要争相对他的威武和强硬献媚……   当他一如既往、如愿以偿地进入我,我觉得自己都快要崩溃了……   我真没用,全盘武装也敌不过他虚伪的温存……想哭出眼泪,但在他湿热密集的亲吻下,明显珍惜呵护的举动下,全然无力……矛盾地夹紧腿又徒劳地扭动身体,*的双臂环围着他的腰,拼命地往上推……可是连我自己也都说不清,我究竟是在拒绝,还是在接应……   他快乐又直白地笑了起来,带着那种让我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得意,笑够了,俯身在我耳边,一边用力一边说着,   “傻子……”   “你喜欢我这样……你根本离不开我……”   八十七 垂死挣扎1   八十七 垂死挣扎   他神色凝重地看着身边、她沉睡的脸,心绪复杂地将温热的掌心,覆在她光洁的背上。   房间里很温暖,但还是如同怕她着凉般地,将薄被笼上她肌肤白嫩的肩,手指轻柔地在她纤瘦的肩骨上流连——这就是与他灵肉一体的女人,是他肯放弃生命、转变信仰、与她相依相偎白头偕老与世无争的女人……   而她做的事,出乎他意料,亦如同晴天霹雳一般,令他震撼。她宁肯轻而易举相信一个几乎陌生人的故事,也不愿静下心来,聆听他的真心话。   那是否说明,她对他的怀疑与厌憎,已经到了极点?   即使,她的身体一如既往地表达着,对他温柔的依赖;但为什么,这颗肉体肯奉献的心,灵魂却是冰冷的,如同长河冰雪消融、穿越千山万壑之后凝聚的经年潭水,再无波澜?   然然,你不再爱了吗?是不再爱我了吗?   有些哀伤的目光,凝视着那几乎与十年前、没有任何变化的一张美丽的脸。柔和的线条、秀丽的眉眼,哪一处都显露着无比的温柔,让他看着看着,心灵某个角落就难免意兴阑珊——她的俏皮,她的冷锋,她的讥笑,她与他之间、只有他懂得并乐衷的势均力敌;仿佛一切还发生在昨天……那么,从哪一天起开始的改变?就是他用手拼命去揽,也没有揽住的那缕飞奔着逃离的灵魂,在大千世界迫不及待地消失,仿佛宁肯从来就没存在过……   即使他始终不变的痴情,在自己的脚下碎裂成瓣;即使他以一颗持重的心,始终抵御世态沧桑、诱惑万变……为你,我红尘只取一人。‘我最爱听你思想的脉搏,你灵魂的一举一动我都喜欢’,可你是否懂我,亦是否还愿意懂我?   静默的目光里,沉毅的嘴角,渐渐蔓延了一丝浓郁的伤感,这脆弱的一刻,在强大的黑幕下是如此楚楚可怜,只是沉睡的她,依然视而不见……   手机静音,却陡然闪起来电的蓝光。多事之日,他24小时开机也不敢掉以轻心。新年将至,却形同旧日年关,总令他有惴惴不安的预感,觉得有什么大事来临:双水成立不顺;志林肇事鲁莽;MIRACLE覆巢之乱;如今,Salron竟然手握证据,携子投奔了帕迪的死对头;新的合作伙伴QAWALY,很难不会陷入、自身难保的格局。   种种迹象表明,所有的一切,对巨丰上市都是不利的……   而如今深夜来电,让他晶亮的眼眸立时闪出豹子临敌时凌厉的光,身边的女人还在熟睡,他听了几句,沉声挂了电话。   “志林!稳住柯明俊!我立即到!”   ====   林可汗,林可汗……   他与我对立在法庭……环围的听众有我的父母、天龙的父母,昔日的朋友……他们的表情肃穆静默,目光中却毫不掩饰唾弃和鄙夷:一个道德败坏,又肆无忌惮触犯法律的女人……我脸色苍白、百口莫辩,法官的表情冰冷而又严肃,冷冷地宣读着判决书——   等待我的是十年、二十年的监禁……我的青春,我的前程,我生存的基础和动力,都荡然无存……法官郑重结束的语气之后,有警察过来拉住我的胳膊,我懵然惊醒:刚刚在这里结束的审判,预告我被囚禁生涯的开始……我惊慌失措地四顾唐博丰在哪里,可是,每一张面孔都那么陌生,都那么远离,没有一个人,是我熟悉的……   后背发凉,一种莫名的可怕……我张着嘴想叫出他的名字,可是却哑然失声,情绪失控般地嚎啕大哭,竟然从这个噩梦中惊醒过来,目光遍寻之下,他,竟然不在。   空旷的房间,豪华、顶天立地的家具昏暗中显得那么诡异……黑魆魆的存在,压抑内心的恐惧,让挂着眼泪的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拧亮壁灯,孤单的四周却徜徉着刚才他存在的气味,枕畔还是一根他掉落的发,只是,他却不在。   这么晚,他去了哪里?   他刚与我温存,却不肯再留宿在我这里……如果我的猜想是真,这场景给了我怎样的孤寂与凄清?他的威胁,他的冷漠,他予取予求的得意;还有我臣服犹豫着、已丝毫不能自主的爱情……   掀开温暖的被子,穿着睡袍、拖鞋下地。长袍摇摇曳曳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外面一片黑暗,这个时刻众人皆睡我独醒。   心陡然寒凉:他这样待我,我,该怎么办?   Salron走了,不管是否如他所说,背后有我弄不明白、更为阴险的目的……但,至少她勇敢地摆脱了自己无法掌控的婚姻。唐博丰,你一样地抛下了我,去猎艳寻欢,正如你自己所说,我已经成为一个、你可有可无的女人,一个想要就要,要过就离开的情妇之一……   这个时候你拥着谁入睡?楚希雯?或是你新近钟情、金屋藏娇的一个女人?   豪门恩怨情仇的想象,太老套也令我觉得可笑;但所谓的英雄美人,却有亘古不变的‘蝶恋花、花枯萎’的主题……   黯然神伤。   明天做什么?谁会帮我?是不是、应该对林可汗合盘托出?可是告诉他真相,他一定会……   矛盾着依旧不知所措,所有的一切都不是、我能做出决定的。   忽然一念闪过:我,决不能在这里听他摆布。当务之急,我要先离开此处。   蹑手蹑脚地去轻轻打开卧室的门,外面黑漆漆地很安静。折回衣柜旁换上了衣服,四处翻找却没找到现金,回忆起我的证件和银行卡,都在曲丛生那里。无可奈何地攥着皮靴,穿着袜子赤足走出去。   客厅空无一人……轻轻打开大门向外一看,天哪,居然无人防范亦无人看守……现在是凌晨三点,马仔再负责也会打瞌睡,更何况也没什么严格的命令。我连门都没有关,赤脚‘蹬蹬’地朝电梯门跑过去,寂静空荡的走廊,响起我这沉闷的脚步声,终于,一切消失在闪耀着黄金色泽、缓慢关闭的电梯门……   八十七 垂死挣扎2   与其他黑手党家族不同,警方解除QAWALY家族的武器抵抗时,并没经历什么腥风血雨。帕迪之父隆迪瓦多,正在养老的庄园别墅内抽着雪茄,意大利法律调查局和警方官员,径直走到他面前,寒暄了简短的1分钟之后,这个昔日靠敲诈和黑市垄断发家的教父、在陌生又年轻的正义力量面前,眼睛失去了神采。   “您的儿子帕迪在哪里?”   隆迪瓦多紧攥着拳,嘴巴抿得很紧,阴森老迈的眼泛着狡猾的光。他决不出卖自己的儿子,但,年轻警官礼貌地开口,话锋象针一样尖利,咄咄逼人,“恰瓦拉先生,我只是跟您确认他没在家。他去了中国。我们已经安排了人手,接他来和您见面……”   ===   躲到陈琳这里,她睡眼惺忪地开门,又裹了外套下楼去付出租车的帐。但无论她怎么问,我什么都不肯说。   惊慌失措的脸面,遮掩着已无处安身的灵魂。还好,这里曾是我的住处,一切都很熟悉。反主为客在客房的床上、卷着被子沉沉地睡下。   并没梦见被追杀的场面。次日凌晨醒来,一直无事。   下一步怎么办?林可汗的三天之限,今天必须要给答案。从陈琳那里拿了些钱,想起办公室的抽屉里,还有那辆宝马的备用钥匙,就让她把停在大厦地下车库的车开回来。   一个白天,都惴惴不安地等待天兵天将下凡,将我捉拿归案。但那边悄无声息地,仿佛将我的逃脱视为不存在。还是,他知道我在哪里,并没什么招猫逗狗的出轨举动,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果当年他说的‘如果我在这里,决不来打扰’的诺言还算,那这个地方,倒是难得清净和安全。   等到傍晚,陈琳进门来语气慌张,“唐志林今天发布了双水一份公告,是关于你的辞职声明。”   显而易见的傀儡,上任就未获我首肯,如今又照旧炮制一份辞职声明,辕辙简直有异曲同工之妙。个中缘由虽百思不得其解,但问之又有何意义?我在位,是他主宰;我离开,亦是他的手段。横竖是一颗棋子,落在一只翻云覆雨、八面玲珑的手上。   我轻叹一口气,黯然地说,“陈琳,我想走了。”   她惊异地看着我,“你说什么?”   “我想离开北京,也想静一静,”我低头静默一霎,语气清淡,“我觉得这两年间的生活,斗转星移。看似普普通通,是很多女人都会经历的离婚、再婚,但是现在我的处境,让我自己都感到迷惘。我不知道,我存在的意义,曾经对未来意气风发、想大有作为,但是现在看淡了、看冷了。”   “他所做的一切,就象给了我一个梦。我不能自主的梦,但我想要的东西却应有尽有。童年少年时我梦寐以求的一切,都成了真,但拥有抱持着、却索然无味。也许你很难理解我心里的苦涩,那是因为你没有如我一般拥有着、却无法注目珍惜的感觉。”   “每个人的命运不同,可是我,注定是不能拥有这样的生活的。”   她眨了眨大眼睛,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丝同情,“冰然,我知道,你的个性……”   “这不是个性,陈琳。”我轻轻地打断了她,“是始终的清醒。如果我还有个性的话,我根本就不会接受这样的婚姻。如果是真爱怎样,真爱就可以迫使正义和良知下跪?我高尚不到哪里去,但是我崇尚自由。男人的事我也许不懂,但这种冷暴力谁能忍受?他有权利、有马仔,就可以随便关我、为了利益任意杀人?”   “这就是强盗的行径!我再也不会重蹈覆辙去追随自己心灵的感觉。这爱情是错的,是盲目的,再继续就是万劫不复的结局!”   “冰然,”她疼惜地摇摇头,“看看现在的你,这幅表情根本就不是冷静。你是在拼命否定自己从前的决定。”   “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但是他做什么,前提都是、因为爱你。”她迟疑地说出这句话,又不敢肯定地反问,“不是吗?”   “这个爱字,让我感到累。”   我木然地坐在床沿,看着窗外夕阳落幕的风景。隔着各种楼栅的余光,透射进来成为金黄色的一缕一缕。“打着爱的名义,进行利益的纷争。这个借口换做是你,一样寒心。”   “你没觉得吗?他的事业,比我重要。”   她拿出钥匙,递到我手里,“车子我开回来了,你做什么用?”   我没有证件,买不了机票,去不了国外散散心;流浪的心境很符合这凄凉的一幕。成人的很多行为,都逃不过童年时家庭生活的阴影——那个时候,我就很爱离家出走。   没有温暖的家、恐怖的家,仿佛是我人生中始终如一的障碍……   八十七 垂死挣扎3   “我打算先离开北京。”心里暗暗做了决定,“就开这辆车走,去南方,到我妈的老家。我要去找岳惠借些钱,让她想办法从股市里弄点现金,还有,”我伸腕上的手镯给她,有这东西,他肯定知道我在哪里。   “这玩意儿,帮我想想办法去了。”   想给林可汗打电话,却忘了他的手机号码。走之前,对他的那个要求,我有话说:虽然我给不了他、他想要的结果,但,我该说的话,并不想错过。   整个事件里,从犯注定要为主犯顶罪,无法自我开脱。   没有手机找故同僚的号码很是费神,翻了翻书房旧有的文件夹,未果。陈琳忽然一机灵,“安总也在金盛呆过,他那里会不会有?”   陈琳啊,你真够不怕死的。如果唐博丰知道你这样帮我,会不会恨屋及乌?   对安立东,我倒是很有几分信任,他绝对不会象唐博丰那样霸道地待我。及待接通电话,他一如既往的声音传来,我突然心头涌上悲伤,好像飘来一片乌云遮没了原本照耀心头的阳光似地,“是我。”   他的声音柔和下来,“你在哪里?”   我不能说,我不想再让任何外人卷入我的生活。我想独自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离开,仅此而已。   “别问这个,”我淡淡地答,“林可汗的号码,你给我。”   他沉默,一会儿反应极为迅速地问,“你找他做什么?”   “有些话要说。”   “不用说了。”   “什么意思?”我愣住不解。   他语气镇定地开口,“我都说了。我都说过了。”   “你说什么了?”一种不好的预感笼罩了我,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焦灼地追问一句,“你说什么了?告诉我。”   他的语气飘忽、如同站在我面前目光躲闪一般,“告诉我你在哪里。见面再谈。”   我凝思一霎,顿时了然:也许,他那边说话不太方便。   “那好,今天晚上,在我的红酒见面。”   =====   我久违了的车,此刻是我唯一最爱的逃生工具。   坐在驾驶座上,顿时生出一种亡命天涯的惨淡。大学时看过一部电影叫末路狂花,讲两个穷途末路逃命的女人,一路惊险逃亡的经历,那时看得刺激,而今也要有这番体验了。   翻着车上的用品,搜找每一个抽屉暗格,意图发现点蛛丝马迹、对自己有用的东西。   突然发现了一把枪。   记忆中早忘却了是什么时间放在这里的,也许是当初对枪刚刚有点兴趣?从唐博丰哪里央求着要来的,也知道持枪违法,将它藏在座底的暗格里,藏得很严密。   拉拉保险栓,还好这钢铁玩意没有保质期,不然,藏个N年,我早忘了这回事。盯着那线条凌厉的精巧机械一霎,将它放在副座上。   体验一下末路狂花的感觉。   单枪匹马出了夜酷的小区,丝毫没注意后面有车尾随,一路疾驰着朝西单迈进。   这条路没什么立交桥,沿途经过的是胡同小巷规划出的交通大道。刚过晚高峰,车水马龙不再,街道地广人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身后的车有意无意地追过来,别一下,再别一下……   技艺纯熟,又恰到好处。   本来要直行的路线被迫改道,一再右转再右转。本来车技不佳,又要留意繁密的信号灯路标,几番晕头转向,我已不知该怎么开了。GPS在此刻根本没什么大用场。   我心知不好,清醒一刻已经到一处黑魆魆的胡同口,前面一辆黑色的汽车向我逼近,后面还有显而易见的追兵。最终,来路去路均被堵死,将我围住。   我被迫停车,不知来者何人。手下意识地从副驾驶后后座上拿起枪,放在我的腿侧。   从对面的车里下来一个男人,让我笃定的心里惊出一片冷汗。是唐志林。   他嘴里叼着烟,向我落落走来。走近了,一掌用力拍向我的车顶,发出震耳的巨响。   他勾勾手指头,示意我开门,目光一瞥之下,看到了我手里的枪。唇边泛起一丝严酷的笑,将指放在唇上,冲我摇摇头。   我无奈开门,他一把拽住我胳膊,将我楸扯出去。   “说!你什么时候报的警?!”他的笑容冷漠而又无情,“下午我被公安局传讯,怀疑与白天龙车祸有关。我左思右想、这事只有你做得出来!”他冷冷地盯着我苍白的震惊,恶狠狠地道,“这下你前夫的血海深仇报了,怎么,你看上去不那么高兴?!”   什么?他被传讯?是我报的警?   我瞪大眼神色慌乱,着急地想辩解:不,不是。不是我,我没有。   但他满脸蔓延着不信任,严肃又正统的表情,看上去很让人惊恐,他冷冷地瞥我一眼,“跟你的意大利女友取了经?学会了怎么对付、剿灭我们?!Salron向政府告发了QAWALY,现在整个意大利闹得沸沸扬扬!而你呢,更懂得怎么去掉他的左膀右臂!你,一定要毁了我、灭了我、害了他!是不是?!”   他冷笑着,不掩饰他大怒的动容,却是挥手叫几个手下向我逼近。   “啊?!你们要干嘛?”我惊惧地叫起来。唐志林的风格比他哥似乎要阴得多。今天这件事他认定是我做的,还不定要怎么对付我。   八十七 垂死挣扎4   “还能干嘛!?你这个死女人!你以为做了这样的事,自己就能全身而退?巨丰出事,你也别妄想逃掉!你想跑,跑到哪儿去?!我哥怎样待你、我又怎样待你?就是铁做的心也没你狠!你居然敢、这样出卖我!”   我睁大恐惧的眼,看他对我凶神恶煞地叫嚷,这凶悍的表情出现在那样一张白皙的脸上,不伦不类亦惊张恐怖。瞬间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他不会一气之下、要杀我灭口吧?!他有灭我之心,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正在这千钧一发、我以为下一刻灭顶之灾来临之际,他的手机响。他狠狠瞪我一眼,接了起来,“喂,哥!”   几个男人已经抓住我,反剪我双手,令我不能动弹,做个手势示意我要是敢开口喊、立即就对我下拳。我聪明地不敢轻举妄动,同时也竖着耳朵听那个救命的电话。   我不想向他呼喊求救,发生这样的事,他会站在哪一边我毫无胜算。他一向护他弟弟,而我们之间的情已至此,他会宽恕?或是用更残忍的方式惩罚我?   唐志林挂了电话,向我走过来,用咬牙切齿的森冷表情,恶狠狠地道,“你去阳明山,我哥要见你。”   ====   红酒餐厅。   一个面容俊朗的年轻男人,正安静地坐在一个私密的角落。文雅稳重的黑色西装,精致的袖扣、一截秀出的白袖和衣领,质地优良的亚麻衬衫烘托出一张成熟冷静的脸。他精锐的目光却有着几分洒脱不羁和淡淡自得,这是安立东。   此刻心情春风得意的安立东。   氛围安静的西餐厅,没有惯常的中式酒桌上觥筹交错、吵嚷气息的声嘶力竭。这个时间就餐的人并不多,有很多空位。呛喉的冰酒,香味四溢的咖啡,摆在几张洁净的桌子上,以暧昧柔和语气谈话的人们,普遍有着得体和优雅的笑容。他静静守着面前那杯半满的红酒,满含年轻气息和力量感的手轻握杯柱,目光落在斜侧面门廊的店铺招牌RED WIN上。   她的‘红酒’。一想起她,他心里泛起就泛起暖暖温尼的笑意,仿佛现在,她就已经在,正在对面……慧黠的眼一眨一眨,秀气靓丽的眉眼脉脉含情,在这一刻,他突然心事初动,一丝不自觉的粲然一笑现在嘴角。   是的,他做了一切,他结束了很多……   林可汗那里吐露的真相……金盛会把审计的责任归罪于总会计师傅南德……替罪之羊的命运,想逃都不会逃得过……而通过建行陈铁方秘密转移的双水资产,也会在不知不觉间、移交到他在英国的帐户……   这些幕后与财富的转移,就象当初来时的无影无痕一般,去得也无影无踪……   林可汗不难从中猜出、白天龙出事的缘由。他没说一个字,但错综复杂的线索一理清,背后的真相不费吹灰之力就可水落石出……   他只要他能逃,能带着她逃掉……就像每一次涉及她的事,他都绞尽脑汁想尽办法,也要让她脱身。这种责任感,似乎与生俱来,没有丝毫理由;或许,理由只有一个,他爱她,爱得不输那个人的那种爱,不计后果的执着,这就够了……   而今天,当她出现在这里时,他会怎么做?   他会沉默着、半晌不说一句话,然后将一切对她合盘托出。不管她震惊、恐惧,哭了、闹了还是头发乱了,他就坐在她对面,用平静的目光冷却她的愤怒与不安。他的眼神和无声的承诺,可以一直分割她的灵魂,湮没她的疑问和焦虑,把她看到、直到绝望。   她可以咒骂他、揍他、捶他、踹他,或者傻掉呆掉要自残;她对那个男人无法割舍的爱,令他可能会心如刀割;但他不会说一句道歉的话,不会皱一下眉,也不会动她一根指头……   只要她发泄尽兴了以后,答应今晚跟他走,他就会把她的肩搂在怀里,告诉她:一切都过去了,他还年轻,他还愿意守候她;忘了过去,跟他走……   这里面,有他自己感到累了的理由;但也有,不想看到她继续累、继续受伤害的理由。   ‘他’放不下,那就让放得下的人,自由自在地走吧……   八十七 垂死挣扎5   我被带回阳明山。   大厅内灯火辉煌,会客沙发上亦座无虚席。薛、盛等几位大将都在,只是没有安立东。   见我肯合作,虽然志林对我始终怒目而视,但马仔对我颇为忌惮,并未举止粗鲁、让我难堪。但守候在厅内的每一个人,都早已深知我这叛将被押送回来的处境,每个人心里都竖起了立场鲜明的旗帜:目不斜视,都不看我。   我停步,没见到唐博丰在场,正暗自疑惑;志林在身后不重不轻地、颇显粗鲁地推我一把,“上楼!”   他已是狗急跳墙了,富贵荣华锦绣前程终结在我手里,此刻、杀我的心都有。但,还是他哥有言在先,把处置权揽了过去……放我独自一人径直上到二楼,细碎的脚步如虫鸣低微,细草摇曳;一间一间空旷的屋子,毫无目的寻找着他的所在,直到——发现他在卧室,背对着我。   挺拔颀长的身影,立在太妃椅旁的窗前,手握一杯红酒,在干燥充满火药味的空气中,液体在晶莹透明的杯中,以悠然自得的状态轻轻摇荡,晃出了飒然嫣红的血色。听见脚步声临近,他缓慢地回过头来。暗黑的休闲装,有着温暖的、竖起的高高领围,衬得那张阴郁的脸,瘦削中透着些微的憔悴,这持重的表情遮掩了颓唐的情绪,却显得更为浓重、阴沉。他不动声色地笃定而立,不怒不喜,却暗暗透露某种老谋深算的凌厉,让我顿生惧意。   那森冷的目光,我怯弱地望一眼,就身子不由自主地一颤;他象掌握生杀大权的死神,在我心里,他再也不是,曾和我亲密如斯的男人……永远无法用言辞形容那种目光,绝望、悲伤、幽怨、不解、难以置信、痛恨……如面对强敌犹斗不息的困兽,不甘又犹疑,就好像要在下面两个决定之前,恶狠狠地逼自己做出选择——是把面前的我撕碎,还是继续跨一步过来,心绪复杂地将我禁锢在怀里……   许久,他扬了扬手中酒杯。   “过来!”   他沉声唤着,目光却阴鸷晦暗,曾经澄澈晶莹的眼眸,混杂了复杂的、不再明净的色彩。浑浊的底色,满含着忧心所聚、纹理纷乱的血丝;这,再也不是能让我这样的女人,轻易洞察到内心、一眼望穿的眸子。唇严肃地抿得极紧,毫无轻松之意;这目光和他强势的身影扑面逼来,目的性极强地、似乎要用某种压力将我紧紧包裹、连肉带骨地吞噬下去。   我一步一停地走去,步履沉重地象灌了铅;难以遏制的焦灼感涌上喉头,舔舔嘴唇发现莫名的烈焰已烧灼了我的唇瓣,它干涸、脆弱,一碰就疼,一定失去了以往鲜妍水润的光泽,我的灰白脸色、我的仓皇之态、从未有过的恐惧不安,已全盘暴露、无处可以掩饰;我宁愿他一句话决定我生死,也不要让我忍受这种、目光凌迟的煎熬。   “志林的事,是你报的警?”他欲求证般地问,却如同不须知道答案般地、笃定地含了一口酒。   “不是。”   他一愣,惊讶又晦涩的目光瞥过来,继而那意味稍纵即逝,嘴角轻扬不失往日俊逸,却笑得令人心中寒意陡生、很冷,“够胆做,就够胆认。你向来是这种性格,现在这胆小如鼠的回答,真让我失望。”   他微微启唇笑起来,莫名其妙、与森冷气氛毫不搭调的笑容*又如同有魔力,却让我感到不寒而栗。他含着那口酒,却并不咽下,几乎一瞬间就将我一把粗暴地揽过,手紧紧地攥着我的腰肢,唇大力压上我的唇鼻。强大占有的意味让我窒息。我还没搞清楚状况,他已用强硬的唇舌逼我张口,将口中的酒溢进我的嘴里,却带着冷酷的眼神,看我无法控制地被呛住,情不自禁攀住他的胳膊,不住地干咳。   他眯起了有着含蓄*、精光四射的眼,“这一生能遇见你真好,因为你这样的女人,什么时候,都妄想与我势均力敌。”   我咳痛快了,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大声辩解道,“不是我!这件事我不知情!我是曾经那么想过,但是,我真的没做!”   他的唇已抿成一抹危险的弧度,下一刻脸色已变得铁青。微微泛白的唇角,僵硬的下颌线条,泛着冷光的长鼻,即使温暖的灯光,也仿佛无法融尽那冰寒双眸里、早已凝成的坚冰。   “你觉得我真的、会因为盲目的爱情,而去尝受充满危险的幸福吗?”他冷冷地看着我急促的呼吸,却依然紧拥着我不放,等我平静了,开口就带着威胁,“廖冰然,你知不知道什么事会彻彻底底、完完全全、惹到我?”   我惊惧地睁大眼,慌乱地摇头,嘴唇颤抖着,却不知该说什么、以怎样诚恳的语气,来辨白,让他相信。那天我深夜叛逃,已有足够的理由来否定他对我的任何宽容……如果他还尚肯宽容我的话……眼见到他眼中肃杀、无情的意味,突然对这个男人的陌生感到后怕。倒吸一口凉气,嗫嚅着唇,音如蚊蝇,“我……我不知道……”   八十七 垂死挣扎6   “我真不该让你知道太多,怪不得古语讲:女子无才便是德。”他冷酷的嘴角轻扬,却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浅笑,“我甚至想过在双水研究一种药,看看能不能洗去人的记忆和仇恨,意识和思维;是因为你激发了我的灵感,这绝不是心血来潮。”   他的眉轻挑,耸出了高额上的几缕纹路,如同冥思苦想的追忆在脑海盘旋,“我从来就没想过:得到自己爱的人的爱情,有这么难;我花了时间、浪费了青春、磨灭了尖锐的理想,来保持这一份执着和坚定。现在才知道,我有多可笑!一个男人,竟然会信守爱情是人生的全部、一生中只有‘你’最重要?”   他嗤笑般地自嘲,那暗含讥讽的目光却投射在我已无血色的脸上,继续开口,“我一直觉得爱情可以改变我们所有的心迹,任何东西在感情面前,什么都不是。我寄希望于你会明白;你会维护我、就像维护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是什么、会把我们联在一起?只有爱情!只有爱情!可你看看,我们之间还有什么?我们都一样固执地可笑,为了所谓的立场互不想让!”   他幽深的眼眸掠过一丝痛苦,如同冰海泛起深蓝的波涛随后却偃旗息鼓。融入了悲伤思绪的语气渐渐沉闷,“现在,你满意了?你的所有理想、正义、良知都得到了发挥;你做的这一切,都充分表明了你做了、你自己最应该做的事情。可是,廖冰然,你想想我,你想想你将我推入怎样两难的境地。你让我眼睁睁地看着弟弟、不,看着我自己……”   他突然收住,愤怒的眼里陡然凝聚了悲伤,冰冷眼眸中的疏离,在凝视我的瞬间,转变成了历经无数坎坷之后、难以名状的绝望。   “不要给我理由,让我真的、放弃你。”   他掷掉酒杯,任它落地砰然碎裂,发出沉钝的声响。我怵然心惊,下一刻任凭他的手抚上我的脸。冰冷的,没有以往那种呵护疼惜般的温暖,却依旧在脸颊似乎恋恋不舍地抚摩,缓慢下移,直至我焦渴干燥的唇瓣,用细滑的指肚轻按着那处的粗糙,如同刻意*那种弹性的欲望。   “杯子碎了,我还有无数只。”他眼神飘过冷意,“你要是死了,命只有一条。”   “你要再逼我动手,死的人,绝不会是一个,两个。想想你母亲,还有白天龙,没一个人,还会有药可救……”他的语气变得坚硬冰冷,目光象针一般地扎入我忽然间因震惊而暗哑了的嗓音,满意地玩味着恐惧惊栗猛然布满我的脸。忽然放开我,瞪视的眼神饱含命令意味,高大的身形气势彪悍,“坐下。”   我怔怔地呆住,象被强势和威胁压制掌控了般,颓然倒坐在太妃椅上。   “不该你管的事,就别管,”他撩起我的卷发,在指间玩弄,又低头兴味十足地盯着我的软弱,“我很早以前就说过:男人的事归男人,女人的事归女人。”   “你这样的女人,为什么固执到可怕呢?连我都不得不佩服你的耐力,眼睛盯着一件事,可以盯一生。与根本看不见的敌人为敌,还为偶尔一现的胜利沾沾自喜;可惜,你才艺有余,毅力不足;”我听出他话里的威胁意味,睁大眼睛想要反驳几句,他没等我开口,握住了我的手段,只许我的眼睛盯着他有着嘲讽之意的唇,“你低估了身体深处蕴藏的实力……你原本可以用非常有女人味的手段,来征服一个、妄图在你眼皮底下作恶的男人……”   他的语气忽然从头顶上飘浮沉降,暧昧的目光自上而下地看着我低领毛衣的内里,头亦不安分地向下探询,直到前额抵到我低他一等的额际,“自己做不好的事,就要有自知之明……现在你最重要的责任,就是让我满意……什么时候都别忘了——你身为女人的本分……”   无暇思索他语中耐人寻味的深意,他已轻轻将我一把拉起,没有反抗余地,一双满含情欲的手,已轻车熟路地撩拨我的身躯……抚上前胸,轻而易举解除外衣束缚,我扭身挣扎一霎,却被他索性从后面一面抱住。耳后有着他热烈的气息,腰际有他越来越强硬形同钢箍般的钳制;象一个被肆意凌辱的布娃娃,我的抵抗只换来了*的苏醒。在我身后的热烈呼吸越来越急促,就象火山行将爆发一刻般,有着不可抵抗的秘密能量。强烈的饥渴感,点燃了熊熊的烈焰。他深深埋头入我的发,陶醉般地嘤咛,却如同啮齿类动物般咬我的耳朵;手下意识的,用克制的力度抚上我的脖颈,仿佛下一刻,就要从这柔滑细嫩的肌肤处,狠狠收紧……   八十七 垂死挣扎7   这粗野、含了些许死亡意味的动作,预告了下一刻、温柔即将变为暴戾的恐怖至极。果然,这温柔的亲密与以往不同,带了些陌生的威胁情愫,我拼命挣扎却依旧毫无防备,直到他探双手从后背伸入我的身体,两只手猛然揪扯住衣襟,“唰”地撕裂了我的绸质内衣,又如法炮制,攻击我的长裤,以愤怒的力度将它褪尽。   他甩手扔出,满意地看着它们在床边飞舞、悄悄落地。   我身着形同虚设的一条*,几乎是*地站在他面前。象一只待宰的羔羊般握住了胳膊,护着前胸;光溜溜的双腿在温暖的空气里,一直在瑟瑟发抖。面色苍白,嘴唇更无血色,以惊栗、畏惧的眼神瞪着他。   这样的姿势和场面,让我感到屈辱。可是,他压抑着愤怒的粗鲁;他一触即发、我无法安抚的暴戾;让我对即将到来的伤害如此无助……   颤抖着语气开口,不是楚楚可怜的哀求,却含了泪意,“别伤害我!我讨厌你这样!”   他唇边现出一丝冷酷的意味,又回归了面无表情凝视我,“这事说了人家都不信,我唐博丰,竟连个女人都制不住。”忽然眼底露出浓重的*意味,“有人介绍我玩*,下次,我也打算试试温柔的鞭子,看看你还怎么难驯服。”   这个变态狂,他现在要做的,真是越来越离谱了。   “这个游戏就像赌博,赢一次,还想赢得更多;输得再多,也想一次捞回来。”   他凝眸定睛,深看我一眼,“一个男人,真正纯洁的爱,只有一次。在一次次忍受寂寞的冷落之后;在一次次羞涩示爱,却得到无动于衷之后;热烈的血一滴一滴地流干了,直到心灰意冷的那一天……最珍贵的东西,为什么总是要白白牺牲,不被珍惜;而对你的感觉,为什么就象一个无底的深渊,我义无反顾地跳进去,却一无所获?我想哭,你不会看到我的眼泪;我独自一个人缩在黑暗的角落,抽着一根根寂寞的烟,你是否想象过我心有多寒?”   他不安地摇着我的胳膊,语气急促地吼起来,“你毁了一切!毁了一切!你不要我伤害你,可是你,却一次次伤害我!”   “我自始至终、都没想明白是为了什么?!我乞求你别离开的时候,你回头了吗?!我在你身后流泪的时候,你安慰我了吗?我想抱你,你僵硬着身子拒绝;我痛恨自己痴心妄想、目光始终在你的脸上流连,无法自拔,那个时候,你为什么没想到、你在伤害我?!”   他暴怒的神色间,掠过一抹邪气又冷酷的笑意,“你要逃?在我眼皮子底下逃?只要我还想要,你逃得掉吗?这样挑战我的耐性和好脾气,你就不怕我真的、用男人的愤怒烧起一团火来、把你烤焦?!”   还不容我有时间思考如何抽身而逃,他已将我打横一把抱起,带着*的力度,不费吹灰之力瞬间将我扔上床。他强键有力的身躯倏忽便至,覆压上我的身躯,让我双腿丝毫动弹不得。手挥舞着想推开他,却是徒劳无力。他紧攥着我的双腕,疯狂地吻我*的身体,不放过任何一处敏感的肌肤,如同要蹂躏那些不肯臣服的意志般,企图自己有永不疲倦的体力,*起那如同以往、轻而易举就会热烈起来的情欲。   带着野兽战斗般剧烈的、起伏不定的喘息,低沉的呻吟有着雄性的咆哮和怒吼,贴近耳畔几乎震耳欲聋。那温热的唇就是他的獠牙和武器,白嫩的肌肤忍受着微微的痛感,我捶打着他的胸膛,忍着泪带着哭喊,“唐博丰,你放开我……你放开……”   他不动容,亦无动于衷。   大力钳制我的双臂,暴起的青筋似乎也有稍纵即逝的温柔,稍稍平顺;那粗鲁的吻触及肌肤,有时亦是温柔的呵护、而不是惩罚般的啮咬;粗野的动作,仿佛与某种不甘心的善良争斗权衡,但最终占有的欲望占了上风,他如愿以偿地、用武力征服了身下的猎物。   我支起柔弱的双臂,抵在他的胸膛,战栗的脖颈、蜷缩起的身体,透着显而易见的楚楚可怜……我怕,我怕他无法自控的这种陌生力量,就象我以往、曾遭受过的、来自男人的伤害,那么清晰可见的痛楚……   他依然不顾我的哀求和挣扎,我终于张开了紧咬着的唇瓣,用畏惧的目光、发着抖的语气哀求,“唐博丰,别这样……我怕……我好害怕……”   我松开了一直在抗拒他胸膛的双臂,轻轻抱住了他。   涌出眼泪的脸,湿搭搭地倚上他的肩头,和他贴得很紧很密,仿佛,我们生来就是这样的一体,不曾分离……   “我害怕……唐博丰……”我呜咽着,任凭眼泪在脸颊静静地流,象个小女孩一样无助,“我求求你……别这样……”   八十七 垂死挣扎8   我不知道这时候,我的心碎了,他的,也碎了。   为什么会这样?我们每个人,都没有想明白。我有理由在这一刻,把自己当做一件灵魂忏悔的祭品,奉献给他无法消散的怒火,任烈焰烧灼,直到我灰飞烟灭……   宁静的泪,和着湿湮的记忆,在脸上纵流不息。在这一刻,脑海里翻腾出现的,是我们过往的一幕幕……我们十年前相逢,十年后重逢;一颗心在他孤寂的背影后,如何从高高在上摔落尘寰,而后对他柔弱俯首;他满心呵护珍惜我的目光……新疆之难后我们相守相惜,我们是对方生存的支柱……恨不能彼此生死相依……   可为什么……到了今天,我为什么不再说爱,也不敢说恨,只想离开……离开他,离开我曾笃信不移、以为是人生幸福之源的爱情……   可这时候,他和别的男人一样,一样这样伤害我……   而我在信仰什么?我,还能相信什么?   绝望地抽噎起来,不施脂粉的脸,带着悲痛欲绝的表情。手指柔弱无力地搭在他的背上,在空气里孤绝无助、空空握着……   他迟疑着、依旧覆压我的身体,却放开对我手腕的钳制,双掌置上我的额头,凝神注视我的泪眼,眼眸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惊恐和惶惑。就像少年时我们相遇的最初,那样有着不知所措、懵懂的忧虑笼罩了他的眉眼,曾有的暴戾和冷酷淡淡而去,棱角分明略显坚硬的下巴,因为唇微微的开启,而带来一丝缓和。   哽咽的喉头,翻涌出莫名的苍凉,一种沉闷的呼吸,贴在我的心口,“那就好好爱我……好好爱我……”   显而易见的悲伤,覆盖着一具热血渐渐凝固的、冰雪般晶莹的躯体……   原本凶悍征服的意愿,仿佛已变成了饶指而柔的疼惜;虽然持握着我纤瘦肩膀的掌心,依旧有着昭然的强硬力量。眼里积聚的阴霾,早已消逝不见,取而代之的这双只肯求证挖掘真相的一双执着的眼,象要把我看透看穿。良久,面容上那阴暗的神色渐渐褪去,他低头吻向我的眼睛,带着怜惜和不舍,含了些微压迫的力度,用切齿之痛的不甘表情,吮着那种苦涩咸湿的味道,就像沾惹上了内含的情愫,吻在我的唇上;但用只有我才能感觉出的口形,用难以置信的温柔语气嚅动着,“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   我抽泣着,泪眼朦胧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早已没有的凌厉与陌生,只有不肯轻易放弃的执着。他嗓音中的那丝痛与不甘心,只有与他心有灵犀、才能洞察其中端倪。   我注视着在我头顶上方的这张脸,闭上眼睛黯然道,“我没报警。”   他凝视着我毫不掩饰的疲惫,低头吻上我的眼睛,迫我睁开,带着强硬的执着,目光炯炯有神,“我没说这个。”   他用唇咬着我的耳朵,如一往情深恋恋不舍般厮磨,未待我沉醉于斯,耳边杀气却赫然再聚,“我问,你为什么要走!?”   他在意的,原来是这个。   泪已干,原本心泪无语,在这刻,却有苦难言。我为什么要走?那要问问我为什么要留?留下来做什么?为了已陷入绝望的爱情,还是面对无法收拾的残局?我在他生命中,已不再能自诩与众不同的用途;亦不能说服自己,继续成就未完成的‘助他向善’的意义……   他被我游离又茫然的眼神再度激怒,紧握我双肩的掌,用力将我从思绪中惊醒。   “快回答我!”   这双曾幽深如潭,黑漆无底的眼眸,曾以匪夷所思的吸引力令我情不自禁地深陷其中;深情的苦,背叛的忏悔,现实的残酷,道德的良知交杂其中,他,早已不再是我曾深爱的那个他,我亦,不再是当初肯放弃一切,跟随他,爱他的我……   但是,真要我在他面前,在他这样隐了乞求的恐惧面前,说出那个残忍的词,为何,又让我有种战栗不安的不舍……   这间硕大的卧室,是如此密不透风。没有任何外物干扰,我只能*地面对他,没有任何遮掩。在这尘世、遇到他的痴情宠爱,就像上天刻意赏赐的恩宠;我一个普通女子的命运,象蝉蜕般,完美地由一道裂痕褪变成,可以飞翔的、完美的我。美到令人恢复无知,一无所侍,身子腾空而起,进而忘乎所以……   十年沧桑瞬间消失,美梦重温再度消逝,我骤然恢复成一个无所依靠的女孩,而再回首去望褪去的躯壳,如何能盛装下那么多矛盾的无奈,情爱的纠葛?   柔弱无力的躯体,却有一双勇气十足、肯表达自己真实意愿的眼眸。我坚定地盯着他、静默到几近肃穆的眼神,“我累了,不想再和你一起。”   凝视着他陡然心碎的眼眸,却继续镇定地开口,“你要我和你一条命,可以。如果有一天你愿我陪你死,我不会拒绝。但在我剩下的有生之年,能不能还我清净?”   倔强的眉挑起,“你放了我,就随我去……”   他身子一颤,如同不自觉地在打一个寒噤,沉毅的目光中陡然再现一丝寒锋,那是峰顶积雪难融的一缕浅蓝色,凌厉恰如刀锋,迅捷胜过闪电,只一瞬,这温情眉眼中的曲意从容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不可测的冰寒语气,“你是说,随你去……”   八十七 垂死挣扎9   我不会得到我想要的……看他这表情我就知道……   明明知道下一刻等待我的会是什么,但是我,只有逆来顺受的、形同就义的一种悲怆!在自己最爱的人面前,高高垒起一种故作强硬的无助伪装,是怎样的讽刺啊!   如同狮吼雷鸣般,一种强大的掠夺力量包裹了身下的娇小玲珑、弱不禁风,疯狂的热吻吻向骨子里透着叛逆的这个女人,已不需任何言语解释,亦不再听从任何辩解。本能的征服不再对脆弱怜香惜玉,浸在深深苦涩中干涸的心,只需要一种听从内心的愤怒来安抚……   他没有停,只是放松了对我的钳制,动作依然不温柔,却不再有让我陌生的粗鲁。我自暴自弃,让虚无的意志支配软弱的肉体服从,平静地不做任何反抗,来减轻那份屈辱。   他从无法克制的沉醉中突然停下,幽黑的眼眸盯着我冰冷的麻木。脸上闪过一丝愠怒,翻身去脱了衣裤,再一挺身抱住我长驱而入,开始疯狂的律动。   “你生来就属于我,你离不开……”他在疯狂的喘息中还不忘了恨恨定义,“你欠我的……都要还……”   似乎为了表示某种抱复和惩罚,他让我的身体根本无力主宰自己的节奏,他疯狂地*,健壮的身躯通过交合处击打着我的柔弱,只让我感到一波强似一波的热流,在肉体的深处微波荡漾……   这样的时刻,灵魂似在烈火中涅槃,但这肉体,却并不是痛苦的……闪电般的喜悦在内心深处似烛花迸裂……*直击着欲望的每一个神经末梢……肉体燃烧着生生不息的火焰,烧灼着欲逃离却五路可逃的灵魂,这是怎样难以启齿的矛盾?   意识在超然物外地游离,却听他在耳畔咬牙切齿地说出,“我真想把你的骨与肉通通揉碎,煅烧成灰……融进我的骨与肉里,你永远都逃不掉……就像血浓于水……”   终于,我感到无尽疲累,身躯酥软不堪;无力地瘫软在他怀里,带着止不住、无法控制的*般的喘息。   而他唇边一抹坏笑,根本不打算放过我,眸中邪气顿生,“这样就不行了啊。我也累了,不过还没尽兴。你要是不想办法让我爽出来,别想让我放过你。”   他一翻身从我身上下来,却平躺在我身边,“你上来,只要我不想,就不许停。”   他扶起我身子,让我坐他怀里,却故意*般地从下用力,强硬的节奏,就象钢铁机器一般无情,充满冷酷意味的直白动作,直弄得我又一次精疲力竭。而崩溃般地眯起眼,却对上他似笑非笑的表情,棱角分明的唇微启,却是一脸坏笑地张口命令,“自己来!不然,咱们就这么耗着。”   我无奈。当然不想让他金枪不倒,男人的能力太强,对女人也不是什么好事。我满心满脑都是怎么让他的欲望满足,这一切噩梦尽快结束。   若真是最后一次要我,那我就让你要得满足……如果这是索偿,那就让我们生命中的最后一次,惊天动地吧……   拼了全身最后力气,在他的身上疯狂地动作、扭动起来。   对上他寓意深刻的眼,似乎对我现在的形象饶有兴趣。他伸手抚上我的胸,在那里粗野蹂躏,放佛意乱情迷;时而拨弄我散乱下的长发,手深深地陷入卷发的波澜里……却突然无法遏制*般,神情变得脆弱、暧昧,竟然闭上了眼,极为享受,似乎肉体的快乐让他心神激荡。   我这样的姿势,半跪半趴着动作,终归是累了。不过一会儿,就气喘吁吁地倒在他身上,手指轻扶着他坚硬的腰肌,却再无收攥而握的气力……他轻柔地抚摩着我的脊背,细长的指滑过我的腰、臀,在敏感的地带肆意游离。   “我求求你,放了我,别再……”我呓语般地求饶,同时也感到他在我体内的男*望越发膨胀火热,而已然崩溃的我,如同濒死的美丽蝴蝶,彩色的翅膀千疮百孔,随风吹拂微微颤动,清晨的露珠在绒毛之上战抖着起伏不已……   本能和原始,如同孪生兄弟;而这叛逆之骨激发出的,是不肯饶恕和宽容的复仇之火,宁肯体无完肤,也绝无下手从容。这一刻,他宁肯毁了我,也不愿我忘记今天的他,和今天的我……   他忽然翻身将我压在身下,眼里满是不甘、不知足的表情,他邪魅地笑着,“看清楚,我是什么样的男人!”   一边咬牙切齿地说着,一边肆无忌惮地贪心。那英俊面容里的诡谲与闪电般的强烈目光,中间夹杂着激情澎拜的深烈情感,有恨,也许还有爱;仿佛那咬牙隐忍着的痛觉,不仅仅是心里的某种东西碎了,还有感觉和灵魂的触觉。瞪大的眼睛,黑得仿佛流露出了幽深的蓝色。但我知道,他的脑海里除了放纵与疯狂,和深浸苦海、受辱般的惨痛,早已是一片漫无目的空茫……   而我的灵魂和肉体,则淹没在波涛一般的*里,无法自主,无法思考,无法呼吸,只肯这样随波逐流……   终于,一束激流澎湃着,射入我体内。而他低吼一声抱得我更紧,手指几乎陷进我的肉里。无处挣扎也无处遁形,感到他的威胁已经消失,竟然有了莫名的轻松。只是他不肯放开我的身体,还是紧紧拥着我,胳膊箍住我的腰腹,身体贴得紧密,一点都未松手。   他的呼吸带着热度,在我的耳畔依然热烈急促地喘息。   “然然,没有一个男人,会象我这样要你……”他在我耳畔低声耳语,不看他令我回味的表情,我几乎错认他又回复了久违的温柔。   八十七 垂死挣扎10   没有要放开我的意思,哪怕他的呼吸越来越沉稳,越来越平静。   “你睡了?”我附在他耳边轻声问,语气里饱含疑惑和探询。如果这样曲意逢迎就代表了我的合作和顺从,那下一步,他是否可答应:放了我,随我去?   他不回答,眼皮只轻抬一下,瞟我一眼,随后轻轻闭上。似乎疲惫交加的神色。觉察到身下我因他沉重身躯压力的不适,善心大发地翻了个身。   这是被寂静包裹的世界,在沉默的他身边,时间都是停止的。但只有我知道,该来的会来,该去的还去。一场酣畅淋漓的男女*,并不能遮掩我们灵魂中执拗的不肯契合……见他似是昏睡,轻轻地从他身边坐起,想去一旁的衣柜取衣服;双脚刚着地,他从我背后忽然翻身坐起,用力攥住我胳膊,将我一把揽回。*的后背撞上他坚硬的胸腹,竟然隐隐生疼。   “去哪儿?!”他貌似柔和的语气里,声音却有着浓重的严厉。   “我,——”对上他犀利又凶悍的目光,心底里渐生怯意,“我想走……”   “去哪里?!”他粗暴的语气里,含了几许霸道,预示着下一步就将宣布早已做好的决定,“去找陈琳?”他轻声嗤笑,暗含冷讽,“我的女人,会去寄人篱下丢脸?不许去!”   “你管我?!”我心绪激愤,一跃而起。刚才那么贴心的‘床上服务’,都没能换来我的人身自由,这个惨绝人寰的牺牲,真是白白浪费了……   “我警告你从现在开始,注意你对巨丰事业的态度;”他语气重回冰寒,“不要继续挑战我的耐性!志林会出这事,一定还有旁人所为。你在金盛那段故事,难免不被牵扯出来。”   他的坚决态度,根本没有商量余地,“这段日子,你只能住阳明山。没我同意,不许离开!”   我怒目圆睁,他这样限制我?贡院关不住,就把我关在这、单枪匹马插翅难逃的阳明山!?   他瞥一眼我面上恼怒,亦不悦地皱起眉,“怎么,还有意见?”   “你真是——卑鄙得世间少有!”   他眯起眼,阴阳怪气,“对非常女人,一定要有非常手段。”   “嫁你不如不嫁,简直是坐牢!你别让我真的恨你!”我咬牙切齿。   “白天龙的事,你已经恨我入骨了,”他坐直身子,重又将我笼在怀里,在细嫩的皮肤处,心存不舍地轻柔抚摩;甚至如有做戏嫌疑地、亲吻我气得几乎战栗的脖颈;语气暗含邪气与冷意,“既然恶人早做了,索性做到底。”   “疯子!”我狠狠地道。   “疯子有一个要求,如你做到,就放你自由。”他若无其事地让我枕上他的胸口。   绝望间重燃一线希望,略带惊疑转身看他,“你当真?什么要求?”   “给我生个孩子?”他轻描淡写地说,躲闪的眼眸,却窃窃中凝视我眼中那丝欣喜。我愣住。   一直在女子医院调理,双水制药工程亦涉足此方面研究。我虽未过问,但生物制药领域,我听闻和美方有相关合作,这个研究不用问,也知道为了什么。但情已至此、我与他或许天各一方,这个‘孩子’,是否还有存在的必要?   又想起带着昆拉逃亡的Salron,难道真如他所说,又追随了一个黑帮头领,那这样苦难的轮回对我们身处其间的女人来说,又有什么平安幸福可言?   愣神之后轻启唇,带着凌迟般的残忍,淡淡开口,“生个孩子?继承你的自负和冷血?还是继承你难以见光的事业?”见他眉眼因惊惧陡然抽动,心中如有大恸,却依旧大言无畏,坦而言之,“你的爱,根本是个牢笼。幸亏我不能生。若能,我也不愿我生的孩子,在你无法自拔、深深沉溺的黑暗羽翼下,不得善终。”   “好极了,”他隐了眼眸中淡淡杀机,轻描淡写地扬眉,“那你,就永远也别想离开我!”   言毕,他面无表情地去衣柜取衣,身姿利落地穿上身,沉默地扣着一粒粒纽扣,节奏缓慢、若有所思,如同一心二用。几乎在这几秒间,他脑子飞快地转着,不一会儿,衣着停当的瞬间,又给我做出了新的安排。   “众所周知,周朝能有八百年天下,是因为两个女人:太姜,太壬。她们分别成就了两个伟大的男人:周文王,周武王。所以,后世尊称女人为太太,”他沉毅严肃的面容,却配上几许令人啼笑皆非的诙谐语气,嘴角牵出几分幽默意味,“而我的太太呢,当然也要当仁不让,成就一个伟大的男人。”   对他天壤之别的转变,简直无法招架。裹紧了床上锦被揽住光溜溜的身子,一脸茫然地瞪着他继续发挥。   “我会让她们带安宁来;这几天我有可能去趟美国;还有一周就是春节,曲丛生会有舞会安排,你要乖乖地跟他协作;”他口若悬河,语气飞快地说出,忽然向床边走过来,拥住用锦被紧裹着身子的我,目光迟疑一霎,落在我激情未褪的红唇上。   忽然唇角现出一丝温柔的、令我沉溺的笑容,象天使一般展露着几乎透明的心迹,令我恍惚间深感惶惑,不知他是否是刚才那个冷漠强硬的他……   他象所有神情伉俪告别时依依不舍般,目光迷离而又执着,却淡淡说出,“宝贝,相信你不会在这里,感到太寂寞……”   八十八 生死存亡1   灯火通明的别墅客厅内,群情激昂,百龙有首。大家环围着唐志林坐成一圈,每个人对楼上发生的一幕,心头都在嘀咕。   姓廖的女人上去已经很久,隔音良好的楼层听不出一丝、令人可以猜想的举动。没有摔砸物品的声响,没有争吵辩论的气急,安安静静到,隔阻了任何蛛丝马迹带来的想象……   曲丛生的心里,甚至有了不好的预感:唐哥,是不是震怒之下,不可遏制……已经失手伤了她……这恰恰是曲担心的。虽不近女色,但自跟随唐在美国开始,就知道这段情的来龙去脉。事有今日,实在可感可叹。但若是一怒之下失手,唐,是否最终又追悔不及?故作平静地打量着众人的神色,有人默然无语,有人泰然处之;有人,却流露些许显而易见的快意……   尤其是唐志林,他对上楼的那个女人,已是恨得牙痒痒:不知哥会不会为了他,动杀机……那个女人做的所有一切,真的该杀……   志林永远不会忘记那日,柯明俊因巨丰审计翻案的事,与哥商谈整晚、形势紧张、风声鹤唳……凌晨哥一脸疲惫地回到贡院,打开房门,惊愕地发现那女人、竟然不声不响地逃离……哥心底里男人的权威被公然挑战,当时的震怒无以复加,脸涨得通红。   毫不犹豫地查到她的去向,却在得知她行踪后顿然沉默,哥的脸色里有着令人匪夷所思的深沉和失落,那是一种堪与夸父追日、沦入烈焰烧灼之下的颓丧和疲惫。那时那双满布血丝的眼眸,显而易见地表明:哥累了。   而志林心中升起了灿然的快意:廖冰然,你终于惹到了他,死期将至了……   他这个念头,在心中翻来覆去了很久,为他带来了莫名的快乐,就好像一直以来不分胜负的战争,终于有了一朝雪耻的结果,令他兴致盎然重燃希望。这种期盼已久、终于到手的乐趣,甚至减淡了今日被公安局传讯的恐慌,虽然,那个时候他黔驴技穷,以空前的冷静来面对这横祸从天而降。   他对一切问题都矢口否认,虽然心底深处也深深明白:该来的终归会来。   这时,长时间的等待,让他从与廖争斗获胜的窃喜中清醒过来。他四顾环围的众人,懵然悟清一个致命的现实——面对车祸的匿名指控,如何洗清嫌疑才是重点。   他扫一眼在场者,忽然发问,“安立东怎么没来?”   薛志刚扬扬手机,“刚打过电话,说约朋友谈事。”   “什么事比这事还重要?!”唐志林阴鸷的语气,满含不悦,自己弄不好即将身陷囹圄,全巨丰的头头脑脑都在场集思广益、共商对策,他安立东去办什么事、会比自己这事更重要?!   薛善观其变,立即站起来,“那我再打电话。”   正说话间,楼上传来脚步声,大家抬头去看,是唐博丰正走下来。   步履平稳、气定神闲,儒雅之势依旧,就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唐志林傻了眼,他隐隐觉得事情不对。哥看上去平静镇定,这种表情哪里跟生气有关?明明廖冰然上去以前,哥曾是怒不可遏,怎么现在下来,是这般笃定模样?   廖冰然,你做了什么?施了魔法?险象环生也被你一一化解,这种本事真是令他唐志林,脑袋想破了也闹不明白。   唐静静落座在沙发上,锐利的目光环视众人,而后却是摊开手,对志林示意。   “有什么想法,你对大家讲。”   志林哑住。他本指望哥、会指挥众人为他想金蝉脱壳的妙计……愣神瞬间,不自觉地抓抓后脑勺,却是哑口无言。   不是说不出口,而是根本不知,这时自己该怎么做、怎么说……   唐若有所思地看着弟弟,又环视众人的鸦雀无声。志林出事,是晴天霹雳,却也是意料之中。对深知细节的人而言,这根导火索易燃易爆,引爆时丝毫不会有预兆。只是,这个事件的生存周期也短了些。而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唐志林骄傲、自负、目中无人的作风向来也颇受非议。   只是一贯无人敢言,而已。   唐忽然一凛眉,正色道,“这是我们生死存亡的非常时期,没有人可以不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唐志林。”   志林的心砰砰直跳,哥单刀直入的语气仿佛在说明、暗示着什么。难道哥要……?他惊愕地看一眼一脸平静的哥,这个时候,他对这张平静的脸,陡然生出一丝不妙又灰暗的预感——哥,你要做什么……   八十八 生死存亡2   唐黝黑的眼眸,深沉地落在唐志林的略显慌乱的表情上,沉稳、意味深长……   众人均不敢正视二人,空气中如有行将燃成烈焰的火苗,唐志林的心中陡然沉重。   唐收回目光,沉默一霎,对众人道,“一直以来,我们融资渠道,很少使用信贷回收手段。这次,来自意大利的500万美金,安立东曾建议将它转为我们的资金存单,通过建行作抵押取得完全合法的银行贷款,再利用这些贷款输送到RANFLY;”他沉吟几秒,脑中理清事件脉络,又再开口,“但最终,为安全起见,我选择了温州地下钱庄。因为它一直善于利用金融机构的资金结算网络。这次和皮货联行的合作资金,虽然有跨国资金转移和非法买卖外汇的嫌疑,但记录在案的存储、借贷操作流程合法合规,应该不会造成上市审计的纰漏。”   听到上市,薛志刚和志林交换了个不动声色的眼神,唐立时洞察两人内心世界陡现的波光云影,他微微一笑,提高声调道,“是不是有人要问我,发生这样的事,还要上市?能不能不上市,从商务部立即撤回申请?!”   众人皆面面相觑,亦有所动容。   唐志林面上神经抽搐,一丝显而易见的恐惧与不安溢出眉宇,他沉暗的目光紧紧盯着看上去依旧意气风发的哥,脑海里却迅即地分析着哥的每句话、每个字,离令他忐忑不安的那丝预感的距离,还有多远……   是的,上市之路最初开始,人人深知它绝非坦途——如事事都如苍天普降幸运一般容易,那巨丰成功,岂不是此太平盛世之中,天大的一个笑话?一个靠黑暗与血腥,游走在跨国黑帮之间的企业,居然能堂而皇之地成为民族企业之强?   这条艰难的路,迂折百回、如履薄冰间走了四分之三,深处其间的人,无不自觉行走在刀口浪尖,步步为营、全局作战、战战兢兢;如最终依然不能成功,是要大叹可惜,还要要大发一番宏图壮志未酬、长使英雄泪满襟的悲凉?   从鸦雀无声的沉默间,察觉到众人心中疑惧。唐面上现出虎气,眉眼之间英气陡生,洪亮的嗓音如同虎啸般响彻厅堂,非常有感染力。   “开弓已无回头箭!这件事我们做了!就是没有成功,出师未捷身先死,我也决不放弃!不成功、便成仁,而人生能有几回博?!我唐博丰就是不信,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们不是高官达贵的出身,为什么就不能、挑战身为底层的命运?!”   “唐哥!”薛志刚站起来,“我豁出去了!我和你一样不放弃!不退缩!你告诉我们怎么做!我,我听你的!”   带着几分江湖豪气的表白,宁静儒雅的外表下再现匪气重重。唐凝视他因激动涨红的脸一霎,渐生出兄弟情深、义气凌云的温暖。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瞥向自己的亲弟弟志林,神色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志林,我,不得不……   他挥挥手示意薛入座,再扬眉环视众人。   “但前天,柯明俊得到消息:金盛总部极为重视去年、涉及巨丰旗下企业的审计结果,新上任的总裁对相关交易异常关注,要求调档重新审核。一旦证据确立,被监察机关立案调查,势必会造成监管当局的重点关注,事情到了那一步,我们逃,都逃不掉……”   唐突然想到了什么,突然停住环视四顾,而后语气不怒而威,“安立东呢?他怎么没到?”   薛和曲不约而同拿出了手机,两人相顾使个眼色,最后是曲走去一旁打电话。   唐收回适才一刹的凌厉目光,继续向下说,“金盛不惧自身安危,宁肯身受央行呵责,也如此不计成本,打算整顿纠正前期业务纰漏,这里面不排除有林可汗等人、在推波助澜的作用。但我们的应对手段,不仅是将审计错误的责任,推向总会计师傅南德那么简单;眼下当务之急,是要从巨丰总部推出一个人来,对该事件负责。”   唐幽深的眼眸,定定盯着一个人,面色镇定,心如磐石坚不可摧,即使此刻他开口,有多少不舍、多少动摇;心里曾经做了多少矛盾的犹豫和否定,但还是,坚定地吐出这句,“那个人就是你,唐志林。”   如同在法庭被宣判死刑,众目睽睽之下,志林脸色瞬间苍白。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从小长大的哥、给了他一切梦想和希望,财富和荣华、权势的哥。他令他感到陌生,那一如既往英气勃发的眉眼,坚毅的唇鼻,竟让他感到那么陌生。而这个冷酷到令他根本无法接受的决定,亦让他脆弱的情绪摇摇欲坠,心不可思议地抽搐起来,真如刀割。   他不明白,他唐志林真的不明白。   明明以为今晚被审判的主角是廖冰然,但不期然地,却居然是他,是他唐志林!   八十八 生死存亡3   这一刻,唐志林的心,痛到极点。   在场之人无不震惊,但两个男人之间、此时目光的铮铮对峙,却着实令人更为动容。下手坚决、不肯藕断丝连的那个,目光沉毅、坚定,一幅‘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表情,说明此事已毫无回旋余地;而自觉身遭不白之冤、听闻晴天霹雳的另一个,不甘的表情里却有几分大气,并无阴险回避的怨毒,而是眼神里含了些坦荡的落寞。   唐静静看着志林,任彼此目光交汇,不闪不躲。如同这决定下得问心无愧。   良久,唐收回目光,转向众人,“关于上市,我想亲自去趟美国,上市审计的前期沟通,不能因为一桩意外功亏一篑。我不便出面,但可幕后出力;志林现今不方便主持工作,一切事务改由薛志刚负责;尽快对外发布声明,澄清唐志林刑事案件属个人行为,以免影响巨丰大局;而安立东,继续负责双水业务经营,争取下月完成与天然正式合并、并知会媒体关注成立典礼;”忽然顿住,想起这个人现在并不在场,扭头向曲问道,“立东在哪?”   曲心里原本正犯嘀咕:按往常习惯,安立东向来行事有度。今天议事他定是听到口风,如此重要、缺他不可的场合,他竟然吱唔着不来,象是有事……   自他认识安立东始,这小子还曾没有过对议事不上心的时候……哪一次不是将帅令下、身先士卒,一副肝脑涂地、死而后已的大气磅礴,因此也一向很得唐博丰另眼赏识……   此时身为安立东和睦密友,他有些护短地讪讪道,“他说今晚有事,来不了。”   唐隐了眸中暗含的精锐之气,犀利地盯着曲丛生的一反常态,却是淡淡一笑,“行了,明日我出发前,会跟他谈。”   站起来,向众人挥手示意大家离去,而并未忽视在一旁神色颓靡、面无表情的唐志林。   兄弟俩目光如有默契地交换刹那,唐志林眼中陡然现出恨意。   “她出卖我!”   唐静默凝视,面色平和,“不是她。”   “我不相信!”志林气急败坏,脸涨得通红。   唐轻叹口气,走到他面前,“可我相信。”   志林心头似被棉花堵住,脸色气得有些发白——他宁肯相信她,宁肯相信她……而自己的忠心耿耿、赤胆忠心……又将安身何处……   天旋地转,天哪……哥,你宁肯信她,你居然信她……   志林觉得心中强烈的委屈,足可令天崩地裂;恨不能天降大火,将周遭的霉头烧它个一干二净,撕心裂肺、捶首顿足也不能形容此刻的绝望。他定定看着哥那么平静的脸,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大嚷了起来。   “你还护她!你还护着她!可是她呢?她做的哪一件事对得起你?!”带着几分恶毒的恨意,语气渐露疯狂,“她撒谎!——当初她在我面前报警,眼睛都不眨一下!你爱她一辈子,她也根本不在意你是谁!她恨不能毁了一起、毁了你!而现在你还信她!这种阴险狡诈又神经错乱的女人,若我是你、早杀了她!”   “她永远不会跟你一条心!”   如同蛇的七寸被戳到痛处,这种对她的鄙夷语气,竟刺痛了唐心上的某根神经,他冷冷地凝起了眉,“放肆!这件事不许你多嘴!”感觉语气太过凌厉,如有辜负之意地缓和了神色,眼眸中满含歉疚,“志林,对不起……”   志林顿住,义愤填膺的发作立时曳然而止。原本气势汹汹奔腾不息的恨意,竟然转变成心底里此起彼伏却无力消除的酸楚——   他唐志林至今这一生,虽空有恃才傲物之心,但若没有唐博丰独特观念、偏爱宠溺,未必会有今天、年纪轻轻掌管巨丰的这种城府。与当初一同从北大毕业的同学比,他能有今日——令人刮目相看的事业成就;与瞬间一跃而成财富新贵的地位,简直是令人艳羡到匪夷所思。   外界向来品评巨丰这位年轻老总,极尽美誉之辞,若不是他那些*韵事难登大雅之堂,唐志林俨然会被宣传成商界知名的钻石贵族。而他自始至终,都有种‘飞来横福不长久’的惴惴不安,所以他花天酒地、沦陷于色欲奢靡、妄图从其中体会到疯狂的放纵和占有,象沉溺美梦之中的睡眠者,时时咬痛手指来证明——这一切都曾经存在过……   而如今,显而易见的心底落差,因一句话的判决将过往统统集结成黄粱一梦,他心有不甘、愤恨不解;然而,面对眼前的哥,那幽暗深沉的眼眸、无声地透露着情非得已的痛与不舍,他只感到发自心底里的寒凉与无奈——他,什么感觉,都无法用言语说出;亦无法将所谓的肺腑之言,对亲爱的兄弟,一一倾诉……   一念之间,陡然想到等待他的未来和今后,他颤抖着嘴唇,心中默念着这句‘有所得、必有所失’,而后忽然紧紧地攥住唐博丰的胳膊,“哥!想办法救我!”   “我不想坐牢!你要想办法救我!”   八十八 生死存亡4   红酒尚留的客人,早已稀落无几,安立东从酒杯的上方抬起头来,神色间有难以遮掩的疲惫。   耐心的等待翘首以盼,并无他梦寐以求的身影出现。他深信她不会爽约,但不敢打她的手机,因为猜到电话不会在她那里。听曲说在贡院的禁足令,已经收缴了她的所有通讯设备。如果她不能遵守约定,那是否代表着:她又出事了。   身有追踪器的她出事,也许只有一种可能:她在唐博丰那里。   与曲通话间,已巧妙地求证了答案,最终与他的猜想基本吻合:唐志林捉她去阳明山,也许就在来见他的路上……   这现实让他的心,有一刻惊得突突直跳,但横生枝节亦不出他所料。在这惊心动魄的叛逆之举中,他安立东曾有顶天立地的誓言:事在人为。尽人事、知天命。如果最终结局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也认了。   真为她死,也并非不是一种壮烈。那代表他安立东,至少也曾轰轰烈烈地为一个女人、为爱情,真正地活过……   脑海中一幕幕闪过:   威逼利诱之下,陈铁方战战兢兢地答应合作——500万美金已按原设想,在建行帐户虚晃一招,而后迅即分为两部分;一部分通过伪造的英方一家公司、贸易合同方式汇往英国;另一笔通过广东的一家‘守信’地下钱庄转移出境。有人在香港的户头为他存入等额的美金,只需电话查询确认,相应美金在境内交给地下钱庄,轻而易举……   安立东深谙金融规则、财经法律,本善于从条文夹缝之中察知端倪;巨丰上亿资金的阴谋,尚轻车熟路玩弄于股掌之上;更何况这区区500万、名正言顺送来清洗的黑钱?轻松游走在法律的边缘地带,将这一切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甚至连陈铁方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深谢安立东以让人不可小觑的威望,从狼牙暴爪之下救他一命,焉知安立东菩萨善面之下的心,却另有所图……   越听越惊的林可汗,对巨丰明目张胆的非法交易瞠目结舌,但安却轻轻摁灭燃尽的烟蒂,语气浅浅淡淡,“这是一棵你有可能、拼尽全力也撼不动的大树。它名下,秘密往来的可疑资金有上千亿。背后操纵的洗钱行为也毫不稀奇。”   他指指面前的纸质证据,“除了这些,你尽可以发挥你的想象……”   林可汗额头泛起细密的汗珠,握着纸张的双手都有些发抖……   想到此处,他不免微微一笑:陈铁方,算你命大。幸好当初我安立东选择了金盛,而不是建行,否则,之后声名狼藉的金融机构,一定是建设银行……   未雨绸缪,为带走她,他手里有考虑周全的全盘计划:   在北京难掩人耳目,而在厦门,通过老关系,不难获得护照和证件;   一条计划好的路线——从厦门出境,途径有人接应的乌克兰,再辗转至英国,走得明目张胆、亦名正言顺;   他终于知道了她腕上GPS追踪器的去除之法:深谙计算机解密的一个忠心手下,已破译了那个不可攻破的专属密码——只需要当事人到场,激光扫描金属上的液晶接收器;   他不难想象唐志林如何待她,把真相合盘对林可汗托出时,很难忽略这些后果不去想。这也是为什么他今晚一定、要带她离开的原因。   而今晚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与他私奔的女主角,并未出现。   或许,任何人都想不明白:他安立东为何会突行叛逆之举。是一种主动求死的自暴自弃,还是看透尘世的悲天悯人?仿佛定下神、静下心来的人生,除了妄图拥有一个真心喜爱的女人,已别无所求。   男人一向喜欢女人的弱智、迟钝和单纯,不敢正视女人的复杂、诡谲和敏感。但,并不能阻挡聪明女人的层出不穷。他安立东恰恰与人有异,恰恰是她的敏感、复杂、风格迥异撩动了他的心。   今晚,他决定不惜深入‘虎穴’,也要带走她……即使等待他的是明枪暗箭、刀林弹影的凶险,他,也不怕……   他已死去活来过很多次了,但一直没体会到活着的欣喜若狂、兴高采烈……生命的失去与重获,刀枪失手的一念之间,次次有电闪雷鸣的震撼;而他,却早忘了最初那种重生般的喜悦与满足。身处淤泥之下不能自拔,始终有看穿看透的平静淡泊;若她不是如此的她,也许未必会令他如此奋不顾身……   想到她,从心底里发出一抹灿烂的笑容,令年轻英俊的脸庞,陡增几许荣光焕发。他凝神注视掌中空荡荡的酒杯,做个手势叫来服务生。   不一会儿,一个身形利落的高大男人,从霓虹闪烁的RED WIN招牌下,走向人迹稀少的人行道,在停车带启动一辆马自达。一辆孤独的汽车,随着呜咽般悲鸣的发动机颤音,消失在春寒料峭的寂夜。   八十八 生死存亡5   穿了睡袍袅袅婷婷走至窗帘,用黑暗里一双明亮的眼观察窗外。高大的树梢渐渐灰影丛密,不再有冬日肃杀般光秃的凄凉。鼓起剩余的希望,继续寻找那种能让我*的细致。庭院的橘红色路灯,恰是为了春节的喜庆气氛准备,一些干燥的尘埃气息,从斜开的窗户缝隙,渗透进来。   凝神去看窗外,新购置的一众户外家具,田园风格的月白色铁艺藤椅,置放在汉白玉栏杆环围的长廊一侧;或许是为了孩童嬉戏才准备的秋千,在成人格式化的奢华中亦显别致。但仿佛那缕新奇之意,并不能瓦解周遭的*枯朽气息。这是本是万物即将从萧索灰暗、到复发生机的冬去春至,可为何,眼前这一幕场景,却让人丝毫体会不到希望与激情正在萌发的迹象……   还是,曲丛生装点家园的品味,已江郎才尽……   我贪婪地呼吸着那口空气,象濒临绝望的溺水者求生般沉醉……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在我惊觉岁月过得如此无情时,亦害怕这些年来,这具躯体早已沉醉我得到的一切。离不开也深深沉溺,这是种层层包裹的保护,毋宁说是对自由的束手束脚。对于‘我爱你’这个事实,仿佛从那年开始生与俱来,永未休止……   抬头仰望,天空暗夜无星。   而是不是天上最光辉耀眼的那颗星,也最孤寂,是否俯瞰凡间时,亦有难以遏制的艳羡。思凡的星若终有一天如愿以偿,坠落尘寰追随一段尘缘,以电光石火之姿义无反顾、以最华丽灿烂的殉死之心,在尘土的叹息之中刹那永恒,有多少人,会黯然落泪?   而身临苦爱深恨其境的凡人,又有谁能、从爱情里获得生命的真谛,用勇敢的心抉择、放弃,用坦诚的心盛纳……我们爱的究竟是自己、还是自己最爱的那个人?   闭上眼将手伸向窗户缝隙,忽略时光流逝的概念,让自己脑海一片空白……直到手指冰凉……有一丝湿润的凉意直透心扉。惊讶地发现远方阴沉沉的夜幕,毫无预兆地输送着静雨欲来的讯息。远望暗山苍穹,不难将它想象成一张、令人压抑的阴沉面孔,让人无法理解无法参透。   就象他那种阴晴难测……   是不是忽略掉……告诉自己因这种蒙昧无知而快乐着,不要介意内心的混乱和思维的缓慢,人生便就这样了,我不走也不逃。   如果注定不再拥有自己的个性与理想,那就如舒婷《致橡树》里所说的,舍去攀附、衬托的灵魂,‘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   即使肯这样想了,也难免再最后一遍问自己:我,能吗?   带了沉重的叹息,去衣橱里拿了衣服换上。这里的温暖,笼罩着适才激情弥漫的气息,让我置身其间,只惶惶然、那般晕头转向、意乱情迷……   看看镜子,自双颊渗透到骨子里去的,是浓情未烬、余温尚存的一抹嫣红。看着这张看上去还算细致艳丽的脸,细腻纹缕依旧,风采不减当年。心口却陡然憋闷,想出去走走。   下楼的脚步很轻,瞥见大厅内空无一人。及待走到一楼,才发现二唐在小书房相对静坐,也许曾经促膝谈心或激辩争论,但此刻偃旗息鼓沉默不语。两个男人面对面,目光坚毅有神,脸上还有激愤未褪的血色。   见我出现,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偏过头,目光投向我。   志林那一瞥,不再有仇恨或怨毒,只轻描淡写一瞬,就别过头去。唐盯着我的脸,犀利中含了探询,没待他出口问,我已自报行踪,“睡不着,我想出去走走。”   他深邃的目光注视着我的淡然。只思忖一瞬间,似乎就放了心。这里虽地域空旷,但哪里都是他的人……况且,我早已是一张手下败将、俯首称臣的面孔,哪里还有傲气或斗志可言?   他点点头,脸际有丝不易察觉的柔和,随我去。   ====   荷塘之内,寒水映枯枝、冷风摇残叶。老荷枯枝坚硬如铁,残叶如已固封难融的冰旗,在凛冽的寒风中,静默地挺立着。   远远地,随风仿佛飘来余音袅袅的笛声,在寂静的夜晚,带来淡淡的韵味。凝望荷塘,残叶在逆光的隐射下,在晶莹却幽深莫测的冰面上投下冷峻的颤影。相携而立、相互依偎,却有残荷听雨的凄清,冷梦难圆的悲壮。   冰冷依旧的风掠过我的脸,夹着细碎的湿润的气息,眼角眉梢瞬间凝上了如有似无的严霜。走在通往后院荷塘的路上,远远地可以见到一抹火光。   八十八 生死存亡6   近前,才发现在这一侧的荷塘岸边,几个人正用周遭的杨柳枯枝秃叉,燃起一堆篝火。一两个人袖着手,但听闻在拨弄火枝的人发出惊呼,也弯腰向下去火里找寻什么。一旦得着,便也生出喧哗声势,好不热闹。我走近人群,才发现内里有熟悉面孔,权涛也在,戴着一副手套,捧着一个圆乎乎的东西。   一见我,路灯光下微微一笑,伸手过来,递给我手中物事,“廖姐,尝尝?”   我定睛一看,那递来的东西,焦黄色的外皮,在清冷的空气中透着诱人的香味,接过来看果然是一个地瓜。不假思索地剥去焦黄外皮尝一口,香甜可口。   他们竟然在这里烤地瓜?   再细看看,地上堆放的不止这个,还有芋头、栗子……   心下莞尔:这大概是倒霉的今天,碰到的最幸运的事了。   以为自己原本在这寂夜无声地走着,心头饮尽了酸甜苦涩。但此刻这单纯的山风野气,却让那丝愁绪随风而逝。这温暖环围的篝火、热情礼让的食物,给我渲染出一身纯野古朴,那些繁华霓虹中流落的息息风尘,竟已云淡风轻。   悠远的笛声渐渐临近,一个人影随之而至。地瓜吃掉了半只,脸前热乎乎地扭头去看,是曲丛生。他手里拿着一支长笛,想是刚才那笛声出处。见我加入那茹毛饮血的乡野乌合之众,目光中渐现出几分赞许。   “您也在?”   我淡淡一笑,轻轻摆摆手,示意这场合别跟我如此客套,坏了气氛岂不是罪莫大焉。果然,几个马仔见他对我毕恭毕敬的态度,神色间早有了不安。许是觉得气氛有些别扭,互相交换个神色,揣着热乎乎的吃食,打个招呼离去。   这场景,倒弄得我极为尴尬:有时率性而为,也是如此不妥……   权涛很实在,又扒拉出烤得香喷喷的栗子,用手套擦净外皮黑灰递来。我淡淡一笑,摆摆手,“不吃了,谢谢。”   远望那远处反射着光泽的白石桥,迈开步子。竟没想,身后曲丛生一同跟来。我佯装不见,步速依旧,直到离那篝火远了些,才停下来回头。   淡淡问,“这个地方,还不安全吗?”   他淡淡一笑,“不是,人都有孤独的时候。今晚,我有些想家,一样想找人聊聊。”   我‘哦’了一声,低头暗思。这个人对我之前的来龙去脉,无一不知其细节。是的,我亦很想在此静夜,好好找个人聊聊。   站在石桥之上,远望两座别墅星点的灯火。夜灯一盏一盏,却静默独自站立,透着每一支难以言诉的落寞孤绝。那些楼宇在漆黑的夜晚,透着微亮的淡淡残光。   想起曲口中所言孤独,不免微微一笑,“ 曲丛生,既然孤独,为什么不结婚?”   他淡淡答,“一无所有身处尘世,既是孤独。结婚,并不是排解孤独之法。”   这倒是清奇言论,令我刮目相看。凝视眼前败荷,喃喃道,“这倒的确有道理。”   轻扬唇角笑起来,“若我是你,也许跟你一样。天若有情天亦老,但若有情,又难免为情所困。独身,倒未免不是一个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办法。”   “若你是我?”他语气透着好笑,“这句话怎么讲?”   “民国之初一奇女子,誓言独身。家人逼婚,她只有一句话:‘身为女子,薄命如斯。如遇性情中人,即可事之,不必富人,亦不必才子’。想来,这世上不愿为情所困的人,男子、女子一样多……”   曲微微一笑,不再发表言谈。举起长笛,手指按在音管之上。   “你的家在哪里?”我问。   他将笛子抚在唇上,“扬州。”   “扬州人擅长吹笛?”我淡笑。   “不是,”今晚,他似是打破了一贯的不苟言笑、不擅言辞,多说了几句,“这是跟了唐哥之后,才有的兴趣。”   “他一向好为人师。”我浅淡的语气里含了冷嘲。   “表面上是,”他语气沉着,“我冒昧地问一句:如果他不是和你如此熟悉,不对你如此视若至宝,反而,你可以让他得到一个男人应得的——女人的敬仰和尊重?”   如此犀利却轻描淡写的针锋,前所未遇……   我诧异地回头看他,只见他笛声轻扬,暗中一双精深的眼眸似乎半睁半闭。无语回头,竖耳倾听悠扬却暗含禅意的乐曲……   手机不合时宜的响起,打破了只可意会的这刻宁静。他单手持笛去接,语调平静:“立东?”   我面色一紧——此刻才忽然想起,今晚原本与安立东有约。可恶唐志林打扰我全盘计划,又被他轻而易举囚在此地……安立东?他说他与林可汗……   心口倏然一惊,目光犹疑直视曲丛生。他的表情自然得如同行云流水,仿佛对我脸上的一惊一顿视而不见,平静答道,“她,就在我这里。”   八十八 生死存亡7   远踏冰寒之气前来的身影,如此行色匆匆。步履沉重匆忙得、在寒鸦息鸣的周遭,有些惊天动地。   曲丛生的笛声并未被惊扰,雅兴正浓,对那飞奔而来的身影,丝毫不以为意。   戴安已至面前,他才放下笛子,微微对安一笑,“这么急,有事?”   安坚毅的目光,沉着地扫过我的脸庞,希图这一瞥,便已确定我没事。我并不旁顾,目光清冽,直视他的正气凛然——一会儿,他告诉我的事,很重要。   曲的目光,对安深夜此举、明显有探寻深究之意。安轻咳一声,表情却有些讪然,“老曲,我和她……”似觉不妥又旋即改口,“和嫂子说点事……”   我一愣,这么直白的态度,显得突兀、绝无仅有。不仅令他人费解,连我自己也有些疑惑。但转念想起他要告诉我的事,便知安是不得已而为之:之后说出口的事,若为他人所知,定会惹来杀身之祸。   曲犀利的目光淡然地瞥向我,语气似是征询我意见,却瞬间让我有不安的预感,“太太,如果没什么事,我先去那边……”他对安的来意,一定是心存疑虑,但出于对他的礼貌和尊重,什么都没有再问。但言语间却有让我安心之意。拿着笛子,朝那尚未熄尽的篝火而去。   安看他走远,面色一变、忽然沉声,握住我的手腕,“跟我走!”   “为什么?”恰好握在旧伤处,我不免颦眉、不悦地低声道。   根本不容我有异议,安从脑后横空劈来一掌,温热的手掌恰到好处地抚在我唇上,止住了那声尖利的惊叫。在这利落的手势之后,是整个身躯不可思议的瘫软,意识的逐渐模糊。而身侧的这男人,用一双有力的臂膀将我凌空托起,耳畔听见有似有似无的几个字,在我脸侧的语气,竟是温柔无比,“别怕……我带你走……”   ====   曲丛生几乎是惊呆了。   他始终觉得今晚的安立东,言行举止令人匪夷所思,全身的不对劲。他的眼睛一直在盯着不远处那两个、看上去就有些不安分的身影……可竟然一瞬间,居然,他们消失了……   靠着夜幕的遮掩,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消失不见……   “不好!”   曲丛生心一惊!   经历新疆之难的全过程,他深知冰唐这对怨偶之间、令人费解的生死存亡……更知道这个女人任何的不测,对他大哥而言,意味着什么。当下不假思索,压下心头惊惧,向石桥上飞奔而去,边奔边唤,“安立东!立东!——”   篝火旁的权涛,亦是站起来,远望瞪视,良久才想起曲那句‘不好!’,见曲如此失态,也是身子一激灵,追了上去,“老曲——!老曲——!”   气喘吁吁地追上,见曲忧色满脸,不免问道,“怎么了?什么事?”   曲走上石桥,却印证了自己遥远的预感,果然,上面空无一人。   “刚才过去的,是安立东?”一看曲的神情,仿佛如同身在云雾之中,不甚清醒,他急急地再问权涛,“刚才来的,是安立东?”   “没注意。”权涛瞪着无辜的大眼睛,“我刚烤栗子来着……”   曲拨通手中电话,给安立东的,对方手机关机。   曲一脸惊愕,几秒后猛一跺脚,“太太不见了!”   ====   安立东心急如焚地抱着她,飞奔上阳明山。   他的时间不会很长——能单枪匹马逃离这里,地形、路线熟悉增加了几分胜算。对她腕上的GPS信号,他早有措施,已用器械做了相关屏蔽。只要在半小时内从疏于防范的西门下山,就一定能走得神不知、鬼不觉。   没有一个人知道是谁带走了她,除了曲丛生……   免了刀枪相见的血腥与尴尬,若真对自己的兄弟动枪,无疑是玉石俱焚。他不是没胆量,却会舍不得,但没想到她居然独自在荷塘,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他必须要当机立断、先下手为强!   只要离开阳明山,其余事即可迎刃而解——   斑斑美玉、瑟瑟灵珠。美玉上有斑点最美,灵珠发出轻微的声音最贵。狂奔不止良久,他终于低头喘息,怀中的她娇喘微微,娇柔不胜。这是他第一次完完全全地拥她在怀,是那么逼真的强烈的感觉、那么热烈的冲动,足以让一颗年轻的心时刻热血沸腾,激情奔涌不息……抄近道的崎岖小路曲折无比,在他眼里不足为惧;原本黑夜寒风刺骨,他心里却烈焰团烧……   只要她还在怀中,那就一切都好……也许她不情愿……但一颗肯*的心,定能换得爱情的璀璨一瞬吧……过了今晚,在今后的人生路上,他一样会将她奉若至宝……她如何待他责他,他都别无怨言……   山下寂夜响起嘈杂的声响,他放她在大石上歇息,凝神去看那山下灯火猝然亮起。一丛丛的,从会所到荷塘,从别墅到庭院,忙碌的人们彼此大声询问,他想都不想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即使是曲丛生,即使是与他私交如此之深的曲丛生,也会对唐博丰忠心不二。   带走唐博丰的女人,就代表他安立东的背叛,他安立东,已不再是这些人的兄弟……心隐隐地泛起真实的痛楚,一个词深深地刺痛了这个年轻男子的心——   兄弟!   今晚他虽不在场,但也知道唐氏最终的决定:唐志林,要为巨丰的未来牺牲,知道了吗?做牺牲的,会是亲兄弟……   这种爱与恨的矛盾,纠结着他酸楚的心,他低头凝视冷石上昏迷的她,嘴角泛起一丝寒凉的笑意,“原来,谁也伤不到你一分一毫……是真的……”   八十八 生死存亡8   寂静的夜空,静谧的周遭,陡然响起嘈杂的人声。别墅外人影绰约,庭院内瞬间灯火齐明。随曲丛生一声令下,匆忙应对的一众马仔,脚步纷乱、行踪了无头绪,相互间问询言辞激烈,俱被莫名的神秘、紧张气氛感染。   众人终于聚拢环围,却对曲吩咐的事面面相觑——要在硕大的庭院,找到安立东和廖冰然两个人,真的无异大海捞针。   还算训练有素,关键时刻并非一盘散沙。有三两个老练的人一合计,立时做了分配。上山的上山、去停车场的去停车场,还有人再次进发荷塘,大有要将整个阳明山地毯式搜索一遍的势头。   “什么事?”厅内走出一人,步履稳健,语调沉着威严,“这么闹哄哄的!”   曲看是二唐现身,脸先暗了一半。自从唐对廖有禁足令,他这个管家的一大任务之一,便是暗中看管好廖。照顾其生活起居、满足其日常喜好,事无巨细无不一一完备,所以他很尽心尽力。尤其今日唐有去美国之意,已将廖需打点的事一一吩咐交代,他岂敢有丝毫怠慢?今晚的事自其始末、虽然对安有所怀疑,但毕竟安向来被自己视为铁血兄弟。怀疑不灭,但事情弄清楚之前,对安仍无二心,只想找些人弄清楚二人去向,并不想轻易惊动唐博丰。   但他自己也知道,这件事不是想瞒,就能瞒得住的。   两相比较,他当然知道谁最重要。低头上前,表情严肃,语气沉稳,“太太不见了。”   晶亮的眼眸陡然现出精光,旋即一张白皙的面容笼上暗色,唐站在逆光的门廊,曲竟没看清那眼眸中一闪即逝的灰暗。他避开众人主动走近,还想做些解释,却耳闻到唐略带责问的语气逼面而至,简短却很有压迫感,“怎么回事?!”   曲一踌躇,正想要不要将安遇廖的事和盘托出,唐志林已大跨一步向前,口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都什么时候了!她有完没完?!”   唐挥手作势止住志林,沉默的眉眼沉重地看着曲,良久不发一言。曲正如立针毡般不安。斜眸偷觑到唐的脸色愈发青灰,小心翼翼探寻般问道,“唐哥——,”   唐斜睨一眼曲,“她身上有追踪器,也没用?”   “她,是和安立东一起走的,”曲思忖再三,还是说出真相,“追踪信号被屏蔽了……”   一双凌厉的眼,欲秋风扫尽落叶般地射来,两个字掷地有声,如雷霆万钧般丝毫不容忤逆,“去找!”   不动声色的脸随着原本纹丝不动的身躯扭转,离去的瞬间忽然回过头、停住。声音提高了分贝,压抑着震怒的语气听去,就像虎豹面敌时狂暴无止的嘶鸣,“所有人都去!把整个山都封了,也把人给我带回来!”   ===   待到我醒来,发现自己正在汽车的后座上。至于如何在此现身,懵懂中竟是一点都不明白。坐起身来看向黑魆魆的窗外,过往的高速路一成不变,乍然思之,不知身处何间。茫然的目光旋即转向前方驾驶者,却发现后视镜里照出自己的朦胧眉眼。正对上的,是安立东沉毅的目光。   当下一惊,如梦初醒。忽然支起身子大声叫道,“你在干什么?!你带我去哪儿?!”   “离开北京。离开他。”他不动声色,语气平静、毫无波澜。   “你疯了!”我又怒又惊。这样的安立东,令我感到如此陌生、亦深寒难测。他不是说要告诉我林可汗的事,却怎么轻而易举将我掳上车,而这目的不明的举动,已让我难辨其是敌是友。   他丝毫不介意我疑惧不安的敌意,徐徐开言,“你不是很想离开他?一个人逃,怎么逃得掉?”   可是……我也没想过跟他这样的男人逃……一个人两袖清风地走,是一回事,但象今晚这样惊天地泣鬼神,惊师动众,又是另外一回事……我不敢想象,那男人知道我竟敢与人私奔这一幕,会不会杀我时手下留情、留个全尸……   目光落在自己的白金镯上,一只不起眼的皮质腕套,死死地围护住腕部。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去揪扯,安气定神闲地在前座开口,“别辛苦了。”   “你不是恨那东西、锁你自由吗?”他淡淡地道,“今晚,我就能把它去了。”   “你停车!”我在他背后大喝,语气武断而又坚决。   “没时间了。”他不喜不怒,依旧面无表情,却并不照我的话做。“现在我们要去天津,港口有船在等。”   “从天津去哪儿?”我没证件,坐船倒是最佳路线,偷渡客不都这样。只是我命运多舛,堂堂女流沦落到国内偷渡,真是好笑。   “厦门,顺便去乌克兰。那儿有我的朋友,到了乌克兰改道去英国。”   “你安排得天衣无缝?”我冷笑道。   “对你的事,我不会掉以轻心。”他头也不回,淡淡地回一句。   “你对巨丰做了什么?告诉林可汗一切了?究竟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我不甘地追问。   “该做的,都做了。”他的语气平静依旧,“俱是死罪难免、活罪难逃。我非走不可,否则,只有横尸阳明山的下场。”   “他视你如兄弟,可你却夺他妻子、毁他大业?”我冷笑不已,暗暗摇头,“安立东,我真有点鄙视你。”   “狡兔死、猎狗烹,如果不走,最后的下场,不会好过唐志林。”   “唐志林怎么了?”这个,我的确不知。   “在他眼里,什么都没有一个人重要,”一道深沉的目光,从后视镜里折射过来,“为了她,任何事都可做牺牲。”   我不语,揣摩他话中深意,他已再继续,“焚琴煮鹤是种罪过,而收服一个女人的心却漠视无礼,更是暴殄天物。坐拥财富权利的男人最后总会殊途同归,占有一个或多个女人的命运,并越来越刚愎自用,完全忘了最初要承诺给这个人的爱与自由。”他直视前方不回头,做个停顿,“冰然,你真正应该鄙视的,是他。”   八十八 生死存亡9   “难不成、我还谢你救我于水火?”我冷冷反问。“我们之间的事,你只知皮毛而已。”   “哈哈!”他握着方向盘,肆无忌惮大笑,“我知道你爱他爱到骨子里。可那又怎样,生死相依的誓言到了如今,还不是一个神话!你们这种千疮百孔、百般修补的爱情,就像永不可缝合的破绽与内伤,修补的是外皮,无药可救的是内里,还不如,定下心享受人生另一宗完美。”   他坚定吐出,“我的人生还没开始,我邀请你,和我从一个良好的开端,直到结尾。”   “另一段神话的周而复始,又有什么意义?”我淡然。   他不语,凝神直视路况。   “安立东,”我无计可施,瞪眼问道,“你为什么这么做?”   “喜欢你。”   我死死盯着后视镜里那张平静年轻的脸,竟然无言以对。思虑良久,语气颓然,“喜欢我?那这样做是什么?因为喜欢所以掠夺?你真是……”   未尽之意重回喉间,却仍不吐不快,“你真是,跟他越来越像……”   安遽然扭转方向盘,将车移至外侧车道。一脚尖利的刹车响彻耳畔。我定住一惊之下的心神,正要出言,他转过头来,目光死死盯着我,却轻轻启唇,微微笑了。   “我希望,今后和我度过的几十年,你不要再将我与他,相提并论。”   几乎是迅雷不及掩耳之间,我打开车门,一跃而出,这出其不意的举动,简直令安大惊失色。向来高手制敌、不动声色却暗藏杀机。我心无杀机却苦求自保,毕竟根本不想,和安走得如此不伦不类、不清不白。   高跟皮靴跑了几步,并没能走远。手疯狂地撕扯着腕上如同胶粘的皮套,甚至用上冰冷的牙齿撕咬。那千钧一发的几秒后,惊魂未定地停下脚步,愕然回头发现安竟然静静地站在车旁,清冷的月光下,寂静无声的周遭,目光无声、却表情淡定地看着我。   牙根紧咬,终于咬断橡胶皮边缘,白金镯重又面世。   安居然静静地盯着我这如雷轰顶的举动,脸色淡定如初。   我停下脚步,与他相隔二十余步,预感安并无攻击举动,稍稍安了心。若唐真心寻我,这里应还未脱离京昌高速,他的人来,不过十分钟内。   “噗嗤!”安居然面皮一松,笑得坦荡而又磊落,明亮的目光远远直视我,语气似是从遥远的天籁飘下,“你真狠心,竟然舍得、眼睁睁看着我死……”   “还不是你自作多情!”我气恨不已,反唇相讥。   话语余音未落,言外之意悲伤难尽,在这凄凉如水的夜,听来心头惊秫、不寒而栗。心头寒流袭来,却挡不住一刻暖情涌动——想起我初见安立东,那双精锐年轻、富含激情灵动的双眸;他与我金盛共事,对我似有若无的照顾与保护……志林与我相争,他为我敷药,事事如同知交故友……   他虽自作主张可恨,却曾是这乌烟瘴气的世界、唯一真心待我的朋友……而若唐对他真起杀机,我又将情何以堪……   心头一软,却不肯在这强硬的立场、败下阵来。   狠狠心跺脚道,“安立东!你现在后悔认错还来得及!他一向当你是兄弟,不管你做了什么、跟我回去,向他认错!就当今天的事从没发生!”   他用陌生沉静的目光看我,皎洁清冷的月光衬得夜幕下的脸,如此苍白明净,他淡淡一笑,“你以为他对兄弟能如此宽容大度,还能轻而易举放得过我?”   我低头沉默,却被他说中心事。唐博丰有时候的为人,阴险莫测。对今天的安立东会怎样,我真是想不出。   安年轻的语气,透着老成的沧桑和伤感;远望我的眼眸里,有着落寞和难掩的忧伤,“我真傻,以为他伤透了你的心;更傻的是以为,可以替他好好照顾你;可是,冰然,你错了,你永远不懂男人之间心灵的战争。如果得不到的,宁肯碎在自己手里。但是,居然这条定律,我始终不能用来对你。”   他痴痴地走近来,令我骇然失色,情不自禁后退两步,大叫道,“你站住,别过来!”   他唇角凄然一笑,“爱你一场,今生即将天各一方。怎么,连最后的一次拥抱,你也如此吝惜给?”   “我不!”我的语气冰冷而又坚决,同时后退的步子迈得更大了些。‘如果得不到的,宁肯碎在自己手里’,我惜命如金,怎知他不会出其不意,对我动杀机。   空气是冰冷的,显而易见不容忽视的鸿沟横亘其中。   他不动声色地凝视着我,如同要把我那嫉恶如仇、划出界限的恶狠狠表情,凝固到心里去封存。此刻的我,不是美的,但却有着丑陋的另类。安立东,我不知道你究竟爱我的什么,是因为你自己灵魂的某一处不完整,所以才在这有缘无分的爱情里,苦寻着一种补偿般的宁静?   如此对望,如同牛郎织女间坚不可摧的鹊桥城池,虚无缥缈的敌对,荡漾着不可言传的情感——   这是一种令人匪夷所思的友谊,毋宁说它真是一种真情。可以平静地相忘于江湖,不足称为君子之交,或仅仅是萍水相逢,即使有气有恨,在此刻临别,却可以默默地在心里装满祝福。这种爱与思恋,我们不能用世俗的方式理解承担,也不过指望它聚散随缘、风雨由天,金风玉露,却胜却人间无数。这段心灵的疏远,飘荡成缠绵而又温暖的空气,就是在这样无心的眷恋里,我们因无缘而有情的瞬间轻轻地叹息。   没有拥有过的,未必就是遗憾。   他收回静静看我的目光,如同知道大限来临的时段,下意识地远望我身后一望无际的苍茫,隐了眼中渐趋暗淡失落的光芒,淡淡道,“他们马上会到。”   “那我走了,保重。”   八十八 生死存亡10   静静望着他的背影,有一刻,心头涌上难言的酸楚,亦有一丝不舍,我敢说今生无法对人言述。   喃喃重复着他的话,暗暗念着‘保重’,看着那血亮的刹车灯灭掉,起步,离我远去,留我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如同这苍茫天下,只剩下一个孤单、无依无靠的我。   袖肘而立,春寒料峭,不再有冬日忍无可忍的严寒。果然未出我所料,没过几分钟,远远驶来的车,看上去就像是君命在身。刺眼的车灯扫到我的身影,我闭上了眼睛,在隔离护栏边站住不动。而后听见刺耳的刹车声从耳畔掠过,睁开眼回头望,那不远处停下的两辆车,下来了权涛和曲丛生。   两辆车同时出动,如此兴师动众。想是阳明山鸡鸣狗吠,早已闹做一团了。   安立东走了,身后事留给我。如何回去,面对那个烂摊子?我对着沉默走来的曲丛生,心底里叹了口气。   ====   知道唐见到我,不会有什么好脸色。但如此铁青面孔,倒是出乎意料。   本是独自上楼面壁思过,亦打算好好解释此事来龙去脉,但对上那张包公脸,很难奢望三言两语得到他的原谅。所以静静站在门口,脚步沉得象灌了铅,迈不开、也挪不动。   近一年,他很少在我面前抽烟,这已是潜移默化的习惯。也许是他随时想要个健康的小孩?但现在这屋子,紧闭门户、乌烟瘴气、浓烟滚滚,就像伪造的火灾现场。   他凝视着门口逡巡迟疑的我,良久,咧开嘴笑得诡异,语气并不是我想象中的森冷或是严厉,但某种威胁暗藏,他这样轻描淡写地开口,平易近人得就像今晚什么都没发生。   “为什么还回来?”他问。   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那种公然给他丢脸的举动,捍动了男人在婚姻中的尊严,想象中那张俊朗白皙的面上,被我恶狠狠地留下了绯红的掌掴指印……   这云淡风轻、若无其事的背后,一定是要将我就地凌迟、千刀万剐的冲动……   我下意识舔舔嘴唇,咽下紧张,静静地答,表情有着自然而然的无辜,“我没想走……”   “你是想说,”他冷冷眼眸飘来,“‘树欲静而风不止’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暗暗针锋相对。   他站起,走到我面前,淡淡一笑,“要我信你与他做的事无关,那请告诉我,他现在在哪里?”   我脑海回想起安立东绝望又失落的面容,想得聚精会神,丝毫没注意到面前男人的双眸,渐渐有了眼镜蛇般的精锐与犀利,他读着我那丝愣神,冷冷地看……冷冷地品……   如果安立东逃不掉,那他一定会死……   安做了什么,我并不知情。但一厢情愿地,认为他罪不当诛。从唐那眯起来显得有些阴鸷的眼神,我就很难预测:他对安从这刻起,还会有什么立场……   “我,不知道。”这是我的回答。   他眯起了深邃的眼,眼神飘向我的头发、脑袋,仿佛没有聚焦到我不安的表情上,忽然张口笑了,“我就知道……”   我没想出什么话好来反驳,但门外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这份尴尬。唐应声。进来的人是薛志刚。他不安的目光瞟一下我,开口说了几个字,“唐哥,那些账都查了……”   唐出手做个手势,令他止住,锐利而界限分明的目光投向我。我纳闷地盯着他看,却发现他的表情阴暗难测,透着神秘的威严。他摆手示意薛先出去,而后回头看着我。   沉默而又严肃,却最终一言不发。   出乎我意料的,他忽然伸出一只手,抚在我的脸上。我怵然一惊,对上他似笑非笑的一双眼眸。   “跑累了?”他不合时宜的笑与温柔,简直令人毛骨悚然,“乖,好好睡……”而后带着古怪的笑意离去,带上了门。   我整个人怔在原地。   他这令人匪夷所思的行为和态度,延续了好几日。没有一个人敢对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旧事重提,三缄其口的态度甚至令我生出错觉——安立东带走我这件事,是否曾经发生过……   阳明山的人纷纷忙碌起来,每日回来的车都会很多,来的宾客也越来越杂。很多人,看上去就是很有黑道背景的爆发户,财大气粗,举止粗鲁、长相丑陋鄙俗,说话也难免粗口。   我不主动跟这些人寒暄,那场合仿佛唐也有意要让我回避。志林这几日都不在,他那栋别墅临时征用,成了男人们聚会和商议大事的场所。   没有人肯跟我聊天,我在这里女主的地位,就像个稻草人的幌子。稻田里一堆麻雀围着转,挥挥手动动衣袖都有人关心,但却横竖是个摆设。   曲丛生带来了安宁和黄玉梅。我们母女和两个仆妇相处的感觉,仿佛真像家人一般宁静和谐。曲知道我喜欢梅花,还特意带我去临近的苗圃,挑选腊梅和春梅的移植品种。   这几天,唐并没去美国,早出晚归,回家来就象桑蚕蜕皮,进了这栋别墅大厅,表情就变得容光焕发。除了和狐朋狗友会面,就是在书房里打电话、发邮件。没有公事私事要忙的夜晚,依然是抱着我睡,怀抱温暖、呼吸沉稳。只是有天深夜我懵然惊醒,发现他穿着睡袍、在窗前独立,默然沉思。   志林不再回来……发生了什么事,他不对我说……相敬如宾,礼让有加,却有着明显又无法忽略的距离……是无须言语澄清的、无法让灵魂的孤寂排解、无法再彼此坦诚信任的……   曲丛生陪着我,带着安宁去看了母亲。她愈发地老了,冬春之交仿佛是一个易发旧疾的节气,她的哮喘还有腰痛,折磨得她痛苦不堪。敬老院有医疗护理中心,但我还想陪她去市里的医院约专科大夫,曲却将我偷偷叫过一旁,这样婉拒了我。   “太太,最近这段时间,唐先生不许您离开……”   是的,那一座沉默却蕴藏气势汹汹能量的火山。我不要轻易点燃。   面带忧色地看着母亲,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道,“我马上打电话,约胸科医院的医生过来……”   这已是我能享受到的最贴心的安抚,我还能怎样?   可是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   八十九 割席抗礼1   八十九 割席抗礼   闯下滔天大祸的安立东,机关算尽却没想到:赤胆忠肝的好兄弟,敌不过唐志林、薛志刚手下的威逼利诱,将他的行踪和盘托出。   查验双水账目,发现多项资金被职权挪用,资金去向不明,但每一宗都与安立东有关;   金盛银行重提审计,唐志林难辞其咎,但据内线透露,林可汗掌握2008年巨丰金融交易重要证据,并有可能向商务部及经济法庭提供;   白天龙车祸案,由知情人士提供重要线索。白天龙父母怒而诉至公堂,要求法庭调查车祸真相,并找律师提起公诉。在该刑事案件立案之前,嫌疑人唐志林不得离京,随时听候公安机关传唤;   唐氏兄弟绝没料到这一切,会与养虎为患、身边人安立东有关。但种种蛛丝马迹表明:安立东在暗里推波助澜,做了太多、不应该做的……   深知被蒙在鼓里、如梦初醒、恼羞成怒、气势汹汹的追兵锲而不舍、一路随安立东途经天津、大连,直达厦门。   安立东水路逃亡,用了不舍昼夜的将近三日,但被押解闷在游艇底舱回京,只有短短的一日。这水路装备的硬件悬殊,令他不得不心服口服。而那些昔日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弟兄’,亦在这短短24小时内、没少让他受皮肉之苦。若不是唐博丰一句‘一定要留活口’,视背叛为黑道大忌的自诩侠义的小马仔,没准早让他入了深海匿名的鱼腹。   此刻,伤痕累累、气息衰微,苟延残喘。但,他不怨。   心知逃不掉的一瞬间,他早已做好了打算——既然横竖是死,那也总不如回来死,至少还能见她一面,所以这一路上,他苦忍皮肉之苦,挨饿虐待,根本没动一星半点再逃的心思;   他向来信奉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人生而有命,他安立东,注定与出人头地无缘。   这,与那个原本不该出现的女人,无关。   ====   如果没有暗暗早已刻下的伤痕,这本应该是唐博丰一生中,过得最快乐的一个新年。   安宁在怀,娇妻在旁,如果这样的三口之家,能满足一个男人想要的幸福的话……   庭院正在张灯结彩,那些不回家过年的弟兄,煞有介事地将阳明山当做了别院。一车一车的烟花爆竹堆放在小仓库,外人不经意乍一看,还以为进了什么爆破工厂。小厨房、大厨房的厨子,纷纷在预备大菜。小厨房是为我们自己准备,脍不厌细、量少而精,每一样均是我亲点,完全按照我和唐的喜好来。不油腻、清爽适口,精致小盘、数量上却也很可观。为了守岁准备的夜宵,是我最爱的珍珠饺子,还有唐喜欢的海鲜汤面。   没打算让安宁经历外间喧嚣,早早吩咐了黄玉梅,别打断她的作息时间,一定在入夜以前,去隔音好的房间哄她睡着。   曲丛生不亲自经手,有好几位马仔帮着清点、采购、报销、结账,忙得不亦乐乎。亦听我吩咐,去接了我妈过来,其实她是硬撑着生病的身子、来和我过这个除夕夜。三楼准备的客房,透着她无法理解的豪华辉煌,她一定不会住得惯……   但似乎,这家里家外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氛围。唐志林今天现了身,却仍是一张苦瓜脸,没有一点新年的气象,总像穷人畏惧年关;而唐博丰,亦是不自觉地浓眉深锁,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早晨,我拿着菜单要他钦点,他只是淡淡地敷衍。   “你想吃什么,我跟着你,随便。”   而后,和志林两个人行色匆匆、鬼鬼祟祟地离开。   下午,忙碌的人都停了手,等待迎接新年的吉祥。显得安静的庭院大门处,竟然一连开来了四辆马自达。全是靛蓝色,很惹眼。安宁午睡还没起,我很得闲,于是下楼也出去看。   几个西服革履的马仔,不落窠臼、有板有眼的着装。先头的车开了车门,下来一个显然是认识我。   猛然见我,他竟然一脸惊色。手下意识地冲后面的车摆摆手,同时却一脸恭敬地笑过来,“嫂子。”   这称呼我早已习惯,点点头。也好奇地去看那几辆车,想看看今天大年三十来的,会是哪路神仙。没曾想后面几辆车纹丝不动,车上几乎是没什么动静。   心里犯了嘀咕。可看看那马仔表情,明显是要在我面前有所避讳之意。心知肚明,笑笑离去。踱至庭院,忽然图谋不轨般地回转身,重寻旧路,远远看见几个背影。   看不真切,却也看到仿佛,几个人扶着一个衰弱无力的身子,向简易楼侧、堆放烟花的小仓库走去。   ====   此刻,风尘仆仆、衣衫褴褛的安立东,眸子失神涣散地望着面前皮笑肉不笑的唐志林,重拳捶击之后的脸颊肿胀青紫。   “安立东,你还想说什么?”   “我要见唐哥。”*的伤口牵动着被撕裂的嘴角,但这个男人,忍得了痛。   “呸!”志林狠狠地上前,冲斜靠在墙边的安跺了一脚,“想见我哥?!你他妈的还想见我哥!?我哥一辈子就没见过你这种王八蛋!吃里扒外!他妈的我出事原来就是你背后做的手脚!”   更多的拳脚再次凶残地落下,志林仍嫌不过瘾,又指挥身边马仔围攻。几个小伙子又合力施暴,不一会儿,地上的血肉之躯蜷缩成了不忍正视的一团。   “匹夫不可怀璧,人生孰不爱财,”唐志林冷笑道,“你最大的不幸,就是妄图拥有不该你拥有的东西。”他恨恨地唾了一口,“我哥不会见你,他恨不得杀了你!”   八十九 割席抗礼2   百无聊赖地回小书房看书,不一会儿安宁睡醒,黄玉梅立即抱来给我。   我端详着安宁愈发精致可爱的眉眼,不由得喜上眉梢。   如今的生活,安定地可以贤妻良母来形容。两耳不问窗外事,一心只守圣贤童。   保姆端来为安宁准备好的水果泥,我用精致的小勺,一点一点地喂。她咂吧着几乎鲜嫩得几乎透明的唇瓣,睁大亲昵的亮眼睛、吃得香甜,我越看越喜,忍不住将她抱在怀里,亲了又亲。   脚步声临近房门口,定睛看是唐博丰。他的脸色暗沉,进来时见到这温情一幕,纠结的眉却瞬间舒展、平顺。原本紧抿的唇露出几分柔和线条,开口时和颜悦色。   “黄姐,你先下去。”   黄玉梅微笑而去,他脱了西服,松了领带,沉沉坐在我对面的西式沙发上。   脸色有着沉闷的一瞬,我不明就里。   抱了安宁上前,放在他胸口,“你看看,这孩子,越长越可爱,说她是个天使,不为过吧?”   他凝神盯着安宁幼嫩的脸,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漾在唇角,眉轻轻舒展,唇边泛起浅笑,“这小丫头,最近好像长开了些,真是,越来越象我。”   我凝神痴看他真情流露的笑容,一个满含父亲慈爱、有着广博胸怀的男人的笑容,是那样引人入胜的温暖。见我定神看他,他似是心神一动,俯过身来,将我和安宁,紧紧抱在怀里。   有一种热烈奔放的感觉,在肺腑间脱颖而出。记忆中,我们仿佛已经好久,没有过这样彻底、亲密、毫无间隙、没有丝缕隔阂的拥抱了。这一次不同的是,我们的怀抱里、还有安宁。我们三个人,就像三块互相紧密吸引的磁铁,不能分离。   仿佛有无形的、超越血缘至亲的力量,在我们的周遭形成外人无法攻破的结界,将内里每一个人人生的缺憾填充、抹平……   他托着我臂上安宁的小身子,一只手温柔地抚着我的头发,“然然……”   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感动充溢心间,满眶的眼泪在双颊微细的血管网络之间流淌,却并没溢出眼眶。我吸了吸鼻子,带了些呢喃的呜咽,“嗯……”   他轻轻松开我们,定睛看我,“让黄姐带安宁,我要跟你说件事。”   语气郑重其事。我丝毫不敢怠慢,安顿好安宁,回来小书房。   他指指身侧的沙发,“坐下来。”   我依言挨他坐下,他一手揽过我,下巴轻轻抵在我的脸侧,温柔的语气里却有着某种古怪的意味,喃喃道:“真是老天有眼……”   我不解,扭头瞪大眼看他。   他浅浅一笑,眼神中的暧昧不无深意。   “真想让你看一出好戏:救美女的英雄,现在陷入两难境地,”他乜斜着若无其事的眼看我,语气轻描淡写,“安立东那小子还真有种,竟敢打你的主意。”   这几日风平浪静。安立东这个名字,几乎已被我强制忘掉……我原以为他也如此,自那晚开始,他从没提这个人。   我当它就那样过去了……   而现在他突然旧事重提,所为何意?   他温热的鼻息覆在我的前额,若忽略话中寒意,无疑此举为耳鬓厮磨的亲密,他轻轻吻着我的耳朵,“你说这种感情,是肮脏还是纯洁,庸俗还是高雅,我该推崇尊重、还是该无情扼杀……”   受不了他这种神经质的威胁和钳制,我挣扎躲闪,吃吃出口,“这件事,能不能不再提……”   他轻轻放开我,任我倚在他胸前,凝神注视我的脸,看得目不转睛。语气陡然变得沉闷,“今天,我抓回了安立东。”   我大吃一惊。他真老谋深算。虽不动声色,但行动目的已然达到。甚至之前此事未对我透半点口风。那么,他打算怎么处置?他真的会杀了他?   血液霎时凝固,适才旖旎温情如龙卷风刮过,瞬间干干净净。我瞠目结舌地瞪着他,却说不出话来。   他静静看着我转变丰富迅速的表情,牵动唇角露出勉强一笑,“你,想说什么?”   “你,”我心烦意乱,目光茫然,“你会如何处置他?”   他眸中闪过一丝寒锋,“他做的事、杀一百次都不解恨!”   “他做了什么?”   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轻而易举就得知我这‘不知情’并非佯装,收回胳臂揽我入怀,沉声道,“他说了实话:向金盛高层透露白天龙车祸真相,并提供巨丰洗钱证据。仅这两件,就够了。”   一颗心被这阴寒的语气,逼至喉头。我全身冰冷,甚至唇舌——   安立东做事狠绝,竟然全不给自己留后路;而唐,果然会动杀机,这个结果,别无悬念。   定定神,话语有些迟疑,“一定要他死吗?”   他眯起深浅难测的眼眸来,“你在为他求情?”   我低头,有些犹豫,“我……”   一道锐利而锋芒顿显的目光射来,几乎要将我全线贯穿般,有着强硬的杀伤力。我抬头对上他那双阴暗、压抑着喷薄欲出的愤怒的眼睛,霎那间明白——我终于自投罗网。   他守株待兔要我说出为安求情的话。这也是那晚他内心深处、百浇不熄的妒火和怀疑,强压愤怒不解;等待罪魁祸首归案后、我亲口给予解答的渴望:我为什么要轻而易举跟安立东走,我是不是与安有并不坦诚、刻意隐瞒的私情……   他沉默的眼,紧紧攫取我躲闪的目光。忽然坚毅的嘴角开启,“那你给我一个理由,说他可以不死。”   我慌张地摇头。安做的这一切,无疑是唐氏扶摇直上命运之中的晴天霹雳。就像一只风筝在高空遇上雷电击打,行将摇摇欲坠。而那一切,并不是我有能力补救、摆得平的。   可是安立东……   我不忍看我身边曾亲近的人,一个一个死……难道这世上的仇恨,非要以付出生命为代价才可消除?还是他们的世界、规则迥异不同……   身子不可思议地颤抖起来,感到无能为力的酸楚和疼痛笼罩了我。我低垂了眼睛,黯然道,“你明知道我不愿你杀人。这样的事,为什么非要告诉我?”   八十九 割席抗礼3   “因为我并不想他死。”   此语如雷贯耳,我震惊且难以置信。愕然地盯着他看,见他脸色平静淡定,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不免惊中带喜,语气暗颤,“你,当真?”   他斩钉截铁,“我不杀他。”   我恨不能双掌合十,正想对仁慈的杀手顶礼膜拜、感恩戴德。但他吐出语气坚定的下面几句话,足以将我整个人冰封凝固在当场——   “但,我要他背负、巨丰在金盛所有的罪名。”   “由他出面承认:金盛所有不法交易,都是他听从志林指示一手造成。有两个人出面为这一系列事件认罪,巨丰才能安然无恙。一起刑事案件、一起经济案件,两相夹击巨丰绝难全身而退。但最大程度上减少损失:我要过往所有犯罪事实与巨丰上市业务、其他高层人员无关。这,是挽救目前危机、绝好的办法。”   我张口瞪眼听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惊愕地竟合不拢嘴。直到发现他说完,正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才闭口,咽下心头惊惧,呆若木鸡地开口,“真是如意算盘。但安立东会同意?”   “他的性子,岂能服调教?和我当年一样的拧……”他沉闷说着,眼神却陡然阴暗下来,忽然转向我,语气晦涩,“然然,这事要你做……”   “我做什么?”   “开庭后,你出庭作证。”   见我一惊,他淡淡开口,“林可汗已上诉经济法庭立案,春节后开审。首当其冲的被告之一,有一个就是你。”   “而我绝不想牺牲你……有一个人出面承担所有事,就够了……剩下的事交给我……”   我已浑身僵冷,他的话有一半都没有听进去。   林可汗果然言出必果。他嫉恶如仇且公命在身,一定要还事实一个公道。曾经做过很可怕的梦,梦里无依无靠被推上审判席,虽寄望于坦白从宽,但至少身为良民、从未想象过有一天身陷囹圄、在铁窗内插翅难逃……   他温柔的手,轻轻握住我冰凉的掌心,“然然,别怕……”   “我会联系好律师,”脑袋俯下紧紧贴着我木讷的脸,“按我说的做,你就没事。”   我愣愣看着他,心底升起一种莫名的悲哀——现在的我,就像一个毫无主见、无法自主命运的木偶。因为爱他、信他,所以把良知、命运、个性、求真相的本能,都统统交到他的手里……   我不再是我自己,而是一个为了他的要求、他的利益、他的事业,而去明目张胆撒谎的人。撇去道德和良知不谈,我只问我自己的心,是否还属于我,属于那个一清二白、两袖清风,不愿沾尘惹埃的我。   下意识地死死咬着唇,也驱散不了喉头泛起的苦涩。   僵直的身子坐起,话语里渐露冷意,“你要我指控安立东?”   “不用你出面,辩护律师会处理。我要你全身而退,跟整件事脱出干系。”   “安立东是律师出身,会随人宰割、任人摆布?”   他定定看着我,蹙眉沉默。良久,目光聚焦在我脸上,语气坚决,“他,肯为你死。”   我惊魂动魄地看着他,对这牵强却是事实的提示,心上泛起酸楚的泪意。与安那段情虽非真爱,但亦是友情。我只是没想到,安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绝、没有丝毫转圜余地;而如今要亲手将他送进牢狱,我,却下不了手。   而唐的态度,亦如此狠绝。安可以不死,却活罪难逃。   察觉唐眼中闪烁着星点的试探之意,我站起身来,婷婷玉立在他面前,一本正经道,“你看走眼了。若我在他心中那么重要,那天他为什么会留下我,独自逃命?”   “对某些事,他有自知之明。”他颔首默然。   一付对那晚的事了然于胸的淡定,仿佛认准了我离不开也逃不掉般,狡猾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得意。我沉思一霎,淡淡道,“你让我进退两难。”   “怎么讲?”   “士可杀、不可辱。这种让他无法挣脱、强加的侮辱,还不如杀了他。”   他的目光陡然犀利,高声道,“这算侮辱?!那我受的侮辱、怎么消除?!”   不消说也知他指的是什么。他已高声冷笑道,“还是你对你的小情人动了心,不肯见我动他一根指头!”   我怒从心起,气得身子直颤。他这个指责真是恶毒,中伤到位,一矢中的。   “你知不知道你这个锦囊妙计,实际上是利用了我与他的感情,安立东为什么要因为喜欢你的女人,为你卖命?”   “他还有命么?”他冷笑起来,“现在他的命,是我给的。”   “你真是妄自尊大,你以为你是神,可随意翻云覆雨、操纵他人命运?!”   “至少那小子,我绝不留活路!”   八十九 割席抗礼4   “为什么你这么恨他、非要赶尽杀绝?!”我有些气急败坏、声音也提高了分贝。“他曾是你兄弟,你口口声声要爱他护他,他甚至曾为你见不得光的事业苦效犬马之劳、鞠躬尽瘁!”   房间内战斗的高温正狂热激增。他武断的语气、铁青的脸色,真是徒有一介武夫的霸道气势,竟对我这弱女子咆哮不已,“为什么?!你居然问我为什么?!”   “功不抵过!是因为巨丰能走到今天这险境,完全由他造成!”   “不是!——”我也怒道,“追根溯源,是因为你自己、你的贪欲、自大和刚愎。你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实则不堪一击。看似高端集权、实则一盘散沙。整个环节没有游戏规则,关联业务有无数致命的断裂,你却不自知不自觉,”我憋闷地走去窗边,一把推开窗,深呼出一口气,“巨丰有今天,全是因为你放任志林、管理松懈!才会让安立东转移资产、有机可乘!”   他眼睛瞪得溜圆,胸口气得一鼓一鼓的。我狠狠跺脚站到打开的窗前,寒风拂面。   将涨得通红的脸降了温,我静静想了一霎,遽然回头,凝视他问:   “你到底要什么?到什么时候你才肯满足?你曾说你今日成就都是为了我,若我不开心,你什么都可放弃;在我眼里,你一直爱兄弟胜过爱财富地位;我更信你重诺守信,绝不会再在我面前杀人。你果然恰到好处地玩弄这承诺,不杀他,但下手也并没留情!的确,安立东的所作所为,你很难原谅。可为什么不能做到瑕不掩瑜?他毕竟、曾经是你最死心塌地的兄弟!”   心底里泛起真实的痛惜,“牺牲唐志林一个,难道还不够吗?为什么一定要、再毁掉一个人?”   他已站起身,落寞的眼神跟我的双眸相对,对我渐增却强自压制的怒意,沉默着不发一言。   “这样做是为了什么?欲望象锁链,一个牵着一个,环环相扣,若你视它没有尽头,你的贪欲永远不能满足。为了钱继续杀人,你良心能安宁吗?你要想想安宁,她将来一定不会要一个这样残忍的父亲!”   提起安宁,显而易见他面容怒意有所淡化,以为有机可乘,急切地走近他,拉着他胳膊、眼巴巴地求证,“对我说真心话。你可以宽恕、可以放过、可以视而不见的,是不是?”   他的眼陡然亮起来,凝神盯着我热烈起来的脸,看定了我。   “我曾经很不自信,总觉得我有弱点,后来却越来越发现这世上,什么事都不足为惧。怕、逃避,和不怕不逃避的结果一样,所以我克服了恐惧感。如果说,我命中有一根软肋——那就是你。”   他沉重地吞吐一口气,“你不会明白的。这就是我的身不由己。”   他松开了我的手,退回到沙发上坐下。   “一个穷人可能会一辈子很快乐地活着,而一个一夜之间变成穷人的富人,则可能一天都活不下去。巨丰是我一手创下的事业,到今天我发现,它完全与财富无关,而是我的才能和专长。成就它的过程与游离其中的手段,曾经使我欲罢不能。”   “我少年离家在外闯荡,是世界教会了我生存的法则。我内心深处从不青睐合法的事,那些生意利润太低,太多人在做,也太辛苦。十年前你离开后不久,利用政府批地得到的跑马场,让我挣到第一个百万,我立即梦想有一天、我将得到1千万!而后来真的轻而易举有了,却发现心里有了新的渴望,要1个亿!现在我手里有了近百亿资产,掌握了多少人生存的命脉,我随便一句话,就可置人死地,”他默然垂眼眸,声音暗哑下来,渐有伤感,“上山容易下山难,而高处不胜寒。曾想到我下山要走那么陡峭的路,是何等辛苦!”   他抬起头来看我,双眸渐渐染上浓烈的希望。   “我清醒地知道、凡事都有极限。我真心实意、愿意接受命运的安排——你的出现就是我收手的期限。只是没想到,在事业与爱情的选择之间,尘埃落定的这条路有这么长。像个救火队员,总是身处火灾现场,层出不穷的波折,几乎要磨尽了我曾下定的决心。我只想和你有一个幸福美满、永不分离的结局,只想完成十年前要爱你、护你一生的心愿……虽然,有很多人为了我这个私人的目的,做出了牺牲,但这条路,我还是要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所以,安立东必须要有牢狱之灾,他的青春和人生理想,一定要被葬送?这是什么逻辑?   “白天龙出事的时候,你和今天说的话几乎一样。你还要我信你,信你毁了安立东,从此就会金盆洗手?”我尖利地叫起来,“我不会再信!”   他打破了沉静气度,猛然站起身来,目光阴鸷狠决。   “我决不会让你出事!”他死死瞪着我,“不想撒谎,就当哑巴!法庭上我不许你多说一个字!”   八十九 割席抗礼5   蜷缩在地匍匐隐忍的年轻男人,虽紧咬牙不发一言,双眸却依旧炯炯有神。他望向出现在门口的一个高大身影,嗫嚅着肿胀变形的唇,尽力吐字清晰,“唐……哥……”   唐博丰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安,心中百感交集。   ……多年前在某座北方城市的初遇,被对手暗算、打得遍体鳞伤的唐、无力地倚坐在冰冷坚硬的路灯竿旁;脏兮兮、染了斑斑血迹、带着青紫瘀痕的双手,颤巍巍地伸向衣兜,静静地点燃一支被踩得、几乎变形快断了的烟,来减轻肉体的伤痛与挫败的耻辱……萧瑟的秋风吹过,藐视这孤独的人,吹乱他血迹干涸的头发,无情地就像对待落叶一般……路旁恰巧经过的安,穿着黑色的风衣外套,竖起的领围之上,露出两只闪亮的眼睛,静静凝视着那落魄的身影……而后不假思索地、上前扶起了唐……   再以后,是几大金刚的聚首、合力打天下。但唐的睿智令人信服,他的人品无人不敬、无人不尊。   做为一个普通农民家庭的儿子,这是一个典型自我奋斗、而有所成就的人。这种经历透着伟大不朽与敢作敢当。唐磊落气质的光环,笼罩住了并不显赫的背景。薛志刚、安立东俱是科班出身的金融专才,唐却有能力号令众人唯他马首是瞻。真正帮他在一众黑暗里树立威信的,是讲义气、护兄弟,而不是心狠手辣。他出手慷慨,广为施舍,为弟兄能两肋插刀。他推崇温和、与人为善的政治风度,亦讲究无为而治的和平手段。不像唐志林,多了份自我表现的歇斯底里与唯恐天下不乱的疯狂。   这个男人的淡定、镇静、沉着,曾让安顶礼膜拜。他在一旁揣测多年,但本质的东西,仿佛并没有学来。   但他心底里,却有着轰轰烈烈的敢作敢当。那是唐氏集团本质上的灵魂,并没有因为个体的背叛而改变。安静静盯着唐居高临下的目光,沉默着。   唐大跨一步进了门。一旁的曲丛生端了把椅子过来,唐稳稳坐下,挥挥手示意曲再搬一把,放在自己的正对面。   他放低目光,语调配合和颜悦色,对安道,“坐起来。”   两个人平起平坐的距离,令旁边袖手而立的志林,脸色相当难看。   唐挥挥手示意严阵以待的马仔出去,留下了几个心腹,而后点燃了一支烟,递给安立东。   安伸出几乎断了骨节的手指头接过,放在唇边,费劲地吸着,忽然眼里涌出咸湿的液体。他没开口,但却有无声的、沉闷的、轰鸣的一种呜咽,气氛相当凝重。侧立的几个人亦面色郑重,一言不发。   忽然安立东象被烟呛了一口,忽然猛咳起来,大概是牵动了胸膛的伤口,握着烟的手还情不自禁地捂住胸口。唐静静看着他,不动声色,等他喘息平静了,才弹出烟蒂,淡淡开口,“安立东,知不知道、你开创了我人生的先河?”   安持烟的手凝住,定神看着他继续说,“我这辈子,还从没遇到过你这样的人。”唐站起来,绕在他身侧,娓娓而谈,“聪明、年轻、有才气、豁达、不拘小节;如为兵,骁勇善战;如为将,身先士卒;在我眼里看到的你,只有优点,没有缺点;”唐眯起了深沉的眼,语气耐人寻味起来,“可是,越让我爱不释手的、却越让我失望……”   安低头沉默。不是忽略唐语中痛惜之意,而是自觉无颜以对。   唐乜斜了眼,带了几分嘲讽,“怎么,曾经口若悬河,如今,话都不敢说?”   安憋了几秒,恶狠狠说道,“成王败寇!事情既然没成,我任你处置!”   “还成王败寇?”唐暗暗冷嘲,“就你毁了弟兄们千辛万苦的事业,还给自己的小人卑鄙行为带个响亮名头?!”他伸一掌用力、狠狠,如恨铁不成钢般摁向安立东的头,“该罚你的都罚了,这一身的伤、够你好好养几天!”   安诧异地抬起头,盯着唐敞亮的笑容;连唐志林也惊愕地看着哥哥,不明就里。   “唐哥——”安听出其竟有放生之意,欲言又止,觉得那双幽暗、冰如寒潭的眼眸深不可测,心一虚,竟然不能继续说下去。   唐站在他面前,无形中对安本就是一种压力。却煞有介事弯腰低下头,情真意切地开口,“安立东,死罪免了,活罪难逃。你惹的祸,你去补救。”   安疑惑地抬起头,“什么补救?”   “林可汗通过追诉廖冰然渎职罪名,将你提供的证据移送公安机关,意图查清巨丰巨额资金交易内幕与洗钱有关。我绝不会让这件事牵出双水、或再跟巨丰搭上新的关系。现在摆在你面前,只有一条路,”唐隐了眼眸中寒锋,“不再用我再往下说,你是否明白?”   八十九 割席抗礼6   安脸上额头青筋凸起,在带伤的、原本白皙的面上显出几分狰狞,他凝神一霎,忽然唇边泛起一丝冷意。   “我早看出这个目的有多可笑:你早就想保护她,当初在金盛,你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让她置身审计的事外!你想方设法让她离开,留我孤身作战。我原来就没有猜错,如果没有人可为巨丰在金盛的失误买单,那下一个必须要付出代价的,一定是我安立东!”他阴暗的眉眼,渐渐现出恨意,“你口口声声称我是你兄弟,但毋宁说、我在金盛的作用,始终一步为了保护她、而设下的棋子!这个世上,没有人会比你的那个女人重要,没有人!”   安立东怒吼的年轻面容,绯红难消,带着无法克制的强烈情感,在一瞬间的冲动后勃发而起:“巨丰是一个奇迹,它代表我们这样一无所有、无权无势的人,可以通过一条绝无仅有的路直达社会上层。它是梦想,是光荣,亦是辉煌!你亲手创造了它,却丝毫不懂得珍惜,你甚至曾经为了一个女人,竟然真心放弃一切。即使你放弃,又能完完全全拥有她?直到现在,她还不能理解你!而你、放弃的是巨丰?!不!你放弃的是我们所有拥护你的兄弟!”   “我对你的行为早就寒心!一个做大事的男人,怎么可以沉溺于卿卿我我的儿女私情!你对这女人的纵容,已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你扪心自问,内心最珍视的东西是什么?你击碎的是一个完美的梦想——一个完美的从黑到白的过程,毫无瑕疵,一尘不染、绝不拖泥带水;一条历尽艰辛、披荆斩棘才走出来的路!这个奇迹只有你能做到,而你却宁肯渐渐、把它当作垃圾!把我们所有人为之热情奋斗过的事业,当作垃圾!”   唐冷冷地听着,一字一句听在耳里,却毫不动容。志林却有些急躁,上前怒喝道,“你他妈胡说什么?!”   唐打破自己的沉默,击掌止住志林。走到安立东面前,两个男人对面而立。   唐轻轻扬眉,脸上抽搐现出一丝怪笑。道,“这指控真精彩。不过,好像有一个人、更愿意为了那个女人,放弃一切……甚至、命都可以不要……”   安的心里,爱与恨如烈火冰山,在无序纠缠。他爱面前的男人磊落义气,却亦爱那个女人的柔弱勇敢;他对这男人有莫名妒火,却也恨那女人的矛盾诡谲。这团团火与攒攒冰争斗的能量,几乎让他行将崩溃了。他雪亮的眼,直勾勾地瞪着唐,语气透着咬牙切齿的不甘,“若能真心待她也就算了,可你却渐渐将她视为禁脔。明明是个聪慧独立的女人,却在你面前毫无颜面和尊严。若你真爱别的女人,就应放她自由!”   唐眼眸中已带刀锋,语气不含一丝温度,目光渐渐阴暗下来,“对她,你倒是真上心……”   安情绪几乎失控,“你把巨丰出事的罪责归咎于我,还妄想能力挽狂澜?我早看透看穿,巨丰不过是个不能实现的梦想、是海市蜃楼!你再能将官场规则玩弄股掌之上,也弥补不了赤手空拳、背无靠山的缺憾!唐志林笑我匹夫不可怀璧,其实你也一样!赤手空拳打出的天下、短短几年竟然生出让巨丰海外上市的念头,这只能说明是你自负心在作祟、欲望有永无止境的贪婪!”   曲丛生从没见过 这样的安立东,字字如刀,锋利无比。明显看见唐的脸色越来越沉,毕竟与安有旧情,避免引唐勃然大怒,不由得出言大喝道,“安立东!你冷静!注意分寸!”   安置若罔闻,整个人如被全盘崩溃的绝望笼罩,“你想让我抵罪,让我做替罪羊,我,绝不会!”   唐凝神静静看着安,深沉语气里包裹了严冰般的界限,“道不同,不相与谋。我向来错认你为知己,竟没想你目光如此短浅。”他轻轻一叹,“的确,赤手空拳、背无稳固靠山是我的致命伤,但一旦海外上市、融资渠道步入正轨,从此将是江山永固、一劳永逸。你以鼠目寸光毁了弟兄们的远大前程,居然还如此振振有辞。”他目光渐渐阴冷,“我原想放你一条生路,若你识时务,早该牺牲小我,与我达成和解。可惜……”   他定身凝视安一霎,做了个不胜惋惜的表情。   而后向志林做了个手势。   安深知自己必死无疑,凝重的目光瞥向唐的背影,炯炯目光中,却有着视死如归的凛然大义。   志林狠狠一推,将安重摔在地。唐听闻声响回头,却是冷冷一笑道,“还有,我的女人,不用你太操心。没有你,我一样有办法、让她全身而退。”   话音未落,唐迈出门外。整个身子却陡然怔在当地。   因为,他看到了距一众马仔十步开外,沉默、静静等在小仓库门外良久,却并未上前、跨越雷池一步的我。   八十九 割席抗礼7   仓库坐落于庭院的凄凄荒草群中,鲜明的夕阳之光,投射向苍天的树木枯枝,光影斑驳之间,把他的脸刻成一座明暗分明的雕像。他仰起头来面向日落的方向,眯起了眼,似瓦解内心沉重般地,呼吸着干燥的阳光。我远远地望、静静地站着,不挪动分毫的脚步,与他保持着遥远的距离。这种坚定与坚决,表明着不肯再继续温柔、让步的态度。   冷风拂面,苍茫而悲哀的眼神,却丝毫不被触动。我手插在大衣兜里,站得笔直,虽然心在风中已瑟瑟发抖,但却僵直着身子。这一幕似乎在表明:我与他曾并肩一同站立的情境,再也不能重回了。   夕阳的余光照在我的脸上,能让阳光如此温柔地照射,原是多么幸福的事。缕缕光线,与空气中的尘埃纠缠,随风带着*的舞动和摇摆……   早春的空气是清新的,如果没有仓库内传来的、压抑着痛苦的惨叫的话……   是熟悉的、一个年轻男人沉闷着声嘶力竭的声音,闷哼超过了歇斯底里,还有粗野的、与拳脚交加并驾齐驱的辱骂,不堪入耳……   被撕裂的痛感,与良知缠绕成一块结实的绢绸;心底里的惊惧已无法形容,仿佛脖颈被制,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正以悬梁自尽的姿势,被无情的力道紧扼着。   唐走过来,凝视着我木然的脸,一手揽过我。   “非友即敌。他知道太多,又不能为我所用;留下,后患无穷。”   这是对他恶行的解释,还是对我良心的安抚?   “真要杀他?”我愤怒的双眼睁得老大,恶狠狠地看着他,一颗置身事外的心,早已不甘无动于衷。   一掌打开了他的手,“你,放开!”   他收手而立,冷峻的目光,冷冷地看着我。   对他视而不见,三步并作两步急急向仓库走去。却被背后生硬的力度攫住手臂,如铜箍铁钳般下手毫不留情。我愤怒地回头,对上他冰雪严霜的一双眼。   语气暴怒中不含一丝柔情,“你回去!这件事不许你插手!”   这显而易见、毫不收敛的怒容,仿佛已经清楚地表明:一个男人的忍耐和涵养,已经到了极限……   可是,那声声揪心的痛叫,已使我别无选择。   我索性顶天立地地转过来,面对他,咬牙切齿、语气斩钉截铁。   “要杀他,先杀我。”   他眼里闪着恶毒的、蓝绿色的光,脸上的线条僵硬地绷紧。种种表情已经证明,他已经出离愤怒,也已忍无可忍了。   “好,你去!你去!”失控般的怒吼之后,脸色铁青的他,强拽着我的胳膊,将我向小仓库拖去。   我被动而行,脚步慌乱。但狂躁不安的血管里,流淌着的血,却是热烈沸腾的。   暴行如此肆无忌惮,甚至没有关门。站在门口雪亮笔直的目光瞥进去,只见一个原本高大修长的身子,在灰暗的库房中央侧躺着、四肢护着胸膛,已缩成一团,深色毛衣脏乱不堪,暗蓝色长裤上有斑斑暗迹;无丝毫还手之力,如今得到拳脚暴力之间的稍稍停顿、在地上躺着,如狗般拼命地喘息。   这就是安立东,那个曾意气风发、与我笑着谈论国内金融法规、针砭企业之弊的年轻人;   那个举止有度、与我朝夕相处的朋友;曾在我被强权压制时挺身而出,在黑暗世界为我指点迷津、让我不安的心灵,常常回归宁静的小弟弟……   是那个傻到要从他手里带走我,决定让我自由、给我幸福的小男人;   虽然在‘他’的眼里,他有那么多的罪和错;但是,他没有死罪,他的生命,不应该这样被血腥、暴力的暴徒们剥夺……安立东,若你有父有母有爱你的人,每一颗柔软的心见到你,还会这样冷漠吗?   曾英俊明朗的面容早如地狱过客,将十八层小鬼的酷刑通通走遍:脸上青紫瘀痕触目惊心,一张瘦削清俊的脸却肿胀不堪;令人不安惊惧的是额头一侧,鲜血浸润了早已湿漉漉的头发,而后顺着脸际流至黑糊糊的下巴……   一旁的唐志林和几个打手,依旧手持凶器、环围着虎视眈眈、盛怒未消。   我呆呆看着这毛骨悚然、惊栗不安的一幕,唐已在我身后冷冷开口,“安立东!她要见你一面!”   唐志林转身看我一眼,恨意顿生,眼睛瞪得溜圆。   喉头象堵了棉花,张着嘴,却发出了只有自己的心才能听到的轻轻呜咽;低头,轻轻地走到安脑袋前,慢慢蹲下,手颤巍巍地伸去他肩头,打算扶他坐起来。但是,柔弱的手,抚在那象块黑色大石般沉默的身子上,就像螳臂挡车……   这样体力虚无、骨骼已然抽离的大男人,那沉重的肉体,我哪里能扶得动?知道徒劳无功,颓丧心痛间,跪下双膝,双掌捂着他一只沾满灰泥的手,呆呆看着那张、如少男情窦初开羞涩般、已闭上眼睛、变形肿胀的脸,忍不住流下泪来。   八十九 割席抗礼8   这个时候,周遭的世界时安静的……我的心里,有着被莫名主宰的、母性的保护欲……对暴力和血腥的痛恨占了上风,我感觉热气腾腾的血液,以极快的速度流至这纤弱的手掌,它几乎变得肿胀*,象男人的手背一般,青筋也在暴露。但我还可以明显感觉得到:除了我的心神被愤怒主宰,背后亦有另一个人、盛怒之下的沉重呼吸,象森林里、被猎人失手的子弹激怒的熊一般,在大力喘气;带着仇恨的、欲覆压灭顶的力量,要将眼前这不堪入目的一幕,用双掌狠狠劈来、摧灭了……   安面无表情地睁开了眼睛。   除了一双眼睛还会动,似乎别的感官都已被冰封。那双眼,开始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得聚精会神,如同要把我这种、他终生都不曾遇到、永生难忘的疼惜表情,读到心里去……   他艰难地咽下喉间的苦涩,费力地开口,“我真的想带走你……让你……跟我……能自由自在地……按你想要的方式活……”   “他们告诉我……你是个爱慕权势……和地位的虚荣女人……”   “我说……不是的……”   “我和你没有缘分……我懂……可是我不服,”他灰暗的眼底闪过一丝黯然,“……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找了一个人十年……爱得感天动地……让不懂爱的人都懂爱了……最后的结果,却如此让人失望……”   他深深的眼眸,看着我的眼睛,艰难地从喉头,将带着酸楚的语句吐出,“你是一个好女人,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最漂亮……可爱……也最勇敢的……女人……”饱受苦难的、有着裂开伤口的唇,露出一丝绝望的笑意,“我不后悔爱过你……你也一定要……别后悔遇见过我……”仿佛浅淡无神的眼珠里,燃起了希冀的一丝熠熠之光,五官浮肿的面上,竟然流露出略显诡异的、一种心满意足:   “如果老天……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还是想……”   “带走你……”   沉重的双膝跪在冷硬的地面上,柔弱的指紧紧扶着他的肩,喉头哽咽,盯着那丝我不忍再视的、有着发自内心甜蜜的笑脸,却止不住抽泣起来。   “死到临头,你他妈还敢说!”   一根虎虎生风的棍棒,带着舞动的风声,从我身侧绕了一条得体的弧线,重重地落在面前这:灵魂依然清醒,血肉之躯已浑浊不堪的身体上。伴随着安立东那声痛苦闷叫的,是我战栗亦沙哑的一声尖叫:   “啊!——”   象凶恶的母狮般回头,见到那刚刚施暴、收回手中棍子的唐志林,愤怒地站起,使尽平生气力、尖利地喝道,“够了!你够了!”   怒不可遏地转向他背后的指使者,“放他一条生路!你放他一条生路!——”   我竟然忘了,那张铁青脸上的越积越重的怒气,是我前所未见、闻所未闻、遇所未遇的——   我不知道刚才对安立东跪地相扶、默默垂泪、听他情真意切诉衷肠,是一种多么危险的举动。这无异于重磅炸药,已经使一颗暴跳如雷的心,在胸肺间支离破碎、千疮百孔,这种无药可救,已使它失去了根本的理智。   他面无血色,苍白中透着铁青,牙齿紧咬,无声地咀嚼着自心底里泛起的酸楚与妒意。   脸上的青筋凸现,再又消伏。这沉默的良久,对我的指控与愤恨,竟然置之不理。   他向身后曲丛生挥手,语气如此冰冷,而且面无表情。   “给我枪。”他拉长没有生气的语调,说出这三个字。   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真实地稍纵即逝。却依旧伸手去腰间,拿出一把枪。   在我呆若木鸡的表情之下,一把冷冷的枪,枪口向下,指向安的胸口。   唐冰冷的语气,穿过他与安之间,我的、已经浑然僵硬、血液凝固的身体。   “你带她走?!”他的牙齿咬成了狮子猎食羚羊时、见血封喉的形状,双眼眯成阴暗暴戾的一条线,“你再说一遍?!”   安沉重地闭上了眼睛,体力不支又被胸腹内伤所困,他似是满腔激愤被封印般所制,却强自蓄养气息,为能继续说话积聚体力。我怔怔地看着这样不堪一击、虚弱至此的安立东,泪盈满眶,视线再次模糊。   跨一步挡在那颗意不在我的子弹面前,伸出一只手,勇敢地攥住了枪头。   一行泪滑过脸颊,冰冷地。   “够了,我说够了。”   已有些筋疲力尽的愤怒,融合了历尽沧桑的疲惫。我只觉得这身体,早已不属于我自己;而其中的心,仿佛也早已脱离面前的这世界。站在这里的,不是我,不是曾经的廖冰然,而是一个被深爱旧恨交织、绑缚的动弹不得的灵魂……   “你这样滥用私刑……我不齿;还要夺他性命,我不忍心;我说够了,放了他,放了他!让他走!”   “冰……然……”细微的呼吸从身后的地上升起,我放下握枪口的手,转向安立东。他拼命地延展着脖子,似乎要把接下来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送到我的耳边,   原来刚才那养精蓄锐的苟延残喘,不是为了向面前的暴力屈服,而是为了把这些话,对我说——   “我要告诉你……我最喜欢你什么……”他肿胀的唇,轻轻地咧起,曾灰暗的眼闪过亮亮的星辉,“是……你从来都不肯任人摆布……有方向……始终在做你自己……”   “我不如你勇敢……甚至也曾经没有方向……人的欲望是没有尽头的……是你告诉我我要收手……这个世界好黑暗……好龌龊……没有温暖……我后悔在遇见你之前……做了太多的错事……我后悔为什么……不是在别的地方……别的场合……和你相遇……”   他闭上了眼,没有晶亮目光的脏兮兮的面容,看上去满是凄凉和沧桑,“但你是对的……永远不要违背人性和……善良,不要怕……也不要屈服……”   他的眼睁开陡然一亮,目光越过我的肩头,坚定地去看那依旧持枪而立的唐博丰。忽然,破败不堪的唇瓣,咧出了憨厚的一笑,笑得决绝,亦那般坦然,“就像我……宁肯死……也不愿再听人摆布……我不会……蠢到用谎言……编织……一个金色的笼子……”   “来锁住……一颗……勇敢……独立的心……”   八十九 割席抗礼9   “砰”地一声枪响,滑过我的耳际……   这是我曾经听过的,最刺耳的声音。它几乎令我一瞬间失聪,我甚至听不到面前年轻男人,闷声投奔另一个世界,对我告别的感喟……   视网膜被鲜红色侵袭,几乎只能见到:稚嫩的、透明的、心动痉挛的血色……   安立东面上一皱,眉沉沉地一紧,那丝坦然亦决绝的笑容,就像高空中短线的风筝,被狂风吹得渐渐远去……直达肉眼和心灵均无法触及的云层……   仿佛那双骨碎肉裂、已没有丝毫力量感的温热的手,生存的温度,在一瞬间就冰冷……僵成了冰块一般的温度,冰冷的指尖摸上去,都感染了那种寒冷的、锥心的疼。   我愣愣地看着鲜血、从安子弹击中的、胸前的伤口处,汩汩地涌出,很快地,象连杯碎地的红葡萄酒,在干燥冰冷的水泥地面蔓延……年轻的血液好热,沸腾着、泛着泡沫覆在地上、就像给烤干的铁板上浇油……   仿佛生命的热气……就在上面蒸腾着冉冉而起……   我麻木的脸上,有两瓣麻木的唇。   呆呆地转过身,眼里没有任何生气,张口,用连自己听去都陌生的声音,暗哑地说,“你……杀了他……”   “你……”   冰冷的身子,沉沉地倒在一只慌乱着、扔下枪的臂弯里,但仿佛对热量已经绝缘,什么样的温度,也无法再让它暖热……   闭上的眼睛里,流下了一行苍白无力的、不属于周遭世界的泪水……   ====   我睡了。   即使睡不着,但也沉沉地躺在床上。   而那被我视作恶魔般的男人,他根本不敢挨近我,再也无法拥我入怀。   他一碰我,我就惊恐莫名地闪躲;象兔子般在家具间蹦来蹦去,甚至看不清前面的是柜子还是木床,将胳膊碰得青肿;   除夕夜的阳明山,如同要驱散晦气与霉运般,礼花炮放得惊天动地。   那么多男人,在卧室的窗前放起了、堪与国庆礼花媲美的焰火,我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我觉得我没有听觉了:一颗凭空出世的子弹,毁掉了我对美好世界的听觉……   我亦没有视觉了:我将头沉沉地蒙在被子里,直到身边守候的他怕我窒息,轻轻地过来掀开那棉被。我愤怒地吼道,“别动我!别动我!”然后再次将被子笼在脑袋上。   我怕这安静里的一丁点儿声响。   睡觉也要开着灯,在被子下面,我隔着薄薄棉絮的纹理去仰望天花板上的灯光,望着望着,眼前就会出现安立东那年轻、富有生机的面庞,忍不住就会流下泪来……   我还没有知觉,我感觉不到安全和温暖:一场狠绝无情的杀戮,让我认清了子弹。我有条件反射的恐慌,见到曲丛生就飞奔上楼,语无伦次地对他嚷道,“有枪!有枪!”   我知道,他们秘密将安葬在了阳明山。   那个地方,不会告诉我,而我,这一生也没有勇气去看……   本来要一起过除夕夜的母亲,被他们以合理正当的理由哄回敬老院;连安宁,也被悄悄遣返回了市区;阳明山,真正成了一座孤岛、一座冷山。   每一个夜晚,是如此难熬、如此孤寂……   即使他痛惜、追悔莫及的目光始终伴随我落寞的身影存在,那又怎样?   我还在跳跃的心,早已麻木到,对一切视而不见……   我的耳边,总是不停地想起安立东临死前的一句话:   “用谎言……编织……一个金色的笼子……”   “来锁住……一颗……勇敢……独立的心……”   八十九 割席抗礼10   春节后,巨丰发布公告,董事唐志林因涉嫌经济刑事案件,目前正接受公安局调查。同时涉案的还有集团副总薛志刚。目前唐志林的银行账户已被查封。   据称,巨丰旗下的控股公司有重大违法嫌疑,涉案金额巨大。唐氏案拨开迷雾见真相,牵扯高层官员及境外多家公司。商务部自2007年中接到巨丰海外上市申请,就一直在暗中推波助澜。内部人士透露:当时形势扑朔迷离,上市审批速度很快,超出一般中资海外上市的审批速度。   侦查过程中,证监会提供最新证据,巨丰与外资银行金盛,有多笔可疑交易;且在近期通过建行违规贷款进行海外融资,内幕交易异常复杂;   巨丰重组、并购内地企业,以及海外上市均急需资金,但在国家外汇管理局严格监管下,外汇出入总额有限制。分析认为,唐氏极有可能动用地下钱庄,洗钱或转移资金。   虽然没有足够证据表明,唐氏将大量资金挪往海外,并且目的不明,但账目显示,巨丰集团内部核心支柱高科技产业,自08初开始,一直处于亏损状态;   另外巨丰倍受关注的企业行为还有:   在海外上市期间多次对政府官员行贿;   其名下资产注入海外壳公司的过程中,严重偷税漏税;   通过地下钱庄,秘密流动转移资产;涉案钱庄集中在温州、杭州、广东一带;   以金盛总经理车祸肇事案被告发;公安部调查发起;证监会、国家反洗钱监控中心配合执行。调查从巨丰及其涉案子公司展开,公安机关将目光着重放在、其三年来可疑资金往来的证据上。与其曾有过紧密合作的金盛银行,将重大交易档案移交审计部门,并将相关证据移送公安机关。在其子公司双水、天然等公司重组、资产置换过程中,亦有重大违法违规嫌疑。   这项调查,公安内部也仅有少数人知悉。在立案后迅速移交至公安部经济犯罪侦察局执行。   据曾接触过唐志林的人士透露:唐志林北京大学毕业,年轻有为、头脑清醒,方针制定上目光相当锐利。但就是太年轻顺利,个性张扬的他,才受到如此关注?   双水企业女董事上任不到一个月,立即发表辞职声明,从此两耳不闻窗外事,是否内里另有不为人知的隐情?   ====   所有媒体的报道,似乎均有意忽略了一个细节,那就是唐志林是众矢之的,谁都未曾注意到这个年轻男人,并不是巨丰真正的主宰。唐博丰始终幕后,文化程度不高、名不见经传是普通人引以为耻的缺陷,却反而摇身一变、成为他不引人注目的护身符。未被大众知晓、形同虚设的职位、甚至寥寥无几的绯闻,外人很难看出他做了什么,甚至巨丰内部职员,亦当他是件可有可无的摆设。在女职员纷纷向唐志林献媚争宠的表象,更多的人只在唐志林的招蜂引蝶的故事里,偶尔提到他那个个性沉默、不善言辞,虽徒有英俊外表,却举止木讷的哥哥。   甚至他那个原为金盛经理、曾任双水老总的老婆,曾一度成为媒体商界新宠,比他还要招摇、有名气。   九十 情若无憾1   九十 情若无憾   楚希雯静静地、将一份活动计划放在办公桌上。   坐在高背沙发椅上、神情若有所思的唐博丰,眼神扫过封面、微微一笑,略露诧异,“这是什么?”   本是叫她来,是有事告诉。她却一同带来这份文件,表情郑重其事。   “唐哥,”楚明眸皓齿,轻言细语,“上次我跟您谈到、D&THIRD可以主办校园原创的摇滚歌手大赛,我找了一些朋友,做了一个计划书,您看看?”   唐目光回落,手指轻轻翻了几页,看得仔细认真,却一目十行。   为上市提升企业形象,他的确在慈善和公益事业上下了很多功夫,包括捐资助学,并给北京多所大学提供项目研究资金。但楚希雯的新鲜的计划加入,给巨丰的公益事业带来了不一般的活力——这个校园摇滚歌手大赛,就是企业为了支持校园原创音乐,而开创的先河。   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现在唐德眉间。   今非昔比,巨丰的事业举步维艰,且内外交困。   虽然她为此疯癫欲狂,他却不后悔杀了安立东。但那小子秘密转移到海外的资产,还是在关键时刻伤了集团很大的元气。虽然从英国百般追讨查证,却没有丝毫线索。   山雨欲来风欲倒,而他,已觉得很疲惫了。   如果单单是巨丰的事业,倒并不是不能应付。而让他心神焦虑的,是他的然然。   他再一次伤了她,伤到了灵魂深处,那个地方,仿佛无药可及。   当他疼惜地想把她抱在怀里,她却疯了似地打他、甚至拿牙齿咬他;将他的腕咬出了深深的齿印,也不松口;那个时刻,内心深处的痛苦和歉疚,超越了肉体的痛苦,他眼都不眨地任她咬,直到她自己见到咬出的血,楚楚可怜地退回墙角,眼睁睁地盯着他的伤口惊恐、发呆……   而他不忍见她那副表情,欲上前安抚拥抱时,她恶狠狠地推开他,愤怒的脸涨得通红,咆哮般地大吼道,“滚!你滚!”   如畏惧恶魔般地看着他,目光隔了千山万水。那个时候,他心如刀割。   于是,他只好躲得远远地、静静地看着她坐在床沿发呆;看着那张没有生气的脸,却心痛如绞……深夜失眠,他睁着眼努力不睡着,为的是半夜起来,去她的卧房偷偷地看一眼她,为她盖好踢开的被子……   她的精神状况很差,他终于惊恐万分,也是那般后怕。他想方设法让她开心,当然,也不惜一切代价,贿赂金盛高层,撤消对她渎职的指控,而将矛头指向已是替罪羊的唐志林。   阳明山太独,怕她触景生情;将她移至城区的四合院,约她昔日的好友岳惠、陈琳去陪着聊聊天;但,居然也没有什么起色。   在她面前、活生生地杀了安立东,是他的愚蠢……但是安立东中弹前说的话,却真的刺激到了他的心——   用谎言编织的、一只金色的笼子?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行为,竟然被安形容地如此贴切。虽然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想把她,当做笼中之鸟;可为何现实,却如此残酷,出于爱的本能,与终极的行为结果为何如此南辕北辙?   至于刚才楚进来,他还在情不自禁地想这只“谎言编织的金笼子”。   他收回忧思,轻轻地将计划书放在一旁。   “很好,谢谢你,希雯,”他炯炯有神的目光却掩不住疲惫的血丝,“D&THIRD因为唐总,最近出了很多事,媒体很关注也在追踪报道,你也知道。”   “这些公益活动,做为代理副总之一,我决定暂停筹备,”他欲言又止,“至于曾经跟你谈过的,你在集团内的职业发展,我,——”   楚轻轻打断了他,“唐哥,任何企业都有困难的时候。不管是什么情况,只要您需要,我都会留下来。”   唐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感动,他暗下了眼里光芒,从文件架上拿出一份彩页传真,递给楚。   “这是新南威尔士州TAMWORTH,那里有大批的马群和牧场,风景优美,马匹优良,亦是骑手们梦想的天堂。在广阔的农场里可以召集牛羊群、建造篱笆、设立场地,还可以学习骑马,马种丰富,可以有你所想象的、所知道的,任何一种马。”   楚希雯心跳若狂,但沉静的面色不现任何悲喜,静静地看着他,眼睛依然是灵动而富有生气的。   “唐哥,你想告诉我什么?”她亮着有着聪慧光芒的眼问。   这坦诚而毫无心机、全盘信任的语气,让唐反而不知、该如何继续。   他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自上而下看着比他矮了一个半头的她,细腻的情丝柔柔地潜在眼底,超越关山万壑的呵护,仿佛要笼罩这小小的稚嫩的身体,但是,千言万语、情思澎湃却用理智、凝成了以下的话。   “希雯,我喜欢你的勇气和执着,更喜欢你所热爱的马。我们是因为这个共同的理想和爱好才相识的,但是仅限于此,你明白吗?”   “生命中可以有很多爱好,这些爱好会构成不同的诱惑,但如果一种爱好就拥有一个知己,继而就变成了一段爱情,这是幸福但又不幸的事……”   “爱好是会变的,今天我喜欢马,明天也许又是喜欢飞机;但爱情是不能变的,它在各种各样的诱惑中,都应该能找到最朴实的那一种状态……我曾经喜欢过你,真的为你动过心,但这种喜欢和爱,和我对她,是不一样的……”   自从志林出事,薛志刚等一介副总俱忙得昏天黑地。双水诸项重要项目搁浅,名不副实的廖总迟迟不曾露面。总秘陈琳,身居曹营心不在汉,每日上班恪尽职守,下班还去给魂不守舍的廖冰然做心理辅导,真是苦不堪言。   但,总知道自己付出的努力没有白费,冰然看起来没有那么惊恐无状了,神态也不再歇斯底里,仿佛只有她的友谊,才能给予她安全和信任。有时候,她甚至比唐博丰还在冰然面前得宠,唐在冰然面前,不是吃闭门羹,就是被冷若冰霜。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最初,冰然只是恐惧地抱着她,无助地、颤抖着哭泣;后来安静了,会沉默着一言不发;偶尔会开口,说,“陈琳,我想走。”   这句话,当然是偷偷地说。如果唐在面前,冰然是绝对不说的。是不敢?还是别的原因?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单从唐又爱又恨又急又怒的表情上看,陈琳打定了主意,先别轻举妄动。   她对事件的来龙去脉一无所知,也不知道冰是否又心血来潮。这两个人近一年来打打闹闹,她也有些累了。从朋友的角度说,她更愿意见这对冤家和和美美地过下去。   她并非专业的心理医生,但还知道转移注意力是医治心病的有效手段。岳惠也很肯出力,没事也陪她去做瑜伽、健健身。冰然的精神状况渐渐好了,只是一见到唐博丰还是心结不解,不把他当仇人,也遇之如陌路。   这夫妻之间的事,冰然不提及,她们做朋友的也无法插手。陈琳经常静静地观察冰然,发现她的目光中渐渐有了沧桑,那是种陡然经历过痛苦后才懵然生出的蜕变,仿佛是昆虫的身躯由最初液体的透明,直到固态长出血肉细胞浑浊的成熟。那张脸依旧有着清纯通达的目光,只是内蕴的东西,她猜不透。   ===   春天来了。   依旧寒意料峭的晨风,却不再有肃杀的冷意。院落里随风摇曳的青草,无不感恩于温暖阳光的照拂。生机勃勃、万物复苏,自然界繁荣枯朽的轮回,从不因某一种生命的不幸而断裂过。   陈琳在陪着我,她怕我寂寞。可是,我寂寞吗?我觉得一个寂寞的人,不管身边有多少人陪伴,都是寂寞的。那些伪饰的、并不属于自己的繁华,还不如,从刚开始就从来不曾存在。   她带给我各种各样的消息,不管我是不是打定了主意:对什么都不闻不问。   我知道唐志林在劫难逃,巨丰的一众偷偷闹闹惶恐不安,包括唐博丰。   可是,我却真的不知道自己还有力量、还有心情去想:要去帮那个我曾最爱的男人,在法律和良知惩罚的面前,做些什么;或者,还可以做些什么,可以让我不安的良心,能稍稍宽慰。   我还在想:这就是爱情吗?这就是可以放弃一切立场、只求与某个人朝夕共度、此生平安的爱情?只因我们仍彼此相爱,那就必须如此牺牲身外所有的妨碍?这份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牺牲了多少人的尊严和性命?   不问世事的逃避,终有结束的那天。今天,我的前公公找到我了。   做父母的,决不轻易放弃儿子的生命。更何况,天龙的车祸悬案与我的改嫁行为有不可脱开的嫌疑。但老人家手里没有任何证据,对我说话还是很客气。   天龙必须去美国治疗,而他们的钱不够。锦绣人家的房子,他们并不知道离婚协议的归属。但按照常理,他们要问一问。   我笑得云淡风轻。一套200万的房子,若真能换回一个那么年轻、富含理想热情的生命,太值得了。不仅是这套房子,我欠白天龙的,尽我所能,都要还。   我不假思索地说房子是天龙的,会尽快帮他们按市价卖掉,承诺会在一周之内把钱给他们。不仅如此,我还要去双水,筹一笔我能调动的资金。   陈琳看见我穿上西装、淡淡抹妆,欣喜地以为我有心重回职场。其实,我只是想回双水一趟,跟唐博丰,最后一次以爱的名义,要一点钱。   九十 情若无憾2   楚希雯的眼眶已经被眼泪打湿,她视线模糊地看着面前的唐博丰,忽然哽咽着说不出话了。她曾是如此深爱面前的他,不管他曾经做过什么、是什么人、爱过谁,他此刻在她的面前,高大而又高贵。他是一个纯粹的、真诚亦可爱的、有感情的男人。   她曾爱他,而现在,她仍在爱。   内心那种山崩地裂的激动,把看似纹丝不动的身躯已经逼得、几乎摇摇欲坠了。但她却死死咬着唇,一个字都不说出口。她凝视那澄净双眸,听着显得有些疏远的字句,“澳洲有我的朋友,在PICNMA农场我给你支付了两年的骑术学习费用,你是一个有梦想的人,我希望为你成为优秀骑师的心愿,能够帮到点什么......”   两行晶莹的泪,无声无息地挣脱了理智的束缚,夺眶而出。   他看着她的眼睛,心不由皱缩起来,有着难言的疼惜,浓眉暗忧郁歉意地纠结,高大的身影温柔地弯下来,额头直弯到她的发际,认真地盯着她;   “希雯,你陪我度过了最迷茫的时期,那是我一生中最不知所措的低谷,没有希望的痛苦日子,我自私到想让你这样善良的女子,来承担我的无助和孤独……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放纵的言行,甚至给了你不可原谅的错觉,我……”他欲言又止,沉默的眼对着面前可爱的女子,声音有些沙哑,“巨丰的状况已今非昔比,而钱,不能弥补一切,我很抱歉……无法回报你对我的感情,但是......”   心,仿佛不再属于矜持的自己,以冲动的、激烈的鼓点在锤动,她打破了内心曾有的藩篱,跨上一步、伸手,抚住了他的唇,狠狠眨眨眼,豆大的泪珠在脸颊上滑落,勇气激发的坚强,让这句话脱口而出。   “什么都不用说,我明白…….”   “唐哥,对我做的事,我从来、从来就没有后悔过......”   一张年轻的、眼眸纯真的脸,含着淡然与悲伤,一句话轻触唐内心深处最柔软的角落。   “我知道自己要忘记,”楚带着坚定的、含泪的笑容看着他的眼睛,“但,我不会后悔......”   唐喉间轻叹,轻轻把她拥进怀里,带着颤抖克制的唇,轻轻抵上她的头顶。如果这一生除“她”之外,还曾有难忘怀的感情,那与楚的这种淡泊、平静,又何曾不是种令他忘我的淋漓尽致?但,他身后背负的一切,只令他更清楚地警醒:他,不能。   爱欲海,未可沉埋男子躯;温柔乡,岂能淡忘十年志……   在这一刻,脑海里倏然浮现的,是‘然然’那楚楚的泪眼,无助凄凉的眼神,如昙花般陡然一现的情意绸缪,那些温情与美好,是那样飘荡无根、绵然无序,仿佛,真要坦开胸怀去拥抱,它却冷冷远离……可为什么,却是如此刻骨铭心?   怀里的希雯,鼓足莫大勇气,伸出双臂将他紧紧抱住。这样的温柔与全盘交付的包容信任,令他不由自主地身子一沉、闭上了眼睛。   她轻声在耳畔问,“我走以前,吻吻你,好吗?”   有谁能拒绝这样纯真亦痛苦的心呢?有谁能狠下心推开这样感情真挚的女人呢?   唐心里沉沉地叹了口气,眼神一凝定格在楚泪花动人的脸上,垂下目光,绽放出一个温情又柔软的笑容——   他们吻在了一起......   ===   我打算和颜悦色地,就赔偿白天龙的问题,跟他心气和平地谈一谈。从陈琳那里,我多少知道巨丰现在面临的资金问题,绝非小事。我没多少把握在这个生死关头,他还会把白天龙的事,如何放在心上。忽略门口那小秘书见我突然出现、如遭雷击的神情,不待她通报,一把推开门,却没想到是这幅情形。   曾含期冀的双眸,瞬间凝出严冰。   我冷冷看着。在他们面前,有一颗坠地碎裂的心......   脑海中一片空白,天旋地转,我被一个即成事实打昏了头,带着鲜血淋漓、黏糊糊的崩溃,呆呆地看着他们,他们,依然还紧紧地吻在一起。   海枯石烂、海誓山盟,经历风风雨雨,原来说变就变,这俗世的诱惑太多太多.......   有谁能心静如止水、默然不动?   他爱上了她,他真的爱上了她......他的温情如此真实,真实地如同对我......我生活的那个童话般千年流传、十年不变的爱情世界,坍塌了......   心痛欲裂、悲痛欲绝。眼泪苦苦地眼眶打转,似有千万把刀,逼它夺目而出.....若一切让步、宽容、包庇都是为了爱的基础,那么如今这基础荡然无存,所为是何?   他轻轻放开她,目光一凛,见到我如此震惊。   你让我说什么?泪眼模糊地对上他的眼,无声地问:不用任何解释,一个男人的行动就是最好的演绎。你的心无法骗我,你爱上了她......你爱上了她......只是因为我的存在,你不得不维持这个讲述了十年的完美童话......   鞋跟旋转,在地面上发出尖利的一声响,而后如同要把脚下的地砖踏穿般,凶狠着发出‘笃笃’的声音,走向电梯口。旁人的目光,我已丝毫不关注。冰凉的心发出无声的悲鸣,幻化成脸颊上浅浅的一行泪,清冷而孤寂.....   真的,该结束了......早该结束了.......这样的痛与罪的噩梦中,什么时候才是尽头......我还要埋葬自己多久?......   指刚按上电梯键,身后他大力地向我冲撞过来,紧紧地抱住了我。   “别走!不许走!”他双眼通红,神情里有着可怕的凶狠,语气里的霸道已到了极点。   不容我说话,在众目睽睽之下几乎是拖拽着我走,见我挣扎,索性躬身抱起我。越过众人面面相觑的目光,直走到单独的休息室,将我摔上沙发。   他双臂撑着沙发扶手,宽阔的胸膛紧紧下压到我的脸,声音充满了愤怒,震耳欲聋,“你又要发什么疯!?”   我发疯?他这样、还说我发疯?还是刚才撞破了他与楚的温柔梦境,让他重回现实的河东狮吼,因而恼羞成怒?   伤心、愤怒、绝望、苦涩的百味交集,一股脑地涌上心头,我的语气饱含愤怒,“你做什么与我无关!让我走!”   “不是说要做我情妇吗?”他的语气里饱含嘲讽,“怎么,我身边有个把喜欢的女人,你都受不了、看不惯?”忽然声色俱厉道,“真要独占我,就一心一意对我,不然,你有什么资格发这个疯!”   我恶狠狠地站起来,“你去死吧!”   这粗鲁更激怒了他,怒不可遏的浓眉狠狠纠结,唇边、脸颊的肌肉雄风抖擞地狰狞起来,黑暗的眼神显得阴鸷邪气,“我太纵容你了,廖冰然!天底下只有你一个人敢这么对我?我还以为你来——”他倏然收口,陡然沉默,唇角忽然现出笑意。   他铁青着的脸,忽然有一丝缓和。紧紧盯着我气愤不已的脸,竟柔和一笑,“我知道解释无用,所以我什么都不说。你今天怎么来了?”   看我出现在这里,他好像很高兴?   我冷静了好几秒,才想起今日来的本意。可是刚才那段小插曲,已令我怀疑是否还有和他商谈的必要。   “以爱的名义”。如今,爱已成昨日黄花……   九十 情若无憾3   他紧盯着我沉默的脸,“说吧,有什么事?”   我在想:如何为白天龙替天行道,将这个人应承受的责罚,办得不像善心大发的施舍?   我思虑几秒,想将语言组织得更为得体,“我在想,你曾经说过,可以送白天龙去美国治疗,”我停顿的语气多少现出几分忐忑,“现在,还可不可以……”   他愣住,眼神中闪过一丝震惊,继而冷静而又严肃地看着我,“这个时候,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这件事?”   “他父亲今天告诉我的,他们的钱不够。”   他紧盯着我的脸沉默,那带着不详预兆的空气里满是灰暗,我的心绪似乎预知到了他的答案。他僵硬地动了动唇,仿佛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吐得很艰难。   “不行,然然。现在不行。”   “为什么?”我犀利而又敏感地问。   “为了志林减罪、你能全身而退,我已经调用了所有流动资金。甚至双水盈利的项目都被停。上市流程合规性一直在被审查,巨丰旗下的D&THIRD经营状况也很受影响,我们和美国的外贸业务,因被国内审查的原因产生信任危机。现在这个时候,生意很难做,很多订单被取消,”他眼里闪过不易察觉的一丝疲惫,看定了我,“这个时候,我……”   “自身难保?”我唇间飘出冷冷的声音。   我早料到了。没有人能超越法律与良知,任何人都逃不出道德法则的既定框架。轻轻叹出一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眼里顿时射出锋芒,一把攫住我的手腕,“什么意思?”   漆黑的眼珠里竟凝出几分恐惧,“当初如何?你现在,是不是后悔当初遇见我?”“还是,如今我这样,你……”那急促的语气里有几分心虚,竟透着内心中的失落与痛。   我16岁遇见他,没想到他竟然是宿命中的灾难。他给了我太多,甜与苦,火热与冷酷,炽热与心酸,到最后,我已经分不清他带给我的是爱,还是伤害,掠夺和占有,已让我看不清他的好坏,我生命中所有的自由,都被他攥在手心,似乎无法挣脱。   我们也许是同类。我们都自我自信,以自己的判断力,执着地追求自己最爱最想拥有的东西,不后悔不自怨。我们都相信这份举世无双的爱情,不管多么辛苦,都盼着它有甜蜜的一天。不管上天赐给我们多么丑陋的现实,我们都用美丽的心视而不见。我们忽略了那些瑕疵,并真心愿意洞察生命中永恒的真谛,自由摆脱所有的诱惑,每个人都赤脚走着烈日下的砂石路,任凭尖锐的石子划破足底,也不觉得痛。   但却又不是同类。那些生活轨迹交合、分离产生的差异,互相都给对方陌生着却致命的诱惑。却在这样的互相吸引中,忘记了彼此的立场和责任。   他冷静执着,不因立场的差异而放弃感情。他心里,永远都求爱若渴,想让自己的孤寂得到排解。这个世界上,他只认为我是知己,也许错认,但他不承认。而我呢,我自始至终都认定他的人生道路,有那么多不能被我认同、与我融合的东西。虽然我明明知道,那些残酷的选择,是命中注定。   可是,还让我说什么?生命中原本有更美好、真实和永恒的东西。我们都不过才30岁,为什么不能保全了既有的利益,不贪心?贪婪不会带来任何满足,也不会保存任何幸福,贪婪只会毁了现在,毁了将来。   对他坚持得到的答案避而不谈,轻轻挣脱他紧握的手腕,“下一步,你怎么办?”   “既然走了,就要走下去,走得更远,”他淡淡扬眉、斩钉截铁,“不管路上遇见了什么绊脚石,都不能断。”   看着他唇角现出的那种形同视死如归的倔强、不可救药的顽固,我几乎一瞬间想象到这个决定背后所必须付出的血腥与冷酷。闭上眼竟然鼻子一酸,眉心现出安立东死前一幕的印像。   “多行不义必自毙。你会坐牢。”   “我有退路。”   “逃到美国去?”   “去哪里都会带着你,”他不知可否地扬眉,“现在还不用告诉你。”缄默的薄唇,石头一样地冷峻,再不会多发出一个声音。   这样的对话是否已经预示着四面楚歌的凄凉?我环视这四周一如既往的金碧辉煌,紧紧盯着面前男人依旧坚毅的眉眼。过去意气风发的面孔,而今却象被某种未知的力量,正沉沉拖入我无法触及、望见的黑暗。那是我无能为力的深渊,那个未知的、我不可达到的世界,将吞噬掉我生命中最爱最爱的人,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影子与我越来越远。   忽然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不要做了。收手吧。”   “博丰。我爱你。”酸楚的泪意充盈双眼,“在我的心里,我愿意永远爱你,永不放弃。你不会知道,我曾经做过很多次的梦,是16岁那年我说分手,你在雨里疯狂骑着摩托,象逃离恶魔般逃离我的决定。我知道,那一年发生的一切,都注定我们十年后还会重遇。如果当初我们没有相遇,也许没有今天的我,现在的你。”   “可是,看看我们的现在。你怎么让我认同你做的事、你的感觉?我更喜欢十年前的你,但那似乎已经是个影子。在肃杀的血腥、黑暗里,我是个无所依靠的小女孩,我为周遭恐惧、伪装自己坚强独立,而你看穿了我的脆弱无助,带着正义者的阳刚之气靠近我。如同被黑暗里的一缕阳光,绝无仅有的温暖保护珍惜,我感到陶醉、幸福。不像现在这样,我在你身边,一心一意爱着你,却只让我感到你身边的世界阴冷莫测,令人不寒而栗。”   他定定地看着我,目光现出柔软,“安立东之死,我知道,你接受不了,我……也后悔……”   “那就不要再做非法的事了,”我牵住他的手,“虽然合法的,不一定对;非法的,不一定错。但因为我爱你,我希望你一定是对的。如何判断你的对错,与生意的非法合法无关,但你一定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我盯着他陡现熠熠光辉的双眸,让自己坚定的目光含着泪,穿透这具曾给过我无穷力量和勇气的躯体,“荣枯不须臾,盛衰有常数,人生浮华如朝露。但若有天你回首,再看这一切扪心自问,那时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   他见到我盈眶的眼泪,嘴角抽搐一下,紧紧地将我揽在怀里。用要把我揉碎的力气,狠狠地捏着我背上的肋骨,一根一根都那么痛,痛得要命。仿佛我真的在那么强大的力量包裹下,已经皱缩成灰飞烟灭的一团。   人生,为何总要经历这样惨痛的无可奈何?   我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我不知道他这刻脸上,笑容竟是那么甜美纯真,咬牙切齿、隐忍眼泪的笑容出现在、几乎是一个纯情少年的脸上,象曾经刻骨铬心的爱恨纠葛,在离别的尽头,仅凝结成了这小小的一个片段。   他轻轻放开我,喉间发出含混不清的一声长叹,而后目光中蒙上几许晦暗迷茫,“欠别人的钱一天,可能心有不安;如果欠了一年又一年,则可能心安理得。事到如今,我已经身不由己,必须继续。”   “为什么不能承认自己的失败呢?”我犀利而又尖刻地叫起来,“我只希望你能放下,能真正地放下。做个平凡的男人,做个平凡的丈夫和父亲。如同你忽视我的缺陷,我会去原谅过往你的一切错误与罪恶。让所有发生的事随风而去吧,我只要你,只要一个普普通通、真心陪我一生的你……”   他暗含期待、看定了我,“然然,我问你:若我一无所有、朝不保夕,你是否还愿意跟我?”   我漾起苦笑,已如此表白心迹,而他,怎会依旧问我这样的问题?乜斜眼恼恨地看着他沉默,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突然竟开口说,“我就知道……”   “你就知道什么?!”   “若我并不是这样的唐博丰,”他一字一句,目光暗含深意,“你未必能爱上我。”   “请不要把我想得如此浅薄。”   他轻轻打断了我,“可你在沉默,然然。直觉才会透露你内心深处的秘密;”他深邃的目光盯在我惶惑的表情上,“我的方向是没有错的。我要做个与众不同的男人,那样才配得上你。”   “与众不同?”我暗暗被激怒了,“把爱建立在暴力和强权的基础上,就是你认为对的方向?”   他嘴角轻轻抽搐,眼里闪过一丝痛苦,“十年前,正因我一无所有才失去了你。”他狠狠地看着我,“我不求你爱我。这一生,你不爱我,也要陪着我。只要我还要你,你就是我的。”   九十 情若无憾4   莫名的怒火陡然上升,我再不愿见他这幅强取豪夺、自以为是的嘴脸。往日旧爱深恨一股脑涌上心头,歇斯底里的反抗几乎脱口而出。这时,门外有人敲门,他应和一声,只见薛志刚埋头进来,行色匆匆,表情里有丝毫不掩饰的仓皇。   “唐哥,金盛——,”他欲言又止,煞有介事地看一眼我。   如此见外,我心知肚明,当下已不把薛放在眼里。唐还没开口,我已咄咄逼人不甘地问,“这么说,我就是想帮白天龙,都不可能?!”   唐静静地看着我,不动声色地开口,“除了安排他的治疗,你还想怎么帮?”   “他缺钱。”   “你说个数目。”他依旧面不改色。   白天龙的性命,在我心目中无价。但若真要以数字衡量,我无法说出。我瞪大眼思忖良久,薛志刚不安地在一旁咳嗽,象是打破气氛的尴尬。唐却转向他,一脸严肃。   “三天之内,凑够500万。”   “唐哥!”薛志刚竟紧张地脱口而出,“我们已经,——”   唐狠狠锁眉扼住他要说的话,而后认真地看着我,“对白天龙我一向有愧意,但这个数目已是我如今的极限。告诉他父亲,先送他去美国,剩下的事情,你再给我点时间。”   这种真诚的目光和口气,已使我别无选择。再提任何要求都有得寸进尺之嫌。我心头一暖,面色柔和下来,瞥他一眼,竟见他松了一口气。   目的达到,转身欲走。他却伸手牵住我,眸中满含柔情,“既然来了,就等我一起回家。”   我不由一愣,记忆中一同下班、走出巨丰回家的场景,如同黄粱一梦,徒留虚影。这些日子我们冷战不断、暗暗自残,已家不像家、‘国不像国’。   愣神间,他的高大身影已先于薛志刚走出门外。我尾随而出,见他二人直接走向电梯口,那里还聚集了三五个西装革履的昔日领袖。每个人都神色凝重,一看就是去楼上开会的。   见我现身,周遭的很多人都目不斜视,装作没有看我,亦忘却了刚才那幕。但仿佛隔墙有眼,我总能感觉到几许异样目光。刚挪动几步,陈琳急匆匆走来,见我安然无恙,淡淡一笑,“没事了?”   “嗯。”正说着,瞥见唐办公室门前秘书台旁,楚希雯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我停下脚步,与她四目相对,两个人的双眸,都透露着想说的话,却遥遥望着欲言又止。她打破这种沉默的平衡,竟然婷婷走来,向我微微一笑。   “廖姐。”   我努力笑出来,但微微蹙起的双眉一定暴露了几分不情愿。她盯着我的眼睛,又望望我身侧的陈琳,“我要走了,廖姐。”   我暗暗一惊,适才他们的旖旎一幕竟是诀别,真没想到。   那温柔的目光暗暗含着坚持,“我们两个,曾在很多场合相遇,却始终没机会说一句话,我们如此有缘,却毫无成为朋友的天分,”她清澈的眼睛里凝出几许伤感,“但我有很多话,很想对你讲。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我请你喝杯咖啡。”   我静静地看着她。这定是另一个、与我同时爱着他的女人。但,我却无法忽略那毫无心机的澄净目光、那暗含歉意与遗憾的语气、柔弱外表下内在的勇敢、坦率与坚持,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唐会吻她,会少见地对除我之外的女子动心;那是因为——她由内而外的气质,竟然与我如此相像。   突然觉得这个女孩子,跟我前所未有地接近,近在咫尺。她非但不是我的敌人,却更像我的翻版。我与她,某些影像轻而易举即可重合。微微颔首竟觉耳聪目明,前因后果别无悬念。反而对她的邀请充耳不闻,竟问,“你要去哪里?”   “澳大利亚,”她双眸带着感激的喜悦,“去成为一个优秀的骑师,谢谢唐哥给我机会。”   还用听她说什么呢?对所有过往事都已经明了。不管以前如何猜疑、妒忌、心存芥蒂;而今面对面心灵的交汇与坦诚,已足以消弭既往的一切隔阂。   “咖啡就不用了,”我淡淡地掩去心底暗潮澎湃,冷静地笑道,“若还有幸和你相逢在跑马场,我一定竭尽全力、为你加油。”   陈琳轻握我的手背,竟然象是为这举动真心鼓励。楚眼里晶亮的泪星点闪烁着,一丝妩媚又含羞的笑容现在唇边,她缓缓抬起手臂,一边转身离去一边招手,“廖姐……那我们再见……”   ===   他虚放权限,令我早已厌烦过问双水的事。陈琳惯于冷眼旁观,皮里春秋,心中自有褒贬。见我甚至无心回双水办公室参观,便留我在他办公室小憩,自己公干去了。斜倚在那大沙发上闭眼小睡,深觉自己精力浅短,适才稍稍劳动心思便已体力不支,暗嘲自己竟是如此弱不禁风。   富贵亦是一种病。四体不勤必会五谷不分,长此以往便是生存、适应能力的一种退化,或许有那么一天,我真会柔弱到——离开他的呵护,便无法生存?   突然,门被大力推开,我吓了一跳,几乎是鲤鱼打挺般翻身坐了起来。几个人步履稳健地走进来,唐的小秘书还在忙不迭地拦阻这些不速之客,“唐总真的不在,他在开会……他在……”见到我,她带着歉意欠欠身,又转向闯入的几个人,“你们看,老总真的不在……”   我拢拢头发站起来,为首的那个人见到我,顿时一愣。他是希斯,我昔日金盛的同僚。   “ECIS!”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心一沉,再瞥一眼他身边的男士,心陡然更为沉重。   另一个人,是傅南德。   两个人,俱跟我并非一面之缘。昔日更曾同仇敌忾,一同共事。原以为如唐所言,身外事事不关己,已不再与我有任何关系,可今天误打误撞,唐千方百计躲着他们,却把我送到他们面前。而他们同时在这里出现,亦绝非偶然,亦非小事。   我静静看着两人,示意秘书出去,而后落落大方地伸手,“你们请坐。”   当年审计遗事,曾事关傅南德生死。双水与天然的资产置换,亦通过金盛有重要账目。金盛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曾有可疑资金交易上,却并不放松对其资金正常转移的关注。而今巨丰面临经营危机,必定有新的融资筹资动向和举措。而其并不寻常、但不出乎监管机构意外的举动是:其向信托人委托管理的资金有异常转移的倾向。即:没有确切的理由,却意图将大量资金移至海外。近一个月,巨丰有意转移的资产,除安立东在账目上昭然若揭的证据外,还有好几笔。   唐博丰当然心知不妙,正准备退路。   而已全盘戒备的证监会和反洗钱监测中心,决不会再听任巨丰浑水摸鱼。根据金盛移交的档案证据,反洗钱监测中心得到举报,将立即审查巨丰的相关交易。证据确凿已经暂时立案,账户冻结48小时。傅南德做为曾涉案的首席会计师,亦曾掌握一手数据资料,首当其冲身先士卒,为了摆脱自身渎职干系,他将对巨丰隐秘账户资料及秘密交易,一查到底。   这是巨丰创立伊始,生死存亡的最大威胁。业界称凡是被检测中心盯上的企业,绝无‘生还’之理。唐志林活罪难逃,已身陷囹圄;唐博丰为企业经营及融资危机身心疲惫;而从牙缝里却要挤出送白天龙美国就医的500万,的确已是他的极限……账户冻结的48小时,是唐脱身的黄金时间。48小时之后若不能彻查洗钱证据,即将撤销冻结;但是,如果证据确立,隐秘账户水落石出,他唐博丰,死定了。   九十 情若无憾5   得知始末,我暗叹“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却面上不动声色。面对希斯依旧优雅得体的笑容,却暗想他们每句话的言外之意,竟然,神色渐渐怅然若失。   虽然他们所有似有若无的指控,都默默针对唐志林,但我身为其发迹迅速的大嫂,显然也难以撇清干系。傅南德恰到好处地沉默,犀利的眼神却昭然注视着我,见我始终竖耳恭听,却一言不发,他渐渐站起来,意图告别般地向我伸手以握,“廖总,这个世界不能不说是很小。我们转来转去,却始终站立在这个、脱不开干系的圈子里。不管你我换成了什么样的身份,但是我想,一个人从业的道德、为人处世的角度、对与错的判断,在短短一年内,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我当然希望你站在合适的角度,为最终的结果推波助澜,如果您想,真正地全身而退的话……但如果您执意要走一条、我们都不能皆大欢喜的路;相信我,纸最终包不住火,在中国发生的所有隐秘的事,终有一天都会水落石出……而那个时候,法律之前铁面无情,什么东西,我们都无法维护……”   我懵然一惊,关注他如有深意的语气,仿佛在向我提示些什么?   那守株待兔般的神秘笑意,如同正在说明:关于那些隐秘交易证据,他们已是胸有成竹?不是找不到,而是已经发现,只等肇事者自首?   这是一场智者与弱者的较量,因为这节节败退的一方,根本对自己立身之地就没有坚持的信仰,无须外力就会自我崩溃的神经,在别有用心的轻轻挑拨之下,早已溃不成军。我脑海里想起唐那顽固又冷酷的表情,那倔强到已无可救药、在我看来已是愚蠢之极的抵抗。他那如海市蜃楼般不可实现的理想;如同风筝般断了线的青春;他用罪恶扼杀生命和良知,才能维护的血染的爱情;一幕一幕场景在眼前过往,他苦苦坚持的立场、死死立足的土地,用十年奋斗而来的事业,在这一刻他想得到吗?这些东西,竟不会得到我的一丝怜悯。   我要加快那一切的死亡、消失速度,还是让唐继续被暗存的侥幸心理玩弄?   对上希斯略显忧郁的蓝色眼睛,他郑重地对我点了点头。   他用朋友的立场,再次向我提醒——今天来到这里,本应对巨丰下的最后通牒,不是无关紧要的恐吓,而是确切行动前的战书。   我紧张地看看电子水幕的钟表,他们那个会已经开了3个小时,竟还没有散。对于巨丰的未来,内部一干人等,正争执成怎样的战火硝烟?而他又用怎样阴冷的表情、森严的笑意,在不情愿地掩盖那本是善良的人性?   若他不是我爱的人,单从他杀安立东、指使恐吓、蓄恶为非等等事上,无数件重罪罄竹难书,死一千次都不为过。但他想到过吗?在这里,在这一刻,我会为他、为自己的人生做出决定,这个决定或许令他落魄到不名一文,甚至断送了东山再起的希望!   在双水虽形同傀儡,但对其交易账户亦了如指掌。金盛近4年的银行从业经验,提供给傅南德他想要的账户交易资料,又岂是难事?   自来浓不如淡,淡之意味深远。只因世人错认淡不如浓,不知道物极必反,盛极必衰,自然之理。清静淡泊、心如止水的生活啊,只有身处不属于自己的繁华,才会如此惴惴不安地、转而前去追求你;而俗世中人人都趋之若鹜的权利,若在高处俯视只感到不寒而栗,维持那高高在上的位置,又有何意义?   良田万顷,日食三升,大厦千间,夜眠八尺。浮躁的世界,使清贫成了世人眼中的不齿。不择手段地占有财富、近乎疯狂盲目的消费,物欲无休止地跟随媒体膨胀,打着时尚的旗号,一掷千金地沉迷于奢侈的生活。那些曾有的宁静淳朴,淡泊智慧的本性已经离我们太远,已经在贪婪与邪恶中间,被残忍地活埋。   我们存在着,却不再是为了生命原本的需要,而是为了炫耀或证明自己、亲身经历着价值的困顿与疑惑。在这乱世,除了这份爱情,我们已没有再可遵循的信仰。   唐博丰,不要怨我,我宁愿你、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甚至宁愿我们不是这熙攘都市的俗物,转而双双归隐山林;如双眸满是好奇的过客,在这里轰轰烈烈上演了令人瞩目的戏曲,而后依循本性,去追随我们生命中最本源、最难以舍弃的东西……   我表情僵硬地站起来,艰难地动动唇,“唐志林做了一切,我会把我知道的、说出来……”   ====   下楼、打车、我疯狂地逃离北京,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一张火车票免去了查验证件的尴尬,然而,在到达火车站之前,我并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在哪。   我没有勇气面对过往曾熟悉的任何人,即使是朋友。我仓促的行踪如逃窜之鼠,令我感到莫名的羞愧。这样理由令人匪夷所思的叛逃,如此影响力巨大的、足可株连九族满门抄斩的举动,除了可以预见到唐的后事、我不知道还会改变多少人今后的命运。一个女人,因为改变一个男人的命运、而改变了他周遭的整个世界,这在中国古往今来的历史上,并不少见。   在从唐电脑上下载数据、送走一干掌握巨丰命运的人等之后,我在那间办公室里发了足足十分钟的呆,然后翻出一张A4纸,在上面写了一句话,折好、郑重地放在唐的办公桌上。   真相大白后,他见到这张纸,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大发雷霆?还是神领意会的默然一笑?是对我咬牙切齿地亲友连坐?还是垂首顿足的无可奈何?   英雄迟暮,美人飞逃。   我想那些,都不再重要了——   这一生,也许我与他的纠葛,已到此为止。   九十一 归隐田园1   楚水湘云几万里,青山何处是我家?   行色匆匆的脚步落在这片山林,我放下沉重的背包,对着面前的孤绝到如同世外桃源般的、一座灰白色坡屋顶平房,竟喜出望外。   这是种植山茶、以榨山茶油为生的农人,特意筑造的守山屋。而现在并非收获季节,家人并不在山上住。外地口音的我,穿着简朴,却拿着一厚叠从银行卡里取出的钞票,要求租他的屋。他盯着那叠钞票、淳朴憨厚地笑笑,而后取了一张百元钞去。   “住就是了,空着也是没用。”这就是和我一同生于斯的乡亲,他们是如此地善良,“床和被子都有,锅和灶也齐,你就都用。”   “你一个人不方便买东西,我们家的米和菜、肉,你想要我就送点上来。”   山下便是一百多户的村庄,夕阳西下炊烟渺渺。他见我对那氤氲的烟雾愣神,还去后院整理了一堆做饭的柴火,“姑娘,你就在这儿住。山上人少,但不用怕。这附近都有看山住着的,有什么事你只管开口。”   四间平房的小院落,背靠树林,旁有竹山,倚在红砖的墙壁放眼望去,前方是漫山遍野的山茶树。那些树是有性格的,如人般群居,绝不潸然独立。山有百色,空竹环绕,余音绕梁不绝,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甚至遍及庭院门前的花花草草。   正是南方的早春,山茶花刚刚冒出稚嫩的花骨朵。每一朵都洁白而又昂扬挺立,并不输我最爱的梅花。梅花香自苦寒,茶花却萌于早春。那典雅优美的硕大树冠,足以在山岭野地称雄。是的,这是我第一次立足于故乡的泥土,呼吸着乡野自由的空气。那过往虚长的二十多岁,竟没有如此脱俗。   这就是母亲提到过的家乡。   身居都市太久,那沉迷人造奢靡繁华的耳朵,已经听不到狂野的虫鸣、森林的潺潺水声;无法幽静地遐想,眼睛已看不到原汁原味的灿烂阳光,隔着有明暗相间投影的树林,稀疏地倾洒下来。曾那么执着于精细加工、沉密过滤的食物,而今却背着藤篓荷着竹筐,穿着牛仔裤、白球鞋的脚走在竹笋遍布的竹林间。戴着乡村风格的宽边花格布雷帽,弯腰挖着竹笋、选着天然的野菜。   我第一次在清澈见底的泉水里,洗净野菜根底的尘土;在芦苇丛生的水潭,找到野生的花色茭白;小鸟每天清晨,就在门前歌唱,吮吸着山茶花蕾上的露珠;微微的风在山谷、树梢间,吹出动听又柔和的旋律;甚至门前没有割尽的野草,都在风中摇曳出绰约的姿态;我震惊了……   高楼鳞次栉比的城市,提供给我们一种被粗糙加工的生活。当又瘦又冷的身体、再也无力穿行在都市林立的大厦时,我只想找到一个如此僻静的地方,完成寂寞的回忆。   简单的房间、清淡的饮食,滋养着一颗清心寡欲的躯体。郑重地摊开面前的笔记本,在窗前那擦净灰尘的一张四柱木桌上,铺厚厚的纸,掩盖那桌面粗糙、凹凸不平的纹理。没有电子化的笔记本,连书写工具亦如此原始纯粹。纤细的手握着一支沉重的钢笔,在扉页上轻轻写下几个娟秀的字——   《冰爱十年》   四个字,激起心中无限涟漪。飘在眼前的,有他那沉毅的眉、熠熠的眼。废寝忘食奋笔疾书直到寂静的夜晚,推开窗看毫无遮挡的夜空里,那锋芒辉煌的星星。初夏的风吹着在泉水里洗净的卷发,湿湿的凉意笼罩住脖颈。   清净的肌肤体验着寂夜的孤独。   那被撩动的触觉,提醒我内心中的某些回忆,在渐渐苏醒。   自由飘荡本来就是生命的一种常态。我们原本是不属于任何人、任何事的个体。但是因为感情,我们选择了固定在某一个位置、某一个人身边,来证明自己在这世间,有既定的归属。   在稳定的奢华之后,选择一种贫瘠的冷静,来降温这疯狂的人生。这不是什么高深的思想、深奥的真理,而是我这样的女人,愿意继续活下来、活出自己的勇气。   只有这样寂寞的土地,才能使陌生的相互理解;彼此疏远地变得熟悉;仇恨的成为亲近,猜忌的不再怀疑。因为无欲,所以无求;因为一无所有,所以不患得患失,始终平静淡定。四野季节的更替,日出日落的常态,让心灵寂寞的深处,钟情那些肯在喧嚣中独处的灵魂。   记忆深处还能忆起一句情话:‘我最爱听你思想的脉搏,你灵魂的一举一动我都喜欢。’   在这个欲望强烈而情感稀薄的时代,我还至少在这样的地方追忆时,可以庆幸:是的,我还曾经有过那样的爱情......   而我失去了什么,早已成为人生的追忆......   没有人知道我来自哪里,亦没有人知道我是谁。   但我写累了,选择去村子里的小学,给那些学生讲讲课。   不要以为这里多么荒僻,村民如何无知。在中国,再淳朴的土地也已经失去了神秘感。即使身处深山,他们了解外面世界生活的方方面面,并不会比你我少。   我不知道在这里存在、停留多久,但是,我爱这片土地,是为了逃避一生中从来没有过的恐惧;为了平息始终无法平静的感情……   我给那些孩子讲语文、美术、自然。   不想灌输太多我先入为主的主见,这世界的真、善、美,总需要用自己的眼睛去发现。   但孩子们都很可爱。他们叫我梅老师,却教我认识野菜、野香葱,暴雨后牵我的手去挖一种类似黑木耳的野生菌,告诉我怎么洗干净它,然后往里面炒碎的柴鸡蛋。   他们对我不想说的事从来不问。这么偏远的地方,每个人却是如此尊重和我的友谊,珍惜我的存在。我对自己的价值不再迷惘,反而发现自己原来可以活得这么洒脱、如此自由。   我学会了干些农活,比如去水潭里捞螺狮,放上好吃的辣椒调料做“煮嚄螺”,那个刚刚出师煮出的味道,挑一锅去赶集也能卖出二十块钱;   还会用香香的糯米饭在石臼上杵成糍粑,点上红糖痣就是村民结婚用的喜饼。看着新娘子在红盖头下含羞带笑,我闭上眼把眼泪憋回去,不去想起那个或许已生死未卜的他;   成为我学生的孩子们,会三三两两地来我的小院子,帮着洒种子种菜。他们的父亲或憨厚的哥哥,会从山下用扁担挑上来好几趟水,直到把那深不见底、可以淹死司马光的黑釉大水缸填满;   那些孩子们的母亲,有时会拿些针线上山,在我门前逡巡一望,不好意思地问一句,“梅老师不忙哦?”而后欢喜地坐下来,跟我聊天。我不会湘绣,但有十字绣的底子,刚好有个共同话题;   这样的几个月过去了,我其实没有花多少钱。那些带来的钞票积蓄,还是厚厚一叠地放在枕头底下。那么多人都见过它、经过它的身边,它却一张都没有少、安然无恙。   这个时候,我不得不惊叹——在某些时候、某些地方,金钱,是没有用的。   当这样想的时候,我的脑海里就浮现起阳明山、贡院六号、甚至装潢不输以上两处豪华的锦绣人家,我暗笑都市苍生,他们为什么把毕生的积蓄、精力和爱,都放在那些根本无关紧要的身外之物上。   而令我笑到心都在痛的,是他。   想他,想到心里象一团火在烧。熊熊的烈焰毫不容情地吞噬每个器官,烧灼着每一个思念的细胞。理智扼杀着蠢蠢欲动的灵魂,告诉自己——那个人因为你、已经完蛋了,他恨透了你,他恨不能杀了你,你不要再想了。   可是,情感却愚蠢地在起伏,想他抚摸自己的肌肤,想他在耳畔的呢喃,想那双仿佛盈满着罪恶,却用尽毕生精力也无法逃脱出的眼眸,是无底的柔情深渊,把整个人、整颗心都象海底漩涡般凶狠地吸纳进去。   可是,这已是一条不归路了,有多少人、会因我的突然消失承受灾难——陈琳、我的母亲,或许白天龙的救治计划也会搁浅。但是我别无选择。   凝视着腕上的白金镯,那总是被我刻意在人前遮掩的物件,仿佛失去了金属的色泽。如果他还想见到我、或者他还能来找我,一定早就来了。可是他没有……   我静静地凝视着朝曦、夕阳,数着每一天逝去的日子,读着浸润了钢笔水的白纸书稿,一篇一篇、字字句句,仿佛在审视、剖析一颗无奈的心。读到激情澎湃处,我狠狠地将书稿摔向书桌,任窗前刮过的风,吹出清冷的‘呼啦啦’的声音,却冷冷自嘲:这世上有我这样的人,真是一个奇迹。   九十一 归隐田园2   而这天当我又愤怒地、在孤独中摔这厚厚的本子时,推开窗去,竟倒吸一口凉气。   是他。   和我一样穿着牛仔裤,却蹬着双大头皮鞋的唐博丰。   他居然能找到我?他居然还愿意来找到我?   他盯着我的眼睛,瘦削的脸庞上奕奕有神的眼睛,丝毫不掩饰对我热烈的兴趣。那浓烈的欣喜,是否掩盖了内里复仇的气恨?我只看到那双眼,依旧漆黑到深不可测。他对着我惊愕的脸咧开嘴、憨厚朴实地笑了,脸上仆仆的灰尘,仿佛在那宽容又不设城府的纹路间扑簌而落。这笑容几乎令我疑惑到背过气去,他看上去竟和经常帮我挑水的、农家大哥哥有几分相像。   他在这里出现的一幕,表明了什么?   往事一幕幕,在目瞪口呆的我眼前浮现……   我们曾那样深深地爱过,却也曾那样势不两立、不共戴天地恨过。曾经过往的爱与恨,我真愿它是一缕烟尘,随着浮世的狂风被一扫而过。现在,我们怎么能、再一次让伤痕累累的灵魂复合?   我一言不发地和他对视着、如此冷静的沉默让我感到从容。泣血的落日在洁白的山茶花雾下,凝出粉红的浪漫色泽;而远处那被夏日热度燃烧着的土地,却又让我的心情陡然凝重......   突然,被未知的情愫主宰,本能的冲动遽然占了上风。我‘啪’地狠狠关上窗,然后以风卷残云的速度冲去锁上门。靠在门背后,无助地捧起脸,两行热泪疯狂地夺眶而出。   是他,是他!他来了!   当痛彻心扉的思念,缠绕在终有见他一面的瞬间,我不知该再如何面对、曾经被自己爱过、却也深深伤害过的他;是无言亦是无颜。内心深处的歉疚促使我放不下颜面,那张如往昔般沉静温暖的面颊,让我惊慌失措亦无比慌乱。   他为什么来?   而我,又该以何种面目见他?   想象中那宽广的怀抱时那样包容、温暖,但自问背后发生的一切,我如何敢再心无旁骛地飞奔而去……巨丰怎么样了?他的事业又如何?他来是问罪还是原谅?他……   我意乱地等着他敲门,但他没有。   黄昏渐渐逝去,透过窗外的夕阳渐渐阴暗,院落里不时响起他的手机。熟悉的铃声仿佛在拉近我与过往现实的距离。只听见那沉稳带有磁性的男声,在低声地说着什么。不敢开门开窗只管静静地听却听不真切。他细碎的脚步沿着小院子内的石子路逡巡,前庭后院仿佛都有他的踪迹。   如同一颗饶有兴趣的心,在打量着我周遭的一切;他的眼睛仿佛并不专注在我,却专注我选择的所有。   之后,所有细碎的声音销声匿迹。我悄悄推开门,谨慎地绕院落看看,发现他已离去。灶房里燃着柴火的炊烟,大黑锅里有喷香的米饭。   洗净的蔬菜是农家自种的,后院我也种了些。想也没想悄悄地去摘了几棵菜,就着大缸里的水洗了,放了点别人给的猪油炒了一盘。饥不择食、狼吞虎咽地吃了点米饭和青菜,听见隐约的汽车音响正往山上来。   山上太静了,一点异物发出的声响都如同雷霆万钧般。我惊慌地放下吃了一半的碗,慌张地逃回卧房。我知道是他,一定会是他。果然,一辆汽车在院墙的不远处停下,隔着窗户玻璃向外看,只见他提掇着沉重的行李进院子来,关上院门。   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躲,只是,我真的不知如何再相见。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盯着我紧闭的门,而后落在这扇窗上。黑暗渐渐来临,屋子里不开灯,我打赌他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犀利的目光紧盯着,目不转睛,如同知道我就在里面,用亮晶晶的眼睛偷窥一样。突然,他嘴一咧,讳莫如深地笑了。   这笑容如此可怕,象山野里的狼一般阴险狡诈……   眼睁睁地看他提着行李去我隔壁,安静地听着里面惊天动地布置的声音,而后这个人影转去厨房,掀开煮米饭的大锅盖。一定是看到了我饮食未遂的饭碗,因为听见了他发自肺腑的一声嘲笑。   我怔怔地在床上坐下,毫无头绪。   但这里出现另一个人,一定不会再安静如昔。他洗碗、下厨的声音此起彼伏。听觉在此刻达到了极致,我敢说它一定是我目前最敏锐的器官,甚至耳朵也能竖得起来。时间在此刻如同已静止凝固,我根本不再关心周遭的世界,还在发生什么,只有他的一举一动,让我安静地聆听。   院子里突然响起奇怪的水声:水瓢在大缸里舀着满满的水,然后激烈地泼溅到地上。我站起来走近窗前,看见赤膊裸露的他,在窗前院落中央的大枫树下站着,正在冲凉。明亮的月光普照大地,一具透着生命活力的健硕躯体,在清凉的水珠折射下,皮肤透着熠熠的银色光芒。那光辉照耀着所有的黑暗……是那么完美无暇、纯洁,那么让人期待……   四周一切是静悄悄地……   眼泪无声地落下,这个人,直到现在,还是我最爱的人啊……   九十一 归隐田园3   不过是晨曦微露,各种工事却已开始动工,嘈杂之声陡起。我起床打开木窗,看见他在门口指挥拖拉机和几个农民兄弟,将院墙下堆着的废旧木石清理、搬运。个个都干得热火朝天,人家还跟他声声‘兄弟兄弟’地,叫得亲热。   有个小伙子看见了我,朝他一努嘴。   他回头看我一眼,却对人家脸上漾满笑意,“我媳妇,刚醒。”   “村里的婆娘,不比城里上班的人,都懒。”居然有人接话。   什么跟什么?我心里不由得好笑。昨晚不知怎样睡着的,他冲完身子,就睡隔壁,在屋子里疲惫地打着呼噜,象是来这里的旅途中,翻越了千山万水。   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我无菊可采,但房前屋后,曾到处被我洒下花籽。在集市上一掷重金,买下中意的各种花种。这几个月有的嫩芽刚刚破土而出,有的却已繁华满枝。   他不知从哪里找来许多树桩,在花圃四维筑起匀称的篱笆。小心翼翼就像对待稀世奇珍。   农家院法律上不能得到产权,买卖也不受法律保护。我在这里,也只是用租房的名义暂居,虽有心把它变为我的精神小窝,但毕竟我做屋主,名不正、言不顺。故而也没想花大力气收拾、整理。   但他却煞有介事,一本正经,似乎一心要以打扰我的清净为己任。拖拉机运输繁忙,一群人活干得热火朝天、气势恢宏。不想打开房门外出,坐在桌前想按以往惯例继续写东西,终归被窗外乱七八糟的场景弄得心烦意乱,无奈地瞥向书稿:这里虽青山绿水依旧,清净却已荡然无存,想写点东西,谈何容易?   换了衣服,挎提了一只藤编小篮。那是我偶然逛集市一眼瞥见,极配我现在的荆钗布裙,立时爱不释手。这里物价极便宜,总共5块,我觉得这精细做工却这般价廉,真有资产阶级剥削无产阶级的不忍。   还未踏出院子,他已瞥见,即时追过来,牵住我的手。   浓眉轻杨,唇微露一丝笑,沉声问,“去哪?”   这是我们重逢至今,说的第一句话。我怔怔地瞪着他,却不知该说什么……   扭过脸去不理他。都鱼龙混杂这般吵闹了,哪还像我的地盘?冷冷瞥他一眼,“你尽管折腾好了。我出去走走。”   他眼里漾起一丝意味古怪的甜笑,黑亮的眼睛盯着我故作镇定的脸,却终归放了我。   再回家,只看到院落整砌得井然有序,又不知从哪里搬来了石桌石凳,更有新种下的几株绿苗,在院中原本堆放杂物的地方,亮出了不一样的风景。这个人,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种树?真是让我匪夷所思。   他却依旧在忙活得不得了,看看墙角,各种工具一应俱全。铁锨农具摆弄的象真是那回事。他要干嘛?   我直接进我的屋,今日在集市上见到了多年在城市绝迹的土布,蓝色不加任何他色渲染的土布,粗糙,摸上去手感粗粝,但我却很喜欢,用来在那破旧的凳子上做个椅垫,看上去不知是怎样的质朴。   但看看屋内的陈设,却不禁傻了眼。   床下是他的拖鞋,和我的那双紧紧挨着,亲密无间。那看去有些破败、风格古朴的雕花大床,也多出了一个枕头,和我那只一样,棉布的枕套上,绣着戏水的鸳鸯。这么老套传统的图案,在城市早已罕见。他一定是也去过集市了。   等等,他这样布置,和我竟然象夫妻一般地,究竟要干嘛?   我还没奔出门去质问,他已经进来。   他也不理我,不跟我说话。但进屋出屋如入无人之境,那冷然的态度,让我心中对他所有的疑问,都不自觉地噤了口。   他车里不知道是怎样的百宝箱,各种生活用品一应俱全。一会儿,就将我整个卧室的舒适程度提高了不少。我冷眼看他有备而来。入夜,乡村的夜晚静谧宁静,却看他从车里搬出啤酒拿到我简陋的厨房,又提出车载冰箱,里面竟备了串好的烤肉串。   昨天,他找遍厨房,也不过翻出米饭青菜,我清心寡欲、淡泊明志恨不能吃素才心甘。他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出门在外一天,就是做足了采购工作,此时英雄有了用武之地。我凝神在书桌前继续写字创作,却不经意间惊觉有股子炙烤的香味儿,传到我的五脏六腑。   推开桌前的木窗,看到他在院中正大快朵颐,痛快又酣畅淋漓的样子,委实可恨。我恨恨地关上窗,这个人不懂得我修身养性,杜绝物欲,将我的清净思维、清平世界弄得乱七八糟。   而他,居然在听到那关窗的钝响之后几秒,吱呦一声从外面开了我的窗,我抬头平视,看见窗台上粗花磁碟上,摆了十几串烤串。   烤串做工精细程度不亚于新疆小贩。似乎有意营养搭配,肉块之间还穿上了胡萝卜、洋葱、青菜根茎,花花绿绿的,甚是好看。这些东西,就是他这种五大三粗的男人弄出来的?   心里却对他毁我清修生恨,并不想领情。   但对上他目光中含有深意的眼眸,却发现此情难却。在这清净夜晚,荒郊野外,他眼中闪着狼一样的欲望之光,我若不把眼前之物吃了,他一定会来把我吃了。   伸出手去端过盘子,持起竹签来轻咬,柔嫩菜鲜,味道还不是一般的好啊。在此苦居多日,都快忘了人间美食是什么样子的了。   万事开头难,吃了第一串,余下的难免会狼吞虎咽。他早已转身去再加工,不一会儿又送来一盘。   已经半饱,这次我可不愿轻易就范,带着不甘,索性端了盘子,踱出门外。   他回头,看我步履轻盈、瘦削之态飘飘欲仙,眼神里竟半含奚落,“还好,终归还能出来,我当你这一生,就要在这房里老死病死呢。”   “有这打算。”我默然而语。   “你为什么来?”我忍不住问。他放着好端端的尘世俗人不做,非要到这里来陪我孤家寡人。我是疯了,灵魂和思维已异于常人,但他并不是吧?   “坐下。”他简短的语气里,有让人难以抗拒的命令。我一怔。本能地在他身边石凳上坐下。   他若有所思的神情默默地盯着我,一言不发就像审讯的法官般。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自己错在哪。我的确后悔过,却又庆幸自己那么理智地、大义灭亲…...庆幸自己有勇气斩断他与黑暗根深蒂固的联系……这种矛盾的心思,在他这样有穿透力的目光目前,几乎无所遁形。   他竟什么都不问,沉重的表情配合着浓重的呼吸,忽然神情严肃地牵过我的手,让我倚上他的胸膛。他激烈的心跳怦怦地响在耳边,我陶醉地听着,觉得整个身子都醉在那种张扬的节奏里面。听见他沉稳的呼吸,响在我头顶上。   我终于知道,没有他的世界,才是我人生永远无法穿越的黑暗……   “然然,你抬头看看天。”他突然亲密地低下头,伏在我耳边,柔声说。   九十一 归隐田园4   我抬起头看,天上月朗星稀,星空格外澄净,配上乡间狗吠虫鸣的静谧,更是让人心神俱安,并且还有说不出的神秘。   这样深邃的星星,躺在黑暗的怀抱里,高深莫测,只让我想起某一句诗,“天空含着星星,我含着眼泪”。从尘世向上仰望,总能察觉自己的渺小,从而转向冷静自卑。那些过往的恩爱情怨,如清风拂过面前的青草丛,在心中淡淡摇曳。凝神专注的目光,忽而被内心深处长久压抑的情愫激发,泛出几分冲动。含着热烈喜悦与卑怯泪水的双眸,定定盯着他认真静默的表情,突然嗓音颤抖,哽咽起来,“你告诉我,为什么来?”   他深黑的眼珠,满满盛装着我那张激动又怯弱的脸,凝神盯我片刻,徐徐叹口气,“你说走就走,还留下绝笔书。甚至希望我恨你一生,因恨而去忘记,”他忽然紧紧揽过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我颤抖的眼,“但我怎么可能不爱你,你要我怎样去恨一个自己深爱的女人?我一个人等了那么久、孤单了那么久,好不容易得到了,又怎么可以放弃?”   “世上的每片贝壳,在某处肯定与它相配的另一半,因为它们活着的时候,一直是在一起的。只有死亡,才能让鲜活的生命与联系分开。我从来不问自己究竟会爱你多久,我只关心:爱你这一辈子,时间是不是够,下一生与你相遇,是否能幸运些,少那么多年等待的波折和痛苦。人们总说爱情短暂,但不知道爱情的最高境界,是经得起平淡的流年!”他的语气从平静的淡然,忽然带了陡然的热度,“而然然,我知道我对你的这份感情,不是用俗世的企望可以评价衡量的,它惊世骇俗地热烈过、天崩地裂地放纵过、却也令人匪夷所思地碎裂过,但这世上所有的一切,都不能与你与它在我心中的地位等同,”他轻轻吻向我的额头,“真的,包括巨丰。”   “你……”感动的心惊惧无状,忽然深深懊悔。对过往,那自以为是、自我安慰的心态正在慢慢动摇。他的未来,明明是那样残酷地毁在我手里…...   “巨丰,巨丰怎样了?”   “它还在。”他沉下眼眸,“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还能重振旗鼓吗?”我怯怯地问。   他淡淡一笑,“那不重要了,然然。”   见我面露惊色,他更淡定平和,“什么都没有的人,看起来却像什么都有,”他目光渐露深意,“就像深居茶山、现在的你。”   “而什么都有的人,却看起来有多少都不够。”他深邃的目光渐渐越过院落矮墙,瞥向前方山巅夜幕下的丛丛树影,“我常常会回忆起自己在沙漠里、孤身逃命的情景。那是我第一次崇拜大自然的威力、认识到人的渺小。你真正地观察过沙漠吗?沙漠里那细如微尘的沙,风吹沙落,飘渺移形。我们常说欲望是一个深渊,其实它更像流沙。流沙不像水那般,动静由表面就能看出。它外表宁静而内里流动,常常连我们自己都无法察觉。”   “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流沙却能吞食无限巨大的东西而不露痕迹。当我们不自觉地陷下去时,已经不可自拔了。”   “众所公认开创事业的原则,是‘为公益不为私利’。而现在它之所以很难达成,是商业利益无所不在。那些干瘪的道德标本,政治或经济的符号,可有可无的身份,已经污染了所有纯洁的初衷。每个人都明白自己这辈子,能带走的东西微乎其微。得到的看上去多,其实最后都不属于你。”   “我走了那么久,又走了那么远,可最后发现,我还是回来了起点。我的起点就是梦想着,能有一天这样宁静、淡泊地活着,抛去俗世中逐名求利的愚蠢,撇去尔虞我诈的现实,放弃曾有的、不切实际的狂妄,静静地,静静地找个地方,就象这里,卸下生命中曾有的负担,只有着淡淡的和爱人相拥的渴望,只做自己想做的事,象农夫一样砍柴,做家里的男人,我挑水,我爱的女人去浇园,我耕田,我心爱的妻去织布,就像你现在在做的这样。”   这双亮晶晶的眼,突然放下了吐露承诺的沉重感,一脸轻松地盯住我怔愣的表情。   我已经愣住了。   这就是我梦寐以求的情感宣言,和他的内心独白——那些求而不得、辗转反复、矛盾忐忑的日子,仿佛真的已在此刻随风而逝。在这一刻,我们放下了彼此的立场和身份,放下了世俗的牵念和眼光,放下了斗争的顾虑和争端,已袒露彼此的心心相印,再无任何隔阂与阻隔,之间的互相责难,挑剔、抱怨,如经年墙壁僵硬碎裂的水泥皮,纷纷掉落。   我庆幸我选择了离开。我选择了冷静,给我最爱的男人时间,来品味爱情与人生的苦辣酸甜。我喜出望外,却并不出乎意料。我冥冥中知道为这份爱曾等了十年的他,终有一天会在想念中历经沧海桑田。   “可是,还是你比我先,我刚刚想到什么的时候,你居然已经做了。”   他目光清澈,气息灼热,按着我的脊背,将我紧紧贴在胸前,“冰然,我忘不了你,我甚至想把你揉碎了、融刻在我的骨里。中国现在没有陪葬这回事,但等我死的时候,我真想让你能静静地、没有痛苦地死在我怀里,人们就那样不忍心拆散我们,会羡慕我们能葬在一起。”   我愣愣地看着他,心有灵犀冲动一霎:爱和占有,原来真是一回事。   一将功成万骨枯。   世上根本不可能有完美的爱情,若有,也一定是由无数男人的黯然回首、女人的悲欢血泪成就。这世间我们被真正成全,背后有多少人在失去、在悲伤,暮然回首的双眸里,含了多少泪光?如果这爱情是神话,是一种精神漫无边际的放纵在爱里的沉沦,那么毋宁说,这也是一种深邃的隐喻。因为我们在物欲横流的世界里,已经无法坚定地告诉自己——我还在爱吗?我能爱一个人多久?是否这一生非他(她)不可?还是任何一种诱惑、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替代,我们原本就逐渐在否定‘舍我其谁’的爱情? --------------------------------------------------------------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