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1]《凤头钗》 作者:安琦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第一章 夜凉似水,高空,如钩的月倾了一地银光,将静寂的万物染成一片琉璃世界。 睡去的城,层层叠叠的屋瓦上头,夜莺低唱,凄清的鸟啭彷佛啼著未眠人的心事,忽起忽伏,著实难断。忽地,一声拍翅,低唱的夜莺由站梢的檐尖,飞窜进了一处宽阔府宅的庭院,它停在一株桂树的树梢,窥看著树下,树下不远处有著厢房数间,其一隐约透出微弱光线,未久,似乎是察觉烛光不足以为扰,是以,它又开始低唱。 啾啾……啾啾…… 搔人愁绪的鸟鸣传进了透著烛光的房里,让正凭桌刺绣的女子停下了手边的针黹,她侧耳聆听。 夜莺又在低啼了,是不是知道她难以入眠,所以来作伴?淡淡的愁滋味,虽渗进她心底,但却只在她秀丽的柳眉间引出一道细摺,她蹙眉,因为寂寞,只是这寂寞她已习惯,星子似的黑眸迥望住身後的床,上头锦被叠整得仔细,模样像正等著人上榻。 明儿个是初八,十五中秋那日,他大概赶不及回来了吧。抚著微微起伏的肚,轻声一喟,转回细致的脸庞,搁下针线,人走到榻旁的斗柜前,开了屉,自衣物下方的隐密处拿出一只麻布缝成的小袋,将袋子握在手中抵著胸口,她又坐回桌前。 就著微弱的烛光,修美的指从袋中挑出一支白玉凤头钗,钗子精巧,却有著美玉专有的沉甸感。 凤,梦里的鸟,古老的传说有一云,它是一种专食人恶梦、带人走向光明的吉祥鸟。 钗上的凤首作回盼状,於刀工,其上之阴阳刻纹可谓奇美、流畅,显然出於名匠之手;论玉质,更则温润纯净、包浆剔透,而通体羊脂之顶,一抹朱红沁色恰巧落於凤首之中,无非是天地给予的锦上添花。 “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像活著似地。”轻轻一笑。这支年代久远的古玉钗,日间通常收在柜子隐密处,夜间则与她同入眠,对她而言,是极重要之物。 习惯地细抚著凤形花纹,菱唇微哂,女子似乎在凭吊什麽,未久,这才将其垫著麻袋摆上桌,随即又拿起针线准备继续绢巾上头未完成的绣工。针尖来回穿梭於一方白口绢上,一对鸳鸯鸟儿逐渐成形,唯剩下回首顾盼的雄鸟颈间,还差了数针…… “大家快起来!快出来!” “呀。”深夜里,外头不远处突来的惊呼,惊得她让针刺穿了手指,她急忙将手指塞进嘴儿里,但渗出的血还是波及绢巾,染红了雄鸟未完成的颈间。 端详著绣图,她心生不祥,但由於惊呼声似乎传自府内,所以无暇顾及,於是只快速地将麻袋上的玉簪收进了袋,安进了柜里,人加了件外衣,就奔出门外。 外头,是漆黑一片,她立於廊上,玉臂交抱并抓著外衣,四下除了有檐上灯火摇照著的些许光亮,放眼望去,整个院里唯有树影幢幢,夜风刮来,备感萧索。 究竟是谁在夜里喊叫?又喊著什么?方才她来不及听真切。 “快快,贼往後面跑了……大家快起来抓贼啊!”这时,嘈杂的声响又自前院传来。 贼?女子一怔,小手捏紧。糟!这种情况,她帮不上忙更不能反成累赘,得赶快进屋! 不安感随即席卷而来,女子反应地想回到屋内,只是她脸才一偏,一道黑影就这麽迎面袭来,并略了过去。 “呃……谁?”倒抽一口气,她回头望向廊底,那里竟立了条黑影,因为光线晦暗,所以模样不明。 最近城里入夜甚不安稳,贼儿嚣张,藏宝失窃的例子比比皆是,但官衙里出了捕头抓贼,却还是连只飞蝇都抓不到,所以跟著便有人绘声绘影,说夜里出没的是鬼不是人。然,官衙自然不许人妖言惑众,所以出了百两赏金欲抓这似人似鬼的飞贼。 那麽她眼前这一个,究竟是…… 才思及,廊底的影子又晃了下,像是向她走来,她心一慌,手掖在胸前,脚就像生了根,一动也不能动,直至那影子走近灯火的范围,她终於瞧见他的脸……脸?不!他压根没有脸! 倒吸口气,瞪住那苍白的轮廓,他的“脸”上只有两尘没有眼珠的“眼” “在那里,看到了,快去抓起来!”追赶的仆役发现了黑影的踪迹,全都提著灯往她的方向奔了来。 女子的注意力并未被打散,她屏气看住黑影,看著他好似迟疑地缓慢退去,待人群极逼近,才一跃而上,上了屋顶消失无踪。 追赶的仆役来到身边,带头的一位朝她行礼。“少夫人您有没有受伤?” “没……”单薄的身子晃了晃。 打个手势让其他人追上去,他又是一揖。“没事就好,那请少夫人快进房里去,小的还要去追贼,没办法顾及您的安全。” “喔……好。”许是被吓著,她连进屋的动作都有些僵硬,等关上门、落了栓在长桌边坐下,才不禁将前一刻的景象又想起。 在她感觉,首先她猜想那黑影该是人,因为当黑影掠过她身旁时,她似乎听到了一声属於人的喘息声,只是,若再经过细想,她又不是那麽确定了,因为若是个人,那喘气声又怎会那么轻浅,浅到几不可闻? 刚刚她瞧见的,究竟是鬼还是是人?心存著馀悸,她吹熄了烛火,上了榻整个人缩在被里,直到天色微亮才勉强入睡。 ※※※ 原以为夜里的惊吓会因白天的到来而消散,没想到她睡眼才眯进阳光,就被敲门声给惊醒。 “谁……谁?”长久的独眠显然没替她造就胆大,她依旧很胆小,急急坐起。 “是春花,少夫人。”门外是跟了申府老夫人近十年的婢女,自她嫁进来,才跟了她。 “怎……来得这麽早?”喘气连连,她加了外衣下榻,去开了门。 “老夫人现在在厅里,因为衙里来了两名官差,所以要少夫人您现在过去一趟。”婢女连梳洗用的温水都盛来了,想必很急。 “我自己来比较快。”转过身,往屋内走,未绾的发丝披泄在背,原本该是均匀乌亮,可却遗憾。 望了眼兰舫的後脑勺,春花已经对那一处因旧伤而生不出发的明显区域习以为常。偶尔替主子绾发,也曾好奇询问过,但似乎连她自己都不晓得那伤从何而来。 “可夫人您现在怀有身孕,还是让春花……”进屋,将水盆搁下。 “没关系,你等我一下,我很快的。”春花虽然较其他仆役手脚俐落,但自进这宅子两年多来,她到现在仍是不习惯被人伺候,如果没人看见,她几乎什么都坚持自己来,例如梳洗著装这些小事。 知道她的习惯,所以春花也没再坚持,她出了门口候著。稍许,两人才一起前往大厅,而来到厅里…… “娘,兰舫给您请安。”福身。 堂前除了一名面容奇丑、严肃但穿著讲究的老妇,还有两名官差,他们盯著她,目光由松散转为惊艳。相传经商大户申府的媳妇貌若天仙,今天一看果真不假。她蛾眉清扫未著半点胭脂水粉,却出尘不染犹如空谷幽兰,连声音都柔得像糖馅一样,实在美绝,压根不像这红尘中的俗人。 “嗯,到一边坐著,有事问你。”注意到两名来客的自发举动,申老夫人表情更是严厉,她清咳两声,而後冷冷说了:“两位差爷今天到府不是就是想问昨天夜贼的事,现在人我叫来了,怎又不问了?!” 申府高堂的精明、干练由她早年能以无盐似的长相破格嫁进这数一数二经商大户,且老来握有府中大计之权,便不言而知。 府城内外,若已晓得她膝下独子申阔天的经商异秉,就不得不知一手将他调教的申老夫人,只是……伴随她的精明名闻遐迩的,却是她的孤僻与刁难。 这孤僻,是对财;而刁难,是对人,尤其是美丽的女子,两种情况临老更甚。 垂老的她,孤僻到不礼邻近,且唯利是图;而她的刁难则表现在申府老爷仙逝後,将申府老爷贪色迎回的偏房美妾二遣回来处这等事。 “呵,谢老夫人,那麽就由著我们问。”一名差爷先过了礼数,跟著才针对申家媳妇兰舫。“少夫人,今天我们来只想问您几个问题,为了早日将飞贼擒获,请务必据实相告。” 想起昨夜的经历,她寒毛犹竖,仅仅颔首。 “请问昨天夜里,您是否瞧见那飞贼的长相?据贵府家丁说的,那飞贼在逃走之前,该和您照过面才是。” “他的长相?”若说他没脸,五官只见一官,走路无声无息,会不会被认为妖言惑众?据她所知,妖言惑众的处罚似乎不轻。 见她面有犹豫,於是又问:“我们皆认为他是个人,妖鬼之说本来就无稽,虽然追捕过他的人尚不能将他的长相描述正确,但有您的指认应该会有很大的帮助,少夫人可知这飞贼是男是女?” “妖鬼……无稽?”若他们早已认定,那还要她说些什麽。她时常以为,当差的总求一个交代,而不去探究是更或假,莫怪乎百姓们会日子难过。 就连她世袭玉匠的爹,也是给罗织入狱,病死在里头的。 “一个问题哪需如此磨蹭,你看到什麽就说什么,别碍了大家的时间,说完你还有事情得做。”申老夫人似乎不耐烦,尤其她认为两名官差垂涎似的目光是她家的耻辱。 婆婆说的话,就是夫君说的话,出嫁从夫,所以必需奉行三从。“昨夜我见著的……是条黑影,有张只有眼睛的脸,走路无声无息,看不出来是男是女。”踌躇之後,她说。 听了,原本催促她说话的申老夫人顿时气极,她手杖一杵,站起身躯。“我叫你说,不是叫你妖言惑众,知不知道乱说话会被捉进牢里?你被捉进牢里,我申家的面子往哪儿摆!?” 她年近悬车之年,却精神奕奕,指责人的语气半点不输堂上大官,只是,她却忘了对象是自家的媳妇,不,或许该说,她根本不将她放在眼里。 “娘,我……” “你如何?你不说实话差爷无法交差,妖言惑众更有辱门风,这麽不聪颖,真不知天儿当初为何执意娶你入门!” 她不过是实话实说,难道说实话也能入罪?眼前的状况,无非小题大作、借题发挥。虽不该对婆婆存有疑异,但自她嫁进门这情况只有愈来愈频繁。 感受到风暴将至,两位差爷只好摸摸鼻,想求退。“既然问不出个所以然,那麽我们等少夫人想清楚一点,再到衙门申报好了。老夫人,那我们先退下了,打扰之处请见谅。” “怎麽这样就走了,万一你们出去说些什麽,那她……”拄著杖追了出去。 “不会不会,老夫人当可放心。”差爷连忙打点。求退,是因为申家媳妇殷兰舫所说的与先前证人的供词如出一辙,视同无用;况且申家在地方上还有钱有势,较之普通百姓,当然抓不得,惹上他们,很麻烦的。 不得已让两名官差出了门,申老夫人这才回过身,只是她面对的,竟又是她最生厌的一张脸,即使兰舫努力不皱眉,表情温顺。 “怎麽?我刚刚说的有错吗?”然,她还是开口折损。原本独子迎娶了个美娇娘她应当高兴,但不知怎地,只要对著她,她就是欣喜不起来,或许是红颜祸水的说法,她总觉得兰舫过分的美貌终有一日会替她的儿招灾。 兰舫无言,只摇著头。 观了眼她肚上的微隆。“那你仔细将昨个夜里发生的事想一想,想清楚我再让差爷来,省得落人口实。” 抬起头,兰舫不明白,因为她说的摆明就是事实,莫非话还得说得切中人意才叫作实话。 凝著她似乎想辩驳的脸,不予理会,迳自接说:“好了,我相信那两位差爷也不敢乱说,这一次府里的东西没被偷走算是万幸,方才的事也就先不管,待会儿你领几个人去把库里的古玩清一清,过些日子是知县的诞辰,届时挑礼的人一定很多。” 他们申家的事业,就扎基在古玩买卖上,这根本不扎实,其他的买卖也就无以维生。 “是。”兰舫福了个身,怀著忧郁默默往内院里去。 “还有,今年中秋,天儿也许会回来,你准备著。”等人快走出大厅,又听到老声自後头传来。 中秋? 在内院里顿足,兰舫美如精玉的脸庞乍现一丝光彩。娘说阔天中秋可能会回来,那麽,就再过几天就能见著他了。自他到江南做买卖,前後也已过了三个多月,她……是真的想他。 平日婆婆不许她抛头露面,是以她就跟一般女子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最多跟著婆婆到寺里参佛。在嫁作申家媳妇之前,她多少还可以跟著世袭玉匠的爹外出做玉饰生意的,而今却已人事全非。 不过幸好她还有夫君,他就像她的夭,晴有他为她遮阳,阴有他为她遮雨…… 翘首望住天井外的一片蓝天,她的心情也跟著清朗许多。 ※※※ 而时近正午,申府里面还忙著,外头却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他们模样相当年轻,牵著马背著细软,衣裳沾了点风沙,显然来自外地。 “到了,我去叫人。”一身藏青发色如墨,身後背著把刀的青年对著身旁的少女说,他修长但锻练精实的身躯就要往门前的阶上踏。 “等等。”少女喊住。她掠过他,人站到申府高耸的大门前,凝脂般的手掀起席帽上的紫罗巾,檀黑的眸仰望著门上以金漆书写著“申府”的匾额,良久未再说话。 青年立於她身旁,微略浮躁地问了:“又有什麽不对了?这一路上走走停停,好不容易到了可以休息的地方,却不进门。”他似乎对少女有著诸多不满,只是少女人沉著,丝毫不受影响,而且似乎也习惯了青年的脾气。 此评,她乾脆摘下了宽席帽,乌亮的发瀑顿时飞泄而下,惹得青年不禁伸手想去触摸那一整片的柔软。 “听。”她向前一步,离开他能抚触的范围,视线始终专注於匾额,耳边却没聆进半点该有的声响。 “听什么?”失去目标,青年的手握成拳,他运劲,好似恨不得将掌中的残馀空气碎尸万断。 “玄鸟。”匾额後头有个玄鸟巢,这个时候雏鸟应该开始化羽的。在匾额边缘,她瞧见一小角的涎土窝,那色泽该是不出两三年的新巢。 “鸟?”青年嗤了一声,须臾,唇边乍现一抹邪笑。“有鸟吗?那我去抓下来给你。”说完,他脚下一蹬,身子轻快地就上了檐底,他手挂著梁木,脚踏著申府的匾额,样子极为轻佻。 “别摘!”只是当她想阻止,瓜儿般大的鸟巢却早被抓在掌中,人更跃到了她的面前。“你?”弯月般的眉浮现一丝不悦,只是那不悦却让青年更加得意。 他藏著暴戾的眉宇,因得意而显得张狂,着实惹人厌,因此少女冷了脸,看住他手上的鸟巢却不看他的脸,纵使除去劣质的他确实长得气宇昂藏。 “看我!”他恶劣地命令。 原本少话的少女更是不说话,仅是凝视著鸟巢,同时,她也意外在鸟巢边缘发现诡异的红渍。“巢给我。”伸手向他,神情不安。 “我说,看著我!”巢藏到背後,另一手抓住她的臂膀。他什麽都能忍受,唯独不能忍受被人故意漠视,尤其是她。 “给我,那里头……”执意不看他,即使手臂抓得痛死了。 僵持半天,低头瞪著个头只到他胸前的人,笑了开来。“好,我把巢给你。” 说完当真将巢递到她面前。 半安了心,她探手想接过鸟巢,孰料青年瞬间将鸟巢高举,诡谲的笑容再度张扬。“你不是要看鸟巢里头有什麽吗?!我帮你。”他手臂一挥,竟把鸟巢砸往一边的墙壁,啪喳一声,应声碎了一地。 “你……”终於看向他,只是眼神是冷然的,那种冷足以浇熄青年烧炽的戏弄情绪,不禁,他的笑容也跟著消失,并发起呆。 使劲挣开他的掌握,少女急步走向墙边,下意识,她原本想蹲身拾起鸟巢碎片,只是当她望进地上散落的物体时,竟不觉拳紧右手,手抵著心,想抑制那倏时窜上来的反呕感。 果然是这样,这……是恶兆啊,审视著地上散落著的几块玄鸟乾尸,她在心底大叹不妙。 发现少女瘦小的身子开始轻微摇摆,青年跨步将她揽进胸怀,深怕下一刻她就会倒地不起。 “吉鸟摔死……”这究竟怎麽?没理会他护卫似的举动,她缓缓张开右手掌,那掌心的莲形胎记开始犯著微微的刺痛,情况一如幼时。难道,这就如十方恩师所言……是她的天职,一有涂炭天下生灵的异状出现,她的心就会开始忐忑不安。 只是时至今日,她虽在发现异状後能隐约感受,可,却还是不能确切预料出事情的走向并加以防止。她的能力似乎还是不够啊!莫怪乎恩师要她周游各地,和大地同作修行。 “怎好几次都这样,这究竟是怎麽搞的?是不是和十方老秃驴有关,什麽狗屁倒灶荔枝花生……如果是,我马上就带你到雷鸣寺,让他替你除去手上的东西,然後再扭掉他的头。”青年眼中狂烧著两簇恶火,心中对此次无目的、也无止期的旅程更生鄙夷。 “你……”好久,她搁下手掌说道。 “怎麽?还想吐?”他抓得她很紧。 吐了口长气,她淡然道:“放开,好疼。” “疼?”这才松开臂围,看著她站离他一步,两眼始终看著地面,毫无意思将她的目光留给他。 “对,每次都疼,你……从没痛过麽?”还是看著地面,嗯……该说是盯著他的脚掌。 从小至今,她的话从没多过,且每回开口,字更是寥寥可数,但他已经习惯,所以对她,他已经练就“断章取义”的特异能力。“哈,自小没人敢打我,只有我打人的分,即便是我那叱咤武林的爹,所以,痛的滋味我从未尝过。”表情多么不可一世,恍若天下就在他的掌握。 “你打人,人会痛,君子当以德服众,学武也有武德。”难得说出一堆字,但那总在某些特殊的情况下,例如被他气著。 “武德?那是什么玩意儿?”掏掏耳,轻蔑的语气宛若聆进一声蚊叫。 终於抬眼瞅向他,樱色的唇瓣哂笑。“学武不修武德,终会变样。” “变样?变什麽样?”不认为她会说出任何能让他心服的东西,他静待著,只是等到的却是一记迅雷不及掩耳的脚踩。 他闷声一哼,等伸手想逮人的时候,少女已经灵巧地闪过身,自怀中取出一方帕子,蹲身开始处理地上的鸟尸和鸟巢碎片,准备一会儿进府後,找块安静的小角落葬了。 “武人不修武德,终会成害。”背对他喃言。 害?她说他终有一天会成害?这口吻就跟他爹一样,呵!真可笑。盯著她背影,尽量不让这话往心里去,但最後仍是忍不住觉得有点怆然,因为说话的人是她。 只是,他天生就是如此,要他改变,乾脆要他去死,所以最後他还是只让那不对劲的感觉占据他心底一瞬,随即甩甩头将之抛诸脑後。 “请问……两位是?”而就在两人闹脾气的同时,府宅里头来了人,他走了出来,模样是管事打扮。 青年一派不想塔理的模样,唯待少女收拾好一地狼籍,起身掠过他,才回应了申家管事。“大叔好,我叫谈初音,来自江州,家父谈问侠和贵府有往来,这是引进手书。”递出手书,她笑容可掬,嗓音舒缓,清丽的模样让人望之通体舒畅,像饮了质佳的泉水般。 “呿。”借住就借住,哪来这麽多虚伪的客套,还对一个老头说了那麽多字,真是奢侈!二十馀个字倒不如拿来说喜欢他,青年双臂抱胸,仍是踞傲。 他特立的行为,自然引来管事的侧目。“那么这位?”瞧他背了把刀,很是吓人。 “我家大哥,无礼,可以不必理。” 听了,青年横眉直竖。“我叫仲孙焚雁,不同姓,哪是你家的谁?” “了解,那麽两位请跟我进来。”虽然青年有些古怪,但少女谦让有礼,且有手书引荐,看来该不会有差池。仲孙焚雁的吼叫尚未完结,管事就已背过身往宅里走,而谈初音自然是跟了过去,留下一人站在原地。 他想著谈初音说的话,又想著管事的态度,忍不住他躁烈的脾气又起,心火直烧脑子。 “该死的老头!”除了恶咒,在跨进申家大们的同时,他更反掌在墨色的厚重门板上留下一枚掌印,深刻的。 第二章 数天後,申府的库房里-- “这里的古董,少说也有数千件,不过也奇怪,城里最近嚣张的飞贼,怎麽不打我们这里的主意,那回只过门不入?”一道男音说著。 “那是因为我们的古董每件都不小,要偷可会累死的。”一道女音细笑。 “是这样吗?嗯……有没有听说过愈古老的东西愈容易聚集一些咱们人看不到的玩意儿?我觉得那飞贼是因为这样才不敢偷。”眼溜著四周。“瞧瞧,这库子的最深处,那道门,你该没进去过吧?我想连老夫人都忌讳的地方,秽气一定最重。” 他望住库子最里处,那道厚重却神秘的实木门说著。 也看向同处,可因为胆小又立即缩回视线。“你别乱说话,库子里的宝物还得卖人耶。”斥责一声,寒毛也给说得立起来了。 “啧啧啧,瞧你胆小的。不过说真的,我在府里工作也有十数年,光这库子发生的怪事就不少,有些听其他人说,而我自己则碰上过一件。你……曾不曾在经过这里的时候,听见里头有人喊你,可是当时库们却是锁著的,里面压根无人,” “唉呀!”双手搞耳,唉嚎一声。“你别再胡诌了,再说我要告诉少夫人治治你了!” “钦,我说的是千真万确,等你遇上就会相……”少夫人?一听这称谓,家丁终於收了口,他和一直和地闲聊著的婢女不约而同望向一旁。 那里,兰舫正垂头沉思著。 八月十五?明日就是十五,她的心,几乎都悬在那流动缓慢的时间上了。 每回只要阔天一出门做买卖,她的日子就像弹著重复的调子,一次又一次,一日复一日,数著花开,也数著叶落,不仅千篇一律,更缓如度年。 日里、夜里的等待,似乎只为他的归来,然而在未将他的容颜复习仔细,他便又离去。既作商人妇,她自然得习惯这样的日子,只是她的心,却仍克制不住地暗暗说思念啊! “少……少夫人,库子里的东西都整理得差不多了,要不要奴才去回报老夫人?” 身後,那家丁问了,而兰舫也才从沉思里醒来,她不禁要失笑於自己这看似闺怨的举动,以前的她从不会像这样的。 停下手边清理一顶铜制兜鍪的工作,她朝他颔首。“好,你去吧。”库子里的东西为数众多,幸好有专人打点,要不这几天的清理也没法完成上一半。回过头,她继续擦著头盔上的纹理。只是盯著头盔,她突发一想,旋即喊了:“等等。”叫住正要出门的人。 “少夫人还有什麽吩咐?”申府的下人对她均敬爱有加,因为出身市井的她不似申老夫人一般严肃,也没有富家子弟的骄气。 “我看由我去吧,你留在这里将剩下的部分整理好。”其实她心里一直惦著一件事,但碍於婆婆对她的态度,所以一直没给提出。 留下家丁,她出了府库,人在申府阔气的大庭园里转,直往大厅的方向走。在经过银桂树花飘香的那一段长廊,她忍不住驻足。 她那位於城郊的家,也长了株上百年的桂树,可却在她爹仙逝同年,因虫害而病死了。 “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 传说,月中有棵高大壮实的桂花树,每年中秋都开满了细密的桂花,汉朝有个叫做吴刚的人,因为学仙时犯了道规,所以被谛官到月里找桂,且得等到桂树被砍倒才能赦免其罪。於是,吴刚每天都相当勤勉地砍树,可奇怪的是,那桂树不论他如何地砍,都能即创即合。而有一天,气愤的吴刚又去伐桂,因为使力过猛,所以把桂子纷纷震落了人间…… 拾起一撮别名“九里香”的桂花,闭上眼,她将兼有清浓两味的芬芳吸入鼻,让那香甜的滋味充满她的胸臆,香味随著吸吐散至全身,此刻的她就好像和桂香融合为了她体内有著它,而它拥著她,那感觉就彷佛她的亲人就伴在身侧。 窸窣! “吓!谁?”只是桂树丛中突兀的一道怪响,却打断了她自娱般的想念,让她吓掉了手中的桂花朵,那点点黄白飘落地面,湮进成片的花毯中,瞬间不见踪迹。 她凝气看著桂树,以为树後藏著人,但仔细一探,这廊上除了她以外,根本连个人影都没有,遑论树后有人了。是风吧!自从被黑影吓著的那一夜开始,她就变得比往常更易感、更胆怯,有时几乎要以为随时随地有人跟著她了。 不……不该胡思乱想,再这麽胆小,阔天会不理她的。努力克服著弱点,迥身急步离开长廊,来到大厅,只是那里却没有人。 她再折进花厅,才要踏入,埋头就传来人声。“……多谢申奶奶,那麽我们就厚颜继续叨扰了。”那是舒缓的少女嗓音。 里头有人,是以兰舫先在门外候著,原想他们应该会再多聊一会儿,怎知话声落下未久,两名男女竟走了出来。 一个是慈眉善目的清丽少女,一个是眉间带凶气的青年,少女看来不出十二、三,青年该也不过弱冠。几天前她知有人来访且借住在府里,应该就是他们吧!兰舫朝他俩微笑颔首。 只是本欲离去的少女见著她,却停下了脚步,她望著她,唇间的笑意骤时逸去,徒留一脸分辨不清是喜是忧的神情。“姐姐您?”少女主动开口询问。 “我是申家的媳妇,你们是前几天住进来的客人吗?听说来自江州。”江州……离阔天此番南下做买卖的常州很近。 “我叫谈初音,来自江州,您……嫁入申家多久了?”她细细端详著兰舫的脸蛋,在那玉雕似的五官上,她似乎寻著什麽。 “我……”很少有人这麽问,尤其才见第一面,又仅是个幼小的少女,但……仔细观察,这少女比起一般同龄者,远远沉著了许多。 “有无两载?”她推算。因为玄鸟春来秋去,那窝幼雏乾尸看来非今年初生。 听了,陡地瞠大眼。“妹妹……怎知?” “胡猜的。”不想让对方心慌,初音只是笑著摇摇头。“那麽,我能知道姐姐闺名吗?” “我……叫兰舫,娘家姓殷。” 兰舫兰舫……似正咀嚼著这如同人一般美的名字,初音兀自发起了呆,她的视线留驻在殷兰舫的肚皮上。 许久,终於有人耐不住气,那从刚才进入花厅就一直被冷落到现在的仲孙焚雁开始发躁,他粗鲁地拉起她的手。“喂,发什么呆,别没事就学十方老秃驴装高明,你以为你真是菩萨老子转世啊,”不觉又想起那十几年前的荒唐往事,他不署一喙,牵著她,就硬拖着走。 “啊!别……别拉我。”若不是仲孙焚雁用力拉扯,初音可能还要陷在她自己才能解的谜团里好一下,只是……被拉走的她,犹是频频回顾著廊上婷立著的人,那似有不明气息缠身的殷兰舫。 目不转睛地盯著少女被青年拉远,兰舫纵使心头有疑问,此刻只怕也无从问起。 蓦地,笃笃的硬物触地声响起。“原来是你,站在外面做什麽,要进来就进来。”申老夫人拄著拐自花听走出,她瞧住兰舫,眼神是凌厉的。 “喔。”跟著进入厅内,见老妇坐下後没吭声,所以她还是站著。 “要坐就坐,难不成还要我请你坐,真不知道这两年来你学会了什么,连猜心都不会!怎作商人妇?” “我……”纳闷。 偏开发色斑白却梳得有条不紊的头,她打了个懒呵欠。“库子都整理好了吧?” 被折损的情况已成寻常,纵使她心中有诸多不解。“都整理好了,兰舫就是过来告诉您的。”她听话坐了下来,但因为姿势的关系,她得拨弄腰间的衣物,才能让腰腹间的此薇不适感消除。 “嗯,我知道了,没事你就下去吧,我有点困了。”望进她不适的动作,老眉微拧,却选择视若无睹,只是拄著杖站起来,喊人来。 “娘。”她喊住。 “什麽事晚点再说。”出了花厅,让人搀往内院。 “娘,兰舫是想跟您商量让我帮家里生意的事。”紧跟著妇人,很是认真。“阔天他时常不在府内,不如让兰舫帮您,以前我爹还在时,兰舫也帮他处理过一些玉饰的买卖,所以我想如果努力学,应该可以帮娘分担一地丁您也不会再这麽累……” 只是当她正一鼓作气想将闷了许久的想法说出之际,身边的妇人却突然停下脚步,她一个手势要搀人的婢女暂且退去,让廊上又只剩她俩人。 晶亮的水眸专注地凝视著仪态威严的高堂,兰舫以为她该在考虑,孰料静了半晌,却得来一句。 “你认为我会让你抛头露面吗?”妇人唇边浮现一丝微笑,那表情之於兰舫,该属於惊喜,只是有了两年来婆媳之间的冷淡感情为前提,光就字面,她还是忐忑。 果然,老妇脸上的笑容骤然逸去,换上的是两年来如一日的冷漠。“要让你代表我们申家出去抛头露面,当然是不可能!”一句话碎了兰舫的梦。 沉默几许,硬著头皮开口:“娘,为什麽不行?兰舫会尽力学。” 审视著眼前那张天妒的红颜,无忌讳地回道:“到现在你还是一点觉悟都没有,晓不晓得你当玉匠的爹怎么招祸的?” 她爹……是给一些不肖之徒给罗织入狱的,不是吗?就为一柄玉骨扇。那柄扇明明是以和阗精玉制成,却给诬称为劣石之作,她还曾到府衙击鼓鸣冤,但仍动不了那群富家子弟半分。 “我爹他是让人……” “你爹会冤死在牢中,全是因为你,如果不是得你不到,那些人也不会将愤恨转到你爹身上。”要不是那一次的劣玉风波,因买卖结识那一群官家子弟的阔天也不会迷恋上她,更不会不顾她这个为娘的反对,硬是坏了多年交情,解除与表亲家门当户对的婚约,选择迎娶这市井之女入门。 由此可知,她更是个祸水,不过幸得她将她藏在深院里两年,才淡了外头男人的欲念。 “娘……”这番话,像把锥子直直刺入了她的心坎,难受在心中,可却没法辩驳,因为这想法始终存在,只是她从未说出口。莫非……她生得这张脸真是罪过?而婆婆她也是因为这张睑所以一直不喜欢她, 氤氲著淡愁的眸子一瞬也不瞬地瞅著老妇,令老妇颇感不自在。 “咳,这件事就不用再提了,我不会答应,要是告诉阔天,答案也是一样。” 撂下话,拂袖而去,唯留下笃笃地拐杖触地声,迥荡在空旷的廊内。 不管谁同她说,答案都是“不”吗?难道她就真这麽不喜欢她,因为她不想阔天娶她,因为她不该生成这样, 一阵带著桂香的薰风拂来,怔仲中的兰舫才晓得该做些一动作,好打破她那一直以来无人分担的无奈迫境。是以,她轻移莲步,在长廊上无意识漫走,不知不觉中,她又走回藏物库。 好似有人召唤,她跨进了库房,瞧见里头犹剩适才她要他善後的那名家丁。“差不多了,你可以先下去做其它的事了,关门上锁的事由我来吧!”她朝他拈笑。 听了话,家丁退下去,倏时,足足有三个厢房大的库房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立於四下堆满瓶瓮鼎盒的层层酸枝架中,她渺小地像颗飘荡在空气中的尘子,好似风一吹,就会消失在沧茫天地间。 她……好像总是这麽孤孤单单的。从爹仙逝,从嫁入申家,从阔天离家後,她……好像就是这麽孓然一人了,要说有人能与她作伴,便只有她腹中三个月馀大的胎儿,以及……房里斗柜中,那根爹遗留下来的世传宝--白玉凤头钗。 在房子里又发呆许久,她这才拿起搁在一旁桌上的锁,准备出门将库子关上。 只是,当她人跨出门,回身将两扇大木门拉近的当儿,却由门缝里觑见屋里架上的某物,那是一只价值不菲的西周青瓷四耳叠。 那罍罐置於架子最高层,却一半露出架外,呈现摇摇欲坠的险状。是整理的人没搁好吧,心头一悸,她庆幸自己在关上门之前发现它,要不等买卖的人来库里拣选,一定会多见这件稀珍的碎尸。而且依婆婆的性子,届时闯祸的人可有得苦的。 将门推出一道大缝,她手脚轻灵地回到屋内,并拉来一把木椅,拾起裙摆,她挺著微隆的肚皮辛苦地踏上椅,跟著伸出手想将高处的罍罐推进架内,只是那高度有点太过,任她怎伸指头都触不著,虽然眼瞧只差”小节。 该找人来帮忙吗?越过她搭在架上的手臂,眼儿凝住门缝外,因为高度,这一刻的她胆小的天性自然又作祟,可又怕她一下椅,那罍罐就会被这小骚动给震落。 回眸再盯望住头顶上的物品,她心里衡量著若踏上酸枝架,应该可以顺利将东西推进去吧,而且只一下,应该不会有关系,动作轻点就没关系。於是不多想,为不让木架踩脏,她脱下一只鞋,提起脚就踏上木架,并将手攀上高处,脚下一著力,身子立即向上攀升,跟著她伸手扶住罍底,准备将它往里托。 “快来人,少爷回来了!”就在这时,她听见外头有人叫。 阔天……是阔天回来了吗?唇儿骤扬,猛地一回首,注意力全给了门外。“阔天……” 许是心急,她连忙想完成手上的动作,於是她将罍罐推了进去,更在完成动作後急著想下架子,可她却彻底忽略了脚板儿上还套著的绢袜,那绢质细致,使得她脚下一滑,整个身子就这麽失去重心往後躺去…… ※※※ “少夫人!您在里头吗?”库子外头来了名家丁,呼唤声有些仓卒,他推门而进,仅见兰舫正将木椅推回原位,她一手吃力地扶著腰。“少夫人您?” 她伸手指著架上。“适才那一罐差点落架,幸好我将它推进去了。”罍罐确已正了位置。 “这……应该让我们下人来做就好了,万一让您摔著,那……” “我没关系,只是有点扭了腰,方才是你喊了少爷回来了吗?”眉眼中的喜悦无从掩饰,她将门销交给家丁,人奔出了门就急著往大厅方向去。 “少夫人!”然而那家丁却急著喊住她,等她忍耐住脚下想奔的欲望,他说了:“少夫人,少爷他现在人不在大厅,在客房里,” “客房里?怎么了?”前一刻才听见他回来,怎麽一下子就到客房去了,莫非……他不急着想见她,和她腹中成长著的胎儿吗? “少爷他人受了伤,是老夫人吩咐让人抬进客房里去的,现在正找大夫来,而我是过来通知夫人您。” “受伤?”这两个字,如雷贯顶地轰进兰舫的脑袋,瞬时,她眼前炫了白花,脚下微软。不适之馀,自然也没去追究申老夫人给的安排。 “少夫人您没怎麽吧?”搀著人。 “没……他……他怎地受的伤?严不严重?”脸色略白,急忙站起,人又匆匆地往厢房的方向奔。 “小的不知,但听说是从马上摔下来的。” “摔马……”嘴里喃著那令她胆裂的消息,脚步全凭著旁人撑持著。未久,她来到客房外,那里仆婢来来去去,有的捧著脏污的衣物,有的端来乾净的水。兰舫凭著门柱怯怯地不敢进门,直至一盆带血的污水从她面前晃过…… “血?”他受了重伤了!不再想像屋里的状况将会有多糟,也不管自己是否已经准备好,她冲进了门。 房中床边围了几个人,挤得满满令她不见床上人,他们一两个是伺候著的仆役,一个自然是忧心如焚的申老夫人,还有一个人的手则在床上人的身上来去。 ……该是大夫吧! 屏著气,视线由那人羊脂白的衣袍角来到他的腰间,兰舫穿过他腰及手臂间的缝隙,终於窥见了申阔天,只是他却双眼紧闭,脸色晦白,额角更爬了一道伤口,伤口仍渗著血。 蓦地,她抽气,而床边的人也全反应似地回过头来,除了那名大夫以外。 “他……没怎麽……”捏白了十指,木然地问。 只是一干人虽全瞧著她,却没人回应她的问题,好久好久,当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会被这气氛给窒息死的时候,那著羊脂白袍衫的人开了口。 “外伤没事,有事的是内伤。”迸出那人口中的嗓音,是金石敲击般的清亮,他回过头,凝住兰舫後,就不再移开视线。 “内伤?什麽内伤?”目光犹是停在申阔天的面容上,她又向前走上几步。 “你别过来,站那里就好了!”然而申老夫人却在这时大喊,她杖子一杵,人站了起来,跟著指箸兰舫的鼻喝斥。“我就知道天儿不该娶你,自你进门,他就受伤不断,在府里是这样,出了门更是这样,你刚进门的那一个月,他更大病了一场,这……这……真是招灾呀,出去出去!”冗长的骂里,只差了没将她归入妖物转世。 “但娘……阔天他需要人照顾,我……”什麽招灾之论,此刻的她全然听不进耳,她担心的唯有那躺在床上的人。 “我说出去!你听不懂是不?”在她眼里,没什麽比得她受重伤的独子更令她焚心,即便是怀了身孕的儿媳,於是她伸手一推,将跟前的人推了个踉跄。 没能来得及反应,兰舫往後跌去,原本以为会摔地,结果却意外跌进一副温暖的强臂里,下意识地,她抬起眼帘,望入头顶那双自一瞧见她就未曾移开视线的眼。 蒙胧间,她失了神。 那双眼,形状像极一对飞尾凤,瞳仁就占去眼睛的大部,而颜色虽黑如墨玉,却清澈如镜,里头闪烁著的芒晕,予人暖暖的感官,再加上额间一道约莫一节指长的淡绛色……额印,他俊秀出奇的面相,不禁让人的魂魄就要被吸引了去…… 阔天?怎这一瞬间,她竟觉得他长得很像阔天,但……再仔细一看,却又不像了。莫非她眼花?对,一定是她眼花,因为阔天的长相并不似他一般出众,而且,光就他那一双眼…… 噫,如斯忘忧美目,该不属於人间的啊,她不觉在心底一喟。 “你没事吧?”骤时,那眼儿微眯,挺直鼻梁下的薄唇更弯成一道弧,原因不明,而清晰的鼻息,则轻拂过她的颊,惹来一阵酥麻。 凝进笑容,兰舫倏地一惊。“对……对不住。”低著脸,她朝他一推,人微晃地退至一旁,心头暗骂失了规矩。 “幸好没跌成,要不伤到胎儿,你可好了!”申老夫人似乎没瞧见两人的眼神对流,犹自对著兰舫叫骂。 心儿慌跳的兰舫手掖著浅浅起伏的胸,不敢言语,一是为了婆婆正在无理能解的气头上,一是为了……为了那男人原因不明的浅笑。 见兰舫迟迟未动作,老妇又嚷:“怎么还不出去,” “她留下。”孰料那男子却说了,这时他才将视线转了向,向著申老夫人。“她是申家的媳妇,躺在床上的是她的丈夫,她该有必要知道她丈夫的病况,刚刚我已经向你们大略说过他的情况,只剩她不知。” “那又当如何?”反正她又不准备让她接近天儿。 “你们既然都知道情况了,而人多对床上的人亦不妥,不如你们先退出去,我来向少夫人交代。”他笑,两尾飞凤跟著晶亮起来,只是站在他後头的兰舫只见得到他乌丝服贴於颈後的伟岸背影,却见不着他说此番话时的表情。 “这……”他是陌生人,又是名男子,她的儿仍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留这两人独处怎成体统? “可好?”对著老妇,唇线又扬。 “不……好……好吧。”啊,怎会这样?.她说什麽来著,不知怎地,心底极力反对,那应允却脱口而出,莫非著了魔了?捂着不受控制的嘴巴,申老夫人瞪著眼前那气息诡异的男人,糊涂了。 “谢老夫人。”等几名亦半糊涂著的仆婢将老妇搀出门,男子将门带上。 虽然也觉不妥,但有婆婆在她似乎是接近不了阔天的。固然不安,兰舫还是趁著男人关门之际,如花儿捎蝶般轻步移至床榻旁,她落座,凝进申阔天憔悴的病容,悬宕著的心,眼看就要投进恐惧的深渊。 数月不见,思念折人,但……那总好过今日见他受伤,而她却无能为力啊!掠过额上的伤,她的指尖触著他的平凡面容,唇瓣微颤。 “他让蛇咬了,是生长在南方的赤链蛇。” 不知何时,男人的声音竟紧贴著她的背後,她仓皇地回过头,可却发现他不过只站在离自己两步远的地方。 注视她慌张的反应,他只蹈礼地退到床榻的另一端,站著。 困窘地转回脸,努力不将刚才的晃神往心里去,她注意力放在申阔天身上,巍巍问道:“赤链蛇?很毒吗?”抓著申阔天的手,发现上头因常年提笔的茧竟堆成了恶瘤状。 “是很毒。”敛回视线,走近兰舫。“赤链蛇的毒主走经脉,狂不能堵,若无玉精,轻则百日成残,重则伤及脑髓,永还不醒,魂魄永无归期,而他,属於後者,你现在看的不过是毒发现象里的轻微毒沁,毒堆在发肤上的伤口,跟著化脓败血。” “这……怎会?”登时一阵昏眩,若不是她紧紧捉著申阔天的手,现下她可能已经瘫上了地。自怀了胎之後,她的精神好似一日不如一日,以前的她胆小,动辄胆战心惊,如今的她更只要些微刺激就受不住,这个性加上身体的变化,她真要赌咒自己的无用了。 “你没事吧?”见她的脸色刷白,男子伸出怜惜的手。 她闭上眼眸,待睁开,已换上坚强。 “我没……没事,倒是阔天他……”他是这个家的支柱,支柱倘若倾倒,那麽屋檐下的人又该如何是从?她不敢想。 手伸在两人之间,并未受到该有的依赖,他怅然地缩了回去,敛至垂袖中。“他……目前无事。” 一听,希望骤燃,热切的眼对住他,却意外发现他的表情恁般冷然,他看著床上的人,那目光压根不似出於一个会救人的人,而是…… “我已经让他眼下我特制的草药,暂时无事。”他说。 “你是大夫?” “是,也不是。”暧昧的语意自然换来她的疑异。“我只是个喜於山林的普通人,平日拈花惹草,草药是无心制成,所以只能挡上一阵,若想解毒,还得另寻他法。” “阔天遇上你,是他的大幸,兰舫先在这里谢过。”基於礼,她起身,更福身。 乍时,他扬起一道耐人寻味的笑。“现在谢,太早了。” 六个字,又击碎她一半的希望。“为何?公子不是说得另寻他法,难道你不知道解毒的方法?”她以为他知道的。 “方法总会有,只是想出来的时间不确定,而在这之前,你只要将我带来的草药一日一帖地让他服下,他就能保命。”气闲神定地走向门,恍若口中谈的无关生死,不过一桩寻常。 “时间不确定?为什么这么说?那要是在方法未想出来之前,草药即用完了呢?”十指搅成一气。 在门前站定,并抛下一句无人能扛受得起的话。“那麽就只好听天由命。” 第三章 听天由命?为何他路途迢迢跟著阔天回府,最终还是给了一句“听天由命”,这是怎生残忍的情况啊!给她希望又让她希望幻灭。 金穗色的霞光透进了客房的窗棂,映上兰舫忧结的眉眼,格外迷离,她坐在榻上,将申阔天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取来篦子,正替他梳著发。 她盯著他的脸,疑惑蔓生。 自申阔天被送回府後,他就真的没醒来过,虽鼻有息,虽心在鼓动,但却一动也不动,好似沉沉睡去,一如那男子所言。 那男子,名唤凤玉,这是昨日从那跟著阔天至南方作买卖的家仆口中问来,也同时问了他的来历,可那仆役却只知他是个懂得草药的行脚人,当阔天被躲藏在行囊中的蛇噬咬後,耐不住痛从马背上摔下时,他就正好在附近。 无助的仆役在郊外求不得援,又适巧他经过,且一眼识出阔天腿上的噬伤并宣称懂得草药,於是无奈之下只好求助於陌生的他。对於处理伤口,他出乎仆役意料地熟稔,更热心地出借他自称一路上采摘来的草药让阔天暂时抑毒,接著更不远长途的一路帮著仆役送阔天回府…… 这一切看在他人眼里几乎是老天庇佑、家门庆幸,只是不知怎地,一想起那天他对她说过的话,她就是忍不住要猜测凤玉的好心,与他出现的巧合。 “呵……”掩嘴打了个呵欠,虽未入夜,疲意却已上了兰舫的面容。 三天了,这三天中婆婆也不信邪地请来不少大夫为阔天看诊,然而,却是徒然。 他们不是束手无策,就是摇头兴叹。钦!这些结果她怎不挂怀?多天来她几乎是饭不下肚,睡不成眠,有时甚至半梦惊醒以为阔天在叫她,当她急急和衣穿鞋走出门外欲往客房,这才惊觉那声声的呼唤不过是忧心导致的幻觉…… 难不成,如今就只能依靠那要她们听天由命,身分成谜又高深莫测的凤玉了吗? 看来她们似乎别无选择,因为喝下他调制的药汁,阔天才得以一息尚存,连手上的毒沁也保持原状未再恶化。 停下手边整发的动作,兰舫将申阔天的头轻轻安回她好不容易逡工的鸳鸯枕上,她又检查了一次他手上不再化脓的茧块,才起身欲出门唤人带来膳食。 “吓。”只是她门一开,竟发现外头早站了个人,是刚刚一直盘桓在她脑子里的人。 “对不住,吓著你了,我只是过来看看。”凤玉换了件衣裳,仍是羊脂色泽,金穗的阳光则在他身上铺了一层圣洁的晕圈,炎炎若神人。 “我没吓著。阔天……他还是一样。”而她……也还是一样胆小。 瞧进她偷偷喘气的动作,唇微哂。“还是一样,就是希望,没有恶化,就是幸运。”语气持平却富深意,他说这话似有目的。 “我懂凤公子的意思,但是却不能忍受这样的现状,如果他再躺下去,府里可能就……”她指得是买卖,婆婆不让她帮,光凭她老人家,情状堪虞。 “府里会出状况,那麽你呢?”奇美的丹凤又望住她,望进她担忧的神态下,藏在深处那不为人知的孤寂。 “我?”被他一问,兰舫倏时陷入沉思。那么她呢?现状对她而言,似乎毫无影响。阔天醒著,人亦不在她身旁,阔天昏迷著,她亦无能与他对谈,充其量只是对著他自言自语,如同他不在的时候。“我……不就这样麽。” 晃晃悠悠思索著,一股原本模糊的想法在她脑海里渐显清晰。对於申家,她只是可有可无,对於阔天,她亦是,也许她不想以这种形式存在,但现实迫然,她只能无奈。 “兰舫……”不知不觉他唤了她的名,像深知已久的老友,只是她仍沉溺於迷潮之间,所以并未听闻。然而等他又想唤…… “兰姐姐。”隔著天井的对边长廊上,传来一声年轻的女音,截断了他将出口的话。他望向对处,那里站了一名身著粉紫纱罗裙的少女和一名高俊的青年。 “是初音。”她笑著朝她招招手。少女和青年借住申府已有几日,她同她说过几次话,但每回都会被她身边的人打断,那脾气不怎好的青年,好似不喜她俩接触般。 目光紧锁著那道淡紫身影,凤玉神色倏地冷下。“她是谁?” “她是府里生意往来熟客的幼女,来自江州,说是要到远地办事,路过这里顺道来拜访,并借住一阵……凤公子你?”瞥向凤玉,意外他额上的印记竟鲜红如血。 “你的额头……是不是受伤了?”伸出手。 撇开头,避开她下意识的动作,手掩上额。“我的额头没事,倒是那名少女,你尽量别太近她。”转过身,打开客房的门。 “为什麽?初音看来是个好女孩呀。”盯著那远远走来的谈初音,她不明白凤玉的意思,因为那女孩虽年幼,但谈吐行止的圆融度却远过於一般人,实可贵。 “她身上带有对你不妥的东西。”在关上门之际对她慎重说道,他的眼神添上一抹阴晦。 “不妥?”疑惑著,等她抬首想释疑,门却已被掩上。 “兰姐姐。”这时刚刚还在对面的两人已经来到她身旁。“这府邸真大,明明近在咫尺,却得走上一段才到得了。”初音觑著前一刻才掩上的客房门。 “房子大啥用处?虚伪,把戏。”厌极客套,冷哼了句,仲孙焚雁脚下一踏,人轻而易举地就跃上一边的树上,他俐落一倚,胳膊粗的枝干倏成他的背靠,而臂肩轻晃,那一直不离身的长刀立即入手。“郁垒钢刀,刀长三尺四寸,柄长一尺,发漆木鞘,柄首包金,弯体入型,百炼钢成……百炼钢?都要我不得拆封,怎知是百炼钢制成?呿!好个死秃驴!” 原本把玩起劲,但每回一瞧见那封鞘的血符,他就要咒骂那远在雷鸣寺,要他不得妄行的人。 “好俊的身手……”兰舫喃言。以前未出嫁时,和爹出门做买卖常会看见一些在街头卖艺讨生活的练家子,瞧他们过招顺畅,她爹总会这麽夸上一句,虽然她不懂武也见识不多,然而眼前这青年的身手却显然矫健过人。 没将另两人的举动入眼,初音只是迳自注视著客房。 眸光自树上调回,兰舫盯住个头小小的初音。“怎麽了,在看什麽?”房门是关上的,是以初音的举止突兀。 转回脸。“兰姐姐,你夫君未醒吗?” 摇摇头,叹气。“毒是控制住了,但人连眼儿都没睁开过,我好担心哪。” “刚刚那人……”很明显,这才是她真正想问的。 “这几天你没见著吗?就是凤公子救了阔天的性命,现在用来抑止蛇毒攻心的药草,也是他调制的。” “姓凤?”她的语气很疑惑,似是琢磨著什麽。 “姓凤,名玉。” “凤……玉?他不是府里的人?”一听,初音灵光似的眸,更是对著兰舫的身上细寻。 “不是,怎么了?”顺应著她的目光,她提了袖,又拉了裙,就是不见自己身上有什麽不对劲。 寻找未果,抬眼这才发现自己的反应太过明显,於是她歉然笑笑。“没什么,我能摸摸吗?”好奇地望住兰舫的腹肚。 先是讶异,因为才刚足三月的身孕从外表看来并不明显,但初音的表情让她有分享的喜悦。巧笑倩兮,她点点头,并任由初音将小手搭载她腹上,温柔地抚触。 未久,敛回手。“他会是个孝顺的小壮丁。” “还没出生,怎会晓得?初音嘴真甜。”若能生下个男孩儿,申家就有後继了。 虽认为这只是客气话,但她仍是开心笑开。 “会是个男孩儿,活蹦乱跳。”馀光定著在少妇腰间的那一团显得紊乱的精光上,她心有底数。 “呵。”岂料半空降下一声杀风景的呵欠,仲孙焚雁感到十分无趣上个翻身,翩然下树,他一个跨步,又霸气地朝初音的手腕重抓。“活蹦乱跳?我看该是那每晚在屋顶上嚣张的人,走吧!挺无趣的。”他就是搞不懂,她感兴趣的事物怎都这麽无趣,而这些无趣的事还经常令她魂不守舍。 “屋顶上的人?”莫非又是那个无脸……鬼?“你也瞧见了吗?”兰舫低声问。 “我没瞧见,只是那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扰了我好几夜不成眠,今晚他要再来,我一定扭了他的头!”他绝非说笑,眼神嗜血。 “扭了……”吞口水。“他的头?”一想起那张只剩一官的脸,她就不禁发寒。“你知他是人是鬼?” “鬼”尾音拉了半天高,他只差没笑出来。“你说那是鬼?有脚步声的鬼倒稀奇。”固然他不尽信鬼神,天大地大他只信自己。 “如果不是鬼,何以官差抓不到,且没人仔细见过他的长相。” “官差?莫非有悬赏?”他的兴趣来了,除了他的拳头,他便只信白花花的银子。出雷鸣寺时,十方老秃驴加上他现任武林盟主的爹,再加上初音那铜臭味重的老头子,不多不少只修了三封手书让他们带著。可三封引荐书的作用除了让他们能顺利找到住所,别无其它。 一路下来住的不是僧房就是贫穷侠客的破宅子,呿!他虽不是非大宅子不住,但这麽吝啬的他却从没见过,亏他们一个个都跟他和初音“渊源深厚”,满口修练救世的,他呸! “那夜贼……悬赏百两银。” “百两银?哈,是我的了。初音,今夜我们捉贼去。”他兴高采烈地说著,可初音却一点兴致也无,她澹然挣开他的掌握,引来仲孙焚雁怒火又燃。她……为什麽就这麽冷淡,从小就是这样,根本就没有任何情绪可言。 “我不懂追杀的乐趣。”不睬焚雁,迳自又扶向兰舫的手,说了:“请问兰姐姐的房是哪一间?” “我的房间?” “在内院右厢吗?” 右厢?是在右厢呀!讶然。 “我很会猜东西。”见她讶异,初音先一步微笑回应,跟著放开扶著兰舫的手。 “夜里多事,兰姐姐自个儿多加注意,初音先下去了。”往长廊另一侧走去。 盯著廊底逐渐远去的背影,兰舫不禁因她的话而心慌。夜里多事,会有什么事。 ※※※ 转眼,夜又深。 夏日的夜若是无云,该瞧得见罗布的星子,但从窗缝里,兰舫意外天际居然连一颗星子都没有,她素来有深夜缝纫的习惯,不到眼睛疲倦,她总是不上榻,偶尔瞧瞧天象也可打发,可今天纯然的黑夜,实在怪得离奇。 窗缝间钻进一股莫名的寒意,不觉中,她竟想起傍晚初音所说的话……夜里多事?她心头一毛,立即搁下手中多日未碰的针黹,起身将窗片关上,然後转身走至五斗柜前,拉开抽屉,想拿出那根能够避邪又尖锐地足够防身的白玉钗壮胆,只是当她的手伸进衣物下方,却怎也寻不到那她再熟悉不过的麻质袋。 “玉钗……玉钗不见了。”手抓了个空,她回身背抵著柜子,思绪混乱。 怎会不见?她的房间一向自己打理,压根不会有外人进来,就连伺候她的春花亦是呀!虽然自阔天回来,她早上疲累夜里几乎倒头就睡,已数日未查探。 莫非是那夜贼?记得碰上夜贼的那一晚她也曾在烛光下凭吊放物的。那支传家的白玉凤头钗年代久远,论玉质价值实不菲,自从她幼时,那钗就已跟著她,且没让其他人瞧过,纵是过了门仍是。 莫非……被偷了?她不死心将屉里的衣物细细翻找过,最後仍是得了这麽一个结论。 “怎办?”只差没急出泪来,现下她可无人能问,无人能说了。因为问春花,玉钗的事铁定传进婆婆耳里,虽玉钗本为她所有,但藏私的举动仍旧会引起婆婆的不悦,而要是让官差来查,府里届时难免又会惶然一阵。这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又不能不了了之…… 贼呀贼,你可苦了我了。“怎办?”莲足来回碎踱,兰舫很是努力地想著方法,十指交捏著。 “啊!”只是就在她脚下忙碌之际,门窗未开的屋内竟莫名生出一道怪风灭了桌上的烛火,徒留烛蕊冷却的细微声响。 突然罩下的黑暗,令兰舫胆颤。她明明关了窗的呀,何况从窗缝透进来的风更不足以灭掉烛火,难不成…… 不不!别再想这些鬼怪邪说了,她再也忍不住厌恶起自己的胆怯天性。是以,虽然身子变得有些一僵然,仅凭房外廊上挂灯施舍进屋的微量光线,她还是一步步摸索著前进,待腹间抵上桌沿,便立即探手找桌上的火褶子。 可“咚”地一声坠物声响起,她知道自己的紧张又坏了事。糟糕,唯一能点火的东西又给掉下桌滚到不知处去了。怎办?她蹲地寻找良久,就是找不著。 站了起来。外头说不定会有家丁点灯留下的火褶子?突生一念,她又摸索著来到房门边,下了门闩,深吸一口气,开门走了出去。 “有的话,应该就搁在栏杆旁吧?”喃言,她一鼓作气地走到猜想的地方,低身寻著,孰料又是“滋”地一声,她头顶的灯灭了,登时她气虚,软了腿,跌坐在地。 有一再有二,无巧不成书,但那也未免太……巧合,莫非真有什麽在戏弄她? 缩在石栏杆边,她因害怕而睁大的眼,速度缓慢地觑著他处,结果她发现,屋外的风虽大,但灭了灯火的却唯有这西厢。 月藏星谧的深夜,胆小若她,居然还敢走出门外?这下,她後悔了,但所幸她离房间并不远,直瞪住几步外的房门,她扶著石栏缓缓站起,跟著踏出一步…… “呼……” “啊!呜……”耳边乍起一道怪声,兰舫抑不住出声惊喊,然而她的声音不过挤到嘴边,她的嘴巴就让人从後头伸手捣住。“呜呜呜……”她惊慌地挣扎,拼命扭动著身子,直到捣住她嘴巴的人低言。 “嘘,别出声,也别动,我不会伤害你。” “呜。”声音闷在来人掌中。是凤玉,她认出他的声音,那金石相击之音。 只是他要她别出声、别动是什麽意思? 他捂着她唇的手,有些冰凉,气息喷在她的耳侧,撩动著她细腻的感官,扰得她忐忑不已,未久,想著他突然的出现,和不合宜的举动,她又想出声。“呜嗯……” 然,眼瞪著前方,她的细吟因突然闯进的一抹人影而骤时卡死在喉间。 眺向对厢的屋顶,那里立著一道黑影,月色朦胧,影子看不真切,但依他的动作,他的脸似乎正对著这个方向,只是她和凤玉两人匿在黑暗中,所以他该未发现两人。 屋顶上的……是那无脸鬼吗?兰舫心头一悸,脚又发软,若不是身後的凤玉挺著她,他可能又跌坐在地了。 “你的胆子不大。”凤玉似笑非笑地在她耳畔轻喃。 “呜……”一阵羞窘,她耳根发热。其实说她天性胆小并不全然,她记得是一次惊吓才使她变成如此,而是什麽惊吓经验,她却怎也记不得了,也许也是从那回开始,她总有随时随地被人跟著的感觉,而胆量最多也只有一般人的一半。 想著想著,她的脸更加燥热,於是她挣动,想改变两人不合宜的接触。 “嘘,别出声。”凤玉的怀抱又是一紧,兰舫自然反应地往对边屋顶上一看,那里的人已消失无踪,换成的,是头顶上极其小的骚动。“他在我们上头。” 听他这一说,无法再顾及礼教,她胆怯地缩进他的怀中,眼睛闭起,深怕屋顶上的无睑鬼一个晃身,对著他们飞扑而下…… 头顶又传来一声较大的声响。“来了。”只是凤玉低嚷後,那该顺著响声而下的人竟停顿了动作。 屋瓦上,原本想直下屋檐的“他”,盯住不远处的屋脊。 “呵,你倒机警,还能发现我的存在。”自黑暗中现身,仲孙焚雁已等候那无脸鬼良久,微透莹色的夜光下,他俊朗的脸乍现一抹狂戾的笑。 “……”朝天的一对赤角下,那鬼的五官只馀一官,是以瞧不出有任何表情,不过,倒瞧得见他脚步微移。 “不会吧,鬼怕了我这个人不成?”脚步轻盈,如风拂瓦,仲孙焚雁似箭般闪身,转眼已距那鬼数步,他速度极快地探手欲揭开他骇人的“面皮”,只是那鬼将脸一偏,仅让他抓著他的角,“喀”地将角应声折断。 “嗤,是面具。”将削尖的角状物凑上鼻前,一嗅,是木香,他不禁唾了口。 许是惊著,那鬼旋身欲走,只是才走了两三步,左肩即又被仲孙焚雁紧扣。 “肩头这麽小?”他心中陡生一个疑问。 见状,那鬼索性一个折腰,想顺势化了仲孙焚雁的手擒,只是仲孙焚雁的动作更快,他就著手上的著力,往那鬼的肩头霍然下压,人随即腾飞而上,而後稳稳又落站後方的屋瓦上。当他回身之际,已见那鬼不支地趴卧屋瓦,滚了两三滚,就要摔出屋檐。 “这麽差?”仲孙焚雁吭笑,而也在这眨眼时刻,那鬼已抓稳檐边突起的雨槽,扭腰荡下屋檐,他脚点檐下廊柱,借了力,而後转向飞身攀至附近一株庭树上,再回望了仍立於屋顶上的仲孙焚雁一眼,他迅速往黑暗处逸去。 “想逃?怎成!我的百两银。”仲孙焚雁恶眼一眯,跃离屋瓦,纵身追去,觉时唯留风中树叶窸窣的叫嚣附和。 而此时的长廊上,凤玉则仍拥著那被黑影踏柱动作给吓昏的兰舫,他翘首又注意了下头顶情况,在确定人亦或鬼全走光之後,才将兰舫搀进了房间。 他将她安上床榻,而後在床畔坐下,静静凝注著床上人,他的手忍不住拂上她莹莹生辉的细致润颊,那颊虽苍白了点,却未尽失血色,视线落在她不点而绛的小嘴上,他不禁要为这惊人之美赞叹。 虽然只是这麽凝视著她,但这机会他却是期盼了许久。 “兰舫兰舫,美如其名……然我虽倾慕你的美,却更心仪你的善良……只是人太过善良,并无益处,所以少了正常人一半的胆量,对你是好。”不觉,他唇间溢出一句,那话像极他认识她已久,更识得她的心般。 “噫……”耳边听进一些细微声音,眨眨眼,兰舫醒了过来。她一见床边杵了个人影,便立即惊坐起。“吓!鬼……鬼呢。”刚才她只来得及看见一根踢著柱子的鬼腿,然後……然後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鬼?”她的额与鬓淌著冷汗,模样虽惊悸,却仍美得出尘,凤玉目不转睛。 “无脸鬼。”说著,她的心又狂跳起来,捣著胸口,就怕心会破胸而出。 盯著她紧张的脸,他不禁笑了。而兰舫不知他为何要笑,所以问:“为……为什么笑?方才的情况很可怕的。” 笑容隐去,反问:“你觉得鬼可怕,还是人可怕?”手搁在床板上,玩著她的裙角。 鬼抑或是人可怕?当然是鬼!鬼的长相就足以吓掉人的三魂七魄,而人……意外发现他圈玩著她裙角的动作,不由得,她心生一股熟悉感,可,却不晓得那感觉从何而来。 所以,黑暗里,她那已能适应光线的眸忍不住直望住凤玉,并发起楞。她是不是曾经见过他,或是…… 任由她看著,他继续道:“虽人有形而鬼无形,但变了质的人心,有时却远远比得任何鬼物可怖,那叫作心魔。” “心魔?”不是,她认为鬼比人更…… “而你的心底就住了一只,你可看得见它?”她细致的裙角自他的指尖脱滑而去,在安静的氛围间引出一声暧昧的窸窣声。 他为什么这麽说?从见他的第一天开始,他就不断说著令她难以理解的话,在暗示她什么吗?可在这之前她并不识得他这个人呀,纵使现在她也懂他不多。她挪腿将裙角带离他能及的范围,躲过那暧昧。 缩回手,目光落在她微伏的腹肚上,星芒闪烁。“刚刚那是人,且针对你而来。” “人?” “手脚高明。”他解释。 “手脚高明的人,你是说他习有武艺?”见他颔首,柳眉瞬时堆起。“你说他针对我,为何?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且从不曾和人争过什么。”要和人结怨,她平日大门不出地,只怕也无机会。 “很多事情不是你说了就算,你能看到的只是一,你能想到的只是二,还有三四五都被藏在人的一张脸下,如果再加上你看到却不愿想的,那……” “凤……凤公子请别吓我。” “想吓你的,是那人而不是我。”那“无脸鬼”至多是这目的。“知道吗?逃避,就是你的心魔,它蒙蔽你的心眼,而善良却是导致它只伤你的主要原因。”直视著她,那专注就好似一眨眼就会错过她某一个表情。 “我……不懂你说什麽。”撇开头。“刚刚很谢谢你,我想我已经没事,而外头也应该没有事了,你……” 领会她的意思,他站起:“要我帮你点燃烛火吗?这样你能安心睡一觉。” “不用了。”不知怎地,他的那句心魔竟在她的心湖漾起一波涟漪,那圈圈的纹路愈泛愈大,几乎要洇过她此刻的理智。 她的心里,真住著什麽吗? 一直盯著凤玉走出门,她下了床榻将门上栓,再回到床上,心仍是不得平静。 第四章 丢了支玉钗,她整个人变得有些郁沉,因为那是她爹留下的唯一遗物,且她视它为命;而多了一个凤玉,她显得不安,因为这个身分成谜的男子,正逐渐渗入她的生活,他不但在控制阔天病情方面嬴得她婆婆的信任,如今更在府里出入自由,因为他是阔天的救命恩人。 一个是出口她幼时“抓周”後便跟了她多年的故物,一个是闯进她世界不过十馀日的陌生男子,可却同等地令她在意。 “少夫人,总管要我来告诉您,库房方面已经准备好了,花厅也来了一些人,是不是可以让他们进里头挑选了?”日过三竿,婢女春花进门准备端走盥洗後的污水,顺道一提。 妆台边,已起身良久的兰舫正对著一本清册浏览,她无比专注,似是想将上头的一字一句都给记下。 原本府中买卖之事皆由申老夫人一手处理,再由管事从旁协助,但自申阔天被送回来之後,申老夫人的精神便从买卖转至照顾独子上,所以兰舫才得以接触买卖。 而知县的诞辰在即,挑选贺礼的人也日益增多,府里连日来忙碌有馀。 “婆婆她……”合上那纪录了府库所有藏物的本子。 “在客房帮少爷用膳。”捧起有些重量的水盆,春花动作僵窒了下,她下意识瞪著自己的肩处,露出疼痛的表情。 “好,那你帮我告诉管事,替我开了库房隔壁的厢房,我就在那里,库房里若有事,可以到隔壁问我。”回望住那已经走到门边的人,兰舫不经意觑进她似有妨碍的细小动作。“春花,你的肩膀是不是不舒服,这几天总见你攒眉。” 脚下一顿,迟疑一会儿才应道:“我的肩膀没事,大概是忙过了头,挺酸疼。” “这几天府里忙,辛苦大家了。”虽然她还不熟悉府里的买卖,但有管事帮忙,她还自认能尽上一点绵薄之力。很矛盾地,她居然到此时才觉得自己属於申府,属於这大宅子的一部分。“要是受不住,我让管事找个大夫帮你看看,再过几天,等忙过了,应该就有时间休息了。” 又楞了一会,转过身,福身。“谢少夫人。” “府里的大小都是一体,哪个病哪个伤都是不好。”说著,并回过头整理著一些杂物,是以没瞧见春花出门前露出的迟疑神情。 而在半刻钟之後,兰舫才出了房门,她往府库方向走,行至半途,却遇上远远从东厢走来的初音和仲孙焚雁,他俩似乎又在争论著什麽……嗯,其实说争论并不妥,因为急躁总只有一方。 “这屋子的人复杂得很,待久是麻烦,你走是不走?”初音闲定地缓步著,而暴劣成性的仲孙焚雁则跟在她身边,口气不佳地吼著。 “我要再待一阵子。”脚尖轻踢,神态惬意。 “一阵子?呵!你以为这里的人不赶我们,我们就不会有事,不,该说你就不会有事。” “我,有什么事?” “你?”呿!难道还得等到更有事发生才成?这几天总瞧见她在发呆,且是对著一名名叫凤玉的男人发呆,不知怎地,他就是觉得那姓凤的男人有点古怪。再则,就是那戴面具的贼。“你不知道这里有贼出没?”那一晚他只断了她面具的一角,但人并未逮著,因为她对这府宅附近的环境熟悉过他,所以让她逃了,可恨! “贼非干我事。” “那么什麽才干你的事,那个穿丧服的男人吗?!”白衣为丧,平常人多忌穿的,但那男人却像嗜白如命。 “丧服?” “姓凤名玉的家伙。”终於,他拉住她,因为他厌极她将他当作空气的态度。 黑棱棱的眸终於望向他,并在他眼中看见一抹妒火。“你……” “我怎样,”拳头敛力,只要一想起她全部的注意力全搁在那姓凤的身上,他就抑制不住怒火中烧。 盯著他许久,头一回,他的情绪影响了她,她解释道:“我确是在等他,我等他……”话未竟,她发现迎面走来的殷兰舫。“兰姐姐。” “你俩早晨好。”嘴上笑著,但眼却忍不住瞅著仲孙焚雁,因为他的表情就似要吞了人,吞了打扰他们的她。 “兰姐姐忙吗?”看她手上带了本颇厚的本子,然而抬起眼,她又往兰舫身後瞧,意料之外,那凤玉并未跟著。 “花厅来了人,我要赶去库房帮忙-我……就不多聊了。”或许她可以多寒暄几句,但恐怕有人不允许,她又偷觑了仲孙焚雁一眼。 微略失望。“喔,那初音不碍著兰姐姐了。”瞧兰舫欠了个身,带著微笑走了几步,忍不住,她还是唤了:“兰姐姐,我觉得你最好别太接近那凤……啊!” “又是凤?”仲孙焚雁粗鲁地扯住初音的手,他眼里只差没喷火。 “放开我。”被他拉著走,根本来不及将话说完,她是要提醒兰舫一件重要的事,要不她和腹中胎儿恐怕会有危险。只是跟前这个……要说她没有脾气,她现在可气著的。“快放开我,你这样实在太幼稚了。” 头也不回。“说我幼稚,那你又是怎地?年纪不过十二、三,装老成?呵,真笑话。以後一定没人疼,没人保护!” 拧眉。“我不需要人疼,也不要人保护。”她会照顾自己,就如同十方恩师说的:初音生来有苍天保佑。她相信只要不作恶,老天就会庇佑每一个人。 反过来说,她根本也不需要这样一个跟傲无理、凶残成性的保护者,纵使恩师千叮属万交代要她和他平心静气一齐结伴修行。 “你需要!”只要她一天不似平常人般“正常”,她就需要他的保护,无论她愿不愿意!他索性将她拉至胳膊下,紧紧地缠著走。 “你究竟放不放?快放开……” 随著两人的远去,初音挣扎的低嚷,在长廊间逐渐散去,徒留兰舫对著馀音,开始细想著这两个人的对谈。 他们年纪虽轻,但对答的内容里,却似乎隐含著外人听不出的内情。与普通人相较,初音,她真的灵明过人,那种先知的感觉,是足以令人生畏的;而那青年,看来似是暴劣无常,但就他的态度,却是对初音爱护有加,只不过……方式傻了点呵。 ※※※ 这时花厅里的众人早被领到了库房里了,三间厢房改成的藏物库里,挤进十数人,再加上正解说著的申府管事,场面挺热络。 “既然是作贺寿礼,意义当然得挑好的,比如这幅“欲占春风”牡丹富贵图的涵意就绝佳。”管事指著墙上的画。 “牡丹是谓国色天香,昔日武后在各末时刻下过一道诏:“明朝游上苑,火急报春知。花虚连夜发,草待晓风吹。”要长安城内的百花在不对的时令开花,结果次日是百花齐放,却惟独那牡丹故态依旧,是以武后一怒之下将牡丹贬植洛阳,啧啧!这贺寿之礼,却隐含“贬”意,你想害我不成?”一名福态男子冷脸对住管事,令只懂生意经却不熟读本的管事不知怎麽回应。 幸好到府的人暗下较量,帮著回了一句。“噫,那兄台怎不知那牡丹被贬至洛阳却愈生旺盛更压倒群芳?兄台连这也挑,我怕库房里的宝物可能都不合你意。” 另一人听似调笑,实则挑剔。作书生模样的人捻起肩上的发,把玩著,贵气凌人。 而这书生除顾盼四下,时则望向门外,似乎正期待著什么。 “嗤,卖弄!如果这图真好,那你买。” “我买?”想想,那隐喻似乎真有不妥,刚刚嘴上虽讪笑得紧,还是得顾虑。 他立刻换上一副笑睑。“这图是贱价之物,以我和知县的交情,买不得,不过要是兄台您……” “我如何?”站近调笑之人,肥厚的面皮抖动,执著折扇的手抓得死紧。 状作无心地,他转过身低头观赏其它古董。“你……与知县交情未到,根本不需要打肿脸……啊!”他刻薄的话才说了一半,头就被狠狠敲上一记,他摸上被打歪的髻。“你打我?” “我打你怎麽著?”抓著纸扇,他恨不得那柄是铁造的,好敲破他娘儿们似的头。“呵呵……” “你这无礼的……”咬牙切齿,眼睛四下寻著能反击之物。 “我无礼,你就有礼?哈哈!只不过比我多了个能看的面皮,唧唧哼哼啥?其实我觉得,你根本不需要浪费时间挑什麽贺礼,光凭你这身子,这面皮……”朝身前人作了轻薄动作,肥大的手就差没往人裤裆子摸,他贴在人耳侧说。“谁都知道你高招,取悦男人的把戏不输青楼挂牌,所以……我建议你直接问问咱知县有无这方面的兴趣,哈哈哈!”插腰仰头,大笑开来。 “你!”白细的脸皮一阵青一阵红,他从未让人这麽侮辱过,且还当著众人前。 “如何?哈哈!如何?哈哈哈……”笑不可抑。 “如何?我踹你个馊油桶,”斯文的睑扭成一团,他提脚就往身前人油晃晃的肚围踹去。这一踹,不仅引起众人惊呼,那福态男子一摔更连带拽倒了几个供有瓷瓶的木架,顿时库房里清脆的碎裂声四起,一晃眼就毁了许多珍稀。 “完了,这些是我家少爷带回来的邢窑白瓷,很贵的呀!”抱著地上的碎片,管事呜呼哀哉地连叫一串,但是却抑止不了那两人的钩心斗角,更则拳脚相向。 福态男子一爬起来,便排山倒海似地推开劝架的众人,拳头又抡向了白面书生。这一阵仗下来,不需想,那受害的瓶罐又添了多少。 於是,偌大的库子里,叫嚷声、碎瓶声错落成一片惊心胆颤,直至一声尖声的喝止传来。 “全都住手!你们全都给我住手啊--”远远就让骚动声给骇著的兰舫站在门边已有好一阵,她胆子小,原本想去找来几个家丁帮忙,但眼看耗下去唯有损失更大的可能,所以忍不住,只好使尽吃奶力气一嚷。 而这时,女子突兀的尖锐叫声似乎起了作用,先是劝架的几个人睇向她,之後是干架方酣的两人也望向她。 “你们……全都给我住手,这个样……”她跨过门槛,眼里净是疮痍,那些瓶呀罐的,都是阔天的心血呀,他远从百里外带回来的收藏呀,而这群人…… 她抬起眼眸里向一群打到衣衫不整的男子,不由地心生厌恶。这叫饱读圣贤书? “原来是……殷姑娘。”前一刻还被人压在地上,但见著兰舫,那白面书生也不知哪来的气力,他推开也正发呆的福态男子,而後站起。 殷?兰舫朝那喊著她娘家姓氏的人一望,这才认出,他是当初陷害他爹入狱的其中一人。 正正白净的脸皮,他又摆出贵气的架势,跨了几步人就杵到她面前,他贪婪地欣赏著她与两年前无异的美貌,而後喃道:“你……还是一样美。” 欲望驱使他伸出禄爪,往兰舫探去。两年前,他和一群人用尽方法还是得她不到,那气……他至今仍呕著的。 避开他无礼的动作,兰舫往出口家管事身边缩。“公子请自重。”她的手,仍因方才的“挺身而出”而颤抖著。 “自重?”这里是申府,他自然动她不得,可一想起申阔天竟然能独享美人, 他心中就又烧出一把火。瞟向楞然中的众人,他低头向她。“看看眼前,像不像两年前?大家都惊艳於你的美。” “……”她的长相,是她长年的困惑,她不想多说。 “这两年,申兄他对你可好?有无疼惜你?”他望住她蹙起的眉头,询问的语气骤成武断。“看来是没有,他是个商人,终日在外奔波,这样铁定苦了你,你知道吗,苦了你可也连带苦了我的心。”这次他急切地摸向她捧在胸前的细白小手,只是手还没摸到,脚胫上却吃了一顿踢。“啊!你这娘儿们……”凸眼瞪住先发制人的兰舫。 “哈哈哈!吃鳖了,就说软脚虾一只,哈……”见状,福态男子首先笑开,而似是有传染力,一边的数人全都跟著大笑起来,包括申家管事,均笑到前俯後仰,一会儿更有人笑趴上了地板。 “你们……”不知怎地,眼前这情状让兰舫觉得怪异,等了良久,众人连一点停下的迹象都没有,於是她说道:“实在太无礼了,这里是申府,不是你们嘻闹的地方,管事……”原欲唤来管事将人全都请出去,但那管事只怕是分身乏术,他也正忙著笑,笑得好开心,笑得眼泪直掉。 是不是……中了邪了?在望了堆满古物的库房及众人一回之後,她不禁这麽想,并让一阵疙瘩上了肌肤,她搓搓发寒的手臂,心想:如此,还是先去找人过来处理好了。掉过头,她急往们外去,只是前一刻缠著她的白面书生虽也染上笑病,竟仍旧不肯放过她,他将她的手又是拽住。 “殷姑娘……你……呵呵……别走,趁他们中邪,呵呵……你跟我回……呵呵呵……”死跟到长廊上,即便兰舫拼命挣扎。 “放开我!” “我不放……知道吗,当初要不是申阔天那家伙使诈,想尽办法频频示好,今天你的人和所拥有的一切全该是我的,呵呵……”笑到泪水两行。 “你……说什麽?”停了挣扎,她盯著那笑得捧腹难受的人。 “呵呵!我说什麽,你会不知?过了两年,你仍旧相信他是真为救你爹所以花了一大把银子帮著打官司,还不惜跟我们那一群弟兄翻脸?现在他被人逮著机会下了蛇毒,反将一军,是报应!呵呵……咳……”盯著兰舫无表情的脸,他的笑仍僵在脸上,只是再发不出正常的笑声,反成呼噜噜的气声杂音,半晌,他手往嘴上一捂,放下时,掌心却多了抹血迹。 邪门哪,居然笑得喉间出血?他面露惊愕。 “阔天,他很善良,如果没有他,我爹的尸首恐怕也无以得全。”定定望住眼前那张神情古怪的脸。 咳血的事摆在一旁,他续道:“呵呵……这是我这辈子听过最荒唐的笑话,他娶你进门,除了贪恋你的美貌,再多就是为了你那老爹留下来的……”一句话梗在喉间,他的声音就像瞬间被偷走了似地。 “为了……什麽?”他的话聆进耳中,犹如方外之语,她瞪住他。 “啊啊……”抚著喉,眼瞪向廊底,那里站了个白袍男子。 “为了什麽?”再问。 白袍男子走近,他不禁骇呆了。“申兄……我什麽也没……说。”一句话说罢,他人也倒地不起。而被他连昏倒都紧抓著的兰舫,也顺势踉跄。 “小心。”来人出声,并扶住摇摇欲坠的兰舫,她回首一看,是凤玉。 与她先前一样,倒下的这人应该也是错看了凤玉,以为他便是阔天,所以心虚之馀,才昏倒了。 可盯著凤玉,他的表情却阴晴难辨,唯一分辨得出来的,是他唇边一抹无温度的笑意。 笑?他为何笑?又为何在这个时候出现?收回视线,她推开他的怀抱,对立良久,他未曾开口,她也没有问,只是在她渐渐发现他眼中那几近探究的神采之後,她垂下眼帘,跟著急急欠身掠过他身旁,悄然地往长廊去。 只是,穿过长廊时,他依旧跟在她身後,转过几个迥廊,他羊脂白的身影仍然占据著她的馀光。他为何跟著她,有何目的吗?她忐忑。 须臾,申阔天养病的客房就在前头,她如获救星地直往那里走,然而到了门口,里头竟传来女子的低泣声…… “到现在多久了,我要你办的事,居然一点影子都没有?”申老夫人冰冷的嗓音夹著怒意自门缝处传出。 “在少夫人身边,我只是个下人,问太多,我怕她不但疑心,还会起戒心。” 那声音,是春花。 “问太多?”声调抖降,静默半晌,接著响起是她那根木杖挥动且打在肉体上的声音。那响声清晰骇人,可被打的人却只呜地闷哼一句。“我花钱买你进府,是因为你看来比一般娃儿伶俐,我花心思教你,也是为了有朝一日你能替我做些什麽,这里有你吃有你穿,我对你难道不好?如果不是我,你早入了妓户了!” “老夫人对我恩重如山。” “那你回报我什麽?除了两年套不出个子儿,还将贪心往阔天身上想。” “我不敢,是少爷他……”欲言又止,彷佛承受著极大的苦楚。 “天儿如何?”鄙夷地笑。“呵,虽说天儿承袭了她爹的风流种,但你和兰舫都是一个样,卑劣!妄想飞上枝头当凤凰,差只差在她还比你多了筹码,她有他爹留下的东西,而你呵……别说我什麽都不知道,前一阵子你和天儿走得近,那……难道只是主仆联络感情来著?” “夫人,我和少爷不是……”惊愕。 “呵呵……别再说笑!”一道震袖声刺耳响起。她话里的武断,似是要将人推进她已打开门的牢笼里,永不见天日。 而老妇的笑声虽不张扬,但却直进门外兰舫的心,那微略沙哑的声调宛若抛光玉器的解玉砂,一层一层抛掉她长久以来努力筑构成的自我保护及自我安慰的本能,最後仅馀一颗敏感且脆弱的心。 这时的她,困惑不已,更逐渐地痛苦起来,她紧抓十指,无意义地做著绞指的动作,荒谬地希冀那些微的痛楚能使她分心,不将婆婆残忍的话语入耳。 只是,这时房内又传来。“春花,我们打个商量。”语气乍时柔化。 “春花不敢,夫人……夫人若有安排,请尽管吩咐。”忐忑。 “你要能在兰舫生下孩子之前,将东西全都找出来给我,我……会让天儿给你个交代。” 她会让阔天给她个交代?!交代…… 来不及将房内两人的後续听完,背过身,兰舫两只眼死死地瞅著庭园里的扶疏草木,一阵清凉的微风拂来,却以冰冻的温度沁入她的身,不觉,她发起抖,且脚下不稳。而恍惚之馀,她又别进不远处凤玉那羊脂白的身影,不去看他的表情,她忽地转身,往府外方向去。 但她人才到大门,守门的仆役便叫住她,那是申老夫人的命令,如果兰舫想出门,必定得经过她的同意,否则遑论大门,她连前院都不准踏出一步。 “我是少夫人,有自由出府的权利,现在我要出门,而且只是到附近,希望你别拦我。”只是这一回,她不再像过去的两年多,乖乖地似头羔羊,要人牵往哪儿吃草便吃草。她一反平日温婉的态度,也使只是奉命行事的仆役呆若木鸡,且任犹她跨出大门,往城里的大街走去。 恍恍惚忽地半刻钟里,她行至城里最大、最热闹的一条街,那里人群肩摩踵接,却没稍稍抑止她前进的脚步,她看似无目的,但眼儿始终对著同一方向,直至身旁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兰舫终於停住脚。 视线越过川流不息的人潮,她看见西城门的墙上贴了一张公告,上头以黑墨画了个面目狡猾的男人以斗像,只是那墨黑却黑不过墙下那片黑鸦鸦的黔首,那里万头钻动,人与人正交头接耳。 “听说官府已经抓到近来夜里出没的飞贼,他原来就是江湖上人人喊抓的“鬼盗”隋汴偷啊……” “鬼盗?”一个欲凑热闹的人经过她身边,给了个消息,她跟著呢喃。 “真的是他吗?可是那未免太容易了,凭咱们那些三脚猫能力的捕快。” “太容易……”另一个擦过她身畔的人给了个狐疑,她亦跟著低言重复。 默默地,她抬起眼,也在这时前头的人群又起了阵不小的骚动,因为一条藏青色的人影正飞鸟似地自人群中窜出,他轻而易举撕下贴在城墙高处的布告,一会儿更突破人墙,脸色阴骛地抓著手中的布告往衙门方向去。 而他身後仍是跟著一名被强迫著随行的女孩儿,那女孩…… 是初音!定了神,兰舫瞧住飞快离去的两人,不自觉,她也跟著挪了脚,突生一股跟上他俩的欲望。只是,她才踏出半步,就被人狠狠撞上一把。 “快跟去看看!要不然会错过好戏的!那青年居然说衙门抓错人,夜里出没的飞贼是女不是男啊!”一名路人,热和於刚听来的消息,他急步跟著前头的人潮,压根没注意自己已撞著人。 低著头,揉著被撞疼的肩,兰舫面无表情,方才生出的欲望也瞬间消逝了去,她只静静目送走喧闹的人群,好半晌,这才转过身,继续往先前的目的地去。 第五章 西城门外一哩半处有座小山丘,山丘上有条蜿蜒小径,小径尽处是失修的凉亭一座,而再过去,便是人烟稀少的荒郊野岭。 行经凉亭,兰舫未停步,她往一旁的树林走去,又过了好一下,在望见树林中一幢颓圯的小屋後,这才顿足。 依旧是失修了…… 眼前,是她和爹相依为命十数年的家,屋子的主体是由木头造成,而木头就取自周遭的林木。除了木为主体,拿乾禾秆糊以泥灰而成的四壁,就也是她爷俩遮风避雨的好栖所。两年多前爹刚仙逝,她一人独居此处仍能将其打理妥当,但自从嫁进申家之後,她出门的机会减少,今日的再回门,竟已相隔了一年又半载呀! 落叶在兰舫玲珑的双足下,滋滋地响著萧瑟的跫音,她在屋前站定,并静静望了门框上半吊著的铜牌好半晌。这已生出青绿色钢锈的铜牌,是京理大官差人送来的回礼牌,代表她爹一回生意往来中,那大官满意货品的一点心意。还记得那时她才十岁,当她爹日以继夜赶造大官订制的白玉杯时,她还吵著寂寞没人陪什麽的。 而寂寞…… 忽地,她心头一窒,几乎已忘了那种可以揪痛人心的感受,待在申府久了,是她习惯了?还是寂寞就是她今生注定的宿命? 垂下羽睫,虽她仍记住屋内所有的陈设,但却没勇气打开跟前的半朽木门,因为再开一次,便等於再将那儿时满满的回忆重温一次,若此,她便不肯定下一刻由自己会不会被那波拥而至的凄楚给吞噬了去。 转了个方向,她绕过木屋,在木屋後,她又循著一道幽径徐行了约半刻,直到眼前豁然一亮,潺潺的水声钻进了耳际。 “捻玉溪……”立於一条清浅的溪流畔,她唇间出现一抹笑意。想起她及笄那年,爹来溪边提取将用来琢磨玉石的水,那时她站在他身後,嘴中忽然迸出这么三个字。 捻玉,如果爹雕刻用的玉石能从这溪里随意俯拾而得,那麽就可以省去远处求玉材的麻烦了。 当时,她爹还笑她的傻言傻语,摇头叹笑不已。只是,看看那溪底亮晃晃的流光,难道真的不像藏了成千上万的宝玉在埋头吗? 眼直视著映射著阳光的溪水,兰舫向前几步,眼看裙摆就要入了水…… “虽然是大热天,那溪水还是很沁人,别投水为宜。”蓦然,身後传来人声,惊醒了失魂中的人,她急急反身。 是他!他居然跟著她来这里,她还以为出了府,他就没再跟了的。 “我……我,我没要投水!”心噗噗地跳,好似被人栽了赃,兰舫否认,更走开几步,证明所言。 “那最好,我还以为……”走近兰舫,距她仅几步之距。 “我没怎样,为何要投水?”低下螓首,她颇不自在地从他身畔掠过,跟著急步往来时路走。 凤玉如影随形,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後,一会儿,林子里竟洋溢起他的笑声。 “你这麽急做什么?我可会吃了你?” 他停步。 他……居然笑她?闻言,兰舫也停下脚步,思忖後,她转过身瞪住後头的人。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吃了我,但我不……不怕!”抖瑟的尾音,泄了她胆小的底,可恨她这怯懦的天性,喔,不,这不是天性,记得她孩提时不会这样的!彷佛意识到这纰漏,她咽了口水,更则将胸一挺。“我……我问你,你为什么跟著我?” 对,还在府里时早该问,并该将他赶离,他这个样……十成像个贴壁鬼!鬼? 天……大白天,她又给想起这个怕人的字?隐隐,她心头又颤。 “我跟著你?”笑声落,唇边笑意犹在,他打趣问。 “对,从府库外跟到客房外,又从客房跟出府,直到这里……”这一回想起来,她似乎真该怕,而且,独自一人到这儿来也相当不智。可这早该有的意识,她却是一直到凤玉出现才察觉,在这之前,她根本就毫无感觉,只是呆呆地跟著一股情绪走,一股……想逃避什麽的情绪。 “我跟你,只是想看你究竟在躲什麽。”诡谲的光影,在他俊俏的容颜上刻画出难辨的线条,他似喜,又似悲。 “我躲什麽?”嘴里不以为然,实则惊愕於他透彻的言谈,他为何猜得到她此刻的心绪?“我没躲什么,就算躲什么也与你一名外人无干。”转过身,她又快步走,不再理会凤玉,即使他如金石相击的特殊嗓音滔滔不绝。 “我是外人,没错,但却是一个能轻易看出你心事的外人,你以为闭起眼睛捂住耳朵事实就会因此改变,那是不可能之事。任何人,只要有心,就能轻易地看出你的脆弱,你躲,你自我安慰,你藏,你放意忽略,但是终究敌不过事实。” 兰舫仍是一个劲儿地走,於是他又接说:“你的婆婆她对你慈爱吗?你的丈夫,他爱你吗?” 终於,她停下脚步,纤细的指抓在身侧。 “为何,你要选择进入这样一个环境,你该有更多自主,却选择让自己陷入这样一个困境?”他的声调抖降,似是推敲著,而前头的人也在此时停下脚步,她猛然一转身,疾步向他。 “你究竟是谁?”急步使得她呼吸急促,在俊挺的凤玉身前站定,她就似风中的蕊叶,娇小地让人想护住。调整气息,又接道:“谁……找你来的?”这麽问,是因他对她并非全然不解。 他无语。 “你是谁?谁找你来的?你到府里来究竟有何目的?”罕见地,她动了怒意,因为凤玉的反应,他就只是看著她,不管她情绪如何淬变,他飞凤似的眼眸里始终只有冷静,和唇边的那抹似笑非笑。“不说话?” 眼儿虽紧锁著他的脸庞,但兰舫却迟迟不敢望进他的眼,因为他那平静的眼神,令她害怕,就好像提出问题的是他,他正等她给答案似地。 这段时间,因为阔天受伤的缘故,看似唯一有法子救他的凤玉成了申府上下引领企盼的人物,但不知为何,在她心底总觉得这人出现得突兀,而让众人信服的速度更是使人讶然。 这一切……都只因某个原因而被合理化了,因为他带来的药草能抑毒,只是,众人又有无思及,倘若他的药草用完,假使在那之前亦无法找到能治好阔天的方法呢?而且,本意救人的他根本可以告知药草的来源,但是他却没有。 虽然在众人面前,他确是个行止合度的来客,可她就是难以克制那不安的感觉,难道不安的就只有她一人?是她太过敏感不成?不管怎样,她就是觉得凤玉太过神秘,神秘到连个背景都没有…… 对峙许久,兰舫不禁让那诡异的气氛给逼得眩然,她身子微微一晃,并抱住不太舒适的腹肚。 “兰舫。”几乎是立即地,凤玉探出了手。 “别……”格开他伸来的扶助。“你听好,我虽不知道你的出现是否单纯,但是,很抱歉我得猜测你的目的。” “我的目的,你早该感觉到,而我的人,你也应该……熟悉。” 熟悉?是,不可讳言她对他的第一眼是熟悉,但那也不过是因为他长得像阔天,他的夫君。固然如此,可也不代表什麽。 抬眼望住他,她生怒。“这话……什么意思?如果你想做出对申府不利的事,我……” “申家的财富对我而言只是镜花水月,我的目的……是你。”唇线微扬,温煦地。 “我?”他说,他的目的是她?呵,原来,这人跟一般男子并无不同。可兰舫却没法感受这来自一名陌生男子的示好,那些对她来说全都犹如洪水猛兽,是她皮相招来的祸端,不由地,她必须这么认为。 “兰舫,我是为你而来,如果知道你会选择嫁给一个不真心疼爱你的人,我……”欺近她一步,眼神是莫名地怜惜,及渴望,甚至参杂著一带……妒忌。 “呵,你是为我这张脸吗?”探手拂上颊畔。如果是,她会更加厌恶这张面皮。 摇头,说了:“因为你的心,你的心需要一个人倾听,所以我来。” 她不可思议地望住他,因他说的,是她几年来的心愿,以往,她都只对一个对象说的,那支跟随她却不会开口的白玉凤头钗,而那凤头钗日前已经…… 霎时间,一道影像浮出她脑海,那是凤头钗栩栩如生的凤眼,而对应上凤玉绝美的眼眸,竟是出乎意料的神似。 “我对你,应该不全然陌生。”又迎向她。 不全然……陌生?严格说,她似乎对他……是不全然陌生,因为…… 瞅住他的眼眸,一股熟悉感就这麽涌了上来,这令她感到莫名害怕。“别……别说了!”她居然会站在这里同一名……同一名陌生男子讨论她的心事?兰舫呀,你真是昏头了。“我回去会告诉婆婆阔天的解毒方法得另外找,而你……也请离开。” 她仓皇转身,跟著急急往回府的路去。 ※※※ “谁让你在那个时候到府库去的?” 只是兰舫才进府,就被领往大厅,到厅里,堂前的申老夫人神色不悦,并出口就是尖锐的骂。 来回城门内外,立於厅中的兰舫看来有些疲倦,她自然知道婆婆说的是什麽,但心绪却无法集中。 “我说话你是听到没?” “兰舫听到。”她颔首,回想著出门前的情况,那府库里众人狂笑的奇异情状。 “兰舫是因为婆婆正照顾阔天无暇分心,所以想帮帮府里的忙,才到府库去,没想会发生那些事。” “我早说过你不能在入府贵客面前出现,现在捅这楼子?呼呼……真气死我矣!”她木杖一杵,触地的巨大声响猛地吓著厅上的几人。在兰舫出府的时间,她好不容易让人送走了客人,瞧他们止不住笑的样子,兰舫一定给她丢了什麽天大的脸了! 可素来胆小成性的兰舫这回却未被吓著,她反倒提眼,望住站在一旁的婢女春花,瞧著她垂首并以一掌抚住手臂的不自然动作。 “如果你没到那里,就不会有这事发生,知不知道那些损失得要花掉府里多少银两?而这些不该浪费的银两可以抵得府中多少仆役的薪饷?”老妇又愤然。 “兰舫到那里之前,他们便已毁坏不少东西,这些,负责府库里的管事可以作证。”她睇向站在老妇身侧的老管事。他是个老好人,日前媳妇又生下第四个幼孙,那时她还若以往一般,差人抓了补品过去,他……该会替她说明白吧。 也望住所指的人。“你说呢?” “老奴……”灰眉紧蹙,犹疑不定,折腾好半刻,终於开口。“老奴不知。” “管事……”怎会如此?难道,正义真比不得温饱? 正脸,吭了一声。“听到没?分明是你惹来的祸,还妄想别人替你开脱。”老管事的怕事正中她心意,或者该说她早挑好了答案让他答,毕竟谁会跟自己的薪饷过不去。 “可我没做的事,何须人开脱?”再忍不住,她反驳。 “事实就是如此了,你无须再狡辩,还有今天你擅自出门的事,我还未跟你计较。”拿起几上方沏好的茶,准备喝上一口再继续数落…… 细白的指紧抓在腹前,再耐不住这荒谬的一切。“婆婆,兰舫出门是因为想念娘家,而今天库房里发生的事,我也无意推托责任,但如果由我来承担能保管事无事,那麽……就怪我吧。” 说完,当著众人讶然的目光,兰舫迳自出了大厅,没再解释,且连头都没回。 “咳……”含著茶,老妇差点没给喷出,在今天之前,她还未见过兰舫顶撞过一次的。“呵,谁?谁养大了她的胆子的?竟敢一再顶撞我……”失著神。 而出了大厅,兰舫抑郁地回了房,只是她门才合上不久…… “为什麽你不相信我的话,我说那贼是女而非男,想到府衙说明,你却不跟我去,还一个劲儿往城门外走?”门外响起仲孙焚雁的声音,他似乎忿怒到极点,而令他火气窜升的人必无其它。 “我没不信。”初音平静依旧。 “那你怎不跟著我?” “你办你的事,我办我的。” “不管你说什麽,你都得跟著我。”血气方刚四个字此时已不足形容他,他是本性爆劣,且对初音有著异常的占有欲。 “别气吧,两人是修行,一人亦是修行,你不爱我牵绊,可以自由。”初音的声音突然变大,许是来到了门边。 “你!”闻言,再忍不住,拳著掌,仲孙焚雁一迥身,便将胸臆间狂腾的怒气全发泄在离他最近的一根廊柱上。气愤离去的他将廊柱打出了一枚拳印,而发出的巨大声响还惊飞了附近树梢的鸟儿。 “焚雁。”盯住那绝尘而去的背影,抬手正准备敲上兰舫房门的初音也不禁楞然,虽她性子有别凡人,可也禁不住他一闹。待那背影消失在廊底,她酌量之後,放下手,这才又望回房门,且说了:“兰姐姐,你听得到我吗?” 门内侧无语,但她仍迳自接道:“兰姐姐,初音想告知你,如果你没办法杜绝别人带来的影响,那麽跟著自己的心走便没错。”说罢,等著回音,但无意外,还是等到一场静默,於是不再说,她自动地离去。 而门内-- 无法杜绝别人带来的影响,便跟著自己的心走? 贴在门边,兰舫将初音的话字字入耳,只是於脑中消化这话里可能的涵义後,她唯有凄苦一哂。 试问,人的一生能够不受任何人影响,只凭自己的意愿去过活吗?如果能,那么人就不会有那麽多的心事,还有数不清的不得已了。 回到桌边一坐,她沉沉思考著,并忆起凤玉在林间对她说的话。 他问:你的丈夫爱你吗? 呵,为何这样犀利的质问会从一名陌生人的嘴中说出?这话她从不敢、也不想问自己的,因为多想多问,只会让自己陷入无法自拔的自怜里。 两年多前,阔天伸出援手帮助她和爹,虽然费尽气力才将病得气息奄奄的爹救出囹圄,虽然出狱後的爹不久就辞世,但她却从不怀疑阔天的动机,纵使她心底隐约知道陷她爹入狱,他可能也有参与。 而与他结发,除了因心底一股无以名状的直觉,剩下的便是天真了。 她天真地相信,人性不就如此,而圣贤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况且她当时也真在他眼底看见了悔过,所以在众人皆喊著死时,独独他留给她一条生路,在众人皆逼著她时,他给她全然的帮助。所以那白面书生说的,他是为了得到她而作尽心机,这…… 低头,她抚著肚,苦笑。 纵使那有可能是事实,此刻的她也已无法质疑他了,因为她知道他一定做过努力挣扎,所以才会一直到数个月前,才真正与她有了夫妻之实啊。 而凤玉又问:你的婆婆对你慈爱吗?关於这点,她只能无奈,因为她知道这样的待遇除了源於婆婆的性子,还有另外一项…… 霍地,一声敲门声响起,打断兰舫的沉思。 初音!他们又折回来了?她先是疑虑,但当外头的人说话,她的疑虑这才逝去。 “少夫人,您的午膳要在房里用吗?”是春花,许是见她自外头回来,未进膳房。 开了门,她盯著面带笑容的女子。“午膳我不用了,我想到客房看少爷。”关上房门,走进长廊。 没回话,春花仅是点点头,而後跟在兰舫身後走,可不一会儿走在前头的人忽然停下脚步。“少夫人……”她以为兰舫想起什么。 兰舫站定,沉默,跟著才说:“春花,我婆婆她……”欲言又止。 “嗯?”盯著兰舫纤细的背影,感到不安。 “我婆婆她那么对你,是因为我吗?”出门前,她看见她和婆婆在客房里。 “少夫人,您……说什麽?” 没转过身,是不想给身後人压力,她续问:“婆婆是因为你没在我这里找到什么,所以才打了你?今天在客房,我看到了。” 僵硬地笑。“呵,少夫人您误会了,老夫人是因为春花没将交代的事做好,所以才处罚我。”脸色瞬间难看。 “我婆婆交代的事,是不是要你从我这里找出我爹留下的遗物?”这个,是甚嚣尘上的,府里的人……不,该说全部的人都认为她那世袭玉匠的爹死後会留下一堆珍贵玉器、宝物,只是…… “少夫人……”拳著掌,春花两腮紧绷。这是她和老夫人之间的秘密,如今未得手,而她却知悉了……那麽,想怎样吗? 垂著螓首。“累你受罪,我很对不住,只是外头的传言一点都不正确,我爹自幼至老,虽然摸著宝玉,雕琢著宝玉,但那只是过路财宝,他从没留下,也没有私藏半点,这是我殷家的祖谕,世袭的子弟必定奉行。” 张著口,春花无言。她完全没预料,兰舫在得知情况之後,不仅没责怪她、告发她,还跟她说这些。也许她可以当睁眼瞎子,或对她所指的一盖不认,但是,她的心意她却无法忽视。 “春花。” “是,少……少夫人。”从怔仲中惊醒。 “我知道婆婆的性子,她不喜欢我,也许我一辈子也讨不了她的欢心,当不了孝顺的媳妇,而你……”想起今天在客房所听到的,有关她与阔天的关系。“你……和我夫君,真有情吗?”问这话,她心如针戳。 “这?少夫人,那是没有的事,我和少爷……少爷他不过是因为……”似有难言之隐,所以她又将话吞了回去,是以引起兰舫的继续误会。 手抓在腹前,天人交战许久,说了:“如果是真,於情於理我们都该给你一个交代,虽然我会生气、伤心,甚至怨忿,因为我也是个女人,和人分享所有是极痛苦的,可,矛盾地我却能体谅你的处境。”一口气说完,她吐掉一篇艰辛,调眼向廊底,不觉,她似乎又瞥进那道数日来如有影随行的羊脂白身影。 他又跟著她、听著她、看著她了吗?凤玉…… “少夫人,春花只能说,事情并非你所想的这样,如果我早知道你是这样好的一个人,或许我……”心中愤恨暗生,对某人。 “没关系了,一切顺其自然、听天由命吧。”一哂,想起这句话是某人对她说过的话,她就不禁想笑。原来身处於大环境的人,若不具有抗衡的能力,最後都只能听天由命,更则随波逐流啊,真无奈!“客房我自己过去就成了,你有事,就下去忙吧。” 瞪住兰舫孤然而行的背影,春花是有话说不出,让心事噎了喉了。 第六章 “请你别再跟著我。”人才到客房门前,兰舫便再耐不住,她不需转过身,就已能感觉到某人的存在。 “於今你不消回头,就能感觉到我的存在。”自廊柱後走了出来,凤玉盯著伫立门前的兰舫。 “我不是傻子,有人跟著我,我怎会不知?”虽然他的出现屡番帮助了她,可他清澈的眼眸,却像能洞悉人心似地,令她忐忑,人皆须有自己的秘密,要不然就会像离了水的鱼儿,没了庇护,乾涸而亡。“等会儿回头我会跟婆婆说,既然你无法医好阔天的蛇毒,那么我们就另寻他法。” “你讨厌我跟著你?”不仅是讨厌,她正赶他走。 “人不需要第二道影子。” “可是这道影子,能够无时无刻保护你。”望住她的眼神,是深意的。 “我有阔天了。”夫君是天,出嫁的女子唯有那一片天,不管那天是雨是晴。 闻言,忽地沉默,而就在兰舫以为他无话可接之际,他又出声:“我知道,在别人眼里於名於实他都是你的丈夫,但他有无尽到当丈夫的义务,你的心该比任何人谁清楚,他从未给过你心里渴求的那分安定、温暖,不是吗?” “……”咬著唇瓣,忍耐著。 “你嫁给他究竟是为了什么?”走向她。“只是顺应女子的命运,还是想终结皮相带来的疲惫,还是为了……替你爹复仇?你知道申阔天一家是为了某种目的所以迎娶了你,你还是不顾一切地嫁给了他,你每天出现在他面前,就是想让他陷在愧疚里,籍以惩罚……” 啪! 凤玉的一番指控,仅止於兰舫转身後挥出的一掌,只是她的掌只在他的脸颊上掠过,便被他抓了下来。 颤著唇,说著:“你究竟是谁?为什麽……为什麽胡说!”纤腕被紧扣住,她抽不回,更退不了身,整个身躯几乎被笼罩在他高大的身影下。 沉吟许久。“对不起,我是胡说。”眼眸仍旧冷静。 “你?”盯住他说风说雨皆是冷静的双眸,她是穷究了理解力也不能稍知他的半点用意,然,若以一般贪色的男子看他,她就也太过肤浅了。连日来的观察,让 她这么认知著,虽然在城外他确实对她说了一堆露骨的话。“……呵。”屏住的气息,不禁宣泄出来,她苦笑一声并往後踉跄,幸好凤玉始终抓著她,要不她又要跌倒了。 锐利的视线紧锁著她偏开的脸庞,清晰的嗓音徐缓道出:“兰舫,你这样……让我想抱你。” “吓!”急瞪住他,彷佛他说了该天打雷劈的话。 “我说的话可以是假,可以是道听途说,也可以是因为我忌妒或羡慕所以杜撰而来,但你得明白,你的心如果不坚定,那么任何一个要你的男人,都可以趁虚而入。” 攒起眉头。“放开我,你这个无礼的……” “另外,倘若任何人都能在这时趁虚而入,那麽我会是那第一个,也是最後一个。”他将无理由地回到她身边。 “放开我!”这疲累的一声,终於换来手腕的轻松,她赶紧退离他能擒获她的范围。心底,她不知看似蹈礼的凤玉何时变得如此霸道、无礼,但此刻她是真让他给吓著了。 在对立一会儿之後,兰舫选择逃离。转过身,她探手准备打开客房的门,将那神秘不可犯的男人关到门外。 “又要逃?”同时,他说。 不想理睬,她迳自开门。 “但我不准备让你逃,因为我已经旁观太久,不想再默默下去了。” 旁观太久?何以他所说的话都那麽难懂?他不就是在时数日前才闯进她的生活的吗?倏时,她紧张。“你究竟、究竟想做什麽?”回过身,看著凤玉。 “你希望我救申阔天?” 她当然希望他救他,而眼前情状看来,似乎只有他有办法的,不是吗?只是,他看起更像有别的目的。 “能解赤链蛇毒唯有玉精,我曾说过。” 凤玉进府的第一天她便听他说过,只是玉精究竟是何物? 凝进她疑虑的表情,他笑了。“信不信由你,他活不活也由你。” “为何由我?”他的话有破绽。 “玉精只存在於远离人烟之处,我会尽力寻出,但条件是你得跟著我一起,单独地。” “你的意思是,要我一个人跟你到荒郊野外?”何其荒谬! “是。” “不可能。”这是绝对不可能的,遑论她不肯,婆婆一定也不会肯。 “申老夫人那里我已经请示过。”唇微扬,那笑,看来是那麽地深奥且不容质疑。 “我婆婆她……答应了?” “对。”简洁有力,彷佛一切都在他掌握。 脸色忽白,於申家,她究竟算什么?合理的事物她可接受,但诸如此事……“不可能,我去问婆婆。” “她的答案跟我一样。”望进她促匆离去的背影。 “不可能……”长廊里只馀下她不可置信的低喃,飘荡不去。 ※※※ 一个时辰之後,申家大门外。 不可能!婆婆她……居然会答应他这样的请求?且无论她如何提出疑异和不妥处,仍是反驳不了她作下的决定,难道婆婆压根没考虑她和凤玉是孤男寡女,且她还是申家的媳妇吗? 天儿是你的丈夫,如果他连命都没有,那你这个媳妇也是多馀,去不去,决定不在你。这就是婆婆给她的答覆。 呵,她的世界究竟出了什麽问题,一名陌生男子竟能够轻易地介入,更则影响她周遭的所有人。不,该说是每个人都似中了他的蛊,他说东,没人敢说西。唯一不从他的,好像只有她一个,她殷兰舫一个,只有她一个不从他,所以被耍得团团转,从头到尾都似昏头的蝇虫,被他套弄在指陈中,嗡嗡叫著,苦苦求不得人理会。 天,这究竟怎麽回事? 受不了府内的气氛,兰舫又在莫名的情绪之下,走出府第,她回望住两片高大坚实的檀色木门,心中是无法言喻地彷徨。这是她一天之中第二次出府,自嫁入申家,她的外出次数寥寥可数,可今日,她却执意不理守门,任性而出两次。 再回首眺向大街的方向,午後市集似乎已在不远处开始,办法是人思索出来的,而人多的地方该也寻得到他法。她不信,她不信真只有跟凤玉一程,阔天才能得救。 而凤玉,他倘若要跟,那麽就跟吧,她一定会找出其它办法的。 满怀不放弃,兰舫走进人群,在数家药铺、医馆间来回穿梭,可却始终得不到她想要的方法,入耳的除了“从未听说”、“诡毒难医”、“患者无命”便无其它。难道,真只有凤玉所说的玉精才能医治得了赤链蛇毒吗? 然而,那些大夫却连玉精都没听说过! 走出一家药铺,兰舫望著扰嚷的大街,脸上写满无助。她揩起水袖,拭去额间渗满的细汗,心中何只一个乱字形容。 午後的艳阳晒得她头昏脑胀,连腹间都开始不舒服,抬眼眯进一片白亮的天光,一陈昏眩骤然袭来,是以她忍不住往一旁退,倚著药铺的们边想歇一会儿,而这时身後却传来一声叫唤。 “你是……兰舫?”药铺的店老板走了出来,他一脸疑惑。 “您识得我?”自入申府,她深居简出,以前和爹识得的旧人都忘得差不多了,没料到还有人喊得出她的名字。 “你真是兰丫头,刚刚在里头我一下没认出来,後来想一想,该是你,我和你爹识得的,以前殷老兄雕玉常受伤,还曾带你过来药铺抓一些皮肉伤药的。”六旬老叟笑道,忆起往事、遇上旧人令他十分欣喜,只是当他想起某事时,脸色又跟著尴尬了。“真对不住,我还提这些。” “没关系,兰舫没想到老爹还会识得我。”当年她爹的冤狱闹得颇大,可却苦无人相助,因为涉及的人实在皆为富贵,如斯亲切的故人,当时必定也不得已。 审视著眼前一张丽容。“你比以前白弱许多,所以没立即认出,嫁入申府,日子过得该好吧?”他关心,因为这女娃而自她爹死去之後,嫁入首富之家後便无消无息。 “好。”颔首。 “好,那就好。”似也看出她有心事,却没多问。“对了,方才你询问的赤链蛇毒……”斟酌著。 “老爹想到什么办法吗?”乍喜。 “我自己……是没那能耐,不过有个人可能会有办法解毒,他叫步惠医,医馆在城东的史光光街底,听说专治怪症,上回我家隔壁老嬷嬷脑袋里长东西,邻街王家小儿被长虫咬也给医好的,虽然他要价实在荒谬,不过多少试试,你要不要过去问问。” 不会医?死光光?“……好,我过去问问,谢谢老爹。” 离开药铺,兰舫往得行上一段时间的城东走,由於早上往返老家及申府已经让她甚感疲累,再加上前一刻在街巷间的奔波,眼前到城东的路程於她已有些吃不消。 顶著炽日,她尽量挑了有遮荫的巷子走,可走了一段後,却忍耐不住身子越发明显的不适,等她来到医馆所在的街前,腹间已经隐隐作疼。 孩子,再忍忍,我这是为了你爹,再怎不舒服,也讲忍忍。抚著微隆的腹,她暗暗安抚著那未出世的胎儿。 走进挂了一个大大“步”字招牌的医馆,柜前只有一名负责抓药的小厮。“小哥,请问步大夫在吗?” “大夫在里头帮人看病,你等等。”哑哑地说,他背对著大门,头没回,兀自低头推敲著手中药单的组合。 闻言,兰舫只好等,可是因为厅上没个一椅半桌,所以她只能站在柜前。待过了半刻。“请问,我还得等多久?”不知怎地,充盈於鼻间的药材未竟令她觉得有些反胃,恁般难受。 “里面有贵客,要医病就等等。”有些不耐烦。 贵客?连看病都分贵贱吗?“小哥,能不能请你通报,我只是想请教步大夫……” “跟你说了要医病就得等,你喳呼个……”转过身,睇著兰舫的绝美容颜,没了话。然在回过神之後,他已经习惯性地将来人的穿著打扮给衡量过一遍。 大夫说,医怪病费工夫、费药材,没赚头的生意他不做,什麽普渡众生的义举他也不做,所以上门的人看穿著也看气质,再予以分为三等,第一等穿著华丽者先诊,第二等穿箸中等者後诊,第三等穿著褴褛者,能不诊就不诊。 眼前这姑娘穿著不够华丽,本来该属第二等,但她的美貌却是人间少有,怎麽看都该像第一等……嗯,通报去。 撤下鄙夷,立即换上笑容。“姑娘对不住,让您久等了,我这就进去通报,您再等一会儿。” 说罢,他朝住屋内,只是当他才掀起门廉欲走进时,埋头的人也刚好走出。 “大夫出来了。”小厮朝来人作揖。 “谁要看病?”说话的是一名面黄肌瘦的老头儿,他骨碌碌的眼对住兰舫,满是惊艳。“要看病的是她?”他不问兰舫,反问小厮。 “不是我,是我夫君。”这医馆怪里怪气,要不是老爹荐言,她或许不会来。 “原来是小嫂子的丈夫。”他耳聪目明,一下子就瞧出她微隆的腹,心里的评估暗掉了点,不过看来还是富有人家。“他怎麽著?”走到柜台後,心不在焉地问。 “他被赤链蛇所噬。” “赤链蛇?”眼睛一亮,这长虫可是稀有种,平常想见还难得的,正缺一条来泡酒。“他去了西南远地?” “没有。” “还是去了深泽区?!”搓著下巴。 “也没有。”为何这大夫看来对蛇更有兴趣?“我夫君只去了稍南的商地,回途中被藏在随行囊袋里的蛇给咬了,日前有人说,这毒唯有玉精可医,我想请问大夫这话是其确,而如果真确,那玉精该往哪儿寻?还是您这里就有?”不由得他问一些无关的问题,她迳自说了。 搔搔头,说:“玉精是什么东西?我只知道赤链蛇是极毒的长虫,到现在还没有药医。” “没药医?”青天霹雳! “不过现在没人会医,并不代表就真没人会医。”这一听,他倒好奇起那玉精,啧啧……那玉精究竟是什麽宝贝,能治赤链蛇之毒,如果得来,他不发也肥了。“小嫂子说的玉精,究竟是什麽?这消息又是谁告诉你的,能不能也告诉我?说不定我还能帮上一帮。”忽地咧嘴笑开,露出一排黄板牙。 闻言,又燃起希望,且有了一些领悟。就是这样了,某些人不知,不代表所有的人都不知,或许真是她太过执意,又或许跟凤玉一趟,根本不会如同想像中地那般严重。 “这……如果大夫不知,那我只好另寻方法,多谢了。”心头的结稍稍松去,给自己一点希望,并不为过。 谢过之後,她欲离去,却让从内院走出来的人喊住。“殷姑娘!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上你,咳……”那带咳的声音是熟悉的,是以她晓得麻烦又来,不多说,她更是急步而去。 “欸,别走!”白面书生嚷著。 早上才狼狈地从申府出来,方才也才让大夫看了他笑得咳血的怪症,现下居然又给碰上他朝思暮想的美人,还以为自今早後无缘再见的。追出医馆,他见兰舫往人多地方走,於是也不急於一时追上她,他像匹擅於追踪的狼,不死心地跟著,只等她慌了、累了、走不动了,再一举扑上。 可以说是逃著出了医馆,兰舫根本不敢回头看,因她知道只要一停步,那白面书生就会跟上来,她不喜欢被人缠著,尤其如同他这般狂妄无礼之辈。 捧著因急走而发痛的侧腹,脚下虽不敢稍停,可气力终究不敌。她摇摇欲倒地扶著路旁的牌坊石柱,急促喘著。 “殷姑娘,别走了,你这样我好心疼。”只是气息才稍微平复,身後就又传来那令她慌张的声音,於是心头一急,无暇顾及前头细石、坑洞遍布的歹路,她慌张地就走了过去,而等她脚底漫开痛意,也才惊觉自己已走进路人避走的死胡同。 “累了吧,我的好姑娘。”没想到身怀六甲的弱女子还可以走得这般快,她当真避他如避祸?好歹他还是面如冠玉的俊公子啊!挡在胡同出口,毛燥已起,他不迟疑就往兰舫逼近。 “你究竟想做什麽?” “今早之前我会说,我想死你,但今早之後我只会说,我不服气,我到现在仍不想承认我输给申阔天那家伙,他有的,我同样也能拥有。”今早申家那鬼样的气氛,已将他所有的诗情因子谋杀殆尽,现在说的,才是他的肚里真话,何必拐弯。 “我爱阔天,所以才嫁给他,你们……别再苦苦纠缠了。”四下无能御敌之物,她更慌了。 “是这样吗?”一步步将兰舫逼向墙边。“我早说了申阔天那家伙远比我们要奸巧,比我们更懂得利用他人,他在众人都苦逼著你之际,反而对你伸出援助之手,你就当真当他是个好人了?呵,真是愚蠢。”他冷笑,距兰舫只两步距离。“只是……虽你愚蠢,却依旧美得令我心动啊。” 觑见缝隙,兰舫迅速掠过他,想趁机逃去,可男子的动作更快,他精准地将她擒住,抓著她的手臂,就似抓著身陷网阵的飞鸟,不费吹灰之力。 他抓著她,更急性地将她抵向胡同阴暗处。 “放开我!呜呜……”嘴被捣住,兰舫虽死命地抵抗,却动不了欲逞兽欲的男子半分,连吃力挥出的拳都无济於事。 “你乖一点,就能少受点皮肉伤,也许肚子里的胎儿也不会受影响,可是……我还真想杀了这个小东西。”之於他,那胎儿便是申阔天胜过他的证据。 男子喷出的气息,在兰舫细白的颈项晕开一层令人作恶的浓重温度,而他的手掌则蓄意地压迫在她隆起的腹肚上。 “呜呜……”她害怕地呻吟著,全身抖颤,几欲昏厥。可当她心头袭上一念,她的理智与气力才又回复一些。 胎儿?她要护著胎儿,不能就这样屈服呀!谁?谁来救救她?凤玉,那跟了她数日的凤玉呢?那帮助过她数次的凤玉呢?为何此刻他却不出现了? 凤玉呀…… “乖,我不忍伤你丁点的,尤其你的肌肤细如搪瓷。”肩上的衣物不知何时已被褪去一角,他贪婪的唇欺向她的锁骨,身子更抵得她的腹腰难受,呼吸就要断绝。 终於,她好不容易挣脱一只腿,挤尽最後的力气抬膝撞向他的鼠蹊,但却被闪开。 “呵……来这套,未免太过……呵呵呵……” 蓦地,他又不自主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就向被人扼住喉咙硬逼出来似地呕哑嘲哳,不得已,他只能松开前一刻还强制著兰舫的手,反之捂住自己的嘴,可那怪异的笑声犹是从喉间继续迸出,而就在这怪状发生的同时,他亦下意识地望向胡同出口,果不其然! “呵呵……你!又是你!呵呵,你究竟是人是鬼?”又是他,那个出现在申家长廊上的男子,那个长相神似申阔天的男子。这是他自昏睡中醒来的第一个认知。 而既然他不是申阔天,就另有其人,他和一干人莫名笑到不可抑制的怪事,必也和他有关,他这麽认定,何况现下这人又这麽神出鬼没! 随著他的那一声“你”,无力以致滑坐地面的兰舫也看同一处。 “凤玉……”他终於来了,她在心底呼喊他已不下百次,他终於是出现了。忍不住,她的声音被一声哭音哽咽。 努力不理会那怪笑,白面书生急步走近凤玉。“我晓得……呵呵,你不是人对吧?呵呵……” 凤玉只静立於天光下,无言,无动作,只有一抹淡笑逐渐在他脸上拓开。 “你笑……是承认,呵呵……你不承认,我也有办法……”他身上从小带著避邪的符瑞,如果眼前这人真是邪物,被符瑞一打,不现形也难! 他很是努力地摸著全身,可是却怎也找不到东西。 “你找这个?”就在他苦寻不得之际,一只红色小袋已悬荡在凤玉的指尖,他提著它,晃著,在他的笑容前。 不觉,毛骨悚然。“为……为什麽?” “因为……”指尖一松,装有符瑞的红色小袋便往地面掉落。 许是紧张,书生一见符瑞往下坠,就也伸出手想盛住,只是动作慢了,符瑞仍然掉了地,躺上凤玉的脚边。 而盯著凤玉的脚边,书生原显仓皇的五官,顿时僵滞。“你……你没影……” “我觉得,你的笑声比说话声来得好听,人还是少点话好。” “你……真不是……咳!”本来他还正胡猜的。 咳声一起,书生怕是岔了气,只见他脸色刷白,紧抓喉咙,人跟著像见鬼似地奔出了胡同。好半晌,阒静的空间里,只剩他咭咭的怪笑声。 好久,凤玉的视线终於调向蹲坐墙边的兰舫身上。“对不住,我来晚了,你没事吧?”走至她身边,蹲下身,探手将她不整的前襟掩上。“我听得到你喊我,不论你在哪里。” 自凤玉出现後,兰舫的双瞳便也一瞬也不瞬地盯著他,而截至他说了这句话,她才眨动双眸,有了反应。 “你一直在附近。”她的眼白泛红却没掉泪,纵使方才的恐惧远远胜过她以往的经验。 他没点头亦没摇头,只是执意牵起兰舫。 “你故意看著他对我……”手颤抖著,任他牵起,现在的她已无力再跟另一名男子周旋。 “我不背你,你走得回去吗?”盯著她一脸狼狈,冷冷问。而在相望良久之後,他背过身。“我背你。” “你回答我。”她觉得好累好累,只怕一合上眼,就会沉沉睡去。 伟立的背影一动不动,似是酌量什麽,半晌才说:“今晚,我们就得出发,马车和其它的一切都准备好了。” 今晚出发?身形微微一晃。这一切……不仅出发这事,全部……有关她的全部似乎都操纵在他的手中,是不是他说是就是了?而她只能乖乖地被推著往前走?无力一笑。 回过身,将她安上自己的背,背起人,凤玉默声地往胡同外走。 被动地偎著凤玉温暖的背,兰舫就算不愿,却也不得不屈服於狂袭而来的倦意。 只是强撑著眼皮,她还是忍不住说了最後一句:“我没喊你,我就算真怎样了,也不会喊你这个无礼的男人……” 她心里晓得,等下一回睁开眼,她可能已和这个男人同乘一辆马车上了,所以忿忿地留下一句,不想让他得意。 颈项後的吐纳趋缓,凤玉知道她已经睡去,而迎著向晚的天光,他的唇不觉扬起一道温柔的笑。 兰舫,兰舫!就算得耗去我所有的生命,我也不会弃你而去…… 第七章 踢哒踢哒,空隆空隆,两种持续不断的单调响声,频频骚扰著兰舫的耳际,她皱起眉头紧合眼皮,且偏开头想赶去,却徒然。 未久,换成一股燥热熨上她的胸前,且漫向她的躯干四肢,令她热汗涔涔,呼吸困难,有种想褪去衣裳的冲动。呜……好闷哪…… 不知怎地,可能是有人发现她热,所以送来一阵凉飕,顿时纾解了她郁闷已久的胸坎;然,就在她扬起唇角,满足地想吐掉身体里所有的热气之际,一阵痒意却忽地袭上了她的脸颊,而这阵痒意是极度地不安分,它一会儿贴在上颊,一会儿又溜到下颔,逼得她不得不自无喜无嗔的梦境中醒来。 蓦然,她睁开眼,可一片黑暗却横挡在眼前,令她一时无法辨清状况,等她定睛一看,才知前头垂了块布帘,布帘有时会掀起一小角,让她窥探到除黑暗之外的颜色。 盯著前方,她发著楞,下意识抬手想擒住那讨人厌的痒意,可等她真的抓下它,就著微弱的光线看清它…… “哇--”那居然是一只又黑又大的蛐蛐儿。霎时间,她方才流的热汗都转冷了。 想当然,她这一声嚷叫奔出喉际,布帘外头的人自然不会没反应,凤玉吆喝地一声,停下赶路的马匹,回身掀起布帘,望进的就是兰舫手脚齐动赶著黑虫,不自觉间将裙摆掀至大腿上的惊吓模样。 “怎么了?”虽然她这样子稀罕得紧,他仍是忍笑地问。 找著脚下。“一只虫……又黑又大哇!它刚刚爬在我脸上,你帮我……”抬眼望住说话的人,本想求助,可在辨清他身分之後,话又给吞了回去。 强制冷静,她的视线由凤玉的脸,移至他身後。 外头,成片的琉璃蓝参杂著一些亮金桔,夜色已替上暮色,天边数颗星子闪烁,今晚晴朗,却不见月。无垠的郊野,像块颜色暗沉的毯,无声息地被覆在天幕之下,偶尔传来的虫鸣和远方呼啸而过的风,是荒凉的点缀。 真让她猜对了,等她一醒来,就真上了这人的车!她就连自己睡在车内多久都不知道。 “虫跳出马车外了。”盯著表情瞬间僵然的兰舫。 ““我”现在在哪里?”不看他,用的辞也避用将两人归在一起的“我们”。 “出城已经两个多时辰,等离开这一片郊地,距下一个城镇近些,就能歇脚。你渴吗?” “到你说产有玉精的地方,还要多久?”语气刻意冷淡,目光垂至脚下,那里堆著几个包袱。 天!这次离开可谓匆促,她连自己什么时候上的马车都不知,可他们的行李却准备得不少,许是他早和婆婆提过,而这趟行程也早被设计好了。不禁,莫名的怒意上了心头,但她知不得发泄,於是努力忍了。 循著她蕴含微怒的视线,他看了马车内的物品一眼,不以为意。“快一天,慢则一个月。” 闻言,堆起双眉。“为什麽快慢差这么多?” 他笑,没就著问题回答,只回眼对住外头荒凉的景色,说了:“看见外面这片郊地了吗?” 她问东,他答西,不想睬。低首瞅著自己的腹,推想该是姿势的缘故,所以总觉腹间有些微疼,可又不是那么明显,有时有,有时无的,虽她怀的是第一胎,可这之於妊娠的妇女,好似是不大正常。 且这状况似乎不只是这一两天的事,想想……好像自凤玉出现那天就有点症状,这……该不会?她突地瞪住他。 再次看向她,凝进的却是锋利的眼神,他有点意外,却不惊讶。 审视著他一张完美的脸,兰舫不禁失笑。她是怎麽了?虽然凤玉的行为实在令人费解,可也跟她腹痛一点也扯不上关系的,真笨!固然她不满於他,可这麽迁怒却是不智的。“我只想知道为什麽快慢差这么多?那与外头的郊地有何关系。”抚著不舒适的肚,她叹气,喃言的音量如同在说给自己听。 “要走出外面这片郊地,快则一刻钟,慢则一个时辰。”放下布帘,策动马车,速度极慢。 “为什麽外面这片郊地也得走这麽久?”瞪住布帘,可外头的人只回给她一阵静默,於是坐回位置,推想著。一段路程与一片郊地,同样的距离走完却可以是不同的时间,这原因不外乎路况或车速,路况不好自然就慢,只是这时间的差距也未免…… 喝!他的意思该不会是说,他高兴走快就走怏,走慢就走慢吧?这人真是…… 本想掀起布帘同他理论,但这时车外却传来一阵怪异的声响,中断了她的欲望。 有点狐疑,下意识,她改掀起马车侧边的窗布偷觑著车外,顺利地,她看见路旁出现两条人影,一个像是小女娃儿,正蹲在地上嚎啕大哭,一个则是比小女娃儿大上几岁的小男孩,他站在她身边,似乎在等她。 这个时辰,这种地方,怎会有小孩子在这儿?心急,她转过身,换成掀起马车後的小窗布,继续注意落在马车後头的两个人影,而也在这时,她看见那约莫三四岁的小女娃儿抬起头,并以幼嫩的嗓声对男孩嚷了: “我不认识你,你走开!”一只白白短短的手挥赶著,另一只则抱在胸前,似是护著什么东西。 “可是我认识你。”如果她没看错,那穿著白衣的男孩是笑著的,完全不理会小女娃儿的驱赶,车内的兰舫揉揉眼。 “走开,走开!你一定是想抢我的东西!”低头抹著脸,手掌擦过的地方顿成脏污。 “我不抢你东西,这里很黑,你不怕被鬼抓?” “哼,你也不怕啊,你不怕我就不怕!”两条晶亮的鼻涕挂上人中,大大的眼珠转了四下一圈,於是五官添上恐惧。“我没娘,爹不理我,我自己出来玩,我不认识你,你走开!”只是她嘴里还是倔气。 看到这里,兰舫不觉暗笑出声,因为印象中,她孩提时好像也做过这事,一回为了气她那只会雕玉的爹,所以跑出了家,可明明知道到了外头会怕得要死,仍是装强。抚平嘴上的笑意,继续掀著窗布,她很是认真地注意两个小孩的状况。 男孩偷偷笑。“你爹很忙,得攒银子,没空陪你,你更要乖,夜里你跑出来这麽久,你爹会很担心,走得动吗?我背你。”因为距离,男孩的声音有些模糊,但勉强听得清楚。 “哇--”听了,女娃儿忽地哭出来,那惊天地的响亮哭声,夹杂在呼啸的风声中,本该令人觉得凄楚,可因为她身边还等著个男孩,所以反而显得温暖。 这时,男孩揉揉女娃儿的头,背过身,主动将她背起,而女娃儿出乎意料地听话,她趴在他的肩上,任他背著前行,隐约只见她小嘴嗫嚅。 “哥哥,你到底是谁?”听不见女娃儿说的话,车内,兰舫竟悄声接了一句,不知怎地,她就是认为她在问这句话。笑著,她坐回原来的姿势,抬起眼帘看著前方的布帘,忽地,她想起某事。 “凤玉,停停!” 车没停,但外头的人问:“停了就真得走一个时辰。” 啧,他竟还在揶揄,其气人。“拜托你停停,外头有两个小孩,我怕他们在夜里出事。” 静默片刻。“荒郊野地,除了我们,没有其他人。” “没有其他人?怎会,我方才明明看见两个小孩,你在外头没见到吗?”惊讶。 这人肯定一点恻隐之心都没有。 “没见到。”马车完全没停下的迹象。 转过身,掀起小窗布。“我说有就有,就在後面不远……”盯著车後,她赫然失声,因为车後头,除了车轮驶过扬起的淡淡灰烟,整条小径,从近到远,再无其它。那儿呼啸的风依旧,连唧唧的虫鸣都被淹没,遑论……人声。 心头一吓,转过身,背贴著车棚,低下头,手捂着耳,眼瞪著腿,呼吸急促。 同时,车外的人问:“找到了吗?要不要我停车?” “嗯嗯嗯……”她莫非是见著不该见的了?胆小的天性又犯,她摇著头,连话都说不清了。 “嗯是要,还是不要?” “别……别停。”双臂环抱著自己,心里却暗骂著凤玉,他一定晓得她碰上什麽了,还故意笑她。 “好,那我不停,有我在,别怕。”车内的人,怕是见不着他脸上大大的笑了,虽他真不知她看见了什麽。 然,鞭著马,等离开车下的那块荒地,凤玉的笑容却即刻逸了去,他虽不在意兰舫说的,可却在意那从城里便一直跟在他们车後的人。 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无妨,女的…… 若她要跟,就继续跟吧,他不会因她的出现,而稍变自己的心意,一点也不会。 迎著残存的霞光,马车再行了好长一段路程,终於停下。 “兰舫,下车了。”布帘被掀至车棚上,凤玉探手轻拍著兰舫的脸庞。 良久,睁开眼,一入眼就是凤玉的笑容。兰舫没料到自己居然会睡著,在她遇见“那状况”之後的一段时间里,是吓得昏睡过去了吗?所以他笑她。 “这里是?”不理他,伸长脖子看著外头,耳边聆进淙淙水声。 “河边高地。”做出扶她下车的动作。“本想到可以歇脚的城镇再停下,但届时可能已深夜,就怕客栈不收人,夜里赶路不宜,刚才也才觑见这块地,所以转进来,我们随身的粮食足够,在这里待上一晚该妥当些。”跃下马车。 除了水声,她还听到一些鸟兽的叫声,而且外面还黑漆抹乌。“我……”她怕。 “这里没有树林,所以不会有什麽会吃人的野兽,最多有些蛙啊鱼的。”正经地说。 蛙啊鱼?“我不下去,我要待在车上睡。”以前和爹在外买卖,也没睡过荒地,可她也晓得郊外怎可能只有蛙呀鱼,她才不想睁开眼睛,就瞧见一群野兽对著她身上的肉虎视耽耽。 而且……最主要地,她还是忌讳眼前这男人。 盯著她捧著腹的自然举动,问道:“真不下来?车子小,你会很难受,累了半天,至少可以取点河水……” 呀!他居然盯著她的身子?“我……我不在外头洗澡。”探出身子,一下子将挂在车棚上的布帘掀了下来,让布料横挡在她和他之间,说明她的决心。 而对著布帘发了一会儿楞,凤玉只能无奈,他不过是想说,可以取点河水来洗把脸,在外面睡,怀著胎儿的她也较舒适。 那既然如此…… ※※※ 兰舫当真在车内窝了一夜,而一夜下来的不舒适,除了惹来一身腰酸背痛,还让腹间原有的隐隐作痛加重了两三分。 清晨时分,凤玉继续了行程,经过了一处小城镇,她虽然曾下车休息了一会儿,可那休息却除不去她腰腹的不舒适。 兰舫,你真是个差劲的娘,又上了车,离开人烟,也再次感受路面的颠簸,天气燠热,那一阵一阵的上下,几乎让她反恶,她暗暗骂著自己,更努力忍耐著,却不敢对凤玉说,直到凤玉开口对她说了自昨夜後的第一句话。 “再一个时辰,目的地就到了,你还好吧?” “我……不好。”她虚弱地回应。 马车立即停了下来,掀开的帘幕後,是凤玉焦急的脸,他不发”语地挤进车棚,探手就摸上兰舫的肚皮。 “你……你做什麽?”愕然,闪躲著,却被他一个揽抱制止。许是力不从心,被动靠向他怀里的她,居然一点气力也没有,只剩脑袋瓜极力反抗。“你不能这样!” 她的唇微微泛白,额间渗汗,摆明忍耐很久。“别说话。”低声喝止,大拳执意覆在她微隆的肚上。 “你不可以这样!”大掌游移她的腹肚上,鼻间嗅进他清淡的体味,惹得她窘红了脸。自怀胎後,连阔天都不曾对她做过这样亲昵的动作,他却…… “还疼吗?” 他只是摸著她的肚,其它一点都没帮忙,她当然痛啊!咬牙忍痛,不作声,抬眼望进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他的慌张,很逼真。 须臾。“还疼吗?现在。” 他是在开她玩笑吗?只是这样抱著,哪会有什么……咦?正当她想吭声之际,却发现覆间的疼痛当真消退了点,同时,她还感受到一股温暖的力量,正透过凤玉的掌心,徐徐传渡近她的腹,且逐渐驱化了她全身因疼痛而起的寒冷,更推去了一阵阵的痉挛。 良久,她觉得那股隐隐作痛竟消逝无踪。 “我……”思索著该怎麽开口。他是不是像一些说书人口中的江湖中人一样,将什么……内力传渡给她,要不她的肚子怎会在一转眼间,不痛了? 凤玉将她安回位置,可自己却跌坐一旁,倚著车棚,他的脸色看起来苍白透明,连笑容都显无力,这看得兰舫心惊。 “你……你是不是将内力渡给我?如果这样会让你难受,那……那我再渡还给你好了。”抹去额上的汗,她依照印象中的方法比划著动作。“我该怎麽做?” 忽尔,笑开。“你什麽都不必做,只要好好休息。”看来她自己是连一点自觉都无,只是……也罢,见她没事,他暂且放心,不过今天的这情形只是个开始,再过来只会愈来愈剧烈。坐直身,他准备出车棚。 “喂,你……”柳眉紧蹙,一股潜藏的情感在心头流窜。 掀起布帘,倾首回望住她。他的神情明显疲惫,但却能让人轻易感受到他的满足。他满足什麽?因为帮了她吗? “我不知道你对我做了什麽,但我晓得你帮了我,但是我和你的关系并不足以你这样帮我。”盯住他清澈的眼眸,不觉,她竟有些难为情,是以她低著头,续道: “我的意思是说,我很感激你,但如果这样做会让你很难受,那你就别帮了,我……我的身体不知怎麽回事,可我一定会查出原因。”那欲发不发的闷痛,可能是天气热来的,也有可能是颠簸来的,只要她注意一点,该也无事。 等她说完,他始终没答话,只是微微扬唇,跟著便放下布帘继续赶起路来。听那隆隆的车轮声又响起,兰舫以为他定是认为她不识好人心,所以不想理睬了,她愀然。 “你不必在意,帮你,是我自己愿意,也是量力而为,感激就不用说了。”车外飘来他的声音,铿锵清晰,字字钻进兰舫的耳,窝上兰舫的心,哄得一句“为什么”又要脱口而出。 然,她急急张口却又缓缓闭口,将那三个字又吞了回去。不知怎地,她居然有种熟悉感,一种总被无形中守护著的感觉,可却捕捉不到那些守护过她的人的身影,有她爹,有她在她三岁即仙逝的娘,还有谁?阔天吗? 似是不是,因为那是一种时间更久更绵长,且更强烈的感受,它堆在她心头,始终没消失,只是……她一时想不出来而已。而是不是所有人都像她一般,一生都不时接受著他人的帮助,心头明明感激,但当时没说出口,时间一久,就忘了呢? 楞然对住眼前的布帘,她接受凤玉的建议,尽量不将方才的事情挂心,可擦擦眼,她的眼早在莫名情绪下,雾湿了…… ※※※ 接下来的车程加快,日头未下山,他们就到达了目的地。 下了马车,兰舫望进的是一幢由木头盖起来的小屋,外壁糊著泥,虽简朴,可感觉起来确是十分宜人。这屋子让她有著熟悉感,因为跟她的老家很像,无论搭造的方式和座落的方位都像得十足,无独有偶,这小屋也建在一座小丘上。 该不会这屋後还有间工作坊,而屋後那片树林内也有条小溪吧?她胡乱想。 “你先进屋吧,我带马到後头的小溪饮水。”将马车卸下,凤玉牵著马往屋子的後头去。 当真有溪?她极意外。 折腾了两天,她很累,而凤玉也该很累,可除了在车子里的那一段之外,她似乎很难见到他的疲态。盯著凤玉羊脂白的身影,兰舫未回应,迳自进了屋内。 小屋的前厅摆设简单,只有一张桌两张椅,至多在一张小茶几,她将随身的包袱放上几,人坐上椅,眼儿瞅著屋角四方,和门外那片被午後日光晒得金黄耀眼的泥土地。 许是长途跋涉加上蒸气薰人,不到半刻,她居然开始昏昏欲睡,人偎著椅背,手臂托著纤纤下颔,眼皮儿悄悄闭…… “我不下去,你走开!” 屋外忽来一阵尖锐的女童嚷叫,惊醒了兰舫所有的睡虫,她狐疑地望向门外,没见人也没再听到声音,是以起身走到们边,抬袖挡住些微剌眼的光线,想将外头的情况看仔细。 “下来吧,这棵树禁不住你在上头乱跳,一会儿树枝要断了,你肯定会跌伤。” 远处,一株枝叶扶疏的果树下站著一名男童,他仰头对著树上头绑著麻花辫的女童说著,手里则拿著草叶不知编著什麽。 而若要看得更仔细,那名女童的睑上早擦了几道血痕,看了教人惊心。 “你走啦!我不要人理我,尤其是你!”两条小臂挂在不甚坚固的树枝之上,女童表情固执,她怕是讨厌极了树下的男童。 “你不下来,我就不走开。”低头审视著手中逐渐成形的作品,跟著才又抬头。 “你下来,我这个就送给你,如何?”他抬高的手上,执著的是一只紧实精致的草扎鸟,那鸟迎著日色,在他的把弄下像极了活生生的飞禽。 见著草鸟,似是动心,可却僵持。“我才不要,你怎麽都不走?这又不是你家!”扁嘴,唇翘得可以吊肉。 “你爹不在,我照顾你。” 听了,女童瞪大眼。“哼,原来是我爹找来的,那我更讨厌你了,我讨厌爹,所以更讨厌你!”脚下猛踏树枝,险状使人发汗。 “你爹只是到城里办事,很多人的地方你不好去,怕你走丢,所以才将你一个人留在家,他是怕你累,为你好。” “我才不信,你不知道我多想进城里,那里有糖葫芦、纸风车,还有很多小孩可以跟我一起玩,爹都不知道我有多想去。”说著,眼儿蒙蒙。 “他知道。” “你又知道了,”撇开头。 “我知道,因为这回他会带很多你喜欢的东西回来,像糖葫芦和纸风车。” 终於动心。“你说真的吗?”卸下孩童的拗,她的笑脸顿显倦意,实际上她已经在树上待了好久了,好想睡。 “对。”男童温暖笑著。“下来吧。” 低头盯著男童,嘟起唇瓣,别扭问:“你……为什么对我这麽好?你住在我家附近吗?为什麽每次我爹不在的时候,你都会来。”一阵风吹来,她垂下的乌黑发辫跟著一摆一荡,模样清丽,依稀能猜出其成长後的雏状。 风亦扬起男童素白的衣摆,眼前的他虽是稚颜童身,却不由得让人有额外的感觉。 “我……是住在你家附近,你只是不知道罢了。你爹不在,你喊著没人陪,我听到了,这才过来。”以他的年龄,不该有这种成年人才有的冷静,他的举止过於成熟。 “我才没喊你咧!”佯怒,嗤了声,跟著又说:“怕我爹赶你吗?他不会,因为他只赶坏孩子,你看起来……还不坏。”又是别扭,抬起像是拿著东西的手抠抠发窘的脸。 “这样吗?”笑。“你不讨厌我?” 没摇头也没点头,只是抬眼望天,装作不在乎,且答非所问。“嗯……你叫什麽名字?” “我……”想想,忽地抬起手,亮著草扎鸟。 “鸟?”移动娇小的身躯,衡量著哪根树枝能让自己安全下树,可左踏右踏都不合意。 是凤吧,快猜。门前,看著一场两小无猜,兰舫无疑是津津有味,她暗笑,并在心头出著主意。 “不是鸟。”男童注意著女童危险的攀爬动作。 “怎麽不是鸟……”两手抓著树枝,两脚合抱著树干,就要下树,可当她不经意瞅进手中的东西,於是忽地一叫:“啊!我知道了,你跟这块玉一样,那个字我爹教过我的,叫……哇啊--” 唉啊,怎麽?因为分心,女童就这麽从树上摔了下来,兰舫心头一颤,也要奔出门…… ※※※ “兰舫,醒醒。”同时,耳边传来凤玉的声音。 “凤玉,那小女孩……呀!”回过头想找救兵,可不知怎地,眼前却突然一片模糊,等她闭上眼再张开眼,眼前的景象竟然全都变了。 “怎麽了?作恶梦了?”她跟前,是一脸平静的凤玉,他望住她,飞凤似的眼眨都不眨,只是出於自然地探手拂开她汗湿的额前细发。 “作恶梦?”只是梦?不可能!没躲开他亲昵的小动作,她自己亦捏捏额间,又低头看看,刚刚站在门前的她居然好端端地坐在椅子上,还斜倚著椅把。“这……怎可能?” 无法置信,莫非刚刚瞧见的,全是梦境?她自椅子上站起,心急地跑到门边,看向门外,只是远处除了被日光晒得白亮的泥地与随风摇曳的绿树丛外,便空无一物,更别说有什麽男童女童了。 “你刚刚有无瞧见人,在外头?”恍惚地将视线挪回凤玉身上,她有个不好的感觉。 “没有,离我这里最近的人家也要一小段路程,平时这里除了我,很少其他人。” “你真的没瞧见?” 摇摇头,反问。“你看见谁了吗?” 就两个孩童,一男一女,女的大概七八岁,长得跟她小时有些像,男的则约莫十一、二跟他一样喜欢穿白衣!心头嚷著,却没说出来,她神色黯淡地踱回椅边,并安静坐下。难不成,她下了车,走进屋,坐上椅就睡著了?不但睡著,还作了个逼真的梦。 她究竟是累了,还是怎麽著?昨夜赶路瞧见不该见的,今天作梦还梦见这些,这一切可有什么意义?“唉呀!怎麽又来!”倏地捂起脸,哀嚎一声。 “兰舫。” “嗯。”放下手,盯著凤玉,发现他的表情……“我……我没事,也没怕。” 他一定又要笑她胆小了,可是她这一次是真的不会怕。难为情地瞥向别处。“请问我的房间在哪里?”拿起包袱,等待分配。 指著屋内的布局。“你睡那间,我睡这间。一路下来累了,歇歇也好,等晚饭我再叫你。” “那後面是……” “灶房、茅厕……和工作坊。” “工作坊?”真的和她想得一样,那麽这屋子的布局就和她老家一模一样了。 她讶异。 “对,想看吗?” “唔,不用了。”背身,提著包袱往“她的”房间去,是以也没注意到凤玉换上的忧愁表情。她……看到了什麽他看不见的吗? 第八章 男孩,穿白衣,女孩……像她,为何每次遇上,都只有她见著,而凤玉却都置身事外? 第一次,在来此地的路途中,第二次在这幢屋子的外头,之後又遇见三次,一次在灶房,而其馀两次各在屋前及屋後。 灶房里女孩因烹饪而烫伤,男孩找来烫伤的药替她医治;屋後捡拾柴火的女孩儿被不知何处飞来的蜂群攻击,而男孩亦奋不顾身将她救离了该处;午夜里,天空无雨,夏雷却轰隆隆地作响,原本想将窗关上,却见外头男孩飞抱女孩的景象,如果不是男孩,那在树下弯腰赶鸡入笼的女孩,一定逃不过被那雷电劈中断裂的树干打中的命运。 而这几次,见著的仍是只有她…… 回想著数天来的怪状,她的脑子里理出一个连自己都不太敢承认的结论。短短时间他们的外貌却有著些微改变,明显同样两个人,却长大了些,而这些恍若记忆片段的景象,若真只是幻象,又为何出现在她眼前,莫非“他们”……想告诉她什么?又或意味著什麽? 她的心底虽然有了底数,可却不敢就此相信,因为有个症结仍困惑著她,让她无法将现实及想像作一连贯。 厚实的木床上,一条纤细的人影辗转反侧,入夜的温度微降,却无法稍减她偏高的体温,那热意,逼得她又是汗溽,又是失眠,好难受。 睁开眼,兰舫抹去堆在眉间的细汗,拿来枕边凤玉给她的小蒲扇搧著凉,可却一点作用也无,因为风是热的,怎搧都枉然。 以往睡不著时,她总是会起床做些针黹活儿打发,可现下出门在外,没那些细款可做,可好? 欸,说也奇怪,几天来她不仅夜里无趣,连那该依照约定寻找玉精的凤玉更是一点动作都没有。日间他俩就像一般的村妇野夫相安无事地度日,夜间两人又各自回到自己的房,这一切看来平静无忧,但实际上却不该是如此。他们不是来找解药的吗?这个问题她已问他不下数十次,可是结果还是如同没事人般悠哉著。莫非,是他骗了她,刻意拐带她来不成? 可深思之後,又不该是,因为他看来对她压根无企图,甚至……甚至还对她体贴入微,吃的、用的均不需她动手,这情况就好像他看著她、听著她就很满足一般。 不过她倒也挺很喜欢这种感觉,嗯,喜欢!唇边泛笑,可一会儿…… 噫,喜欢?天,她想到哪而去了?居然这麽不怕羞!她脸儿生热。 提袖对著脸扇了两下,又抚了两下几天来没作怪的腹肚,她这才昏昏沉沉地下了床,踱到半开的窗边,睇向窗外,那儿自然只有成片的阒静。反应地,她打开窗,想让外头的风透进来,可却迎来一位意外的访客,是一只萤亮的飞虫,它绕著她的身边转了几圈,又似醉酒地显向窗外。 呵,是流萤…… 屋外,是一片繁星世界,夜的使者,让她这个怕黑的人都想扑向它怀里。想著想著,她低头摸摸汗湿的前襟,跟著,她突生一念,立刻拿了几件换洗衣物悄悄走出屋子。 听凤玉说,屋子後头的小径可通往一条小溪,距离不远。回头望住一扇窗,窗内阒暗,那麽他应该已经睡著了。 此刻,她那固执的恐惧已被抛到脑後,有的只是一股强烈的欲望,那就是趁夜深无人,偷偷到溪边仔细将身子洗上一洗,连日来的燠热,已然逼得她没精力害怕了。 绕过小屋,寻到小径,她瞻前顾後地走了进去,小径周边是树林,黑压压的树影她仍是忌惮,所以加快脚步跑了半晌,终於听到潺潺水声。不禁,她欣喜笑开,更朝不远处的那道蜿蜒晶亮信步而去。 只是,等她人到了溪边,找了块隐蔽地褪去衣物想下水之际,却意外聆进一阵杂声,她眺眼向溪水上处,那里……居然有人?心头一惊,她退去几步,整个人更蹲进一片草丛後。 “我不回去。”溪畔,立著两道人影,一男一女,少女低首似乎正坚持著什麽。 “夜深了,来溪边很危险。”青年背对少女,脸向著溪水,溪水反射著月光,映射著他表情冰凉的脸庞。他长相十分俊美,虽然年少,约莫弱冠。 “危险?我不觉得,这里是我成长的地方,我对它了解甚细,它只能沾湿人的衣物,却俺不死人。”柔柔的嗓音,和著一丝凄楚。少女以单支玉钗绾了素雅的发髻,脸侧垂下的鬓发迎风撩动,模糊了白玉面容上的神情。 “溪石湿滑,谁能料到会不会误踩,还是小心为宜。” “我来这里,不是想戏水。”抬头,盯著青年的背影。“我……是来找你。” “你在心底喊我,我会晓得。” “你骗我。” “我没骗你。” “若你没骗我,为何邻村的何家老爷找小妾,到我家说媒时,你没出现。”少女看来十五上下,已是适婚年纪。“爹说近来贩玉生意不好,天灾连年,一场瘟疫下来死的死,散财的散财,连富贵人家都青黄不接,我们这种生意根本不会有人光顾,所以要我能趁这时嫁人就嫁人。” “你爹他是为你好,怕你一起受苦。” “我不要,”她在意什麽,眼前的他难道不知,莫非一直以来,都只是她一厢情愿?“爹的意思我明白,可我……”手抓在胸前,极想一吐块垒。 可青年犹是对著溪水,没接话。 不耐青年的静默,她抛弃了矜持,一个剑步奔向他,并在双臂稳稳环抱住他後腰之际,将小脸没尽他温暖的腰身。许久,她稍偏过脸,闷声问:“你……不喜欢我吗?” 紧紧抓住他,抓住这个像影子一般来无影去无踪的人。她从好久之前就想这麽做了,只是碍於她是个女孩,而此刻,她仍因自己胆大不怕羞的举动而心悸著。 低下脸,对住垂著螓首的少女,他无奈地笑。“喜不喜欢,并不能解决眼前的问题。” “那麽什麽才是问题?”愠意悄生,愤愤地抬眼瞪青年,并霍地放开紧抱的双臂。 也是挣扎,腮帮子紧绷。“有些事我没办法说,怕你知道无法接受。” “什麽事情是我无法接受的?”问题出口,她的眼眸也跟著瞠大,稍许,她意识到无力的到来,跟著颓然一笑。“原来呵,从小到大,只要我爹不在,只要我寂寞的时候,你都会出现,虽然我很高兴那些时候身边有你,可是很笨地,我从来没问过你的一切,告诉我,是不是我多想了?”也许他早有婚约,也许他压根只把她当作玩伴,青梅竹马却无男女情爱,又或许有更多的也许,到头来就只有她一个人痴想。 “你别胡思乱想,一定有办法解决,来吧,我带你回去。”青年眼里的痛苦不比她少半分,只是眼里氤氲著水气,使她无法看清。他伸手向她,可却被一个闪身掠过,她走向溪水。 “我知道有办法,就如同爹说的,只要他能造出更多、更美的玉器玉饰,一切就没问题了,可是我怎会不知,上了年纪的爹,精神和体力怎堪呢?每回我偷偷瞧见他漏夜雕玉,心都好疼。”睇住溪底闪闪发亮的石子,就想起她从小看到大的玉石。 它们之所以能莹莹生辉,皆必须经过玉匠的细心雕琢、劳心付出,可她爹以前再怎风光,於今也仅是一名乏人问津的过气玉匠。脱了绣鞋,提起裙,她步入冰凉的溪水中,冰莹的流水滑过她白皙的腿腹,引来她一阵哆嗦,她弯腰拾起一颗无棱无角的圆石,端详著。 “上来吧,危险。”也走到水边。 就著月光,将圆石举起,须臾,她抛掉掌中的圆石,并叹气。“玉是石,石非玉,若我有能耐像爹一样,在众多朴石中一眼瞧出可造之材就好,说不准我也能成为一名女玉匠,你说是不是?”而且也不必去嫁给不喜欢的人,岸上的你,可明了啊? “上来吧。” 不理睬他的叫唤,她又道:“我曾不曾对你说过一件事?我幼时,曾让爹一喜一忧,且都发生在我周岁时,我周岁当天,抓周拿下了世传宝,那世传宝对我殷家而言主吉兆,爹娘认为玉匠之家当终生近玉,瞧,我抓下的就是这个,我爹说它会守护我。”她往发上一抽,檀发如云瀑飞落,而盛上她的掌的,是一支玉钗。“可我并不信这个,就如同我不信命运这个东西一样。另外那一忧,则是在同一天,爹花了不少银钱找来众所推崇的算命仙帮我推命格,结果他招指一算,我竟命犯“空亡”,此生若非因意外早夭就是终生贫贱,听我娘说,当时我爹还气得将他扫出门,啐了痰说胡说八道,你说这算不算花钱惹生气呵。”夜里寂静的溪畔,顿时洋溢起一阵调皮的笑声,只是两人之间凝结的气氛,却不因而放松。 她是在苦中作乐,他明了。 顺手将长发轻轻一拢,熟练地以钗收了个髻,沉默几许,回首望住青年。“凤哥哥,如果我现在想知道你不能喜欢我的原因,你能告诉我吗?” 凤……哥哥?草丛中的人,心头猛然一抽-恍惚间,她的脑海飞掠过许多画面,逼得她五味杂陈不已,未久,她直直望向那玉立於岸边的青年身影,用力辨著他的面容,目光一瞬也不瞬。 “……”只是令人心酸地,回应少女的,竟只有溪水的湍流声。 “还是不能说吗?那我知道了。”少女苦笑,心头是无法言喻地痛,她忍住不让表情泄漏心情,只是撇过脸,并再弯腰想拾石。“你走吧,反正也帮不上忙,我想自已再在这里待一下。” 凝住少女,青年终於闷苦地说:“真要我说吗?那麽我要说,我从来没喜欢过你,从没对你有过男与女的那种喜欢,我只是把你当成手足般地疼爱且保护……” “别说了!”全身抖颤著。“如果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死心,那么你就错了。” 她不相信!她不相信他对她的感情具只是这样, “我说的是实话。” “别……别再说了,你走吧,走啊!”对著溪水,少女看也不看那个将她的心伤透的人,只是踱著脚,奋力地喊叫。 “没送你回去,我不走,你要出了事,你爹会伤心。” “那我出了事,你会不会伤心?如果我的心让人给伤了,你会不会心疼?”抬眼,瞪住青年,外柔内刚的个性指使她泪往肚里吞,即使心已经碎成一片片。“我想是不会,如果会,你不会眼睁睁看著我去嫁我不喜欢的人。而既然我要嫁给其他人,那麽你……你以後也没必要再来找我了,我不想再见到你。” 只是明明知道她负气,青年犹是没吭声。 “你走吧,我会自己回去。”说罢,少女迳自往岸上走,可却没留意让脚下一滑,人跟著扑进溪水里。 见这情状,那一直躲在草丛里,情绪跟著那两人波动的兰舫也愕然。她忘了自己身上仅著一件兜衣和一件亵裤,也压根不会泅水,奋不顾身就要奔出救人…… 哗啦! 只是距离更近处,一声突兀响起的泼水声响却令她停却了脚步,她回头一探,心跳乍时漏了数拍。 ※※※ 月色,晕染著他虬实修长且不著寸缕的胴体,将那惑魅的肌理,刻划得清晰无遗。他纠缠著的湿发,披垂在宽阔光洁的背上,不时跟著弯腰掬水的动作,弧划过腰身,掠过溪水,并激起一颗颗晶莹的水珠。 立於浅溪中,凤玉宛若一尊完美无瑕的雕像,而他仰睑对天,闭目宛若冥思的神情,更在瞬间掳获了万物的目光,包括了那藏身於草丛中的兰舫。 是他!她的心狂跳著,下一刻,更不自主地盯住凤玉沐浴在银光的睑庞、宽肩、阔背……窄腰,还有臀和腿……那引人遐思的一切。 她移不开眼,因为这样的他是如此天凿自然,没有隐藏,也因为那张面容,是那么地深刻到今她震撼,如果仔细点,还可以瞧见他脸上的细部神情,他……是在笑吗?且笑得恁般满足,彷佛世间所有幸福尽归於他。 好似感染了他的情绪,一道浅笑亦浮上兰舫的唇畔,她抬手撑住下颔,不觉让笑意直进心底。 只是心底?倏地清醒,因她居然摸到了自己脸上那抹明显的……开心。 哗!兰舫,你到底在做什麽,竟呆到对著没穿衣的他……傻笑?背过身,捂起脸,只差没用力捏坏了那充斥著锻铁高热的脸颊。 怎麽会这麽巧?她半夜到溪边想净身,他居然也跟著来,呃,不是!他肯定比她早一步,因为他身上的衣物已经…… 天!她又想什麽了?眉心紧皱,暗嚷著羞窘,兰舫就这么蹲著一动也不敢动。 好半晌,直到一阵凉风吹来,她哆嗦,并低头望住。 衣服?意识到自己的困状,她急忙拾起搁在一边的裙装,并极尽轻柔地先随意披覆上,下一刻,更开始蹑手蹑脚地想离开草丛,离开这让人窘迫的场面。只是,等她吁气庆幸没被发现,且踏上小径想往木屋方向奔之际,那来不及穿鞋的脚却不幸地被一颗石块绊了去。 “啊!”她应声扑到,手掌搭住地面,微小的石子不留情地扎她的手脚,惹来她抽气不断。她翻过身,跟著敏感地往小溪方向看,寂静的结果尚且让她松口气。 她呼痛的声音已经忍到最小了,应该不会被发现吧?咬牙,将掌心一颗尖锐的碎石挑去,并睇住那渗血的伤口。呼呼!不痛不痛!回去再上药,忍忍! “呃。”心头急,欲爬起,可不知怎地,腹间竟忽来一阵疼痛。刚刚她该没摔得太重才是呀?怎会?她抚著肚,疑惑著。只是下一刻那股疼痛却又强袭而来,这回她终於受不住,呜地一声捧腹倒地。 怎麽会这样?偏偏在这个时候…… “呃呀……”好痛!又是一阵,这是拆骨撕肉的疼痛呀。才眨眼,她的脸庞已转成青白,全身更被冷汗浸湿。 一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这似乎不是正常的痛,那痛,既强烈且毫无脉络可循,它毫无因由,更莫名地令人心乱,就好似它一直潜伏著,高兴何时来就何时来。然,无法怀疑地,它几乎是宣告胎儿即将不保的恶兆,她知道!只是怎会如此?她虽不想让这想法征服,但却仍身不由己。 因为就自知,她的身体并不曾受过任何足以构成这情状的伤害呀,她的孩子真保不住了吗?抑著痛楚,她咬破了唇。 可是不,她不想失去这胎儿,虽他在她身子里才几个月,但那感情却是任何事物所无法比拟。 “呜……”强痛波涌,她曲身抱住肚腹,并克尽理智忍住想翻滚的欲望,只为不想再让腹间的胎儿再承受一丝震动。孩子呀孩子,别走,娘还想见著你,不会甘心,不会甘心……谁来救她?凤玉……凤玉…… 豆大的冷汗积蓄在她额间,须臾汇成流,奔过她的眼睑,流窜过乾涩的瞳仁造成刺激的痛觉,可那刺痛之於腹痛,却只是一於百千。老天,她……是不是快死了阿?谁来救救她,救救孩子?凤玉,凤玉呀!半闭著眼,心里只是低唤著那唯一的名,此时的她居然觉得这夜突然好黑、好冷…… 然而正当她就要昏厥之际,一阵匆促的脚步声身在身边响起。 勉强睁眼,睇进那道羊脂白的身影,她的心就好似落进一道厚实的网中,有种被紧紧保护的安心。不,该说是占领她已久的胆怯、不安,都已在霎时间消失,因为他……真听得到她。 “你……”气息奄奄。 “别说话。”那若雕凿的脸庞,早已因纷杂的情绪而显得扭曲,怀抱起几乎痛到断气的兰舫,顿时,月色苍白的树林间,只见一道焦心如焚的身影疾奔。 偎在凤玉宽阔的胸膛前,兰舫将耳贴近他的心窝聆听著,而脑海则将他与那青年的面容合而为一。为此,她泛紫的唇间出现一抹笑意。“你……是不是一直都看著我,从不曾离开过?”抓著他沐浴後湿凉的衣襟,虚弱地问。 其实,她早识得他的,只是那段有他的记忆,不知被谁偷了去。白凤玉出现之後,兰舫便一直不敢承认这种既陌生却又熟悉的感觉,因为如此深刻隽永的感受,是已为人妻的她所无法面对、进而探问的。 低下头,瞅住那张死白的绝美容颜,凤玉只是紧抿著唇没回应,而脚下亦不敢稍停。 等他将她带进屋内,安置到床铺上,她人早已陷入昏迷。 ※※※ 好安静……她,是不是死了? 再张开眼,兰舫有种全身筋骨被拆散再重组的感觉,她的气力全无,哪怕只是掀掀眼帘,都能使她昏眩难耐。 手缓缓移上肚皮,感受著那隆起,孩子……还在。而那里,也不再似先前那麽痛,虽然仍可知晓那疼意犹包裹在里头,像道温温的火苗,只伺机勃发。 但,凤玉他肯定又做了极大的努力了,像先前那般。 睇著桌上飘摇的烛火,鼻间嗅进淡淡的血腥,兰舫恍惚地寻找味觉的来源,半晌,她摸上自己的唇角,更在抬手之际,发现手指上的丝微红液。很清楚地,她知道那不是她吐的血,是另外一人的。 我的气,亦是我的魂,我的血,亦是我的魄,我将一半的气与血渡之於你,愿你能从此似个常人,远离灾噩…… 脑中迥荡起一道呢喃。“气与……血?”口腔中不散的腥甜,迫使她心头狂颤。 凤玉呢?倘若她现在暂时稳定,那麽他呢?那回在马车上,状况不如这回糟,他便已精疲力竭,那麽这次…… 拧了心,她不顾身子的虚弱,仅凭一股冲动,在无人扶持的状态走下了床榻。 房间虽小,可光就走出门,於她却是吃力至极。她一走步,便需一停步,人出了房门到大厅,汗已涔涔。 走到凤玉的房门口,抬手轻敲。“你……在吗?”对著里头喊,可却无人应,推门进房,她确定凤玉不在里头。 去哪儿了?她倚著门,擦去颈间凉透的汗水,再瞥了眼只关一半的大门。在外头吗?心念一至,她就要出门,耳畔却捕捉到一丝细响。 嗡嗡…… 那是?屋外喧扰的虫鸣依旧,可她却分辨得出混杂其中的一点杂音,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特殊声响。有人正使用著将玉器抛光的砂轮机。 脚步轻移,她反应地跟著那道深夜不断的琢磨声来到屋後的工作坊,这时的坊里透著烛光,而室内泥色的墙面则映著一道不时晃动的黑影。 是他吗?并不知道他也拥有制玉的本事,因为没听他提起。 跨过脚下一弯从工作坊泻出的污水,她如履记忆他行至屋旁。以前,她也常在夜里替劳事中的爹送果腹消夜的。 偎上门边,她看见凤玉坐在一部砂轮机前,侧对著门,正对著机械添加水及解玉砂,而一块通体润白的玉胎把持在他熟练的手中,来回穿梭机械,且一回比一回褪去朴实外表,愈见晶亮。 他的确会,且技巧极度高明,由他行云流水的动作可知。不知怎地,她并不太意外,就好像这她早就知晓。 昔日的记忆开始回笼,眨眨朦胧的眼,她偏开视线,慢慢注意坊内的陈设,当她望住那部置於屋中的老旧砂轮机,和屋角摆著一大一小的泥烧缸时,她有的是一股如同重游故居的温馨,而当她的目光飘向一旁桌上安放著的钳子、管钻、桯钻等琢玉工具时,她也只是感触良多,可当她瞧进凤玉身後一块小几上的某些物品时,却不得不愕然。 那是?瞠大眼眸,心头彷佛被什麽撞击,狂抽一下。因为那小几上,披挂著的是一块以棉布裁成的手巾,巾角上绣著一朵鲜活的山茶,山茶的粉绛早褪了色,且上头还染了一层污黄的汗渍。 为何……为何这里会有这东西?那手巾是她特地替年迈的爹缝制的,布还是她向市集里卖布的大婶挑来,当时她爹还笑她不会取样,居然送个大男人这麽样一条秀气的手巾,更嚷著不用。 可这手巾,於今也该伴著他爹长眠地下了呀! 赫然,虚弱的她身子一颠,差点昏去,只是事情未厘清,她怎可倒下?抓著门框,她睇向正琢玉的人,想厘清疑问,然而就在她抬眼之际-- “赫!”她又是倒抽口气,手掩住口,两眼更在瞬间水蒙。 此刻,她望住的已不单单是凤玉的身影,而是两道交叠的人影,一道是凤玉,一道是她爹,她死去两年多的爹。摇曳的烛光中,神情专注的他们不停地做著制玉动作,倘若一人加砂,那麽另一人就倒水,假使一人将玉抛光,那麽一人就拿钻将玉凿孔……他们看似丝毫不受对方影响,可却更像相辅相成,两体却同心。 同心……两体?呵不,不是,因为墙上只映出一道影子,所以他们其中一人应该是…… 天,为何她好像见过这场景,而且除了强烈的惊愕外,她的心更是克制不住地要为这场景剧痛起来。她曾因见过这场面而心痛吗? 在林子中,她的记忆只能说醒了一些,而现在…… 往後踉跄半步,掩身至门的一旁,手抑著胸,闭上眼,此刻她的心跳声如乱劈的雷,喘气声则如失了的的矢,咻咻地狂响。好久好久,等她吞去唾沫,睁开眼,努力平定思绪想看清眼前…… “赫!”一声恍若就在耳边的抽气声,让她再度乱脱了序。 兰舫屏住呼吸,徐缓地偏过头一望,发现抽气声由另一人而来,就在她刚刚还站著的位置,已经被另一人替上,而那人也正瞪大眼珠望住坊内的景象,嘴儿微开,面容死白,就宛如前一刻的她。只是这人…… 仔细凝住身旁这人,兰舫心头又像被雷极般猛然一颤,因为那张浸染在室内透出的光线下的面孔,压根就是她由自己!那唇、那眸、那发辫、那揪在心口上的手、那犹如病榻多时的模样,天!她和她的唯一差别,不过只是她比自己年轻一些。 木然地盯住身旁的自己,兰舫是一动也不敢动,直到年轻的她忽地软腿。“啊!小心!”下意识地,她竟伸手想扶她,因为她看起来比她要虚弱太多。不过可想而知,她伸出的手只捞到一道燠热的空气。 空悬著手,她只能眼睁睁看著跌坐地面的自己,毫没顾虑地面的泥污,迳自错愕地挣扎退去,而退了几步之距,接著摇摇晃晃地爬起,更则像掉了魂地往屋後的树林方向狂奔而去。 而眺著那消失在黑暗里的仓皇背影,兰舫先是怔然,等她回想起那张因惊吓而僵白的面容,心中才感受到极大的撼动。 她浑噩地回望住迤逦著光线的门口,脚下往後缓退,而嘴里不断细吟: “不,不行,不可以,你不可以害怕,至少那时不行呀……”蓦然旋过身,她捧著又开始微疼的腹肚,亦往树林里飞奔。 ※※※ 记忆川流过她的脑海,替她带来无数不可承受的惊骇,同时也带来无法言喻的冲击。 适才的一切,就像一根坚实的合抱之木,狠狠地撞响了她沉睡已久的记忆之钟,而现在,她终於明白,原来前几日遇上的怪状,竟全是她的过往呀! 在她的幼时、她的年少岁月、她的豆蔻年华皆有著某人的参与,因为有他,所以她的生活才得以镶嵌上喜怒哀乐,可她却将他给遗忘了,不仅仅遗忘,而是只要有他的记忆全都消失无影! 只是为什麽?为何她会忘记?为何她会弄丢了那些令她动容、令她哭笑的一切? 在昏暗的树林里,兰舫急奔著,却不知道自己正追著什麽,只能循著映透银光的小径努力地奔,拼命地奔,莫非她……是想追回她的记忆吗?脚步声杂响,她的脑儿也轰乱,方才的那个自己,跑到哪里去了? 等出了树林,在溪前站定,兰舫犹是没追上自己的背影,她举头望了下已挂中天的寒月,呼吸急促到几乎要断去。 “在哪里?呼呼……在哪里?你不该怕他的呀!即使他……他不是……”捧著因剧烈动作而越发疼痛的肚,她四下张望,心更揪成一团。 “啊--”然而就在这时,溪的下游传来一声使人心慌的凄厉叫声,叫声在树林中迥荡,惊飞了许多夜鸟。兰舫听了,毫不多想地便往声音来源跑去。 足足半刻钟里,怀著身孕的她跑过了两拱小丘,绕过了一道溪弯,最後她在一处落差极大的陡坡上停步。 人呢?该不会夜里看不见路,摔到下头去了吧?由上头瞧不清陡坡下的事物,於是她沿著坡旁一道粗糙的石阶下行。这石阶是她爹暇馀时铺上的,脚下踏的仍旧坚固,但她心里明白,实际上这阶梯早失修,如今已是残破。那麽,她现在是不是正履著逝去时光的轨迹呢? 来到陡坡下,她寻著任何会动的事物,而最後真让她寻到两条人影,只是其一已倒地,而另外一个,则紧紧搂著她。 因为树影遮去了他俩大部的形影,是以兰舫缓步趋前,而等她睇清两人的面容,心亦跟著揪了。那躺著是她自己,而搂著她的……是凤玉。 “我早知道你看了会害怕,所以一直没对你说。”凤玉一脸憔悴,低著头,只心痛对著昏迷的人儿说。 恍如作第三人的兰舫,不禁悄悄掩嘴,唯恐发出任何心痛的声响,惊动了他们。 静默片刻,凤玉又开口:“如果我不是那麽自私,妄想帮著你爹多制些失传玉器,然後将你留在身边,今日也不会让你看见我的模样,而你……也不会害怕地逃了。”脸上难掩极度的痛楚,他拂开怀中人散落在颊畔的发丝,手指擦去她额上沾著泥,可她却已死白如尸。 她死了吗?望著凤玉怀中的她,兰舫唯有心惊,而更在发现她身下淌了一地的殷红後,眩然欲倒。 原来,她是从陡坡上摔了下来,跌破脑袋。兰舫抖颤著手,摸上自己後脑勺上那块生不出发的旧伤。但是……如果当时她便已死去,那麽她现在又为何会站在这里?虽她命犯空亡,一生意外不断注定早夭,可她现在不还活生生地站在这里?“我……” 忍不住,她出声,可凤玉却恍若未闻,眼前,他只是徐徐地低下苍白的脸,脸厮磨著那张丽容,并低语:“於今,我只能这麽做了。” 他想做什麽?呆里住他,眼见他毫不犹豫地拔下她发上那支白玉凤钗,然後以钗划开自己的手腕肉。 “赫!”兰舫虽被骇著,可她却无法合上眼。她深知那痛楚,可却不见他皱眉。 将汩汩流出来的血喂进怀中人儿的嘴里。“我的气,亦是我的魂,我的血,亦是我的魄,我将一半的气与血渡之於你,愿你能从此似个常人,远离灾噩,远离鬼魅,远离我……我带去你有我的记忆,我带去你一半的胆力,胆怯的你,将会避开一切会损及你的事物,避开邪魅,甚至……避开我,远远地……”他铿锵的馀音,和入夜风中,须臾,随著风钻进兰舫无法看信的耳中。 避开邪魅,避开他…… “原来……呵!”凄楚一笑,兰舫两腿顿时无力,她软地跌坐。原来她的命是他给的,原来她的记忆是他拿走的,原来是他带走她一半的胆力,所以之後的她会如此胆怯,就连黑夜都怕。 但是这麽做的他,可依了她的愿了?命是她的,她情愿死,也不想在没有他的日子里虚度呀!不要,她不要! “我不要”她霍地嘶喊,泪水更同时夺眶而出,等她再抬起眼,那令人心痛的场景早已消失,换上的,是一个近在咫尺的身影。“你……为什麽这么对我?” 俊立於她的身前,凤玉不知她所指为何,方才发现她不在房里,他焦急地将每个角落都寻过,直到在屋後工作坊看见她的脚印。“兰舫……” “刚刚……我看见了过去,我什么都记起来了,可是为什麽,为什麽你要抹去我的记忆?”从不曾掉过泪的她,今日以哭红的眼,控诉那她深爱著的凤哥哥。 这下,他隐约懂了,在沉默许久之後,他回道:“我……非人。” “我不在乎你是人是鬼!”字字清晰地对著他说。 “可是你害怕。” “我是害怕,因为那天的情况实在过於突然,可你知道吗,当我跑进树林後就已经开始後悔,甚至到跌下山坡的一刻,都骂著自已不该跑。”她也是个人哪,怎能要求她不该有这样的反应。 “你的迟疑并不能改变什麽。”他和她仍旧不同。 “那你做的那些又算什么?让我喝你的血,吸你的精气,以为活过来的我就能幸福吗?你以为我忘了你真去嫁了个人,就幸福了吗?”一直到这时,她才完全明白,当初她嫁给阔天,不过只是依循著那残存著记忆,她在阔天身上看到凤玉的影子,她在出手相助的阔天身上嗅到了一丝被保护的气息。 这……好可笑,也可悲,可眼前的他,却当它是幸福,而没了记忆的她,也当那是缘分。捧著腹,激动的情绪使得那积蓄在体内的疼痛又起,她咬著泛白唇瓣,努力克制。 “如果是这样,那我情愿那一天就那样死去。” “我不会放著你不管。” “呵……可我不需要你!”他不能不管她,这句话代表什麽,代表他喜欢她或爱她吗?她并不是他的责任啊, “你……真恨我救了你?” “是。”赌气,撇开头。 “那……我走。”侧过脸向著不远处的溪水,表情难辨。 “走?”条地瞪大眼眸。 “送你回城里,我会离开。”背过身,好似下个动作就是要离去。 “你不可以!”俨然被他的背影骇著,她心慌地自地上爬起来,原想趋前拦住他,可两腿软弱,所以只是朝前颠仆了去。幸好凤玉即时回身抱住她,要不她可能又会跌回地上。 “兰舫,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望住那张满布冷汗的脸庞,他心急欲狂,压抑已久的感情再也看守不住。但只见她摇摇头,并以气音喃道: “你不可以走,要走了……我会真恨你的,真恨你……”说完,她便昏了过去。 第九章 为何她跟床榻会愈来愈有缘呢? 再次睁开眼,兰舫不禁要嘲笑自己,虽她不是个弱不禁风的女子,但这连著几天离不开床榻,却是让她无奈,在她心里,已隐隐有个结论。头偎在有点湿漉的枕上,她偏过头,望住那趴在床畔的人。 她的视线由他棱线分明的脸上勾勒著的两弯柔和弧线,移到他额心那抹绛红的额印。 这张脸,即使在她没了记忆时,仍旧清晰地、稳固地盘桓在她心底深处,没给忘记,这该说是庆幸吗?仔细审视著,欲伸手抚上他的脸,却感觉到一股牵制的力量,原来是他紧紧抓住了她的手,大掌牢牢包覆著她的。 “凤玉……”将波波的心酸咽了回去,她无力地喊。 弧线化成两尾飞凤。“你醒了?”抬起头,意外自己居然睡去。 “你睡著了,我从没见过你睡觉的样子。”她笑。“在我眼前,你总是精神奕奕,虽然话不多。”从小到大,好像都只是她吱吱喳喳地在他耳边吵著,像只烦人的雀儿。 “……”没多说,因为他的沉默是有原因的。 瞧他不说话,她微扬著唇,要求:“能扶我起来吗?我不想一直躺著,我能感觉,我这一躺一定过了好多天。” “三天。”外头,又已黑夜。 坐上床榻,将她扶起,但她腰间无力,连坐著都有困难,是以他让她轻靠在他胸前,只是这一靠,他更要惊觉她生命力逝去之快,因她身上满布著死气,跟以往他看见的数次一样。 “好久,可我并不寂寞,因为你也在我梦中。”低垂著眼帘,她的脸抵著他的胸膛,没意外,和林中那回一样,她并未发现心跳声。“知道吗?自从再遇上你,我的胆小也就开始痊愈了。” “对不住。”他拿走她一半的胆力。 摇摇头,她看著自己散乱在胸前的檀发。“你……能帮我绾发吗?” 俯望著她的眼鼻,那羽睫将闭未闭,他话未多说,只是从一旁拿来一把密牙篦子,帮她梳著发,她的发丝柔黑细密,一个不小心就会让一绺墨黑溜出指掌。 “我以前……曾幻想过无数次,你帮我绾发的样子。”不觉,一抹淡红爬上她死白的颈项。“呵……我好不怕羞。”低下头,捣著脸。 拢起一束发,兀自让篦子滑过她的发波,他倾听著。 声音继续由指缝间闷闷传来。“爹说,我四岁时,曾别扭著他只顾工作不顾我,在三更半夜跑出门,他怎也寻不到我,可一回家,却见我全身泥污倒在床上呼呼大睡,那一次带我回家的……可是你?”这几天她看到的,他没看到,所以她说给他听。 “嗯。”他低应。 “爹还说,我六岁那一年,一回他要进城谈生意,我想跟,他不给跟,等他回家,却见我躺在一棵树前面呼呼大睡,瞧见我身边掉了好多枝叶,还以为我是从树上摔了下来,差点没将他吓死……可我知道,我是真摔下来过,只是……是摔在你身上,对不?”放下遮羞的十指,她的脸蛋依旧潮红。 “嗯。” “你还帮我躲过了被火烧、被蜂叮的意外,还有那一次……在溪边,我跌到水里,不会泅水的我本该有难,可等我清醒後,却只发了一点热,得了点风寒。” “是我带你回家,你喝了很多水,人也昏过去了,也幸好昏了,不会赶我。” “我要醒著,不只会赶你,肯定会想啃你的骨、吃你的肉,谁要你让我嫁给老头儿。”眨眨眼,不知怎地她竟又觉困了,可话未说完,她犹是挡著。“从那一夜之後,我得了心病,不吃不喝,人也瘦了一大圈,让来提亲的何家以为我得了瘟疫,忙著将婚退了去。” 谁知道她只是得了心病,得了为爱失神的病。 “你病,我也苦。” “可你也没再出现。”想起那段不见他的日子,她知道他刻意不来。 “我认为你不想见我。”将梳好的发慢慢绾上。“不过最後我还是受不了,虽然在工作坊里只能见著你几面。”他默默帮助她爹制玉,认为只要带来富贵,就能让她远离伤心和灾噩,孰料…… “知道吗?那一陈子我爹还以为他回复了体力和玉匠该有的灵明,不时还对著失神的我发誓,要让我过好日子。” 没回应,凤玉默默拔下自己发上的钗,本欲簪上兰舫的发,可却被她抓了下来。 看著钗,她道:“我还以为它被贼偷了,原来在你这里。”凤头上的朱色沁,和他额上的额印如出一辙。 “我是钗,钗亦是我,它跟著你,就代表我从未离开过你。” “那么这回我又惹了什麽祸,逼得你回头找我?”手搁上腹,那里已不疼痛,但她却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已悄悄泛冷。瞧他不语,她只好接道:“我……可以知道你的故事吗?” “你累了,躺下吧,故事我再说给你听。”他将她放倒,可凝住著她不放弃的眼,他只好缓缓倾吐: “千年前,有一名玉匠,他年轻,却技艺高超,当朝天子加封一等,一般贤人达贵也都以收藏他制作的玉器、玉饰为傲,而当时时兴的玉饰为刚卯,刚卯逢年之正月卯日制作,玉体如柱且四面刻文,从上至下管穿一孔可供穿系,常人成双佩带於腰间,认为有避邪作用。” 他望了眼床榻上的人,而她仍专注意睇著他。 “自然地,这名玉匠也已替人制作刚卯为大宗,更则拥有名利,岂知山有断崖、水有急弯,连盛行的事物亦有变卦。”他将视线移至窗外,思绪顿时回溯至百千年前。“朝廷出现一名位居百官之首的大司马,见当朝江山摇摇欲坠,便野心勃勃暗存篡位之心,等天子驾崩後,他选了年仅两岁的幼帝继位,自己则担“摄皇帝”,往後他更利用百姓迷信的性格,制造天意禅让的舆论进而称了帝,夺去江山。然而在他在位期间,因迷信更禁止与旧帝有关的一切事物,於是与旧帝“刘”姓有关的刚卯也受了非战之罪。” “刘,是汉?” 颌首,表情无比冷峻。 “为何有关连?”浑沌的她已想不清。 “刘,拆之为卯、金、刀,刚卯亦有卯字,该帝下令“去刚卯莫以为佩”,违者诛之。” “那麽……玉匠呢?” “屋檐压顶,他当然得低头,只是他毫不晓得自己全盛时早已招灾,後来被妒忌的同行谎报、污陷,而後散尽家产,入了狱,最後……死於狱中。” 当时牢里鼎镂锁链等刑具的声响,如今依旧凄厉地在他耳畔纠缠,还记得他被行刑的那一日…… 那一日,他命断、血洒而魂不去,因为有冤。 “冤狱……”不由地想起了她爹。为什么这种不公平的事,在任何时候都存在? 而一切竟都肇始於难以衡测的人心。 “你爹的事,我亦有罪,如果不是我暗中帮住他制那一炳玉骨扇……” “玉是真,罪名却是假,所以与你无关。”坏只坏在她这张面皮。她强打精神,聚眸向他。“倘若当时如此,那麽你……” 笑得寒恻。“我只是一道附著於玉钗上的魂魄,千年前随残躯入土,日继以月,成了妖邪。”本想兰舫聆听至此应该会害怕,可却见她两眼灿然。“你不怕?” “不怕。” “我是只想著怎麽害人的阴魂。”尘封在黄土里,满腹冤屈的他是只有这样一个想法,连重见天日被殷家辗转得手时,亦是。 “你不是。” “为何这麽笃定?” “这麽守护我的你,不会害人。”忽地,她发寒的身子泛起一阵哆嗦。 兰舫呀,你为何要这麽善良?他蹙起眉。“我守护你,是因为你让我看到了新生,而且我……”还爱上了……你。他只能在心底暗自结了一句,因为除保护她之外,其它的他半点都不能做,亦不能承诺。他紧紧抓住她的手。 还记得她周岁抓周时一个劲儿地往玉钗爬来,他就晓得这娃儿跟一般人不同,近极阴之物者,怎会平凡?果真,那术士算出了她命犯空亡,终将早夭。 原本,他可以只当个旁观者,冷眼看人生死,一如过往的一千年,但是眼见著小女娃将玉钗紧紧搂进怀中,他却油生一种莫名的忿怒与怨怼。他想,为何人的命运不能超之在己,偏得受其它因素影响。 如同他,得亡於大环境、亡於人心猜忌;如同那小娃儿,脑袋瓜儿还未长好,就得面对老天给她的大礼,一条短暂的人生路。也许是因为心早不甘,又或许是因为想赌一口气,既然他已不能挽回自己的命运,那麽他就帮助女娃儿改变命运。 只是呵,他万万没料到屡番助她,也就屡番改变了自己的道路,现下,他恐怕连鬼都做不成…… 咬紧牙关,不让齿间打颤,她忍著身体的不适,问:“玉精……是真有其物吗?” “你想我救申阔天?”见她点头,又接道:“他的毒,连玉精都难解。”如果她知道玉精为何物,或许她就不会再坚持。 “为什麽?当初不说是赤链蛇的唯一解药?” 凤玉无言,所谓的玉精指得就是他自己,两年多前他救兰舫一次已用掉一半的精魄,剩下的一半若给了人,也就等於要了他的命,他便将魂飞魄散。 “难道,那是谎言?”轻愁染眉。 “不是,只是这玉精,於今我有更重要的用途。”他望住脸色不佳的她。 “我就知道你找到了……”将手自他掌中抽回,她垂下眼眸,挡不住困意袭来。 “我听人说过,人之将死,会在弥留之际将她的一生再回溯一次,这……是真的吗?”就像这段时间她所见到的。莫名地,她就是有种预感,今夜她的眼若合上,将不会再睁开了。 “道听途说!”他晓得她已经感觉到了,但他却无法接受这件他早就知道的事情。她不会有事,因为他会救她,即便是最後一次! “我这个人,好像真逃不过空亡,每次都是你帮我,就连这一次我还是一点自觉都没有。”从小到大,她是一直到这时,才真正意会到人的生命有多脆弱。“我已贪活过太多回了,这次,你帮我救他……好吗?”两年来,也许他待她不算好,可他们也有了一夜之恩,怎麽说她都过意不去。 “申家对你并不好。” “如果救人……要以施恩轻重来决定先後,那麽当初你也不该救我,因为……我从不曾为你做过什麽,还赶你,还气你。” “兰舫!”他咬牙,可当兰舫冰凉的手慢慢搭上他的手背,他的腮帮子又瞬时松放了去。 “我……好困好累,凤哥哥……”抬起手,伸向他,等凤玉低下头,她这才在他耳畔轻吟:“吻我,好吗?” “兰舫……” “祝我永远……好梦。”她闭上的眼睫,微微湿润。 迟疑,而後倾脸,在她光洁的额上轻抿。“我祝兰舫……好梦。” “谢谢你。”这个谢字来得有点迟,她似乎好早前就该说了。话声落,她悄悄睡去,只留下凤玉一人红了眼眶。 而凝住她沉沉睡去的脸,他又喃言:“我会为你留一个无瑕的好梦,而你的梦里……也将不再有我。”再倾脸,他的唇悄悄覆上她死白的唇瓣,良久……良久…… 只是当他的唇离开她的,屋外竟传来一阵骚动,於是他倏地来到窗口,屋外月光下,立著两条人影,他只盯住其中一条,五指顿时拳紧。 ※※※ “跟了我这么久,你终於还是出现了。” 出门,凤玉的目光丕冷,直望住那穿著紫衣的娇小身影,他话锋如刀,面对她,他的警觉陡升,一如所有藏匿在黑暗处的事物准备迎接初升的太阳。 “我来,无恶意。”站在仲孙焚雁的身边,初音的年纪更显小。只是面临状况她气闲神定的模样,让人不敢小觑。 “无恶意,还带打手?”瞥了眼仲孙焚雁,他虽双手交抱,但身後的刀……却已蠢蠢欲动,那是斩妖伏魔的古刀! “他不会对你不利。”初音说。 “呿,你说我就照办吗?”闲言,仲孙焚雁踞傲地反哼一句,一路上他的行径彷佛都受制於她,虽她看来一点威胁都没有,但是他就是没办法脱离她的想法恣意而为,达跟踪凤玉的这多天也是一个样。 “呵,连看门犬都管教不好,你不是一个很称职的伏魔人。”眼前两人是他天敌,他清楚,只是此刻的他不能说被收就被收! “你说谁是犬?”听了,仲孙焚雁躁劣的脾气又起,他肩臂突动,背後的郁垒钢刀当地下地杵立。 “我并非伏魔人。”他激怒焚雁,意在试探其斤两及弱点,而焚雁也很“合作”地暴露了。她跨步,挡在冲动的仲孙焚雁之前。“我今天来,是想找兰姐姐。”从城里跟到此地,一路上她见遍一切如梦似幻,而唯一能依循的,便是兰舫的气与凤玉的气。 “她不会见你。” “她病得很重,我知。” “你知?” “我感觉得到。”望住木屋,又向前走了两步。“虽期间有人助她,但瓢水难灭漫天大火。” “别再走近了,再过来,休怪我不客气。”凤玉意识到一股威胁迫近,那力量出於她的身上。她身上佩带了什麽物品吗?如让他找出并除去,她誓必无命! “啧啧,发狠?那么是要现出原形了?”提刀,仲孙焚雁亦接近。 “是你们逼我。”凤玉温文的五官乍时添上阴狠,他额上的印记如血鲜红。 “不,你别视我们为敌。”见状,离他甚近的初音探手欲阻止,可她没料到自己手这一伸…… “啊啊--”凤玉竟遮眼并嚎叫地退去数步。“呼呼……竟……竟是舍利托生。”待他放下遮挡胁迫来源的手臂再正回脸时,原本黑如点漆的凤眼已染上寒绿,他满脸苍白泛紫,一道绛红血痕更绕颈而生。 “舍利?”望住自己的右手,陡然发现自己仓皇间做了错事,初音倏地将手收回袖内,更背到身後。 只是身後的仲孙焚雁却惊讶於这场景。“呵!没想到竟是断头阴魂。”凤玉那绕颈的俐落血痕是断头特徵。自踏上那秃驴所谓的修行之路,今天他可是第一次大开眼界,原来鬼是长成这德性。他将刀往胸前一横,跃跃欲上。 “今日,是你逼我。”视线落在初音身上,他满聚的忿怒,已无可抑制。他要不就杀了她,否则若被降服,他剩下的半魂半魄也就付诸流水,不可!兰舫此刻就全靠他了。 所以,要救兰舫,必先杀掉眼前这女孩! “我……”她并非故意,这下四下虫鸣皆已静去,有的只剩即将爆发的情绪。 当初音正无奈著现状时,凤玉已如头发狂的兽朝她奔来。 “哈哈,太好了!”一旁,仲孙焚雁嗜血的本性被诱引了出来,他霍地笑开,脚下更跨步成奔。“初音,蹲下!”一喊,人已腾空,他飞越未回神的初音,人落地,带鞘的宝刀就是往疾奔而来的凤玉身上重劈。 如影轻飘,似风无形,凤玉虽闪身躲过迎面一击,但未出鞘的宝刀,却逼得他能避不能攻。“只仗刀,算什麽?”退去数步,他一撒手,地面的落叶齐飞,再撂手,叶化为镖全往焚雁方向飞去。 “我挡挡挡挡--”左右旋刀,将叶铿锵下地,无一幸免。“哼,道行不差,你仗妖法我仗刀,没什麽不公平,况且……我刀未出鞘。”双手掷刀,他邪笑。 “我要杀的是她,不是你。”岂料这青年竟会这麽难缠。 望著立於一旁的初音。“要杀她,得先杀我。” “该死之人!”敛袖,急奔,一恍眼只距焚雁三步远,他袖间一抖。 “想挑去我的刀,门都没有。”背身一滚,待袭来的袖布从侧旁掠过,他横身举刀又是山倒似地一劈。 凤玉以双臂挡刀,整整被逼退十馀步,直到轰然一声背抵住一棵树。“呵!” 浓眉骤拢。“还笑得出来?吃我一掌看你还笑不笑?”他唇扬之际,左手以肘为轴,旋腕,聚劲,毫不留情地给了凤玉胸前一记厚实的掌击。见凤玉瞪眼,他忽尔笑开。“这一掌怕要碎了你的脏腑。” 只是凤玉竟冷然一笑。“鬼可有脏腑?” 焚雁惊愕之馀,攻势松懈,却见凤玉伸爪攻来,要不是他反应忒快,迅速退去,现下他脸可能花了。“是你逼我出力!”站定,持柄欲抽刀。 “不可以!”这刀只杀真正邪恶之鬼。一旁,初音大喊。 “有什麽不可以?是鬼就杀,我才不管老秃驴说了什么,我杀--”将雷鸣寺高僧的诫词抛诸脑後,他旋刀往凤玉跃去。只是他人才踏了几步,站到凤玉跟前,後脑勺却“咚”地一声,传开一阵疼痛,他猛地回头。 “笨瓜!”只见初音仍做投石状,并对著他骂。 笨瓜?真正笨的应该是她吧,居然拿石头丢他,不怕碍著他?这帐等他收完妖再跟她算!回过头,想继续未竟的攻势,可却让凤玉逮到了破绽,趁他分心,一掌擒上他的颈项,转身就将他反压制上树身。 死紧地掐住焚雁的咽喉,看著他脸色变白,冷言道:“杀鬼,岂有这麽容易?死吧!”然,正当凤玉欲招断焚雁脖子之际,他的後脑勺也遭重击。他回眸一看。 “傻蛋!”又见初音作投石状对著人骂,不,该说是对著“鬼”骂。“你们还打吗?” 废言!岂有人除妖除一半的?不过她准头还真不错,仲孙焚雁暗笑。见凤玉分心,他急欲扳回局势,可这时又听初音嚷了: “该救不救,该除不除,谁真笨?谁真傻?”撂下话,她迳自回身,进了屋。 入屋,她找到了兰舫,只是那平日温婉可人的女子,现下居然死气沉沉。她走近拉起她的腕,探著,须臾又将小手覆上她隆起的腹…… “她得回申府,待在这儿,不适宜。”等她转过身,方才还厮杀著的一人一鬼都已站到门边。“你不会阻止吧?”问凤玉。 “问他做什麽?”什么事,她从不曾问过他的意愿,现在居然问个鬼?仲孙焚雁嗤之以鼻,手上的刀仍指向凤玉。 闻言,凤玉只凄恻一笑。“你认为这里不适宜,那麽申府她就好待?别以为任何事情都在你掌握,舍利、托生!”他的敌意未减。 初音仅是回以一笑。“这是个圆,一切从哪里开始,就从哪里结束,我们无力改变什麽,是怎样就是怎样。”她轻轻将手贴上兰舫的脸。“焚雁,帮我抱兰姐姐。” “别碰她!”格开两人,凤玉趋前抱起兰舫,走出门。初音也跟著出门。 “这鬼真是欠砍,我看他随时都可能对你不利,你最好一步也别离开我。”仲孙焚雁对著她年幼的背影喊。 稍稍顿足。“我不会有事,只是……到申府後更得烦心。”说完便出门,留下焚雁。 到申府更得烦心?什么意思?他不解。 ※※※ “没找到解药,她还有脸回来?那天儿怎麽办?怎麽办?” 两天後,申府大厅,申老夫人那手杖敲在地上的笃笃声不断,再加上她的尖锐指责,让一路上想著问题的仲孙焚雁得到了解答。 原来初音说的是指这唠叨的老太婆!他在心底暗呿了句,跟著睇了眼同行返回的另外两人。 “申奶奶别烦心,事情自有解决的方法。”初音道。 “你只是个娃儿,怎知道我的苦处,天儿不醒,我申家将依靠谁?”一脸鄙夷地盯住被凤玉抱著的兰舫。“原本还指望她,没想到真无用。” “祸是申阔天自己找来的,与兰舫无关。”凤玉冷言。 兰舫?“呵,什麽时候你跟她这麽好,居然直呼……”冷不防撞进一对森寒的眼眸里,瞪住凤玉,申老夫人顿时噎口,不知怎地,她觉得这人竟比先前更骇人。 “自己的儿子自己救,听说县太爷寿诞之日,曾收了一份礼。”抱著兰舫往内院方向,凤玉似有目的地丢下一句。 闲言,厅里所有人皆望向他。初音神定,仲孙焚雁好奇,一干人莫名,而那申老夫人则聚精会神。“什么礼?”她顾忌地问。 “据说那来自异域的“生魂散”能解天下所有剧毒。”无情绪地扬唇,而後举步往内院。 “凤玉,等等,我得跟你谈谈。”跟在他後头的初音嚷著。 谈?为何她总对他这麽感兴趣?仲孙焚雁亦随步跟上。 能解天下所有剧毒?生魂散?县衙?待人全走後,申老夫人的精眸抖亮。 ※※※ 入夜。 天际乌云散尽,徒留玉盘似的月,饱满,却孤单。而孤月下头,数以万计的宅子屋顶,紧密地压成一片无垠的海,这景色分外壮观,但望著的人却都无心欣赏。 申府屋顶上的某一角,有著两条人影,一坐一立,立著的是仍旧一身羊脂白的凤玉,坐著的是未曾习过武的谈初音,她正坐在屋脊上。 “没想到你居然敢跟我独处。” “没什麽该怕。”连屋顶她都上来了。费尽唇舌,她才将仲孙焚雁留在底下,望了眼那站在廊上的人,他正聚精会神注意此处。 “黄毛丫头,心不可能静。”他是千年不散的冤魂,就连得道高僧都得惧他三分。 “是,所以你的心该比我静。”初音寓意深远的声音,像柔软的丝线,迎著风,轻拂过凤玉的耳边。她这话是要他多想。 “我的心,早千年前就已经死去。”吭笑。 “是兰姐姐唤醒你?”盯著那修长白色的背影,她悠悠说,彷佛早就知晓。 提及兰舫,他心间一暖,这才微哂。“是她。”也唯有她。将眼神自远处调回,凤玉专注地往著屋脊上的人,眼神乍然还冷。“你为什麽来?” “为了你,凤玉。” “我?你早感觉到我。”他该要晓得,纵使众人皆寐,也会有人独醒,只是无法猜想,居然是她,这小女娃儿。 “是。”来申府之前,她便知晓,而见吉鸟摔死,她更笃定。 许是被她的冷静逼著,他沉声一喝。“我是白玉凤头钗里的恶鬼,不是说收就容易收!” “我早说过那不是我目的。” “不是吗?!”只是那充满狂厉的气息只骇走屋尖的夜莺,却未能动得初音半分,她依然自若,是以他一个箭步,如履平地般快速移身至她的面前,修长的指尖一举抓上她细致的咽喉。 “呜。”喉间被挤出一道低呜,初音的双眉登时皱起。 “凤玉,你敢对她不利,我砍了你!”廊上的人喝喊,握紧刀柄就要上檐。 “不可以。”初音给了仲孙焚雁一个眼神。 “为什么不让我砍他?”急得频频震脚。 廊下之人恍若一头无以驾驭的狂兽,很难想像居然会受制於眼前之人。转回脸,凤玉感到一阵轻颤从初音身上传来。“原来,你也会怕。”他笑,笑声迥荡在四下,凄厉地像鬼哭。 “我自然……会怕,怕你迷失了心,回不来。”吸不到气,初音话不成段,她望住那近在眼前的如玉俊脸,一波心酸涌至鼻间,瞬时湿润了眼眶。 “吓哭了?呵,你根本无力阻止我,挡我路者,唯有死!!”他更捏紧手掌,只消再用力就要断了初音的气。“晓不晓得阴间路难走,路上恶鬼当道,一转眼,像你这种人的灵魂,就会被撕成碎片吞进鬼腹。” “若能……唤……醒你,我不怕。”她的眼逐渐朦胧,但依旧定著他的轮廓上。 “唤醒我,不必了,准备与鬼同行吧!”他使出最後力道。 “你……爱她吧?兰姐姐……”她毫不挣扎,在身子渐冷之际虚软地问。“若爱她,那麽……你该放手的……” “爱?”闻言,手劲倏地松去。这个字,何其沉重啊!苦只苦,他这个鬼竟爱上个人。 “你爱她,所以才会带她回出生、成长的小屋。”跌坐屋脊,她抓著瓦,咳声不断。 凤玉凝睇著她,未语。 “你带她越过大片土地,却仍回到那里,小屋,有她最深刻的回忆,而回忆里有你。”她平复气息,又说。“虽我知道你在帮她,但……你却忽略了人鬼终将殊途的道理,你能帮她几回?最终,你只是害她。” “呵,害她。”他苦笑,显然早已明了,他……不过是不舍,不舍从她身边离去。 “我知你不舍得她。”她如同听到他的心音,令他不住一颤。“可是抱歉,除了兰姐姐,我有保护他人的责任,你的存在,已对太多人产生影响。” “众人皆寐,唯你独醒,你看透万物的天赋,让妖鬼避之唯恐不及。” 摇摇头。“没有什麽看不透,也没什麽一眼就能看透,你该离去。” “离去?”原来,她真不打算降他,只是……这次的离去,将是永别。 “你善良,可却太多情,只是苦了自己。”这一路下来,兰舫所见即她所见,他的爱令她动容。 “哪怕是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迥,我也只选择救她,况且……她还有个未出世的胎儿。” 意识到他的想法,初音讶然,且拧了心。“你何苦?人生死皆有定数啊。”没想到他竟会如此执著!隐隐地,她的右手掌心泛热,经过这一趟,她怕也逃不开自己的心劫了。 “我不悔,也请你别阻止我。”行至屋顶边沿,他又说:“还有一点我得说清,凡是走进这圆圈内的人,都是跟从自己的心而来,而能不能再走出去,只能看他们的造化,变不变,唯心。” “唯心?”什麽意思?突然间被丢下一个疑问,初音感到不安,可当她再抬眼望,凤玉早已消失无踪,徒留一抹白色的烟岚。烟岚?怎会有烟岚?且看来有愈来愈往府里扩大的迹象。 “等等,凤玉,我有话未说,呵……”许是那怪异的烟岚影响,她竟无法抑制地打起呵欠,待她探头,竟瞧见那等在廊上的仲孙焚雁也正张大嘴打呵欠,更背倚廊柱打起了盹…… ※※※ 同时间,申府库房。 “你说什么?你竟然不帮我!想造反是不?”申老夫人对著身前人骂道,若不是不想让第三人发现,她恐怕早将手上的木杖往另一人身上打。 “老夫人,不是春花不从,而是这回对象是衙门,不是一般人家,虽然外头适巧有人作了替死鬼,但这险实在冒得太大。” “我的话你竟敢反驳?你吃谁用谁的,要不是我,你现在早当了万人枕了,哪还能学到一身武艺。” “老夫人的恩情春花不敢忘,但春花能力有限,而且近来更发现有人注意著。” 老夫人的一贯说辞,再加上不时的羞辱及毒打,已让她再无以忍受。她好歹也是个人呀,却得不到该有的尊重。 “谁会注意?那些捕快还不及你,休想找藉口!” “春花没有。”注意她的,是那名来府中借宿的青年,上回他轻易地就将她打伤,更别想说迟早一天会被揪出来,可她却执意要她再作案。 “我有没有说过,你带回的那些迟早一日会分予你。”她利诱。 “春花不敢想。”不是不敢想,而是根本别想,老夫人那讨厌美丽事物的怪癖已严重到要她去将外头被人称赞的一切偷回府中,并锁在府库深处,这要说出去,可能也没人会相信。 “那你去是不去?没有那生魂散,天儿他恐怕就一辈子不醒了,他若不醒,你不也难过。”面带悲状。 “老夫人……春花和少爷压根没什麽,那回与他走近,是因为少爷发现了那扇门後的秘密,要我千万别说出去。”她指著木门,而那後头则藏了她所偷回的一切。 “天儿……他知道了?”府里的下人她不敢说,虽然她知道自己的儿子总有一天会晓得,可……“一定是你说出去的,对不对?你想将这当成把柄,进而要胁我和天儿。” “我没有……夫人。”天啊,她作牛作马,居然换来这些,这人的心肠还真恶毒! “还敢说没有,要不然我要你去偷那生魂散你怎不照办?今天我非打死你这不听话的贱蹄子不可!”举起手杖,一如以往就要往那素来不还口也不还手的人身上打,只是她今晚却失手了。 春花灵敏地避了开。“夫人,春花不还口不代表您就对,春花不还手不代表就能任人打,本以为总有一日您的心会变美,可没想到竟是比那毫不重要的外表要丑恶太多……您真该对少夫人好。” 毫不重要的外表?心……变美?“你……你这是在教训我?呵!看我不打死……”她又一杖挥过去,只是人没打到,自己却站不稳脚,直直往放了古瓷瓶的高木架撞去。“啊--” “夫人!”那架上的瓷瓶倏地落下,春花一急,只想救人,她扑上前,却也不及脱身,让重物砸个正著,顿时,两人皆昏了过去。 而瞬间静下的库房里,只见一道烟岚正从那木门里边溜出…… 第十章 人们,在寂静的夜里睡去,各自造著自己的梦,不到天亮,绝不醒来,兰舫亦是。 耳边充塞著无声,她缓缓睁开眼,一道曙光正斜映在她的床帏上,床帏上染著的紫藤花色,是她所熟悉的。 熟悉?不觉,她竟对这两个字有些轻微错愕,因为现下的她,胸臆间明显填著一股距离感,就好像远游的人回到故乡,明明对故乡的事物熟稔不已,可却因时间距离缘故,而凭添了一层新的感触。 她,是不是睡太久了呀?要不怎会有这感觉?揉揉额角,坐了起来。 这时,有人没敲门便推门而进。“喝!”是名小丫鬟,她见兰舫坐在床榻上,眼睛不由地瞪得像牛铃般大。“少夫人,您……” “怎么了?”见她怪里怪气,兰舫也不住往自己身上瞧,她穿著单衣,单衣下头是微隆的腹肚,一切压根无异常。“是我太早醒了吗?”她打了个呵欠,轻轻一笑,狐疑著丫鬟不敲门便闯进的举动,还有自己入眠竟没将门上栓的疏失。但须臾,又似想起什麽,问道:“对了,春花呢?”一向都是她来的。 “春花姐她……大概正服侍著老夫人吧,所以管事才让我过来。”咦?是这样吗?不过她是真的端了水就直直往这厢房走了过来。搁下手上的水盆,她搔搔头,好似对自己的答案也感迷糊。未了,想不真切的她也只好扁扁嘴,更掩住嘴,呵地打了个呵欠。 盯著小丫鬟懒懒的动作。“是这样呀。”掀了被,欲下床。 “唉呀!”那丫鬟见状忽地大嚷一声。 “什么?”骇了一跳。 “少夫人……您……您能下床了?” “下床,当然……可以呀。”这娃儿怎生有趣,她又无病无痛的。穿上绣鞋,来到妆台边,只是从铜镜里,她见那丫鬟的表情是由惊愕渐渐变成狂喜,抑不住,她回过头望著她。 “呵呵,当然可以,我这是怎麽搞的,少夫人定是康复了,所以才能下床,我要去告诉其他人,对!我楞在这里做什麽?嘻!”自言自语更掐了自己手臂一把,她对住兰舫,又笑又掉泪。“奴婢粗心,只顾自己笑,得先去告诉其他人,让管事找大夫来给您复诊,您先别忙,等等奴婢,等奴婢,我一会儿就回来,就回来呀!” 说罢,她几乎蹦跳地出门,且出了门就喊著:“少夫人醒了!” 醒了?不禁,一股怆然填入脑海。她醒了有何不对?坐上椅,她凝在著铜镜里的自己,抚著自己的发,许久之後,她站了起来,人走到五斗柜前,开了其中一层抽屉就伸手往里头探。只是,在伸出那毫无收获的手后,她呆呆一笑。 她在找什么呀?里头除了衣服,还会有什麽东西?看来她真睡迷糊了。且迷糊就算,她居然连造过什麽令她变糊涂的梦都无了印象。 又踱回妆台前,她更上外衣,房门就在这时被敲了数声,她以为是小丫鬟回来,只轻轻应了声,但门外人却未推门进来。“哪位?”于是她问。 “兰姐姐,是我。” 兰姐姐?有些晃神,待细想,她记了起来。“初音。”会这麽喊她的,只有那前几日来府中借宿的少女。她开门引进初音,而素来形影不离的仲孙焚雁则站在门边,并不羁地频频打著呵欠。 跟在兰舫身後,初音仔细地审视著,许久,她开口:“兰姐姐,你……” “少夫人,大夫来了,大夫来了!”只是好巧,那小丫鬟也在此刻进门,她拉了个老大夫就往房内挤。“让让,急事,让让!”她将初音和焚雁挤站一旁。“大夫,麻烦您快帮咱们少夫人看看,少夫人您坐这儿。” 被搅糊涂的兰舫也只能坐上床畔,伸手让老大夫诊了,可老大夫掐住她的手腕特久,却连一个字儿都没蹦。 “怎麽了,大夫?”丫鬟倒是比任何人都急,她拭著额上的热汗。“大夫,咱们少夫人了两个月前从木架上摔了下来就一直昏迷到方才,究竟有事无事?” “我……昏迷?”兰舫赫然,从木架上摔下这事她知道,记得那时她正忙著将架上的罍罐归位,却听府库外头有人喊著少爷回府……但之後的“昏迷两个月”? 她不是只扭了腰吗?楞瞪著小丫鬟。 “是呀!少夫人不记得吗?您可是从府库那好高的木架上摔下来的,原本大家都担心您,害怕您和肚里的小娃儿都……” “咳!”她话没说完,就被那把脉的老大夫一声咳给打断。“你说……你家少夫人从高处下昏迷至今?” “对啊?我家少爷看少夫人一直没醒来,心里急,今早还出门去找隔壁县出了名的大夫呢!” “没病哪需要什麽出了名的大夫?”也瞪了丫鬟一眼。“我看她身体倒是挺健康,一点差错都没有,只是有孕在身,需要添点补罢了。”看著兰舫红润的脸蛋,暗嗤那小娃儿荒唐。“没事别穷找大夫,坏兆头!来来,你这小丫头倒是跟我回铺里去抓点补药。” “可是这不可能呀!少夫人明明……” 提著药箱,大夫出门去,而那被说得丈二金刚的丫鬟亦跟了出去,嘴边还不断啧著怪呀怪地。 “那丫头不知道怎麽回事?”人走後,兰舫朝门边的两人无奈笑笑。 “大概是睡糊涂了。”原来,兰姐姐的伤势是由此而来,那她知了。初音也抿嘴笑,只是她笑里的深意,於今除了她自己,恐怕已无人能解。 “初音今早找我有事?”忽然思及。 “本来有事,现在已经无事。”人与胎儿都保住了,自然无事。她瞥了眼那意外安静的仲孙焚雁,又接道:“姐姐,我们打算今天离开,借住太久,实在过意不去。” “今天离开?”这回大嚷的是焚雁,他浮躁的嗓门还连带吓著兰舫。 “小声。”初音里住他。“你不是一直想早点上路?”看来那“所有的事”他忘得真的很乾净。 “不对,我总觉得好像有什麽事没做,可是我今早一睁眼,却怎麽也想不起来。”他龇牙。“你一定晓得我忘了什麽对不对?” “我怎会知道。”原来他不是毫无感觉,在雷鸣寺待过一段时间,还是有差别的。她低眸。 听著两人,兰舫忍不住笑。“今早,好像不只一个人睡糊涂。” “是呀。”不是不只一人,而是府中所有的人。初音只能将那无法说出的感触搁进心底。 “你们要走的事,跟婆婆提过了吗?”见初音摇头。“现下婆婆可能还在厢房,等晚一点我再……” “少夫人,不好了,不好了,”突地,门外有人鸡猫子喊叫。一会儿,奔进门的又是刚才跟著老大夫出门的丫鬟,她一脸仓皇,上气不接下气。 “什麽事慢慢说。” “库……库房失火。” “库房?为什麽库房会著火?我过去看看。”被她一嚷,兰舫焦急,她出门便往府库去。 “就方才,我本来要跟大夫出府,结果经过库房时竟发现外头挤满了人,一问才知道原来起了火,而且就是管事要我来通知您的。” “怎会这样?情况严不严重?”今早实在特怪,感觉好多事情均蜂涌而来,让人措手不及。捧著腹,脚下加快。 “我刚才探了下,烧掉的是府库里的密室,里头的东西都没了,不过很奇怪,密室以外的好像都没烧著耶!”她也走快,可却跟不大上兰舫,这下她真开始怀疑自己,并相信大夫说的话了。 “密室?”她知道府库里有道密闭的门,自她嫁进申家,她没听人说过里头放了什么,婆婆也未告诉过她。 “对了,少夫人,还有那最最奇怪的事。” “什麽事?” “听那最先发现状况的开门大哥说,老夫人和春花姐两个居然在里头。”难不成她们睡在里头?一早连数怪! “婆婆和春花?”楞著。“那她们……有无受伤?”人已来到挤满仆役、婢女的库房前。 “我想,少夫人您还是自己瞧好了。”凭她一张嘴可能也说不清楚。 越过人群,进了里边,兰舫在满是烟焦味的库房里探了一圈。密室里,烧个精光,只剩下一些焦黑完全辨不清原状的瓶罐卷轴,而密室外…… 她盯住密室的木门,不由得怪奇,因为那道木门厚则厚矣,可一把将藏物烧尽的火竟烧不穿它,却只在它上头熏出一片炭黑? 还称奇著,身後一道呜咽却清晰传来。回身一看,那申老夫人正坐在”只物箱上,她身边则坐著春花,而那名拟欲出府的老大夫正替她脸上的伤上药。 “娘,您没事吧?”兰舫焦心地询问。 “呜呜呜……”老妇仅是掩面啜泣,但显然无恙。 “老夫人准是被吓著了,我想应该是春花救了她。”一名仆役指著密室前的倒塌木架。“我一开门进来,就看到两人被压在那木架下头,春花护著老夫人,自己的脸却被碎裂的花瓶划伤,我问她事情是怎发生的,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而老夫人她……” “呜呜……我对不起你,害得你伤了脸。”老妇抓著春花的手,老泪纵横。 “没关系,夫人,不过是一张睑,外表不挺重要,您人平安就好。” “呜呜呜--”闻言,那申老夫人更是嚎啕大哭起来,好似触及什麽伤心事。 收回视线,仆役又说:“老夫人一醒来,除了哭,就是说这句话。”肯定是被吓傻了。最後一句仆役看在眼底,却收在心底,是与不是,日後便知。 而将哭得伤心欲绝的老妇揽进怀里,兰舫只能语重心长地回了:“没关系,人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是呀!平安就好…… 门外,调回眼眸,初音亦将此句话反覆酌量。半刻,她似有所得,只见唇儿轻轻一牵,跟著对身边始终苦思某事的焚雁说:“能平安是福,别想了,走吧。” 浓眉拧聚。“走?不成!我一定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那你待著,我走。”作了个无所谓的表情。 “初音!”暴戾地喊。 不理会躁雷频响,揉揉倦倦的眼儿,初音自顾自地往厢房取细软,跟著往马房取马,想当然那仲孙焚雁亦跟著来。而在领了马上街後,他们见著一群荷剑带刀的衙役直直往申府方向走。在一群人经过身边的同时,初音听到其中有人嘀咕了: “呵呵……我肯定那府里有鬼,快去抓,快去抓!”细眼一瞧,是名面皮白净的书生,很奇怪地,是他领著这群衙役。 只是,盯著那眼神怪异、笑声不断的书生,一名衙役却忍不住悄声问:“头儿,这人是不是不大对劲?您确定他说的全是真,那鬼指得就是之前偷遍全城的偷儿,那麽我们先前抓的那个“鬼盗”隋汴偷。” “就去看看,你不晓得这人和咱县太爷有交情的吗?虽然他……”真像疯了。 “呿!还要不要领饷?干事吧,多话!”他可不想像知县大人一样被这书生连著骚扰两个月。 就这麽地,几个人仅怀敷衍的态度继续前行。 而见衙役头儿领著人消失在申府大门之中,初音只是轻松一哂,且在心底暗叹。 凤玉呀凤玉!因为你的深情不悔,这圈儿造得可真大,眼前该忘的已忘,不该记的却记著,真就是一句“变不变,唯心” 驱著马,渐渐离开人声鼎沸的市集,两人来到城门外,那儿放眼一片油绿坡地,坡地开了些许白花儿随著晨光摇曳,颇是悦目,然…… “不对!”忽然一道冲天怒喊,坏了人兴致。原来是一直落後的仲孙焚雁,才转眼,他已驱马来到初音身侧。 “什麽不对?”她凝住他。 “为什麽我一早醒来竟是睡在长廊上?”一脸阴骛。 “因为天气热,廊上凉。”再揉揉眼,她真好困。 “廊上凉?呵,你总该不会跟我一起廊上凉吧?”深思了一个上午,他似乎抓到一点头绪,就是要逼。“我想知道,为什麽我睁开眼时,你问了我一句话?” 糟,真被他逮著。“什麽话?”装傻。 “你对著我喊……“我喜欢凤玉”?”记得她蹲在他身前瞠大眼珠的模样,还煞是认真地,只是当时他压根不知道这句话有何意义,所以也没注意,但再回头细想,这肯定是他脑袋空空的症结所在。 “凤玉?”来到一处陡坡,她驱马跃上,顶著日光,她回首正好将整个城入眼,这城笼罩在白晃晃的晨光底下,俨然就像海市蜃楼。“凤非凡鸟,玉非凡石,人与鬼……亦非凡。”喃言著,她脑里浮现昨夜的一切。 昨夜,她跟著那道烟岚跑遍了整个府,该见的都见了,不该见的也见了,她……甚至还帮了个不该帮的忙呵。 虚与实不过一线之隔,有情与无情更是一体两面,十方恩师,我虽懵懵懂懂地懂了一些,可是那麽做,究竟是对还是错呢?伸起右掌,她凝住那不断泛热的来源,昨夜她亦是跟著这本能,帮了他。 瞅住那发楞的人。[你嘀咕什麽?快说究竟为什么问我!还有,为什麽是“喜欢”?”如果“凤玉”是个东西,他还可以饶它个无事,倘若“凤玉”是个人,那他铁定不留他全尸! 唉呀!难缠!“凤玉不就是块玉,我……喜欢玉。”掏耳,吊眼。 她怎会让他知道,自己只是挑个他敏感的词儿,测测凤玉造的圈儿在人们身上还残留了多少。不过,看当时他睡眼朦胧傻呼呼地嚷著“什麽啦!”,她也就心安了。 “谈初音,别敷衍我--” 迎著晨风,初音将那一帘幽梦及一连串的阴风怒吼抛诸脑後,悠哉地往下一站去。 ※※※ 是日,入夜。 “那就麻烦你了。”从申老夫人的房间出来,兰舫频频谢著那帮忙照顾的春花,可望著房门被关上,她却禁不住恍惚起来。 婆婆吓傻了,春花伤了睑,库房遭祝融,衙役进府探问,还有……丫鬟说的,她是否更在床榻上昏睡了两个月?一夕之间发生这么多的事,这些……不细酌可能不觉得奇怪,可现在她却觉得其中有异了。 因为蒙蒙之间,她总有种记忆被人从中拦断的感觉。断,从她摔落木架那时断,可之後的,她却全部不记得,倘若如丫鬟所言,她是昏睡了两个月,那为何她心底总有著虽空虚却充实的感受呢? 好怪,真的好怪。 离开厢房,她走进长廊,来到桂树旁,那先前还堆成毯状的桂花落瓣已被人扫去,唯留一阵若有似无的暗香。 抚著腹肚,她怔仲著,只是半晌,她隐约感觉到一股注视,下意识,她抬眼望住长廊底,那里竟站著一道身影。“谁?”她讶问。 “是我。”立於灯火下,一张棱线分明的脸乍现。 “阔天……”是她三个多月来思念的夫君。 “我吓著你了?”走到兰舫身边,视线始终停驻在她身上,他看著她的眼,盯著她的唇,目光是灼热的。 “没。”他的注视令她两腮粉酡。“我以为你到隔壁县去,得明日才会回来。” “你受伤,我很担心。”盯著她的腹。 循著他的视线,她又抚住自己的腹肚。“我没事,最多只是扭了腰,倒是你……”缓缓抬起眼帘,盯著眼前那五官良久,她……抑制不住伸手摸上他光洁的额间。 在摇曳的灯火下,他的五官虽平凡,可却有著让她再熟悉不过的感觉,那感觉似乎超越了她目前的认知,已然飞跃至好久、好远之前…… “怎麽了?”抓住她的手,将掌心偎向自己的唇,让那扎实的唇间热度沁进她的肌肤,与她融为一体。 “没……”天,她将他想成谁了?可是……谁?没有谁了呵。“阔天,娘她……”心慌地转了个话题。 “我听管事说了,娘的病可能得花上一段时间才能复原,而库房里烧掉的,也得要努力才能平衡回来。” 闻言,有些愀然。“这些,我希望我帮得上忙。”想起她两年来在府里的情状。 将她拥进怀里,他轻轻笑开。“别烦心了,有我在,一切我会安排,夜凉了,进房去吧。” “嗯。” 如水的月色下,俪影成双,一切看来已是水过无痕,可他们却听不到身後,那无形的妖鬼精灵唱学著昨夜所见、所闻: 啦啦啦……舍利托生,舍利托生! 保全了兰姐姐和胎儿的性命,你便得魂飞魄散。如果我有方法助你……不,该说是希望,我希望你有始有终。那么你能够发誓,在今生永不透露实情的状况下, 好好守护兰姐姐一生?你能发誓,在这躯壳终了之前,你将竭尽你的爱守护她,呵呵呵,轮到千年玉精,千年玉精! 诺,不管变成谁,魂牵梦萦之处,我的爱早在那里等著了,根深蒂固……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