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第一章 ...   雪嫩的娇肤,水润的红唇,灵动的双眸,乌黑的髻发,梅枝这样的女娃一看便是招人疼的。当然,要先忽略掉雪嫩娇肤上的泥印,乌黑的髻发上的草根,灵动双眸中的邪光,水润红唇中的叫骂,有了这几样,梅枝依旧教人疼,只是头疼罢了。      每隔几日,横村东头的潘阿婆便要颠着个脚,领着脸上印了一条条红印,哭得花里斑斓的石锁往西头老支家门前一站,双脚微分,一手插腰,一手曲臂伸指,以一个规整的茶壶姿势,冲着那紧闭的大门大骂:“哪家有爹生没娘养的,动不动就往人脸上抓挖,俺家好好的男娃,是给一个被人压身下的货欺的呀?”既而又拍着大腿哭诉:“俺的那个天哪……”      于是总有一些人便围在支家门外欢快地听着,好在老支家周围就是个祠堂,邻居也就那么三四户,比不得东头热闹。所以这围观的,总不过喝碗茶的功夫,还没等潘阿婆跳脚骂完便散去了。有人便问:“潘阿婆这又是怎么了?”“还能怎么,不就是支家的小丫头打了他家石锁呗。”话虽如此,不过潘阿婆骂起来每次花样都不重,所以听的人还是有的。      黑门紧闭着,黑门之后,梅枝也依着爷爷身旁细听潘阿婆的抑扬顿挫。一边仔细地分析着潘阿婆的言语,心里对她的一些说法是颇赞同的。      比如潘阿婆说“有爹生”这三字,今天如果不是石锁说她没爹没娘没人要,她也不会扑上去挠了他个满脸花啊,你看你奶奶都知道我有爹。   至于后一句“没娘养”,那没问题,她的存在必然表明是有娘的,唯一不可证的“爹”都被证明是有了,还有什么是可怕的,有爷爷养着也是可以的。      当然也有听不明白的,但她本着好学的精神,苦苦思索,比如“哪家有爹生没娘养的”,她便想,你个老太婆都站在门口了,还假装不知道是哪家么?   再比如为什么她就是“被人压身下的”,这却需要向爷爷请教了。   爷爷道:“唉,这个,是将来的事了,现在当然不会。”   她明眸一转:“难道我便不能将别人压身下么?”   爷爷胡子一捻,“呃,这个,只要你想,也是可以的。”      爷孙俩很淡定,次数多了,他们也知道潘阿婆也就是门前骂战,扑到门上这样的举动都不会有,所以门内是绝对安全的。若是梅枝听出明显的辱骂,比如辱及爷爷了,她也在门里跳脚:“石锁,你等着,明儿就把你压身下,头上起大包。”   她既立志要将石锁“压身下”,大她一岁的石锁也挡不住她的蛮力,又哭号着顶着大包回家了。于是潘阿婆再度杀上门。      隔了几日,东头石小龙他娘又牵儿堵住了老支头。这回,却是让老支头有些尴尬了,小龙他娘说梅枝揪小龙的命根子,“菩萨,这哪能是随便揪的,你说你一女娃,怎么这么小就爱揪男娃的小鸡鸡呢?”这确乎是关系梅枝声誉的大事。老支头门一关,便牵了梅枝的手好言哄问。梅枝委屈道:“是小龙先看我尿尿的。”   原是玩了一半,梅枝尿急,便也如同小子一般自去寻了个树荫草丛处蹲下解决,小龙恰在一边,很是仔细观察了一番。片刻后便被传染得尿意上涌,便在一边解了裤子。此时梅枝恰好已整好衣裤,来而不往非礼里,自是要瞧回来的。见小龙裆下小鸟挺立,恰似水枪滋出一条黄线,还上下点头,她好奇心大动,不知他如何便与自己这般不同,这物事却要好好研究,因此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粉嫩五指,一把揪住。这招龙抓手却是让小龙涕泪齐飞,连尿都吓回去了。早有边上观战诸童飞奔回去告知小龙他娘了。      自那以后,梅枝色名在外。村里人后来告诫男娃:防火防盗防梅枝,免得伤了命根子。   但村里的孩子还是爱跟梅枝玩的,她不发飚时很爽气,又仗义,只要你别提她“捡来的”“爹娘不要的”。只是梅枝的来历也颇蹊跷,村人不敢明里议论,私下里话却是挺多的,孩子们听了多了,难免要漏出话来。      五年前的一个深夜,老支家的黑木门被人拍响。老支开门一瞧,竟是三年未归的儿子支镇邪,只见他面容憔悴,手中却抱着一个红色的襁褓,里面包着一个睡得安详的小女婴。支镇邪只在家呆了一天便又突然消失,从此一去不返,只留给老支头这么个只四个月粉嫩的女娃娃,名字却是取好了的,便叫做梅枝。      梅枝是靠了邻居丁嫂的哺喂才茁壮成长的,彼时,丁嫂适夭了三个月的幺儿,喂起梅枝来倒是尽心尽力。梅枝如朝阳的花蕾,长势喜人,只是三岁一过便显出劣根性来,只老支头及丁嫂一家尽力护持。梅枝之所以能在村里力克群雄,百战百胜,只偶尔挂个彩,除了她的打架时不要命的气势与运气外,自然还有丁家两个小子的功劳。      那时她只不过五六岁。      若说到梅枝正式横行乡里却是要在她七岁以后了。      那时,老支头认为他家梅枝与村里别的女娃娃不同,必得走出不寻常的路来。他能想得到的法子便是送她上学。村人合办了一个私塾,外面请的先生。村里读书的向来只有男娃,但夫子见梅枝一付好皮相,看上去又聪明伶俐,便也收了她。   怎知便收了一个小魔星下来了。      梅枝上学时身上是揣着大把的花生糖豆的,那是老支头为哄她上学的必备法宝。要不然,依了梅枝,这山野广阔,天大地大的,赶鸡逗狗的甚为有趣,为啥要憋屈到一间小屋里来呢?      大约是老支头先打了招呼的,王夫子便也不计较她课间啃这些物事,啃得跟老鼠似的,只把一室的男娃的眼睛都勾去了。梅枝也甚大方,见有人瞧她吃,自也是分了一些。只是今日的吃食一完,她便立即拍拍衣服站起身来,书本纸笔也不带,施施然便要回家,走前倒也不忘跟先生打个招呼,只把个王夫子气得目瞪口呆。      老支头见此情景,又自去将孙女教导了一番,你虽只六岁,但也是与往日不一般了,你必得如此如此。梅枝倒也老实听了,再来私塾倒不带这些勾人馋虫的东西了。      只是不带了,她在课间坐了不一盏茶的功夫,便要环顾左右,与左旁的丁家二小子或是后边的石小龙窃窃低语。先生怒,考较她今日所学,却偏生她音如黄鹂出谷,琅琅爽爽,将先生所说一字不差背出,王先生只有出气的份。若要惩戒,一时也找不着过硬的理由。      好在,次日,梅枝总是会将那理由轻松送上门来。凡夫子规定回家要背的课文,次日考较,梅枝一般是背不出的。就算是前日课上背得相当轻松的,次日便也忘了一半。这么水嫩的小姑娘,夫子舍不得打,那便罚站一边。她倒笑嘻嘻地昂头站在一旁,似个监察一般。      及至考到丁家二小子,他吭哧吭哧地背到“曰春夏,曰秋冬,此四时,运不穷”后便再背不下去,呐呐道:“曰……曰……”眼见着夫子的眼睛逼视过来,他的头脸上汗便滴了下来,下面已有嬉笑声,梅枝在底下偷踢了他一脚,低声提醒道:“曰南北,曰西东,此四方,应乎中”于是他照念。念完了又偷瞧梅枝。梅枝又道:“曰水火,木金土,此五行,本乎数。 曰仁义,礼智信,此五常,不容紊。”      底下,已有一向为夫子所喜爱的石应文高声抗议:“先生,丁小二背不出,是梅枝提醒他的。”于是丁小二梅枝俱罚抄三字经二遍。夫子不解:“梅枝,你既会背,刚才让你背,为何又不说不会?”梅枝道:“那么长啊,太累了。”夫子怒,梅枝罚抄三遍。      梅枝抄得十分迅速,王夫子拿到手却是认了半天,那石应文在一边大笑道:“梅枝,你这抄的,跟你爷爷画的符一样啊。”夫子愈怒,梅枝要被罚抄十遍。      梅枝亦怒,石应文,你等着瞧。      过得几日,也不知梅枝用了什么方法,将那石应文哄上了横村后面的坟山,直困到戊时方被家人找回,回来时已是神志不清,浑浑噩噩了。      其家人无法,只得请了老支头上门驱邪。老支头探出,山上时,却是梅枝在一边吓唬他说:“你左边有个女人摸你头”“你右边有个老头在牵你袖子”等等,他便真感觉头上阴风恻恻,脸上有冰冷的东西拂过,而头顶却是一轮明月。      老支头也不说什么,画了几道符烧了化水让石应文喝下了。回家问梅枝:“是你骗他上山,又哄他左右边有鬼的?”梅枝道:“是啊,不过我没哄他,那日在坟地,我明着是见着了男男女女的有好几个人呢。只那两人理了石应文,他却没反应。”      老支头看孙女的目光便有些若有所思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终于开了新文了哈. 2 2、第二章 ...      也不知怎么的,那日后山之事被传了出去,村里人看梅枝的眼光便带了一些恐慌,很少有人再来惹梅枝了。      梅枝长到十一二岁,便出落得越来越俊俏,奈何她顽劣依旧,村人便在背后叹息,白瞎了一付好皮相,这姑娘长大了,谁敢娶?      村里的夫子换了一位,是个落第的外乡秀才,带了妻儿投亲不成,暂时便留在横村教书了。那秀才教了一段时间,在路上遇着老支头,便拉着他道,他无法再教梅枝什么了。老支头心下暗喜,他一向认为梅枝聪明,这回算是得到夫子首肯了。那舒秀才却说:“圣人说‘学而时习之’而你家梅枝却是学而厌习之,这如何学?不过女子便是学了论语礼记也是白搭,不如让她读点《女诫》。”      老支头心下不服气,但本着尊师重道的精神,还是陪笑称是,又婉转道:“梅枝是太不用心了。不过我那日听她背书,倒是挺溜的,似乎是什么诗文。”   舒秀才道:“若说她有背得熟的,也就是诗经中的最不入流的淫词浪调,即便是这些,若没有一些野史撑着,她也未必有兴趣。”   老支头憨笑道:“这便也好,这便也好,知晓些诗经中的句子,以后嫁个县丞公子啥的,与男人对对句子,也是好的。”   舒秀才先是瞠目,既而摇头道:“难怪,难怪!”便再不理老支头,拂袖径自去了。      他走开后,老支头倒是叹了一口气,梅枝那性子,他自是知道,只怕探究书中的故事远比夫子讲的大义要重要得多。      读书,唉!好在他也没指望梅枝能读成一个女秀才出来。      不过若是指望梅枝以德或以才以艺钓个好夫婿,那大约是没什么指望了。不如,继承祖业做个手艺人算了。      只是这支家的祖传手艺却是有些惊悚的,也不是一般人能传承的。      村里人虽对梅枝小话颇多,但自家孩子被梅枝欺侮了,最多只啰皂两句,却从不揪着老支头不放,原因就是老支头所做之行当,委实令他们心悸,即便是石应文被梅枝吓得三魂失了二魂,他们也只是求了老支头做做法,叫回石应文所丢的魂魄,却不敢拿梅枝怎么样。      老支头,是这十里八乡最有名的天师,这一行当却有个大名叫做“祝由科”。老支头对梅枝解释说,这祝由科也就是走个脚,驱驱邪,捉个妖啥的。走脚,梅枝是明白的,便是赶尸了,在这十万大山中,乡外亡魂想归家,也只有靠这些走脚师傅。不过梅枝记忆里,爷爷甚少出门走脚,因为他不放心梅枝,近年来,也多是上门替人驱邪,甚至捉妖,梅枝也没见爷爷做过。      其实这横村,百多年前是姓支的。而支家人则多以祝由科糊口。传说中的祝由科多短命且无子嗣,再加上旁枝外迁,女儿出嫁,这支姓人口便渐渐凋零,如今也只剩下西头的祠堂还能证明支家以前的存在。而村里在百年间也迁进了许多人,东头倒是以石姓为主,西头是零零落落的几家杂姓,而村里姓支的便只有老支头一家了。但口口相传,横村人自也是知道这村子的过往的,对老支头便有些别样的意味,可以说是敬重也可以说是疏离。      按说老支头从事的这一行当,很难有后,而老支头却有儿有孙,也难怪村里人对梅枝的来历一直相疑。他们私底下说,梅枝出现的时候,也没见着支镇邪在村里露面,她究竟是不是支镇邪的女儿?再说这支镇邪出村后也是做的祝由科的行当,他何时又娶妻生女了呢?      所以这老支头一家都透着古怪,村里也有人依稀记得老支头娶过媳妇的,据说是在外乡,也曾带回来过,支镇邪五六岁时便又不见了。那支镇邪十七岁上独自出门赶脚,却又一去不回。后来就有了梅枝。      村人私下议论说,梅枝也许根本就不是老支头的孙女,你看哪,支家几乎就是绝户了,老支头却让梅枝姓“梅”,她莫不是老支头去哪里走脚时顺回来的?再传下去,梅枝便又成了山后的小狐妖,为老支头收了便做了孙女,他们在背后嘁嘁喳喳地说:“你瞧瞧老支头那样貌,再想想支镇邪也就是一般的人,能生出如此美貌的女儿么?”      梅枝后来当然也听说了自己原是山后小妖的传言了,不过十三四岁的梅枝已经不屑于与人争这些了。何况她识了字后倾心于那些妖仙野狐的传说,听人说她是妖,还甚有些沾沾自喜,要知道那些妖魔鬼怪类的都法力高强,又长得好看。   她便去问丁家的三个小子:“你们瞧着我长得妖像么?”丁家二小及后生的那个小三子盯了她半晌,小三子道:“枝儿姐姐,他们说妖精都很招人的,你虽然漂亮,可村里人都绕着你走呐。”梅枝气馁。   梅枝长得当然不妖气,其实她清丽脱俗,不开口说话,神游天外时,倒让人觉得她飘飘若仙呢。      自舒先生走后,梅枝便没有再上学。老支头也是从那时起,想着要教梅枝祖传的技艺。梅枝是个女孩儿,按说不适合做这样的事,但是她胆大身体又好,再加上七岁那年后山之事,石应文啥也没见着便丢了魂魄,而梅枝见了许多不干净的物事却分毫未伤,想来也是有些天生的资本的。      只是老支头,教别人,只三四个月的时间,教梅枝,却是半年也教不完。      不是梅枝笨,而是她发扬了她一贯的学习精神,漫不经心的,学得快,忘得也快,也不爱练习。   老支头一向宠她,便也不逼迫,只觉得还是慢慢来吧。其间接了些活儿,便也将梅枝带上。      不过自打梅枝开始学艺,这后山上的草木魑魅可都是遭了殃。横村人是更不敢轻易上后山了。因为常常半夜火起,伴着尖叫鬼嚎,起得早些的村人,常在在日出前见着一个黑影呲着白牙迅速地向着村西头祠堂而去。村人便眼巴巴地望着老支头:村西的祠堂里闹鬼了呢。      只老支头知道,后山是有些小妖小兽,但却是冤枉的,这些古怪东西,哪样不是梅枝搞出来的呢?那火,估计是梅枝烧符被风吹反了方向,差点燃到了自己,那鬼叫自然是因为她又忘了结阵的八字咒,日出前的身影,也不过是施反了符咒的梅枝被熏黑了脸,只露了白牙与一双亮眼,乍一相遇自然也让人心惊。      好不容易,梅枝才将那些符咒记了个七七八八,一边还抱怨着:“早知这东西这般难记,我不如去背《战国策》什么的了。”老支头若是让她背那些符和咒语,她还真能一字不差,可真的实施起来,一套完整的符咒,她难免要落下一两样。      老支头叹一口气:“枝儿呀,我最后再教你一样看家本领吧,这样我也好放心一点。”自学这祝由科以来,她渐渐知道原来爷爷竟算得上是法力高超的天师,如今听他一说,梅枝喜笑颜开,估计应是爷爷的秘诀了吧?老支头严肃道:“枝儿,这回教你的,你一定听仔细了,这可是关乎性命的了。”嗯,梅枝知道,高强的法术反噬力一向强,学不好是关乎性命,便点头细听。又急问:“我学了这一样,是不是就会比大师兄他们还高上一筹?”      老支头道:“我这最后一项便是遁术,枝儿,你法术学不精也罢,这逃命的功夫你尤其要学好啊!”      老支头知道,梅枝甚不用功,却有一项长处,便是灵敏的感觉,她似乎对妖魔之气天生地便有一种感应,妖力如何,是否心怀恶念,俱有所感,所以就算她功力不高,若要避走也是容易的,学点逃遁之法自是为了万一她好奇心起接触了不该接触之物,也好保个性命。      再说,若是纯为走脚,碰到鬼魂是正常,碰到妖魔,其实机率是很小的,而梅枝对鬼魂似乎有一种天然的抵抗力。老支带她出去过几回,也见得那些鬼魂总会停在她身边三尺以外。所以她虽为女子,体质属阴,但他也相信做这行当,她没问题。假如,他把祠堂里的那位送给枝儿,那么无论如何,枝儿自保应是不在话下的。   ******   陈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有轻薄的灰尘在光线中浮起,但味道却还是清爽的。这座祠堂也有近百年的历史了,虽几经修葺,但到老支头这一代,人丁凋零,也没什么财力再来修缮,那大门便有些岁月的裂痕,门色也颇斑驳。好在,祠堂本身是青砖建的,门楼又是石头的,故而看上去还挺结实。      老支头不出门的时候,除了种地,便是来照管这祠堂。他若出了门,祠堂便归梅枝清扫。   祠堂的钥匙是放在家里的,但唯有一个厢房却是长年闭锁,梅枝从未进去过的。她也曾问老支头里面有什么,老支头说 “是祖宗,以后也许能让你见。”梅枝暗地里撇嘴:不就是个牌位吗?还见不得人么?      这日,老支头却领着梅枝打开了这个厢房的门。      厢房里比梅枝想象得要干净得多,想来老支头是常来打扫的。房内并无甚家什,却在门后站着一个人,一个年轻的男人。   如果不是双目无光,表情僵硬,梅枝一定会认为他是一个好看的男人。因他有着蜜色的皮肤,刀裁般的长眉,高挺的鼻子,还有线条圆润的双唇,只是唇色暗淡。那光洁的额头上贴了一张黄符。   那竟是一个僵尸。      老支头走过去抚了一下那人的头脸,对梅枝道:“枝儿,爷爷接了一个活,要去独山接人回怀化,爷爷想让你去,也算是最后的测试。爷爷这边还有点事,不能陪你了。我想,就让振远陪你去吧。”   振远,想必就是这个僵尸了。梅枝却又问:“爷爷,你不是说房里是祖宗么?这位,难不成是支家老祖宗?”   老支头点点头:“严格说起来,他是支家的旁枝。他呆在这个地方可也有七八十年了,他之前可是江湖上有名的高手,阳气旺,故而身后族人将他变成了行头。你后儿就走,走时再来带走他吧。”      两人依旧锁好了门户,慢慢地走回了家。    作者有话要说:梅枝这样的孩子,嘿嘿. 3 3、第三章 ...      梅枝正经的东西学不进,旁门左道的却是一听便记得。她知道一般的赶尸匠的行头也只不过一个阴锣,朱笔黄符,一套法衣法帽,有这么一个僵尸行头的,是相当的阔气了,只怕这地界也就这么一个了。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爷爷是否带着振远出过门,倘若要用得到振远,估计会是相当麻烦的事了。可是她此番出去,只是接个尸,赶回来交给其家人便罢,都不用跟上山。爷爷叫振远跟着,想来也是不太放心她吧。      走的前一夜,老支头自是对着梅枝千叮咛万嘱咐,让她要好好对待振远,又叹道:“枝儿啊,爷爷都不知道教你这些对不对。你也是个爱热闹的,可要做了这一行却是晚上赶路,白天躲歇着,也没个人跟你多讲话,寂寞得很哪。”梅枝早被独自赶尸的好胜心激励着,哪想得到前路艰辛,只是跃跃欲试罢了,直跟爷爷保证:“我不怕我不怕,我必定能把事儿做好了回来的。”      第二日,老支头为振远换了新衣,才让梅枝领着他出了门,自己又送到了村口。梅枝一蹦一跳地领着振远走了,她那模样倒跟平举了双手蹦跳前行的振远没什么两样。只看着那两个跃动的人影转入了山后,老支头才回了身。      跟着他去送行的丁嫂抱怨道:“枝儿才十五,你就让她单独去做这事啊,也不知会遇上什么事,你也放心?”   老支头叹口气道:“枝儿我不见得放心,振远我倒是放心的。”想想又道:“支家的人就是这命。我原本想着枝儿不一样呢。唉!不过,离了横村也好,天大地大的,总能碰到对她好的人。”      虽然只带着个振远,梅枝还是决定只在晚上赶路。正是晴朗的春日,晚上月明星稀,只有他们的脚步偶尔惊起了栖息的鸟雀,会看到它们掠过明月的黑影,听到它们喑哑的嘶叫。但这些并未给梅枝带来困扰,她甚至因如此清静而觉安心。      梅枝忽然想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爱热闹,以往在村里与人争争吵吵,“气不过”已经被“图个热闹”代替了吧,其实她也知道村人敬而远之的背后是疏离与排斥,不仅仅是对她,对爷爷也是一样的。如果横村周围不是那么特殊,村人有时必须得靠着爷爷,不知他们的日子会过成什么样。      兴许是老支头早就交待过的,主家见到梅枝,虽是惊艳了一下,倒也没过于吃惊,只问:“姑娘便是支天师的孙女?”见着她带了振远,估计也是有那么几分本事的,便交待道:“人是在后堂,停了两日了,原本让敛婆给拾缀拾缀的,怎耐眼愣是闭不上,这头跟身子也合不上,你看……”梅枝大大咧咧道:“你带我去瞧瞧便行了。”      那人领着梅枝到了后堂口,站住了脚步不肯进,只说“姑娘小心些。”梅枝心里便明白这其中还是有些古怪的,只怕已是诈了尸。梅枝本领没多少,却是个胆大的,也不跟人计较,领了振远便推开了紧闭的大门。      堂里烛火幽暗,白幡挽幛随推门而入的清风翻飞,尸床上躺着一个身影,许是长关着门窗,尸身虽未腐,气味却不是那么好闻。那是个约摸二十上下的男子,浑身上下血迹斑斑,一个脑袋却是离着身子有一尺远。听闻身前也是个强横的蛮人,因斗殴杀了两人而在前日里被官府砍了头的。   梅枝走拢过去,正待仔细看看,那尸床上的身子陡地坐了起来,伸出两只手向梅枝的脖子扼来,却堪堪在梅枝身前三尺处停了下来,他似乎不甘心,又伸缩了几回,那颗孤零零的脑袋也转了过来,一双通红的眼内全是不可置信。梅枝大笑道:“你死了这心吧,只有我抓你的份。”说罢,从腰间囊袋中取出一叠符咒,东翻西翻地好不容易翻着一张,拿朱笔圈了一下“啪”地贴上那脑袋,那身子便颓然而倒。      梅枝又安慰地拍拍他道:“你干吗这么不服气呢?人说一命抵一命,你还多赚了一命,你也不冤。要想不通啊,到了下面再想想。不过你要想快点,也好早点去投胎呢。你再闹,闹的也不过是家里人,有什么意思?你好歹家里还有这许多人呢,不象我只有一个爷爷。”那尸身安静了下来,脑袋竟自己滚到了颈子边上。      梅枝也不迟疑,快手快脚地将脑袋与身子缝好了,又跑到门口叫人送来清水和布巾,清理完毕,为他换好衣服,深为自己的手脚麻利感到沾沾自喜。      等主家来做最后的送行时,看到的是一个干净而安详仰卧的人。主家付了定金,剩下的是要送到后那边给的。梅枝掂了掂钱袋,似乎还挺沉的。打开来看看,果真是多了一两,想来也算是梅枝多做的那份事的酬劳。      天际墨黑的时候,梅枝给那男子的额头换上“跟”字符,默默念了一遍咒,叫了一声“起”,那尸身便从床上一跃而起,振远的符是早就换了的,于是那男子便跟在振远身后步调一致地跳了出去。梅枝跟在后面,看得有趣,不由自己也平举了双手,跟在后面跳将起来。跳着跳着又笑了出来,于是村外群山里便又回荡着少女银铃般的笑声。      将尸安全送到又没用到振远,梅枝自信心爆涨,拿到最后的银子,她决定在怀化歇上一宿,逛逛再回去。      梅枝也不避了,大白天的领了振远选了家大点的酒楼坐下,招来小二点了几样菜。小二见了一个天仙样的姑娘带了一个帅小伙子来用餐便多瞧了几眼,待看清振远的样貌,便又缩了脖子悄悄退开了。      有人低声道:“恁一个天仙般的姑娘,怎么会带了个僵尸呢?”   有人答道:“怀化这地方,啥怪事没有?小姑娘带僵尸算什么,我前儿个还看到一个小伙子抱了个母猪叫娘子呢。”   梅枝的耳朵竖了起来。   旁边又有一人道:“我也见着了,大家伙瞧见的明明是只老母猪,偏那小伙子还叫人不要偷看他家娘子。这老母猪有啥好看的?”   另有一人说道:“听说小伙子是兴业村人,兴业村那地方就是透着古怪,听说保长前两天在找天师驱邪呢,也不知找着没。”      梅枝吃完了饭,出了酒楼便打听兴业村所在,也许她自己也能接个活呢。      兴业村,在怀化城西三十里,梅枝带着振远找到了保长。那保长是个矮胖的中年男子,看见梅枝眼睛亮了一下,旋即便想起了什么,有些僵硬地问:“姑娘你找什么人?”   梅枝道:“找你呀。”      那保长近日里已被村里大大小小的妖事弄得疑神疑鬼,一听说竟是找自己的,慌张了起来。退后一步道:“大仙大仙,你瞧我们村吧也有不少俊小伙儿。你看你看我又没样貌又没身材,你就是采了,也补不了啊。是吧?再说,我们村的小伙儿也被大仙们采得差不多了,您,不如换地方吧?那东边的善贤村,有、有、有不少小伙子的……”      梅枝仔细瞧他的眼神,怒而打断他道:“你这样瞧我做甚?有我这样的白天现形的妖邪的么?我问你,你这儿要天师么?我是来驱邪的。”      保长听说她竟是来驱邪的,更是讷讷道:“那,那对不起,我以为,我以为……”以为是那个要被驱的东西呐。好在他马上转了过来,恭敬地问:“那姑娘你都会些什么呢?”   梅枝信口道:“驱鬼啊,降妖啊,伏魔啊,啥都行。”      保长狐疑地看看她,这才看到她身边的振远,心知是天师的行头,心里才有些踏实。他朝梅枝做了个“请”的手势,梅枝正待抬脚,却听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请问保长家是在这里么?”      梅枝转身,见是一个二十上下、眉清目秀的小道士,一领青衣道袍,背着一柄青锋剑,手中执一把拂尘,倒也有些出尘的味道。梅枝心里却是嗝噔一响,抢饭碗的来了。两只眼睛便毫不客气地向其投射刀光。      梅枝和振远那么醒目,小道士想要看不到都不成。见梅枝目露凶光,他倒是菀尔一笑:“姑娘我与你有仇么?若不是你身边这位,你如此看我,我怕是会以为你我是天敌呢。”梅枝回道:“以前没有,现在开始便有仇了。你抢我饭碗?”又转头对保长道:“大叔,可是我先到的。”保长正要回答,后面又传来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站在几步之外的是个身披黄色袈裟圆头圆脑的小和尚,看上去与那小道士差不多的年纪,那和尚道:“请问保长在吗?小僧无智,在岭上远观此村,妖云蒸腾,只怕有些古怪,特此前来看看。”      梅枝心里哀号:爷爷,我这才知道您要找个事儿做还真不容易。好不容易找个地方,这抢饭碗的一来就是俩。这道士还没打发呢,又来一和尚。她又嗖嗖扔过去两眼刀,不过那和尚却是眼观鼻鼻观心地,啥也没瞧见。      保长倒是激动得不行:“这这这,太好了。我前几日要找人除妖,谁也不敢上门,今日却是一来三位,哎哟俺们村里要转运了。”      梅枝跨前一步道:“大叔,那也得有个先来后到啊。再说,我要的价格很公道的,绝不会让你为难。”   那道士道:“小道清风,除妖驱魔只为些许行脚钱。”   无智道:“我佛慈悲,小僧此来不为钱。”      梅枝怒视他,心里恨道:慈悲个屁,你不要钱却是断了我的生计。那目光象是要在他身上灼出两个洞来。许是感受到了什么,无智掀起眼帘来看了一下眼前的梅枝,又补充道:“村里若是贴了招子的,这赏金便给了这两位施主罢。”      那保长倒也灵活,笑盈盈道:“这样,甚好甚好,那三位是一起了?”    作者有话要说:暂时没话说,只求收藏而已. 4 4、第四章 ...      保长将村里大大小小的怪事集中起来讲给三人听,梅枝忽然发现这个村的地形跟梅村很象,村后是山,村子低洼,总笼着一层淡淡的似雾非雾的东西,也许这就是妖气?      三人决定分村东、西、中三块各行其事,本着先下手为强的宗旨,梅枝抢得村中的差事。清风望着她道:“梅枝,你可以么?那有可能是淫妖。”      因为它也不取人性命。      村中有几家小媳妇晚上常觉被什么东西压着,夜与交,次日醒觉无力,日枯,却是连什么东西也没瞧清。这几人轮着遇着此事,梅枝便直觉得入这几家的是同一妖而已。      梅枝看中的却恰是它不取人性命而已。爷爷常说与这些鬼怪妖魔斗,首先气势上要压过它们。淫么?那淫过它?      梅枝决定与一张姓小媳妇同睡,那媳妇的男人说:“我日日与她同床,却从未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只是晨起发现她衣衫被扒掉,人昏睡不醒。也曾求了符咒,次日却见符咒全被撕了,而人依旧如此。”   梅枝道:“那是因为你看不见它,我若瞧见了,自另有处分。”      只是与人同睡,振远却是不能带入房了,梅枝只得将他安置在堂外,临走前安慰性地拍拍他的肩道:“对不起了,今天你就暂时在这儿站一宿吧。”      为了确保那妖来张家而不往其他两家去,梅枝将那两家贴上了符咒,沾了自己的指尖血用朱笔画了。      只是这一夜,什么事也没发生。那两家的符咒被撕了几张,却也没什么东西进去。梅枝窃喜,这防君子不防小人的作法还真能成啊。      第二夜,梅枝被一阵低喘声惊醒,一睁眼却发现身边张家媳妇身上确乎压了一个人,她半眯了眼瞄去,那人竟是张家男人。看那男人动情低喘,正在那里解媳妇的衣衫,梅枝大致也知道怎么回事了,脸便有些轰热,心里在骂,这张家的男人有外人在,怎还如此急色,这几日便忍不得。   但此时起身必是不妥,只得装作睡得不安翻身,在翻身的一瞬间,眼睛的余光瞄到了沉睡不起的张家媳妇,心头有什么东西闪过。她翻身背对着他们,忽地便从腰间抽出一张符猛地向后甩去,离得近,她果然听到那符“啪”地贴在了那人身上。她这才一跃而起,放出一朵焰花点亮烛火,又从怀中取出几张符准备射向那人。      烛光下,那人身上似乎笼了一层淡雾,那张家男人的脸却在烛火照耀下慢慢融去,露出一张相当妖冶的脸来,那符正贴在那人的左胸。那符只是定住了那人,看上去却是未伤半分,梅枝又将那几张符咒拍过去,不知怎么,竟有一两张歪歪斜斜地落了地,上了那人身上的几张也没如梅枝所想变为缚妖绳,梅枝这才想起自己忘了念咒了,叫了一声该死,便低声念了起来。那人低声笑了起来,嘲弄道:“小仙,你的法力似乎不够呢。”梅枝大窘,看了一眼尚在昏昏沉沉间的张家媳妇,心道:“还好,没人听见。”      说话间那缚妖绳倒是现了形,而这妖却依旧是这样,不曾露出原形来,梅枝正欲再掏符,那妖却已是从张家媳妇身上站起身来,肩膊的衣服也渐渐鼓胀起来,那两根缚妖绳发出轻微的崩裂声。它竟能突破自己的定身符与缚妖绳,梅枝的汗毛竖了起来。一咬牙便看也不看从怀里掏出几张符,用朱笔圈了,统统向那妖甩去,一边把想得起来的咒都念了。那妖起身时还在淡笑,只一瞬,身上便起了火头,它的脸便变了色,不看梅枝一眼,窜起来夺门而走。梅枝壮了胆,跟着戏文中念的一般叫了声:“妖孽!哪里走!”起身便追。      追至堂口,已近妖身,那妖忽转身,双眼眸色渐变,莹莹然有绿光,身上也有骨节轻响,那层淡淡烟雾也渐渐地转为透明的绿光,只见他左手微动便撕□上一张符,右手却骨节暴涨向梅枝抓来。      梅枝有些心慌,但还是咬牙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符,咬破指尖,拿出朱笔便欲画符,只是那妖的利爪已伸至梅枝身前,眼看着便要穿胸,梅枝一急,也不管符画完没有,口中轻念咒,一声轻喝便将那符拍出。      那妖扭了□子,冷笑的脸越发逼近,却陡地僵了身子,只这一瞬,梅枝的符便入了它的身子,它便渐渐委地,梅枝正欲上前,它却化成一道绿光冲西而走,梅枝追赶不及,心里却松了口气,知它虽则不死必也是受了伤的了。      只是方才,她似乎看到堂屋口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光,细看却依旧是黑沉沉的。此时她方觉得背后已被汗濡湿了。      她立在堂屋口刚想歇会儿再回屋,却见村东头与西头皆有红光冲天而起,想必那清风与不智也有了些收获。回头间忽见西头的红光朝这厢闪来,旁边似乎还跟着一团黑影,她不不及多想,伸手掏符朝红光拍去,大喝了一声“定”,那红光轰然落地,黑影倒是一窜而过,就听一个声音大叫:“梅枝,你做什么!”      梅枝定神一瞧,自己的符竟是贴在清风额上,清风正脸涨得通红怒视自己。梅枝不解道:“怎么是你?我定的明明是那化了红光的妖。”清风怒道:“有光的便都是妖么?我正使了法追那猪妖,已赶至它前头,你将我定了,却放它走么?”梅枝情知自己闹了乌龙,嘴上却不饶人:“你使法便使法好了,作什么跟妖法一样?再说,你若功力高强,我能定住你么?”嘴里说着,却也动手揭了那符。      清风气哼哼地一拂袖,又驾了红光追那猪妖去了。梅枝心里也悔,自也是跟了上去,她不会弄个红光绿光啥的,好在两条腿十分好使,村也不是很大,便也跟着追到了东头。      东头的红光却是收了,黑暗中,不智手里拎了个网大踏步而来,夜风将他的衣袖鼓得如帆一般。梅枝站下,看清他手中网里的是一只貉。梅枝听保长说过,东头也不知是什么妖,尽食庄户中饲养的家禽,且是吸干血,只剩个干尸在那里。初时村人还以为是山上猛兽,但见其只饮血不食肉方觉是妖。      梅枝凑近去看看,只见那貉眼中满是惊慌之色,见梅枝盯着它,竟有一颗泪滚了出来。梅枝心下忽不忍,问不智道:“和尚,你打算将它怎样呢?”不智道:“是妖,自是要斩了的。”梅枝道:“你们和尚不是不杀生?”不智一呆:“那女施主意下如何?”梅枝道:“它没有伤人,应当可保一条性命吧。再说修行也不易。”梅枝心里想的却是,这些妖还真有毅力,比我强多了,我学爷爷这么点东西便已觉辛苦之极,如果不是还有些好玩的话,才不学呢。要我苦苦学习几百年,还不疯了?心下倒是对这些妖精佩服起来。      不智没有回答,却在下一刻,伸指在那貉的额头点了一个印记,道:“女施主说得对,你百年修行也不易,又不曾伤得人性命,那便放你去了,只是却要给你一个教训。”那貉出了网,伏地朝两人拜了拜,便朝山上奔去。      正在此时,却有一白衣人口里唤着“朱朱”从他们身边旋风般刮过。其时整个村庄都在沉睡,他们这般举动并未惊动村人,这人是人还是妖呢?两人急忙跟上。      跟到村东头的一片密林中,两人听到争吵的声音。   一男子怒道:“你个臭道士,我请你来收妖了么?你把我的朱朱还给我!”   清风的声音不紧不慢道:“道士的责任便是捉鬼收妖,与你请不请不相干。”   那男子冷笑道:“我愿意怎么生活是我的事。难道道士便有权利强行插入别人家的生活么?”   清风道:“你那朱朱是个猪妖啊,你一个人天天跟一只猪生活在一起……”   那男子道:“我知道她是猪,是猪妖,比你们知道得都早,那又怎样?她心性善良,不曾伤得我一分,也不曾伤害别人一分,做什么要容不下她?”   清风又道:“可是它迷了你的心志,你整天迷迷糊糊的,怎说未曾伤害?”   男子道:“我怎个迷迷糊糊法?家中的财产俱归我打理,我并未有一丝疏漏。我的身子也是好得很,未曾病过。这两日心神不宁,也只是因为朱朱身子不好。若不是这样,凡人怎看得到她原形?总之,你将朱朱交出来,要不然我跟你没完!”      梅枝和不智走过去,看到的便是那白衣男子紧揪清风的衣领不放,清风有些狼狈,但还是说道:“你别执迷不悟了。再说我也是在找它,我还未收了它呢。”      恰在此时,梅枝听到树丛中有一阵悉悉索索声,一丛灌木被分开,一个黑影慢慢地挪了出来,那正是一头黑猪,体形并不大,肩胛上却有些血迹。也许是因为它动作慢,梅枝怎么看怎么觉得它很从容,一个好听的女声道:“兴郎,我在这里,你莫要发脾气了。”      白衣男子放开揪着清风衣领的手,向它冲过去,一把抱住它道:“朱朱,朱朱,你没事吧?是这个该死的臭道士伤了你么?”那朱朱的声音有些疲惫:“我没什么事的。我只求这位道长放过我,我是真的喜欢兴郎,才想和他在一起的。为了这,我才折的道行,偶尔维持不住人身。兴郎怜惜我,即便是猪身也随身带我,故有此灾。”      梅枝点头,若不是这个傻乎乎的兴郎酒楼里也抱着别人眼中的下酒菜叫娘子,哪有这般轰动呢?她忽然发现,这黑猪其实长得挺精致的,并非一付粗蠢样,兴许真是美女猪呢。      那兴郎道:“朱朱是我山上捡的野猪,那时她还很小,被野猪夹伤了腿,看着我流泪。我才带她回的家。这许多年来,她与我一起长大,也帮了我甚多。少年时我父母故去,也是她陪着我度过最凄惨的时光,这样的她,即便是妖又如何呢?”      梅枝隐恻之心又起,看着清风道:“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管这么多做什么?毁人姻缘是要下地狱的。”      清风瞪了她一眼,却也没说什么。不智此时宣了声佛号转过身去。梅枝知他意思,便也笑嘻嘻道:“啊,我啥也没看见。”清风愣了一会儿,转身道:“那你们留在此地怕是不妥了。”      三人回身往村子便走,那朱朱在他们身后说:“谢诸位仙人大恩,朱朱自会帮兴郎搬迁。”    作者有话要说:第四更了. 一看,冷得发抖.亲们好歹呛一声吧. 5 5、第五章 ...      春日的晴好天气,兴业村外花红柳绿的,倒也好看。村西头通往山里的小路上走来三个活人一个僵尸,这一路,除了僵尸与和尚不说话,这剩下两人就没停过口舌之争。      昨日捉了三个妖,逃了一个放了两个,村里人却还是对他们千恩万谢。那逃了一个,总还是要去找回来的吧。      梅枝对清风道:“你明明看着那道绿光往你那方向去了,怎么拦也不拦?”   清风本想说“我正忙着”,但想起梅枝倒是有心帮他拦过的(只是恰巧拦住了他而已),便说“你既说他受了伤,我帮你找找便是了。那是个什么妖?”   梅枝想想道:“是个人形的,没看出来是啥。”   清风有些不屑:“你这样还捉妖?”   梅枝怒视他道:“你能比我好多少?不过也是第一次。”   清风大惊:“你怎知我是第一次?”   梅枝得意地一摆头:“你这不是自己说了么?”   清风这才知道她诈自己,脸上霎时红云密布。吭哧了半天道:“我就是第一次也比你强,你瞧你……”   不智却在此时打断他道:“女施主所斗之妖只怕妖法比之猪妖貉妖道行高深不少,它能收敛妖气,故而让女施主辩不明真身。只是这妖却是祸害甚大,还是去找到来再说。”   梅枝心知他为自己说话,但听了他的称呼,总是别扭,开口道:“和尚,你别女施主女施主的,听着别扭。你叫我梅枝得啦。”      他们顺着昨日绿光走的方向探查,出村西不久便发现了血迹,便一路循血迹前行,渐渐地便入了草树茂盛处,只是血迹断断续续的,不易发觉,而且梅枝感应到的妖气也淡至难寻。不智的脸色有些凝重,道:“这妖自愈能力也颇强,恐怕年数也较长久的,只是我们都还不知道是什么妖。只怕,它在兴业村也只是路过,本穴却不是在此山中。”      清风道:“不管了,且行且寻,如若它不在此山中,恐怕此后也不会回兴业村,也好。”      又走了半日的路程,日落西山,霞光满天,眼看着一日又要过去了。不智道:“我们再走走,待得月上中天,阴气渐盛时,说不定能寻些蛛丝马迹。”      月上中天,依旧无迹可循。梅枝道:“不如我们就在此地先休息一下好了。先生个火堆。”不智点头:“也好,只是要去拾些柴火打点水来。”清风此时主动说:“那我去拾柴。”不智便道:“我有钵盂,正好去寻水。”梅枝便找了块大石依靠着,等着他们回来好生火。      梅枝等得无聊,便念着小咒,放火焰玩,时明时灭。后来又觉得不能浪费了,便拢了一堆叶子点着,她乱扒了一堆,里面夹了不知多少的新鲜落叶,本又是春季,枯叶也少,这一点起来倒也困难了,试了许多次才起了一个小火头,暗得似烟锅袋,倒有无数的烟升起来。有些呛了,她往后退了几步靠在了振远身边。正待扇点风让烟散去一些,忽一炸雷般的声音响起:“明月朗朗,竟也有妖作怪!”      梅枝本被这声音响了一跳,不过她是从来只抓未节不顾大义的,此时便觉得前一句话甚有语病,出口回道:“谁说明月下便不能有妖?月下还有鬼呢!”待到前方飞来一黄符,梅枝只觉热力灼人,不自觉地躲了一下,那符便切入身后岩石,她这才抬脸看向来符方向,却见明月下,一极瘦的老道青衫飘拂地站在五丈开外,两眼炽热地盯着自己,她跳起身来道:“你做什么?你没见过月下美人么?”   老道见她躲开,甚讶异,道:“小妖还有点功力,能避开老道之定身符。”   梅枝这才知道这老道竟是要定自己,不由火上心头:“臭道士,你说谁是妖?你才妖呢,你们全家都是妖。哦,你没全家。”      劈头盖脑的一顿骂,倒教那老道收了正欲取符的手:“这深山中突现美貌女子,岂不让人生疑?适才妖火明灭,难道不是你在作法?又有妖气上升,你脸色发黑,肯定有古怪。”   梅枝气道:“我做的法又如何?会做法就一定是妖?道士还会做法呢,难道你是妖道?”忽又补了一句“你瞧你,知道的当你是道士,不知道的一看是一根竹竿挂着张床单,你才妖里妖气。”   想起老道说她脸色发黑,不由伸手摸了一把脸,这一摸,却是摸了一手黑灰,想来刚才烧那堆叶子,被烟气熏着了。只是如此一摸,她那张脸,又只剩一双晶亮明眸了。老道一瞧,倒怔了一下,就听得有人在叫:“师傅,你怎么也在这儿?”      话说清风和不智寻水的寻水,找柴的找柴,后来倒也碰在一起了,一人端水一人捧柴正往回走,清风忽道:“我好象听到师傅的声音了。”不智也道:“我好象听到梅枝施主骂人了。”两人加快脚步,转过岩角便看到梅枝一手掐腰,一手指着一老道骂得正欢,月光下地上的影子是一只挺拔的长颈壶。他们不知道这茶壶的姿势是梅枝从小从潘阿婆处学来,已历练得相当纯熟了。清风仔细瞧老道,可不就是师傅么,因此放了柴,出声招呼。      梅枝转过身来,不智与清风皆唬了一跳:“你的脸怎么这般了?”梅枝没好气道:“妖气!敢情这老道是你师傅啊?果然与你是一个路数的。”      老道无忧子听清风说梅枝是与他们一路降妖的,才眯了眼上前看了看一直倚着岩石的振远,道:“原来姑娘是个尸官。只是我刚才是感觉到有一些些妖气,现在,现在好象又没有了。呵呵,可能年纪大了,眼睛花了。”      燃了火堆,四人围坐了,不智又让梅枝取了些盂中水净了面。无忧子是从山的那一边过来找徒儿的。清风便问是否见着一个带着妖气的男子,无忧子摇头道:“这山我素日也走过,颇有一些妖气,只今日却是云开月朗的,干净了不少。这妖都跑得没了影,若不是有人驱散了,便是有更大的妖物在此。只我这一路走来,只方才感到一丝丝妖气,又淡,现下又不见了。我以为是梅姑娘身上的,现在想来,只怕是梅姑娘这行头的关系了。若说还有别的妖,却是没有了。”      清风点头,师傅说没有便一定是没有了,估计那妖脚程快,早出了这地界了。只怕以后也难寻了。      几人囫囵挨了一夜,次日清早,无忧子便带了清风说是要去找他的师兄,与梅枝作了别,而不智,与梅枝相偕出山后亦往东而走。      浓荫里,梅枝在溪边取了一些水喝了,又拿帕子将振远的脸擦了一回,爷爷曾嘱咐她照顾好振远的,昨日里自己烧叶的烟灰也熏脏了他吧。看看那干净的蜜色皮肤,梅枝冲他笑道:“又只剩我们俩了呢。清风那臭道士虽然别扭,与他斗嘴倒也有趣。”      未遇着清风和不智时,梅枝每天都要和振远说一会儿话。梅枝此前为如何称呼振远大感头痛,按说他与祖先有关系,该称“祖爷爷”“爷爷”,而看着那张脸,梅枝实在是叫不出口,又不能称“叔叔”或是“大哥”吧,梅枝与他说话时便不再加称呼,反正振远就算是有意见,也说不出来。他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梅枝只管将话往他耳朵里灌便是了。没人再比他嘴严实了,哪怕在他面前骂玉皇大帝也没关系。      梅枝一人自是懒得再找什么妖了,反正驱妖的酬金已拿到了手,足够她与爷爷过下半年的了。她打算回家了。      一径走到金窑镇,恰逢集市日,梅便枝便随意逛逛,想给爷爷买个烟嘴。东张西望间忽听有人叫她。回头一看,一家客栈廊下站着一个中年男子,正是爷爷的大徒弟,她叫“大师兄”的。大师兄招呼她道:“梅枝,你果然还在路上晃着。师傅是说让我这一路上看看能不能碰上你。”   梅枝奇道:“爷爷怎么啦?”   大师兄道:“师傅近日要出门一趟,因为你还没回来,就托我看看,看你是不是安全回来了。如果遇着你就说一声,你若想回家就回家,不想回家在外面玩一阵子也是可以的。怎么样?事情还顺利吗?”   梅枝自夸道:“顺利,一点也没让振远帮忙呢。我前一阵子还在怀化帮人驱了妖。”   师兄点头道:“那你便算是过了关了。不过既然带了振远,你该用得着振远的地方还得用着,能省不少心呢。”又道:“我这也是接了赶脚的活儿,你既平平安安的,我也放心了,也得紧着走了,这就作别了。”      大师兄走后,梅枝又转了心意,爷爷既说了让她在外面玩几天,也罢,她也是可以四处走走的。      正乱逛着,忽听到一沙哑的嗓音在吆喝着:“求神问卦看相咧,前推五百年后看五百年,趋吉避凶咧。”却是一个卦摊设在一个十字路口,一根竹竿上挑了一面幡子,上书“卜神相”,也不知摊主姓卜呢还是自夸卜得准。旗下却是一个精瘦的中年男子,一双绿豆眼东张西望,口里却是未停吆喝。打梅枝过来,他便张到了,此时招呼梅枝道:“小姑娘,好面相呐,天庭饱满,天圆地方,一看便是个有福的,在家是父母宠,以后嫁个如意郎君也是千人捧着,来来,看个相,大叔给你说道说道。”      还父母宠呢,也不知爹娘在何处宠她,自己又明明是个尖下巴,又不知如何个“地方”法。梅枝知道这打卦摊的也就是神棍,神经有,神力是没有的。但她闲得无聊,便道:“看相倒不必了,我问个卦如何,说得准了便付钱,不准就说不得了,不高兴便拆了你的摊子。”      那卜神相眼看着一个美貌的小姑娘一出口便变脸成夜叉婆,那心肝儿也是抖了一下的。硬着头皮道:“那姑娘你想问什么?”梅枝手抚下巴道:“问一个妖的去处。”那卜神相一听此言,掏铜板的手又抖了一下,才排开了铜板。梅枝便闲闲地倚着,且等他如何胡说八道。      那卜神相手指掠着铜板,正待开言,忽有一人冲过来揪着他的衣袖道:“先生先生,你能驱邪作法么?”   卜神相松了一口气,朝那人拍胸脯道:“这是自然的。”   那人扯了他的袖子便走:“那先生赶紧随我救命去吧,我家借住的一个小相公,显见得是中了邪,只怕要丢性命了。”   那卜神算赶紧收摊,又冲梅枝道:“那小姑娘对不住了,我这有急事呵。”   梅枝负手似笑非笑道:“你适才不是排出了么?”   那卜神算陪笑道:“还未细看,未细看,大致是东南方了。这卦便不收你钱了。”梅枝道:“唔,你这么急,也罢,我便也不砸你摊了。”      听那人所说,只怕是鬼上身了,梅枝心下也好奇,便想跟着去。看那人与卜神相的身形也是往那东南方向去的。此处离她暂居的小客栈也近,她匆匆回房领了振远便远远地跟在了他们身后。    作者有话要说:梅枝的身边人开始慢慢出现了…… 6 6、第六章 ...   这是金窑镇外一个背山面水的小庄子,离村落甚远,颇为清静,想来也是个富人家的别庄。眼看着卜神相的身影进了大门,梅枝有些踟蹰起来,这要如何混进去才是。她沿着那庄子转了一圈,因靠了山,墙都砌得甚高,想要翻墙进去,却不知里面是否有狗,爷爷又不曾教她逾墙术,这墙是轻易翻不过的了。      她又蹩回了大门前,守门的老者看见她迎了出来:“姑娘,你找谁?”梅枝灵机一动道:“我找我师傅,他刚才是被府上的人请了来的,说是借住的小相公中了邪,我是去整东西带行头去了,所以才来得晚些。”      老人殷勤地将她引了进去,一边让一边介绍道:“啊,我们这里是岭南郡王家的别庄,只住了王家旧交的一个公子,欲赶考的,借在此处苦读。没曾想,这七天来每到夜间便颠狂,有时还作女声。昨日更甚,黄昏时便发作,一个时辰后无声无息,竟是昏死过去,好一会儿才得叫醒。”      梅枝问道:“这别庄,闹鬼吧?”      老人低头道:“我这十来年一直守在此处,并未碰到什么东西过。二十年前,后院里却是曾缢死过先主人的一个小妾的。再先前,这别院未建时也是一座荒园,也有一些别样的传说。但主人建它时请了高僧来先超度过,又埋了咒在地下的,一向平安。小公子也住了二个月了,都无事,只七八天前才发生了这些事。”说话间便到了后院厢房那小公子的居处。      卜神相此时正随了下人站在公子房门前,据说公子还在深睡。那看门的老者冲卜神相一躬身道:“先生,你的女徒弟来了。”卜神相诧异万分,一抬头便看见了他身后噙了一丝笑的梅枝和她身边僵硬的振远。瞧见振远,他便明白梅枝恐怕也不简单,又联想到她方才问的“一只妖的方向”,心里更是了然,只得牵动嘴角表示他微笑着了。      房内的大床上传来一丝动静,想来那公子是醒了。他趁势收了师徒相见的戏码,转身走到床前,梅枝等几人也跟了过去。      床上之人乌黑的长发铺陈如墨云,衬得一张脸莹白似玉,两道长眉此时却在眉心结了个“川”字,一双凤眼瞳目深深,正疑虑地看着房中诸人,鼻挺而正,只是鼻下薄唇却失了血色,有些苍白地半张着,弱弱地叫了一声“阿松!”那带卜神相来的下人忙过去说道:“舒公子,你自昨日以后,一直昏睡,今儿是请了先生来,为公子看看的。”那舒公子两丸琉璃似的瞳目掠过卜神相,掠过庄内两人,定定地看向梅枝。      梅枝也正睁了一双圆眼,细细地瞧他,这人,似乎是认得的。正欲开口,那床上之人已坐起身来,朝梅枝倾过身去,那阿松见公子的样子,似乎是要去拉梅枝的手,忙上前道:“舒公子,这是卜神相的徒弟。”梅枝方才只顾看那公子了并未细听阿松叫那公子什么,此时一听那声“舒公子”,脑中一个激凌,张嘴便道:“舒深?”,那床上的公子只比她慢了一瞬:“梅枝?”      原来床上的俊秀公子,正是当年横村舒夫子的独子舒深,舒夫子是两年前带着儿子离开横村的,那时梅枝十三,已长得烟眉秀目,袅袅婷婷,真个是静若芙渠,动若猛虎。那舒深长她四岁,已是风姿卓然的俊秀少年了,性格又温和腼腆,是村里情窦初开的少艾们的梦中郎君,村里遇见他时少不得玉面飞霞眼睛晶亮,心中只盼与俏郎君多说几句话。只梅枝对他的态度变化多端,要依夫子责罚力度为晴雨表。高兴时是一捧山枣,不高兴时便夹枪带棒地讽剌他:“舒深,你是书生的么?难怪脑子要被蠡虫啃了。”舒夫子教了梅枝两年,梅枝常被罚抄罚背,常在课后被留在私塾内,与舒深厮混得也熟了。因心中对夫子不忿,故时常是捉弄他的时候多一些,舒深脾气好,多也不与她计较。      这两年舒深倒是没什么变化,但梅枝却是身形上拔高,五官也舒展了开来,若以前五官尚是小巧灵秀,这会儿却是精致明丽,隐隐有艳光射出,也难怪舒深要辨认一番尚敢问出口。看梅枝那样,舒深知道她是继了她爷爷的衣钵了,不知为什么,心里有些小小的可惜。      那卜神相见他两人认识,眼珠一轮,道:“那今晚公子之事,徒儿先劳累着?”梅枝尚未开口,那阿松倒不依了:“先生,公子病了几日了,还是先生出手好些,也能快些好。”那卜神相便僵了一张脸应了。梅枝无所谓,带着振远住进了舒深旁边的空屋中。      那卜神相在舒深的房门口挂了符,别庄的人顿觉得安心了不少。黄昏时用了晚饭,果然平安。      舒深少言,却是温温润润的。梅枝越看他越觉得俊,心里叹息,以前怎么没发现舒深长得这般好看呢?也不想她那时心中尽是偷鸡摸狗,惹事生非的念头,再不然就是如何少背少抄点书亦能躲过夫子责罚的疲赖之思,哪里能上升到那男女情思上头去呢?如今不用费那些心思了,倒注意起男子的长相来。想来她这一路也看过不少青年男子了,似乎真没人赛过舒深呢。      回了屋,她先替振远洗漱过了,自己坐下来发傻。又对着振远道:“我今儿才发现舒深原来长得这般好看,难怪原先村里的姑娘们要发花痴,嗯,搞得不好,本姑娘多看他两眼也要发花痴了呢。”又瞧了一眼振远道:“其实你也长得不错,不过说起眉目样貌总是他好看一些。主要啊,你一向没什么表情,这人要是没有喜怒哀乐,还真好看不起来。”说罢瞥了一眼振远,他依然双手垂在身边,双眼平视,面无表情,十分标准的僵尸样。      梅枝在上床睡觉前去舒深的窗前张了一眼,发现他正在烛火下拿了书苦读,便不打扰他,自去床上歇息了。      只是才将迷迷糊糊入睡,却被隔壁的说话声惊醒。她跳将起来,将振远额头之符换了一张,便往舒深房前来了。这才发现舒深房内烛火无风自摆,时明时灭,而他已站起身来,睁了双目惊惶四顾,口中却是说道:“沈兄,你却是什么缘故今日还要追着我?”她定睛一瞧,这房中已多了一男一女,而舒深的身上黑影重重,显然也已上身了一位。那么他口中所说的沈兄,必定是还站在房内的那青年男子了。      梅枝正在思量要如何做,就听到铜铃声响,旁边起了一声断喝:“恶灵退散。”转头一瞧,是卜神相到了,想来他也是感觉到了动静。就见那女鬼朝梅枝和卜神相转过头来说:“如今这儿可正好有三个生人,我们不如占了位置好认真说话。”言罢,便朝梅枝过来。      那男鬼却说:“你留了个这么个人让我上?想我沈如以前也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之人,如此歪瓜裂枣怎能配我?”   那女鬼不耐烦道:“你真是改了不臭美的脾性,现在只是让你借用一下说说话而已。”   那叫沈如的男鬼道:“既只是借了说话,不如我与你换一个。”又冲上了舒深身的那个男鬼道:“赵子桓,每次都是你抢在前里。”   女鬼又道:“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有本事便再去抢个身子。”      卜神相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此时见这三个鬼全然不将他们这两个捉鬼之人放在心上,不由有些怒了,取了符出来便向那男鬼扔去,那男鬼却是夷然不惧,躲也不躲,接了符在手几把撕了,又劈胸捽了卜神相的衣襟将他一把扔了出去,说道:“我不想杀你,你早些滚的好。”这一扔竟是扔到了园子里,卜神相大约是撞了石头,只听得一声闷响,他的人便昏了过去。      梅枝抽了一口气,还真是恶鬼啊。要知道卜神相的后背也是画了乾坤八卦的。      那女鬼见他扔了卜神相,稍愣了一下便又冲梅枝走来,只是到了梅枝身前三尺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往前,不由“咦”了一声。那沈如也走了过来,依旧不能近梅枝身子,两鬼忽露狰狞之貌,似乎是要将梅枝吓退,梅枝只冷眼瞧着,看到它们仿佛是在撕扯自己身前的什么东西。忽然那女鬼朝梅枝身后暗处一瞧,住了手,冲梅枝道:“姑娘,打个商量,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今日我们在此只是想了结三人间的情帐而已。”梅枝道:“哦,我只看看你们如何了结法。”      那两个鬼谨慎地看了梅枝一眼,忽转身朝舒深扑去。片刻间,舒深变了腔调道:“我不追你,如何得知柔雪下落?咱们之前的事也该说道清楚,你还是欠了柔雪一命。”俄倾,舒深做女声道:“沈如,我与子桓间的事自已会处理,不劳你插手。”须臾,又听他用另一种腔调道:“既然我们三人都在,说开了也好。”      梅枝却见舒深身边人影婆娑,三鬼走马灯似的围着他转,恰好似将他当作一个舞台,每人都去走了一回,表演几句。      柔雪道:“子桓,我苦苦追在你后面这许多年,你竟是一个回身都舍不得给我么?”   沈如道:“柔雪本是我的未婚妻,却被你夺了身,赵子桓,亏你还是我好朋友。”   赵子桓道:“当日,当日,是喝醉了才碰了柔雪。可是柔雪,我之所以醉,难道不是你在酒中放了药了么?”   沈如又道:“亏你一个男人,即便是你醉了,若不主动,柔雪还能强了你?柔雪啊柔雪,他心中根本没你,你却负我如斯,我有哪点比不上他?”   柔雪又道:“沈如,我知你很好,可是我偏爱的是他,又能如何?”   赵子桓道:“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俩,可是我不能娶柔雪,因为我所爱的却是思雨,我最对不起的便是她了。”      梅枝只觉得比看戏还精彩,但那三人粘粘乎乎地到现在还没弄清到底要如何,她又有些不耐烦了,而且舒深也未必能坚持到此剧落幕,便取了符在手,拿朱笔画了道:“这事哪是强求得来的,不若散了心结,入了轮回,下世再纠缠过吧。”手一扬,符却是向舒深飞去。      那女鬼尖叫:“说了井水不犯河水的。”      梅枝道:“我只说了看你们如何了结。你们既不能了结,我只好插手了,要不然舒深岂不是被你们弄得跟个土台子似的了么?”      那沈如又欲伸手撕符,符却是贴在了舒深身上,上了身的赵子桓被逼了出来。梅枝不知他是否也是厉鬼,索性手往后拍了一张符,叫了声“振远!”振远从暗处跳出,十分迅捷地向三鬼奔去,梅枝赶紧从怀中掏符,振远接过了十分利落地便贴上了三鬼之身,三鬼大瞪了眼渐渐委地。    作者有话要说:先出来一个. 明日更新时间恐怕要到中午或是晚上了. 老生常谈了,求评求收啊. 7 7、第七章 ...      梅枝后来在王家别院的后山上发现了三个相距不远的坟,年代有些久远了。有些模糊的石碑刻文,依稀可以看出刘雪柔、赵子桓、沈如三个名字,为刘雪柔立碑的是沈如,赵子桓的碑却是王思雨立的。坟也有些破了,露了一个小洞。      舒深说,春天里他上山,好象是踩了一个洞,摔了一跤的。大约是正跌在赵子桓的坟头上,才引来了他的魂魄。只是这三人竟都不肯去投胎,真是执念深刻。      别院的王伯听梅枝说让他们去给后山上那三座坟烧纸上香,便作恍然大悟状。有八卦不听是呆子,梅枝自然是趁热打铁地问了。      这山上之坟已近四十年了,那王思雨果然是王家的小姐,定下的未婚夫便是岭南郡布商之子赵子桓,赵子桓有个好友是沈如,家里世代酿酒,也定了一门亲,对方是刘家酒坊的二小姐刘雪柔。结果,那刘雪柔看中了赵子桓,不知怎么的,在一次试新酒的酒会中,赵子桓用了刘家二小姐的身子,然后落荒而逃。      依王伯的解释,他应该不是逃跑,只是做了错事想要仔细想想罢了,但刘家和沈家却是紧追不放。那刘二小姐更是亲自上阵,一追便追到了王家的别庄。这头这赵公子正跟王小姐认错,那厢刘小姐便杀到了,一听赵公子无比坚定地说不娶她,只肯娶王小姐,一时激愤,便从后山跳了下去。那赵公子便道:“罢了罢了,赔你一命,反正已是对不起思雨了”也跳了下去。等沈家的公子赶到,看到的是两具尸身。与王小姐分别葬了他们之后,十分痴情的沈公子便欲效仿梁山伯与祝英台,做了那男祝英台,一头撞死在刘二小姐的墓碑上。      梅枝暗道,这生前不是一条心,死后要化最多也只能化作一蜜蜂一蝴蝶。结果还不是入了坟也不安生,依旧追追逃逃了这许多年。      舒深和梅枝一起听这故事的时候,已经精神大健了。据他自己说,其实鬼上身的时候虽然身不由已,神智却是清楚的,自然也是看戏看了个全本。听完王伯的补充,安静地道:“这事也不能全怪赵子桓坏人清白,是那刘家二小姐将清白送上去的。女子过于主动,未免也有些放浪了。”梅枝道:“舒深,你以后有十分喜欢的女子,也不喜欢她先喜欢你么?”舒生看着她道:“我若喜欢她,她应该看得出来,又何必她主动呢?”      可是梅枝看不出来舒深是不是喜欢她。她对着振远道:“我发现我有点喜欢舒深了,可怎么办?主动么他不喜欢,不主动么他怎么知道我喜欢他?”      舒深得知梅枝爷爷不在家,允许她在外游荡后说:“梅枝,你一个女子在外面游荡也不太好,不如就在这庄上住上一段吧。”梅枝正动着脑筋想与他多处几天呢,一听此言真是苍蝇掉进粪坑里——甚合心意。她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下道:“也好,这园子年头长了,保不齐还有点啥别的东西。”然后便心安理得地在舒深隔壁住下了。      梅枝很佩服舒深,尤其是得知他离开横村的那年便考了秀才以后。要知道以前的王夫子和舒夫子,年纪一大把了也才不过是个秀才,而舒深,十七岁那年便是秀才了。舒深说秋天的时候三年的乡闱又要到了,他要去考举人。梅枝对他能考上深信不疑,只有些向往地说:“到时你便要去延宁府么?听说很繁华呢。”看着她双眼热切,十分神往的样子,舒深忽然鬼使神差地说道:“梅枝,你若想去,到时你可以跟我一起去啊。我们八月初动身便可以了。”梅枝的脸上泛出了兴奋的胭脂色:“真的?太好了,我还想着什么时候能游荡到那边呢。”      她的脸此时白里透红恰似上好的蜜桃般,引得舒深很有咬一口的冲动,好不容易按下了,便觉得口干舌燥的,不由端起茶杯来狠灌了一气,倒忘了要优雅。梅枝见他如此之渴,急急地站起身来,执壶又给他倒了一杯,她的体香在舒深鼻端浮动,他更干渴了。      梅枝开始安安静静的陪读生活,虽然要做到这一点真不容易,可她还是咬着她的小银牙坚持下来了。舒深其实也知道她的性子,翻检了一下别院内的书房,找了几本野史稗记给她,见她睁着眼睛盯着他,便道:“我知道你不爱读书,但看书还是爱看的,对不?”却原来,舒深这般了解她。她越发觉得他可爱了。      有时舒深会考她书,有时会指点她写字。这些以往舒夫子做来让梅枝深恶痛绝的事,跟舒深一起做却别有情趣。她的记性其实不差,当舒深说上句她答下句时,她很有成就感。舒深觉得她的字不够秀气,不象是女子所书,又提要求让她练字。对她说:“梅枝,你这字还得练练,你平日里画符不也得写么,若太难看也不行吧。”梅枝十分纯真地说:“没关系呀,这符上的字只要鬼认得便行了啊。”      话虽如此,舒深让练,那自然是要练的。让她自己练自然很痛苦,但如果是舒深站在她身后握了她的手写字,痛苦便没了,只是有些绵软,笔便握得不稳。舒深也感觉到了,问道:“梅枝,你不舒服么?”她搪塞道:“啊,没有没有,就是早饭没吃,没力气罢了。”阿松正端了一壶茶进来,听闻此言,差点将茶水抖出来,这一早上吃了四个包子一碗粥的难道不是眼前这姑娘么?舒深却是满含担心地道:“是今儿又起晚了吧?早饭怎可不吃?阿松,给姑娘端点点心来吧。梅枝,明儿早饭我来叫你,一起吃吧。”      第二日,天蒙蒙亮,舒深果然将她从被窝里挖起来了,当然,是用声音的。其实梅枝以前因总在夜间活动,日间是睡到很晚的,这回却是不行了。所以吃早饭时,梅枝精神还有些恍惚,眼神便直愣愣的。舒生夹了一个包子放到她碗里,却见她半天不动,不由伸手在她面前晃手道:“梅枝,梅枝,你怎么不吃?”她看着眼前那晶亮的黑眸,看那红唇一张一合,忽然蹦出四个字道:“秀色可餐。”舒深微笑了起来:“梅枝,你才真正是秀色可餐呢。你不知道你很美么?”      一阵鼓擂般的心跳过后,梅枝终于确定,舒深,他是喜欢自己的。      舒深知道梅枝的性情跳脱,要她安安静静地呆在一个地方实在是难为她了。因此一天的书温完,必定也会带了她去河边散步,捉鱼。说到捉那些青蛙鱼虾啥的,梅枝可真是个中高手,每当她捉到了,手舞足蹈地朝自己回眸一笑,他的心都要狠狠地跳上一跳。她的笑甚能感染人,每当此时他便感到一天温书的疲倦都消了去了。但他更喜欢的是梅枝收拾鱼时的那份安静,你根本想象不到安静时的她前一刻还在那里掀裙捞衣地跳上跳下。所以舒深罔顾她平时的上窜下跳,固执地认为梅枝本质上是娴静的,恰似一株临水白梅。      梅枝是喜欢舒深带她来河边,有时望着东去的河水,心思会沉静下来。但是她更喜欢上山,不过舒深似乎对后山心有余悸,轻易是不肯上山的。梅枝体谅他的心情,便也不去鼓动他了。不过她有时也会偷偷溜上山。其实这山比起横村后面的那山来实在是干净多了,偶尔的她也会遇着一两只小妖,但看看它们怯怯的模样,似乎也没有做歹的心。再者又没人出赏金请她捉,她便放了那些小妖一码,只当看不见了。      舒深唯一对梅枝有些微词的便是梅枝让振远上床睡觉。      说起来,梅枝以前并不知道振远那般好使,也是这回救舒深,她只贴了那么一张符,唤了一声,他的动作却是比自己麻利多了,那鬼根本没有逃走的可能,早知是这样,在兴业村捉妖时便应该让振远上的。鉴于振远这回帮了这么大的忙,梅枝决定要对振远再好一些,除了替他擦洗换了衣衫外,又觉得让他日日立在门背后实在是太累着他了,于是对他说:“振远,不如你也上床睡吧。”她让振远躺在床里侧,为了让他躺平,还想了许多办法,因为她实在不知道让僵尸躺下来该用哪张符用什么咒,忙出一身汗后才忽然想到,让尸体躺下的咒应该可以吧。      舒深是在一个早晨叫梅枝起床时才发现这种人尸共眠的诡异状况的。原本象他这样一个君子是不该在梅枝未起时进入姑娘的闺房的,可是那日他在房门外叫了几声梅枝,里面没反应,他忽然便很想看看梅枝睡着安静时是不是象仙女一样,于是便推了门进去了。他果然看到了仙女般安详的梅枝,长睫如羽,鼻腻鹅脂,唇色樱粉,沉睡中还露着小小的笑容。不过这仙女却是靠着一个僵尸睡得如此甜谧。于是他英俊的面容黑白变幻了几番,终于咬牙推醒了梅枝。      梅枝从好梦中被推醒,本有些不爽,但一看到是舒深,火气便不知踪影了,虽然这张俊脸上挂着她所不能理解的深沉,她还是挂了一个笑容道:“舒深,今天怎么这么早?”   舒深皱了眉头道:“梅枝,你怎么能跟一个男子同卧?”   梅枝眨了一下眼:“他不是男子,他是振远啊。”   舒深吸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他是振远,他是僵尸,不说你一个人与僵尸同卧是否会有损,单说他是一个男僵尸,你便不该与他同床。”      梅枝怔了一下,心里在考虑舒深是否属于在吃醋。      而舒深见她半晌无语,以为自己说重了,便又软语劝慰道:“我知道你是无心的,你爱惜你的行头,可是这样会让人误解你的品行的。”      梅枝忽展颜一笑:“舒深,别人怎样我不管,只要你不会误会就行了。你这么了解我,自是不会误会的了?”她说完这句,怎么觉得舒深的眉头皱得将脸也扯歪了。      过了半晌,舒深才出声道:“我去跟阿松说,让振远呆在你边上的空厢房内可好?”      于是振远有了单独的一间房。      王家别庄虽僻静,舒深住在这里倒也不是与世隔绝的。十天半个月的,也有他在外相交的文友上门,他自然隔段时间也会去附近的平京县以文会友。这种时候,梅枝是不愿跟着去的,她说:“我最烦这些酸叽叽的文会了。”如果那里有好玩的,梅枝会跟到地方然后去逛街市,如果没好玩的,她便不出门了。      七月的一天,舒深说本县同赴省会赶考的秀才有一个聚会,要去平京一趟。梅枝怕热不耐烦去,便让阿松跟去采买些东西去了。然而二日后,阿松失魂落魄地回来,说公子不见了,只怕是被妖掳了。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看过了吭一声吧.没评没动力呐.好歹给个日更的动力吧. 8 8、第八章 ...   问明阿松公子是在平京回金窑的路上丢的,梅枝便匆匆带了振远出了门。她第一次如此惊慌,以致于觉得自己双腿发软,竟有些走不动了。她索性招了振远过来,搂了振远的脖子,趴在他背上,由他驮着往前走,一路上都魂不守舍的,她竟没有发觉振远的双臂不是往前直伸的,而是不知什么时候托起了她的腿。      据阿松说,他们经过一片松树林时停下来休息,他去为公子舀水,就感觉林内刮了一阵怪风,等他回到公子呆的松树下,就发现公子不见了,只留下来一把扇子及他们在平京县城中置办的东西。出了松树林,便是罗花村,他也曾在村里打听过有没有人见过公子,村子里人却告诉他,那片林子里闹妖,这附近村子里有些姑娘小伙儿失踪了。他没有办法,想起梅枝是个法师,因此赶紧回来求救。      梅枝来到了罗花村,村里人说的话倒是与阿松打探到的差不多,只是又听说,那几个曾失踪的姑娘小伙其实后来都回来了,神态痴痴的,只说见到了仙人,却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梅枝心道,又不知是什么妖竟还冒充神仙。看来古怪也就在那片松树林中,据说松树林的西边紧接着一座小山,梅枝估摸着,是什么山妖作乱。只是它掳了人做什么呢,那回来的人虽痴傻了一些,但似乎都没有受伤。      梅枝朝着松林走去。才进林里没多远,便感觉到了淡淡的妖气,这妖气又不同于寻常的小妖,虽淡却有些诡异。她循着妖气而走,果然是西北方向。穿过松树林,果然是一片山,这松林竟是在山的背面,而山却是相当的陡峭。梅枝能感觉到妖气确实是在这山中,她也不愿再绕路找别的上山口,瞅准一条细得难以辨认的小道,抓着树枝便向上爬。      一路上,梅枝只听得见自己的喘息声,快爬到山顶时,她忽然想起,这样的路,一直靠蹦的振远不知能否爬上,她先前竟压根儿没想过振远。她停下来回头看,发现振远一直就跟在她身后三丈左右的地方,也不知他是如何避开伸过来的各种枝干的。既然他能跟上,她便也管不了这许多,只管自己向上了。      攀到山顶,梅枝坐在一块巨石上,闭上眼静静地感受着。已是落日时分,山上的风吹来阴凉阴凉的,那阵妖气时浓时淡,似乎是在南方。她拔脚便往南下山。山里很清净,有一阵子她感受不到妖气,只好乱走。进入一个小山坳时,她发现了一座破败的关帝庙,不知怎么的,她就觉得这关帝庙周围安静得有些过分,犹豫了一下,她伸手推开了已有些歪斜的大门。这座关帝庙先前应是有一些规模的,大门之内竟还有一个小小的院子,然后才是一个大殿。大殿虽是颜色斑驳,但还是完整的。      只是进了门,梅枝就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应该是女子发出的,轻微的哼叽声,似乎是忍了许多的痛苦,时高时低地呻吟,却又夹着撒娇的“咿唔”声,间或又是“啊”地一声短促的惊叫。这声音听在梅枝耳中,让她生疑,若说是有人出了事,却又不曾听见呼救声。她站下来细听,隐约的还有一种喘息声,低沉一些。一阵风过,半掩的门中忽然飘出若有若无的妖气,梅枝心中一懔,打起精神推开了半掩的门扉。      只是眼前的情景却教梅枝瞠目。      正殿里关帝的像自是早就没有了,只留了个高大的石头底座。眼前的石头底座上却是有人,天色已很暗了,但梅枝还是看见那里有两个人。一个女人,一个男人。那女人手撑着供桌,跪趴在石座上,上衣被扯开了一半,露出一边的肩和半个椒乳,而裙子则被掀至背上,亵裤被褪至脚踝,一个男子正站在她身后,一手揽了她的腰,一手抓着她的椒乳在后面撞击着她,那暧昧的声音果真是女子发出的。女子抬着头半闭着双眼,脸色潮红,十分陶醉,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梅枝进来。她身后的男子是看到了梅枝,却并未停下动作。      梅枝忽然便想起小时候爷爷偶尔卖卖的那些画,好象是叫、春、宫图?眼下却是活春宫了,她看了几眼才觉得有些不合适,冲着那男人点头道:“对不起,打扰了。”   那男人竟一边动作一边甚是平静地回答梅枝:“姑娘是有什么事么?”   梅枝道:“您忙吧,我本来是来找人的。”   那男人又道:“不急的话你等会儿,说不定我知道你要找的人的下落呢。”   这事儿,看多了会长针眼吧?梅枝低了头道:“那有劳您了,我到外边去等您吧。您慢来。”   那男子低沉地笑了起来。   梅枝忽然觉得这笑声似乎是哪里听到过的,那时她已经退到门口了,身子又将门扇顶开了一些,殿内的光线亮了一点,她转头看时正好迎上那男子轻笑的脸。她的眼睛蓦地睁大了:这张妖冶的脸,她当然有印象,那是兴业村那个逃走的妖的脸,却正是冤家路窄。   正在此时,她又听到了一声低低的呻吟,她往声音来处一瞧,供桌下还倒着一个人,那身草叶纹的白衣眼熟得很,那正是舒深啊。她站住不动了。      她身形一凝,那男子也注意到了,那两道目光便凛凛射来,看到梅枝张大的圆目,说道:“原来是你啊,还真是故人。”他忽然往前凶猛的一顶,那女子发出一声满足的惊叫,便软软地趴下去了。梅枝一步跳了过去:“你把她怎样了?”那妖不慌不忙地拾缀起他的衣裤,道:“没怎样,只是满足她的欲求罢了。”      梅枝其实只需要一个跳过去的借口罢了。她一跳跳到供桌边,眼睛望着那妖,手却是伸下去扯舒深,却感觉触到了一堵墙,妖竟设了结界。再看看舒生,看上去人是昏着的,现在一动也不动。再抬头看那女子,似乎也只是晕迷过去了。      她从怀中掏出符取朱笔画了,喝了一声“破”便朝那结界拍去。听到轻微的爆破声,她松了口气,正欲去拉舒深,却看到那妖抬手作了一个势子,她的手又触到了墙。那妖从从容容地踱了过来,低笑道:“小仙的帮手没来么?”   梅枝并未回答他的话,却道:“你这淫妖,你又捉了他们来做什么?”   那妖摇了摇头,嘴里啧啧有声道:“你都说我是淫妖了,你说我叫他们来做什么?”   梅枝皱眉道:“最不要看你这种下三滥的淫妖了,平白地污人清白。你既捉了女子,为何连男子也要抓?”   那妖懒洋洋道:“小仙没听说过阴阳双修么?不采点阴元阳元,我如何提升呢?”   梅枝道:“难不成你还想飞升?你采这个采那个伤人性命,伤了阴陟,只怕在飞升中摔死。”      那妖又道:“小仙口舌倒锋利,不知尝起来味道如何。只是我采阴采阳,或许令他们气血有亏,却从未伤他们性命呢。再说,如今,我也未逼迫他们。”   “你将他们拘于此,居然还说未逼迫,真是笑话。我也不跟你啰嗦了,你将舒深放了。”      那妖的狐狸眼一转,笑道:“原来是小仙的情郎啊,倒是多有得罪了。不过到手的东西没用过我是轻易不肯放的呢。”      梅枝想想自己也真是与虎谋皮,再不多话。暗地里攥了符在手,咬破指尖血喷了上去,喝了一声“定”,又急急地掏出另二张符,朱笔圈了,喝了声“缚”,张张都上了那妖的身,只是那张定身符一会儿便脱落了,梅枝也没指望真能定住他,只想着拖点时间让那两张符变成缚妖绳而已。缚妖绳刚一成形,梅枝不敢怠慢,又拍出一符,喝了声“燃”,火苗才起一点点,梅枝忽觉肩上一紧,一只手从肩上滑下扣住了她的手腕,接着她被往前一带,搂进了那妖的怀里。梅枝忽然想到,自己会不会是第一个被自己放的符火烧死的天师?一低头,他身上的符火竟已被他灭去。梅枝闭上了眼,技不如妖,丢人丢到家了,真后悔爷爷教时没有认真练习啊。      耳边只听到那妖的一声轻笑,一股凉凉的气息扑上她的脖子:“小仙,你很美,我很动心,不如,你拿自己换了你那情郎,我倒是愿意呢。”他的舌轮过自己的唇瓣:“小仙的味道一定不错。”      嗯,技不如他,气势上一定要胜过那妖,梅枝反正一向嘴硬,此时便强道:“你想采我?还不知谁补了谁呢。你可别后悔。”      “是吗?”那妖忽然揽了她将她放倒在供桌上,唇便拂上了她的脸。她往边上一扭道:“妖有妖道,你也得有点操守是不,既说拿我换他,你倒是先放了他出来。”      那妖朝她笑道:“白桐,你叫我白桐。我自会放了你那小情郎。”   梅枝搞不清他只是自我介绍呢还是要叫了他白桐他才肯放,腹诽道:“白桐,我还白板咧。”但颜面上却是荡起一个笑容,道:“白桐,你可以将舒深放了吧。”   那白桐没有放开她,却是伸手向桌下一弹指,梅枝顾不得他还压着自己,伸手往供桌下一捞,果然触到了舒深温热的皮肤,但舒深却没有动静,她叫了一声“舒深!”白桐竖了一指在她唇边道:“结界开了,他却还在昏睡,要不然,你想让他看我们翻云覆雨?”      梅枝暗道:谁跟你翻那啥啥,一只手便向腰间摸去,隔了这么近,看我钉不死你。那手才将摸到符纸,忽被白桐一把拎住扣到了头顶:“小仙,我真该先扒了你的衣服,看你还拿什么对付我。”说罢一只手就要往梅枝的襟口而来。      梅枝的心有些慌了,她有理论武装着,实际经验却是一点也没有的,此时忙喝道:“哎,等等等等……”   白桐又笑道:“小仙,你的帮手没来,你还想等谁呢?可别浪费了好时光。”   梅枝翻了个白眼道:“笑笑笑你个头啊。虽然你笑起来还好看看,但笑多了脸要僵掉的。”   白桐的唇已凑近了她脉动的脖颈,梅枝怎么觉得他是会咬破了吸血。情急之下,她忽然喊了一声:“振远!”    作者有话要说:斗不过妖了,这就是小时候没好好学习的下场咧. 9 9、第九章 ...      后来梅枝想,振远比自己晚到一些,恐怕是因为那最后一段上山的路都是杂树,他一个蹦着走的僵尸估计被绊倒许多次了,故而晚了有一些时候。但是他还是能找到自己的。反倒是她,急着找舒深,竟将他忘到了脑后。      但是当她叫了一声“振远”而振远真的出现在她眼前时,她和白桐一样呆住了。接着,她只说了一个“斗”字,振远便闪身扑向了白桐。梅枝跳下供桌,拖出了舒深,将他带到关帝庙外。而庙里,振远和白桐正斗得火花乱闪,里面灰尘一片,她可以听到拳击到皮肉的闷声,却不知道是谁的。安置好舒深后,她掏出一张符,和血写了扔向振远,振远仿佛脑后长了眼,一把接过,狠命地拍向白桐,白桐一闪,却也中了肩胛,只听一声闷哼,一阵绿光闪过,白桐又遁了。振远起身要追,梅枝想想她一人没办法将舒深扶下山,便叫了一声“振远,不用追了。”      事后梅枝也想了半天,她现在法力这么强了么?不用符咒,只凭声音也能控制得了振远?好象也没怎么长进吗?回了别庄后她也仔细观察过振远,眼睛还是死气沉沉的,好象没有反噬的迹象么?想不出结果,她便放到一边去了。      入夜,,梅枝将振远拾缀清爽了才回自己房间,白日里那一场打斗,搞得振远头上身上都是灰扑扑的,那关帝庙里也不知积了多少灰,好在没有什么伤。舒深因为着了妖法,还有些昏沉,她将他带回来后便让他喝了符水休息了。然后,她让阿松打了热水来,先为振远洗头,又仔仔细细地擦干,边为他梳头为说:“振远,你真厉害,怪不得爷爷要你跟着我。今儿这事,我替舒深谢谢你了。等我给你收拾干净了,你也好好歇着吧。”她握着他厚重的头发,觉得一点也不象是僵尸的,很柔顺光滑呢。      为振远洗头洗澡也化了不少时间,等她觉得振远应该满意了,才收好屋子回自己房间,阿松已将她的饭送到房间了,她又让他多烧点水,她的身上也很埋汰了呢。      只是振远的房内并不象她所以为的那么安静。      一个身影从床上坐了起来,轻轻地地挪到了窗前。窗开着,风略掀开了一点他前额的黄符,露出了一双形状好看的鸳鸯目。僵尸的房内自然不需要点灯,但窗口的些微亮光照射到振远的脸上,他的眼眸中放出了一点亮光。一会儿,一个白影从他的身体里幻化出来,立在了一边。      隔壁传来撩水的哗啦声和梅枝低低的唱歌的声音。那白影略有些嘲讽地对振远道:“不甘心吧?被这么一个法力低下的人驱使着,那老支家是没人了。”   振远的声音有些低沉:“她是女子,自然不一样。”   白影的声音却是清亮的:“就是说么,傻乎乎的。”   振远看那白影淡淡道:“她不笨,很可爱。”   白影不耐烦道:“得得,我不跟你争,反正是你们家亲戚。可是多没用啊,老得跟在她后面收拾。”   “保护她,跟着她是我的责任。谁让你进来的?你完全可以走。”      那白影无奈道:“我是看中了你的身子。要不是被天雷劈中了,谁耐烦用你的身子,总是自家的好。再说,我来时,你不是长年被锁在祠堂里么?谁知道老支家派了你这么个用场呢?”   “你明明可以不用跟出来,你可以呆在祠堂的角落里,也没有人会注意你。是你自己闲不住,还想怪谁?”振远的声音依旧是平静无波的。   白影又道:“一个移动的可以看不同风景的皮囊自然是要比一间死相的屋子要好。”   振远的声音里也带了一些嘲讽:“既爱管闲事就不用抱怨。既看不上梅枝,在兴业村你也用不着跟那桐妖示威。”   白影道:“这不是她弱得让我着急么。不过她还挺有劲头的,不肯服输呢。”   振远惜字如金:“她不敌,我自会出手。”   白影又道:“你不是被那符定着么?”   振远的脸没什么变化,语调却有些上扬:“你觉得她能控得住那符么?”   **************   时序已入八月,舒深打算带着梅枝赴延宁府了。去那里要经过横村所在的屏南县,梅枝便道:“我想绕道回村去看看爷爷回来没有,也好跟他说一声。”舒深点头道:“这是应该的,免得他担心。我也可以回村去看看。”      梅枝回村时自觉有些衣锦还乡的味道,还道自己历练了不少,就等着讲给丁大丁二丁三及爷爷听。可她与舒深一起回村却甚为失策,因为村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为什么和舒深一起回来上面了。梅枝就见着往常有些寂廖的村西头霎时便热闹起来,大伯大婶是不用说了,正大光明地探头探脑到老支头家,更有那些小姑娘隔一小会儿就有一两个挽了篮子 “路过”梅枝家门口。遇着了人,便含羞带笑道:“想去洗衣(打草)恰巧经过这里。”可是小河在村东头,而她们的家也在东头,不知要绕多远才能“恰巧经过这里”啊。就是丁大丁二丁小三,进了门也直围着舒深问:“舒哥哥,你是怎么被梅枝逼回来的?”这话说得好象是梅枝强抢了民男似的,梅枝的眉毛都竖了起来。      舒深在梅枝家住了几日,便接待了好几拨毛遂自荐自家女儿的媒婆,舒深在冷淡地拒绝了二三个以后,很诧异地问道:“怎么我跟爹走前没这许多人来提亲,此番不过是经过,却成了这样?”老支头想了想道:“她们大约是想将你从梅枝手里救出来。”舒深若有所思地点头,这阵式倒象是梅枝将他从妖手里抢救回来似的。不过他觉得就算梅枝是妖,被梅枝这样的妖拘着也挺好,这些见义勇为者甚是多事。      等下一个媒婆上门时,他便说:“你家女儿有梅枝漂亮么?”那大婶楞了神,是啊,这十里八乡的姑娘恐怕没人再比梅枝漂亮,可是梅枝,那是能娶进家门的么?于是她化了百般力气想要劝说舒深,长得漂亮不顶事,还得会做事会服侍人会生养,你看梅枝那小腰小屁股能多生养么?不能生养还能做什么?不比她家女儿,有一个南瓜似滚圆的壮臀。      梅枝以为这是最没眼力界的媒婆了,于是拎了一把扫帚到她面前,舒深都说得那么清楚了,你当姑娘我是死的么,倒教你知道我这小腰小屁股能干些什么。那大婶在扫把和灰尘的攻势中败下阵去,连呛带咳地说道:“老支头,我原本想替舒公子说了亲再与梅枝说的……”老支头端坐在堂屋里道:“喔,那要等几年?我看梅枝,已不用说婆家了。”      总而言之,原本梅枝想要吹嘘的东西半分也没吹出去,反而日日受这骚扰,于是便觉得呆得不耐烦了。老支头便打发她和舒深上路,当然还是跟着振远。梅枝原本说不用带振远了,反正她这回又不是去干活的。老支头这回却固执道:“带着吧,也好让爷爷放心。”      跟舒深出去,老支头觉得还是该放心的,看样子,那孩子这两年倒是老诚了不少,这几日看下来,对梅枝还是挺有心的。不过他还是叮嘱了梅枝,跟着舒深便好好跟着,闲事就少管了。      他们走后,丁嫂又是一脸的不放心:“老支头,虽说舒公子也算是可靠人,可你让梅枝跟着一个青年男子一路走,就不怕影响了梅枝的名声?”   老支头诧异道:“梅枝在这一带还有名声么?”只怕是舒深要被梅枝影响了名声。   丁嫂道:“还有,你不让梅枝管闲事也不太有谱。在横村时,她管闲事都管到上连村去了。你让她管闲事这简直是跟让公鸡不打鸣,天不下雨一样没把握。”   老支头叹道:“我也就这么一说,她在外面我也看不着,所以才让振远跟着么。如果不说,她还不知要管出什么事来。”      这回出门有舒深陪着,梅枝快乐得都没怎么有空跟振远讲话。秋风初起,丹桂飘香,两人一路行一路赏着风景。舒深肚里的故事也多,这一路便将种种故事一一地与梅枝讲来,梅枝对他的仰慕之情愈发如滔滔江水了。      这一路是往东北而走,渐渐地山便少了下去,田野渐次开阔。梅枝一直生活在山边,还未见着过如此平整的田畴,不由赞叹了一番。舒深却是波澜不惊的,说起来,他是出生在山外的,据说是在延宁府东边的赤埠,幼年时也跟着父母走了一些地方,颇了解一些风土人情。见梅枝见了平野便雀跃如斯,感于她的纯真,便微微一笑,这几日便又多与她讲些风土人情。      她这一路的,也颇帮经过的村庄赶了些小妖,这些小妖小兽也就是做些小恶,梅枝便也只是赶了了事,并未下狠手。它们有的是想勾了舒深,但碍于梅枝,每每总颓败而回。虽它们不能得逞,但梅枝常见这些,委实也有些心烦。如今出了山,天低野阔的,又清净,倒教梅枝舒心不少。   平野里走了一段,常有人看他们身后的振远,露出猜疑的神色,梅枝渐渐地便感觉带着振远的不合时宜。但她是个实心眼的姑娘,虽然觉得不方便,但仍觉自己有责任照顾好振远。舒深虽略有不悦,但也未出口说些什么。      那日,他们已近了延宁府,到了一个繁华的大城,叫做抚远。因为带了振远,他们不想惹人注意地住到繁华地段,便选了一个稍僻点的小客栈住着。舒深因为考试日近,便留在客栈中温书,梅枝自去闲逛。      逛到中午,只觉腹饥,原本想回客栈跟舒深一起午饭的,但又想到他读书一贯专注,不如自己吃了带了东西给他。如此一想便跟人打听了附近好一些的酒楼,自寻去吃饭了。      那春涨楼倒真是个精致的所在,据说楼中还有唱曲儿的女伎,不过不是本楼的,而是延请了附近青楼中出挑的姑娘。小二颇具眼色,见了梅枝的容貌,惊艳之下便引她去了一处相对安静的桌子,避开了热闹处。      本来梅枝边吃饭,边听小曲甚是惬意,场中却突起变故。一个男人忽上前掐了女伎的下颌道:“昨儿大爷来见你,说是病了,今儿倒是精神好好地在这儿唱堂书,说不得今儿还是随我回府一趟了。”那女子脸色一下子白了,大眼中盈了泪,边上有小丫头见了,悄悄地往边上溜去了。梅枝听旁桌的人低声议论:“这刘天虎看中了秀菱姑娘,这姑娘怕是做不成清倌了。”      梅枝眉头一皱便站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梅枝,你还能将闲事管多一点么? 10 10、第十章 ...      梅枝没想到,拿来定尸身的符用来定人也是挺好玩的。她念个“起”字诀,那人便双脚离地,又乱蹬着,活似被揪了颈子吊起的猫。她一时忘了落地的咒,那人便在空中多蹬了一会儿,双眼骇得突了出来。等她想起放他下来时,他已脸色惨白得与僵尸差不多,也不对,振远的脸色还比他好点呢。      梅枝站起身来后并没有再往前走,原本她是想冲上前去饱以老拳的。不过,怎么也是混过江湖的人,知道自己的拳在横村也罢了,出了横村恐怕是没什么用的了,灵机一动,也亏她想起这个学以致用的法子。只是她虽未近身,她附近之人却是看见她甩那张符的,此时便惊愕地看住她。她一个青衣粗布的小姑娘只凭了好样貌才得小二关照坐了临窗的位置,侧对着大堂,饭菜来后又是据案顾自低头吃饭,自是没什么人看她。如今一站起身来,人人都见着了她的样貌,又看她出了这一手,便有些私语响起,终于有一人在很恰当的时机叫了一声:“仙女啊!”      方才落了地还欲寻事的刘天虎愕然之下,慢慢地退了出去。梅枝在人们尚未回神时便扔下一点碎银,快速地移至门口,爷爷教的遁术却是用到了这里。出了门她才有些懊丧,忘了给舒深带东西了呢。她便四处张望看看还没有合适的食铺可以再买点。却听到后面有人叫:“恩人,请留步。”      留她的是两个女子,一人是那秀菱,另一人却是个艳丽的女子,也只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梅枝道:“叫我么?如果你要说谢谢,那不必了。真要觉得感激就帮我买份吃食。”那艳丽女人忽做了个手势让秀菱先走,才对着梅枝盈盈下拜。梅枝心道:“这秀菱是她家什么人?正主还没拜,她这是做什么呢?”却听那女子道:“姑娘真是小荷的恩人,先前救过小荷一命,此番又解了秀菱的困境。一份吃食怎能表我心中感激之情?”      梅枝想破了头,也没想出自己何时认识一个叫小荷的美人,更遑论救她。那小荷见她一付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便提点道:“是在兴业村。”兴业村,梅枝忽然看到她额头的一点圆圆的金印,恍然大悟道:“你是那只貉精?”她方才是感觉到有妖气,但却并非感觉到恶意,还以为只是有妖路过,却原来就是她。      小荷点头:“那日不是姑娘出言,我只怕就形神俱毁了。”      梅枝大大咧咧地一摆手:“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只是你如今却是在做什么勾当?难不成还开青楼?”她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她听说秀菱是附近红线楼的清倌。      没想到小荷却是认真地点了点头:“我如今正是开着红线楼,在这抚宁城中也算是大的。姑娘都是招的,多是她们自动卖身的。我原本饮那些家禽之血是为了修行,现今开了青楼赚了钱自是可以正大光明地买了许多来吃。这红线楼做的最好的菜有三样:熏鸡、烧鹅和脆皮鸭。我可以让厨子做了给姑娘送去。”梅枝点头,嗯,她喝血,别人吃肉,这倒也是很和谐的搭配法。      问清梅枝是住在那样一个偏僻的小客栈里,小荷想了想道:“那地方既偏又嘈杂,不太适合姑娘吧。如果你愿意,倒是可以和你的朋友一起住到我们红线楼里来,一准比那儿舒适。”梅枝对住在青楼里其实没什么别的想法的,她只是在想舒深会如何反应。见梅枝不答,小荷却以为她在犹豫,忙又解释道:“小荷自不会将你们安置在姑娘们的住处,其实红线楼院落颇大,也有清净的院落,你们住在那里不会有人打扰。”      梅枝决定先自己去看过,然后她一手举着一只熏鸡,一手拎着红线楼大师傅做的点心转回那客栈中去了。      回了客栈,却发现房间里团了不少的纸团,舒深有些沮丧地坐在桌前。其实进客栈时她便知道了,外面是个菜市,舒深恐怕无法集中精力写文了。于是她便将移居红线楼的想法对舒深讲了,只说是她以前认识的一个友人的住处。她并未对他说那是青楼,反正他们到时从后门进出完全可以避开前面的那些人。舒深十分渴望安静的院落,听她一讲倒还真有些动心了。      他们是从后门进的红线楼,看那宅子檐牙高逐的样子,舒深以为是大户人家的后院,便也不相疑了。等他反应过来是青楼,却已经是二日之后了,因那院落确实是离前院颇远,既精巧又安静,即便他得知了真相,倒也没有对梅枝说什么。梅枝之所以答应来这红线楼,却还有振远的一小部分原因,在这个小院落中,振远也有一间房,这样便不会有各式眼光看着他们了。      但是,舒深竟不小心被前院的众姑娘瞧见了,姑娘们见了如此俊俏郎君在青楼中出现,都怪妈妈偏心私藏,个个找了机会挨到舒深面前来献殷勤,竭力邀他入房,舒深忽觉自己是入了盘丝洞了。      小荷见此情景急道:“这公子来却不是来找你们的,他是特地来找梅姑娘的。”   有人道:“梅姑娘是谁?怎么不曾在楼中出现过?”   小荷拉过梅枝道:“呃,这个,梅姑娘,是别处来挂单的。”这庙里有挂单的和尚,却原来青楼也有挂单的姑娘?但这楼里的姑娘自是没有妈妈见多识广,又见梅枝确实生得美貌,便也没话了。   却有人临走前丢了眼风给舒深,又搁下一句:“我们自是比不上梅姑娘,不过若是公子腻了梅姑娘,自也可以来找我们的。”   舒深忙道:“不会腻不会腻的。”   有人掩了嘴葫芦一笑道:“这腻不腻的可不是嘴说的,自当有行动表明,公子若说不爱跟梅姑娘做那事,那就是腻了,不妨换换我们姐妹的口味。”   舒深一张脸如刷了层浆糊般面目不清,梅枝却从他身后探出头来说:“哦,那各位是想看看我们如何做那事么?要不然怎知他是做还不做?”   那些姑娘笑着挥着帕子道:“那可怎么好意思呢?”      梅枝却是知道那些人必是好意思地要来探察一番的,于是暗下也预备着了。   那一日尚是黄昏,梅枝便忙活开了。因为她觉得接下来的也许还真是个体力活。备好了茶水糕点,梅枝吸了吸气,对舒深道:“我准备好了。”      入夜,舒深所居的聆风院点起了昏黄的灯火,红线楼的几个姑娘却在花魁带领下排着队进来,说要来看看挂单的梅姑娘,也好交流些经验。那时分还未到姑娘们上工的时间,她们自是有工夫来嗑闲牙。梅枝却依在舒深怀里道:“唔,今儿没空,我们有事要做呢。”   那些姑娘便作心有灵犀状,娇笑道:“这样,我们便不打扰了。”   说着话退出去了却只是退到了窗下。   就听房内梅枝对舒深道:“我们这便上床吧。”   花魁在外点头道:“很直接。没什么九曲回肠之铺垫。”   却见灯影里两个人影化作一堆向里移去了。旋即,床帏落下,两人的影子也不见了。   那花魁对旁人说道:“这便倒下了。”   屋里没有交谈,却渐渐有呻吟声传出,渐次变大。那花魁皱眉道:“难道这最高境界便是不需要调情?果然是无招胜有招。”      罗绡帐内,梅枝躺在床上边吃糕饼,边滚来滚去的叫着:“啊、啊、唔、嗯,啊~~~”糕塞了一嘴,让她的声音有些闷。   舒深趴在她边上看书,看一会儿又侧耳听外边。终于,他拍了拍梅枝:“可以了,不用叫了,她们应该走了。”   梅枝一咕禄爬起来道:“怎样?怎样?我叫得怎样?”   舒深想了想道:“我没听别人叫过,不过你叫得,好象我不是来买春,是来买凶的。”   梅枝吐了下舌头:“这我不也是第一次叫么?”      不过这叫的效果还是不错的,那些姑娘间传着,后院住着的那公子,别看文文弱弱的俊俏得紧,这做起事来可真是生猛,没瞧见梅姑娘被他弄得如此惨烈,若不是蒙了被子,估计聆风院的房顶也要被她的叫声穿裂。莫不是被那舒公子蒙了头脸做那些虐事的?可怜梅姑娘三天都没下床。      梅枝哪里三天没下床?她只是晚上下床而已。白日里舒深要温书,没空陪她,她也懒得去逛了,最好的便是睡觉了。      小荷听说了此事,便去跟前院的姑娘们交待,说那公子看着面善,实则脾气坏,又要日日宠爱梅姑娘,这人一累,脾气便大,她们还是少去招惹的好,省得吃了误伤。      说到底,她们既听了舒深与梅枝的床脚,自是极大的满足了好奇心,便也真的安份了。      梅枝与舒深原本只打算在抚宁逗留几日的,却得了这么个安静的处所,有人日日鸡鸭地供着,便也觉得多呆些日子也无妨。反正此处离延宁府也甚近,不过二日的路程,待快要大比之日再去也无妨。真要到延宁府也未必能寻着到如此安静可供读书之处,可见大隐果然要隐于市。      九月初,梅枝告别了小荷,伴着舒深去了延宁府。    作者有话要说:求评啊. 11 11、第十一章 ...      延宁府西的的琵琶湖上,秋光潋滟,小风将一湖清冷的秋水吹得生出春水的妩媚来,高过人头的木芙蓉下,立了许多士子,正分了几堆在那里吟诗作赋。      梅枝一人倚着湖边一亭的栏杆边发傻。      依着她,这等散发着醋味的聚会断不肯来的,但舒深说,来延宁府这许多日都没有带她好好逛逛,有些对不起她,这回是在琵琶湖畔,风景佳,她若不爱搭理那些喜欢搭讪的文人,自可以去湖边玩。再者这聚会却是府间的赵老爷特地为他举办的,舒深此番取了解元,而那赵老爷又是出身于赤埠,也算是老乡,故此有心替他办个风光些的诗会,若他不去,总是不好。若是梅枝不去,他又觉得甚无兴味。      舒深自那日在红线楼与梅枝合演了一出戏,便十分眷恋梅枝身上清新软和的味道,想着揽她入怀时一瞬间的绵软,便觉得心蹦到太阳穴那儿去了,不停地鼓着要跳出来。当然他恪守着君子的本份,只敢偶尔握一下梅枝的手。      可梅枝却是守不得淑女的本份,舒深后院读书的时候,她去前院与小荷及那些姑娘们厮混,回来便将那些作派使在舒深身上,偎个身子,搂个脖子啥的,直逼着舒深按不住将她搂至胸前才嘻嘻而笑,待得她起身离去,怀中一空的感觉令他甚是惆怅。      好在梅枝十分体贴他要读书的心情,这样的事也只偶尔一做,要不然,这小院再清静也别想让他读进书去。      舒深带梅枝赴会,自也有炫耀的意味。果然,梅枝的到来使园中诸子眼睛都一亮,虽然也有别人带了女伴前来,但梅枝的样貌无疑是最出色的。与他一直较劲的张公子与刘公子的眼中射出了嫉妒的光芒,舒深微笑着装作没看到,牵了梅枝湖边散步去了。      不过作为新晋解元,舒深总是为人所瞩目,免不了这个兄那个兄的前来搭讪。梅枝便象现在这样离得远远的,免得被那些酸文假醋熏倒。      她正低头捉摸着舒深什么时候可以结束应酬,两人可以去湖的另一边,忽觉地上有阴影移来,移至她身前三尺又不动了。大白天的也有鬼?不过似乎没有鬼气呢。她抬头,就见身前站了一位翠色锦服的男子,正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见她抬头,他笑了一下,露出齐整的白牙:“敢问仙子芳名?”梅枝叹了口气,你瞧吧“姑娘你叫啥”才五个字,这文人愣是给整出六个字来,何其啰嗦。本着精简节约的原则,梅枝的红唇中便轻吐两字:梅枝。虽只是两个字,但那如黄鹂出谷般的音质也教那男子欣喜异常。他激动地往前走了两步:“在下许东凝,梅仙子可否允在下在亭中共坐?”梅枝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要坐就坐呗,反正这儿也不是我家的。她转头将目光朝向湖面:“随便。”心里却想,这男的怎么这样,你又不是妖不是鬼,怕我一个降妖的。      其实,梅枝神游天外时常是意态飘渺的,若是不言不动,站在那里倒也是翩然出尘,尤其是今天,为了与舒深相配,特意穿了一领白衣,湖边一立倒颇有些遗世独立的仙姿,也难怪那许东凝不敢坏了此景。只是他不知道若是她多说一句话,梅仙子便立即从云头跌落尘埃,滚个一身泥。      亭中多了一人,却依旧安静。那许东凝按捺不住,期期艾艾开口道:“梅仙子看这琵琶湖的风景如何?这水波清浅,足可涤人心境,远观青山,影影重重,实乃……”   梅枝打断他道:“我没有看湖。”   “那仙子因何而生遐思呢?”   梅枝盯着水道:“我看鱼。”   许东凝点头道:“嗯,鱼戏清水倒教人想起采莲曲,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荷叶间。”   梅枝怪异地瞧着他道:“看鱼让你想起江南?太远了吧。我只想着这湖中多鱼,且肥,若捉上来了是红烧好还是油炸好。还有,我不叫梅仙子,仙子,我叫梅枝。”   许东凝的表情有些抽搐,忽听旁边有人“卟哧”一笑,两人都转过脸去。   亭里不知何时又来了一个紫衣的青年,此时正看着他们浅笑。   许东凝见了那男子却往前紧走了两步道:“三……啊,李兄,我正与这位梅、梅枝小姐赏景说话,李兄来得正好,一起,一起吧。”   那李兄依旧微笑道:“其实东凝兄说得不错,梅小姐天人之姿,称一声仙子也不为过,更何况,当日抚宁春涨楼中,在下倒是见过小姐仙术。梅小姐何必过谦。”      梅姿一听这话,倒上下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番,见也是一个玉树临风的公子,鼻挺唇艳的,只是那双闪着攫取光芒的桃花眼让梅枝有些不舒服。既是被这人看到了,梅枝也不推脱了,只是不想纠缠于仙子与否这样的话题。她看着两人道:“那么许公子和李公子也是参加此次乡试的了?”   那李兄道:“在下李玉田。我与东凝倒不是赶考的,我们是在京城做生意的,与赵老爷有生意上的来往,因正好在延宁府,故也受邀。”      梅枝心道,原是做生意的,难怪起名叫“玉田”,心思一动,嘴便顺了出来:“那你家是不是还有兄弟叫‘李金山’呢?”   李玉田奇道:“梅小姐怎有此问,你是认识叫李金山的人么?家兄却是叫李玉海。”   梅枝失望地摇头:“不是,我只是觉得生意人想要吸金,家中有玉田自然还会有金山。”   李玉田笑了起来:“梅小姐真是有趣。敢问梅小姐府上是巴山梅家吗?”   梅枝心中微讽:就知道这种场合这种人家,是要将那出身放在前面的。她将唇一勾道:“不是,梅枝乡野村妇,家世不值一提。”场面话,她虽然不屑说,却也是能说一二句的。   但那李玉田与许东凝显然不信她的话,自当她自谦或是不想报家门,都笑说:“可不知是何处仙村能养出梅小姐这样的乡野村妇了。”      梅枝懒得再说,恰此时她听到舒深叫她:“梅枝,我们游湖去可好?”那自然好,不过站在亭外的舒深可不是一个人。他的身边婷婷地站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盈盈一双大眼,那身子却是十分单薄,仿佛风一吹便会倒了一般。   舒深看了一眼梅枝身边的两个男子,上前执了梅枝的手道:“赵小姐邀我们游湖,我们这便去吧?这两位是……”梅枝还未开口,一边的赵小姐倒向舒深介绍说:“这两位,一位是许东凝许公子,另一位是李公子,都是来自京城,是家父的客人。”又指着舒深对那两位道:“这位便是延宁府此次的解元舒深舒公子了。”于是众人一一见礼。那李玉田看舒深甚为着紧梅枝,眼中射出玩味的光芒。      梅枝从未坐过船,游湖于她倒还真是件新鲜事。一有好玩的事,她别的事自是放下了,先是将整条船都荡遍了,又站去船头吹湖风。舒深一直陪着她,不时地也跟她说说这湖的风景,说说笑笑的。船上没几个人,除了舒深和梅枝,便是赵小姐及李、许两公子及几个侍从婢女。只是舒深陪着梅枝到哪儿,那赵小姐必会在哪里出现,湖风吹得她略有些抖,许东凝劝她进舱,她却说要尽地主之谊。最后还是舒深送她回舱,才又出来陪梅枝。梅枝觉得那赵小姐不肯听许公子的,不肯听李公子的,仿佛就等着舒深的一句话呢。      回到客栈后,梅枝以手支额,一动不动地看着舒深。舒深被她看得发毛,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道:“梅枝,梅枝,你怎么了,湖风吹得头痛了么?”   梅枝幽幽说道:“舒深,今天的诗会,我怎么觉得是赵老爷为赵小姐办的招亲会呢?”   舒深的目光沉了一下,伸手将她一缕掉下的发捋到耳后道:“梅枝,别多想了,即便他办的是招亲会也与我们无干。”   梅枝皱了一张脸道:“有人来抢你了呢,怎与我无干?你看看赵小姐今天,只恨不得挂你身上了吧?”   舒深忽一笑,伸手揽了她道:“你这横村一霸,也会怕抢么?”   梅枝横了他一眼:“那是在横村么。再说抢东西是不怕,这抢人么还得看被抢的人啥想法,要不然抢来也白抢。”   舒深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你不是信奉‘不抢白不抢’的么?”旋即正色道:“梅枝,是我没跟你说明白么,你这么担心?”   梅枝道:“说什么?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什么呀。”烛火下她的眸滟滟生波,舒深忽觉浑身发热,不由凑至她耳边道:“梅枝,我喜欢你,我真的很喜欢你。”      听这一句,梅枝仿似被那符纸咒语击中,浑身不能动弹,却有火焰,渐渐从跳得振天响的心房处慢慢往上燃烧。舒深只见她一瞬云霞满颊,衬得双眸亮如星子,不由自主地便将她往怀中带。就见那樱唇微张,颤颤地说道:“舒深,我也喜欢你。”舒深脑中一阵轰响,眼前只有那张红唇,不假思索地便将自己的唇贴了过去,包住了那艳红的唇瓣。      舒深的怀抱有股墨香,不厚实却温暖,梅枝懒懒地依着不想动了,实则,唇上的柔软与压迫也教她浑身发软。蓦地,舒深的软舌顶开她微张的唇,侵入齿间,那舌灵活地与她纠缠着,舒深的大手亦在她的后背游移,让她呼吸也急促了起来。她忽然想起红线楼中诸位姑娘的言传,那舒深似乎也很熟练,却不知是谁传他的?她喘息着略推开他:“舒深,她们说要做那事前才这样的,你,你,你是想要……”舒深一怔,却更凶猛地吻她,直吻得她几乎要透不过气来,才放开她,略平了平气道:“梅枝,我只想亲你。那事,要等洞房了才可做。”      次日,舒深对梅枝说:“今日,我们回赤埠吧。我想跟爹娘说了,让爹跟你爷爷提亲。”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日出去玩了,因此隔日更.后日开始便基本日更了. 12 12、第十二章 ...      梅枝在赤埠呆得甚不舒畅。      这赤埠距延宁府也就一两天的路程,舒深中解元的喜报自是早就传回了赤埠。当舒深带着梅枝,梅枝后面又跟着个永不掉队的振远回赤埠后,走到县衙后的小巷,一时竟找不着家门,对比着邻居家一看,却是愣在了那里。      梅枝在他身后,他这一停教她差点撞了上去,奇道:“舒深,你找不着家啦?”抬头却见一处门楼,披红挂绿,彩旗招展,那模样倒似那日在延宁府看到的新开张的青楼,不由奇道:“舒深,你家边上新开了青楼么,只是如今这青楼也忒张狂,竟直接开到县衙后面来了?”舒深道:“不是,那,似乎就是我家。”      舒夫子回赤埠后在县衙里谋了个师爷的职位,一家就搬在县衙后的小巷中,此时舒夫子尚在衙中未回,却早有邻居瞧见舒深,敲开了他家的门,向秀才娘子报告:“你家解元回家了,还带了一个美娇娘。”然后转头对一十三四的少年说道:“见着了吧?就该跟你舒哥哥般勤读书,苦读书,果然是‘书中自有颜如玉’啊!”至于那颜如玉后面跟着的戴了斗笠的奇怪的人就忽略不计了。      少年看了梅枝半晌,转头问道:“那她是从哪本书中出来的,我直接读那本不就好了?”      梅枝转头露出森森白牙一笑道:“《九歌》中的《山鬼》。”      不过精明的秀才娘子是不会忽略一切可疑的细节的。所以当舒深介绍了梅枝而没提及她身后这位时,她那与舒深一模一样的凤眼便透露出浓浓的疑虑,舒深只得说:“这位,是梅枝的跟班,他,他是个哑巴。” 那姑娘居然有跟班跟着,想来也是大户人家的女儿,秀才娘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儿子七八个月不在家,回来就带了一个女子,这做娘的不用脑子也想得出是怎么回事。她自然是笑吟吟地将人迎了进去,一边对神色讶异的儿子说:“阿深,你到家了还不进来么,认不出来了是吧。嗯,这都是这两日,街坊及衙里你爹的同僚送的绸彩匾什么的,娘全给装上了,瞧着喜庆是不?”舒深嘴角抽了一下。梅枝一边道:“喜庆,是喜庆,只是看上去象新开张的……铺子。”      舒夫子回到家见到梅枝时觉得甚面善,一时便愣在了那里,舒深介绍说:“爹,这是梅枝。”梅枝招呼了一声“舒夫子”,他方回过神来:“喔,喔,竟是梅枝么,两年不见,都有些认不出了。”秀才娘子一见竟是相公认得的,便一把将相公拉入内堂,一阵嘁喳之后再出来,脸上的笑便淡如白开水了。      等到了晚饭后知道梅枝家是做什么的以后,对她的这个“哑巴随从”的安置便成了秀才娘子的头痛之事,依她之见,这样的“随从”便是该立到门外头去的,但舒夫子和舒深都知道行头对一个法师的重要性,自然不能苟同。      但舒家并不大,除了夫妇俩和舒深的房间,也仅有一间客房而已,这间客房自然是要归了梅枝的,那这个“随从”跟着梅枝住,秀才一家都觉得甚不象样;跟舒深?秀才娘子觉得会妨了新晋的解元,晦气的。梅枝曾说可以让振远呆在客堂门后,秀才娘子便做出惊慌的样子:“现如今阿深中了解元,来往的客人很多。姑娘你还要在我们家住一阵子的,万一来了客,见了这个,可不得吓死?”梅枝无语。      最后,振远的房间是后院的柴房。梅枝相当郁闷,哪怕是给个厨房呢。但人在屋檐下,况且是舒夫子与舒深的屋檐下,自然是要多低低头了。她将振远带入柴房,又将那里的东西归置了归置,打扫了一番。地方不好,总也要弄得略微舒适一些吧,要不然太对不起振远了,好歹他也算是个祖宗。      秀才娘子跟在她后面的,看到她的这番举动,满意地点了点头。回去跟舒夫子说:“这个梅枝,出身上配不得阿深,但幸亏还是个勤快的。”舒夫子仔细回想了一下梅枝小时候的学业,觉得与勤快不太搭得上边,于是他模糊道:“梅枝,还是很聪明的。”      一日嚣烦,晚上,梅枝也未与舒深多纠缠,回到房内倒头便睡了。      柴房里,却是热闹了起来。   振远的身体里,又幻出那白色的身影。那身影倚了一堆柴道:“你家的丫头眼光不行,怎么找了这么个人家。我呆在山上都好过呆在这个柴房里,这却如何睡?”   振远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你呆山上去。”   “这儿没山。”   “你自然能找到山,以你的脚力远一些怕甚?”   “外面下雨。你想赶我走?我怎能如你的意。我好不容易才找着你这具适合休养的身子。”   “若我不是被封,你想上我身?再说,你找个活人岂不是更好?”   “我很善良的,祸害活人的事,我不做的。”   “只怕要找个气场接近的活人不那么容易吧?”   “随你怎么说,我是不会动窝的。你死心。”   “那就安份点,别挑三拣四的。”   “我是替你操心,我要是养完了,自然可以随时离开。我看你却要跟着那丫头过完她的一辈子了。她先前待你多尽心,如今跟了个小白脸,便这样了,女子总是善变。”   振远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人的关系错综复杂,哪跟你们妖似的。她这样,也是不得已,已经尽力了。”      梅枝对如何与秀才娘子相处没有经验。她与中年妇女打交道的唯一经验来自于丁嫂。丁嫂却是跟爷爷一样宠着她的,任她混天糊地折腾。而秀才娘子完全不是这种类型的,对于这样一个潜在的婆婆,梅枝本能地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应付着。      话说舒秀才当初带着舒深投亲不着流落横村,秀才娘子却并未跟着。梅枝问过舒深,舒深说,当年他们家是因为遭了水灾才去投亲的,他娘当时病着,便托给了娘家的亲戚,而他们父子俩是打算投奔舒家的亲戚的,所以去了屏南县,只是那家人却是迁走了。      其实漏洞颇多,那亲戚既可以收留秀才娘子,何不将他们一家三口都收留了下来?秀才娘子病好了,为什么也没见与他们父子相聚?且看着舒深言辞间颇闪烁,却带了一丝的恨意,梅枝便不再问下去了。梅枝在八卦方面,脑子也是颇好使的,她当即便推理出,那秀才娘子恐怕是因为家里遭了灾又不愿跟父子俩过苦日子而寻了个舒适之处呆着了吧。      她心里便觉得舒深当日说的要他爹去跟爷爷提亲这事怕是很不靠谱了。好在她自己,也没想着马上要与舒深那啥的,嫁人,还真是没想过呐。      那秀才娘子表面上是不苛着梅枝的,与梅枝还颇热络。只要舒深不在家,而梅枝又没跟着出去,她便将梅枝支使得团团转,端个茶啦倒个水啊,烧个火啊,择个菜啊,打扫个厅堂什么的,还揽了梅枝亲热地说:“闺女,大娘是将你当亲人看的呐。”是啊,指使个亲人算啥哩。舒夫子和舒深一回来,她便端着梅枝劳动了半天的成果出去道:“吃饭了,吃饭了,今天我做了新的菜式,还多亏梅枝打了下手呢。”      舒夫子边吃边表扬着:“夫人呐,你这手艺这两日倒是进步神速。这家里也从没象现在这样干净过,还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呢,内事也做得利索了。”      倒是舒深,朝梅枝看了两眼。梅枝笑笑,晚上却是问舒深:“今儿这碗豆腐丸子怎么样?我添了些肉泥与香菇末呢。”舒深道:“我不知道梅枝你还会做菜,做得真不错。”话虽如此,语音里却也带了一些疑惑。梅枝笑道:“明日我给你烧红焖肉,你再尝尝。”次日,秀才娘子端了碗红焖肉让父子俩尝尝新口味时,舒深的嘴角便又抽了。饭后他抽了空对梅枝说:“我娘,她就那样,你别太在意。”梅枝道:“没什么啊。”      哼,从来只有梅枝抢人家功劳的,怎么可能吃个哑巴亏?      舒深既了解他爹,也了解他娘,所以知道,他若想娶了梅枝回家,那是要经过艰苦卓绝的斗争的。      舒秀才教了梅枝两年,自然知道她那跳脱的性子,及横霸横村的业绩的,他那颗中规中矩的读书人的心脏有些受不了。而秀才娘子,原本有一个殷实的家境,因此认为嫁了舒秀才是下嫁了。舒深到了婚配的年纪,当然是有不少人登门作伐,但秀才娘子一心要找个有地位且容貌好的,也没一个满意的。如今舒深中了解元,更是要挑个好人家了。但舒深竟自己带回了梅枝。梅枝虽然相貌出众,但那身世实在是连先前媒婆介绍的几人都不如啊。      所以,当舒深跟他们提出自己的想法时,秀才娘子便坚定地反对了:家境贫寒不说,竟是父母不全之人,这是无福之相,岂可娶进门?她痛心疾首地对舒深说:“阿深呐,你明年还要进京赶考,如果能中个进士,这延宁府什么样的姑娘挑不到?一个进士夫人自然也要有配得起的身家么?”      舒深对秀才娘子的“身家说”自是不屑的,他只觉得自己喜欢梅枝,难得梅枝也喜欢他,这若是在话本中已是相当美满了。七仙女还嫁董永呢,也没挑董永的身家。但秀才娘子此时守得如同雨泼不进,于是他转战舒秀才。舒秀才却说:“阿深,你知道这家中之事,大半还是要听你娘的。梅枝是又聪明又貌美,但是,那个但是……”舒深没听完他的那个“但是”便转头气鼓鼓地走了。他怎么可以指望爹,前几年爹爹落泊时,娘几乎就弃了他,他现在还不是唯娘马首是瞻么!      舒深在横村的两年虽常受梅枝捉弄,心底里却是暗暗地喜欢着她,若不是爹认得自己的字,他倒愿意替梅枝罚抄那些诗书。大致自己没有的东西便十分羡慕别人有,他被他爹规整得方方正正的,自是羡慕梅枝的自由自在,也羡慕她可以撒泼耍赖,凡事由心。再说他也知道梅枝外表上凶蛮,心地却善良,人又爽直,也难怪村里的孩子再是被大人告诫,也喜欢跟梅枝玩。      梅枝从柴房里回来的时候,看到舒深涨红了脸坐在她的房间里,她便猜到了什么事。她轻轻走过去看着他道:“夫子与你娘都不喜欢我,是么?”      舒深猛地抬头:“也不是,娘还夸你勤快来着。只是娘她比较虚荣。”      梅枝点头:“哦,不是看不上我,是看不上我们家。这却是生死的,现在换个爹也来不及了。”      话是如此,心里未免有些受伤。      舒深忽握了她的手道:“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他们接受你。你,可愿意?”      梅枝睁了晶亮双眸问道:“什么办法?”      舒深一咬牙:“生米煮成熟饭。”    作者有话要说:老话常谈吧.求收啊,求评啊. 下一章,梅枝姑娘要两面作战咧. 13 13、第十三章 ...   “生米煮成熟饭?”看舒深一付咬牙切齿相,估计也不是那么好“熟”的。      舒深一张俊脸上,红霞愈发灿烂了。见梅枝没表示同意,便解释道:“我,也不是真的要那个,我们就象红线楼里那样做场戏便好,让爹娘以为我们已有肌肤之亲,以爹的脾性,会让我娶你的。”      梅枝忽然红了脸,低头道:“可是,上次,叫得不地道的,那地道的我又……叫不出口。”   舒深奇道:“不都是叫,怎么叫不出口?”   梅枝鼓足勇气道:“你读书的那阵子,我也去前院去看过了。她们叫起来却是有许多词的,什么‘丢了’‘湿了’‘快点进来’,听听便也罢了,这让我叫可怎么出得了口?”   舒深好气又好笑:“你上前院去了?那夜里你就是到街上去也不能到前院去呀,万一碰上个无赖,可如何脱身?”   梅枝不服气道:“她们既可到后院来偷听,我自可以去偷听回来。”      舒深想了想道:“你也不用叫得那么地道。只让人明白个意思就行了。反正我娘,她自己会找时机。”      那日,舒秀才上衙门去了,舒深似乎也已出了门,照例是秀才娘子前来招呼梅枝勤理内务的时间。她十分轻盈地来到梅枝房门前,正欲推虚掩着的门扉,忽听得里面有什么古怪的动静。她如一只壁虎般贴到了墙边,只听里面传来几声“依依唔唔”的声音,仿佛是被猫叨了舌头一般,接着便是衣物悉悉索索的摩擦声。以秀才娘子老到的经验,一听便知里面的状况不一般,阿深又不在,这梅枝短短几日便勾搭上什么人了不成?秀才娘子曾与阿嫂一起抓过奸,经验十足,她没有做出一脚踹开大门这样的事,而是到了窗边,点破了早就发黄发脆的窗纸。捉奸捉双,也得看清了再捉啊。      只这一看,却将她看傻在那里。房里果真还有一男子,此时正将梅枝压倒在床,一只手已探进了她的前襟,很快地,梅枝的裙被撩了起来。那男子背对着窗正在解自己的衣服,那背影和宝蓝的衣衫是无比的熟悉。那不是她那不在家的宝贝儿子么?只见儿子快速地将裈裤一脱,又覆上梅枝的身子,接着便有女子的娇吟声起,男子的喘息声也渐粗,身形亦开始耸动。      一滴冷汗从秀才娘子的额头滑落,她脚步蹒跚地离开那扇窗,已忘了要踹开大门的本意,听说做这事时男人若被吓到了,会不举的,那可是她的亲儿,怎可害他不举呢?于是秀才娘子昏头昏脑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厢,梅枝已听得那细碎的脚步不稳地离去了,便猛推身上的舒深:“起来吧,起来吧,你娘走了。”忽感觉到下腹有些异样:“舒深,你别顶着我。”      她虽与青楼姑娘们厮混,也曾帮老支头兜销过春宫,嘴上荤素不忌,实则是白纸一张,临到自己身上了,却是有些慌张起来。其实适才她的娇吟也不是装的,因为舒深的手确实在她胸口,让她十分难过,却说不出来。再加上后来舒深的热度和摩擦,她也有些不知所措了。故一听那脚步走远,便赶紧推舒深了。      舒深的头依然埋在她胸口,好一会儿才低哑地说道:“我,我便起来。”      两人皆涨红了脸,不知所措地、悄无声息地对看着。梅枝忽“卟哧”一声笑出了来,终于化解了那份尴尬。舒深乘机道:“我带你去赤水边走走吧,苇花开了。”      没曾想,在赤水边居然还看到了相识的人。      那时,舒深帮她折了几枝苇花,她捏在手里,又拣了些石头往河里打水漂。可惜总是不成功,一怒之下,她拣了块大石,猛地扔进了水里。这一扔自然是激起浪花无数,就听边上有人“哎呀”了一声,接着梅枝便听到那人说:“梅小姐,好巧,又遇到你了。”梅枝和舒深转头一看,一人着了绯色衣袍,正是赵小姐招亲会上遇到的那位李玉田,边上自然还跟着许东凝。梅枝心想,赤埠果然是小地方,砸个石头,溅上来的水也能湿两个熟人。      舒深跟两位公子都打了招呼,原来两位是随着赵老爷回赤埠的。舒深奇道:“赵老爷回赤埠了?他一向居延宁,听说一年也不过是过年时才回赤埠,现在离年还有二个月,怎么就回赤埠了?”   那李玉田朝他意味深长地一笑道:“听说是小姐思念家中的老夫人。赵老爷感其孝心,便陪她一起回乡,又对我与东凝兄说,赤水河风景甚好,故我们也跟来领略一番。”      梅枝点头:“我以前听说生意人甚辛苦,一年到头奔波来去不得空闲,两位做生意倒甚是潇洒,竟是一路游山玩水的么?”      李玉田笑道:“我们是苦中作乐,苦中作乐。今日一遇,也甚是有缘,不如我请舒公子前边清吟楼小酌两杯?”      梅枝心里道了声苦:小酌两杯,莫不是又要吟诗作对,赏花论月?那什么清吟楼,听那名字便是文人骚客想出来的酸名。她巴巴儿地望着舒深,只指望着他能拒绝。可舒深眼见她看自己,以为她一向好尝鲜,是想去那清吟楼中坐一会儿呢,便爽气地点头:“那就叨扰两位了。”李玉田与那许东凝皆喜形于色:“舒公子客气了,您和梅小姐能赏光,是我们的荣幸了。”      梅枝无奈,舒深竟是会错意?早知刚才该挤眉弄眼一番的。她是拖着脚步有气无力地跟在后面,瞧在那两位公子眼中却是弱柳扶风,而舒深此时方感觉梅枝可能不情愿,而且他总觉得李、许两位公子方才说着“舒公子客气了”两双四只眼睛却明明白白地盯在梅枝身上,令他颇有些不舒服。但话已出口,却是不好再收回了。      只是梅枝没想到,前面方才想到赵小姐回来得蹊跷,才走近了清吟楼,便见楼上一佳人临窗而坐,可不正是那风吹着倒的赵小姐。听那赵小姐软软绵绵地招呼着三位公子,然后顺带着搭上了梅枝,梅枝只觉有什么东西爬上脊背,粘人得很。舒深自不待说,那李、许两位公子似乎也很意外,但毕竟是生意人,已热情地招呼着迎了上去。      上了楼,众人自是围坐在了一起。梅枝选了一个对窗的位置,这样,也好发发呆。其实她原本是装发呆的,因为他们几人果然便开始随便寻个菜的由头开始情景描写,借景抒情了。只是呆也不是那么好发的,那赵小姐忽提议说要在座诸人诗句接龙,接不上者罚酒。说罢,那双雾蒙蒙的眼可是在舒深与梅枝间逡巡。      舒深想了想道:“也好,便从在下开始吧,就以这赤水河为题。”他轻吟道:“赤水南头第几湾,净池初晓镜光寒。”   坐在他边上的赵小姐忙接上:“渔舟晒网日将出,酒肆招帘露未干。”   许东凝夸道:“赵小姐之句果然清新,真才女也。”又接一句:“杨柳淡烟迷隔浦,桃花新水涨前滩。”   李玉田道:“习家回首今何在 风物争如此地看。”      舒深称了一声“好”。那赵小姐却是将眼光投向假装神游天外的梅枝,娇笑道:“哎呀,那梅小姐还不曾说得句子呢。”      梅枝回头道:“这诗不是四句便是八句,我若再说,岂不画蛇添足?不如我负责喝酒好了。”   舒深道:“梅枝不会喝酒。”      李玉田也笑道:“这诗倒是正好结了的,不如梅小姐负责评诗好了。”舒深想梅枝如何会评诗,那还不如喝酒呢。正待开口劝阻,那赵小姐已软糯出声:“那梅小姐便评评适才的诗句如何?”   梅枝看她暗中相逼,心里也颇不服气,便道:“我适才听得你们一人一句,舒深说的恰是楼前赤水河之秋景,这段恰水平如镜,那是恰如其分。赵小姐么,此时是黄昏,说的却是晨景,这我们都未得见,不知准确与否,等明儿来看过再说,许公子的句子虽漂亮,说的却是春景,嗯,我以为也是想象的,至于李公子以景怀古人,最是大气。”她管自胡说八道了一番,许东凝倒未曾怎样,直说:“梅小姐说得甚是。”那赵小姐却是有些白了脸。舒深与李玉田都是微微一笑。      赵小姐又道:“只让梅小姐评诗,似是不公呢,不如此番倒着轮,让梅小姐先说。”   梅枝道:“我不会吟诗,听诗也罢。”   赵小姐道:“梅小姐方才评诗字字句句皆切中肯契,便不要再谦虚了。若是为难,只出一句也罢。”话虽客气,那暗里的意思却是觉得梅枝一句也凑不出来的了。      梅枝一边腹诽,一边道:“那我便随便说一句吧。碧水澄红自古今”李玉田点头:“河名赤水却淡水生碧,此句甚妙。”又接道:“秋风静转咽清音。”许东凝捏了酒杯道:“一杯肺腑生寒洁”,赵小姐正低头思索,舒深却笑道:“赵小姐,这最后一句却是让了我吧,‘烟袅松风湿暮阴’如何?”他这句子出来,自有那许李两公子并赵小姐称好,梅枝终于不用做评委了。      一顿饭吃得暗起硝烟,梅枝直觉这些公子小姐的实在是闲得发慌,看来这赤水河这种好发古人幽思的地方实在是来不得了。于是她数度目视舒深,眨得眼酸之后,舒深终于准确地领略了她的意图,起身告辞了。只是那赵小姐却是意犹未竟,直说此番是李公子请的客,她一定要回请诸位的。梅枝心道,你回请我便一定要来么?在这儿坐一柱香比追妖几十里还腰酸,脑力活这事儿果然不是梅枝这样的姑娘能干的。      于是梅枝只盼快速离开这地方,恨不得使出遁术来。兴许是脚步太过匆忙,下楼时差点撞了一个人,她正欲道歉,那人却惊喜道:“梅枝,是你啊!真是巧啊。”      注:文中诗词,第一首来自于元代杨维桢的《净池》   汾水南头第几湾净池初晓镜光寒渔舟晒网日将出酒肆招帘露未干   杨柳淡烟迷隔浦桃花新水涨前滩习家回首今何在 风物争如此地看   第二首,来自于明代孙光祖《幽澜泉 诗》   碧水澄红自古今辘轳静转咽清音一杯肺腑生寒洁烟袅松风湿暮阴   为符合文意,略改了几字。       作者有话要说:梅枝一边对付秀才娘子,一边还要对付摘桃子的,可真辛苦. 14 14、第十四章 ...      一想到要回舒家,梅枝便想起秀才娘子的这张脸来,那脸上时常风云变幻,今日回去却又不知面对的是哪一种。舒深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适才在清吟楼前遇到的一小道士身上。梅枝说是以前驱妖时的搭伴,可舒深瞧着他们间的热络劲,虽说是个道士,但这清秀小道与梅枝既有斗妖之谊,其威胁力跟振远是完全不同的。      两人回了舒家,舒夫子已在家了,看到梅枝,表情颇小心翼翼,然后僵着脸干笑着说:“梅枝,你们出去了,是不是累了?你先回房歇息吧。”梅枝点了点头,再看看秀才娘子,却是一张阴得可以滴下水来的青脸,以往都是以红白为主色调,这回却是多了青色了。也难怪,这一出门就一天,秀才娘子没有差使到她的晚饭,那灶火自是转成了心火,窝到心里了。      这头,梅枝才出了门,舒秀才却已是将那干笑抹去,只剩了张僵脸来对着舒深。舒秀才道:“你早上做了什么好事?”   舒深既拿捏得住老爹的牌性,此时便故作抵死不认状:“什么事?”   舒秀才道:“你莫要装,你娘早上全看见了。说,说你沾污了梅枝的清白。”   舒深道:“孩儿也是血气方刚,情不自禁而已。”   舒秀才顿脚道:“枉你也读了这许多年的书,怎不知‘发乎情,止乎礼’的道理。如今你却要如何?”      舒深沉默。舒秀才便急了起来:“梅枝虽说性情跳脱,但究竟是个黄花女子,如今被你沾污了,你,你,你总要负责任。”   舒深良久才道:“爹说如何便是如何,我自会负起责任来,我亦是因为喜欢梅枝才会忍不住的。”   舒秀才“嗐”了一声道:“如今却是别无他法,我总要寻机去横村到老支头家走一趟。只是近日却不行,须得等你进京赶考完了才能定得这亲事。不过过了年没多久便要赴京,梅枝在此处只怕你无心读书。”   舒深见他爹已松了口,目的已达成一半,时间上自是由他爹定了。便顺着说:“其实梅枝也聪明,今日在清吟楼念的句子就不错。她在王家别庄救了我两次,陪了我快二个月,并未妨碍我什么。不过爹既是如此想,我便先送她回横村,年后我自到王家别院攻读。”      那厢,秀才娘子跟着梅枝进了房,梅枝暗中点头:这是要各个击破么?秀才娘子款款地摆了个端庄的仪态说道:“梅枝啊,上午之事,是阿深孟浪了。不过大娘是过来人,自然也了解少年情动之难奈。再说,你若不愿,阿深自然也不会强迫你。对吧?所以也不能全怪阿深。”      梅枝接口道:“我没怪舒深。”      秀才娘子继续揣着那份端庄说道:“那便好。不过我们舒家是读书人家,自然不会教阿深做出始乱终弃之事。你又好歹算是阿深他爹的学生,关系又进一步。阿深他爹说了,这事既发生了,总是阿深错多一些。他会跟你爷爷去提亲,不过却不是现在。阿深还要进京赶考,总不能耽误了正事。”她又看了眼梅枝道:“这事先这么着,你也不用高兴得发傻了,晚饭还没下落,赶紧去厨房吧。”      梅枝在她出去后赶紧照了照镜子,自己哪里有一点发傻的样子?似乎,她也没有很高兴啊?!不过舒深这招还真使对了呢。      舒深认为赵小姐究竟也算得上是才女雅人,所以对她的邀约,自不会拒绝得那么彻底。虽然梅枝不喜欢,但看在舒深的份上,便也只好跟着去赵府赴约。舒深说那赵府内建有退思园,怪石磷峋,池岸奇巧,也算得上是赤埠一景,若不得相邀,寻常人也见不着此景。梅枝便道:“也好,今日算是游园去了。”舒深笑道:“便是对两句诗也没什么,你那日那句不也很好?”梅枝道:“那句子却是从前你给我看的野史稗记上得来的。也不是我的。”舒深道:“即便如此,你记性却是甚好。”      赵家是赤埠的第一大户,那房舍屋宇自是横亘连绵,竟是占了城东的一小半。好在梅枝天生方向感颇强,还不至于在那重重门户间转晕。赵家下人将他们引入退思园,梅枝发现李、许两位公子已经在座了。      梅枝待舒深与他们客套罢,便直言道,我实是不会吟诗作对,我听说退思园景致甚好,今日是来赏景的。不知我是否可自便。赵小姐抿嘴笑道:“便是吟诗作对,亦先得游园。诸位都是第一次来退思园,我自会好好作陪。”   众人一起游了一圈,便又回到园中的风止亭,赵小姐也着人摆下果子酒水,笔墨纸砚,看来确乎是个笔会了。梅枝取了点果子吃了,听他们又在捏文沾词地想着法儿夸奖这园,梅枝心道,这园子是奇巧些,但样式都是曲意堆叠而成,又哪及横村后山那些怪兀山峰鬼斧神工呢。但嘴里却说:“这园子很经看,你们说着话,我想再去转转,开席时再来叫我可好?”赵小姐自然称好,舒深知她不耐这些,便也点头道:“你慢慢看吧,待会儿我来叫你,这里曲径甚多,你可别迷了。”      那风止亭在全园最高处,一望便能得见,梅枝并不怕迷了路。一离开那里,转过假山丛中,梅枝轻呼了一口气,随便寻了一棵榆树,便倚着坐了下来。此处已是近退思园园门,甚清净。也不知过了多久,梅枝忽听一人道:“你却是在这里,我找了你半日,我们快开席了呢。”在她面前出现的是一双粉底靴,却不是舒深,舒深今日所着的是青口布靴而已。再往上是翠色绣了缠枝莲的锦袍,一条白色玉带,中间扣子却是块上好的翡翠,再住上便是一张含笑的脸,鼻端口方,正是那李玉田。      梅枝听得“开席”两字便迅速地站起身来,起得快了晃了一下,亏得李公子扶了她一把。她等这一刻也很久了,倒不是她那么喜欢吃,而是因为目前“吃”是唯一一件正经事了。听他们在风止亭中赏花吟风固然是十分无聊,其实枯坐假山之上也是很无聊的。      唯一有些不满的是这传饭之人,居然不是舒深。李玉田笑道:“梅小姐是很饿了吧?舒公子恰新得了一首诗,正在那里誉写,在下便代他出来寻小姐了。”梅枝道:“这小姐来小姐去的,我都觉得不是在叫我,你不如就叫我梅枝吧。”李玉田笑道:“那自然好。”      两人下了假山,正要往那风止亭方向而去,忽见一婆子匆忙从他们眼前跑过,竟象是没看到他们似的,这可与他们刚进府时每一个仆人都要躬身问候太不一样了。李玉田的眉头皱了起来,斥了一声“真没规矩。”梅枝忽然发现他脸上有些凛冽之色,有些骇人。心里便在揣测,怕这李家的生意比赵家只上不下。      待他们到了风止亭,却见方才那婆子正跪在亭外,赵小姐冷了一张脸道:“今日你当值,就该做完了再走,若有别的事,你只管去回了我娘,在此处跪着算是怎么回事。”   那婆子低头道:“实在是家里出了急事,我着了急,夫人出了门,我来不及去回秉了,小姐便请行行好吧。”   梅枝在后面站着听了,心下好奇,便出口问:“你家里出了什么急事,就急成这般?”   那婆子道:“我的三儿子昨儿晚上走丢了,我男人寻了一晚未见,刚才才来告诉我。”   梅枝忽然心头一动:“你三儿子,大约多大年纪?”   那婆子道:“上个月方满十三。”   许东凝奇道:“有听说丢小儿的,七八岁以前丢的可能被人买卖,这十三四的也能丢?莫不是自己跑了?”      这个年纪?却是和清风那日跟她讲的事有些关联呢。      三日前在清吟楼碰到清风,清风说是和师傅一起被人请来的,据说延宁及周边赤埠、抚宁等地都有少年失踪之事,奇在丢失的俱是十三四岁的少年,最小的十二岁,最大的十五岁。请他们来的张员外丢了十三岁的幼子,而且这孩子练过武,身子结实,一般不会被强人掳去,但却与十二岁的小侍童一起失了踪。据说也是在一个夜里,二人只是在庄外走了走。庄里当时还有不少庄丁才收工回来,却是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他们只怕是被妖掳去吸了精元。      清风那日倒是说师傅让他先来了赤埠,自己却是去了抚宁。清风本想让梅枝也搭把手的,却被舒深盯得开不得口,但梅枝如何看不出来。清风说他住在来福客栈,梅枝还想什么时候去瞧他一瞧呢。      想到这里,梅枝问道:“那你可知道,这赤埠,除了你家,还有谁家丢了十三四的少年郎的?”   那婆子茫然地摇了摇头。李玉田的神色却是起了变化,他开口道:“我知道,确实是还有一些。”   看在李玉田的份上,赵小姐将那婆子遣了下去,放她回家了。      席间,梅枝恰好坐在舒深与李玉田之间。   李玉田便问:“梅小姐是如何得知赤埠有少年失踪一事的?”   梅枝道:“有同道曾跟我打个招呼,只说恐有妖作祟。”   李玉田沉吟道:“梅小姐是想去捉妖么?或许我可以帮你。”梅枝原本只是好奇,被他一说,倒真的动了这心思。她答道:“我那同道原是邀了我,我还未想好,如此,便答应了他罢。”      那赵小姐见李玉田放出了这话,便道:“那我们多少也能尽点心力。那个老仆的家,我让人带你们去吧。”      在回舒家的路上,舒深对梅枝道:“梅枝,你不是答应爷爷少管闲事的么?”   梅枝点头道:“可爷爷没说不管闲事啊。既然清风跟我说了,我又遇着了,便只管这一件好了。”      等他们回了舒家,却看到舒秀才脸色有些沉闷地坐在厅堂里,却原来,县衙里也接到了县内诸多少年失踪的报案,县令正让舒秀才拿出破案的法子来。他叹气道:“百姓来告时都说是赤埠出了妖了,这却是上哪儿找妖去。”   梅枝笑嘻嘻道:“舒夫子,我帮你找妖啊。”   舒深赶紧站在她边上道:“我与你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梅枝果然是个爱管闲事的. 15 15、第十五章 ...      舒深和梅枝从那婆子家出来回舒家时已入夜了,两人都有些垂头丧气。舒枝没有感觉到任何妖气,虽然她之感觉妖气也是时灵时不灵的,但那家真的是一丝丝妖气也不剩了。从昨日那少年被掳到今日他们探访,也不过八九个时辰,连点妖气尾巴也不剩,难道是个道行高得可以敛气的妖么?梅枝不由又想起白桐,不过光掳十三四的少年,似乎不是他的作派啊。      梅枝细问了那男人少年失踪那夜究竟是出了什么事?他只说不清楚,孩子估计是起夜,上茅房,结果一去不回。他起初以为是天黑,不慎摔入茅厕内,还叫了老大老二点了火把拿了棍子去茅厕捞人,却是一无所获。      才刚走到县衙后的小巷,就见舒家的左邻闹哄哄一片,好象是出事了。      左邻家的独子不见了,已不见了一个多时辰。      原先是左邻大嫂差他去打个酱油的。他去了许多时候还不回,大嫂以为他贪玩,便自己去那杂货铺准备再去沽些酱油回来。那老板却笑着对她道:“怎么你家要做酱鸡鸭了么,这么早便准备年货了?”大嫂回道:“哪里,只是烧菜要用,先前差小子来买的,却跑得人影不见。”那老板诧异道:“我先前是已卖给了你家小子了,所以才有这么一问。他去了也有些时候了。”大嫂气道:“竟拿着酱油不知跑哪儿去了,又不知被谁勾去了魂!”边恨恨地回了家。然等菜都烧好,自家男人也回来了,小子却还是不见。她这才有些慌了,走出门去寻,却在离此不远的街头一处死角,看到那个被打破的小罐和洒了一地的酱油。      闹哄哄的人群中,梅枝闻到一种奇怪的味道,似乎是以前在红线楼中常闻到的那种脂粉味,但又有些不一样。舒深望向她,她轻轻地摇了摇头。虽然没感觉到妖气,但这是最新发生的事了,离妖掳人应该不超过一个时辰吧。她走到那洒了酱油的地方,蹲了下去。天已黑了,自然看不清什么,但她清晰地闻到那种味道——略有些粘腻的脂粉味,于是她放了一朵焰花出来,看到那洒落的酱油边上还散了一些些肉粉色的粉末,她沾了一点在帕子上,凑近鼻端,果然是那种味道。她并未声张,只将帕子收入怀中。      梅枝想说不是妖干的,但她只怕自己道行不够。平常夸口是一回事,真的要得出这个结论,梅枝觉是还是慎重一些好。她决定明日见过清风再说。      梅枝还是躬行每日一次的对振远的巡视工作,顺便把自己关于这起少年失踪案的看法讲给振远听,说也奇怪,她方才没有将自己的推断说给舒深听,但对振远却是可以没有顾忌的。振远也许给了不她建议,但她将想法说出口,便觉得有了百倍的信心。只是,不是妖,又会是什么人呢?   清风那里也没什么消息。梅枝便问,这些少年被掳也有几日了,若是被妖捉了吸其精元,总也有尸骨,可有人发现尸骸呢?清风道,这却没有听说。梅枝越发觉得自己的推断准确了,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可也不象是妖的做派。      隔日,无忧子倒是赶来了赤埠,说有人见着张员外的小公子曾在赤埠出现过。妖居然将他从抚宁掳到了赤埠。无忧子道:“亏我老道也有多年的经验,却是连个妖影子也没瞧着,这事也古怪。”   梅枝心底里却在暗诽,多年经验又如何,上回错将自己认作妖,这回认不出妖也未尝可知。不过这话若是说出一便有些抬杠了,梅枝道:“我也没有感觉到有妖气。况且赤埠一地,都是平野,池塘与河,连高一点的山地都没有,怎可能有妖,最多也就是有几只鬼罢了。鬼抓十三四岁的少年何用?再说鬼也不可能将人从抚宁带到赤埠,我怎么觉得还是人祸多些?”      清风道:“这几日我也一无所获,梅枝说的也许有道理,若果真如此,我们却是做不了什么了。”   无忧子道:“这倒未必,若是人,更该管他一管。”      梅枝在外奔波了二三日无甚结果。那日路过热闹的南门,想起舒深喜欢吃那里的定胜糕,便想着带些回去,正付了铜板取糕,却觉得裙子被人扯住了。低头一看,是个七八岁的小乞丐。小乞儿跛了一只脚,只拿了一只碗望着梅枝却不说话,梅枝打开纸包,将定胜糕取了一些出来放入他碗内。他朝梅枝弯了下腰,笑了一下,蹒跚地离去了。      卖糕的大婶看着那背影说:“近日不知怎么,倒多了些跛足眇目缺手的小丐。”   旁人道:“哪里是多出这些人出来。这些乞儿也有团伙的,往常都是大些的出来讨要,小些的残疾的都在住处的。这段日子,集上大些的乞儿都不见了,故而这些小的残的便都出来了。”      梅枝听了心中一动,又掏钱买了些定胜糕便匆匆地追在那小乞儿后面去了。      梅枝追上那小丐,将那包糕往他碗中一放道:“这些都给你,你带我去你那住处瞧瞧可好?”小丐眼中露出惊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梅枝往城门外一处破庙走去。   才走到庙门口,就听到一个少年道:“小七,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梅枝循声望去,是个十二、三岁的衣着褴缕的少年。   那小七见着少年高兴地叫了声道:“四哥,你回来得也早,今日有好心人给了许多糕,我拿不下了,先回来一趟。”又指着梅枝道:“便是这位好心的姐姐。”   那少年先躬身谢过梅枝,又道:“小九病着,你和小八又出去了,我先回来看顾一下,等夜了再去西城的春华楼前讨要一些。”   小七有些紧张道:“虽说春华楼前的大爷们给的银子多些,但夜了还是莫再去的好。老大老二和老三便是晚上出去,便再没音讯的。”   那少年道:“不碍。小九的病要银子看,春华楼前的大爷多半肯给些银子。”      梅枝一听这群小丐中竟丢了三个少年,心中已有了计较。她问那老四道:“春华楼是什么地方?”   那小七道:“春华楼是府义街上的青楼,是个腌臜的去处。”      梅枝俯身到老四身边轻声说了几句,那老四吞吞吐吐道:“那府义街,不是正经女子去的地方,姐姐还是莫要去的好。”   梅枝想了一下,象自己这种既正经又不正经的女子去了一下那地方大约也是不妨的,便道:“无妨,我只是悄悄随你去,不会进任何一个楼,你且放心。”      舒深不在家,梅枝匆匆放下定胜糕,跟秀才娘子报备道:“我有事要出去一趟,晚饭不用等我了。”      她又去了清风的福来客栈,清风与无忧子也不在。梅枝还是给他们留了张便条,才匆匆向南门外的破庙走去。      那府义街果然是个声色犬马的所在,一条街上开了七八家青楼,梅枝远远地随着老四进入这条街,便听人道,这条街上明面的青楼有七八家,暗底下的私娼也有不少,那门面与寻常人家也差不多,独门独户的,只门前点了一盏红灯,那常来往的客人心中自是有数的。她抬眼左右一扫,果然便发现高楼广户中夹杂几座点着红灯笼的小院。      梅枝探头探脑地隐在一家茶楼的檐下,边上便是春华楼。      她看着那老四跪在春华楼前,挂着一个为弟弟看病寻医的牌子,有走过的人便扔个一两文在他面前的碗里。      梅枝盯着任何一个走过老四身边的男人猛看,却都是再正常不过的男人罢了,没有眼带凶光的,没有妖娆断袖的,也没有贼头狗脑探听什么的。这一点上倒还是梅枝眼下这付情形更令人起疑些。所以,虽然她戴了顶帷帽,也有人经过时不断地打量着她。   那茶楼的小二走到门口道:“姑娘,你这是要出门呢还是要进门?要喝茶便请进来,不喝,便请出去,莫要在门口挡了俺家的生意啊!”   梅枝一边道:“挡了你家啥生意了?我站了这些时候,鬼都没一个上门。还是我沾了晦气,怕是要不顺了。”一壁说着一壁倒是挪开了脚步,恰在此时,她闻到了一阵香粉味。      这味有些熟悉,她朝老四处看了一眼,却见一花枝招展的女子风摆杨柳般地从老四面前过去了,然后往那破碗里扔了一粒小碎银,又朝老四道:“这银子够你买药了吧,还是快快回去吧。”老四朝她磕了个头,却未站起身。   方才赶梅枝的小二道:“这张大姑娘近来恩客倒多,出手也大方,给小乞丐的都是碎银。”   没什么客,小二自是在跟梅枝说话,梅枝立即拿出前嫌尽释疑宽容的态度,搭讪道:“张大姑娘,是哪个楼里的?”   小二显然是被寂寞催的,也忘了先前的口角,回答:“她呀,倒不是哪个楼的,是点灯笼家的,只是暗底里的买卖。喏,府义街口与青阳街交口处那座点灯小宅便是啦。”      梅枝见到老四站起了身,收拾起东西,准备往回走。她照样还是远远地跟着,却见他走到府义街一角暗处时,忽有一道影子向他移去,手一挥,老四手中的破碗砰然落地,摔成了几片,人也软软地向下倒去。那人趁势扶住了他,挟着他往前去了。梅枝的鼻中又闻到一股香味,这味道里却是与左邻小子失踪处沾到帕子上的粉味道一致,梅枝嗅了一下,忽觉有些晕,她掐了自己一把方清醒些,这粉中有迷药呢。一座窗内的灯光正好映到那人的身子,梅枝看到了一片粉色绣了桃花蝴蝶的衣袖,这衣袖她不久前曾见过,正是那张大姑娘的。      梅枝从窄巷中现了身,缀着那张大姑娘,远远地见她将老四交给了一个男人,便进了一座点了灯笼的宅子。梅枝便转了方向,决定跟着那抱了老四的男人。只是那男人脚下飞快,跟到青阳街上的一条小巷,便不见了那人的踪影。      小巷逼仄,两边都是高大的院墙。梅枝有直觉,那带了老四的男人必定是在这附近的院墙内。她顺着墙根慢慢地往前走着,果然便发现了一道小门。梅枝思量着,这是要客气点地进去还是不客气地进去呢。客气点便是找个理由进入,不客气的自然是硬闯。只是客气点的需要动脑子,梅枝有点累了,实在是懒得动这个脑筋。      可是还没等她做出决定,却见那墙上闪下一道光来直劈梅枝面门。沉浸在思想斗争中的梅枝竟一时未反应过来,愣在了那里。    作者有话要说:近闲事是要付出代价的. 16 16、第十六章 ...   眼看着这道银光就要劈到梅枝面门,梅枝方才有了动作。她伸手入腰间却摸了空,这才想起出门时并未带符。心内一凉,情急之下竟忘了遁咒。梅枝有些狼狈地贴墙滚了一下,竟教她躲了过去。她这才发现随银光而来的还有一个黑衣人,那银光不过是他手中的钢叉。那人见她躲了过去,有些意外,但露在黑巾外的双眼却也露出嘲讽之意。他缓缓地举起手中叉,又朝梅枝刺去。小巷本就窄,那人与她几乎就是面对面了,梅枝再无可避之处。她脑中一片空白,竟是再想不起一句咒语,她只能后背贴墙移着,眼见得那叉就要穿胸,梅枝忽觉身后一空,不由自主地向后跌去,竟是那小门开了。      梅枝向后跌坐在地,却恰好避开了那叉。那黑衣人本存了戏辱之心,以为势在必得的,梅枝这一摔,他倒是落了空,不由“噫”了一声,略一愣神。梅枝便是拣了这个空当,以极其不雅观的姿势滚出了那叉的范围,而后一下跳起,顺手推上了那道门。      梅枝心道侥幸,在门后抚胸喘息。只是她自己是由门出入的,却没想到这世上还有“轻功”一说,那黑衣人却是不用经过门出入的。她惊魂未定,便看到那人已站到了墙头。她吓得拔腿便走,好在幼时在山中跑得多,如今即便是穿了裙,也不妨碍她在这处园子内飞奔。      可即便她跑得快,又如何能快过身后那位,很快,她的帷帽便被叉掉了,吓了她一身冷汗。她索性围着那园中的假山树丛兜转。只听得身后脚步声越重,她背后已是冰冷一片,隐隐地似乎感觉到铁器的冰寒已贴近了背心,心内只道这下不死也得重伤了。只是在一瞬间,她忽然感到仿佛有股力量在推着她的肩走,而背后的脚步似乎也远了一些。她不敢回头,正在此时,她看到前面出现了两道人影,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大喝:“朗朗月明,何方妖孽!”有黄符飞出,却是向她身后,她一下子冲到那两个人身边才敢立定回望。      她身后果然便定住了一个黑影,远处屋宇内射出的微弱灯光,让梅枝正好看清他正是追自己的手拿银叉的黑衣人,现在他动弹不得,只剩两只惊怒的眼睛还在乱转。她长出了一口气,冲身前的两人道:“老道,你每次出现的时候切口能否改一下,眼下哪来的明月啊。还有,你看清楚了,那不是妖,就是个人,妖追我这么个人还用得着武器么?”      无忧子道:“非也非也,适才梅姑娘你在前面飞奔,后面明明缀了一团人形雾影,我才发的符,那雾影似乎是入了这人身上。”      清风也点头道:“我也见着那团影子了。”清风今天很客气,没有出言讥笑梅枝的狼狈逃窜,若身后是人,逃窜便也罢了;是妖,这便又在清风面前丢了脸。于是梅枝坚持道:“我没感觉到妖气啊。老道,你再瞧瞧这人,你看看是妖么?你不会又想说我是妖吧?”今儿即便是个妖,为了梅枝的面子也得给它整成个人了。      无忧子摇头道:“没有没有。”边说边绕着那黑衣人走了一圈,又对着他念念有词地念了一通咒,只弄得那黑衣人冷汗涟涟。折腾了一会儿,无忧子终于挠头道:“这倒真奇了,他还真是个人,我明明见着妖了的……”      梅枝道:“是人,也不是啥好人。还好你们来得快,要不然我还真要被他叉死了。”   清风道:“你会定身咒,怎么可能制不住他?”梅枝尴尬道:“这,不是没带符么?”   清风对梅枝如此的不敬业实在是无语:“你好歹也算是个法师,出门连符也不带。亏得我们回来得早,看见了你那破布条。”   梅枝倒也不介意他摆功,点头道:“谢了谢了。”      正啰嗦间,忽听到有人喝问:“什么人,擅入民宅?”      三人抬头一看,园子里却又多了好几个人。虽然园子里只靠廊间的灯笼才能照见,但梅枝看着走过来的几人还是有些瞠目:“李公子?许公子?舒……深?你们怎么会在这儿,这是什么地方?”      舒深原本是和李玉田、许东凝一起被园子里的那声“何方妖孽”惊动了从屋里出来的,陡然见了梅枝,面上竟浮起一丝可疑的紧张。他反问道:“梅枝,你怎在此?”      梅枝答道:“我想看看是谁抓了这些少年啊。”又坚持不懈地问:“这到底是谁的宅子?你们怎么会都在此?”      李玉田微笑道:“这是余姑娘的家。”见舒深一付不自在的样子,他又好心地解释:“余姑娘在此处颇有才名,舒兄不过是与她谈诗论句罢了。”      梅枝点了点头,看这余姑娘的宅子,应该与张大姑娘差不多。与妓中名士谈诗论句自是文人的风雅。不过以舒深在红线楼的作为,梅枝倒没想到他也是是偏好此等风雅之人.梅枝道:“哦,我知道了,我只以为舒深不喜欢这套的。”舒深急辩道:“我本无意,只是陪李公子来的。”      清风看了舒深一眼道:“梅枝,这个人为什么要杀你?”      这话题转得真好,所有人的注意力马上都集中到这那黑衣人身上来了。梅枝便将她如何发现乞丐少年失踪及跟着老四到府义街乃至老四被掳的经过都说了一遍。又道:“我跟着那男人到了此处便失了他的踪迹,正寻找着,这人便要来杀我,想来他就是掳人的,就算不是,也是掳人者的同党。”      李玉田点头道:“使迷药掳人,必是人非妖。被发现便杀人灭口,更是人的行径了。不过,是人便好办,我在衙门里也说得上话,梅枝若信我,尽可以将此人交我处置。”   梅枝道:“你欲将他如何?交官府?”   李玉田点头道:“按理应当如此,舒公子父亲又在县衙当差,不如舒公子与我同办此事?”   梅枝当然相信舒深,便点了头。李玉田只偏了偏头,他身后便有随从上前来领那黑衣人。无忧子取了符消了咒,那随从迅速点了黑衣人的穴。      梅枝好生羡慕:“不用符也不用咒?这等方便的法术是如何练成的?这位大哥可肯传授?”   李玉田笑道:“这却是要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梅枝你既有一技傍身,何须学这个?”   梅枝脱口道:“这样我即便忘了符忘了咒也没关系。”话一出口便悟到又自曝其短了,难免有些脸红。好在,除了清风“哧”地笑了一下外,旁人还未有什么反应,梅枝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梅枝又扯回正题道:“找到老四也许就能找到被掳的其他少年。这要着落在这人身上。”      正在此时,又有一个娇媚女声道:“诸位公子,奴家的席排好了,诸位请入座吧。”循音而来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子,高挑丰腴,粉面桃腮,想必就是此间主人余姑娘了。然梅枝看到她的脸时却有些小小的惊讶,她上前两步道:“不知府义街上的张大姑娘与姑娘如何称呼?”众人都有些惊讶地看着梅枝,倒是那余姑娘微微一笑道:“张大姑娘是奴家的表姐。”做的是同一行当,只是生意比起她来是差多了。      看梅枝一脸苦大愁深的样子,余姑娘以为她是来找张大姑娘晦气的,便十分好心地指点道:“这小巷另一边便是她的宅子了,姑娘是有家人在张大姑娘处么?”      对面?看来张大姑娘的宅子并不象门口所见的那么窄小,而那黑衣人果然是将人带到这条巷子里来了,与那张大姑娘只是一个走前宅,一个走了后院。想到此处,她拉过了舒深:“我知道老四在哪里了。”   她又朝余姑娘嘿嘿一笑道:“没,与我相关的人倒是在你处。”余姑娘的笑脸便僵了一僵。      李玉田说此事由他接管,那便没无忧子、清风和梅枝什么事了。但梅枝岂是轻易肯没事的人?她说答应了清风要帮他忙的,而清风和无忧子是应了那张员外的所托,必得找到那小员外的,故此谁也没有撒手。      李玉田效率倒是挺高的,只这些些谈论的功夫,他已着人请了衙役过来,迅速围了对面的宅子。   他们在张大姑娘的宅子密室里找着了还迷晕着的老四和其他五个少年。其中果然有舒深左邻大嫂的独子。      说起来找到这个密室,也颇诡异,这密室竟是建在柴房与厨房的下边,开始衙役们根本就没有发现。只是梅枝偶尔经过柴房,走进去参观(她这个癖好却是自从振远被安置在柴房后新得的,即便是到了赵府,她也曾偷偷地参观过赵家的柴房)。柴房里倒是堆满了柴草,但除了柴草,梅枝还听到了怪异的声音,有些象那日在关帝庙中听到声音。梅枝的恶趣味发作,自是要仔细寻一下。结果一仔细,便发现来源竟是在地下,蹬了两脚,声音不但未消失,反而略大了些,且脚下有些空荡的回音。她便通知了舒深和李玉田。      找着那些少年后,舒深与梅枝负责将邻居小子带回家,那老四及另一个小乞儿便由无忧子与清风将其送回破庙了。将出张大姑娘家的时候,梅枝看着李玉田忽道:“李公子,你做的是什么生意啊?”生意大得让官府都随时听任调遣了?   李玉田道:“你既让我称你梅枝,你也别李公子李公子地叫了,我们也算是熟人了,这么叫着显生分。你可以叫我玉田。”   梅枝道:“玉田?我们不是太熟吧?这么叫着太暧昧了,舒深会不高兴的。”其实她是看到李玉田身后的许东凝与另一随从张得可塞鸡蛋的嘴形上推断出此称呼甚是不妥的。   李玉田笑着道:“梅枝若是觉得不妥,便叫我李玉田好了。”   其实就算这样,舒深心里还是有些麻麻地不舒服,但也真是挑不出啥毛病来。      梅枝和舒深也是忙了大半夜才回到舒家,她想起这几日竞日为这少年失踪之事忙,倒不曾打理过振远。便也不顾夜深,打了一盆水先去了柴房。点了灯后,她觉得柴房里似乎哪里不对劲,看了半天才发现,振远的姿势看着没那么僵了,似乎是被人摆设过一般。但她也不能确定三天前自己是怎么摆放的振远,便以为自己多疑,摇了摇头。      她为振远清洗了一番才笑道:“振远,我这几日没来,你很寂寞吧?你不会怪我吧?我是帮人找娃去了呢,今儿才找到。你猜在哪里?在一个暗娼的地下密室里呢。这年头,连妓家都设地下密室。赶明儿我们跟爷爷说说,也在柴房厨房下挖一个,好吗?你说她一个暗娼,抓这些少年做什么,难不成准备开小倌馆了?现在便培养着?也难怪,她表妹都说她生意不好呢,想是要换个品种做做了。不过抓的这些人姿色也不是很好啊,远不如舒深和你呢。要是你们做小倌……”   幸好舒深没听见,又幸好梅枝没看见,那振远的眼角其实一直在抖啊抖。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看着,有意见的意见,总之求评啊. 俺求评求收,满地打滚中. 17 17、第十七章(尾部略修) ...   一只白狐懒懒地倚着柴堆,冲着黑暗中的振远道:“梅枝跟你叽歪了几句,你就确定知道不是妖了?只是人贩子拍花子的勾当?”   振远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你以为生前,我的六城捕快是白做的么?可惜,不能帮到她。”   那白狐将它的篷松长尾履到自己身上:“那是她不肯带着我们啊。”   “即便带着,我也无法将我的推断告诉她。”   白狐懒洋洋道:“你又不是哑巴。”   振远眉梢微挑:“你让我跟她说话?她会吓到了。”   白狐“切”了一声:“吓到王母娘娘也吓不倒她。”      振远忽然微笑:“就算吓不倒她,你猜她会有什么举动?要不然,你就这样子到她眼前走一遭?”      白狐忽然语噎,谁知道那本领低微的混世魔王会做出什么事来?或许给自己拴根链子到处去招摇换钱——喂喂,看一看,瞧一瞧,会说话的白狐!即便她心里再知道自己是妖,也不会罢手的。      于是,这只叫明月的白狐自觉转移话题道:“那她都三天没来了。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振远点头:“前面似乎听到她在跟秀才娘子说话,说晚上有事出去。天黑了,我便出去一趟吧。”秀才娘子不待见他,已差舒深和梅枝将柴房中的大部分柴都搬到厨房边的小披屋里去了,不会有人夜探柴房——除了梅枝。      要找到梅枝并不费事,振远熟悉梅枝的气息。只是又是花街柳巷,这姑娘咋这么爱来这种地方呢?好在,她没进任何楼,只是在观望,难不成那白脸小子对不起她,她上这儿来抓奸的?好吧,她要捉奸便也帮她捉。不过,梅枝,肯豁出命去救人,却似乎不是那种会为情事大费脑筋的人呢。      振远看到梅枝其实啥也没做,只是跟了个小乞丐,便知道她是为了什么,便远远地跟在了后面。   但情况却瞬息间变了。那人将梅枝逼在小巷中时,他远远地看到了,但不想现身骇到梅枝,便对明月说:“你去!”   明月道:“又是我!你这姑娘对付妖不行,对付人更不行。”   看着梅枝被逼得甚狠狈,振远的声音里多了一些不耐:“别废话,你想要抱着你那狐狸身子在荒山野龄再过几十年的话,就不要去。”   明月道:“威胁我?”   振远道:“你以为我真没办法让你从我身上滚出去?”      明月撇了撇嘴,幻成一团黑雾从他的身子里飘了出来,直直地撞上梅枝身后那道小门,梅枝跌了进去。他原本想就此返回的,却见振远在暗处瞪着他,只好转身跟着,谁曾想正碰上梅枝反应过来迅速推门,差点便被夹住了。      他恼怒之下决定袖手旁观,看梅枝被那人追杀得得狼狈逃窜,心里啧啧叹道:“不知道她跟那支天师学了些什么,怎么连逃命都不会啊?看来也只能赶个尸,收收草木妖。”可是眼见得那人的叉便要触及梅枝的背,他有些急了起来,其实他已感觉到园子那边来了两条道气,本可以不管,但又只怕那两人来不及救梅枝,便出手推了梅枝一段。      他当然也听见了无忧子的喝叫,心里哂道:“老子要是能被你收了,岂不是白活了上千年,我走南闯北的也只斗不过天雷而已。”所以黄符飞来时,它只往那黑衣人身后一躲,贴地遁去。那两个道士来了,梅枝自是无虞。梅枝妖斗不过,杀手打不过,偏生一张嘴是斗得过那两个道士的。      他自回了振远的身内,懒洋洋道:“回去吧,你家姑娘平安得很,里面一堆男人关心着呢。”   振远却是冷哼了一声。它心内一动:“振远,你不会对那傻姑娘动心思了罢。”   振远回答他的是一阵寒冰咒。他叹了一声,又来,你想让我在你身子里多呆么?   振远冷笑道:“难道你原先不是想将我的魂魄从这身子里赶出去么?”   明月无奈道:“我没想到你还留有全魂全魄啊。这支家人以前倒有高人,谁有法力给你贴符封了你的法力?”   振远道:“这你不必知道。我是自愿的,也只跟我愿意跟的人。”   明月轻笑道:“那梅枝呢,她值得你假装被她的法力所控?”      振远没有再说话,心中却回想着跟着梅枝时的点点滴滴。梅枝是无甚法力,但她是跟他说话最多的法师,他这一路听着她的奇闻趣谈,听着她的小心思,感觉她真心当自己是亲人与朋友,对她自是生出怜爱,那感觉自是不同于先前用过他的两三个支家人。      振远想过此事了结,梅枝会来找他,为他清洗,跟他说话,但他没想到她才一回来,半夜了还会来柴房。所以原本与他闲聊的明月慌忙回了他的体内,而他自己也要装出一付僵硬的样子来。好在,粗枝大叶的梅枝并没有发现他脚下的泥。只是梅枝跟他讲的都是什么啊?      所以等梅枝一出门,那明月便从他体内滚地而出,在柴堆上笑得起不了身:“振远,假如你进了小倌馆会怎样?虽然年纪大了些,你一张冷脸搞不好能吸引不少富家女子及龙阳癖好的大爷。”      振远冷冷地盯着他道:“依我看,你放到小倌馆里倒是合适,必能大红大紫。梅枝以后若要开小倌馆,只需你一个,便能赚钱。”   ******   梅枝没有让舒深送她回家,反正她有振远陪着,从来没觉得自己一个单身女子招摇过市会如何。不对,她从来没觉得自己是单身女子,振远在边上呢。      她走的时候,除了舒深,李玉田、许东凝及无忧子师徒都来送了。李玉田说,他也要回京了,他已答应府衙将延宁少年失踪案查下去,现在也只不过找回几个少年而已,而那张大姑娘与那黑衣人尚未审结。梅枝心里嘀咕,怎么赤埠县衙还要求他办事么?不过想到上次问他是做什么生意的,他并未正面回答,便也不再问了。她是比较八卦,不过人家不愿意的事她还没那个精力去挖心挖肝地挖出来。这么吃力的事,怎么会是她这样的姑娘做的呢?      无忧子和清风是跟了李玉田了走了。走之前,看梅枝与舒深依依惜别,清风很煞风景地对她说:“梅枝,舒公子与你不甚谐。”      梅枝朝他翻了个白眼:“你竟敢觉得舒深配不上我?难不成你想与他相谐?你这修道之人怎么跟妖似的,难不成还想阴阳双修?”      清风抖着唇道:“梅枝,就你最会歪曲事实。”      心里却想,这根本就是两类人,这相谐之事,也不是配得上配不上这么简单的,就算各方面都相配,站在一起,左右不是,看着也是不谐的。只是他不知如何告诉梅枝,他觉得舒深与她,看着是俊男美女,却不是金童玉女。      几个月后,梅枝又遇见了李玉田。李玉田说,延宁少年失踪案最终告破了,是他的一个生意对手,因为在北边开了私铁矿,与人牙子勾结,掳了这些有点力气的少年圈到矿里,变成了奴隶。梅枝听后感慨,这也就是人能做出来的,妖哪里用得着这些?在这事上,妖果然是被冤枉的。这却是后话了。      过了年,舒夫子并未来横村提亲,舒深也未前往王家别庄攻读。梅枝并不在意,因为舒深说过,他去京城前会来横村接了梅枝一起走。      可是年刚过没多久,老支头便对她说,延宁府春上要处决一批人犯,那边有人托过来想找个走脚师傅,将人从刑场上安置好了回家,他已叫了大师兄去,只是这次是批山贼,人多,大师兄怕是忙不过来,让梅枝也去。只是刑场上接个头作个法,要迎回屏南的人也不多,大师兄一人便可将他们带回来。梅枝想,这倒好,也顺了路了,也不用舒深来接了,便欣然点头。      临走前,老支头冲她道:“别忘了将振远带上。”      延宁府的事情办得挺顺利的。      大师兄念咒语,大师兄的徒弟帮忙将被斩的那些强人身首缝合在一起,梅枝便将辰砂置于死囚的七窍出入之所,每处以一道神符压住,再用五色布条绑紧,以留七魄 。又急忙地将朱砂塞入尸体的耳、鼻、口处,以神符相堵留住三魂。又与那徒弟两人忙得给那些人颈项上敷满辰砂并贴上神符,用五色布条扎紧。等给那死者戴上笠帽才长出一口气。      做这些要紧的便是麻利,梅枝一向以此自傲,现在才觉得此项体力活并不轻松,此前她哪处理过这么多尸体啊。此时大师兄已念毕咒语,大喝一声“起!”那些尸身便晃晃悠悠地站起了身。   梅枝望着那远去的一队,对身边的振远说:“热闹过去了,又只剩我们,你陪我去赤埠吧。”      许是在延宁这地方,赶尸有些惊世骇俗,梅枝自以为还算隐蔽的法事却早就成了茶楼酒肆的最新话题。那日,梅枝原本想着在离开新为振远再去买件新衣,却在客栈前被一个低柔的声音叫住。      却是那风吹得倒的赵才女。赵才女邀梅枝去茶楼坐坐,也算是熟人,梅枝也不便拒绝,便去坐坐了。      可是坐着倒真是枯坐,梅枝还真没什么话要与那赵才女说,便有些干巴巴地问道:“一别三月余,赵小姐近来可好?”   那赵才女嘴角漾起一个微笑道:“很好,我已许了人家,快要成亲了呢。”   梅枝好不容易逮了一个话题,便赶紧恭喜她,并问:“不知是哪家公子配得上赵小姐?”   赵才女的笑容越发温柔可人,道:“梅姑娘也熟的,便是舒深舒公子。”      梅枝本就不太真诚的笑容便如冰结了一般,心里十分痛恨自己的八卦天性:赵才女也许本就是为了炫耀来的,自己偏偏多嘴,给她这么个机会,真该抽一个嘴巴。      可是只三个月,舒深便变了么?      赵才女仿佛还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说道:“梅姑娘是舒公子的好友,故此绮霞见着了,自是要告知一声。我与舒公子,只等公子会试完,便择日完婚了。”      然梅枝,被一下子沦落为舒深的“好友”这个消息打击得有些回不过神来,僵僵地道:“哦,这样,我想舒深自己也会告诉我的吧。”      梅枝是怎么回到小客栈的,她也不是很清楚,她只记得自己在给振远换衣服时,几次都系错了带子,直到看到振远的衣服滑稽地歪斜着,才看出不妥,一边低声对振远道歉着,一边重新整过。      梅枝还没消化掉赵才女带给她的冲击性消息,舒深又找上了门。只是脑中一团浆糊的梅枝,开了门楞楞地瞧着他,不知要作如何反映。    作者有话要说:梅枝悲剧了,让她回家.可是赖在男家也不是她的风格哎.梅枝会如何应对赵才女呐? 还有,看到现在的亲们,喜欢本文的还是动手点一点收藏吧,江南在此谢过了. 18 18、第十八章 ...   梅枝说:“舒深,你是来和我说你要和赵小姐成亲的么?”      舒深明显吓了一跳,仿佛被捉奸在床,讷讷了半天说:“梅枝,你怎么知道?赵绮霞找过你了?你别相信她说的。她,她家是来我家提过亲了。可是,可是,爹说这事得等我进京赶考后再说。”      其实舒夫子很为难,因为秀才娘子显然比较喜欢赵家这门亲,日日在舒夫子耳边念叨着。可舒深偏偏与梅枝有了那样的关系,令一向正直的舒夫子觉得不能欺侮了梅枝。秀才娘子便道:“那可以让阿深娶两个呀,梅枝门户低下,可以作妾,赵小姐当正妻正合适。”舒夫子也承认这是个好办法,但是总觉得哪里有些疙瘩。于是便也抬出了舒深赶考的由头,先拖着。      梅枝道:“我可以不管夫子和你娘的态度,你只说你吧。若没有一些确实的消息,赵小姐也不会跟我说你会考毕,就成亲的话。”   舒深辩道:“梅枝,我自是喜欢你的。赵绮霞,她读的书也颇多,我只觉得与她志趣相投些,日常谈诗论文而已。”   志趣相投?梅枝怎么觉得这个词很危险?想着赵才女的看舒深的眼神,就象是家中阿黄盯着丁小三碗里的肉一般,只怕投过来的不只是志趣而已。      舒深又道:“梅枝,你要信我。我不会负你的。我来,便是想先接你回家,过些日子便可以上京了。”没有一个士子是带了女子赴京赶考的,舒深这样也算是一种态度了吧,梅枝按下了自己的那份焦燥,应了。      重回赤埠,县令倒是对梅枝礼遇有加,直夸去年延宁少年失踪案中梅枝的表现,梅枝心里十分受用,当然舒夫子与秀才娘子也十分受用。这立下汗马功劳的姑娘不久以后便要归入舒家呢。      赵才女自那日到小客栈中找了梅枝一趟便不再出现,梅枝便将她的话丢过了一边。      舒深已定了七日后出发,此前还要去延宁府办些事,与那边同赶考的士子聚一聚,梅枝便没有跟着去。      过了两日舒深回来了,脸色有些奇怪。回了家便与舒秀才关到房里嘀咕了一阵。房中只听得舒夫子的几声斥责。旋即,脸上顶着五指印的舒深和一张脸青得与身上长衫一色的舒秀才一前一后出来了。秀才娘子拉了舒夫子,梅枝拉走了舒深。梅枝印象中,舒夫子似乎从未打过舒深,这回舒深不知是怎么了。问问他,舒深道:“我想让爹先去的你爷爷家提亲。他骂我耽于女色,忘了责任,故此生气。”梅枝心疼他脸上的掌印,便忽略了他眼中的那丝慌张。      梅枝心下暗思,说什么“耽于女色”,夫子只怕是怪自己拐了舒深,说到底,夫子对于被迫去提亲还是十分介怀的。如此一想,心里便有些黯然。      舒深见一向多话的梅枝此时不语,便跟梅枝商议着早些动身,明日便走。梅枝犹豫道:“离会试期还早,你与夫子又吵了,明日走似乎不好吧?”      舒深道:“毕竟长安还远,早些走,路上还可以游历名山大川。”梅枝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她之所想跟着舒深进京,一来是想陪舒深,二来,也是想着要游历天下。爷爷说,爹十七岁出了门,就一直在外游历。外面天高地阔,梅枝也快十六了,该出屏南、出延宁,到外面去看看。      梅枝觉得舒深很不对头,这一路出发竟是昼伏夜出。梅枝奇道:“舒深,你又不走脚,做什么要晚上赶路?”舒深支吾道:“白日里可以看看风物。再说你那振远,还是夜里走路不惹人注目些。”梅枝看看振远,倒也没话,但她就觉得舒深仿佛是在躲什么人。      隔了几日,果然便应了她的直觉。      那日他们到了一个傍山依水的小城,梅枝颇喜此处宁静,便说要多呆一日。白日里自是又逛街市又看风景,等他们回到投宿的客栈,却发现有不速之客在等着他们。      一辆马车,一身华服的一男一女,外带两个仆从。      梅枝认得那个倚着男子而立的女子,那不是赵才女么?只见那赵才女一见舒深,烟眉轻蹙,杏眼起雾,倚着那男子柔弱不可支,几乎要滑下地去。      那男子看到舒深,眼神一紧,接着又泛上了一丝笑意:“不是说了初八走的吗?舒公子怎的先走了,脚程倒快,我与小妹赶了几日才赶上。”      舒深的脸色有些灰败,转头对梅枝道:“梅枝,你先上去吧,我与赵公子、赵小姐有些话说。”      梅枝才要抬脚,那赵公子似笑非笑道:“这位是梅枝姑娘?有些事梅枝姑娘也须知晓才好,日后才好相处。”      好吧,梅枝也很想知道那些她必须知晓的事,便随着他们进了舒深的客房。      梅枝在这小城逗留着好几日,本来这小城十分宜人,她也情愿呆的,不过眼下这心境,却是呆在任何一个地方都颇焦灼。      那日,众人进了舒深的房间,舒深忽改了主意,对赵家兄妹说:“两位可以在舒深房内先休息一下,我的事我自己先跟梅枝交待清楚。”说罢,也不管那兄妹俩如何反应,拉了梅枝便进了她的房间。      舒深沉默半晌,道:“梅枝,那日爹打我,不是因为我要求他先去横村求亲。我是提了,但我是因为犯了错,只怕爹先答应了赵家的求亲,故而先出此招。爹打我,是因为他恨我沾污了两个女子的清白,不是读书人的作为。”      两个女子的清白?如果梅枝算一个的话,那么另一个,就是赵才女了?梅枝这回脑子转得快,知道并不是演戏这么简单了,她有些麻木地问:“舒深,你是说,你把赵小姐做成熟饭了么?”舒深想说,是赵小姐把我做成熟饭了,可是男子,做事总要有些担当,这事也不能全赖赵小姐。便答道:“呃,是的。那日我去延宁府,赵家摆宴送一些相熟的士子,我喝多了些,做了糊涂事。”      梅枝觉得心被谁抽成了一团,说不上是疼,却是仿佛被谁掐着脖子,有些吸不上气来。      她听到舒深继续说:“梅枝,我说过不会负你。但我既犯了此错,总也要为赵小姐担些责。我此番带着你暗里先走,已是有些小人了。他们既找上门,我便不能再躲了。先前娘也说了,我可以娶你,但也要娶赵小姐。她毕竟也是好人家的女子,我不能太亏待她,娘的意思,我该娶了她作妻,你便是当……”      梅枝的心委实抖着有些不象话,所以她忍不住出声了:“她是好人家的女子,我便是不正经的女子?那舒深,你带着我出来,算什么,私奔么?还有,我到底也没被你沾污了清白,你倒是可以不必负责。”      眼见得梅枝的眼睛红了,舒深慌了起来,抓了梅枝的手道:“梅枝,我自是喜欢你多一些。那只是我娘的想法,你要是不愿意做小,我自会去跟赵家说。你先静一静,静一静。”      梅枝心里想,鬼才愿意作小的。横村里就没有做小的姑娘,堂堂正正做人妻不好么?      舒深去隔壁做交待去了,梅枝托腮望着门后的振远,怔怔道:“振远,我该怎么办呢?赵才女还有个哥哥会帮她,爷爷离我却是太远了。我不知道怎么办了。”   她恍忽间听到有人说:“甩他两个巴掌,一脚踢飞了啊。”   呃,这倒全是梅枝横村霸王的作派。她觉得这一定是自己耳朵重听了,心里最深的想法都冒了出来了。      舒深觉得,自己摇摆得象只转不稳的陀螺。      他对赵小姐说,只要梅枝不松口,他便不能说出要她做小的话来,所以娶赵小姐可以,要不她作小。于是弱不禁风的赵小姐晕在了赵公子的怀中。      赵公子便道:“舒公子你是昏头了么?那梅姑娘是比小妹美貌,但娶妻娶贤,纳妾纳美,那才是风流佳话。你一个解元公,前途无量,娶妻总该门当户对,梅姑娘再好,也只是个村姑。想我小妹对你一片痴心,性子也柔,知书达理的,自会使家庭和睦。梅姑娘性子刚强,我小妹还能欺侮她么?”      舒深觉得对。以梅枝的个性,忍耐赵小姐必是短时的,一个不耐,委实会弄得鸡飞狗跳。   然等他回了这边房里,见了梅枝,又觉得这么做实在有些对不住她。便又讷讷不能言。      如此这般,赵才女便决定亲自出马。      梅枝心情郁郁,她对舒深说:“我想喝酒了,我想一个人喝酒了。”于是她便带了振远寻了个酒楼。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着振远,也许这样,既是有人陪,又算是独自一人喝酒了吧。      不过这顿酒也喝得不安生,才下第二杯,桌前便立了两个人——赵才女和她的婢女。      赵才女是为自己谋福利来做思想工作的。她说:“梅姑娘,我知道你与舒公子早些年便相识,你又几度救他,舒公子对你是有感激之情的,有些依赖,所以他说不出让你作妾的话来。但是你若真的喜欢他,便要为他多着想。舒公子是延宁府的解元,这回中个进士也必不在话下,他这样一个身份,总要有个身份相衬的正妻。你家祝由科出身,这身份也太古怪了,他日他若发达了必遭人诟病。他需要一个知书达理,与他有共同语言的妻。你是能照顾他,但是你觉得在思想上你与舒公子相谐么?你理解他所做的诗句的境界么?”      梅枝喝干杯中的杏花酒,笑嘻嘻道:“赵小姐调查得倒清楚,天机阁该请你去呢。你既然调查过了,就知道我也是舒夫子教出来的,你说我不通文理,是想质疑舒夫子么?”      赵才女忙摇头道:“我怎会质疑舒先生?只是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舒公子的想法,你未必都懂。”      梅枝轻笑道:“你懂么?你懂就该知道他喜欢我多一些,要不然你也不必使那手段。你既那般为他,当以他之好为已好。那你怎么不肯做妾呢?”      赵才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咬牙道:“梅枝,你不要觉得你有貌便是配得上他。我先前说话是客气的,你一个村姑再美貌又能如何,只是给人做妾的命。再说了,你别逼我说出来,你在抚宁府的红线楼还做过姑娘,如此的不清不白,怎么可以做正妻?只怕我将这点说与舒家,你连妾也做不成。”      梅枝只觉心里好笑,舒深说赵小姐柔弱,待人又和气,便是这般柔弱法。她懒得再说,扔了一张黄符过去,正好贴在那一合一张的嘴上,懒洋洋道:“你省省力气吧,这事舒深不比你清楚?”   那婢女抢上前来骂道:“你对小姐做了什么?我家小姐好心好意来与你说说,你这不知羞耻的怎可如此?”      梅枝面色一变:“我这不知羞耻的村姑不是已听了你家知羞耻的小姐如何勾引男人的么?”说罢,懒得再说,也给了她一张符。      恰在此时,她看到赵才女楚楚可怜地看向她背后,接着她听到舒深的声音:“你们怎么都在这儿,梅枝,你对赵小姐做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梅枝烦了,梅枝要离开了。当然,这是下一章。这赵才女,要给她一个善终么? 19 19、第十九章 ...   梅枝取了两张符,似笑非笑回道:“我只是不想有人打扰我喝酒,不想听她们啰嗦而已”。      刚从黄符下解放出来的赵才女便“嘤咛”一声倒向趋前来的舒深怀中,他只得尴尬地接着,有些僵僵地看着梅枝。      然他也不能不去慰问赵小姐,便扶起她道:“你还好吗?”      赵才女喘息了一会儿才道:“是我惹梅姑娘不高兴了,舒公子不要再问了。”      梅枝冷哼了一声,舒深见到她的美目中竟有一丝绿光,有了一丝寒意。便低声说道:“我是来寻你的,我怕你一个人喝闷酒,不好。”      梅枝看着眼前的两人,直觉扎得眼睛疼,她低头一笑:“我没什么不好的,喝痛快了就回去了,喝糊涂了说不定就答应下什么糊涂事了。倒是赵小姐,有些不好呢,你且扶她回去吧。”说罢,也不理他们,又倒了一杯酒,自已灌了下去。那热辣味直冲得她泪也快流出来了。      舒深怔了一会儿,扶着赵小姐出了门。又回头道:“那,我先送赵小姐回去,等会儿来接你。”      梅枝看着他们双双远去的背影,忍了忍泪对身边的振远说:“他要一个知书达礼,读书多的。我知道,读书多便会抛媚眼么,读得少便只会翻白眼。”      梅枝又让小二送了酒来。申时才过,酒楼里除了梅枝也没什么别的客人,刚才这场戏看的只有小二及掌柜,此时有些同情梅枝,便又给梅枝送了一壶,小二又拿了二碟小菜说:“这是掌柜送姑娘的。”      梅枝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酒,但知道自己醉了。好象后来有一些男人前来啰皂,却又不知被什么力量弹了开去,有一个甚至滚下了楼梯,她哈哈地笑了起来,脑子里却转不过来:难不成我学会设结界了么?反正昏头昏脑间还有许多不可思议的事发生,比如,好象看到振远拿走了她跟前的酒杯,好象看到振远变出了一只狐狸,那狐狸仿佛还看着她摇头叹气,然而不客气地吃光了她面前的菜。      好吧,酒被振远喝了,菜被狐狸吃了,那就回去吧。她还没忘记给银子,可掌柜的接银子的手怎么那么哆嗦呢?她豪气地拍拍那中年男人的肩膀:“放心,老子不会少给银子的。”“老子”这个词她是跟着大师兄一路到延宁时见到一群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江湖人吃饭时常用的,听在耳中甚觉威武与豪气,故也拿来一用。只是这“老子”一用上,掌柜的竟连面皮都哆嗦了起来。梅枝摇了摇头出去了。      出了店门,她就觉得脑袋上顶上了石磨,抬不起来了。腿也软得很,心道:原来喝醉了是这样的。也难为舒深了,喝成这样,还能将赵小姐做成了熟饭。她起先还是有心等舒深的,后来便自顾自笑了起来,那赵才女才需要舒深扶着呢。她冲着身边的振远咕哝了一句:“背!”然后便真的伏在振远背上了。睡过去之前,她忽然想起:爷爷教的口令中,有“背”这个词么?!      舒深大约是戌时过后才来酒店的,可里面已没有了梅枝的身影。      他问小二梅枝哪里去了,小二认出了他,问道:“你是找那位有个斗笠男子陪着的姑娘的么?她喝醉了,被那斗笠男子背出去了。”舒深也没深究振远是如何将梅枝背走的,听说她喝醉了,便问是否给了银子。小二道:“银子倒是给了。不过姑娘身边那男子狐仙么?”   舒深愣了一下,摇头。小二便作出一付惊魂未定的样子,给舒深描述了一番舒深走后的情景:“哎呀,公子,这么漂亮的姑娘你也忍心让她喝闷酒,这不是喝出事情来了?”   舒深一惊:“她,怎么了?”   小二以一种预言家的口气说道:“我就说,这么漂亮的姑娘,一个人喝闷酒,陪着的这个又木乎乎的,迟早要被狂徒轻薄了去。下午你们来时那是没人,酉时过后,店里人多起来了。有几个狂徒见她一个独斟,醉得不轻,这边上之人又只是傻坐,连句话都不会说,显然是个哑巴,便上去调戏了。”      舒深心凉了一下:“她被欺侮了?”真若如此,他怎么跟爹和老支头交待?   小二喘了口气,摇了摇头:“可也怪,这上去之人,没几个能靠近姑娘身边的,都莫名其妙摔了跤。有一个还滚下楼了,便没人再敢上去了。”他又凑近舒深道:“后来掌了灯,这事就越发怪了,姑娘的酒和菜都吃完了,虽说是醉了,这姑娘酒量可也好,喝完了三壶杏花酒啊。我上去的时候,就看到那斗笠男子背后的墙上映了一只很大的狐狸的影子,只有影子,那个角落却只他们两个。后来姑娘便起身下楼结帐了。那姑娘带的可是只狐仙?所以能护着她?”      舒深无心纠结于此,只说:“那男子只是她的随从,不是什么狐仙,许是你眼花了。”他关心的是梅枝既是早走了,客栈里也不见人,她是上哪儿去了呢?      等他外面去找了一圈又走回客栈,却发现梅枝的房门有一条缝,推门进去一看,梅枝好好地躺在床上,甚至脱了鞋,盖了被子,而小二口中的狐仙,正僵硬地立在门背后。      梅枝不知道赵才女的内心是如此地强大,与她柔弱的外表实在是不符。      梅枝酒醒才不久,她又耐心地前来做思想工作。此番,她先检讨了昨日在酒楼中不该说“梅枝是村姑只该作妾”的话,然后诚恳地说:“舒公子是着紧你一些。你既爱他,便也该理解爱一个人的感觉,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所以……”她眼中流下泪来:“我也不要坚持梅姑娘作妾了,你我不分妻妾,同等大小,可好?”      假如她一开始做工作时便如此说,梅枝尚或觉得她有几分真心,如今,只怕是因为梅枝不肯妥协,而舒深心又在梅枝身上她无法硬扭而做的退步。这不分大小,也不算她说了算的。所以,梅枝暂时沉默了。      这沉默看在赵才女眼中便是无言的首肯了,她便带了一丝欣喜道:“那妹妹是答应了?以后你我共同侍奉舒公子,既不分大小,他一定会平等对我们,我们可以轮流。”梅枝的脑袋被她说的这些弄昏了。      她抚了抚额说:“赵小姐,你说的是什么?我答应了什么?”其实梅枝对于“妾”,也只是了解了大概,却是没什么明确的概念,她之前与赵才女针锋相对,也只是出于本能。这会儿便问道:“你是说要二女同侍一夫啊?这个,我不会啊。”      赵才女显然想到更深层次的问题上去了,所以一张玉脸便有些红。心中啐道,究竟是村姑,这话也大咧咧地说出口,但嘴里却道:“这个,以后慢慢可以学的,姿势什么的,有春宫图啊。”      梅枝觉得自己又小看这赵才女了。但是,她说:“我没想和你学这个东西去侍候舒深啊。我只是说,我们横村人从来都是一夫一妻,没有一个姑娘跟别人共一个相公的,又不是找不到相公。”      赵才女屏了屏气才循循善诱道:“那是你们横村,舒公子以后又不会生活在横村。你要知道不说京里,便是延宁府的大户人家也都是以多妻妾为荣的。你看我爹,除了我娘外,不也有三个小妾?有地位的人才这样,我爹说了舒公子肯定是有前程的人,所以妹妹你以后要习惯与别的女子分享舒公子。”      梅枝转头看她:“你是说,就算舒深娶了我,以后还会再娶无数个小妾。如果他以后地位越高小妾便娶得越多,以用来与地位相配?”      赵才女点了点头,长舒了口气,以为孺子终可教,道:“不过你不用担心地位,我们既是他娶的正妻,他以后有多少个小妾都不会影响我们的地位。这些小妾,自是由得你我管着。”      梅枝倒抽了口气:“你这说的,好象舒深以后要开青楼呢?我要是嫁了他便替他做了鸨儿?呃,不对,那些女子只跟舒深行事,舒深一人要对付这许多?这,这,这不是小倌做的事么?如果他以后地位越高,要侍候的女人便越来越多,便会越来越象小倌。”她想象了一下舒深以后手忙脚乱应付女人的情景,同情地叹道:“哇,舒深以后岂不是很可怜?这哪算是地位高啊?”      赵才女几乎要支撑不住了:“梅姑娘你这是哪里来的想法?照你这般说,那皇上岂不是最当红的小倌了?”      梅枝狡黠一笑:“我没说,这是你说的。反正我不想舒深当小倌,哪怕只接两个人也不行。”      赵才女捂了胸口落荒而逃。      晚上,赵家兄妹没有下楼吃饭。舒深一脸忧郁地对着梅枝:“梅枝,赵小姐又病倒了。她身子弱,一向是受不得刺激的。既然她都退让了,肯与你不分大小,梅枝,你可不可以委屈一些?”   梅枝有些呆住了:“舒深,我从来没想过我们中间会有别人。如果你要别人,就去要吧,我再找就是。”      舒深一下子捧了头道:“梅枝,你知道我爱你,我不能没有你。可是你能不能平和些,不要逼我啊。我知道,一切都是因为我做了错事,可错事已发生了,你就不能帮我一起解决吗?”他忽抬起头来说:“梅枝,主要是因为赵小姐她太过柔弱,我怕她有个三长二短。你还记得王家别院中那赵子桓、刘雪柔和沈如、王思雨吗?”      梅枝心中一凛,怎么不记得,赵子恒煮熟了刘雪柔又死活不娶,只想娶王思雨,然后刘雪柔寻死,赵子桓陪葬,沈如殉情,直落得个人间黄泉死了也不休。好吧,假如当初赵子桓娶了王思雨又娶刘柔雪,是不是就完满了呢?      看着舒深含了泪的凤目,梅枝有些凌乱了。    作者有话要说:梅枝还在与赵才女缠斗.不过离舒深肯定是越来越远了.下一章狐狸精要现形咧. 20 20、第二十章 ...   第二日,舒深起来去看梅枝时,发现她房中已是人去室空,桌上留了一张小笺,其上唯有十六字“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竟是《氓》中的最后四句,爹说得对,梅枝唯有诗经是学得挺好的。可是,舒深并不觉得自己“信誓旦旦,不思其反”了。他并没有变心,他不想“亦已焉哉”。于是他冲出客栈去寻梅枝,那失魂落魄的样子自是惊动了赵家兄妹。      找,自是找不到的。赵公子便劝他道:“梅姑娘既有意要走,怎肯被人寻到?再说,她法力高强,不会遇到什么事的。”      舒深浑浑噩噩间便都听了赵公子的,上了那辆马车,奔他的功名前程去了。      梅枝站在小岭上,远远地望着那辆青色的马车在通往京城的官道上渐渐远去。岭上初绽的桃花都成了秋日萧瑟的落叶,刚刚暖和起来的春风也幻成了凉彻身骨的北风。见那马车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她终于忍不住搂着振远放声大哭:“今儿是我十六岁的生辰……振远……”      十六岁的生辰,她第一次做出了一个如此艰难的决定。她哭得涕泪交错,然这些涕泪全数奉献给了振远的衣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之际,她听到振远说:“不哭了,不哭了,这样的男子怎配得上梅枝,你会遇到更好的。”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哭糊涂了,太需要别人的安慰了,就觉得是振远在对她说话了。但她还是慢慢收了泣声,对振远道:“嗯,就是,我这般美貌,怎么找不到一个只爱我一人的。振远,总还是有你陪着我。那你陪我过生辰吧。”      哭也算是个体力活,她昨晚又为此纠结了一夜,并未睡好。如此哭过,似乎全身的力气都流走了,于是依着振远竟是渐渐睡去。振远将她抱在怀中找了一个背风处坐下了。      振远见梅枝在自己怀中大哭,只觉得心抽得难受得紧,似乎这一百年来都没遇到过这么难受的事了。以前他只是依行头行事,从未涉及主人的生活,唯有梅枝,总叫他挂心。他难免有些心烦意乱起来。      在他体内憩息的明月醒来了,甚为惊讶地说:“我没看错,这小魔星在哭啊?为那小白脸?我早说了小白脸靠不住。我以为她喝了酒发泄过了,又把人气走,争赢了,总该十分气盛才对,怎么又在这里哭?”      振远道:“梅枝把人给踢走了。”   明月懒懒道:“哦,踢得好!我就看那小子不顺眼。那有没有听我的,给他两巴掌?”   振远没好气道:“给两巴掌能解决什么问题?”   明月嘿嘿一笑:“也是,帮她找个好男人才能解决问题。”他倒是马上沉浸在帮梅枝找个怎样的好男人的思考中去了,振远突然说了一句:“今儿是她十六岁生辰。”   明月会意:“你想让我哄她开心?嗯,近日,我也偶尔能回到人身了,这样,我请她吃一顿好了。这姑娘心思也简单,保不齐吃一顿能忘掉很多事。”      梅枝醒来时已过午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山上一处柔软的草丛里,而振远正立在她不远处的一块岩石边。梅枝哭过睡过自是精神大好,略微收拾了一下自己,才发现振远胸前的那一大块污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振远,下了山我给你买件新衣吧。”      但这个小城,梅枝是不想多呆了,她知道下个小镇也不太远,走得快的话,黄昏之前也能赶到了。所以她也没耽搁,带了振远便下山了。      许是因为心中有气,她赶路便更奋力了些,果然在酉时前赶到了那个小镇。虽说临近黄昏,大部分的铺子关了门,但梅枝还是为振远买到了一件玄色新衣和一双新鞋。她投宿了镇上略大一些的一家客栈,替振远清洗干净了,为他换上了新衣,她甚至打了水为振远洗了脚才为他换上干净的袜子和新鞋。拾缀完振远,她才觉是腹内饥饿,寻思着外出觅食了。      今儿是她生辰,她决定不亏待自己,大吃一顿。      小镇竟然也不是很冷清,梅枝选了一个干净的酒楼走了进去,选了一个靠窗的桌子坐了。她憋足了劲想要大吃一顿,却不知自己究竟要吃什么,只得叫小二先报上店中的拿手菜来。小二唾沫横飞地介绍着本店特色菜,梅枝低头心不在焉地听着。忽然他就没了声音,接着她感觉身边来了不明生物,抬眼一看,却是个人。      一个非常漂亮的男人,若舒深是俊秀,振远是英朗,那眼前这位就是艳丽了。他有一张完美的脸,墨画般的长眉,略上挑的桃花眼,高而挺的鼻子,及一张轮廓清晰的红唇。此时正笑嘻嘻地站在梅枝跟前,道:“我也是一个人,拼个桌吧。”他笑的时候带了几分妩媚与纯真,所以原本就呆了小二眼都直了。梅枝心里叹了声“妖啊!”其实她并没从他身上感觉到妖气,只是直觉而已,何况也不觉得他怎么象人。梅枝抬眼看了下四周,只角落里还有一张小小的桌子,她将下巴一抬:“那儿有空。”那男子依旧笑着说:“那里太暗,只怕菜色都看不清楚。我不会妨碍姑娘的,要不,姑娘这顿我请吧。”      梅枝心道:“还说不妨碍!”但他既要请客,那便由他好了,今儿是她生辰,也算是有个人在替她庆祝。她便不言语了。那男子兴高采烈地对小二说:“来来,点菜,捡你们店里贵的上。”想了想又道:“要个八宝鸭,再来一个滑炒杂菇,再来一个香酥鲤鱼。滑炒杂菇里加辣。”梅枝不由又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他点的倒都是自己喜欢吃的呢。就是那鲤鱼,她也不喜欢红烧清炖的,只喜欢在油里煎得酥酥的。      小二自去厨房传菜去了,那男子坐在梅枝对面,又问道:“要不要来点酒?”梅枝摇了摇头,自打前两天醉过,她觉得酒也就是那么回事,越喝越烦,不如不喝。他却是微微一笑,自言自语道:“小酒怡情啊。”梅枝白了她一眼,老子心情不好,怡的什么情。      梅枝不说话,那男子却话多,朝着梅枝笑道:“我叫黄裳,姑娘怎么称呼?”梅枝一听,差点喷茶,皇上?当朝最红小倌?于是点头道:“皇上?好吧,我叫太后。”那黄裳被噎了一下,很无辜地看了看自己,梅枝这才发现他原来穿了一件黄色的锦服,心里更是嗤笑:“就是个来搭讪的,连真名都不肯说,还真会起名字,穿什么衣服叫什么,明儿换件衣服便成了白衣、洪裳什么的,又换了个人了。”      黄裳甚是自来熟,每上一道菜便要跟梅枝介绍许多,什么部分最好吃,什么部分最好不吃。要是以前,梅枝肯定给他一个白眼,自顾自大嚼,但今日吃也吃得心不在焉的,所以倒也多听了他几句。听完了倒也真觉得这个妖孽一样的男人懂得还挺多,说实在的,是很懂生活的,已经从鸭子说到养生上面去了,倒也有几分有趣。      但梅枝是个很会杀风景的人,故此,她吃得半饱后便问:“其实你不是人吧?如果是妖,也吃这些饭么?”   黄裳笑道:“太后这般说,我会觉得是夸我长得美。”   梅枝点头:“是,很美啊。皇上这个名字跟你很配。”这样的姿色,何愁做小倌不红?      看着梅枝有点使坏的笑,黄裳似乎有点悟了什么,他揉了揉鼻子道:“太后现在是不是开心了一点?”   梅枝倒有了一些小小的惊讶:“你知道我先前不开心么?”   黄裳道:“你摆了一张放高利贷般杀气腾腾的脸,谁都知道你不高兴啊。你没看小二,上了菜以后逃得飞快?”   是这样么?梅枝道:“我以为他逃得快是怕见了你后将口水流到菜里败了客人的胃口。”   黄裳眨了眨眼:“你怎知他不是会流鼻血?”   梅枝觉得再没有比他更自恋的男人了。于是鄙视地转了头过去。   黄裳却是不依不饶:“你是说小二流口水,你见了我倒是不动声色啊?”   梅枝更是鄙视:“我要如何动声动色,你以为是青楼斗艳哪?要我出钱买你?可惜我没钱。”      如此说了一通,梅枝果然觉得心里不那么难过了。虽然今年的生辰是由一个陌生人陪着过的,但也勉强不算孤单的了。      黄裳将梅枝送回了客栈,说是夜了女子独行不安全。梅枝哈哈一笑:“我惯常做的便是黑夜独行。”   黄裳摇头:“今日不一样,你没有一个可靠的男子陪着。”   梅枝有些狐疑:“你知我平时有人陪着的么?”黑夜行倒是真的,不过是有振远陪着的。   黄裳忙说:“想你一个美貌的姑娘,也不会一人独行的。你总有同伴的吧?”梅枝心里想着:同伴?是啊,振远,应该算是一个很好的同伴了吧?   梅枝说:“其实我认得路,你不用送我到客栈。”黄裳又摸了摸鼻子道:“其实我也是住这家客栈。顺路,顺路而已。”      梅枝上床的时候,竟觉得松快了许多。      梅枝不知道自己想要到哪里去,昨日里被那黄裳一搅和,愁绪倒是去了些,天明起来,却依旧很有些失落和茫然。以前有陪舒深上京这个目标,而今,可是要到哪里去呢?她觉得也许只有回到她熟悉的山林,才会有些安全感吧。可是,要回横村么?她又有点不愿意,如果爷爷知道了,不知道该多伤心呢。也罢,顺着官路往前走,到哪儿是哪儿吧。      梅枝也略微打听了一下,才发现这个方向却依然是往京城去的。不过有两条道,一条是大路,是笔直的京城方向。另一条曲里拐弯的,却是要绕一座山而走。梅枝想也没想,便住那条绕山而走的路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过渡章.乏味一些.诸位忍耐则个. 21 21、第二十一章 ...   梅枝的心情时好时坏,心情略好时看到振远便有些愧疚。      她答应爷爷要好好对待振远的,可是现在却是将振远当脚力使。自从她知道振远可以背着她走后,心情一不好便让振远背着她走,初时还自言自语地找个“走累了”的借口,后来便是连借口也懒得找了,无赖地对着振远说“背”,甚至连方向也不指明,随便振远到哪里。      她回家过年时,爷爷曾问过她振远怎么样?说振远跟别的行头有些不同。其实爷爷并没有用过振远,这些年也只是负责照顾他罢了。他也只是从祖上那里听来的说振远颇有些法力,有时难以驾驭,但因为是本族,所以倒未害过主人。且振远头上的符并不是他贴的,爷爷都不知是哪一代支家人贴的。梅枝给振远洗脸时,是只轻轻抬起他的符,只觉得这符的历史有些久远了,看着是黄符,但手感却不是很象,也难怪这许多年也不脆不破。她心中也曾起惑,但心性不爱动脑筋的她也没有多在意。      她猜爷爷这么问是怕她不能驾驭振远,便拍胸道:“爷爷放心,振远很好,很听话的。有时我只想一下或只是开口,振远便去做了呢。”做什么呢?嗯,大部分也就是让梅枝借力而已。梅枝出来七八个月了,其实也没碰到什么厉害些的妖。但爷爷听她如此说,却略微愣了下神:“你没贴符念咒?”梅枝挠头:“有时忘了一两样。”爷爷的眼神便深了起来:“难道传说是真的?”梅枝待要再问,爷爷却被丁嫂叫走了。后来爷爷便再没有提起,梅枝便也没再想了,反正有的是机会问。      梅枝知道自己是在往西北方向走。初时她还想着能离舒深多远就走多远,后来便在心中恨自己不争气:为什么不敢去京城?京城又不是舒深家的,他去得她便不能去。再说京城这么大,未必她就一定再遇到他。这么畏畏缩缩实不是她横村一霸的风格。于是她便调整了自己的方向,去京城见识了一下也好。      梅枝找人做了一面幡,题着“招魂驱邪、价格公道”,这一路上倒也接了几个生意。      她还是回到了原先的白日里休息,夜里走路的习惯。只是天渐长,有时便也只是等太阳落了便出发罢了。      这天,她走到了上庸府。      上庸是个大府,因是中原往来之要道,故也要繁华一些。梅枝好热闹,便决定在此歇几日。出了延宁府后不远,尽是小山与丘陵,梅枝晚上行路自是不那么惹人注目。如今要到这城中呆两天,梅枝又不想接活,自是有多低调便多低调。她和振远都带了帷帽,还低声嘱咐振远“可不可以不跳?别那么僵,跟人那样走。”      她也只是这么一说,爷爷可没教她如何让跳尸又变回行尸。不过,等她注意到振远时,发现振远果然便只是静静地跟在她身后,竟然真的没有跳。梅枝忽想,爷爷说振远在祠堂里也呆了八十年了,此前在哪里却是不知道,难不成他早就过了百年,早已练成了飞尸?那可真是妖孽了,掌握飞尸还真不是梅枝这样的低级尸官能做的。她心中忽有了一些惴惴不安,不过,她依赖振远已成了习惯,即便曾有过不安,也转身便忘。      梅枝在客栈中用了些饭,无聊得紧,便想着出门逛下集市,下意识的便带上了振远。说实在的,振远于她,现在就象是救命稻草似的,上哪儿都揣着。      那日正是上巳,上庸城中人流密集,可梅枝穿梭在人群中依然觉得孤独,仿佛那些热闹都是与她无干的,她不由地攥紧了身边振远的袖子。      走到一条宽阔的大街,发现竟还有一个夜市,基本上每个摊位都是一辆公鸡车上挑了一盏灯笼,东西从家什到针头线脑,样样都有。有些东西看起来十分精致,叫梅枝爱不释手。她不知不觉也买了不少。吃苦耐劳的梅枝自己提了一大包东西在手中,慢慢地放开了振远。逛至夜市尽头,是几个食摊,夜风中吹来蒸糕的香味,她不由地咽了下口水,走了过去。      这蒸糕有许多花色,捏成猪羊狗等等物件,梅枝手中拿了一包东西,不太方便挑,那卖蒸糕的大婶便笑道:“姑娘做甚自己拿了这许多东西,旁边的小哥倒空着手?”梅枝笑了起来,是,怎么把这么个脚力忘了,便欲将包挂在振远身上。她原本是想着拉起振远的手套上去的,这样,别人可能会以为振远大男人,不愿为女子拿东西,而不会怀疑什么。可是她刚将手伸过去,振远的手便动了,仿佛是无意识地从她的手上掠过,拎过了那一大把包挂在了胳膊上。若不是梅枝清醒地感觉他的手冰凉地划过她的手背,一定会以为是自己将那包东西套上去的。      梅枝心中又是一跳,便有些神思不属起来。假如自己再控不住振远了会如何?假如振远发狂会怎样?原来自己竟是如此倒霉的姑娘,才扔了一个自以为喜欢自己的男子,又要失去最亲密的搭伴了吗?但是振远对自己一直是很好的,在外的日子,振远既是亲人又是朋友啊。她还没想明白就被卖糕的大婶打断了:“姑娘,姑娘,你挑好了没有?”于是梅枝胡乱选了一些,付了铜板便走了。倒把那大婶弄得愣了一下,不知自己哪里言语冲突惹得这个姑娘不高兴了。      梅枝在街头乱走,夜风愈大,不时撩起了她帷帽上的纱,有路人停下驻足。有一群华服少年从她身边经过,当头一个绯衣少年忽停住,横跨一步拦住了梅枝,在梅枝反应过来之前忽然便掀掉了她的帷帽。梅枝原本也是不愿戴帷帽的,她戴帷帽也只不过是为了陪振远,只怕他额头的符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但是她不愿戴并不代表别人可以随意掀。所以梅枝当即发飚,双手叉腰道:“给老子戴回来!”      那少年一句“果然是个美人”已经出口,听到梅枝如此豪语,不由一呆,但旋即调笑道:“咦,还是个辣的,爷喜欢这个调调。”说罢伸手来捉梅枝的手,嘴里一壁道:“小娘子姓字名谁?家住何方?可愿跟了爷啊?”梅枝躲过他的手,不耐烦道:“老子叫啥干嘛要告诉你?我好好的干嘛要跟了你?”话说,长这么大,梅枝还从来没被人调戏过,所以也不太知道这是疲赖少年调戏人的常招(上次喝醉了,有人帮她挡了别人的调戏,她自是不知道),还回了几句。      那群少年中有人起哄道:“刘公子,小娘子有些意思,想先探探夫家是谁呢?”   又一人便道:“小娘子,这是上庸城守的三公子,小娘子入了刘府,便是高床得卧,软枕得枕,三公子一定会宠爱你的。”   那三公子点头道:“嗯,说起来我府中五位姬妾还真没有此等颜色的呢。”   梅枝一听这话,心中泛出无数的烦厌来,道:“哦,你自愿做小倌自去做便罢,我可没功夫帮衬你。”      那群少年霎时便没了声音,当先那绯衣少年瞪圆了眼斥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梅枝实是没有耐心再与他们周旋,劈手将那包新买的蒸糕塞进了他还欲张的嘴,道:“老子说你嘴臭!”那群少年鼓噪了起来,梅枝正欲掏符,忽觉身边有风刮过,一阵耳光声响,那群少年便七歪八倒地摔成了一片,她惊诧地看到振远十分僵硬然而又无比快速地回到了自己身后。她的心忽然一暖,适才纠结自己的事似乎一下子便淡了。      然那群少年却是不肯善罢干休的,有已挣扎起身的,围了梅枝两人不肯放他两人离开,有虽是挣扎不起的,却在那里呼喝斥骂,一时间引来众多路人围观,倒将此处弄得比那夜市还热闹些。      正在那哄闹间,忽听一个沉稳的声音透过纷乱传了进来:“什么事?竟弄得如此混乱不堪?”人群终于闪开一条道,露出几个锦衣人。      发问的是个二十三四的青衣男子,有些沉稳的气势。绯衣少年一见他,便叫屈道:“大哥,是那边戴帷帽的小子将我们都打了。”那男子的眼光便向梅枝和振远扫了过来,带了那么一点寒意。梅枝心道不好,还是使个遁术带着振远走吧,眼见着这是那纨绔子弟的帮手来了。一条咒语还未念完,就听有人叫她:“梅枝,怎么是你?”      梅枝这才看到那男子身后,被四个灰衣人围在当中的一个朱红锦袍的男人,竟是李玉田。“李玉田?你怎么会在这儿?”这句话问出口,那青衣男子的眼神便变了,斥那绯衣少年道:“承先,你又做了什么惹怒了人,给你们一个教训也好。”那绯衣少年惊呆了。      李玉田微笑着走上前来,梅枝忽觉他哪里不一样了,似乎是又雍容了一些?唔,只不过两个随从变成了四个罢了么。      李玉田低柔地对梅枝道:“我以为你已随了舒公子去京城了呢,怎么倒到了上庸?这位公子又是谁?”      李玉田丛未见过梅枝带着振远,故见梅枝身边不见了舒深却又有一个别的男子,便有那么一点点的不舒服。梅枝道:“这是振远,是我的伴当。他不爱说话。”李玉田朝振远点了点头,那帷帽下却是一点动静也无。夜风吹来,拂开了一些帷帽的纱,李玉田看到一个坚毅的下巴和深色的皮肤,感到帷帽下有一股冷意沁出。    作者有话要说:梅枝会迎来另一朵桃花么? 22 22、第二十二章 ...   李玉田将梅枝接到了自己在上庸的别院。      当他知道梅枝口中的“伴当”是她的行头后,显然是松了一口气,十分热情洋溢地邀请梅枝去他的别院暂住,表示上庸他很熟,可以充当一下地主。梅枝起先是有些犹豫的,自觉与李玉田不过是几面之缘,算不得很熟,住到人家家里似乎不妥。但李玉田道:“梅枝,上庸这地方,比较古板,一向又是,嗯,你们法师口中说的‘比较干净’吧,不太容得下异类。你的这个,呃,伴当虽然你掩饰得比较好,但究竟是要与你一房的,这个,总是有些不妥。比不得我的别院,有的是房间,给他找个好地方并不难。”      梅枝有些动心了,又想,不过是二三天,还能省一笔房钱,也好。不过梅枝要求,振远不能远离自己,只能在自己隔壁。李玉田原本是打算将振远安置在梅枝隔壁院落的,梅枝却道:“何必如此破费,隔壁房间便好啦。”李玉田被毁了一个小心思,无奈地答应了。      不过梅枝既入了别院,就已经是给李玉田提供了可乘之机了。他也曾偶尔试探过梅枝关于舒深的问题,见梅枝眼眶略有些红,便识趣地不再问。只道,我家的厨师十分擅长上庸特色菜,今晚你就先尝尝,明天我陪你去上庸四周转转。      梅枝正在前院与李玉田共进晚餐,明月心里不知为何就是不爽,于是对振远说:“那个黄面皮的小子,我也看不顺眼。”这口气委实象极了老丈人。      振远想了一下方明白那“黄面皮的小子”指的是李玉田,其实那人也算是个玉面,并没有“黄皮”,当然如果跟明月的本尊比起来,任何人都是“黄面皮”了。      明月又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振远仰天道:“你不知道已经是春天了么?你不是说要找个好男人转了梅枝的心思的么?”这段时间梅枝间歇性地发作几回伤春悲秋之情,振远便知道,舒深在她心里尚未远去,难免要想,早知他会伤了梅枝,倒不如当初教那三个鬼将他当作台子过足戏瘾,他中不了那啥解元,也不至于会生出那样的事来。      明月道:“好男人也该慢慢寻摸,总之,你家这傻姑娘,我看着又要上当。”   振远道:“那你瞧着梅枝认识的男子里你有顺眼的么?那小和尚还是小道士?”   明月“切”了一声:“那基本就是仇家,梅枝找他们?先瞎了我的眼吧。这个根本不考虑。”   振远道:“你就不许有个好男人主动找上门?我瞧着这小子,也还……行。”有些咬着舌头地说出这最后一字,振远心里想的却是:这小子我也瞧不顺眼哪。      这前呼后拥的架式,身家必是比舒深好不止三倍,只是身份却是有些谜团的。就他那几个随从的精干而训练有素的模样,瞧着都象是身手不凡的练家子,这李玉田保不齐还是个王公贵族。只怕齐大非偶。      如此想着,嘴里却是对明月道:“你不去找点吃的?硬要化形出来,也伤了些精气吧?”      明月道:“厨房这种地方还有找不着的么?眼下我也不要吸精元了。”吸精元,呵呵,梅枝会怎么办?给自己一张符?他忽而便想起昨晚振远出手之事:“你昨晚忍不住了?你倒不怕吓到你家姑娘?”      振远冷淡了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吓到王母娘娘也吓不到她么?总比你弄出个狐狸样吓倒一大片好吧?还给梅枝找麻烦。”      梅枝这姑娘心里藏不住事儿,昨晚回了客栈,她竟也没详加追问,只在临睡前,说了一句:“振远,你真厉害。”振远便知道,以这姑娘的聪明伶俐劲儿,只怕知道了些什么。她什么也不问,算是一种信任么?梅枝这姑娘,果然是吓不倒的。振远觉得心头有什么东西松了下来,仿佛放下了一些担子。      梅枝知道一个不受控制的行头,就是妖。那么振远是妖!难怪无忧子那老道每每见了她,必以“妖孽”开场,说不得她身上也沾染了一些妖气吧。可是,只是,不过,这妖一直护着她,那作为讲义气的梅枝,这妖便也是她一直要护着的了。      李玉田果然便陪着梅枝四处游玩,梅枝奇道:“你这么有空陪我?你不用管你的生意了吗?”李玉田道:“你不是只肯呆两三天吗?那生意又不止只两三天,自然是陪你重要些。”听这话时,梅枝的皮肤是起了些颗粒的,偏生心里却有些受用。      梅枝这一天过得颇开心。      李玉田先是带她去了上庸城的最高处木叶山上的远目阁,让梅枝俯瞰了一下上庸风光,对她说:“梅枝,你先看着,看到想去的地方,咱们再慢慢去。”梅枝觉得此处便秀不错,往远处看是上庸的十万人家,有几片小湖与池塘嵌在绿色中,犹如梳妆镜,十分怡人;近处刚是满树山花,不知不觉之中,桃李杜鹃纷纷争春。山风微微一吹,梅枝倚着远目阁的栏杆竟是不想动一动。      李玉田从侧面看着梅枝远眺山景,凝神的她格外恬静,眼中不知有什么,只觉得她仿佛已在化外,不由便有些看痴了。有几根发丝顽皮地抚弄着她的粉颈,他的心便随着那发丝上下翩飞着。他见过的女子中,梅枝不是顶美,但这种静若山花,动如脱兔,一颦一笑自然天成的女子,倒让他世故的心起了些微澜。      李玉田说:“梅枝下山后先去五味斋吃饭,有些精致的山菜,你一定会喜欢的。然后我们再去逛东市,那里比你那日逛的南市更热闹些。”   梅枝道:“你怎知我一定会喜欢?”   李玉田道:“我想你一定对美食有兴趣,第一次见你时你不正在研究如何做琵琶湖中的鱼?”   梅枝有些呆滞了。      不过五味斋的菜色倒真挺合梅枝的口味。抑或,是李玉田点的都是合梅枝口味的菜?梅枝试探道:“你怎知我喜欢吃这些?”李玉田笑笑:“在赤埠赵府,我看你在席间只取菇类及山野风味的菜色,推想而已。”想着原来彼时吃饭时被人如此盯着,梅枝抽了一下嘴角,夸赞了一句:“你可真细心。”再想想,舒深,似乎从未注意过吧。由此便觉得有些悲中从中来,原来他从未这样细致地了解过自己啊。      李玉田听得此夸奖,自是打蛇随棍上,微笑道:“也只是你,值得细心对待。你对自己是略微粗糙了些呢。”梅枝有些不知如何答话,她还真不知道如何细致地对待自己呢?不走路,日日坐轿?嗯,这个做不到,或者是日日要振远背着赶路?这个,被爷爷知道了会拿棍子的。当然最后抽不抽得下来是另说,但必定是要拿着做个对梅枝的威慑,否则在行内被人知道梅枝拿行头做了这等用处,必惹耻笑吧。      只是除此之外,她还真不知道该如何细,如果细到赵才女那样,那还不如关她到祠堂里去呢。      李玉田颇会适可而止,并未再续。只是带着梅枝逛街去了。梅枝颇有些讶异,自己想要什么,喜欢什么,他似乎都知道,只要她稍驻足,他拿起的必定是她喜欢的东西。梅枝有时也只是拿起来一观而已,李玉田却是都要将其买下,梅枝批评道:“这不行,第一其实我并不需要,带这许多东西走路实在是累赘;第二如果都由你买的话,我就太不羞耻了。第三就算你愿意买,你也太败家了。”      李玉田笑道:“我送你东西怎可算你不知羞耻;我一个生意人偶尔也该败败家的,这才比较象。”   梅枝自也知道哪些该要,哪些不该要。李玉田便在边上帮她拿着东西,梅枝想自己拿,李玉田道:“方才刚跟你说过的,对自己要爱惜一些,能借男子力的时候就要借。依赖男人也算是对细致的一面吧。”      梅枝道:“我总不能随便找个男人便都要拿来借力,依上去吧。”   李玉田便摆出几分受伤的颜色,道:“梅枝将我也当作随便的一个男人吗?”   梅枝借他力也借了许久,此时觉得倒不该打击他,讷讷道:“噢,你倒不是随便的男人。”      看着梅枝云散霁开的模样,明月心里却不知是高兴还是有些别扭,他对振远道:“明日我一定要出去瞧瞧,这黄皮小子给你家姑娘灌什么迷魂汤了。”      第二日,梅枝白里倒是没有出去,她对振远说:“李玉田说今晚带我去看戏呢,他知道有一个地方折子戏唱得不错。”又低低补充道:“以前横村里过年才有戏看,大部分还是傩戏。这回不知是什么,可惜不能带你去看呢。”她抬头看了下振远,忽然发现他的眼睛好象没那么死,里面有些情绪,却是看不清。心里虽知他是妖,但也知他被那额上之符定得拘了法力,她倒没有那么多顾忌,拍了拍振远道:“我看了回来便讲与你听,可好?”      上庸竟然有一个戏园子,李玉田将她带进去,陪她看了一折戏后,说那边雅座中见着一位朋友,想去打个招呼,先失陪一会儿,片刻便回。梅枝在那里有吃有喝有戏看,自然是不在意。      他离去后不久,梅枝正盯着台上那二郎神猛瞧,忽觉得身边坐下了一个人,便头也不回道:“这么快便回来了么?”   一个朗润的声音却回她道:“啊呀,你等的是谁?”      梅枝一回头,才发现边上坐了一个年轻的男子,那完美的脸她印象深刻,不就是她生辰那日在小镇上遇到的那个“皇上”么?然这位“皇上”却对着梅枝说:“借个位置坐坐啊。我叫沉香。”      梅枝一个果子半卡在喉咙里差点下不去,她定了定神,看了一眼戏台上,回道:“你是沉香么?那我便是三圣母。”      台子上那三圣母正在那里依依呀呀地唱着。      明月看着梅枝有些诡异的眼神,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出错了。嗯,上回,他随便胡扯的名字他已经忘了,这回他一进来便看到正在演劈山救母,故此又扯了一个。可这样子,梅枝明显还记得他上次的名字的,他适才想问的话便在梅枝逼人的眼光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却见梅枝转颜一笑道:“黄裳,你是修仙修成了沉香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嗯.今天就到这里.各位有什么话说,都写下来吧. 23 23、第二十三章 ...   她这话音刚落便听到雅间外有跪地声响起,梅枝起身探头出去瞧了一眼,看到门外李玉田留下的两个随从正直直地跪在地上,她左右探望了一下,也未见李玉田,不知他们是在跪谁。      明月听到梅枝有此一问,已自将心提了提,面上却是一付惊讶状:“啊,三圣母姑娘,你认得一人很象我么?”那一付表情倒让梅枝怀疑起了自己,略有些不确信地问:“难道你不是黄裳?还是你有兄弟叫黄裳?”      门外两人却在那里死命回想,有没有一个王爷是与皇上十分相似的。      李玉田回来的时候见着的便是这样一付景象,他叮嘱护卫梅枝的两个随从正一脸沉思地跪在地上,见他来,低声唤道:“主子。”   李玉田十分诧异道:“你们得罪梅枝了?”   两人摇头。   “那为何跪着?”   一随从指指雅间的门道:“梅姑娘在跟皇上说话。”   李玉田心内一紧,皇上怎会来此?他沉声问道:“什么人随皇上来的?”   另一随从回道:“未、未曾见。我们只听到梅姑娘叫皇上。”      李玉田越发惊讶,梅枝竟是认得皇上的么?看这样子,皇上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入了这雅间么?他轻轻地推了门进去,却见梅枝正与一个白衣男子说话,哪来的什么皇上?听见推门的声音,两人都回过了头,李玉田见了却是呼吸一窒,他从未见过如此美的男人。他略调了调息才问道:“梅枝,这是你朋友么?”      梅枝见他回来,笑道:“不是,大约是我认错人了。”      那明月脸上的表情却甚是古怪,一付怪梅枝无情无义的样子,李玉田更是起疑。      梅枝有一种被陷害的感觉,她指着明月道:“这、这位公子走错了雅间,我又眼花,以为是一个见过一面的人。他却不是。”语罢,盯着明月,一付“走错了你可以走了”的样子。明月眼见得今日是无功而返,也只得悻悻离去。临走前,还道一句:“那三圣母姑娘,咱们后会有期。”李玉田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内却对他刚才如何躲过两随从的眼入了这雅间大起疑心。他出门吩咐了两句,才回头对梅枝道:“他怎么叫你三圣母姑娘?”      梅枝道:“他自称是沉香。那我顺口用了三圣母之名了。”      李玉田不由笑道:“你还真淘气。他取这名不过就是来搭话的吧。不过此人是怎么看到雅间内的你的呢?”   梅枝摇头道:“我可没勾引他,虽然他这模样会让人生出勾引之心。”   李玉田摇头叹息:“他这模样恐怕不好勾,长得好的都自恋。你不如勾引我算了。”   梅枝忙道:“不敢不敢。”      那晚,梅支回李府别院后倒是跟振远絮叨了甚久,给振远讲完了劈山救母的故事,顺带将来访的那个美男也议论了一番。梅枝道:“我明明就看出他就是那个黄裳,他还死不承认,管自己叫沉香,一听就是编的么。还沉香咧,怎么不叫二郎神?上回跟我说说话还能解个闷,还算有趣。这回都不知是来干什么的,难不成他还怕李玉田么?不知下回见了他,他还能管自己叫什么。”会有下回么?梅枝怎么觉得很有可能。      振远却是在心里笑得快要抽搐了。就说这狐狸这回怎么回来得这么快,而且还是一声不吭的,原来是什么事也没打探出来,倒教人堵了赶回来了。      梅枝一走,振远便对明月说:“你今日是白耗了精气了?梅枝问你,你下回见着她又取什么名?”   明月颓然倚着床道:“怎可算白耗?好歹还看了一出折子戏。”      梅枝觉得有点挡不住李玉田,她觉得再住下去,难免要生出什么西厢记类的奸情来。      在她十六岁比较贫瘠的情感世界里,还没有遇见过如此体贴而细心的男子。      不过,她不甚喜欢自己这种快要陷下去的感觉,仿佛还想抓着什么救命稻草。因为这种感觉似乎也不象当初对舒深的那种喜欢。她完全是觉得自己的一颗心要被人捏在手里了。      她对振远说:“振远,怎么办?我好象有点喜欢这个李玉田了呢?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舒深都没有。”   明月在那里暗自哼叽道:“怎么办?难办得很。梅枝你怎么就这么没出惜呢?对你好点你就这么把持不住?“从来没有”这种话也可以随便说的么?以前没有不等于现在没有,以后没有啊。”可叹他现在也不能蹦出去批评梅枝。      所以他看着振远便格外出气些。梅枝一走,他便冲着振远道:“你个死样怪气的僵尸,跟你家姑娘说句话能死啊?你看着她都要跳到火坑里了还不出声?等她被烧没了,你倒是想出声吓她都不可能了。”又道:“你家姑娘这么相信你,你倒给她些建议啊!”   振远沉默了一会儿道:“再看看吧。如果李玉田真心对她好,那梅枝动心便动心了呗。”      明月对这两人暗自咬牙,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而振远却在想,明月说得对,梅枝既有所觉,和她说两句话,也不妨事吧。      隔日,李府别院要来客人,李玉田说便是那日戏园里碰见的那个熟人,让梅枝也不妨一见。      那是个二十四五岁的清瘦男子,李玉田介绍道:“这位是巴山梅家的大公子梅清。”又地着梅清道:“很巧,枝儿也姓梅,叫梅枝。”梅枝听她如此介绍,心里又是一抖,居然叫她“枝儿”啊。      那梅清礼貌地与梅枝见礼,目光掠过梅枝面容时微微一凝,似乎想到什么又想不透。      席间,李玉田几次为梅枝布菜,梅清的表情渐渐起了变化。宴过一半,梅清究竟是忍不住,对梅枝说道:“梅小姐的面貌酷似我梅家的一位长辈,不知梅小姐仙乡何处?”      梅枝早就发现他数度偷看自己,看着又不象是轻薄之徒。听他问,便老实答道:“延宁府屏南县横村。”      梅清又问:“那令尊令堂可安好,可曾与你说过他们的来历?”   梅枝道:“我从来没见过爹爹妈妈。我是爷爷养大的。”      梅清低头叹道:“竟是这样?”沉思良久,下了决心似地对梅枝说:“梅小姐莫嫌在下唐突。梅清此番是去京城办事的,不知梅小姐要去往何方?如果没什么事,待梅清办好事,不知可否随梅清回巴山一行?”      梅枝道:“我原本也是要去京城的,也没什么事情。”她心里的好奇已被全数勾起。   李玉田在一边讶道:“梅兄真能肯定枝儿是梅家人么?”   梅清道:“我适才所说的长辈,是我的一个姑姑,十五六年前便已去世,那时我八岁,对她还有些记忆。不过我这姑姑却是家族中的禁忌,所以我想带梅小姐回去让长辈看看。”      梅枝心中如风乍起,吹皱了一池水。她倒不是想认祖归宗,但能知道些与父母相关的线索,总是让她激动的。梅清的建议,她自是答应的。      不过世间之事,总不是那般一帆风顺的。梅枝若不是又遇见了无忧子师徒,或许便真的跟去了京城。李玉田也曾说,他也正好该回京了,不如大家一起。      然,梅枝却在上庸城西的移山观碰到了无忧子。      移山观是风水宝地,求神问卦十分灵验。梅枝闲得无事,便由李玉田陪着去看看。却在观后山径上劈面碰着无忧子与清风,这两人李玉田也是认得的,便上前去招呼。梅枝见老道望着自己,又要放出什么切口来,便先下手为强道:“你别说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就是朗朗乾坤,何方妖孽么?好吧好吧我妖孽了。”其实梅枝心虚,只怕他发现振远的秘密,先以退为进了。      无忧子却道:“老道今日不是想说这些,方才是想说姑娘来得正好。我还想清风寻到姑娘呢。”      原来,北方的灵山这几年来一直为妖云所覆,时不时能听到幽灵哭号,故那座山又被人称作万灵谷。近几个月来那万灵谷新出现了许多妖孽,异动频繁,附近村镇颇受其害,乡民纷纷逃离。不离的,十有八九便成了妖孽的血食。便有一些道士法师邀集同道,决定铲除这万灵谷。      无忧子一见梅枝便觉这也是个同道,故此相邀。梅枝此时极需一件事将她从对李玉田的陷落中扯开去,此时便孤勇地应下了此差。况且她心里也认为,这是法师界的一件大事,参与其间,无疑是有些光荣的,头脑便有些发热,便又忘了掂些自己的份量。      她对李玉田道:“那么我便不上京了,这件事结束了,我再去京城吧。”      李玉田见她眼睛闪闪发亮,却不是对着自己,想是对除妖一事入了魔障,一时无法挽回,便也不劝她了。只说,也不急在一时,先回府吧。清风却在一边颇不识趣地道:“此乃一等急事,同道中的召集令也已发出一月有余。我们明日便出发吧。”      李玉田觉得这小道士真是讨人嫌。      于是,第二日,梅枝便告别李玉田和梅清,带着振远,雄纠纠气昂昂地跟在无忧子师徒身后走了。李玉田只来得及嘱咐她一句:“枝儿,我相信你的实力,但凡事也不可过于逞强。”    作者有话要说:梅枝又要除妖去啦. 24 24、第二十四章(补完) ...   其实万灵谷也在北方,距京城也不算是太远,只是在偏西的大山里而已。梅枝原本可以跟李玉田、梅清同行一段,但她却急急地避开了。      听说她要去除妖,梅清也有些担心,梅枝却说这是祖传的活计,她爷爷就是个天师,听说父亲也是个法师。梅清听到此处眼内火花一闪,有些激动地握着梅枝的手道:“那妹妹此去千万小心,一定要到京城来找我啊。”梅枝和李玉田都对他的突然激动与改变的称呼惊诧万分。他大约也感觉到自己的不妥,缩了手回来道:“对不起,我太唐突了,我只是越看你越象是我们家的人了。”      这倒叫梅枝走得有些不安心了,娘果然是梅家的人么,那么村里人说的是对的,自己果然是姓了娘的姓,娘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她心里这样的疑惑却是不能对无忧子和清风说的,于是在歇脚的时候又说给振远听,明知道振远未必知道,但她还是问道:“振远,你见过我爹娘么?你知道我爹是怎样的人么?”      振远回想了一下,他对梅枝的娘固然是一无所知,但对支镇邪还是有印象的。那时跟梅枝一样,老支头不在,打扫祠堂的便是支镇邪。那时,他所呆的这间厢房还没有上锁,只是不太有人来而已。老支头不在的时候,支镇邪还会前来帮他清理,那会儿老支头经常不在,他也是看着支镇邪从一个垂髫小儿长成一个清秀少年。只是后来,这个狐狸入侵后,老支头不知怎么地就锁了厢房,那会儿,支镇邪已经不在横村了吧。老支头或许已感觉到了什么,却是感觉得晚了一些,而且,锁厢房其实也没什么用。      他们在路上走了大半个月,已快接近灵山郡,这路上遇到的道士、和尚、法师也越来越多。梅枝还看到好几个祝由科师傅,跟自己一样带着行头。既有同道,梅枝便将振远的帷帽取了下来。再说天也一天比一天暖和起来,再戴个帽子也不合时宜。      然越接近灵山郡,人烟便越少,也越来越安静。路过些小镇,大多数的店面也都关着,要找个地方落脚都不易,别说是客栈,便是找着个破庙也算是好的了。好在,梅枝已习惯了在野外露宿,无忧子师徒和路上遇着的其他一些法师也颇照顾梅枝,也许是因为就她这么一个小姑娘吧。   只是越接近灵山郡,就天就越来越低,天色就越来越暗。远远淡淡地总是有一些雾气。天空早失了纯蓝的本色,灰蒙蒙的一片了。时不时地还起着怪风,打着旋儿卷起枯叶败枝或是零落的残花向着他们扑面而来,随风而来的是腥臊之气。再看这路边的花,不是尚未开放便枯败便是开得格外的妖艳,那颜色,红的能滴出血来。无忧子和清风的脸自进入灵山郡地界后便一直绷着,梅枝也不想多说话。要说,也只偶尔对振远低语几句。      梅枝知道,这才真的是叫妖云蒸腾,只是进了灵山郡地界,尚未靠近万灵谷便已感觉到强烈的妖气,这其中梅枝能凭本能分辨出的便有草木妖、一些小兽妖和禽妖,虽说不是道行高深之妖,但数量多,聚集在一起也煞是吓人。      灵山郡倒还有一些客栈开着,梅枝三人住了下来,无忧子说,要等着同道聚齐,商议着推举个领头人,再分派着如何降妖。梅枝只在乎于参与的乐趣,倒也不甚介意选了谁做领头人。她对清风说,反正除了你们我一个也不认得,要不我选老道,要不就你们帮我选一个。清风甚是无语。      梅枝他们到得算是比较早的,人还没聚齐,梅枝便在灵山郡闲荡。可怜灵山郡周围,眼前除了道士天师和尚便是妖,正常过日子的小百姓倒是稀缺物了。那街市每日里开门的也就是那么几家店,梅枝逛得也甚是无趣。      忽有一日,梅枝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等她注意到时,那身影已转过前面一条街去了。梅枝急急地追了过去,却见那身影去了菜市。等她追到菜市,又看不见了,却见一卖萝卜的老汉跟一大婶说:“那姑娘还买什么鸡鸭啊?现如今猪啊马啊都成了精,鸡啊鸭啊也被山上妖物吃了个干净,连人只怕也要吃干净了呢。”梅枝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眼神,便问老汉刚才要买鸡的那位姑娘上哪儿去了?那老汉说:“往东北边去了吧。”      东北边却是一条小河,如今那河里的水也是碧沉沉的,道不明的幽暗。河里水草招摇,似乎随时在招呼人下龙宫一游。梅枝果然在河边看到那个红色的身影,此时她正紧盯着河中,正准备着捉鱼捉虾。梅枝开口叫了一声“小荷!”      那红色身影蓦地转过身来,似乎是受了惊吓。但看到是梅枝,马上就微笑了起来。   梅枝咋舌道:“真的是你?小荷?我还以为我看错了。你怎么会在这儿?”   小荷朝梅枝走了几步,有些惶恐地低头道:“我,我是来找人的。”   梅枝奇道:“你要找谁?你不是去投奔万灵谷的吧?”   小荷慌忙摇头:“当然不是。我听说那些投了万灵谷的妖,有的被吸了精元,能力强点的才有资格被谷主驭使,我当然没那么蠢。”      梅枝倒有些急了:“你这种时候跑这儿来找什么人呐?你不知道这儿聚的全是法师,你一个不小心,不是被妖吃了,就是被人收了。还说自己不蠢。”   小荷的表情却是有些羞涩了:“我,我是跟着他来的。说是除妖还有恶灵,我,也能帮忙的。”      他?哪个他?小荷如此说,那个他似乎也是梅枝认识的,与除妖有关的。梅枝脑筋转得飞快,想明白了,却是不可置信地张大嘴,抽了一口气:“是不是小和尚也来了?你是跟着他来的?”   小荷的头更低了:“是,他是和他师傅一起来的。”   梅枝追问道:“你喜欢不智?你真的喜欢不智?”   小荷没回答,但比回答更明白无比的是她的神色。   梅枝叹了口气道:“那小和尚知道吗?”   小荷又摇了摇头。   梅枝又道:“你是什么时候到的?你住在哪里?”   小荷咬唇道:“我也是今天方到的,还没找到地方住。”   梅枝道:“那你不如和我住。”      于是,梅枝将在小河边打鱼的小荷捡回了客栈。      梅枝很聪明,她先自将小荷的来历讲给了无忧子和清风听,就赌他们也会护着小荷。清风知道原委后,瞪了一眼梅枝:“咱们是来除妖的,你倒好,一来就先捡了个妖。”      倒是无忧子,想了下对清风说:“世间妖也多,我辈也不是凡妖必收的,要收的也只是收那些作恶的妖。还是有些妖修行期满升了仙的。”      梅枝笑嘻嘻道:“小荷说了,她也想帮忙的。以妖制妖,不也是除妖的法子?”      小荷这么一说,梅枝和清风都想去看看不智小和尚。两人出门去那几家客栈寻找了一番,果然在西边的一家客栈中找到了不智,那家客栈,住的竟然都是和尚。      清风与梅枝正与不智叙话,房门被推开了,走进来一个胖大和尚,不智忙给清风与梅枝介绍,说这是他师傅,抚州吉祥寺的觉空上师,两人都上前见了礼。觉空笑呵呵地打量了两人一番,道:“不智,这两位便是去年与你一同在兴业村收妖的?”不智称是,觉空点头道:“倒都是骨格清奇之人。尤其是这位姑娘,似乎带了仙体。”此话一出,清风、不智与梅枝都甚惊,梅枝想了一回,忽对清风道:“你看看,人家是什么师傅,你那又啥师傅?你师傅还说我是妖呢!”觉空笑道:“若之前说你有妖体,也不算全错,只是这妖体与仙质只是一墙之隔而已。时日既过,姑娘其实是有了些修为。”      梅枝满头雾水,自已以前有妖质,现在过了一年,妖质成了一墙之隔的仙体。梅枝咋不知自己是怎么翻的墙。若说有际遇,能有啥好的际遇啊,只是遇到了舒深然后又变成了弃妇,敢情舒深倒助她修仙了?      待要再问,却见觉空一脸“不可说”的样子,梅枝只得按捺下了猜测。她是个喜欢追根究底的姑娘,前提是人家愿意一倒而空,或是自己兴致高了,愿意付出体力与脑力劳动。假如一味是要动脑推断的,梅枝便会懒筋发作,做只煨灶的懒猫。何况,不知为何,说到这个话题,梅枝总有些隐隐的不安,不想再探究下去。      梅枝回了客栈,对小荷说:“我找到不智了。可是你还是不方便去找他,那里住的全是和尚。还是等到要去万灵谷的路上,大家混在一起的时候,见面比较方便。”      小荷道:“我知道。我这一路从抚宁追来,他也不是不知道。我不会到那里去,给他找麻烦的。我也只是想远远跟着他,看到他,知道他平安就好。这回我跟来,如果能帮上忙就更好了。”      梅枝正想问她是如何又遇到不智,乃至一定要跟着不智的,却见小荷象是想起了什么,看了一眼振远,对梅枝道:“这是你的行头?两回遇到你都没看到你带他。”      梅枝道:“是啊,其实我一直带着他,第一回是留他在别人家了,另一回是我闲荡,自然就没带。”      小荷点头:“看起来象是个厉害的行头啊。”      梅枝听她夸振远,自是高兴,笑道:“是啊,他是很厉害。你看看住在这客栈里的法师的行头,没有一个比得上他好,又干净又帅气又威猛。”      小荷叹口气道:“就是太好了,所以让人惦记。你不知你出门这段时间,有好几个法师来敲门,我怕被发现就躲在你的行头后面,结果发现他们弄破了窗纸或是隔了窗缝看的都是你的行头。”      梅枝笑道:“看就看吧,看看也不会少块肉。”可小荷还是表现得有些忧心忡忡。      晚饭时分遇到无忧子,他也提醒梅枝道:“梅姑娘,你以后出门还是带着你的行头比较好,反正眼下是在灵山郡,都是做这一行的,没有人会觉得奇怪。你的那些同道,我看着有些不靠谱。”      梅枝心里想的却是,她在这灵山郡里逛了一圈,所见到的还真的跟爷爷所说的似的,说是全是降妖除魔的,却又是暗底里较劲儿。这和尚看不起道士,道士又看不起他们这些法师。连无忧子这样的老道,也有些轻视法师呢。也许也就自己和清风不智是例外。清风虽一向与她斗嘴,却从没有真正地看不起她。      于是,她笑着对无忧子道:“老道,谢谢你了。我会记得时刻带着振远的。”      无忧子摇头:“不必了不必了,相交也久了,何必这么客气!不过,你这行头叫什么?你说……是叫振远?”   梅枝点了一下头:“嗯,振远。”   无忧子站起了身:“梅姑娘可否带我仔细去看一下振远?”无忧子也不是没见过振远,却从未这么关心过,梅枝愣了一下,答道:“当然可以了。”      无忧子和清风跟着梅枝回了房,真的是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看过了振远,待摸到振远头上的那道符,表情变得十分惊愕,喃喃自语道:“振远,支振远,果然是百多年前的六城捕快支振远么?”      清风听到此,也瞪圆了眼:“师傅,你是说他就是那本《道家杂语录》中记载的六城捕快支振远?”      连清风都知道振远的过去,梅枝忽觉得有挠心的痒痒,有些抓耳挠腮起来。她走去拦在那师徒与振远间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跟我说清楚了,允许你们摸摸振远。”    作者有话要说:嗯,这两天心不静,文没怎么写.对不起大伙. 今日补完了. 25 25、第二十五章 ...   无忧子道:“老道要摸你这行头作甚?不过支振远之事与我道派也有些渊源,说与你听也是不妨的。梅姑娘你也不用急,且听我慢慢道来。”      室中三人一妖便坐了下来,小荷想想又起身为他们沏了茶端上。无忧子含笑颔首。      无忧子啜了一口茶道:“这却是要从支振远额头的那道符说起。”      他转头问清风道:“你可看出这是什么符?梅枝也跟着清风在转心思,自她觉得振远有些不一样后她也认真看过那符,只觉得那符不是纸质的,却也看不出是怎么样的。      清风凑到振远身前细瞧了一回,犹疑地问道:“不是黄符纸,难不成,难不成是金符?”      无忧子忽拍了一下桌子,倒将梅枝唬了一跳。只见老道原本黄白的面皮中透出兴奋的红晕,点头道:“对喽对喽。我这一辈子也就见着过两张金符,咱们观里有一张,这是第二张。”      梅枝对道法不算精通,可对旁枝未节的东西却是十分感兴趣的,故而她也知道,金符是道家符纸中最高级的一种,非道法精深者不能用。其实别说是金符了,即便是低一些的银符、紫符、蓝符,一般的道士也不得见,也难怪乎无忧子是如此的激动。于是梅枝便也凑上去,原来这颜色昏暗,纸质不软不硬的就是金符,也难怪捏着轻薄,但无论什么风吹,这符纸都不带飘动的。      无忧子喘了口气又道:“现如今能使金符的道士也没有了。振远头上这张大约有一百二三十年了,以画符的习惯及样式看来应该是我玄云观中法力高深者所为,却不知是哪位祖师爷。只是这支振远却也是个传奇的人物。”      梅枝一听这话,耳朵便竖了起来。      无忧子又道:“就我们观中所编的《道家杂语录》中所记,这支振远是前朝一位捕快,却是大大的有名,因缉盗有方,武功高强,无论怎样的悍匪神偷,只要是支振远想抓的,即便是遁去隐居二三年也逃不过他的手。正是有此功绩,株州、湘州、池州、宣城、庆城、乌程六城都来聘其为总捕头。”      清风道:“一人身兼六城捕头,可也辛苦。”      无忧子道:“非也,他倒不是一口气承了六家,而是先后担任。倒不是说他没有能力承六城总捕,但据说,他自己说的,同任六家难免分心,不如独承一家,为期一年。但他虽说独承一家,六年轮了六城,但其他五城有难解之谜时亦会来寻他相助。      这支振远也算是少年成名,他出名时十八岁,担当株洲总捕时是十九岁。他人聪慧敏捷,又急公好义,因此十分得人尊敬。但是他又是个凡事由心之人,也曾因私纵放过有冤屈之嫌犯。后来他名声大振后,京里曾招他去刑部任职,他却不肯答应,索性辞了差事,出入江湖。”      清风又道:“我瞧着他,似乎年纪也挺轻的,后来又是怎样故去,成为行头的呢?那《道家杂语录》中只说支振远好道,与玄云观有渊源,却未曾提到他之死因,及后事。”      无忧子点头道:“是啊,他故去时只有二十六岁吧。其实世人只知他捕快身份,唯我们道家之人才知道他也好道法,有很深的法力。除了缉道,他还降妖。这便说到他与我们玄云观的关系了。我们观所在飞云山曾是武林大派飞云派的所在地,我们玄云观现在虽是执国内道派之牛耳,百多年前却只是飞云山上一小观,但听说掌门的玉贞子道长却是得道的高人。      那支振远是个孤儿,七岁左右父母双亡,被家中长者送入了飞云山学艺。但他却一直与观中一道童交好,来往观内次数多了,玉贞子见其生得相貌清奇,悟性又高,也好些道法,便想收他作徒,怎耐他师傅死活不放。但玉贞子也不肯放弃,便在他来观中玩时,教他一些道法道义,他便也渐渐地入了门。      十七岁时,支振远武艺学成,下山闯荡了一番,但又回来跟着玉贞子学了一段时间的道法,说是要除尽天下妖孽。玉贞子一向夸他于降妖一项有天生的资质,据他自己说,他的家族支家就是一向以祝由科为生的。只是他这一支算是旁枝,早已衰落了。后来便是他一边缉盗追匪,一边降妖除魔了。只是世间人只知道他是名捕,却不知他亦可算得上是天师。”      梅枝却是没有忘先前清风提出的问题:“老道,你还没说,他是怎么变成行头的呢。”      无忧子捋了捋颔下长须道:“这个,我只知道他是如何故去的,却不知他是如何变成行头的。那《道家杂语录》也只提了一句,他故去后魂猛依旧,成了天师的行头。”      看着无忧子还要卖关子,梅枝有点不耐烦了,抓起茶壶将他的杯子斟满,催道:“哎呀,老道,快点喝水快点讲,天也不早了呢。”      无忧子满意地喝了口水才缓缓道:“他之死是跟百多年前一场妖魔作乱有关。那时候,也是象现在这样,道界、僧界及巫家等同道聚集一堂,共同对付那作乱的妖魔。那时是在云梦泽,这妖魔的数量比如今的万灵谷可是多得多。带头的魔君妖法深不可测,那些同道围了云梦泽一个多月方有机会进入其中。支振远是先进去的那十个法师之一,那云梦泽中常年被云雾笼罩,第二批进去的五十个同道只与前面那批隔了一里路,却楞是不见了前面的同道,后来一通混战,等云开雾散后,后面第二、第三批的同道只看见第一批十人中只活了一人,便是支振远,但当时他也是受伤极重,前心后背一片焦黑,没能熬过第二日。”      这个,梅枝知道,她也也帮振远清洗,也曾看见他的前胸后背黑色的痕迹,如何都搓洗不去的。      小荷听得入了迷,见无忧子停下,又问:“那后来呢?”      无忧子放下杯子,道:“后来,后来我便不知道了。这还是观中老祖宗记的片断呢。”      清风、梅枝和小荷难免有些失望。梅枝知道振远身前竟也是战妖而死,不由地心中对他更亲了些。      倒是无忧子忽想起什么,问梅枝道:“只是,不知道支振远是怎么跟在你身边的?”   梅枝照实说:“其实振远一直呆在我们支家的祠堂里啊,我跟着爷爷学做祝由科,出来行走时,爷爷给我的,跟我说,是支家的祖宗,让我带着,好好伺候着。”   “你是支家人?”无忧子惊问:“那你是屏南县人?你爷爷是支天师?那你怎么又姓梅?”   “是啊,我其实应该姓支,但爹让我姓梅,梅可能是我娘的姓吧。”梅枝反问道:“老道,你知道我爷爷啊?”   无忧子点头道:“我与支天师,也算是旧识,但从未见过支天师带行头,所以从来就没看到过支振远啊。”   梅枝叹了一口气道:“其实,爷爷是怕我本领低微,才让振远帮着我的呢。”      无忧子忽道:“你其实聪明得紧,只怕是不好学吧?”一语中的,梅枝皮厚地嘻嘻一笑。无忧子又道:“你比去年我初见你时修为有些提升了,可见资质极佳,平时也好好修修,别浪费了天生的资本了。”      这说法倒跟觉空大和尚说的有些相似,可是,梅枝真不知道自己如何有提升了,她更没有修练啊。她不由问出口:“我啥也没干哪,你怎么知道我修为增加了?”   无忧子笑笑,修道之人,从面相上自能看出。   梅枝从来没将自己归入“修道之人”中去,修道,这种事,是妖和道士干的好不好?      自己唯一跟修道搭的上边的是这次出发时,爷爷塞给她两本书,也就是咒语的书,她看着也不象是支家的,倒象是道士用用的。本来也没兴趣,自与舒深分开后倒是细读了一回,她记性本就好,因此也背了一些下来。      不知不觉,夜已深了。无忧子师徒回了自己的房,临走前,无忧子又叮嘱道:“既知振远不一般,你还是小心着为好。这里经验丰富的祝由科师傅也颇有几位,只怕有人觊觎啊。”      知道了振远的来历,梅枝果然也小心了一些日子。      很快,收到英雄贴的同道便基本聚齐了。原来空旷的灵山郡终于有了些人气。      于是除妖驱魔大会便在镇中心的空地上召开了。而梅枝,纯粹是去赶个热闹的,便和清风不智远远地站在最后排。   私下里她也问不智和清风:“为什么要叫除妖驱魔大会?难不成妖一定要除的,魔却只是驱走便行的么?魔之害不是胜于妖的么?”   两人俱低头苦思,不答。   梅枝却自答道:“莫不是魔太厉害,这许多同道根本无法除,只好驱了?”   清风与不智以怒其不争的眼神看着她,清风低声道:“梅枝,你到底是站在哪边的?”   不智亦道:“莫长了妖魔的志气。”   梅枝翻了个白眼:“取这么个名就很没志气。”      这大会开了一整天,最终是选了几个领袖出来。倒也制订了除妖驱魔的一些策略。总的分派下来,和尚与道士组分两个方向进万灵谷,而法师组则围了万灵山,守住每个下山路口,不教妖孽逃窜。      第三日,除妖驱魔大部队便按先前的分派,浩浩荡荡地进山了。      梅枝原本是要叫小荷跟着自己的,但看了下,梅枝守的方位却是道士进山的方向,小荷与不智不会碰在一起。小荷的眉头便皱了起来,走了一半的时候,她还是跟梅枝说:“我还是去那边的好。”言罢,还没等梅枝反应过来,她便远去了。梅枝眼见着她见了树林,却是追不着了,便唉了声气,随她去了。      梅枝是随着天师组行动的,天师组的头领是一个姓吴的中年男子,大约也就是大师兄的年龄。那吴姓天师对梅枝十分友善,倒是将她安置在灵山西北一个易守难逃的地方守着。其实道士组与和尚组各是由东向西、由西向东入的万灵谷,谷内妖物要逃,自是从南与北方向来得轻松,所以梅枝守的西北角其实压力并不大。再加上地势,有东西一逃出来便看得见,叫人也方便,吴天师甚至跟梅枝说:“你可以休息休息,真有妖物出来,也可以凭哨音求援。”梅枝有些汗颜,敢情大家都知道她本领低微了呀。    作者有话要说:梅枝会遇见啥呢? 26 26、第二十六章 ...   梅枝很闲,闲了二三日了。   自三日前,他们上了这灵山后,梅枝总共才抓了三只小妖。她也不能擅离职守去与先前认识的天师聊天,只好呆在一块象屋檐般突出的岩石下,傻乎乎地盯着山路口。果然只有白痴的小妖才不知道这里会有人守株待兔吧,所以它们都不往这边来。      梅枝本就是带着干粮上山的。不过这几日她怎么觉得自己不吃也不觉得很饿,精神还很好。梅枝是比较幸运的,困的时候也可以打个盹,自有振远会替她看着。不过,就算没几个妖出来,她的心还是提着的。      一来是不知谷内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只看到雾散又聚拢,日头依然象个烧饼,昏昏地悬着。夜来无月,更是愁云惨雾弥漫,空气湿得能溺死人。这里离谷也有些远,谷里的动静听得不是很分明,梅枝也只隐隐地听得谷中传出妖兽的嘶吼及偶尔一两声喝斥。有时听听明明是往这个方向来了,隔了少许时间,却又转了方向。梅枝未免有些挂心。      二来,梅枝也十分担心小荷的安危,不知她是否找到了不智小和尚,也不知她是否被各位和尚逮到,不知是否遇到别的妖,有没有被欺侮。      她担着心,却只能以天马行空的穷聊来打发心中的紧张。她唯一可倾诉的对象自是振远。她对振远道:“爷爷从来没提到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原来你竟是如此的有名啊。后来的事情,连老道也不知道,看来只有你自己清楚了。唉,现在闲得无聊,很想听听你究竟是如何变成行头的呢。可惜你又不能说话。”      她托腮仰望天空翻滚的浓云,却听到一个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道:“好。”      她惊得跳了起来,转头对振远道:“一定是我太寂寞了,振远,我怎么觉得是你在跟我说话呢?”   那声音低旧沉沉地应道:“没错,是我。”      梅枝按捺着乱跳的心,去振远跟前掀起他的符纸,却发现振远往日里黯淡无神的双眸此时正黝黑黝黑地望着她。她张大嘴,不可置信地看着振远,旋即摇头道:“其实也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这是万灵谷,是有些奇怪的力量的吧?”      她不由去拉了振远的手,又去触他的脸,依旧是冰冷冰冷的。一丝的失望掠过眼眸。但她又自嘲,我在想什么呢,难不成振远一下子能从僵尸变成人?但一想到振远还是跟自己说话了,脸上又浮上笑容:“振远,太好了,这下我真的不会太无聊了。”      只是指望振远跟梅枝似的说话,却是不可能的。他适才发声就恰似刚学会说话的幼童,声音虽清晰,却也只能说简短的句子而已。所以梅枝想要听故事的愿意,大抵还是不能满足。但她却乐观地想着,反正知道振远会说话便行,振远话说不利落,大抵是因为长久不说话的缘故。以后她一路相伴,她有的是时间,可以教他说话,顺带打听前朝八卦。      梅枝便问:“振远,原来你会说话呀?”问出口又觉颇不适,难不成她以为前朝的六城总捕是个哑巴么?于是又补充道:“振远,你有多久没和人说话了?你好可怜。”      对于她泛滥的同情心,振远不由露了个笑容,与人说话自是没有,不过与白狐狸这妖倒是时常说话的,只是意念交流多于言语罢了。梅枝乍见振远脸上现出笑容,更是激动万分,惊叫道:“哇,振远,你还会笑哪!”振远的笑容越发大了,简短道:“死后便未说过。”      梅枝一时竟没反应过来这是振远对她上个问题的答复,脑子里不知在盘算着什么,嘴里却道:“真好,你会说会笑,看上去比舒深好看多了。”其实她看到过的最漂亮的男子就应该算是那个黄裳或是沉香了。美丽却又不象白桐那样妖冶,自己说他是妖,也不过是因为他过于美丽吧。   因为想要听振远讲故事,又怕自己有了疏漏,跑了逃出来的妖,梅枝便想到要象小时在横村后山那样设些陷井,捉野兔雉鸡的手段,她还是颇有一些的。梅枝看看周围山岩上的藤萝还算结实,便去取了一些,编了一些罗网安置在小道的四周,又加了些符在上面,然后便坐到振远身边,准备好好听听。      振远却又不声不响了,梅枝轻轻推了他一下:“振远,你说呀。”   振远又不象无忧子,能声色俱佳地演绎一个故事。想了想,还是说道:“你问。”   梅枝便问:“谁给你贴的金符?”   振远道:“玄清。”   玄清?无忧子的故事里似乎没有这个人。但梅枝转念一想,便问道:“是无忧子说的玄云观中与你交好的道童?”振远赞许地点头。   “哇,一个道童也有这么高深的道行么?可以用金符?”   振远摇头:“他的道行仅次于玉贞子。”   梅枝直拍自己脑袋:“好傻,你长大了,那道童自也是会长大的。可是道士难道还会用行头吗?”   振远又摇头:“我是支家天师的行头。”   梅枝道:“你的意思是,那次除魔行动,也有支家人参与啊?”   振远点头:“是,支子贤。”      支子贤,梅枝知道,祠堂里有他的画像。话说梅枝当时还对支子贤颇感兴趣,因为支家老祖都长得不怎么样(其实梅枝是对老支头说,很难看,老支头还呸呸了两声道“童言无忌”),唯从支子贤始却开始相貌堂堂,梅枝认为支子贤的父亲支一清必是娶了一个天仙般的女子才能将他生得这般好。他之后,支家祖宗的颜容又一点点地下降,渐渐普通了起来,但终究不象最早几位祖先般入不得目了。      梅枝曾对老支头发表了上述高见,老支头道:“其实做我们这一行的,是要长得丑些,也好镇镇那些恶鬼。”   梅枝便问道:“那支子贤祖宗难道便镇不住鬼么?”   老支头摇头道:“当然不是,这位六世祖还是支家少有的法力高强之人,能力不逊于当时的一些名道士。”   当时梅枝刚跟着老支头学艺三个月,夸口道:“干什么要丑才能镇得恶鬼。若是我,必要美,美得那般恶鬼自惭形秽而死。”   老支头夸道:“嗯,这法子倒也使得。又轻巧,比美便成。”      梅枝的思绪拉了回来,又问振远道:“那六世祖是怎生将你变成他的行头的呢?”      振远正要作答,两人却都听到谷内有异动声响起,正是往这方向来的。梅枝一下子绷紧了身子,跳了起来。她跃上一块岩石,手搭了个凉篷向远处望去,如果便见万灵谷内,有数点光芒向西北方向急投而来。      梅枝将手放在腰间摸了一把,那符囊内的符还是满满的,她又抽出了自己的朱笔,时刻地预备着。      已是黄昏了,日头在浓雾中时隐时现,梅枝却是感觉到,那雾气已渐渐地在消去。      越来越黯淡的天光中,那些光芒却是越来越近了,梅枝大略地数数,竟也有三四十点,分蓝、紫、红、绿各色不等。同时地面上也隐隐地有奔跑的声音,不知是低等的妖兽逃窜还是驱魔人在后追赶。      那些光芒越来越近了,梅枝几乎可以据光束的形态判断大致是什么妖。她取符在手,凝神以对。那些光在陡然高起的山势前有所缓,梅枝瞬时甩出了自己的符咒,不断地有些光芒被打落。梅枝怕自己不够快,取朱笔点了符,叫了声“振远”,将符甩给身后的振远,振远轻巧地接过,一个腾空便向那些妖物扑去,梅枝只觉他象一只滑翔的鹰在空中游弋片刻,便有妖物陆续坠地。他接梅枝的符十分流畅,两人配合得十分默契,倒象是多年的搭档。      眼看着那些光芒已变得零零落落,谷内又有一些精魂往这边投来,尤其是一支绿光格外鲜亮,直追那些先遁的精魂,不一会儿便赶到了头里。梅枝估摸着该是道行较深的妖,其实一看到绿光,便会教她想起白桐。那光飞速奔来,而振远手中尚有一符未投出,梅枝有心试试自己的能力,觑准那绿光,将手中一符劈面甩去。      只听“哎哟”一声,一物重重坠地。梅枝定睛一看,仰天叹道:“怎么又是你啊?清风!”      清风爬起揉了揉摔痛的腿,恨道:“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又是我?上回趁了红光,被你击落,这回吸取教训,取了竹枝起神行术追妖,又被你打落。梅枝,我什么地方对不起你?”      梅枝怒道:“那我怎么知道你又换了呢?一会儿红一会绿的,你变着好玩呐?”      清风见后面妖之精魄奔来,也没空再与梅枝斗嘴,也取了符出来散了出去。      梅枝重振精神,取了符依旧甩给振远,振远上下左右闪转腾挪,只一会儿便将逃逸的妖魄尽数打落在地,倒教清风看得目不暇接,张嘴忘了甩符。      有些妖虽然被打回了原形却依旧还有些力气,便在地面钻树林草丛而走,却又尽数落入梅枝先前安置的罗网中。      清风看看梅枝振远收获颇丰,便道:“这儿清干净了,我便也回头寻师傅,他还在谷中。不过,梅枝,你这一关该是第二层了吧,怎么我前面追来,却不见你们第一层的守关者呢?”      梅枝摇了摇头。她也知道前面还有一关,守着的似乎是那吴天师的弟子,却不知他到底是哪个位置。      清风临走前忽回身道:“梅枝,你果然比先前进步许多,你打我一下,我一时竟使不起术法来了。”      梅枝默然,心里直当清风是表扬她的。      清风走后,这一片丛林似乎又回到了先前的安静,振远看着委顿一地的妖,忽道:“我要补气。”      梅枝想问:“如何补?”但一想到这三日来捉到的三只妖无缘无故便羸弱至死,忽的便明白了。他只怕是要收内丹或者是吸精魄吧。      这行为似乎真是妖之道了。但梅枝只轻轻地“嗯”了一声,背转了身子。    作者有话要说:梅枝的除妖战役却才是刚刚开始. 27 27、第二十七章 ...   自清风走了之后三四日,梅枝再没遇到集中逃逸的妖,零零落落地也收了几只。低级的,梅枝将其打回原形削其妖力后便也放其一条生路。自那日,振远吸了些妖丹后便也没有再吸。      如果振远真如她早先所想已是飞尸,那么他便可以吸人精魄于无形。但他显然从未做过,所以,他如今吸点妖丹亦不为过。只是看他吸了这许多妖丹,梅枝心里也有些惴惴的,妖丹虽说可以补气,但究竟是邪物,只怕一个好端端的大侠生生被这些妖丹熏染得逼出了妖气。如果是那样,梅枝可要怎么办呢?      梅枝一边面朝着振远方向发呆,一边胡思乱想着。冷不防,一只大手伸过来,按上她的肩头。梅枝吓了一跳,却见振远一双眼眸凝视着她,低声道:“枝儿是在为我担心么?放心,我自幼练道,自会用道气练化了这些内丹。”这是振远目前对她说的最长的句子了,梅枝觉得这几日他说话明显溜了起来,只是身影还是有些僵硬。      梅枝仔细瞧他果然没有脸带黑气,方才安下心来。      闲着也是闲着,梅枝便又跟振远纠缠起“如何变成行头”这一问题。      振远也整了思绪,慢慢跟她讲来。只是一个片断一个片断地,梅枝自是将其凑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原来当年,那支降妖先驱队进入云梦泽后,彼此在迷雾中渐渐失散。与他一起的只有当朝国师上离大师。初时他们并没有遇到什么厉害的妖物,所以也没费什么力气。但走出大约二十里开外,他们忽然在迷雾中看见一个瘦高的中年男子抱着一个幼儿在前踯躅,由于雾气迷蒙,他们初时也未在意,甚至想追上去询问云梦泽仇庄的位置。虽然他们知道眼下的云梦泽中,不是魔便是妖,但因这云梦泽太过神秘,他们都不曾了解其中是否还居有修道之人,故也不敢太过武断。      不过那中年男子却是背对着他们越走越快,上离大师以法器散去周围迷雾,振远忽然发现那人脚未着地,飘在离地一尺处。而且他背上的青虹剑开始在嘶鸣,这青虹剑上附有精魄,是个灵物。若遇妖,会有轻响,但如此剧抖嘶鸣,却是从未有过的。振远便知道恐怕是个道行较高的魔物,便取了一符打去。果然被那人轻巧闪过,那人转过身来时却是成了个高壮大汉,手中幼儿也被安置到了树上。      那大汉厉声道:“不告而入,本已无理。不过能寻到入口进来,也算是你们本事。我原本不想理你们,你们却要自寻死路,那便说不得了。”      上离大师冷笑道:“不想理我们,是你根本没想到我们这么快便已到了仇庄附近,没有准备而已。是不是,龙泽魔君?”      振远心头一震,他们竟是直接遇上了魔君本尊?      那龙泽魔君见已被瞧破,倒也不再乔装作态,只冷笑道:“即便是这样,你们又能奈我何?”言罢,起手招来黑雾笼住了两人,黑雾团中,只见有无数恶灵嘶叫着向他们扑来……      振远没有再具体说他们是如何斗那龙泽魔君的,只说自己最后出了青虹剑,结果青虹剑也折在了魔君手中。因为驭剑要使道力,青虹剑即折,他受反噬之力,当场吐血,又被魔君的妖火灼烧,若不是上离大师以命相搏,与魔君拼了个同归于尽,只怕他也留不到最后一口气见到玄清和支子贤。      支子贤对他使了招魂咒和移魂咒,想要续驳他有些散的魂魄,设坛七天七夜方留住了三魂七魄。但振远自己要求支子贤将其制成行尸,跟在他身边降妖除魔。但因他身前法力较深,万一起了变化,没人可制约,故又叫玄清给他贴了金符,压下了他体内大部分的法力。      梅枝忽然醒悟:“你其实是在还有一口气地情况下让六世祖将你制成了行头?那,那,那你究竟是人是僵尸?”      振远摇头道:“一口气若不是符咒,哪可支持百年,自然,还是僵尸。”      两人如此谈着,竟没有注意时日过去。不过这安静还是让振远起疑:“按那日的形势推断,谷中降妖之事应该已结束才对。这几日已不见有妖逃出,谷中亦无动静。”      梅枝却是浑不在意:“吴天师说了,全线撒退时会以哨音为号,三长两短。个个传递,现在前一口子没有哨音传来,想必还未彻底结束吧。不过越是快要结束了,越要当心那些妖狗急跳墙呢。”      正说着,谷口方向似乎是有动静传来,梅枝不由警惕了起来。      紧张的时候,时光流逝得特别慢。梅枝伸入符囊中取符,手心都捏出了汗,才看到山下移来两个身影,一青一灰。也不是两个,那灰衣手中似乎还抱了一个红衣人。拂开遮眼的树枝,梅枝仔细认了一下,跳起身来往小路上跑去。      那是人,不是妖。青衣的是清风,灰衣的是不智,而不智抱在手中的,梅枝已猜出来了——是小荷。      清风和不智都有些狼狈,衣袖皆碎裂,衣服上还有些横七竖八的血迹,而在不智手中的小荷却是看不清是什么状况,明显的是昏阙着。      清风和不智看到冲下山来的梅枝有些意外:“梅枝,你怎么知道我们从这方向出谷,在等我们吗?”看梅枝一脸惊诧,清风不由皱眉道:“难道你一直在这里,没有撒?”      梅枝更奇怪了:“是啊,又没有信号让我撤。谷里已经都结束了吗?”      不智道:“前日夜间便结束了。天师组已接了通知撤了,或是追零散的逃逸的妖去了。没有人通知你么?”      梅枝有些呆了,他们竟然将她忘了。假如不是遇到清风和不智,她还会在这儿傻乎乎地守几天呢?      清风又道:“我追妖与你碰面那日,已是战事未尾,万灵谷的妖都已被打散,师傅和觉空大师去找魔头了,各寺的僧人和各地的道士都在清理谷中的残妖。前日晚便基本扫清,你没觉得谷中空气都不一样了吗?”      是啊,梅枝是感觉到了,那些雾已消散是差不多了,只有清晨和傍晚偶尔有一些罢了。可是那个天师组怎么会将她忘掉的呢?前面的关口也没有吹哨通知。      梅枝想不通,便将这念头放下了。她倒是关心他们两个和小荷:“那你们又是怎么回事?谷里的僧人和道士是不是都走干净了?”      清风道:“我和师傅走散了,我在谷中搜零散的小妖,结果就在西北方遇到了不智和小荷,那时候小荷已经这个样子了。”      不智道:“我也有二日未见到我师傅了。我是由东向西进谷的,就是一路往西,我没想到小荷一路跟我进谷。发现她时已是第二日了,好在师傅和其他大师都未计较。便是在前日,我们遇到了二魔头,斗法时,我未注意到边上还有一只豹妖偷袭,小荷上来帮我挡了一下,中了两掌,伤得很重,内丹虽未碎,但只怕是要进入沉睡了。”      梅枝心里有些难过,但也觉得小荷算是得偿所愿了。她问不智:“那你准备怎么办呢?”      不智道:“我想先将她带回灵山郡,如果能碰到师傅,便让师傅救她一救,如果碰不到,便回吉祥寺,我总还有法护她心脉到寺中。寺中有得道高僧,必有法救她。”      梅枝却觉得前景有些不妙:“就算你们寺中有高僧,可是,他们肯救一只妖么?”      不智低了头,想必也是想到过这个问题的。但他还是说:“我无论如何也得去试一试,她总是为了我才变成这个样子的。如果不是我,她还在抚宁府做她的青楼才鸨,快活得很。”      梅枝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她虽说是学了祝由科,可医这样的为妖力所伤的还真不会,兴许只能帮忙找找能有助于修练的奇珍异草了。      几人慢慢地往上走着,清风忽道:“梅枝,山上有人来了。你看振远边上的是谁?”      梅枝抬头,振远身边果然有一个黄葛衣的人,那僧不僧道不道的打扮,梅枝可是熟得很,不就是同行么?再仔细一看,这人也认得,正是吴天师的大徒弟朱投,他本应守在更靠近谷口的地方,怎么倒是绕到山后去了呢?再一看,朱投正凑近了振远,嘴唇歙动,不知在说着什么。忽然,他仿佛是感觉到了坡下有人看他,往这边望来,看到梅枝,他面皮忽一僵,随即便做出一个笑容来,打招呼道:“啊,梅姑娘,我方才从山后来,怎么就说没看到你呢?原来是往山下去了。呃,那个,我是来通知你万灵谷已扫平了,可以不用守了。”      清风一边往上走,一边道:“前日便结束了,你今日才来通知她,不觉得太晚了吗?”   梅枝也道:“你是怎么绕过我到山后去的呢?我也没听你吹哨。”      朱投尴尬地挠头道:“是这样的,那边吹哨的时候,我急着找同门,便将你这儿忘了。我是找到了西边的同门,跟他一起从西坡走的。”      清风与不智似乎也受了些伤,两人走到梅枝原本守关的地方,坐到那方突出如屋檐的岩下憩息,已是有些喘了,脸色也有些灰白。梅枝一见,自己方才都没有发现,不觉有些愧疚,忙对他们俩道:“哎呀,我方才都没注意到你们都受了伤。我,我给你们取点水去吧。”她知道再往上一点有个小泉,可以取水。      清风与不智都没有力气客气了,自然点头:“梅枝,那就麻烦你了。”      梅枝转身要走,就看那法师还站在一侧,忙问:“这位大哥,你除了通知我撤退,还有事么?”      朱投摇头:“没有了没有了。”停了一下又说道:“喔,其实也有,是私事,我可以单独跟你谈谈么?”   梅枝点头:“嗯,你随我去取水好了,顺便也算是我送你一程。”      朱投跟在梅枝身后走出一段路,才慢慢地将话说出口。梅枝一听,差点将不智的盂钵扔了。那人说的是:“梅姑娘,我跟你打个商量,你可以将你的行头转给我吗?我可以出高价。”       作者有话要说:这回,梅枝决定抢人,不放手了. 28 28、第二十八章 ...   吃惊过后,梅枝几乎要暴跳起来。但她又忍住了,只作诧异状问朱投:“大哥,你是觉得我家……那个行头长得好么?”   朱投猛点头:“确乎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行头,胜过我师傅的那个。”   梅枝睁眼天真地道:“可是这位大哥,我这个行头他长得再帅,也只是个僵尸,大哥想和僵尸过一辈子么?”      朱投又说是,可是应过后又觉得应得甚是别扭,总是哪里不对味。      梅枝又语重心长地道:“可是大哥,你要做那断袖之事,我也没什么好反对的。不过与僵尸断袖似乎太惊世骇俗了一些吧。”   朱投额上青筋别别直跳:“我要你的行头是做活计的,不是用来那个那个的。”      梅枝一边在泉边取了水,一边“哦”了一声,道:“你用我的行头做活计,那我要用什么来做活计呢?大哥,你是要断我生计呐?”      朱投倒也耐心道:“所以我给你银子,其实你不用行头做赶脚的活亦能赚不少银子是不?我给你的银子肯定可以让你几年内都不用干这种活。再说了,你一个姑娘家做这活也不好,是不?还是赶紧地收了手,找个好人家嫁了才是正经的。这活计你若是再做两年,找人家都不太方便了。”      梅枝端了水往回走道:“是哦。我不就是找不着好人家才做这活的么。”      朱投竟又跟着往回走道:“只要你将你那行头让给我,我师傅……哦,我们一定会帮你找个吃喝不愁的好人家的。”   梅枝似乎动了心地问道:“那你打算给我多少钱子换我家呃行头呢?”   朱投一见有希望,伸出两个手指比了一下,道:“这个数。”   梅枝瞥了一眼,没回答,只将水给清风和不智喝了。才道:“这是多少?二万两?”   朱投的脸一僵,又陪笑道:“姑娘说笑了,怎么会有这许多,二千还是可以的。”      不智和清风其实也听到了他们是最后的几句话,此时惊得瞪大了眼睛。清风性急,已说道:“梅枝,你可别做糊涂事。”   梅枝朝他笑了笑,走到振远身边说:“哎呀,我当你是个宝,别人却是这样看轻你呢,居然只肯出二千。”又对朱投道:“其实吧,你就算是肯出二十万……我也不换!”      朱投已黑了脸,作色道:“那你逗我玩?其实好的行头就该配给好的法师,你法力低微,根本就不能用这般好的行头。”      梅枝冷笑:“我法力再低微,这行头也是我的,不是你的。看见别人有好的就要。比如我走在路上遇到别的女子插了金钗,比我的木钗好看许多,人却比我难看不少。我便要跑上去对她说‘喂,你太难看了,这金钗不配你,给我吧。’这就是剪径,是不?”      看到朱投要辩解,她又快速道:“你想说你是用银子来换的,是吧?可是你强买啊。再说你知道这行头对我们家的意义吗?他是我们家的祖宗,难不成有人看中你爹妈你也卖?”      清风已笑出了声。朱投的脸已跟锅底似的了,对着梅枝怒道:“梅姑娘,你不要蹬鼻子上脸,我跟你商议是看得起你。如若不然,就你一个法力低微的小法师,还想要保住这行头?”      梅枝一向不惧吵架,此时亦回道:“我方才好好跟你说话也是看得起你,要不然早就一句话赶你走了。你也不要给脸不要脸。”      朱投忽咧嘴一笑,道:“话说到这份上,梅姑娘,你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既扯破了脸,梅枝自也做好了动手的准备。她眼见着朱投向自己伸手过来,只伶俐地往边上一躲,便避了过去。没想到,朱投也只是虚晃一下,他乘梅枝跳离振远的一霎那,将一张黄符贴上了振远的额头,那朱符颜色鲜亮,显见是新画的,应是在朱砂中夹了他自己的血。      旁边清风见此已不忿,叫道:“好卑鄙!还真是以欺小。一个男人要这么欺侮一个姑娘。”他说着便欲起身帮忙,却浑身酸软站不起来,不由一惊。朱投见状笑道:“小道士和小和尚就先在边上歇着吧。你们早已中了软筋散,三四个时辰内是动不了手的啦。”      梅枝见他给振远贴了符,想是要驱动振远离开。她本也不着急的,因为振远未必便会被他使得动,但一听他说出那句话,不由大惊,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对清风和不智下了软筋散,稍一转念,便想到他在取水回转的路上作势要帮梅枝拿水,梅枝未依,他却是碰到钵盂的,难不成便是那里下了手?想来他也早已是做好了夺振远的准备,他要抢梅枝的行头,又不怕清风和不智知道,自是做了万全的打算。      这打算只怕是杀人灭口。      果然,朱投狞笑道:“梅姑娘,对不住了。你要怪只怪自己法力低微,控制不住自己的行头,被反噬了,还连累了这位小道士和小和尚。”      梅枝心中一冷,旋即心头之火便点点蔓延开来。她怒道:“你想夺我的行头便罢,居然还想杀人,尽使些下流手段,真是恶心。”      朱投已开始念咒,梅枝怒从心起,恶向胆生,眼都绿了,伸手猛地向他脸上抓去。也不知怎地,她的动作变得无比迅捷,朱投慌忙间欲躲,竟还是没躲开,被梅枝生生在脸上抓出两条血槽。他吃痛不过,大叫一声,挥拳击向梅枝。梅枝身形十分灵活,又躲过,顺便起身一脚踢向他小腹。朱投一边闪躲一边叫道:“原本我只想将你们推下山留个整尸的,现在便要你尝尝被自己的行头撕成碎片的滋味。”      说罢,他也不管梅枝将要如何,咬破舌尖向振远的符上喷了一口血,紧接着便又快又急地念起咒来。      梅枝以为振远有自己的意识,为符所控的机率不算大。所以方才只是攻击朱投,并没有想去撕那符。可是那咒语念完,朱投喝了声“斗”后,振远的双眸竟又有些无神,机械地转向了梅枝。      梅枝这一吓可真是非同小可,背上的汗“噌”地就出来了。边上的清风和不智也是大急,却也没有想出什么办法来。      振远虽是向着梅枝去了,动作却是又僵又缓慢,看在朱投和不智眼中自是无异,但梅枝和清风却觉大有古怪。      朱投眼见着振远向梅枝步步逼去,梅梅一点点后退,不由露出得意的笑容。忽看梅枝也手捏了个诀,嘴里喃喃在念,不由出言讥道:“你念没用,他不会听你的。我已用了移魂与拘魂在符中,你能破么?”      一边的清风听他如此说,忽叫道:“梅枝,你会道家的清心咒么?”说完又觉得可能性太小,梅枝虽说是天师,学的却是辰州符,与道家是两个方向。梅枝又懒散,跟他们行了一路,从来不做这方面的交流。此时便是现学也来不及了。      梅枝却象是想到了什么,也不退了。忽地便走起了南斗罡,清风瞧着竟也是中规中矩,看来她对道家之法也非是一丝也不了解。眼见着梅枝的唇歙动着越来越快,振远的眼神也清明了不少,忽然,便转了身,直向朱投而去。      朱投眼见得他向自己而来,又喝了声“诛邪!”振远却是望着他一动也不动,梅枝趁机冲过去,一伸手便揭了那符。朱投的身子晃了晃,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来。梅枝便也知道其实他的法力也高不到哪里去,硬是使些高段的法力,既破,自己是承受不住那法力的反噬了。      梅枝轻喝了声:“振远,扔他下去!”振远果然弯腰从地上抓起了朱投,地上的不智轻宣了声佛号,叫道:“等等。梅枝,他自作自受,己得报应,不可取他性命了。”梅枝也从未想杀人,刚才生气想报复而已,被不智提点,也回了些理智,忙又叫住了振远。      朱投惊魂未定,脸色灰败。梅枝走过去踢了他一脚道:“你想要振远,以你那法力也未必能控,你还真贪心。”      朱投喘气道:“我是不能驭使,可自有能力比我高的人会驭使。”说完觉得不对,猛地闭了嘴。梅枝想到了什么,又狠狠地踢了他一脚道:“一对狗师徒。真给天师丢脸!你滚吧,滚回去找你师傅,下次要是被我再碰到,我一定要让振远撕了你们!”      朱投是连滚带爬地走了。然方才这事古怪,振远怎么会被朱投所控的呢?梅枝有许多问题要问振远,当着清风与不智却是不好开口。      倒是清风,问梅枝道:“我瞧着你方才走南斗罡了,你会道家的罡步么?你是不是也会念清心咒?”      梅枝从怀里摸出两本书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清心咒。我是照着这两本书中的咒语来念的。”      清风接过那两本发黄但还算完整的书翻了翻,惊道:“虽然破损了一些,缺了些字,但我可以肯定这两本是道家的道法,跟我们观中的道书有些相似的。里面……果然有清心咒。嗯,书中没写名字,但写了用法。梅枝,你怎么会有这两本书?”      梅枝看了一想振远,心道,难不成这两本书也与振远有关?支家人里与道有缘的可能只有这一位了。她回道:“这两本书是爷爷打扫祠堂时找出来的,说自己年纪大了,看了记不住,就塞给我了。我这一路出来,也无聊,便看了些。没想到倒是用上了呢。”      清风感叹道:“师傅说你聪明,天资甚好。果然是不错的,也才二个多月,你便将这些咒语步罡都记着且用对了。不过梅枝,你凶起来可真有些特别,真正是眼冒绿光,我方才都吓了一跳。”      眼冒绿光?这说法怎么跟饿死鬼似的?梅枝翻了个白眼:“也许我是饿死鬼投胎。现在倒真觉得饿了呢。”      包袱里居然还有余粮,她拿出来分给清风和不智吃了。清风边吃边笑道:“梅枝,你背了多少粮上山的?比别人多守二日倒还有结余的。”梅枝仔细想了想,她好象也没觉得背不动包袱,那干粮自是不算多的。自己好象只是有几日没吃而已。      那软筋散的效果其实还没那么久,想来那朱投匆忙间并未投入多少。一个多时辰后,清风与不智便能走动了。眼见着两人都受了伤,梅枝给振远额头贴了张符,道了声“抱”,将小荷移到了振远的手上。    作者有话要说:梅枝也算是锻炼了一回了,稍事休息,继续战斗. 29 29、第二十九章 ...   梅枝后来想过了,只怕是她刚到灵山郡,振远便被人惦记上了。只是在灵山,得无忧子提醒,梅枝比较警觉,他们未能出手。而那吴天师则利用了自己的领头人的身份设计了这个圈套。他们是故意不通知梅枝撤退的消息的,好使梅枝落了单,要抢更容易些。而那朱投先前说是要“买”振远也只是个借口,说不定还是乍一看见清风和不智后才想出来的,所以才会在还没有商议完买卖就先给清风和不智下了软筋散。      他们几人下了灵山,灵山郡中又冷冷清清的了,那些同道们也已散得差不多了。只有觉空大师还在等不智,却不见了无忧子。觉空说他本来也是和无忧子一起的,几人在一个山洞中寻到了魔头,一番恶头后又被那魔头遁去,他们这边的同道也被魔众冲着七零八落,他便再未见过无忧子。估计应是与天星观,潜龙观中的众道士一起追魔去了。      觉空看到振远抱着小荷,有些惊异道:“你们抱个妖回来作甚?”又仔细一瞧小荷便有些意味深长地看了不智一眼。不智便明白,师傅其实早就知道小荷跟在他们身后的事情了,脸上便泛了些酡色。但还是咬了咬牙,说:“师傅,小荷是我先前在兴业村收的貉妖,但她,没有什么害人的举动,也没有害人之心。此次跟着我们入万灵谷,也是为了帮我们,而且又因为我而重伤如此,所以我带她回来是想师傅救她一命。”      觉空叹息一声道:“她已伤了内丹,虽说没散,但也不能维持人形了。她现在还能这样,是你替她护心脉了吧?”   梅枝难过起来:“大师,小荷她真是很善良的。你难道不能救她吗?”   觉空道:“我现在是不能,但吉祥寺后山的悦耳草和聆声泉水可以救她。”   见众人都看着他,又道:“不智,你是知道寺里的规矩的,常人也未必能轻松上山,更何况是一只妖?”      不智的眼中忽滴下泪来:“师傅,我知道。可是小荷与我有恩,我宁愿受大师傅的责罚,也要救他。要让大师傅同意,师傅我知道你有办法的。”   觉空长叹一声道:“我是有办法让大师傅收下她养伤,但她得活后必然也会被驱下山。而你,必定会被罚坐枯守禅,几年就不知道了。”   不智道:“身为僧人,坐禅是份内事,坐几年也无妨。”   觉空凌厉地盯了他一眼,缓缓道:“但愿如你所说,你只是报恩。”      梅枝和清风凑钱为不智买了辆驴车。不智驾车带着觉空大师和小荷走了。      梅枝和清风送他们出了城门,顿时觉得长街空空荡荡。清风问她:“你准备去哪儿呢?”      梅枝想了想,道:“去京城吧,去找梅清和李玉田,我想知道我娘是谁。”      清风点头:“我跟你一路吧。我也不知道师傅去了哪里,但我也有师兄在京城,可以去见一面。”忽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梅枝,那位李公子是不是喜欢你?”      梅枝脸上飞霞,并不作声,心里却想着这究竟是不是喜欢呢?      清风见她半日无语,又道:“莫非你也喜欢他?唉,这李公子,我看着与你也未必有缘。”      梅枝忽然想到,清风也真是个乌鸦嘴,上回说她与舒深不谐,果然便有了变故,这回……梅枝便道:“唉,知道啦知道啦,我与他还是不谐嘛。不过他要真是喜欢我,我也不能让他不喜欢呀。”      清风道:“我不是咒你啊,梅枝。他喜欢你固然是他的事,不过,你可千万别喜欢他,我看着此人颇有背景,有些地位呢,主要是有些城府,怕你不能对付。”      梅枝心道,依他在上庸城的作派,果然也不象是个普通的商人。一个舒深尚在为家世背景反反复复,更何况他那样的人,心头自是泄了几分心气。梅枝这样的姑娘,被别人万般关爱着自然是会心生感念的,清风一语却教她找回灵台的清明,认识两人间的差距了。也是,这心,只怕还是要守着,留给一个能和她一起过普普通通生活,恣意山林的人吧。      去京城,最快捷的路还是穿过万灵谷往东而走。以往万妖横行的时候,人们自是不敢走这条小道的,而今万灵谷已被扫平,魔头出逃,自是安全无虞了。梅枝清风向店小二打听了具体的路线,备了些干粮,复又进山了。      清风的伤并未好,也只是在休息时打坐养气,他们这一路便行得慢了些。原本穿越这万灵谷二日足够了,他们且行且停,也走了三日。这三日,因为有清风在旁,梅枝也没顾得上与振远说话,那日之事便也成了谜。      第三日,眼看着再爬一座高峰便要出山,两人也走了大半天了,便选在一块崖下休息。吃了些随身带的干粮,清风又打坐养气了。      忽然,梅枝听到上面山路拐弯处传来奔跑和喘息声,不由站起身来爬上一块高点石头向路上望去。这一看,却又是一惊,远远的,山路上奔来两人,黄色葛衣,非僧非道,仿佛是被什么追逐,奔得甚是惶急。山路多弯,梅枝看不见后面追他们的是什么东西,但她敏锐的直觉告诉她,有妖气,且是十分强大的妖气,隐隐地有些骇人。      她略微变了脸色,下来对清风道:“这谷的妖尚未扫清,还有妖啊,而且,可能道行还挺高深。”      清风有些不信:“我相信师傅他们既追出谷去了,谷中道行高深的妖应是没有了。”      梅枝看了眼振远,发现他的眼也正炯炯地盯着远方,情知自己的感觉并不是错觉。她返身复又跳回石上。再一看,那两个天师已奔近了一些,她仔细一瞧,竟是认识的,可不就是那吴天师和他的弟子朱投?她便立着没动,想看看究竟是什么在追他们。反正这一角颇隐密,山上之人也看不见他们。      等她瞧见追在他们身后的人,惊得嘴巴都合不拢了。那人,不,那妖,她也认识,正是两度交手的白桐。      但是,白桐的妖气有如此之强么?难道他的功力又有精进?      她下了石头将逃的人和追的妖都告知了清风,又跟清风说,那妖便是兴业村逃走的妖,后来她又碰到过,还是被它逃了。      清风听了眉头一皱道:“这样,那算了,我们不要管了,让他们去吧。”      梅枝一听颇有同感,他们两人又不是不智,还讲究个慈悲为怀的,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人,那吴天师虽说是个同道,举止行为跟那些专找小妖下手吸其精元的妖精有什么不同?      很快,那两人的脚步声就出现在离他们不远的山路上,然而,后面的白桐却是更快,几乎地同时地,他用手已化作枝干陡地伸出,插入了两人的肩头。吴天师忍痛扭身掏符甩了过去,一道黄光闪过,眼见着符就要入身,那白桐忽然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了一□子,将身子拧成窄窄一条,那符便擦身而过。同时他的手也变了回来,一手擒了一人,将他们高高举起。梅枝心下不忍,冲了出去,却已是来不及了,白桐一推一送,两人直落悬崖。      白桐猛地见有人冲出,大吃一惊,待看清是梅枝,更是吃惊:“怎么是你?”   梅枝道:“我还想说呢,怎么又是你?”      白桐此番竟是非常紧张,也顾不得调笑,直说道:“那两人不是好东西,先前见到我竟说他们是降妖士,倘若我能出一定代价就放我过去,要不然便要将我打回原形。什么天师,竟也做剪径的勾当。”      提到这点,梅枝倒有惺惺之意,同意道:“他们本来就是剪径天师,同道也要抢的。他们是要你出银子么?哦,这个不重要。问题是你怎么在这儿,你是不是在这儿归顺了魔君?”      白桐道:“我也是被协迫的。前段日子路过此处,为魔君所见,硬留了下来,因为还有些道行,便被逼着着效力。此番降妖士来降魔,我便乘机逃了出去,想躲避了一阵再走。没曾想,刚出来,便又见着了魔君,我只好又逃,幸好没被发现,却又遇见了这两人。我只怕后面的魔君发现我的踪迹,自不愿跟他们起冲突,没想到他们狮子大开口,竟要一万两,我身上没这许多,他们又要我的一块玉佩,这玉佩却是别人托我寻人的,我自不能给他,他们便发作起来。没曾想也是两个没用的。”      梅枝有些怒道:“你竟敢说天师没用?”      白桐陪笑道:“小仙小仙,你也是天师,你自不是没用的。你就放我一码吧。你也知道我其实也没作啥恶。以前那些,上次被你那帮手伤了后我就没做了。说起来,上次若不是你那帮手伤了我,我也不会被那魔君控制,早遁去了。”      梅枝道:“那你现在是要去哪里?”   白桐道:“自是继续帮朋友寻人,想回到南方去。”      清风本在一边打坐,见了白桐便站起身来,后来听两人说话也不是那么剑拔弩张,便又松了下来。此时见他们竟聊上了,有些好气又好笑,道:“梅枝,你要么就收了,要么就放他走,怎么还在这儿拉家常?”      梅枝笑了一下,也是,说起来白桐是妖,也做了些让梅枝看不起的勾当,可梅枝怎么也没太讨厌他呢?   白桐一向不知梅枝的名字,此时听清风叫她,忽然心中一跳:“梅枝,梅枝,你娘姓梅?”   梅枝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娘姓梅?”   白桐忽道:“你取张符来,咬破手指。”   梅枝依言而行,白桐忽取了一个玉佩出来,抓住梅枝手指挤了几滴血涂在玉佩中央,然后往符纸上一印,道:“你看看认得这个么?”      梅枝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黄色的符纸上有一个鲜红的印记:一枝三朵梅花,有两个小篆:梅枝。梅枝的心狂跳了起来,她认得这图,爷爷给她看过她小时的襁褓,内侧有一个小印,便是这个图案,这个字。所以爷爷才说名字是爹爹取好了的,就叫梅枝。      见梅枝点了头,白桐竟是如释重负,一把将玉佩塞给她道:“那,这是你的。如要找你娘,就去巴山。我得走了,你也小心点,搞得不好,那魔君便往此处来了。虽说他也受了重伤,但法力依旧不是你能抵挡的。”      言罢,竟管自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明月,下章又见,呵呵. 30 30、第三十章 ...   白桐走了,可妖气竟没走。梅枝见振远警惕依旧,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心提了起来,整个人也渐渐绷紧了。      山风吹来,呼啸声格外尖锐,在这样一个春季,实在是太不寻常。      仿佛在是忽然间,山间安静了下来,原来被惊着了各处尖叫的麻雀、杜鹃之类的竟是一声也不发,梅枝觉得连树叶子也不抖了。      在如此的安静中,山路上沉闷的足音便呈得格外的清晰。      振远忽将梅枝往后一拉,紧贴着自己站着。清风也靠拢了过来,抽出了自己的青钢剑。      梅枝绷紧了身子立着,握紧的拳已有些微微的颤抖。刚才她感觉到了的妖气根本不是白桐的,而是另有其妖,只是那妖气竟是如此之烈,尚未见着,便已凛凛地侵了过来,梅枝已在心中猜测,如果白桐说的是真的,这万灵谷的魔君竟是压根并未远离,只怕这越来越近的就是魔君了。      梅枝和清风都如同拉紧了弦的弓,不知是在等待发射还是等待绷断弦索。      那脚步越来越近,梅枝已清楚地看到了山路上的来人,哪怕知道它是妖,一旦看到了,倒仿佛是尘埃落地,也去了些些紧张。梅枝看到酉时的阳光将那影子拉着很长,而那影子的主人有一头红发,是一个皮肤白晰得近乎透明的男人,看着年轻,推断不出年纪。那人过了了山岙,便朝梅枝三人藏身的崖下看来。那崖,虽说还算隐秘,但到底是在半山上,只要过了山坳,抬头往上一瞧,并不用太仔细便能瞧见那崖下的情景。所以,梅枝清楚地感受那人的视线胶着在了清风和振远身上。      三对一,隔了几个拐弯面对面地看了半晌,空气沉闷得仿佛筑起了一道墙。梅枝打破那道墙道:“你是谁?”   那人淡淡道:“延泽。”他的声音有些嗡声,好象是鼻子伤了风一般。   清风大着胆子道:“这是万灵谷,你为什么在这里?你究竟是谁?”   延泽又道:“延泽,这里的主人。”      三人心里明白,主人为何意。梅枝暗自腹诽:那帮同道还真是开“降妖驱魔大会”,妖倒是赶尽杀绝了,魔还真是一驱了事,这谷里都未清查完。还说什么魔头逃了。这魔头倒还好端端在留在谷中。降妖士一走,妖气都不屑于敛了。      延泽为什么无视梅枝,她一会儿便明白了。只见他嗡声道:“一个道士竟然带着一个行头?还带着一个姑娘?”他竟以为振远是清风的,而且还以为清风是那种工作私游两便的。      梅枝对于被他无视甚感失落,几乎就要上前表明身份,一左一右两只胳膊却被同时扯住。她感觉清风和振远都往前挪了,自己就好象隐在了他们后面,却是半藏不露的,十分暧昧的样子。      那延泽很快便到了眼前,他瞧了一眼振远,对清风说:“你不是我的对手,你的行头看上去不错,倒是可以拿来一用,不如归我。”   清风捏了个诀,挽了个剑式道:“别废话了,就算我们不动手,你也不会放过我们。”      任谁都知道实力的差距,并未孤勇地要去斗魔君,然而却是魔君要斗道士了,作为天师的梅枝自然不能旁观,更何况,这魔君竟然也想要振远?梅枝心中感叹,这个人于公于私都是不能给他的。      清风上前之时,在梅枝耳边说了一声:“我一攻,你便走。”梅枝退后一步,,心里却是做了一番打算的。此时朗声道:“清风,虽然你是个乌鸦嘴,又喜欢与我斗嘴,但你究竟是我的朋友,梅枝不是会扔下朋友独自偷生的人。”      清风不再言语,取符挥剑,脚踏北斗,手捏雷诀,快速开始念咒。梅枝瞧着象是要引雷,这是她在看那两本书时读通了的。梅枝不知清风法力如何,可是他受伤未愈,也不知能否支持。她的眼睛始终盯着那延泽,深怕清风咒还未今完,他就发动了攻击。但那人只是冷眼看着,嘴角一丝浮笑,道:“还有点意思。”      也只看了那么一会儿,延泽便起势出手了。梅枝眼见他手一动,一团光芒便从掌心发出,向清风袭去。梅枝一声轻喝“封”,一张黄符便飞向那幽蓝的光芒。封不住也得拦着给清风拖点时间。见黄符飞来,那延泽有些诧异地看向梅枝。然那光芒转瞬间便烧了黄符,只剩灰烬飘扬。梅枝并不气馁,甩出黄符,唤了声“振远”,振远接符而上,那魔君神色一凛,挥掌对上了振远。掌风翻飞,光芒乍现,两人谁都没有捞到便宜。魔君的光焰自是没有灼到振远,然振远也没能将符贴上他的身子,两人缠斗在一起,斗了个天昏地暗。梅枝越瞧越心惊,看着那魔君的掌心之焰忽大所小,忽如刀忽如剑忽如锤,全凭意念,而振远只凭肉掌而已,眼见着振远是吃了点亏,但梅枝却是毫无办法。      正在此时,清风道:“梅枝,让振远退开。”梅枝急喝一声“退”,振远往后一跃,梅枝才发现天上云层翻滚,昏黑一片。那延泽君追了过来,雷声骤响,天空利闪劈下。那魔君闪挪了一下,第一道雷并未劈中,第二道第三道紧接着便下来了,梅枝方知道清风念的是五雷咒,她想起使五雷咒必先念护身咒,便拉着振远躲到清风后面,开始默默地念护身咒语。      那延泽果然好生了得,竟都被他避去了第二第三道,第四道雷至时,他的身形已不甚灵活,想来白桐所说他受伤也是真的。那雷未劈到他,却灼烧了他的衣袖。第五道雷正击中他的左手,顿时只剩下枯焦的臂膊。那魔眼中赤光大炽,右手挥出,清风速退,依然没有躲过,前胸被他掌中的焰光印到,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味道。人也受到了冲击,软了下去。梅枝就在他后面,一把扶着他转到了一株粗大的树后面。清风直推梅枝,却是说不出话来了。      梅枝知道他的意思,想让她走。梅枝也知道,那魔也伤了,没那么快集聚法力,她要用遁术也是可以走的,但清风怎么办?振远怎么办?梅枝在横村养成的霸气这一年多在走江湖中渐渐磨去,这会儿却又杀了出来。横劲儿一上来,她也顾不得彼此的差距,夺过清风的青钢剑走到空旷处,直指上苍,嘴里开始迅速地歙动。她先前已将五雷咒背熟,又看过清风走罡,便记在了心里。此时便想着试它一试,倒不信劈不死你!      清风有些震惊,但也无力再去追她,倒是振远,一愣之下依旧站在她身边护卫。延泽估计也没缓过神,不知梅枝要做什么。等他回过神来时,天上乌云已压至头顶,隐隐的雷霆之势更急,这雷,只怕比清风刚才召的还要凶猛。      果然,蛇形闪电如金剑直劈而下,又粗又狠,那魔君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小姑娘召的雷竟如此之猛,躲闪得便有些狼狈。第三道第四道劈过,那魔惨叫一声,被劈中了右腿,眼见着第五道雷下,他滚翻了出去,险险劈过,那一头红色长发竟又被引燃,他挥右手削断了头发才保平安。      雷电过去,梅枝却觉心头血气翻腾不止,忍了一会儿,终究忍不住,“哇”的一声,一口鲜血狂喷而出。她知道自己方才强使的五雷咒,并不在她的法力之内,这是被反噬了。振远有些心焦地要去扶她,又要提防那魔君发难。心中直恨,那狐狸往日里都跟着他,偏生今天要用到他了又不在。此回他们来降妖,他说正好占点便宜,去收妖丹去了,到今日还未回。而今自己法力大半被封,与这魔君斗,毫无胜算,更何况还要护着梅枝清风。      那魔君连连被两个新出道的降妖士用雷劈,已被激得狂性大发,此时发舞如蛇,浑身戾气激得袍袖鼓胀,眼看着就要发难。梅枝有些站不住了,想扶着身边的一株小树站好。没曾想,那棵树早就被刚才的雷劈中,只剩枯干而已,根本不能支撑梅枝的重量,梅枝立不稳,向后便倒。后面却是悬崖,本来崖边还有几棵高高低低的树,而今却全被雷劈了,再无遮拦,梅枝直落悬崖。她原本就是头晕目眩地软了身子,此时扶了空,人便如一片红云向下飘去,却是一点意识也没有了。      等振远回头,只看到梅枝那红裙的一角。他目眦尽裂,大叫一声“梅枝”便奔向崖边,然终究是来不及了。他正欲跟随而下,忽见崖下有一道白光闪过,一怔之下站住了脚。      大树下的清风原本被梅枝会使“五雷咒”惊住了,正欲扶树步出,又被眼前变故骇得叫不出声来,及至振远叫“梅枝”,他又被惊了一下,振远竟是会说话的啊。这三惊,比六月飞雪冬日惊雷更令他难以置信。      延泽本欲发难,却也被振远开口说话震了一下,这行动就缓了一步,等他举步向前,振远已退回到清风身边。清风已决定引颈待死,就听到振远沉声道:“将我的金符揭了!”清风一时反应不过来,愣愣地看着他。振远又道:“快些,将我的金符揭了,否则便敌不过他。”      清风的手伸出去几回又缩了回来,这符一揭,振远便自由了,以后是否肯听从梅枝的话可就不一定了。那他一揭,岂不是让梅枝失了行头?可是,梅枝如今却是生死未卜,虽说自己不愿相信,但眼见是凶多吉少了。如果要给梅枝报仇,只有靠振远。眼下振远显然是个有自主意识的行头,揭符之后不知会有什么后果,但看梅枝一贯善待他的份上,振远应该不会弃梅枝的仇不报的。      他这边是在思量着,振远却是等不及了,催促道:“小道,你是玄清的徒孙,玄空观的人,只有你能揭我的符。”清风的余光已扫到延泽起身向这边望来,他完好的左脚竟离地三寸的。大惊之下,他一咬牙,伸手哆哆嗦嗦地揭下那张金符。      金符一去,振远原本蜜色的脸上透露出别样的光泽,清风体虚,瞧着竟象是会发光一般。看着振远一跃而起扑向延泽,清风坐倒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明月露了一身影,下章,就该他出场了. 31 31、第三十一章 ...   梅枝醒来的时候感觉身下是软软的,胸口腹部是暖暖的。抬抬手,似乎还能动,也不痛。她最后的记忆是撑树失了手,翻下了悬崖,摔到哪里却是一点也没记忆的,似乎在摔到地前便已晕了过去。那么自己是死了么?哪里都不痛?      她只觉得眼皮很重,便也懒得掀开,先动了动手指触着身下,那软软的似乎是很厚实的草,摸上去是十分干爽的,想必不是草地,应该是个干草堆或是干草铺子。那么,她是被人救了么?她的手又往外移了一点,又触到一个又软又暖的东西。有体温的,柔顺光滑,这个应该不是人,是狗吧?她的手又抬了起来抚上了盖在她胸口的那个轻软暖和的东西,也是……皮毛!她的眼终于是睁开了,对上的却是一双黑黝黝的眸子,眼仁清亮,清楚地映着自己的影子。      可是,那不是人的。      竟然只是一只狐狸,一只体型硕大的白狐,白得没有一根杂毛。      倒是一付好毛皮,手感这么好,做成坎肩什么的应该会很暖和吧。也许可以剥了皮给爷爷做件。可是很快的,梅枝又为自己有这样的想法感到羞愧。也许它是有主的,所以才守在自己身边吧,好歹它和它的主人也算是救了自己,自己却还在算计它的毛皮。更何况,梅枝在它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温暖,一种熟悉的眼神,却说不出哪里熟悉。      明月蹲在梅枝身边,以蓬松的尾巴给她当被子。她已经睡了三天了,虽然没摔伤,但眼见着是受了些内伤的。他不知道是谁伤了梅枝,也不知道振远明明在她身边的,为何又没能护好她。他忽然觉得很心痛,不由心里在念叨:我也不过出去了这么十天,怎么就发生了这种事?要不是他感觉到她的气息,跃起来接着,这姑娘差点就死了。      梅枝要去降妖,明月是大大地赞同的。等到降妖那日,万灵谷那地方有的是白捡的精元,那于他是求不来的补药。要是让他依靠武力,打赢了才能得妖丹,那他还不打得累死。这会儿倒好,简直就是去查缺拣漏啊。所以,他是兴高采烈地跟着去的。振远还担心梅枝此番参与其事会不会受伤,他却笑道:“你家傻姑娘那样的本领,是人都看得出来,总不会要她去打先锋吧?一准是守在后方的,能有啥事?有事,你也多抗着。”      那日,梅枝跟着天师组进山合围,明月在他们到达守候地时便跟他们分别了,当然是趁梅枝不注意的时候。他对振远说,他去个几天,补完了,就回来。后来想想,补完了,说不定他找到静处修练几天便能回复最初的修行,那就根本用不着振远的身子了啊。可是用着用着还习惯了,总觉得是要回去和振远梅枝一起的。      不过离了振远的身子,他现在也只能以白狐的身子现身。这几日,他得了不少便宜,修为倒是大大提高,用不了多久,便可以永远不用呆在振远身体里,恢复人身了。他原本是找到了这么个山洞的,看起来象是某些妖精的洞穴,反正现在这妖也不知死活,多半是魂飞魄散了,他便安心地呆那里静修。      可是那日正在静修的他却听到了雷声,一开始还以为又是某妖历经天劫,为免被牵连,他自是乐得躲进山洞中。可是仔细听听,却也不象,听满五声,他知道是某个道士在用五雷咒召雷了。道士召雷,自然不是寻常的打架。只是这谷中还有厉害的妖么?他决定出去探探。      出了洞口没多久,他便看到天空风云变色,那道士竟又第二次召雷。明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直觉不只一个道士,那么这妖,似乎不简单呢。等他感受到了魔气,第二次雷击又开始了。雷击过后,他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振远的,梅枝的。他的洞处在半山腰,没费多少力便看清以对面山坡上的梅枝,只是没等他有所动作,梅枝竟从崖上翻了下来,直坠而去。他大惊之下便飞了出去,堪堪接到她。能飞起来了,他有些满意,果然修为大有提升啊。唯一不满意的便是,梅枝,毫无知觉,竟是昏迷的。      他为她把过脉,知道她是被道力反噬了,伤了筋脉。她究竟是使了什么法,竟会让反噬之力伤她如此?难不成刚才的雷是她召的?那么他便收回说她法力低微的评价好了。只是这个问题只能等梅枝醒来再问。      他看着梅枝的手从身下的草铺摸起,一点点地触到自己的身子,又慢慢地摸上覆在她身上的尾巴,忽然便有些紧张。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些什么,怕梅枝不认得自己?怕梅枝发现他是妖?可是梅枝的手细腻柔和,抚在它的皮毛上,竟让他的心跳加了速度。      她果然睁开了那双美丽的眼,在对上他的视线时,有些惊诧,接着眼神便不知瞟到什么地方去了,不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明月忽然有些心慌。      他有很多事要问她,又忽觉碍于他目前的形象,实在张不开嘴问。他忽然便有些理解当初振远的感受了。在一个不知内情,又与之交好的降妖士面前做出种种妖的举动,实在是有些困难的。      梅枝缓缓地坐起身,虽然身上没有摔伤,但一起身胸口还是痛的,起身起得甚无力,完全不是梅枝风风火火的作风。她不由叹了一声,强施法果然是不行的,说不定等她练过几个月就能好好施这五雷咒了。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原来是个洞穴,可是除了她身下柔软厚实的干草铺,看不出有人居住过的痕迹。她不由抚着白狐光滑的颈毛问道:“你的主人呢?是他救了我吧?”那白狐竟是缓缓地摇了摇头。梅枝一阵兴奋:“你能听得懂我说话?”明月心想:废话,我还能说呢!可怜我现在却要装哑巴。      那白狐又缓步出了洞,不一会儿便衔着一截竹筒回来,走到梅枝身边,将竹筒放在地上。那是一筒泉水。梅枝见它如此善解人意,很是喜欢,心中只巴望着是它是无主的,好将它拐了回去。梅枝喝完了水,忽听肚子叽哩咕嘟一阵响,不由说道:“唉,好饿。可是我现在动不了,看来虽然被你救了,还是得活活饿死在这儿了。”她忽然看到白狐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接着便又出去了。      会笑的狐狸,万灵谷里会笑的狐狸,莫不是妖吧?只是她似乎没感受到妖气啊。      白狐再进来时嘴里衔了一串红艳艳的山果,看着十分诱人。梅枝接过便啃,居然柔软多汁,酸酸甜甜的,十分可口。吃饱了,梅枝忽道:“其实你不是一般的狐狸吧?你是这谷中的狐妖?你是怎么逃过这次降妖驱魔大行动的呢?”想想不对,又自说自话道:“看这样子,你也是没逃过,所以才被打回了原形么?”      是没逃过,却不是这次,没逃过的是天劫而已。明月望着她,心道,算你猜对了。      梅枝看他没有反应,又叹道:“是妖也罢,我也不会怎么样的了。我也算是个天师,做些降妖除魔之事,可是现在看着,人和妖的行事也没多大区别。你既救了我,我也不会恩将仇报来害你的,你就放心吧。可这是哪儿呢?我怎么出去呢?”      如今长了一张嘴却只能用来干活,不能用来说话,明月心里甚恼。      梅枝只见那白狐出出进进了许多次,她的草铺前便堆了一些药草。梅枝倒不怀疑这草药是否可用,可她的伤又不是外伤,只要敷药便行的,这却是要如何煎药呢。就算有工具,自己恐怕也无力煎药啊。她有些无奈地望着白狐,心道,你最好就是妖吧,反正狐妖做做这些事总是没问题的。      冷不防,白狐忽然趋近来朝她吹了口气,梅枝的眼皮便又沉了起来,慢慢倒在草铺子上了。      明月嘘了一口气,把梅枝放倒他便好干活了。也不知怎么的,他就觉得当着梅枝的面以狐身做些煎药医病的活总是不那么自在。煎药的器具,在明月手中并不是难事,只一会儿,他便在洞口背风处支起了一个药罐,点了火,不急不燥地开始煎药。又出谷去弄了点米来,给梅枝熬了点粥,他自己自是可以不吃,梅枝伤得厉害,也只能喝粥而已。      梅枝醒来的时候,已是月上中天,洞中竟然还点了烛火。整个洞中弥漫着药味儿和粥的香气,十分怪异的混和。一只装了药的碗冒着热气搁在铺子边上,跟一只盛了粥的碗挨着。草铺子靠洞壁处多了两个草的靠枕,梅枝撑着坐起身来,靠在草垫子上大小高低正合适。真不知这狐狸是如何弄出来的。      梅枝喝了药,吃了粥,抱膝而坐,心下难免生出凄凉之意。不知道清风怎么样了,振远又怎么样了,也不知距那日子几天了,为什么他们都没来找自己,难不成都被魔君害了么?想到此处,便暗自抽泣。      明月此时正蹲在洞口,听到抽泣声回头。这是他第二次看到梅枝哭,一定不是因为身上的伤势,或者是在担心振远和那小道士吧。明月的心里便对那两人有了些嫉妒,看梅枝也只是偶尔抽二下,竟还是在那里强忍,他心中忽有说不出的难过。或许她需要一个可以给她安慰的人,作为一只会说话却又不敢说话的狐狸还真是有些为难。      梅枝见那只白狐慢慢地向自己走来,轻轻地挨到她身边,推了推她,似乎是在安慰她。她不由含了泪搂住它的脖子,顿时觉得身子暖和了不少。方才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倒忽视了春夜山洞中的寒冷,此时摸到白狐温暖的毛皮,有着说不出的舒服,竟是舍不得放开。睡着之前,她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怎么老是想睡?这白狐,妖法很有一些。      看着睡熟了的梅枝,明月自去收拾了药碗粥碗,又探了一下她的脉,为她输了一些气。说也怪,梅枝体内有一股气息,与自己的颇相宜,自己输气进去毫无阻碍,感觉到自己的气息被柔柔地搅和进了梅枝的体内。再看梅枝的脸色,相当的平和,没有痛苦。也就是说他的气息,梅枝不用练化亦可消化利用。他难免有些震惊,难道梅枝是妖体么?然他探过几回了,梅枝根本没有内丹,并不是妖。      看来各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梅枝的谜团想来只有到京城见了那个梅清方能有所解开吧。      明月靠着梅枝开始了今天的静修。    作者有话要说:爱说话的梅枝和爱说话的明月却说不上话,这是如何的焦躁啊. 32 32、第三十二章 ...   梅枝气血虚弱,只靠药与粥养着。粥的花色每日都有些变化,初时里面加了些菌菇山药,再后面竟有肉,梅枝分辨了一下,应该是山鸡乌鹊类的,这狐狸打猎水平还真不错。不过,她昏睡的时间也多,并不清楚白狐是何时出洞觅食打猎,甚至是为她煎药煮粥的。一切都与那天一样,她一醒来,看见的便是一只狐狸两只碗。      她也曾想装睡偷窥,倒似民间故事中偷看田螺姑娘的种田小伙子,可是,每次都是抵不过睡意,甜睡过去。三四次后,她便不再做这样的努力了,反正此妖对她无害,此时正辛苦地服侍她,她何必定要一窥究竟呢。      慢慢地,梅枝的力气也回来了一些,起身并不那么费力了。她便扶着洞壁站起来,沿着洞壁走一圈,白狐有时在有时不在,在时总是安静地注意着她,看她慢慢地走。然洞里到底比不得庭院,总有些高高低低的石块,有好几次差点便摔了,但总是被那白狐用身子轻轻地托住。有一次梅枝故意绊在了石头上,那时白狐在洞口,而梅枝在洞底,可梅枝只觉眼前白光一闪,垫在她身下的依然是白狐温暖的身子。      梅枝搂着它道:“谢谢你,只是你对我这么好,我却更想念我的两位朋友了,他们也和你一样,十分爱护我,可如今却不知道是否还活着。”明月想说:“小道不知道,但振远这厮一定会活着的。”可惜只能在心里说而已。      梅枝也知道自己的身子,出洞可以,只是出了这个处在半山洞,无论上攀还是下爬都不是现在的她所能承担的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在洞里将自己养养好,以便早日上去寻找振远和清风。      别的没什么,只是太寂寞了。她又回到了从前与振远两人相处的模式,只是这回僵尸换成了狐狸,一样的不会说话。但是,振远其实是会说话的,那么这只狐狸,既是妖,又能照顾得自己如此周全,难道不会讲话么?于是她试探着问:“其实你是会说话的吧?你一定是会说话的吧。不如你说点什么?”      明月也很想说话,但人形保持惯了就觉得狐狸说话总是有点怪异,所以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梅枝等了半天也没等出他一个音节,有些失望。叹了口气道:“大白天的,太安静了,我有些不习惯了。喂,你既是狐狸,叫两声给我听听总行吧。”明月觉得自己与小狗等同地位了,自是不愿作狐吠。梅枝盯了它半天,怅然道:“唉,我还真倒霉,碰着个狐妖还是个哑的。”明月很想一爪子拍过去,真是病着也不安生啊,就欺侮他是个妖。      困兽一般在洞中转了三五天,梅枝终于忍不住想要出洞。      洞口虽有一块平地,但究竟还是有些坡度的,也不是很平整,但梅枝的情况也确实需要出去走走,慢慢恢复。明月索性主动带她出去散步了,嘴牵着她的裙角将她往外带,生怕自己使力大了,会让梅枝误以为是赶她出洞。其实,梅枝并不在乎被赶出妖洞,她似乎还想走得更远,走着走着竟是要往山坡上爬。明月无奈,又冲上前去,咬了她的裤腿往回扯。梅枝自己也爬着有些上气不接下气,面色潮红,四肢无力,不由恨起自己的无能。也罢,每天这么锻炼几回,总会爬上这段山崖的。      只是跟着狐狸回洞后,她忽然发现狐狸的眼神有些变了,似乎有些委屈,有些冷淡,不再挨到梅枝身边,只管自己蹲在洞口。梅枝贼头贼脑地挨过去,道:“咦,你有点不对劲。你不高兴了?”明月没理会她,维持原样一动不动。梅枝忽然伸手揪住它的颈毛道:“你为什么要生气?”明月吃痛,一跃而起,挣脱了她的手,有些恼怒地看着她:这姑娘病了还有这么大力气,揪下他多少毛?也难怪刚才一个劲儿地往坡上爬?她就这么想离开这个洞?想到她要离开这个洞,它心里就有些不舒服。      刚认识她的时候,嫌她没用嫌她烦,一心巴望着振远可以不用跟着她,也顺带了自己解脱。然而渐渐地看着她伤心难受他也会皱眉,看到她从崖上坠落那一霎,竟有肝胆俱裂之感,想都没想便飞身而去。这几日照顾她也成了习惯,感觉到她要离开才会特别难过吧。      梅枝又凑了过去,明月一个转身出了洞。梅枝适才一揪确实也是用了些力气的,她才恢复一点,此时再没力气去追他。不由扶着洞壁道:“我不揪你毛了,我只是奇怪你为什么生气而已。”明月看她扶着洞壁虚弱的样子,又慢慢地踱了回来。他那样子瞧在梅枝眼中格外地优雅从容,竟把梅枝看呆了。      明月依然一声不吭走到她身边咬了她的裙角将她牵到草铺子边上,轻轻地将她推着坐倒在铺子上。这几日相处下来,梅枝已知道这是它让自己躺着休息的意思,便乖乖地做了。明月转身煎药做饭去了。      许是身体好了些,精神便又好了很多,白日里睡多了,夜里自然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梅枝睡得还极不安稳,梦一个接一个。一会儿梦见清风来找她,她十分高兴地迎上去,却一脚踩空,掉到一个洞里去,偏偏这洞还是个无底洞,她就这么飘飘悠悠地掉着,心一直便提着,越来越害怕,大叫一声便醒了过来。黑暗中,一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摸到一直趴在她边上的白狐,她才有些安心,甚至感觉到那白狐甚至还拿爪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第二次却又梦见振远离开了自己,来跟自己告别,说他已经自由了,她身边也会有人陪着,他就不陪她了。她看着他远去,难过得哭了起来。这回却是没醒,然而梦境清晰,第二日清晨还记得。      明月的心里酸得很。当他听到梅枝做梦叫着“清风”醒来,自己想拍她给她安慰都不敢大方地做,他恨不能今日便能修回人形。第二次,他又听到梅枝喃喃低语,叫着“振远,别走”在梦中哭泣时,他的酸意便泛滥得有些决堤,振远的形象在他眼中便有些不顺眼起来。他本有计划,几天之内练化那些内丹,便可回人形。然救了梅枝后耗了些元气为她疗伤,这最终的一步却要慢一些了。本来他也无所谓,可看到梅枝身体稍有起色便想着离开,心里便焦燥了起来。然而他又想到,就算自己修回了人形,突然出现在梅枝面前,她不知会不会赏他一符。要不,还是象这样陪着她,找个合适的机会再出来算了。      但是,他这样一个爱说话的狐狸,有了说话的对象在身边,真要充哑巴确乎是件十分困难的事,所以第二日,他做好了梅枝的早饭给她拿过去后,踞坐她跟前道:“你这么想走?”这一声那么突然,梅枝含在嘴里的一口粥便毫无预兆地滑了下去,生生地将她的喉咙烫了一下。她半天才说出话来:“你害我?你明明会说话,为什么死样怪气地不说,现在又来吓我?”明月看她刚才痛苦皱眉的样子,情知是被粥烫到了,忙取了水给她,道:“吃饭不要这么急。这里没人跟你抢。”梅枝又觉得自己是饿死鬼投胎了,话头都被生生地憋了回去。      梅枝决定找回场子,拒不回答她是否要走这个话题,还找出各种由头来差明月,却泄气地发现,除了不回答那个问题让那狐狸有些吃瘪外,差它做事,它竟还兴高采烈的,便有些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她又提出来道:“这许多天未洗,实在是太难过了,我想洗澡。”以为它会拒绝,却见它点了下头,说:“那你等一下。”梅枝便等着,想看看它如何弄个大桶,如何弄出热水来。      等了好几下,方见那狐狸从容优雅地回来,道:“跟我走吧。”      梅枝跟着它出洞,右拐,穿越一条十分隐蔽的小径,如果不是跟着狐狸拨开野草杂树,还真看不出那是条原本就有的小路。走出一刻钟,梅枝隐隐地闻到一股热哄哄略有些臭的味道,倒象是夏日里家中的鸡蛋臭了似的。仔细一看,前面石壁下蒸腾着热气,有水声传来。那里竟是一个温泉,梅枝顾不得再为难狐狸,欢呼一声便向前跑去。只是没跑几步,又被狐狸咬住了裤腿,差点便绊了一跤。低头一看,那狐狸的眼睛直盯着草丛深处,竟是前所未有的警惕。梅枝汗毛都竖了起来,难道还有妖?      明月对梅枝道:“你等等。我先过去看看。”他却是向左侧的草丛走去,果然,还未走出三步,那草丛中“呼”的一声,窜出一条青色的长蛇,正昂首吐信,阴冷地盯着一人一狐。梅枝胆子一向很大,却很有些怕这些滑腻的长虫。所以她虽然喜欢捉鱼捉虾,却一向不碰曲鳝,遇到水蛇也是远远地躲开的。如今看到这一条三四尺长的大蛇,确实是吓了一大跳,不由自主地便往后挪了挪。何况这是在万灵谷,先前妖气太盛,寻常的虫兽浸染了妖气,即便未成妖,也比一般的要厉害一些。      那蛇居然知道欺软怕硬,竟绕过狐狸向梅枝袭来,梅枝大惊,正欲掏符,只见眼前白光一闪,那蛇头径自飞去了树丛间,只余一条长身子还在地上扭个不停。梅枝抹了把冷汗道:“你是用嘴咬的么?”明月哭笑不得:“我还没这么低级吧?”也是,那地上的身子齐整得很,象刀切一般。      明月还不放心,又去温泉四周细细探查了一番,觉得安全了,才对梅枝点头道:“你去吧。”      “那你……”梅枝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让它留下。她还是有点怕洗了一半突然出来条蛇什么的,那时候光光的,只怕连拿符都来不及。更何况,让一只狐狸看自己洗澡也没什么吧。以前在横村,到小河里洗澡还都是她家阿黄在一边看着的。只不过阿黄还不如这狐狸来得贴心。可是,这又不是一只一般的狐狸,是只有思想的狐妖呐。      明月早就看透了她的小心思,对着她道:“我就到前面的那棵树那里,背对着你,有事你便叫一声,可好?”      很好,很好。梅枝冲它一笑,看着它走到那棵树那里蹲着了,才放心地宽衣入水。      她洗得甚是惬意,一边哼着小调一边清洗着自己。明月在那里听着,忽然便想起那日救了姓舒的小白脸回来,梅枝在隔壁洗澡,自己跟振远抱怨老是要为她善后的事来.不禁一怔,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起不再有抱怨,只想让她开心的呢?自己跟着她便觉得安心,看见有别的男子在她身边便左右不顺眼,难不成这就是动了心么?      为妖千年,他似乎还真没为什么人动过心,不知道为人动心的滋味。原来竟是这般纠缠的么?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没话说. 33 33、第三十三章 ...   明月就听着梅枝的声音渐渐变低,安静了下来。似乎是很长时间了,泉那边竟然没有了动静。他正纠结着要不要过去看看,忽然便听到梅枝“咦”了一声,又低而短促地叫了声“啊!”他心中一跳,叫了声“梅枝!”转身便冲了过去。      梅枝正背对着他,一头黑发湿漉漉地披在背上,她似乎正在水中捞什么,凝雪似的臂膀在水中左右轻摆,那光洁的雪肤上小小的水珠滚来滚去,看得他喉头发紧。      梅枝正专心对付温泉中的小鱼,听他一叫,讶然回头:“你怎么知道我叫梅枝?”随着她回首,黑发如扇划过又贴在她细嫩的肌肤上。她只是半拧了身子,大半部分/身子都在水下,只露头和半个胸,发又长又厚,遮住了起伏的胸乳,然那半遮半掩的模样更令人遐想,更何况泉水是如此的清澈,如果不是还有些蒸腾的水汽,该是何等香艳的画面。所以,明月庆幸自己目前是只狐狸,至少不会流鼻血。      然而,他还是低了头道:“我……是你那天掉下来的时候我听到上面的人叫你的。你,你没什么事吧?”      梅枝倒是毫无被人看光的感觉,因为只是一只狐狸嘛!她摇了摇头:“没事啊。你是不是等得不耐烦了?嗯,我是洗了衣裳等它干呢。我的包袱又没跟我掉下来,我没衣服换。”      明月道:“是这样?我先前见你一直未出来,又听你叫,以为发生什么事了。”      梅枝笑道:“我只是奇怪温泉水里有很小的小鱼。”      明月又不敢去泉水里细瞧小鱼,便道:“虽然快午时了,可你在这么浓密的树荫下怎么能晒干衣服呢?这样你要泡到几时?”      梅枝察看了一下四周,也是,自己就算是泡到浑身皮发皱,这衣服也未必能干,难不成还真要泡到太阳落山?她无奈道:“那我也不能光着回山洞啊,衣服半干穿上就行了。”      明月直摇头:“你现在身子并未大好,怎可穿湿衣?还是我帮你弄干吧。”      梅枝眼睛发亮地盯着他:“我都忘了,你是只狐妖。你要使妖法?话说,你究竟是公狐狸还是母狐狸啊?”她竟然才想到这个问题,假如被一只公狐狸看光光的话,自己算吃亏么?明月有些尴尬,只取了她的衣服转身便走。      梅枝呵呵笑了起来:“你是公的!喂,你有名字么?”   相处了近半个月才想起问名字,明月摇了摇头,这姑娘还真是……他闷闷地应了一声 “明月。”      梅月少见多怪道:“还有姓明的呀?”   明月叹气道:“妖还需要姓么?”      梅枝将自己往下沉了沉道:“也是,你要是跟着我,不如跟我姓‘梅’好了。”僵尸都带了,也不在乎多带一个妖。要不然,眼下连一个同类也不见了,狐妖一个人呆在这谷里似乎有些可怜。   姓梅呀?明月心头忽地便热了起来,嘴角带笑地去了。      明月再转回来的时候,除了已弄干的衣服,还有一块不知从何处找来的干爽的布巾。梅枝将自己擦干,穿上衣服,跟着明月回了洞。而明月这一路竟是不敢看她。      那几日,明月进进出出的似乎很忙。但是却时不时地给梅枝带来一些日用,甚至还有一套全新的女裙衫。梅枝有些目瞪口呆地望着他道:“这荒山野岭的,你上哪儿去弄来的?”就算原先山里有人家,这一两年来也都死的死逃的逃了,方圆六七十里地内绝不会有人家。      明月道:“妖,自有妖道。”      梅枝托了腮,道:“你去山外的城镇?有这么快?唔,你一定是化作一道黑烟青烟啥的,比白桐那妖化光还快么?不过,你有钱么?”   明月终于不屑道:“妖要的东西还要付钱?”      梅枝虽则自认霸王,却从未做过霸吃霸喝霸取之类的霸王事,老支头从来都教她,骄蛮些也无所谓,却切不可做欠帐的事,做欠钱欠情欠揍之事皆不可。所以,她有些结巴道:“你,你,顺来的?”   明月仰了一下他的狐狸下颔,凑近梅枝道:“姑娘,你见过狐狸偷了鸡付人钱的么?”      那日,明月说要出去一下,梅枝点头,猜它左右不过是躲哪儿修练去了。他走后,梅枝百无聊赖地坐在洞口,忽然便看到山下有一个人影在往上挪。那人似乎在沿路寻找着什么,因此走得不快,但再是不快,梅枝也看得出他一步一步地往山洞方向走来了。梅枝二十来天没见着一个人影了,乍一看到个人,难免有些激动。她不由地站起身来,往下走了几步。      那人影越来越近,梅枝越看越觉得熟悉,真的是激动了,那好象是清风啊。她不由地叫出了声:“清风!”      清风是从谷底开始往上找梅枝的。已经过去二十来天了,找人的希望似乎很渺茫。但振远临走时告诉他,梅枝会没事的,一定是被救了,让他伤好后一定要去那里找梅枝。所以,他自觉好得差不多了,便又重新进山寻找梅枝,这已是第二日了。      他找到当时遇魔的那座山峰,爬到了谷底,搜寻了一遍,一无所获。其实也不是什么也没见着,他发现了两具残骸,细瞧之下发现是两男子的,衣着皆黄色,他便想起那白桐将吴天师师徒扔下谷的事。这倒让他确定了,确是这个山谷无疑。既不见梅枝的尸身,她必果如振远所说还活着。但这方圆五六十里并无人家,听振远的话音,救她的未必是人,那么倒有可能就住在这山附近。梅枝就算不摔伤,看当日那模样,也是伤得不轻,应该不会那么快出山。      他并不气馁,一步一步地往山上找着,希望能找到洞穴什么的。正搜寻间,他似乎听到有人在叫他,一抬头,头顶几丈高的地方,绿树丛中飘出一角水蓝的衣裙。虽然他记得梅枝出事那天穿的是红裙,但还是抱着希望加快了往上的步伐。沿山间细得难以辨认的小径,他艰难地攀登着,但很快一个山洞出现在眼前,而山洞外此时正迎向他的,正是梅枝。他的鼻子不由得有些发酸。      梅枝一把将清风拉了上来,打量着他道:“真的是你,你没事了?那振远呢?他有没有和你在一起?”   清风也打量着她,她看上去脸色有些苍白,令人怜爱。但精神却很好,还是原来那付精灵古怪的样子。他笑了起来,道:“看来你还不错,振远说的,你会没事的,果然你便没事。是谁救了你?”      梅枝道:“我醒来便在这个山洞里了,是一只漏网的狐妖,还幸亏咱那些同道们没赶尽杀绝,留了一个妖救我。你呢?那天看你的样子,也伤得很重吧?”      清风敛了笑容,有些犹豫地对梅枝道:“我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不过对你来说并不是个好消息。”      梅枝本能地就觉得是与振远有关,心提了起来:“是振远发生什么事了吗?”      清风点了点头道:“振远恐怕不会再做你的行头了。那天,我揭了他额头的金符,他现在自由了。”      梅枝心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似喜似忧,但也有点难过,她从未想过振远有一天会不在她身边,而且再也不回来。      清风见她有些发怔,便将那日之事说了一遍。      梅枝摔下山崖后,那魔君狂性大发,向他们逼来,振远要求他揭去金符,说唯有如此,他才有能力与那魔头一较高下。他揭去金符后,才真正领略百年前六城总捕的风采,振远身手矫健,竟丝毫没有凝滞僵硬的态势。出手狠辣,掌带金芒,凌厉非常。而那魔头因连续两次被雷击中,伤了左手和右腿,虽说因了魔力,那伤手与腿都在恢复中,但依旧不敌振远,最终化作一道紫光遁去。振远并未追去,而是回头背了清风,飞跃出山,倾刻便带他到了万灵谷东面的潜湖镇,寻了户农家将他安置了,嘱他养好伤去寻梅枝,而他自己则要继续去找那魔头,据他说,他与那魔头其实有些纠缠。      清风又总结道:“我觉得释了金符的振远,比之魔君的法力还要强大。这样的……行头,恐怕再无人能为之贴上符了。一个行头不受控制便是妖,只是振远的内心是善良和正义的,所以我想他不会为祸人间。”假如他要为祸人间,能降服他的人恐怕也没有。想了想,他又道:“他被符咒控制了百年,一旦消了符,得了自由,只怕不会轻易回来了。”是啊,无论对人对妖,自由都是重要的吧。      但梅枝真是有些难以想象以后没有振远的日子,她鼻子有些发酸道:“可是,他当年是自愿要求当行头的。他,真的不会回来了么?”忽然便想起那日的梦来了,梦见振远跟她告别。她醒来后还安慰自己,梦都是反的。如今,两个梦都是应了。清风果然是来找自己了,振远果然是别了自己了。这一霎的感觉倒还真象是掉入了无底洞。她终究是越想越难过,几乎便要掉下泪来。      梅枝与清风,谁也没有注意到,洞边右侧的树丛中静立着一个修长的白色人影。      今日是最后一日,修练完这日,他便应该可以回复人形了。      明月果然做到了。大功告成后,他想回洞告诉梅枝,也想和她谈谈今后的去向。等梅枝养好了身子,她想上哪儿他便陪着,哪怕是她要去找振远。然等他兴冲冲地回了洞,却看到了梅枝含泪拉着清风,他忽然便明白,梅枝,这回真的要离开了。      他不想以人形突兀地出现在清风面前,只得叹了口气,悄悄变回了一只白狐。      梅枝回头的时候,看到明月静静地趴在洞口,她拉了下清风道:“清风,就是这只狐狸救的我。它大约也是被法术伤了,打回了原形。但是它一直把我照顾得很好。”      清风看了一下明月,感觉它的眼神有些忧伤。      梅枝回身半蹲在他面前道:“明月,我要走了。谢谢你这么多天一直照顾我。你还是要呆在这里吗?或者,你跟着我走?”      明月沉默半晌,最终还是轻轻的点了点头。      梅枝轻笑了一下道:“你跟着我,不过我不会控制你的,只要你有想要去的地方,你尽可以离开。”      清风问道:“梅枝,你想去哪里呢?”      梅枝道:“我想找振远,但恐怕很难。也许还是他找我来得容易。要不,我还是去京城,我答应李玉田和梅清的。”      清风抓了一把头发道:“梅枝,狐妖总是生活在山林间的,你确定要带一只狐狸进京?”一转头,他发现那狐狸朝他翻了一个很大的白眼。    作者有话要说:明日可能不更.这样的话,后日便双更.后日如果双更不了,那么这星期内总有一天是要双更的.就这样吧. 34 34、第三十四章 ...   桃李芳菲已谢,万灵谷中空余碧叶,在一片宁静中更显绿得惊心。二人一狐穿梭在这片绿色中,倒有一些说不出的闲适。不过闲适始终是表面的,梅枝的心里有事,渐渐地便有些焦燥起来。      梅枝知道明月是狐妖,自会些神行的法术,而清风,她也见过他驾个红光绿光的,倒是她自己,只能凭借两条腿,且今日这势也不能走得快,故而心中再惦记着白桐那日之言,也只能一步一步地走出谷去。      到得潜湖镇,清风去寄住养伤的人家取了自己和梅枝的包裹,道谢离别。那家的大婶十分热心地送他到镇口,见着梅枝后,恍然大悟道:“你前几日说要去寻人,就是去寻这位姑娘么?难怪你身子未好便急着要寻。也好,是该还了俗,与姑娘好好地过日子。”      清风递包裹的手便一抖,脸上全是尴尬。梅枝忙接过包裹,道:“谢谢你,清风,还记得将我的包裹捡回来。”      明月无声地站到两人中间,梅枝低头看了它一眼,一张狐狸脸上竟是似笑非笑。      这一路上,梅枝偶尔也会跟明月说说话,清风却是少与明月交流,对明月会说话他倒不奇怪,但是要他跟狐狸说话,这太奇怪了,只有梅枝这种无大是大非观念的姑娘才会做这种奇怪的事吧。话是这么说,清风觉得跟梅枝呆久了,自己也渐渐也模糊了人妖间的界限,观念有些模糊了起来。      夜来投宿柳林镇,那客栈的掌柜打量了明月半天,有些为难地对梅枝道:“姑娘,你这狐狸住在店里,似乎不妥。”那掌柜心里却在想,有养狗养猫的,还真没见过养狐狸的。梅枝一向是护短之人,凡与自己亲的一概在护短之列,也不管是不是真的有短处。所以便摆了脸色给掌柜道:“那你想让它呆哪里?后院?”      后院,那也不行,谁知道这狐狸会不会偷鸡啊?所以掌柜“嗯”了半天没嗯出什么东西来。      梅枝一见居然连后院也不让明月呆,便发作道:“我要是带了一条狗,你让我带入房不?要是一只猫,你让我带入房不?”   掌柜想了想,道:“是姑娘养的,那自然,自然可以。”   梅枝果断道:“那不就行了,你就当它是只猫。”   如此指鹿为马,掌柜原本是不接受的,有这么大的猫的么?但一看到这么个美貌的姑娘柳眉倒竖,目露凶光,心里竟也有几分发毛,便期期艾艾地应了。梅枝带了明月,昂首阔步而入。      清风原本觉得梅枝与狐妖共处一室,似乎也不甚妥当。但想到自己没找到梅枝前,梅枝与它也共处一洞久矣,若是对梅枝不利,早就做了,何苦要到如今,便不吭声了。再者,一路来错过宿头,栖身林下或破庙时,梅枝都是枕着白狐入眠,那白狐甚温顺,清风觉得梅枝倒天生有种收妖的本领,与法力无关。      梅枝对明月道:“我是管自己睡了,你睡桌上也可以,睡床上也可以。”都可以,那明月自然是选择睡在床上的了。      夜半月正明,许是这几日赶路急了,这又是投宿的第一个客栈,梅枝睡得很熟。明月恢复了人形,静静地躺在她身边看着。她恬然的睡容让他的心柔软得随时可以卷起来。表面上好强霸道的人,这一刻是多么地安静柔和,他真愿意守着过一辈子。      只是梅枝,肯给他一辈子么?      对任何事,明月只要是确认了自己心意的,必定会坚定地去做。所以,对梅枝也一样。他以前从未对女子动心,人和妖都没有过。他想着要对梅枝好,就要想办法让梅枝也能对他好。仔细分析了一遍梅枝周围的男子。远在京城的李玉田,明月并未看在眼中,即便他再喜欢梅枝,梅枝看上去有些小心动,他也相信自己能将她扭过来;清风,即便那大婶如是说,他也觉得梅枝对他就象是伙伴,没什么可以不放心的。倒是梅枝真正的伙伴,振远,才教明月有些危机感。梅枝是何其依赖振远,而振远那一阵子为梅枝的事操心,自己当时只不过玩笑地说了句“你动心了?”如今自己动了心,方才觉得那绝对不是玩笑话。细细想这一路振远对梅枝的感情,他的心有些发沉。      可是,他从来就不是那么容易灰心的妖。      春光灿烂,总能让人动颜,梅枝与清风明月出柳林镇时心情很是不错。      出柳林镇不远,却见远处有尘土扬起,隐隐的还有马蹄声。他们便避在了一旁,沿着路边慢慢走着。不过片刻,前方便卷来七八骑,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被卷起的灰尘迷了眼,又差点被其中一匹马擦到,梅枝未免失了先前的好心情,恨恨地骂了一声:“奔丧去呀!”      话音刚消失,只见前面一骑掉转马头,飞奔到她面前,马上骑士一勒缰绳,那匹黑马人立而定,扬起的前蹄差点踢到她脸,还没等梅枝出口骂人,那马上之人倒是扬鞭斥道:“什么人,竟敢出言不逊?”      梅枝十分恼怒,双手掐腰,美目一瞪道:“你差点撞了我,老子为什么不能不逊?”      那是个灰衣男子,脸带厉色,却没想到梅枝竟是如此一个自称“老子”的小姑娘,不由一楞。但旋即说到:“不是没撞到你么?再说你没长眼睛么?前面有马来,不知道避么?”      梅枝怒道:“你才不长眼睛呢?有人都看不到?老子不是已避到路边了么?难不成你们骑马过来,老子便要壁虎般爬到山壁上?”   清风哈哈一笑,又严肃地说道:“梅枝,你说错了。你再怎样也是成不了老子的。”   梅枝虚心接受道:“哦,是,是老娘。”   那男子终于爆发,鞭指梅枝道:“我见你一个小姑娘,才客气与你说话。竟是如此撒泼,耽误了我们的正事,你可担得起责任?”   梅枝哈哈一笑:“喂,是你自己转过头来找我吵架的,你也忒会赖了点吧。责任要我担,那你没耽误正事,赏金肯分我一点么?”      那人待要怒骂,后面有一人叫道:“王成,却在那里啰嗦什么?殿下找你了。”却是另一骑找来了。      梅枝道:“他先前差点撞我,回头又差点踢到我,还要找我吵架。给公家当差的就这么横么?”      后一人被前面那灰衣人挡着了,并未见到梅枝,却也回道:“那对不住,姑娘,我们是有急事,路上是奔得急了些。要不赔你些钱吧。”      先前那灰衣人扭身朝后道:“蓝大哥,这女子不是善茬,若不是她刚才咒我‘奔丧’,我哪能回头寻她晦气。”      后面人道:“姑娘,我们是去寻人的,你这一句话却甚是触霉头。你……”他通过前一个灰衣人让开的半个身位看到了梅枝,忽而便停住,既而冲前面的灰衣人道:“王成,快,上前面去,通报殿下,就说人找着了。”王成一楞,还是调转马头飞奔而去,而那后面的灰衣人却滚鞍下马道:“梅姑娘,果然是你,难怪我方才听着声音耳熟。”梅枝惊愕万分,细一看,这人果然是有些面熟的,再一想,是了,正是一向跟在李玉田后面的那个长随。      不消片刻,马蹄声重又响起,前面那几骑果然回转。当先一骑飞奔而至,人未到而声先达,略有些激动地叫道:“梅枝,枝儿!”这一声枝儿,听得梅枝清风明月俱是一抖。梅枝抬眼仰视来人,这激动万分的是李玉田。      梅枝有些迷糊了:“李玉田,你是来找我的?”      李玉田已下马过来,执起了梅枝的手:“枝儿,你没事?太好了。只是,怎么瘦了这许多?脸色也不好,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梅枝不知先回答哪个问题为好,自然不是因为问题有多难,而是被他这亲热的举动弄晕了,想抽手回来,抽了二三回也不成功,脑子里便掠过一个念头,这李玉田,倒也有一把好力气。      梅枝道:“呃,这个。李玉田,你可不可以先放开?手疼了我话也讲不利索的。”      李玉田慌忙放开道:“对不起,枝儿,弄痛你了吧?”梅枝自觉这话说得她脸红心跳,那眼光左右一转,果然便见到几尊石化了的人像。唯有清风,不太僵,却是将脖子转得十分古怪,一张脸朝后拧着,显见得是在憋笑。      李玉田见路边说话也不方便,便说道:“枝儿,我们先去临平县城安置好了再说话,可好?蓝林,腾马出来,给梅小姐和清风道长。”   梅枝窘道:“别腾了,我不会骑马。我平常只用自己腿的。”   清风道:“我也不会。”   李玉田点头道:“那这样,枝儿,我带你骑吧,清风道长便与蓝林共骑。”      他倒是吩咐得自然又果决。也不待梅枝反应过来,李玉田已先将她举上了马背,随后翻身坐在了她后面。等清风上了蓝林的马,梅枝忽然反应过来,明月呢?她坐在马上左右观望,明月连影子也不见了。她有些急了,问清风道:“你看见明月了么?”   清风摇头:“前面李公子来时还看到的,就这一会儿便不见了。”   李玉田见她着急,问道:“枝儿找谁?方才不就你和清风道长在吗?”   梅枝道:“是只狐狸,我的狐狸。”      李玉田的目光从他的随从们的脸上一一划过,那几人俱摇头,只那王成道:“我方才见着梅小姐时,旁边似乎是有只狐狸。”   李玉田道:“你喜欢养狐狸,下回打猎我帮你去捉一只便是。”   梅枝摇头:“那不一样的,它救过我。”   清风道:“明月它可能不习惯人多,因此自已去了。”      梅枝也知道,明月是答应跟着自己,可她也答应它是自由的。恐怕它是不喜欢人多吧。      梅枝终究觉得心里甚为失落,脸上便又有些闷闷的。      李玉田一手搂定她,一手控马。他的体温透过衣服传将过来,梅枝却总想起明月又软又暖的躯体,想着它不告而别,心里又别扭得紧。    作者有话要说:另一章未码完,今日无法双更了.嗯,反正这周总有一日是要双更的.哈哈. 35 35、第三十五章 ...      李玉田竟真的是专程来找梅枝的。      李玉田说他回京后想起梅枝去降妖一事,总觉得不放心。后来听说此事甚大,引起了朝廷的重视,朝廷为此还新任命了一位国师。不过国师刚入朝,便有消息传来说万灵谷之妖已平了。后来,他在京里遇见了无忧子,无忧子道,谷里妖早就平了,他追魔失了影踪,与清风梅枝失散了。梅枝本为守谷人,早就该撤了,但一直没有消息。于是他便有些着急了,领了几个下人便打算出来寻梅枝回去。      说不感动是假话,梅枝道:“如果我真的回不来了呢?”      李玉田道:“不会,我相信你会活得好好的。就算是受了伤,我要是知道谁伤了你,必定让他万劫不复。”      梅枝静默了一会儿道:“李玉田,我们认识也不长吧?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李玉田一笑道:“我也不知道,或许就是因为你美丽吧?”梅枝压根不信,当时在上庸城他的别院里,美貌的丫头多的是。再说他那么富有,有的是美貌的女子找上门吧。      这些日子以来,梅枝已有些习惯睡觉时一伸手能摸到明月水滑的皮毛,那晚伸手摸了个空,便一下子从迷糊中清醒过来。心中又觉空荡一片,恰似那日清风告诉她振远的符已消,他未必会回来时一样。这狐妖,还真是好妖啊,丢了,怪可惜的。梅枝想,这妖其实她也蛮喜欢的。      睡不好,醒得自然迟。梅枝等到有人敲门方才醒来,利索地收拾好,开门一看,竟是李玉田亲自来叫她用早饭。梅枝随他下楼,大堂内清风正坐在桌前,而李玉田那五六个随从站得整整齐齐地,见他们下来,又齐整地躬身问安。梅枝估摸着辰时早过了,而他们大约都没吃早饭。想来是因为李玉田没吃,所以他们都饿着。      李玉田、梅枝、清风三人坐了一桌,除蓝林与另一个侍从在李玉田身后侍候着,其余几人都另坐了一桌。      李玉田有些歉意道:“枝儿,临平小县,没什么好吃的,你且将就着。”梅枝望了一眼桌上堆叠得满满的小菜,不知道自己还要如何将就,怕自己不动手,另一桌的人要继续饿着,便夹起一筷子豆腐丝道:“这太浪费了,我们乡下人从来不吃这么多。”李玉田微微一笑:“再多也只是粗菜,让你选几样可心的吃就成了。若是精致些,自然不用这么多。”      梅枝想起上庸他的别院里的早餐,确乎只有四五样,却不是鸡脯便是鸭片,即便是个素菜也做得十分好看,果真是富贵人家的吃法。其实与她,有点酸豆角便能打发一碗粥,有包子就更好了。倒是那些精致的糕点,吃多了难免甜得发腻。      梅枝徐徐咽下豆腐丝,方道:“我见不着浪费,但若不浪费,便要撑着了,即便是我这么能吃的人也受不了。”      李玉田的笑容扩大开来,点头道:“嗯,那我便和你一起努力撑着吧。不过,梅枝,以后会渐渐习惯浪费的。或者以后我们便少而精。”      清风暗道:“梅枝这样的姑娘恐怕还真不会习惯于浪费。”      而蓝林,抬眼看了一眼梅枝,心道,主子什么时候这般迁就一位女子,这回,还真不一样了。      李玉田对梅枝道,因为她与清风都不会骑马,所以今天上路就买了一辆马车,等会儿让她上车看看还需要什么,再让下人去预备。      梅枝心里很是松了一口气,这马真不是人骑的。就算李玉田搂着她,她还是觉得要从奔驰的马上掉下来。心里紧张便越靠近李玉田,然而被他搂着,又让她觉得浑身长了刺似的难受。      梅枝依言去考察马车时,发现赶马车的王成面目浮肿,竟象是被人打了一顿,看见她,低声问安后匆匆将头埋下。梅枝踱步过去,站在他面前歪头细打量着,发现他双颊肿着,嘴角也破了,原来有些冷硬之气因着这些青淤便有些滑稽。梅枝奇道:“你昨天和人打架了?还打输了?”      见梅枝打量他,王成十分尴尬,低头道:“梅小姐,对不住,我昨日里不该对你无礼。”      梅枝比较受不得礼,别人一跟她道歉,她便会马上心花怒放的忘了前程旧事的,此时哈哈一笑道:“算了,我也骂你了。不会是李玉田打你的吧?”      王成慌忙道:“不是不是,殿……主子没有打我。”      梅枝自是不相信的,蓝林恰巧抱了一些垫子过来,便接口道:“梅小姐,他这是自我反省的。”   这反省得还真够结实的。梅枝觉得是自己害他如此,有些难为情道:“哎呀,我也没想到会这样,其实我没吃亏,我也没怪你啊。”      蓝林道:“梅小姐,这也不光光是对你无礼,王成行事太过张扬,是要受点教训,让他自我反省,已是主子的仁慈了。”      梅枝的心莫名地紧了一下,想起昨日李玉田说的谁伤害她便让他万劫不复的话来,当时只以为是他说说而已,眼下看起来,他果真是有令人万劫不复的手段与决心的。于是她很怀疑李玉田的商人身份,有驭下如此之严的商人的么?昨日里似乎听蓝林提到过“殿下”两字,梅枝再是孤陋寡,不知道皇上姓啥,但总知道“殿下”两字不是随便可称的。昨日里乍遇见李玉田,没有细想,今日一计较,心中便有了些些疑虑。      李玉田陪着梅枝坐马车。匆忙间预备的马车,里面竟还设施齐备,小几靠垫,点心茶水还有薄被,李玉田还说甚是简陋,到了下个大城便换。梅枝摇头道:“我当不起精致,这般简陋的用着甚好。”李玉田便笑着叹息:“枝儿,我还真是拣了个宝。”梅枝道:“我不是你拣的。”若是以前,梅枝说不定连马车也不坐。不过现在,身子到底没有大好,走长时间便会累,又没有振远可以背她了,有东西借力总是好的。      休息过后,梅枝十分正经地问道:“李玉田,你根本不是商人,是吧?”   李玉田微笑道:“我应该也算是商人的,只是特殊一些罢了。”   梅枝道:“你究竟是什么人哪?我觉得你与我该是离得很远的。”   李玉田将上身倾过来道:“哦?怎么会呢?距离这东西又不是不能拉近的。”      他啜了一口茶水,又道:“枝儿,我不会骗你的。我的身份等到了京城,自会告诉你。不过,若我对你有所隐瞒,有所欺骗,你会很生气么?”      梅枝想了一下道:“可能会有些失落吧。若说生气,倒也不至于。如果是特别亲近的人骗我我才会生气。或者你的欺骗伤了我,我也可能会生气。至于说隐瞒,我与你也没亲近到你隐瞒会让我生气的地步吧?”      李玉田大为受伤,一张俊脸便有些沉了下来,俄尔,又苦笑道:“枝儿,你还真让人头痛。如此说来,我倒宁愿你生我气了。”      梅枝转头道:“你不会真的做了什么伤害我的事了吧?”   李玉田扯了一下嘴角,道:“我怎么舍得让你受伤害?”      这话说的,又让梅枝皮肤直起栗,再看看靠窗而坐的清风,亦是一付浑身不自在的样子,梅枝于是绞尽脑汁想转移话题,最后觉得还是看窗外的风景比较好,顺带也可以看看,明月那死狐狸追来没有。      然而这一路,竟然真的没有明月一点点的影子,梅枝的情绪便一点点地低落下去。她所在乎的,都离她而去了呢。就是清风,也在他们到达云河城时告别而去,说是云河城中有他的师兄,他要汇同师兄一起去京城,晚点与梅枝在京城碰面。梅枝本来想与清风一起的,正想提出也在云河呆着,李玉田便似笑非笑道:“枝儿,你不会也有师兄在此吧?况且,梅公子还在京城等你呢。”梅枝只好作罢。      清风告别的时候,梅枝以目光凌迟他,控诉他的不讲义气。清风在转身前低声对梅枝道:“梅枝,对不起啦,你这眼神没有李公子厉害。你的我还承受得住。再说,与李公子一起,他也会照顾好你的。”说罢,在梅枝恶狠狠的目光中落荒而逃。      梅枝于是不存他想,乖乖地随着李玉田回了京城。这一路,李玉田待她甚是体贴,事无巨细,一一为她安排妥当。他也知道梅枝因过度使法而伤,路上还带她去看了江北名医,开了方子细细地调养。梅枝的脸色终是一天天的红润起来了。      只是,梅枝总感觉到明月是跟着她的。有时半夜醒来,她会感觉到明月的气息,但却始终没瞧见过。她虽有怨气,但也有些安心。      在路上走了十来天,他们终于看见了长安城宏伟的轮廓。李玉田这一路上也给梅枝讲了许多关于长安的风土人情,梅枝便有了一些强烈的期待。      李玉田将梅枝带入了诚王府。      进门的时候,王府正门洞开,一列侍女一列家丁在总管的带领下恭敬地迎接着李玉田的归来。李玉田牵了梅枝的手往前走,梅枝略挣了几下,没挣开,便也随他去了。梅枝已感觉那些恭敬的外表下投来的眼光各式各样,总带着探究与怀疑,心气一起,便端了架子昂首走在李玉田身侧。她的这份淡定从容,让李玉田唇角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身后跟着的蓝林脸上也有几分赞许。      李玉田当晚便与梅枝说开了,他是当今皇上第三子,成年皇子分府另住,诚王是新封的。他一向在户部挂着,自己也有些经营,因此说是商人也没有错。说罢,便细看梅枝,梅枝脸上却既无惊讶也无兴奋,点头认真的“哦”了声,道:“那我,便算是你王府的第一个客人了?”      李玉田叹了口气道:“枝儿,其实当初许东凝并未看错,你确实有仙子的本质,看着象是游离于尘世,其实是淡淡的事不关已的态度吧?”      梅枝摇头道:“没有啊,我哪里象仙子?我是很烟火气、很世俗的。要挣钱养爷爷、养自己。”      李玉田道:“枝儿,以后不用这么辛苦了。我帮你养,可以吗?”      梅枝托腮道:“哎,我是想有人养啊。可是,我不想欠你啊。”      李玉田终于被梅枝的回答击得颓然而退。    36 36、第三十六章(补完) ...   等梅枝在李玉田的陪同下找到梅府的别院时,梅清已不在京城了。总管将两人迎进大厅,奉上茶,说公子有急事去北方边城了,留下话来,如果梅小姐来了,请她留在别院多住一阵子,待他回来,一起回巴山。李玉田道:“住在梅家别庄倒不必了,梅公子若是回来,就请他去诚王府找梅小姐吧。”管家闻此,多看了梅枝两眼,惶恐称是。      访人不得,李玉田便建议道,不如去街市逛逛。      中午,李玉田请梅枝在江涨楼吃饭,说是京城名楼,既可观景,又可品茗,菜色也不错。前两样,梅枝无甚兴趣,若说到美食,那还是向往的。想起美食,原先那个号称是黄裳或者沉香的美艳公子倒是个美食家,菜色啥的能说个头头是道,颇能引人食欲。      李玉田定的是四楼的雅阁,十分清净,倚着窗口,正好可以看到江涨楼门前的景象。饭吃了一半,楼下有些喧闹,李玉田便差蓝林下去探问,蓝林上来回道,是今年的士子在此以文会友,定了三楼的雅间,正在那门口寒暄,故而有些吵。略停了一会儿,他又道:“那个,舒公子也在其中,似乎是其中佼佼者,众人适才都在奉承。”      李玉田看了一眼梅枝道:“枝儿想去见他么?”隔了快二个月,舒深这个名字,竟然还有一些微澜,梅枝心中有些不舒服。梅枝摇了摇头,李玉田便道:“那就算了,不过舒公子也算是西南才子,这样吧,过几日蓝林也替我投个拜贴,请他一请。”蓝林称是,退在一边。      三楼的士子聚会,因为人多,差不多占了半个楼层,小二将用来作间断的屏风折了起来,便成了一个大室,屏风撤去,倒是直对楼梯口了。      梅枝下楼时,那士子们的聚会并未结束。      舒深多喝了几杯,恍惚间竟看到了梅枝的背影,只是梅枝,从来没有穿过如此华贵轻盈的纱裙,那水蓝的颜色晃他的眼,朦胧中,仿佛是湖中升起的水仙子。他不由喃喃出声:“梅枝!”尽管声音不大,但梅枝还是听到了,她的背僵了一下,又一步一步地轻移了下去。到得门口,李玉田问:“方才舒公子是不是叫你了?”梅枝道:“我没听到有人叫我。”李玉田的眸色中便显示出别样的光彩。      李玉田还是有些忙的,梅枝便自己出去闲逛。李玉田本给她配了侍女,而梅枝用不习惯,只有去陌生的地方,她才让那女侍陪着。凡是去过的地方,她一向不迷路,依旧独来独往的。      她现在最爱去的还是江涨楼。   寂寞会改变一个人的习惯。比如梅枝,她现在喜欢在江涨楼的四楼眺望远处的风景。   李玉田打过招呼,四楼的雅间常为她留着。      那日,她入了楼正往上走,迎面碰上往下而走的舒深。舒深怔怔地看向她,旋即激动得难以自持,道:“梅枝!那日我果然没看错。我也只是上这儿来碰碰的,竟然真的能碰到你。我们到底是有缘的。”梅枝也叹,长安这么大,偏偏还真会一次二次地遇见他,她淡淡道:“缘倒是缘,只怕是恶缘。你那赵才女见了我恐怕又要昏倒。”      舒深蹙了眉道:“梅枝,你那日为何就这样走了?我,从来没想过要放弃你啊。”      梅枝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你不肯负心么,就算是我水性杨花好了,我放弃了你!”说出这句话,她忽然觉得有种彻底解脱的快感,原来,梅枝这样的姑娘必得以这个的方法才能解决问题,留书什么的究竟是隔靴搔痒,总要留下那么点痒的,现在却是移了病根了。      舒深还欲再说什么,梅枝绕过他往上走,舒深转身追在她身后,上到四楼口时却被小二拦住道:“上面是贵宾阁,寻常人不得往上。”   舒深指指梅枝的背影道:“可她上去了。”   小二点头:“梅小姐正是贵宾啊。你若不是得到她邀请,自是不能上。”   舒深望着那背影,顿脚而下。      而楼上,坐在窗前的梅枝远没有想象中的平静。也许该为了这个了结喝一杯。嗯,第一次喝酒也是为他,这次了结也算是为他。      梅枝让小二送酒来,等了一会儿,一只白晳修长的手拎着一壶酒出现在她眼前。那,明显不是小二的。梅枝以为是舒深想着法儿上来了,低头道:“舒深,我们就好聚好散吧。舒夫子也不必跟我爷爷提亲了,省得他为难。”      却听一个声音道:“谁是那小白脸?”音色朗润饱满。梅枝愕然抬头,看到一张熟脸。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问道:“那,这回,你又叫什么名字?”      那人大大咧咧地坐下,不知从哪里取了一个白玉杯出来倒上酒递给梅枝道:“杏花酒,尝尝。我么,其实是明月啦。”      梅枝轻哼了一声:“明月?我可以叫海上么?可惜啊,那个叫清风的小道还不知道有没有到京城。要不然你们俩也能凑成一对,我就不掺和了。不过……你说,你叫明月?”      他抬起那张能颠倒众生的脸笑道:“这回是真的,明月,你不是说我可以叫梅明月的么?”      梅枝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骂道:“你、这、个、臭、狐、狸!”      梅枝笑着,眼眶中却有些微微的湿意:“我以为你不愿跟着来,却连个告别也没有。”   明月给自己也斟了一杯道:“原来你不在乎我离开你,只是在乎我不曾和你告别。”      梅枝小饮一口道:“我讨厌偷偷摸摸。”      明月自己夹了一筷子鸡丝炒菇道:“我没有啊,我一直在你身边。说起来也是你不讲义气。人有三急,懂不?我只是到转到岩后解决了一下,你们便都不见了。”      梅枝道:“你又不是人。再说我也找过你了,你哪里要用这许多时间解决?”      明月道:“梅枝,你就是霸道。妖便不许有三急了么?法力再高也消不去三急吧?即便是狐身,我也不能当了这许多人的面做这等便溺之事。”      梅枝却还在回味他说的“我一直在你身边”,模模糊糊地想起她为舒深第一次醉酒,有只狐狸出来抢她的酒菜,她有些愣愣地说道:“原来你早就认得我,原来你真的一直在我身边。”可是他是怎么认得梅枝,会来与她抢酒菜的呢?      明月道:“你如何认识的振远,我便怎么认识的你。我一直在振远的身子里。”      梅枝不由问他,那到底是振远在和她讲话还是明月在和她说话呢?      明月道,都与你讲过啊。便将自己如何未躲过天劫,元神入法力被封大半的振远体内休养,因振远的特殊体质及支氏家祠的特殊气场,躯体恢复得很快,等到梅枝出门闯荡时他已能偶尔回到人形,等等种种俱讲了一遍。      梅枝问:“那你究竟在振远体内呆了多久?”      明月道:“比你的年纪大上许多吧。”      “那你有多大了呢?”      “比振远大多了。一千二百年左右吧。”      梅枝惊道:“原来你是老妖精啊,怪不得修得连妖气都没有了。”      明月得意道:“我原本是可得道升仙的,怎么可能有妖气?只你一口一个妖的。”      梅枝道:“那你以后还会继续修仙么?”      明月看了她好一会儿,看得梅枝有些脸红时,才悠悠说道:“我忽然发现成仙太寂寞了,远没有人间好玩。难道你想我去修仙么?”      梅枝细想了一下道:“你不在的时候,我还是觉得挺没意思的。不过你既早就修成了人形,明明会说话,在万灵谷时为何一直不露真身,还不肯与我说话?”      明月道:“我之所以能恢复得这么快,也得感谢你想去万灵谷降妖。让我吸了许多精元,才能突破这最后一层,功德圆满。比光呆在振远体内修养要省上许多许多力气。我就是觉得以狐身与你讲话颇古怪,说不出口罢了。”      梅枝想想先前他不肯说自己是明月,自己做了多少冏事,又想到先前温泉洗澡的一节,不由红了脸,有些恼羞成怒道:“你这般不坦白,占了我许多便宜!”      明月又给她斟了一杯酒道:“好啦,你也占尽我便宜啦。什么太后、三圣母,海上的,样样都要占,这样的话,我娘要从地府里追出来对付你了,敢跟她抢儿子么?”      梅枝卟哧一笑:“谁要你不老实,先前乱取名骗我。骗过两回,第三回真的也变成假的了。不过最可笑的是沉香了,你难不成忘了你先前取的名?”      明月点头道:“哎,出了那雅间我才想起,想起得晚了一些。”      小二端了酒进来,惊见阁内多了一人,又是个绝色的男子,不由呆了好一会儿。明月伸手在他眼前挥了几下道:“菜上得太慢啦,再拿几个精致些的下酒菜上来。”      小二退出去时险些绊了门槛。      梅枝摇头道:“你不如变个普通些的样子吧,这也太招摇了。”      明月皱了张脸道:“本尊呐。我就长这样,变狐狸可以,变模样还真做不到。我再变,你岂不是又不认识我了?”      两人又絮絮讲了些别后杂事。原来明月确实在那山岩后耽搁了些时间,他说依稀感觉到有振远的气息,寻了一会儿,竟又没有,大约是前一两天经过的。等他出来想告诉梅枝,已不见了他们的踪影。于是他循着马迹追踪,看看李玉田对梅枝还算照应得仔细,便先进了京安排了些事务。他果然在路上探视过梅枝,梅枝道:“那你为什么不现身?”      明月道:“你好好的,我现什么身?只要那李玉田不占你便宜便好,你多占他点便宜并不妨事。”      梅枝又问:“你方才说,振远与我们走的是同一方向么?他说去追魔的,却不知怎样了?那你有感受到魔的气息么?”      明月摇了摇头,道:“我没感觉到魔君的气息。振远,他既然消了符,你根本不用担心。他比你想象的要强多了。如果是现在的他,我哪里能上他的身?”      看梅枝又皱了眉,他安慰地拍拍她道:“别听那小道士的,我相信振远一定会回头来找你的。他对你……”他忽然便住了口,见梅枝看他,又继续道:“他对你,应该是很忠心的。”      梅枝低头:“这一年多来都是他陪着我,没有他我有些不习惯。其实,他这么强,是也该给他自由的。做我的行头,太委屈他了。”话音越来越低,最后一字几乎哽咽。      明月道:“我也陪了你一年多啦。”      梅枝“嗯”了一声道:“就算你只陪了我一个月,你离开,我也觉得不习惯的。”      明月微笑了起来,他笑起来的样子让梅枝晃了神,闭了一下眼才道:“你这狐狸精好会勾人。”      明月移坐到她身边道:“那我勾到了么?我只想勾你一个人。”梅枝心跳如擂鼓,讷讷不能言。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了. 37 37、第三十七章 ...      明月在京城了租了宅子,对梅枝说:“你想一直住在诚王府么?不如住我那里去吧,清净些。”   梅枝道:“我是想换地方,不过李玉田估计不肯。上次梅家别庄邀我去住,他都拒绝了。他其实也挺霸道的,不过披了层温柔敦厚的皮。偏生我不太好意思揭人皮相。他好歹又是皇子。等我找机会吧。”      这诚王府吧,梅枝住着也说不上多好。她是被李玉田锦衣玉食的供着,府中下人亦是一付恭敬相,小姐前小姐后的,偏生梅枝却还是有几分别扭,总觉得那些笑容根本不达眼底,恭敬全在脸面,这恭敬便变了味。      有一日,她在房内午睡,醒得甚不是时候,正听见别的院落的两个丫环来找侍奉她的春红聊天。      一人道:“春红姐,这梅小姐什么来路?殿下这般看重?还派了你去侍候。你可是皇后赐给殿下的。”   春红道:“听蓝林说,是殿下在抚宁城遇见的,便上了心。到延宁府才搭上话。”   另一人道:“我怎么听别的侍卫说,好象身世有些低下,自称是什么村里的呀?”   春红道:“我怎么听说是跟巴山梅家有关?”   先一人道:“其实这梅小姐吧长得倒是跟天仙似的,可是这行为举止有时候实在不象是出身大家的。殿下也宠得无边,甚由得她。若她到皇上皇后面前也是如此,岂不是要闯大祸?”   春红道:“还好吧,我未见着她向殿下提什么要求。只是不甚安静,喜好四处游走。”      另一人道:“殿下算是动心了么,对这梅小姐有些上心。只是不知道能上多久的心。”   先一人道:“殿下就算是上心,还能娶作王妃不成?除了容貌,这位小姐也没什么相配的。殿下这般年纪了也不曾成婚,千挑万选的就挑了个没甚本事的花瓶么?”   另一人道:“女人么,要什么本事?嫁了人后相夫教子便成。”   先一人道:“可殿下的心,需要一个有本领的王妃来成全的。”      就听春红厉声喝道:“着绿,你胡说什么?舌头不想要了?还好在我们姐妹面前,若被旁的人听去,只怕命也没有了。殿下岂是你非议的。”      那着绿唬了一跳,声音便有些抖了:“春红姐,我是无心的……”   春红又道:“王妃之事也没什么好猜的。殿下看中谁,自然有办法使她与自己相配。”      就听房门一声“吱呀”,梅枝着了白色中衣倚门而立。春红慌忙迎上去道:“小姐,你醒了,可需要什么?春红帮你梳妆吧。”      梅枝眼睛在三人间转了一圈,道:“我也没需要什么,嗯,我只想看看着绿是哪一位。”   三人的脸瞬间便全白了,其中一位长了细长凤眼地一下子便跪了下来道:“着绿出言不逊,请梅小姐责罚。”      梅枝摇摇头道:“有什么好责罚的,你说的也未必错。我出来是想补充一下,我是个会点法术的花瓶,而且不容易打破。”      另两人也慌忙下跪,道:“小姐饶了着绿吧。”   梅枝道:“我没想怎么样啊,我只说实话而已。”   三人死跪不起,梅枝无法,不耐烦道:“饶了饶了,跪得我瘆得慌。”      三人才长出一口气。      梅枝自是不会与李玉田搬舌,可李玉田居然还是知道了。那日打趣梅枝道:“怎么别人跪你,你还觉瘆得慌?”      梅枝耸肩道:“我们横村,接受跪的只有牌位和死人。这两样我都不愿意做嘛。这跪得我,好象西去不远似的。”      李玉田无奈摇头:“枝儿,你会慢慢习惯的。以后不要再说如此丧气的话。”      这事过后,梅枝便将它扔到一边去了。但有一日在王府花园里闲逛,却听到一个令她吃惊的消息,那个叫着绿的姑娘,被拔了舌头扔进了后面的杂院,专事浣衣之事。梅枝是隔了花无意中听到的,听完了真是一抖。其实不在于李玉田惩罚人的手段,而是李玉田是怎么知道这事的?梅枝并没有说,而那两位姑娘看似与她私交甚好,那着绿所说的话是怎么到了李玉田的耳朵里的呢?这足以让梅枝觉得这王府太不安宁。      李玉田比较忙,虽然他自己说要陪梅枝用晚餐,却往往不能实现。梅枝觉得他既然这么忙,要做到这点实在有些强人所难,便大度道:“你忙吧,我自己吃便行。”其实梅枝觉得和他一起吃也不自在,后面总是立着四大天王,让别人饿着肚子看自己吃饭,这让梅枝觉得食不下咽。于是同进晚餐,有时便成了同进宵夜。      梅枝曾跟李玉田说,亏得爷爷传了她这门手艺。倘若让她去大户人家做丫环,光饿着肚子看人家吃饭这一条便能让她怨恨丛生。李玉田大笑,说:“你这样的女子,怎么可能给人做丫环?让人疼惜都来不及。”梅枝想,让人疼惜的不都是象赵才女那样的女子的么?她这样强悍的人只怕是会让人想着征服吧。      与明月重逢归来的那晚,李玉田照例来梅枝暂居的迎喜阁看她。这本也没什么,他几乎日日要来看她,可这回却是携酒带菜的前来的。      李玉田道:“枝儿可以陪我喝点酒么?”   梅枝道:“其实我不会喝酒,也不会品。不过你心情不好么?我陪你一回好了。”   李玉田挥退了春红与蓝林道:“枝儿肯陪我,我很高兴,必得要喝尽兴了。”      李玉田说,这酒叫遇春,算是抚宁城的特产。梅枝听说过,据说要窖十年方才拿出来卖,酒过十年,原本一壶的便缩成了半壶都不到,再重新装了壶发卖,这价钱自不是平常人能承受得起的。   李玉田带来的却是两个琉璃杯子,他将那壶酒缓缓地倒入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散发着浓香,竟有些粘稠似蜜。梅枝吸了吸鼻子道:“好香!”      李玉田笑道:“你尝一口,比之杏花酒如何?”   梅枝放下杯子,有些不悦道:“你着人跟着我?或是江涨楼中本来就有你的人?”      他却是一口饮尽杯中酒,才道:“我自是要对你的安全负责的,也不想别人冲撞了你。那江涨楼,也有我的一份。”      梅枝理解他的行为,但理解不等于接受,所以心里照样很堵。她一口便将杯中酒喝尽了。李玉田倒有些紧张,按了她的手道:“你身子不好,不要喝得这么猛了。”再倒时,便只给她倒了一半。      既说开来了,李玉田便不再藏着掖着,直问道:“枝儿在京中有熟人么?”   她堵气道:“如果舒深不算的话,没有!”   “那午时的公子是新认识的?”   “不是,是旧识。你见过的,在上庸看戏的时候。他叫我三圣母的。”想起这个,她又有些想笑。      李玉田“哦”了一声,他听店中小二描述过那样子便猜出是那日匆匆见过一面的那人。那人长得实在是太过惊世,要不记得都难。只是在上庸,他派人跟去打探,随人却说,那人出了戏园子,一个转身便不见了,竟是无迹可寻。今日,他又派人打探,倒探出“公子明月”的称号来,据说是前几日来的京城,暂居城南,看上去十分富裕,却不知是从事何等产业的。      梅枝既没有跟他隐瞒,想来还没有什么吧。他对这点便不再做纠缠,近日朝里事多,太子因举荐了国师而更得重视,够他烦的,此刻,他只想借助梅枝的纯净轻松片刻。      “枝儿,跟我说说万灵谷之事吧。还有,我一直没问你,你的行头怎么不见了?”      梅枝便一桩桩一件件地从“降妖驱魔大会”讲起,只是她是守谷的,并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在谷内除妖的,不过知道他们没能将魔驱走而已。当她讲到那些同道欲夺她的行头而故意不发撤退的信号时,他的眉头便皱了起来。再后来听到她与清风遇到了真正的魔,更是将身子倾了过来,道:“你便是被那魔所伤的么?”      梅枝摇头道:“清风是被他伤的,我是因为过度使用法力被反噬的。”      李玉田道:“反噬得凶的恐怕也会要人命。我有些后悔当初没阻止你去参与其事了。”      梅枝道:“我命大,被救了。只是振远,他消了符去追魔了。到现在还没有消息。我想,他不会再是我的行头了。”      李玉田有些吃惊:“你那行头,竟有自主意识?这等厉害?”      梅枝道:“他身前也是厉害的人。就是不知道他追到魔没有?”      李玉田还记得上庸城遇到梅枝时,感觉到那行头射来的寒光,心中实是有几分忌惮,如今梅枝失了行头,对他来说,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看着梅枝纯净的眼神,他忍不住心中悸动,伸出手去抚摸。不由又在考量,将她扯进来,是否会伤害她?可是他要娶她,就已经将她扯进来了吧。他也不知道他为何会动心,但动心了便要得到,这是他的原则。只要自己的心意在,她这样一个重情的人,也许并不会在乎为他做了什么。      他的手触到梅枝脸上的时候,梅枝有些小小的颤抖。酒已让她的脸艳过春桃,她看着对面李玉田熠熠发光的眼睛有些不知所措。对面那人已站起身,略有些摇晃地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将她从凳子上拉了起来,软声细语道:“枝儿,行头,没有便没有了,女子做这等事太苦,以后有我,不必再苦了。”      梅枝还待装不明白,李玉田已一用劲将她拥入自己怀中,在她耳边低语道:“你明白的。我喜欢你,很久之前便动心了。我遇到过不少女子,只有你,让我心动。”      以前两次拉手的经验,梅枝知道自己挣不出的。况且她不知不觉地也喝了好几杯,那酒入口绵软,却着实有些后劲,她此刻便觉得有些头晕,只能轻轻地靠着他。      梅枝的顺从似乎是鼓励了李玉田,他轻道:“我知道你现在还没从舒深那里彻底走去,但很快就会过去的。我能给你的,舒深永远也给不了。”      离得近了,梅枝温热的鼻息轻软地喷在他的颈脖,他忽觉有一股难耐的燥动从下腹涌起。倏地,他一手搂住梅枝的腰,一手抬起她秀美的下颔,便将脸低了下去。梅枝的鼻息中混合了酒香和少女香,他再按捺不住,重重地吻上了梅枝的唇。      梅枝先前是有些意乱情迷的,等到陌生的双唇反复碾压她的唇瓣,她有些惊慌起来,便作了些挣扎。只是这挣扎不但没用反而成了催化剂,李玉田的唇离开她的唇渐渐向下滑去。梅枝正不知如何是好,忽感到一股大力将她拖了出来,而李玉田则渐渐软倒在凳子上。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双更,我勤快吧? 38 38、第三十八章 ...      梅枝略有些醒神时,发现自己还是在迎喜阁内,却是在卧房。眼前站着脸色有些青的明月,一只手捏着她的胳膊,一只手揽着她的腰,神色十分不好。嗯,亏得窗外有月,梅枝还能在没有点蜡的房内看出他脸色不善。      梅枝道:“头晕。”      明月冷道:“你很会喝么?下午杏花酒不过三杯,这遇春酒后劲十足,你到底喝了多少?我知道这酒贵,可占便宜不是你这么占的,又差点将自己搭进去。那小城喝醉了的事你便忘了么?”旋即又自嘲道:“是,你糊涂了,怎还会记得?”      梅枝还是有些晕乎乎的,道:“没多少啊,好象不由自己。”      明月的口气便有了些灼烧的味道:“一个黄皮,让你不由自己?他有我长得好么?你这眼皮怎么这般浅?”又伸手嫌恶地去拭她的唇:“你还让他亲你?味道很好么?”      梅枝只觉身子发重,跌坐在床。明月一只手还在她腰上,不防备被她带了下去,没站稳,人便往前一撞。梅枝被他一撞,坐不住倒了下去,两人便都滚翻在床上。明月搂着她,又气又怜,唇轻扫过她发烫的面颊,流连不去。一发狠,吻住了那两片桃花似的唇瓣,好一番怜爱后,放开,低喘着在她耳边道:“也好教你知道亲吻到底什么滋味。”      梅枝的脑袋已经被棉花塞住了,所以楞在那里没什么反应。等他的唇离开,听到他说这句话,她才伸舌轻舔了下唇道:“唔,好软,有点甜。”明月笑也不是恼也不是,心中之火却被她迷离的眼神和适才的舔唇勾得越发旺盛,不由低咒了一声:“到底谁才是妖精啊?”梅枝神志是有的,就是脑筋不清楚,所以又答道:“你啊!你个狐狸精。嗯,公的,狐狸公精。”      明月放任自己压在梅枝身上,鼻尖几乎顶到她的鼻子,眼神明亮地盯着她道:“梅枝,狐狸精可不是君子,你惹我了,要负责啊。”      梅枝笑嘻嘻地伸手摸他的脸道:“老子,嗯,不,老娘不怕负责。”      明月摇头,再不忍耐,一只手穿到她身下扣紧她的后腰,唇结结实实地封住了那两片还欲啰嗦的花瓣。      梅枝只感觉唇被湿润柔软地包围了,她的唇被吸得很用力,旋即又被放开,一条灵活柔软的东西轻柔地刷过她的唇瓣又强硬无比地顶开她的双唇,侵入她的口中四下打探着。只一会儿便寻到目标,卷住了她的舌,忽轻忽重地吸吮着再不肯放开。梅枝被这新奇的感觉刺激着,不由也试着用自己的舌去卷,终究又觉得酸、累,便不肯再动,只由着明月攫取她口中的芬芳。渐渐地她只觉自己的呼吸急促也起来,全身仿佛被抽干了力气,只想软在明月怀里。      而明月的动作越来越狂野,喘息声越来越沉重。明月搂得她越来越紧,紧得梅枝以为如果不是有衣服,她便要嵌入他的身子里去了。明月的身体也越来越热,梅枝不由嘤咛出声道:“明月,好热。”不自觉中,她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恰似一片羽毛拂过明月的耳边。明月的脸通红,感觉自己快要胀开了。他猛地抬起上身,伸手去解梅枝的衣带。      衣衫本已凌乱,衣带半散不开,已露出梅枝洁白细腻的肌肤,在月光下闪着圣洁的光泽,明月的手竟有了丝丝的颤抖。褪去她的外衫,明月修长的手指轻轻勾住了她的小衣,慢慢地往下推,当梅枝浑圆的肩展露在他面前时,他不由呻吟了一声,将唇覆了上去。秀美的下颔、优雅的脖子,精致的锁骨、浑圆的香肩,明月开始吻得毫无章法,却惹来梅枝细细的低吟。      梅枝已被他吻得神魂颠倒了。李玉田吻她,她也曾意乱情迷,却有些抗拒。而明月一上来,她便丢盔卸甲了。为什么同样是吻,明月会让她如此销魂。她灵台那最后一丝清明告诉她,如果她再不制止,她可能就要被煮熟了。可是,她竟是无力阻止,懒洋洋的,似乎不想改变什么。      梅枝的低吟让明月情不可遏,他动情地低唤着:“梅枝!梅枝!”却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男女之事,他不是没做过,但做是为了采阴补阳,修真炼道,从来没有放过一颗心。如此动情难制,却是头一回。他将手轻轻地覆上她胸前的丘陵,轻轻地揉捏着。十六岁的姑娘,发育得很好了,他手下的感觉让他青筋直跳,血脉涨得生疼。更要命的是梅枝竟然迎了上来,轻轻地低吟着。      明月起身去了自己的衣服,露出结实的胸和紧致的小腹。梅枝睁着迷蒙的双眸看着,忽伸手去触,一边喃喃道:“明月,你的身子真好看。以前没人看上过你么?”      明月将她搂到自己胸前褪了最后的遮蔽,俯首轻吻她的肩背,道:“很多年以前,自然是有的,妖啊人啊什么的,可也得问问我是不是看上人家,对吗?”      梅枝道:“那你都看上过谁了?”      明月忽抬头,托了她的下颏道:“梅枝,你还真磨人。这一千二百多年来,我看得上的,只有你。可你,看得上我么?”      梅枝似糊涂又似清醒,攀上他的脖子圈住了,道:“嗯啊,好象是看上了。我喜欢你亲我,不喜欢李玉田亲我。就是舒深以前亲我,我都没有这种感觉,好象,好象要飘起来了。”      明月恨道:“不许提这两个人,以后不许小白脸和黄皮碰你。哦,梅枝,你别乱摸,我要受不了了。”      梅枝委屈道:“你那什么好硬,顶得我疼了,我就摸一下。”      明月几乎要吐血,抓住她的手道:“你先别。梅枝,你是不是有些害怕?”      梅枝有些茫然地睁大快要闭上的眼:“啊?会不会难过啊?”      明月忽地便清醒了。      梅枝还有些糊涂,她也许根本就准备好如此这般。而他悲惨地发现梅枝的酒劲已完全上来,估计离睡着已不远了。他只好将那只抓着的乱动的手放回自己的胀得难受的地方,低声道:“梅枝,你听我的,帮帮我,快一点,好么?”   *********   李玉田醒来的时候是在自己的揽心阁内。他只记得昨夜与梅枝共饮遇春酒,他拥着梅枝痛吻。后来便不知道了,难不成醉了?遇春酒虽烈,但他也只取了一壶,自己的酒量似乎也没那么不堪啊。他朝外唤了一声:“蓝林!”      蓝林站在房门口,脸上表情甚轻松。李玉田问道:“昨日我醉了,是你送我回来的么?”      蓝林有些诧异道:“殿下是醉倒在迎喜阁,后来……我们便退出去了。寅时,殿下自己回的房。”      昨晚,主子让他和春红退下,他们自是识机的,便退得要多远有多远。等他们再进去看时,迎喜阁中烛火已灭,采衡轩内酒已尽,菜已残,内室中隐约有呻吟声响起。他们便更不敢靠近了,想来主子是要歇在迎喜阁,便都回去了。他守在揽心阁的耳房内,寅时看见主子独自回了揽心阁,有些猜不出主子对梅小姐的心意。      李玉田不再言语,起身边让蓝林侍候着边说:“我去迎喜阁,早膳与梅小姐同进。”      李玉田到迎喜阁时,就见春红候在内室门外,见到他行了礼,眼里略带了笑道:“小姐还未起。”李玉田的心里便有了一丝淡淡的兴奋,昨日之事记不得了,难不成,他已得到了梅枝?他略点了下头,伸手推开了门,春红在他后面跟了进去。      梅枝已经醒了,却是悄无声息地拥被而坐,脸色,不是那么好看。      床前地上,散乱地扔着她的外衣,裙子、亵裤什么的,看着象是匆忙中除下。李玉田感觉似乎真的发生了什么。再看梅枝的神情,更是有些呆滞,他有些内疚地走向前去,想将她拥入怀中,可她却是瑟缩了一下,李玉田更确信昨夜是发生了些什么了。      看着梅枝也不跟他打招呼,只将被子卷得更紧,便坐到她床前揽了她道:“枝儿,对不起,昨夜我是把持不住了。你要相信我,我不会始乱终弃的。我其实一直着手准备我们俩的事。”      梅枝是在懊恼,却是懊恼醒来又不见明月,便是狐狸也好啊。但仔细一想,诚王府中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只狐狸,委实也不太可能。她记性很好,也没醉到神志不清,所以清晰地记得昨晚的一切。明月起先是搂着她睡的,至于她睡着后他做了什么,她并不知道,也不知道他如何处置李玉田了。早上醒来见自己已着了小衣,便知道他一准是将事情处理得十分圆满了。但是,经过昨晚,她知道自己与明月之间的那层纸已被捅破,她,只想和他在一起。而眼下,似乎不会那么顺利。      她的遐想与沉思看在李玉田眼中便是痛苦的呆滞,他的心也颇不舒服,完全没有得到梅枝的快感。而梅枝,听到李玉田的话在她耳边飘,好不容易才将眼神聚焦在他脸上。看着他脸上竟有几分愧色,便知道他误会了。不知怎么的,她也不想解释,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没什么,也不用你负什么责任。”即便他将她怎样了,只要她没投入心思,也不想让他负责。要舒深那样要死要活地担上责任的,她看着也累得慌。      如此冷淡的话听得李玉田心内一紧,只怕是将梅枝得罪得狠了。这姑娘一向强悍得很,如果她不愿而自己用了强的话,她估计是不会愿意留在他身边的。而春红听到这句,惊得僵在门口,殿下何时这么不被女人待见啊?心中竟有了些小小的愤怒。      梅枝低头道:“我要起来了,李玉田,你避一下吧。”   李玉田软声道:“好。”又转头唤:“春红!”   梅枝道:“不用春红,我自己来便行了。”   李玉田听着十分疏离,但也依了她,道:“也好,我在采衡轩内等你一起用早膳。”   梅枝轻轻“嗯”了一声,李玉田略松了口气。      梅枝边起床边想,自己对李玉田这态度好象不象话了些,李玉田对她可以算是十分迁就了,以为与梅枝发生了什么,以皇子及王爷之尊,也肯如此低声下气,他其实也是将她放在心里的。如果早一些,自己会感动得一塌糊涂,早就沦陷了。但命运就是这样,偏生明月比他早一些,明月还会骂她,可是她心甘情愿受着。昨夜是脑子被棉花塞了,今天心便被温情塞满了。想来昨夜这棉花,塞得好。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一更.双更太累了. 39 39、第三十九章 ...      两人安静地吃完早饭,梅枝道:“李玉田,我想搬出王府去。”      李玉田正取了茶漱口,这一口茶便呛进了喉咙里。侍候的蓝林慌忙取走茶水,又轻拍他的背。不知是呛的还是气的,李玉田的一张脸有些红得过分。略平息了一会儿,他望着梅枝道:“我这儿不好么?还是下人怠慢了,枝儿为何要走?”      梅枝也觉得自己很不厚道,人家大老远地来找她回去,迎到王府好吃好喝地侍候着,被打了闷棍还以为占了大便宜而心怀愧疚,其实也只是吃了点豆腐。自己此时借此由头装委屈想抛弃他,似乎很有扮猪吃老虎的天份。但是,梅枝以为,人活一世,难免要对不起谁的,那谁,总是拣份量轻的吧。所以她静默了一会儿道:“不是,都好,就是太好了。我不是什么大家闺秀,连小家碧玉都不是。装淑女对我来说很累的,就算装半拉淑女都很累。 我不太适应,只是想轻松一些罢了。”      这倒是梅枝的真心话。她在李玉田面前还真是不由自主地做筋做骨,“老子”“老娘”啥的也不太容易说出口。入了京城这汪洋大海,梅枝觉得自己真是越来越江湖,水平已达到见什么人说什么话的地步了。      李玉田伸手按上梅枝下意识拨弄茶碗的手:“枝儿,对不起。你生气了么?”      梅枝终于起了点愧疚之心,道:“也不是,只是别扭罢了。我这人一别扭也不知会生出什么事来,只怕到时惹出祸事来。”      她越如此说,李玉田越觉得自己揣测得对。所以也沉默了,过了半晌才说:“可以容我考虑一下么?这几天,我不会来打扰你。”      这事过去了,最困惑的却是春红。她整理床铺时虽然觉得床铺实在是乱得十分惹人遐想,似乎还有些激烈,但是单子上却没有那鲜艳的落红。那殿下到底是得手了没有?如果说没得手,那晚的呻吟可不止她一人听见;可若说得手了却没有证据啊,难不成梅小姐竟不是完璧?或者,主子在此之前便得过手了?然,作为一个成熟理智的侍女,猜测只能放在肚子里,绝不能浮上表面的,着绿那活生生的例子就放在那里呢。      见李玉田真的没来找自己,梅枝觉得这事可能得要坚持长期的斗争。只是诚王府对她的待遇只增不减,她就觉得如果需要自己一次次去说的话,勇气会渐渐消退。嗯,金银玉石什么的确实会砸死人的。梅枝自诩不是什么弱女子,不过这金银财宝还是觉得拿不动,拿得动也烫手。所以春红一会说这是殿下送给小姐的,那是殿下送给小姐的,梅枝拿到手好好地观赏了一番后,便让她收起来,放到箱子里去了。      就在梅枝做好了月黑风高之夜遁出诚王府的准备后,李玉田忽差蓝林来请她后花园相会。看上去十分郑重,于是梅枝温习遁咒的功课便暂时先放下了。      后花园这地方往往是大户人家消息的来源场所。无论是小道消息还是惊天秘密,好消息还是坏消息,都象是后花园埋着的宝藏,就等着有心人前往发掘。      梅枝算不得是有心人,却肯定是个撞大运的人。      李玉田说,他同意梅枝搬出去了,不过地方得他定,他想来想去,不如梅枝去那梅家别庄,也算是名正言顺,他有空时也方便拜访。梅枝一定是喜形于色的,所以李玉田接下来的话便有那么一些伤感。他轻抚了一下梅枝的鬓发,道:“我知道你等着这个消息,先与你说了,你可肯安心地陪我吃一顿饭?”这话说得甚凄惶,梅枝的内疚便象泉眼的水泡咕嘟嘟地往上冒了几个泡泡。她十分豪爽地坐下道:“李玉田,我一直这么叫你,只怕别人听不入耳。可是我是把你当朋友的,你以后若是遇到神怪之事,凡我能帮忙的,我一定不会推辞的。”      李玉田的眼神说不上是感动还是感伤,总之是目光灼灼地看了梅枝好一会儿。然后才说道:“枝儿,你倒不怕我叫你做不可告人之事?”      梅枝嘿嘿一笑:“我知道你是好人。”嗯,好人也可以有不可告人之事的,做了也没什么。再说了,梅枝只答应凡是她能帮忙的便帮,万一这不可告人之事属于伤天害理之事,那便是她不能帮忙的范畴了,所以,不帮也是可以的。      李玉田帮梅枝布了菜,说道:“好人?枝儿便认定我是好人么?”      梅枝道:“凡是对我好的人,便是好人,至于别人怎么看,我管不着。”      李玉田低低地叹息道:“枝儿呀……”      梅枝搬去了梅家别庄,倒是距明月租的宅子并不太远,所以明月来往得也频繁了许多。      其实在诚王府,明月一样是想来便来每日都来的,尤其是李玉田表示要考虑考虑不来打扰梅枝之后,基本每晚他都要来一趟。梅枝察觉他也很忙,问他,他便说:“我要养家糊口了,自然要做点营生。”      梅枝唯一能想象得到他必定能做得风生水起的便是开个小倌馆。明月恶狠狠道:“我很洁身自好的。等我理顺了,自会带你去看。”      梅枝闲居梅家别庄,倒真不知京城里新开了一家“无枝馆”,人们在它挂出招牌后猜了半天,开业后却发现竟是一家医馆。医馆开的地方不是城中热闹之地,却也是居户密集之所,依贫富收取医资。初时,也只是附近贫者前往一试,果然如招牌所言,几文钱便治愈了。于是便一传十十传百地迅速传开去,开始时传的倒不是郎中的医道,据说是郎中貌甚美,望之,病不治自愈。于是便越传越神,不大的医馆倒也门庭若市。      除了晚上来看望梅枝外,偶尔,明月也在白日里做正式的拜访,别庄里的管家小厮丫环惊艳之余,常聚在梅枝所居的拢玉轩外,期望明月出来时再睹芳容,私下里也在传,别庄里来了个天仙样的姑娘便也罢了,这天仙样的小姐居然引来了如此惊艳绝伦的公子,真是让大部分的女子都觉得不如别活了。      几次下来,梅枝终于求他道:“明月,你下回易容再来吧。我好不容易在这里得闲一些,你一来,我这拢玉轩又被围得铁桶似的了。”      明月早已习惯了被围观,听梅枝抱怨,便得意道:“你嫉妒了?”      梅枝道:“哎,我早说了叫你开小倌馆了,这样,看你的人不是更多了么?”      明月从此,只在晚上潜入梅家别庄。      自梅枝搬来后,梅家别庄便不象以往那般清净了,除了明月,来得多的人自然还是李玉田。      得了空,李玉田还是要来邀梅枝郊外一游,或登高,或坐船,或赏花,甚至带她去看了一次京城的花魁大赛。他越是无所求,梅枝越是担心,恨不得一下子全还了他,方觉安心。      约摸一个月后,梅清从边城还京,看到梅枝分外高兴。但说京里的分号还有一些事要处理,再耽搁个十来天,便可回巴山了。      一日,李玉田又来找梅枝,这回还真有事求助于梅枝。      他说他的十六弟,方才五岁,前些日子不知怎么病了,初时宫人都以为是没照看好,着了风寒,发了烧,便请了太医开了方子。照着太医的方子吃发药后,烧倒是退了,却每日里昏睡,说胡话,还不认得人了,见着人便是一付惊慌失措的样子。眼见着水米不进,他的娘亲,皇上的宠妃梅妃十分着急,太医也换了好几个,却也无法。他想着,可能不止是风寒,便想让梅枝去看一看。      这症状,倒象是撞了鬼,至于有没有被鬼上身,却是要等见了才知道。梅枝点了点头,答应去看看,却又想到,这宫里的规矩只怕比诚王府更烦人,能躲着人便躲着人吧。便道:“我可以跟你去看看,可是想悄悄地去,不想跪东跪西的。”      李玉田道:“我知道,我自会安排好的。”      梅枝跟着进宫的时候是申时末,作侍女打扮跟在李玉田身边。听说十六皇子酉时发作厉害些。梅枝心中便有数了,逢魔时刻,变数自然多一些。      看起来李玉田十分关爱这个幼弟,因此这琉璃宫的上上下下都见他来,都和很是欣喜,上来报告着小皇子这一天的情况。据说太子也曾来看过了,本来说可以让国师来驱邪,怎奈国师恰好有事出京,尚未回来。李玉田点头道:“我也猜是有邪魔冲了小弟,我这位小婢倒也会些这方面的物事,不如叫她看上一眼。”      梅枝冲那些大宫女行了礼,便低头来到小皇子的床前。      那是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长得十分漂亮,脸色却有些灰暗。印堂至鼻根处有隐隐的黑气。此时醒着,眼神却是十分呆滞。双眼也不知是看向哪里。忽然,他跳起身来,朝着李玉田的方向道:“你别过来,你别过来。我不喜欢你,我也不要你喜欢。”      李玉田忙上前执了他的手道:“十六弟,十六弟,我是三哥啊!”      那孩子眼睛翻了一下道:“三哥?你明明是女的,为什么骗我说是三哥?”      李玉田还要做解释,梅枝上前拦住了他,一只手轻轻地拉住了孩子的手腕,另一只手掏了一张符,贴到了他的额上。那孩子颓然后仰,将一干宫女都唬得惊叫起来,梅枝轻巧地一手托住他的背,将他安放床上。转头对李东田道:“殿下,着人取一碗清水过来!”      不待李玉田吩咐,早有机灵的宫人取了水过来放在床前几上,梅枝先在心中默念,而后手捏了诀,脚踏收魂罡,口中喃喃念咒。片刻之后,眼见得小皇子额上黑气渐散,面容渐渐安祥,似是沉睡过去了。梅枝又取出符纸来净手画符,点出焰火,将她后画的符和先前贴上小皇子额头的符一块儿焚化,灰入清水,方对宫女道,待他醒来,将符水喂他喝下,便可以了。      李玉田问道:“如何?”      梅枝道:“小孩子干净,能看见成人不能见之事物,小皇子估计是看到什么,所以惊了魂。不过那东西还跟了一缕魂魄过来,虽未上身,却教小皇子时时见得,故此又惊了。如今我念了驱邪咒和安魂咒,喝下符水,那东西便不敢再来。不过却不知小皇子是在何处撞到的,还须打探清楚。”      这皇宫内,难不成有许多不干净的东西么?      李玉田却似毫不惊讶,叫了随侍小皇子的宫女详问前两天小皇子去了何处?那宫女想了半天道:“也就是后宫里走,御花园也去过。啊,小殿下与我们躲猫猫,曾到过冷宫外的那片小树林。”      李玉田的脸在听到这一句时,便有些沉下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梅枝又要找事做了. 40 40、第四十章 ...      小宫女领着梅枝和李玉田去冷宫前的那片树林转了一圈。这一路,梅枝压不住好奇,问李玉田道:“别人都传言皇宫内紫气盛,阳刚气旺,守护得又严,怎么会有鬼怪之事呢?”      李玉田一改往日平和温润之气,有些阴郁道:“可是我却觉得皇宫里阴气重呢,有的是冤死之人,怨气自是重的。”      梅枝虽不了解皇家,但也喜好看话本野史,宫里的传言也听了一些。便问:“即便如此,宫里每年也都要做请高师做法,清也都清得差不多了吧?”      李玉田沉吟了一下道:“也不是年年,只是有事发生之年,总会有相应法事,符也压过不少的。”      所以也未必是宫里的邪神作祟。      走到那片树林时,夕阳如蛋黄已快沉入树林,即便已到暮春,天渐长,但夜总还是渐渐地来临了。      林子并不大,也多是些梨树杏树李树什么的,此时已挂了果,看上去倒也有些热闹。只是这树林果然怨气重。站在林边,可以看见里面影影幢幢的鬼影。但说也奇怪,基本就聚在林中心,似乎被什么拘着,跑不出来。如果不是十六皇子误入内,估计与人也无害。      只是梅枝觉得奇怪,难不成此处是皇宫内私下的行刑地?怨气这般集中,也只有刑场才有啊。问了李玉田,李玉田直摇头,宫内私刑,是没有的,哪怕是逼着自尽,或含冤病死,那也都只在自己的宫墙内,当然,冷宫里略多几位,哪有集中到这小树林中自尽的呢?况且,也没听说这小树林中死过什么人。梅枝益发奇怪了:那难不成宫中怨灵在此集中开大会?      梅枝心道,集中倒也有集中的好处,就全超度了吧。      她让李玉田几人留在林外,自己先去那林中一探。      见有生人入林,林中的怨灵都兴奋了起来,都往这边而来。梅枝略数了一下,居然有十来个之多。那些怨灵原本还喁喁窃窃地向梅枝围来,但到了三尺开外便不能向前,有几个不甘心,拼命扑来,梅枝索性取了符甩了出去。随着那几个先锋的委地,其余怨灵震了一下,尖叫着四散开来。梅枝原本想追击,但一人要收这许多魂,还是十分累的,她决定去找个帮手来,实在找不着,便隔几日来收几回。反正这些怨灵被圈于此,要来收魂,也只不过是象小池养鱼,随吃随取而已。      出树林后她向李玉田大略讲了一下情况,两人都对这些怨灵如何集中于此大感蹊跷。李玉田道:“不知清风道长可曾到京,你若没寻到帮手,还是莫要再动手吧。”      明月到拢玉轩时,已是戌时末了。但拢玉轩内似乎有点忙乱,两三个丫头没头苍蝇似的乱窜。看到明月象是看到了救命稻草,揪住便说:“明月公子,小姐不见了。”倒没注意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自从梅清回来后,让庄里人称梅枝为“小姐”,他们便不再“梅姑娘、梅姑娘”地叫着了。梅枝也曾问他:“梅公子,你怎么能确定我必是你家的亲戚呢?”梅清笑道:“我有预感。即便不是,你既姓梅,也可以是我梅清的妹子。”梅枝一向没有兄弟姐妹,觉得有个大哥也不错,便先认下了。      据丫头们说,小姐也是快戌时才被诚王送回来的。回来后只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好在公子出去应酬了,还未发现小姐失踪一事。      明月倒没很当一回事,左右梅枝总在这庄子里吧。果然,他出了拢玉轩,无意中仰头一望,却见屋顶上有一人,那身形,颇似梅枝。      微风轻掠,袖如流云。这样的美人,映月而立,必然是仙姿卓然的。可惜这月下美人此时却是蹲踞于屋脊,生生地蹲成了脊兽。见她久蹲不动,明月倒有些担心起来,不知她今日与李玉田出去遇到什么事了,看着檐下也没梯子,不知她是如何上的屋顶。      他轻巧地跃上屋脊,坐到了她边上,打趣道:“你这是做什么,蹲在这儿是要做鸱吻呢还是做斗牛?”   梅枝见是他上来了,笑道:“我看着这儿风景好,吹风看风景来着。”      近了,明月方看见梅枝脸上笑得甚僵,乜了她一眼道:“只怕吹风是真,风景,即便有月,你又能看到多少?”握她的手,只觉入手冰凉,忙拢了她入怀道:“今日遇到什么了,怎生这般怀月伤花的?你又是如何上来的?”      梅枝转头看他,笑也不装了,苦了一张脸道:“我哪是怀什么月伤什么花,我只是上了屋顶下不去了。”   明月心放下,脸却抽了。问道:“你既能上来,又如何下不去?难不成有人抽了你的梯子?”      梅枝道:“我今晚本想试试新学的纵跃之术,果然念咒后便上来了。”   明月点头:“很有进步,那又如何了呢?”   梅枝道:“我忘了下去的咒了,只好留在这儿看景。”   明月戏谑地看着她道:“你知道这屋脊上的走兽又叫什么?”   梅枝摇头。   明月刮了一下她的鼻子道:“叫‘走投无路’。假如我不来,你又打算怎样呢?”   梅枝道:“你来之前我正想一个问题,是不是要丢脸一回,叫‘救命’,幸亏你来,我便不用丢脸了。”      明月将梅枝带下屋顶,回了房。又好气又好笑道:“你近日倒是用功不少,难不成你又接到活了?不过你至少带本书上去吧,也好现学现用。”   梅枝道:“也可以算是吧,不过是帮李玉田的忙。”又将皇宫里的事说了一遍,后道:“要是振远在,半个时辰便可解决了。我若是找不到清风,下次再去,须得动作更灵活迅速,就得多练习纵跃之术了。”想起振远,终究有些怅然。   明月道:“为何要找清风,我陪你去也可以呀。”   梅枝转头看他:“妖捉怨灵,是不是有些狗拿耗子啊?”   明月伸手掐了一下她的脸道:“你很介意我是妖吗?”   梅枝一呆,过了一会儿才摇头道:“没有,其实我就是嘴上说说罢了。”      次日梅清得知梅枝入了宫,问她道:“你是说十六皇子被厣着了?”见梅枝点头又问:“那你可曾见着他母妃?”      梅枝摇头:“我是扮作丫环,跟着李玉田进去的,直接去了琉璃宫,不曾见着梅妃。”      梅清道:“哎,其实你该去见一见。她是我的小姑姑。我想她也是乐于见你的。不过会有机会,我们走前我想进宫去见姑母,你与我一起吧。”      想起她是与李玉田一起进的宫,梅清又道:“小妹,诚王对你很是不一般。他倒是尚未娶亲,平时里风评也好,算是较为端方之人。你可喜欢他?”      梅枝脸略红,但还是答道:“其实我们也只是一般的朋友。我与他并不合适。”      梅清微笑道:“是因为他是诚王么?你不要觉得自己配不上,我们梅家的女子配得起天下最尊贵的男子。”话音里已将梅枝认作梅家的女儿。      说来也巧,梅枝第二日跟着明月去他的“无枝馆”,却在街口撞见了清风,他果然和他的师兄来京城,并找到了无忧子,目前师徒三人寄居于京城的元朴观。      梅枝将宫中之事说与清风听了,清风自是一口答应帮忙。梅枝也不耽搁,径自与他去了诚王府见李玉田。三人商议了合适的办法,事不宜迟,李玉田进宫与皇后商议此事,决定以十六皇子被厣为由开坛作法事,倒给了梅枝清风正式的邀请。      三日之后,清风与他师兄跟梅枝一起,进了宫,这回既是皇后出面,梅妃操办,宫中礼节李玉田自是一一教与他们。见过皇后,那皇后细看了几人一回,笑道:“田儿招的好道士,俱有仙风道骨,道姑尤胜。”又对梅妃道:“这道姑与妹妹倒也有一两分肖似呢。”梅妃见到梅枝时亦些发愣,听皇后如此说,亦笑道:“我一个人老珠黄的妇人如何与青春少艾比。”      法事自是进行得很顺利,其实也只是如同入羊圈屠羊一般,只是羊数量多的话,屠夫也需要多一些。何况,清风与他师兄在树林外设了坛。入了树林,三人又各占方位,不消二个时辰,便已让那些怨灵散了魂魄,送去轮回。      梅妃从李玉田口中得知是梅枝治好了自己的皇儿,自是心内感谢,原本想留梅枝宫里说话,怎奈天晚,宫中即将下钥,只得另找机会一问心中块垒。      清风与他的师兄在与梅枝分别时,亦有些疑虑,跟梅枝说:“这怨灵是消了。不过此事也古怪,这些怨灵显然是被人召集来的,却不知要派什么用场。”      梅枝也看清楚了,那形势瞧着象是将宫中死了许多年,没有魂飞魄散,没入轮回的全招了来了,只怕有些被符咒压着的也在其列,所以他们清理到最后还是化了一些力气的。三人都心知此事没那么简单,但也只限于此。梅枝稍稍与李玉田提了一句,李玉田沉吟良久,道:“这事,我会查,只怕到时还要请你们帮忙。你们不要再说与别人听了。”梅枝点了头。      梅清处理完了京中事务,决定隔两日便带梅枝回巴山。走之前,想带梅枝进宫去见一下梅妃。递了消息入宫,倒是很快便恩准了。第二日进宫,第三日便离京。梅枝自去诚王府与李玉田道别,又去无枝馆找了明月。      明月道:“要我陪你去吗?”      梅枝心里自是希望明月陪着,但明月的医馆也才开了二月,似乎还放不下。明月道:“你后日走,我可能来不及,不过我脚程快,待我处理好馆中事便来与你会合吧。你这一路,可别再生出什么事来。”      梅枝道:“你要闭馆啊?这一路都很太平了,我还能生什么事?我只希望路上会有振远的消息,你说他会不会回横村啊?”      明月直摇头:“医馆,我自会找人帮忙的。振远,我以为来找你的机率都比回横村大。”      梅枝这才注意到,医馆里新来了一对中年夫妇,正面带微笑地给人抓药,透过浓重的药味,梅枝感到了隐隐的妖气。明月这样的千年狐妖是不会轻易泄妖气的,梅枝瞧了那两人一眼,便也明白了:“你哪里去寻来的?”      明月在她脸上掐了一把道:“难道我便没有同门?”      然进宫一趟,梅枝的心情却全然变了。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振远,再过会儿吧. 41 41、第四十一章 ...      穿过重重宫阙,梅枝跟着梅清来到芳华宫,伺门的宫女太监脸上俱有盈盈笑意,对着梅清行礼招呼道:“侄少爷来了,娘娘与小殿下都等着了。”看到他身后跟着的梅枝,难免多看了几眼。有曾在那日设坛时见过梅枝的,便更惊异了一些。      宫人通报后,梅枝跟着梅清迈入了正殿。梅妃已端坐椅上,今日着了朱红底撒了金彩的衣裙,一支丝线绣的缠枝牡丹独开在前襟,既富贵又雅致。梅枝瞧了几眼,想来如此这般算是不合规矩的,便又低了头。跟着梅清行了大礼。      梅妃道:“此间只有家人,清儿不必拘礼了。”又仔细打量了梅枝一番道:“清儿,这便是你在手信上说的要带来给我看的小妹?我怎么瞧着很象前些日子进宫开坛作法的小道姑?”      梅清道:“她确实是,不过不是道姑,却是天师。小姑姑,您瞧着她象谁?”      梅妃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有些激动地捏紧了手中的帕子道:“却是象极了大姐。”      梅清又道:“我见他第一面时便觉得象大姑姑,因此邀她上京,一来也好让您好认认,二来准备带她回巴山求证。而且,她姓梅,叫梅枝,家中只有爷爷,据说爷爷和父亲都是天师。小姑母可曾记得那年上门来为大姑姑驱邪的支姓天师?”      梅妃的眼中盈盈有了泪光:“我自然是记得的。原本是大姐入宫的,那年却发生了这样的事。”      梅枝听着一头雾水,心里却是没来由的紧张。仿佛有什么呼之欲出,却又害怕知道真相。      梅清又道:“小姑姑与大姑姑一向交好,您可知大姑姑被囚在崖山别院后的事?孩子生下来了么?后来为何他们都不见了?”      梅妃道:“是,大姐生孩子时别院的兰香偷偷来报与我听,我便偷偷去看望了她。我记得是个女孩儿。我后来也去看过几回,因着我已是待选的身份,大伯他们倒不好为难我,所以也见了几面,很漂亮的小女孩。但三、四个月后我再去,别院里却是人去楼空。听兰香说那日大风大雨,电闪雷鸣,感觉到天地都摇动了。他们都躲在房中不敢出来。等天再放晴,便不见了大姐和孩子。她再回到梅家大宅通报,家人寻了一阵子,便渐渐消沉了。”      梅清有些艰涩地问:“那支姓天师呢?大姑姑到崖山别院后便没有再出现么?”      梅妃迟疑了一会儿,道:“我是没有碰见,但我知道他必定是在大姐附近的。大姐那段时间的笑容便看得出来。”      梅妃象是想起了什么,又招了梅枝近前道:“你叫梅枝?你过来让我瞧瞧。”      梅枝走拢了去,梅妃却又绕到她身后,忽地伸手扒了一下她的右耳后的发丝。一声抽气后,又良久无声。梅枝疑惑地转头,却见梅妃脸上似喜似惊,眼中有泪,捏着帕子的手有些颤抖。看梅清和梅枝都看着她,忽然一把将梅枝拉入怀中,道:“是了,是了,你一定是囡囡。”      梅清与梅枝俱大惊,梅枝僵在她怀中不敢动弹。      良久,梅妃放开梅枝,搵了搵泪道:“我想起,那女孩儿右耳后有一颗小小的朱红胎记,恰似梅花,故此看了一下,果真有。这便没什么好怀疑的了。”      梅枝一向不知自己右耳后还藏有这样的秘密,不由伸手摸了一下。梅清也去看过了,又取了两柄镜子,一柄放在她脑后,一柄让她自己拿着,梅枝果然便看到了自己那个小小的印记,不过小指尖般大小,却象极了梅花。      梅枝想了想,伸手到怀中取出那回白桐带给她的玉佩,问梅妃道:“那娘娘可认得这个玉佩,是我娘的么?”   梅妃嗔道:“都说了是家人了,怎还叫我娘娘。你该唤我一声‘小姨’,梅家这辈,只我与你母亲两个女儿。”      梅枝讷讷地叫了声“小姨”,梅妃方伸手取过那玉佩,只一眼,便点头道:“是大姐的,有一年,家里新收了和田玉,大伯说成色好,便给大姐和我各雕了一块玉佩,大姐是如意流云,我的是吉祥双鱼。”她将玉佩翻过去一瞧,便看到沾了血了“梅枝”两字,道:“这背后想必是大姐后来着人刻的,先前都是空的。”      梅枝总算是大致弄清了自己的身世,但总觉得还有许多谜团。她喃喃地道:“爷爷说我是爹爹抱回横村的,那我娘亲哪里去了?”      梅妃与梅清皆不能回答,都有些伤感。梅枝忽想到白桐的话,说这玉佩是故人托他转交的,若她要寻娘亲,只有到巴山。她点头道:“我娘一定还活着,而且还在巴山。”如此一想,她倒是恨不能今日便动身去巴山了。      梅妃留两人在宫内用了膳,又说梅枝上回来宫中匆忙,必定未好好看过,又领了去御花园赏景。逛了一圈出来,梅清两人本准备送梅妃回芳华宫后再出宫,走到一处宫墙夹道处迎面遇到一人,见了梅妃的肩舆过来,跪下请安,梅妃请他起来后微笑道:“国师何时回京的?今日倒有空到宫中来?”      国师道:“回娘娘,前日方才回京。臣听说宫中闹鬼,泽殿下撞了邪,特地来看一下。”   梅妃道:“嗯,此事倒已过去了,三殿下请了元朴观的道士来开坛作法,消了业障。泽儿也已康健了,叫国师挂心了。”      国师又道:“泽殿下康健,微臣就放心了。”      梅妃和国师又叙谈了几句,梅清忽然发现梅枝身形有些僵,再一看,脸色也有些苍白,不由关心地低声问道:“梅枝,你怎么了?不舒服了么?”   梅枝也低声道:“没什么。只是女人家的毛病犯了。”   梅清便道:“这须也要吃药。”   梅妃听到他的话,便转头问:“枝儿不舒服么?那先去宫里歇一会儿吧。”   那国师也看了一眼梅枝,见她脸色苍白,身子也有些抖,也关心道:“此处距娘娘宫里也近了,小姐既不舒服,还是早些去歇息,微臣便不打扰了。”言罢告退。      梅妃急带梅枝回宫,梅枝却道:“我偶尔有这毛病,喝杯热水便好了。”      梅妃却叫人寻了一些药出来递给她道:“这是要调理的,也别不当回事。你一个人跟着爷爷,也没人指点你,真是天可怜见的。少年时也要爱惜自己一些,免得老了作下病来。此番跟着清儿回巴山,回梅家住吧。”      梅枝有些感动,却也皮皮一笑道:“我呀,皮糙肉厚的,倒不太生病。在外奔波也习惯了,只怕不够安静,惹长辈嫌呢。再说爷爷年纪大了,也需我养。”      梅清道:“那往后,将你爷爷接到巴山便是了。”      梅妃却只是一声叹息。      梅枝一回梅家别庄,坐不了一盏茶的时间便直奔元朴观而去。      清风正打算往外走,迎面看到梅枝惊慌而来,不由吃了一惊。忙返身将她让进房内。   梅枝也不坐下,径直说道:“我今儿进宫,看到万灵谷的那魔头了。”   清风有些不可置信:“那你也瞧见振远了么?”      梅枝摇头,将她在宫中见到的情形说了一遍道:“我不会认错的,那头红发,那样貌。只是皮肤没那么透明,手脚看上去也是好的。想来魔是养好了伤了。魔的自愈能力强,这点脚伤手伤看来慢慢地恢复了。”      清风道:“你说,他便是国师?那说不定,宫中小树林中拘着的怨灵也是他刻意为之。那他见了你,有什么样的反应?”      梅枝道:“就是这点奇怪,他仿佛没有认出我来。当然他也可能装作没认出我。”      清风道:“我听说国师是在灭万灵谷的时候出现在京城的,难不成他一直潜伏在京城皇宫内?不过,你明儿要走了,就先别管了,我去找诚王商量。”      梅枝道:“我其实是在想振远。这魔头既是好好的,精神十足,那振远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呢?他会不会……”她说着几乎要哭出来。      清风也皱了眉道:“振远很强,你不要乱想了。也许,振远只是没追到他,让他得空恢复罢了。”      梅枝心道:“但愿如此吧。”心中却终究是亘了一桩沉重的心事了。      当夜,明月来看她,却见她愁眉苦脸地坐在那里。看见明月,她的泪水掉了下来:“明月,我只怕振远出事了。”明月坐下来听她将事情讲了一遍,将她抱到自己膝上,替她抹了泪道:“别急,我觉得振远倒未必会出事,可你却是真的要小心一点了。”      梅枝望着他,静待下文。明月道:“我在振远体内寄居了这许多年,与他也有些感应,我没感觉到他不好的气息,相反,隐隐地还感到了他能力的波动。他距我们不会太远。而那个魔君,他认出了你而假装不识,便会在暗处作祟,这却是要提防的。明日我送你出京。我一定在一日内处理好医馆的事追上你们。这一日内,你即便碰到了他也不要硬碰硬,一定要拖到我来,千万别再逞强了,你现在的法力比起以往是要高出许多,对付他却还是不行的。”      次日,清风与李玉田、明月都来送梅枝。梅清看着意味深长地一笑,到长亭里去等着了。      清风昨日便去见过李玉田,李玉田听说此事,十分震惊。但他毕竟沉得住气,只吩咐清风没有确凿证据前先不要往外说,自己却派了人暗底里注意着国师的动静。他倒是给梅枝带来消息,说国师名叫聚云,前些日子似乎是去过云梦泽。这一说,梅枝倒是想着也许可以往云梦泽方向找找振远。      梅清是第一次见明月,竟也听说过“明月公子”名头,见了真人,难免有些震惊。清风与李玉田已不是第一次见明月,再见却依然觉得目眩神迷,他似乎十分有诱惑力,引人想靠近他,却又不敢十分靠近,只怕靠得太近容易自惭。      梅枝上马车前,与三人一一道别,李玉田原本想扶了梅枝上车,却见绿色的身影一晃,明月已手托在梅枝胁下将她送上了车,然后微退一步,笑着跟她道别。      李玉田的心微微一沉,有些怔住了。    42 42、第四十二章 ...      梅枝这一路便有些心神不宁,梅清看了却只道她是情事纠结,打趣她道:“我瞧着那明月公子是天人之姿,诚王人中龙凤,小妹是不是难以取舍啊?”梅枝囫囵道:“李玉田,与我只怕是不适合的。我不习惯于那样的豪门大宅。”梅清也道:“我瞧着你也不愿被拘着,嫁入皇家,只怕于你也不是件好事。你与你娘倒真是挺象的。”      梅枝这一路甚是警醒。她先前召五雷咒轰击那延泽只是见清风受伤一时激愤,逞了一时之勇,现在说不上后悔,但也知道自己鲁莽了,没被逼到最后自是不愿贸然出手。可是一天下来,竟然也没什么动静。虽然她知道梅清自有家丁护着,李玉田暗底里也遣了暗卫护着他们,但魔头若是发难,也不是武功高强或是人多所能抵挡的。      这一路往西南去,虽然不是必需经过云梦泽,但距那里也不远,梅枝已和梅清提起想去那里一游。梅清自然答应,说是那边风景不错的,去看看也很好。梅枝才老实说,她是想去找一下她原先那行头的。梅清这才想起,梅枝先前出发去万灵谷前是有一个威武的行头的,到京城却是没看见了。梅枝道,在万灵谷时,因为要战魔君,扯掉了行头的符,他自由了。但到底相处了一年多,因此不管他回不回来,她都想再看看他。梅清理解地点点头,道:“咱们在时间上不急。小姑既已确认你是大姑的女儿,身份上自是没什么可考虑的了。带你回去也只是认祖归宗,爷爷若是看到你必然也是很高兴的。”      跟着梅清,出行无忧,但尽管不必凭两条腿走路,那马车也是十分颠簸的,坐了一天,梅枝也觉得浑身骨头疼。所以一投宿客栈,自是早早地睡了。      第三天夜里,睡到一半,她恍恍忽忽地觉得房间里似乎有动静,接着便感觉身边的被子陷了一点下去。她困得睁不开眼,心里却还是有几分清明的,心道,这几个月还真是将自己的作息时间调整过来了,已经难得在夜间清醒了。迷糊中她伸手往边上一摸,却摸了一手水滑的皮毛,她一个激凌便睁开了眼。黑暗中一团白影静静地伏在她的边上,仿佛感觉到她睁了眼,那白影渐渐的抻长变化出人形,半坐了起来,有熟悉的药香传来。梅枝长出了一口气,双手搂定那人的腰,低唤了一声“明月!”      明月轻笑了一声:“你还真没警惕性,这要不是我,而是那魔头呢?”      梅枝道:“我没感到煞气。可是你方才做什么又变成狐狸?”      明月低头看她,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熠熠生光:“跟着你估计还是狐形方便,至少可以与你共处一室而不被人怀疑。只有与你在一室,我才放心。”      梅枝一下子便安心了,放心地搂着他睡去。明月看着她毫无戒心的脸,感受她身上传来的体温与芳香,不由咬牙切齿。终于忍不住低头轻吻了一下她的面颊,按着一颗不安分的心,仰面躺下了。      次日醒来,梅枝没有在房间中看到明月,却听到有人在大堂里问:“哟,这是哪里来的狐狸,倒是漂亮得紧。”她慌忙冲出房间,看到明月蹲在客栈门口,仿佛是走累了在此歇息。梅枝忙跑去占有性地拦在明月面前,对那些人道:“这是我的狐狸,以前走丢了,总算是找回来了。”梅清也正好出房,看到这一幕,疑惑地看向梅枝。梅枝便解释说,这白狐是她在万灵谷捡的,遇到李玉田时找不着了,没想到却是在这里出现,顺便也提要求道:“它一定是来找我的,我想带上它。”梅清自然是答应的。梅枝一走动,果然便见狐狸跟着她,这下那些原本半信半疑的人也信了,啧啧称奇:“这狐狸还真有灵性。”梅枝腹内暗笑,何止是灵性,还有灵力呢。      梅清这一路,也顺带着巡查产业。梅枝也是才知道梅家原来握有矿产、漕运,织锦业,竟是国内首富,且享有爵位。梅家不说代代都有,隔个几代便有女儿入宫为妃甚至为后,也难怪先前梅清会说“梅家的女儿配得起天下最尊贵的男子”。梅清去巡查产业时,梅枝并不跟着,只自己出去瞎逛,或去品尝当地美食。她不爱带任何家丁,但一直都是带着这只狐狸的。   **********   正是午饭时分,酒楼中颇有些热闹,不过二楼拐角处的那个雅间却是相当的安静。小二几次上菜上酒水,都要偷偷张望那对男女好几眼——这地方就没见过这般俊俏的姑娘和公子。可是几次上菜,那美貌的小姑娘都只托了腮,呆呆地凝望窗外,那一桌子菜没动几筷子,让小二不得不怀疑是不是今日大厨失了水准,会不会砸了望泽楼的招牌。这对男女,看上去衣着富贵,想来也不是一般人吧。      “唉……”这也不知道是梅枝叹的第几次气了。小二来来往往,她却视若无睹。每次都是明月提醒她:“上新的菜式了,来,你尝尝,这白条,也只这江里的细腻鲜美。”她却依旧没动。明月伸手在她眼前晃了几下,梅枝不耐烦地打开他的手。      明月忽从怀中掏了一把金边折扇出来,挑着梅枝的下巴道:“美食当前,居然一无所动。妞,来给大爷笑一个。”   梅枝一掌拍掉,怒道:“去你个大爷的。我这儿烦着呢,哪有空笑?”   明月道:“生气啊?生气也比你刚才那痴呆样要好。”   梅枝又气道:“敢情你是来气我的?你才痴呆样呢。”   明月道:“我怎么会是来气你的呢?这样吧,妞,大爷给你笑一个?”说罢,凑近梅枝,咧开红唇,露出八颗洁白的牙齿做了一个夸张的笑容。      梅枝终于破功,卟哧一声笑了出来,明月也跟着笑了起来。梅枝还从没见过他大笑,以往他的脸上常是那种似笑非笑的样子,其实他笑起来真的是十分地颠倒众生,到底是狐狸精啊。      那日途经肴城,梅家在此处有漕运的分舵,梅清自又去巡查了。走前交待她道:“肴城江滨的望泽楼河鲜做得颇不错,可以去尝尝。”梅枝自然是带着狐狸去了。      yu到了那人多热闹的场所,明月总有办法避过眼目回复人身,陪着梅枝胡和吃海塞,或是随意瞎逛。这回在望泽楼中也是如此。      明月见梅枝的情绪有些开了,便道:“你别担心了。此处距云梦泽不过百里。如果你大哥没空的话,不如我带你去看看。”      梅枝道:“我是想自己去啊,可大哥说他不放心。你带着我跟我带你有什么不一样。左右不过是一人一狐狸。”      明月叹气道:“你这脑子有时看着聪明,关键时刻却总是不够用。我难道永远是狐狸的么?”   梅枝“哦”的一下转过脑筋来了。      梅枝和明月一起转回客栈时,梅清已经回来了,见明月和梅枝一起,显然是吃了一惊。上来打招呼道:“明月公子!你怎么与小妹在一起?”      明月道:“梅公子,我出来寻点草药,在望泽楼吃饭时碰巧遇到了梅枝。”      梅清显然不相信他是碰巧遇见的,只当是明月追着梅枝而来,心中感慨他的痴情,对他倒是多了几分亲切,便邀了他共进晚餐。      吃饭时,梅枝提出想去云梦泽寻振远。梅清有些歉意道:“小妹,可能还得等几日,这边的分舵有些棘手的事要处理,我没空陪你去。你自己去我不放心。”   明月道:“不如由我陪梅枝去吧,也不算太远。我也要到泽中寻些草药,梅公子你就慢慢处理手头的事吧。”   梅清略思索了一番,同意了,只嘱咐说,不管找不找得着三四日内便得回来,回来还在这个客栈中等。梅枝应了。      两人次日便出发了,梅清本想让马车跟着梅枝,明月却道,只需快马一匹便行了。梅枝不会骑马,明月带着她,两人一骑在初夏清晨的微风里往云梦泽奔去。      到了泽边,明月几次说似乎感受到了振远,但两人寻了几回,依旧没影子。渐渐地便往泽中心地带去了。      云梦泽,早没了原先烟笼雾罩的景象,天蓝水清,绿树红花,纵然草木葳蕤了一些,出没其间的也不过寻常的狐兔水禽。其间更夹有良田菜园,小小村落。有农夫牵牛安详地行进在田间小径上,小泽边上,有成群的鸭子与鹅欢叫着扑打着翅膀跃入水中,好一幅恬静的田园牧歌图。   梅枝原本最喜欢在这种场景中倘佯,做些追鸡逐狗之事,现在却无半分心思。只管催着明月埋头赶路。      穿过小村,前头却是一片沼泽了。明月问过村人,说那边因为易陷落,基本上无人进去。明月将马拴在树上,与梅枝两人慢慢地走了进去。他倒不怕陷进去,梅枝的纵跃术自上次上房下不来后也有所提高,这沼泽困不住他两人。      沼泽的范围也并不大,再后面就是一座小山包了,山包上还有一小片树林,皆是杂木,却还是比较茂盛的。将要走出沼泽时,明月忽道:“他必定在此附近!”其实梅枝也有一些些感觉,仿佛是被人看着。她站下来扫视了一圈,忽然发现那山包上的树林中隐约的有人影。虽然根本看不清,但直觉告诉她,也许振远就在那边。她急急地往前奔,明月在后面忽感酸意,不由慢了下来。      她以为已经到了沼泽边缘了,都是草地,便放心大胆地加快了脚步。却没想到一脚踩入一个表面覆了草的烂泥潭,陷了下去。她初时还不在意,拔了两脚拔不出来,却越陷越深,这才察觉不妙。再想要用纵跃之术,竟是有心无力,不由心慌了起来。      明月在后面已察觉到她的不妥,刚奔到她身边,就见一个黑影飞速而来,往梅枝胁下一插,便将她拔起,又挟着她飞回小山包上。明月跟过去,就听见梅枝激动地大叫了一声:“振远!”她便已如一只小猴挂在了振远这棵高大的树上,而振远的手搂得她格外地紧。    作者有话要说:振远出来了吧. 43 43、第四十三章 ...      明月远远地倚在树旁,看着梅枝在振远身上又哭又笑,振远耐心地拍着她的背。梅枝又将一把鼻涕眼泪全付于振远的前襟,鼻音浓重地道:“振远,还能见到你,太好了。”      振远道:“你没事了吧?我看到明月在下面,想来他会接着你。”      梅道边胡乱抹着泪水,边说:“可是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也想过了,我就是见你最后一面,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以后,你喜欢去哪儿就去哪儿,只要还记得我就成了。”      振远将她略推开一点,凝视她道:“梅枝,你怎么这么说?我自然是跟着你。这事已了结,我原本就是想来找你的。”      梅枝讶异地停了哭,张了嘴,有些不可置信:“可是,可是……”可是你已经自由了,可是你法力与我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若说驱妖降魔,你自己上都比我麻利多了,跟着我干嘛呀?      她看到振远的眼神十分严肃,态度十分认真。也是,振远什么时候不严肃认真过呢?不过这是梅枝第一次仔细看振远的眼睛,没了金符的遮挡,他的眼睛早已不象先前那般暗淡无神。那瞳仁不若明月的清亮耀眼,却是幽黑深暗的,看着就象是水中的漩涡,多看一会儿只怕会是被吸进去。   梅枝移开眼神,轻声说:“可是我觉得我再差使你就太得瑟了,而且以后我是用符呢还是不用符?”有符也贴不上了吧。      振远忽地勾起了唇角:“随你喜欢,你若想遮人耳目,用符也成。不过可以省了咒了,反正你也总记不住。直说就行。”      遮人耳目?梅枝从不做这样的事,又懒,能不用符自然是不用符了。扯个谎啥的好象比记咒语来得方便吧。所以梅枝也脸上带着泪痕便笑了起来:“那我自然不用。可是,你为什么还要跟着我呢?我驱邪擒鬼的还凑和,若说降妖除魔,我到最后要么就偏向妖那儿去了,要不就是敌不过妖,以后也没啥出息。”梅枝仔细想过了,这一年多,除了道行十分低下的草木妖,她其实什么妖也没降住过,不知好歹地斗魔又把自己给伤了。      振远道:“你爷爷让我跟着你,我自是要护你周全。”      梅枝泄气地点了点头:“哎,爷爷早就知道我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啦。哎,振远,亏你还肯抓了把烂泥在手里。”      振远的笑容又扩大了一些。梅枝沉浸在自己在沮丧中,一点也没有注意。      明月却是瞧见了,心道,与他一起挨挤了这许多年,还真是唯一一次看到他的笑容,心中觉得与梅枝的事只怕又要难上几分。不过,他虽生性懒散,但好歹也为妖千年,也喜欢做些难为之事,增加些生活的乐趣。      梅枝静了一会儿,忽的想起自己急急找振远的另一个原因,急问振远道:“那个,清风先前说你是去追魔去了,那结果呢?”梅枝预计着他是追丢了,因为那魔好好的,振远也好好的。      振远道:“他倒是逃得快,兜兜转转的,我也追了他近千里。他果然是逃到这云梦泽中,前一阵子方被我打散了身形,收了魂魄。”      梅枝一呆:“你是说,你已收了他?可是,前些日子,我在长安城里却看到了他,他还是当朝国师。”   振远眼神一闪:“你确信是他?是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多月以前吧。我跟着大哥离京出发前在皇宫里看到的,我一定没认错,那张脸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   振远道:“你何时有大哥?可是,我二十多天前便收了那魔了。”      梅枝想起来他还不知道自己找到了亲人的线索,便又将梅清带她认亲的事说了一遍。      但这事太透着古怪了,振远收的难道不是本尊?亦或那国师只是长得象。但梅枝的直觉很灵,她在见到那国师时,虽说没感觉到妖气,但觉得阴冷无比,那种感觉不象是人身上的。      明月此时也走过来道:“振远,你确定你收的不是幻体?”   振远道:“当然,我将他的魂魄纳入收魂瓶中,若是幻体,无魂魄,早就散了。”      振远又道:“我这一路缀在他身后,他也没有什么喘气的机会。再加上梅枝和清风的两次雷击,虽未伤了他的根本,但也算是重创,看得出他恢复得很慢。我在云梦泽与他对上时,他的手脚还没有完全恢复。这种情况下,应该没有功力再出幻体了。”      梅枝又道:“可是那国师,手脚都是好的,我看得很清楚。而且,他似乎没有认出我。”      振远忽道:“那只有一个解释,并非只有一个魔。”明月和梅枝都惊讶地看向他。      他选了一块石头拉着梅枝坐下道:“我追入云梦泽也是有原由的,我在路上本有机会收了他,却一直拖到云梦泽,就是想确认他的身份。梅枝,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百多年前的云梦泽降魔?”梅枝点头,振远就是在这一战中陨命成了六世祖的行头的呀。      “那你还记得,我与你说过,我们遇到那龙泽魔君时,他带着一个幼儿,后来将幼儿安置在树上,与我们相斗?”梅枝记性向来好,又点头。      “其实那场降魔之战是有漏网之鱼的,便是那个幼儿。等上离大师与魔君拼了个同归于尽,我也奄奄一息,那些同道找来清扫战场时,周围并不见幼儿。当时我虽然说了有这个孩子存在,但同道们或许以为是那魔君幻化的,或许以为是我精力不济,眼花了,都不曾相信。当时我与上离大师拼力战魔君,根本没注意到那幼儿是如何离开的,所以也说不出更多的东西。这事我与支子贤也说过了,他倒是相信,但他去周围找了许久,乃至我成了他的行头后他带着我找了许久,都没有看到那孩子。我只记得他是个红发。”      梅枝恍然大悟:“其实你在万灵谷看到他,便想到他有可能就是百多年前的那个小魔?嗯,他叫延泽。所以你跟到云梦泽来看看这儿是不是他的老家?”      振远“嗯”了一声,又道:“可是我现在又怀疑,当初那龙泽或许不止一个孩子。其实那场大战,正道们扫清了云梦泽,也没有找着过仇庄,它似乎跟着魔一起消失了。我当时就觉得它可能就隐在某个地方,设了结界。仇庄既不见,那它里面是不是还有妖魔便不得而知了。只是这百多年来,云梦泽十分平静,所以这事也慢慢地过去了。”      梅枝忽蹦出一句:“那国师名叫聚云,据李玉田说,他也曾去过云梦泽。”      明月道:“也有这个可能,这聚云和延泽本就是同胞,或者就是双胞,所以才这般相象。”      梅枝托了腮道:“那这国师十有八九也是魔了?天呐,一个魔做了国师。嗯,他还在宫中召集怨灵,不知道要做什么。”      明月道:“我说姑娘,你不会又要扑过去除魔吧?”      梅枝道:“其实我没这个胆,但是身为天师,若知道有魔还无动于衷,似乎那个太无良知了吧?我觉得我还是挺正义的。”      明月道:“你先掂量过自己再正义吧。你看看振远这正义的,把命给丢了。我可不想你青春貌美的时候丢了命,就你这本领,也做不了别人的行头。那我岂不是又要耗元气给你续命啊。你还是通报给那些道士和尚的好一些。”      梅枝瞪了他一眼道:“你这话说得甚无良了些,不过你是妖,我便不跟你计较了。我要是死了,那爷爷就太孤单了,哎呀,支家便断香火了。”      明月点头:“你的意思,先续了支家的香火再去送命?我倒霉一点,帮你一把,先跟你爷爷提亲,然后再努力一点,早点让你有后,你可安心去,好否?”      梅枝跳了起来,一把掐住明月的胳膊:“你,你,你,咒我啊?你还占我便宜!”      嘴里虽是如此,但一想到他说是要跟爷爷去提亲什么的,不由得心神一荡,脸上便绽出粉粉的桃花来。      明月也不躲,笑着由她掐,只点着她道:“所以你这脑子……我是跟你提点,孤勇就是愚蠢,送了命也于事无补,不如多动点脑筋。”      振远看着梅枝与明月闹,眼神却复杂了起来。然他还是沉沉地说道:“也不急于一时,静观其变吧。”      三人再回肴城,索性也不骑马了。梅枝有时由明月带着有时由振远带着,皆走得飞快,倒是那匹马跟着忒累。      梅清见梅枝寻回了振远也很高兴,便寻了个空的客房让振远呆着,而明月甫一回客栈便跟梅清告别了,说是寻到药草,先回京了。梅枝看他果然背了药草,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变出来的。      不过明月走了,那狐狸自是又出现了。梅清晚上来看梅枝,见那狐狸好好地卧在榻下,奇道:“你这狐狸还真有灵性,你走了的这两日,我们竟是遍寻它不见,只怕是野性难驯,跑了。你一回来,它倒也回来了。”梅枝笑道:“其实这两日它一直跟着我呢。我虽说养着它,不过也是由着它四处走的,总是在我附近。”      待梅清一走,明月变回人身,又似笑非笑地看着梅枝道:“你待如何养我?嗯?”尾音又轻又快,却又有说不出的暧昧。      梅枝又被迷惑,很不争气道:“呃,我是没经验养你,我只养过阿黄。”      明月一张俊脸抽了几下,摇头道:“这么没经验,不如我养你算了。”梅枝回头一想,也是,是某只狐狸在京城开医馆说是要“养家糊口”,却不知养的什么家,糊的什么口,难不成他有母狐狸小狐狸要养?这么一想,她忽然很不舒服,道:“你不是要养家的么?养我有些多余了呢。再说现在梅家会养我的。”      明月一看她那粉脸忽地转了阴,有些茫然,但一听她后面一句如此之酸,心里便甜了起来。他笑着上前拥了她在怀,道:“不养你,我哪里有家要养?我只是早做准备罢了。不能象李玉田那般富贵,但至少我能锦衣玉食地供着你。”      明月对她管头管脚的,她隐隐地感觉到他的心意,她知道自己也是有些喜欢他的,但自经历了舒深,她已不敢随便确定别人的心,故此还是有些犹疑的。如今明月这话是再明白不过了,按说他一个妖,要那些产业做甚,有的是无本的买卖可做,可眼见得这妖却是要转行当人了。      她看似是愣在那里了,脸上有些喜有些嗔,却是前所未有的娇憨。明月按捺不住,轻轻地吻了上去。眼见着梅枝没有拒绝,且将脸转了过来,门却忽然被推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 44 44、第四十四章 ...      振远推门进来,看到这景象,叫了一声“明月”,声音低沉,语气轻淡,明月却听出些许警告的意味,然他也只是微微一笑。梅枝见是振远,脸上有些发烧,旋即想起了什么,跳起来道:“哎呀,振远,我忘了给你清洗了。”振远身上穿的还是梅枝给他买的那套玄色外袍,看上去是有些风尘仆仆,却并不脏,头发似乎也还清爽,这几个月未见,他并没有很邋遢。      振远的眼里掠过一丝讶色,但还是由得梅枝牵着他的手回了他自己的那间房。梅枝的包袱里带着振远从里到外的一套换洗衣裳,她离开房间时倒也没有忘记顺手拿上。      梅枝让小二送来热水,依着以前的习惯为他宽衣解带,先为他洗头发,再取布巾为他擦洗上身。她做得娴熟自然,一切都与以前没什么差别,手下的皮肤虽然有弹性依然是冰冷的,振远依然是僵硬的。但看到他身上有新伤时,她还是停了下,然后轻轻地擦过。伤口已愈合了,但总是还有痕迹。想来他与那延泽的一战也不是那么顺风顺水的,要不然收了那魔头已二十来天,怎么还呆在云梦泽中,想来是在养伤了。      她的心不由自主地便痛了一下。      及至梅枝开始脱振远的裤子,外裤还好,亵裤却是脱得甚不顺手。她只觉得振远格外僵硬,她陡地便想起,振远行动打架皆自如,早就不那么僵硬了,这会儿却又是怎么了?抬头一瞧,发现振远的眸色十分幽暗,蜜色的脸上还有可疑的红晕。她拍了拍振远的腰道:“哎呀,振远,放松一点啦。我以前又不是没给你擦过□,该看见不该看见的全看了。”      这话一出口,抱臂倚在门后看热闹的明月“卟哧”笑了出来,道:“梅枝,也就你这样的姑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以前和现在能一样么?又不是李玉田那样的人,出浴什么都叫人侍候着。有手有脚的大男人,让你一个姑娘在那□洗洗擦擦的,起了火怎么办?”      梅枝却茫然地瞪大了眼睛:“起的什么火?振远他那么凉。”      也不能怪梅枝姑娘此时迟钝了些,因为她从来没有将振远与一个活生生的正常男人联系起来。      还没等她想明白,水盆里一道水线凌空而起直射门边的明月,明月轻盈一躲,然水线力足,竟在他的袍角穿了一个洞。      振远按住梅枝的手,接过那刚绞好的布巾道:“梅枝,我消了符,自己来便可以了。”语气倒轻柔,却是甚怅然。      他自己洗了,梅枝忽然觉得自己若是在边上观摩似乎是很不妥了,便背转了身道:“那,衣服给你放在床边了,我,先过去了。”      振远“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明月也想跟着走,振远却道:“明月,我需要你帮忙。”      梅枝出了门,转身掩上门,忽然便有些悟了,振远,不再是行头了,他已经很不一样了。      那晚,明月没有回来陪梅枝。梅枝一个人在床上很是翻一阵子才睡着。      其实振远有些古怪啊,既然早就行动自如了,又不好意思让她洗,她刚提出来时便应该拒绝了呀,可他怎么会到了那个要紧关头才拒绝。梅枝想了半天,归结为他跟自己一样,是习惯了以前的相处模式,一时没有想起。      再想想明月,很有撩拨振远的嫌疑。以他与振远的熟悉程度,只怕先前亲自己前也已感觉到振远来了,故意为之罢了。   *************   振远从容不迫地一件一件套上干净的衣裳,招来小二拿走水后才转头看悠闲地坐在床头的明月。      明月道:“你留我下来,想说什么?”   振远的眼神有些凌厉:“我以为你既已修得圆满,便该离开了。”   明月道:“我是可以离开你了,却有新理由留下来。”   “是为了梅枝?你对她做了什么?”   “你该问的是我为她做了什么。我现在只想留在她身边。”   “你不是一向嫌弃她?”      明月略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这,都是会变的么。你看她为小白脸伤心,让我出面劝慰她时,我说过什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另外给她找个好男人了。你看我这不就自己送上门去了么?”      振远道:“你充其量只是公的,如何算得上是男人?”   明月道:“你问一下梅枝,妖她是叫公妖呢,还是叫男妖?”      振远沉默良久,似乎是在考虑男妖是否能替代男人。良久才道:“我如何能信你不会再伤到她?只怕她经不起第二次。”      明月道:“我也怕她不要我啊。话说回来,你又为什么回来?什么她爷爷将她托付给你,只怕都是借口,她爷爷都没有梅枝了解你。你心里就是惦记她。你也喜欢她,对不?”      振远一怔,缓缓道:“我从此以后,只能这么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我与她,自是不行的。但我想护着的人,我必定要护她一生。你是她那个命中人么?我瞧着也未必。”      明月道:“我知道你在她心中确实也是很重的,你不相信我,我也没什么可解释的。因为我也没想到我会动心。但是,她为了舒深哭过,为了你失踪也哭过,我在她身边却希望她一直是笑着的。她笑起来很美,我很想留住。”      两人都沉默了,房间里顿时静了下来。      梅清处理完事务,带着梅枝重新上路。明月依然维持着狐形,有时懒懒地蹲踞车上,有时却只是随车而行。振远一直跟在车边上,戴了帷帽,行动略机械,看着走得不快,却一步也没落于车后过。      那日,一行人行至苍北县,这里有两条官道,一条是往延宁府去的,另一条一直向西通往巴山。苍北虽说是县,却因处于交通枢纽而格外繁华一些,商贾云集,商贸往来也不输于延宁府。梅家在此有产业,有别庄,梅清便决定在此多逗留几日。      梅清自又去处理他的商务,梅枝便带着振远和明月上街闲逛。正在集市中穿行,看得眼花之时,远远地见一人走进一家饼店,梅枝瞧着那身形忒眼熟,似乎是大师兄,有些不可置信。但她还是带了振远和明月走了过去,她走得不快,所以等她走到时,那人已蹩出了店门,又只给了她一个背影。她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重重地拍了那人的肩膀一下。那人一回头,果然是大师兄。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怎么是你?梅枝?”“原来真是你啊,大师兄!”      大师兄见了梅枝分外惊喜,拉了她的手道:“你怎么会在这里?我还以为你跟着舒公子进了京,一直陪着他呢?我却才要进京寻你。”      梅枝道:“我没跟舒深在一起,他自有他的大好前程要奔。”      大师兄闻此言,一惊,略有些气恼道:“梅枝,这又是怎么回事?舒公子瞧着斯文,竟是始乱终弃么?”      梅枝摇头道:“我没有被他乱过。此处说话也不方便,咱们找个地方吧。你寻我却又是为了什么?”      两人寻了一家小酒楼坐下,梅枝简单地将舒深的事与他说了一遍,强调道:“是我不要他的,就算是我始乱终弃好了。”      大师兄听了半晌不语,后道:“幸亏没有婚约,咱横村的姑娘确实也没有给人作小的。只是你这婚事不成,师傅他老人家只怕又添一件忧心事,更不好罢了。”      梅枝有些后知后觉道:“我爷爷怎么了?是他要你来找我的么?”      大师兄道:“不是师傅要我来找你的。但是师傅他最近身子一直不太好,我有些担心。京城我以前一个知交正好写信来邀我前去住几日,我便想乘此机会,找找你。让你回去看看你爷爷。”      梅枝有些震惊:“爷爷身体不好?爷爷一直身体很好的呀,我走的时候,他还非常好,是遇到什么事了么?”      大师兄道:“是,师傅身子一向好。可是往往身子好的人,有个什么病,便真是如山倒。所以我才急着想要找你回去。还好,我们做祝由科的,向来短命,师傅已经算是长寿的了。”      梅枝再也坐不住了,与大师兄告别后匆匆回了梅家的别庄,想要跟梅清道别回家。可是下人们却回说,大公子到邻县去了,要明日黄昏方回。梅枝哪里等得住,给梅清留了一封书信,说家里爷爷身子欠安,自己必须回去了。让他先回巴山,他日她定当自己寻回巴山去。      她带着明月振远出门时,下人极力劝阻,说已过午了,小姐出门不安全。梅枝道:“我惯常都是夜间行走的,却是不怕。”下人还要再拦,却见振远横在面前,竟是怎么绕也近不了小姐身边。等他感觉能往前走几步时,梅枝带着一行头一狐早已去得远了,不由跌足:没看好小姐,不知公子回来怎么交待。最好小姐不要出事啊。      一到了郊外偏僻处,明月便回了人身。他见梅枝满脸惊慌,面有苦色,心知她虽说新近认了亲,到底爷爷是她最亲的人,听闻爷爷身体欠安只怕心里又慌又急了。他拉住了梅枝:“你先莫要急,从这里到横村,就算我和振远带着你走,少说也要走七八日,你一点东西也不预备,赶紧了宿在野外可不得忍饥挨饿?让振远陪你在此处歇着,我去打点些东西来。”言罢,寻了路边一处柳林,叫梅枝坐了,见振远立在她身后,方几个起落,翩然而去。远远望去,他蓝色的袍袖在风中翻飞如蝶,梅枝略定了下心,心想,亏得他还是个仔细的。 作者有话要说:带着明月和振远一起见爷爷去了 45 45、第四十五章(完整) ...   等了约摸一顿饭的功夫,明月回来了。他一手提了一个小小的包裹,一手提了两只水囊,似乎也没准备许多。他将一囊水交给振远系在腰间,三人便又出发了。      为了赶路,他们大多数的时间都在露宿野外。明月梅枝与振远都有些特殊,故此进入山区后倒也没有许多东西前来啰皂,这一路倒行进得颇为顺利。梅枝原本也想自己使些纵跃之术,明月道:“别费那个力了,没的伤了神。”依旧由振远或明月带着她前行。明月喜欢挟着她的腰速行,她只觉双脚不着地,恰似低空飞行。而振远,则喜将她背在身上,虽然看似一步一步脚踏实地,行进得却甚是迅速。      已入初夏,天气炎热起来,午时太阳烈时他们往往选择在山间荫处休息,待日暮时分再赶路。梅枝喜欢挨着振远而坐,直道:“好凉快啊!只是冬天里怕是要冰死!”明月微微一笑,振远眼神却是略暗了一下。梅枝眼睛看着明月,自是没有注意到。      明月的小包裹里似乎有取不尽的东西,牛肉饼食糕点水果,竟应有竟有。梅枝每次看他从包裹里取物事都象是在变戏法,小小的一个盒子,打开来,便有许多东西可以拿出来。梅枝以怀疑的目光看着他道:“你给我的吃的东西不会都是土块什么的变出来的吧?我想知道它们原来都是什么?”      明月哭笑不得:“当然还是食物,牛肉依然是牛肉,糕饼依然是糕饼。我只是用了缩微术,先收了再放出来而已。”      梅枝道:“原来还是法术,我还以为是包袱皮的问题,直想着跟你讨呢?”      明月道:“如果是包袱皮自然可以给你。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的。便是这缩微术,你想要学,我自也教你。”      梅枝道:“可这不是妖才会的么?”      明月又道:“你若用功些,总是学得会的。”      梅枝思虑了一番道:“不是无中生有?算了,等爷爷安好后我才心情再学。”      明月算得准,果真是七八日,他们便回到了横村。      到时已入夜了,村西头老支家的小院门微敞着,昏黄的灯光暗淡地映出院外的地坪来。黑色的大门被一只手用力拉开了,一个妇人的声音透出来道:“老支头,药已熬好了,别忘了吃,我先过去了。哎,你这模样,还是让我家丁大去京城寻了梅枝回来吧。”      一把略显无力的声音道:“丁嫂,不用的,我撑撑也就过去了。也不是没生过病,丁大毕竟也没出过远门,一下子让他上京城,他又哪里去寻梅枝?再说,我算着,等会试结束,梅枝也该回家来了。”      梅枝站在门外,鼻子一下子酸了起来。      丁嫂一脚跨出大门,头还往里回着说话,此时转过头来,昏暗的灯光下猛地看到门口站了三个黑乎乎的影子,不由唬了一跳,正欲惊叫,却见一黑影说道:“丁嫂,是我,梅枝!”   丁嫂听清果真是梅枝的声音,不由喜得叫了起来:“枝儿,真的是你,这才说到呢,你就回来了。”又转头冲着院内叫道:“老支头,枝儿她回来啦!”      站在小院口,梅枝听到里面的房间里传来凳子倒地的声音,老支头惊喜的声音旋即响起:“枝儿,枝儿,你怎么回来了?”      梅枝急忙推开大门走了进去,明月与振远鱼贯而入。      老支头已披衣起床,梅枝进院子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门房口。房内的烛火似乎已被他拨亮了,梅枝忽然发现自己出门几个月,爷爷竟一下子老了许多,一张脸灰暗灰暗的,不复以往的红亮。她急急上去扶住老支头:“我在苍北县遇到了大师兄,他都告诉我了。”      丁嫂在后面听见了,道:“哦,老支头,你那大徒弟倒不错。”又道:“枝儿回来了,我便放心了。我且先去了,明日再来看你。枝儿,别忘了让你爷爷喝药。”      丁嫂临出门前看了梅枝后面的振远和明月。她认得振远的身形,虽然他戴着帷帽,依然还是识得的,只是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振远有些不一样了。至于后面一个人,她原以为是舒深,然烛火下看得分明,却是一个陌生的俊俏公子,生得那个好,教她不敢直视。她有心要问舒深,又觉得不是时机,便朝明月点了点头出去了。      梅枝扶着老支头回床上躺下,老支头初时也以为是舒深跟着梅枝回来了,讶然问道:“舒深,你考过了么?”   梅枝道:“爷爷,你眼花了,那不是舒深,是振远和明月呐。”      振远,他自然知道,可明月又是谁?再坐起细瞧,竟是从来没见过这般美貌的男子,不由呆了一下。不知梅枝的身边人如何由舒深换成了这位公子?不过,这位显然比舒深还入得他眼。没办法,他虽教梅枝说生得丑些好镇恶鬼,心里还是喜欢生的美些的人的,不管男女。      明月上前行礼道:“小生明月,是个郎中。我跟着梅枝叫你‘爷爷’可好?”      老支头点了点头,微笑道:“你是枝儿的朋友么?身子不爽,有些怠慢了。”      明月亦微笑道:“那么我先为爷爷诊诊脉可好?”      老支头道:“你们刚到,旅途劳顿,还是先去休息吧。明日再看也不迟。晚饭可曾用?梅枝啊,厨房里火还掩着,不曾灭,丁嫂做了肉和菜,我没吃,都放在碗厨里,你收拾一下与明月去吃饭吧。我这里喝了药便行了。”      前一晚吃了饭,又为振远和明月收拾了以前舒深住过的房间,烧水让两人清洗,也忙到快半夜,第二日梅枝起得有些晚了。起床后去厨房一看,也不知哪个田螺公子,已将粥都煮好,水缸里也挑满了水,柴也堆得整整齐齐。      她到爷爷房门口一看,爷爷还睡着,他以前从没在卯时后起床过。明月正给爷爷把脉呢,象模象样的,看上去倒也象个传世名医。其实无枝馆开了二个月,梅枝从没正经见过明月给人诊脉,那些人的病,他看几眼便开了方子,真的都是被他 “看”好的,所以看明月正经地诊脉倒教梅枝有些不适应。她本欲今日再到县里请个大夫来的,但见明月如此,觉得自己有这样的想法实在是看不起他,他好歹现在也算是京城名医不是?      明月见她那表情便已明白八分,乜了她一眼道:“梅枝,你又在怀疑啥?”      梅枝转开极其狐疑的目光,快速道:“没啥。你看过了再跟我说说。那个,你看到振远了吗?”   明月收了手,道:“振远?后院补墙吧。”      补墙?老支家的墙可是石墙,垒得也不算矮。这些年虽说有块把石头滚落,但并不影响大局,振远可真勤快啊,梅枝马上觉得厨房里那些搞不好也是他做的。可是一两块石头需要补很久么?   梅枝道:“你早饭吃了么?”      明月道:“等你呢。今日我已煮了清粥,爷爷恐怕也只能先吃这个,我们先盛些出来留着。”   梅枝道:“厨房里的活都是你做的啊?我还以为……”   明月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道:“你以为振远也需要吃早饭么?”      梅枝又问爷爷的状况,明月皱了下眉道:“看起来只是气血不足,应该是随年纪自然衰减罢了。”   梅枝点头,她也知道祝由科使人短命,可是要她承认六十岁的爷爷将要衰老至死,总归是件令人伤心的事。      她去了后院,振远果然是在补墙,可是这墙却是让梅枝瞠目,竟是倒了有三尺宽的样子,石头都堆在院墙两侧,看着又象是新倒的样子。      她不由有些结舌道:“这……这……”      振远回头见是她,微笑道:“村里人来看你,人多,压倒的。墙倒了,他们便都跑了。”      梅枝觉得自己的脑子已有些锈住了:“看我?”她有这么好的人缘么?过年前回来,怎么不见他们围观?而且,她居然睡得那么死,墙倒了都没听见么?      仿佛一道闪电劈过脑海,她跳起身来冲到厨房,对正在盛粥的明月咬牙切齿道:“你出门挑的水?”   明月点头。   梅枝又问:“你怎样出的门?什么形状?”   明月道:“当然是人啊。一只狐狸挑水,你们村的人不是更会怀疑我?”   梅枝悲愤道:“他们只会怀疑我。不,他们会肯定是我!他们早就怀疑我是狐狸精了,假如见到一只狐狸挑水,只不过是找到了证据。可是你这一出门,比我是狐狸精还让他们兴奋,果然要扒塌我们家的墙。”      可不,从村西头到村东头挑水啊,岂不是跟游村一样?这招摇的!      梅枝也不多废话了,直接奔到前院开了大门。      果然,门外的空地上,高高低低地站满了村人。见那黑色的大门一打开,满脸冰霜的梅枝露了脸,人们略略退开了些,却是围而不散。梅枝幼时的同窗胆大些,便问道:“梅枝,我们听说你回来了呵,来看看你。”梅枝心里哼了一声,也只有振远这样的才会相信他们是来看她的,在振远看来,明月是妖,妖长得再好怎么能跟人比?人都是看人的,所以他们是来看梅枝的。      梅枝想到这里鼓了一个笑容出来道:“那谢谢你们啊。那现在你们看到了?我爷爷病了,要静养,所以不能招待大家了。心意我领了,你们散了吧。”      见她要关大门,又一个胆大的姑娘道:“梅枝,早上给你家挑水的俊公子是谁啊?”   梅枝早已料到有此一问,转身咬了牙扯了嘴角笑道:“我相公。”   “那,那,在你家后院那个在补墙的哥儿又是谁啊?”   梅枝重复以上动作道:“我二相公。”   村人“轰”地退了好几步,梅枝乘机将门一关。      她站在门后,听到那些村人在陆续散去,议论声却是此起彼伏。潘家阿婆的声音格外嘹亮:“我就说这个梅枝不安份,到底是狐狸精来着,这一勾便勾了两个,可怜早先的舒公子啊,估计见着这位更美貌的白公子便不要了。”      有人问道:“潘阿婆,你过年的时候不是还说,舒公子果然没有陪梅枝回来,梅枝这付脾性,舒公子迟早不会要么?这你看来究竟他们是谁不要谁啊?”      潘阿婆的声音顿了一下又响起道:“唉,这个梅枝这放荡性子,你们都看得出么。你看那么小,就揪小龙的小鸡鸡。小龙娘,你说是吧?这勾一个扔一个么也是想得到的。”      小龙娘的声音倒是有些怯:“那会儿梅枝才多大?也不是有心的。她也没见一个男娃就揪吧?”      潘阿婆又道:“这不就是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么?你看她小时候不就喜欢骑在男娃身上打架么?这个女娃骑在男娃身上,以后作风还会好?反了天么?”      有人笑道:“阿婆,梅枝只骑过你家石锁啊。你家石锁今年要娶媳妇了吧?你可得看好了,别让孙媳妇又骑了他。”      一片哄笑声中,又传来潘阿婆对那人的詈骂。      又有人说道:“不过梅枝这回还真嫁俩啊?还一黑一白的?”      梅枝猛地打开门,冲着人群说:“他不黑,你们不认颜色啊?”      人群终于彻底散去。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了. 46 46、第四十六章 ...      梅枝对站在院子里正大光明偷听得格外欢乐的明月道:“你听得还满意吧?”      明月本来咧了嘴笑得正欢,此时略正了正色道:“嗯,是挺满意的。只有一点不满,怎么还有个二相公咧?”      梅枝上前跺了他一脚道:“美得你!”      振远此时也跟到了前院,一张俊脸有些阴:“他们敢如此非议你?”      梅枝一耸肩:“习惯了。我也不怕,说两句又不会掉块肉。再说老娘现在没兴致骂战,骂人谁不会啊?”      梅枝知道村人们讲什么是无所谓的,但丁家和爷爷要问了什么却是必须好好作答的。      到了晚上,丁嫂带了丁二丁三上门来了。梅枝问起丁大,说是去了屏南县一家绸庄做学徒。      十二岁的丁三盯了明月很久,才道:“枝儿姐姐是不是看你长得比舒深好看才要你的?”又点头道:“也对,枝儿姐姐的眼光一向不错。”明月心里暗摇头,这一家估计也是护短护得特别厉害,就梅枝看上舒深,那眼光也叫“一向不错”?至于看上自己那是在他的熏陶下,眼光有了进步。      丁嫂昨晚来不及问,借了丁小三的话,便也问了出来:“年后不是说陪着舒公子上京赶考的么?”      梅枝道:“舒深啊,有的是人要陪他赶考,就不差我一个了。反正我京里也去过了,皇宫里都进去过了呢!”于是将与舒深的事简单地讲给他们听,又将随李玉田进宫招魂捉鬼一事讲了一遍。丁小二与丁小三自是被皇宫捉鬼给吸引过去了,可丁嫂与爷爷可不会被她略交待的舒深的事糊弄过去。丁嫂道:“这舒公子,我以为是良配呢,郎才女貌的。可惜……不过,也好,咱又不是嫁不出去,硬要挤进去给人当小。就是那什么一样大,也不成。这一个锄柄两个锄头的,咋使?”      爷爷叹了一口气道:“枝儿,你当若肯多背两篇论语、名家词诗啥的,也不怕舒公子被人抢跑了,或者,咱也会有县丞公子上门提亲来着,你好歹也是识文断字的。”      梅枝无奈摇头道:“爷爷,就算我背出四库全书又怎样?是你的总是你的,不是你的,抢来也没味道。还有,也有王孙公子有意于我呀,明月,对不对?”      明月很不甘愿地点了下头。就听梅枝又道:“可是我知道我跟他们搅不到一个锅里去。”      丁嫂道:“也是,我们平常人家就过平常人家的日子。再不济,咱家小二也算是与枝儿青梅竹马的,是吧?”      明月一见丁嫂大义凛然的样子,很有牺牲精神,而老支头似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好象都忽略了眼前他这个大好人选,不由站了出来:“爷爷,是这样的,我跟着梅枝回来呢,就是想跟您提亲的。我在京城有个小医馆,养您和梅枝是没有问题的,梅枝以后也不用去捉鬼降妖。”      一听此言,老支头与丁嫂仿佛才醒过神来,丁嫂拍了拍头笑道:“对,我怎么把明月公子忘了?不是对梅枝有情,你跟回横村来作啥哦?我就说枝儿这样的姑娘,哪需要这么操心?这个好,这个好。”      梅枝也被明月惊到了:“明月,你来真的?别开玩笑了。”      虽然她对明月有情,也知道明月的心意,但也没想这般迅速地将自己嫁出去。这一路上,明月说要提亲,她只当是玩笑,人难不成还真能嫁给妖?她从来没有认真地想过。      明月却是敛了容,一本正经道:“这自然是真的,我路上都与你说了,你也没反对。梅枝,难不成你要反悔?”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打开来递给老支头道:“爷爷,这个作聘礼够不够?”      盒子里的东西闪着莹莹光华,众人凑过去一瞧,竟是一颗小孩拳头大小的夜明珠。      老支头却是没有马上点头,只微笑道:“明月公子,这个提亲除了聘礼还要媒人、名贴、八字的。”      明月点头道:“这个我自然省得。只是方才情急,先提了出来。我会准备妥当的。”      看他们真的认真地讨论起这门亲,梅枝茫茫然地愣在了那里。      丁嫂与丁小二小三走后,明月去厨房煎药,老支头将梅枝留了下来。      半倚靠在床头,老支头喝了一口水道:“枝儿,你有许多事都没有跟我说吧?比如振远,比如明月。还有,我听说春上时国内的道士和尚天师聚集起来去万灵谷灭妖,你是不是也去凑过热闹了?”      梅枝涎着脸挨到他身边笑道:“嗯,啥也瞒不过爷爷。那个万灵谷,我去过了。”      老支头无奈道:“我就知道你这性子就得去凑热闹,真不知死活。还好,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下回,可别赶上前了。你倒说说我前面问你的那些个事。”      梅枝于是将万灵谷之事说了一遍,说自己居然能使出五雷咒,自己也不可置信。但遭法力反噬,是明月救了她。      老支头插话道:“那振远和明月都有些古怪吧?”      梅枝道:“爷爷,你也看见了,振远的符消了。我才知道原来他头上的是金符呐。当时,如果不消掉符,我和清风振远三个全得完蛋。那魔居然也想要振远。爷爷,我还从清风他师傅那里知道,振远以前这么厉害。”      老支头点头道:“支家关于振远的传说也只留下片言只语,只知他以前是个大侠,还是道派知道得多啊。只是他符一消,只怕再没有人能掌控他。他,也算是妖啊。昨日方回家便罢了,今日,你还是将他带回祠堂吧,祠堂里那间厢房是贴了符的,多少也能起到点作用。”      梅枝却是不依:“爷爷,村里人以前从没见过他,就当他是我带回来的好了。我,我不想让他一个人回冷冰冰的祠堂。我以前常觉得是我运气好,其实这一年多全靠他我才能保平安。除了爷爷和明月,也算是他与我亲了。”      老支头也了解梅枝与振远相处这么久,总是有感情的,叹了一口气,也没再坚持。      他又问道:“那么明月呢?他怎么也不象是一般的人。他今儿提亲,你又是怎么想的,你跟爷爷说,你喜欢他么?”      梅枝脸上的红晕一层层地透出,低头道:“其实,其实,明月是狐妖。他,也是一路护持我的,我,是喜欢他的。”      老支头点了下头,难怪明月输气给他,他总觉得有些不一样。      梅枝喃喃道:“爷爷,你说我们是降妖除魔的么?可是我被妖降住了呢。”      老支头竭力微笑道:“傻孩子,我们不是降妖除魔的,我们是混饭吃的。找到了饭碗,管他是不是妖呢!”      又叹道:“爷爷活了一把年纪了,对人是不是真心也是能看出的。明月,他肯为你做许多事,甚至是照顾家人。虽是妖,既能敛气,道行自是高深,只怕也不是那么容易被人收的。他对你好,嫁了也就嫁了。妖么,其实也无所谓身家,对吧?”   梅枝抬头道:“爷爷,你真不反对?”      老支头喘了一口气道:“你想清楚就行啦。我只反对你所反对的。不过,你注意到振远没有?他既自由了,又跟着你回来,是为什么?而且他看你的眼神与明月看你也没差别。哎,枝儿啊!”   梅枝呐呐了,她还真的没有注意到振远对她的感情是怎样的。爷爷一提醒,她再想想,忽然便有些呆了。   *************   厨房里,明月在煎药,而振远一声不响地往灶里添火。明月道:“你少加点,我是煎药,又不是炒菜。你有话要说吧?那就快说。”   振远道:“你给梅枝爷爷看过了,究竟怎样?”   明月道:“油尽灯枯,时日无多。”   振远默然,果然啊。他又问:“有办法吗?”   “延一段时间自是可以,我也有些丸药可用。但也不会很长。”      振远又问:“你打算告诉梅枝吗?”   明月语塞,他也不能决定要不要告诉梅枝,爷爷毕竟是她唯一的血亲。低头想了想,他说到:“其实应该告诉她吧,有个思想准备,也不会太过悲伤。”      振远又问:“你方才的提亲,是真的么?”   明月道:“自然是真的,为什么你们都要怀疑?爷爷所牵挂的也唯有梅枝,让他知道梅枝有着落,当然也能安他的心。再说,我照顾梅枝,应该没有问题吧?”      振远忽露了个笑容道:“能照顾梅枝的,也不只你一个,我也可以。”   明月道:“可是梅枝爷爷知道你的身份,你想吓他么?”   振远摇头:“以支天师的眼力,他不会不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如果他能答应你,自然也会考虑我。只是,他会不会觉得悲哀,好好一个天师,却要托付两个妖照顾。”      明月道:“或许我没有为妖的自觉,但我觉着人未必有情,妖未必无情。我照顾梅枝,必定比人要照顾得好。”      振远道:“你不必表决心。其实我知道即便我提出来,也只是为难支天师罢了。这一切还是得看梅枝。即便她不知我的心意,我也已决意守在她身边,你自求多福,不要辜负她吧。”      依着明月过去,必定要回一句:“谁叫你不让她知道你的心意!”但此时,他却静默了一下。其实梅枝总有一天是会明白振远对她的心的吧。       47 47、第四十七章 ...      梅枝也有问题要问爷爷的,但眼见着爷爷说话也累,还是觉得每日少问点的好。      梅枝想问的是爹娘的事。梅枝想问爷爷知道巴山梅家吗?爹爹与梅家的女儿间的情愫爷爷知道吗?      当她真的问出来时,爷爷却沉默了,隔了一会儿,才喃喃道:“巴山梅家,我怎么没有想到?”   老支头慢慢地跟梅枝讲着他所知道的事。      梅枝的爹爹支镇邪,十七岁离家外出闯荡,十八岁时曾回来一趟,再回来便是抱着梅枝回来呆了一晚的那次了。抱梅枝回来前,人虽未回,也并非一点消息也不通,一年也有一二封书信寄回来,只说到了何地,做些什么营生。最后一次通消息,只说自己欲往西南去。但自将梅枝送回横村后,便再也没有音讯传来。      爷爷说道:“这些年我外出走脚,也曾打探过他的消息,却一直无甚线索。若说线索,也只落在你的姓上。可是我往西南走,也寻到些梅姓的人家,问讯,却没人见过他。我只是没想到他竟会与巴山梅家有瓜葛。他的天份虽高,在这一行却也无甚名气,我以为他只会在寻常人家找些走脚驱邪之事,亦或开个祝由科的小铺。却实在是没想到巴山梅家这样的高门望族去。”      他又望着梅枝道:“那枝儿,你是知道些什么了?你是梅家的后人吧?”      梅枝点头,将如何遇上梅清,梅清认为她是梅家后代的事及进宫找梅妃求证的事详细地说了出来。      爷爷有些疲乏又有些欣慰地说道:“你能找到你外祖家的亲人便好。这样,我也好放心地走了。这样,枝儿,你过几日便去巴山梅家吧。”      梅枝心中一惊,道:“爷爷,您说什么呢。什么叫‘也好放心走了’,您又想走到哪里去?”      爷爷轻抚了一下梅枝的头说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也看得出来爷爷我已经时日无多了。对一个走脚师傅来说,活到我这样一个年纪,已经算高寿了,又非横死,我也没什么不满意的。只是还有些不放心你啊。现在你能找到梅家的亲人,身边又有明月照顾着,我便可以安心了。”      梅枝的眼泪流了下来:“不会的,爷爷,明月会救你的。我还要陪着你,你还没享到福呢。”      老支头轻轻摇了摇头:“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明月能救我一时,但天命已到,苟延残喘又有什么意思呢?只是拖累你罢了。”      梅枝拼命摇头:“那我也不去梅家,我要陪着你。”      老支头慈爱地望着她:“枝儿,我知道你是个孝顺孩子。但是爷爷也想知道你爹最后是在哪里,是不是还活着啊。如果能在走前见到他最后一面,那我就满足了。”      他略停了一会儿又说:“我想啊,你爹最后去的必定是巴山。那次他抱你回来,只留了一晚,说你是他亲生骨肉。我问他孩子的娘在哪里,怎么没一起回来?他说,他不方便告诉我你娘是谁,只怕我会生气,而且你娘正处在危险中,他要去救你娘。次日天黑他便又走了。”      梅枝停了抽泣,静下心来听爷爷说话。此时忽然想到一事,取出那玉佩给老支头看道:“爷爷,我想我爹娘一定还活着。当时是一个桐妖拿了这玉佩来找我,说是他的熟人托他来找的。我想,总是我的爹娘。那桐妖走前还留了一句话,说我要寻爹娘便要去巴山。”      老支头道:“桐妖?那可能真的会是镇邪,也只有他这样的人才会与妖打交道啊。这样说来,枝儿,你必得到巴山去一趟了。”      梅枝也起了去巴山的念头,可是爷爷这样的身子,她又不放心离开。老支头看出了她的想法,微笑道:“你是担心爷爷?放心,我再怎样,也会等到你回来。有了盼头,那一口气如何肯咽下去啊?”      梅枝又想哭了。      梅枝再次离开横村是在一个清晨,启明星也刚升起。      老支头身体倒是恢复得不错,还有力气与丁嫂将梅枝送到村西头的山口。      明月和振远依然跟着梅枝。梅枝原本想让振远或明月留下一人照顾爷爷,但爷爷却是死活不肯。留振远,爷爷说振远这身份留下来照顾他,只怕会吓到丁嫂一家;留明月,爷爷又说明月这一阵子给他调理得够好了,剩下的也只是吃吃药,明月留下来也没什么用。这一路山高水长的,明月细心,不如跟着梅枝这个粗枝大叶的姑娘,他也好放心一些。梅枝便也依了他,依旧将他托给丁嫂。      她也曾问过明月爷爷的身子到底如何。明月道,本来也就在二个月之间,但他已给爷爷输了些气,服了一些药丸,拖延个二三个月是没问题的,但也只是拖延了。      梅枝前面哭过,此时倒也平静地接受了这些。她表现得隐忍坚强,倒教明月心内无比疼惜她。      明月除了给爷爷留了药丸,还开了草药,又去屏南县购了药回来,嘱咐丁嫂煎药之法,方才放心地陪着梅枝上路。      但爷爷的病情究竟是搅得梅枝心神大乱,一时也忘了此前纠结的事。一路上与振远明月相处依然是以前的样子。振远的话一向不多,只是路上难行之处,他必将梅枝负在背上纵跃而过,明月抢不过他,便也作罢,只在衣食休息方面更加尽心。      那一日月圆,梅枝三人没赶到宿头,又是宿于山林。      自进入蜀地,便是绵延的群山了,人烟又不多,宿于山间倒成了常事。好在明月总能找到山洞破庙之类的地方,寻了干软之草铺成床铺。梅枝也不知他是怎么弄的,反正每每看到之时,他已做成了一个舒适的地铺了,今日亦不例外。      今日的宿地是个溶洞,倒也宽敞,且有石台,明月便是将草铺安置在石台上,又从包袱里取出被褥。梅枝是真的觉察出他的缩微术的好处来了。若是投店,这些用不上,便依然收着,也不占地方;野外,便放出来,也与投店没什么差别。      以往宿于山间,梅枝总是让明月变回狐形然后依着明月入睡,又照着以前的习惯,让振远睡在外侧或里侧。但早晨醒来,振远往往是坐着或是站着的。这一晚,不知是因为月亮还是因为梅枝的忧思已平复了一些,猛地便想起爷爷那日的话来:“我看振远看你的眼神,与明月也没什么不一样。”她愣愣地看着振远,忽然发现他的眼神在看她的时候还是很温暖的,与他全身的气息相反。那里面有关心,有宠溺,甚至还有跃动的火苗。她有些慌张地移开了眼,心里却更是翻起了波浪。      她想起了以往振远和她一起收鬼,一起捉妖的情形及两人间的默契。她高兴不高兴的事统统都倒给振远,也不管他是否高兴听。在她当他是木头时,他却早有了感情。她想起自己为了舒深,将眼泪鼻涕全抹在他身上,一不开心了,路也不走只要他背。那时以为他只是依令而行,天知道自己缺了咒语的口令哪有这么好使,他分明是依心而行啊。      她终于领悟到振远从来就是一个男子,有情有义的男子。      于是,她有些纠结地爬上铺子暗自用手指卷着发梢一下一下地揪着,也忘了象以前那样招呼明月和振远上床。      一只手轻按上她搅动不安的手指,一声轻笑过后,明月悦耳的声音响起:“梅枝,别装睡了,有心思就说出来,好好的头发揪成鸡窝就不划算了。”   梅枝闷闷道:“没什么。就是睡不着而已。”   明月将她从铺子上拉起,搂入自己怀中:“我可知道你为什么睡不着。”      梅枝不语,却听得头顶上明月淡淡道:“因为你忽然感觉到振远是个有感情的男人了。你知道他对你好,而你已习惯于依赖他,你对他是全心地信赖的。现在却在想自己究竟是不是喜欢他,对吗?”      梅枝有些恨他洞若观火,又有些恼他说话的淡然,仿佛事不关已,于是便不响。      只听得他又笑了一声,接着说道:“你睡不着,还是因为你在想究竟是喜欢我多一些还是喜欢他多一些,亦或是我喜欢你多一些还是他喜欢你多一些。对吗?”      梅枝觉得他搂得自己太紧了,在这个山中的夏夜里这样的紧密,太热了,于是扭动了一下。      明月觉察了,离开了她一些,却是轻握住了她的双肩,问道:“那么,梅枝,我只想知道,你是真的喜欢我的,是吗?”      这个没必要否定,梅枝决然地点了头。却又起了坏心,道:“因为我见过的男人,没有一个比你美啊!”      明月却依旧是微微一笑:“你想说你只是看上了我的美貌?呵呵,这没关系,至少我知道我是有吸引你的地方的,而且这吸引你的地方比财富地位要更有吸引力,对吧?我不介意以色事天师。”      他将自己放得那么低,梅枝有些过意不去,轻轻依了过去道:“我说说的。我才没这么以貌取人,嗯,取妖呢。我喜欢你,因为你有趣,你对我好,你温暖啊。而且你还不介意我自称‘老娘’。”      明月点头:“我干吗要介意,你只是提前用这个称呼罢了,你总会当娘的,总会老的啊。所以,你若说自己是‘老子’我自然要提醒你,那个‘老娘’也算是用得对的吧?”      梅枝笑道:“原来你喜欢的却是我的粗鲁么?”      明月又摇头道:“自然不是,是因为喜欢你,所以才喜欢你的一切。也许我喜欢你的地方,看在别人眼中都是缺点呢。”      梅枝从来没有听他如此认真地诉情过,心跳便又渐渐快了起来。但旋即她又苦恼地皱起了眉:“可是我现在想想,我也喜欢振远啊,他也对我这么好。哎呀,我果然象村里人说的那样,放荡?”      明月捏了她的鼻子扭了一下:“你可真能用词。振远,他是喜欢你。你可以仔细想想你喜欢他是象喜欢我那样的么?不用太纠结,太快想这个问题。因为我有的是时间等你作决定。振远,也是一样的。”      梅枝抬眼望去,振远背对着他们远远地站在洞口,不知是否听到他们所说的话。只是这背影,虽则伟岸却有些孤单。    作者有话要说:要梅枝作决定,还是有点难. 48 48、第四十八章 ...      梅枝困兽般地在房里走来走去,倏忽停在振远面前道:“我讨厌那个老头。我爹难道真的来过这里吗?他怎么会受得了这样的老头?”      问完这个问题,她又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自问自答道:“对,我爹一定受不了,所以才拐了我娘。嗯,我娘一定也受不了所以才跟我爹私奔。还被他们抓回来,关起来。”      以上纯粹是梅枝自己的想象,来梅家五天了,她根本还没搞清楚她爹娘的问题更遑论看到人了。她想打听,但她娘的事在梅家是个禁忌,没人敢跟她说,所以除了她娘的闺名叫梅韵外,她啥也没打听出来。但是从种种闪烁的眼神与语气来看,梅枝确定自己是非婚生的。但一看到老头如何对她,她便马上觉得爹娘私奔有理,换她,就算找不到共同私奔的人,也早奔了。      梅枝口中的老头是她的外祖,梅家的大家长,清远候梅山歧。      侯爷不认梅枝?自然不是。自打五天前梅枝一在巴山梅府门口出现,那守门人早就飞报而入,侯爷带着夫人及若干个儿子与梅清在内的孙辈亲迎而入,倒将梅枝唬得一愣。后来才从侯爷夫人泣不成声的语调中分辨出,原来自己与她的亲娘竟象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守门的又是老下人,一见她的模样便了然了。再加上前有梅清带回来的消息,后有梅妃传来的书信,故而层层飞报而去,而长辈也飞速地蜂涌而出,倒象是等了很久似的。      侯爷不能善待梅枝?也不是。她亲娘以前住的院落还保存着,梅山岐吩咐就留给梅枝了。从她住进那个叫闲逸阁的院子,梅家的亲人们来看望的络绎不绝,比起横村里围观明月的人来,一点也不少,人人皆送礼物,再加上外祖嘱咐分派到她院子里的份额,每天那丫头都要整理好几次,竟是比李玉田的诚王府还奢华。过了好两天,梅枝才在梅清的帮助下弄清那些亲戚的关系。      梅老太爷这辈,有兄弟三人,梅老太爷与夫人生了三子一女,最小的便是自己的娘亲梅韵。而梅老太爷二弟则生有三子,三弟生有四子一女,那一女便是梅妃。她的娘亲在所有兄弟姐妹中行七,老夫人都是称她为小七的。依老夫人的说法,他们家的外孙女也就真真只有梅枝一个。故此侯爷和夫人自梅枝归来后是日日前来看望的。      就是这日日来看,才教梅枝烦恼不已。因为老爷子对梅枝的一切似乎都很有指教。其实见了外祖的第一面,梅枝便觉得自己不会喜欢他的。他长得,比舒夫子还端方,还不苟言笑啊。      更何况第一天,他便赶跑了明月。      那日,他指着明月道:“枝儿啊,狐狸这东西野性太强,不适合女子养的。更何况,狐多惑乱,更不能养在内宅。这狐狸我们不养了吧,明日让你舅舅给你买条合适的小狗回来。”他语气倒是平和,但脸上却没有笑容。梅枝便觉得不好过于忤逆他,她还在那想如何留下明月呢,明月却是自个儿转身跑了。那一瞬,梅枝格外委屈,倒是那些下人们轻声议论:这狐狸可真有灵性啊,知道老爷不喜便走了。梅枝心中郁闷,便说:“我不喜欢养狗的,这狐狸也是路上捡的,只是它一直跟着我,我便收着。”其实想想,若明月是以人形出现,只怕是会被从正门迎进去的。她想自己是有些抽了,才想要明月变成狐狸贴身陪伴。      晚上,明月自是又自如前来,见梅枝不高兴地嘟嘴,笑着道:“梅枝,无所谓的,他不能真正分开我们,表面上的东西要不要无所谓。不过你也安全到梅家了。看这样子,梅家人对你还是很珍惜的,会好好待你。我近日有事要回京一趟,隔几日再来接你,好吗?”      他要回京?梅枝没想到。但细想,京城这医馆毕竟还是开着的,总有些事需要打理。她点了点头道:“可是,你要早点来,这里我真不习惯。”第一次,她对这陌生的环境感觉到不自在。   明月安慰她道:“我会尽快回来的。你也别紧张,我看他们都会对你好的,再者,还有振远在你身边呢。你要寻爹娘,振远以前是捕快,寻人总没问题,”      明月走了,隔了一日,振远又差点被送入库房。因为梅老太爷说:“这个,小姐房中立个僵尸总是不妥,还是安置在库房吧。”   梅清解释道:“爷爷,那是枝儿的行头。作为一个天师,行头是很重要的。”   梅老太爷却道:“枝儿以后不用做天师了,自然用不上行头。”   梅枝此回再不能让,便说道:“行头这于天师就如武器之于侠客,不管做不做侠客,武器总是要随时携带的,再怎样也该放在自己房内。”   梅老太爷的眉毛扭得象条毛毛虫,但最后还说了一句:“那便只可安置在外堂。”   梅清后来对梅枝道:“爷爷以往是说一不二的,这可是难得的让步。”      梅枝的卧房门外窗上还被贴了许多符纸,依梅家的说法是为了不让外邪入侵,扰了梅枝。梅枝对着振远直摇头道:“我自己便是个天师,还能怕了什么外邪?”振远细瞧过那些符后却说:“这是佛家的符,守外邪也守内心。”      内心?梅枝觉得自己是焦燥得很,但似乎还没有到要发狂的地步。      梅枝以为自己日日前去请安,梅老太爷便可少来闲逸阁。可没曾想,老太爷脸上笑容日多,梅枝这小院依旧一天也不拉下。他一来,便要叫那些舅妈什么的教梅枝刺绣,又考较她书法,诗书。这烦也烦,却也罢了,最让梅枝不爽的是,在他口中,老支头似乎一无是处,一会儿便是“你爷爷这般事也没有找人教你么?”“女德女工女容之类的,你爷爷也未教导?”      梅枝打心眼里觉得他可能恨她爹爹,故而对爷爷和她多番挑剔,想来,他与那个拆散牛郎织女的王母娘娘没什么差别。某一日,梅枝疲赖病犯,不愿学刺绣,恰逢梅老太爷按例巡察,便又皱眉说道:“太过率性,你爷爷都将你宠成什么样子了?”      梅枝终于爆发,道:“我自小无父无母,爷爷再不宠着些,我与路边无人要的小狗有什么区别?我到这里来也不是为了攀亲的,我来这里是因为爷爷病重,想见我爹一面,可你们谁也不肯告诉我我爹娘在哪里!”      这在梅家,实在是以下犯上得很了,依了家规,只怕要挨了打跪到家庙去。众人都有些惊了,大舅妈忙上前拉了梅枝的手跪下道:“父亲请息怒,枝儿幼小失怙,又一直不在身边,失了教养。你就看在她年纪小的份上,饶了她吧。”      梅枝跪得有些不情不愿,但梅老太爷似乎真被梅枝刚才的顶撞惊到了,竟是半日无语。房内众人大气也不敢出,安静了很久,梅老太爷的声音方疲惫地响起:“都起来吧。枝儿,你随我去聚贤阁走一趟。”      梅枝不知聚贤阁为何处,大舅妈却知道,那里差不多就是家里议事的地方,也设了些祖宗牌位。她只怕老太爷依旧不肯放过梅枝,丢了一个眼神给一机灵的丫环,让她赶去请老夫人。      老夫人到聚闲阁时,只见下人仆妇都站在聚贤阁外,即便是老爷子的长随老王也不例外。老王见老夫人来,躬身低头道:“侯爷吩咐,老夫人到时,可直接入内,不过只老夫人一人。”      老夫人心里忽然便明白了,这是要告诉梅枝梅家那个折磨了他们许多年的秘密了。      她只身走了进去,却见聚贤阁汇风堂内窗皆关着,即便是夏日,亦有些阴繄。那些透过门格长花窗射入的阳光,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一格明一格暗,让对坐的两个人影显得有些诡异。      看到夫人进来,老爷子点头道:“你外祖母已来了,我可以将你娘的事说与你听。但他们在哪里,是不是活着,我们确实不知道。”   ********   据说,梅枝的娘是梅枝的外婆梦梅入胎的,醒来还隐隐地闻见梅香,可那时已是春末了。孩子满月时曾有云游的和尚前来祝祷,却对梅山岐道:“这孩子只怕过不得周岁,如果能挨得过,此后倒也能平安至十六七岁,再以后便要看是否能遇上贵人了。”言罢飘然而去。满月宴上得此言,实为大不吉,梅家老太爷——当初的梅老爷有些发毛,却碍于身份没有发作。只是这话说得甚模糊,叫人心里发慌,梅家上下难免有些提心吊胆起来。      然孩子在十个月时果然感染了风寒,一切普通的风寒竟折腾掉半条小命,差点便不治。好在最后关头熬了过来,渐渐地便好了起来,家人都松了一口气。      梅韵十二三岁时便显出绝美的面容来,虽说梅家出美人,但梅韵的容貌竟也不肖似爹娘,渺渺然有仙风,美名远播。梅家早先就有女儿入宫为妃,这一辈,众人都看好梅韵。然而十七岁上,梅家不知怎的,却惹了邪祟,先前还只是仆妇丫环,后来众人听得梅小姐房中也甚不安宁,便惊慌了起来。四处托人寻道士和尚消灾,怎耐寻了几位,却甚是无用,最后只道小姐虽恹恹的,身体却无大碍,不似般旁人失了魂。      恰在此时,梅枝的爹路过巴山,帮梅老爷的一个故交驱了一个作祟的树妖,那故交便将梅枝的爹介绍给了梅家。那支镇邪倒也了得,收了一直在梅家作威作福的冬青树妖,却告知了梅老爷一个令他震惊得无以复加的消息,他那嫡亲的宝贝女儿,根本不是人,而是山里的梅妖。梅宅之所以不安宁,只是因为那冬青树妖看上了梅妖,求好被拒,因此闹腾了起来。梅妖应是成妖多年,也具半仙质,然因性平善,争不过那冬青树妖,故而有些受欺。      支镇邪说得轻松,但梅老爷却是受了地震般。想来,那孩子周岁时得病,其实已去了,入了的却是梅妖之魂魄,方得长大。好在支镇邪说的时候,唯有他们夫妇两人在,两人招来梅韵一问,事情却又转了一转。      原来那梅夫人当年梦梅入胎便是与这梅妖有关,生下女婴后魂魄未齐,自是过不得周岁,直到梅妖彻底入体方得以延续。而梅妖原本是修仙的,入了凡胎是修仙的最后一步,倘若能历雷劫便能成功。      养了十几年的女儿,究竟也是梅家的骨血,就算是妖,也舍不得除去。夫妇俩便决定将这个秘密烂在肚中。当时,梅老爷又得知梅枝的娘和爹两情相悦,百般滋味涌上心头,借口梅枝娘身子弱,需要修养,遣去了山中别院。梅家人都道是老爷不喜那支天师招惹了小姐,要分开他们。其实自那日起,支镇邪便也从梅家消失了。      别院之事,梅老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不知如何处置罢了,直到后来梅枝的娘怀了梅枝。梅枝生下后,梅老爷与夫人其实都去看过,但也只能将他们养在别院罢了。后来,别庄的下人来报,说是支天师和孙小姐都不见了。过得几日,却是支镇邪一人回来却不见了梅枝。      再后来便是梅枝听梅妃讲起过的那段了。那阵雷电过后,别院中便再也不见两人的踪影。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想偷懒的.不过今日感恩节呐,得放上来. 现在乃们知道梅枝,哈哈,其实也是半妖哇. 49 49、第四十九章(全) ...   梅枝已被震得六神出窍,呆坐不动。难怪自己也有些奇怪之处,比如愤怒时眼冒绿光,入山林便觉神清气爽,偶尔的久不进食也能精神充沛,却原来,自己也是个半妖。      半晌,她才轻笑一声,问道:“原来我竟是个半妖,那么你们在我房外挂符,是怕我作祟么?”      老夫人忙摇头道:“自然不是。你娘十七岁上因为这妖质与美貌引来别的妖孽,我们只怕你也会被这些妖邪缠上,早做防范而已。家公和家婆不是那么没见识的人,以为妖全该被降服。韵儿在梅家这许多年,何曾作乱,只怕比寻常女儿更体已些,梅府上上下下的哪个不喜欢她?”      老太爷缓缓道:“枝儿,你以为我们恨你爹,所以故意为难你么?其实,说起来倒要感谢你爹,即便知道韵儿是妖,也不离不弃,护她周全。”      梅枝低了头道:“对不起,家公。我只是不喜欢你对爷爷的态度。”      老太爷自嘲道:“我是对他不忿。只是心内妒忌而已。你爹爹将你交给了他,而没有留给我们。”      梅枝张大了嘴。      老太爷又道:“但你爹爹确实是为你考虑的。你若幼时留在梅府,虽有我们护持,只怕也要被口水淹没,见不得人。但若到了你爷爷那边,身份只不过是孤女,更令人疼爱而已。”   梅枝说不出话来了。      振远看到梅枝垂头平丧气、一步一拖地回了闲逸阁,问道:“被你家公责骂了么?没关系,且忍耐一时,等我们找到你爹爹的踪迹,即刻便走。我推断,你爹最后的去处必定是梅家的山间别院。”      梅枝上前靠在他怀里,有些凄惶道:“我捉了这许多时的鬼,降了这许多时的妖,到现在才知道我自己原来也是个半妖!”梅枝对妖本无成见,但一想到自己曾以除妖降魔为己任,然而以半妖之体降魔,似乎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振远闻此也是一楞,旋即将她揽住,轻拍她的背道:“无妨无妨,我也算不得人,不也照样降妖除魔么?”      梅枝依旧闷闷道:“可你从来都知道你是谁,而我却一直当自己是人的。”      振远放柔了声音道:“除魔一道,无所谓是不是人。心中有正道,自然便除得魔降得妖。再说,何为妖?我以为行邪事,惑人心,毁人体的才是妖,无关于他本身是什么。”      梅枝不知道振远原来也是这般会开解人的,听他一说,烦闷自怨之心也消掉不少。静下心来将自己的身世说与振远知道。      振远静静听完,道:“那么,你爹娘必定还在梅家山间别院附近。你娘既为梅妖,若要成仙自是要经历天劫。你娘若是得道,你爹必会回家看你,虽说人仙见面不易,每年总也该会有机会。他们既是在雷击过后消失不见,最大的可能便是历劫不成。”      “那会怎样?”梅枝忘了自怨自艾。      “你知道明月是如何上我身的么?他也是历劫不成,但他还算比较好,只是削了道行。他本该以狐身在山间重新修练,但因为他的精元尚在,道法亦深,便要寻一个载体享些烟火,加快修行,早日回复功力。因此他找上了我,我本身的道行能助他修练,且我当时为符所制,控制不了他的进入。这个就和你娘幻化投胎入了梅家的道理是一样的,都是为了加速修仙。而你娘能幻化投胎,必定也是得了仙人的支助的。”      看梅枝还在静待下文,他又说道:“你娘最坏的结果便是灰飞烟灭,如果这样,你爹也会回家看顾你,除非他也跟着殉了情。但那桐妖既是拿了玉佩寻人,说是故人所托,那你爹爹应该还活着,却有不得回家的原因。那么还有一种便是你娘伤了元神,被打回原形,重新修练,你爹也许会陪她。所以我估计着他们应该就在梅家别院附近。只是我听说那别院在大巴山的支脉上,山连山,要在其间寻一枝梅树,只怕要耗些时光,不知你爷爷还能不能挺住。”      第二日,梅枝便向梅老太爷提出想去娘亲先前住过的山间别院看看,梅老太爷考虑了一阵子,便答应了。      梅家的山间别院离巴山府也就一日路程。      除了驾车的梅家下人,梅枝并未再带其他的梅府的人,她说自己习惯了诸事自己动手,有振远在旁也没什么可怕的。梅老太爷原本想叫她多带些人,但看她坚持,又想到别院里除了固有的下人,梅韵原先的两个丫头还一直留在那里,便也只嘱咐了车夫几句便放行了。      日落西山,一驾精巧的小马车带着梅枝与振远来到了青林山半腰的梅家别院。那别院座落在山坳间的一块平地中,绿树掩映,粉墙黛瓦,不似巴山梅府的富贵,却胜在清幽。      开门的仆从看到马车上下来梅枝,神情又惊又喜,叫了声:“小姐,您终于回来了!”   车夫上前道:“梅迁,这不是小姐,是孙小姐,枝儿小姐。”   门人用力地拉开大门,神情有些恍惚道:“是孙小姐?我以为是小姐回来了。一晃眼,孙小姐也这么大了,当年还是个小小的奶娃。长得真象小姐啊!”   开门声、问答声惊动了别院中的其他人,陆陆续续地有人奔了出来。      ************   第三日。梅枝和振远以别院为中心,去山中探寻爹娘的踪影,已经三日了,一天一个方向,今天是西南方。      别院里的下人和娘的两个丫环兰香与兰芳听说他们竟想到山中去寻小姐与姑爷,都觉得此事实在渺茫,他们寻了这许多年也未有半点线索,但又感动于梅枝的孝心,便每日里预备下精美食点,替他们备了水。此时山间路窄小,走不得马,只能步行了。      梅枝知她娘是梅妖,自是想在山间寻找梅树。寻了别庄西面与东面,并未见着象样的梅树,都是低矮枝细的,看着也不象是成精成妖的模样。况且,振远说了,娘所在处必会有爹的踪影,爹总是个人,需要一个住的地方,而不会变成别的什么东西吧。此回走到别庄南面的山间,竟是连一棵梅树都未瞧见。梅枝不死心,越走便越往深山里去了。      行到一处小山谷,两人在一处溪沟处歇息了。此处林木茂盛,遮天蔽日,夏日的阳光也只能从树梢斜斜地射入一些,倒是荫凉得很。梅枝靠在振远身上打着盹,她贪恋他身上的阴凉,有些消暑去烦静心的效果,渐渐地便迷糊过去了。      陡然间,她感觉振远将她往怀中一带,抱起她移了几步。紧接着她感觉到若有若无的妖气袭了过来,但对方似乎只是在试探,并没有什么攻击性。她将眼睛睁开朝那妖气来处一瞧,却见溪沟对面,绿树深处,有一个白色的影子。      振远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白色身影,梅枝感觉那身影有些熟,她牵了振远的衣服一下,示意他将自己放下。振远将她放下,手却还紧搂着她的腰。那白色的人影渐渐清晰起来,梅枝松了一口气,振远低沉的声音亦有些惊讶地响起:“白桐?”      白桐从树荫中现了身,也有些了然道:“梅枝,是你们?你果然找到巴山来了?”   梅枝心里是有些高兴的,那日因为白桐逃命,逃得十分匆忙,她忘了问他是如何拿到这块玉佩的,又是哪个故人托他来寻人,这回恰好都问个清楚。      白桐道:“给我玉佩托我找人的是一个干姓的天师。我认识他很久了,大约十六七年的样子。但他给我这块玉佩托我寻人,却是一年多前的事。我原本也一直生活在这大巴山中,也是为了这件事才出的山,也算是出山历炼了一下,呵呵。”      梅枝依着振远的身子有些颤抖,她好不容易平了下心跳道:“你那作乱的历练便不要再提了,还呵呵呢。那支天师是我爹爹,你是如何认得他的,他怎么会托你办事?他给你这块玉佩时是一个人的么?”      白桐点头道:“支天师虽然没说要找的人是什么人,玉佩既是印信,我也猜到你是他的亲人。你的性格倒与他有些相象,性情中人啊。你爹对我也算是有救命之恩。你要知道我们巴山集天地灵气,草木皆得益,成精成妖的也多,修行千年,历练成仙的也不在少数。所以巴山府,各类树精树妖便要多些,各妖修行方式不同,对人界的影响自是不一。那时,你爹受巴山府一富贵人家所托为他家收妖,那本是他家园子里的柳树精,本来修它的道,偶尔做些阴阳双修之事不害性命也无妨,也不知那柳树精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竟想蛊惑那家的少爷,夺人家产。你说你一个妖精要那么钱干什么?要什么东西法力高些便能得到嘛……”      梅枝有些不耐烦道:“这些不是重点,妖如何赚钱我不关心。”      白桐道:“哦,是。我接着说。我那日也是运气不好,下趟山想四处荡荡瞧瞧热闹的。好死不死就进了那户人家。你爹正在那里做法,那院子里的所有大小妖们都受了制。我自恃还有些法力,自然是想要挣脱的。当时支天师正在对付那柳树精,没什么空管我。偏生这户人家里除了支天师还请了二个没什么用的道士,那道士对付柳树精不成,却逮住了我。我伤在干天师符咒网下,有些力不从心,若要力拼,只怕要丢掉几十年的修为,还要伤人。我以为总该还可以讲讲道理,便没有挣扎。”      梅枝哂笑,那二个道士再没用,不也逮了你了么?      白桐脸略红了下道:“那是因为先前有干天师的符咒网么。总之,那干天师收了柳树精后,清点了一番,发现多了我,便道,他查过的,那户人家里除了作恶的柳树精,应还有花妖二个,草妖三只,都是道行不深的,却没有第二个树妖。我忙喊冤,说我只是误入此处,想退时已被网所困。那两个道士自是不肯放我,干天师却道,园中诸妖多少都有恶事,这只虽说是只几百年的树妖,但并不是园中的,且也是路过的,修行不易,行得一善事是一善事,还是放了为好。那主人家十分听他的话,因此便将我放了。我一向恩怨分明,这恩必是要报的。因此跟他说,以后若有事寻我,便去青林山南面的桐林叫我的名字。      但他一直没有来找,想来也是,他也算得上是一个厉害的法师了。小仙啊,你爹比你厉害多了。这样大约过了十四年。有一日黄昏,我终于听到他在桐林外叫我。他交给我这么一个玉佩,说要托我去延宁府屏南县的横村找一个叫梅枝的小姑娘。若寻到了,便请她来巴山。所以我又出山了,顺便么也做些修行。这横村也忒难寻,我这路上化的时间便有些长了。在兴业村被你伤了一道,修养好了,在金瑶镇,又被你这行头伤到,便想走远点修养。找了万灵谷,觉得那地方适合修养生息,没成想又被那魔君看上。后来的事,你不是都知道了么?”      梅枝又问道:“那你知道我爹现在在哪里么?他,怎么样?”      那白桐道:“我前年见到他时,他似乎身子不好,精神也不如以前。我也曾问他,那若寻到人,要她到哪里找你呢?他回说,青林山北的梅谷。我那时忙着逃命,都没跟你说清楚。”      梅枝欣喜道:“梅谷?可是,别院的人都不知道这青林山中有梅谷啊?”      白桐不屑道:“这梅谷说是在青林山北面,其实应该是在与青林山相接的云雾山南麓。还要破些小小的法术,凡人怎可知道?那日我其实跟在他身后去看过,他的法力好象有些下降了,快到梅谷时方才发现我跟着他。但他也没说什么,我见被他发现,便也不好意思再跟下去,没有进那梅谷。”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整了. 50 50、第五十章 ...      已与白桐约定了次日一起前往梅谷,只在梅家别院北面的一个山口等。      梅枝却是无缘由地焦燥了起来,回到别院后做什么都没有心思。想给自己倒杯凉茶却拿起下人刚送来的一壶滚水,冲了滚水到杯中尚不自知,溢出了也没觉察,直到热水从桌面溅到腿上才惊跳起来。兰香正巧进来送洗好的衣服,见此情景惊叫了一声,手忙脚乱地上前脱她的裤子,夏日衣物轻薄,这腿上显见得是红了一大块。      振远听到惊叫,几步从外间冲了进来,见此景退后也不是,上前也不是。倒是兰香叫了声:“振远,还不快给孙小姐取药去,你去叫声兰芳便成。”别院中的下人不知他的身份,一直以为他是梅枝的侍卫,即便梅枝将他安置在自己的外间,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待兰芳取了药来,梅枝白玉般的腿上已起了水泡,兰芳给她涂药,她嘴里便“咝咝”有声。兰香道:“你这腿上烫了这一大片,夏日里伤口易腐,明日只怕穿裤子也不行,只能着裙,便不要再出去找小姐了。”      梅枝哪肯,只说:“香姨,你将药膏涂厚些便是了。我的伤口一向都好得特别快的。再不行,振远会背我的。我已有些线索,明日里是一定要去的。”      夜来,梅枝睡得极不安稳。先总是睡不着,等睡着了,却又连连做梦,梦见自己好不容易见到了爹娘,爹却是一个衰老的白胡子老头,而娘先前还笑容可掬来着,转眼间便成了一段枯枝被一阵狂风吹散。她不由叫了起来“爹爹、娘!”冷汗沁出,她一下子拥被坐了起来。      一个黑影无声地推门进来移至床前,振远冰凉的气息笼罩了她。梅枝感觉到振远从身后揽紧了她,靠着他宽厚的胸膛,她略定了定神。振远低沉地问道:“做噩梦了?还是烫伤的地方还疼?”      两者皆有吧,梅枝点了点头。      振远不说话,伸手撩开被子,又将她的裙子掀至大腿,仔细察看着。月光下,梅枝的腿光洁如瓷闪着微光,但膝盖上方被滚水烫了半个巴掌大的地方,却看得出水泡涨大了不少,即便是膏药也遮不住。他有些心疼地伸掌覆了上去,暗暗地运了运功。      梅枝感觉他的手掌冰得刺人,似乎比他平时还冷了几分。但放在伤口上,先前还觉得烫得疼,后来便觉得凉意丝丝地渗进来,再后来竟冰得有些麻木了,但也确实不疼了。振远低低地在她耳边叫了一声:“枝儿”,梅枝“嗯”了一声,他却又半天不响。只感觉他搂着自己的胳脯又紧了几分。梅枝扭头看他,看他的眼中有月的清辉,凉凉的,却也清亮。感觉他的唇在自己颊边擦过,梅枝的心忽然便跳快了。      这几日来,振远虽单独与她相处,却从未表现出什么来,她几乎便要将那两难的选择忘了。振远虽然不说,可他,随时都能让她感受到他的情谊。这么一想,她的身子在他怀中便有些僵。振远低低地叹了一声,道:“睡吧,我抱着你。”伸手轻抚她的额头,她不由自主地渐渐迷糊了过去。      许久,振远将她放置安稳,盖了薄被,又在她额头烙下一吻,方才缓步离去。出门的时候,他的脚步滞了一滞,微叹一声:枝儿,我放不开了,可怎办才好呢?      梅枝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兰芳进来送洗漱的水,见她醒了,便来看她腿上伤势。那些水泡竟然已是瘪瘪的了,伤处虽然依然是红的,却没有肿。她不由点头:“孙小姐的皮肤倒真是好,愈合能力强呢。早晨再换一次药,最好是不要出门了。”      梅枝坚决地摇了摇头。兰芳无奈,换了药后又用干净布条细细缠好,方叫梅枝换上一条灯笼裤,比裤子宽大,比裙方便行走些。      不用再象前两天那样探查,在小谷外汇合了白桐后,振远背了梅枝在丛林间纵跃,没多久便出了青林山。白桐朝北面一座高山指了一下道:“那便是云雾山,那梅谷在山坳里。从这条路往上便可到达松树坡,一般人到了松树坡后都会往上走,实则在那片松林后面有一小结界,过了便是梅谷。我只能陪你们到那松树坡。”      也亏得有白桐,他们才走到穿过松树坡的路。穿过松林后,他们看到了一棵格外高大的松树,四人合抱都未必能围过来。白桐道:“谷口便在这棵松树上,只是设了结界,常人无法寻到。”梅枝瞥了两眼,便发现树身上一人高处有些不一样,知道那便是结界,伸手按了按,果然不是松树的质感,柔软有弹性。但她不知要如何打开。倒是振远看了一眼后,便低头对着那树念了一通咒,随即伸手向那柔软处用力一按,那松树霎时便陷进去一块,露出一个洞口来。振远牵了梅枝的手向内迈步,又问白桐道:“你要进来么?”白桐摇了摇头:“算了,非请勿入,支天师的地盘,我便不光顾了。”      那洞内是一条黑黑的通道,好在并不长,只走了一会儿便豁然开朗了。眼前果然是一片梅林,夏季,梅林里早已不见了梅花,却是绿叶婆娑,各具姿态。梅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隐隐地还有一些梅的清香。两人在梅林间穿行着,找寻着,却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梅枝喃喃道:“其实我都不知道我爹长什么样。”   振远却道:“我知道啊。”   梅枝想起来,振远在祠堂许多年了,也许爹也象爷爷一样照顾过他。      梅林很大,有些地方十分茂密,穿行并不易。但说也奇怪,只要梅枝靠近那纠缠在一起的枝条时,那些枝条便会倏然分开,让开一条小小的道路。越近梅林中心,梅枝越有一种急迫的心情,仿佛是有人在召唤她,虽然她满耳听见的只是自己的喘息和梅叶的簌簌声。      树丛渐渐地稀了起来,梅枝感觉到前面应该是片空地。她无意中抬眼,穿过梅树枝桠的空隙,她隐隐看到一座小屋的檐角,她顿时激动得有些口舌发干,急拉了振远道:“振远,你看你看,屋子。”振远含笑点了点头,牵了她的手急步往前。正待穿过最后一排梅树,她忽然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喝问:“什么人?竟然破了我的结界。”      梅枝想说:“没有人。”可不,是半个人加一个僵尸,但一想到对方有可能是自己的亲爹,一激动,便叫了声:“是我!”      然先走出去的却是振远。梅枝站在振远身后,看到前面果然是块空地,却并不是很大,空地上是一座小小的木屋,那木屋却是建在一棵异常粗壮的梅树边上。一个青衣的中年男子长身玉立,有些戒备地看着突然出现在空地上的振远。但他马上惊讶地问出声:“振远?你是振远?是爹带你来的吗?”      梅枝从振远身后走出来,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中年男子,眼睛酸涩难当。振远轻轻碰了碰她:“枝儿,那是你爹,叫爹啊。”      随着他的话音,支镇邪的眼光转向了梅枝,看到梅枝的一瞬间,他的眼神由不可置信转为狂喜,猛地往前走了几步,嘴唇都有些哆嗦了:“囡囡?梅枝?”      梅枝也往前走了两步,有些结结巴巴地叫了声:“爹、爹、爹爹!”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叫爹,难免有些不习惯。      支镇邪的眼中转出了泪花,一下子将梅枝搂入怀中:“囡囡,宝贝儿,都长这么大了,大姑娘了。爹爹才看到你。”      梅枝感觉到爹的怀抱有些单薄,却很温暖,也有一股淡淡的梅香。      支振邪搂了她一会儿,忽然放开她,将她拉到那棵粗壮的梅树下,对着树干说道:“韵儿,咱们的囡囡来看你了。你看看,她都长得这么大了。长得与你是一模一样的。”又扶着树干对着梅枝道:“囡囡,你能来这里,想必已从家公处得知了自己的身世。这便是你娘亲了。”      梅枝方才从梅林中现身便已感觉到那棵粗壮的梅树树叶抖得特别厉害。这棵树与别的树不同,它的身上还挂满了青梅,可以想见春天花开的时候是怎样的一幅风华绝代的模样。梅枝愣愣地看着梅树,似乎有风吹来,一根树枝垂了下来,绿叶拂过梅枝的脸颊,轻柔万分,仿佛真是娘亲的手。梅枝喉头哽噎地叫了一声“娘”,平白无故地,那梅叶上便滚下露珠来。原来那露珠是娘亲思念女儿的眼泪。      支镇邪道:“你娘,原本就有半仙的体质,原本可以修仙。因为我,放下了修仙。然而时间一到,她必得历劫,却因为刚生了你,十分虚弱,无法渡劫。她又将一些仙力分给了你,点到了你耳后成了一颗梅花痣。幼时可保你不受邪佞所侵,待你长大成人,便会一点点地散发出来。而她自己则做好了魂飞魂散的准备,压根就没想过度过天劫。好在,以前与她交好的花仙度了些仙气给她,她也只是被打回了原形。囡囡,跟你娘说说话吧,她能听,能感受,就是不能说话不能动而已。 ”      梅枝手抚着梅树粗糙的枝干,看着那累累的青梅,向支镇邪道:“如果不是你,我便也是那青梅中的一颗吧?”      支镇邪笑着抚了一下她的发,道:“你是你娘亲身上最美的一颗青梅。也是最甜的一颗青梅了。”    作者有话要说:明日,可能不更. 51 51、第五十一章 ...      梅枝觉得自己果然是妖精生的啊,编起谎来是如此地圆满。妖精,总是能惑人的是不?也得感谢舒夫子,自己好歹在他的教导下熟读了诗经及一些稗记小说,这编起故事来也没费多少功夫。      那日,他们入夜方回了山间别院,梅枝对别院的下人说,在云雾山找到爹娘了,不过娘已被妖精变成了一棵梅树,爹的法力还不能破咒,便决意等在一边,浇灌看护,直到咒语自解的那一天。这话,自然是催得别院中哭声一片。梅枝心内却默默地念叨:也许是我还没做好准备做一个半妖,就当是为维护梅家那个已被守了十几年的秘密吧。      兰香兰芳哭完,又做了一个决定,要别院中人守护这个秘密。自家小姐被妖变成了一棵树,自然也有些骇世惊俗,为了梅家的声誉,这事也只能埋在梅家,只给老太爷传个信也罢。兰香又道:“这许多年,小姐有姑爷陪着,也算不太寂寞,只是姑爷,太痴情了些。我们别院中的人,不如轮流去那树下陪伴小姐与姑爷。”      梅枝心想,也好,爹爹终究要离开娘亲一段时间,去见爷爷一面。他一离开,娘亲便可怜了一些,如有故人相陪,自然好一点。      那日,支镇邪并没有跟着梅枝与振远回别院。听了梅枝说到老支头的近况时,他沉默了一会儿,道:“爹也已到了天年了么?那容我这边略安排一下。到时到别院找你吧,囡囡。”      他的眼光又掠过站在一边默默无声的振远,问梅枝道:“这是支家祠堂中的振远吧?怎么没了符,爹将他给了你?”      梅枝自己当妖当得不习惯,但却不介意爹爹知道她身边出现的一个又一个的妖,爹既能爱上身为梅妖的娘,自然也不会介意陪在她身边的不是人,便慢慢地将振远的的状况讲了。支镇邪听后只说了一句:“他究竟是支家的先祖,拿来做行头是委屈了。既没了符,你便要敬重他一些。”梅枝初时并未听出什么意味,倒是振远的眼神有了些变化。      等梅枝回了别院想她爹说的这句,便有些发蒙:那该如何敬重呢?不该随意支使,不能粘着,不能开玩笑,还是应该称振远一声“祖爷爷?”      支镇邪还没回别院,明月倒是先寻了过来。      那天中午,下人通报一位极美的公子要见孙小姐,梅枝听了便心头一跳。待她走进厅堂,看到椅子坐着的那个唇红齿白,意态风流的狐狸精。明月见她进来,那如漆双眸微微眯起,朝她灿然一笑,梅枝尚只觉得想随他微笑,堂下的仆从们不论男女竟都痴呆仰望,脸红不已。梅枝的眉头便一皱,咳了一声,堂下众人回神,而明月忙正了脸色,叫了一声“梅枝!”      梅枝问他:“京里的事这么快就办好了么?”   明月道:“是,我尽快赶回来的。还去看了看爷爷,他精神还挺好的。你这里有进展么?”   梅枝点了点头:“我找到爹爹了。他,还有些事要处理,这二日便会回到别院来。”   明月见她没有提娘亲,想来是有一些不好说的话,便也不问了。      明月自是被安排客房,不过这并不妨碍他晚上自去寻梅枝。所以当梅枝洗了澡走出隔屏,见到房里多了个人影时并不惊讶。振远不会非请而入,入的一定是明月了。明月既能毫无阻碍地进来,振远多半不在外间。      明月望着方出浴的梅枝道:“现在不生气了?可以好好说话了吧?”梅枝忽觉自己下午的不高兴有些无理。作为一个狐狸精,媚惑人是本职工作,明月虽然不太敬业,可他稍微表现一下,便惹了人了,应该算是并非本意吧,可是她就觉得心里不舒服啊。明月既问,她便答道:“我看你又勾引人,不爽罢了。”      明月摇头道:“我这狐狸精却做得失败。我只想勾引你啊,偏生却惹翻了。是不是我不在此的这段时间,你被别人勾了?”   梅枝啐了他一口道:“我没这闲心。”      梅枝下午脸上一作色,明月心里早已乐翻了,只是为了逗她,方才说了那句“勾引”之词。此时便敛了笑道:“我知道。我只是想你得紧了,问一声罢了。”      这段日子,梅枝自然也是想他的,她虽然还是什么都跟振远说,却再不敢象以前提舒深那样提明月了。所以,对他的思念也只能埋在心里。说实在的,没有了明月的唠叨,她倒是觉得空了一半。自己的身世如此之离奇,自然也要好好跟他说说。      梅枝再次述说自己身世的时候,已没有了那份惊震,说得便比较冷静,说完了又道:“明月,我也是妖呢,虽然只有一半。”      明月笑道:“妖好啊。那我要娶你便一点问题也没有了。起先我还想,如果我们成亲了,你必然还是喜欢住在人多点的地方。万一被人知道我的身份,会给你带来压力,现在我倒放心了。”   梅枝道:“你倒不说一个半妖与一只妖住在人烟稠密处,被人发现了会赶了出去。”   明月道:“这个,倒不怕。走不走是由我们的。但若你象是在横村那样被人说闲话,我会不高兴的,如果因我而惹闲话,我会不安。”      梅枝伸出自己的手仔细看了看,忽道:“我就是想着,我这双手有一天忽然变成两截树枝了该怎么办?”      明月道:“你只是半妖,你娘怀你时是人身啊。你还以为你是梅树桩里蹦出来的么?你怎么不说你头上若是开出梅花来怎么办?说句实话,就算你想变成一棵梅树你也做不到啦,我的姑娘!”   第三日,支镇邪回了山间别庄。见了明月,有些小小的吃惊。梅枝也不隐瞒,直接说他是狐妖了,见支镇邪半日不语,梅枝想着身边两男俱不是人,爹爹不会是以为她的体质特殊,邪佞作祟吧。正欲开口为明月解释,支镇邪道:“明月,只怕不是一般的狐妖了吧?他的气息有些类似于你娘,只怕也在千年以上,快要成仙了吧?你娘当年,我也是隔了好久才能确定她是妖。如果他的气息不是那么接近于你娘,恐怕我也会当他是人。”      梅枝道:“他,其实也是历劫不成的。”   支镇邪忽道:“妖也好。他这样的妖因为想要修仙,秉性倒是醇厚,不会亏待你,也能陪你很长一段时间。”   梅枝一想,她一半妖自然活不过妖的寿命。      支镇邪又道:“只不过,振远,也会活得长久。你也喜欢振远吧?其实你爹我连棵梅树都爱了,也不会在意振远是支家远祖的身份,何况还是旁支。但囡囡你要想清楚,你更喜欢谁?”      梅枝想了想道:“爹爹,当振远是我行头的时候,我一直很依赖他。后来明月出现了,我又赖着明月。其实明月以前一直在振远的身子里,我不高兴的时候都是他来安慰我。他们对我都好,都让我安心。可是明月更让我动心,我喜欢温暖,喜欢听他的心为我而跳得很快。”      支镇邪点头道:“女子所贪恋的不过是这些吧,这样方觉可靠吧。明月倒也是个妥贴的。”      梅枝没有注意到,门外有个落寞的人影黯然贮立。      支镇邪撤了梅谷的结界,只是在那棵松树上设了一个机关,兰香便真的去守着她的小姐了。   那日,梅枝、振远、明月也都跟着支镇邪去了,算是去跟娘告个别。临走时,梅枝又觉得那梅叶抖得特别厉害,几乎所有人都看到那缀满绿叶的枝条松松地圈住了梅枝,梅枝终于忍不住哭了。娘要何时才能修成人身,而爹,还能看到吗?   她转身搂住了树身,低声道:“娘,我以后每年都来陪你。”   叶上,又有颗颗露珠滴落。   ****************   老支头对丁嫂说:“镇邪和梅枝就要回来了。”   丁嫂不信:“你咋知道?你家镇邪都这么多年不见踪影了,梅枝能把他找回来?”   老支头但笑不语。      丁嫂见他这几日精神渐旺,行动也灵活了许多,一付很有盼头的样子,便也半信半疑了起来。   那一日,丁嫂为他煎好药,他忽然说,丁嫂,你再去帮我多买点菜,镇上有肉也买点。我估计着镇邪和梅枝今日能到哩。说罢竟还要去村头去候着,丁嫂见他急切,便自己去买菜,倒叫自家男人多陪着老支头。她男人道:“支镇邪与梅枝倒是好药呢,你看老支头快要好了。”      丁嫂后来才知道那算是回光返照,仿佛是油灯灭前最后的一亮。      然老支头说得甚准,他果然便见到了支镇邪、梅枝、振远和明月。      所以第三日老支头去的时候,安详、平静,甚至面带了笑容。支镇邪的面容也甚是平静,只有梅枝眼神空洞,哭都哭不出声,然而却强撑着与支镇邪一起给老支头换上寿衣。支镇邪要去镇上寿材店给父亲置口棺材,丁嫂却说,老支头自己早就定好啦,只要去取来便行。他呀,什么都为自己想好的,只怕梅枝找不到你,要做这些事太繁琐,很早以前便预备下了。      梅枝听后终于大哭出声。      她为爷爷做过的,仅仅是将去独山走脚及中兴村捉妖赚来的银子交给了爷爷,还有就是在延宁府时买的一些小玩意了。而爷爷还将其中一部分银子还给她,说姑娘大了该打扮,也该买点衣服胭脂水粉什么的,剩下的便攒着给她做嫁妆。此番去巴山寻亲,梅家给了许多物事,还有月例。她在巴山给爷爷买了新衣,原本想让他高兴一下的,谁料想却真的成了他的寿衣。      梅枝不是没有思想准备的,然则却没想到会这么快。离明月所说的二月之期也才过了没几日。早知道明月急急地回来,并不全是为了想她。      支镇邪和梅枝将老支头葬到了西山上。梅枝这才知道支家在那里是有一块祖坟的。      老支头走了,支家与横村的历史仿佛是断了。      七七四十九天之后,支镇邪将梅枝叫进了老支头的房间,郑重道:“囡囡,我们支家对守孝没有讲究的。只要心中有人,便不需要守多久。我打算回云雾山你娘身边去了,你跟着我去吧,或者你去梅家?只剩你一人在横村,我也不放心。如果以后我也走了,你倒不用将我搬回横村,只将我葬在你娘脚下便成。”      梅枝的心难过得紧,听爹的话音,怎么也有交待后事的意思,不由叫了一声“爹爹!”却是再说不出话来。支镇邪轻轻拍了拍她道:“囡囡,我是说以后啊。我知道其实你也不怎么愿意去梅家。你若跟着我便跟着,或者还去天下游历?明月前几日也和我说了,他已向爹提过亲了,还是丁嫂做的媒人?我打算着,便应承了吧。他行事谨慎仔细,将你托给他,我也是放心的。妖不妖的其实根本不重要。照现在这样子,将你托付给人,我倒未必放心呢。还有振远,我们也放他自由吧,只是他此后成妖成魔便看造化了。”      爹这是将自己许给了明月了吗?爹的意思是让振远走吗?以后再不能见到振远了?梅枝的脑子里全是浆糊,心里说不上是喜还是忧。      支镇邪却是让她出去叫明月进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其实写得并不满意.不过先凑和着吧,等我想到更好的,再做修改. 52 52、第五十二章 ...      秋风已起了,院内那棵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一片片地飞了下来,院子里的木芙蓉开得艳丽,梅枝顺手就揪下一朵。她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揪着花瓣“跟爹走”“跟明月走”,揪来揪去,剩下的就是跟明月走。看着这最后的这一片花瓣,她苦笑一下,这算是天意么?      其实,爹那天也说了“陪着爹娘只是枯等,回了梅家虽说安逸,但未必适合囡囡。不如跟着明月游历山河,也好。”梅枝知道,其实爹还是想一个人好好地陪陪娘的。      但让梅枝为难的选择并不止这一个。      梅枝万分纠结,其实爹的意思和爷爷是一样的,如果梅枝最后的选择不是振远,那么振远要么被锁回祠堂,要么就是远走他乡,再跟着梅枝是不合适的。只是这两样都不是梅枝所想的,也不是她能决定的。爹没有象爷爷那般了解她、了解振远,所以替她作了选择。然而这个选择依然不能让梅枝舒心。      选了明月,却又难以放振远离开,梅枝觉得自己实在不是一个贞洁的好姑娘。但是她也知道振远或许会让她觉得有依靠,却不能带给她温暖而有趣的生活。然而要梅枝跟振远说,以后我要跟着明月走了,不再需要你陪伴了,这却是无论如何说不出口的。      爷爷说过的,不要欠别人,欠情也是一种,然而不知不觉中她早就欠了振远的情了。      一片阴影遮到了她头上,有人为她摘走发上的一片枯叶。那双蜜色的大手,一下便让梅枝抬起了头:“振远!”也罢,死就死一回,话总要说出口的,梅枝咽了下口水,站起身来。振远看着她,幽暗的眸子辨不出情绪,却在耐心地等着梅枝发话。      梅枝“嗯”了半天,方说道:“振远,爹明天就走了。过几日,我也要随着明月进京,那个,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振远没作声,过了一会儿,轻声问道:“我让枝儿为难了么?”      梅枝一下便觉得他那低沉的每一个字都象是锤子,敲打着她的心。她有些慌张道:“不是,不是。我是觉得我再没有资格用到你了,是配不上,就象赵才女说我配不上舒深一样。”      振远道:“枝儿,你是觉得你既没资格用上我,便不要我在你身边了么?”他的话说得甚是平静,梅枝却感到了压力,这表示振远是会生气的么?梅枝从来没想过他是会生气的。她便更有些慌张了。一时讷讷,说不出话来。      振远伸出手搭上了她的肩头,那份凉意,让她不自觉地微颤了一下。振远似乎是想搂她入怀,却犹豫地放了手。他略有些自嘲地说道:“我倒不介意你再用用我呢。我这样的行头是喜欢选主人的。所以配不配的,你说了不算。枝儿,如果我说还是想跟着你,你会不要我么?”      梅枝一震,脱口而出:“当然不会。”她也曾想过振远若是离开了,将会是多么孤单。想着他曾经在云梦泽孤单地养伤,心中便有说不出的难过。      振远道:“你爹也和我说过了,说将你许给了明月。我也不是不放心明月,但还是想守着你,直到我觉得我该离开或者你觉得我打扰了你的生活让我离开的时候。”      梅枝觉得自己最近太爱掉泪了,这会儿隐隐然鼻子发酸,死命忍了忍方忍下。她摇头道:“你怎么会打扰我的生活呢?一直以来你都在我身边,以前我以为你是除了爷爷外唯一的家人。”   振远微闭了一下眼睛,道:“家人,是那个二相公么?”   梅枝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忙摇头道:“那个,是气不过村里人,随口说说的。”   振远略勾了下唇道:“嗯,我随便听见了,现在也随便说说。”   梅枝觉得一点也不随便,不知如何接下去说了。      无意中的一抬眼,却发现后院墙边立了一人,白衣被秋风吹得飘拂不已,他在微笑,笑容浅淡,瞧着有那么一两分飘渺之意。梅枝朝前走了两步:“明月,你的药丸做好了?”   明月走了过来,仿佛没有看到方才的一幕,与振远打了招呼后,自然地执起梅枝的手:“嗯,已经做够了,明日让你爹带上便行。”触到他温暖干燥的掌心,梅枝方才被搅乱的心绪慢慢地沉淀了下来。      送走了支镇邪,梅枝又一次跃上房顶,这回上得十分轻盈。没一会儿,明月便找到了她,坐到了她身边,说了一句:“入秋了,夜风凉。”顺手将她搂进自己怀中。爷爷去了,爹爹离开了,梅枝忽然十分渴望一个温暖的怀抱,可以整个依偎进去。明月揽她,她不自觉地便又依紧了一些。明月感觉到了她的不安,又略用了几分力气。明月的胳膊温暖而有力,他的气息又暖暖地喷在她的发心,他的下颔有意无意地轻轻蹭着她的头顶。鬼使神差地,她抬起头来,用唇轻轻碰了碰他完美的侧脸。      就算她那回醉了,都没这么主动过,明月的心跳骤快,忽地握了她的双肩将她转向自己。即便无月,两人的眼睛在黑暗中依然闪闪发光。明月忽而一笑,低声道:“你果然是个妖精。”言罢,未等梅枝反应过来,低头吻上她的双眸。      梅枝只觉得眼皮上一湿一暖,那柔软的物事便沿着她的鼻子往下去了。那时轻时重的啄吻落到她唇上时便流连不去,初时是浅浅的擦拭,梅枝直觉那柔软与酥麻直抵心尖,教她动弹不得。渐渐地,她觉得明月用力起来,重得仿佛要将她吞折入腹。她呼吸渐紧,耳边也只听得明月的呼吸渐粗渐重,她的心跳便如逃命的兔子般了。仿佛过了很久,明月方将自己从她唇上抽离,又蓦地将她的头按入自己怀中。梅枝便听到他的心跳一如她自己,蓬勃地向上蹦跳着。她觉得有这样一个港湾般的怀抱真好,有生命的冲动与温暖。      良久,明月道:“梅枝,你还在害怕。你害怕欠振远的。”      梅枝轻轻动弹了一下,却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才道:“振远说,他不会离开我。其实我也不想他离开,那样他会孤单的,我也会觉得失落。所以我想跟你说,我们去京城,振远他会跟着我们。我是不是太贪心了,我想要你,却也放不下振远周全的护持,虽然我知道你一样会给我。”      明月轻抚她的碎发:“不是,你是善良,你不想伤害他。我此前回京,心里也是很不安。但我以为只有我离开,你方能明白自己的心意。如果我不在,你真的确定喜欢他,我也没话说,只能退得远远地看你。现在看来我的感觉是对的,所以无论怎样,我都不会放开你了。”      是的,即便振远不肯放弃,他也一样会坚持。他在振远身上多年,已能感受他一切的感觉。他们几乎就是一体的,即便分开,他的渴望他的压抑他的痛苦他的坚持,他统统都能感受到,这也是当初他能在云梦泽中找到振远的主要原因。当初他不也是感觉到振远对梅枝的情谊,觉得不靠谱,又不想绑在他身上,所以一心要快点修功圆满离开这具身子。没曾想还未到他修得圆满,便也陷了进去。一度,他以为是振远的执念影响了他,可现在,他倒觉得是振远的执念成全了他。所以对振远,他与梅枝一样下不了决心。他可以对振远横挑鼻子竖挑眼,却从没有想过站到对立面。      振远,其实是个执念很深的人。要不然当初也不会为了降魔将自己变成别人的行头。这样的人要转变靠的是自悟。明月觉得,也只能是慢慢来了。      锁好小院的门,又去跟丁嫂一家告了别。在一个有些薄雾的秋晨,梅枝离开了横村。想着丁嫂涟涟的泪水,梅枝也有些感伤,此后,算是正式告别横村了吧。支家的祠堂早在爹爹离开时便被他设了结界,支家的小院也已托给了丁嫂看管,以后回横村大约也只在清明与冬至了。      明月与振远一左一右地伴在梅枝身边,此时见她感伤,便各自安慰了两句。振远在丁嫂面前是不说话的,依旧维持着行头本份,出了村子,进了深山,方才和梅枝明月说话。      不知怎么的,三人便说到当今国师聚云。明月说,他回京只呆了二日,感觉京城表面上没什么变化,但他那日经过城中通义街,却感觉到怨气深重,虽然知道那里原本有一个刑场,但平常也没什么感觉,但那日阴天,感觉却特别明显。      梅枝与振远听了,都心里一动。      梅枝想的是,只怕又与宫中那树林里一样,是被人聚了怨灵,这行刑之地怨气更甚。如果宫中是那国师聚的灵,只怕这通义街,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而振远眼中精光大炽,忽对明月与梅枝道:“明月,你带着枝儿慢慢走。我可能先行一步,先去京中探探。枝儿你到京后是住在明月那里还是客栈?到时我来寻你。”      梅枝道:“我会住在梅家别院吧,爹说他会托梅家的铺子传信的。可是,振远,你想一个人去对付那魔头么?他可能比那什么延泽还高深呢?还是跟明月说的那样,叫上道教中人吧。”      振远微笑道:“我自是考虑停当才会出手,故而先去探探。枝儿不用担心我。”    53 53、第五十三章(全) ...   梅枝和明月这一路上却是走得颇慢。      梅枝以前走这条路正在悲春伤秋中,眼前一切都是灰扑扑的,懒得细看。如今自是不一样了,虽则偶尔也担心一下振远,但梅枝这没心没肺的性格,情绪过去得便快。明月也不去催她,陪着她江河山岙地逛着。      梅枝忽有一天良心发现,问道:“你那医馆关门了么?你一点也不急?”   明月道:“关了门才急吧,我请了妥贴之人看着的,倒不了。我总要有个正当的活计养你不是?”      养?梅枝倒是还没想到这层。但说到活计,她忽然便想起自己的正经行当来。虽然梅家、爹爹、明月都表示她以后不必再做天师这行当,但她自己却觉得一直做着也没什么,如果没人计较她的半妖身份的话。      一日,闲得发慌翻自己的包袱,竟然发现她无意中将以前做的那面“招魂驱邪”的幡子做了包袱皮。她兴致一上来,决定重操旧业,依然将那幡子打了出去,倒还真接了几个招魂的活计。其实,也就是占了长得好的便宜,再加上明月也在边上敲个边鼓,只要梅枝上门去招揽的生意,倒也没有不成的。人家看着这一男一女美若天仙,自然以为是法力高深的了。办了事,富裕些的主家还会特地多给些酬金,让梅枝心情很好。      这一阵子,二人牵手而行,情浓似蜜。明月看她眼光越来越宠溺,倒教她不敢多看,只怕要溺毙在那如水的眼神中。      那日已近京城,两人因贪看山中落日而错过了宿头,明月又带她选了一个山洞宿下。铺陈停当,两人宿在厚实的草堆上。南方固然方是深秋,然此地已近京城,却已是初冬天气,山中之夜更是要冷上几分。梅枝虽然蜷在被中,也觉有些瑟缩。明月见状,出去捡了一堆枯枝来,燃起了一个火堆,回身换成狐身与梅枝同眠。梅枝总觉得他的身形涨了许多,尾巴横着覆过来,竟是将梅枝胸腹半截大腿遮得严严实实,恰似裹了一张毯子一般。      梅枝道:“你怎么还在长?”   明月道:“我回复狐身,自然巨大,身体大小自可控制,以前只怕身形大了骇人。现在天冷了,遮严实些罢了。”      梅枝心内感动,不由又朝他依了依。      明月忽笑道:“我还是一只小狐,满山乱窜的时候,一日在水边见着两只鹤立着却交颈而眠,便觉得最美好的事莫过于与伴侣在宁静的夜晚交颈而眠。”   梅枝努力地想象了一下两人交颈而眠或是一人一狐交颈而眠的样子,终于觉得脖子不够长是做不得这事,要被压死的。      她这厢在这里暝想,眼神便有些呆滞。明月瞧在眼中却觉得有些诡谲,他猛地跳起身来回复了人形,梅枝吓了一跳,惊愕地望着他。明月小心道:“梅枝,你还很冷么?我怎么觉得有种要被你剥皮的感觉呢!”      梅枝想起自己在万灵谷初见他时是有这等念头的,此时倒也怪不得他。便回道:“你那皮还是在你身上时我抱着觉得暖。那啥交颈而眠,似乎不是人能做的,难度有点高呐。你要提要求,也要平常点的好,难不成你的脖子还可以变得细长不成?”      明月笑叹:“你倒是难得想为我做些事。只这事确实只有长颈的鸟类方能做到,我后来又羡慕人类,觉得做人方有乐趣,见着山上的道士都喜欢修仙,以为是做人的最高境界,故而也学着。其实前一千年倒不如后面几十年想着透彻。做人的乐趣,也在于有一个相知相依,能给彼此都带来快乐的伴侣,对吧?”      梅枝望着他道:“这个太高深了,我从来不想为什么要做人。已经是什么便是什么了,就那样活着呗。”话说完又觉得自己似乎在讽刺他,他那么想做人,自己偏要他做狐,不由带了些歉意道:“明月,对不起,我太任性,根本不管你怎么想的,其实你不喜欢狐形的,对吧?”      明月脸上的笑十分明媚,将她搂了过来:“没关系,我愿意的,你需要我什么样子,我便是什么样子。嗯,你不会想要我变狗吧?”   梅枝摇了摇头:“狗怎么可以抱着睡觉呢?”      明月眼中春水荡漾:“梅枝,这话太勾引人了,你可别后悔。”说最后一句时他已贴近了梅枝的耳垂,声音轻暖得象他自己的皮毛,梅枝的脸在火堆后添了另一种红色,艳得如同刚刚成熟的李子。明月的唇贴上那李子,移到了那最为艳红的一片上,梅枝身子一软,倒在了铺上。      篝火再暖,也暖不过明月的胸膛,梅枝缩在那里,微微地有些颤抖,却不是因为冷。因为他的爱抚与轻吻,激起了她心内的点点火苗,那些小小的火苗窜上来,灼烧着她的肌肤,她第一次,因热力而颤抖了。就在她以为要被自己和明月身上的火苗融化成水的时候,明月将用力一搂,又轻轻放开,咬着牙道:“今天只抱着睡。你就每天折磨我吧,我都不知能不能熬到明年,如果有一天我忍不住了,你不会怪我吧?”      梅枝有些喘,故而也说不出话来,但她忽然觉得当明月不是狐狸时,其实比狐狸更温暖,她以前怎么会觉得只有狐狸方可取暖呢?   ************   回了京,梅枝住回了梅家别庄。明月日日去无枝馆当他的郎中,想正大光明来看梅枝了,便白日里拜访,要不就是夜里私会,每有亲热之举,却从不逾最后之线。      振远没有消息,通义街上也没什么异常,梅枝去过通义街,不过都是白日,只闻得见淡淡的血腥味,别的倒也没什么。也许明月的感觉比她更敏锐吧。她也曾打算晚上再探,却被明月拦住了:“你记得你爷爷说的话,可别再什么都往上赶了。先看看再说。你没见李玉田与那些道士都没什么举动么?”晚上由别庄出走虽说不是难,到底是不方便了些,再加上明月盯得紧,她便也做罢了。      明月也陪她去过清风所在元朴观。清风见她回来回来惊讶之余也颇高兴,见是明月陪她,便又多看了几眼。这几眼却看得梅枝有些惴惴,因为他一向乌鸦嘴,只怕他又说出“不谐”之类的话来。故而清风一张嘴说:“梅枝,你与明月公子……”梅枝忙说道:“这回可是媒妁之言哦,我爷爷我爹都许了婚的。”   清风嘴张了一会儿才闭上,再慢慢说道:“我是说,你们俩倒是挺好的,挺相配。”   梅枝一听松了一口气,喜笑颜开道:“你这回算得可准?”   清风叹气道:“算卦的是有道士,可道士也不是全是算卦的呀!”   梅枝道:“难道你不是算的么?那你怎知我与明月相配?”   清风道:“原来你也瞧着挺聪明的一个姑娘,怎么回来便这么傻了呢?这你跟明月,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你们郎情妾情,外貌又相配。还用算,这观中来进香的人也瞧得出来么!”   梅枝道:“你也算是个术士,我一心指望着你能推卦呢,白指望。”   清风道:“你都被家里许了他了,还要算什么卦,莫非你心中还有事,还有别人?或者你不相信明月公子会娶你?或者,跟振远有关?我瞧着振远对你不一般。”   梅枝指着清风道:“你,你,你……还说你不会推卦。你若不会推,你就是妖孽!”      清风也就是顺嘴一说,得此消息,倒也愣了:“你是不是找着振远了?”沉吟一会儿又道:“你与明月公子处的时日也不长吧?知道振远对你不一般,你心里又起波浪了?照我说啊,自然还是明月公子,怎么说呢,与你的气场很谐。若是振远吧,他现在是个尸妖,你怎可跟他?你若能控制得了他还好,可这世上我估计就没有能控制他的人。”      梅枝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有可控制他的妖么?”   清风白了她一眼:“那干你何事?”   梅枝一下闭了嘴,其实她也就想问问,假若有那千年老妖,比如明月,能控制得了振远么?可这,似乎还是得问明月自己有用一些呢。      关于那个国师,清风皱眉道:“其实我也与他照过面了,但是跟你说的一样,他似乎也不认得我。而且这几个月,他也毫无动静,京城平静得很,皇宫里也没什么动静。这事诚王也关注着,他倒是常邀我们入府,但从来不谈国师。”      梅枝问起他通义街的事,他很茫然,道:“我常在观中,街市也不十分去。往诚王府又不经过那里,倒还真的没注意。你既说白日里无异样,那只好寻个空晚上去了。”      李玉田知道梅枝回京,也来看过几回,言语间也曾有过提亲的意思。梅枝心意已定,决定找个时间彻底摊牌。      明月的无枝馆名气渐盛,也常有一些达官贵人延请他入府看诊,这诊金自然是收得相当贵重的。这样的人家一多,虽说明月定了规矩每日二诊,但他呆在无枝馆的时间也少了起来,梅枝见他忙碌,便决定自己去跟李玉田说。      梅枝决定请李玉田一顿饭,还是选在江涨楼,她比较喜欢四楼那个清静的雅阁。      李玉田笑容满面地带了蓝林来赴会,梅枝咬了唇打了半天腹稿不知如何婉转地说出口。      她依然叫了江涨楼的杏花酒,道:“李玉田,今天我再陪你喝次酒吧,以后只怕不能如此随意了。你年纪不小了,你母后估计急着给你娶妃了吧。我呢,这天师也就做这最后一年,也该嫁人了。”      李玉田看着她为自己倒酒,端起来小饮一口道:“枝儿,这两件事不矛盾,我却想着今后能与你春风秋月,日日对饮呢。”   梅枝自喝一杯道:“不成不成,我都许了人家了。”      李玉田脸上的微笑有些挂不住了,沉默地饮了一杯后,轻声问道:“枝儿许人家了?不知许了什么人家,又是什么人许的?”   梅枝道:“我爷爷和我爹将我许给了明月公子了。”      那个不知根不知底,无论如何也查不到过去的明月公子?李玉田的眉头纠结了起来:“枝儿,你与那明月公子才见过几次?他的家世可清白,配得起梅家吗?你外家也同意?”      梅枝道:“我也没想着要配高门大户,我只想着随意自由些。外祖家,我爹这番过去,会去说的。明月,是他陪我回家,陪我去巴山认了亲。爷爷去了,也是他陪我度过最难过的日子。爷爷说过,家世怎样无所谓,肯对一个女子好,肯为她做一切,自然会过得好的。”      李玉田听后无语,良久方道:“我晚了么?难道我对你不好么?可是我们之间都有了肌肤之亲,那明月公子不会介意么?枝儿,我还可以一争么?”      梅枝想起那混乱的一夜,忙道:“那个,那个,其实你也没有将我怎么样,我不要你负责的。”   李玉田狐疑地望着她,她赶紧认真地点头:“真的真的,这个我自己总是知道的。”   李玉田哑然,半天方自嘲道:“那我最后一点希望也没有了么?”   梅枝又给他倒了一杯酒道:“我知道你想要娶梅家的女儿,那我还有几个表姐的,你大可以去求婚。我也许小人了一些,但我真的不适合你那王府。”      李玉田的脸上忽红忽青,最后渐渐地白了起来。      梅枝又喝多了,但也颇能维持得表面现象。李玉田的脸却是青白的,也不知喝多了没有,但小二后面上的四五壶酒,几乎都被他一人喝了。      下楼的时候,她却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鸟. 54 54、第五十四章 ...      梅枝不知道李玉田有没有喝醉,但她自己下楼时脚步却有些浮,却是李玉田轻轻托了她的肘扶她下来的。才走到大厅,却听一个妇人的声音惊诧道:“梅枝?你怎么在这儿?”      梅枝神志十分清醒,所以认得出走到她眼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妇人,竟然是秀才娘子。她笑了笑,称了她一声:“舒师母!”      秀才娘子看了她身边的李玉田一眼,又略略皱了眉看着梅枝道:“梅枝,你怎生这般模样?阿深说你离开他了,我以为你回了家,原来还是在京城。那你怎么不来找阿深呢,阿深他从来没有说不要你啊!”      梅枝没有回答,却又笑了一下问道:“舒师母,你怎么也在京城,舒夫子也来了么?”      这笑估计是不太自然,所以秀才娘子忽恍然大悟道:“梅枝啊,你是不是听说了阿深下月初三的婚事,心情不好?一个女孩儿家,心情不好怎么可以随便找男人喝酒呢?哎,我以前还觉得你不是那么随便的人。其实你也不必这样,阿深还是很喜欢你的,我也喜欢你啊,又漂亮又能干,比那赵小姐好上许多啊。虽说这样,但那赵小姐也肯做小,梅枝你若肯回来,作小也不会太委屈吧!”      赵小姐怎么又做小了?她不是要求一样大的么?梅枝估摸自己这回是有些喝多了,脑子也不好使。还没等她想出个道道,秀才娘子已伸手来拉她。一只大手却伸过来隔开了她,就听蓝林一声轻喝:“兀那妇人,胡说些什么?梅小姐也是你可随便拉扯的?笑话,清远侯的外孙女,当今梅妃的外甥女你家儿子要娶作妾,你好大的口气!你是要羞辱皇亲吗?”      秀才娘子的手伸也不是缩也不是,僵在那里。梅枝点头道:“我外公,便是清远侯梅山岐。”   李玉田心情正不好,也有些不耐烦地说道:“翰林院庶吉士舒深?大理寺少卿新招的东床快婿,下月初三要成亲了吧?你是他母亲?不是该很忙么?怎么还有空在此处烦扰梅小姐?”说罢,示意蓝林拨开秀才娘子,扶了梅枝迈步要走。      秀才娘子忙又上了一步道:“可是梅枝,你既与阿深有了肌肤之亲,我们总不会始乱终弃的。”李玉田停下脚步,看了梅枝一眼,便又看向秀才娘子,这目光便有些寒了。      梅枝一个头两个大,今天还真跟“肌肤之亲”叫上劲了,一个两个都要求为这个“肌肤之亲”负责。她站下脚,转向秀才娘子咬牙道:“我与舒深,没有肌肤之亲!”   秀才娘子道:“这个,怎么可能,我都亲眼瞧见了的。”   梅枝道:“你眼花了,错觉!”      秀才娘子又上了一步,还待再说,蓝林又斥一声:“大胆,敢拦诚王大驾!”      秀才娘子一哆嗦,退了开去。梅枝见她的眼神,十分地不死心。叹了口气,转过身去,指了指自己耳后那颗鲜红的梅花印道:“舒师母,不骗你,我守宫砂还在呢!”      哎,娘啊,你点的这梅花印可真是一物多用啊。撒谎这事吧,真是撒着撒着便习惯了。      怎么着看起来,都是李玉田看得更仔细些。      她这边还没展示完,胳脯却又被人大力拽着,一个不当心,便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被人圈住后,来人朗润的声音里带了笑道:“这么重要的证明给一些不相干的人看做甚,要看也是你相公我呀!”梅枝抬头,果然是明月一张似笑非笑的妖精脸。      才是未时,江涨楼中并无几个食客。秀才娘子见到明月,看明月朝她微笑时,脸有些红了。明月见此一笑,低头望向梅枝,略带了些责备说:“出门怎生丫环也不带一个?我回去问了梅秀方知道你来了这边,总算你这回知道交待一声了。”      梅枝不由也低了声:“我是想和李……诚王叙个旧,把事说个明白,本想叫你的,见你要出诊,便罢了。”      明月道:“这么重要的事,我自会陪你的。”又抬头看着李玉田道:“诚王殿下,我这就将我未婚妻带回去了,谢谢殿下照顾。”      揽了梅枝要走,又看到眼前的秀才娘子,他看了梅枝一眼,又笑对秀才娘子道:“这位是舒师母吧?我是明月,梅枝的未婚夫。不知舒先生和舒夫人何处落脚,舒夫子是梅枝的授业恩师,那是一定要上门拜访的。”      秀才娘子被迷得直了眼,喃喃道:“明月,是京城神医明月公子么?”      明月略一歉身,揽了梅枝扬长而去。      等带了梅枝回梅家别庄,明月的脸上却没有了笑容。看惯了他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一时他不笑了,梅枝还真不习惯。于是陪了小心道:“我跟李玉田没什么的,你不会这么小心眼吧?”   明月脸上虽未冰冻,却也有一层薄霜,不过说话还是温和的:“他对我自是没什么威胁,但对你是危险的。”   梅枝道:“我对他又没想法,他有,今天也该消了。他是皇子,考虑的东西多,又不会不顾一切的。”   明月道:“我不是说他会对你怎样。但是他比较有野心,人又复杂,在他身边会被他卷进是非中,或者会是权力争斗,就算他不会伤害你,但你却有可能因为他受到伤害。”      梅枝的八卦神经被调动了起来:“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了?说来听听。他有野心,难道他想当太子?可太子不是他亲哥哥么?”      明月坐下来喝了口水道:“皇家哪有这许多亲情?况且这一阵子我给宰相家的小夫人看病,也听说了一些事。太子与诚王虽然都是皇后所出,但皇后生太子时还只是淑妃,先皇后无所出,这太子生下来,也不知是先皇后强夺的还是淑妃自愿为儿子谋求靠山的,总之便被先皇后养育着,算在她的名下,故与母亲的感情并不深,倒是诚王一直在现皇后身边长大。先皇后故后,淑妃掌了凤印,太子虽然还是太子,但诚王风头更劲。只是诚王与太子一直表现得兄友弟恭,诚王在朝中也只在户部任职,私下经商,但实际上却是比太子更沉稳,更得人心。”      梅枝回想了一下诚王府的侍卫那般训练有素,纪律严明,又注意风评的样子,果然是有点那个意思。但是,这跟自己有很大关系么?明月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喝糊涂了?凡有人支持必有人反对,你在诚王府的日子,李玉田待你如何,谁不知道?那王府中的探子东一家西一家的,你的信息早就散布出去了。谁知道他们哪天会利用你对付他?”      梅枝无所谓地一摊手:“那怎么办?搭都搭上过了,再装无辜,人家也不会信哪!但愿他们真要发难也隔个几年,淡了就不会有人惦记了。”   明月道:“我就是这意思啊,但要淡,现在就得淡啊。你也别说与他做朋友什么的了。”   梅枝吐舌道:“那我还答应他,以后要是遇上什么事,我能帮忙的一定帮忙的呢。”   明月一挥手:“这有什么,别说你是个女子,便是个男的,赖了就赖了,谁叫咱不算人呢!”   梅枝托腮道:“明月,怎么我与你在一起后,就没什么道义感了呢!做妖的好处难道就是理所当然的自私或是无耻?”   明月道:“事关你,我便自私些无耻些好了。爷爷将你交给我,我可不想让你侠义得丢了命。现在你的命也不是你一个人的。再说了,人自私无耻起来远甚于妖,你别羞辱妖了。”      梅枝忽又想起秀才娘子说的舒深成亲的话来,她自然不会以为赵老爷捐官成了大理寺少卿,便又问明月:“关于舒深,你是不是也知道什么?为什么都没跟我说?”      明月道:“小白脸的事关我们何事?你要是想知道,我也可以当作茶余饭后的消遣之事说与你听。那个春闱的时候,舒小白脸中了贡元,二甲一名,传胪呢,自然就是进士了,然后就进了翰林院做庶吉士。虽然没有参加殿试,但什么谢师酒、花会、诗会的也没少参加,那么,就被大理寺少卿王大人看中了,少年登科,人也算长得风流,所以王家小姐自然也相中了他了,所以理所当然就招了东床快婿了。舒小白脸也算是个孝顺的,就写信,让他爹娘都来京了。王大人官居从四品,这官家小姐自然不会做妾,所以那赵小姐便要委屈做如夫人了嘛!”      梅枝抽了一口气:“那赵小姐不得吐血而亡啊?亏得我当初跑得快,要不然,轮到我该当通房了。”   明月这会儿倒笑得十分舒畅,十分有狐狸典范:“亏得他犹犹豫豫的,我才有机会。不过话说回来,今天那秀才娘子知道了你的身份,只怕肠子都悔青了。”      梅枝忽想起一事,道:“明月,你真能探啊。话说你也是游走在官家太太小姐中间的,有没有大人看中你要招了你啊?”   明月凑拢过去说:“虽然身为狐狸精,我还是很坚贞的。再说以你现在的身份,谁敢跟你抢男人啊?”   梅枝听出意味来了:“原来真的有啊?你也不说?你都说官场黑了,他们不会来硬的?”   明月摇头:“硬的?我又不在官场,他还能不让我开医馆?我换个地方开好了。再说也不是一家,互相制衡,不会来硬的。”   梅枝又道:“好啊,都是哪几家?我倒要看看都是什么样的小姐。你巴巴儿地跑来江涨楼宣布我是你未婚妻,赶明儿我也去宣布一下你是我未婚夫。”   明月见她如此斗志昂扬,心中舒服了不少,道:“喝这么多酒,回来你倒兴奋起来了。不用你去宣布,这江涨楼里,消息飞得比鸽子还快呢。只是不知明日闾巷间不知怎么传呢?三男夺妻?”      梅枝脑子兴奋,身子却是有些疲了,此时懒懒地伏在被上说:“管他呢,如果有效果就好,反正我一直也没什么名声的。”   明月见她这样,将她抱起来安置好,盖上被子道:“一顿午饭吃了这许久,我看你晚饭也不用吃了,直接睡吧。我跟梅秀去说一声,让她们不用来伺候了。”      许是实在乏了,安静下来,梅枝很快便迷糊了过去。只听得明月似乎还在她边上说“振远”什么,“异样”什么的,她也懒得再睁眼,又感觉到明月俯身在她额上亲了一下,听他的脚步出了房,又听到他跟梅秀说了些什么。再后来,她睡熟了,什么也听不见了。      睡到夜半,她有些微醒,翻了个身,感觉身边有人,用手一摸,果然有具温温的身子,只是搭在床的外沿,此时见梅枝摸来,又往外让了一让。梅枝咕哝道:“明月,你还没回医馆么?”明月没有作声,只是将她的被子又掖了一下。接着,又感觉他起身略俯了身子在梅枝上方,梅枝懒得睁眼,含糊道:“你不回去,便上来睡吧,明儿早些走,别被梅秀看到就成。”她听到明月极轻地“嗯”了一声,感觉到有两片湿润微温的唇盖在她的眼皮上,她的面颊上,又轻轻落到她的唇上,她满足地绽了个微笑,翻身睡去。    作者有话要说:嗯,梅枝开始解决她的烂桃花,先,王爷与书生. 55 55、第五十五章 ...      再睡过去,竟是很沉,醒来时早已过了辰时。她坐起身来,摇了摇头,这哪喝的是酒,明明是安神药呐。昨夜有模模糊糊的印象,再看身边,竟是连人睡过的痕迹也没有。梅枝暗道,这明月,挺能毁尸灭迹的。      她起了床慢吞吞地穿衣,天到底是冷了,赖在被窝里的感觉真好。梅秀十分适时地端了热水进来,报告道:“小姐,明月公子来了,楼下等你用早点呢。”梅枝笑着点了点头,心想,明月总有高招,明明是早上走的,偏生被他说成一早来拜访,衍接得可真好。      下了楼,明月果然是背向她坐在桌前,桌前早已放了一盆热粥,一盆包子,几碟小菜。梅枝一向只爱吃包子,糕点什么的只是偶尔一尝,下人们已熟悉她的脾性,便只给她准备各式各样的包子了。      她蹑手蹑脚地走向明月,冷不丁地将一只冰冷的手塞进明月的领子中。那火热的温度熨得她十分舒服,明月轻轻一颤,转头嗔道:“又闹”却并没将脖子移开去,伸手将她另一只手拢进自己的掌中,道:“一起来手便这么凉。这天眼见得是要下雪了,等下了第一场雪,带你去京西看梅花去。”      待梅枝坐下,明月动手给她盛了一碗粥,道:“先捂着暖暖吧。昨儿我后来跟你说的话,你太概什么也没听进去吧。我还是来再跟你说一次吧。我感觉到振远的波动了,可是时弱时强,而且似乎有些变异,气息有些怪。”   梅枝咬了一口包子:“振远回来了啊?”   明月摇头:“说不上,不确定。可能我离开他的身子也久了,现在对他的感应不是很灵敏了,只是感觉到他在附近,但究竟在哪里却是说不出来,连方位都模糊。”   梅枝理解地点头:“嗯,你们到底是两个人么,又没有下追魂香。他自己说的,他会找我们的。他比我们先走这么久,我们到京都大半个月了,不知他查出什么没有。”      今日明月要去刘御史大夫家给老夫人看诊,梅枝闲着也是闲着,便也跟着一起去了。明月知道她那点小心思,也不点破,笑盈盈地带着她去了。大大方方地介绍说是自己的未婚妻,此番也是做个助手。那些夫人小姐或远观或近望了他俩一番,自有老夫人出马追问梅枝各种情况,听说她是清远侯的外孙女时,不住地点头:“梅家出美人啊!明月公子有福了,真是天仙似的一对呢!”梅枝想,从此以后,该清静了吧,天下太平了吧。      梅枝回别庄前,问明月:“今晚你还过来吗?”   明月道:“可能不过来吧。今晚要赶制一些药丸,分给建平巷的一些贫困之人,昨天便答应了他们的。”   梅枝有些微微的失落,现在真是越来越离不开他了呢。虽然他们什么也没做,她只是喜欢靠着他睡,很安心。      夜半,梅枝翻身,半梦半醒之间又感觉明月在她床上,她伸手摸了一下,还是温温的身子,不由将自己的被子翻开一些往边上一盖,模模糊糊道:“明月,你真好,又来陪我。嗯,盖上被子吧。”明月又轻轻吻了上来,扫到她唇上时,停了一些时候。梅枝只觉他那只手抚上她的额头,她很快便沉入黑甜乡,只是一个模糊的念头划过:今晚他磨了多少药啊,指腹都糙了。      次日醒来,依然了无痕迹。      梅枝问明月道:“你晚上睡觉都不盖被子的吗?”   明月被她觑破,道:“这你都知道了?是啊,我一个狐狸,要什么被子?我一般都是给你当被子的。”   梅枝脸略红了红,道:“我是觉得你白天更暖和么,来给我捂捂手。”   明月一边给她捂手,一边摇头:“你觉得我晚上不热么?你晚上得冷到什么程度啊。你变树了啊?开个花我瞧瞧。”   梅枝踢了他一脚,心想,难道自己真的这么怕冷啊,也不对,摸他是温的,说明自己手是热的啊。想来是被子里太热了。      隔了几日,明月要出诊去太平郡,太平郡在京城东北,倒也不太远,常人二日的路程罢了,至于明月要几日到,就要看他的行走方法了。明月临走前吩咐道:“我也就三四日便回。乖乖在别庄呆着,遇到什么事,自己别忙着解决,等我回来。我估摸着你不找事,事也不会找你。你可别找事啊。”      说实话,梅枝等这样的日子很久了,她想夜探通义街,总算找到了这样的机会。她约了清风,清风近日竟很忙,也不知忙啥,但总算是敲定了次日晚上亥时到通义街一探。      月黑无风之夜,梅枝系了一条黑披风从别院的墙头纵落,看到等在墙外的清风也裹了一身黑衣,不由道:“清风,我们这样会不会让人觉得是小姐私奔?”   清风道:“私奔的小姐没你这么利落的,我估摸着比较象雌雄大盗。”   梅枝道:“亏了,那我啥也没顺出来。”   清风白眼都懒得翻了:“姑娘,你入戏太深了,那是你家好不好?”   梅枝摸了摸鼻子,好象认同感真的不强。      一路疾行,梅枝还不忘问清风何事如此忙碌。清风道:“最近城里许多人家要求驱邪,各家道观都在争生意,我们在元朴观住着,总也要做些事。”   梅枝奇道:“许多人家,都着鬼了么?”   清风摇头道:“哪有?只是有些人莫名生了病,查不出由头。好象是被惊了魂,但问问也没遇着什么,我在那些院子里也去看过,挺干净的,没什么。”   “那你们驱个啥?骗人么?”   清风声音略高了些:“怎么骗人了?其实那一带虽说不上古怪,但总觉得闷闷的,念念清心咒什么的总有用吧?”   梅枝脑筋转了一下道:“这么说,你是忙着抢生意了?嗯,其实这活我也能做。”   清风回望她一眼:“一听说抢生意你就来劲了?”   梅枝嬉笑道:“我瞧着你也喜欢抢生意不是?那兴业村是你先跟我抢的。”   清风道:“还提兴业村,村里的酬金,我后来不是又分给你一些了么?再说你要出来念咒驱邪,你那宫中的小姨情何以堪哪!”   梅枝被后一句击败,道:“身份什么的,原来这么讨厌。”      两人很快来到市中心,清风一一点过去:“通普街、义井街、马市街、元宝巷、修元巷、学士街……这里我都来过了。咦,这通义街应该就在这边哪,怎么找不着了?”   梅枝笑:“你夜里路盲了!”   清风不服气道:“你不是白天也来过的吗?你不路盲,你倒看看通义街在哪里?”   两人恰走过一条小巷,梅枝一看:“建平巷?明月说前些日子这里许多贫苦人家得病。他们得病不会请道士,那么……”她忽而转头问清风:“建平巷是不是也是在通义街附近?”   清风点了点头:“是啊。难道这些莫名其妙的病并不是没有由头的,由头便是通义街?”   但是两人似乎是走不到通义街了。忽然两人同时想起了什么,清风一拉梅枝:“上房!”      清风和梅枝选了这一带最高的房子,上了屋顶,辨了辨方向,往通义街方向望去。那里果然是一团浓重的雾气,隐隐约约地可以望见街市。两人索性在房顶上前行,清风看梅枝在房顶上纵跃自如,表扬道:“你又有进步了。”   待得到了通义街附近,雾气浓重,只是上空淡一些,还能看得到里面的情形。梅枝伸手去摸,是厚厚的一层似冰非冰的东西,竟然是结界!   两人对望了一眼,梅枝小声问:“咱们能破开这结界么?”      清风道:“使点力气未必不能,但是破开来后我们要做什么呢?从这里也可以看出里面有许多怨灵,是被人拘于此的。相对于皇宫中的树林里的那些,因为设了结界,所以控得更紧些。但这里的怨灵都是死刑犯,想必更凶一些,若我们破了结界,它们逃逸出去,不是麻烦更大?关键是,是不是国师弄的,他要干什么?”   梅枝道:“白日里又是一切正常的,那么日出时这结界会有人来收了。我们要在这里等么?”   清风道:“等倒不怕,我只怕,法力高的魔设了结界如果可以定时自破,那我们等也无用。你看看你结界中的鬼影,似是在煎熬,仿佛被人念咒了似的。可是,除了鬼影,似乎没有其他高法力的人。要不,我们还是回去,我再去问问师傅。”      梅枝点头,两人返身走了一段,清风忽道:“梅枝,我怎么觉得有东西跟着我们?不过肯定不是鬼。”   梅枝道:“来的路上我便感觉有了,不过也不是全跟着,时有时无的,而且似乎也没什么恶意,所以我也没说。”   两人回头张望,自是什么也没有看见。梅枝贼胆大,瞧不见影子也不放在心上,清风送她径自回了别院。      梅枝睡下已近凌晨,却迷迷糊糊地做了一些梦。依然是感觉有人躺在她身边,依稀是振远,摸着却有温度,暖暖的,她心道,振远怎么会有温度呢,一定是明月偷偷回来了。及至感觉到有人吻她,细致缠绵,眼皮却已重得睁不开,心里却更觉得是明月了。可是怎么会梦到振远呢,大约,也有些想他了。      醒来时已太阳已经老高了,估摸着都该是巳时了。梅秀端了水进来道:“小姐今日倒好睡,病了么?”   梅枝边起床边问道:“明月公子还在吗?”   梅秀奇道:“公子不是说去太平郡了么?怎么可能来?小姐,你太想公子了吧?”说罢抿了嘴笑。梅枝怔了一下,挠了挠头。      明月回来以后,梅枝有次也问了他。明月道:“我走得再快也不可能次日晚上便回来的。你做梦了吧?好啊,你总算也是梦到了我。”      等梅枝走后,他的眼神却暗了下来。前些日子说他白日里暖夜里不盖被他就有些奇怪了,今日此言,或许只能说明一件事,振远,或许早就在她身边了。只是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不现身呢?    56 56、第五十六章 ...      那夜,明月送梅枝回了别院,闲闲地叙了几句话后,依旧是看着梅枝上了床,温柔地俯身轻吻她的额头,便要告辞。梅枝有些不舍,伸手圈住他,欲回吻,没曾想,位置不对,她一吻,便吻到了他的下巴。只这一触,明月被她吻得难忍,索性坐在床上,一手揽腰,一手扣在她脑后,用力地吻上了她的唇。今晚他有些急躁,吻得又急又重,一会儿便深入进去,直搅得梅枝气喘不已。感觉到他的吻渐渐向下漫延到她的脖颈处,酥麻难当,她不由嘤咛出声。明月复又吻上她的唇,梅枝只觉头晕晕乎乎的,只知道揽紧他,终于力颓,倒于床上。明月覆身其上,却又用手在她身侧撑着,双目含情地凝望着她,眼中跃动的不知是烛火还是心火。      梅枝低声道:“你还是象那几日那样陪着我睡吧,这回我想清醒地知道你陪着我。”   明月的眸中闪过莫名的情绪,道:“你再这样勾引我,我只怕要管不住自己了。”   梅枝咬唇道:“你管那般牢做什么?你要陪便陪到底。你这样逗了我又走,我以为我勾引不了你。”   明月道:“怎么会?你不动便很勾人了。你是在试妖的定力么?”   梅枝赌气道:“不是,我是在试你有没有不举。”   明月哭笑不得,又俯身去吻她道:“你知道自己的身世后,是越来越妖精了。”      梅枝道:“我们本就有婚约,不过是提前些……嗐,这话怎么说得我这般淫/荡,赶着要奉身似的。我本来也没什么想法,是你要来引我,我看你忍得这么辛苦,才这么说的。”   明月的手缓缓地抚过她的额头面颊嘴唇:“是,我知道,是我不好。但是梅枝,我只是担心我这么做了,将来你若后悔了该怎么办呢?”   梅枝愕然:“你说什么?你是说不会娶我么?”      明月道:“如果不是你爷爷的去世,这会儿我都娶了你了,我怎会不娶你。只许你不嫁我,没有我不娶你的。你爹说,一年热孝过后便可成亲,这一年,正好也是给你一个反悔的机会。假如你后悔了,那么不嫁也行。我不能掐了你后悔的路。”   梅枝有些恼怒了:“你到底什么意思?我为什么会后悔?我既决定了就不会后悔。”   明月有些悲悯地抚了抚她的发:“可是,这个决定是你爷爷和爹爹帮你最后决定的。我现在也算是在等你的决定。我想知道,如果振远为了你做了某些改变,你还会选我吗?”   梅枝有些结巴了:“虽然,虽然是爷爷和爹将我许给你,但,但,我,我也是同意的。他们……问过我。”他知道振远的什么消息?为什么这么说?提到振远,梅枝还真有些乱了。      明月又道:“你也可以说我是不自信了。振远可能已经回来了。还有,这一年,你真还可以后悔。下次你若勾引我,就要想清楚了再做,我再也经不住勾引了。如果我对你做了什么,就不许你后悔,一年后你一定要嫁给我。”   梅枝脑子里又被塞了棉花,所以她怔怔地由着明月为她盖好被子,紧紧地拥了一下,又吹熄烛火,走了出去。   这一夜注定有些难眠,她心思重重的,也没关注外面的动静。      明月走出小楼,看着楼外那棵高大的杨树,轻声道:“你回来了为什么不现身?”   一个高大的黑影从树上无声飘落。明月没有再说话,只是往后园偏僻之处走去。黑影在原地略停顿了一会儿,举步跟上,身影轻盈如鬼魅。两人相继跃过院墙,在黑暗中快如两道烟雾,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松树林中,明月站下了:“你回来也有些日子了吧?是你夜夜去她房中探视?她说你有温度了,我也感觉到了。你的气息全变了。你身上发生了什么?”   振远声音平静低沉:“是,是我。我做不到放开她,但我想做的事没做完,又有些想她,所以只是夜探。”   明月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你在查聚云?或者甚至交过手?”   “是,我又去了云梦泽,找到了仇庄。聚云,果然是那龙泽留下的两个小魔之一。仇庄是真的扫平了,聚云也发现了这点,但我们并没有正面碰上。”      明月道:“除非你不出现,你出现她就会问你聚云一事。她那爱掺合的性子,又要卷进去了。”   振远道:“我的想法与你不同,你想她远离是非,不受伤害。可我却觉得,她爱掺和便掺和,我只在一边护着她便是,我有信心让她不受伤害。再说,她要做的事,你也拦不住,她已经与清风去探过通义街了,晚上去的,聚云在那里设了结界拘灵。”   明月双目盯着他:“这样你也不现身?”   振远道:“我跟着,她现在倒不是那么鲁莽了,没有动手。”      明月松了一口气,又道:“你还没说你自己怎么回事?”   沉默,一时间,只能听得到风吹松林的呼啸声。      仿佛过了很久,才听到振远幽幽说道:“我,只是很怀念以前她在我怀里痛哭,眼泪鼻涕蹭我一身的样子。那时我很想抱抱她,却怕冰到她。女子,一般都是怕冷的,不是吗?我现在也是一样,只是想能抱着她,我都没尝试她在我怀里什么味道。刚好,又有法子让我有正常的温度。”      明月的眼蓦地睁大了:“你用了什么方法?难道你用了延泽的精魄?”   振远沉默,但沉默是最恰当的回答。   明月震惊地望着他,好半天才说道:“你要入魔了?”是问句更是答句。   振远叹了口气:“我知道很冒险,但我本身法力比他强,应该可以融了它。那时,离开你们,到了云梦泽,便想起那日她找到我抱着我又笑又哭的样子。我,真的好想抱她,哪怕一次也好。”   明月彻底无语。   又是好久,明月才道:“如果你压不住,真的入魔了呢?你是尸妖,本就有妖性,又有执念,更易入魔。这回倒好,索性便吞了魔的精魄……”   振远苦笑道:“我知道我有执念。如果失控了,你们灭了我也罢。”   明月摇头道:“我没把握,梅枝更是个乌龙降妖士。就算她有法力,到时怎么狠得下心来,你不是为难她么?玉皇大帝保佑你能克了魔性吧。”   明月迈步要走,想想又回头道:“你还是现了身吧,你不就是为了她么?”旋即又道:“我做的是什么事?我若不是因为你而认识她,这会儿真想叫你滚蛋!”      第二日,梅枝头昏脑胀地醒来后,梅秀来报说:“小姐,院外来了一个黑衣男子,说是你的侍卫。”   梅枝第一反应是,谁派来的?过了一会儿才一拍脑袋,莫不是振远?忙叫带到楼下。匆匆洗漱了下楼,果然看到一黑衣男子立在长窗跟前,带了浅淡的笑容。梅枝高兴地几步蹦了过去:“振远,你回来了!前几天还梦到你。”话出口看到梅秀神色有些古怪,才想到自己太豪放了,有了未婚夫还要梦到别的男子,不由吐了下舌头。振远但笑,不语。      梅枝将振远安置在小院中,邻近她的小楼。重逢的兴奋过去后,梅枝对着振远却是无措起来。想起明月那日说的“如果振远为了你做了某些改变,你还会选我吗”她有些不安,不知振远有了些什么样的改变,看起来还是跟以前一样,沉默得似乎他还是梅枝最初的那个行头。然而梅枝知道,究竟是有一些东西改变了,他的不离不弃,他沉默的坚持,却隐隐地让梅枝有了压力。她一再地问自己:如果他也给了自己温暖可靠的怀抱,她会弃明月而选他么?没有答案,答案被突上心头的惊慌掩埋了。      明月还是象以往那样来看梅枝,虽然温存依旧,但再也不提那晚的话题。      振远似乎也忙,白日里倒还好,陪着梅枝四处走,甚至陪她去无枝馆,但到了夜里,却经常不见影子。但是,第二天梅枝起来的时候,他总是已在楼下等着了。他陪着梅枝用早餐,有次梅枝心神恍忽,错将他当做明月,递了个包子过去,等振远吃到一半了,她才惊醒,讶然地发现振远也是吃饭的。      京城冬天的第一场雪终于飘了下来,慢慢地堆积得厚了。      梅枝以前一直在南方,并未见过如此大雪,见此,自是兴奋不已,雪未停便冲出门去赏雪,梅秀在后面取披风,追之不及。她从未经过如此寒冷的天气,甫一出门,寒风一吹,鼻子脸颊便红似桃李,虽然衣服裹得圆滚滚的,依旧连连跺脚搓手。振远见此,忙接过梅秀手中披风,追了过去。北风扬雪,漫天而舞,一紫一黑两人影投入雪中,隔了一段距离,梅秀便看不清两人踪影,只见着雪地里的足印,一会儿便又被新雪遮了。      振远赶上梅枝,一手拉过她来,一手便将那披风兜了过去,为她戴上帽子系好带子。指腹擦过梅枝的下颏,是粗糙而温暖的感觉。梅枝一兴奋,话又多了起来,她一把拉住振远的手道:“咦,振远,你的手怎么是暖的?你原来是冬暖夏凉的么?”振远由她握着,双眸锁着她,只是淡笑,一句“为你而暖”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停了一会儿,伸手拂去她眉骨上落下的雪花,却任自己发上额头的雪花一片一片地摞着,来不及融化。梅枝见此,也伸手为他掸雪,触到他温温的面颊,却是轻轻一颤,这温度何曾熟悉,一丝疑惑悄悄爬上心头。    作者有话要说:嗐,跟着梅枝一起纠结. 57 57、第五十七章 ...      当晚,明月踏雪而来,红色的大氅妖娆地烧在雪中,如烈火,又宛如最艳的美人蕉。梅枝本就舍不得进屋,呆在廊下看雪,见他来,站起身来,正欲迎上去,却早已被明月揽在怀中:“这么冷的天,怎么还在屋外?”他来得那么快,仿佛是瞬息间移来的。他伸掌包住她的双手,道:“其实我就知道你一准已经在雪里呆过了。京西的梅花必定是开了,明日,我们看梅去可好?”      当然好,其实梅枝已经盼了很久了。自到了京城,虽说时常见面,却也没有再象来京路上般携手共游了,按了以前梅枝的性子,早已捺不住,自己溜达去了,现在似乎真的是静下心来等待了。      京西离得有些远了,一日往返太累,明月是打算在外住一宿的,通知别庄里备了小马车,又将要带的东西一一准备好。梅枝又差点兴奋得睡不着,拖了明月说了很久的话才放他走。      他临出门前,梅枝忽问:“明月,今日我摸到振远居然是暖的。他怎么会变暖啊?”   明月身子微微一震,思索了片刻方道:“他不是练道家法术的吗?或许是法术吧,他这么凉总要取暖,知道你怕凉,也不想冰着你。”      梅枝“哦”了一声,道家中是有神仙火炕法,用以冬日取暖的,她曾在那本道法书上见过,只是未学,早知道她也该好好学学的。      可是待明月走了一会儿,她躺在床上方想到这解释其实也有些不顺,振远他根本是没有知觉的,即便伤了有伤痕也不会觉得痛,怎么可能会觉得冷呢?      次日,梅枝起了个大早,明月却是早饭过后方才来的。看到梅枝带了一脸的期盼等着,十分为难地说道:“梅枝,今儿怕是走不成了。建平巷那边有人来,说桑妈妈不知怎么了,眼见着是不行了,我还是得去看一看。”      梅枝记得桑妈妈,是挑了担子卖馄饨的,那小馄饨娇小玲珑,皮薄得跟纸一般,鲜得能掉眉毛。明月的无枝馆对穷人向来是医资不论的,爱给多少全看病人,于是便常收到各类稀奇古怪的东西作为医资,柴草啊、面饼啊、粗布啊、铜壶啊……桑妈妈家人病了,也曾来看过两次,那医资便是挑在担子上的热乎乎的小馄饨,梅枝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的馄饨,不知不觉竟是三碗下肚,那日被明月取笑很久。      梅枝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点头道:“那你赶紧去出诊吧。你其实可以让胡伯来跟我说一声,不必跑来又跑去。那个,你回来我们再去。或者……改天?”她说这话时有些犹疑,心里不是没有淡淡的懊恼的。      明月微笑道:“梅枝,你越来越体贴了。可对你,凡事,我都想亲自给个交待。”看着跟在她身后的默默的振远,想了想,他又道:“去京西,一日也回不来。让振远带你先去,那片梅林,在京西望子峰上,与皇陵遥对,应是比较好找的。我出诊完去那里找你,若晚了,就在客栈里等你。”      这样,也好。看他想着办法守诺,梅枝心里自是开心。      反正明月也没这么快能赶来,梅枝这一路便走得不急。坐在马车上了,梅枝方悟道,与其说她想要一次短途的旅行,莫若说她喜欢在路上的感觉,那种象以前那样走在路上无拘无束的生活,而不是呆在别庄里充当小姐。      天上还零星地飘着雪,路上和积雪却是很厚了。振远驾车,走得不快,却十分平稳。梅枝忽然发现自己已没法象以前那样什么话都倒给振远。是因为有许多话已经可以跟明月说了吗?还是知道他的心意后自己的压力?振远真的带给自己压力了吗?这一路上,她尽量地找着话题与振远说说,却又竭力地避免着某些话题。      她心里哀叹,真他奶奶地累啊!从什么时候起,她竟然不敢直视振远,作痴作嗔了呢?她知道必须辜负一个,那就要对不起一个份量轻的人,就象对待李玉田那样。可是振远不是李玉田,她没有那份决绝,她想起他那日说:“我让枝儿为难了么”时,自己的心也是隐隐地有些痛的。      望子峰,恰似力颓倾斜倚门远眺的妇人,地势初平后陡,马车便被弃在了半山。振远安置好马车,取了小包裹,带了梅枝往山上去了。梅枝喜欢在雪地里行走的感觉,不想使那纵跃之术,也不要他背抱。振远也只是笑笑,跟在她身后。      梅林很好找,因为清幽淡雅的冷香随风雪远远地送来,循香而去,便看见了那依山势而走的一大片腊梅林,深深浅浅的鹅黄绽放在淡褐的枝头,被冰雪压着,依然傲然挺立。梅枝见过初春的红梅,倒不曾见过如此大片的腊梅,不由放缓了脚步。大雪覆盖了山林,掩去了所有了的丑陋,梅枝的眼前,天地间只余下雪白与那鹅黄。山林是如此的寂静,唯能听到雪落的簌簌声与自己的心跳。她伸手去触那娇嫩的花瓣,却又缩了回来,仿佛她一伸手便会惊破美好的梦境。      振远在她身后道:“要折些花束带回去吗?”      梅枝摇了摇头,这林中谁又说得清有没有正要修练成精的梅的精灵,想起自己的娘亲,想起那怀抱自己的枝桠,她便下不去手。她说:“我只看看吧,咱们在林中走一遍,好好看看便行。”      梅林却是生在山势渐起的陡峭处,走并不是那么好走。雪虽然让山林洁净了不少,却也遮盖了地形,掩了许多高低不平之处。梅枝没什么在雪地里行走的经验,这一路便走得有些辛苦,就算振远在她身后不停地提醒她小心,她还有好几次差点摔倒。行至梅林深处,花枝渐密,路径狭小,山势陡高之处,攀爬颇是不易。梅枝偶尔也需要拉着腊梅篷张的枝桠,借力而上。      山越高,势越陡,走到后面,梅枝略有不耐,遇到高一些的陡坎便纵跃而上。却忽略了脚下的雪地,落地时滑了一下,伸手抓了一根枝条,却是根枯枝,只听一声脆响,梅枝一个立不住,往后便倒。说时迟那时快,梅枝才刚在心中叫了声“糟”,就觉身后一双胳膊迎了上来,轻轻一带,她便脸朝后落入一个宽厚的怀抱,振远在那陡处立得却似一棵青松一般。      梅枝感觉那胳膊紧了紧,她的脸便埋入那略有些湿的黑衣前襟中。连带着搂着她的胳膊,他的手,他的胸膛不再有那种冰冷的气息,竟是热的。梅枝终于相信自己上次不是错觉。      她怔住了,忘了挣脱。      振远在她头顶说:“小心点,莫纵得太快,落地要轻。”她感觉到他说话时有热热的鼻息喷到自己的头顶,她甚至还听到了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她的心莫名地慌张起来,一抬头却磕到了他的下巴,疼得她皱了眉头,但这一下,除了感受到他下巴的坚硬,她竟还感到有硬硬的胡茬戳到了她的头。      第二次,她终于顺利地抬起了头,对了眸,却看到他眼中汹涌的波涛。她慌忙垂下眼睫,掩饰性地帮他拂了拂他身上的冰雪,想来是因为接她,碰了树,落下来的。他一只手依旧揽着她,腾出一只手来也帮她拂去冰雪,手指掠过,梅枝的身形微颤。      振远叹了一口气,低声道:“你话最多的,现在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我是暖的?”   梅枝清了清嗓音,咳去那份不自在,问道:“那么,你如何变暖了?而且你长胡子了?”   振远一边揽着她往上,一边答非所问道:“冬天到了,你也想暖和一些的。而且你从来都是在南方温暖之处,从未经历北地的严寒,更该弄得暖和些的。”   梅枝也自说自话道:“你还有心跳。你复生了,还是你,根本就已经换了人了?”   振远道:“没有换人,还是我。我只是想你暖和一些,想抱抱你,故而想了一些办法。”      梅枝站住了,一些模糊的片断划过脑海,她的鼻子有些塞地说道:“你因为我而改变了什么?你对自己做了什么?”又怔怔道:“那么以前,有几个夜里,都是你在陪我?”是他抱着自己,是他在吻自己?她一个激凌,心狂跳起来。      振远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一声不吭地拉着她的手往前走。梅枝再也没心思细瞧腊梅的姿态,心里一团乱麻,一步一冲地由他牵着往上走。      上得山顶,雪已停了,但风却未歇。梅枝虽裹得厚实,但那头脸与手却还是冰凉的,风刮来,她不由地缩了脖子“咝”了一下。振远的手原本就未放开她,此时索性又将她的身子往怀里带了带,转了身,为她挡风。梅枝在他怀中,渐渐地感受到他的体温散发出来,一点一点地灼热起来。她的心方才便乱蹦着,现在也没有正常起来。理智告诉她不能再贪那份温度了,这温度来得太沉重,但现实又让她舍不得离开。她狠了狠心,将自己挣出来,故作无事地指着山下的梅林道:“振远,从上往下看梅林,果然更美一些。”从山顶往下,那一大片星星点点的黄花在白雪的世界中格外耀眼,这样的冬季,这样的雪天,确实也有些惊心魂魄的美。      然而振远的心思何曾在花海,他眸色一沉,长臂一揽,梅枝依旧回到他怀中,他紧搂着她的腰,俯身低头在她耳边急促道:“枝儿,别挣开,让我抱会儿好吗?一会儿。”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惶急与无奈,和从来没有过的伤感。梅枝被震住了,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不忍再动。慌乱,无措、心疼、内疚、担心,梅枝心内五味杂陈,早已乱成一锅粥。感觉到振远的唇轻轻在她颊边擦过,她原本有些僵的身子颤了一下。振远苦笑说:“我终究还是不敢正大光明地吻你。”她的身子便软了下来,心也再也硬不起来,只由得振远将她越搂越紧。她扭头望他,忽觉他的眸色又变,隐隐地夹了一丝暗红。但只一瞬,又是那幽暗不明的模样。      她拢了一下眉,望着他想开口又不知说什么好。振远的眸色却是一分一分地加深,深得梅枝觉得象无底洞时,忽然他将梅枝身一转,一手揽了她的头,猛地俯身吻了下来。梅枝的大脑一片空白,只余唇上的感觉如被火烙过。她不知道振远热起来也是可以烧死人的。他凶猛地吻着她,不象明月的轻怜蜜意,而是狂风暴雨搬地掠夺与攫取。梅枝只记得自己软倒在他怀里,以及他眼中幽暗难辨的红光。      梅枝用力推开他,大口喘息着,一时说不出话来。而振远,竟也象是被自己的举止惊到,怔了一会儿,才又赶紧虚搂着梅枝道:“枝儿,枝儿,对不起。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看到你这么看我,我就忍不住了。”      梅枝这时候还有心思想,换了明月,定然要说她先勾引他的了。      两人都平静了一下,振远方缓缓说道:“枝儿,我不后悔。你心里也有我的,是吗?否则适才你不会回应我的,我,很高兴。”      自己刚才回吻他了吗?她方才被他吻得失了神,什么也不知道了。可振远一向实诚,他说有自然是有!梅枝的脸一下子红了,转过身去。心里有他?那是一定的,没他还纠结什么?可这感情是跟对明月的是一样的吗?这事也不能问明月,谁能帮她啊!      下山的时候,振远却是走在梅枝前面,时不时地回望她。梅枝道,你不放心就走到我边上嘛!振远道,我自然要在前面,万一你摔了,也是摔到我身上。梅枝的心更乱了。      下山时,他们没有穿梅林,而沿着梅林的边缘下来的。在半山腰上休息时,梅枝看到远处还有一片山,白雪中露出的却是松柏苍翠的枝叶。振远道:“那片,就是皇陵所在了。”      已近酋时,山林间有薄薄的雾气泛上来,对面那片山尤胜。梅枝甚至觉得其中一片过于浓厚了一些,她指给振远看,振远的眉头一下子便皱了起来,他又换地方了么?还是又设了一个场?    作者有话要说:振远也总算是主动了一回.不过这一主动,梅枝就更乱了.摇摆啊,遇到真喜欢的人,是狠不下心来决断的. 58 58、第五十八章 ...      冬日昼短,等他们下山找到那唯一的客栈时,客栈的门口已染上了昏黄灯光。      马儿缓缓地收了步,梅枝从车上下来,便看到客栈黯淡的灯光下立着一个修长的人影,北风鼓荡着他的绿色衣袖,看上去象是客栈招展的幡旗。梅枝忽然发现这段时间,他似乎瘦了很多了。      看到梅枝下车,明月迎了上来,冲振远点了点头后又牵了梅枝的手:“我猜你们差不多也该到这儿了,我已让店家准备了饭菜,这家店简陋了些,但野味却做得颇出色,野鸡与野兔都做得不错,还让他们炖了山间的松蘑,还在炉火上热着。”      梅枝问:“桑妈妈如何了?你很早便到了么?”   明月道:“邪神伤体,可能是看到什么东西了。我已让她服了药,只是一段时间神志不清罢了。我到这儿也不是很早,一个时辰罢了。怎么样,见到那片梅林了么?”   梅枝道:“见着了,很香,很容易找。”      一时间竟找不出另外的话说,沉默地由他牵入了堂内。堂内的暖气扑面而来,梅枝觉得明月的手有些出汗。      他们三人似乎从来没有在一起吃过饭,,席间比较安静,但当梅枝看到明月和振远不约而同地往她碗里夹她喜欢的菜时,她的筷子忽然便不知何去何从,只好塞进自己嘴里含着。为了解开自己的尴尬,她索性自己舀了一碗汤,想想又给明月舀了一碗,还是不妥,又舀了一碗放在振远面前。但做完了,似乎更尴尬了。倒是明月,微微一笑道:“嗯,梅枝你越来越女人味了,会照顾人了。”      梅枝“切”了一声,道:“我一直以来都是会照顾人的,要不然你以为从前跟爷爷在一起时谁做饭哪?在舒深家时,也是我做,秀才娘子还念我这一点好呐。不过后来,遇到你,遇到李玉田,到梅家认了亲,还真是五体不勤了。唉,看来被人照顾习惯了,很容易便忘了本呢!”      明月道:“是啊,习惯比法力都强大呢。我照顾你成了习惯,如果有一天你不要我照顾了,我可能不知道怎么办好呢。”他对着梅枝说话,那双眼却是似笑非笑看着振远。      小客栈只有三间房,这天寒地冻的天气,也唯有他们三个客人而已。      一人一间房。      房内是火坑,倒是不冷。梅枝脑子里都是振远下午痛吻她的影像,搅得脑子与心一起生疼,却哪里睡得着。便坐在炕上,胳膊支在小炕桌上,呆呆地盯着烛火发愣。      房门上响起剥啄声,梅枝有气无力道:“门未栓,进来吧。”      明月走了进来,步子依旧从容优雅。他走到炕前,撩袍坐下,与梅枝隔了小炕桌相对。他的目光掠过梅枝有些发愣的双眼,慢慢地移到她的唇上,停住了。他抬手抚上了梅枝的唇,白晳如玉的手指让梅枝的唇看上去格外的红艳。然而他的指腹轻轻摩梭过梅枝的双唇,她却觉得有些灼烧般的微疼,又象是辣椒吃多了,有些胀疼。      明月低声道:“有些肿了呢。还真不是怜香惜玉之人。”      梅枝的脸腾地便红了,下午脑子过于混乱,竟没有觉察出嘴唇有何不妥。而明月,只怕一见着面便注意到了。      她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我没勾引他。”      明月“卟哧”一声笑了:“梅子,我没怪你。酒不醉人人自醉,你勾不勾引他,结果或许都一样。只是他曾是定力何等超凡的人,除了亲你,他没做别的吧?”      梅枝头摇得象拨浪鼓:“没有,没有。他突然就……就那样了,有些疯狂。”      明月的眼中忽然便有了些别的东西,他伸手握住梅枝的手道:“梅子,以后跟振远在一起时要小心一些。我有些不放心了。我不是逼你远离他,但是他跟以前不一样了,我已经不能确定他会不会伤害你。”      梅枝有些疑惑:“振远,他,应该不会伤害我的。你吃醋了?我是不是真的让你不放心了?”      明月凝神看着她:“我并不怕你心中动摇。我说过这一年中你还可以自由选择的。只是振远的情况有了些变化,我不能说是好还是坏,所以只让你小心些。”      虽然神色认真,但他的语气还是那么云淡风轻。一股无名之火忽然窜了上来,她的眼睛一下子酸涩难当:“明月,你总是那么说,一年什么的,你到底有没有在乎过我?如果你真的爱我,难道不是应该寸步不让的吗?你的话才让我摇摆不定,振远他今天说喜欢我了,我才想起,你是说要娶我,却从来没说喜欢我!”      梅枝越说越难过,她知道自己有些无赖了,但是,越说,她越觉得自己无赖得有理。      眼见着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顽强地不肯掉下来,明月的心抽成了一团,忙站起身来,将她搂到怀中。梅枝的眼泪终于喷涌而出,明月一边拿了自己的袖子为她拭泪,一边叹息道:“我当初还跟振远夸口说,只会让你笑,不会让你哭的,却是做不到了。想来我也是不懂,但凡爱了,总是有泪有笑的吧,只有笑是不够的。那这样,我也满足了。”      看着梅枝的泪还是止不住,他覆了唇上去,轻轻地啜着,又道:“我以为我表现得很明白了。却原来我没有跟你说过我喜欢你吗?那现在说,还来得及吧?我怎么可能不在乎你呢?自从在那崖下接到你,便满心满眼的都是你了。以前在振远身上时,还嫌你是个麻烦,现在却是恨不得将你这个麻烦天天背在身上。我还要怎么做才能让你知道我在乎你的?你以为我是在将你推向振远吗?因为他是振远,我只是想给他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但是不是给他伤害你的机会。只要他可能伤你,他便再没有机会了。”      梅枝依旧抽咽道:“可是,你若一分不让,我只对他心存歉疚而已。你给我反悔的机会,我一被他感动,便又要对你心生歉疚。合着你们俩都是好人,不,好妖,活该我却是个水性扬花的妖女。”      明月抚着她的发道:“或许是我越来越不自信了。因为我怕你虽然选了我,心却在他身上,这是我最不想看到的。可能你自己都没想清楚你对他是什么样的情感,所以我才说给你一段时间,仔细想想。可这段时间,我并不是说就不见你。我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却不知道你为什么会选我,是因为我一路求来的,还是你真心地喜欢我了。这一年的时间让你想这个,可以吧?我不想成亲以后你发现最爱的不是我。阻人姻缘不是要被马踩的么?我希望被踩的人不是我啊!”      梅枝是怎么睡着的,她已经忘了,但她觉得是明月对她施妖法了,就象当初在山洞里她常昏昏欲睡一样。      次日起来,却是不见了振远。炕上的被褥整整齐齐的,看上去象是一夜未归。   风雪住了,小客栈周围并没有脚印,振远或许头天晚上便出去了。   明月和梅枝简单地吃了早餐,振远依旧不见归来。      明月道:“你既喜欢腊梅的香气,我们便去采些花来。腊梅花可以做菜、煮粥、入药,提神醒目,可泡茶,亦可制成香粉。”   梅枝道:“这些你都会么?”   明月道:“这个自然。”      他们便又重返梅林。昨日欣赏过了,今日只是采些花,便也没有过于深入林间。采花前,梅枝还有些犹豫,明月却道:“你是要物伤其类了吗?花开花谢自有时,你若不采,这花自然零落成泥,莫若制成有用的东西,也不枉它开一场呢。”这话说得甚有理,两人便小心地只采花,不伤枝桠。明月竟又不知从何处变了一只篮子出来,将那些花好好装了,笑道:“今日有马车,我便不施那缩微术了。”      两人采了花下来已近午时了,问过客栈掌柜,振远竟还是未归。梅枝略有些不安,不知昨晚与明月说的话,振远听去几分。当时他的房内似乎没动静,但他一向不会弄出什么动静出来的。明月却道:“我们回吧,振远只怕是有事要做。”      明月将梅枝送回别庄,将腊梅花留了一些下来,教了梅秀几个腊梅做菜的法子,又教了她如何制干花留着夏日泡茶,方拿了余下的腊梅回无枝馆,跟梅枝说,得空他做点腊梅香粉给她。      次日早晨,梅枝方才吃了早饭,梅秀忽来报:“庄外来了个道长,说是小姐的朋友。”梅枝所认得的道长不外乎清风与那他那神经兮兮的师父。无忧子又不知道梅家别庄,必定是清风了。清风一向很矜持的,都得梅枝上那元朴观见他,这会儿亲自上门,想必是有什么发现了。她急忙让梅秀通知门子将人领到前厅,自己也匆匆整装前往,只怕一会儿便得出门呐。      果然是清风,远远望去,居然也有几分仙风道骨。      看见梅枝进门,清风站了起来:“梅枝,我师傅一直没有来。我与师兄倒是前日又去通义街看过了,那结界竟然变小了,我估摸着,那些鬼魂是不是都被练化了。师兄说,有可能是在练什么阵法。”   梅枝“啊”了一下:“那聚云练阵法做什么?”   清风沉吟了一下,道:“你好久没在外面吃饭了吧?”   梅枝茫然点头,这练阵法跟自己在外面吃饭有关吗?   清风轻咳了一声道:“那个市井在传,本朝太子要换人了。”   梅枝睁大了眼睛,不过这貌似和自己也没有关系。   清风又道:“太子不知什么事触怒了皇上,便有流言出来,说要废太子,改立三皇子了。”   三皇子?不就是李玉田么?   “你是说国师是太子党,太子失势自是不妙,所以他会帮太子。他又是个魔头,那么李玉田不是危险了?”    作者有话要说:过渡章哦.下章,梅枝会渐渐发现振远的变化. 不过明天起,此文要入V了.从30章起倒V.我知道很突然,对不起囤了文却还莫有看的童鞋.其实我也觉得突然,傍晚十分才接到编编的通知的.这样本来入V当日要三更的,裸奔的本人可能就更不出了,所以变通为双更,二日连着双更.亲们,可好?这可是逼着我要在码字的道路上狂奔了. 希望亲们还继续支持啊. 59 59、第五十九章 ...      那日白天梅枝还是未能出行。不过她与清风约好晚上再探通义街。      梅枝想起自己曾答应过李玉田,他若有事,在自己能力范围的,她一定会帮。现在这形势,算是她能力范围的吗?梅枝想,她终究还是欠了李玉田一份情的,不还,压得慌。虽然能力有限,但能帮还是帮一点吧,即便毁不了阵什么的,至少入阵的恶灵少一点是一点。更何况,恶灵聚集,这周围的百姓难免波及,从道义上,也必得驱了降了。      她那横村一霸的游侠气又胜过了明月的教诲。      明月这晚是来陪梅吃饭的,但看梅枝却有些心不在蔫。他以为她是为了振远伤神,略有些黯然,却什么也没说。饭后,一向要求明月多陪的梅枝说:“今日医馆是不是很忙,你下午这么晚才来?嗯,你忙自己的去吧,我今天自己可以。”   明月望了她一会儿,道:“真不用我陪你了?”   梅枝赶紧点头:“你昨天跟我说的话,我也得一个人好好想想。”   明月道:“那好吧。”      还是和那天一样,一过亥时,眼见得梅秀等人都睡得熟了,梅枝无声地从床上坐起,轻手轻脚地换上了夜行衣。依然还是翻墙与清风相见。清风也仍旧黑衣,却带了他的青钢剑。两人才要从小道上绕至别庄前门,清风忽然住了脚,梅枝便差点撞上去,地上雪也被冻得梆硬,梅枝脚下一滑,忙一把抓住清风的胳膊。      她还没来得及抱怨清风忽然停脚,就听一个清朗的声音道:“梅子,你半夜三更的想去哪里?”   梅枝听到这声音,更是差点打跌,又重重地扯了清风的胳膊一下。抬眼望去,那小道上一青衣人在月光下倚树而立,月光雪光映得他周身都有淡淡的光晕,俊美的容颜上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不是明月又是谁?      她吃惊之下,手一下子便从清风身上缩了回来。这情景,就恰似正宗丈夫逮住了私奔的奸夫淫妇。清风见她这模样,低声道:“梅枝,原来还真有降你的人。这雌雄大盗是落网了。”      明月轻哼了一声,道:“你们还雌雄大盗,早就被那捕快盯上了。梅子,你是想去通义街么?”   梅枝听出了一丝不高兴,但不是吃醋,只是不高兴。   明月又叹了口气道:“我跟你说的话你还真没听进去。现在李玉田自己都还没说什么的,你自己就往前奔了?梅枝啊,你就不能思虑周全些?”      梅枝一琢磨他的话,敢情上回去通义街就被振远发现,她感觉到有人跟着,那是振远呐。      明月从来没有这么正色地责备她,梅枝的心里也有些不舒服,回道:“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罢了。”   她的口气算不上很好,明月便不再说话,却也没有让开。   梅枝望向他:“你还是不想让我去?振远都没有拦我。”   这话一出口,梅枝就知道自己有些口不择言了,又追了一句道:“难道你不想知道建平巷的人是怎么病的?”   明月依旧沉默,却往边上退了几步。梅枝心想,他真的生气了?但此时她心里有事,略犹疑了一下,还是往前走了。清风看了明月一眼,跟了上去。      两人一声不响地走路,梅枝只觉得脚步不爽利起来。清风赶了几步道:“其实他护你挺紧的,不想你卷入是非。”   梅枝道:“我说了,我知道。但我也有脑子,也有想法的。再说,我真是那么弱吗?”   清风想了想道:“如果是去年这个时候,我可能不会带你做这样的事。”在梅枝起脚踢他前,适时的逃了开去。      两人走到元宝巷与通义街的交叉口时,有些发愣。这回,倒是一览无余,通义街明明白白地就在眼前,哪来什么结界呢?清风不相信地喃喃道:“前两日来,还是从房顶上走的。”说罢,也有些不死心,拉梅枝道:“还是,上房?”      上房也没什么区别,街心干干净净的。前两日大约行过刑,那台子上还有血迹。但是,没有怨灵。它们全都消失了。      两人有些发呆地站在房顶。      良久,梅枝往东南方向瞧了瞧,道:“那是什么地方?好象有些不一样。”   清风望了一眼:“那是马市街。怎么了?”   梅枝道:“好象有些影子,是不是结界没控住,怨灵跑了?”   清风回看了梅枝一眼:“你眼睛倒尖。咦,梅枝,你眼睛又绿了。”   梅枝道:“那我们下去吧,上那边看看。眼睛绿,那是因为,我是妖哇。”   清风不屑地“切”了一下,道:“你还记恨我师傅哪!”便拉着她的手跳了下去。      马市街上还真有鬼影,居然也还不止一只。此时正十分欢快地在各高墙低檐间游荡,似乎刚放了风出来。见到突如其来的清风和梅枝,胆大的立在墙边静观其变,胆小的便缩入人家。梅枝见状,忙抛出符咒,将那些要隐入的鬼影驱了出来。      清风做了个式子,喃喃念咒,说道:“此生已了,何苦眷恋。不如入了轮回,也好早些重生。”      一些法力弱的,渐渐地便被吸到他身前一丈见方处,也有一两只执念深的,又略有些法力,便直扑梅枝而来。梅枝有些懊恼,难不成我果然好欺侮一点么?她懒得做什么式子,念什么咒,只略往清风面前一靠,反正那些鬼魂近了不她身,再略近些便进了清风设定的咒圈了。那一两只倒也是见机的,一看奈何不了梅枝,便尖叫几声,分头窜去。梅枝纵身去追,但也只能追一只而已。   梅枝发现自己的纵跃术果然好用,现在,不用一会儿功夫,她便追上那只逃遁的怨灵。她咬破指尖,喷了血了符纸上,将那符拍到它的背上,眼看着它委地,渐渐便成了烟。微叹了口气,心道,究竟还是要逃掉一只的。如果是振远,以他的速度,一个也逃不掉吧。      怅然回头,惊讶地发现,小巷的另一头,适才逃走的怨灵,一步一步倒退着回来,转头看到梅枝,又是一脸惊慌。梅枝抬头再看,小巷的那头,立着一个修长的青衣人影。是明月!      梅枝起手要甩符,明月出声道:“先别忙着灭,捉了问清楚。”   梅枝换成了捆妖符,将那只怨灵捆了个结实。   明月慢慢走来。梅枝迎了两步道:“你怎么也来了?”   明月嘴角一抽:“振远不在。我来,想说,他能做的,我也能做。”   梅枝低了头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伤你心的。”      三人当街问了口讯,果然是有人施咒,招来了通义街几十年来被处决的不肯往生的怨灵。已有好几个月了,先是拘着,后来怨灵越来越多,便设了结界。但是七日前,那人将一个大结界分成若干个小结界,且一个一个小结界的挪往他处。只是分结界时难免有疏漏,便有不少怨灵逃了出来,但那人灵力强大,最算没有结界,它们也逃不了很远。再加上,有些怨灵也不愿远离,故此这周围还有是一些的。昨天开始,它们觉得拘着他们的那股力量渐渐消散,因此打算逃离通义街,只怕又被逮回去。      清风道:“你们被拘在结界中只是被拘着吗?”      那怨灵答:“当然不是。那人法力超强,他念咒,让我们臣服,似乎是要练幽兵。”      幽兵?难道他要做阎王吗?      清风忽道:“幽兵?幽冥阵?他要练幽冥阵?那你知道那人将那些小结界都移到哪里去了吗?”   怨灵摇头。      将街上清干净了,明月送梅枝回别庄时已近破晓。看着梅枝上床安置好了,明月道:“我估计振远走开也是为了这事。剩下的事,你可以去和李玉田说,但你若想做什么,能不能先跟我打个招呼。我并没有你想的那般独善其身。”      看他的神色似乎有几分愠怒,梅枝拉着他的袖子道:“明月,我知道你不是自私,你只是不想我冒险。可是李玉田,他到底也算是朋友,我不能看着他入险而旁观。再退一步说,我总要还他的情。”   明月叹息了一声:“难怪你爷爷说,要你不生事,也很难。好吧,你想做什么,我陪你也罢。”      长久不去诚王府的梅枝上门拜访,李玉田自是高兴,迎了梅枝进厅堂后,笑道:“我以为你不会再见我了呢。”   梅枝道:“难不成我们已经反目成仇了么?还是我的性子确实别扭?”   李玉田笑着摇了摇头。      叙旧这事也不是梅枝擅长的,她略一带过,便说了正事。“我也听了些传言,不知是真是假。别的事情我也不管,但那国师练了‘幽冥阵’不知是不是用来对付你的。这阵法我是不知道的,清风知道却也不知如何破阵,无忧子老道先前还在元朴观呆着,真有事了倒不知云游到哪里去了。也不知他那幽冥阵练没练成。”      李玉田神色有些凝重,思索片刻道:“他那幽冥阵倒不见得是用来对付我的,但只怕也是大患。我朝既重巫也防巫,凡事过头了,总是害处。自你上回说他可能是魔后,我已悄悄地招集了些法师,包括名刹高僧、道士及天师。原本只是静待其变,既然有了这一变化,我自会安排他们早日进京。”      李玉田留饭,诚王府的菜色原本也合梅枝的胃口,便也不客气地受领了。不过酒却是不喝了。席间,李玉田道:“枝儿预备在京城留多久呢?”   梅枝道:“国师这事了结了,我想四处去走走。”   李玉田道:“我已定了婚期,二月十六成亲,枝儿会来吧?”   梅枝道:“哇,嫂子是哪位呢?你邀我,我就算在外面也会回来的吧,只是礼物便不知如何选了。”   李玉田淡笑道:“是父皇指婚的,护国大将军童飚的长女。你只要来,我便很高兴了,还要什么礼物。你与明月公子呢?何时成亲,我能参加婚礼吗?”   梅枝微微一怔,道:“婚期未定呢,总要在爷爷周年后吧,或许,后年?”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更,再晚些. 60 60、第六十章 ...      从诚王府出来,时间还早,梅枝没让诚王府的马车送,而是先去了无枝馆。可是,明月出诊去了,并不在。梅枝游游荡荡地回了别院,忽然觉得十分的无所事事,无聊到了极点,不免哀叹,还真不是个小姐命啊。别的小姐无事绣个花打个络子啥的也能度日,她却只会打个妖,可这妖又不是日日能遇到了,真遇到聚云这样的妖魔,也不是梅枝想打就打的。      疲疲踏踏地走到自己的院中,院里悄无声息,梅秀等二三个丫头也不知哪里去了。正低了头打算进小楼,忽感觉有人在看她,她一转脸,便看到高大的梧桐树下,立了一个魁梧的黑衣人,脸有风尘,正双目炯炯地看着她。不是别人,正是失踪了二三日的振远。      她抬脚便要奔过去,却又迟疑地立下了脚步。四目相对,她张嘴叫了声:“振远!”又低低道:“你,你回来啦?”   他几个大步便跨到了她跟前,仿佛很久没见到似的,上上下下狠狠地打量着她:“枝儿,这几日可好?没什么事吧?”   梅枝摇了摇头:“没事,我挺好的。也没惹事,只是通义街去了一趟,捉了几个鬼而已。”   振远灿然一笑:“一个人去的?”   梅枝看着他的笑容呆了一下,方答道:“不是,清风和明月和我一起。你呢,你上哪儿去了?”   振远牵了她的手:“去查一些事,有结果了再跟你说。”      他的手宽厚温暖,掌心尤其热。她这才感觉自己的手这一整天在外面的,已冰得不象话了。她有些试探地问:“振远,你施了什么法术才让自己这么暖的,你自己能感觉得到暖吗?”   明月竟是没有跟她说真相。振远低头道:“嗯,以前师傅留下来的,我也说不上名称,只是试一试,效果还可以。我,当然也是能感觉到温度的。”   梅枝一笑,道:“这回轮到我冰你了。你看上去走了很远的路,很辛苦吧?”   此时两人已进了房,振远抬手抚上她的发道:“还好,没什么。只是,有些想你了。”      梅枝有些石化了。振远会说情话?这简直比梅枝会吐三味真火还不可置信。她呆呆地望着他,一时不知做何反应,只是他这样的人说出这样简单的四个字,却教她血往上涌,心如鼓擂。再看他的双眼,原来,身体有温度了,眼睛也会有热度。岂止是热度,梅枝觉得自己若是再看下去,只怕要在他眼中化为灰烬。   梅枝将眼神移开去,道:“那个,你不声不响地走掉,我,我们也很惦记你的。”      房门轻响,梅秀的进房及时地解救了梅枝。   梅秀欢快地叫道:“小姐,你回来了,今天我们在厨房试做明月公子教的腊梅菜呢,还挺不错的,晚上做了给你可好?”   梅枝忙应承:“好,好,当然好。晚上还有什么菜?”   她那急切样让梅秀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小姐,你在诚王府是不是没吃饱?嗯,我听说王府里的东西精致归精致,量是不多的。规矩又大,大约是吃不下饭的。”   梅枝笑了起来,梅秀跟了她,也是越来越活泼了。   梅秀这才注意到房里还有人,看见振远,忙打招呼:“支侍卫回来了?二三日不见了呢。小姐,支侍卫晚上陪你吃饭吗?我多做一些?明月公子来不来?”   梅枝道:“你问题真多。明月出诊去了,不知来不来,反正多做些来便是。”      明月傍晚时分来的,看见振远站在楼下,扬了扬眉:“你回来了?”   振远微一点头:“是。”   明月又打量了他一下,问道:“你自己觉得怎么样?”   振远明白他的意思,回道:“还行。尚未练化完,但还能压制。你,没和她说?”   明月“嗯”了一声,又道:“怕她又纠结。”      三人又一起吃了晚饭,这回倒没那么不自在了,梅枝看着两人的脸,觉得有他们两个陪着,真好。可是……      晚饭后,她又对明月说:“明月,你不是说还要制药的么?你忙去吧。”   明月十分怀疑地看她:“你又要干什么?我不是说了不拦着你了么?”   梅枝道:“我想自己想些事情。”看明月一付不信的样子,道:“真的,你上回跟我说的话,我还没仔细想过。今天,想静心想想。”   这样子,倒不象作假,明月于是点头道:“好吧,我信。”反正振远回来了,梅枝也整不出什么妖蛾子来。      梅枝果然便认真仔细地想了。      想明月那天问她的“不知道你为什么会选我,是因为我一路求来的,还是你真心地喜欢我了”。以前明月问她过,她说是因为他长得美,顺口一说而已;爷爷问过,却自己给出选择明月的理由,因为明月爱她,因她而善待家人;爹爹问过,她回答因为明月给她温暖,这份温暖让她安心。所以,振远才孜孜不倦地寻找那份温暖吧。可是,她现在想,不是的,不仅仅是温暖。温暖与其他的东西一样,只是一种感觉。她喜欢他的逗趣,喜欢他的眉眼,喜欢他的细心,喜欢他的怀抱,其实就是喜欢得毫无理由吧。      当李玉田接她进京她发现丢了狐狸以后;当他又一次出现在她面前自称明月以后;当诚王府中半醉半醒的捅破窗户纸后,当她开始为他拈酸呷醋以后,她能确定,是她自己,真正喜欢上了明月。      振远呢,振远为她做的事和明月并无差别,唯一的差别就是等她知道振远的心意时,心里已经住进了明月。回过头去想,她之前虽未真的将振远当行头看,但那份依赖完全是对待父兄般的。离开振远她会难过,再见振远,雀跃不已。只是她得知振远的心意,为她所做的一切,不是不感动的,振远情重,所以她乱了,但她是爱吗?如果不爱,便不能给他希望吧?可是,拒绝的话很难说出口,不如渐渐冷却。只是这份情,还能象还李玉田那样还吗?似乎振远可以为她做一切事情,而她,根本不能为振远做任何事情。      她说喜欢舒深,喜欢明月,都是那么地堂而皇之,而再见振远,却一直在逃避。      思虑得久了,又睡不好,次日醒来,又晚了。      梅秀说,明月公子来过了,说这几日有事,恐怕白日里不能来看小姐。   梅枝皱了眉,问梅秀道:“那我弄什么消遣?”   梅秀机灵一动道:“快过年了,小姐可以去逛街,采买点东西。”   倒是个好主意,也好去无枝馆,逮个机会跟他说说自己的决定。这几日,他虽然待自己温和,但原来两人间的轻松气氛却是淡了,这也算是给他个定心丸吧。   看她取了点银子转身就打算出门,梅秀急叫:“哎,小姐,你打算一个人出门啊?”   梅枝头也不抬道:“是啊,梅秀你不用跟着。你想上街,你也自己去吧。”   梅秀道:“不行,明月公子说,年关了,不安生,小姐要出门还是带个人好。”她一眼瞥到门外的振远,忙说:“你不带我可以,带支护卫去好了。”   梅枝怕她唠叨,忙说,好吧好吧。      振远还真的跟着梅枝逛了几天,买了不少东西。      梅枝也去了无枝馆,发现明月真的很忙,医馆里的病人竟排了长队。她奇道:“都集中在年前生病么?”   明月一边开方子一边道:“不是,是谁都想平平安安地过个年啊,有什么不舒服的也年前解决掉。”   梅枝竟是没有寻到与他单独相处的机会,那句话便没有说出来。      振远在她身边,依旧话不多,却十分体贴。只是梅枝渐渐地便发现他有些奇怪的地方。      他看她的眼神,越来越炙热,梅枝总觉得有火苗在窜,偶尔,她看他的眸色由黑转红,由红转黑,颇是变化了一番。本来觉察到他的炙热,梅枝是不敢看他的双眼的,可是那日,振远帮她拿东西,俯了身子下来与她说话,她便看到了。她当时还问:“振远,你的眼睛的颜色原来不是纯黑的啊。”振远的眼中却是掠过一丝痛苦。      他的身体,也越来越热。他为她挡开街上的人流而拥她的肩,牵她的手时,她都能感觉到他的温度一日高过一日。她曾问:“振远,你说,你有温度后,会不会生病发烧?”他温和一笑:“自然不会。”      他似乎越来越想靠近她的身体,常常想搂她,却又放下胳膊。这却是她用眼睛余光瞄到的。其实夜来,她知道振远上楼,搂了她好一会儿才将她放开。她并未睡得很熟,发现后只是装睡,不想让他尴尬。而振远除了抱她,别的都没有做。她忽然便想起那日望子峰上,他那悲凉恳求的语气:“让我抱一会儿,我只想抱你一会儿。”想起,她的心会痛,自觉又对不起他一分。   那日腊八,振远陪着梅枝去京南的普济寺领腊八粥。      不过是讨个喜,而梅枝也只是借机去游玩一番。可是那个人多啊,寺门口挤得走不动路,全靠振远护着,梅枝才进了寺,看到施粥处依然人头滚滚,振远道:“我去领吧,你到天王殿门口寻个清静处等我。”梅枝看着那人头发怵,便乖乖地应了。      然而,那年节时分的寺庙,一向是不良子弟调戏良家妇女的场所,梅枝那样貌,自然是被人盯上了,再看她一人缩在僻静外,一付孤苦无依的模样,便有三四个少年上来调戏。梅枝那日没有带符,却也不甚心慌,她闪转腾挪也灵活得很,那几个少年未必抓得住她。可惜,她忘了,那地方虽说相对安静,但人还是多的,她便有些腾挪不开。几下之后便被一人抓住了胳膊,那手便不安份地攀上她的肩,她一怒之下,赏了那人几个耳光。      耳光响亮,那些少年震惊之后,重又围拢,眼见着一人便要来扯梅枝的衣服,陡然间却被人揪了衣领扔了出去。众少年回头,看到了拎着一罐粥满脸黑气的振远,那身凌厉的寒气,冻得他们不敢出声,悄悄地退了。      梅枝不欲生事,便带着振远走了。      只是,冤家路窄,半道上路过一树林休息又碰到骑马的四人。那四人看到他们停了下来,那被扔的一人放了一句狠话,振远一声不响地起身,只听一声惨叫,那人连人带马被劈成了两半,梅枝甚至都没看清振远是如何过去的。余下的三人大惊失色,要逃,却又哪里快得过振远,几声惨叫过后又寂无声息。梅枝连出口阻拦都来不及,惊得话都说不出。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振远已洗了手,回到她身边。她有些结巴道:“振远,你,你,你杀,杀了他们?”   振远只说了一句:“欺侮你,他们该死。”   梅枝从来没觉得,振远会那么狠。    作者有话要说:双更. 61 61、第六十一章 ...      梅枝心里憋得难受。一方面她觉得振远太狠了些,那几人虽然讨厌但也不至于要死,另一方面,她又极其护短的,又知道振远是为了她,责备的话自是说不出口,于是憋着。      他的变化,别庄的下人也是有些知觉的,连梅秀也偷偷跟梅枝说:“小姐,支侍卫这两天是不是心情不好啊?怎么变得这么凶,园子里的石凳不知被谁推倒了,占了些道,支侍卫那日走过,一脚便踢飞了,墙边那棵枫树都被砸断了。现在庄里没人敢看他,他眼睛看人没有温度,很可怕的。”梅枝搪塞道:“他,他最近新练了门功夫,大约是控制不好吧。”      但振远也不是天天这样的,大多数时候还是沉默地跟在她身边。      隔了几日,振远跟她说,要出去两三天。梅枝心里对他要做的事隐约有些预感,有些担心地看着他。他看着梅枝的眼睛,轻轻笑了笑,在梅枝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在她眼帘上轻吻了一下,道:“我不会有事,我会回来的。”      他走了一日,梅枝总算有机会逮到明月单独说话,可是原先想说的那句话早已被对振远的担心替代了。梅枝将这几日振远的奇怪之处说了一遍,问道:“你知道他到底练的什么法术啊,不会是邪功吧?好象是易怒,不太能控制自己了似的。”      明月的心沉了下去。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说道:“我跟你说过,他有些不一样了,让你小心。其实还是对他抱有希望的,但现在,看来,还是不成。振远他,一念成魔啊!”      一念成魔,梅枝仿佛是明白,又仿佛不明白,只是觉得浑身冰凉了。就听到明月在她耳边说道:“他吞了延泽的魂魄。他以为自己的法力强大,可能炼化,假以时日,也许可以,但现在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      梅枝觉得气有些喘不上来,胸口那原本活蹦乱跳的心硬生生被什么压着。她有些艰难的说:“他着急着想要斗聚云,他着急着想要给我温暖。”      明月道:“我想你傻一些的时候你总是这么聪明。在我看来,你在聚云之前。他这么骄傲的人,如果不是自身必须补充的又怎么屑于依靠延泽来对付聚云?我说过了,他有的执念,他就是想要你感受他的温暖。他现在,与聚云也没什么区别。”      梅枝反驳道:“不是,聚云是魔,他会做伤天害理之事。可振远只是有魔性,他不会害人的。”   明月道:“聚云在没做什么事前,你也不能判定他伤天害理。而振远,一念起一念灭,全看他自己能不能压住那魔性。”      冷得不能再冷了,梅枝忽道:“明月,你给我个手炉。”      明月转身,真的给她拿了个手炉,梅枝哆嗦着捂了半天。似乎还冷,明月顺手拿过自己的披风将她紧紧裹住。明月出诊回来并没多久,那上面还有他的体温。梅枝一手揣个手炉,一手将那披风揪得死死的,以期得到更多的温度。明月轻摇了下头,猛地将她搂在怀里道:“你一个人的体温不够的。”      梅枝的泪就这样落了下来,不知是因为明月的这句话还是振远彷徨的未来。那泪滴到铜制的手炉上,“呲”了一声,慢慢地成了袅袅的水气,很快便不见了,但那铜炉上依旧有淡淡的痕迹。明月想,她的泪如果真的都这么快不见,倒也好了。   明月轻吻她的颊道:“我知道你难过,但还是要提醒你,他入魔了,你不能再象以前那样不设心防。”   梅枝转过脸来,双眼依然没有焦距:“不会,不会,振远不会伤害我的。”语气中是惊惶,明月      心中刺痛,这还是当初那个孤勇而一往无前的横村一霸吗?      梅枝收拢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低声问道:“那怎么办?我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入魔。”   明月摇头:“他太强大。或者真的可以去元朴观找老道士小道士的,看看他们有没有别的方法。”      梅枝心急火燎,一刻也等不下去了,拉起明月道:“无忧子不知回来没有?我们,现在就去吧。”      无忧子已经回到了元朴观。      其时,京城里已陆陆续续来了一些和尚道士天师,梅枝知道是李玉田开始有所行动了,但她那时已没有关注的心情。无忧子不回来,她也会找清风问个主意的。      她的运气,倒也一直不错的。      无忧子听完梅枝所说的一切,倒没表现得以前那般神经,虽然脸色还是一样的沉重,却没有对梅枝明月振远三人的身份大惊小怪。只说了一句:“清风和我说过取了他的符,我以为他以后只是一只存了正义感的强大尸妖,没有冲突便尽量不要与他起冲突。可没想到,他这么快便入了魔。哎,情为何物,情也就是个魔物啊!”      他这么一说,梅枝越发觉得自己责任重大,一声不吭地低了头。明月却是安慰地搂了搂她。      无忧子见她这样,说到:“梅枝,不是你的错。振远这样的,底子里便是伏了魔性的,或者说,先前还是妖性,指不定什么时候受了什么刺激便激发出来了。这一点上,明月公子也是一样的。再加上他执念过深,有执念的人本就容易入魔,何况他收了延泽又吞了他的精元,延泽的魔性又融了进去,情绪起伏,一起发作起来罢了。魔性一起,要消,是不可能的。你看哪个魔是退了魔性成人的?”      梅枝有些绝望了:“那怎么办?真的只有灭魔收了他一条路了吗?”      她悲观地想,果然真到了那一日,她一定要远远地避开,她不能眼睁睁地看他消失在这个世界。      无忧子道:“只是魔性虽不能消,却也未必不能压。若以法力高下武力制服,恐怕这世上无人能敌。他原本法力就高,又兼修道法,我们道派的东西他都熟,本能的就能找出遏制之法。要压,还只能看看佛法行不行得通。这佛法,以前估计也凑乎,可现在,他身上又有了延泽的功力,这个我们只怕要组个军队设个阵法才能降他。伤他一人,我们要毁损多少?何况他又非大恶,只因魔而设此阵仗也是不合算的。”      他停下来喝水,梅枝催他道:“除此,还有什么办法?”   无忧子道:“以情压之。这世上,唯你可以。”   梅枝跌坐在椅上。   明月与清风异口同声道:“这不行!”   清风道:“师傅,你这什么乌龙方法?这个太不靠谱了。魔性发作的时候还会知道情谊吗?知道情谊,他不是自己就压下去了吗?”   明月道:“我只怕他无意中伤了梅枝,不能冒这个险。”      无忧子道:“这魔性确实不可知,这个冒险是一定的。但是就算是金符吧,也得有人贴上去是吧。说不定以后能近他身的只有梅枝一人了。再说梅枝姑娘体带仙气,一般来说能保平安的。”   梅枝道:“我只是来问方法,并没说一定要收了他。你现在明知我是半妖,不用拍我马屁。”   无忧子道:“老道不打诳语的。”   梅枝道:“和尚才不打诳语,等你当了和尚我再相信你不迟。”   无忧子道:“这个本来就是吉祥寺的胖和尚说的。”   梅枝依稀记得,是那个不智小和尚的师傅、觉空上师说的。   无忧子又道:“隔几日那胖和尚也会来京,他可能更有办法。你也不用着急了。”      他们在观中用了饭,梅枝去向无忧子讨教幽冥阵去了。明月和清风在他们居住的小院廊下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无忧子对明月和梅枝的身世表现得淡然,但对清风来说却是有些震惊的。他有些惊讶地说道:“我从来没想过你和梅枝都不是人。我还以为我这点修为挺不错了的呢。”      明月道:“我自己都认为我是人了呢。呵呵。至于梅枝,他父亲是天师,母亲也是千年的梅妖,差一口气便能成仙了,生了梅枝,自是不成。”      清风道:“也是,梅枝那回自己都说自己是妖,是我不信。不过遇到你们这样的妖,还是挺高兴的。那个,师父的建议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他有时脑子会抽风的。我看得出,你喜欢梅枝,你们又定了亲,这么做的话对你不公平。”      明月道:“我是不会放心里去,可梅枝却未必不会放心里去。她心里,振远也是挺重要的。”      清风点头道:“这我也看出来了,她也算喜欢他的吧。不过在我看来,她还是更喜欢你一些。她跟我说话,说着说着便要说,明月跟我说什么什么,听上去,很听你话的。师傅的建议,不能说无稽,但她心在你这边,让她去做这事,实在是太痛苦。对振远也未必好,他又不是傻子,如果发现她不是一心一意地对他好,难保魔性大发,更糟了呢。”      明月道:“其实我早先就知道振远入了魔,我没有告诉她,一来是心存侥幸,二来也是有私心的。我只怕,她知道振远因为她而入魔,心里纠结,我原本让她细想我们两个她究竟更爱谁一些,如果她知道这一点,难免心会被扯动。”      清风道:“这个,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呢?振远入了魔,更不是良配,但凡有理智的,便知道不能再与他一起了。你们之间如此纠缠,这不是意外的良药吗,可以帮她下决心。”      明月苦笑:“正好相反。清风,你也算是了解她的人。一个是精神肉体都很正常的人,一个身体强健,精神上却卑微,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你觉得她会选谁?你也说了,但凡有理智的人不会选振远,但梅枝的理智,是说没有就没有的,却有一颗同情弱者的心。”      清风噎了一下,似乎,梅枝的个性真的是这样的。    作者有话要说:梅枝知道振远入魔了,开始四处为他求医了. 晚上还有一更. 62 62、第六十二章 ...   京里的天师们来了又去,却始终没有见到觉空。      然而无忧子的那个建议,梅枝果然是入了心的。她想,振远的情况也没有他们想的那么严重,只是偶尔会控制不住自己而已。既然明月说他是在练化那延泽的精元,那总是在慢慢地往好的方向转化,也许不必完全照无忧子的方式来,平常关心他一些,不激怒刺激他便会好一些吧。   梅枝在等待觉空的到来与振远的回来中度日如年。      她常走动的便是无枝馆和元朴观了。这段时间里,京城果然便风起云涌。明月带来的消息说,到京的道士、僧人、天师们又成立了一个天道盟,选了南陵重阳观的道长真一为盟主,商讨京城里的驱魔事项。梅枝心中哂笑,又是驱魔,他们也只会一驱了事。明月又说,天道盟找到了魔迹,似乎是在皇陵附近有灵阵的迹象。现在正在商讨要不要也结阵以对,梅枝道:“这倒也好,到底是人多力量大。”      但明月后面的消息却颇让她动怒。无忧子提到振远,说他虽有入魔的嫌疑却一直颇有正义,似乎也在暗中寻找魔踪,建议天道盟联系振远一起灭魔。但那真一道长却说:“那振远既是魔,那正好,我们可以先不忙去破阵,让他先与魔头斗一阵再说,两败俱伤,正好得利。”于是,许多人抚掌称是,说暂时观望好了。无忧子目瞪口呆,深悔提了这么个建议。他欲再陈述振远的来历与功绩,却是再没有机会,只得与交好的道友抱怨一下。      梅枝十分愤怒,这天道盟中也多的是不讲道义的王八蛋。她这才真的是为振远担心了。心道,他再不回来,便要和明月清风一起去那皇陵找上一找了。      或许是她这几日常问庄里人振远有没有回来,焦灼之情溢于言表,故而今日她一回庄,门人便来回道:“小姐,支护卫回来了。”梅枝一听,心放下大半,但仍脚步匆匆地往里走。在小院门口碰到梅秀,也上来说:“小姐,支护卫回来了,在他自己房内呢。”梅枝自己的小楼也不回了,直接走向厢房。      振远的房门敞了一条缝,梅枝推门而入的同时,叫了一声“振远!”      待看清房内的情景,她有些尴尬地停住了脚。房内立了一只木桶,蒸气缭绕的,而振远显见得是方才出浴,此时裸着上身坐在床边上,正在擦拭。他的上身结实匀称,隐隐地有肌肉贲起,蜜色的肌肤上还滚着水珠,随着他的动作忽上忽下。梅枝以前常帮他擦洗,他的身体也不是没见过,但是今日似乎格外不一样,她觉得喉头有些发紧,脸上不由自主地飞上了红霞。略停了一下,她开口道:“我先出去吧。”      振远站起身来,迅捷地抓住了她的手腕:“枝儿,帮我擦一下后背和头发好吗?”      梅枝红着脸,点了头,拿过他手上的布巾转到他背后。撩开他浓厚的黑发,梅枝的手停了下来,眼眶里忽然便涌上了泪意。他的后背有一条半尺来长的伤口,虽未有血迹,却是皮肉向外翻卷着,狰狞可怖,明显是新伤。感觉到梅枝的手触到他后背又停下来,振远才想起那伤,轻轻叫了声:“枝儿!”      梅枝道:“你去皇陵闯那幽冥阵了?这是怎么弄的?”   振远没有正面回答,却安慰她道:“这也没什么的,我这体质,隔一天便也愈合了。”   梅枝又道:“阵破了么?”   振远道:“他大阵里面套了小阵,我没能全毁。”   想起天道盟那帮人的计算,梅枝恨恨道:“你下次别再去了,反正天道盟的人也要去破的。”   振远摇头道:“他们做他们的,我做我的,早日了结也好。那聚云被他溜了。”   梅枝恼道:“可是他们想着看你们两败俱伤呢,说魔与魔……”反应过来,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慌忙拿起布巾在他身上胡乱擦着。   振远怔了一下,忽然轻笑出声,握住了梅枝的手,道:“那你,都知道了?你还关心我,你不在意?”   梅枝低下了头:“有什么好在意的,不是魔也是妖,你又没做坏事。可是,你当初怎么这么想不开啊,要吞那延泽的精元?”      振远稍一用力,梅枝的身子便贴上他□的胸膛,他的肌肤灼热,梅枝可以感觉到因心跳而引起的皮肤的震动。振远喃喃道:“就为这个,为我抱你时,你不会冰得跳起来。”   梅枝哽咽道:“你太傻了,你这样我回报不了。”      振远将她用力搂了搂,在她耳边低声道:“我原本真的只想抱你一抱,或者让你抱一抱,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不用你回报什么。只是现在,能抱着你了,又有些不满足。”      他抬起了梅枝的脸,一双眼睛专注地望着梅枝:“我想要更多了。”说罢,俯唇下来,含住了她的唇瓣。梅枝浑身一激凌,身子便有些僵了。想想她还没有出口的对明月的承诺,她本能地想挣开,但忽然便划过了无忧子的话:“你能以情压他,不要刺激他……”她便不动了。      振远感觉到她的变化,将她搂得更紧了。唇在她的眉眼脸颊处轻轻重重地扫过,又重新占领她的唇瓣。他吻得细致缠绵,不象那日望子峰上的狂野,身上的热量一波一波地传来,熨烫着梅枝,梅枝的身子在他怀中微微地颤抖了。过了很久,振远才放开她,眼中都是温暖的笑意:“枝儿,你也喜欢我的。”是个肯定句。      梅枝浑浑噩噩间觉得无忧子出的真是馊主意。她这样顺着,到底会有什么后果啊?或者,她必须得选择永远和振远在一起?想起明月清如泉水的双眸,她用力地摇了摇头。      明月见振远安然,眼中也有些淡淡的喜色。然而看到梅枝看振远关切的目光,振远看梅枝时眼中越来越浓重的爱恋,又不由得苦从心起。或许真的要等到振远遏制了魔性,梅枝才会安心地回到他身边吧。      梅枝对他,倒也没有疏淡。入睡前总也要拉着他说一会儿话。这晚,梅枝颇认真地对他说:“明月,我想清楚了,我自然还是更喜欢你一些,因为跟你在一起时更开心。可是,现在振远这个样子,我又不安心。如果我跟着你就走了,不理他了,又会觉得对不起他。无忧子又说不能刺激他,免得激起魔性。我们的事还是等想到办法压制住振远体内的魔性再说吧。他自己也在努力压制体内戾气,他需要一个转化的时间吧。”      明月早已料定是这个结果,依旧替她掖了被角,吻了她额头道:“好吧,我知道你向着我便行。我当然愿意等,或者说,我们抓紧些时间找到最有效的办法压制他的魔性。我可不想采纳无忧子的馊主意。”   梅枝一笑:“我也觉得馊。可是有点希望总要试试。我会管好自己的。”      明月下楼时,振远还在楼下,仿佛在思量着什么。   明月道:“你一直想要抱她,给她温暖。现在做到了,满意了?”      振远默然。明月略带了嘲讽道:“其实你并未满意。你抱过她了,你给了她温暖,她也给了你,你还会想着吻她,吻了她之后或许又想夜夜陪她,再之后又是天长地久,欲望是无止境的。我没有资格指责你,因为我们都是这样的。但是我希望在她做出选择后,你只记得你最初的,已经被满足了的愿望。”      振远抬起眼,平静地与他相对:“是,我承认。当初我便说过,你可以照顾她,我也可以。如果最后她还是选择你,我自然会让她安心。”      明月走出小楼时只觉夜空乌云沉沉,仿佛又一场雪即将到来。      隔了一日,振远的伤口果然愈合无痕,梅枝知道那是魔强大的愈合力开始显现了。伤好了,振远说,我还得去那里看看。梅枝说,我和你一起去吧。一向依着她的振远这回却摇了头:“枝儿还是莫去了。我快则今晚,慢则明晨,必定回来,再破他几个阵子,逼聚云出来而已,这回也未必能逼他出来。”      梅枝想了想,让庄里人去请清风道长,她不去,让清风跟去看看,也好放心一些。庄人回来却回报道:“清风道长不在。整个元朴观中只剩守门人了。据说,是去伏魔去了。”   原来那天道盟终于也想着要伏魔了么?      晚上,振远还未回,清风与无忧子却上别庄来了,两人面有尘土,道袍也有些破损,有些狼狈。彼时,梅枝和明月正在吃饭,忽听人秉报道长来见,也吓了一跳,隐隐地觉得出大事了,忙让人请了进来,又吩咐多添碗筷。      清风带来的消息倒真教梅枝有些被惊到,又有些无措。      天道盟今日果然是去皇陵设阵伏魔的。他们也发现了设在皇陵附近的大大小小的阵式,应该是由许多小阵组成一个大阵,但那些个小阵至少被人毁了一半以上,但也看出有修补的痕迹。所以天道盟便将人手分成几个小组,分别探入阵内。有一个小组遇上了也在毁阵的振远,也不知怎么搞的,误以为振远是主阵的魔星,便上前动了手。据说,振远先前根本不屑于与他们动手,后来终于恼怒,将那几人摔出阵去,有一人摔得不轻,估计小命也差不多了,结果就犯了众怒,天道盟的人阵也不破了,光来围攻振远。      据说振远被激得魔性大发,连毁阵带伤人,天道盟前去的人多多少少都受了些伤。无忧子和清风大声叫振远,想要阻拦他,结果在混乱中也弄得狼狈不堪。      “后来呢?”梅枝皱了眉头问。   清风道:“后来振远甩开他们就走了,走时竟如烟如雾,追之不及。”   明月问:“那你们叫他,他作何反应?”   清风道:“他神志应该清楚,认得我们,但却不肯与我们说话,也不听我们说话。”      无忧子叹息道:“依这样子,魔性是越来越重了。我看只有吉祥寺的人才能想出办法。这个觉空,也不知怎么回事。只是抚州距此甚遥远,我等就算有快马,来回也得十几二十日,那时便不知振远会有什么变化了。”      明月想了想道:“抚州吉祥寺,我去。梅子,你要想办法尽快将振远寻回来。也不能一人去,让清风陪你。”      他说得干脆果决,梅枝和清风都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了. 63 63、第六十三章 ...   清风对梅枝说:“觉空上师没来之前,看来还得靠师傅的办法了。梅枝,你要辛苦了。”   梅枝道:“你这话说得忒瘆,感觉我要舍生取义似的。他是振远,我不用卖身的。”      两人猜振远会在哪里。梅枝想起他曾说毁阵的目的之一是逼聚云出来,那这样闹了一场,他会不会直接去找聚云了呢?   梅枝道:“去国师府?”   清风摇头,聚云到目前为止还未被抓到把柄过,振远不会主动去国师府寻事的。   梅枝又道:“那他在皇陵里?”      清风想想,大约也是这么回事。那阵法虽是临近了皇陵,但到底不是在皇陵里,如果振远进了皇陵,他们两人倒还真没办法进去,怎么对付皇陵口守着的禁卫军呢?他们两人又不象是振远,还能烟雾化。      清风道:“如果进了皇陵,我们可没办法。要不就找诚王讨主意了,即便是诚王也不能带两个与皇家毫不相干的人进皇陵吧?”   这可真是有些头痛了,偏生两人越想振远进皇陵的可能性越大。   两人决定今夜就先去诚王府求助。      这么晚了还上门拜访,诚王府的门人本是不耐烦通报的,但看到是梅枝,便又颠颠地进去通传了。   李玉田见是梅枝两人,有些惊讶,听了两人转述的事,更惊讶了。望着梅枝道:“振远是你的行头吧,现在竟然入魔了?”   梅枝忙解释,说振远虽说是入了魔,但到目前为止还是有理智的,并未做出太出格的事。   李玉田沉吟道:“这事还真不好办。你们也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入了皇陵,我没有足够的理由带你们进去。要不这样,明日,我派人与守皇陵的禁卫军统领说,让他们先在皇陵内查查,是否有人侵入,然后再给你们回话。”   梅枝眼中都是担忧:“可是如果他发现禁卫军在搜查他,会激起他的怒意,会不会不可收拾啊?”   清风也点头道:“现在只有梅枝的话他才会听。”   李玉田道:“那我可以让他们小心些,发现了只回报,不作任何行动。”   梅枝无奈点头:“也只有这样了。”      梅枝心里还有一个小小的希望,振远说过最快晚上,最慢明日凌晨他便会回来的,希望自己回去后他已经回来了吧。   然而梅枝回去,振远并未回来。      这一夜,梅枝在自己房内来来回回地走着,梅秀收拾好了床铺,她也不睡。梅秀只好陪着,过了好一会儿,梅枝才注意到梅秀还没有歇息,催着她去睡了。   四更天的钟漏已响,梅枝听在耳中格外凄楚。虽然房内烘了炉火,但梅枝还是觉得寒意入骨,渐渐地支撑不住了,裹了被子,合衣倒在了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她感觉到有湿暖的东西在她脸上缓缓拂过,又觉身边极暖,不由自主便靠了过去。及至她翻了个身,伸手触到了什么,方觉有些不对,倏地睁开了眼睛。      这段时间内她早已发现她的眼睛能在暗中视物,因此毫不费力地便认出眼前端坐在她床前,正微微俯视她的男子正是她担心了一夜的振远。她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双手搂定振远的脖子道:“振远,你终于回来了!”   振远的眼中闪过欣喜的光芒:“枝儿,你一直等我?”   梅枝想起了什么,正要缩手,却又被振远牢牢圈住。她不敢抬眼看他,道:“是啊,听说你跟天道盟的那些人起冲突了,我担心了一晚上。”      振远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如星子,他将梅枝狠狠地揉进怀里,低声呢喃道:“枝儿,枝儿!”   梅枝脸红心跳,却又有种莫名的甜意淡淡地泛上心头。良久,她才猛然惊醒,天呐,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她慌忙转移话题道:“嗯,那个,你回来了,我就可以放心睡了。这几日你不会再出去了吧?”   振远犹豫了一下道:“你不想我出去?那我便不出去吧。”又扶着她的腰将她缓缓放倒,说道:“那你睡吧。”      梅枝这才发现自己外衣鞋子统统被脱掉了,穿着中衣,而之前她是坐在床上的,合衣胡乱地裹了被子。她看了看振远:“你帮我脱的衣服?”   振远“嗯”了一声,又补充道:“不脱衣服,容易着凉。”   说罢,又在梅枝额头烙了一吻,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她。      梅枝之前习惯了睡前明月陪她说话,吻了她再告别,只想着这几日睡觉怕是要觉得少了程式。而现在,振远做来依旧是那么自然,梅枝心里却如滚水,沸腾不止,想拒绝却又舍不得拒绝。      梅枝不知道明月要何时归来,明月的行程虽快,但到了抚州,请了觉空后却未必能象去时那般迅速。她算了算,也许要十日。这十日,她是要确保振远在她身边的。      她也不想闷在梅家别庄,京城里还是去转转的。明月不在,无枝馆她还得去照拂着,但元朴观她却是不想去了,看到那些天道盟的人,只能让她生气。好在清风,还时不时地来梅家别庄转转,有时也和振远一起陪着梅枝逛逛街市,在外吃吃饭。      流年不利,外面的谣言也是满天飞。平民百姓间传来传去的是皇室的权力斗争,说是三皇子在皇陵附近发现魔迹,正组织人手伏魔,很有崇拜感。然而说起魔,除了城效京西的百姓最近逃进城较多外,也没有引起过多的喧哗。      振远归来的当日,梅枝便派人去诚王府和元朴观都去通报过了。但没曾想,禁卫军还真的在皇陵中发现了魔的蛛丝马迹,梅枝知道那自然不是振远,必定是那聚云了。李玉田也推断,聚云因为要主持皇家祭祀,确实有条件进入皇陵。但目前也只得一些线索,到底还不能将事情串连起来。只是凭着皇陵内发现魔迹一条,李玉田便可调动军队,与天道盟人合围幽冥阵。      而在道界,流言便是关于振远和梅枝的。说魔有二个,一个还只见其踪未见其影,另一个是一位女天师以前的行头,墨发赤目,魔功深厚,一出手便伤了天道盟大部分的天师,恐怕难以平伏,搞得不好只有旧主人能收。于是也有那消息灵通的,打听到旧主人是梅枝,便也有登门来慷慨激昂要求梅枝出面收拾行头的。这些人,梅枝自然是不想见,便被梅秀及管家大叔挡了回去,道:“我家小姐,名门之后,先前只是玩玩才做的天师,现在是待嫁之身,怎可再做这些抛头露面的生计。那行头,她已放了他自由,便与小姐无关了。他成了魔,小姐怎可控制?不要再来烦我家小姐了。”      李玉田处,梅枝后来也去过一回,她没带振远去,也跟他说好,让他不要出门,振远见她一副紧张样,微笑着点头。      梅枝去诚王府时,恰好李玉田送客出门。李玉田一见梅枝,匆匆地与那人告别,便含笑向梅枝走来。但梅枝瞥了一眼那客人,却愣住了,直觉脚底心寒气直冒。虽然知道他不是那个延泽,还是不自觉地有些紧张。那人却正是国师聚云,国师见到她,眼睛一亮,也过来打了声招呼:“梅小姐!”偏生他还记得自己,梅枝只好僵着脸回了礼。      待进了诚王府,梅枝疑惑地问李玉田:“他来做什么?”   李玉田道:“眼看着要过年,新年,皇室都要举行祭祀的,他是国师,负责此事,今年皇子中父皇指定我总领此事,因此他来商量一些杂务。表面上看来没什么马脚,却也是有些蛛丝马迹的。他曾向我打听宫中的那场法事。”      民间消息传得多了,梅枝本来是想来听八卦的,求证的,于是顺便也探查一下灭魔的官方态度。从李玉田处的言语间,可以看出,皇上好道,对魔是深恶痛绝的。梅枝问:“眼下,我们虽然都知道这国师是个魔头,却无确凿把柄,看来皇陵附近幽冥阵也是毁了修,修了毁,什么时候才能彻底了结呢?”      李玉田道:“这回祭祀,可逼他现形。”   梅枝道:“振远应该可以逼他现形。”想到天道盟打的好算盘,又道:“只是,如果他能胜聚云,你可不可以让天道盟的人不要为难他。我们目前正在想法压制他的魔性。他自己也不想这样的。”   李玉田看了梅枝片刻,道:“你还真爱惜这行头。”   梅枝道:“我一直靠他护着才能平安,我看他也象是亲人一般。”   李玉田道:“尽量吧,只要他不要发狂得不可收拾。”      振远几日未见明月,也心生疑惑,问梅枝,梅枝却说是去抚州行医去了,是丞相夫人介绍的。振远“哦”了一声,道:“那需要好些日子了,那等他回来,我再去探阵吧。我不放心你一人在这里。”梅枝虽不欲他去冒险,却也不服气地回了一句:“别庄里这许多人呢,又不是我一个人。”振远却是轻哼了一声,大约觉得这些人跟死的没什么区别。这点自负,倒是跟明月颇象。      振远日日跟在她身边,却不若以前般静默,虽话不多,也无大的事端,但狂傲邪魅之态渐露,别庄里的人看他的眼神都有了变化。梅枝心里又焦急又悲哀,也只能呆望。而每每此时,总被振远的拥抱与热吻打断,梅枝拒也不是,不拒也不是。问他为何总是这样,他却说,看梅枝神游天外,总觉得她离自己很远,仿佛时刻会远离的样子,很想将她拉回来,禁锢在身边。梅枝心又被触动,将头埋在他肩窝里说不出话来。      似甜蜜似煎熬中,梅枝终于盼回了明月。    作者有话要说:还是煎熬啊! 64 64、第六十四章 ...   又是一场大雪。天地间除了白,便没有了其他颜色。      园里的树枝桠被大雪压得弯了许多,吱吱有声,屋檐下条条垂下的冰柱尖利如狼牙。明月穿过风雪提了一罐东西来到了梅家别庄,进小院时,看到梅秀正端了火盆往里走,便叫住了她:“小姐呢?没出门吧?”      梅秀看到明月,眉花眼笑:“公子,你总算来了,小姐闷在房里狂画符呢。”      明月哭笑不得,对梅秀说:“你将火盆放下,我端上去吧,这个是病人给的医资,炖的野猪肉,冬日吃了暖和,你再拿去厨房炖上些时候。”      梅秀放下火盆,提了那罐子走了。      明月端起那火盆,心道,梅枝必又为那觉空的话纠结不已。画符?难道她还能定了振远不成?   上了楼,果然便见梅枝只着了一件夹袄在桌前狂书,边上凌乱地堆着一些黄符。明月在她身后,看着她点朱砂,书符箓。忽然她将朱砂一推,举起手来便要咬左手中指,明月忙上前抓她的手腕:“梅子,你想对付谁呢,还要用血书箓?”      梅枝见是他,泄了气,扔下笔道:“我还能对付谁啊?我就是闷得慌,拿书符来排遣。先存着这些符,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了呢。”      明月去床上拎了件外衣替她披上,道:“你是为觉空的话纠结吧?现在不是还没到那时候么?我们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梅枝紧了紧外衣,颓然坐在椅上道:“那些和尚道士什么的果然是心里有病,嫉妒有情人的,给的都是什么王八主意。让马踩烂了才好。”      那日,明月陪了觉空来了京城。梅枝急急地前去讨教。可是胖和尚想了半天,慢吞吞道:“方法也不是说没有。一就是将他诳去抚州遇仙山,就是我们吉祥寺的所在地,此山有仙灵,可镇妖。虽说他是魔,但有我吉祥寺众人天天念经,总也有个六七分把握。只我未见着他,不知他如今魔性如何了。”      梅枝一抖:“胖和尚,你们如何有把握呢?就算是将他骗到吉祥寺了,你们是要锁着他呢还是设结界呢,还是他的法力自然下降?”      觉空道:“既是诳上山的,自然不能锁着,拘着,自然是好好对待着。结界,我们寺却不讲这个。若说使用武力,在山上,他的法力或许会下降,但如果本身法力高强,未必能全困了他。这遇仙山有也助妖成仙之能,所以对魔是否有助力,提升法力也未得知,故此我也只能说,有六七分把握。”      这也不确定,那也不确定,遇仙山还能提升灵力,这到底是算好还是算坏。梅枝觉得六七分把握都算是多的。      “那第二种法子呢?”   “那第二种,自然是灭魔,也需要引到方便使法之地,道家或佛家都可,这样略有把握一些。只是灭魔一道兴师动众,伤人伤己,不到他魔性大发六亲不认祸害国民的地步,还是不要做的好。”      梅枝闷闷道:“ 有躲在某地,不出来搅和的魔的么?”   觉空和无忧子都说:“躲在某地,悄无声息也是有的,但多是前期,后面不就都出来为祸了么。不为祸,谁知道有魔?”   梅枝道:“那振远不就是入了魔还未为祸么?”   无忧子道:“所以才要趁早解决了才是。等他出来为祸了,那还怎么弄?要想不让他出来为祸,总有他不能出来的理由吧,要不就是被拘被压制了,要不就是有牵挂了。”说罢还朝梅枝看了一眼,梅枝身上直起栗子。      如果是这两种方法,自然还是前一种好一些。但觉空又说:“这前一种还得要他信得过的人将他哄去吉祥寺。”众人的眼睛又看向梅枝。   梅枝道:“这样,是要叫我骗他,然后将他关起来。你们也不想想,如果知道唯一信任的人这般待他,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你们都说他法力高的,指不定就拆了吉祥寺呢!再说,叫我做这种背信弃义的事,我,我也下不去手。”   觉空道:“老僧亦是料着这点的,所以也要梅姑娘配合,陪他一阵,待他魔性渐消平和了才离开。”   梅枝瞠目结舌:“那你是连我也一块儿拘着了?”      明月插话道:“这也不保险,梅枝不能一直陪着吧,他魔性稍平便离开,如果因梅枝离开他魔性又发了呢?梅枝对他实在太重要了。”   梅枝倒不是不愿陪振远上遇仙山,可是她对觉空的说法却也有些怀疑,实在是看不到希望的结果啊。于是她问:“还有第三种方法吗?”      觉空凝神思索了片刻,又抬头道:“也不是没有第三种,却是需要借力的。他之所以这么快魔性发作,除了他本身隐藏着的魔性,还有延泽这魔头的魔性的掺和。他想要练化那魔君,便又激发了自身的魔性,如果能有外力助他练化那魔头,又借诵佛念经消其戾气,平定心绪,想必可以早日退其魔性。”   “外力如何相助?”   “道法高强者入其魂魄,与他共同练化,且以正气牵制他。”   真是匪夷所思,要能入得他魂魄,岂不是要上他身?还要道法高强,不是魔便是仙,这样的上哪儿找呢?      梅枝还在那儿想上哪儿找这样的人或仙,清风和无忧子的眼睛却向明月望过去。梅枝马上便明白了,他们都知道明月曾经上过振远的身,而且他是千年的妖,法力自然也高。他们觉得明月是最佳的选择。      梅枝道:“你们都看明月,是想让他去吗?可是他以前上振远的身是因为振远贴了金符,受了限制,如今,他吸了延泽的精元,法力大增,明月如何与他抗衡,就算是上了他的身,说不定也被他练化了。”      觉空微笑着看着梅枝与明月,道:“明月公子既能闯过吉祥寺的伏妖阵,自也不是一般的妖,再加上遇仙山之灵气,想来与明月公子也颇多收益,名不为仙,实质也无甚差异。如果明月公子愿意,自是再好不过了。”   梅枝顿时蒙了。      明月道:“这事体大,我却是要好好想想。只是即便我愿意,入得他魂魄间,需要多长时间方能助他练化完呢?”   觉空道:“如果你们都能去遇仙山,快则一年,慢则……”他略停了一下道:“大约三年吧。”   梅枝十分怀疑,她觉得即便明月能上振远之身,能不能顺利出来也不一定。便道:“振远如今这般强大,你们有什么办法让明月上他身,上了身能自由出来吗?”   觉空道:“要出来自是容易的,不过出来了再要上去,却要比初上时难上十分。”      梅枝明白了,不能试,不能体验,要不明月就象以前一样与振远共存体内,甚至比以前还不如,不能随时出来与她相见。她顿时凌乱无比。      觉空的意见,就算这事要做,也得等灭了聚云以后。他是说,京城的妖云是越来越厚重了,聚云想必是要利用幽冥阵,想要设立自己的王国,此阵设在皇陵附近,借了地气,倒是更坚固一些。      明月那日与梅枝回了别庄,看出她颇郁闷,便安慰她道:“其实这第三种方法也不算太坏。我究竟也与他共处了十几年了,彼此性子都熟,以我自己的经验来看,我固然不能轻易上他身了,但他也决不可能练化我,再说他的本魂是颇正义的,应该会与我联手练那邪魄。有我助他,确实会更快催练那邪魄,转为他用。”   梅枝闷闷道:“那我不是见不到你了么?”   明月抚她鬓发道:“可是,如果你陪在遇仙山,那我们还是在一起的。那山真的能助你提升灵力呢。”   梅枝道:“我虽是半妖,但我又不想成仙。我喜欢俗世的一切,想热闹便热闹,想安静便安静。嗯,胖和尚说你闯了吉祥寺的伏妖阵,是怎么回事?你,没受伤吧?”      明月洒然一摇头:“那阵式怎困得住我?因为遇仙山的特殊地气,颇有一些妖奔那里来,想要借地成仙。吉祥寺的和尚们如何肯放妖上山,因此在山下设了此阵,倒也意不在伤妖,闯不过的自己便走了,困在阵中的,第二日和尚解救了依然驱了下山,有个别邪恶的,方收了。嗐,戾气盛些的,早就想入魔了,倒也未必肯来此山。和尚们如此处理倒也颇仁慈。”      梅枝道:“当日让你去请觉空,倒忘了你的妖身,还吃了这一顿官司。”      明月又笑道:“这对我也算是历练。事物有坏的一面自也有好的一面。象觉空所说,我自上了遇仙山,确实也感应到了天界灵气,修练了几天倒胜过几十年,身子都轻了不少呢。”   梅枝心里明白,明月多半是肯答应觉空做那事了。可是想到从此未必能与他相见,心便揪成了一团,不由悲伤起来;但想到振远,今日不做这事,他日他有可能被当作魔灭掉,心里又是难受。左不是右不是,真个是愁肠百结。      明月一直安慰她道:“反正得等聚云的事过去了再说。”      提起聚云,梅枝又想起诚王府中见着的这一面,说道:“李玉田只怕会在新年皇家祭祀时发难对付聚云,我们也得跟振远说说,让他到时再配合行动,前面几日便不要去毁什么阵了。”      明月问她缘何知道,她便将诚王府中见着聚云和李玉田的话都说了一遍。明月皱了眉道:“让他瞧你与李玉田交好?梅子,你可得当心点儿,轻易不要出别庄了,只怕要被他连带。”      这话说了没几日,梅枝果然便出事了。    65 65、第六十五章 ...   振远这几日却是未象梅枝所说,不再去皇陵附近毁阵,梅枝劝他,他也只笑笑,道,这是他必须去完成的事。明月虽颇多不满,却也不能硬拦着,振远若不是这般有执念,也不会走到如今这步。因此,他除了提醒他聚云可能因为李玉田而伤到梅枝,让他早些回来护着梅枝外,也不多说别的。振远却道,假如梅枝因李玉田而受聚云的伤害,那么聚云和李玉田必都得万劫不复。明月看着他赤光乍现的眸色,只好憾然摇了摇头。      明月只得自己更小心一些,每日早早地歇了业,去梅家别庄一回,好在离除夕一天天地近了,看病的人也少了一些。      那日,明月照旧早早地歇了馆,只让胡伯胡婶对付一些抓药的,自己却是往梅家别庄来了。他一进别庄,梅秀看见了,笑嘻嘻地迎了上来,但看清只他一个人时,不由一楞:“明月公子,小姐没和你一起回来么?”   明月奇道:“我今日还未曾见过梅子。”   梅秀更奇怪了:“今日吃过午饭,清风道长来找小姐,小姐跟我们交待说是上无枝馆的,难道是因为公子出诊,错过了么?”   明月摇头:“我上午出诊,午饭前便回来了,梅子,并未到无枝馆来。或许是先去逛街了,那我再去无枝馆去瞧瞧吧。”      他回了无枝馆,胡伯与胡婶却说梅枝并未来过。还末到酉时,明月并不着急,想着她可能贪玩,还在街上逛着,便去那热闹之处寻了一遍,连江涨楼也去瞧过了,并不见梅枝人影。天渐渐地黑了下来,明月匆匆赶回梅家别庄,梅秀再见到他依旧是独自一人,也有些惊怕了:“小姐还没有回来啊!”      明月的心略沉,一想到她是跟清风在一起的,便又想到两人不会奔了皇陵去了吧。便又问道:“那支护卫在不在?”   梅秀道:“支护卫这一整天都不见了。”   明月眉头一皱道:“若是见着支护卫,让他务必要找到小姐。”   梅秀急急地应了,又问:“明月公子,这快要到戌时了,小姐还没回来,会不会出事了?”   明月安慰她道:“或许去诚王府了也一不定。我再去找人,如果小姐回来了,务必派人去无枝馆告诉胡伯或胡婶一声。”      明月心里却是知道梅枝不会在诚王府,如果在诚王府用晚餐,李玉田做事这般沉稳的人,早派人去别庄通知了。但梅枝若是出事了,估计跟李玉田肯定会有干系。这诚王府,总还是要走一趟的。      他先去了元朴观,观中是不见了清风,但小道士说,不知清风道长是不是也去西郊破阵了。明月想了想又直奔南面的普济寺,梅枝这几日都为压制振远魔性一事烦恼,保不齐又是跟觉空讨教新办法去了。但他本能地知道,这个可能性是很低的。果然,觉空说清风和梅枝不曾来过。   于是他掉头去了诚王府。      李玉田听说明月公子来访,甚是吃惊。等得知了明月的来意,更是吃惊。      明月的语气隐隐地有些责备他因为自己的权力斗争而将梅枝也拖了进来,认为,梅支若有事,必是因他所牵连。      这关头,梅枝失踪,确实也有些蹊跷。      李玉田道:“枝儿,她会不会去找振远去了?或者会不会跟着清风一起去破阵,她那性子知道有这么事件,不会无动于衷的。”      明月自然知道她的性子,知道众人破阵什么的,她会心痒。但是她已经答应他,若想参与其事,必然会跟明月说,两人一起去。梅枝素有侠性,重承诺,不会再象以前那样偷偷溜走的。他于是摇了摇头道:“我有强烈的预感,她是出事了。如果她想要破阵,会跟我说。再说,她前日还劝振远不要去破阵,她自己又如何会去?”      李玉田道:“可是太子处我一直派人盯得很紧,他今日确实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从午后到现在也有三四个时辰了,他若得手,太子府总有些痕迹,我布的探子是一个时辰一报的,并未有什么异动。”   明月道:“我担心的是聚云。梅子上次说在你王府门口遇到过他,他会因为太子而对梅子动手吗?”      李玉田哑然,静了一会儿才道:“这也不是没有可能。他知道上次他在宫中练灵时是枝儿和清风破了他。不过国师府我也设了探子了,并未有回报。这样吧,我先差人去西郊,探查一下振远、清风及枝儿是不是在那块;再派人去国师府内打探,如果国师在,就要难一些。”   明月道:“国师府,我去。”   ************   梅枝此时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只是知道还与清风在一处便是了。      吃过午饭,清风来别庄找她。她是想着与清风一起去西郊找振远,但想到对明月的承诺,便觉得还是叫上明月为好,因此与梅秀交待是去无枝馆了。      两人走在街上,许是快过年了,街上热闹得很,各式各样的小贩都想着在年前好好做几笔生意,好回去过年。集上采办年货的人也是摩肩接踵。梅枝一路走,还一路与清风说着,年三十请他和无忧子一起到梅家别庄来过年。瞧见街上有新奇玩意儿了也停下来看一下。走着走着,梅枝忽然便觉得街上没那么挤了,看着边上人来人往,倒也碰不到他们,仿佛是有气场将他们与人群隔开了似的。      梅枝道:“清风,你练了什么法术了,能让别人碰不到我们啊?”   清风道:“我还以为你与父母团圆,他们教了你什么法术,你很有进步咧。”      两人兀自在那里疑惑着,就觉得街上的人群渐渐地模糊起来,但街景却随着他们的脚步变幻着。清风忽道:“这样子,怎么象是到了什么结界里似的。”      梅枝也反应了过来:“好象是结界哎,是别人为我们设的结界吧。”说完这句话,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他们陷入了白茫茫的雾海中。梅枝忙用手去推,手便触到了厚厚的阴冷的墙壁似的东西,她一下子便想起了那天在通义街房顶上看到的结界。他们是被人锁在结界里了。在大白天有这样的功力将他们在热闹的街市中锁入结界,不消说,只有聚云。      两人很快便想到了这一点,但却不知道聚云为何单独要对付他们两个,难道仅仅是因为他们破坏了他在宫中练灵?   梅枝道:“清风,我们能不能出去?”      清风用手摸了一圈道,这结界太小了,我们两人之外没有多少空隙,从里往外破结界只怕有些难。空间狭小,施展不开,真的施展开了,指不定又会伤到彼此,难度远远高于从外面破结界。   梅枝还感觉,这结界是在移动的,是为人指引着往某个方向去。那聚云是要将他们带到哪里去呢?      结界似乎还加了咒语,梅枝与清风只觉得结界内万分压抑,身上的力气也在慢慢流逝,头便昏昏然起来。清风还在那里硬撑,梅枝却觉得那聚云未必现在就想杀他们,不过是想要移到某处,既然暂时不会死,不如放弃对抗,睡一觉好了。于是,她便真的很没心没肺地睡了过去。清风叫了她几声没应,自己也觉得无力再对抗,便也放弃了,不一会儿,他也失去了知觉。      等梅枝醒来的时候,发现是在一间秘室里,待遇还不算太坏,有床有桌子,不是什么私牢。不过她和清风都被捆得跟粽子似地扔在床上,她低头研究了一下,发现捆她的还不是一般的绳索,那材质非麻非皮,瞧着倒象是她自己扔符出去化的捆妖索似的,但要更结实一些。至少梅枝觉得力气到现在还没有恢复,她盯着那绳子一通猛瞧,就听耳边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道:“没见过么,你也算是值了,让本人用上了捆仙索。”      梅枝嘴硬,“啧啧”叹息道:“真浪费啊,国师大人,捆妖索便够用了。”      屋里的灯被点燃,梅枝又觉得浪费,他那么个魔王,根本不需要点灯就可以看清屋内的情况了么。      不过有灯,梅枝倒可以好整以遐地好好看看那位坐在椅子上的国师大人。遇着两次,梅枝心里害怕,还真没仔细瞧清楚他的样貌。      他长得是象那个延泽,但看上去脸色要红润一些,长得倒也是五官端正的,只一双眼透着阴狠、狂傲,还有一些探究。见梅枝一双美目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看,他的脸上浮起一丝探究的笑容:“怎么?这会儿倒是不怕了?梅小姐?我就说以前见着我怎么都不肯正视我一眼,看上去怕得紧,原来都是装的么?”      梅枝道:“我有什么好装的。我一直便知道你是谁,不欲与你打交道时自是有些怕,怕落到你手里。如今既已落到你手中了,横竖便是这样了,还怕什么?只是你抓我们来做什么?我们不过是小角色。”      聚云站起身来,踱到她眼前:“小角色?梅小姐太谦虚了。可往往是小角色却影响大局呢。”      梅枝想起那朝堂上的大局,果然他是为太子在争取吧。她摇了摇头道:“你想用我对付诚王?我劝你还是少动这心思吧,我于他只是一般的朋友,他那样一个做大事的人不会因为一个一般的朋友改了主意的。再说那个太子,他那皇帝老子早就烦他了,害怕他装神弄鬼地弄到皇帝头上去,倒台是一定的了。”      聚云原本是要踱了开去的,听到她的话却突然停了下来:“太子?诚王?他们与我有何相干?”   梅枝听他这么说倒是一愣:“不为太子?你为什么要抓我?总不是为了宫中聚的灵吧?”      那聚云那脸凑过来,盯着梅枝的眼睛说道:“那也算是一桩,我是报复心很强的。不过这也只能算是小事。抓你,自然是用来控制威胁我的人。你在我手中,那支振远只怕再下不得手去了。”说罢,管自在那里纵声大笑。      梅枝心里一惊,嘴上却嫌弃道:“真是莫名其妙,他都自由了,关我何事。拜托你不要笑了,笑得又假又难听。”    66 66、第六十六章 ...   梅枝这姑娘,就是遇强则强遇弱则弱的那种人,当然,只限于嘴上。所以,面对聚云的张狂,她越是要做出鄙薄的样子来,尽管心里也是有些惊慌的,不知他拿到自己后如何折磨,反正他想要对付振远,死一定是不会让她死的。      偏生她身边的清风也是个死硬倔强的道士,并不觉得梅枝如此这般是在刺激聚云,还挺佩服她的胆气的。可是胆气是不能当饭吃,亦不能助他们马上脱困的。所以那聚云突然一敛笑声,两眼凌厉地逼视过来时,倒还真的吓了两人一跳。梅枝瞪起眼睛道:“你要做什么?”      聚云却不说话,只拿两只眼睛死盯着梅枝的眼睛,梅枝亦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两人四目相接了一会儿,梅枝觉得有些微微的头晕,但她不想垂睫,心道:瞪便瞪着,老娘的眼睛至少比你要美吧。仔细瞧瞧,聚云的眼眸竟是五彩的,不由道:“难怪你要我看你的眼,你的眼睛原来有些象万花筒呐!”      旁边的清风笑了出来,对梅枝道:“我瞧你们对眼着,倒象郎情妾意似的,原来你却是在看万花筒。不过我瞧着眼晕,想要提醒你来着。”      梅枝道:“我怎么能让他给瞪输了?对什么眼哪,他又没明月好看。这话你可别让明月听见,他会在你菜里下药的。”两人管自说着,竟是当聚云不在似的。   聚云破功,有些瞠目。过了一会儿,忽也轻笑出声道:“你倒还真是个宝贝,居然能抵御我的摄魂大法。”      梅枝心里一惊,自己胡乱瞪了一会儿,竟然逃过一劫。想必他是想通过控制自己来控制振远吧。      那聚云又趋前细看了梅枝一番,眼中陡地爆出亮色,看得梅枝心一抖,身上暴寒,以为他又想出什么折磨她的主意了,聚云却又转身回到桌前坐了下来。悠悠然地管自喝了口水,道:“梅小姐,你还真是个奇人。不对,你不是人。”      梅枝翻了个白眼道:“你想说我是妖就说吧,我又不是不知道。如果你是要说是我是奇妖,就索性说我是个怪物好了。”      聚云却是表现出了良好的耐心,道:“你法力不高,灵力却是极高。故而我对你使了缚仙索,然而我方才看你,瞳目深绿而亮,你身上集聚了妖力和仙力。我倒不想浪费了你,只拿你与振远做交换。这样吧,你不如归顺了我,为我做些事。”      梅枝小声对清风说:“喂,你说,他不正常吧?”   清风道:“那自然,正常了他就是人了!”      聚云脸上有些变色,眼看着是要发作,却又忍了下来。冷冷地说道:“我正不正常就不劳两位费心了。梅小姐还是考虑一下你们的处境吧。你若归从了我,你们俩以前的事我可以不计较,还可以放了这位小道。”      梅枝压根不相信他肯放了清风,只怕明着说放,暗地里却是下狠手。可她嘴上却说:“你要我帮你?帮你干什么呢?我都不知道你要干什么。还有,以前我们俩的事,不就是收了几个你要用的鬼么,你至于死揪不放嘛?”      聚云啍了一声道:“那你们两个连召了两次五雷,重伤了我弟弟延泽,这仇也算是小事么?延泽若不是被你们击伤,哪里这么快便会丧身支振远之手?他若有一丝气息能留存,到了我身边,也好助我一臂。那支振远还吞了他的精元,此恨何消?”   梅枝凉凉地道:“原来你是恨振远吞了他的精元,不是伤心他的死吧?如果他死在你身边,吞他的精元的便是你了?”      这话说得极刻薄,但聚云却是甚不为意:“魔便是如此,他既已消亡,总也要派点用场。还好,你也可以顶一阵子。”      梅枝抽了口凉气,道:“你究竟是想干什么呀?想吸我精元?我的法力远远不如延泽,能帮你什么?吸了也白吸,再说只怕你想吸也没这么容易。”      聚云呵呵地笑了起来:“我想做什么?完成我父亲的愿望,成立一个自己的世界,统领除仙界外的世界。延泽自万灵谷始,我却选在龙气集盛之地,在我看来在此处更易成功。我设的幽冥阵,即可以聚灵,又可以驭灵,那些怨灵被降后又可出外设小阵,皇陵地下阴气盛,正可稳固我的国基。本来以振远的法力我可以招徕他做我的助手,作幽冥阵的主阵之魔,一魔之下万魔之上。怎耐他与我积怨颇深,我父亲的死与他有关,弟弟又死于他手,即便我肯放下积怨,他也不肯入我门下。”      他竟然已经向振远招安过了,估计招安不成,只有殊死搏斗了。梅枝又凉凉道:“听上去你倒象是心胸开阔的,你以为是山大王招人呐,啧啧,也真难为你,他毁了你这许多阵,你倒不计较。”      聚云的脸色变了,咬牙切齿道:“我的心血是被他毁了一半以上,这仇恨却是化不开的。不过以你的灵力,倒是可是做这主阵之魔。”   “我不是魔。”   “没关系,你的灵力够就成。”   “你就算将我放到那阵里,我也只会添乱,我比较笨,会时不时地忘记一些东西的。”      聚云冷笑一声:“你是说你不答应吗?嗯,我比延泽强的一点除了法力便是耐心。我有的是耐心与你慢慢耗。不过你的这位小道友估计就没什么时间活命了。”      梅枝看了清风一眼,清风倔强地一声不吭。大丈夫能伸能屈,何况她也不是什么大丈夫,屈便也屈一下。于是她忙堆上笑脸道:“大人,这小道士你也不能杀。你不是擅长拿人做要胁么?这小道士的师傅可也是天道盟的领头人之一,毁你阵的除了振远,不还有天道盟的人么?你不也得留着威胁他师傅?你的胜算不是又多一成?”      “哦?”聚云又站起来走到梅枝身边。梅枝那时候已挣扎着坐了起来,他这么走来走去的,梅枝的脑袋就随着他的走动摇摆着。聚云忽盯着梅枝耳后的一块地方不动了。梅枝不知他看什么,想伸手去摸,才想起手脚都被捆住了。      聚云忽然又放声大笑,直道:“宝贝,你果然是个宝贝。”      又不知发的什么神经,梅枝心里直咒骂:宝你个头的贝,一惊一乍的。      聚云蹲在她面前道:“我改主意了,不想让你去做幽冥阵的阵眼了。不过你那两个情郎竟是没有发现你身上的秘密么?你的仙气可以通过交和渡给他们。那尸妖也就算了,可能是不知道,不过你身边的狐妖,修行千年,又一心向仙,怎么会不知道与你阴阳双修,可省多少功夫,省却升仙的时间?还有那振远,他既吞了延泽的精元,便也会受他影响,延泽一向好色,他居然也没有向你出手?还真忍得住。”      梅枝道:“振远,他可能早就将延泽的精元练化了。至于明月,你怎么知道他没有与我阴阳双修呢?你又瞧见了?”      聚云道:“这不是很明显么?你耳后封印了仙力的守宫砂还好好的,自然是未做那双修之事。”   梅枝又是一惊,自己胡说八道编出来骗秀才娘子和李玉田的东西传到他耳朵里了?她哂笑道:“什么守宫砂,只是寻常的印记而已,是我编出来骗秀才娘子的,你也信?”      聚云却道:“他们看不出我还看不出么,你这哪是寻常印记,只怕是有人替你封入了仙力,有一部分已融入你体内,另有一大部分还未融完。如果有人与你合交,自然两相得便,提升灵力不止一点点。”      梅枝这回才真是傻了。就听得聚云在她身边说道:“哈哈,这倒也好,我就捡个现成的便宜。”   清风愤怒地移了过来:“你想得美!”   聚云起手团起一团蓝光,眼看着就要向清风推去。   梅枝忙叫:“等等等等。”   于此同时,密室之外也有人在叫:“大人,有人闯进国师府了。”   聚云停下了手,冲门外问:“什么人?”   梅枝这才知道原来他们是在国师府的密室里。听到有人闯府,她猜,不是明月便是振远,心便安了几分。   那人在门外报道:“是一个青衣男子,我们根本拦不住他,身形诡谲,瞧着象是妖。他已经往这边来了。”   聚云眉头一皱,举步就要向外走。想了想又道:“来人,将这两人带上马车,候在国师府后门。”      有人应了一声,走了进来,梅枝不用看,凭感觉便知道那是一只有些年头的猿妖。那猿妖走过来将两人提了起来,十分地轻松。在走出密室进入另一条秘道前,又有人来报:“大人,诚王来见。”      梅枝和清风由一条密道被带出了国师府,国师府后门果然有一架黑色的马车,两人被塞上了车,由那猿妖驾着车,出发了。梅枝猜测,聚云可能会将他们带到皇陵,只是夜已深了,城门已闭,不知他们是要怎样出城。      她的手可微微动,便摸到腰间掐了一样物事一下,一股淡淡的冷香弥漫在车厢里,她又将自己的挪到了门口。那马车没门,只得一个帘子而已。      忽然,她听到清风低声说道:“梅枝!坐过来一些。”   梅枝回头看他,惊讶地发现他忽然缩小了一圈,那捆仙索便松松地圈着,马上就要掉下来了。清风道:“我会缩骨咒。我教你,你也试试。”   梅枝道:“可这是捆仙索呐,禁法力的。”   清风道:“我是人,又不是仙,这索的道力是会削减的。”   梅枝试了试,半分未能动:“看来我不行。妖果然不好使。”   清风摇头道:“你有半仙体,所以捆仙索始终是有用的。”他想了想道:“我帮你解开。”   梅枝道:“没用的,这绳根本没有结头,是整圈的。清风,你能走你先走吧。你也听见了,他不会杀我。你若能走了,赶紧帮我找明月或振远。”      清风还欲再努力,就听到前面的猿妖在与守城的士兵搭话,似乎还拿出了什么令牌。梅枝很希望他们能上车搜查,可惜似乎没这个迹象。梅枝透过帘缝看见猿妖下了车,背对他们与士兵讲话,忙推清风道:“下车!”      梅枝还动了脑筋,想要不要在这里高声大叫救命,就听猿妖对士兵说:“车上是国师大人捉到的妖,要拿去做新年祭的,怕国师府里拘不住,得送到皇陵去。”      她一下便闭上了嘴,只是狠命推了清风一把。清风也机灵,从马车上悄无声息地滚了下去。    67 67、第六十七章 ...   眼前是什么情况?还真被那猿妖说中了,现在梅枝还真的就象一个祭品般地被送入了皇陵内一座小偏殿内。那里大约是祭祀们准备祭品和休息的地方。国师府中未曾见着女侍,这里却有一些宫女,此时正将梅枝脱光了揿在浴盆中搓洗着,让梅枝倍感自己象一头待宰的猪。灵力受限,她挣脱不开,她索性便把自己当作是正在被脱毛的死猪了。      她脑子里高速地转着乱七八糟的念头,却沮丧地发现,要想在聚云手中从皇陵中脱逃,似乎是不可能的,那好吧,既来之则安之,她估计着她留下的线索应该会让明月或振远很快就能发现她的位置。她所需要做的便是与聚云周旋,这样的话,虚以委蛇便好了。      侍女们将她清洗得象一只剥了壳的鸡蛋,然后又为她套上了一些聊胜于无的衣服,就带着暧昧的笑容将她送进了一间宫室,虽然室内放置了许多火盆,但这种冷天,她还是实实足足地打了几个大喷嚏。所以她也不管室内有没有人,直奔床上的锦被而去,取了将自己裹紧方才觉得好过一些。那些侍女对她的行为视若无睹,却是尽责地站在殿内,等着主人回来。      过了一阵子,聚云才推门走了进来。      马车出城门不久,聚云便追了上来,上车一看不见了清风,两眼便寒光四射地盯住了那猿妖。那猿妖瑟瑟发抖,良久才道:“也许是在出城时走脱的,问梅姑娘便知。”梅枝此时方作才睡醒的样子道:“清风不见了?这家伙还真不讲义气。趁我睡着管自己就走了。”      聚云看了她好久,方勾唇一笑道:“也罢,留他也无甚大用,有你便够。再说,他始终是逃不出我掌心的。”梅枝背上一寒,只指望清风已找到了明月或振远。      聚云到得皇陵,守卫的禁卫军统领十分奇怪,但聚云有令牌,又说自己是带祭品前来的,明日是小年夜,有些仪式需预演,那统领便犹豫着放行了。      聚云到得偏殿后,将梅枝扔给那些宫女,交待她们帮她清洗后送入他房内,便转身出去了。在车上的时候,他已对梅枝身上的捆仙索动了手脚,绳索是不见了,梅枝行动还算方便,却明显感觉法力受限了。      眼下,聚云正一步步朝坐在床上的梅枝走来,不徐不急的,神色上还带了三分逗弄。梅枝知道自己越是表现出害怕,他越是开心,越发会逗弄自己,于是做出一付呆滞样。但是聚云却没走到梅枝跟前,而是走向床前的香炉,插上三支线香,又朝着西面略拜了拜,方转向了梅枝,脸上也颇正色。梅枝先前是装傻,见他如此倒是真傻了,不知他究竟要做什么,难不成还真是要用她来祭天的,不是用来那个啥的?      只见聚云十分郑重地脱下了外袍,又动手解自己的内衫,中衣,直至亵衣,梅枝终于装不了傻,警惕地问道:“你要做什么?”   聚云道:“向你借一些仙气。”   梅枝终于明白,他还真不是为了肉/欲,纯粹是为了得到她身上的仙力,他现在要进行的不是男女间的交合,而是修练。这个,梅枝觉得更可怕。于是她往后缩了缩道:“我不想借。”   聚云邪佞一笑:“现在可由不得你了。”      眼看着他十分严肃地要上来“双修”,梅枝真是十分后悔。当初干吗要听明月的,说是怕她后悔,始终不肯与她走出那一步,她明明感觉到他忍得很辛苦。现在,当初没与他双修才让梅枝后悔。她看着聚云脱去了身上最后的一点遮蔽,闭上眼睛,攥紧了手中的被子,仿佛是唯一的依靠。      然后只一瞬,手中一轻,被子已离她而去,她被迫睁开眼看着面前裸男,皮肤白晰结实,倒也看得过去,不过在明月眼中,只怕也是“黄皮”吧。聚云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肩头,虽然他有温度,但梅枝还是打了一个寒战,十分悲愤地想,我若是挣扎,会有什么后果呢?      脑中灵光一闪,她的视线忽地越过聚云的肩膀望向他身后,大叫了一声:“振远!”   聚云一个激凌跳了起来,手一挥便裹上了外袍,人便疾迅后飘旋身。然他的眼前哪有振远呢?      他回头瞪了梅枝一眼,手抚上她的脖颈道:“这时候还使诈?若是那振远来了倒正好,你在我手上,我倒要看看他会如何!”      说罢,依旧甩了衣服,伸手去勾梅枝身上那件薄得不象话的红色纱衣。他倒很坦然,动作并不急迫,梅枝那件意思意思的衣服便渐渐地滑下她白玉般的肩头。梅枝闭上双眼,陡然又睁开,眼中已含了泪水,急切地叫了声:“明月!”      聚云嗤笑道:“梅小姐,这招已经用过了,你以为我还会上当么?再说,就算是上当了,又能拖延几时?你今日终究是我的。”他暧昧的鼻息已喷上了她的耳根。      话音未落,他就觉得一道灼热的火焰般的力量向他背部袭来,一个朗润悦耳的声音说道:“她是你的?你还真不要脸!”      聚云脸上变色,陡地跳起身来,竟是连衣服也忘了披上。梅枝却趁机往后一缩,脸上却也浮上了笑意:“明月,你来了!”      明月看着她近乎全/裸的身子,眼中风云暗涌,翻滚不已。      他忽然轻哼了一声,瞟了一眼聚云道:“清瘦干板,梅子你会喜欢这样的身子么?”      梅枝忙摇头:“不会不会,我喜欢有点肉的,自然是你的身子好看一些。”其实她从未细看过明月的身子,若说看也只是看过狐狸身子而已。然而即便是狐狸身子也比眼前这裸男可爱啊。      她忽然醒过味来:“明月,又不是我要那啥他的,是他想强要那啥来着,你还怪我?”      明月双眼盯着披衣的聚云,依旧是笑非笑地说道:“我没怪你,我想你品味没那么低下吧。”      又是这种毫不将他放在眼中的腔调,聚云怒火万丈,掌心蓄了蓝光便向明月推去。明月也不慌不忙地平抬双手,他的掌心竟是是一团银光。      梅枝认识他这么久,从来没有见他动手过,因此根本不知道他也会打架,看这模样,竟也是个厉害的角色。      不算太小的寝室,银、蓝两光球渐渐扩大,照得梅枝有些睁不开眼,她努力地往床角缩了缩,还不忘伸手捞了件聚云的衣服将自己裹好再裹上被子。      她伸手遮了点眼睛,就听见聚云冷哼道:“好狐妖,竟然能无声无息地进入我的祭祀殿。”      明月的声音里带了轻笑:“是你自己警觉性差了点吧。你看,梅子都知道我来了。再说我至少还帮你解决了几个不甚听话的手下,比如管不住人的猿妖什么的。”      两团光球相撞已弹出许多火花,却是一点声音也没有,梅枝想乘机下床,却被那光芒逼得又躲了回去。      蓝光银光忽上忽下,推来挡去,时而纵上天花板,时而又落于地上。那室顶无声无息地便开了天窗,而室内的摆设,除了梅枝呆的这张床,也几无完好的了。梅枝已看不清两人的身形,争斗的两人竟也不再说话了,梅枝便明白两人都有些胶着了。      忽然那蓝光向梅枝飞来,梅枝忙起势念咒,要死不活地先挡上一阵,挡不挡得住另说了。明月似乎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那团银光急追蓝光时已有些不及。他一声怒喝,合身向梅枝扑来,梅枝知道他想为自己挡着,急得眼泪都快要掉出来了。忽然她觉得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往上翻滚,她一个压抑不住,张嘴便要吐。电光火石之间,蓝光已到身前,梅枝甚至已感觉到那割裂肌肤的寒意,明月的身子也扑到了,梅枝绝望地想,这下两人都要命丧于此了。      可是,那寒意一闪而过,她只感觉到明月温暖的怀抱。那蓝光似乎也没有打到他身上,因为他一动也未动,而聚云却是“噫”了一声。梅枝已有些习惯了这些刺眼的亮光,睁眼一瞧,明月一手搂着她,一手推出了银光,然而在他的银光旁,另有一道淡淡的橙色光芒包裹着自己。这,好象是自己身上发出的?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周身,是有一圈橙色光芒,然而在她低头看时却又消失了。      眼看着明月单手抵御聚云有些吃力,梅枝挣了挣道:“明月,我相信我有自保的力量了,你先别管我了。”      明月略略放开她,低声道:“门口被他封死了,你暂时出不去,就先呆在这张床上吧。等我逼开他一点,我叫你,你便往外冲。”梅枝用力“嗯”了一声。      只见那聚云忽的也收小了蓝色光团,轻抬右手,嘴里念念有声。大殿里忽然响起一片沙沙的声音,梅枝初时也不明所以,等她细看清楚,忍不住一下子缩到了明月怀里。大殿四角密密层层象细小波浪般推过来的是数不清的蛇,那些蛇五彩斑斓,就象万灵谷中遇到的那条一般,梅枝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明月安慰地拍了拍她,轻笑道:“魔君大人难道不知道,狐狸是不怕蛇的么?”说罢左右轻扬些什么东西,嘴里亦念念有词,只一会儿,殿中又出现了数十只白狐,自然地分成四组对付那些不断蠕动的蛇。梅枝紧闭了眼,嘴里低念着,不是真的,都是法术,不是真的,都是法术。明月听在耳中,哭笑不得。      耳边的沙沙声似乎低了下去,偶尔也听得到白狐的低叫,梅枝睁开眼,发现也有几只白狐被毒倒,蛇的数量似乎真是少了许多。就在这时,她忽然瞥见聚云左手的蓝光似乎又向前送出几分,右手抬了起来,一道诡异的赤色光芒如蛇一般迅速向明月奔来。      比拼法力的同时,他居然有道力另起招式,这聚云果然十分狡滑。明月也看到了,右手微抬,手心又现一团银光,凝神以对。可是聚云的这道赤光快到明月身前时忽然便转向了梅枝,两人都吓了一跳,明月银光一推,肩膀一顶,将梅枝顶了开去。那道赤光是被银光顶了开去,可聚云另一手中的蓝光陡然暴涨,明月闪避不及,虽说手中的银光消去了一部分蓝光的力量,他的肩却依旧被伤到,室内有一股皮肉的焦味。他一声闷哼,右臂软了下去。      聚云得意一笑,抬手又要出招,抬了一下却又放下了,明月知道他虽然伤了自己,只怕自己损耗也颇大。      梅枝一下子扑了上来,明月单手搂定她道:“久不打架了,手生,让他占了便宜,没事,我歇一会儿,就会好一点的。”   然而那厢聚云显然要恢复得快一些,他的手又抬了起来,梅枝心里那个急,一想到刚才自己身上出现橙色光芒似乎是恶心想吐才有的,便巴不得有什么东西能再恶心自己一下。可是就这么一会儿,殿内的白狐与蛇都不见了。她腹内正常得很,一点想吐的感觉也没有。      她眼看聚云掌中的蓝光从小小的一粒慢慢放大雪团般大小,急得只差大叫“橙光橙光快出现”了。然而她身上什么动静也没有了,就是被禁的法力也没有恢复。      聚云掌中蓝光大炽,忽然门口有一道黑影掠了进来,那黑影飞腿向聚云的手踢去,同时,振远低沉的声音在室内响起:“明月,带枝儿走!”    作者有话要说:更晚了些,今晚或许还有半更或一更. 68 68、第六十八章(修下半章) ...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都说这章乱.本来呢,也该是乱的一章.不过我怕看不太明白还是修了一下.呃,凑和着看吧.   梅枝真的有些感叹,她是不是天底下最倒霉的天师,或者是妖?      原本是可以逃脱的,现在却是象条咸鱼似在被挂在杆子上,据说这根杆子,是幽冥阵的阵眼。      话说那时,振远让明月带梅枝走,梅枝眼看着大门被争斗的人给堵了,便打上了屋顶上新开的天窗的主意。她拍着明月朝着那地方一指,便纵身跃去。原本她的纵跃术也算是有小成,可她忘了,她的法力被限了,这一跃没跃多高也罢了,却一头撞上了床柱。没曾想这床柱上有个机关,她这一撞恰好触动了机关。她往下落的时候径直掉了下去,只听得明月叫了一声“梅子”,她便掉进了黑暗中,也不知明月跟下来没有。      她虽说可以在暗中视物,但往下掉时却恰似一个无底洞,头便晕眩了起来。      等她回过神来,已掉到了一条长长的甬道中。她摸索着往前走,走了一会儿,便到了一个岔口,正琢磨着要往哪里走,就听到岔路口有足音传来,她便立在了一边,心里指望着是振远或是明月。可是等那人现出身形来,她再欲逃却是来不及了,来人是聚云。这样,梅枝又重新落入聚云手中。      这回,聚云已没耐心与她双修了,直接将她填了阵眼。      原来,这皇陵里有秘道直通了陵外的幽冥阵。      又原来,幽冥阵是这等模样。梅枝并不懂阵法,入阵的时候只觉天昏地暗,根本分不出晨昏昼夜,阴风恻恻,寒入肌骨。一层一层的幽灵如蛛网排布,一片啾啾唧唧之音,见有人入阵,先自围了过来,见是聚云,又慢慢退了回去,却都盯着梅枝。待梅枝到得阵眼,被聚云挂起来后,最里层的幽灵本想涌上来吃了她,却生生地停在了三丈开外。梅枝心里冷笑不止,看来聚云还真是知道一些她的特长的。      她被挂上那根杆子后不久,就觉得身上渐渐的暖了起来,那种有东西在体内翻滚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但这回她并未觉得恶心,只觉得有什么东西顺着四肢慢慢地流出去了,原来在远处啾啾鸣叫不已的一些鬼魂忽然便安静了。梅枝本能地不想让那种东西流淌出去,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开始在心里默念清心咒。      不知过了多久,幽冥阵主阵外围的一些幽灵忽地便鼓噪起来,声势越来越大,梅枝抬眼望去,远处黑雾飘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入了阵了,难怪那些幽灵都开始吵闹,但听那声音,来人颇强,那些声音中惨叫声较多。梅枝急切地想看清是谁入阵,身子便微微一动,她一动,那杆子便连着动,阵型一下子又变了。      来人似乎被困在某处,长久地没有动静。然而梅枝却觉得那根杆子又在动了。这回与她无关,她猜想,聚云一定是在某处借用自己的力量控制着这根杆子。要破阵自然要先破阵眼,她这个阵眼不成功便要被来人斩杀,若成功就是来人被困阵中,被这些幽灵慢慢困死。最好的法子自然是离开这根杆子,可现在她一动这杆子便动,为了不给来人造成困扰,她只能尽量保持不动。   又过了很久,她看见有一片黑雾向她这里飘来,黑雾前后都是相随的幽灵。梅枝心里忽然便咯噔了一下,那,不会是振远吧!      那黑雾在她十丈处幻化成人影,果然是振远。但是又不是她所熟悉的振远。此时他融入黑暗中,只余一双眼赤光大炽,看得梅枝十分惊心。他一路行来,脚步大而缓,周围虽然围着幽灵,却也多在一丈开外,且时不时有幽灵被他的大掌拂过,灰飞烟灭。      梅枝张口欲呼,却又觉得出不了声。振远不是没有看到她,但看她的神色十分的平静,竟象是无关紧要的人一般。而他直直地向她走来,目的不言而喻,他是要来取阵眼的。      梅枝神色紧张地看着他,心如鼓擂,一声一声地撞击着她的耳膜,而振远的脚步一步步地逼近,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她心上,一样振动着她的耳膜。      忽然,聚云的声音陡地在她身后响起:“支振远,你看清楚她到底是谁?你要破阵,先杀了她呀!”      梅枝知道至少聚云现在是不会杀她的了,他要让振远动手。      振远站在三丈开外,沉默不语。      聚云忽地推了一下杆子,阵法一变,振远又被潮水般涌来的幽灵隔出很远,仿佛刚才都是白走了似的。      仿佛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振远竟又出现在梅枝三丈远的地方。      聚云好象没想到他会这么快便回来,一时竟忘了推杆子。只这一会儿,振远仿佛只迈了一步,便靠近了梅枝。      梅枝这回看清楚了,他的眼中除了赤色便是赤色,根本没有其他的情绪。她叫了声“振远!”他却朝着她缓缓地抬起了手。   ***********   那一日,是小年夜,却成了一个伏魔的日子。但对大多数相关的人来说却是混乱的一天。      京西的百姓只见着皇陵这边彩光耀日,声若振天。据说是皇家在预演新年祭祀,有村人惊叹说,皇家的烟花果然不一般,蓝光青光银光橙光,多么绚烂,声响亦若雷。      朝中大臣说,这一日,诚王李玉田带兵破了太子党设的魔阵,护住了皇陵。故而新年前一日,太子便被废,诚王上位。这一阵仗是基础啊。      而天道盟的人却说,这一日,两魔混战,他们趁势便破了那幽冥阵。两魔都受伤下落不明,可惜了那尸魔的旧主,好好的一个大家小姐也被掳走,生死不明。      其实梅枝自己,对于那一日的记忆也是十分混乱的,要兼听了清风与明月的版本方能连贯起来。      清风的说法是:前一天晚上他滚下马车后,不敢纵光而行,在暗中潜行了许久,方朝城中无枝馆方向而去。然而走到一半便听到前方街上马蹄声响,听着竟象是军队,他掠上房顶一瞧,还真是一支盔甲鲜明的队伍,当先一人,银甲银盔,竟是李玉田,他忙跃起下来。一问才知道明月和他都已去过国师府,明月在国师府中大闹一场,逮住了一些尚在府中的妖魔,找到了密室。李玉田当即进宫请命,拿到灭魔的圣旨。欲出发时,明月托梅家别庄的下人捎来口信,说是梅枝已被聚云掳往皇陵。他已先前往了。      清风便跟李玉田来到了西郊,结果在幽冥阵外看见了与天道盟众人对垒的振远,振远照例是在阵中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根本不管眼前是妖是道。清风急得在外大叫:“振远,梅枝被聚云掳入皇陵了!”只这一声,喊得振远回了魂,看了一眼清风,遁地成雾而走。李玉田惊得半天回不了神,好一会儿才命令手下军士与天道盟人合作除魔,以三个士兵一个天师的组合向阵内推进。      等他们好不容易杀到主阵前,就看到梅枝已被挂在阵眼中心的杆子上,而振远已入阵中心,明月看来刚到阵边缘不久,一只胳膊似乎不得力。      清风道,明月一眼看到梅枝被填在阵眼中,闭着双眼一动不动,眼睛都红了,一时间墨发无风自扬,袍袖挥拂间,银光闪耀,身前一片鬼哭狼嚎。他从来没见到明月着急发怒的模样,这回竟是被骇到,久不能言。他身后的一些天师道士估计也被震住了,大伙儿竟都眼睁睁着看着他一人往前而不知跟上。      然而等他们回过神跟上时,就听明月大喊:“振远,那是梅枝!”声音竟失了原来的清朗,显得十分凄厉。走到先头的清风、无忧子还没看清形势,就见阵眼处青光蓝光橙色光芒耀亮天空,不由自主地便闭上了眼睛。光芒闪过以后,阵内阴魂啸叫,四散而逃,众人忙上前拦截。再看阵眼处,青光蓝光都不见了,杆子也倒了,杆子倒下的地方,一团柔和的梅形橙光包裹着梅枝,旋即梅枝也失去了踪影。      而明月的版本是这样的:      他入了国师府后,寻遍了角角落落,连密室也找到了,却是不见梅枝。找到后门,他闻到了腊梅香粉的味道,那是他们在望子峰采了腊梅后他为她做的。低头一瞧,果然看见了地上有细细的香粉末,也有马蹄印,于是他顺着那香粉,一路追到了皇陵祭祀殿。      梅枝触了那机关后,他来不及拉她,自己也掉入另一个地道。原来这一机关所开的并不止一处,顶上板子合上前他看到聚云入了墙壁的暗门。他在地道中摸索到了头,寻了机关走了出来,发现是皇陵的大门附近,前方不算太远处就是那幽冥阵。他猜测出着聚云和梅枝的去处,便摸进了阵。      他入阵不久,便看到振远举掌挥向梅枝,情急之下大叫出声,然而却已阻不住振远了,他猜想振远这两日天天在阵中,打斗催激了他的魔性,也有可能关键时刻六亲不认。但是振远这一掌下去,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事后清醒与否,他,都会完完全全地入了魔。没有了梅枝,他是妖是魔于他都无甚分别,这天地间便再无让他牵挂的事了。      然而,振远的掌到底没有在梅枝头上挥落,而是横削去了她背后的杆子,另一只手一拎,梅枝便到了他怀中。可是尚未等到他察看梅枝,聚云掌中的蓝光便向他怀中的梅枝袭去,振远发力不及,旋了个身,后背硬受了聚云一掌,明月在远处看到振远的左胁下被穿了个洞,竟能看到他身前的梅枝的蓝色衣服(那也是聚云的)。眼看着蓝光又起,明月有心赶上前却又被许多幽灵缠住。正着急间,就见振远掌中放出青光,狭而长,竟是他凝气成剑,挥向聚去,聚云虽被削掉左手,只余单手蓝光,但振远掌中的剑却也光芒渐弱,未必能抵住聚云的又一击。      就在此时,明月看见振远怀中的梅枝握住了他持剑的右手,一团耀眼的橙光亮起,那把带着橙光的青剑准确地插入了聚云的胸口,那剩下的半截杆子轰响倒下。聚云拖着残留的一口气遁去,振远一跃化雾跟去,只剩被橙光包围的梅枝。他这才放下心来,知道有这光芒,梅枝应是无碍。但就在他甩脱眼前四散而逃颇为碍事的幽灵想要赶到梅枝身边时,振远忽然回来,一把捞起地上的梅枝一纵而逝。      梅枝自己呢,她记得振远向她挥掌,听到了明月企图阻止他的叫声,听到觉空大师念佛的声音,听到清风无忧子的声音,却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她只有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然而下一秒她却是被搂入他怀中。再就是聚云偷袭,振远身上的大洞,她似乎念了咒,又似乎是叫了“爹”或是“娘”,就在那一霎那,那胸中翻滚的东西又涌上了上来,与方才一样流向四肢。她看到了振远掌中青锋光芒的减弱,一提气,不由地握住了他的手,然后体内的那股翻涌不止的气流便往那双手的交握处而去了,剑光穿透聚云之时,她看到了聚云那不可置信的眼神。      再后来,她便有些模糊了。仿佛振远是带她追了聚云不一会儿,便拦住了聚云。她不想聚云的精魂被收后又作出什么乱来,便又想到了五雷咒。      这回召雷竟是格外的顺,强度与准确度比上次不知提高了多少,本就只有一口气的聚云真的灰飞烟灭了。      她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聚云消失后,振远抱着她说:“枝儿,我回不去了,你也劈了我吧。”      她全身力量都流泄完了,身子一软倒入他怀中,颤抖着道:“不,我没力气劈了。”    69 69、第六十九章 ...   明月是在距京城六百里的葱岭上找到振远和梅枝的,那时距那场伏魔战也不过四个时辰。梅枝闭着眼,十分虚弱地缩在振远怀中发抖,但一只手却是紧按在振远那被洞穿的地方。振远紧拥着她,小心翼翼地不断亲吻着她,如珠如宝。他便僵在那里,心头五味杂陈。      良久,他才走上前去,道:“她这是被反噬了。这回她有仙气护体,应该不会有大碍。你怎样?”   振远抱着她起身,赤红的双眸看着他:“我?便是想死亦是不行了。你是大夫,你帮她调理,找个地方住下来。”      葱岭下的泗安镇是个极安静的小镇,依山傍水,看上去十分适宜修养。明月在镇外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寻到一座被弃的宅子,使了些法术修缮得完整了,方让振远将梅枝抱进去。   梅枝依然昏着,明月看她只着了一件聚云的单袍,空空荡荡的,下摆也破了,便脱下自己的棉袍先将她裹了安置在草铺上,又对振远道:“你看着她,也且先休息一下,我去镇上寻些日用物事来。”      已是年边了,镇上本来就不繁华,现在更是没有几家店还开着。明月倒也本事,置齐了床褥衣物又备了些年货,匆匆赶回了宅子。      振远已在灶内升了火,又准备了火盆放置到了房内。明月看他行动虽说迟缓了些,但也不致吃力,再看他的伤处,那个洞原本是前后贯穿的,现在梅枝手曾贴着的地方已经愈合了,只剩了身后尚有比较深的伤口,皮肉翻卷着。他暗暗心惊,魔的愈合力果真不同寻常。      这一个年,真是教梅枝难忘。简陋的平房,简单的三个人,相互依偎着过了一个温暖平静的年。   梅枝还怕京城别庄里的管家梅秀等人担心,又怕消息传到巴山梅家,搅得一家人过不好年,明月却说,他早就想办法传了口讯给别庄及清风,报了平安。      梅枝只是体弱了一些,倒没受太大的伤,睡了二日便也缓了过来。倒是振远,受的伤不轻,虽然恢复起来也不算慢,但是总有些不对劲。梅枝庆幸明月找的房子是如此的偏僻,不用见到太多的人,振远偶尔发狂,毁坏的也不过是树木山石。      只是,振远对明月却是越来越狂燥,明月也觉察出不妥,有时便避了开去。振远狂燥之时,唯有梅枝软声细语方能抚慰住,梅枝还从未对人如此温柔地说话过。但即便这样,振远看梅枝的神色有时也十分陌生,就象那日在幽冥阵中一般,他眼中什么表情也没有,梅枝却看得十分心惊。有时,他又会一把搂住梅枝调笑道:“美人!”手在她身上游走,声音低沉邪肆,梅枝感觉他就象一点也不认识她,纯粹在调戏良家妇女似的,大冬天的,惊得她汗都出来了。往往要梅枝连喊几声:“振远,是我,梅枝。”他方回神道:“枝儿,什么事?”      梅枝忽然便想起聚云那日说起延泽好色的性子来,难不成,延泽的精元在振远体内根本就没有练化,而只是被压制了?      她心中焦灼,正欲与明月商议。明月却来对她说了自己的决定。      明月说他决定近日便入振远的身子,这是那日他见到振远为护了梅枝被击伤便下了决心了。以前他虽有思想准备却也怕与梅枝分离,存了侥幸心理,但现在振远这模样,是不容再拖了,到时他若是连梅枝也再不认识,便真的只有借助武力了。而且振远在这一役中究竟是受了伤,法力受损,也比较容易进入。      梅枝知道他说的都是实情,但一想到他此后虽然近在咫尺,相隔却又似千山万水,便觉得有无限的悲伤,连哭都哭不出了。      她说:“觉空大师说的需要佛法配合,现在他也没法赶来。”   明月道:“他来自然更保险,而现在等他来,便会丧了机会。等我入了他的身子,你再带着振远上那遇仙山。”   她说:“我实在是不放心,你究竟入不入得了他的身子?”   明月一笑:“入不了,最多被他追杀,但我逃命的本领一向很好,即便是天雷也没劈死我。”   她还要再待说什么,明月温柔地掩了她的嘴:“我决心已下,会选他最脆弱的时候下手,或者你可以配合给他一张符。你体内的仙气已被激发,此时画符,灵力会比以前强许多,或许也能制得他一阵子。”   梅枝再无话可说,只抱着明月的身子,埋首他胸前。良久方道:“那你入他身之前,我要与你做件事。”   明月俯唇在她发心一点道:“什么事?”   “双修。”      梅枝虽不至于象聚云般的要焚香伏拜,但也想着要挑个好天净身沐浴拾缀清爽了来完成这一仪式。   年后天气倒一直很好,那日,丽日当空的,振远说自己要上山打些猎物来便管自去了,梅枝让明月帮她烧水,说自己要沐浴。明月便明白了,带了些忧伤望着她说道:“你想好了?算是与我告别么?”   梅枝点头道:“你既已做了决定,我也不想拦着你。因为我也做不到跟着你遁走天涯或隐居山林,而让振远陷入天道盟的追杀中。至于说到告别,即便我不说不做,你不也是要离开我的么?”   明月转身便出去了。      他为她弄来了浴桶,为她在房内放置了火盆,为她烧好热水注入桶中。方道:“你先洗吧,不要太久了,我也要去清洗一下。你洗好了,东西不用动,叫我便成。”      梅枝将自己全身浸在热水中,闭上眼,心中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一直以来都是明月在为她做事,宠着她,照顾她,照顾她的家人。这回就让她为他做一件事吧,也许这是她能为他做的唯一的最后的一件事了。聚云说过,与她交合,她的仙力便能渡给他,提升他的灵力。会渡多少仙气过去,她并不知道,但至少能助他练化延泽的精元吧。再说,将自己交给他,与他结合,也算是提前完成了他们间的婚约。此后,他若能出来,自然好;万一不能再见,她也没有遗憾,就死心陪着振远,也算是报答振远对她的情谊。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被人从水中拎了起来:“梅子,你睡着了啊?我都收拾好了,还不见你有动静,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梅枝望着刚出浴,水润清新的明月,一时竟忘了自己身无寸缕,直到明月那双妩媚的桃花眼直直地盯着她,她方想起,慌忙要去取布巾。明月却轻轻地按住了她的手,将她从桶中抱出,自己取来布巾为她细细擦拭着。他的手隔着布巾抚过她的每一寸光裸的肌肤,让她一阵轻颤。他取过旁边搁着的中衣将她略裹了一下,便将她抱上了床,盖上锦被道:“略等我一回,我先将水桶收拾了。”      眼见着他拎着个若大的木桶出去了,梅枝忽地便紧张了起来,缩在被下,不知下一步要如何做。   床褥忽的一陷,锦被被人掀起了一角,一具温暖的身子滑了进来,贴着她躺下。   明月看着她略带了紧张的眼神,伸手将她搂入怀中:“紧张了?可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我说过的,你若再勾引我,我可不会放过你的。”   梅枝故作放松道:“现在是我不放过你。”说罢,又往他怀里钻了钻。其实,他穿的衣服也不多,单袍而已。   两人似乎都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做,如此郑重地约好,却大眼瞪小眼,梅枝想着便笑了起来:“明月,你别告诉我你也是第一次。”   明月也笑了:“自然不是,可是跟爱的人却是第一次,真不知怎么对你才好。”      梅枝笑着笑着,便有泪流下来了。明月心内不好受,只有去吻那晶莹的泪花。一点一点地,从眼到脸颊,从脸颊到红唇。细腻温柔的吻中,梅枝渐渐地真的放松了,柔软了下来,一点点地更紧密地贴向那爱抚她的男子。   明月的吻渐渐加重,又灵巧地探入她的口中,勾引着她的小舌与他纠缠。她终于伸出玉臂搂紧了他的脖颈,学着他的样回吻着,却又很快被他反攻,几乎要夺去她的呼吸。午后安静的房内,只闻男女粗重的呼吸。      包裹她的中衣,早就不知脱落到何处去了,他的单袍也在激吻中松开了,露出他结实的玉般的肌肤。她便顺着那敞开的口子一点点的吻了下去。他的手原本正游曳在她细滑如丝般的背上,她的吻令他全身战栗起来,手下的力道便有些重了,她极轻地“嗯”了一声,愈发贴近他的胸前,玲珑的峰线合着他坚硬的线条起伏着。      他终于按不住心中的悸动,手微动,凌乱的单袍便被甩了出去,两人热烈的肌肤终于毫无间隙的在了一起。他重重地吻着她的唇,又一路向下,轻轻地点过她的下巴、曲线优美的脖颈,精致的锁骨,滑向那诱人的白玉峰顶。他的唇舌一落到她那顶峰处,她不由地瑟缩了一下,不自觉地呻吟出声。      那无疑是最美好的邀约,明月眸内暗色翻涌,努力地平抑了一下,他抬起梅枝嫣红的小脸,看着那双滴得出水来的美眸道:“梅子,你准备好了吗?”   梅枝早已春水泛滥,哪里还说得出话来,咬了唇垂了眼,那急速颤动的眼睫将她的心思表露无遗。   明月激动地吻着她的双睫,一翻身压了上去。      新红飘落,如盖头,揭开了一个女子一段新的人生。      恰似平静的荷塘被采莲的小舟划出了波浪,采莲的小舟推开层层的荷叶,欲往荷塘深处,采那最美的那一枝。小舟昂扬径入,荷塘碧水荡漾,那一枝娇花轻颤,是何等地诱人。又恰似采蜜的蜂儿,剥开那层层花瓣,直抵花心,啜取嫩蕊娇黄中那一滴最甜的花蜜。花儿经历着痛苦,却又感受着痛苦过后奉献的愉悦。      梅枝就象那荷塘碧水,随着小舟的进发而起伏不定;又如那嫩蕊,承受着蜂儿最亲密的抚慰与索取。   终于她象那花儿极致地开放着,只为了承受更多的露滴。      而明月就象那小舟,在荷塘中恣意前行着;又恰似最贪婪的蜂儿,一次次索取着她的芬芳甜蜜。终于,在她动人的轻吟中释放了他此生最大的热情。      事毕,他依旧缠绵地吻着怀中娇羞的女子,那么地恋恋不舍。眼看日头在他们的极尽缠绵中渐渐偏西,他才起身,打来热水,为她仔细地擦拭着。又从混乱的床边找到她的里衣中衣,为她穿好。轻轻在她耳边道:“累了吧?今晚我去做饭。你且歇着。”   梅枝眼望着他,脸色绯红地轻轻点头。他回身又亲吻了她一番,方才离去。      陷于情爱中的两人根本没注意到窗外,黑衣人手提着一串野鸡,已立了很久。    作者有话要说:嗯,那个JQ,也许不是想的那个人,但是........ 70 70、第七十章(大结局) ...   梅枝一直认为,即便有一天要采纳觉空大师的办法,也要明明白白地告诉振远,而不是突然之下给他一个措不及手的打击。因为她始终认为振远不会完全魔化,他会赞同他们的做法,如果有他的配合,或许会更顺利一些。      那日振远打了许多野鸡回来,明月用不同做法做了两只。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将鸡腿夹到了梅枝的碗里,明月笑了一下,振远却始终沉默,那晚竟是一句话也没有说。见他这样,梅枝心里亦有些难过,直想着,明日,便告诉他那件事吧,至少先看看他的态度。      那晚,梅枝睡得有些早,也睡得有些沉,但夜半,她还是有些醒了。有虽然迷糊,却感觉到房里有人,那气息是振远的。她含糊地唤了一声“振远!”放在被上的手便被一只火热的大掌包裹住了。      振远俯身连被子拥紧了她,一边喃喃叫着“枝儿”一边用唇在她脸上逡巡着。这段日子以来,梅枝已渐渐习惯被他拥抱亲吻,也渐渐习惯他突然间的变色与魔化,再加上困倦,此时也只由他亲吻着。却忽然听到他在她耳边低叹道:“枝儿,枝儿,我要走了,或许从此再不能见。”言罢,忽然吻上她的双唇,重得梅枝喘不过气来。      还没等梅枝反应过来,他忽又放开,起身要往外走。      梅枝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只着里衣光着脚从床上跳下来,一把拉住还在门边的他,亏他心有留恋,脚步是如此地缓慢。      梅枝着急道:“振远,振远,我有话说。本来是想明天告诉你的。你,你怎么突然要走,你想去哪里?”   振远有些心疼地捞起她,将她抱回床上:“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知道了。”   梅枝恍然:“什么,你知道了?明月跟你说了?”   振远摇头:“下午,我瞧见了。枝儿,我知道你做出了选择,我现在说不出祝福的话,所以我必须走了。如今我也不是以前的支振远,再呆一刻,只怕我会撕了明月。你看,又到子时了,逢魔时刻,今日此情,我恐怕控制不住自己。”      梅枝一下呆了,方知下午与明月亲热,被他看在了眼中。只不知他看到了多少,明月体力甚好,很是索取了几回。她脸上飞霞,听他说“说不出祝福的话”一句时却又心中刺痛,手中越发攥紧了他的衣袖。她咽了口唾沫,方道:“不是,那个。我有别的事说,你且听我说完好吗?”      “振远,我们,还是回到刚出横村时那样子,好吗?”她结结巴巴地说着那个建议,忐忑不安地看着他的神色。他一言不发,表情一如白纸,眼中的情绪却如海上掀起的惊涛骇浪,不断地起伏。眼着着他的眸渐红,她知道他的魔性即将发作,惶急地抱住了他坚硬的身躯,轻声唤着:“振远,振远。”她想叫明月进来帮忙,又不敢,只怕振远真的会撕了他。      感觉到他的心跳澎湃,她又轻抚着他的胸膛道:“振远,那天在阵中,我以为你已不认得我,会一掌打死我了,却没想到你为了我又受了聚云那一击。我,我对你……”她有些说不下去,是感动,是爱,她自己一时也说不清。一咬牙,她伏在他胸前道:“总之,我不想你离开,我想你回到原来的振远,或许回不去,但也不要你被那些王八蛋当做魔追杀。”      头顶上,振远的声音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如果,我同意了,你肯为我做什么?”   她急忙抬头道:“自然是以后都陪着你,先陪你去遇仙山。”   他忽然轻笑一声:“是陪我,还是陪他?”   梅枝一时语塞。      他忽然抬起她的下颔,轻轻重重地吻上她的唇:“起先,我只想给你温度,想抱你;后来能抱着你时想吻你,想能吻你的眼便好,后来便想一尝你的唇;尝过了不想再放开,只想着能多陪你一段,后来便想要你永远陪着;现在,我想要的更多。”   “更多?”梅枝有些茫然地重复着他的话。“那你要什么?”   振远的鼻息就扑在她的耳根,他说:“想要你,要你属于我。”   那灼热的气息炙得梅枝一颤:“难道你以前一直不是想要我?”   “以前只以为是奢望,现在,不想再压抑自己了,想做便做了,成魔也有一些好处的,随性,呵呵。”      梅枝不知做何反应,看他眼中一片赤红,仿佛正燃烧着自己,她一阵心慌,想逃却又无力。他再没给她任何逃脱的机会,一把将她攫入怀中,湿热的唇便盖上了她的眼,她的鼻。她害怕他的爆发,竭力想慰藉他,一咬牙一闭眼便颤抖着将自己柔软的唇贴上了他的喉结,低声道:“振远,振远,我一直在。”      可是他的喘息声忽然变大,他在她耳边低叹道:“枝儿,我爱你,我的小妖精。”抓着她肩膀的手越发用力,梅枝几乎要痛叫出来。天哪,红线楼中哪个姑娘说的,说若是吻男人的喉结,他便软了,都听你的了。他哪里软了,某处明明硬得跟匕首一样。听到振远的告白,她原本有些僵硬的身子倒是一下便软了,再也没有了抵抗的心。她的人被振远压倒在床上,吻铺天盖地而来。他的手在她身上探索着,身上的衣物已被除尽,他在她身上用力地烙下自己的印记,吻她的唇时又重又急,梅枝甚至都能闻得到血腥味,似乎是自己的唇破了。      他边吻着她,边说道:“我原本以为失去了你成不成魔都无所谓。可现在,我再不想离开你了,他要上来便上来吧。”梅枝顿时觉得力量都被抽走,身下可耻地泛滥了。所有的理智都被燃烧完了,她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抬起头轻吻了上去。      她感觉到他冲了进来,既勇猛,又沉稳。刚被开发的禁地哪禁得住他如此的撩拨,她细细的呻吟便冲出了喉咙。      她如一叶小舟在起了风暴的海上航行着,不断地被他抛上峰顶浪尖,又骇人地滑到谷底,起伏间有着无限的惊吓与刺激,然而又无限依赖着这变化无穷的辽阔海域。      他一直在叫着她的名字,有着说不出的眷恋,甚至还带了一些绝望,她的心里便酸涩地揪了起来,本能地拥紧他,叫着他的名字安慰着他。可他的身体又是那么地热,灼得她心都痛了。      最后的时刻,她似乎看到了秋日横村后山上漫山遍野的龙爪花,相传它们都来自于地狱,却那么明艳地燃放在秋阳下,梅枝每每看到都觉得它们象丝丝的火苗,不停地燃烧着自己。现在他给她那最后的冲击让她也象那来自地狱的花一样的燃烧起来。沉沦吧,哪怕一起去地狱。   他仿佛也是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软在她身上。      梅枝忽然想起了什么,狠了狠心,从床边的衣服堆里摸出几张符,分别贴到了他的前额、后背。感觉到振远身子一僵,有水珠滴在梅枝的脸上,她以为是他的汗,抬眼望去,竟是他的一滴清泪。她顿时心痛得无以复加,双臂用力搂紧他,吻上了他的唇:“振远,对不起,对不起。”      在他最虚弱的时候贴上符,他最虚弱的时候,恰恰是将所有的爱都付给梅枝的时候。      振远轻轻地摇了摇头:“枝儿,我的小妖精,是我愿意的。”      梅枝终于抱着他大哭了起来。      他却满足地笑了,吻干了她的泪,又低声说:“今夜,全留给我吧,我还想要你。”   **********   元宵以后,风终于刮得不是那么猛烈了。葱岭的山脚,草色遥看,隐隐也是嫩绿的。      葱岭下这座偏僻的小院,梅枝从院子的水井里打了一桶水上来,拎入厨房,准备煮粥,然而厨房里灶火居然已经升起来了,炉膛内的火光映红了振远蜜色的面庞。看到梅枝拎水进来,他赶紧上前接过,道:“今儿怎么起那么早?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声音是振远的,口气却全然是明月的。      梅枝鼻子一酸,低头道:“我想今日早些收拾好,早些走了。路还不是很熟呢,得一路打听着。”      振远爱怜地抚了一下她的脸,道:“也好,那我来煮吧,你去收拾一下。粥好了我叫你。路上若困了,我背你便是。”      吃完了早饭,收拾好包裹。乳白色的浓雾已被朝阳驱得差不多了,又是一个好天。      梅枝和振远走出了院门。      一向少有人行走的小路上,此时出现了三个人影,梅枝和振远站了下来细看来人。      淡淡的雾气中出现的是觉空、无忧子与清风。看清小院口上站着的梅枝和振远,他们一脸的惊喜。清风更是小跑过来:“梅枝,真巧,我还正想找人打听你们呢。年前明月公子说你们要在这里落脚,我们知道你们平安心也放下了。想着年后尽快找到你们。”      梅枝跟三人打了招呼,淡笑着回道:“真好,我们打算上遇仙山,还不知道从这里过去的路呢。觉空大师,那我们便跟着您了。”      觉空朝他们身后看了看,又看了一下振远的脸,待看到那张符,不由怔了一下。稍停才问道:“那明月公子呢?”   梅枝朝振远看了看,轻声道:“他,已入了振远的魂魄中去了。”   众人一时都沉默了。      清风看了看梅枝,神色似乎十分平静,只是一双眼却是红肿着的。      良久,觉空缓缓道:“那我们,不用耽搁了,上路吧。”      梅枝应了一声,跟在了他的身后。振远走上前来,牵起她的手。      清风在他们身后,看到振远的大手包裹着梅枝白晰的小手,紧紧的,仿佛是一种承诺。    作者有话要说:呼,长出一口气. 我这算是写完了啊.一会站在梅枝的角度,一会儿站在振远的角度,写得自己快精分了. 他们三个,其实算是从终点又回到了起点了吧. 这后面可能还有一两个番外吧. 71 71、明月番外 ...   狐爹抱着新生的小白狐乐颠颠对狐妈说:“这小子俊,随你,这白得,一根杂毛都没有,不象他哥哥姐姐,多少都嵌了点我的颜色。这小子估计有出息。”      狐妈道:“他爹,这娃是往山上出息呢,还是往山下出息呢?”这山上是栖霞观,山下是栖霞书院。      狐爹一拍大腿:“那自然是博览群书,将来考取功名了。说不准还能是个状元之才。”   狐妈犹疑道:“可是他爹,有狐狸考状元的么?再说,人家考状元是光耀门楣的,咱家娃,光谁耀谁去呀?就一狐狸洞?”      狐爹语迟:“那,倒也是,要不,先让他修个人形出来?”他们俩,借着栖霞山修行了这许多年,灵气倒不是没有,不过也只是修得个能说话,能象人似的抱个孩子,却不是人啊。   狐妈点头:“我琢磨着是该往上靠靠,平日里你也多抱着他上那观里走走,等他修成人了,自然可以去那书院里继续修。”      狐爹亦点头:“是,是。搞得不好,我娃还能修成个仙体哩。到时,去不去书院都无所谓了。”      狐爹狐妈都沉浸在对小娃娃美好未来的想象中,却被狐大哥的一句问话给打破了。   狐大哥道:“爹,娘,这小弟弟都还没名字呢,成的哪门子仙?”   两人回神,觉得狐大哥说得甚有理,那就给取个名吧。   狐大哥道:“我们都叫狐大,狐二,轮到小弟,该是狐八了吧?”   狐爹一个爆栗凿过去:“去去,你爹我以前是懒,不是没水平,这回怎么地也得整个好名字出来。”狐大委屈地捂着脑袋逃了出去。      可是要取个怎样的不同凡响的名字呢?狐爹于是陷入苦思中。   取个他们渴望而不可得的对手的名字,以期对他寄于厚望?比如,狐狸要是捕食,别的都可以,偏生鸟长了翅膀,想逮就不那么容易。再何况他们长了翅膀,总是飞得高看得远些。鸟中以什么为尊呢?于是狐爹说:“不如我们叫他凤凰?”      狐妈道:“名字是好,可是人类都说生了小子要好养,名字得取贱一些的,凤凰太高贵,怕压着娃儿了。”   狐爹嘬着嘴在洞内来回走着。贱的鸟?最贱的不过是那满天飞,呱呱叫着惹人烦的乌鹊了。“莫若叫乌鹊?”   狐妈听得牙疼,我娃儿明明一身白毛的。   白鹊?没见过呀。狐爹看着狐妈愀然不乐,自己又想得脑袋疼,便一挥手道:“他妈,只是一个小名,过几日,我去那书院中好好听听,再取个好点的大名便好了。”   其实书院的读书声,这里便听得到。狐爹日日听着那些“子曰”啥的也没听出什么门道,这娃儿的名字便也没有了着落。      忽有一日,书院中换了夫子,教授学生也有了一些别的东西。那日,听那朗朗的书声传来别的腔调,狐爹跟着念着“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忽然脑袋一拍,转头问狐妈道:“就叫明月如何?道士得道飞升,多在月夜。”   狐妈听得也还算得可心,便也同意了。      明月渐渐长大,倒也随了爹妈的愿,最喜欢去的地方便是山上的栖霞观和山下的栖霞书院。不知是否是因为他生在爹娘修练出灵性以后,故此灵力果然比兄姐高上一截,有时从观里回来还能将今日听得之道法传与家人。      明月最喜欢做的事还有一件,便是卧在栖霞湖边瞧着那些水禽嬉戏,却并不捕食。狐爹便对狐妈道:“你瞧明月,还是与鸟有不解之缘的,说不定他日果然能高飞。”   狐妈却担了一份心:“你说,他莫不是瞧上哪只鸟了吧?喜欢她?”   狐爹道:“扯淡,那与他根本不是一个物种。要找,咱娃以后也得找个正经百八的姑娘。”   狐妈道:“那还不是一样,都不是一个物种?”   狐爹道:“不一样,那时咱娃儿便能修成人形了。”      爹娘是如此地将修成人形的希望寄于明月身上,明月便也将“成人”当作是自己的目标。待得去那道观中多了,又得知,人的最终目标竟是成仙,那人的追求总是好的,于是明月又将自己的目标提升了。      他耳聪目明的,道观内道士学的道经法术学得倒比一般的道士更快一些。      山中岁月更替,那栖霞观早已不叫栖霞观了,倒了再建也不知几回,道士换了一批又一批,倒也未见着得道成仙的。山下的书院亦早就不是当初的书院,只是朗朗书声并未变。      狐爹狐妈看到他方修出人形,便撤手西去,再渐渐的兄姐也离他而去。偌大的狐狸洞便空空荡荡地只余他一个。   他开始在天地间游荡,凡是听说过的仙山福地,边游历边修道,也见识了不同道别的修练之法,道行提升得颇快。      一千多年的时间也不过如此,虽然有时也寂寞,但他一向清高,并未有多少合得来的伙伴,有几个合得来的,也早就离世了。说到伴侣,他似乎也不是特别渴望,他脑中常想起幼时在栖霞湖边见着的水禽交颈而眠的情景,有过一丝的羡慕,但也不是特别动心。爹娘在时,也曾给他找过狐狸姑娘,他却一丝兴趣也无,狐爹便说,也是,明月呀,以后还得找个人间的女子方能配。他也一笑了之,人间的女子,不是也有寿命的么?怎能陪着他永久。      却不知道,终有一日,他不求她陪他永久,只愿自己能陪着她到最后,曾经拥有。      法力越高强,身体越轻盈,飞天遁地,信手而成。经历过几次小劫,他知道,最后的雷劫快要到来了,怀着紧张却虔诚的心,等待着自己飞升的新的开始。      新的生活果然开始,却全不是原先想的那个。      他被那天雷劈得仅保全了自己的精魂,既便是原形也只能勉强维持。所幸,修个形体与他还算是简单的事,只要能找到合适的载体。      又所幸,他一路躲雷,躲到此处虽未躲过,地方却也算是个灵秀之所,十分适于妖的修行。那村西有一处祠堂,常年有供奉,虽然危险了一些,却也是个良好的修练之所。入了祠堂,他又发现了被符制住了的僵尸,身前竟然也是个修道之人,这身躯真是太合适了,所以他并未犹豫,使了法术便进去了。      在这体内,果然让他恢复得十分迅速,唯一的坏处便是他不能随意出去寻找更多的精元吸食,而这僵尸体内的精元于他很有益,他也不敢吸食,只能呆在他体内苦修。   只是他不知道,入了那身,他自己的磨难便也来了。后来他想,这也算是一劫吧,情劫,与那雷劫一样,躲也躲不过。      或许就是在视她为麻烦的时候已经动心而不自觉,所以才有对所有接近她的男人的鄙视;想着尽快脱离振远的身体修回自己,不也是为了让她见识完整的自己。所以才有了万灵谷中自己的修炼,所以见到她坠落才会如此的撕心裂肺,接到她后,落地时都打了趔趄。      她不算是完美的女子,又泼辣,爱银子,护短,有些小自私,但是他就是喜欢,就是疼惜。喜欢她的真性情,喜欢她张牙舞爪后面的善良,疼惜她坚硬的外表下的敏感和自尊。为了她,他扔掉了维持了千年的清高与冷漠,几乎要葡伏在她面前。      他示弱,以期她看他的目光更久一些。因为其他男人他都可以不放在眼里,眼前的振远却是不行。千年的妖精,他早就看穿了振远对她的情感,也看到了她对振远那强大依赖后面的亲情,或许不仅仅是亲情,而是渐渐浓郁起来的爱。他唯一没看穿的是先前自己对她的感情,因此忽略了振远的真情。明白了自己的真心才感觉到振远的威胁。      而梅枝那时对他已敞开了心扉却没能明白她与振远间的情愫,既不明白振远的,也不明白自己的。明月想,他这也算是乘虚而入了吧,但一旦入了,便再没有了离开的想法。更何况,梅枝对他是有爱的,虽然谁也没弄清楚她更爱谁一些。所以他在梅枝还没太明白时取得了爷爷和她爹爹的支持,但心底里,他的纠结何曾比梅枝醒悟振远爱她后的纠结少一些?      他庆幸的是梅枝一点一点地偏向他,他虽然给了梅枝选择的机会,但心里却有直觉,一年之后,她依然会是她的。      他只是没想到振远会为了那一点温暖入了魔,一切便都变了。      那最后的十二个时辰,于他是冰火两重天,是天堂也是地狱。      前一半,她给了他最美的享受,他一直想要的她柔美的身体。水乳交融中,她问过他,知不知道如果与她交和,她身上的仙力会渡过去,助他修仙。他点头。她在他的冲击中艰难地问道:“那为何以前不要?”他轻吻着她的唇道:“我早就不想修仙了。成仙太孤独,我要那仙力做甚,我想要的一直是你。”他轻轻点着她的胸口道:“我要你的身子,也要你这里都是我。”她郑重地说:“从京城里知道你是黄裳你是那只狐狸,你早就在这里了。”他死死地搂着她,强忍着泪,用尽全身的力气释放自己。      后一半,却是那么地痛苦。那夜里,他察觉到振远到了她房中,知道自己容易成为他激怒的喷发点,所以没跟进去。他没想到振远看到了他们下午的肌肤之亲,难怪是晚饭时愈显沉默。   振远的情绪来得那么激烈,而梅枝显然用错了安抚的方法,反而激起了一个男人最深处的欲望。事情一发不可收拾,他知道即便振远是用了点强,但梅枝未必是不愿意的。他听着她婉转的低吟,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但他没有任何责备她的想法,振远的魔性一旦被激发,梅枝无论如何是抵挡不住的,不如顺从一些的好,至少他残存的理智还不会伤了她。      他听到她哭着说:“振远,对不起!”听到振远说:“是我愿意的”忽然便想到了梅枝做了什么,他的心完全地扭成了一团。虽然突然了一些,但真是一个好时机呢。原来,今夜是真正的告别啊,梅枝要告别的不止是他,还有振远。她与他的身体告别,却在与振远的心告别。她留给他的美好就如同烟花般灿烂,他却会永远记得。       作者有话要说:推门进去之前,他忽然微笑起来,什么事情都无须过于悲观,不是吗?他既然已经确定不会被振远练化,那他,总有出来的时候。他反正已经拥有过她的身子,也拥有她的心,再出来时就当一切重新开始,之前她跟谁在一起也无所谓。 他的心里已经确定,以梅枝那性子,他既入了振远的身,她即便留在振远身边,心还是会在他身上的。 他平了平自己的气息,才在外面问道:“梅子,要我进来吗?” 振远没有不自觉地排斥他的进入,他知道了不仅仅是因为贴了符。 仿佛一切真的回到了起点。 ************ 延泽的精魂并不象梅枝想的那样只是被压抑,它确实已被振远化掉一半了。只是魔始终是魔,只要残存一点,便也会掀起事端,便总会激起人心底最隐秘的邪恶。更何况,觉空大师说得对,振远本身就伏有魔性,执念深的人总是容易入魔。 明月知道自己不但助振远练化那延泽残魂,还要压抑振远本身的魔性。 练化那残魂倒是简单,不过是与振远一起使力,功到自然成。而要压制振远本身的魔性,以他的身份,确实也难为了一些。他也可以指望梅枝在外边的安抚,但这安抚又不是明月所想看见的。时间一长,只怕梅枝成了习惯,他出不出去,都一样要失去她。 即便入了振远之身,他依旧有些不安。 但是既来之则安之,再是不安他也搁置了起来。潜心闭户地开始修练,其实,这也算是一种修练吧。 梅枝渡给他的仙力果然好用,他感觉到真气充沛。虽然梅枝那符后来渐渐失了效用,振远魔性起时会排挤他,然他抵御得倒也轻松。有时他也尝试着与振远说话,时间一长,随着那残魂的渐渐缩小,振远的口气从暴躁渐渐趋于平和。 只是他心里还是有些苦涩。他可以透过振远的眼看梅枝,而梅枝却是看不到他。最初的半年,梅枝小心翼翼地,并不敢在振远面前提及他。八个月后,大约是看振远发作的次数日趋减少,有一回终于伏在振远胸口道:“振远,我知道你可以和明月说话,你可不可以告诉他,我很想他。”振远静默了一会儿方答道:“好!” 他知道她其实是想和他说话,心内一喜,到底她并未因为他的远离而渐渐淡忘了他啊。 他其实也可以和她说话,但在她听来,说话的始终是振远吧。 觉空大师说了,快则三年。好吧,三年,对一个千年狐妖来讲并不很长。 72 72、番外二(尾部略修了下,写明白点了) ...   轻吻,抚摸,她的额头温温的,好不容易她才沉睡过去。身在遇仙山,她的法力与灵力提升得很快,虽然她也没有刻意地修练。所以,现在要想象过去那样轻点她的额头便让她沉睡,是不太可能了,他必还得使上点力气。何况,明月与他一起,她是抵不过的。      今晚一过,就算是要告别了吧?      当初上遇仙山,还真不是那么容易的。   那伏妖阵,也只对妖起作用,人若走过,根本不会发动。   振远知道他体内的明月曾闯出过这伏妖阵,他必是能过的,而这阵对梅枝这样的半妖却不知道意味着什么。振远紧紧牵着梅枝的手踏了进去。有几次,梅枝的手几乎要脱他而去,想来是被幻影迷住了。他死死地握着,将她拉了回来。振远出得阵后,握着梅枝的手,手心都出了汗。      他们并没有在吉祥寺多呆,有梅枝在,觉空也不可能留他们在吉祥寺安宿。他们自己在遇仙山上寻了一处安静地方,振远索性就学了支镇邪搭起了一座木屋供两人住。那里离不智面壁处不远,梅枝觉得也算是有个相识的邻居。初时,每日,梅枝和振远都要去吉祥寺,听方丈或觉空念一段佛经。三四个月后,改为觉空上门为振远念经,再后来,觉空也不是每日都来了,梅枝已会了那段佛经,便也在振远修练时,为他念念。      山中的日子也算不得寂寞,清风在山上陪了她一段,加上不智,当初兴业村的捉妖三人倒也齐了。兴业村时,三人都是第一次独立捉妖。回想起二年前的这些,仿佛也就是在眼前似的,三人的心境却完全不同了。梅枝纠缠于振远与明月间,而不智,因带了小荷上山,动了情,被罚面壁三年。   当他听梅枝与清风说,小荷伤好后一直住在山下,红线楼也不要了,托了秀菱在那里管着,心内未必不起波澜。   清风道:“不如跟你师傅说了,还俗吧,你也是真的动了情。”不智一直不语。   梅枝叹了口气道:“算了,你还有二年的时间可想,慢慢想吧,或去或留,二年的时间也够了。”   劝完他,自己却是迷茫得很。不智有两年的时间可想,自己呢?也许要三年?      梅枝曾问过觉空,如何才能断定振远的魔性已被压制了呢?   觉空道,你看他的眼睛,倘若有半年时间维持黑色不变,总应该差不多了。最好么,自然是留在遇仙山。你这里也听得到晨钟暮鼓,时间长了,自然平和。   清风撇嘴道:“梅枝又不是尼姑,你让她天天听晨钟暮鼓。再说,这样对明月何其不公?”   梅枝的心转瞬间便疼了起来。   觉空道:“振远的眸色正常后,明月公子就可以出来了。我只是说,留振远在此罢了。”   这样?梅枝的心里总是还有一些不放心。      梅清也曾入山来看过她。梅枝担心梅老太爷对忽然不见了的明月和一直要留在深山的梅枝起疑心,一时都不知如何跟梅清解释。没想到梅清却说:“小妹你在此好好修养吧。我听诚王说了,你在伏魔战中受了伤。唉,爷爷一向反对你再做天师一道,此次我们都没告诉他,只说你因为爷爷去世,要守孝三年,与明月公子的婚事要先搁一搁。又因体质关系,需要在遇仙山修行一段时间。明月公子说,你在山中修行的这段时间,他不能打扰,因此去西域寻奇珍的回魂草去了?”   梅枝听在耳中,只有点头,鼻中却是酸涩无比。明月在入振远的身子前,竟是把什么都考虑到了,安置得妥妥贴贴。他既这么说,她忽然便有了信心,那么他算准三年必定是能出来的了。      起初,她是十分小心地,绝不在振远面前提起明月。   初时,振远的情绪也起伏颇大,梅枝一直提着心的,她也不想明月在内太过辛苦。   振远品尝过梅枝的滋味,也难抑心内之欲,几番求索,梅枝心一横,想着便给他三年吧。      梅枝始终也没学会那神仙火坑法,夜来畏寒,都是振远小心地捂着她。振远对她越来越温柔,亲吻,索取都不再象以往那般狂野粗暴。梅枝终于确信,那是明月渐渐施展开来了。      春已过,夏又过。时日忽忽地便到了中秋,觉空给他们送来了寺中做的素月饼,梅枝在木屋前摆好了桌子,椅子,叫出了默默打座的振远:“今天月好,我们不如在外面吃饭吧。”      两人的饭菜也简单,基本是素食。吉祥寺有自己的菜园农田,因此方丈常派人给他们送些米菜类的,要吃荤,振远便会去打些野鸡野兔类的。许是因为没有别的什么事做,梅枝倒专心于做菜,几道素食颇象样,令觉空不智赞不绝口。每每此时,振远总是微笑,而梅枝心里却想着,明月那爱挑嘴的,不知出来后尝到会怎么说。      满月的清辉洒在小屋前的空地上,那四个小菜一盘月饼都在微微地发着光。振远取了碗筷出来细细尝了,笑道:“枝儿,很美味。你以后若不再做天师,便开个小饭铺吧。”   梅枝亦一笑道:“我懒,也不想烧菜给不相干的人吃。开店是不行的。”   振远轻握了她的手道:“那我很幸运。”   梅枝看着他暗色的眸子,忽然便想起不智的话来。   不智曾说,梅枝,你也很孤寂,不能只单方面说你在抚慰振远,其实振远也在安慰着你啊。你想想你父母远离,爷爷逝去,振远和明月一样陪着你,现在明月在他体内,不能与你说话,照顾你安慰你的还是振远。其实两人相伴个几年,也是缘份,就算最后分开,也算是经历过了美好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有你在我身边,我才一直走运。”      那晚,是振远收拾的碗筷。梅枝坐在屋前一张摇椅上,仰望那一轮月,发呆到振远的吻细细密密地落在她的脸上脖子上。见她回头,轻轻地压在她身上。她看着振远的眸子,暗黑地,却泛着无尽的波澜,确定他不是魔性上来了,而是真的想要她。   她轻轻道:“不要在月光下。”   他俯身将她抱入屋内。这一晚他极尽缠绵,温柔到了极致。梅枝感受着他的激情与温柔,闭上眼承受着。然而最后,平息过后,她倚在他的胸前,道出心中的那句话:“振远,我知道你能跟明月说话,你告诉他,我很想他。”振远静默了一会儿,答道:“好!”      梅枝是有心试探的,振远竟然没有发作。不是语言上,梅枝能感觉到他的情绪,真的没有愤怒的波纹。      梅枝也知道,若是想着明月,便不能对振远太好太过依赖,到分别时才不会两人都失落。可是一想到明月在振远体内,她又狠不下心来冷淡振远。而振远又一直对她十分体贴,哪怕魔性发作,梅枝在他身边,都能感受到他单薄衣服下肌肉的颤抖,他也是竭力在忍耐的。      小屋被振远自己毁过两次,一次,梅枝去了吉祥寺中,一次是陪不智说话去了。等她赶回来发现,心惊的同时又庆幸,还好,振远没有冲下山去。振远见梅枝回来,一把拎过狠狠地搂进怀中。他不说话,梅枝只好轻轻吻着他,等着他自己慢慢平静。小屋毁了就重修,然每重修一次,振远搭建得更细心更精致。梅枝那房中大到床柜,小到梳子,都是振远在漫长的修道时间中一样一样做的。      月圆又缺,花开又落。山中的日子既快又漫长。   这样的日子不能不让人平静,就算是梅枝,也觉得自己平和了许多。振远似乎真的回到当年的振远了,不过不再沉默,会陪着梅枝说话,闲来无事,梅枝也会问他当初做六城捕快时的旧事。有一次梅枝问:“你当年,肯定也有许多女子喜欢你吧?你就没有喜欢的姑娘吗?你自愿当行头时不觉得会有遗憾吗?”   振远很认真地想了一下道:“喜欢我?嗯,也许有吧。她们也是一些好姑娘,可我却来不及喜欢上她们,我从来没想过这些。一门心思就想着捕人或捉妖了,要不然明月他们总说我执念深呢?枝儿,你真是第一个,或许是因为以前没有经历,所以我才会揪着你不放吧。”      这是他伏魔后第一次提到明月,听到他最后一句,梅枝忽然觉得其实他也开始缓缓地放开了吧?      梅枝不知道,每每振远将她弄睡,总在夜里与明月交谈,虽然真正做到心平气和地交谈也是一年以后。他曾对明月道:“枝儿现在倒是不哭了,可是也不笑了。我常记得她刚出横村那会儿那付张扬欢快的样子,现在却不见了,或许真是我害了她。”      明月回他道:“自从我知道自己喜欢梅子以来,看你也不顺眼,因为你才是我唯一的情敌。但你这么说,我却想说动情无错。她也不过是借此机会长大了。她会笑的。”      振远又道:“如果我不入魔,她或许早随了你去了。我本想要她的一辈子的,但我见不得她不开心。她心里还有你,我只要这三年。就算你用不了三年,我也想要三年。”   明月道:“支振远,你也会使赖么?”   再后来,振远又道:“明月,如果你想出去,也不是不可以。”   明月道:“本来我们差得也不多,但你已化了延泽,我若想再进来,更难。还是再忍忍吧。”      梅枝平常提到明月并不多,但夜来振远躺在她身边,她会追寻热源般地钻入他怀中,喃喃自语道:“明月!”振远看她熟睡的脸,知道是呓语,但难免要心痛。      终于有一天,振远对明月说:“当初,枝儿天天都要和我说话,我一直以为她会永远地依赖着我,需要着我,交给谁也不放心,只有我能护着她。后来你脱出身去了,她却喜欢找你说话,我是很嫉妒,也不放心你。后来得到了她,很舍不得放手,其实现在也不想放,但我不想看她这么痛苦。知道你在身边,却看不见摸不着。就象我原来那般,日日在她身边,看得见她,却得不到。也许我该走了,我曾跟她说过,我会陪着她,到我认为该走的时候。”      明月静默了一会儿才道:“其实八个月前我就可以出来了,但觉空不说,我便不敢冒险。前些日子觉空倒说你稳定了,可梅枝看起来又不是很放心。你确定你没问题么?”   振远自信一笑:“我相信我有那个能力,这遇仙山确定也能定神的。”   明月松了一口气道:“你想去哪里?”   振远叹了口气:“到她看不见我的地方去吧。这三年,其实,我也知足了。”   明月道:“那么你想什么时候走?你走,我就出来。”   振远沉沉道:“明晨吧。今晚让我再陪她一夜。让她沉睡了,你再出来。”      那晚他点睡了梅枝,静静地坐着,淡淡地说道:“你出来吧。”   过了一会儿,有白色的幻体轻轻地飘了出来,渐渐凝成形,明月立在他眼前。   振远道:“你打坐吧,也得过会儿方能恢复彻底,三年没有实体了。这山安全,我便不陪你了。”   明月道:“你要走了?你不跟她告别?”   振远摇了摇头:“不用了。如果说再见,那会真的不见。我……再说吧。”   明月坐在窗前,看他高大的身影渐渐地没入夜色。      梅枝这夜倒是睡得格外沉些,第二日醒来,太阳都老高了。木屋的窗子开着,有风吹进来带着阳光味,暖暖的,山中不知名的鸟也叫得格外欢快一些。梅枝陡然醒悟,又是春天了呢。是第三个春天了,前些天觉空大师曾来看过振远,说他已经稳定了,可以下山了。当然最好还是一直在山上呆下去,反正下山也没什么事,遇仙山又是福地,不是什么妖魔都可以上来的。      但梅枝那时喜极而泣,她是真的想明月了,三年了,她想念他清润饱满的声音,似笑非笑的表情,含笑带嗔地摸她的头,责备她的好管闲事。这三年,她可真一件闲事都不曾管呢,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等待了。她想过几天,跟振远商量商量,让明月出来吧,她想回横村去扫爷爷的坟,还想回巴山看看爹娘。振远,也该跟他告个别啦。      窗处还飘来米粥的香味,振远现在真是越来越象明月,会煮细致可口的粥了。   门被轻轻地推开,一个朗润饱满的声音道:“梅子,醒了就起来,不要误了春光了。”   梅枝从床上跳了起来,呆呆地看着那个风华绝代的人端了粥站在门口。好久才不敢置信地低声叫道:“明月!”   明月将粥往桌上一放,走到床边道:“里衣带子散了,一见面就要色诱我么?三年了,我怎么经得住?”边说边轻轻接住梅枝倒过来的身体,梅枝的泪喷涌而出。   明月先用袖子帮她擦着,又凑了唇上去吻道:“振远说你都不哭了呢,只希望你这是最后一次哭。”   梅枝方想起:“振远呢?”   明月轻抚着的她的脸:“他走了。他说,他有三年,满足了。”   梅枝一怔:“走了?他,去了哪里?都没有和我告别。”   明月道:“他没说去哪里。他的执念好不容易开了。他说不告别,告别了似乎就见不到了。”忽又一笑道:“这厮也鬼着呢,话不说绝,说不定你一转身,他就在你身后。”   梅枝低了头,一会儿方道:“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明月道:“明日。”    作者有话要说:梅枝从梦中惊醒,一下子坐了起来。或许是短促了叫了一声,明月抱着惦惦推门进来:“梅子,做噩梦了?睡个午觉也做噩梦?” 梅枝道:“是啊,我梦见我生了个小狐狸,头上却顶着两根树枝。” 明月哈哈一笑,放下惦惦,握着她的手道:“那是狐狸么?梅花鹿吧?放心吧,她一准是个漂亮的小姑娘,不是什么怪物。这眼见得又要当娘了,还整天胡思乱想。” 梅枝伸出手去,两岁的惦惦乖巧地握着她的手,口齿不清地叫着“娘”,梅枝看着他酷似振远的那双鸳鸯眼,轻轻地搂了搂他:“惦惦乖,今儿胡伯带你去哪里玩了?” 明月代他回答道:“栖霞湖边呗,捉了点鱼虾回来。” 这孩子是振远的,梅枝也没有想到。 当年,她跟着明月下了山,去了横村去了巴山,在她爹娘面前简单地办了婚礼。梅老太爷还有些怀疑明月的来历,好在有梅清证明他在京城的名望方混过去了。 成亲后不久,梅枝发现有孕。明月自然是十分高兴,梅枝却打击他道,说不定不是你的。明月微愣了一下道,不管怎样,总是你的。 梅枝本来是存了逗弄的心的,并没有真心以为是振远的。因为跟振远在一起三年了,她从来没有过身孕。她以为振远这样的体质,可能不会有后。 她有孕后,明月将她带回了自己的老家——栖霞山,那里果然也钟灵毓秀,有山有湖有溪有林,梅枝也十分喜欢。 孩子生下来,虽然有着梅枝的肤色与下巴,然那轮廓和那一双鸳鸯眼,却叫两人一眼就看出这孩子的亲生父亲是谁。梅枝有些呆了,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事实如此明显,明月倒未见不高兴。见梅枝神色古怪,轻搂了她道:“发什么傻呢?孩子这么漂亮可爱。” 梅枝讷讷道:“那三年都没有,我没想到……” 明月轻轻道:“也许就是最后一天的事。其实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我心里一直觉得是我把你从他身边抢走的。你给他留个后,也好。” 梅枝想起明月其实什么都知道,便低了头。明月又道:“这三年,也不全是他想要你。你想,我天天在他身子里看你,能不想要你吗?延泽的残魂都能影响他的行为,何况是我,他对我又不设防。我是真的,从来没有怪过你。再说,以后我们也会有自己的孩子的。” 梅枝轻倚在他身上:“那么,该给他取个名字了。” 明月兴致高昂道:“依着我爹娘的说法,这孩子的名字得起得贱些方好养,或者要取个对头的名字才好。” 梅枝道:“我算是天师,那对头,算是魔吧,他爹就是魔,难不成要取名为魔?” 明月想了一下笑道:“算了,也不知振远现在在什么地方。这孩子就是个念想,不如叫惦惦。” 梅枝搂着惦惦问:“惦惦,你猜娘肚子里的是弟弟还是妹妹?” 惦惦清晰地回道:“妹妹!” 梅枝笑着亲了亲他。他却有些焦急地叫着“娘,娘!”努力举着什么。 梅枝仔细一瞧,他手中竟捏了一柄小小的木剑,此时正努力地想举起来给娘看。梅枝接过一瞧,剑虽小,雕得倒极为精巧,打磨得十分光滑。她有些漫不经心道:“这剑,很漂亮,胡伯下山过了,给你买的?” 她这么一问,明月也过来瞧了瞧。然后道,最近庄里并没有人下山。他叫了胡伯进来询问,胡伯说,是栖霞湖边,有人送给小少爷的。送的人他见过一次面,就是夫人以前的侍卫。 梅枝与明月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泛起波澜。振远,果然一直都在她身边的。 梅枝心里另有了主意。她对胡伯说:“如果你再见着他,便跟他说故人相邀,请他到庄里来吧。” 因为梅枝临近生产,明月下山去购置一些必须的用品去了。梅枝想了想,还是自己带了惦惦去栖霞湖边散步,反正明月让她多活动的。胡伯不放心,还是让胡婶跟着。 惦惦要看捉鱼虾,原先是个中好手的梅枝难免手痒,提裙走近了湖边。胡婶拦不住,只好牵着惦惦一步不拉地跟着,心里却是担心得要死,几次伸手去拉她。正当梅枝觑准一条大鱼,欲拿了削尖的树枝叉过去时,忽被人一把拉住,既而被抱离了湖边,一个低沉的声音道:“枝儿,身子重了都不安生。” 梅枝心中狂跳,却回了头笑道:“振远,你终于肯出来了。” 隔了七日,梅枝生下了一个漂亮的小姑娘,明月抱着小娃娃,与当初的狐爹一样,为起个名字,折腾了许久许久。 一日,梅枝终于不耐道:“振远,惦惦的名字是明月起的,这个女儿,不如你起。” 振远抱过小女娃,看着她恬静的睡容道:“正午生的,不如叫她‘曜’吧。” 曜啊,晴日骄阳,梅枝微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