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的邀约(穿越时空)————未夕 1 欧子航从会议室出来,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 深秋时分的雨,即使在这个以秋老虎著称的N城,也多少带了两分的寒凉。 这次国际南京大屠杀研究会议在N城召开,子航一连三天在会议中心担任同声传译,今天总算是结束了。 工作完成得相当出色,专家的好评早已传到学校,系里一高兴,给了几天假。从明天开始,可以好好休息 一下了。 子航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洗完澡上床,刚刚朦胧要睡,听见有敲门声。 子航如今住的房子是学校集资盖的,当时大家嫌一楼潮湿,子航却喜欢,想着可以在那个小小的后院种上 喜欢的花。 房子在大学里面,一向治安良好,子航想,不过是那几个好玩儿的家伙,这么晚了还玩不够。 从猫眼里向外望,也看不清是谁,看身影是个孩子,便打开了门。 门一开,跌进来一个浑身湿禄禄的人,很单薄的一个男孩子。 子航一面把人半扶半抱起来,一边想幸亏是我,换个胆子小的,怕是要给这孩子吓死,这半夜三更的 。 欧子航在这所N城最有名的大学的外语系做讲师,因为为人亲切温和,是出了名的好性子,所以同事 、学生们都喜欢亲近他,有了什么烦难事儿也都愿意来找他,好友范如成曾经戏称他为知心哥哥。 子航想,可能是哪个学生,也不知遇到了什么事,人都晕了。 把人抱起来放到客厅沙发上,这才发现是个面生的男孩,倒是非常清秀的一张脸,闭着眼,眉头微蹙 。 帮他脱下湿了的外衣,摸摸头上微微有点热度,进卧室又拿来一床毯子给他盖上,自己坐在地板上等着他 醒。 不多一会儿,男孩子睁开了眼睛。 子航在心里暗暗喝彩,好漂亮的翦水双瞳。 男孩的脸上是越来越重的疑惑与不安。看见地上坐着的子航,突然露出如见鬼魅般的表情。 子航稍稍有些自卑,心说,我虽没你那么好看吧,也不至于看在你眼里就象见鬼吧。 只听男孩问道:“请问兄台,这是哪里?” 子航坐在自家的客厅里,有点摸不着头脑。 半夜有人敲门,进来后就晕倒,醒过来后用奇怪的表达方式和你说话,换了谁都要发蒙的吧。 刚才在浴室里还发出小小的一声惊呼,子航过去一看,那个男孩站在镜前,魂飞魄散的表情看过来,问子航:“我的头发呢?这。。。这。。。不是我的衣服。” 子航无言以对,心下暗道不好,这次做好事可做出麻烦来了。 子航看着坐在对面的男孩,洗漱之后,他很快镇定下来了,只是脸色愈发地苍白,更显得浸了水气的眉眼山水分明,眉是山眼是水。 子航不由自主地放软了声音,“你叫什么?” “在下阙紫阁。” “多大了?” “一十九岁。” “你是学历史的?” “兄台何意?” “啊,我是说。。。算了,你累了吧,先休息好不好?有话明天再说。” “兄台,还未请问高姓大名?” 子航自己学英语的,多年不用古文,一时还真反映不过来。 “我叫欧子航。我在这个学校教书。” 子航抱出床新被子,把男孩儿带到另一问卧室,那里有一张行军床,子航铺着被子说,“先好好睡,明天我可以帮你联系你家人,送你回去。” 回过头的时候,见男孩子目光有些迷茫。 “我已是再也回不去的了。” 未及说话,已有两行泪从清雅绝伦的脸上划过。 2 欧子航一夜睡不踏实,心里多少有些懊悔,怎么冒冒失失地就把人收留了呢?一点底细也不知道,看样子这个孩子还有些问题。要是找不到家人该怎么办?要不,给他一点钱,让他走?他这样糊里糊涂的,人又长得那么好,遇到好人还好,万一遇到坏人可就毁了。 而且,他十九岁了,孤儿院怕是怎么也不会收了吧?一夜翻来复去,想不出个眉目。 早上起来,到客厅才发现那个孩子已经起来了,站在窗边。晨曦中的身影异常的文弱单薄。 紫阁转过身来,看见子航,微微含首: “先生,早!” 子航连连摆手,“不用这么叫我。 叫我子航就行了。” 紫阁说:“先生教书,授业解惑,理当尊敬。” 子航看着他清朗的眼睛,一句要他走的话也说不出口。 子航带着紫阁到小院里,那里停着他的一辆QQ。子航是N城仅有的五名同声传译中的一个,接到一个传译的任务,报酬是相当可观的。朋友同事问他为什么不买辆现代什么的,却买这么个小破壳子,子航笑笑也不在意,对他而言,车真的只是代步,能用就行,倒底比走路快些。 子航打开车门,示意紫阁坐进去。 紫阁整整衣服说:“请问先生,您的马在哪里?” 子航愕然。 “啊,马?呃。。。是这样的,这个车不用马。” 说着拉他坐了进了副座,替他系好安全带,明显地感觉到他的紧张与不安。 看到子航把同样的安全带系在自己的身上,紫阁神色稍缓。 子航偷眼观察这个孩子。 他真的是很紧张,纤长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都泛做白色,但面上还是沉静如水,看得出在竭力保持着镇定。 子航心中微微叹气,挺好的一个孩子啊,怎么就病得这么糊涂了呢?怕是受了什么大的刺激了。算了,反正自己的存款都在银行,家里也没多少值钱的金银财宝,先收留了再慢慢想办法吧。 3 子航先把车开到自己常去的一家专卖给店。既是要收留人家,好歹要添几件衣服。昨晚弄湿的衣服还没干,现在紫阁身上穿的是自己的一件米色休闲服,显而易见地有些大。 子航选了一条牛仔裤,一件白色袖口领口带红蓝细条纹的毛衣,示意紫阁去试衣间换上。 紫阁微微有些疑惑,欲言又止的样子,走了进去。 过了好大一会儿,才出来。 子航听见身边的两个女孩子轻轻地议论,“这个男孩儿好漂亮啊。象漫画里的美少年。” 子航微笑起来,拿出信用卡交给收银小姐,转过脸来对紫阁说:“不用换了,就这么穿着吧。” 旁边的女孩子还在一个劲地盯着紫阁看,其中的一个大方地他说:“Hi!” 紫阁的脸腾的飞起一片红,神色倒不见忸怩,子航想,这孩子,没得病的时候不知有多招人哪。 第二站去超市,紫阁脸上是无比惊诧的表情,完全地不知道东南西北,子航拍拍他说,你跟紧我。 倒底是孩子心性,没过多久紫阁的面色就好得多了,亮闪闪的眼睛到处看,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一个浅浅地 笑,清风般明朗动人。 子航正想着,也许这孩子的病并没有那么严重,看这个样子,哪有一点有毛病的样子呢?感到紫阁轻轻拉拉了自己的衣袖,小小声地问道:“先生,这个集市,买东西可以不给银子的吗?” 得,子航想,这还是有毛病! 再次坐到QQ里的时候,紫阁的神色平静得多了。子航把买有大包小包通通放进车里,里面还有路过十竹斋时紫阁要买的笔墨纸砚。他拍拍紫阁的头顶,“我们回家了!” 小QQ刚刚在小院里停稳,紫阁便慌慌张张地想出来,可又打不开门,子航看他面上雪白的颜色,连忙替他打开车门,紫阁摇摇晃晃,扶住院墙便吐了出来。 子航轻轻地替他捶着背,安慰说:“没事儿的,没事儿的,只是晕车而已。” 紫阁吐了半天才抬起头来,稳稳神,退了色的唇边挂着一个淡笑,“不知为何,先生,我信你!” 进了房来,子航随手打开了电视。 子航的父母住在国外,和子航的哥哥一起过,顺便帮他看一对儿女。子航一个人住,习惯于回家就打开电视,不为看节目,就只为屋子里象是多了个说话的人的感觉。 紫阁吓了天大的一跳,象只受了惊的小兔子般地跳到子航身后,睁着两只惊恐的眼睛看出去。 子航想,果然有毛病的人怕声响,转过头去,搂搂紫阁的肩膀,“不怕不怕,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紫阁颤声说:“先生,为何这些人被关于盒子之中,莫非是被索了魂魄。” 子航说,“只是电视啊,是电视。 就象会活动的书。” 子航用胳膊把瑟瑟发抖的男孩护在怀中,不断地说:“只是会活动的书,紫阁不怕,相信我,你不是说信我吗?” 半晌,紫阁才算安静下来,子航想关上电视,可转念又想,总要他习惯才好。总这么封闭自己,病怎么会好? 三天之后,子航要回学校上课,临走之前,他对紫阁说,“冰箱里有吃的,你可以热了吃。也可以打这个电话叫外卖。不用担心钱,是我们学校的小饭店,你告诉他们我的名字,回头我跟他们结账。不要出去乱跑,你可以看看书,看电视也行。你不是不怕了吗?” 等子航上完课回来的时候,看见紫阁坐在窗前不知在想什么,房间里整整齐齐,什么也没动过的样子。一连三天都是如此。子航不禁放下了一颗心。 第四天,子航下午没有课,提早回了家。打开房门后,没有看见紫阁。子航微微有些诧异,人呢? 4 子航在客厅没看到紫阁,推开紫阁住的小间的门,发现他正睡在床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子航想,原来午觉睡到现在啊。睡就睡吧。子航带上门,进厨房先去做饭。 等到三菜一汤都做好端上了桌,还不见紫阁的动静,子航想想不对劲,就又走进小屋,走到床边。发现紫阁睁着眼躺着,脸色有些灰败。伸手过去一摸,额头上一层冷汗。子航暗道不好,说紫阁,紫阁,你怎么了? 紫阁的眼前已是一片昏黑,他说:“我的肚子疼得厉害。” 子航伸手去想把他抱起来,才发现他身上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子航想,也不知道这个孩子忍了多久了。把他的衬衫给脱下来,露出男孩子青白瘦削的胸膛来。 紫阁有些窘迫,但已无力挣扎,由着子航替他穿上干净的衬衣和毛衣,被他一把抱起来的时候,有微微的晕眩,下意识地攀住了子航的脖子。 子航说:“别怕,我送你上医院。” 混乱之中,子航尚能想到,也许这个孩子对医院有许多不好的记忆吧,他把他更紧一些地朝怀里抱抱,“不用怕,我会一直陪着你。我们只是去让医生看看你胃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没事的。” 护士拿着吊瓶和针头过来,在紫阁的手背上找血管。紫阁转过头看着子航,眼里满满地是惊恐与凄楚,看得子航心酸起来,握住他的另一只手,“没事的,只是打吊瓶,打完了你就好了。相信我,你不是说信我吗?” 紫阁点点头,手却不见放松,死死地抓着子航,挣得关节都发白,手心一片湿碌碌的冷汗。 中年的护士把吊瓶调好,对着紫阁说:“这么大了,还怕打针?” 回头又对子航小声道:“你弟弟?长得真好。” 子航等紫阁的脸色稍缓,对他说:“医生说你营养不良,你的胃痛是饿出来的。你怎么不好好吃饭?不是跟你说过冰箱里的现成吃的吗?你热一下就行了,要不叫外卖也成啊,饿成这个样子。” 紫阁低低地说:“我不知何为冰箱,也不知何为外卖。”歇了一下,又说:“先生,紫阁给您添麻烦了。” 子航想,这个孩子虽然头脑不太清楚,倒真的是招人疼,说得人心里怪不是滋味儿的。是我太大意了,看他的样子也是不惯于家事的,又病得这样儿了。 子航虽在家是最小的孩子,却天性懂得疼人,以前上大学的时候,有同学生病,他买了西瓜喂到人家嘴里,所以同学没有一个不喜欢他不亲近他的,现在也是如此,在学校人缘极好,就算是再别扭的人也说不出他的半个不字。 这么一折腾,两人回家的时候都快十点了,子航把紫阁安顿好,现煮了白粥,喂给他吃,看他吃了药睡沉了才回自己屋。 从那天开始,子航每天中午或在学校食堂打了饭菜回去,或是自己做,一天三顿都和紫阁一起吃饭,眼看着紫阁的脸色就好了很多,嘴唇也有了光泽,越发地显得面如温玉,身姿挺拔如修竹。 紫阁病彻底好的那天,子航放了一满缸的热水,叫他去洗了个澡。 紫阁进去了好久,子航担心他,时不时地在门上轻敲,等紫阁在里面应了声才放心。 紫阁洗完,换上子航新给买的白色宽身的休闲衣裤,孩子气地在镜前照来照去,笑咪咪地对子航说,“这衣物虽有些奇形怪状,但于行动却是方便得多了。” 子航听得好笑,挑挑眉毛说:“哦?那你以前都穿什么样儿的衣服?” 紫阁微笑不答,走到书桌前,细细地磨那一缸子墨。铺天宣纸,画起来。 过不多久,子航过去看时,见纸上一位古装的年青公子,宽袍广袖,头发一半用一顶小小的冠子系着,一半直垂到腰际。丰神俊秀,雅致端方。虽然只是一个侧面,但眉眼让子航一眼就认出是紫阁。 子航真正地呆住了,“你平时穿这成这样?你。。你是哪里人?” 紫阁沉吟半晌,抱拳含首,对子航说:“我来自大阙王朝。” 5 子航看看手表,跟范如成约定的时间差不多了,收拾收拾书本,朝报社走去。 范如成在N城的一家主流报社,这份报纸在江苏省的知名度与发行量都极为可关,堪称同业中的龙头老大。 范如成是子航大学的同学,毕业后子航又读了研究生,一直在学校里没动过地方,他却换过若干工作,最终到了报社,现在已做了副主任。 范如成见到子航,把他让到自己独占的办公室里,笑道:“嘿嘿,遇仙的欧翁来了。” 前两天在电话里,子航已经详细地把事情说给他听了。 范如成说:“叫你成天助人为乐,这下子助出麻烦来了吧。” 子航笑着说:“也不见得是麻烦,他挺安静的。看样子家教很好的。先别说那个,你给我写个寻人启示。” 范如成说:“那没问题,后天我就可以给你安排见报。你说怎么写吧。” 子航笑,“我要知道怎么写还用找你?” 范如成也笑,“那你来口述。那孩子的主要特征是怎么个样?” 子航想,虽说天天看着,倒真不知怎么去形容这个孩子。想起他如画的眉目,想起他画的那副自画像,好象他的身上真的有现在的孩子没有的东西,具体是什么,子航也说不上来,犹豫了半天,子航说:“干脆你什么时候去我那儿亲眼看看吧。你不是个人精吗?” 范如成也是真好奇,第二天就上门去看。开门的是一个象从书中走出来的一个男孩子,高挑的个头,清瘦却不嶙峋,眉清目朗的。范如成想,哪里来的小帅哥。以为是子航的学生哪。 子航把那男孩子轻轻拉到身边,指着范如成说,这是我的好朋友。 紫阁虚虚抱拳行了个礼,说:“范先生有礼。” 范如成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劲,和子航对望一眼。 到说起话来的时候,范如成才明白子航为什么说没法形容这个孩子。 他虽然说话的方式有些奇怪,但言语有致,举止得体,举手投足之间甚至有着十分的清贵之气,但却带着几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怪异感。 范如成私下里对子航讲,“我看是有点不对劲。我今晚回去酝酿一下,明后天给你登出来,早点找到他家人也好。万一有什么事,你担不起责任。” 结果第二天,范如成就打电话说登出来了,还说,怕给子航找麻烦,留的是报社自己办公室的电话。 子航去电话谢了他,说:“其实,我真不怕麻烦呢,只是想帮他。那么出色的孩子,怪可惜的。应该是治得好的吧。” 接下来就是等回音的日子。 6 子航照常每天中午回家吃饭,晚上自己做饭,有一次甚至尝试带紫阁出去吃。紫阁对外界环境有关明显的生疏感,但他控制得很好。有时,两人也会在饭后在校园里散步。 子航对别人说紫阁是他的表弟,从外地来玩儿,紫阁跟别人从不多言语,他似乎也查觉出当他行礼时,子航和范如成他们的脸上都会有奇怪的神情,所以他见人不再行礼,只是微笑着站在子航的身侧听他与人寒暄。 大家都说,乖乖,欧子航,你们家都是帅哥哎。 晚上有时子航会陪紫阁看看电视。现在他完全不怕那种声响了,常常看得入迷。特别爱看动物节目和旅游节目。看到言情片会逃开,象被烫了尾巴的小猫。子航看得哈哈笑。 有一天晚上,子航正在备课,紫阁敲书房的门,子航学了那么多年的英语,难免养成了些洋脾气,最欣赏他这种有教养的样子。 紫阁的手上拿了一本书,有些腼腆地说:“先生,可否请教一二?” 子航问:“有什么不明白的?你在看什么书?” 紫阁说:“在看先秦史。这书却有些古怪。”说着,他在书上指点着。 子航发现他是竖着读的,说:“紫阁,书是从左至右横着读的呀。” 紫阁啊地一声,轻快地说:“谢先生指教!”一阵风似地出去了,难得的一团孩子气。 隔了一天,子航问他,现在看书看得顺了吧?紫阁点头说:“虽说有些字与句法有些许的变化,但大致的意思是不会错的。” 又笑着说:“有书看真好啊。” 子航想,也许因为他有病的关系吧,紫阁比起一般这个年龄的孩子要单纯得多,处的日子久了,他的笑容也多起来,象春来冰融的小河,活泼得多了。 子航又在图书馆借了好多旧版的书给他,天渐渐地凉了,晚上两人对坐读书,子航有时会用烤箱烤些西式的小点心,紫阁会把小后院中子航种的茉莉收集起来泡茶。一室香香暖暖的气息,日子不知不觉生出幸福的况味来。 紫阁问子航,“先生在学堂教些什么?” 子航说,我教英文。看到紫阁不解的神情,又说:“就是教人说外国话。。。嗯,这么这吧,我给你念一段。” 子航开始念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 子航本来就生得五官极为端正,浑身上下浓浓的书卷气,凝神静气地读诗的时候,整个人好象放出光来。 紫阁听完微笑不语,半晌说,“先生真真能当得起谦谦君子四个字。” ※※※z※※y※※b※※g※※※ 这么过了近一个月,范如成又打来电话,子航才想起寻人启示这回事儿。 范如成问,你那儿怎么样? 子航说挺好的。 范如成说,“咦,你倒觉得挺好的。我这里一点没有消息。都一个多月了一点回音也没有。” 歇了一下,他又说,“象这种有毛病的孩子,说不定是家人故意赶出来的,这会儿还会来找?恐怕你得先养着了。” 子航说,“不是养不养的问题,只是觉得如果他家里人真的因为他生了病就不要他,那真是太没有天良了。” 范如成笑道,这要是个女孩子就好了,正好留下来做老婆。反正你是知心哥哥,慢慢地打开人家的心扉就成了。” 子航也笑了,“说你是狗嘴里吐不象牙来,还真是!” 子航想想又说,“要说有毛病真是不象,那么有灵气的一个人,画儿画得那么好,气质又好,不焦不躁,说不出的贵气,在现在的孩子中真是难得。” “这倒是真的,看着真不象,很招人喜欢的。其实,有些毛病也许并不是脑子里的,是心理毛病也说不定。你放着真人在,为什么不求教?” “什么真人?” “你的红颜知己高若兰。她不是心理专家吗?” 子航一口水全呛出来了,“又是老婆又是知己,你当我跟你似的。” 说归说,子航心里觉得,范如成说的未尝不是个办法,自己怎么就早没想到呢。 7 高若兰跟欧子航同校教书,是教育系心理专业的讲师,一次子航跟着学校出去旅行的时候两人认识的,子航觉得这个女孩子挺爽快,也有思想,渐渐地关系近了。同事们有时会拿两人开玩笑,说是男才女貌,天生一对什么的,高若兰倒是挺大方,欧子航常常说:人家倒底是女孩子,不要乱开这种玩笑,这种四两拨千斤的话。不是觉得她有什么地方不好,只是直觉不是自己想要的人,缺少那种时刻挂心的感觉。 若兰听了子航的描述,说,有可能是妄想症。 “你知道妄想症吗?如果一个人坚持的信念是错误的,甚至与社会现实及文化背景相抵触,还毫不动摇,他便是患了妄想症。产生的原因一般有遗传、 心理因素或是器质性病变,比如:头部受伤、酗酒甚至爱滋病都与妄想的起因有关。有人猜测是脑叶或边缘区受损,或多巴胺能神经过份活跃之故。” 子航摆手说:“拜托拜托小姐,别跟我说专业名词,我有职业病,听到专业名词就在心里译成英文,你只告诉我,你能确定吗?该怎么帮他呢?” 若兰说,我要亲眼看一看他,跟他聊一聊,才能确定。你明天带他来我的办公室吧。 子航连说不好,“还是到我家来吧。明天我下厨请你吃饭” 若兰到子航家的时候,紫阁正在书桌前用毛笔写着什么。 若兰拿起来看,赞道:“好漂亮的小楷。” 紫阁说:“先生谬赞了。请问先生是。。。” 子航笑着说:“紫阁,这位是高小姐。” 高若兰剪着极短的头发,比子航的好像还要短些,穿着深色套装,声音也比较低沉。 紫阁露出疑惑的神情,接着微微红了脸。“在下唐突了,高姑娘勿怪。” 若兰爽朗地笑笑说:“难怪紫阁认错,我的新发型,连我妈都说象假小子。你叫阙紫阁是吧?” 吃饭的时候,高若兰留神观察着紫阁。 他非常安静,在饭桌上几乎一语不发,动作优雅,神态安详。从知道高若兰是女子之后,一直与她保持着距离。 他的身上的确有不太寻常的东西,一种与现实的疏离感,让人不能忽视。 高若兰看着子航投过来的询问眼神,轻轻地点点了头。 子航送高若兰出来的时候,问:“你看怎么样?” 若兰说:“据我的观察多半是那个毛病。” 子航叹口气说:“那怎么办呢?实在是找不到他家里人。难道让他这样病下去不管?” 若兰笑:“你还是那个爱管闲事的性子。你先别急,我的老师在珍珠泉附近办了一家心理治疗康复中心。环境很好。有专职的心理医生,帮助病人输导恢复。把他送过去吧。” 子航楞住了:“我从没有把他赶走的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若兰说,“这其实是为了他好,他还那么年青,将来一直这样下去怎么办?心理毛病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回避,是讳疾忌医。心理毛病也不是绝症,你放心,我也常在中心客座的。我也可以跟老师说,减免他的费用。” 子航说:“不是钱的问题。只是。。。觉得他怪可怜的。孤伶伶的一个人,也没个人照顾他。” 若兰笑起来,“你看你,一副老爸的口吻。放心罢,除了医生,中心也有护工的,生活上没有问题。”随即又正色道:“这么拖下去才是问题哪。耽误了治疗的最佳时机,真的就一辈子也好不了了。” 连着几一天,欧子航想跟紫阁说,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就这么过了一个星期。高若兰又打了电话来,问他考虑得如何了,他才下决心晚上一定跟紫阁提。 8 晚上,紫阁坐在桌边看书。他看书的样子非常端正,脊背挺得笔直,真可称得上是坐如钟。凝神静气的神情非常动人。 子航说:“紫阁,休息一会儿。来陪我坐坐。” 紫阁放下书,坐到子航对面,“先生这些天来心事重重,是有什么话要对紫阁说吗?” 子航心里咯噔一下,几乎不敢看那双秋水般澄彻的眼睛。 子航半天不语,紫阁也不去催,只静静地看着他。 子航嗫嚅着说:“紫阁,我想,我想。。。送你去一个地方,那里。。。。有。。。有专门的人可以。。。帮助你。” 紫阁把目光转向别处,低低地说:“在先生的眼里,紫阁多少是有些怪异的吧。其实,无论先生相信与否,紫阁是一个完全正常的人,只是。。。来自于另一个年代而已。” 紫阁轻轻地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惯常的宁静已经替代了刚才的无助与凄楚。子航只觉得自己在这样的目光中无处躲无处藏。 紫阁又说:“多谢先生这些日子的关照,紫阁谨记。” 子航听见自己的心在喊,“不,不是这样的,这不是我要的。”却只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子航替紫阁新买了一个的皮箱,满满地装着他给他买的衣物和日用品。紫阁一直不喜欢牙膏的味道,用了会恶心呕吐,子航给他带了两罐细盐,是他用惯了的。又买了几大块德芙巧克力,紫阁吃巧克力的样子有点奇怪,两只手拿着,用前排牙细细地啃,象一只小zhi鼠。他有两个对称的尖尖的小虎牙,非常的稚气可爱。紫阁喜欢穿宽松的衣服,他说牛仔裤“硬得象石板。”,所以给他买的衣服都大一号,举起手臂的时候,袖子顺着胳膊一路滑下去,会露出一段纤细的腕子。 子航一样一样地收拾,东西收拾得是整整齐齐,心却是百转千回,乱成一团麻。 星期天的早上,天下起了小雨,秋寒里增添了初冬的气息。是子航送紫阁去中心的日子,同行的还有高若兰。一路上紫阁一语不发,脸上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高若兰几次想打开话题,无奈两人都不响应,三人沉默了一路,一个小时的样子终于到了中心。 这里的环境还是挺怡人的,住房条件也不错,子航替紫阁把东西安顿好,又找了若兰的老师托负一番,又和专门负责紫阁的护工打了招呼,差不多就到中午了。吃完午饭,子航要回学院,心里始终七上八下地,看看紫阁的神色却一直很平静,快走的时候,若兰看子航恋恋不舍的,就说自己在车里等他,先下楼了。留下子航和紫阁两人相对无言,最后还是紫阁打破沉默,说“先生,时候不早,请回吧。” 子航一肚子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紫阁又催促了一次,子航点点头,往屋外走。 子航说:“紫阁,来,送送我好不好?” 紫阁点头跟过来,走到楼梯口却再也不动步。 子航张张嘴没说出什么,转身下楼,却听见身后紫阁的声音。 楼梯间的光线有些暗,子航仰头看见紫阁的脸在一片光亮中,皎若月华的面容,拂面清风般的笑容。 紫阁说:“子航,请记得我!” 9 几乎每一个人,同事,朋友,学生,都看出欧子航老师这个星期心情很不好,面色阴沉,不苟言笑,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子航每天下班回家,推开门的时候,耳朵里总好象听到男孩子清清朗朗的声音:“先生,你回来了么?” 欧子航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了幻觉了,总觉得书房里有人轻轻地走动,那么真切,好象推开门就可以看见那个修长的身影,那个人还会回过头来对自己微笑。晚上一个人在家,子航也没心情再烤点心泡茶了,胡乱吃点东西,坐在电脑边开始工作,做着做着思绪就不知飘到哪里去了。天是越来越冷了。N城的气候就是如此,秋天特别地短暂,几场秋雨一过,就进入冬天,阴冷潮湿的风直往骨头里钻。子航想,不知道紫阁有没有添厚衣服,那么单薄的孩子,一个人在陌生人中间,过得怎么样呢? 欧子航似乎是忘记了,其实,对于阙紫阁而言,自己也曾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但是紫阁说过:信你。每每想到这句话,想到紫阁说这句话时的神情,子航都会觉得自己真是罪过。 他是如此信任他,可是他是如何对待他的信任的呢?是把他推出门去,推到一个只有医生护工的冰冷的环境中去。 子航的脑海里不断地闪现着紫阁的样子,他流泪的样子,他笑的样子,他说:谢先生指教时的样子,他站在镜子前非常稚气可爱的样子。这个孩子人是走了,可是留下的东西却远比他带走的多得多了。 欧子航一颗心就这么颠颠簸簸。他几乎想立刻去把紫阁接回来,想想现在已经半夜了,便想着等明天学生期末考试最后一门完了之后就去接他。 二O界大四班的一个女生今天撞到枪口上了,而且是撞到了最没脾气的欧子航老师的枪口上。 本来子航想一考完就去接紫阁回来,偏偏系里头来了新任务,叫他参加一个国际环保的会议,担任同声传译,下午就要去金陵饭店报到,子航正一肚子没好气,偏巧这个女孩子考试时看书,居然是看一本小说,子航拿过书,说:“什么事儿都要分个轻重,我这儿还有等不得要办的事儿呢,还不是要等公事儿办完了?” 女孩子看子航老师的眉眼竟是从来没有过的严厉,夹杂着努气,吓白了脸。 却不知其实子航真正气的是自己,等女孩子考完试来认错时也就轻描淡写地算了,只是说:“什么书,看得入迷成这样?成绩也不要了?” 展开书面,是一本寻秦记。 女孩子说:“对不起欧老师,因为说好了晚上要转给别人的。” 子航说:“就好看成这样?” 女孩子立刻流露出迷醉的神情说:“讲的是穿越时光的故事。” 子航心里微微一动,挥挥手让女孩子去了。 中午的时候就跑到学校附近的书店里买了一套回来。晚上会议完了都快十点了,子航抱着书直看了一夜。 脑子里突然跳出一个念头。 10 紫阁说过,他来自阙王朝。 子航想,自己竟从未站在相信紫阁的角度去考虑过问题。 假如紫阁完全没有心理或是精神上的毛病,假如紫阁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呢? 如果一切都是真的,紫阁一个人来到这个陌生的空间,该是怎样的无助,他全心想信任想依靠的自己居然又把他推走,推到一个更为无助的境地中去。 心里满满都是紫阁,紫阁,紫阁,更觉得会议长得似乎永无尽头。 好容易捱完了一天半,周日的下午五点,会议一结束,子航就驾着车往珍珠泉方向开去。 到的时候,已经罩上了薄薄的暮色,郊区的气温比起城里又下降了两分。 到紫阁房里的时候发现没人,问谁都说不知道,子航转身又朝楼下的花园里跑去。 子航只觉得湿透的内衣粘在背上,耳衅却是跑动时带出的呼呼的风,身上阵冷阵热,从未有过的惊慌失措。 直到看见那个坐在角落水泥长椅上的单薄的身影时,一颗心才重新沉回到胸腔里。 紫阁抱膝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团成一团,头靠在膝上,看不见表情,整个姿态却透出无限的孤寂。一股热气冲上子航的眼中,做一个深呼吸压住心酸,子航慢慢靠过去,轻轻地扶着他的头,“紫阁紫阁。” 阙紫阁恍惚间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人,神色里带着两分的空茫,缓缓的浮出一个微笑;“先生,是你么?” 子航看着那双总是水色潋滟的眼睛,却被滤净了光亮,子航说:“紫阁,是我。我来接你回去。” 紫阁把目光转向别处,那眸子一点点地被水光浸染,却还是微笑着说:“不用了,先生。紫阁在此地,甚好。” 子航用他的手抱住男孩的手,只觉那双手刺骨地冷,细瘦的手背下却有一根血管突突地跳着。“紫阁,紫阁,你听我说。我信你,真的信你了。你有什么困难,咱们一起来面对。紫阁,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千般委屈,万般心酸,齐齐涌上紫阁的心头,却是半句话也说不出,只是趴在子航的肩上,开始小声地哭起来。 非常压抑男孩子的哭声,即便隔着一千年的岁月,传达的却是一样的苦楚。 子航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好了好了,我再说一次对不起好不好?咱们回家吧。” 子航的心里现在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确定了一件事,他并不惊慌,子航生性温和谈泊,却蒲草般柔且韧,既已来的,无从躲的,就来吧,来面对吧。 两个人收拾了一下,坐进车里。子航拿出一个小瓶,那是给紫阁带的治晕车的保济丸,又拿出保温瓶看着他吃下去。 紫阁自己动手绑好安全带,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还没开车就开始昏昏欲睡。 子航把自己的大衣给他盖上,心想这个孩子不知几天没好好睡了,看着他阖着长长的睫毛,面上被车里的暖气熏出淡谈的红。子航低低地又说:紫阁,我们回家! 11 (以下两章,纯属虚构。我从北周拿出二十年给了紫阁的阙王朝,学历史的JM们不要笑我!也不要骂我! ) 子航打开邮箱,发现里面有一封新邮件。打开,跳出一行字: 欧子航先生: 时间如同锁链,穿过许多平行的空间。你来信中提及的事,我认为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但我需要确认一下 ,能否给我你的具体地址? 沈博 前两天,子航在网上搜寻了一下有关阙王朝的事,查到有一位沈博教授是公认的权威。此人还有些不同寻 常之处,他痴迷于研究阙王朝历史,年愈六寻而未婚,长年居住在洛阳郊外,那里曾出土大量阙王朝的文 物,还有一些墓穴。并且此人还深具玄幻思想,相信时空转换,在学术界是一个颇具争议的人物。但因为 他对阙朝古物无人能及的鉴别能力,而受到文物界的大力推崇。 子航对紫阁说:过两天,有一位特别的人物要到咱们家来,他是一位专门研究阙王朝历史的学者。咱们可 以和他好好谈谈。 沈博是个矮小的人,六十三岁的年纪,瘦小精干,有着俏皮的眼神,显得不同寻常地年青。 沈博一见阙紫阁,两个都是微微地一怔,紫阁先将双手虚虚拢起,缓缓举到额前,微微低头,行了一礼沈 博也照样还了一礼。 沈博说:“紫阁,今天我来,不是为了证实什么,我相信你!” 他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狭长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长排的旋扭,还有一个类似与罗盘的东西。“我用自己 设计的时间仪,第一次观测到时间之门的开启是十五年前,但我无缘见到来自未来的人,几个月前,我再 一次观测到了,那天是。。。” “是九月初二。” 沈博凝神看了紫阁一眼,“是,是阴历的九月初二,紫阁,那是你来到这里的日子,对吗?” 紫阁说是的。 沈博轻轻扶摸着长盒,笑着说:“我叫他‘瞻前顾后’。没想到能见到你,紫阁。看来,我还是与历史的 渊源多一些。” 片刻的安静过后,沈博接着说:“北周王朝止于公元261年,面隋朝始于公元281年,这中间有二十年的空 白,没人知道在这二十年里发生过怎样的故事,至到五十年前,历史学家沈立鸿解开了这个迷。” 他看见子航寻问的眼神,点头道:“是的,是先父。1950年,在古城洛阳郊外的一个名叫阙之的小村子里 ,发现了古代墓群,出土了大量珍贵的文物,却十分奇特,因为其特点显示,它们不属于任何一个已知的 年代。我父亲经过五年的潜心研究,最后证实,它们属于一个名为阙的王朝,阙王朝存在的时间是公元 262年至280年,正好对了上纪年上出现的那一段空白。阙王朝时代是一个相对和平安宁的年代,生产在慢 慢地持续地复苏,人民的生活安定,统治者崇尚孔子,推崇教育与艺术,因此,这一时期虽然短暂,却出 现了大量的艺术品,绘画,雕塑,尤其是陶器。这是一个文彩华然,充满了艺术气息的朝代。据我们发现 的半部阙王朝史书记载,‘市井之间,有艺者如云。” 沈博闭着眼睛,沉浸在想象之中,“真想去那样的时代啊!” “先生如果到了阙王朝,也一定是一代鸿儒。” 沈博朗声大笑,“很少有人这么夸我呢,倒有人说我是历史界的败类。谢谢你,紫阁殿下。” 12 “我的祖父是北朝皇子,战乱过后,带着死里逃生的皇族及百姓来到洛阳,安定下来后,祖父被拥立为王 ,建立阙王朝,为了表示对孔子的尊敬与仰慕,我们一族从此改为阙姓。祖父在位八年,后我父王继位。 我们阙姓王族子息都比较单薄,我只有两个王兄,一个皇姐,大王兄早逝,二王兄是现任太子。还就只有 一个小妹妹。” 紫阁接着沈博的话慢慢地叙述。 “那么,你是怎么会。。。” 紫阁的脸上有着淡淡的哀伤,“那天,九月初二,是我的生辰。父王邀群臣游湖,我正站在船头,忽然有 怪风刮来,我落入湖中。我非常诧异,因为我眼见着有人将我救起,另一个我,浑身湿碌碌,双目紧闭。 周围有人在哭,我正想走上前去,却仿佛被一阵大力推着往后,随即跌入一个黑洞之中。” “然后,你就来敲我的门了。” 紫阁说:“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沈先生。为什么我来到这里的时候,头发装束全有了变化?” 沈教授说:“每一个人在不同的空间,就应该具有这一个空间表面的特质。只是内在的灵魂,却只有一个 。” 沈博拿出一叠照片,对紫阁说,我也有个问题想问问紫阁哪。阙王朝的陶器大多文彩精华,典雅繁复,可 是,这个。。。却是完全不同的风格,历来是人们争议的焦点。照片上一个笔洗,鸽蛋白,只在内部的底 上有一抹雨过天青的颜色,清新雅致,宛若天成。 “五年前,我的皇姐远嫁他乡,临行前,父王下旨为她专门烧制了全套的家用器具,这一套书房用具,是 我为她设计的。可惜她遇人不淑,不久就郁郁而终,这些都做了陪葬。没想到今天还能见到。”紫阁修长 的手指轻轻地抚过照片,留恋在那一抹温润的绿色上, “要是盛上水会更美啊。” 子航见紫阁神情有些恍惚,搂着他的肩道:“紫阁,沈教授还没有尝过你泡的茶呢。” 紫阁啊了一声,绽开一个笑容,轻轻退出房间。 沈博对子航说:“多好的孩子,但他的身份很特殊,如果公布于众,难免会招人小觊觎。” 子航说:“教授,请放心,我不是那样的人。” 沈博看着眼前这个年青人端正清明的眼神,“那么,请照拂他。”他说。 紫阁轻轻地扣门,把茶端进来,清幽的茶香在小上的书房里弥散开来。 自从回来以后,紫阁开始学习适应现代的生活。他聪明绝顶,记忆力惊人,电器的用法教过一次,下次绝 不会再错。 他甚至开始学习现代的语言表达。 那天子航接到传译的任务,穿上西装,见紫阁看着他,说:“怎么样?帅么?” 紫阁歪着头,咬着嘴唇,半天慢慢开口:“很。。。。拉。。。风。” 子航纵声大笑,把他拉过来搓揉一番。 紫阁挣脱出来,瞪他一眼,忍不住也大笑起来。 紫阁总是淡如清风,子航从未见过他如此笑法,如同风过桃林,刹那间美不胜收。 子航说:“你看你现在已经能象现代人那样说话儿了,那别叫我先生先生的了,叫子航哥。”子航笑咪咪地凑过头去,搬着紫阁的脸说:“来来来,叫一声听听。” 紫阁说:“先生先生,你要迟到啦。” 晚上洗澡时,打开花洒,那是子航教会他用的。混着淅沥的水声,叫:子航哥子航哥。一声一声地从心底里回荡出来。 13 不久元旦到了,子航带的这个班很快要毕业了,大家商量着想到欧老师家聚一聚,子航想一想,同意了。 他想,这么些日子,紫阁虽说稍稍适应了一些现代的生活,可是一直是在一个相对封闭的情形下,他甚至没有单独出过门,更没有与人真正相处过。 子航对紫阁说,我知道这一步对你而言有多么大,多么难,可是,我们试试好吗?一切有我在。 元旦那天晚上,学生们带好吃的呼啦拉地上门了,居然自做主张地把高若兰也请来了。 子航对他们介绍说,这是我的小表弟,别看他年纪小,他可是个历史学家哦,专门研究阙王朝历史的。 说着,隔着人对着紫阁挤挤眼睛。 紫阁脸微微发红,看着他笑。 女孩子们哗地叫成一条声,纷纷围上去。 子航看得出紫阁很羞涩,但很得体,偶尔回答一两句女孩子们的提问,脸上带着轻浅的笑意,不时地用眼睛寻找子航,找到了,松了口气似地。 子航暗暗对他竖竖大拇指。 高若兰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有些小小的不甘,欧子航这个男人,真算得上是出得厅堂,入得厨房,自己心心念念了这么久,始终走不到他心里去。这个人啊,看起来随和无害,其实心里有自己的老主意,轻易不动心的。可是这次,明眼人一眼就看得出他喜欢这个男孩子,啊!居然是个男孩子。 高若兰把一杯饮料递给欧子航,说:“你认准了?这条路可不好走。” 子航呵呵一笑,“在下,江湖人称欧大胆。” 若兰从未看过子航如此洒脱不羁的样子,心里微微叹息。“他的心理情况,恐怕还需要干预。” 子航看着人群里的那个男孩,爱意从心底里流淌于眼角眉梢,“不,紫阁他没有任何不妥。对我而言,他维护原来的状态是最好的,但愿我能一生一世护他周详。” 若兰无语,虽有不甘,但是,只能如此了。若兰说:“那,咱们来个谢幕表演吧。陪我跳一曲探戈,让少男少女们竞折腰。” 元旦过后两天,子航发现紫阁有些闷闷不乐,问他也就是笑笑什么也不说。 晚饭过后,不似平常要子航陪着下两盘棋,看一回电视,径自地回了房间。 欧子航把一张CD放进DVD,瞬间,音乐弥漫了整个房间。 紫阁开门,慢慢地走过来,坐在地板上。 子航问:“好不好听?” 紫阁嗯了一声。把下巴放在膝上磨蹭,“这个。。。就是你那天和高姑娘。。。高小姐抱。。。在一起时的曲子吧?” 子航很纳闷:“什么抱在一起?” 紫阁的声音越发地低起来:“你们。。。订亲了吗?” 子航盯着紫阁看了半晌,看得红晕一点点地在他面颊上染开来。 喜悦在子航心里弥漫,原来,自己并不是唱独角戏啊。 “原来你这几天是为这个不开心啊。。。”子航拖着长长的调子说。一把抓住那个做势欲逃的小笨蛋,“过来!我跟你说,我和高小姐,我们只是普通的同事关系。” “同事?是什么?” “象你们那个年代,同朝为官,就是同事。我们只是在一个学校里教书。” “啊?” “也就是说,我们没有订亲,现在你懂了吗?” “但。。。。。。” “一起跳舞,只是我们这个年代的一种礼仪。” “但男女授受不清。。。” “那男男就不会授受不清了吧?” “什么?” 子航心里的喜悦在一分一分地扩大,象水里的涟漪,一颗心快乐得要跳出来似的。 “紫阁殿下,我有无荣幸邀请您一起体会一下这种礼仪?” 子航把紫阁从地上拉起来,轻轻地扶着他的肩膀,慢慢地随着音乐滑着步子,手上感受着男孩骨骼碎碎地颤动,紫阁密密的睫毛垂落,遮住眼中的情绪,倏地开启处,一双明眸秋水荡漾。 “殿下,现在可不可以再来试试另一种礼仪?” 还等说完,子航把嘴唇印上去,手下的身子瞬间僵住了,子航一寸寸地在他唇上辗转,感觉着他一点点地软化,把他拉得更近。 所谓幸福,欧子航模模糊糊地想,不过是因为你来到我的身边。 14 元旦过了不久就是春节,以往,子航总是一个人过,有时到范如成家里去坐坐客。两年前还去了躺加拿大看父母和哥哥。春节现在也成了国际化的东西了,可是子航总觉得外国人是把春节当戏台子上的戏来看,,就象中国人过圣诞,怎么都有不入戏的感觉。 可是今年不一样,子航格外的盼望年三十的到来,那种久违了的儿时的雀跃心情里更多了一份甜蜜。大包大包的好吃的买回来,把冰箱塞得满满地,居然还贴了春联,紫阁写的。 年三十那天,子航做了火锅,热气腾腾地。隔着热气看着对面紫阁朦胧的眉眼,说不出的快乐。 子航倒上两杯葡萄酒,说“来,紫阁,尝尝这个。” 看着紫阁用很奇怪地方法端着酒杯,哈哈大笑,绕过桌子,站到他身后,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摆好位置。紫阁的手指冰凉冰凉,手心却是热的。 他转过头来看子航,看他端正地眉眼,看他温和的笑容,他清朗的眼睛,原来穿过千年的岁月自己也可以和一个人如此地接近。 吃完饭,两个人窝在客厅的沙发上闲闲地说着话。 紫阁的手总是冰冷,子航把暖气开得大大的,把他的手包在自己的手掌里。 子航问:你们那个年代,过年会是怎么样的?你是王子,轻易出不了门吧。 紫阁说:大阙朝民心安定,几乎是夜不闭户,我们还是经常可以出门的,每一年过年。王兄会带我出门逛集市,还有灯会,有一年我们还带上了易了男装的姐姐,后来不知为何让父王知道了,狠狠地罚了我们哪。 紫阁低头笑了一下,接着说:“其实,在我们的年代,年三十的时候,女孩子们统统带上做好的绣球,遇上心仪的男子,暗自转递了绣球,男子如果也有意,过了年,就会上门去求亲。” 子航也笑,说,紫阁紫阁。。。 紫阁说:哎哎哎,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可是我不会告诉你的。 子航看着他的俊美的轮廊,似笑非笑的眼睛灿若星辰。“紫阁,真的,我一直想问你,你们古代人娶妻生子都很早,你,有没有王妃? “你真的想知道?俯耳过来。” 子航把耳朵凑上去,紫阁口中的热气细碎地扑过来,“没——有。” 子航一把抱住他,真的? 紫阁双手撑在沙发上,把腿伸得远远的,神情里带了三份俏皮,真的,是真的。 “我出生的时候,颇为不顺。父王请国士替我批命,国士说我在二十岁以前不可以成婚,我会有一段奇遇,但没有能料到竟是这样的奇遇。” 子航轻轻拍拍紫阁的头,紫阁来了几个月了,头发也长长了些,柔顺地贴在颈项间,“是,是我有幸。紫阁,你的母亲很美吧,你很象她?跟我多说说,很想多知道点你的事。” 紫阁转头看过来,这个人哪,总是这样的温柔,让人既使在冬季也觉得一直暖到心里去。 “我母妃在生我的时候就过世了。” 子航不禁唏嘘,一个小孩子,在冷清的宫殿里,虽有慈祥的父亲,友爱的兄弟,却倒底是没娘的人,夜里无人的时候,生病的时候,便不会有那一副温暖的怀抱时时刻刻地在守候。 子航不禁拥紧了紫阁。 紫阁说:“不要紧,其实我从没见过她,便不是那么难过。” 子航贴贴他的额头,“是的,现在更不要紧了,你有我。” 子航接着说:“紫阁,我们用一年的时间来让你熟悉这个年代。我知道这不容易,但是我会一直陪着你。以后,你可以专心地画画,间或也可以帮沈教授做做研究。我还要带你去见我的父母。” 紫阁靠在他的肩上,一点点的水气濡湿了睫毛,他把眼睛调向别处,说:“你的父母,可以接受我们这样吗?” 子航的语气温和依旧,却是从未有过的坚定,“阻挠一定是会有的,但是,我会努力,这一年,也是给我自己用于争取的时间。” “你,不会有遗憾吗?”zybg 子航哈哈大笑起来,揉乱紫阁的头发。“遗憾?不不不,有多少人有幸和来自古代的王子相亲相爱?不,紫阁,我不遗憾。我是,三——生——有——幸!” 15 初三那天,子航带紫阁去夫子庙。 N城人在过年的时候总爱去夫子庙,那儿吃的玩的看的,应有尽有。这些年虽说玩的地方多了,可这年年初倒是没有变。 欧子航很多年没有在过年的时候去夫子庙了,还记得小时候过年,爸妈带着自己和哥哥去那儿,吃一肚子好吃的;买一种塑料做的大刀,红与绿的颜色,十分的粗糙伧俗,兄弟两人一人一把,却是无比的开心,在简陋的表演厅里看一个老魔术师表演魔术,腿脚冻得麻木了也舍不得走。遥远的记忆,混着细细的欢乐,一点点地浮出心底,急着要与人分享。 子航看着身边的男孩,紫阁穿着深色的裤子,雪白的羽绒服,带着彩条纹的围巾,身长玉立,表面上看,他已经完完全全地象一个现代的男孩子了。 夫子庙仿古的建筑群,热气腾腾的气氛,让紫阁有一种亲切感,他不再象以往那样紧紧地跟在子航的身后,有时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甚至会冲动子航的前面去,再倒退着走,笑嘻嘻地望向子航。 子航伸手把他拉过来,“哎哎哎,跑丢了,看还有谁会收留你。” 紫阁笑,“是,先生。到哪里找你这么好的人呢?” 子航揉揉他的头发,“这么甜言蜜语的,请你吃好东西去。” 在麦当劳门口,紫阁看着红鼻子黄头发的麦当劳叔叔说,“大家排着队,就为了吃他做出来的东西?” 子航说,“可不是。” “啊,他可真难看。” “可是大家都喜欢他。” 紫阁眯着眼睛做一个可爱的鬼脸,“哎,你们现代人真是恶趣味。” 从麦当劳出来,两人又去了大成殿, 有个民间团体正在表演,围了很多的人,不少男人把孩子扛在肩上。一转眼的功夫,不见了紫阁。 子航的汗刷地就下来了,一眼望去,密砸砸的人群,哪里有那个清瘦的人影?无比的恐惧,潮水一样涌上心头,带来灭顶的窒息的痛。 原来我已经如此地爱你。 远远地看见麦当劳那个金黄色的大大的M, 心中一动,快步赶过去。 麦当劳门口,那个红鼻黄发的假人身边,果然坐着紫阁。 子航忽然觉得短短的几步路真的如同千年般漫长。 脱力地坐下来,子航搂住紫阁的肩膀,一时丧失了语言能力。 紫阁把头枕上子航的肩,平时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在众目之下做出如此举动的。 两个人相拥着坐了好一会儿,直到有人近前叫着子航的名字。 是子航同系同办公室的一个叫钱正霖的讲师,跟妻子也来玩,看见子航和那个据说是他表弟的男孩坐在一起,看在钱正霖的眼里颇有些怪异。 两下打了招呼,平时子航跟他也没什么深交,便各自走开了。 钱正霖的太太望着两人走远的背影,对老公说,你觉不觉得这两个人有些不妥? 钱正霖说,你也看出来啦?真正是有些怪。 夫子庙的周边有一些买仿制文物的小店,过年的时候人格外的多,子航领着紫阁一个一个看过去,在一个小摊子前,紫阁停下来,看着一个褐色和米黄色花纹的矮矮的坛子不作声。 老板过来,“喂,小帅哥,看中了么?你倒是有眼力啊,这是新来的仿制品,仿阙朝的样式。大阙朝,你们学校里学过吗?” 紫阁抱着膝蹲着,笑而不答。子航听着亮了眼睛说,“哦?这是阙朝瓷器的仿佛品吗?要多少钱?” 紫阁突然站起身来拉着子航要走。 老板说,“三百块,好东西啊。” 子航更有兴趣了,却被紫阁拉着走。老板在后面跟着喊,“真的想要,算你便宜点啊,喂喂!” 紫阁把子航拉到街角,“不要买了,那个东西,它。。。” 子航说,咱们书房正好缺个花瓶,弄这么个东西倒挺别致,而且,“看见你自己年代的东西,虽说是个仿制品,难道你不喜欢?” 紫阁咬着唇,“不是,只是。。。那个东西,原本不是放在书房的。它是。。。” 子航凑到他脸上去,兴致博博地问,“是个什么?不说吗?” 从身后一把抱起紫阁,转了两个圈子,又去挠他的痒痒。“说说说,是个什么?” 紫阁轻轻地告饶,“我说我说,是个。。。嗯,”他凑在子航耳边小声说,“其实那是个。。。尿————盆。” 子航哈哈大笑,“那我觉得更有意思了,一定要买的。” 后来,这个东西真的在子航家的书橱上落了户,子航配了大把的金色和淡牙黄的雏菊插在里面,紫阁每每看见都会咬着牙,皱着眉头笑,子航觉得,能换来紫阁这么可爱的表情,很值很值。 假如真的可以,子航愿把这个寒假的时光用一个水晶的瓶子装起来,收在心窝里,老了,冬日的午后,坐在摇椅里,再拿出来看,一定如今天一般的鲜明生动吧。 两个人常常在开了暖气的客厅里,下棋,或是一人拿一本书,看到深夜。 或是在书房,看紫阁做画。 或是一起窝在沙发里看电视。每当这个时候,子航总是把紫阁冰冷的手握在自己的掌中。 呼吸相交织的时候,子航不是没有欲望的,只是因为爱惜而隐忍。 子航总是想,再等一等,也许在春暖花开的时候。 两个人常常在深夜无人的校园里散步。 紫阁好象长高了,肩膀几乎与子航相平。 两人常常冷得忍不住小跑回家。 楼道里很黑,子航冻僵的手差点拿不住钥匙。 紫阁低下头去,帮助子航对准门锁。 温暖的气息咻咻地扑在子航的手上。 一进门,紫阁便被子航按在门上。 子航亲着他,从冰凉的额角到同样凉的嘴唇,让它一点点地暖起来。 好象一整个冬季在唇温中融化。 16 新学期开始了。 欧子航的心境说不出的好,只觉得有无边的气力与精神。一大早到办公室,里里外外打扫了个遍,换了新的纯净水。 一切都弄好了之后,陆陆续续的人都来了,大家闲聊着,也交换一些过年剩下的零食。 刘薇薇是欧子航的师妹,今年刚刚研究生毕业的女孩子,凑近了看看子航,笑意盈盈地说,“师兄,我发现你变得更帅了,有爱情滋润吧?” 子航未及开口,钱正霖说,“爱情滋润?子航你速度好快么。不是刚听说你和高若兰分了吗?” 子航微微一愣,平时自己很少跟此人说私事的,今天怎么他会有如此一说。 可还是好脾气地说,“别这么说,我跟高老师其实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不过是比较谈得来的朋友,人家是女孩子,这么说会让人家不好意思的。” 钱正霖留神细看了子航一眼,拉长了声音哦了一声。 开完系里的教师会,子航收拾了一下准备回家。 现在,没有比家更吸引他的地方了。 刘薇薇走过来小声地说,“师兄,你怎么样?” 子航诧异地“什么怎么样?” 薇薇说,“咦,系主任刚才说的啊,这学期咱们系有两个人可以扶正的事儿啊。” 子航笑起来,“小丫头说的什么话,扶正!” 薇薇做一个不以为然的表情,“师兄就是太谈泊,弄不好让人以为你故做姿态哪。再说了,咱们系里论起实力来,有谁比你更有姿格?连钱正霖打算要报了。” 子航听着女孩子的话,心里恍惚觉得这些事离自己好远了。 子航温和地说,“谢谢你提醒,薇薇。” 子航是个聪明人,但有时他的思维是十分单纯的。他一直以为,做好自己的事,与人为善就可以过平静的日子,刘薇薇的话倒让他认真回忆了一下平时处人处事的态度,自觉得无甚不妥,两天之后,子航去系主任那儿递了申报职称的申请。 可是事情并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接下来的一些天,子航感觉到总有人在自己背后小声地议论什么,并且会用一种审视的意味颇深长的眼光看着自己。 渐渐地还是有风声传到了子航的耳中。 那天子航遇到高若兰,若兰显然也听到了什么,她说,“子航,你不会以为是我说的吧。” 子航仍然笑得一片云淡风清,“当然不会,若兰。我欧子航做错过事,但是没有认错过人。” “而且,”子航说,“我也并不认为爱上紫阁是一件丢脸的事,我们并没有破坏别人的家庭,也没有违法乱纪。不不不,我只是选择了与一般人不同的恋爱的对象而已。我们的爱情一样是正派干净的。” 高若兰说,“好好,子航,我也没有错认你。不过,紫阁必须要有一个身份的证明,这样,你带他去照一张证件照交给我,”说着,高若兰在子航耳边低低地说了几句。 子航睁大了眼睛。“若兰,这样可以吗?” 若兰瞪他一眼,“或者你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子航哑了,半晌说,“若兰若兰,你真是女中豪杰。” 若兰给他一个白眼,“要不然怎么办?你们大帅哥小帅哥相亲相爱了,我的心都碎成一片片了。只好做知已呐!” 过不久,系里公布了此次晋升职称的候选人名单。 却并没有子航。 子航应邀来到系主任的办公室,主任把一封信放在他的面前。 那是一封以家长的吻写的信,指责N大外语系欧子航老师私生活不检点,给家长,特别是男生的家长造成了恐慌与困挠。希望系里领导能够干预,把不合格的人清除出教师队伍。 子航静静地读完了信,“主任,首先,我不认为我的私生活有什么不检点之处。您可以去学生那里了解一下,我并没有觊觎任何一位男同学。事实上,我不认为我的私生活与我的工作有任何的联系。” 主任说,“我并不是一个干涉老师私事的人,前提是,你的告诫生活不能影响学样的声誉。子航,我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一下给我一个明确的说明。” 三天以后,子航递交了辞职信。 主任拿着信看了很长时间,“子航,”最终他说,“你真的是一个非常非常有才华的人,你的业务一直是我们系的骄傲。其实你真的可以不做出如些选择的。” 子航说,“谢谢您,主任。如果在生活中我必得有所失去,我知道自己该舍弃什么。” 17 子航想,房子虽说是自己买下的,可是,照目前的情形,也许还是搬了好。 紫阁轻轻推开书房的门,看见子航还在里面收拾书。 紫阁问:“先生,是出了什么严重的事吗?” 子航抬起头,温润的眉眼落入一片光亮中。“不,紫阁,并不是非常严重的,只是,我不在学校里任职了,还有,我想,我们是不是找一处新房子,只是换个环境。” 紫阁转过头去,看着背光处,“是因为我吗?” 子航拍拍地毯,“过来,紫阁,坐下。我跟你说,我们没有错,他们也没有错,只是各人的思想,所选择的道路不一样,我们不能勉强别人理解我们。我们也无需因为别人的言论改变自己。来,帮我收拾。接下来,我们会有好多事要做哪。” 第二天早上,子航去学校处理一些事,回来的时候,不见了紫阁。 子航锁上门,走出去。 紫阁,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你。 子航去了所有曾经和紫阁一同去过的地方,他甚至去了夫子庙,在曾经丢了紫阁的麦当劳门前,等了很久。 一直到夜里十二点,子航才回家。 却看见门坐着一个人。 黑暗里看不清面目,但是那个身形是怎么也不会认错的。 子航这时才觉得,所有的情绪,慢慢地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那腿脚竟是软得迈不动步。 紫阁缓缓地站起来,“先生。” 子航过去拉住他,“手这么冷,回家再说。”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哽咽。 子航细细地看着紫阁,只不过半天的时间,却有着隔世再见的欢喜与酸楚。 子航说:“紫阁紫阁,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紫阁说:“离开?先生为何这么说?” 子航说,你今天不是打算要离开吗? 紫阁笑了,“当然不是,堂堂大阙皇子,岂是临阵脱逃之辈!” “啊?那么你。。。” 紫阁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先生,你看。” 子航接过一看,是一张名片,上面写着:陶然雨亭陶艺馆。 子航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转动不灵,看向紫阁。 紫阁说,“我今天出去找嗯。。。工作了。 我忘了带钥匙。” “啊?他们怎么答应你去的?” “我给他们做了一个碗,一个笔洗,还有一个漱盂。先生,你不是丢了教书的事由?以后我可以养你,养这个家啦。” 子航笑出了眼泪,“好好好,小紫阁,那我就在家吃紫阁的两天闲饭好了。” 他把紫阁拥在怀里,那年青的温热的身体,美好如梦,却又实实在在地被他感受着。 他说,紫阁紫阁,此生此世,我们不离不弃。 走,我们把箱子里的东西都还原,我们不搬了,这么好的家,我们不走。 一个星期之后,子航说,紫阁,我想自己办一个翻译社,做自己喜欢的事。不过,他嘻嘻笑着说,“我从此可就成了孔夫子说的末九流中的商人了,紫阁殿下不要嫌弃啊!嫌弃也没用,赖上你啦!” 紫阁做一个可爱的鬼脸,“先生是温和君子,何出此等市井无赖之语?” 子航抱着他哈哈大笑。 春天到了,子航在小院里又新种了一些花草,两人还去了欧倍德,买了许多的绿色藤蔓植物放在家里,一进家门,蓬勃的绿色扑面而来。 就在翻译社刚刚起步,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子航接到沈博教授的一通电话,说有要事,近期还会到N城来。 放下电话,子航右侧太阳穴那儿有一根筋没来由地突突跳起来。 18 子航看着对面的沈教授,“不,我不相信!” 沈教授说,“是真的。记得我跟你们说过,大阙朝的史书,我们只发现了残破的上半册,一直引以为憾。而前不久,我们终于发现了下半册。” 说着,他拿到照片,照片中是一本打开的破旧的古书。 翻开的那页上,记载着阙王朝最后一位皇帝的名字,赫然竟是阙-紫-阁。 “不,为什么会这样?”子航喃喃道,“太子不是紫阁的哥哥阙紫含吗?” “据史书记载,阙紫含在意外中丧生,而原本昏迷了近半年的皇子阙紫阁却突然苏醒,承继了太子之位。所以,”沈博停下,面前的年青人脸上深重的痛苦让他不忍说下去,“所以紫阁他,必须回去。” “而且,据我的观察,时光之门将为紫阁打开,时间是,三天以后。” “不,我不会让他走的。”子航转过头去,看着窗外渐深的暮色,“紫阁快回来了,我要去做饭。教授您请坐一会儿。” “子航,你,爱上他了?” “是的,您会觉得我们有违伦常吗?” “不,我不会。人可能会恨错一个人,但是爱,爱是不会错的。” 子航微笑,“所以,您看,我是不会让他走的。我们,要过一辈子呢。” “可是,真的如此的话,我们整个民族的历史都要改变被打乱,这种责任,你,我,紫阁,我们都承担不起。阙王朝虽然极短暂,却是一个承上启下的朝代,是历史长河中不可或缺的一段。况且,据史书的记载,紫阁后来的确是回去了。子航,他有他的责任,那里有一个弱小的王朝等着他去撑起一片天。” “那么,我和他一起回去。” 沈博摇摇头,“时光之门不是为你而开子航,勉强走进去,你会飘流到不知哪一个空间,你和紫阁将一样天人永隔。子航,你看,世事轮回,半点不由人。” 子航的声音渐渐哽咽,“想不到会这样,在我们刚刚接近幸福的时候。我怎么跟紫阁说呢?” 门无声地打开了,紫阁站在门外,背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他慢慢地走进门里光亮中,子航这才看见,那清雅的眉目已浸润在一片水光中。 无语对望,第一次,觉得这千年的岁月真的横亘在两人之间,你过不来,我过不去。 人隔在岁月的两段,灵魂悲伤地相望。 紫阁把自己关在房内,整整一晚。 没有人知道,这一夜,紫阁是如何渡过的。 史官的笔,记下了朝代的更替,帝王的荣辱,可能书写出紫阁心中的挣扎与苦痛? 第二天,紫阁开门走出来。颜色如雪,神色却平静。 他看着沈博,“先生,我还有三天吗?” 子航闭上眼睛,他知道紫阁已经有了决定,一个其实自己也早已知道的决定。只觉得悲痛的潮水慢慢升起,漫过心头,窒息了心肺。 紫阁走过去,抱住他的腰,在他耳边轻轻地说,“子航哥,我们还有一天的时间。我们好好地过这一天好不好?” 不要眼泪,不要悲伤,让我带着快乐的记忆走,带着你的微笑走。 19 中午的时候,子航去厨房做饭。 紫阁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说:“从小太傅就教我,君子远疱厨。可是,你却愿意在家做饭。而且做得这么好。真是奇怪。你们这个年代的其他男人在家也做饭吗?” 子航笑起来,“是啊,很多男人在家做饭的。我们这个年代讲究男女平等。” 紫阁说:“这个我懂,你和高小姐就平等。” 子航用沾了生粉的手把紫阁拉过来,“咦,听这话里有一点点的醋意啊。” 紫阁有点害羞地笑,却有疼痛从心上绵绵密密地梳过,赶紧扯开话题说:“今天可不可以边看电视边吃饭?回去以后可看不到电视了。”俯上子航的肩,在心里说:也看不到你! 子航有点哽咽,笑说:“当然可以。今天你要做什么都可以。” 紫阁说:“真的?你说过等夏天带我去露营的。” 子航轻轻地说,吃完饭我们露营。 吃完午饭,子航把新买的帐篷搭在小院里,天从中午开始就变了,极细的雪珠淅沥地打在顶篷上,紫阁说:原来这就是露营。和安营扎寨不是差不多吗? 子航说:可不是,现代人有时很无聊的。你还有什么想做的,今天咱们把它都做遍。 我还想和你一起,早上起来,一个上学,一个上班。 我还想和你一起在深夜无人的街上散步。 我还想和你一起玩拼图,一起看书喝茶。 我还想和你一起去夫子庙买假古玩,如果我们走散了,就在麦当劳门口见。 我还想和你一起看电视,看到有人亲热时,你会说,哎哎哎紫阁,我们也来我们也来。 我还想和你一起再跳一次舞。 我还想听你用异国的语言为我念一次情诗,陌生的语言,听得懂的心意。 我还想和你一起去拍大头贴,去海洋馆,去天文馆,去电影院,去海滨浴场,去欧洲狂欢节。 我还想和你做许多许多的事,过许多许多的日子。 可是,我们却再也没有时间了。 紫阁说:不,这样就够了。咱们在一起呆着就行。 晚上,子航睡下,辗转反侧,可是不,他答应过紫阁,今天,不要眼泪,不要悲伤,把美好的记忆留给彼此,把微笑留给彼此,隔着千年的岁月也可以彼此温暖。 门轻轻地打开了,男孩子慢慢地走过来,掀开被子挨着子航躺下来。 慢慢地,慢慢地把身子贴过来,紧紧地拥着子航。 害羞的紫阁啊。 平日里一个吻都可以让他红晕慢慢地染上眉头、耳廓,脖子,到最后连小手指都恨不得红了。 子航回抱住他,安抚地拍拍他。 紫阁轻轻地喊:子航子航。 子航的此时再也控制不住地抚过男孩的全身。 年青的,纯洁的身体。 几乎是全裸的,光洁如丝,在滚烫的手指下一分一分地融化。 当疼痛如期而至时,紫阁紧紧地抓住了身下的床单。 这疼痛来热汹涌,密密麻麻,从身体最隐密的地方一直传达到心灵的最深处。 象黑暗中的河流,一波紧接着一波,无休无止。 紫阁在这深沉而绝望的河水中沉浮,不禁伸出手去抱住了身上那个人的肩膀。 子航的肩背并不厚实,但足够宽,足够暖,那曾是他在这个陌生的举目无亲的异度空间里唯一的依靠。 现在他要回到自己的世界中去了,这副怀抱将会是他唯一的牵绊和想念。 这份心思,这段肝肠,叫紫阁如何说与人听? 这种思念的痛苦,不能倾诉,无语凝噎。 第二天一早,紫阁收拾好了之后,三人一起出门。 临行前,子航把一块玉佩带在紫阁的脖子上。 “我母亲给我的,她要我送给将来和我过一辈子的人。” 玉佩冰凉地滑进脖子,被体温慢慢捂热,成为一个灼热地印记,紧紧地贴着紫阁的心。 “紫阁,自古皇家多磨难,好好保重自己。” 终于还是有泪从子航的眼中流出。一滴。 千年的岁月,把我凝炼成一滴泪,流下爱人的眼。 20 欧子航下班后,去了菜市场。带着买到的菜回到家,开了门,对着空空的屋子说: “紫阁,我回来了。今天有你最爱吃的鱼。” 客厅的墙上,玄关隔断上,挂着摆着照片,照片里的男孩子,笑颜如风,但是,他困在那段短暂的相聚时光里出不来。 转眼间,紫阁回去已经三年了。 子航还清楚地记得那一天,他亲眼目送着那个心爱的孩子走进一片光雾中,那是时光之门,也是子航宿命中的劫,带走了他的爱,他的快乐,他的未来。 他还记得,在那个彼此拥有的晚上,一切平静之后,那个孩子背过身去,竭力抑制住颤抖,他说,子航,今天之后,忘了我吧。 子航在心里说:对不起,紫阁,我没有听从你,我没有忘了你。但我过得很好。你不在我身边,但你一直在我心里,所以我很快乐。 命运让你离开,但是并不能让我失去你,这是我发现的对抗命运的方式。 电话响了,是沈博教授。这几年来,子航一直与他保持着联系,这是唯一一个能与他共同分享有关紫阁的记忆的人。 沈博教授说:“子航,我现在在N城。我来是告诉你一个消息。有关紫阁的。” 当天晚上,沈教授来找子航。 子航一把抓住沈教授的胳膊,抓得死死的。 沈博拍拍他的手,安慰道:“你听我慢慢跟你说。” “我们在洛阳附近又发现了一个阙朝墓穴,是。。。紫阁的。” 子航半天不语,过了一会儿,对沈博说, “请稍等片刻。” 不过十分钟的时间,子航出来了,拎着一个包,他说: “教授,他们现在就走可以吗?如果您累的话,我们可以坐飞机。” 沈博拦住他道:“子航,你理智些。。。。那。。。不过是一幅骸骨。” 子航颓坐下,“请你。。。请你。。。” 沈博递过来一张照片,“我们在他身上发现了这个。” 子航接过照片,瞬间泪满面。 照片上是一条浸染了岁月痕迹的玉佩,但依然看出水滴型的界面,象一颗眼泪。 过了一会儿,子航象是想通了什么似的笑着抬起头来: “沈教授,您说过,时间如同锁链,穿过许多平行的空间对不对?那么,紫阁现在已经不在他那个空间了,不久就会回来了吧?” 沈博说是,“但他不一定能回到我们这个空间来。” 子航说,“他会的,他一定会。” 欧子航在自家的房门前装了一盏极亮的灯,每天晚上都亮着。 邻居们问他不怕浪费能源么?子航笑而不答。笑容是久违了的温文与明朗。 从今往后,天天夜里为你留一盏灯,为你照亮回归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