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展记》 作者:曦宁若海月 ========================================================================================================================== 【申明:本书由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WwW.66874.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WwW.66874.com 】 ========================================================================================================================== 帝都城东桃李花 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流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 帝都的东北城角,是这座城中夜里最热闹的地方。 红香楼、翠玉榭、添香院、丽色轩……十丈软红,销金粉窟,一到夜里东北城角便灯火通明。一座座精致小楼里吴带当风,红袖招展,看不尽的风流阵仗。 和这纷纷红尘隔了几条街的地方却是一片寂静,一座小屋孤零零盖在那里,屋前一株梧桐,屋后一畦春色。那一畦花田,左右两边种的是矮矮花树,中间夜来香、晚香玉、玫瑰、紫荆、牡丹、兰花、石竹、百合各色花卉错落有致,中间或以小矮竹篱隔开,或种了些短短松柏来区隔。一到了夜里,夜来香的香味儿远远播开,隔了老远就能闻到。小屋亮着晕黄的光,显然主人此刻还未休息。 街那头匆匆跑来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到小屋前面敲门:“茉莉姑娘在家吗?” “在。是谁?有什么事儿?”屋内传来清甜的声音,仿佛这夜来香的香味儿散进人的鼻孔里,然后流遍了全身,听了让人说不出的舒服。 “姑娘,我是添香院的丫鬟,我家芳韵姑娘打发我来,说请姑娘去一趟,她有要紧的事儿找姑娘呢。 屋内静了一会儿,又传出来声音:“天这么晚了,你去告诉你家姑娘,就说我明儿再去。” “姑娘别担心,我家姑娘特别叫了些婆子小厮们一起来,在街口等着呢。等事儿说完了,我们再送姑娘回来。”小丫鬟口齿伶俐的说着。 “那请等等,我换件衣裳。”屋内的人吹熄了灯,一会儿门开了,走出一个人来,身上穿着深灰的斗篷,戴了兜帽,脸隐在兜帽阴影里,月光朦胧,看不清楚面容。 小鬟福了福身,带着那人到了街口,走出几个婆子小厮,拥着那人往几条街外的添香院去。   添香院最深处的小院落,便是花魁芳韵的闺房。添香院和别的秦楼楚馆并不一样,里面的女子均都卖艺不卖身,来客大都是读书士人、风雅之士,生意虽然不是最好的,但也十分兴旺。添香院的女子个个能歌善舞、琴棋书画无所不能,花魁芳韵更是其中的翘楚。 “芳韵姐姐,这么晚叫我来,是有甚么要紧事情?”小屋中的女子摘下兜帽,好奇的问着,又见芳韵房中没有客人,不禁有些惊讶。 “茉莉妹妹快坐。这么晚了还让你来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芳韵穿了银红的小袄,灰鼠石青褂,更显得十分雍容美丽。“刚刚嬷嬷叫我去,说是大后日有一件大事儿。城南一贵家的老夫人大后日做七十大寿,下帖子请我去献艺。嬷嬷应了下来,所以这几日就不见客人了,教我专心练习就是。我刚裁了一件新舞裙,是云锦的料子做的,还没绣上东西。我想大后日穿它去,云锦料子名贵,别人绣我不放心,所以急着请你来。 “可是,大后日就要用,这太急了,我怕赶不过来。”茉莉皱起眉,细白的贝齿咬了咬嘴唇。 “好妹妹,你要是能在这两天做好了,我给你两倍的工钱。”芳韵急忙说道。 茉莉沉吟了一下,裙子是云锦裁的,锦是丝绸中最名贵的织物,云锦更是用金线提花,十分华美。舞裙应是轻盈为上,最好的舞裙材料自然是缭绫,然而缭绫太过贵重,普通的秦楼楚馆根本用不起。云锦虽华美,但因锦过于厚重,所以很少用做来缝制舞裙,能够以云锦来做舞裙,可见芳韵舞技之高了。两倍的工钱,这是个十分大的诱惑。 “好,我接下了。”茉莉一咬牙,答应了下来。芳韵大喜,按着定例先付给她一半的定金,命丫鬟将刚裁好的裙子取来给她。 丫鬟拿过青布包的裙子来,茉莉解开一个角,一阵绚彩光华闪出,云锦果然名不虚传。 “叫那些婆子小厮们来,送沈姑娘回去。”芳韵吩咐一声,门外的粗使丫鬟答应了一声去了。 茉莉重又穿上斗篷,戴上兜帽,抱起裹着云锦裙的青布兜:“哦,对了,还没问姐姐,这下帖子请的,是哪一贵家?竟然让姐姐如此慎重。” “呵呵,给我一介青楼女子郑而重之的下帖,如此行径,还能是哪一家?”芳韵笑着反问,那些权贵家族,向来看不起比自个儿低等的人,除了城南那一个传奇家族外,再没有人家会这样做的。 “难道是……城南凤家?”茉莉显然也猜着了,惊讶的扬了扬秀眉。 “是。”芳韵点头。 “恭喜姐姐了。”茉莉也为她高兴。城南凤家,皇朝首富,芳韵这次去献艺,必然赚了一大笔钱财。添香院的嬷嬷待姑娘们宽容,是允许姑娘们自个儿赎身的,芳韵也早有了自个儿的打算。 “同喜同喜,你这会儿要是把活儿给做好了,不是也赚了吗?”芳韵指着她怀里布包说道,两人相视笑出了声 芳韵还遣方才的那个小丫鬟送她回去,婆子小厮们在院落外候着,见那丫鬟伴着她出来,上前请了安,就带着她往后门走去。前门大街上灯火辉煌,她来这几条街上卖花、接绣品,一直也都从后门走。如今已是深夜,若让人瞧见自己这个时辰从青楼出去,脸面性命还要不要?从添香院后门走出,是一条窄小暗巷,打这里拐出去,就可以直从大路回家。茉莉手里抱着云锦裙,心中径自想着事情。 城南凤氏,是皇朝帝国的一个传奇。传说他们是凤凰后裔,有上古神兽的血统,凤家是皇朝开国的功臣,却因为这个传说,屡屡被皇室猜忌。因而凤氏不入朝、只经商,虽然世代袭爵,但却与官场没有什么复杂的牵扯。历代帝皇也都对凤家人又爱又恨,恨他们血统带来的威胁,爱他们钟灵毓秀、气傲苍穹。凤家行事与众不同,单看他们对一个青楼花魁下客帖,便可看出这一家族的风流别致之处。的 云锦做成的裙子,上有金线提花,经纬色彩相互配合,华美绚丽。既然是献寿之舞,那必然要华丽好看,既然这样,干脆绣上折枝的大朵花,配上云锦金线,更显得富丽…… “哎呀——”拐角处黑暗,茉莉不防,迎面和一个人撞上。 “姑娘小心。”那人及时伸手扶住,茉莉兜帽掉落肩头,欲举袖掩面,怀中却被云锦裙占住了手。从那人身上传来淡淡的酒气,茉莉急忙侧过头去,心中急跳,脸上羞红。 那人见她站稳,本也想放开手,月光斜斜洒过来,却怔住了——月下人半侧了脸,肌肤透着淡淡的月光,又仿佛有一抹彩霞映在面上。娇容秀丽,眼睫低垂,青丝微散,发髻中簪两朵小小茉莉,依稀有暗香传来。 手中覆着淡粉衣袖的手臂挣了挣,似要从他手中脱出。他低头一看,她怀中青布包里露出一角云锦。他手紧一紧,方缓缓松开。一旁小鬟上前,为她重戴好兜帽 “唐突公子了,请恕罪。”那人朝他福一福身,低声说道,后面的婆子小厮们簇拥着匆匆去了。 他站在原地却没动,直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暗巷尽头。 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这好处相逢无一言? “大公子?”跟他的随从见他半晌不动,轻轻唤出声。 “走罢。”他提步往巷外走去,嘴角隐隐有着笑意。那人怀中云锦,是凤家织坊出产。自家的东西,要查它去处,岂不容易? 更深人静,四周一片花香,花影摇曳,只是寂然无声。 茉莉从添香院回来,再睡不着。今日被人瞧见了面容,若是白天倒还没有甚么要紧,但在这种时辰……她心里有些慌乱。又转念一想,事情至此,多思无益,帝都如此大,那人未必就认得她。她定一定心神,这次时间紧迫,要在一件云锦舞裙上绣大朵的折枝花儿,是个大工程。既然睡不着,那干脆今夜就开始。茉莉又点了几盏灯,她平日里生活清苦,靠种花卖花来维持生活,有时也接那些青楼姑娘的绣品来赚钱。平日绣的都是些小件东西,能省即省;绣折枝花卉针法繁复,还是多点些灯来照明,免得出了什么错。 茉莉将灯放得高高,在简陋的榻上铺开云锦裙,配好了绣线,专注的绣起来。转眼间东方透出光亮,她绣好一朵折枝花,揉一揉眼睛,吹熄了灯,准备略略休息一会儿。外面敲门声响起,这个时辰,肯定是傅大哥来了。她父亲生前于傅大哥有恩,家道败落,父母过世,她多亏了傅大哥照顾,才能一个孤身女子安全的在这里生活下去。 “傅大哥请进。”茉莉过去开门,门外果然是傅松。 “茉莉一夜没睡吗?”傅松进来,看见刚熄灭的灯烛和榻上铺着没有来得及收起的云锦裙,皱眉问着。 “是,这次芳韵姐姐给了一个大生意,要绣一条云锦舞裙,赶着要呢,所以就忙了些。”茉莉给他倒茶。 “这样下去,你的身子……”傅松有些担心。 “不要紧的,傅大哥多虑了。我年轻,熬几夜也算不了什么。”茉莉回身收起榻上的裙子,仍用青布包包好,把针线也都收进了盒子里。 “茉莉今年也二十了吧……”傅松垂眼。皇朝女子,大都在二十岁左右出嫁。那些富贵人家的小姐往往出阁早些,像茉莉这般,也到嫁人的年龄了。他……有求凰之意,不知她是何想法?傅松心里有些慌乱,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茉莉反不甚在意:“是啊,再两个月也就二十了。按说是要嫁人的,可是像我这样的景况,又有谁会来提亲呢?反倒是傅大哥,是京畿卫的统领,将来前途无量,您比我大上一岁,应该有许多人到家里提亲吧? “这……”傅松有些脸红,沉吟着不说话。 “傅大哥要趁着这时候,好好选一个合心意的女子成婚,到时茉莉给你们绣对鸳鸯枕做贺礼。这些年来,还是多亏了傅大哥的照顾。”茉莉浑然不觉他的心事,只是自己笑说。 傅松也不知说什么,唯苦笑而已,心中苦涩,茉莉将他当作亲人,却从未有过举案齐眉的意思。他纵有一腔情意,又如何说的出口?略坐了一会儿就告辞出来,自己回家去了。   帝都城南宣阳坊,是王公贵族们聚居之地。凤家在宣阳坊南部,朱红大门,黝黑门楹,二尺台基,露棱侧砌的辇道,七横七纵的门钉,门前石狮子颈上十三花令,昭示着这一家主人高贵的身份——自太祖皇帝始,凤氏家族世袭一等爵位,仅次于亲王、郡王,封国公。 东方露出白色,彩绘丹粉绿结华的廊下,丫鬟媳妇们捧着盥漱用品进出,忽然都蹲下身去:“大公子安好。 曦展点点头,门边的丫头忙打起帘,向里面说着:“老夫人,大公子请安来了。” 里面传出来笑语:“快教他进来,春寒料峭,早上冷,冻坏了我可心疼。” 曦展撩起袍子下摆走进去,珠帘缦地,众人都在帘外服侍,只有紫云在里面为老祖母梳头。“请祖母安。”曦展在帘外半跪请安。 “快进来!”鬓发如银的老夫人笑呵呵转头叫他。 紫云打起珠帘,屈膝行礼。曦展走到镜前,为祖母插上玉簪,又拿菱花铜镜为她照了照。 “昨儿我睡时也没见你回来,又在哪儿熬到那么晚?”老夫人假意嗔怪着。 “祖母,昨儿晚上和钱家谈生意,钱老板灌起酒来没完没了,孙儿假借更衣,才从后门脱身的。”曦展答了,扶祖母起来走到琉璃小几前,吩咐侍女摆早膳。 “以后再和钱家有什么生意,教别人去,你别再和他们喝酒。”老夫人正容吩咐。她一生只有一双儿女,儿子儿媳把曦展养大,生意全丢给他,如今也不知道云游到了哪里;曦展又只有一个妹妹,帮不上什么忙。她的女儿……女儿在另一个时空,已经有多少年没有见到啦…… “是,孙儿知道了。”侍女们摆上早饭,曦展陪祖母用过饭,告辞出来,他得力的心腹罗虞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昨晚交代你的事儿怎么样了?”曦展低声问道。 “回大公子,凤家织坊除了进上的外,出了三匹云锦。一匹卖给安郡王的千金,一匹卖给骠骑将军的夫人,还有一匹,是添香院的芳韵姑娘给买走了。”罗虞也低声回话。 添香院?昨晚见她,便是在添香院后门出来的那条巷子……难道……“后日祖母过寿,请的不就是添香院的芳韵姑娘吗?” “是,大公子。帖子已经下了,也回说答应了。” “嗯。”曦展点点头,出了二门,众管事们等着回事。既然如此,等到后天也无妨,只要有这一条线索,就不怕找不到她。 凤府老夫人做七十大寿,自然是热热闹闹。府邸上上下下装扮一新,各家诰命夫人、千金小姐纷纷来祝寿,凤家总管能干,上上下下安排的极为妥当。四位管事的大丫鬟各司其职,紫云跟着老夫人,绿云领着丫鬟们听客人的吩咐,彤云在厨房看着,碧云带了管家媳妇们各处巡查。事情虽然多,但一分不乱,让那些挑剔的夫人小姐们称赞不已。 凤府花园的水阁子对面搭起了戏台,一班小戏子们在台上咿咿呀呀的唱着。女眷们坐在阁子下,兴致勃勃的看戏,远远看过去,只见水阁内一片锦绣,钗环叮当,风中香气袭人。台上唱了一出,老夫人给了赏钱,就见绿云来阁下回说:“老夫人,大公子进来请安了。”诰命夫人们兴致勃勃的看向园子门口,未出阁的千金小姐们“呼啦”一下,全拿手里的绢扇帕子半掩住面容,但一双双美目亦偷偷瞄向门口——凤大公子年方二十三岁,还未娶妻,也并没有侍妾或是通房的丫头。凤家的家业据说现在都是大公子在掌管,他手段高明厉害,将凤家产业又往上推了一大步。这样的年轻公子,无疑是各家小姐心目中的如意郎君。 园门口守着的丫鬟媳妇们齐齐福身:“大公子。”那一柄柄绢扇又往上面移了移,美目却更偏了些。诰命夫人们没有那么多避讳,一齐说笑着往园门口看去,只见一位年轻公子,身姿颀长,头上戴了紫金缠丝碧玉冠,身上穿了海蓝百蝠流云袍,束一件银白沧海月明的箭袖,襟口扣着一颗拇指大小的明珠,唇角微微含笑,打花木扶疏的小径上走来。 “祖母万寿。”曦展径直走到阁前行礼。老夫人忙叫他起来。 “见过各位夫人千金。”他又团团一揖,夫人们也欠身含笑致意,千金小姐们端着矜持不敢作声,也都低头答礼。 “你不在前面待客,跑这儿来做甚么?”老夫人拉他到身边问道。 “祖母,前面的客人都安排好了,孙儿有些累,想到您这儿来偷个懒。”曦展在她身边坐下说道。 “哦?”老夫人眼含深意看一眼孙儿,命紫云去,让演下一个节目。 水阁对面一阵琴声响起,清泠泠划过空中。众人都安静下来,紧跟着琵琶、箫管、筝、笛都和了进来,乐声轻快飞扬。一个身影踏着鼓点从帘幕里舞出来,轻纱半掩着面容,穿着短襦长袖舞衣和云锦做成的舞裙,裙上绣了大朵大朵的折枝花卉,鲜艳而不俗气的颜色和云锦金线相得益彰,飞旋起来更加灿烂夺目。 那舞姬折腰挥袖,翩跶迤逦,进退间裙裾飞扬,极是好看。众人的注意力都被这高水准的舞蹈吸引住,时而互相点头称赞。老夫人满面笑容的看着舞蹈,这芳韵姑娘果然名不虚传。转头一看,却见自己的孙儿也紧紧盯着台上。她眉头一皱,心中疑惑。展儿平日里自制极强,从不为声色所迷,怎么今日这般失态?再仔细一瞧,却发现孙儿盯的不是那姑娘的面容舞姿,却是她身上那条绚烂的舞裙。老夫人也仔细端详那舞裙——原来如此,自家出产的云锦。这时曦展不再看着台上,低头为自己斟了一杯酒——不是她。 芳韵一曲舞毕,台下纷纷赞叹。她换下了衣裳,丫鬟领她来阁前。 “老夫人千秋。”芳韵亭亭拜了一拜。 “好姑娘,抬起头让我瞧瞧。”老夫人笑眯眯的说道。 芳韵抬头,也落落大方的看着阁中的人。一眼望去,只见坐了一大片的贵妇千金,个个穿金戴银,花枝招展。一道含笑而锐利的眼光投过来,她顺着看去,看见老夫人身边坐了一位年轻的华贵公子,俊美的面容含笑,正打量着她。芳韵有些心惊,低头避过,看这模样,那自然是凤家现今掌着实权的大公子了。她是水晶心肝的人,自然看的出来,凤大公子看自己的眼光中带着些深意。 凤老夫人赏了好些东西,命身边的丫鬟将她送出园去。芳韵行礼谢过,随丫鬟出去。曦展见人走了,也对老夫人告罪一声,说到外面招呼,便也跟着出去了。 芳韵跟在那丫鬟后面走,却到了一间花厅里面。 “这位姑娘,我原该出府回去的,怎么把我带到这里?”芳韵拉住那丫鬟,有些惊惶。 “姑娘别担心,是我们大公子要问姑娘些事儿。”那丫鬟笑着安慰她,请她坐下奉茶。 芳韵心中忐忑不安,她不是养在深闺的千金弱质,这位凤大公子,在坊间大大有名。他自十八岁接掌凤家,说一不二,商场上都知道,凤大公子表面俊美温文,实则雷霆手段。他是帝国首富凤家之主,将来又要袭国公的爵位,这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要问她什么事情?正胡思乱想间,侍女搭起帘子,凤大公子从外面走进来。 “见过大公子。”芳韵忙站起来福了一福。 “不必,姑娘请坐。”曦展笑如春风,请她坐下,芳韵越发忐忑。“请姑娘来,并不为别的事情,只想向姑娘打听一个人。” “大公子请讲,但凡我知道,没有不说的道理。”芳韵定定心神。 “三天前,大约快到子时,我在添香院后门出去的巷子里,偶遇一位姑娘。那位姑娘当时手中抱着姑娘的云锦裙,只是当日裙上并未绣花,想来这折枝花儿定是那位姑娘绣的。我瞧这花绣的十分精致美丽,想请那位姑娘为祖母并舍妹绣几件衣裳,还请告知那位姑娘住在何处。”曦展在她对面坐下,含笑说着。 芳韵一惊,原来是冲着茉莉来的!她毕竟是久历风尘的花魁,迅速镇定了下来。三天前,快到子时,添香院后门出去的巷子,这无疑是茉莉了。只是,凤大公子的说辞,明显有不对劲的地方。当日茉莉虽然手里拿着云锦裙,但凤大公子怎么确定是茉莉绣的?而且,凤家老夫人和小姐的衣物,自然是交由最顶级的绣工打理,茉莉的绣工虽好,但未必比得上那些做了多年的老师傅。凤家自个儿就有经营织坊、绣坊的生意,又何必舍近求远?芳韵聪明绝顶,如此前后一想,自然有几分明白了。 “大公子,恕我多言,据我所知,贵府也有自个儿的绣工织工,而且凤府的绣工,都是那些闭着眼睛也能绣出花儿的老师傅,自然比那人要绣的好上千百倍。大公子又何必多此一举呢?”芳韵虽然出身风尘,但心中也有义气,与茉莉相交多年,自然不能出卖了她。没听说凤大公子是个风流纨绔之人,但他与茉莉的条件,委实相差太远,倘若茉莉被他欺负去了,那又如何是好? “家中绣工虽好,但到底不合心意,便是千名万名也无用。只求一位合适的足矣。”好一个花魁芳韵,曦展眼中掠过一抹幽光,话中有话。 “只怕,大公子求得之后,却发现还是千名万名的好。”芳韵慢慢的说,然后起身敛衽:“今日献寿已毕,芳韵告辞。” “送姑娘出去。”曦展并不动怒,向厅外丫鬟吩咐一声,微笑着随后走了出去。芳韵既不愿意说,他也不勉强,他凤曦展还不至于为难一个弱女子。知道了她和芳韵有关系往来,凭凤家的能耐,难道还找不到一个人吗?   曦展走出花厅,却见贴身服侍小妹的丫头丹朱急匆匆跑过来,脸上泪眼看要掉下来。 “丹朱,你跑什么?这怎么要哭的样子?”曦展喝住她,皱眉问道。一定是自己那宝贝妹妹又闯了什么祸,丹朱是家里丫鬟中出类拔萃的一个,虽然不像紫云、绿云、彤云、碧云那样,是自小被府里收养教育的,但行事稳重聪明,所以被拨去服侍凤府唯一的千金。 “回大公子,今儿一早,姑娘说气闷,要去花园儿里逛逛,我想着今儿是老夫人的千秋,要给姑娘准备寿筵上穿的衣裳,就没多留意。后来我把衣裳给收拾好了,到花园里找姑娘,却怎么都找不着。刚刚老夫人打发人来说,那些诰命夫人们想见见姑娘,叫姑娘去呢,我又在园子里仔细找了一遍儿,可又没找着,问别人也都说没看见姑娘……”丹朱显然是急坏了,牙齿咬着嘴唇忍住泪。 曦展皱眉叹口气,想了一想:“你跟我来。” 两人转过花厅,后面是一座假山,山石乍看之下乱堆在那里,实则极为讲究,错落有致。一条小径绕在假山间,自小径走过去,假山后是一泓小小流泉,泉水清冽,叮咚作响,顺着青石铺凿的窄渠道缓缓流淌。泉道中养了几尾彩鲤,不时有鲤鱼“拨喇”一声跳出水面,姿势可爱灵动。泉道两边是萋萋芳草,泉眼的旁边种了一株梧桐,枝繁叶茂,青翠凉爽。 “大公子,这儿我来找过了,没见姑娘在这儿……”丹朱在后面小声说道。 曦展不说话,径自走到那棵大梧桐树下,仰头向上朗声说:“宁儿,下来。” 啊?丹朱呆住了。自繁茂的枝叶间探出一颗头来:“哥哥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哼,祖母找你呢,还不下来。”曦展冷哼一声,摇摇头。这个妹妹,自幼活泼好动、精灵古怪,每每有惊世骇俗的举动。久而久之,家里人也都习惯了,也都宠着她,随她去。在凤家,女儿比儿子更受宠。 “好,我这就下来。”树上的女孩子答应一声,动作麻利的从树枝上爬到树干上,再顺着树干溜下 丹朱几乎要晕过去,早上自己才给收拾的整整齐齐的姑娘,现在已经成了一个野猴儿——裙子撩起来绑在腰间,里面绫裤裤腿扎起,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腿。绣花软缎鞋早就脱下来拿在手上,锦袜上满是灰尘泥土。 “姑娘,这让我怎么说你才好,赶紧收拾收拾,老夫人遣人叫姑娘呢。”丹朱无可奈何的上前帮她整理仪容。 “奶奶叫我做什么?不会是要我去见那些个诰命夫人吧?”曦宁脸上也满是灰尘,脏兮兮的,看不出来原先的样子,但惊恐之色倒是十分明显。 “姑娘怎么这么说话?今儿大公子进去请安,那些夫人们见到了,都夸大公子俊俏。听说还有个妹妹,也要见一见,所以绿云姐姐来叫姑娘去见客呢。”丹朱把她裙子放下整好。 “哥——你没事儿进去请什么安啊!我最不喜欢和那一群闲着没事做,整天东家长西家短的诰命夫人、贵家千金们来往,真是累死人的!”曦宁带着哭腔埋怨。 “哼,别忘了你自个儿可也是贵家千金。”曦展调侃她一句,接着说道:“今儿进去请安是有原因的,等忙完了祖母的寿再说给你听。说起来,这事儿还要你帮忙呢。” “知道了。”曦宁点点头,穿好鞋子,和丹朱一起回闺房,换衣裳见客去。 “大公子。”寿筵在晚间结束了,凤府门口车水马龙,各家客人都坐车回去。曦展送客回来,心腹罗虞已经在他的书房等着了。 “办的如何了?”曦展在紫檀木的书桌后坐下,抬眼淡淡的问。 “回大公子,已经派人去查了,约摸明儿一早就有消息来回。另外,今儿钱家也来贺寿。我估摸着,他们还想要咱们织坊的下一批双鲤暗金罗,钱家管事今儿到属下这谈口风来了。”罗虞恭敬的回说。的 “知道了。明儿一早我从祖母那儿请安出来,就把消息报回来。另外,钱家的事儿再放一放,催着织坊,这批双鲤暗金罗务必要按期织成。”曦展思忖一下,慢慢的说。钱老板此人,贪杯好色,钱家虽然生意管道众多,但他不放心钱老板此人的品性。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凤家虽是经商的,但也知道是非曲直。 “是。”罗虞躬身行礼出去了,曦展在书房里,若有所思。 第二日一大早,曦展自祖母房里出来,往管事们回话的抱厦去,随身侍从将一张纸条递过来,说是罗管事一大早报过来的。曦展看了一眼,随手袖了,径直往抱厦去,只是心里暗暗有了算计。 城东桃李巷外二里处,屋前植梧桐,屋后种花畦。 飞入寻常百姓家 先帝隆正帝在位第十三年,发生了隆正朝最大的党争弊案。在这场残酷的政治斗争中,原皇太子被废,幽禁于太庙宗祠。镇平侯府沈氏一族,作为太子的亲信,也无可避免的被卷入其中。镇平侯沈启被弃市,沈氏九族贬为庶民,家产全数充入国库。党争是历代帝皇最为忌讳的,沈氏只被贬,已是隆正帝仁德了。沈启之子突逢家变,带着妻女到帝都城东开辟花田,以种植花卉为生。两年后,沈氏夫妇相继去世,只留一个稚女沈茉莉,受京畿卫一个统领傅松的庇佑帮护,靠着父母留下的花田生活下来。 旧时王谢堂前燕,如今孤苦伶仃、孑然一身。 茉莉今儿早早的起来,把屋后的花田给浇了些水。昨日凤府老夫人七十大寿,她不眠不休绣了两日,赶在昨儿清早把云锦裙绣好,给芳韵送过去。回家后沉沉睡了一天一夜,今日清晨方才醒来。这几日没有去卖花儿,但芳韵给的工钱十分丰厚,也足够了。 她在花田里忙到中午,方才回屋烧了水煮饭。屋外有人敲门,她开门一看,又是上次芳韵遣来的那个小丫头。 “沈姑娘好。我家姑娘叫我来,说姑娘绣的裙子她穿着很好,谢谢姑娘了。今晚有贵客来,我家姑娘请您送两枝晚香玉过去。”小丫鬟福了福身说道。 晚香玉?现在是初春时节,晚香玉喜暖,需要放在室内用暖炕温着才能开花。她只在室内养了三四盆,其余的都种在外面,夏天才能开。茉莉走到养晚香玉的盆边看了看,说道:“你回去告诉芳韵姐姐,就说这几日天寒,晚香玉要再等几个时辰才会全开。等到了傍晚,我给她送两枝去。” “是。”小丫鬟回去了,茉莉兀自有些疑惑。既然遣了丫鬟来,直接拿回去不是更好?为什么又说让她送两枝去呢? 眼看太阳快要落山,茉莉早早煮了些汤,吃过了晚饭,折下两枝晚香玉往添香院去。打城东往向西边,只见一轮火色太阳在天边几欲坠下,染的一片通红。火红、朱丹、赭彤、金黄、莲青一层层铺开,似一匹绚烂云锦铺开在天边,看上去无比绚丽。茉莉放慢了脚步,贪看这美好景色。不知不觉间走到添香院后门那条暗巷口,茉莉回过神来,想起当日在这条巷中碰到那个人,心里不禁又是一阵烦扰。那日昏暗,她当时又心神慌乱,并没有看清楚那人的容貌,连他声音也是模模糊糊记得。此事好生不妥……茉莉一边想着,一边加快了脚步。今儿早些把事情做完,赶在天黑透前回家才好。 “姑娘,沈姑娘来了。”门口的丫鬟通报一声,门立刻开了,芳韵迎出来,抓住她的手就往里面拉。 “芳韵姐姐,这是……”茉莉被她拉进门里,几乎跌了个趔趄,不由得吃惊的问。芳韵一向优雅从容,落落大方,今天怎么这般失态? 芳韵把她按在椅子上坐下:“茉莉……那日晚上你打后门出去,是不是碰到了一位年轻公子?” “那日晚上……我在暗巷里一时没注意,和人撞到了。不过太黑,没看清楚,不知道是不是年轻公子。”茉莉沉吟了一下,红着脸说道。那人扶着她手臂时,力气甚大,虽没看清楚,不过大约是个年轻人没错。只是——“芳韵姐姐怎么知道我撞到了人?” 芳韵跺脚叹息一声:“我昨儿到凤府献寿,要走的时候,凤家大公子将我留下来,问你的消息。那晚你撞到的,是凤家的大公子,他瞧见你怀里抱着的云锦,就想从我这儿入手查。我没告诉他,他也没难为我。只是我想着,以凤大公子平日的行事,断然不会就这么算了。” “凤大公子找我干吗?难道,是那日晚上,我撞坏了他什么东西不成?”茉莉惊跳起来,惊惶的问。 芳韵轻轻摇头:“茉莉,我瞧着,凤大公子对你……有求凰之意。” 室内一片静寂,半晌,茉莉才叫出声来:“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茉莉,你刚要满二十,花儿一样的年岁人品,也难怪凤大公子会起了这样的心思。我冷眼瞧着,凤大公子那样的人材,你们俩若是在一起了,也是一对儿金童玉女。只是,他那样的世家贵族子弟,保不准将来又会不会变心,我久在风尘,这种事儿也看的多了,所以,我没跟他透露一点儿你的消息。”芳韵娓娓说道,在心里叹了口气。 茉莉沉默了一晌,抬起头来:“芳韵姐姐,你说的对。我和凤家公子素不相识,往后也还是不要有什么来往的好。” 芳韵轻轻点了点头,心里也是一阵酸楚。茉莉这样的容貌人品,若是家中未曾败落,还是那赫赫扬扬的镇平侯府,那么和凤家公子,无疑是天生地设的一双。造化弄人至此,真是天也无情。 华灯初上时分,城东的这几条街开始热闹起来。寻芳客们来来往往,一整条街上莺声燕语,香粉飘飞。曦展打“翠玉榭”里出来,外面候着的随从急忙上来,为他披上水貂银毛领、绣了三色兰堇的披风。今儿钱家的二公子向他下了帖子,说在翠玉榭设宴,请他赏光。他冷笑,知道定是为那批双鲤暗金罗的事情。钱家垂涎凤府生意已经很久,上一次是和祖母有交情的一位老夫人来牵线,他才答应,勉强和他们做了一笔生意。如今他们尝到了甜头,想再来赚一笔,这原也无可厚非。只是……钱老板此人不可信任。今日本不想来,只是转念一想,城东桃李巷外,便是那人所在……曦展摆手令侍从牵马跟在后头,慢慢打这条街走出去。 “哎呀——”街口拐角处,他站住回头,想示意随从牵马过来,冷不防撞上了一个人。 “姑娘小心。”曦展伸手扶住,那人正惊魂未定,抬起头来,两人不由都怔住了——一个因为眼前熟悉的面孔,一个因为耳旁熟悉的声音。 曦展看那一双明眸凝波瞧来,心中似绿玉灯上灯花爆开。月下初见,相看俨然,今日满街脂粉之气,唯身前一股淡香,幽幽暗送。 手中玉臂挣动,曦展垂下眼睑,手劲又紧一紧方才慢慢松开,只见她秀容通红,神情似羞似恼。 “唐突凤公子了,请恕罪。”茉莉心中乱极,才刚芳韵姐姐才告诉了她,凤大公子对她有别的意思,出来就又碰到了他,这让人如何是好?只能告罪一声,也没有注意自己话中已经露了些馅儿,回身便走。 看来,那个花魁芳韵已经对她说了什么了。曦展并不出声留她,示意身后的侍从先牵马回去,独自一人跟在她后面。茉莉显然察觉到了,脚下步子越来越快。曦展默不作声,跟在她后面十余步的地方,不近不远的紧随着。茉莉偷偷回首瞟了一眼,看见他依旧跟着,心里一慌,咚咚跳的厉害,竟像是要跳出喉咙来。她低了头,怕被别人瞧出来,径直往前走,裙摆在空中漾成一个个小波浪,她越走越急,越急越乱,后来竟小跑起来—— “呀!”茉莉跌坐在地上,手撑住地,气喘吁吁,泪几乎要流下来。 “你怎么回事?怎么走路不看路啊?”她撞到的路人意欲破口大骂,被她身后的人眼光一扫,硬是把那些难听的话咽下去,悻悻的走了。 茉莉坐在地上,觉得心里一阵空白,眼泪在眼眶里翻滚,丝毫不敢动一动。身后伸过来一双手臂,将她半扶半抱起来。那人弯下腰去,为她拍净了裙子,又把一件披风给她披上。茉莉低了头,半晌不语,又抬脚向家里的方向走去。 那人依旧跟在她后面十余步的地方,不远也不近。 眼看前头就是她的小屋,茉莉停住脚步,将披风解下,送到他手中:“多谢公子。”随后,逃也似的奔回屋里,把屋门紧紧的关上了 曦展立在原地,看了那小屋一会儿,方才离去。 屋里茉莉坐在地上半晌,突然跳起来三两步奔到窗前,却只看到他远远的背影。 茉莉觉得心里一阵空荡,又仿佛是一阵大狂风在胸腔里回旋,恍惚间想起了她在披风领子内侧瞧见的绣字。曦展,曦展,原来他叫曦展。 第四日清早,茉莉折了一小篮子花儿,往城南去。城南多有贵家居住,她今日折的都是些名贵罕见、不好养的品种。其实那些贵家,什么花儿没有的?只是这样的花,寻常人家也买不起。她若是贱卖,就大亏本了,照顾这种花太费神费事,幸而她种的也不多,就这么一小篮子,想来今日也应该可以卖完。这一年四季各季有各季的名贵花种,一共算起来,她一年中也不过只有四五天的时间踏足城南。镇平侯府原先也在城南,虽然家变时她年幼,还尚未晓事,但未必没有不认得她的人。若不是为了生计,她也绝不会到城南去。 买花的大都是养在深闺的贵妇千金,在前门叫卖是不顶用的,茉莉只沿着那些偌大府邸后面的僻静小巷叫卖。隔着一道墙便是各家的后园亭台,声音很容易就能传进去。也不过两顿饭的工夫,篮子里便少了七八枝的麝香玫瑰和双彩月季,茉莉心中暗喜,看来今日可以早早的卖完回家去。转过这道僻静小巷,抬头却看见三道朱红的大门,门上挂一块匾额:“凤国公府”,茉莉脚下一慌,又转入另一条小巷子,只觉得心中怦然,慢慢的沿着墙往前走去 前门大街上,罗虞刚从凤府角门出来,眼角一瞥瞧见一道穿莲青色袄的身影,心里一惊。茉莉的身家底细是他奉命去调查的,又怎会不认得?罗虞心里一转,竟不管生意的事儿,回身还往府里去。大公子可巧今日没有往各处巡查,趁早回报了是正经。 曦展在书房里正理事,突然外面回说罗管事又来了。怎么他去而复返?曦展撂下笔,命传他进来。罗虞到了书房里,如此这般的禀告了,曦展沉吟一下,笑着站起身,往内府走去。内府是女眷居住之地,外男不能擅入,罗虞只得出府来,只是在心里暗忖,不知大公子又要施什么手段,来诱取芳心? 茉莉沿着墙走,想起几日前与曦展相遇,心里酸涩。她本来不是贪恋富贵的人,纵然家中遭遇大难,富贵凋零,她也没有什么感觉。自小随父母种花叫卖,她也从未有过低人一等之感,只是……心中有所思之时,却真真实实的感受到,何谓云泥之差。 “姑娘!姑娘快请等一等!”后面传来叫声,茉莉回过头去,只见一个穿着丹红斜织纹绫裙的女子一手提着裙子,急匆匆的跑过来。 “姑娘万福。”丹朱好不容易追上,到她面前稍稍蹲身,行了个礼。今儿大公子急急忙忙到内府二姑娘那儿去,什么都不说就先支使她出来买花儿,还特别交代了,要这一位穿莲青袄的姑娘的花儿。家里什么花没有,还要出来买?丹朱也是聪明人,心思一转早想到,忙忙的追出来寻到人。 “不敢。”茉莉急忙回了礼,抬头看过去,只见眼前的女子头上簪了翠绿孔雀玛瑙簪子,身上着丹红绫裙,虽然红绿相配,却一点也不觉得俗气。 “姑娘,我家姑娘要买花儿呢,请姑娘跟我来吧。”丹朱笑着说了一句,领着茉莉往凤府后边角门走过去。 虫声新透绿窗纱 茉莉跟着那女子进了一扇开在后巷中的角门,守门的婆子道一声“丹朱姑娘好”,她才知道这女子名唤丹朱。她并不知道是哪一家的小姐要买她的花儿,只是看一路上后园中亭台楼阁,曲径通幽,奇花瑶草遍地摇曳,心里暗暗赞叹。绕过后园,再过一座玲珑精致的曲栏桥,穿一座月洞门,前面是几间朱粉涂墙、彩绘结华的屋子,屋前种了两棵芭蕉,两株海棠,靠院墙是一株大大的樱桃树,此时正当初春,一院子的蕉翠棠红,绿蜡丹卷。 屋前两个小丫头子正在海棠树下玩耍,见她们来,都向丹朱说道:“丹朱姐姐还不快些,姑娘都等急了呢。” 丹朱听那小丫头的说辞,是“姑娘等急了”,而非“姑娘和大公子等急了”,心里有了底数,回身说一声“姑娘请”,带着茉莉走进屋去。 茉莉跨进门槛,只见一屋子锦绣。粉墙上挂着绣成的燕燕于飞,窗台上几株吊兰,围着一只鹦鹉笼子。折枝山水屏风旁,玻璃盏放在雨过天晴的小几上,屋子深处长长珠帘垂地,锦缦密掩。 丹朱略环顾一下室内,见并没有人在,便走到珠帘锦缦前叫道:“姑娘,我请卖花的姑娘来了,快别再偷懒,出来挑花儿吧。” 锦缦一掀,珠帘微开,走出一位年轻小姐,十分不雅的高举双手伸着懒腰,口中说道:“怎么这么迟,我等的有些困,就到里面去歇一歇,人呢?” 茉莉凝神看去,一时间目眩神驰——世间有这般美丽人儿!肩若削成,腰如约素,云髻半散,丹唇皓齿,瑰姿玉颜,雾绡轻裾,明眸流盼,罗袜生尘。增之一分太多,减之一分太少,遍身罗绮并不能增其半分颜色,蓬头垢面也并不能减其半分灵动风姿。 “哎呀,就是这位姐姐?”茉莉正愣神间,那位美人儿已经跳了过来,拉着她问丹朱。 “是。”丹朱点点头,看自家主子不顾礼数就那么仔细盯着人家看,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大公子派她来服侍,就是因为她行事稳重、知礼知书。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主子依然故我,她的头痛也越来越严重——眼看主子大了,今年也满了十九,到了出阁的年纪。可是,有哪一户人家想要一个不会女红、只会爬树的媳妇呢? “姐姐生的好漂亮。”曦宁眨巴着眼睛,口中称赞着,拉她在窗边软榻上坐下。 “不敢。”茉莉还是有些愣愣的,这位小姐好生奇怪。 “姐姐且先坐着歇一歇,让我瞧瞧姐姐的花儿。”曦宁歪头一笑,伸手要她的篮子。茉莉忙回过神,将手中的篮子递与她。指掌接触间只见那只手如白玉一般,隐隐透着晕红,再看自己长着些薄茧的手,不由心中有些黯然。 “姐姐的花儿真是好看!我家虽然也有这些花儿,不过都没有姐姐的这样水灵。”曦宁自篮子中小心翼翼的抽出一枝绿牡丹,放在鼻下嗅了嗅,欢喜的说着。绿牡丹是牡丹中最名贵的品种,像这一枝这般,把绿色养的这么纯正,必定是无比悉心的照顾了。 “是吗?我就只种了这么两株‘豆绿’,养的可不容易呢。今儿这枝是开的第一朵,方才两位小姐买走了些麝香玫瑰和双彩月季,可都没有看上这枝牡丹。”茉莉听她这么说,心里十分高兴。她爱花儿,虽然以卖花为生,但平时细心照顾,对自己手里出来的花也都有了感情。方才她见曦宁抽出这枝牡丹时的小心之态,就知道这位小姐也是爱花之人。 丹朱捧上两杯茶来,先在茉莉面前放下一杯,才又端给自家姑娘。 “丹朱,来——”曦宁招招手,让丹朱稍微弯下腰,将手中的牡丹簪在她发髻的另一侧:“正好今天你戴的是绿孔雀簪子,和这朵牡丹相配,这花儿送你啦!” “谢谢姑娘。”丹朱笑着说了一句,福身行了个礼。 “平日里送了她多少金钏银镯,也没听她谢过一声,今儿还行了个大礼,原来,姐姐比我更有面子。”曦宁笑出声来,并不像一般大家闺秀那样笑不露齿,却更显得天真可爱。 “姑娘说哪里的话,是丹朱姑娘不嫌弃罢了。”茉莉抿嘴一笑,这一家的小姐可真是与众不同。 “姐姐种的花儿好,让人一看就喜欢!这些啊,我全都要了。”曦宁指指篮子里的花儿。 “全要了?”茉莉有些惊愕。这么些花儿已经折了下来,根本开不久,即使全要了也不能轮着戴。 “呵,姐姐别怕我赖账,咱们家虽然不是什么皇亲国戚、大富大贵的人家,这些花儿还是买得起的。”曦宁脸上笑容粲若春花,抱着手中花篮子不松手,丹朱会意,转身掀开锦缦往里面拿银子去。 “可是…… “姐姐别可是啦!这些花儿我瞧着喜欢,自个儿戴两朵,花瓶里插几枝,给祖母送几枝过去,也就差不多了。 “那谢谢姑娘了。”茉莉点点头,这么好的生意,没有不做的道理。 “对,今儿绿牡丹就那么一朵,我送给了丹朱。姐姐那儿还有绿牡丹没有?若还有的话,我想再要几枝。”曦宁眼睛看过来问着。 “嗯……”茉莉侧过头想了一想:“这几天,大概还能再开上几朵,我就养了两盆,也不多的。” “那好,若是开了,请姐姐全都送来,还是从丹朱领你来的路进来就好。我吩咐她们,若是姐姐来了,不许拦着就是。 “谢谢姑娘。”茉莉道了谢,丹朱出来,将一个青布小包递给她:“姑娘,这是买花儿并花篮的银子,这花篮子也留下给我们姑娘玩儿,劳烦姑娘了。” 茉莉接过,当着两人的面也不好打开来看,站起身告辞。曦宁还命丹朱送她出去,又叮嘱了要绿牡丹的事情。 “哥哥出来吧!”茉莉和丹朱出了院门,仍按原路走回去。曦宁一见两人迈出门槛,立刻趴到窗前,看两人出了院子,回头向珠帘锦缦里喊了一声。 锦缦掀开,曦展笑着踱了出来。 “哥哥的眼光真是好,这位姐姐可比祖母寿筵那日的那群千金小姐好多了!”曦宁伸出食指摇摇,赞叹着。 “是吗?你可别露了馅儿!”曦展笑看她一眼,拿起桌上那篮花儿走出去。 “哎哎哎,这可是我买的花儿!”曦宁抢到他身前拦住,说实在的,茉莉养的花儿真是好,她以前也种过花,可不是死了就是开的病恹恹,哪里像茉莉这样,连极难养的绿牡丹都种的这么好看? “谁出的银子?”曦展也不与她抢,挑眉问了一句,曦宁哑口无言。她用银子,一般都是往账房支去,内府的财务是绿云管着,她房里连一枚铜钱也没有。方才丹朱不往账房去,进锦缦里拿银子,那肯定是问哥哥要的了。 曦宁悻悻然松开手,看着曦展施施然提着一篮子花儿远去,还在后面不忿的喊:“小气的哥哥! 茉莉回到家中,打开了那青布小包,不禁大吃一惊。布包里是一只锦囊,金线提花的黑色锦缎上绣了一只凤凰。那凤凰高昂羽冠,双翅展开间捧了一轮金乌。黑底红凤金乌,小小的荷包硬是透出精致的大气磅礴。荷包里只有一锭小银锞子,够买下她的那一篮花儿,但却并没有多出去多少。细算起来,装银子的荷包倒比里面的银子值钱了许多倍。 茉莉拿出里面的银锞子,重新用青布把荷包包起来,心里隐隐有了些想法,却又惴惴不安起来。 外面有人敲门,茉莉去开了门,却是傅松来了。 “傅大哥怎么这个时辰来?”茉莉有些惊讶。傅松以往来她这里,多在清早时候,京畿卫统领是要轮班的,他每到夜晚当值,都会在第二日清晨回家时顺路过来看她,从没有在这个时辰来过。 “哦,今日有事,经过这里,就顺路来瞧瞧你。”傅松不甚自然的笑笑说。今日上午,家中又有媒人来提亲,是他直属上司——崇文门城门校尉的千金。母亲十分愿意结这门亲事,却被他拿话搪塞了过去,说男儿未做出一番事业,不敢成家。媒人走后,母亲十分恼火,训斥了他。他心中又急又闷,便出了家门散心,不知不觉走到茉莉这里来。 “傅大哥用午饭没有?我今儿去城南卖花,回来的迟了,还未曾煮饭。傅大哥若是没有吃,那就在我这里用吧。”茉莉给他倒茶。 “也好,麻烦你了。”傅松转念一想,今儿再探一探茉莉的心思罢,便应了下来。 “哪里,傅大哥平日待我像亲哥哥一样,一顿粗茶淡饭算得了什么。”茉莉忙去生火做饭。傅松坐在那里,看她在厨灶前忙碌的纤细背影,心里更加苦涩。 茉莉蒸了一满锅的米,又清炒了几个菜,端上桌,用手帕包着筷子递给傅松。傅松心中有些思绪,茉莉虽然家中败落,但依稀仍可以看出她高贵出身。这用饭时以手帕包着筷子拿上来的规矩,是那些贵族世家才有的。大约茉莉双亲在世时也是这样行事,她才如此做的罢。两人坐下来用饭,她生活清苦,菜除了一道玉兰片炒肉外,倒全是素菜。茉莉搛了两筷子菜肴,斟酌斟酌,还是问出来比较好。 “傅大哥…… “嗯?”傅松看向她。 “傅大哥在崇文门当值,一定见过不少的王公贵胄吧?”茉莉有些迟疑的问。 “是。怎么今天突然问起这个来?”傅松惊讶的说道。 “我今日去城南卖花儿,有一家小姐竟把一篮子的花全买了下来。那位小姐喜欢‘豆绿’牡丹,要我再给她送几枝去。但没告诉我是哪一贵家,人家不说,我也不好开口问。傅大哥见过大世面,定然知道些分辨这些王公贵族家世的方法。”茉莉坦诚说道。 “哦,原来如此。”傅松了然的笑笑,沉吟一下:“贵族世家也分了三六九等,那些才刚兴起来的,没有多深的根基,巴不得别人知道他的家世;稍微有些根基的,也收敛点,当今厌恶世家专权,这是连民间都知道的事。但凡那些传承了多少代的贵族,从外表上就看不出来了,他们只在自家出行的车轿不起眼之处、家中嫡系子弟贴身的东西上或是别的甚么要紧事物上有所标记。留意一些细小的地方,或许有所收获。” “知道了,多谢傅大哥。”茉莉心中悚然一惊,家中子弟贴身的东西?皇室一向忌凤家,以凤家人的聪明灵性,必定有所应对。若是自己的猜测不错的话,那荷包……的9431c87f273e50 “茉莉?茉莉?”傅松见她出神,叫了两声。茉莉回过神,勉强笑了笑,心里原先的猜测有了几分底数。 又过了两日,屋内养着的两盆“豆绿”牡丹,结的花苞全开了。重蕊叠瓣,绿玉一样温润可爱,既有牡丹的华贵之气,也不失小家碧玉的灵巧。茉莉把花儿小心翼翼的剪下,怀中揣了那个青布包着的荷包,依旧按原路往那位小姐家去。 她依然从那日丹朱领的路进去,大约是那位小姐吩咐过了,守后角门的婆子一见她来,笑着行个礼,没多问就放行。茉莉也客气的笑笑回礼,方往里面走去。 “姑娘请等等。”那婆子又叫住她。 “怎么?您老人家有事儿吗?”茉莉停住回头。 “姑娘,我们这后园子大,您这才来第二回,上回是丹朱姑娘领着,这次您知道怎么走吗?” 茉莉本想说自个儿记性好,路走过一次就不会忘,转念一想,又摇摇头:“还请您老人家指教。 那婆子笑笑,往角门旁上夜的小屋里叫过一个小丫头来,吩咐她带路。茉莉向那婆子道了谢,跟着小丫头往里走。 “这位妹妹有礼了,我请问你些事儿。”约摸走了快一半的路,茉莉低垂了眼开口问。 “姑娘请说。”小丫头机灵,扭头笑着说。 “你们家姑娘上回买了我许多花儿,又要了这几枝绿牡丹,我心里很感激。但不知道你家姑娘的芳名是?”茉莉试探着问。 “姑娘的名字,哪是我们可以直呼的呢。我们平时只叫二姑娘、宁姑娘罢了。” “那我再请问妹妹,这里是哪一府贵家?” 小丫头嘻嘻笑出声来:“姑娘连着进来两次,难道不晓得这是哪一家吗?”茉莉也不好再问,只跟着小丫头往前走。后花园里开的花儿,比先前来的那一次又更多了几种,茉莉不由放慢了脚步。 鹅卵彩石铺成各色精巧样子的小道旁立着一块小小白玉石碑,上回来倒是没有注意,茉莉不经意间眼光一扫,登时心中大震——“隆正十九年为凤府重葺此园,李吉书留”。 芭蕉不展丁香结 茉莉只觉得耳边“轰”一声,心里明白了七分。李吉是皇朝有名的园林大师,即便是王公贵胄,能请到他来设计修葺园林的,也是屈指可数。怪不得那位小姐和丹朱姑娘对自己如此客气,怪不得这小丫头说话如此灵巧……茉莉捏紧了手指,觉得心中怒火、被欺骗的屈辱一点点的升上来。 “姑娘,到了。”小丫头转身笑说道:“姑娘请自个儿进去吧,宁姑娘大约已经在里面等着了。我就不进去了。请。”小丫头上前为她敲一敲院门,待里面有了应答的声响后,对她福一福身,转身走了。 茉莉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自父母去后,自己一直独立生活下来,若是连这点涵养都没有,那早就没法过日子 “是姑娘来了,快请进。”那日在海棠树下看到的两个小丫头来开门,见茉莉在门外,一个忙招呼着,另一个去屋内禀报 小丫头带着茉莉走进去,曦宁和丹朱从屋中出来,迎到廊下:“姐姐来了,我这几日可念着那绿牡丹呢。快请进来奉茶。” “不必了。”茉莉神情平静,连回廊也没有上,就在院中海棠树下对她福了福身:“今日多事,还要回去照顾我那些花儿,府上金尊玉贵,我一个小小的卖花女,不敢逾越。上次是我失礼了,‘豆绿’牡丹已经全开完了,今儿全给姑娘送来,就不多打扰,凤姑娘恕罪。”茉莉边说着,边把手中篮子递与丹朱。 曦宁和丹朱互看一眼,她平时粗枝大叶,但也聪明伶俐,自然听出了是怎么一回事。丹朱看一眼篮子,见里面除了那几枝绿牡丹外,另有一个青布小包,正是当日她从大公子手里拿去给沈姑娘的。 丹朱微一思忖,对茉莉点了点头:“姑娘且先别忙,先和我们姑娘到屋里坐一会子。我到账房给姑娘拿买花儿的银子去。再者,这荷包不是我们姑娘的,丹朱也做不了主,好歹坐一会儿,等我回了再说。”丹朱说完,不等她说话就匆匆的去了。 曦宁从廊上跳下来,拉着她的手,恳切说道:“姐姐请别生气,这事儿是我不好。我们也是怕姐姐不肯领情,才用了这个法子的。”一边说着,一边命小丫鬟拿来锦袱,垫在回廊的朱红围栏上,请茉莉坐了。她本来生的倾城倾国、美丽之极,现在又软语央求,神态甚是可爱,茉莉抵挡不住,被她拉着在围栏上坐下。 曦宁见她有些软化,赶紧趁热打铁:“好姐姐,我跟你说,我和哥哥相差四岁,家里这一辈虽然有三个孩子,但也只有我们两个天天在一处。哥哥从小知书达理,不是念书练武就是跟着爹爹学做生意,虽然有许多人家来提亲,可哥哥都没有应过,有的来的回数多了,好脸色也没有给那些媒人看。哥哥对姐姐这般用心,是一见钟情了,这可是他头一遭这般行事。他怕姐姐不理他,才央求着我来帮忙,要知道,他可是从来没有求过人呢!哥哥跟那些纨绔子弟是不一样的,他对家里人好,对朋友好,将来也定会对媳妇儿好!祖母虽然不催,但心里也对哥哥的亲事儿着慌呢!姐姐不看在我的面上,也看在老人的面上,好歹饶过哥哥这一遭吧!” 的 茉莉只觉得脸上热辣辣的红,心里的气还没有消,就又添了慌乱:“姑娘说这是什么话!我与令兄也只是见过两面,连话也并没有说上几句,姑娘和我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更何况,令兄是贵府唯一的子嗣,将来更要袭爵,一品国公,金尊玉贵,于我而言是云泥之差!又怎么能扯在一起混说呢!” 曦宁嘻嘻一笑:“姐姐如今才与哥哥见了两面,焉知往后没有见面的机会呢?不过姐姐有一句话是真的,你是天上的云,他是地上的泥,哥哥真是高攀了呢!” 茉莉腾一下从锦袱坐垫上站起来,原先平静的脸色也有些变了:“姑娘,我虽然是一个小小卖花女,但也不容姑娘这样讥讽!” 曦宁睁大了眼睛,也庄容看向她:“姐姐,我说这话并不是讥讽,姐姐久在外面,难道没有听说过我家的行事风度?说姐姐是云,哥哥是泥,这是我的真心话,于我家而言,只要是真心真意的情,那人是皇帝也好,乞丐也罢,都是一样的!姐姐若不信,可以问哥哥去!哥哥!你来同沈姐姐说罢!” 茉莉大惊回头,见院门悄无声息的洞开,曦展一手扶了院门,一手握了那个荷包,怔怔的看着她,神情似悲似喜。茉莉对上他的眼光,只觉得其中仿佛隐含了千言万语,一时间竟不能移开。 两人就这么对望着,曦宁不知何时带着院中的丫头走了个干净。茉莉觉得腿有些发软,往后一靠,跌坐在锦袱软垫上。曦展一步步的走过来,在她膝前慢慢蹲下,仰望着她。茉莉看着那张和曦宁依稀有些相似、英俊到了极点的面孔,觉得有些眩晕。那张脸上此刻带着显而易见的温柔与恳求的神色,紧紧的盯着她,让她感觉到有些喘不过气来。 “茉莉……”曦展伸出手去,想握住她放在膝上的双手。茉莉惊颤了一下,双手一缩,但没能躲开,被他紧紧的握在掌中。茉莉挣了一挣,没有睁开,曦展并不像前两次那样放开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茉莉,那日晚上见你,后来我心中一直无法平静,镇日若有所思,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曦展沉沉的开口,茉莉吓得心神俱颤,一边想从他手中挣开,远远的逃离这个地方,永不再踏进这里,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在叫嚷着:听他说话!听他说话! “……茉莉,我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茉莉,你别嫌弃我,别一心就认定了不可能,就算是看在宁儿说情的份上……好么?”曦展从她膝上抬起头,口中轻轻的说道,仿佛是怕惊飞了海棠花上的蝶儿一般轻柔的口气,唯恐吓着了她。 茉莉有些震惊,也有些感动了,她听过不少凤大公子的传闻,听过他在商场上的手段是多么的雷厉风行……可是这样强悍的一个人,却在这里这么温言软语的求着她,她不解了,自己不是什么金枝玉叶,也不是什么绝代佳人,他……又是为什么呢? “茉莉,别看轻了你自己……”曦展看到她眼底的迷惑,将她的手指拿到嘴边轻轻的吻下去。茉莉惊喘,瞪大了眼睛,曦展又抬起头:“茉莉,这不关家世的事情,也不关容貌的事情,你这么好、这么好呢……”茉莉看着被他握在掌中的手,和那些闺阁千金比起来显得粗糙的手,却被他当成宝贝一样捧着,还那般温柔的……亲吻。茉莉觉得,自己周围浮动的仿佛不是空气,而是初春的白梨花蕊红桃嫩瓣十蒸十酿做成的酒。这酒真是甜啊,一丝丝的甜味随着喃喃的、柔柔的话沁到她脑子里、身体里、心里、让她整个人都醉起来。 茉莉恍恍惚惚的觉得,自己答应了什么,可仔细想又不记得了。她看见曦展到庭院里摘下一朵海棠花儿,给她簪在发髻边,又在她腰间的丝绦上打了个丁香结子,把那黑底红凤金乌的荷包给她系上。 一阵微风吹过来,满树的红白海棠簌簌而落,美不胜收,旁边芭蕉绿蜡翻卷,流光溢彩。茉莉看着这满院美景,靠在围栏红柱上,只觉得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茉莉迷迷蹬蹬的回到家中,只觉得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好似做梦一般。腰间系的黑底绣凤凰捧日荷包沉甸甸的挂着,提醒她今天的一切都无比真实。茉莉,她也只是一个刚要满二十的小姑娘,纵然自小独立坚强,可是又有哪个少女不梦想着,能有一个如曦展这般的情人,能嫁一个曦展这样的夫婿? 她在榻边坐了一会子,握着那个荷包,心跳如擂鼓。慢慢镇定下来,把那个荷包从腰间的丁香结子上解下来,还用青布包了,塞在枕下。想起曦展与她系上时的旖旎光景,不由秀容通红。这个荷包绣的如此精致,比起进上的绣工也是毫不逊色了。红凤代表的是凤氏家族的姓氏,金乌代表了“曦”字排行,用黑底因为他是男丁,所以用沉黝的颜色。这想必是他贴身之物,她平日要照料花儿、卖花为生,给人看见带着这样的荷包,又怎么是好?何况,她冷静下来想一想,这感情……远远不到那一步。 茉莉整一整衣裳,站起身,今儿迟一迟,还要往添香院去一趟,芳韵姐姐昨儿特别要人来关照说,今天送几枝好的花儿去,只怕是又有贵客来了。她到花田里剪下几枝碧桃,几枝早樱,持着往添香院去。 因为是白日,添香院后门上的小厮都睡去了,只留下一两个轮班。她走进去,芳韵住的院落离后门近,一向都有些婆子丫头在看门的,怎么今天都没有人呢?茉莉有些疑惑,她和芳韵交好,直接上了二楼。雕花门外守着一个小丫头,正是她见过的那一个。茉莉走近,依稀竟听得里面有男人声,她大惊,添香院的规矩她知道一二,白日是不许见客人的,冯嬷嬷虽然对姑娘们好,但规矩极严,芳韵房里的却是谁?她正欲出声,那守在门口的小丫头已经看见她,急忙摇了摇手。 “青芜,怎么了?有人来么?”门内传来芳韵紧张但低低的声音。 “姑娘,不打紧的,沈姑娘送花儿来。”那小丫头青芜也低声回说。 “哦,”芳韵似乎松了一口气:“带沈姑娘到隔壁房里。” 青芜应了一声,带茉莉到隔壁房里说:“沈姑娘,请等一会儿,我们姑娘就来。” “青芜!”茉莉叫住她,有些忐忑:“芳韵姐姐她……”她自懂事以来,随父母居住在僻静处,朋友着实不多,除了傅松,就是芳韵了。芳韵一向待她好,如同亲姊一般,她有些担心,心里有不祥的预感,不由问了出来。 “沈姑娘只问我们姑娘就知道了。姑娘本来就打算,今日跟沈姑娘说的,姑娘说,院中姐妹嬷嬷虽然好,但都没有像姑娘这样知心的,这事儿也就跟姑娘说。”青芜福了福身,给她倒茶,退了出去。 茉莉坐在那里静静的等着,心中惊疑不定。 过了一会子,茉莉听见隔壁有开门声和脚步声,又听见芳韵低声吩咐青芜,想必是那人走了。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芳韵推门进来,俏脸上有着迷人的红晕,眼含羞涩,欲言又止。 茉莉也不作声,只是看着她,耐心的等。 芳韵走到她对面坐下,又为她倒了杯热茶,将她带来的几枝碧桃和早樱插好,方有些期期艾艾的开口:“茉莉,我……要给自己赎身了。” 茉莉吃了一惊,但并不十分的意外。如芳韵这般聪明的女子,身在青楼,自然也早有了往后的打算,这她是知道的,只是没有想到,来的这般突然。 “茉莉,咱们相交这么些年,我从小就来了添香院,你也是从小就卖花儿,我没有妹子,拿你当亲生的妹子,也不瞒你。方才在隔壁房里的,是钱家的二公子,我们来往,也有一阵子了,我觉得,他是个能正人君子,也……很是喜欢他。”芳韵话说到这里,美丽的脸庞已然红透了,星眸低垂,尽是羞涩。 茉莉此刻有些意外,没想到一向从容大方的芳韵姐姐,坠入情网后竟是这样的少女情怀,更让她震惊的是那个男人的身份:“钱家的二公子?芳韵姐姐,这……他不是已经娶妻了吗?”众所周知,钱家两位公子,大公子继承家业,随父经商,自然娶了大富之家的小姐为妻;二公子读书科考,要光宗耀祖,现在已中了进士,娶的是朝中官宦世家的小姐。芳韵姐姐既然要赎身,又表明了喜欢那个男人,那岂不是说…… “嗯,这我也知道。他说,他娶妻是迫不得已,他不喜欢那位小姐,可是父母为了他将来的仕途,强迫他成亲……他夫人过门几年都没有身孕,他父母也有了为他纳妾的意思,而且……像我们这样风尘出身的女子,就算他没有娶妻,也只能做妾……”芳韵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茉莉有些难过,伸手握住她的手:“芳韵姐姐,你别看轻了自个儿……”她欲拿些话来安慰芳韵,但张了张嘴却发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芳韵凄楚一笑,反手紧紧回握住她的手:“好茉莉,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你定是在想,我芳韵在风尘里打滚了这么些年,怎么就偏偏喜欢上他,是不是?茉莉,他待我好,别的男人来我这儿,带的都是些金镯子银钏子,可他来我这儿,带的是他亲手做的刻花木簪子给我戴……他怕我嫌弃,迟疑了好几回才拿出来。茉莉,青楼女子从良嫁人,大都是做妾,也没有几个有好下场。可是为了他的心,也为了我的心,我愿意试这一回。” “可是……”茉莉眼里已经蕴了泪,这是一辈子的事情,难道是能试的吗? “好茉莉,我还没哭呢,你倒先哭了。快擦一擦。”芳韵拿手帕给她拭了泪:“他今日来,就是告诉我,他已经跟家里说了,要娶我做妾。他父母因他子嗣艰难,很是支持。他夫人原不同意的,他父母威压着,也就点头了。他要拿银子给我赎身,我不要,进门去做小老婆,这是为着我们的情,不教钱府的人说,我是买来的。茉莉,冯嬷嬷从小待我好,虽然教我们的时候严厉,但到底没怎么打过骂过。比起别家的妈妈,她待我们还是有情分的。院里的姐妹都能照顾自个儿,我最担心的,可就是你。” 茉莉轻轻抽噎,看着她。 “钱家是大户人家,我嫁进去,咱们相见的机会只怕就几乎没有了。你一个弱女子,孤苦伶仃,虽然有傅统领照顾着,但也不能事事俱到。我走之后,这花魁的位子,就是楚韵的了。我们自小一起长大,感情是极好的,她也买过你的花儿,我托她照顾你。你是清白女儿家,又是这样的容貌品性,将来嫁一个如意郎君,太太平平过一辈子,你死去的爹娘也安心。”茉莉再忍不住,眼泪串珠似的流下来,情之一字,当真有如斯魔力,才刚让自己心神荡漾,如今又要让芳韵姐姐不惜做妾也要跟那人去,今日一别,再见面的时候也就不多了。 几时心绪浑无事 第二日清晨,茉莉反常的没有一大早就起身。阳光透过窗棂,拂上床榻,茉莉拥着被子仍在睡,青丝堆枕,脸上有明显的泪痕,睡梦中眉头紧皱,犹带忧色。昨日一日之间经历了截然不同的两样情绪,想起芳韵即将离去,又不知她前路如何,从小到大的情分摆在眼前,她不由自主窝在被子里抽泣到半夜,方才睡着。她仿佛做了什么噩梦,睡的并不安稳,床榻上被衾单薄,她辗转反侧了一会子,阳光照在脸上,悠悠醒来。 茉莉洗漱了,拿喷壶给暖炕上养的那些花儿浇水。她坐在炕沿,仍有些怔怔的想着自己心事。不留神间,水珠已经洒上了君子兰的宽硕叶片。茉莉一惊,立刻拿干净的软布来擦,君子兰娇贵,叶片上有了灰尘,要拿沾水的软布擦干净,是不能往叶上洒水的。她一边拿软布擦着水滴,昨日之事又袭上心头,拿布的手又慢了下来,明眸愣怔,又不知投向虚空哪一处。外面有人敲门,茉莉方回过神来,忙把喷壶软布放好,匆匆整了整衣裳鬓发,边应了一声,便去开门。 门外依稀是女子的声音,茉莉开门,见两名年轻女孩子站在外面,手里捧了大红的锦盒,穿着同款式的绫裙,只不过分了朱碧两色,头上都簪着珍珠的步摇,神态端庄娴雅,生的美丽非凡。自看过凤曦宁之后,茉莉自以为天下再没有更美的女子,但这两位姑娘虽没有曦宁那般好看,却另有一番可爱风姿。 “沈姑娘好。”两个人见茉莉出来,一齐蹲身。 “不敢。”茉莉忙回礼,心里有些诧异,请她们进屋。 “沈姑娘,我们是凤家的丫鬟,今儿来,是老夫人有命,请姑娘呢。”穿朱绫裙的丫鬟笑着向她说,将手中红锦礼盒放在桌上。 老夫人?天!茉莉心中大惊,脸上也稍稍变了颜色,这可不得了…… “姑娘别担心,是好事儿呢,老夫人今儿一早起来,就说要宁姑娘亲自请姑娘过府,咱们是先到了,估摸着宁姑娘也该到了吧。”穿碧绫裙的丫鬟也在一边说着。 茉莉越发不安了,她与凤府老夫人从来没有见过,摆这样的阵仗来,显然是老夫人知道凤大公子和她的事情了……这可怎么是好?还不知道那位老夫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呢…… 她正惴惴着,门外又有人来敲门,她正欲去应门,却被两个丫鬟抢先过去,开门行礼:“宁姑娘来了。” 茉莉从座上站起,还未及行礼,就已经被曦宁跳过来扶住:“姐姐快跟我走吧,奶奶要见你呢。” 茉莉忙从她手中扯着衣袖:“别,宁姑娘……” 曦宁笑着回头:“姐姐叫我宁儿就好,别怕,奶奶请你去,不是为了哥哥的事儿,是为我的事儿呢。” “紫云,你瞧这支白玉钗怎么样?”珠帘半挂的内室里,凤老夫人兴致勃勃的拿一支白玉钗问一旁的丫鬟。 “老夫人平常不是不爱这些个金银珠饰的吗?怎么今儿把这些东西都拿了出来?”紫云放下手里的针线,过来笑着说。 “唉……等了这么些年,还总算让我在入土前等到了这一天。”老夫人笑着侧转过身,风华不再的脸上却有着岁月过后的睿智与沧桑:“这些东西,早些准备好,到时喝媳妇茶,不至于手忙脚乱。”\ “怎么?老夫人准备今儿就把这些给沈姑娘?”紫云有些惊讶。她从小待在府里,知道老夫人是个多么沉稳的人,如今大公子和沈姑娘的事情,一开始大公子就只透露给了宁姑娘、丹朱、罗虞知道。可凭老夫人的阅历眼光,又哪里有看不出来的道理?她老人家虽然近年不管事儿,但这府里上上下下发生的大小事情,哪一件她不看在眼里?今儿请沈姑娘来,可是她老人家一早自个儿提出的,还特意说让瞒着大公子。 “哪会呢,今儿不过是整理整理罢了。”老夫人把手中的白玉钗又重放回锦盒中:“镇平侯府沈家,我年轻时候也曾来往过。虽没见过这位茉莉小姐,但她父母我大约是见过的。沈家败落,她如今一个人孤苦伶仃,这么多年能靠着自个儿撑下来,也绝不像一般养在闺中的那些千金。展儿这一番动作,或许可以让那些闺阁千金从此死心塌地,但对她而言,绝不会至此。” “那按您这么说,大公子……情路坎坷了?”紫云颇有兴趣:“听老夫人这么说,那位沈姑娘竟是个心底自有打算的聪慧人,若是大公子竟未成功,那可如何是好?” “未成功?”凤老夫人笑看她一眼:“紫云,你觉得,展儿若是有心求哪位女子为妻,会不成功吗?” 紫云想一想,自己也先笑起来。真是多虑了,大公子的相貌、人品、手段,这还用得着担心吗? “展儿心里也有数,这位茉莉姑娘,动情是有的,动心却只怕未必。我做祖母的帮他一把,剩下的可都全看他自个儿。”凤老夫人说完,外面传来管事媳妇的声音:“回老夫人,宁姑娘和沈姑娘已经进了二门,往这儿来了。” 两人相对一笑,紫云上前扶起凤老夫人往前厅去。 “祖母万福。”曦宁蹲身敛衽行了一个礼,就退到一边,小丫鬟搬上绣墩请她右边落座。 茉莉定一定神,望上面看去,只见一位穿着淡雅,鬓发如银的老太太坐在上面的琥珀短榻上,面含微笑正打量她。茉莉垂下眼睑,稳稳拜下去:“见过老夫人。” 凤老夫人急忙示意紫云,紫云亲自下堂扶起,请茉莉坐。茉莉看左首摆了一个绣墩,心里有些疑惑:左首较右首尊贵,怎么让曦宁坐右边,自己反而坐左边呢?于是向堂上告一声罪,方向左边坐了。 “沈姑娘好。”凤老夫人在座位上微微欠身,眼中有着满意。不卑不亢、行止有度,展儿眼光果然不错。 “不敢。”茉莉低头,暗暗猜测凤老夫人叫她来是做甚么。虽然那两个丫鬟彤云、碧云都说是好事儿,曦宁也说是因为她的事儿,但这位老夫人,原来是国师府出身,掌凤家这么多年,又焉知她心中所想? “今儿请姑娘来,不为别的事,只为我这一个顽劣的孙女。”凤老夫人看出她有些忐忑,便笑着朝曦宁指一指:“她自小父母不在身边,我年老,精神不好;她哥哥又是男孩儿,我家人丁单薄,数来数去也就这么几口子人凑合着过,她也没有什么姑表、姨表姊妹作伴,越大越是顽皮没规矩。先前命她莳花弄草、料理家务,她给弄个一团乱;说出来不怕姑娘笑话,凤家的丝绸织造天下闻名,可这唯一的小姐,针线女红是一点不会。她今年也十九了,到了出阁的年纪,我本来想请几位老师傅来调教调教,可她是年轻女孩子,又恐和那些老妈妈们相处不来。我知道姑娘针线家务是极好的,岁数又和她相仿,就想劳烦姑娘,做我这劣孙的女伴,也算是半个西席,教她些女红针指、人情世故,如此,将来她出嫁,我便也放心了。” “茉莉才疏学浅,恐难当重任。”茉莉想了一想,推辞了一句。 “姑娘不用谦虚,恕我说句唐突的话,请姑娘来,也不是没有别的私心。”凤老夫人笑看茉莉的脸飞上红色:“姑娘的私事,全凭你们自个儿说去,我是不插手的。另外,恕我无礼说一句,我年轻时候和姑娘祖父、父母也都见过的。故人之女,我照拂一二,也是应该的。先前并不知道你的事情,如今既然知道了,也不能放着不管。姑娘平日生活并不富裕,就请让我尽尽心。” 茉莉听她语气遣词中尊重,也并无轻视之意,略略放下心:“既如此,茉莉就腆颜答应了。我学的也并不多,自当倾囊相授给宁姑娘,还请不要嫌弃才好。” “麻烦姑娘了。”凤老夫人笑眯了眼,命曦宁重新见礼。曦宁到茉莉跟前拜了一拜,直看着她笑。凤老夫人又吩咐下去,命阖府之人都以对自家小姐之礼待之。 茉莉自这日起,每隔一日便到凤府,教曦宁些针线女红。她本来性格温柔,也极有耐心,曦宁十分聪明,教什么一学就会,只是没有耐性,也不求甚解,会了就算,不再往深处练习。茉莉瞧着这位小姐性格活泼爽朗,也不是能在那里坐住的料,就不大强求。曦宁以前也养过花儿,可惜最后大多没活到开花就死了,开花的也不大理想。这一日她教完针线,丹朱泡上两杯茶,两人对坐在窗下榻上玻璃几前,闲聊些养花的事儿。曦宁闺房的窗台宽大,上面养了几盆葱郁的吊兰,吊兰中挂了鹦鹉笼子,一只五彩斑斓的鹦哥儿站在里面,头埋在翅膀底下。茉莉看着那鹦哥儿,心神不禁有些恍惚,来凤府授课也已经有两三回了,却总没见那人出现,再想到老夫人那日话中有话,更有羞赧之色。 “姐姐,我以前养过玫瑰和木樨,怎么都活不了呢?”曦宁手里拿了一块绣布,边绣上两针边问。半晌却听不到回答,抬起头看,只见茉莉瞧着窗外的鹦哥,正在出神。曦宁与丹朱相视,噗哧一笑。 “怎么了?”茉莉被笑声惊醒过来,扭头问道。 曦宁笑着跳下软榻,忙不迭的催着茉莉也下来。茉莉下了软榻,问她做甚么,曦宁笑而不答,拉着她往门外跑,还叫丹朱不必跟着。 转过假山小径,走过前面花园,是三间抱厦。曦宁此时脚步方慢下来,拉着茉莉蹑手蹑脚的打侧门进去,到了一间壁上贴墙装饰着琴剑的房内。茉莉见房内深处放一张三屏罗汉榻,一面墙上挂了锦帘,不知道曦宁带她到这里来是做甚么。 曦宁拉着她径直来到锦帘前面,轻轻将帘子拉开一条缝,让她瞧。茉莉从缝中看去,只见曦展坐在紫檀木桌后,手中拿了账本正在看,一个管事正回着事情,地下还站了几位管事的,个个恭肃立着,大气也不敢出一声。茉莉俏脸“轰”的红透,回身抓住曦宁便要挠她痒痒,曦宁无声讨饶,指着锦帘,茉莉方静下来,瞪着那帘子,心里挣扎不已。 外面曦展早察觉到这边动静,那间屋子是他理事时的休憩之所,除了那个胆大的妹妹,再没有人敢擅自进去的,稍微一分神,底下的管事正说:“钱家二公子三日后要娶妾,请大公子去”,他听得帘内传来轻“呀”一声,明显不是宁儿,而是茉莉的声气。曦展抬手止住,命管事们退下,撩帘走进去。 “哥哥。”曦展进来,先瞪了始作俑者一眼,曦宁吐了吐舌头,叫了一声,又急忙从身后把茉莉扯出来。 “大公子万福。”茉莉暗暗捏了她一下,敛衽行礼。还未蹲下身去,手肘便被曦展扶住。 “呵呵,哥哥,我们做了半天针线,又跑到这儿,我有些渴了,出去找些茶喝,你陪茉莉姐姐在这里坐啊。”曦宁机灵,看看两人这般模样,一溜烟跑了出去。 曦展看着她背影无奈的笑笑,再看身旁的茉莉娇红了脸,正努力把手肘从他手里挣出去。曦展微微用劲,又握紧了些,前几次他放手,是因为不想唐突佳人,可这一次她就别想逃开了。曦展扶了她手肘,带她到窗边梨花木的小桌旁坐下。锦帘一掀,小鬟送进茶点来,想是曦宁吩咐的。 “茉莉。”茉莉正低头不语,心里想着怎么开口,曦展轻轻的叫了一声。 “嗯?”她抬起头来,虽还有些羞怯,黑珍珠一样的眼睛看向曦展,无邪中转盼无限风情,倒叫曦展一窒了。 “茉莉……” “嗯?”茉莉又应了一声,仍旧看着他。 “茉莉……”曦展恍过神来,苦笑:“本来想了许多话要和你说的,但现下又说不出来,只想唤你名字,听你应我一声……” 茉莉大窘,可心中又有些窃喜,低下头去,感觉到心里有些酸酸甜甜、糖葫芦一样的东西涌上来。 “茉莉有件事儿,想请大公子帮忙。”茉莉定定心神,站起身庄重的拜一拜。 曦展忙拉住她:“什么事儿?让你这般慎重?”他知道茉莉的品性,虽然外表纤柔,但内在刚强,轻易不肯求人的。 “方才我在这里听见,钱家二少爷三日后要娶妾,请大公子去吃喜酒,我想请大公子带我一起去。”虽感觉不好意思,茉莉仍说了出来。待自己如亲妹一样的芳韵出阁,她想去看。 一树梨花一溪月 这日茉莉回到家中,果然接到了青芜传来的消息,说钱家定好了日子,三日后迎娶。今儿在凤家抱厦里面,曦展知道钱家要迎娶的是芳韵,稍稍吃了一惊。茉莉知道他曾经向芳韵打探过自己的消息,却被芳韵给挡了回去,有些忐忑。曦展一口答应,芳韵那日面对他,从容应对落落大方,并且坚决不告诉他茉莉的事儿,这等有义气的风尘奇女子,他也欣赏。 因是娶妾,本来礼数就比正妻差上不少;而钱二公子的夫人本来不愿意芳韵进门,她又是官宦小姐,芳韵又是青楼出身,钱家忌于钱二夫人娘家的威势,喜事办的并不隆重。就连喜帖,也只发给了几家关系近的亲朋好友。因他们要巴结凤家,觊觎那一批双鲤暗金罗,才给曦展下了帖子。 两日后的傍晚,茉莉悄悄去了添香院。按帝国的风俗,待嫁的女儿在前一天出嫁的晚上是不能睡的,娘家的女眷要陪着她说话守夜。芳韵自小是孤儿,今晚自然由添香院的姑娘们和冯嬷嬷陪着,茉莉看天色晚些,毫不迟疑的将自己养的那盆最名贵的金盏茶花掐下几枝来,披上斗篷,戴了兜帽,往添香院去。 她打后门进去,守门的婆子们因芳韵出嫁,冯嬷嬷给了赏钱,正在吃酒。茉莉没惊动她们,悄悄的走到芳韵住的小院落。守在门口的是另外一个小丫鬟,并不是青芜。屋内坐了一屋子的人,添香院的姑娘们都在这里了。她们自幼受到各样的训练,个个知书达理通晓大义,互相感情极好,如今芳韵要走,都来送行。冯嬷嬷坐在芳韵身边,一反平日满脸的笑容,神情有些凄凉。她开这家添香院也有十年,送走了多少从良嫁人的姑娘,可其中有几个是有好结果的?更不要说芳韵是嫁进钱家这样的大户做妾…… 门扉被轻轻扣了两下,众人安静下来,门外传来小丫头的声音:“嬷嬷,有一位沈姑娘来,说要找芳韵姑娘。 芳韵一惊,顾不得脸上的泪痕,忙站起来亲自去开门:“茉莉,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来?” 茉莉手中持着金盏茶花进来,一手脱下兜帽:“你明儿要出阁,我怎么能不来呢?”说着向房里的姑娘们和冯嬷嬷福身问好。 众人忙回礼,她们大都和茉莉买过花,有交情,冯嬷嬷也认得她。芳韵拉茉莉在自己身旁坐下:“这么晚,你一个孤身女子,等会儿我叫那些婆子小厮们还送你回去。” “别,不用了。今晚若是不麻烦的话,我就在这儿陪你,明儿天明的时候再走。”茉莉摇摇头,把桌上瓶中的碧桃抽出来,将金盏茶花插进去:“我没什么好东西送你做嫁妆,这几枝茶花儿,给你明日戴着。”语中有些哽咽,忙深吸口气遮掩住了。 芳韵含泪点点头,众人一直坐到天色微明,钱家派来的喜娘到了,茉莉方从添香院出来,仍从后门回去。 钱家这一日并没有张灯结彩,只是在门口挂了两个大红灯笼。钱家是商户大家,交游广阔,虽然只邀了一部分的亲朋,但宾客还是络绎不绝。大门外迎客的是新郎官和钱府的管家,钱家老爷和大公子在里面正厅待客。刚迎进几位姑表亲戚,管家眼尖,又时常跟钱老爷出入一些场合,远远瞧见街头一辆马车过来,驾车的眼熟,仿佛是凤大公子平日里身边跟的人,忙叫小厮通报进去,钱老爷和钱大公子听说,一齐迎了出来。 “凤大公子光临,真是蓬荜生辉。”钱老爷与钱家二位公子一同施礼,只见马车上下来的人一袭绛色袍子,绣着双鲤流云山水的图样,头上一顶玉冠束发,墨色石青竹的箭袖,越发衬的人如玉。钱二公子不涉商场事物,这也是头一次见到赫赫有名的凤大公子,他有心结交——且不说凤大公子这般人才,他世袭一等国公,是贵族中的贵族,将来自己真正入了仕途,或许也可得一番助力。 众人正要请他进去,却看到车中又下来一个女子,簪了珍珠流苏步摇,穿紫色绫裙,生的美丽非凡。众人以为是凤家小姐,正欲见礼,却见那女子和凤大公子回身自车中又扶出一位年轻姑娘来。她戴了面纱,穿着粉紫的袍子,外面又罩了大红猩猩羽毡的披风,挽着双鬟髻,只用金丝珠玉攒成一对蝴蝶戴在鬓边。 “这是家中女眷,闻说我今日来赴贵府的筵席,想来开开眼界。钱老板莫怪。”曦展向钱老板一点头,又向那穿紫色绫裙的女子说:“紫云,今儿人多,服侍好姑娘。” 紫云应了,钱府的人方才知道,他们以为是凤府小姐的人原来只是丫鬟,再看那位蒙面的姑娘,站在灯笼底下,低垂秋水,说不出的沉静气度。 喜堂并未设在钱家正厅,设在了偏厅里。女眷们都在偏厅挨着的三间屋子里说笑。钱夫人喜气洋洋,二儿子娶妻几年都没有好消息,如今给他纳了妾,希望早些给钱家开枝散叶。她带了两个儿媳四处照应,大少夫人倒还罢了,二少夫人面色并不大好看,强颜欢笑着。来的众夫人小姐们都知道今儿是给二公子纳妾,看她的神色间或多或少都带着些怜悯。 “二少夫人,好歹忍一忍,等人进门了,要搓圆捏扁还不是都由着您?”一旁跟的陪嫁过来的嬷嬷轻声说道,不着痕迹的拉开她几乎要握断指甲的手:“女人最难过的也就是这一关,忍过去,就什么都有了。” 二少夫人微微点点头,脸上重挂起官宦千金那矜持高贵的笑容。忽然门一开,一名钱家的管事媳妇引着两个人走进来:“夫人,大少夫人,二少夫人,老爷说,这是凤府的女眷,请夫人好好招待着。” “知道了,你下去吧。”钱夫人挥退那个管事媳妇,一屋子的人听说是凤家的女眷,都朝这边看来。茉莉略有些紧张,紫云扶住她手肘,便又镇静下来,落落大方的问好:“钱夫人好。” “凤姑娘安好。”钱夫人微笑回礼,凤家的权势门第谁不清楚?这可是位娇客,不能怠慢。“早听闻凤家有位小姐,是大公子的同胞妹妹,只是姑娘深居闺阁,倒没有见过,今日可算见到了。” 女眷们当中有人去赴过凤老夫人七十大寿的筵席,当日凤曦宁绝世容光艳惊四座,让所有夫人千金们自惭形秽,眼前的女子虽然蒙着面纱,但明显不是了。 “夫人,紫云唐突了。这并不是我们二姑娘。这位姑娘,是凤府极近的亲眷,老夫人大公子都极疼的,二姑娘也得称呼一声姐姐,久居深闺,今儿想来贵府见见世面。但因前晚做针线的时候,不当心被烛火烧着了,所以才蒙了纱来,请夫人莫要见怪。”紫云一屈膝,不卑不亢的回话。 “哦,原来如此,姑娘请。”钱夫人亲自引茉莉坐下,说了会子话,又去招呼别人。 茉莉在屋中坐了一小会儿,两个穿红戴绿的喜娘来,说吉时到了,请众位夫人小姐到喜堂。茉莉心里有些酸楚,和紫云一起夹在那群女人中间到了喜堂。外面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两个穿红的丫鬟扶着新娘走进来,其中一个正是青芜,看来冯嬷嬷把青芜给了芳韵姐姐做陪嫁的丫头,这样在钱家也好有个照应。钱二公子上来牵起红绸,新人行礼。拜过堂后,喜娘却不将新娘往洞房引,却将芳韵带到二少夫人的面前。 新娘子向二少夫人拜了拜,方才入洞房去了。 茉莉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更深人静,原本无声的夜里从远至近响起了马蹄和车轮行走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城东这一片本就少人住,过了最东头的那条巷子,就只有孤零零一间小屋子了。 华贵的马车在小屋不远处停下,驾车的侍从跳下车辕,低声回一句:“大公子,咱们到了。” 曦展打马车上下来,摆手止住紫云:“紫云不必下来了。”紫云会意,自坐回车中,曦展扶下茉莉。 深夜阑珊,四周有些许灯影未辍,茉莉看着脚下,慢慢的走着。面纱已取了下来,月色皎洁,亮亮照在她侧脸上,曦展闻得一缕馨香暗暗袭来,又想起两人第一次撞见的景象,不由微笑出来。两人在小屋前停下。 “今晚多谢你。”茉莉低低的说。 “呵呵,我是商人,最喜欢占便宜,光口说可不行,茉莉拿什么来谢我呢?”曦展也低低笑着,凑近她问道。 茉莉大窘,忙退后两步,瞅着他期期艾艾说不出话。 “放心,我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也不会唐突佳人的。”曦展看着她的模样,笑着摇摇头:“茉莉,月色正好,陪我到屋后走一走可好?” 茉莉点点头,曦展挽了她的手,茉莉挣一挣没有挣脱出来,也就任他挽了。 屋后花田里,田边的花树大都已经开了,芳菲四散,一树树的花团锦簇,冰蕊艳绡,烟丝醉软,在月下别有一番风姿。 “茉莉,钱二公子我虽没有交往过,但听人说,是个正经的读书人,你别担心。”曦展知道她为芳韵操着心,不由安慰着。 “嗯。”茉莉抬头看看他,轻轻应了一声。 月光像水银一样在花树间流淌,曦展轻轻抬起茉莉的下颚:“茉莉,我知道你习惯了独自一人过日子,可是,从此刻起,我要你习惯另一件事儿。 茉莉有些惊愕,自认识以来,曦展对她,一向温柔体贴,从未用此刻这般霸气凛冽的语调说话。 “从此刻起,你要习惯身边有我,高兴的事儿,要告诉我;不高兴的事儿,更要说出来。有什么难处,只管和我提,懂吗?”曦展目光炯炯,盯着她。 茉莉有些迷惑,怔怔看着他。 “茉莉,这么多年,你辛苦了。”曦展揽住她,轻轻拍她的背。虽然知道自她父母去后,茉莉独自一人辛苦,可今晚芳韵出嫁,他真切感受到茉莉的哀愁,才真正明白过来,她积压的苦。茉莉平日温和平顺,无论是曦宁还是他,从未听她抱怨过生活艰苦。今晚她强忍心中愁绪,宁愿一人忍受也不说出来,让他悚然意识到,茉莉,一直是一个人。 茉莉伏在他怀里,慢慢的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眼泪流了下来。这么些年,生活上的艰难倒算不了什么,最痛苦的是自己一人离群独居,举目无亲。无人可以说话,无人可以一同哭笑,芳韵虽然亲近,但毕竟还是不同。这种独自一人的孤寂,时日一长,经常啃噬着她,让她痛苦。 曦展抱紧了她,喃喃的抚慰着,缱绻的亲吻她的明眸、粉颊,吻掉她的泪珠。 茉莉拿钥匙开了门,正要进去,曦展却又扯住她:“我送你的荷包呢?”他早想问了,今日茉莉是穿曦宁的衣裳去钱府的,她更衣时丫鬟收拾换下来的衣裳,他没见荷包,心里就有不高兴。 “荷包在枕下放着呢,要随身带着那个,做什么都不方便的。”茉莉脸上有羞怯的笑,指指屋里。 曦展听说在枕下放着,方才满意,松手放她进去。待到她回身要关门,却又扯住她。 “怎么了?”茉莉问道。 “只是想叮嘱你,今晚可别再哭了,伤眼睛的。”曦展笑道,他费了好一会儿工夫才哄好呢。 “知道了。”茉莉脸上晕起绯色,点点头,他才松开手。 茉莉回手要关门,却又被他拉住。 “又……”话还未出口,就被曦展的唇堵住了。茉莉睁大了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俊颜,脑海里一阵空白。 曦展只亲了她一下,便松开了,看着明显未回过神的茉莉,脸上有得意的笑,轻轻将她推进门,替她带上门扉,方回身往马车那里走去。 驾车的小四是曦展贴身的侍从,才十四五岁的少年,活泼得很。见曦展和茉莉不进屋,反往屋后去,嘿嘿的笑,心里自行演绎着屋后的旖旎风光。 “紫云姐姐,你说,大公子和沈姑娘在干什么呢?”小四见他们久不回来,有些闷了,回头对车厢里说。 “你管这些干吗?主子的事儿,少胡乱猜。”车厢里传来紫云的笑骂。 “哎,不管怎么说,沈姑娘将来肯定会是大少夫人吧?”小四问道。 “那是自然,你什么时候见大公子失过手?老夫人连喝媳妇茶的礼都备好了呢。”紫云笑说。 “那我可得好好盘算盘算,将来怎么巴结大少夫人……” 紫云无奈摇头,撩开车帘正要说什么,却见曦展挽着茉莉从屋后转出来。两人一同看过去,只见茉莉两次要进屋,曦展却都拉住。 “大公子要做什么呢?怎么扯着沈姑娘不让人……”回去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就噎在喉咙里,小四和紫云的眼猛的睁大,看着屋前上演的亲昵戏码愣住了。 曦展走到马车边,看到自己的侍从丫鬟泥塑木雕一样瞪着他。 “怎么了?”曦展皱起眉头,商业巨子的凌厉之气方显露出来。 “大大大大公子……我方才什么都没没没……没看见。”小四跳起来,结结巴巴,紫云早缩回车厢里去。 曦展暗地里好笑,紫云在车厢里翻翻白眼,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蜻蜓飞上玉搔头 “茉莉姐姐,前儿我问你,我养玫瑰和木樨,怎么都活不了呢?” “玫瑰和木樨啊,是相克的,不能放在一处养。要养在一块儿,肯定是木樨先死。木樨凋谢的时候又会生出一种气来,让玫瑰也凋。”茉莉在绣布上扎一针,抬头笑说。 “哦,原来如此。”曦宁摇头晃脑,甚是可爱:“哎呀,没想到花儿里也有相生相克这一说呢。” “其实,花儿和人也是相生相克的呢!像兰花儿,如果闻它的香气太久,晚上就会睡不着觉;长时间接触紫荆的花粉,就容易哮喘;夜来香也是,心不好的人是不能久闻的。在屋子里养些吊兰、文竹、万年青、仙人掌,不仅四季常青,而且对人还有好处呢!”茉莉笑眯眯的说。 “姐姐知道的真多!”曦宁惊叹。 茉莉探头过去,看看她手里的绣布:“宁儿,我记得,你这幅绣品的花样子,好像是……牡丹?” “是啊。”曦宁点点头。 “那,你绣的怎么是……”茉莉左看右看,半晌才吐出两个字:“晚霞?”旁边侍奉的丹朱憋着笑,也凑过来看,边端详边点头同意茉莉的说法。 “啊?”曦宁垮下了小脸。绣布上一团彩线纠结着,的确很像是彩霞。“呜……奶奶说五天之内得给她交一幅绣牡丹,可是人家怎么都绣不好……” “别急,我来瞧瞧。”茉莉放下手里的针线,坐到她身边:“你看,这配色已经很不错了,就是你没什么耐心,乱用绣法了。编结针是专用来绣花蕊的,不能用在花瓣儿上……” 曦宁边听着茉莉讲解,边瞅瞅旁边偷笑的丹朱,撇嘴说着:“还是茉莉姐姐最好,不像丹朱,只会笑话我。” 茉莉也忍不住笑出来:“丹朱待你才好呢……你才学,要耐心慢慢绣,别急。我去跟老夫人求情,给你宽限几天就是。” 曦宁欢呼一声,抱住茉莉撒娇,她实在是怕了刺绣女红,但祖母有命,不得不从。五天绣一幅牡丹图出来,的确是有些难为了。 “你现在啊,先不求神韵,把‘形似’做到再说。赶明儿我给你剪一枝牡丹来,你照着描了花样子,慢慢绣,可别再把针法给弄错了。”茉莉点点她的头。 “嗯,知道了。”曦宁答应一声,茉莉帮她把那一团纠结的乱线拆掉,给她画了一个简单的花样子,让她先练习着。的 隔天茉莉果然给曦宁剪了一枝魏紫牡丹带来。此时才是三月,离牡丹开的时节还有一个月,茉莉家的牡丹是养在暖炕上,早开的。凤家花园儿里品种虽多,但到底不是专门养花的人家,这时节也没有早开的牡丹。 曦宁虽然活泼爱玩,但毕竟是大家闺秀,从小家中也请人来教了琴棋书画。她照着那朵魏紫认认真真描了花样子,命丹朱准备绣线。 “前儿哥哥听说我要绣牡丹图,特别吩咐了管事儿的人,让给我送了好多的绣线。茉莉姐姐来瞧。”丹朱捧着漆雕盘子走过来,曦宁接过放在桌上,揭开盖在上头的青绸布,招手叫茉莉来看。 茉莉走进一瞧,惊叹了一声:“好漂亮!”盘子里七彩匀称,整整齐齐按从浅到深的颜色排列。霜雪白、流光银、金葱绿、葡萄紫、浅痕绛、珊瑚红、烟笼青纱、明朱丹黄,仿佛是天上彩虹落到了人间。茉莉小心翼翼,捻起几根丝线,赫然发现,那一根丝线竟是由几股更细的丝线揉成!盘中各色绣线,或以一股成一根,或以几股成一根,最多的竟有九股揉成一根!九股丝线揉成一根绣线,还要能穿过那么小的绣针针眼,这要何等的技艺啊! 正惊叹着,丹朱又捧来一个大些的漆雕盘子。 “这是什么?”茉莉问。 “这是大公子昨儿又吩咐送来的。”丹朱笑道:“这是专给沈姑娘的,除了和宁姑娘一样的绣线以外,还有些珠子穗子之类的玩意儿,大公子说,请沈姑娘给做个荷包带,还特别交代了,说要绣上茉莉花儿呢。” 茉莉垂下头,脸色绯红。这人,定是怕自个儿来说了,自己不给他做。他料定若是让丹朱或是曦宁来说,她必定不好意思推辞的,真是奸诈。 “呵呵,姐姐难道没有听说过,‘无奸不成商’吗?”曦宁和丹朱在旁边笑出了声,茉莉方才意识到,自己竟把心中想法说出了口,不由大羞,追着去打。 两人在窗台边对坐下,茉莉指引着曦宁配好绣线颜色,按描好的花样子绣牡丹。特意送来给她的漆盘里除了绣线之外,还有珠子、穗子、小块的锦、缎、绫织等东西。茉莉想了想,先拣了块浅蓝的锦缎做底,人家指定了要茉莉花的绣样儿,茉莉是白色的花儿,以浅蓝衬底很是清雅好看,颜色也不甚艳丽。 曦宁认认真真的绣着牡丹图,茉莉时而抬头瞧瞧她,间或指点两句,方才低头下针。今日阳光明媚,窗台上吊兰茂盛,白瓷彩绘蓝青花的小巧花盆挂在空中,倒遮去了一大半的阳光,不那么刺眼。笼中的五彩鹦哥儿在笼中跳来跳去,啄啄水食,忽然学起嘴来:“大公子来了,大公子来了!”两人一惊,往门口看去,茉莉下意识便把手中正做着的荷包往身后藏,却见门口空荡荡的,哪有人影?两人不禁相视笑起来,曦宁笑中别有揶揄意味,茉莉则撇过脸去,羞红满腮。 到中午,小丫头们来回说该用膳了。原本曦宁是跟着凤老夫人一起用膳的,现今凤府改了惯例,凡沈姑娘来的日子,宁姑娘都改在自己屋里和沈姑娘一起用。众所皆知,凤府管家,平日只管外务,内府的事儿,现今大公子还未娶妻,都由四个大丫鬟管着。紫云平时不大管事,只服侍老夫人,但谁都知道,紫云是四大丫鬟之首;绿云掌着内府的银钱用度;彤云管老夫人、大公子和二姑娘平时的杂事儿,碧云则司监督巡查之职。四人都是自幼没了爹娘的孤儿,被凤府收养,受凤家的大恩惠,忠心耿耿。 彤云亲自领着丫鬟们捧了食盒儿进来,小丫头换下窗边软榻上的玻璃小几,抬上软木酸枝梨花桌,将食盒内的菜肴汤饭小心翼翼的端出来。彤云拿干净的手巾握了两双筷子,等丫鬟们把菜摆齐了,方把筷子摆上。丹朱上前,把曦宁袖口挽起,卸下手上戴的玉缠银丝缀蓝宝石的镯子,丫鬟捧上小金盆盥手。彤云也上来要给茉莉挽袖,茉莉摇头谢绝了,她头一次在凤府用饭的时候,颇感尴尬,现今已看惯这些豪门规矩,但自己终究还是一个卖花女,不是什么侯府千金。曦宁盘膝坐在榻上,茉莉自己挽了袖子,下榻斜签着坐在榻边,方拿起筷子用膳。 曦宁看在眼里,但并不作声;彤云也瞧在眼里,不由对茉莉又生一层敬意。这位沈姑娘一人生活艰难,但自从来府里陪伴宁姑娘,行止尊重、沉静大方,并没有那些谄媚羡慕之色,也没有落难千金的自怜自哀。乍看之下不觉得什么,相处久了才渐渐发觉她的好处来。彤云待两人都吃完了饭,方带着丫鬟们收拾了东西,仍旧回去了。 吃过午饭,两人到院中廊下小憩,丫鬟依旧在朱红围栏上铺了锦垫,此时午后春暖,院中海棠芭蕉流光溢彩,蜂蝶纷纷。几只黄莺儿飞过来,停在院墙上婉转滴呖。茉莉有些好奇,鸟儿一般都怕人的,可凤家的花园内鸟儿似乎特别多,也并不怕人,见人走过也不避开,这倒是为何?难道真像传说中那样,凤家是凤凰后裔?茉莉摇头笑笑,摇去自己脑中有些荒谬的想法。曦宁兴致一来,吩咐丫鬟们把贵妃椅搬到海棠树下,又把刺绣用的物品都拿来,就在海棠树下绣起来。茉莉仍旧坐在围栏上,也接着做起了荷包。 过一会子,再抬头看去,却见曦宁斜倚在贵妃椅上已经睡着了。丹朱从屋里出来,到海棠树下轻轻叫醒曦宁:“姑娘要睡,好歹到屋里去睡,在外面看着凉了,老夫人又挂记呢。”曦宁迷迷糊糊的被丹朱扶着去午睡了,丹朱安置好她,出来对茉莉说:“沈姑娘别坐这围栏上,虽然有垫子衬着,但毕竟坐久了不舒服。想往屋里去就往屋里去,要是想在院子里透透气儿,就坐在宁姑娘那贵妃椅上罢。海棠花儿底下,也好看。” 茉莉看那两树海棠,一红一白,美丽至极,时常有落英飘下,几只彩蝶翩飞,美不胜收,便走过去在那贵妃椅上靠了,接着做起荷包来。 常言道,春困秋乏,丹朱在屋内守了一会儿,看曦宁睡的熟,又走出来瞧茉莉,却见茉莉斜歪在贵妃椅上,也睡着了。她正欲上前叫醒,却见曦展在院子门口,遥遥向她摆手。丹朱会意,抿嘴一笑,屈膝行个礼,依旧回屋里去。 曦展倚院门站着,含笑欣赏院中美景。原只是陪祖母用过午饭后,来这里瞧一瞧,却想不到会有这一番如斯美景。 一树烟丝醉软下,绿云影里,半躺着明霞织就,千重文绣。茉莉斜靠椅上,褪去了外袍,短襦轻掖,绫裙微散,似微怯春寒,脸宜晴色,胭脂染透。海棠树上,嫩莺垂下头来,轻啼花荫晴昼。青丝鸦发间一枚小小玉簪,袅袅飞下一只蝴蝶,停在上头。 茉莉发丝本来极多,她斜靠椅上,那枚玉簪甚小,仿佛是绾不住那垂珠髻,又仿佛是经不起那蝶儿之重,自发间缓缓向下滑落。曦展一个箭步上前,正巧接住,惊飞了蝶儿,也惊醒了春睡海棠。 “呀,你怎么来了?”茉莉惺忪睁眼,瞧见曦展,睡意登时无影无踪,撑起身子。 “陪祖母用了午膳,来瞧瞧宁儿的牡丹图绣的如何了。”曦展微微浅笑,瞧见她身旁滑落在椅上的针线,依稀已可以看出茉莉花儿的图样。 茉莉脸一红,忙把东西藏在了身后。曦展知她羞怯,也不追问,轻轻扶她还靠在椅上。 “你躺着,咱们说说话。”曦展热气呼在她耳边,茉莉不由向后一缩,乖乖靠在椅上。曦展顺势在她颊上一啄,方在椅畔坐好。 茉莉一手捂住被他偷香的脸颊,瞪他一眼,曦展呵呵笑,占了大便宜的样子。丹朱从屋内透过窗纱偷窥见,惊的目瞪口呆,又偷偷的笑起来——大公子终也是有这么一天。算了,非礼勿视,自个儿还是看着宁姑娘去吧。 曦展隔窗轻敲一敲软烟罗糊的窗纱,低声吩咐:“丹朱,把宁儿梳妆用的东西拿出来。”丹朱在里面听见,捧了曦宁用的螺牒妆盒出 “来。”曦展兴致勃勃接过妆盒,打开盒盖,将里面嵌的明镜对准茉莉,信心十足的拿起象牙梳。 “大公子行吗?”茉莉怀疑的瞅瞅他,丹朱在一旁也满脸不信的看着他。 “我堂堂凤家大公子,难道连梳个头发也不会?”曦展挑挑眉,一手撩起茉莉柔滑的青丝。 “那可说不准。你们公府少爷,梳头洗脸都有人伺候,自然是不用自个儿动手的,你可别把我的头发都给扯掉了。”茉莉一手护着头发,一边嗔道。 “那是自然。”曦展信心满满,丹朱在一旁睁大了眼睛,饶有兴趣的看。 曦展梳的极慢,一手拿着象牙梳,一手五指分开,理着茉莉绸缎也似的长发。神情专注而温柔,茉莉自镜中看到他的表情,眉眼间不禁也温柔起来。丹朱从妆盒里拣出一支镂空穿枝菊花纹钗递过来,曦展小心翼翼的固定住盘好的发髻,又挑出四蝶纷飞垂珠玉串饰的银步摇为她簪上。 茉莉感到他扶住自己肩膀,将她转过身来。曦展拿起盒中胭脂笔,轻点花钿;又拿起螺子黛笔,为她淡淡扫上两道远山。丹朱见此情景,悄悄退回屋里去。茉莉微微侧头,嫣然一笑。 曦展炽烈的看着她,缠绵的吻了上去。 溪云初起日沉阁 “赵先生请坐。”临着朱雀大街的一家茶楼上,钱大公子笑容满面,招呼着对面的人。那人穿了一身青布袍子,文质彬彬,不像是凤家倚重的大管事,倒像是教书做学问的先生。 “不敢,钱大公子请。”赵管事伸手让了一让,方在钱大公子对面坐下。这家茶楼是城南有名的茶楼,天南地北的各种名茶在这里都能寻到,这也是朱雀大街上少数不属于凤家的商铺。 “凤老夫人、大公子并二姑娘近日可好?多日未见,请替区区问安。”钱大公子吩咐茶博士沏茶,边问候着。 “承钱大公子挂心。”赵管事在座位上微微欠身,也不客套那么多,直截了当的说道:“钱大公子事务繁忙,在下也有事在身,还是直接说正事儿罢。新出的那批双鲤暗金罗,凤府在东北的商铺传过信来,说是急需,大公子已经决定将这批货运往东北了。抱歉得很。 “是么?”钱大公子脸色变了一变。 “不过,大公子又说了,承贵府盛情,虽没有双鲤暗金罗,但有新出的一批轻虹纱,成色织造也都是上品,不知贵府肯接否?” 钱大公子喜出望外,本来以为双鲤暗金罗无望,这一阵子的忙活成了一场空,谁料到还有轻虹纱,哪里有不肯的道理?忙不迭的答应了下来,轻虹纱的利润虽然比双鲤暗金罗少了许多,但总比没有的要好。 “此事还需仔细商议,改日再向贵府通报。”赵管事站起身来一揖,互相告辞,钱大公子喜孜孜的回家去向父亲说此事了。 赵管事出了茶楼,并没有向自己平日打理的商铺去,反而折身往凤府走。自角门进去,过穿堂,步长廊,绕花径,再转过一座假山,便是曦展平日在家时理事的抱厦。远远看过去,见平日里跟大公子的小四正在门口站着。 “赵先生快请进去吧,大公子正等着您呢。”小四见他来,忙笑着打起正厅的帘子。赵管事对他点点头,进去回话。 “回大公子,交代的事儿,都办妥了。”赵管事向紫檀木桌后的曦展施了一礼,恭谨的回话。 “好,辛苦了。”曦展放下手里的笔,伸手让他坐,仆人奉上茶来。的0ff39bbbf981 赵管事欠身在旁边的椅上坐了,他是曦展平日里倚重的心腹,也并不大客气:“大公子,我有事不明。” “哦?”曦展含笑挑眉。 “钱家虽然人脉广,但声誉并不十分的好。前几年也不是没有出过事儿,近两年虽安分了些,可保不住又会节外生枝。上回把货给他们,那是老夫人的人情,可这回……”赵管事皱了皱眉,话只说一半。 曦展笑笑,重又拿起紫毫沾墨:“所以,那批双鲤暗金罗,任他们怎么想法子,我可都没松口。” “那轻虹纱……?”赵管事暗暗打量了一下。 “双鲤暗金罗织造不易,不管在哪个地界卖,赚头都大。可轻虹纱不一样,虽然精美,但卖出去的利润可差得远。这批轻虹纱,本就是织来当零头的,于凤府九牛一毛,就给了他们,也没什么要紧。而且,不瞒你说,我于此事,还有私心在里面。”曦展一边在心里算着账目明细,一边笑说。 私心?这可是少见。赵管事在心里有些惊讶,这位大公子,平日里雷厉风行,六亲不认,怎么今日却这么说话?前些日子他奉命去督造那批暗金罗,并没有跟着大公子,据几个亲近的心腹管事们说,大公子近日柔和了许多,看来不假。他在心里想着,却不敢问出口,从座位上站起一揖:“既然大公子已经有了数儿,那我就不多嘴了。若还没有别的事情,还要去店铺里瞧瞧。” “去罢。”曦展微微点头。 约摸着赵管事走远,曦展扬声叫小四进来,双瞳中有着厉色,低声吩咐:“叫人盯紧了钱家,他们若是老老实实的做生意,就不必去管;若是要玩什么花样儿…… 小四会意,也低声应一句,转身出去了。 过了几日,两家谈妥了此事的细节,准备交货。明日就是交货的日子,这笔买卖于凤府而言不算什么,是笔小的不能再小的生意;于钱家却重要得紧,钱府早早的开始准备。钱大公子天不亮就起来,打点好了车马工人,并装裹轻虹纱的青布,看准备的差不多,天色也大亮了,方到上房来请安。 过了抄手游廊,方到内堂,路上捧着盥漱用品来去的丫鬟媳妇们纷纷请安。钱大公子见势,便知道父母已经起来了。守在廊下的小丫头打起帘子,他几步跨进去,看见父亲正在几旁喝参茶,母亲在帘后梳洗。 “请母亲安。”钱大公子先向父亲问了安,才到帘外一揖。 “不必。今儿怎么来的迟了?你弟弟已经来过了。”钱夫人命丫鬟们钩起一边的帘子,钱大公子抬眼看过去,只见母亲坐在妆台前,自己媳妇正在一旁从妆盒里拣出一支簪子给她插上,弟媳站在一边,手里托着一盒脂粉,旁边又跪了一个人,捧着沐盆,却是弟弟上月才娶进门的妾室。 “回母亲的话,今儿要和凤家交货了,所以儿子一早便去打点。”钱大公子低头回话。 “哦。你去吧。 “是。”钱大公子退出去。芳韵手里捧着沐盆,听他说起凤府,不由想起茉莉来,心里又是一阵黯然。 “姨夫人,小心脚下。”服侍钱夫人盥漱用膳毕了,芳韵才被准许回房去。过花园小径的时候,清早苍苔上露水湿滑,青芜不禁提醒了一声。芳韵心不在焉,答应了一句。自从嫁入钱家以来,钱府待她,甚是刻薄。虽然不曾打骂虐待,但主子下人们有意无意间都透露出瞧不起的意味。幸而钱二公子待她依旧温柔敦厚,珍爱怜惜,这一月里倒有大半的时间在她房里歇着。钱二夫人出身高贵,娘家有权有势,长辈们为了安抚她,未免对自个儿刻薄些。芳韵倒并不太在意这个,只是每每闲坐,未免思念以往添香院的姊妹们和茉莉。 这时候花园里没什么人,风里隐隐传来异常的声音,芳韵心里一凛,回身走几步,坐在花丛下的青石椅上,转头对青芜说:“我有些倦,就在这儿歇一歇,青芜,我有些冷,你去屋里拿披风过来。” 青芜答应一声去了,芳韵不走花园里石子铺成的小径,反而拨开身后的花丛,蹑手蹑脚的朝声音来处走去。 “……如此一来,这利润可就赚的大啦!”钱老爷得意洋洋的捋捋胡须,吩咐着大儿子。 “父亲,这样固然是个不错的法子,可您有把握,那个老师傅真能看出来吗?”传来钱大公子有些疑惑的语声,芳韵心里紧了紧,又往那芍药花根下靠了靠。芍药丛簇拥着一座平地上建的小亭阁子,有门有窗,人声便是从阁子里传出。 “哼,那是自然。那老师傅据说原先在凤家的织坊里做过事的,后来不知怎地被撵了出来。他虽然不知道轻虹纱的织法,但毕竟知道些皮毛。等给他瞧了这轻虹纱的成品,让他细细的琢磨几日,还怕出不来吗?”阁子里传出钱老爷掩不住得意的声音:“凤府管织法的织工师傅都十分的忠心,不是代代给他们家做事儿的老人儿,就是在凤家待了十几年的,再不就是凤大公子和那些大管事的心腹。多少人盯紧了凤家的织造法,可这么些年没一个能到手的。就连这个老师傅,也是我花了多少工夫才说动他的。这可是咱们的压箱宝,事先连你我可也没说。” “是,父亲英明。”钱大公子显然想透了其中的关节,声音也兴奋起来:“这事儿若是成了,咱们就拿那些平常的丝线织成纱,外面瞧上去,可就同凤府织出来的一样。价钱不需降太多,只比他们便宜上那么几钱银子,这么一来,可就是利滚利了。再者,就算是凤府知道了这事儿,又能耐咱们何?咱们可是‘自个儿’琢磨出了织法,一没偷,二没抢,更没派什么内奸细作的,他们要想报复,就告上官去!凤家虽然是公侯家,但皇室猜忌,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况且弟妹的娘家,也是咱们的靠山。” “对!你说的甚是,为父也是如此想的。此事可就交给你去办,凤家独占鳌头这么些年,轻虹纱的生意对他们,也没甚么要紧,也该让别人占些便宜。”钱老爷接着说。的 阁子外面传来响动,两人俱是一惊,钱大公子箭步上前,推开窗子往外看。四顾无人,只看见一只小花猫儿打芍药底下窜了过去。 “不要紧,一只小畜牲而已。”钱大公子瞄了瞄四周,回头说道。 “走罢。”钱老爷使个眼色:“此事谁都不许告诉,就连你母亲、你媳妇都要瞒着。” “是。”钱公子答应一声,两人从阁子里出去,沿小径走出园,迎面看见一个丫鬟手里抱着披风走过来。 “给老爷请安,给大公子请安。”那丫头屈膝行礼 “咦,这可不是青芜吗?往哪里去?”两人对看一眼,有些警觉。芳韵才刚回房里去,这丫头怎么抱着披风往这边来?莫非…… 青芜机灵,在添香院里早学会了看人脸色,再低头瞧见钱老爷鞋上沾了一瓣芍药落花,早有些明白,便往与那小亭阁子相反的假山方向一指:“回老爷的话,我扶我们姨夫人回房,半路姨夫人说身上有些懒,想往假山那儿走走,就过去了,吩咐我去把披风取来,说是怕爬了小山再出汗受凉。” “哦,既如此,你去罢。”钱老爷挥挥手,青芜行个礼,往假山那边去了,两人径自出园子去。 芳韵蹲在不远的芍药花丛下,长出了一口气,双腿一软,慢慢撑着坐在地上。 “姨夫人。”青芜打假山那里绕一圈回来,看见芳韵坐在青石椅上,脸色不大好,忙把披风给她披上。 “青芜,今儿多亏了你。”芳韵握住她的手:“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谁也别提。知道吗?” “姨夫人放心,我晓得的。”青芜点点头,扶起她回房去。 这日茉莉教着曦宁,把牡丹图给绣完了。曦宁聪明伶俐,虽然绣的不甚熟练,针脚处还可以看出生涩的痕迹,但整幅图看上去倒还可以了。茉莉陪着她去老夫人那里交绣图,凤老夫人甚是高兴,留她们一起用了晚饭。饭毕,曦展方从外面回来,老夫人问过,知道已经用过饭了,看他还未换下外出的衣裳,就命他送茉莉回去。曦展自然答应了,仆从们备下车马,曦展扶茉莉上车坐了,向城东驶去。 “喂,这给你。”茉莉低低叫他一声,把一个青布包的东西递过去。 曦展接过,认出外面的青布。织造的绫罗绸缎、做好的绣品衣裙,按规矩都要用这种青布包起来,以免弄脏弄坏了。揭开细细包裹的青布,里面是一个浅蓝的荷包,做的精致非常,针脚细密,上面绣了几朵簇在一起的茉莉花儿,活灵活现,黑暗中仿佛能闻到茉莉的清香。荷包下面串了几颗珍珠,打了月白色的梅花攒心络子,把一颗大些的东珠络在中心,精巧漂亮。 曦展露出笑容,珍而重之的把荷包笼进袖里:“可多谢费心了。 “做这个,原也不费事的,只是被宁儿和丹朱取笑了好几回。”茉莉的脸有些红。 “她取笑你?看我回去告诉祖母罚她,再让她绣一百朵的牡丹花儿。”曦展凑近,逗她。 茉莉掌不住,噗哧轻笑了出来。牡丹花重蕊叠瓣,绣工繁琐,曦宁绣那么一朵,还日日叫苦连天:“绣一百朵?那还不愁死她了。” “哼,还有丹朱,那丫头是越来越大胆了。回头告诉紫云,让好好管教她,谁让她们欺负我的茉莉呢?”曦展轻轻在她脸上一啄。 “哎,你这人……”茉莉脸绯红,瞪着他,往旁边挪了挪。 “好好好,别躲,咱们好好的说话。”曦展举起双手,哄着她。 外面驾车的小四听到里头有响动,暗暗偷笑,想起前儿大公子把轻虹纱的生意给了钱家,那也是看在沈姑娘闺中好友的面上。大公子一向公事公办,虽然轻虹纱的生意算不了什么,但也够了不得了。车前窜过一只野狗,小四一惊,收敛了心神,专心驾车。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日茉莉不需往凤府去,便自己在家浇花种草,眼看又有两个品种的花儿要开了,须细细的照看。添香院的小丫鬟跑来说,楚韵姑娘有事儿请教姑娘,家里养的两株兰花儿眼看快死了,请姑娘去瞧瞧。 茉莉答应了,自芳韵走后,楚韵对她照顾颇多,回屋里拿了披风,跟着小丫头向添香院走去。 楚韵先拉她去看了那两株兰花,又请到屋里奉茶。她在椅上坐下,楚韵却去关紧了门窗,又打量了四顾无人,才小声的对她说话。的 “茉莉,这次请你来,瞧兰花儿是个借口。前日,芳韵姐姐陪嫁的丫头青芜偷偷的从钱府里跑出来,说是有信儿要给你。还怕连累了你,特意要通过我们来传。” “什么?”看楚韵如此小心,茉莉也不禁紧张起来。 “芳韵姐姐说,她出嫁之前,与你说过凤家之事。她约摸着,凤大公子那种人物,未必会放手,因此担心你得很。凤大公子没有从她口中问出你来历,定有别的法子去查,叫我们告诉你一声,千万离凤家远些,钱府要算计凤家呢!” “什么?”茉莉大惊,失手翻了茶杯,心里又有愧疚不安的情绪涌上来。芳韵如此惦记着她,她连和凤大公子来往的事情都没有和她说。其实原本她是要说的,只是……碰巧遇上她要出嫁,便又咽了回去。 “若不是芳韵姐姐说,我还不知道你遇上了这样的事情。”楚韵看看面前低垂螓首的女子,略沉吟了一下说道:“茉莉,芳韵姐姐怕你被骗,故而不教你和凤大公子来往。可据我看来,若凤大公子是真心的,倒也不妨答应了他。” “嗯?”茉莉有些惊愕的抬头。 “茉莉,我们自小堕入风尘,吃尽苦头,最怕的便是遇人不淑。青楼女子丢了清白,并不是最可怕的事情,最可怕的是遇人不淑啊。冯嬷嬷待我们好,不迫我们卖身,可纵然这样,还是下九流的营生。你毕竟和我们不同,大家出身,清白干净的女孩子,又知书达理,性情模样都没得挑。凤府这一贵家,和别处大不相同,不瞒你说,我是见过凤大公子的,他与别人谈生意时,也曾下帖子请我去弹琴作陪。那样的人材,方配得起你。”楚韵慢慢的说道,她琴艺在添香院无人能比,却没有告诉茉莉,当日去作陪的,还有其他几位青楼姑娘。添香院卖艺不卖身,这是明摆着的规矩,凤大公子尊重,只请她在帘后弹琴。那几位青楼女子烟视媚行,万般挑逗,在座人个个色授魂飞,唯凤大公子自始至终神情自然,天生一段高贵风雅。这样的人物,向人打探一位未出阁的闺女,那自然是认真的了。 “是,姐姐的话,茉莉记住了。”茉莉沉吟了半晌,低头应了一声,又抬头问道:“姐姐知不知道,芳韵姐姐现在景况如何?” “……又能如何呢?”楚韵沉默下来,苦笑着反问一句。 茉莉心里也难过,大户人家的妾室,就是那么好当的?成亲那日自己也看过了,新娘子要先向正室行礼才能入洞房,想到这里,心里也是一阵酸楚。 “只求钱二公子能真心待她好罢。”楚韵低低说了一句,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茉莉起身告辞。 “茉莉姐姐,这是今年才下来的新茶,哥哥昨儿命人送来的,你尝尝。”曦宁从丹朱手中接过雨过天晴的小盖碗,轻轻放在茉莉面前。 茉莉一惊,从发呆中惊醒过来,抬头勉强对她笑一笑,端起茶盅细品。 “姐姐有心事吗?”曦宁凑近些,歪头问。 “怎么问起这个来?”茉莉手颤了一颤,忙端稳了茶盅。 “姐姐这两日心神不宁,又常常发呆,前儿我故意用错了绣针法,也没见姐姐指出来。是不是哥哥欺负你啦?”曦宁皱眉。 “不是的……是我自个儿有些事情迟疑罢了。”茉莉稍微沉寂一下,摇头说道,放下茶盅,拿起身边的花剪修裁桌上的小株盆景海棠。 曦宁见她没有说出来的意思,也不追问,自去做针线。过了一会儿,外面有人掀起了门帘,两人转头看去,见一个梳着百合髻,簪了流苏簪,穿着浅红比甲的丫鬟进来,对两人蹲了蹲身:“沈姑娘,宁姑娘,今儿府里有新送来的碧梗米,老夫人请沈姑娘过去用午膳,也叫宁姑娘去,说是要瞧瞧宁姑娘女红的长进呢。” “啊?不会吧?我还没练好呢……”曦宁小脸顿时皱了起来,随即又问道:“既然是奶奶的吩咐,怎么是你来叫我们?”这丫鬟是平日里跟着绿云打理内府财务的容燕,平时并不在老夫人面前侍奉。 “回宁姑娘,我凑巧到老夫人那里回事情,紫云姐姐走不开,清雅姐姐去请大公子,别的姊妹们虽然闲着,但我回绿云姐姐那儿,是顺路,就来了。 “那你快些到绿云那儿去吧,她性子急,晚了可是要埋怨的。 “请先等一下。”曦宁正叫容燕回去,旁边一直沉默的茉莉突然出声了。 “沈姑娘有什么事儿吗?请吩咐。”容燕有些惊讶。这位沈姑娘入府以来,从不支使府里的丫鬟下人,谨言慎行,小心翼翼,今儿怎么突然叫住她? “请问姐姐,大公子现在何处?” “回姑娘的话,大公子今儿没出去,在抱厦理事呢。”容燕回了话。 “谢谢姐姐。”茉莉点点头,容燕方出去了。 “宁儿……” “姐姐是要去找哥哥吗?那赶快去吧,我自个儿一定好好做针线,有丹朱看着呢。”茉莉还没说完话,就被曦宁急急截断了。 茉莉好气又好笑,拿过针线嘱咐了她几句,方往抱厦那里去了。 “沈姑娘好。”守在抱厦门口的小四远远看见茉莉来,忙上前行个礼,将她引到花厅坐下:“大公子在见管事的呢,请姑娘先等一等。” 茉莉点点头,低声道了谢,小四出去,一会儿有丫鬟进来,捧上茶点。她坐在那里,心里有些七上八下。钱府要算计凤家,这消息是芳韵姐姐好不容易传给她的,如果告诉了凤大公子,会不会连累了芳韵姐姐?如果不告诉……不知道凤府会遭到什么样的事情?老夫人慈祥,曦宁天真,曦展更是对自己一片真诚……茉莉心里乱糟糟,胡思乱想着。 “茉莉……茉莉!” “啊?”茉莉一惊抬头,曦展已站在自己面前。 “可真是难得,你竟自个儿来寻我。有什么事儿吗?”曦展在她身边坐下,拿过白瓷青碎花的小盏,为自己倒杯茶。 茉莉有些怔,看着他的右手,修长的手指,圆润的指甲,骨节分明又不给人突兀之感,虎口有着薄薄的茧,他并没有像一般达官贵人那样,在大拇指上戴扳指,反倒在小指上扣了一枚玲珑剔透的碧云指环,不但不女气,反有妖异贵气的美感。 “你的手可真好看。 “茉莉,虽然我很高兴你说我好看,可是你今儿主动来找我,难道就是为了称赞我的手吗?”曦展凑到她跟前,逗弄着,茉莉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把心中所想说出了口,不由大羞。 曦展呵呵笑,趁势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又惹来她不悦的瞪视。曦展干脆扣住她腰,一把把她抱到膝上坐着,一手握住她乱挥的小拳头,一手揽着她。 “你一向少在府里走动,今儿来,有什么要紧事情?”两人闹够了,曦展把话题重转回来。 “哦,也没什么事,就是老夫人今儿请我们去用午膳,我来告诉你一声。”茉莉一慌,不假思索的说出来。 “这种小事,叫丫鬟们来说一声就好,用不着你特意跑这一趟,要是累着了,我可是会心疼的。”曦展微微笑道,明知她没说实话,却不追问。 “知道啦。”茉莉放松下来。 “你再坐会儿,我去把正事儿都给办完了,咱们一块儿去祖母那里。”曦展把她放回罗汉榻上:“这儿有茶点,那边书架上有我平日消遣的几本闲书,要是无聊了,就自个儿去看。需要什么,就吩咐丫鬟,我叫她们在门口待着。乖乖的。” “知道啦,我可不是小孩子。”茉莉白他一眼。 曦展微笑,撩起锦帘回正厅里处理事情。 “大公子,在钱家的人刚传来消息……”管事正回着事情,小四从门口进来,暗暗传音入密,一张纸条递过来,曦展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笼在袖中,微一示意,小四会意的下去,管事极有眼色,继续回自己的事情。 待事都处理完了,曦展起身,笑着踱进花厅,茉莉正在那里看书,见他进来,便合上书本站起来,两人一同往老夫人那里去。 幽深而静谧的长廊,却并不显得阴暗,一盏盏精致的琉璃灯挂在廊上,映照出朱红玉栏,彩绘绿结华,金鎏檐角兽。侍奉的仆从丫鬟们都远远的站开,不敢打扰廊上的人,自琉璃灯光下看去,那人斜坐在朱栏上,原本绾着的长发瀑布流泉一样的泻下,修长的手指间把玩着束发的羊脂白玉冠,腰间束带微松,外袍半开,衣上金线纹绣的螭纹蟠虎图样闪出星星点点的光来。 长廊那头有人影奔来,却丝毫不闻脚步声。 “大公子。”小四行个礼,低下头,静待着主人的吩咐。平时总是带一丝稚气活泼的脸上此刻满是肃穆严正,隐隐看过去,嘴角竟抿着一丝煞气。 “吩咐给他们,暂且按兵不动,钱家的花样儿挺有趣,陪他们玩玩就是了。”曦展将视线从中庭一大丛一大丛的芍药上转回来,曼声笑语。 “是。”小四垂首应了一声。“大公子,这次……” “原本我还想着,这次轻虹纱的生意,让钱家赚去了也无妨,他们偏偏要玩这么一手……”曦展探身折下一枝深红的芍药:“将他们生意全数砍了,但留下田产房屋,教他们衣食无虞即可。” “是。只是,大公子,钱府于官场上是有姻亲的,只怕他们走这一条路子……”小四有些迟疑,凤家虽然是一等的公卿,但因凤凰血统被皇室所忌,这是众所周知的。 “不要紧,尽管去做。” “是。”小四应了一声,领命去了。 曦展手中捻了那枝深红的芍药,若有所思。 “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坏心思?衣裳也不系好了,看受风寒。”身后传来嗔怪的声音,曦展笑起来,自朱红栏杆上站起,走前几步迎着:“祖母。” 凤老夫人笑着扶了他,仍旧在他原先坐的地方坐下,伸手将他的腰带外袍束好。 “祖母怎么出来了?晚上夜风大,怎么不让紫云跟着?” “我睡不着,就出来略散一散。刚看见小四出去,可是为钱府的事情?”凤老夫人问道。 “是。”曦展答道,今儿午膳席间,茉莉神思明显有些不属,祖母有些疑惑,他便告诉了祖母。 “这些事情,现下可都是你的事儿,我就不管了。只是钱府明知这偷人技艺是商场上大忌讳的事情,怎么还如此行事?”凤老夫人摇摇头。 “哼,不过是仗着皇室忌凤家罢了。”曦展眉目间有着些许阴沉。 “皇室忌凤家……”老夫人轻声重复这五个字,轻轻笑起来:“这钱府也当真有些不通时务。” “这也不是他们不通时务,就是皇亲宗室、天子心腹,也多有不知道其中深意的,若是当真忌的话,凤氏早当族灭,哪有今日?”曦展有些嗤笑。 二百五十六年前,天下原本是诸侯割据,各自为政,小国林立。各国间征战不断,民不聊生。东有倭寇,西有五胡,南有蛮荒之族,北面夷狄更是虎视眈眈,内忧外患,天下大乱。嬴氏一族起于北边冰天雪地之处,得道多助,终取天下。凤氏为凤凰后裔,助嬴氏建功立业,是开国功臣。太祖开国,历太宗、世宗,三代而治,天下太平,如今传至第四位皇帝。太祖、太宗忌讳凤氏,凤氏无不臣之心,所以不入朝,只从商。虽如此,但仍不能消除皇帝的疑心,太祖太宗在位时以各种手段抑制凤氏。太宗殁,先皇登基,国孝三年刚过,国师府涂山氏即将长房嫡出长女嫁入凤家,即是凤老夫人。涂山氏历代子孙皆任国师之职,术法变幻,有通天彻地之能,且与皇家世代立有血誓,永不背叛。凤氏一向安分,这一族既表了态,先皇对凤家放下心来,放手不再抑制,凤家于是在先皇在位期间成皇朝帝国第一豪富。 凤家与国师府千丝万缕的联系,让皇室彻底放心。国师府一向并不引人注目,历任国师只在庆典需要时出现,外人都以为国师只是放在那里好看的,殊不知历任皇帝都以国师为不可或缺之人。现任国师,即为凤老夫人之弟。 “话是如此说,可朝中那些事儿,能不要沾惹,还是不要去管的好。咱们老老实实赚钱,一家子平安和乐,也就是啦。”凤老夫人呵呵一笑 “是,您说的是。”曦展亦点头微笑,凤氏从无不臣之心,又何须握权柄在手?只要一族平安足矣。俗话说的好,知足常乐。 祖孙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狂风落尽深红色 春好易逝,纵然诸多美景,然东君已去,再留不住。芳菲流散,众花辞树,天气渐渐热起来,窗外也多了虫鸣。 午后阳光猛烈,照的人身上暖洋洋,屋外粗使的婆子靠在柱子上昏昏欲睡,连院子里来了人也不知道。 进来两个丫鬟,大一点的穿着粉红折边镶绣的绫子袄,打扮与普通的丫头不同,眼光一扫,见那婆子靠在柱上瞌睡,下巴微抬了一抬,跟在一边的小丫鬟便上前去,一巴掌将那婆子打醒过来。 “撵她出去,这等不中用的东西,可别在这儿污了二少夫人的眼。”那大丫鬟面上带着厌恶,打发了那不断祈求的婆子。 院中的吵闹声却没有惊动房里,屋中依旧寂静,没有一丝声息。那大丫鬟走到屋帘子外面,福身行礼:“二少夫人,奴婢回话。” 半晌,屋里方传出一句懒懒的话:“进来。” 门边的小丫鬟打起帘子,那丫鬟走进去,转过四扇山水折枝屏风,见钱二少夫人斜倚在软榻锦袱上,云髻微散,穿着家常的暗锦提花薄缎长衣,半合双目。 “二少夫人,今儿芳姨夫人的丫头来说,姨夫人身上不大好,这几日一直不大吃东西,昨晚还发了些热,想请大夫瞧瞧。” “怎么不回母亲?”钱二少夫人从榻上半坐起来,随手拿起榻边的绢扇。 “夫人说,让回两位少夫人来。” “大少夫人怎么说?” “大少夫人说,她这会儿忙,不得空,请二少夫人做主,看该怎么办就是了。” “哦。”钱二少夫人欲下榻,那丫鬟急忙上前去,替她把鞋穿上。 “你去,告诉那些管家媳妇,请个好的大夫来给姨夫人瞧瞧,看是什么病,然后再来回我。叫她们小心服侍,别出了差错。”钱二少夫人摇着扇子走了几步,嘴里吩咐着,在屏风外的椅上坐下,神情关切而娴雅 “是。”丫鬟行个礼,退出去了。钱二少夫人放下绢扇,将腰间的青色带金双环如意丝绦系好,便叫人打水盥漱。伺候的丫鬟媳妇们瞧着她一举一动端庄合仪,无不在心里暗暗赞叹着有官家千金的风范。 这日的晚膳,钱府的主子们破天荒的聚在了一处吃。钱夫人房里摆了一桌上好佳肴,丫鬟媳妇们流水一样上菜。按礼本不应该出现在这等场合的芳韵,却坐在席上。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芳韵也真是争气,要好好养着身子,给二弟添个大胖小子。”大少夫人笑着,边指使旁边的丫鬟替姨夫人舀汤:“弟妹,你说是不是?” 二少夫人无一点不悦之色,嘴角的笑容娴雅而欣喜:“是,大嫂说的是,妹妹要好好保养,正巧我家里有一位世交的太医,请来给妹妹瞧瞧身子,看怎生调养。” 大少夫人没甚么话说,往自个儿碗里夹了一块儿蹄膀,看看那油亮的肉面,又嫌恶的皱皱柳眉,放下了筷子 “我说呢,芳韵这两天怎么不舒服,原来是有喜了。可多吃点儿,我叫她们天天炖补品去。”钱夫人也欣喜非常,小儿子成婚几年没有孩子,如今刚进门几个月的妾有了身孕,可是件大喜事。 “多谢夫人。”芳韵的笑容完美无瑕,只有她自己知道其中的苍白。她身子不适的原因,只有自己心知肚明。在花园里撞见钱老爷和大少爷密谋,虽然当时遮掩过去,但焉知他们事后没起疑心? 钱二公子坐在她身边,神情兴奋,不停的往她碗里夹菜。 芳韵眼光扫过端坐微笑着的二少夫人,再看看高兴之极的丈夫,一手抚上小腹,不由也从心里高兴。 “等用过了饭,我就派人回去说一声,将那位太医请来,给妹妹调理身子。”钱二少夫人仿佛感觉到她的目光,说道,不免又引来钱老爷和钱夫人大度贤惠的赞叹。她娘家是三品的高官,如今虽然妾室怀孕,钱家依旧不敢怠慢她。 众人表面上热热闹闹,吃完了这顿饭。 又过了一月,这日清晨,芳韵正随着两位少夫人一起服侍钱夫人洗漱用膳,钱大公子兴冲冲的进来,在钱老爷耳边说了几句话,钱老爷面上出现狂喜的神色,站起来同钱大公子一起出去了。 芳韵站的近,隐隐听见“纱、抽丝、老师傅、成了”之类的字眼,暗暗大惊。这件事,以他们的谨慎,是断不会当着人说的,想是他们终于摸索出了轻虹纱的织法,大喜之下失了章法。芳韵暗地里担忧,心不由沉了下去。 临着玄武大街街口的酆泉居,是全京城首屈一指的茶楼。一般茶楼里都有请说书卖唱者来逗趣招客,酆泉居自开店以来从未请过,只在中庭处种一簇葱茏花木,花木间垂下一帘纱幕,其中时而寂无人声,时而影影绰绰,若去的巧时,便可听闻九霄仙音向凡尘落下,或琮琮筝曲,或幽幽笛声,或铮铮琵琶,或沉沉古琴。 酆泉居每日都是茶客满座,偏每月总有一日闭门谢客,这一日不定,或初一,或十五,再或别的日子。今日酆泉居一早就没开门,老茶客便知,每月酆泉居查帐的日子又到了。酆泉居是凤家的产业,凤家管事每月来查细帐,再报给主子。眼看太阳快到头顶,才有一辆马车自远处而来。 那车远看着是普通的样式,并没有什么特别,等走近了,细心人才瞧见那车辕旁垂的铜缕上隐隐镌着个“凤”字。马车在酆泉居门前停下,掌柜早领着人迎了出来,驾车的小厮利落的跳下,打开了车门,下来一位公子,满街人的目光霎时都被吸引了过去。 曦展今日心血来潮,正好也得闲,便亲自来查酆泉居的帐。因是出门,便穿了正装,街上人们只见他束着盘螭紫金嵌明珠金翅冠,罩石青刻丝团穗褂,银蓝镶边束袖,宫缎淡色锦簇袍,都在心里赞叹好一个翩翩佳公子,有胆大的还在那里指指点点。曦展眼睛一扫,四下里顿时静了一静,掌柜的恭恭敬敬,腰几乎弯到了地上,将他请进二楼雅座去。 曦展拿账本随意翻阅,眼中看着那些数字,心里暗暗算着数目,掌柜站在一边,大气也不敢喘。凤大公子表面上看去俊美倜傥,实则是个最厉害的主,就连他手下管事的也都不是好应付的,他在酆泉居做掌柜,每日兢兢业业,不敢有半点懈怠。 “你做的很是不错。”半晌,曦展放下账本,向掌柜的点点头,他方松下一直提着的那口气。 “请大公子用茶。”掌柜上前,换下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重新斟上热的。曦展端起茶盅,却并不喝,只是拿在手里,又闲适的问了几句酆泉居的情况,如客人一天大概多少,都是哪些人常来等,掌柜的仔细按实情回了。 “大公子。”小四上来,行个礼。 曦展眼睛一扫,掌柜的会意,拿起账本退了下去。 “大公子,刚接了消息,钱家从今日清晨就有些异动,把大部分的织工都调集到了一处。”小四回说 “哦?想是他们终于摸出了轻虹纱的织法,调人手织轻虹纱呢。”曦展笑笑,把手中的茶盅又放回去。“且让他们折腾去,再等一等,他们真把仿制出的上市了 一个月后,钱家的绸缎庄上摆出了多匹轻虹纱,引得仕女们纷纷购买。京城商界流言四起,轻虹纱一向独凤家能织造,前阵子虽说凤府给了钱府一批,但按时间和数目来看,应早已卖完。更何况,钱家在市面上摆出的,绝不止凤家给的那个数。事有蹊跷,商家们敏感的嗅出了其中的异样。 这天的曦宁明显有些心不在焉,连带着茉莉也静不下心来。她本身就因为芳韵传出来的消息而心烦不已,再被曦宁的坐立不安影响,越发的烦躁。 “是有什么心事儿吗?要是静不下来,就别绣了,免得白费工夫。”茉莉按住曦宁正在拆绣品的手,这已经是她今儿第四次绣错了 “好。”曦宁干脆的放下手里的针线,这些日子她耐着性子跟茉莉学女红,天天坐在那里做千金淑女,早已烦了。“丹朱,你去问问,看哥哥今天出门没有。”曦宁想到昨儿无意中听到家里丫鬟们谈论的坊间流言,心里很是担忧。她清楚自己哥哥的本事,也不认为这件事情会动摇到凤家的根基,但出了这种事,总是让人很不放心。 “是,姑娘。”丹朱也知道这件事,没使唤小丫鬟,自己出门去了。 “怎么?出了什么事情吗?”茉莉也紧张起来,再联想到芳韵传出来的消息,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她虽然并不锁在深闺,但近日心绪不好,也没多出门卖花儿,自然不清楚京城内新传出的各种说法。 “嗯,是哥哥生意上的事情,不要紧的。”曦宁朝她笑笑,自己起身去倒了两杯茶来。   “告诉负责这事儿的人,可以开始了。”曦展坐在紫檀木桌后面,一手优雅的撑着头,一手食指轻点桌面,小指上如碧水般无瑕的玉指环闪着一抹光亮。 “是,大公子。”屋中站着的几位管事一齐躬身答应,心中无不充满了对这位主事者的敬佩。钱家的事情出来后,他们都有些担忧,虽然这件事对凤家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但出去的织工被收买,继而给人研究出轻虹纱的织法,还是头一回。没想到大公子不显山不露水,早已有了对策。 “此事过后,要整顿织坊,织工让人给收买,这可是头一遭。虽说被收买的是已经被撵出去的,但此事下不为例。”曦展说到“下不为例”时,嗓音略略沉了下去,众人纷纷应是。 曦展摒退了众人,一人沉思着。 钱府不像凤家这样,各行商事都有涉猎。他们只做丝绸布料的生意,虽然专精一行,颇有名气,但只要在这一行中一蹶不振,那钱家就再无东山再起的实力。钱府这次为轻虹纱织法花了大钱,又调集那么多人手来织造,算一算,至少要按凤家的价格卖才能回本。曦展缓缓绽出一抹俊逸绝伦的笑,钱家想自轻虹纱入手发财,那他就也从轻虹纱上下手,轻虹纱,可是一柄双刃剑。 “大公子。”门外有人出声。 曦展抬头看去,见是丹朱 “大公子,姑娘让我来瞧瞧,看大公子今儿在家不在。”丹朱行礼,恭谨的说道。 “去回给她,就说我今儿在家,叫她放心。午膳过去和她一起用。”曦展笑道。 “是。”丹朱听他这么说,放下心来,知道什么事情都不必担心了。 又过了几日,京城商界再起波澜,凤家的丝绸布庄内摆出了大量的新织品——双鲤暗金罗、提花流云缎、折枝大朵花卉云锦……凤家的丝绸布匹,都是按量出产,每次数量不多,却都引得仕女贵妇们竞相购买。这次出的数目庞大,一时间那些贵家们趋之若鹜。最重要的是,凤家新出了轻虹纱,价钱比之前降了一半,引得不少小门小户的殷实之家也来购买,一时间凤府的商铺内人涌如潮。 “陈太医,您请。”一名老婆子带着拿药箱的中年人走进钱府深处一个宽敞华丽的院落。 “不敢。”陈太医略微谦恭了一下,方往里走去。那老婆子他认得,是钱二少夫人的奶娘,跟前第一知心的人。他在太医院任职,多亏二少夫人的娘家照拂。 两人走进院中,屋外并没有人,奶娘上前掀起帘子,请他进去。 “二少夫人好。”陈太医不敢抬头,作揖行了礼 “您请坐,奶娘倒茶。”钱二少夫人见人来了,款款自内室走出来,身旁只跟了那个大丫鬟。 “是。”奶娘去倒了茶端上。 “不知二少夫人让在下到此,有什么事吩咐?”陈太医小心问着。 “吩咐不敢当,只是近日身体有些不适,趁着请太医来为妹妹安胎的时候,给我瞧一瞧。我在娘家时,咱们两家就是常来往的,今儿也不在乎那些虚礼,就请给我号号脉吧。”钱二少夫人说着,在靠窗的软榻上坐了下来。 “是。请夫人伸手。”陈太医稍微放心,上前说道。 钱二少夫人伸手,丫鬟上前稍稍拉起衣袖。陈太医搭上腕脉,凝神专注。屋内一时只听到呼吸声。 “恭喜夫人,夫人有喜了。”陈太医将手松开,笑着贺道。 “果然是这样。”钱二少夫人却不惊讶,缓缓将手放下,在膝上优雅的交叠,慢条斯理而清楚的开口:“陈太医,今儿我请你来,只是问了一问我父母近日身子可好,明白吗?” 陈太医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笑着称是:“二少夫人一向尊老,让在下过来一趟只是探问父母安康。” “我曾经听人说,藏红花这种药,可以叫女子小产滑胎,是吗?”钱二少夫人声音低沉了些,身体略微前倾,问了一句。 “……是,二少夫人放心。”陈太医看看她眼色,随即会意。 “好。那我可等着好消息。”钱二少夫人站起身,吩咐送客。 “我有喜的事情,若是这府里第四个人知道了,小心你们的皮。”钱二少夫人淡淡的吩咐了丫鬟和奶娘一句,叫她们退下,自己暗暗思量着。 倒是没想到,钱家和凤府的争斗,让自己捡了个大便宜。 雍德帝十年,注定是一个不大平稳的年份,这一年帝国第一豪富凤氏动作频频,京城内非常事迭出不穷。 六月中旬,经营丝绸货品商家中最有实力的钱府上市大批的轻虹纱,引得商界议论纷纷。 六月下旬,凤氏撒出大量名贵绫罗锦缎,将轻虹纱价格降到原先一半,引得人们纷纷抢购。钱府的轻虹纱销不出,只好也跟着降了价。 七月初,凤府将轻虹纱上绣以图案,或花卉,或山水,或小巧动物,凤家织工绣工众多,个个技艺精良,在薄如蝉翼的纱上刺绣,精巧无比。价格和轻虹纱原先价格一样,仕女们爱之若狂,争相购买。钱府自六月中旬至此时,已亏了大笔钱财。 七月上旬,钱府以姻亲之便,利用皇室忌凤家之念,诉凤氏不顾帝国商业律法所规定,针对钱府,擅自扰乱丝绸市,使丝绸价格一变再变。原以为皇室会趁此机会削凤氏,然雍德帝竟毫无动作。凤家世代簪缨,主理此事官员不敢轻断,报入九重宫阙,雍德帝朱批“依律”,着刑部查清此事前后因果,钱府败诉。 一夜凤鸣动京城 在封建帝王的时代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而天子的居处,更是富丽无比。殿台林立,楼阁嶙峋,无数的宫室华美高雅,以木兰为棼橑,文杏为梁柱;金铺玉户,华榱壁珰;雕楹玉碣,重轩镂槛;青琐丹墀,左碱右平,黄金为壁带,间以和氏珍玉。殿宇连绵,飞阁流丹,以椒涂壁,被之文绣;长桥飞虹,复道行空,互相通达,以便天子行幸。渭川水本自京城郊流过,工匠们开渠引来,绕皇宫一周,成曲江池、金水河、太液池,成两宫室,金水河南称南宫,河北称北宫。此两宫颇为凉爽,故夏秋燥热之季,帝在宫中之时,圣驾常驻于此。 北宫云光殿外,引激沼水于殿下,殿前奉驾的龙骑尉站的笔直,初夏时节已很闷热,汗沿着盔甲往下滴,却无人动上一丝。眼看太阳也快要下山,暮色渐渐显露出来。 远处有人走来,宫中是不允许奔跑的,发生天大的事也只能疾走,那人着内监七品服色,脚步极快,须臾已经到了殿前。那内监侧身溜着边儿上了台阶,进云光殿偏门。 “启奏官家,贵太妃打发奴才来问,今年夏是否还往夏宫避暑?”内监跪在槛外,不敢往内殿张望。 云光殿内摆设并不十分奢华,反而像个书房雅致,殿内临窗一张镶琥珀软榻,内监适才偷眼一瞄,只瞧见榻上垂下一角衣摆,玄黑的底色上面用金线绣了怒龙捧日,张牙舞爪,龙睛凛凛瞪视,吓得他急忙垂下眼去,不敢再看。 “回禀贵太妃,朕这几日政务繁忙,尚未顾及此事。贵太妃倘觉得热了,宫中解暑的瓜果冰汤,尽可以吩咐。”半晌,榻上传来略为有些低沉的语声,内监忙磕了头告退。退出云光殿时走的急,险些与一人撞上,抬头一瞧,却是皇帝近身内监、正四品内侍总管陈堰 “做什么慌慌张张的!看惊了圣驾!”陈堰低声斥责一句,内监吓的伏地不语。雍德帝宫中法规严厉,宫人皆谨言慎行,且不说下面一层的太监宫女和中间的女官妃嫔,就连抚养他长大的贵太妃,在他面前也有些畏惧。雍德帝生母孝贞显皇后,于他六岁时病逝,先帝命贵妃继续抚养。时雍德帝已经以嫡出之故被封为太子,没有了生母的庇护,不知有多少人存了把他从太子位上拉下来的心思。先帝驾崩,太子即位,年号“雍德”,正纲纪宫规,将先帝先后牌位奉入太庙及大明宫,却并没有按旧例,册养母为皇太后。 陈堰挥退了内监,跨进朱槛,到榻边低声:“启奏官家,锦衣卫传来了消息,钱府向凤家邀宴,凤大公子已应下了。” “是吗?何时何地?”雍德帝仰靠在榻上,淡淡问了一句。凤氏一向安静,近日却活跃许多。 “回官家,今日晚膳时分,城东花街翠玉榭。”陈堰回奏道。 雍德帝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这钱府看来是准备孤注一掷了。” “是。锦衣卫有消息说,钱家两日前通过钱二少夫人娘家买了杀手。凤家在钱府虽安的有人,但都在外院,内府女眷处的消息,却不得知。想来凤大公子今晚是有些险处了。”陈堰笑道。 “凤家行事,果然与众不同。”雍德帝张开眼,淡淡赞了一句。凤大公子尊重女眷,方只在外院布了人,凤氏光风霁月,由此可见一斑。 “传旨,九门布防,他们商家恩怨朕不插手,但胆敢在京城之内买凶谋杀一品公卿,好大的胆!朕倒要瞧瞧,是哪一家的杀手敢接了这档子生意!”雍德帝淡笑着坐起来。 “遵旨。”陈堰忙上前服侍,并着人去传口谕。   城东花街之中,论清雅格调是添香院,若论富丽堂皇则是翠玉榭。夕阳初下时分,翠玉榭的二层楼里已布置好了酒席,歌舞乐师都已齐备。翠玉榭的门口,钱老爷和钱大公子站在那里,脸色凝重。 “父,父亲……”钱大公子虽然在商场上经过风雨,但今晚的阵仗,还是头一次经历,不由伸手扯扯钱老爷的衣袖。 “没用的东西,抖什么抖!”钱老爷瞪他一眼,再回身看看灯火通明的翠玉榭,阴冷的笑:“估摸着时辰,你母亲和你媳妇弟妹还有你二弟应该早出了城了,怕什么?就算失败,至多也不过死两个人罢了,更何况,今晚是万无一失。” 钱大公子镇定下来,是啊,姑且不论别的,翠玉榭是江湖上一个有名杀手组织的据点,只怕谁也不会想到。二弟妹的通天本事,也是事到临头才显现出来,钱家银两早已败空,她在危急关头拿出私房,承诺保住钱家田产房屋,并提供了消息。不愧是世代公卿的贵族之家,所积累的各样情报财物,都不是寻常的商贾之家能够比拟的。只是……开出的条件损了点儿而已。的72 “来了。”钱老爷说了一声,钱大公子抬头望去,只听见马蹄声响,街口转过来两匹马,一前一后,前面的那个头上紫金冠嵌的明珠在夜色中一闪一闪。 钱老爷面上堆笑,已经迎了上去。 “凤大公子是绝顶聪明的人物,今夜相请之意,你我都心知肚明。请问可否高抬贵手?”钱老爷在座位上拱手,厅中歌舞不断,靡靡之音柔媚入骨,衣袂翩飞,长袖飘飘,红牙拍板伴着清越歌喉脆响。曦展俊容含笑,举杯向钱老爷一敬,却并未答话。 “三娘,来向凤大公子敬酒!”钱老爷见状,向厅中唤了一声,歌声不止,舞从中间分开,盈盈走出来一名舞伎,如一朵云一样飘到曦展座前,轻舒广袖,纤指捧起酒壶,斟了一杯,捧到曦展面前:“凤大公子请。 “多谢姑娘。”曦展接过酒杯,钱老爷也端起酒杯,向他一敬便凑向唇边,一饮而尽。曦展微微一笑,仰头饮酒,却将酒悄悄泼在袖里。自那日祖母说以后不许他在外多喝酒,便吩咐人在他几件衣服的袖里缝了海绵。 曦展放下酒杯,那舞伎三娘目视着他微微一笑,行个万福礼,长袖一拂,带起一阵暗香,重又归到歌舞中去。 席间钱老爷和钱大公子不断拿话来探问求情,曦展虽然之前已经决定了放钱家一马,但亦不想让钱府中人这么早就放下心,都拿话搪塞过去。眼看时辰不早,便站起身来告辞,吩咐小四去备马。钱老爷见探问不成,只好站起身来送客。 翠玉榭门口,点了两盏灯笼,在风中摇晃,竟有些阴气森森。钱老爷站在门口台阶上,望着曦展和小四骑马而去的背影,脸上有森冷得意的笑。 城东是平常人家聚居之地,尤其是花街这一带,都是小街巷,没有宽敞的大道。漆黑的夜里,纵然不是伸手不见五指,隐在黑暗中的景物也要很费劲才看的清楚。 转过这一个街角,再往东南走,就到了大路上,小四紧跟着曦展,落后半个马身。空气中隐隐传来不祥的气息,小四瞪大了眼睛,感觉到两边围墙后面传来的杀气,却抿紧了嘴唇,一声不吭。今夜月黑风高,昏暗的月光照下来,曦展的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只是隐约可以看到线条有些绷紧的下颚。 主仆二人不动声色,控着马缰缓缓而行。 突然,曦展胯下的骏马突生异变,前蹄扬起,只用后蹄站立,马头向天,眼看就要长嘶出声。小四眼中寒光一闪,手里不知何时多出的一柄短剑利落的一挥,那马头已经断了,咕噜噜滚进路边的水沟里,曦展早已跃下马,轻轻托住马身放在地上,悄无声息。 两人借月光一看,那马流出来的血竟然是紫黑的颜色,对视一眼,将小四骑的马留在原地,潜在围墙的阴影中疾行。 还没有出这条街巷,身后有飒飒风声追来。十几道黑影自后面扑过来,亮晃晃的兵刃直指曦展。小四扑上去护在前面,短剑挥舞,兵刃相交的声音在夜里分外刺耳。 黑暗中,不知道是谁被刺中了,闷哼一声,血洒出来。曦展认出那是小四的声音,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摘下头上紫金冠,上面的明珠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随手一扔,紫金冠滚到了路边,掉进了水沟里。 那些黑衣人骤然间失去了目标,一愣之后又扑上去,暗影中却只剩下一个人,手中没有短剑,显然是曦展。黑衣人们手中的刀剑一齐向那人劈去,却都在半空停住了,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去。 “大公子……”小四大喜,向黑衣人后面的那个人影跑去。 曦展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拿短剑支撑在地上。 “大公子!”小四顾不得肩上有伤,扑了过去。 曦展唇边淌下一缕血丝,竟是诡异的紫红色,小四吓的双手扶住他肩,惊呼一声,曦展竟倒在他怀里。 小四惊惶失措,正想呼救,突然怀里曦展异变又生。 这一晚的帝都注定有一个不平常的夜,更深人静,十万人家都在沉眠之时,风中忽然送来一声鸣叫。那声音清越而美妙,听到的人在刹那间忘记了所有的忧烦,心中满是欢愉喜悦。天上昏暗的月亮霎时大放光彩,月辉顷刻间洒满了整个帝都。灯火一盏接一盏的亮起来,唤醒了整个京城。那一声在风中传的远远,仿佛要扶摇直上九天外。 九重城阙之中,玉楼金阁之上,雍德帝听到了那一声鸣叫。九五之尊也为那声音所感,在高高的玉阶上立了半晌,方慢慢的说:“命京畿卫搜查传来声音的那一带,不许扰民,只说查宵禁就是。” 陈堰领旨,正要着人去传,又听到帝皇缓缓说了一句:“请国师来。” 凤鸣声传来的那一刹那,凤府和国师府同时惊起。凤老夫人以老年人不该有的敏捷从床榻上一跃而下,连声唤着紫云:“请舅老爷来!请舅老爷来!” 芙蓉帐内,一向睡的沉的曦宁猛的从床上坐起,探手抓开帷帐,向地下“哇”的吐了一口血,惊的丹朱险些哭出来。 国师府的正房内,以快的几乎看不见的速度流转过一抹光华,随即房内寂寂无人声。 花街附近,曦展与小四遇刺的小巷内,此时有些诡异的可怕。小四简单包扎了伤口,恭谨立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小巷中央蹲着一个身着寝衣的老人,须发花白,咬破了手指蘸血在那一团五色光华周围快速画着奇怪的符号。那一团五色光华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是一只鸟在里面,文采五色,羽毛灿烂,华美耀目。光华中不时飘出羽毛状的光片,映的一片通明。 小四正心忧会引来别人,却见那老人已经画下最后一笔。血符合围,五彩光华在刹那间消失不见,地上伏着一只鸟,小四惊叹一声,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发什么愣!”那老人已来到他身边,狠狠拍了他的头一记。 “舅老爷,这……” “听着,你拿着这块玉,紧跟着曦展,一定要在他十步之内,这样你们才不会被人所察觉。你跟着他,看他在哪棵梧桐上停下,要是那梧桐有主,就把这玉交给梧桐的主人,自个儿回凤府去;要是没主,你就守在那树下面,等我来救你们。听到没?” “是,舅老爷,可是……” “别可是了!还不快走!”老人看到巷中央的大鸟已经抬起了它优雅的颈项,拍了小四一记,一把把他推向前面,自己身形隐去不见。 小四没办法,咬了咬牙,攥紧了手中的玉,盯紧了自地上缓缓而起的凤凰 凤凰体形似鹰大,却全然没有凶狠迅猛之感,取而代之的是无可比拟的优雅与高贵。羽翎光片不断从它身上飘出,虽然没有了五色光华笼罩,但隐隐泛起晶莹剔透的光泽,夜空中飞来无数光点,伴着曦展缓缓而行。 许是因为受伤中毒的原因,它飞的并不快,也不高,保持和巷子两边的围墙一般的高度飘飞,小四虽然也受了伤,但很轻松就能跟上。出了巷子,走到大道上,行人越来越多,还有一队队士兵,正是奉了雍德帝的旨意,以查宵禁为名调查凤鸣之声的。小四一步不敢拉,紧紧跟着半空中的曦展,路上的人们都似没有看见他们一样,连头都不转。 曦展直直向东边而去,遇阻则飘飞而过;远远的看见那一畦花田,一座小屋,屋前一株梧桐,发出一声短促的欢鸣,绕树盘旋一圈,轻盈的落在梧桐枝上。的c6e19e830859f2cb9f7c8f8c 小四有些傻眼,想起舅老爷的吩咐,立刻上前敲门:“沈姑娘,沈姑娘……” 星辰熠熠夜惊魂 “国师,请。”陈堰亲自迎至南宫正门庆阳门。 国师府姓涂山氏,现任国师是凤老夫人之弟,姊弟两人以佳木为名,长姊涂山蕙,弟涂山兰。国师并未着大礼朝服,而是一袭缁衣,束玛瑙带,戴文士巾,正是当初为雍德帝讲学时的装束。 “圣驾驻于南宫吗?”国师微微一笑,整一整衣襟。 “是,官家在集翔台召见国师。”陈堰侧身回答, 集翔台?国师举袖半掩面,偷偷一笑。 集翔台高五十丈,上有五室,飞檐流丹,云楣绣柱,古雅万方。 “官家。”陈堰走至那一袭玄黑绣金的身影后,低低叫了一声。雍德帝负手回过身来,涂山兰揖拜:“陛下圣安。” “免礼。”雍德帝慢慢踱过来:“朕已说过多次,若非大礼场合,老师见朕,不须行礼了。今日如此,莫非……心中有鬼? “陛下说笑了。君臣有别,臣在先皇时曾因恣情放浪、不知礼数被言官弹劾,如今还是谨慎一些的好。”涂山兰呵呵一笑,捋一捋花白长须。 “今夜月色虽然黯淡,但繁星满天,也是好景致。老师陪朕走走如何?” “敢不从命!”涂山兰略微落下雍德帝一步,君臣二人漫步于台上。 凉风徐徐,星辰熠熠,北天月光黯淡,自上而下看去,偌大皇宫与万家灯火尽收眼中。 “老师博学,可知道这集翔台之名从何而来?”雍德帝似随口而问,不待涂山兰回答即自行说道:“据闻世间曾有神鸟凤凰,蛇头燕颔,龟背鳖腹,鹤颈鸡喙,鸿前鱼尾,青首骈翼,鹭立而鸳鸯思。凤凰是百鸟之王,飞于云端之时,一掠而去谓之‘过’;百鸟相随谓之‘集’;盘旋流连则谓之‘翔’。这集翔台之名即从此得来,老师以为,此种说法是真是假?” 涂山兰躬身笑道:“回禀陛下,凤凰之说流传于世间已久,然殊无明证,真假无从考辨。世间对于凤凰外形描述,据臣所想,也只是推测空想而已。若此说是假,陛下自不必为一假说费心;若此说是真,则据书记载,凤凰‘首戴德而背负仁,项荷义而膺抱信,足履正而尾系武’,必助陛下教化万民,江山永固。我朝先祖建这集翔台,不正是此意吗?” “承老师吉言。”雍德帝停住步子,仰天缓缓说道:“人言凤凰‘究万物,通天祉,象百状,达王道,率五音,成九德,备文武,正下国’,朕却以为,凤凰再怎样神通,也不过是一鸟而已。先祖建集翔台,取祥瑞之意,但若要将我朝之将来寄托在祥瑞上,是笑话一桩。”又回首向国师说道:“先祖开创基业,励精图治,朕自当承宗庙,光祖业。虽对凤凰之说有所忌讳,但朕万里江山、煌煌天朝,因人而起,不因凤凰而兴,自不会因凤凰而亡!朕此意,老师可明白?” “陛下乃明主!”涂山兰神情端肃,举袖齐眉,大礼叩拜下去。“人君之于天意、祥瑞之说,应似陛下这般,臣事明君,无憾矣!” “老师请起。”雍德帝伸手示意国师平身,面上展开一抹笑容:“况今晚这凤鸣,倒是行了朕一个方便。”说罢回身向陈堰道:“传诏,天佑我朝,降吉兆于帝都,亳州一带民生疾苦,免去三年赋税。另增设各地官学、义学,以示教化。” “陛下圣明!”涂山兰赞道。亳州是贵太妃娘家,外戚申氏封地。申氏为贵戚,横征暴敛、气焰嚣张,亳州民生极苦,皆怨申氏。【TXT 66874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以孝治天下原是圣人之道,在平民百姓之家若行此道,则家和万事兴;然帝皇之家若行此道,则惹来一群尾大不掉之蠹虫。”雍德帝冷笑。 “申氏自开国传至今,在朝中盘踞多年,势力极大。陛下可有了万全之策?” “哼,朕谋划多年,申氏之势再怎么盘根错节,也得给朕连根拔起。”雍德帝唇线紧抿,神情冷峻,却忽然转头向国师说:“申氏外戚,若有真才实学,朕也必重用,只可惜,没出个如凤曦展的来。 “陛下谬赞了。”涂山兰谦逊了一句。 “今晚翠玉榭之事朕已知晓,必追究此事。凤大公子之名,朕亦有所听闻,老师又何必过谦?他虽不入朝,毕竟将来要袭爵,朕大朝时也远远见过几次,的确如芝兰玉树。他若做朕的外戚,朕倒是欢迎得很。”雍德帝随口说道。 “陛下说笑了。”涂山兰也笑道。世家女子在十六到二十二之间要选秀,凤家因种种原因,早在开国之时就讨了圣旨,免了选秀之事。前三代皇帝都未迎凤氏女子入宫,凤氏也从未娶过皇室宗女。 两人只当是说笑,都未把这些话放在心上,却都没有预料到,这些话后来竟一语成谶。 国师下了集翔台,陈堰仍旧送至南宫庆阳门。看着内侍远去的身影,涂山兰暗暗吁了口气。心中担忧曦展,不知他如何了,有玉符保护,应该无事,否则若是被搜查的京畿卫发现了凤凰形状,事情就不得了了。还是先去凤府通知一声罢。 涂山兰至皇宫南侧重阳门外上了自家国师府的车,驾车的人事先得了吩咐,也不多问,扬鞭往城南凤府而去。过了朱雀大街,再转两道弯,远远看见凤府大门,门前静悄悄的,朱门深锁,两盏灯笼微微晃动,没有一个人。 “老爷,小的叫门去。”车夫向车内说了一声。 “不必。”车内传来一声答应,涂山兰自己下了车,打发车夫先回府去,待马车消失在街道的转角处,才独自走到凤府角门,伸手一推,角门果如所料的没锁,门后有人招呼:“可是舅老爷?老夫人候了多时了,快请跟紫云来吧。” 两人没点灯笼,直直往凤老夫人居处走去,一路上连巡夜的也没有。到了屋外长廊上,只见屋内黑洞洞的,没有一丝光亮。紫云抢先打起屋帘,自己在门外守着,国师抬脚进去,轻车熟路的绕过斜放的两扇山水折枝屏风,揭开厚厚的一层帷幕,眼前顿时大放光明,只见凤老夫人坐在锦榻上,手里丝绢捏的紧紧的,曦宁唇色煞白,依着祖母而坐。除了领路的紫云外,绿云、彤云、碧云都在这里了。 “如何?”凤老夫人见他进来,两三步迎了过来。 “姐姐放心,陛下明主,无碍。”涂山兰忙说道。 “那就好……那就好……”凤老夫人长出了一口气,由涂山兰扶着走回榻边坐下。曦宁也松了一口气的样子,站起身款款向他行礼:“舅公万福。” “宁儿吐血了吧?你们凤凰血统,兄妹之间有所感应,曦展今夜遭人暗算,中了剧毒,化为凤凰形状方保住了性命,宁儿也要保重。”涂山兰蹙眉说道。 “是,我记下了。”曦宁眉间满是疲累,少了平日的活泼可爱之色。 “那舅老爷,大公子现在怎么样了?怎么不回府呢?”绿云上前问道。 “我留下玉符保护,应是无事。这几日还是让他在外避一避的好,虽说当今不是寻常帝王,但若是被人发现了他凤凰形状,事情可就了不得了。锦衣卫个个了得,千万小心。”国师叮嘱道。 “老夫人,舅老爷,小四回来啦!”门口守着的紫云急急进来禀报。 “来的正好!快叫他进来,我正有话问他!”涂山兰眼睛一亮。 小四进来,伤口简单包扎的布已经被血浸湿了。 “曦展……落到了哪儿?”国师眯眼问道。 “城东……沈姑娘家门前的梧桐树上。” 凤老夫人顿时心底落下了一块大石:“他在那儿,理应很安全。” “姐姐不要担心,我去一趟就是了。”涂山兰起身安慰着,嘱咐曦宁回去休息,转过屏风,顿时消失不见。 茉莉看着卧在自己小床上的凤凰,至今仍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凤凰闭着双目正在休憩,方才小四半夜敲门,她出来应门,小四不由分说就把一块玉塞到她手中,接着梧桐树上一团泛着晶莹光点的五彩东西就往她怀里扑了过来。小四结结巴巴说清楚了状况后,就急匆匆走了,留下曦展在这里。 他好像累到了极点……茉莉凑近些,仔细看着它的状况。身上的晶亮光点黯淡了许多,体形修长,摊开尾羽来正巧把整张小床给占满。 他好像感觉到有人在看,张开了眼睛,有些吃力的抬起颈项,向茉莉这边望来。茉莉觉得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好像被什么刺了一下,跪坐在床边,缓缓的伸手向它。 曦展在茉莉带了些薄茧,却仍然很柔嫩的掌心蹭了蹭,随即安静的伏在床上,黑亮的眼珠静静的看着她,头上美丽的羽冠轻轻颤动。茉莉伸手帮他把脊背上稍微有些散乱的羽毛梳理好,曦展安静的伏在她手下,间或回头用朱红的喙吃力的轻啄她的手臂,却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挣扎起来,扬起双翅要下床。 茉莉轻轻按住他,柔声说道:“没事了,你落到我家门口的梧桐树上,小四说,你舅公吩咐把你留在这儿,还给了我一块玉。待在这儿不会有事的,你也不用怕连累我,小四说你舅公肯定会有对策。” 曦展重又安静下来。本来摆的方正的枕头被他刚才一番挣扎弄歪了,枕下露出一块青布,青布原本是包着什么东西的,现在已经散开,里面放着的是一个黑底红凤金乌的荷包。曦展低低鸣了一声,清澈至极的眼波中显出无比欢悦甜蜜的神色,茉莉脸一红,连忙过去把荷包重新塞回枕头下面,但显然迟了,曦展把头放在绣这青青草叶的枕头上,志得意满,惬意舒服。茉莉不禁有些好笑,又觉得心里泛出了一阵甜甜的感觉。 这时,小屋外传来人声,有人敲门,是傅松的声音:“沈姑娘,可睡下了?” 茉莉一惊,和床上的曦展对望一眼,心里有些惊惶。曦展几乎是立刻就镇定下来,奈何此刻是凤凰形状,而且所中之毒未解,不能开口说话。听外面声音,明显是一群人,曦展从枕上抬起颈项,略微有些焦急的轻啄着床边悬挂的双鱼木刻穗子。 茉莉抬眼一看,也是冰雪聪明,反应了过来:“鱼?玉?那块玉?” 曦展点点头,茉莉从袖中把那块玉符拿出来,曦展马上将玉符衔在朱红的喙中。 又传来敲门的声音,茉莉镇定下心神,看看床上无比虚弱的曦展,突然间有了勇气,拿过床边搭的外袍披上,去开门。 曦展衔定了那块玉符,静静的伏在床上,清澈的眼中潜伏着戒备与警觉,蓄势待发。 “傅……公子,敢问深夜前来有何要事?”茉莉站在门口,看见屋外站了一小队京畿卫的兵士,傅松站在最前面。如今深更半夜,又有这么多外人在场,所以傅松方才唤她“沈姑娘”。 “沈姑娘,今夜京畿卫奉旨查宵禁,我们巡逻到此,见你屋中还有灯光,便过来瞧瞧。”傅松照实说着。今日有些异常,九门多了许多驻防的士兵,对出城之人盘查严密,各门隐隐竟有锦衣卫之人暗中监察;入夜后,又接到圣旨,命不当值的京畿卫查宵禁,普通士兵蒙在鼓里,傅松却隐隐猜出,要出什么大事情了。 “谢谢公子挂心,我今晚因要做针线,所以睡迟了。时辰已晚,请各位回吧。”茉莉客气的下了逐客令,士兵们也都没有疑惑,女子一人独居,本就应避嫌,更何况是这种时辰。 “那是什么!”一个眼尖的士兵突然伸手指着梧桐树下。众人围上去,只见一片长长的草叶上,有两片圆圆、暗色的斑痕。傅松上前仔细一看,面色有些变了:“是血! “三位请!”茉莉福了福身,侧身让傅松和两名士兵进屋。在梧桐树下发现的血迹,想必是小四的。小四谨慎得很,虽然受了伤,但简单包扎过,一路都未曾留下什么痕迹。那血迹……估计是看曦展停在她这里,小四稍有些惊惶,鲜血浸透包扎的布滴下,他没有注意到。不能不让傅松进来搜查,但毕竟是女子居处,只进来了三个人。 三人走进茉莉的小屋,眼睛一扫,已经把整个小屋收入眼底了。左边和右边用一幅竹帘隔开,左边是炊具桌椅,布置整洁大方,右边是床帏与火炕,火炕上放着几盆花木,床帐撩起,并没有什么异常。 “得罪了。”傅松朝茉莉拱拱手,打起竹帘走进右边的卧室,茉莉跟着进去,那两名兵士留在左间,谨慎的审视着屋内的东西,若有怀疑,则伸手去翻一翻,并不粗暴。 “傅大哥,今晚……是怎么了?”茉莉走到傅松身边,低声问着,心知今晚异状和曦展有关,打听一下消息也好。 “今夜情况有些异常,只怕京中要出大变故。”傅松也极低声的说着:“你自己小心,那血迹……” “我在屋里也没听到什么声音,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那血迹要真是什么坏人的,他过我门而不入,估计也扯不到我身上来。”茉莉低声说。 “你说的是,还是谨慎一些的好。”傅松说着,伸手佯翻了几样东西,往床边走去,茉莉急忙跟上。 曦展静静伏在床上,傅松却视而未见。 傅松一手向床上探去,险些碰到曦展头上羽冠,茉莉倒抽一口气,随即又放下心来。 “茉莉,另有一事,我想让你知晓。”傅松也不离开床边,背对竹帘外那两名兵士,小声说道:“我母亲昨日又要遣人去为我提亲,被我挡了回去。” 茉莉暗暗心急,随口说道:“傅大哥这般年纪人材,也早该成家了。” “母亲想让我娶我顶头上司的千金,崇文门校尉的女儿,可我不愿意……茉莉,我……” “傅大哥,咱们这样……不大好吧。”茉莉小声说道,示意他看那两个军士。傅松转身看去,那两个手下已经搜查完毕了,正看着他们。傅松只得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转身走出竹帘,和那两个手下告罪一声,出门走了。 茉莉关上门,大吁了一口气。床榻上一声响,玉符从曦展松开的口中掉下来,茉莉忙上去收在袖子里。 茉莉怕又招来京畿卫,连忙吹熄了灯火,隐约看见曦展安静的伏在床上休息,稍微放下心,自己挪开几盆花木,靠在暖炕上。 黑暗中,曦展扯开一道阴森的笑纹——傅松是吗?他可记住了。 落魄凤凰不如鸡 “可以了。”国师将手从曦展脊背上移开,掌心变成了紫黑的颜色。“这毒很是猛烈,幸亏你有凤凰血统,还可以保命。我回家再把毒逼出,就无事了。” “多谢舅公。”床上的凤凰发出人声,正是曦展的声音。“家中如何了?” “很好,我已经通知她们不必担心,圣上那里……也说过了,我们心照不宣,陛下不会借此为难凤家。只是听到凤鸣,并无真凭实据,不会怎么样,若是被人看见了你真身,可就不得了。还要几日方可回复人身,这几日可要劳烦沈姑娘了。”涂山兰低低嘱咐。 曦展看一眼在竹帘外忙活的茉莉,天边已经透出亮色,她起身准备早膳,侍弄花木。“我不想将这些事情扯到她这儿来,可偏偏……”声音中有些懊恼。 涂山兰偷笑,曦展中毒变成凤凰,全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下顺本能行事,就连飞落到茉莉家门前梧桐上,也是如此。直到茉莉接下玉符,带他进屋,他意识才恢复过来。甚少听到“年少有为”、“芝兰玉树”、“善谋善断”的甥孙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今天赚到了。不过,该吩咐的还是要吩咐。“茉莉姑娘,请进来,我有几句话要叮嘱你。”国师扬声向竹帘外说。 茉莉走进来,涂山兰神情严肃的交代:“茉莉姑娘,凤凰神光并不是世间凡物可以压制,昨晚我勉强用玉符隐去他形态,从今日开始,玉符就只能隐去他身上彩光瑞气,但身体是再也隐不住了。所以,从今日起,务必小心。每日喂他这里面东西和水,不能让他吃别的东西,曦展底子好,过几日就会回复人身。” 茉莉接过国师递过来的两个袋子,一个较小,是丝绢所制,另一个却很大,是羊皮缝制的。“这是什么?”茉莉有些好奇的问。 “小的里面是桐子,大的是酆泉。” 茉莉恍然,书上记载,凤凰“非梧桐不落,非桐子不食,非酆泉不饮”,原来是真的。那曦展人形的时候不用受这些限制吗?他还和她们一起用过饭呢。 “呵呵,曦展人形时,是和常人一样的。”涂山兰看出她心中所想,开口解惑。 “原来如此。”茉莉说道:“您放心,也请转告凤老夫人和宁儿,我会小心的。我这小屋很偏僻,我也没有多少朋友,平时不会有人来,只要不出去,应该无事。” “那个傅松呢?”曦展突然出声。 “傅大哥?说的也是,说不准他会来,或者会有什么买花的人来……”茉莉沉吟。 傅大哥?叫的好亲热……曦展微微眯起眼睛,正在那里吃醋呢,突然茉莉叫了一声:“有了!” 有了什么?两人一起看去,只见茉莉脸上满是兴奋和得意的神色。 曦展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东方初明,沉寂一夜的凤府开始忙碌了起来。 “姐姐,这是怎么回事?”一个过路的小丫鬟见曦宁院子外面站了一群人,问身边的大丫鬟。 “二姑娘清晨起身不舒服,说是夜里没睡好,踢了被子,染上风寒,一早请太医过府。太医说的怪吓人的,说是如果不好好养着,就会转成大病。老夫人心疼孙女,亲自去陪着,还吩咐府里上下,不许人靠近二姑娘的院子,看打搅了姑娘养病。这位千金小姐自幼就没生过什么病,这还是头一次呢,大伙儿都紧张。这不,彤云姐姐亲自带人在外面守着呢。” “那咱们还是快走吧,大公子那儿还等着要这些点心呢。”小丫鬟有些雀跃,一想到又可以看到俊美的大公子,心就怦怦跳。虽然都知道大公子有了心上人,但美男子看上去就是赏心悦目。 凤府曦展常理事的三间抱厦里,今日依旧从清早起就人进人出。管事们来禀报需要曦展裁决的大事情,一早就接到了老夫人传出来的话,说是二姑娘身体不适,叫大公子这几日不必出去了,就在府里处理事情。管事们一个个回话,觉得大公子跟平日也没有什么不同,面上一点担忧之色也没有,都在心里暗叹大公子真是沉着冷静,不愧是凤家掌事。罗虞是曦展心腹,当初茉莉之事便是命他去查的。他隐隐觉得不对,可仔细观察也看不出有什么疑点,再看旁边的小四也跟平时无二,也就打消了疑惑,自去做事了。 此时应该乖乖躺在床上养病的曦宁,却神情兴奋而又有些紧张的坐在一边,看着祖母对着身前的纸人说话,并牵动纸人身上系的丝线。过了好一会儿,凤老夫人方停下动作,深深呼吸一下。 “奶奶,这傀儡之术真好玩儿!我还不知道奶奶会这个呢!”曦宁一脸好奇的打量着那个纸人。 “我怎么说,也是国师府出来的,虽然没有你舅公那么大的本事,但到底是当朝国师的姊姊,可别小看了老太婆!”凤老夫人疼爱的朝孙女笑笑:“你身子怎么样?到床上去歇歇!” “没事儿,我好多了。不知道哥哥现在怎么样了……”曦宁有些担忧。 “放心,他不会有事的,有茉莉在。”凤老夫人低头坚定地对孙女说。 曦展现在正面临着有生以来最恐怖的危机 “不要乱动,你身子还很虚弱,乖乖的。”城东花田前梧桐树下的小屋里,茉莉把一张旧草席铺在地上,曦展被按在草席上,还在不甘心的扑腾着。 “好茉莉,能不能换个法子?这个法子实在是太……”凤凰用那清澈黑亮的眼珠瞅着草席旁的佳人,企图用哀兵之计。 “嗯,我觉得这个方法是最有效,也最简便的,仓促之间也只能想到这个方法。要不然你说怎么办?这里又没有可以让你躲藏的地方。”茉莉不为所动,挽起了袖子,束上围裙,将那几个瓶瓶罐罐摆到草席边。“你放心,这些颜料做的很好,不会弄伤你漂亮的羽毛。” “问题不在这里好不好……”曦展哭笑不得,茉莉还真把他当只鸟了 “放心放心啦,很好洗掉的,我以前用这种颜料染过布,可是发现染好的布洗了之后都掉颜色。我保证,一定把你洗的干干净净,可以了吧?”茉莉头也不抬的说着,在那里搅拌那些颜料,看颜色是不是调的理想。 “茉莉……” “放心吧,我一定会把你染成古往今来最漂亮的一只山鸡的!”茉莉终于准备好了,举起手里的软毛刷,一脸信誓旦旦。 曦展无力的趴在了草席上 “好茉莉,能不能别涂这么多的颜色,只涂一两种就好? “不涂这些颜色,怎么遮掩住你身上的五彩羽毛啊? 说的也是,身上的五彩羽分青、白、红、黑、黄五色,分别代表了五行,其中青白红黑四色又代表了四灵神兽,五色羽毛的排列生长次序又暗合天地至理,色彩分明的同时又交相辉映,和谐优美,不涂成像山鸡一样的杂色还真遮不住,曦展不说话了。 …… “亲亲茉莉,颜料能不能调淡一些?这颜料太稠了,黏糊糊的。 “等干了以后就不会这样了。调淡一些?等你的羽毛不会隐隐泛出光的时候再来说这句话吧。” 凤凰每根翎羽都蕴含着天地万物自然形成的生灵之气,故而隐隐泛光,舅公虽然用玉符镇下五彩神光,但仔细看的话,还是能看到羽毛上流转的光华。曦展又不说话了。 “茉莉,能不能——” “快点闭嘴啦!从现在开始,我不让你说话你可千万别说啊!要是给别人听到了,聪明一点的人就会想到昨夜的事情,就算只是平常的百姓,还会以为是山鸡成精了呢!到时候把你杀了还是烧了我可不管!” 曦展“咚”一声脑袋垂在了草席上——被化妆成鸡已经够委屈了,还不是家鸡,而是山鸡!而且还要忍受黏糊糊的颜料往身上涂抹的酷刑,想到接下来的几天都得浑身裹着颜料过,曦展的脑海里不由得跳出几个大字—— 落魄的凤凰不如鸡  这日中午时分,崇文门换了岗,傅松回家换了身衣裳,正要出门却又被母亲唤去,重提起他的亲事。傅松的直属上司,崇文门城门校尉年统领看中傅松不是一天两天,想把女儿许配给他,傅母非常满意这门亲事,怎奈傅松一直推却。一次两次还可以解释成不好意思,可三次四次呢?因此她铁了心要把这门亲事订下来,至于那个没落沈家的小丫头,一无家世二无恒产,不过是仗着她父亲还是镇平侯公子时曾对傅松有恩,又凭什么来匹配她的宝贝独生子呢? 傅松与母亲顶了几句,不顾母亲在后面叫他名字,请了安出家门往茉莉这里来。 茉莉正做了简单的午饭,从国师留下的两个袋子中取了桐子与酆泉,让曦展食用。 “傅大哥,可曾用饭?”茉莉给他开门,殷勤的招呼,一旁正在啄食桐子的曦展眯起眼睛,缓缓抬起头来。 傅松神色沉郁,摇了摇头。 “那快请先坐下,我给你盛饭。”茉莉忙说着,边去给他盛饭 傅松在桌旁坐下,一眼看见旁边角落里的曦展,吃惊的问:“那只山鸡是哪里来的?” “哦,那是我今早在屋后花田里发现的,它精神很不好,像是生病了的样子,我就把它带进屋里照顾了。”茉莉暗暗得意,傅松是头一个看到曦展“扮相”的生人,他开口就问这只“山鸡”是哪来的,这表示自己给曦展化的妆非常成功。要不是去年真的曾经有一只山鸡跑到她的花田里,她还不知道真的山鸡长的怎么样,也就不能把曦展装扮的这么像了。 “原来如此。”傅松不再深究。 “傅大哥,昨夜那血迹的事情怎么样了?”茉莉关切的问。 “哦,你今日没有出门吗?可出大事了。昨晚京城潜进杀手,今早就在隔了几条街的巷子里发现了十几具穿黑衣的尸体。这个杀手组织也不知道要杀哪一位大人物,事先被锦衣卫得了消息,九门布防,凡是潜进京城的,一个都没让逃过去,全被锦衣卫给逮了。你门前的血迹,兴许就是那些杀手负伤滴落的,也幸亏他们没有对你下手,以后可要再多加小心。”傅松叮嘱着。 “是,谢谢傅大哥。”茉莉把饭菜端到他前面,心里明白那些杀手是来暗杀曦展的,傅松只怕也只知道这些事情了。为什么要杀曦展?幕后有没有指使的人?凤大公子出了意外,为什么外面没有一点风声?茉莉有些疑惑,打定主意等傅松走了再问曦展。 曦展垂下眼睑,不动声色。 “茉莉,”傅松拿筷子拨弄着饭粒,有些期艾:“你……独身一人过日子,是否觉得……有些辛苦?” “独身一人是有些艰难,多亏了傅大哥帮衬,如今我也习惯了。”茉莉想想,对他一笑,低头吃饭。角落的曦展心里霎时警铃大作,竖起耳朵听着,往饭桌方向挪动 “那,”傅松暗暗在心里给自己鼓气:“皇朝女子大约二十左右就谈婚论嫁,你也……二十了吧?可有想过要嫁人?” “嫁人?”茉莉想到曦展,脸上一红,视线都不敢往曦展那里瞄:“多谢傅大哥关心,只是,我孤身一人,没有人作主,又没有什么嫁妆,怎么会有人娶我呢? “茉莉,”傅松听了她这一番话,突然勇气足了起来:“茉莉,我很是喜欢你,你嫁……啊!”傅松忽然跳了起来,连带着打翻了桌上的饭碗。“痛痛……”傅松弯身扶着小腿,“金鸡独跳”。 茉莉急忙站起来,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就见曦展趾高气扬的从饭桌下面走出来,杀气腾腾的抖一抖羽冠,扬起爪子就往傅松扑了过去。 两情最是缱绻时 “怎么可以这个样子啊?傅大哥是客人,怎么可以乱啄……欺负他呢?”送走了傅松,茉莉回到屋里,一边收拾桌子,一边回身教训曦展。 曦展静静走过来,虽然浑身涂着杂色的颜料,但凤凰本身的高贵优雅从骨子里透出来,步态优美,傅松若是见了这时候的他,绝不会再认作是山鸡。曦展轻巧的飞上椅子,再从椅子踏到桌子上,挨近茉莉清丽的脸庞,专注的看。 茉莉正在碎碎念的小嘴一下子停了,虽然现在曦展是一只鸟的形状,但那眼神,和人形时一模一样,每次凝视自己,都让自己心跳更急。 曦展朱红的喙轻轻啄一啄茉莉的鼻头:“我不喜欢你和别的男人待在一起。” 茉莉俏脸飞红,转身拿抹布:“说什么呢……” 曦展笑看她慌乱的身形,眼神柔和,茉莉不知道傅松对她的情意,这是最好,他也没有大方到替情敌来说明感情。傅松倒是个好人,只是……他欲夺我妻,不能相让。 曦展飞下桌子,踱到茉莉腿边,看着她收拾家务,侍弄花儿。正午阳光猛烈,茉莉把一盆盆经不起晒的花木挪开地方,放下一边的床帐,小小的空间里顿时幽暗下来。曦展半卧在床头,抬起优雅的颈子,看茉莉在细致的绢布上绣着小巧的白色茉莉花儿。 灵巧纤细的手指捏着细小的针在绢布上穿过来穿过去,一朵散着花香的茉莉在手下渐渐成形。曦展家中经营绣坊,自然看过无数绣工刺绣,此时却仍然看着茉莉的双手飞针走线,目不转睛。茉莉绣了一阵子,觉得有些累了,便放下手里的活儿,向后靠在床柱上,微微闭眼休息。手心中传来微痒的感觉,低头一看,却是曦展轻轻啄她长了薄茧的手。茉莉轻轻笑出声来,阳光斜了个角度洒进来,正好照在茉莉身上,曦展把头放在茉莉裙上,一幅惬意的样子,昏昏欲睡 “哎,快别睡,我可有话问你。”茉莉伸出食指,推推曦展的头。 “什么话?”曦展仍旧闭眼,心中却清楚起来。 “傅大哥说,有杀手要杀你,为什么要杀你?有没有人在背后指使啊?我还忘了问,你昨晚是怎么遇刺的?” “也没什么,就是昨晚和小四去查商行回来,在路上巷子里遇刺了,黑压压的,那些人又蒙着面,不知道是谁。这查凶案可是官家的事情,你怎么关心起来?莫非我的茉莉还想做个女提刑不成?”曦展睁开眼,戏谑的问。芳韵在钱家,钱府对他下毒手的事情,不能让茉莉知晓。 “那,凤大公子出了事情,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呢?瞒过平民百姓也就算了,可是皇室不是一向忌讳你家吗?” “祖母自有方法,把我受伤的事情瞒下去。今年凤家在商场上动作频频,尤其轻虹纱一事,已经扰乱了丝织品价格了,若此时传出我出事的消息,必定再起乱子。今上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是明君,心里必然明白,凤家不是他的威胁。” 夏日的午后十分闷热,阳光流淌进来,又随着时间的推移流淌出去。转眼到了傍晚,太阳西斜,茉莉趁着这一抹余晖,到屋后花田里给花儿浇水,曦展亦步亦趋跟着,一人一鸟漫步在花田里。 茉莉手里拿着喷壶,沿着田埂走,时而洒下去一丁点儿水,时而洒上许多。曦展看的有趣,歪着头也不吭声。茉莉走到花田角落那里,那儿种着一丛茉莉花儿,在晚霞中舒展了翠绿的叶子,小小的白玉一样的花朵在舒缓的风中轻颤,送出幽幽暗香。 曦展在外面不能开口说话,衔住茉莉裙角轻轻扯扯,示意她蹲下身,又从茉莉花丛里啄下两朵,笨拙又艰难的用喙嵌在茉莉的发髻上。 茉莉的笑容慢慢的在脸上绽放,带着一种温柔幸福的神采。身后的夕阳缓缓给她镀上一层金边,曦展一时间目眩神迷。 茉莉拿起放在一边的喷壶,轻唤一声“走了”,慢慢沿着田埂向屋里走去,曦展跟在她裙边,心中一片静好,忽然就想起姑妈从异世界写来的信中的一句诗来——陌上花开缓缓归。 两人自花田中缓缓归去,凉风徐徐,晚霞满天。 第二日一早,一件大事情传遍了大街小巷,雍德帝的诏旨在早朝时传下,慎重的由中书省颁行天 因凤鸣吉兆,免亳州百姓三年赋税,在各地增设义学官学,以利民生。集翔台上五室,因上天所赐祥兆,命名为“发明”、“上朔”、“归昌”、“固常”、“保长”,以示天佑我朝。 这一道诏旨让大街小巷关于夜里凤鸣的流言蜚语一扫而清,曦展和茉莉彻底放下心来。 “为什么要给集翔台五室取这样的名字呢?”茉莉有些好奇。 “书上有记载,凤凰晨鸣曰‘发明’,昼鸣曰‘上朔’,夕鸣曰‘归昌’,昏鸣曰‘固常’,夜鸣曰‘保长’,所以才这样取名。”曦展含笑解答 “好啊,那现在刚好是早上,快点快点,叫一声‘发明’给我听听——”茉莉掩嘴笑,眼睛弯弯成了月牙,好心情的逗着。 曦展无奈,唯有苦笑。 国师府一向低调行事,寂落无闻,王公贵族们都以为国师只是皇帝祭祀、行大典时的摆设,也并不重视。雍德帝颁下诏旨的这一日,宫内传来了旨意,说是山阴大长公主玉体有恙,贵太妃召国师进宫,为公主祈福。 山阴大长公主,是雍德帝最小的姑姑,年方二十一,比雍德帝还要小上四岁。太宗在遇刺驾崩那年得女,对她百般宠爱,及至先皇,也对这个幼妹爱如珍宝。如今尚未出阁,待字闺中。皇朝礼制,皇女称公主,皇帝的姊妹称长公主,皇帝的姑母称大长公主,山阴大长公主去年到了出嫁的年纪,雍德帝慎重,定要为她择一佳婿,才拖到了现在。 涂山兰不像去见雍德帝时闲散的装束,整整齐齐穿了国师的常礼服,奉诏进宫。 “贵太妃安康。”涂山兰弯腰行礼。 “国师请起,赐坐。”申贵太妃笑容满面,雍容万方的坐在主位上。 “谢贵太妃。”涂山兰道声谢,方在椅上坐下 “国师为官家操劳,辛苦了。哀家因后宫琐事而召国师,心中有愧。”申贵太妃向他微微点头。 “这是臣的本分。”涂山兰嘴里说着,心中清楚申贵太妃召他来的用意。这位贵太妃从来不是个简单人物,先皇嫔妃众多,申贵太妃从后宫三千佳丽中脱颖而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独占皇宠,而且在被冷落之后还能让先皇将太子交给她抚养,实在不可小觑。 “国师何必过谦呢?哀家听说,前夜凤鸣声后,官家立刻就召见国师,商讨祥瑞之事,足见对国师的倚重。”涂山兰听了此话,微微抬头看去,只见申贵太妃头戴七翚攒明珠的朝冠,额垂珍珠华胜,两鬓珠翠生辉,身后金碧辉煌的四折绘孔雀屏风,贵气逼人,仪态万方。 “回禀贵太妃,凤鸣乃是吉兆,天佑我朝,陛下圣德,才有此事。我皇闻亳州民生疾苦,生民多有怨愤,故免去赋税三年,以示仁道治国之意。这是陛下的恩德,想必亳州百姓也自然感激。”涂山兰将话说的滴水不漏。贵太妃召他入宫,自然是要探问他口风。申氏历代侯门,早不知道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三年赋税并不在他们眼中,重要的是免这三年赋税背后所代表的意义。 “国师所言极是,官家有这番体恤民生之心,方不负先皇的教导。”申贵太妃笑意盈盈,毫无不悦之色。 “贵太妃懿旨,山阴大长公主玉体不适,召臣进宫祈福。不知大长公主何在?”国师见四周除了申贵太妃近身的内侍宫女外别无他人,不禁问道。 话音一落,就见到申贵太妃完美的面具上裂开了一条缝,涂山兰不禁偷笑,提到山阴大长公主,就连申贵太妃也毫无办法。太宗、先皇和今上,山阴大长公主受尽三朝宠爱,性子如烈焰又似霜雪,先皇有叹,亲自为幼妹取小字“清执”。她因年纪和雍德帝这一辈差不多,干脆随了这一辈取名字的排行,闺名嬴太素。 “国师也知道公主的性子,哀家早遣人去请,这会儿还未到,想必是有事耽搁了吧。”贵太妃说道。后宫之中以贵太妃为尊,除了山阴大长公主,还有谁敢如此怠慢?偏生贵太妃又奈何她不得。 “山阴大长公主到——”宫外内侍的通报声传进来,国师自座位上站起,殿中的内侍宫女们一齐跪下恭迎,就连申贵太妃也款款站了起来。 珠帘脆响,前导的宫女轻轻打起珠帘,唯恐垂下的珍珠挂乱了山阴大长公主的宫髻。国师微微低头,大长公主身份尊贵,又尚未出阁,若无允许,外臣不能直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青鸾锦绣履,缀着明珠的鞋尖微微露在裙外,十二幅折枝卉木鱼粟花鸟裙遥遥展开,深红薄锦玄黑领的小袄,配着洒金披帛。八宝玲珑朝阳冠上垂下短短的珠穗铺在前额,映衬着霜雪一样清华的容貌,与一张烈焰红唇。山阴公主眼睛往殿内一扫,众人只觉得一股天家贵气扑面逼来,不禁头垂的更低,一同说道:“公主千岁。” 半年多不见,竟更有长进了。涂山兰在心中暗笑,历代国师明里无关紧要,暗里则教导帝皇,匡正朝纲,山阴公主受尽宠爱,曾随雍德帝一起受他教导。这几年他已卸下帝师之职,甚少出入外廷内闱,上次见到山阴大长公主已经是半年前的事情。待众人问安之后,他才一揖:“臣拜见山阴大长公主,公主安康。” “国师不必多礼,请起吧。”嬴太素说了一句,才叫众人起来,向前走了两步,朝申贵太妃微微一福身:“贵太妃。” “公主请坐。”申贵太妃维持着面上的笑容,回身在主位上坐下,山阴公主扫她一眼,方在东首坐下 “本宫接到贵太妃懿旨,说是请国师来为本宫祈福,本宫什么时候有了严重到需国师亲自祈福的病,怎么本宫自己都不知道?”山阴公主捧了宫女奉上的茶,慢慢用釉白瓷盖拨动着茶叶,慢条斯理的问。 “哦,哀家听公主涵章宫的尚宫女官回禀,说公主昨夜受了风寒,今早咳嗽,就召国师 前来为公主祈福。虽然不是什么大病,但公主身份尊贵,还是慎重一些的好。”申贵太妃的笑容无懈可击。 “是吗?本宫的小小几声咳嗽就能让贵太妃如此挂心,本宫真是受宠若惊。昨夜的事情贵太妃今早就晓得了,真是对六宫之事尽心尽力,让本宫深受感动,改日定在官家面前为贵太妃请功。”山阴公主语调温和的说着,却让申贵太妃的笑容僵了一僵。 “官家现在后位空虚,后宫中的妃嫔位份也都不高,哀家理六宫事,自当用心。公主是先皇爱妹,今上姑母,不劳公主记挂了。”申贵太妃向山阴公主微微颔首,放于膝上交叠的双手换了个姿势。 “哪里,官家登基十年,贵太妃也辛苦了这么多年,劳心劳力,官家也早该封赏了。只是……贵太妃已经是先皇嫔妃中最高的位份了,再往上去,可真是赏无可赏。”山阴公主笑容满面,轻抿了一口茶。四周众人战战兢兢,宫中人人知道,官家登基十年,始终未曾按先例封养母为皇太后,这是贵太妃的一大痛处,谨福宫无人敢随意提起,今日却被山阴公主轻描淡写说了出来,狠狠在贵太妃脸上甩了一巴掌。 “此等小事,公主不必记挂,”申贵太妃放在膝上的双手暗暗握成拳,面上却依然笑着,却向旁边的人吩咐道:“去,将涵章宫昨晚上夜的人唤来,各人赏二十板子。公主金尊玉贵,竟未照顾好,奴才们失职了。 “就为这么一丁点儿小事,贵太妃就要动大刑吗?”山阴公主并不阻止,冷眼悠悠问道。 “公主怎能这么说呢?凤子龙孙,就算是一根头发,也比那些奴才的命金贵。”申贵太妃含笑向山阴公主颔首。 “既然这样,”山阴公主冷笑,款款站起:“那些上夜的人不好,是管她们的女官没带好;女官没带好,就是总管的尚宫没有教好。橘儿!” “是,公主有何吩咐?”山阴公主身后的贴身宫女闪身出来,蹲身答应。 “你回去,传本宫的话,命期门军将涵章宫总管尚宫给本宫绑了,送到云光殿,请官家发落!” “是!”橘儿答应一声,往外退去。 申贵太妃脸色大变,涵章宫中全是从小服侍山阴公主的人,她好不容易才安插了得力的总管尚宫进去,若真送到云光殿,以官家的性子,那总管尚宫必然是活不成了。欲开口服软,却又拉不下脸,山阴公主却不管那么多,径自向她微微一福身:“既然贵太妃召了国师来为本宫祈福,那本宫就不浪费了贵太妃的心意。国师,请随本宫来吧。”b 默不作声观了一场龙虎斗的涂山兰站起,向贵太妃拱手问安后方随着山阴大长公主退出。   烛花剪梦恨难双 山阴公主与国师回到涵章宫,便见到橘儿已经奉公主命,令涵章宫内侍卫将总管的尚宫女官绑了,押在宫门。申贵太妃派来传唤昨晚值夜人的女官吓得微微颤抖,在一边不敢吭声。 “带她去见陈大总管,请陈总管禀告官家,就说涵章宫尚宫失职,请官家发落。”山阴公主冷冷的吩咐,总管尚宫吓得早瘫在了地上,期门军一把架起走了。 “回去禀告贵太妃,就说昨晚上夜的人,本宫自会处理,请她不必费这个心了,闲了没事儿的时候,大可以来本宫这里解解闷,犯不着把深宫怨气撒到无辜人身上!”大长公主转向那个女官,整整臂上的披帛,嘴里慢条斯理的说道。 女官答应着急急去了,山阴公主才转向国师:“国师请。” “多日不见,学生向您问安了,老师身子可好?”太素遣去涵章殿内内侍宫女,请涂山兰坐下,上前郑重的行了一个万福礼。 “不敢当不敢当,”涂山兰笑呵呵扶住她:“半年不见,山阴主可是更有出息了。”语意深长,师徒二人相视一笑。 橘儿不假他人之手,亲自端上茶来,太素接过,恭谨的端给涂山兰。 “公主虽然尊崇,但掌六宫的,毕竟还是贵太妃。公主这般明显的和她过不去,也有不妥。需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多谢老师关心,不过我想,目前还是不要紧的。官家站在我这边,就不怕她。官家还是太子的时候,申贵太妃是如何对待的,老师也清楚;若不是官家封的妃嫔,位份最高的也只是个昭仪,中宫虚悬,妃位无人,又怎么轮得到她来执掌后宫呢?管她是明枪还是暗箭,我接着就是。”太素微一扬头,露齿而笑。 “人都说山阴大长公主骄贵恣意,照臣看来,却是山阴主豪爽不减当年。”涂山兰端起桌上茶碗,向她一敬,两人都想起山阴公主才刚跟着他学习时,有一晚月色光华,清莹皎洁,山阴大长公主不知从哪里弄了一坛好酒,拉着雍德帝来与他一起畅饮赏月。雍德帝对这位小姑姑也没有什么办法,最后师徒三人中竟是山阴公主喝的最多。 “其实,这次她拿我做盾牌我倒不是很生气,她想把老师也卷进这趟混水里,我却不能不管。申氏贪婪,官家布局多年,一点点铲除他们在朝中势力,到了这个地步,他们还想拉老师下水,真是该死!”太素咬牙道。 “公主不必担心,臣有分寸。”涂山兰安抚着她:“不过,再过几月,臣有一事,还请公主帮忙。” “哦?”太素有些好奇,嘴里却玩笑着道:“老师向来老谋深算,又兼有术法之能,明里什么都不管,暗里什么都知道。现在竟开口向我求助,倒让我受宠若惊了。不过既然您开了口,我自然也不能不帮,不知是什么天大的麻烦事情呢?” “倒也不是什么麻烦事,只是向官家讨一个情罢了。”涂山兰笑笑,一笔揭过。太素正欲再问,外面传进来声音。 “启禀公主,陈总管求见。”橘儿进来通报。 “快请。”太素急忙说。 陈堰走进来,面南而立,两人站起,涂山兰躬身,太素微微福下。 “官家口谕,涵章宫总管尚宫失职,送交掖庭,命掖庭令责打一百。空出尚宫之位,由公主自行挑选女官任职,不必上奏了。 “遵旨。”山阴公主行礼毕,站起身来,陈堰向两人行礼 “国师,官家今日有密谕,命负责凤府的锦衣卫撤回。国师可以放心了。”陈堰含笑说道,再次行礼退出。 师徒二人相视一笑,继续喝茶闲聊。 不同于宫中的波谲云诡,城东的小屋里,茉莉和曦展依旧过着不受打扰的二人生活。 “咳咳……终于好了。”茉莉站起身来,捂嘴咳嗽了两声,再弯腰看看开始烧旺起来的火。今天曦展突发奇想,要帮她做晚饭,但一只鸟能做什么呢?茉莉叫他帮自己烧火,可凤大公子从小锦衣玉食,奴仆成群,烧火这种事情怎么会做?最后弄得整座小屋烟气弥漫。 “这样会好一点吗?”曦展跳到窗台上,把窗户打开,让烟雾散出去。 “嗯,好了,快下来吧。”茉莉点点头,回头继续切菜。曦展跳下来,饶有兴趣的看着茉莉煮晚饭。围着围裙,洗手做羹汤的茉莉,是他之前没有见过的,却更加可爱。 “来吃饭了。”茉莉做好晚饭,在一个碟子和一个碗里分别倒上桐子和酆泉摆在桌上,招呼曦展来吃饭。曦展灵巧地跳上凳子,啄食着桐子。茉莉拿勺子舀粥往嘴里送,边看着曦展吃饭,突然笑出声来。 “笑什么呢?”曦展抬头问她。 “说出来你可别生气……”茉莉笑看他一眼:“我觉得这个样子,好像自己真的养了一只鸡喔。” “胡说!”曦展凑到她跟前:“鸡会这样对你吗?”说着在茉莉脸上轻轻啄了一口。 “别闹,”茉莉笑着躲:“说的也对,没看过鸡会站在凳子上吃东西的。” 两人笑闹着吃过了晚饭,天已经黑了下来,茉莉正在洗碗,突然外面有人敲门,依稀是一个少女的声音:“沈姑娘,沈姑娘在吗?我家楚韵姑娘请您快过去一趟,说是芳韵姑娘不好了!” 痛……痛……芳韵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躺在一块被太阳烤得通红的岩石上,周围是一望无际的沙子。她艰难的撑着坐起来,觉得嘴唇干裂,想找些水喝,却无处可寻。 天上太阳是一个大火球,烤得人头晕晕的,似乎连思考都不能了。芳韵觉得身上没有一丝的力气,重新又躺下去,愣愣的看着太阳慢慢的移到了头上正中。 她迷迷糊糊的又睡去,再醒来的时候,却身处在冰冷的雪中。晒得火烫的沙子变成了晶莹的冰雪,冷得要命,思想被冻住了,她什么都不想,愣愣的看着一股鲜血从自己腿间流出。倦怠的感觉袭来,芳韵正要再闭眼睡去,却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芳韵姐姐,芳韵姐姐…… 芳韵猛地一激灵——是茉莉!茉莉! 叫声已经带了哭音,芳韵努力地再撑起身子,在冰天雪地中寻找着声音的来处。远处有一道光,那声音仿佛是从光中而来。 芳韵慢慢的向那道光爬去。 “醒了,醒了,茉莉快别哭了。”冯嬷嬷的声音响起来,茉莉擦擦眼泪,急忙向床上看去。只见芳韵睁着眼睛,朝着她微微笑了一笑。 茉莉咬着嘴唇,不说一句话,将一旁青芜捧的药碗端过来,拿小竹管一点一点的滴给芳韵喝。 芳韵也不说话,一口一口咽着汤药,室内一时间无人说话,一片寂静。 “叭嗒”一声打破了沉寂,却是茉莉的眼泪滴在了药碗里。芳韵眼中两行珠泪也终于忍不住流出来,滑过鬓角,在枕上晕出一抹湿痕 茉莉狠狠咬紧了嘴唇,手稳稳的,将汤药一管一管的送到她嘴边,芳韵也一点一点的咽下去,冯嬷嬷悄悄转过身,带着青芜走出房门,反身将门扣上。 青芜守在门前,想起两天前那一场噩梦,啜泣起来。 “……你好好养着,我叫嬷嬷来。”茉莉喂完了药,忍泪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起身欲走。 “别……”芳韵伸手扯住了她。茉莉回身看那只手,原先青葱指尖,如今枯黄细瘦,不禁握紧了那手,哽咽不能语。 “我都听青芜说了……钱家……就这么绝情狠心么?”茉莉胡乱擦了泪,满怀愤怒。 “……他们也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也就只有二少夫人那一条路,孰轻孰重,自然分得出来。”芳韵轻轻笑道。 “可是孩子……”茉莉愤怒得颤抖。 “孩子……”芳韵面上出现了怨恨的神色:“二少夫人也怀孕了,嫡出庶出,自然是不一样的,我也恨……”话未说完,面色一白,冷汗滚下来。 “我去叫大夫来!”茉莉急忙站起来往外跑。 “茉莉!”芳韵半撑起身子,气喘吁吁,面白如纸:“我……我的荷包!” “荷包?什么荷包?” 外面青芜听见动静,急忙进来:“是这个,在这儿呢!姑娘我没丢,我记着吩咐呢!”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向芳韵床边跑去。 茉莉见芳韵有人看顾,赶紧跑去前厅找冯嬷嬷请大夫来。 “大夫,请快些。”茉莉在添香院外等着,见大夫来了,忙扯着往芳韵的房间跑去,却在走廊里和楚韵撞了个满怀。 “快些,茉莉,芳韵不好了!”茉莉放开大夫,跑进房里,扑到她窗前,却看见床褥已经浸红了一片。芳韵躺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神色,胸前一只手里紧紧抓着一支木簪子,抓得那样紧,指尖都变了颜色。 “你……你何苦……真是傻瓜……”茉莉软软坐在床边,伏在她身边,泣不成声。 “他,他不知道这些……他是被人弄昏了带走的……”芳韵挣扎着说了两句,突然不说话了。 茉莉抬起头来,泪眼朦胧中仿佛看见当初芳韵满脸幸福的神色:“茉莉,他待我好,别的男人来我这儿,带的都是些金镯子银钏子,可他来我这儿,带的是他亲手做的刻花木簪子给我戴……他怕我嫌弃,迟疑了好几回才拿出来。茉莉,青楼女子从良嫁人,大都是做妾,也没有几个有好下场。可是为了他的心,也为了我的心,我愿意试这一回。” 冯嬷嬷小心翼翼上前,将茉莉扶开,请大夫过来诊脉。青芜轻轻掰开芳韵另一只手,一个银锁片掉了出来,亮晃晃的锁片上镌着四个字——“长命百岁”。 茉莉拾起银锁片,紧紧握在手中,握得手心生疼。 雍德十一年夏末,京城钱府因买凶刺杀一品公卿案而被入罪。钱府上下均落网,无一逃脱。由此事牵出钱二少夫人的娘家,雍德帝毫不手软,一并严惩。 两家赫赫豪门就此落下了繁华的帷幕,钱二少夫人娘家是申氏的姻亲,得力帮手,申贵太妃亲自说情,也只保下了旁系的性命。一时间朝野震慑,权利形势的再一次变换让各方势力因风而动,忙乱纷纷,除了悄无声息的凤氏,没有人注意到,那位嫁进钱家的花魁并没有出现在入罪的钱府家眷中。 云鬓花颜,明眸皓齿也抵不过世间人情变幻,当日万千柔情一颗痴心,如今长眠于帝都城郊茵茵碧草之下。 “茉莉,走吧。”曦展自身后轻轻将跪坐地上的茉莉扶起,两手从她腋下穿出,只觉得臂弯中的娇躯弱不胜衣,仿佛几日内又清减了几分。 “嗯。”茉莉应了一声,提起地上装纸钱供品的篮子,素白的裙摆沾上了几丝泥土,曦展弯下身为她拂去,挽着她腰肢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今日是芳韵去世的第二十一天,茉莉一身素白,曦展亦是白袍白玉冠。小四伤已经全好了,驾车在那里等着。 上了车,曦展不放开她,一只手臂紧紧揽着她,眉目间有着担忧。茉莉在不到一个月里迅速的消瘦下去,芳韵的死让她痛苦忧伤,像一朵被暴雨击打的花儿一样憔悴了下去。 “我没事的。”茉莉把头靠在曦展肩上,抬眼看见他担忧的神色,低柔的抚慰着。“你不要太担心,我真的没事,只是需要时间来适应没有芳韵姐姐的生活……” “我知道,我知道……”曦展低头吻着她眉心,左手在她背上轻轻的拍抚,一下一下亲着她的脸颊。 茉莉乖顺的依在他怀中,手指轻轻抓着他的衣襟,倦倦的半昏睡过去。曦展保持着姿势一动也不动,半晌,突然看见茉莉的篮子内有一枚不小心落下的纸钱,便轻轻拈起来,伸手到车帘的缝隙处,感到一阵风掠过指间,一松开了手,那纸钱便随风飞去了。 曦展抱紧了怀里的茉莉,透过车帘的缝隙看那枚纸钱在风中飞旋,直到马车转过了街角,再也看不见。 一证鸳盟定浮生 雍德十一年初秋,崇文门城门校尉年氏遣人往城东傅府提亲,媒人铩羽而归。据媒人说道,傅夫人对这门亲事甚是愿意,傅公子却百般推却,一口回绝。年氏极怒,他们是傅松上司,却遣人去傅府提亲,本就有些折了身份,傅松还这般不识时务。本欲将年家小姐另寻佳婿,谁知年小姐一心爱慕傅松,不愿另觅良人。年府只此一女,无奈向傅府示意,只要傅松上门提亲并赔礼,一切既往不咎。然十几天过去,却不见傅松有任何动静。 “夫人,就是这里了。”远处道路上辚辚驶来一辆青帷车,在茉莉小屋前停下,车中小鬟先下来,又从里面扶出一位中年妇人。那妇人着青缎掐牙提锦暗花的长衣,外罩了墨绿的披风,气质素雅。 “夫人,屋中无人。”小鬟上去敲了门,见无人应门,便回来向主人禀告。 “无妨,看天色也要中午,我们等等便是。今日一定要将此事办好,年家那边可不能再拖。”傅夫人摆摆手,再度上车,马车便停在了茉莉屋前,静静等待着。 茉莉手中提着篮子,自外面卖花归来,一眼看见屋前停了辆马车,便愣了一愣。又走前几步,见车上下来一位夫人,站在那里看她,似打量又似估计。 “傅夫人好。”茉莉放下手中花篮,右手放于左手之上,双手微微握拳置于腰,轻轻屈膝,行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常礼。“多承傅大哥照顾,不知夫人到此,未曾远迎,失礼了。请进屋奉茶。” “不必了。姑娘不必费心。”傅夫人微微颔首,站在那里没有动。“我今日来,说几句话就走。” “夫人请讲。”茉莉点点头,放下双手,袖子自然滑下,茉莉微微拢住,站在那里。 傅夫人看在眼里,只觉得眼前女子清瘦憔悴,但娉婷秀雅,举止娴静,礼数无懈可击,就连此时的站姿也无可挑剔。但是,为了儿子的前途,有些话也还是要说的,即使伤害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孤苦少女。 “我就不客气了。”傅夫人向她一点头。 “……沈姑娘,我儿的前途在你一念之间,我少年守寡,膝下只此一子,自然希望他光宗耀祖,仕途得意。若你仍是当年镇平侯府千金小姐,我家自然不敢高攀;但此一时非彼一时,看在我儿多年来照拂于你的份上,还请高抬贵手。”傅夫人向她说着,语气淡然又不失诚恳,茉莉静立在那里,袖中双手握成拳,贝齿暗咬。 “我言尽于此,告辞。”傅夫人扶着小鬟向马车走去,却又回过头来:“若沈姑娘当真对我儿有情,待年小姐进门有孕之后,我自当派人来接。 茉莉只觉得“轰隆”一声,一直压抑的怒火冲上心头。“傅夫人,”茉莉一字一句的说道:“当年太祖开国,沈氏以军功起家,封镇平侯,意为镇守皇朝、平安康泰。后虽以党争败落,但镇平侯府祖上,有战死沙场者而无败落苟且求生者!今日我以列祖列宗英灵起誓,今生今世,无论如何,不踏入傅家门槛一步!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茉莉说完,也不待傅夫人回话,提起地上花篮向小屋走去。 傅夫人惊住,看向茉莉背影,秋风中柔弱纤细的身躯挺直了脊背,即使是最挑剔的人看到,也会惊叹于那风中孤苦而坚持的高贵。 茉莉不回头看一眼,直直走进屋中,回手关上了屋门,将花篮放在桌上,又给几株花浇了水,到灶前生火准备做饭。 今日柴有些湿了,想必是前几日下了秋雨的缘故,现在是初秋,绵绵细雨不断,文人墨客自然可以风花雪月,但生活拮据的平民却因秋雨而发愁。他们用不起煤,只能买樵夫打的柴。茉莉将一把柴禾塞进灶膛中,拿火石点了,一股黑烟从灶中冒出来,她被熏个正着,剧烈的咳起来,满眼是泪。茉莉忙起身把窗户打开,以防黑烟把花儿都给熏坏了 被这样的欺辱,其实也不是第一次,也无须像第一次那样痛苦慌张,在屋中整整哭了一日,误了送花的时候,结果非但拿不到银子,又损失了养的花儿。 茉莉边做饭,边想起当初的情景。那时父母才刚故去,她一人尚穿孝衣,便为生活所迫去卖花刺绣。城东几个小混混,父母在时不敢来侵扰,父母一去便上门来骚扰,不但入室抢夺还想坏她清白,结果被傅大哥赶走,狠教训一顿,从此不敢再来。以傅大哥的人品、才能,确实该有更好的前程,将来如傅夫人所愿,光耀门楣。只是她从来都不知道,傅大哥对她竟有求凰之意。傅夫人临走那句话,钉子一样扎在她心口上——做妾?死也不!茉莉想起如今芳魂杳然的芳韵,心里又是一阵酸痛。 傍晚时分,傅松来了,许是知道了母亲今日来找茉莉的事情,声调急切。茉莉开门,却不让他进来,郑重向他拜了三拜,谢过多年照拂之恩,并言明了今日傅母来此说的话与自己的回应。傅松黯然而去。 茉莉心下也黯然,她视傅松为兄,并不愿意看到他伤心,可自己也清楚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的道理。 第二日她按照约定去凤府教曦宁针线,恍恍惚惚。听见有人叫一声“大公子来了”,反射性的放下手中针线,就往一边躲。 半晌回神过来,原来是窗台上的五彩鹦哥。迎着曦宁惊诧的目光强笑笑,嗫嚅了几下,却无法说出什么。 这天傍晚,她教完针线,执意要回家用饭,却被曦宁丹朱强留住,神情严肃,似有天大的要事。用饭时,曦宁一反往日的有说有笑,一声不响,四周侍奉的人们也都不作一声。茉莉忐忑不安,开口发问,曦宁摇摇头,一声不响,绝色的小脸上满是庄重严肃。 吃过晚饭,有小鬟打起屋帘,曦展进来。茉莉看见他,吃了一惊。他今天的打扮和往日不同,乌发整整齐齐梳上头顶,上戴无旒冕冠,金涂银棱,犀簪朱裳,青衣画螭,紫绶蔽膝,腰悬白玉印、青丝网玉环,着履,自衣领处可见里面的白罗中单。 茉莉吓了一跳,她出身名门,虽然家道早败,但对这身衣服还是知道的。这是皇朝正一品公卿有重大祭祀时所穿祭服,难道今日凤府有什么祭祀不成? 曦展进门,对妹妹一点头,也不说话,拉起茉莉的手就往外走去。茉莉边挣扎边连声问着,却得不到回答,只能被他紧紧拉着向前走去。一路上遇到的奴仆皆神情肃穆,恭谨的行礼。茉莉心中恐慌,又不敢开口问,曦展大步走的飞快,她跌跌撞撞,只能看着脚下的道路。突然,曦展停下,她抬头一望,不禁惊呆了,眼前一座庙堂,上书四个大字“凤氏宗祠”,竟是开国太祖皇帝亲书。 祠堂的门被着青白两色衣服的仆人缓缓推开,曦展在门口跪下,行了大礼。一旁递过线香,曦展接过高举过顶,进祠堂将香插上,又行了大礼,才出来将呆站的茉莉拉进去。 茉莉被他拉进凤氏宗祠内,被里面的气氛震得一滞。凤氏宗祠和幼时自己家里的祠堂不同,记得镇平侯府的祠堂里密密麻麻供奉了上百牌位,而这里只有二三十,墙上环挂画像,显然是凤氏祖先。 “茉莉,”曦展郑重的声音缓慢的响起:“凤氏多年积累,富甲天下,爵至一品,不需要媳妇来锦上添花;若论身份,凤家行事从不看此,若不信,你身后那幅画像上的祖奶奶,便是名妓出身;凤家世代至多不过三子,虽孕育艰难,人丁冷落,但从未有人纳过妾室。”曦展从供桌上捧起一对白色的大雁:“我今严循礼教,‘贽白雁为礼,以求好合’,可否?” 茉莉傻傻愣在了那里,曦展手捧白雁,唇角紧抿等待着,却看见茉莉的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 曦展放下白雁,趋前握住她的手:“我不想对你说什么山盟海誓,我是商人,思来想去,只有用这种实际的法子,才是最好的。比起甜言蜜语,我更想依足礼数、该有的步骤一点也不落的向你求亲,因为这样才足够表示,我对你、对这场婚事有多么认真,也才足够表示,我会一直爱你、待你好,对我们的婚姻忠诚,做一个负责的好丈夫,照顾你一生。”他说着,重又捧起白雁:“‘贽白雁为礼,以求好合’。茉莉,可否?” 茉莉已经说不出话了。 雍德十一年七月二十四,当朝一品公卿凤家嫡长子凤曦展向雍德帝上奏,欲聘平民沈氏女为正妻,求恩准。 初秋时节,天微凉,雍德帝圣驾常驻于紫宸宫。紫者,紫微;宸者,帝居也。紫宸宫巍然坐落于内廷中心处,以蟠龙凤凰青鸾麒麟饰之,以为天子居处。 雍德帝今日并未在正殿召见诸臣,而是将议事的场所放在了紫宸宫中最小,也是最典雅风致的淇奥殿。淇奥殿,取自《诗经?卫风?淇奥》,诗以绿竹起兴,盛赞君子之高洁、学问、风度。紫宸宫正殿为乾阳殿,皇宫各门均带有“阳”字,而带“阳”字的宫殿却仅此一座。淇奥殿位于乾阳殿旁,秀致风雅,最得雍德帝喜爱。\ 天色已傍晚,落日的余晖将偌大的禁宫笼罩,秋风吹来,已有少许黄叶袅袅而下。宫人们要侍奉主子用晚膳,许多宫女太监在青石铺就的道路上匆匆走着。突然,紫宸宫中遥遥传来声音,宫人们不约而同放慢了脚步,听那声音回荡在浩浩深宫:“官家有旨,赐众位大人们晚膳——”淇奥殿中,臣子们躬身退了出去,宫女们已经摆好了晚膳,雍德帝却摆摆手,命陈堰将龙案上那封让重臣们争论半天却仍无结论的折子拿过来。 “好字。”再度打开折子,雍德帝还是忍不住赞叹了一句。一笔正楷,写的劲秀挺拔又不失温润,是第一等的好字。折子并不长,叙述了与沈氏结识的始末,言己求凰之切,其心自字里行间可以看出,雍德帝再细看一遍,轻轻放下。 一品公卿之婚事,原不需要上秉天听,但凤氏和别家不同,况要娶的是罪臣之女。 皇帝的晚膳很简单,一碗碧梗米粥,几个雪玉馒头,清炒了几道菜而已。雍德帝是明君,平日里并不奢靡。 陈堰在一边侍奉,皇帝手中的银筷时而碰到玉碗金盘,发出的声音好听至极。 “朕口谕,”雍德帝放下筷子,陈堰忙跪下,以为皇帝要点今晚侍寝的妃嫔,却冷不丁听见一句:“凤氏奏请,朕准了。” 什么?饶是他历经多少大风大浪,却仍然掩不住惊讶,微微抬头,看见雍德帝雪青的便服上绣的云龙微动。皇帝抬手,其余人等都退了下去。 “凤曦展聪明绝顶,他奏请迎娶罪臣之女,明着看似乎图谋不轨,可实际向朕表明了,凤氏并无不臣之心。镇平侯府早已经败落,无权无势,连人都没剩几个,一个卖花孤女,成不了什么气候。何况,他可是凤家人。” 陈堰恍然,凤家人,这一家子最擅长的便是惊世骇俗、出人意料。 “凤氏往往至情至性,他上这一道折子,从另一面来看,未尝不是在赌。”雍德帝悠悠说道:“他何尝不知凤家微妙处境,日前更有凤鸣一事,纵然朕不忌凤家,但若稍有差错,免不了要大祸临头。若是纳妾,自然不用上奏,他却不愿意委屈了那女子,平日里凤大公子千谋万算,多少银钱尽入他手,但于此事,却如此笨拙。” 陈堰跪地默然,却并不因为曦展之事,而是因为皇帝语调中渐渐显出的苍凉伤感。 “此事,你亲自去办,告诉凤曦展,朕准了。”雍德帝向后靠到椅背上,幽幽说道。 “奴才领旨。”陈堰叩头,站起身来。 陈堰出了紫宸宫,有小太监牵来骏马,他翻身上马,扬鞭往宫门去。马蹄得得,他回身望了一望,瞧见那高高的玉阶上一袭挺拔笔直的雪青身影,遥遥望向这边。 他鼻子酸了一酸,仿佛感到风中送来九五之尊隐隐传来的对凤大公子的羡慕,转身不敢再看,又将胯下马儿催了一催。 不远处,宫门重重开启,万家烟火的气息一瞬间冲了进来,玉阶上那雪青色的身影依然挺立,衣上云龙飘举,任那万家烟火的气息在脚下盘旋。 良人执戟明光里 雍德十一年七月二十四日夜,大内总管陈堰至凤府传雍德帝口谕,准凤氏嫡长子凤曦展以一品国公礼迎沈氏女为正妻。 第二日,凤曦展按例进宫谢恩,雍德帝在乾阳殿东正间召见,后世对于初为君臣后为君子之交再后变成了大舅子和妹婿的两个人的第一次正式交谈并没有过多的记载,只是那日过后,整个帝都都知道了,当朝皇帝亲口赞凤大公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雍德帝按例命凤曦展婚礼过后正式袭爵,并恩准他以国公礼迎新妇。 凤大公子领旨出宫,一刻也没有耽搁。 七月二十五日,当朝文华殿大学士、国师府涂山郡君的夫婿林大学士为凤府之媒,携白雁至沈家,行纳采礼。 七月二十六日,林大学士持曦展庚帖再至沈家,行问名礼,并将茉莉庚帖换回,钦天监监正亲自为之行卜合帖。 七月二十七日,涂山郡君乘鸾车至沈家,将卜婚吉兆告知女方,再以一对白雁赠之,并奠白雁,行纳吉礼。 七月二十七日,皇朝下一任国师、现国师府大公子、曦展的表兄涂山瑾至,身后跟了一长串人和车。这日遇到了一些麻烦,茉莉的小屋连凤府聘礼的一半都摆不下。涂山瑾好奇的打量茉莉半天,笑眯眯的行了纳徵礼,完聘。 七月二十八日,涂山瑾再至,送来红笺,定下八月十五中秋之节为迎娶之日,请期礼成。 不只茉莉,整个帝都都被凤家炸得晕头转向。按说,富贵人家娶亲、行六礼,少说也要拖一个月,可凤府在五天之内完成了所有的礼数,而且不错分毫,虽然赶的急,但隆重非常,只看看那日整整拖了一条朱雀大街的送聘礼队伍,就可以知晓凤府对这门亲事是多么的重视。事前没有一点儿预兆,凤大公子突然就要娶亲,还闪电式完成了前期工作,本来就已经够让人惊讶了,待人们打听出新娘子是谁、有着怎样的经历后,更是满城沸沸扬扬。一时间,凤大公子与卖花孤女的亲事,轰动了帝都。 八月初,凤府命丫鬟媳妇送重礼给城东傅府傅夫人,说是谢傅公子多年来对未来大少夫人的照顾,大公子铭感于心。然这件事并不为人所知,比起万众期待的迎娶来说,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十几天转瞬即过,明日,便是六礼中最后的“亲迎”。 中秋佳节,十四、十五、十六,连着三天都是花好月圆夜。十四晚上,凤府忙乱成一片,远游在外的老爷和夫人终于赶回,总算没误了大公子的婚礼。丫鬟媳妇们在内院进进出出,穿蝶一样,连紫云也被拉去帮忙了。婚礼的前夜,凤家的长辈们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谈论着即将到来的婚礼。 “真是太好了,曦展终于要成亲了。”凤夫人满面笑容,她和曦宁坐在一起,母女俩有六分相似,两张芙蓉面交相辉映,满室生光。 “这样也终于了却我们的一桩心愿。”凤老爷看上去并不老,乌发如漆,依旧儒雅英俊,和曦展有些相像,但多了岁月堆积出来的魅力。 “哼,少在那里说好听的。”上座的凤老夫人冷哼了一声:“这几年你们夫妻俩在外面玩的高兴得很,只怕是乐不思蜀了吧,肯定早就把儿女的终身大事忘在了一边儿。也就只有我这个老太婆还惦记着,现在才来摆当父母的派头,可是迟了。” “就是就是,奶奶说的对。当初你们扔下家业就走,害的哥哥手忙脚乱,那一阵子他一天都睡不了三个时辰!”曦宁皱皱鼻子,也替哥哥说话。 “呵呵,这事的确是我们有些莽撞了,不过当初曦展也满了二十,怎么着我也该歇歇了是不是?娘亲不要生气了,三年不见,娘亲还是美丽如昔啊。”凤老爷讨好的凑到母亲跟前灌迷汤。 “哈哈,三年不见,外甥哄人的本事还是一如既往的厉害。”涂山兰带着涂山瑾从外面走进来。 “舅父。”凤老爷和凤夫人站起来行礼。 “不用不用,都坐。”涂山兰连忙摆摆手,众人重又坐下。 “不过说起来,新媳妇儿是怎样的人,我们都还不知道呢。模样如何?性情如何?曦展是怎么认识的?”凤夫人好奇的问着。 “你放心,新妇聪明冷静,有勇有谋啊。”涂山兰想起曦展变回凤凰原身时藏在茉莉家,茉莉不但临危不乱,而且想出办法隐藏他的事情,不禁拈须微笑。 知道这件事情的人都大笑起来,他们看惯了曦展运筹帷幄完美无缺的样子,听说他被茉莉扮成山鸡的事情都要笑死了。 外面匆匆忙忙路过的人们听见花厅里传出的笑声,沾染上那份喜气,不禁也都微笑起来。凤府今年最大的一桩喜事,就在这一片笑声中缓缓拉开了帷幕。 “快点快点,虽然还有一个多时辰,但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赶紧弄好。”绿云一边忙着手里的事情,一边回头嘱咐着正在为茉莉梳妆打扮的容燕和清雅。容燕是她得力助手,清雅则是凤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两人和楚韵在镜前细细的为茉莉妆扮。此时窗外天光未明,仍旧是黑沉沉的一片,但茉莉的小屋里挤进这几个人,一片忙乱。 楚韵是添香院的花魁,打扮的技巧自然比他人要高许多,她细细在茉莉颊上拍了淡粉红胭,轻扫娥眉,顿时镜前的新娘子便光彩照人,端秀纯美中透出几分妩媚,眼波流盼,满室光华。 容燕和清雅为茉莉梳头,楚韵忙完了自己的事情,站到一边饶有兴致的看着她们忙活,却发现她们梳的发式与众不同,自己擅于妆扮,却从未见过。两人巧手梳髻,将茉莉长发一缕缕梳顺,或编成辫子,或转拧盘起,或以发夹固定,四只玉手穿梭往来,一会儿将新娘子满头乌发梳成一个特别的发式——头上大大小小的髻团错落有致,两鬓微蓬,黑如鸦色。 “这是什么发式?我从未见过。”楚韵有些好奇,开口问道。 “这可是很少见的发髻,放眼皇朝上下,按礼制能梳这个的极少,楚韵姑娘且看着,等会儿我们给姑娘戴首饰的时候,您就明白了。”容燕笑着,和清雅一起捧过来点心茶水:“姑娘快先吃些东西吧,方才请楚姑娘别给您点唇,就是想着这个。今儿只怕有您受的,咱们来的时候,大公子可特别交代了,别让姑娘饿着。” 茉莉脸红了红,拿过点心吃起来。绿云亲自捧着两个箱子走过来,容燕清雅迎上去,三人打开箱子,顿时满屋一阵珠光宝气。楚韵走近一看,低声惊呼出来,四人一起抖开箱中衣物,茉莉顿时被耀花了眼睛。 “姑娘穿起这套衣裳来真是好看。”绿云退后一步,看着镜前美丽的身影,满意地说。 “是,又贵气,又秀雅,怪不得大公子……”清雅掩唇一笑,也称赞着。 “楚姑娘,方才我们为姑娘梳的髻,称为‘山松髻’,两鬓微蓬,是‘双博鬓’,朝廷礼制,一品外命妇冠花钗九树,双博鬓用九钿,间饰以珠翠云霞,只有梳这样的发式,方才能戴一品外命妇的冠钿。”容燕上前为茉莉整一整头上冠饰,问道:“姑娘感觉如何?” “好重。”茉莉实话实说,终于明白为何她们说“今天有您受的”了。 四人笑出声,楚韵上前为她点上绛唇:“你就忍一忍,今儿可是你的大日子。” “楚韵姐姐,我有些怕。”茉莉神色坦然,抬眸望着她。 “是,我知道你的心思。”楚韵面色柔和,手上不停,在她樱唇上小心的点染:“我想,身上的冠带越重,将来的责任就越重。不过,想一想凤大公子,还会不会怕了?” 茉莉垂了垂眼帘,再抬起来时,坚定的摇摇头。 “这不就好了吗?”楚韵放下手中的胭脂,后退两步,满意的点点头。一品外命妇服用翟衣,绣翟九重,还好现在是秋季,不至于那么热。素纱中单,黼领,硃縠逯襈裾。蔽膝随裳色,以緅为领缘,加文绣重翟,为章二等,腰间束玉带。因是婚典,所以翟衣为深红色。 “全好了吗?可漏了什么?”绿云问道。 “还有这个。”清雅从箱子中捧出最后的装饰:“凤冠霞帔,凤冠戴上了,霞帔还没戴好呢。”绿云接过上前,绕茉莉肩颈,顿时金绣的云霞翟文霞帔便如一道彩云绕着新娘子,看上去更加贵气雍容。 小屋外突然传来了人声、脚步声,茉莉陡然紧张起来,知道“亲迎”礼要开始了。 犹是黑沉沉的天色,凤氏宗庙前却灯火通明。曦展穿戴整齐,着一品国公的大礼服,于宗庙前北面而立。 凤老爷一身祭服,肃容对曦展说:“躬迎嘉偶,釐尔内治。” 曦展趋前三步,亦肃容道:“敢不承命。”凤老爷退至一旁,曦展在宗祠前行了大礼,祭告宗庙自己即将迎娶嫡妻。 此时天光已从东方透出,大片大片的云蒸霞蔚,朝阳隔云洒下万点金光。 “吉时到,请大公子往前厅去。”一旁有仆人上前禀告。 曦展拜辞宗庙,大步向前厅走去。 从凤府到沈家的一路上,早挤满了人。凤氏上一次办这样的大喜事,是几十年前凤老爷迎娶凤夫人时。亲眼目睹过那场婚礼的人,至今仍然津津乐道;当初也有许多人疑惑,凤老爷不是还有一个妹妹吗?怎么凤家小姐出阁,没有这样大的盛礼呢?不过今日,当时的遗憾都已化作满腔的兴奋。 因是一等国公娶亲,京畿卫以军士开路并维持秩序,帝都乃天子脚下,民众皆知礼守法,自觉让开中央大道,只挤在两边。 此时,东城门一队人马缓缓而入,二十几个高壮的汉子护着中间一位披海蓝斗篷的年轻公子骑马而行。 “今儿帝都怎么这般热闹?”年轻公子挑挑眉,该不会是有人知道自个儿提前回京了吧?若真如此,他就该对身边的人及骁骑军来次大清洗了。 “回主子,今儿是凤府凤大公子成亲的日子,满城百姓都看热闹去了。”一旁的心腹上前禀报。 “什么?”年轻公子眉眼一亮:“好个凤曦展,上回来的时候,他还是孤家寡人一个,怎么这么快就把事儿给办了?怎么没人将这个消息报上来?真是,在边疆几年,消息都不灵通了。快去打听打听。” “是。”一旁忠心的属下只好无奈的去满足主子八卦的欲望。 “另外,”年轻公子手抚着下颚因连日赶路而生出的胡茬子邪邪地笑:“备份儿重礼,咱们吃喜酒去。” 外面鼓乐声渐渐逼近,在门口停驻。茉莉心怦怦跳,一手揪紧了胸前的金绣翟文霞帔。 “姑娘别紧张。”绿云轻轻拉下她的手,将一串硕大浑圆、泛着柔晕的珍珠给她挂上:“这是朝珠,姑娘千万戴好。” 门口传来导引媒者林大学士的声音:“婿请下马。 同一时刻,楚韵将手中绣了吉祥字样、缠丝连理花团的盖头为茉莉盖上,盖头上的流苏不是平常人家用的穗子,而是珍珠串成,和新娘胸前的霞帔朝珠交相辉映。容燕清雅扶起茉莉,南向坐。 楚韵充当茉莉的家人,至门前福身,迎入主婚者和新郎。媒人林大学士依礼立于门口,主婚者涂山兰入门而右,曦展入门而左,执雁者小四直直走到寝屋前,北向立。 涂山兰站在屋东,面向西。曦展拜下,奠雁,而后退出。 茉莉蒙着盖头,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曦展进来了又出去了,心跳得像要从嘴里蹦出来。 容燕清雅扶起她,面朝南站定,茉莉知道眼前是父母的牌位,泪盈于睫。她着大礼朝服,恭谨地拜了四拜。 楚韵在她父母牌位旁边,柔声说道:“往之汝家,以顺为正,无忘肃恭。必恭必戒,毋违舅姑之命。尔忱听于训言,毋作父母羞。” 茉莉低声:“敢不承命。” 容燕清雅扶起她,出门去了。 这一日万人空巷,帝都百姓们虽然看不见坐在鸾轿里的新娘,但骑在玉色骏马上的凤大公子,足以大饱众人的眼福。曦展着七梁冠,大红锦罗衣,白素纱中单,大红锦罗裳及蔽膝,玉朝带,丹矾红花锦,云鹤花锦紫绶朝珠,双仙和合玉佩,白绢袜,皁皮云头履鞋。众人赞叹着果然如今上称赞的“如金如锡,如圭如璧”,一边热切议论着这场婚事。 凤府上早已宾客盈门,喜宴齐备,人人欢声笑语,喜气重重。所以,谁也没有发现,在这个大喜的日子里,混进了几条趁着混水摸鱼的鱼,啊,不对,是龙。的 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子,还未进宫觐见陛下就先来这儿,不大妥,咱还是先回去……”忠心的属下在一旁一边小声说着,一边半捂着脸,不忍看自家主子毫无仪态的吃相。这幸亏是坐在喜宴的最角落里,毫不引人注目,要不然被认出来就丢死人了。 “行了,闭嘴。”赢太玄一个白眼飞过去,岳松雷乖乖闭口。“回来就碰上这样的好事儿,不凑个热闹太对不住自个儿,贺礼呢?送去了吗?” “叫他们赶回府里拿的,雕金缠丝珐琅大团花的彩香炉,幸好府中长吏还未将贺礼送来,没撞在一块儿。”岳松雷忙说道。 “嗯,不过你说的也是,刚回京,理应先去见陛下的,回头请罪。”赢太玄继续埋头大吃,岳松雷暗地里翻翻白眼,主子明知道陛下不会拿他怎么样,才在这里先吃饱了,憋着劲儿等着灌新郎官的酒。不就是一桩老掉牙旧事儿吗?用得着这样小鸡肚肠?况人家凤大公子根本不知道有这件事情。 这时,一个人影从边儿上溜过来,在赢太玄身边坐下,大出了一口气,拿起筷子就要开动,一边还嘟囔着“饿死我了”,赢太玄一抬头,两人的目光撞到一处,彼此都愣住了,一旁岳松雷抬头一看,差点没有惊叫出来,忙捂住嘴。 赢太玄一把拉起那人,悄悄溜出宴客厅,厅外是凤府的前花园,他扯着那人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额角直冒青筋:“皇姑,您好大的胆子。” “切,你少在那里五十步笑百步。”偷溜出来的山阴大长公主一身男装,白了他一眼:“你提早回京,不先进宫去见官家,倒偷溜来这里大吃大喝,成何体统?” “皇姑有话教训侄儿,我原该好好领着,不过,”他上下打量山阴大长公主:“皇姑这个样子,怕是没什么立场来跟侄儿说体统二字吧?” 山阴公主慢条斯理抚抚袖子:“你还记恨着那事儿?” “当然,奇耻大辱,怎么能忘掉?”赢太玄扬扬眉毛说道。太素嗤笑,几年前赢太玄在京中时,是花名满天下的风流王爷,一日他听说帝都自江南来了一位名妓,便心生好奇,命人去请。当时曦展因要谈生意,也邀她作陪,名妓竟推却了王爷的邀约,而赴曦展之约。赢太玄于此事耿耿于怀,说好听点是不甘心,其实根本是闲着无聊寻开心罢了。 “皇姑怎么出来的?”他接着问道。 “哦,今儿贵太妃娘家的媳妇进宫请安,我威胁其中一个带我出来的。” “威胁?”赢太玄挑高了眉头。 “喏,这个。”太素往袖子里一掏,一把霜雪明锐的匕首亮出来:“申贵太妃再怎么不济事儿,也是个心狠手辣的主,谁知道她娘家的媳妇胆子那么小,在车上吓的都晕过去,最后还要我把她弄醒,麻烦。 赢太玄无语。 “既然咱们都来了,总不能什么都没做,就这样回去。我闷在宫里这么长时间,都没什么新鲜事,好不容易大家都在说凤大公子成亲了,就想出来瞧瞧。”太素拍拍他肩膀:“你不是要趁着今儿给凤大公子好看吗?那我们继续去吃好了,折腾了半天,饿都饿死了。” “谨尊懿旨,皇姑。”赢太玄苦笑,摊上这位姑奶奶,谁也没有法子。 山阴大长公主率先往宴客厅走去,赢太玄跟在后面想着今天怎么把这位金尊玉贵的公主给平安带回宫,上天保佑她别再弄出什么事儿,他可不想为这位可怕的皇姑收拾烂摊子。眼看到了宴客厅的偏门,他心不在焉,前方的山阴公主突然停了下来,他连忙稳住,差点没撞上去。 “怎么了?”他欲探头去看,太素回身一把抓住他往回推。 “怎么了?”两人回到原来说话的偏僻地方,赢太玄诧异问道。 山阴公主喘息着,惊魂未定:“那个……刚刚进来的那个……” 赢太玄从她神色反应中看出了什么,眼睛渐渐睁大。 “浑水摸鱼的——不止我们两个。”太素的脸色垮下来。 “那个——皇姑,”赢太玄眨眨眼,觉得还是说出来比较好:“岳松雷还在里面。” “什么?”太素压低了声音尖叫。 “您……还是做好准备吧。”赢太玄同情地看着她,他至多被训斥几句,皇姑可就惨了。 “完了完了……”太素看着从宴客厅偏门出现的一抹晴空蓝的衣角,喃喃念道。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赢太玄俯身下拜。 “渤海郡王提早回京,不先入见,倒跑到这里来凑热闹。”雍德帝似笑非笑看他一眼,太素早在一旁深深福下,却不见雍德帝叫起,陈堰在边上一声也不敢吭。 “陛下恕罪,臣与凤曦展昔年有小过节,在边关几年,一回来便听说他要娶亲,不禁想来扯扯他后腿,出个小气。”赢太玄面上轻松,心中却提起来。 “平身。”雍德帝伸手示意,向旁边一瞥:“陈堰,着人送公主回宫,朕口谕,山阴大长公主偶染风寒,养病涵章宫,无旨不得扰。” “遵旨。”陈堰躬身,带了太素出去,命人护送回宫。太素知这次今上震怒,也是一声也不敢出。 赢太玄侍立一旁,他是皇帝伯父之子,袭父亲爵封渤海郡王,自小与皇帝亲厚,但此刻亦静不出声。 宴客厅内一阵大骚动,原来宣旨的人到了。凤曦展以一品国公礼娶新妇,“亲迎礼”完成后,新妇入门、坐床,着朝服受一品诰命夫人之册封,然后才换喜服,行合卺礼。今日册一品诰命,由礼部按例遣官吏册封。雍德帝向宴客厅偏门走去,却并不进去,只站在窗边向里看。 赢太玄跟在后面,雍德帝一笑,示意他也来瞧。只见宴客厅内,众人皆伏地,宣旨官南面而立,朗声读了诰旨。 新妇大妆朝冠,两人自窗边望去,看不清楚脸容,但身姿袅娜,缓缓行大礼接旨,从容婉丽,雍容秀雅。 “朕欲先行,你回头进宫来。”雍德帝向他摆摆手,示意他留步。 “遵旨。”渤海郡王低头,待皇帝走远了,才抬起头来,大松了一口气。 “官家。”刚出府门,陈堰便跟上来。 “已办妥了,申夫人欲再进宫向贵太妃说此事,锦衣卫在半途上拦下,命人施以催眠之术,万无一失 皇帝微微点头:“传旨命龙骑尉明日送山阴大长公主去太庙,着神策军护卫。” “遵旨。” 皇帝不再言语,向前行去。 渤海郡王送走了皇帝,嘘了一口气,挥挥袖摒退了岳松雷和暗处的护卫,径直走回宴客厅里,等着待会儿扯新郎官的后腿。 宴客厅是男女分开的,隔了一道雕花镂空的精致板壁,再垂下一道帷帘,那边便是女眷们宴饮的场所。渤海郡王走进厅中,四处看了看,在板壁前的角落坐下。杏红的纱帘从雕花镂空处不断浮过来,那边传来曼声笑语,他一笑,随手拿起乌木三镶银的筷子,捡桌上精致小巧的点心菜肴吃了两口,酒却丝毫未动。 这边热火朝天的景象并未让渤海郡王融入其中,隔帘一个娇脆声音摄去了他心神:“祖母,母亲,新房内现在只有嫂嫂一个人,我想去瞧瞧,陪陪嫂子。” 还未有人答话,就有一个声音接着说:“二小姐对新嫂子还真不错,听说,新妇以前常常出入贵府,和二小姐一定非常亲厚了。” 渤海郡王挑挑眉,这句话暗指新妇行为不检,虽然帝国民风逐渐开放,但对女子的束缚还是有许多。厅内凤老夫人神色未动,凤夫人脸色沉了下去,她正要开口,曦宁却朗朗笑语:“是,您说的不错。嫂嫂曾被祖母聘为女西席,教我女红。她心灵手巧,性格坚毅,哥哥心生爱慕,便三媒六聘娶为嫡妻。两人都不是瓜田李下之辈,发乎情止乎礼,光风霁月,婚前认识又有何妨?便是整个帝都都知道了,也只会羡慕称赞,会在背后说三道四、散播谣言的,也只能是些猥琐小人和见不得人家夫妻和美的三姑六婆;更甚者,还有些是吃不到葡萄偏说葡萄酸的,其用心也不言而喻了。武小姐,我说的是吗?” “你……”那位小姐噎住,赢太玄隔板壁听着,不禁低笑出声,好利的一张口!只是这么一说,气氛必然僵住,未免得罪人。 他正想着,隔壁又传来笑语声:“我年纪小原不知事,说的也只是心中所想,若是有什么地方说错了,或有不是的地方得罪了人,还请诸位夫人小姐原谅,感激不尽。”曦宁说着,自席上站起来,向在座众人深深行了个万福礼,她生得好看,又是凤家嫡出的小姐,此时语气诚恳礼数周全,众人急忙谦让,诰命夫人们纷纷称赞凤家不愧是世代簪缨之族,女孩儿也这样知礼。 曦宁又转向主座:“祖母,母亲,我还惦记着要先去准备准备,晚上去闹洞房呢!就放我走罢!” “闹洞房?历来只有新郎官的好友才能闹洞房的,你去凑什么热闹!”凤老夫人摇头笑道:“才说你有些长进,怎么又准备淘气?” “我才不去和那些人凑热闹呢!我可是单独想了一个好主意,先去威胁威胁哥哥,他要是愿意花钱消灾,我就不去了;他要是不愿意,那咱们就走着瞧。”曦宁一扬小脸蛋,得意洋洋。 众女眷们听了,哄堂大笑,一旁一位诰命夫人说道:“原来二小姐是惦记着大公子的钱袋儿呢!” 曦宁笑道:“夫人不知道,我们家本就是从商赚钱的,大哥哥太精明,除了节庆,要从他那里占回便宜是千难万难。这次好不容易有了机会,我总要先捞上一笔再说。 众人又是一阵笑,曦宁色若春花,这俗气的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却显得天真无邪。先不说那些诰命夫人,就连在座的千金小姐,此时也觉得她伶俐可爱。 “去吧去吧,可别淘气得太狠了。”凤老夫人笑着挥手:“丹朱,看好姑娘,别叫她太顽皮。” “是。”丹朱应一声。 “我告退了。”曦宁先向祖母和母亲微微屈膝,再转向各位女眷,双手微微握拳置于腰前,行了个完美无瑕的常礼,带着丹朱出了宴客厅。 “母亲,宁儿以前不善应酬,如今倒是长进了。”凤夫人低声说了一句,神情有些惆怅,似悲似喜,不知是为女儿成熟了感到高兴,还是希望她永不要长大。 “你不用担心,”凤老夫人看出媳妇的思绪,也低声笑道:“她深居闺中,又不喜欢那些千金小姐,茉莉对她来讲亦师亦友,如今又是长嫂,咱们家宁儿也是个护短的,听见有人说她朋友的不是,自然不高兴。她平时懒散,其实聪明得很,今日这些话,并不是她学会了虚与委蛇,而是给茉莉出气辟谣的同时,又顾及到家族,不愿意得罪人,才又说笑。真是难为她。”凤老夫人语气中有着欣慰,颇有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慨。 板壁这边,早不见了渤海郡王,只余一双乌木三镶银的筷子在桌上。 曦宁从宴客厅出来,直奔自己房里去,她一手提着裙子,一手扯着丹朱飞跑,丹朱嘴里直说让她慢些,也只当没有听到。 刚进院门,就大声嚷:“舅老爷把鹦鹉送来了没有? 院里的小丫头忙过来回说:“舅老爷适才派人送来了一个用黑布蒙着的笼子,说要姑娘亲自打开,我们放在房里桌子上了。 曦宁点点头,正要进去,又转身歪着头吩咐:“你去宴客厅,小四在外头守着呢,你叫他去跟哥哥说,要是不想被我搅了洞房花烛夜,就赶快来贿赂贿赂我。不然,咱们就走着瞧!”小丫头偷笑着去了,曦宁自带了丹朱进房去。 半晌,屋门一开,一只彩色鹦鹉先翩翩飞了出来,说是鹦鹉,体型却大了许多,头上有冠,眼珠黑亮,身上有五彩羽毛,美丽极了。鹦鹉绕着院子飞了一圈,落在院中的树上,亮开嗓音叫道:“美人快出来,快出来。” 房门处裙裾一闪,曦宁先现出来,后面跟着一脸无奈的丹朱。 隐身暗处的渤海郡王一震,只觉得天地亮堂了许多,中秋的阴凉霎时变成了初春之明媚。曦宁今日穿了大红刻丝绣云纹的外袍,那件袍子上绣的云纹是用和衣裳同色的绣线掺入极细的银丝线绣成,曦宁自廊下走到院中,自阴影处走到日照下,身上光影变幻,云纹流动,若隐若现。她从回廊上下来,走到鹦鹉停驻的树下,仰头一笑,渤海郡王方看清了她面容,一时不禁目眩神迷。 “宁姑娘,”小丫头回来传话:“大公子叫我来传话,说让一字不漏的说给宁姑娘听。” “你说。”曦宁转头对小丫头笑,鹦鹉从高高的枝上飞下,落到她身边的小花树上。 小丫头想了想,学着曦展的口气:“忙,勿闹,听大人话,不然禁足、绣花请自选。” 曦宁的脸色由白变红,再由红变黑,丹朱挑挑眉,一副“看吧,就知道你成功不了”的神气。落在一旁的鹦鹉却发出了“嘎嘎”的声音,似在大笑。暗处的渤海郡王使劲憋着笑,这凤大公子可真是个妙人。 “好啊,哼,那可就别怪我让你好看了。”曦宁冷笑,转头对鹦鹉说道:“锦锦,今天可全靠你了,咱们一起让臭哥哥知道我的厉害!”鹦鹉嘎嘎叫了两声,似在表示赞同之意,飞到曦宁的肩上,一人一鸟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院去。 丹朱在院里翻个白眼,为天真的主子哀悼,希望大公子罚她的时候,不要牵连自己这个小小丫鬟。 画眉深浅入时无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金乌西移,夜幕慢慢落下,宾客们起身告辞,新郎官出门送客,凤府门前车水马龙。 新房内红烛高照,新娘子静静坐在床边,丫头和喜娘嬷嬷们低声笑着,说着吉祥如意的话。绿云和容燕清雅不时上前去,轻声问新娘子有没有什么需要,可渴了饿了,茉莉都只微微摇头,一声不吭。 门轻轻的开了一条缝,曦宁的小脸探进来。 “二姑娘。”门前的嬷嬷眼尖,看见她急忙行礼。 “你们忙,我来瞧瞧茉莉姐姐——啊,不对不对,该叫嫂嫂了。”曦宁笑眯眯的,蹑手蹑脚走到床前,往前一扑,就想掀茉莉的盖头。 “哎呀宁姑娘,这可使不得。”清雅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这盖头啊,是要新郎官来掀的,你可不能掀。” “哦。”曦宁眨眨眼,乖乖的在茉莉身边坐下,调皮的探头从盖头下面往上看,只看到嫣红美丽的面颊和微微抿起却又有着弯月一样弧度的粉唇。 “哇,新娘子好漂亮哦。”曦宁直起身,称赞着。 “盖着盖头呢,宁姑娘怎么知道新娘子漂亮?”端着一盘果子的嬷嬷进来,正好听到她说的话,笑着问。 “我偷偷看见了。”曦宁朝她挤挤眼睛:“新娘子的脸是红色的,嘴唇粉润粉润,可好看了。” 房内众人轻轻笑出声,互相交换着眼色,新娘的裙裾微动,发出细细的声音,想必是新妇羞涩,又守礼不能说话罢。 “嬷嬷,你拿的是什么?”曦宁探头看。 “这是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给大公子和大少夫人吃的。哎——姑娘别淘气!”那位嬷嬷一让,躲开曦宁伸过来的小手。“这个呀,是‘早生贵子’,姑娘不能吃!”边说着,边带了暧昧的笑容去看新娘。 新妇不安的动了动身子,更窘迫了。 曦宁察觉到,眼珠一转,转了话题:“茉莉姐姐成了嫂嫂,我虽然很高兴,可是也很难过哦。” “为什么?”容燕捧过来一杯茶递给她,笑问。 “唉,嫂嫂心灵手巧,又聪明又稳重,女红做的又好,奶奶肯定会让我跟着嫂嫂学做针线。啊——我惨了我惨了!一朵牡丹花就把我给弄得焦头烂额了,这以后还指不定要绣多少呢!我惨了!”曦宁想到这里,觉得世间最悲惨事莫过于此,一只手在空中扬着,连上翘的嘴角都往下撇了。 “哎呦我的姑娘,这是大喜的日子大喜的地方,不能说不吉利的字儿的!”一位嬷嬷急忙上来阻止。 “老夫人让你学针线女红,还不是为了你好!”绿云走过来斜眼看她:“你看看大户人家的小姐,哪一个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规规矩矩学针线学礼数的?哪像你,春天爬树夏天玩水,秋天你好不容易安分了一季,到了冬天又撺掇着丹朱打雪仗。我看,也真该找个靠得住的人管管你,要不然,这以后到了夫家,准会没过几天就被姑爷给退回来!”众人都笑,绿云又捧了小瓷杯到茉莉面前:“少夫人,您润润口。” “哼,才不会呢!”曦宁气,有她说的那么差吗? “啊,是不会。”绿云回身,状似认真的想了一想:“我还是说错了一句,真该找个靠得住的人管管你,要不然,这以后来提亲的人指不定有没有呢!” “你,你……”曦宁气得嘟起了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茉莉轻轻拉一拉绿云的衣袖,绿云知晓她的意思,又笑着安慰:“行了行了,我跟你说笑呢,宁姑娘大人大量,可别计较。咱们宁姑娘花容月貌,将来一定能嫁得贵婿,找个才貌双全的好姑爷,琴瑟和谐,白头到老。” 曦宁又感到有些羞涩,回头:“我不跟你说了。你们好好服侍着,我先出去了啊。”说着急急走了出去。 出了暖洋洋的新房,一阵夜风扑面而来,凉凉的,顿时把她脸上的绯红燥热吹去不少。曦宁站在院里,想起绿云的话,不禁自己嘟囔着:“呜,我有这么差吗?将来真的嫁不出去怎么办?呜呜呜,会被人笑死的……” 暗处的渤海郡王挑挑眉,新房里小女儿的闺中之语被他听了个全,此刻再听到曦宁的自言自语,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锦锦,锦锦,你在哪里?”曦宁这才想起自己的目的,忙着找带来的鹦鹉。 “姑娘要找的可是它?”赢太玄从暗处走出,扬扬手,手里抓着一团五彩斑斓的东西,正是锦锦。 曦宁大惊:“你是谁?怎么在这里?锦锦——” “请不要害怕。”渤海郡王文质彬彬的一揖:“我是今日的宾客,因这只鹦鹉不知从何处飞来,落在了我的冠上,所以带它来寻主人。 呜呜呜——他骗人!他骗人!锦锦在他手里无声的挣扎。 “哦,原来是这样。是我教鸟无方,请公子原谅。”曦宁瞪了锦锦一眼,款款屈膝行礼。 “不要紧,既然这样,在下物归原主。”赢太玄笑道,低眸瞥了锦锦一眼,松手让它飞回曦宁的肩上。 锦锦蹲在曦宁肩上瑟瑟发抖,把头埋进翅膀里——呜呜呜,那个人好可怕! 夜幕低垂,前厅的宾客们都散了,温柔的静夜如一泓泉水,在散发着香气的风中荡漾。身着吉服的新郎官从前面走过来,一大群年轻公子簇拥在他周围调笑。这些世家贵介公子平时被严苛的礼仪家规束缚着,今天好不容易有个可以尽情笑闹的机会,当然不会放过。人群笑闹着往新房里去,谁也没有注意到新房外的花树丛里藏了二人一鸟。 “哟,中书令的长子、尚书令的侄儿、上次开科的文状元、武林泰斗昆仑雪山的小弟子……你哥哥结交的人还真不少,哪一行的都有。诶,那不是今年刚被陛下赏了金鱼袋的翰林学士吗?” “你不是刚从边关回来吗?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啊。”曦宁斜着眼睛看了渤海郡王一眼,黑白分明的眼睛波光荡漾,一斜一睨间繁花失色,嬴太玄不禁怔在那里,心荡神驰。“怎么不说话?”曦宁没听到回答,又问了一句,嬴太玄才回过神来,却笑而不答。 “嗯,我家因为世代不入朝,所以哥哥更容易交到朋友。像这些啊,有些是他在书院里的同学,有些是在太学认识的,还有很多是打理家里生意的时候才结交的,反正很多就是啦。其中有的很好,可是有的很讨厌。”曦宁继续小声说着,锦锦乖乖的蹲在她肩上。 “哦?怎么说?”渤海郡王感兴趣地问道。 “像范哥哥——就是尚书令的侄儿,他和哥哥是在书院的时候就认识的,我记得小时候,他每次来我家都给我带好吃的好玩儿的,后来他入朝为官,来我家的次数少了,但还是对我很好哦,每年我生辰都会送我礼物的。可是像那个昆仑雪山的小弟子,哼,根本就是个野蛮人,哥哥前几年才认识他,带他来我家做客,他竟然在花丛里练剑,把王伯辛苦打理的花丛弄得一团糟。”曦宁小声埋怨,新房里此时传出了阵阵大笑声,仔细听其中还夹杂着调侃笑闹的话语。 “是吗?”嬴太玄失笑,这还是个未长大的孩子呵。夜风中幽幽送来一阵香气,桂花的浓郁香味中夹杂着另一种馥郁,似兰非兰,似麝非麝,他一凛,察觉到这阵香味是从身边的小人儿身上传出,不禁迷惑了。 “你呢?咱们都是整哥哥的盟友了,你还没告诉我名字呢。说是刚从边关回来,去边关前和哥哥有小过节,你叫什么呀?告诉我名字,我好问哥哥,你们到底有什么‘小过节’。”曦宁转头问道。 “呵呵,大家闺秀可是不能随便问人名字的啊。”嬴太玄挑眉。 “对哦……不过不要紧,只要你不说,我不说,谁也不知道。我先告诉你好了,我在家排行第二,单名宁。你呢?” “我的字是子琮,你这样叫我便好。” “好的。哎呀——他们出来了!”曦宁盯着新房轻叫,随即对着肩上的锦锦叮嘱到:“锦锦,就看你的了哦,要是做好了,我就喂你吃瓜子;如果做的不好,我就叫丹朱把你的毛拔下来做毽子!” 锦锦浑身一激灵,立刻对着新房的方向站好,黑黑的小眼珠全神贯注。 “大公子,请。”闹洞房的人们总算心满意足地离去之后,新房中又恢复了原来的安静。四个穿着大红色衣服的丫鬟捧着“早生贵子”的果盘和一箩铜钱、一篮花瓣,往新娘身后撒了一床,嘴里还齐声念着吉祥话。“撒帐”过后,年老嬷嬷喜滋滋的捧上一对匏瓜剖成、用红线相连的杯子,杯上雕着鸳鸯戏水、金玉满堂,注满了琥珀色的美酒,递到曦展面前。曦展接过,茉莉也小心翼翼的接过,两人手不经意碰在一起,不禁触电般的一缩。看着洁白的手指有些慌乱的躲进衫袖中,曦展垂眸一笑。 合卺酒喝过,丫鬟嬷嬷们暧昧的掩嘴笑着离开了新房。茉莉在艳红的盖头下,听到人们离开的声音,袖中手指揪成一团。曦展的脚步一动,她觉得心“噗通”跳了一下,险些从喉咙里蹦出来,却见曦展向桌旁走去。 修长的手执起那盏荷叶莲花彩绫灯,凑近了床边坐着的新娘。曦展轻轻撩起盖头上的珍珠流苏,微微一拨,那华贵的盖头便滑下了新娘的肩背,软软落在床上。 茉莉的下颚被温柔地抬起,曦展手里荷叶莲花彩绫灯放射着柔和而明润的光。茉莉一时间竟看不清他的眉目,只感觉到曦展握住她下颚的手温柔的抚上她的眉尖,一点一点的慢慢摸索着,仿佛一个盲人,看不见眼前的世界,只用手指来感受一切。 茉莉的眼睛慢慢适应了光线,却不敢再看,低低垂下眉目,万般羞涩。 “为夫尝在书上看过一句话,灯月之下看美人,比往日更胜十倍。”曦展的声音略微有些低哑,响在她云髻绿鬓间:“古人诚不欺我,瑰姿艳仪,容华皓皓,凤曦展真是三生有幸。” “是时候了。”渤海郡王算算时间,转头对曦宁说。 “好,锦锦,快去!”曦宁眼光一亮,吩咐肩上的鹦鹉。 呜呜呜,真的要去吗?锦锦瑟缩着身子,再次为自己悲惨的命运哀悼并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那么贪吃,为了几枚灵芝附草丹就被国师府的大公子给引诱了……呜呜呜,为什么自己本来在山中修炼得好好的、过的自由自在,现在却得去做这种事?而且……那可是凤大公子耶! “锦锦,快去!”曦宁见它不动,催了一句。 去不去?到底去不去?去了的话凤大公子饶不了自己,不去的话凤二姑娘饶不了自己,去不去?锦锦把头埋进翅膀里,陷入人生的第一次无限挣扎中。不过很是可惜,没有时间让它挣扎了,渤海郡王一手抓起曦宁肩膀上那团彩色毛球,抡了两圈,“咻”的扔了出去。 新房里红烛高照,帷帐低垂,正当香囊暗解、罗带轻分的时候,窗外传来一阵怪声:“唉,如此良宵佳夜,月明如素,怎不教人——销魂!” 鸳鸯帐里的人动作僵住了。 “想当日初见时,奴暗叹是谁家少俊来近远,却走马章台向柳园。且看你金银带穿玉佩勾,柳丝儿抓住你轻罗袖!——呀,凤公子,好一个妙人儿也!” 帐中传出闷闷的声音,似是茉莉在忍笑,曦展更僵了。 “春日香深花却浅,且向芍药栏畔一晌眠。莫不是鬼神怜奴心意,教奴与君梦中相会耶?把奴云髻点,只见红松翠偏,则同你游遍十二亭台,云雨巫山……” 这边在念白得有声有色,那边早有人目瞪口呆:“锦锦……好厉害!”曦宁一脸崇拜的神色惊叹道。 “不错不错。”渤海郡王瞪着那只在屋檐上面摇头晃脑的鹦鹉,附和道。一般的鹦鹉再聪明也只会学人说话,他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可没见过会编戏词的鹦鹉!而且这只鹦鹉还在编戏词“调戏”凤大公子。 两人说话间,那边已经进行到了“偎红倚翠浅斟唱”了:“……春情难遣心似绻,奴为你募地里心怀幽怨……”锦锦编得兴起,从屋檐上跳到紧闭的窗户上,爪子紧紧抓住雕花的窗棂:“清减了玉脂,宽松了黄金钏……” “呯”的重重一声响,怪里怪气的念白声嘎然而止,窗子被大力推开,曦展怒吼:“凤曦宁!明日再收拾你!” 窗子又“呯”的关了回去,曦宁僵在那里,看着那一团彩色毛球缓缓从窗棂滑到地上,再转头看看嬴太玄,眨眨眼。 重门开处拜凤池 秋天的清晨已稍微带了点寒气,第一缕晨曦透入窗棂时,凤府内勤劳的丫鬟嬷嬷们便已经起身了。 “大家都安静些,别吵醒了主子。”绿云和彤云笑眯眯地沿着长廊走过来,一路吩咐着廊上捧着梳洗用具、衣物妆奁的丫鬟们。在凤府内,绿云管内府女眷们的银钱用度,彤云管主子们平日的杂事,本来这些事情都是主母管的,但凤夫人长年与凤老爷云游在外,老夫人年纪又老,所以她们就分管了。如今大公子娶了妻子,这些事也要交于新夫人。 “是,知道了。”路上来来往往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的丫鬟们也悄声应着。 两人来到新房外,绿云轻轻将房门拨开一条缝向里面窥视,只见重重红帐直垂到地下,一件件红衣凌乱的扔在地上,帐中尚没有动静,绿云重新合上房门,窃笑着和彤云离开。 日上三竿,新婚夫妇终于起身了,长辈们聚集在凤老夫人屋里,说笑着等新妇来行家礼。 “给您请安。”茉莉接过彤云手里的茶盘,恭敬的跪在软垫上,虽然脸上仍有羞涩,但已经落落大方 “嗯。”凤老夫人含笑接过茶盏,暗暗点头。不愧是经历过风雨的女孩子,聪明坚韧,足配曦展。 “给父亲、母亲请安。”茉莉正待跪下,却被凤夫人托起:“不必跪下了,常礼足矣。” 茉莉浅笑摇头:“谢母亲怜惜,但礼数所在,不敢轻慢,况家礼也就这一次,请让儿媳尽心。” 凤夫人微微点头,亦含笑受了礼。接下来轮到曦宁,她穿着桃红色锦缎正装,戴着金璎珞,被一旁曦展的眼刀剜得躲躲闪闪。 “给小姑请安。”茉莉忍住笑,蹲身行礼。其实今日家礼,她原本是很紧张的,但一看到曦宁一脸可怜兮兮、提心吊胆的惨状,再想起昨晚曦展被一只鹦鹉调戏的事件,就不由自主放松下来。 “不敢不敢。”曦宁忙接过茶,将自己准备的精致小荷包放到茶盘上,也向茉莉蹲了蹲,拼命使着眼色:嫂嫂你要救我。 茉莉回以眼色:放心,会帮你说好话的,但有没有作用我就不保证了。 家礼完毕,凤老夫人说是有些闷,和紫云去逛花园;凤老爷和凤夫人说要收拾行李,待曦展三日后陛见袭爵后就继续游山玩水去;绿云彤云说要交接给茉莉家中事务,三人去了花厅。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曦宁也想偷偷溜走,却被两根手指拽住了后衣领,动弹不得。 “怎么,想溜?”曦宁慢慢回头,看见曦展面无表情 “呵呵,不是,”曦宁讨好地笑:“人家是想起来,房里还有女红没做好,要回去接着做。” “哟,可真稀奇,要回去做女红?怎么,凤二小姐终于决定要做个千金淑女了吗?”曦展挑眉,那口气怎么听都觉得透着一股讽刺味儿。 “是是是,”曦宁点头如捣蒜:“我回去做女红,顺便去读那些个《女箴》、《闺训》什么的,还有很多事要做,请问哥哥可以放开人家了吗?” “可以,不过有个条件。”曦展微笑,松手。 “请说,请说。”曦宁点头哈腰。 “今日中午,我要在午膳中看到一道汤。”曦展扬起下颚,慢慢踱步。 “什么汤?我马上亲自去厨房吩咐他们做。”曦宁谄媚地望着哥哥 “汤的名字嘛——嗯,就叫‘巧舌如簧祸从口出汤’好了。”曦展似是很满意自己取的这个名字,右手握成拳轻轻在左手上锤了一下。 “……啥?”曦宁眨眨眼,还没反应过来。 “做法是弄一只又肥又大的鹦鹉,最好是五彩的——先喂给它泻药,再灌清水,这样反复几次。等它把肚里的脏东西都排干净了,再喂给它草药和酱料。喂上三天,一根根拔掉鹦鹉的毛,再杀了它洗剥干净,用滚水焯过,填入配料,文火慢炖上三个时辰,出锅后就是一道‘巧舌如簧祸从口出汤’,你觉得如何?”曦展露齿一笑,俊朗无比。 “……为什么要一根根拔掉鹦鹉毛而不是一口气烫掉?” “因为我要留着鹦鹉毛给我家娘子做毽子玩。” 屋里半晌没有动静,屋外候着的丹朱担心地朝里看看,正想着要不要进去时,曦展出来了。 “回头吩咐宁儿,把《女箴》和《闺训》各抄一百遍,绣十幅牡丹图交上来。” “是。”丹朱福身行礼,急忙进去,看见自家小姐呆站在那里。 “姑娘,早叫你不要淘气了,这下可好,惹恼了大公子……姑娘?……哇,姑娘,你怎么了?” 她石化兼灵魂出窍了。 雍德帝十一年时历八月十八,天色未明凤府祠堂已开,明晃晃的灯烛火把映得内外通明。仆人们将一犊一羊一彘奉于祠堂中,凤府的主人们按辈分次序分列两旁。 曦展手捧玉璧奉祀于祖先灵位前,行了三拜九叩大礼。茉莉落后他半步跪下,也行了大礼。凤老爷上前,手捧印鉴册宝,递给曦展:“吾子奉皇命、承宗祀,克谨恭敬,慎修己身己德,百世其昌。” 曦展肃容再拜:“小子敢不承命。” 仆从们上来,脱去曦展身着祭服,捧上一叠新的衣裳配饰:发冠八梁,中折香草五段,前后嵌小小玉蝉,白纱中单赤罗衣,紫罗绶带云头履,青丝网结白玉环,最上面是一把象笏,笏面温润流光。 曦展穿戴整齐,向祖母半跪辞别,便迈大步退出祠堂,入朝陛见。今日是他正式袭爵的日子,也是中秋过后第一次大朝,百官齐聚,新任凤国公第一次正式觐见雍德陛下。茉莉送至府门,看着他入轿中远去,心中骄傲之余又有微微的担忧。 “少夫人别担心,大公子不是第一次觐见了,这次不过是正式一些,不打紧的。”绿云安慰道。 “绿云说得是。咱们回吧,主子也该准备了,咱们今儿照样有场仗要打。”彤云扶住她手臂。 “嗯。”茉莉振作起精神,向府内走去。没错,今天她也有场仗要打,凤国公夫人,一品诰命,今日须进宫觐见贵太妃和各位妃嫔娘娘们,该回去梳妆准备了。 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漫回,檐牙高啄。金林玉树,奇花瑶草,集三秋之芳麝;桂殿兰宫,明楼琼宇,夺天宫之壮丽。茉莉跟在宫女身后,走过一条又一条宫廊。 走到谨福宫宫门处,宫女退下,两位女官上前来:“夫人,请随奴婢来。”茉莉点头,跟在她们后面,到正殿门外。女官示意她稍等,便进去通报。茉莉整一整头上二十四片翠云间攒着珍珠牡丹的庆云冠,撩一撩挂住发丝的流苏珠串,真红大袖衫上绕着的珠翠蹙金翟文霞帔坠着玉坠子,弄得她有些不舒服。 “请。”女官们回来了,引领着她往正殿内走去。 “臣妾沈氏,拜见贵太妃并各位娘娘。”茉莉在软青垫子上行了大礼,悄悄向上一瞥,觉得一阵珠光宝气。正座上的贵妇,头上是九翚四凤的冠帽,身后是孔雀百花的折屏,威势凛然。 “夫人请起,请坐。”申贵太妃抬抬手,立刻有人上来扶起了茉莉,引领她往一处绣墩坐下。 “且慢,”一句清脆却又懒懒的声音传出,茉莉闻声望去,只见贵太妃下首一个靠在椅子里的年轻女子慢慢坐正了身子:“本宫既不是‘贵太妃’,也不是‘娘娘’,凤国夫人初次进宫觐见,就如此怠慢吗?”的 茉莉瞧瞧那女子,一身素青色家常穿的褙子绫裙,发髻间未用珠钗,只绑了一段串珠头绳,和贵妇人们的华丽截然不同,明眸瞥过来竟似一片霜雪,心里已知此人是谁,回身拜下去:“臣妾请罪,拜见山阴大长公主殿下。” “不必了,起吧。”嬴太素重又懒懒靠回椅中。 “凤国夫人可要仔细了,公主娇贵,头次也就算了,再有怠慢,小心公主严惩。”申贵太妃微笑,嘴里慢慢说着“严惩”两个字,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换了个姿势。 “是,臣妾记住了,今后必当恪守礼节。”茉莉垂眸应道。 “哼,凤国夫人聪明伶俐,从罪臣之女到今日的一品国夫人,岂会那么容易就让本宫逮到什么错处?贵太妃多虑了。不过,您这顶新冠上的翚做的还真是不错,精巧极了。”太素漾起一抹甜笑,申贵太妃脸色微微有些发青。按礼制,皇后冠上用凤,皇妃冠上用翚,申贵太妃朝思暮想皇太后之位,被太素屡屡拿来讽刺。 “我听说,凤国夫人的娘家是镇平侯府,那就是罪臣了,不知夫人用了什么手段,一步登天呢?”太素朝茉莉挑眉。 “回公主,一品国夫人诰封,非天子不得册命,然自雍德陛下即位至今,臣妾之前仅有六位。如今臣妾三生有幸,蒙陛下恩典得封诰,臣妾愚钝,虽万死而不敢揣测圣意。公主乃陛下姑母,何不亲自去问一问呢?”茉莉恭谨回话。 太素眼光一闪:“本宫还听闻,夫人未嫁之时,以卖花为生,常出入不洁之地,且婚前便出入凤府,是不是?” “回公主,常言道‘一文钱逼死英雄好汉’,臣妾一介弱女子,不如此不足以维生,是无可奈何之举。出入凤府,亦是因聘为小姐女教习,薪资丰厚,聊以糊口。此皆未嫁时事,如今臣妾既已嫁入凤府,必将谨遵圣人之言,侍奉翁姑,谨慎持家。” “哦,谨遵圣人之言?不知是哪几句?”太素饶有兴趣。 “回公主,圣人有言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茉莉稍稍放重了语气,说着“圣人之言”,眼光缓缓扫过满殿的内外命妇们,又垂下视线。 “哼,好一个圣人之言。本宫乏了,先走一步。”太素站起身,朝殿外走去,众人皆福身恭送。 赐茶之后,申贵太妃便要小憩,留命妇们三三两两在宫廊下、花园里说话。茉莉与几个人寒暄了几句,便托词不适,退到假山后秋海棠树下,听到几个命妇在那边闲谈。 “山阴大长公主向来得理不饶人,今儿也折了翼。” “公主和陛下一向亲厚,陛下最近亲近凤大公子,公主怎么突然为难起凤夫人?” “说起来,你们难道没有听说过宫里的传闻吗?陛下甚喜凤大公子,且山阴公主到了婚配之龄,却一直留着未嫁,说要为公主择一佳婿。说不准就是看中了凤大公子,没料到人家先请命成婚了。”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凤公子成婚那日,山阴公主不是被陛下送进太庙‘养病’了吗?这里头谁知道有什么内情……” 几个人在那里窃窃私语,茉莉在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请替我谢过山阴大长公主,说我感激不尽。”茉莉向涂山瑾说道。 “嫂嫂放心,我一定带到。”涂山瑾笑应,他是下一任国师,今日正要入宫。 茉莉放松下来,原本她的出身、名节,最容易被人诟病,如此一来,那些三姑六婆就不能拿这个做谈资。若要说她的出身,则陛下的诰封圣旨挡在前面;若要论她的名节,则“礼”字挡在前面,无论如何,这两个问题得到彻底解决,真是让她轻松了许多。 结局 雍德帝十一年九月深秋,新婚刚满一月的曦展却要收拾行装,出远门。 “到底是去做什么的?这么神秘。是生意的事情吗?”茉莉手中叠着丈夫的大毛披风,放进包裹里。 “不是,回来你就知道。”曦展笑道,见她眉间有担心之色,又安慰:“放心,瑾表哥也一起去,不会有事的。” “瑾表哥也去?”茉莉更有些诧异了,能让凤曦展和涂山瑾一齐出马远赴边塞,到底是什么事情?两人正说话间,彤云和容燕带着几个丫鬟嬷嬷走进来,每人手里都捧着一个精致箱子。 “大公子,您吩咐的东西,总算赶出来,都在这儿了。”丫鬟们将箱子放下,退了出去。彤云容燕走上前一一打开:“请大公子和少夫人过目,若是还合心,我们拿去装进行李。” 茉莉走近,只见一个箱子里装的是一套简单镜奁和无数精致首饰,其余的里面全是秋冬天的少女衣饰,用料做工极其精巧细腻,丝毫不输于她的衣裳。 “这是……?”茉莉转过头,更疑惑了。 曦展仔细检看过,便向容燕示意,命她将东西拿走装入行李,笑对茉莉说:“我有一件事托付你,此去快的话大约两个月可以回来,若慢了,就是两个半月回来。宁儿院里,有几间特意空着的屋子,你是知道的,挑一间出来做卧房,先布置的和宁儿屋里一样,别的那几间打扫干净,等我回来了你就知道是做什么的。”曦展语气中满是喜气高兴。 “知道了,你放心。”茉莉点头答应,虽然新婚只有一月,但两人之间有时只用一个眼神,便知道对方在想什么,默契温馨,常惹得长辈和曦宁偷笑。 曦展看着妻子继续为自己打点随身的东西,在桌边坐下,嘴角噙笑。这次的事情,已经由涂山兰先向山阴公主讨了情,公主亲自向皇帝透了信,皇帝无甚反应,显然已默准了。这样,麻烦便少了许多。 第二日,初起的秋风中,曦展和涂山瑾带了人马出发了。 十日后,有信传来,言到了呼延郡平沙城,茉莉暗道好快,若按一般的速度,从京城到平沙城要十五日呢。幸好凤家的生意遍天下,沿途都有各地的主事接引照应。 二十日后,又有信来,言到了虎跃关,出了关就是塞外,茫茫大漠,青青草原,是西狄人的国度。西狄正在内乱,天下皆知,曦展到那里去做什么?有危险么?茉莉担心得很,她原以为不会出虎跃关的,谁知道竟要出关!但想想涂山瑾也在,况以曦展的本事,大约也不会有事,才微微放心。   三十日后,第三封书信传来,说到了目的地,事情顺利,请家中人放心。这封信让焦急等待着的众人都松了口气。 又过了十几日,有流言传到京城,说某某时日,大漠上有光芒冲天,疑是仙人下降。京中人初时还颇感新奇,传了几日,也就销声匿迹了。茉莉听说后,算算时日,竟正是曦展到达目的地的那几天,不由更加担心疑惑。 到了十二月初,京城下起了大雪,满目银白,冰晶世界。曦展来信说也就在这几日回了,众人望眼欲穿,盼着他们回来。 这日半夜,茉莉正似睡非睡间,突然人声从前面一直向内园传来:“大公子回来了,表公子也回来了!”茉莉跳起来,披衣向外面跑去,绿云在后面叫着拿披风追上来。茉莉刚到院门,却被一人拦腰挽住,抬头却是丈夫,满身风尘,将她裹在貂绒披风里往回走。 茉莉张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想不出来,干脆闭上了,伸手搂住曦展的颈子。 曦展转头吩咐绿云拿她的正装来,又自己拿梳子给她梳头发。 茉莉坐在镜前,瞪大了眼睛从镜子里看自己的丈夫,此刻才开口问路上如何,平安与否,之前好奇的事情,一时全忘了。 曦展笑着,在她身后说:“路上很顺利,虽有些小麻烦,但也算平安,就是想你得紧。” 茉莉一下子不说话了,继续从镜子里看他。 绿云和彤云亲自在前面提着灯,容燕跟在后面,茉莉远远看见花厅里灯火通明,显然府里的主子们都来了。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乱哄哄的,笑声、说话声响成一片。 丫鬟从一边拉开厚厚的门帘,说大公子和少夫人到了,声音一顿。 曦展拉着茉莉的手走进去,茉莉一眼看见曦宁手里拉着一个女子,乍看之下不由睁大了眼,再一细看,却是似曦宁而非曦宁。 那个女孩子头上梳着双鬟髻,厚厚的锦缎衣服掩不住秀丽身形,转过身来向她蹲身道万福:“给嫂嫂请安。 茉莉急忙扶起来,女孩子抬头,向她璨然一笑,茉莉如初见曦宁那样,目眩神迷。 番外:鸿雁记 文化震荡 “宁儿,我有一句话要嘱咐你。” “什么话?” “……” “哥哥干嘛摆出这个表情?” “算了,还是不说了。” “哥哥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不干不脆了……” “……想想还是先警告你好了,以后你和小雨住在一起,对她说的……某些话,就当没听见。” “什么话啊?小雨有什么不对吗?” “……” “……哥哥你的表情好可怕……” “……” “到底有什么不对啊?”抽筋的字眼来污染自己本来以为很离经叛道但和表妹一比简直太正统纯洁的妹妹。 凤曦雨,父亲宗清元,孤儿,先帝世宗盛德四十年秋闱探花郎;母亲凤君冉,凤家长女,曦展曦宁的小姑姑,嫁予探花宗清元,后宗清元因朝中倾轧、政治黑暗而辞官,凤君冉亦随夫回乡——西元二十一世纪中叶的苏州。两人独生女凤曦雨,因父亲是孤儿,故随母姓,毕业于XX重点高中,因上学较早,故毕业时年十六岁。后到英国读书,两年时间修完本科,在家中做自由撰稿人,因胸无大志不思进取,整天沉迷于书堆中,正巧此时姥姥用法术传信说十分思念外孙女,且若再没有一个人回去的话,这些年来被国师府强行维持的时空平衡就要打破了。于是凤曦雨被母亲丢回姥姥家来修身养性——实质上是做米虫。 凤曦雨的米虫生涯开始于其表姐凤曦宁的“cultural shock”——文化震荡。 “这是什么?”曦宁好奇地摆弄着桌上摆的方方正正的一块东西。 “哦,新式笔记本电脑,1000G的硬盘,里面存了好多东西呢,可别摔了啊。”桌子另一边坐的少女正拿着一卷书看得入迷,瞥过来一眼,又把注意力转回了手中的书上。 “什么好东西?这个这么小,怎么能存东西?怎么用呀?”曦宁好奇地翻过来翻过去。 “这个是要用电的。”少女放下书走过来,从架子上的盒里拿出太阳能电池装好,按下开机键。 “哇——”曦宁睁大了眼,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屏幕,虽然知道姑姑去的那个世界很神奇,但也没想到会神奇到这种程度。“曦雨,这里面都是什么?”她一边看着表妹在一个个小方块上飞速敲击,腕上戴的翡翠镯子碍事儿,被曦雨捋到小臂上。 “这里面啊,都是书。”凤曦雨向她一笑,又叮嘱:“嗯,这个很简单的,多用几次你就会了,不过不要告诉别人啊,除了咱们几个人,别人谁都不能知道。” “嗯,我晓得。”曦宁郑重地点点头,她虽然天真,但也不是不解世事,这些东西传出去,会带来很大麻烦的。视线转回屏幕上,她又开心地问:“都是些什么书啊?你平时看的书和我看的一样吗?”@ “表姐你平时看什么?” “我想想……《女箴》、《闺训》、《贞烈传》……怎么了?”曦宁停下,看着身边少女一脸想死的表情。 “表姐……你好可怜……”凤曦雨一脸同情地看着她,没想到表姐在物质上如此充裕,在精神上如此贫乏:“你都不会觉得这些书没意思吗?” “你也这么觉得?”曦宁马上一副找到了知音的表情:“每次看到那些烈女要死要活,我就觉得真是不值,还有,那个三从四德,什么夫为妻纲,根本就是一点道理也没有。我们不要说这些了,曦雨你平时都看些什么书啊?” “呵呵,我看书很杂的,也不怎么挑。像言情小说、侦探推理小说、灵异故事、动漫什么的,我都看过很多。” 曦宁双眼成了蚊香状:“什么是言情小说?侦探推理?” “这个我慢慢和你解释,除了存在电脑里的之外,我还带了很多印刷的纸书,整整几大箱子,过两天我整理出来给表姐看,都是很有意思的书籍哦。”凤曦雨站起身去倒茶,却踩到长长的裙角,虽然没摔在地上,但碰倒了桌上的茶碗,茶水洒在她衣裳上。 “诶,怎么这么不小心。”曦宁忙扶住表妹,扬声喊丹朱和似月。似月是曦展配给曦雨的丫鬟,灵巧聪明不下丹朱,且会剑术,常在身上佩软剑,也正是她一路服侍曦雨从边塞到凤家。 曦雨看看身上穿的厚厚的海棠绯色棉绫长裙,再看看桃红色月白滚边的琵琶襟小袄,没着正装,头发也只松松的挽个髻,斜插一支碧玉流光钗。这对大家小姐来说,已经是很随便的装束,但她仍觉得碍手碍脚。唉,看来还得再过一段时间,自己才能习惯这里的生活。凤曦雨长叹一声,丹朱和似月掀开重重的锦帘进来,丹朱收拾翻倒的茶壶水渍后出去了,似月扶着她往内室去换衣裳。唉,连帘子上也绣着精致秀雅至极的燕燕于飞,曦雨再次为姥姥家的奢华与有钱程度小小惊叹了一下——自己竟然也迈入了“封建地主阶级”的行列。 外室的曦宁好奇地摆弄着“电脑”,突然看到一个黄色的小图标,被单独隔出来,下面有名字“人生苦短,耽美无涯”。曦宁笨拙地用刚学会的技术打开那个图标,只见里面又分了几个小图标,分别标着“强攻弱受”、“强攻强受”、“穿越”、“古风”等标签。曦宁研究了一会儿仍然不明白这些都是什么意思,干脆打开一个自己完全看不懂名字的图标——“GV”。 曦雨换了衣服出来,摒退了似月,才发现表姐整个人灵魂出窍在电脑前面了。 “表姐,表姐……”曦雨摇摇她肩膀,才把曦宁的魂给唤回来。“你看了什么,被SHOCK得这么厉害?” 虽然听不懂那个“SHOCK”是什么意思,但表妹说的大意还是听得懂的,曦宁手指抖抖抖,指指屏幕上那个图标。 “哦,这个呀……”曦雨绽放出意味深长的微笑:“表姐,表妹我这里有本很有趣、很有趣的书,想不想看?” 过了一会儿,曦宁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地从表妹屋里出来,胳膊下夹着一本印制精美的书籍,外面的丹朱忙上前接过,匆忙间瞥过封面,只见上面四个大字——《醉卧红尘》,下面还有三个小字:水月华。 “呜呜呜……呜呜呜……” 丹朱被弄得心烦意乱束手无策,只能上前安慰着:“二姑娘别哭了,那书上写的都是假的,是编的,为这个伤心不值得,看哭坏了眼睛……” “可是杨筝好可怜……杨墨尘也好可怜……”曦宁抽抽噎噎,抱着那本《醉卧红尘》不撒手。 “算了算了,我找三姑娘来和你说罢。”丹朱无奈地唤来几个小丫头,嘱咐她们陪着曦宁,自己去找曦雨。 “你们都下去吧。”曦宁回头叫那些小丫头自己去外边玩儿,看看周围都没有人,只有锦锦在吊兰覆盖的笼子里埋头睡觉,便偷偷铺开信纸,提笔写信。 丹朱带着曦雨走进来的时候,正巧看见曦宁把锦锦给放飞出去。 “表姐,别伤心,看了这个,我保证你做梦都会笑呢!”曦雨贼兮兮地笑,扬扬手里的书,封皮上赫然几个大字:《一个爹爹三个娃》。 “子琮: 见信如晤。 因表妹归家,较忙,故上两次的信没有回,抱歉。表妹十分好,性情好又有趣,对我也好,似亲姊妹,家中上下无不喜爱,似明珠一般捧在掌心。我无亲妹,如今有了个表妹,更是高兴疼爱。表妹借我书籍,十分动人,用语虽不似当下时行,但文采卓然,很是好看。 君上次来信言长年驻守边塞,如今表妹亦是从边塞而回,说沿路风光壮丽,有‘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之景。我虽才学浅,但闻此佳句,也不禁心向往之。原以为遍地黄沙,有何景可赏?谁知竟如此豪阔壮美。羡君甚矣。可否为我白描此景?匆匆几句,就此搁笔。 另:表妹赠我一精巧饰物,工艺细致非常。我欲回赠,但我有之物表妹尽有,君前次托锦锦带来龙菊木雕簪,我本欲转赠表妹,但细想不妥。君处可还有龙菊木所做之物?我愿以珍奇之物换之。多谢费心。 愿君安泰。 凤曦宁 渤海郡王站在庭院中,合上手中信笺,微笑喃喃道:“如此惦记喜爱这表妹,倒真让本王有些吃醋了。” 随手将瓜子抛给站在石桌上的锦锦,嬴太玄唤来府中大女官,吩咐她将另一支龙菊木簪寻出来。龙菊木树纹酷似虬劲的龙菊,又带清香,数目少难养活,故而只被种在皇室园林内。 锦锦低头啄桌上的瓜子松子,暗暗在心里翻个白眼:别以为你打的主意谁都不知道,小心偷鸡不成蚀把米。 月色清丽,映在厚厚的积雪上,渤海郡王手中捻着锦氅的带子,若有所思。、 梅花宴惊魂 今年冬天的帝都,似乎特别的多雪,上一场积雪尚未化尽,便又有更大的雪花飘落下来,纷纷扬扬,如鹅毛柳絮一样,笼罩了整个帝都。大雪下了一夜一日,直到第二天的傍晚时分才渐渐止住。 凤府里老夫人的住处“萱瑞堂”里灯火明亮,笑语声声,今晚厨子精心炖了干贝鹿筋,府里主子们都过来这里用饭。室内燃着暖暖的炭火盆,高高的黑珐琅小几上放了一盆玉台金盏凌波水仙花,开得正盛,室中的芝兰香气中混入一股水仙的冷甜香,倒更好闻了。小丫鬟们如一只只燕子般来去,把一盘盘佳肴放上桌子。 待最后一道主菜放在正中央,茉莉笑盈盈过来,揭开大瓷碗上的盖子,轻轻捋起袖口处缀的毛边,就要为她们添菜。一旁丫鬟递过汤勺,却被曦宁一把夺过去:“这天儿冷死了,谁用你服侍,快坐下来一起吃罢。” 凤老夫人在上座也笑呵呵道:“宁儿说的是,快坐下来。咱们家这么多丫鬟,哪里轮得到你来动手。一家子没外人,没那么多规矩,吃饭要是迟了时辰,可是要胃疼的。” 茉莉笑着把袖子重又放下来,早有丫鬟在曦展身边又加了一把椅子,茉莉向上座福福身,在椅子上坐下。紫云上前拿过汤勺,却又被人夺了去,却是曦雨:“姥姥,今儿天冷,叫姐姐们也都去吃饭罢。” 紫云抿嘴笑:“三姑娘快别淘气,我们去吃饭了,谁来服侍呢。”说着便来曦雨手里拿汤勺。 曦雨一闪躲过:“今儿不劳烦姐姐们,我们自有人来服侍。”说着就探过身,把勺子放在曦展面前。 曦展一愣,也笑着站起来,挽起袖子:“是,今儿我来伺候诸位夫人小姐。” 凤老夫人呵呵大笑,曦宁和曦雨坐在一边儿,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悄悄话,笑得更猖狂。曦展暗地里翻翻白眼,不敢得罪那个魔星似的表妹,乖乖地为大伙儿盛了汤。 虽说“食不言,寝不语”,但凤家一家人在一起的时候,历来不讲那么多规矩。众人说说笑笑,凤老夫人还叫把性温的桂花酒烫了,给小姐们也喝上几杯。桂花酒甜甜的,酒精浓度极低,曦宁和曦雨多喝了几杯,脸上浮起微重的红晕,更是美丽。 酒过三巡,凤老夫人见都喝得差不多了,慢条斯理地开口:“明儿梅花宴,你们谁陪我去?” “哈? “什么是梅花宴?” 曦宁曦雨同时开口。 “……所谓的梅花宴,就是一群有钱又有闲,嫌日子过的太没意思的老太太,办的一个更没意思的游园宴。美其名曰是赏梅花,其实也就是东家常西家短一番,这两年好像又多了个新花样儿,说是要带着自家钟爱的儿孙赴宴,让小辈们常在一起说笑,加深感情。一群老太太攀比攀比,没意思得紧。”曦宁翻了个白眼。的6f3ef77ac0e3619e98159e9b6febf557 “你少给我浑说。”凤老夫人瞪了孙女一眼,转头对曦雨说:“乖囡,你来姥姥家也有七八天了,有些和咱们家常来往的也都知道了,明儿梅花宴,也该带你去露个脸儿。”又转向曦宁:“别给我又推三阻四,你也得去!这两年都让你给躲过去,去年你说头疼,前年你说咳嗽,还是你哥哥有孝心,陪着我去,要不然我就要被人笑话了!明儿你们俩,谁也不准缺!” “姥姥,明儿我陪您去就是了,表姐不想去,何必为难她。”曦雨灵活的眼珠子转一转,说道。 “哼,你们俩,谁都得去。喝了我的酒,还想赖账不成?” “啊,祖母,您好诈!”曦宁惨叫起来,众人大笑。 席散,曦宁曦雨从萱瑞堂出来,裹得严严实实,肩挨着肩一路说悄悄话。 “表姐,那个梅花宴,铁定有诈。”曦雨肯定地说。 “哼,姥姥当我不知道。哥哥去年陪着她去了,回来虽然没有明说,不过我听得出来,那群夫人暗地里想撮合他和那群千金小姐中的一个呢!这次有了你,根本就不用我去嘛!” “原来如此……”曦雨喃喃自语,跟着泛起了诡异的笑容:“表姐,今晚你来跟我睡,我给你讲个故事。” “什么故事? “从前有一个国家,叫做大唐,大唐的皇帝和皇后有一个女儿,又聪明又美丽,叫太平公主。后来,有一个别国的王子,来向太平公主求婚……” “两个小丫头在核计什么呢?”凤老夫人睁开眼睛,微微坐直身子,慈爱地看着孙女和外孙女在窃窃私语。 “姥姥,”曦雨坐到她身边,伸手揽着她胳臂:“姥姥,您对我最好了,是不是?” “小丫头想说什么呢?别拐弯抹角。”凤老夫人呵呵笑着,拉过曦雨的手替她暖。 “嗯,如果人家今天‘不小心’闯了祸,姥姥会不会怪人家?”曦雨瞪大眼睛,晃晃凤老夫人的胳膊。 “我就知道你们俩核计来核计去的,肯定有名堂!给我乖乖的,别捣乱。”凤老夫人似笑似嗔地哄了两句。 “知道了,不过,要是人家真的闯祸了,姥姥可要护着我哦!”曦雨在凤老夫人脸上重重亲了一下,惹得她呵呵直笑。 曦雨重又坐回曦宁身边,两人继续说悄悄话,伴着脸上的诡异笑容,看上去精灵古怪得紧。 “两位夫人,凤府的老夫人和两位小姐到了。”一个管事的媳妇往前回报,在一起说说笑笑的贵妇千金们都停住了说话,武安侯府的两位夫人急忙站起来,梅花宴按往年的惯例是包下城郊的梅园,众家轮着作东,今年轮到武安侯府。两位夫人急忙迎出去,其余人除了几位王府的正妃外,都站了起来。 武安侯府的二位夫人迎到园子门前,只见凤府仆从正将两位小姐扶下,凤老夫人已下车,在一旁笑吟吟吩咐着:“似月小心些,别摔着三姑娘。” 武安侯夫人带着弟媳上前行了礼:“给您请安。老夫人近来可好?” “好,好,多劳费心了。外孙女儿刚归家,我这把老骨头欢喜得都酥了。”凤老夫人打个趣儿,回身招呼:“宁儿,乖囡,来。” 武安侯夫人转身看过去,只见两个少女穿着一样款式的披风走过来,一个红一个白,白的晶莹剔透如羊脂玉,把漫山的白雪比下去三分;红的流光溢彩如珊瑚珠,枝上梅花亦失色了。较长穿白的梳着弯月髻,另一个梳着群鬟髻,在那里齐齐向她一笑,身后弟媳细细地抽了口气,虽然以前见过曦宁,但武安侯夫人此刻不禁一阵目眩。 “给夫人们请安。”曦宁和曦雨一齐行礼。 武安侯夫人急忙扶住,欲想说些什么来称赞,却又想不出词儿了。 二夫人上前:“请老夫人和姑娘们里头坐,大伙儿可都等不及了。” 正厅里坐的是贵家公子,转过正厅才是女眷们休憩的花厅。武安侯夫人带着她们进去的时候,一群贵介公子们忙站起来,低头拱手行礼。曦雨好奇地扫过去一眼,有几个不羁的正抬头看,被她扫到,反而急忙低了头。曦雨抿嘴忍笑,拉着曦宁的手乖乖往里走。 到花厅门口,丹朱似月替她们脱去身上的披风,交给嬷嬷们拿下去,武安侯夫人正回身招呼,却眼前一亮:原来穿白的凤二小姐里头穿了红色的正装,衣裳下摆用黑金线绣着几朵墨玉梅,配着头上插的白玉簪,说不出的雍容华美;凤三姑娘里头穿的却是月白色的衣裳,没有缀绣花饰,却在长长的襟边用淡如柳絮烟草的墨写了一行飘逸风流的字迹,说不出的风雅清秀。两个人往那里一站,满厅鸦雀无声。 曦宁曦雨上前给众人行了个礼,贵妇们忙扶起来,让她们和那些千金小姐们说话去。因外头还冷,众人先去偏厅里听戏,待会儿才赏梅花。 千金小姐们对曦雨很是好奇,先问了她从哪儿来,再问她今年几岁,读过什么书等等。这些淑女闺秀们说话咬文嚼字,把曦雨闷得够呛。过了一会儿,有人把话题转到今儿要听的戏上来。 “听说,武安侯夫人今儿请了秦娘子来呢!是唱《奔乡》。” “真的?夫人好大的面子,秦娘子极少唱堂会呢。” “那今个儿可有耳福了,雍德陛下从不听戏的,有一次圣驾经过太乐署,听见里面传出秦娘子声音,也赞‘声可裂石’呢。” 曦雨在一边静静听着,她博览群书,知道太乐署是掌管音乐的国家机构,“雅乐”和“燕乐”这两大古代音乐体系都归太乐署管,“教坊”都设在太乐署中,后来唐玄宗时期才有梨园和外教坊出现。现在看来,这个时空是只有太乐署了。今天的确是有耳福了,她暗暗思忖,古代太乐署培养出来的名伶,必定技艺超凡脱俗。凤君冉自小在娘家就爱听戏,后来跟着夫婿到苏州,迷上了昆曲,把女儿也送去断断续续地学了十来年,曦雨虽然比不上那些大家,但在一般演员中还算是出色的,不过没走这一行罢了。她忙插进话去打听这位秦娘子:秦空醉,字鸣筝,没落官家小姐,自幼入太乐署为女戏伶。学艺十六年,被当今皇帝称赞“声可裂石”,人称“秦娘子”,为帝国戏乐第一名伶。 《奔乡》,是帝国传统戏剧的经典剧目,主要是演一名聪明伶俐貌美如花的少妇云娘,跟随夫婿外出探亲,谁知夫婿半途被人杀害,一直由夫婿带在身上的传家之宝亦丢失。官府昏庸,随便了结此案,云娘悲痛欲绝,无意中听到两名验尸仵作谈话,说丈夫是被下毒杀死。云娘判断凶手就在跟随他们的三名家奴之中,她当即决定孤身带着三名家奴护送丈夫尸骨还乡安葬,并在途中三次试探家奴,最终发现谁是凶手,为丈夫报了仇。 这出戏是少有的通篇以一女子为中心的戏,故而贵妇人们在一起聚会时,常爱点这出戏解闷。 “听此语不由奴胆战心惊……”众女眷散坐在宽敞的偏厅内,厅中央一片空地,秦娘子一身素白,孝服装扮,头上并没有戴戏伶的“头面”,只簪了两朵雪白花朵,口中唱的是云娘听到仵作言语之后的一折戏。的bc6dc4 @ Copyright of 晋江原创网 @ “秦娘子名不虚传,唱得真好。”曦雨是行家,她一手托腮靠在凤老夫人身边,轻轻赞叹。帝国的主流传统戏剧称为“霞戏”,因戏伶们服饰精美华丽、唱腔优美动人而得名,人常言,“霞戏”戏伶装饰如彩霞般华美,嗓音如彩霞般绚烂,高亢处可穿云裂石,低回处可如丝婉转,可铺叙,可咏叹,可发豪气,可诉衷情。 “哪里好?”凤老夫人低低笑问。 “嗯,您看,‘霞戏’跟我学的戏可不一样,秦娘子只靠声音,就能让大家如痴如醉了。”曦雨小声赞叹。“霞戏”有一点缺陷,就是缺少舞美。这种戏剧发源于宫廷燕乐歌曲,服饰精美厚重,所以不利于身段动作,故以唱腔为主,不像昆曲那样“载歌载舞”,一句唱词必有一个身段动作来配。而“霞戏”兴起时间又不长,所以尚无人来改进这个缺点,秦娘子只是站在厅中央,樱口一张,袅袅仙乐便飘然而起,众女眷无不全神贯注。 “你和她比如何?”曦宁凑过来,饶有兴趣。 “嗯,我若是再艰苦练习几个月,再加上动作身段,才可以达到这效果吧……”曦雨想了下,说道。 “那改天你要唱给我听。”曦宁水灵灵的眼睛盯住曦雨。 “好,我以后会常常练习的。”曦雨小声承诺。 “不过,秦娘子果然像大家说的那样,除了宫中正式的宴会和内宫宣诏,唱堂会的时候一概不戴‘头面’耶。”曦宁看向场中的秦娘子。 曦雨也将注意力转回去,秦娘子正唱到动情处,眼睛扫过来,妩媚哀婉中带着凛然,让曦雨也是一凛。 半晌,堂会结束了,女眷们松口气开始说笑,预备去赏梅花。 “屋子里好闷,咱们出去散散。”曦宁扯扯曦雨,两人避过众人目光,从偏门溜出了偏厅。 偏厅外是一条小道,不知通向哪里。曦宁曦雨手拉着手,沿着小道漫步。两边也种着梅树,此刻梅花盛开,千姿百态,傲雪凌霜,一片琉璃世界。 小道尽头是一座掩映在松柏间的小亭子,两人正欲再往前走,却听到亭中有人在说话,便停了步子。 “秦娘子,我欲为你脱乐籍,这是多少伶人一辈子都求不来的好事,你为何不肯?” “武公子好意,奴婢心领,只是奴婢出身微贱,不堪为公子妾侍,此事请勿再提了。” “你何必如此固执?嫁入我武家,就是半个主子,不比你做戏伶好多少倍?人往高处走,秦娘子何不顺应时事?” “奴婢出身微贱,自然只配这样的身份,不敢做非分之想,能侍奉宫中贵人,已足矣。” “哼,宫中贵人?秦娘子莫以为抬出宫中贵人,我就没法子了,我姑姑是贵太妃家的媳妇,我求她去说情,请贵太妃将你赐予我,轻而易举。到时,可就不是妾侍的身份了,秦娘子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听到这,曦宁正想愤而上前,被曦雨一把拉住。 “干嘛拉住我?咱们帮帮秦娘子去……” 曦雨不吭声,强拉着曦宁按原路退了回去。 “阿雨你做什么?咱们要是不帮……” “放心!”曦雨松开她:“秦娘子唱堂会不戴头面,这样的傲气,到现在又能平安无事,并且深得内宫和诰命夫人们的喜爱,定有她自己的方法,她自己肯定能应付那个人,而且这么猥琐的人,只是这样的话,太便宜他了。” “那……?” “咱今天不是把东西都准备齐全了吗?我本来以为用不到了,谁知道遇到这么个猥琐男,就拿他开刀!” 赏罢梅花,众人在梅园中心的“寒香厅”开筵。众位贵妇坐在最上一层席面,下面两片席面相对,分别坐了贵介公子和千金小姐。在这样正式的场合,贵公子们才抬头直视众位小姐,虽然气氛仍很拘谨,但已经轻松了不少。酒过三巡,气氛更加松动了,年轻人们都开始和身边的人说笑,贵妇们则更随意了。 坐在一起的凤家两位小姐几乎夺去了厅中所有年轻女子的光彩,曦宁笑盈盈的给妹妹夹菜,曦雨再笑眯眯的把自己不喜欢吃的夹回到姐姐盘子里,两人一来一回间笑语晏晏,秋波流转,那些公子哥儿们偷偷将眼光投过来,怕被发现,瞄一眼又收回去,然后又忍不住再看一眼……上面的夫人们都是人精,哪里会发现不了,一个个抿嘴轻笑。虽然说皇室忌讳凤家,但这么几代皇帝过去,凤府依然屹立不倒,前阵子钱府的事儿、凤大公子遇刺的事儿,无不反映出今上对凤府的态度,况且又有国师府这一保障——结了这门亲,可是好处多多啊! “武世兄……武世兄!” “啊……啊?” “世兄看呆了吧?”一旁一位公子揶揄的说。 “哪里。世兄取笑了。”方才在亭中调戏秦空醉的武公子回过神来,摆出一副世家公子的派头,装模作样的拿起酒杯饮了一口。 “之前曾听家母说,凤府二小姐国色天香,只是大家闺秀深居简出,始终未得一见。没想到三小姐竟也是这等的美人,且别有一番灵秀,再加上他家大公子,凤家子弟,果真不凡。”武安侯的二儿子在一旁说道。 “凤三小姐的衣饰别出心裁,你看她衣襟上书写的是什么字?”又一位世家公子凑过来。 “‘零落成’……接下来的看不清楚。那墨迹淡,她又坐着。” “如斯佳人,真是世间难寻啊,幸好凤氏女子不入宫选秀,否则,李兄的姐姐可就……”意味深长的顿住,那位“李兄”是位有些懦弱的庶出公子,呐呐不言。他姐姐是新近得宠的秀女,刚被雍德帝封了才人。 这时,厚厚的门帘被掀开,秦娘子已经换下了戏服,穿着一身秋香色衣裳,松松的用银簪挽了低髻,来给众位夫人们敬酒。 “给王妃娘娘、众位夫人们请安。”秦娘子屈膝行礼。 “请起,赐酒。”秦娘子饮了一杯,然后又行了礼,便坐在了小姐们席面的末位,正巧在曦宁曦雨身后。 酒过三巡,有人提议作诗助兴,王孙公子们立即有了兴致——在长辈和美人面前彰显自己的才华,何乐而不为呢?于是以梅花为题,众人各自吟哦。曦雨仔细听他们的诗句,其中颇有几句出彩,不禁暗暗点头,看来这些贵介公子们并不是徒有其名。 突然,一个熟悉的嚣张声音响起:“李兄此句虽然出色,然而小弟却以为稍有不妥。” “哦?还请世兄细讲。”众人都看过去。 “梅花固然傲霜凌雪,不惧严寒,不与群花相同,但它终究有开有谢,无论开时多么清高骄傲,谢时还不是凋零一地,任人践踏。众位小姐,不知在下说的可有道理?”武公子装模作样的向这边的席面作了一个揖。 曦宁和曦雨互看一眼,眼中都有怒火,再看后面的秦娘子,脸上的黯然之色再也掩盖不住——武公子的话戳到了她的痛处,即使再被人们称赞,名声再响,她也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伶人,终有败落的时候。 武公子得意洋洋的向自己座位走去,秦娘子脸上的黯然大大取悦了他。曦宁曦雨再互看一眼,都觉得这个猥琐男实在是太猥琐了,终于下定了决心要给他点儿颜色看看—— 曦雨亭亭站起,向对面福了一福,她自幼学戏,此刻身段如风拂杨柳,优雅袅娜:“这位公子请慢。 “我们女儿家,平日只读些《女箴》、《闺训》,与诗词一道甚是笨拙,因此不便妄加评论。不过我瞧公子腰间所佩匕首精致非常,不知可否让我观赏一番?” “自然可以,小姐请。”武公子急忙走过来,把腰间匕首递给曦雨。 “真是一把好匕首,足以削金断玉了。”曦雨把匕首从鞘里拔出来,若有所指的感叹着,曦宁在一旁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那是自然,这把匕首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先祖是武将出身,曾为太宗皇帝立下汗马功劳。” “可是我看公子并不上战场,那平时用这匕首来做什么呢?”曦雨缓缓坐下,手中仍然横着那把利刃,翻来覆去的赏玩。 “自然是用来防身的。” “小女子曾听家中长兄说过,塞外有西狄部族,逐水草而居,他们烧烤牛羊肉为食,每人都有一把匕首,可用来御敌,也可用来切割烤好的肉,公子若有机会,不妨试试。”曦雨甜甜一笑。 “是……”武公子被曦雨的一笑迷花了眼。 “我们姐妹对此风俗都非常感兴趣,兄长便想命厨子烤羊,也这么吃上一回,可是我对兄长说,现在并不是吃羊肉的好时节,太燥了。公子知道现在吃什么最好吗?” “小姐请赐教。”武公子仍旧有些迷迷瞪瞪。 “手指头。”曦雨一把扯过武公子的袖子,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光,狠狠落下—— 一位老太妃晕倒过去,凤老夫人啼笑皆非,皱着眉头责备外孙女,夫人小姐们有的喝茶压惊,有的仍面带惊惧之色。那群贵公子们有的忍着笑意,有的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至于可怜的武公子,已经被人扶着下去更衣了。但是不管大家反应如何,可以确定的是,凤三小姐的“美名”,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传遍整个京都的贵族阶层。 厅内渐渐沉寂下来,众人再次坐定,凤老夫人还在教训着曦雨:“……阿雨真是顽皮,都是你母亲给纵的,还有宁儿,你也别想脱了干系。回去上你们嫂子那儿,绣十幅双面绣图,再把家训抄五十遍!若少了一星半点儿,看我不打你们!” “姥姥,您别生气,我回去好好抄书就是。人家就是和武公子开个玩笑嘛,谁知道他那么不经吓。阿雨知错了,是我一时调皮不懂事儿,给众位赔不是。”曦雨向众人行了正礼。 “凤老夫人别生气,三姑娘排行最小,又还不满二十,不必这样苛责。”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夫人劝说道。 “哼,要不是念在你年纪小,又有人来说情,看我回去饶不饶你。竟然说什么吃手指头,真是胡闹……” “祖母,阿雨没说错啦。”曦宁凑上来,擎出一根东西,把凤老夫人吓了一跳,再仔细一看,正是曦雨刚才削下来那个酷似手指头的玩意儿:“上好的牛奶发酵,做成酸奶,拌进白糖面糊鸡蛋,裹上薄薄一层豆腐皮儿,再刷一层蜂蜜,下锅油炸。出来之后就是这个,咱家的厨子可真聪明,阿雨只说了一次就做得这么好,俗称‘手指头’,最适合冬天吃,甜暖可口,一点不上火。” 众人无语。 梅园大门口车马粼粼,武安侯夫人把今日来的客人一一送走。 凤老夫人先上了车,曦宁曦雨从秦娘子的马车边走过去,三人目光交错,又各自分开。丹朱和似月在马车边正要服侍主子上车,却见两人回头——秦娘子遥遥向她们一福。 两姐妹的马车向城南去,秦娘子的马车正好往相反的路走,秦空醉坐在车里,心中默念曦雨衣襟上淡如烟柳的那句墨迹:“零落成泥辗做尘,只有香如故。” 唉,偶当初开文的时候,就为这两个女配的名字发愁……最后决定山阴大长公主名为嬴太素,蝶恋花·璇玑同学(现更名为晨禾)自告奋勇友情出演;而另一重要配角秦空醉,秦娘子,由写《后宫》的李天晴同学友情出演。 名震京都 “你们两个也真是的,把人给吓死。要不是咱们家老祖宗在那些贵夫人面前吃得开,我看你们怎么收场!”茉莉摇摇头,手指点点两位小姑的额头。 “嫂嫂,实在是那个武公子太让人恶心了,强逼着人家给他做妾不说,还在大庭广众之下戳人家的痛处,这样的小人,实在不必对他留什么情面。”曦宁嘟嘟嘴,为自己分辨。 “是吗?那这个武公子实在是太可恶了。”茉莉蹙起秀眉,含怨而死的芳韵,是她心头永远的痛。“不过这么一来,宁儿倒还好,只是阿雨……” “不要紧的,嫂嫂。”曦雨停下手中的小兰竹毛笔,活动了一下手臂,似月忙端了一杯茶过来。“好久没写这种蝇头小楷了,怪累的。” “怎么不要紧?若是整个京都都传开了,你的名节、名声呢?”茉莉白了她一眼。 “呵呵……”曦雨放下茶杯:“这就是我的目的啊……先把凤三姑娘这样的名声打出去,以后再做什么事,岂不方便?而且,往后的那些大宴、小宴,姥姥总不会还带我去吧?一劳永逸,多好的事儿。”说罢,喜滋滋的继续提笔抄家训。的 “想的可真周到。”略带嘲讽的男声在门外响起,丫鬟打起门帘,曦展和涂山瑾走了进来,茉莉迎上去,接过曦展的披风,叫容燕奉茶。 “不是说不到晌午回不来吗?今天怎么这么早?”茉莉问着。 “……路上碰到了尚书令的侄儿范临——就是咱们成亲时领头来闹洞房的那个,不说话先是大笑一番,然后就对三妹妹的‘壮举’赞不绝口。好容易打发他走了,昆仑派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妖孽又不知从哪里蹦出来,直说要见识一下咱们家吃手指头的三姑娘,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天知道他的消息怎么那么灵通,他今天早晨才刚入京的!”涂山瑾翻了个白眼,在一旁坐下:“打发走这两个人,就够让我们精疲力尽的了。” “丹朱,给表少爷拿些点心去!”曦宁吩咐了一声,也有些担心地看曦雨。 “……都看着我做什么?”曦雨抄完了一句才抬头,无辜的左看右看。 “——看着你做什么?阿雨,”凤大公子头疼的抚额:“你到底有没有一点身为女儿家的自觉?有了这样的名声,你以后怎么嫁人?” 曦雨抽了抽嘴角:“哥哥啊,我今年才十八岁,连二十都不满,你这么早考虑这个问题做什么?再过两年,谁知道会怎么样呢。而且,现在‘男人’这个物种在我心里只分三类:亲人、小攻、小受。所以您就别瞎操心了。” 涂山瑾和凤曦展一同打了个冷颤,一想起表妹口中那些类似于“小攻”、“小受”的匪夷所思的词语,就觉得浑身冒冷汗。再想起从塞外回来的路上,表妹捧着“电脑”和那些千奇百怪书本所发出的笑声,两人顿时感到无比庆幸——幸好自己被表妹归在“亲人”这一类里。 这样的表妹,估计也没人敢娶吧。涂山瑾想。 ……要不到时凭着凤家的财势给表妹招赘?凤曦展想。 ——喂喂喂,你们两个在想什么啊?凤曦雨看着两位表哥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纠结表情,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此时丹朱捧着一盒点心进来,茉莉接过一看,禁不住先喷笑出来——红珐琅黑漆攒盒里,放的正是满满一盒的“手指头”。涂山瑾和凤曦展叹口气,把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赶走,无奈的各自拈起一根“手指头”放进嘴里——嗯,还真是甜润酥脆,好吃。 子琮: 见信如晤。 前几日与表妹一起随祖母赴梅花宴,见一武姓公子纠缠太乐署教坊名伶秦娘子,威逼利诱不成,便在席间出言折辱。我与表妹不忿,表妹略施小计,便教那猥琐男出了个大丑。哈哈,真是大快人心,虽然事后被祖母罚抄家训,但我亦甘之如饴。不过依我看,祖母也并没有真正生气,回府之后还吩咐厨房炸“手指头”来吃,如今此事想必已经传遍京都,“手指头”为何物,子琮应已知晓。表妹之聪敏大胆,我多有不及矣。 梅花宴上见秦娘子唱《夜奔》,声调凄婉,眉目凛然,似梅花一般高洁清丽,不愧为今上所赞之名伶。如此佳人,若生于豪门贵族,为父母掌上明珠,再嫁一知情识趣之良婿,岂不美哉!奈何命运多舛,落于优伶之间,为人所迫。我观秦娘子气质清华,是宁折不弯之人,定不会屈从。梅花宴表妹衣襟上书一句“零落成泥辗做尘,只有香如故”,虽然冷香如故,然而如斯之梅中逸品,怎忍心其零落成泥呢?我非多愁善感之人,但一想至此,也不禁黯然。 心有所感,笔触忧虑,不宜与子琮书。就此匆匆搁笔。 愿君身体康泰,心情疏朗。 凤曦宁谨上 渤海郡王折起那金粉描花散冷香的信纸,再望望庭院中傲雪凌霜而绽的一株虬劲老梅,不由一手支颐幽幽叹息。原本不识愁滋味,如今倒学会了替别人忧愁思虑,倒让本王有些嫉妒呢。不过,这“猥琐男”一词是什么意思?倒是颇为新奇,看来,宁儿跟这个“表妹”学了不少东西。 “你主子最近在做什么?”嬴太玄一手撑着下颚,一手逗面前桌上正在啄食葵花子的锦锦。 锦锦黑亮的鸟眼斜看他一眼,不理睬。嬴太玄笑容不变,戴着玉扳指和红宝石戒指的大手盖在盛葵花子的盘子上。锦锦偏了偏脑袋,看实在吃不到,便懒懒叫道:“看书,看书。” “看的什么书啊?”渤海郡王把手收回来,笑眯眯问。 “小言,小言。” “小言?那是什么东西?”渤海郡王皱皱眉。 “笨蛋,笨蛋。”锦锦鄙视的看他一眼。 “嗯?”渤海郡王挑起好看的眉毛。 锦锦头歪到一边去,不理他。 “除了那个什么‘小言’呢?”渤海郡王决定不跟一只鸟计较那么多。 “耽美,耽美。” “这‘耽美’又是什么?”嬴太玄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无知”过,嘴角隐隐抽搐。 锦锦干脆把身子转过去不理他了。 算了,你是堂堂渤海郡王,当今圣上的御弟,不要和一只扁毛畜生一般见识……嬴太玄一边揉着自己的额角,一边提笔写回信。他边提笔在印着青松的撒银花纸笺上书写,一边在心内细细思索:凤三小姐,生父宗清元,生母凤君冉,因父亲为孤儿,所以随母姓。宗清元是先帝朝的探花郎,英俊潇洒文采风流;凤君冉是公府千金小姐,貌美如花出身高贵——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宗清元辞官后携妻归隐,一对神仙眷侣从此逍遥自在,二十几年后外孙女回家探望外祖母——真是可以当作典范传播的恩爱夫妻故事。然而,这对夫妻究竟归隐到了哪里?这凤三小姐又是怎么冒出来的?自己的手下竟没查出来,只知道凤三姑娘是涂山瑾和凤曦展亲自从塞外迎回。 涂山瑾……嬴太玄想到这个人,再想想国师府,心中有了一点猜测。他又想了一想,在纸笺上加了一句话,交给锦锦带走,扬声唤女官来:“来人,取朝服,本王要进宫请安。”侍女捧上海蓝绣四爪银龙袍,嬴太玄盯着那精绣的花纹——本王不知道,难道陛下还会不知道不成?   此时的凤府内,一对小姐妹正嬉闹着,曦宁从螺钿妆盒中拿出从渤海郡王那里要来的另一支龙菊木簪,给妹妹挽起一个清丽的望月髻。 御书房内的谋划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乾阳殿东侧殿御书房内,渤海郡王俯身行礼。 “不必多礼,陈堰,给渤海郡王看座。”雍德帝放下手中蓝缎封皮加贴红绫条的折子,踱步到一旁的紫檀书架旁,似在找什么东西。 “陛下,可是西边儿有报?”嬴太玄神情肃穆,朝中奏折按例分等,黄缎封皮是军机要务,青绫封皮是常务例事,御史言官用紫绸折子上谏,外藩外族之事上奏则用蓝缎封皮的奏折,而无论哪种奏章,在封面上贴红绫条则是代表十万火急。嬴氏皇朝四方边境皆有外族,东夷西狄南蛮北羌,如今东夷、南蛮、北羌都已俯首称臣,历代皇帝皆对他们怀柔优抚,允许他们与国中通婚通商,如今三境安稳。至于那些强势的藩王,早被削没了。所以如今能让臣子们以蓝缎封皮加贴红绫条上奏的,想来想去也就只有正在内乱的西狄。的 “是。杜川流上的折子,西狄内乱已有两年,莫牙克维侬虽然已经坐上汗位,掌着大权,但名不正言不顺,手段残暴,不得人心。原本该继承汗位的那一个,现在却不知道在哪里流浪——”陈堰亲自给嬴太玄看座上茶,见皇帝正在书架前找什么东西,便欲上前替主子寻找,被雍德帝挥挥手阻止。 “他们越乱越好,西狄人作战勇猛凶残,几任可汗都穷兵黩武,莫牙克维侬又残暴嗜血。这两年若不是他们争位内乱,边关又有杜川流这样的将才镇守,只怕他们早就攻打虎跃关了。”渤海郡王皱眉,西狄人逐水草而居,牧牛羊为生,因生活艰难,常常如狼群一样劫掠边关郡城。先前太宗皇帝曾想同西狄议和通商,即使不能让西狄臣服,也要让边关安定,但西狄历代可汗顽固不通,皇朝几次向他们传出议和意向,均被拒绝。 “找到了,在这儿,朕昨儿才刚细看过,随手夹到了书里。”雍德帝将手中厚厚的书本打开,从中拿出一叠薄如蝉翼的冰绡,放在大大的紫檀书桌上,一层层打开。“你过来看。”皇帝向渤海郡王招招手。 嬴太玄站起身凑到桌前,只见那极细极薄的冰绡摊开铺了大半张桌子,上面用细线一样的黑墨线条绘制了一幅地形图,关隘险要、山川河流标绘的清清楚楚,画的正是自京都往西狄这一路线沿途的地形,不知道比平日用的要精细清楚了多少倍。虎跃关在图上用朱砂红标出,关内的疆域绘制的倒还罢了,关外西狄的情况又清楚了一层,西狄各部落族群的势力范围也标得清清楚楚。“好精致的图!”渤海郡王不由得开口赞叹。 “这是新近才绘制的,前几天刚呈到朕的手里。”雍德帝重在书桌后的大椅上坐下,轻轻抚过那张图。 “不知是哪个绘制的?好手艺。”嬴太玄赞道。 “你倒是猜一猜。”皇帝抬眼看他,突然打趣了一句。 “陛下又拿臣开心了,您手底下能人众多,谁知道是哪个。”嬴太玄嘴里玩笑着,又去看那张图。 “是你看不顺眼很久的一位仇人。”雍德帝拿过一旁的书本打开,用书本里的略图和眼前这张图对照。 “哦?请陛下明示。”嬴太玄倒是来了兴趣。 “这张图,”皇帝屈起手指敲敲桌面,“是国师前几天呈上来的,说是按西狄最新的兵力分布刚刚绘制完成,随着这图呈上来的,还有绘制之法。” “凤曦展?……再加上涂山瑾?”渤海郡王一凛,想起得到的暗报:凤三小姐是由凤大公子与国师府大公子一起,从塞外迎回。 皇帝颔首,证实了他的猜测。“先不说这个,谈正事儿。虽然他们自己人打的正激烈,但也要防着他们出其不意。西狄人就像一群狼,狡诈凶猛,他们虽然残暴,但也从不缺乏打仗的智慧,你这阵子既然有空,就替朕多看着点儿。警告杜川流,万不可掉以轻心,若是西狄以内战来麻痹我们,趁着我们放松的时候再来咬一口,那玩笑可就开大了。”皇帝嘴角微扯,森冷之意浮上。 “遵旨。陛下放心,杜川流驻守虎跃关已有年头,以他的才能与经验,决不会犯这样的错。”嬴太玄正容答应。 “朕知道,不过是要你再给他提个醒。”皇帝点点头,“依你看,他们这场内乱,什么时候会完?” “陛下,只怕不出两年了。”嬴太玄肯定的说。 “嗯,但不知鹿死谁手……莫牙克维侬兵强马壮,但无民心,又不是正统;阿洛汗珠丹是正统,但兵力不及他哥哥,上一仗又败了,不过他赢在民心,到底谁胜谁负还不好说。” “陛下,臣得到消息,阿洛汗珠丹兵败之后与部下失散,如今还不知道是生是死……” “是生,他活得好好的。”皇帝打断了他的话。 “既然如此,”嬴太玄没问皇帝怎么知道阿洛汗珠丹活得好好的:“若是莫牙克维侬赢了,那咱们也只有继续在边关和他耗下去;但若是阿洛汗珠丹赢了,臣以为陛下倒可以试着和他议和。阿洛汗珠丹仰慕皇朝文化已久,他的乳母与老师都是我朝人氏,且他性情不似前几任可汗那样顽固凶残。不过,无论他们谁赢,西狄必定元气大伤,无论如何都对我朝有利。” “你说的对。”雍德帝站起身来,修长的手指在地形图上代表阿洛汗珠丹势力的那一块缓缓画圈。虽然很想趁着这个机会出兵吞掉西狄,消除这一心腹大患,但目前的确不宜出兵——太祖开国,太宗、世宗两朝收服南蛮北羌,再削灭藩王,还要应付西狄时不时的侵扰,用兵规模极大。而在他这一朝,自开国时就埋下的隐患终于暴露出来——世家盘根错节,吏治混浊不堪,虽然盛世繁华粮仓充实,然而仓中的硕鼠蛀虫也猖狂无比。这实在不是用兵的好时机。“我们静观其变。”雍德帝最终下了结论。 “臣遵旨。”渤海郡王肃容行礼。 雍德帝摆摆手让他坐下,命陈堰来将那张图重新叠起收好。渤海郡王见那张图铺开后占了大半张桌面,叠起来却可以夹到书里面去,不由赞叹一声:“真是好精致的织品,好精致的绘图之法,凤家真是藏龙卧虎。” 雍德帝只是笑笑:“朕懂你的意思,你不必担忧,朕自有主张。凤府之事,朕早已知道了。” “……臣命人详查,凤君冉与宗清元隐居之地始终不能查出,凤三小姐的来历——” “子琮,你不必杞人忧天了,凤府绝不会危害到我嬴氏皇朝,大可放心。” “是,臣知道了。”嬴太玄顿了一下,点头。既然皇帝这么说,那他也就不再烦心这件事,江山的正主儿还不操心呢,他急个什么劲儿。 “那日梅花宴砍‘手指头’一事,已经传遍京城了罢?”皇帝饶有兴趣的问。 “是,陛下也知道了?” “自然,连贵太妃都知道了。”雍德帝的笑容略有嘲讽,事件的主角之一武公子的姑姑是贵太妃的娘家媳妇儿,武公子出了这么个大丑,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凤三小姐倒真是个妙人,聪敏胆大,不愧是凤曦展的妹妹。”嬴太玄在肚里暗笑,陛下有意开始清理世族,先前钱府的事牵连出钱二少夫人的娘家,只是一次试探罢了。 “朕看不过是女孩子一时的小聪明罢了。”雍德帝不在意的说:“倒是那个‘手指头’,皇姑命御厨做了些,朕尝着还不错,不像那些糕点甜的腻人。” “陛下不说臣倒给忘了,臣想去涵章宫给皇姑请安,涵章宫在内廷,奏请陛下恩准。” “准了准了,一家人不必那么拘礼,往后若要进内廷请安,不必再特意请旨了。” “谢陛下。” 嬴太玄从御书房出来,便往内廷涵章宫方向去。 招人 山阴大长公主,身为当今皇帝陛下的唯一没有出阁的姑母,血统、身份都无比高贵。而她本人作为先皇宠爱的幼妹、今上尊敬的姑母,其在宫中的地位处境也就不言而喻——连申贵太妃都礼让七分再忌惮三分,谁还敢挫其锋锐呢?大长公主所住的涵章宫并不很富丽奢华,但它的位置很好,从这里不管是到皇帝居住的紫宸宫还是到皇后居住的飞凰宫都很近,甚至从这里去后宫妃嫔们所居住的地方也很方便。涵章宫原本是夹杂在一座座巍峨殿阁之间的一处不大不小的宫室,却因为里面住的是山阴大长公主而被宫中的人们异常重视。 “王爷请稍等,容奴才进去禀报。”涵章宫门口的小太监大约是新进宫的,不认得他,只看见他穿着四爪龙袍,便恭恭敬敬的请他在宫门处等候。 嬴太玄不在意的笑笑:“禀报公主,渤海郡王进宫请安。”打发那小太监去了。大约是因为有一位得宠的公主居于此处,所以原本朴素的涵章宫多了几分女儿家的精致秀丽,宫门处新栽了几株叫不出名字的花树,此时零零星星开了几枝香花,虽然不甚艳丽,但芬芳四溢,随风飘散。渤海郡王不禁走到芳树下,不期然想起凤曦展大婚那夜,同自己一起躲在花树丛中恶作剧的小佳人。那股似兰非兰、似麝非麝的清香气息他至今记忆犹新。 “倒真是个美人儿……”他想起曦宁当日眼波流转间无邪风情,微微翘起嘴角,“本王还是第一次做‘鸿雁传书’这样磨叽的事儿,不过既是为了这等的美人,倒也值得。”他随手摘下一朵花,放在鼻间嗅嗅,又拿在手中把玩。 “让王爷久等了,公主请您进去。”方才那小太监疾走回来,躬身向他施礼。 渤海郡王转身向涵章宫内走去,随手掏出一颗金豆子赏给那小太监,却被小太监诚惶诚恐的婉拒了:“公主早命女官传了钧令,平日里对我们自有赏赐,但若是敢接哪位大人的赏,那就拉出去杖责。期门军的廷杖厉害,奴才不敢违背公主的意思,请王爷恕罪。 “哦,几年不见,皇姑倒还是这个作风。”嬴太玄爽朗的笑笑:“不打紧,这不是赏你的,是送你的。皇姑是本王的亲姑姑,是长辈,又和本王感情甚好,你为她守宫门,也算是尽职尽责,又严守本分,有功。但以本王的身份,若说是谢你,又怕你承受不起,这算是送你的。”说着便挥手让他把金豆子收起来。 “奴才不敢,既然是本分,就不该算是功劳。且公主平时赏赐丰厚,请王爷收回吧。”小太监跪倒在地,将那颗金豆子高高捧起。 嬴太玄意味深长的看他一眼,拿回了金豆子,小太监松了一口气,爬起来继续给眼前这位俊秀的年轻王爷带路。绕过中庭,再穿过回廊,终于到了山阴公主所在的浮碧山房——这里是公主最常待的地方,舒适雅致,颇有趣味。里面摆了琴棋书画和不少玩意儿,供公主闲来怡情。 “王爷,奴才未得传召不能擅入,女官在前面等着,请王爷进去吧。”小太监躬身说道。 “你叫什么名字?”渤海郡王扬眉问道。 “奴才小明子。” “小明子,”渤海郡王又拿出那颗金豆子,一抛一抛的,嘴角挂着闲适的笑意:“刚才若是接了这颗金豆子,那你可就别想活了。” 小明子一惊,抬眼看这位王爷,却被他嘴角的微笑和眼底的森冷吓住,微微颤抖着,出了一身冷汗,欲待跪下,两腿却有些不听使唤。 “放松些。”渤海郡王伸手拍拍他的肩:“现在没事儿了,这个‘送’你,为你对公主的忠心。”说着又将金豆子递了出去。 小明子愣了半晌,“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磕下头去,浑身颤抖:“奴……奴才不敢,请……请王爷……恕、恕罪。” 渤海郡王挑眉,嘴角的微笑丝毫未变,收回金豆子,向浮碧山房走去——他已看见公主的贴身心腹橘儿在那里等着了。 “怎么耽搁了这么久?倒让我等急了。”山阴公主示意橘儿奉茶,不耐烦地抱怨。 “跟领路的那个小明子多说了几句话。”嬴太玄笑着回答:“侄儿给皇姑请安,玉体康健,千岁千岁千千岁。”说着行了个大礼。 “行了,咱们一家人,用不着这样的虚礼。”嬴太素皱眉让他起来。“跟个小太监有什么好说的,我看你又不正经了——”太素指指他袖口露出的花瓣:“小王爷暗藏春色——” “大公主明察秋毫!”渤海郡王转转眼珠,对了一句,姑侄两人相对大笑。 橘儿奉茶上来,见两位主子笑得开心,也不由偷偷抿嘴。嬴太玄随手将袖里的花朵拿出来递给橘儿:“几年不见,橘儿倒是越水灵了,皇姑可真会调理身边儿的人。” “在我这儿最好把你的油嘴滑舌给收起来,小心我缝上你的嘴。”太素瞪他一眼,命橘儿带着侍奉的宫人们下去。 “是,皇姑。”嬴太玄笑应一声,见人都下去了,才说道:“皇姑,守门的那个小明子是个可用的人,既忠心又不缺乏聪明,也够镇静有脑子。皇姑这儿只有橘儿一个得心应手的毕竟不妥,橘儿是个女官,在有些事上终究不如太监方便。那个小明子再好好教一教,倒是可以补这个空缺。” “是吗?”太素沉吟了一下:“这两年官家也说过往我这里补人,只是顺公公去后,我不管使什么人都觉得不顺手……”顺公公从山阴公主出生起就服侍在她身边,忠心耿耿且深谙宫内的生存之道,与公主感情极深。几年前因病去世,太素伤心极了。 “皇姑长情,但还是要看开一些。”渤海郡王劝道:“既然使不惯陛下那里的人,何不自己调教一个?我看这小明子就不错,顺公公去了几年了,皇姑心里记得,那便谁也代替不了他。” “……你说的是。我也是该补一个人,那个小明子,我去和陈堰公公说,请他亲自带一阵子吧。陈公公是顺公公唯一的徒弟,交给他,我也放心些。”太素神情有些黯然。 “这样也好,小明子倒有了造化。”嬴太玄点头,陈堰是皇帝的贴身心腹,跟着他自然前途无量。他说着便坐到一边的榻上,拨弄了几下花瓶里的几枝红梅,觉得有些饿了,便往点心盒子里看过去——“皇姑,刚在陛下那儿,还听说您做了这个呢。”点心盒子里满满一盒的“手指头”,嬴太玄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迅速风靡京都的点心,果然很像手指头。 “是吗?我叫人给官家送了些。你也尝尝,很好吃的,一点不腻味。”山阴大长公主显然想起了现在京城里最热的传闻:“凤大公子芝兰玉树,大少夫人娉婷秀雅,都是一流的人物。没想到这个三小姐也这样有趣。快跟我说说,宫外是怎么传的?” “那还能怎么传,不过是有褒有贬,褒的说这三姑娘聪明慧黠,贬的说三姑娘没规没矩。我看还是赞扬的居多,梅花宴去了许多公子哥儿,和我交好的那几个可是赞不绝口。看来,那位武公子确实不怎么招人待见。” “那是自然,仗势欺人逼人家做妾,被凤三小姐教训了之后还有脸去向他姑姑哭诉。前日他姑姑进宫和贵太妃说此事,要求贵太妃做主呢。” “哦?”渤海郡王来了兴致。 “哼,凤家是一品公侯,凤大公子又深受官家信任重视,虽然不入朝,也不是他们能动得了的。自己惹不起,就想让申贵太妃替他们出头。被我讽刺了两句,就灰溜溜的走了,连带着申贵太妃也没脸。 山阴大长公主的警告 “皇姑即使有陛下护着,平时做事也要小心谨慎。这样当众驳了申贵太妃的面子,只怕她也不会善罢甘休。”渤海郡王皱了皱眉头,有些担忧。 “哼,她管好她的后宫事务就行,还想把手伸到朝廷上。凤三小姐再怎么没规矩,自有凤家的长辈管教,要不是被我讥讽了两句,我看她倒还真想拿这件事儿做文章呢。”太素冷笑。“她不是皇后,也不是太后,拿不住我的错处,她还没那个权利资格来对我指手画脚。” “申贵太妃虽然没什么大智慧,但她的小手段还是很多的,要不然也不会在先皇的妃嫔中脱颖而出。”渤海郡王冷静的提醒着。 “你放心,我在这宫中也待了二十一年,她要是想玩那些不入流的小手段,尽可放马过来。”太素拈起一根“手指头”放进嘴里。“不说这个了,上次在凤府,我被官家抓到,先被送了回来。你待到几时才走的?报了仇没有?” “哈哈……”渤海郡王想起凤曦展新婚之夜的恶作剧,不由得笑出声来,把当夜发生的事情向山阴公主说了一遍。他口才好,很有讲故事的天赋,说的活灵活现,逗得山阴公主娇笑不止。 “那鹦鹉真有那么神奇吗?”山阴公主双眼发亮。 “当然,侄儿亲眼所见的。”渤海郡王点头微笑:“我看那鹦鹉绝不是寻常的鸟儿,据说是国师府送给凤二姑娘玩的。国师神秘莫测,谁知道从哪儿弄来这么一只通灵的鸟。” “改天倒是要见识见识。”太素觉得有些渴了,低头喝了口茶。渤海郡王在一边想起那只骄傲的死鸟锦锦每次送信来都对他不屑一顾的眼神,眼角不禁抽搐了两下。“我小时候,顺公公常给我讲些民间的故事,若是依照那些故事说的,这样的灵鸟也只有那些人中龙凤可以使唤。听宫里的人说,梅花宴那天凤家的两姐妹国色天香灵气四溢,想必是真的了?凤家的老夫人和夫人都进宫请安过,我也见过了,少夫人上回进宫朝拜,果然风姿绰约、文秀雅致,怪不得凤大公子冒着被降罪的危险上书奏请呢。他家两位小姐到底如何呢?我最近没有事做,无聊得紧,如果真像他们说的那么好,我倒想常召她们进宫来和我作伴儿。” “凤三小姐是前朝探花宗清元之女,想必知书达礼、端庄娴淑。”渤海郡王答道,此时凤府内正缩在闺房里看耽美高H小说的曦雨突然打了个喷嚏,往四周看看没有人来,就继续缩回去开电脑看GV了。 “嗯,你说的不错。既然是有名的才子宗清元的女儿,一定满腹诗书,梅花宴上又来了这么一招儿,想必是个既有才华又不迂腐呆滞的人,倒值得我相交。对了,还是上次半夜凤鸣京都的时候,国师就说有一事求我在官家面前通个声气,就是这凤三姑娘的来历身世。那凤二姑娘呢?”山阴公主接着问道。 “哦?凤三姑娘的来历?怎么说的?”渤海郡王蹙起剑眉。 “国师让我捎了一句话,说是‘自天之涯地之角世界之边缘而来’。可明明是从塞北接回来的嘛!我也正奇怪呢,可官家一听这句话,就不再留心这件事儿了。想必,是国师以前和他说过什么,他们师徒俩的秘密可多着呢。” “……原来如此。”嬴太玄低语了一句,彻底放下心来。 “你别打岔,我问你凤二姑娘怎么样?那天晚上你既然见到她了,想必可以给我些意见吧?” “……秀丽动人,美若天仙。”渤海郡王沉吟了一下,如此说道。 嬴太素明亮的美眸缓缓眯了起来,玉手慢慢把茶杯放回桌上:“是吗?” “……怎么了?”嬴太玄反问。 “凤大公子大婚的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我是说除了你们的恶作剧之外。”山阴公主的语调变了,冷冷的问。 “皇姑为什么这么问?”渤海郡王有些惊讶。 “……子琮,我是在宫里长大的,”山阴公主动作优雅的站起来,往前踱了两步。“先皇和今上一直护着我,所以宫里的血雨腥风,从来没有波及到涵章宫。可即使如此,每年我这里还是要死几个宫女太监。宫里的孩子,一个不可或缺的本事就是察言观色,更何况你又是我最亲近的几个人之一。” “……皇姑到底想说什么?” “子琮,你看人评人自有你的一套,但你绝不会以貌取人。就如你说凤三小姐,说她‘知书达礼、端庄娴淑’,这是人的品行。可是为何评价凤二小姐,却用这样的词语?从别人口中说出来,是赞扬;但从你口中说出来,是轻佻。” 渤海郡王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我记得上一次听到你用这种词语、这种口气形容一个人,还是在两年前。那时你仍在京中,花名满天下。而被你这样形容的人,是推脱了你的邀约,去赴凤大公子宴席的那个花魁。”太素踱步到绘着白梅花的四折镏金小屏风前面。 “……皇姑好记性。” “子琮,你是凤子龙孙,官家的堂弟,当朝的郡王,论身份血统你尊荣高贵;政事上你又是一把好手,这两年你在封地做出的政绩,朝臣们谁不夸奖?你父亲重病的时候,你日日在床前端汤侍药,怕有人下毒自己先尝尝;你又对皇帝忠心耿耿,若不是有你帮衬着,官家不知道会增加多少的麻烦。子琮,虽说自古忠孝两难全,可是你既是个孝子又是个忠臣,切记要爱惜自己的名声。”太素语声恳切,殷殷叮嘱。 “……”渤海郡王垂眸不语。 “即使你不顾忌自己的名节,也要为别人想想。你的身份再高贵、功劳再大,也不能成为你玩弄良家好女子的理由。”太素折回身来,止住他欲说出的话:“不要跟我说,你是为了报复凤大公子,我知道这不是真正的理由。你的心胸并不狭窄,之前说要报复,不过是一句玩笑话,何况你已经在他的新婚之夜报复完了。你们之间这些小小恩怨来往,无伤大雅;可你若是把凤二小姐也牵扯进来,戏弄了人家公府千金,坏了人家好女儿的名节,那才是真正和凤氏结下了仇怨。子琮,你要三思。” “是是,皇姑,侄儿知道了。”嬴太玄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打着别的主意。 太素暗暗叹息一声:“你别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这是你,若换了别人,我半个字也懒得劝。” “是是是,皇姑。”渤海郡王嘴里漫应了一声。 “行了,天也不早,我另请了别的客人,就不留你用膳了。”山阴大长公主叹口气,开始赶人。 “什么客人这么得皇姑的喜欢?连我都给赶走。”嬴太玄好奇起来。 “哼,若是别人,我还不赶,是你就得给我走。”嬴太素瞪了他一眼。 渤海郡王正待再调笑两句,橘儿进来回禀:“公主,秦娘子到了,正在山房外面等候。” “哦,原来是她。皇姑不放心,我走就是。”嬴太玄笑道,行了个跪安礼,便要出去。 “子琮。” “嗯?”渤海郡王回头。 “……你若执意不听我的劝告,我倒也管不了你,只是到时若真出了事儿,不管官家如何,我是绝对不会站在你这边的。” “是是是,皇姑。”嬴太玄简直要翻白眼了,不明白一向爽快的姑姑为什么要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休。 “本宫说到做到。、 姊妹闲语 “好一个‘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山阴大长公主拊掌赞叹道:“只凭这一句,便可以见其心性。书香门第闺阁女子,竟有此凛然侠义之风,真是难得。” “谁说不是呢?梅花宴上凤府两位小姐顾盼间倾倒无数,如此美貌,又有如此心肠,也不枉老天将她们生在这样脱俗的家族中。”秦空醉点头,感叹了一句。 “鸣筝,我知道你一直在忧虑什么。你放心,有我在一日,总护你一日周全。”山阴公主肃容道。 “多谢公主,其实奴婢心里对公主亦是感激万分。这几年,如果不是公主暗地里护着,奴婢早就‘零落成泥’了。现在得罪了贵太妃的亲戚,若公主执意要护着奴婢,不免和贵太妃起冲突。奴婢身份虽然低贱,可是也羞于去做那种人的妾侍。若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一死不足惜,但若是连累了公主,奴婢九泉之下……” “呸呸!”山阴公主打断了她的话:“什么九泉之下!你说这等的晦气话,岂不是咒自己?事情还未到这个地步,虽说申贵太妃打理后宫,我顾忌她三分,但焉知她就不怕我不成?咱们且等着瞧,我好歹还有官家撑腰。你不要怕连累我,于我这是小事,我和她早就结了怨;于你可是终身的大事,那个武公子要再来纠缠,千万告诉我。” “是,公主。”秦空醉站起身来,深深一拜 “今儿有空,来给我唱一段《奔乡》吧,我还是最喜欢你唱的这出戏。”太素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茶杯捧在膝上。的b0 @ Copyright of 晋江原创网 @ “是,这是奴婢的荣幸。”秦空醉发自内心的说道——在这样弥漫着血雨腥风、充斥着阴谋算计的宫廷里,能够遇到这样的一位公主,是她一生中最大的幸事之一。 “宁表姐,盯着我看什么啊?”凤府大少夫人的房间里,曦宁和曦雨正因为梅花宴上的恶作剧而被惩罚,内容是抄五十遍家训,绣十幅双面绣图。曦雨的家训已经写完了,曦宁稍微慢一点,不过也就剩下三遍。两姐妹一早被老太太派人“押”到茉莉的房里,让大少夫人看着她们,该绣花的绣花,该抄家训的抄家训。曦雨绣完一片花瓣,抬头一看,原本伏案抄家训的表姐正呆呆的看着自己的手,眼神很奇怪。 “阿雨,你好聪明灵巧哦。”曦宁突然迸出来一句。 “哈?” “哥哥常常说我又笨又淘气,祖母让嫂嫂教我绣花,我学了好久才学会的。你一开始就绣的这么好,好羡慕。”曦宁嘟嘟嘴。 “……这有什么好羡慕的,而且我以前也学过啊。”曦雨看出表姐心里有烦闷,便把手里的针线放下,准备来个长谈:“我还没跟你说过吧?我和爹娘住在苏州,苏州可是个好地方,江南古城,城里小桥垂柳、碧水悠悠,整个城中都散发着一股子温柔的韵味儿,那种韵味,能让一个北方苦寒之地的大汉子都变得柔和耐心起来。” “是吗?”曦宁瞪大了杏眼,被曦雨话中那个小家碧玉似的城市给迷住了。 “当然。苏州和京都不同,京都在这个世界的北方,气候寒冷,又是天子脚下,自然有一份贵气大方。而且京都的街道四平八稳,方方正正,一看就知道这里法度森严、等级分明可是苏州就截然不同啦,城中有很多的小巷弄,弯弯曲曲,都是青石板铺成的。下雨的时候,雨点打在青石板上,可好听了。那样的小巷别有一番韵味,有一首诗,就是写它的,诗名就叫做《雨巷》,在我们那里很有名。” “再多说说。”一边正在核对府里账目的茉莉也放下了账本,静静听着,屋里服侍的大丫鬟们也都望过来。她们都生长在这个城市中,除了似月之外,都没有出过京城。 “苏州满城都是水,我们那里的江南被称为‘鱼米之乡’、‘水乡’,即使是在冬天,也不会很冷,甚至连雪也不下。所以,我小的时候,每次一下雪,就高兴得不得了,和同伴们一起去打雪仗、堆雪人,每次都要娘叫我才肯回家吃饭呢。再说说植物吧,京城种的花儿,大都富贵逼人,华美雍容,比如牡丹、芍药这些花盘大、颜色多的。苏州拙政园的荷花最美,一到夏季芳华灼灼,赏荷的人都把园子给挤满了,园里有一座亭子,就叫做‘荷风四面亭’呢。” 众人心驰神往,屏住了气息,无声地催促曦雨继续说下去。 “等到了秋天,荷花一谢,就该摘莲蓬采莲子,这时候水里的鱼也肥了,螃蟹也有了蟹黄,正是吃水产的好时节。桂花也是这时候开,开的时候啊,真是满城飘香。苏州有一道名菜,就叫‘松鼠桂鱼’,娘学了好久才学会的呢。唉,虽然秋天好吃的多,可是最好的风景还是在夏天,现在少有人荡舟了,若是再早个几百年,就会像一首诗里说的那样,‘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采莲女隐在荷叶丛里,谁也看不见,只听见歌声,多美。” “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曦宁喃喃念了两句,垂下眼睑,忽然觉得好羡慕、好羡慕表妹。 “苏州的刺绣和园林,是首屈一指的。苏绣自古就是上贡皇家的珍品,绣娘们个个有一双巧手,有‘十指春风’的美誉。我以前学过一点苏绣,所以现在绣这个才上手这么快。苏州的园林造景,更是天下无双,像我说的拙政园,还有狮子林、留园、沧浪亭,在这些园林里,随便一处景物,都足以入画。所以天下流传着一句话,‘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曦宁喃喃重复道,觉得心里涌起了一股情绪,那种情绪那么丑陋,又那么真实,它叫做“不甘心”——一滴水珠滴下来,打湿了她刚抄好的家训。 茉莉转过头去,不想让小姑们看到自己湿润的眼睛。 丫鬟们有的表情黯然,有的借故出去拿茶水、点心,在掀开门帘的那一刻偷偷拭泪。 “表姐,”曦宁手中的笔被抽走,小手被一双同样洁白温柔的手握住:“表姐,嫂嫂,江南有很多像苏州这样的城,像杭州、扬州,杭州有‘淡妆浓抹总相宜’的西湖,扬州有二十四桥,桥边的红药醉人万分。天下的好地方多不胜数,都正在等着有缘人的探访,大好的时光,不要浪费在哭泣感叹上呵。” “……我,我真的能……看到这些景色、看到那么美的地方吗?” 曦雨蹲到她的面前,握紧她的手,表情是曦宁从未见过的坚定严肃:“只要你想,并且努力,我向你保证,一定能!” “嗯!”曦宁含泪点点头,扑进曦雨怀中。 茉莉看着这两姐妹,转头含泪带笑。窗外的曦展和涂山瑾相视一笑,止住丫鬟们的通报,也不进去,相偕悄悄离开了。 两人俱是思潮起伏,感慨万千。半晌,涂山瑾幽幽长叹一声:“那个世界果然神妙,表妹真乃奇女子也。” 曦展瞅着他一笑:“但愿表妹把你归到‘小受’那一类的时候,你仍旧能这么说。” 涂山瑾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嘴角抽搐不已,一副受不了要昏倒的样子。 曦展哈哈大笑,涂山瑾气得不想理他——明知道表妹的那一套有多么的恐怖,还拿出来吓他,真是闲着没事做,无聊。 曦宁的秘密 “……落榜后,他夜宿在苏州城外,忧闷凄凉,不能入睡。恰好此时有一艘客船半夜来停泊在枫桥,张继心有所感,一点灵犀忽至,便写出了一首流传千古的好诗。” “快念来听听。”曦宁催促着,一旁的凤老夫人、涂山兰、涂山瑾和曦展茉莉也都听得入了迷。今日难得两家人聚在一起,正好曦雨在给曦宁讲苏州城的风光典故,便一起来听。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好!”涂山兰低赞一声。 “所以,人生的际遇是很奇妙的,张继名落孙山,处境自然不好,可是古往今来那么多的文状元,谁又能一一记住他们的名字呢?要不是落榜,他也写不出这首《枫桥夜泊》,也就不能千古流芳了。” 曦宁像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好啦,光听我说也没有什么意思,大伙儿聊聊天才是正经的。我费了半天口水,嘴里正干着呢,人家茶楼里说书的还有老百姓给的赏银,你们这些公侯国师夫人小姐,连个铜板都没赏,好小气。”曦雨撒娇的抱怨着,一旁沉静的似月急忙给自家主子端了杯茶。 众人大笑,一旁鹦鹉架子上的锦锦也跟着咯咯笑,逗得大家笑得更厉害了。茉莉边笑边向绿云吩咐:“去把我屋里那两个今天才送来的盒子拿来。” 绿云领命去了,茉莉才笑着向众人解释道:“前段时候我吩咐他们给两位小姐新做了首饰,今儿正好送来。我对这个也没有什么见识,正好趁着长辈们都在这儿,叫她们拿来大伙儿看看,宁儿阿雨若是不喜欢,就叫他们再改。” “你不要光顾着她们,倒委屈了自个儿。她们的衣裳首饰也不缺什么,反倒是你,年轻媳妇,新婚不到一年,就穿的这么素净。曦展也真是的,自己的媳妇儿也不心疼着点儿,反让我来说。”凤老夫人嗔怪的看了曦展一眼。 “祖母可错怪他了,我没出嫁的时候过惯了俭省日子,簪子什么的倒还好,那些镯子项圈儿,硬是戴不惯。他隔三差五的就给我带些头饰回来,您看今儿戴的这点翠镶珍珠压发就是他送的呢。冬天的大氅斗篷,可都是大红重紫颜色的,里面若再穿艳色的衣服,岂不扎眼?”茉莉抿嘴笑。 “呦,这么快就学会护着他了?”凤老夫人调侃了小夫妻一句,茉莉红了脸,曦展得意地笑,众人看到这两人截然不同的反应,笑得更厉害了。 好不容易消停了下来,涂山瑾问曦宁:“宁儿,锦锦在你这儿如何?” “锦锦啊……很好。虽然贪吃了点儿,顽皮了点儿,不过还是很乖的。”曦宁想了想,点点头。 “它没闯什么祸吧?”涂山瑾问道。锦锦原本是山中的一只野生鹦鹉,不知在哪里吃了一枚丹药,从此得道成精、通晓人事。京都是天下灵脉的汇集地,真龙天子坐镇此处,道行高深的大妖怪们退避三舍,并约束它们麾下的小妖远离此地。而像锦锦这样没有上级管的小妖,受到浓厚灵气的吸引控制不住自己,从原本生活的野山中来到京城。锦锦偷偷藏在曦展家开的茶楼里听人家说书唱曲,还偷吃了许多东西,茶楼伙计抓不到贼,便上报给管事的。涂山瑾听曦展一说就知道是有小妖作乱,到茶楼用几枚灵芝附草丹就把锦锦给引诱了,拐到凤府来给表妹做小宠物。这类小妖怪修行不易,又不作恶,这样也可以保护它不被其他妖怪吞食了。 “没有没有,它很乖,逗我开心还帮我送信……”正好此时绿云捧着盒子进来,曦宁一时不注意,说漏了嘴。她立刻发现自己说错话了,“送信”两字已经弱了下来,众人的注意力都在绿云身上,也没在意,只有曦雨和曦展瞅了她一眼。 见众人没什么反应,曦宁悄悄松了口气。 “哟,做的不错,咱家的工匠们的手艺倒是越来越好了。回头记得要多加工钱。”凤老夫人拿起盒子里一支攒彩珠金网累丝凤钗,仔细端详了一下,对曦展说。 “知道了。我回头就吩咐下去。”曦展笑着答应,“咱家的工钱本来就比别家的高,用的料好样式又新。前几年母亲不在府里,您又不要新的,只有宁儿一个人,那些老师傅还抱怨呢,说是不是嫌他们手艺不够好,才不打首饰的。今年多了茉莉和阿雨,府里去要首饰,还让他们高兴了好一阵子呢。” “嗯,既然如此,你就常惦记着给你媳妇和妹妹多带些,女孩子家就是要打扮的标致些才好。”凤老夫人吩咐着,曦展点头答应下了。 姥姥家好有钱,曦雨看着那两盒子珠光闪闪,心里自动换算起来,这么两盒子珠宝等于多少多少台最新式笔记本电脑,再等于多少多少本耽美BL小说,再等于多少多少套精美纪念版原文哈利波特,再等于多少多少晋江币起点币……啊啊啊啊,要是我早有这么多钱,当初就不用瞒着娘亲节衣缩食的买这些东西了啊……曦雨在内心锤地呐喊着。 “也差不多该用午膳了,时辰刚刚好。咱们去萱瑞堂,叫她们摆饭吧。”凤老夫人站起来,众人也跟着往外走去,曦雨收起内心的ORZ表情,跟在曦宁后面出去。 丫鬟掀起门帘,曦雨在跨过门槛的时候回头扫了一眼,鹦鹉架子上正在吃小米的锦锦突然打了个寒颤。 用过午饭,曦宁和曦雨回到她们一起住的院子,曦雨自回屋去,曦宁进了屋,就把丫鬟们都打发出去。 “你在门口守着,看见有人来了就大点声说我在睡觉。” 丹朱答应一声,走到门口去,心里嘀咕着二姑娘又在玩什么花样,怎么最近老是偷偷摸摸的,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曦宁撩开天青色撒墨梅花的帐子,从床底下摸出自己偷偷藏在卧室里的笔墨和纸笺,再探头看看,见外面没什么动静,便铺开纸笺给嬴太玄写起信来。 外间丹朱正在做针线活,突然门扉处有人影闪动,曦雨带着似月走了进来,丹朱忙上前行礼:“三姑娘还没睡午觉呢?二姑娘已经睡了。” 里间帷幔绣帘里,曦宁正慌慌张张的把手中的东西往床底下藏,弯腰的时候“咚”的撞到了头,正好碰在床沿上,疼得她两眼泪花又不敢出声。 她正紧张得要命,却听到外面又传来声音:“我只是来借一本《闺训》,既然表姐已经睡了,那就不必惊动她,麻烦丹朱姐姐给我拿来。” 丹朱答应一声,到旁边书架上去找《闺训》,曦雨在屋里踱了几步,曦宁在里面屏住了呼吸。 “在这儿呢,二姑娘。”丹朱把书拿过来。 “那我走了,等表姐醒了,告诉她我来过。方才我听到里面有声响,别是她睡相不好掉下了床。你快去看看吧。”说罢曦雨带着似月走了出去,曦宁在里面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曦宁把锦锦放飞出去,拍着胸:“吓死我了,幸好阿雨没有怀疑。” “没有怀疑什么?”丹朱端着水盆进来,正好听见。 “没什么啦,我随口说说。”曦宁急忙想糊弄过去。 丹朱翻个白眼,上前伺候主子梳洗,心里暗暗想到:三姑娘真的没有怀疑吗?她可是一向很鄙视那些《女箴》、《闺训》的。算了,她有没有怀疑只有天知道。 外面,曦雨和似月从屋角处转出来,曦雨看着刚才锦锦飞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姑娘刚才为什么不直接进去问二姑娘呢?”似月难得的主动开口问。的854d6fae5e 曦雨摇摇头:“表姐未必愿意说,若是直接问了,既打草惊蛇又伤姊妹的感情。她没有什么朋友和消遣,若是这个秘密能让她快乐些、对她有好处,那么我乐见其成,也愿意为她保守秘密。就怕是有坏处的,那就不好了。再说看哥哥今天的眼色,多半也怀疑了,与其让哥哥那种不懂女孩子家心事的大男人来问,还不如我先找出来的好。 似月点点头:“姑娘说的也是。” “你不要告诉任何人,连丹朱也不要说。” “是。”似月答应着,主仆二人径自去了。 渤海郡王的真实想法 子琮: 你言己刚从封地归京,途中想必踏过无数大好风光?前日我与表妹对坐刺绣,表妹灵巧,为我所不及。开口问之,表妹向我白摹其家乡之山灵水秀、风土人情,好动人也!我与嫂嫂俱泪下,羡煞表妹。如此时光,如此河山,竟在此间虚度,怎不令人伤惋叹息!此生若能看得表妹口中风光之一二,也不枉为人一世。 我心绪激荡,故作此等言语,子琮勿笑。自古女儿家应相夫教子,若有别样想法,便是有违妇德纲常。此不公矣,表妹对《女箴》、《闺训》弃如鄙夷,我也不喜读这些书。恨不生为男儿,便可不受这深院高墙所困,表妹却说,女儿也可做与男子一样的事。此等话语虽然惊世骇俗,但我窃以为深有道理,女子不能掌握自己的命,结局往往惨烈之极,嫂嫂的好友芳韵姑娘,便是如此。这些话世人若听到,只会说我疯癫,也只能说与君听,若有机遇,我也想如表妹、子琮一般,遍览秀丽河山。 子琮即使见笑,也请勿说出来。 若有暇,可否为我白摹君封地之风情? 不胜感激。 凤曦宁谨上 渤海郡王看信时候的表情一向轻松戏谑,此时却渐渐转为若有所思。这样的思想、这样的言语,绝不会从一个普通的大家闺秀口中说出。他想了想,命女官研墨铺纸,提笔回信。上好的焦琼金墨缓缓在浑厚朴拙的砚台中研开,旁边的墨烟冻石鼎中檀香冉冉。墨香与檀香混在一起,沾染上渤海郡王绣着回文福字的藏蓝袖口。 “王爷。”府中品级最高的女官陈云进来,欲待回事情却看见主子在写信,便悄没声的退到一边去。 “是陈姑姑。”嬴太玄抬头,陈云是府中老人,他父母在世时服侍他母亲,后来便跟着他做事。陈云曾立誓一生不嫁,如今也有四十多岁了。她原本是大家闺秀出身,做事细致稳重,把京都的渤海王府打理的妥妥当当,深得府中人的爱戴和嬴太玄的尊重。 “奴婢该死,惊扰王爷了。”陈云上前蹲了蹲身,将他桌子上一杯残茶换了下去。 “陈姑姑说哪里话,不是什么要紧的文书。”渤海郡王笑笑,将手中的白玉紫毫笔放下。 “咦,王爷,这只鹦鹉,奴婢在咱们府里见过好几次了。问遍了府里都说没养什么鸟儿,今儿倒在您这里瞧见。怎么,是王爷养的吗?”陈云看见了落在一旁小几上啄食干果的锦锦,有些惊讶的说道。 “哦,不是本王的鸟儿。”嬴太玄斜了锦锦一眼,本王才不会养这种会拿鄙视的眼神看人的鸟儿。这些鹦鹉、八哥、画眉,就是养来给主子取乐的,像锦锦这种既不逗主子开心除了送信又没什么用的宠物,他才不会养。而且即使是送信,也有信鸽可以代劳。 “是吗?那是王爷的朋友的?”陈云看上去很喜欢这只五彩缤纷的鹦鹉,走过去抚摸锦锦的羽毛,锦锦也不怕她,一反对嬴太玄的不齿态度,在陈云手指上蹭蹭自己头上的羽冠,讨好的发出“啾啾”的声音。 “算是吧。这小东西虽然胆小,但还算机灵。本王用它跟人传递书信,倒也方便。”渤海郡王说着,从手边的盘子里捡起一颗瓜子,抛向锦锦。 锦锦很有骨气,把头撇到一边,看也不看,任那颗瓜子掉在地上。 渤海郡王的脸一下子黑掉了。 “噗嗤”,陈云忍俊不禁的笑声让气氛缓和下来:“王爷,奴婢看这小鹦鹉挺可爱的,羽毛这么美丽又通人性,您和一只鸟儿生什么气呢?让奴婢们看见了,还以为你这个郡王心眼儿小呢。” “陈姑姑说的是。”嬴太玄转眼一想,也笑了:“和一只扁毛畜生生气,自然有损本王的威信。” “王爷,这是府里这个月的开支总账,奴婢昨儿把明细整理清楚了,今天给您送来。”陈云把一叠账本放到桌子上。 “陈姑姑做事,本王一向放心得紧。”渤海郡王满意地点头。 “王爷谬赞了。倒是王爷,在封地做了两年的正事儿,到底不一样了。不仅人长的俊了些,也稳重知事的多,回京之后也没再去那些个花街柳巷,倒是叫人放心了不少。当年为这事儿,不知挨了老王爷几顿打,若早像现在这样,可不叫人省心得多。”陈云笑着说道。 渤海郡王微笑不语,这次回京,本王有了新的乐子,凤家二小姐比那些花魁头牌不知道要美貌多少,且大家闺秀与外面的野花野草不同,别有一番情趣。有了更好的消遣,那些花街柳巷不如不去,若要消火,自有通房的丫头女官,岂不干净。 “陈姑姑,本王记得,你雅擅琴技。母亲在世的时候,你也常弹琴替她解闷儿。正巧这儿有一把好琴,今日若无事,便替本王弹一曲吧。”嬴太玄指指旁边一把古琴。 “真是一把好琴。”陈云走到琴桌旁坐下,轻抚琴身,只见琴上断纹呈流水断,岳山、龙池、凤沼、承露无不精美。这是一把仲尼式的琴,上有刻印“万壑松风”。“王爷想听什么曲子?” 渤海郡王沉吟不语,忽然问道:“陈姑姑,你不与寻常女子相同,胸中有沟壑。本王问你,若可以选择的话,你是愿意相夫教子、美满一生,还是愿如男子一般,走遍天下、遍览山河?” 陈云愣了一下,随即失笑:“王爷还是莫跟奴婢开这样的玩笑了。” “本王是认真的。” 陈云又愣了一下,面上神色慢慢严肃起来:“不瞒王爷,老王妃仙去之前,便脱了奴婢的奴籍,这您是知道的。奴婢服侍王爷家,已有近三十年了,这三十年中,老王爷王妃和您都待奴婢不薄。王爷如今也长大知事,成了陛下倚重的得力臣子,眼看是一日比一日意气风发。奴婢如今只等您找到个合心合意的大家小姐娶进门来,这府中的事儿,奴婢便可以交托出去,也算是不负老主子的嘱托。然后,奴婢便可以去游山玩水,赏遍天下美景,寻一福地,了此残生。如此岂不美哉!” 嬴太玄凝视着这位聪慧忠心的女官,笑意慢慢泛出来:“即如此,就请陈姑姑为本王奏一曲《山河引》罢!” 帝都是天子脚下,法纪严明。一入夜,南城、北城和西城便寂静下来,除了巡逻的京畿卫,几乎没有人再在街上走动。然而东城有夜市,以平河街为线,此街以东没有宵禁,而从平河街往东北去,走过两条街道,便是一片的红袖招展、翠带当风。即使是在帝都,这十丈软红、销金粉窟的生意也一样的好。 一辆华贵马车在添香院的门口停下,渤海郡王换了一身便服,从车上下来,门口一位贵公子立刻迎了上来: “可总算来了,我还以为你这次回来,真改吃素的了!” “你范公子相邀,我怎敢不来?”渤海郡王打开手中的扇子,风流倜傥的模样立刻惹来几个媚眼。 “呦,怎么这么大张旗鼓的?不怕那些御史言官明儿参你一本?”尚书令的侄儿范临,同时也是曦展的同窗好友,打量打量嬴太玄驾来的马车。 “陛下才不会管这样的事儿,何况若真参了,还有你陪着呢,我的文成殿大学士。”嬴太玄大笑,揽着范临的肩,走上添香院前的台阶,突然又停住了脚步,抬头看看添香院高挂的匾额:“啧啧,今儿我家陈姑姑还说我终于开始洁身自好了呢!” “去你的吧!”范临又好气又好笑,一把把他推进去。 渤海郡王的狐朋狗友们 “可算来了!真够迟的。再慢片刻,就不等你了。”的 “姗姗来迟,先罚酒三杯!” “我还寻思着,他故意跟咱们摆王爷的款儿呢……” 添香院的小阁里,一帮年轻公子哥儿们围坐在桌旁谈笑风生,其中几个赫然是当日梅花宴的座上客。他们俱都衣着华贵、气度非凡,眉目间洋溢着年轻有为之人所特有的自信与英气勃发。 见渤海郡王进来,众人都站起身来,先你一句我一句的调侃过了,方一齐拱手行礼:“给王爷请安。” “行了行了,这种地方、这种时候,少给本王来这一套。”嬴太玄不耐烦的挥挥扇子。 “诶,这可就是你说错话了。既然不叫我们来这一套,那你就别自称‘本王’呀!”一旁一位金冠公子抓住他语病。 “好好好,是本王……不,是‘我’的错,诸位仁兄饶过这一遭!”嬴太玄装模作样的作了个揖,惹得众人又大笑。渤海郡王入座,看看这一圈都是熟悉面孔,不由感慨万千。这都是他的“狐朋狗友”,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有在皇家的书院、太学里认识的,还有的则纯粹是因缘分而相识,到最后整个圈子的人都混在了一块儿。这一群公子哥儿前些年在京都可是赫赫有名,吃喝玩乐走马斗鸡,后来他被雍德帝遣去封地,玩伴们也入朝的入朝供职,封爵的打理家业,如今京都百姓再提起他们来,谁还记得几年前那些荒唐事儿?只会说“范家的范临公子,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神策军赵将军家的儿子,比他爹爹剑术还好呢”这些话。 渤海郡王看着那一张张意气风发、笑容满面的脸,不由得打心底也笑的畅快。他渤海郡王不是普通的花花公子,是非常、非常能干的那种花花公子,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的朋友自然也都有两把刷子。 “来来来,自子琮两年前去封地以来,这可是咱们头一次聚得这么齐。先干一杯再说!”旁边伺候的小鬟早已把酒斟满,渤海郡王右边,长着一张娃娃脸的赵书霁先豪爽举杯——他便是神策军赵将军的儿子,剑术超群。 众人轰然应诺,一齐举杯。 待酒杯放下,小鬟又上来添酒。范临在那里叹了一句:“可惜我们还是少了一人,子晏未到。” “是啊是啊,子晏不在,总觉得缺点什么。”赵书霁附和着,娃娃脸上也有着惋惜怅然的神色。 最先说话的金冠公子正是举办梅花宴的武安侯府公子程夏桢,此时也不由得跟着叹道:“虽然每年都见面,但每逢这种时候,我也不禁会想他。子晏实在是个妙人啊。” “你们若真念着他,何不去向端阳大长公主说情,让他回京来住。毕竟也是端阳公的血脉,公主应该不会那么不近人情。”坐在最里面的李憬长年随他父亲在外,每次回来的时间都和子晏在京都的时间错开,因此竟没见过此人,但朋友们个个对子晏赞不绝口时时不忘,他倒也对此人有所了解。 众公子们相视苦笑:“那时候你不在京里,故而不知道。我们后来嫌丢脸,也没说与你听。还是四年前,我们仗着年纪小和纨绔子弟的名声,上端阳府去求大长公主。哪知道公主一听是要说他的事,就变了脸色。起初公主还看在我们长辈的面子上敷衍,我们胡搅蛮缠,最后竟被公主派家奴打了出去。那时还可以说是年纪小不懂事,现在都这么大了,有了官职在身,就是皇家的臣子,难道能插手去管公主的家事吗?而且,就算我们求情成功,子晏回来了,公主还说不准会怎么挤兑他,也不见得比在寺里过得更好。” “说的也是。只是听你们天天口头心里一时不忘的,我等不及想看看,这是何等人物。”李憬说道。 渤海郡王眨眨眼:“你这次回京,短时间内是不会走了罢?那就一定能见着。数数日子,再有半个月,他也就到京了。” 众人神色重又转喜,招呼着喝酒吃菜,各自叙说这两年的事情见闻,好不快活,话语中难免谈及“子晏”此人,众人说他的行事风度,越发让李憬好奇。林子晏,是他们中的一个异类。 先皇的嫡亲长姊阳浩长公主,下嫁到一等公爵端阳公林氏家族,按例改称为端阳长公主。先皇驾崩,今上即位,又尊称为端阳大长公主。她是雍德帝的大姑母,先皇同父同母的亲姐姐,性格又端庄稳重、极有声望,娇贵肆意如山阴大长公主也不敢在她面前放纵。但这位公主的命运并不好,她下嫁的起初几年,与端阳公夫妻恩爱,无人不称赞他们是一对神仙眷侣。后来公主成婚三年无嗣,御医诊断,说公主有不孕之症,此症无药可医。公主伤心欲绝,要为端阳公娶妾,但端阳公对妻子坚贞不二,在先皇面前发誓说绝不再娶,并迅速地过继了族中血统纯正的一名男童为嗣。此举让先皇龙心大悦,朝中也纷纷赞叹端阳公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但好景不长,过继之后不到三年,疾病再次袭击了这个家庭,端阳公病死,公主伤心欲绝,也在先皇面前立誓永不再嫁,一心抚养他们承袭了爵位的养子。 十一年前,雍德帝刚刚即位,又一场大风暴席卷了平静的端阳公府——一名少年找上门来,说自己是已故端阳公的儿子,并拿出一块端阳公的贴身玉佩作为信物。公主先是私下找来一名血缘最近的亲族和他滴血认亲,结果是真的,少年没有说谎。端阳大长公主毕竟是公主,迅速将此事报与雍德陛下以及林氏族人。当着所有林氏族人的面,这位名叫“子晏”的少年原原本本的说了自己的身世——他与母亲相依为命,在一个小村子里长大,母亲刚刚病死,去世前命他带着这块玉佩来端阳公府认祖归宗。少年十五岁,算算日子,正是公主被御医诊出不孕的那年怀有的!查问了府中的老总管才知道,那年确有一名婢女被赶出府,婢女被逐的原因是狐媚惑主,她的原籍正是子晏长大的小村庄。 所有的一切都对上了,端阳大长公主几欲昏死过去——她的世界一夕之间被颠覆了,本来以为忠贞不二的丈夫原来有一个私生子,那个婢女和她的丈夫都已经死去,但是正因为他们都死了而她还活着,这个错误就变得更加的不可原谅。当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现在谁也无法说清楚,但是丈夫背叛了他们美满婚姻的事实和证据正活生生的站在她眼前,并且要夺去她儿子的爵位——已故的端阳公是林氏一脉最后的嫡系子孙。 而在此时,她侄儿的一道圣旨将端阳大长公主从地狱中拉了回来——剥夺这个少年继承端阳公爵位的资格,将他交予端阳大长公主处置。 端阳公主和这个少年做了一笔不平等交易:完成子晏母亲的遗愿,赐予他林姓,将他的名字写进林氏族谱。而林子晏被送往端阳公老家附近的一座小寺庙里,唯有每年过年时的三个月,他可以回京祭祖。 子晏者,端阳公林勤庶子,其母微贱,为端阳公府奴婢。子晏少时丧母,为端阳大长公主所恶,又失爵,得林姓后居于林氏祖宅旁旧庙中。 子晏面容微黝,身量颀长,与京都诸子弟交好。其人静默,然往往言出惊人,一针见血。子晏敏而好学,皓首书阁人所罕至,而子晏常往。诸好友为难题所困,而子晏常有妙计。其人雅擅乐律、淹通诗书,文比范崞父,武胜赵书霁。临江令波涛渊停,登山命峰峦岳峙;隐匿时若鱼肠剑安待于污秽之中,而显现时若青龙捧出一轮夜明珠。 ——李憬《朝花夕拾》 很多很多年后,李憬太史令所著的这本《朝花夕拾》,成为后世史官们的珍藏。史学家们一致认为,比起皇朝正史的正统无趣和对某些事情的讳莫如深,这本书则更翔实详细的描述了雍德一朝的大小事情。 正如这本书的书名,李憬在书中所写的,有关系到朝堂动荡的大事,也有日常的琐事,他专门分出了一个重要部分来描述他的“狐朋狗友”们,这些人莫不在雍德朝的历史上写下了重重的一笔,而李太史令对他们的称赞也只是轻描淡写。而唯一让李憬用这样独一无二的华美文赋来赞叹的林子晏,却湮没在了历史中。史官们找不到此人的生平记载,对于他的描述,也仅仅只有《朝花夕拾》中写的一些话和一些事而已。 严徽不可告人的心事 众公子们喝酒叙别情,不一会儿精致的柳木嵌细碎珐琅的桌子上便已经杯盘狼藉。众人都有几分酒意,心情也更加亢奋。 小鬟们上前撤下大桌子和残酒剩菜,摆上几张小几,小几上又有一盘盘精致的点心瓜果,还有一些用粉黄小瓷碟装的专门下酒的小菜,再拿上骨牌、麻将、双陆等等玩乐的器具。 添香院的老板冯嬷嬷满脸堆笑,推门走进来:“给公子爷们请安了。” “嬷嬷,公子我逛遍这条花街,就数你添香院冯嬷嬷最知情识趣,怪不得,你家的生意虽不是最火的,但客人却最有格调。”倚在一旁软榻上的武安侯世子程夏桢举起手里的酒杯,向冯嬷嬷敬了敬:“瞧瞧,连这酒杯都是上好的薄胎亮玉瓷,嬷嬷,好会做生意啊。” “程公子您真是太夸奖了,我这小小的一个院子能有今日,还不都是诸位贵人看得起。”冯嬷嬷的老脸笑成了一朵大丽菊花:“公子爷们今儿是来叙别情,方才我不敢打扰,怕坏了诸位的兴致,所以现在才来请安问好。公子们要哪些姑娘来陪着?还是我叫她们来,诸位挑挑看?” “还挑什么?嬷嬷,请你们花魁姑娘来。”嬴太玄拿扇子悠悠的扇风散酒气,不耐烦的插嘴。 “我虽然长年不在京里,也曾听人说过,添香院的花魁芳韵姑娘的舞是一绝,嬷嬷快请了来。”李憬在一边也兴致勃勃的说道。 芳韵?渤海郡王一怔,觉得好生熟悉。再一想,才想起是这个名字是凤曦宁上一封信笺里刚提到过的。 冯嬷嬷的笑容变得有些伤感尴尬:“公子爷,如今我们院里的花魁并不是芳韵,是楚韵。楚韵擅排箫……” “怎么换人了?”李憬讶然。 “回公子的话,芳韵从良嫁人了。”冯嬷嬷说道,李憬点点头,也不再追问。冯嬷嬷接着说:“楚韵那儿今晚来了一位熟客,看看时辰也该走了。我去叫她理理妆,就来给几位奏排箫。青芜,你先去叫几位姑娘来陪着。” 站在门口的大丫鬟青芜答应了一声出去了,她眼睛已经红了,冯嬷嬷也是瞧见了才让她先出去,然后向小阁中众人行了礼,退了出去。公子们嫌碍事,便也将小阁里其余的丫鬟们遣了出去。 “从良嫁人,那是好事儿,为何老鸨和那丫鬟面上反有悲意?”渤海郡王挑眉问道。 和他对坐在小几两旁的严徽,本来性格淡肃、不苟言笑,此时想起那一位薄命的红颜,再想起以往几次来添香院,芳韵袖带香风舞低云裳,不禁也有些感叹:“她嫁进了前些日子出事儿的钱府,是给钱家的二儿子作妾。” “是那个谋刺凤曦展的钱府吗?怪不得,和钱府一起获罪了?”这件事闹得甚大,严徽在刑部供职,自然知道。雍德陛下从严惩处,钱府的五服以内的成年男丁处死,其余的女眷贬为奴隶,未成年的男丁被流放。 严徽摇摇头:“她没等到钱府获罪,就被钱二少夫人给治死了。钱二少夫人用自己娘家的势力帮着夫家保住性命,条件是打下她肚里的孩子。钱府答应了,用的是虎狼之药,芳韵没熬过去,就这么死了。” “可惜——”渤海郡王吐了一口气。但这样的事情,凤曦宁怎么知道:“这个芳韵,和凤府有关系吗?” “你怎么知道她和凤府有关系?”严徽坐直了身子:“芳韵姑娘同凤氏现今的大少夫人情同姊妹,这件案子办的时候,曦展亲自找我说情呢,说芳韵痴心一片,也算是风尘中的奇女子,又被钱家所害,何苦死了还落个犯眷的名声。我禀奏了陛下,将她的名字从刑部的案卷里消去了。芳韵的墓,还是凤府照看着,据说大少夫人常去拜祭。”渤海郡王和凤曦展的朋友圈其实重合了很大一部分,只是这两人无论如何都不对盘。 “原来如此。”嬴太玄点点头:“凤家也是有情有义,不计较芳韵的出身,脱俗得紧。” “谁说不是呢?”范临也插进来,和严徽使了个眼色:“曦展他们家,专出妙人。比如他家的三小姐,梅花宴上玩儿那一手,真是太精彩了。” 严徽也撑不住笑了:“子琮,你没看见当时的景象,那个安亲王府的老太妃,眼一翻就那么昏了过去,一点也没有平常的刻薄样儿了。被整的那个武公子,脸上突红突白,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啊。” “你怎么也去了?你不是世家子弟,况且素来不爱这些应酬。”嬴太玄有些惊讶,严徽是科考榜眼出身,并不是世家推举的,他为人淡泊严肃,并不擅于在贵族间周旋。 范临大笑,严徽狠狠瞪了他一眼,不说话。嬴太玄再三追问,他也不吭声,最后是范临说了原委:“他母亲几个月前上京来住了,他陪他母亲去的。” “呦,严伯母终于上京来了?”渤海郡王感叹,严徽是寒门子弟,更是遗腹子,父亲在他还未出生时便死去了。他母亲含辛茹苦将他养大,最后考取了功名,在刑部任了职。严徽有职位之后,要接母亲上京来住,严母留恋家乡人情,不肯上京——当初他们孤儿寡母,若不是一众乡亲们帮衬着,早饿死了。 “他半年前破了刑部一件大悬案,陛下龙心大悦,下旨封赏,把他升到了正五品。按例,正五品以上官员的妻、母才能有封诰。陛下知道他的身世,又恩旨封赏他母亲五品的诰命,圣旨宣到他老家去,自然是光宗耀祖,把老太太给高兴坏了。”范临嘴角的微笑很是诡异。 “那这和他去梅花宴有什么关系?”嬴太玄不以为然。 “命妇若逢大小节庆是要入宫朝贺的,老人家自然是要上京来。可是这一上京,严伯母发现自己疏忽了一件大事。”范临吃吃的笑,知道内情的公子们也在偷笑。 “什么大事?” “咱们的正五品刑部郎中严大人,年少有为、事业有成,‘芳龄’二十六,别说娶正妻,连个小妾都没有哪!”嬴太玄一愣,然后跟着众人一起哈哈大笑。 严徽恨得咬牙切齿:“你们这一群没事做的,哪个娶妻了?少在这里说风凉话。” 众人笑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来,渤海郡王笑嘻嘻道:“高堂在上,虽然得享天伦,但终究还是小有瑕疵啊。子肃,梅花宴相亲没成功,我看伯母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那是自然,严伯母这回是卯足了劲儿,要找个如花似玉、有德有貌的好媳妇儿。”赵书霁凑过来,笑道。 “我听家母说,严伯母心里已经有了人选。”程夏桢在一边轻描淡写说道,众公子们都围过去:“快说说!”程夏桢不紧不慢的喝口酒:“梅花宴完了后,严伯母留下来跟家母说了一会子话,言谈中大赞凤家小姐的容貌气质。说凤三姑娘有些淘气了,想是年纪还小;但凤二姑娘比她妹妹稳重些,又美貌无双,家世也好。严伯母还想托家母打探打探凤家的消息呢。” 渤海郡王愣住,突然觉得心里极不舒服,有什么在那里绷得紧紧的,把原先还洋溢在胸中的欢快都给赶走了。 “哦,原来是看上了曦展的妹子。”范临挑挑眉:“这倒是郎才女貌。” 严徽在一边恼羞成怒:“你少给我胡说!别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 渤海郡王皱皱眉,觉得心里那根弦绷得越发紧了。 “来,子肃,趁着今儿大伙儿都在,你给我们表个态。你看,你人也老大不小了,人家曦展比你还小都成亲了。说说看,你喜欢什么样子的姑娘?我们给你找,凭你严大人的品貌德行,往那里一站,还有谁能挑剔不成?”李憬掺和着。 “是是,子肃,快说说。”众人起哄。 “圣人云……”严徽尴尬又羞恼,拿这群混世魔王一点办法都没有。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搬出圣人也没用!圣人还云,‘食色性也’呢,快说快说!”赵书霁不依不饶。 严徽被起哄了半天,又被强灌了大半壶酒下去,人有些晕晕乎乎的了:“嗯,柳叶眉、丹凤眼……” “还有呢?”众人屏息静气。 “削肩膀、身姿修长……” “嗯嗯,还有还有。”众人都觉得看一向自律严肃的严徽这个样子非常之有趣可爱,面上都挂着贼贼的笑容,唯有嬴太玄还在那里皱着眉。 “乌黑的头发、头上戴着一支盘珠卧凤钗……”众人有些疑惑,即使是想象,也不会连人家戴着什么钗子也想出来吧? “嗯……手上戴着金丝祖母绿镯子,上臂有个梅花形的胎记……”众人大惊,这根本不是想象出来的好不好!原来这厮有心上人,而且还知道人家上臂有个胎记,连饰物都描述的这么详细,看来严徽对那位佳人,是日思夜想了。 渤海郡王心里的那根弦突然松了下来,重新笑嘻嘻咧开嘴。 “还有蝴蝶碎金坠脚、碧玺项链儿……” 众人津津有味的听着,口中催促着严徽继续。渤海郡王心里一宽松,兴致也来了,跟着起哄,只是严徽下一刻口中冒出的词,让嬴太玄差点从榻上跌下来。 “太素……” 太素?他没听错吧? “太素?太素是谁?哪位皇亲的宗女吗?”赵书霁看看睡死在榻上的严徽,再转头看嬴太玄。皇室宗女一般只被称呼封号,闺名少有人知。 “不是。”嬴太玄默然摇摇头。 “那是谁?”众人用眼光催促他,以严徽的条件,娶一个皇室远亲的宗女也差不多够了。 渤海郡王在心里哀叫,看看阁内除了他们没有别的人了。 “快说,别婆婆妈妈的。”程夏桢不耐烦了。 “皇姑山阴大长公主。” “哈?”众人没反应过来。 “我说,‘太素’是皇姑山阴大长公主的闺名。”嬴太玄完全镇静下来,开始头疼。 众人一齐从座上跌了下去。 准备告密 “好可怕……”赵书霁喃喃道。 “同感……”程夏桢点头。 “……居然是山阴大长公主殿下……”范临呻吟着。 “……他是怎么知道山阴大长公主的上臂有个梅花形胎记的?”李憬问了个恐怖的问题。 众人默,然后不约而同的当没听见,眼光齐刷刷的瞅向一旁眉毛揪成一团的渤海郡王。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嬴太玄百思不得其解,姑且先不说严徽是怎么知道他皇姑的臂上有一块胎记的——以严子肃那种正统顽固的性格,绝不可能越雷池一步,单是他那威严厉害的皇姑居然会有人暗恋就够让他惊讶的了。他一直觉得,严徽理想中的妻子应该是像端阳大长公主那样的,温柔娴淑、敦厚文雅、知书达礼、持家有道。可是山阴大长公主的性格几乎和端阳大长公主完全相反——这怎么可能呢?他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办?” “啊?什么怎么办?”嬴太玄思维被打断,抬起头来。 “这个怎么办?”赵书霁指指软榻上睡得死死的严徽。 “……不怎么办。”渤海郡王郁闷的叹了一口气:“今晚的事儿,大家先谁也别提,等他醒了,先探探他的口风再说。他要只是一时迷惑……” “一时迷惑?”程夏桢扬扬形状漂亮的剑眉:“我觉得以子肃的性格,不大可能是一时迷惑吧?”众人都赞同的点头。 渤海郡王狠狠瞪他一眼:“如果是一时迷惑,大伙儿就赶紧劝他打消主意,迅速给他找个才貌双全的闺秀成亲;他如果是非卿不娶,那就糟糕了……”想到这里,嬴太玄也不禁长叹。 “他要是非卿不娶,那我就帮他到底。”赵书霁一张娃娃脸上的神色无比认真。 “书霁……”众人吃惊的看着他。 “怎么?这家伙从小吃了多少苦,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当年他上京赶考的时候,替我写的文章不知道从我老爹的棍子下面救过我几次……就冲着这个,小爷帮他到底了!”赵书霁朝他们翻了个大白眼。 “这么有趣的事,怎么可以少了本公子呢?”程夏桢举举酒杯,英俊的脸上带着笑容。 “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当作没听见。”范临也坐回座位上:“也算我一份儿。” 众人纷纷表态。 “怎么你也插进来……”看着最老成持重的范临也要帮严徽,嬴太玄不禁揉了揉额角。 “子琮,若从婚姻对象的考量上说,除了家世,子肃比谁差?单论情分,我们与山阴大长公主没见过几面,而子肃和咱们是什么交情,你心里也清楚。那年有人在客栈里密谋诬陷我伯父,子肃尚是个举子,不顾自己的前途跑到我家报信儿。就凭他当年这份心意,这个忙我帮了。你是山阴公主的亲侄儿,你要是觉得子肃和山阴公主不是良配,那大可袖手旁观。但要是让我知道你在其中阻挠的话……”范临挑起眉,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容,其中含义不言而喻。众人随着范临一起瞪他。 “行行行,算我怕了你们。”嬴太玄自暴自弃的挥挥手:“这事儿我不管了,但还是提醒你们一句,他要是非卿不娶,那你们就用上全部的影响力,赶紧行动吧。山阴皇姑今年二十一了,陛下爱惜,要为她择一佳婿,才没有指婚,但绝不会就这么拖延下去……你们懂我的意思?” 众人点头,在座的不是权贵子裔就是朝廷年轻官员、士子,自然明白。 “那我就不多说了。这家伙睡在这儿可不行,书霁,你和夏桢送他下去,我的马车在下面,吩咐跟来的人,叫他们送严大人回府,不可出任何差错,也别让人瞧见。”渤海郡王正容说道。若是让人抓到严徽在青楼留宿,别说娶皇姑了,就连一个不得宠的宗室小郡主他也别想娶到。 “知道了。”赵书霁和程夏桢上前扶起睡死的严徽出去了。 渤海郡王从小阁的窗子上看见他们把严徽送上了渤海郡王府的马车,才松了口气。室中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这时几位打扮得花枝招展、各有风姿的姑娘抱着各自擅长的乐器来了,众人调笑了一阵,姑娘们一个坐下弹奏绮丽柔靡的小调,一个合着琴声轻展歌喉,还有一个随着琴声、歌声曼妙的舞动,其余的都陪着那些公子们说笑饮酒。 听着花街中传出的歌舞之声远去,马车中的严徽睁开一双明亮的眼,微微露出了交杂着欣慰、感动、愧疚的笑容。 “你们花魁姑娘怎么到现在还不来?好大的脾气。”一旁渤海郡王正苦恼着这件事要怎么做,要不要向皇帝陛下透信儿,那边程夏桢先不满的发牢骚了。 “诸位公子请恕罪。”添香院的姑娘们和别的青楼女子不同,调教得分外出色。那个起舞的女子不慌不忙的停下舞蹈,趋前施了个礼:“楚韵姐姐今天来了位熟客,是位才子,听青芜说,楚韵姐姐谱了新曲,请这位才子给填词呢。公子们都是风雅之客,为这新曲稍等一会儿,也不会伤了各位的面子。贱妾这就叫她们再去催一催。” “不必了,本……公子亲自去。”渤海郡王越想越乱,索性站起身来:“我也去瞧瞧,是哪位才子让花魁另眼相看。” 嬴太玄走下小阁,着一个青衣小鬟在前面引路,穿过两重门,便到了楚韵所居的小楼。他站在小楼外面,却不进去,听到里面排箫声悠扬,伴着一阵歌声传出:“花底忽闻敲两桨,逡巡女伴来寻访。酒盏旋将荷叶当。莲舟荡,时时盏里生红浪。花气酒香清厮酿,花腮酒面红相向。醉倚绿荫眠一饷。惊起望,船头阁在沙滩上。” “到底脱俗,好活泼疏朗。”嬴太玄点头暗赞,这曲调婉转又不失清灵,词填的也不似那些青楼艳词俗不可耐,好赏心悦耳的一曲。他挥退了带路的小鬟,站在小楼外的树下,楼里又传来歌声,这次换了个声音,是没有乐器伴奏的清唱,想是楚韵亲自唱的 “夜色澄明,天街如水,风力微冷帘旌。幽期再偶,坐久相看,才喜欲叹还惊。醉眼重醒。映雕阑修竹,共数流萤。细语轻轻。尽银台、挂蜡潜听。自初识伊来,便惜妖娆,艳质美盼柔情。桃溪换世,鸾驭凌空,有愿须成。游丝荡絮,任轻狂、相逐荦萦。但连环不解,流水长东,难负深盟。” “好词,隐有‘脱救风尘’之意。”嬴太玄喃喃叹道,又等了半盏茶的时候,里面无歌声响起,倒是小楼门一开,楚韵出来送客了。他忙纵身到树上,迎面却对上了一团彩色毛球,一时间两边都愣住了,两双黑亮的眼睛呆呆对望—— “请慢走,多谢您的词了。”树下的声音惊醒了渤海郡王,迅疾无比的伸出手去,欲将那只蠢鸟捏进手中。 锦锦这次没被他捉住,快了一步,高高飞起。 翅膀拍打的声音和枝叶抖动的声音惊到了树下的人,楚韵抬头看看,笑道:“原来是它。” “怎么,是姑娘养的鸟儿?”那客人问道。 “不是,这只鹦鹉聪明异常,又会说话,喜欢听戏、听曲儿,常常飞到我们这儿来听曲,给姊妹们添了不少趣儿呢。” “是吗?……”楚韵将客人送走了,回小楼整装,渤海郡王从树上跳下来,恨得咬牙切齿——怎么麻烦事儿都拣今晚一股脑儿的出来了! 锦锦在夜空里飞着,小心肝里一阵怒火往上涌。想它锦锦没有什么别的爱好,修行之余,也就是到处飞着听听戏、听听曲儿,没想到今晚竟然在这烟花之地看到了那个烂王爷!哼,早看出来他不是好人,对它家的笨姑娘不是真心的。本来看姑娘收到他的信后总是笑的比往常开心几分,才勉为其难给他送信,打算看看情况再说,谁知道这个烂人竟然来逛花街青楼!还想抓住它灭口!太可怕了!太狠毒了! 锦锦浑身激灵一下,加速朝家里飞去。 告密 “姑娘,时辰不早了。”似月走进来提醒着,曦宁和曦雨两姐妹在榻上对坐,一个膝上放着电脑噼里啪啦的打游戏,另一个手里捧着一本《柳筝情仇》边看边哭得抽抽搭搭。丹朱在地下的绣墩上坐着做手里的针线活儿——自从三姑娘第一次把那些印的奇怪却精美的书塞给二姑娘后,二姑娘边看边哭的次数已经多到她懒得劝了。 “……烦死人的迷宫……”曦雨嘟囔了一句,把正在玩的《仙三外传?问路篇》存档,退出了游戏。 “呜呜呜……玉晓晨和明月好可怜……柳如眉也好可怜……还有华惜香也好可怜……”曦宁边用已经湿了一半的手绢擦泪,边呜呜咽咽的说。 “别哭啦,起码,郑雪竹和玉相思还是很幸福的,是不是?还有那个,天道刑杀也很幸福诶。”曦雨把电脑放到一边,似月忙上前收起来,妥当的放回配套的那个软包里。 “嗯,可是……那个司空眉,还有玉心香,还有司空夜……”曦宁撇着嘴抽泣。 “好啦好啦,那只是故事,只是故事而已。”曦雨隔着精致的花梨木嵌五彩琉璃的小炕桌,把表姐抱在怀里拍了拍,安慰着“这只是故事”,完全忽略了当年自己看这本《柳筝情仇》时哭得稀里哗啦的事实。 “姑娘快别哭了,来洗洗脸给老夫人请安去,回来也该睡了。”丹朱放下手中的针线,招呼小丫头们端水给曦宁洗漱。 “嗯。”曦宁把书还给曦雨,乖乖的洗脸梳头。似月也过来,将曦雨随便束起的头发梳成一个简单大方的低髻,再插上一支红宝石簪子。 姥姥家哪里都好,就是还要晨昏定省、日日请安这点麻烦。而且衣服、首饰虽然精美华贵无比,但穿戴起来也好麻烦啊,还有那些个发式,什么双鬟髻、飞天髻、弯月髻、双月髻,那些丫鬟们的手灵巧的让她叹为观止,听她们说,哥哥结婚时茉莉嫂嫂梳的那个“山松髻”、“双博鬓”还要复杂、可怕。曦雨大大叹了口气,果然,美丽是要付出代价滴。她身后的似月早习惯了主子时不时的灵魂出窍,继续将曦雨的碎发整理好。 “叫她们把被褥暖得热热的,别冻坏了姑娘,晚间值夜的注意火盆儿。”两人请了安告退,走到门口的时候,凤老夫人又在后面嘱咐了一句。 “哎,知道了。”紫云答应了一声,亲自送曦宁曦雨出去。“姑娘们慢走。” “紫云姐姐请回。”两人点点头,丹朱和似月在前面提着彩绫银剔灯。 曦宁曦雨走出萱瑞堂,穿过回廊、走过中间的小花园,再绕过茉莉平时理事的花厅,才回到两个人共同居住的小院子。因为是冬天,院里的海棠树叶子早就掉光了,曦展叫人移植了几棵梅花种在院墙下面,梅枝探过院墙去,倒比直接种在院子里有情调。 月洞门前早有两个小丫鬟在等着,见她们回来了,急忙迎上前接过丹朱似月手里的灯笼。 “姑娘,热水什么的都齐备了,被子也放在暖香熏笼上暖着,只是锦锦不知道哪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一个小丫头说道。 “不要紧的,它以前也有几夜很晚才回来,把姑娘担心得要命,后来还不是什么事儿都没有。待会儿你把灯笼熄了放好,冬天要小心明火。”丹朱吩咐那小丫鬟。 “知道了。”小丫鬟们应了一声,将灯笼往底下放了放,替主子们照着台阶。 曦宁和曦雨互道了晚安,各自回房里去。 “哎呀,疼——”曦雨轻喊一声。“扯到头发了。” 似月忙停下手,仔细的把夹住的那几根头发松出来:“是奴婢手笨,姑娘别怪罪。” “跟你说了多少次,别自称‘奴婢’了。”曦雨皱眉,似月……好像不同于丹朱,她的性格比丹朱沉默,对于主仆的分界和身份的意识也比丹朱要强。在从边塞回到京都的路上,她纠正了无数次似月的称呼,终于把她的习惯给改了过来。但似月只要有一点小事做错了,就会反射性的又自称“奴婢”。当初哥哥只说,似月和丹朱一样,都是从小被府里买回来的,但两个人的不同非常明显——丹朱的双手细白柔嫩,一看就知道没有做过什么粗活;而似月的手上有着老茧,她分不清那是怎么形成的,应该是练剑吧——哥哥说过,似月会剑术,想必似月比丹朱受过更多的苦。 “是,姑娘。”似月答应了一声,垂头继续为她解开发髻。 “似月,我早跟你说过了,我不当你是什么‘奴婢’,像扯住头发这样根本不值一提的小事,你也不要放在心上,可以吗?”曦雨从菱花镜子里看似月。 似月的手停了停:“谢谢姑娘,我知道了。” 曦雨点点头,不作声了。这件事还是要慢慢来,潜移默化,她就不信似月改不过来,至少到现在为止效果还是很好的。 似月梳好她的头发,一旁小丫鬟们把暖热温香的丝绸被子铺好,曦雨伸了个懒腰,准备上床睡觉去。突然一声惊叫,丫鬟们退出去正要关门,门缝里“嗖”的一声飞进一个东西来,吓得众人叫起来。 “锦锦?”曦雨从床上坐起来,似月正要放下床帐子,这会儿也停下了。只见锦锦停在床边的黑漆珐琅小几上——曦雨习惯晚上在床边放杯水,故而在床边又添了一张小几。 “它怎么跑到咱们这儿来,鹦鹉架子在二姑娘那边,我把它送回去吧。”似月要上前捧起锦锦,却被它一跳避开了。两人都是一愣,曦雨又见锦锦身上的羽毛有些凌乱,其中还夹杂着几根松针,便感觉事情有些不对了——往常它虽然常常比今天更晚回来,但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三姑娘,二姑娘听见响声,叫我来问问出了什么事。”丹朱从隔壁过来问道。 “哦,没事,是锦锦回来了,吓了丫头们一跳。你去告诉二表姐,就说我睡不着,今晚就留锦锦在这里聊天儿了。”曦雨把手伸过去,锦锦马上跳到她手上,然后乖乖的窝成一团,团在曦雨的被子上。 “知道了,我这就去回。锦锦淘气,它要是闹得三姑娘睡不着,就遣人把它送回来。”丹朱答应了一声,便回去了。 “你们也下去休息吧。”似月打发那些小丫头们去睡了,又拿了一盏灯给曦雨挂在帐子里面,放下床帐便到外间榻上睡去了。 “行了,现在没有别人,似月在外头守着,你有什么不能让二姐姐知道的吗?要跑到我这儿来,还这么狼狈,出了什么事儿?”曦雨把锦锦抱在膝盖上,一根根挑出它羽毛里夹带的松针,又拿手绢沾了水,给它把毛擦干净。 锦锦感动得痛哭涕零——呜呜呜,还是家里最温暖! “所以说,事情是这个样子的?”曦雨挑挑眉毛:“哥哥和嫂嫂成亲的那天晚上,你不小心被那个叫‘子琮’的逮住,然后它威胁你不许说出实情,然后借着诬陷你认识了二姐姐。那天晚上他们联合用你恶作剧,他发现你不是普通的鹦鹉,就告诉二姐姐说,可以用你给他们传递信笺,是不是?” 锦锦点点头,黑亮的眼睛充满感激的瞅着曦雨。 “然后,你看二姐姐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还有和他通信的时候都比平常要开心得多,就一直帮他们送信。可是你又觉得,那个‘子琮’不安好心,不是真心对待二姐姐的。最后今晚,你在花街柳巷碰到了他,而他又想抓住你好灭口,是不是?” 锦锦啄啄曦雨的手指,三姑娘好聪明哦! “原来是这样……我说她最近神神秘秘的,就是为这么件事儿……”曦雨喃喃道。 “怎么办?怎么办?”锦锦又啄啄曦雨的手指,叫道。 曦雨想了一阵子,然后把锦锦放到枕头边儿:“不怎么办,睡觉!” 夜探 “怎么回事呢?”曦宁自己拔下头上的金簪,问丹朱。 “没事,是锦锦回来了,跑到三姑娘哪儿,吓到了丫头们。三姑娘说,她有些睡不着,留锦锦说话解闷儿。”丹朱回道。 “知道了,你们也下去休息吧。”曦宁点点头,铺好床的小丫头们行个礼退下了,丹朱服侍她睡下,也放下帷帐在外面的榻上歇息,内室中只留下桌上一盏纱灯,透出昏黄温柔的光。 曦宁在香熏温染的丝绣被里很快沉沉睡去,外面丹朱也渐渐的睡熟了。整个院落都沉寂下来,凋零的海棠和芭蕉在冬天夜晚的寒风中轻轻瑟缩,只有院外隔墙送进来几枝嫩黄的腊梅花,顺着风幽幽冷香暗度。 绣着墨色梅花的天青色床帐被轻轻撩开,一缕冷风灌了进来,来人掀帘而入,却被锦被簇拥的一张睡芙蓉面怔住,索性往床边坐下,细细端详起来。只见那乌亮的发丝堆了一枕,昏暗的灯光下仍可以看到她一双明眸安闭,长长的睫毛如小扇子一样可爱。绣被暖香熏也遮不住她柔嫩肌肤散发出来的芳香,红菱唇微微翘起,似是在梦中见到了什么好景象——这几乎是诱惑了,来人仿佛被这样天真毫不设防的姿态蛊惑,又仿佛是被这样世所罕见的美丽吸引,悄悄的俯下身去—— “谁!”曦宁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觉得帐内的温度下降了许多。一缕冷风袭来,她猛地惊醒坐起,就看见一个人影坐在她床边,几乎要将她吓死。 来人一惊,马上隔着被子搂住她,止住她的挣扎,伸手捂着她的嘴。 “呜呜呜……”曦宁惊恐极了,拼命挣扎着。 “宁儿,是我。”来人低低出声:“别叫,看惊醒了别人。” 曦宁认出了来人的声音,动作迟疑下来。 “我现在松手,不要出声哦。”来人把捂住她嘴的大手放了下来。 “……子琮?”曦宁轻轻问道。 “是我。”渤海郡王低低答应,他仍一手隔着被子揽着她,曦宁只穿着单薄的寝衣,窈窕美丽的曲线和温热芳香的气息让他心猿意马。 “天……你怎么这个时候跑来?而且还跑到这里……”曦宁惊讶极了:“丹朱呢?丹朱睡在外间……” “放心,我经过的时候点了她的睡穴,她不会醒的。” “……你放开让我穿衣服……”曦宁镇静下来,这才发现自己被一个不是亲人的男子隔着被子搂在怀里,俏脸霎时通红,羞涩地推推他。 “好。”渤海郡王又使劲搂了一下,缓缓的放开了手中的暖玉温香,撩开帐子走出去。 曦宁从被子里爬起来,快速的穿上衣服,用五指梳整着长发,心里又慌又乱,还有些说不出的惊喜。子琮半夜来这里做什么?还是偷偷潜了进来,要是让人知道就糟了……曦宁抿着嘴,把长发编成辫子绑好,看看自己衣装整齐了,才走出去。 “不要点灯,你家有巡逻上夜的人吧?她们要是看见了灯光,会闯进来的。”嬴太玄拦住曦宁剔亮桌上纱灯的手。 “哦,知道了。你等下哦,外面那么冷,我给你倒杯茶。我有时候半夜起来会口渴,阿雨也有半夜喝茶的习惯,外间的小炉子上有满满一壶茶水温着呢。”曦宁小声说,然后蹑手蹑脚的溜到外间去,把搁在炉子上的茶水提回来。 渤海郡王看着她像小鹿一样轻巧又小心的身影,不由微笑了,此时的他尚未发觉自己的微笑有多么的真心。 “哇,好烫好烫。”曦宁把炉子放在桌子上垫的湿布上面,然后才甩着手轻喊。 “给我看看。”嬴太玄伸手把她拉过来,只见娇嫩的掌心被烫得红通通,不过幸好没破皮也没起泡。 “怎么这么不小心。”他皱皱眉。 “我没想到会这么烫啦。”曦宁不好意思的说,然后把柔软的小手掌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放在嘴边吹了吹:“不要紧,那边盆里应该有凉水,我去泡一泡好了。” “你坐着不要动。”渤海郡王起身,把她按在贵妃躺椅中,然后把自己脱下来的毛皮披风裹在她膝上。 曦宁乖乖的坐着,看他把手绢用凉水浸透了,拿回来冰她的手掌心。 “我家冬天本来都是喝茶叶的,阿雨说茶叶苦,而且晚上喝了容易睡不着,对人不好,就改煮水果茶了。嗯,今天她们煮的应该是柚子茶,你尝尝看。” “好。”渤海郡王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在这昏暗的灯光与温暖的空气中安定下来,他拿过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果茶。很漂亮的颜色,味道也不错。他抿了一口,觉得可以让府里的侍女们也常做来喝。 “不错吧?哎,子琮,都这么晚了,你这个时候来我家做什么?有事吗?”曦宁想起了正事。 “……锦锦呢?”嬴太玄也想起了今晚来这里的目的。 “锦锦在隔壁,它今晚回来的很晚,直接飞去了阿雨那里,阿雨又说睡不着,把锦锦留下陪她聊会儿天。怎么了?”曦宁瞧着他。 “没什么,只是问问而已。”渤海郡王放心地笑了,看来,那只蠢鸟还没来得及跟宁儿告密。 “那你到底来做什么的?有什么要紧的事,要现在过来?被哥哥发现了可不是闹着玩的,他肯定会把你的腿打折。”曦宁皱皱眉头。 渤海郡王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是有一件要紧的事。” “什么?我帮得上忙吗?”曦宁严肃起来。 “当然。”渤海郡王笑着蹲到她膝前:“我想你了。” “哈?” “我说,我想你了。自从你哥哥的婚礼之后,我们就没有再见面。我一直都很想你,今晚突然特别想见你,所以就夜探香闺了。”嬴太玄脸上荡漾着温柔的笑意。 “……好像。”曦宁眨眨眼,突然迸出来一句。 “你刚才说的话,好像阿雨给我看的那些‘小言’里那些花花公子男主说的台词哦。” “……” “而且,我看书的时候,觉得这些话让我很感动。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真的听到的时候,觉得好可怕好肉麻。”曦宁抖了一下,仿佛在抖掉浑身起的鸡皮疙瘩。 “……”渤海郡王觉得自己真是流年不利,先是被一只鸟鄙视,然后被那只鸟的主人给彻底打败了——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有什么样的宠物,就有什么样的主人”吗? “子琮?怎么了?”曦宁伸出小手,推推他:“你的脸色好难看,是不舒服吗?” “……没事。”渤海郡王勉强笑道:“我有一样东西给你看,快换件厚些的衣服,我在外间等你。” “嗯,好。”曦宁把裹在腿上的披风拿起来给他。 “快些。”嬴太玄又叮嘱了一句,才出去了。 在他跨出内室的那一瞬间,曦宁的脸“唰”的红了,她转过身去,慌慌张张的去取厚厚的锦缎棉袄,却在镜子中看到了自己如火一样鲜艳的脸颊。 “很香,怎么不种红梅,偏种了腊梅呢?”嬴太玄牵着她的手,两人来到院墙边。 “这个啊,”曦宁系紧身上的大氅——这是子琮的大氅,他特意带来的,她的披风都是或鲜艳或素净的颜色,在黑夜里太惹眼了。“是阿雨说的,她说红梅虽然好看,但只种几株在这儿的话,显得太清高孤傲了。不如腊梅,嫩黄的可爱,而且又比红梅香。” “原来如此。”渤海郡王点点头,把她抱进怀里:“抓紧了,咱们要越墙出去。” “好。”曦宁点头,乖乖的抓紧他胸前的衣服。 嬴太玄正要跃起,却感觉到衣襟被轻轻拽了拽。 “怎么了?”他低头。 “嗯,子琮,我刚才说的话,不是当真的,是开玩笑的,你别生气哦。”曦宁抬起头,很认真的说。 他忽而笑了,为这纯真的可爱:“好,我没有生气。 “嗯,还有,你说想我,我很开心的。”曦宁脸上微红,但还是认认真真的说道。 “……我现在也很开心。”他沉默了一下,柔声说道,然后揽着她纵身越过院墙。 那几枝腊梅依旧在墙头上微微摇曳,顺风散出阵阵幽冷甜香。 长街纵马 “你要带我去哪里呀?”曦宁从厚厚的大氅里探出头来,晶亮的眼睛在黑夜里一眨一眨。 渤海郡王一手拉着马缰,控制着胯下骏马缓缓前行。马蹄上被包裹了厚厚的布,踏在地上发出低低的、闷闷的微小声音,不仔细听的话是注意不到的。 半夜的街道上寂静无人,即使是巡逻的京畿卫,此刻也不会出来了。街边的民户们家家都闭门关灯,沉浸在甜美的睡眠中。万籁俱寂,黑丝绒一样的天幕上,星河灿烂熠熠生辉。 “明天可会是个好天气。”渤海郡王低头轻笑,环着怀中佳人的那只手臂紧了紧,将她往上提了提。 “明天是个好天气……和我们要去哪里有关系吗?”曦宁抬头问道。 “当然有……等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嬴太玄的笑容加深,“冷不冷?” “不冷,你的大氅很暖和哦,是用什么裁制的?”曦宁从大氅中伸出小手,摸摸领口上柔软滑顺的毛皮。 “这件是用狐皮做的,我在信里不是告诉过你吗?我的封地在呼延郡平沙城,那里离虎跃关很近,出了关就是塞外的大漠草原。” “嗯,我知道。阿雨就是哥哥和瑾表哥从塞外接回来的。” “平沙城外有很多野生的狐狸,这种狐狸叫做‘沙狐’,狡诈非常,很难猎到,所以在平沙城里,男子二十及冠,都要去猎杀这种狐狸,以示自己已经成人,可以猎沙狐了。” “真的吗?听起来很有趣的样子。”曦宁睁大了眼睛,认真的听着他说话。 “连老百姓都知道,虎跃关是皇朝对西狄的第一道关卡,无比重要。虽然虎跃关易守难攻、重兵镇守,又有杜川流这样的名将领兵,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一旦虎跃关破,那么呼延郡就是抵抗西狄的第二道关卡了。所以郡内民风彪悍,家家的男儿都从小习武,稍大一点就能骑射。等长大后,就是为皇朝守卫疆土的勇士。” “真让人敬佩。他们个个都可以猎你说的沙狐吗?”曦宁仰起头,大眼睛里波光闪动,纯挚的看着他,渤海郡王几乎无法自持的吻下去了。 最终他只是又将她抱紧了些:“是,他们个个都可以。”语调中洋溢着无声的自豪骄傲:“这件大氅,是我亲手猎的沙狐皮毛做的,穿上很舒适吧?” “嗯嗯。”曦宁点点头,她的动作有些大,颌下系的活结顺着她的动作滑开了些。渤海郡王把马缰交到她手里,让她先拿着,空出双手为她重新系紧。 有些粗糙的大手擦过她颈部柔嫩的肌肤,悄悄的带起一溜儿酥麻,曦宁本能地欲往后躲躲,又怕掉下马去,只好不动,只是在夜色的遮掩中悄悄的绯红了俏脸。 “好了。”渤海郡王又将系好的活结紧了紧,放开双手的时候,两人都觉得心里掠过了一丝若有所失。“来,”他一手重新搂住她的腰,另一手去接她手中的马缰。 “让我再拿一会儿吧,这是我第一次骑马呢。”曦宁央求的看向他,拽进手里的缰绳。 在这样的眼光下面,不会有人忍心拒绝她的要求的。渤海郡王模模糊糊的为自己想着借口。“好,不过要小心,不要猛的拉紧,就这样让它慢慢走。” “好。”曦宁乖乖的答应着,伸出手摸了摸马儿红棕色的鬃毛。“它很漂亮,和哥哥的那匹‘白云’一样的高大。我小时候淘气,曾经想偷偷地骑‘白云’,结果它在原地不停地转圈、躲闪,就是不让我爬上去。后来丹朱找过来,我赶紧溜走了。” “你可真是大胆。”他皱着眉头:“好马都是有灵性的,它们不会让主人以外的人轻易骑上身。你的运气够好,那匹马的性子比较温顺,只是躲开了;以前有个马厩的小童,想偷偷骑这匹马,被它一蹄子踹开,脾脏都受了伤,吐了很多血,花了大力气才保住了性命。”他责备性的勒住她的纤腰,曦宁轻声呼痛,他才微微放开:“记住我的话,不要再做这样危险的事,就算是淘气,也要先顾及自身的安危。” 曦宁乖乖的点头——子琮和哥哥一样,有一种长久居于人上之人才有的气势,严肃起来的时候,会让人不由自主的听他们的话呢。 “看不出来,你的性子这么暴烈呀,还把人家的脾脏都踢伤了。”曦宁轻轻的拉拉马儿的鬃毛,跟它说话。 马儿喷出一阵鼻息,仿佛是在反驳:那是他硬要骑我好不好!逗得曦宁咯咯轻笑。 “嗯,就算是他先做错,你也不要下手那么重,像‘白云’那样躲开不就好了吗?” 那匹“白云”一定是匹雌马!我可是匹雄马!红棕马又喷了一下鼻。 “它有名字吗?如果没有的话,我给它取一个好不好?”曦宁满脸兴奋,连声音都稍微提高了。 “好。”渤海郡王轻抚着她散下来的乌亮头发,沉迷在淡淡的幽香中。 “嗯,它是红棕色的,就叫‘红枣’好了。对,就叫‘红枣’。”曦宁一拍巴掌,“子琮,你说好不好?” 呜呜呜,我有名字的,我叫“赤电”,我不要叫什么“红枣”呀!主人,快反驳她!马儿又是一阵鼻息喷出来。 “好。”它的主人心不在焉,完全被怀中人散落在颈间的黑发和黑发间露出的雪白柔肤所吸引。 “那你以后就叫‘红枣’了哦,你的主人已经答应了。”曦宁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抚摸着马儿柔顺的鬃毛。 马儿低低的呜咽着,被主人这么轻易地抛弃让它委屈得要命:它才不要叫“红枣”!它要它原来的名字!TXT 66874小说下载网TXT 66874小说下载网 “哎呀,头发散下来了。”曦宁摸摸后脑,子琮催得急,她只把头发随便挽起就出来了。许是因为马上稍微有些颠簸,发髻松脱了些。 “不要松手,我替你挽。”嬴太玄提醒道,曦宁忙重新握紧了手里的马缰。 马儿善解人意的放慢了脚步,渤海郡王抬起手,抽出曦宁头上的小小玉栉梳。黑发像瀑布一样垂落下来,比这黑夜更黑,星光下淡淡的一抹光华掠过,他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做“发如鸦羽,光可鉴人”。 “子琮,还是我来吧。子琮?”曦宁觉得非常羞涩,大家闺秀是不应该在外人面前散落头发的。 “不要紧,你拉好马缰。”嬴太玄回过神来,用那柄小小的玉栉梳将如流泉一样的发丝梳顺,挽了上去,然后将栉梳斜插,把发髻固定住。 “啊,痛——”曦宁痛呼出声,手中反射性的一扯缰绳,两人胯下的马儿如离弦的箭一样狂奔出去。 “哇,”最初的慌乱过后,曦宁正想开口赞叹好快,却被灌了一嘴的凉风,咳嗽起来。 “‘红枣’停下!”渤海郡王本想让它奔跑一阵以安抚被剥夺了威风名字的坐骑,听到曦宁的咳嗽,立刻低声喝道,收紧了马缰。 我不想叫“红枣”……马儿眼中含泪,速度渐慢下来,恢复了原先平稳的步伐。 “它跑的好快。”曦宁的咳嗽一停下来,马上充满赞叹的说。 “当然,它是千里挑一的好马呢。”嬴太玄语带笑意,大手依然在曦宁的背上拍抚。“方才,是我拽疼你了吗?” “嗯,子琮你的手好笨,连梳个最简单的发髻都会拽到我的头发。”曦宁有些不满的嘟嘟嘴。 “自我娘去世后,我就没有给谁梳过头发了,连自己的头发也是仆人们梳的。你就别抱怨了,哪个贵介公子是会做这种事的?”他摇摇头。 “哼,我哥哥就会,他梳的可好了。”曦宁向他皱皱小鼻子,惹得他失笑。 “我们要到了。” 曦宁转过头去,马儿一阵狂奔,已经奔出了帝都的民居城区,奔到了这条大街的尽头——路的尽头是一座高台,用青石高高垒成,层层的台阶仿佛通向云上天宫。这座台高耸入云,曦宁被震惊了,定睛看去,三个大字镌刻在其上——垂星台。 凤展记 [已购买] “宁儿,有句话要嘱咐。” “什么话?” “……” “哥哥干嘛摆出这个表情?” “算了,还是不。” “哥哥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么不干不脆……” “……想想还是先警告好,以后和小雨住在起,对的……某些话,就当没听见。” “什么话啊?小雨有什么不对吗?” “……” “……哥哥的表情好可怕……” “……” “到底有什么不对啊?” “……”曦展想想,还是决定不拿表妹口中偶尔迸出的那些连他听都会抽筋的字眼来污染自己本来以为很离经叛道但和表妹比简直太正统纯洁的妹妹。 凤曦雨,父亲宗清元,孤儿,先帝世宗盛德四十年秋闱探花郎;母亲凤君冉,凤家长,曦展曦宁的小姑姑,嫁予探花宗清元,后宗清元因朝中倾轧、政治黑暗而辞官,凤君冉亦随夫回乡——西元二十世纪中叶的苏州。 两人独生凤曦雨,因父亲是孤儿,故随母姓,毕业于XX重高中,因上学较早,故毕业时年十六岁。 后到英国读书,两年时间修完本科,在家中做自由撰稿人,因胸无大志不思进取,整沉迷于书堆中,正巧此时姥姥用法术传信十分思念外孙,且若再没有个人回去的话,些年来被国师府强行维持的时空平衡就要打破。 于是凤曦雨被母亲丢回姥姥家来修身养性——实质上是做米虫。 凤曦雨的米虫生涯开始于其表姐凤曦宁的“cultural shock”——文化震荡。 “是什么?”曦宁好奇地摆弄着桌上摆的方方正正的块东西。 “,新式笔记本电脑,1000G的硬盘,里面存好多东西呢,可别摔啊。”桌子另边坐的少正拿着卷书看得入迷,瞥过来眼,又把注意力转回手中的书上。 “什么好东西?个么小,怎么能存东西?怎么用呀?”曦宁好奇地翻过来翻过去。 “个是要用电的。”少放下书走过来,从架子上的盒里拿出太阳能电池装好,按下开机键。 “哇——”曦宁睁大眼,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屏幕,虽然知道姑姑去的那个世界很神奇,但也没想到会神奇到种程度。 “曦雨,里面都是什么?”边看着表妹在个个小方块上飞速敲击,腕上戴的翡翠镯子碍事儿,被曦雨捋到小臂上。 “里面啊,都是书。”凤曦雨向笑,又叮嘱:“嗯,个很简单的,多用几次就会,不过不要告诉别人啊,除咱们几个人,别人谁都不能知道。” “嗯,晓得。”曦宁郑重地头,虽然真,但也不是不解世事,些东西传出去,会带来很大麻烦的。 视线转回屏幕上,又开心地问:“都是些什么书啊?平时看的书和看的样吗?” “表姐平时看什么?” “想想……《箴》、《闺训》、《贞烈传》……怎么?”曦宁停下,看着身边少脸想死的表情。 “表姐……好可怜……”凤曦雨脸同情地看着,没想到表姐在物质上如此充裕,在精神上如此贫乏:“都不会觉得些书没意思吗?” “也么觉得?”曦宁马上副找到知音的表情:“每次看到那些烈要死要活,就觉得真是不值,还有,那个三从四德,什么夫为妻纲,根本就是道理也没有。 们不要些,曦雨平时都看些什么书啊?” “呵呵,看书很杂的,也不怎么挑。 像言情小、侦探推理小、灵异故事、动漫什么的,都看过很多。” 曦宁双眼成蚊香状:“什么是言情小?侦探推理?” “个慢慢和解释,除存在电脑里的之外,还带很多印刷的纸书,整整几大箱子,过两整理出来给表姐看,都是很有意思的书籍。”凤曦雨站起身去倒茶,却踩到长长的裙角,虽然没摔在地上,但碰倒桌上的茶碗,茶水洒在衣裳上。 “诶,怎么么不小心。”曦宁忙扶住表妹,扬声喊丹朱和似月。 似月是曦展配给曦雨的丫鬟,灵巧聪明不下丹朱,且会剑术,常在身上佩软剑,也正是路服侍曦雨从边塞到凤家。 曦雨看看身上穿的厚厚的海棠绯色棉绫长裙,再看看桃红色月白滚边的琵琶襟小袄,没着正装,头发也只松松的挽个髻,斜插支碧玉流光钗。 对大家小姐来,已经是很随便的装束,但仍觉得碍手碍脚。 唉,看来还得再过段时间,自己才能习惯里的生活。 凤曦雨长叹声,丹朱和似月掀开重重的锦帘进来,丹朱收拾翻倒的茶壶水渍后出去,似月扶着往内室去换衣裳。 唉,连帘子上也绣着精致秀雅至极的燕燕于飞,曦雨再次为姥姥家的奢华与有钱程度小小惊叹下——自己竟然也迈入“封建地主阶级”的行列。 外室的曦宁好奇地摆弄着“电脑”,突然看到个黄色的小图标,被单独隔出来,下面有名字“人生苦短,耽美无涯”。 曦宁笨拙地用刚学会的技术打开那个图标,只见里面又分几个小图标,分别标着“强攻弱受”、“强攻强受”、“穿越”、“古风”等标签。 曦宁研究会儿仍然不明白些都是什么意思,干脆打开个自己完全看不懂名字的图标——“GV”。 曦雨换衣服出来,摒退似月,才发现表姐整个人灵魂出窍在电脑前面。 “表姐,表姐……”曦雨摇摇肩膀,才把曦宁的魂给唤回来。 “看什么,被SHOCK得么厉害?” 虽然听不懂那个“SHOCK”是什么意思,但表妹的大意还是听得懂的,曦宁手指抖抖抖,指指屏幕上那个图标。 “,个呀……”曦雨绽放出意味深长的微笑:“表姐,表妹里有本很有趣、很有趣的书,想不想看?” 过会儿,曦宁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地从表妹屋里出来,胳膊下夹着本印制精美的书籍,外面的丹朱忙上前接过,匆娩瞥过封面,只见上面四个大字——《醉卧红尘》,下面还有三个小字:水月华。 “呜呜呜……呜呜呜……” 丹朱被弄得心烦意乱束手无策,只能上前安慰着:“二姑娘别哭,那书上写的都是假的,是编的,为个伤心不值得,看哭坏眼睛……” “可是杨筝好可怜……杨墨尘也好可怜……”曦宁抽抽噎噎,抱着那本《醉卧红尘》不撒手。 “算算,找三姑娘来和罢。”丹朱无奈地唤来几个小丫头,嘱咐们陪着曦宁,自己去找曦雨。 “们都下去吧。”曦宁回头叫那些小丫头自己去外边玩儿,看看周围都没有人,只有锦锦在吊兰覆盖的笼子里埋头睡觉,便偷偷铺开信纸,提笔写信。 丹朱带着曦雨走进来的时候,正巧看见曦宁把锦锦给放飞出去。 “表姐,别伤心,看个,保证做梦都会笑呢!”曦雨贼兮兮地笑,扬扬手里的书,封皮上赫然几个大字:《个爹爹三个娃》。 “子琮:见信如晤。 因表妹归家,较忙,故上两次的信没有回,抱歉。 表妹十分好,性情好又有趣,对也好,似亲姊妹,家中上下无不喜爱,似明珠般捧在掌心。 无亲妹,如今有个表妹,更是高兴疼爱。 表妹借书籍,十分动人,用语虽不似当下时行,但文采卓然,很是好看。 君上次来信言长年驻守边塞,如今表妹亦是从边塞而回,沿路风光壮丽,有‘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之景。 虽才学浅,但闻此佳句,也不禁心向往之。 原以为遍地黄沙,有何景可赏?谁知竟如此豪阔壮美。 羡君甚矣。 可否为白描此景?匆匆几句,就此搁笔。 另:表妹赠精巧饰物,工艺细致非常。 欲回赠,但有之物表妹尽有,君前次托锦锦带来龙菊木雕簪,本欲转赠表妹,但细想不妥。 君处可还有龙菊木所做之物?愿以珍奇之物换之。 多谢费心。 愿君安泰。 凤曦宁渤海郡王站在庭院中,合上手中信笺,微笑喃喃道:“如此惦记喜爱表妹,倒真让本王有些吃醋。” 随手将瓜子抛给站在石桌上的锦锦,嬴太玄唤来府中大官,吩咐将另支龙菊木簪寻出来。 龙菊木树纹酷似虬劲的龙菊,又带清香,数目少难养活,故而只被种在皇室园林内。 锦锦低头啄桌上的瓜子松子,暗暗在心里翻个白眼:别以为打的主意谁都不知道,小心偷鸡不成蚀把米。 月色清丽,映在厚厚的积雪上,渤海郡王手中捻着锦氅的带子,若有所思。 1 [已购买] 今年冬的帝都,似乎特别的多雪,上场积雪尚未化尽,便又有更大的雪花飘落下来,纷纷扬扬,如鹅毛柳絮样,笼罩整个帝都。 大雪下夜日,直到第二的傍晚时分才渐渐止住。 凤府里老夫人的住处“萱瑞堂”里灯火明亮,笑语声声,今晚厨子精心炖干贝鹿筋,府里主子们都过来里用饭。 室内燃着暖暖的炭火盆,高高的黑珐琅小几上放盆玉台金盏凌波水仙花,开得正盛,室中的芝兰香气中混入股水仙的冷甜香,倒更好闻。 小丫鬟们如只只燕子般来去,把盘盘佳肴放上桌子。 待最后道主菜放在正中央,茉莉笑盈盈过来,揭开大瓷碗上的盖子,轻轻捋起袖口处缀的毛边,就要为们添菜。 旁丫鬟递过汤勺,却被曦宁把夺过去:“儿冷死,谁用服侍,快坐下来起吃罢。” 凤老夫人在上座也笑呵呵道:“宁儿的是,快坐下来。 咱们家么多丫鬟,哪里轮得到来动手。 家子没外人,没那么多规矩,吃饭要是迟时辰,可是要胃疼的。” 茉莉笑着把袖子重又放下来,早有丫鬟在曦展身边又加把椅子,茉莉向上座福福身,在椅子上坐下。 紫云上前拿过汤勺,却又被人夺去,却是曦雨:“姥姥,今儿冷,叫姐姐们也都去吃饭罢。” 紫云抿嘴笑:“三姑娘快别淘气,们去吃饭,谁来服侍呢。”着便来曦雨手里拿汤勺。 曦雨闪躲过:“今儿不劳烦姐姐们,们自有人来服侍。”着就探过身,把勺子放在曦展面前。 曦展愣,也笑着站起来,挽起袖子:“是,今儿来伺候诸位夫人小姐。” 凤老夫人呵呵大笑,曦宁和曦雨坐在边儿,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悄悄话,笑得更猖狂。 曦展暗地里翻翻白眼,不敢得罪那个魔星似的表妹,乖乖地为大伙儿盛汤。 虽“食不言,寝不语”,但凤家家人在起的时候,历来不讲那么多规矩。 众人笑笑,凤老夫人还叫把性温的桂花酒烫,给小姐们也喝上几杯。 桂花酒甜甜的,酒精浓度极低,曦宁和曦雨多喝几杯,脸上浮起微重的红晕,更是美丽。 酒过三巡,凤老夫人见都喝得差不多,慢条斯理地开口:“明儿梅花宴,们谁陪去?” “哈?” “什么是梅花宴?” 曦宁曦雨同时开口。 “……所谓的梅花宴,就是群有钱又有闲,嫌日子过的太没意思的老太太,办的个更没意思的游园宴。 美其名曰是赏梅花,其实也就是东家常西家短番,两年好像又多个新花样儿,是要带着自家钟爱的儿孙赴宴,让小辈们常在起笑,加深感情。 群老太太攀比攀比,没意思得紧。”曦宁翻个白眼。 “少给浑。”凤老夫人瞪孙眼,转头对曦雨:“乖囡,来姥姥家也有七八,有些和咱们家常来往的也都知道,明儿梅花宴,也该带去露个脸儿。”又转向曦宁:“别给又推三阻四,也得去!两年都让给躲过去,去年头疼,前年咳嗽,还是哥哥有孝心,陪着去,要不然就要被人笑话!明儿们俩,谁也不准缺!” “姥姥,明儿陪您去就是,表姐不想去,何必为难。”曦雨灵活的眼珠子转转,道。 “哼,们俩,谁都得去。 喝的酒,还想赖账不成?” “啊,祖母,您好诈!”曦宁惨叫起来,众人大笑。 席散,曦宁曦雨从萱瑞堂出来,裹得严严实实,肩挨着肩路悄悄话。 “表姐,那个梅花宴,铁定有诈。”曦雨肯定地。 “哼,姥姥当不知道。 哥哥去年陪着去,回来虽然没有明,不过听得出来,那群夫人暗地里想撮合他和那群千金小姐中的个呢!次有,根本就不用去嘛!” “原来如此……”曦雨喃喃自语,跟着泛起诡异的笑容:“表姐,今晚来跟睡,给讲个故事。” “什么故事?” “从前有个国家,叫做大唐,大唐的皇帝和皇后有个儿,又聪明又美丽,叫太平公主。 后来,有个别国的王子,来向太平公主求婚……” “两个小丫头在核计什么呢?”凤老夫人睁开眼睛,微微坐直身子,慈爱地看着孙和外孙在窃窃私语。 “姥姥,”曦雨坐到身边,伸手揽着胳臂:“姥姥,您对最好,是不是?” “小丫头想什么呢?别拐弯抹角。”凤老夫人呵呵笑着,拉过曦雨的手替暖。 “嗯,如果人家今‘不小心’闯祸,姥姥会不会怪人家?”曦雨瞪大眼睛,晃晃凤老夫人的胳膊。 “就知道们俩核计来核计去的,肯定有名堂!给乖乖的,别捣乱。”凤老夫人似笑似嗔地哄两句。 “知道,不过,要是人家真的闯祸,姥姥可要护着!”曦雨在凤老夫人脸上重重亲下,惹得呵呵直笑。 曦雨重又坐回曦宁身边,两人继续悄悄话,伴着脸上的诡异笑容,看上去精灵古怪得紧。 “两位夫人,凤府的老夫人和两位小姐到。”个管事的媳妇往前回报,在起笑笑的贵妇千金们都停住话,武安侯府的两位夫人急忙站起来,梅花宴按往年的惯例是包下城郊的梅园,众家轮着作东,今年轮到武安侯府。 两位夫人急忙迎出去,其余人除几位王府的正妃外,都站起来。 武安侯府的二位夫人迎到园子门前,只见凤府仆从正将两位小姐扶下,凤老夫人已下车,在旁笑吟吟吩咐着:“似月小心些,别摔着三姑娘。” 武安侯夫人带着弟媳上前行礼:“给您请安。 老夫人近来可好?” “好,好,多劳费心。 外孙儿刚归家,把老骨头欢喜得都酥。”凤老夫人打个趣儿,回身招呼:“宁儿,乖囡,来。” 武安侯夫人转身看过去,只见两个少穿着样款式的披风走过来,个红个白,白的晶莹剔透如羊脂玉,把漫山的白雪比下去三分;红的流光溢彩如珊瑚珠,枝上梅花亦失色。 较长穿白的梳着弯月髻,另个梳着群鬟髻,在那里齐齐向笑,身后弟媳细细地抽口气,虽然以前见过曦宁,但武安侯夫人此刻不禁阵目眩。 “给夫人们请安。”曦宁和曦雨齐行礼。 武安侯夫人急忙扶住,欲想些什么来称赞,却又想不出词儿。 二夫人上前:“请老夫人和姑娘们里头坐,大伙儿可都等不及。” 正厅里坐的是贵家公子,转过正厅才是眷们休憩的花厅。 武安侯夫人带着们进去的时候,群贵介公子们忙站起来,低头拱手行礼。 曦雨好奇地扫过去眼,有几个不羁的正抬头看,被扫到,反而急忙低头。 曦雨抿嘴忍笑,拉着曦宁的手乖乖往里走。 到花厅门口,丹朱似月替们脱去身上的披风,交给嬷嬷们拿下去,武安侯夫人正回身招呼,却眼前亮:原来穿白的凤二小姐里头穿红色的正装,衣裳下摆用黑金线绣着几朵墨玉梅,配着头上插的白玉簪,不出的雍容华美;凤三姑娘里头穿的却是月白色的衣裳,没有缀绣花饰,却在长长的襟边用淡如柳絮烟草的墨写行飘逸风流的字迹,不出的风雅清秀。 两个人往那里站,满厅鸦雀无声。 曦宁曦雨上前给众人行个礼,贵妇们忙扶起来,让们和那些千金小姐们话去。 因外头还冷,众人先去偏厅里听戏,待会儿才赏梅花。 千金小姐们对曦雨很是好奇,先问从哪儿来,再问今年几岁,读过什么书等等。 些淑闺秀们话咬文嚼字,把曦雨闷得够呛。 过会儿,有人把话题转到今儿要听的戏上来。 “听,武安侯夫人今儿请秦娘子来呢!是唱《奔乡》。” “真的?夫人好大的面子,秦娘子极少唱堂会呢。” “那今个儿可有耳福,雍德陛下从不听戏的,有次圣驾经过太乐署,听见里面传出秦娘子声音,也赞‘声可裂石’呢。” 曦雨在边静静听着,博览群书,知道太乐署是掌管音乐的国家机构,“雅乐”和“燕乐”两大古代音乐体系都归太乐署管,“教坊”都设在太乐署中,后来唐玄宗时期才有梨园和外教坊出现。 现在看来,个时空是只有太乐署。 今的确是有耳福,暗暗思忖,古代太乐署培养出来的名伶,必定技艺超凡脱俗。 凤君冉自小在娘家就爱听戏,后来跟着夫婿到苏州,迷上昆曲,把儿也送去断断续续地学十来年,曦雨虽然比不上那些大家,但在般演员中还算是出色的,不过没走行罢。 忙插进话去打听位秦娘子:秦空醉,字鸣筝,没落官家小姐,自幼入太乐署为戏伶。 学艺十六年,被当今皇帝称赞“声可裂石”,人称“秦娘子”,为帝国戏乐第名伶。 《奔乡》,是帝国传统戏剧的经典剧目,主要是演名聪明伶俐貌美如花的少妇云娘,跟随夫婿外出探亲,谁知夫婿半途被人杀害,直由夫婿带在身上的传家之宝亦丢失。 官府昏庸,随便结此案,云娘悲痛欲绝,无意中听到两名验尸仵作谈话,丈夫是被下毒杀死。 云娘判断凶手就在跟随他们的三名家奴之中,当即决定孤身带着三名家奴护送丈夫尸骨还乡安葬,并在途中三次试探家奴,最终发现谁是凶手,为丈夫报仇。 出戏是少有的通篇以子为中心的戏,故而贵妇人们在起聚会时,常爱出戏解闷。 “听此语不由奴胆战心惊……”众眷散坐在宽敞的偏厅内,厅中央片空地,秦娘子身素白,孝服装扮,头上并没有戴戏伶的“头面”,只簪两朵雪白花朵,口中唱的是云娘听到仵作言语之后的折戏。 “秦娘子名不虚传,唱得真好。”曦雨是行家,手托腮靠在凤老夫人身边,轻轻赞叹。 帝国的主流传统戏剧称为“霞戏”,因戏伶们服饰精美华丽、唱腔优美动人而得名,人常言,“霞戏”戏伶装饰如彩霞般华美,嗓音如彩霞般绚烂,高亢处可穿云裂石,低回处可如丝婉转,可铺叙,可咏叹,可发豪气,可诉衷情。 “哪里好?”凤老夫人低低笑问。 “嗯,您看,‘霞戏’跟学的戏可不样,秦娘子只靠声音,就能让大家如痴如醉。”曦雨小声赞叹。 “霞戏”有缺陷,就是缺少舞美。 种戏剧发源于宫廷燕乐歌曲,服饰精美厚重,所以不利于身段动作,故以唱腔为主,不像昆曲那样“载歌载舞”,句唱词必有个身段动作来配。 而“霞戏”兴起时间又不长,所以尚无人来改进个缺,秦娘子只是站在厅中央,樱口张,袅袅仙乐便飘然而起,众眷无不全神贯注。 “和比如何?”曦宁凑过来,饶有兴趣。 “嗯,若是再艰苦练习几个月,再加上动作身段,才可以达到效果吧……”曦雨想下,道。 “那改要唱给听。”曦宁水灵灵的眼睛盯住曦雨。 “好,以后会常常练习的。”曦雨小声承诺。 “不过,秦娘子果然像大家的那样,除宫中正式的宴会和内宫宣诏,唱堂会的时候概不戴‘头面’耶。”曦宁看向场中的秦娘子。 曦雨也将注意力转回去,秦娘子正唱到动情处,眼睛扫过来,妩媚哀婉中带着凛然,让曦雨也是凛。 半晌,堂会结束,眷们松口气开始笑,预备去赏梅花。 “屋子里好闷,咱们出去散散。”曦宁扯扯曦雨,两人避过众人目光,从偏门溜出偏厅。 偏厅外是条小道,不知通向哪里。 曦宁曦雨手拉着手,沿着小道漫步。 两边也种着梅树,此刻梅花盛开,千姿百态,傲雪凌霜,片琉璃世界。 小道尽头是座掩映在松柏间的小亭子,两人正欲再往前走,却听到亭中有人在话,便停步子。 “秦娘子,欲为脱乐籍,是多少伶人辈子都求不来的好事,为何不肯?” “武公子好意,奴婢心领,只是奴婢出身微贱,不堪为公子妾侍,此事请勿再提。” “何必如此固执?嫁入武家,就是半个主子,不比做戏伶好多少倍?人往高处走,秦娘子何不顺应时事?” “奴婢出身微贱,自然只配样的身份,不敢做非分之想,能侍奉宫中贵人,已足矣。” “哼,宫中贵人?秦娘子莫以为抬出宫中贵人,就没法子,姑姑是贵太妃家的媳妇,求去情,请贵太妃将赐予,轻而易举。 到时,可就不是妾侍的身份,秦娘子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听到,曦宁正想愤而上前,被曦雨把拉住。 “干嘛拉住?咱们帮帮秦娘子去……” 曦雨不吭声,强拉着曦宁按原路退回去。 “阿雨做什么?咱们要是不帮……” “放心!”曦雨松开:“秦娘子唱堂会不戴头面,样的傲气,到现在又能平安无事,并且深得内宫和诰命夫人们的喜爱,定有自己的方法,自己肯定能应付那个人,而且么猥琐的人,只是样的话,太便宜他。” “那……?” “咱今不是把东西都准备齐全吗?本来以为用不到,谁知道遇到么个猥琐,就拿他开刀!” 赏罢梅花,众人在梅园中心的“寒香厅”开筵。 众位贵妇坐在最上层席面,下面两片席面相对,分别坐贵介公子和千金小姐。 在样正式的场合,贵公子们才抬头直视众位小姐,虽然气氛仍很拘谨,但已经轻松不少。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松动,年轻人们都开始和身边的人笑,贵妇们则更随意。 坐在起的凤家两位小姐几乎夺去厅中所有年轻子的光彩,曦宁笑盈盈的给妹妹夹菜,曦雨再笑眯眯的把自己不喜欢吃的夹回到姐姐盘子里,两人来回间笑语晏晏,秋波流转,那些公子哥儿们偷偷将眼光投过来,怕被发现,瞄眼又收回去,然后又忍不住再看眼……上面的夫人们都是人精,哪里会发现不,个个抿嘴轻笑。 虽然皇室忌讳凤家,但么几代皇帝过去,凤府依然屹立不倒,前阵子钱府的事儿、凤大公子遇刺的事儿,无不反映出今上对凤府的态度,况且又有国师府保障——结门亲,可是好处多多啊! “武世兄……武世兄!” “啊……啊?” “世兄看呆吧?”旁位公子揶揄的。 “哪里。 世兄取笑。”方才在亭中调戏秦空醉的武公子回过神来,摆出副世家公子的派头,装模作样的拿起酒杯饮口。 “之前曾听家母,凤府二小姐国色香,只是大家闺秀深居简出,始终未得见。 没想到三小姐竟也是等的美人,且别有番灵秀,再加上他家大公子,凤家子弟,果真不凡。”武安侯的二儿子在旁道。 “凤三小姐的衣饰别出心裁,看衣襟上书写的是什么字?”又位世家公子凑过来。 “‘零落成’……接下来的看不清楚。 那墨迹淡,又坐着。” “如斯佳人,真是世间难寻啊,幸好凤氏子不入宫选秀,否则,李兄的姐姐可就……”意味深长的顿住,那位“李兄”是位有些懦弱的庶出公子,呐呐不言。 他姐姐是新近得宠的秀,刚被雍德帝封才人。 时,厚厚的门帘被掀开,秦娘子已经换下戏服,穿着身秋香色衣裳,松松的用银簪挽低髻,来给众位夫人们敬酒。 “给王妃娘娘、众位夫人们请安。”秦娘子屈膝行礼。 “请起,赐酒。”秦娘子饮杯,然后又行礼,便坐在小姐们席面的末位,正巧在曦宁曦雨身后。 酒过三巡,有人提议作诗助兴,王孙公子们立即有兴致——在长辈和美人面前彰显自己的才华,何乐而不为呢?于是以梅花为题,众人各自吟。 曦雨仔细听他们的诗句,其中颇有几句出彩,不禁暗暗头,看来些贵介公子们并不是徒有其名。 突然,个熟悉的嚣张声音响起:“李兄此句虽然出色,然而小弟却以为稍有不妥。” “?还请世兄细讲。”众人都看过去。 “梅花固然傲霜凌雪,不惧严寒,不与群花相同,但它终究有开有谢,无论开时多么清高骄傲,谢时还不是凋零地,任人践踏。 众位小姐,不知在下的可有道理?”武公子装模作样的向边的席面作个揖。 曦宁和曦雨互看眼,眼中都有怒火,再看后面的秦娘子,脸上的黯然之色再也掩盖不住——武公子的话戳到的痛处,即使再被人们称赞,名声再响,也只是个无权无势的伶人,终有败落的时候。 武公子得意洋洋的向自己座位走去,秦娘子脸上的黯然大大取悦他。 曦宁曦雨再互看眼,都觉得个猥琐实在是太猥琐,终于下定决心要给他儿颜色看看—— 曦雨亭亭站起,向对面福福,自幼学戏,此刻身段如风拂杨柳,优雅袅娜:“位公子请慢。” “们儿家,平日只读些《箴》、《闺训》,与诗词道甚是笨拙,因此不便妄加评论。 不过瞧公子腰间所佩匕首精致非常,不知可否让观赏番?” “自然可以,小姐请。”武公子急忙走过来,把腰间匕首递给曦雨。 “真是把好匕首,足以削金断玉。”曦雨把匕首从鞘里拔出来,若有所指的感叹着,曦宁在旁露出诡异的笑容。 “那是自然,把匕首是祖上传下来的,先祖是武将出身,曾为太宗皇帝立下汗马功劳。” “可是看公子并不上战场,那平时用匕首来做什么呢?”曦雨缓缓坐下,手中仍然横着那把利刃,翻来覆去的赏玩。 “自然是用来防身的。” “小子曾听家中长兄过,塞外有西狄部族,逐水草而居,他们烧烤牛羊肉为食,每人都有把匕首,可用来御敌,也可用来切割烤好的肉,公子若有机会,不妨试试。”曦雨甜甜笑。 “是……”武公子被曦雨的笑迷花眼。 “们姐妹对此风俗都非常感兴趣,兄长便想命厨子烤羊,也么吃上回,可是对兄长,现在并不是吃羊肉的好时节,太燥。 公子知道现在吃什么最好吗?” “小姐请赐教。”武公子仍旧有些迷迷瞪瞪。 “手指头。”曦雨把扯过武公子的袖子,匕首在空中划出道光,狠狠落下—— 位老太妃晕倒过去,凤老夫人啼笑皆非,皱着眉头责备外孙,夫人小姐们有的喝茶压惊,有的仍面带惊惧之色。 那群贵公子们有的忍着笑意,有的聚在起窃窃私语。 至于可怜的武公子,已经被人扶着下去更衣。 但是不管大家反应如何,可以确定的是,凤三小姐的“美名”,定会以最快的速度传遍整个京都的贵族阶层。 厅内渐渐沉寂下来,众人再次坐定,凤老夫人还在教训着曦雨:“……阿雨真是顽皮,都是母亲给纵的,还有宁儿,也别想脱干系。 回去上们嫂子那儿,绣十幅双面绣图,再把家训抄五十遍!若少星半儿,看不打们!” “姥姥,您别生气,回去好好抄书就是。 人家就是和武公子开个玩笑嘛,谁知道他那么不经吓。 阿雨知错,是时调皮不懂事儿,给众位赔不是。”曦雨向众人行正礼。 “凤老夫人别生气,三姑娘排行最小,又还不满二十,不必样苛责。”位慈眉善目的老夫人劝道。 “哼,要不是念在年纪小,又有人来情,看回去饶不饶。 竟然什么吃手指头,真是胡闹……” “祖母,阿雨没错啦。”曦宁凑上来,擎出根东西,把凤老夫人吓跳,再仔细看,正是曦雨刚才削下来那个酷似手指头的玩意儿:“上好的牛奶发酵,做成酸奶,拌进白糖面糊鸡蛋,裹上薄薄层豆腐皮儿,再刷层蜂蜜,下锅油炸。 出来之后就是个,咱家的厨子可真聪明,阿雨只次就做得么好,俗称‘手指头’,最适合冬吃,甜暖可口,不上火。” 众人无语。 梅园大门口车马粼粼,武安侯夫人把今日来的客人送走。 凤老夫人先上车,曦宁曦雨从秦娘子的马车边走过去,三人目光交错,又各自分开。 丹朱和似月在马车边正要服侍主子上车,却见两人回头——秦娘子遥遥向们福。 两姐妹的马车向城南去,秦娘子的马车正好往相反的路走,秦空醉坐在车里,心中默念曦雨衣襟上淡如烟柳的那句墨迹:“零落成泥辗做尘,只有香如故。” ==========================是搬完寝室累得要死的分割线========================= 秦空醉,字鸣筝,戏乐名伶,由李晴同学友情出演。 唉,偶当初开文的时候,就为两个配的名字发愁……最后决定山阴大长公主名为嬴太素,蝶恋花·璇玑同学(现更名为晨禾)自告奋勇友情出演;而另重要配角秦空醉,秦娘子,由写《后宫》的李晴同学友情出演。 1 [已购买] “们两个也真是的,把人给吓死。 要不是咱们家老祖宗在那些贵夫人面前吃得开,看们怎么收场!”茉莉摇摇头,手指两位小姑的额头。 “嫂嫂,实在是那个武公子太让人恶心,强逼着人家给他做妾不,还在大庭广众之下戳人家的痛处,样的小人,实在不必对他留什么情面。”曦宁嘟嘟嘴,为自己分辨。 “是吗?那个武公子实在是太可恶。”茉莉蹙起秀眉,含怨而死的芳韵,是心头永远的痛。 “不过么来,宁儿倒还好,只是阿雨……” “不要紧的,嫂嫂。”曦雨停下手中的小兰竹毛笔,活动下手臂,似月忙端杯茶过来。 “好久没写种蝇头小楷,怪累的。” “怎么不要紧?若是整个京都都传开,的名节、名声呢?”茉莉白眼。 “呵呵……”曦雨放下茶杯:“就是的目的啊……先把凤三姑娘样的名声打出去,以后再做什么事,岂不方便?而且,往后的那些大宴、小宴,姥姥总不会还带去吧?劳永逸,多好的事儿。”罢,喜滋滋的继续提笔抄家训。 “想的可真周到。”略带嘲讽的声在门外响起,丫鬟打起门帘,曦展和涂山瑾走进来,茉莉迎上去,接过曦展的披风,叫容燕奉茶。 “不是不到晌午回不来吗?今怎么么早?”茉莉问着。 “……路上碰到尚书令的侄儿范临——就是咱们成亲时领头来闹洞房的那个,不话先是大笑番,然后就对三妹妹的‘壮举’赞不绝口。 好容易打发他走,昆仑派那个唯恐下不乱的妖孽又不知从哪里蹦出来,直要见识下咱们家吃手指头的三姑娘,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知道他的消息怎么那么灵通,他今早晨才刚入京的!”涂山瑾翻个白眼,在旁坐下:“打发走两个人,就够让们精疲力尽的。” “丹朱,给表少爷拿些心去!”曦宁吩咐声,也有些担心地看曦雨。 “……都看着做什么?”曦雨抄完句才抬头,无辜的左看右看。 “——看着做什么?阿雨,”凤大公子头疼的抚额:“到底有没有身为儿家的自觉?有样的名声,以后怎么嫁人?” 曦雨抽抽嘴角:“哥哥啊,今年才十八岁,连二十都不满,么早考虑个问题做什么?再过两年,谁知道会怎么样呢。 而且,现在‘人’个物种在心里只分三类:亲人、小攻、小受。 所以您就别瞎操心。” 涂山瑾和凤曦展同打个冷颤,想起表妹口中那些类似于“小攻”、“小受”的匪夷所思的词语,就觉得浑身冒冷汗。 再想起从塞外回来的路上,表妹捧着“电脑”和那些千奇百怪书本所发出的笑声,两人顿时感到无比庆幸——幸好自己被表妹归在“亲人”类里。 样的表妹,估计也没人敢娶吧。 涂山瑾想。 ……要不到时凭着凤家的财势给表妹招赘?凤曦展想。 ——喂喂喂,们两个在想什么啊?凤曦雨看着两位表哥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纠结表情,翻个大大的白眼。 此时丹朱捧着盒心进来,茉莉接过看,禁不住先喷笑出来——红珐琅黑漆攒盒里,放的正是满满盒的“手指头”。 涂山瑾和凤曦展叹口气,把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赶走,无奈的各自拈起根“手指头”放进嘴里——嗯,还真是甜润酥脆,好吃。 子琮:见信如晤。 前几日与表妹起随祖母赴梅花宴,见武姓公子纠缠太乐署教坊名伶秦娘子,威逼利诱不成,便在席间出言折辱。 与表妹不忿,表妹略施小计,便教那猥琐出个大丑。 哈哈,真是大快人心,虽然事后被祖母罚抄家训,但亦甘之如饴。 不过依看,祖母也并没有真正生气,回府之后还吩咐厨房炸“手指头”来吃,如今此事想必已经传遍京都,“手指头”为何物,子琮应已知晓。 表妹之聪敏大胆,多有不及矣。 梅花宴上见秦娘子唱《夜奔》,声调凄婉,眉目凛然,似梅花般高洁清丽,不愧为今上所赞之名伶。 如此佳人,若生于豪门贵族,为父母掌上明珠,再嫁知情识趣之良婿,岂不美哉!奈何命运多舛,落于优伶之间,为人所迫。 观秦娘子气质清华,是宁折不弯之人,定不会屈从。 梅花宴表妹衣襟上书句“零落成泥辗做尘,只有香如故”,虽然冷香如故,然而如斯之梅中逸品,怎忍心其零落成泥呢?非多愁善感之人,但想至此,也不禁黯然。 心有所感,笔触忧虑,不宜与子琮书。 就此匆匆搁笔。 愿君身体康泰,心情疏朗。 凤曦宁谨上渤海郡王折起那金粉描花散冷香的信纸,再望望庭院中傲雪凌霜而绽的株虬劲老梅,不由手支颐幽幽叹息。 原本不识愁滋味,如今倒学会替别人忧愁思虑,倒让本王有些嫉妒呢。 不过,“猥琐”词是什么意思?倒是颇为新奇,看来,宁儿跟个“表妹”学不少东西。 “主子最近在做什么?”嬴太玄手撑着下颚,手逗面前桌上正在啄食葵花子的锦锦。 锦锦黑亮的鸟眼斜看他眼,不理睬。 嬴太玄笑容不变,戴着玉扳指和红宝石戒指的大手盖在盛葵花子的盘子上。 锦锦偏偏脑袋,看实在吃不到,便懒懒叫道:“看书,看书。” “看的什么书啊?”渤海郡王把手收回来,笑眯眯问。 “小言,小言。” “小言?那是什么东西?”渤海郡王皱皱眉。 “笨蛋,笨蛋。”锦锦鄙视的看他眼。 “嗯?”渤海郡王挑起好看的眉毛。 锦锦头歪到边去,不理他。 “除那个什么‘小言’呢?”渤海郡王决定不跟只鸟计较那么多。 “耽美,耽美。” “‘耽美’又是什么?”嬴太玄觉得自己从来没有么“无知”过,嘴角隐隐抽搐。 锦锦干脆把身子转过去不理他。 算,是堂堂渤海郡王,当今圣上的御弟,不要和只扁毛畜生般见识……嬴太玄边揉着自己的额角,边提笔写回信。 他边提笔在印着青松的撒银花纸笺上书写,边在心内细细思索:凤三小姐,生父宗清元,生母凤君冉,因父亲为孤儿,所以随母姓。 宗清元是先帝朝的探花郎,英俊潇洒文采风流;凤君冉是公府千金小姐,貌美如花出身高贵——真是造地设的对。 宗清元辞官后携妻归隐,对神仙眷侣从此逍遥自在,二十几年后外孙回家探望外祖母——真是可以当作典范传播的恩爱夫妻故事。 然而,对夫妻究竟归隐到哪里?凤三小姐又是怎么冒出来的?自己的手下竟没查出来,只知道凤三姑娘是涂山瑾和凤曦展亲自从塞外迎回。 涂山瑾……嬴太玄想到个人,再想想国师府,心中有猜测。 他又想想,在纸笺上加句话,交给锦锦带走,扬声唤官来:“来人,取朝服,本王要进宫请安。”侍捧上海蓝绣四爪银龙袍,嬴太玄盯着那精绣的花纹——本王不知道,难道陛下还会不知道不成? 此时的凤府内,对小姐妹正嬉闹着,曦宁从螺钿妆盒中拿出从渤海郡王那里要来的另支龙菊木簪,给妹妹挽起个清丽的望月髻。 1 [已购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乾阳殿东侧殿御书房内,渤海郡王俯身行礼。 “不必多礼,陈堰,给渤海郡王看座。”雍德帝放下手中蓝缎封皮加贴红绫条的折子,踱步到旁的紫檀书架旁,似在找什么东西。 “陛下,可是西边儿有报?”嬴太玄神情肃穆,朝中奏折按例分等,黄缎封皮是军机要务,青绫封皮是常务例事,御史言官用紫绸折子上谏,外藩外族之事上奏则用蓝缎封皮的奏折,而无论哪种奏章,在封面上贴红绫条则是代表十万火急。 嬴氏皇朝四方边境皆有外族,东夷西狄南蛮北羌,如今东夷、南蛮、北羌都已俯首称臣,历代皇帝皆对他们怀柔优抚,允许他们与国中通婚通商,如今三境安稳。 至于那些强势的藩王,早被削没。 所以如今能让臣子们以蓝缎封皮加贴红绫条上奏的,想来想去也就只有正在内乱的西狄。 “是。 杜川流上的折子,西狄内乱已有两年,莫牙克维侬虽然已经坐上汗位,掌着大权,但名不正言不顺,手段残暴,不得人心。 原本该继承汗位的那个,现在却不知道在哪里流浪——”陈堰亲自给嬴太玄看座上茶,见皇帝正在书架前找什么东西,便欲上前替主子寻找,被雍德帝挥挥手阻止。 “他们越乱越好,西狄人作战勇猛凶残,几任可汗都穷兵黩武,莫牙克维侬又残暴嗜血。 两年若不是他们争位内乱,边关又有杜川流样的将才镇守,只怕他们早就攻打虎跃关。”渤海郡王皱眉,西狄人逐水草而居,牧牛羊为生,因生活艰难,常常如狼群样劫掠边关郡城。 先前太宗皇帝曾想同西狄议和通商,即使不能让西狄臣服,也要让边关安定,但西狄历代可汗顽固不通,皇朝几次向他们传出议和意向,均被拒绝。 “找到,在儿,朕昨儿才刚细看过,随手夹到书里。”雍德帝将手中厚厚的书本打开,从中拿出叠薄如蝉翼的冰绡,放在大大的紫檀书桌上,层层打开。 “过来看。”皇帝向渤海郡王招招手。 嬴太玄站起身凑到桌前,只见那极细极薄的冰绡摊开铺大半张桌子,上面用细线样的黑墨线条绘制幅地形图,关隘险要、山川河流标绘的清清楚楚,画的正是自京都往西狄路线沿途的地形,不知道比平日用的要精细清楚多少倍。 虎跃关在图上用朱砂红标出,关内的疆域绘制的倒还罢,关外西狄的情况又清楚层,西狄各部落族群的势力范围也标得清清楚楚。 “好精致的图!”渤海郡王不由得开口赞叹。 “是新近才绘制的,前几刚呈到朕的手里。”雍德帝重在书桌后的大椅上坐下,轻轻抚过那张图。 “不知是哪个绘制的?好手艺。”嬴太玄赞道。 “倒是猜猜。”皇帝抬眼看他,突然打趣句。 “陛下又拿臣开心,您手底下能人众多,谁知道是哪个。”嬴太玄嘴里玩笑着,又去看那张图。 “是看不顺眼很久的位仇人。”雍德帝拿过旁的书本打开,用书本里的略图和眼前张图对照。 “?请陛下明示。”嬴太玄倒是来兴趣。 “张图,”皇帝屈起手指敲敲桌面,“是国师前几呈上来的,是按西狄最新的兵力分布刚刚绘制完成,随着图呈上来的,还有绘制之法。” “凤曦展?……再加上涂山瑾?”渤海郡王凛,想起得到的暗报:凤三小姐是由凤大公子与国师府大公子起,从塞外迎回。 皇帝颔首,证实他的猜测。 “先不个,谈正事儿。 虽然他们自己人打的正激烈,但也要防着他们出其不意。 西狄人就像群狼,狡诈凶猛,他们虽然残暴,但也从不缺乏打仗的智慧,阵子既然有空,就替朕多看着儿。 警告杜川流,万不可掉以轻心,若是西狄以内战来麻痹们,趁着们放松的时候再来咬口,那玩笑可就开大。”皇帝嘴角微扯,森冷之意浮上。 “遵旨。 陛下放心,杜川流驻守虎跃关已有年头,以他的才能与经验,决不会犯样的错。”嬴太玄正容答应。 “朕知道,不过是要再给他提个醒。”皇帝头,“依看,他们场内乱,什么时候会完?” “陛下,只怕不出两年。”嬴太玄肯定的。 “嗯,但不知鹿死谁手……莫牙克维侬兵强马壮,但无民心,又不是正统;阿洛汗珠丹是正统,但兵力不及他哥哥,上仗又败,不过他赢在民心,到底谁胜谁负还不好。” “陛下,臣得到消息,阿洛汗珠丹兵败之后与部下失散,如今还不知道是生是死……” “是生,他活得好好的。”皇帝打断他的话。 “既然如此,”嬴太玄没问皇帝怎么知道阿洛汗珠丹活得好好的:“若是莫牙克维侬赢,那咱们也只有继续在边关和他耗下去;但若是阿洛汗珠丹赢,臣以为陛下倒可以试着和他议和。 阿洛汗珠丹仰慕皇朝文化已久,他的乳母与老师都是朝人氏,且他性情不似前几任可汗那样顽固凶残。 不过,无论他们谁赢,西狄必定元气大伤,无论如何都对朝有利。” “的对。”雍德帝站起身来,修长的手指在地形图上代表阿洛汗珠丹势力的那块缓缓画圈。 虽然很想趁着个机会出兵吞掉西狄,消除心腹大患,但目前的确不宜出兵——太祖开国,太宗、世宗两朝收服南蛮北羌,再削灭藩王,还要应付西狄时不时的侵扰,用兵规模极大。 而在他朝,自开国时就埋下的隐患终于暴露出来——世家盘根错节,吏治混浊不堪,虽然盛世繁华粮仓充实,然而仓中的硕鼠蛀虫也猖狂无比。 实在不是用兵的好时机。 “们静观其变。”雍德帝最终下结论。 “臣遵旨。”渤海郡王肃容行礼。 雍德帝摆摆手让他坐下,命陈堰来将那张图重新叠起收好。 渤海郡王见那张图铺开后占大半张桌面,叠起来却可以夹到书里面去,不由赞叹声:“真是好精致的织品,好精致的绘图之法,凤家真是藏龙卧虎。” 雍德帝只是笑笑:“朕懂的意思,不必担忧,朕自有主张。 凤府之事,朕早已知道。” “……臣命人详查,凤君冉与宗清元隐居之地始终不能查出,凤三小姐的来历——” “子琮,不必杞人忧,凤府绝不会危害到嬴氏皇朝,大可放心。” “是,臣知道。”嬴太玄顿下,头。 既然皇帝么,那他也就不再烦心件事,江山的正主儿还不操心呢,他急个什么劲儿。 “那日梅花宴砍‘手指头’事,已经传遍京城罢?”皇帝饶有兴趣的问。 “是,陛下也知道?” “自然,连贵太妃都知道。”雍德帝的笑容略有嘲讽,事件的主角之武公子的姑姑是贵太妃的娘家媳妇儿,武公子出么个大丑,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凤三小姐倒真是个妙人,聪敏胆大,不愧是凤曦展的妹妹。”嬴太玄在肚里暗笑,陛下有意开始清理世族,先前钱府的事牵连出钱二少夫人的娘家,只是次试探罢。 “朕看不过是孩子时的小聪明罢。”雍德帝不在意的:“倒是那个‘手指头’,皇姑命御厨做些,朕尝着还不错,不像那些糕甜的腻人。” “陛下不臣倒给忘,臣想去涵章宫给皇姑请安,涵章宫在内廷,奏请陛下恩准。” “准准,家人不必那么拘礼,往后若要进内廷请安,不必再特意请旨。” “谢陛下。” 嬴太玄从御书房出来,便往内廷涵章宫方向去。 1 [已购买] 山阴大长公主,身为当今皇帝陛下的唯没有出阁的姑母,血统、身份都无比高贵。 而本人作为先皇宠爱的幼妹、今上尊敬的姑母,其在宫中的地位处境也就不言而喻——连申贵太妃都礼让七分再忌惮三分,谁还敢挫其锋锐呢?大长公主所住的涵章宫并不很富丽奢华,但它的位置很好,从里不管是到皇帝居住的紫宸宫还是到皇后居住的飞凰宫都很近,甚至从里去后宫妃嫔们所居住的地方也很方便。 涵章宫原本是夹杂在座座巍峨殿阁之间的处不大不小的宫室,却因为里面住的是山阴大长公主而被宫中的人们异常重视。 “王爷请稍等,容奴才进去禀报。”涵章宫门口的小太监大约是新进宫的,不认得他,只看见他穿着四爪龙袍,便恭恭敬敬的请他在宫门处等候。 嬴太玄不在意的笑笑:“禀报公主,渤海郡王进宫请安。”打发那小太监去。 大约是因为有位得宠的公主居于此处,所以原本朴素的涵章宫多几分儿家的精致秀丽,宫门处新栽几株叫不出名字的花树,此时零零星星开几枝香花,虽然不甚艳丽,但芬芳四溢,随风飘散。 渤海郡王不禁走到芳树下,不期然想起凤曦展大婚那夜,同自己起躲在花树丛中恶作剧的小佳人。 那股似兰非兰、似麝非麝的清香气息他至今记忆犹新。 “倒真是个美人儿……”他想起曦宁当日眼波流转间无邪风情,微微翘起嘴角,“本王还是第次做‘鸿雁传书’样磨叽的事儿,不过既是为等的美人,倒也值得。”他随手摘下朵花,放在鼻间嗅嗅,又拿在手中把玩。 “让王爷久等,公主请您进去。”方才那小太监疾走回来,躬身向他施礼。 渤海郡王转身向涵章宫内走去,随手掏出颗金豆子赏给那小太监,却被小太监诚惶诚恐的婉拒:“公主早命官传钧令,平日里对们自有赏赐,但若是敢接哪位大人的赏,那就拉出去杖责。 期门军的廷杖厉害,奴才不敢违背公主的意思,请王爷恕罪。” “,几年不见,皇姑倒还是个作风。”嬴太玄爽朗的笑笑:“不打紧,不是赏的,是送的。 皇姑是本王的亲姑姑,是长辈,又和本王感情甚好,为守宫门,也算是尽职尽责,又严守本分,有功。 但以本王的身份,若是谢,又怕承受不起,算是送的。”着便挥手让他把金豆子收起来。 “奴才不敢,既然是本分,就不该算是功劳。 且公主平时赏赐丰厚,请王爷收回吧。”小太监跪倒在地,将那颗金豆子高高捧起。 嬴太玄意味深长的看他眼,拿回金豆子,小太监松口气,爬起来继续给眼前位俊秀的年轻王爷带路。 绕过中庭,再穿过回廊,终于到山阴公主所在的浮碧山房——里是公主最常待的地方,舒适雅致,颇有趣味。 里面摆琴棋书画和不少玩意儿,供公主闲来怡情。 “王爷,奴才未得传召不能擅入,官在前面等着,请王爷进去吧。”小太监躬身道。 “叫什么名字?”渤海郡王扬眉问道。 “奴才小明子。” “小明子,”渤海郡王又拿出那颗金豆子,抛抛的,嘴角挂着闲适的笑意:“刚才若是接颗金豆子,那可就别想活。” 小明子惊,抬眼看位王爷,却被他嘴角的微笑和眼底的森冷吓住,微微颤抖着,出身冷汗,欲待跪下,两腿却有些不听使唤。【TXT 66874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放松些。”渤海郡王伸手拍拍他的肩:“现在没事儿,个‘送’,为对公主的忠心。”着又将金豆子递出去。 小明子愣半晌,“扑通”声跪在地上,磕下头去,浑身颤抖:“奴……奴才不敢,请……请王爷……恕、恕罪。” 渤海郡王挑眉,嘴角的微笑丝毫未变,收回金豆子,向浮碧山房走去——他已看见公主的贴身心腹橘儿在那里等着。 “怎么耽搁么久?倒让等急。”山阴公主示意橘儿奉茶,不耐烦地抱怨。 “跟领路的那个小明子多几句话。”嬴太玄笑着回答:“侄儿给皇姑请安,□康健,千岁千岁千千岁。”着行个大礼。 “行,咱们家人,用不着样的虚礼。”嬴太素皱眉让他起来。 “跟个小太监有什么好的,看又不正经——”太素指指他袖口露出的花瓣:“小王爷暗藏春色——” “大公主明察秋毫!”渤海郡王转转眼珠,对句,姑侄两人相对大笑。 橘儿奉茶上来,见两位主子笑得开心,也不由偷偷抿嘴。 嬴太玄随手将袖里的花朵拿出来递给橘儿:“几年不见,橘儿倒是越水灵,皇姑可真会调理身边儿的人。” “在儿最好把的油嘴滑舌给收起来,小心缝上的嘴。”太素瞪他眼,命橘儿带着侍奉的宫人们下去。 “是,皇姑。”嬴太玄笑应声,见人都下去,才道:“皇姑,守门的那个小明子是个可用的人,既忠心又不缺乏聪明,也够镇静有脑子。 皇姑儿只有橘儿个得心应手的毕竟不妥,橘儿是个官,在有些事上终究不如太监方便。 那个小明子再好好教教,倒是可以补个空缺。” “是吗?”太素沉吟下:“两年官家也过往里补人,只是顺公公去后,不管使什么人都觉得不顺手……”顺公公从山阴公主出生起就服侍在身边,忠心耿耿且深谙宫内的生存之道,与公主感情极深。 几年前因病去世,太素伤心极。 “皇姑长情,但还是要看开些。”渤海郡王劝道:“既然使不惯陛下那里的人,何不自己□个?看小明子就不错,顺公公去几年,皇姑心里记得,那便谁也代替不他。” “……的是。 也是该补个人,那个小明子,去和陈堰公公,请他亲自带阵子吧。 陈公公是顺公公唯的徒弟,交给他,也放心些。”太素神情有些黯然。 “样也好,小明子倒有造化。”嬴太玄头,陈堰是皇帝的贴身心腹,跟着他自然前途无量。 他着便坐到边的榻上,拨弄几下花瓶里的几枝红梅,觉得有些饿,便往心盒子里看过去——“皇姑,刚在陛下那儿,还听您做个呢。”心盒子里满满盒的“手指头”,嬴太玄还是第次见到种迅速风靡京都的心,果然很像手指头。 “是吗?叫人给官家送些。 也尝尝,很好吃的,不腻味。”山阴大长公主显然想起现在京城里最热的传闻:“凤大公子芝兰玉树,大少夫人娉婷秀雅,都是流的人物。 没想到个三小姐也样有趣。 快跟,宫外是怎么传的?” “那还能怎么传,不过是有褒有贬,褒的三姑娘聪明慧黠,贬的三姑娘没规没矩。 看还是赞扬的居多,梅花宴去许多公子哥儿,和交好的那几个可是赞不绝口。 看来,那位武公子确实不怎么招人待见。” “那是自然,仗势欺人逼人家做妾,被凤三小姐教训之后还有脸去向他姑姑哭诉。 前日他姑姑进宫和贵太妃此事,要求贵太妃做主呢。” “?”渤海郡王来兴致。 “哼,凤家是品公侯,凤大公子又深受官家信任重视,虽然不入朝,也不是他们能动得的。 自己惹不起,就想让申贵太妃替他们出头。 被讽刺两句,就灰溜溜的走,连带着申贵太妃也没脸。” 1 [已购买] “皇姑即使有陛下护着,平时做事也要小心谨慎。 样当众驳申贵太妃的面子,只怕也不会善罢甘休。”渤海郡王皱皱眉头,有些担忧。 “哼,管好的后宫事务就行,还想把手伸到朝廷上。 凤三小姐再怎么没规矩,自有凤家的长辈管教,要不是被讥讽两句,看倒还真想拿件事儿做文章呢。”太素冷笑。 “不是皇后,也不是太后,拿不住的错处,还没那个权利资格来对指手画脚。” “申贵太妃虽然没什么大智慧,但的小手段还是很多的,要不然也不会在先皇的妃嫔中脱颖而出。”渤海郡王冷静的提醒着。 “放心,在宫中也待二十年,要是想玩那些不入流的小手段,尽可放马过来。”太素拈起根“手指头”放进嘴里。 “不个,上次在凤府,被官家抓到,先被送回来。 待到几时才走的?报仇没有?” “哈哈……”渤海郡王想起凤曦展新婚之夜的恶作剧,不由得笑出声来,把当夜发生的事情向山阴公主遍。 他口才好,很有讲故事的赋,的活灵活现,逗得山阴公主娇笑不止。 “那鹦鹉真有那么神奇吗?”山阴公主双眼发亮。 “当然,侄儿亲眼所见的。”渤海郡王头微笑:“看那鹦鹉绝不是寻常的鸟儿,据是国师府送给凤二姑娘玩的。 国师神秘莫测,谁知道从哪儿弄来么只通灵的鸟。” “改倒是要见识见识。”太素觉得有些渴,低头喝口茶。 渤海郡王在边想起那只骄傲的死鸟锦锦每次送信来都对他不屑顾的眼神,眼角不禁抽搐两下。 “小时候,顺公公常给讲些民间的故事,若是依照那些故事的,样的灵鸟也只有那些人中龙凤可以使唤。 听宫里的人,梅花宴那凤家的两姐妹国色香灵气四溢,想必是真的?凤家的老夫人和夫人都进宫请安过,也见过,少夫人上回进宫朝拜,果然风姿绰约、文秀雅致,怪不得凤大公子冒着被降罪的危险上书奏请呢。 他家两位小姐到底如何呢?最近没有事做,无聊得紧,如果真像他们的那么好,倒想常召们进宫来和作伴儿。” “凤三小姐是前朝探花宗清元之,想必知书达礼、端庄娴淑。”渤海郡王答道,此时凤府内正缩在闺房里看耽美高H小的曦雨突然打个喷嚏,往四周看看没有人来,就继续缩回去开电脑看GV。 “嗯,的不错。 既然是有名的才子宗清元的儿,定满腹诗书,梅花宴上又来么招儿,想必是个既有才华又不迂腐呆滞的人,倒值得相交。 对,还是上次半夜凤鸣京都的时候,国师就有事求在官家面前通个声气,就是凤三姑娘的来历身世。 那凤二姑娘呢?”山阴公主接着问道。 “?凤三姑娘的来历?怎么的?”渤海郡王蹙起剑眉。 “国师让捎句话,是‘自之涯地之角世界之边缘而来’。 可明明是从塞北接回来的嘛!也正奇怪呢,可官家听句话,就不再留心件事儿。 想必,是国师以前和他过什么,他们师徒俩的秘密可多着呢。” “……原来如此。”嬴太玄低语句,彻底放下心来。 “别打岔,问凤二姑娘怎么样?那晚上既然见到,想必可以给些意见吧?” “……秀丽动人,美若仙。”渤海郡王沉吟下,如此道。 嬴太素明亮的美眸缓缓眯起来,玉手慢慢把茶杯放回桌上:“是吗?” “……怎么?”嬴太玄反问。 “凤大公子大婚的那晚上发生什么?是除们的恶作剧之外。”山阴公主的语调变,冷冷的问。 “皇姑为什么么问?”渤海郡王有些惊讶。 “……子琮,是在宫里长大的,”山阴公主动作优雅的站起来,往前踱两步。 “先皇和今上直护着,所以宫里的血雨腥风,从来没有波及到涵章宫。 可即使如此,每年里还是要死几个宫太监。 宫里的孩子,个不可或缺的本事就是察言观色,更何况又是最亲近的几个人之。” “……皇姑到底想什么?” “子琮,看人评人自有的套,但绝不会以貌取人。 就如凤三小姐,‘知书达礼、端庄娴淑’,是人的品行。 可是为何评价凤二小姐,却用样的词语?从别人口中出来,是赞扬;但从口中出来,是轻佻。” 渤海郡王时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记得上次听到用种词语、种口气形容个人,还是在两年前。 那时仍在京中,花名满下。 而被样形容的人,是推脱的邀约,去赴凤大公子宴席的那个花魁。”太素踱步到绘着白梅花的四折镏金小屏风前面。 “……皇姑好记性。” “子琮,是凤子龙孙,官家的堂弟,当朝的郡王,论身份血统尊荣高贵;政事上又是把好手,两年在封地做出的政绩,朝臣们谁不夸奖?父亲重病的时候,日日在床前端汤侍药,怕有人下毒自己先尝尝;又对皇帝忠心耿耿,若不是有帮衬着,官家不知道会增加多少的麻烦。 子琮,虽自古忠孝两难全,可是既是个孝子又是个忠臣,切记要爱惜自己的名声。”太素语声恳切,殷殷叮嘱。 “……”渤海郡王垂眸不语。 “即使不顾忌自己的名节,也要为别人想想。 的身份再高贵、功劳再大,也不能成为玩弄良家好子的理由。”太素折回身来,止住他欲出的话:“不要跟,是为报复凤大公子,知道不是真正的理由。 的心胸并不狭窄,之前要报复,不过是句玩笑话,何况已经在他的新婚之夜报复完。 们之间些小小恩怨来往,无伤大雅;可若是把凤二小姐也牵扯进来,戏弄人家公府千金,坏人家好儿的名节,那才是真正和凤氏结下仇怨。 子琮,要三思。” “是是,皇姑,侄儿知道。”嬴太玄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打着别的主意。 太素暗暗叹息声:“别不把的话放在心上,是,若换别人,半个字也懒得劝。” “是是是,皇姑。”渤海郡王嘴里漫应声。 “行,也不早,另请别的客人,就不留用膳。”山阴大长公主叹口气,开始赶人。 “什么客人么得皇姑的喜欢?连都给赶走。”嬴太玄好奇起来。 “哼,若是别人,还不赶,是就得给走。”嬴太素瞪他眼。 渤海郡王正待再调笑两句,橘儿进来回禀:“公主,秦娘子到,正在山房外面等候。” “,原来是。 皇姑不放心,走就是。”嬴太玄笑道,行个跪安礼,便要出去。 “子琮。” “嗯?”渤海郡王回头。 “……若执意不听的劝告,倒也管不,只是到时若真出事儿,不管官家如何,是绝对不会站在边的。” “是是是,皇姑。”嬴太玄简直要翻白眼,不明白向爽快的姑姑为什么要在个问题上纠缠不休。 “本宫到做到。” 1 [已购买] “好个‘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山阴大长公主拊掌赞叹道:“只凭句,便可以见其心性。 书香门第闺阁子,竟有此凛然侠义之风,真是难得。” “谁不是呢?梅花宴上凤府两位小姐顾盼间倾倒无数,如此美貌,又有如此心肠,也不枉老将们生在样脱俗的家族中。”秦空醉头,感叹句。 “鸣筝,知道直在忧虑什么。 放心,有在日,总护日周全。”山阴公主肃容道。 “多谢公主,其实奴婢心里对公主亦是感激万分。 几年,如果不是公主暗地里护着,奴婢早就‘零落成泥’。 现在得罪贵太妃的亲戚,若公主执意要护着奴婢,不免和贵太妃起冲突。 奴婢身份虽然低贱,可是也羞于去做那种人的妾侍。 若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死不足惜,但若是连累公主,奴婢九泉之下……” “呸呸!”山阴公主打断的话:“什么九泉之下!等的晦气话,岂不是咒自己?事情还未到个地步,虽申贵太妃打理后宫,顾忌三分,但焉知就不怕不成?咱们且等着瞧,好歹还有官家撑腰。 不要怕连累,于是小事,和早就结怨;于可是终身的大事,那个武公子要再来纠缠,千万告诉。” “是,公主。”秦空醉站起身来,深深拜。 “今儿有空,来给唱段《奔乡》吧,还是最喜欢唱的出戏。”太素调整下坐姿,把茶杯捧在膝上。 “是,是奴婢的荣幸。”秦空醉发自内心的道——在样弥漫着血雨腥风、充斥着阴谋算计的宫廷里,能够遇到样的位公主,是生中最大的幸事之。 “宁表姐,盯着看什么啊?”凤府大少夫人的房间里,曦宁和曦雨正因为梅花宴上的恶作剧而被惩罚,内容是抄五十遍家训,绣十幅双面绣图。 曦雨的家训已经写完,曦宁稍微慢,不过也就剩下三遍。 两姐妹早被老太太派人“押”到茉莉的房里,让大少夫人看着们,该绣花的绣花,该抄家训的抄家训。 曦雨绣完片花瓣,抬头看,原本伏案抄家训的表姐正呆呆的看着自己的手,眼神很奇怪。 “阿雨,好聪明灵巧。”曦宁突然迸出来句。 “哈?” “哥哥常常又笨又淘气,祖母让嫂嫂教绣花,学好久才学会的。 开始就绣的么好,好羡慕。”曦宁嘟嘟嘴。 “……有什么好羡慕的,而且以前也学过啊。”曦雨看出表姐心里有烦闷,便把手里的针线放下,准备来个长谈:“还没跟过吧?和爹娘住在苏州,苏州可是个好地方,江南古城,城里小桥垂柳、碧水悠悠,整个城中都散发着股子温柔的韵味儿,那种韵味,能让个北方苦寒之地的大汉子都变得柔和耐心起来。” “是吗?”曦宁瞪大杏眼,被曦雨话中那个小家碧玉似的城市给迷住。 “当然。 苏州和京都不同,京都在个世界的北方,气候寒冷,又是子脚下,自然有份贵气大方。 而且京都的街道四平八稳,方方正正,看就知道里法度森严、等级分明可是苏州就截然不同啦,城中有很多的小巷弄,弯弯曲曲,都是青石板铺成的。 下雨的时候,雨打在青石板上,可好听。 那样的小巷别有番韵味,有首诗,就是写它的,诗名就叫做《雨巷》,在们那里很有名。” “再多。”边正在核对府里账目的茉莉也放下账本,静静听着,屋里服侍的大丫鬟们也都望过来。 们都生长在个城市中,除似月之外,都没有出过京城。 “苏州满城都是水,们那里的江南被称为‘鱼米之乡’、‘水乡’,即使是在冬,也不会很冷,甚至连雪也不下。 所以,小的时候,每次下雪,就高兴得不得,和同伴们起去打雪仗、堆雪人,每次都要娘叫才肯回家吃饭呢。 再植物吧,京城种的花儿,大都富贵逼人,华美雍容,比如牡丹、芍药些花盘大、颜色多的。 苏州拙政园的荷花最美,到夏季芳华灼灼,赏荷的人都把园子给挤满,园里有座亭子,就叫做‘荷风四面亭’呢。” 众人心驰神往,屏住气息,无声地催促曦雨继续下去。 “等到秋,荷花谢,就该摘莲蓬采莲子,时候水里的鱼也肥,螃蟹也有蟹黄,正是吃水产的好时节。 桂花也是时候开,开的时候啊,真是满城飘香。 苏州有道名菜,就叫‘松鼠桂鱼’,娘学好久才学会的呢。 唉,虽然秋好吃的多,可是最好的风景还是在夏,现在少有人荡舟,若是再早个几百年,就会像首诗里的那样,‘荷叶罗裙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 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 ’采莲隐在荷叶丛里,谁也看不见,只听见歌声,多美。” “荷叶罗裙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曦宁喃喃念两句,垂下眼睑,忽然觉得好羡慕、好羡慕表妹。 “苏州的刺绣和园林,是首屈指的。 苏绣自古就是上贡皇家的珍品,绣娘们个个有双巧手,有‘十指春风’的美誉。 以前学过苏绣,所以现在绣个才上手么快。 苏州的园林造景,更是下无双,像的拙政园,还有狮子林、留园、沧浪亭,在些园林里,随便处景物,都足以入画。 所以下流传着句话,‘上有堂,下有苏杭’。” “上有堂,下有苏杭……”曦宁喃喃重复道,觉得心里涌起股情绪,那种情绪那么丑陋,又那么真实,它叫做“不甘心”——滴水珠滴下来,打湿刚抄好的家训。 茉莉转过头去,不想让小姑们看到自己湿润的眼睛。 丫鬟们有的表情黯然,有的借故出去拿茶水、心,在掀开门帘的那刻偷偷拭泪。 “表姐,”曦宁手中的笔被抽走,小手被双同样洁白温柔的手握住:“表姐,嫂嫂,江南有很多像苏州样的城,像杭州、扬州,杭州有‘淡妆浓抹总相宜’的西湖,扬州有二十四桥,桥边的红药醉人万分。 下的好地方多不胜数,都正在等着有缘人的探访,大好的时光,不要浪费在哭泣感叹上呵。” “……,真的能……看到些景色、看到那么美的地方吗?” 曦雨蹲到的面前,握紧的手,表情是曦宁从未见过的坚定严肃:“只要想,并且努力,向保证,定能!” “嗯!”曦宁含泪头,扑进曦雨怀中。 茉莉看着两姐妹,转头含泪带笑。 窗外的曦展和涂山瑾相视笑,止住丫鬟们的通报,也不进去,相偕悄悄离开。 两人俱是思潮起伏,感慨万千。 半晌,涂山瑾幽幽长叹声:“那个世界果然神妙,表妹真乃奇子也。” 曦展瞅着他笑:“但愿表妹把归到‘小受’那类的时候,仍旧能么。” 涂山瑾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嘴角抽搐不已,副受不要昏倒的样子。 曦展哈哈大笑,涂山瑾气得不想理他——明知道表妹的那套有多么的恐怖,还拿出来吓他,真是闲着没事做,无聊。 1 [已购买] “……落榜后,他夜宿在苏州城外,忧闷凄凉,不能入睡。 恰好此时有艘客船半夜来停泊在枫桥,张继心有所感,灵犀忽至,便写出首流传千古的好诗。” “快念来听听。”曦宁催促着,旁的凤老夫人、涂山兰、涂山瑾和曦展茉莉也都听得入迷。 今日难得两家人聚在起,正好曦雨在给曦宁讲苏州城的风光典故,便起来听。 “月落乌啼霜满,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好!”涂山兰低赞声。 “所以,人生的际遇是很奇妙的,张继名落孙山,处境自然不好,可是古往今来那么多的文状元,谁又能记住他们的名字呢?要不是落榜,他也写不出首《枫桥夜泊》,也就不能千古流芳。” 曦宁像小鸡啄米样头。 “好啦,光听也没有什么意思,大伙儿聊聊才是正经的。 费半口水,嘴里正干着呢,人家茶楼里书的还有老百姓给的赏银,们些公侯国师夫人小姐,连个铜板都没赏,好小气。”曦雨撒娇的抱怨着,旁沉静的似月急忙给自家主子端杯茶。 众人大笑,旁鹦鹉架子上的锦锦也跟着咯咯笑,逗得大家笑得更厉害。 茉莉边笑边向绿云吩咐:“去把屋里那两个今才送来的盒子拿来。” 绿云领命去,茉莉才笑着向众人解释道:“前段时候吩咐他们给两位小姐新做首饰,今儿正好送来。 对个也没有什么见识,正好趁着长辈们都在儿,叫们拿来大伙儿看看,宁儿阿雨若是不喜欢,就叫他们再改。” “不要光顾着们,倒委屈自个儿。 们的衣裳首饰也不缺什么,反倒是,年轻媳妇,新婚不到年,就穿的么素净。 曦展也真是的,自己的媳妇儿也不心疼着儿,反让来。”凤老夫人嗔怪的看曦展眼。 “祖母可错怪他,没出嫁的时候过惯俭省日子,簪子什么的倒还好,那些镯子项圈儿,硬是戴不惯。 他隔三差五的就给带些头饰回来,您看今儿戴的翠镶珍珠压发就是他送的呢。 冬的大氅斗篷,可都是大红重紫颜色的,里面若再穿艳色的衣服,岂不扎眼?”茉莉抿嘴笑。 “呦,么快就学会护着他?”凤老夫人调侃小夫妻句,茉莉红脸,曦展得意地笑,众人看到两人截然不同的反应,笑得更厉害。 好不容易消停下来,涂山瑾问曦宁:“宁儿,锦锦在儿如何?” “锦锦啊……很好。 虽然贪吃儿,顽皮儿,不过还是很乖的。”曦宁想想,头。 “它没闯什么祸吧?”涂山瑾问道。 锦锦原本是山中的只野生鹦鹉,不知在哪里吃枚丹药,从此得道成精、通晓人事。 京都是下灵脉的汇集地,真龙子坐镇此处,道行高深的大妖怪们退避三舍,并约束它们麾下的小妖远离此地。 而像锦锦样没有上级管的小妖,受到浓厚灵气的吸引控制不住自己,从原本生活的野山中来到京城。 锦锦偷偷藏在曦展家开的茶楼里听人家书唱曲,还偷吃许多东西,茶楼伙计抓不到贼,便上报给管事的。 涂山瑾听曦展就知道是有小妖作乱,到茶楼用几枚灵芝附草丹就把锦锦给引诱,拐到凤府来给表妹做小宠物。 类小妖怪修行不易,又不作恶,样也可以保护它不被其他妖怪吞食。 “没有没有,它很乖,逗开心还帮送信……”正好此时绿云捧着盒子进来,曦宁时不注意,漏嘴。 立刻发现自己错话,“送信”两字已经弱下来,众人的注意力都在绿云身上,也没在意,只有曦雨和曦展瞅眼。 见众人没什么反应,曦宁悄悄松口气。 “哟,做的不错,咱家的工匠们的手艺倒是越来越好。 回头记得要多加工钱。”凤老夫人拿起盒子里支攒彩珠金网累丝凤钗,仔细端详下,对曦展。 “知道。 回头就吩咐下去。”曦展笑着答应,“咱家的工钱本来就比别家的高,用的料好样式又新。 前几年母亲不在府里,您又不要新的,只有宁儿个人,那些老师傅还抱怨呢,是不是嫌他们手艺不够好,才不打首饰的。 今年多茉莉和阿雨,府里去要首饰,还让他们高兴好阵子呢。” “嗯,既然如此,就常惦记着给媳妇和妹妹多带些,孩子家就是要打扮的标致些才好。”凤老夫人吩咐着,曦展头答应下。 姥姥家好有钱,曦雨看着那两盒子珠光闪闪,心里自动换算起来,么两盒子珠宝等于多少多少台最新式笔记本电脑,再等于多少多少本耽美BL小,再等于多少多少套精美纪念版原文哈利波特,再等于多少多少晋江币起币……啊啊啊啊,要是早有么多钱,当初就不用瞒着娘亲节衣缩食的买些东西啊……曦雨在内心锤地呐喊着。 “也差不多该用午膳,时辰刚刚好。 咱们去萱瑞堂,叫们摆饭吧。”凤老夫人站起来,众人也跟着往外走去,曦雨收起内心的ORZ表情,跟在曦宁后面出去。 丫鬟掀起门帘,曦雨在跨过门槛的时候回头扫眼,鹦鹉架子上正在吃小米的锦锦突然打个寒颤。 用过午饭,曦宁和曦雨回到们起住的院子,曦雨自回屋去,曦宁进屋,就把丫鬟们都打发出去。 “在门口守着,看见有人来就大声在睡觉。” 丹朱答应声,走到门口去,心里嘀咕着二姑娘又在玩什么花样,怎么最近老是偷偷摸摸的,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曦宁撩开青色撒墨梅花的帐子,从床底下摸出自己偷偷藏在卧室里的笔墨和纸笺,再探头看看,见外面没什么动静,便铺开纸笺给嬴太玄写起信来。 外间丹朱正在做针线活,突然门扉处有人影闪动,曦雨带着似月走进来,丹朱忙上前行礼:“三姑娘还没睡午觉呢?二姑娘已经睡。” 里间帷幔绣帘里,曦宁正慌慌张张的把手中的东西往床底下藏,弯腰的时候“咚”的撞到头,正好碰在床沿上,疼得两眼泪花又不敢出声。 正紧张得要命,却听到外面又传来声音:“只是来借本《闺训》,既然表姐已经睡,那就不必惊动,麻烦丹朱姐姐给拿来。” 丹朱答应声,到旁边书架上去找《闺训》,曦雨在屋里踱几步,曦宁在里面屏住呼吸。 “在儿呢,二姑娘。”丹朱把书拿过来。 “那走,等表姐醒,告诉来过。 方才听到里面有声响,别是睡相不好掉下床。 快去看看吧。”罢曦雨带着似月走出去,曦宁在里面大大的松口气。 曦宁把锦锦放飞出去,拍着胸:“吓死,幸好阿雨没有怀疑。” “没有怀疑什么?”丹朱端着水盆进来,正好听见。 “没什么啦,随口。”曦宁急忙想糊弄过去。 丹朱翻个白眼,上前伺候主子梳洗,心里暗暗想到:三姑娘真的没有怀疑吗?可是向很鄙视那些《箴》、《闺训》的。 算,有没有怀疑只有知道。 外面,曦雨和似月从屋角处转出来,曦雨看着刚才锦锦飞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姑娘刚才为什么不直接进去问二姑娘呢?”似月难得的主动开口问。 曦雨摇摇头:“表姐未必愿意,若是直接问,既打草惊蛇又伤姊妹的感情。 没有什么朋友和消遣,若是个秘密能让快乐些、对有好处,那么乐见其成,也愿意为保守秘密。 就怕是有坏处的,那就不好。 再看哥哥今的眼色,多半也怀疑,与其让哥哥那种不懂孩子家心事的大人来问,还不如先找出来的好。” 似月头:“姑娘的也是。” “不要告诉任何人,连丹朱也不要。” “是。”似月答应着,主仆二人径自去。 1 [已购买] 子琮: 言己刚从封地归京,途中想必踏过无数大好风光?前日与表妹对坐刺绣,表妹灵巧,为所不及。 开口问之,表妹向白摹其家乡之山灵水秀、风土人情,好动人也!与嫂嫂俱泪下,羡煞表妹。 如此时光,如此河山,竟在此间虚度,怎不令人伤惋叹息!此生若能看得表妹口中风光之二,也不枉为人世。 心绪激荡,故作此等言语,子琮勿笑。 自古儿家应相夫教子,若有别样想法,便是有违妇德纲常。 此不公矣,表妹对《箴》、《闺训》弃如鄙夷,也不喜读些书。 恨不生为儿,便可不受深院高墙所困,表妹却,儿也可做与子样的事。 此等话语虽然惊世骇俗,但窃以为深有道理,子不能掌握自己的命,结局往往惨烈之极,嫂嫂的好友芳韵姑娘,便是如此。 些话世人若听到,只会疯癫,也只能与君听,若有机遇,也想如表妹、子琮般,遍览秀丽河山。 子琮即使见笑,也请勿出来。 若有暇,可否为白摹君封地之风情? 不胜感激。 凤曦宁谨上渤海郡王看信时候的表情向轻松戏谑,此时却渐渐转为若有所思。 样的思想、样的言语,绝不会从个普通的大家闺秀口中出。 他想想,命官研墨铺纸,提笔回信。 上好的焦琼金墨缓缓在浑厚朴拙的砚台中研开,旁边的墨烟冻石鼎中檀香冉冉。 墨香与檀香混在起,沾染上渤海郡王绣着回文福字的藏蓝袖口。 “王爷。”府中品级最高的官陈云进来,欲待回事情却看见主子在写信,便悄没声的退到边去。 “是陈姑姑。”嬴太玄抬头,陈云是府中老人,他父母在世时服侍他母亲,后来便跟着他做事。 陈云曾立誓生不嫁,如今也有四十多岁。 原本是大家闺秀出身,做事细致稳重,把京都的渤海王府打理的妥妥当当,深得府中人的爱戴和嬴太玄的尊重。 “奴婢该死,惊扰王爷。”陈云上前蹲蹲身,将他桌子上杯残茶换下去。 “陈姑姑哪里话,不是什么要紧的文书。”渤海郡王笑笑,将手中的白玉紫毫笔放下。 “咦,王爷,只鹦鹉,奴婢在咱们府里见过好几次。 问遍府里都没养什么鸟儿,今儿倒在您里瞧见。 怎么,是王爷养的吗?”陈云看见落在旁小几上啄食干果的锦锦,有些惊讶的道。 “,不是本王的鸟儿。”嬴太玄斜锦锦眼,本王才不会养种会拿鄙视的眼神看人的鸟儿。 些鹦鹉、八哥、画眉,就是养来给主子取乐的,像锦锦种既不逗主子开心除送信又没什么用的宠物,他才不会养。 而且即使是送信,也有信鸽可以代劳。 “是吗?那是王爷的朋友的?”陈云看上去很喜欢只五彩缤纷的鹦鹉,走过去抚摸锦锦的羽毛,锦锦也不怕,反对嬴太玄的不齿态度,在陈云手指上蹭蹭自己头上的羽冠,讨好的发出“啾啾”的声音。 “算是吧。 小东西虽然胆小,但还算机灵。 本王用它跟人传递书信,倒也方便。”渤海郡王着,从手边的盘子里捡起颗瓜子,抛向锦锦。 锦锦很有骨气,把头撇到边,看也不看,任那颗瓜子掉在地上。 渤海郡王的脸下子黑掉。 “噗嗤”,陈云忍俊不禁的笑声让气氛缓和下来:“王爷,奴婢看小鹦鹉挺可爱的,羽毛么美丽又通人性,您和只鸟儿生什么气呢?让奴婢们看见,还以为个郡王心眼儿小呢。” “陈姑姑的是。”嬴太玄转眼想,也笑:“和只扁毛畜生生气,自然有损本王的威信。” “王爷,是府里个月的开支总账,奴婢昨儿把明细整理清楚,今给您送来。”陈云把叠账本放到桌子上。 “陈姑姑做事,本王向放心得紧。”渤海郡王满意地头。 “王爷谬赞。 倒是王爷,在封地做两年的正事儿,到底不样。 不仅人长的俊些,也稳重知事的多,回京之后也没再去那些个花街柳巷,倒是叫人放心不少。 当年为事儿,不知挨老王爷几顿打,若早像现在样,可不叫人省心得多。”陈云笑着道。 渤海郡王微笑不语,次回京,本王有新的乐子,凤家二小姐比那些花魁头牌不知道要美貌多少,且大家闺秀与外面的野花野草不同,别有番情趣。 有更好的消遣,那些花街柳巷不如不去,若要消火,自有通房的丫头官,岂不干净。 “陈姑姑,本王记得,雅擅琴技。 母亲在世的时候,也常弹琴替解闷儿。 正巧儿有把好琴,今日若无事,便替本王弹曲吧。”嬴太玄指指旁边把古琴。 “真是把好琴。”陈云走到琴桌旁坐下,轻抚琴身,只见琴上断纹呈流水断,岳山、龙池、凤沼、承露无不精美。 是把仲尼式的琴,上有刻印“万壑松风”。 “王爷想听什么曲子?” 渤海郡王沉吟不语,忽然问道:“陈姑姑,不与寻常子相同,胸中有沟壑。 本王问,若可以选择的话,是愿意相夫教子、美满生,还是愿如子般,走遍下、遍览山河?” 陈云愣下,随即失笑:“王爷还是莫跟奴婢开样的玩笑。” “本王是认真的。” 陈云又愣下,面上神色慢慢严肃起来:“不瞒王爷,老王妃仙去之前,便脱奴婢的奴籍,您是知道的。 奴婢服侍王爷家,已有近三十年,三十年中,老王爷王妃和您都待奴婢不薄。 王爷如今也长大知事,成陛下倚重的得力臣子,眼看是日比日意气风发。 奴婢如今只等您找到个合心合意的大家小姐娶进门来,府中的事儿,奴婢便可以交托出去,也算是不负老主子的嘱托。 然后,奴婢便可以去游山玩水,赏遍下美景,寻福地,此残生。 如此岂不美哉!” 嬴太玄凝视着位聪慧忠心的官,笑意慢慢泛出来:“即如此,就请陈姑姑为本王奏曲《山河引》罢!” 帝都是子脚下,法纪严明。 入夜,南城、北城和西城便寂静下来,除巡逻的京畿卫,几乎没有人再在街上走动。 然而东城有夜市,以平河街为线,此街以东没有宵禁,而从平河街往东北去,走过两条街道,便是片的红袖招展、翠带当风。 即使是在帝都,十丈软红、销金粉窟的生意也样的好。 辆华贵马车在添香院的门口停下,渤海郡王换身便服,从车上下来,门口位贵公子立刻迎上来:“可总算来,还以为次回来,真改吃素的!” “范公子相邀,怎敢不来?”渤海郡王打开手中的扇子,风流倜傥的模样立刻惹来几个媚眼。 “呦,怎么么大张旗鼓的?不怕那些御史言官明儿参本?”尚书令的侄儿范临,同时也是曦展的同窗好友,打量打量嬴太玄驾来的马车。 “陛下才不会管样的事儿,何况若真参,还有陪着呢,的文成殿大学士。”嬴太玄大笑,揽着范临的肩,走上添香院前的台阶,突然又停住脚步,抬头看看添香院高挂的匾额:“啧啧,今儿家陈姑姑还终于开始洁身自好呢!” “去的吧!”范临又好气又好笑,把把他推进去。 1 [已购买] “可算来!真够迟的。 再慢片刻,就不等。” “姗姗来迟,先罚酒三杯!” “还寻思着,他故意跟咱们摆王爷的款儿呢……” 添香院的小阁里,帮年轻公子哥儿们围坐在桌旁谈笑风生,其中几个赫然是当日梅花宴的座上客。 他们俱都衣着华贵、气度非凡,眉目间洋溢着年轻有为之人所特有的自信与英气勃发。 见渤海郡王进来,众人都站起身来,先句句的调侃过,方齐拱手行礼:“给王爷请安。” “行行,种地方、种时候,少给本王来套。”嬴太玄不耐烦的挥挥扇子。 “诶,可就是错话。 既然不叫们来套,那就别自称‘本王’呀!”旁位金冠公子抓住他语病。 “好好好,是本王……不,是‘’的错,诸位仁兄饶过遭!”嬴太玄装模作样的作个揖,惹得众人又大笑。 渤海郡王入座,看看圈都是熟悉面孔,不由感慨万千。 都是他的“狐朋狗友”,有从小起长大的,有在皇家的书院、太学里认识的,还有的则纯粹是因缘分而相识,到最后整个圈子的人都混在块儿。 群公子哥儿前些年在京都可是赫赫有名,吃喝玩乐走马斗鸡,后来他被雍德帝遣去封地,玩伴们也入朝的入朝供职,封爵的打理家业,如今京都百姓再提起他们来,谁还记得几年前那些荒唐事儿?只会“范家的范临公子,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神策军赵将军家的儿子,比他爹爹剑术还好呢”些话。 渤海郡王看着那张张意气风发、笑容满面的脸,不由得打心底也笑的畅快。 他渤海郡王不是普通的花花公子,是非常、非常能干的那种花花公子,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的朋友自然也都有两把刷子。 “来来来,自子琮两年前去封地以来,可是咱们头次聚得么齐。 先干杯再!”旁边伺候的小鬟早已把酒斟满,渤海郡王右边,长着张娃娃脸的赵书霁先豪爽举杯——他便是神策军赵将军的儿子,剑术超群。 众人轰然应诺,齐举杯。 待酒杯放下,小鬟又上来添酒。 范临在那里叹句:“可惜们还是少人,子晏未到。” “是啊是啊,子晏不在,总觉得缺什么。”赵书霁附和着,娃娃脸上也有着惋惜怅然的神色。 最先话的金冠公子正是举办梅花宴的武安侯府公子程夏桢,此时也不由得跟着叹道:“虽然每年都见面,但每逢种时候,也不禁会想他。 子晏实在是个妙人啊。” “们若真念着他,何不去向端阳大长公主情,让他回京来住。 毕竟也是端阳公的血脉,公主应该不会那么不近人情。”坐在最里面的李憬长年随他父亲在外,每次回来的时间都和子晏在京都的时间错开,因此竟没见过此人,但朋友们个个对子晏赞不绝口时时不忘,他倒也对此人有所解。 众公子们相视苦笑:“那时候不在京里,故而不知道。 们后来嫌丢脸,也没与听。 还是四年前,们仗着年纪小和纨绔子弟的名声,上端阳府去求大长公主。 哪知道公主听是要他的事,就变脸色。 起初公主还看在们长辈的面子上敷衍,们胡搅蛮缠,最后竟被公主派家奴打出去。 那时还可以是年纪小不懂事,现在都么大,有官职在身,就是皇家的臣子,难道能插手去管公主的家事吗?而且,就算们求情成功,子晏回来,公主还不准会怎么挤兑他,也不见得比在寺里过得更好。” “的也是。 只是听们口头心里时不忘的,等不及想看看,是何等人物。”李憬道。 渤海郡王眨眨眼:“次回京,短时间内是不会走罢?那就定能见着。 数数日子,再有半个月,他也就到京。” 众人神色重又转喜,招呼着喝酒吃菜,各自叙两年的事情见闻,好不快活,话语中难免谈及“子晏”此人,众人他的行事风度,越发让李憬好奇。 林子晏,是他们中的个异类。 先皇的嫡亲长姊阳浩长公主,下嫁到等公爵端阳公林氏家族,按例改称为端阳长公主。 先皇驾崩,今上即位,又尊称为端阳大长公主。 是雍德帝的大姑母,先皇同父同母的亲姐姐,性格又端庄稳重、极有声望,娇贵肆意如山阴大长公主也不敢在面前放纵。 但位公主的命运并不好,下嫁的起初几年,与端阳公夫妻恩爱,无人不称赞他们是对神仙眷侣。 后来公主成婚三年无嗣,御医诊断,公主有不孕之症,此症无药可医。 公主伤心欲绝,要为端阳公娶妾,但端阳公对妻子坚贞不二,在先皇面前发誓绝不再娶,并迅速地过继族中血统纯正的名童为嗣。 此举让先皇龙心大悦,朝中也纷纷赞叹端阳公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但好景不长,过继之后不到三年,疾病再次袭击个家庭,端阳公病死,公主伤心欲绝,也在先皇面前立誓永不再嫁,心抚养他们承袭爵位的养子。 十年前,雍德帝刚刚即位,又场大风暴席卷平静的端阳公府——名少年找上门来,自己是已故端阳公的儿子,并拿出块端阳公的贴身玉佩作为信物。 公主先是私下找来名血缘最近的亲族和他滴血认亲,结果是真的,少年没有谎。 端阳大长公主毕竟是公主,迅速将此事报与雍德陛下以及林氏族人。 当着所有林氏族人的面,位名叫“子晏”的少年原原本本的自己的身世——他与母亲相依为命,在个小村子里长大,母亲刚刚病死,去世前命他带着块玉佩来端阳公府认祖归宗。 少年十五岁,算算日子,正是公主被御医诊出不孕的那年怀有的!查问府中的老总管才知道,那年确有名婢被赶出府,婢被逐的原因是狐媚惑主,的原籍正是子晏长大的小村庄。 所有的切都对上,端阳大长公主几欲昏死过去——的世界夕之间被颠覆,本来以为忠贞不二的丈夫原来有个私生子,那个婢和的丈夫都已经死去,但是正因为他们都死而还活着,个错误就变得更加的不可原谅。 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现在谁也无法清楚,但是丈夫背叛他们美满婚姻的事实和证据正活生生的站在眼前,并且要夺去儿子的爵位——已故的端阳公是林氏脉最后的嫡系子孙。 而在此时,侄儿的道圣旨将端阳大长公主从地狱中拉回来——剥夺个少年继承端阳公爵位的资格,将他交予端阳大长公主处置。 端阳公主和个少年做笔不平等交易:完成子晏母亲的遗愿,赐予他林姓,将他的名字写进林氏族谱。 而林子晏被送往端阳公老家附近的座小寺庙里,唯有每年过年时的三个月,他可以回京祭祖。 子晏者,端阳公林勤庶子,其母微贱,为端阳公府奴婢。 子晏少时丧母,为端阳大长公主所恶,又失爵,得林姓后居于林氏祖宅旁旧庙中。 子晏面容微黝,身量颀长,与京都诸子弟交好。 其人静默,然往往言出惊人,针见血。 子晏敏而好学,皓首书阁人所罕至,而子晏常往。 诸好友为难题所困,而子晏常有妙计。 其人雅擅乐律、淹通诗书,文比范崞父,武胜赵书霁。 临江令波涛渊停,登山命峰峦岳峙;隐匿时若鱼肠剑安待于污秽之中,而显现时若青龙捧出轮夜明珠。 ——李憬《朝花夕拾》很多很多年后,李憬太史令所著的本《朝花夕拾》,成为后世史官们的珍藏。 史学家们致认为,比起皇朝正史的正统无趣和对某些事情的讳莫如深,本书则更翔实详细的描述雍德朝的大小事情。 正如本书的书名,李憬在书中所写的,有关系到朝堂动荡的大事,也有日常的琐事,他专门分出个重要部分来描述他的“狐朋狗友”们,些人莫不在雍德朝的历史上写下重重的笔,而李太史令对他们的称赞也只是轻描淡写。 而唯让李憬用样独无二的华美文赋来赞叹的林子晏,却湮没在历史中。 史官们找不到此人的生平记载,对于他的描述,也仅仅只有《朝花夕拾》中写的些话和些事而已。 1 [已购买] 众公子们喝酒叙别情,不会儿精致的柳木嵌细碎珐琅的桌子上便已经杯盘狼藉。 众人都有几分酒意,心情也更加亢奋。 小鬟们上前撤下大桌子和残酒剩菜,摆上几张小几,小几上又有盘盘精致的心瓜果,还有些用粉黄小瓷碟装的专门下酒的小菜,再拿上骨牌、麻将、双陆等等玩乐的器具。 添香院的老板冯嬷嬷满脸堆笑,推门走进来:“给公子爷们请安。” “嬷嬷,公子逛遍条花街,就数添香院冯嬷嬷最知情识趣,怪不得,家的生意虽不是最火的,但客人却最有格调。”倚在旁软榻上的武安侯世子程夏桢举起手里的酒杯,向冯嬷嬷敬敬:“瞧瞧,连酒杯都是上好的薄胎亮玉瓷,嬷嬷,好会做生意啊。” “程公子您真是太夸奖,小小的个院子能有今日,还不都是诸位贵人看得起。”冯嬷嬷的老脸笑成朵大丽菊花:“公子爷们今儿是来叙别情,方才不敢打扰,怕坏诸位的兴致,所以现在才来请安问好。 公子们要哪些姑娘来陪着?还是叫们来,诸位挑挑看?” “还挑什么?嬷嬷,请们花魁姑娘来。”嬴太玄拿扇子悠悠的扇风散酒气,不耐烦的插嘴。 “虽然长年不在京里,也曾听人过,添香院的花魁芳韵姑娘的舞是绝,嬷嬷快请来。”李憬在边也兴致勃勃的道。 芳韵?渤海郡王怔,觉得好生熟悉。 再想,才想起是个名字是凤曦宁上封信笺里刚提到过的。 冯嬷嬷的笑容变得有些伤感尴尬:“公子爷,如今们院里的花魁并不是芳韵,是楚韵。 楚韵擅排箫……” “怎么换人?”李憬讶然。 “回公子的话,芳韵从良嫁人。”冯嬷嬷道,李憬头,也不再追问。 冯嬷嬷接着:“楚韵那儿今晚来位熟客,看看时辰也该走。 去叫理理妆,就来给几位奏排箫。 青芜,先去叫几位姑娘来陪着。” 站在门口的大丫鬟青芜答应声出去,眼睛已经红,冯嬷嬷也是瞧见才让先出去,然后向小阁中众人行礼,退出去。 公子们嫌碍事,便也将小阁里其余的丫鬟们遣出去。 “从良嫁人,那是好事儿,为何老鸨和那丫鬟面上反有悲意?”渤海郡王挑眉问道。 和他对坐在小几两旁的严徽,本来性格淡肃、不苟言笑,此时想起那位薄命的红颜,再想起以往几次来添香院,芳韵袖带香风舞低云裳,不禁也有些感叹:“嫁进前些日子出事儿的钱府,是给钱家的二儿子作妾。” “是那个谋刺凤曦展的钱府吗?怪不得,和钱府起获罪?”件事闹得甚大,严徽在刑部供职,自然知道。 雍德陛下从严惩处,钱府的五服以内的成年丁处死,其余的眷贬为奴隶,未成年的丁被流放。 严徽摇摇头:“没等到钱府获罪,就被钱二少夫人给治死。 钱二少夫人用自己娘家的势力帮着夫家保住性命,条件是打下肚里的孩子。 钱府答应,用的是虎狼之药,芳韵没熬过去,就么死。” “可惜——”渤海郡王吐口气。 但样的事情,凤曦宁怎么知道:“个芳韵,和凤府有关系吗?” “怎么知道和凤府有关系?”严徽坐直身子:“芳韵姑娘同凤氏现今的大少夫人情同姊妹,件案子办的时候,曦展亲自找情呢,芳韵痴心片,也算是风尘中的奇子,又被钱家所害,何苦死还落个犯眷的名声。 禀奏陛下,将的名字从刑部的案卷里消去。 芳韵的墓,还是凤府照看着,据大少夫人常去拜祭。”渤海郡王和凤曦展的朋友圈其实重合很大部分,只是两人无论如何都不对盘。 “原来如此。”嬴太玄头:“凤家也是有情有义,不计较芳韵的出身,脱俗得紧。” “谁不是呢?”范临也插进来,和严徽使个眼色:“曦展他们家,专出妙人。 比如他家的三小姐,梅花宴上玩儿那手,真是太精彩。” 严徽也撑不住笑:“子琮,没看见当时的景象,那个安亲王府的老太妃,眼翻就那么昏过去,也没有平常的刻薄样儿。 被整的那个武公子,脸上突红突白,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啊。” “怎么也去?不是世家子弟,况且素来不爱些应酬。”嬴太玄有些惊讶,严徽是科考榜眼出身,并不是世家推举的,他为人淡泊严肃,并不擅于在贵族间周旋。 范临大笑,严徽狠狠瞪他眼,不话。 嬴太玄再三追问,他也不吭声,最后是范临原委:“他母亲几个月前上京来住,他陪他母亲去的。” “呦,严伯母终于上京来?”渤海郡王感叹,严徽是寒门子弟,更是遗腹子,父亲在他还未出生时便死去。 他母亲含辛茹苦将他养大,最后考取功名,在刑部任职。 严徽有职位之后,要接母亲上京来住,严母留恋家乡人情,不肯上京——当初他们孤儿寡母,若不是众乡亲们帮衬着,早饿死。 “他半年前破刑部件大悬案,陛下龙心大悦,下旨封赏,把他升到正五品。 按例,正五品以上官员的妻、母才能有封诰。 陛下知道他的身世,又恩旨封赏他母亲五品的诰命,圣旨宣到他老家去,自然是光宗耀祖,把老太太给高兴坏。”范临嘴角的微笑很是诡异。 “那和他去梅花宴有什么关系?”嬴太玄不以为然。 “命妇若逢大小节庆是要入宫朝贺的,老人家自然是要上京来。 可是上京,严伯母发现自己疏忽件大事。”范临吃吃的笑,知道内情的公子们也在偷笑。 “什么大事?” “咱们的正五品刑部郎中严大人,年少有为、事业有成,‘芳龄’二十六,别娶正妻,连个小妾都没有哪!”嬴太玄愣,然后跟着众人起哈哈大笑。 严徽恨得咬牙切齿:“们群没事做的,哪个娶妻?少在里风凉话。” 众人笑好阵子才缓过来,渤海郡王笑嘻嘻道:“高堂在上,虽然得享伦,但终究还是小有瑕疵啊。 子肃,梅花宴相亲没成功,看伯母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那是自然,严伯母回是卯足劲儿,要找个如花似玉、有德有貌的好媳妇儿。”赵书霁凑过来,笑道。 “听家母,严伯母心里已经有人选。”程夏桢在边轻描淡写道,众公子们都围过去:“快!”程夏桢不紧不慢的喝口酒:“梅花宴完后,严伯母留下来跟家母会子话,言谈中大赞凤家小姐的容貌气质。 凤三姑娘有些淘气,想是年纪还小;但凤二姑娘比妹妹稳重些,又美貌无双,家世也好。 严伯母还想托家母打探打探凤家的消息呢。” 渤海郡王愣住,突然觉得心里极不舒服,有什么在那里绷得紧紧的,把原先还洋溢在胸中的欢快都给赶走。 “,原来是看上曦展的妹子。”范临挑挑眉:“倒是郎才貌。” 严徽在边恼羞成怒:“少给胡!别坏人家姑娘的名声!” 渤海郡王皱皱眉,觉得心里那根弦绷得越发紧。 “来,子肃,趁着今儿大伙儿都在,给们表个态。 看,人也老大不小,人家曦展比还小都成亲。 看,喜欢什么样子的姑娘?们给找,凭严大人的品貌德行,往那里站,还有谁能挑剔不成?”李憬掺和着。 “是是,子肃,快。”众人起哄。 “圣人云……”严徽尴尬又羞恼,拿群混世魔王办法都没有。 “也不看看是什么地方,搬出圣人也没用!圣人还云,‘食色性也’呢,快快!”赵书霁不依不饶。 严徽被起哄半,又被强灌大半壶酒下去,人有些晕晕乎乎的:“嗯,柳叶眉、丹凤眼……” “还有呢?”众人屏息静气。 “削肩膀、身姿修长……” “嗯嗯,还有还有。”众人都觉得看向自律严肃的严徽个样子非常之有趣可爱,面上都挂着贼贼的笑容,唯有嬴太玄还在那里皱着眉。 “乌黑的头发、头上戴着支盘珠卧凤钗……”众人有些疑惑,即使是想象,也不会连人家戴着什么钗子也想出来吧? “嗯……手上戴着金丝祖母绿镯子,上臂有个梅花形的胎记……”众人大惊,根本不是想象出来的好不好!原来厮有心上人,而且还知道人家上臂有个胎记,连饰物都描述的么详细,看来严徽对那位佳人,是日思夜想。 渤海郡王心里的那根弦突然松下来,重新笑嘻嘻咧开嘴。 “还有蝴蝶碎金坠脚、碧玺项链儿……” 众人津津有味的听着,口中催促着严徽继续。 渤海郡王心里宽松,兴致也来,跟着起哄,只是严徽下刻口中冒出的词,让嬴太玄差从榻上跌下来。 “太素……” 太素?他没听错吧? “太素?太素是谁?哪位皇亲的宗吗?”赵书霁看看睡死在榻上的严徽,再转头看嬴太玄。 皇室宗般只被称呼封号,闺名少有人知。 “不是。”嬴太玄默然摇摇头。 “那是谁?”众人用眼光催促他,以严徽的条件,娶个皇室远亲的宗也差不多够。 渤海郡王在心里哀叫,看看阁内除他们没有别的人。 “快,别婆婆妈妈的。”程夏桢不耐烦。 “皇姑山阴大长公主。” “哈?”众人没反应过来。 “,‘太素’是皇姑山阴大长公主的闺名。”嬴太玄完全镇静下来,开始头疼。 众人齐从座上跌下去。 1 [已购买] “好可怕……”赵书霁喃喃道。 “同感……”程夏桢头。 “……居然是山阴大长公主殿下……”范临呻吟着。 “……他是怎么知道山阴大长公主的上臂有个梅花形胎记的?”李憬问个恐怖的问题。 众人默,然后不约而同的当没听见,眼光齐刷刷的瞅向旁眉毛揪成团的渤海郡王。 “……难道就是传中的‘不鸣则已,鸣惊人’?”嬴太玄百思不得其解,姑且先不严徽是怎么知道他皇姑的臂上有块胎记的——以严子肃那种正统顽固的性格,绝不可能越雷池步,单是他那威严厉害的皇姑居然会有人暗恋就够让他惊讶的。 他直觉得,严徽理想中的妻子应该是像端阳大长公主那样的,温柔娴淑、敦厚文雅、知书达礼、持家有道。 可是山阴大长公主的性格几乎和端阳大长公主完全相反——怎么可能呢?他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办?” “啊?什么怎么办?”嬴太玄思维被打断,抬起头来。 “个怎么办?”赵书霁指指软榻上睡得死死的严徽。 “……不怎么办。”渤海郡王郁闷的叹口气:“今晚的事儿,大家先谁也别提,等他醒,先探探他的口风再。 他要只是时迷惑……” “时迷惑?”程夏桢扬扬形状漂亮的剑眉:“觉得以子肃的性格,不大可能是时迷惑吧?”众人都赞同的头。 渤海郡王狠狠瞪他眼:“如果是时迷惑,大伙儿就赶紧劝他打消主意,迅速给他找个才貌双全的闺秀成亲;他如果是非卿不娶,那就糟糕……”想到里,嬴太玄也不禁长叹。 “他要是非卿不娶,那就帮他到底。”赵书霁张娃娃脸上的神色无比认真。 “书霁……”众人吃惊的看着他。 “怎么?家伙从小吃多少苦,们又不是不知道。 当年他上京赶考的时候,替写的文章不知道从老爹的棍子下面救过几次……就冲着个,小爷帮他到底!”赵书霁朝他们翻个大白眼。 “么有趣的事,怎么可以少本公子呢?”程夏桢举举酒杯,英俊的脸上带着笑容。 “既然知道,就不能当作没听见。”范临也坐回座位上:“也算份儿。” 众人纷纷表态。 “怎么也插进来……”看着最老成持重的范临也要帮严徽,嬴太玄不禁揉揉额角。 “子琮,若从婚姻对象的考量上,除家世,子肃比谁差?单论情分,们与山阴大长公主没见过几面,而子肃和咱们是什么交情,心里也清楚。 那年有人在客栈里密谋诬陷伯父,子肃尚是个举子,不顾自己的前途跑到家报信儿。 就凭他当年份心意,个忙帮。 是山阴公主的亲侄儿,要是觉得子肃和山阴公主不是良配,那大可袖手旁观。 但要是让知道在其中阻挠的话……”范临挑起眉,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容,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众人随着范临起瞪他。 “行行行,算怕们。”嬴太玄自暴自弃的挥挥手:“事儿不管,但还是提醒们句,他要是非卿不娶,那们就用上全部的影响力,赶紧行动吧。 山阴皇姑今年二十,陛下爱惜,要为择佳婿,才没有指婚,但绝不会就么拖延下去……们懂的意思?” 众人头,在座的不是权贵子裔就是朝廷年轻官员、士子,自然明白。 “那就不多。 家伙睡在儿可不行,书霁,和夏桢送他下去,的马车在下面,吩咐跟来的人,叫他们送严大人回府,不可出任何差错,也别让人瞧见。”渤海郡王正容道。 若是让人抓到严徽在青楼留宿,别娶皇姑,就连个不得宠的宗室小郡主他也别想娶到。 “知道。”赵书霁和程夏桢上前扶起睡死的严徽出去。 渤海郡王从小阁的窗子上看见他们把严徽送上渤海郡王府的马车,才松口气。 室中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时几位打扮得花枝招展、各有风姿的姑娘抱着各自擅长的乐器来,众人调笑阵,姑娘们个坐下弹奏绮丽柔靡的小调,个合着琴声轻展歌喉,还有个随着琴声、歌声曼妙的舞动,其余的都陪着那些公子们笑饮酒。 听着花街中传出的歌舞之声远去,马车中的严徽睁开双明亮的眼,微微露出交杂着欣慰、感动、愧疚的笑容。 “们花魁姑娘怎么到现在还不来?好大的脾气。”旁渤海郡王正苦恼着件事要怎么做,要不要向皇帝陛下透信儿,那边程夏桢先不满的发牢骚。 “诸位公子请恕罪。”添香院的姑娘们和别的青楼子不同,□得分外出色。 那个起舞的子不慌不忙的停下舞蹈,趋前施个礼:“楚韵姐姐今来位熟客,是位才子,听青芜,楚韵姐姐谱新曲,请位才子给填词呢。 公子们都是风雅之客,为新曲稍等会儿,也不会伤各位的面子。 贱妾就叫们再去催催。” “不必,本……公子亲自去。”渤海郡王越想越乱,索性站起身来:“也去瞧瞧,是哪位才子让花魁另眼相看。” 嬴太玄走下小阁,着个青衣小鬟在前面引路,穿过两重门,便到楚韵所居的小楼。 他站在小楼外面,却不进去,听到里面排箫声悠扬,伴着阵歌声传出:“花底忽闻敲两桨,逡巡伴来寻访。 酒盏旋将荷叶当。 莲舟荡,时时盏里生红浪。 花气酒香清厮酿,花腮酒面红相向。 醉倚绿荫眠饷。 惊起望,船头阁在沙滩上。” “到底脱俗,好活泼疏朗。”嬴太玄头暗赞,曲调婉转又不失清灵,词填的也不似那些青楼艳词俗不可耐,好赏心悦耳的曲。 他挥退带路的小鬟,站在小楼外的树下,楼里又传来歌声,次换个声音,是没有乐器伴奏的清唱,想是楚韵亲自唱的:“夜色澄明,街如水,风力微冷帘旌。 幽期再偶,坐久相看,才喜欲叹还惊。 醉眼重醒。 映雕阑修竹,共数流萤。 细语轻轻。 尽银台、挂蜡潜听。 自初识伊来,便惜妖娆,艳质美盼柔情。 桃溪换世,鸾驭凌空,有愿须成。 游丝荡絮,任轻狂、相逐荦萦。 但连环不解,流水长东,难负深盟。” “好词,隐有‘脱救风尘’之意。”嬴太玄喃喃叹道,又等半盏茶的时候,里面无歌声响起,倒是小楼门开,楚韵出来送客。 他忙纵身到树上,迎面却对上团彩色毛球,时间两边都愣住,两双黑亮的眼睛呆呆对望—— “请慢走,多谢您的词。”树下的声音惊醒渤海郡王,迅疾无比的伸出手去,欲将那只蠢鸟捏进手中。 锦锦次没被他捉住,快步,高高飞起。 翅膀拍打的声音和枝叶抖动的声音惊到树下的人,楚韵抬头看看,笑道:“原来是它。” “怎么,是姑娘养的鸟儿?”那客人问道。 “不是,只鹦鹉聪明异常,又会话,喜欢听戏、听曲儿,常常飞到们儿来听曲,给姊妹们添不少趣儿呢。” “是吗?……”楚韵将客人送走,回小楼整装,渤海郡王从树上跳下来,恨得咬牙切齿——怎么麻烦事儿都拣今晚股脑儿的出来! 锦锦在夜空里飞着,小心肝里阵怒火往上涌。 想它锦锦没有什么别的爱好,修行之余,也就是到处飞着听听戏、听听曲儿,没想到今晚竟然在烟花之地看到那个烂王爷!哼,早看出来他不是好人,对它家的笨姑娘不是真心的。 本来看姑娘收到他的信后总是笑的比往常开心几分,才勉为其难给他送信,打算看看情况再,谁知道个烂人竟然来逛花街青楼!还想抓住它灭口!太可怕!太狠毒! 锦锦浑身激灵下,加速朝家里飞去。 1 [已购买] “姑娘,时辰不早。”似月走进来提醒着,曦宁和曦雨两姐妹在榻上对坐,个膝上放着电脑噼里啪啦的打游戏,另个手里捧着本《柳筝情仇》边看边哭得抽抽搭搭。 丹朱在地下的绣墩上坐着做手里的针线活儿——自从三姑娘第次把那些印的奇怪却精美的书塞给二姑娘后,二姑娘边看边哭的次数已经多到懒得劝。 “……烦死人的迷宫……”曦雨嘟囔句,把正在玩的《仙三外传?问路篇》存档,退出游戏。 “呜呜呜……玉晓晨和明月好可怜……柳如眉也好可怜……还有华惜香也好可怜……”曦宁边用已经湿半的手绢擦泪,边呜呜咽咽的。 “别哭啦,起码,郑雪竹和玉相思还是很幸福的,是不是?还有那个,道刑杀也很幸福诶。”曦雨把电脑放到边,似月忙上前收起来,妥当的放回配套的那个软包里。 “嗯,可是……那个司空眉,还有玉心香,还有司空夜……”曦宁撇着嘴抽泣。 “好啦好啦,那只是故事,只是故事而已。”曦雨隔着精致的花梨木嵌五彩琉璃的小炕桌,把表姐抱在怀里拍拍,安慰着“只是故事”,完全忽略当年自己看本《柳筝情仇》时哭得稀里哗啦的事实。 “姑娘快别哭,来洗洗脸给老夫人请安去,回来也该睡。”丹朱放下手中的针线,招呼小丫头们端水给曦宁洗漱。 “嗯。”曦宁把书还给曦雨,乖乖的洗脸梳头。 似月也过来,将曦雨随便束起的头发梳成个简单大方的低髻,再插上支红宝石簪子。 姥姥家哪里都好,就是还要晨昏定省、日日请安麻烦。 而且衣服、首饰虽然精美华贵无比,但穿戴起来也好麻烦啊,还有那些个发式,什么双鬟髻、飞髻、弯月髻、双月髻,那些丫鬟们的手灵巧的让叹为观止,听们,哥哥结婚时茉莉嫂嫂梳的那个“山松髻”、“双博鬓”还要复杂、可怕。 曦雨大大叹口气,果然,美丽是要付出代价滴。 身后的似月早习惯主子时不时的灵魂出窍,继续将曦雨的碎发整理好。 “叫们把被褥暖得热热的,别冻坏姑娘,晚间值夜的注意火盆儿。”两人请安告退,走到门口的时候,凤老夫人又在后面嘱咐句。 “哎,知道。”紫云答应声,亲自送曦宁曦雨出去。 “姑娘们慢走。” “紫云姐姐请回。”两人头,丹朱和似月在前面提着彩绫银剔灯。 曦宁曦雨走出萱瑞堂,穿过回廊、走过中间的小花园,再绕过茉莉平时理事的花厅,才回到两个人共同居住的小院子。 因为是冬,院里的海棠树叶子早就掉光,曦展叫人移植几棵梅花种在院墙下面,梅枝探过院墙去,倒比直接种在院子里有情调。 月洞门前早有两个小丫鬟在等着,见们回来,急忙迎上前接过丹朱似月手里的灯笼。 “姑娘,热水什么的都齐备,被子也放在暖香熏笼上暖着,只是锦锦不知道哪去,到现在还没回来。”个小丫头道。 “不要紧的,它以前也有几夜很晚才回来,把姑娘担心得要命,后来还不是什么事儿都没有。 待会儿把灯笼熄放好,冬要小心明火。”丹朱吩咐那小丫鬟。 “知道。”小丫鬟们应声,将灯笼往底下放放,替主子们照着台阶。 曦宁和曦雨互道晚安,各自回房里去。 “哎呀,疼——”曦雨轻喊声。 “扯到头发。” 似月忙停下手,仔细的把夹住的那几根头发松出来:“是奴婢手笨,姑娘别怪罪。” “跟多少次,别自称‘奴婢’。”曦雨皱眉,似月……好像不同于丹朱,的性格比丹朱沉默,对于主仆的分界和身份的意识也比丹朱要强。 在从边塞回到京都的路上,纠正无数次似月的称呼,终于把的习惯给改过来。 但似月只要有小事做错,就会反射性的又自称“奴婢”。 当初哥哥只,似月和丹朱样,都是从小被府里买回来的,但两个人的不同非常明显——丹朱的双手细白柔嫩,看就知道没有做过什么粗活;而似月的手上有着老茧,分不清那是怎么形成的,应该是练剑吧——哥哥过,似月会剑术,想必似月比丹朱受过更多的苦。 “是,姑娘。”似月答应声,垂头继续为解开发髻。 “似月,早跟过,不当是什么‘奴婢’,像扯住头发样根本不值提的小事,也不要放在心上,可以吗?”曦雨从菱花镜子里看似月。 似月的手停停:“谢谢姑娘,知道。” 曦雨头,不作声。 件事还是要慢慢来,潜移默化,就不信似月改不过来,至少到现在为止效果还是很好的。 似月梳好的头发,旁小丫鬟们把暖热温香的丝绸被子铺好,曦雨伸个懒腰,准备上床睡觉去。 突然声惊叫,丫鬟们退出去正要关门,门缝里“嗖”的声飞进个东西来,吓得众人叫起来。 “锦锦?”曦雨从床上坐起来,似月正要放下床帐子,会儿也停下。 只见锦锦停在床边的黑漆珐琅小几上——曦雨习惯晚上在床边放杯水,故而在床边又添张小几。 “它怎么跑到咱们儿来,鹦鹉架子在二姑娘那边,把它送回去吧。”似月要上前捧起锦锦,却被它跳避开。 两人都是愣,曦雨又见锦锦身上的羽毛有些凌乱,其中还夹杂着几根松针,便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往常它虽然常常比今更晚回来,但从来没有么狼狈过。 “三姑娘,二姑娘听见响声,叫来问问出什么事。”丹朱从隔壁过来问道。 “,没事,是锦锦回来,吓丫头们跳。 去告诉二表姐,就睡不着,今晚就留锦锦在里聊儿。”曦雨把手伸过去,锦锦马上跳到手上,然后乖乖的窝成团,团在曦雨的被子上。 “知道,就去回。 锦锦淘气,它要是闹得三姑娘睡不着,就遣人把它送回来。”丹朱答应声,便回去。 “们也下去休息吧。”似月打发那些小丫头们去睡,又拿盏灯给曦雨挂在帐子里面,放下床帐便到外间榻上睡去。 “行,现在没有别人,似月在外头守着,有什么不能让二姐姐知道的吗?要跑到儿来,还么狼狈,出什么事儿?”曦雨把锦锦抱在膝盖上,根根挑出它羽毛里夹带的松针,又拿手绢沾水,给它把毛擦干净。 锦锦感动得痛哭涕零——呜呜呜,还是家里最温暖! “所以,事情是个样子的?”曦雨挑挑眉毛:“哥哥和嫂嫂成亲的那晚上,不小心被那个叫‘子琮’的逮住,然后它威胁不许出实情,然后借着诬陷认识二姐姐。 那晚上他们联合用恶作剧,他发现不是普通的鹦鹉,就告诉二姐姐,可以用给他们传递信笺,是不是?” 锦锦头,黑亮的眼睛充满感激的瞅着曦雨。 “然后,看二姐姐和他在起的时候,还有和他通信的时候都比平常要开心得多,就直帮他们送信。 可是又觉得,那个‘子琮’不安好心,不是真心对待二姐姐的。 最后今晚,在花街柳巷碰到他,而他又想抓住好灭口,是不是?” 锦锦啄啄曦雨的手指,三姑娘好聪明! “原来是样……最近神神秘秘的,就是为么件事儿……”曦雨喃喃道。 “怎么办?怎么办?”锦锦又啄啄曦雨的手指,叫道。 曦雨想阵子,然后把锦锦放到枕头边儿:“不怎么办,睡觉!” 1 [已购买] “怎么回事呢?”曦宁自己拔下头上的金簪,问丹朱。 “没事,是锦锦回来,跑到三姑娘哪儿,吓到丫头们。 三姑娘,有些睡不着,留锦锦话解闷儿。”丹朱回道。 “知道,们也下去休息吧。”曦宁头,铺好床的小丫头们行个礼退下,丹朱服侍睡下,也放下帷帐在外面的榻上歇息,内室中只留下桌上盏纱灯,透出昏黄温柔的光。 曦宁在香熏温染的丝绣被里很快沉沉睡去,外面丹朱也渐渐的睡熟。 整个院落都沉寂下来,凋零的海棠和芭蕉在冬夜晚的寒风中轻轻瑟缩,只有院外隔墙送进来几枝嫩黄的腊梅花,顺着风幽幽冷香暗度。 绣着墨色梅花的青色床帐被轻轻撩开,缕冷风灌进来,来人掀帘而入,却被锦被簇拥的张睡芙蓉面怔住,索性往床边坐下,细细端详起来。 只见那乌亮的发丝堆枕,昏暗的灯光下仍可以看到双明眸安闭,长长的睫毛如小扇子样可爱。 绣被暖香熏也遮不住柔嫩肌肤散发出来的芳香,红菱唇微微翘起,似是在梦中见到什么好景象——几乎是诱惑,来人仿佛被样真毫不设防的姿态蛊惑,又仿佛是被样世所罕见的美丽吸引,悄悄的俯下身去—— “谁!”曦宁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觉得帐内的温度下降许多。 缕冷风袭来,猛地惊醒坐起,就看见个人影坐在床边,几乎要将吓死。 来人惊,马上隔着被子搂住,止住的挣扎,伸手捂着的嘴。 “呜呜呜……”曦宁惊恐极,拼命挣扎着。 “宁儿,是。”来人低低出声:“别叫,看惊醒别人。” 曦宁认出来人的声音,动作迟疑下来。 “现在松手,不要出声。”来人把捂住嘴的大手放下来。 “……子琮?”曦宁轻轻问道。 “是。”渤海郡王低低答应,他仍手隔着被子揽着,曦宁只穿着单薄的寝衣,窈窕美丽的曲线和温热芳香的气息让他心猿意马。 “……怎么个时候跑来?而且还跑到里……”曦宁惊讶极:“丹朱呢?丹朱睡在外间……” “放心,经过的时候的睡穴,不会醒的。” “……放开让穿衣服……”曦宁镇静下来,才发现自己被个不是亲人的子隔着被子搂在怀里,俏脸霎时通红,羞涩地推推他。 “好。”渤海郡王又使劲搂下,缓缓的放开手中的暖玉温香,撩开帐子走出去。 曦宁从被子里爬起来,快速的穿上衣服,用五指梳整着长发,心里又慌又乱,还有些不出的惊喜。 子琮半夜来里做什么?还是偷偷潜进来,要是让人知道就糟……曦宁抿着嘴,把长发编成辫子绑好,看看自己衣装整齐,才走出去。 “不要灯,家有巡逻上夜的人吧?们要是看见灯光,会闯进来的。”嬴太玄拦住曦宁剔亮桌上纱灯的手。 “,知道。 等下,外面那么冷,给倒杯茶。 有时候半夜起来会口渴,阿雨也有半夜喝茶的习惯,外间的小炉子上有满满壶茶水温着呢。”曦宁小声,然后蹑手蹑脚的溜到外间去,把搁在炉子上的茶水提回来。 渤海郡王看着像小鹿样轻巧又小心的身影,不由微笑,此时的他尚未发觉自己的微笑有多么的真心。 “哇,好烫好烫。”曦宁把炉子放在桌子上垫的湿布上面,然后才甩着手轻喊。 “给看看。”嬴太玄伸手把拉过来,只见娇嫩的掌心被烫得红通通,不过幸好没破皮也没起泡。 “怎么么不小心。”他皱皱眉。 “没想到会么烫啦。”曦宁不好意思的,然后把柔软的小手掌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放在嘴边吹吹:“不要紧,那边盆里应该有凉水,去泡泡好。” “坐着不要动。”渤海郡王起身,把按在贵妃躺椅中,然后把自己脱下来的毛皮披风裹在膝上。 曦宁乖乖的坐着,看他把手绢用凉水浸透,拿回来冰的手掌心。 “家冬本来都是喝茶叶的,阿雨茶叶苦,而且晚上喝容易睡不着,对人不好,就改煮水果茶。 嗯,今们煮的应该是柚子茶,尝尝看。” “好。”渤海郡王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在昏暗的灯光与温暖的空气中安定下来,他拿过茶杯,给自己倒杯水果茶。 很漂亮的颜色,味道也不错。 他抿口,觉得可以让府里的侍们也常做来喝。 “不错吧?哎,子琮,都么晚,个时候来家做什么?有事吗?”曦宁想起正事。 “……锦锦呢?”嬴太玄也想起今晚来里的目的。 “锦锦在隔壁,它今晚回来的很晚,直接飞去阿雨那里,阿雨又睡不着,把锦锦留下陪聊会儿。 怎么?”曦宁瞧着他。 “没什么,只是问问而已。”渤海郡王放心地笑,看来,那只蠢鸟还没来得及跟宁儿告密。 “那到底来做什么的?有什么要紧的事,要现在过来?被哥哥发现可不是闹着玩的,他肯定会把的腿打折。”曦宁皱皱眉头。 渤海郡王漾出个大大的笑容:“是有件要紧的事。” “什么?帮得上忙吗?”曦宁严肃起来。 “当然。”渤海郡王笑着蹲到膝前:“想。” “哈?” “,想。 自从哥哥的婚礼之后,们就没有再见面。 直都很想,今晚突然特别想见,所以就夜探香闺。”嬴太玄脸上荡漾着温柔的笑意。 “……好像。”曦宁眨眨眼,突然迸出来句。 “啊?” “刚才的话,好像阿雨给看的那些‘小言’里那些花花公子主的台词。” “……” “而且,看书的时候,觉得些话让很感动。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真的听到的时候,觉得好可怕好肉麻。”曦宁抖下,仿佛在抖掉浑身起的鸡皮疙瘩。 “……”渤海郡王觉得自己真是流年不利,先是被只鸟鄙视,然后被那只鸟的主人给彻底打败——难道就是传中的“有什么样的宠物,就有什么样的主人”吗? “子琮?怎么?”曦宁伸出小手,推推他:“的脸色好难看,是不舒服吗?” “……没事。”渤海郡王勉强笑道:“有样东西给看,快换件厚些的衣服,在外间等。” “嗯,好。”曦宁把裹在腿上的披风拿起来给他。 “快些。”嬴太玄又叮嘱句,才出去。 在他跨出内室的那瞬间,曦宁的脸“唰”的红,转过身去,慌慌张张的去取厚厚的锦缎棉袄,却在镜子中看到自己如火样鲜艳的脸颊。 “很香,怎么不种红梅,偏种腊梅呢?”嬴太玄牵着的手,两人来到院墙边。 “个啊,”曦宁系紧身上的大氅——是子琮的大氅,他特意带来的,的披风都是或鲜艳或素净的颜色,在黑夜里太惹眼。 “是阿雨的,红梅虽然好看,但只种几株在儿的话,显得太清高孤傲。 不如腊梅,嫩黄的可爱,而且又比红梅香。” “原来如此。”渤海郡王头,把抱进怀里:“抓紧,咱们要越墙出去。” “好。”曦宁头,乖乖的抓紧他胸前的衣服。 嬴太玄正要跃起,却感觉到衣襟被轻轻拽拽。 “怎么?”他低头。 “嗯,子琮,刚才的话,不是当真的,是开玩笑的,别生气。”曦宁抬起头,很认真的。 他忽而笑,为纯真的可爱:“好,没有生气。” “嗯,还有,想,很开心的。”曦宁脸上微红,但还是认认真真的道。 “……现在也很开心。”他沉默下,柔声道,然后揽着纵身越过院墙。 那几枝腊梅依旧在墙头上微微摇曳,顺风散出阵阵幽冷甜香。 1 [已购买] “要带去哪里呀?”曦宁从厚厚的大氅里探出头来,晶亮的眼睛在黑夜里眨眨。 渤海郡王手拉着马缰,控制着□骏马缓缓前行。 马蹄上被包裹厚厚的布,踏在地上发出低低的、闷闷的微小声音,不仔细听的话是注意不到的。 半夜的街道上寂静无人,即使是巡逻的京畿卫,此刻也不会出来。 街边的民户们家家都闭门关灯,沉浸在甜美的睡眠中。 万籁俱寂,黑丝绒样的幕上,星河灿烂熠熠生辉。 “明可会是个好气。”渤海郡王低头轻笑,环着怀中佳人的那只手臂紧紧,将往上提提。 “明是个好气……和们要去哪里有关系吗?”曦宁抬头问道。 “当然有……等到地方,就知道。”嬴太玄的笑容加深,“冷不冷?” “不冷,的大氅很暖和,是用什么裁制的?”曦宁从大氅中伸出小手,摸摸领口上柔软滑顺的毛皮。 “件是用狐皮做的,在信里不是告诉过吗?的封地在呼延郡平沙城,那里离虎跃关很近,出关就是塞外的大漠草原。” “嗯,知道。 阿雨就是哥哥和瑾表哥从塞外接回来的。” “平沙城外有很多野生的狐狸,种狐狸叫做‘沙狐’,狡诈非常,很难猎到,所以在平沙城里,子二十及冠,都要去猎杀种狐狸,以示自己已经成人,可以猎沙狐。” “真的吗?听起来很有趣的样子。”曦宁睁大眼睛,认真的听着他话。 “连老百姓都知道,虎跃关是皇朝对西狄的第道关卡,无比重要。 虽然虎跃关易守难攻、重兵镇守,又有杜川流样的名将领兵,但不怕万只怕万,旦虎跃关破,那么呼延郡就是抵抗西狄的第二道关卡。 所以郡内民风彪悍,家家的儿都从小习武,稍大就能骑射。 等长大后,就是为皇朝守卫疆土的勇士。” “真让人敬佩。 他们个个都可以猎的沙狐吗?”曦宁仰起头,大眼睛里波光闪动,纯挚的看着他,渤海郡王几乎无法自持的吻下去。 最终他只是又将抱紧些:“是,他们个个都可以。”语调中洋溢着无声的自豪骄傲:“件大氅,是亲手猎的沙狐皮毛做的,穿上很舒适吧?” “嗯嗯。”曦宁头,的动作有些大,颌下系的活结顺着的动作滑开些。 渤海郡王把马缰交到手里,让先拿着,空出双手为重新系紧。 有些粗糙的大手擦过颈部柔嫩的肌肤,悄悄的带起溜儿酥麻,曦宁本能地欲往后躲躲,又怕掉下马去,只好不动,只是在夜色的遮掩中悄悄的绯红俏脸。 “好。”渤海郡王又将系好的活结紧紧,放开双手的时候,两人都觉得心里掠过丝若有所失。 “来,”他手重新搂住的腰,另手去接手中的马缰。 “让再拿会儿吧,是第次骑马呢。”曦宁央求的看向他,拽进手里的缰绳。 在样的眼光下面,不会有人忍心拒绝的要求的。 渤海郡王模模糊糊的为自己想着借口。 “好,不过要小心,不要猛的拉紧,就样让它慢慢走。” “好。”曦宁乖乖的答应着,伸出手摸摸马儿红棕色的鬃毛。 “它很漂亮,和哥哥的那匹‘白云’样的高大。 小时候淘气,曾经想偷偷地骑‘白云’,结果它在原地不停地转圈、躲闪,就是不让爬上去。 后来丹朱找过来,赶紧溜走。” “可真是大胆。”他皱着眉头:“好马都是有灵性的,它们不会让主人以外的人轻易骑上身。 的运气够好,那匹马的性子比较温顺,只是躲开;以前有个马厩的小童,想偷偷骑匹马,被它蹄子踹开,脾脏都受伤,吐很多血,花大力气才保住性命。”他责备性的勒住的纤腰,曦宁轻声呼痛,他才微微放开:“记住的话,不要再做样危险的事,就算是淘气,也要先顾及自身的安危。” 曦宁乖乖的头——子琮和哥哥样,有种长久居于人上之人才有的气势,严肃起来的时候,会让人不由自主的听他们的话呢。 “看不出来,的性子么暴烈呀,还把人家的脾脏都踢伤。”曦宁轻轻的拉拉马儿的鬃毛,跟它话。 马儿喷出阵鼻息,仿佛是在反驳:那是他硬要骑好不好!逗得曦宁咯咯轻笑。 “嗯,就算是他先做错,也不要下手那么重,像‘白云’那样躲开不就好吗?” 那匹“白云”定是匹雌马!可是匹雄马!红棕马又喷下鼻。 “它有名字吗?如果没有的话,给它取个好不好?”曦宁满脸兴奋,连声音都稍微提高。 “好。”渤海郡王轻抚着散下来的乌亮头发,沉迷在淡淡的幽香中。 “嗯,它是红棕色的,就叫‘红枣’好。 对,就叫‘红枣’。”曦宁拍巴掌,“子琮,好不好?” 呜呜呜,有名字的,叫“赤电”,不要叫什么“红枣”呀!主人,快反驳!马儿又是阵鼻息喷出来。 “好。”它的主人心不在焉,完全被怀中人散落在颈间的黑发和黑发间露出的雪白柔肤所吸引。 “那以后就叫‘红枣’,的主人已经答应。”曦宁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抚摸着马儿柔顺的鬃毛。 马儿低低的呜咽着,被主人么轻易地抛弃让它委屈得要命:它才不要叫“红枣”!它要它原来的名字! “哎呀,头发散下来。”曦宁摸摸后脑,子琮催得急,只把头发随便挽起就出来。 许是因为马上稍微有些颠簸,发髻松脱些。 “不要松手,替挽。”嬴太玄提醒道,曦宁忙重新握紧手里的马缰。 马儿善解人意的放慢脚步,渤海郡王抬起手,抽出曦宁头上的小小玉栉梳。 黑发像瀑布样垂落下来,比黑夜更黑,星光下淡淡的抹光华掠过,他突然明白什么叫做“发如鸦羽,光可鉴人”。 “子琮,还是来吧。 子琮?”曦宁觉得非常羞涩,大家闺秀是不应该在外人面前散落头发的。 “不要紧,拉好马缰。”嬴太玄回过神来,用那柄小小的玉栉梳将如流泉样的发丝梳顺,挽上去,然后将栉梳斜插,把发髻固定住。 “啊,痛——”曦宁痛呼出声,手中反射性的扯缰绳,两人□的马儿如离弦的箭样狂奔出去。 “哇,”最初的慌乱过后,曦宁正想开口赞叹好快,却被灌嘴的凉风,咳嗽起来。 “‘红枣’停下!”渤海郡王本想让它奔跑阵以安抚被剥夺威风名字的坐骑,听到曦宁的咳嗽,立刻低声喝道,收紧马缰。 不想叫“红枣”……马儿眼中含泪,速度渐慢下来,恢复原先平稳的步伐。 “它跑的好快。”曦宁的咳嗽停下来,马上充满赞叹的。 “当然,它是千里挑的好马呢。”嬴太玄语带笑意,大手依然在曦宁的背上拍抚。 “方才,是拽疼吗?” “嗯,子琮的手好笨,连梳个最简单的发髻都会拽到的头发。”曦宁有些不满的嘟嘟嘴。 “自娘去世后,就没有给谁梳过头发,连自己的头发也是仆人们梳的。 就别抱怨,哪个贵介公子是会做种事的?”他摇摇头。 “哼,哥哥就会,他梳的可好。”曦宁向他皱皱小鼻子,惹得他失笑。 “们要到。” 曦宁转过头去,马儿阵狂奔,已经奔出帝都的民居城区,奔到条大街的尽头——路的尽头是座高台,用青石高高垒成,层层的台阶仿佛通向云上宫。 座台高耸入云,曦宁被震惊,定睛看去,三个大字镌刻在其上——垂星台。 1 [已购买] 将刚被更名为“红枣”的可怜马儿留在台下,二人拾阶而上。 “座‘垂星台’,是太祖皇帝开国时建的。 国师是家的亲戚,不知他和过没有?”嬴太玄拉着的手,慢慢登台。 “什么?舅公可从没提过。”曦宁仰头看他。 “太祖皇帝开国的时候,做三件大事。 第件是减免赋役,安抚万民;第二件是定都京城,重建朝堂。 知道第三件事是什么吗?”渤海郡王转头问。 “不知道。”曦宁摇摇头。 “第三件,就是大祭。” “大祭?” “是。 ‘国之大事,在戎与祀’,句话是非常正确的。 兵戎有多么重要,不用和;但是祭祀,它的作用也不单单是向祖先神灵乞求庇佑。” “那它的作用是什么?”曦宁好奇地问。 “看来,家的人疼得紧,自幼娇养,不让知道些事也是好的。”嬴太玄瞄眼,笑道。 “到底是什么?快看。” “的舅公是当朝国师,国师职,不参政、不议朝事,平时在名义上只管着钦监。 可是钦监常做的测定历法、记载星象变动、观察日月轮流些事情,也自有钦监正来管着。 么看,国师竟是个虚职,只在些祭祀、大典上出来主持,可历代皇帝个个对国师无比优容,供养丰厚,知道为什么吗?”渤海郡王不答反问。 “为什么?”曦宁停下脚步喘口气儿,嬴太玄也随着停下。 “每个朝代建立的时候啊,国都定在哪里,是无比重要的件事情。 朝代更替往往造大杀孽,下大乱、兵刀四起、流血漂橹。 样大规模的杀戮必然也会反映在自然象之中,故而朝代的更迭必然伴随着灵脉的改变。” “样啊……”曦宁若有所思的头,渤海郡王拉着继续往上走。 “大地之中的灵脉滋养万物,有的从大河源头而起,有的自大山深处而来,然而所有的灵脉必在地汇集,灵气在此地盘旋缠绕,渐渐形成龙气,直冲九霄。 京城若建在里,以万乘之尊、子之贵而得享龙气灵脉,二者配合,自然可以安下、定万民,使皇朝千秋万代。” “原来如此,那,国师的作用,是不是就是找到个地方呢?” 渤海郡王赞许地头:“不是所有的术士都有个本事来找到灵脉汇集所在的,和家族的血脉传承有很大的关系。 据正史所记载,唯有涂山氏、有娀氏、有邰氏三个家族的术士,可以找到龙气的所在。 有娀氏、有邰氏已经灭族,倒是存在时间最久的涂山氏,仍有脉保存下来,就是舅公家。” “哇,么厉害啊……”曦宁小声感叹。 “是啊,所以涂山氏才是国师,而国师是不可或缺的。”嬴太玄捏捏的小手:“除皇帝陛下,谁也不知道国师的本事有多大,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国师绝不仅仅只有项本事。” “那当然。”曦宁想起哥哥遇险变回原身的时候,祖母用的傀儡之术和舅公用的法术,自豪满满。 “光从家的那只鹦鹉就可以看出来,它那么聪明,绝不是般的鹦鹉。 会编戏词、会躲开侍侍卫们送信,不定,它还会谎话骗玩儿呢。”渤海郡王状似漫不经心地道。 “是啊,锦锦很聪明,也不知道瑾表哥是从哪里弄来的。”曦宁仍是派真烂漫,根本没有听出他话中有话。 “咱们扯得太远,快告诉,太祖皇帝为什么大祭呢?” “大祭,是为平息下的怨气,将日月星辰导回正规,使整个国家风调雨顺,四时节气正常轮转。”他将手伸过去,揽住曦宁往上走:“统下的战争中死无数的人,士兵战死也无可厚非,只是那些无辜的百姓,死得凄惨。 么多人的怨气集结起来,必然上干象。 第代的国师就上书给太祖皇帝,建造现在的听坛,太祖皇帝与国师齐登坛大祭,安抚混乱的地灵气,超度死去人们的亡灵,将日升月落的力量导回正规;再祈求祖先神灵的庇佑,希望皇帝与万民的祷告都可以上达庭,所以那坛才叫‘听坛’。” “原来是样。”曦宁头:“那,和座‘垂星台’有什么关系吗?” “自然有。”嬴太玄头:“垂星台,是和听坛起建造的,不同的是,座台只在夜间动工,它专为祭祀群星、导正星移斗转而建,连祭祀也是在夜间,所以很少人知道。” “,明白。 太阳只有个,月亮也只有个,星星却有么多,怪不得要分出来专门祭祀呢。”曦宁嘻嘻笑道,眉眼间满是快活调皮。 嬴太玄摇头失笑,拉着加快步子。 若是错过时辰,就不好。 “里怎么没人呢?”登上台顶,曦宁四处看看,有些疑惑。 听坛日夜都有人守卫的,座垂星台怎么个人影都不见? “是当时的国师,星辰运转的奥妙,非常人所能窥视,故而不要人守卫。 现在只有钦监的人偶尔会上来观星,别的时候概无人。”嬴太玄抬头,指指空:“看。” “哪——”曦宁抬头,立刻惊叹出声。 本来漆黑的幕,在垂星台上却变成深蓝的颜色——是那种近乎玄黑的深蓝,无数颗璀璨的星辰,在幕上排成道星河,直延伸到遥远的边。 它们在浩瀚的夜空中随着种优美而无声的韵律,如同波浪般地起伏,并随着缓缓起伏的波浪,整整齐齐地微微转动。 “就是所谓的‘斗转星移’吗?”曦宁喃喃问道,眼睛贪婪地望向夜空,刻也舍不得将视线移开。 “第次看到的时候,也是像样震惊,突然明白为什么会有‘星河’、‘星汉’样的词存在。”渤海郡王嘴角含笑,也望着空。 “它们在动。”曦宁小小声地惊叹。 “它们是活着的。”嬴太玄微微头,也放低声音。 那道星河横亘夜空,光华四射却并不灼人,每颗星辰都似乎预示着芸芸众生的命运,带着不可言喻的神秘与美妙。 “不敢高声语,恐惊上人。”半晌,曦宁低低的句,觉得脖子仰得酸疼,但怎么也舍不得低下头。 “过来休息会儿,不要直看,那样很危险。”渤海郡王将半扶半抱到边,把大氅铺在地上,让坐下。 “。”曦宁乖乖在大氅上坐下,抬手到后脑按摩自己酸痛的脖颈:“它们好美,像梦样。 它们确实在动,可是仔细看的话,却又觉得它们没有动,仍是在原地……样微妙的转动,却还排列的整整齐齐,颗颗都像钻石样熠熠生辉。 工造化,果然是人力所不能及的。” “对。 长久地盯着它们看,是会迷失在其中的,所以国师才不要人来镇守。 不是所有人都有那个能力与资格上窥道,些星辰已经在宇宙间运转千年万载,它们的奥妙,可以让人如痴如醉、迷狂欲死。 所以,也只敢每隔段时间来看次样的美景。” “为什么在下面看,星空还是平常的那样呢?”曦宁微微侧头。 “大概,就是垂星台的秘密吧。 要知道当年建造座台的时辰、地、民工的人数,甚至是台的长宽高度,都是国师选的。”嬴太玄笑道。 1 [已购买] “哇,看不出来,舅公他们家么厉害……小的时候,瑾表哥经常变些把戏来哄玩儿,祖母也用花花绿绿的纸人儿施傀儡术来逗开心。 没想到,他们还可以做成么大的事情。”曦宁手托着下巴,感叹道。 “呀,”渤海郡王凑过去用手指刮刮的小鼻子:“不别的,光是傀儡之术,就是很高深的术法,家长辈居然只用来逗玩儿,可真是奢侈。” “哼,那是祖母疼好不好。”曦宁嘟着小嘴,反驳他句,两人齐轻轻笑起来。 “时辰差不多,抬头看。”嬴太玄估摸下时辰,扯扯的手,曦宁随着他起抬头看空。 “没什么变化啊……还是那么美。”曦宁看着上的星河微妙地转动,痴迷地句。 “仔细看,会儿就会出来的,有耐心。” “好。”曦宁困难地头,继续痴迷于那片星海之中。 过晌儿。 “……感觉到什么?”渤海郡王在的耳边悄悄地问,声音低沉幽魅,仿佛怕惊动上的众星辰,如威风样轻轻滑过的耳下。 “它们好像快……”曦宁如着魔样,轻轻地吐出几个字。 “再仔细看看。”他在耳边悄悄地笑。 “它们转动的速度好像快……对,没错,的确是快啦!”如同从梦中惊醒般,轻叫起来。 “接着看,不要移开视线,最让人惊叹的时候就要到。”渤海郡王也将视线投向空,静静的道。 星辰的转动速度在起着微妙的变化,它们仍旧排列的整整齐齐,无数颗星星忽然起放出更璀璨的光环,金黄雪银、靛青淡绿、深紫浅红、蓝素白……无数颜色的星光汇聚,又变化出无数颜色,各种颜色的光芒此消彼长、盘旋往复,而众星辰却依然整齐地移动旋转。 深蓝的幕在此刻完全变成湛黑,样的黑色奇异地让人感觉到纯净无瑕。 星河灿烂,光海绚丽,现在已经完全可以看出它们移动的方向—— “向西!它们在向西!”曦宁控制不住自己地惊叫。 “是,它们在向西。”渤海郡王拉站起来,走到垂星台的西方边缘处。 青色的石墙拦腰,曦宁向下瞅眼,顿时不敢再看。 “好高啊。”继续望向此刻如同场最美妙幻梦的空,星河流转,正在缓缓往西而来。 “马上就要到……”渤海郡王喃喃道。 “什么?”曦宁没有听清楚,刚问句,却没等他回答便惊叫起来—— 缓缓流动的星河忽然加快速度,如瀑布般向西倾泻下来! 星辰垂落,光海四散;星辰垂落,似九霄之上帝君命力士、童子截断河;光海四散,如瑶池之中王母令云君、素铺开霞衣。 “星星掉下来……”曦宁紧紧抓着身边人的衣襟。 “没有,它们的速度在霎那间变快,像瀑布样,所以才会让人有垂落下来的错觉。”渤海郡王揽着后退几步:“不要怕,它们不会真的掉下来的。” 曦宁深吸口气:“它们离么近,觉得伸手就可以够到颗。” “那么们来试试?” “啊?” 曦宁还没有反应过来,嬴太玄把抱住的腰,将高高举起。 “啊,很痒,放下去。”曦宁在他的手里挣扎着。 “快试试,看能不能够到。”英俊的脸上漾着调皮的笑容,让曦宁的心“扑通”跳。 “……,好。”曦宁向着片光华璀璨的空伸出手去,无数的星辰隐在那光华之中,如梦如幻。 “摘到吗?” “没有,子琮闭上眼,在看着,星星就害怕,躲起来。” “好,闭上眼。”他果然依言闭上。 “哎呀!” “怎么?” “……没事,好,先不要睁开眼喔,把放下来吧。”曦宁拍拍他箍在自己腰上的手。 渤海郡王依言把轻轻地放到地上,眼睛依然闭着,“可以睁开吗?” “嗯,可以。”嬴太玄闭着眼,感觉到曦宁凑近到他的眼前,暖暖的芳香气息扑面而来,让他时心荡神驰。 他缓缓睁开眼睛,只见眼前双明亮的美目睁得大大的,眨不眨地盯着他。 “摘到的星星呢?嗯?”他笑问。 “在里呢。”曦宁嘻笑着,手指指向自己的眼睛:“刚才仰头去摘,星星慌,就掉下来,正好掉到眼睛里。 吓跳,所以才惊叫声。” “别动,让看看。”他捧住伸到面前的小脸,煞有介事地往眼睛里面看过去,只见泓清水在其中,波光粼粼、秀美透澈,如水晶样,瑕疵也无。 上的星光映照在其中,光华璀璨。 “是不是有星星在里面呀?”曦宁顽笑道。 “……有。”他着迷地低语。 “啊?”曦宁愕然,还没来得及话,眼睛上感觉暖,整个人呆住。 渤海郡王终于不能自持,轻轻地吻面前那双既含睇、又宜笑的秋水明眸。 那星汉西流的奇景维持不过柱香的工夫,漫的缤纷光海散去,星辰重新回到原位,依旧缓缓转动。 渤海郡王仍旧牵着曦宁的手,从高耸入云的垂星台上缓步而下。 “真是好漂亮啊,今晚像场梦。”曦宁感叹着,阵夜风吹来,寒冷刺骨。 “裹紧,冬的夜风入体,是要伤根底的。”嬴太玄回身,把的大氅又拉紧些。 两人的眼光对上,不由都转开去,都带上些尴尬和红晕之色。 曦宁脸上热辣辣的,想也不敢想;渤海郡王却在暗骂自己不争气,不过是亲下而已,何至于露出样的神态?倒像个未经人事的毛头小子。 两人站在台阶上回头望去,只见满的繁星依然。 “子琮,,是不是经历千年、万年,它们还是会在那里?”曦宁有些怅然。 “不知道,大概会吧。” “那,们今看到的景象,经历沧海桑田,还会不会依然出现?”的语声渐渐低下去。 “会的吧,们没有看到之前,它们已经存在很长很长时间。”嬴太玄牵着的手,继续往下走去。 曦宁却固执地拉住他:“那,子琮,世界上有没有永远不变的东西呢?如果连上的星辰都会随着时间变化,那么,什么才能永恒?” 渤海郡王看着秀美眉目间的淡淡的忧伤和怅然,鬼使神差般地道:“定有的,起码,此刻的便是啊。”语调斩钉截铁。 “是吗?”曦宁看着他,亘古的星光下,两人不禁都怔忡。 “走吧,太冷,小心受寒,那就不好。”他向伸出手。 “嗯。”曦宁重新绽出笑容,何必在里伤感时光的流逝呢?不如抓紧现在拥有的罢。 连绵的台阶上,两人相伴着缓步而下。 马儿仍旧乖乖地在台下等他们,曦宁摸摸它漂亮的鬃毛:“红枣好乖。” 呜呜呜……它叫“赤电”,不叫“红枣”……马儿哀怨的大眼睛瞅自己的主人眼,但仍是伸过头去,温顺地磨蹭着曦宁。 “来。”渤海郡王先翻身上马,再把抱坐在身前。 他扯马缰,红枣掉过头向来路走去。 “等下。”他微勒缰绳,红枣立刻停住步伐,曦宁在马背上回首再望向那片浩瀚星空,渤海郡王也随着起望过去。 道燃烧的焰火横渡星河,四射的光芒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 “那是流星……”嬴太玄道。 “地造化,鬼斧神工……”曦宁深深地望进那片无垠星空中去,叹息着。 渤海郡王将拥在胸前,轻夹马腹,红枣轻快地向着来路小跑而去。 1 [已购买] “姑娘要告诉二姑娘吗?”似月手里拿着把桃木小梳子,边为梳头边问道。 正在边黑漆小几上啄食小米的锦锦听到问,也抬起头来。 “暂时不告诉。”曦雨干脆的回答。 “为什么?为什么?”似月还没问,锦锦抢先叫道。 曦雨笑:“锦锦,对二姐姐好关心啊,似月还没问呢,倒急。” “快,快。”锦锦扑扇着翅膀。 “好,好,不逗。”曦雨认真的解释道:“现在,们只知道二表姐和那个叫‘子琮’的人直通信来往,但是,他们到哪步,们无所知。 想先去问问二姐姐再做打算。 如果二姐姐只想交个普通朋友,他们之间并没有别的什么意思,那为甚么要去阻止?个普通朋友去逛花街柳巷,对二姐姐来也没有什么关系吧?如果他对二姐姐没有什么非分之想,也没有什么坏处,交个朋友能让高兴,那有什么不好呢?起码是不反对的。”曦雨道,表姐的生活沉闷而无聊,在自己来到里之前,家中只有个年轻小姐。 又不愿意和别的公侯家的千金交往,没有个朋友。 似月将主子的长发梳成反绾髻,在鬓间垂条碎金流苏坠脚,心里如惊涛骇浪:般的大户人家,只要听儿私自和外面的年轻子有接触,必定严查细问。 若是家教严厉的,不管有没有私情,定将孩子严加看管,绝不许再和对方接触。 三小姐的番言论,可以惊世骇俗之极,简直是对礼教人伦的挑衅。 “当然,是们往好的方面想。 他若是真的对二姐姐有求凰之意,那么,先把自己从里到外洗干净再来。 再进步,他要是存什么使坏的心思,哼,本姑娘能把那个猥琐武公子整倒,自然也有法子收拾他。”曦雨冷笑,二表姐处在深闺,真无邪、心地纯善,很容易把自己的信任和感情交付出去。 本来是个孩子最可宝贵的品质之,若是有人想利用,那就不要怪手下不留情。 “收拾他!收拾他!”锦锦兴奋地在边拍着翅膀。 “别么兴奋,事情还没有弄清楚呢。”曦雨伸出手指在锦锦的小脑袋上:“似月,亲自去问问,隔壁起床没?若是起,就起去上房里请安。” “是,姑娘。”似月在主子的额前垂下挂珍珠华胜,便放下梳子挑帘出去。 曦雨站起身,给锦锦添些清水。 那个子琮……到底是个正人君子,还是个花花公子呢?是福?还是祸?曦雨望着兴高采烈啄米喝水的锦锦,呆呆的想着。 “姑娘,宁姑娘还没起呢,丹朱今儿也起晚,咱们是等等,还是先去?”似月进来,打断的沉思。 “咱们先去,要好好想想,怎么开口问二姐姐。”曦雨皱皱鼻头,叹口气。 “姑娘走吧,个时辰,老夫人那里也该起。”似月上前为递上个小手炉。 “好,咱们先走。”曦雨头,主仆二人同出门请安去。 “几虽然没下雪,不过寒地冻,倒越发的冷。”曦雨看着庭院里干枯的树木,抱紧怀里的小手炉。 “是,姑娘穿的有些少。”似月低应声。 “三姑娘来。”门廊上的小丫头见们过来,急忙屈膝行个礼,打起厚厚的门帘向里面通报。 “三姑娘快请进,外头冷,冻坏老夫人可要心疼的。”凤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清雅立刻迎出来。 “姥姥起身吗?”曦雨把手炉递给似月,提裙跨进门槛。 “起,正在梳洗呢,三姑娘今儿可真早。”清雅道,在前面为通报:“老夫人,三姑娘来请安。” 坐在镜台前的凤老夫人回头:“哟,今儿怎么么早?宁儿呢?平时们不都是起来的么?” “二姐姐许是昨晚睡得不好,今儿起得晚。 连丹朱也起晚,来时叫似月去看,们还没起身呢。”曦雨走上前,接过紫云手里上年纪的贵妇专戴的“钿子”,给外祖母戴在发髻上,又拣支“仙乘鸾凤”给插在发髻后面固定,对着镜子照照:“姥姥,好不好看?” “好看、好看……”凤老夫人拉过外孙的手:“怎么也不多睡会儿?么冷,抱着手炉还冻成样。” “姥姥,‘鸡初鸣,咸盥、漱、栉、笄,问安于父母’,嗯,虽然在家的时候没有个规矩,但到儿,还是要守礼数的,向父母问安都要起早,那向姥姥问安,不是要更早吗?”曦雨眨眨眼。 凤老夫人大笑:“圣人云,‘巧言令色,鲜仁矣’!” 曦雨嘟嘟嘴:“哼,姥姥要是觉得人家是‘巧言令色’,那以后就再也不跟话。” “好孩子,不过跟开句玩笑,逗逗罢。”凤老夫人脸慈爱,把拉到自己膝前:“在家的时候怎么样,到里还是怎么样。 如果觉得不习惯儿的礼数规矩,就直接和们,不要委屈自己。” “姥姥,们对么好,怎么会委屈呢?入乡随俗,也是应该的。”曦雨把脸放在外祖母的膝盖上,享受着那双温暖的手拂在自己头上的感觉,“而且,也很乐意来陪您,您也不像娘亲那样唠叨,经常嚷着‘个不行、那个不行’。” “真的?娘亲那样啰嗦吗?在家的时候做事可是很爽快的,从不废话,跟的完全不样。” “是吗?”曦雨抬头看看外祖母慈祥的面容:“现在可凶,整唠叨,还有爹爹。 每次啰嗦啊,爹爹就把自己藏在报纸后面,装作听不见,只剩下可怜的,不得不听,还要时不时地应声。 就是们家的王啊——” 凤老夫人大笑:“当初答应爹爹把儿嫁给,很重要的个原因就是他脾气够好。 如今看来,个决定果然是正确的。 如果娶的是别人,料着未必有爹爹那样的耐性。” 曦雨拼命头:“您的对极!” 祖孙二人相视大笑,门口小丫头的声音再次传来:“大公子和少夫人来。” 曦展和茉莉相偕进来:“在笑什么呢?么开心,老远就听到。” “就不告诉。”曦雨对哥哥吐舌头。 “小丫头,还瞒着哥哥。”曦展屈起指节敲敲的头,向凤老夫人半跪:“祖母,孙儿来请安。” “老祖母万福。”茉莉双手微握在腰间偏左,屈膝行常礼。 “怎么不见宁儿?”曦展左右看看,见少人,开口问道。 “二姐姐许是昨晚没睡好,今儿起晚,还没来呢。”曦雨答道。 “。”曦展头,没有再问。 “嫂子先陪着姥姥,今早晨起来没喝水,有些口渴,和哥哥先喝杯茶去。”曦雨道。 “们去吧,要喝什么茶,只管让们煎,清雅,带他们去西屋,的好茶都在那里放着呢。”凤老夫人挥挥手。 “是。”清雅上前答应声:“大公子、三姑娘请。” “们过会子再来。”曦雨屈屈膝,示意似月不必跟来,便和曦展随着清雅去西屋。 1 [已购买] 西屋是凤老夫人平时打发时间的休闲之所,里面摆三套茶具:套青碧水薄胎瓷盖碗,套双耳白玉杯,还有套是晶莹剔透的琉璃盏。 “清雅姐姐,烦到门口守着,们兄妹有些私话要,别让人进来。”曦展叮嘱句,清雅聪明伶俐又有眼色得紧,哪里还看不出来,答应声便到门口去,还细心地为他们带上门。 曦展回身,正要开口,却看到妹妹已经在软榻上坐下把大靠枕抱在怀里,脸无辜与恳求的看着他:“哥哥,渴,可是不会煎茶。” 曦展白眼,从蒙着层轻虹罗纱的小壁橱里拿出煎茶用的器具和茶叶,曦雨乖巧的把小火炉提到榻前,高温的小小火苗在炉中升腾着。 “用哪套杯子?” “不要喝种苦茶,要喝柚子茶。” “就将就些吧,可不会煮水果茶。”曦展叹口气,表妹有时候好话,可有时候还真难伺候。 “况且会儿等宁儿来请安,还要吃早饭呢,先吃些小心,空腹喝茶可不好。”着把酸枝木撒金碎花的小桌上盛着心的梅花攒盒向推推。 “。”曦雨乖乖头,拿起块糕放进嘴里。 “用哪套杯子?”曦展又问次。 “就那套双耳白玉杯吧。”曦雨指指。 “好。”曦展头,取过那套茶具,开始煎茶。 “哥哥,前几二姐姐漏嘴的事儿,先别去问。 此事已经有些头绪,等问清楚,再和。” “已有头绪?”曦展抬头问道。 “是,来也巧,是锦锦告诉的。 二姐姐交个朋友,怕们知道责怪,就偷偷用锦锦和他通信来往。” “怕们责怪?”曦展敏锐地抓住重。 “嗯,对方是个子,自称‘子琮’,是在成亲那和表姐认识的。” “子琮……”曦展皱紧眉头,想不出来自己认识的人里哪个的字是“子琮”,不过也难怪,皇朝的习俗,子的字中必带“子”字或“父”子,只有亲人和最亲密的好友才能告知对方自己的字,而且如果有外人在场的话,律都要唤名。 并且也不是人人都有字,他就没有。 “哥哥先别忙着调查,等去问二姐姐再。”曦雨伸手又拿块糕。 “……不好吧?宁儿若是执意不,又怎么办?去遣人查查。”曦展皱眉。 “还没问呢,怎么就知道不呢?”曦雨瞪他眼:“是不是们上位者都有个通病,比起别人的坦白,更愿意相信自己手中的力量。 哥哥,二姐姐不是的敌人,是的妹子。” “……也是为好。” “是,知道,可是不觉得,在为好的同时,应该也尊重吗?”曦雨毫不客气:“敢保证,要是二姐姐知道私下里调查的朋友,定会生气的。” 曦展不作声。 “哥哥是孩子,又当家作主惯,以前应该也没有处理过样的问题,所以才会只想到要去私下里调查。 但是样做明显的不合适,觉得,们应该先坦诚地问下二姐姐,如果不愿意,那么们再想别的办法。 好吗?” 曦展想想,头:“也许是对的。” “不是也许,是就是对的。”曦雨往嘴里塞块绿茶制成的糕,含糊不清的。 小火炉上精致的茶壶咕嘟咕嘟地冒起白烟,曦展俊美的脸孔在袅袅上升的水汽中若隐若现:“去问宁儿,若不愿意,就再来回。 咱们再商议。” “好。”曦雨头。 “其实……若是只想找个朋友话,倒也是可以的,但就怕那个人不安好心……”曦展皱起眉头,前些日子刚出钱家的事,让他也有些想未雨绸缪。 “哥哥放心,如果事情真的很糟糕,那么也无需顾忌那么多。”曦雨只手拖着腮沉思:“而且,二姐姐不是小孩子,虽然真,可是并不笨啊,哥哥也应该多相信家人才是。” “是吗?”曦展伸过手去,揉揉妹妹额前的刘海,二人相视笑。 “二姑娘来。”两人喝完茶,回到凤老夫人那里,曦宁才姗姗来迟。 “给祖母请安。”曦宁的声音里犹带着浓浓的睡意,屈膝行礼。 “们主仆两个怎么都没精打采的,是昨晚没睡好吗?”凤老夫人关心地问。 “回老夫人,昨儿有些冷,睡迟,没按时叫姑娘起来。 是的错。”丹朱在后面蹲下身去。 “不是甚么大事,起来。”凤老夫人道,丹朱垂首站起。 “不过是睡迟而已,也怪冷的。 也不想大冬的等们来,干脆从今儿起到立春日,们想过来就过来,要是有所不便,就不必来晨昏定省。” “是。”众人齐声应道。 “还有,吩咐们,再给各屋里加个火盆儿,看冻坏主子。” “是。”茉莉身边的彤云答应声,回头给管事的媳妇们去办。 紫云领着群丫鬟们过来把桌椅摆好,又放上碟碟的小菜和各样的细粥、豆浆、梅花包子、水晶饺子、象眼小馒头、炸得酥香的春卷……,众人坐下,曦展还不待人就主动为们盛粥,又逗得大家阵笑。 “表姐,到屋里坐会儿,有话要问呢。”曦雨拉拉曦宁。 “好。”曦宁头,打个哈欠,和表妹起进屋去。 “们在门口守着,别让人进来,叫小丫头们各自顽去。”曦雨回头吩咐道,丹朱和似月应声,便在门廊上话,曦雨拉着曦宁进屋去。 “有什么要紧的事?还忌讳人听见。”曦宁不明所以的转头问,被曦雨拉进帷帐里,按在床上。 “行啦,也不用强撑着,数数都打多少个哈欠。”曦雨摇摇头,道:“快把衣裳脱吧,真不知道和丹朱昨晚干什么去,看看那黑眼圈都出来。” 曦雨只是顺口句,曦宁心里有鬼,却是惊,乖乖的脱下外面穿的锦缎正装,只着中衣钻进被子里,曦雨也跟着脱衣服钻进来。 “做什么啊?”曦宁疑惑。 “锦锦大早把吵醒,弄得都没睡够。”曦雨孩子气地在肩上蹭蹭:“们睡到中午再起床吃饭吧!” “好,”曦宁又打个大哈欠:“中午吃当归八宝鸭、清炖山野菜、砂锅肉圆子……”着着声音便渐渐低下去。 好舒服。 曦宁在快到中午的时候自己醒来,在温暖柔软的被子里伸个懒腰,突然发现身边多个人。 正想开口叫,突然想起自己是和妹妹起睡下的,拍拍胸口,准备坐起来。 再仔细看,险些魂飞魄散,刚刚放下的心又被提到嗓子眼。 “醒啦?正好起来梳洗下,就可以吃饭。”曦雨朝绽出个大大的笑:“表姐,干吗把文房四宝藏在床底下呀?样多不好,有辱斯文。”最后句明显带上玩笑的意思,曦雨晃晃手里拿着的,原先藏在床下的东西。 “那个……那个……”曦宁拼命地想借口。 “好啦,不用想借口,二姐姐就坦白从宽吧。”曦雨翻个白眼:“会帮的。” 1 [已购买] 厚厚的织锦做成精美的帷幔,外面再裹幅清雅的青色撒墨梅花帐子,将冬的寒气全都挡在外面。 柔软舒适的雕花嵌玉大床上,两姊妹躺坐。 躺着的那个把被子直拉到鼻子下面,眼睛左瞟右瞟的;坐着的那个手里拿着叠信笺,封封的仔细阅读。 信里写的内容都很正常……些并不是情书,而是很正经的朋友往来的书信。 那个“子琮”的字写得不错,笔走龙蛇、铁钩银划、苍劲有力,观其字可见其人,并不是个歹人。 曦雨看着些信,先下如此结论。 曦雨放下手中的信笺,重新将它们排序整理好。 个“子琮”所用的信笺,有撒银印青松笺,有金墨笺,些都是名贵之极的东西,非权贵人家无此物,即使是自己家里,也只常见撒银印青松纸笺罢。 看来,可以排除对方是为图财而接近的个猜测。 “怎么?”曦宁从绣被下面偷眼看。 “没事啦。”曦雨把那叠信笺重新放在枕头边上:“二姐姐,谢谢愿意坦白告诉,”对曦宁微笑:“很高兴、很开心。” “……”曦宁有些羞涩,又把被子往上拉拉。 “别拉,想闷死自己不成?”曦雨把被子往下扯:“个‘子琮’,是个不错的朋友,他的言语很规矩,没有逾越,很好。 而且他的字很漂亮,也很磊落,可见不是个存坏心的人。 观其行文,风度潇洒不羁,二姐姐若是想和他继续样通信来往,是不反对的。 哥哥那边,照实,猜他也不会阻拦。” “真的?”本来还在忐忑不安的曦宁下子从被子里坐起来。 “是,觉得他作为个普通朋友,还是很值得交往的。”曦雨强调“普通朋友”四个字。 “普通朋友……”曦宁轻声重复,脸上飞起两抹红霞。 昨夜以前,确实是将子琮当作普通朋友来通信交往,可是昨夜的情景……怎么也不该是普通朋友的关系所该做的吧?此刻回忆起昨晚的语言行动,不由得有些惊讶于自己的大胆——是星光太美?抑或是夜色太柔? “二姐姐若是想和对方再进步——”曦雨观其神色,慢吞吞的开口:“仍旧不阻拦,但有件事要告诉。” “什么?”曦雨抬起头。 “昨晚,睡前锦锦从门缝里扑进来,羽毛散乱,模样狼狈。 丫头们都退下后,才问它,它告诉,在花街柳巷看到那个‘子琮’,而且子琮也看到它,当时便想捉住它,被锦锦给逃掉。”曦雨坦诚相告。 “花街柳巷?”曦宁脸色白。 “是,不过还好,是在添香院。 嫂嫂和那里的人熟识,添香院的格调很高雅,姑娘们都是卖艺不卖身的,连哥哥也去那里应酬过。 所以,告诉件事,并不是对那个‘子琮’的人品有所微词,只是觉得应该知道,提个醒罢。” “是吗?”曦宁怔怔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二姐姐知道,个‘子琮’的身份来历吗?” 曦宁摇摇头:“他不,也就没问。” “二姐姐,今早上还没到时,和姥姥开玩笑,姥姥句话,觉得非常有道理。”曦雨慢慢道。 “……什么话?”曦宁看。 “圣人云,‘巧言令色,鲜仁矣’。”曦雨看着的双眸:“二姐姐定要当心。” “……记住。”曦宁看着妹妹眸中的严肃神色,郑重地头。 “三姑娘。”今曦展并没有出去,而是在花厅里理事,他在外间和管事们谈话,茉莉在里间处理家务。 曦雨独自到花厅门口,外面长廊上的侍仆人们急忙行礼。 “不必多礼,有些事来找哥哥。”曦雨头,微微提起裙子跨进门。 “三小姐。”厅内的管事们齐施礼,个个都低下头去。 “先生们太客气。”曦雨向他们还个半礼。 “小四,带管事们到偏厅歇息,吩咐们将新做的水果茶给端来,叫厨房多上心。”曦展从书案后站起来,吩咐道。 “是,大公子。”小四走过来:“管事们请。” 众人又向曦展和曦雨施礼后,方退下去。 “咱们进里面。”曦展向妹妹使个眼色,两人起向内室走去。 “怎么样?”茉莉显然也已经得知此事,见兄妹俩齐进来,便摒退侍媳妇们。 “问清楚,二姐姐把他们写的信给看。 就嘛,直接去问,未必不会,若是什么都不问反去私下里查,才会让反感呢。”曦雨往椅子上坐,又跳起来:“好凉!” “那个椅子上没搭椅袱也没铺垫子,自然凉,过来坐里。”茉莉招手叫坐在自己身边。 “嗯。”曦雨挨着嫂嫂坐下:“那个叫‘子琮’的人,并不是什么坏人,他和二姐姐的通信,纯粹是好友间的来往,丝毫没有牵涉到什么利益问题,并且遣词用句也规矩得很。 另外,他的家世应该不下于咱们家,他写信用的纸笺有两种,种是撒银印青松的,还有种是金墨,名贵非常。 看不出他有什么包藏祸心的地方,哥哥可以放心。” “……知道他的身份来历吗?” “他没有,二姐姐也没有问,不过从他们信里透露出的信息,倒可以猜测二。” “?快看。”茉莉急忙道。 “若单从他的用品上看,以咱们家的财力,什么买不起?可是只见哥哥用撒银印青松,金墨可没见过。 光从上,就可以猜度二。” “不错,金墨纸笺是每年二月二龙抬头,皇帝陛下按例赏赐亲近大臣的物品,因今年刚入朝,故未曾得过。”曦展赞许地头,比起宁儿,阿雨洞明世事得多。 “他在哥哥大婚那和二姐姐认识的,那必是客人,查查那宴客的名册、问问伺候的下人,未必没有收获。 若他们的信里没有透露么多的话,倒也是个好方法。”曦雨抿嘴笑道。 “怎么?他们信里透露什么?” “个‘子琮’有封地,他必定是个潢贵胄。”曦雨认真道。 “什么?有封地?”曦展皱紧眉。 “是,他的封地在呼延郡平沙城,是近来才回京的。 刚到里没多久,对些事情不大清楚,哥哥应该知道,封在呼延郡平沙城的是谁吧?” “原来是他。”曦展恍然大悟,松口气。 “是谁?快,别卖关子。”茉莉推推丈夫。 “今上的堂弟,渤海郡王嬴太玄。” “他今年也该有二十四,当年在太学里,他和范临那帮贵介公子,整日斗鸡走马,把太傅气得够呛。 当时父亲突然丢下句话就走,整忙得要命,与他也只是头之交。” “整斗鸡走马?那不是纨绔子弟吗?”茉莉皱起秀眉。 “呵呵……娘子,不是那样的。”曦展抬手把曦雨挪开,自己坐到娇妻的身边:“他们虽然爱玩,但从不扰民,有时明明做好事却偏要扮坏人,京城百姓心里雪亮着呢。 要不然,皇家家教森严,他若真是欺凌弱小的纨绔子弟,早被打死。” “喔……原来如此。”曦雨在边狠瞪哥哥眼,感叹道。 1 [已购买] “么,位渤海郡王,品性实在不错?”茉莉问道。 “嗯,于大节上,无可挑剔。”曦展头:“本来他整日和范临那群人四处玩耍、掷千金,大人们都以为他是个混世魔王,还担心他败光他的封地家产,派多少个大儒、老师去管教,个个都被他气得没法子。 谁知道后来他父亲突然病倒,他日日在床前端汤侍药。 老王爷心善,王妃更是吃斋念佛的,府中向不设试毒之人,只用银针试。 他怕有人用奇毒谋害,汤药饭食无不自己先尝……是个孝子。” 茉莉曦雨听,都连连头。 “后来,老王爷没捱过去,竟薨。 去吊祭,他在灵前跪着,滴眼泪不掉,眼睛红得吓人,嘴唇都咬破。 陛下亲至祭奠,他拉着陛下的袍子才哭得死去活来。 好容易把他劝过来,陛下问他有无甚么心愿要求,他又吓众人大跳。” “他什么?”茉莉急急问道,被彻底勾起好奇心。 “他要求改封地。”曦展把抱到自己膝上:“他的封地原先在南边,临着渤海的海珍城,富庶繁华至极,所以他的封号才是‘渤海郡王’。 而呼延郡平沙城是什么样的地方?西狄旦攻来,它就是虎跃关的后盾。 虎跃关若破,平沙城首当其冲。 那里长年受西狄滋扰,危险万分,但是又无比重要,所以朝廷直不敢把任何皇族子弟封在那里。 方面皇族人丁单薄,另方面,若是封在那里的皇族子弟起异心……”曦展意味深长地收住话尾。 茉莉和曦雨不约而同地打个寒战——若是平沙城的领主起异心……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时,听得入神的茉莉才发现自己被丈夫抱坐在膝上,而小姑还在旁看着,不禁大羞:“放下来,阿雨还在呢。” “有什么要紧,又不是外人。”曦展抱得更紧,勒住的挣扎。 “行行,嫂嫂别挣扎,就么抱着吧,省得某人再推到边去。”曦雨对哥哥大大的翻个白眼,嘴里小声嘀咕:“再火爆的都见识过,抱抱而已,根本不够看。” “人小鬼大……”曦展啼笑皆非地看妹妹眼,茉莉红着脸不再挣扎。 “快接着。”曦雨捧起茶杯“咕嘟”喝口,却被热茶烫到,张开嘴用手扇着风。 “烫到?快让瞧瞧。”茉莉急忙起身,过来探看,曦展次顺从地放开。 “没事没事,不过是烫下而已,嫂嫂快回去坐着吧,某人又在瞪。”曦雨边着,边狠狠地瞪回去。 茉莉好气又好笑,坐回曦展身边,又被他重新抱到膝上。 “当时,平沙城的城守刚刚被西狄派人暗杀,朝廷还没有来得及派遣官员接替他的位子,紧接着就是老王爷薨逝,渤海郡王自请改封地到平沙城。 他奏请的折子上,不知道有多少大臣跟着上折子,都是阻拦的,则怕他丢性命,二则不信他有个本事。 可是陛下力排众议,还是下改封地的折子。 老王爷下葬,他连孝服都没脱,就前往呼延郡。” “那后来呢?”曦雨把手臂支在小桌上,托着下巴问道。 “后来……自然是大出朝臣所料,渤海郡王竟是个扮猪吃老虎的,不但没死在西狄人手里,还擒获不少西狄刺客,他手段得,问出许多机密。 西狄人又派奸细潜入平沙城,企图在城里挑起暴乱,结果……” “怎么样?”茉莉曦雨同声问道。 曦展苦笑:“自然是镇压下去,他报给朝廷的折子上,是砍下二百多颗人头——谁知道他到底杀几个,带头作乱的被他给车裂,查出的西狄奸细,当着城百姓的面,被他凌迟处死。” “凌……凌迟?不会是……想的那个凌迟吧?用渔网的那个……”曦雨惊,不解个世界的刑罚,不确定地问。 “就是那个。”曦展头。 “好血腥、好可怕……”曦雨的五官都皱到块去。 “车裂、凌迟……”茉莉也打个冷颤:“好残酷的手段。” “也是不得已的。”曦展包住的双手:“平沙城民风暴悍,直不怎么服朝廷官员的管束;城中多有打斗滋事者,甚至于暴乱也很常发生。 不用严刑峻法镇压,便难以服众,何况渤海郡王也不是只会以杀止杀的暴虐之徒。 他后来为平沙城做许多好事,彻查城中的大小官员,清剿附近的盗匪,破获几件要案,还上奏,平沙城旦有战事,城中百姓便个个都要上战场,家家都有战死的亲人,故而请旨抚恤,并减轻平沙城的赋税徭役。 他深得呼延郡百姓的爱戴,有德有才,不负皇族的声名。” “那么来,位渤海郡王,倒是个君子?”茉莉问着,而曦雨则在想着什么。 “君子……倒也谈不上。”曦展沉吟,却看见妹妹正在沉思,不禁问道:“阿雨,在想什么?” 曦雨眨眨眼睛:“在想,渤海郡王如果真像哥哥的那么好,那倒是个绩优股,值得投资……不知他潜力如何?” 曦展自觉地把妹妹口中迸出的奇怪名词忽略过去:“潜力?是他的前途吧……陛下的亲兄弟现在也只有安亲王还在,但体弱多病、喜好风月,对政事毫无兴趣。 除安亲王之外,渤海郡王是和陛下血缘最近的人,深得陛下信任,前途无量。” “哥哥刚才他谈不上是君子,却是为何?”曦雨接着问。 “他在大节上无可挑剔,但却不拘小节,从他少时就看得出来。 他未出京时,常在花街柳巷厮混,但到封地历练两年,次回京,倒没有听他在那里出没,想是改好?”曦展笑道,也颇有兴致地猜测。 “……”曦雨头,依旧若有所思。 曦展见妹妹又习惯性地神游外去,便笑笑也不去管,径自和娇妻起在边话。 茉莉正巧有处帐对不上,便拿来问他,曦展借着教茉莉清算账目的时候揩油,占不少便宜,惹得茉莉伸手打他,自然是不痛的,倒让他心痒痒。 室中三人,小两口浓情蜜意,剩下的个神飞外,室外的个脚步声轻轻离去的时候,茉莉和曦雨都没有注意。 曦展只顾着和茉莉争论到底谁算的对,往门口瞥眼,知道那是谁,也就随去。 曦宁个人徘徊在院墙外那几株腊梅下面,心乱如麻。 找阿雨话解闷,侍们三姑娘往花厅去。 到花厅,只见管事们在偏厅里喝茶吃心,正厅里个人也没有,连伺候的人也走得个不剩。 以为哥哥嫂嫂和阿雨都到别处去,却听见内室里传来话声,时玩心忽起,便蹑手蹑脚凑近偷听,却听到他们在子琮的事情。 他们口中的子琮,是所不知道的,曦宁呆呆地想。 子琮会在信里给描述大漠狂沙、孤烟落日,会在无聊的时候让锦锦给带些小玩意,会在半夜里带着身腊梅香突然出现在面前带去看星汉西流……可是从不知道,子琮在丧父的时候会滴眼泪也哭不出来,在少年时代会呼朋引伴、走马长街,在人生最悲痛的时候到最危险的地方去。 子琮只告诉,大漠孤烟豪丽壮美,却没有告诉那里有多困苦艰险;只告诉平沙城外有狡诈灵巧、皮毛柔软的沙狐,却没有告诉平沙城中也有鲜血烽烟。 还有,花街柳巷……曦宁抚着胸口,觉得酸酸疼疼的,几乎要落下泪来。 对,他还是渤海郡王——潢贵胄、皇族子孙。 抬头看腊梅,嫩黄的小花在风中微微摇曳,甜香传来,仿佛在安慰。 “阿雨的对,幸好是种在里……如果是孤傲的红梅花种在里,已经哭出来吧……”曦宁喃喃道,努力忍着不让眼中的晶莹流出,被们看见会担心的。 身后传来丹朱的轻唤声,曦宁闭闭眼睛,才答应着转过身去,和起去。 1 [已购买] “后日是腊月十五,按咱们儿的习俗,从十五开始,就要准备过年。”晚上家人在起吃饭,曦展和茉莉小两口仍旧甜甜蜜蜜地互相夹菜,曦雨在开饭前就对着在小火炉上炖着的那砂锅肉圆子流口水,凤老夫人呵呵笑,叫人把那小锅肉圆子给挪到三姑娘前面。 唯有曦宁,有口没口地捞着米粒,心不在焉。 曦雨挨着,敏锐地发现姐姐的眼眶稍微有些发红,也不作声,用面前晶莹可爱的瓷勺舀两颗大大的肉圆子吹凉,放到姐姐的碗里。 “是吗?儿从十五就开始准备呀?们都是从二十三才开始的。”曦雨又夹块红烧的鱼肉,把刺剔得干干净净,还放到曦宁碗里。 “咱们儿过年时可热闹着呢,到时叫宁儿带着好好玩回。”凤老夫人叮嘱:“今年多给们些钱,叫人多买些吃的玩的。” “知道,两日正好要开始忙,吩咐下去就是。”茉莉笑着答道。 “宁儿?怎么漫不经心的?是饭不合胃口吗?”曦展看见妹妹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暗叹口气,又怕引起祖母询问,便先开口问。 “……没事,只是中午吃得多些,现在倒不想吃。”曦宁摇摇头,舀起碗里的肉圆子塞进嘴里。 “不想吃倒罢,清清胃,保养身子。”凤老夫人看看众人,倒也不问什么,反劝句。 “是。”曦宁看看满桌的人都用关心的眼神看着自己,心里暖,低下头去,觉得眼泪又上来。 “姥姥,您跟,儿都是怎么准备过年的?们要准备什么呀?”曦雨机灵地把话题岔开。 “好,”凤老夫人眼里带笑地瞅眼,阿雨虽然比宁儿小,虽然淘气古怪,但到底洞明达练些:“从十五开始,咱们家就开始清算年的账目,大概要五六,到二十,也就差不多清算完。 哥哥还好,只用算算账也就是,嫂嫂不仅要算清楚内府的账目,还要叫们去办年货、买东西,到时必定极忙,茉莉,第次管些事,要细心些。” “是。”茉莉郑重地头。 “们也都帮衬着,新媳妇当家不容易。”凤老夫人又向曦宁和曦雨叮嘱道。 “知道。”两人齐声答应。 “从二十开始,大家就都得忙。”凤老夫人笑道:“二十到二十三,咱们要走亲访友,到时各府上都会来人,三要有人在家接待客人,有人出去拜访亲戚朋友,咱家的人本来就少,到时候们哪个也别想逃。” “是是是,知道。”曦展笑着摇摇头,他是家里唯的丁,到时会是最忙的。 “二十四、二十五两,咱们要大祭。 二十四拜祭地神灵,二十五要拜祭祖宗,到时候要穿朝服正装,阿雨,叫宁儿帮着把衣裳首饰都整整。” “啊?还要穿正装?”曦雨苦着脸,本来心绪不好的曦宁此刻也偷偷笑,今年总算有人陪着起受罪。 “二十六日开始,有封诰的命妇要陆陆续续进宫请安,向宫中的主位敬贺,陛下赏臣子的东西和内宫赏命妇的东西也会在几送到。 二十六到二十八三,宫里的小宴、赏戏,各家的宴会、聚会,都是很多的,咱们照旧,谁也别想逃过去。”凤老夫人风趣地道。 “好,好麻烦……”曦雨的眼里已经出现星星和蚊香。 “嗯,二十九倒是可以歇息,三十除夕,要家人在块儿守岁。” “嗯嗯,还有压岁钱、红包。”曦雨双眼亮起来。 “怎么跟宁儿样,是个小财迷。”曦展笑着摇摇头。 “大年初,们两个倒是可以补补觉,和哥哥嫂子要进宫朝贺,次可是大朝。 初二初三,出嫁的儿要回娘家,初五要把家里彻底清扫番,然后大家就可以闲到十五元宵,初五到十五段日子,京城里可热闹着呢。 到时候叫们哥哥陪着,出去逛逛。” “个好,就是怕到时哥哥没工夫。”曦雨头。 “有什么事儿能比们重要?总会叫他挤出些空闲来。”茉莉笑道。 “是是是,娘子有命,小人敢不从命乎?”曦展揽住茉莉,文绉绉地来句,众人大笑。 “丹朱……”曦宁裹在被子里,弱弱地叫声,外面没有声音,想是丹朱已经睡着。 按着胸口,觉得今日在腊梅花下生出的酸酸疼疼依旧没有退去。 肚子很饿,晚饭的时候心不在焉,连半碗饭都没有吃完。 现在很饿,可是丝毫不想起身——为什么屋子里燃着火盆、着暖熏笼、裹在被子里,还会觉得冷呢?曦宁把锦被又裹紧些,把脸埋进枕头里,终于小声哭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屋门被人推开,接着桌子上放着的纱灯被人捻亮起来。 “子……”曦宁猛地翻身坐起,刚欲唤出口却发现帷帐外面不止个身影。 “……就知道。”青色撒墨梅花的床帐被双素手撩起,曦雨把帐子随手挂在床边的银钩上:“丹朱,再拿幅帐子给家姑娘换,幅太清冷些,该过年,换幅颜色喜庆些的。” “是。”丹朱答应声,便欲去柜子里找,在心里责怪自己太粗心,竟未发现姑娘躲在被子里哭。 “今儿太晚,明儿再换也不迟。”曦宁急忙道,声音里还带着抽咽的哭腔。 “去拿,今晚就换。”曦雨不容置疑地命令,丹朱行个礼答应声,急忙去找。 “丹朱是的丫鬟……”曦宁抽抽噎噎地,边可怜兮兮地瞅着妹妹。 “行,计较个做什么?”曦雨叹口气,坐到床边,把曦宁按回被子里,然后拿起的棉袄衣裤放在暖热的熏笼上。 “似月,去打盆温水给二姑娘洗洗脸,别惊动其他人。” “是。”似月拿铜盆出去,房里只剩下姊妹两人。 “怎么突然过来?”沉默下,曦宁乖乖的躺在被子里,觉得妹妹进来以后,屋里突然暖和起来。 “哥哥晚饭后拉住几句话,们今儿在花厅里的,可能都听到。 不放心,晚膳时就不对劲儿,就吃几粒米。 想着今晚未必睡得着,就过来看看。 肚子饿吧?还冷不冷?”曦雨帮把被子角塞好。 曦宁摇摇头:“不冷,穿的不多,也上来吧。”着往里边挪挪身子。 “不用,不冷呢。 饿不饿?”曦雨摸摸边熏笼上的衣裤,觉得温度差不多。 曦宁乖乖地头,肚子空空如也,很饿很饿。 “好,那等下,咱们不惊动别人,煮东西给吃,好不好?”曦雨温言软语。 曦宁仍旧乖乖的头。 “嗯,把衣服给暖好,自己穿上,去拿些东西就过来。”曦宁把衣服递给,然后出去。 曦宁穿好衣服出来,丹朱已找到幅桃红色绣折枝蔷薇的帐子,正要给挂起来。 曦雨和似月推门进来,似月端着给洗脸的水,曦雨手里提着个大大的袋子,还有把小锅子。 “那里面是什么?”曦宁好奇地问。 “待会儿就知道。”曦雨向笑笑,将袋子放下,去将屋里的小火炉起来。 似月服侍洗脸,丹朱换帐子,曦宁穿着小棉袄坐在桌边,眼睛睁得大大的,看妹妹从那个大袋子里掏出包包的东西:大米、干桂圆、核桃仁、百合干、蜜枣、花生、糖霜桃条…… “三姑娘怎么会有些东西?”丹朱换好床帐,惊讶地问。 “嗯,有时睡得太晚,肚子就会饿,又不想吃那些凉掉的心,就叫似月到厨房去拿很多东西,还有调料。 肚子空空的,所以今晚咱们熬粥吃,改咱们再涮羊肉,手艺可是很好的。”曦雨笑眯眯地,把大米、百合干等清洗,小火炉上滚着热水,咕嘟咕嘟地响。 “嗯嗯。”曦宁拼命头,看到么多的配料,已经可以想象到待会儿要吃的粥有多美味,越发觉得饿。 “以后晚上要是肚子饿,不要个人躲在被子里哭,知道吗?”曦雨正色道:“们是姊妹,有什么不舒服,大可以直啊。” “嗯。”曦宁重重地头,觉得温暖极,心里的酸疼清冷仿佛也被小锅子里冒出的香味和热气驱走。 “好吃吗?”曦雨笑眯眯地看着姐姐狼吞虎咽。 “嗯嗯,好吃。”大米熬得喷香,里面混杂着煮开的桂圆、核桃仁、花生和百合,又放少许的蜜枣和糖霜桃条,甜得恰到好处,好吃极。 丹朱和似月都被打发去睡觉,丹朱起先还不肯去,曦雨有些私话要,才下去。 曦雨看着姐姐满足地放下碗,心里斟酌下,方迟疑地开口:“二姐,关于渤海郡王的事……” “已经决定。”曦宁打断的话。 “啊?” “已经决定,想先把自己的心思理清楚,过年也忙,暂时先不和他联络吧。”曦宁垂下头,精致的眉目间有着些微的黯然。 “二表姐……”曦雨欲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 “没有关系的,知道们在担心什么。 偷听们话,才发现,对他根本就不解。”曦宁的表情越发的黯然。 “……”曦雨彻底不知道该如何。 “阿雨,给看的书上,不就有很多样的故事吗?看么多,也明白些。”曦宁抬头看。 “……好,件事情,自己来决定。 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管最后结果如何,定会支持。”曦雨也下决心。 “嗯,”曦宁突然有些羞涩地抱下:“阿雨最好。” “不过要记住的,肚子饿,或者是冷、不舒服,不要再个人躲在被子里哭。”曦雨郑重叮嘱。 “好。”曦宁也郑重答应,两人齐把碗筷收拾。 1 [已购买] 子琮: 年将至,家中事繁多。 长辈嘱咐帮衬新妇,甚忙,故不能写信。 见谅。 愿君身体康泰,岁岁平安。 凤曦宁谨上“锦锦,来。”曦宁拿着写好的信笺,走到鹦鹉架子旁边,正要和往常样把信纸系上锦锦的脚爪,却看到锦锦把头撇向边,不像往常那样自动把脚爪伸出来。 “怎么?累?还是生病?”曦宁关心地问。 呜呜呜……样好的主人,绝不能让被那个坏蛋欺负!锦锦感动得两颗黑亮的眼珠里盈满泪水,暗暗下定决心。 “不去!不去!”锦锦转过头叫道,然后又马上撇过头去。 “……是不愿意去吗?”曦宁想想,又问句,表情黯然。 “别难过!别难过!”锦锦探过身子,小小的头颅在主人粉嫩的脸颊上蹭蹭,安慰着主人。 “乖。”曦宁用手指抚摸着锦锦柔滑美丽的羽毛:“帮再送次好不好,以后很长段时间里,恐怕都不会再麻烦。” “锦锦,就帮二姐姐去次,到那里不要降落,丢下信就飞走,样他就捉不住,想,他总不至于会把打下来吧?而且飞的也不慢,又不是不会躲藏。 放心,不会有事的。”旁正在和似月、丹朱起整理衣物首饰的曦雨听见人鸟的对话,抬起头笑道。 锦锦歪着小脑袋想想,头。 曦宁从专门装些细碎小物品的螺钿盒子里拣出条用七色彩绳编成的带子,想想又怕硌着锦锦,便换条宽纱带,把信笺系上去。 “小心,不要被逮到。”曦雨把手里装着对玉镯子的锦缎小盒放在边,调侃锦锦句。 “其实,被逮到也不要紧,子琮……不会伤害的。”曦宁捧着锦锦走到窗边,把它放飞出去。 窗户上那两盆吊兰,在夏时还青翠欲滴,此刻已经完全枯黄。 曦宁轻轻捻下来片长长的叶子,手指还没有用力,枯叶就在它指间碎成片片。 “不要难过,它们到明年春,就会重新活过来。”曦雨来到身后,搭住的肩,温柔地道。 “嗯。”曦宁用力头。 “快些,把厨房的账目送到抱厦里去,绿云姑娘等着要呢。” “大嫂子,看今年多两位主子,买的些东西够不够?” “把里的瓷器都清好,若是有差错,可难回话的!” “把采买的单子给,去回大少夫人,再支银子。 叫去的人仔细着些……” “好忙啊……”曦宁和曦雨站在离抱厦不远的走廊上,看着媳妇丫鬟们进进出出,刻不停,个个脚步匆匆的,连顿下也没有。 “还算好的,今年有当家的主母,倒比往年整齐有规矩许多呢。”曦宁笑道,对曦雨解释:“往年祖母不大管事,过年清算账目,都是紫云、绿云两个来清总账,交给祖母和哥哥过目;采买东西,就是彤云和碧云管着。 有什么事,们还要会同着商量才吩咐下去的,今年有拿主意做决定的,倒比往年省事多。” “还叫省事啊……”曦雨感叹着,平时闲的时候不怎么觉得,到时才真正感受到——姥姥家是品公卿,古代簪缨世家,钟鸣鼎食的气派,还真是惊人。 “别光看着,咱们帮忙去,从今儿开始,事多着呢。”曦宁拉妹妹,两人起往抱厦里走去,今早,府里的大丫鬟们从五更就开始忙,连丹朱和似月都被拉过去帮忙,只留下几个小丫头在们房里。 两人也不让小丫鬟们跟,径自来抱厦。 “给姑娘们请安。” “二姑娘、三姑娘好。” “姑娘们万福。” 短短段路上无数媳妇丫鬟们匆匆朝们施礼,又匆匆走过去。 “好忙乱……”曦雨又感叹句,两人起走进去。 抱厦的正间里气氛紧张,众人手里都在忙着事情。 绿云和彤云两个人坐在起,人念着账本,人拨着算盘;容燕和清雅在边的堆账本旁快速地翻看;管家媳妇们向茉莉件件回事。 “赶紧来帮帮,儿事太多,个人做不过来的。”茉莉见们进来,如释重负。 “成,来帮们算账,二姐姐去帮着嫂子吧。”曦雨头,对家里的事务并不很清楚,对算账倒是懂些。 “们分半人,去向二姑娘回。”茉莉吩咐道,那堆管家媳妇们急忙分作两堆,曦宁在旁坐下,听们回事去。 曦雨见状,也和容燕清雅到处,看账本去。 众人忙乱整日。 “嫂嫂,堆账本儿拿回去,今晚算好,明儿还给们送来。”眼看夕阳落下,曦雨伸个懒腰站起来。 “今晚?三姑娘,些账本,们是要算三的,晚上怎么算得完呢?”绿云惊讶地道。 “就别管,快饿死,咱们去姥姥屋里吃饭吧。”曦雨手扶着腰,坐整,好酸呢。 边彤云急忙搀着:“大过年的,什么死不死的,呸呸,别不吉利话。” 正好负责巡查的碧云从外面进来:“三姑娘要是饿,老夫人那里应该已经摆饭,大公子刚遣人,今晚不回来用膳。” “成,要按往年,咱们今晚要做事到四更的。 大伙儿谁都别闲着。”紫云走过来。 “们俩吃饭去,替和祖母告个罪。”茉莉放下手中的笔,眉眼间亦有倦色。 “行,谁都别做,今晚替们把堆劳什子算好,都去吃饭再来忙。”曦雨不耐烦地打断们,招手叫来两个小丫鬟:“们把堆账本送到屋子里去,叫们似月姐姐收好。” “是。”两个小丫鬟答应着去。 曦雨回身:“都吃饭去,有劲儿才好做事。” 第二早,众人又在抱厦会面,茉莉先查看今日要采买东西的清单,核算无误后,方将银子支出去。 曦宁曦雨抱着账本进来,两个人的眼睛熬得通红:“好累……” 绿云和彤云忙接过来,翻开看,竟都清算好,两人粗粗在心里算几笔账目,核对,竟没错,还算得比们精细。 两人又惊又喜:“姑娘是怎么算好的?好快!” “们熬夜呢,困死。”曦宁打个哈欠。 “昨儿才过,今儿又忘,大过年的,什么死不死。”彤云白眼,曦宁吐吐舌头不话。 “是怎么算好的?快告诉们。”绿云催着。 “呵呵,”曦雨诡异地笑笑:“电脑大神和OFFICE大神是万能的。” 啊?众人头雾水。 “不个,”曦雨正容道:“有笔账,算着没有什么差错,可是细想想,却又觉得不对。 嫂子看看。” 茉莉走过来:“哪里?” “儿,”曦雨拿起最顶上那本账目,是府里的大厨房采买粮食蔬果的账本:“今年的账目,前几个月的倒没什么错,只是从六月起,有不对。 嫂子瞧瞧。” 茉莉拿起细看看,从小随父母在市井生活,父母逝去后又独自当家,并不像府中的小姐和大丫鬟样不知世情。 仔细看几页,在心里默算番,便叹道:“不是什么高明的手段,不过是钻个空子而已。 厨房里平时采买粮食蔬果的是谁?叫们来罢。” 众人答应声,马上有人去传唤。 1 [已购买] 总管大厨房的柳嬷嬷带着蒋嫂进来的时候,抱厦里安安静静的,明明人来人往却不出声音,脚步声和衣裙摩擦声都被放到最轻,只有个媳妇在回事,声音也是又低又柔。 柳嬷嬷和蒋嫂被端肃严整的气氛震慑住,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 悄悄抬头看,只见玉兰胡桃木镶银折屏前面的正座上,坐着位穿银红锦缎貂毛小袄、湘妃色棉绫马面裙的秀丽少妇,望仙髻上团金色熠熠闪光。 少妇身边站的绿云姑娘眼扫过来,两人急忙低头行礼:“给大少夫人请安。” “不必多礼,柳嬷嬷是有年纪的老人儿,容燕,扶嬷嬷坐下罢。”上座传来温和好听的柔声。 “不敢不敢,主子面前,岂有坐下的地儿。”柳嬷嬷连忙推辞。 “嬷嬷不必推辞,屋子里数年纪最大,又是服侍过老夫人的,还请坐罢。”茉莉温言道。 “多谢大少夫人。”柳嬷嬷道声谢,方抬起头来,却看见旁边还坐对仙似的人儿,急忙又行礼:“给二姑娘、三姑娘请安。” “不必,嬷嬷年老,请坐。”曦宁手里捧着茶,曦雨脆生生回句。 “谢谢姑娘。”容燕搬过来个小软凳,柳嬷嬷忙躬躬身,方在旁坐下。 “蒋嫂,且站着,有话要问。”茉莉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彤云忙趁着个空儿递过来只小暖手炉,茉莉抱在手里,向下面道。 此时抱厦里的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计,媳妇丫鬟们皆垂手而立,声也不出。 蒋嫂抖抖:“少夫人尽管吩咐。”着偷眼往上看,此时方瞄清楚,大少夫人发间那团金光竟是支做成座金丝楼阁样式的发簪,楼阁里还有人物,精美繁复无比。 倒更显得位刚从寒门嫁入公侯府的新妇贵气凛然。 “柳嬷嬷,大厨房的粮食蔬果,原先是蒋嫂与侄同采买,从今年六月起,改成蒋嫂独自采买,可是样?”茉莉不先问,倒先问旁的柳嬷嬷。 柳嬷嬷正欲站起回话,茉莉摆摆手阻住:“坐着回便可,不必站起。” 柳嬷嬷应声,方在软凳上欠身:“是,粮食蔬果原是侄和蒋嫂起采买的,咱们府里人多,算是大宗的开支,侄和蒋嫂都是府里的老人,做事也稳妥实诚,方将个交给们管。 今年五月,侄的婆婆去,公公又中风瘫在床上。 丈夫是独子,两个人就辞府里的差事回乡去。 时也找不出个放心的人,正巧又碰上少夫人嫁进来,来不及再雇,就先叫蒋嫂个人管着。” “此事碧云也回过,不过只原先是两个人,现在改成个人采买。 的倒不如老人家详细。”茉莉笑道。 柳嬷嬷又应承两句,茉莉便和笑起来,屋子中央站着的蒋嫂,此刻手心攥着衣角,不断地绞扭,细看两腿还在微微发抖。 “好,儿事多,咱们闲话也不多,今儿叫们来,确实有件事要问清楚。”茉莉看蒋嫂两眼,将话引到正题上:“蒋嫂子,咱们府家大业大,自然要有个规矩定数,各人有各人的差使,哪件出差错,就只和管件的话。” “是是,少夫人,可是奴婢有什么不到之处?”蒋嫂有些战战兢兢地开口。 茉莉心中有些疑惑:个寡妇蒋嫂,话比别人多些书卷气,听先夫是个教书先生,平日里为人也忠厚老实,怎么会做种事情呢?心里想着,但错的账目不能不问清楚:“蒋嫂,且问,昨儿二姑娘和三姑娘清算账目,发现采买粮食蔬果的账目出入不对,可有什么解释?”着茉莉将账本递给清雅,示意拿下去给蒋嫂看:“听,整个大厨房里,除柳嬷嬷,只是识文断字的,账目也是帮着柳嬷嬷整理好才呈上来。 且别忙回,仔细看清楚再。” “是,少夫人。”蒋嫂手微微抖着,拿过账本盯着看起来。 周围的管家媳妇丫鬟们都在心里暗道,位当家主母未免有些心慈手软,到个地步还给犯事的留着体面余地,虽然心软是好事,但主母软弱,必引得下人欺瞒轻待,倒不好。 茉莉瞅瞅们,也不言语,将手中的暖炉递给彤云,扶扶头上的金簪。 “……账上的数目不错,开支都清楚明白……想是,想是姑娘们算错?”蒋嫂看半晌,方颤颤地道。 “蒋嫂子,既然开口问,那就是账上有错处被看出来。 倒还把错往主子身上推吗?”茉莉开口问道,声音冷肃。 “奴婢不敢,不敢……”蒋嫂惊,本来心里有鬼,此刻腿软跪下来。 “咱们府里的小姐和大丫鬟们,都是从小养在深闺的。 的娘家、来历,想必大伙儿也没有不知道的。 也不怕众人笑话,些孩儿家不知道米面蔬果多少价钱,难道还不知道吗?法子想的倒巧,半买成官粮,半买成私粮,全报官粮的价,可省下不少钱来。”茉莉冷笑。 “奴婢,奴婢……”蒋嫂慌,在地上瑟瑟发抖,嘴里结结巴巴,什么也不出来。 “给主子做饭用官粮,给下人们做,就是私粮。 法子倒也讨巧,若不是三姑娘叫人去厨房要东西,还真被给混过去。 见话带些文气,又是个寡妇,原想自个儿承认,也从轻发落。 打死不认,想留情也留不得。”茉莉慢慢道。 “大少夫人饶命,少夫人饶命……”蒋嫂连忙磕头求饶,“奴婢,奴婢家里难,儿子又不肖,才出此下策……” “?既然样,倒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茉莉的声调又缓下来。 “奴婢的儿子不肖,偷着去赌钱,输大笔银子……”蒋嫂颤抖地哭道。 茉莉见样狼狈,不由也有些可怜:“满家子的媳妇丫鬟,难道没有和交好的?怎么不和们借贷些?偏要走样的旁门左道。” 蒋嫂只是抽泣着,不出话。 “回少夫人,蒋嫂子确实借贷过,只是借的数目太大,又还不上,渐渐的大伙儿都知道儿子赌钱,也就不肯借。”个媳妇道。 茉莉头:“原来如此。”颜色稍霁,便向蒋嫂道:“有的苦衷,也有的难处,虽然可怜,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今日若网开面,以后怎么服人呢?绿云,从府里名册上销的名字,撵出去!” 绿云应声,蒋嫂在地下蜷缩成团,口中叫着“主子开恩”,不停地叩头。 茉莉别过头去,绿云使个眼色,两个仆妇上来,将蒋嫂搀出去。 曦宁和曦雨坐在旁,直不吭声,此刻扫视抱厦中众人的表情,幸灾乐祸的、面带悲悯的、漠不关心的、鄙夷蔑视的,都被们尽收眼底。 小软凳上的柳嬷嬷,此刻也有惊惶之色。 “回少夫人。”人群里出来个媳妇,“按府里的规矩,蒋嫂是要补上污的银子,才能走的,是公帐,况买的私粮,也是咱们些下人吃……” “倒没见过位嫂子,是……”茉莉看向边的彤云。 “回主子,是大厨房里管着厨娘的鲍妈妈。” “……”茉莉头,那媳妇面有得色,正要接着话,却见茉莉站起来往下指,厉声道:“带出去,打十板子!给算工钱,样撵出去!” 众人大惊,都被位当家夫人突如其来的发威镇住,那媳妇在下面又慌又乱,不知道是哪里出差错,不住地喊冤。 茉莉止住要拉下去的仆妇,冷笑道:“也不必喊冤,与明白,里的人也都给听好!” 众人战战兢兢,皆肃然。 “咱们家是品公卿,家大业大,不外头的,府里伺候的下人众多,各人间必有间隙怨恨。 些事情原不想管,平日里的事务还忙不过来,应承老夫人和姑娘们,何必再去们中间插脚?没得失身份,还徒惹笑话!凤府向待下人宽容,发的月钱哪个府也比不上,自问也不曾亏待们,本想着大家团和气过日子,谁想到会出等事情,倒真让觉得,无规矩不成方圆!番好意,倒被们得寸进尺。”茉莉俏脸沉沉:“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从六月至今日,半年的时候,蒋嫂买私粮的事情,定有人知道。 姑娘们娇生惯养、不知世事,认不出那是官粮私粮,难道们群管家奶奶们也和姑娘们样?那要们有什么用?” 众人立刻跪倒片,不敢出声分辩。 “府里上至老夫人,下至三姑娘,几位主子,平时哪个不是好话的主儿?哼,若是在平时,有人劝劝,叫蒋嫂自己来请罪;或是偷偷报到主子跟前,们私下叫蒋嫂来问问,真有难处,轻饶过也就是。 几个月,饶过去的错儿难道还少吗?蒋嫂年纪比位鲍妈妈还小得多,却得么个好差使,想必心里嫉恨的人不少。 知道买私粮的人有多少,不清楚;们究竟是因为真心怜悯,还是算计着要到过年清账时再捅出来,也不清楚;可要想真心追究,若是漏掉个人,也不配坐在儿吩咐们!” 众人见动大气,又想到自己私下里的心思,不由更是害怕。 “位鲍妈妈是厨娘的领头,难道还发现不事吗?们知道为什么稍有钱的人家,都要去买官粮吃,而不是私粮吗?先帝隆正十年,那时镇平侯府还未败落,也算是个千金小姐,管家贪赃,买私粮给奴才们吃,结果全府上吐下泻,最后身子稍弱的老嬷嬷们死整整五个!也该庆幸蒋嫂还有良心、不够贪,买的是私粮里最好的那等。”茉莉冷哼,众人想到里,不由大惊又庆幸。 “为什么蒋嫂买私粮,没有人来回?知道关系人命的,未必没有。 们的恩恩怨怨,概不管,但若是有人因为私人的关系,破规矩家法,坏大家的事,就不要怪歹毒!”茉莉厉声道:“碧云和清雅,们查查,几个月,有谁不在府里吃饭,拿来见,咱们个个地分辩!” “是!”碧云和清雅齐蹲身答应。 “另外,几日们查账,谁要还有蒋嫂样的错,自个儿来请罪,从轻发落。 若要查出来,不管是有脸的,还是没脸的,咱们概按鲍妈妈样,打板子撵出去。”茉莉坐回座上,口气稍稍平复。 众人齐声答应。 “几个月,府里人吃私粮,们告诉大公子,请大夫来瞧瞧。 每人多发三吊钱,作为补偿。” “谢大少夫人。”媳妇丫鬟们都松口气。 “先别忙着谢,谁若记不住的话,还让自家的私怨伤公家的利益,经发现,就是王老子来情,也不依。”茉莉冷冷地道。 “不敢不敢。”众人又齐声着,后退着出去。 茉莉吁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转头见两位小姑满眼星星地瞧着自己。 “怎么?” “嫂嫂好厉害,好像王熙凤。”曦雨感叹道。 “王熙凤是谁?” “嗯,是个很厉害、很精明,很会管家的贵妇。”曦雨笑道。 “行行,别取笑,大家子的事儿可真多。”茉莉有些疲惫地摇摇头:“训斥那些比年长许多的人,也不怎么好受。” “叫,少夫人之前也太软些。 咱们府里的人都是挑选过的,虽然没有大奸之人,但平日里的纷争吵嘴、利益往来,还是免不的。 们看少夫人不肯和们计较,自然就放肆。”紫云端过杯茶来笑道。 “是啊是啊,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曦雨装作很深沉的样子感叹句。 “成,都别笑,赶紧来做事。 早过完个年,大家都清净。”茉莉白们眼。 1 [已购买] “办得如何?”今儿是清算账目的最后,因为曦宁和曦雨用电脑算账的关系,账目提前清算完,空出来,众人清闲些,专门处理采买的事情、私粮的事情和些杂物。 “回大少夫人,和清雅将府里上上下下都查遍,半年来,常不在府中用饭的,通共有十七个,其中有的家中有病人,要回去照料;有的要侍奉公婆;各有各的理由,总带来,现在在外头候着。”碧云上前回道。 “嗯,叫们先等等,待会儿再带进来。”茉莉头,吩咐道,接着望向彤云。 “少夫人,已经遣人知会大公子,大公子知道,全凭少夫人裁处,他概不管。 也打听清楚,那个蒋嫂家中还有田地,儿子原要拿去抵赌债,只是公婆丈夫全都埋在那块地里,拼死护住,才在公家的银子上打主意。”彤云叹道:“儿子也真不是个东西,蒋嫂虽然没差使,但靠着那几亩田地,想也过得下去。” 茉莉头:“的是,另外件事呢?” “柳嬷嬷是府里的老人,事情到个份上,哪里有不明白的?当日就辞差事,回家养老。”彤云道:“还要代谢过少夫人,保全的脸面。” “怎么?柳嬷嬷也知道蒋嫂徇私的事吗?”旁曦宁惊讶地问道。 “是总领大厨房的,蒋嫂是的属下,不管知不知情,都要负责。”曦雨在边叹道:“若是不知情,倒也罢;若是知情不报,那可真是晚节不保。 嫂嫂到底聪明心善。” “是服侍过老祖宗的人,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总要给些面子。”茉莉抿嘴笑。 “记得小时候,还吃过做的炖鸡蛋呢。”曦宁有些怅然,闷闷地。 茉莉和曦雨相视笑,曦宁到底是个长情纯善的人。 “好啦,不要难过,以后炖鸡蛋给吃,做的也很好吃。”曦雨凑过去搂住的肩膀。 “阿雨的是,以柳嬷嬷的资历,府里什么也不会亏待的,尽管放心。”茉莉也安慰道。 “知道。”曦宁反手也搂住妹妹,头。 “少夫人,二姑娘、三姑娘,几日又有几个主动来儿坦白告罪的,都是因自个儿的恩怨坏府里的规矩。 也都不是什么大错,记在儿,请主子过目。”绿云匆匆走进来,把手里的纸张递上去。 “知道,先传们来,和外面那群人齐等着。”茉莉拿过来,自己粗略看遍,又递给曦宁曦雨。 “少夫人,把姑娘们清算好的总账目呈上去,老夫人看高兴得很,直夸三位主子能干。 蒋嫂的事儿,也如实回禀,老夫人,处理得很妥当,府里早该样整顿整顿,叫少夫人按着自己的主意办,末再回就是。”紫云跨进门来,行礼道。 “嗯,紫云姐姐辛苦。”茉莉头笑道。 紫云和别人又不样,大户人家的规矩,服侍长辈的人,小辈的主子们也要恭敬礼遇些的。 “过年的东西可采办完?”又向下面问道。 “回少夫人,刚刚们才来回报,采办完,清单和账目都在儿。”容燕站出来,拿出厚厚摞纸。 “交给两位姑娘。”茉莉又转向两人道:“今内给算好,好到祖母那里交差去。” 曦宁接过来,皱皱可爱的小鼻头:“么厚的叠子,怎么算得好啊……” “成,还不知道们?快别推脱,赶紧算去!今晚好交账。”茉莉催促着。 “好好好,那们去。”曦雨拖长声音答应声:“走罢,赶紧算好,今晚可以补个眠,几日都在熬夜,困死。” 两人齐回去算账,茉莉自叫人去传唤那些犯事的人问话。 晚上全家人终于都闲下来,凑在起吃饭,凤老夫人先是将众人都夸奖番,紧接着便分配接下来几的任务:茉莉和出去拜访亲友眷,曦宁曦雨在家里接待来访的人,曦展是唯的丁,分不出身来,派人送信去国师府,叫涂山瑾明日早过来帮忙。 曦宁哀叹:“刚闲下来,就又要去和那些无聊的夫人小姐们周旋,好没意思。” 凤老夫人笑道:“不过是叫上几句应景的话,别失礼数,又不是什么难事,又有阿雨和同做,就别抱怨啦,谁让咱家人少呢。”接着又吩咐茉莉和曦雨:“茉莉明儿穿得华美些,把那些贵重首饰都戴上,阿雨虽然可以做家常的妆扮,但也不要丢咱们家的面子。” 曦雨恍然大悟:“原来里面还有个攀比的意思,看谁家财大势大吗?” 曦展在边笑道:“自然,年也就么回,家家明里不,暗里都铆足劲儿。 京都贵族们的小小乐趣,众人都来凑个热闹。 也就是个时候攀比,才不会被人奢华靡费。” 曦雨头:“明白,隐性规则。” 第二日,凤老夫人特意看过两人的妆饰,才带着茉莉出去。 涂山瑾早也到,替凤府接待宾。 曦宁和曦雨早早地在花厅里等着,准备招待那些贵妇千金们。 曦宁拿着面小镜子,对着里面不断地笑。 “……二表姐在干吗?”曦雨问。 “先练习下,怕到时见某些倒胃口的人,就笑不出来。”曦宁没精打采地。 “……为什么觉得们像是在卖笑?”曦雨喃喃自语。 “姑娘快别胡!叫人听见会笑话的。”话太不合千金小姐的身份体统,连向沉默的似月也难得地开口教。 “不知道今儿第个来的会是谁?”曦宁道:“希望别是那个武小姐和家里的人。” “哪里又跑出来个武小姐?”曦雨诧异道。 “哼,还不是那个猥琐武公子家的亲戚,也不知是他亲姐妹还是堂姐妹。 哥哥成亲的时候来吃喜酒,竟然讽刺嫂嫂不守礼教,被给反回去。”曦宁答道,继续对着镜子笑。 “二姑娘、三姑娘,有客到。”内院门口的媳妇带着个陌生丫鬟进来道。 “是谁?”曦宁马上放下镜子问道。 “回姑娘,是刑部正五品郎中严徽大人的母亲严夫人。”那媳妇让开,那陌生的丫鬟上前递上帖子:“给凤二小姐、三小姐请安,奴婢是严大人府上的丫鬟,家夫人被册封五品诰命,今年才上京来的。 特来贵府拜访。” “恭喜。”曦宁完全没有刚才脱线的模样,优雅地头:“不知车子到哪里?” 领人进来的媳妇又上前回道:“车子到外府和内院间的长夹道上,估摸着会儿也快到门口。” “严夫人是长辈,理当去迎接的,阿雨,咱们去迎迎。”曦宁向曦雨。 两人齐站起来,媳妇丫鬟们簇拥着往内院门口去。 “给您请安。”将严夫人迎至花厅,曦宁曦雨又齐屈膝:“夫人万福。” “请起,请起。”严夫人忙伸手扶起来:“今年是头次来拜访,若有失礼数的地方,还请不要怪罪。” “哪里,您太客气,丹朱上茶。”曦宁请坐下:“本来们是小辈,不该们来招待的,只是家中人实在少,不得已只好如此,请夫人见谅。” 严夫人寒门出身,虽然有坚毅之气,但毕竟少大家小姐的富贵气势,见凤府等簪缨世家的气派,不由面上有欣羡之色。 今来另存着心思,想要再来瞧瞧凤二小姐,为儿子打算,不禁细细端详:因自己是长辈,故曦宁曦雨没坐主位,而是与对坐,更让看得清楚。 曦宁头挽百合髻,眉如墨画、眼如秋水,肌肤细润如脂,粉光若腻;丹唇皓齿,未语先笑。 再观坐姿,只见其姿态婀娜,双手交叠放于膝上,端丽冠绝。 再加上言辞有礼、行事稳重,严夫人不由在心里暗暗头,对位小姐更满意。 三人寒暄阵,严夫人命人送上礼单,曦宁曦雨又推辞阵,方命人准备回礼。 严夫人见们锦缎正装,手上戴着碧玺手链、颈上环绕着珍珠串,唯有发髻上只绑串珠头绳。 正疑惑两位千金今日怎么不戴些贵重头饰,才想开口问,却见曦宁发间幽幽绿光闪,严夫人仔细看过去,只见粒硕大的墨绿色祖母绿宝石缀在发髻上。 因曦宁的头发极黑,那宝石的颜色又极深极纯净,故而不显眼。 严夫人在心中倒抽口冷气,此时方想到:凤府是品公卿、富可敌国,儿向来娇生惯养,自己家又是寒门出身,门第配不配先不必,养得起样娇贵的小姐吗? 三人又闲聊两句,又有客来,严夫人便起身告辞。 临出门时,又转念想,若是真娶到位公府千金,对严徽的仕途有莫大的好处,况且自己儿子前途无量,焉知将来就不会是公侯吗?再打量打量丰容靓饰的曦宁,终于下定决心要为儿子求门亲事,于是又拉着的手两句,方喜滋滋地出门去。 “为什么觉得,严夫人看的眼神怪怪的?”曦宁望着严夫人被簇拥着远去的背影,心里毛毛的。 “也么觉得。”曦雨在边头附和,两人互看眼,把种怪异感丢到边,继续“接客”去。 1 [已购买] 三的“卖笑”与“接客”生涯终于过去,众人都觉得自己的皮都脱层。 但是,仍然有更重大的事情在前方等着们——二十四、二十五两,要祭祀地、神灵、祖宗;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三日,要进宫请安,宫中主位赏戏、赏宴,还有命妇贵族间的小聚会、小宴席。 “……为什么还有么多的事情……”曦雨扒完最后口饭,把碗筷放,整个人摊在桌子上面,气若游丝。 “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不过还好,咱们熬过大祭就行,公侯家的千金小姐没有封诰,是可以不必入宫请安的。 二十六开始,们可以歇歇。”曦宁拍拍妹妹的头,很有姐姐样子地安慰着。 “好吧好吧……”曦雨嘟囔着重新坐好:“似月,把明要穿的衣裳和首饰什么的都整理好,给二姐姐看看,明若是穿错,可不得的。”古代人,尤其是贵族,对祭祀极为重视,像样新年的大祀,更是马虎不得。 似月答应声,捧着叠衣物首饰过来,微微屈身,给曦宁过目。 “嗯,衣服倒是没有错,不过钗环太素净,似月,把家主子平时不戴的那些凤钗金簪都拿出来。”曦宁来兴致,吩咐道。 “祭祀的时候,不是要端庄肃穆吗?戴那些做什么?”曦雨急,忙问道。 那些凤钗金簪,戴在头上的话会把脖子都压酸的。 曦宁咯咯笑:“的,那是先人诞辰、逝日的奉祀,自然要素净端庄,但咱们可是新年的大祭,除着正装,自然还是要喜庆贵气些的。”看见曦雨的表情,不由又笑道:“别怕别怕,那些首饰其实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重,咱家工匠老师傅的手艺可好,他们做的凤钗呀,戴起来既漂亮又舒服。” 似月捧过大螺钿雕细碎花草纹饰的盒子,曦宁打开仔细挑选,最后拿起支凤钗来:“看支怎么样呢?没有攒珠累金丝,简洁些,凤尾倒是做的灵动,也没有流苏珠串,行礼的时候不会碍事儿,很适合明儿戴。” 曦雨接过端详,虽然是的首饰,但都被装在盒子里次也没有拿出来过。 只见那支凤钗金光灿灿,凤凰双翼平展,尾端用金丝制成短羽,先打几个卷须,再呈火焰状散开。 八条尾羽排列于两侧,夭矫灵动,中间根大尾羽,看上去贵气逼人又不失秀丽。 凤凰的胸前还镶嵌着颗硕大的红宝石,平展的两翼上用“翠”的工艺上两块蓝斑压色,又在蓝斑中间嵌上两颗小小的猫眼。 “好精巧的工艺。”曦雨惊叹,虽然平时戴的首饰就已经够精致,但样华美繁复的簪环制作,才更能体现出工匠的功力所在。 “所以要常戴啊,样才不辜负么好看的头饰。”曦宁笑道:“若是直被放在盒子里呀,它们也会委屈的。 来,给戴上试试。” 曦雨乖乖的靠到姐姐身边,曦宁轻轻给戴上,丹朱捧过桌上的镜盒,凤钗的光华被镜面反射,满室生辉。 曦宁看向镜中的影子,只见其人雪肤花貌,披罗衣、珥瑶碧、戴金翠、缀明珠,雾鬓云鬟、玉颜光润。 “快起来走两步让看看。”曦宁催促道。 曦雨乖乖站起来,在室中走两步。 戴上样贵气的首饰,连平时潇洒不拘的动作也不由自主地斯文高雅起来,罗裙微动,似流风回雪、轻云蔽日般在屋中走个来回。 “好好好,样才是个公府千金的样子嘛。”曦宁拊掌大笑。 曦雨毫不客气地翻个白眼,顿时刚才的娴静高贵美态消失的无影无踪。 下子连似月丹朱也开始笑起来。 公侯府的祭祀都在晚上——因为白的时候皇家也要大祭,大臣们和贵族们要随皇帝起祭祀地神明和皇家太庙。 凤府的祠堂内灯火通明,凤老夫人、曦展和茉莉按品级穿戴祭服,曦宁曦雨着色的锦缎褙子正装。 曦展是主祭,着青罗衣、白纱中单,赤罗蔽膝、方心曲领,青丝网结着白玉环,端端正正在祠堂内跪下。 凤老夫人头戴翠松五株,金翟振翅,后鬓上簪珠翠飞翟,垂下流苏,茉莉也是样的妆扮。 曦展叩头之后,立于祠堂东面,凤老夫人和茉莉则立于西面。 曦宁为执事者,向牌位前捧上祭品,而曦雨则充当读赞者,站在边展开手里的祭文。 曦宁先进馔,而后曦雨诵读祭文,众人齐道“尚飨”,接着拜下。 曦展诣香案前面再拜,献酒,曦宁接过,将酒洒于灵前祭奠。 曦雨接着跪下又将祭文诵读遍,茉莉上前,与曦展齐再拜。 众人礼毕,将准备好的纸钱等物焚烧在祠堂外面的中庭,再在祠堂里里外外洒上清水,对祝告番,方算祭祀完成。 曦宁和曦雨都大松口气,从明二十六日开始,直到二十九,祖母和嫂嫂要进宫请安、赴宴,们无事,可以直休息。 “从明儿开始,家里有什么事,都去向两位姑娘回。”凤老夫人吩咐道,又向曦宁曦雨道:“虽然是小宴、赏戏,但宫中的宴席也是很累人的,们在家无事,就代茉莉料理分担些。” “是。”曦宁曦雨齐头。 众人都散去,两姊妹起回屋。 “明定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谁也别来叫。”曦雨握着小拳头,发狠道。 “也是……”曦宁打个哈欠,向个小丫鬟道:“去大少夫人那里告诉绿云姐姐和彤云姐姐,就明有什么事,等们睡醒再回。 若是实在要紧,就让们自个儿先商量着办。” 小丫鬟应声去,曦雨也跟着打个哈欠:“数钱数到手抽筋,睡觉睡到自然醒,样的日子真是太美好,就是的人生目标啊。” 曦宁失笑,两人快快乐乐的手挽手回屋睡觉去。 曦雨的人生目标终究没有实现,因为第二日早,还没等凤老夫人和茉莉入宫请安,宫中便先传来旨意,还未亮们便被早早叫起来接旨。 宫中的官内侍送来内宫赏赐命妇的新年礼,并宣读贵太妃的懿旨:但凡家中有年满十五岁的儿的贵族,命妇进宫请安时都带去,陪着贵太妃话解闷。 众人接旨,凤老夫人声命令,曦宁和曦雨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丫鬟们簇拥着去沐浴更衣,准备进宫请安。 衔珠滴凤钗、喜鹊金鲤报喜簪、金蟾玉叶压发、玳瑁云脚卷须,还有珍珠项链、金玉手镯,各种各样的首饰不要钱样往们身上套。 曦宁也有些受不:“等等,等等,做甚么要戴么多?” “是进宫请安,当是串亲戚呢?”凤老夫人摇摇头:“虽然不是正式的大朝,但也足够隆重,申贵太妃为人苛刻,喜欢华服美饰,们上次得罪的武公子是的亲戚,难保不记恨。 今儿都给记住,规规矩矩的,听到没有?” “知道,姥姥。”曦雨头,皇宫诶,那是什么地方,太清楚。 今定要和林黛玉进贾府样,不可多句话、多走步路,要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曦宁也清楚事情的严重性,静下心来任丫鬟们打扮。 “也不必太紧张,申贵太妃不可能只是为报复们两个小丫头片子就么大张旗鼓。 们不出错,也没奈何的。”凤老夫人安慰两句,又端详两人下:“把个珍珠链子取下来,给姑娘们换长命锁。” 立刻有人捧上两个金项圈,下面挂着黄澄澄的两个长命锁,正面均是“平安福寿”四字,后面个刻着梅枝映雪,个刻着青松祥云。 凤老夫人拿过来,亲自给们戴上:“没事,长命锁,尽可保们平安,谨慎些,也就是。” 两人头。 1 [已购买] 凤府的门前停四顶轿子,前两顶是按朝廷礼制给品外命妇所乘的大轿,后面两顶是华贵的小轿。 看祖母、嫂嫂和姐姐都上轿子,旁的仆妇撩开轿帘,曦雨弯身,头上的簪环却在轿沿上碰下。 “叮当”声,头上的玳瑁云脚卷须簪掉在地上。 可怎么是好?曦雨愣住,遣人再回房去拿的话,可就迟。 但若少那支簪子,发髻不准就会松散下来,岂不失礼?今可是容不得有错。 似月上前:“姑娘怎么么不小心?幸好出来的时候看见有支簪子放在八宝阁子上,就随手袖起来,本打算回去时再收拾,谁知道可巧就用上。 虽然是木头雕刻的,不过倒也漂亮顺眼。”着将那支木簪拿出来,曦雨看,正是曦宁前些日子送的那支木簪,雕刻成朵玲珑剔透的龙菊花,戴在头上既不过分素净,也不显眼。 曦雨微微低头,让似月把簪子戴上去,笑道:“多亏似月,回来再谢。” “姑娘小心,可别再出错儿。”似月将主子的发髻整理好,叮嘱道。 “嗯。”曦雨头,坐进轿中。 轿子平平稳稳地抬起来,向皇宫的方向而去。 两对宫在前面引路,茉莉扶着凤老夫人在前,曦宁曦雨在后,后面又跟着几对宫太监。 曦雨学着曦宁的样子,双手交握在身前,规规矩矩地低头走路,暗里用眼睛的余光扫视着周围的楼阁胜景。 因要过年,宫中处处都是片喜气,装饰得富丽逼人,又在各处缀上红梅青松,富贵中不失典雅清傲。 曦雨看着周围的轩台壮丽、宫室巍峨,殿阁座于白玉阶之上,楼亭错落于胜景之间,真是好个“人间富贵帝王家”。 曦雨在心中暗暗感叹:自己也去过北京的紫禁城,两相比较,有皇帝在的皇宫,和没有皇帝在的皇宫,感觉太不样。 以全下之力而供养人,虽然当朝皇帝是明君,并不奢靡,但也够惊人。 原以为姥姥家品公卿的生活、排场已经很是豪华,没想到和皇宫比起来还差得远呢。 “到,夫人请。”前面导引的宫在道门前停下步伐,侧身让开。 早有官迎上来,躬身行礼,请们进去。 “二位夫人和小姐们来得迟些,快请进罢。”官道。 “多谢姑姑,请引路。”茉莉头。 “不敢,夫人请。”官肃手,转身带着们向里行去,过那道门的时候,曦雨特意看眼门边镶嵌的大理石,上面刻“谨福宫西侧门”六个字。 因为不是正式的大朝,所以申贵太妃并没有在正殿设座,而是将召见的地放在谨福宫的西侧殿。 “臣妾拜见贵太妃娘娘,愿娘娘福寿安康。”凤老夫人着祝词,携着茉莉下拜,曦宁曦雨也跟着跪下。 “快请起,老夫人年纪大,些虚礼可以免掉。”申贵太妃忙笑道,凤家不入朝,不是任何派的势力,又财势惊人,样的贵族,即使不能拉拢,也最好不要得罪。 “谢娘娘。”四人起身,只见侧殿里已经坐许多贵妇和年轻小姐,怪不得那官们来得有些迟。 申贵太妃今穿着赭红的常服,映着身后的黑漆款彩百鸟八扇围屏,倒显得很是慈蔼庄重。 “就是凤府的两位小姐吗?快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 曦宁和曦雨依言抬起头,两张丽容交相辉映,时座中人皆寂静,满殿的珠光宝气亦齐齐失色。 “果然名不虚传。”申贵太妃回过神来,笑着赐座。 殿内雍德帝的那些昭仪、才人们都在心里暗暗庆幸,幸好凤家的子不选秀,前三代皇帝也都有默契地不召凤氏子入宫。 否则,六宫粉黛竟全无容身之处。 “谢贵太妃。”两人又屈膝,才依着祖母与嫂嫂坐下。 贵妇人们的闲聊谈话,不外乎是衣服、首饰、儿、丈夫,听没会儿,曦宁就已经觉得倦。 但又不能表现出来,看那些千金小姐们个个正襟危坐、面含微笑,由衷觉得佩服。 “咱们只在里话,未免有些无趣,哀家看姑娘们也都拘谨着,样倒不好。 原是想叫们来陪哀家热闹热闹,样反而大家不自在。”申贵太妃笑道。 “哪里,只是娘娘身份尊贵,们不敢失礼。”座中位年轻小姐站起来笑道,只见虽然没有十分的美貌,但也是娇容秀丽,气质娴雅。 “不知位是……”申贵太妃身边坐着的安亲王府老太妃问道。 皇朝礼制,皇帝驾崩之后,除殉葬的嫔妃和皇太后外,有子的嫔妃可以随儿子起生活。 安亲王是皇帝现在在世唯的皇兄,位老太妃是先帝的淑妃,现在在安亲王府享伦之乐。 “,姐姐不知道,是彭将军家的小姐。”申贵太妃解释道。 皇朝军队分为几大部分,名将杜川流领西军守卫边关,赵书霁的父亲赵将军领神策军守卫京城,中原腹地的军队就是位彭将军领兵。 彭将军和凤家样,没有任何的政治倾向,是难得的纯臣。 “原来是彭将军家的小姐。”老太妃打量几眼,满意地头:“才是正经的大家闺秀,言语谨慎、举动守礼。”着横曦雨眼。 众人都心里明白,位老太妃在梅花宴上被曦雨的恶作剧吓昏过去,故而心里不满。 “您的是,虽然在座的诸位小姐都出身名门、血统高贵,但也保不定不会出个如凤三小姐样特立独行的,没得让家门蒙羞。”旁位贵妇瞪瞪曦雨,跟着。 正是那位武公子的姑姑,嫁到申贵太妃家里。 凤老夫人和茉莉曦宁都皱起眉头,暗地里讽刺两句也就算,多事不如少事,大可以装作听不见。 只是样提名道姓的,未免太过分。 凤老夫人正欲开口话,身边曦雨却款款站起来,向那位贵妇道:“那日是淘气,自幼随父母生长在乡野,又年纪尚小,还不大熟悉规矩,后来回家祖母责罚,事后细想也觉得自己莽撞顽皮,幸而武公子大人大量,并没有责怪。 夫人若是怪罪,里赔不是。”着对那位贵妇行个礼。 “武公子大人大量,并没有责怪”,听句,那位贵妇武氏哽住,不知道该什么,申贵太妃笑道:“孩儿家,活泼些也是好的,何况三小姐年纪又小,真烂漫,实在不必苛责。 既然知道错,往后改过就是。”着斜睨武氏眼,心里暗怪没眼色。 那日来告状被山阴公主听到,讽刺顿也就算,今日竟然还在么多人面前指名道姓的明。 为那个不成器的侄儿得罪凤家,根本是宗亏本的买卖。 武氏不再作声,曦雨对上座屈屈膝:“谢贵太妃指示教训,记下。” 曦雨重新回到座上,接到祖母和嫂嫂姐姐递过来的赞许眼神,在心里暗笑。 以退为进,可是屡试不爽的好招数,要不然为什么牙齿临老都掉光,而舌头却不掉呢?嘻嘻。 中午时分,申贵太妃在正殿后面的大阁楼中摆开宴席。 阁楼内设个戏台,今日仍由名伶秦空醉在里挑大梁。 台上丝竹声声,歌喉婉转轻快,片锦绣霞衣;台下觥筹交错,低语轻笑不绝于耳,珠光宝气满室。 此时众人不若先前那样拘谨,申贵太妃率先开始几个笑话,接着气氛活络起来,千金小姐们大都互相认识,此时也凑到块儿去笑笑,评曲目。 曦宁和曦雨听着们笑,也间或插上两句。 “二小姐,头上的簪子好漂亮,样式真新。”位稚气犹存的孩子羡慕地看着曦宁头上的喜鹊金鲤报喜簪。 “多谢夸奖。”曦宁微微笑,刚进宫时的紧张散去,慢慢放松下来。 “样大喜的日子,不高高兴兴的,怎么有些心不在焉呢?”刚才那位彭小姐关心地问道。 “是头次进宫,大约是有些紧张罢。”曦宁笑道。 “是吗?随着母亲来好多次,别紧张,姑母很慈祥的。”那稚气犹存的孩子笑道。 “是贵太妃娘家申氏的嫡,所以常奉旨进宫来陪伴娘娘。”彭小姐解释道。 “原来如此。”曦雨头。 “不过,也有好阵子没来。 前些日子刚做十七岁的生日,姑母赏许多东西,昨儿传旨的时候还特意叫母亲把打扮得好看些呢。”申小姐毫无心机地笑着。 “过十七可就是大姑娘,可以订亲,自然要打扮得漂亮些。”彭小姐调侃着。 里的风俗,姑娘家到十七可以订亲,满二十方可出嫁。 “姐姐真坏……”申小姐娇嗔,时从主位上传来声音:“蕊儿,到哀家里来,多日不见,过来和家里的事儿。” 申小姐答应声,高兴地走过去,别的千金小姐们都投以羡慕的目光。 曦宁曦雨不以为然,自去和祖母嫂嫂聊,那位彭小姐看着主位上笑的两姑侄,觉得有些怪异。 不像凤家的小姐们那样单纯,从申小姐的话里听出别样的意味。 “哟,是秦娘子新排的戏吗?”申贵太妃指着戏单上的出戏名问道。 “是。 是秦娘子才刚练好的戏。”内侍回禀道。 “姑姑,快叫们演出吧,等不及想看秦娘子的新戏呢。”申小姐拉着的手臂撒娇道。 “好好,以后有看‘秦戏’的时候。”申贵太妃拍拍的手,么句话,然后吩咐内侍:“去请官家来,就太乐署有新戏,官家年辛苦,请他来看会儿戏,也松松心绪。” 时间满座寂静,连丝竹声也有些凝滞。 命妇们面面相觑,凤老夫人挑挑眉毛,不语,茉莉见祖母不话,便也不吭声。 千金小姐中聪明的如那位彭小姐,心里已经然。 曦雨看看周围人们奇怪的表情,回忆下自己粗略知道的古代宫廷规矩,再联想下自己看过的那些文,也明白过来,脸上露出似笑非笑、强忍笑意的表情,怕人看见,忙低下头,双肩微微颤动。 还是安亲王府的老太妃开口:“不大合规矩吧,自古君不见臣妻……” 申贵太妃笑道:“有甚么要紧的,既是过节,大家就该放松些,况官家是明君英主,又有么多人,姐姐还信不过不成?” 老太妃头,也不话,于是内侍忙飞奔去请。 曦雨看看主位上意态闲适的申贵太妃,再看看那些强忍酸意的昭仪、才人,再看看千金小姐们羡妒的神色,还有那些命妇们各异的表情,不由在心里感叹:金枝欲孽啊金枝欲孽,今日竟看到个现场真实版的。 1 [已购买] 等待的时间仿佛特别漫长,凤老夫人和茉莉照旧低声笑挟菜,评着台上角儿的唱功,曦宁仍旧懵懵懂懂、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什么。 曦雨拼命忍住笑意,兴致勃勃地准备观赏出现场版的“金枝欲孽”,可比那台上唱的好看多,每个人都是本色演出。 样的宫廷大戏可不多见,难得的机会居然被头次进宫就碰上,定要好好抓住。 曦雨低头,偷偷把桌子上的果盘拽到自己面前,又拿把瓜子磕起来。 “阿雨……气氛怎么样怪?”曦宁终于回过神来,拉拉曦雨的袖子。 “别话,待会儿定要记得低头,没们的事,咱们只管看着吧。 等散再和。”曦雨把声音压得极低。 曦宁头,明白有大事出来,乖巧地不再吭声。 又过会儿,遥遥传来内侍的通报声:“御驾到——” 众人立刻都站起来,垂首肃立。 曦雨强按下自己对皇帝容貌的好奇心,把头垂得低低的。 虽然很想知道皇帝究竟是什么样子,但个时候无疑自己的小命才是最珍贵的。 很识时务,在场大戏里做个看客是最好的,若不小心卷进去……曦雨激灵下,赶紧打住自己脑中可怕的联想。 眼角余光扫,瞄见申贵太妃身边的申小姐脸含羞带怯,曦雨暗暗在心里叹口气,把自己和曦宁藏进那片珠光锦绣中。 靴声囊囊,有几个人从雕花刻鸟的门口走进来。 曦雨不敢抬头,只看见进来的人的袍子下摆。 打头的几个穿的是姜黄服色,想是皇帝身边的内侍,接着个穿着墨绿服色的进来,人手里拿柄拂尘,长长的拂尘丝几乎垂到膝边。 然后才跨进来两个人,前面的袭紫袍下摆绣着五爪云龙,后面的海蓝袍子上绣着四爪的团龙。 子尊贵之气扑面而来,众人都跪下去:“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曦雨听见个浑厚低沉的声音,不怒自威:“众位夫人不必多礼。”着便见皇帝和穿海蓝袍子的人走到贵太妃面前,雍德帝略微躬身:“请贵太妃安,请淑太妃安。” 申贵太妃和安亲王府的老太妃也都站起来让开半步:“不敢,官家请坐。” 立刻有内侍搬来雕龙嵌凤的椅子,放在主位,将申贵太妃的椅子往旁边挪挪。 皇帝坐定,众人也都起身归座。 此时那穿四爪团龙袍的人方上前半跪:“给贵太妃、淑太妃请安,千岁千千岁。” 身边的曦宁霎时浑身僵硬,曦雨惊讶,正看向,却听见申贵太妃的声音:“渤海郡王不必多礼,都是自家人,坐罢。” 曦雨和茉莉齐吃惊,视线马上转向主位那边,只见位年轻公子长身玉立,做家常打扮,头上勒着二龙戏珠的抹额,身上穿着石青排穗的箭袖,襟前系条宝石坠脚链子,俊容含笑,顾盼神飞。 “果然俊朗,是个好人才,若有造化,真成亲家,倒也不辱没宁儿。”茉莉在心里暗想。 “果然有身的好本钱,若是他已经改邪归正,那二姐姐若是想在朋友的前提下更进步,倒也理所当然。”曦雨暗忖,还不知道曦宁已经和渤海郡王去过垂星台。 曦雨再转头看看身边的曦宁,只见低垂螓首,手中绞着绢帕,贝齿将樱唇咬出血痕。 “二姐姐。”曦雨拉拉袖子,悄声叫道。 曦宁放开绢帕,握住的手,曦雨又挨近些,悄声在耳边:“别想那些烦人的事情,仔细听们什么,可是场再好不过的大戏,比台上的好看多呢。” 曦宁将心思从那人身上转移开来,以眼光询问妹妹,话是什么意思。 曦雨使个眼色,只让看下去便知道。 “官家,眼看就是新年,今儿宴请众位夫人和小姐们,不是正式的朝贺,倒也不必太拘泥于那些旧规矩。 正巧太乐署的秦娘子有新戏,哀家想着官家不是称赞过的嗓子好吗?不如请来听听,官家忙年,也该放松些,不要累坏。”申贵太妃慈祥地叮嘱。 “谢母妃娘娘惦记,那便让们演新戏罢。”皇帝神色淡淡的,吩咐句。 “秦娘子的戏,远在边郡也有所耳闻,真是闻名已久,贵太妃里既然有新戏,怎么不早叫侄儿?今若不是跟着陛下进来,倒错过。”渤海郡王在旁笑道。 “哀家也是刚知晓的,早知道渤海郡王也喜欢听戏,那也就早请。 起来渤海郡王自封地回来,也待在府里足不出户的,进宫请安的次数也少。 咱们都是家子,往后要多多亲近才是。”申贵太妃也笑道。 “是,侄儿记下。”嬴太玄满面笑容,在座位上躬躬身。 官执壶斟酒,雍德帝捧起杯:“恭祝母妃娘娘福寿安康。” 申贵太妃亦捧杯回敬:“生受官家。” 众命妇齐捧杯:“陛下万岁,贵太妃千岁。” ——好个母慈子孝,曦雨颇有兴味地举杯抿口。 “不知位小姐是……”渤海郡王看看挨着贵太妃坐的申小姐,问道。 “是哀家娘家的儿,前些日子刚过十七,整日在深宫里毕竟无聊,哀家想让来做个伴儿。”申贵太妃笑道,向申小姐道:“来,蕊儿,见过官家。” 申蕊羞答答从座上起来,正对着皇帝,那双深幽幽的黑眸扫过来,教芳心乱跳:“臣请官家圣安,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皆惊诧,座中有人“噗嗤”笑出来,道:“申小姐还未进宫,倒称起‘官家’来……” 曦雨看过去,是位穿着柳黄裙子的美人,坐在右首的第四位,看来是皇帝的宫嫔。 申蕊脸窘迫,只有宫中的人才称皇帝为“官家”,时口误,倒闹个大笑话。 雍德帝扫申蕊眼,见脸的窘迫难安,快要哭出来的样子,锐利的黑眸倒略微柔和些。 看惯宫中子的圆滑,样的真倒是少见。 申贵太妃将他们的神色收入眼中,不由满意地笑笑:切都在算计之中,皇帝讨厌后宫中的勾心斗角,所以宫人们最高不过封个昭仪。 刻意叮嘱娘家人把申蕊从小娇惯,不教接触那些心计谋算,看来步棋倒是走对。 不求皇帝立刻宠爱,只要先把人弄进宫来,以后的日子还长着。 “蕊儿初见颜,想是太过紧张。 还不快请罪?”申贵太妃悠悠开口解围。 申蕊忙拜下:“臣请罪。” “既是请罪,便该脱簪卸环,申小姐未免不够心诚。”那位穿柳黄裙子的美人又开口道。 雍德帝瞄眼:“不过时口误,脱簪待罪太严重,李才人也该宽厚些。” “是。”那位美人凛,不再多言。 “平身。”雍德帝伸手示意,申蕊亭亭站起,低着头心里怦怦直跳。 “哀家想叫蕊儿进宫陪伴,不知官家以为如何?”申贵太妃笑问。 “就照母妃娘娘的意思,”雍德帝答道:“封才人的位分,赐独居在秋风楼吧。 曦雨又看眼,那位李才人毫不掩饰脸上的妒意,申贵太妃则满意地微笑着,其余人们脸上神色各异,其中的复杂情绪真是让叹为观止——好出金枝欲孽大戏的开场序幕,想必以后宫中好看的还多着呢。 凤老夫人递过来个开口笑包子:“阿雨,别饿着。” 曦雨乖巧地接过,祖孙两人交换个眼神,同时发现对方眼中的笑意。 午宴罢,皇帝便和渤海郡王道走,但命妇们要到晚宴后才能离开——中午赏戏,晚宴要赏歌舞。 申贵太妃携着新出炉的申才人到谨福宫的内殿午歇去,宫嫔们也自回自己的住处,官来传贵太妃的旨意,在谨福宫、万寿宫、平禄宫三处宫殿里安排地方,供夫人小姐们歇息。 三宫都是太后、太妃、太嫔们的居所,若夫人小姐们不想睡午觉,可以四处走动、散散心。 凤老夫人带着茉莉和曦宁曦雨,随官到平禄宫,里离谨福宫远些,更清静。 茉莉陪着凤老夫人在偏殿的屋子里歇下,曦宁和曦雨也有些累,两人同睡在纱屏后的罗汉床上。 曦雨睡得迷迷糊糊,却听见耳边有人低喊,原来曦宁做恶梦,梦里低唤着“子琮”,曦雨瞅着,叹口气,伸手把摇醒。 曦宁拥着被子坐起来,神色怔怔的。 “既睡不着,们就往花园里散散?才听宫们,平禄宫的花园很是雅致清新,刚修整过的。”曦雨道。 “好。”曦宁头,两人起来往平禄宫花园里去。 宫门口,辆华贵的矾红素纻丝车辂停在宫门,山阴大长公主从车上下来,问道:“官家在哪里?” 立刻有人上前回:“圣驾在紫宸宫。” 山阴公主头,带着官内侍,扶着橘儿的手往紫宸宫走去。 半路上送往陈堰那里□的小明子急急迎来,行礼道:“公主,听他们通报,公主打皇陵回来,陈总管叫奴才来迎接。” 太素凛:“出什么事情?” 小明子靠近,低声把中午赏戏时谨福宫发生的事情,太素冷哼声,不屑地甩甩披风,径直往紫宸宫走去。 雍德帝正在御书房小憩,听得通报便坐起来,斜倚在明黄的大靠枕上。 “拜见官家,已祭拜过孝贞显皇后。”太素屈膝。 “劳烦皇姑。”雍德帝伸手示意,太素站起,在软榻旁的椅子上落座。 “申才人入宫的事情,已经听。”太素抿下嘴唇,道。 “朕将安排在秋风楼,皇姑平日多照看。”雍德帝也淡淡地,姑侄两人个默契的眼色,已明对方的意思。 秋风楼离涵章宫很近,明里是申才人深受皇宠,独居处;暗里处在山阴公主的眼皮子底下,掀不出什么大风大浪。 “遵旨。 听子琮今日也入宫来,他在哪里?”太素问道。 “他有些乏,朕便叫他去乾阳殿的偏殿歇着。 朕约莫着他此刻也该起,皇姑陪朕同走两步,顺便叫他起来如何?”雍德帝笑道。 “谨遵圣命。”太素敏锐地察觉到皇帝心里不甚舒坦,头答应。 “……他又淘气,么大的人,还和咱们玩捉迷藏。”雍德帝看着空无人的床榻,皱眉。 “他用条秘道做甚么?条秘道出口不是在平禄宫吗?他去那里干吗?”太素也疑惑,皇宫中有许多秘道,乾阳殿偏殿条秘道,只通向平禄宫,是太宗皇帝建造的。 其原因……不足为外人道也。 皇帝、渤海郡王和山阴公主少时无意中发现条秘道,便经常在里面玩耍。 渐渐地都长大,也收起少时的顽皮轻狂,条秘道便也重新沉寂下来。 “进去瞧瞧,不就清楚。”皇帝按下雕花板墙上的朵木刻玉兰,地上毫无声息地出现个洞。 两人从洞口下去,顺着秘道往前面走。 “到。”太素看见前面的光亮,便收起手中的夜明珠。 秘道的出口在平禄宫花园座偏僻的假山里,平日人迹罕至。 出口处有人站在那里,正是渤海郡王。 “在里做甚么?”太素正要上前,却见他示意自己不要出声。 “……有人话。”雍德帝拉住太素。 两人靠近出口,和渤海郡王站在处,那话声渐渐清晰起来。 “……就为个觉得好笑吗?”个清脆的声问道。 “难道不好笑吗?”另个悦耳的声中带些软糯的口音,好听至极:“有人机关算尽,有人醋海生波,有人明明不愿却不得不从,还有人芳心萌动,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方唱罢登场,真是好热闹的出戏。” “听么,倒也觉得好笑……”秘道内三人对看眼,既惊诧又来兴致,继续听下去。 清脆声又问道:“不过,既然不愿,但又为什么不得不从呢?倒让疑惑。” “皇族家,是万民百姓的表率,自然要母慈子孝。 何况今日那么多的外命妇。”悦耳声轻笑。 “原来如此……某人不愿意失皇室的脸面体统,所以另外那个人就专门在今日提要求。” “正是样。”悦耳声又轻笑道:“可知世上无奈之事人人皆有啊。” “是啊……每个人都有烦心的事情,谁都不能幸免。”那清脆声寥落起来,秘道内渤海郡王攥紧手心。 “不要么难过,”悦耳声更柔和:“只是旁观着出戏好笑,所以才与,如果因为个勾起的心事来,倒不好。” “嗯……往好处想想,起码们不用卷进去,真是千幸万幸。”清脆声道。 “当然,留着小命,才有机会看更多的好戏。”悦耳声调侃:“冷眼看着,今日场,怕只是个序幕,往后还不知道要生出多少事来。 只希望,出‘金枝欲孽’不要牵连到太多的无辜者。” 金枝欲孽?好精辟、好恰当的个词。 秘道内三人不约而同地想。 “金枝欲孽?”那清脆声的主人仿佛打个冷颤:“好教人惊悚的个词。” “宫墙里头,可日日都上演着‘金枝欲孽’呢。”悦耳声感叹道。 “快别,都觉得寒颤……”清脆声道。 悦耳声又“噗嗤”笑出来。 “又笑什么?”清脆声问出秘道内三人心中的疑问。 “其实换个角度想想,‘金枝欲孽’,也就是个升级版的钓鱼大比赛。” “哈?” “难道不是吗?们那里的人,把找个有钱有势的贵婿称为‘钓金龟’,挪到里呀,不就是钓条跃过龙门的鱼吗?” “……” “为钓条鱼,众人机关算尽,有人找帮手,有人换饵食,有人时机抓得好,有人的丝线更结实。 百宝尽出,万法皆试,不过可惜呀,没有个能成功的。” 皇帝的脸渐渐黑,今日被人算计的不快直被他压在心底,此时慢慢地被番话逗引出来。 渤海郡王和山阴公主的脸色精彩极。 “于是最后,众人发现,不是条普通的鱼……废话,它若是条普通的鱼,也就没人来钓它。” “那是什么?”清脆声中也带憋不住的笑意。 “是条,有爪子的鱼。” “啊?” “钓鱼的人不留神,就会被它给抓伤的。”悦耳声笑道:“不过更让觉得好笑的是,个升级版钓鱼大比赛的奖品。” “哈?奖品?” “对啊,们那里有举办钓鱼比赛的,赢之后的奖品,是笔数目不小的钱,还是很划算的。【TXT 66874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可是想想,个钓鱼比赛的奖品是什么?做那条鱼的正妻?或者是为那条鱼生儿育?” 皇帝的脸色已经不能用暴怒来形容,渤海郡王“扑通”声跪下,低声道“陛下息怒”。 “是谁家的人?如此大胆!”雍德帝咬牙切齿。 “陛下,是凤氏的孩子。”渤海郡王低声回禀,语声中带着恳求。 雍德帝愣,凤氏的孩子?那个就是从“之涯地之角世界之边缘”而来的人? “官家请息怒,们想是年纪尚小,又不知道规矩……”太素也跟着低声情。 皇帝的表情又冷淡下来,头让渤海郡王起来。 此时外面又传来清脆声:“有些冷,去穿件披风再来,在里等。” “好。”悦耳声答应着。 接着有脚步声远去,外面又传来低低的笑声,止不住似的,皇帝的脸又黑起来。 紧接着,个词语飘进来,彻底引爆雍德帝:“种鱼……” “大胆!”声怒喝,皇帝步从秘道跨出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曦雨转身拜倒在地,姿态优美,动作轻盈。 渤海郡王和山阴公主没想到还能如此镇定,不由对个孩子的胆量刮目相看。 其实曦雨的心脏都僵硬,此刻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 “好大的胆子!可知道光凭刚才的话,朕就可以诛的九族!”雍德帝从齿缝里迸出话来。 “……”曦雨沉默霎,也许是紧张害怕到极,脑筋反而飞快地转动起来——以退为进。 伏下身去,声音稍有些颤抖:“请陛下开恩,臣初到里,在家乡时有话口没遮拦的习惯,尚未改过。 陛下宽宏大量,请看在长辈的面上,不要和臣计较。” “陛下(官家)请开恩。”渤海郡王和山阴公主齐声道,皇帝压抑住怒气,想想和国师的深情厚谊,再想想个子的来历,总算稍微平静些。 “好放肆的子!纵然不懂规矩,也该知道,样的话是何等的大逆不道!”雍德帝冷哼。 “陛下容秉。”曦雨叩个头,声音完全镇定下来。 应对样的帝王,求饶是不管用的:“陛下容秉,方才与姊姊所谈,是看四下无人、鸟雀不至,才敢出口。 若有第三个人在场,就是给百个胆子,也不敢的。 况且都是小儿的闺中戏语,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即使是朝中大臣,奏对时也难免错话,更何况是们姐妹笑呢?难道陛下就没有失口的时候?们顽笑时,不敢明提皇家字句,只用代称,即使被人知道,也不能落到实处。 谁能想到陛下云龙潜行,恰好听到呢?臣时大意,又兼旧习不改,口没遮拦,还请陛下饶恕!若陛下不能宽容,那么请单治臣之罪,不要连累的家人。”着又叩下,在心中暗暗叫苦,自己怎么么倒霉,原是看二姐姐心情不好,故意拿今的事情逗笑笑,谁知招来煞星。 “哼!那样的话,也能叫做‘时大意,口没遮拦’吗?”皇帝怒问。 曦雨咬咬嘴唇,催促自己快想怎么回应,突然灵机动:“陛下,臣曾听几位长辈笑谈,先孝贞显皇后在世时,与先皇鹣鲽情深。 但偶有口角,气急时便骂‘死鬼’、‘死人’,至今老人们还津津乐道,引为美谈。 但样的话,若细追究,也不能算在‘时大意、口没遮拦’里面。” 雍德帝语塞,孝贞显皇后是他的生母,在他六岁时方去世。 六岁,已是记事的年纪,母后的确曾样骂过父皇,连他也不能否认。 渤海郡王和山阴公主惊异地看,在心中暗赞:好个聪明灵巧的人儿! 曦雨趁热打铁:“陛下,臣的话和孝贞显皇后样,都是有口无心,不过是时顽笑。 臣知错,往后定当改过,谨言慎行。” 皇帝想到早逝的母亲,心里不由也柔软,只是仍有怒气在憋着。 眼扫过面前低头跪着的人,瞥见样物事,冷冷道:“头上的簪子,是龙菊木雕成。 龙菊木只生长在皇家的园林,每年用它做成的物事,也只赏赐皇族子弟。 是从哪里来的?” 曦雨倒吸口冷气,暗道今日真是霉到极。 旁渤海郡王跪下:“启奏陛下,那是臣赠予凤家的,贺凤曦展新婚之礼。” 皇帝听,头:“既如此,就罢。”着背手大步走过去,丢下句:“今日的话,若传出去星半,朕只在凤家头上算。” 渤海郡王和山阴公主忙要跟上去,曦雨刚松口气,突然只手斜刺里伸出来,握住的下巴抬起。 曦雨愣住不敢动,眼睛逆着阳光直视着头上的人。 雍德帝也怔住,阳光斜斜洒在手中张白荷花瓣样的脸上,两道曲曲远山飞翠色下,直视着自己的眼睛含着泉水,怯怯如同雪山上的白鹿。 山阴公主亦为那普壤其无俪,旷千载而特生所惊住,渤海郡王见惯曦宁的容光,倒不觉得什么,只是担心得很。 皇帝嘴角扯起诡异的弧度:“方才,那些钓鱼的人,使尽百般手段亦不能成功。 那倒是,怎样才能钓到朕条有爪子的鱼呢?” 曦雨胆战心惊,颤巍巍在他手掌中吐出四个字:“愿者上钩。” 1 [已购买] 看着那三尊大神走远,曦雨终于彻底放松下来,改改姿势跪坐在地上,长出口气。 时间觉得自己没起身的力气,只想找个地方能让好好躺下来睡觉,然后把个乌龙的可怕事件给忘掉。 又过片刻,曦雨觉得气力似乎恢复些,便扶着假山石站起来,顺势坐在块稍微平整些的假山石头上面。 突然,又想起什么,把拔下头上的龙菊木簪,心里懊恼不已——自己自以为聪明,却忽略要命的:对个世界的解太少。 若是早知道龙菊木被打上“皇家专用”的标签,那么什么也不会戴支簪子的。 叶障目,不见泰山,自己也有些轻狂。 曦雨在心底认真地反思着。 曦宁拿件披风回来,却看见妹妹呆坐在假山石头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便上前推推:“在想什么呢?么入神,连来也没察觉。” “,没什么,不过发呆罢。”曦雨连忙笑道,刚才的事可不能让知道。 “快起来把披风穿上,那石头上凉,别久坐。”曦宁提醒。 “嗯。”曦雨站起,把披风穿上。 “衣裳怎么脏?”曦宁有些惊讶地指指的膝盖。 “不打紧,是方才不小心,滑倒。”曦雨弯身拍拍膝盖上的灰尘,挽起姐姐:“里怪偏僻的,也无人来打扫,咱们往别处去。 那边的几棵梅花倒不错。” “还正要和呢,方才来里的路上,听见两个太监在悄悄话。”曦宁道。 “他们什么?” “他们在埋怨呢,平禄宫平时没人住,荒凉得很,往年只有命妇进宫请安,谨福宫和万寿宫就足够用,今年又多小姐们,他们赶着将平禄宫打扫出来,累坏。” “是吗?可为什么没人住,么荒凉?”曦雨的好奇心被勾起。 “他们平禄宫闹鬼。” “啊?”曦雨睁大眼睛。 曦宁往四周看看,把声音压得极低:“他们,也是皇家的丑闻。 太祖皇帝山陵崩后,除殉葬的,还遗留下不少妃嫔,其中不乏有年轻貌美的。 当时平禄宫里住位太嫔娘娘,美若仙,太宗皇帝无意中见着,便有别的心思。 后来两个人就时常幽会,此事极密,直到后来御医照例请平安脉,诊出深宫中的太嫔娘娘竟然有喜,才捅出来,六宫皆知。” “那后来呢?”曦雨问道。 “后来还能怎么样,太后和皇后暗地里下封口的旨意,宫中人人知道,可是没有人敢提及半个字。 最后那位太嫔娘娘被秘密赐死,尸两命。”曦宁叹道。 “太宗皇帝呢?难道就没有护着吗?”曦雨挑眉问。 “就像的,皇族家是下百姓的典范,就算是子,也有无奈的事情。 哪里能护着?哪里敢护着?最后那位太嫔娘娘还是以勾结外、祸乱深宫的罪名被处死的。”曦宁摇头:“都是太宗朝的事儿,那两个太监得绘声绘色,直教人听心中发寒。” “君王掩面救不得,好凉薄、好无情……”曦雨感叹着:“可惜还搭上个无辜的孩儿。” “谁不是呢?”曦宁附和道,许是想起自己的心事,亦黯然:“可能是太过幽怨,所以后来不断有人,在月黑风高的晚上看见那位太嫔娘娘,手里还抱着个小婴儿。 于是平禄宫就渐渐的没人住,先帝的妃嫔也不多,殉葬的殉葬,病死的病死,当朝又没皇太后,连万寿宫也空着。” 两人边低声话边往那几株梅树下走去,曦雨回头又看看那处偏僻的假山,思忖着那必是太宗皇帝用来和太嫔娘娘幽会的密道。 皇帝的感情,也真是够凉薄,杨玉环还赚得个“回看血泪相和流”,位太嫔娘娘,也不知道太宗皇帝想起时,有没有落下哪怕滴泪水来。 曦宁扯扯,曦雨转回头去,将话题岔开。 “二姐姐,今后不管是谁,若问那龙菊木簪从何处来,只可是渤海郡王贺哥哥大婚的礼物,知道吗?” “出什么事情?”曦宁惊讶地问。 “今日才知道,龙菊木是皇室独享的东西,若让人知道有,又不知会生出什么事来,难道要告诉别人,是渤海郡王送的?总要想个法遮掩过去才是。” 曦宁低头,又轻轻头:“知道。” 两人回去的时候,茉莉服侍着凤老夫人起身。 “到哪里去?方才怎么不见人呢?”凤老夫人问道。 “,和姐姐睡不着,所以去花园子里走走,有几株梅花开得很好呢,虽然没人打理,倒多几分然野趣。”曦雨笑道。 “是吗?下次出去前先声,别叫们找不着人。”凤老夫人笑道。 “是,姥姥,让您担心。”曦雨双手握在腰间,行个常礼。 旁宫捧来沐盆跪下:“请夫人净面。” 凤老夫人看见曦雨对茉莉欲言又止,便道:“宁儿在里陪,们有什么话,自去。” 两人答应声,齐出去,曦雨看宫廊里没有旁人,才开口道:“嫂嫂,渤海郡王送二姐姐两支龙菊木簪,二姐姐给支。 今儿戴进来,被人瞧见,那木头是皇家专用的。 就谎称是渤海郡王送给哥哥的新婚贺礼,劳回去跟哥哥通个信儿,把家里存的礼单什么的都给改,别叫人抓住把柄。” 茉莉头:“晓得,放心。” 下午的时候,有人来请凤老夫人和茉莉去谨福宫喝茶,是命妇间的小茶会,因而曦宁曦雨没有跟去,依旧留在平禄宫,和几名千金小姐起打发时间。 名宫捧着梅花攒盒进来:“申才人吩咐,专送给彭小姐的。” 彭小姐上前拜:“谢才人恩典。”接着又谢过那宫。 宫连称“不敢”,然后便告退,留下屋千金小姐们互相看看,气氛诡异起来。 “早上进宫的时候还是申小姐,到中午就成‘申才人’……”位小姐啧啧叹两声,掩不住语气里的酸味。 奇?“常言道,‘朝中有人好办事’,如今人家是宫中有人,怪只怪没个姑妈姨妈做太妃的。” 书?众人三言两语起来,唯独曦宁曦雨和那位彭小姐不吭声。 网?“哼,叫,飞上枝头,也不定就是凤凰,没看外面树枝子上站的是什么?麻雀,连喜鹊都不是。” ……好毒辣的言语,曦雨瞄眼,总算明白为什么曦宁那么不喜欢和些小姐们往来。 “行,大家可别,是在宫里。 不那些贵人们,就是让奴才们听见,又有什么意思。 还不定会祸从口出呢。”彭小姐终于出言劝解道。 正着,门“吱呀”响,进来个官,看服色比先前来的宫高许多等级。 那官上前微微屈膝:“山阴大长公主请凤府的二位小姐到涵章宫话。” 曦宁曦雨对看眼,站起行礼:“遵命。” 于是,在众人又羡又妒的目光中,两姊妹随着那官向涵章宫去。 “拜见山阴大长公主殿下。” “快请起,请坐。”山阴公主面带笑容,伸手扶们起来。 曦宁和曦雨站起身,此时才发现山阴公主后面还站个丽人,那丽人对着们款款施礼:“奴婢给二位小姐请安,多谢二位梅花宴上的仗义之情。” “秦娘子太客气。”两人谦让几句,方在绣墩上坐下,山阴公主的心腹贴身官橘儿亲自捧上两盏茶。 “劳烦。”曦雨头致谢,橘儿笑着行个礼退下去。 “早听闻凤家的二位小姐国色香、聪明机敏,今日见,果然名不虚传。” “公主太夸奖,是众人的抬举,愚姊妹不敢以此自居。”曦宁低头,回句。 “二小姐又何必过谦呢?”太素笑道:“里没有外人,亦是国师大人的学生,那些君臣纲常且都放到边去,今日只论交情。” 曦宁想想,便道:“既然公主么,那恭敬不如从命。” 三人再加上个秦娘子,叙些家常事情,曦宁和曦雨拣外面的有趣故事给太素听两件,逗得咯咯直笑。 位山阴大长公主,倒好相处多,并不像传闻中的那么骄纵霸道,比那群面上团和气、背后捅人刀的千金小姐要好得多,笑起来也有趣得多。 两人不约而同想着。 “外面的事情,当真么有趣热闹吗?”太素笑罢问道,语气里有深深的羡慕和期盼。 “是,等过年,从初五到十五,中间京城里会更热闹的,有舞狮子的,耍猴儿的,演百戏的,京城百姓都携家带口地去看呢。”曦宁想起往年的景象,语气更轻快些。 “可惜生在深宫,否则定要去瞧瞧……”山阴大长公主叹道。 “公主何必叹息呢?”秦空醉在边调侃:“不出三年,皇帝陛下必有赐婚的旨意下来。 到时,公主和驸马起去看,岂不是好事成双吗?” “去!些话也是混的!”太素啐口,两颊飞红。 众人又笑阵,秦娘子便告退,还要去太乐署。 太素吩咐橘儿送秦空醉到宫门,意味深长地看看曦雨:“宫里有个大缸子,里面养缸的绿萍,还有几尾……不普通的鱼。 不知凤三小姐可否单独陪去赏玩番呢?” 曦雨惊,手握在腰间屈膝:“谨遵公主之命。” 1 [已购买] 曦雨和山阴大长公主出浮碧山房,往后殿而去,留下曦宁人在浮碧山房里,公主走时特意叮嘱橘儿好好服侍。 橘儿陪着曦宁闲聊会儿,有宫进来有事情要讨的示下,橘儿便随出去,临走时道:“二小姐,公主很喜欢家三小姐,听梅花宴的事情后,直称赞那是个奇子呢。 估计要拉着好阵子的话,公主的意思,二小姐要是无聊,浮碧山房里解闷的小东西还是很多的,二小姐不必客气,只管用。” 曦宁头:“多谢公主,多谢姐姐。” “二小姐不必多礼。”橘儿着就和那个宫出去:“若有什么事情、需要,只管吩咐们,就当是在贵府里样。” “是。”曦宁头。 橘儿出去,曦宁独自人在浮碧山房中,细细打量里的物件摆设:只见靠粉墙放着扇黑漆洒螺钿百宝嵌石榴纹插屏,屏前放着架古琴,曦宁走过去细看,见是把凤势式的古琴,刻着“铁客”。 曦宁暗自头:物似主人形,山阴公主性格直爽刚强,所以用来怡情的琴也是把“铁客”,随手在琴弦上拨弄下,铁客琴发出的声音不似别的琴那么清幽淡远,反而带着几分铿锵。 “样的把琴,倒适合弹奏《龙翔操》。”曦宁喃喃自语,平时虽然顽皮,但大家闺秀该学的东西倒是样也没拉下。 除对刺绣红不甚在行外,琴棋书画,倒也是懂得的。 曦宁试几个音,把琴大约是山阴公主常弹的,所以音调很准,在琴前坐下,凝神想想,却没有奏《龙翔操》,手下拨出几个音符,却不是《龙翔操》,而是《碧涧流泉》。 曲奏罢,曦宁将手从琴弦上收回来,交握在膝上,叹口气。 “好好的又叹什么气呢?”插屏内传来声问话,曦宁吓得跳起来,倒退两步。 屏内转出个人来,勒着二龙戏珠的抹额,穿着石青排穗的箭袖,襟前的细碎宝石坠脚摇晃,正是渤海郡王嬴太玄。 “插屏内有扇暗窗,平日用帐幔掩着,别人不知道。 从那里偷偷跳进来的,把橘儿支走可花不少力气。”他向曦宁挤挤眼睛。 曦宁登时五味杂陈,垂下眼睑,退后两步福下身去:“拜见渤海郡王,王爷万福,千岁千千岁。” 渤海郡王正向走过来的脚步下子顿住,俊容上显出错愕的神色,接着又平静下来,抿抿嘴:“平身,不必多礼。” 曦宁默默地站起,低垂螓首,也不吭声,唯有从纠结在起的手指中可以看出此刻纷繁慌乱的心绪。 渤海郡王走近两步,的身子晃晃,但总算没有再往后退。 嬴太玄在琴弦上拨弄两下:“铁客琴音调中带有几分铿锵之韵、跌宕之风,《碧涧流泉》却讲究清和淡雅,与此琴音色不配。 为何不奏《龙翔操》呢?” “回禀王爷,臣于琴道上疏懒,技艺不精,故而不能奏《龙翔操》。”曦宁低声道。 “那又为何叹气?”渤海郡王眯眯眼睛。 “回王爷,只是胸中稍稍有阵气闷,想是屋里太热,故而长出口气,谢王爷挂念。”曦宁着,微微屈屈膝。 渤海郡王觉得自己的胸中开始气闷。 “今日午后,本欲到平禄宫见,只是半路上出些事情……” “不敢劳烦王爷。”曦宁低低地句。 嬴太玄愣下,咬咬牙,换个话题:“山阴皇姑召见们,些什么?” “回王爷,公主不过是与们聊些家常。” “?是吗?”嬴太玄勾勾唇角:“皇姑的脾气是被先皇和今上娇惯出来的,有时言不合便拿冷脸对人,连申贵太妃的面子也不给,今日倒对们和颜悦色得紧。” “那是公主看在臣家长辈的面子上,才分外优容罢。”曦宁的头垂得更低:“郡王爷若无事,请容臣告退,孤寡共处室已是不妥,况没有第三人在。” 渤海郡王咬着牙笑:“本王准。” 曦宁又深深行个礼,往房门口退去,倒退几步,转过身正要向房门走去,却听见身后声怒喝:“凤曦宁!再敢走步试试!” 渤海郡王在平沙城杀伐决断,举手间几百颗人头落地,身上自有股凌厉慑人的气势,带怒而叱喝的声足以让个七尺大汉瑟瑟发抖,却对眼前个小子无用。 曦宁听到他的怒喝,不仅没停下,反而像没听到样,继续往前迈几步,伸手去碰雕花门把手。 “好大的——”渤海郡王箭步上前,手扯住的袖子,怒极正欲“好大的胆子”,却在看到曦宁转过来的惨淡玉容上那颗缓缓流下的泪珠时哽在喉咙里。 “好大的什么?”曦宁挑眉问:“好大的胆子吗?明明是王爷恩准臣告退的,难道堂堂渤海郡王要出尔反尔?” “……”嬴太玄满心的郁闷和怒气全被那颗泪珠给浇灭,他边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给曦宁拭泪,边慌慌张张地解释:“时气急,不要生气……” 曦宁避开他的手:“臣在王爷驾前失仪,请恕罪。 臣告退。” 嬴太玄咬牙:“宁儿,存心要呕死吗?” 曦宁转过头去不话,把袖子从他手里扯出来,默不作声地又往门边走。 的手指刚刚碰到冰凉的木制门把手,股大力从背后袭来,接着整个人被翻转过来按在门上。 曦宁大惊,正要开口,头上片黑影罩下,樱唇已被堵住。 渤海郡王赏遍花丛,自然是个中老手,于欢情浓时尚能把持清明,此刻却全心投入到吻中去。 曦宁睁着大眼睛,盯着近在咫尺、紧闭双目的俊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长长的吻终,他终于离开的唇,又轻轻啄下,道:“呼吸。” 曦宁的脸“唰”地红到脖子根,举起手巴掌就要打过去,却被渤海郡王握在手掌里,轻轻地在手指上亲下,低低叫道:“宁儿。” 曦宁瞅着他,突然觉得委屈得紧,泪珠像雨样落下来。 “不告诉身份,最初是因为跟哥哥有小过节,后来没有问,也就没有主动提起。”渤海郡王拉着并坐在榻上,握着的手,十指相扣。 “不过,也没有刻意隐瞒,有心人只要稍微打听,就可以知道,呼延郡平沙城是渤海郡王的封地。” “所以,就是那蠢到底的‘无心人’。”曦宁撇着嘴,要哭不哭。 “宁儿不是蠢,只是单纯些,没有想到个而已。”渤海郡王苦笑。 曦宁不话,和眼前的人通信四个月,又和他单独出去骑马、看星汉西流,却直到几日才知道他的名字和身份,而责任也不能全推到他的身上,倒有大部分要怪自己的没心机。 嬴太玄看着嘴撇,又要哭的样子,急得搂住:“小祖宗,小姑奶奶,别再哭,长么大,还没有哄过哭哭啼啼的孩子呢。” “哼,拿话来哄谁呢?”曦宁听他么,倒真不哭:“可都听哥哥,是京城里有名的纨绔公子,锦锦也在花街柳巷见过,回来时都不愿意给送信。” “呢,”渤海郡王恍然大悟:“些没信来,也没个消息,原来是那只笨鸟。” “锦锦才不笨!”曦宁瞪他:“它聪明得很呢!” “是是是,”嬴太玄顺着,又苦笑道:“年少时轻狂跋扈,倒做不少的荒唐事。 如今被拿住把柄,倒真让不知如何是好。” “的好听。”曦宁扭过去不理他:“锦锦可是前些才看见在添香院的。” “那是几个多年好友,在添香院聚会,他们定的地方,是当晚才知道的。 而且,听添香院和家嫂嫂颇有渊源,那里虽然位在花街柳巷,但实际上是个什么地方,家人也必然清楚。”嬴太玄细细解释,自己心里也觉得怪异:他渤海郡王向来眠花卧柳,若有人吃醋,不管是多出色的美人,他也抬脚就走。 今见小东西掉泪、板脸,竟然就自发地解释起来,好怪异的感觉。 曦宁咬着唇想下,头,算是接受他的解释。 “子琮……” 他回过神来,大喜:“总算不再叫‘王爷’?” 曦宁大大地白他眼,想想,又道:“哥哥他们谈到的话,被无意中偷听到。 他们,是自请把封地改在平沙城的,还在平沙城杀好多人,还用车裂、凌迟那样的酷刑。” “怕?”渤海郡王担忧地问。 曦宁摇摇头:“不怕,不是个嗜杀之人,做事自有道理。 只是,每次写信,还有那次见面,都只对那些好的、逗人高兴的事情,像样的事,个字也没有提起过。” 他笑笑:“些打仗、杀人的事,出来也没有甚么意思。” 曦宁认真地:“可是,很想多解些,包括的家庭、的经历和平时的生活。 每次给写信、每次在面前出现,都是温柔风雅的样子。 听哥哥的话,才发现,在看不到的地方是什么样子,完全不知道。” 渤海郡王冷淡地垂下眼睛:“的家庭、经历、生活,和平常的皇族子弟个样子,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的……” 曦宁敏感地觉得他有些不对:“子琮,生气?是不是错话?” 渤海郡王的笑意又回到面上,只是没有蔓延到眼中:“没有,的日子平常、无聊得紧,不会感兴趣的。” 曦宁暗暗叹口气,不再在个问题上纠缠下去,突然板起俏脸道:“哼,不管的过去、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但如果再让知道去那些花街柳巷的话……” “怎么样?”渤海郡王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笑意。 “那们就刀两断。”曦宁扬扬眉,毫不客气地:“阿雨,那些所谓的花花公子,都是群自以为潇洒其实很烂,自以为风流其实很下流的贱。 像种人,不好好□是不行的,别把他给看得太重,要不他还真当自己是回事儿。 阿雨还,如果他不能全心全意地对,那就趁早踹他,孩子珍贵的感情应该用在值得的人身上,而不是为种贱付出。” 嬴太玄的额头上爆出来几条青筋,他此刻真觉得,晌午的时候真是昏头,就不应该为那个凤曦雨求情!冒着触怒龙颜的危险,竟帮个专扯自己后腿的! “今日多谢公主在圣上面前情,臣感激不尽。”曦雨低低道。 “不算什么,”山阴公主笑道:“能在梅花宴上帮鸣筝,为何就不能帮呢?” “鸣筝是……?”曦雨抬眼。 “是秦空醉的小字。”太素道:“估计着不敢将中午的事情与第五个人知道,所以单独叫出来。 且放宽心,官家不是小肚鸡肠的人,他今日既放过,便不会再追究此事,也不会牵累到的家人亲戚。 想必定惴惴不安,故而来给官家打个保票。” 曦雨彻底放松下来,颗心落到实处:“公主片真情厚谊,记下,大恩不言谢。” “其实情,还有个原因。”太素突然调皮地看向。 “愿闻其详。”曦雨也好奇起来。 “官家今日的脸色,也是头次看到,真是有趣得紧。”太素笑道:“况且今日的话,不管是‘金枝欲孽’还是‘钓鱼之论’,都深得心矣,其妙无穷。 样的个妙人,足以让引为知己,若真没,岂不可惜?” 曦雨亦笑道:“不敢为公主知己,但有闲之时,有琴把、棋副、茗杯、友人,书二三本,再有清静之地、美景赏心悦目,岂不妙哉?” 太素笑:“君有曾皙之风矣。” 二人拽文,随即相视而笑。 1 [已购买] 山阴大长公主和凤曦雨慢慢走回浮碧山房去,刚靠近浮碧山房,便有阵古琴声传来。 “好曲《龙翔操》。”山阴公主停下步子,拊掌赞叹:“且先不论技艺如何,奏琴人心胸疏朗开阔,所以曲中有海阔空、其喜洋洋之意。” 曦雨头:“专攻的术业不在古琴道,故而不能评鉴。 但曲听起来也舒服得紧。” 山阴公主奇曰:“大家闺秀皆习琴棋书画,如凤府样的门第,怎么会不请人教导自家小姐呢?” 曦雨摇头:“凤府是的姥姥家,公主也应该知道,从小不在里长大的。” 太素又问:“听,令尊是前朝探花才子宗清元,样的书香之家,怎会不教儿学弹奏古琴呢?” 曦雨笑道:“家父疏懒,家母不喜古琴,倒是甚喜古琴的平和淡远,但从小未习,此时听二姐姐弹奏,倒有些遗憾当初未学。” 山阴公主头:“原来如此。” 浮碧山房中传出来的琴声渐弱,余音袅袅,在冬日的松枝腊梅之间冉冉回旋,渐渐消逝在空气中。 太素率先推门进去:“好曲,弹得真好。” 曦宁惊,从琴前站起:“臣献丑,方才还弹错几个音,倒让公主笑话。” 太素道:“不是笑话,虽然技艺有不足之处,然而疏朗开阔,意境已有。” 曦雨在后面:“二姐姐在家时可从来没有弹过琴给听,今听弹,倒也想去学学。” “橘儿哪里去?叫在里伺候着,怎么不见人呢?”太素看看周围,皱眉问道。 “方才有宫来,有事情要讨的示下,把人叫走。 临出去时还特意嘱咐,叫不要客气。 公主请不要怪罪。”曦宁忙道。 “是吗?”太素的眉头皱得更紧,微微低头像在思索什么。 曦宁和曦雨见如此神色,便也不出声打扰。 屋门开,橘儿闪身进来,行过礼后凑到山阴公主耳边,不知什么,便见公主的脸色阴沉下来。 橘儿完,太素头:“知道。”橘儿便退到边去。 曦宁和曦雨互看眼,施礼道:“公主里既然有事,们就告退。” 太素也不挽留:“往后请多进宫来陪本宫话,宫里的日子沉闷得紧。”着对橘儿:“将他们新送来的那个黄花梨木雕刻的五屏镜台妆盒拿来给凤三小姐。” 橘儿答应声又出去,山阴公主指那把铁客琴:“此琴亦是把名琴,不辱没二小姐的境界、身份。” 曦宁曦雨忙行礼:“不敢。” 太素笑道:“是片心意,万望不要拒绝。” 两人再三谢过。 临出浮碧山房时,山阴公主突然又叫住们,两姊妹回头,见公主面有为难忧色,定定地看们半晌,方道:“小心谨慎。” 曦雨若有所悟,曦宁不知所以,两人又行礼,方去。 太素看着们远去,方咬牙道:“个子琮,看他早晚有日玩出祸来!” 橘儿默不作声,山阴公主摇摇头,方扶着的手回去。 轿子顶顶的抬出宫门,曦雨轻轻拨开轿内的小窗帘子,回望身后金碧辉煌的巍峨宫城——今日真是发生好多、好多事,不过总算都过去。 回去之后定要再给自己充充电,曦雨暗自下决心。 除夕的夜晚,家人围坐在起,桌子上摆着黄铜的大火锅,里面咕嘟咕嘟地滚着骨头熬的高汤,周围摆着盘盘薄如纸片的牛羊肉、海参、鱿鱼、肉圆子、焦炸丸,还有粉条、鸭血、豆腐、萝卜片、冬瓜片,摆整整大桌子。 家人高高兴兴地吃年夜饭,欢声笑语不断。 等桌上的菜都吃得差不多,侍们又捧上个大盘子,里面放着水晶小饺子,饺子皮透明晶亮,各种颜色的都有。 “好漂亮,都让人不忍心吃。”曦雨夹起个橘红色的,叹道。 “快丢进去煮吧。”曦宁笑盈盈白眼。 饺子都煮熟,茉莉站起来用勺子将它们从锅里捞起,给曦雨的小碗里分几个。 “嗯,有胡萝卜味儿。”曦雨嫌烫,小心翼翼地咬口。 “那是自然,包饺子的面里都掺进去别的东西,橘红色加的是胡萝卜汁,绿的是菠菜叶子捣成的泥,微红的是里面拌些南瓜,样吃着不腻。”凤老夫人笑道。 侍又捧上来盘饺子,次倒不是透明的小饺子,而是稍微大些的,饺子皮是金黄色。 “是鸡蛋皮儿的饺子,把鸡蛋加些生粉,在煎锅里摊开,再把馅儿包进去下锅煮,好吃极。” 曦雨咋舌:“好麻烦。” “哪里叫麻烦,不过多煎些鸡蛋皮罢。”凤老夫人笑着摇摇头。 众人吃着饺子,听见外面响起爆竹声。 “到时辰?”凤老夫人看向曦展。 曦展头站起来,放下碗向外面庭院里走去,侍们把萱瑞堂的正门大开,个粗粗的爆竹放在庭院里。 曦展接过线香,凑上去把引线着,火化哧哧地响,接着惊动地的声,上爆开团彩花。 “原来不是爆竹,是焰火啊。 也要放。”曦雨丢下碗,快乐地跑进庭院里去。 凤老夫人和茉莉曦宁看着外面,曦雨要抢哥哥手里的线香去焰火,曦展逗玩,也是怕焰火伤着妹妹,把线香举得高高的,不让够着。 曦雨急得跳着去够,胸前戴的金项圈上穿长命锁的金链子却和曦展襟前的翡翠链缠在起,兄妹两个手忙脚乱,让屋内的三人好阵笑。 人们常“夜深人静”,然而今夜是个例外。 屋外爆竹、烟花之声不绝于耳,屋内的人们也欢声笑语,同守岁。 屋子里烧着热热的小火炉,上面烤着几个橘子,桌子上干果零嘴散桌子。 曦宁、茉莉、曦展、曦雨四个人围坐在炕桌旁,正在玩麻将,曦宁是刚学会的,凤老夫人凑在曦宁身边看着,给们记输赢的次数。 看会儿曦宁的出牌,不由大摇其头。 打四圈下来,曦宁的钱已经要输没,哭丧着小脸。 凤老夫人笑道:“行,下来,让上,保证给赢回来。” 曦宁忙欢欢喜喜地让出座来,凤老夫人替,四个人重新开始。 过会子,紫云来行礼:“快要敲子时的更。” 凤老夫人哈哈笑,把牌摊开来,其余三人探头过去看,大叹。 “还让不让人活……”换曦雨哭丧着脸嘟囔。 茉莉算着手里的钱:“幸好还没输光。” 众人最后计算输赢,曦展不进不出,茉莉小有斩获,曦雨输得精光,凤老夫人替曦宁之后圈圈皆不输,最后不动声色的做把十三幺国士无双,大赢。 “姜还是老的辣……”曦雨喃喃道。 “嗯?”凤老夫人斜睨。 “啊,不对不对,错话,是‘枣还是红的甜’。”曦雨凑到姥姥跟前撒娇,众人又笑回。 子时的更在外面“梆梆”的敲响,时鞭炮声大作。 四个小辈在炕前跪下叩头:“给老祖宗拜年,多福多寿!” “好好,”凤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时绿云抱着束柴禾进来,边走边着:“柴(财)来,柴(财)来!”将柴禾放在屋角,然后满屋的丫鬟仆人齐向主子家里行礼拜年。 待鞭炮声稍停,凤老夫人吩咐紫云:“把床头柜子里那个锁着的箱子拿过来。” 紫云答应着去,凤老夫人的箱柜,只有件是长年锁着,从没打开过的。 “既拜过年,咱们就来发压岁钱。 曦展和茉莉是成亲的人,今年就没有们的。 只有宁儿和阿雨。 压岁钱不能给单数的,人给们发两袋金银锞子,两件首饰,如何?” “谢谢祖母(姥姥)。”曦宁和曦雨齐声道谢。 紫云捧过箱子,凤老夫人从头上拔下支凤钗,不知在哪里扭几扭,再插进锁眼里左转右转,往上提再往下按,箱子方打开。 阵珠光从里面流泻而出,耀眼的烛火霎那间失色。 曦雨看着那口箱子里的金玉琳琅、奇珍异宝,不由得喃喃道:“杜十娘的百宝箱啊……” 其余三人显然都知道个箱子里是什么,凤老夫人从里面拿出两个镯子:“宁儿过来。” 曦宁走到跟前,凤老夫人将镯子套上的手腕:“个金镯子个玉镯子,是‘金玉满堂’的意思。” 曦宁屈膝谢过。 凤老夫人又从箱子里拿出个匣子,笑道:“阿雨往年都没有得过,今年有个更好的专门拣在时候给。”着又翻拣出把金灿灿的小钥匙,打开那个匣子,拿出副华美璀丽、价值连城的璎珞来,只见那挂璎珞是个项圈的样式,用足赤的金子雕刻成两条活灵活现的龙围成项圈,两条龙尾在颈后处用颗硕大的明珠连接。 龙头在胸前大幅度回卷,金丝须子微微颤动,两条龙向上托起只血玉雕成的火凤凰,凤凰展翅舒尾,顺着龙身展开个优美的弧度。 二十四颗指肚大的珍珠和金片雕成的祥云缀环绕在龙身,龙爪皆隐在云中,只有胸前的爪伸出做抱圆状。 “挂璎珞项圈,是姥爷在时打好的,姥爷最疼母亲,可惜他去得早,否则他看见,不知道有多欢喜。”凤老夫人面色似喜似悲,曦雨上前跪在膝下,让祖母给自己戴上。 “刚出生的时候,他身体还健朗,听母亲来信,早产体弱,几乎要夭折,他就特意去请皇帝的恩典,用金龙玉凤给做挂璎珞,祈望着能保平安。 二十四颗定海珍珠,还是他亲自挑的。 可惜他终究没等到亲手给戴上……”凤老夫人声音已经有些哽咽,连曦展、茉莉和曦宁也黯然。 “祖母,”曦雨握住的手:“定会好好爱惜的,不要伤心。” 凤老夫人头,又从匣子里拿出块金光灿灿的长命锁,两面皆刻着“长命百岁”,给曦雨卡在两只龙卒:“个是配套的,可以取下来,当是第二件。”着又捻起龙爪上挂的两条细细的金流苏链子:“下面应该挂块好翠玉,可惜当时没寻到合适的,改日若有合适的,再给挂上。” 曦雨郑重地头:“定好好收起来。” 凤老夫人倒笑:“傻孩子,收起来做甚么,可是舅公给祝祷施法过的,长戴着能驱邪、去病,保平安的。” “那日日戴着它,不摘下来。”曦雨偎在膝上,乖乖地。 发过压岁钱,众人各自回房睡觉,今日到五更就要起,内不能往外泼水,不能从井里汲水,不能动刀、针、剪,不能打碎东西,不能哭泣、见眼泪,还不能不吉利话,不能看病吃药。 酣眠中,听得门外爆竹脆响,曦宁从睡梦中醒来——必是丫鬟们在放鞭炮叫起床。 大年初的规矩,若要叫人起床,只能放鞭炮惊醒,不能直接叫的。 曦宁坐起来,拥着膝上的被子,侧头听外面的爆竹声声,微笑着轻声:“子琮,新年平安。” 初二、初三,出嫁的儿要回娘家,茉莉的家人早已没,曦展早陪着到父母坟上拜祭,然后随着凤老夫人,带着曦宁曦雨回国师府去。 “舅公,有件事儿,想求求您。”曦雨撒娇地拉着涂山兰的手臂。 “什么事是姥姥、哥哥嫂嫂做不成的,倒要来求?”涂山兰挑眉看,个外甥聪敏可爱,但真是难伺候。 “发现,自己对个世界解的实在太少。”曦雨正容道:“想去读书。” “咱们家的书难道还少吗?”曦展有些惊讶,又有些头痛,知道表妹又有新花样。 “是书房的那些?”曦雨不屑地撇撇嘴:“如果指的是那些《礼制》、《三纲》的话,趁早别提。” 曦展大大翻个白眼。 “舅公,要去皓首书阁读书。”曦雨提出要求,皓首书阁,是座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存在的藏书之处,历经千年不倒。 个地方也是惟个能收藏禁书而不被历代皇家追究的特殊之地,可以想见里面收藏多少本书,多少禁书。 涂山兰气定神闲:“琴、棋、书、画,哪项精通到能让皓首书阁主人认可的程度?” 曦雨想想,沮丧道:“哪项也没有。” 涂山兰继续打击:“那诗、酒、礼仪、茶、剑、花呢?” 曦雨被打击得往下矮几寸,然后又重新鼓起精神:“要是能行的话,就不来求!就是因为不行,所以才要来帮徇私走后门嘛。”众人汗,曦展和涂山瑾对看眼:表妹真乃强人也,能把徇私走后门的么理直气壮。 “那舅公可没法子。”涂山兰捋捋长须,摇摇头。 哼,曦雨斜睨:“舅公,不要逼出绝招。” “什么绝招?只管使出来。”涂山兰老神在在。 “夏后帝启,禹之子,其母涂山氏之也。”曦雨突然念么句。 众人不明所以地看着。 曦雨继续:“殷契,母曰简狄,有娀氏之,为帝喾次妃。” 涂山兰的神色开始变,难道小丫头真有么聪明,竟然自己弄明白? 曦雨得意洋洋地看眼他的脸色,继续:“周后稷,名弃。 其母有邰氏,曰姜原。 姜原为帝喾元妃。 姜原出野,见巨人迹,心忻然,欲践之,践之而身动如孕者。 居期而生子……” “停停停!”涂山兰苦笑:“小姑奶奶,是怎么知道的?” 曦雨看看周围,涂山瑾此刻亦明白过来,边惊叹表妹的聪慧敏锐,边道:“里没外人,也绝没有人偷听。” 曦雨方得意地笑道:“家有本家谱,爹爹宝贝得很,藏得紧紧的。 小时候有次无意中看到,家谱中最上面只写个名字:有邰姜。 的记性好得很,后来又因为个被爹爹狠狠骂顿,自然记得牢牢的。 后来又知道,姥姥的娘家是涂山氏。 本来只以为两个姓氏只是夏启和后稷的母族,别的也没什么。 但是,前阵日子和二姐姐聊,告诉某些涂山氏、有娀氏和有邰氏独有的本事……” “然后就猜出来?”凤老夫人亦用全新的眼光审视着外孙。 “不是有娀氏和有邰氏灭族吗?像样的术法高深的家族,无论处在怎样危险的境地,总能留下丝血脉不断吧?”曦雨心里暗道,电视上和小上不都是么演的吗?“结合个,再想想爹爹和娘亲,就可以推断出来,除探测龙气所在之外,时空的转换亦是三个家族共同的秘密——想,大概只有直系子弟的血脉,才有个能力。 而三个家族的‘直系’定义和旁人不同,不仅包括直系子的后代,也包括直系子所产下的第代孩子。 姥姥是涂山氏的直系子,所以,母亲可以穿越时空,而哥哥和二姐姐不可以;爹爹是有邰氏的直系子弟,所以可以。 是样吧?” “知道表妹很不般,但没有想到聪慧至此。”涂山瑾头赞许。 曦雨笑开:“那当然,是福尔摩斯的崇拜者,在英国上学的时候,贝克街都不知道逛过几遍!” 众人自动把的奇怪名词忽略过去,涂山兰又问:“那是怎么知道皓首书阁主人的事情呢?” 曦雨笑逐颜开:“个嘛,也很巧合。 今年和二姐姐负责在家里‘接客’……”众人齐齐白眼,曦雨改口:“们负责在家里接待客人,有的是亲自来人,有的只把帖子和礼品送过来。 二姐姐不耐烦看那些帖子,就去封封看再回过去。 其中有封没有落款,只有两个徽印,个是个‘简’字,另个印着两只玄鸟燕子。 觉得奇怪,就查下,那个‘简’字印是皓首书阁的标志,再往燕子上联想,不就对上?据皓首书阁的主人清高孤傲,根本不出书阁步,要不是有特殊的关系,哪会给咱们家送拜帖呢?不过有觉得很奇怪,三大术士家族,涂山氏受朝廷庇佑,有邰氏干脆隐匿到异时空去,有娀氏难道没有被人发现吗?虽然皓首书阁与世隔绝,但毕竟在子脚下,就不信没出过差错。” 涂山兰叹道:“阿雨果然聪明。 有娀氏的直系已经断绝,现在只有支血缘甚远的旁系,继承他们的术法,但再也不能寻龙气、定星辰,只是比般的术士稍强罢。” 曦雨头:“原来如此,怪不得皇家肯放过他们。” “既然猜出来,便少不得要受小丫头的威胁。 既如此,便向简清辉那老头子去,只是——” “知道啦知道啦,保证不透露个字。”曦雨笑道:“何况,如果件事真的传出去,反倒比简氏危险得多吧?毕竟他们不是直系,还是有邰氏的直系呢。” 凤老夫人叹口气:“知道就好,万事小心。” “是。”曦雨欢欢喜喜地行个礼。 1 [已购买] 只白色的小猫咪蹲坐在凤府的大门前,仰着柔软的小脖子看看大门上挂着的牌匾“凤国公府”,然后伸出小爪子在门上拍几下。 柔软的肉垫拍在大门上当然没有什么声音,小猫咪像通人性般,轻捷地跳下台阶,缩在大门前的石狮子脚下,把自己团成更小的团。 过会儿,大门旁的角门开,有几个人走出来。 小猫咪连忙站起来,向角门那里跑去。 然而它实在是太小,跑得也不很快,所以当它跑到角门边的时候,那扇门已经又被关上。 小猫咪丧气地垂下头,在角门边趴下来。 好不容易角门又被打开,小猫咪跃而起,却险些被出来的人踩到。 它惊恐地往旁边闪,总算闪过去,然后穿过人腿之间的空挡,溜烟跑进凤府。 看门的小厮看它浑身毛皮雪白,颈上还挂着什么东西,以为是府里哪个人养的宠物,便没有追,任它去。 小猫咪穿过长廊、跳过门槛,然后在大大的凤府里迷路。 它急得发出“呜呜”的声音,在原地团团转。 突然阵香味传来,它琥珀色的双眼亮起来,不由自主地循着香味跑过去。 呜呜呜,它好饿,今早上的饭都被抢走,它肚子好饿。 小猫咪顺着香味溜进厨房里,看见有很多人在忙碌,地上的竹筐子里放着大块大块的肉,好诱人。 它看人们都在忙,就小心翼翼地凑到跟前闻闻肉的鲜味,犹豫半,才终于下定决心,张开小小的嘴巴想咬下角来。 “哎呀,是哪里来的猫?怎么进厨房来?还想偷东西吃?”个媳妇转身来拿东西,眼看见,大叫起来。 小猫咪慌,放开嘴里的肉,转身就跑。 “都被猫咬过,怎么吃呢?个该死的小畜牲,看抓到不打死!”几个媳妇追出去,自从大少夫人严查蒋嫂买私粮那件事之后,厨房里的人更是战战兢兢,不敢出丝毫差错。 每日买东西的钱都要项项回明才能支,如今被小猫咬口,大块足有十斤的肉是不能吃,还得自己拿钱出来补个空,怎么能不生气呢? 小猫咪浑身颤抖,慌不择路地跑,从月季花丛里钻过去,身上雪白无瑕的毛皮全脏,被花刺刮出道道细细的血痕。 几个厨房里的媳妇手里拿着家什路追来,引起不少人好奇围观,小猫咪看到人多起来,更害怕,颤抖得厉害,头撞在什么东西上,翻倒在地上,头昏眼花。 接着,小猫咪听到个好温柔、好悦耳的声音问:“是在做甚么?”然后,双手伸过来,把它从地上抱到个柔软温暖的怀中。 小猫咪乖乖地趴在个怀抱里,侧头看见片金光灿烂,两条缀着珍珠金云片的龙托起只红凤凰,环抱着块长命锁——就是个!它立刻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吸引新主人的注意。 曦雨抱起那只笨笨可爱的小猫咪,摸摸它的头。 从来没有见过把自己弄得么狼狈的猫咪,抖成个样子,还自动撞到人身上来。 后面还追大群人,是怎么回事?那几个媳妇见撞上三姑娘,忙停下脚步,低头行礼:“三姑娘万福。” 曦雨正欲话,怀里的小猫咪却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低头看过去,只见小猫咪仰起小脖子,给看自己的颈子下面——个绣着双燕和个小小“简”字的荷包挂在它颈下。 似月忙上来解下荷包,打开看,里面是片薄薄的透明水晶。 恰好有人匆匆而来:“三姑娘,瑾公子来,在花厅等姑娘呢。” 曦雨心中有数,头:“去请瑾公子稍等片刻,就来。” 那人立刻去回,曦雨示意似月把荷包和水晶收好,抚抚小猫咪的毛,问道:“怎么回事?弄得鸡飞狗跳的,府的人都来看热闹。” 领头追来的媳妇战战兢兢上前回话:“回三姑娘,小猫溜进厨房里偷东西吃,咬坏大块生肉。” 曦雨笑道:“原来为个,似月,待会儿回房,拿的钱给绿云送过去,补上个空缺。” 似月答应,曦雨扫周围眼:“都没事做吗?来里凑热闹。”丫鬟媳妇们立刻行礼散去,曦雨抱着小猫咪往花厅去。 “原来已经送来,简老先生的动作倒快。”涂山瑾眼看见怀里的小白猫和似月手里的荷包与水晶片,笑道:“那水晶片是皓首书阁出入的凭证,可不要弄丢。” 曦雨看见怀里的小猫已经舒服地眯起眼,打起小呼噜,不由问道:“怎么会是只小猫来送东西呢?” “简氏擅于驭兽之术,所以简老先生喜欢灵兽、灵禽,常用它们做事使唤。 皓首书阁里养几只灵兽,有的是落难时被他救回来的,有的是伤人被他给带回来管束的,还有的竟是自己跑来,像只就是。”涂山瑾指指小白猫:“不过,可不是猫,是只小白老虎。” “什么?是只小白老虎?”曦雨惊讶:“怎么看都不像老虎……” “简先生特意托来嘱咐番,”涂山瑾解释:“只小白老虎,真是倒霉可怜到极。 它的父母是得道的白虎,丢下它入妖道,断绝红尘。 那时它不过刚断奶,因为父母都得道,所以生有内丹,结果就怀璧其罪,被别的妖精吃掉它的内丹。 除非它再修出颗,否则就永远也长不大,而修颗内丹何其艰难,少也要百年光阴。 小家伙在山中艰难生活,幸而有只黑豹子照看着它,才没有被别的猛兽吃掉。 有别的灵兽趁着那只黑豹狩猎的时候,要吃掉黑豹守护的棵灵草,小东西有情有义,拼死把那棵草护住,自己也受重伤。 黑豹就衔着它到京城来找简老先生求救,简先生就把两只灵兽都养在书阁里。 是不知道,两只刚到京城时的那个惨状……”涂山瑾“啧啧”感叹两声又继续:“它毕竟太弱小,在书阁里时常受到别的灵兽欺负。 简家有个惯例,凡是能进入书阁里读书的人,都送只脾气性格合得来的灵兽给他,是走后门进去的,又是子,简老先生想着那些猛兽、猛禽不适合,就干脆把只小白虎送给,嘱好好照料。” 涂山瑾得嘴发干,端起茶杯喝口茶,抬头却见表妹眼里闪着星星光:“瑾表哥,只小白虎是公的,还是母的?” “公,公的……”涂山瑾往后躲躲:表妹眼里的光,好熟悉,好可怕…… “那,偶再问下哈,那只黑豹子,是公的,还是母的?” 涂山瑾弱弱地道:“公的……” 曦雨手抱着小白虎,手按着胸口,副快要晕倒的样子。 “表,表妹,”涂山瑾咽口口水:“怎么?” 曦雨晕乎乎答道:“太幸福……真是太萌、太有爱……” 涂山瑾又往后缩缩,尽量离此刻的表妹远,曦雨怀里的小白虎跑整,疲惫又舒服地睡着,还甜甜地打起小呼噜,丝毫不知道自己的主人正在心里YY什么。 “那,把它给,那只黑豹有什么反应没有?”曦雨从幸福的眩晕里恢复过来,冲到表哥面前,揪着他的衣襟问,眼里闪着星星。 “那只黑豹也被送人。”涂山瑾抵挡不住表妹的星星眼攻势,立刻回答:“今年有人以‘字’项闯关,得到简老先生的认可,把那只黑豹送给他。” “小乖乖,先不要睡。”朦胧中,它被放到泓温暖里面,周围有什么东西在轻柔地荡漾,个声音温柔地呼唤着。 小白虎迷迷糊糊地睁眼,发现自己正被放在个水盆里,不冷不热的水波在周围浮动,双柔和的手正撩起水波,为自己清洗毛皮上的脏污。 “原来是只小白老虎呀,呢,的叫声怎么不是‘喵’,而是‘呜噜呜噜’。”曦雨轻轻地为它洗澡,心疼地拿起它的只小爪子,吹吹上面的血痕,在小肉垫上亲下。 小白虎觉得自己也幸福得要晕倒。 “嗯,们先洗个澡,然后吃东西,然后再睡觉,好不好?”曦雨问道,小白虎又“呜噜”两声,像是乖乖的答应。 “有名字没有?”曦雨它的小鼻头,小白虎摇摇头。 “那,们先来取个名字吧。”曦雨歪头想想,笑逐颜开:“嗯,想到,就叫桂圆,好不好?甜甜软软果肉又很白的小桂圆,和真像。” 小白虎快乐地叫两声,非常乐意的接受个名字。 曦雨把它抱出水面,在它头顶上亲下,用柔软吸水的大毛巾裹好,放到边的榻上。 小桂圆舒服地在毛巾里打个滚儿,然后乖乖地躺在里面,让新主人把自己擦干。 似月进来,手端着碟碎肉拌饭,上面浇浓香的肉汤,另手端着碟牛奶,把两只碟子放到地上。 小桂圆饿极,骨碌从榻上爬起来,小鼻子掀动着。 曦雨把它放到地上,桂圆跑过去大吃起来,曦雨爱怜地看着它狼吞虎咽,原本就很羡慕曦宁有只聪明懂事的锦锦,现在也有颗甜润的小桂圆,比锦锦还要可爱。 1 [已购买] “今儿就要去吗?才初四。”茉莉惊讶地问道。 “是,等不及去那里看看。”曦雨肯定地。 “那好,先去瞧瞧,切小心,照顾好自己,今日早些回来。”凤老夫人叮嘱道:“叫似月多拿几件衣裳,再拿些吃的。 叫哥哥给简家备些礼物,下次去再带过去。” “知道。”曦雨头。 旁曦宁正兴致勃勃地看锦锦和桂圆玩耍,锦锦起先很害怕桂圆,以为是只猫呢,后来才发现桂圆是只失内丹的小白虎,又乖巧可爱,就扑棱着翅膀和桂圆玩起来。 桂圆把小彩球从炕上掉到地上,被锦锦在头上啄两下,桂圆抬起只小爪子捂住头顶,哀怨地瞅瞅锦锦,跳下去捡球。 还没挨到小彩球,桂圆就被人抱起来。 它感觉到是自己的主人,快乐地“呜呜”叫两声,在主人胸前磨蹭,却蹭在硬硬的金灿灿龙凤璎珞项圈上,委屈地仰头看主人。 曦雨失笑,给桂圆搔搔下巴,看它舒服地眯起眼睛,才板起脸,阴森森地恐吓锦锦:“锦锦,若是再让看到啄疼家桂圆,就把的毛根根拔下来做毽子!” 锦锦吓得飞到曦宁的肩上,把头埋进的衣领里瑟瑟发抖。 众人被逗得哈哈大笑:“锦锦,又不是鸵鸟,做甚么把头埋起来。” 桂圆“呜呜”叫着,咬着曦雨的衣袖扯扯。 “好好,吓的,看家桂圆对多好,听要拔的毛,连忙给求情。 不要再欺负家桂圆。”曦雨伸出食指抚抚锦锦光滑的羽毛。 锦锦急忙把头从曦宁的衣领里拔出来,头,乖巧地轻啄曦雨的手指。 “小心些,早些回来。”茉莉和曦宁送曦雨上马车,曦展叫小四每驾着马车接送们。 “知道。”曦雨头,先把桂圆送进车厢,才扶着似月上车。 “小四,记得晌午回来取中饭给三姑娘送去。”茉莉嘱咐驾车的小四。 小四答应声,回头看三姑娘已经在车厢内坐好,便扬马鞭,嘴里吆喝声,驾着马车去。 晌午时分,小四驾车把曦展从外头送回来,又取大大的食盒子往皓首书阁去。 曦展回屋换衣裳,便和茉莉起到上房请安吃饭。 众人用完中饭,便坐在起吃茶。 “也不知道阿雨在那里怎么样,习不习惯,会不会和生人相处……”凤老夫人有些忧虑。 “祖母不必担心,皓首书阁向人迹罕至,现在更是只有阿雨和另个人在那里。 人少是非少,何况以阿雨的性子,也不会和人结怨。”曦展笑道,给凤老夫人拿块小心。 “曦展的是,已经打发小四给们送中饭去,等小四回来,再问他就是。”茉莉也。 曦宁往嘴里送块苹果:“以阿雨爱书如命的性子,到那里呀,肯定是什么都不管就先钻到书堆里去,看会不会注意到那个‘同窗’还不定呢,哪有可能和人过不去,祖母您真是多心。” 凤老夫人也叹笑道:“们的是,关心则乱。 那孩子那么喜欢读书,看不到黑是不会记得回来的。” 门帘掀,个丫鬟进来:“回老夫人,三姑娘回来。 小四三姑娘好像在外面跟人生气,饭也没吃,路上闷着不话,脸上神色也不好看。 小四叫赶着来回声。”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都很精彩。 “那人呢?”茉莉先问。 “回少夫人,三姑娘回屋里换衣裳,大约待会儿就来请安。” 凤老夫人忙:“叫厨房再做几样菜,蒸碗八宝饭上来,阿雨喜欢吃那个。” 那丫鬟答应着去,众人又是惊异又是好笑。 “回来,给您请安。”曦雨进来时,脸上已经换副表情,还是平常的样子,带着笑容。 “听,在书阁里和人生气?怎么连饭也没有吃?”凤老夫人开门见山。 曦雨愣,随即明白过来:“小四真多嘴,不过是小事罢。” “和人生气事小,人活世,哪有不结个小恩怨的,只是别亏待委屈自个儿,连饭也不吃,岂不是和自己过不去。”凤老夫人瞪眼,责怪道。 “知道。”曦雨乖乖低头。 “还想瞒着们,罪加等。” “不过是场小口角,过去就算,惹得姥姥担心,倒不好。”曦雨上前搂住的胳膊。 “孩子向聪明懂事,也不去管事儿,须知道多事不如少事,莫和人生闲气,才是正理。”凤老夫人劝着,曦雨乖乖头答应着,心里却想:哼,胆敢侮辱的人生理想,什么也不能算。 “怎么不见桂圆?”曦宁突然发现那只雪白可爱,步也不舍得离开主人的小桂圆不见。 “留在书阁里,现在大概正和它以前的朋友团聚罢。”曦雨得酸溜溜的,没良心的桂圆,真是有小攻就不要主人。 “先吃些小心,已经叫们重给做饭。 乖乖吃些。”凤老夫人嘱咐着,曦雨答应。 吃过饭,两姐妹同从上房里出来。 “是怎么回事?怎么第去就和人吵起来?”曦宁拉着的手问道。 “是知道的性子的,何尝想和别人吵架?只是那个人太沙猪、太可恶,竟然侮辱的人生理想,哼,什么也不能算。”曦雨冷笑,气鼓鼓的。 “侮辱的人生理想?”曦宁问道:“他什么?” “他……”曦雨想想,跺跺脚:“哎呀,不知道该怎么和,反正他很难听的话就是,而且那种居高临下看人的眼神……”嫌恶的撇撇嘴:“就好像他看到的是低他等的生物,种沙猪,比武公子那种猥琐还令人讨厌。” “对,的人生理想到底是什么?”曦宁好奇地问,表妹的人生理想,不外乎是看辈子书,或是走遍下,再或是将来嫁个如意郎君、有个美满家庭,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而且些理想都很正常,有什么可以让人侮辱的? 曦雨的表情下子变,脸上泛起梦幻甜蜜的微笑:“有两个人生理想喔,第个嘛,就是整吃睡,睡吃,当只米虫。” 哈?没听错吧?曦宁难以置信地看着表妹。 曦雨丝毫没发现表姐错愕的神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小宇宙里:“本来以为,个理想辈子都实现不,只能是空想。 谁知道姥姥家里原来么有钱……将来如果能找到个比较符合条件的终身饭票,那就去赖着他当辈子米虫;如果找不到的话,想姥姥和哥哥也不会介意养辈子滴……嘻嘻……” 曦宁慎重地考虑下,还是决定不问表妹那个“终身饭票”要符合的条件是什么:“那的第二个理想是什么?” “第二个理想嘛……”曦雨的背后突然燃起熊熊大火,双手握拳:“就是将耽美的大旗插遍整个世界!就算不能让国家立法同意结婚,也起码要让公众对耽美有认同之感……” 曦宁抖抖抖,然后想想,小心翼翼地问:“要是个理想在的有生之年都实现不呢?” 曦雨转过头来,脸上泛着让毛骨悚然的笑:“表姐,不知读过《愚公移山》没?” 曦宁谨慎地看着,头。 “嗯,那最后段不是吗?‘子又生子,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孙又生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活活活……” 曦宁彻彻底底地囧,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件事真的不能怪那个和表妹吵架的人……不过,也很佩服那个人的胆量,竟然敢和处在目前个状态下的表妹吵架,真是勇气可嘉……希望他还能保有个全尸…… 那个和曦雨吵架的人此刻不但保有全尸,而且正站在凤家开在朱雀大街的酒楼门口。 “子晏,可来。”伙人涌出来,顿时把他淹没:“又年不见,子晏风采依旧啊。” 林子晏原本皱着的眉头在看到群人的时候松开,笑着向他们拱拱手:“新年好啊。” 众人拥着他笑问好,窝蜂地进酒楼去,跟在后面的渤海郡王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也跟进去。 二楼雅间内。 “子晏来的迟也就算,怎么今日作东的人也来的么迟?”程夏桢敲敲桌面,吩咐小二重新倒热茶来,口中埋怨道。 “怎么能怨,去接他,谁知他在皓首书阁里耽搁好阵子。”渤海郡王笑道。 “皓首书阁?”李憬惊道:“难道林兄就是前几以‘字’闯关的大才子?” 林子晏微笑,站起身拱手:“才子不敢当,不过稍长于书法罢。 不知位是?” “他就是们和过的,李憬,太史令李大人的独子。”严徽解释:“们总是错开,今儿好不容易才得见着。” “久仰。”子晏躬身,李憬忙站起回礼,暗中打量他,只见林子晏面容微黝,身量颀长,青袍缓带,竟有雍容优雅的风致。 再见其双目星,乌发如漆,神态如月射寒江、龙游曲沼,不由得为之心折。 “们两个,样话都不觉得别扭?”赵书霁插进来:“又是‘林兄’,又是‘久仰’的,好生分。” 二人哑然失笑,李憬笑道:“那就不客气,子晏。” 林子晏亦笑曰:“阿憬。” “今年是几时到京的?怎么都过新年,才叫们出来?”范临问道。 “是腊月二十七到的,那几日们谁不是正忙?未必有那个闲工夫。”林子晏笑道:“况也准备着去闯闯关,故而大事抵定,才告诉子琮的。” 渤海郡王亲自执壶为众人添酒:“今日贺子晏阿憬相会,二贺子晏入皓首书阁主人的法眼,大家举杯共祝。” 众人轰然应诺,同举杯,人人脸上都有喜色,唯有赵书霁虽然笑着,但仍有郁郁之色。 嬴太玄和林子晏看在眼里,但并未开口询问。 酒过三巡,渤海郡王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子晏,嘱午时在书阁门口接,怎迟那么长的时候?” 林子晏想起在书阁中遇到的子,不禁脸色发青:“在书阁中遇到人,和有场口角,故而延迟。” “也会和人吵嘴?”众人皆惊异,以子晏的行事风格,于小事上是绝不会和人吵嘴的——他只会在人前展现斯文君子风范,然后在背后刀见血。 林子晏苦笑:“唯子与小人为难养也。” 众人再惊:“还是个子?!” 程夏桢兴致勃勃:“快,是个怎样的子?可美丽么?” 林子晏诚实地头:“仰抚云髻,俯弄芳荣。”那子固然离经叛道、牙尖嘴利,吵起架来能把人给气死,但不可否认的是,那的确是个足以令六宫羞惭、仙子失色的子。 他看着众人晶晶亮的眼眸,再度苦笑:“那可是见过的最难缠、最厚颜无耻的大家闺秀。” “什么叫最难缠、最厚颜无耻的大家闺秀?什么意思?”范临疑惑,句话太奇怪。 林子晏想起今皓首书阁内的阵大吵,额上重新爆起青筋,咬牙切齿。 “……看子晏的表情,大概明白句话是什么意思。”程夏桢喃喃道。 “今年除子晏,没听还有人闯关。”李憬有疑问。 “那子是走后门,徇私进去的。”林子晏冷笑。 “是哪家的面子么大,居然能让皓首书阁主人徇私。”严徽惊讶问道。 “还能是谁家的,”林子晏挑眉:“国师府的,凤三小姐。” 众人恍然,别人不知道,国师的本事如何,他们是清楚的。 任何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在国师身上,那都是正常的。 “凤三小姐……难道没有什么真才实学吗?”范临饶有兴趣地问,光看梅花宴上那手,就知道不是个流于俗套的子,但子晏竟然样评价,难道真是只有些小聪明不成?即使是个草包美人,也比只会凭小聪明耍小手段的美人可爱。 “那可未必。”直没开口的渤海郡王悠然为自己斟杯酒,众人忙追问,渤海郡王但笑不语,想来子晏今日也体会到皇帝陛下那日尝到的滋味。 “皓首书阁有惯例,入书阁的人都可得到只灵兽,不过也有许多人放弃个权利。 子晏呢?若要,得的是什么?”李憬见他不肯,便把话题转开。 “得只黑豹子。”林子晏想起自己那只威风八面、神俊异常的黑豹子今巴着那只叫什么“桂圆”的小白虎,副“有虎万事足”的模样,心里就来气。 再想想凤三小姐那个疯丫头的诡异言辞,激灵灵打个寒颤。 1 [已购买] “家中有事,要先走。”刚吃完桌席面,众人要移到对面茶楼上闲话,赵书霁却先拱手要走。 渤海郡王诧异,正要出言挽留询问,范临暗地里扯他下,他马上改口不再挽留。 赵书霁和他们告个罪,便先离去,众人送走他,又离酒楼,到对街的茶楼上去。 茶楼的掌柜亲自给他们摆上桌鲜果细,吩咐小二好生伺候着,便退出去。 “曦展家可真会做生意,朱雀大街上有大半的店都是他家的。 不,酒楼和茶楼对着开,用完饭就来喝茶。”程夏桢从雅间窗户看着对面的酒楼,拊掌笑曰。 “书霁今日是怎么回事?他平时最爱闹的,怎么今日不尽兴就要走?”渤海郡王问道。 程夏桢转过身,脸上闲适的表情不见,换上副冰冷的怒容:“书霁被人退亲。” “什么?”林子晏吃惊:“夏家退亲?” 程夏桢头,他和赵书霁最为要好,故而知道的比别人清楚:“夏家的小姐虽然只是个从五品官的儿,但到底生得副花容月貌。 那两个老儿也没脸没皮、趋炎附势,申氏的公子上门提亲,听是侯府,贵太妃的娘家,也不管自己儿已经许人,立刻就应门亲事。 第二还是大年初三呢,就派人上赵府退亲。” “那夏小姐也愿意?”渤海郡王问道,退亲,对双方来都是件很不名誉的事情。 “自然愿意,怎么不愿意?”程夏桢冷笑:“嫁给书霁,将来不过是个将军夫人,得个诰命封号;嫁给申家公子,就是贵太妃娘家的媳妇,申才人的嫂子,和陛下攀上关系,好赖也是个皇亲国戚。” “皇亲国戚?他们也配?”渤海郡王嘴角勾起不屑的冷笑。 “虽现在只是个才人,将来不准就得陛下的恩宠,慢慢往上升呢?”座中另位公子——江湖名门昆仑雪山的小弟子慕容冷冷挑眉:“若争气些,生下个儿半,地位岂不稳如磐石?曦展家样的大商家,还没做过样本万利的生意呢,夏家倒真会打算盘。” 范临微笑,嘴里吐出渗着毒液的话:“阿容是江湖人,不甚解朝中、宫中的事情。 那个申才人,往上升升倒是有可能的,可若真能生下陛下的儿半,的头割下来给。” “样厚颜无耻的人家,样趋炎附势的子,真不知道有什么稀罕的,照趁早退亲倒好,偏书霁把他们当宝。”李憬也叹道。 “书霁是真心喜欢那个夏家小姐,所以才样难过。”程夏桢摇摇头,叹口气。 “可知官家的小姐,多是负心、薄情的,遇上个更富贵、更有权有势的人,就丢开旧人。 还不如那些风尘子有情有义、忠贞可爱。”渤海郡王冷笑,赵书霁的事情戳中他内心的痛处。 “不提书霁的事情,”程夏桢饶有兴趣地转向严徽:“子肃,母亲年前各家相互拜访的时候,刚从凤家出来,就到家去。” 严徽觉得自己的头开始痛——正是他目前最想逃避的问题。 程夏桢丝毫不肯放过他,幸灾乐祸地道:“伯母和母亲在房里好阵子的话,具体谈些什么不知道,不过最后们告别的时候,伯母想托母亲做媒人,到凤家提亲去。 母亲答应。” “呯”的声,众人看过去,是渤海郡王手里的茶盏掉到地上,摔成碎片。 “岁(碎)岁平安,岁岁平安。”范临赶紧先念两句来“破解”,大过年的,摔碎东西可不吉利:“子肃还没有摔呢,倒先摔。” 渤海郡王强笑道:“时失手而已。” “不过放心,依看,凤家有八成是不会应的。”慕容接过话去。 “为什么?”严徽没精打采地看他眼。 “去过曦展他家好几次,听他家老太太,二小姐还有年才满二十,老夫人心疼,要把二小姐留到二十以后才出嫁呢。 而且,凤家是品国公,子肃才是五品官员,虽然凤家不重门第,但也不会把儿嫁到没钱的人家吧?他家的二小姐,自幼吃的是龙肝凤髓、穿的是金丝银线,子肃家里,哪能养得起呀?到时陪嫁过去的还有丫鬟、仆人,就更别提。”慕容摇摇头。 “那可不定,曦展的姑姑,三小姐的母亲,不也是嫁个五品官吗?”李憬挑眉,探花宗清元娶凤君冉的时候,也是官居五品。 “可那是凤小姐和宗大人两情相悦,”慕容反问回去:“难道子肃和凤二小姐也两情相悦吗?”众人摇头,慕容满意地结尾:“不就成,和曦展认识的时候不短,若凤家真有心把二小姐许给,早两年就提。 而且子肃的心上人又不是凤二小姐。” 林子晏还不知道添香院那档子事,饶有兴致地问道:“子肃有心上人?好家伙,们群人,就不声不响的,还以为会是最后个成亲的呢。 是谁?怎么不禀告母亲,托人提亲去?” 渤海郡王表情冷峻、若有所思,严徽苦笑不语。 范临左看看右看看,只好自己凑到林子晏跟前:“他的眼界太高,想尚山阴大长公主。” 饶是林子晏也不禁张大眼睛,山阴大长公主是他嫡母端阳大长公主的幼妹,他也是见过两次的。 先不论其身份、血统,以山阴公主之娇纵刻薄、眼高于顶,只怕都不知道有严徽个人呢。 两个人的性子,实在是南辕北辙。 严徽看见林子晏投过来的复杂眼神,苦笑道:“方才听阿容,倒真没有什么信心。 凤家若是给婉拒也是理所当然,更不要九重宫阙内的凤子龙孙。” 慕容挪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还有更坏的,若是真尚公主,往后不管做出什么成绩,旁人就只会那是靠公主的关系。 子汉大丈夫,岂能落个靠裙带的名声?” 众人齐白慕容眼,真没眼色,没看子肃正苦恼吗,还样的话来呕人。 严徽却表情坚定:“倒不在乎些。 虽配不上,但不搏搏,却什么也不甘心。” “那就别自己配不上。”林子晏冷静凛然的声音:“若要让山阴公主那样的人看上眼,就要表现出绝对的自信。 严子肃除家世不比任何人差,即便是家世门第,也是人挣回来的。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程夏桢拊掌赞叹:“好个‘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不知是哪位大贤人之语?” 大贤人?林子晏颤抖下,立刻把脑海中凤曦雨指着他鼻子骂的影像剔除出去。 出茶楼,众人各上自家的马车。 渤海郡王正要上车,衣服后摆却被人扯扯,他回身:“崞父,还有甚么事吗?” 范临声音压得极低:“子琮,可是和子肃有什么嫌隙?” 渤海郡王惊,摇摇头。 范临瞅着他晌儿,又低语道:“子琮,和子肃不同。 子肃是寒门无家累,可以毫不顾忌地向凤家提亲。 是皇族子弟,除安亲王,就属和陛下血缘最近。 几代皇族,从来没有和凤氏联姻的。 切记三思而后行,若真心想和曦展家结亲戚,不拦;若只是作戏,劝趁早收场。” 渤海郡王目不斜视,微微头:“知道。” 范临站在原地,看渤海郡王府的马车辚辚远去。 程夏桢走过来,拍拍他的肩:“什么?” 范临笑笑:“他当咱们都是瞎子,没看出来呢。 真心当他是朋友,才和他个,且看着吧,子琮是个聪明绝顶的人,向只做聪明事,希望他次别昏头才好。” 程夏桢摇摇手中的洒金象牙骨折扇:“只怕他太聪明,反想岔,白白被耽误。” 两人极有默契地对看眼,各自上马车。 1 [已购买] 从初五到十五十内,京城里热闹非凡。 往街上走,只见吞火的、耍猴的、踩高跷的、卖糖葫芦的,些新鲜的玩意儿对那些平时不出门的大姑娘小媳妇来,真是好玩极。 茉莉从腊月十五直辛苦到正月初五,所以几便放下手里的事情,每日和曦展两人换便服上街游玩去,不出去的时候,小夫妻俩便窝在自己的院子里甜甜蜜蜜。 曦宁和曦雨也没有如预期的样出去玩,曦宁夜里受风寒,两发起烧,都躺在床上休息;曦雨替茉莉料理家里的大事小情,还抽空去皓首书阁看书,有时高高兴兴地回来,有时板着脸回来——若板着张小脸回来,那就是又和“同窗”吵架。 十二日清早,曦雨早早起来洗漱完吃饭,便到抱厦里去理事。 正看账目支银子出去,忽然看门的媳妇急匆匆走进来:“回三姑娘,武安侯府来人,用武安侯夫人的车送来的,是个老嬷嬷,是武安侯夫人的奶娘。” 曦雨有些惊诧,像样给主子喂过奶的奶娘,已经算是半个主子,非常受主人们的尊重,把们供养起来,轻易不肯使唤。 武安侯夫人已经有四十岁上下,的奶娘,想必也有六十,样上年纪的老嬷嬷,不在武安侯府被孝敬着颐养年,到凤府来做甚么? “有来做甚么的吗?”曦雨问道。 “回姑娘,没有拜帖,只代武安侯夫人来给咱们家老太太请安,聊些家常话。”看门媳妇回道。 “快叫人好生接进来,不要怠慢。”曦雨忙吩咐,又问:“知道老嬷嬷姓什么吗?” “知道,是程嬷嬷。” 曦雨头:“下去吧。” 看门媳妇退出去,曦雨摆摆手:“要见客人,们都到旁边屋子里去等着,等传再来回。” 等着回事情的丫鬟媳妇们齐行礼退出去。 不会儿,武安侯府的小丫鬟搀着位花白头发的老嬷嬷走进来,那老嬷嬷手里拿着根拐杖,但看上去尚很硬朗,满脸带笑,上前给曦雨行礼:“给姑娘请安。” 曦雨忙站起身:“不敢,程嬷嬷年老,又是客人,请坐。”又向边:“彤云倒茶。” 早有小丫鬟搬过软凳,彤云手脚伶俐地倒过茶来。 程嬷嬷谢过,方坐下喝茶。 曦雨并不先问是来做甚么的,反而笑道:“方才听武安侯夫人的奶娘来府上,倒是稀客。 再问才知道姓程,倒巧,嬷嬷既然是武安侯夫人的奶娘,那自然是从娘家带到武安侯府上的,只是武安侯府姓程,嬷嬷也姓程,可不是家人吗?也合该夫人与程府有缘。” 程嬷嬷脸上笑开朵花:“不过是个下人,怎么敢在贵府上称稀客呢?折杀把老骨头。 只是姑娘嘴真巧,的真对,当初有好几户人家都上门求亲,小姐听其中有家姓程,和个姓,就应家的亲事。 还劝们小姐,怪太轻率,谁知后来嫁过去,姑爷竟是个好生俊俏的少年郎,又知情识趣,倒做成门好亲事。 后来们府里的老夫人、夫人们都,程嬷嬷辈子没什么别的本事,也就是沾月老的光!” 曦雨被逗得咯咯笑,道:“可惜没奶娘,若有个像您老样的,成日在家里也有个人笑,遇事也有个贴身的长辈商量,倒好得多。” 程嬷嬷有些惊讶:“贵府样的人家,小姐怎么会没奶娘呢?” 曦雨笑道:“从小不在里长大,是跟着爹娘的。 爹不放心把交给别人,娘更不舍得,就带在身边自己养,故而没有。” 程嬷嬷头:“也是人之常情,且正因为姑娘是老爷夫人亲自养大的,所以看着就比别家的小姐灵秀。 不是奉承,见过的贵家千金也不少,竟没有像姑娘样出众超逸的。” 曦雨掩嘴:“嬷嬷取笑。” 程嬷嬷又问道:“二姑娘的奶娘可在?待会儿要去给贵府老太太请安,不如再请个老妈妈来陪着话,倒更得趣些。” 曦雨笑道:“不巧,们二姑娘,也是没有奶娘的。 舅舅舅母当初要寻个可心的来照看二姐姐,竟没寻到个像嬷嬷样的人。 大哥哥当时又上学,姥姥就把二姐姐接到屋里养,只觅个丫鬟陪着,也没有再找个老妈妈。” 程嬷嬷略微有些失望:“原来如此,常听人道贵府脱俗,今日果然见识。” 曦雨摇头笑道:“什么脱俗,不过是不甚在意那些繁文缛节罢。”又道:“昨晚上老太太高兴,和们闹得很晚,要替嫂子管事儿,又起得早。 方才去请安,老人家还没起呢,所以才留嬷嬷多会子话。 会儿估摸着也该起,送嬷嬷过去。”着站起身来。 程嬷嬷忙也站起来“不敢”,曦雨笑容可掬,叫带武安侯府的丫鬟下去歇息喝茶,命人搀着程嬷嬷向萱瑞堂而去。 到上房,果然凤老夫人已经起,曦雨带着程嬷嬷进去,先请安,再武安侯府来人,陪老太太话呢。 凤老夫人急忙让程嬷嬷坐下,程嬷嬷大大夸赞曦雨几句,顺势将话头转到曦宁身上。 凤老夫人使眼色,曦雨会意,带着似月挑帘出去。 主仆二人往回走,远远看见抱厦,曦雨站住脚,回身吩咐:“去咱们院里看看二姐姐那里有事没有,若没有,就叫丹朱来,有话要问。” 似月答应声,转身去。 曦雨低下头思忖阵,方慢慢向抱厦那边走去。 “三姑娘。”丹朱进来行礼,曦雨正好把最后笔账目支出去。 “来得正巧,儿刚好完事。”曦雨放下手里的茶杯,笑道:“二姐姐怎么样?” “三姑娘今儿起得太早,前脚刚出门,大公子和少夫人后脚就来看宁姑娘。 出来的时候,他们刚走呢。”丹朱道:“宁姑娘今儿好多,昨晚睡得挺踏实,烧也退些。 只是仍旧没有什么胃口,早饭也没吃,现在在看锦锦和桂圆玩呢。” 曦雨头:“方才去姥姥那里请安,见紫云刚把今年新制的梅花雪露拿出来。 那个爽口清甜,去上房要些,拿回去给二姐姐吃。” 丹朱头答应。 曦雨又道:“只是现在上房有客,在外面听听,若人没走,就等会儿。 但今儿来的不是正经主子,是个老嬷嬷,若絮叨的时间长,就进去要,别叫二姐姐等急。 那些小丫头不放心。” 丹朱笑道:“那是自然。”着便去。 “二姑娘,二姑娘!”曦宁正靠在大大的靠枕上看锦锦和桂圆玩耍,外面丹朱喊着冲进来。 “什么事么急?”曦宁不禁失笑:“成日里毛躁,现在自个儿不也样。” 丹朱脸上都冒汗:“的二姑娘,现在还个,都有人来给亲。” “什么?”曦宁大惊失色,下子撑着坐起来,手掌压到桂圆的尾巴尖,疼得它“呜噜呜噜”地小声叫唤。 曦宁却充耳不闻,只睁大眼睛追问丹朱:“方才什么?有人来给亲?” 丹朱头:“是,是武安侯府上的程嬷嬷,来给姑娘和,要把姑娘给刑部的严徽,严大人。” 曦宁顿时撑不住,重又倒回枕上,桂圆团成团抱着自己的尾巴尖,见曦宁的神色不对,又靠过去蹭蹭,锦锦也小心翼翼地啄啄主人的头发。 丹朱此刻才觉得事情不对,不知道自己主子和渤海郡王的事情,只以为有人亲是好事,故而赶紧跑回来报信。 此时见主子变颜色,才发觉不对:“姑娘?” 曦宁摆摆手:“先出去。” 丹朱迟疑,曦宁又遍,方出去。 曦宁不顾自己尚在病中,撑起身子勉力下床,欲去拿自己藏在下面的笔墨,却阵头晕,靠在床柱上。 桂圆善解人意,咬咬的衣角,曦宁摸摸它的头,指指床下,桂圆便跳下床爬进去,咬着藏的东西拖出来。 曦宁又摸摸它的头:“好桂圆。”俯身将那叠东西拿到桌上,铺开信纸,将杯中的冷茶倒进砚台。 待要伸手去拿墨条磨墨,却觉得手臂发软。 桂圆见状,又跳到椅上再跳到桌上,用两只前爪抱起墨条,歪歪扭扭地磨起来。 曦宁凑过去亲亲它的头顶,提笔沾墨,欲要落笔,却不知道写什么好,只觉得几喝下去的肚子苦药都流到心里,时间泪盈于睫。 待反应过来时,却看见自己在纸笺上写句话:“子琮,来提亲可好?”双颊登时又如火烧般,把那张纸反盖在桌上,又换张信纸。 想又想,倒实在不知道该写什么。 曦宁笔悬在空中半,竟没有落下去。 泪滴和墨滴起落在纸上,把张好好的尺素染上斑斑。 曦宁擦擦泪,把那张污的纸笺又反盖,想想又咬咬牙,勉力提笔,在信笺上写几句新年应景的话,便放下笔,退两步坐在椅子上。 却不小心将刚写好的信笺带落到地上,曦宁弯身拾起,觉得头昏眼花,顺势把写好的信笺也反盖在桌上。 锦锦轻轻停在椅子扶手上,低头轻啄的手指。 曦宁觉得眼前阵阵的发黑,道:“乖锦锦,再帮送回信,好不好?”着伸手到桌上摸索,摸到离自己最近的那张信纸,便拿过来。 锦锦衔在嘴里,飞出去。 “就知道!”门边传来曦雨急怒的声音:“原先以为,是个稳重的人,谁知道和主子个性子!” 丹朱扑过来,先摸摸的额头,然后声音里带哭音:“宁姑娘!宁姑娘!” 曦雨和似月起帮着把曦宁扶到床上去,曦雨回身吩咐:“还不去请大夫。” 丹朱答应声,正要跑出去,却被曦雨喊住:“让似月去,回来。” 似月出去,曦雨拿凉水浸湿手绢在额头、脸上冰冰:“二姐姐,醒醒!” 曦宁睁开眼。 曦雨不和话,先转向丹朱:“在外面听着,是程嬷嬷还是老太太,要把二姑娘许人?” 丹朱含泪摇摇头:“都没有。” “那们都什么?给二姑娘听。”曦雨急道。 丹朱急忙:“程嬷嬷不住地称赞二姑娘好,又不住地严大人好,老夫人什么都没,只是谦虚几句。” “不就结?”曦雨转向曦宁:“像咱们样的人家亲,哪有用下人来当媒人的规矩?姥姥又怎么会不问问,不问问舅舅舅母还有哥哥嫂嫂就把许人呢?更何况,严徽个名字,听过没有?” 曦宁把头歪歪,吃力地想想:“好像……是哥哥的朋友。” 曦雨松口气:“就是。 若要把许给他,早就许,哪会等得到现在?” 曦宁的声音哑哑的:“真的?” 曦雨头:“比珍珠还真。” “保证?” “以耽美大神的名义保证。” 听妹妹的俏皮话,曦宁先笑,然后又松口气。 “个丫头,那个程嬷嬷话里有话,和似月不方便,就想让去听听们些什么。 原以为是个细心稳重的,谁知道和主子样,听见风就是雨!”曦雨瞪丹朱眼,在额头上下:“还不去把那个梅花雪露给冲泡上,让二姐姐先喝些?” 丹朱破涕为笑,急匆匆地又冲出去。 “先歇歇,不要睡。 待会儿喝些梅花雪露,等大夫来看过再睡才好。”曦雨叮嘱,又探过身子抱起桂圆:“把桂圆抱过来,别让它烦。” 着走到椅边正要坐下,却看到桌上反盖着两张纸笺,随手翻起张念道:“子琮:新年平安……” 曦宁“呼”地翻身坐起,惊叫:“怎么是张?” 曦雨看向,不知所以。 曦宁下床两步冲到桌旁,顾不得曦雨在旁,翻起剩下的那张纸笺,上面墨迹泪痕。 拿着那张尺素,先是害怕羞涩,然后不禁怔然出神。 1 [已购买] 渤海郡王几日来很烦恼。 自从那只鹦鹉又送来张信笺之后,王爷越发地焦躁。 陈云官在心里想着,托空蓝绘粉彩纹的茶盘走进屋里去。 “王爷,奴婢送茶来。”陈云略微蹲下,把手中托的茶盘轻轻放到小几上。 渤海郡王松松地束件家常穿的半旧袍子,斜倚在软炕上,靠着个圆形的流苏靠枕,手中拿着卷书册,但明显地在神游外,那本书的书页已经有半没有翻过。 听见陈云的声音,他才回过神来:“劳烦陈姑姑,怎么亲自送来?” 陈云微笑:“今日十五元宵夜,打发大半人上街看灯去。 也没有甚么要紧的事,王爷几日心情不好,剩下的小半儿,怕们笨手笨脚又惹王爷生气,就自己送来。” 渤海郡王笑道:“哪里心情不好?只是在平沙城待两年,有事忙,回来好不容易得空歇歇,反又觉得无聊。” 陈云摇摇头:“王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再没有人比奴婢更清楚。 不过是拿来搪塞的话。 也罢,王爷不愿意,奴婢就不问,也不是奴婢个身份的人能管的事。” 渤海郡王心思转,想着陈云不是外人,忠心可靠、嘴巴严实,便想着问问也无妨:“本王倒真有件心事,要请教陈姑姑。” 陈云:“请教是不敢的,不过为王爷排解排解,奴婢大约也可以。” 嬴太玄肘支在靠枕上,撑着下颚:“陈姑姑,本王与名子来往,本来只是想当作消遣玩玩,后来那子要本王上家提亲,本王该不该去?” 陈云瞪他:“您竟去招惹良家好子?” 渤海郡王不在意地挥挥手:“不是关键。” 陈云又瞪他眼,仔细想阵,方道:“王爷既然开口问奴婢,那自然心里已经在考虑是否去提亲,可见位姑娘和以前的那些莺莺燕燕不同。” 渤海郡王不语。 陈云见他没有什么反应,便接着:“如今圣上膝下无子,安亲王只得个儿子,父子俩又都体弱多病,眼看是好不的。 王爷血缘又近,地位又尊,婚姻之事与别的贵胄不同。 奴婢劝王爷,若要提亲,还是先分清楚,那姑娘有没有什么别的打算,是真心和您好,还是想要攀附权贵。” 渤海郡王依旧不语。 “若是存不好的心思,那自然不能娶进来;若是真心对您好的……”陈云还没完,忽听屋外阵喧哗大乱,打断的话。 渤海郡王皱眉:“去瞧瞧外面是谁?出甚么事情?” 陈云答应声,便过去打开房门,迎面个人撞进来:“子琮……酒!陪喝酒!” “是怎么?”陈云忙伸手勉力拉住,阵酒气顿时充满屋子里,把焚的安神香味都给冲散。 “书霁?”渤海郡王大惊,从软炕上下来。 后面骁骑军的统领岳松雷脸苦相,上来半跪:“主子,赵公子喝醉来府上,嚷嚷着要见主子,叫主子陪他喝酒。 属下不敢拦。” 渤海郡王看看赵书霁张娃娃脸上醉态可掬,手里还挥舞着把酒壶,不禁按住额角哭笑不得:“把他弄到软炕上去,陈姑姑,去泡壶浓浓酽酽的茶来。” 岳松雷上前接过赵书霁,陈云方匆匆地去泡茶。 “书霁,书霁,”渤海郡王摇摇歪在软炕上的醉鬼:“起来喝些茶。” 赵书霁眼神迷离,娃娃脸通红,但就是不睡着也不安生:“子琮,子琮,为什么要退亲,为什么要退亲……” 嬴太玄苦笑,按着他的手脚,哄着:“来喝些浓茶。”着示意旁边的丫鬟把茶给赵书霁灌进去。 他平日里使的大丫鬟今日都看灯去,小丫鬟端着茶杯战战兢兢,也不敢上前灌。 渤海郡王不耐烦地瞪眼,夺过手里的茶杯,直接给赵书霁灌下去,然后又把茶杯递给,示意可以下去。 赵书霁被灌下去大杯又浓又酽的苦茶,神智略清醒些,突然“哇”的声吐在靠枕上。 嬴太玄忙扬声叫人进来伺候,立刻有下人进来扶起赵书霁到边吐,又有人把软炕上的靠枕、锦褥都换过。 赵书霁狂吐番,方好些,丫鬟们给他洗脸换过衣裳,又扶到软炕上靠着。 他此刻神智倒清醒,只是靠在那里,愣愣的也不话。 陈云捧进来碗酸酸的紫菜虾米汤,便又退出去。 渤海郡王把汤碗向他推推:“快喝罢。” 赵书霁伸手把汤碗端起来,慢慢地口口喝着。 渤海郡王也不开口劝他,在那里端杯冷茶也口口地喝。 赵书霁喝完,把空空的汤碗捧在手里,呆呆地抬头问:“子琮,为什么要退亲?” “不知道。”渤海郡王干脆利落地答道,连头也不抬。 “子琮,想喝酒。”赵书霁抱着汤碗往炕桌上趴,不起来。 “来人,拿本王窖里藏的二十年‘香四海’来。”渤海郡王直接叫人。 酒坛子抱来,启封,果然香飘四海。 渤海郡王挥退下人,赵书霁不吭声,直接把酒往他抱着的汤碗里倒。 倒完再四处看看,见炕桌上有个空着的茶杯,就伸手拿过来也倒满。 “来,子琮,喝。”赵书霁端起汤碗,在茶杯上碰下,仰脖子灌进去。 渤海郡王也端起茶杯,把里面醇香的酒液灌进喉咙。 两个人心中都有事,谁也不劝谁,对着喝酒。 赵书霁不停问着“为什么要退亲”,渤海郡王不停地回答“不知道”,问的人不厌其烦、疯疯傻傻,回答的人也不厌其烦、干脆利落。 两大坛子酒不会儿被他们两个喝完,换嬴太玄趴在炕桌上,赵书霁抱着装满酒液的汤碗吃吃地笑:“子琮,咱们去看灯。” “板着脸做甚么?既然是来看灯的,就该高兴些。 还在担心程嬷嬷来的那事么?不是给排解过,且放宽些。”曦雨拉拉姊姊的手,有些担心。 曦宁头,脸上方出现笑意:“知道。” 曦雨才放下心来,四处看看,埋怨道:“真是的,是陪着咱们来看灯,照应着怕出事,谁知道出来,两个人就不知道跑哪里去。” 曦宁笑道:“他们也是头次起过元宵节,自然要两个人好好玩玩的。”着看看四周,有不少小夫妻面带羞涩、亲亲热热地拉着手,还有的未出嫁的姑娘,在路上遇到俊俏的少年郎,忍不住偷看眼两眼,那神态不禁让人会心暗笑。 曦雨也笑道:“怪不得呢,‘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是在元宵夜,今夜倒是咱们妨碍他们俩。” 丹朱手里提着两盏莲花灯走过来:“二姑娘、三姑娘,灯做得不错,虽没家里的华贵精致,但有几分野趣。” 曦宁接过盏,又递给曦雨盏,两人携手提着灯笼在街上漫步。 周围的人们都看过来,双姊妹衣着精致、身材窈窕,虽然戴着纱笠让人看不清面容,但俨然是两位美人。 丹朱活泼,时而到街边的小摊上挑挑拣拣,似月却声不吭地默默跟在们后头。 两人又走过条街,眼前豁然开朗,只见满眼的火树银花、熙熙攘攘:“哎呀,条街是猜灯谜的,去猜几个。”曦雨快乐地挤进去,似月也紧跟着去。 丹朱看向曦宁:“姑娘,要不,咱们也去猜几个?” 曦宁迟疑下,还是摇摇头:“里人太多,怕待会儿找不着人,就在里等着罢。” 过会儿,仍不见曦雨出来,却有堆人挤过来,细看群人穿着光鲜油腻,嘻嘻哈哈,招摇而过。 周围的人们像潮水样分开,避开群人,曦宁和丹朱慢步,被群人盯上:“是谁家的小娘子,好生俊俏。”着双油手便往丹朱脸上摸来。 曦宁把丹朱拉到身后,顺手把莲花灯塞给,往后退几步。 那群人轰然大笑,又往前逼来。 丹朱几乎要哭,挺身颤抖着护在曦宁身前,曦宁紧张到极,心里暗暗叫苦,平日里看阿雨的那些书,关键时刻总有大英雄跳出来,怎么现在没有? “放肆。”人群中传来冷冷的声音,人们又像潮水样分开,露出位年轻公子来,只见他穿着浅青色的衣裳,戴着蝉翼冠,冠带束在颚下,容貌深邃,眼睛像黑曜石样,透出冷肃的威仪。 曦宁在心里大谢神菩萨,用感激求救的眼光看向位公子。 “平时祸害京城百姓还不够,样的佳节,也平白让们坏大伙儿的兴致。”严徽嘴里冷冷地吐出句,缓步自人群中而出。 “是哪根葱那颗蒜?敢来管大爷的事。”地痞们又哄笑。 “哼,”严徽冷哼声,袖中亮出颗小小金印:“刑部正五品郎中,专司捉拿审问像们样的人渣祸害。” 地痞们不笑,都看着那颗小金印,脸上显出心虚害怕的神色。 严徽招手叫过个围观的年轻小子:“持的印信去,往南走条街,有京畿卫在那里巡逻。 把印给他们领头的,叫他们来抓人。”那小子双手接过印信,人群自动分开,溜烟地跑去。 地痞们发声喊,正要四散逃跑,却被周围的人群围住。 他们平时为祸京城,京城百姓自然在心里暗恨,今被刑部的官员抓个现行,正是惩治的好时机。 不会儿,便有队京畿卫过来,锁拿那些地痞,领头的和严徽几句话,奉还他的金印,便带着人走。 围观的百姓自然也散去,曦宁在心里暗暗着急,阿雨和似月怎么还不回来。 严徽送走那些京畿卫,便朝们走过来:“小姐有礼。” 曦宁和丹朱忙屈膝:“多谢公子援手。” 严徽听得的声音耳熟,又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到过,便忽略过去:“小姐可有家人陪同前来?” 曦宁头:“与妹妹起来观灯,妹妹猜灯谜去,在此处等候,不巧遇上那些人。” 严徽头:“既如此,便在此陪小姐等候,若再有事,们两个弱子也不便应付。 小姐若是大家闺秀,出门便该带护卫才是。” 曦宁在心里暗道,若不是那对甜蜜小夫妻偷溜,又怎么会至此,嘴上道:“公子的是,记下,劳烦公子。” 严徽客气两句,便在离曦宁三步远的地方站好。 曦宁彻底地放松下来,抬手整整发鬓,旁边丹朱正抬手把莲花灯递给,两人手臂撞在起,曦宁的纱笠掉下来。 轻叫声,弯身欲拾起,旁边却伸过来只手先拾起来,递给。 严徽弯身替那小姐拾起纱笠,递过去。 那小姐接过道谢,严徽抬头,正对上那张熟悉的芙蓉面,时愣住——么巧!竟然是凤二小姐! 曦宁手捉着纱笠的边,欲拿过来,对方却捉着另边不放。 疑惑地问:“公子?” 严徽惊,忙放开纱笠,低头拱手作揖:“失礼。” 曦宁忙福身:“您太客气。” 旁边丹朱“噗嗤”笑出来。 “笑什么?”曦宁嗔眼。 丹朱打趣:“笑您两位,样礼来礼去的,倒叫想起个词来。” “什么?”曦宁好奇。 丹朱低声:“相敬如宾。” 曦宁狠狠掐把:“种话岂是随便的,看回去罚。” 丹朱嘟嘟嘴,不吭声。 “主子,主子,您站在儿干吗?”岳松雷怀里抱着几个走马灯,挤过重重人群,好不容易到自家主子身边,满头的大汗。 他顺着自家主子的眼光看过去,只见对街上对,各捉着纱笠的端,含情脉脉对望。 “好相配的对儿,的俊的俏。 咦,那不是刑部的严大人吗?”岳松雷道,没看见渤海郡王的脸色阴沉的可怕——赵书霁走失,他从另外个方向挤过来,正巧看见幕。 岳松雷抱着满怀的走马灯,欲过去招呼,却被自家主子抬手拦住:“岳松雷,去查件事。” “什么?”他听是有正经事,马上肃容正色。 “去查查,京城中哪个媒婆最爱财、最势利、最没良心、最见钱眼开。” “哈?” “个时辰后报给本王,否则自己在院子里跪三。” “哈?”岳松雷眨眨眼,完全懵,主子今晚喝不少,但还算有七分清醒呀。 哼,难道凤家不甘于商场,要借着联姻向朝堂伸手吗?凤曦宁也如赵书霁的未婚妻那样,是个会谋算的,做不成渤海郡王的王妃,便要做刑部新秀的正室……倒打的好主意。 渤海郡王掩下脸上的狂怒,甩袖转身,没入人群。 1 [已购买] 正月十六的清早,似月早早地把曦雨叫醒。 “好困,昨晚在街上逛到那么晚才回来,今儿就又得么早起床。”曦雨边伸懒腰边埋怨。 “也是没法子的事,姑娘既管家务,就要早起。”似月给挽个简单的低髻,只簪上个花树镶宝石步摇。 曦雨在镜子前面头地打瞌睡,似月拿过浸透热水的毛巾,在主子脸上捂捂,才把彻底弄醒。 “似月,的右眼皮今儿怎么直跳呢?”曦雨手托着腮,闷闷地道:“人们不是常,‘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右眼狂跳,可不是好兆头。” “刚过元宵,姑娘就样的话,也不怕成真、犯忌讳。”似月端过水盆。 曦雨伸手洗漱:“不过,没坏事自然好,若有坏事,也不会因为不,它就不来。 叫们把早饭摆到抱厦里,等去上房请安,再过去吩咐事情。” 似月转头嘱咐小丫鬟,小丫鬟立刻去传话。 曦雨又道:“去看看隔壁二姐姐起没。” 似月便放下手里的东西亲自去,回来二姑娘昨日太累,今早又有些低烧,还在睡。 曦雨便知道,洗漱完去请安。 曦雨和似月到上房,正好碰见清雅端着茶盏出来。 “姥姥起吗?”曦雨随口问道。 “回姑娘,还没呢,老夫人身上不舒服,虽然醒,但还没起。”清雅蹲蹲身。 “怎么不舒服?”曦雨连忙问。 “昨吃凉的果子,晚上就起来两三次,想是肠胃受不凉气。 正想着去回姑娘呢,可巧您就来。” 曦雨头:“知道。”回头向走廊上个丫鬟:“去告诉彤云姐姐,叫去请甘草堂的黄大夫来瞧瞧,直接去和绿云支银子,就已经知道。” 那小丫头飞跑着去,曦雨方和似月进去请安,见凤老夫人穿着棉缎中衣,躺在床上,神情懒懒的。 “姥姥么大年纪,还嘴馋。 回吃出病来,可怎么办?”曦雨给把被子往上拉拉,娇嗔道。 “不过是个小病,过去也就完。 偶尔次,也没甚么要紧。”凤老夫人见进来,倒打起几分精神。 曦雨又和笑几句,便叮嘱凤老夫人好好休息,又叮嘱丫鬟媳妇们好生服侍着,便出来往抱厦去。 抱厦里又是堆的人等着,众人此刻都知道老太太、二姑娘病的事情,又都是会察言观色的,看出来三姑娘心情不好,于是比平日更小心翼翼十分。 曦雨叫们把早饭放到边,先让众人依序上来回事情。 人少半时,彤云匆匆进来,大夫请来。 曦雨头:“请大夫先去看老夫人,再去瞧瞧二姑娘,等都诊完脉,就请过来话。 把大夫开的药方都抄份儿留底,抓过药后留在那儿,好好保存着。” 彤云答应声,便福身去。 此时又有人匆匆进来:“回三姑娘,大少夫人身上不舒服,大公子陪着也没出去,叫来回姑娘。” 曦雨惊讶:“怎么今儿都病?倒像是约好的,么齐全。”着又吩咐们:“叫个人去声,让大夫再往大少夫人那里趟,仍旧把药方抄录份儿,保管在彤云那里。” 立刻有人去,曦雨方接着听们回事。 过会儿,人总算走完,似月正叫丫鬟们把食盒拿过来摆早饭,突然看门的媳妇快步走进来,手上拿着份拜帖:“回三姑娘,武安侯夫人来。” 曦雨的动作顿住:倒是什么事都凑在起。 摆摆手,让丫鬟们把食盒重新拿下去,扶着似月的手站起来往外面走,武安侯夫人长辈,按礼应该到门口去迎。 看门的媳妇又躬身道:“姑娘,还有个人在后角门,自称是城南的邢媒婆,要求见。” 曦雨顿住,皱眉问道:“什么?邢媒婆?” 看门媳妇急忙回道:“是,姑娘,是替人求亲来着。” 曦雨头:“先去把那邢媒婆请到门房里,先让坐着吃茶,就在会客,其余的待会儿再。” 看门媳妇答应着去,曦雨整整衣裳,招手叫过个自己常使的伶俐小丫鬟夜莺儿,低声道:“去上房里偷偷告诉紫云姐姐,叫在府中悄悄打听打听,看谁知道个邢媒婆,问问到底是什么人。 有消息就快来回。” 夜莺答应声,也转身飞快地去办事。 曦雨按按胸前璀璨的项圈璎珞,手指抚过那二十四颗圆润的定海珍珠,定定心,扶着似月的手向正门走去。 “给夫人请安。”武安侯夫人刚下车,便听到脆生生句问好的话,转身看,俏生生位贵家子立在那里,正敛衽行礼。 “快起来,快起来。”武安侯夫人忙上前扶起来,曦雨顺势站起。 “哟,好华美的挂黄金璎珞,镶珠嵌玉,在侯府几十年,也没有见过样精巧璀丽的。 想必价值连城。” 曦雨笑道:“是过世姥爷对的片眷爱,本来应该好好保管起来的,只是姥姥不如戴着为好。” 武安侯夫人拍拍的手:“是该戴着,保个平安,又不忘先人。” “您的是。”曦雨微笑,将武安侯夫人迎进内府花厅,里是常待客的地方。 “是个直性子的人,口齿也笨,就不拐弯抹角的,”武安侯夫人倒很直爽,直冲正题:“刑部严徽大人的母亲,托来作伐,求二小姐下降。 不知贵府的长辈何在?请出来让见见,也好此事。” 曦雨沉吟下,面有难色。 “怎么?难道有甚么不便?”武安侯夫人见神色有异,便开口问道。 曦雨向行个礼:“不巧得很,今儿家老太太病。 老人家嘴馋,昨吃几个凉果子,夜里就闹肚子,会儿大夫正诊脉呢。 可巧家嫂嫂又不舒服,哥哥现在正在房里陪着,所以今才是来料理家事。 长辈们皆不能见客,真是对不住。” 武安侯夫人闻言面色平和,头:“倒是来的不巧,三小姐也不必么客气。” 曦雨再三致歉:“让夫人白走趟。 似月,拿个大柚子来,煮茶给夫人赔罪。” 似月立刻应声去,武安侯夫人倒有些过意不去:“咱们是世交,三姑娘太见外。” 曦雨笑道:“夫人既到家,好歹也不要白来趟。”现在对位直爽性格的夫人很有好感:“冬干燥,是们自己制的茶,不登大雅之堂,自然不能拿出来招待外客。 夫人和们亲近,方敢拿出来给您喝的。” 武安侯夫人欣然笑道:“既如此,也就尝尝。” 似月拿来柚子、蜂蜜、冰糖和茶叶,生起小火炉,曦雨和武安侯夫人对坐,手里慢慢地煮茶。 两人笑会儿,曦雨番巧言,听得武安侯夫人眉开眼笑。 曦雨暗度神色,觉得正是时机。 “夫人,”曦雨笑盈盈奉上杯柚子茶:“论理,二姐姐比年长,话不该来。 只是,长辈们都不能理事,也就僭越。 则,如今们老爷夫人都不在家,婚姻大事,无论如何也该由父母话,老太太虽然也做得主,但舅舅舅母回来知道已定下亲事,未免心里过不去。 当初大哥哥娶嫂子,也是等舅舅舅母首肯才敢聘的。 二则,二姐姐从小是在姥姥房里养大的,老人家自然不舍得,要多留几年。 夫人何不再等等,等舅舅舅母回来再做打算?” 武安侯夫人放下茶杯笑道:“正是个理儿。 只是严夫人急切,又想着严公子表人才,正在往上升,倒不辱没们二姑娘,所以才来的。 也不怕笑话,倒有件事,觉得不妥。” “愿闻其详。”曦雨头。 武安侯夫人道:“他家是寒门不是世族,没甚么资产。 家的姑娘又是何等的娇生惯养、何等的金尊玉贵,只怕他家消受不起。” 曦雨笑道:“哪个世族不是从寒门起家的呢?不过,二姐姐的亲事,不便多嘴,等再过些时候,严家要是还坚持要求亲,那就请夫人来和们老太太、老爷夫人好生商议商议,长辈们见识比多,自然想得周全。” 武安侯夫人满意地头:“的很是。” “只是有件事要紧,”曦雨道:“俗话‘买卖不成情意在’,更何况是桩子事呢?亲事若成,自然皆大欢喜;若是不成,还请不要连累到咱们几家的情意才是。” “那是自然,姻缘注定,岂有因为注定的事而为难人的呢?”武安侯夫人拍拍曦雨的手:“只管放心。” 曦雨也笑着,松口气。 彤云进来回话:“姑娘,大夫给老夫人、少夫人和二姑娘都瞧过,现正在抱厦里等着。” 武安侯夫人起身:“里既然有事,就不打扰,老夫人身子不好,也不进去请安,替问候声,就改再来。” 曦雨也站起身:“送夫人出去。”忙吩咐似月亲自去,叮嘱好好招待着黄大夫,不要怠慢。 曦雨将武安侯夫人送上车,看着车马辚辚远去,方回抱厦去。 半路上,小丫鬟夜莺儿跑回来,凑近低语:“三姑娘,按着姑娘的吩咐,悄悄告诉紫云姐姐。 紫云姐姐出去阵,回来告诉,个邢媒婆,是城里最贪财势利、专给那些老财主小老婆的媒婆。 京城里有好几家的儿,都受的骗,在人家家里的花乱坠,结果入洞房才发现新郎能做人家儿的爷爷。 京城百姓背地里都‘黑心烂肚肠的’,只是侄子是京里的地痞头头,平常人也不敢惹。” 曦雨闻言站住,转个方向。 “姑娘哪里去?”夜莺忙跟上。 “跟着来,不要出声。”曦雨回头句,夜莺儿见主子杏眼中带几分厉色,便不出声,静静地跟在后面。 1 [已购买] 曦雨直走到后角门的门房边上,方停住脚步,对身后跟的夜莺儿“嘘”声,叫不要出声,夜莺儿头,乖巧地跟在后头。 门房里传来个甜腻的声音:“大嫂子,们府里主子的架子比王爷还大,在里坐有半日,连个人影也没看见。” 又听见看门的媳妇道:“们里毕竟是品国公府,万事都是有规有矩的,方才主子正在会客呢,来的是武安侯的夫人。 难道您老也和样尊贵?就不论身份,还有个先来后到呢。 再,您老见过王爷不成?怎么就知道们主子的架子比王爷大?” 曦雨在外面又听见那个邢媒婆沾沾自喜、得意洋洋:“不瞒,今日早才见过位郡王爷的,那王府里的气派……啧啧,如今可是有王命在身的,王爷请和家小姐去做妾侍夫人,门亲事若是成,也大大地给家祖宗长脸。” 那看门的媳妇又句什么,曦雨也没仔细听,只气得浑身发抖,股不可遏制的愤怒直冲上来:好个渤海郡王!转身对夜莺悄声吩咐:“待走,进去震慑两句,叫立刻给滚出去,就咱们府里的主子连见都嫌失身份。 再叫人把坐过的凳子、用过的茶杯都给扔出去,赏给看门的媳妇吊钱,就是三姑娘额外给买香胰子洗澡、洗衣裳的。 另外,叫人拿水来冲地。” 吩咐完后,曦雨转身就走,又转身冷笑低声道:“不必客气,只管指着鼻子骂。 若硬是撒泼,就再来回,只别让趁机溜。” 夜莺儿答应,曦雨便大步往抱厦里走去,渤海郡王来者不善,也就不客气! 到抱厦里,黄大夫正在等着,曦雨问几句,知道姥姥、嫂嫂和姐姐都没有大碍,便遣人拿谢礼送大夫出去。 大夫走,曦雨的脸色马上冷下来,手里的绢帕被绞扭撕扯,几乎要断裂。 “姑娘是怎么?”似月忙上前问。 曦雨拿定主意,冷冷吩咐:“亲自去姥姥和哥哥房里,就有个狗仗人势的混账欺上门,现在在咱们后角门房里等着。 已经叫人打发走,只是料着不肯消停、还要蛮缠。 把事清楚地回姥姥和哥哥嫂嫂,就讨他们的主意,若由着办,就叫紫云姐姐和绿云过来,若不由着办,咱们就再商量。” 似月迟疑:“二姑娘那里……” 曦雨咬咬牙,狠心:“照实回明,长痛不如短痛……只是,亲自和,不要让丹朱传话,注意些言辞……”想到曦宁不知又该如何伤痛,曦雨又是气愤,又是心疼,又是为难,“刺啦”个用力,手上的绢帕硬生生被给撕扯开。 似月忙答应声,出抱厦到各处传话去。 曦雨又招手叫过彤云:“到外头传话,叫小四挑帮哥哥常使的人,准备好棍棒什么的,今儿不准还要动动家伙,前儿嫂嫂才刚动家法,打厨房里那姓鲍的妈妈十板子;吩咐他们,若得令,只管按比那重十倍的打,只是别打死、打残人。” 彤云知道主子今生大气,要动板子,便也不敢耽搁,立刻去传话。 不过片刻工夫,紫云和绿云起来,都行礼道:“老夫人和大公子、少夫人都,此事由着姑娘办,先把那不长眼、没心肝的混账老婆打发,剩下的帐再和背后那人算。” 曦雨头:“既如此,便准备着动真格儿的。” 紫云道:“姑娘只管行事,老夫人,有什么事情,给姑娘做主。” 时容燕又匆匆进来:“大公子和少夫人又叫追上来嘱咐句,叫姑娘不要怕、不必留手,若有事大公子担着。” 曦雨冷笑:“今日总叫和背后那人栽回,才知道咱们不是好欺负的。” 夜莺儿进来:“姑娘,那个黑心肝的婆子果然不肯走,要打发,却假传主命,现在正在后角门那儿嚷嚷着,是奉渤海郡王爷的命,要见凤府的主子呢。” 曦雨头:“本不想让脏咱们屋里的地方,只是也不配让咱们出去见。”着从贝齿的缝里迸出几个字:“叫进来。” 邢媒婆进来的时候,只见满室的锦绣光华、珠环翠绕,屋子水葱般俊秀的孩儿。 贪婪地四处打量,些孩子,随便挑出个来弄给城东的那些老爷们,都可以得至少五十两的谢媒钱——滴溜溜的眼珠转到上座,只见个贵家小姐懒懒地倚坐在锦绣堆里,脚上踏着缀明珠的绣鞋,腰上系着织金线的裙子,接着,邢媒婆的双眼再也挪不动——那小姐胸前挂金灿灿镶珠嵌玉龙飞凤舞的璎珞长命锁,把的眼珠子都定在那上面。 屋里不知是谁“哼”声,邢媒婆回过神来,换上脸谄媚的笑容,向上面行礼:“请三小姐的安,万福,给小姐道喜。” 那贵家小姐漫不经心地看下来眼,也不理,反倒是小姐身边站的绿衣丫鬟问道:“喜从何来?甚么喜事?” 邢媒婆喜孜孜地:“今儿早,渤海郡王府就命人把老身请到府里,要让做媒,渤海郡王爷要娶贵府二小姐做如夫人,三小姐要有个王爷做姐夫,不是大的喜事吗?快请来贵府的老太太、老爷太太,好让贺喜番呐。” 此话出,满屋原来闲适的气氛登时变,那小姐身边唯坐着的个紫衣丫鬟“腾”地站起来,口啐过来:“是什么东西,也敢在小姐面前自称‘老身’?也配见们老太太?” 邢媒婆有几分狡猾,反赔笑道:“是老婆子的不是,错话。 自然是不配的,只是此刻有王命在身,也算是皇家的使者,所以才敢请贵府的主子见,谁知贵府的小丫头包藏祸心,竟然假传主子的话,不见,小姐还是趁早开发样奸狡的丫头为好。” “……”夜莺儿双眉倒竖,正要上前话,却被自家小姐伸手止住。 曦雨缓缓坐直身子,边的绿云急忙伸手把锦缎靠背掖到背后。 曦雨问道:“是奉王命而来,可有什么凭据信物?譬如文书、印信、抑或名符、名帖之类?” 邢媒婆噎噎,渤海郡王府只要来媒,并没有给什么信物,只是脑筋转,便道:“三小姐,们媒的,头次上人家里,只是提亲、和,贵府若同意,老婆子明儿就从王府请信物来,就算是定下。” 曦雨微微笑,又道:“婚姻大事,不可鲁莽。 想是丫鬟不信是王府来的人,才要撵出去。 们常跟着,也有借的名义办事的。 若果真是奉王命来的,那自然身份就不同,若要处置也有个缘由。 可敢保证真是渤海郡王派来的么?” 邢媒婆大喜:“自然敢,那可是王爷身边的统领岳大人亲自接到府里,还见王爷的驾呢。” 曦雨笑道:“既没有印信,便叫人把的写下来,按个指印。 样白纸黑字,也好拿着去请老太太。 要不然,难道就为句是王府的人,就让见老太太不成?来十个是王府的,也放进去十个?” 邢媒婆在心里细想想,也没什么不对,便笑道:“还是三小姐的主意好,原该么办。 没请个凭据信物,倒是粗心。” 曦雨向旁边示意,碧云便把邢媒婆的写下来,念遍:“兹有媒邢氏,于雍德十二年元月十六日,与渤海郡王府岳姓统领同入府见王驾,受王命,至品国公凤府作伐,欲为渤海郡王聘凤氏嫡长为妾。 因无凭据信物,故立此书为凭信。 雍德十二年元月十六日于凤国公府。”碧云念毕,问邢氏道:“老听听,可对么?” 邢媒婆满脸堆笑:“对对,姑娘写的不错。” 碧云便把盒印泥拿出来,邢婆子在那张文书上按指印,又递过去。 碧云接过文书,呈上给曦雨看,曦雨拿过,看看那个鲜红指印,唇角勾起抹冷笑,又转为叹息,低声吩咐:“拿给二姑娘看。”然后往下指:“拿下!” 几个壮实的粗使媳妇婆子拥上来,把将邢媒婆牢牢抓住。 “身负王命!们是做甚么?!”邢氏被死死抓住,大惊失色,边挣扎边大叫:“是为贵府做喜事来的,为甚么……” 还没喊完,脸上早被绿云狠狠甩巴掌:“喜事?呸!个死也没脸见祖宗的混账婆子,还有脸什么喜事?也不去打听打听,们姑太太嫁给姑爷的时候,是谁做的媒;们少夫人聘给大少爷的时候,是谁做的媒。 趁早闭上那张嘴,没得熏坏片清净地方!” 邢氏下子哽住,张张嘴正想什么,却被上座传来的冷语震慑住:“果然是个没王法、没见识的混人,今日也叫死个明白。 渤海郡王是皇家子弟,他要往府里聘人,除陛下指婚,就是上秉宗正寺,报于皇帝陛下并嬴氏族长,然后宗正寺遣官员为媒,亲下聘。 皇族婚姻,自有套律例在,渤海郡王竟然遣样不入流的来做媒,背律违法、辱及公府,将来金銮殿上、陛下面前,还自有番分辩!” 邢媒婆登时吓得脸色发青,满身冷汗。 “不过是个被推出来的小人物,也不屑和计较。”曦雨冷笑:“至于桩亲事,回去告诉他……” “回去告诉他,凤曦宁绝不入他渤海郡王府的府门步!”侧面扇小门猛地被推开,曦宁锦缎正装、簪缨灿灿,粉色的唇抿得发白:“来人,拿出去,在角门外打五十板子!” 粗使媳妇们应声,正要拉着邢氏出去,却被曦宁叫住:“吩咐小四,等打完,趁着会子街上人多,给扔到渤海郡王府前面,告诉全京都的人,就桩亲事,凤曦宁亲自打回去,也好叫京城百姓都做个见证!” “二姐姐……”曦雨惊,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倒对曦宁名声不好,国公府的嫡长,从未有被人求亲作妾的先例。 “不打紧,”曦宁朝笑笑:“先将事儿传出去,教人们知道是渤海郡王理亏。 样将来若他寻衅,皇家也不能袒护着他,哥哥和也不怕。” 曦雨偏过头去,握紧的手。 曦宁转身厉声:“没听见的话吗?还不快去!” 那些媳妇们应声,把软成滩泥的邢氏拉出去。 邢氏消失在抱厦门口的那瞬,曦宁腿软,倒下去,曦雨忙抱住,见脸上和唇上苍白的无丝血色,哭叫着的名字,屋里顿时乱作团。 曦宁微微睁眼,似要什么,曦雨急忙凑到嘴边,听到微弱的声音:“阿雨,原来和那些小言上写的样……” 曦雨顿时心里酸楚,指甲在手心里掐出道道月牙血痕。 1 [已购买] “王爷终于醒。”陈云把渤海郡王从锦被里扶坐起来,从身后侍的手中接过温热的毛巾递上去。 渤海郡王揉着额头,微微呻吟,宿醉的滋味也真够不好受的。 接过热巾帕在脸上捂捂,方觉得精神爽,好些许。 陈云又送上来碗咸咸的皮蛋肉粥:“王爷先用些,垫垫胃。” 渤海郡王接过,问道:“书霁呢?” “岳统领,昨晚赵公子走散,遣好些人才找到。 赵家也找得焦急,所以交给他们带回家去。”陈云回道,心里惦记着件事,欲言又止。 “,如此本王便放心。”渤海郡王头,拿起勺子吃粥,突然又停下问道:“本王今早迷迷糊糊觉得醒回,好像见什么人似的。” 此言正中陈云惦记的事情,急忙趁势道:“今早岳统领带来个媒婆,是王爷昨晚吩咐的,叫找京城里最贪财附势的媒婆来,让替王爷去提亲。 究竟去哪家提亲奴婢也不知道,不过王爷也忒不像话,若是娶侧妃,就该上秉宗正寺;就算只是个侍妾,也不该让那样下流黑心的人去。 纵然是酒后失仪,样也太过分……” 渤海郡王整个人僵住,他现在完全想起来昨晚的事情,手松,整碗的肉粥洒满手满被。 “王爷小心,看烫着没……”陈云和侍们急忙涌上来收拾,连声地嚷着叫拿湿的冷毛巾来给王爷擦手,渤海郡王却充耳不闻,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前方。 陈云给他擦手,才发觉事情不对劲——“王爷,王爷?”伸手摇摇,渤海郡王没丝儿反应,再仔细看,只见他额上竟布满细密密的小汗珠,陈云伸手摸,满手的冰冷,再听他呼吸几乎没有。 陈云慌,正要按他人中穴、叫人来请御医,外面却冲进来个人,正是岳松雷:“王爷,今日奉命去凤府提亲的那个邢媒婆,被凤家打顿,扔在咱们王府前面,现在围大群人在看呢!连街都堵住!” 渤海郡王突然从床上跳起来:“什么?什么?” 岳松雷惶然:“属下,王爷派去的那个邢媒婆,被凤家打顿,扔在咱们王府前面,大群的百姓正在看呢。” 陈云失声叫道:“什么?王爷叫那个邢媒婆去向凤国公府的小姐提亲?不是胡闹吗?” 渤海郡王却像被抽走全身的力气,软软地重新跌坐在床上。 岳松雷小心翼翼上前:“王爷,人还在咱们府前面呢。” 渤海郡王抿抿唇,挥挥手:“给些银子,送回家去。” 岳松雷应,躬身退出去。 陈云上前,气急败坏:“王爷,可不是闹着玩的,往日小打小闹也就算,对凤国公府是何等的侮辱!违皇族律令,又得罪样的世家名门,如今凤家把事情闹的么大,传扬开去,王爷快想想,在陛下面前、荣亲王面前怎么交代。”荣亲王是雍德帝和渤海郡王仅存的个叔叔,如今掌着宗正寺,是皇族的族长。 渤海郡王不先想怎么应付过去,反倒缓缓问道:“陈姑姑,可还记得昨日问的那事?” 陈云急道:“王爷还有心情个,还不赶紧想办法补救补救。” 渤海郡王摇摇头:“先不去管它,昨日问,该不该去提亲,若是那子别有所图,则不娶;然后又到若是真心的时候,被书霁冲进来打断。 现在接着昨日的话告诉,若是真心,那又怎么样?” 陈云愣,心知此事有异,便仍旧想想,才慎而重之地道:“若是真心,那家世、相貌、血统,些都可以不必在意。 们子有句话,‘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句话用在子的身上,难道就不对吗?若果然是真心和王爷好的,样的稀世珍宝,就怕寻遍上地下,也再找不出个。” 渤海郡王闻言,手慢慢地抚上心口,苦笑。 陈云见状,也不敢再劝他快想主意,转身退下去。 走到门口时,实在忍不住,咬咬牙又转过来问句:“王爷希望,是真心,还是假意?” 渤海郡王恍惚出神,似听见,又似没听见。 晚膳时,陈云不放心,亲自服侍着,见他仍旧精神恍惚,心里着急:“王爷,多少吃些,宿醉才过,肠胃要养养才是。” 嬴太玄默默头,又喝两口汤,便放下碗要就寝。 回到内室,只见扇雕花窗户开道宽缝,陈云使个眼色,丫鬟马上去关:“是哪个粗心的,竟忘关窗子,没见王爷喝酒不能吹风吗?” 渤海郡王摇头:“吹吹也好,没有那么娇贵。”忽然又道:“陈姑姑可还记得小时候,偷喝父亲的酒,喝醉被母亲责打。” 陈云愣,不知道他为何忽然提起个:“自然记得,王妃娘娘向吃斋念佛、心慈手软,连句重话也没有对您过。 辈子也就对您生那么回大气,奴婢又怎么会不记得呢?” “是吗?”嬴太玄神色似冷似笑,唇角微勾,竟不知是要哭还是要怒。 陈云看得心惊,忙请安退出去,心中又是担忧、又是焦急。 当晚,嬴太玄发起高热,咳嗽整夜。 王府忙派人入朝禀报,渤海郡王告病。 第二日,渤海郡王烧到中午,方好些,悠悠醒来,只见御医挨着床边伺候,房内挤大群人,倒把他吓跳。 众人见他醒来,齐齐松口气。 御医急忙请脉,仔仔细细地把阵,再看看他神色舌苔、听听他声音,方:“王爷烧退些,人既然清醒,那就没有大碍,只是还要好好养养才是。 想是平沙城艰苦,王爷的身子添几个小毛病,依臣看,还是趁着个时候赶紧都医好才是,要不然将来就成大患。” 嬴太玄头:“辛苦。” 御医道声“不敢”,便随陈云到外室开方子去。 “哼,就他不会有事,常言道‘祸害遗千年’,他个大祸害,才不会那么容易就怎么样。”赵书霁首先出言讽刺。 群人平日嬉笑怒骂惯,他没醒时众人都担忧之极,跑来他府中等消息;醒之后便讽刺刻薄他起来。 “书霁的很是,他才刚闹场,祸害个堂堂的公府千金,也不信他会就么消停。”程夏桢和赵书霁唱和,也不遮掩地挖苦他。 “昨儿的事,可是精彩得很呐。”范临弯起眼睛,用折扇遮住笑容,看起来像只狡猾的狐狸。 渤海郡王勉力倚坐起,也没有人来扶他,他声音沙哑地开口:“有多少人知道?” 范临撇过脸去,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李憬摇头叹息,慕容“嘿嘿”地冷笑。 林子晏瞅他眼,毫不怜悯地道:“该知道的,都知道。” 唯有严徽还算好心,看见他躺在床上,病得有气无力,便出言安慰道:“也不用个样子,前儿可不止个人被拒亲。” 啊?众人都看着他。 严徽目不斜视,接着:“母亲托武安侯夫人做媒,要给聘凤二小姐,前日早上武安侯夫人上凤家去趟,然后就到家,国公府婉拒门亲事。” “什么?”渤海郡王猛地挺身坐起来,颤声问道。 “昨儿曦展他家的祖母和媳妇都卧病在床,是他三妹妹理的事。 武安侯夫人,虽没明,但听三小姐的口气,桩亲事是断乎成不的。 来也巧,十五晚上没宵禁,人又多,从刑部回家,路上听群地痞往灯谜街那边去,便也过去瞧瞧,谁知道正碰见凤二小姐和丫鬟被地痞调戏,就命京畿卫锁拿那群人渣。 后来想着们两个弱子在那里等人,指不定会出什么事,便在边护着,等曦展寻来才走的。” 渤海郡王颓然倒在床上,拿手背盖住眼睛。 众人见他样,也不出言安慰,慕容眼尖,探身过去往他的枕头底下摸:“咦?是什么?绳子?”拉出来个绑着锦绳的荷包。 范临凑过去,惊讶:“黑底红凤捧金乌,个图案样式的荷包,见曦展带过的。”又从荷包上拈起丝细茸茸的羽毛:“怎么还有缕彩毛啊?” 渤海郡王再次“腾”地坐起,劈手夺过来,也不管么多人睁着好奇的眼看着,就要扯开系着荷包的锦绳。 谁知道那上面打个死结,渤海郡王急,用力扯,锦绳断裂,荷包口霎时大开,飘出把黑色的灰尘来,洒在锦被上、床边的地上。 林子晏伸手沾些:“倒像是纸张烧后的灰……”范临扯他,林子晏看过去,只见渤海郡王失魂落魄,傻愣愣地握着那荷包,再看看满被子的纸灰。 “子,子琮,还好吧?”下子连范临也觉得有些不好,伸手到他眼前晃晃。 渤海郡王回过神,笑道:“怎么不好,好的不能再好。”着便对他们:“有些累,大伙儿改日再聚罢,有病在身,就不送。”着将那荷包往旁边桌子上抛,发出“梆”的声闷响,他没理会,翻身躺下。 众人面面相觑,蹑手蹑脚出屋,赵书霁回头看看,奇道:“哪次来,走的时候他也没送过,今儿倒客气起来。” 范临摇摇头:“就他反被聪明累,还是先想想怎么在陛下和荣亲王面前替他开脱罢。” 程夏桢苦着脸:“全捏在凤家手里,现今是凤府要追究,事情就大;若肯放他马,陛下和荣王爷那里自然也就好过关。 看,少不得要去曦展家求情。” 慕容撇撇嘴:“他样对曦展的妹子,就算凤家不给脸,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李憬冥思苦想,也来句:“不知道叫他去抱着曦展的大腿苦苦哀求,会不会有用。” “有个屁用!”个清脆凌厉的声传来,众人回头看去,只见个穿着雪青褙子、深青棉绫裙,绑着串珠头绳的子怒气腾腾地疾步走进来,手里还拿着根马鞭,身后群渤海郡王府的官侍们追着喊着,甚为壮观。 “哼,别抱着大腿哀求,就是抱着脚趾头哀求,也不顶用!”那子咬牙道,身后陈云抢上来跪下:“公主,奴婢求您,好歹先消消气喝杯茶,王爷烧刚退些,还弱着哪……”群侍们跟着跪下,室中片混乱。 “本宫早提醒过他,他当初若听进去两句,也不至于到今日步田地!”嬴太素恨得牙痒痒,陈云只是磕头:“公主,您是皇姑,要教训侄儿什么时候不行?等王爷好……” “好?”太素冷笑声:“不好尚且样,好岂不翻?”罢厉声道:“橘儿,扶陈姑姑起来边去!” 后面立刻抢出个官来,硬拉起陈云扶到边去。 样的架势、样的威风,众公子哪里还不知道是谁,立刻齐行礼:“拜见山阴大长公主。” 山阴公主往他们扫,看见个比较熟悉的面孔,玉手指:“,给本宫出来。” ?严子肃立刻傻眼。 身后范临和程夏桢不约而同,个在他腰上推把,个脚揣上他的小腿,严徽马上跌跌撞撞地站出来。 太素手扬,把马鞭扔给严徽:“待会儿本宫叫打,就给狠狠地抽那个小畜生。” 什么?众人大惊,山阴大长公主竟要责打渤海郡王! 严徽战战兢兢,颗心脏像兔子似的乱跳,捧着马鞭像捧个烫手山芋:“启……启禀公主,臣手重,怕打坏王爷。 臣不敢……” 太素已经走到内室的门前,闻言不耐烦地转身狠瞪严徽眼:“怕什么?打坏自然有本宫顶着。”又冷笑发狠道:“像样不知有多高地有多厚的小畜生,不如早日送他下去见皇兄,就怕他也没脸见他爹爹!打死个算个,若不敢,换他们来!”着玉手又指向赵书霁那群人。 那群人立刻迅速而不引人注意地往后退。 严徽看看那群没良心的损友,再看看手里的马鞭,最后看看眼前气得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的心上人,牙根咬:“臣严徽领旨!” 那群人立刻在心中无声地呐喊:子琮,子肃见色忘友,把给卖,将来泉下有知,可别来找们啊!但没个人敢出声,都往屋里的角落挤,巴望着能有多远就躲多远。 山阴大长公主满意地轻哼声,脚踹开内室的房门,然后,众人都愣住。 渤海郡王背对着他们蹲在地上,手里拿着片薄薄的竹签子,正在地刮起地上黑色的纸灰,再指头指头地沾进荷包里。 太素突然觉得眼眶发热,转过脸去狠狠地啐句:“早知今日,当初还不如撂开手的好!” 桌上那两支龙菊木簪支放在边,支放在那边,孤零零的。 1 [已购买] 很多年之后,李憬太史令在他的名作《朝花夕拾》的附注中记载的段故事,成为后世人津津乐道的段,即使是最保守的史学家,在谈及个故事的时候也会忍俊不禁—— “雍德十二年元月十七日,余与子晏、夏桢、书霁众友得知求亲、重病二事,甚为忧虑,遂齐至渤海郡王府探望。 山阴大长公主手执御赐马鞭长驱直入,声言欲令渤海郡王父子相会于九泉之下,满府奴婢不敢直面公主锋锐,哀求亦不能阻拦。 公主将马鞭随手递与余身边人,严徽,字子肃,时任刑部正五品郎中,人如其字、端肃严整。 公主命其曰:‘待命下,则鞭笞之!’子肃惶恐,回曰:‘臣不敢。 ’公主遂冷蔑道:‘若不敢,则换人来。 ’子肃立即道:‘臣严徽领旨。 ’ 后子肃果然尚皇姑山阴大长公主,为驸马都尉。” 人们细细品味其中的“立即”、“果然”,总忍不住哑然失笑,然而事实上件事远没有他们在书中看到的那样好笑、温馨。 渤海郡王慢慢站起来转身跪下,叩个头:“皇姑要打,侄儿自当领受,只是请容片刻,让侄儿把些都收起来。” 太素硬生生逼回眼中的泪意,坐到边的椅子上,陈云立刻去准备茶,希望可以减减公主的怒火;众公子们互相使个眼色,悄悄往外面退去;严徽手里捧着马鞭站着,看看蹲在地上刮纸灰的渤海郡王,再看看把头扭到边的嬴太素,真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给本宫站住。”太素突然冷冷出声。 众公子们急忙站住躬身,太素往旁边严徽身边上指:“给本宫站在那里看着,谁也不许走。 谁若挪开眼——”双妙目往那边横,众人的腰立刻弯的更低。 陈云捧上茶,低声:“公主——” 山阴公主道:“陈姑姑,不必再给他情,今就是他爹娘死而复生,本宫也非打顿不可。” 陈云顿,轻不可见地头:“奴婢知道。”完便退下去。 众公子们阵推搡,赵书霁推推李憬,李憬戳戳林子晏,林子晏暗拍范临,范临用扇子骨再顶顶慕容,慕容最干脆,狠狠踹严徽脚。 严子肃额上爆青筋,直想破口大骂,好不容易忍住,狠狠地瞪他们眼,小心翼翼地开口:“公主,您是动皇族的家法,既然是家法,外臣便不宜在……” 山阴公主斜横过去,严徽立刻住嘴。 太素冷笑:“就是故意要们些外臣看着。 凤二小姐清清白白个孩子,品国公府的嫡长,件事如今可是满京城的百姓都知道。 人家千金小姐尚不惧人,他个大人家,被看眼,就能少块肉?” 众人低头,严徽嚅嚅:“不能,不能……” 太素“哼”声:“废话,若真能少块肉,本宫早叫几百几千人来看,也不用来打。” 渤海郡王将最后手指头的纸灰用竹签仔仔细细地刮进荷包里,再仔仔细细地将床上、地上搜寻遍,然后将那两支龙菊木簪放进荷包里,将荷包重又放回枕下。 山阴公主刚刚和缓些的脸色又阴沉下去。 渤海郡王脱下中衣,只着里面的单衣,反身在山阴公主面前跪下:“皇姑,侄儿领罚。” 山阴公主玉面凝沉:“不是罚,是祖宗、陛下、族长罚。” 嬴太玄低声:“是,侄儿知道。” 山阴公主转头向严徽:“重重地打!” 严徽咬牙,觉得自己的手都在发抖,上前挥手往嬴太玄背上甩出鞭,鞭梢将他单衣带烂条口子,在肌肤上留下道红痕。 渤海郡王动也不动,太素冷冷地:“给他挠痒呢?还是俸禄太少,连饭也吃不饱?” 严徽又是鞭甩下去,声音极响亮。 山阴公主从椅上站起,道:“若不成,就换人来打。” 众人急往后退,摇手道:“臣不敢,臣不敢。” 太素拍桌子:“皇家、朝廷养们是干什么的?难道要荣亲王抑或是官家亲自来打吗?” 严徽狠狠心、闭闭眼,又是鞭子甩下去,声音闷闷的,带起来条血肉。 渤海郡王重重颤,仍旧声不出。 太素咬紧牙,重新坐下去,从齿缝里迸出来:“就照个样子,给本宫狠狠地打!” 屋中血肉横飞,众人心惊胆战,渤海郡王已经昏过去倒在地上。 早听皇室家法严厉,没想到严酷至此,嬴太玄早些年和他们起胡混时,太学里曾有太傅被他们气得“幸亏没存心作乱、惹祸,否则早被打死”,那时他们以为太傅时气恼夸大,谁知道竟是真的——照样打下去,难保不会打死。 太素神情冷峻,眼睛盯着严徽和渤海郡王,眨也没眨。 橘儿小心翼翼上前:“公主,也够。 王爷病刚有起色……” 陈云“扑通”声跪下,膝行过来:“公主开恩,王爷……”着泣不成声。 山阴公主不为所动,严徽也不敢停,又打数十鞭,太素方站起来,头向屋门处扬:“都给本宫出去。” 众公子和服侍的下人们忙退出去。 门关上的那瞬间,太素也顾不得叫严徽停下,三两步抢到渤海郡王的身边。 严徽险些伤到,急忙停下鞭子。 太素咬唇忍着泪,和陈云边个扶起渤海郡王,见他脸色死白、冷汗密布、牙根咬出血,嘴红红的好不吓人。 “子琮、子琮!”山阴公主也和陈云样泣不成声,橘儿递过来手绢,太素看也不看地接过,擦去他的冷汗,转头怒瞪严徽:“还站着做甚么?来把王爷扶到床上趴着!” 严徽和陈云、橘儿将渤海郡王抬到床上,太素呜咽着,把冰凉冷湿的手帕在他脸上抹遍,又叫几声,渤海郡王方睁开眼睛。 “怎么样?疼得厉害?”太素抽咽着问,渤海郡王张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太素咽回哭声,哽咽道:“两年得罪的人不少,自家人先打,他们才不会借题发挥、把往死里整……咱们家家法严酷,凤家也不好追究……好糊涂,那几年闹得那么厉害也没让人抓住什么把柄,回不但害个良家好子,反而让那些人抓住小辫子……” 嬴太玄艰难地头,终于发出声音:“侄儿晓得。” 太素胡乱擦擦脸上的泪,道:“官家和荣皇叔气得要命,还不舍得打,本来要从锦衣卫里寻个手里有经验、不会让吃太多苦的来,只是又怕人作假徇私包庇……也别怪严大人。” 嬴太玄仍旧头,道:“晓得。” 太素擦着泪站起:“就叫人进来伺候,打的么重,至少要养两个月……” 嬴太玄急伸手扯住袖子,扯动伤口,疼得倒抽口气。 “甚么事?”太素忙弯腰。 “皇姑,”嬴太玄气喘吁吁:“,……” 太素明白过来,不由又含泪骂道:“若早知有今日,当初要么真心和好,要么就干干净净地撂开手,弄到步田地,甚么意思?”再想起他孤伶伶蹲在地上刮纸灰的样子,终究心里不忍:“昨儿刚听到风声,就叫官拿本琴谱到凤府去,上次送给把铁客琴,回就是赐本琴谱给。 官回来,人前些日子就病,昨日刚好些,被闹又病重。” 嬴太玄伏在床上,猛烈地咳嗽起来,太素急忙要叫御医,袖子又被扯扯:“皇姑,侄儿求亲自去……” 太素又是气恨,又是不忍:“亲自去看,回来就告诉。” 渤海郡王方松开手,又昏过去。 太素往外疾走,堆人涌进来,又回过头瞪严徽眼:“还傻站在那里做甚么?” 严徽忙跟出去。 太素低语:“们方才的话,若给第六个人知道,那本宫就只在身上算账。” 严徽不卑不亢,深深礼:“遵旨。”又低声道:“臣打得虽看起来重,但实在没伤到筋骨,公主放心。” 山阴大长公主回头,深深打量眼前位年轻俊秀中带着端肃稳重的官员,半晌头:“很好。”然后带着橘儿去。 严徽在身后凝视的背影,直到转过弯、看不见,方静静地舒出口气。 1 [已购买] “来,小心些。”茉莉从丹朱的手中接过药碗,曦雨和似月把曦宁扶起来靠在枕堆上。 “才刚好,就又病倒,样反反复复的,什么时候才能大安呢?” 曦宁咳嗽几下,却停不下来,越咳越重。 好不容易止住咳,茉莉赶紧舀小勺药喂过去。 曦雨担忧极:“吃药先睡会儿,给熬个冰糖梨子好不好?” 曦宁本来欲摇头不要,抬眼看见妹妹强按着焦急担心的神色,拒绝的话又咽回去:“好,冰糖梨子,个听名字就知道又甜又好吃。 怎么做的?” 曦雨坐到床边上:“把梨子核挖出来,填进去冰糖、枸杞子,放在小锅里就么加水熬,可好吃,又止咳生津,没病也可以当零嘴心吃的。” 曦宁又喝下勺嫂嫂送到嘴边的药,向曦雨笑笑:“现在是冬,哪来的那么多梨子可以做啊?” 坐在桌边直沉默着的曦展开口:“只要想吃,那就都有。” 他身边的涂山瑾亦头:“们宁儿想吃,那就是上的仙桃,也是都有的。” 曦宁苍白的脸上绽开朵笑花:“就会话哄,不过,虽然知道是哄的,但听也很开心啊。” 曦展、茉莉和涂山瑾见笑,都暗暗松口气,唯有曦雨,听的话,脸上虽笑着,心里却又酸又苦,五味杂陈——明明看几十本爱情小,明明知道他可能不是真心的,但还是怀着颗美好的心选择相信。 即使最后被狠狠地欺骗,也丝毫没有呼抢地,没有埋怨、痛骂负心人句。 “嫂嫂,两也不舒服,有阿雨在里就好,也该好好休息才是啊。”曦宁又诚恳地对茉莉道。 “不要紧的,不过是略微受些寒,小毛病而已。 母亲不在家,就该来照顾,阿雨比还小,总有不周到的地方。”茉莉又往嘴边松勺药:“来,张嘴。” 曦宁乖乖地张嘴,让茉莉把那勺药送进的嘴里。 曦雨“扑哧”笑:“大家看,二姐姐张着嘴巴等嫂子喂的小模样,像不像咱们家桂圆呀?” 众人被,再想起桂圆蹲坐在地上,张大小嘴巴等主人喂食的乖巧可爱样子,不由都笑:“真像!” 火盆边懒洋洋卧着的桂圆听到大家提起它的名字,骨碌站起来,兴奋地跑到主人身边,撒娇地蹭蹭,要主人抱。 曦雨弯腰把桂圆抱到膝盖上,小小的白老虎在膝上团成团,毛茸茸的像颗毛球,只有尾巴还扫扫地。 那小模样可爱极,逗得曦宁伸手抚摸它的头:“桂圆真可爱!” 曦雨笑道:“那是自然,桂圆嘛,种水果本来就甜甜软软的,就和它样。”着抱起桂圆,在它湿润的鼻头上轻轻亲下,痒的桂圆打个喷嚏,又在手指上揉揉自己的小鼻子。 “让桂圆陪两吧。”曦宁突然道:“病在床上,什么也不能做,无聊得紧。 丹朱管得严,连书也不让多看。” “好,”曦雨毫不犹豫地答应:“把桂圆留在几,让它和锦锦陪。 它们两个玩在起,倒是很可爱有趣的。”着把桂圆放进曦宁的里侧,小桂圆伸出粉红的小舌头舔舔曦宁的手指,依偎在被子上。 茉莉把最后勺药喂完,拿手绢给曦宁擦擦嘴角:“好,吃药就好好睡,不要想那么多,把自己的病先医好才是正经事。” 曦宁头:“知道。”又向曦展和涂山瑾:“们平常那么多事情,几在里坐着,也不知道耽搁多少。 现在也没事,们各有各的事务,也不用被绊在里。” 涂山瑾和曦展互看眼,站起身来:“那宁儿好好休息,听阿雨和丹朱的话,不要再淘气。” 曦宁答应,曦雨也站起来:“那也和似月去寻几个好梨,给熬冰糖梨子去。 等醒,大概也能吃。” 曦宁也答应声,几人便齐出去,只留下丹朱在屋内。 院墙下的腊梅几也谢多半,原本精神的嫩黄小花朵都垂着头,有气无力,只有股甜冷香气,还幽幽四散。 茉莉带着似月去找梨子,留下其余三人慢慢走着。 曦展走出去很远,忽然站住脚步,回头看看曦宁和曦雨住的小院,面色森冷:“怎么办?” 涂山瑾冷笑:“自然是按着律令来,堂堂正正参他本。” 他们身后的曦雨不屑地哼声。 “怎么?”涂山瑾问道,阿雨和宁儿可不样,总能看到他们看不到的地方。 曦雨撇嘴:“们家是有爵无职的凤国公府,又不是都察院、御史台,渤海郡王违背皇族律令,自有那些御史言官去参他,是他们的职责,不是们的。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瑾表哥连个也不懂吗?况且,疏不间亲,他是皇帝陛下的兄弟,们是皇帝陛下的臣子,既没有参他的立场,也没有个权利,拿什么去参他?他除派个身份不对的人来做媒,违背皇族律令,没有别的错处。 难道要到陛下面前,他要娶公府千金作妾是错的?哪条律法规定公府千金不能作妾?公府千金也有嫁进宫的吧?皇帝的妃嫔,不样是妾!” 涂山瑾噎住。 曦展寻思:“他几年得罪的人不少,个个都等着拿他的错处,必不会放过个好机会。 只是……要真正治住他,岂是容易的?” “哥哥的不错,”曦雨颔首:“个大烂疮摆在那里,皇族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个生力军出问题的。” “大烂疮?”涂山瑾好奇:“什么意思?” 曦展和曦雨齐瞅着他,曦雨叹道:“人定是跟着舅公学太多的秘术,结果把脑子也给学糊。” 涂山瑾黑线,曦雨细细解释:“太祖开国,太宗收服南蛮,先帝世宗收服北羌、削藩王,然后嬴氏皇朝内就没有再动什么大的刀兵,直休养生息到现在。 明里片太平盛世,暗地里问题却多着呢,就好比是个从里头开始坏的苹果,外面光鲜无比,里面都长虫。” 涂山瑾继续不明所以地瞅着。 曦雨反问:“瑾表哥,还记不记得三年前那次科考,出什么事?” “自然记得。”涂山瑾答道。 三年前秋闱大考,士子们在京中闹事,寒门出身的举子和世家出身的公子大打出手,结果龙颜大怒,两方均被严惩。 “只有平民子弟才会去考科举出仕,世家望族则可以袭官、举荐子弟。 世家公子们不用努力读书就有官可以做,因而许多世族出身的官员品格低劣、没有才能,做官之后贪赃枉法、草菅人命。 三年前那场大闹,明里是因为双方的口角、意气之争,暗里不还是寒门、世族的矛盾吗?”曦雨摇头叹气:“无才无德却偏有个好出身,挡有才有德之人的路,哪能不出事呢?” “科举和袭官、保荐的争斗由来已久,也没有出什么大乱子,现在两方势力基本上可以算是平衡,若下子打破,事情岂不是往坏处发展?不如徐徐图之,先增加科举取士的人数为好。”涂山瑾以为曦雨的是个。 曦雨摇摇头:“笨表哥,的大烂疮,不是个。” “那是什么?” 曦雨嘲笑他:“都不看史书的吗?今上十四岁即位,十五册封第位宫嫔张昭容,就是钱二少夫人娘家的堂姊妹,申贵太妃的远亲。 按例,宫中的妃嫔除特别召入的,就是选秀进去的,秀也只在贵族、官宦之家选,可想而知宫嫔全是世族出身的。 陛下十五有第个宫嫔,到现在也有十年吧?至今膝下仍然无儿无,不觉得奇怪吗?” 涂山瑾不以为然:“有什么好奇怪的,辈子都无儿的夫妻多得是,像曦展和宁儿样有两个的,就是上的恩赐。” “倒把个给忘,”曦雨恍然大悟,个世界人的平均年龄长达百三十岁,但有得必有失,个“失”就是生育率的低下:“怪不得……没看到有什么劝谏‘延帝嗣、广纳贤德’的记载……” “什么?”涂山瑾疑惑。 “没什么。”曦雨凑近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雍德四年夏六月十四日,御医黄智入内宫请平安脉,竹露殿昭容张氏有孕。 亥时,内宫传诏黄智。 六月十五日,昭容张氏以欺君罔上赐死。 ’” “是什么?”涂山瑾呆呆的。 “皓首书阁里的秘档。”曦雨答道,不觉回忆起自己看到段记载时的心惊胆战:“藏在书本的捻线里的。” 曦展脸色亦大变:“不可透露字!” 曦雨头:“自然知道。” 涂山瑾还在那里琢磨:“雍德四年六月十四……张昭容被诊出有孕,当晚黄智被再次传诏,六月十五张昭容被赐死。 倒像是后宫为争宠而假装有孕……” 曦展摇头:“想想万寿节是哪日?”万寿节是皇帝和太后的生日,而当朝没有太后。 “七月初九……!”涂山瑾起先还怔怔的,然后突然明白过来。 雍德四年,皇帝十八岁,少帝登基,按例十八岁亲政。 四年里申氏赫赫扬扬,申贵太妃自然不愿意皇帝挡住的路。 皇长子若是由家的亲戚所出,那自然再好不过。 “所以……所以……”涂山瑾惊骇,接下来的话不出口。 曦雨头,所以,张昭容不是假怀孕,而是钻什么空子,让皇帝的避孕方法无效……把赌的倒真狠,只是雍德陛下似乎比要狠得多,先是没让个消息传出去,然后拿御医黄智,最后悄没声息地赐死自己的第个妃子和第个孩子。 曦雨想到儿,愈发觉得自己那真是幸运,竟然能逃出条命来。 “原来如此……”涂山瑾完全明白过来,皇族的利益和世族的利益之间的矛盾。 “虽然现在还是很缓和的局面,但暗地里已经不死不休。”曦雨感叹:“陛下牺牲自己的长子,那么就要得到最大的胜利,渤海郡王,么重要的环,怎么能出问题呢?” “那么,们私下奏请,以那张按邢氏指印的文书为凭,请皇室以家法重责,如何?”曦展想想,问道。 曦雨仍旧摇摇头,叹口气:“二姐姐不会高兴的,反而会更伤心。” 为什么?曦展和涂山瑾都疑惑地看着。 “两个猪脑袋,真不知道哥哥是怎么追到嫂嫂的。”曦雨大大地白他们眼:“们没有发现吗?从头到尾,二姐姐强颜欢笑,就是怕们更生气,做出太过激的事情来,再把皇族给得罪——咱们打的,毕竟是嬴氏的嫡亲王爷派来的人。 最重要的是,”的表情也忧伤起来:“二姐姐没有埋怨句,即使被骗的么惨,受样的侮辱,依旧没有渤海郡王的坏话,个字也没有。” 曦展和涂山瑾沉默。 “真心用情,问心无愧,于是自以为求仁得仁。 把那个人的求亲直接打回去,发下那样的誓言,是对自己的守护和对侮辱的反击。 如果们按照哥哥的那样做,就是对感情的伤害。 是的初恋,即使不能圆满,也不愿意段感情的结局是结下段仇怨。 而且,现在还喜欢着那个渤海郡王啊。” “那咱们就样算?”涂山瑾挑眉,不服气地问。 “自然不是,”曦雨重又露出冷笑:“且走着瞧罢,将来,有那个烂人哭的时候。” 曦宁昏昏沉沉睡着,觉得好像有暴烈的火在烤自己,浑身燥热。 突然有凉意从额上传来,恍惚间有熟悉又陌生的音问道:“好些没?快醒醒。” 曦宁艰难地睁开双眼,看见山阴大长公主坐在自己的床沿上,本来该坐在里的丹朱趴在桌子上。 “丹朱……”大惊,正强撑着要坐起来,却又被按下去。 “不打紧,只是让睡着,会儿就醒的。” 曦宁才放下心,却又要下床行礼,被太素强按回锦被中:“病成个样子,那些虚礼就算罢。” 曦宁才安静地蜷回被子里。 山阴公主叹口气:“教导子侄无方,先给赔罪。” 曦宁低低地:“不敢。” 太素伸手把重新浸透凉水的帕子叠放在额头上:“方才拿着马鞭到他府里,把他狠狠地打顿,抽的满屋都是血水。 不过那也是他活该的。” 曦宁不作声,垂下眼睑静静躺着。 “他听病,就央求亲自来看看,也很担心,就来。 只是不宜光明正大,就悄悄地潜进来,进房就看见烧得么难受。”太素轻描淡写。 曦宁踯躅下子,毅然开口:“公主是来当客的吗?您放心,此事不会是渤海郡王的把柄……” “是有当客的意思,但不为什么把柄。”太素直接截断的话:“那个混账做混账事,就得自个儿收拾。 只是来问,”把曦宁的被子往上拉拉:“能不能原谅他?” 曦宁重新垂下眼睑,太素似乎瞥见其中有泪光盈然,仔细看却又没有:“公主,在那个邢媒婆来提亲前,很喜欢他;邢媒婆来提亲以后,依旧很喜欢他。” “那……”太素喜,正欲开口,却被曦宁截断。 “可是自从看到邢媒婆按下指印的文书那刻起,的喜欢、的感情,就已经和他没有什么关系。”曦宁抬起眼睛:“以前喜欢他,希望可以和他有个好结果;可是现在,喜欢他,是的事。” 太素凝视眼前虚弱苍白的人,长颦减翠、绿瘦红消,病中依旧有风华绝代、无限美好。 暗自感叹,子琮,子琮,样稀世难寻的人,竟然舍得? “知道,”太素头:“不个,送的那把‘铁客’,弹起来顺手吗?” 曦宁在枕上微微笑:“很顺手,那是把好琴,多谢公主。” “常奏什么?《龙翔操》?” 曦宁的表情中添上些许的忧伤:“嗯,可是最后发现,还是《碧涧流泉》比较适合。” 两人又闲谈会儿,桌面上趴着的丹朱微微呻吟,似要醒来。 曦宁也觉得累,山阴大长公主便披上斗篷,告辞出去。 曦宁看看炉子上咕嘟咕嘟滚的汤水,再看看鹦鹉架上睡得正香的锦锦,倦倦地把自己藏进被子里,明明很累很累,却怎么也睡不着。 帷幕轻轻晃动,可是再也不会有人半夜带着身腊梅的冷香气掀开它走进来。 1 街小雨,润物细细无声;金柳嫩叶,抽出柔丝千条。 门上厚重的门帘被取下,换上稍微单薄的单锦,人们进进出出的时候,偶尔有几丝调皮的春风偷偷溜进来,在美人的俏脸上拂两圈,又从窗户的缝隙里钻出去。 外面缠缠绵绵的雨丝飘飘而下,小雨中却传来清脆的悦耳笑声。 声音由远及近,曦宁放下手中的刺绣,笑着推开窗子,只见曦雨个人从外面跑进来,桂圆跑在脚边,曦雨也没有打伞,拿本书遮着头顶,手提着裙子向边跑。 丹朱不待曦宁吩咐,先机灵地上去开门,招呼:“三姑娘怎么不打伞?快进来。” 曦雨跑上台阶,正要跨过门槛进屋,却又停住脚:“才换的新地毯,别让给弄脏。 丹朱拿双干净的鞋给。” 丹朱忙去拿双在室内穿的软鞋,曦雨换上,方进来踩在软绵绵的绣折枝大朵芍药的新地毯上。 “怎么没打伞,也没让丫头们跟着呢?虽是春,但还么冷,又穿的不厚,要是淋坏可怎么好?似月呢?”曦宁口中责备着,手里拿件长衣走过来,要给曦雨换下被雨丝沾湿的衣裳。 曦雨笑道:“打发去厨房再拿些米面食材。” “不是才隔没几吗?怎么吃的样快?”曦宁诧异。 “在书阁那边读书,晌午常常不回来吃饭的,又不好让家里送。 不如让他们再备套小厨具,那边也有炉子什么的,中午自己做着吃,岂不省事?”曦雨边回答着,边脱下外面穿的秋香色锦缎正装褙子,却推开曦宁递过来的长衣:“在屋子里穿个太不方便,倒不如穿样行动起来舒服。”里面穿着大红的小袄,腰上系着长长曳地的妃色裙子,小袄掖在系裙子的如意绦里,越发显得腰如约素、袅娜蹁跹。 “三姑娘。”丹朱突然叫声,曦雨回身,丹朱指指门槛——原来桂圆还蹲坐在门槛外面,见主人看它,便抬起只前爪亮给主人看,粉红的小肉垫上此刻满是脏污。 “啊,是忘。”曦雨恍然大悟,急忙用湿巾给桂圆把四只小爪子都擦干净,再用干布拭干,桂圆才轻巧地跳,跳进屋来,直奔火炉边烘干自己被雨沾湿的毛。 曦雨走到躺椅边,拿起曦宁刚刚在做的针线:“好繁丽的牡丹花。” 曦宁笑笑:“在家闲着没事,又看书太过费思虑,就只好绣绣个来解闷。” 曦雨称赞回的手工,心里却有些酸涩难过:听丫鬟们,曦宁平日是最淘气的,到春,必然不肯在屋子里闷着,不是去放风筝就是去看花儿,哪里像今年样安静?场大病,不但消磨的健康,连的勃勃生机也被消磨不少。 那无忧无虑的眉宇间染上情愁,虽然病好,但那长颦减翠的神态,却无论如何也消不掉。 别成林黛玉才好,曦雨在心里暗暗地叹口气:“牡丹花要再过些日子才开呢,时候绣,是不是早?倒是咱们花园里的芍药、杜鹃都开,漂亮得紧呢。 不如等雨停,咱们出去看看?” 曦宁指指地下:“不是芍药是什么?在屋子里都看得到,何必再去外面呢?春寒料峭的,冷死人。” 曦雨摇摇头:“地毯上绣的芍药怎么能和真芍药比呢?大病初愈的人,要多出去走走,过几气必然转暖,王伯今年把府里的花儿打理的可好,万紫千红,就等着去看呢。” 曦宁重新拿起针线,笑道:“等牡丹开,再去起看罢。” 曦雨正待再劝,门帘被掀开,清雅站在外面:“给二姑娘、三姑娘请安,鞋上沾雨水湿泥,就不进去。 再过两就是上巳节,按习俗要到城外去踏青。 大公子和大少夫人都要去,老夫人叫来问问,看两位姑娘去不去。” 还没待曦宁答话,曦雨抢先答:“去,怎么不去?去回姥姥,就们俩都要跟去的。”着回头来对曦宁:“咱们家子人,好像还没有起出游过吧?春都来,闷在屋里又有什么意思?何况到节庆,大家起出去散散心,游玩宴饮、采兰撷芷,也去去邪气,图个好兆头,整年也神清气爽。” 见清雅已经去回话,曦宁也只好头。 曦雨大喜,忙嚷着叫丹朱把曦宁上巳节要穿的衣服找出来,又去翻找的首饰盒,要好好给打扮番,冲冲病气。 曦宁见风就是雨,也只能由闹去。 上巳,是春季里个重要的节日,原本应该是三月上旬的第个巳日,故而称为“上巳节”,后来固定在三月三日。 每到,人们纷纷携家带眷地出游,到有水流的郊外踏青、宴饮,并采摘兰芷蘅芜、薜荔藤萝,以草木的清新香气驱除自身的邪气。 京城地处偏北,附近也没多少水流,只有条不大不小的渭川水绕城流过,护城河与皇宫内的太液池、曲江池、金水河等等,都是引渭川水而修成的。 条水流虽然不大,但水质清澈,倒有几分蜿蜒秀美的情致。 从京城南门出去,便有片萋萋芳草,青绿可爱。 片草地正好生在渭川水边,便成王公贵族们每年上巳休憩宴饮之地。 附近风景也好,水边片野柳,倒比城里种植的更见风情。 上巳日,草地上早早搭起精致的丝绸篷子,五彩缤纷的,煞是好看。 “些篷子搭在里,各种颜色的皆有,倒是漂亮得很。”曦宁从马车上下来,赞叹道。 “倒觉得,咱们脚下的些小兰花漂亮呢。”曦雨笑着往脚下指,曦宁低头,只见草地上、彩蓬间开许多白色的花儿,些花儿形状如兰,只是花株低矮细小,又不似别的兰花那样娇贵,却长在样的野外草坪上。 “是什么兰花?清秀得紧。”曦宁蹲下采几朵,先给妹妹簪在乐游髻上,再将手中剩下的别在祖母的衣襟。 “个呀,叫做‘毛兰’,好养活得很,花期也长,所以许多平常人家都在自己院子里养上丛两丛,既不用费心照料,缀着也显得家中有几分秀色。”茉莉笑道,也蹲下身摘把,往曦宁的头上簪几朵,又把剩下的别在自己衣襟上。 曦展在后面哀怨地:“娘子,为夫还没有。” 茉莉白他眼:“有手有脚,自己摘去。” 曦展指指曦宁和曦雨,委委屈屈:“们也有手有脚。” 曦宁和曦雨偷笑,茉莉拿他没办法,只好又从地上摘几枝兰花给他也别在衣襟上。 夫妻俩听到曦宁的笑声,交换个眼色,眼中也有放松的笑意。 草坪上已经到许多王公贵族,见他们到来,纷纷招呼。 上巳节本就是让人轻松游玩的节日,大防也变得不那么重要,小姐们不需戴纱笠,公子们也不需回避,只是彼此仍然要礼数周全。 曦宁拒婚、渤海郡王被处以鞭刑的事情,早就满城皆知,和凤家好的自然来小心地劝解安慰番,不好的只在人背后多嘴。 此刻人群中亦有窃窃私语,曦宁只当没有听见。 待走近才发现,竟有四顶正黄色的彩蓬,不禁愣下。 明黄是子专用,后宫妃嫔可用杏黄,正黄色则是皇室直系血亲的专属颜色,今怎么有四顶之多?众人到凤府自家的彩蓬内坐定,凤老夫人不经意问起,叫曦展去问问,才知道顶是安亲王府的,顶是荣亲王府的,还有顶竟然是端阳大长公主的。 “端阳公主近些年深居简出,已经久不见鸾驾,怎么今日也来?倒要去拜见。”凤老夫人深思道,又问:“剩下的顶是谁的?” “山阴大长公主今日也出宫来,正在端阳大长公主帐内话,想是山阴公主的罢。”曦展答道,凤老夫人便和茉莉起去端阳大长公主的彩蓬内行礼话,曦宁和曦雨两人在自家的彩蓬内,闲着无聊和几名丫鬟玩起藏钩的游戏,将枚小小的银钩握在人的手掌中,然后猜是谁握着银钩。 过会儿,凤老夫人和茉莉笑笑地回来,言方才看到水边嫩柳清新可爱,众人便起离开彩蓬营地,到渭川水边踏青去。 渭川水边的野垂柳,生得摇曳多姿,好番柔情绰态。 更有几株斜长在岸边,临水照影,垂落怯生生碧叶丝条。 “还是春的柳树可爱,到夏,叶子长大,就有些粗糙。”茉莉边小心不踏到脚下遍地的毛兰,边用手拂开垂下的柳枝。 “不过夏的柳枝可以编成帽子来遮挡阳光,也很荫凉的。”曦雨笑道:“‘树春风千万枝,嫩于金色软于丝’,春柳真是好风情啊。” 众人笑笑,锦锦在柳林里自在地来回飞翔,时而衔回朵野花,时而盘旋在主人头上,让曦宁原本抑郁的脸上也出现轻松的笑意。 桂圆则拼命地想从地上跳起,去够拿些柔嫩的枝条,小爪子在空中伸伸的,但就是够不到。 柳条次次地荡开,桂圆沮丧地“呜呜”着。 “桂圆,来。”究竟是曦雨心疼它,随手摘下茎柳枝,巧手弯折,编成顶小小的柳圈帽,戴在桂圆小小的头顶上。 桂圆满足地舔着主人的手撒娇,痒得曦雨咯咯直笑。 突然,柳树林中飞出道黑影,直扑曦雨。 众人大惊失色,有几个胆小的丫鬟两腿打颤——那黑影是只速度极快的黑豹子,吃人的猛兽! 曦雨的叫声:“别怕,不要慌,只豹子认得,它不伤人的。” 众人再定睛看,只见那黑豹子迅捷无比地从曦雨怀中叼走桂圆,此刻正闲闲地卧在柔软的草地上,把桂圆放在它两前肢的中间,怜爱地舔着桂圆雪白的毛皮。 桂圆也高兴地伸头去蹭黑豹子的下颚。 “是皓首书阁的另只灵兽,和咱们家桂圆最要好。 今儿大概是跟着它主人来的,它和桂圆样通人性、不伤人,就是性子有些骄傲。 不打紧的。”曦雨解释安慰道。 “原来如此。”凤老夫人和茉莉惊魂未定,脸色还有些苍白:“好神俊的豹子,丫头们也被它给吓着。 和嫂嫂也走得有些乏,就先回去,和宁儿再散会儿罢。” 曦雨屈膝答应,凤老夫人和茉莉带着丫鬟们先回彩蓬营地去,只留下似月和丹朱跟着两位小姐。 曦宁尚不敢靠近,远远地站在柳树下面,曦雨走过去,拍拍那只黑豹子的头:“龙眼,有好几没有看到。”只豹子的名字可是取的,在个世界里水果桂圆就只叫“桂圆”,不叫“龙眼”,“龙眼”和“桂圆”指的是同种东西,只豹子马上就同意叫“龙眼”——反正不追究其含义的话,“龙眼”也是很威风的名字。 龙眼转头舔舔的手,低呜两声,仿佛是在打招呼。 曦雨又笑道:“们两个在里玩,们往别处走走,会儿记得把家桂圆送回去啊。” 龙眼头。 曦雨又叮嘱桂圆不要太淘气,便转身向曦宁走去,突然又想起什么,回首问道:“龙眼,那讨人厌的主人是不是也来?” 龙眼头,琥珀色的眼中带上笑意。 曦雨的脸马上沉下来,边嘟囔着“讨人厌的家伙也来”,边向曦宁走过去。 曦宁和曦雨起顺着河岸漫步,轻轻拂开垂柳,看着静静的水流远去,河中心偶然漂来几片花瓣,顺着水波打个卷儿,再悠悠远去。 “它们好悠闲。”曦宁突然道,秀美的眉目间有着淡然的忧伤:“就是书里的,‘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吧。” 曦雨柔声:“可是,们脚下的毛兰,不是比它们更悠闲、更快乐吗?” 曦宁低头看着那白色的小野花,虽然有高雅的“兰”之名,却自在地开在山野烂漫处,在自的小地里享受风露。 “的是。”低低地叹句。 曦雨温柔地道:“身体刚好,不要太累,们回罢。” 曦宁头:“也好。”两人便又慢慢地沿着河岸走回去。 1 如题,遇到传销组织,被骗,被非法拘禁长达七。 七中,不断地想办法,跟外界联系,和家人暗示,求救。 上垂怜,自救成功。 昨上午获救,从昨上午到今下午,直在公安机关做笔录、办手续。 现在在广州市的酒店内上网。 特此来告知大家声,明下午坐飞机回家,两重新开始更新,章就当作是庆贺,新章会在章中更的。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希望大家都能平安顺利。 在此列出在次事情中帮助过的人,特此对他们表示诚挚的感谢,祝他们平安幸福:广东省广州市鸿森集团董事长 秦炳钊先生广州市燃气公司副总 武洪庆先生广东省中山市公安局支队长 林志昂先生广东省中山市公安局副支队长 刘国良先生广东省中山市悦来南派出所副所长 李航宇先生广东省中山市悦来南派出所民警 梁浠先生广东省中山市悦来南派出所民警 李锋先生广东省广州市鸿森集团 陆春生先生对些在危难时刻伸出援手的人表示感谢,会永远记得些人的名字。 感谢父亲的朋友周留记伯伯、周建辉叔叔,是他们陪着父亲千里奔波到广州,救出来。 感谢亲爱的爸爸,他有心脏病,次他吓坏,在派出所见到的时候抱着哭。 也感谢所有的读者,在被非法拘禁、恐吓、殴打、勒索的时候,想到们还在等文,就增加撑下去的勇气。 好人生平安,夜夜好梦。 曦宁和曦雨慢慢地沿着渭川水走回营地去,留桂圆和龙眼在柳林里嬉戏玩耍。 “咦?怎么么嘈杂?又有什么人来?”曦雨远远看见草地上站许多人。 “不知道,去看看好。”曦宁摇摇头,两姊妹再走近些,才看见有二十几个人穿着内监的服色,手里捧着大盒子。 三顶正黄色的彩蓬中,走出四个人来,正是端阳大长公主与山阴大长公主、安亲王与荣亲王。 内监中领头的上前施礼:“奴才给端阳公主、山阴公主请安,今日上巳节,官家听端阳大长公主也出来踏青游玩,便下旨送来十二品菜,以助端阳公主游兴。 另有十二品分赐荣亲王、安亲王、山阴公主。” 端阳公主与山阴公主、安亲王、荣亲王正欲行礼谢恩,又被那内监止住:“官家,荣亲王、两位公主都是长辈,安亲王又是皇兄,不必叩头,是官家的片孝悌之心。” 几人口称“万岁”,命跟来的仆人接过食盒,自回彩蓬去。 草坪又空起来,曦宁和曦雨回到自己家的彩蓬内,看见哥哥嫂嫂的脸色阴沉得很。 “怎么?”曦雨忙问。 “那最后顶正黄色彩蓬,可不是山阴公主的。”曦展冷冷地:“山阴公主今日和端阳公主共用顶帐篷。” 那是谁的?曦雨何等聪明伶俐,略微想,脸色也变,难道是渤海郡王?下意识地去看身边的曦宁,只见脸色煞白,但神情还很平静。 曦展和茉莉心疼极,又为难。 渤海郡王内府养病已经近两个月,两个月中他不曾出府门步,对外是养病,贵族中谁不知道是受皇族的家法?原以为他还在养伤,两个月不见人影,今日应该也不会出来,才带着曦宁来游玩的,谁知道他竟来,会儿各家要聚汇在起宴饮,难道要宁儿直接面对个混蛋吗?可是现在走的话,又太不得体…… 曦宁倒主动开口:“哥哥,不要紧的。” 茉莉皱着眉头,正欲什么,凤老夫人先发话:“曦展,不必顾虑太多,宁儿既然不要紧,那就没有什么不妥当的。” 曦展和茉莉欲言又止,嘱咐道:“若想回家,只管声。” 曦宁明白祖母的用心,苍白的脸上绽出微笑,头。 水边绿草茵茵,莺声呖呖,野柳林边摆开宴席,出来游玩的贵族们围坐,片和乐融融。 上座的都是直系皇族,是曦雨第次见到皇族公主中最尊贵的位——先皇的嫡长姊姊端阳大长公主。 端阳公主身着紫堇色服饰,秀雅素淡的装束让看起来比山阴公主更显得庄重。 “将四品送到凤国公府的席面上,就老夫人年纪最大,是礼数。”端阳公主语气平和,指指皇帝赐的十二品菜肴中的四品,转头向边侍奉的人吩咐。 立刻有人躬身答应,捧起公主所指的菜,向凤府的席面那边走去。 “姐姐——”山阴公主有些迟疑,渤海郡王与凤二小姐之事众人皆知,特别赐菜下去,看在有心人眼里,只怕又生事端。 “不打紧,向来就是样行事,尊老怜幼,是经地义。”端阳公主表情平静,眼睛不经意地扫过上座末位的渤海郡王:“子琮病才刚好,今日正好沾染些上巳的清新气,辟辟邪。” 渤海郡王心不在焉,低声应:“多谢端阳皇姑记挂,费心。” 端阳公主手轻轻拉起袖口,手拿细白的瓷壶往酒盅里斟酒:“若不是此事提醒,倒忘,三年守孝期眼看要到,也该给娶房媳妇。 回头,就和陛下商量去,荣皇叔和安皇兄常在外面走动,若看到哪家的小姐合适,不妨也和陛下提提。” 渤海郡王心里马上慌乱起来:“三年守孝期未过,先不提此事罢。 况侄儿的封地在平沙城,哪个千金小姐愿意去那等边塞不毛之地……” 话还没完,就被端阳公主慢条斯理地截断:“三年守孝期未过,自己都先去提亲,还顾虑个做甚么?况且,当初可是自己求着改封地的,家嫡系的凤子龙孙都能去,那些千金小姐怎么就去不得?未来的渤海郡王妃若不愿意去平沙城,就住在京城也好,皇族也不是没有样的先例。” 渤海郡王急得满头大汗。 姑侄俩来往、话里有话,荣亲王和安亲王在边装作没听见,山阴公主瞅瞅侄儿脸虚汗,到底不忍心:“大姐,他病刚好,就别挤兑他。 至于子琮的婚事,自有官家和族长打算着,过些日子再提也不迟啊。” 端阳公主笑笑,手执起酒杯向荣亲王敬:“陛下是怎么打算的,不敢乱猜测;只是族长,别叫族中子弟都学着他的样子自己来办婚事才好。” 荣亲王尴尬,也举起酒杯向端阳公主回敬,支吾过去。 席间言笑晏晏,不知是哪家的贵族还带几个家养的歌伎来,在边唱着很清丽的曲子,很是吸引人。 “在想什么呢?”茉莉扯扯曦雨,往的盘子里夹筷鱼肉。 曦雨回过神来,上座的那些皇族人士嘀嘀咕咕不知道在什么,距离么远也听不清楚。 另边坐的二姐姐眼也没往上面看,只顾着自己挟菜。 摇头对嫂嫂笑道:“没想什么,只是想起句诗罢。” “什么诗?来听听。”曦展兴致勃勃。 曦雨指指桌上的御肴:“‘紫驼之峰出翠釜,水精之盘行素鳞’,皇家果然气派非常。” 曦展失笑:“原来为个。” “以全下之力而供养人,不如此奢华也不行吧。”曦雨把那筷子鱼肉塞进嘴里,嘟嘟囔囔:“怪不得养出的尽是些仗势欺人的。” 嘴里塞着东西,的含含糊糊,曦展没听清楚,茉莉捏把:“小心些话,里人多。” 曦雨头,不再吭声,埋头苦吃。 宴罢,是今日的重头戏——柳枝洒水祈福。 早有官用金盆捧上盆清水,席中辈分最高、身份最贵的端阳大长公主站起身先净手。 然后又有人用玉盆捧上来盆清水,侍往里面洒上兰蕙香草,接过玉盆捧给渤海郡王。 渤海郡王捧着玉盆站到端阳公主旁边,官奉上枝刚折下的嫩柳,端阳公主接过,用嫩柳枝蘸水,先在山阴公主头颈间洒几下:“兰蕙高洁,百邪辟易。” 然后各家未婚的依次上前,领受端阳公主的祝祷祈福。 曦宁比曦雨年长,理应在先。 端阳公主只扫过去眼,便低声赞道:“秉娴宁秀丽之气,凤府好生有福。” 渤海郡王手颤,玉盆中的水洒出来些许。 端阳公主看也不看他眼,曦宁也不看他眼。 端阳公主用柳枝从玉盆中挑起片兰花,随着水珠起洒到曦宁身上:“桑之未落,其叶沃若。” 曦宁浑身剧烈地颤,深深拜,便退下。 渤海郡王觉得阵旋地转,几乎端不住手中的玉盆。 曦雨在心中冷笑声:活该! 1 游玩上午,再宴饮晌午,到下午的时候,养尊处优的贵族们已经有很多没有精撂续赏玩难得的好春光,几位皇族早已起驾,回宫的回宫,回府的回府,年纪稍大些的也都回各家去,只留年轻人继续在里。 于是,下午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曦宁大病初愈,渤海郡王走,便跟着凤老夫人起回去,留下曦展、茉莉和曦雨在渭川水边。 那对小夫妻早就不知跑到哪里去甜蜜,曦雨看色不早,就打发似月去找:“去寻寻哥哥嫂嫂,就也该回家,就在柳林子里散散,顺便寻寻龙眼,把桂圆给要回来。 大概等把他们找回来,也就回来。” “是。”似月答应声,自去找人。 曦雨随手折枝垂柳,春日蛇虫出没,柳林里遍是绿草,个人进出柳林的话,便要先扫扫脚前的草丛,看有没有蛇虫隐匿其中。 曦雨手执垂柳,随手轻扫着脚下的草丛,边漫步在柳林里,忽然听到前面有人在话,便好奇地探,只见几个公子哥儿把个人围在中间,肆意嘲笑。 “……不过是端阳公主厌恶的只小老鼠,母亲又是个勾引主子的贱货,有什么脸面在里耀武扬威……” “哈哈哈……看他的穷酸样儿,连件丝绸衣服都穿不起……” “可怜呀可怜,堂堂端阳公唯的子嗣,落到步田地……”还有人在那里装腔作势地表怜悯。 曦雨怒从心起,疾步抢到林子晏身前,手中柳枝“唰”下抽在最后话的那人脸上。 立刻鸦雀无声。 被抽的人手捂住自己的脸孔,呆呆地看着曦雨,仿佛不敢相信位金尊玉贵的千金小姐会动手打人。 曦雨把手伸,怒指那人:“好大的胆子,竟敢污蔑皇族清誉!” 啊?刚回过神的众人再次愣住。 曦雨冷笑:“林公子片孝心,要为故去的父母祈福,端阳大长公主感其诚心,特意收拾家庙让林公子尽孝。 翻翻家的圣贤书去,有哪家祝祷祈福的孝子是穿罗裹绫的?谁不知道端阳大长公主娴淑温厚、慈蔼良善,听话中的意思,是暗指端阳公主亏待庶出之子,若是传扬出去,是多大的罪名?诋毁皇族清誉,承担得起吗?” 无人话。 曦雨抖抖柳枝:“渤海郡王是陛下的亲堂弟,犯错还不是被重打,待回去把此话宣扬,可就不是打顿能的事。”着又冷笑:“林公子的生母既然为端阳公留下血脉,就是公府的侧室夫人,要有不是,也轮不到们来,何况是恶言侮辱!个个都是大家子教养大的,真是群硕鼠!胡不遄死!” 那几个人恼羞成怒:“林子晏是什么人?勾搭的奸夫?” 曦雨气极反笑:“勾搭的奸夫?他也配?倒是们,竟不是硕鼠,连畜牲也不如!” 忽然身后林中声低吼,道黑影蹿出来,向那几个公子哥扑去,那几人吓得惊叫着仓皇逃窜。 龙眼把口中叼着的桂圆送到曦雨手里,曦雨笑靥如花,摸摸它的脑袋:“好龙眼,真是帅透!” 龙眼得意地昂头,走到自己的主人身边。 曦雨看也不看林子晏,抱着桂圆转身就走,林子晏在后面默默地跟上。 眼看快要走到柳林边缘,林子晏方开口:“那些人都是各家庶出的儿子,在家里被冷落,没什么本事,不必怕他们报复。” 曦雨不理他。 林子晏继续:“既然不待见,怎么不是的书童?虽然不尊贵,但好歹是公府出身,若出来,从此的笑话就又多桩。” 曦雨回身冷笑:“做的书童,要会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才高八斗学富五车,随口能吟出警句、信手能拈来华章,能吗?” 林子晏不吭声。 曦雨接着:“别忘,书童是和似月个级别的,,充其量算个读书郎罢。” 完抱着桂圆拂袖而去。 林子晏站在原地,看着的背影,久久未动。 龙眼在他身边,同情地昂头用鼻子碰碰主人的手,以表安慰。 三月的日子,在繁花似锦、细雨如油中风轻云淡地过去,春风酥暖,在寒冷中静寂整个冬的京城像是幅黑白的画被涂上缤纷颜色,立刻鲜明起来。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京城的春光里悄悄流传开则消息:渤海郡王失宠。 个传闻,正是从上巳那日开始的,得有凭有据:上巳那,陛下赏赐御膳,荣亲王、安亲王、端阳公主、山阴公主都有,为何渤海郡王没有?渤海郡王“大病”期间,皇帝未赏赐任何东西,只是命御医诊治,病好之后,既不见陛下召他入宫,也不见命他上朝,不闻不问,不是失宠是什么?看来,陛下有意要延揽凤氏,把自己的亲堂弟给丢开。 曦展和曦雨听到个消息后表面上微笑不语,暗地里嗤之以鼻,凤府于是闭门谢客,除亲戚谁都不见。 两人在曦宁面前并不避讳,老老实实地告诉个传闻,并给分析内情,自然些极机密、带有危险性的没有。 到四月,样的情况不但没有扭转,反而更严重:先是有言官弹劾渤海郡王,他不守礼节,有违皇族礼制,有人开先例,弹劾他的折子便雪片似的飞上皇帝的御案。 各种各样的罪名皆有,其中最严重的,便是渤海郡王心怀不轨,意图以平沙城为据,厉兵秣马准备谋反。 其实,弹劾的人并没有想过要真的扳倒位皇族的嫡系王爷,陛下此时膝下无子,安亲王父子生体弱多病,年四季都泡在药罐子里,旦雍德陛下山陵崩,那么渤海郡王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们上折子,不过是想给渤海郡王制造些麻烦,让他不舒坦罢,自古官场拜高踩低,此时硬和他过不去,以后未必有好果子吃,所以那张渤海郡王谋反的折子,反而是个迂腐又忠心的纯臣上的。 么多人弹劾渤海郡王,想出口小怨气,但最重要的是,探探皇帝陛下的圣意。 就在所有的折子都被留中不发,所有的人都以为皇帝要保渤海郡王的时候,宫中连下三道旨意,斥责渤海郡王行为不端、伤皇族脸面,道比道的口气更严厉,最后陈堰公公亲自传来口谕:命渤海郡王离府,到宗正寺先荫殿思过,平沙城应事务暂移交荣亲王,钦此。 时间朝野震动。 “怎么办?要不要?”曦雨苦着张小脸,左右为难。 “看是瞒不住的,么大的事儿,现在人人都在。 前几次们提及渤海郡王的时候,宁儿不是挺平静的嘛,看来心里也淡。”茉莉道。 “嫂嫂的有理,阿雨,还是由和去。”曦展示意妹妹。 “哼,又把人家当乌鸦,怎么偏要去和不好的事儿?人常报喜不报忧,怎么到儿就变成报忧不报喜?”曦雨嘟嘟囔囔,但还是站起身,准备去告诉姊姊,的前友被变相软禁。 “次陛下的圣意难测啊……”曦展抚着下巴,思索着。 “管他想什么,皇帝其实都有被害妄想症,整觉得有人要抢他的位子。 那张椅子硬邦邦的,既不软和又不暖和,谁稀罕!”曦雨郁闷极。 “快别发牢骚,叫人听见,被弹劾软禁的就是们。”茉莉推,曦雨顺势出门去。 “……知道。”曦宁头,低头继续绣手里的丝帕。 ……么平静?曦雨皱眉,很是担忧。 “别担心,没事。”曦宁又抬头,脸上的笑容明媚:“过,他的事已经和没什么关系。” 曦雨头,欲言又止:“那去姥姥屋里。” “嗯,若不想来回再跑,晚上就在祖母那里用饭,到时辰,可不等。”曦宁嘱咐道。 “知道。”曦雨头,打起帘子出去。 支走丹朱,曦宁怔怔地从袖子里摸出张纸笺,上面是刚毅潇洒的字:“大漠万里黄沙,落日熔金,蔚为壮丽……”烧其他所有的,只留下张舍不得,因为下面的落款,先是提半个“嬴”字,后又划去,写上“子琮”。 看来,是他豪情逸发,写到忘情处。 滴泪水滴落到纸笺上,模糊那被划去的半个“嬴”字。 曦雨在窗外静静地听着里面的小声抽泣,心痛而忧伤。 1 深庭大殿,寒夜里灯如豆。 外面的明媚春光似乎丝也进不来间幽深的大殿,暖暖的春风只能在殿门外徘徊。 京都的繁华富贵,似乎和里没有丝毫关系,先荫殿中枯寂又安静,仿佛是他在大漠中见到过的死城,静静地在时光里等待腐朽,等待着变成断壁残垣。 里是专门给犯错的直系皇族子弟反省的地方,旁系皇族犯错还进不来——渤海郡王自嘲地笑笑,放下手中的笔,剔剔灯花,但怎么也没办法把那盏昏昏暗暗的灯剔亮些。 他要把全部的皇族律令族规都抄写遍,以示反省悔悟。 先荫殿中没有隔间,空荡荡的座大殿,墙上挂着故去皇族的肖像,墙角放着张硬邦邦的木榻,渤海郡王盘腿坐在木榻上,就着昏黄的灯光眯着眼睛抄书。 “王爷,您歇歇,别把眼睛给弄坏。”个小太监端着盆水进来,正是他当初在山阴大长公主的宫中提拔的小明子。 嬴太玄头,却没放下笔:“放在那里,等本王抄完章再。” 小明子把水盆放下:“已经要子时,灯又么暗,您的身子要紧。 奴才刚烧热水,王爷趁热洗洗吧。” 渤海郡王闻言放下笔:“也好。” 小明子搬来个木凳,把水盆放在上面,把渤海郡王的袖子挽起来,又试试水温。 “多加些热水来。”嬴太玄也伸手试试,低声吩咐。 “是。”小明子答应声,出去提放在廊下的大水壶。 渤海郡王在里面忽然听见“哐当”声,也不出声问,静静地等着。 小明子进来:“奴才忘在把手上衬布,烫下,把水壶落地上。 幸好没洒多少,惊王爷的驾,奴才有罪。” 渤海郡王心中忽然酸,几乎要落下泪来,剑眉间皱起深深的两道褶子,方忍住,摇头:“不打紧。” 小明子上前又在盆里加些水,渤海郡王把冰冷的手放入水盆。 “大殿么大,又没有多少人气,太阴冷。 王爷多浸会儿。” 渤海郡王似没听见,那如豆般大的灯光在他背后闪烁,将他的影子斜斜远远地投到青砖石地上,把他的脸藏在深深的阴影里。 小明子觉得水有些凉,再看渤海郡王手上的茧子也泡软,就又用布衬着壶柄提起大水壶,往盆里加些水:“王爷的手和奴才娘亲的手样,都有厚茧。”完才醒悟过来,急忙跪下:“奴才该死!” 渤海郡王微微摇头:“里只有两个人,不必那么小心翼翼,又没错什么。”着伸手把他拉起来:“再接着往下,本王闷得很。” 小明子偷眼觑他,看他没生气,才大胆接着道:“奴才家穷,父亲早故,娘起早贪黑地种地,手上自然就生出茧子。 王爷手上的茧子,那都是拿笔拉弓磨出来的,是富贵茧呢。” 渤海郡王失笑:“茧子哪有什么富贵不富贵。” 小明子看他笑,心里也宽:“奴才娘还没死的时候,从炉子上提水也不用布衬,手上厚厚的茧子隔着,也不觉得烫。 后来有次,娘好不容易闲下来,把茧子给修薄,提水时觉得烫,怕失手把水壶掉下来烫着奴才,硬是忍着疼放下才喊烫。 奴才自幼被娘护着没做过什么粗活,进宫的时候年纪又小,手上没茧子,方才才忍不住掉水壶,惊主子的驾。” 渤海郡王笑:“娘真疼,娘可从没么待。” 小明子从旁边拿起毛巾捧上:“王妃娘娘是什么身份,哪会做些活儿,提水倒茶,都是们下人才做的事。” 渤海郡王笑笑,又道:“娘虽没么待,但后来遇到个人,出身比娘还尊贵,手像剥好的春葱似的。 有给倒茶,也忘拿布垫上,可也和娘样,硬是忍住,直到把茶壶给放稳才松手。” 小明子把渤海郡王修长的双手裹在毛巾里擦:“那是自然的,烫到王爷,可是大罪过。” 渤海郡王又笑:“可不知道是个王爷。” 半夜里外面打起雷,轰隆隆的声音像是响在人们耳边样。 渤海郡王躺在那张木榻上,身上只搭条薄薄的被子,眼睛睁得大大的,毫无睡意。 道雷响过,榻尾小炕桌上那粒烛焰晃晃,墙上幅画中的美人脸在昏黄的光中闪即没……那是他死去母妃的画像。 渤海郡王仰躺在木榻上,外面空里雷声隆隆。 大漠平沙的春雷……此刻也该响起吧?渤海郡王默默地想。 平沙城的春雷总是乘着从大漠吹来的风滚滚而来,痛快爽利地响在地间,边塞地阔高,足够上的神仙在那里奔雷掣电、万里遨游。 几前山阴皇姑来看他,怜惜他刚刚大愈,命人给他送套厚被褥来,被皇帝陛下撞见,当场龙颜大怒,斥责山阴皇姑,并下令不许任何皇族、贵胄来探视。 渤海郡王嘴角扯抹苦笑,圣意难测,血缘再怎么亲近,也先是君臣,然后才是亲人。 也许……就是因为血缘太近,所以才有此劫,先被幽禁,后被夺权。 他坐起身来,擎起那盏小小的灯火,在殿中游荡,将墙上挂的幅幅祖先画像照亮。 或许自己的下半辈子,就要和些祖先的英灵们起在里度过。 春雷轰响,狂风扫尽世间的浊气。 殿门忽然打开,渤海郡王猛地回头,看见个人长袖飘飘,站在殿门口。 “国师——”他惊讶极。 涂山兰走进来,身后跟着抱床厚被褥的小明子:“涂山家既不是皇族,也不是贵胄,不算违旨。” “老师……”渤海郡王换称呼,有些哽咽迟疑。 涂山兰摆摆手:“放心,面子,陛下还是会给的。” 小明子在榻上铺好被褥就退下去,留下二人在殿中对坐。 师徒相顾无言。 “老师……怎么会来?”渤海郡王问得艰难。 “本也不想来。”涂山兰意有所指:“被罚思过,虽然出去之日遥遥无期,但性命之忧是没有的。 先前做出混账事,本也不想管。” “那……” “宁儿求来的。”涂山兰简简单单句,听听外面声音:“是带罪之身,也不便久留,避嫌为好。 再不走,外头的雨可就下大。”着站起身来。 “老师……”渤海郡王张张口,又不知道该什么。 涂山兰打开殿门:“留步。”待跨出那高高的门槛,又回首道:“切记,慎重己身。” 渤海郡王深深拜:“谨遵教诲。” 殿门重新关上,小明子打着伞送涂山兰出去:“老大人,您慢走。” 走出十几步远,涂山兰回首,看见窗户上个孤单的剪影对着盏孤单的灯火。 他叹口气,吩咐小明子:“好好照料王爷,不要有半分差错。” 小明子郑重地头:“奴才晓得。” 1 渤海郡王歪靠在木榻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温暖柔软的被子角,浑浑噩噩到明,才模模糊糊地睡去。 小明子悄悄地进来,把他的鞋子脱掉,拉过被子给他盖好,看见渤海郡王的睡脸平静而又安恬,还微微浮出丝笑容,心里大为安慰。 位王爷初时的试探虽然把他吓得不轻,但提拔的恩情,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的。 渤海郡王在梦中看见几枝嫩黄的腊梅,在墙头微微摇曳,散出沁人心脾的幽幽香气。 外面已是黄昏。 嬴太玄从片甜梦中醒过来,还没有睁开眼睛,便先露出个惬意的笑。 “是在思过,还是在享福呢?” 个温婉中微带着调侃的声音传过来,渤海郡王惊,翻身落地:“给端阳皇姑请安。” 端阳公主也不叫他起来,慢慢踱步到那墙画像前,双手合什拜拜,方:“今来里,是要告诉件事。” 渤海郡王凛,恭敬地:“是,侄儿恭聆。” 端阳公主指指他母妃的画像:“当年,母妃全家的性命捏在父王的手中,所以才嫁给他。” 渤海郡王浑身震,向端阳公主叩下首去,浑身颤抖不止。 “件事,知道的人也就是先皇、荣皇叔和。 先皇驾崩前才告诉今上,死者为大,父王故去,们本想将此事瞒辈子的。” 渤海郡王颤抖得越发厉害。 “荣皇叔是父王的弟弟,今上是晚辈,此事也只有来和才合适。”端阳公主走过来,弯腰伸手搀扶起他:“们本来以为,都么大,对那些陈年老事也早该放宽心,谁知道直哽在心头念念不忘。 是们疏忽。” 渤海郡王抬起只手掩住面孔,摇摇头。 “如今牵涉到当年事的那些人,都已经故去,更不该把自己陷在那里面。 他们的恩恩怨怨,是他们的事,到阴司地府,阎君面前自有分辩结;可还有大好年华,子琮,是个好孩子,把心放开些。” 渤海郡王终于哽咽出声。 “陛下把关在里,是片苦心深意,不要辜负。”端阳公主抬手,抚抚他鬓边散乱的头发。 渤海郡王已不能话,只是哽咽着头。 端阳公主走出几步,和涂山兰样回头,先荫殿里隐隐传来哽咽声,端阳公主心有些酸,却又有些欣喜,那声音中带着满怀的如释重负。 “好好照顾,若有不周到的地方,本宫就问的罪。” “是,奴才记得。”小明子急忙躬身答应,把端阳公主送出去。 和幽闭在里的前些日子样,深夜里灯光如豆。 渤海郡王眉目安和,盘膝坐在榻上,手中笔微微蠕动,写细小精致的蝇头小楷:“夫有人民而后有夫妇,有夫妇而后有父子,有父子而后有兄弟:家之亲,此三而已矣。 自兹以往,至于九族,皆本于三亲焉,故于人伦为重者也,不可不笃。 兄弟者,分形连气之人也,方其幼也,父母左提右挈,前襟后裾,食则同案,衣则传服,学则连业,游则共方,虽有悖乱之人,不能不相爱也。 及其壮也,各妻其妻,各子其子,虽有笃厚之人,不能不少衰也。 娣姒之比兄弟,则疏薄矣;今使疏薄之人,而节量亲厚之恩,犹方底而圆盖,必不合矣。 惟友悌深至,不为旁人之所移者,免夫!” 满殿的寂静平和中,有人悄无声息地推开门。 只手伸过来,轻轻按在纸上:“惟友悌深至,不为旁人之所移者,免夫。 前人所言真至理也。” 渤海郡王抬头,来人袭肃穆的黑裳,身材伟岸颀长,凛凛威重严贵之气将满殿的寂静压下去。 “拜见陛下。”渤海郡王深深下拜。 皇帝伸手:“平身。”拿起他刚写好的页,细细端详回,放下道:“子琮,今日朕微服前来,无人知晓。” 渤海郡王微倾,神情严肃。 “朕的亲兄弟,只有安亲王个。 只是他与朕同父不同母,反而疏远。 虽有兄弟之情,但到底隔着些什么。”雍德帝转向嬴太玄:“世人都,皇族先君臣而后骨肉,几代先皇也是如此行事、如此教诲子弟。 但朕想大逆不道回,子琮,可愿与朕外联君臣之义,内托骨肉之亲?” 渤海郡王心旌摇动,张口欲言,却不出什么来,最终重重叩首:“敢不承命?万死不辞。” 嬴太玄回首望去,宗正寺的深处,先荫殿如同个站在时光深处的老人,沉默不语地看着尘世中的所有繁华与衰败。 那里面幽禁过四代十位皇族子弟,本王大概是最幸运的个。 “还看什么看?想再进去住几?”荣亲王拍拍他,玩笑道,又将枚金印还给他,接着发牢骚:“平沙城杂七杂八的事儿怎么那么多?连哪家的小子在街上打架也要报上来。 平时就管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嬴太玄但笑不语,想是平沙城也得他被幽禁受罚的消息,既想为他出力又不能公然抗旨,才故意么做的。 荣亲王心里也明白,重重拍他:“还不赶紧走?快把消息传过去,再拖延,怕平沙城连谁家的鸡丢都要上报。” “王爷。”岳松雷过来,躬身请他上马车。 渤海郡王摇摇头:“不要马车,给本王牵匹马来。” “陈姑姑特意交待,王爷身子还虚着呢……” “是王爷还是是王爷?”嬴太玄眼横过去,岳松雷不敢违拗,乖乖地牵“红枣”过来,红枣看见主人,高兴地嘶鸣不已。 渤海郡王跃而上,扬鞭在空中甩,“红枣”箭般地狂奔出去,吓得荣亲王在后面大叫:“别在京城内纵马啊!若撞人,就又得回来!” “放心!”渤海郡王的声音遥遥传来。 原名“赤电”的红枣是千里挑的良驹,即使在京城的街道上纵情奔驰也没有碰擦到个人。 眼看越来越接近京都的中心,街上的人也渐渐多起来,渤海郡王勒住马缰,缓缓放慢速度。 “王爷不回府?是要去哪?”岳松雷从后面追上来,看见他走的不是回郡王府的路,惊讶地问。 渤海郡王不答,脸上表情复杂,岳松雷看眼,也不敢再问。 红枣像认识路途样,不用主人发话便沿着朱雀大街直往城南走,在气派的朱红色大门前停下来。 渤海郡王仰头,看着牌匾上四个大字“凤国公府”,下定最后的决心。 凤府家人还没有得到消息,正在笑笑准备用午膳。 锦锦面前的小碟子里盛满瓜子松子,桂圆趴在桌子边上,琥珀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盯住眼前的盘牛肉不放。 丫鬟急急忙忙奔进来:“渤海郡王爷在门外,要求见。” 锦锦浑身翎毛都竖起来,桂圆个没扒住,“咚”地从桌子边缘掉下去。 1 几个人面面相觑,唯的丁先打破诡异的沉默。 “他不是关在宗正寺吗?” “很显然,乡亲们,人家渤海郡王又回来!”曦雨没好气。 “怎么办?”茉莉最实际。 曦宁不吭声,把手中已经拿起来的筷子放下,突然觉得胃里阵阵地抽痛。 “好歹是个王爷。”负责拿主意的人发话:“曦展出去,敷衍他几句话,就身上不舒服,家里要请大夫来看,不便招待客人,请王爷回吧。” “是,祖母。”曦展从善如流,站起身出去。 剩下的人和动物都松口气,吃饭的吃饭,磕松子的磕松子,桂圆舒舒服服地蜷在桌脚那里啃块肉骨头。 曦宁食不知味,拿筷子去夹汤,又拿勺子去舀长长的水晶粉丝。 曦雨翻翻白眼,把菜给夹到碗里。 过片刻,眼看饭要吃完,曦展还没回来,凤老夫人吩咐丫鬟:“去前面瞧瞧,看客人走没,催大公子快些。” “是。”紫云马上亲自去,过会儿回来:“客人没走,大公子陪着,正在厅里喝茶呢。”没敢大公子额头上的青筋都暴出来。 直到吃完午饭,曦展也没回来。 饭后,凤老夫人有些乏,自去睡中觉,留下茉莉和曦宁曦雨在侧间里喝茶。 茉莉端着茶杯,转头吩咐绿云:“再去问问,看客人走没。” 绿云抽身去,过会儿回来:“客人没走,大公子陪着,正吃心喝茶呢。”回大公子的脸都黑。 “怎么回事?曦展怎么么慢?”茉莉皱眉。 “人常‘请神容易送神难’,尊大神可是自己上门来的,要送走当然不那么容易。”曦雨端起茶杯咕咚咕咚地喝光,把空茶杯往桌上撂:“咱们三个加上绿云,正好凑桌麻将。” 曦宁抬头:“去拿麻将来!绿云输算的。” 已经打十来圈,还没见人回来,连茉莉也有些心浮气躁:“怎么回事?宁儿都输光。” 曦雨把手里的牌推:“成,那位大神不走,咱们什么事也做不。 似月,去瞧瞧怎么样。” 似月出去会儿,回来依旧面无表情地禀报:“大公子陪着客人在前厅喝茶。” 什么?从午饭前到现在,都喝多长时间的茶? 曦雨嘴角抽抽,嘀咕:“回头叫那个客人付茶水钱。” 前厅里,凤大公子脸色黑漆漆的像锅底,额上青筋暴跳;渤海郡王气定神闲,神色诚恳真挚:“只求见二小姐面。” 曦展冷笑:“舍妹虽然不是凤子龙孙,也算得上金枝玉叶,既未出阁,也未订亲,儿家清誉贵重,王爷毁次,还想毁第二次吗?” 渤海郡王口中呐,他既不是亲朋又不是好友,却来要见人家未出阁的儿,的确不合礼数,但既然下定决心,就顾不得个:“在下以爵位保证,此事绝不会有丝毫泄露于外。”为达成目的,他连自称也改。 凤曦展挑挑眉,正欲什么,门外道悦耳的声音先抢先:“行,看就让他们见面,把话清楚,样拖着算什么事儿?倒是弄清楚的好,大家从此各过各的日子,就当此事没发生过。” 渤海郡王回身,先对进来的人作个揖:“凤三小姐。” 曦雨避开,手握在腰间屈膝:“不敢,王爷千岁。” “今日在下来,正是要把话清楚。”渤海郡王站直,目光朗朗:“此事是要弄清楚,但绝不是为以后大家各过各的日子,不可能就此揭过去。” 曦雨挑眉:“怎么,王爷要追究打那邢媒婆?” 渤海郡王摇头:“三小姐打得好,剩下的话,在下只能对二小姐。” 曦雨目光盯着他看晌,渤海郡王不与直视,也毫不避让。 “哥哥,又不是梁山伯与祝英台,让他们见面也罢。”曦雨转头对曦展道。 曦展皱眉:“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再传出去,对宁儿不好。” 曦雨想想:“把正厅里的大帷幔放下来,让他们隔帘话好。 若有人提及,就渤海郡王为表悔过的诚心,亲自向凤二小姐致歉。”又转向渤海郡王:“样,王爷不介意吧?” 渤海郡王自然摇头:“自然可以。”躬身又给曦雨作揖:“多谢三小姐。” 曦雨依旧避开:“王爷不必谢,也不是为。”完转身出去。 曦展神色好看多:“王爷且随臣到偏厅来,待们去布置。” 渤海郡王头,随曦展去。 厅中静寂,隔帘影影绰绰。 两人个在帘外,个在帘内。 半晌,还是里面的人先有动作,渤海郡王听见声深深的吸气声,然后映在帷幕上的人影往下矮矮:“给王爷请安。” 渤海郡王慌忙伸出手去扶,却触碰到帷幔,颓然放下手臂,又深深地揖到地,低声:“样隔帘相对,虽然看不到,但如此也好,本来也无颜见。” 帘内又无声。 嬴太玄继续低声:“做那等的糊涂混账事,今日也无可辩驳。 要见,只是要告诉句话,再求件事。” 半晌,帘内有些低哑的声音传出来:“若是为舅公给送东西的事情,那大可不必。” 渤海郡王摇头:“不是为那个,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话。 现下对着苍祖宗立誓,今日的话若有半句虚言,教现死现报在里。” 帘内又是半晌无声,阵沉默,然后低幽的声音传出:“王爷告诉臣什么话?” 渤海郡王毫不犹豫,斩钉截铁:“今生今世,非君不娶。” 帘内的人紧接着话,声音里带怒气:“事情到样的地步,王爷何必要以样的话来挤兑?好聚好散,大家都撂开手,婚嫁各不相干,岂不干净?王爷样的血统、身份,难道辈子不娶不成?何必再拉扯上?” 渤海郡王黯然低头:“先前对不起回,实在不愿意再不开心。 但在先荫殿里左思右想,实在无法,只好再连累第二回。”他又道:“先前骗过,此时也不愿意再赌咒发誓来取信于。 世事无常,但此心永不会改,常言道‘听其言不如观其行’,只看往后的日子罢,总不会再叫失望。” 帘内传出冷笑声:“话倒可笑,王爷做什么,又和什么相干!失望不失望,又和王爷什么相干!” 渤海郡王听着那话中悲愤之意,闭闭眼:“便是要求的事。”他语声极尽哀求温柔:“求以后莫要再‘和他有什么相干’样的话。” 帘内寂然无声。 渤海郡王的语气越发地低柔:“辈子也只求过人三次,第次求父王不要死,结果他还是去,留在世上成没爹没娘的人;第二次求陛下把平沙城封给,陛下应,结果在那里上战场、治城安民,成个真正的人;是第三次,求不要再样的话,每次,便少活几年的寿数,求莫再罢。” 帘内依旧没有声音。 渤海郡王也不再开口,两人隔帘相对,却都默默不语。 有人在外头轻轻叩门:“王爷,贵府上有人来寻王爷。” 渤海郡王再次对帘内深深揖到地:“告辞,千万保重。” 曦雨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摇头叹道:“好厉害,比小言里那些花花公子不知道高明多少倍。 二姐姐哪是对手。” 茉莉急着想推门进去,却被曦雨拦住:“让单独待会儿吧。” 茉莉顿住,头,姑嫂二人吩咐丹朱在外面守着,相偕而去。 1 “雍德十二年四月初十,陛下有旨:赦渤海郡王出宗正寺,重掌平沙城。 十五日,宗正寺遣官员至凤国公府,言雍德陛下之堂弟、先故丰亲王之嫡长子渤海郡王欲聘凤氏嫡长为正妃,已上秉宗正寺。 凤氏婉拒。 京师轰动。 二十五日,再遣官员,凤氏仍拒。 京师震动。 五月初五日,再遣,凤氏依旧拒亲。 街知巷闻,引为笑谈。 五月十五日,仍遣,仍拒,茶楼酒肆津津乐道。 五月二十五日,依旧如是,京都百姓习以为常。” ——李憬《朝花夕拾》“有完没完?有完没完?”荣亲王大发雷霆:“宗正寺里的官员已经派出去个遍,个个都碰鼻子灰回来,个月往里跑三趟,是不是还想再住进来回?” 渤海郡王尴尬低头,听着叔叔训话,等荣亲王终于累,端起茶杯来喝水时,他才嗫嚅:“王叔,后又是初五,您看……” 荣亲王气得真想把他给踹出去,旁边坐着的安亲王笑:“皇叔,咱家子琮什么时候样低声下气过?看他片诚心,您就担待些。” 荣亲王横过去眼:“宗正寺里大大小小的官员,被派去个遍,咱们爷们儿不烦,人家可都烦!昨儿还有人跟抱怨呢,没有遇到过样的事,皇族求亲,哪家不是高高兴兴、欢喜地的答应?偏次就碰鼻子灰!等着瞧罢,明儿肯定大堆的人来跟告假,谁还愿意去呢?” 安亲王咳嗽两声:“既然都不愿意,那去吧。” “皇兄……”渤海郡王感激又担忧地看他。 安亲王微笑:“个宗正副令平时什么事也不做,只挂着名干拿份俸禄,多少心中有愧。 个不争气的身子么虚弱,三两头大病小疾,没有帮得上陛下忙,倒是子琮几年为陛下分忧。 就让在此事上尽尽心,往后若没人肯去,逢五的日子就替子琮跑趟。” 荣亲王沉思:“也好,每日都闷在府里,于身体也无益,不如每月逢五的日子就出来趟,散散心也罢。” 渤海郡王揖到地:“如此多谢安皇兄,若此事成,安皇兄就是的大恩人。” 安亲王摆摆手:“什么恩人不恩人,都是自家人,就少来套罢。 当初若是略微聪明些,如今也不用承份情。” 渤海郡王略惭,低头不语。 他自幼飞扬跋扈,虽不曾做什么恶事,但也是霸道成性的,多少上年纪的老太傅都管教不住,单在位病弱温和的堂兄面前,不由自主地听话几分。 “那就么定。”荣亲王最后拍板。 第二日是六月初四,大早就阴沉沉的,渤海郡王命陈云收拾大盒郡王府库房里的名贵药材,亲自给安亲王送去。 “王爷,阴沉沉的,怕是要下雨,今日还是用马车吧,奴婢在车上放伞和蓑衣,您别在安亲王府停太久。”陈云边把装药材的盒子交给岳松雷,边叮嘱着。 “知道,陈姑姑放心。”嬴太玄边系披风的带子,边往外走。 众人皆知安亲王身子不好,故而安亲王府很是清静,平日里少有访客。 安亲王见到他来,很是欢喜,撑着病弱的身子和他好阵子话,连同样病弱的小世子也跑出来抱着他的腿,闹着要王叔教自己骑马射箭。 “硕儿乖,还太小,等再大些,王叔就教。”渤海郡王把堂侄抱上膝头,荣王叔膝下只有个小孙,如今安皇兄的个小世子是皇族第五代仅有的个。 “王叔不骗?”嬴淳硕揪着堂叔的衣襟,不依不饶,他虽然从小病弱,但性格活泼,在众人的娇宠下反而有些霸道。 “当然,王叔可是个上过战场的堂堂子汉,子汉是不骗人的。”嬴太玄信誓旦旦。 旁边安亲王口中的药茶险些喷出来,戏谑地看着他直笑,渤海郡王脸皮再厚也有些不好意思。 “父王笑什么?是不是渤海王叔骗?”小世子转头,疑惑地看向父亲。 “没有,王叔没有骗人。”安亲王好容易忍住笑意。 小世子才心满意足地从堂叔的膝盖上下来,由奶娘带着给两位长辈行礼出去。 嬴太玄看外面的色越发阴沉,乌云黑压压的,便趁着雨还未下告辞,安亲王命人送他到门口,嘱咐路上小心。 车马辚辚,刚走小段路,空中雷鸣电闪,大雨倾盆而下。 外面骑着马的岳松雷大声叫跟随的侍卫们都穿上备好的蓑衣,撩起车窗的帘子探身进来:“王爷,雨下得太大,咱们是找地方避避还是冒着雨回府?” 不过息的功夫,帝都的青石板路面便湿透,渤海郡王从车窗里看见,暗道竟是京城难得见的大暴雨,外头乌云压顶,仿佛瞬间由白变成晚上,上块块的黑云间流窜着明晃晃的闪电。 “直接回府,不过别走小街道,从朱雀大街绕路。” “是。”岳松雷放下车窗帘子。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渤海郡王皱眉,希望样的雨只是时的,若是连绵大雨的话,势必要影响到民生,再甚者引起洪涝,就不好。 侍卫们护着渤海郡王的马车,从朱雀大街绕路走。 岳松雷骑马走在队伍的前面,上惊雷个接个的炸响,闪电时不时晃过,地间乍亮下又暗下去。 忽然,岳松雷目光瞥到前面路口的棵大树,惊下,催马上前去看清楚树下那辆马车的徽印,上前问驾车的小厮两句话,又策马奔回渤海郡王车边。 “王爷,前面大树下停着辆马车躲雨,是凤国公府的,二小姐在车上,是刚从国师府请安回来。” “什么?”渤海郡王惊,伸手撩开车帘跳下车:“快叫那小厮把车驾出来!雷雨的气怎么还躲在大树底下!”着也不打伞、不披蓑衣,拔腿往那棵大树下跑。 “轰隆”声几乎把人们的耳朵震聋,道刺目的光正好朝着大树击下! 车辕上坐着的小厮吓得惊叫声,先跳下车逃出大树覆盖的范围,拉车的马儿受惊,扬蹄高嘶声,竟挣断马缰跑,马车瞬间翻倒在地,同时渤海郡王目光凛,直扑进马车! “王爷!”岳松雷失声惊呼,马车中被甩出个人来,岳松雷来不及看清楚是谁,跃接住。 大树转眼间被击得焦黑,向马车上倒下来,侍卫们发声喊冲上去,转眼间十几双手向树干托去,电光火石间渤海郡王怀里抱着曦宁从翻倒的车中滚出来,侍卫们瞧见,齐齐放手,大树“轰”声倒下,压扁车厢。 先被甩出来的丹朱浑身被淋湿透,哭叫着跑过去,岳松雷紧紧跟上:“王爷,二小姐……” 渤海郡王单膝跪地,把曦宁横抱在怀里:“马车翻倒时撞到头,晕过去,不打紧的。 本王无恙。”着又瞪岳松雷眼:“还不拿件蓑衣让丹朱姑娘披上?”岳松雷反应过来,赶紧跑去拿蓑衣,又被渤海郡王叫住:“派人追回凤府受惊的马匹,别让它伤到人;另外,驾车的小厮给本王捆起来,送到凤府,请凤大公子发落。” “是。”岳松雷答应句,立刻去办事。 早有侍卫从马车中取披风过来,嬴太玄接过,裹住怀里的曦宁,手抚过的鬓边,凤曦展在做什么!怎么用样混账的人来驾车!幸好宁儿只是撞晕,不至头破血流。 侍卫把车驾过来,躬身:“王爷。” 渤海郡王头,对丹朱温和地:“叫岳松雷带着骑马,先将们送回凤府吧,凤家平日都请哪家的大夫看病?” 丹朱已不哭,只是还有些抽噎:“甘草堂的黄大夫。” 渤海郡王吩咐:“去把人直接请到凤府,样大的雷雨,给双倍的诊费。” 马上有侍卫飞马而去。 丹朱被吓到,乖乖地侧坐在马上,岳松雷苦着脸在前面牵马。 渤海郡王上车,训练有素的侍卫们马上收拾好,车马缓缓向前行去。 上车时他动作有些大,刚坐定,怀里的曦宁嘤咛声,睁开眼睛:“子琮?” 嬴太玄低头:“在,感觉怎么样?疼不疼?” 曦宁傻傻笑:“闻见有腊梅的香气……”然后仿佛是头疼,皱皱秀眉,又昏睡过去。 渤海郡王把脸贴上的额头,幸福而又心酸地享受刻。 六月初五,身体赢弱的宗正副令安亲王亲自到凤府媒,依旧被婉拒。 荣亲王再次大发雷霆,不过次不是对渤海郡王,而是对凤府的“不识抬举”,连安亲王上门和都不行。 没面子的安亲王也不生气,回来笑眯眯地,凤大公子的脸色、口气都好很多,门亲事看来还有希望,往后他每逢五去跑趟,总会给子琮下来。 六月十五,安亲王再次无功而返,荣亲王第三次大发雷霆。 安亲王边劝边凤大公子越来越好话,今日两人还下几盘棋,没想到凤大公子的棋艺还真不错。 六月二十五,安亲王依旧无功而返,荣亲王连气也不想生。 安亲王笑眯眯,今日上午和凤老夫人起品茗闲话,中午少夫人亲自做几个菜来款待,感叹凤府少夫人的手艺真是好,竟然能用花朵做菜。 荣亲王完全无语,也懒得再管堂兄弟俩,随他们怎么折腾去。 1 七月初五的求亲,依旧被拒绝,荣亲王干脆不再过问件事,安亲王从凤府回去后对凤府的菜肴、香茗大加赞赏,让渤海郡王黑线好阵子:皇兄到底是去给自己亲呢,还是去蹭饭、蹭茶享受来着?不过,也没有多少时间让他郁闷个问题,七月初九,是雍德帝的生日,万寿节,朝廷早在两个月前就开始准备,越接近万寿节,事情就越多,他被抓进皇宫去帮忙。 万寿节大宴,皇帝在紫宸宫正殿宴请群臣,申贵太妃在谨福宫宴请朝廷大臣的家眷。 渤海郡王负责总领大宴的种种事宜,忙得团团转。 谨福宫总管突然病倒,渤海郡王从紫宸宫赶去谨福宫,处理好因为总管急病而延宕的大堆事务后,又从谨福宫赶去紫宸宫。 事情繁多,他步伐匆匆,前面引路和后面跟着的太监也知道王爷赶得急,步子放得又轻又快。 突然,前面引路的太监停下步伐:“给老夫人、凤国夫人请安。” 凤老夫人和茉莉、曦宁曦雨进宫赴宴,没料到会在里碰上渤海郡王。 嬴太玄急忙施礼:“老夫人。”他身份尊贵,只向年龄较大的长者行礼,又直起身来头:“凤国夫人、二小姐、三小姐。”到“二小姐”时,声音明显柔和几分。 凤家众人起回礼:“郡王爷千岁。” 渤海郡王忙道:“不敢。”完让到边,让凤家人先过去。 凤老夫人谦让几句,渤海郡王嘴里答应着,眼角的余光直在偷看曦宁,只见拉着曦雨的手,目不斜视,粉颈微微低垂,从衣领里露出段肌肤,欺霜赛雪,不由得心中荡,略微走神。 “王爷,王爷。”跟随的太监看见他望着凤家人远去的背影,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大胆上前叫两声。 渤海郡王回过神来,脸上毫无羞色,依旧尊贵沉稳:“还不快走?愣着做甚么。” 太监们唯唯答应,腹诽:明明是王爷您盯着人家不走好不好…… 紫宸宫万寿节大宴上,普同庆,君臣共欢。 宴席间有小太监在陈堰耳边两句话,陈堰神色不变,凑到雍德帝耳边低低两句,雍德帝道声“知道”,便依旧举杯。 渤海郡王心里“咯噔”声,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消息。 席间,皇帝起身更衣,渤海郡王满面笑容,推掉敬酒的人,要如厕,疾步走出去,小明子在外面候着,见他出来,急忙上前低声:“圣驾在御书房。” 渤海郡王微微头,直奔御书房,只见御案后皇帝脸上的喜庆之意早已褪得干二净,见他进来,肃容道:“西狄有股兵马,不知从何处越过虎跃关,进入呼延郡。 方才传来急报,阑城被劫掠!” 渤海郡王大惊,虎跃关重兵防守,杜川流未上任之前,曾有几次被攻破,全赖呼延郡兵悍民勇,死死守住防线,后朝廷又派兵夺回。 名将杜川流上任之后,虎跃关如铜墙铁壁般,偶尔有小股西狄兵马偷入,那也是经过千辛万苦翻越焉支山才进入到呼延郡。 而焉支山险峻之极,山顶常年积雪,山中多猛兽,大批的兵力根本不可能通过。 现在传来消息阑城被劫掠,那么股兵马定不在少数!他们是怎么进入呼延郡的?虎跃关显然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今日就走。”皇帝脸色严峻:“此事交予。” “遵旨。”渤海郡王毫不含糊,件事都不能拖,不仅要剿灭那批西狄兵马,更重要的是探查出那条显然不为人知的通道。 雍德帝摊开黄绫,笔走龙蛇:“朕命杜川流与呼延郡郡守全力协助,务必给朕查个清楚!至于那批西狄兵马……”雍德帝放下笔,取印重重按下:“问清楚来龙去脉后,就地处决,不必再请旨。” “遵旨。”渤海郡王眼也不眨地接过那道圣旨,叩拜出门。 “子琮,”雍德帝突然觉得心中有些不安,又叫住他:“万事小心。” “是。”嬴太玄再行礼,转身走。 雍德帝坐在龙椅上,看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叫进陈堰:“去悄悄告诉安亲王,就渤海郡王因事离京,嘱咐他每逢五依旧去凤府提亲,不要忘记。” “是。”陈堰退下去。 整个七月,人们沉浸在万寿节的庆典和热闹中,渤海郡王的离去并没有引起什么关注,只有最靠近权力中心的几个人隐隐感觉到风暴的来临。 七月十五,安亲王上凤府求亲被拒。 七月二十五,安亲王又被拒。 八月初五,安亲王没有到凤府提亲。 八月初十,朝廷的邸报出来,人们才知道,原来在万寿节的时候,西狄五大部落之的呼斗其部落通过焉支山的条密道,突袭劫掠呼延郡。 幸而五大部落之间也有勾心斗角,呼斗其部落在事前并没有向其他四部透出口风,渤海郡王会同杜川流将军,已经剿灭那群不要脸的野蛮西狄人,使用火药炸毁密道。 然后,个消息流传开来:渤海郡王在此事中被西狄五部联手毒害,虽然保住性命,但双眼睛废。 晴霹雳。 曦宁知道此事后,沉默三。 “阿雨,去对哥哥,后日是八月十五,请哥哥派人去安亲王府上,请他那日来提亲吧。” “决定?”曦雨表情平静,扬眉问道。 “嗯。”曦宁头,神情亦如常。 曦雨皱眉托腮:“皇家的媳妇不好做啊……从此,要成为他黑暗中的光、休息时的巢、战斗时的剑、伤害来时的盾。 真的有个准备?”曦雨的用词很囧很文艺。 “自然。”曦宁头。 “好,去告诉哥哥。”曦雨拍拍裙子站起来,往外走去。 走到屋外姐姐看不见的地方,曦雨的眼泪才流下来,边走边哭,还夹杂着“傻瓜”的骂声,哭路。 72 算是完美的结局 八月十五的那,安亲王依旧没有到来,而晚上全家人聚集在庭院里起赏月,谁也没有提到件事。 曦宁看着祖母和哥哥嫂嫂隐含着忧虑的目光,心脏跳得很沉静。 上月轮高挂,如雪玉冰盘。 曦雨瞅瞅众人的神色,往后靠在椅中,手撑着头,手拿着盅桂花酒,笑吟吟先开头:“如此佳节良宵,又正好是哥哥嫂嫂的结婚纪念日,不如对月把酒吟诗,怎样?” 曦展头:“好主意,只是们都不擅作诗。” 曦雨笑:“也不擅,可自己做,也可吟诵前人诗句,都是自家人,不过玩玩助兴而已。 只是有条,句子中需带有‘月’字,已过的诗句不许再提。” 凤老夫人道:“如此甚好,今夜的气氛,原有些冷清。”至于为何如此冷清,所有人都默契地不提。 茉莉先举杯开口:“念书少,怕们把好句子都诵完,先来罢。”着看见庭院花丛中飞舞的几只萤火虫,便伸手指:“相逢秋月满,更值夜萤飞。” 凤老夫人赞道:“好,着实朴素自然。”着也吟首:“幼才六岁,未知巧与拙。 向夜在堂前,学人拜新月。” 曦展笑道:“是姑母吧?”想想接下去:“幽意无断绝,此去随所偶。 晚风吹行舟, 花路入溪口。 际夜转西壑,隔山望南斗。 潭烟飞溶溶,林月低向后。 生事且弥漫,愿为持竿叟。” “才多大年纪,就想着要悠闲归隐啦?”曦雨白他眼,转眼珠:“几处吹茄明月夜,何人倚剑白云。” 此句出,曦展的脸色就不大对。 曦宁想想,也接下去:“树梨花溪月,不知今夜属何人?” 曦展的脸色更不对,但也没作声,茉莉接下去:“春江月出大堤平,堤上郎连袂行。 唱尽新词欢不见,红霞映树鹧鸪鸣。” 曦雨紧接着:“是嫂嫂的风格。 ‘长安片月,万户捣衣声。 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 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 下想粉饰太平都没法子,庭院中陷入片沉默。 曦展脸色铁青,茉莉也满面忧虑,曦宁低头不语,曦雨盯着自己的手心看。 最后还是凤老夫人发话:“行,拐弯抹角的也没什么意思,大家把话开,反倒方便。” 曦雨先开口:“哥哥,知道没派人去安亲王府。” “能派人去吗?”曦展冷冷地:“渤海郡王的眼睛确实看不见,御医也治不好,世上任何个有良心的兄长都不会愿意把亲妹妹嫁给个瞎子!更何况是皇家的瞎子!” “现在治不好,不代表永远治不好;御医治不好,不代表世上就没人能治好啊。”曦雨反驳。 曦展狠狠地眼瞪过去:“那是皇家!皇家!知不知道嫁进那个家族意味着什么?阴谋、毒计、陷害、勾心斗角,性命随时可能不保,阿雨真是太真……” “哥哥!”曦宁猛地抬头,曦展顿住,看着。 曦宁憋半,才轻声出来句:“对不起。” “什么?”曦展不敢置信地问。 “哥哥,对不起。”曦宁重又低下头,泫然欲泣。 再不知事,也明白如果结门亲事,那么凤氏会再度被推到风口浪尖上去,直以来的立场也会受人质疑。 曦展气结。 直旁观的祖母发话:“行,宁儿回去睡,阿雨陪姐姐聊会儿,别又让哭着睡着。 曦展,明早派人去安亲王府。” 众人不敢置信地看凤老夫人。 “渤海郡王没失明的时候,们还不敢轻易结门亲;如今失明,倒好办。”凤老夫人悠闲地道:“个身有残疾的王爷,总比个健健康康手握大权的王爷安全。 更重要的是,肯定他会对宁儿好。” 人,派去。 八月二十五,安亲王仍是没有来。 “看来,回是他不愿意拖累。”曦雨托腮深思。 曦宁头,表情仍然很平静。 “锦锦,他如今看不见,教句话,去给他听,好不好?” 锦锦扑扇着翅膀,伸喙过去蹭蹭主人粉嫩的脸。 “已经错过次,难道想让也错次吗?” 九月初五,安亲王重新上门。 凤曦展的脸色重新回到他第次上门时的情况,没好气地扔下句:“们应,王爷以后可以不必费心跑腿。” 安亲王脸遗憾:“贵府的香茗、佳肴真是不错……不过没关系,接下来还要商量婚事、行六礼,个媒人是少不得要往里跑的。” 曦展脸黑线,真想把他给扔出去,但想想自己的妹妹将来还要托他照拂二,咬牙忍住扔他出去的冲动。 “雍德十二年九月,宗正寺为渤海郡王聘凤氏嫡长为正妃。 渤海郡王晋封康亲王。 十月,行纳彩、问名、纳吉、纳徵。 十月,行请期、亲迎。 康亲王目盲而得佳人,实因祸得福,婚宴之上子晏长吁短叹,众人问,其半晌笑言:‘实羡之矣。 ’” ——李憬《朝花夕拾》 73 后来的事 嫁入渤海郡王府,不,现在是康亲王府的两个月后,康亲王妃回娘家探望亲人,脸上不但没有新嫁娘的喜气重重,反而眉头深锁。 “……,他到底能不能看见啊?”曦宁皱着眉头,左思右想,疑虑重重。 “是他老婆都不知道,怎么会知道啊。”曦雨白眼。 曦宁不吭声,是啊,自己是他老婆,都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目盲,曦雨个小姨子又怎么会清楚?可是丈夫到底能不能看见呢?是个问题。 新婚之夜,他是被岳松雷扶着桌桌敬酒的;揭开盖头之后,他用手指细细地将脸摸索边,弄得心酸得要命。 新婚三后进宫谢恩朝见,他因对谨福宫的摆设不熟悉,还撞翻凳子。 种种生活中的小细节都表明,嬴太玄的眼睛是真的瞎——装是绝对装不到那个程度的。 可是…… “他的眼睛平常看起来怎么样?”曦雨问道。 曦宁神色黯:“没有儿光亮,根本看不出来他到底在瞅哪儿。” ,那就是没有焦距。 曦雨头,是很正常的:“那应该就是真的看不见。” “看不见的人……能够准确地抓到锦锦吗?”曦宁怀疑,曦雨凛,也开始怀疑。 渤海郡王,不,是康亲王武功不弱,在眼盲的状态下在屋内抓到只飞鸟还是很容易的。 但是,锦锦不是普通的飞鸟,锦锦是修炼有所小成,并且在康亲王手下吃过亏,对他有所戒心的鹦鹉精。 “嗯……”曦雨思索半,对曦宁道:“管他的,二姐姐,不管他是真的失明还是假的失明,都当他是真的看不见。” “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都当是真的……?!”曦宁有些迷惘。 “对,照的话去做,虽不至于对,但总不会错。”曦雨头。 “知道。”曦宁有些迟疑,但还是头。 不至于对,但也不会错,是什么意思啊? “王妃回来。”通报声传进来,屋内的人鸟马上收起剑拔弩张的神态。 “们俩又在吵架吧。”粉饰的太平瞒不过对人鸟知之甚深的曦宁,进屋脱下披风,随手拿过碟松子碟瓜子和碟剥好的核桃仁放在锦锦面前:“个是人,个是鸟,有什么好吵的啊。 锦锦乖乖吃松子,子琮,今按时吃药没?” 锦锦低头,哇!今有它最喜欢吃的核桃仁! 嬴太玄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对屋里的摆设熟悉万分,循着声音走过来揽住:“吃吃,娘子累吧?赶快躺下歇歇……”着转身,胳膊肘顺势扫,“呯”的声,那碟核桃仁掉在地上。 侍忙上来打扫,锦锦气得乱蹦乱跳,但想到他现在是个盲人,不和他计较!哼!转身“扑棱棱”地从窗户飞出去。 康亲王偷偷露出诡异的笑容,曦宁红着脸拍开他不老实的手,又被他牛皮糖似的缠上来。 侍们偷偷笑着退下去。 康亲王到底失明没?不知道!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