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sxcnw.org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新的结束   有一句话叫:结束意味着新的开始。   我想我现在的状态应该是这样的,或者更应该说希望是这样的。   和李威分手已经三个多月了,却还沉迷且日益沉浸于分手的后遗症中。   有过失恋经历的人都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纠葛。   过往的种种回忆,变成了一团解也解不开的乱麻,网住了生活的时时刻刻,却越陷越深。   好像无法排解,我就把这一团也不怎么想解开的乱麻泡在了酒精里。就像现在……   现在是夜晚十一点了,在这间“时空”酒吧里已经消磨了三个小时,什么也不干,就坐在我的座位上,一边听郑敏行和他的乐队唱着乱七八糟的歌,一边用吸管喝着啤酒。   从来喝不了啤酒:啤酒的气泡泡是我眼泪的释放剂:酒刚入口,还来不及下咽,气体就在嘴里爆炸,一股气直冲鼻腔、眼睛,顶得眼泪无处躲藏,直往外溢。   不伤心的时候喝啤酒都会觉得在借酒寻愁,现在我不想哭,于是找了个吸管插在啤酒罐里,慢慢咄饮。这样喝当然不会有速度,再加上时时发发呆,结果也没喝多少,便宜了阿敏那小子!   “小雨,你这样喝是永远都不会醉的。”阿敏过来拍着我的肩,在我耳边大声喊。   他们唱完了,现在是蹦的时间,尖噪刺耳的音乐乍起,吓了我一跳,心脏也跟着鼓点蹦蹦蹦蹦的跳起来,觉得呼吸凌乱,气不够用。五颜六色的灯光把阿敏的脸晃得跟牛头和马面似的,我站起来跟着他走出酒吧。   沐浴在盏盏路灯的灯光下,找不到月亮,想起古人说月色“清朗皎洁”,不禁笑了:举头望“路灯”?!   阿敏斜着头看我: “小雨,你知道你笑起来有多美吗?知道‘美’吗?是‘美’,不是‘漂亮’。”   当然知道,这点自信还是有的,用不着谦虚。   一点酒意也没有,那样喝怎么会醉呢?   酒吧门前已经车马稀落了,这时我看到前边的一辆黑色商务车上下来一个人,不,是一位绝对的帅哥,高大英俊,他看到我们,微笑着,走过来……我于是有些发懵:应该还是有些醉意的,酒也不是白喝的:不然怎么会发花痴?他为什么冲我笑?看着越走越近的王子一般的人物,再次确定:这个帅哥我是不认识的。难道:我的第二个春天来了?结束就是开始,从他再开始?可以,没为题!   身边的阿敏却迎了上去,语态低沉:“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帅哥笑着答道。   阿敏回转身给我们介绍,原来他是阿敏的另一半呀,害我白激动。   对,阿敏,也就是郑敏行同学是同志,他是同志的事儿全世界只有我和他的乐队及几个私密才知道,连李威我都没告诉。以前听说他的朋友留学英国,听说最近回国了,怪不得,走了什么狗屎运才找到章恺这样的 “绝色”!   夜晚章恺开车和阿敏把我送回宿舍。Kandy气质平和,温文尔雅,我不禁感叹:这么好的男人,可惜了!得有多少女孩子为你气结?!阿敏,便宜你了!   迟早都会知道的   宿舍窗下的篮球场上,男孩子们正在挥洒着汗水和活力,火红的夕阳下,青春飞扬地让人嫉妒。校园广播站播着蔡琴的老歌,钢琴声清澈地流淌着,空气中飘散着丁香花的悠悠一脉,这样的日子倒也惬意。   我在这所艺术学院已经住了七年了。   上大学四年,留校任教三年,以前一点也不觉得烦:先是做学生,再做老师,永远和孩子们在一起生活,自己好像一直都是活在花季的。   可这种怡然自得的心情自从和李威分手后就消失殆尽。恋爱七年,校园里的每一处都有我们的踪迹,好长一阵子,我觉得入眼的一切都在提醒我过往的时光。   现在好些了,伴随着开学,学生返校,空旷的校区又热闹喧嚣起来,看到青春的笑脸,自己也好像恢复了生气。   走廊上传来楠楠和周洲的话语声,楠楠的高跟鞋踩在走廊里,噔噔的,很是精神。   “还用说,没问题。”楠楠说着话就推门进来了。   “进来吧,雨心在呢。”她看见我站在窗边,招呼周洲进来,这是女教师宿舍,周洲要进来得看我方便不方便。   “看什么呢,这么专心,都不理我俩?”楠楠站在我旁边顺着我的目光往外瞧。   “经过一个寒假,孩子们好像都长大了。”我收回思绪,答道。转身看见周洲坐在楠楠的床铺上,手里翻着一份文件,就问:“看的什么?”   “五一的时候,省里有个器乐大奖赛,院长让学校的老师都参赛。刚还和楠楠说:咱校的老师参赛,那每一组的前三名不都让艺术学院包了?”周洲一边看文件一边答。他是我的校友,我入校的行李还是他帮忙搬的,当时已经是毕业班的老师兄了,我二年级的时候他毕业留校,是我的舍友李晓楠大小姐的男朋友,估计快要结婚了。现在已经是学院的副院长,真是快,可李威说:“你们那种学校,每个老师都有外快。担任职务反而影响时间挣钱,费心还不落好,副院长白给都没人想当的。就你,傻的以为是领导就值得崇拜。”   “就是嘛!”楠楠神气的晃了晃头,语气嗲嗲的,姣好的面容映着渐红的夕阳,很是清丽。她追周洲时很用心的,我要是男人,肯定坚持不了周洲那么久就被拿下了。   “咱俩都参赛,把小提琴的冠亚军都拿回来。”楠楠自信地对我说。   “没意见。”我答,这点信心还是有的。   “看把你俩得意的,”周洲宠溺地瞪了一眼楠楠,转身问我“哎,开学快一个月了,怎么都不见你家李威过来?他还欠我一顿饭呢。”   我怔住了,半天不知该如何回答。   “怎么了?雨心?”依稀听见楠楠在问我,她疑惑的脸不知何时在我眼前晃,盯着我的眼睛,我忙闪开目光,却看见周洲皱着眉头,黑眼睛紧盯着我。   哎,大家迟早都会知道的!   掉转身靠着窗户,继续看着篮球场:“分手了。”语气镇定,应该听不出什么情绪,我给自己打了九分。   “嗨!你俩上个学期就一直分分合合的,过两天就好了。”楠楠的语气又轻松了起来。   我没吱声,我知道,这次不一样。   “什么时候的事?”周洲在问。   “上学期期末。”我答。   三个人一时间都静默了,只听见广播里又换了老狼的歌:   那天,黄昏,开始飘起了白雪   忧伤,开满山岗,等青春散场   午夜的电影,写满古老的恋情   在黑暗中为年轻歌唱   走吧,女孩,去看红色的朝霞   带上我的恋歌,你迎风吟唱   露水挂在发梢,结满透明的惆怅   是我一生最初的迷惘   当岁月和美丽已成风尘中的叹息   你感伤的眼里有旧时泪滴   相信爱的年纪,没能唱给你的歌曲   让我一生中常常追忆   吉他和小提琴的声音委婉而哀伤,那首《恋恋风尘》,好古老的歌了……   “你俩都这么久了,打都打不散的……”楠楠还想活跃气氛,不知为什么却说不下去了。我犹自沉浸在三拍子的乐曲中,看着窗外的暮色,想着,天天住在宿舍,楠楠和周洲这对热恋中的情人会不会不方便?以后多在琴房或者图书馆呆着也好……   “嘭”的一生,宿舍门被摔上,怎么回事?我还没回过神来,就听见楠楠喊:“老周,你干嘛去?”高跟鞋的声音急促地追了出去。   我看到周洲冲出了宿舍楼,在暮色中看不清跑向那里,然后楠楠追了出去,跑了几步就停下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这两人又怎么了?   “这里,这里……”男孩子们还在球场上传着球,互相打着招呼,只是人数越来越少。   是呀,青春总是要散场的……   没遇见就好了   开学后的生活慢慢恢复到张弛有序的节奏中,唯一的变化是每天不用再等李威的电话,忙着约会。空下很多闲暇,都用在练琴上,准备五月的大奖赛。艺术学院三个食堂的饭菜我已经快咽不下去了,连着吃了几顿方便面,觉着自己好像都快成方便面了。今天下了辅导课,我打算到校外的小馆子去打打牙祭,犒劳一下自己。走在初春的季节,处处都是嫩嫩的新绿,味道也很清新,我深深的呼吸着,难得的惬意心情终于又回到身边。   “雨心!周雨心!周雨心!”   脑海里正在过滤几首协奏曲,忽听得有人叫我,寻声望去,是郑敏行,正站在校门口的一家琴行门边,冲我挥手。   我穿过马路,小跑过去:“你怎么跑这来了?”   “帮朋友选架钢琴,一个小丫头要学钢琴。”我知道他最烦帮人选琴,我也是,好麻烦的:品质、音色、外形、价位……想起来都头疼。居然有人能让他跑来选琴,此人一定不凡。于是逗他:“帮谁选,kandy吗?”   阿敏手一挥:“懒得理你。吃了没?没吃咱俩一起去。”   “那还要等多久,我可是还有事儿呢。”   “马上,刚打电话说是在停车了。已经选好了,等他们来了挑一架就行了。在这里耗了一下午,烦死了。”   “好,你请客。”   阿敏瞪了我一眼:“行。”站在琴行门口看着人行道,继续等人。   我总是剥削他,却丁点儿内疚都没有,谁让他比我有钱?我开始在厅里闲晃,这家琴行是专卖钢琴的,别的乐器也有,是家专卖高档品的贵族店。看到几把小提琴,我感兴趣地站住,几把琴都挺漂亮,价位也挺漂亮的。导购小姐知道我不买,也懒得搭理我。   “贺总,杨小姐,这里,这里。”听见阿敏招呼人,我回头看去:一对衣着光鲜的男女,领着一个五六岁左右的小姑娘走了进来。我慌忙调转身,心里暗悔:贪小便宜吃大亏,怎么会遇到这两个人!   这两个人我认识,女的叫杨静如,一年前她当了李威部门的部长。刚开始李威回来总说:有钱人家的孩子一出社会什么都不懂就可以当部门领导,谁说这个社会人人平等?后来就说贵族人家的小姐家教确实不同,高雅大方、市面见得多,与寻常女孩子就是不同。再后来就说:雨心呀,单位有不成文的规定,有女朋友的年轻人提拔的慢,因为要筹备婚礼、要生孩子会影响工作,你以后别去公司找我了,然后天天加班,处处躲我。最后,我就明智地帮他做了决定:与其最后被他舍弃,不如先舍弃他。除了小小的尊严外,其实心里有点残忍的心思:但愿你鸡飞蛋打一场空,到时才知道最该珍惜的是我,可是我也不要你了!   男的叫贺佳,是李威公司的总经理。记得去年国庆李威公司办酒会,我跟踪而去,混迹其中。和李威相处多年,我知道那天他是精心打理过的,看到他的眼神总是时不时的打转在杨部长的身边,甚至还请她跳了两支舞,我于是心如明镜。可是那天美丽的杨小姐的眼神却是总绕着另一位男士,就是这位贺佳。这之前我见过贺佳和杨静如出双入对,当时李威说他们是门当户对的金童玉女。   后来想起来我都佩服自己当时的勇气,趁着李威和杨静如跳舞的时候,我走到贺佳的面前,毫无礼貌地瞪着眼睛问他:“贺先生,请问杨静如是你的女朋友吗?”   他惊讶地看着我,有点迟疑,此时我才发现自己的冒昧:他不会以为我想吊他吧?还是会有什么不良意图?连忙解释:“对不起,请相信我没有别的意思。”说着我瞥了一眼正在跳舞的李威,怕他看到我。贺佳显然看穿了我的心思,于是了然地笑了:“不是。”   我愣在了原地,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冷。李威你何须对我使这种小儿科的把戏,直接说:“我爱上别人了,咱们分手吧。”不就行了?何须说自己心仪的女人是别人的女朋友?就是让我放心吗?还是觉得火候未到,怕最后没追到大家闺秀又丢了小家碧玉?   我忘记了自己是怎么离开的,那天在电影院看了一晚上电影,却不知道演的是什么。但当时的感觉一直萦绕我很久很久:就是狼狈和绝望!   耳畔听到他们几个人围着两架钢琴在议论说笑着,不禁有些气自己:其实他俩应该已经不记得我了,自己完全没必要如此小家子气的避开。可我已经转过了身,就这样吧,像李威说的,我向来是如此“幼稚”的。   无意中,我看到了一把琴,很是漂亮,是已经调好了的,立在一边,不禁心痒。   “喜欢?”阿敏过来问我。   “不用陪他们吗?”   “付账呢,已经定了。喜欢就试试,我和他们老板是哥们。”阿敏说着就把琴取了下来递给我,鼓励的看着我。   我接过来,拿到手里愈发的喜欢:意大利的风格,浓重的红色略微透出金黄和橙色,是我喜欢的风格。眼角扫到那两个人正推门往出走,便急不可待地把琴支在肩上,一曲《天鹅湖》流淌而出。   真是上品,声音饱满地能把感情溢出来。恋恋不舍地收了弓,感叹着,意犹未尽。旁边有人拍手称赞,我知道是阿敏,他赞叹的轻摇着头:“有一阵子不听你拉琴,又进步了!”我愈发得意。   “阿姨,你拉的就是小提琴吧。真好看!”   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姑娘,五六岁的样子,我有些呆住了:这不是刚才和阿敏选琴的孩子吗?她正崇拜地仰头看着我,身边站着一对男女,他们不是也走了吗,我刚才明明看到他俩推门出去。   “舅舅,舅舅,我要学小提琴,我要学小提琴。”小姑娘转身摇着贺佳的袖子,一扭一扭的,本来就很可爱的孩子,撒起甚是娇来,很是让人心疼。   “贺总,杨小姐,你们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阿敏先打起了招呼。   “本来要走了,忽然听到那么美的琴声,就又都翻了回来,周小姐,你的琴拉得真好。还记得我吗,我们是李威的同事,你去过我们公司,我们见过。我姓杨,杨静如。你好。” 到底是白领,就是大方,她微笑着和我说话,毫不拘泥,我于是更加觉得自己小气且别扭。我有过几次去李威的公司等他下班,李威对同事称我为他的同学,要出去聚会,没想到她还记得我。   她身边的贺佳也微笑的看着我:“周小姐,我们也见过,我叫贺佳。”   你好,我是周雨心   “你们好。我是周雨心,好巧。”我微笑着,尽量让自己大方起来。虚与委蛇谁不会?心中却暗暗叫苦。   “世界真小,原来大家都认识呀,那就不用我介绍了。” 阿敏乐得轻松。   “舅舅,舅舅,我喜欢小提琴,我学小提琴吧,好不好?啊?舅舅,舅舅,给我买把小提琴吧,啊?求求你了!”   小女孩继续象糖一样的粘着贺佳,一脸的哀求和期盼。   “炎炎!刚买了钢琴,还不到十分钟。”贺佳低头看着小姑娘,表情严肃。   孩子顿时气馁,看来她挺怕这个舅舅的,使气儿的撒开拽着贺佳衣服的手,小声地嘟嘟:“是你们让我学钢琴,我又不喜欢。”说着说着眼泪就转在大眼睛里了:“我又没说要学钢琴,你们从来都不问我自己喜欢什么……”最后就委屈地呜咽开了。   我听着都心软了,更是尴尬:要不是听见我拉琴,小姑娘应该乖乖地回去学钢琴了,结果让孩子站在这里和大人闹别扭。总之我今天不该在这里遇见阿敏。   杨静如看不下去了,小心翼翼地看着贺佳说:“要不就再买把小提琴吧,难得孩子喜欢,好不好。”   贺佳看看杨静如,又低头看看炎炎,抿了抿嘴,无奈的说:“下不为例。”   “谢谢杨姨,谢谢舅舅,我就知道舅舅最亲我了!舅舅真好!舅舅真好!舅舅万岁!”小丫头欢呼雀跃着,旁边的大人不禁都笑了。   “那,郑先生,能不能再麻烦你帮忙挑把小提琴?”贺佳非常客气地对阿敏说。我的头好像要疼了,低头看向地板,就听见阿敏说:   “我只会弹钢琴,小提琴一窍不通。不过----你可以麻烦周老师的,对吧,雨心?”   我的头真的疼了!   看着那两大一小期盼的目光,我知道能让阿敏花一下午时间来选琴的主顾一定是却不开情面的。   “好吧。”叹了口气:就当是为了阿敏吧!   “谢谢你!周小姐!”贺佳和杨静如高兴地分别和我握手表示感谢,阿敏过来拍拍我的肩:“谢谢妹子!”我躲在他的身形里咬牙切齿地小声说:“必胜客!两顿!”   “你这是敲诈!”他也小声道。   “对,行不行吧?”我恢复了正常的分贝,威胁的看着他。   “行!你就挑吧!”他也大声说,冲我虚张声势的挥了挥拳头,转身走向窗边的休息椅,他知道要很长时间。   我转向正在雀跃中炎炎:“来,炎炎小朋友,让阿姨看看你的左手。”   炎炎把手伸展递到我面前,白皙而纤长,怪不得家人让她学钢琴,人们一看到这样的手型就会赞叹:多美丽的手呀,应该去弹钢琴。可是她的尾指有些短,并不适合拉小提琴。   “阿姨?”炎炎的大眼睛殷切的看着我,我看了看杨静如和贺佳,他们也是同样的眼神,略带笑意,随时准备骄傲地笑起来,看来都在等我说一句赞美的话。   其实又怎么样呢?有钱人家的孩子学学小提琴有益无害,买完钢琴买小提琴,一把几万块的琴算什么?我不禁想起了自己的第一把琴,那样的寒酸破败。哎,我有仇富心态。看着炎炎不禁笑了:没关系,学学拉琴也好,就算不能当成终身事业也可以当成爱好,就算喜好渐淡也可以当成一种才艺,最后哪怕是连才艺都算不上,就当是练练左手开发右脑了。   “只要你努力,一定会拉好的。”这就是传说中的太极吧,我实在不愿说假话。   小丫头开心的笑了,不免得色。两个大跟班看着炎炎也笑了。   我目测了一下炎炎的身高,臂长,手的大小,尤其小指的长短,让店员找了把1/4琴。小丫头有模有样地拉了起来,声音如同拉大锯,大家都笑了。   “就这个大小的吧,你们这里有什么牌子的?”我问琴行的伙计,看到阿敏已经端起一杯水,悠闲地欣赏窗外,心里咒他一句,对身边的三个人说:“杨小姐,要不你们先回吧,要等好一会儿呢,等挑好了你们让人来拿或者送过去吧。” 心里打算着先去吃点东西再过来选,中午的方便面早就消化掉了。   “阿姨我想看你选琴。”炎炎正在兴头上。   “我们也都想看看,有劳周小姐了。待会儿咱们一起吃饭吧,就算感谢你和郑先生。”贺佳也彬彬有礼的微笑。   “不必了。那你们和阿敏坐着等吧。”   “周小姐不用客气,我们真的也很好奇的,再说让你帮忙,我们却在一边休息,多不仗义呀!”杨静如打趣儿地说。   我也笑了,心中对她顿时有了好感。   这时店员拿来三个琴盒,都是日本的suzuki,我依次打开,第一把两“F”孔对称性不是很好;第二把工艺很糙,不入眼;第三把倒是各方面也算说得过去,我于是拿起来开始调音。调了几下就放下了,因为我忽然发现玛子的弧度不好。   不免有些泄气,“你们店里的琴都是这样的吗?”   “这条街最好的琴都在我们店里。”店员也有些不耐:“马路对面艺术学院学生的琴都是从我家买的。”   她的意思是我是外行,真是店大欺客,我顿时气结,皱着眉不满地看着她,她也冷冰冰的看着我,气氛一时有些不快。   “喂,老赵呀,我是郑敏行。你店里怎么连把像样的小提琴都没有呀?”是阿敏在打电话,好像是打给这家店的老板。   “我带周老师来选把小提琴。”   “哪个周老师?艺术学院的周雨心呗,还有哪个周老师?”   “对,你快点,我们都忙着哪。”他转过身冲我喊:“要多大的?”   “1/4”我答。   他于是告诉对方,挂了电话向我们走来:“老赵从分店里调琴过来,他这个店主要是钢琴,小提琴的店在文化宫那边。咱们等几分钟。”   我眯着眼睛斜看他:“阿敏,你是不是在他这里抽分子呀,怎么就认准他家了?”   “哈哈哈哈哈……”阿敏放声大笑:“我懒得做那些勾当,他这里给的是实价我才来,抽分子?选一架琴弄不好要几天时间,提那么几个小钱,我还不如去走穴!”   “对的对的,”旁边的店员已经没有了适才的倨傲,帮着阿敏说话,好像要讨好我似的:“郑先生从来都不要抽分子的。我们店里的东西确实好,主要是老板财力够,不拍压货,不然也做不了这么大的。”   我不想说话,几个人坐到阿敏刚才坐的沙发里,等着那位赵老板。店员端来几杯热茶,我都没有喝,放在一边。   天色暗了下来,我看着袅袅的热气升散开来,思维也有些发木了。   “周小姐原来是老师呀,那我们应该叫你周老师了?”   “啊?啊,对,也可以这么叫我。”我回过神来,看见贺佳微笑着对我说话,这个人总是很客气的样子,也很有礼貌。   这时,门上的风铃被推开的门碰响了,发出叮叮当当清脆的声音,一个四十左右的中年人气喘嘘嘘的抱着两把琴进来,看见阿敏就冲我们过来:“阿敏呀,没久等吧,我一路闯了两个红灯。哪位是周老师,快快,让我认识认识。”   吃什么呢?   阿敏于是帮我们互相介绍,被称作“老赵”的赵老板兴奋地说:“阿敏呀,你可是我的福星呀,今儿什么日子,能把三位重量级人物一下子都请来!这可是我请都请不到的客呀!”   大家都乐了。老赵和他们三个互相阿谀了几句,他看到我不说话地在旁边,开始和我聊:“这位就是周老师吧!我可是久仰了,早就想找人引荐,一直没有机会。”   我愕然:“我有那么有名吗?”   他接着道:“那当然,咱们这个圈子里谁不知道周雨心?天才美少女!从开始拉琴就拿全国一等奖,只要你参赛,大家就只关心谁是第二名了。哈哈哈哈……”旁边的贺佳和杨静如听了老赵的话诧异的看着我,我不禁有些汗颜,他说的是很久以前的老黄历了,自从上大学就再没参加过任何比赛,难为他还记着。   “可是你从来没来我家买过琴,不够意思哟!”说着老赵好像是责怪的看着我,目光中闪着商人的狡捷,这种熟人之间才有的表情一下子让我觉得他亲切了起来。   “我的学生都是带着琴来的,我也不带家教,所以很少买琴的。”我有些不好意思,心下有点歉然。   “小雨你别理他,他是老江湖了。”阿敏打断我,呷了口茶对老赵说:“快办正事吧。”   “对对,我把看家的宝贝都拿来了,两把,正经的捷克Boehm,Mlnar,已经调好了,一直没舍得卖。”   这是店员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了,灯光大亮。我接过来,仔细的看了看,这个奸商还是有好东西的!   “不错!”我点头称赞。   老赵靠在沙发靠背里,得意地冲我们笑:“到底是行家,这两把琴是去年乐团的张老师出国时托他带回来的,就是价位有点高,初学琴的很少人舍得买,有这两把琴镇着,咱店里的东西立马又上一个档次。他都帮我调好了,听说周老师来,我就知道不请出这俩宝贝,我的牌子就得砸。”   我开始试音,每首练习曲分别用两把琴拉,一首接一首地拉,变换着各种指法,细细比较高音、低音和音色的不同,不停地调试着。炎炎一声不响地看着我,目不转睛,其他几个大人一边看我试琴,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最后选定了一把,我拿在手里看着炎炎笑,她也高兴地冲我笑,眼睛亮晶晶的,两个酒窝甜甜地陷进圆脸里。我把琴递给她:“看看喜不喜欢。”   “喜欢喜欢,真好。”小姑娘小心翼翼地接过琴,宝贝得轻轻的摸着。   “来,舅舅看看。”贺佳作势伸手要拿琴。   “不行不行。”炎炎吓得抱着琴就往开跑,戒备地看着她舅舅,生怕他追过去。   “瞧那小气样儿。”杨静如娇宠的瞪了炎炎一眼,大家都笑了。   “贺总,你找周老师选琴算是找对人了,至少学了十年琴的人,才能明白一点音色。这几首练习曲我听过,周老师拉起来确实不同凡响,你这么年轻,将来一定会有大作为的。”老赵微笑地对我说,看得出他眼里的肯定,没有虚假的应酬,难得有琴行老板还懂音乐的。   我十指交叉活动活动关节,淡淡一笑:“一个拉琴的,想有多大作为?饭碗而已。”   “你怎么能这么想?”老赵讶异地看着我:“我说一句话周老师你别往心里去:你如果在艺术学院里当一辈子老师,那就太屈才了。哎,当年你不是考上黄秉行教授的学生了吗?怎么没去?又跑到……”   “哟,天都黑了。老赵,别说了,我们都快饿死了。”阿敏打断了赵老板,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老赵也觉察到阿敏是故意打断他的话便不再多说什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有些不自在。其实我也挺感谢他的,好久没有人对我说这么真心的话了,不忍心看他尴尬,就对他说:“赵老板这里还是有好东西的,你那把琴卖多少钱?”我指向刚才我拉的那把琴。   老赵向我伸出一个巴掌晃了晃,我摇头叹气:太贵了。   其他人不明所以的看着我们打哑谜。   “看来我只能看看了。不过,值那个价钱。”   “就说你是行家嘛,识货!没事儿时你常来,只要一天没卖出去你就能随便玩儿。不过,一定要叫上我,我得饱饱耳福。”老赵倒是很大方的。   “郑总,你看怎么样?”老赵问贺佳。   贺佳看着我:“周老师选中的一定好,就这把吧。”   然后就起身刷卡付账。大家就起身往外走,天色已经全黑了,今天还算顺利,老赵后来拿的两把琴都是上品,而且都调好了,不然有的时间要耗了。   老赵送了贺佳出来,寒暄几句,赵老板一再招呼我常去店里玩,我识相的答应着,就准备散了,杨静如领着炎炎去取车,说小孩子生活很有规律,到了睡觉的点了,先送她回炎炎的爷爷家,再回来接贺佳,我也准备告辞。   “周老师,郑先生,咱们一起吃顿便饭吧。”贺佳发出了邀请。   我看了看手机,已经九点了,“不了,我还有事……”我推辞着。   “有事也要吃饭呀,辛苦二位这么久,饭是一定要吃的。”   “走吧,小雨,我也有事儿找你。”阿敏也在一旁劝,再拒绝就显得我不上道了。不过,他们请我好像也是应该的。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吃什么,有钱的主人说了好几个地方,我都不想去,一则太远,来回要好长时间;二则我不爱去金碧辉煌的地方吃饭,没去惯,偶尔去一次让人拘束,吃不舒服;再则我也不想宰他们太狠,让人笑话说帮点小忙反要大吃一顿。阿敏说的几个地方我也不感兴趣,最后贺佳看着我瞪眼:你说个地方吧!   “就去前面的饺子馆吧!”我本来打算晚饭吃饺子的。   “小姐,你这也太好打发了吧!你知道贺总是谁吗,你知道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了吗?”阿敏恨铁不成钢地叫道。   “激动什么?”我瞪他:“饺子是国粹!”   “啊!饺子!”阿敏仰天长叹:“贺总,你就请这个不上道的吃饺子吧!”   贺佳也有点无可奈何的样子:“周老师,你确定吗?”   我已经开始向饺子馆进发了,一边学着开心辞典中王小丫的口气碎碎念:“你确定吗?不改了吗?真的不改了吗?确定吗?真的确定吗?……”   “闭嘴!”阿敏的咆哮着,两位男士的脚步还是跟着我走来。我不禁笑了,轻松的甩着胳膊,看见前方的霓虹灯:“百香饺子”。   参赛   这个点儿已经没有雅间了,我们选了大厅临窗的座位,菜刚上来就看见杨静如微笑着走过来,速度还真快。和我们打了招呼坐在我和阿敏对面,对身边的贺佳说:“炎炎睡了。”   贺佳举起酒杯对我和阿敏说了两句感谢的话,开始招呼我们吃饭。阿敏和他们俩个聊起了股市,我听不懂,自顾自认真的吃。可能是怕冷落了我,贺佳开始找我的话题:“周老师,我很好奇,这是多少钱?”他学着刚才赵老板的样子,张开一只手晃呀晃,在明亮的灯光下那只手白皙修长,和炎炎的手一样。   “你猜?”肚子不再受饿让我有了好心情。   “五万?”   我摇摇头。   “五千?是不是有点少了?”   我继续摇头。   “不会是五十万吧?不太可能吧!”   我看着吃惊的贺佳和杨静如,点点头,心中有些得意:也会有东西让你们这些有钱人觉得贵吗?我可没觉得贵!完了,我真的有仇富心态。   “一把小提琴要五十万?!”   “这个价钱对于老赵同志来说还是友情价,那把琴卖六十万也是可能的。”   “真没想到!”   “所以我说我只有看看的份儿了。”我也感慨着。   “这么贵的琴老赵也就是摆在那里做镇店之宝,不见得有人会买,你要是喜欢就买回来吧,他不会挣你的钱的,可能再给你优惠点。”阿敏插话进来。   “我哪有那么多钱呀!”   “怎么,一点儿私房钱都没攒下来?奇怪,姓李的小子那么有财商的人,你跟他在一起这么多年白混了!”   “阿敏。”我难堪地喊停他,干吗又提起李威。看了看贺佳和杨静如好像没什么特殊反应,心里踏实了一点。   “怎么,说的不对吗?”阿敏用眼角扫了我一眼,端起酒杯敬贺佳,不再理我。   我咬着下唇,意识到今天阿敏对我的态度不太好:他从不会让任何人使我难堪,现在却亲自在别人面前掀我的伤疤……看着阿敏漂亮的侧脸,有点郁闷:我得罪你了吗?   “对了,周老师,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商量。” 贺佳放下酒杯对我说。   我忙坐正,忽然发现贺佳长得很好看,是那种硬朗的好看:轮廓很有型,五官虽不细致,但是端正,尤其是他的眼睛,非常的亮,我有些不敢直视。刚才在店里先是想躲开他们,后来忙着选琴,出了琴行后天色已晚,所以一直没有仔细打量过他,这时发现他变得如此的有型夺目,竟有点措手不及的感觉。我看看杨静如,一如我印象中的素雅大方,温和亲切,再看看这嘈杂混乱的大厅,对面的两个人真的好像和这里格格不入。此时倒是同意李威的那句话:贵族就是贵族,装是装不出来的。   贺佳好像没有注意到我的走神:“周老师的专业素质自不必说,本身又是做老师的,而且炎炎也很喜欢你,所以我想请你做炎炎的小提琴老师。不知周老师能否考虑一下,报酬方面你可以随便提。”   这个问题我不用考虑也能回答:“对不起,贺总,”   “叫我贺佳就可以了,不必客气。”他微笑的看着我,笑起来时露出白白的牙齿,越发使整个人亮了起来。   这两天总是遇到养眼的美男:章恺、贺佳,放弃一棵树的好处就是:看到了一片优质大森林。   我不禁也笑了:“还是要说对不起,我不在校外带课的,而且过一阵子要参加一个比赛,得好好准备,所以,非常不好意思。”   “这样啊。”贺佳和杨静如都有些失望的样子。   我心中一动:“这样吧,我给你推荐一位老师吧。是我上艺术学院时的张老师,现在退休在家,前两天还碰到他,说闲在家里挺无聊的,想带个孩子教教琴。张老师教的学生基本功扎实,乐理讲的也清晰,而且人也很风趣、正派,我觉得教炎炎挺合适的。如果你们找不到心仪的老师,我帮你们联系一下,怎么样?”   “那好呀,你就帮我联系吧,找个时间让炎炎和张老师接触一下。对了,这是我的名片。”贺佳双手递过一张名片,我赶忙双手接过来:上面一行的头衔很简单,就四个字儿:瑞安集团,中间是“贺佳”两个字,不是“贺家”、“贺嘉”、“贺迦”……嗯,不错,我没猜错,佳人的“佳”,像个女孩的名字。   “我没有名片,给你留个电话吧,我联系好张老师给你打电话。”我从随身的袖珍笔记本上撕下一页,写下名字和手机号递给贺佳。   “你要参赛?是‘蓓蕾杯’吗?怎么突然又想起参加比赛了?”阿敏问。   “院长下的死命令,要所有老师都参赛。”   “李晓楠参加吗?”   “当然了,她兴头可足了,还要拿名次呢。”   “那你别参加了。”   “为什么?”我错愕。   “你知道这次比赛的目的是什么吗?”阿敏斜过身子看着我,我摇头:我怎么会知道?不就是大奖赛吗?   阿敏接着说:“这次比赛有个赞助商在德国也挺有影响力,每组的第一名可以直接参加圣诞节在德国举行的国际器乐大奖赛,不用再参加全国选拔赛了。李晓楠的父亲是谁你不会不知道吧?小提琴组的第一名就是给她留的,你呀,省省吧!”嘲笑的口气。   “不会吧?你是小道消息。”我坚决否定他。   “那你就等着瞧吧,别拿不到第一名,反而把自己的牌子砸了。”   怎么会是这样,我刚刚把全部心思投入进去,过起了有生气的生活……   茫然地放下手中的筷子:“评委总不会乱评吧。”   “谁是评委?一个是赞助商、一个是广电局的副局长、一个是文工团的……”   “阿敏你别说了……”我心乱如麻,看着眼前的杯盏盘碟,一点都吃不下。对面的贺佳和杨静如在看着我,我不知道他们的表情,这个世界总有很多潜规则:权势、财富、地位、势力……这些我都没有。   夜晚微凉的风   饭后阿敏说散步送我回学校,杨静如就和贺佳往停车场走。   “他俩满配的。”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我不禁赞叹。   “嗯,看上去倒是还行,不过没有夫妻像,两个人都是精明人,太累。”阿敏不以为然。边走边说:“昨天我、周洲和魏然几个哥们儿聚会了。”   “好久不见魏然了,那个家伙还好吗?”想起魏然我就想笑,他家在北京,人却在这里发展,有时操起京腔,就是个活宝。   “他好的很,没心没肺的公子哥儿,倒是周洲……小雨,你和李威的事应该早点告诉周洲。”   “告诉他干什么?这是我自己的事。”感觉到阿敏有责怪的语气,我故作不知。   “周洲对你怎么回事大家都清楚。也是我疏忽:我一直以为你们在一个学校,应该早知道了……昨天他喝醉了,翻来覆去只说一句话:‘周雨心根本没有心!’”阿敏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扭头看着我。   我低头,不知该说什么。   “你应该知道他的心意,小雨。你和李威在一起七年,他一直在你们身边看着、等着,我们这些哥们都替他心酸,你要是真的不喜欢他,直接告诉他嘛,何必非要等他和李晓楠在一起了才跟李威分手,还一直瞒着他?他们快订婚了,你才告诉他,嫌他不够难受吗?怕他纠缠你吗?”   阿敏的语气已经有些愤怒了,这就是他今天对我不友好的原因吧。   我长叹:“阿敏,这些都是巧合。”   “别用这些话搪塞我。”他大声打断我:“你和李威有分歧的时候,周洲还没和李晓楠在一起!”   “阿敏,不是那样的!” 我也有些激动,见我这样,阿敏抿紧嘴不再说话。很多事不说的时候好像没什么,一提起来就会让人黯然,刻意的忽略并不等于不在乎。   这时我们已经步入校园,学生熄灯时间已过,校园里静悄悄的,没有了人来人往。我看了看沉默中的阿敏,走向花坛边的石凳坐下来,他也跟着坐了下来。   深呼吸几下,我接着说:“我怎么会没有心呢?周洲对我的好,我怎么会不知道?不感动?楠楠和周洲开始的时候,我和李威的感情才刚出现问题。   “和李威已经这么多年了,你也知道,我是希望和他一辈子的,当时我以为那只是两个人在一起时间久了,难免会有些乏味,有那么深的感情基础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可是没想到纠纠缠缠那么长时间,最后竟是这种结果……   阿敏长长的吐了口烟,烟气缭绕着我,堵得我的喉咙一阵哽咽。调整好情绪我接着说:   “阿敏,我知道周洲对我很好,和李威刚闹别扭的时候我其实很想找他倾诉的,可是我不能一有不如意就找他而不顾及他的感情,让他当感情的替代品,把他像备用件一样对待,那样对他不公平。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我更应该尊重他,我是想等调整好状态来正视一下自己对他的感情的……   “和李威结束后就快放假了,那段时间我很低迷,一直在调整自己,看不到身边的人在干什么,放假的时候楠楠高兴地对我说,假期她和周洲要拜访两家的父母……   “阿敏你知道,楠楠是很好的女孩,又有很好的家世,他们在一起对周洲的未来只有好处,何况楠楠对他那么好,我应该祝福他的,不是吗?   “楠楠和我在一个教研组,又住一个宿舍,周洲是我们倆的副院长。我如果由着自己横插进去,大家怎么相处?会是怎样的情形?阿敏,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我知道他们已经快订婚了,我不能去干扰他们的感情,那样太自私了。”   我闭上了双眼,听见阿敏深深的叹息声。   夜风习习掠过,清凉如水,昏暗的路灯下,阿敏听完我的话沉默了好久。半晌他说:   “你和他是差了一点缘分的。小雨,两个人的缘分说到底只是彼此心中的一点牵挂,其实你还是不够爱他。你自以为是的为周洲考虑很多,其实你最应该更多考虑的是他的想法和感情,你能舍掉彼此之间的感情去成就你的道德和品格而不顾及周洲的感受,就足以证明这一点!真的爱是不会有这么多考量的!”   阿敏的话是我从没想过的,我诧异地看向他,他也正看着我,目光和说话的语气一样的严正、肃穆。我想分辩,可他的话好像又非常有道理,我竟哑口无言。   “小雨,错过周洲你会后悔的,因为你可能再也不会找到这么用心对你好的人了!”   “我知道。”   是的,我清楚的知道这一点。人的一生只有一次不顾一切全心投入去爱的胆量,我把那次勇气用在了李威身上,而周洲给了我。我知道自己以后对爱的付出也会像讨价还价一样,怕受到伤害而掂量着对方量入为出,而别人对我也是这样,这其实很公平。   回到宿舍时楠楠已经睡了,挨床的书桌边上放着她和周洲的合影,是他们寒假时去香港旅游照的。照片的背景是紫荆花广场,楠楠依偎在周洲的臂弯里,娇俏可人,热恋中的模样,周洲还是一副标准的周氏笑容:微微勾起的嘴角,似笑非笑,又有点严肃的样子,但目光是柔和的。李大小姐每晚都要亲亲照片中的人才会躺下睡觉。   我坐在床边,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线,怔怔地看着照片中的周洲:我的决定对吗?我会后悔吗?这一次我错过幸福了吗?可又有什么办法呢?或许阿敏说的对,我对你的感情真的不足以让我不顾一切的迎接你的热情。   “还不睡呀?”楠楠呢喃着翻了个身。   “马上。”我赶紧躺下,瞪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天我起晚了,楠楠的床收拾得整整齐齐,今天是周末,可能回家了。这丫头有洁癖,除了周洲,连我都不能坐她的床铺用她的东西。想起答应贺佳帮炎炎找老师的事情,忙联系张老师,他很愉快的答应了,乐呵呵的问我:“小姑娘漂亮吗?聪明吗?可爱吗?”   “那还用说?聪明漂亮可爱着呢。而且是有钱人家的孩子,看样子也不是打算靠拉琴吃饭的,玩着就把她打发了。”   张老师盼孙子盼得两眼发干,就算看见个脏兮兮的孩子也想上去亲人家两口。可是儿子媳妇远在北京打拼,说房子都没着落怎么生孩子?老爷子也就歇了心,又开始节衣缩食给儿子攒在北京买房子的首付款。偶尔和我聊天时发发牢骚:“生个像你一样的女孩儿多好!不用给他买房子娶媳妇,尽心尽力攒点嫁妆聘了就得了,生个儿子就好像欠了一辈子的债,这个臭小子就是要把他老子榨干了才歇心!”   我于是又约贺佳,他说傍晚时候有空,同我去找张老师,一起去炎炎的爷爷家。一切搞定后,我看着桌上的一摞曲谱,想起阿敏昨天的话,犹豫着,这次比赛我还参加吗?   输赢成败其实我是不在乎的,已经准备了将近一个月,难道就要不战而退吗?再说阿敏说的也是谣传,未见得真。好久不参赛,也不知道自己水平怎么样,再说名也报了,闲着也是闲着。下定决心,我于是背起琴去琴房。   校园里阳光灿烂,初春的景象让人心怀舒畅:这世界每天都在更新着,我应该追上它的脚步。   介绍人   快傍晚时我走出琴房,想着约好贺佳,却忘了约具体时间和地点,等人是件苦差事呀!给他打了两个电话都关机,只得在宿舍楼下的花坛和球场边溜达。忽然一个胖乎乎的身影蹦入我眼帘,笨拙的身子还妄想在篮球场上躲闪腾挪,一身赘肉还在那里假装潇洒。“臭小子!”我在心里骂他一句冲着篮球场就冲过去,一边大喊:“赵阳!”   赵阳顺着我的声音扭头,见是我,球也不要了掉头就跑,我加快步伐追向他,他一转身就窜进了旁边的男生宿舍,边跑边冲我喊:“周老师,我再也不敢了,饶了我吧!”听声音已经上楼了:逃跑起来倒是满机灵的。我追到楼门口进不去了,抬起头找他宿舍的窗户,那张圆乎乎的胖脸从一扇开着的窗口探出,见我上不去,嬉皮笑脸的说:“周老师,我保证没有下次了,真的!”   “你保证过几次了?骨折刚好,再碰了怎么办?马上就汇演了,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赵阳已经开始咬苹果了:“刚才实在有些手痒,周老师你真厉害,我没玩两分钟就被你发现了,你吃苹果不?”说着还冲我摇了摇手中的苹果,已经被他吃了三分之一了。白胖的脸盘把本来漂亮的双眼皮挤得像条缝儿,可能因为出了汗,脸上也明晃晃的发亮,就剩一口白牙还算讨巧,可惜正在大嚼苹果,只见厚厚的嘴唇在翻飞。   我一手叉腰另一只手指着他,凶相毕露:“别以为我收拾不了你!要是再被我发现一次,你就等着补考吧!”   “别别别别别,周老师,我再也不敢了!真的!以我女朋友的名义保证!真的!”赵阳做求饶状。   我双手叉腰继续用目光削砍他的气焰,他乖乖地缩回头去。小样,收拾你?轻松!我满意的转身准备离开,却看见贺佳立在不远处看着我,靠在一辆白色的车边,双手抱胸微笑着,刚才的一幕他好像全看到了。   我走上前去和他打招呼:“贺总呀,刚来吗?”   “周老师就别叫我贺总了。”他微笑着颇认真地说。   “好啊,贺先生。对了,你怎么找着这儿的?” 我也不想叫他贺总,一股商气不说还叫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巴结他。   他轻笑:“这有什么难的?”   “走吧,我带你去找张老师。”   “校园的气氛就是好呀。”他向周围看着,有几分怀旧的味道。   “想起小时候?”我调侃他。   “对,小时候。”贺佳笑了,说着替我打开了车门。   “张老师家就在学校正门马路对面,安源小区。”   “是吗?那就巧了,炎炎的爷爷家也在那个小区。”他发动起车子,因为在校区里,车开得很慢。   “巧唉!如果你们双方满意的话就更方便了。怪不得昨天杨小姐送炎炎来去那么快。”我也很高兴,这件事看起来很顺利的样子,我一边指路一边给张老师打了电话。   “周老师跟学生相处得不错呀!”贺佳的心情好像不错,开始跟我聊天。   “我比他们大不了几岁,几个孩子也不把我当老师。”我笑答。   我上大学时是破格录取的,才十六岁,二十岁留校,带的第一个学生赵阳入学时就十九岁了。可能是先入为主的原因,我偏爱这个学生,有时难免有些纵容。大咧咧的赵阳高兴时和有求于我时喊我一声“周老师”,平时就是“老周”。   “我做学生时最羡慕的就是这样的师生关系。听你威胁他要抓他补考,你不会是名捕级的老师吧?”   “我可是学院级的名捕呦!”我吓他。   “不会吧!”他瞅我一眼,一幅敬而远之的表情,黑亮的眼里满是笑意,顺手打过方向盘转个弯,游刃有余的样子,这哥们是挺有派头的。和有情趣的帅哥聊天也挺让人心情愉快的,我的话不禁也多了起来:   “我抓学生一抓一个准的。给你讲个故事:刚才那个孩子叫赵阳,他入校时对我保证绝对不谈女朋友,一定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可上学期被我发现有早恋倾向,疯狂追一个美眉,我非常郑重地告诉他说话不算数是要付出代价的:要抓他补考。胖子吓坏了,我带的课他上的最认真,结业考试时卷面打了96分,真不错!这是我们学院历史上的最高分!”   “那你就抓不到他了!”   “怎么会!我成功的让他补考了。”   “哦?你怎么办到的?”他讶异的看我一眼。   “卷面成绩占总成绩的40%,还有平时成绩、上课考勤、课堂回答问题……总之我让他59分结业,这个学期来交补考费!赵阳可是优等生,从来没被抓过,这回连奖学金也丢了。”这是我和赵阳猫捉老鼠系列战中最骄傲的一次大获全胜,想起来都得意,虽然赵阳抱怨说手段不够光明磊落。   “你可真够狠的,他一定郁闷死了!”   “非也!”我摇摇头:“这学期开学他特意请我吃饭说要感激我:他追燕子很辛苦的,可知道了赵阳被我抓补考的原因后备受感动,胖子于是舍了江山抱得美人归!他觉得很是划算!”每次想起来我都忍不住要笑。   贺佳反应了一下爽朗地笑了,我已经忘了对他和杨静如的尴尬感觉,气氛一时很愉快。   车子开进了小区,我一眼就看见张老师在花坛边和人聊天,穿着一身运动服,用他儿子的话说:倍儿潇洒的老头!   介绍贺佳和张老师认识,就去了炎炎家,离张老师家只隔两栋楼,确实很近。炎炎的爷爷是个是个表情非常严肃的老头,态度也很冷淡,不好相处的样子。倒是张老师乐天率直,不拘小节,又风趣幽默,倒也没有冷场。看起来炎炎的爷爷对他挺满意的,他们在客厅聊着,相互了解一些情况。   小姑娘见到我很是高兴,拽着我的手参观她的房间:房间的床上有几个大玩偶,炎炎说是她的宠物,还有她的“首饰盒”,装满了假珍珠、大水钻、彩色玻璃、项链、发卡、纽扣和漂亮的石子儿,和我小时候的爱好一样。炎炎看上去是个内向的孩子,没什么言语,只是不停的给我看她的宝贝,最后把一枚小小的雨花石递到我手上:“周阿姨,送给你吧!”   这是枚乳白色的石头,上面墨色的花纹像写意的国画,很好看。我看看炎炎,她很认真地看着我。   “舍得吗?”   她重重的点点头。   我想了想,郑重地把石头握在手心:“谢谢炎炎,我一定会好好保存它的。”   小姑娘开心的笑了。我有些感慨:她一定是非常喜欢这枚雨花石的,认为有足以作为礼物送人的价值。幼年时总有很多东西觉得是最珍贵的,就像我曾经的“百宝箱”中美丽的贝壳,现在想起来都不知丢在什么地方了。   “炎炎,来见见你的小提琴老师。”炎炎的爷爷在客厅喊我们,我揽着孩子的肩走出卧室。   张老师慈爱地微笑着向炎炎伸出手:“你好,美丽的小淑女,你可以叫我张老师,也可以叫我张爷爷。”   炎炎的眼睛一下子就笑了,亮亮的:“张爷爷好!我见过你,你每天早晨都跑步。”说着,煞有介事的握了握张老师的手,小大人的样子。   “是吗?那太好了,欢迎你去我家做客。明天上午我来,咱们开始上课,好吗?”   “好!”   我就知道张老师有孩子缘。看着他们相处愉快,心想这个介绍人做的不错,蛮有成就感的。   “周老师,你手里是……”我发现贺佳皱着眉看着我手里把玩的雨花石。   “啊,是炎炎送给我的礼物。”我拿起手中的雨花石给贺佳看,一抬头看见炎炎的爷爷也皱着眉,他和贺佳的目光来回在炎炎,石头和我之间打转。怎么了?哪里不对吗?看看炎炎,看看石子儿,最后我疑惑地看着贺佳。他好像在沉思什么,也不好再问,就同张老师告别出来,贺佳开车送我们。   两家隔得实在不远,到张老师家楼下贺佳转过身对后坐的张老师说:“张老师,我得先给你介绍一下炎炎的情况。”这时他的手机响了,铃声毫无特色,是最简单的“铃铃铃铃……”他看也没看就把电话挂断,接着说:“炎炎的父亲两年前出车祸去世了。”我和张老师都不禁愣住了。怪不得她住在爷爷家,而且一直没见到她的父母。   他一手撑着座位的靠背,一手扶着方向盘,由于要转身,身体有些向我靠过来,我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清楚的看到他喉结的左侧有颗小小的黑痣,随着说话一动一动的。他的手指轻轻的点着方向盘,目光有些深沉:   “炎炎这两年生活在英国,刚回来半个多月,孩子在这里没什么朋友,大人们又都很忙,没法陪她。我们也没指望她的琴能拉得多好,只要她有些事情能做,不闷就好。所以张老师,我和炎炎爷爷的意思是不用很严格的要求她,只要孩子高兴就行,您看怎么样?”   “好,我知道了,这个孩子我很喜欢的,你们放心吧。”张老师说着下了车,跟我们挥手再见。   贺佳的手机又响起了铃声,他看了一下来电,接了起来,我发现他不经意地皱了一下眉头:“喂,静如。”   原来是杨静如的电话,是不是应该回避呀?可是车里无处可躲,我只能看着窗外听他打电话。   “嗯,在外面办点儿事儿。”   “刚下了飞机,都办好了。”难怪刚才打他手机关机,感情还在天上飞呢。昨晚我还和他吃得饭,今天再见的时候他都出了一趟远门了,社会精英就是忙呀!我感慨:我的生活和他们真的是太不同了。人和人的差别怎么就那么大呢?   “你把你那边的案子盯紧就行,一丁点儿差错都不能出。”   “不用等了,我想回家休息,你自己吃吧。”   “好,再见。”   他挂了电话,对我笑了一下,踩下了油门。   “贺先生,你要是累不用送我的,这里离学校很近,天气很好,我可以散步回去的。”   “那怎么行?把漂亮的女士接出来却不送回去,岂不是太没有风度了。”他微笑着。   贺佳总是带着笑容的,而且随和、风趣、很有礼貌,这让人觉得他是个非常好相处的人。也许是他的笑容总是挂在嘴角,我又有些疑惑:想起了周洲,嘴角也总是带着笑,对任何人都彬彬有礼,可你怎么知道他面具下真实的表情?   “周老师,非常感谢你!”他忽然说。   “啊?谢我什么?帮炎炎挑琴、介绍老师吗?千万别客气,举手之劳。”   “其实学钢琴、小提琴只不过是为了让孩子高兴,所以我更看中老师的性情,当然老师的水平也很重要。炎炎很喜欢你,你不能教她我很遗憾,你推荐的张老师很好,你们都很有生气,孩子和你们在一起时很活跃,看来搞艺术的人就是不一样。”   “其实炎炎应该很幸福的,你们都很爱她。”我由衷的说道,“另外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这个----”捏起手中的雨花石给他看:“有什么特别之处吗?”我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问了出来。   贺佳认真的开着车:“那是炎炎的爸爸出事前送她的礼物,一共六颗雨花石,平时都不让我们看的。”   天哪!我吸了一口凉气:“这样的礼物我怎么能收呢?”   看着手中的石头,它的温度有些烫人。   贺佳从镜子里看到我的不安,说:“你留着吧,孩子的一份儿心意,她真的很喜欢你。”   我苦笑,我有那么招人喜欢吗?和这个孩子才见过两面而已,这样的礼物虽不贵、却很重,让我承受不起,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好吧。等我比赛结束后多去找她玩吧。”我能回报这个孩子的也就是这样吧!   “你还要参加比赛呀?”他瞟了我一眼。   “对呀。”   “昨天听了郑先生说的,我还以为你要放弃了。”   “阿敏说的不一定是真的,就算是那样,我也要看看自己是怎么输得。总不能让对方兵不血刃就得胜还朝吧,太便宜了!”这句话我在心里转了一天了,一说出来竟觉得有股腾腾的杀气。   贺佳瞥了我一眼,微笑不语,车已经开到我的宿舍楼下,下车跟他挥手告别,目送他的车开走。   “雨心。”身后有人叫我。这个声音太熟了,我的胸口一下子翻涌起来,镇定住自己,转身:“周院。”   逆着夕阳,周洲的身影仿佛闪着光华,我眯起眼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陪我走走吧。”说着掠过我径直走了,我咬咬牙,转身跟上他。   周洲和魏然   周洲径直走到系楼门前的小广场,这个时间学生们都在上自习,没有了人来人往。   “最近在忙什么?”周洲的语气友好而公事化,看不出情绪。   “准备比赛。”   “你总是把自己的生活安排的很好。”他淡淡地,话里好像有话,我无言。   “我看你刚才出去了。”   “给张老师联系了一个家教。”   “张老师,很久没见他了,还好吧?”   “挺好的。”   周洲一手扶着旁边一棵粗壮的杨树,手指在树干上不停的抚摸。不知过了多久,他还是一言不发,我站在他身边,手足无措。   “小雨,我们认识好久了吧。”周洲感慨着,仰头看着葱葱郁郁的树,又看着我,眼神朦朦胧胧,是如此的温柔,我感觉心中也有一湖浅浅的水纹荡漾开来。他不等我说话,接着说下去,声音如湖水般清澈、沉静: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时你就站在这棵杨树的树荫下,白色连衣裙,一脸茫然的表情,背着一把琴,亭亭玉立。魏然说你像琼瑶小说里的 ‘弱质女流’,可我想起了金庸笔下的香香公主,那么美好、那么纯净。说来也奇怪,我的心一下子就不会跳了,却又好像跳得很快。周雨心,你有过那种感觉吗?”周洲凝视着他手扶树干的地方,悠悠地说。我无言以对。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女孩子就是鼎鼎大名的周雨心----那个让张老师紧张了一个假期的音乐天才!”提起过往昔周洲和我都忍不住微笑了。   当年周雨心的名气太大了!我考上了北京的音乐泰斗黄秉行老师的学生,这在当时轰动一时:黄老所有的学生后成了国际级的音乐家,他招收弟子的苛刻更是令音乐少年望而却步,能成为他的弟子本身就意味着大好的前程和别人无法企及的起点。人们都以为我会去北京,可最后我却安居于G大的艺术学院,这令所有人大跌眼镜,张老师知道我报了他的学生后惴惴不安了一个假期。   当负责迎接新生的周洲把我带到张老师面前,老爷子打量我半天,说:“拉首曲子吧!”我于是拉了一首莫扎特的小夜曲,静静的听完后,他瞪着我好久没说话,最后一摆手:“我教不了你,以后你的学习自己安排,我配合。”   “后来我们才知道你的秉性完全不似外表般柔弱。”周洲接着说:   “当我知道你从小没有父亲,知道你放弃北京是因为母亲得了绝症,想陪伴她度过最后的日子,你知道我的震惊吗?为了给母亲看病卖了房子,因为没有钱背地里流泪、却坚持不接受大家的资助,你总是那么固执,有时真想狠狠揍你!到现在我都很奇怪:一个品性如此倔强的人怎么会有那么纯净柔和的气质?”   他说不下去了,我的眼中不禁有些发潮:那段日子是我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候,每每回想总是不免唏嘘。也正是在那段日子里,阿敏、周洲和魏然,当然还有李威,他们对我的帮助和支持成就了我们之间的友谊:他们轮流帮我给妈妈做饭、洗衣,帮我张贴卖房子的广告、陪我去给有意买房的人看房子、谈价钱,有时累得不行了他们还轮流替我陪过床。等到连卖房子的钱都花光了,学费都成问题时,我才接受了魏然借给我的钱,可是却用不着了,因为母亲也已走到了人生的尽头……我伤心无望的日子里,他们一直陪在我身边。   “我很感激你们,”我真诚的说,发自肺腑:“你和阿敏、魏然对我的帮助让我刻骨难忘!”   “那到不用,我帮你也是为了帮我自己。我只是遗憾没有在李威之前认识你。”   这话已经说得很白了,感受到他的目光笼罩着我,我不敢看他,分辨不出他的情绪,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我们之间一时陷入了寂静。   “你不用有负担,”良久,他长叹一声:“昨天你和阿敏的谈话我都听到了。”   “呃?”我惊慌地抬起头看着他,开始回想昨天说了什么。他依旧用手抚摸着杨树粗糙的树皮,眼神迷离:   “我最近没事儿时喜欢到处转转,昨天正好坐在你的阿敏身后的树墙里。雨心,我们错过了!我该怎么办?”声音竟有些哽咽。   心中那湖本已蓄满的洪水忽然倾泄下来:气势磅礴,冲向四肢百骸,冲得我摇摇欲坠。我无力的伸手扶住身边的树,泪水终于迷茫我的双眼,喉咙中涌动的情感让我发不出声音。这种强烈的、意外的情绪让我猛然意识到,在我自私的心底,我是渴望着他的……   许久周洲的声音传了过来,又恢复了从容:“阿敏说的对,你对我的情感远远不足以让你放弃你的原则,看来你远远不如我难过!就让我遗憾吧!其实我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你不是都替我打算好了吗?”周洲冷笑着说:   “李晓楠是多么好的结婚对象:样貌、家世、性格,别人是求都求不到的!何况又那么爱我……今年国庆我会和楠楠结婚,我们还是好朋友,你也不用再躲着我。”说这话时的周洲又成了周院长,他仰头看着茂密的树枝,我的泪水磅礴而出。   怕他看到,我低下头,眼前迷蒙后又清晰,清晰了又迷蒙,地面上被泪水打湿的面积越来越大。我隐忍着,不敢抽泣出声来。   “我先走了,楠楠约了我去她家吃晚饭。”周洲不再多说,转身离开,竟如此的决绝。   我抬起头凝视着那消瘦的背影越走越远,他的双手好像用力的搓了把脸,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了好久,才慢慢走到他刚才站过的地方,伸手摸了摸他刚才摸过的杨树,树身上依稀还有他手的温度。   手所触之处,好像刻着什么花纹,像是很久以前就留下的划痕。   我眨掉泪水,清楚地看到:光滑的地方刻着一个字:“雨”。我的心再次被狠狠地击中。   接下来的日子好像真的又波澜不惊了:我和周洲很少再见面,他对楠楠的接送只到宿舍门口,不再进我们宿舍,偶尔的见面也只是开例会时,他坐在院长旁边,我坐在角落里,好像谁也不认识谁。听到他的消息也只是楠楠有时忍不住向我汇报他们甜蜜。除了有课的时候,我把自己完全关在琴房里,练琴、练琴、练琴。   就这样,比赛开始了。经过半个多月的初赛、复赛,我和楠楠都顺利的进入了决赛,小提琴组决赛的日子定在了五一长假的第二天。   这时学校里纷传出一些话题:G大的一位副校长到龄要退休了,我们艺术学院分院的王院长是很有希望的继任候选者之一,如果在这次大奖赛上艺术学院表现优异的话, 他的可能性就更大了。怪不得学院对这次比赛如此的重视,不但要求全员参赛,而且都要拿名次,原来后面有如此深意。王院长如果升任总院副校长,那艺术学院院长的位置就空出来了,谁又会是未来的院长?   所有的人都说:“那还用问?周院呗!”周洲年轻又有学历、勤奋且有才干,更何况还有强势的未来岳父。大家心里都清楚,连现在的王院长对他都非常客气。   我应该为周洲高兴的,不是吗?他可能无法忘情于我,然而李晓楠才是他理想的妻子。爱情和婚姻始终是两码事:我这样的女孩子可能会让男人喜爱,但是现实生活中男人们已经很累了,更需要的是一个能帮助他们的女人,或有才干、或有家世,比如杨静如、比如李晓楠,况且她们本身还是如此的可爱。如我之流,只能在男人们打拼累了的时候给他们拉首小提琴曲,唉!无甚用处!   日子一天天数起来过得也快,只剩下一个星期就要决赛了,我还是非常认真对待的,遇到一些困惑时就给黄秉行老师打电话请教。说起来我们还是很有渊源的:   他和我的父亲是旧识,对我有着特殊的喜爱,虽然我没有正式成为他的学生,但是从做学生到留校任教的每个假期我都会到北京去,在他的乐团里拉琴,帮他整理文稿和乐谱,黄老师会毫无保留的指点、教导我。   张老师见我还能在黄老身边获得提高的机会,不但没有嫉妒狭隘之心,反而替我高兴,对我处处宽松,有一次甚至在学期里瞒着学校放我长假去北京。所以我的琴艺并没有停步不前,而是不断的在提高。   黄老对我不计回报的教诲,张老师对我毫无芥蒂的维护,都让我感恩在心,虽然张老师默默无闻,在名气上无法与黄老相比,但我心中对他们的敬重却是一样,难分高下。   两位老师对我的成长都很欣慰,黄老师时常还劝我:“小雨呀,干脆来北京吧,到我的乐团来,你应该放出光彩!”   以前因为有李威:他的事业已经发展到一定程度,目前的企业对他很是看中,获得的机会也很多。而我胸无大志,一直以来人生的计划就是嫁给他,然后认认真真的教几个好学生,做一名音乐家的塑造者,所以对于这样的提议我都是听听就罢了。   如今自己已是一身的轻松,对黄老的邀约不禁有几分动心,偶尔也在心里描摹着,如果真的去北京会是如何的生活、怎样的未来?   不禁筹划开来:带着的几个学生,其他几个孩子还好说,跟我时间不长,转给其他老师就好了。但是赵阳今年六月份就要毕业了,那就等到他毕业再说吧。   今天是周末,天气很好,连续几天的足不出户,好像有点呆在鸟笼里的感觉,总想抒发一下。早晨起来看看日用品也不多了,想着该去逛逛街,就给安子打电话。   李威、安子和我是初中同学,我和李威背着家长们早恋,安子则是我的闺中密友。   她和李威大学都上的是G大的旅游与酒店管理专业。上大学时因为常来学院找我被魏然看中,收为“后宫”,虽然联系的越来越少,但是死党就是死党,不管有多久不见面,再见了依旧是“老铁”。   给安子打电话时,她还在睡觉,被我的无情霹雳吼叫醒后,极不甘愿的付我的约。   天气已经开始向炎热的夏天过度了,一些怕热的人们已经穿上了半袖衫,刺眼的阳光让我这个几天不见太阳的人很不适应,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我们约好到那家常去的冷饮屋见面。好久不见,再相见时不禁都吓了一跳,同时问:“你怎么这么瘦了?!”   我撇撇嘴:“我是失恋后遗症,当然要掉几斤肉。你怎么搞的?”   坐在街边的冷饮屋里,灿烂的阳光洒在安子的身上,照得她异常的苍白,神情中些微有丝憔悴:“我和魏然也分手了。”   “怎么最近流行分手吗?”而且都是三年以上了恋情,我并不是很在意:魏然和安子之间就是这样的相处模式:基本上每两个月闹一次分手,然后复合。好像他们的爱情就是在商量着如何分手中度过的。   安子搅着高脚杯里的冰块,神情疲惫:“小雨,我一直都没有告诉你,魏然其实根本不爱我。”   “不可能!魏然那么花的人,如果不爱你,怎么可能这么多年转来转去身边还是只有你?给你安排工作、买房子、买车子,我怎么没见他给别人买过这些东西!”   安子也不急着反驳,她仿佛看出了我的不在意,接着说:   “魏然其实一点都不花。”   我嗤之以鼻。   “其实他从头到尾只喜欢一个女孩,可惜对方有男朋友,而且是一生一世的那种。从一开始就只是我喜欢他,他和我在一起的第一天就告诉我:‘安子欣,我爱的另有其人,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但是我给不了你将来,我也不会跟你结婚。’”   “怎么会是这样,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我已经不是惊讶了,而是不可置信!   安子不理我,接着说:“这么多年来不管他有多少女朋友,无论什么性质的,你见过我为了这些事和他生过气吗?”   我摇头,我一直以为是安子心里有数所以气定神闲,认为只有这种性格的女孩才能当那个花心萝卜的女朋友。   “我不是不生气、不难受,可是我知道自己根本没有生气的资格。在他眼里我和他那些场面上的女孩子都一样的,不过是他麻痹自己的风花雪月,更是排遣郁闷的工具。他心里其实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真是报应,他也不能去爱,这世界也是很公平的,不是吗?”安子嘴角有丝冷笑,看上去竟有些残酷。   我被她说的话惊住了:如此说来表面上的花花公子魏然却是一个痴情至深的人!我竟然如此不了解自己的哥们儿,可怜的安子竟然是守着这样一份无望的爱。   安子她黑洞洞的眼睛盯着我,里面满是心碎,还有些不甘心。   “你怎么那么傻,明知这样,你就应该离开他,守着这样一个男人不是活受罪吗?”我有些恨铁不成钢。   “我也想过,可是我爱他,怎么办?多少次分手,最后都是我又回头去找他。可是他对我的去留从不关心,分手就是他的朋友,留在他身边就是他的‘女朋友’。”安子自嘲的笑了,笑容干涩。   “那这次呢?”我问。   “这次是永别了。因为他的梦中的女神也失恋了,看来最近真的很流行分手。魏然魏公子终于有机会,他正筹划着,等待机会,重整河山,勇敢地向心中的‘女神’表白心迹。”安子冷笑着看我,接着说:   “那个女孩子我认识,还经常碰面,我恨她,可是魏然爱她。他也挺可怜的,在她面前把自己伪装成好朋友,就是为了能多见几次面,能多陪陪她,能毫无芥蒂的相处。在她面前魏然开心得像个孩子,在背地里却伤心得像只流浪狗。”   “你们两个傻子,真有一拼!”我无奈的叹气:   魏然周旋在众多的女人中却看着自己爱的女孩是别人的女友;安子低声下气守着魏然看他为别的女孩儿黯然神伤。这两个人过得什么日子呀!   安子依旧失神的盯着我,目光让我觉得很冷。我伸手握住她的手,想给她温暖,却发现她的手滚烫。   “你是不是病了?要不我陪你去医院吧!”我有些害怕。这种状态的她很让我不安,特别是她的眼神。   “不用,我怀孕了,所以体温要高一些。”她冷冰冰的说。   “谁的孩子?魏然的吗?”我快要疯了。   “是。”   “他知道吗?”   “知道,你猜他怎么说。”   我摇摇头。   “他说,‘把孩子拿掉,条件你开,,,,,,’”说着她把脸埋在双手里,泣不成声。   我看见泪水沿着她修长的手指滑落,抽泣的肩无限孱弱。   安子的父母不在身边,我就是她的亲人。我坐到她身边拥住她,希望给她点力量。她紧紧的攥住我的手,攥得我生疼。   唉,这对儿冤家!心里恨恨的咒骂着魏然这个冷血的家伙,却也不禁有点可怜他。安子口中的他完全不是我认识的魏然,却也至情至真,甚至对他有些怜悯。   不对,我怎么可以这么想?他的痴情用错了方式,无情的伤害了我最好的朋友!   我拍拍安子的肩,无奈的说:“你爱上了什么样的人呀!”   安子哭得更甚了……   告别了安子,我的心里更是烦乱。   我们往往都是这样:镜中花总是最美的,心中对它无限的企盼,久久不能忘怀,然而它并不一定是最适合自己的。   魏然心中执着的那个女孩子同样不一定是适合他的。和安子这么多年,他们之间不可能没有感情,再过几天比赛就结束了,到时我应该去找魏然谈谈,看能不能挽回,毕竟他们之间还有了孩子……   最近身边的许多人都变了摸样,变得我不熟悉起来:李威、周洲、安子、最让我吃惊的是魏然,仿佛根本是另外一个人。好像只有阿敏还是我原来认识的样子,但是因为章恺的回国,渐渐地也少了联系疏远起来。   其实他们原本就是这样生活的,变化的只是我的心境,我原来竟是这样的不了解他们,这么多年的同学和友人,我对他们的关心其实原本就不够。   自讨苦吃   安子说一会儿还要加班,我已经失去了逛街的心情,和她早早地分了手。   回到校园时还不到中午,想着安子惨淡的情形,原本的好心情被台风吹了一样,无影无踪。我独自坐在排球场边的台阶上,一边发呆,一边等着餐厅的开饭时间。   “周阿姨----周阿姨----”   听见有人喊我,寻声望去,是张老师牵着炎炎的手在校园里溜达,我冲他们笑着招了招手。   一老一小很是亲密,看来相处的不错。   炎炎笑颜如花,一只手不知捏着什么,举得高高的,蹦蹦跳跳地向我跑过来:“阿姨,你看你看,张爷爷给我买的跳跳糖。含在嘴里能爆炸!给你吃!”   垃圾食品!这种糖我吃过。   我接过那块糖,剥开,放进嘴里,小姑娘等着看我的反应。   “真的呀!真的会爆炸呀!”我夸张的说。   炎炎满意的看着我的反应,嘻嘻嘻的笑了。   张老师这时也走过来了,看炎炎的神情就像看着自己的“孙子”,眼睛亮亮的。我打趣他:“老爷子,这么早就领孩子出来玩,今天的课上完了吗?”   “呆在家里憋屈死了,我带炎炎来学校的琴房看看。炎炎,今天看到什么东西了?”   “架子鼓!还有吉他!”炎炎热切的说:“周阿姨,张爷爷说你还会打架子鼓、还会弹吉他、会弹钢琴、会吹双簧管,周阿姨,你怎么什么都会呀!我想看你打架子鼓、还想听你弹吉他。”   她的要求还真多!“好啊,等有时间我给你做专场表演。”对于这个小姑娘我总是不忍心拒绝。   “周阿姨,张爷爷说要带我去游乐场,有过山车!”炎炎兴奋的说。   “哦,是吗?”   “嗯,新建的游乐场这两天刚开放,听说是咱们省规模最大的,比旧的大两倍。五一以前很多设施是免费的呦。”张老师冲我眨眨眼:“小周老师,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呀?”   和安子分手以后心中的种种不快需要宣泄一下,我痛快地答应:“好!”   看孩子远比我想象的要艰难的多!我和张老师领着这位年纪不大却无比活跃的千金小姐着实有些伤神。   炎炎说她从来没到游乐场玩过,开始还有些不信,后来我就相信了:一进游乐场大门她的眼睛就不够用了,“哇!哇!哇!”地赞叹个不停,每种游戏她都要上去玩玩,尖叫着、蹦跳着、哪有点平时小淑女的样子!   酷热的天气,刺眼的阳光,我带着一老一小:又要买票、交钱、又要盯人。小姑娘时不时还要喝可乐、要吃冰淇淋、要去卫生间、要做旋转木马、要看木偶剧演出……经常是一转头看到什么,一边喊着一边就冲了过去,我们紧盯着,有时追都追不及。   游乐场里人山人海,全都是和她一般大的孩子,炎炎混在其中根本盯不住,里稍不留神,就会走散。一看不见孩子我就扯着嗓子大声喊:“炎炎----炎炎----”把她走失了可就完了!到后来张老爷子也有些跟不动了,好不容易排到一张空着的椅子,赖着坐在上面就不走了。   唉!借别人的孩子出来玩,真是找不自在!   最后,我也精疲力竭了,看看表已经下午五点,我拽住意犹未尽的炎炎:“炎炎,我们得回家了。不然你爷爷该着急了!”   炎炎眨眨眼睛看着我:“我今天和爷爷说好了,晚点回去!”   “是吗?”我盯着她的眼睛,有点不相信她:这孩子玩疯了,恐怕不想回家才是真的。   “嗯!”她的眼里清澈无比。   “好吧,但是你必须给你爷爷打个电话,现在就打。”这孩子是千金里的千金,宝贝中的宝贝,我可不想让她的家人担心。   炎炎见我认真的样子,不情愿地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手机:“哎呀,我的电话坏了!”   怎么会?我接过炎炎的手机:确实坏了。手机屏不知何时磕碎了,裂纹连成蜘蛛网,按起键盘来也毫无反应,不知是玩什么游戏时磕坏的。   “那就用我的电话吧。”我伸手向兜里摸去,却空空如也……   “不会吧!”我连忙翻遍了全身上下,确实不见了!我的手机丢了!   啊----我要尖叫:今天真的破财:刚才在游乐场里已经把一个月的薪水花了进去,我对自己都没这么好过,现在又丢了手机!全都是为了陪这个黄毛丫头!   炎炎见我丢了手机,人又很是懊恼,怔住了,垂着手呆呆地站着不敢说话,担心又讨好的看着我。   我叹口气:算了,丢了就丢了吧!本来玩得挺开心的,别扫了孩子和张老师的兴致。   我挤出个笑容:“炎炎,别告诉张爷爷阿姨手机丢了,不然他会不高兴的。”   炎炎乖乖的点点头:“阿姨对不起。都是我贪玩,害你丢了手机。”说着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真是小孩子!”我蹲下身,双手扶着她的肩,安慰她:“没关系的,不关你的事儿,是阿姨自己不小心。再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阿姨早就想换新手机了,丢了正好可以买新的。”我冲她眨眨眼,笑着说。   看见我笑了,小姑娘也不那么紧张了。扑扇扑扇眼帘,把眼泪眨了回去。   做大人就是辛苦,被安慰的应该是我吧!   但是一定要赶紧联系炎炎的家里人,出来一天了,她家大人该着急了。虽然给贺佳打过电话,但是没记住电话号码。我问炎炎:“你记得你家里的电话号码吗?”   炎炎摇摇头。   “你爷爷或者舅舅的手机呢?”   “都存在电话里,我都不记得。”   “那我们就必须赶紧回去了。”我严肃的对炎炎说,她不甘愿的点点头。   “周阿姨,你有不开心的时候吗?”炎炎忽然问。   “有啊,怎么会没有?”   “可是你丢了手机都不会哭。”炎炎奇怪的看着我。   我扑哧笑出声:“傻姑娘,真是个孩子!丢个手机就哭,那我还会有开心的时候吗?”   “阿姨,你真的也没有爸爸妈妈吗?”   我吃了一惊,看着炎炎,她的瞳仁幽黑,纯真的目光探寻的看着我,我最喜欢她大且黑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的?张爷爷告诉你的?”   她点点头:“张爷爷说你比我还要不幸,可是你很乐观,比我勇敢,要我向你学习。阿姨什么是乐观,乐观就能让你开心吗?”   这个孩子有着和我类似的经历,但是比我要幸运的多:爷爷、舅舅和周围的人对她疼爱有加、呵护备至,而且丰厚的物质条件能满足她一切的需求。而我只有妈妈,母亲原本微薄的工资还要结余下来供我奢侈的学琴。   可是炎炎确实不是个快乐的孩子,虽然她生在富足之家,但她很少笑,总是安静的呆在大人身边,贺佳说她只有在我和张老师身边时有些生气。这个孩子确实缺少点什么,可能是身边没有伙伴吧。   这也很符合一般人们对单亲家庭孩子的印象。记得魏然说过我:“单亲家庭的音乐神童不都是应该有病态的才华吗?你怎么比我还要精神?”   妈妈和我确实很快乐,贫穷且简单的快乐着。妈妈给我讲莫扎特的苦难和热情,教我聆听贝多芬的《命运》和《第九交响乐》,让我在音乐中感受生命坚韧磅礴的力量,这也是我热爱音乐的原因。   她还常常对我说:“小雨,没什么大不了,经历过风雨的人才会懂得沐浴在阳光下的快乐。其实我们的生活还是很幸福的:衣食无忧、身体健康。记住,内心的平和快乐才是生活的滋味。”   我坚强的母亲,是她教会我怎样享受人生、品味生活。   在父亲和她依次离我而去后,我真正感悟了那句话:“除死无大事”!确实,经历过了失去至亲至爱人的痛苦,我才更加懂得生命的可贵、健康的重要。和生命的逝去比起来,任何感伤与磨难都显得那么苍白。   “周阿姨?”炎炎的呼唤把我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我轻轻的把她淘气的发丝掖在耳后,微笑着地对她说:   “炎炎,你知道莫扎特吗?”   炎炎点点头:“张爷爷说他是伟大的音乐家。”   “他是阿姨的偶像,改天我给你讲他的故事,你就会知道自己有多么幸福了。快乐是藏在我们自己心里的,只有你自己才能找到它,要学会用感恩的心看你身边的人和事,看这个世界。懂吗?”我觉得此时的自己就像妈妈一样,应该是很慈祥的样子。   炎炎似懂非懂的看着我,点点头。   我不禁笑了:“阿姨的话现在你可能不太懂,记在心里好吗?有一天你一定会明白的。”   “嗯!”炎炎重重地点点头。   我和这个孩子确实有些缘分。   幸好我的钱包没丢,打了辆出租车飞奔回去,一路上一老一小都昏昏欲睡,毕竟上了些年纪,老爷子今天着实累着了,炎炎居然偎在我的怀里睡着了。路过张老师家他先下了车,我怀中的炎炎被惊醒了,迷蒙的眼睛看看我。   我轻轻的搂搂她:“到家了。”   炎炎打了个哈欠,逐渐清醒。   一下车,炎炎就冲向楼门口,兴奋的喊着:“舅舅来了。”   我看到了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车,那天贺佳接我时好像开的就是这辆,就跟着炎炎进了楼道,把孩子领出去一整天,我得跟她的家人交代一下。   炎炎一路跑上楼去,到底是孩子,真有精神,我已经蔫了,拖着沉重的腿上楼。   到她家门口时,防盗门开着,炎炎已经开门进去了,我听到保姆急切地小声说:“姑奶奶呦,你可回来了!把人都急死了!”   坏了,看来她的家人已经着急了,我今天会不会遭白眼?   刚进门,就听到炎炎小声问保姆:“舅舅和杨阿姨在吵架吗?”   一男一女的争吵声从一扇关着的门后传出来:   “你别把一切责任都推到下属身上!要你这个上司是干什么的?” 这是贺佳的声音,在呵斥人。   炎炎好像也被吓到了,我俩互相看看都站在原地,保姆对我尴尬的笑笑,轻轻关上我身后的防盗门,躲进厨房,不再触这里的霉头。我听到她好像给炎炎的爷爷打电话,说炎炎被我送回来了。   “我是看你累,想帮帮你……”杨静如的声音很低,透着委屈。   “用不着!我有没有告诉你,把你自己的事情做好就行了,我不在的时候,擅自插手别人的事情,你知道计划是怎么安排的吗?现在出了纰漏,你打乱了整个事情的进程!所有的事情都得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不得不提前处理,谁知道还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贺佳的声音非常严厉。   “你用不着跟我发这么大的火。出了问题我负责!”杨静如好像也有些愤怒的说。我好像看见她倔强的挺直后背抬起下巴。   “负责?说得倒是挺有气概,你能负得起吗?公司的损失你们整个杨家都赔不起!你会从自己的腰包里拿出钱来补偿吗?有多少员工要失业?你算过没有?你负责!可笑!这不是说两句气话就能解决的!”贺佳的口吻里充满了嘲笑和讥诮,杨静如不再搭话,屋里静了下来。   我接触过两次贺佳,他都是彬彬有礼、温文尔雅的做派,没想到训斥起人来如此犀利、不留情面。对自己的女朋友也如此的严厉,不过看来还是留了些面子的,不然就会是在公司里发作,而不是在家里了。   这种场面下我怎么和他俩打招呼呢?要不我还是先走吧,一会儿如果见面肯定很难堪。   猛地,杨静如从关着的房门里冲了出来,她脸上带着泪水,看到我和炎炎在屋里,愣了一下,脚步不停的走了。我尴尬的看着她狠狠地摔上防盗门,“嘭”的一声。心里哀叹:原来她这样的天之娇女也会被人这么不留情面的呵斥。   回过头来看见敞开的屋门里贺佳背对着我们站在窗前,我能感觉到他未消的怒气穿过敞开的房门,扩散到我们站着的客厅里来。   “贺先生。”我硬着头皮叫了他一声。   他忽的转身,我看到他皱紧的眉头和抿紧的嘴唇:“你们去哪了?”   “我带炎炎去游乐场了,路太远所以回来的有些晚……”   “游乐场?” 贺佳打断我的话,走到客厅来,同时带来一片低气压。   “舅舅,可好玩了,我还想去……”炎炎迫不及待的说。   “炎炎,你吃饭了吗?”   “吃了,周阿姨带我吃的肯德基,我吃了薯条还有……”   “肯德基?” 贺佳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他黑而凌厉的眼睛很不赞同的撇了我一眼,眼里有着怒气,不知是刚才未散的还是又重新燃起的。我不禁瑟缩了一下。   “炎炎,赶快让张姐给你洗洗脸和手,换换衣服,看你玩得脏的。”   “好,周阿姨,你别走,我马上出来和你玩。”炎炎一边嘱咐我一边跑去找保姆洗手洗脸。   “不了,炎炎,阿姨今天累了要走了,改天来陪你吧。”瞅瞅贺佳阴沉的脸,我可不想触他的霉头,想要告辞。   “别走别走,我给你看我的芭比娃娃……”炎炎的声音从卫生间传出来。   “周老师,我送你。”贺佳冷冷的看着我,要送客了。   “不用不用,您太客气了。我自己走就好了。”我很识趣地一边推辞一边打开门走出了这家人的房门,楼道里的阴凉的空气让我体会到了解脱的感觉。贺佳跟着我出来,随手关上了铁门。   他还真要送呀!   “贺先生,真的不用麻烦了,送我下楼你还得上来……”   “走吧。”他自顾自的下了楼梯,我看着他的背影,无可奈何的跟着下了楼。   出了楼门走不远贺佳停下来,我忙收住脚步,抬头看他,他也正看着我,看来是有话要对我说。   果然,他开口了:“周老师,你和炎炎接触的时间短,对她的情况不太了解。我们从来不带她去游乐场那样的地方去,嘈杂混乱容易出危险;也从来不让她吃肯德基那样的垃圾食品。”   我轻轻的皱了皱眉,今天我没有通知孩子的家人就带孩子玩了一整天,让他们担心,理亏再先,只得摆低姿态:   “对不起,我不知道。以后不会这样了。”心中颇不以为然:孩子不去游乐场、不吃肯德基,那还叫孩子吗?   “另外,” 贺佳盯着我接着说:“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会先告知炎炎的家人再领她出去,而且会在要求的时间里带孩子回来。这么炎热的天气孩子很容易生病的。”   “对不起,这是我的失误,那是因为炎炎的手……”我想告诉他炎炎的手机摔坏了,我的手机丢了,我们又不记得他的电话号码。   “还有,” 贺佳又打断我: “就算出去玩也应该有分寸,要照顾好她,不会让她的手、脚和衣服脏成那样。”   我猛地抬头盯着他,心中有些愤怒了:就算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也犯不着这么兴师问罪的摸样对我吹毛求疵。想着他和杨静如刚刚吵完架,这家伙肯定是看我好欺负,把我当出气筒了!我可不是任人撒气的蔫茄子!   我看着贺佳冷冰冰的面容,不客气的说:“贺总,该道歉的地方我已经赔礼了,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对不起我要告辞了。”   心里愤愤的:以后肯定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儿了,因为我再也不会去碰你的宝贝外甥了。以后看见她我绕着走!   贺佳站的位置挡着我的路,我绕过他往外走。   “周老师是在生气我的指责吗?你知不知道我们找炎炎找了多久?给炎炎打电话开始是不接,后来就关机了,炎炎的爷爷这会儿还不知道在那儿转着找孩子呢!”贺佳跟上我继续说,依然是指责的口吻。   我更加生气了:嫌我认错的态度不好吗?这么不依不饶的,还当领导呢!我开始同情刚才的杨静如了。忽的转身大声对他说:“那是因为炎炎的手机摔坏了,我的手机丢了,我们都不记得你们的联系电话。”   他没料到我突然转身,脚步差点没收住,危险撞上我。   我看着那张近在咫尺英俊的脸,一口气的说下去:“你把一个学龄前的孩子困在家里,不能出去玩,不能吃快餐,不能离开视线外。买架钢琴、买把小提琴丢给她,关在屋子里练琴,这样就是爱她吗?这样就是为她好吗?”   “炎炎天生就是淑女,她喜欢这样的生活。”贺佳倔强的看着我。   “你问过她吗?她快乐吗?”   “她也没说不喜欢。”   简直是专制!不行,我得帮帮炎炎,她不能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我注视着贺佳的眼睛认真的说:   “孩子需要的是爱和自由,她有自己的个性。现在她就像温室里的花、笼子里的鸟,这样的孩子长大成人以后性格是有缺陷的,即使她一辈子衣食无忧,一丁点儿小打击都会让她受不了的。将来怎么立足社会?”   “炎炎情况特殊!”   “有什么特殊的?不就是没有父亲吗,至于你们把她保护成这样吗?”   “你根本不能体会一个单亲家庭孩子内心的感触!”他大声反驳我。   我怎么会不了解?!我挑眉看了他一眼。   “我们会一直保护她的,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贺佳坚定的看着我说,好像也是在说给他自己。   “你能保护她一辈子吗?”   “会有一个足够优秀足够爱她的人照顾她一辈子的。”贺佳依然坚定的说。   天哪,这年月还有这么琼瑶的人!   我像看怪物一样的看着他,忍不住笑出来,说:   “贺先生,现在不是中世纪,也不是童话世界,而是现实的二十一世纪。你是不是认为一个女人只要有个爱她的人和数不清的财富就会过得很幸福?还有,你是一个男人,你认为一个男人会爱一个女人直到七老八十吗?何况还是一个从小没经过任何困难、被人呵护长大的公主,并且要担当这位公主的保护者,可能吗?”   说到最后我忍不住笑出声来,看着贺佳恼怒的表情,我尽量忍住、忍住。   我今天是把他彻底得罪了!管他呢,我又不吃他的、喝他的、不从他手里领薪水,凭什么看他脸色。   “炎炎的事儿不劳你操心。”贺佳说话的时候像一座冰山,他看我的眼神应该是千年冰山。我姑且认为他这是理屈词穷的表现。   我无所谓的偏偏头,双臂挽在胸前:“当然不关我的事,你放心,我也不会再操心了。”   说完我转身离开。别以为我没生气,我很郁闷。不过我相信贺佳也会很郁闷。   我在心里对杨静如说:姐们,我替你给他添堵了。想到这里心情居然豁然开朗:不错不错,我把那个自以为是的 “贺总”小小地得罪了一下。心中郁积好久的不快似乎被发泄出去一点儿,脚步不禁轻快起来。   这样算不上吵架的争执其实很久都没有过了。成人的世界大家都很讲礼仪和表面功夫,最多是话不投机半句多,然后彼此“暗算暗战”,面对面的言语交锋不仅不解决问题、而且会落下很多后遗症,向来都被视为“没文化”。   心中多少有点遗憾:其实不该走得太快,最好能大吵一架,彼此面红耳赤,然后老死不相往来。那多痛快!   真是变态!我在心里骂自己一句。   贺佳其人   回到学校我直奔教师餐厅,一进门却发现气氛不对:就餐的老师是不少,餐桌上的饭菜也都是才刚刚动了一点,可是静悄悄的,听见电视里的播音员在播报今天的财经新闻。各位老师们一个个专心致志得举着筷子不吃饭,眼睛直直地盯着墙边的大屏幕。   我要了一碗面,找个就近的座位坐下,问旁边的王老师:“看什么呢?”   “嘘----”他示意我禁声,不理我,眼球定住了似的看着电视,比看球赛都认真。   什么新闻呀,至于这样?   我也看向大屏幕,咦?这不是刚才和我吵架的贺佳?   电视里的贺佳衣冠楚楚,态度依旧谦和,正在回答记者问,微笑中流露的自信让人赞叹。播音员的声音朗朗传来:   “……重组后的瑞安集团产业涉及金融、地产、餐饮、进出口以及新兴的网络行业。海外的分公司也即将进行改组。新任总裁贺佳表示:这次瑞安集团的资产重组方案运行非常顺利,比原定计划提前一个月完成。瑞安集团未来的发展领域将会更为广阔……”   这条新闻播完,餐厅里的人们这才慢慢恢复了用餐。喧哗声渐起,好像都在议论瑞安集团短时间内的新老交替和发展前景。   “不错呀!看来我的眼光还真是不错!”王老师转回头笑着对我说:“瑞安的股票一顶涨!”   “瑞安?”   李威不就在瑞安集团下属的投资贸易分公司吗?记得我去年认识贺佳时他还只是李威公司的总经理,现在已经是瑞安集团的新任总裁了!   杨老师凑了过来:“老王,还是你行!我怎么就没听你的买瑞安的股票呢?”   “当时怎么告诉你们的?瑞安是本省最大的集团企业,是政府扶持的形象公司,瑞安有困难找政府、政府有困难找瑞安。就算有任何难处省里都会支持的,只要有荣誉都给它了。做的都是赚钱的行当,他们的总裁本事通天,所以值得长线持有。可你不听。”王老师得意的说。   “我总觉得瑞安的就总裁岁数大了,干不了几年,就一个儿子还那么年轻,不到三十岁,能撑起这么大的企业吗?”   “怎么不能,那个贺佳比他老子还强!上高中时就一边上学一边开始在公司里帮他爸爸了。自古英雄出少年,知道不?”   ……   贺佳!   原来是这么大的人物!   还记得他给我的名片上写着:瑞安集团 贺佳   字少得不能再少了。原来是不必再多写了,瑞安就是他家的。   我当时没在意,他是李威的上司,当然在瑞安工作,却没想到他是这个商业传奇公司的主人,那他基本上可以说是本省的首富了。   哇!大财主!   电视里说他们的重组计划提前了一个月,我记得好像刚才贺佳训斥杨静如时说由于她的插手打乱了什么计划似的,不得不提前……   联想一下……   看来是杨静如想帮贺佳,可惜帮了倒忙,迫使贺佳重新安排提前的计划应该就是他们的重组计划。   这也难怪贺佳冲杨静如发那么大的火。   可贺佳在电视里说提前完成重组方案是因为“进展顺利”。   唉,真是无商不奸!事情换种说法就完全不一样了!   我摇摇头,埋头吃我的牛肉面。   第二天的生活还是照旧,我一直呆在琴房里。下午的时候赵阳来找我,他在毕业汇报演出中有一首独奏曲正好是我们决赛的规定曲目之一,我一边练习、一边演示、一边给他指点。练了几遍赵阳泄气的放下琴:“不练了!再怎么拉也没有你拉得好!”   “废话,要不我是你老师。”我失笑。   “老周,你说我留校好吗?”赵阳问我。   我看看他:“申请表都交了,别的选择你也都回绝了,赵阳,你已经没选择,别告诉我你后悔了,现在所有的接受单位都签好了学生,你已经没有地方可去了。”   “唉!”赵阳叹口气:“当时觉得留校的学生都是最好的,我能留校就证明我是NO.1的。虚荣心害死人啊!可老周你说我一个大男人留在学校当老师有什么出息?”赵阳的神情中很是迷茫。   看着自己开山大弟子,我放下琴弓,说:“赵阳,还记得你当初为什么学琴吗?”   “爸妈让学呗。后来拉得还不错,学习成绩又不好,就走了这条路。”   “你喜欢音乐吗?”   “以前无所谓,给你当学生以后才找着感觉,慢慢喜欢了。”   我微笑:“不管初衷是什么,做你喜欢做的事。留校以后虽然不像去乐团那样有很开的眼界、可能收入也要差一些、还要为人师表受到一些约束,但是在学校里会让你的心境踏实,沉下心来做喜欢做的事。如果你不满现状,我建议你可以考研,或者申请出国留学,留校的话你会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准备。”   赵阳沉吟着,看来我的话他听进去了。   我接着说:“赵阳,你很有灵气,也很活跃,但是这样的人定性就会弱一些。找准你的方向一直坚持下去,千万别三心二意。走向社会以后诱惑太多了,我怕你会迷失,可惜了你的才华。”   赵阳看着我,目光灼灼:“周老师,你真得觉得我很有才华吗?”   “当然。可惜----”我买个关子。   赵阳急切的问:“什么?”   “太胖了!”说完我哈哈大笑。   赵阳做咬牙切齿状,像极了凶恶的沙皮狗,然后也笑了。   琴房里只有我们师生两个,笑声回荡,这样的日子我和赵阳过了四年。   赵阳和我是学校里为数极少的刻苦者,我们只专心于音乐。他的家境较好,不用为钱踌躇,所以除去很多羁绊,能抽出更多时间练琴;而我是天生的痴迷者,除过音乐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师生俩所有的时间都在拉琴。   我看着赵阳,能教出这样的学生也是我的骄傲,再过几个月,等放完暑假再回校我们就是同事了。   我向他伸出手:“赵老师,你好!”   赵阳握住我的手:“你好,周老师!”   我们相视微微一笑,心底都暖暖的。   “周阿姨。”   一声清脆的呼唤打断了我和赵阳,这个声音应该是----   我回头看向门口,果然,是炎炎站在半关着的琴房门口。她穿着漂亮的公主裙,背着小提琴,笑吟吟的看着我,像极了清晨带着露珠的花朵,天真无邪、清新俏丽。   旁边是高大帅气的贺佳,正摘下墨镜,露出微笑,向我点头致意:“嗨!周老师。”我眯起眼睛,觉得他的笑容很刺眼。   这俩人我昨晚告诉自己一万遍:惹不起、躲得起。   今天来是什么意思?这个贺佳还真是脸皮厚:忘了昨天的不愉快了吗?怎么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就跑来找我,还能像个没事人似的,不怕我给他脸色吗?真是……   我看着他和炎炎,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贺佳已经领着炎炎走了进来:“看来我已经成了不受欢迎的人了。”他自我解嘲地说。   倒是挺有自知之明。我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低头微笑着和炎炎点点头:大人之间的事情不能影响到孩子。   “周阿姨,舅舅说带我来看你,我把琴也背来了,舅舅说是‘以琴会友’。”   我看了一眼一旁的贺佳,从他们进来我就一直坐着,我没有招呼他的热情,他居然还是一脸的微笑看着我。专门带着炎炎来找我,这个人想干什么?   “是吗?那你能拉曲子了吗?”话一出口我吓了一跳,我本想说的是“我要比赛了,没时陪你”,怎么话到嘴边就变了?唉!谁能拒绝一个孩子!   “会呀!我能拉‘小燕子’。”炎炎骄傲的说。   “扑哧”身边的赵阳笑出声来。   我扭头瞪了他一眼:“笑什么笑?你刚开始学琴的时候还不一定比她强呢?”   赵阳忍住笑,但是他的表情是乐在心里。   “大哥哥好!”炎炎很有礼貌的向赵阳问好。   “你好小师妹。我是你的赵阳哥哥。”赵阳吊儿郎当地向炎炎回礼。   我幽幽地看了赵阳一眼,说:“错了,赵阳。炎炎不是我的学生,而是张老师的学生,严格的说她是我的‘小师妹 ’,你应该管她叫、叫什么来着?啊,对 ,叫‘小师叔’。”   我幸灾乐祸地看着赵阳抽搐的脸,贺佳也不禁笑出了声,我一直没搭理他,可他好像没有半点儿不自在的感觉。炎炎好像有点听不太明白,不明所以的看着我和赵阳打机锋。   故意忽略贺佳也有一会儿了,做人不能太过分,更何况伸手不打笑脸人,我把赵阳介绍给贺佳:   “贺先生,这是我的学生赵阳。赵阳,这是----”   该怎么介绍贺佳呢?瑞安的新任总裁?   “你好,我是周老师的朋友,贺佳,也是炎炎的舅舅。”   贺佳主动的伸手和赵阳握了握手,笑容温和、眼神淡定、面对赵阳这样一个学生也丝毫没有倨傲之情,我完全不能把他和“总裁”两个字画上等号。   看着赵阳和贺佳握手,忽然间我发现赵阳长大了,不再是那个任我呼喝的大孩子,而是一个和贺佳平起平坐的大男人了,这个发现太突然,我一时有些失神。   “叫你贺大哥不介意吧?”   “怎么会?你也可以叫我‘老贺’。”   贺佳把平易近人坚持到底。   接着说:“我昨天把你们周老师得罪了,今天特地来负荆请罪的。”   “你得罪了老周?你怎么能得罪这个女人?”赵阳夸张地大声说。我看看赵阳,翻个白眼:你就耍宝吧!   “后果很严重吗?”贺佳瞅我一眼,好像有些担心的问。   赵阳开始分析:“依照以往的经验,老周其实是很好摆平的,不过----她的几个徒弟----” 说着轻轻的摇摇头,叹口气:“尤其是那个开山大弟子叫做赵阳的----老周很听他的话,我认为如果你能先摆平他,老周那里其实就没什么事了。”说着看着贺佳,等着看他的反应。   我无奈的闭上眼睛。听见贺佳低沉的笑声:“那赵先生你看----”   “按照惯例,每人两瓶可乐!”唉,到底是嫩,两瓶可乐对于“贺总”来说算什么?   “好说,这样吧,待会儿我再请你们师门弟子吃晚饭。”   “全请就不必了,其他师弟师妹们都提前放长假回家了,我就全权代表吧!”赵阳喜出望外。   “好呀,你说了算,怎么都行。”   无奈地听着他俩商量着,我站起身往外走,炎炎紧跟着我走出来。我看见贺佳的车停在不远处的树荫下。   “周阿姨,你生舅舅的气了,是吗?你原谅他好不好!”   看着炎炎有些祈求的目光,贺佳把她带来是当小说客的。我轻抚她的头发:“没有啊,别瞎想。”   “舅舅说他说错了话,把你气走了。阿姨,你和舅舅是我最喜欢的人,你原谅他吧,我已经替你骂过他了。”   小孩子说大人话,是贺佳教的吧。只是为什么昨天还追着我和我斗气、今天却找上门向我赔礼道歉?   “我和你舅舅没有不开心,你放心吧!”   “阿姨,我后天就要走了……”炎炎说着低下了头。   “去哪里?”   “回英国,妈妈要结婚了,我得回去了……”孩子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越来越低。   “炎炎……”我呆住了,看着孩子,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蹲下身,捧起她的小脸,满是泪水。   “炎炎……”我心疼地叫着她的名字。母亲再婚,这样的事情我没经历过,更没想过,我的脑海里描绘不出来炎炎以后的处境。这个性格内向,生活闭塞的孩子,又会怀着怎样的心情回到母亲的身边去应对新的生活?   我伸手擦去她脸庞的泪水,注视着她的黑眼睛,说:   “炎炎,你要这样想:又有一个人来帮你照顾爱护你的妈妈,你也多了一个关心你的人,这应该是好事,对吗?”   “嗯!”炎炎用自己的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扬起小脸对我说:   “舅舅昨天上网给我查了莫扎特,给我讲他的故事,周阿姨,他真可怜!我比他幸福多了!”   “对,他很不幸,但他永远热爱生活!你身边还有那么多爱你的人,炎炎你一定会很幸福的,对不对?”   “要自己寻找快乐,是吗?”   这是我昨天将给她的话,她居然记住了,我微笑的看着她:“对!”   炎炎也笑了,脸上还挂着泪珠,我看着她有说不出的怜惜和感慨。   “谢谢你,周老师!”不知何时贺佳站在我和炎炎身边,我直起身来,他温和的看着我和炎炎:“我昨天有失礼的地方,请你多多原谅。我其实应该感谢你对炎炎的关心和爱护的。所以,真心的谢谢你,周老师!”   他很诚恳的向我伸出手,我看看他幽黑的眼睛,眼神无限柔和,我心里叹口气:这么大一个总裁牵尊降贵的亲自来赔礼道歉,还要怎么样呢?他是想让炎炎在走之前再和我见见面吧,这个孩子很喜欢我。   话又说回来,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冲突。更何况炎炎说她后天就要回英国了。   我笑了笑,握住他的手。   贺佳也露出了笑容,算是和解了。   他的手大而有力,眼神也黑亮黑亮的,我看着他温和而灿烂的笑容,心里忽然猛地一慌。   “老周,门锁好了。”赵阳跑了过来。   我猛地抽回手,不太自然,贺佳的笑容扩大了。他察觉到什么了?   掩饰了一下自己的慌乱,问赵阳:“你都勒索到什么了?”   乡村半日游   “乡村半日游!贺大哥你真够意思,比那个阿敏大方多了!老贺你常来啊!”赵阳得意洋洋。   我翻个白眼儿:阿敏一年的收入也比不上贺佳一辆车钱!怎么比!没良心的赵阳白吃了阿敏那么多顿饭!   “阿敏?他也常惹你们老周生气吗?” “老贺”嘴角弯着微笑的弧度问赵阳,眼睛依旧盯着我,我装没看见。刚才刹那的慌张让我有些怕他:这个男人腰缠万贯、温和可亲,杀伤力太强,离他远点为好。   “阿敏呀?敏哥从不惹老周生气。不过贺大哥你最好经常气气她,这个女人被男人惯坏了!”   “好了,赵阳,越说越没样了!”我皱着眉打断赵阳,赵阳冲贺佳吐了吐舌头,贺佳脸上还是那副笑容。   我发现了,这个家伙也同周洲一样:笑容是假面。   “周老师不忙的话一起走吧,我带炎炎和赵阳去郊区的农庄玩。”   “不了,你们去吧,马上就决赛了,我得准备准备。”   “嗨,准备什么呀,不准备冠军也是你的!人家贺大哥专程是冲着你来的,你不去我怎么去呀?走走走走走!”说着赵阳就推着我往前走,被这个胖子拽着,我根本无法脱身。   随着“滴滴滴”的声音,贺佳车的车灯闪了闪,赵阳拉开车的后门就把我塞了进去。   “赵阳!”我有些生气了。   贺佳刚才的表现有些说不清的暧昧, 应该是我多想了,可是他的神情总是让我误会;对他好像也忽然间有些说不清的东西。我有些害怕和他待在一起。   赵阳不理会我,关上车门,绕过车头喜滋滋的坐在了副驾的位子,随后的贺佳打开车门,向后看了一眼恼怒中的我,坐进驾驶舱:“走吧,周老师,很快就回来了,耽误不了你多长时间。你不去炎炎会伤心的。”   “对呀,周阿姨你不去就不好玩了!”这时炎炎坐在了我旁边的位子,应和着说。   我无奈闭上眼睛:“那就走吧。不过赵阳你得负责照看炎炎。”   昨天领教了带孩子的辛苦,我可不想再来一次。   “没问题!”胖子毫不含糊地答应。   随着赵阳和炎炎的欢呼声,贺佳发动了车子。   贺佳说的农庄在郊区,这一带我没来过。   一路上炎炎缠着赵阳讲他们上学的趣事:上学逃课、在女朋友面前拉琴的时候忽然手抽筋、打篮球时错投了对方的球框、食堂的稀粥是米汤、米饭里的虫子有一寸长、比菜里的肉多……把贺佳和小姑娘逗得时不时大笑,一路欢快。   我听着胖子夸夸其谈,他确实有一种天分,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冷场,他在哪儿、哪儿就有欢笑声:赵阳天生就是那种让人喜欢的人。虽然嘴很贫,却也可爱在他的贫嘴上。   不用再哄孩子,我惬意的欣赏了一路窗外的风景。   地方不是很远,但是很偏,到后来下了公路开上了乡间的土路,幸好路不颠簸,两旁全是浓密的树,我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   在一片豁然开朗的绿地上,贺佳停下了车子:“到了。”   真是好地方:这片平地地势很高,我下车后正对着一眼望不到边的水库,微风吹来,空气里都含着润泽的湿气。水库对面是低矮苍翠的山脉,向花边一样镶在水面上,虽不很高,映着碧蓝的水面有说不出的灵气。身后是一片庄稼地,种着各式各样的作物,绿油油的,润人眼目,也润人心田。   贺佳指了指不远处的几个温室大棚:“咱们去那儿。”   赵阳没等他话音落下就欢呼着冲了过去。   “赵阳哥哥等等我。”炎炎追着胖子也跑了。   “赵阳!慢点!看好炎炎!”我朝冲在前面的赵阳喊,赵阳原地跑了几步等上炎炎,一大一小,一胖一瘦两个身影又向前一起跑去。   贺佳和我并肩跟了过去。   “这地方怎么样?”   “真好!”我由衷的赞叹。   “不虚此行吧!”他得意的说。话外音是刚才我还不想来。   我不理他,心里白他一眼。   “那是什么,知道吗?”他指着旁边一片齐膝高的作物问我。   那是什么?我还真不知道,我迟疑的猜:“麦子----吧!”   贺佳诧异的看着我,他比我高,我抬起头看着他,心虚:“不是吗?”   “那是高粱!”   我汗颜,低下了头。   没走几步,贺佳又指着一块地里的庄稼问我:“那是什么?”   我看了看,和刚才那种好像区别不大,自信的说:“高粱。”   “那才是麦子。”贺佳无奈的说。   我已经有些惭愧了。   继续走了不远,贺佳又指着一片作物问我:“那是什么?这回该知道了吧。”   我看了看,是刚才问过的两种中的一种,可是是什么呢?高粱还是麦子?我刚才就忙着惭愧了,没细细观察,其实区别还是挺大的。可是我越仔细回想就越混乱起来……   “说说,是什么。”他离我很近,低头看着我,还是那种该死的温和笑容,像冬日里暖洋洋的阳光,不刺眼却能慢慢的溶化冰雪,温暖人心。   唉!我盯着那片庄稼,心神不定,尽量忽略他的笑容,犹豫着:“高粱吧----”   “不会吧!刚教过你呀!”贺佳仰头哀叹。   又错了?我汗!   我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烧,不知是羞愧还是紧张,自己也有些分不清了。   “唉!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贺佳哀叹。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就是对的?说不定你是假装知道故意误导我!”我气急败坏地倒打一耙,瞪了他一眼加快步伐追向赵阳他们。   听见贺佳低笑一声,跟着我朝前走。   剩下的时间过得很快,我们看了看周围的景色,从大棚里摘了些新鲜的草莓,又吃了一顿地道的农家饭,赵阳和炎炎像对兄妹一样形影不离,大家玩得很尽兴。   回到市区,贺佳先把赵阳送到他女朋友家,胖子站在车边乐呵呵的跟贺佳和炎炎告别,他今天可是玩好吃好了。临走不忘招呼贺佳:“贺大哥,下学期我就留校当老师了,你常来啊,我回请你!”   “好!再见!”贺佳愉快地答应着,炎炎从后座的车窗上探出头去,大声喊:“赵阳哥哥再见!”看来这一路上她和赵阳相处的着实不错。   “再见!小师叔!哈哈哈哈哈----”赵阳大笑着回答。   贺佳和我同时我扑哧笑出声来,这个胖子!   “对了,周老师,说起来炎炎是你师妹,我是炎炎的舅舅,那你该怎么称呼我呢?”   “呃?”我呆住了。一抬头,正好看见后视镜里他的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我一眼,饱含狭促,然后又注视着前方专心开车。   这个家伙!   “我叫你舅舅,你敢答应吗?”   “你要是叫,我就答应。你敢叫吗?”   “你好意思答应吗?”   “为什么不好意思?”   这个无赖!怎么跟个孩子似的和我扯皮。   “舅舅!不许你欺负周阿姨!”炎炎直着脖子大声冲贺佳喊,正好解了我的围,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对答下去。我感激地握着炎炎的小手,炎炎回握着我的手:“别怕他,周阿姨,我保护你!”神情像极了保护小鸡的老母鸡。   “叛徒!”贺佳装作生气的说,顺手打了转向。   唉,他这个动作真的很帅!   今天花痴了几次了?我无奈的叹息。   有多少女孩会像我一样心对着他“砰砰砰”不停地跳?他和魏然一样都有“招蜂引蝶”的资本,虽然风格不同。其实这样的男人想不“花”也难:聪明的、漂亮的、温柔的、成熟的、青春的……各式各样的女孩子都会喜欢他们,如果我是一个帅且多金的男人,也会尽情的挑选一下,阅尽人间春色!当男人真好!   不知贺佳是不是也像魏然一样的 “花”?有这样一个男朋友也是一件辛苦的事情,杨静如是否能掌控得住?怎么样才能让一个每天要面对各种诱惑的男人对着一个女人不离不弃?那个让魏然魂牵梦萦的女孩子是什么样的人呢?   想起魏然又有些闷闷的。其实他和安子都是可怜人……   “周老师,回神了!”我听见贺佳招呼我。   “啊?”居然已经到了炎炎家楼下,我还以为他会先送我回学校的。   “你在车里等我一下,我先送炎炎上楼,再送你回去。”说着贺佳就下了车,炎炎也下了车,一个劲冲我招手:   “阿姨,再见。我后天中午的飞机,你会来送我吗?”   后天?我约好了阿敏帮我合乐的。   “阿姨,你不来送我吗?”见我迟疑,小姑娘掩饰不住的失望。正想答应她,贺佳开口了:   “炎炎,周阿姨如果没有其他事,一定会来送你的。对吧!”说着看向我。   “嗯!”我答应着。后天不行就明天来再看看她吧,应该再送她点礼物。毕竟下回见不知是什么时候。   “好!阿姨再见!”炎炎高兴的向我招手再见。   我想下车自己走回去,隔条马路不远的距离何必总是让人送来送去,手刚落在车门开启的搬手上,车子忽然“嗞嗞嗞”地叫了起来,然后“咔咔”两声:车被落锁了。   我诧异的看车外的贺佳,他手里正拿着车锁,微笑着对我说:“这里治安不太好,我先把车锁了吧,等我一下。”说着不理我,牵着炎炎的手上楼了。   “喂!”我拍着车窗玻璃以示抗议,可是贺佳根本不理我。   莫名其妙!把我一个人锁在车里。我懊恼的使劲靠在座位后背上。   贺佳回来的时候我正低头重复着一个徒劳的动作:东搬搬、西按按,非常认真地想打开车门。虽然知道打不开,可就是想试试,一遍一遍的试:我非常不甘心就这样被困在车里。   车子突然被开锁的动静惊了我一下,然后手搬着的车门就被人从外面打开了,我错愕的抬头:贺佳站在我的面前,一手扶着打开的车门,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仿佛见到了极其好笑的事情,显然他看到了我刚才的徒劳:   “我好像看到一只不甘心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   “对,正在试图用爪子拉断不锈钢笼子。”我气呼呼的答道,然后下车,不理他,径直往学校方向走。   “我送你回学校,就不开车了,咱们散散步吧。”贺佳跟上我。他手里多了一个手提袋,另一只手递给我一瓶矿泉水:“渴了吧。”   我看他一眼:这个男人对谁都这么体贴吗?不客气的接过水,是有些渴了。可这瓶水怎么拧也拧不开。我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就是拧不开。   “我来吧。”   手中的瓶子被他拿走,毫不费力的拧开瓶盖,又递给我:“这点儿力气都没有?”   我翻个白眼,不理他,边走边喝。   贺佳走在我身边:“昨天就是在这里和你吵的架。”   “嗯,当时你很没有风度,追着责怪我。”   “很没风度吗?”他笑笑,没有一点惭愧的样子。   “岂止没风度?就像在呵斥犯人。”我喝了一口水。   “看来你的气儿还没消。”贺佳扭头看看我,嘴角微微上翘。   “我心眼儿小呗。不过算了,昨天你可能心情不好,把女朋友都骂跑了,我是自己撞上来当炮灰的。”   “女朋友?”贺佳停下脚步看着我,微微有些诧异的样子。   “杨静如呀!”我也停下来,不是吗?再喝一口水。   “她不是我女朋友,你不是一年多前就知道了吗?”贺佳看着我,一副“你不是早知道?”的表情。   我一口水还没喝完,瓶子还在嘴边,瞪大眼睛看着他:什么意思?一年多前就知道了?   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原来他没忘!   忽然,水呛进了我的气管,想要咳嗽,可是嘴里含着水,会喷出去的,那就太丢人了。我压住嗓子的,努力的往下咽,脸一下被憋得通红。终于咽下去了,“咳咳咳 ……”我开始猛烈的咳嗽。身体的震动带着水瓶里的水洒了出来,打湿了我的衣服,我慌乱地把水瓶塞给贺佳,转过身双手捂着嘴开始使劲的咳嗽。   好半天才平复下来,气息慢慢恢复以后,嗓子眼儿里腥甜腥甜的,脸被憋得烧得要命。直起腰,使劲地呼吸两下,用手拍拍前胸:差点被呛死!   “喝点儿吧,会好过一点儿。”眼前递过来的是那瓶制造混乱的矿泉水。   贺佳!我心里恨恨地念着他的名字:贺佳!   礼物   我没接过水,胸口一起一伏,时不时还夹杂着一声咳嗽,刚才岔气的劲儿还没过。我瞪着他:他脸上的笑已经不是微笑了,是那种开怀大笑的笑,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我发誓:虽然刚才我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咳嗽上,但是我肯定听到了他的笑声。幸灾乐祸的家伙!   我恼羞成怒:“笑什么笑!”   “这不能怪我,不是我的错。”贺佳举起一只手,像是投降,又像是在发誓。笑容里多了些无辜,但依旧在笑。   “你还笑!”我气急败坏。   “好,好,不笑,不笑。”他尽力忍住,但是看来忍得很辛苦。   “不许笑!”我瞪着他。   贺佳转过身去,不让我看他的脸,但是我看到了他微微颤动的肩。   想想刚才的情境,我也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   感觉到我的放松,贺佳转过身,一张灿烂的笑容,眼里亮亮的蓄满笑意。   气氛不再尴尬,我笑吟吟地白了他一眼。他的笑容却渐渐淡了下去,目不转睛的看着我,眼里似乎有什么渐渐凝聚起来又荡漾开来,波纹不断。   一定是他的眼神太亮,忽然有什么东西在我的心里猛陷了下去,身边汹涌着那种叫暧昧的暗流,这种微妙的气氛已经笼罩我一下午了。我一下慌乱起来,转身就走。   贺佳跟上来又走在我身边,声音如水:“周老师,我有一个建议。”他自然依旧,刚才刹那的恍惚应该只是我一个人的意乱情迷吧。   “什么?”   “我们也应该算是朋友了吧,能不能你不叫我贺先生,我也不叫你周老师?”   “那我怎么称呼你?”   “你可以叫我贺佳,也可以向赵阳那样叫我老贺。”   贺佳、老贺。我在心里念叨几声,觉得还算顺口、既不太生疏、也不是很熟络,点头:“好啊。”   “那我该怎么称呼你呢?”贺佳问。   这还真是个新问题:“周老师”已经快成了我的名字了,同事、学生都叫我这样称呼我,只有赵阳叫我“老周”,再就是几个多年的老友叫我“小雨”、“雨心”。   两个字的名字叫起全名来简介而熟络,又不绕口;三个字的名字叫起全名来就显得过长、不顺口,如果只叫后面两个字就又有些过于亲密。才发现对一个人的称呼也是件复杂的事情。   我迷茫的看着贺佳:“大家都叫我 ‘周老师’,我还真不知道你怎么称呼我。”   贺佳的嘴角裂开一丝轻浅的微笑:“那我可不可以像郑敏行那样叫你‘小雨’,或者----‘雨心’?”   他的语速很慢,磁性低沉的声音轻轻的念着我的名字。“雨心”两个字他被这样呼唤着,仿佛充满了柔情,我的心仿佛被他的呼唤轻轻的牵起来,空空荡荡的悬在空中,恍恍惚惚、晃晃悠悠。   “怎么样?”贺佳问。   “随你吧。”被他蛊惑了,迷蒙的看着他清澈幽深的眼眸,我此时的样子一定很“花轰”!   “小雨、雨心。”他继续念着我的名字。   “唉,你怎么不答应?”   他这句半开玩笑的话真是及时,我赶忙收神,答应:“唉!”   心中暗笑自己,怎么像个情窦初开的小丫头?   走着走着,就进了学校的大门。   贺佳问我:“你回宿舍吗?”   “不,去琴房。”   “还练琴?”   “对呀!”   “你每天的生活怎么安排的?”   “睡觉、吃饭、练琴、有时备备课。”   “就这样?”他诧异的看着我。   “对呀,就这样。”   “那你不和朋友聚会吗?女孩子都爱逛街,你不逛街吗?”   “偶尔吧,有人叫我就出去玩玩,就像今天和你们出去。我不爱逛街,最多出去买买东西。”   “你不觉得乏味吗?有没有不想练琴的时候。”   “有啊,有时拉琴拉得烦了就听听音乐,读读乐谱。有音乐就不觉得乏味。”   贺佳不可置信的看着我:“那你怎么谈恋爱呀?”   我怔怔地看着他,这个问题好像有些突兀,以我和贺佳的交情好像还不到能讨论这样的问题的程度。   “对不起,我不该问这样的问题。”他也好像意识到了自己的冒失,有些失措。   “没什么。”我淡淡的说,可还是不禁开始回忆:   怎么谈恋爱?和李威从小就认识,自然而然的养成了一种模式:除了吃饭、偶尔的外出游玩,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在电脑前工作或者学习,怕影响他,我就读谱、看资料,练琴都安排在和他不在一起时。   见我不语,贺佳也有些尴尬。   “就送到这里吧,天色也不早了,再见。”我和他告别:“后天我约好要和乐队合音的,乐队的人都很忙,约他们一次很不容易,不去不太好,所以可能送不成炎炎了,希望你能帮我跟她解释一下。”   贺佳沉默着,没有说话。   我垂眼看着地面,心里觉得有些对不起孩子。   “炎炎可能要失望了!”贺佳说,虽然也含着一丝笑意,但终归是有些勉强。   “对不起!”我咬咬嘴唇。   “没什么,谁都有不得已的时候,我理解。”   我看着他宽厚的笑容,忽然想起一个很久以前看过的小故事:北风和太阳打赌,看谁能让一个路人把风衣脱掉。北风吹呀吹呀,可越是使劲,路人的衣服裹得越紧。太阳于是发散出热力,行人便不把衣服裹得那么紧了,太阳的热力一点一点缓慢的散发出来,行人解开衣扣、过一会儿就敞开衣襟直到最后把风衣脱了下来。   贺佳就应该是像故事中太阳那样行事的人吧!   “对了,这个送你。”他忽然从手中的手提袋里拿出一个盒子,递到我手里。   我被动地接过来,一看:手机?是一部新的手机。   什么意思?   “昨天你忙着照顾炎炎把手机丢了,那孩子一定也花了你不少钱,这是我一点小小的谢意,希望你收下。”   “那怎么行?手机丢了是我自己粗心,炎炎又没花我多少钱,再说那也是我对孩子的心意,不行,我不能收。”说着我想把盒子还给贺佳。   贺佳用手挡住我递过去的盒子:“雨心,这只是我的一点心意,感谢你对炎炎的关照。”   他忽然叫我“雨心”,还真让我有点不适应。   “不行,贺先生----”   “叫我贺佳。”   “哦,贺佳,真的不行,其实我对炎炎也没怎么关照过,受之有愧。”这是实话,说起来我都没和她相处过几次,炎炎对我的特别的好感有时让我觉得很累。   我坚持要把那个装着手机的盒子推给他,他依旧用手挡着。这个盒子就这样拉锯扯锯般的在我们之间被推过来,挡过去。   “再说我那部手机都不好用了,本身也该换了,真的不能收你这么贵重的礼物,炎炎也没花我多少钱。没帮什么忙就收人家的礼物,会让人笑话的----”   贺佳接过盒子,我以为他被说动了,手却忽的被他抓住,他把盒子塞进了我的手里,手被烫了似的,我想抽出来,被他的手握住,他的力道正好,我的手抽不出来,却也没有被抓疼。   我惊慌的抬起头,他灿烂却温厚的笑容离我很近,简直有点----太近了!我的心好像也被烫了一下,呆掉了……   “我送出的礼物还没有被拒绝过,拜托你别帮我开这个先例!收下吧,我和炎炎选了一上午。希望你喜欢。”   然后他松开了我的手,热度消失后,手背一阵发凉,我看着手里的盒子,不知所措。   “我帮你补了张卡,还是你原来的手机号,你怎么都没挂失呀?手机的日期和时间我都调好了,里面有我的电话号码。后天我和炎炎一起去英国,你的决赛好像是在五月二号,听说你现在排在第一名,相信决赛一定会有好成绩的,如果顺利的话我应该能回来,到时去看你比赛吧。我先走了。再见,雨心。”   贺佳的声音在我耳畔缓缓响起,温润如水的声音抚过我的耳畔直达心田,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后许久,我抬起头来,看到他离开的背影有转过身来,向我笑笑、挥挥手,转身渐渐走远,转个弯,看不见了。   我打开盒子:是一部薄薄的翻盖手机,非常轻巧。我翻开它,打开电话薄,果然只有一个电话号码和名字:贺佳!   合上手机,良久我长长的叹口气:贺佳,刚才的意乱情迷只是我一个人的吗?   晚上打开收音机专门听听新闻,手机上的日期和时间调的正好,分秒不差。我有些害怕了,而且清楚的知道为什么害怕,越发有些不安。心里有一个意识非常清醒:   我喜欢上了这个叫贺佳的超级大款!着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灰姑娘爱上了王子。但是我如果处理不好,就会成为一件可笑的事情。   贺佳不是普通人!而我甚至不是一般概念中普通人家的孩子:现在甚至可以说是个孤儿了,又是“搞艺术”的,在旁人看来很纷乱的行当。我不禁怅然:想一想都觉得是童话。对,就是童话!   手机响了,我接起来,是安子。   说是怀孕反应得厉害,心里难受,想和我说说话。我安慰她半天,答应她二号比赛完搬过去陪她住几天。   安子啜泣的挂了电话,她最后的一句话让我恍惚良久:“我不怪他,就怪自己糊涂。和魏然这样的公子哥儿谈恋爱要么就一定要有个结果、能被娶回家的,要么就是玩玩算了。既然知道不会有结果,为什么还要爱上他自找苦吃?”   和贺佳也应该是一样的:他会和我有结果吗?我自信没有能把握住瑞安集团总裁的魅力。那就和他谈谈恋爱开开心,然后各走各路?不!有那个时间和精力不如寻一个可靠的男人嫁了,然后买菜、做饭、生孩子平安一生!   我看着被自己的手握得有些发惹的手机:谢谢你,安子,谢谢你及时的点悟。   第二天我到音像店买了一套精装版的贝多芬音乐CD集,送给炎炎做礼物,又觉得和那部手机比起来有些微不足道,逛来逛去在一家水晶店里看上一条紫水晶的项链坠子: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猪,满顺眼的。价格也不菲,虽然还是没法和那部手机,我觉得还能拿的出手,买了下来。挑一张卡通的书签,写上几句祝福和送别的话,同水晶和CD一起包装起来,回到学校让赵阳送到张老师家,假称有事脱不开身,拜托张老师转送给炎炎。   再见炎炎。再见贺佳,等你从英国回来就应该忘记我了吧,我也会忘记你的!   贺佳和炎炎走的那天我关了手机,与阿敏合了几首协奏曲,下午到乐团合了决赛的曲目,效果不错。我开心的回到宿舍,好几天不见的李晓楠大小姐回来了,她的成绩目前排在第二、我和她的积分相差不大,决赛时还真得看评委的了。   “小雨,换手机了!哇,最新款呀!哎呀,这可是我最喜欢的款了,一直没舍得买。这回你怎么变大方了?”楠楠看到我放在枕边的手机,拿起来爱不释手地摆弄着,一边惊讶的大声说。   我忙着低头整理着乐谱:“旧的丢了,这是朋友帮忙选的,对了,把你手机号给我输进去。”   楠楠半天没出声,我整理完乐谱,一抬头看见她盯着手机屏发呆。   “怎么了?楠楠,发什么呆呀!”   “呃?”她如梦初醒,把手机递还给我:“没什么。”   我看到她的无名指上多了一枚钻戒,钻石的光泽闪了一下,很是醒目。   “周洲给你买的钻戒?”我微笑着问楠楠。   “嗯,我们订婚了。”她的脸红红的。   “太好了!要请客呀!”   “会的。”沉浸在甜蜜中,楠楠有些神不守舍。   “小雨……”楠楠欲言又止。   “啊!”   “哦,没什么,我来拿点东西就走了,决赛时见。记住,是五月二号。”她好像有些不放心。   “记住了。还没结婚就变得这么啰嗦!还没吃饭呢,我去餐厅了。”我调侃她。   我拿起手机和乐谱就出了宿舍。   剩下的几天我开始了疯狂的赛前准备,拉琴拉琴拉琴。排除一切杂念,躲开所的人和喧嚣拉琴。   转眼到了五一这天,幸亏有手机,不然我真不知道日子过的是哪一天。   分手一定是惨烈的吗?   五一节这天中午,我接到了安子的电话,她声音微弱、说话断断续续:“小雨,在、在哪里?我……快来帮、帮我。”   我吃了一惊:“安子?你怎么了?你在哪里?”意识到什么,我大声的问。   “我、在医院。快来、我肚子疼、疼的厉害。身边没、有人,我害怕……”说着“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我抓起钱包就冲出宿舍,在去医院的路上心都快跳出了。攥紧的手心里全是汗,一种不好的预感让我害怕,不敢想医院里安子是什么样的情形。   当我四处乱找,终于在病房里找到安子时,她刚从手术室出来。给她扎完液体的护士对我说:“跟我来补一下住院手续。”我跟着她补完住院手续,找到安子的主治大夫,大夫神情严肃:“宫外孕。幸好来得及时,不然会出危险的。手术还顺利双侧输卵管切除。”   “切除?会后什么后遗症吗?”我不太懂。   “以后她不能自然怀孕了。”大夫面无表情的说,这些事儿她应该见得多了。   我呆在原地:“那怎么办?”   “张大夫!急诊!大出血!”一个护士急匆匆的喊她。她站起身就往出走,留下一串话给我:“想要孩子可以做人工受孕,她现在情绪比较激动,给了镇静剂,一会儿可能要睡一会儿,多安慰安慰她。唉,现在的女孩子……”最后一句话显然不是说给我听的。   我回到病房,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安子,脸色苍白,双眼微阖,吊着点滴,无限憔悴。冰凉的液体流进她瘦弱的身体,好像一点儿生气也没有。   “安子?”我轻唤她。   她无力的睁开眼睛,见是我,头偏过一侧,泣不成声。   “怎么搞的?”我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   “孩子没了。小雨、孩子!孩子没了……”安子空洞着眼睛看着我,头发不知是被泪水还是汗水打湿,凌乱的贴在脸上。语无伦次:“孩子、我的……你不知道我有多想要他,他是我和魏然唯一的联系了……”   我看看四周、她一个陪护都没有:“魏然呢?他怎么不来,这时候你应该叫他来呀!”   “我打他电话他不接,他已经有一个多星期不接我电话了……”   男人!这就是男人:他们风流快活,种下祸根,然后就拍拍屁股若无其事的走人,留下女人来独自承受苦果。   “我给他打!”我从安子的手机里调出魏然的电话,用我的手机拨了过去,电话那边传来“嘟----嘟----”的接通声。握着安子的手,看着她婆娑的泪眼,感觉自己的眼泪也快掉下来了。   “喂,小雨呀!”电话那边传来的魏然清亮的声音。   “魏然,在哪儿?”   “陶然轩,吃饭呢。吃了没,过来吧。”他大声的说,一片嘈杂声中依稀听到有人和他说话,还是个女声,在劝他喝酒。   他还在喝酒!我的火腾的烧了起来:安子躺在病床上没了半条命,可始作俑者却还在继续风花雪月,若无其事!   看了一眼安子,她靠向床头,无力的看着我。我拿着电话走出病房,掩上房门。   “别闹了,重要电话,”电话那边的魏然不知在跟谁说着,我听见门开关的声音,他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小雨,你不是比赛吗,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你能不能来趟医院?”我压着怒火,尽量平和着说。   “去医院?你怎么了?”他好像在着急。   “我没什么,安子流产了,你应该过来看看她。”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我看见安子手臂上的针头,泛着冰冷的光泽。   “……”电话那边一片沉默。   “魏然!”我大声说:“安子现在需要你,不管你们将来怎么样,你应该对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   “负责?”魏然也大声的喊过来:“我对她很负责,该给她的都给她了!这是我跟她之间的事儿,你叫她听电话!”   “不行。”下意识的觉得他要对安子说的话肯定会再次伤害她,我回绝的很利索。   “你生什么气?现在受罪的是她!”   “你少管!她有事儿让她自己来找我!没你什么事儿!”   “你……”我刚要说什么,魏然“啪”地挂断电话,我怔怔的看着手机,顿时气结。   我转身,推开病房门看到安子惨白的脸,冷笑的看着我,她一定听到了。   “周雨心,别忙了,他是不会来的!就算是拽他到这里他也不会再看我一眼的,其实我叫你来干什么呢?他只会更生气。”她有些凄惨的说。   我咬紧嘴唇,看着她:“安子,你放心,咱们不会叫人白欺负的。”   我转身出了病房,晕头转脑的在迷宫一样的医院里转了几个圈才转出来,迎面打辆出租车:“陶然轩!”   一路上我的手机不停的响,先是周洲打了两个,等我用气得颤抖的手从包里拿出手机正准备接时他正好挂断,然后紧接着就是贺佳的电话。我看着来电显示,贺佳的名字一闪一闪的,他回来了吗?想起自己下定的决心,挂断好像不太好,于是把手机扔回包里,任由它响着。过了一会儿,贺佳可能也失去了耐性,手机的铃声再未响起。   陶然轩,本市最昂贵的销金窟。有幸拜魏大公子所赐,第一次站它的门前。午后灿烂阳光的直射下,金碧辉煌的建筑直晃得我睁不开眼。我拿出手机,打给魏然。电话很快被接起:“喂----”   “魏然,是我进去找你,还是你出来?”   他愣了一下:“你在哪儿?”   “陶然轩门口。”   迟疑了一下,巍然说:“你等我一下。”   我于是在白晃晃的停车场旁,顶着炎炎的烈日,笔直的站着,等。   安子,我一定把这个冷酷无情的家伙给你带回去,我愤愤的想。可是带回去又能怎么样呢?一个已经没有情意的男人面对一个哀怨的女人……这么想着,我又有些灰心。   正是就餐的时间,停车场冷冷清清,我站在这里很是醒目,门口的保安和门童一眼一眼的看我,不理他们,我目光直定定的盯着陶然轩的门口。   胃开始隐隐作痛了,才想起来今天只吃了早点,现在都快下午三点了。坚持一下,等我把魏然拖到医院,让他看看他干得好事。   “小雨,你怎么站在这里?”身后有人叫我,熟悉的声音,我转过身,李威已经走到了我身后,他一边还在跟不远处正在停车的几个人招招手。   “等人。你呢?”我答。好久不见他,越发的气宇轩昂了。“我们总裁今天回国,刚从机场接回来,我去迎一下。”   “那你忙去吧。”   “好,下回再聊。以后有事儿来这儿找我吧,我调到这家酒店了。” 他向我挥着手快步走向那辆刚停好的车。   下回还是别见了,我在心里对他说。虽然我们的分手不像魏然和安子闹得那么惨烈,可是也伤了心的,伤痕还在,表面的虚与委蛇还是省了吧。   我回过身看见魏然歪歪斜斜的向我走来。他显然喝多了,脸红扑扑的,一身酒气,冲着我直乐。我走过去拽住他的衣袖:“跟我走。”   “去那儿?”他任我牵着往路边走,傻笑着。   “去看安子。”   “我不去。”他忽的就生气了,使劲儿甩我的手,力气真大,我的胳膊被他甩得荡了开去。这是我料到的,我又抓住他,固执的继续拉他:“不行,你一定要去。就算是个老朋友你也应该去看看她,何况她现在很需要你的帮助。”   “我们之间的事情你不知道,小雨,你放开我,快放开!”他拽着我,我根本拉不动他。我气愤的转身看他,在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看到李威他们一行人站在一边向我们这里看过来。距离有些远,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我顾不上这些,盯着魏然那双因为酒醉有些血丝的眼睛:   “魏然,你不能这样。安子对你有多好就不说了,她现在躺在医院里,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你却在这里和人推杯换盏,你心里过得去吗?为了要你的孩子,她丢了半条命,不过让你过去陪陪她,有那么难吗?”   魏然再次甩开我的手,点燃一支烟,长长的吁出一口后,才抬起眼:“她的朋友多得很,怎么会没人陪?是她叫你去医院,再给我打电话,对不对?”说着他眯起眼睛看我。   那有什么不对?我和安子是最好的朋友。让我心寒的是他的态度:多年的女友如此境况,他居然不为所动,竟是如此的冷酷!   “魏然!”我看着眼前的他,衣衫松散,一身酒气,嘴角抿的很紧,狭长的眼睛斜眯的看着我,目光凛冽。我从未见过如此情形的他,陌生而遥远,仿佛不认识似的。   “你倒是很仗义嘛!你打算让我对她说什么?再续前缘吗?不可能!你回去告诉她,不要跟我玩心眼儿,不要做蠢事,她玩儿不过我。她有今天是自作自受,我不欠她什么,让她乖乖的按照答应我的话去做,如果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我会让她后悔所做的一切……”   “魏然!”我大声喝止他,眼前的魏然还是那个我心中侠肝义胆的阳光少年吗?我不敢相信刚才那些冷酷的话语出自这个我认识了七年的朋友的嘴里。我气的发抖,胃又开始疼了:“你怎么能这样对她?她怎么你了?多少年的情意你一点儿都不顾了吗?你怎么能这么无情?”   “谁说我无情都可以,就是你不能!你回去问问你的那个好朋友安子欣同学,我有没有亏欠过她?”魏然也大声的喊我,一只手示意我去找安子,不知指向哪里。一男一女大声的争吵引来了周围行人的侧目,怒火中的我们谁也没有顾及这些。   “你以为给她钱花就行了吗?你从来没有爱过她、给过她感情,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和她在一起,你这不是害她吗?”   魏然好像被我说中了,瞪着眼看着我,不说话。   半晌才说:“那是她愿意的!她心甘情愿!”死不悔改的语气。   “那你就可以伤害她了吗?”我仰起头质问他。   “不用你管,周雨心,我再说一遍,不用你管!你什么都不知道!”他冲我吼。   “我知道!不就是你另外喜欢一个女孩儿吗?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伤害别人你就不对!”   “你怎么知道的?安子欣告诉你的?我饶不了她!”魏然惊讶的看着我,然后他的表情迅速变为愤怒。   我摇摇头看着他,说:“真没想到你这么无情,我真后悔认识你!”   “你后悔认识我?”魏然逼近我,他的脸有些扭曲。我有些后悔今天冒失的来找他:和一个酒醉的人能说清什么?反而把事情弄拧了。   “对!如果我不认识你,安子就不会认识你、也不会爱上你!”   魏然忽然抓住我的一只手臂,有些狰狞的说:“你终于说对一件事,如果不是认识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你这个傻瓜,你跑来替你最亲爱的安子欣同学出头,可你知道她把你当什么?”   “放开我,你把我弄疼了!”我挣扎着,试图挣脱他,手被他捏得好疼,可魏然根本不理会我,拽我拽得更紧,一口气径直说下去:“好,我都告诉你。我一直爱的是你!是周雨心!你这个傻瓜!”   “你说什么?”我惊讶的看着他,他瞪着我的眼睛里冒着火光,恶狠狠的说:   “从一开始我爱的就是你,安子欣和我在一起的第一天就知道。你算算,有多少年了,嗯?我从来没骗过她,那个心机深沉的女人利用我对你的感情一次次的和我分分合合,想要控制我,这次居然弄出个孩子!可笑,他也不看看我是谁?说我无情?我亏待过她吗?她现在吃得、住的、穿的、车子那一件不是我给她的?她花了我多少钱?周雨心,你纯情!你和李威谈了多少年?你得到什么了,啊?还不是挤在宿舍里?我比李威强多了!这么多年来我不说不是因为你有朋友,从别的男人手里抢女人有什么难的?我是因为周洲,我跟谁争也不能跟他争!那个傻子把你看成仙女一样捧着,就怕你不开心,你皱皱眉头他能难受一个月,结果呢?你根本不稀罕!轻飘飘的就把他扔在一边!你倒是个有情的?你就不冷酷?”   我惊呆了:安子说的魏然心中的女孩儿居然是我?这怎么可能?那她这些年就一边和我做朋友、一边和魏然谈恋爱、而且她一开始就知道魏然对我……   我回忆着那个早晨安子对我说的每一句话、她看我的神情、她的冷笑……有什么东西很清楚的被掀开,晾晒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可我忽觉得一阵冷风嗖嗖的从心底吹起,吹得我一身冷汗。   看着被他攥着的手臂已经泛红,疼得都有些发麻了,感觉自己的胃疼得马上要抽搐起来了。我得走了,不能再和这个酒鬼纠缠下去。   “你喝多了!”我说。   “我没喝多,我口齿清楚、心里明白着呢!你又想逃跑!小雨,现在我们都没有牵挂了,小雨,我会对你好的,真的!相信我好不好?”他用双手抓着我的肩,轻轻的,声音也忽的就温柔下来了,眼睛真切的看着我,黑漆的眼眸里我看到了温柔,爱惜,和期盼。   “然后像甩安子一样的甩掉我?”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这句话真的没有经过大脑就被说了出来。   “你和她不一样!”魏然斩钉截铁的说,但是我看到了他的狼狈。   “有什么不一样?对于你来说不都是女人?只不过一直没得手而已。”   “我就知道那个安子欣叫你来有目的,她就是想看到现在的结果,想让我不好受,想让我得不到你!”魏然恨恨的说。   “你别把每个人都想得那么坏,而且我和你是不可能的。就算没有安子也是这么回事!”   “你说什么?!”魏然的手狠狠的抓着我的双肩,用力的摇晃着,我的肩被他抓的生疼,被他摇得晕头晃脑,胃真的开始痉挛了。可是魏然还在加力,他好像有些癫狂了,大声的吼叫着:   “为什么不行?周洲也订婚了,轮也该论到我了。小雨,你相信我,你和别的女人不一样,我看着她们时心里全是你,这些年来我心里也很苦的,你都不知道。我是真的喜欢你,你相信我,好不好?我会对你好的,真的,小雨,相信我,小雨……”   他的语气一下子就温柔起来,手上的劲道也消失了。我诧异的抬头看他,却看见他正慢慢压下来的头和迫在眉睫的唇,他的气息就在我脸旁。我猛地意识到他要干什么。   “魏然你放开我!你疯了!你把我弄疼了,放开我……”   我开始用力的挣脱他,推着他的胸膛,脚步向后退,撇开脸躲避他落下的吻。可是我已经没力气了,绞痛的胃让我不停的冒冷汗,他的力气远比我的大,他温热的夹着酒气的唇时不时的落在我的头发上和耳侧。我的眼泪流了下来,一种屈辱的悲哀充斥着我已经毫无力气的身体,这时我看到了他的腿,于是使尽全是力气踹向他的膝盖。   “啊----”魏然吃痛的放开我弯下腰,我看到他的脸就在我眼前,不知哪来的力气,我扬起手狠狠地甩向他。   今夕何夕?   魏然被我突如其来的手扇得脸偏向一边,他用手抚着脸,头发凌乱的遮挡在手上,一动不动。我早已失去了站立的力气,随着他双手的松开,顺着自己挥手的力道,感觉身体向后倒去,收都收不会来。我闭紧双眼,等待着坚硬地面的迎接。可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来临,我倒在了一个熟悉而温暖的怀里,太熟悉了,就像清楚自己的身体一样,我清楚的知道,接住我的,是李威。   他没走开,他不会旁视我的处境而走开的,闭上双眼,把自己交给李威,他会帮我的。这就是我曾经的李威,原来他一直在留心着我,发现我遇到困难时毫不犹豫的帮助我。   可是,数月后与他的再次相逢我竟是如此的狼狈,怎么会让他看到这一幕呢?痉挛的胃抽走了我所有的生气,包括我的呼吸。就这样吧,幸好还有他,我已经无法面对酒醉而狂乱的魏然,甚至无法解决自己的问题。任由自己偎在他的怀里,双手用力的顶着胃,呼吸急促,一身冷汗。   “放开她!你放开她!她和你已经没有关系了!”是魏然的吼声,他还在揪扯着我,他的手还是很重。   “你清醒清醒,看不到她很难受吗?”身边的李威也大声的吼着。   “小雨,你怎么了?你没事吧?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魏然慌乱的声音。   “胃病犯了?”李威在我耳畔问。   我点点头。   “我送你去医院?”   我再次点点头,李威扶着我转身。   “吱----”的一声,一辆车停在我们面前,我看到黑色的车轮。   “对不起,贺总,我的朋友病了,我得先送她去医院。我马上回来。”   贺总?李威的总裁?   那不就是----   我抬起眼,贺佳!真的是他!他坐在我面前车子的副驾驶座位上,带着一副墨镜,看不清表情,但是很威严且严肃的样子。   “你别去了,开幕式马上开始,你得主持。我送周老师去医院!”毫无商量的口吻,说着他下了车,打开后座的车门,伸手要扶我。   李威显然是很吃惊的,他还不知道我和贺佳认识。也许是他真的脱不开身、也许是因为面对总裁阴沉的脸、也许是还未从震惊中晃过神来,总之,李威把我交给了贺佳时非常顺从。而此时的我纵然一万个不情愿,却根本无力反抗。贺佳护着我,坐进了车厢后座,一手揽着我的肩、一手关上了车门。   这是怎样的一片混乱呀!   我哀求的看着李威,他猛然惊醒般的样子,低头对车里的贺佳说:“贺总,您刚下飞机,要不我找别人送她吧?”   “开车。”贺佳面无表情的合上车窗对司机说。   “贺总,去第三人民医院,找急诊科的张主任。”李威的大声的说,隔着车门,车子越开越远,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贺佳自始至终带着墨镜,一言不发,算了,就这样吧。我蜷在他身边,体会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和透骨的绞痛,身体在发抖,咬紧牙关,不想呻吟出声,一身冷汗。渐渐的周围的一切仿佛都不存在了,只剩下无法排解的疼痛折磨着我。   到医院后一切都还顺利,张主任正好在,他看见我笑嘻嘻的打着招呼:“又来了!你再不来我都快把你忘了!胃病又犯了吧!中午吃什么了?”   “没吃……”   “没吃?那你活该!得输液了,先打一针,拿药去吧!”说着把处方单给了贺佳,贺佳转手递给了身边的司机。可能是贺佳的脸色不太好,张主任凑在我耳边小声对我说:“和男朋友吵架赌气不吃饭?”   我悲惨的摇摇头:今天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和魏然上演了一出莫名其妙的闹剧,围观人群中居然有前男友和一个我非常不想招惹的人,真是够出风头的!紧接着又是一出及时犯病,闹到上医院挂急诊。太热闹了!没有一件事让人能舒服一点。该死的胃病,来的真不是时候!   “带她去留观室输液吧,如果不难受晚上可以回家。胃不疼的时候适量的喝点稀粥,以不吐、不难受为原则,明天再过来输液。这两天吃饭清淡点儿,口服药跟以前一样,要按时吃。”   张主任跟贺佳交待着,我撑着桌角费力的站起来。去留观室的路我太熟了,我想走过去。   “慢点儿,别逞强!”一只手忽的把我揽在怀里,然后扶着我向前走,是贺佳。从下车、进医院到排队等大夫贺佳一直都是这样,一言不发的半搂半扶着我,我没有、也不想看他的表情,我已经没有那些春花秋月的浪漫想法,此时的他真的是我的依靠和支柱,无论身体上还是精神上,现在如果让他走,放我一个人在医院里,那我该怎么办?不敢想!人在生病的时候都会变得软弱和自私,现在千万别跟我谈骨气。   直到躺在病床上,看着护士为我扎上液体,我还是迷蒙在这一片烦乱中,就像溺水的人,却怎么也挣扎不上来,反而越陷越深。   满脑子都是流产的、不能再怀孕的安子,还有她那些语带双关的话;完全陌生的魏然,短短的时间里我才发现他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不认识的人,他的世界原来我从不曾真正的了解过。而我莫名其妙纠结在这两个人之间许多年,却不自知。还有好久不见的李威,也许是因为他帮我解了围,再次看到他,还是那么的依赖,可是没有了我,他好像风生水起、过得更好,这个发现让我愈加难过。   打过一针以后,胃的痉挛渐渐平息下来。看着输液管里一滴滴下落的液体,我忽的想到了安子,她现在还是一个人在医院里吗?我想撑起身找手机。   “别乱动,怎么了?”贺佳按住我。   “我要打电话。”   他沉着脸看了我半天,终于把手机从包里找出来递给我。   拨通了安子的电话:“安子吗?你怎么样了?”   “你还关心我吗?”她的语气有些强硬。   “对不起,我、我、我的胃病犯了,现在也在输液,你身边有人陪吗?”在知道事情真正的由来后,对她的关心似乎也变了味道,不再那么坦然,自觉的有些亏欠着她。   “有!有我最好的朋友陪我。你见过魏然了吗?”电话那边传来的声音是那么陌生冷硬,我奇怪的看看电话,以为打错了。   “见过了……”我犹豫着、不知该说什么。   “哈哈哈哈----”尖利的笑声忽然传来,直刺我的耳朵:“那你都知道了吧?周雨心,你和魏大公子现在怎么样了?我现在是该恭喜你们还是该可怜魏然呢?”她的声音和语调格外阴森,听得我毛骨悚然。   “你现在给我打电话又是为什么呢?”她接着说依旧刻薄的语气:“关心我吗?用不着你假惺惺的。你知道我现在的感觉吗?轻松!很轻松,真的很轻松。我不用再在你面前虚伪的假应酬,也不用为了魏大公子讨好你,和你套交情,我可以实实在在的告诉你,我讨厌你!讨厌你!”最后安子的声音已经接近竭斯底里了。   原来我一直以为会无话不谈、推心置腹一辈子的发小,多年来在她心底里竟是如此的憎恨厌恶我。   我不禁凄然:“别这样!你是最好的朋友……”   电话那边静默了下来,相信她也一样和我难受,我接着说:“安子,我一直把他当好朋友的,像大哥一样的那种,我不知道他对我…… 我们之间不要因为一个男人变成这样好不好?我再也不见他了……”   “哈!你再也不见他了?他可是为了接近你才和我这个‘周雨心最好的朋友谈恋爱’!告诉你,你和我再也不是朋友了!知道我为什么今天让你来医院吗?”   “别说了,安子……”害怕她说出可怕的话来,我不想看见那露骨可怕的事实,不愿意失去这个朋友,我真的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为什么不说?你怕什么?你不是很勇敢、很坚强吗?哦,你怕我说的话会玷污你的纯洁?我就是要告诉你:我早就知道他这几天都在陪客户喝酒吃饭,所以手术前不给你打电话,到中午时才给你打,我知道你一定会替我出头的。一个酒醉的疯子看到多年的梦中情人为了一个过气的女友找上门来会是什么样的情形?嗯?大吵一架,对不对?嗯?我太了解你们两个了,哈哈哈哈哈……周雨心,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得到,魏然也别想随了心!我为他葬送了最好的年华,我要让他难受一辈子!”说完安子干脆的挂断了电话。   “他心里其实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真是报应,他也不能去爱。这世界也是很公平的,不是吗……”   “那个女孩子我认识,还经常碰面。我恨她,可是魏然爱她……”   “那个心机深沉的女人利用我对你的感情一次次的和我分分合合,想要控制我…… ”   “你终于说对一件事,如果不是认识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你这个傻瓜,你跑来替你最亲爱的安子欣同学出头,可你知道她把你当什么?……”   “周雨心,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得到,魏然也别想随了心!我为他葬送了最好的年华,我要让他难受一辈子!”   ……   这些话语回荡在我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   分手一定要闹到如此决绝的地步才会干休吗?还记得我和李威分手时他说:“当爱情死亡的时候,记住拥有过的幸福就足够了!”   为什么他们不这样想呢?一定要伤人伤己方觉痛快淋漓?   恍惚间有人往我的怀里塞了一个热堡:“抱着吧,会舒服一点。”是贺佳,他还在这里。   “感觉好点了没?”他轻柔的声音。   我点点头:“不疼了。”   “能不能吃点东西?”他在床边坐下来,打开旁边小桌上的一碗粥:“刚才让司机买的,现在喝正好,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吧。胃不能总空着,来,我扶你起来。”   说着他向我俯下身,我眼睁睁的看着他向我俯下身,一只胳膊抄进我的肩下,慢慢的把我扶了起来,这个忽如其来举动太过亲密,他的下巴轻轻的碰了一下我的头发,被他扶起的瞬间我清晰的看到他敞开的领口、颈间的黑痣.他没有用香水,身体传来的是洗衣粉清爽的味道,笼罩着我。   本来恍惚的我一下子就清醒了,谁允许他这么做了?我瞪着他,想用愤怒来掩饰心底涌起的情潮。贺佳没有看我,坐回床边、然后端起桌上的粥碗,舀起一勺,轻轻吹吹,递到我嘴边,一切动作连贯自然。   这个男人对一个都算不上熟的女人竟是如此的呵护!他对谁都这样吗?   “怎么了?”贺佳看着错愕中的我,问。   “贺总,我自己来吧。您刚下飞机,一定很累了,回去休息吧。”我非常客气的说,想跟他保持些距离,提醒自己:别忘了自己早已下的决心,眼前的人是瑞安集团的总裁,不是普通的白领。   心里更是有些过意不去,我已经麻烦他很久了,让一个刚下飞机的总裁为我端饭递水?他这样伺候过几个人?还是算了,人总要适可而止。   伸手想接碗,无意中拽动了手臂上的液体管,疼得我瑟缩了一下。   “你这样怎么吃饭?”贺佳皱着眉头说,他手上的粥还在我嘴边:“当病人就应该有病人的样子,做好病人的本职工作,接受别人的照顾,赶快好起来。你不会是现在想跟我男女有别吧?现在除了我还有谁能来照顾你?”   这让我怎么回答?他的眼里有些光亮,一闪即逝,是不是也有些不耐烦我。我哽咽了一下,张了张口,终于还是开口咽下了那勺里的粥。   他说得对,已经没有别的人能来帮助我了,而我要赶快好起来。   贺佳细致的一勺勺喂我,柔和的眼神像是在照顾一个孩子,怀里是他给我的热堡,烫贴的温度,多么温暖。他不言,我不语,似乎有些尴尬,却又好像多年的好友,这一刻,我竟希望能无限下去。   “不想吃了。”   “还不错,半碗。”贺佳放下碗勺,微笑着。这是今天看见他第一次笑,我翘翘嘴角,每次和他在一起时都很舒心的。   “心情好点了吗?”他眼睛黑漆漆的。   我点点头,向他微笑。   “那我们现在来讨论一个不太轻松的话题,今天几号?”他非常认真的问,眼神依旧深邃。他在工作时应该是这样的神情吧,我在心里暗猜。   “五月一呀。”这还用问吗?   他低头看着手里把玩的手机,不停地翻开合上,发出清脆的“咔咔”声,那是她送我的摩托罗拉,活跃的金属光泽跳跃着,在他手里越发显得小巧。“那你在意五月二号的比赛吗?如果没有拿到名次,你会怎么办?怎么想?”   “怎么会?”我奇怪的看着他,我现在带入决赛的成绩是第一名,虽然领先第二名李晓楠不是很多,但是除非我非常非常失常才会落败。难道他有什么内幕消息?于是我认真的想了想如果有“万一”。   “如果真的输了----那就输了呗,我还没有输过,体会一下也不错。”其实这次比赛我真的没报多大希望,毕竟许多年没有参赛了,要不是院长要求,我其实连名都不想报。   贺佳瞅我一眼:“真自负!独孤求败的意思?”我轻笑:你根本不知道我的琴拉得有多好!   “第三个问题:除了你,还有谁动过这部手机?”贺佳依旧温和的问我,手机在我面前晃了晃。   什么意思?但我还是顺着他的问题开始想:拿到这部手机后我就一直忙着备赛,再加上节前大家都很忙,我几乎连人都很少见,除了那天楠楠……我疑惑的看着贺佳,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贺佳看着我:“想起来了吗?你可以不告诉我,不过我要告诉你的是:今天不是五一节,是五月二号。你的手机日期被人调后了一天。现在是下午五点,小提琴组的决赛应该已经比完了,可能正在颁奖。”   温馨一刻   窗外柔和的风吹进屋里,带来田野的芬芳和泥土的气息,我望向无边的绿色,深深的呼吸着,想把这清新的空气带到身体的各处,直至灵魂最深处;再呼出去,让它带走我浸淫在喧嚣尘世中所有纷繁复杂的凌乱思绪。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吐纳?无辜的自然,孕育了人类、还要承受着他们的无度的索取、包容他们所有的欲望,这又何必?   人世有时真是让人悲哀而无奈。每个人都是可怜可叹可悲,魏然如此,安子欣如此,周洲如此,李晓楠又何不是如此?她鬼使神差的调慢我手机的日期,如此拙劣的把戏,太没有技巧、也太容易被识破。这几天我一直在想,那一刻她是怎么想的呢?有没有后悔过,有没有想告诉我的冲动。还是一直在侥幸的希望我没有发现。   我最近一直在后悔,拿到手机后为什么会对着新闻校时间和日期,想推翻对她的怀疑,连自己这关都过不了。这并不是我不愿失去她的友谊,如安子欣,而是实在不愿周洲未来的妻子会有令我如此难忘的记忆。   门前的空地上开来一辆车,是贺佳的,他自车上下来,阳光下他的身影熠熠生辉,看见窗边的我,向我微笑着招手,走进大门。   那天从医院出来,他说如果回宿舍夜里没人照顾我,不放心,就把我送到了上次来过的农庄。而我也下意识的不想回学校,怕有人询问我为什么会错过决赛,怕听见大家谈论比赛的情况,更怕遇见楠楠、和周洲,于是我听从了他的建议。   原来这个农庄是贺佳在度假村里的别墅,和人来人往的度假村隔着一个水库,所以很是幽静,这里常年给他留着专用的房间和客房。在这儿呆了几天,每天有人给我做小灶,都是养胃的餐点。第一天,一位四十多岁的大姐怕我夜里会犯病,陪我住了一晚,后来我听见服务生管她叫经理。   贺佳把我送来就走了,说这几天会去上海,很忙,让我安心呆着,临走交代好好照顾我。今天是长假最后一天,他什么时候回来的?这还是他回来后第一次来。   瑞安集团的新任总裁不会对每个人都如此好的,他的心思我很明白。而我却一再接受他的馈赠和安排,我对自己说,这是因为他总是在我最需要的时候给我及时、恰当的帮助。可我真的是别无选择吗?如果没有遇到他、或者根本不认识他,生活不还得继续吗?   自己的心思自己最清楚,表面似乎不情愿,而心底里其实一直都在期待着他对我的安排,而且还甘之若饴。   是的,我希望那个温和可亲的贺佳用他的理由让我无可辩驳的选择听从,从而接受他的照顾。   这是一种小女人的矫情,也让我有些讨厌自己。不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要躲开他吗?可是每当看到他却又不自觉的变得顺从,做出不理智的决定。   贺佳何许人也?也是你能攀得上的?我是否在做着同安子欣一样的蠢事?   敲门声响起,我开门,映入眼帘的是贺佳挺拔的身影,还有我总是抗拒不了的微笑,把他让进屋里。   “你倒是过得惬意呀,明天就上班了,是不是不打算回去了?”   他走到窗前我刚才站着的地方,向外看。   “你是嫌我在你这里呆的时间长了吗?”   “别误会,不是这个意思。”贺佳忽的转身,看到我戏虐的表情,责怪似的瞥了我一眼,又转身看向窗外,他的背影映在如画一般的风景中。   “我经常想,如果是生在古时,就做一个商人,小隐隐于林,世外桃源,采菊东篱下。虽不入三教九流,倒也惬意。”许久,贺佳看着窗外的安静的远山,绿水,田野,缓缓的说,语气中充满向往之情。   “现在的你不可以吗?而且比古人更自由,可以坐着飞机满世界玩儿,还省了脚力。”   “不一样啊,现代人太有本事,地球都变成一个村庄了。所有的美景都被划成旅游区,这么大的世界,清净的地方反而更小了。”他怅惘的说。   我倒杯水递给他,他转过身,靠在窗台边上,接过去:“喜欢这里吗?”   “非常喜欢,很清净,也很舒适。”   “住得还习惯吧?”   “很好,谢谢你。”我由衷的说。   “不用客气。身体怎么样?”   “好了。吃嘛嘛香。”我俏皮的答道:“明天就要上课了,我也该回去了。真的非常感谢你。那个、我刚才想结账,他们说你带来的客人不用结。我……”我咬着嘴唇,不知到接下来该怎么说。   “当然不用。这儿又不是旅馆,是我的另一个家,没有收钱的习惯。”他微笑:“你如果喜欢,可以常来。”   可能是我多心了,觉得他话里有话:“那怎么好意思。对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下飞机。”   “你就是传说中的空中飞人吗?怎么我每次见到你,都是刚下飞机。”我睁大眼睛看着他。   “哦?每次都是吗?”他回忆的样子。   “对呀,那次接张老师去炎炎家,前两天你送我去医院,还有今天。”我摇摇头,他一直都这么忙吗?现在通讯那么方便,网络都能视频了,一定要人亲到亲临吗?无法想象的生活。   他的眉毛斜挑了一下:“你倒是记得蛮清楚的。”   我尴尬的笑笑。   他接着说:“通常情况下,除非有特别重要的事情要做、或者特别重要的人要见,我下飞机后第一件事就是找个舒服的地方休息一下。今天我一回来就来这里知道为什么吗?”   “这个地方你一定很喜欢,是很舒适、惬意。”   “错了,今天是来见一位特别重要的人。”贺佳的语速很慢,别有深意,我忙低头给自己的水杯里续水,不敢搭话。   白开水倒进玻璃杯,一切都清清楚楚,即使有星点儿的沉渣也被水冲得在杯子里四处旋转。我知道贺佳在注视着我,想喝口水,但是很烫。唉,为什么要给杯子里续水呢,本来正好喝的温度,我懊恼的想。   “不介意了吗?我是说比赛的事儿。”许久,他才开口,转移话了题。   “怎么会不介意?已经没有办法了!但是……”   “怎么了?”   “没什么,我决定要报名参加全国选拔赛。” 看着杯子里的水,我认真的说,这是说给自己听的,想了好几天,似乎在这一刻才下定决心。   “哦,怎么突然又变得积极入世了?”   “我要去柏林参加大奖赛。” 我抬头看着贺佳,也很认真的告诉他,好像告诉了全世界一样:“和她再比一次。”   “少年意气!”他笑我。   “不是!”我固执的说。   为了周洲,我不会揭穿这件令我倍感龌龊的事情,然而,到底气难平,我要用另一种方式回敬她,用我光明磊落的方式。让她心服口服、惭愧到底。   还有更深的原因:这次错失的比赛挑起了我的斗志。对,斗志!   我可不是一个任人摆弄左右的无名小卒,在这个圈子里,我是周雨心。虽然多年以来我自甘无名,但是,只要我愿意,就不可一世。   我要让世人知道,周雨心还没到江郎才尽的时候,不是一个连省级比赛都无法夺冠的凄哀角色。   也许是我的表情太过严肃,贺佳看着我,好像在沉思什么。   半晌,他说:“我想起一种动物。它们身体柔软,却在坚硬的泥土里生存,身体被截断以后,很快又能长出新的来。”   “蚯蚓?”我猜,不明白他怎么会提起那种想起来就让人浑身鸡皮的动物。   “对,你们很像。”   “我和蚯蚓?”我大叫,第一次有人这样形容我。   “对,再生能力都很强。”   我眨了眨眼睛,认真的想想:“你这是夸我吗?有没有更好一点的比喻,例如、例如……”   他呵呵的笑起来:“对不起,我是个商人,没有艺术家的想象力,能想到蚯蚓就已经很不错了!”   商人,商人。   这也让我联想起一句古诗,白居易的:商人重利轻别离。   见我不语,他接着说:“你以后会了解我的,其实我也没那么乏味,不过在你们这些艺术家面前,总是有些自惭形秽。”   “为什么?”   “高雅艺术,我一点都不懂,总觉得很艰深、有一种望而却步的感觉。搞艺术的人,给我的印象不是特别深沉,就是格外敏感,尖锐。他们平时说话都不说白话文。”   “那说什么话?”   “书面语、或者文言文。”   我笑了:“怎么会?真正的大师很是很亲和的。其实古典音乐并没有大多数人想象的那么高深莫测,如果能把用在聊天和看电视的时间抽出一些来,静下心细细听,一定会喜欢、了解它的。”   “是吗?”   “是啊。如果你喜欢弹吉他,你一定也会喜欢上小提琴;如果你能区别贝克汉姆和贝利,你一定也能区别开莫扎特和勋伯格。也许你喜欢贝多芬和韦伯的速度比你喜欢咖啡的速度更快。”我不禁感慨:“都说是曲高和寡,其实是人心太浮躁,已经没有了静心赏月的心境。”   “可我还是听不懂。前几天在英国我领着炎炎去听音乐会,云山雾罩的,不明所以。真的不懂。”   “什么音乐会?很乏味吗?”   “柏林爱乐乐团的欧洲巡演。”   “哇!羡慕死了!” 除了哀叹,我还能做些什么?   我拉了二十多年的琴,都没有机会听到这么高级别的音乐会;这个乐盲却在柏林爱乐乐团的专场中“云山雾罩”。   “很著名吗?” 贺佳的表情依旧迷茫。   “唉,你都不知道你有多幸福!”我一定得刻苦练琴,一定要去柏林决赛,听一场世界顶级的音乐会。   “看来我真的是‘对牛弹琴’里的那只牛了!”他好像有些泄气。   “别这么说,其实没什么,这很正常。高雅音乐难以普及,现在是全社会的普遍现象。交响乐又是从西方传来的,中国人买帐的就更少了。”   “其实我最近对这些东西挺感兴趣的,可惜身边没有氛围,每天接触的人都在谈论:股指、期货、汇率、融资、利率、还有数字、报表……”   “你说的这些我听起来就‘云山雾罩’了。”我笑言,真是隔行如隔山。   “周老师有没有兴趣教我如何听得懂莫扎特、贝多芬?帮我这个乐盲扫扫盲?”说着,贺佳漫不经心的把水杯放在窗台上。   “可以呀。”忽然意识到自己回答的太快了,恨不得咬住自己的舌头。唉,我向来如此热心的。   贺佳的嘴角勾起一丝微笑的弧度,久久不散:“用不用安排课程呀,我会是一个好学生的。”   “安排课程?”   “对呀,不然怎么学习?”   “不用不用,你那么忙。”我想了想:“你想达到什么样的目的呢?”   他看着我,不说话,应该是我表达的不清楚,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你想要达到什么样的水平?如果仅仅是想闲暇的时候放松一下的话,我可以推荐你一些曲子,从简单到复杂,慢慢的你会了解,这样也不费时间和精力。如果……其实你也没必要花费太多的心思在这上面,做一个业余爱好者就行了。其实音乐嘛,不就是娱人娱心的嘛,太把它当回事去下辛苦,反而成了负累,也就失去趣味了。”   “那你呢?日复一日的拉琴,会不会也失去了趣味?”   “那你呢?年复一年的上班工作,会不会失去了趣味?”我反问他。   这回他没有笑,倚在窗台上,双手环胸,好像陷入沉思。本想调节气氛的一句话,没有收到效果,我有些尴尬。时间好像静止了,我们静静的呆在房间里,贺佳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不过我什么都没想,就坐在他对面的椅子里,发呆,看着手里的玻璃杯,直到它变凉。   后来,我们吃过晚饭,贺佳送我回了学校,他很少再和我交谈,只有他宽厚的微笑,话语好像都在下午的房间里说完了。   我有些奇怪,贺佳一曝十寒的态度有些让我捉摸不透,大概是他对我的好感到结束的时候了。原来我的魅力居然如此短暂。   不禁有些自嘲的对自己说:原还觉得贺佳对我有意,心下想着如何推拒,现在岂不省了许多的力气?   心底里还是有些难以名状的异样情绪,似乎有些不甘的意味,让我变得懒懒的。也就不再主动找话题,倒也自在。   车子开进了学校,停到了宿舍楼门口,我感到一阵即将到来的轻松,终于可以不再和他闷闷相对,转过脸想跟他告别,以后还会不会再见呢?却望进了一潭秋水般的眸子:   幽深、清洌、似在很遥远的地方让你触摸不到,却又荡漾着无比的深情,热烈的燃烧着。他的笑容也同样的似有若无,却饱含深意。我怔怔的看着他,告别的话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他的笑容扩大了:“我想看看能憋多久不和你说话。”   我对他微笑:真的只是这样吗?   “开个玩笑。给。”说着他从车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什么?”我接过来,打开。是门诊病例、处方复印件、还有医院的收据,日期是五月二号,患者姓名是:周雨心。   我讶异的看着他,是提醒我没有还他看病的钱吗。对了,我真的没想起这码事儿,还真有点儿不把自己当外人。不过在他的农庄里吃喝住了好几天,他都没提钱的事儿,贺佳没这么小气吧。   “我听说这次大奖赛你们的院长很重视的,你误了比赛,院领导会不会责怪你?这可是你生病的证据哦,最好一上班就交给他,别让领导误会。”   “贺佳……”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表示我的感谢,不,是感激之情。   看着手里被整理的条理清晰的一摞纸,不知该说什么。   渐渐的从他一路的沉默中缓过神来,这才是我习惯的贺佳,宽厚、温柔、细致、不疾不徐,有条不紊。我的心也好像缓缓的安了下来。   “被感动了?”   我想重重地点点头,可是不敢。   “怎么谢我?”   “这可是个难题!”这真的是个难题。   结束的不仅是长假   “有那么难吗?”   “对呀!”请他吃饭吧,他什么好吃的没吃过?而且请他吃什么他都不会在意,花多少钱他都觉得平常,可是钱花多了我心疼;送礼物也是这个道理。   “那你平时对别人怎么表示感谢呢?”   “吃饭!”   “确实不是个好建议。这样吧,你什么时候拉琴给我听吧。”贺佳看我为难的样子,微笑着说。   “拉琴就可以吗?”我睁大眼睛。   他咧嘴一笑:“我说可以就可以。这样吧,选日不如撞日,今天还早,你今天拉琴吗?”   “嗯,我正好打算练琴,可是你不累吗?下了飞机就开车,都没休息。”   “听你拉琴不就是休息了?”   “那好吧,上来吧。”说着我打开车门下了车。贺佳也下了车。   “你不用去琴房吗?”   “不了,琴房长假期间锁了,宿舍楼里没几个人在,我最近一直在宿舍练,琴也在宿舍。”说着我领他进了楼门。   “周老师,出去玩了?才回来呀。”门房的阿姨大声和我打着招呼。我笑着点头算是回答。她以为这几天我不在是外出玩儿去了。   看到我身边的贺佳,她眯了眼睛打量了一眼,从头到脚很仔细,却也很快的一眼。可能是有些不好意思盯着看,一边和我说话,一边儿不时的撩一眼他:“周院长让我告诉你,一回来就找他,他有事儿找你。”   等她话音落了,我已经领着贺佳走上二楼了,我大声说:“知道了,谢谢你。”   周洲找我能有什么事儿,可能是比赛的事儿吧。自从上次他找我以后,我们就没说过话,见面就是点头,他连微笑都吝啬的不赏给我。可是现在夹着李晓楠,我实在也没心情应酬他。   如我所料,李晓楠不在宿舍。“欢迎光临寒舍,贺总。”我开门,把贺佳让进房里。   贺佳饶有兴味的在我的蜗居里转了几步,房间不大不小,他也就是转了转身。   两张床,两个书柜,两幅桌椅,两个衣柜,分别摆放在房间的两侧。入口处有一个宽敞的洗漱间,五脏俱全。窗户很大,窗外就是一株很茂密的桑树,半遮着窗户,夏日阴凉,冬日暖阳,还可以看到楼下的篮球场,远处的排球场。   我推开窗户,微风迎面而来,带着树的芬芳,很是清爽。   “收拾的蛮干净的嘛。是两个人住吗?”   “嗯,我和同系的一个老师,她家就在市里,经常不在。对了左边的这半区你是不能碰的,李老师爱干净,我都不能坐她的床,你坐这把椅子吧。”   很明显,我的床和书桌比李晓楠的乱多了,她的东西向来是井井有条,床单、枕巾、毛巾都是洁白的,被子都快叠成豆腐块了。我的东西就不同了,如果都换了白色我会晕死的,东西虽然基本上都在各自的位子上,但都是很随便的放着,比不上她的整洁。   我平时是这样形容自己的:干净且比较凌乱。   把他让在我的书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水壶和杯子都好几天不用了,我拿到洗漱间洗干净,用电水壶烧上开水,然后翻箱倒柜的开始找茶叶。   “找什么呢?”   “茶叶呀,放哪儿了?”我正蹲在地上低头翻着书柜的底层,里面有速溶咖啡,却没有茶叶。   “别找了,我不喝茶。”   “哦?真的?”我抬头看他,他眼含笑意,微微点头。   “那你喝咖啡吗?”我摇摇手里的袋装速溶咖啡。   他还是摇头:“现在只想喝白开水。”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正好找不着,我直起身,心下还是有些歉意。眼睛正对着书柜的第三档,看到一个花花绿绿的盒子:“呀,这不是嘛,害我找半天。”   我拿出那个盒子,冲贺佳晃晃:“上等好茶,要不要试试?”   “是吗?我看看。”贺佳接过茶叶盒,打开来,仔细看看,又闻了闻:“是不错,想不到你还懂茶叶。”   “我可不懂,什么茶给我喝都是一个味儿。这茶叶还是前几天赵阳给的,他说是好茶。赵阳的爸爸可是茶道高手,他说好的一定好。”   贺佳笑着不搭声,正好水开了,我去拿水壶。   “我真的不喝茶,你不用忙了。我喝茶睡不着觉,还是喝水吧。”   看他说的认真,就真的只给他倒了杯白开水。   我拿起床上放着的琴,那天走的匆忙,没有把它放进琴盒,有些细细的灰尘蒙在上面,拿起绒布,坐在床边,轻轻的擦拭着。   “这是你的琴?”   “嗯,很多年了。”琴的边缘磨得都有些旧色了,可还是很亮,我一直养护得很好。手指恋恋不舍的轻轻的划过它的曲线,蜿蜿蜒蜒,像连绵的山,像起伏的水波。这是父亲留给我的琴。   “我还记得对面的琴行里的那把小提琴卖五十万,当时吓了我一跳。你的这把呢?”我没有看贺佳的表情,但是他的声音是微笑的。   “无价。”我毫不犹豫的说。站起来,歪歪头,把头发甩到一边,我架起琴:“想听什么?”   贺佳裂开嘴笑了:“什么都行!”白白的牙齿,很齐整。他侧坐在桌边,靠在椅背上,一只胳膊搭在书桌上,交叠着双腿,很悠闲舒适的样子。   我微微一笑,转身背对着他,看着窗外微风过后婆娑的巨大桑叶,闭上双眼,轻轻的划开琴弦,一曲《滚滚红尘》,我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   小提琴的音色极高极细中有极低极沉,哀婉细腻的让人荡气回肠。当最后一个音符于无声处渐渐滑落,我还沉浸在其中。   “真好!”我听到了贺佳的赞叹声。   微笑在我的嘴角划开,我转过身:“谢谢!”   “不是恭维,真的很棒!”贺佳认真的说。看得出是出自真心。   他接着说:“才知道小提琴也可以拉流行歌曲。”   我笑:“当然,还想听什么?”   “可以随便点吗?”   “贺佳的专场。”我非常严肃的说。   他开心的笑了:“《真的爱你》。”眼睛亮晶晶的。   “啊?”我有点没有反应过来。   “黄家驹的,《真的爱你》。”   吓死我了:“哦。这首歌其实最好用吉他,不过我可以试试。”我靠着窗沿,轻轻起弦。   效果还行,然后真的就是贺佳的专场了,他一首一首的点着,我一首一首的拉着,还真的难不倒我。最后他报了一首子虚乌有的歌名,我呆愣愣的冥思苦想,直到看到看到他诡异的笑容才恍然大悟。   我斜睨着他,假装很生气。他爽朗的笑了:“你不是无所不能吗?”   “那我也不能无中生有呀!”   正说笑着,房门被推开了,门口站着一脸怪异的李晓楠和满面严肃的周院长。   我的笑容敛住了,贺佳回过身看见进来的两人,站起身来,看着我,等我介绍。   “你终于回来了!有客人?”周洲先开口了,语气一点儿都不善。   我僵硬着表情和声音:“贺佳,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舍友李晓楠,这位是她的未婚夫,也是我们学院的副院长—周洲。”未婚夫三个字儿我第一次说,实在别扭。   正准备给他们俩介绍贺佳,贺佳却先开口了:“我是雨心的朋友,贺佳。你好李老师,你好周院长。”说着和周洲握了握手,对楠楠则是点头微笑示意。   我很喜欢他这种自我介绍的方式,不用别人说“这位是瑞安集团的总裁。”而且他自己也从不张扬。   周洲很认真的看了贺佳一眼,楠楠则是用判研的眼神打量着贺佳,却不看我,心虚了吗?我懒懒的不想和他俩说话。   气氛一时不太融洽,贺佳和周洲客套几句,就说要走了,我把他送出楼门。又遇到门房的阿姨,闪烁的目光游移在我和贺佳身上,贺佳微笑着和她点头示意。   “晚上干嘛?”做进车里的贺佳落下车窗玻璃问我。   “还没想好。”我站在车边答道。   他微笑:“记着答应我的事儿。”   “啊?”   “这么快就忘了?帮我培养艺术细胞啊。”他笑了,带上墨镜,看不清眼神。   “这事儿呀,放心,我的信誉可是有口皆碑的。”   “那就好。好好想想,做一个长期计划。再见。”说着冲我抬抬手,以示告别,发动车子,走了。   长期计划?夸张!对付你这种乐盲两下就够了!   我转身仰头看看宿舍打开的窗户,不想上去了,就向校外走去。   在门口一家网吧里,我报了名。国庆长假后开赛的全国选拔赛,决赛在十一月底,为期一个多月。如果胜出的话,可以去柏林参赛,柏林决赛的日期定在圣诞节期间。   我对自己说:去柏林!去柏林!去柏林!去柏林!   然后我打开了QQ,看到了魏然的留言:   小雨,我走了。回北京,不回来了,都是因为你。   走的那天本想约你出来吃顿饭,顺便赔礼的,可是周洲和阿敏翻遍了世界也没找到你。李威说你被贺佳带走了,那几天贺佳也找不到,他的助理也不知道他去哪了,你俩是不是私奔了?   开玩笑的,别生气。   没有你的送行酒喝起来其实也挺痛快的。   别生我的气,喜欢你又不是我的错,我还受罪呢!   你每年假期不是要来北京上课吗?到时来找我,请你下馆子。   别不理我,别小气,我争取找个比你更好的女朋友。如果你后悔了,可以来找我,但愿那时候我还爱你。   不过我会永远喜欢你的。   魏然。   我轻叹:真是魏然的风格,洒洒落落,爽爽快快。   他不再线,我给他留言:   魏然小朋友:不好意思没有给你践行,也好,不然我会哭的。暑假我就会去北京的,补请欠你的酒。然后你再请我吃涮羊肉吧!然后我再请你喝啤酒,然后你再请我吃烧烤。   然后我给他留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也开心的笑了:魏然这个朋友我没有失去。真好!   说开了就好,彼此间好像更清澈了。不像和周洲似的,总是别扭。   心情真的很好,长假也结束了,该好好的安排一下。等赵阳毕业汇演结束,我就去北京,找黄老师多指点指点,然后就是比赛。   我要去柏林!对!我要去柏林!   加油!加油!加油!   我在心里给自己鼓劲儿!   回到宿舍发现周洲居然还在,和楠楠并肩坐在床边。受了魏然爽朗情绪的影响,我倒觉得对这李晓楠没有那么别扭和讨厌了。开心的和周洲打招呼:   “咦,周院,今儿稀罕,还在呀!”然后向李晓楠笑笑,她好像有点惊慌。   “你这几天去哪了?”周洲问。   我没回答。   “刚才那个人就是送你去医院的贺佳?”周洲已经是质问了。看来那天我和魏然吵架的事儿他也知道了,他知道多少呢?   “是。”周洲的质问又把我打回今天初见他们时的烦闷心绪中。我感觉心里那种艰涩的情绪又在上升。   “你这几天就和他在一起?”   “对!”不知为什么,我故意这样说。   “你……”周洲“嚯”的站起身来,瞪着我,他的目光里在冒火,可是我不怕,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毫不退让。   楠楠拽了拽他的衣角,低声道:“有话好好说。”   她还是不敢看我。这让我很难受:我多么希望她能坦然的对我说:我没改过你的手机日期。那样的话,我宁愿相信她。   我把桌上的信封递给周洲:“周院,这是我的门诊病例,那天我生病了,所以没去比赛。不过我知道楠楠拿到了第一名,帮助学院争得了荣誉……”   “好了!”周洲大声打断了我的话,叹了口气,接着说:“楠楠都跟我说了,比赛开始前,她哭着告诉我她改了你手机的日期……”   我怔住了,楠楠坐在床边低头 “嘤嘤”的哭了,她的眼泪滴在裙子上,一滴、两滴、三滴……周洲眼里的情绪我看不懂,无奈、愧疚、惋惜、遗憾……我说不清,但是都显得很疲惫,   “当时,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小雨,对不起。楠楠一直想当面给你道歉,可是又找不到你……”   楠楠的眼泪还在流,看起来那么的脆弱、无助。我看着周院长,他低着头,垂下眼帘看着他的未婚妻,他心里在想什么呢?   他们将会成为一对夫妻。丈夫对妻子是什么样的感情呢?妻子做错事后,丈夫会站出来替她解释,赔不是,一边还会心疼妻子。   比赛开始才告诉周洲,就算那天我没别的事儿,可我还能赶得上比赛吗?等我到了现场连门儿都进不去。告诉周洲?是怕事情由别人告诉他以后在周院长心里的形象受损吧!自己告诉他又表示悔恨,有撇清了干系。我的误场,是因为我不接电话。   由周院长替她出面赔礼道歉,我区区一个周雨心怎么会不给他面子呢?   她告诉周洲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样的神情呢?梨花带雨、凄凄切切、悔恨万千的样子吗?看上去一定很脆弱无助的吧。   楠楠被泪水打湿的衣裙颜色变得很深,氤氲开像一朵刺目的花。   这一刻我竟觉得眼前这两个人都是那么陌生。   看着窗外暗沉的暮色,我忍不住笑了,是冷笑。   周洲错愕的看着我,他的眼里可有对我的怜惜?   我个人认为受害人是我。   无力的摆摆手:“算了,就算告诉我,我也不会去的。”   这是真的,那天的我无论在干什么,都会冲到医院去看安子欣,然后再冲到陶然轩去找魏然。不同的只是出发地是宿舍、还是赛场……   我拉上床帘,把自己仍在床上,塞上耳机,把CD的音量开到听力的极限,外面的世界就与我无关了。   新的开始   那天之后,李晓楠就不再回宿舍,有时我回去会发现她的东西渐渐在减少。听同事们说,她和周洲在布置新房,结婚以后就不住校了。东西应该是都搬到爱巢去了。   这就对了,她申请宿舍住校的目的不就是周洲嘛,现在我对面的床完成了历史使命,可以功成身退了。   周洲也很少见,在忙着装修房子。   魏然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还是很亲切的。嘻嘻哈哈讲了许多,说近况很好,留给我他的新手机号,招呼我去北京一定要找他。我愉快的答应了。   阿敏来过一次学校,没有停留很长时间,他忙着要出国旅游,和章恺去欧洲。见了面一声不发,只盯着我看,看的我心里直发毛,半天他才笑着说:“我得好好看看你,怎么那么招男人?连魏然都被你迷住了!说,你是什么妖精变的?”   我笑着捶他一拳:“迷谁也迷不倒你!”   他严肃的说:“别把我当男人!”   我们会心的哈哈一笑。   贺佳隔三差五的给我打个电话,说最近忙,嘱咐我别忘了帮他定计划,我在电话里笑他罗嗦:一个劲儿的盯着老师安排课程,怎么也不见学生来上课?他笑而不答。   这天是应届毕业生汇演的最后一场彩排。赵阳的节目是压台的一曲,却迟迟没有进入状态,这让我们俩很上火,赵阳的嘴角都串泡儿了,我的嗓子也疼了好几天。   我坐在观众席看完他和乐团的最后一遍合练。赵阳下台来找我,我摇摇头,他烦躁的挠头。   到处都是彩排的学生,挤出礼堂门口,我拍拍他的肩:“今天就别练了,我看你可能是有点压力太大,放松一下。要不去看场电影吧。”   赵阳情绪不高的摇摇头,看到女朋友在一边的台阶上等他,向我摆摆手,话也不说的走了。   正是下午三点日头最毒的时候,白茫茫的刺人眼。礼堂门口前挤满了等待入场的舞蹈系的女孩子们,穿着各式各样、花花绿绿的演出服,特别扎眼。叽叽喳喳的争执着、比划着,一个个出落得水葱一般,挺拔苗条的身影骄傲的展现着青春的美丽。   迎面碰上了周洲,他来看彩排。   “赵阳的节目怎么样?”他问。   我摇摇头,无奈的说:“还是没有感情。后天就演出了。”   “这个节目还要到G大汇报的,没有质量怎么行?”   我垂下头:“赵阳确实尽力了。”周洲没有看见他筋疲力尽的样子。   “实在不行就你上吧!”周洲抿着嘴角。   除了赵阳,学生乐团也都是应届毕业生,如果换成我的话,最多也就是节目单上加上: “XX 老师领奏”几个字儿。   他说的是没办法的办法,我咬咬牙,艰难的点点头。   “听说你要调走了?”我看着脚边花坛里的花,问。   “是。”他好久才回答。   “去哪里?”花开得真艳。   “教育厅。楠楠的爸爸说我们两个呆在一个学校里不好。”   “什么时候走?”   “这学期结束就到那边报到。”   我深吸一口气:“什么时候结婚?”   半晌,他说:“十月底吧。”   十月底。到时我应该在北京。能赶回来吗?   我听到他的声音:“花开得真艳!”   “是呀!真艳!”我附和着。   “那个人应该是找你的吧?”周洲说。   “嗯?”我抬头看见周洲阴沉的脸盯着我身后,然后听到两声汽车喇叭声,好像在招呼谁。   回过头,一辆白色的车刚停稳在不远处的树荫下,车里坐着贺佳,一手扶着方向盘,看到我后,又按了两下喇叭。   “我去打个招呼。”我对周洲说,转身离开他。   “小雨!”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离他远点!”   “啊?”我好像没听清。   周洲深邃晶亮的眼睛看着我,像是在警告一般:“离他远点。贺佳不是普通人。”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他。   “你招惹不起。”撂下一句话,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纷杂的演员队伍中,呆住了。他刚才的话,什么意思?   一辆车缓缓停在我身边,是贺佳,探过身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冲我头一偏:“上车。”   “哦!”我乖乖的上车,关上车门,人却还在迷蒙中。看着贺佳,脑海里还是周洲的话:   我招惹不起他。   什么意思?   感觉到我的注视,贺佳微微一笑:“你们周院长给你说什么了?让你这样看着我?”   “没什么。呀!我怎么跟你出来了?这是要去哪儿?”我猛然回过神来,发现车子已经出了学校,都开到立交桥了。   “贝多芬的主题音乐会。深圳交响乐团。听不听?”他认真的开着车,丝毫不减速。   “听!”这句话脱口而出,根本没走脑子。   贺佳的嘴角微微牵起一丝笑意,好像认定了我不会拒绝。我咬咬嘴唇,气恼自己的没骨气。   “怎么了?”   音乐会的门票可不菲的,总不能不识抬举吧,我顾左右而言他:“我连衣服都没换。”   确实,我穿着超大的、印有“G大艺术学院”大字的白色T恤,贴身的黑色五分短裤刚刚及膝,这身行头是舞蹈系学生的练功服。脚上屐着一双凉拖,没穿袜子,露出还没晒黑的脚趾。这身穿戴有些商场是禁止入的。   回身看贺佳,虽也是休闲T恤、休闲裤,但是比我讲究的可不是一星半点了。我郁闷的撇嘴。   他打量了我几眼,笑了:“没关系,大家都是带耳朵来的,没人会注意你。再说你这样也很好看。”   “真会安慰人。”穿成这样还满大街跑的人又不是你?   我无奈的看着车窗外迅速后退的风景,发现贺佳有些霸道。   其实他一直都是这样的,决定了事情,然后就去做:送我手机、安排我在他的别墅、还有今天带我听音乐会,从来都没征求过我的意见。可能是当领导说话算数惯了。虽然他的安排都很合我的心,但是并不表示我愿意任他摆布。   “生气了?”贺佳低头斜瞄我一眼。   “怎么会?”我连忙赔笑。我的表情写在脸上吗?不会这么没有道行吧!   “我想今天是周末,你应该没什么事儿。不好意思。”他好像有些不安的歉意。   “你多心了,真的没有。”   然后,一路无话。   音乐会很不错,也是相当有水准的。我们坐在最好的位子上,在第九交响乐的澎湃声中,贺佳睡着了。   他靠在椅背上,头微微的偏向一边,安静的睡着,睡容很疲倦的样子,我没敢打扰他。   他一定很累吧:眉头微微皱着,想必姿势不是很舒服。也是,这么年轻,掌控一个庞大的企业,又是刚刚接手,一定有许多难处。如此一想,刚才路上对他的一点微词顿时化作无形。   散场后,我轻轻的碰了碰他的手臂,他猛地惊醒,使劲儿眨了眨眼,四下看看零落的人群:“我睡着了?”神情中很是有些尴尬。   我微笑:“走吧!”   他慌乱的站起来,脸竟有些红了:“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不是很丢人?”。   此时羞赧的贺佳很是有些可爱:“没有,大家都在听音乐,没有人注意你。而且你也没打呼噜。”我逗他。   “哦。”他好像放了点儿心。依旧手足无措的样子。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快走快走。”他轻轻的推了推我,可能是不想看到我笑他。   等上了车,他的情绪调整过来了:“吃饭?”他问我。   “我请你吧!”他请我听音乐会,我理当回请。   “你带钱包了吗?”   “啊?没有。”真泄气!出来的匆忙,手边只有钥匙和手机。   “还是我请你吧!”   “那怎么好意思?”   “没关系,习惯就好了。”他四两拨千斤的说。   我在心里轻轻的嘀咕,小心翼翼的问自己:今天算不算是约会呢?   算了,不深想了,别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了。   “想吃什么?”雅间里,贺佳翻着菜谱,问我。   “你点吧!”坐在贺佳身边,我无聊的环视着房间:这间雅间足够坐十几个人,现在却有我们两个。   “还有别的客人吗?”   “没有了。”他把菜谱还给服务生。   “就你和我两个人?坐这么大的雅间?太夸张了吧!”他的谱一向都摆这么大吗?   “待会儿告诉你原因。”他呷一口茶:“下午接你的时候你好像不太高兴。有事吗?”   “嗯,赵阳的节目不太顺。” 我头疼的用手指撑着额头。   “怎么不顺。”   “没有感情,干巴巴的。”   “能完整拉下来不就行了?”   “不行呀!《梁祝》这首曲子可是我们学院的保留节目,今年总院的毕业汇演校长点了名的,没有水准怎么交代。”   “那他的问题在哪儿呢?”   我沉吟,想着怎么给他解释:“赵阳的问题不在于技巧和熟练度,是没有意会曲子的灵魂。就像干涸的河床,都知道曾经汹涌过,可就是没有潮湿的感觉。”   “曲子的灵魂?第一次听说。”他转过身面对我侧坐着,很想多了解一些的样子。   “你看过金庸的《笑傲江湖》吗?”   他点点头。   “剑术的最高境界是手中无剑而心中有剑。以心驭剑,一招一式都是剑气,即使一片叶子也可以成为宝剑,这才是无招胜有招的真谛。琴也一样,如果真能做到人琴合一,琴为心声,那一曲一谱便都不平凡了!赵阳的问题在于他还欠一点儿火候。”   “那要怎么解决。”   “练习,等待,直到灵光乍现的一刹那。”   “要多久呢。”   “也许要一秒钟,也许要很多年!”我叹了口气。   贺佳露出深思的微笑:“好像很玄。”   我无奈的冲他笑笑:“希望他能在演出前开窍。”   这时门开了,服务生把饭菜端了上来。   “来,尝尝我点的菜。这家店我以前常来,这两道做的不错。”说着动起了筷子。   味道是不错,我赞许的点点头,贺佳得意的扬扬眉,这顿饭虽吃得很愉快,可还是有些怪异:一张可坐十几个人的大圆桌,只并肩坐着两个人,你能想象吗?   都说并排坐着的两个人比面对面坐着的两个人关系一定要好一些,看来这句话是很有道理:我和他并肩坐着,省去了偶尔对视的尴尬,吃得从容,所以味道就更不错了。   水足饭饱(他没点酒),贺佳站起身走到窗台边,望着窗外,好像陷入了回忆中。   “过来。”他头也不回的跟我说,语声轻柔,却好像带着命令。   我顺从的走过去,在他身边,临窗而站,这里是二楼视野并不开阔。   贺佳双手撑在窗台上,目光炯炯的看着路对面出神,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没什么特别的,街道,对面的高楼,楼下有一些店铺,其中有一家肯德基。   这里离李威以前的公司很近,那家肯德基我们常去,想想都是好久以前的事儿了。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两个人要订这么大的雅间,先听我讲个故事吧。”他幽幽的说,目光亮晶晶的,沉浸在回忆中的面容无限温柔。   “去年吧,也就是这个季节,我还在投资公司当经理。一天下班和同事们出来吃饭,就在这间屋子里。人都到齐了,就差李威。”   他的话顿住了,我的心咯噔一下。这是我们第一次谈到李威,那个共同认识的人。他什么意思呢?   “等人很无聊的,你也知道。我于是走到这扇窗前向外看。在对面那家肯德基的门前,我看到站着一个女孩儿,好像在等人。她很漂亮,我还记得那天她穿着白色的上衣,牛仔裤,扎着马尾,简单的衣着,趁着来来往往的红男绿女,清纯的像夏日里的荷花。”   说着他笑轻轻的笑了:“我没见过夏日的荷花,就是想象中的样子:清丽、脱俗、纯净、高洁、美好,还有些、有些朦胧。那一刻,我终于相信人世间真的有‘一见钟情’这么回事儿。”   “然后呢?”我问,他沉浸在回忆中的样子好像很幸福似的。   “然后我看到那个女孩子等到了她要等的人,一个出色的年轻人,我也认识,是我们一桌人都在等的李威。”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贺佳,心中有个猜测,呼之欲出的答案让我心惊肉跳。   “身边有位同事也看到了他俩,说:‘李威的小女朋友又来了,漂亮吧。艺术学院的老师,那小子就怕别人抢他女朋友,从来不往人前带。’当时我的心,那个遗憾呀!”说着他自嘲的笑了。   “李威跟她匆忙的说了几句话转身就过了马路,朝酒店过来。女孩子垂着头,待在原地,很久,很委屈的样子。”   他直起身,转向我,炯炯的目光锁在我的脸庞:“我想,如果她是我的女朋友,我绝不会让她等我这么久之后,撇下她去吃饭。实在脱不开身的话,我也会带着她一起去。”   “我一直以为你是搞舞蹈的。直到那次带炎炎去买琴,遇到你,才知道你的专业原来是小提琴,而且----你们分手了。”   我别开眼睛,望着窗外川流的人群,回想着认识他的前前后后,一切似乎渐渐清晰,却又更加烦乱。寂静的空间里,他磁性的声音无法拒绝的钻入耳朵。   “认识你以后,正好是我最忙的一段日子,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的心里很着急,可是无法分身。总是担心我不在的时候你被别人捷足先登抢跑了;想给你打电话,又不是很熟,怕吓着你。总之是惴惴不安的过着日子。现在,我的事情上了轨道。那么,周雨心女士,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脑海里一片空白,直到他的大手握住我颤抖的手,我下意识的挣脱,背到身后。我看着他衣服的纹路,摒着气说:   “对不起,我、你、我们、我们不合适!”   “为什么?”我的慌乱谁都能一眼看出,他不疾不徐的问,仿佛料到了我的回答。   “其实,贺佳,我们真的不合适,你不了解我。我成长的环境和你完全不同,现在我们也是两个世界的人。而且,我要的感情是一生一世的那种,你明白吗?”   说到后来我已经敢抬头直视他了。   “你招惹不起。”下午周洲的话现在回荡在耳边,原来连他也看出来了。   贺佳不是普通的有钱人,这类人喜欢一个女孩可以一年、也可以一天,他们玩得起爱情游戏。可我不同,我要保护好自己的名声,准备一天寻一良人,嫁掉,平淡一生。   他是所有女孩子心中的良缘佳偶,找一个这么高危的男人做男友?太没安全感了!和他谈婚姻?我怎么觉得有些不自量力。   我承认自己喜欢他,偶尔暧昧一下、朦胧一下,也算满足自己小小的虚荣心。   “其实你的一切我都知道。”他淡定的说,注视着我的眼睛,那么柔和。   就是这幅神情!就是他的这幅神情!让我无法抗拒。温润得像冬日里暖洋洋的温泉,令人舒心、开怀。   “不!你不知道!”我挣扎的说。努力从他柔情的网中挣脱。   他微微笑着,说:“我知道!记得那天你送炎炎从游乐场回去吗?回去后炎炎给我讲了你们出去玩的事儿,还讲到了你的父母……我,没想到你会有那样的经历。那天我去了张老师家,和他聊天,你的事情我就全知道了。”   “然后你的影子就种在我心里了,慢慢的生根、发芽。看你拉琴的时候,我觉得我的心里也有一根弦,被你来回的拨着,不停的颤……你好像都没有发现。可是我能感觉到,你有些喜欢我的,对不对?”   我想说些什么,可是发不出声。   “再有,我可以像你保证,对感情,我不是那种随意的人,从来都很慎重的,我也是要一生一世的。快餐爱情很没营养,而且后患无穷。”   “别咬了,再咬就把嘴唇咬破了。”他轻笑着说,向我靠近了些。我下意识的往后退,后背抵在墙上,冰凉冰凉的。他的声音就在我的头顶,说话的时气息温热的掠过我的发梢,米色T恤柔软的衣料遮住了我的视野,整个世界都是他。可是我并不讨厌。   “做我女朋友吧!我这个人不赌博、不好色、不抽烟、适度喝酒、无不良嗜好、虽然不够风流倜傥,但是自认为性格还算和善,不打人、尤其不打女人。”   我忍不住笑了。   他的双手牵过我的双手,攥在手心,这一次,我居然没有挣扎。   “让我想想,我、我的意思是,这是一件……这个、太突然,我没有准备……我……”我结结巴巴的说着,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就是感觉到脸在烧,心在跳、跳、跳……   他轻笑,气息抚过我的脸庞:“告诉我,喜欢我吗?用心回答。”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对不对?雨心?”   他忽的弯下腰,低头捕捉我的目光,太突然,我一时竟忘了闪躲,他的目光清亮,饱含着深情,那里浓浓的爱意真实的、毫不掩饰的流淌出来,我呆掉了。   他莫的笑了:“那还有什么考虑的!我们彼此喜欢,还有什么理由不在一起?”   自信而舒适的笑容,仿佛这世界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我的手被他握得更紧。   他对我一定施了魔法、要不就是下了蛊。因为,从那一刻起,我把心交给了他,然后忘了要回来……   喝酒   灰姑娘的故事,现代通话,麻雀变凤凰……   贺佳送我回来的路上,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握着我的手,摸索着我左手上的老茧,轻轻的,痒痒的,他的嘴角一直荡漾着抑制不住的笑意。时不时看我一眼,笑容便会扩大。车停在宿舍门口,又坚持要送我上楼,毫不避讳的牵着我的手。   “别让学生看见,影响不好。” 我挣着手说。   贺佳一脸坏笑:“就是要他们都看见。”   门房的阿姨一个劲儿的瞅我们。我低着头快步拉他上楼,生怕更多的人看见。   可是周雨心交新男朋友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校园……   无非就是贺佳来时开着车,五一长假是他送我回来的。   多好的话题!猜测臆断、捕风捉影、风言风语……   傍晚时赵阳憋不住了,问我:“听说你被一个大款包了?”   我翻个白眼上天:“谈恋爱好不好?跟贺佳!”   “贺大哥呀,那我就放心了!那天我就发现他对你有意思了,喂,老周,说说,你们……”   “别操那么多闲心!练琴!”我用琴弓敲赵阳的胳膊。   他撇撇嘴,别有深意的瞅我一眼,继续《梁祝》。   “不错,进步了。是不是有点感觉了。”   “嗯!”赵阳开心的笑了。   “怎么找着感觉的?”   “昨天看电影去了。《泰坦尼克号》,生离死别的,燕子都哭了。”燕子是他女友。   “那么老的片子,才看。”   “唉!爱情!”赵阳仰天长叹。   唉!爱情!我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儿。   赵阳的节目终于敲定了,我也歇了口气。顺利的度过了汇演。   贺佳每天下班会开车来接我,然后就是老套的吃饭,散步。只是多了一个:开车兜风,去河边、去广场、去植物园……   他喜欢听我拉琴,有时在琴房,或者宿舍看我练习,静静的坐在一边,只拿眼睛看着我,有时好像陷入沉思的样子,我也不问。   我本是安静寡言的性格,他也很少说话,两个人在一起时倒也融洽,好像本该如此似的。   这天傍晚,我们并排坐在宿舍的床上,我在默谱子,贺佳的笔记本电脑搁在腿上,时而敲击,时而沉思。宿舍里静悄悄的,窗外的鸟叽叽啾啾的叫着,我翻过一页谱子,偏头时正好看到他纤长的手指,轻轻的放在键盘上,指头在快捷的移动,灵活而熟练。   他的手修长,像他的身材,笔记本在他的手下显得很小巧,像玩具一样。饱满的指甲修剪得很圆整,白皙的手趁黑着色的键盘,印在屏幕幽兰的光芒下,漂亮得有些性感。才发现,计算机前的手指也可以像琴弦上的手指一样吸引人。   目光上移,他轻皱着眉头,眼睛盯着屏幕,嘴角抿向一边,沉思的样子。很专注,也很性感。难怪都说专注的样子最吸引人。   “看什么呢?”贺佳饶有趣味的看向我,手停在笔记本上,一动不动。   “看你怎么工作。”   “我怎么工作?”   我撇撇嘴,怜悯的看他:“很不专业!效率很低!”这句话言不由衷。   他一挑眉:“何以见得?”   “不告诉你。”低头看谱子。   “说清楚。”他把我手中的纸拽走。顺便也拽走了我的手。   说清楚?怎么说清楚?我可说不清楚!歪着头看他,笑。   “妖精!”贺佳咬牙切齿的说,另一只手掐了我的脸一下。   虽然有点疼,我保持着姿势,依旧看着他,笑!借机看看我的新男友帅气的脸庞。   然后我看到他叹了口气,向我慢慢的俯下身……   “当啷”一声。   “你的笔记本掉地了!”   “不管它!……”   这是我们之间的第一次亲密接触,温和而缠绵,他的技巧应该是很高的,因为我迷失其中,脑海中所有能运转的东西都罢工了。许久,我回过神来,看到他亮晶晶的眸子、温润的唇。我用手指摩梭着他的脸颊,那里短短的胡茬硬的扎手,然后抚上他薄而饱满的唇。多奇妙,被硬渣渣的胡茬包围的唇却是如此的柔软、灼热。   “说,吻过几个女孩子,技巧丰富的样子!”   他笑:“我哪有什么技巧,接吻用技巧还有什么意思?我只是很用心而已。”   “花言巧语!不行,老实交代!”我捏着他的下巴。   “好,老实交代!”他坐正,握住我的手,真的就讲了起来:   “最认真的一次,是初恋的那个女孩子,还是上大学的时候。她很聪明、顽皮,不算漂亮,但是很灵秀。”   “那为什么分手呢?”我忍不住打断他,心里别扭的厉害。   他温厚的笑了,接着说:“毕业后,各自都在成长、变化,发现自己和对方都变了很多、已经面目全非了。原来学校里的爱情是因为年轻的时候我们都很寂寞,而且太向往爱情了。”   “你呢?要不要也交代一下?”他将了我一军。   我呢喃着他刚才的话:“学校里的爱情是因为都很寂寞,而且都太向往爱情……”   心里有些烦乱的思绪在飞扬,理不清。是这样吗?我和李威也是这样吗?   贺佳若有所思看着我,来而无往非礼也。我缓缓的说:   “我家和李威家是邻居,他的爸爸妈妈每天上班都一起出门,经常一家三口手挽手乘凉、逛街。我想幸福的家庭就是那个样子的,将来李威也会这样对他的妻子和孩子,一定很幸福的。”   贺佳握紧了我的手,眼里泛起怜惜和不忍。   “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算起来有七八年。”   “为什么分手?”这次换他问了。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我对他关心的不够吧!他的工作环境和接触的人很多样,压力也比我大,我从来都不闻不问。许多年来都是他在照顾我,可能是他累了吧!”我长嘘口气。   “你介意吗?我曾是你下属的女友?”   “说不介意是假话,不过对他更多的是感谢,因为他我才认识你。现在我把他调到酒店那边儿去了,那是他的专业。李威不错,肯干、上进、头脑灵活、办事稳重、也很有分寸,我在培养他,希望能为公司挑起大梁。由此看来,你挑男人的眼光还是不错的。只是不知道以后他对我能否也处之泰然。”   我牵强的笑了笑,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贺佳的大度让我对他多了一层敬佩。虽说是过去的事情了,可是毕竟真实的发生过,真怕有一天,我和李威的过往像藏在衣服里的针一样,尖利利的刺了出来,猛地扎人一下。   唉,世界本是如此之大,何以我认识的人都挤在一个小圈里!   忽的,贺佳的吻压了过来,我一时忘了闪躲,被他压在墙上。他的吻强势的让人心惊,攻城掠地,狂猛的席卷着我的唇齿,嘴唇被他揪扯的有些疼。我没有回应他,因为根本无法回应。我们都心跳连连、喘息不停。   良久,他才停歇,紧紧的拥着我,我乖乖的回拥着他,体会着彼此身体的起伏。   “再也不许在我面前想别的男人,知道吗?”   “你是这么霸道的人吗?”我轻笑。   他也笑了:“那要看对什么事儿。”   适度的嫉妒是爱情的调料,他应该是真的在意我的。我甜蜜的笑着。   “当!当!”两声,我的贺佳同时看向宿舍门,门被猛地打开,荡在墙上又被弹了回去,被推门的人扶住。   门口立着一群人,站在最前面的人大声的喊起来:“啊哈!被逮住了吧!我什麽也没看见啊!谁让你们不插门的!”   是阿敏。   此时我还偎在贺佳怀里,恨不得把头钻进地缝里去。眼角看到贺佳好像皱了皱眉,他从容的放开我:“郑先生啊,请进吧!”声音里居然一点难为情都没有,然后站起身,拿起了掉在地上的笔记本,我听见了WINDOUS的关机音乐,他关了电脑。   呼啦啦进来一群人:阿敏、章恺、赵阳、燕子、周洲,和李晓楠,倒是都成双成对的。一下子挤得屋子里满地都是脚丫子。没有那么多座位,楠楠的床依旧只坐着她和周洲,我的床上就不同了,坐着阿敏、章恺、和燕子,赵阳也想插进去,可是碍于体型巨大,试了几次被燕子一把推出去:“一边儿站着吧,挤死了。”   赵阳撅着嘴靠在窗边,站着。   贺佳在我的书桌边,把他的笔记本的电源往下摘,收拾好后装进背包里。我忙着拿几个纸杯去倒水,一边心里思忖着:这群人突如其来的聚这么齐干什么?贺佳老神在在的,一点也没有因为刚才的尴尬显出不自在来,倒是好像有点不高兴的样子,是不是嫌阿敏有点不太礼貌?   但愿他和这群人能处得来,李威刚开始的时候就和周洲、魏然相处不是很融洽,夹在朋友和李威中间,有时周旋得很累。   我把倒好的水用托盘端到桌子边,贺佳帮我一杯杯的放在桌子上。我抬头看他,有些惊讶:想都没敢想,他会帮我给这一票狐朋狗友端茶递水。他低头温厚的向我笑笑,没说什么。我开心的浅笑:贺佳越来越让我喜欢了。   我的快乐应该是能被看出来的。阿敏冲我挤挤眼睛,我白他一眼,问:   “阿敏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有没有乐不思蜀?”   阿敏欠身双手接过贺佳递过去的水:“谢谢,谢谢!要不是钱花光了、卡刷爆了,我还真不想回来。唉,妹夫,你别忙活了,咱们出去喝啤酒、吃烧烤。章恺请客。”   我怔怔的看着阿敏:“妹夫”?看看贺佳,他正别有深意的看着我,微笑。   恍然大悟,脸“腾”的一下像烧着了似的。呼啦一下子,一票人等又都拥了出去。   等我锁上门,其他人都已经下了楼,楼道里就剩贺佳在等我。我轻声嘀咕:“进门还没坐稳就要出去,在楼下喊我不就行了?费什么电呢?”   “他们是来捉奸的。”贺佳捏捏我的手,在我耳边低语。   “真难听!没好词儿吗?”   “这个最恰当!”他头也不回的拽我下楼。   夜幕下,路灯昏昏黄黄的,凉棚下点着几盏灯,更印得夜色黑沉。来来往往的行人没有了白天的匆忙和戾气,时不时有几个人加入夜市的行列,又有些人过完嘴瘾起身离开。   我们坐在一个凉棚下,加了两把凳子,围着一个圆桌,肩挨着肩。   烧烤师傅在一边忙乎着烤着羊肉串,老板乐呵呵的拎来一打啤酒,摆上一串玻璃杯,每人分到一个。   贺佳挪开分到我手边的杯子,对老板说:“她不能喝酒,来盒酸奶吧!”   于是又上了两盒酸奶,我和楠楠一人一盒,燕子豪气的嚷着不要甜兮兮的儿童食品,要喝啤酒。   周洲推开手边的杯子:“我不用,对瓶吹吧!”   “对!”阿敏一拍桌子,“喝酒就是要这样才痛快!我也对瓶吹!”阿敏就是这样,无论在哪里,他都是老大。   于是玻璃杯子又都被拿走,我有点担心的看看贺佳,怕他不喜欢这样有些粗鲁的风格,他微垂着眼睑看着打开的啤酒瓶,带着不经意笑容,搭在我腰间的手轻轻的用了用力。   看来还好,我放心了。   然后男人们就天南海北的聊起来,我当着听客,陪着笑脸。其实他们说什么我也插不上嘴,就是喜欢看他们热热闹闹的在一起聊天。男人们在一起时,与他们面对女孩子时完全是不一样的状态,豪气冲天的。这时候会恍然大悟:为什么这个世界是男权时代,是有原因的。我喜欢看他们在一起大大咧咧的说着话,吹和牛皮,揭着短……   忽的想起什么,问贺佳:“你和章恺认识吗?怎么很熟的样子?”   “留学时见过几次,他可是社团的红人。没有不知道他的。”   阿敏正讲起着去欧洲的事情,赞叹着美景和美人,见我和贺佳低语,一扭头:“你怎么不专心听讲?不许开小会。对了,差点忘了,给!”说着,丢给我一个巴掌大的蓝色绒布小袋子。   “礼物呀!”我开心的从桌上拿起:“阿敏最好了,还以为你什么都没给我买呢!”   打开来,一串珍珠手链,真漂亮,均匀圆整的白色珠子并排排成三排,彼此间用细小的一列水钻连接着。我迫不及待的套在右手上,转着手腕欣赏,越看越爱!   “不给你买礼物我哪敢回来?这是我在英国机场买的,全身最后的二十块钱现金。”   “才二十块钱?”我撇撇嘴,假装嫌少。   “二十欧元!小姐!”   “你出手什么时候变大方了!”周洲打趣着阿敏。   “不买回来这个女人能善罢甘休吗?你又不是不知道!妹夫呀,哥哥这里先提醒你,你女朋友可是很介意这些的,你要是出门一定、千万、无论如何都要给她买礼物,也不用很贵,哪怕在地摊上一块钱买个头绳都行。记得啊!来,敬你一杯!”   说着一仰脖,对着啤酒瓶就是一大口。贺佳没说什么,盯着我手腕上的链子,一仰头,也是一大口。   “老周,你什么时候去北京呀?”赵阳问我。   “还没定。”我小心翼翼的瞟了一眼身边的人,还没跟他讲过我每年假期去北京的事儿。   “得赶快了,不然车票都不好定了。”燕子搭话。   “六月中旬走吧,正好那几天我也得去北京开会。”贺佳看着我说,目光如水,像月光一样,我向他微微的笑了:他总是能让我安心。   “去了北京正好能见到魏然,他有车,你们用起来方便点儿。那小子也好久不见了。唉,周院,你结婚的时候他回来吗?”阿敏说。   “他不来我去北京宰了他!”周洲一仰脖,半瓶酒一口气喝完。我还从没见过他如此灌酒。旁边的楠楠一个劲儿的给他拍背,周洲醉眼迷蒙的看着她傻笑。   接下来就是聊周洲和楠楠的婚事,看来都安排好了,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也就四个月了。   “周院,婚庆乐队我包了,咱们那都是专业级别的。伴郎伴娘找好了没?”赵阳热热闹闹说着,看起来很兴奋。   “伴郎就他。”周洲用下巴一点阿敏:“长得又帅,嘴巴又甜,又能喝酒。伴娘嘛,看新娘安排吧……”说着眼睛盯过来,看着我,毫不掩饰。他喝多了!我尴尬的坐着,如坐针毡。   “不如就雨心吧,楠楠,我帮你定了。”阿敏今天的嘴真的欠揍。   “不用麻烦了,我的一个同学已经答应帮我了!”楠楠面无表情的说。   阿敏还要说些什么,我连忙打岔:“我也不一定能帮上忙,那几天我应该在北京。”   “在北京?干什么?我的婚礼你不来?”问话的人是周洲。   “我报名全国选拔赛了。十月份正是赛期,如果我表现好的话,希望能进决赛。”   “你怎么不长记性呀!吃过一次亏了,还要去!”阿敏冲我大声说。   楠楠猛地站起来掉头就走。我把脸偏向贺佳一边,不看任何人,感觉到周洲亮得吓人的眼睛恶狠狠的瞪着着阿敏,然后“嚯”的站起来:“郑敏行,你今天阴阳怪气的想干什么?嫌我和魏然死的不够惨吗?”声音居然是出奇的温柔。然后摇摇晃晃的转身走了,带倒了身后的椅子,没有去追楠楠,向另一个方向。   “总不能让你们都太开心了!不然我怎么办?”阿敏悠悠的说着,拿起酒瓶就灌,一整瓶酒,他好像要一口气喝完似的。   章恺阴着脸,注视着阿敏,不说话。他们之间怎么了?是不是不顺利?   贺佳肃着脸看了一圈桌子上的人,握紧我的手,没有说话。   赵阳和燕子一声不吭的看着,不知所措。   “去看看周院。”我对他们俩说,两个孩子赶忙溜了。   那天的小聚散的很冷清。   招安   隔天的清早,贺佳早早的来敲我的房门。我从床上爬起来,迷蒙着眼睛给他开门,转身回床叠起凉被。   “问也不问就开门,你怎么知道不是坏人?”贺佳随手关门,唠叨着。   “门房不会放坏人进来的。”我把枕头丢在叠好的被子上,转身进洗手间洗漱。洗脸时问他:“一大早的,今天不用上班吗?”   “我来给你过节!”   我探出头去看他:“我有什么节可过的?”   贺佳向我走来,答非所问:“你刷牙了吗?”   “啊?刷了。”挂着一脸水珠,莫名其妙的看他,他的手向我伸了过来,猛地我被他按在墙上,他的吻扑面而来,密密匝匝的风雨不透。我无力的攀着他的颈项,任凭他无尽的需索。   良久,他才离开我的唇,在我耳边呢喃:“周雨心,快点爱上我吧,我等不及了。”   我用力的抱紧他,想把自己镶进这温暖宽阔的怀抱中:“贺佳!”   “嗯?”   “你真的有那么喜欢我吗?”   “不是喜欢,是爱。”他的下巴蹭着我的额头。   “为什么?我们才认识几天?相处也不过半个多月!”   他闷笑着:“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对了,我过什么节?”   “六一节!”   那天我们又去了水库边的农庄,他让人在水边撑了一把大伞,钓鱼。他看我没兴趣,就让人开着船把我送到对面的度假村去转转,因为是儿童节,许多家长都带着孩子来。草坪的一边有消夏的娱乐节目,一个乐队在唱着应景的歌儿。我便坐在靠前的草地上听他们唱。   蓝天、白云、远山、进水、绿地、清风……我把自己忘在脑后,听着音乐,想着贺佳、想着心事……   周围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看来能定住性子听歌的人也不多。   恍惚间,有人拍我的肩,我仰头看,一片刺目的阳光下有个重重叠叠的人影,我忙迷住眼睛,来人蹲下身子,我才看清,是刚才唱歌的歌手,一个二十出头的孩子一样的人,稚嫩而朝气。他挎着吉他,友善的和我笑笑:   “你一个人在这儿坐了快一上午了,是我们的FANS吗?”   “嗯!”心里暗笑,点点头,周围的人已经走光了,只剩几个工作人员在收尾。   “唱首歌吧。别扭捏,我看的出来你是搞音乐的,看你的手,全是老茧。”   好久没弹吉他了。说不上是为什么,我伸手接过吉他,无意识的拨弄着琴弦,居然慢慢的就弹起了那首《别哭,我最爱的人》。   这首歌,我弹得最多。身边的男孩子喝着曲子,轻声吟唱起来。他的声音没有郑智化的沧桑凄凉,却是清亮纯净,让整首歌都亮了起来,萦绕着淡淡哀伤,却不凄楚。   一曲终了,男孩子很高兴:“你唱一首吧!”   我摇摇头:“吉他我不是很在行。”   “业余里的专业吧。”他给我下评语。   我笑了:“你呢?”   “我是专业里的业余!”男孩子认真的说。   “专业里的专业在这儿呢!”身后忽然有人说话,接着身边盘腿坐下几个人,挨着我的居然是贺佳,另外的是一对三十多岁的男女,看样子是情侣。男的把嘴边的烟用手拧灭,眯着眼,伸手要我手里的吉他,刚才的话应该是他说的。我递给他。   他拨弄两下,一看出手就不凡:“给你们来段古典吉他。”   居然是电影《罗密欧与朱丽叶》的音乐,那首《爱情主题》,琴声绵密,流畅,六弦琴仿佛也焕发了新的光彩。我第一次听古典吉他,新奇的不得了,唱歌的男孩子目不转睛的看着弹琴的人,眼中充满了赞叹和崇拜。   曲声刚歇,大家不禁都用力鼓掌,弹奏者得意的环视着。打趣着男孩:“怎么样,拜不拜师?”。   “凭什么?就因为你弹得好?”   “那还不够吗?”   “我又不打算当大师,平时弹着玩儿的,再说,如果想当大师你就不够格当我老师了!”说着要回吉他径自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不禁感慨:现在的孩子真的是很有个性。虽然有些桀骜,但也有他的道理。   贺佳用胳膊肘碰碰我:“认识一下,大哥、大嫂。”   我忙站起来,向他们点头微笑示意:“大哥,大嫂。”   他们也站起身来,“大哥”好像不太好打交道的样子,依旧眯着眼睛看我,打量着、判研着、仰着的头只是微微低了一下,鼻子里“嗯”了一声,就算打过招呼了,够牛的。我心里立时对他没了好感。   “弟妹!”贺佳这样向他们两个介绍我。我不满的瞅他一眼。   “大嫂”热情的握了我的手:“你就是周雨心呀,真漂亮,到底是搞艺术的人,气质就是好!快走吧,这毒日头底下晒着,别中暑。”   说着攀着我的胳膊向水库边走去,于是一行人又坐着船回到了贺佳的农庄。   原来这对夫妻是贺佳的大学校友,男的叫穆新,女的叫张海灵。张海灵一看就是玲珑剔透的人,自来熟。穆新就不同了,几乎没什么话,而且很棱角的人。他们都在观察我:张海灵是问这问那,穆新则是默不作声却时刻观察着。   我不喜欢穆新,他看我的眼神很冷,连最起码的礼貌都没有。也不是很喜欢张海灵,她的问题不着边际、却无处不到,我有一搭没一搭的答着,有时无法回答就笑一笑。贺佳由着我和他们两个相处,明明看出来我的不自在,也不说帮我解围,看好戏一样的看着。我不禁有些生气,却也无法发作。   上午的时光就这样过去了,中午吃过饭,贺佳说还要钓鱼,问我去不去,我心里还在生他的气,又不想应酬那夫妻两个,推辞累了,回房休息。   到底是有些忍不住,独自呆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心里还惦记着贺佳,也不知他的成果怎么样了。就向水边的一片小树林走去,他在那里当渔翁呢!   热辣辣的太阳晒得空气都着了火似的,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估计都躲在屋子里吹空调。奇怪贺佳居然能在这种天气里钓鱼,真待的住。   快走到树林边,我忽然玩心大起,想吓吓他,就放轻放缓了脚步。   “贺佳,你带着那个小姑娘来,是跟她来真的?”穆新的声音传来,原来他也在。他们应该是在谈论我,我站在原地,不知是该走还是留。   “我什么时候来过假的?”贺佳的声音,我心里甜甜的。   “你觉得怎么样?”贺佳在问穆新,我于是决定留下来,听一听。就坐在了原地。   “样子不错,看上去挺清纯的。可是这个女孩儿可不简单,你看她说话,总是留着三分,很懂进退,看来是历练过的人。这么有脑子的漂亮女孩儿,你小心中了她的套!”穆新为什么这么说我?   “怎么这么说?”贺佳好像也有些疑惑。   “这个周雨心我见过。以前在郑敏行的乐队弹过一阵子吉他,她有几次去找阿敏,因为是难得一见的漂亮人儿,所以记得很真。当时总觉得阿敏对这个女孩子不同寻常,后来才知道,他们几个铁哥儿们为这个女孩儿争得很厉害。你想,一个女孩子周旋在三四个男人里,这几个人任她摆布还都很乐意,一般点儿的能平衡得过来?搞艺术的这个圈子里的女孩子都很招人眼,你可能是被她迷住了。贺佳你条件好,什么样的找不到?我看,趁你们还没深入发展,早点断了吧!”   ……   好久,一片静默,贺佳没有答话,我的心渐渐的凉了。站起身,准备离开,听到了贺佳的声音:   “真是话由人说呀。好端端一个女孩子被说成这样!”   “苍蝇不钉无缝的鸡蛋!”穆新冷冰冰的声音。   “你说的事儿我都知道。”   “你知道?她跟你说的?”   “不是。其实这没什么,雨心那样的女人有个把男人喜欢很正常。我可不希望未来的老婆是个没市场的剩女。”贺佳的话语中透着几分不经意的潇洒,倒是和魏然有些相似。   “这丫头道行够深的,我看呀,你已经被她迷住了。你呀!将来可别后悔。唉,想没想过她为什么跟你?”   “你的意思我明白,她不是那种人。她要找有钱有势的,等不到我。魏然你知道吗?被她打跑了。”说着竟笑了起来。   “贺佳……”穆新还要说什么,就听见贺佳兴奋地大声叫:“咬钩了!咬钩了!快!起杆起杆!”   我转身沿着树林的边往下走,炎炎的烈日晒得我的脸和胳膊生疼。虽然感激贺佳的信任,但仍是灰心得近乎沮丧。从没听过别人对我的评论,没想到会是如此的不堪。   人在无助的时候就想依靠在最信任的人身边,此时的我特别想念阿敏、魏然和周洲。他们多好,不会这样像穆新那样讲我。   穆新一定是贺佳非常好的朋友,对我的评价却如此的刻薄,这还只是刚刚开始,以后会有更多的非议。我有些气恼贺佳没由来的把穆新这样的人招来,是要他帮忙参考,多提宝贵意见吗?也不考虑我的感受!   忽的想起阿敏说过的话:“错过周洲,你会后悔的!”   我现在,正在后悔。   错过了周洲,可我为什么要放弃魏然呢?为什么不选这个惺惺相惜的多年老友,却选了一个认识没几天的贺佳呢?只是因为他温暖的气息吗?我又何必把自己扔进一个陌生的环境,让一些不相关、不喜欢的人评头品足、说三道四!   唉!总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我漫无目的闲晃着,越发觉得此时待在这里是在浪费时间和精力,好像只是一刹那间,就决定与贺佳结束了。看来我对他的感情真的只是刚开始而已,还来得及不受伤害的离开,就像穆新说的一样。   想到这里,我转身往回走,准备和他们告别,然后回我的小窝去。   远远的看见贺佳和穆新拎着一条老长的鱼往回走,他的背影很好看,笔直修长,走起路来也不晃,我在心里对他说:再见!   恰巧手机响了,前面的贺佳和穆新可能是听到了手机铃声,回过头来,见是我,站在原地,等我。   是个不认识的号码,我接起来:“喂。”   “小雨吗?我是章恺!”很着急的声音。   “章恺?有事吗?”他还从没给我打过电话。   “你今天见到阿敏了吗?”   “阿敏?没有啊,我今天没在学校。”说话间我已经走到了贺佳他们跟前。贺佳兴高采烈的向我摇摇手里还在摆尾的鱼,真是一条大鱼,足有一尺长。   “小雨,你帮我找找他,我给他打电话,他不接,他常去的地方我都找过了……我觉得他可能会接你的电话。”   “你们?……”想起前天晚上阿敏和他之间的异常,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你要是找到阿敏,记得告诉他,要他相信我!”说完就挂了。   章恺的话更印证了我的猜测。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事儿发生了。但是那句掷地有声的“要他相信我”让我一下子觉得章恺真是很男人!   调出阿敏的号开始拨,一直是没人接的声音,直到响断。   看到穆新皱着眉盯着我看,才反应过来,忙对他们说:“对不起,你们先回屋里吧,我打个电话。”   接着拨阿敏的电话,他还是不接,我有点着急起来,心里胡乱的猜测各种可能。再拨……   贺佳看我着急起来,把鱼交给穆新,穆新转身走了,临走前若有所思的看了我一眼,虽不刻意,可我却记得真切。   数不清是第几次电话响断,我最后一次按下OK键,这次要是再不接,我就去找他。他会在哪儿呢?这个点儿他愿意去哪儿呢?   “喂!”就在我要放下电话的刹那,那边接了起来,是阿敏清澈的声音,看来情绪还好,我长嘘一口气:   “阿敏呀!你怎么不接电话,在哪里?”   “是章恺让你找我的吧。我手机快没电了,在学校,以前陪你看星星的那个地方。”   看星星的地方?天哪,在主楼的楼顶,六层楼的楼顶!   “你跑那儿干什么去!快下来!”   “你放心,我不会想不开的,就是想静一静。”   “你别走开,我马上过去,等我一会儿!”挂断电话,我径直往房间跑去,故意忽略了等在那里的贺佳。   拿起包,快步走出房间,我看到贺佳站在门口,拧着眉毛、黑着眼睛看我,我故作匆忙的对他说:“对不起,阿敏有事儿,我得赶快回去。”就往外跑。   经过他身边时,被他一把拽住:“我送你!”   我不敢看他的脸:“不了,你还有朋友要招待,我打车回吧!”说着想挣开他,却甩不脱。   “我送你!这里哪有出租车!”他不容分辩的说着,把我拽向了他的车子。   这倒也对,这里哪有出租车?   上了车,他直视前方,问:“去哪儿?”   “回学校。”   话音刚落,车猛地就冲了出去,我一下子没坐稳,肩撞在了车门上。   正撞到骨头,好疼,忍了忍,没出声。   贺佳好像察觉到了我的变化,也不说话,只是认真的开着车。车里是难耐的静默,我们之间还从没有过这样的气氛。   我望着车窗玻璃上他的影子,很清晰。伸出手指在他的影子上描摹着:他的浓密的头发、墨黑的眉毛微微的蹙在一起、平滑的额头、挺直的鼻梁、抿的紧紧的唇角,没有一丝笑意。手指触到的是硬而光滑的玻璃,不是他柔软的唇。   在一个红灯前停车时他探手寻我的手,我假装把头发往耳后掖了掖,避开了。他好像怔了一下,然后发动车子,这一次,开得很慢。   他在生气吗!就这样结束吗?心中有些感慨,有些留恋,有些不舍……   在一个转弯处,他对我说:“看你右边的那幢灰色的楼。”   我在一片住宅中寻找着:“那个浅灰色镶白边的吗?”   “对,我就住那儿。”   “哦。”   原来他住这里。   可是、可是这里离艺术学院还有半个多小时的车程!   “你平时就住这儿?”   “对。我父母那儿离公司太远,还得开车,不方便,平时我就一个人住这儿。”   他几乎每天下午下班都开车去我那里,我一直嫌他开车招摇。却没想到他住得这么远,来回一趟就要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十一点熄灯他才回,算算时间,他到家至少也得十一点半,入睡岂不是都十二点了!那他岂不是很辛苦!   我沉默了……   “你今天好像不太开心。”   “是不是不喜欢穆新?”   “穆新和张海灵住在上海,很少过来,好不容易来一次,我想让你们见见面。”贺佳轻言轻语的说着,小心翼翼的。   “贺佳,我们、我们……”我想说分手的话,因为再不说,我的心就要投降了!   “雨心,”他打断我:“以后见我的朋友,一定会先征求你的意见,你要是不愿意,咱们就不见他们了。好吧!”   我又想起那天晚上贺佳给阿敏他们递水样子,没有总裁的架子,更没有一丝不情愿。对我的朋友他很尊敬,尽管最后大家不欢而散,也没有说一句抱怨的话。回想一下自己今天对穆新和张海灵,不禁有些惭愧。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我只是有点灰心。   “今天是我安排的不好。不生气了,好不好?”他看了我一眼。   其实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心里别扭就使性子,是不是有点不识大体?穆新和张海灵好久才来一次,贺佳却被我闹出来,而且还向我说软话。   我叹口气:“贺佳,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这个人什么优点,脾气还不好,也不会讨人欢心。”   他微微笑了:“我喜欢平淡的生活,最害怕那种折腾得死去活来、一波三折的感情,会减寿的。你坚强、独立、心地纯洁、有情义、也有才华,和你在一起,就觉得云淡风轻的。这个世界太大了,遇到彼此喜欢的人不容易。我们简简单单的相处,彼此真诚相待,开开心心的谈恋爱,好不好!”   我看着他,沉默。   “还有,千万别轻易放弃!”他转头认真的看我一眼,意味深长的,又回头认真的开车。   怪不得他刚才打断我的话原来他看出来了。他看出了我不开心的原因,看出了我想分手的意图。贺佳真的是很精明的人!   “我有些害怕,你太聪明了!在你面前我几乎就是透明的!没有筹码。”   他笑了:“我就喜欢你的直白,纯粹。生意场上什么人没有?看不出来你这点儿小心思还混什么?可是如果你我之间也充满了算计、虚伪,还有什么意思?”   我撇撇嘴。   就这样,我一心定好的分手大事,被他几句话、轻巧的招安了。   要珍惜   我独自到了主楼的楼顶,阿敏一个人站在边沿,倚着栏杆吹风,头发已经被吹得乱糟糟的,纠结在一起。陪着他的还有满地的烟头,没有一根是抽到头的,全都被他半截捻灭。   他看着我,不说话,一脸灰败:“陪陪我吧!”   我走近他身边,陪他一起吹风,很多话想问,想说,终于忍住,只说:“章恺说,要你相信他。”   他的脸抽搐了一下,低下了头,及肩的长发垂下来,看不到表情。   静默中,我们久久的站立着,他的问题我帮不上忙,也就是陪陪他而已。   “我会和他分手的!”阿敏沙哑着嗓子说这话时,我都能感到他心底空荡荡的。   “其实一开始就注定是这样的结局,我早就有心里准备,只是没想到会这么伤心。”他抬起头看着远方的天空,城市的天空一片灰蒙蒙,从不彻蓝。   “像我们这样的人注定一辈子不会幸福。他的父亲好像察觉到了,正在忙着给他介绍女朋友,一个接一个,都是当儿子的,我能理解他的苦衷。   “算了,都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我们也没什么遗憾的。迟早的事儿。”   “谢谢你陪我……还记得以前我们一起来看星星吗?”他感慨着。   我微笑:怎么会不记得?那是最美好的年华,有时到了晚上,阿敏、周洲、魏然会来这里喝啤酒,偶尔叫上我,通常弹着吉他,唱着歌儿,仰头看着天空零落的星星,等待着流星的出现,却总也等不到。   都是年轻的心,没有伤痕、只有开心,没有芥蒂、只有关爱。男男女女,却纯洁而美好。   记得李威总生气:“你和那三个男同学住在一个学校,我是鞭长莫及,一不留神就被他们给教唆坏了!”   可是曾几何时,都变了!   “那段日子,真好!”我感慨着。   “是呀,真好……”阿敏也叹息着。   阿敏临走时笑着对我说:“别那样看着我,我还不至于想不开。”   我哽咽着嗓子:“我怕你折腾自己。”   他摸了摸我的头发,叹口气,久久不语。最后说:“小雨,你也要善待自己,贺佳是个好人,能嫁就嫁吧,会幸福的。其实能放开去爱,也是件值得庆幸的事儿,要珍惜。”   我的眼泪不争气,唰的就掉了下来。   “女人就是麻烦!哭什么!”他笑着骂我,自己却也是红了眼眶。   送走阿敏,我独自坐在宿舍的窗前,看着微风吹过巨大的桑树叶片,沙沙的响。   阿敏和章恺,注定是要分离的,这个世界还没有宽容到能让他们无所顾忌的彼此相守。更何况章恺的父亲是高院的副院长,一个正统体面的家庭,和一个德高望重且对儿子寄予更高希冀的父亲。   他们,没有未来!   想起了阿敏说的:能放开去爱,也是件值得庆幸的事儿,要珍惜。   贺佳今天说:这个世界太大了,遇到彼此喜欢的人不容易。   与阿敏比,我是幸福的!   要珍惜!   拿起电话,是贺佳送我的,真的很漂亮,能照相,还有播放器,可以当MP3听。还从没主动给他打过电话,我调出他的名字,第一次拨通了他的电话。   他正在上班,接到我的电话高兴的什么似的。我微笑:这么容易满足的人吗?他依依哝哝的半天不想挂断,我就在这边听他说话,他时而和秘书交流两句,直到实在没话可说,电话都烫手了,我就静静的听着他的呼吸声:很轻、很轻的。   “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烦我了?”他在那边问。   “没有。”我淡淡的说着。   又沉默了。   “贺佳。”我柔声叫他。   “嗯?”他也轻轻的。   “和你在一起,挺好的!”我听到此时自己的声音温柔的一塌糊涂。他那边也静悄悄的,我于是挂断了电话,攥着电话的手放在心口内,感觉到自己的心在怦怦的跳。   他没有打过来。   静静的心里像流淌着缓缓的、清澈的水,恬淡而充盈。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去找王院长,想向他告假,以前这些事儿都找周洲,所以一路绿灯。如今周院调走了,就非得找王院长了,心中不禁忐忑:还得请下学期去北京参赛的假,请学校及早做好课程安排。楠楠下学期恰巧十月份结婚,十二月去柏林,我们两个的时间正好撞车,王院长肯定不乐意。   贺佳说要我同他六月十八日一起走。心中盘算着先请好六月份的假再说,至于日期就不奢望能正好了!   王院长正好在,办公室里一阵说笑声传出来,如果他一早心情好的话,我的事儿可能好办一些。   刚敲了三下门,门就开了,开门的居然是李晓楠,我们都愣了一下,然后看到王院长送他和周洲往外走,我忙让开门口。周洲看见我,微微点头示意。   王院长一边拍着周洲的肩还在说着:“……常回学校来,有了好事儿可别忘了咱学校。楠楠也放心,你的学生交给其他老师就好了,就等着你们下帖子、喝喜酒了!啊,呵呵呵呵……”我站在一旁看他们握手告别。   送走了这对金童玉女,王院长仿佛才看到我,他满面的笑容已经晴转多云了:“周老师,你来的正好,我找你商量个事儿。”我忙跟他进了办公室。   王院长坐在他气派的办公桌前,手中翻着桌上的台历:   “小周呀,今年你得辛苦一下了。”我的心咯噔一下,刚才听到他送周洲他们出门时的话,楠楠莫不是也要请假?   “周院调走了,李老师下学期先是要结婚,然后要去柏林参赛,结婚以后女同志还要生孩子,对于个人来说这都是大事儿,她自己也认为会影响到工作,干脆申请调走,去乐团了。这样也好,正好空出来一个编制,可以考虑你和其他几个年轻老师的编制问题。你呢,就辛苦一下,下学期把她的学生接过来吧,正好赵阳也留校了,师徒俩配合好,把工作干好。李老师的调令已经办好了,你这两天跟她交接一下,正是期末事情多的时候,要是忙不过来,就叫赵阳多帮帮忙。好了,就这样吧,还有事儿吗?”说着抬起头看我一眼,很官派的样子。   “没什么事儿!”我来这里的本意被他的话严严实实的堵了回来,说不出来。   转身出了这间学院里装修最豪华的房间,轻轻的关上门,看着空荡荡的走廊,问自己:今儿来这儿干嘛来了?不禁摇头苦笑。   没关系,六月走不成就等七月中旬彻底放假再去。   这回的选拔赛,我一定要参加,而且志在必得。   如果下学期学校不给我参赛的假期,我就辞职。大不了丢掉工作去北京黄老师的乐团拉琴。   又想起贺佳,他的根基在这座城市,肯定离不开,我若去北京,那和他……   越想越烦。算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我转回宿舍拿琴,准备去琴房。   宿舍的楼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有人往车上装东西,依稀看见李晓楠的网球拍。   果然,我在宿舍看到了正在搬最后一个箱子的周洲和楠楠,他们的速度真快。越过他俩的身影,我看到了空空的床板和一地的凌乱。   笑着和他们告别:“以后常回来玩儿。”多虚伪,谁都知道他们不会回来的。   周院给了我一个面具式的笑容,下楼了,楠楠没走,把宿舍的钥匙放在了我的桌子上。   我看一眼那黄澄澄的铜钥匙,找块抹布开始擦拭楠楠的书柜,空格上因为腾空才露出灰迹来。   “为什么我总是不如你!”楠楠突然说。   我的手慢慢的停下来,转身看她,她站在敞开的门边,背对着我,手扶着门,再迈一步,就永远离开这间宿舍了。   “从小我就是最好的。可是自从遇到你,无论做什么都输给你。我从国外音乐学院毕业回来,琴却没有你这个连护照都没见过的人拉得好;我练一首曲子要刻苦用功一个星期,可是你心不在焉,玩玩闹闹三天就能拉得很好;五月份儿的比赛我都练疯了,可是预赛还是输给你,最后是用那样的方式‘赢你’。我爱周洲,可是周洲爱你。你比我年轻、比我漂亮、比我有才华、连你的学生都比我的强!所有的男人都喜欢你,现在男朋友居然是贺佳那样的人物!周老师,为什么我总是不如你!”   我看着她亭亭玉立的背影,她扶着门的手关节泛白,门也在轻晃。   周瑜不是被诸葛亮气死的,周瑜是被自己气死的。   叹口气,坐在床边,我不想说话,却好像总得说点什么:   “李老师,你是天之娇女。你能办到你想办的任何事,调动工作也是一句话的事儿,我连请个假都要看人脸色。你有呵护你的父母,那么温暖的家,又有周院那样一个有责任心、有才华的丈夫,我有什么呢?是,我现在是在和贺佳谈朋友,可是未来呢?我都不敢想……你不开心是因为有些不如意的事情,比赛遇到对手、有人比你漂亮。可是我呢?有时候我觉得活着都是一件很辛苦、乏味的事情。你拥有我羡慕的一切,还要和我比什么呢?你这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嘛……”   许久,我听到她轻轻的关上房门,无声的走了。   手里的抹布半干着,潮潮的,粘着一些灰迹。对面的床空了、书柜空了、衣柜门敞开着,里面也是空空的。   其实李晓楠经常不在,我一个人住也习惯了。可那时对面是楠楠整洁的床铺,如今是空荡荡的铺位,到底是很不一样的。   看着拉在一边的鹅黄色床帘,我对它无力的笑笑,以后用不着它了,孤家寡人的斗室里,还挂什么帘子!   要不是贺佳的电话,我还不知要坐多久。   他问我请假的事儿办得怎么样,准备订票。我跟他讲李晓楠也调走了,假是肯定请不下来了的,准备放暑假再走。   他沉吟半晌,说:“如果不出我所料,你下学期去北京比赛的事儿恐怕也要吹.”   他怎么这么聪明,和聪明人讲话就是省劲儿。   见我不语,他说:“交给我吧,你放心。”   挂断贺佳的电话不久,我的手机又响了,是王院长办公室的电话,我忙接起。   “小周老师呀,是我。”   “王院长好。”心里直打鼓,不知他有什么事儿。   “你刚才找我是不是为了请假的事儿呀?”   “……”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这个孩子就是这样,有困难就直说嘛,学校会替每个老师着想的。想去就去吧,个人的艺术前途也很重要嘛!学校里的事儿就让其他老师多帮帮忙,你能取得好成绩,也是为学校争光。下礼拜你就安排走吧,选拔赛十月开始,八月底开学时你回来安排一下课程和学生,然后就安心比赛去吧!”   “谢谢您,王院长!”我由衷的说,心中无限感激。   “不用客气,我和贺佳是老熟人了,以后遇到困难就直说。不必多心!”   贺佳!我顿时明白了。   怪不得王院长忽然这么体察下情,原来还是贺佳的面子。心中一时有些兴味索然。   和王院客套几句后,我给贺佳发短信:谢谢,假准了,比预想的还好!   他回信:那我安排订票吧。怎么谢我?   我笑了,怎么跟个孩子似的,帮点儿忙就要人感谢:你想要我怎么谢,说来听听。   过了一会儿,他回:晚上去我那儿,给我做饭吃。   我犹豫了好一会,才打上一个“好”字,发了出去。   他很快的回信:下班接你!   今晚去他家给他做饭,过几天和他一起去北京,我们的关系好像正在大踏步的向前迈进。   这样的速度,让我有些害怕。   傍晚时我没用他来接,好远的路,来回开车都要一个小时,都说白领们的时间是用金子算的,我于是在他下班前一个小时上了直达他们公司的班车,一路上看一本音乐的背景资料,体会着作曲者所处的时代风貌和他彼时的心境,脑海中是荡漾的旋律,不禁有些痴了。   我去找他,贺佳很意外,但是看得出来很高兴,虽然我只是站在他们公司对面的超市门口等他。然后一起买了几样菜,回到他的公寓去做饭。   九十平米的两室两厅,简单的装修,家具家电一应俱全,真像过日子的。让我奇怪的是居然他的厨房也五脏俱全,就像是每天都在这里开火一样。   “我不爱吃外面的饭,每天家里的阿姨过来给我做中午饭送到公司去,晚上有时自己也做点吃的。”他这样说。   贺佳的手艺挺好,虽然刀工不怎么样,但是味道不错,他说是留学时学会的,国外中餐馆的饭菜特别难吃。我给他炒了土豆丝,他则用羊肉炒了洋葱。两个人在厨房里倒是配合的很默契,看着他围着围裙站在油烟机底下翻动着铲子,一副居家男人的摸样,竟有些恍惚:如果我们真的走到一起,是否每天就是这样过活?   吃完饭,他坐在客厅的大沙发里看新闻,我在厨房洗碗,擦着大理石的台面,想起了李威公寓里的厨房,小得仅能转个身。   回想我们的恋爱,认识最初的多少年里只是彼此互相用眼神打个意味深长的招呼,直到有一天他的羽毛球飞上了我家的阳台,我们才开始交谈。变成他女朋友后一直不过牵牵手,暗地里拥抱一下,过了一年多才有了彼此的初吻,直到毕业后将近快两年后,他独自租了公寓,我才时常去他那里给他做饭。我记得特别清楚,在纪念我们认识六周年的那个寒冷的冬夜,我第一次留宿在那间小而窄的房间……   比起来,我和贺佳的进展就有点太快了:从那次听音乐会算起,到现在不过将将一个月的时间,牵手、拥抱、接吻,今天我又跑到他家来做饭、洗碗。飞速的发展让我眩晕。   汽车开得太快总会让人担心安全问题,感情燃烧得太快会不会很快就烧到了灰烬?   “在想什么?”贺佳不知何时进了厨房,他从背后环住我的腰,下巴支在我的颈窝,说话时的气息热乎乎的吹拂在我的耳后,一阵轻痒。我笑着想挣开他,却被他拥得更紧:“告诉我,想什么呢,发了半天呆。”他轻咬着我的耳垂,酥麻的感觉一闪而过:他在挑逗我。   我转身双手环住他的腰,能感觉到衣服下他结实的身体、跳动的肌肉。头枕着他的胸膛,听他的心跳,“砰砰砰”的,平稳而有力。   “贺佳。”   “嗯?”   “别对我太好。”   “为什么?   “我怕我会真的爱上你。”   “不好吗?”他笑了,胸膛震动着,气息吹过我的发梢。   “我怕爱上你以后,你就不稀罕我了,我会难过的!”他的光芒太过耀眼,让人有望而却步的胆怯,心里总是觉得不踏实。   “傻姑娘,我怎么会 ‘不稀罕你’?”他把我紧紧的搂在怀里,他的胳膊强壮而有力,虽然我被他箍得都疼了,但我还是希望他更加用力。仿佛力量可以增加我的信心。   “一直以为你乐观、开朗,最近我才发现,其实你骨子里很忧郁,好像还有些悲观主意。”他说着,大手摩梭着我的肩和后背,慢慢的,却很用力。全身笼罩在他的气息下,倍感温暖。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这样?”我问。   “不是,我喜欢真实的你,更喜欢你在我面前毫不掩饰情绪,让我觉得你对我与别人不同。你像个没有安全感的小乌龟!”   不知为什么,我的眼泪扑簌簌的就掉了下来,落在他的上衣上,湿了一片。   最近周围的人和事都变了很多,我心里的难受憋了好久,此时淌出的泪水仿佛也带走了心中的郁结,我任由眼泪纵横出来。   “爱我吧,小雨,我会给你幸福的。”贺佳在我耳边低语,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他紧紧的拥着我,我也用力的回抱着他,很久、很久……   原来他在意   一直以为贺佳订的是火车票,却没想到是飞机票,而且是头等舱!我看着手中的机票激动得尖叫。别说飞机了,机票都是头一次见!   “怎么了?”正在上网看新闻的贺佳抬起头问我,他进门把包扔到沙发上让我自己去找票,然后就做到电脑前。   “飞机,飞机,飞机耶!第一次坐飞机!”我连蹦带跳的跑向他,高兴得心都飞了。   他宠溺的看着我,指指自己的脸颊,示意我亲亲他。   我开心的搂住他的脖子,在他扎人的脸上夸张响亮的使劲儿“啵”了一个: “谢谢,亲爱的!为了表示我诚挚的感谢,今天的晚饭你不用下厨了,洗碗也我包了!”转身飞进了厨房。   自从那天到过他的公寓后,我们就一直维持着这种相处方式:下午快下班时我坐车到他的公司,在那家固定的超市里一边等他,一边买些瓜果蔬菜,然后一起“回家做饭”,他心情好时会下厨做道菜。吃完饭,他通常会看看新闻、上网、或者在笔记本电脑上加加班。我洗完碗就在他身边带着耳机听听音乐,看看书,然后乘九点半的末班车回学校。   贺佳要开车送我,我坚决不同意:本来我跑来跑去的就是为了节省他的时间,再让他送,那还有什么意义。夏天的晚上,路上行人比白天还多,又是直达车,也不存在安全问题。见我坚持,他也就不再多说,每天送我上车,一路上短信不断,直至安然入睡。   这样的相处也很愉快、轻松,因为是在他家里,贺佳比在我宿舍里要自在很多,也肆无忌惮了很多,彼此的身体接触有时也不免“色情”一点儿,不过他从来没有过分的要求,也不勉强我,这让我很安心。   吃饭的时候我不停地问:空姐都很漂亮吗?飞机有几层?头等舱什么样?在哪儿?是不是在经济舱的头顶上?豪华吗?是不是像火车的卧铺那样一间一间的?飞机上的饮料能随便喝吗?听说不能带液体,那防晒霜也不能带吗?……   我每问一个问题,他总是一句话:“后天上机你不就知道了吗?”   最后被我问得烦了,放下筷子,用手捏我的鼻子轻轻的摇摇:“好了,好奇宝宝,你什么心都不用操,行李到时我帮你收拾,跟着我就行了。”   我撇嘴:“嫌我老土了?我是看得起你才问你,我怎么不问别人?我又不是不懂藏拙!”   他注视着我,我以为他要说戏谑的话,没想到他却说:“你这几天好点儿了,那两天闷的像个傻孩子,一个劲儿的跟我找别扭!”   “我有吗?”   “有啊,不跟我说话,不理我,有心事也不跟我说。对了,阿敏那天怎么了,我看你很担心。”   沉吟了一下,我不知该怎么说,这涉及阿敏的隐私。   “不想说就算了。”贺佳夹了点儿菜,接着吃饭,他没有表情的样子好像有点不太开心。   跟他相处久了,我知道:他微笑的时候表示心情没什么不好;没有笑容、没有表情的时候表示没理由开心,就像现在;而如果他轻轻的皱起眉头、抿着嘴角,那就表示他在生气,而且很烦,如果此时他说话,应该就是声色俱厉了,我见过一次,就是那次他训杨静如的时候。到目前,还没有见过他盛怒的样子,有时候我就想,这样一个性格温厚的人到底有没有发过脾气?   我勾起嘴角笑笑,此时的他为什么不开心?是因为我没有告诉他吗?   “贺佳,你不开心?”   “没有。”他埋头吃饭。   “阿敏有苦衷,我不能告诉你,因为我对自己发过誓,对任何人都不说。”   他轻描淡写的问:“我也不能知道?”   我点点头,重复刚才的话:“我对自己发过誓,对任何人都不说。” 和李威多少年了,我都没告诉他。这不是信任的问题,而是我的原则。   他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说“吃饭吧。”   我知道我对他的有所保留让他介意了,想解释,却无从说起。   吃完饭,正要起身收拾碗筷,他忽然说:“其实,我挺嫉妒阿敏的。”   我讶异的看他,他接着说:“你们一起成长过,他了解你的过去,你们之间有共同的回忆,有属于彼此的秘密。那段过去,我参与不进去。”   我下巴支在手背上,逗他:“你吃醋了?”   “是!”他竟毫不犹豫的承认了,坦荡荡的看着我。一个男人如此毫不掩饰自己的嫉妒之心,出乎我的意料,心里更多的是欣喜和小小的骄傲。   “贺佳,阿敏有些事我不方便告诉你,但是请你相信我,我和他之间只是多年的友情。”   “你和周洲、魏然也是多年的友情。”这句话太犀利了,我无法辩解。   我与阿敏、周洲、魏然三个人的交往是一样友谊、一样的深厚。周洲、魏然既然对我有着别样的情怀,阿敏好像也应该是这样的,更何况他这么多年来从没交过女朋友,身边除了我,连个关系近点儿的女孩儿都没有。   贺佳从没问过我周洲、魏然的事情,他不问是因为他都知道,我不说是因为相信清者自清。我担心他会介意李威、会介意周洲、会介意魏然,可就是没想到他会介意阿敏。   这是我的疏忽:阿敏是同性恋,我知道、周洲知道、魏然知道、可是贺佳不知道,他会有想法也正常。   “有些事情我没法和你解释,但是有一点请你相信我:阿敏和我之间完全没有任何的不清不楚,以后也不会。他和周洲、魏然不同。阿敏有相爱的人,有他自己的海誓山盟,而且绝不是我。我们之间的情意确实超越了友谊,我对于他而言也许更像是无话不谈的妹妹,他对于我不仅仅是帮助,甚至可以用‘恩情’两个字形容。希望你能理解。”   我严肃的说着,贺佳凝神看着我,十指交叉相握,挡在嘴边,看不完整表情。他此时的眼神我没见过,怎么说呢,好像在寻找着我的破绽,探究者我话的真假,眼睛微微的眯着,又像是在警告对面的人不要欺骗他。   他的沉默让我有些压力,但是心中坦荡,我无所谓的迎着他的目光,镇定得有些倔强。   然后,他笑了:“是我多心了,对不起。”   我却笑不出来:刚才的贺佳好陌生。   晚上我早早的要走,许是下午的谈话有些不应景,他看我半天,没说话,出门送我。   “因为要出门,明天我很忙……”在站台边上,他说。   “好,那我明天不过来了。”我忙通情达理的应着。   “后天傍晚的飞机,到时打电话联系吧,咱们得早点去,还要安检,等我接你一起吃饭。”   “好。”   “飞机上有些东西得托运,你的东西要是不多就不忙着收拾,我过去帮你。省的到机场麻烦。”   “好。”   “你晕车吗?要不要我帮你准备晕车药?一个小时就到了,也挺快的。”   “好。”   “小雨!”他忽的板正我的肩,我被迫的看向他,一张非常严肃的脸,很白的脸色,趁着漆黑的眉眼,一下子就让我想到了“小白脸”那个词儿。他要是再瘦弱一点,真的就是个小白脸了。   “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就说出来,好不好?”   “我没有对你不满。”我说的是真心话,他又没有错,是我自己小性儿,其实过一会儿就好了。   他皱了皱眉,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什么,是不是也有些累了?我这阴晴不定的性子……   “贺总,不忙啊?”过来一个女孩子和他打招呼,好像也要等公车。秀丽清纯,笑容很灿烂。   “小杨啊,才下班?”贺佳放开我的肩,和气地回答她,手却落在了我的腰间。   “是呀,加了一会儿班。”女孩看似不经意的看了我一眼,眨眼的瞬间目光扫过我腰间贺佳的胳膊。都是女孩子,她的小动作,哪怕一个眼神我都明白,我保持着礼仪般的笑容,静静的站在一边听他们闲聊。   “对了,这是我女朋友,周雨心。小雨,这是我们公司秘书处的小杨。”贺佳不知怎么搞得,忽然给我们介绍了起来,小杨的脸上有掩饰不了的诧异,不过只是一瞬,便从容的和我打招呼,神情既不亲切、也不疏离。到底是职场上打拼的人,我自愧不如。   小杨等的车先到,上车走了。贺佳揽着我的手一使劲儿,我被他勾到怀里,众目睽睽的,我试图推开他,他不放,又不敢拉拉扯扯的,只好由着他。   “你要对我负责?”他在我耳边说。   “啊?”   “明天肯定全公司都知道我有女朋友了,到时候没有女孩子追我,将来讨不到老婆,你可得对我负责到底。知道吗?”他的眼睛眉梢都是笑意,映着夕阳,格外好看。   我笑吟吟的瞪他一眼,心中全是甜蜜。刚才的阴翳一扫而光。   唉女人的心,真的是说变就变!不过变好变坏都得看男人们怎么对她……   第二天我在学校忙了一天,把没办完的事情交给其他老师。大家都很不乐意:本身师资就少,一下子又少了两个年轻的主力。一个是官家子女调走了;另一个仗着有个大款男友连班也不上了,要去北京,不免有些带棱角的话扔了过来:   “小周老师呀,还是你有面子,这么忙的时候院长都放你走……”   “听说男朋友是瑞安的老总?女孩子长得漂亮就是管用,几辈子都不用愁了……”   “小周,你还上什么班、拉什么琴呀?直接嫁过去当少奶奶不就行了?……”   ……   他们的心情我能理解,当时王院长把李晓楠的事情交给我时,我不也满心的不快吗?我不敢搭话,态度谦恭到有些狗腿的和他们交接。   收拾好东西,雀跃着心情,就等着飞上天去。   贺佳来接我时,看到我轻巧的行李箱,拎起来放在楠楠的空床上就要打开,我慌忙用力按住,里面有我的内衣,不想让他看见。   他剑眉一挑:“装了什么?”我的脸一下子就烧了起来。他直起身,无奈的笑着说:“我又不是没见过。”   我的脸更烧了:“那不一样!”赶快转动密码锁,把包锁上。   他拎起我的琴:“你的琴怎么办?这么大的东西不能随身带,这个琴盒不行,你都不知道机场的人扔行李有多野蛮,肯定会摔坏的。”   “那怎么办?”我傻眼了。不拿琴,去北京干什么?   他想了想,说:“我也没有带琴上飞机的经验,这样吧,公司有几辆车今天晚上发北京,明天上午就到了,让司机给你捎过去吧!让他们注意点儿。”   我点头,关了水、电,锁上门和他下楼。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又大又宽,气派得吓人。来来往往的老师和学生都侧目回头。我左右瞧瞧,只有这一辆车。   “你坐这辆车来的?”我站在车边,惊讶。   他“嗯”了一声。司机下车接过他手里我的行李箱和琴,放进车里,贺佳打开门,上车,见我不动,说:“快点吧,还得去吃饭。”   “周老师,这就走啊?”一个老师正巧路过,和我打招呼,赞叹的看着这辆大奔。   “是,就走了,再见。”我回应着,赶忙钻进车里,关上车门,想快点离开校园。这么招摇的车,多停一分钟就多好多双眼睛看见,多N倍张嘴议论,再多N的平方次被人不屑。   “你不喜欢这辆车?”贺佳笑着问我。   “不是,大奔谁不喜欢?”我看着车里豪华的配置,感慨:“我还是喜欢你那辆白色北京现代,这辆车,有点,那个,太拉风了!”   “我出门那辆车就锁车库了,这是公司的招待用车,平时我也坐的少,是有点儿,那个,太拉风了!”他学着我的腔调说话,说不出的怪异,我们相视一笑,都很开心。   司机是个沉默的年轻人,好像是没见过贺佳这样欢快的情绪,从后视镜里偷偷的多看了我们几眼。   和司机一起吃了饭以后,就上了去机场的高速路,贺佳在不停的接打电话,我听见他在安排工作,时而倾听,时而吩咐着,有条不紊,胸有成竹。此时的他俨然一幅运筹帷幄的决策者形象。   我发现,他真的很有魅力:年轻俊朗的面容,高挑挺拔的身材,谦和沉稳的气质,还有做事从容的气派。我周雨心何德何能,居然能成为他的女朋友?心中的虚荣心高高飘扬起来。应该好好对他,珍惜他的。不是吗?   到机场,贺佳把琴交给司机,安顿了几句,就领着我进了机场,他的东西比我的还少:一个拎包,一台笔记本电脑。   我立时就变成了一个土包子:没到过机场,该进哪个门,该向哪儿走,登机的一切手续都不知道,所幸有贺佳,他什么都知道,我就呆呆的跟着他,一句话也不好意思多说:藏拙!心中哀叹:机场比火车站可是好多了!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坐在贵宾厅里候机时,他问我:“在想什么?”   “给你讲个笑话。”   “哦!”他感兴趣的坐进沙发深处,神色有些疲惫。   “有一个乞丐,突然成了一个刚去世的亿万富翁的财产唯一继承人。记者采访他,问他此时想做的第一件事,你猜他怎么说?”   他想了想,摇头。   “乞丐说:我要用纯金做一个拐杖。记者问为什么,他说:去讨饭时气派!”   这不是一个爆笑的笑话,我们都只是微笑。他沉思着,忽然一只手把我楼进胸膛:“别有压力。”   “啊?”他莫名的话让我有些转不过弯儿。   “跟我在一起别有压力,我们只是两个年轻男女在寻找幸福。我头顶上的那些光环与感情无关。”   我在心里点点头,偎在他的胸前,把玩着他的另一只手。   是右手,手掌的根部外侧有薄薄的茧,他说过那是经常用电脑、握鼠标磨的。   “你去北京待几天?”我问。   “三天的会,最后一天安排的是购物,我只能那天陪你。”   “北京我常来,你忙你的吧。”   “你以前住哪儿?”   “一家固定的招待所,离地铁近,也很方便。你呢?”   “会议安排在西单附近。要不你跟我住酒店吧,等我走了你再过去,再说你明天还得等着拿琴。”   我迟疑。   “放心,我不会吃了你的!你想想,从现在开始算,我们只能在一起三天。然后是长长的相思之苦呀!”   他坏坏的笑着说,拖着长长的尾音。   我不好意思的笑了。   我和北京   坐飞机真的比火车舒服多了,不说别的,坐火车将近十个小时的路程,飞机一个小时就到了。贺佳把靠窗的座位让给我,他在我旁边打开笔记本看材料,异常专注,窗外是浓淡迷离的墨色云层,我新奇的望了一路。   北京真大,总共一个小时的飞机航程,从看到它的灯火到飞机降落就占用了二十多分钟的时间。我还是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这座古老的城市,璀璨的灯火比天上的星空还美丽,明亮的路灯和路上车流的灯光,把这座夜的城市划分成一个个的格子,却是主次分明,都能看出三环、四环,活脱脱的北京地图。   真美!   下飞机居然有车来接我们,原来瑞安在北京也有分公司。到了会议订的酒店,经过大堂时,贺佳对随从的人说:“在我的房间隔壁再订一间房。”   我想是给我订的,果然,我的行李被放了进去。各自回房,冲了澡,他来敲我的门,我一边擦着头发一边给他开门,沐浴后的贺佳神清气爽的:“走,时间还早,我带你出去逛逛。”   “一路上你都在忙,这会儿怎么倒闲了?”   “路上忙就是为了这会儿能闲下来。”   他拿过我手里毛巾帮我擦头发,潮湿的头发被他笨拙的揉来揉去,痒痒的,隔着毛巾,我依然能感觉到他手指的力度,轻轻的,好像怕弄疼我。觉得心瞬间就化了,软的一塌糊涂,心中有些潮涌起来,一浪高过一浪。   转过身,眼神正巧停在他颈间的黑痣,随着他的呼吸和脉搏,轻轻的一抖一抖的,抬头看到他刚刮了胡须的脸,一定很光滑,不会扎人。   他的手还停在我的发间,所以我几乎是被他搂着的。   这一刻,也许是他的眼神太幽深,也许是灯光下他的神情太暧昧,也许是旅途疲惫后我的大脑失去了控制,总之,鬼使神差的,我抬起双手攀上了他的脖子,然后踮起脚吻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很快就失去了控制,我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大脑就像刚才做过的飞机,云里雾里的迷蒙着。   当他离开时,才恢复神智,慌忙拉拢被他解开的衬衫。   “走吧,再不走我就走不了了!”他语带双关的笑言,帮我系上纽扣,整整衣服先出去了.   我从床上坐起,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刚才的举动,舔舔嘴角,还有他的温度,站起来走出房间,挽起贺佳的手臂,心神还荡漾着。   夜未央、夜未央,这座城市里的人好像任何时候都很多。   听着京腔京调的话语,看着川息来往的人潮,偶尔还会有一些漂亮的外国人,灯火阑珊中,我又行走在这个古老而又年轻的城市。   我喜欢北京,喜欢它的宫殿、城墙、爬墙虎遮掩下的房屋,参天大树,地铁,喜欢它的国际化气氛,还有富贾高官云集的感觉,还喜欢在这个超大城市里的孤独感,因为孤独,所以可以随性而为,无所顾忌。   我用一卡通请贺佳坐地铁,他很意外:“你还有这宝贝?”   得意的看他:“你不知道的多了,我还有好几家书店的打折卡、还有北京的手机号呢!你要是买书买碟可以借给你用。”   “得意吧,您就!”他用一口正宗的京腔笑我。   “咦,你北京话说的真好!”   “我大学在这儿呆了四年。”   “切!”我甩手:“牛什么!我爸爸还是北京人呢!”   这时,我们正漫步在长安街上,顺着人流从天安门向国家大剧院走去。   “给我讲讲你的父母吧!”他拉着我在花坛边坐下来,不远处就是国家大剧院那宛若穹庐的幽蓝建筑,映在夜空下,美轮美奂,仿佛不在人间。   我微笑着,陷入回忆中:   “我没见过爸爸,他和妈妈都是知青。缘分真的是很奇妙:爸爸是北京人,妈妈是南京人,多巧,居然在G市遇到了。   “爸爸是小提琴手,妈妈是搞作曲的,这在当时都是很少见的,所以他们自然而然的就结婚了。我见过爸爸的照片,特别帅,妈妈说我长得像他,但是没他有气质,我总是不服气。”   我很少跟人讲这些事儿,印象中只给李威讲过,还是好多年以前,所以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没有什么逻辑,有些颠颠倒倒的,贺佳坐我旁边静静的听着,也不插话。   “妈妈怀孕以后,本来是要回北京的,那年发洪水,爸爸去抗洪,就没再回来,连尸骨都没有找到。妈妈就决定不走了,她说要和爸爸永远在一个城市……   “爸爸是独子,爷爷在文革中被迫害,去世很多年了,奶奶因为爸爸和爷爷的先后离开,有些抑郁,就卖了北京的家当,搬到G市和我们一起住。她给我们买了楼房,在当时可是有钱人才能住得起楼房的!   “妈妈一直一个人带着我,每天饭桌上都给爸爸多摆一副碗筷。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很难,而且我又学琴,费用很贵的,妈妈很辛苦。后来也有热心人给她介绍一些人,妈妈说我六岁那年还跟她‘谈’过一次话,当时我咬着油条,含含糊糊的说:妈妈,要是有个叔叔对我们好,你就让他来咱们家吃饭吧!   “其实那时我哪里知道让一个叔叔来自己家吃饭意味着什么,那句话是奶奶教我的,我就背会了念给她听。可是妈妈说:‘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人比周雨对我更好了,也再没有比周雨更好的人’。对了,我爸爸的名字叫周雨。”   “所以你叫‘周雨心’。”贺佳看着我说,漆黑的眼睛像漆黑的夜。   “对,可是我总是奇怪,妈妈为什么给我起这么个名字,每天叫女儿时就会想起逝去的爱人,那不是自虐吗?”我迷茫的说着。   贺佳的手僵硬了一下:“别这么想……”   “有时我就想,如果爸爸没有离开我们,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回到北京,他和妈妈之间的感情也会被岁月磨得渐渐平淡,那么妈妈还会那么的爱爸爸吗?而且近乎疯狂。   “爸爸是幸福的,他在彼此感情最好的时候离去,却把伤心留给了妈妈,可怜的妈妈守着一份唯美却孤苦的爱情,已经无法再接受别的男人了。她把一颗还不到三十岁的心陪葬给了爸爸,在寂寞操劳中死去。世界上的伟大爱情都是悲剧,因为都是在最华彩的乐章中跌落,让人抱憾终身。”   贺佳揽我入怀,北京的夜一点儿都不冷,可是他的怀抱依然让我感到温暖。他轻吻我的额头:“我们只要那种平平淡淡的感情,好吗?”   一直以来我只想要平淡的爱,如果不是因为李威另有心仪,无论再有什么样的原因,我都会坚持和他走完一生。   如果有一天,贺佳也离开我,我会怎么办?   不敢想了,忽的发现,我不愿与他分开。   真的,到北京的这一路,尤其是此刻,回忆起过往的日子,当酸楚的低沉压满心头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是多么的依恋贺佳,这个温情的男人,让我踏实、让我安心。   这算不算爱呢?爱上一个人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我发现自己已经爱上你了,怎么办?”我抬起头看他,心中惊慌失措。   “小雨!小雨!”贺佳的声音颤抖着,眼睛亮得像璀璨的星辰,逼视着我,热切的烫人,他的手也在抖:“再说一遍,再说一遍你爱我。快!快说!”   “我爱你……”最后一个字消失在他热烈的吻里,身边灯火辉煌,人来人往,我们忘情的拥吻,无所顾忌……   在临回去的时候,我看着唯美的国家大剧院,野心勃勃的说:“总有一天,我要在这里拉琴!”   贺佳看着我,微笑着说:“到时我一定为你庆祝。”   “怎么庆祝?”   “向你求婚怎么样?”他的眼里跳跃着火花。   “啊!”我用手捂着嘴,尖叫。   “不过,你不要让我等得太久,不然你就变成老姑娘了!”   我轻轻的掐他的胳膊,心中倍感幸福,这是他第一次和我谈到我们感情的走向。依稀看到了未来,就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等我。   第二天贺佳走得很早,没到我房间看我,快中午时,昨天接机的司机把我的琴送了过来。我在酒店里练了会儿琴,到下午还没见到他,也没有电话打来,想必他很忙。于是我就坐地铁到了黄秉行老师那里。   老先生不在,黄赋大哥正在家给儿子指导钢琴,他见到我很开心,然后交给我一摞乐谱让我拿回来练习,原来是他和黄老师知道我要参赛后赶出来的,想让我试试,参赛用。他让我先在北京玩几天,不用急着去乐团。   送我出来时他说:“其实你早该这样了,你的才华,能震惊世界!”说着用力的向我挥挥拳头。我同样用力的向他点点头,信心百倍。   怀着无限的感激我回到住处,最近运气好像又转过来的,都是开心的人和事。我迫不及待的练习开来,试着拉了几遍,根本不能连贯,看来确实不可掉以轻心。   曲子带着浓浓的云南少数民族的风情,委婉旖旎,但是技巧及其艰涩,好像是故意为难演奏者似的,不过这样的曲子在比赛中是很能显出水平的,而且又是原创,增色不少。黄老师和黄赋大哥肯定费了不少心!   我是多么的幸运!有贺佳这么相爱的人,有阿敏他们那么义气的朋友,还有黄老师父子这么看中且栽培我的良师。一切近乎完满了!   憋在房间里一下午,晚饭都忘了吃,痴迷于新到手的曲子,研究着、琢磨着、练习着,难以自拔。   有人敲门时我正巧在练习一个泛音,品味着琴弦发出的声音,不停的在指法和弓法中改进,寻找最纯净的效果。因为有些太专心了,所以这个敲门声是半天以后才听到的,赶忙去开门,门口站的不是贺佳、不是服务生、而是----魏然!   “周雨心!”魏然忽然大声喊我的名字,阳光灿烂的笑容!   我大叫一声,一拳打在他的肩上:“魏然你个臭东西,怎么找到我的?”   “这有什么难的?我是谁?”他边说边往里走。   魏然穿着草绿色的休闲半袖,咖色及膝休闲裤,露出结实的小腿,还是那么的帅。这么花哨的颜色他穿起来一点儿也不俗,反衬的格外清爽。贺佳的衣着就没有这么亮色的,总是白的、黑的、灰的、蓝的,而且贺佳只在家里才穿半腿裤,出门向来都是长裤。   “在练琴呀!”他随手翻了翻我的谱子,坐在沙发上,打量着房间里的摆设:“贺佳呢?怎么把你一个人丢在酒店里?”   “开会去了。”心下十分尴尬,他怎么知道我和贺佳……   “瞧你那小气样儿!”魏然斜着瞥了我一眼,这幅表情痞极了,我讪笑一下。   “你这次来是不是要多住一阵子。”他拿起桌子上的水壶和杯子自己到了杯水。   “嗯,连着十月份的比赛,学校挺好的,准了假,开学时回去几天就行了。”   “贺佳过两天就走了,你住哪儿,总不能还去地下室住吧!”   每次来北京都住在地下室招待所里。魏然在北京有房子,他人在G城,房子一直空着,每次要我去住,我嫌远,而且从那里到黄老师的乐团没有直达公汽,离地铁也很远,所以坚决不去。为此魏然没少骂我。   “他给你安排住处了吗?”见我不语魏然又问。   没有,但是我不想这样告诉魏然,好像贺佳不关心我似的,可是贺佳确实也从没提过这件事情,我想他一定是太忙了,以为我常来北京,所以肯定自己有安排。   想到这儿,心下宽了一点儿,笑着说:“你就别操心了。我都是老北京了!”   魏然的眸子暗了一下,我心里暗暗骂自己:这话不就明摆着说贺佳没有帮我嘛,魏然肯定能猜到。他会不会误会贺佳对我不好?   唉!身边怎么净是一群人精,还是我太笨了?   尴尬的沉默了一下,魏然说:“贺佳肯定不能老在北京守着你,你在这儿要是有什么难处就找我,别多心!”最后三个字儿他说的意味深长,我心里明白他的意思,笑笑不语,脑海中浮现的是一个月前我在陶然轩前负气的扇了他一巴掌,还有他带着酒气的呼吸……   “你待着吧,我先走了。”魏然站了起来。   “这就要走,才说了几句话?”我瞪大眼睛看他。   “这会儿不走,一会贺佳回来还能给我好脸子?”他自嘲的说。   我黯然,默默地送他去门口。   “别送了,你回去练琴吧,这次争取能拿奖。路过这儿,顺便看看你,贺佳走之前我请你们吃饭,怎么说咱也是个‘地主’不是?”说完,潇潇洒洒的走了。   我回房,看着他用过的杯子,他给自己倒的水,却一口都没喝。我的事情他都知道:知道我和贺佳在一起,知道我来北京,知道我住的地方,知道我要参加比赛……他还知道些什么?这些消息是要用心才能收集来的,毕竟我和他现在都不在一个城市。   我却对他什么都不知道,甚至都没来得及问,或许也是不想问。魏然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可心的女孩子来往?   觉得好像亏欠了他很多……   贺佳回来时喝多了,脸色惨白,吓我一跳。   北京分公司的人把他送回房间,临走时敲了我的房门:“贺总喝的有点儿多了,周小姐你去看看吧。”   他躺在床上,领带被他一把拽掉,双目紧闭,迷迷蒙蒙的,似睡非睡。   “你喝了多少?要不要紧?”   他没答我,睫毛抬了抬,然后沉沉的睡了。   我用湿毛巾给他擦擦脸、脖子和手,然后帮他把鞋脱掉。他身子很重,我搬不动,只好连拖带拽带推的把他挪到床中央,出了一身汗,这可真是个力气活!   我是一喝酒就会脸红的人,看来贺佳正好相反,应该是越喝脸越白的人,但据说这种人酒散的反而慢,更易伤身体。   把晾好的凉开水准备了许多放在他的床头柜上,晚上他一定会口渴,空调开到正好,帮他盖好凉被。转身想出去,手放在开关上时,看见他烦躁的翻了个身,皱紧的眉头好像很难受,他会不会想吐呢?半夜要是真吐了怎么办?放他一个酒醉的人在这里一晚上,还真有点不放心。   我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走回床边躺在了他的身侧,这样半夜要是有什么事儿,也好照应。没办法,谁让他的房间只有一张床,虽然超大!   竟是一夜安眠,早晨我醒来时,他还睡着,床头柜上的水已经被喝光了,看来他半夜起来过。他的手脚纠缠着我,脸红心跳的轻轻挪开他压着我的腿和胳膊,他的眼皮动了动,终究没有醒过来,我赶忙逃回自己的房间。   抛物线的最高点   贺佳走时依旧没有过来看我,只是打了个电话,说起晚了,在去会场的路上,要我今天自己安排。我挂掉电话,独自坐在房间的床上,有些怔仲:   这两天我们几乎没有碰面,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他似乎已经忙得把我忘了,那还叫我跟他住酒店干什么?把我晾在这里一个人!   还是我以前想得太好了?贺佳对待我们之间的感情看样子是非常认真的,这点我相信,他口中不止一次的和我谈到未来,谈到家庭。如果真的有一天我们走到一起,生活的模式会是什么样呢?是像以前一样,每天两个人下班回家共同煮饭烧菜,上网、聊天,还是更像现在这样,每天醒来他已经上班去了,到晚上很晚才回来,有时还醉薰薰的。我困惑了……   不对,我怎么能这么想,这不是在钻牛角尖吗?我应该这样想:贺佳本就是个忙人,以前每天都要抽出时间来陪我,更足以说明他对我的好!这样一想,心情又豁然开朗起来。   上午拉了会儿琴,中午我出了酒店,在附近的麦当劳吃了点东西,就开始逛书店,这是每次来北京的 “必修课”。选了一大堆的书、DVD和CD,有电影、有芭蕾舞剧、有音乐专辑。看上一本精装版的《古典音乐集》CD,不错,忍不住买了两套,其中一套送阿敏,另一套送赵阳,我知道他们没有。   我这个人没什么特殊的爱好:不爱吃、不爱穿、也不喜欢运动、对生活条件也不慎讲究,喜欢旅游、但是此项活动耗资巨大,所以也就作罢。唯独对这些碟片情有独钟,所以花多少钱都不心疼。   手机响时我正在结账,所以没接,然后拎着好几个袋子,自然也没法接电话,就这样手机铃声执着的唱着,一直陪伴我走出图书城,等我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地下腾出手来接电话时,它也不响了。   我懊恼的重新弯腰把买到的东西一个个拎起来,准备回住处。   “周雨心!周雨心!”听见有人喊我,我抬头望去,却看见贺佳,他从一辆停在便道上的车里探出头来喊我,一边使劲儿挥着手。这么巧?   司机下车帮我把一大堆东西拎上车,经过两天的相处,我知道他姓郝,正要拿出手机看来电,贺佳说:“别看了,我打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他一晒:“你有什么事儿我不知道?买这么多碟,看的完吗?”他看了看我的大包小包。   “拿回去慢慢看呗,又不是要一天看完。你的会开完了?”   “嗯,明天晚上有个酒会就结束,从现在起就没事儿了。走,我带去你去个地方。”他兴冲冲的说,手落在我的膝盖上,用力捏了捏,脸上却一本正经。   车子居然开进了黄老师乐团对面的小区,我疑惑的转回头看着小区对面的乐团大门,又看看贺佳,他一脸高深。   在一幢居民楼前,车停下来,贺佳拎着我买的东西下了车,司机居然从后备箱里拿出了我的行李箱和琴,还有贺佳的笔记本电脑,然后就进了楼。怎么回事儿,不用住酒店了吗?这里是他的朋友家吧!   “走。”贺佳看了眼目瞪口呆的我,先进去了。   电梯停在了八层,贺佳用钥匙打开一间房门推门进去,小郝把行李放下:“贺总,还有什么事儿吗?”   “你回吧,再让他们送一套碟机过来。以后这里你多操点儿心。”   小郝答应着告辞出去,贺佳一回身猛地把我抱起,我还没回过神来就被他重重的压进床里,揪扯着我的衣服。   “你疯了!”我喘息着说。   “想死我了。”他同样气息不稳:“想我没?这两天……”   “……想……”   “胡说,想我今天早晨没亲我就跑了?”他在我嘴边呢喃着,深深的吻住了我……   “你怎么知道……”亲吻的间歇我问他。   他的头埋进我的颈窝:“你在我身边,害得我一晚上没睡。”   “你不是醉了吗?我看着你睡着的。”   “我是那么没酒量的人吗?……”   原来他是装的!害得我紧张了一晚上,我用力的捶打着他的后背,他嘿嘿笑着埋首我的胸前。完了,我的呼吸……   他的手不规矩的探进了我的腰际,一路向下,我被吓着了,慌忙按住他的手,抬眼看他,他的脸颊泛着红晕,呼吸深一下、浅一下的,目光灿灿的,眼里有一团火,一点就燃。我相信此时的自己和他一样。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是我脑海里闪现的唯一一句话。   “这是哪儿?”我转移话题,环视房里的陈设。他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微微一笑,拉我起身:“来,我带你看看咱们的第一个‘家’。”   我跟着他参观了这间房子,一室一厅、一厨一卫的小房子,看装修这房子有五六年了,家电和家具却都是全新的,收拾的很干净。   “时间仓促,只好先买个二手房,没法重装修了,你先凑合着住,不喜欢再买间大点儿的。不过这个小区治安好,你住这里我也放心……”   “等等,贺佳,你的意思是这房子是你买下来让我住的?”我拽住他的手,站在原地,惊讶的看着他。   他转身低头看我,晶亮的眼里满是期待:“对呀,喜不喜欢?”   “喜欢。”可是……   他用双手捧住我的脸:“这张小脸不是很高兴,为什么?”   “你怎么忽然想起买房子?”   “你每年都要来北京两次,总不能次次都住招待所吧?这里离黄老师那里近,你也方便。”   “可是,买房子要花很多钱的。”   “就当投资了,你住两年不喜欢就把它卖了,房价涨这么快,总不会赔钱的。再说我觉得这房子也还行,布局还不错,两个人住正好。”   我忘了,贺佳是很有钱的,即使在北京买这么一套房子对于他来说,也不算什么。忽的想起一句话,那是赵阳刚知道我和贺佳谈恋爱时问我的:“听说你被一大款包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环视着,兴味盎然。不想扫他的兴:“你什么时候买的,怎么一点儿都不告诉我?”   他牵着我的手,一边在屋里转,一边说:“知道你要来北京时想了想,才决定,叫这里分公司的人帮忙选的。不告诉你,就是要给你个惊喜。来,看看,这些电器和家具是我昨天中午抽空去看了选的,小郝帮着在这里收的货,喜不喜欢?对了,你把小郝的电话记住,以后我不在,你有事或者用车就找他。刚才我让他选一套家庭影院过来,你买的碟就能看了,一会儿咱们出去吃点儿饭,去商场选点儿日用品什么的,‘家里’还没有锅碗瓢盆,买回来你就能开火了,一个人老在外面吃也不好,别染上肝炎什么的。今天要是时间不够,明天我陪你可着劲儿的逛……”   房子里应有尽有:电视、冰箱、空调、洗衣机、衣柜、沙发、茶几、书桌、床、鞋柜……居然在卧室里还有一台电脑。   我跟在他身后听着他喋喋不休的说着,脑海里想象着他昨天中午抽空在商场和家具城里匆忙采购的样子。贺佳,贺佳,我要怎么才能回报你对我的好?!   “宽带已经申请了,一两天会有人来帮你调,联系电话留的小郝的,到时叫他来帮你,不认识的人敲门千万别开,你一个女孩子家,要注意安全……”他一边絮叨着,一边检查着门窗,看看是否都完好。   窗外是对面楼房,房间里暖色调鹅黄色的窗帘和映着白色的家具,显得温馨而洁净,这应该是他选的颜色。   他正把窗扇上一个有些松动的螺丝用手指旋着紧上,站在沙发和落地窗之间,因为稍微有些弯着腰,衣服贴着后背,描画出好看的轮廓,手臂的肌肉一动一动的,眉目间微微蹙着,煞是好看。   我靠近他,从他身后环住他的腰,身体贴着他的后背:“谢谢你!谢谢!”我感到自己的幸福已经到达极致了。   他直起身,握住我的胳膊,静静的站着,任由我抱着。我体会着房间里的静谧,体会着他的体温,体会着他呼吸时起伏的身体,体会着他的味道,无限沉醉。   “我们结婚吧!”许久他开口:“等你十月份比赛完了咱们就结婚,好不好?”他转过身来,看着我说,无限温柔。   我放开手,以为自己听错了。   “明天回去我就准备结婚的事儿,咱们就别和我爸妈一起住了,省的你不自由。喜欢我现在住的房子吗?就是离你的学校太远了,要不在你们学校近点儿的地方再买一套吧,这样你方便一点儿,我反正有车。八月底你回去的时候咱们装修、买东西,比赛完了就结婚,你要是能去德国就顺便度蜜月,如果去不成我带你去欧洲玩儿。其实结婚以后你上不上班都无所谓,你要是觉得无聊上班也行,如果不顺心,回家当全职太太也行----唉,你这是干什么?”他把我探向他额头的手抓住,莫名其妙的看着我。   我笑了:“没发烧!”   “我在说正经的!”他有些气恼的说,刚才说话时的幸福神情缓解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晕头转向的高烧表情了,活像一个毛头小伙子。   “你不是说等我在国家大剧院演奏的时候才求婚吗?”这是前天晚上他才说的,当时我以为他在开玩笑,没想到才过一天多,他已经在考虑着结婚了。   “我后悔了,那要等多久,被人抢走了怎么办?”   我笑了:“我会被谁抢走?”他是这么没自信的人吗?   他注视着我的眼睛,缓缓的说:“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把你送北京来是犯了个大错误,由着你一个人在这里好几个月,摆明了给魏然空子钻!”   我吃了一惊,干嘛忽然提起魏然?   他刚才都不用联系我就知道我在哪里,难道他也知道昨天魏然来找过我?   我看着他严肃的表情,目光灼灼的看着我,此时的他谈起婚姻是真的在求婚,还是在试探我、点醒我?   我想,无论如何应该摆明自己的心迹,一个对我如此之好的人,我有责任让他放心。   我笑着捏捏他挺拔的鼻梁:“傻子,我和魏然是不可能的,他不适合我,我忘不了安子躺在病床上时魏然冷酷的样子。贺佳,我不是那种多情的人,也不想把自己的感情和友情弄得乱七八糟,请你相信我。”   他也笑了:“别那么严肃,我只是很紧张你。我们结婚吧!”笑容温暖如阳。   “贺佳,婚姻大事,你不要冲动。”   “我没有冲动。”   “你不用再考虑了吗?”   “考虑什么?”   “你不用和你父母商量吗?”   “他们随我。”   “他们要是不同意呢?”   “要结婚的是我,而且他们一定会喜欢你的。”   “你还不了解我。”   “还要怎么了解?”   “我们现在只是合得来,彼此还没有彻底了解,甚至还没有吵过架。”   “怎么才叫彻底了解,吵一架彼此就能彻底了解了吗?”   我被他问住了。   “你是不是不想嫁给我?只想和我谈恋爱?”贺佳眯着眼睛问我。   “不是,只是我没想过那么远,我一直觉得到谈婚论嫁要经过很长时间的磨合才行。”   “很长时间的磨合?”   “是啊,你看楠楠和周洲结婚就几乎谈了一年,还有我身边的其他同学和同事也都是这样,差不多都是一年,甚至还有好几年的。”   他笑了,揉了揉我的头发:“傻丫头,认识一年才能结婚吗?你算算,我们认识多长时间了?”   “一个多月吧。”从那天听音乐会开始算。   “不对!”   “那,三四个月吧。”从帮他给炎炎选琴那天开始算。   “就算三四个月吧,到国庆以后结婚为止,我们不也认识将近十来个月了?那和一年差多少?如果从去年你去我公司追问我有没有女朋友开始算就一年多了……”   我狼狈的捶他的胸膛,他不躲,只是笑着抓住我的双手,轻声接着说:“如果从我看见你的第一眼算起,到现在,我们已经认识一年多快两年了……”   他慢慢的说着,温厚、润泽的眼神仿若陈年的清酒,沁着浓浓的情意,荡漾着无限的柔情,嘴角微微的勾起笑容,我痴了:能被人这样惦记着、爱护着、关怀着,无论结局怎么样,都值了!   “小雨,感情不在于相处多久,其实如果我们再相处一年,彼此间的了解又会有多大的增进呢?每天在一起吃饭,聊天,散步,就能让你更了解我吗,不过是把时间拉长了而已,给别人和自己的感觉好像就是我们已经认识好久了,可以结婚了,其实不是这样的。   “恋爱就像一条抛物线,从相识开始,彼此的感情不断爬升,热恋时就到了抛物线的最高点,就像我们现在一样,如果此时我们结婚了,这条线就会在这个时候平稳的接上一条直线,过起安定的生活;可是如果此时阴差阳错我们没有结婚,这条曲线也该到了下降的时候了,慢慢的回到原来的高度,失去了激情,再多的了解也无济于事了。”   我被他绕进去了,怎么觉得他说的是正确的。   回想,如果我和李威也在差不多的时候结婚,那么后来他作为一个已婚人士,又怎么有机会去追求杨静如呢?贺佳的话是有道理的吧!   他拥住我:“我们结婚吧,好不好?就当是让我安心,让什么阿敏、魏然之流,都死心吧!”   我轻笑:“不许胡说!”忽的想起杨静如,我质问他:“你和杨静如怎么回事儿?”   他笑了:“你也有吃醋的时候?”   “老实交代!”我做凶恶状。   “好,老实交代,我们在一起工作了两年,两家父母有心撮合,结果正式约会的第一天,就遇见你了,无疾而终!”   就知道他们之间有问题!我开始打他,贺佳笑着逃跑,我追过去,他跑到卧室绕到床那边一闪一闪躲着,我抓不住他,拿起枕头摔他,就看见他的眼里闪过一道奇异的光,心里刚有些异样的感觉,正在思忖间,被他抓住枕头带倒在床上,然后他压了上来,唇被他坚决的掠夺了。   预感到了什么,我开始挣扎,可是根本没有用,他这回下定了决心似的,动作粗鲁、狂躁而坚决,我的无谓挣扎,只换来他更加越界的动作。面对如此的场景,我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是害怕?恐慌?还是更多的期待和欣喜?我混沌了,茫然中我们已经裸裎相对。   “贺佳,我,我不是第一次。”我颤抖的说,这句话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出口的,只觉得应该对他诚实,说完以后,泪如雨下。   他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忽然我被他牢牢的压住,然后,他猛地贯通了我,此时我还没准备好,吃痛的的想躲开,推他,却根本推不动,忽如其来的疼痛让我全身痉挛,我无助的摇着头,他喘息着,这样的进入他也不好受,却依然坚定的推进着,他为什么这样对我?无助的攀着他的后背,所有的感官都罢工了,只有疼痛异常敏感。   “别怕、别怕,小雨,别怕。疼吗?放松,放松……”他轻吻着、安抚着我。   “疼……”我的声音都在抖,咬紧嘴唇,尝到了血腥的味道,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对我。   “我只想让你记得,你和我的第一次,很疼!”他的声音竟是那么脆弱。   原来他在意的!   “对不起,贺佳!对不起……”眼泪倾泻下来,感觉到泪水打湿了头发,氤氲了床单。   “别哭,小雨,我没别的意思!真的,别哭,别哭……”他无措的吻着我的泪水,爱抚着我,无限温柔。疼痛过后,我回应着他,想给他更多……   第二天,我们一起去逛街,买锅碗瓢盆、暖壶、水杯、香皂、毛巾……一直以来我都是住宿舍,东西尽量的少,还没有这样采买过东西,真的就像过日子一样,很是新奇。贺佳推着车子跟在我身边,我挽着他的胳膊,彼此之间的浓情蜜意一个眼神、一个碰触都能感觉得到,觉得自己真的就像一个小女人一样。幸福,就是这样的吧!   下午时魏然给贺佳打电话,约我们一起吃晚饭,我奇怪魏然明明和我比较熟,为什么却给贺佳打电话而不是先打给我。贺佳高深的看我一眼:“这你就不懂了吧!背后的意思可多了。”   我不懂。   他笑了:“第一,你现在是我的女人----”   我打他,他改口:“哦,更正更正,是女朋友----他在我面前还不至于隔着锅台上炕;第二,他在表示对你没有更多的企图,让你我放心;第三,他心怀不轨,表面上人以为他没有别的意思,其实是想让我对他放松警惕,等我离开以后,再对你下手。不论出于哪种考虑,你看吧,晚上他都会带一个女孩子一起来的。”说完他抬着下巴自负的看着我。   “胡言乱语,吃个饭还有那么多一二三!”我笑了,这个世界有那么复杂吗?魏然才不是那么多花花心眼儿的人。   “不过,我要让他绝望了,因为你已经是 ‘贺太太’了。”说着他把我深深的按进沙发里……   晚上的晚餐很愉快,魏然果然带了一个漂亮的女孩子一起来,很清纯秀丽可爱。本来嘛,魏然身边什么时候缺过女孩子,而且一定得是 “漂漂”的,不“漂”的不行!贺佳得意的向我挑挑眉,我也学他的样子,斜眼挑挑眉毛,他呵呵一笑,顺手用力掐了掐我的腰。   贺佳和魏然原来早就认识,说起来不知是谁抢过谁的生意,后来又连过手,两人天南海北的聊着,我懒得听他们的生意经,不管他们,和魏然带来的女孩子一起埋头苦吃,宾主尽欢,愉快散场。   朋友们   贺佳走后,我全身投入到乐团中,还参加排练了几首交响乐,在一幕芭蕾舞剧上演时演出了呢。   首都北京不愧是文化中心,信息快、文化活动多、而且人才济济,黄老师这里本就是音乐人的聚集地,往来无白丁,的都是些大家和大师,形形色色,风格迥然,变化多端,却都无限诱人。我就像是游进了大海一样,在眼花缭乱中拼命的学习者、吸纳着。   跟乐团的人都是老熟人,毫不拘束,觉得聊天都是在彼此交流学习,有时黄老师给我单独辅导,受益匪浅。就这样日子忙碌而充实,我的参赛曲已经能顺畅的下来了,剩下的就是精雕细琢。   时间很快,转眼我已经在这里呆了一个多月,到了盛夏季节,这天晚上我刚出乐团大门,就看到了门口停着的一辆车。几个帅气的大男人站在车边等人,煞是吸引眼球。他们异口同声的大喊我的名字:“周雨心!”   我一愣,居然是:魏然、阿敏、章恺和周洲!   尖叫着冲了过去,阿敏向我张开双臂,我使劲儿扑了进去!撞得他直咧嘴。   “我也要抱抱。”魏然张开双臂对我说。   “你就抱我吧!”周洲对着魏然乍起胳膊,魏然慌忙躲开,做鸡皮疙瘩状。   一片欢笑声。太好了!好久没聚这么齐了!   “你们怎么来了?”我兴奋的问。   “周洲出差,章恺也出差,我也出差。”阿敏笑着说。   “胡说,他俩出差我还信,你个无业游民谁派你出差?我看你是自己给自己放假了!”   大家嘻哈着,“走,魏然请客!”周洲说着,几个人上了车。   “你和章恺和好了?”上车前我悄悄的拽住阿敏的袖子,问。   “操那么多心干什么?”他敲了一下我的头,不答。   原来周洲是来北京开会,恰好章恺来帮代理公司看合同,阿敏说周雨心和魏然也在北京,大家要齐聚一堂,就一同来了。   “你猜,Kandy 现在给谁做法律顾问?”阿敏看似神秘的问我。   我摇头。   “给你老公,贺佳。”章恺坐在前排头也不回的说。   我的脸 “腾”的就红了: “别胡说!”   “什么叫胡说?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贺总张罗着买房呢!对了,他坐早晨的飞机来的,比我还先到,你见他了吗?”   “还没呢。”贺佳来了吗?怎么不告诉我?   “那他一定是先去公司了。这次的任务重!我看他压力不小。”   “哎,小雨,贺佳跟你求婚没?”正开着车的魏然忽然问,他带着墨镜,能看到微笑的嘴角一派悠然。   我不好意思的笑了,就算是吧,可是他的求婚一点儿都不浪漫,而且忘了举行个仪式什么的,连戒指都没要,亏了!   “哦----”周洲指着我,手指晃啊晃,拖长了声音,了然的样子。   “那以后得叫你‘贺太太’了!现场采访一下,请问,贺太太,嫁给超级大款是什么感觉?”周洲笑看着我问。   “天上掉下来个大馅饼,我被砸晕了!”我认真的说,引来一片欢笑声。看着开心的魏然和周洲,心里暖暖的:看来又能没有芥蒂的相处了,真好!   我们就像多年以前一样,在大排档吃饭,然后喝啤酒(当然,我只能喝饮料),吃烧烤,然后在路边的一个社区公园里坐着聊天,夏日凉爽的夜晚,因为有了这次小聚,真的很愉快。   大家约好,周洲结婚的时候再聚一次,我说到时我如果比赛,可就真的回不去了。   “嫁了那么有钱的老公,还拉什么琴?”阿敏不在意的挥挥手:“一个烂奖,看那么重干什么?不行,必须回去,还得搭礼呢!”   “就是就是!”所有人都附和着说。   “谁说嫁了人就要当米虫了?”我有些不服气。   “不当米虫就不当米虫吧,但是这么好的哥们结婚都没个红颜知己让新娘子吃吃醋,你是不是太便宜李晓楠女士了!”魏然对我说话,却冲周洲挤挤眼儿。   “那倒也是!”我点点头,做豪爽状:“嗯,到时我一定去,不就是个比赛嘛!大不了不参加了!”   “这就对了!没什么比友情更重要的了----当然,除了爱情!”章恺画龙点睛的说。   大家嬉笑着,笑声刚歇,魏然淡淡的说:“妹子,嫁给贺佳,哥哥们都挺放心的。”   我看到了每个人的笑容,都是微微的,却又是真挚的、极认真的,的心中暖暖的……   回到住处,在楼下看到了屋里亮起的微弱的灯光,看来贺佳在。兴冲冲的上楼,打开门,却看见他一个人静悄悄的独自靠坐在的沙发里,修长的双腿搭在茶几上,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头,屋里是刺鼻的烟味儿,呛得我直咳嗽。他好像很疲惫,衣服也没换,松散着,屋里只开着一盏壁灯,连电视都没开。   听见开门的声音,也没看我,声音低沉的问我:“你去哪儿了?”   还没见过这样的贺佳,章恺说他这次来“任务重、压力不小”,想必不是很顺。   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阿敏他们过来了,我出去和他们吃饭,你什么时候来的?吃了吗?”   他摇摇头,闭着双眼:“给我弄点儿饭吧。”   每天回来时路过街边的蔬菜店买菜,今天出去了,所以什么菜都没有,所幸还有两个鸡蛋,于是给他做了碗鸡蛋挂面,端了出来。   电视已经打开了,家里有了声音,不那么寂静,但是依旧没开灯,直盯盯的盯着电视,表情异常严肃,电视里播的却是毫无意义的广告,映着闪烁的屏幕,他的脸时青时蓝。   我把碗递给他,他接过去,坐正,慢慢的吃着。这样怪异的气氛我有些不适应,只好默默的看着他。吃完我去洗碗,顺便洗了些水果,放到茶几上。   贺佳看着那几个鲜灵灵的桃子依旧不说话,从进门到现在,他都没有看我一眼。这个,不正常!   “贺佳,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儿,想说给我听吗?”我小心翼翼的问。   许久他说:“其实我下午早就来了,一直等在乐团对面的咖啡屋里,”说着他笑了一下:“本想给你个惊喜,可是你好像对郑敏行同志的到来更为高兴。”   我怔住了,有点儿糊涂,好像又有点儿明白。   贺佳转过头来看着我,面无表情,接着说:“你怎么看待友情和爱情?或者这么说吧:你认为友情和爱情的分界点在哪儿?怎么判断对一个朋友的友爱没有超越界限?”说着,他又燃着一支烟,烟气袅袅,遮掩了他的表情,屋里灯光昏暗,看不清他的目光。这也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抽烟,虽然我极讨厌烟味儿,但是不得不承认,贺佳抽烟的样子有些忧郁,有些严肃,有些认真,还有些沉思的意味儿,总之,很有魅力。   他在生我的气?回想下午遇到阿敏他们时的情形,除了和阿敏拥抱了一下,好像没什么过分的,那不过是朋友间的一个普通拥抱而已,对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看来贺佳却是介意的。阿敏是不是得罪过贺佳?以至于他几次对我和阿敏的来往都很敏感。   他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一定是今天是事情办的不顺、心情不好、来找我我却跟别人“跑”了,所以比较郁闷。想到这里我心里宽了一点儿,安慰安慰他就好了,男人嘛,有时像孩子一样。   我轻轻的偎过去,搂住他的胳膊,往他身上贴了贴:“对待爱人会像现在这样,对待朋友就不会。”   他叹了口气,感觉到他的身体软了下来,我在心里笑了,知道乌云已经过去了。   “我看到你让他抱你,而且很亲密的样子。”贺佳依旧冷冰冰的说着,但是态度柔和了许多。   “外国人见面还亲脸呢!我当时特别意外,没想到能在北京见到他们,有点忘形了,下回注意,好不好?”   “没有下回!知道不?”他硬邦邦的说,话语里带着警告的意味。   “好!”我轻声答,摩梭着他的手臂,薄薄的皮肤紧紧的裹着结实的肌肉,仿佛充满着力量。   “你认真点儿!”他无奈的说。   “我知道了,以后再也不了,连手都不跟他们握,注意保持距离。”   “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提醒你,和别的男人来往时要考虑我的感受。”   “好,晓得了!”我抬头看他,他也正看着我,眼神中已经没有了适才的冷硬,“我听章恺说你这次来挺忙的,是吗?”   “嗯!和英国的业务有些麻烦,章恺现在是我们的法律顾问,主要看中的是他在英国留学,对那边的法律熟。”   “严重吗?”都动用律师了,是不是很麻烦?   他阖上双眼,靠在沙发后背上,好像很疲惫:“也不是,但是准备工作一定要万无一失,否则很被动。好在有田苗,她能帮我。”   “田苗?”   “对,你还不知道吧,田苗是我的表妹,炎炎的妈妈。”   “哦!”   “苗苗在英国能帮我很多忙,说来惭愧,要不是因为公司重组时我的无能,苗苗也不会那么匆忙的就决定嫁给那个老外,炎炎也不用早早的去英国。”他皱紧眉头,无限消沉的样子。   回想起那段交往,我一直还奇怪为什么炎炎走的那么忽然,原来她妈妈的再婚也是迫不得已。   “你那天冲杨静如发火是不是因为这个?”我忽的灵光乍现:难道是因为杨静如的插手导致贺佳运行计划的改变,炎炎的妈妈为了帮他才嫁给了一个外国人?   贺佳意外的看了我一眼:“真聪明!”   我淡淡的笑了:“那田苗对你可真好!”   “嗯,炎炎的爸爸是我的大学同学,最好的朋友。所幸现在苗苗过得还好,如果她不幸福,我一辈子都不会安心!”他幽幽的说。   我能体会到他心里无限的惆怅、不安和失落,不由得抱紧他的胳膊。   他笑了:“好了,不说这些不开心的。”   “对不起,我帮不了你!”我有些低落的说。   我真的帮不了他,对于他的事业和工作没有丝毫的认知,他的任何事情我都无法参与,恐怕他连和我倾诉的念头都没有,因为基本上也是“对牛弹琴”。有时都奇怪,我对于他来说是不是就是一个能放音乐的花瓶?时间长了就会厌倦的吧!李威不就是这样吗?   “傻丫头。”他把我搂进怀里,这还是今天他第一次对我展现温情:“不用你帮忙,花钱请那么多人来做事,就是要他们帮我的,你只要用心爱我就行了,我可不想回到家里还到处都是生意经,好烦的。”   我们都笑了,我搂住他,乖顺的像只驯服的猫。   “小雨。”   “啊?”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从来没有这么不顾一切的喜欢一个人。我对你毫无保留,从不使用心机,只是放开了心怀对你好。今天看见你扑进郑敏行怀里的时候,我觉得好像对什么都没有把握了,对自己从没有过的怀疑。你不要让我伤心好不好?那样我会很难受的!”   这一刻的贺佳仿佛无限的软弱,像是丢了壳的蜗牛,甚至有几分无助,他的眼神也失去了锐利,我知道此时的他把心底里最软的一块毫无保留的展现在我面前,我惊呆了。   “对不起,对不起,贺佳,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再也不会那样了。我当时只是很高兴,真的,你一定要相信我,我和阿敏真的没什么,对不起,对不起……”   我意识到自己真的做错事了,明知道他对我和阿敏之间有疑惑的,还不注意自己的言行。此时我才感觉到自己的幼稚:怎能以为只要问心无愧就可以为所欲为,而不考虑他的感受?   “没事儿,没事儿,我也有点儿过于敏感了。”他拍拍我的肩,安抚我:“对了,上次给你买的花儿呢?怎么不见了?”   我惭愧:“那个,忘了浇水,旱死了……”   “唉!”他重重的叹了口气:“算了!不过听说养不活花的女人比较容易生儿子。”   “是吗?”我疑惑。   他别有深意的笑:“对呀,要不要----试试?”   我也笑了,攀上他的颈项:“好,试试……”   这次贺佳只待了两天就又走了,阿敏他们也没再出现,临走时打了个电话就算告别了,我又恢复了单身贵族的生活。翻翻日历,快到父亲的忌辰了,我定好火车票回去。   父亲的忌辰都在临近开学的日子,所以以前都是打好行囊也就不再回北京了,今年特殊一些,回学校留不了几天就又回来了,说起来,这都是托贺佳的福。所以连换洗衣服都没带,就坐上了火车。   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回来的事儿,当然也没有告诉贺佳,我想一个人静静的凭吊父亲,那虽未蒙面却给了我生命和天赋的人。   在河边整整坐了一个傍晚,手里的鲜花一瓣瓣的被我揪下来撒进静静的河水,被匆匆的水流冲散,翻卷,不知去向何方,但愿它能把我的心意带到不知名的地方,陪伴寂寞的父亲。   临回来时,黄老师又提起了调北京的事儿:   “你一个人待在那里还有什么意思?没有亲人,就几个朋友,朋友们一成了家就不像以前一样了,联系越来越少,到最后也就是逢年过节聚一聚。来北京吧,这里有广阔的发展空间,你也喜欢这个城市。来了帮我,其实我也再教不了你什么了,有没有考虑过出国深造?学费我可以帮你解决一部分,等你成名以后这点儿钱不算什么,还不还都行。你如果再在学校里窝下去,小雨,你就毁了!”   说起来我在这个城市真的已经是无所牵挂了,除了贺佳。我不想像黄老师说的那样“毁了!”;但是离开这里也就意味着放弃贺佳,我也不想离开他,真是两难!   有些后悔了,如果不和贺佳陷入这场感情中间,我肯定毫无牵挂的就去了北京。可是遇到贺佳有是多么幸运的事!   如今----取舍两难!   直到夕阳染红天边,夜幕低垂的时候,我才站起来,拍拍衣裙上的野草和浮土,转身,却看到了一个人,靠在一棵大树上,金黄色的夕照映衬下,显得异常漂亮。很少有人用“漂亮”这个词儿来形容男人,但是李威就是个“漂亮”的男人。我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他微笑着看我,我也回他以笑容:“嗨!”   他站直身子,神情淡然:“嗨!我知道今天一定会在这里找到你。”   以前都是李威陪我来,他当然知道了。   不用问也知道他是专程来找我的,我一步步走近他,夕阳下,他的面容逐渐清晰:比以前看起来有沉稳多了,是啊,我们都过了年少的时光了。   “怎么想起来这里?”我和他并肩走着,慢慢的走上公路。   “贺佳让我来接你。”   “贺佳?”   “你手机关机了,他找不到你,打电话到乐团,听说你回来了,大怒!”说着李威笑了,脸庞的酒窝时隐时现:“秘书说还没见过贺总发这么大的火。打电话到学校说你没回去,又打了一圈电话也找不到你,还是阿敏提醒他你可能是祭奠父亲来了,可是只有我知道这个地方,所以就被打发来接你了。”   如此兴师动众,我苦笑了一下,分不清自己的情绪。   贺佳一定是有点儿懊恼的,找不到女朋友,还得麻烦女友的前男友去接,他要李威来接我时是怎么样的情绪和心境呢?想到这里不禁笑了。只是和李威谈贺佳,心里还是很别扭。   上了车,李威问我:“最近好吗?”   “还好吧!”   “他很在意你。”   “是吗?”我淡淡的说。   “看的出来的,认识他好几年了,还没见有人能让他发这么大的火。”李威认真的说。   “发火?他能有多大的脾气!”想着温文尔雅的贺佳,他总是一派不温不火,井井有条从容的样子,最多绷个脸。   “下午训人了,从来没有的事儿,而且一脚踢开了会议室的门,今天的贺总,没人敢进他的办公室。”李威摇着头笑着说。   我笑了:“贺佳是不会因为我发这么大的火的。”今天我又没有得罪他,单单是没告诉他行踪,还不至于如此。   “那你等着瞧吧。”李威自信的说着,耸耸肩,这是他的习惯动作。   “小雨,给你个建议吧。”   “什么?”   “改改你的性子,多跟贺佳交流沟通,你们相处时间不长,他对你的品性不是很了解,许多事情他也不知道,你有什么事儿别瞒着他,避免产生误会。比如说今天独自来这里,你让他怎么想?”   我诧异的看向李威,他正专注的开着车子,接着说:“有什么心事告诉他,别总是让男人为你的情绪烦恼,这样不好。再有,我说出来,你别介意,你和周洲、魏然还有阿敏的关系最好保持点儿距离。”   “为什么这么说?”我目瞪口呆。   “是男人就受不了!” 他坚硬的说:“就像今天,贺佳肯定也受不了只有我能找到你的事实。”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我和他们之间的是纯粹的友谊,这你应该知道的。”我和阿敏他们什么样的关系,李威应该是最清楚的,他怎么能这么想。他从没跟我说过这些话,相处多少年都没有,却在此时说出来,这让我别扭的同时也有些恼怒。   “男人和女人之间哪里来的‘纯粹的友谊’?”他带着近乎嘲笑的口吻说着。   我看着李威,说不出话来。   他撇了我一眼:“我对你说这些是为你好,我很少服谁,但是很服贺佳,和他在一起是你的福气,不想看到你因为一些误会错过这么好的归宿。”   “我不是那样的人。”我无力的说,认识了这么多年的李威,我以为他应该是及其了解我的,竟也是这么看我。这让我想起不久前穆新对我的评价,心中有一种委屈到极致以后的无奈。   “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但是别人不这样想,贺佳也不可能永远都信任你。男人都希望自己的女人是万人迷,被别人羡慕。但是如果身边的人都对她虎视眈眈就是另外一码事儿了,又不能禁止你交朋友。”   “李威,我们为什么分手?真的是因为杨静如吗?”我忽然问。   他扑哧乐了:“小雨,你太单纯了,那只是烟雾弹,对你却真的有效。”   “那为什么?”我听到自己喑哑的嗓音,像是烈日曝晒下的沙漠,干得要冒烟了。   他认真的看了我一眼,许久以后才说:“我受不了自己的女友总是被别人惦记着,你很单纯,这我知道,可是我不能容忍他们无孔不入对你的关怀,只要一个不注意,就会有许多双手伸向你。恋爱应该是很快乐的,可是我守护得很辛苦,我累了,所以只好放弃。其实贺佳很适合你,没人敢动他的女人。”   原来是这样!   无力的靠向车椅靠背,闭上双眼:“我总是很笨的……”   好久的沉默,我闭着眼坐在车上,摇摇晃晃的仿佛就要睡着了。今天确实很疲惫,赶了将近十个小时的火车,吹了半天的风,心情本就低沉,却在此时才知道李威和我分手的原因竟是如此的讽刺。是他不信任我,还是我让他对我没信心?为什么连他都不能和我坦诚,还需要用“智慧”来和我分手!我讨厌他的“智慧”!特别讨厌!   车停下来。“到了,我带你上去吧,贺总等你呢!全公司的人都在加班,能不能解救他们就看你的了!”李威笑着说,多少带些嘲讽的意味,没有一丝不自在的样子。   仰头看看夜幕低垂下灯火通明的玻璃大厦,很漂亮,但是,好高!   贺佳的怒气   这是我第一次来的贺佳的公司,没有李威的带领我是找不到他的。从没迈进过这座大厦的门,不知道他在几楼,不知道他办公室有多大,不知道他的秘书是否是妙龄少年,不知道他每天上班做些什么,什么都不知道,看来我这个女友也不是很尽职。   经过多少道门我已经忘了,一路上不知被多少双眼睛在看似不经意的却又认真的打量,我不敢看任何一双眼睛,万分局促。   贺佳的助理是位女士,将近四十,端庄淑丽,看见李威和我,赶忙站了起来,去敲一扇厚重的门。   “贺总,周小姐来了。”   站在他办公室门前时我已经饿得头都晕了,离上回他去北京又有十来天,虽然每天都有电话,但还是很想他。现在要见他反而要人通传了!   “进来。”贺佳的声音流淌出来,比电话里好听,却硬邦邦的,想起他今天一天都在找我,不禁失笑。秘书和李威好像有些诧异的看着我的笑容,看来他们都被贺佳的怒火惊着了。   我这个人有时候局促小气见事儿就躲,可有时候又有点儿天不怕地不怕的胆大包天,而且场面越大胆子越大。现在,好胜心起,就想见识一下盛怒中的“贺总”。   走过去推开那扇漂亮的门,第一次走进贺佳的办公室。一个很大的房间:气派宽敞,迎面是一个非常大的热带鱼缸,养着几条美丽的色彩斑斓的鱼,然后就是绿色:各式各样的绿植高高低低的立在沙发边、茶几边、鱼缸边,办公桌边,深绿、浅绿、墨绿,一个绿意萌动的世界,我都要陶醉了:他还真是会享受生活。   贺佳坐在格外豪华的书桌那边,一言不发的凝视着我。此时的他倒确实是总裁的架势。   我站在门口没往里走,顺手掩上了门,有些距离的看着他。他靠坐在转椅里,一只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里不停的转着一只笔。这个游戏我也常玩儿,但是没有他转的好。表情呢?是很严肃的那种:眉毛蹙着、抿着嘴角,眼睛没有眯着,而是有些怒意的注视着我。看来确实很生气。   我试探着向他微笑:“听说你今天不高兴?”   他没说话,依旧是那副摸样,手中的笔在他的指间快速的旋转着,只是眼睛眯了眯,气势压力不减。我走过去,在他目光的笼罩下,绕过办公桌走到他身边,他手中的笔停了下来,不再旋转,目光中多了几分判研、好像在看着一个陌生人。我笑了,走到他身后,弯腰从他身后搂住他的肩,脸庞贴在他的耳侧:“怎么了?为什么不开心?”   “这并不好笑!”手中的笔被他丢到桌子上,发出清脆的碰击声后,向前滑落掉到了地上,弹簧、笔芯、塑料壳四散崩开。   我僵硬的直起身,倍感无趣,这是贺佳第一次对我发脾气,以前他也生过气,但都是严肃的谈谈话而已。我不知道他此时的火气从何而来,如果真如李威所说是因为我,那我怎么得罪他了?至于如此!   “为什么回来不先打招呼?”他冷硬的声音能听得出在克制着怒火。   “我想给你个惊喜。”真是这么想的,我想在日落时分敲他的房门,看他惊讶万分的表情,得到他热烈的拥吻。   他顿了一下接着问:“为什么不开手机?”   “没电了,火车上没有电源。”   “为什么不来找我?”   “你在上班,我不知道你在不在公司。再说,我还要去----祭奠父亲。”我的声音有些没底气,李威批评我的话终究有些道理,一个人去河边好像是有些理短。   “为什么要一个人去,为什么事先不跟我说,李威都能陪你去,我就不能吗?”他好像有些激动,我站在他身后,只能看到他浓密的黑发,看不到表情。   “不是什么喜庆的事儿,有些人是会觉得不吉利,我怕你……”   “你倒是为我想的很周到的!”他冷笑着说:“我想问问你,我到底是你的什么人?劳驾你这么细心的考虑我愿不愿意去!”   我咬住嘴唇说不出话来,这也是贺佳第一次用这么刻薄的语气和我说话,那么陌生遥远,这让我很委屈,委屈到自己都有些不安。这种熟悉的感觉我经历过,和李威分手的那段时间天天都在体会着,我惶恐了……   “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这个。”说着,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纸,抬手递给我,我被动的接过来,是一份表格,抬头赫然几个大字:“调动工作申请表”。向下看,姓名一栏的名字居然是:周雨心。   我的名字?   我愕然:我要调动工作?怎么回事儿?下意识的看向贺佳,不知何时他的转椅转了过去,现在他正面对着我坐着,神情依旧肃煞,目光凌厉,他的表情让我有些害怕。   我接着往下看,恍然大悟:这是黄老师替我打的申请,他前几天曾经跟我提过,要我好好看看,修改一下,希望我回来时带到学校去,单位如果同意就盖章,如果不同意他说可以帮我从教育部或文化部想想办法。我当时只是说考虑一下,没有答应。可是怎么到了贺佳手里?   “奇怪我怎么搞到它的吧?但是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我的女朋友一个人在北京忙些什么?为什么我都不知道她要调去北京,自己却像个傻瓜一样在这里憧憬着和她举行婚礼!”语调平和,却透着冷森。他的手支在唇边,我能想象到他嘴唇的形状,也知道了他怒气的由来----这份调动申请表!   这多少让我安了些心:他的怒气能证明他对我的在意,这种肯定即使多年的老夫老妻也不会嫌多。刚才我还以为他要离开我了……   “其实这只是黄老师给我的建议,我考虑过,后来放弃了。我知道有这么一份表格,回来时黄老师给我打印了一份儿,但是我留在他那里没拿,我都没仔细看过。”我真诚的看着他的眼睛说,希望他能看出我说的是实话。   贺佳的姿势依旧没有变化,他的冷森的气势我从没见过,这回真是开了眼。因为搞清楚了问题的症结,我的心踏实了,这是误会,所以我对他的火气也就不再害怕,恃宠而骄就是这样的吧。   我接受贺佳无声的审视,直到我快有些站不住了。我看了看他桌上的表:已经十点了,我的晚饭还不知道在哪里,饥饿、困倦和疲惫让我有些恼怒,贺佳的沉默让我难受、委屈到有些伤心,撇了撇嘴,鼻子有些发酸,感觉到泪水在萌生。   我听到了贺佳的叹息声,然后他站了起来,正好立在我面前,轻轻的楼我入怀:“女人的眼泪真的是最有力的武器!”他的嗓音又柔和了。   我的眼泪真的就掉下来了,我用力的捶打着他的胸膛:“谁让你冤枉我!”   “谁让你一点儿都不告诉我!”   “那你也不能对我那么凶!”   “亲爱的,我对你已经很好了!”   “那也叫好吗?”   他和脸和我的脸紧紧相贴,眼泪染湿了两个人的脸:“拿到这份儿表的时候,我连咬死你的心都有了!”   “为什么?我不告诉你是因为我根本就不想去。”   “那你也该让我知道。你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知道不?”   “知道了。”   “要改正。”   “我改。”   “你永远都是这样:伟大的错误,勇于承认,坚决不改。”   “谁说的?”   我仰头寻找他的唇,久久的纠缠着他,在这个吻里我们彼此安抚着。   等一切恢复平静,我注视着他的眼睛:“贺佳,我不会离开你的,真的,除非你不爱我了。”   他轻轻的用手擦我脸上残留的眼泪:“我也是。”   我捏着他的下巴:“不许再对我凶!不许再用那种语气和我说话!不许再用那种眼神看我!”威胁的词句软绵绵的声调,到像是有几分撒泼耍赖的娇憨,我被自己吓到了,这是我吗?   贺佳看着我笑了,轻浅的笑,却蓄满了柔情。   “请我吃饭!”我敲诈他。   “你还没吃饭?”他有些不相信的看着我。   我摇摇头:“快饿死了!”   “走,吃饭去!想吃什么?”关掉电脑和灯,他拉起我的手往出走。   “永和豆浆。”   “好。”   走出他的办公室,他的助理慌忙的站了起来,看着贺佳牵着我的手,怔了一下,李威不在,应该是已经走了。   “咦,你怎么还不下班?”倒是贺佳好像吃了一惊似的。他的问话把助理给噎住了,我看到她张了张口,才说:“贺总您不是要财务部的数据报表吗,财务部正加班呢。”   “让他们下班,好好睡一觉,明天中午前把准确的数据给我,别拿那种一日三变的东西凑合我。”贺佳的语调很平静,但是却有一种威严在里面。   本来嘛,他是温情一派的,对任何人都是彬彬有礼,善言善语的。可见他刚才对我那么凶是对我的“特殊照顾”。   贺佳旁若无人的牵着我的手一路走向电梯,这回没有很多眼睛看我,每个人都仿佛认真工作的埋头苦干。只有在电梯门合上的一刹那,欢呼声穿过长长的走廊传到我耳朵里,贺佳微微笑了:“他们可以下班了!”   “还是你有本事,我已经忘了自己有多久没有这么暴躁过了,结果一天的火气被你几滴眼泪就熄灭了。唉!‘再怎么心如钢也成绕指柔’。”   他居然说出了一句歌词,张宇的《月亮惹得祸》,我看着他绷正的脸,扑哧乐了。   晚上我们回到了贺佳的住处,冲完凉出来,贺佳正在研究我的手机,我凑过去,他翻着短信看,全是阿敏和魏然、周洲的。问我去哪里了,贺佳有没有找到我,回来几天,什么时候走之类的。我惊讶:“他们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是我,我以为你回来先去找他们了,给他们挨个打了电话找你。决策失误!”贺佳无奈的说。正说话间,电话进来了,是阿敏,我忙接:“阿敏。”   “神仙妹妹,你终于肯开机了,跑哪儿去了?”   我看了贺佳一眼,他半躺半靠的挨在床边,懒洋洋的看着我。   “跟贺佳在一起呢。”我可不敢说在贺佳家里。   “回来就好,别瞎乱跑,好了,不打扰你们甜蜜了。对了,告诉你,赵阳‘辞职’了,去乐团了。”   “啊?还没上岗就‘辞职’了?他怎么没跟我说呀。”   “你在北京,说了也没用,小子说学校里没劲儿。”   “唉!我就知道他的心思没留在学校,去乐团也好,我其实也觉得他出去好。可惜我还想借他的琴用呢。”   “你没带琴回来?”   “嗯,今天起晚了,琴在乐团,为了赶火车,没来得及回去拿。”一天不练手都发硬,这离回北京还将近有半个月呢,我有点郁闷了。   “那你怎么办呀?”   “凉拌呗!”我仰天长叹。   电话那边传来阿敏低沉的笑声:“这样吧,我帮你从老赵那里借一把,你先用。”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有办法!”   “得了,别晕我了,等我联系好找你。”   “好的,谢谢阿敏同志!”我开心的挂断电话。   “赵阳辞职了?”贺佳问我。   “是呀,其实学校里是挺没劲儿的,我都不想在那儿呆了,日复一日的消磨。我感觉在北京呆着自己天天都在进步,可是回了这里自己原有的东西都在流失。”   “其实我也知道,你去北京发展的面宽,那里也适合你,可是从私心来讲,我不想让你去。但是这终究要你来选择,你自己拿主意吧,个人的前途和事业也很重要。”贺佳坐起腰,盘着腿坐在床上跟我说,很认真,也很消沉,似乎充满了不确定。   我深呼吸一下,说:“我其实也心动过,但是我觉得生活的最终目的是快乐幸福,不去北京,可能我最多只能做一个音乐老师,但是还可以天天拉琴,没有离开自己的喜好;可是如果离开你,我怕我会后悔终生。”   “小雨……”他深情的呼唤着我。   “以后要记得我为你放弃了什么!”我玩笑着说。   “永远记得!”   第二天我起晚了,贺佳不在,在餐桌上看到了他的留言:   “小雨:我中午有应酬,一个人在家要乖。电脑桌面上有个文件夹,是咱们‘新家’的装修效果图,你先看看,下午下班我带你去看房子。”   字体刚劲挺拔,潇洒飞扬。真奇怪,都说字如其人,这笔字儿和他平时谦和的风格只能用一个词形容,那就是“风格迥异”。我拿起笔,在那张纸上临写他的字,没写几个就兴味索然的撂下了:和他的相比,我写的字就像个初学握笔的孩子般幼稚。   收拾完房间,我打开电脑,看了看那几张效果图,都很漂亮,就像杂志的封面一样,贺佳一定费了不少心。他可真是个行动主义者,真是言出必行、说到做到,不禁惊叹于他的效率。   和阿敏说好下午去拿琴,我于是无聊的把时间消磨在他的电脑上,打开一个又一个文件夹,寻找游戏,打发时间。   都是些他工作中的东西,鼠标滚动中不小心打开了一个名为“pass”的文件夹,应该是一些历史文件,我连忙关掉,可是一闪而过的画面让我怔了一下,不由得重新点击打开。是几幅照片,背景有上海的标识建筑,照片中的贺佳笑容灿烂,身边的女孩子灵气十足,明眸善睐,亲昵的挽着他的臂膀,俊男美女,直刺我的眼睛,照片的日期是今年六月底。那时我在北京……   直觉得握鼠标的手开始发抖,我安慰自己,深呼吸,深呼吸,打开了文件夹里几个文档,没等看完,就觉得手的颤抖传到了心里,然后随着冰冷的血液漫延全身……   有惊无险   把随身的物品收拾好,我回到了学校。宿舍一个假期没人,铺了一层灰尘,收拾擦洗了一整天,这是我印象中最认真的一次打扫,所以效果想当明显,堪比李晓楠。在我累趴下之前,阿敏打来电话,要我去琴行拿琴。   见了老赵和阿敏,大家都很开心,老赵真够意思,把上回我试拉的琴借我,那把琴五十万呢!我仿佛一下子就成了半个百万富翁!足见阿敏的面子有多大。我开心的请他们吃大餐。   吃饭时贺佳打来电话,看了半天,终于没接,响断后我关掉了手机,阿敏奇怪的看了看我,没说话。饭后老赵要照顾生意,先走了,阿敏陪着我坐着,无聊的看着窗外路上的人来人往,正是下班时间,有人匆忙有人悠闲。   许久,他问我:“刚才谁的电话,怎么不接?”   “没什么,打错的。”   “打错的?那你为什么关机?”   我没回答,冲着服务生喊:“来两瓶啤酒!”声音有些大了,周围的人都看我。   阿敏皱着眉看看我,问:“是不是跟贺佳闹别扭了?为了昨天的事儿?”   这时啤酒上来了,我给他和自己一人满上一大杯,喝了一口,真涩。   “阿敏,你会同时爱上几个人?”我看着薄薄的啤酒沫问,经常给他们倒酒,我倒啤酒的水平很高,基本上不起沫,今天发挥不太好,起了一层。   “你神什么经!是不是昨天见到李威,旧情复燃了?”他开着玩笑说。   可惜旧情复燃的不是我,我大口的喝了一口酒,却咽不下去,感觉眼泪马上就要被气泡顶出来了。   “怎么回事儿?”阿敏按住了我再次举杯的手。   “阿敏,你教教我,怎样才能知道一个人真的爱你?”   阿敏注视我良久,放开了按着我的手,我没有再举杯,看着他,等着答案。   “用心吧,用心体会他对你的心。”   “人心隔肚皮。”我嘲讽的笑了。   和阿敏没再聊什么,只是你一杯,我一杯的对饮起来,他的情绪也不高,我问他和章恺怎么样了,他盯着桌上的残羹冷炙,静默良久,才说:“末日恋歌,得快乐时且快乐吧!”漂亮的脸庞苍白异常。   “好!”我举起杯敬阿敏:“但愿长醉不愿醒。与尔同销万古愁!服务员,上酒!”   后来的事儿我就不知道了,一早醒来时却是在贺佳的家里,宿醉的昏沉让我头痛欲裂。   依旧只是我一个人,我怎么又回来了?难道昨天的记忆只是一个梦?不太可能。   我按照昨天清晨的程序打扫完房子,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其实什么东西也没有,除了老赵的琴,谢天谢地没有丢,不然就完了。   他照旧给我留了条:“小雨,等我回来。”   但我还是离开了贺佳的家,回学校。没开学的校园空荡荡的,周洲调走了、李晓楠调走了、连咶噪的赵阳也不在了,无趣得紧,我还留在这里干什么?转身去了张老师家,就老两口在,体会了一天温馨的家庭生活,傍晚回到了学校,老远看见贺佳的车停在楼门口,停下了脚步,熟悉的身影坐在车里,在等我。   看到我,他下了车,走过来:“我们需要谈谈。”   我仰头看他的表情,一派恬淡,居然还有微笑,眼里的神情是我以前一直以为的“爱意”,看来我真的是个“笑话”。   “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你有疑问为什么不直接问我呢?”   我别开眼,不想说话。   “走,我们去‘新房’。”他把我推上了车。我没有拒绝,我们需要谈谈。   “张海韵是我的初恋,我跟你说过的,她是张海灵的妹妹,在上海,穆新的公司最近有些麻烦,我时常过去帮他看看,那几张照片是前一阵子照的。那天还有几个大学同学,大家难得聚得齐,玩得有些疯了,所以照了几张乱七八糟的照片。那几篇文档是海韵发给我的邮件,收到时,习惯性的先把附件下载下来保存,没来得及看,所以我都不知道她说了些什么。也没有回信。我和她之间不是你想的那种。” 在车上时贺佳对我说,时不时看看我的表情,小心翼翼的。   这样其实就算撇清干系了,可是照片中他的笑容,万里无云的,是我从没见过的,那种感觉也是可以撇清的吗?   我闭上眼睛无力的说:“那恭喜你了,昨日重现,再续前缘吧,不用把我当障碍。”   说这句话是要分手吗?在去“新房”的路上?   我想我可以大度的全身而退:去北京!瞧,退路早就留给我了,原来老天对我这么好!   眼泪唰的就掉了下来,真是没用!我偏过头看向窗外,用力的擦。   贺佳把车停在路边,不说话,沉默。   “对于你来说,分手的话这么容易就能出口吗?”他说。   刚才的话是脱口而出的,分明是气话,看来他当真了,是不是正好如他的愿?   “好了,小雨,真的只是误会,我和她都过去很多年了,而且她也知道你,知道我们就要结婚了。”   “知道你就要结婚了还给你发那样的信,足见她的诚意。”   “那是她的事情,又不是我发给她的,我都没看过,要不是昨天你打开,我都不知道她写了那些话,再说我也没有那种想法。我们都有过去,你有我也有,彼此作为朋友的往来你应该能明白。”   “那样的话朋友间是不会说的。我是有过去,但是我跟李威断得很干净,虽然在一个城市也从不见面、不联系、更不会一起聚会,再那么亲密的合影!我很笨,我不知道和从前的恋人怎么维系‘友谊’。”   “你的意思是我有问题?”   “你心里应该清楚。”   “我的心?我的心意是什么样难道你不知道?”   “我曾经以为我知道的。可是我发现我不了解你。”真的,我从没看到过他无拘无束的笑容,那么坦然,纯粹,由心而发。那是怎样的情怀?但是那样的笑容他给了张海韵,我却从没见到过。贺佳到底爱谁,他自己知道吗?   “你不了解我?”贺佳忽然调高了声音:“我掏心挖肺的对你好,把你宝贝得恨不得天天守在你身边,为了下班能见你,晚上不敢加班,天不亮就坐到办公室里;你是搞音乐的,我强迫自己听高雅音乐;你不喜欢应酬,我不逼你,自己去;你要去北京,可以,我送你去;你喜欢和阿敏他们嘻嘻哈哈,我告诉自己一万遍不要介意,由着你!到现在你说你不明白我的心!”   他越说越气,我都能看到他的脸有些泛红,攥紧方向盘的手关节泛着白色。不忍心看他生气,感觉自己犯了莫大的罪一样,可是最近好像他总是在生气。   我说不出话,只是哭,眼泪纵横中,我感觉到他的手捧住了我的脸。想看清他,但是暮色低垂,车里没有开灯,泪水迷蒙的眼睛昏暗中只能看到他的轮廓。   “你最近总是爱哭……”他的声音中也满是苦涩。   “贺佳……”   “不哭了,乖,不哭了,”他用手擦着我的眼泪,手好大、好温暖,觉得自己的脸在他的手里,真小。   “我知道你生气是因为在乎我,好了好了,不哭了。”   他确实为我做了许多,可是我要的是感情,我也想要他对我露出那种最纯粹的笑容:孩童般天真无邪。那种笑容的贺佳,真的很迷人。   “贺佳,你爱我吗?你知道对我和她哪种感情是‘爱’,你知道吗?”   我注视着他注视我的眼睛,想寻找答案。他有些微怒的看着我:   “你觉得呢?你觉得我会分不清吗?这么长时间以来我对你的感情,你认为是‘爱’吗?还是你也不明白到底爱情是什么?或许跟郑敏行在一起时你是明白的。”说到最后,他的手离开了我的脸庞,瞬时夜风拂过,一片清凉。   “干嘛又提阿敏?我们已经讨论过很多次了,他就像我的哥哥一样。”   “我也跟你说过了,张海韵是过去的人和事。”   “这是两回事儿。你和她相爱过,我和阿敏没有。”   “你和他是‘没有’?还是‘即将开始’?”他讥笑着说,看着我,尽管夜色暗沉,我依然能感到他目光的凌厉。   “你不信任我。”我无力。   “你要我怎么信任你?你为几张照片几封邮件和我赌这么大的气。可是你在做什么?昨天醉倒在他怀里,我打你电话,你居然学会关机了!去接你,你一个劲儿的推我、不要我,偎在他的怀里两个人一起背唐诗。一男一女醉在一起,如果不是我想起给他打电话找你,你们准备干什么?啊?正好有张海韵这么个借口给你,你就提分手!对不对!”   我瞪着他,不知该说什么,昨晚我醉了,都不知道自己干了些、说了些什么。   许久,我才能说出话来:“我对你的心,你原来也是不知道的。你介意我和阿敏,可是阿敏很可怜的,现在也就我能陪陪他,和他说说话,他是,是……”我忙咬住嘴唇,“同性恋”三个字儿眼看就要说了出来。   “你总是这样,一说到他就是一句‘他是像哥哥一样的,他有苦衷’,可这‘苦衷’到底是什么?我就不明白了,一个男人能有什么样的苦衷让你替他隐着?你是不是打算永远不告诉我,就把我撇在一边,然后你们俩继续‘暧昧’下去?就算我相信他有苦衷,有相爱的人,而且不是你,可是,这对我公不公平你想过没有?”贺佳的声音也是异常疲惫,看来这个问题也缠绕他很久了。   “贺佳,对不起,我会在适当的时候告诉你,可是绝不是现在。”现在还牵扯着章恺,我不清楚他对同性恋的看法的态度,不想阿敏和章恺在他的眼里变得另类和畸形。   “李威知道吗?”他问。   “不知道。而且我庆幸自己没告诉他。”我咬着牙说,没有告诉李威也是我对自己最满意的一点。   他问这个干什么?难道李威不知道,他就会好过一点儿、平衡一点儿吗?   看来他确实好过了一点儿,安静下来,态度也缓和了好多。我们静坐无语,独自回味着刚才的对话,没想到他对我和阿敏的误会竟是如此之深。   “好了,我们去看房子吧。”许久,他转移了话题,发动车子。   可是我已经没了心情:“改天吧,好吗?我今天,很累了。”   我看见他僵了一下,看见他用力的咬了咬牙关,英俊的面孔因此有些戾气,而后,他忽的调转车头,飞快的向学校开去。   我把右手张开放在车窗上,疾速的风穿过指缝,吹得手指有些发木。合拢手,想抓住什么,却空无一物。   车停在了宿舍楼下。   “关于海韵的事儿,我全都跟你说了,你考虑一下,其实根本没什么,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希望我们能抱着解决问题的态度处理好这件事儿。”他说话的态度像是在谈公事,难道我不想解决问题?   我硬邦邦的回敬:“关于阿敏的事儿,我已经对你解释过很多遍了,我和他的每一次接触你都知道,我也不明白你为什么如此介意,希望你能信任我。”   他不说话了,眼角的余光能看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滚动着青筋。   我接着说:“贺佳,我们都冷静一下吧,为自己好好想想,也为对方好好想想。”   说完,我下了车,头也不回的上楼,理所当然的,晚上失眠了。脑海里转来转去全是贺佳的影子:我们曾有过的快乐时光,他和张海韵的合影,今晚我们的谈话……   那天李威对我语重心长的话语,竟如预言般,这么快就应验了。是我不了解男人的心,还是我真的做的有欠妥帖?在对自己和贺佳的不断的检讨与肯定中,天边亮起了鱼肚白……   在我和贺佳的互相冷静中,学校迎来了新学年,也迎来了秋天的第一片落叶。我有开始忙碌了,这回不是忙学校的事儿,而是忙着把几个学生交待给其他老师,免不了请同事们吃饭,毕竟我的离开给他们增加了工作。   可是,我要什么时候走呢……   从那天争吵完就彼此断了消息。他知道我回来只待十天左右,现在已经是第七天了,贺佳,我马上要走了,难道你忘了吗?   这件事儿其实是我办砸了,说起来也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已经摆低姿态来找我解释,我却不依不饶,甚至轻率的说出了分手的话。他这几天不理我是不是在等我自省?   终于忍不住,我拿出手机调出那个每天都默念一万遍的名字,犹豫了半天,拨了出去。可是----对方关机。就好像鼓足勇气去敲对方的门,却发现没人在家一般,我有种一脚踏空的感觉。贺佳是从来都不关机的人,除非上飞机或者手机没电,今天怎么了?是出门了吗?难道我走之前你都不打算见我了吗?   这一晚我依旧没睡好,却是另一种心境,对自己冲动言行的懊悔,以及对未来的担忧。但是无论事情往哪个方向发展,第二天起来时,我必须得收拾行李了。马上就秋凉,天气变化大,这次要带的衣服就多了。当我把衣柜里的衣服摊了一床、一桌子,满屋乱腾腾的时候,有人直接推门进来了。   我被下了一跳,却看见----贺佳,我白天、梦里的人。   他看了看呆愣的我,脸色不是很好看,没说话,进了屋,刚走几步就站住了,目光扫视着凌乱的房间,以及收拾了一半的行囊。   “你要走?”他忽的转身看我,灼亮的目光带着怒气,我不由得退后了一步。   “先坐吧,我给你倒杯水。”镇定了一下,想从桌子上拿水杯。   “你要走?”他挡住了我的路,径直问着,声音里仿佛蕴着隐隐的雷声。   “这次回来本就是办交接的,事情办完了,也就该走了!”我尽量平和着说,不看他的表情。   “那我呢?我们呢?你就打算这么一走了之?”责怪的话语中,能感觉到他在压抑着的怒气。   “我昨天给你打电话了,你关机……”   他沉默了一下,深呼一口气,说:“这几天我没睡好,昨天实在累了,就关机了。”   没睡好?他也在为我烦恼吗?   “小雨,我们平心静气的好好谈谈吧,你这样子……唉!”说着他叹了口气。   我把床上的衣服拨拉开,让出一些空白,坐下。   贺佳坐在椅子上,面对着我,说:“小雨,我今天是诚心诚意的来和你和解。我承认,我有做错的地方:不应该再和张海韵接触,不应该明知道聚会时有她还去参加,更不应该与她合影,这些行为不但让她误会,也让你误会。造成你我现在的的困扰,你生我的气是应该的。”   他的诚恳反而让我惭愧了:“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不该小题大做,没完没了。”虽然我的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我想他应该听得到。   “好了,都过去了,好不好,不要在再折腾我了。”他说着,如释重负般。   就这样就和好了?我生了两天的闷气,几天来吃不下、睡不稳、掉了几斤肉,就这样被他三言两语哄一哄就没事儿了?不甘心的看向他,他也正看着我。几天不见,他好像也瘦了些,眼睛有些凹下去,脸颊的棱角更明显了,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流露了太多的情感:有疲惫、有难过、有无奈、有自责,也有对我的期盼和爱怜,好像还有一些担心和不确定。   我的心投降了。昨天自己还想着去找他求和,今天他来敲我的门,还要怎么样呢?还能怎么样呢?   “也没时间折腾了,我得走了……”看着窗外茂盛繁密的桑树,我怅然的说。   “行程定了吗?”   “我原想明天走的。”   “你……”他忽的又生气了,可也只说了一个字儿就说不下去了。我知道他为什么生气,这回是我的错!   “我昨天给你打电话,你关机,我以为你不想理我了,觉得自己应该识趣一点,主动消失比较好。”   “那天在我办公室,你是怎么答应我的?是不是说过凡事都要告诉我、和我商量、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是不是根本就没往心里去呀!”他激动的站起来,在地下转来转去。   我慌忙拉住他的衣袖:“对不起,对不起,我现在和你商量,你说什么时候走我就什么时候走,全听你的,全听你的,你别生气了。”   他的手轻轻的搭在我的肩上:“不走了,行吗?我发现自从你去北京以后,我们之间总是出状况,这几天我都快受不了了。别去了,你都在那儿呆了一个假期了,想去寒假再去吧,等我们结了婚再走,好吗?”他殷切的看着我,目光像个孩子。我轻轻的拥住他,他的怀抱还是那么温暖,开阔。   “这次是为了备赛,你也不希望我半途而废的,对吧!”确实,这次比赛我得到了从未有过的支持:难得请下来的假期,黄老师专门为我打造的曲目,乐团几十号人三伏天陪着我合乐,一遍又一遍,这么多人的鼎力相助。无以为报,只能倾尽全力,不让他们失望。我觉得天时、地利、人和,我都占尽了!有种隐隐的预感,这次,我会成功的。   他深深的环抱着我,臂膀勒得我生疼,却疼的那么舒心。   “好吧,不过你得多呆几天。”他说着,用下巴轻擦我的额头。   “好!”   “小雨!”   “什么?”   “我差点儿以为失去你了……”   “我也是……”   那段甜蜜的时光   答应贺佳再多待几天,那天他拿走了我收拾好的所有行李,锁上了宿舍的门,把我带到他那里去了:开始了正式的同居生活。   可能是因为刚闹过别扭,彼此间都显得格外的通情达理和纵容,相处也就格外的开心。   知道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所以当他提出来要我陪他去参加一个宴会时,虽然不太情愿,还是点头答应了。我的让步让他很开心,这种开心能看得出来。   灰姑娘去王子的舞会是需要仙女的魔法来改头换面的,我也不例外,我需要漂亮的衣服,优雅的高跟鞋、精致的容装,一句话吧,需要变成另一个我不认识、也不习惯的自己。而这些都让我觉得难以适应和些微自卑。我强忍着别扭的心,和贺佳在商场里逛着,意兴阑珊。   “不开心?”他探寻的看看我,手中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在我身上比量着。   我忙对他微笑,掩饰着心中的厌倦。   “去试试吧。”他柔声说,像在乖哄孩子。   当我换好衣服出来时,听到了导购小姐的轻叹声,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女孩儿姿容秀丽,身材纤细苗条,湖水般淡蓝的简洁衣裙衬着白皙的皮肤,愈发显得齿白唇红,黑发星瞳。   我从镜子里看向贺佳,他歪着头看我,嘴角弯出好看的弧度,露出舒适的笑容,目光与我相遇,无限温暖。我微微的翘起嘴角,他喜欢我这个样子吗?像是被彩带和蝴蝶结包装起来的礼物。   “先生,女朋友真漂亮!”导购小姐对贺佳说。   “当然!”贺佳盯着我说,走近我。   “我去换下来。”我说着要进试衣间。   “别换,穿着吧。”他打量着镜子里我们两个人的身影,目光幽深。   然后,他又陪我买了鞋,在我的近乎固执的坚持下,没有买那双后跟像大头针一般高且细的鞋子,而是选了一双中跟而舒适的。   最后他带我来到了钻石金饰的橱窗前,我本能且抗拒的站住了。贺佳疑惑的看着我:“怎么了?”   我远远的看着那些闪着光芒的小石头和金属:“我不喜欢这些东西。”   “没有女人不喜欢钻石,小雨,你不开心。”他的直截了当的说。   我垂下头,默认。   “你不喜欢酒会?”   我诚实的点点头:“我没去过那种场合,有些害怕。”   他认真的看着我,许久,然后说:“算了,不喜欢我们就不去了。”   唉,又轮到我惭愧了!我为什么总是这样:答应了,却怀着别扭的心后悔;等他把退路摆在眼前,又觉得对不起他。   “还是去吧,到时你别只顾自己就行。”我妥协。   “放心,我是你的贴身保镖。”说着他攥住我挽在他臂弯处的手,放到嘴角,轻轻的吻了一下,然后握紧。他的嘴唇温暖儿柔软,眼里的波澜微微荡漾着。   晚上,我就穿着白天采购的行头粉墨登场,身旁是隽秀挺拔的贺佳。在一片陌生人中倍感孤独、无力,所幸有贺佳,他无论去哪里、和谁说话都带我在他身边。   这是他们公司高层的一次晚宴,每个人都是带着夫人、或者舞伴儿来的。贺佳向人们介绍我时用了“女朋友”的称谓,大家都认真的打量着我,我保持着标准的礼仪笑容,安静的守在贺佳身边,听他们聊着各式各样的话题。   还看到了章恺,他向我眨眨眼,一副“不打扰你们好事”的表情。   “我像不像花瓶?”跳舞时我问他。   他莞尔:“像!而且是个很不情愿的花瓶!我有些后悔带你来,不过你要理解我,你看看哪个人身边没有舞伴儿?我不能总是一个人来吧!你就不怕我被别的女人勾跑了吗?慢慢适应好吗?”   “好!”我任命的点头,跟上他的舞步,看到自己搭在他手里的右手,指间的钻戒闪烁着璀璨光芒,那是白天他选的,而且是戴在无名指上。 想起当时他的略带玩笑的话语:“这是标签:贺佳私有物品,任何人免近!”不禁笑了。   “笑什么?”他问我,仿佛我的开心也让他很开心。   “不告诉你。”我故作神秘。   他握紧了我的手,他的无名指上也带着一枚钻戒,和我的交相辉映,那是一对婚戒,柜台的小姐当时说:“世上仅次一件。”我想,这句话是我们选中这一款的主要原因之一。   “这次走之前去见见我的父母吧。”   “好!”我闭上眼睛,靠在他怀里,体会他渐渐搂紧的怀抱,和温暖的气息。   走之前我没有去看他的父母,因为他忽然有紧急的事情要去英国,我听不明白出了什么事儿,可是他神情严峻,我没有问他,因为给我解释很费他的脑神经。我匆匆的把琴还给老赵,帮他收拾好行装一同上了飞机,他要从北京转机。在机场遇到了章恺和几个酒会上见过的人,原来要一同走的人很多。他们见到我都微微一笑,同贺佳打了招呼以后就相继离开,留我们单独相处。   到了北京,我在机场陪他等国际航班。   “比赛在什么时候?”他问。   “国庆长假以后。”   “那你长假回家吧。”他用了“回家”这个词儿,让我心头一暖,好多年没有人这么跟我说话了,我感慨万千的看着他,眼睛就要湿了,他叹息着拦我入怀,无限缠绵的吻我,旁若无人。   目送他远行,他的背影,我万分留恋。   秋意渐浓了。   还没有见过秋天的北京。我热爱这个城市,热爱这个季节的这座城市,还有这个季节里这座城市的每一丝情绪。   初秋的凉爽让人感觉些许清凉,也会把思念变得悠长。甜蜜的、却带着微微苦涩的想念,让这个季节在我心里有了更多浪漫的颜色。   备赛到了渐渐紧张的环节,大家的期待和我对自己的苛求让压力每日倍增,这样的日子已经很多年没有了,令人疲惫得淋漓尽致、却也令人兴奋得无以复加。   我的手机基本上处于关机和无人接听状态,因为合乐时不会开机,练琴时也不会开机,睡觉时也不开机。而我的生活目前基本上就是这三件事儿,偶尔打开手机也就接收几条短信。   魏然有时会来看看我,每次都带着不同的漂亮女孩子,我想起了上次他请我和贺佳吃饭时,贺佳分析的“一、二、三”,不禁莞尔。   贺佳已经回国,同样处于忙碌状态,每晚睡前他都会把电话打到 “家里”的座机上,彼此 “思想汇报”一下。我逗他:“亲爱的,你长得什么样?我快忘了。”   “你的样子我永远都忘不了!”他轻轻的说,却让我荡气回肠。   沦陷!沦陷!遥远的距离让我们听着对方醉人的情话,和脑海中美丽的幻影谈着恋爱。距离产生美。这句话是谁发明的?太精辟了。   第二天是周末,一早天还是蒙蒙亮的时候就有人敲门,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肯定是敲错了,过一会儿敲不开就会走了。我决定假装没人,赖在床里。   可是敲门的人很执着,而且越来越急。不耐烦的起身,顺手拿起了贺佳给我买的防狼剂,从猫眼儿里往外看,背着楼道的灯光,看不清楚。   “周雨心!快开门!”门外的人喊。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   我利落的打开锁,忽的拽开门,猛地扑到他的怀里,他的衣衫上还带着清晨的凉意。   “你怎么来了!”   “突击检查!看看你有没有藏别的男人!”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我欢快的答着,兴奋得搂着他的脖子,不停地跳。   他搂住我,制止了我的跳跃,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深沉的眼眸,沉醉的笑容:“这么开心?嗯?”   “嗯!”我毫不掩饰的用力点头,额头和他轻轻的碰在一起,有些微疼痛的感觉。   “傻姑娘……”   他的唇带着凉凉的清晨的味道,像薄荷淡淡的香味。他的身体也是凉凉的,我喜欢这种清凉,尤其是在这个燥热、狂野、久别重逢的清晨,我用自己为他取暖、升温……   他是搭凌晨的飞机过来的,据说天黑着就起床往机场赶,很是辛苦,又睡了一个回笼觉。今天的日程是独自练琴,时间是我的,我决定用来陪他。   “你这回还是来开会的吗?”漫步在林荫道上时,我问。   “不,来度周末的。”他的眼神清澈,带着惬意。   “真的?”   “嗯!”   “那你什么时候走?”   “星期一一早的飞机,回去上班。”   “专程来看我的?”   “你说呢?” 他刮刮我的鼻子。   “为什么不戴戒指?我可是一直都没摘。”他问我。   “我怕丢了,放在盒子里了。”   “你还是戴着吧!让它替我看着你。”   我挽着他的胳膊,开心的笑。上回他悄悄的来,我跟阿敏他们“跑了”;前一阵子我悄悄的回去,结果被他发现:两次的惊喜都泡汤了。今天,终于达到了“惊喜”的目的,看来也不容易!   这个周末他领着我去了颐和园、故宫,这两个地方我都来过,但都是走马观花,看不出什么名堂,贺佳就像导游一样给我讲述着一砖一瓦的故事,我叹服的看着他,近乎崇拜。他没有用公司的车,而是和我坐地铁,倒公交,有时步行。   看着我们相牵的手,幸福就是这样吧!   晚上回去,他在楼下买了啤酒,我奇怪:“要喝酒吗?”   他在我耳边轻语:“我们酒后乱性如何?”   我甩开他的手就往楼上跑,却被他很快的追上,拽住:“小白兔,别害怕,你上回酒醉的样子真的很可爱。这回给我背唐诗,怎么样?”他戏谑的说,我红了脸。不知哪里来的灵感,我攀上他的肩,踮起脚尖,轻轻的吻住他颈间那枚小小的黑痣,舔舐着它的隆起,他的血管在突突的跳,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也变得急促。我退后一步转身飞快的跑开:“来追我呀,大灰狼!”   我听到了他的脚步声顿了一下向我追来,得意的笑了……   这次的相聚非常的甜蜜,后遗症就是他走后,每到清晨我就会出现幻听,仿佛有人敲门,平时有人敲邻居家的门,我也会飞快的冲到门口向外张望,却总是失望。   当然,这些是不会告诉贺佳的,不然他就骄傲了!   国庆即将到来,我的“集训”也很顺利,黄老师抑制不住的兴奋:“小雨,不错。一定会有好成绩。”   “您和整个乐团为我付出了这么多,这么得天独厚的条件,我会努力的。”我也信心百倍。   “国庆回去吧,看看男朋友。”   我张口结舌的看着老先生,贺佳的事儿我从没跟他提过,他怎么知道?   他笑着说:“小伙子不错:稳重、成熟,你夏天刚来的时候他来见过我,我们聊过天。”   我怎么不知道?!   “给我印象很深呀,记得我说‘你经商,小雨搞音乐,你们有共同话题吗?’,他说‘音乐是人类共同的心灵语言,不分职业’。小雨,你把他熏陶的不错呀!呵呵呵呵……”   我可没有“培养”过他,贺佳原来这么会说话!我不好意思的笑了。   “有这么好的姻缘,你不想来北京发展,我也理解。其实这也不矛盾嘛,现在交通方便,两地间的飞机一天有四班,一个小时就到了,跟上班似的,建议你再考虑一下,这张表你还是带回去,跟贺佳商量商量,女人也要有自己的事业。我呢,还是那句话:‘你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最好不要可惜掉’。”   黄老师殷切的看着我,他说的也有道理,我郑重的接过那张《调动工作申请表》:“黄老,我会认真考虑的。”   这回我没有搞“惊喜”的心思了,给他打电话报备行踪,他要为我订机票,我拒绝了:“我想坐火车回,路上能看到风景。”   于是拿上琴,上了车。那枚钻戒我还是没舍得戴,藏在北京房子的床头柜里,就像藏在心里最甜蜜的角落一样。隐忍着的愉悦心情,就像刚被关进笼子里的小鸟,不停的扑腾着。   但是来接我的却是他的司机,司机说贺佳本来是要来的,可是正巧贺佳的母亲去公司了,一时走不开,所以派他来接我。   “贺总让我先送你到酒店,他一会儿来接你。”   我不禁诧异:为什么是酒店?而不是他家?他的母亲去找他,母亲对儿子的关心角度不会是事业,更多的应该是个人生活方面。难道我们……我不敢想了……   酒店我是不会去的,回学校吧,又要见到同事,会有许多的寒暄客套,也不想回去。我迷茫了,我能去哪里……   最终我还是让司机把我送到了阿敏那里,阿敏正在等着时间去酒吧唱歌,懒洋洋的样子。   然后我跟着他去了酒吧,坐在我以前的座位上,隐在光里,看他们唱歌。阿敏是那种阴柔的好看,略长的头发掩着脸庞的轮廓,在昏暗的灯光下,流露着属于他的忧郁、淡雅和些许不羁。   我给贺佳发了短信,告诉他我在阿敏驻唱的酒吧,他回信说一会儿来接我。小别后本应兴奋的心情在等待的暮色中逐渐冷淡,变凉……   雨前风   阿敏的时间就要到了,他要赶另一场,是在陶然轩,弹钢琴。贺佳居然还没有来,我变得焦躁了。   这时阿敏走了过来,把吉他丢给了我:“唱只歌儿吧,我想听你唱歌。”   “想听什么?”   “别哭,我最爱的人”   这时的酒吧里人们都还没有喝醉,清醒的聊着天,所以不是很嘈杂,我拿起吉他走上台,坐在转椅上,打开麦克,轻轻的拨弄琴弦。   顿时,酒吧里静了下来,深深的吸了口气,打开了嗓子,用清冽的声音唱这首老歌,陈旧的歌让时光也变得陈旧,迷蒙、暗淡的灯光下,一张张陌生的、倾听脸庞,遥远却又亲近,那似水的年华仿佛轮回到此刻,无限熟悉。   当我的歌声渐歇,琴音滑落的时候,却没有掌声响起。撇撇嘴,到底是不如从前了,以前弹起吉他唱起歌的时候,从来都是掌声雷动。   在我站起身来准备下台的时候,掌声却突然响了起来,刚开始是零落的,却逐渐强大了,昏暗灯光下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庞都绽放着友好的笑容,我一时有些惶恐了。   “再来一个!”   “再来一个!”   ……   还有人拿啤酒罐有节奏的敲着桌子。   我还没遇到这种场面,有些无措的看向阿敏,他嘴角噙着笑容,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这时突然一个高大的年轻人跑上台来,往我手里塞了一朵花,又跑了下去,他坐的那桌一片起哄声和掌声响起,我被吓了一跳,手里的花,是酒吧桌子上摆得塑料白玫瑰,不禁失笑。   阿敏拿着我的琴走向我:“《恋恋风尘》。”   我把吉他交给他,取出自己的小提琴。他轻声的弹唱起来,富有磁性的低沉嗓音让人沉醉。我坐在他旁边静静的等着,然后在歌声的间歇加入那一段唯美、华丽的小提琴。   这首歌我们还是学生时就经常配合,曾经苦练过,所以再合起来还是那么默契。琴声缠绕,阿敏微笑着看我,眼波流转间,仿佛回到了无忧的岁月,我回他以微笑,都沉浸在美好的回忆中。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在一片叫好声中,阿敏领着我往外走。然后我看到了倚门而立的贺佳,朦胧的光线下,他穿着正装,却好像有些懒散,清朗的面容似笑非笑。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迎上去。虽然等得兴奋劲儿已经过去了,但是再见到他还是很开心。   “你唱第一首歌的时候就来了。”他说着,一手接过我手里的琴,另一只手亲昵的拍拍我的脸。   我怔了一下,他还没在人前对我这么轻佻过,可能是好久没见的缘故吧。飞快的看了阿敏一眼,他没看见一般,但是嘴角的奸笑泄露了他的情绪。我尴尬的拽着贺佳,向外走。   “你们走吧,我还得赶场。”阿敏说完把吉他丢进自己的车里,走了。   “你敏哥哥买车了?”坐进车里贺佳问我,今天他是让司机开车来的,跟我坐车后座。   “嗯,他说经常赶场还要拉乐器,有车方便,驾照还是刚拿的,刚才我坐他车,吓死我了,他的车,以后我是不坐了。”我咧咧嘴,阿敏的车技,真是无福消受。   他笑笑,不言,我看着他的侧脸,有些严肃的样子。为什么每次我都在他不是很开心的时候回来。心里叹了口气,一路无语。   最终还是来到了酒店,我站在门口,一肚子气,执拗着不肯进去。   他好笑的看着我:“生什么气呀!今天我舅舅从英国回来了,和我爸妈闹别扭住我那儿去了,我都被赶出来住酒店,难道你要我和你去住宿舍?”   这么说他妈妈不是因为我和他之间的事儿去公司了,踏实了一些,心里的不快也消了大半,但终究是有些不情愿。   “我感觉不舒服。”活像陪公子哥儿出来开房,郁闷!   “好了好了,我也不舒服,将就将就,等我家太岁走了就回家。”他连哄带推的把我推进了酒店的门。我顺从的跟着他,并不是因为没有地方住,而是因为他那句“回家”。   晚上偎在他的怀里看电视,电视里不知在演着什么,就看见俊男美女闪来闪去,我困倦的打个哈欠,恹恹欲睡。   “小雨。”   “嗯?”   “你下午唱的歌真好听,什么歌儿?”   “别哭,我最爱的人”   “能唱给我听吗?”   我轻笑:“当然可以,明天好吗?我困了。”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我从没听过你唱歌。”好像有些委屈的声调。   我搂住他的腰,轻轻的背诵着歌词:   “别哭我最爱的人   今夜我如昙花绽放   在最美的一刹那凋落   你的泪也挽不回的枯萎。   别哭我最爱的人   可知我将不会再醒   在最美的夜空中眨眼   我的眸是最闪亮的星光。   是否记得我骄傲地说   这世界我曾经来过   不要告诉我永恒是什么   我在最灿烂的瞬间毁灭。   不要告诉我成熟是什么   我在刚开始的瞬间结束。”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这首歌儿谁教你的?”   “阿敏教的,妈妈也很喜欢,所以我特意学会的。”   “阿敏?你妈妈?”   “嗯,妈妈病重那年,阿敏有次陪床,放这首歌听,我妈妈就特别喜欢,我知道她喜欢是因为想到了爸爸……”话说到后来迷迷蒙蒙的,我就要睡着了。   在意识尚存的最后一刻,感觉到他帮我掖紧了被子。   “小雨,以后都是我照顾你,不要再见阿敏他们了,我会吃醋的。你都不知道我今天看见你们那么默契的弹琴唱歌,有多嫉妒……”耳畔是他的气息和轻语,我模模糊糊的“嗯”了一声,进入梦乡。   清晨我们一起吃了早餐,贺佳说中午也不回来,时间显得好长,送走他,我拉了会儿琴,独自在街头闲晃。   舒适怡人的季节,晴空万里,无云无风。明天就是国庆了,街上已经有了节日的气氛,人流攒动的街头,好多促销的名头,我溜溜达达的悠闲着,漫无目的。   “周雨心?”身后有人试探的叫着我的名字,我回头,看到了----安子欣。她把长发剪了,很清爽。   “嗨。”我浅笑着,回应。快有半年没见了,可能是都想起最后的一次见面,彼此不禁有些尴尬。   “我们聊聊吧。”安子看着不远处的一家咖啡屋,说。我点点头。   “听说你和贺佳在一起?”我们闷坐良久,开口的第一句话,安子是这样问的。   我点点头,算是回答。   “你们……会结婚吗?”她试探着问我。   “也许吧。你呢?最近好吗?”   “挺好的,告诉你,我就要结婚了。”   “啊?”   她清淡的笑了:“别这么惊讶,我要结婚了。”   “跟谁?”   “一个认识很久的人了……别问我有没有爱情,我想他对我比我对他好,所以,就这样吧。”她看着窗外,依旧淡淡的话语。   我沉默了,说到底,女人需要的安全感不外乎就是一个在感情中,比自己更投入的那个人。   “魏然……好吗?”许久,安子问,听不出情绪的语调。   我字斟句酌的慢慢回答:“在北京见过几次,还是老样子。”   她的深深的呼吸一下,拿起手里旋转许久的杯子,慢慢的咄了一口,轻浅的笑着说:“他一定恨死我了。”话语中却有苦涩,她终究是放不下很多。   我垂下了头,无言。   “婚礼定在什么时候?”   “元旦。正是结婚扎堆儿的时候,好了不跟你聊了,我说好去选婚纱的。”说着她起身。   “我陪你去吧。”这句话没有经过我的脑子就说出来了,吓了自己一跳。   安子显然也没料到我这么说,看了看我,笑了:“也好,我们不是说好了谁先结婚,另一个要当伴娘的嘛!”我也笑了。那是好多年以前的约定了,当时我们都觉得,一定是安子欣给周雨心当伴娘的。   婚纱真的有魔力,所以每一个新娘都是最美丽的,安子也不例外,当她穿着像云彩一样的婚纱出来,婷婷的站在我面前时,她的美丽,连我都被震撼了。   “真美!”我感慨着说。安子昂了昂头,似是骄傲,却有些落寞。我在心里对她说:“祝你幸福!”   安子换衣服的时候,我在婚纱店里闲晃,这间店里还摆放着一些放大的婚纱照片,一个个的看过去,每一个新娘和新郎,都是甜蜜的神情,不禁莞尔:结婚都是件喜庆的事儿,百年好合,永结同心,六十亿人的嘈杂地球,偏偏彼此执手,多么不易。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特别出众的婚纱照,放得很大,外景是巴黎的铁塔,新娘很妩媚,新郎很挺拔,但是,很眼熟。我忍不住近前仔细的看:天哪!是章恺!章恺也要结婚?!   告别安子,我给阿敏打电话,无人接听,我坐在街边的一个长椅上,不停的给他打,还是不接。最后打到他的手机关机了,许是没电了,我也放弃了,握着手机出神:章恺要结婚了,阿敏怎么办?昨天就觉得他有些却说不出来的异样,原来是这样……   倒了我也没有接到他的回电,而他的手机却总是关机,看着手机里的播出电话长长的一串名字全是:“阿敏”,我叹了口气,去接贺佳下班。   他在加班,我就坐在楼下的马路牙子上等,灯火阑珊的时候,他终于出来了,也是一脸的疲惫,看见我却露出明媚的笑容,想起下午看到的婚纱,和婚纱照,我不禁也有些心襟荡漾。   我们到了陶然轩吃饭,还是第一次进来,在灯火通明的大厅里,我看到了阿敏,正坐在一架黑色的钢琴前弹曲子,不禁站住了,远远的看着他:人来人往的大堂里,他就像背景音乐一样,没有太多的人会在意他,当然,他也没有注意任何人,专注的神情仿若在另一个世界,穿着黑色的西装,优雅而深情弹着的是那首《tears》,流畅的琴音清澈的回荡着,无视着周遭嘈杂的人流,有些许落寞。   他,难过吗?   “走吧。”贺佳用力的搂了我一下,恍惚见侧头看他,他也正看着阿敏,喉结动了一下,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的目光中闪过一丝不善。   吃饭时心里转的还是阿敏和章恺,不禁想起昨晚贺佳临睡前在我耳边的耳语,看来他真的很介意阿敏,那我要不要告诉他关于阿敏的故事呢?应该让他安心的,不是吗?想了好久,我试探的问:“贺佳,你怎么看同性恋?”   “同性恋?”他莫名其妙的看着我:“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哦,没什么,就是北京的乐团里有位大提琴手是同性恋,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我盯着他的面容,等着他的回答。   “乐团里怎么会有这种人?”他皱皱眉头:“你们黄老师也能容忍?弄得乌烟瘴气的!我看等你比赛完了就回来吧,北京以后也少去,文艺圈里太乱。等结了婚在学校里带几个学生,自娱自乐一下就行了,不用太当真。拉琴不就是为了挣钱,我又不是养不起你?”   我嘴里的饭被他这一句话噎在喉咙上,咽不下去,怔怔的看着他。   “怎么了?快吃饭。一晚上心神不宁的,想什么呢?” 说着深深的看了我一眼,给我夹了一筷子菜。他的指间闪耀着钻石的光泽,那枚钻戒他一直戴在无名指上。   我又想起了放在琴盒里的那张调动申请表,心里叹了口气:以后再说吧!   走的时候,阿敏已经不在了,经过大堂时,我看了一眼钢琴边空空的座位,有些黯然:阿敏,你是在独自伤心吗?   晚上回到了贺佳的住处。他一进门就仰躺在沙发上,惬意的说:“终于回来了!”   “你家‘太岁’走了?”   “走了,把我爸妈也带走了!通通的去爱尔兰happy去了。”   “不是说他跟你爸妈生气了嘛,这么快就好了?”   “他是跟我生气!没法直接发火,就撒到太上皇和皇太后头上了。”   “你怎么得罪他了?”   “没什么。”他的手握成拳头轻轻的敲在微皱的眉间,好像有些烦恼。他的烦恼我真的帮不上,有种感觉,好像他连对我倾诉的念头都没有,我们之间的共同话题在哪儿呢?我坐在他脚边的沙发上,心里有些难过。   贺佳躺在我旁边,双眼阖着,看着他疲惫的神色,有些心疼:他也很累吧!下了班儿连个能商量事儿的人都没有。我走过去,蹲在他身边的地上,手轻轻地放在他的鬓角两侧,双手的拇指从眉心开始,抚过浓眉,到达太阳穴,然后顿住,稍稍用力的按压一下,这样一遍一遍的重复着。我看到他的眉头渐渐的舒展,脸上露出了轻松的表情。   “从哪儿学的手艺?”他柔声问。   “美容院的美容师就这样弄,舒服吗?”   “舒服……”渐渐的,他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均匀,好像是睡着了。   帮他盖了块毯子,我就静蹲在他旁边的地上看着他,黑暗的室内,他的面容映着窗外的灯光,泛着柔和的光泽,大理石一般的素净。我轻轻的握住他的手,生怕扰醒他,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感觉他的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腿都麻了,想站起来,酸麻的腿让我差点摔倒,看看他依旧熟睡的面容,长吁一下,幸亏没有弄出声音。把他的手慢慢的放在沙发边上,缓缓往起站……   忽的,手臂被他一拽,猛地就跌了下去。   “啊!”我连惊带吓,轻叫出声,倒在了他身上。   “哎呀!”他也叫出了声,闷哼着,显然我把他撞着了。“你怎么全是骨头啊!疼死我了!”他呲牙咧嘴的抱怨。   我挣扎着往起爬:“吓死我了你!又装睡!”   一阵天旋地转,我被他压在沙发上。   他的双手插进我的发间,垫在我的头下,头好像被他牢牢的禁锢着,他目光炯炯的阅读着我的面容   “你怎么总是有本事左右我的意念?为什么每次都在我信心动摇时,轻而易举的就让我投降?”   黑暗中,我却看不懂他的表情,更不明白他的话语,不禁有些呆了。   “周雨心,你爱我吗?”   我笑了:“我爱你,贺佳!”   “有多爱?”   “爱到怕失去你……”   他猛地压向我,粗鲁的揪扯着我的唇齿,喘息着,从没有过的狂乱。这一晚,我被他同样的纠缠着,无休无止,霸道得近乎野蛮,仿佛失去了柔情,清楚的知道他在发泄着什么,想安抚他,却被他拒绝。我惊骇的无所侍从,被动的承受着,直至他精疲力竭……   清早醒来时他已经为我准备好了早饭,清爽的微笑让我觉得昨夜仿佛是一场梦。国庆他不用上班,我们逛公园,划船,去游乐场……玩儿得很开心,也很尽兴。晚上,他看着我练琴,当我把那首参赛新曲拉完时,他赞叹着轻吻我的双手:“你真的是个精灵!”   我得意的笑。   “小雨!”   “嗯?”   “我再次郑重的告诫你:离郑敏行远一点儿!”他忽然正色,目光黑得吓人。   我吃了一惊:“怎么了?”   “我很不舒服。昨天你看他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看着他忽然变得森然的表情,我终于明白了昨天他异常的原因,忙解释:   “贺佳,你要相信我……”   “别再用那样的话搪塞我,”他不容分辩的打断我:“这是我最后一次对你提这样的要求,没有下一次!知道吗?千万别试探我的底线!”他的手忽然用力,攥得我好疼。他的表情也让我害怕。   我被动的点点头,等他平静下来再解释吧……   只有相爱的人才能结婚吗   第二天,他带我去农庄玩儿,坐在秋天的水库边钓鱼。   “贺佳,章恺是不是要结婚了?”   “是吗?我只知道他的女朋友是赵董的女儿。要结婚了吗?倒是门当户对的。”   “我昨天陪安子试婚纱时,在婚纱店看见他的婚纱照了。”   “那可能是吧,我也不太清楚。”他专注的盯着水面,无所谓的说。   “赵董的女儿,性格好吗?”   “没接触过,不知道。你今天怎么对章恺上心了?”说着他瞟了我一眼。   “没什么,只是他结婚我挺突然的。”我用一支小木棍在土地上划着线条,然后用手抹平,再划。   “今天一早跟我说安子欣要结婚,这会儿又说章恺要结婚,是不是想提醒我,咱们该结婚了?亲爱的,我很开心你能想到这一点。”他调侃的语调很是可爱。   “过两天周洲和楠楠也要结婚了。只有相爱的人才能结婚的,对吗?”周洲一定是爱楠楠的,安子欣也会爱他的丈夫的,是吧?那么,章恺呢?他一定不会爱他的妻子。   贺佳没有答我。   我继续在沙土上划着,一笔一划的写着,写一个字儿,擦一个字儿:周洲、李晓楠;安子欣、魏然;章恺、郑敏行……忽的醒悟,赶快把阿敏的名字擦掉。偷偷看贺佳一眼,他正看着水面出神,应该没有发现吧!这个醋缸!我无奈的摇摇头,笑了。   “明天,我得去公司了。虽然是假期,也有事儿要处理,不过不用像平时上班那样守时,处理完就回来了。”   “好。”我答应着,在地上画了一条鱼。   “明天我不在,你准备干什么?”   “不知道,练琴吧。如果你去的时间长,我就出去走走。”我把鱼擦掉,在地上划五线谱。   “跟我在一起无聊吗?”他忽然问。   我抬头看他,刺眼的阳光让我根本看不清他的脸,我眯起眼睛,依稀看到他俊朗的脸:“不会啊。”   “你现在无聊吗?”   “不会呀?怎么了?”   “没什么,钓鱼是件很闷的事儿,更何况你是陪着我。”   “在你身边就好了,我拉琴你不也一样陪我吗?”   “那不一样,看你拉琴是享受。”   “陪你钓鱼也是享受。”   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我知道他在笑。   “上回我钓了一只大鱼,可惜你跑了,去找你敏哥哥。今天恐怕你吃不到鱼了!”他最近总是把阿敏叫成“你敏哥哥”,酸兮兮的。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你也不是那么看中一条鱼的,对吧?”   “对。我也只是寻找一种宁静。”他开心的刮了刮我的鼻子,轻轻的。然后就又凝神看着水面,他的侧面很好看,刚毅的线条,却泛着柔和的光,不知在想什么。   那天我们一条鱼也没有收获,我静静的在他身边坐着,不发一言,陪他。   十月三号的清晨与过往的每一天一样,没有任何不同,贺佳早早的去了公司,一天都没有露面。走之前讲好了他可能没有准点儿下班,我用了一天功之后,下午饭之前出来闲晃,准备找个地方解决晚饭。这时手机响了,是周洲,原来他和李晓楠、还有阿敏都在他的新房,要我一起过去小聚,认个门儿。我迟疑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周洲的新房我没去过,打了一辆车在约好的地方下车,阿敏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来接我,引着我来的周洲的新房。我观察了一下他,看上去没事儿人似的。   “哎呀,楠楠,你可真有心,布置得这么漂亮!”新房里处处温馨,我新奇的转遍每个房间。楠楠是用了心思的,细致到一个窗帘扣,一个茶杯垫儿,都别具匠心。   “是吧,我就说漂亮,老周却说不好看,说琐碎、麻烦。小雨你多提宝贵意见!”楠楠给我倒了杯茶,放在茶几上。   我坐在红色的沙发里,环视着精致的布置:“谁说不好看,周洲的意思是你布置得很‘麻烦’,所以以后都是你收拾家,他这是准备着以后当甩手掌柜呢!我哪有宝贵意见呀?就觉得什么都好!真奢侈,这个电视要多少钱呀!这个烟灰缸是水晶的呀!那得多贵呀!楠楠你真舍得!哇,这个茶杯也是水晶的……”   “你呀,就别当刘姥姥了,”阿敏瞪我一眼:“婚期定在这个月十八号了,到时你可得回来!你答应过了的啊!”   比赛的赛程表我都能背下来了,想了想:“好!十八号那天正好第一轮结束,休息一天,我坐早班机回来,坐晚上的飞机回去,正好参加婚礼。我得给新娘新郎好好想几个节目……”   “呼”的,一个抱枕飞到我面前,是阿敏丢的,我忙接住,“你空中飞人呀你!”周洲说着,也丢了个白眼儿给我。   我晃晃头:“不,我是天外飞仙!”   在周洲家吃了晚饭我和阿敏才出来。他没有开车,说前天开车撞电线杆上了,正在修。一路打不到空车,我们于是顺着马路往回走。   “今天不用赶场吗?”我问他。   “今天不用,有个哥们儿替了,专程来帮周洲搬家具的。”   “你刚学会,开车要小心。”我有些不放心。   “知道了。啰嗦!”   “阿敏,”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有话就说嘛。”他拢起手在嘴边,点燃一支烟,和我并肩走着。   “章恺,就要结婚了,是吧?”我试探着问,他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人也站住了,看着我,许久不说话,那神情,让我心酸。不该问他这样的问题的,这不是在掀他的伤疤吗?   半晌,他才从鼻腔里呼出一阵青烟:“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他的婚纱照了,他……什么,时候……”   “元旦附近吧。扎堆儿结婚的时候。”阿敏知道我要问什么,没等我说完就答,无限落寞。   路上行人稀少,我们缓步前行,依旧是没有空架的出租车。迎面有辆黑色的奔驰车开了过去,却在离我们不远处“吱----”的一声刹车停下,声音刺耳。我和阿敏禁不住都回头看了一眼。   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好沉默。   “想安慰我,是吗?”他笑着说:“千万别,我心情挺好的,真的!”说着他深深的吸了口烟,露出灿烂的笑容,灿烂得有些不真实。   “阿敏,在我面前,你不用那么辛苦的。”我轻声说着,不忍看他。   “别说不开心的!”他一挥手打断了我:“赶明儿给我也张罗着介绍一女朋友吧,我也该结婚了!年岁不小了,比不上你,还有大把的青春!”   站在原地,我们都沉默了。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吗?”我问他,看着渐红的夕阳,像个沉甸甸的大橙子挂在天尽头。章恺要结婚了,阿敏呢?   “打算?找个善良的女孩儿结婚、生子、过日子呗。可是我这不是害人家女孩子吗?”语调苍白,夕阳下,他仿佛被染了一层光芒,美丽得迷蒙、忧郁,不知为什么,年轻的他竟让我觉得有些沧桑。   我不忍了,用力的说:“阿敏,你一定会幸福的!”这话等于没说,幸福是这样一说就能要来的吗?   他看了我良久,淡淡的说:“小雨,你是个好孩子,以后离我远点儿吧,别跟我瞎混了,会把你带坏的。”   “怎么这么说?”   “你和我毕竟不是一路人,你总能把持住自己,看到你会让我想起彩虹,经过风,见过雨,却依然美好善良。我呢?是边缘人,角落里的人,其实,说到底,就是个怪胎……”   “阿敏!你别这样说!你在我心里是最好的人!”他怎么能这么说自己?我气愤了。   “谢谢你。”他看着藏了一半的太阳,说:“你看,夕阳无限好……”   只是近黄昏……我陪他看着夕阳渐渐隐没在遥远的地平线上,直到最后一丝光亮也被黑暗吞没。   “走吧,我送你回去。”阿敏说着转过身朝向马路,准备拦车,那辆黑色奔驰车在那里,停了好久了。他看了一眼笑着对我说:“你看那辆车,你猜车里坐着什么人?”   我看过去,黑色的车笼在夜色里,看不清楚。“我怎么会猜到。有钱人呗!”   阿敏皱了皱眉:“小雨,我们以后少见面吧。有人跟踪我。”   我吃了一惊:“怎么会?”   阿敏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拧灭,烟头在地上被擦出灰迹,他轻蔑的笑了:“有一阵子了,我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不过还没得逞。”   “你干什么了?招什么人了?”什么事情,至于这样?我惊恐的看着他。   “是章恺的父亲。老头也挺不容易的,他觉得我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拐带了他的儿子!指派了些人,想抓我的把柄,倒是也没什么歹心,就是想把我赶出这个城市,可怜天下父母心哪……”他又点着一直烟,使劲儿的抽着,烟头红光一亮一亮的,不停的闪烁。   “那辆车……”我惊疑不定的看向那辆黑亮的奔驰。   “放心,不是那辆车,那些人我见过,拿着相机偷偷摸摸的样儿,再说,也不会坐大奔。”   阿敏!阿敏!我要怎么才能帮你……   “章恺呢,他知道吗?”   他仰起头,长长的呼出烟气:“怎么能告诉他?他已经够烦的了!再说,我们也说好不再见面了……你也别跟他说,时间长了就好了。其实不用劳驾他们,本我也打算离开这里……你说,大连怎么样?我挺喜欢那儿的,反正我是无业游民,来去一身轻,走哪儿不是‘卖唱’?……”   “你别这么说!别这么说……”我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的往下流。   “傻姑娘!应该是你安慰我吧,你怎么倒先哭了……”阿敏帮我擦去泪水,他的手却在轻颤。   “阿敏!阿敏……”我不停的喊着他的名字,眼泪不住的流。   “好了好了,走了。别哭了,路上的人还以为是我在欺负你,等贺佳看见你的眼睛还不得心疼死!”他居然还能开玩笑。   “一点儿都不好笑。”我抽泣着说。   “走了,走了。”他拥着我的肩往前走,不远处正好过来一辆空架的出租车,他拦下来,送我回去。   回到“家里”,贺佳依旧没有回来,我进门忘了开灯,小区里的通明的光线已经足够把房间里照的雪白。屋里静悄悄的,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木坐太久,有一种灵魂出窍的感觉,我仿佛能看到自己的样子:神情呆滞、石化了一般,像幽灵一样独坐在屋子里。   阿敏!阿敏!也许离开对你真的是一件好事!记得临别时阿敏的眼里有些潮湿的东西在波动。   “你那是什么眼神儿?是不是可怜我?快下去!下去!”他有些狼狈的摆摆手,帮我打开车门,推我下车……   我想起那年冬天雪特别大,阿敏骑着脚踏车带我去买轮椅,我坐在后座上,脚冻得生疼,却看见阿敏棉夹克的后领上被汗水浸湿,雪厚冰滑,一路上我们摔了好几跤;   记得有一年我过生日,李威、周洲、魏然同时定了不同的地方为我庆祝,事先不知道的我左右为难,阿敏潇洒的手一摆:“哪儿都不去!我妹妹过生日,听我的:划冰去!”   阿敏爱玩儿,有时间就会四处旅行,我宿舍的抽屉里有许多不值钱的小首饰:西藏的藏银项链,云南的玉佛,宁夏的贺兰石,青岛的贝壳,英国的珍珠手链……看着这些礼物,有时我觉得,我比他还清楚他曾经去过哪里……   他说,永远记得:我是你哥!那么豪气、仗义!   阿敏,我能帮你做什么,让你不再那么难受,让你能够快乐……   门外钥匙开锁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门被推开,我能看到贺佳的身影,在黑暗中格外修长。   我想轻轻的开口说句话,怕他打开灯突然发现我在,会吓一跳。   “你怎么不开灯。”这句话却不是我说的,反而吓了我一跳,灯光乍亮,我的眼睛一下子不适应,慌忙闭眼,胳膊挡在眼前。   “当啷”一声,他把钥匙丢在鞋柜上,懒散的口气,很疲倦的声音,好像知道我在家里,没有丝毫惊讶。然后,深深的坐进沙发里。   “你今天去哪儿了?”他闭上眼睛问。   直线下落的抛物线   “下午去了周洲的新房,回来还没见过面,去认了个门儿,顺便吃了晚饭。你看上去很累,吃了吗?”   “在外面吃过了。你跟谁去的?”他一动不动,继续问。   “阿敏正好在那里,他今天帮周洲搬家,要是我一个人就不去了。”我小心翼翼的说,观察着他的神色。   他没说话,我歇了口气,真怕他又发作我和阿敏的来往。   “我们来探讨一个问题吧。”他忽然坐正,目光直盯着我,一只手支在嘴边,掩住了嘴角的情绪。   他的态度与其都不善,我停下了准备给他倒水的脚步,静静的坐回沙发,其实他一进门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了异样。   “你说吧。”我的平静连自己都有些奇怪,心中隐隐的知道他要说什么,我准备有问必答。   他却许久都没有开口,只是凝视着我,在酝酿着什么?我安静的回视着他,等待着。   “你很平静!是不是知道我要说的话!”许久他说。   我笑了:“能猜个大概,不知道对不对。”   “哦?说来听听。”他的眉毛挑了一下,交叠起双腿。此时的他让我想起人们对他的敬称:“贺总”!   “你可能是不高兴我今天又和阿敏见面了。”   “然后呢?”他不动声色的接着问。   “我答应过你和他少接触,可是作为朋友和同学,我不可能不和他来往,而且你也知道,我几乎没什么朋友。”垂下眼帘,不禁有些失落:真的,我几乎没什么朋友,原本形影不离的有安子欣,现在也疏远的连面都难见。我不喜欢也不善交际,一直都圈禁在校园的象牙塔里,认识的人都渐渐的各忙各的,慢慢的连个朋友都没了……做人也真够失败的。   又是一阵静默,今天的贺佳安静得可以。   “你们之间的‘往来’有没有个定位?比如说:朋友、同学、恋人、或者这样说:关系暧昧的‘朋友’?”   “你怎么这么说?”我惊讶得看向他:他倾着头,眼睛微微的眯着,略显狭长的双眼却露出灼灼的光芒。每当他的眼睛这样似闭未闭的时候,他的身边就会笼罩起一层寒冰样的气息,让我顿觉自己的渺小和无力。   “你一定又会说他就像你的哥哥一样!你还记得那句经典的台词吗----‘不要哥哥妹妹的,容易出事儿’!哼!”他讥诮的冷笑了一下,不再看我,目光盯着天花板的某处。   “贺佳!”我震惊的看着他,竟然忘了分辨。   “被我说中了吗?不用解释什么吗?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转正头,认真的看着目瞪口呆的我。   我安定一下情绪,说:“我知道你一直介意阿敏,可是贺佳,每个人都需要朋友,我和他认识很多年了,如果要有什么早就开始了,不会等到现在。这几个月我都住在北京,偶尔回来一次,见见朋友也没什么不对吧?”   “我才发现你真的很会说话!”他笑着摇摇头,这个动作让我的心一下子就冷了。   “你真的有种本事,让男人围着你转,却能平衡好他们!我也有幸加入其中了,你不就把我和你的‘敏哥哥’平衡得很好?这个技术含量太高了!小雨,你的高明就在于你根本不掩饰,一副正大光明的样子,而且有天经地义的理由。你和我谈着恋爱,却同时和别人维持着兄妹般的‘情意’,你不累吗?还是乐此不疲?”他悠闲的看着我,神情恬淡,语声轻柔,可是每一句话都像刺骨的坚冰,毫不留情的扑面而来。   我“嚯”的站了起来,瞪着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呼吸凌乱。   “你生气了?”他居然轻轻的笑了,左手支在脸侧,食指摸索着下巴,懒洋洋的看着我,我注意到他无名指上的钻戒不见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让他对我有如此大的转变,死也要死的明白!   “我们之间是不是有误会!”我坐下来,冷静一下,说。   “误会?”他状似思考的想了想:“有吗?”   我咬咬下唇:“今早我们还好好的……”心中无限委屈。   他也沉默了,从进门到现在,他一直坐在那里,我听到他粗重的叹息了一下,他也很难受的吧……   “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问。   “周雨心,我累了……不知道为什么,我自认不是那种心胸狭窄的人,可是一遇到你的事情,就变得格外敏感,现在的我让我自己都讨厌,我不想成为那样的人,那种情绪下活的好累!”他的头仰靠在靠背上,话语间无限疲惫。   那是因为你爱我啊!我在心里对他说。   “我不是介意你和别人的交往,每个人都需要朋友,可是朋友间的交往是有尺度的。以前就不说了,你这次回来一下车就去找他,那天在陶然轩进门出门的时候眼睛里也只有他,那种眼神,不是朋友间的眼神----你不用分辨,我不傻,能看得出来!”他有些愤怒的制止了我的解释,接着说:“今天呢?你们一起浪漫的看日落!你在他面前哭!你让他为你擦眼泪!由着他搂着你的肩!”他越说越快,最后愤怒的挥了一下手,仿佛要摆脱什么。   “你怎么知道的?”我不可思议的看着他。回想以前在北京时,那次他不用打电话就知道我在书店买书,还知道魏然去酒店看我,今天他又知道我和阿敏相处的细节?难道,他派人跟着我?   这不是感情的问题!这是信任的问题!他根本就不信任我!即使我有一百张嘴又怎么能洗清他对我的成见!   “恼羞成怒了?”他仿佛看好戏的看我。   他是谁?我面前这个言语讥诮、黒眸冷眼的人是谁?这不是我认识的贺佳!我还清楚记得以前穆新对他说我的闲言碎语时,他话语中沉甸甸的信任,不容辩驳……   我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贺佳,我十六岁上大学就认识阿敏,到现在将近八年了!我并不是说八年意味着什么,但是时间让我知道,阿敏是多么好的人!你不会知道我上学的学费有多少次是他帮我张罗着垫付的?母亲病重,我一个人根本就顾不过来,三九严寒的日子里都是他们帮着我送饭,因为在外面吃太贵了,我负担不起!我为了钱财捉襟见肘的时候,有多少次想在外面的酒吧里唱歌、出台,都被他们发现以后强拽回来,我一辈子都记得阿敏当时对我说:‘女孩子要有自己的格调,这是一辈子的事情,一个出过台的女孩儿总会有不好听的名声,而且会荒废时间,影响学业’。他的家境也是普通,为了帮我,有时一晚上要赶四五个场子,而且那时他还只是个学生!我到现在都没有带过家教,也没有在酒吧、餐厅里唱过歌、弹过琴、挣过钱,不是我不需要钱,是因为总有他们帮我……我妈妈的葬礼是他帮着张罗的,在我最孤苦无助的时候,他们就是翘课也带我出去散心……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哽咽了,深呼吸一下:“他们帮我刚开始可能是因为可怜我、同情我,到后来几乎就变成习惯了。他的事情我帮不上忙,但是只要我能办到的,就是赴汤蹈火我也会去做!我敬重他、感激他,今天我是陪着他了,而且明天还要陪他,因为他这几天不开心,他不开心比我不开心更让我难受!随便你怎么想吧!”   说完我站起身,不再看他,进卧室拿起琴和包,就往外走。贺佳依旧坐在沙发里,黑黝黝的眼睛看着我,没有阻拦我的意思,我的心彻底凉了。   “你爱他吗?”在我推门的刹那,贺佳问我。   我站住了,深呼吸一下:“你说呢?”语气很硬。   “对我和他,哪种感情是爱情,你自己能分得清吗?”他又问我。   “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谈论过好多遍了……”我不再停留,推门而出。眼泪在关门的瞬间倾泻而下,我抱着琴飞奔下楼,跑出楼道,在小区的院里,我看到一辆黑色的奔驰静静的停在路灯下的车位里,很面熟,依稀是傍晚时我和阿敏看到的那辆,心里豁然明白了。   在小区门口我打了辆车,司机师傅问:“去哪儿?”   “去哪儿?”真的不知道该去哪里! “往前开吧……”我无所谓的说,真希望这辆车能一直开下去,永远不停。   泪水早就干了,我胸中胀满的全是愤怒: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那么刻薄伤人?原来他冷酷起来比魏然还要绝!   “小姐,你要是继续这么开下去我也没意见,不过待会儿结账的时候怕你不高兴。”司机师傅微笑着说,笑容温厚。   我看一眼计价器,吓了一跳。忙说:“那就停吧。哦不,你能不能给我介绍一家宾馆,要干净点儿的,离艺术学院近点儿的。”出租车司机们对这些地方都是很熟的。   “没问题!”他说着打了转向,向那个熟悉的方向开去。   宾馆还行,打扫的挺干净,已是深夜,在打折,我于是包了一个标间。洗漱完后昏沉沉的倒在床上,开始失眠……   生活仍是要继续的,因为太阳永远都很守时。   清早我退了房,看着秋天里又高又远的天空,觉得自己面目浮肿,不易见人。这里离公园不远,便走到公园里。已经有落叶了,每一片叶子都有生命的,踩在脚下发出清脆的声音,仿佛踩碎了叶子的脊梁,这让我着实有些不忍,却又更想细细品味。   马上要开赛,可不能没了手感,在一片行人较少的树林边拉了会儿琴,当我打开琴盒放琴的时候,又看到了那张调动申请表,呆看许久,终于缓缓的阖上琴盒,心里却还是拿不定主意。这里的秋天比北京要早一些,我独坐在长椅上,看无边落木萧萧下,阵阵秋意凉。   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我第一万遍的问自己,没有答案。不禁失笑:缘起缘灭,有时真的是瞬间的事情。他说是一见钟情,可是疾速而短暂的相恋却也戛然而止,想起他说的抛物线,如果我们的爱用抛物线来形容的话,这条抛物线的形状也必定像陡峭的山峰一样,直上直下!   远处有几个十七八岁的孩子在踢着球,一个孩子没接住,球便直愣愣的冲我飞来,我下意识的用手去挡,却迟迟没有等到飞来的足球,好像它被人半路挡回去了。我睁开眼,那个熟悉挺拔的身影向我走来,是我咒骂了一晚上的人,是他把那颗球挡了下来又踢了回去。   已是秋天,身上的衣服都加厚了,穿上外套的他更加帅气,他走近我,蹲在我面前,抬头看我,目光深邃。我回望着他,尽量把神情放的疏离,不说话。   许久,我们就这样彼此凝视着,却都不开口。我轻轻的深呼吸一下,撇开目光,不再看他。他坐到我身边的椅子上,双臂支在腿上,十指交叉,下巴搁在上面,注视远方。这个姿势很好看,也是秋天的姿势,凝重而忧郁。   “对不起,我昨天说话有些冲。”他说。   何止是 “冲”?!   “这几天我的事情很繁杂,公司里正在推行改革,但是阻力太大,我都有些撑不下去了,心里很烦。昨天又看到你和他在一起,所以有些不理智,对不起。”   见我不语,他也不再说什么,我就和他这样静坐着,冷战。   “看来你气的够呛。”过了一会儿他无奈的看着我,坐直身,笑着说:“要怎么才能原谅我?”   我淡淡的说:“你不需要我的原谅,你有你的道理,你没做错什么。”我看着远处:黄绿相间的树林颜色斑驳,在它的掩映下天空显得湛蓝,秋天独有的景致总是那么美丽。   他没说什么,也看着远方。   到了该吃饭的时间,我站起来挎上包,拎起琴准备走。   “小雨!”他拽住了我的手。   我背对着他,不想说话。   “别这样,你有什么话说出来好吗?骂我也行。”他的声音里有丝哀求的味道。   “我没什么好说的。”我硬下心依旧冷淡的说,手却由他握着,他的手真暖。我的心已经投降了,不是吗?   “你比我还硬!”他笑着说:“不了解的人还以为你是个冷硬的人。”   “你就了解我吗?”   我听到了他的叹息声。   “我要去吃饭了。”我甩脱他的手向前走。他跟了上来,并肩走在我身边,顺着林荫道往公园外面走,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多了一个人的,这声音让我踏实了下来。   半路上他接了电话,手机的铃声调成了振动,响起来“嗡嗡”的,像个大苍蝇。   他“嗯、嗯”的搭了半天腔,最后才说:“你按制度办,不用理他,该强硬的时候拿出点气势来,让他找我来!”语气中有着无形的威严,不容辩驳,说完挂断电话。   不到两分钟,他兜里的手机又振了起来,这回他同样是“嗯”了半天,神色有些不耐,最后说:“制度是董事会通过的,当时你也是投了赞同票,你让我怎么办?公司是我说了算,但也不能违背制度。下面的人也是凭能力辛苦挣钱,又没白吃白喝白拿,好不容易挖过来的人,就为这么点儿面子上的事儿炒了,他的工作你来干?”他大声的说着,脸上有些红晕,狠狠的合上了手机,看到我在看他,向我笑了笑,但是笑容很勉强,也很沉重。   然后手机又振了起来,他皱着眉看了看来电,还是接了起来,我停下脚步等他打电话,他也站住了,还是不停的“嗯”着,很认真,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然后说:“他倒生气了,我还有气呢。故意找茬儿?有这么办事儿的吗?我挣不到钱他拿什么花天酒地?你也别烦,把他晾凉吧,都被你惯坏了!”说着挂断了电话。   “你,有麻烦?”我迟疑的问。想起他刚才说最近工作阻力大,不禁有些心疼。   他站着静静的看我半天,笑了:“你还是担心我的。”   我当然是担心你的!   “公司里的事儿,瑞安是父亲一手成立壮大的,家族企业,必须改革,不然很快就会被七大姑八大姨给揪扯散架了,我现在就是在把它正规化、制度化,但是涉及到利益和权利的再分配,而且都是长辈。小雨,内忧外患,我快撑不住了……”破天荒的,他跟我说公司的事情,疲惫的神情,目光盯着远处,眼睛里泛着血丝。   他一定很辛苦的吧!我的生活和他比起来,根本没法比的。这样的男人需要一个呵护他的妻子,我呢?……   “走吧,吃饭吧。”许久他才说,于是并肩走出了公园,他带着我走向停在路边的奔驰车。那辆黑色的奔驰越野车果然是他的。   坐上车,我问:“你换车了?”   “不是,我有三辆车,那辆‘现代’不好开了,总得修,最近就开这辆。”他发动车子,上了公路。原来我都不知道他有三辆车,我就是这么做女朋友的吗?这并不能说明我不贪图他的钱财,只能说明我不够关心他。   “另外一辆是什么车?”   “VOLVO跑车。”他淡淡的说着,神情就像我平时说:我有好几个发卡,可以换着戴……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个公园?”   “昨天你一出门我就追出去了,开车跟着你打的车,看见你住了宾馆,我在车里睡了一晚,今天早上也一直跟着你。”   原来是这样!贺佳啊……   他陪着小心的看我一眼,苦笑着摇头:“我昨晚没睡好,把你气跑了又不放心追了一路,我是不是有点儿自作自受?”   气氛缓和了很多,我们去了一家饭菜很可口的餐馆,吃完饭,他说要去公司,我和他道别。他有些诧异的看我,然后就黯淡了:“不和我走吗?”   “不了。”   “那你去哪儿?”   去哪儿?不知道……   “对不起,我昨天有些敏感了,说了很多过分的话,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说出口的,当时就是很想发泄,好像那样才能好过一点儿。原谅我吧,小雨。”他诚挚的看着我。   “不,你说的话很对,我做许多事都没有替你想过,也许我真的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是爱。”我茫然的说,爱一个人就要为他考虑、着想,可是我好像从没为贺佳做过什么,甚至没有给他买过礼物,享受着他的关爱,却总是让他为我烦恼。这么优秀的男人,我却没有珍惜、善待他!   “小雨!”他忽的抓住我:“你别这么说,千万别这么说!我,我会害怕的。你是爱我的,我知道!你和阿敏之间不是爱!不是!”他大声急促的说着,神色慌张。   他误会了!   “你放心,我爱你,真的爱你!你一定很累了,回去休息吧,我想一个人四处转转,离开这里好久了。”   他长吁一口气,如释重负的笑了。拿过我的琴和包丢进了车里,关上车门。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打开车门,把手机从我的包里拿出来递给我,从自己的钱夹子里拿出几张大票,塞进我的外套兜里:“有手机有钱就行了,下班来接我。” 然后上车走了。   把琴和包扣下,怕我不回去吗?我看着扬长而去的车影,轻轻的笑了。   我溜达在城市的街道和角落里,时而驻足、时而浏览,逛逛街边小店,转转商场大厦。在一家超级昂贵的男品店里,我看上了一款铂金坠子,长方形,磨砂的平面就什么也没有了,简洁、大气。兜里揣着贺佳给的一千多块钱,根本不够,我留恋的走了出来,认准这家店面,准备下次光顾。   街边有好多新起的楼盘,不禁进去转转,有好几个楼盘的开发商居然是瑞安集团。导购小姐们都很热心,看得我眼花缭乱,手里拿了一摞资料,挑得晕头转向。   我开始认认真真的考虑自己供一套房子,因为昨晚从贺佳家里出来时,无处可去的尴尬处境让我不仅狼狈,更多的是害怕。以后在有这样的事情怎么办?我不喜欢住宾馆,特别不喜欢!   自己有一套房子就会有安全感了。   坐在路边花坛的台阶上,我开始盘算自己的存款,连首付都不够,最后叹息一声:以后再说吧!   当我晃晃悠悠走到以前一直等他下班的老地方时,他已经在那里了,坐在他的车里,远远的就看见了我,我向他微微笑着,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他看了我一眼,气色依旧很疲惫,一路无语,最后还是回到了他的家。我做了晚饭,吃完饭,洗完碗,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贺佳不爱喝茶,也不爱喝咖啡。他正闭目养神,电视里是财经频道。   “你这次回来除了休假,还有别的安排吗?”他问我。   “没有。”   “有没有事要和我商量的?比如----比赛完以后的安排。”他依旧仰着头,闭着眼问我。   “赛后?没想那么多,到时再说吧!看成绩怎么样。”如果能拿到奖,我就去柏林。   “那你琴盒里的调动申请是怎么回事儿?这回应该是你亲自拿回来的吧!”   物是人非   “你看到了!其实回来就想和你商量的,一直没有机会。你不会又生气了吧?”我谨慎的看看他的表情。   “我已经没有生气的力气了,你说吧。”   “黄老师的意思是希望我能去北京发展,要我回来同你商量,他说现在交通也很方便,和北京之间航班也多,就像上下班一样,乐团也不是天天有活动,他觉得我窝在学校里有些可惜。”   “你的意思呢?”他不动声色的问我。最近,他这种不动声色的态度总是让我胆怯。   “我听你的。”   “表都带回来了,不是就已经做好决定了吗?”   “只是带回来,你如果同意,就顺便把手续办了;如果不同意,就算了。”   “这么在意我的意见?可是这是你的人生,我又怎么好替你做主。”他这话有情绪,但是却很在理,我垂下头,哑口无言。   “你有没有规划过你的人生?”他弯腰从茶几的下层拿出烟来,点燃一支,深吸一口,然后悠长的呼出一阵青烟,接着说:“我规划过。我的生活其实并不轻松,有时下班连一句话也不想说。我希望每天回到家,能吃到热腾腾可口的饭菜;加班时心爱的人能给我倒一杯温度正好的水;每晚躺在床上看着美丽舒心的笑脸入睡;不忙的时候一家人去野外旅游、放松;以后有了孩子,我能放心的把孩子交给她。其实生活就是这样的,拥有安宁就是幸福。”   “我一直觉得你是上天专门为我量身打造的另一半儿,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你性格恬淡,不虚荣,不争强好胜,也不是好打听、喋喋不休的人,经历过一些事儿,所以能看得开;职业也不错,艺术学院的老师,压力不大、负担不重,时间也充裕,日后可以兼顾家庭和孩子。记得你去北京以前每天来这里的那段日子吗?我们相处的多好!那段时间我很快乐,我觉得梦想中的生活就要实现了,老天对我真是格外眷顾,给我的爱人超乎想象的好!可是一切都随着你去北京走了样子……”   说着他拧灭了手中的烟,长长的烟灰落在茶几面上,那支烟其实他只是在点燃时吸了一口。然后他看向我,疲倦的神情居然有些落寞:“你呢?小雨,你的生活规划是什么样子的?里面有我吗?”   我早已呆掉了!   贺佳的一席话让我如此震撼,他对我说过无数遍的结婚,我一直只是以为他是在表示诚意,却原来他已经把我们的感情放在婚姻和家庭的框架里去。   记得他说过他的感情也是要一生一世的。这句话对于他是落到了实处的,和他相比,在这段感情中,我的付出和诚恳度,真的远不及他。   “我,我没有想过那么远的事儿,我只想努力认真过好每一天。对人生我也想过,无非也是成家、立业,过平凡、踏实的日子。我这次参赛的原因始末你也知道,就是想赌一口气,可是既然开始了,就要坚持到底。你希望我留在身边,比赛有一个半月就结束了,到时我还回学校去代课,我们天天在一起。其实我也知道,女人的幸福和归宿在家庭,不在事业。我这次主要是有点儿动心了。”说着我笑了,我是真的动了心的:北京首都浓郁的文化气息让我着迷,来去一小时的快捷方便的飞机让我眩晕。我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却忘了:再深的感情也架不住距离的牵扯。   他看着我,也笑了,有种懈怠的懒意。握紧了我的手:“我离不开这里,你要体谅。如果你去了北京,时间长了我真的会孤独,这几个月来,每天我都在想你。家庭生活中肯定要有一个人放慢事业的节奏,我只能这样要求你了,原谅我的自私吧。”   我偎在他身边:“不原谅你,我要让你对我愧疚一辈子。”   “也好,就让我欠你一辈子吧!”他笑着说,摸索着我的手。   “对了,昨天你说阿敏不开心,我看你们的气氛也不对,发生什么事儿了?”   “爱人结婚了,新郎不是他。”我简言。   “他有女朋友吗?怎么没见过?也没有听你提起过呀。”贺佳略带深思的说。   “都是过去的事儿了。他还说要我帮他介绍女朋友呢!”既然阿敏都准备要成家,而且想去大连,我觉得就没有必要把他的隐私告诉贺佳了。   “这样啊,不过听你那天的话,他对你真的很好。我不明白,魏然那么有钱,可以轻松的解决你的问题,为什么却是阿敏在拼命的帮你?”   “我以前也不明白,后来有一次他说,不让我欠周洲和魏然太多,现在想起来,他是有道理的。”阿敏可谓用心良苦,其实许多事他一直都很清楚。   “那你真的要感谢他很多,这个世界上能这样为别人着想的人几乎已经没有了!”贺佳感慨着说。   “是呀!所以我说阿敏是最好的人!”我认真的说。   “比我也好吗?”他有些吃味儿。   “不一样!”我坚定的说。   “贺佳。”   “嗯?”   “你生气起来很吓人!”   “吓到你了?”   “嗯!”   “只要你乖,我再也不冲你发脾气。不过你也不是什么善类!心肠够硬的!我发现你无论遇到什么事儿都很镇定,今早居然还能像个没事儿人似的去公园拉琴!比我惬意多了!”   “谁说我惬意了?我哭了一晚上!”   “以后我们好好的,再也不这样了。”他轻轻的说着,无比真诚。   贺佳,我会加倍对你好的!   十月十号开赛,我必须提前几天回去,贺佳说帮我定了七号上午的班机,时间安排得紧紧凑凑。   “今天已经是五号了,后天就走,也就再待两天!你这可是最后一次啊!再这么来去匆匆的,小心点儿!”贺佳一边拖地,一边气鼓鼓的说着。   他难得干点儿家务,我不在的时候都是他家的阿姨过来收拾,今天吃完早饭被我拧着拖地,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但是我能看出来,他心里是心甘情愿的、被虐待的甜蜜。   我把洗好的衣服晾在阳台上,转身看到他把地板拖得水湿,有些地方还没拖到,拖把经过的地方水花一片片氤开。这种水平,还不如不拖,干了以后更花。看了看正弯腰使劲儿贺佳,一副干重活的样子,大拖把呼啦来、呼啦去,倒是很卖力,拖布甩来甩去,水珠四溅。我摇摇头往卧室走……   “唉!唉唉!等干了再走呀!看你踩得花的,怎么不珍惜别人的劳动成果呀!”他不满的大叫。   我不理他:“擦完地快走吧,你走了我再重擦,你那也叫劳动成果!?”他今天还得去公司,国庆七天假,他才休了两天。   “我要是进了决赛你可得去北京给我助威,听见没?”   “知道了!就你?进决赛?你把祖国的青少年都想得太没水平了!我看你还是省省吧,回来嫁人算了!”临走时他颇不在意的说我,我拽紧他的领带把他勒的直告饶。   临窗看着他的车开得看不见了,赶紧拿起包冲了出去,我要去买那个看好的坠子。   可惜已经卖了……   再看别的,都不如印象中的那枚好看,顿时没了兴致。觉得失望透顶的同时,更觉得对不起贺佳。   我独自闷坐在商场的椅子上,看着人来人往,心里有些气不知该往哪儿发。坐了好久,手机响了,却是阿敏,让我去他那里。   到阿敏租住的公寓时,他正忙的一头大汗,房间里除了床是整齐的,所有的东西都翻得乱七八糟。   “怎么回事儿?电话里也没说清楚。”我问,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我打算等周洲的婚礼结束就去青岛,那边儿也联系好了,这些没法儿带了,你看看有没有需要的,就留下吧,也算是个纪念。”说话时正忙着把一些CD、DVD和乐谱整理出来,齐整的码在桌子上。   我站在凌乱的房间中央,怔怔的看着正在倒腾书柜的他:“你不是想去大连吗?怎么又变成青岛了?”   “大连、青岛,哪儿都一样,我就是想去个海边儿的地方,能时常看看大海,心怀也能开阔点儿!”   我看着他好看的侧脸,不禁感慨:离开,对于他也许是正确的。   随手翻着桌上的东西,都是他平时的宝贝,我捡起那张纪念版的《乱世佳人》DVD,他上学时就买了,宝贝得不像话,阿敏喜欢电影里的配乐,曾经有一段时间走火入魔一般。   “这个你也不带了吗?”我问他。   他正把一摞书放进一个大纸箱里,手上全是灰,抬眼看了一下,无所谓的说:“拿不了那么多。那些谱子是我费了好大劲儿收集的,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我闭了闭眼,把眼中的潮湿憋了回去:“去那边干什么?”   “我们宿舍老四现在青岛,开了乐器行,没个靠得住的人,我先去帮他,安定下来再慢慢看。”   “我能帮什么忙吗?”   “你?你能帮什么忙?你家贺总财大势大,帮我还差不多!逗你呢!”   “还回来吗?”我问,心里阴沉沉的。   他怔了一下,烦躁的说:“我哪儿知道。”   “什么时候走?比赛准备的怎么样?”他问。   “后天吧,准备得还行。”   “其实这才是你应该走的路。当年没去北京上学,看着都可惜,耽误了这么多年,真怕你沦落了,这个城市展不开你的翅膀。你和李威分手的时候我还挺高兴的,以为你能去北京了,只是没想到,贺佳的速度那么快!好好努力吧,让大家看看你的风采,然后就老老实实的回来当阔太太吧!”他随意的说着。   我呆了一下,没有说话,翻着桌子上的曲谱:“阿敏,这些东西你都很宝贝的,要不我找个地方帮你存起来吧,等你回来还用得上。”   “算了,我还不知道回不回来,留着占地方,不够麻烦的!”说着,他把脚边的纸箱搬到门口,里面满满的全是书和谱子,看样子是打算扔掉。   我哽咽了一下,不停的眨眼睛,眼前一片迷蒙。   “真是个麻烦!还说你走之前再见一面,来了只会掉眼泪,就能给人添堵。拿着!”一条毛巾递到我眼前,我忙接了,捂住脸。   “又不是见不着了,以后你们挨个结婚时我不都得乖乖的参加婚礼,上红包?”他站在我面前说着,语气像哄孩子。   我抬起头看他,他正微微的笑着,见我抬头,说:“你哭了也挺漂亮的。红眼睛、红鼻子,显得脸更白了,像只兔子。”   我知道他这是在逗我,配合的笑笑,却咧不开嘴。   他叹了口气无奈的看向窗外,胸膛剧烈的起伏了一下,然后便一动不动。   知道他最讨厌女人的眼泪,可我还是忍不住,不停的抽噎。   许久他说:“小雨,我觉得自己像是死了,让我抱抱你好不好……”   我向前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头枕在他的肩侧,眼泪断了线一样,收都收不住。   阿敏的双臂使劲儿的收紧,箍得我生疼,他的胸膛剧烈的颤抖着,感到额头被打湿了,是他的泪水……   “再见,小雨,常联系……”我听见他轻轻的说着。   “再见,阿敏……”   从阿敏那里出来已近下午,我没了好心情,兜兜转转的,居然回到了学校。长假期间,学校里没了人烟,我孤零零的坐在操场旁的台阶上,看着阴沉沉的天,脑海里空空荡荡。   看着空旷的校园,已经物是人非,我身边熟悉的人纷纷离开:周洲调走了,魏然回了北京,阿敏也要去青岛,安子和我形同陌路,李威更是淡出了我的生活,赵阳也毕业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生活的际遇各自不同,相聚、然后又各自离开,共同走过的青春日子,对于其中的每个人来说,留下的记忆是什么样的呢?为什么我有一种苦涩的回忆在里面?   天色逐渐暗沉,天边有浓重的乌云黑压压的压了过来,眼看就要铺满半个天空,高耸的乌云像山一样昂着头,把太阳不屑一顾的隐在身后,已经有隐隐的雷声压抑的传来。一场秋雨即将来临,而且来势不小……   手机的铃声把我唤醒,是贺佳:“你在哪儿?”声音很严厉。   “在学校。”   “我让司机去接你。”说着“啪”的挂断电话。   又不对劲儿了!我看着手机无奈的叹口气:这次回来,我们总是这样……   果然,他派了司机开了他的车来校门口接我,回到小区,我刚下车合上车门,就看见他开着车进来,一脸阴沉,比此时乌云密布的天空还阴。他拿着一个文件袋下了车,用力的摔上车门,“嘭”的一声巨响,吓我一跳。我迎上去,他打量了我一眼,说了声:“上楼”,径自快步进了楼门。   司机目瞪口呆的看着他,又看看我,诧异的样子,我有些尴尬,赶忙上楼。   在楼梯上就看到门大敞着,能看见他站在落地窗前,面向着我,狠命的抽着烟,一口接一口的,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摞东西,身后是乌云翻滚的天色,正酝酿着一场暴雨。   “把门关上!”他大声的命令我,眼睛亮的吓人。   “怎么了?发这么大脾气!”我进了屋,轻轻的关上门。   “你干得好事!”他厉声说,声音大得让我心惊。说完他猛地把一摞照片摔在茶几上,“啪”的一声,用力太大,上面的几张被甩出去,落在地上。   “你自己看!”他恶狠狠的说着,也恶狠狠的瞪着我,胸膛剧烈的起伏着,粗重的喘着气,那只那拿烟的手有些颤抖,没有了往日的斯文、淡定,仿佛另外一个人。   怎么了?我疑惑的看看他,走到那几张散落的照片前,弯下腰伸出手,想捡起来看个究竟。手伸到一半儿就停住了:躺在地上的照片里,赫然是相拥着的我和----阿敏!   赶忙把照片捡起来,连同茶几上的,我一张接一张的看,越看越快,心也越来越惊:是下午我和阿敏在一起时的照片!有些是我抬头仰望着阿敏,他头偏过一侧,目光寥落;有些是我环着阿敏的腰,偎在他怀里,泪水涟涟,有些是我们紧紧相拥,两人都是悲伤至极的表情。连拍下来的照片,动作变化都是连贯的。   这是偷拍!是窥探他人隐私!   “哪儿来的?”我气得手抖,声音也在抖。   “你还好意思问?你不是很会解释吗?你倒是解释呀!说你们是同学!是朋友!是兄妹!怎么不说了?有这样的‘兄妹’吗?有吗?”贺佳近乎咆哮的说着,手指指着我,像是在对待敌人,指尖在抖,那神情恨不得把我吃了。   “贺佳你别生气,听我说……”   “不用解释!我不想听!我也听够了!我一次次的容忍你,结果呢?你是不是把我当傻子?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让你和别的男人交往时考虑我的感受,你听进去了吗?听进去了吗?啊?”他的浓眉拧在一起,眼睛睁得好大,里面有轻蔑、有痛苦、有厌弃,甚至有痛恨。瞪着我一字一句的说着,整个人都陷入了狂怒中。   我吓坏了,伸出手去想安抚他,手被他一把推开。   “别碰我!说什么‘爱人结婚了,新郎不是他’,我看是‘你要结婚了,新郎不是他’吧!看你们的样子,不忍心分开是吧!那就别分呀,我成全你们!周雨心!咱们完了!”他一连串的把话说完,大步往外走,经过我时毫不避让,坚硬的肩撞得我一趔趄,差点摔倒。   我慌了:他说什么气话呢?急忙追过去伸手拉他的胳膊:“贺佳贺佳,你听我说,阿敏就要走了,去青岛.我是去送他,一时有些伤感,不是你想的那样!真的!不是都跟你说清楚了吗,我和他真的没什么!你相信我!相信我!别吓我……”   我能听见自己急切的声音,带着恐慌。我死死的拉住他的衣袖,六神无主,只知道不能放手,生怕他就这样走了……   他被我拽住,一动不动,好像有些缓和,我看着他雕塑般的背影,不敢说话。   “你在你‘敏哥哥’面前也是这样说的吧!”他的声音传来,已经没有了暴怒中的狂烈,犹如寒冰,这样的声音更让我恐惧。   “你还骗我,你说郑敏行的女朋友要结婚了,可是我早就查过了,他根本就没有过女朋友,甚至都不和女人打交道,他的朋友中只有你一个女的,只有你!这说明什么?你也不用再费尽心机的在我和他之间周旋,我给你自由!我们不要在见面了!”   他挣了挣被我用力拽住的手,没有挣开,终于回身用力狠狠的甩开我,我的右手被他猛地一悠,荡了开去,腕骨正巧砸在一旁的鞋柜上,“嘭”的一声,很大的声音。我一下子就疼得弯下腰去,蹲在地上,攥住被磕的地方,疼得直掉眼泪,只有吸气的份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浑身都在抖。   我看到他的光亮的鞋子在我面前顿了一下,然后离开,门发出巨大的声响,他走了……   伤逝   一直以为人遇到重大变故时会恸哭,原来不是的。   我呆滞的坐在地板上,看着窗外电闪雷鸣,暴雨如瀑,却没有泪水,如同被丢弃的孩子。看着高高肿起的手腕,心却如同被掏空了一般,只有钻心的疼痛让我意识到自己还是有知觉的。   贺佳走后,我已数不清给他打了多少通电话,他都不接,到后来一拨过去,他就挂断,已经不耐烦了。给他发了短信,希望他能给我解释的机会,当然也是没有音信。   我安慰自己:他是气急才会说出那样的话。等消了气,好好解释给他听,他是爱我的,不然不会有这么大的怒气。   可是耳畔、心底不停回荡着的却是他的那句:“我们不要再见面了!”,“我们完了!”   也许在他心里,我一直在戏弄着他的感情,误会如此之深,我能解释得清吗?!   电话终于响起,我慌忙接起。   “周小姐吗?我是贺总的司机。”   “是,我是,你好。”我忙答,心里有一丝光亮照了进来。   “我在楼下等你,贺总说今天雨大,不好打车,看你要去哪里,让我送你。”   “……知道了……”   手机掉在了地上,我仿佛迎面被人打了耳光一样的狼狈:原来是这样……是要提醒我吧,这里不是我的家……   手机又响了,有短信进来,是贺佳:北京的房子你留着吧,也算相处一场   连电话都不想打了,是不是连我的声音也不想听了?这就是分手费吗?其实相当不菲了,分得如此彻底且利落,原来他也可以如此之绝!我想起了以前的安子欣,她和魏然分手时也是这样吗……   话到这个份儿上再不走就是不识趣儿了,我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还好,不是很多,能拿了。让我奇怪的是,我真的没有眼泪。   还是送我来的那辆车,还是那个年轻的司机,问我去哪儿,我呆了一下,看着挡风玻璃被雨刷不停的刷清晰,又被瓢泼的雨打得迷蒙,笑了:“艺术学院。”住了八年的地方,就是家。   当我走进空荡荡的宿舍楼,推开宿舍门,打开好久没用的被褥后,扑倒在床上,终于恸哭出声,声音被隆隆的雷声和漫天的雨声压住,帮我掩饰着伤心。其实不用掩饰,因为楼里一个人都没有……   我不怪任何人,这件事里有误会。一晚上的纠结和思索后,我大概知道了贺佳照片的由来:阿敏不是说章恺的父亲早就派人盯着他吗?一定是被他们拍到的。章恺的父亲我见过,在那次贺佳带我参加的酒会上,我们还谈了许多话,他看到我和阿敏的合照,一定是出于关心,交给了贺佳。   是误会,总能解释得通的。我们可以分手,可以是因为感情,可以是因为距离,但不能是因为误会。这太冤了。   此时的贺佳不会愿意见我的,先回北京吧,留在这里也没用。看着粗肿的手腕,还是疼得刻骨,因为这场变故,我的行程要提前了。   接下来的问题是,回北京住哪里呢?难道真的要接受那份 “分手补助”吗?我高昂的自尊告诉我:不会!不管今后如何,现在我没有理由住在那里。更何况,男欢女爱、两厢情愿的事情,凭什么要人家的钱财?反而显得廉价!   一场秋雨一场凉,第二天的天空是透着清冷的湛蓝。   去车站买好了明天一早的车票,我在站前广场看着攒动的人群,熙来攘往的,他们都在奔向何处?惶惑了:这一走,还会回来吗?   如果真的和贺佳分手了,我还有回来的必要吗?今后是会待在这个我生长的地方,还是北京:我真正意义上的故乡----那个遥远又熟悉的城市。   仰头看天,仿佛不再熟悉;脚下的大地依稀已是他乡了。想起红楼梦中的词句: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   我已经分不清哪里是故乡、哪里是他乡了……   然后给阿敏打电话,告诉他我要走了,让他小心,昨天被偷拍的事情让我心有余悸,真的担心他。不过我没告诉他那些照片的事儿,他已经够烦的了。   阿敏正在焦躁着,好像是有什么麻烦,追问半天才说,原来章恺约了他晚上给他践行,他们已经好久不见了。可是陶然轩的场子怎么也找不到人替,国庆期间,正是歌舞升平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在跑场,都挪不出时间来。而且陶然轩和别的地方不一样,是签了书面合同的,误场的话很麻烦。   我迟疑了一下:“阿敏,我替你吧!”   “不行!”他坚决的否定。   我笑:“在这座城市里生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出过台,今天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就当客串了。”   阿敏迟疑好久,终于答应了,他知道我是想成全他和章恺的最后一面……   陶然轩!应该不会见到他……我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见到他……   晚上我精心的打扮了一下,看着镜子里的佳人素净、恬淡、清雅,我满意的给自己一个灿烂的笑容。拍拍脸,鼓励自己:“精神起来!”八点半,背起琴,打车去陶然轩。   我说是替阿敏来的,大堂经理很客气的待我,让我叫他“安哥”,告诉我有什么麻烦和不懂的地方可以找他。灯火辉煌、豪华富丽的大厅里,穿梭着来往的客人,一些吃饭、喝茶的人坐在一边聊着天,我的任务就是给这个环境里增加浪漫的琴音。   点曲子的人很多,看来小费能挣不少,只是右手肿胀的关节影响了水准。不禁有些后悔:这些年来怎么就没用到这招挣钱的本事,不然的话早就能买一处属于自己的房子,何必被人赶来赶去?   一个小时的时间很快就要到了,有位客人点了《D大调波兰舞曲》,我靠着钢琴斜倚的站好,轻松活泼的曲调荡漾在琴弦上。   大堂里静了下来,人们都在看我拉琴。我能想象到此时的自己:琴声婉转、白衣胜雪、容颜姣好,自有一番动人的韵味。   不由的翘起嘴角:今夜,是我在这座城市的绝唱!   一群人相互礼让着从旋转门中依次转了进来,我的眼角居然扫到了一个人------章恺!   不会吧,我瞪大眼睛想看清楚:没错,就是他!   怎么搞的?不是约了阿敏吗?怎么又跑这里来了,和一群衣冠楚楚的人,要吃饭的样子。显然我现在是万众瞩目的位置,章恺看到我没有吃惊,点头和我示意,便和周围的人走向电梯。   琴音不停,我的目光扫向他的身边,没有阿敏的影子,然后我看到了----贺佳。   他刚进门,和一旁的人说笑着,目光正和我的相遇,皱了皱眉头,笑容一下子就从脸上消失了,不认识一般,转身和章恺一起等电梯。   他肯定知道我是在替阿敏,一定会觉得我和阿敏的暧昧“关系”更毋庸置疑了!   一曲终了,依稀听到他们那群人中有人说:“……换小提琴了,拉琴的女孩儿气质不错呀。贺总,你的酒店可是越来越有情调了……”   旁边的人笑呵呵的应和着,上了电梯。   我仰头看看大厅里辉煌壮观的水晶吊灯,自嘲的笑了:他是“贺总”,我是“拉琴的女孩儿”,我和他原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刚开始时怎么没有想这么远呢?   在即将结束时,安哥找到我:“周小姐,包厢的客人点了你的曲子,我带你去。”   还得去包厢?安哥看出了我的迟疑,解释说:“琴师都会进包厢的,我带着你,不会有问题。”   我收拾好琴,跟着他上了电梯。   “他们点了什么曲子?”我问。   “没点,可能要和你商量。别紧张,这些人除了我们贺总,没人懂音乐。”   “贺总?贺佳?”我霎时觉得有些冷。   “对,我们贺总的女朋友就是拉小提琴的,跟你同行。”我觉得自己呼吸急促、全身无力,他的包厢点了我去拉琴?谁的主意?什么意思?   “叮!”一声,电梯到了,我跟着安哥的身影在狭长的走廊里拐来拐去,鞋子踩在虚软的地毯上,没有声息。这一路我不知是怎么走过来的,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突的跳,身体僵硬。   在一扇大的夸张的门前我们停下来。门前的服务生说:“正热闹呢,稍等一下。”   手机响起,阿敏的,我忙接。   “小雨,还在陶然轩?”   “在,怎么搞得,我看见章恺了,你们怎么不在一起?”   “见面再说吧。我一会儿开车送你回去,你等我,这么晚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知道了。”   “可能得晚点儿,我被一辆车跟踪了,等甩掉他们去接你。”   被跟踪?难道就是那些偷拍照片的人?   “阿敏,你别着急,慢点,我等你!”他刚拿上驾照,技术还不好,让人担心。   “你放心……”话没说完,就听见一声闷响,电话断了!   怎么了?不好的感觉萦绕心头,挥都挥不走,我一下子就慌了,他正开着车,不是出什么事儿了吧?忙打过去,没人接。安哥催我:“快点,都等你呢!手机给我吧,一会儿不能接电话!”   我换换气,定定心神,告诉自己:阿敏没事儿,这世界哪里有那么多倒霉事儿都在这个季节发生!   把手机交给他:“安哥,我在等阿敏的电话,他好像遇到麻烦了,如果是他打来,请你无论如何告诉我!”   “放心吧!”说着他带我走进了那扇高大的有些压抑的欧式门。   “各位先生久等了,这位是我们的周琴师。”安哥向众人介绍我。   忙倾身微笑点头示好。这一桌七八个人,都是衣着华丽、气派十足。贺佳的父亲坐在正席,我在贺佳的家里见过他们的全家福,所以认得,也不知道他认不认识我。他左边是一个面目严肃的中年人,冷眼打量着我,右边坐着章恺的父亲,和章恺,他友善的向我笑笑,我心里踏实了一点儿,总算有个面熟的。最后,眼角的余光扫到了贺佳,他正低着头和身边的人低语着,当我不存在一般。   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崩溃了,这可不行!我稳了稳心神,告诉自己:我不认识他!我不认识他!我不认识他……   这时酒桌上的人又忙着彼此敬酒,喝酒,谈话,聊天,没人注意我。站在觥筹交错的杯盏旁边,觉得自己像古时酒桌边卖唱为生的乐坊女子,等着贺佳这类的公子哥打赏。原来我们之间有着天差地别,我怎么从未认真的考虑过?   安哥把像菜谱一样的曲谱目录拿给我的,小声对我说:“选个气氛好点儿。”我点点头,把琴支在颈窝,看看“菜谱”,一眼看见了一首莫扎特的《D大调第三小提琴协奏曲》,就拉了起来。   琴声刚刚响起,就被打断了;   “停停停停停!”是贺佳父亲身旁那位严肃的先生:“你这拉得是什么?”   “莫扎特《D大调第三小提琴协奏曲》”我恭敬的回答。   “西洋东西,听不惯,换首能听懂的。”他摆着手说。   我放下琴,“能听懂的”?叹口气:“不知各位先生喜欢什么风格的曲子。”   “你就拉那首《梁祝》吧,大家都喜欢。”是章恺在为我解围。   “对,那首好听!”   “是呀,小提琴我就听过《梁祝》,不错!”   ……   一片附和声,看来《梁祝》确实影响深远。这倒不难,我提醒他们:“这首曲子完整的拉下来要好长时间的,各位先生是不是听选段就可以了?”   “你看着办吧。”   于是我又架起琴,瞅了一眼在传菜间的安哥,他拿起我的手机向我晃晃,摇摇头,意思是没有电话来,也不知阿敏怎么样了?心里长叹一声,开始那首抱憾千年的爱情绝唱。   以《十八相送》开头,然后就接《化蝶》,这样曲子就不是很长,而且气氛也比较欢快,当琴声到了哀婉的《化蝶》部分,酒桌上的人已经都放下了酒杯,他们都在看着我,一边倾听着凄美的旋律如泣如诉的咏唱着不老的誓言。   一曲终了,掌声零落的响起,赞叹的眼神笼罩着我,贺佳的父亲看我的眼神也仿佛有些若有所思的凝视,这种场面我已经见惯了,当我手中握琴时,这个世界最耀眼的人就是我,我的琴音可以震动这个世界。   “来,小姑娘,坐下来和我们聊会儿天吧!”说话的是贺佳的父亲,我受宠若惊的看他,他正慈祥的看着我。他身边那位严肃的先生,从他们的谈话中知道原来是贺佳的舅舅,也盯着我,目光依旧犀利。安哥这时加了一把椅子,正好在章恺的右边。   我不知所措的看了安哥一眼,他向我点点头,我放下琴,缓慢的走过去,坐下,谨慎而友好的同圆桌上的人笑了笑,心里忐忑着,不知是福是祸!   贺佳在我的右手边第二个座位,与我隔着一位同样年轻的先生。眼睛的余光费力的能看到他的左手上夹着一根烟,青烟冉冉的腾起。   桌上都是男人,我的加入自然成了话题。我保持微笑,做好听众,偶尔答一两句话。   “周小姐琴拉得这么好,手上的茧子一定很厚吧!记得我以前学吉他,才练了几天,手上就全是茧子了!”和我说话的恰是夹在我与贺佳中间的人,他理着平头,大大的眼睛亮亮的,感兴趣的看着我。   “是。”我微笑着回答,手放在腿上,被桌布遮着,并没有拿出来给他看。   身旁的章恺叫了一杯酸奶,放在我面前,和善的对我说:“尝尝这里自制的酸奶,味道不错。”我感激的向他笑笑。   当话题聊到《梁祝》的时候,贺佳的舅舅忽然向我发问:“周小姐觉得这首曲子怎么样?”   “千古绝唱!”我答。   “你怎么看梁山伯与祝英台的爱情?”他接着问。   “忠贞不渝,感天动地。”   “你怎么看他们两个人?”   我有些不明白的看他。   他肃着脸,盯着我说:“两个身份、家庭、地位有着那么大差距的年轻人,你认为他们的之间会有真正的爱情吗?”   我看到章恺端着酒杯的手忽的颤了一下,不禁在心里为他和阿敏感慨。   贺佳的舅舅怎么会和我探讨这样的问题,我有些奇怪,但是没多想,答:“这不过是传说中的爱情。因为人们向往那样的真挚感情,所以才会被后人传唱。”。   “那你认为把这两个人拆散的人做的对不对呢?”这回问话的却是贺佳的父亲了。   我心里有些了然了,看来今天把我叫进雅间里来是有目的的,并不只是想听曲儿解闷儿。一桌的人都看着我,等我回答。   我今晚第一次毫不遮掩、认认真真的看了一眼贺佳,他正咄饮着高脚杯里的红酒,目光虚无的盯着前方,不知看向哪里,反正就是没看我。   心中升起一股孤勇,破釜沉舟一般的勇气直冲脑门,退到无路可退便无需再退了,索性放开来,无限坦荡。   我挺直脊梁抬起头,不再谦恭,直视着贺佳的父亲。他有一刹那的晃神,我突然就笑了:   “我认为他们的做法欠妥。”   “哦?”老人饶有兴趣的看着我,他挑眉的神情和贺佳酷似,神情倒是很和善的。   我听到自己沉静的声音如水般流淌:“其实要拆散一对恋人有什么难的?但是一对相爱的人生离死别,会让当事人抱憾终生,而所有的旁观者也会无比同情。做事何必如此决绝?   “老先生有没有想过:如果梁山伯真的和祝英台生活在一起,他们之间的爱难道就真的地久天长了吗?我倒是觉得,不如放手让他们相处,总有一天,爱情走到尽头,两人会生出许多嫌隙,甚至彼此厌恶,悔恨当初为什么会爱上对方。就像这位先生刚才说的:两个身份、家庭、地位有着那么大差距的年轻人,他们的之间怎么会有真正的爱情呢?   “到时,来自两个世界的人必然会彼此罢手。这岂不比拆散他们更省心省事,而且永绝后患!”   说完这话,我都被自己冷酷的声音吓着了。   房间里悄无声息,一桌子的人好像也被镇住了,心中反而升起报复的快感。我轻轻的起身,弯腰,低头,告辞。完成我应尽的标准礼仪,没有看任何人,到一边拿起我的琴,高傲的走出这间让我压抑的房间。   刚打开门,就看见安哥拿着我的手机在听,脸上惊慌不安的,我的心一下子就往下掉,而且看不到底。他看见我,递过手机:“阿敏出事了……”   我急切的接过来,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喂……”   “你好,这部手机是你的吧!”   “是……”   “我们是交警大队的,死者最后一次拨的电话是你的号码,他刚才超速驾驶,撞上了路基,车翻了,当场死亡,你认识死者的家人吗?过来办理一下后事,在附属医院急救中心……”   “死者”?!   我的眼前一黑,晃了晃,萎软的靠在墙上,手中的琴和手机不知何时已经掉在了地上。我看见安哥在对我说话,他的嘴在动,可我听不见,全世界仿佛只有一个声音,却好像有无数张嘴重复着,耳边不停的回荡着:“死者!死者!……”   原来我的预感竟是对的!他打电话时的突然掉线真的是出了事:他是为了躲避那些偷拍他的人,开了快车……   “阿敏……”好久我从喉咙深处发出声音,却模糊的仿佛失了声似的,眼泪狂奔,直泻而下。   “小雨,你怎么了?”   遥远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是章恺,我回头看他,他站在座位旁边,一手扶着椅背,看着我,神色有些担忧。刚才仓皇之下我没有关雅间的门,扶着门框,现在只有倚着它我才有力气站立,泪眼迷蒙中仿佛那一桌子的人都在看我。   “章恺……”我泣不成声:“阿敏、阿敏、他……”   “当啷”一声,然后是玻璃碎裂的清脆声音,我看见贺佳猛的站起来把手中的酒杯摔到墙脚,玻璃碎片崩散、鲜红的红酒溅了一墙。那触目鲜艳的红色像极了鲜血。   章恺忽的跑了走过来,抓住我的肩,眼睛逼视着我,急切、惊慌、还有恐惧:“阿敏?他怎么了?”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快说呀!”他大力的摇着我。   “阿敏、阿敏在附院,他、他出了车祸……当场、死亡……”   章恺的瞳孔忽的放大,愣了一下就冲了出去,我被他猛的推开,勉强站稳。   “回来!你这个逆子!”愤怒的咆哮声出自章恺的父亲,他站在酒桌边,怒不可遏,没有喊回儿子,把怒气向我泼来:   “周雨心!你们这些文艺圈里的穷酸匠,好好的孩子都被你们给带坏了!你一个女孩子掺和在这些肮脏的事情里就不觉得羞耻吗?”老人激动得头发有些凌乱了,在场的人看着忽然的变化,一时间静悄悄的,安静的吓人。   我能理解他,我真的能理解他,可是谁又能理解阿敏和章恺的苦楚?看着这位鬓角斑白的老父亲,心中更是难受。阿敏已经付出了代价,还要怎么样呢?   这场戏里没有一个人好活!   我倚着门框,泪水滂沱,顺着脸颊汇集到下巴,然后一滴滴的坠了下去,落在胸前的衣襟上,有的落在手上,一片湿滑。我听见自己虚弱无力的声音:   “章院长,郑敏行死了……你最讨厌的人已经死了。他超速驾驶,撞上了路基……你知道他为什么会超速吗?因为有人偷拍他、跟踪他,他想躲开那些讨厌的人……”   章恺的父亲惊愕的看着我。   我深吸口气接着说:“无论你多么讨厌他,一切都结束了,这个结局你应该是满意的……可是,章伯父,他才二十九岁……” 我颤抖的声音哽咽了……   老人颓然的掉坐在座位上,他现在会是什么心情呢?   我要去见阿敏,可怜的阿敏,二十九岁的阿敏……   别哭,我最爱的人   我是跑出陶然轩的,站在酒店门口等车,身旁是大堂经理,帮我拿着琴,帮我叫了出租车,他和阿敏相交不错,让我先过去,有难处就给他打电话。我已经恍惚了,泪水迷蒙的眼前什么都看不清,依稀看到许多昏黄朦胧的灯光。   一辆车停在面前,车门打开,有人说“上车!”我坐了进去,缩进座位里无力的闭上眼睛:“附属医院。”   车走走停停,最后停了下来。“到了。”   “谢谢,多少钱?”我睁开眼,准备下车。司机没有说话,我侧目寻找计价器,没找到,不是出租车?诧异的看向司机,却看见那张清俊熟悉的脸庞,他正看着我,表情复杂得分辨不出情绪----贺佳!   我怔怔的看着他,不知该说什么。   “走吧,我陪你送送他。”他叹息着说,下了车。我看着他带上车门,喃喃的说:“谢谢……”   急诊楼门口停着几辆警车,进了门也有几位警察聚在一边。我直盯盯的看着他们身后的那扇门,游魂般的走了过去,直觉告诉我:阿敏一定在那里!   果然!走到门口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阿敏:身上盖着白单子,一直盖到脖子以下,安详的睡着,墨黑的头发滑落,露出全部脸庞,脸色青白,五官细致,还是那么好看。   阿敏身边的椅子上是失魂落魄的章恺,他没有过于激动,只是在轻颤,呆滞的看着阿敏的脸庞,双手紧握着阿敏了无生气的手,放在唇边,嘴唇不停的颤抖着、喘息着。手指缠绕,都是吓人的惨白色,泪水湿了脸庞,湿了衣襟,湿了阿敏盖着的白单子,湿了他们紧紧相握的手……   我不忍再看,轻轻的退了出来,就让他们彼此相处吧,这回,真的是最后一次……   转身看到贺佳呆立在身后,满脸不可置信的看着里面的章恺和阿敏,然后目光移向了我,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终于没有说话。   “你们是郑敏行的亲友?”一位警察过来,问。   “是,我是他朋友。”我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泪,点点头。   “是你刚才接的电话吧?”   “是。”   “这是他的遗物,你拿好,清点一下,签个字儿。”说着给我一个塑料袋。   我接过来,里面有阿敏的证件夹,有他的项链,有他的钥匙,有他的手机,都沾染着血渍,殷红的颜色鲜艳得刺人眼睛,刺到心里。一份纸笔递了过来,我拿起笔,可是手抖得厉害,根本拿不稳。一只手拿走了我手中的笔,替我签了字,我知道,是贺佳。   “他,他是,怎么,怎么……”那个不祥的字眼儿我始终说不出口。   “车翻了,撞碎了挡风玻璃,碎片扎进了颈动脉,失血过多,来的路上人就不行了。太年轻了……”那位干警猜出了我的问题,答着,言语中不乏惋惜。   心里那种翻江倒海的难受无法形容,我无力的坐在一边的椅子上,闭上眼睛,抱紧怀里的袋子,再一次的啜泣出声……   这一定是梦境!这个世界怎么了?像是被照进了扭曲的镜子,所有的事都变了形、走了样……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轻轻拍我的背:“别哭了,还得安排后事,你看看还需要通知什么人,他的父母在哪里?”   是啊,还有许多事要做。我抬起头,擦干眼泪,用力的拍打额头,希望把自己拍的清醒一点儿,调整好声音拿起手机打电话:给阿敏的父母。接电话的是阿敏的父亲,老人承受不了,听电话里的声音就知道,他已经崩溃了。然后打给周洲和魏然,他们也都说不出话来……   我拿起阿敏的东西走到章恺旁边,他还是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没有变化,冰雕一般。   “这是阿敏的,你看看吧。”我说。   章恺慢慢的回过头看我,灵魂出窍了一般,眼里没有一丝光华,许久才看向我手中,轻轻放开阿敏的手,接了过去,打开,径直拿起了那条项链。项链很长,泛着银色的光泽和鲜血的暗红,链子上有一枚素戒,和章恺无名指上的那枚一模一样,两枚戒指交相辉映,想必那是他们之间的信物。他紧紧的攥住,仰天叹息,面容惨淡。   “谢谢你,小雨,”他哽咽的说:“你回去休息吧,已经很晚了,女孩子留在这里不合适,也不吉利。这里交给我,我会给他操办后事的,贺佳,你带她走吧,已经很晚了。”说着,他站了起来,强打着精神。   “你说什么呢?阿敏也是我朋友,我留下来帮忙。”我坚持:“我告诉周洲了,他说马上来。阿敏的父母也通知了,他们说坐明天一早的飞机过来。”   “不过老人过来以后恐怕也帮不上忙,还得找人照顾,他的葬礼还得我们来办?”插话的是贺佳,原来他还没走。   章恺点了点头,神情凄然:“小雨你还是回去吧,明天再过来帮忙,我等周洲过来。”   我还要再说什么,他已经不再看我,只是低头看着阿敏,无限的眷恋和哀伤。   贺佳轻轻的拉着我的胳膊:“走吧,我找几个人来帮忙,放心吧。我先送你回去。”   也好,我已经两天一夜没合眼了,眼睛涩得睁不开。看看章恺和阿敏,转身跟着贺佳往外走。   “送我回学校吧。”车开出医院,我对他说。   他静默,没有说话。我看着路前方匆匆一闪而过的盏盏路灯,渐渐迷蒙。过了一会儿,听见贺佳清凉的声音带着迟疑:“章恺和阿敏,他们……”   我的脑子还处于混沌状态,听到他的话,有些反应不过来,但依稀明白他的意思,没有搭话。   “是吗?他们是、是那种、关系?对不对?”贺佳的声音带着试探,带着不确定。   我一下一下的用力眨着眼睛,仿佛这样就能让大脑转动起来,看着前方的路,费力的说:“我累了,我想休息,我想回学校。” 哭了两天,我的声音已经哑了。   车里又恢复了寂静,他把我送回了校园。   这一晚, 没有像前一晚那样不停的纠缠,但是我依旧没有睡着,可能是困倦到极度就会没了睡意,就像悲伤到极限反而没有了泪水和伤心。   每一个生灵都会结束生命之旅,我经历过许多的送别和永别,那可怕的空虚感觉终于又来到了我的身边。   又一次切身体会到:这世界,除死无大事!   阿敏,你的魂灵在哪里?在离去的刹那你在想什么?你可看到这凡尘间的许多人都在为你伤心、流泪、叹息……   临近破晓,我终于昏沉沉的入睡了,在昏睡中都知道自己在做梦,梦了许多人、许多事,纷纷杂杂,醒来后却都忘了。看到桌子的正中放着今天十点钟的火车票,走不了了:现在已经十一点多了,更何况还有阿敏……   给周洲打电话,他说阿敏的灵堂设在殡仪馆,我匆匆的往过赶,已经有许多人在,周洲、楠楠、还有他们那一届的许多同学都在,魏然也来了,说是开了一晚上的夜车赶过来,阿敏的父母还没有到,已经派人去接机了。不见了章恺,周洲说他去了阿敏的公寓,收拾东西。   “你们忙了一晚上?”我问疲惫的周洲,吊唁厅布置得井井有条,有几个陌生人有条不紊的忙碌着。   “不是,昨晚贺佳叫他们公司工会的人过来帮着张罗的,到底是经常操办这些事儿的人,办得周到、妥当。他没跟你说?”周洲答。   我愣了愣:“没有。”   魏然说:“这次贺佳帮了不少忙,用车用人的事儿,也就他有这个方便,以后好好谢他吧。”   我低头不语。   “去给他上柱香吧,阿敏最喜欢你……”周洲说着,红了眼眶,楠楠也低下了头,魏然看着阿敏放大的照片,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我给阿敏上了香,走近照片,仔细的端详他:照片里的阿敏端正而亲和,眼里一片坦荡,唇角微微上翘,略显不羁。黑白照片特有的明暗效果,带着回忆的味道,既温暖、又沧桑。我向他微微的笑,他仿佛也看着我笑。   阿敏,在另一个世界,你要多多珍重!   因为贺佳的帮忙,我们这些亲朋好友都没有被葬礼那些琐碎的事情烦扰到,阿敏的父母来了,痛不欲生,楠楠和我陪了他们两天,看着泪流满面的白发父母,无限憔悴。   十月九号的清早,是出殡的日子,我没有去,独自来到阿敏的公寓里,这是我见他最后一面的地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空空的房间,只有尘埃。   许多年后我们也都会变作尘埃,没有七情六欲、没有爱恨情仇、没有亲人、没有爱人、没有朋友,也许这世界本身就什么都没有……   轻轻的掩上房门,走了出来,天空高远而彻蓝,这个城市已经是深秋了,北京呢?北京现在也是落叶满街,风声瑟瑟吗?   在门口,有一辆车在等我,下车的人是章恺的父亲,老人也憔悴了许多,他给我一张银行卡。   “这是一点儿心意,这件事我有责任。并不是要用钱交换什么,我也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补偿,请你转交给他的父母,最好、别让他们知道是我给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下了,这位年近花甲的老人未来的日子里总会背负着这笔沉重的“债务”,毕竟阿敏的离去与他有脱不了的干系,收下这笔钱,也许他会得到一点安心。   我搭他的车到了定好的饭店,大家约好葬礼结束后来这里相聚。开席前,我把那张银行卡交给了阿敏的父亲,只说是阿敏在一家公司里入了股份,这是本金和分红,老人没说什么,颤抖的揣进上衣口袋里,放在了贴着心房的地方。他和阿敏的母亲跟大家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就走了,说是要赶飞机,背影凄凉。章恺拿起车钥匙跟了出去。   这顿饭很沉闷,都没胃口,饭菜几乎没有动。   “小雨,贺佳怎么没来,他可是帮了大忙的。”席间周洲问我。   “不知道,可能是忙吧。魏然你什么时候回北京?”我含糊的答着,转移话题。自从那晚他送我回学校,就没有见过,他只给我发过一条短信:好好休息!   难道、我们、真的、“完了”?   “一会儿就走,晚上就回去了。”他是带车来的,行程自由。   我心念一动:“带我一起走吧,比赛明天一早就开赛了,已经没火车了。”   “那你坐飞机吧,又快又安全。”魏然说。   “可是要带的东西很多,飞机麻烦。”我找着借口。   魏然抬起头,仔细的看了我一眼,思忖一下:“也好,吃完饭去你那里拿东西。”   “周洲,你和楠楠结婚的时候我会回来的。”我对他俩说。   “我们的婚期推后了,等元旦再说吧,这个时候,没心情。”周洲说着,看了看楠楠,面带歉意,楠楠温情的微微笑了。   这时门敲了几下,服务生领着客人进来了,是----贺佳。   “对不起,我来晚了,有点儿事儿躲不开。”他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坐在了一张空椅上,正与我对面,目光向我扫来,我慌忙低头垂眼看面前的杯盏。   周洲和魏然对他说了些感谢的话,贺佳淡淡的说:“这是我应该做的,其实我对他也有很多遗憾……不说了,都过去了。来,我敬你们一杯,为了你们之间真挚的友情。”说着端着酒杯站起来,于是大家都站了起来,共同举杯。他与我酒杯相碰的时候,我依旧垂着眼帘,只看杯中酒,贺佳的杯子却久久不挪开,我径自抿了一口,坐下。   “哎,小雨,你的手怎么了?怎么这么大一片淤青呀?”楠楠忽然问。   “没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磕了一下。”我慌忙拽了拽袖子,那天被磕的地方肿已经消了,但是青紫散了出来,很大的一片,直扩散到手背,外沿紫得发黑,中央发着橘黄色和绿色,阵势比肿的时候看上去还吓人,衣袖擦过都很疼。   为了掩饰这两天我都穿着那件袖子很长的毛衣,但是刚才互相碰杯的时候,还是被楠楠看到了。   “怎么回事儿呀你,这样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您这也就是人肉,这要是木头,早折了!”身边的魏然瞄了瞄我藏在桌子下的手,唠叨着。   “这两天事儿多,迷迷糊糊的。”我含糊的说。   “你这种状态明天怎么参赛呀?”楠楠略带担忧的说。   “没事儿,一会儿上车,路上摇摇晃晃,睡一觉就好了。”魏然边说着,边点燃了烟,烟味飘来,我呛得咳嗽了几下,他忙把烟掐灭。   “当啷”两声,贺佳的筷子掉在了地上,旁边的服务员连忙给他换了一双,大家沉闷的接着吃饭,因为魏然和贺佳都开车,所以都没怎么喝酒。   魏然忽然说:“小雨,你唱那首歌儿吧,就是你和阿敏以前最能唱的那首,《别哭,我最爱的人》。”   他呆呆的盯着饭桌,眼里闪着泪光,周洲也用手挡着眼睛。我清清嗓子,还是唱不出来,于是慢慢的背诵着歌词:   “别哭,我最爱的人   今夜我如昙花绽放   在最美的一刹那凋落   你的泪也挽不回的枯萎。   别哭,我最爱的人   可知我将不会再醒   在最美的夜空中眨眼   我的眸是最闪亮的星光。   是否记得我骄傲地说   这世界我曾经来过   不要告诉我永恒是什么   我在最灿烂的瞬间毁灭。   不要告诉我成熟是什么   我在刚开始的瞬间结束……”   话音落下,我已是满脸泪水。   人生的路要用很多年才能走完,可有时几句话就能概括。   阿敏:这首歌难道是专为你而做?怎会如此贴切?   我们呆坐许久,各自唏嘘着,感叹着。许久,周洲说:“好了,别弄得那么伤感,阿敏最讨厌这种腻腻歪歪的劲儿,各自珍惜眼前人吧!来,干了杯中酒,咱们回家,大家都不能喝醉!”说完饮尽杯中酒。   我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感觉穿肠过腹,灼烫心肺,痛烈异常。   散场的时候,周洲和楠楠走了,我站在路边等魏然,他却和贺佳站在饭店门口不知在说着什么,看着他俩的侧影,我有些沉不住气了,招手打了辆车回了宿舍。   收拾停当,正好魏然的电话打来,我接起:“魏然?我在宿舍呢,你怎么还不过来?再不走,就有些晚了。”   他半天没说话,我有些奇怪:“你干什么呢?怎么不说话?电话坏了吗?喂?喂喂?”   “电话没坏,我就在你楼下。你和贺佳怎么回事儿?给我个明白话,我就上去接你,不然我马上掉头走人。” 他忽然开口,懒洋洋的语调。   我顿时有些气了:“我和他的事儿碍着你什么了?不就搭你的车吗?不乐意算了!”   “当我傻子呢,看不出来?我可以带你走,但我得弄清楚。你要是对他没意思了,我就追你;要是还有戏,我就是你哥们,我可没功夫和心情陪着你们猜、猜、猜的。你俩赌气把我夹在中间当拍子使?带着你一路上还得琢磨这些事儿,我没那雅兴!”   “魏然你欺负人!我不坐你车了,我自己坐飞机走!”狠狠的挂断电话,气的头晕。   有人敲门,我过去开,却见魏然立在门口,嘴里叼着根儿烟,吊儿郎当的看着我,似无情,又似深情。没想到是他,我准备关门,被他挡住:“得了得了,我也不问那么多了,你也别气,我在你面前就一傻帽儿。走吧,再不走真晚了。”说着进屋拎起我的包和琴下了楼,我跟在他身后,上了车。   在车上,我犹豫了好久,还是问了:“你刚才和贺佳在饭店门口说什么呢,那么久。”   “没什么,我想和他在北京的分公司合作,找他注资。”说着打开了音乐,是钢琴曲,很轻柔,我晃晃悠悠的,真睡着了。路上过收费站和加油时,朦朦胧胧的醒了一下,接着又睡,虽然在车里睡觉很累,但我真的是困极了,眼睛睁都睁不开,醒来时已经进了北京,身上盖着魏然的外套,已经被我揉皱了。看看仪表盘,夜里九点多。   “累了吧。”我看着魏然,他开了近八个小时的车,一定累坏了。   “马上到了。”魏然专注的开着车,对我说:“怕吵你睡觉,把你和我的手机改成震动了,贺佳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我没接,你看用不用回。你晚上去哪儿?我送你过去。”   我怔了怔,说:“先回乐团对面的房子吧,我参赛的手续都在那儿,得拿上。然后,然后你带我去赛场附近找个宾馆住下来。”   他瞥了我一眼:“真不把自己当外人,我就是让你呼来喝去使唤的?”   “不乐意算了!”我无所谓的说,他也确实累了,我打车也一样。   许久,魏然忽然一本正经,一字一句的说:“周雨心,我上辈子一定欠你的钱忘了还,这辈子算我倒霉,下辈子你给我连本带利还回来!”车向着乐团方向开过去。   你会回来的!我等你!   魏然要在楼下等我,不上来,我算了算时间,收拾自己的东西也得一会儿,就让他先去吃点儿东西,独自上了楼,打开房门,开了灯。   客厅里一切还是走之前的样子,我走向卧室,衣物和资料都在那里。卧室里黑乎乎的,伸手去探开关,手在半空中却触到了一片温热,好像是个----人!   “啊!”我猛的尖叫着往外跑。   “小雨!是我,别怕!”熟悉的声音响起,然后我被人一把拽住,揽进了怀里。   我惊魂不定,觉得全身的肌肉都在跳,心扑通扑通的急促撞击着胸膛,一时安定不下来,吓得不轻。   “吓着你了?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在床上睡着了,听见你进来就往外走,没想到吓着你了,好了,没事儿了,没事儿了……”贺佳用手一下下的拍着我的背,温热的唇贴着我的额头,安抚我的不安。   我忽的推开他,进了卧室,打开灯,开始收拾衣柜里的衣物。   “你干什么?要走?”他惊疑的问。我不说话,手下叠好衣服往一旁的箱子里放。   他大步走过来,握住我的胳膊,强迫我转身面对他,眼睛真切的盯着我:“你回来这里就是为了要走?为什么?”声音有些激动。   我别开脸,看着旁边的地板,尽量让语气坚决起来:“是你说要分手的……”   “那是气话,我现在也知道那是误会,阿敏有那种隐情,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呢?我这两天有点儿事缠着走不开,也知道你在为阿敏伤心,怕你烦,所以没找你也没给你打电话,但是我的心意你难道看不出来?”他急切的说。   “你根本就不信任我,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要你相信我,可是你还误会我。”我说不下去了,委屈的泪水终于发作出来。   “对不起,我是被嫉妒冲昏了头!对不起,原谅我好不好?我下午去宿舍找你,却发现你走了,打电话也不接,坐飞机赶了过来,你刚回来吧?吃了没?我在厨房给你留了饭,走,热热正好吃。”说着往厨房方向走去。   “不了,魏然在等我,我得走了。”我没有跟过去,开始找参赛的资料,就在桌子的抽屉里,拿起来放进箱子。我在这里的东西也很少,看了看,想了想,也就这些,应该没有遗落的,拖着箱子转过身,就看见贺佳倚门站着,那神情无比落寞,眼里甚至有丝绝望,让我揪心,不禁站住了。   “不原谅我吗?”他的声音也有一丝颤抖,我说不出话来。   “你这两天瘦了,手还疼吗?我那天不是故意的,其实当时我就后悔了,看见你疼,我的心也很疼,没想到会伤的那么重……让我看看,好吗?”他放柔声音轻声问,声音里无限的怜惜,温柔的话语一下子就触到了我心底最软的地方。不敢看他,我拽着箱子往外走,步子很快,想赶快离开他。   他在门边把我拦下:“要怎么才能原谅我?”声音带着哽咽和恐慌,我能感觉到他握着我胳膊的手在抖。   “贺佳,我心里很乱,头晕的厉害,明天就要开赛了,可我根本没有准备好,这次比赛许多人都在帮我,我不想让他们失望,但是,但是我一点儿状态和感觉都没有,明天我怎么去赛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焦躁的说着,说着说着就哭了:“我这两天看见琴就想哭,就会想起那天晚上阿敏出事的时候就是我拉琴的时候,要不是我和他打电话,他也不会……都怪我,都怪我……”我仗着哭泣,终于把这几天把我压得喘不过来气的那句话说了出来。   他叹口气,柔声安慰我:“别那样想,不怪你,阿敏的事儿有许多愿因,你别把那么重的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他用手掌帮我擦掉泪水,手很轻、很柔、也很温暖,像是轻轻抚过细沙,却不留办点痕迹。   哭了一会儿,我渐渐的平静了下来,接着说:“我去离赛场近的地方住,会方便些,我不想住在这里、不想看到你,那样会让我更难过……让我静一静,我现在只想着能好好比赛。”   说完,我拉着箱子出了卧室,这回他没拦我,一动也不动的看着我离开。   当我手推房门就要开门的时候,他的声音传来:“你会回来的!我等你!”语气很坚定,不像告别,倒仿佛在说着誓言,我咬咬牙,吃力的推开房门。   “小雨,这个世界已经有太多悲剧了,我们就不要加入了……”幽幽如水的声音再次传来,在这个秋寒的夜里震荡我的心怀。   我走出房门,下了楼,魏然已经在那里等我了,他看了看我明显哭过的脸,没说什么,带我到一家宾馆安顿下来后,走了。我倒在床上,很快就又睡着了。   第二天的比赛,我发挥得很不好,几天没练琴了,手和胳膊都僵得要命,而且有几处谱子也险些忘掉,幸亏平时功课做的足,基本功扎实,勉强滑了过去,不然真的要出差错,那就彻底完了。但是这样的发挥实在不理想,评委们的表情也很淡然,恐怕进入下一轮都有难度。   出了赛场我觉得很灰心,想着近百号人的乐团每日汗流浃背的陪着我合乐,黄老师那么大的年岁陪着我讨论细节,还专门为我做了新曲,心里沮丧得无以复加。看见门前的大理石柱子,真想狠狠的一头撞上去。   人群散尽后,我走向远处的地铁入口,过马路时险些被车撞了,幸亏司机开得慢,还是糟了顿白眼儿,还好是位女士驾着车,如果是男士,恐怕就要听到难听的话了。我坐在路边的花坛上,想缓和一下,感觉有个人走过来,然后坐在了身边,我看过去,是贺佳。他担心的看着我,说:“你这个样子,我怎么能放心的回去?”   他怎么在这里?   他仿佛看出了我的疑问,说:“我一直在外面等,想看看你比得怎么样?看来不太好。”   “何止是不好,恐怕连下一轮都进不去了……”我把脸埋进支在腿上的手里,倍觉黯淡。这就是我准备了将近半年,专门从学校请了长假,不管自己手里的学生,不管同事的辛苦,野心勃勃、信心百倍要参加的比赛!   信心的建立要许多年,垮塌却是瞬间的事。   “结果还没出来,或许还有希望。我陪你换换心情吧,要不要去别的地方逛逛,大观园去过吗,还是去北海,你想去哪儿?”贺佳温柔的声音更让我难过,他为了支持我,还专门从这里买了房子……   “回宾馆。”说着我直起身。我哪儿也不想去,只想一个人什么也不干,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想,没有人打扰的静静的呆着。   “小雨,回去吧,住宾馆休息不好、吃不好、又不安全,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就算你还生我的气,也不能这么怄气。”贺佳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没有底气。   “不必了,如果我进不了下一轮,北京也不用待了。”语气有点儿狠,带着不甘。   贺佳笑了:“总算有点生气了!”好像终于放心了似的。   “你什么时候走?”我问。   他顿了顿:“一会儿的飞机。实在没办法,脱不开身。”   是呀,他总是很忙的,能抽出一天的时间千里迢迢追到北京来看我,还要怎么样呢?   他不再说话,只是陪着我坐着,感受着北京的秋天。   “唉,你俩坐这儿喝西北风呢?”是魏然,他正站在不远处的便道上,皱着眉看着我和贺佳,然后走了过来,冲我说:“你怎么搞的,那点儿成绩刚刚过线,下一轮你再这样就枪毙了!”   我瞪大眼睛看着魏然:“什么意思?我过了?”   “嗯,成绩还没公布,托人问的,进入下一轮的人里你现在排名倒数第八,挺吉利的数。其实也不错了,就你那发挥,还能晋级,证明前途光明。”说着冲我眨了眨眼睛。   我立时就兴奋了,暗自攥着拳,自己都觉得眼睛发亮:下一轮!不会再这样了!   魏然看着我,又看看贺佳,懒洋洋的笑了:“走吧,请你们吃饭。”   “不了,我要走了,你们去吧。”贺佳的语气淡淡的。   我下意识的侧头看他,他也正看着我,脸上是平静的微笑,似乎有些淡漠。   “我得走了,再不走,飞机就飞了。”他看着辽远的天空说着,说完,利落的站起来,跟魏然微笑的握握手,然后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再见。”转身上了那辆等候已久的车,毫不留恋的走了,背影很潇洒。   我怔怔的看着远去的车影,居然想哭,他怎么就这么走了……   “你怎么也变成一个俗女了?舍不得就直说嘛,等人走了又后悔。”魏然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本来就是很俗。”我黯然的说。   “你以前不这样,很痛快,不娇柔、不造作。”魏然说着,坐在了我身边,那是刚才贺佳做过的地方,一副要长谈的架势:“想不想跟我说说心里话?”   我被他逗笑了:“你怎么变成知音姐姐了?”   “这可是我的长项。”他得意的看着我说。   我垂头看脚下的落叶:“魏然,这个世界没有永恒的东西,爱情也一样,过了保鲜期,就只能等着腐败了。你说梁山伯和祝英台,他们之间真的会有爱情吗?如果真的结了婚,两个身份、家庭、地位有着那么大差距的人,最终还是会变得彼此厌弃,不如在彼此相爱的时候分开,还能保留一份美好的回忆,对吗?”   贺佳舅舅的话是对的,这些天萦绕心头,时时让我难受,恐惧。   “嘿,你这话像我的风格,谈恋爱的都是最爱的人,真正娶回家的,绝对是不喜欢的,因为爱是自由的,婚姻却是一种惩罚手段。咱俩看来有成为知己的发展趋势。”魏然笑嘻嘻的说着。   “我是说认真的。”我咬咬牙,艰难的说。   魏然许久没说话,静静的陪着我坐着,我以为他是在陪我伤心,可是半晌他说:“小雨,你知道贺佳为你顶着多大的压力?你还在这里说这些话。他要是知道了,恐怕要没意思死了。”   “怎么讲?”我诧异的看着魏然,他也正看着我,标准的丹凤眼狭长而懒散,仿佛在替贺佳不值。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魏然认真的看着我,不知在想什么,终于抿了抿嘴唇,下定决心般的开始说:   “贺佳的舅舅,是瑞安的第二大股东,也是元老,连贺佳的父母都让三分,不敢得罪的人,瑞安高层都称他是‘舅太岁’。号称儒商的贺佳,为了你的事儿,能和他当面翻了脸。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觉得你配不上他最器中的外甥。”   “还不只如此,贺佳现在推行的整改涉及到家族利益纠纷,本来这位‘太岁’是支持他的,可是现在借口他选的未来‘总裁夫人’不入眼,觉得这个外甥没有眼光、没有大局意识,处处都跟他对着干,其实也是想夺他的权。现在所有的人都仗着‘太岁’的势力在打压他。他现在是四面楚歌,孤军奋战。”   我的心里豁然明白了,想起这次国庆回去,贺佳说他舅舅回来了,在生他的气,带着我住酒店;想起那天在陶然轩贺佳父亲身旁那位始终面目严厉的中年人,看我时凌厉的目光,还借着《梁祝》向我发难。   想起国庆这几天他天天繁忙,除了晚上回去,几乎不得见面;想起了那天清晨在公园,贺佳疲惫的对我说:“小雨,内忧外患,我快撑不住了”语气那么脆弱……   心忽然一下子就皱缩的起来,原来,他真的很难,而我却一直在给他添乱……   “那他的父亲呢?不帮他吗?”我想起那位面目慈善的老先生。   “贺老爷子对儿子一贯的教育方式是放手不管,有本事就当总裁,没本事就被淘汰,回去做经理。只要局面还能控制,他就不出面,就要看儿子怎么被人欺负,怎么在困境里熬炼。贺佳刚刚三十岁的人能掌控瑞安这么大一个集团公司,其实全靠他父亲这种 ‘放养’式的培养,这对父子,不佩服都不行!他这次也是这样,就是要看看儿子能挺多久,看看他怎么把那些姑舅姨姨弄服帖,再看看贺佳对你的感情有多深!”说完,魏然颇有深意的看着我,等着我的反应。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我看着他,呆呆的问。   “瑞安集团里没人不知道,整个G城半数以上的人都知道,有一个叫周雨心的灰姑娘挑起了瑞安集团高层的权利之争,你真的不知道?”   “我不知道……”说这话时,我都快哭了:这几个月来,我呆在北京,把他一个人丢下,不闻不问。   贺佳、贺佳、我怎么感谢你对我做的一切……   “不知道也就对了,你要是知道了也就不是你了,或许贺佳就喜欢你这股傻劲儿。”魏然看着远处,感慨的说着。   我想起昨晚他那句坚定的话语“你会回来的!我等你!”,隐忍了半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站起身把琴交给魏然:“帮我拿着”,就站在路边招手打车。   魏然拽住我摇晃的手:“干嘛?追他?”   我不停的使劲点头:“我要去送他。”声音带着哽咽。   魏然认真的看看我,笑了:“心疼了?我跟你说这些干嘛?这不是把到手的机会送人了吗?走吧,咱有车,哥哥送你去追你情哥哥。”   在机场我找到了贺佳,他看到我时正准备安检,打着电话,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俊眉朗目,神色从容,格外出众。我凝视着他,向他走去,眼里只有他,周围匆匆忙忙、聚聚散散的人都只是一晃而过的影子。   他应该是感应到了我的注视,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然后看到了逐渐走近他的我,眼睛聚了聚神,仔细的看着我,仿佛要确定一下,然后会心的笑了,慢慢的合上手机,向我张开了双臂。   我慢慢的靠近他,搂住他的腰,偎近他的怀里,抱紧他。他用比我大一百倍的力量拥紧我:“怎么跑来了?”   我絮絮叨叨的说:“你以前说过度蜜月要去欧洲,我想去德国听音乐会;想每天做热腾腾可口的饭菜给心爱的人吃;你晚上在家加班时给你倒一杯温度正好的水;每晚躺在床上微笑着看你入睡;你不忙的时候带我去野外旅游……”这是他以前说过的话。   他的胸膛振动起来,我听到他低沉磁性的笑声在耳畔响起:“你是在求婚吗?”   我笑了,往他怀里钻,瓮声瓮气的说:“你愿意吗?”   “愿意!等你比赛完了我们就结婚,你可要带好成绩回去呦。”   “会的!”我信心百倍的说,贪婪的呼吸着他的气息。   尾声   经过一个多月一轮轮的淘汰赛,我的发挥一次好过一次,名次逐渐靠前,最终晋级决赛,决赛的晚上贺佳本说好要来北京为我加油,可惜抽不开身,于是他派了亲友团来:他的爸爸妈妈!我是领完奖才知道的,差点吓死,不过成绩非常之好:第一名!   我看着和蔼的二位老泰山,张口结舌的好半天没闭上嘴,看来他们挺喜欢我的,我陪着他们在北京疯狂购物好几天。   贺佳还是瑞安的总裁,他在这场家族大战中用尽计谋、软硬兼施,最终大获全胜。   我放弃了去柏林的机会,把它送给了第二名,一个年仅十八岁的少年,他年轻,比我更有发展空间。   黄老师为了这件事儿感慨了好多年:“尽心尽力培养的人才,最后成了家庭主妇!”   我收拾好行装,陪着未来的公婆,飞回到心爱的人身边,继续当我的“周老师”……   --------------------------------------------------------------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http://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