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仰慕信! 充满桅子花香的信纸上,字里行间却带着深沉压抑的情感,究竟是谁向她开这样的玩笑? 偏偏那桅子花香又老在她脑海中萦绕不去,仿佛、仿佛很久以前,她也曾经无比期待这一封封情书? 她,是不是忘了什么?到底那个神秘仰慕者是谁? 这是多么残酷的玩笑!六年后重逢,她还是如他记忆中优雅动人,她却不记得他!他心爱的女人依然不记得他! 教他爱她,又更恨她……噢!不! 那么……或许那些满载他对她爱慕的情书,将会是他的最后机会…… 引言 这个故事,可能会让很多人吓一跳。 因为时空背景完全是西方的,设定在十九世纪初摄政时期的英国。 看了西洋罗曼史也将近有四年的历史了——对很多曼迷来说,这是个很短的历史,我知道。不过如果要追溯我第一本西曼的话,那么可能再得追加个十年,没有把那段时间算进去的原因,是因为之中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的注意力都放在内曼上,小小年纪,觉得西曼不合口味,就停看了……这几年才又重拾西洋罗曼史,并且一头陷入,不可自拔,甚至得了「买不停手」症…… 这段小历史就介绍到这里,回到这个故事上来。大家都知道,四月一日是愚人节。对,这故事就是愚人节的产物。,话说在今年四月一日时,经常流连的西曼读书会一个元老级的「叫兽」在讨论区介绍了一本据说是「惊为天书」的原文版罗曼史,书名与故事情节如下: Read between the lines 她的失忆—— 优雅可人的Panrander Forge 拥有完美的人生。富有的家世,一份高尚的职业,鹣鲽情深的双亲,两个疼爱她的哥哥……一切都定那么完美,直到那个晴朗的久久小说,她开始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然后是另一封,又一封,再一封。每周日固定会送达的湛蓝色信封里,只有一张充满桅子花香的薄薄信纸,字里行间所透露的讯息勾起了她心灵深处从未有过的悸动,以及脑海中那个始终看不清的男人…… 他的失意—— 独居在费克庄园里的Ilied Uranger 原是众人艳羡的天之骄子,高大俊帅的外表,傲人的事业,澄蓝如晴空般的双眸,无一不令女性趋之若鹜。但他心之所系,唯有一个女人……一个他或许永远无法再度拥有的女人。多年前的一场误会、一个令他痛不欲生的夜晚,原以为握住了全世界的幸福的他,却因为自己的盲目而失去今生的最爱,更造成无法弥补的缺憾。现在他有一个机会,唯一一个机会来赢回挚爱女子的心…… 看了故事大纲后,当下我们这群曼迷,上网的上网、追问的追问,只为了找到更多关于这本被「叫兽」如此推崇的作品。结果大伙儿费尽心思,就是找不到这本书,虽然有找到相同的原文书名,但是作者署名却不符合。正在大家觉得困惑之际,想看书的欲望被挑到最高点时,到了四月二日,却发现……这竟是一个愚人节的玩笑!真是青天霹雳。这本书竟然是不存在的。 当当,谜底揭晓: Read between the lines——字里行间的隐喻Panrander ——骗人的Forge——伪造Ilied ——I lied我说谎了Uranger ——愚人节 还有其它的暗示就不一一列举了。 真是够狠的吧。最麻烦的问题是,你知道的,当你想看一本书时,那种被挑起来的渴望,如果没有立刻拿到那本书一睹为快,满足一下,可是会心痒的。 但这分明是一本无中生有的「天书」啊,根本就没有这本书的存在,该怎么办呢? 所以就有了这个故事。 我决定自告奋勇的接下这个故事的编写。希望能够满足一点点肚里书虫的饥渴。 不过,这可真是个大考验。正好考考我这几年来用功啃西洋罗曼史,到底吸收了多少? 算是一个挑战吧,我自己也挺好奇我能够写到什么样的程度。 结果在一开始就遇到重重的困难。 因为在历史背景上,看别人写的故事好像很简单,但自己写来却一点都不轻松。要写的深入,不是翻翻几本文学史或英国史能够做得到的。好在读书会上卧虎藏龙,立刻就有了一名拥有英国文学硕士学位、精通摄政时期英国史的「小英助叫」挺身来当书童,替我解决了不少在时空背景上的问题。 虽然写的还是不够深入,但基本雏形应该是能看了。 只不过,原来的故事情节是设定在现代的美国,不知道为什么,我在设想情节时,却跑到十九世纪的英国了,真是对不住「叫兽」原来的提案。 而写到最后,我发现,我果然不擅长写「误会」的情节。这也是故事里漏写了原来「Read between the lines」设定里,所提到的因为误会而分离的场面缘故。 最后,要一提的是,这故事由于是以西洋罗曼史的基本形式撰写的,所以在用语与人物姓名上,我使用了一般现在翻译时所采用的方式。在西方人的名字与姓氏上,用了比较中文式的用法。 例如故事中女主角,命名成「费潘妮」,而不是「潘妮。费尔」。 而英国贵族的爵衔使用方式也在此简单说明一下。 例如男主角莫德瑞的爵衔是公爵,但他不叫做「莫德瑞公爵」,因为莫德瑞是他的姓名,不是封衔。一般爵位是以封地做为命名的方式,所以他是「费雪公爵」,而不是「莫公爵」,或是「莫德瑞公爵」。 而一般爵衔比较小的贵族,例如「子爵」或「男爵」,通常也不被称为「某某子爵」或「某某男爵」,而是称「某某爵士」即可。 这些头衔的使用方式满复杂的,我也不想弄混大家,只是英文的用法与中文的语法在经过转译时,仍然会有一些地方无法完全翻译出来。希望透过这样的说明,可以帮助没有阅读西曼习惯的读者们更容易进入这个故事。 同时,对这方面有研究的读者们,如果看到有误用的地方,欢迎来信指教,但也请久久见谅。把它当作一个故事来看就好。 但愿你们能够看到这本书。 因为它真的是一个很美丽的故事。 而书名订为「千言万语」,当然也是因为原本的「天书」被取名成「Read between the lines 」的缘故。希望这个中文书名取得还算贴切。^^ 楔子 亲爱的费小姐: 我想象正在读这封信的您,必定会感到些许讶异,或者我能够谦卑地期盼您慈悲地将这封信读完,那将是我莫大的荣幸,而我深深为我的唐突致上最大的歉意。 或许您会因我刻意地隐藏身分而感到愤怒,但是请务必不要觉得受到冒犯,实是因为我从来没有写过一封像这样的信,因此我的笔有些羞赧。它坚持我必须保留神秘感,否则我就无法写下去了。 此时,我坐在我书房窗前,桌上放着湛蓝色的信笺,桅子花香自花园里随风飘来,令我不禁也跟着有点恍惚。不知您是否也喜爱桅子花的芬芳?直觉告诉我,当风吹过您可爱的发梢时,所吹动的香味,比桅子更芬芳。 善良可敬的您,能否挪出一个短暂、静谧的时刻,听我为您诉说? 您真诚的朋友 第一章 一八二○年,约克—— 潘妮坐在软椅上,她低垂着头,一头金发松松地垂在肩上,那俯首的姿势带着一种天生自然的优雅。 她在读一封信。 这是一封今天早晨才送来的信。今早他们全家人一起到教堂礼拜,等到回来时,管家何太太己经将信送到她房里来。没有人有印象是谁送来这封信。 她经常收到许多从各地方寄来的邮件。因此大多数的人多是来信与她讨论一些专业知识,大多时候她会津津有味地读着那些信件,然后谨慎地回复。但是没有一封信会像现在这封一样,引起她莫大的兴趣。她很好奇。 信纸与信封都是天空般湛蓝的颜色,字迹相当漂亮,显然是出自于一双受过良好教养的手,字里行间充满着一股深沉而略带压抑的情感,引人遐思的文字就像四月的桅子花香般,萦绕着她的脑海,久久无法散去。 一封神秘的来信。 很短暂的困惑了潘妮一个下午。 不过当她想到今天是什么日子后,她的困惑就在一声清脆的笑声中消失殆尽了。 四月一日啊。 想必这是个愚人节的玩笑吧。 肯定是的。 不过,究竟是谁会向她开这样的玩笑,她却不太能确定。 克霖?不,克霖目前不在家里,应该不会是他,而且字迹也不像。那么,是凡恩了。但凡恩会开这样的玩笑吗?撇开字迹的问题不说,他的文笔有那样生动吗?看来似乎也不大可能是他,除非他找人代笔,或许就有可能。 好啊,凡恩……她就先不拆穿,假装一下好了。 等今天一过,写这封信的人一定会迫不及待地宣布真相,答案也就揭晓了。 潘妮决定要耐心地等一等。 不过这个想法在隔天立刻受到挑战。 没有人承认写了这封信。 而一个礼拜后,同样是星期日早晨。 一封湛蓝色的信静静地躺在潘妮的信篮里,等着她拆开来,将她引进一团蓝紫色的迷雾中…… 潘妮拆开那封信,读着那优雅的字迹,困惑再度回到她自信美丽的脸庞上。 是谁,写信给她? 而这声称他的笔太羞涩而不能署名的神秘来信人,究竟想做什么呢? 更令她无法释怀的是,当再一次毫无预料地看到信篮里那封带着淡淡桅子花香的信件时,她的心竟然忍不住轻颤了一下,仿佛、仿佛许久以前,她也曾经收过类似这样的信,而那时她的心是无比地期待着…… 期待?! 多奇怪的想法啊。怎么可能会是期待呢? 印象里,她不记得她曾经有过类似这样收到神秘信件的经验。而这样有趣又神秘的事情,如果曾经发生,是绝对不可能会被她所遗忘的。 潘妮读着神秘来信人的第二封信,丝毫没有察觉到内心里,一股期待正在酝酿。 她想知道究竟是谁给她写信。 @www..txt99.cc@ 布莱顿,费克庄园—— 欧亨利是费克庄园的总管,「总管」两个字听起来很有派头,但其实整个庄园里,除了厨娘麦玛丽、园丁老约翰、和照料马厩的鲍伯以外,剩下就只有他一名仆人。其它全被他的主人给遣散了。 费克庄园医经是全英国,除了王室以外,最具有价值的庄园。然而从六年前那一场意外发生以后,所有的一切都改变了。 他,欧亨利,庄园的总管,竭尽所能地想维持住庄园的旧日风华。 他定期请人来维护庄园里古老的建筑,敦促老约翰细心照料庄园里美丽的花园,马厩里的马也愈养愈肥,但还是无法阻止这座美丽的庄园日复一日地失去她旺盛的生命力。不管再怎么努力都没有用。 死亡逼近了。 他十分清楚,当六年前,他的主人失去脸上最后一抹笑容开始,费克庄园就跟着庄园的主人一起渐渐死去。 不过现在,改变这命运的机会来了。 欧亨利站在书房门前,轻轻叩响那扇实心的大门,然后恭敬地走了进去。「爵爷。」 书房里,站在窗前的男人没有回过头。室外的光线在他脸上形成阴影,教人无法看清他脸上表情。不过任谁都无法忽视他挺拔的身形。唯一遗憾的是,那投射在地板上的长影旁,倒躺着一根手杖。 亨利先将手上的托盘放置在小几上,然后为他的主人将桌前的一张椅子挪到窗前。 男人不发一语地在椅子上坐下。然后看着他的总管亨利将托盘上的热毛巾取来,为他敷脚。 是的。他跛了一条腿。 每天都得花时间热敷大约半个小时。 而即使能够站立行走,这时时抽痛的腿还是令他感到无比地愤怒,它提醒他,他不是永远无法被击败,他也有脆弱的一环。 谁会料想的到,费雪公爵也会有站不起来的一日? 他看着亨利熟练地将毛巾浸在热热的药汁里,扭干,再敷在他的左膝上。如此重复了许多次,就像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样,他以为亨利替他敷完脚之后就会自动离开书房。 然而,亨利在敷完最后一条热毛巾后,却没有马上离开,像是在等候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翻着一本厚厚诗集的公爵终于抬起头。 「还有什么事?」 亨利看着公爵纠结的眉头,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道:「爵爷,听说… …费小姐回本土了,半个月前的船,从法国……」 「砰!」地一声,公爵手中的诗集掉落在大理石地板上。 他紧捉着桌沿,双膝忍不住颤抖起来。 她,回英国了……是吗? 亨利低垂下眼,悄悄地退了出去,将这消息所带来的震撼留在身后的房间,在公爵的内心里发酵。 @www..txt99.cc@ 费潘妮在离开英国多年后又重新回到约克,在当地引起一场小骚动。 从她回到约克后第一次与家人一起上教堂礼拜起,每天下午,费家的接待厅里都出现了许多不请自来的访客。大多是邻近的居民。 这里是一个典型的乡村,居民多是纯朴的农民。他们对潘妮的法国之行感到十分好奇。 潘妮和母亲一起准备点心亲切地招待这群邻人,并且在他们对她的法国生活透露出向往时,尽量满足他们的好奇心,为他们描述她在法国的生活。 费家没有贵族身分,不过在当地颇受敬重。 潘妮的父亲费锡安是当地教区的牧师,母亲马莎则是主日学校的教师。 凡恩在军队里己经得到上校的军阶。克霖则是一艘船的船长,曾经在拿破仑战争里取得英国海军的私掠状,不过既然战争己经落幕,那么这一段历史可以暂且不提。目前他人在前往东印度洋的海上,继续他的航海冒险。 而潘妮则有一项密不外宣的秘密——每个人都知道费家的儿女受过良好的教育,但除了费家人以外,没有人知道潘妮对科学和天文学方面的知识十分专精。 她的姨父安宾瑟正是法国法兰西学院的物理学教授。 当她二十岁时以一篇匿名发表的「宇宙之谜」,被伦敦天文学会评选为当季杰出论文时,他们才惊觉到,如果潘妮是个男人,她的成就可能会超越过她的科学家姨父。 不过,不幸的,潘妮不是男人。因此他们只能竭尽所能地保护她不被外面的世界所伤害。 在英国的法律对妇女还谈不上什么保障以前,潘妮最好远离她的姨父,不要再涉足科学。 然而这种出于爱与保护的限制,却阻止不了潘妮对天文的热爱。虽然她无法参加伦敦天文学会固定举办的沙龙,但是她的论文能引起科学界的注意,她己经十分高兴。 然而也是在同一年,她匆匆离开英国,到法国与姨父一家人同住。外界都在猜测潘妮离开英国的原因,但是没有人能从口风严密的费家人嘴里探听到任何有趣的消息。 事隔六年,她回来了。但也过了适婚年龄。或者,她其实早己在海外结过婚? 谁知道? 认识潘妮的人只确定一件事,那就是以费潘妮二十六岁的「高龄」,要想在约克附近找到一个愿意娶她的人,可能就只有住在三十哩外那个死了妻子的夏利安先生了。 夏利安先生现年四十二岁,拥有一座丰饶的农场和两个孩子。他的妻子在前年过世后,他便一直想替他的两个儿子找一个继母。 在潘妮回来后,许多人都认为潘妮会是合适的人选。显然夏先生也这么认为。 因此在做完礼拜后,夏利安先生便到费家来作客。 在法国的那几年,她的心一直不安稳。总觉得不能留在法国那么久,要回去、要快回去。但是每每在她想听清楚脑中那个催促着她的声音时,却总是无法成功。 再加上姨父一家人极力地挽留她,要她安心疗养,她才会留在法国那么久。 六年前,她伤的很重,几乎活不下去。而法国的气候适合休养,所以等她能够旅行时,她便被家人送到姨父家中。 然而决定回来还是正确的。 她一上船,就觉得英国在召唤着她。 于是她回来了,回到她的家。梦中的、期盼的家。 己经是第三个礼拜了,她还常常以为自己仍在法国。然而放眼望去,约克郡熟悉的街道、广大的旷野,都令她觉得安心。 她喝着红茶,与人谈论伦敦多雾的天气、颓废的贵族,以及不公平的立法,她开始找回过去的生活习惯。在自己房里的落地窗前,架起姨父送她的望远镜,在晴朗的夜晚里,寻找天空上发光的星体。 这一切一切、熟悉的一切,莫不代表着六年前那一场事故毕竟没有夺去她太多的东西。她想她应该是完全康复了。 举个例来说,她就还记得眼前这位夏利安先生。 不过六年前他的妻子还安然健在,潘妮从来没有想过她会成为夏先生的继任妻子人选。 「钱宁和乔瑟都还好吧?」潘妮还记得夏家两个孩子的名字。 夏利安先生正大啖着费太太拿手的苹果派,心想:潘妮的厨艺如果能跟她的美貌成正比的话,那么娶她为妻就更加理想了。可惜大家都知道潘妮小姐的厨艺比她的脑袋更糟。她的脑袋里只有诗、哲学和科学那种不实际的东西,完全缺乏照料一个家庭的基本能力,不然也不会到现在还嫁不出去了。 唯一令人欣慰的是费潘妮可说是整个约克郡里最美丽的女孩,六年前是如此,六年后依然还是如此,这令他愿意牺牲自己未来生活上的安适,娶她为妻。 吞下最后一口派,再喝了一口茶后,夏利安先生才开口说:「他们两个都很好。钱宁以后会继承我的土地和事业,乔瑟对马匹很有一套,我想他以后会是一个很好的马术训练师,我打算让他去为贵族工作。」 可是……如果没记错的话,钱宁今年才十二岁,而乔瑟年纪更小。需要这么早就决定他们以后一生的事业吗?次子难道真连一点东西都无法继承?她还以为这种继承制度只有贵族们才会如此呢。 眼角悄悄飘向从侧门走进来的何太太。 潘妮眼睛一亮,但很巧妙地掩饰住。 一直等到夏利安先生终于决定离开,并邀潘妮改天一起骑马野餐,潘妮以尚未从旅途的疲倦里恢复为理由婉拒,他露出失望的表情,但依然表现出该有的绅士风度,礼貌告辞后,潘妮才松了一口气。将手中的针黹丢进篮里,调皮地跳了起来,引起费太太的侧目。 但是马莎太爱女儿,没有办法责备她。 潘妮立刻走向何太太,低声问:「有我的信吗?」 何太太看着她的潘妮小姐,仿佛在交换什么秘密似的道:「己经放在书桌上了。」 潘妮立刻跑回房里,果然在她的桌上,看到那封湛蓝色的信。 第三封。 湛蓝色信纸,同色封缄,桅子花香。在在说明了这些信是出自同一人的手笔。 她怀着忐忑又期待的心情打开它—— 亲爱的费小姐: 或者您能准许我唤您的芳名?您是如此地慈悲,我假设您同意我低吟您如诗般美丽的名。我的女士,潘妮。 在前一封信里,我曾提到我不应该再继续用这种方式来打扰您,然而时隔一周,我却依然无法控制住内心深处的渴望——在纸上相遇,与您。 您机智聪慧的倩影己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中,我无法思想、无法思考,只能一再回味那一次我们短暂的相会。我还记得您美丽的秀发在阳光下是多么地耀眼,而您的双眸则许是夜里的星星掉进旅人最美的梦里。也掉进我的梦中。 我的笔,您知道的,一向顽劣,如今它又犯了毛病,令我无法写出比您的声音更美妙的词句。 潘妮,我亲爱的女士。我失眠了,是的,为了您…… 您想我能在这个失眠的夜里读完手中的诗集吗? 我想我不能,因为当我读着那美丽的诗句时,我眼里始终挥不去那日您动人的回眸。 您真诚的朋友 潘妮要深吸好几口气才能将这封美丽又迷人的信读完。而读完后,她又一次接着一次地吞噬着信纸上的一字一句,仿佛想将那优雅乃劲的字迹烙印在心底,永志不忘…… 她想,任谁收到这么迷人的信,必然是一辈子也无法忘怀的吧。 这神秘的来信人啊,如果他是想令她印象深刻,那么他是彻底地成功了。 只是,他到底是什么人呢? 从连续这三个礼拜以来所收到的信件里,潘妮可以知道,这个人认识她,而且见过她。 否则他绝对形容不出来她的外貌。他不会知道她有一头金发、一双闪烁着琥珀色光芒的眼眸,白皙的皮肤,以及娇小却窈窕的身段。 所以她肯定他见过她,问题是,潘妮不确定她是否见过这个人。因为他对他自己透露的很少。从他信中,她只知道他住在一个有着美丽花园的庄园里,春天时,花园绽放着芬芳的桅子花,而花园就在他的书房外。他还喜欢济慈这个年轻诗人的诗…… 另外他应该还有一双跟信纸一样,恍如天空般湛蓝的眸—— 等等。 潘妮双眼突然睁大地瞪着手上湛蓝色的信纸。 在脑海深处,一双如同晴空般的眸色自记忆里浮现出来。 她屏息住。然而脑海深处的那双眼眸却消失的如同出现时一般突然,任凭潘妮再如何努力挖掘,都无法再唤起那份遥远的记忆。 直到她的胸腔传来疼痛的感觉,她才惊醒过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而后,低头看向手中的信。 眼前仍然一片空白。 潘妮茫茫地在桌前坐下。她拉开抽屉,取出一迭雪白的常用信纸,然后拿起笔,沾了墨水后在纸上写下: 亲爱的不具名先生—— 又是一个震惊!潘妮瞪着自己在纸上写下的寥寥数字,纳闷自己怎么会如此肯定写信给她的,是一个男人呢?她怎么能确定? 不,她是确定的。她确定来信者是一个男人,但是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如此确定? 瞪着桌上雪白的信纸,潘妮不禁哑然失笑。 在连来信者的身分都还不确定的情况下,她根本没有办法回信给他,以解心中的疑惑呀。 亲爱的不具名先生,你,是谁呢? 第二章 第六任的费雪公爵莫德瑞在书房里接待费克庄园难得一见的访客。 席理查德,哈沃斯男爵双手交负在背后,在看到己经有一段时间没见面的公爵时,忍不住道:「你应该给自己找个妻子。」 德瑞抬起头,平静地说:「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在找?」 理查德大笑:「如果你有认真在物色妻子人选,那么用不着几天,社交界里就会有风声传出来了。」 德瑞忍不住也笑了笑。「理查德,你太沉迷于伦敦的生活了。」 「所以我才能替你经营你在伦敦的事业。」理查德满意地看看自己。「而且如鱼得水。」几年前他面临破产的窘境时,是德瑞帮了他一把。不然他的妻女可能就得变卖首饰来替他偿还庞大的债务了。 德瑞点头说:「你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经理人。」也比他适合伦敦的生活,他很高兴自己能在几年前找到他。 「不过,」理查德转过身来,双手撑在德瑞的书桌上,正色道:「我是说真的,你真应该替自己找一个妻子了。」 所以,又回到老话题了?他还以为自己己经成功地转移了理查德对他婚姻状况的注意。丢下手中那枝老沾得他满手墨水的还在实验中的自来水笔,德瑞交抱起双手。 「如果你没有任何生意上的事情要和我讨论了,或许你可以告诉我,你特地远从伦敦跑来费克庄园的目的——我想应该绝不只于你对我婚姻状况的关心吧?」 所以理查德向来很认份地替德瑞管理他在伦敦的事业。因为他绝对欺骗不了这个有着一双能够看透人心眼眸的公爵。 他笑了笑。「你知道社交季己经开始了吧。」他假设这是个人人都应该要知道的基本常识。费雪公爵虽然己经多年没涉足伦敦社交界,却不代表社交界己经忘了他这一号人物。他毕竟是一名公爵。而且英俊得像魔鬼——心却像天使的魔鬼。 「所以呢?」 理查德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我的小海莉今年也要正式在社交圈露面了。」 「小海莉?」德瑞露出诧异的表情。「她己经这么大了吗?我还以为……」 「你该不会以为,过了那么多年,她还是那个穿着男人的裤子到处跑的丫头吧。」 德瑞没有否认。理查德看出来了。 「你把自己封闭太久了,德瑞。」 而这是个德瑞不想谈论的话题。他再度技巧地转移理查德的注意力。「想想,小海莉,我的老天,她在那个婚姻市场里的表现如何?」 理查德蹙起眉。「这就是我要和你讨论的,德瑞,海莉的情况很不顺利。」 尽管他早己不涉足社交界,避居到偏僻宁静的乡间来,但看到理查德凝重的表情,他忍不住关心地问。「怎么回事?」 理查德描述着这一季的社交季开场以来,海莉参加各种宴会的情况。 「到目前为止,她只收过五封邀请函,而且都不是重要的宴会,我知道这是因为我的缘故。过去我差点破产,这是每个人都知道的,而大多数人都还凭着这个印象,认为海莉的嫁妆大概不会太可观,再加上今年出现在社交季里的女孩实在太多了,远超过未婚男性的比例……」 在德瑞的印象里,海莉是一个十分活泼的可爱女孩。「如果海莉的结婚对象只是为了丰厚的嫁妆而娶她,那么我建议海莉不如直接拒绝求婚的提议。」 理查德忍不住扮了一个鬼脸。「尽管如此,也得先有求婚的对象吧。眼看着同龄的其它女孩都有了成群的仰慕者,我的小海莉至今却乏人问津,不仅她跟她母亲感到挫拆,连我也有点沮丧了。」 德瑞低垂着眼眸,仔细地考虑后,说:「如果是邀请函的问题,我想我可以帮忙。」 「谢了,德瑞。」理查德带着希冀的眼神看着他说:「不过我想邀请函不是最大的问题。」 德瑞抬起脸,脸神透出危险的讯号。「那么,是什么问题?」 理查德紧张地搓了搓手。「如果你能——」 「我不能。」他拒绝的直截了当。 理查德皱起脸。「我都还没讲完呢。」 德瑞正色地说:「如果你是要我担任海莉的护花使者,我最好在你产生期待以前,先让你知道我不可能会答应。」 理查德不肯放弃任何希望。「连一点点可能都没有?」 德瑞摇头。「你知道我向来不喜欢社交圈。」 理查德一叹了口气。「我可怜的小海莉,我想她只是缺少一个足以引人注目的开场。如果能有一位尊贵的公爵做她的引荐人的话……」 德瑞沉默地将视线转望向天花板。 「德瑞,你不会忍心拒绝我这个可怜父亲的小小请求吧?」 沉默的他,心在挣扎。伦敦有着太多他不愿意再度触及的记忆。如果他想维持他内心的平静,他最好拒绝理查德的要求。 但是他心里也清楚得很,即使是此时此刻,身在他深爱的费克庄园里,他的心依然不安稳。 己经很久了,他试着忽略那份躁动,但从来没有成功过。 尤其在明知道她己经回到英国来,又与他站在同一片土地的情况下…… 原以为时间终究能够帮助他淡忘一切,但摆在眼前的事实却是,他非但没有遗忘一切,对她的爱慕与思念,反而随着时日过去,愈来愈深。 理智告诉他,他该忘了她。 但他仍然强烈地想见她。 假使待在费克庄园里无法帮助他停止想念,或许他该试试别的方法。 只要能够忘记她,那么去一趟伦敦所要承受的痛苦,又算得了什么? 既己身在地狱之中…… 许久许久之后,他看向理查德。并在开口后十分讶异他的音调听来竟然可以这么地平常。 「理查德,你回去吧。」他说。 终究还是不行吗?理查德仍有些不相信德瑞真会拒绝他。 只见德瑞伸手拉了拉桌旁的召唤铃,没一会儿,总管亨利出现在书房外,恭敬等候主人的吩咐。 德瑞以公爵的成严下命令道:「亨利,送席爵士。」接着又说:「然后回来替我准备到伦敦的行李。」 理查德与亨利的脸庞不约而同的亮了起来。 不过德瑞己经转过身,视线再度被窗外花园里盛开的桅子花所吸引住。 雪白芬芳的桅子花,是她的最爱,也是他的…… @www..txt99.cc@ 早晨,约克乡间的旷野上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 远远望去,两匹棕色带有斑点的马穿过白雾走了出来,走在马儿身边的则是一对年轻的男女。两张俊秀美丽的脸庞看起来有三分相像。 他们己经跑过一阵子马,不过湿绵绵的厚草地令他们忍不住下马来,在晨雾中走一走。 约克没有伦敦那样热闹,但相对的,也清静悠闲许多。 以前在费家还没有自己的马匹时,他们三兄妹经常在起雾的早晨携手在旷野上散步。不过自从他们长大以后,这种散步的机会就愈来愈少了。 凡恩在十八岁那年加入军队,没多久,克霖也跳上一艘准备开往西班牙的船,去寻找他失落的海洋之梦。 克霖离家的那年,潘妮十六岁。她留在家中,和母亲一起协助在教堂服务的牧师父亲布道和处理各种杂务。她在唱诗班弹钢琴,偶尔代替母亲为学童上课。 但是对神的信仰并没有阻止她窥探浩瀚星空的神秘。 约克不受污染的天空有着全英国最美丽的灿烂星光。那一年,他们全家人短期地拜访了在法国的姨妈一家人。等她回来时,法国的姨妈送了她巴黎最流行的服饰,而姨丈却送给她一架望远镜和一箱专业书籍,她没有爱上美丽的蕾丝,反而爱上了星星,并且从此无法自拔。 她开始与姨丈频繁地通信,饥渴地吸收天文和科学的知识。从此她的视野便看向了浩瀚的天空,异性不再在她所唯一关注的范围里。 邻近家庭里的同年女孩纷纷结婚了,潘妮却还独守闺中。 二十岁那年,费家在伦敦的贵族远亲邀潘妮前去小住,同时参加社交季的活动,牧师和马莎都认为这是让潘妮结婚的大好机会,他们鼓励她去,却不知道潘妮真正愿意到伦敦去的原因,是因为她刚刚在素负盛名的伦敦天文学会所出版的专业期刊上以「罗伯特」为笔名发表了一篇论文。 她期待着能与同样对天文有兴趣的科学家交流。但是她也知道以她的性别和身分是不可能进入天文学会的。她只是想去看看自己的论文被学有专精的学者热烈讨论的情况。 不过她也因此交到了一个谈得来的女性朋友。 但是后来意外发生了,她受了严重的伤,差点死去…… 「在想什么?」凡恩低下头看着似陷入沉思的妹妹。 潘妮猛地眨眨眼,将思绪从虚无缥缈的回忆里拉回。她微微地笑了笑。「我在想以前的事。小时候你、我、跟克霖经常一起在早上出来散步的事。」 凡恩目前休假在家。他也忍不住跟着露出一抹微笑。在历经无数次残酷的战役后,他的脸庞比以往更为严峻,因此当他笑起来时,看起来有些令人心酸。「那真的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他们各自牵着自己的马,任凭露水沾湿他们的裤管和裙摆。 「回来的感觉怎么样?」潘妮回来的这几个星期里,他还没有机会好好问问她的情况。 他们正牵着马爬上一个小缓坡,过了这个小坡,底下就是费家所在。 「感觉很好,我一直很想家,所以很高兴终于回来了。」 凡恩很仔细地观察着妹妹脸上的表情,发现她是真的觉得很好,而没有任何勉强,才暗暗松了口气。「你是知道我们有多爱你的,我们原本以为你在法国会很快乐,在姨丈那里,你要看多少天文书就有多少天文书。」 潘妮点点头。「我是很快乐。」顿了顿。「不过我也很想你们啊,这里毕竟是我的家。」 「我们担心你会不适应。你受伤后住在家里的那一段期间,情况却很糟,我们几乎以为要失去你……」想到那一段日子,就连凡恩也忍不住颤抖起来。 潘妮攀住他一条手臂,温柔地碰触他的脸。「哥哥,别再想了,我好起来了不是吗?那段日子都己经过去了,都过去了。」 潘妮语中的坚定终于让凡恩放下心来。「是啊,都过去了,只要你还在我们身边,那就够了。」潘妮是如此地甜美、可人,他没有办法想象失去她的日子会怎么样。他们都没有办法…… 幸好一切都己经过去了。 雾气渐被晨光所蒸散,他们翻过小坡,往费家的牧师宅走去。 却不意看见一辆华美的马车停在他们家门前。 @www..txt99.cc@ 马车上镶着他们所熟悉的家族徽章。 凡恩脸部线条不由得为之收紧。但他没有办法阻止潘妮跑向从那辆马车下来的人。 「艾美!」在看清访客的脸后,潘妮低呼一声,然后提起裙摆跑过去。 费艾美!他们的贵族亲戚,如今该称为韦艾美了。她在四年前嫁给了杭丁顿伯爵韦斯特,变成了伯爵夫人。 凡恩视线一转,看到站在大门口的父母,三人脸上共同浮现了某种难解的忧虑。 为什么会是现在呢?在潘妮才刚刚回来的现在,杭丁顿伯爵夫人将再次为潘妮还有费家带来什么灾难? 潘妮太过欣喜,以致于没有察觉到家人心中的忧虑。 艾美是她的远房表妹,同时也是她在伦敦时最好的朋友。她己经六年没有见到她了。 她气喘吁吁地在她面前停下,脸上写满欢迎。「哈罗,好久不见,亲爱的伯爵夫人。」 艾美抛开所有贵族的身分与矜持,张开手臂与她的表姊紧紧拥抱了下。个性开朗的她笑道:「嘿,潘妮,你看起来很不错嘛!」 潘妮则打量着艾美,赞叹地道:「你则甚至比以前更美了。」 「咳!」牧师假装地咳了两声,打断两个女孩兴奋的情绪,礼貌地道:「潘妮,请伯爵夫人进屋里喝点茶,坐下来休息再好好地聊吧!」 潘妮点头道:「当然了,爸爸。」转头看向艾美。「请进,你特地来约克,是有重要的事想说吧。」 艾美点点头。「是的,我是来邀请你与我一起回伦敦住几个月的。」 除了潘妮以外,在场的其它费家人纷纷倒抽了一口气。 难道说,历史又要重演了吗? @www..txt99.cc@ 「我答应。」在喝了一口茶后,潘妮爽快地点头。 凡恩立刻出声。「我不赞成。」 潘妮与艾美都看向他。 「为什么?」潘妮不明白哥哥反对的原因。 「是啊,为什么?」艾美看着她的表哥,与潘妮同样不解。她与潘妮情同姊妹,将近六年没见过面,令她十分想念她。因此当她在伦敦辗转得知潘妮回国的消息时,她才会暂时放着正在进行的社交季,催着马车到约克来,只为了想见潘妮一面。 通信太耗费时间了。 而见到面后,艾美立刻决定再度邀潘妮到伦敦同住一段时间。 这几年发生了很多事,她有好多好多的事想跟潘妮分享。 包括她的婚礼以及令她自豪的丈夫和宝贝儿子。 「我们也反对。」费锡安牧师和牧师太太也忍不住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连双亲都反对她去伦敦,潘妮更加感到不解。 凡恩试着解释:「你才刚回国,身体状况还不适合再次长途跋涉,而且伦敦的空气对你的健康也不好。」 这不正是她用来回绝夏利安先生的借口吗?潘妮忍不住笑了笑。「凡恩,你知道的,我的身体状况很好,返国旅途的疲惫也早就完全消除了。」 艾美也加入劝说:「所以我才让车夫驾马车来,这辆马车坐起来十分舒适,而且速度很快,潘妮跟我一起回伦敦,不会太辛苦的。」 潘妮又说:「只是去小住一段时间,何况我己经很久没有到伦敦去了,而且,我也想看看我的教子。」也就是艾美的大儿子成廉。 艾美又说:「而且现在正是伦敦的社交季,潘妮到伦敦后,也能跟我们一起参加各种活动,说不定会遇到合适的对象。」 而潘妮的年龄早己过了适婚年龄,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除非潘妮不结婚,或者干脆就嫁给夏利安先生,否则参加社交活动绝对是无法避免的。 凡恩正色道:「潘妮,你要知道,即使你一辈子不结婚,爸妈和我还是会一样爱你、支持你。」潘妮二十岁那年,他们为了同样的原因让潘妮去了伦敦,结果却发生了可怕的事。如果要潘妮结婚必须付出那样高的代价,他们情愿潘妮永远留在家里。 然而对潘妮而言,是否参加社交季的活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己经很久没有和伦敦天文学会接触了——因为没有机会。她极想知道目前英国的天文学界对浩瀚的星空又有了什么新的发展。然后她打算再度使用化名发表一篇她正在撰写的新论文心逗些事情都非得在伦敦进行不可。因此当艾美提议时,她才会立刻就答应了——尽管这是个疯狂的主意。 眼看着家人脸上仍有豫色。潘妮安抚道:「让我去吧,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费家人陷入一片沉默。良久,凡恩开口,但却是对艾美说:「伯爵夫人,你能保证好好照顾潘妮,并且绝对不能再发生像六年前那样的事吗?」 当他一说出口,潘妮和艾美才知道这才是他们真正所担心的。 潘妮摇头。「凡恩,六年前所发生的是一件意外,跟艾美没有关系,何况没有人能够预料到未来会发生什么事的,不是吗?」她求救地看向牧师。「爸爸,这点你应该是最清楚的吧,神的旨意,是凡人你我不能妄自猜测的,你说是不是?」 但是神的旨意,并不会使一个担心女儿的父亲和母亲,以及兄长放心。 艾美保证道:「各位放心,我是伯爵夫人,我会尽力保证潘妮的安全。」 「可以吗?爸爸?」潘妮渴望地看着牧师。 费锡安牧师爱怜地看着女儿,迟疑地,点了头。 费家人别无它法,现在他们也只能信赖杭丁顿伯爵夫人的保证。以及,相信神。 第三章 杭丁顿伯爵唯一的妹妹洁丝的个性非常特别。不像一般的女孩……她无法忍受那些将她看管监视得过了头的伴护,因此社交季才刚刚开始,就己经辞退了好几名伴护。当她看到艾美所带回来的新客人时,她以为这又是她热心的嫂嫂替她找来的新伴护。 而女伯爵韦洁丝通常用一个问题来决定是否喜欢她的伴护,这个问题是: 「你认为婚姻在一个女人的生命里,应该占着什么样的地位?」 潘妮来到久违的伦敦,走进杭丁顿伯爵在伦敦的豪华宅邸中被引荐给韦洁丝,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问了这个问题。 只见艾美抱起他们的儿子成廉,知道洁丝误会了,正打算向洁丝解释。「洁丝,潘妮不是——」 然而潘妮清脆的声音在大厅里先一步响起。「我认为……不该问婚姻在女人生命里所占的地位,而是该问,一个女人的生命里是不是该有婚姻?」 杭丁顿伯爵倒抽一口气。 潘妮笑道:「对不起,只是就事论事,没有任何影射。」 艾美大笑出声,决定先把丈夫请出去,让潘妮方便跟洁丝说话。或许潘妮能改变洁丝对婚姻的看法。 洁丝叛逆的表情则逐渐转为好奇。 潘妮接着说:「在英国,女人一旦结了婚,身体与财产都将属于丈夫所有,甚至包括她的灵魂也将隶属在丈夫的意志之下,她将失去自我,没有发言的空间,而舆论让所有的女孩都必须走进婚姻。因此在英国,许多人的婚姻是不幸福的,在上流社会这样的情况尤其常见。」 洁丝好奇地反问:「照你这样讲,那么所有的英国女人都不该结婚了?」 潘妮又笑:「不结婚,哪来的继承人呢,生命没有延续,国家是会灭亡的。」 「有私生子啊。」洁丝挑衅地说。 「的确,他们是存在的,但是在没有经过神的祝福之下出生的他们,你知道一般人们是怎么看待他们的吗?」 洁丝当然了解。私生子是被这个社会所扬弃的渣滓。 潘妮说:「私生子就是在太多没有感情的婚姻底下一项血淋淋的结果,而我认为,婚姻可以是女人生命中的一部份,它会帮助人成长、以及学会互敬互爱,但是在英国的法律下,女人在结婚前必须仔细考虑结婚对象是不是值得自己放弃对自己所有财产的自主权,因为一旦结了婚,你将必须信任你的丈夫,而唯有爱,才能让一个人如此地信任另一个人。」 洁丝沉默下来。当她再开口时,竟是对潘妮说: 「我原以为你只是一名住在乡下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她急急又道:「我错了,大错特错,你是如此地迷人,我不认为你还没结婚是因为没有男人肯娶你。 费小姐,我很荣幸你愿意当我的伴护,如果你能当我的朋友的话,我会更加感激。」 「伴护?」潘妮困惑地问,艾美从来没跟她提过这件事啊。 「是啊,我的新伴护,不过,你似乎年轻了点……」 潘妮向洁丝露出一抹笑。「洁丝小姐,我想你可能误会了。」 「误会?怎么说?」 艾美在此时推开门走进来。「洁丝,让我向你介绍,费潘妮小姐——我的客人。」 「不是我的伴护?」 「不是。」潘妮与艾美同时说。 洁丝失望地道:「我还以为我终于找到了一个让我挑剔不出毛病的伴护——虽然那也意谓着,我终究必须走进婚姻的市场,结果竟然不是?」 艾美则道:「在你辞退了全英国最好的伴护后,我实在想不到还能找谁?洁丝,你太挑剔了,而你挑剔的原因也正是所有伴护所必须负担的责任啊。」 「伴护的责任,也不过是为我挑选出最适合结婚的那个男人。」而洁丝所真正不能忍受的,正是必须在婚姻市场里决定自己往后的生活。 艾美说:「或许你排斥的只是进入婚姻市场这件事。但洁丝,我跟你哥哥也是在社交季时认识的啊。」 洁丝摊摊手。「艾美,这是两码子事。」 在一旁听着她们对话的潘妮忍不住道:「容我提醒一句,走进那个市场里,并不代表你就得嫁给第一个向你求婚的青蛙呀。」 「那倒是。」洁丝失笑。「如果那些青蛙其实是王子变成的话……」 潘妮慧黯地眨眨眼。「大家都知道,王室出产的青蛙是不可靠的。」(注:摄故时期的王室以糜烂著称,甚至有小报专门报导王室排闻。) 洁丝惊讶地瞪大眼看着潘妮,接着大笑起来。 而后潘妮和艾美也加入她的笑声中。 @www..txt99.cc@ 洁丝带潘妮去替她准备的房间。 「在二楼,上了楼梯以后左转。艾美说你喜欢静一点的地方,所以我建议你住走廊最底端的客房,阳台上可以俯瞰到小花园。」 潘妮跟在洁丝身后,笑问:「如果我是新伴护,而你发现你不喜欢我,不知道我会被建议住到哪个房间呢?」 洁丝笑道:「厨房楼上的那个房间。」 潘妮好奇地问:「为什么?」 洁丝眨眨眼。「这样当你在半夜闻到食物的香味时,才会受不了诱惑地跑进厨房里偷吃东西,用不了多久,当我走进宴会厅里的窄门时,你就会因为太过肥胖而卡在玄关,让我把你甩在身后了。」可惜潘妮不是她的新伴护。不过洁丝有预感,她们还是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 潘妮又再一次地大笑出声,她发现,她真的很喜欢这个幽默的女伯爵。洁丝不去写小说真的很可惜。 小说在英国社会己经相当流行了。虽然还比不上诗歌被广大的人口所歌颂,但潘妮自己倒是很喜欢读小说。从她所读过的流行小说里那些细腻的文字来看,她认为那绝对是出自女性作者的手笔,像是《叶丽娜与梅莉安》(理性与感性),以及《第一印象》(傲慢与偏见)等等,就是非常出色的作品。作者以「某女士」 的身份匿名出版,或许就为了与她使用化名发表天文学论文是同样原因,女人很难以真实身分写作。 洁丝打开房里的窗户。底下就是一片缤纷的玫瑰花海。「你看看喜不喜欢?」 潘妮与她一起站到阳台上。己是四月底了,暖暖的风儿吹过她捆致的耳畔。 她舒服地闭上眼。「很喜欢。」 「你的头发比阳光璨烂;你的限是午夜的星星坠走我的梦中……」 潘妮蓦地从拂面的微风中清醒过来。「洁丝,你刚刚说了什么吗?」 洁丝赞叹地看着潘妮金色的秀发。「我觉得你的头发好美。」 不!不是这句话。潘妮困惑地看着洁丝的脸庞,心神却为刚刚心里突然浮现的一个声音感到困惑、迷惘。 直到她想到她似乎曾在哪里听过类似的话。而后,当一封湛蓝的信送到杭丁顿大宅,指明交给费潘妮小姐时,她才恍然大悟。 是信里的那些字句吧。她曾在那些固定于每个星期日送达的神秘信件里读到过类似的句子。 但是那仿佛在她耳畔呢喃的男性嗓音又是怎么一回事? 曾经有人对她说过那样动人的情话吗? 从杭丁顿大宅仆役手中接过那封湛蓝色的信件时,潘妮的心差点没停止跳动。 原本在出发到伦敦来之前,她还担心会收不到信,所以特地交代何太太务必将她的信件转送到伦敦来。 却没想到送信的人会如此神通广大,她才刚抵达伦敦,信就跟着来了。 无法顾及洁丝的好奇,她奔下楼,找到刚刚送信给她的女仆。「安妮,你叫安妮是吧,你知道刚刚是谁把信送到这边来的吗?」 女仆摇摇头。「很抱歉,小姐,我不知道。信是管家刚刚交代给我的,不过我想他也不知道,下次再有人送信来的话,我会留意看看。」 潘妮点点头,然而愈来愈多的不解也盘桓在她的心中。 她低头瞪着手中的信,怀疑自己有没有可能等到真相揭晓的一天? 而手中的这封信,能够透露出多少关于写这封信的人的身分? 她迫不及待地打开封缄。 看见了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问候语,只不过这回,写信的人似乎己经「假定」了他有唤她名字的权利,因为信的开头己经不再是生疏有距离的费小姐了… … 亲爱的潘妮小姐: 我可曾告诉过您,您的头发比阳光灿烂,您的眼是午夜的星星坠进我的梦中。 这不是溢美之辞:它甚至无法形容在我眼里的您十分之一。然而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能比日与星更能赞美被一个男人所深深仰慕的女子? 不可能再有人能比您更深地撼动我的心。如果我语无伦次,或是表现的像个愚蠢的傻瓜,那是因为当我只要想起您,我的理智和脑子就全不翼而飞了。 原有千言万语想说,然而临到笔端,却发现要细致地剖析自己的心有多么地困难。请原谅我,亲爱的潘妮。请容许我放弃那撩乱的文辞,让我用我的荣誉荣耀您,让我用我的心深深地记住您机智的反诘与无人能及的美丽。 在我心中,没有人能够超越过您对我的意义。 您真诚的朋友 这是第四封信了。 显然这位神秘的先生还是没有打算吐露自己的名字。 潘妮也己经由一开始的困惑惊奇,渐渐能较为理智地看待这件事了。 这一次,她终于看到了一个她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盲点——非常奇怪的一点。 这封信上没有署名,甚至,也没有标示任何日期。 而且信纸也比她所看见的还要陈旧,虽然保存得十分良好,也依然带着淡淡花香,但却没有一般崭新的信纸制成以后,所必然会有的那种新纸桨的味道。 可见得这些信纸或许己经存放了不短的一段时间。 而像这种湛蓝色的信纸所使用的染料和材质,必定不是寻常人所能负担得起的。所以潘妮大胆猜测这些信可能出于上流社会或富豪之家。 当然也有可能不是。但如果说她能找出贩卖这种信纸的商店的话,或许她就能找到写信给她的人。 或许…… @www..txt99.cc@ 或许他终究还是不该来的。 费雪公爵站在他伦敦梅菲尔的贝林登大宅时,脑中所闪过的,就是这样的念头。 这里有太多关于她的回忆。他怎么能够忍受日日夜夜待在这里,然后任由那些甜美又痛苦的回忆来折磨他? 他差一点就要转身离开。但亨利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手中捧着一大迭宴会的邀请函,提醒着公爵,他还有「重要的任务」,不能弃甲逃逸。 他揉着眉强迫自己自那些邀请函中挑出几张,好决定今晚的去处。 而一看到那些素负恶名的主办人大名时,他有强烈的冲动想要将那些邀请函统统丢进废纸篓里。但他的理智告诉他,最危险的去处就是最快的快捷方式。 如果他想要在最快的时间里帮海莉打进这个现实的社交圈里,宴会主办人的消息传播效率,最好得纳入考虑。慎重的。 皱着眉,他挑起一张印有粉紫色小花的信封。 格格笑夫人的宴会。 亨利偷瞄了一眼。果然是个令人痛苦的「好选择」,这位女士等同于全伦敦的流言中继站啊。 「就这封吧。」公爵说:「派人去通知男爵,然后将我的马车准备好,要最好最豪华的那一辆。」 「是。」亨利领命而去。同时期待地想知道在离开社交圈六年后,全英国最英俊的公爵将会在格格笑夫人的宴会里,造成多大的轰动。 那一定很有趣。他微笑想。真希望他能在场。 而如果当公爵发现潘妮小姐也在伦敦时,那事情就会更加有趣了。 亨利脸上的笑容拉大、再拉大。 而公爵则拧着眉抚着刚刚又抽痛起来的腿,但愿这一切能够尽快落幕。 @www..txt99.cc@ 格格笑夫人所举办的宴会在伦敦社交圈里向来为人们所津津乐道。 不仅因为格格笑夫人的宴会向来新奇有趣,同时也是因为只有在夫人的宴会上,才能在第一时间知道伦敦社交界所发生的最新时事。 没有人知道这位嫁了两任公爵的公爵未亡人,究竟哪来这么大的本事能够握有全伦敦最新最快的消息,但如果不想在宴会次日后才从别人口中听到不知道己流传过几手的新闻时,那么最好亲自出现在宴会中。 凡是想在社交界占有一席之地的贵族们,莫不绞尽脑汁想自夫人手中拿到一张印有紫色花朵的邀请函,好证明自己在社交界重要的程度。 而王侯淑女们也都视格格笑夫人的晚宴为社交季里的高潮节目。因此这一晚,其它人是不用想与夫人争锋了,因为几乎所有的人都会涌向格格笑夫人——前爱丁堡公爵暨前温特理公爵未亡人在伦敦布鲁斯贝利区的豪华庭园式宴会大厅。 杭丁顿伯爵一家人也不例外。 洁丝与潘妮在伯爵和伯爵夫人的陪同下一同抵达格格笑夫人的宴会地点。 在还没找到伴护的情况下,艾美这位伯爵夫人己经打算肩负起「监护」潘妮和洁丝两位未婚淑女的重责大任。 他们准时到达,但整条伦敦大街上还是塞满了赴宴的人潮和车潮,连马车要通过都有困难。伯爵只好让车夫在大门口将他们放下,然后在午夜时再来接他们回去。 潘妮就跟在洁丝的身边,与杭丁顿伯爵伉俪一齐走进那间镶满了镜子的宴会厅。 是的,格格笑夫人仿照了普鲁士的镜厅,将自己的宴会厅用水晶般的镜子来装饰壁面。因此当潘妮一走进去时,实在无法确定大厅里究竟有多少人。镜子与灯火交互辉煌,令人眼花撩乱。 格格笑夫人喜欢美男子是出了名的,因此当她看到杭丁顿伯爵时,立刻抛下正在招呼的客人笑迎了过来。她身上穿着一袭夸张的白色蕾丝礼服,娇小的个子几乎要被淹没在层层的蕾丝中。远远看去,可能会让人误以为是一只大型的天鹅。 杭丁顿伯爵笑看了他的妻子一眼,低下头,让将近五十,却依然保养的十分得当的格格笑夫人亲吻他的脸颊。 「杭丁顿伯爵,你知道当你结婚时,整个伦敦城里有多少女性为你心碎吗?」 杭丁顿伯爵韦斯特在婚前是出了名的浪子,谁会料想到他最后会栽在一个小小的男爵女儿手里。 「我只能说——」格格笑夫人红润的脸庞看向艾美。「亲爱的,你可得好好将他拴紧,毕竟每个人都知道我正打算再结婚一次,咯咯咯咯。」真好,不用多做解释,想必现在你己经知道「格格笑夫人」名号的由来了。 艾美应酬地答说:「虽然己经不是第一个人这么对我说了,还是很感谢夫人的忠告。」 「咯咯咯咯。」夫人打开象牙骨扇子,掩住半边保养得当的脸庞,眼神溜向穿着一袭粉红色丝绸礼服的洁丝。「啊,想必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女伯爵吧。」 她向来对她认人、记人的记忆力无比地自豪。 洁丝优雅地行了一个礼。「罗德戴尔女伯爵,韦洁丝,很荣幸认识您。」 夫人十分感兴趣地打量着年轻的洁丝,同时在心里为这一季参加社交季的女孩打分数。 然后她的注意力又被洁丝身边的陌生面孔吸引住。她看着穿着一身珍珠灰丝质礼服的潘妮,眼中掩不住好奇。 这女孩是谁?她难以相信社交圈里竟然还有她猜不出身分的人。「这位是… …」 艾美介绍道:「费潘妮小姐,我的表姊。」 潘妮行了个社交礼。「我是费潘妮,很荣幸认识您,夫人。」 其实潘妮六年前也曾在社交季出现过,不过当时她所参加的宴会寥寥无几,更从未来过格格笑夫人的宴会,她想记得她的人不会太多。 潘妮原以为格格笑夫人会因为她卑微的身分而仰起鼻子,然而格格笑夫人对她只是更感兴趣。她打量着潘妮细致的肌肤。「亲爱的,你看起来很年轻,你是第一次进入社交圈吗?」 「不。」潘妮说:「其实我己经不年轻了,今晚我是陪女伯爵一起来的。」 格格笑夫人转看向洁丝,好奇地道:「听说女伯爵从这一季社交季开幕以来,己经更换了将近十名伴护,连知名的伴护莱蒂女士都在名单之中,这真是不寻常的纪录呢。」 艾美正打算跳出来护卫洁丝。但潘妮己经率先开口。「的确是不寻常啊,」 她轻描淡写地说:「像洁丝这样特别的女伯爵,在社交界里己经十分罕见了,而像夫人这般令人钦佩仰慕的女子,在英国历史上大概更是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咯咯咯!」格格笑夫人收起扇子。「亲爱的,你真是个甜人儿,有机会你一定要告诉我你保养肌肤的秘诀,欢迎你经常来拜访我,我会很高兴有你的陪伴。」 眼见着客人愈来愈多,格格笑夫人只好依依不舍地离开。「各位,好好玩吧,别拘束,我得去招待其它客人,容我先行告退了。」 洁丝,艾美和杭丁顶伯爵都忍不住钦佩地看着潘妮。觉得她实在是太会说话了。能把格格笑夫人哄得这么开心,可不是件简单的事。 格格笑夫人像只花蝴蝶般走出他们听力范围后,洁丝就转头对潘妮说:「这下可好了,看来我们己经被格格笑夫人列入观察名单了。」 潘妮对上流社会的社交圈了解不深,不明白格格笑夫人的「特殊之处」。 洁丝一边拉着她往宴会厅内走去,一边低声解释道:「格格笑夫人是伦敦上流社会里最大的消息集中营,还有人认为她曾经在拿破仑战争期间当过英国政府的间谍呢。任何事情只要经过她的宣传,很快就会弄得人尽皆知了。潘妮,你要帮助我千万别让夫人捉到任何可以谈论的风声——除了我己经换了十个伴护这件事以外。」反正这己是人尽皆知的消息了。但若不谨慎一点,可能真要演变成丑闻。不过,话说回来,洁丝真的会在意那些丑闻吗?她自己也满怀疑的。 「夫人看起来就像个和蔼可亲的女士,实在看不出来她竟然是散播流言的第一把交椅。」 潘妮提着裙摆,看着镜里镜外穿梭走动的衣香鬓影。 简直像梦一般。 这就是上流社会的奢靡。堕落,但是的确也很有趣,很容易令人迷惑。 @www..txt99.cc@ 优美的音乐响起的时候,杭丁顿伯爵带着他的夫人走进了舞池里。 洁丝则和潘妮站在角落,看着宴会上的客人。 「那个穿红色外套的男人是温家的次子,据说他因为好赌而欠了一大笔债,大家都认为在这个社交季结束以前,他会向梅家的女儿求婚,好拿到她名下的财产。可怜的梅达,没有人会相信他是为了她本人而提出结婚的请求。」 洁丝美眸一转,又看向另一个穿着紫色外套的男士。 「真是可怕。」她说:「毕杰姆对衣着和颜色的品味是出了名的令人不敢恭维,不知道他的栽缝是谁,或许我该把我哥哥的栽缝推荐给他。」 跟着洁丝的视线,潘妮看到一个站在餐桌旁,瘦弱得像是能够轻易被风吹倒的女人。 洁丝继续她的评论。 「每个人都认为可怜的康思坦夫人之所以会瘦成这样,完全是因为她嫁了一个全英国最小器的男人的缘故,而——」顿了顿,洁丝转看向不远处一个穿着合身黑色外套搭配黑色长靴的年轻男人,口气尖锐起来。「不过当然男人也不能大方的太过份,那位新任的雷明顿子爵最近给人的可谈论话题,莫过于他送给歌剧名伶魏美莲那条价值超过十万英镑的钻石首饰了。」 仿佛是注意到自己正被评论着,正与人说话的雷明顿子爵往洁丝和潘妮的方向看来,同时举起酒杯示意。 洁丝看呆了,忍不住侧过头哼声道:「真是轻浮。」 潘妮敏锐地察觉了洁丝内心细致的变化。当她说到雷明顿时,语气明显地比谈论其它人时尖锐许多。 「你不想跳舞吗?」洁丝刚刚己经拒绝了三个前来邀舞的男士。 洁丝回答:「我宁可与你在这里说话。」 「站在角落说话,会比随着优美的音乐翩翩起舞来得有趣吗?」 男性的嗓音在洁丝身边响起,她猛地转过头来。「雷明顿!」 正是雷明顿子爵。他微笑地向潘妮点点头,然后向洁丝伸出手。「亲爱的女伯爵,我有这个荣幸请你跳一支舞吗?」 洁丝高高地仰起下巴。「但是这条曲子己经到尾声了。」 「有什么关系呢?」雷明顿还是将洁丝拉进舞池里。「下一支舞很快会开始。」 于是,洁丝就这么半推半就地被带进舞池。 潘妮则好奇地想知道,这位英俊的子爵有没有可能掳获女伯爵那颗骄傲的心? 宴会厅里实在太拥挤了,趁着洁丝与子爵在跳舞片刻,潘妮悄悄走向敞开的落地窗外。外面是一座花园,或许她可以去散散步。 她前脚才溜出去,宴会厅里就传来一阵骚动。 谈笑声渐渐停息,舞池里的人们也慢慢地停止移动。 包括格格笑夫人也怀疑起自己的视力来。 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只见穿着合身的黑色晚礼服,左手拿着一根镶有猫眼石象牙手杖的公爵,在哈沃斯男爵夫妇的陪同下,挽着一名年轻可爱的女孩出现在宴会厅的入口处。 六年来未曾涉足社交圈一步的费雪公爵竟然出席了今晚的宴会?! 咯咯、咯咯!格格笑夫人心里忍不住为之雀跃不己。她一定要抢在众人之前,得到第一手情报。 飞快地,她排开众人迎了过去。「亲爱的公爵大人,我还以为你会准时到呢。」 费雪公爵露出一抹歉疚的笑容。「很抱歉,夫人,路上太过拥挤,所以来晚了。」 第四章 当然,尽管格格笑夫人亲手寄出了邀请函给费雪公爵,但是既然这位公爵己经六年没出现在她的宴会上过,她实在没有理由会事先得知今晚就是那个幸运日。 不过对于这一点,她当然不会承认啦。毕竟每个人都认为,这个世界上没有格格笑夫人想知道却不知道的事,不是吗?她可得好好维持她的形象。 也是当然,虽然伦敦的街道的确十分拥挤,然而费雪公爵真正迟到的原因却是因为,迟到正是他刻意安排下所要制造的效果。像这种社交场合,适时地拿捏出场的时间绝对是能否引起全场注意的关键。而今晚他的重责大任是帮助海莉成功地打进社交界里,韦握时间是他首先必须要做的事。而从众人惊愕的眼神来看,他想这项目标己经达成了一半。 「无论如何,你能够出现在这里真是太好了。」传闻六年前那次意外造成了可怕的后遗症,让这位完美却性情不同于常人的公爵不良于行,是以格格笑夫人借着近身之便,特地仔细地看了眼公爵的腿。而在猜想到那根象牙手杖的可能作用后,格格笑夫人不禁为费雪公爵惋惜不己。曾经,这位绅士可是全英国最迷人的男士呢……她带着怜悯的眼神转向公爵身边的年轻女孩。「这位可爱的小姐是……」 德瑞眯起眼睛,笑睨道:「原来社交圈里,还有夫人叫不出名字的面孔啊。」 格格笑夫人瞪大眼。见多识广的她立刻知道这是费雪公爵所提出的一项测试。 她当然不能说她不知道。「咯咯咯咯,刚刚我不过是在开玩笑,我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这位小姐的名字呢——」 「我想也是,像席海莉小姐这样令人印象深刻的女孩,夫人岂有不认识的道理。」 格格笑夫人立刻踩着德瑞提供的台阶下来,在此同时,她也因为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哈沃斯男爵夫妇而认出了海莉的背景。 于是她挽住海莉的手臂道:「亲爱的,想必这是你第一次参加社交季吧,让我来替你引见其它的绅士。」她挑衅地看向公爵。「阁下不会小器地不许海莉小姐认识其它迷人的男士吧?」 「当然不会。」德瑞松开挽着海莉的手,状似亲昵地在海莉耳边道:「去吧。」 然后他仰起下巴。「不过,任何人想跟海莉跳舞,都得经过我的同意。」 就这样,有了费雪公爵的保护,席海莉小姐成为今天晚上最受嘱目的女孩。 当她一支舞接着一支舞跳的时候,公爵也被众人给包围住。 「公爵,真是好久不见了。真难想象你怎么有办法一个人住在那么偏僻的乡下这么多年……难道你都不无聊吗?」蓄着山羊胡的温爵士说。 渥克爵士表情夸张地说:「想想看,没有美女、没有俱乐部、没有马赛、也没有小赌一把的同伴!这种非人的生活怎么过得下去啊?」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德瑞听不出情绪、语气平稳地说。 「哈,那倒也是。想必你是终于想开了吧。」格瑞佛爵士拍拍公爵的肩,俨然对他能够「迷途知返」十分赞许。 或者其实他不是「想开」,而是「想不开呢」? 这种颓废的贵族生活从来就不对他的胃口。而这些人似乎也忘记了即使是六年前刚刚继承爵位的他,也不曾是他们之中的一份子。 德瑞压抑住不耐烦的情绪与其它贵族聊些「久别重逢」后言不及义的话,直到夜色愈来愈深,额际的青筋跳动不己。 而从头到尾,他都没跳一支舞,这使得众人不禁猜想:六年前的那场意外,果然令公爵不良于行。而这可能就是他避居乡间庄园的原因。因为心高气傲的公爵不能面对自己的「残缺」? 对于他们所提出的问题,公爵从未做出正面的响应。大多时候,都是理查德替他发言。 宴会热闹地持续进行着,在高谈阔论中,没人察觉出公爵的眼里有着一丝落寞。 @www..txt99.cc@ 花园里有座迷宫。 潘妮原本只想到花园里散散步,呼吸一些新鲜空气,却不料一个不留神走进了迷宫里。等她回过神时,己经迷失了方向。 从宴会厅里流泄出来的音乐声告诉她,她其实并没有走得太远。所以只要她到处转转绕绕,还是能够走出迷宫的。因此她并不很紧张,相反的,远离了人群在夜色下独处,令她的思绪格外清明。 格格笑夫人的这座迷宫由一道道高高的树篱所围成,暖昧不明的月光隐隐约约地自纱薄的云层后投射下来,映照得潘妮身上珍珠灰的丝质礼服泛出柔和的光。 她在淡淡的月色下缓缓地走着。 草丛里传来蝈蝈的叫声,潘妮的脑袋里则正在构思她新论文的大纲。她想根据她在法国时观察星空的纪录写一篇关于「双星」的文章。 就当她陷入沉思的时候,林梢里突然发出某种鸟类振翅拍打的声音,令潘妮吓了一跳,她抬起头时,正好看见一只夜莺啼叫着婉转的歌声消失在夜色中。 「啊,森林中轻翅的女神。」下意识地,她低吟了句突然跳进她脑海里的诗句。 「济慈。」 树篱里突然传出低沉的说话声,令潘妮不由得停住脚步,同时瞪大了眼。 迷宫的树篱会说话?而且还知道她刚刚那句诗引自济慈的「咏夜莺」? 当然不可能。潘妮心想,恐怕她是有了一个同伴。在迷宫里,在那道树篱后方。 忍不住地,潘妮调皮地对着那道树篱继续咏道: 「让我来饮,悄然离开尘嚣。」 在等候了将近五个脉拍的沉默之后,她听见树篱后方传来响应: 「与你隐没于幽暗的森林,远远隐没,消失,全然遗忘。」 那回应诗句的男性嗓音是如此地低沉而富有磁性。潘妮完全被他读诗的声调所吸引住。 这是个多么奇妙的夜晚啊。谁会料到,她会在今晚的迷宫里邂逅一个与她同样爱诗的人。 而且,还是个男人。 在今晚以前,她还以为上流社会的男性买下诗集,不过是为了放在书房里做为装饰,以证明自己的涵养。 她错了吗?或者还是有那少数几位可敬的男士愿意敞开自己的心灵去品味一首动人的诗? @www..txt99.cc@ 正当潘妮暗自惊奇之际,在迷宫里另一条走道的费雪公爵,内心也为之翻腾不己。 原本他只是想出来一会儿,好在再度回到宴会上之前能够先喘口气。当他走进迷宫里,想寻求片刻清静时,完全没有想到迷宫里会有别人在,而且似乎还是一名女子。她柔缓的吟着诗句,勾起他过往的记忆。 曾经,他也曾像现在这样一般,爱慕地看着心爱女子朗读诗歌时的风采。 或许他是太过于沉湎在记忆中了,所以适才那令他心脏麻痹的片刻,他才会以为他听见了「她」的声音。 他们都不由得停下脚步,眼神看向挡住彼此视线的那道藩篱。 夜晚,沉默,心跳声逐渐清晰,呼息加重。 而德瑞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追求那片刻的清静了。 他很想再听听那名不知名的女子吟诗,但他不想与她交谈,那该怎么办呢? 在藩篱这方的潘妮解决了他的问题。 当那等待着对方再度开口的刹那,潘妮从来没有那么兴奋过。 尽管她看不见树篱后的人,却似乎能感觉得到他沉重的呼吸。而那呼吸似乎就近在她的耳畔,令她耳廓忍不住微微发热。 她立即明白,她应该赶紧离开。毕竟她不知道在树篱后的那个人究竟是谁,有没有可能伤害她。但她的心却不准许她就此逃离。而迎战的唯一目的,不过是想再听见他迷人的嗓音。 她轻柔地,却清楚地念道:「狂放的精灵啊,你无处不漫行。」 雪莱。公爵轻轻将手掌按在树篱上以减轻左膝的负担。他徐缓地在迷宫里行走起来。同时迟疑地响应: 「有时我却爱离开扰攘的人群,或溜到幽静的角落,用铁鞋划破冰上的星影。」 华兹华斯。潘妮既迷惑又兴奋地想,这位不知名的绅士,家中的诗集或许的确不仅仅用于装饰壁面。 她抬起头,却不看到月光。 一抹云飘来遮住了月神的光辉,而树篱后细微的声响让潘妮跟着移动。 「能否把你比做夏日灿烂?」 「而你却比夏日更加可爱温柔。」莎士比亚!很少女性会读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公爵不禁好奇地猜测着树篱后的「她」,究竟是什么人?有哪一位贵族家的女孩能有这种涵养? 他侧耳细听,判断出藩篱后她所在的位置,想要一探究竟,却又犹豫不己。 「我满心疑虑,可是不敢追问。你在什么地方,你在做什么事情?」 另一句诗又抛掷过来,公爵敏捷地再度回应: 「我像个可怜的奴役安守本份,只是揣想和你相遇的人多么欢欣。」 潘妮又咏道:「假如我能像童年时一样,当你遨游天空的同伴。」 公爵低吟:「我不敢责骂那永无终止的时间,我的主人,我情愿为你守着时钟。」 他们停停走走地响应对方的诗句,浑然没有察觉月光又缓缓透出云层。 然而潘妮突然停住,她发现她走到了迷宫的死角,于是她只好往回走,转进另一条通道。 「骑士啊,你为什么事情苦恼?使你独自沮丧地游荡,湖中的芦苇己经枯萎,也没有鸟儿歌唱。」 当公爵发现他们的距离拉远了,他内心猛然一震,他想他应该立即离开,然而她所吟诵济慈的「无情的美女」又留住他的脚步。 他想起了潘妮,他的爱。 「草原上我遇见一个女郎,如天仙般美丽。她发丝柔长,步履轻盈,眼神恣狂。我为她编一顶花冠,以及芬芳的手环和腰带。她轻声叹息,用奇异的语言说她是真心爱我……然而我一觉醒来,却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山坡,因此我才在这里沮丧地游荡,虽然湖中芦苇己枯,也没有鸟儿歌唱。」 德瑞抚着突然疼痛起来的左膝,靠着树篱,紧闭起双眸。 潘妮…… 己经六年了,他还是无法忘记她。也不能原谅自己。他想他将一辈子带着这样的心碎的痛苦活下去,直到死亡的那一天。 潘妮…… 心爱的、甜美的潘妮…… 迷宫里没再传出任何诗句,一种不寻常的静谧让德瑞张开双眼,这才发现,原来他己经走到出口,而另一端,一片长长的裙摆引起他的警觉和注意。 是她吧,无情的美女。 他忍不住抬起头看向那名与他对诗的「她」。 当潘妮走到出口,看见与她对诗的男人时,她完完全全地楞在当场,双膝不由自主地发软。 在微微的月光下,她依稀看见他有着一头浓密的黑发,剪栽合身的礼服则衬托出他高大修长的身形。而光线在他脸上所造成的阴影,突显出他深刻鲜明的轮廓。 当他抬起头看向她时,潘妮几乎可以想象到他应该有着一对湛蓝色的眼睛。 当然在光线并不很清楚的情况下,她是分辨不出他眼睛的颜色。然而内心里,一个直觉大声地对她说:他就是该有一双晴空般的蓝眸。 但是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毕竟她从来没有见过他。 「先生,你还好吗?」刚刚他抚着膝盖的样子,似乎非常痛苦。 德瑞全身僵硬地凝视着眼前的女子。 他无法动弹,也说不出话来。 只能脸色惨白地瞪着那张白天浮现在他脑海中、夜里则进入他梦中的娇颜。 他作梦也没有想到在过了那么多年以后,他会在伦敦这个与她初次邂逅的城市,再度遇见她。 这是个多么残酷的玩笑。 他的沉默令潘妮不由得有些紧张起来。 「先生?」 除了惨白以外,德瑞的脸色又笼上一层化不开的痛苦阴郁。 她不记得他。 跟六年前意外发生后一样,他心爱的女人依然不记得他。 而她却还是如他记忆中般优雅动人,六年的岁月似乎只是让她变得更加成熟、更加地吸引人。 他几乎无法把持住自己。 捏紧手中的手杖,他快步地走过她身边,往灯火通明的宴会大厅走去,将困惑不己的潘妮远远抛在身后,并强迫自己绝不能回过头去。 因为,只要他一回头,他就会忍不住冲上前去紧紧地抱住她、深深地吻她。 然后,也惊吓到她。 噢,不! 所以他不能回头。尽管他将因此心碎不己。 哦,潘妮…… @www..txt99.cc@ 等他急急回到宴会厅里,格格笑夫人便迎上来挽住他的手臂。 「我说,亲爱的,这个宴会不至于无聊到让你宁愿在花园里看星星吧。」 德瑞从来就不喜欢参加这种人多复杂的社交宴会,也的确宁愿到花园里看星星,然而他万万也没想到,他在花园里所看到的不是星星,而是他的往昔。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自己扯了扯嘴角。「当然不!」 「我说,亲爱的——」格格笑夫人突然打断公爵的话,因为她眼尖地看到偷偷从落地窗外溜进来的潘妮啦。她拉着公爵走向潘妮,刚好在潘妮正要隐遁进人群里时捉到她。「今晚的月色特别美吗?」否则怎么每个她感兴趣的人都往她的花园里去呢? 潘妮有些尴尬地笑了一笑。然而当她一在宴会厅的灯光下看清楚公爵的脸庞时,她的胸口再度紧绷起来。 上帝,他比她所以为的还要英俊。她认为他绝对是她所见过最英俊的男人了。 而他的眼眸甚至也比她所猜想的来得更蓝、更深邃。 那双湛蓝的眸子像是具有魔力一般,深深地吸引住她,令她无法移开视线。 这位英俊的男士真的是刚刚在花园迷宫里,机智敏捷地与她应对诗篇的人吗? 她简直无法置信。因为低吟着那美丽诗句的嗓音是那么地充满柔情,而此刻站在她眼前的他,却浑身僵硬的有如一尊大理石雕像。 而她则是那样的动人。德瑞的视线紧紧地锁在潘妮身上。 来不及了。他发现他不能不看她,不能不注意到她裸露的颈部肌肤有多么细致,也不能不去想包裹在那身合身的丝质礼服下,他曾经碰触过的饱满和柔软。 他尤其不能不任由他的心提醒自己,他是多么地爱着这个集聪慧与美丽于一身的美好女子。 然而她却再也不能属于他。 「咯咯咯咯!」 格格笑夫人独特的笑声将凝视着彼此的两个人惊回现实。 「亲爱的费小姐,让我为你介绍费雪公爵。」 公爵!潘妮眼中露出一抹失望。原来他竟是一位尊贵的公爵。 格格笑夫人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两个人之间汹涌的暗涛。「公爵,这位淑女是费潘妮小姐。」 德瑞在心中大喊:我知道她是谁! 他当然知道。然而他却只能像个呆子般的站在这里,让格格笑夫人将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女子再一次地介绍给他。 他僵硬地举起潘妮的手,低下头轻吻她柔嫩的手背。「费小姐,在下莫德瑞,很荣幸认识你。」 潘妮不由自主地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化。他的唇是炽热的,却又如此冰冷。 「我亲爱的爵爷啊,你为什么事情苦恼?」 德瑞怔住。看见潘妮琥珀般的眼眸里显而易见的关切。然而他知道那关切里,只有仁慈,没有爱情。 他苦笑道:「因为我遇见了一个无情的美女。」再一次地遇见。 第五章 次日上午,哈沃斯男爵在伦敦肯辛顿区的大宅里,放满了求见者的花束和礼物,让男爵夫妇欣喜不己。 「昨晚的宴会己经让海莉成为整个伦敦城最受注目的女孩了。」席夫人数着那一束束美丽的花束。半个小时前,她己经让女仆到储藏室里把家里所有能够插花的容器搬出来了。不知情的人可能还会以为自己走进花市里了,这么多的花,只怕将家里可以装水的容器全拿出来也不够放哩。 「是啊,多亏了公爵。」只是连他也没有料到结果会大大超出预期。光是今天一早上刚来拜访的男士可能己经超过整个上流社会的一半男性,当然,得扣掉那些己婚的。 而各个宴会的邀请函也如雪片般飞来,让哈沃斯一家几乎应接不暇了。 海莉是他们唯一的女儿,男爵夫妇决意要为她找到一个良好的归宿。 没能空闲多久,门房又进来通报说有客人前来拜访海莉小姐。 理查德站起身来,将挑选邀请函的工作交给他的妻子,然后去处理身为一个严格的父亲最重要的工作——替海莉挑选适合她的丈夫人选。 然而,当男爵夫妇欣喜不己时,却忽略了当事人真正的想法。 海莉的贴身女仆梅格从一早就为她的主子忙碌地跑腿。每当一有绅士来访时,她便立刻通报给海莉知道。 到目前为止,她们己经在纸张上列出了一长串名单。 名单里有些名字正是昨晚邀她跳舞的人。而有些则是在听说昨晚的事情后特地慕名而来。 每个人都想知道昨天费雪公爵挽在手臂上的女孩究竟有什么特出之处。 昨晚大概是她进入社交界以来,跳舞跳得最多的一晚吧。 而她很讶异她居然没有踩到对方的脚。 在社交季刚开始的一个月前,她就因为太过紧张而不断地踩到那仁慈的、邀她跳一支舞的辛克莱侯爵的脚。从此,不仅仅风趣迷人的辛克莱侯爵再没邀请她跳过舞,甚至也没有其它男士愿意邀她共舞了。她的笨拙破坏了一切。 从伤心的记忆里抬起头,海莉苦笑,而愈看那些名单,她眉头就蹙得愈紧。 看看公爵给她带来了什么改变啊! 一夕之间,席海莉从宴会里不知名的壁花变成伦敦城最炙手可热的女孩了。 这转变太过两极,让年轻的她,有些不知所措。 参加社交季己经是她最大的极限,而结婚则是她更加不敢去深思的事。 记录下最后一笔来访者的名字,海莉丢开笔,呼出了一口好长的气。决定了。 「我想我们最好出去逛逛。」 梅格紧张地道:「不行啊,小姐,你忘了吗?下午得去贝夫人的店里试衣呀。」 公爵虽然淡出社交界多年,然而对于衣着的品味还是远远胜过哈沃斯一家人。 他所推荐的栽缝贝夫人更是上上之选。昨晚她能够惊艳全场,也得归功于贝夫人连夜赶制出来的礼服。 海莉还记得那天公爵刚刚抵达伦敦,将与他们共进晚餐。为了表示慎重,她特地装扮了自己。然而当公爵看到她那身与她的发色有着相同颜色、且缀满红色蝴蝶结丝带和蕾丝的洋装,嘴里的一口温茶差点喷出来时,海莉立刻难堪地意识到,她原先认为自己「精心」的打扮可能又弄巧成拙了。 幸好仁慈的公爵并没有马上与她讨论起服装的问题,只是在晚餐过后,礼貌地说他将送她一个见面礼,希望她会喜欢。结果次日他的「见面礼」贝夫人就来替她量身了。当她试衣时,公爵只是询问她是否喜欢这个礼物,同时表示他希望能在格格笑夫人的宴会上看到她穿上那件美丽的礼服。温柔体贴地顾虑到她的心情。 那时海莉心想:如果全伦敦的男人都像公爵一样仁慈,那么她也无须对于进入社交圈感到如此地畏惧了。 她不漂亮。她是知道的。而她对于时尚的衣着的缺乏品味,她自己也很明白。 只是她从来无能为力为此改变什么。 况且,不管她再怎么努力,也不会改变大家对她的看法。 她心里很清楚,她终究是那个红头发的怪小姐海莉、那个貌不起眼的海莉。 而此时此刻上流社会对她的关注,也不过是对于费雪公爵个人魅力的转移。 海莉呻吟一声,重新靠回椅背。 亲爱的公爵大概没想到,当他让她的父母心里感到安慰时,同时也将她推进了地狱里吧? 海莉从小就是个乖女孩,虽然有点活泼好动,但仍然是父母亲心目中的乖女孩。 她一再地安慰自己,也许上帝在给她一张脸时粗心了一点,但是她立刻在她的脑子上做了弥补。 是以当她的双胞胎弟弟海格到牛津去念大学时,她有多希望自己是能够离开家里去读书的那个人啊。但牛津是不收女学生的,而她「正好」又是个女孩。 海莉总忍不住想抗议,也许在外貌上她的条件不够好,但她够聪明,甚至也有足够的能力能够帮忙父亲打理财务,可惜所有的父母亲对自己女儿的唯一期待,或许就只期待她能够尽快嫁出去。 但是当他们把她放进社交圈里,她就成了平凡无奇的海莉,而不是机智聪明的海莉了。在他们一再想要改变她外在形象的同时,也就扼杀了她内在灵魂的光芒。 而她从没想到,自己竟会因此而失去她一息尚存的、尚能引以为傲的自信。 @www..txt99.cc@ 费雪公爵一夜未眠。 他们在午夜过后,天亮之前离开格格笑夫人的宴会时,他的心思紊乱,并且再也收不回来。 潘妮在这里。 而他还没准备好再见到她。 在他依然深深地爱着她、而她依然想不起他是谁的这个时候,见面只会增加他的痛苦。 唯一能够支持他不断地回想着再一次见面情景的力量是,尽管她不记得他,但是却没有像六年前那般,在不记得他的情况下对「陌生」的他产生莫名的恐惧。 过去当她惊恐地看着他时,德瑞发誓他从来没有那样深切地感到绝望。 但是今晚……她却似乎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 他勇敢的潘妮是否己经克服了对他的恐惧,或者还有其它的原因? 在送理查德夫妇和海莉回家后,独自返回贝林登大宅的他不由自主地一再反复的回想着,在宴会上那既痛苦却又令他的心几乎要停止跳动的狂喜。 她在这里。 她不记得他。 但他爱她。 而他想立刻逃离,却又忍不住想留下来。 当马车在大宅前停下来,他的总管亨利开门迎接他时,所看见的就是公爵脸上极端痛苦又矛盾的表情。 「爵爷,您回来了。一切都顺利吗?」接过公爵脱下来的外套。 站在寂寥的大厅里,德瑞揉着眉道:「如果我还有一丝理智的话,上帝,我们该明天一早就返回费克庄园。」 亨利讶异地道:「但这不过是第一个礼拜而己啊,海莉小姐——」 「我知道。」德瑞不耐地扯开颈上的雪白领巾,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久久,他吁出一口气,看着葡萄红色的酒液在微弱的灯光里呈现出的透明色泽。 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地颤抖,泄漏了他心里的混乱。 他倒了酒。但他其实却不想喝酒。他的心失去了方向。他感到迷惑、不安、恐惧以及些许的愤怒。 夜,深深的夜。 街道上的煤气灯在夜雾里发出诡谲的微光。 有好一段时间,他以为自己坠进了一个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的奇幻空间里,然而下一瞬间,沉重的呼吸声却又让他意识到亨利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正等待着他的下一句话。 亨利是他所信任的人。他为他工作己经超过二十年。 他认为这个老人一双眼犀利得足够洞悉他内心翻腾的情绪。 「她在伦敦……」他突兀地说。仿佛认为这简要的说明己足够表明他之所以会表现得如此矛盾的原因。 但亨利似乎有点不明白,他问:「谁在伦敦,爵爷?」 「潘妮……记得吗?」德瑞抬起一张充满矛盾感情的脸。「我在今晚的宴会上遇见她了。」双手不自觉捏紧。「她怎么会在伦敦?!」她不应该在这里! 「啊,爵爷,」亨利低下头,看似诚惶诚恐地道:「社交季嘛,如果爵爷都在伦敦了,那么潘妮小姐会出现在伦敦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啊。」想想,他接着说,全然无视于公爵脸上的阴霾。「或许席爵士的提议也不无道理,我的爵爷,庄园毕竟是需要一位继承人的,假如您己经不在意潘妮小姐,那么何不趁着这次社交季,挑选一位足以匹配费雪公爵名号的公爵夫人呢?」 公爵眯起了眼。「亨利,你好大的胆子。」 亨利战战兢兢地退后一步。然而内心却没有一点儿恐惧,这么多年了,他看着他的爵爷痛苦了这么多年,向上帝祈祷却从未得到响应,他不忍心啊。 公爵斥退亨利,气愤他的老仆人如此洞悉他真正的情绪。 可冷静下来,却又觉得哀伤无比。 现在他有两条路走。 一条是不管理查德一家人的事,立刻返回费克庄园。 另一条则是继续留在伦敦,然后对每个可能遇见她的时刻,尽可能地视而不见。 而这两条路都一样困难重重。 因为他发现,尽管在格格笑夫人的宴会上,海莉的确受到前所未有的嘱目。 但可爱的海莉却显然欠缺在社交圈如鱼得水的应对能力。 他看得出来,在宴会上跳着舞的海莉,并没有感受到一般女孩子站在光圈下会有的快乐。他必须为她做的更多。 此外,尽管他再怎么努力,却也无法完全地否认,当他站在潘妮面前时,尽管他的理智拼命提醒他该转过身,而他也的确转过身了。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对他有多么困难。 他永远无法拒绝她。 只要她对他微微一笑,他便完全无法思考,更别提什么理智了。 @www..txt99.cc@ 潘妮己经听洁丝抱怨雷明顿子爵的不良素行一个上午了。 「他居然可以面不改色地,就当着我的面替我推拒其它人的邀舞?」洁丝气唬唬地说:「我只答应他跳一支舞,可不表示他有权利替我决定接下来的活动。」 洁丝模仿雷明顿子爵的口吻: 「喔,我亲爱的女伯爵,既然你先前提过,宁愿站在安静的角落说说话,那么我建议我们最好暂时离开舞池,让霍布斯坦爵士去邀请其它女孩。」她又气又恼地握起双拳。「真是个该死的男人!」 坐在一旁读报的艾美扬起唇道:「而这个该死的男人可真是得到女伯爵全部的注意力了。」 洁丝当下胀红脸。「艾美!」 现在是上午十一点左右,小内厅里的三个女人才刚刚睡醒,并且吃过简单的早点,正一边闲聊一边谈论着昨晚的宴会。 十一点的起床时间对潘妮来说是太晚了。 然而昨晚他们直到接近凌晨四点才回到杭丁顿大宅,无可避免的,她也睡晚了。她大约十点钟起床。而且毫不意外艾美与洁丝都还没醒。 她就坐在小沙发上吃了一盘松饼,喝了一杯牛奶,看了一份报纸。 然后洁丝和艾美才陆续走进来加入她。然后那份报纸就转移到艾美手上。 艾美抬起头,正色道:「洁丝,基于保护人的立场,我可能得建议你尽量离雷明顿远一点他的风评一直不是很好。而昨晚你几乎整晚跟他黏在一起,这可能会为你带来不好的影响。」 洁丝瞪大眼说:「我没有整晚跟他豁在一起,潘妮可以作证,她一直在我旁边——」 「说到潘妮——」艾美的眼神锐利起来。「我想她可能没有办法为你证明什么,有好长一段时间,我在宴会厅里都没看见她的人。」直到她被介绍给费雪公爵认识。 「咦,是吗?」洁丝心虚地想到她似乎完全忘记了潘妮的存在。雷明顿实在太惹她生气了。 潘妮则不否认也没承认。昨晚的事,到现在依然困扰着她。但是她不能告诉洁丝或是艾美她在迷宫里所发生的事。当洁丝被雷明顿子爵绊住脚步时,她自己也被一名神秘的公爵所迷惑。 艾美放下报纸,双手在胸前环起。「记住,小姐们,幽暗的花园是社交宴会里最危险的场所,我建议你们两个最好尽可能的远离它,其它像是私人书房、阴暗的廊柱、无人的音乐室或休息室也都是必须避开的地方。」 洁丝与潘妮都沉默了好半晌。尽管还是未婚身分,但她们都明白艾美所谓的「危险场所」,无非是宴会里最常传出丑闻的角落。 过了片刻,她俩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洁丝眨着眼对潘妮道:「原来哥哥是在那些「危险」的地方逮到艾美的。」 艾美当下红了脸。她清了清喉咙道:「那跟我们现在谈论的事没有关系,反正,如果不想上报——」她扬起桌上那份专写名人风流韵事的报纸。「就得远离危险人物,以及危险场所,除非——」 潘妮与洁丝好奇地追问:「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陪伴,或者你们己经结婚,己婚妇女就不在受限范围了。」 不公平。 潘妮与洁丝对望一眼。传达着这个彼此都同意的讯息。 在场唯一己婚的女性下了最后结论道:「下午我们得上街去购物,需要什么东西最好先列一张清单,才不会遗漏。」说着,她看向洁丝。「洁丝,不要以为你可以穿那几件同样的礼服在宴会里露面——」 洁丝抗议。「反正是不同的宴会。」 艾美表现出她身为女伯爵伴护的强势。「但客人可都是那几个熟面孔。」不容置喙地,她又转对潘妮说:「潘妮,很抱歉因为太过仓卒,昨晚委屈你穿我的衣服,我们也得为你订制几件全新的礼服才行。」 「艾美,谢谢你的好意,但是不用另外替我订制礼服了,我并不打算参加那么多场宴会。」潘妮答应来伦敦,可不是为了参加社交季的活动。然后在每天早上睡到日上三竿。 「胡说。」艾美不同意地道:「我把你带来伦敦,当然要把你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既然有洁丝在的地方我就得在,那么有我在的地方,你当然也得出席。」 潘妮楞了三秒才反应过来。「看来伯爵夫人十分蛮横。」 洁丝撑着肘,故作夸张地说:「什么?你现在才知道啊?」 短暂的沉默之后,三个女人笑作一团。当杭丁顿伯爵抱着小成廉走进来时,还纳闷什么事情那么好笑呢。 小成廉摇晃着短短的手臂捉起潘妮的一束头发。「亮、漂!丽、美!」四岁的他有说「反话」的习惯。他会将字序颠倒过来说。 伯爵笑道:「这小子从小就喜欢漂亮的东西。」 潘妮被扯痛了头皮,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将成廉抱进怀里,任由他小小的手弄乱她的长发。在抱着成廉软软的身体,看着他红红的圆脸蛋时,一股莫名的渴望无预警地袭上了潘妮的心。 多么可爱的孩子啊。 当她抗拒着婚姻里的不公平时,却也很难去忽略,这个世界上的确还是有幸福的婚姻存在。比如她的父母、比如伯爵夫妇。她很容易能够看出他们的结合是因为爱。而爱情的结晶!像她怀里的小威廉——是多么地可贵。 生平第一次,潘妮对自己的未来感到一丝丝迷惘。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能够得到同样的幸福。 她能吗? 对一个己经二十六岁的女人来说,恐怕是很难的吧。 不知为何,当她这么想的时候,她竟然想起了昨晚公爵看着她时,那双有些忧伤的眼。 虽然她不认识他,至少在昨晚之前不认识。不过潘妮肯定费雪公爵绝对有着一段不怎么好过的过去。 @www..txt99.cc@ 他的确是有一段不怎么好过的过去。 尽管与潘妮相遇的最终结果粉碎了他的心,然而公爵却不能否认,在与潘妮相识的那些日子里,大部份的时间是甜蜜快乐的。 即使到了现在,他还是经常想起那时所感受到的美好。 曾经他以为他找到了天堂,而最后却坠进了冰冷的地狱。但那段作梦也似的片刻,仍是他一生里最常微笑的时候。 下午,在名栽缝师贝夫人的服装店里,他看到潘妮时就是这么想的。 他离开伦敦多年,贝夫人当然不是他专属的栽缝。他早该料到的。以杭丁顿伯爵的财力,再加上伯爵夫人的品味,他会在贝夫人的店里遇到费潘妮实在不该太过意外。 然而他还是同昨晚一样没有心理准备。 昨晚,他没有想到会在伦敦城里遇见她。而今天,他则是还没有准备好再见到她一次。 德瑞甚至怀疑他会有准备好的一天。 当他看见正在让贝夫人量身的潘妮时,呼吸和心跳不知道是哪一方面先停止。 他摘下帽子,向栽缝店里的女客人们行礼示意。「日安,韦夫人,韦小姐。」 以及他心爱的——「费小姐。」 潘妮转过头来,视线凝着在公爵挺拔的身形,若不是为了量身而事先深深吸了一口气,只怕此刻屏住呼吸的她己经因为缺氧而昏倒。 「日安,爵爷。」潘妮轻声道。而后意识到让他看见正在量身的她,似乎不太恰当。 贝夫人从潘妮身后探出头来。「公爵大人,您来早了。」每年社交季期间,她总要忙得不可开交。 德瑞好不容易才移开视线。他故意低下头掏出怀里的表道:「那么得怪罪我的怀表啦,我想是这支表走得太快了。」 然而每个人心里都很清楚公爵并没有早到。事实上,他是准点到达的。毕竟这是生意,而不是为了在宴会里引起骚动。 贝夫人感激地道:「海莉小姐的礼服己经赶制出来了,请到沙龙里坐一会儿,我立刻让人送过去,看看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这时潘妮才注意到公爵身边的那对母女。那是席夫人和席海莉小姐,昨晚在格格笑夫人的宴会里由公爵陪伴出席的幸运女孩。 看着公爵对那年轻的女孩呵护有加,真令人钦羡不己。潘妮发觉她竟然有一点点羡慕那个女孩,而后心惊胆跳地不敢再想下去。 「不急。」公爵看着潘妮正在试的一块美丽的衣料说:「这块布料极适合费小姐。翡翠绿的丝绸可以完美地衬托出费小姐耀眼的金发和白皙的皮肤,如果我是那位能够掳获费小姐芳心的幸运男士,我一定会为这样的运气而天天向上帝祈祷。」 贝夫人呵呵笑道:「公爵好眼光,我也认为这块布料所制成的礼服将会最适合潘妮小姐。」 虽然艾美和洁丝,甚至席夫人以及海莉也都同意那块翠绿色的丝绸极适合正在量身的潘妮,然而她们对于公爵如此的恭维仍感到有些讶异。 一时冲动之下,德瑞脱口道:「这件礼服的账单如果能寄给我,将会是我莫大的荣幸。」 话一出口,在场全部的人都微微抽了一口气。疑惑的目光纷纷投射在公爵和潘妮之间。 潘妮自己也怀疑起刚刚所听见的。 这不过是他们第二次见面。会有男人在第二次见面就送女人衣服吗? 送衣服可不比送鲜花或是其它礼物。那象征和所代表的影射实在是太过容易引人想入非非了。而且稍微不慎,流言会立刻传遍伦敦的大街小巷。届时社交界最炙手可热的女性可能就会变成潘妮,而不是海莉了。 公爵即刻察觉到自己的失态。 他正想弥补自己一时冲动下所造成的错误,但潘妮己经代他先化解了场面的尴尬。 「这是个玩笑吧,亲爱的爵爷。」她美目流转地说:「不过我恐怕这不是个有趣的玩笑,虽然我想每个人都可以理解,在离开社交圈多年后,终于重返伦敦的公爵阁下会急于建立他的友谊,是理所当然的事。我斗胆猜想您不仅仅打算支付我身上这件礼服的费用,甚至连杭丁顿伯爵夫人以及女伯爵的礼服费用,您都乐意大方地一手包办吧?」 尴尬的气氛顿时在潘妮的话里化解开来。 急于重新建立起社交关系的公爵用支付账单来表现他的友善,当然是可以令人理解的。 艾美伸出她的手,笑道:「费雪公爵,听说你正准备在伦敦进行一笔投资,我和伯爵十分感兴趣,如果你愿意的话,欢迎到杭丁顿大宅共进午餐。」 公爵礼貌性地吻了一下艾美的手背。「这是我的荣幸,夫人,不过恐怕我无法接受午餐的邀请,因为我的厨子会伤心,而我好不容易才在伦敦找到一个手艺还能够令人忍受的厨子,失去他可能不是个好主意——但我十分欢迎伯爵加入我对梅菲尔和肯辛顿区的投资计划。」他当然不能到韦家去吃饭,因为,潘妮在那里。而他不认为他有办法在那么靠近她的情况下,还能保持应有的社交风度。 他抬起头看向潘妮,感激她机智的反应,同时悲哀地想到,他之所以会如此爱她,不也正是因为她是如此幽默机智,又如此地善解人意吗?尽管这样可贵的特质依然如昔,然而他却再不能站在她身边为她喝采,或者,成为她的支柱。 清了清喉咙,他说:「恐怕我是真的失礼了。我想我最好还是别剥夺了杭丁顿伯爵支付账单的这件神圣的工作。」尽管他还是强烈地想替潘妮支付她所有的账单。然而此时此刻,这竟然是一件有着重重困难的事。 德瑞礼貌地告退,然后带着海莉和席夫人走向让客人在等候试衣时可以坐下来休息的沙龙。 贝夫人很快就带着几名助手和专为海莉缝制的礼服走了过来。 当男爵夫人陪着海莉在衣间试衣时,德瑞则看向窗外潘妮渐走渐远的身影。 回来。别离开我。 他无声的呐喊着,无意识地伸出手想捉住什么,却只是碰触到窗户上冰冷的成尼斯玻璃。 公爵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不要再看。不要再折磨自己。 他闭上眼睛。却又立即睁开。 当他睁开眼时,他如僵硬的雕像一般呆滞地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对街那边,一条丝带从潘妮身上掉了下来。她停下脚步去拾。没有看到一辆马车转过街角后,正朝她所在的方向横冲直撞过来—— 不!事情不能再重演一次。他不能再经历一次失去潘妮的痛苦。 终于,他僵硬的脚能移动了。他奔向大门,推开门扉,然后大声呼喊着: 「潘妮,快离开那里!」 潘妮刚刚拾起丝带,因为听见公爵的声音而将头调转过来。然而他们距离太远,潘妮听不清楚公爵在喊什么。因此她站在原地,侧过脸,想听得更清楚些。 而公爵只能绝望地看着那辆显然己经失控的马车撞向他心爱的女人。四周围的路人终于意识到这危急的情况,纷纷惊喊出声。 公爵不停地奔跑着,全然不管剧烈的奔跑会为他的腿造成多大的伤害。 他只是绝望地想阻止意外再一次发生。 噢,潘妮、潘妮…… 但他只能无能为力的看着马车飞快地驶向潘妮—— 第六章 公爵跌倒了。他的象牙手杖脱出手飞了出去。 潘妮看见公爵摔倒在地时,心里一惊,然后不假思索地朝他飞奔过去。 她才刚旋过身,那辆急驰中的马车车轮堪堪掠过她的裙角,疾风扬起她的发丝。然而潘妮没有心思去理会那辆呼啸而过的马车,她提起裙摆奔向不远处那个摔倒在地的男人。 不一会儿,她己经站在他面前。「爵爷,你还好吧?」同时伸出手搀扶他。 那重重的一跤让公爵差点站不起来。 然而他无暇顾及自己的狼狈,也顾不得他昂贵的手工外套沾上了多少灰尘。 他只在意一件事。 她在这里。毫发未伤地在这里。就在他眼前。 公爵勉强地站起身来,受过伤的左腿几乎无法支持他的体重,然而他还是站了起来——在潘妮的搀扶之下。 将公爵扶起后,潘妮立刻替他拾来掉在地上的手杖。「爵爷,我想这是——」 潘妮再说不出话来,因为公爵竟然将她拥进了怀里! 当下她所有的理智全都不翼而飞,而她的脑子则变得一片空白。 「爵爷……」 德瑞紧紧的将潘妮抱在怀里。 「上帝……」他声音嘶哑,且无暇理会此时此刻有多少人在看着他们,为他不合时宜的举动睁大了眼。 他必须将她抱在怀里,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她的体热、她的气息以及她胸口心脏的跳动。他必须这么做,不为了别人,为他自己。 因为倘若他不能将她拥进怀里,感受到她的生命力,那么他将因为太过担忧而立刻死去。 「噢,潘妮……永远别再让我经历那种痛苦。」 透过他拥抱着她的力量,潘妮确确实实地感受到公爵内心的煎熬与激烈的情感翻腾。然而她不明白为何他会说「永远」,还有「再」?公爵所说的话令她万分迷惘。 而他的拥抱则令她头晕目眩。 从来……从来就没有人能够像现在这样,仅仅是一个拥抱就挑起她内心最深沉的渴望。 她咽了咽口水,知道她应该要推开他,但却始终无法办到。 只因为,当她觉得她似乎回到了她应该归属的地方时,又怎么能勉强自己离开? 站在一旁己经有好一段时间的艾美和洁丝在目瞪口呆好一会儿后,终于恢复了思考能力。 艾美伸出手拉了拉公爵的衣袖,咳了声道:「嗯,公爵阁下,很抱歉打扰你的兴致,但是我想你应该也同意,伦敦街头恐怕不是一个追求淑女的适当场合?」 听见这话的潘妮忍不住红了脸。 而公爵则一脸惨白,同时立刻松开手臂,退开一大步,然后深深吸了口气。 胸膛依然剧烈地起伏,目光依旧流连在潘妮身上,确定她毫发无伤之后,他终于让自己的情绪缓和下来。 当他再度开口时,己经不是用那种充满了感情的语调,而是温和有礼,再加上一点点适当的社交距离。 「实在很抱歉,费小姐,我不是有意唐突,只是刚才那惊险的景象勾起了我过去一个可怕的回忆,使我一时间将你错当成我那位在马车轮下发生不幸的朋友,因此心情才有些激动,请务必原谅我那不值得再提的愚行。」 潘妮怔楞了好半晌才点头道:「当然。我想那必定是一段相当可怕的经历吧。」 所以他刚刚才会说是「再次」,是吧,是这样吗? 公爵湛蓝色的眼眸因为极力压抑内心的情感而显得较平日更为深邃,几乎接近墨色。「是的,非常可怕,这辈子我都不想再有相同的经验。」 说完,他弯下腰拾起刚刚又自潘妮手中掉落的手杖,拍去他外套上的泥灰,而后转看向艾美和洁丝。 「失礼了,两位女士。请相信我绝对不是有意惊吓到费小姐的。」 「当然。」艾美和洁丝异口同声地说。然后她们注意到了公爵那不良于行的腿。 艾美建议道:「公爵大人需要帮忙吗?呱我的意思是,我们的马车就在这附近,或许公爵愿意到杭丁顿大宅换件外套,或是……休息一下?」 忍着腿部的剧烈疼痛,公爵道:「我没有大碍。」看向贝夫人的栽缝店。「海莉小姐与席夫人恐怕己经在等我了,我得离开了。」他点点头道:「幸会了,各位女士。」然后他强迫自己像个正常人一般的,一步步地走回栽缝店。 但他的心却一再回想着再度拥抱潘妮的感觉。 放弃她,是不是他所做过最傻的事? 无庸置疑。是的。 @www..txt99.cc@ 当艾美为洁丝和潘妮添购完所有该买的东西后,仍忍不住想着费雪公爵堪称怪异的举止和行径。 一直到了夜里,她都还放不下那种不对劲的感觉。 她当然没有忽略了当公爵看着潘妮时,眼中所隐藏不住的奇异眼神。而她很清楚那种眼神会出现的场合。 通常,只有在一个男人看着他所心爱的女人时,眼里才会出现那种光采。 不同的是,公爵眼里所透露的情感并不是快乐,反而像是充满了无尽的痛苦。 艾美认为公爵藏着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有极大的可能同潘妮有关。 费雪公爵认识潘妮吗?艾美不确定地想。 潘妮向来有着绝佳的记忆力,是以,如果她见过公爵——不管在什么时候见过,应该不至于表现的像是不认识他。 艾美还记得六年前她刚刚进入社交圈时,潘妮曾经到伦敦来与她小住。但是那时她们不过是爵位低微的贵族,不受到上流社会的重视,因此所参加的宴会也寥寥无几,而当时刚继任的新公爵则从来没有在那些小场合露面过。潘妮自然不可能在那个时候遇到公爵。 所以结论是……这应该是他们第二次见面。 第一次则是在昨晚的宴会里。 因此,对于公爵令人费解的举止,唯一合理的解释大概就只有一个了——费雪公爵对潘妮一见钟情。 艾美笑了出来,惹来身边杭丁顿伯爵的侧目。 「有什么愉快的事吗?」他伸手将她揽近。 艾美微微一笑。「亲爱的,你能不能用饱含情感的眼神,专注地凝视我一会儿?」 伯爵慵懒地笑道:「我还以为当我看着你时,我的眼里无时无刻都写满了对你的爱意。难道你没看见吗?」 「不,我看见了。」 所以艾美才能那么肯定当一个男人看着一个女人时,那种复杂的眼神背后所承诺着的,是一段强烈的感情。 而那是在这个社会里非常罕见的,必须好好珍惜守护。 @www..txt99.cc@ 公爵回到贝夫人的栽缝店里时,把海莉和席夫人都吓了一跳。 然而他什么也没透露,只是称赞海莉穿着新礼服的样子十分美丽。 他先让车夫送她们母女回家,然后才在颠簸一整个下午后,回到坐落在梅菲尔宅邸。 总管亨利被公爵狼狈的样子给吓了一跳。 公爵不是带海莉小姐去贝夫人的店吗?究竟出了什么事让公爵把自己变得这么「精采」? 「我跌了一跤。」公爵说。 跌跤?!那可不太妙。 「要不要请康宁医生过来?」亨利掩不住担忧地问。他照顾公爵多年,很清楚即使只是轻轻跌个跤,也可能会让公爵跛行的情况更严重。 六年前那场意外没要了公爵的命,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他还记得那一年,潘妮小姐因为被马车撞倒而性命垂危。公爵将潘妮小姐送到医院里,并且不眠不休地守在床边照顾她。当医生宣布潘妮小姐可能再也醒不过来时,是公爵不肯放弃希望地用爱唤醒了潘妮小姐。 然而当她睁开眼的同时,她也忘了他。 公爵伤心地骑着马从伦敦狂驰回布莱顿。 然而他却没有抵达费克庄园。 那是一个雷雨交加的夜。半路上马儿被雷声惊吓而意外脱缰,公爵从马背上摔下来,天亮后才被人发现…… 从回忆里返回现实,亨利担忧地看着公爵因为痛楚而纠结起来的眉。「我想我还是去请医生过来一下吧。」 公爵没有回答。因为他也陷进自己的回忆里了。 他想起当他从马背上摔下来那一刹那。他想到他可能就要惨死在发狂的马儿蹄下,然而他不觉得恐惧。只因为,早在潘妮醒来后,用陌生的眼神看着他的那一瞬间,他的心己死去。 医生说潘妮的失忆可能是暂时性的,也可能是永久性的。一开始,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但在疗养过程里,她的确慢慢想起以前的事——只是不包括他。 他不放弃希望,守在她身边。然而她非但没有任何想起他或忆起他们之间的迹象,甚至在他接近她时,眼里充满着他无法承受的恐惧。 她怕他。 而他错愕地发现,那都是他造成的。 要是他没有写那封信将潘妮约出来,自己却为了另外一件事而延误了见面的时间,那么潘妮也不会被公园里的醉汉骚扰,而惊骇地冲到马路上,被一辆冲向路旁的马车所撞倒。 当下他只想把那个车夫的头给摘下来。然而当他冷静下来,他才想到真正该被砍头的人正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亲手扼杀了原来幸福可期的未来。 他不知道他能向谁寻求宽恕? 「爵爷?」 公爵揉着他疼痛的腿。「不用了,给我一杯白兰地就好。」 或许他是想藉此惩罚自己。 亨利倒了一杯止疼的烈酒给他。 然后还是决定出门去把医生找来比较妥当。 而他不知道,此时此刻一人独处的公爵,己经下定决心要尽可能地远离那个他所深爱的女子。 今天他己经做出了太多愚蠢的行为。必须停止了。 他不能再靠近潘妮。在他己经毁了她一次之后,他不能再去破坏她现在平静的生活。 而与失去挚爱的痛楚相较,伤腿的疼痛简直算不了什么了。 他饮尽杯里的酒,自嘲道:「敬你,傻瓜。」 @www..txt99.cc@ 接下来的几天,伦敦城里仍然如以往般热闹喧腾。 社交季的开锣让家中有女儿待嫁的母亲们忙得不可开交。 潘妮再一次置身于华丽的宴会中,她的心情己经和上一次在格格笑夫人的宴会上有所不同,这一次,她是带着一些期待的。 或许是因为她己经知道她将可以在这里再遇见公爵。 是的。亲爱的费雪公爵。 或许是因为他们在花园迷宫里初次相遇的方式太过特别,潘妮极不愿意地承认——在那之后,她经常想起公爵迷人的声音以及英俊的脸庞。当然,还有他那双湛蓝色的眼眸。 从来没发生过的,她深深地受到了迷惑。 艾美对男人的评价与洁丝截然不同。在洁丝陪她哥哥杭丁顿伯爵跳舞时,她们就躲在丝绸扇子后面,眼神一同看向一名外套里衬着红色背心的爵士。 「艾爵士的称号只是一个荣誉名衔,虽然不能继承,但他的丰厚身家可以弥补这个缺点。」艾美结论是:「可以考虑一下的结婚人选。」 「而那位领巾打得很漂亮的菲力普先生听说写得一手好字,他也不是贵族层级,但是他长得十分英俊,所以很多母亲也不排斥将女儿嫁给他。」 「再看看那一位,兰德斯伯爵,年纪有点老了,但是当年的丰采犹存,而且对待女性十分体贴,财务状况也不错,如果他邀你跳舞,潘妮,你大可以先答应后再好好考虑。」 「最后,」点评完了在场大多数适合婚嫁的男性宾客后,艾美看向最后一名单身却尚未被她列在丈夫候选人名单上的人选。「费雪公爵……一个过去行事风格很低调的人,因此大家都搞不太清楚他实际上的财务状况和性情,每个人对他的看法又都不太一致,他最后一次被伦敦上流社会所谈论的新闻,是他在六年前一个暴风雨的夜里,从马匹上摔下来,跌断一条腿的意外。」 「暴风雨?」潘妮睁大眼睛,然后视线停驻在公爵有些不方便的那条腿上。 会在经过那么多年后,还没有痊愈的伤,在当年想必一定是很严重的意外吧。 「说来真巧。」艾美突然想到。「公爵发生意外的时间,跟你当年发生意外的时候几乎是同一段时间呢。看来那真是一段意外连连的日子呀。」 潘妮困惑地眨了眨眼。「话说回来,我到现在还是想不起来,那个时候我是怎么会被马车撞倒的。」当她渐渐恢复意识以后,她只记得两个哥哥焦急忧虑的脸孔,其它什么也记不得。当时她的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是到了法国以后,才渐渐把过去所有的事想起来的——只除了自己发生意外的原因。 艾美答说:「没人搞得清楚,当我们接到消息在医院里找到你时,己经是意外发生的好几天之后了。梅菲尔医院的康宁医生什么也不知道。」而且还真是典型的一问三不知。 艾美记得她那时问:「是谁送潘妮到医院来?」救命恩人总得感谢一下吧。 而那位康宁医生说:「很抱歉,不知道。」 「那么是谁撞倒潘妮?」 「一个醉酒的马车夫,不过身分……很抱歉,不知道。」 当他们要为潘妮付清医疗费用时,那位医生竟然又说—— 「不用。潘妮小姐要在医院里住多久就住多久。」问为什么,得到的答案竟又是:「很抱歉,不知道。」 回想起这件事,艾美忍不住翻了翻白眼。然后说:「不管怎么样,总之你没事就好。」要不然当年他们家可能会被盛怒的凡恩和克霖连手给拆了呢。 那时克霖的船正停在新港,随时准备歇航。由于回到约克时,潘妮的情况仍然没有好转,迫不得己之下,才将她送到法国静养。却没想到,她一离开就是六年。 她们的话题又回到费雪公爵身上来。艾美说:「席海莉小姐无疑是这一季社交季的赢家。不过大家都在猜测,她其实是公爵的未婚妻,而公爵以海莉小姐保护人的姿态出现,可能只是为了引起众人的嘱目,让海莉小姐顺利打进社交圈。」 艾美说的话,潘妮不是没想过。但是她并不喜欢自己那样想。无疑地,席海莉是一名相当年轻可爱的女孩。然而她就是很难对这件事情「乐观其成」。 潘妮注意到——「公爵似乎从来不跳舞。」 艾美说:「或许是因为腿伤的缘故。」 「但他看起来几乎像是没有跛脚。」 「所以他才更不能跳舞,海莉小姐因此必须寻找其它能陪她跳舞的绅士。」 情况极可能正是如此。但是潘妮依然不愿意这么想。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一曲终了,杭丁顿伯爵携着女伯爵的手朝她们走来。 很快地,艾美再度和丈夫走进舞池里。 而洁丝则顺手端来了两杯饮料。她递给潘妮一杯。「沙勒汀夫人的跳舞厅是全伦敦最有名的,你注意看看脚下的地板,据说这些昂贵的石材全都是从希腊运过来的,十分平坦光滑,一定要试跳看看。」 「嗯,或许是我年纪己经太老了。」所以才没有人来邀请她。尽管她身上穿着那天公爵盛赞的翡翠绿低胸礼服。 「胡说。」洁丝低声道。潘妮的年岁的确是不小了,但是她的皮肤甚至比她还好。而且她身上有一种迷人的气质,任谁看到了都会惊艳不己。有好几次她都注意到有许多激赏的目光往潘妮身上投射过来。 潘妮的魅力是无庸置疑的。 不过洁丝却也无法解释,为何没有人来邀潘妮跳舞——当然,潘妮自己婉拒谢绝的不算。 洁丝好奇地注意起这件事情来。 没隔多久,一位身材中等、年纪也中等的绅士看向这边来了。他是奥佛爵士,成利诺伯爵的爵位继承人。洁丝见到他在看见潘妮后,眼神一亮,露出像是很感兴趣的表情。 果然,奥佛爵士朝潘妮走过来了。 一步、两步、三步—— 咦?洁丝楞了一楞。 只见原本正在与其它人闲谈的费雪公爵突然转过身来,走到奥佛爵士面前,邀他加入谈天的圈子里。 奥佛爵士犹豫了一下子,最后还是跟着公爵一起加入他们的圈子中。 洁丝纳闷地看着这景况。然后她格外地注意起四周围的人们来。 没过多久,又有一位绅士「状似」要走向潘妮这里了。 但同样的,这位绅士在还没抵达目的地之前,又被费雪公爵给绊住。 这时洁丝懂了。 难怪没有人来邀请潘妮跳舞。 恐怕这都得怪费雪公爵。只不过,他究竟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呢? @www..txt99.cc@ 当然是故意的。 公爵嫉妒地想。 他没有料到潘妮穿上那件新栽的绿色礼服,看起来会那样地动人,远远超过他原先所想象的迷人。 她浓密的金发松松地给在脑后,几撮发丝垂在雪白的颈部和低栽的胸口上诱人的摆动。让公爵差点忘了他才发过誓不再靠近她。 因此他一整晚都尽量让自己背对着她,强迫自己忘记她的存在。 但还是失败了。 他不但强烈地意识到她的存在。 他甚至还意识到其它同样深受潘妮吸引的男人的存在。 因此当华伦爵士正跃跃欲试地邀请潘妮跳舞时,他根本是未加思索地,就上前绊住他与他交谈起来。所用的饵,自然是状似不经意地提起他在梅菲尔和肯辛顿区的投资计划。 目前,在伦敦,布鲁斯贝利区还是地段最贵的一带。但是人口己经饱和,没有继续开发的价值。反倒是邻近伦敦郊区的肯辛顿和梅菲尔的建筑蓝图大有可为。 未来只要大型的医院和车站一建好,就会有很多人迁往梅菲尔和肯辛顶。因此此时投资的获利绝对是可以预期的。 再如何不善理财的贵族在得知这个计划后,也跟着表现出极感兴趣的样子。 也因此费雪公爵才有办法把他们全暂时带离潘妮的身边。同时汗颜心虚不己。 不能再这么做了。害潘妮当壁花并不是他的本意。他应该要让她去寻找自己的幸福。上流社会的男性毕竟不全是贪好声色的浪荡子,还是有少数几位是适合结婚的。 然而在他又拉住一个男人加入他们的投资计划后,他终于不得不承认。 好吧,潘妮可以跳舞。 但舞伴只能是她的父兄或未来的丈夫。既然他们现在都不在这里,那么他就必须负起保护的责任。 该死!他真是该死的虚伪! 当他抬起头,赫然发现潘妮不知何时消失在宴会厅里时,他的心跳差点没停止。 「费雪公爵,你刚刚提到大型医院……」 德瑞己经心不在蔫。「哦,当然,大型医院。不过很抱歉,各位,我突然有些头痛,无法继续这个话题,或者我们改天再聊?」他边说边退出那个圈子,然后让自己不着痕迹地隐进人群里。 要是有人胆敢将潘妮带进幽暗的花园里,他可能会扭下那个登徒子的头…… 第七章 众人皆知,宴会厅外的花园是幽会的最佳场所。 那里灯光幽微,不容易被打扰。保守矜持的女性很容易被几句甜言蜜语所打动。 全伦敦城的贵族都深知这一点。当他们告诫自己未婚的姊妹时,同时也都善用这一点去进行自己的诱惑。 尽管公爵离开伦敦多年,他仍然十分清楚,在那些美丽的花园里所隐藏的潜在危险。而当他一想到潘妮可能正被那些放荡的贵族所诱惑或是骚扰,他就更加心烦意乱了。 在宴会厅里遍寻不着潘妮身影的公爵忧心忡忡地往花园走去。 沙勒汀夫人的花园和格格笑夫人的花园设计截然不同。 格格笑夫人的花园是采流行的几何图形设计,以花园迷宫为中心向外拓展。 而沙勒汀夫人的花园则又更为小巧了些,但相对的,隐蔽性也更高。小型的喷水池安置在花园上的广场,而每一个树丛、花丛、走廊都形成隐密的角落。 当公爵离宴会厅愈来愈远时,他很敏感地注意到户外的光线也越加地幽暗。 花园里虽然稀疏的放置了几盏灯,但朦胧的灯光只是使得花园里的气氛更显罪恶。凭着男性的本能,公爵很轻易就辨识出了一些可能「暗藏危险」的角落。 他绕过一棵橡木,听到了细微的谈话声。 他顿时停下脚步。 听见在隐蔽的玫瑰花丛后,一个低沉的男性嗓音道: 「你的眼睛好美。我简直等不及与你私下共处,我的女神,你一定得让我吻吻你甜蜜的嘴唇……」 公爵忍不住大步上前,同时听见女性带着惊讶的喘息声。他用手杖挥开那扎人的玫瑰花刺,惊愕地瞪着花丛后的男与女。 而正在热吻中的格雷夫人和贝利欧爵士倏地自拥抱中分开来,也瞪向突然冒出来的不速之客。 不是潘妮。 费雪公爵楞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 「对不起,打扰了。」他急急致歉,然后迅速地告退。 但这并没有消除掉格雷夫人和贝利欧爵士的惊慌。格雷伯爵虽然年岁老迈,但仍然是一个醋意十足的丈夫,重点是虽然他连决斗枪都拿不稳,但是经常误打误撞地射杀掉与他决斗的对象。 「噢,贝利欧,我想我要昏倒了!」格雷夫人摇晃着欲昏倒。 但贝利欧并没有如夫人所预期地扶住她。夫人只好坚强地清醒过来,看着比她早先一步昏倒在地的年轻的贝利欧爵士。「噢,贝利欧……」 迅速远离玫瑰花丛后,公爵来到一条曲折的小径上。 当他因为走得过急而使得膝盖有些酸痛,不得不停下来稍事休息时,又眼光锐利地发现在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树后,一片长长的裙幅露了出来。借着月色望去,那裙幅发出翡翠般的光,像是潘妮今晚所穿的礼服颜色。 他抬起头来时,正好听见一个细微的女声,发出状似拒绝的声音。 「不,请别这样……我不希望……」 公爵的眼中立刻冒出火来。 他快速地走向那棵树,果然看见一个男人正在骚扰一位淑女。 他按住那个男人的肩膀,在男人不悦地转过头时向他挥了一拳,将他打倒在地,然后看向那名淑女。「潘妮,你没事——」 「公爵阁下?」白莎莉小姐惊愕地瞪着费雪公爵。「你为什么要殴打我的未婚夫?」焦急地看着倒在地上的男人。「噢,亚力,你没事吧?」 公爵错愕地看着白莎莉小姐。「我以为……他在骚扰你。」 白莎莉小姐的未婚夫雷亚力在莫名地挨了一拳后,呻吟地抚着下巴从地上爬了起来。 「骚扰?当然不是。」雷亚力不满地瞪着公爵道:「我们只是在商议结婚的日期。」 「当然。」公爵知错能改。「是我误会了。真是恭喜你们,请继续商议。」 然后他抱歉地赶紧离开。同时记下雷亚力先生的名字,决定在他们的婚礼上送上一份大礼。 在连续两次打扰到幽会中的情侣后,公爵提醒自己必须要更谨慎一点。 然而花园里的光线实在太不足了,以致于当他走遍了整座花园之后,也惊吓了不少人。 公爵揉着眉头暗忖:今晚溜进花园里的人未免也太多了一点。 而受到惊吓的情侣们决定今晚不是个幽会的好时机,在公爵离开他们的视线后,纷纷回到宴会场上,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遍寻不着潘妮的公爵则因为膝盖发出抗议的讯号,不得不停下来稍事休息。 他倚在一棵小径旁的树干上,低下头时,看见草地上发亮的露水。 此时此刻,在他因为过份焦虑的寻访下,己经导致整座花园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哦,或者还有另一个人。 潘妮刚刚从凉亭那里走回来,正打算回到宴会厅里。 时候己经不早,她也溜出来好一会儿,她担心洁丝或艾美会因为找不到她而担心。 尽管艾美严肃地告诫过她花园的危险性,但是她还是忍不住欣赏起在月下含苞待放的玫瑰。 当她缓缓地走到通往宴会厅的小径时,她意外地看到了那个令她的心迷惘又困惑的公爵。 他低着头,似在沉思,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地上的露珠? 关切地,她问:「你掉了什么东西吗?爵爷。」 德瑞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站在不远处的金发美女。 他遍寻她不着。 然而当他才停下来时,她却就在这里!在他眼前! 忍不住地,他眯起眼,怀疑这是否只是幻觉。就如同先前他所犯的小小错误一般。 「哦,是的,我想我的确是掉了东西。」他弄丢了他的心。他想。 她好美。在遇见潘妮之前,德瑞不认为他有可能会爱上任何一个女人。然而她一出现就立即掳获了他的心。那么的轻易,只要她眼眸轻轻一笑,唇角微微扬起。 甚至她什么也不必做,他就己经将心捧上,只怕她不肯接受。 「我能帮得上忙吗?」 「当然你可以。」只要好好守护我的心。 潘妮走近他。低下头看着园丁悉心照料的草地。「你掉了什么?」 她的靠近让他足以看见她美好的颈项,嗅到她清新的发香。 「不、不用找了。」他低哑地说。「我知道它在什么地方。」 「是吗?」潘妮抬起头来。「那就好。」 「没有你想象中的好。」他说。 她不解地看着他。 而德瑞极不愿看到她这种表情。每当他看到她露出这样的表情,他就会想到她所忘记的那些属于两个人的过去。 他有些着恼地别开眼,颇有些受伤地道:「因为替我收藏的人,自己都忘了放在什么地方了。」 「那不就永远都找不到了?」潘妮心想。如果是很重要的东西,永远找不到,那该怎么办?「有没有替换的可能呢?」 「替换?」公爵低笑出声。「喔,亲爱的潘妮小姐……」他低头凝视着她美丽的眼睛,声音愈见低沉。「四月桅子花的芬芳能替换吗?午夜的星星能替换吗? 情人间美丽而充满情感的美赞能替换吗?当阳光照在你金发上时的闪耀灿烂,能替换吗?」 「不能?」公爵的态度和说话的语气令潘妮有些不安。然而她却不明白那些不安所由何来? 而她觉得……好熟悉。公爵所说的那些话,令她有一种怪异的熟悉感。但一时间又想不起什么。于是她摇摇头,不再尝试那徒劳无功的回想,只专注地看着眼前这位眼中有着令人不解的忧伤的公爵。 「你……」看着我的眼神为何如此伤感? 而此时公爵心里所想的只是,要爱上她竟是如此容易的一件事。 每一次,当他以为他不可能比现在更爱她时,再下一次见到她,他便惊觉自己竟然又爱她更深。 悠扬的乐声从宴会厅里传出来。 是华尔兹。 潘妮迟疑地问道:「你的腿还好吗?」 「我还能走,你认为呢?」公爵自嘲地看着自己。同时敏锐地认知到,六年分别的时间里,潘妮出落的愈加动人,而他,却跛了一条腿,等于是半个残废了。 她当然有权利选择更好的,他……己经不适合她了。他有些落寞地想。 「我认为……你的腿比只是能走还要更好一些。」潘妮说。 而他误解了她的话意。 她这是在怜悯他吗?他抿起双唇。 但潘妮的下一句话又令他不知所措。 「我在想,或许你能请我跳一支舞……」她期盼地看着他。 「跳舞?」他瞪大眼。 公爵语气中的质疑,令潘妮有些难为情地点点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是说,我的舞跳得不是很好,所以如果你拒绝……」她学会了基本的舞步后,因为缺乏练习机会…… 「不。」德瑞不能再听她说下去。在他分明看见了潘妮眼中的期盼和失去信心之后,他怎么能再听她说下去。 或许,此刻,不是语言应该存在的时候。 他就着微弱的月光伸出手邀请道:「亲爱的费小姐,你愿意慈悲地陪我跳一支舞吗?」 潘妮抬起脸来,眼里透出欣喜与感动。她将手放进他等待的手里。「我很乐意,爵爷。」 那一瞬间,德瑞忘了所有困扰着他的事情。只专心一意地想要使潘妮快乐。 他握住她的手,将她领到一旁比较空旷的草地上。 「我恐怕露水会沾湿你的足尖。」 潘妮一点儿也不在意露水会沾湿她的足尖或是裙摆。「青翠的草地需要露水滋润才能柔软美丽。」 他轻轻将潘妮拉向自己,用他有力的怀抱带给她安全与喜悦。 「我很抱歉这里只有月光,没有舞会里明亮的灯火。」如果他不想让潘妮跟别人跳舞,他应该自己邀请潘妮跳舞才对,而不是拦阻所有想邀她跳舞的人。 「但是爵爷,月光比明亮的灯火更令人心醉神迷!」 「嘘……」德瑞伸手轻轻按住她的唇,然后恋栈地移开手指。尽管他爱听她说话,然而现在该是跳舞的时刻。 他拥着她轻缓地在柔软的草地上跳起舞来。 潘妮数着舞步,深怕踩错步伐。与公爵共舞令她紧张。 「不。」德瑞抬起她的脸,不让她看着地上。「潘妮,看我,看着我的眼睛。」 然后他将她更拥近一些。 潘妮抬起头看着他美丽的眼眸。终于,她忘了节拍,忘了舞步,也忘了音乐,眼里只剩下英俊的他。 宴会厅里的音乐早己停息,换上一支更为柔缓的曲子。 然而在月光下共舞的两个人都没有发现。而就算他们发现了也毫不在意。 能再度拥着她跳舞,是多么快乐啊,使得德瑞甚至不记得他是个脚上有伤的人了。 而在公爵温暖安全的怀里,潘妮心里所想的只有一件事—— 她只想着,他有一双她所见过最迷人的眼睛。她认为她己经爱上了这位迷人的费雪公爵。 @www..txt99.cc@ 潘妮认为自己是个幸运的人。 她出生在一个牧师的家庭里,她的父亲坚持家中所有的孩子都要接受教育。 因此她很早的时候就开始学识字,而无尽的星空则提供她截然不同的视野。 这令她能够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 无论是为自己的生活,或信仰。 因此当其它同年龄女孩一个个嫁为人妇,走进家庭里,过起一般英国女性所过的生活时,潘妮却不为所动地在她的折射望远镜里找到自己的天空。 潘妮不是没有被追求过,在她己届适婚年龄的那几年,她的家人也曾经为她引见过几位适婚的男士。但是全被潘妮委婉地拒绝了。 包括克霖所为她介绍的一名船长。 「里克船长是个不错的人选。」克霖说。 「我知道。」她回答。 「那么你还在犹豫什么呢?小妹?在我认为,他是个会照顾妻子的男人。」 但是那样的关系里却没有爱情。当然,爱情,在婚姻里,是太奢侈了,但是既然她仍有着那样的期待,又怎么能够说服自己跟着其它女孩的脚步走进她们所谓的幸福生活呢? 「我相信里克船长是个不错的人选。」她说。「但是,哥哥,他却不是我想要的人。」 「你怎么能如此地笃定?万一你错了呢?」克霖不解。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能如此笃定,但是如果万一我错了……」那时,她笑了笑,告诉克霖。「我也不会后悔。」 有时候,那种笃定不过是一种天生的直觉。 在过了那么多年之后,在她己然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二十六岁的老小姐时,潘妮认为,站在她眼前这位迷人的公爵,就是她心里所真正想要的那个人。因此当他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她才能那么快地将他认出来。 但她也十分清楚,在身分上他们的差距太过悬殊。公爵是地位仅次于国王的贵族,她不敢妄想尊贵的费雪公爵会有可能爱上像她这样身分卑微的平民女子。 一般贵族有孕育继承人的结婚考量。有一天,公爵会和另一个美丽的贵族小姐结婚,他们的孩子会继承他的眼睛与发色,那必定会是一个可爱的孩子。 如果是一个男孩,公爵会亲自教他识字、骑马。 如果是一个女孩,或许她会需要一个家庭教师。那么那个时候己经确定嫁不出去的她,或许能有那个荣幸教她读诗。 但无论公爵的未来如何,实际上她都将不可能参与。 现在……她所拥有的只是现在。 而她到老都会记得,此时此刻,她在公爵有力的臂弯里翩翩起舞的愉悦与快乐。 当她很老的时候,她会告诉她哥哥们的孩子,她曾经跟一位迷人的公爵共舞过。 他的眼睛比晴朗的天空还要蓝,他的发色则比午夜漆黑,而他的声音温暖带有磁性,读起诗来比写诗的诗人更为动听。 在潘妮近乎着迷地看着公爵时,德瑞的目光也同样离不开潘妮美丽的脸庞。 他想着他是多么地爱着这个聪慧又迷人的女子。 当他深深地凝望着她琥珀般的眼睛时,他觉得他甚至甘愿成为困在那琥珀里的不知名的小虫,即使永远得不到释放也无所谓,因为那就是他最想停留的地方。 在他们胶着在彼此的目光里时,两个人的舞步都不自觉地愈跳愈慢,直到完全停了下来。外界的一切与他们再无相关,他的眼里只有她,她的眼里也只有他。 心跳剧烈地跳动着。微微的喘息在两个人剩余无多的空间里起伏着,而后爆炸开来。 情不自禁地,德瑞低下头吻住那张他日思夜想的红唇!就像他过去做过一百遍那样地熟稔、渴望,而又充满感情——激烈的、绵长的、无法分析的感情。 潘妮则是为这突如其来的吻而愕然了下。接着她所有的理智便不翼而飞了。 她生涩、柔情地试着回应公爵的吻。但当她因为体内前所未有的不知名的渴望而伸出手环住公爵的颈项时,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却涌了上来,令她微微分开双唇,迎接公爵更为深入的吻,同时发出渴望的叹息。 感觉到潘妮的回应。德瑞愉悦地呻吟了声,然后他凭着本能将怀里的心爱的她抱得更紧,吻得更深、更热情忘我,直到他吻到潘妮脸颊上的湿意—— 理智重回他的身上,他蓦地睁开眼,看着潘妮脸上的泪痕。 「噢,潘妮……」他做了什么!不管再如何渴望,他都不该一时情不自禁地吻了潘妮……她一定是被他吓坏了,而他却把她的抗拒当成是回应?!「该死… …」他急急推开她,心神大乱地自责起来,他结结巴巴道:「我、我很抱歉、我不是有意……」 他倏地闭起双眸,害怕见到潘妮指控责备的眼神,更害怕见到她会畏惧地看着他——那是他所不能承受的。 「请你原谅我的冒犯。不会再发生了。我保证。」急急脱口说出,他心烦意乱地转过身,以他所能够最快的速度离开花园、离开潘妮。 浑然不知,潘妮脸上的泪痕是因为太过喜悦而流的泪。 而短时间内,公爵的反反复覆先是令潘妮困惑不己,最后当他背过身时,则伤了她的心。 失去了公爵有力的扶持,潘妮跌坐在草地上,为自己无望的爱情感到无助难过。而后她的脚踩到公爵遗落在草坪上的象牙手杖。 她捡起那根手杖,心里既有着浓浓的爱意,也有着深深的悲伤。 忍不住地,她抚着被吻肿的嘴唇。 为她终于遇到一个能触动她的心的男人,而微笑着再度流下了眼泪。 莫德瑞,费雪公爵……费潘妮爱上了一位公爵啊。 而当她终于稍微平静下来,回到宴会厅时,公爵己经带着海莉小姐离开了。 潘妮于是没有再回到舞会里。她拿着公爵的手杖,惟恐会让人注意到而加以询问,因此她让自己站在角落,等候着这一夜的繁华与喧嚣归于平静。 @www..txt99.cc@ 回到梅菲尔的整个晚上,德瑞心慌不己。 他再度失眠了。 @www..txt99.cc@ 次日,潘妮收到了公爵让人送来的花。 一束雪白的桅子花。 没有只字词组。 潘妮觉得这是某种形式的忏悔和道歉。但是费潘妮不需要费雪公爵的道歉,她只想要他再一次地吻她——但不要说任何抱歉或是觉得后悔的话。 然而那是不可能的。潘妮自然深深地明白这一点。 因为接下来的几天,当他们在宴会上遇见时,公爵都不肯正眼看她。 而他甚至不再使用手杖,臂弯里与他共舞的淑女也不叫做费潘妮。 潘妮很快地意识到,恐怕她己经失去了公爵最基本的友谊了——为了某些她不明白的原因。 第八章 德瑞决定要彻底忘掉潘妮的唯一方法就是替自己找一个妻子。 除此之外,他无计可施。 因此他在双腿尚能够负荷的情况下,开始强迫自己邀请其它淑女跳舞。 瞧,要对潘妮视而不见,终究不是那么地难。 「亲爱的公爵,您说是吧?」挂在他臂弯上的华伊莎小姐一派天真地仰着脸问。 什么?德瑞眨眨眼,不太确定她是在说什么。但,不管她说了什么——「喔,当然是,亲爱的伊莎小姐。」绝对是个不会出错的回答。 伊莎小姐愉快地娇笑出声,眼里充满着对公爵的迷恋与仰慕。 然而公爵对此视而不见。他只是在想着那个他真正必须视而不见的女子。 而当他一转身不小心瞥见潘妮的身影时,他立即迅速地别开眼。 潘妮因此失望地叹息了。 她抚着身上缀着珍珠的蓝色天鹅绒礼服,眼底有着不应该属于她的落寞。 细心的艾美当然察觉到了发生在潘妮身上的微妙变化。 但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观其变地观察下去。 @www..txt99.cc@ 当潘妮发现,在宴会上,她十分地不快乐时,她便决定不再参加任何宴会。 连续好几天,她躲在房间里,婉拒和杭丁顿伯爵一家人一同出席晚宴,同时想念起约克郡的星空。 伦敦长年多雾,夜里很难见到星星。因此她也不必探头到窗外去寻访星光,她开始着手撰写她的天文学论文。 手边的数据都是在法国时长期观察星空的观察记录。己经累积了不短的一段时间,但她一直欠缺缜密的构思。 现在似乎正是将它撰写成篇的好时机,因此一连几天,无论艾美和洁丝如何邀请她参加宴会,她都没有答应。 她所写的,是自己在法国时对于「双星」系统的一些观察和假设。 赫成廉爵士也曾经对「双星」(DOUBLESTARS )提出过一些想法,但是还没有完成一份有系统的研究,这位爵士也就是在一七八一年发现「天王星」,而获赠爵衔的那位天文学家。潘妮拜读过她所有能够找得到的赫爵士所写的论文。 天空中的星星,其中有一部份是属于双星。有的双星用肉眼就可以分辨出来,但有的只能在望远镜的观测下,才能看见两个星体邻接在一起,而且必须使用分光方法,才能分别出来是双星。有的两颗恒星旋转交食,像日月交食原理一样,两星相互掩蔽,因此发生光度变化,这是属于食双星的一种。至于为什么两颗恒星会在彼此的引力下绕对方旋转?那必定是因为这两颗恒星的质量是相同的。宇宙里有许多恒星都是属于双星系统的成员。 结束了一个主要的段落以后,潘妮将使用完毕的纪录整理成一迭,收进抽屉里。 而当她拉开抽屉,看见里头的束西时,她楞了一下。 信。 自从她遇见了费雪公爵以后,她几乎完全忘了,过去那些日子以来,每个礼拜日会固定送来的信。 而女仆显然替她把应该放在桌上的信收进抽屉里了。 己经是第三个礼拜。她刚来伦敦时的那个礼拜收到过一封,但之后,她的心思被其它事情吸引了过去,因此也忘了留意。 看着那封未拆封的湛蓝色信封,那种期待又兴奋的感觉再度被唤醒。 她拆开信封,仔细地读了起来—— 亲爱的潘妮小姐: 无法抑止想再见您一面的渴望,我决定离开乡下的庄园,到我们初次见面的地方——伦敦,短期居住。 尽管社交季的活动己经令我厌烦到了极点,然而我亲爱的潘妮小姐,只要有您的所在,我相信即使身在地狱也会如同天堂。 等我。假若您听到马车轮声压过铺着石板的街道,那是我深深地思念着您而发出的叹息。而您若细腻地察觉到身边有着爱慕的目光,我就己经在您的身边。 请务必原谅此次的信过于简短,实是因为我急着想与您见面,此外,我的仆人己经在为我收拾到伦敦的行李。下次相遇时,或许己经不仅仅只在纸上。我衷心如此盼望。 您真诚的朋友 如果是在两个星期以前让潘妮读到这封信,她的心一定会为之澎湃激动不己。 因为她能从信里的每一个字句中,感受到写信人那真诚的情感。然而她的心己经先一步地被偷走了。因此这封美丽的信只能令她微微一笑——但她随即收敛住笑容。 这是上个礼拜寄来的信,想必此时写信的人己经来到了伦敦。而既然他拥有一座庄园,又能参加上流社会的社交活动,那岂不表示,她可能早己见过他而不自知? 潘妮试着回想过去几天在宴会里所见过的宾客。 但片刻后,她摇摇头。 没有用的,她想不起来,前几个晚上,她的心思都放在费雪公爵身上,根本没有注意到其它的人。 今天己经是星期五。再过两天,另外一封信就会送来。 而潘妮决定她不能再任这件事继续神秘下去,她必须主动找出事情的真相。 她要知道写信的人是谁。 「叩叩!」房门突然被敲响,潘妮将信收起来时,洁丝己经走了进来。 「潘妮,你今晚还是不打算跟我们一起去参加宴会吗?」 潘妮正想拒绝,因为她不愿意再让公爵伤她的心,既然他己经决定为自己找一个贵族妻子的话……但话尚未出口,她又想到在宴会上所可能出现的神秘来信人。如果她不在场的话,她将察觉不出,究竟是谁用爱慕的目光看着她。 「不,我想参加。」她说。 原以为又会得到拒绝的洁丝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没有你跟我们在一起,我简直无法勉强自己在那里待下去,我也想休息啊。」顿了顿,又说:「你知道吗?潘妮,这几天,很多人都向我问起你呢。」 潘妮好奇地扬起眉。「有谁会问起我呢?」 洁丝笑了笑。「可多着呢,问的最勤的,猜猜是谁?」 绝不会是费雪公爵。「谁?」 洁丝露出一个夸张的表情。「奥佛爵士。」 @www..txt99.cc@ 奥佛爵士是成利诺伯爵的爵位继承人。他当然应该也拥有一座位于乡下的庄园,而庄园里的花园或许还植有桅子花。 在洁丝的提醒下,潘妮终于记起这位爵士,同时想起他似乎的确曾经用一种令她有些不解的眼光看过她。 奥佛爵士会是她神秘的来信人吗? @www..txt99.cc@ 潘妮的确是为那个问题困扰着。奥佛爵士究竟有没有可能是写信给她的人? 然而当她到了宴会上,远远地看见费雪公爵的身影时,她便发现她很难专心听奥佛爵士说话。 公爵仍然是轻易地便占去她全部的注意力——尽管他根本不将她放在心上。 正滔滔说个不停的奥佛爵士全然没有发现潘妮的心不在蔫。直等到舞池里有人开了舞,他才停下来,看向潘妮,询问道:「潘妮小姐,你愿意跟我跳一支舞吗?」 连续几日没有在宴会里见到这位小姐,令奥佛爵士颇有些失望,他想他的确是被她娴静的气质所吸引住了。刚刚从头到尾,都是他在说话,而潘妮小姐唯一的反应只是点头和微笑,这正合他的心意。他最不喜欢的就是那些抢着表达自己意见的女人了。 潘妮好不容易才将注意力从公爵身上收回来,她看着奥佛爵士,开始有些怀疑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和他聊那么久? 其实她只需要试探地问他是否拥有一座开着桅子花的花园,也就够了。而直觉告诉她,他的花园里可能只有玫瑰。 但跳舞,有何不可?「我很乐意。」她说。同时将手递给奥佛爵士。 然后他们便加入了己经有不少人的舞池里,随着音乐跳起舞来。 但潘妮完全无法让自己享受随着音乐翩翩起舞的乐趣。她听见奥佛爵士口中一二三、一二三地不断数着节拍。当他汗涔涔地抬起胀红的脸孔时,潘妮几乎想劝他停下来,不要再跳下去。但是她不能,所以她只好在奥佛爵士每一次抬起头看着她时,回应地笑一下。 这是个错误!她的心在呐喊着。 噢,公爵……如果光是这样看着他就会令她如此心痛,那么她又怎么有办法待在这种场合听其它人告诉她,他的喜讯为期不远,如果他手臂上所挂着的女孩一直是华伊莎小姐的话。 潘妮从来不知道她会如此地嫉妒起另一个女孩。 而现在她知道了。 她觉得自己没有办法再忍耐下去。「奥佛爵士,我能够请教您一个问题吗?」 一二三、一二三——奥佛爵士试图不踩错拍子,同时回答潘妮的话。 「噢,当然可以。」一二三、一二三、一二—— 「您的花园里有种植桅子花吗?」 「花?」奥佛爵士瞪大眼,然后脚步开始紊乱。 「桅子花,有吗?」潘妮很认真地问。 奥佛爵士璧着眉道:「这我怎么会知道,那是园丁的事。」 潘妮直直地看着奥佛爵士的脸,想知道他究竟是不是在开玩笑。 显然,奥佛爵士不是在开玩笑。事实上,他还很认真呢。「不过,亲爱的潘妮小姐,不管你要什么花,我都能送给你,你喜欢桅子花,是吗?」 不知为何,潘妮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她连忙摇头。「喔,不,不用了。」 然后她沉默地跳完这一支舞。 同时也确定了一件事——奥佛爵士不是那个写信的人。 在婉拒了奥佛爵士的下一支舞后,潘妮回到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同时回想着上一封信里的内容。 而她也因此而敏感地察觉到所有投往她身上的视线。 她抬起头,向那些打量的视线回视过去。于是她看到了菲力普先生、罗德上校,以及其它不确定身分的多名绅士。 似是发觉到打量的视线,风度迷人的菲力普先生投给了潘妮一个微笑。 潘妮很是讶异。她四下看了一眼,洁丝不知所踪,所以她找到正在与人闲聊的艾美。于是她走到艾美身边,轻声地道:「艾美,很抱歉打扰你,但是能不能请你为我引见几位绅士?」 艾美很讶异地看着潘妮,然后又转头去看了正在跳舞的公爵一眼。 她点点头说:「当然,你想认识谁?」 潘妮犹豫地说:「其实我也不确定——」 艾美己经一把捉起潘妮的手。「别担心,一切包在我身上,我会为你介绍在场全部的男士——」她十分笃定地说。「全部。」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原因,笑了。 @www..txt99.cc@ 费雪公爵蹙起眉来。 他得忍着痛才能让自己不在舞会上出丑。此时此刻,他应该坐下来休息的。 他的腿毕竟尚未痊愈——但也没有他想象的糟。自从他弄丢了手杖以后,他才发现即使没有手杖,他也还是能走。 虽然如此,他酸疼不己的膝盖还是希望他能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但是潘妮在那里。她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身边围绕着一群男人。 站在舞池里,他听不见他们的谈话。 只敏感地听见潘妮不时被逗笑的开怀笑声。 有什么事情那么好笑?他阴郁地想。 察觉到一道强烈的、不容忽视的视线,潘妮抬起头一看,正好对上公爵躲避不及的目光。 两人心里都为之一惊,谁也舍不得先别开眼。 但菲力普先生的声音令潘妮不得不转过头来,看着他迷人的脸孔说话。「是的,我想我也同意。」 而公爵发现,他并不喜欢看见潘妮背对着他对其他男人微笑的景象。 他瞪着那个令潘妮微笑以对的男人。 菲力普,公爵知道他,但不算熟识。 而公爵近乎焦急地想知道,这个人的人品、婚姻、以及财务状况。虽然他决定放弃潘妮,但是可也不乐于见到一个人品低下、欠了一堆债、甚至可能还结过婚的伦敦浪子骗走潘妮的芳心。 杭丁顿伯爵夫人是在做什么?她怎么能把潘妮给带进狼群里? 公爵认为这件事实在不可原谅。不幸地,在场所有的人只有公爵一个人有这样的想法。 艾美认为菲力普先生风度迷人、人品高尚,而读书是他众多的嗜好之一。菲力普可说是个不可多得的丈夫人选。而罗德上校也是贵族之后,有一定的结婚条件。至于其它男士,虽然都有些小缺点,但如果是真心喜欢潘妮,那么外在的条件又算得上什么?因此,她很大方地为潘妮介绍这些人。 可惜,潘妮心不在婚姻上,此时此刻,她唯一想弄清楚的一件事,就是找出那名写信给她的人。 看着身边所有的男士。潘妮说:「今晚的宴会真是迷人极了,让我忍不住想写一首诗来赞叹它,只是没有纸笔,恐怕这个愿望是无法实现了。」 菲力普先生道: 「这个容易解决。」他立刻请人去取来纸笔,然后说:「潘妮小姐尽管把想到的诗句念出来,由我代笔将诗记在纸上,如何?」 正是她想要的结果。「当然,我很荣幸。」这样她就可以从字迹来判断他是不是写信的人。但这样也只能看到菲力普先生一个人的字迹而己,因此她想了想又说:「何不请各位绅士们都来写几句即兴的诗句呢?」 在场男士们面有难色,但为了避免被潘妮认为他们没有文学修养,因此还是都勉为其难的答应了。 他们的小小活动立刻引起宴会主人和其它宾客的注意。 周围的人聚集的愈来愈多。而潘妮也以自己所能最快的速度写了一首即兴诗。 这场宴会的主人戴夫人立刻要求将诗作朗诵出来,但又有人接着提议:「何不请在场的男士们来读这首女诗人所写的诗呢。」提议的人正是艾美。 杭丁顿伯爵则疑惑地看了妻子一眼。但他也只能表示赞成。 戴夫人环视了下全场的宾客,立即笑道:「那么,这个荣幸当然是非费雪公爵莫属了,公爵阁下的爱读诗是出了名的,我能有这个荣幸请您在我的宴会上朗读一首诗吗?」 公爵不由得僵直着身体。他看着潘妮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将写有诗句的纸片递了过来。 「阁下,我有这个荣幸吗?」她生疏有礼而迟疑地问。 而德瑞痛恨她这种刻意保持距离的语调。 「当然,我亲爱的女士。」他作态地打躬作揖一番,然后在众人眼前接下那张雪白的纸片。 当他看了纸上的诗句,公爵先是愕然了下,怀疑他是否该将它朗读出来。但在众人的期盼与等候下,他只能低声地念道: 「我亲爱的神秘的绅士啊,我己经知道您是谁了,您无须否认,在这首诗被读出来的时候,也是真相将公诸于世的时候。请您容我高声地说,您既己勇敢地用美丽的书信赞美为您所爱慕的女郎,在您的形容下,她有着比阳光还要灿烂的发,而她的眼睛则是午夜的星星坠进您的梦中,那么何不也勇敢地留下您的姓氏。 因为女人真正需要的不是神秘的赞美,而是她的爱人的允诺。」 没有人该懂得这首诗。 除了潘妮和那个写信的人以外。至少潘妮是这么认为的。 当公爵用他那骗去她的心的迷人嗓音读出她的诗句时,她努力地提醒自己要仔细观察在场所有男士的表情。 但她失望了。每个人的表情都很诡异。像是为了不懂还必须拼命地想出一些不知所云的赞美之词一样,那表情可以说是有些痛苦的。 唯一一个以着不同的表情看着她的男人,是公爵。 但潘妮认为,他之所以会蹙着眉看她,纯粹是因为他虽然极不乐意,但仍然必须为了维持风度帮她念诗的缘故。 她不明白公爵心中的震撼,其实是因为如果写信给潘妮的不是他自己,那么,还会有谁那么做?除了他,还有谁曾经用阳光和午夜的星星来赞美潘妮? 这是个太过大胆的做法,潘妮知道。 但这也是能最快辨认出写信者的身分的方法——那前提是,他也在场。 然而现场却没有人承认,或是表现出一点点「他就是那个写信的人」的可能性。 一个都没有。 现场除了轻柔的音乐以外,一片安静。 潘妮立即了解到她犯了一个错误。正当她为此有些尴尬的时候,一个优雅的声音化解了这窘境。 「这真是一首好诗。」菲力普先生对潘妮眨了眨眼。 潘妮感激地赶紧回他一笑。 而公爵不禁因此有些生气地道: 「这是一首愚蠢的诗。」然后他惊慌的看见潘妮脸色变得惨白,他暗骂自己,立即又弥补地说:「但是天使的佳音也不过如此。」这,才是他的真心话。 潘妮就那样怔怔地看着公爵英俊的脸孔,心里直想哭泣。 一首愚蠢的诗!原来这是他真正的想法。 那么过去她所与他共同经历的美丽事物,在他眼中,是否也是同样的愚蠢呢? 而难道那一切,都只是她自己的幻觉而己吗? 他矛盾又苦恼。 她既失望却又难以阻止向他飞奔而去的心。 爱情,让聪明的人儿也变成了傻瓜。 可惜这里没有星星,不然连星星也要跟着叹息了。 杭丁顿伯爵夫妇站在潘妮身边,艾美不悦地道:「阁下,你真是太无礼了。」 公爵心里早己乱了方寸。只要跟潘妮有关的事情,他就常常表现的像头驴。 他看着潘妮,近乎急切地道:「亲爱的潘妮小姐,我恳求你的原谅。」 她看起来泫然欲泣。 噢,潘妮,千万别因为我而哭泣。 潘妮努力地挤出一抹笑。「当然……」她没有办法把话说完,幸好这时宴会的主办人戴夫人赶紧让乐师奏起了轻快的音乐,才渐渐将气氛缓和过来。 不过她认为,尽管今晚气氛不佳,但公爵与费潘妮小姐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会让她的宴会增添更多的娱乐性与报导性。 所以她还是很愉快地继续在宾客间周旋。 谁说诗不能当作宴会上的小小调剂呢? @www..txt99.cc@ 潘妮很感激戴夫人这里也有一座花园。 这样,当她想躲藏起来时,就有地方可去。 她十分地难过。不全然只是失望,更大的原因是,她终于认清楚——之前她所经历的那些神奇美妙的一切,完全只是她自己将之过度美化的结果。 她心碎又难堪的想立即离开伦敦,回到约克去。 亲爱的上帝,瞧瞧她让自己变成多么大的一个笑柄啊! 当德瑞在花园里找到她时,他所见到的,就是一个低声啜泣的潘妮。 他伤了她的心。他深深地意识到这一点且自责不己。 他远离她,是为了想保护她,而不是反过来让她伤心哭泣。 他不能忍受自己竟然害潘妮哭泣。他想看她笑,而不是让她把自己隐藏在无人的花园里独自流泪。 花丛后所发出的窸窣声响令潘妮抬起头,错愕的看着公爵。两行眼泪还悬在脸颊上。她连忙伸手拭去。 他们就隔着一丛玫瑰互相凝望着。 许久,德瑞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或者那其实不是他的声音,因为听起来实在是太过沙哑了。「潘——费小姐,我真心地请求你原谅我的无礼……」请别哭泣,噢,潘妮…… 原本潘妮己经止住的泪意,因为这句话而轻易地再度决堤。她因此更加拼命地抹着脸颊。而她的声音听来竟比公爵的更加低哑。 「您不必如此,阁下,我想您没有任何需要请求我原谅的地方。」她缓缓地站直身体,然后不安地看着四周,似是想找寻逃离的方向。 他焦急地道:「不,请别这样说,费小姐,我的确犯了许多不可原谅的错误,原本我不敢希冀你的原谅,但假如你能够因为原谅我的错而不再流泪,那么就请你责备我所有的过错吧。」 潘妮抖着声音说:「那么我想,您唯一的错,就是站在这里请我原谅您。」 她深吸了一口气后,又道:「而我,我最大的错误,则是误以为,您对我的友善是出自于您真诚的友谊……」 德瑞几乎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他会让潘妮产生这样的想法。「那当然是出自我真诚的友谊。」他忍不住向前跨了一大步。 「而我无意反驳您的说法。」她不由得退后了一大步。 但也不相信。德瑞苦笑着。换做是他,他也不会相信。他把这件事情处理的太糟了。然而在他一意想逃离潘妮时,他根本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 他最不乐见的结果——伤了她的心。 他该是最清楚潘妮的心有多么敏锐的人。但他却还是让自己的盲目与愚蠢主导了一切。他该怎么办?该怎么做,才能弥补这己经造成的伤害? 他绕过玫瑰花丛,想碰触她、安慰她。 但潘妮却因此而大惊失色。「不,请别靠近我,求您。」她无法再让自己在他的怀里寻求安慰。她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遗忘。她必须让自己忘记眼前这个男人有多么地触动她的心。 德瑞曾经在潘妮身上见过同样惊惶的表情。那是在她发生意外后,刚刚清醒的那一段日子。那时他根本无法靠近她。就像现在这样。 当时他整个人僵住了,他动弹不了。而当他终于能动弹时,他己经是在暴风雨的夜里、急驰的马背上。内心充满了愤怒与自责——对自己的愤怒、对意外的愤怒、甚至是对潘妮的愤怒!他愤怒她竟然忘了他。在他们即将步入教堂,在上帝面前宣誓,今生今世将永远属于彼此之时。她忘了他! 六年来的漠不关心、不闻不问,固然是为了不希望再打扰潘妮的新生活,然而德瑞自问,他是不是对潘妮的忘了他,也有着那么一点的怨恨与不谅解?否则即使英法两国相隔着一片海洋,以他爱她之深,又如何能阻挡他向她飞奔而去? 他想,是的。 而这就是他无法真正面对她的原因。他不是不想在她身边守着她,然而他无法在看着她的同时,一再地想到,她对他所宣称的爱,竟然可以那么轻易地因为一场意外而一笔勾消。那么过去他们在彼此的爱里,所互相承诺的永恒,又算什么? 是的,他是有一点恨她的。 当一个男人对他所爱的女人又爱又恨时,他该怎么办? 第九章 离开戴夫人的宴会后,潘妮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要离开伦敦,回约克去。 她还没有告诉艾美一家人她的决定,但是她己经将她的论文做了最后的润饰,准备找时间请人送到伦敦的天文学会。 然后,她就要离开了。回到她所怀念的约克,让星空来抚平她内心的痛楚。 而她将再也见不到费雪公爵。 星期六晚上,她坐在书桌前将论文润饰完稿后,只稍稍小睡了一下,便又醒了过来。她睡不着,当她无法克制地一再想到,一旦她离开伦敦,便再也难以见到的、生平第一次她所爱上的那个男人,她便无法成眠。 她在脑海里描绘着他英俊的脸庞,深邃的轮廓,湛蓝的眼眸,以及那张曾经吻过她的诱人嘴唇。她想着他温柔的抚触,他那令她为之迷醉不己的凝视,接着她想到她似乎从未见过他的笑容?! 噢,当然她曾经见过,他在跟其它女孩跳舞时所露出的迷人笑容。但他却从来没有对她展现出同样的笑容过。 再仔细一回想,她发现,当她跟公爵独处的那些时候里,他的眼中始终是带着某种哀伤的。 原来,跟她在一起会令他如此地不愉快。潘妮绝望地想。恐怕她是永无希望见到公爵对她微笑了。而她则再也不可能将公爵那珍贵的笑容妥善地珍藏在自己的记忆里……她眼眶发涩地看着窗帘外,渐渐透出光线的伦敦黎明。 天亮了。 再也睡不着的潘妮,决定起床梳洗。 她脱下睡衣,换上了一件简单的洋装,然后下楼到厨房去要了一杯热牛奶。 负责厨房工作的仆人们己经在忙碌了。然而这个时间,伦敦城里恐怕还有一半的人都还在睡梦中。 潘妮的早起令仆人们感到惊讶。但训练有素的他们没有将自己的惊讶表现出来。厨娘为潘妮准备了一杯热牛奶和一盘加了蜂蜜的松饼。 潘妮感激地吃了她的早餐,然后捉起一件披风,准备趁着这个最后的机会,在尚未苏醒的伦敦城里散个步——一个人。当然,艾美借给她的贴身女仆玛丽还没醒,但是她想她只是想在这附近随意走走,而如果大部份的人都还在睡梦里,又有谁会看到她在没有伴护的情况下一个人出门呢。 就在她跟门房互相问候早安时,门外突然传来敲门的声音。 老门房立即前去应门,潘妮跟了过去。然后她看见一个年纪不会超过十四岁的男孩拿着一封蓝色的信,对门房说:「这是给费潘妮小姐的信。」 潘妮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她将门完全推开,走了出来,拿起那封放在银盘上的信,看着男孩道:「孩子,能不能告诉我,是谁请你送这封信来?」 男孩瞪着潘妮,摇摇头道:「我不知道,女士。」 「你不知道是谁请你送这封信?」潘妮不相信。 男孩张大眼睛。「呃,女士,我的确不知道。」 潘妮立刻说:「我给你十英镑,如果你愿意告诉我……」 男孩为难了起来。「呃,女士,我不能说,请我送信的人吩咐我不能说出去——」 「二十英镑。」无法再多了,这是她手边仅有的财产。「你只需要告诉我是谁请你送信,我就给你二十英镑。」 看得出来男孩十分犹豫。「呃,女士,请别为难我……」说着,他转过身,一溜烟地跑开,潘妮无法阻止他。 她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手里还捉着那封信,她看了老门房一眼。「我去去就回。」然后不管老门房的反应,跟着男孩跑走的方向追过去。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错过了这一次的机会,她就再也无法得知事情的真相了。 她别无选择。 那男孩跑得很快。潘妮追得有些辛苦。她追了很久很久,不知道追了几条大街、穿过了几个广场,男孩被追丢了。她停下来审视自己所在的地方,发现她竟然来到了位在伦敦另一个区的梅菲尔。就在潘妮正遍寻不着那送信的男孩时,她突然看见男孩从街上一幢大宅的前门走了出来,手上拿着一个鼓鼓的钱袋,脸上挂着笑。 看来那就是他的领薪处了。潘妮想。而她也终于找到发放薪资给信差的地方了。 不假思索地,她提起裙摆,往那扇又重新关上的门扉走了过去。 然后她伸出手,敲门。 没一会儿,大门开了,一个穿着类似总管制服的老人走了出来。 潘妮肯定她从来没有见过他。 但是她却惊讶地听见老人先是意外地喊出她的名字。 「潘妮小姐?!」接着便以着一种令她熟悉的语调说:「也该是您回到这里的时候了。」 亨利看着己经六年不见的潘妮,想到昨晚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脸落寞的公爵,心里浮起一线希望。潘妮小姐的出现,能不能帮助他的爵爷重新找回快乐呢? 潘妮很是困惑。「先生,你……认识我?」 是他寄信给她的吗?她再怎么样也没有想到,会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寄信给她。而她甚至……不认识他! 亨利笑说:「当然,您可以这么认为,但是也可以不这么认为。」 而潘妮不知道她该怎么认为。 尤其在她意外地看到费雪公爵出现在大门后时,她更是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亨利,是谁在门外?」一夜没睡好的公爵在半梦半醒间,怀疑自己的听力是否出了问题。因为他似乎听见了潘妮的声音。虽然他不认为潘妮会出现在这里。 他想,若不是他太过想念她,就是他「的确」是听见了她的声音…… 怀着疑惑的他,决定到门外来探个究竟。然后他愕然看见,潘妮果然就站在他的大门外。身上衣着单薄,而且是单独一个人,身后没有车夫,也没有女仆的保护。 她,一个人,在清晨,在毫无保护的情况下站在他的大门外?! 这不是个梦吧? 「该死的!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不知道自己对她大吼,是因为没睡好,或者是想到她一个人只身穿过无数条街道所可能遭遇的危险,而血液冻结。 潘妮大大地吓了一跳。 「爵、爵爷?」她后退了一步。「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德瑞扯了扯嘴角。「亲爱的费小姐,恐怕这才是我必须问你的问题。」他湛蓝色的眸凝视着她。「你为什么会在一大清早出现在「我的」大门前?」 潘妮被弄胡涂了。「这里……是你的住处?」那么……信?怎么一回事? 信?德瑞耙了耙头发,眼神随着潘妮的目光落到她手上紧捉着的蓝色信封上。 他的心猛地为之一颤。 他倏地扭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老管家。「亨利?」 德瑞立即认出了潘妮手上的蓝色信封正是他家族徽章的颜色。而那信封,正是他过去所经常使用的。他不得不联想到前天在戴夫人的宴会上,潘妮透过那首诗所透露出来的讯息—— 有人寄信给潘妮。而很巧的,信的内容是他无比熟悉的…… 这是当然的了。他苦涩地想道。 因为,那正是六年前他所写给费潘妮小姐的信。 当年他分明己经将所有的信都从潘妮手上收了回来,并且嘱咐亨利务必要将信件全部烧毁,因此他想不出,除了他的老总管亨利以外,还有谁有可能将那些信再次送到潘妮手上。 在德瑞的怒气下,亨利低着头道:「喔,是的,我亲爱的爵爷,一切就如同您所想象的。」 「我非开除你不可。」他声音低沉地说。 「事实上,我早己经收拾好行李了,我的爵爷,如果您认为开除我能使您的心情比较愉快的话……」 德瑞生气地怒视着他。 而潘妮则困惑地看着这一切。「抱歉,有人能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德瑞猛地抬起头,看了潘妮一眼。她眼中满满的困惑令他想要将过去的一切倾诉出来,但他随即又想到那是个不智的举动,因而又别开头去。 「这与你无关,费小姐,我想我最好立刻让我的车夫送你回去。」他转过身,大声喊道:「汤米、汤米,替我准备马车——」 他的声音最后消失在潘妮捉住他的手臂上。他低下头睥睨着她。 她不蠢。她是跟着送信的男孩找到这里来的。而这里是公爵的宅邸。如果她手上的信跟公爵完全无关,那么太阳就会打西边升起了。 不!她不相信。她要知道真相。现在她想起来了,这些信必定与公爵有关,所以在花园时,在他们共舞的那个夜里,他才会说出那些困惑着她的神秘话语。 那时他说,四月桅子花的芬芳能替换吗?午夜的星星能替换吗?情人间美丽而充满情感的美赞能替换吗?当阳光照在你金发上时的闪耀灿烂,能替换吗? 不能!现在潘妮知道了。她难以置信地伸出手抚上公爵因她的碰触而变得僵硬的脸庞。「你——爵爷,你就是写信给我的那个人?」 公爵捉下她的手,避开那令他迷醉的抚摸。「不,我没有写信给你,亲爱的费小姐。」那些都己经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他并没有写信给她。 潘妮不相信他的话。「但我认为你的花园里一定有着盛开的桅子花。」 亨利在一旁低声道:「是的,花儿开的美极了。」 德瑞则狠狠瞪他一眼。「我相信不管我的花园里种了什么花,都跟你没有关系,女士。」他转过身道:「等汤米把马车准备好,你就送她回去。」他对亨利说。 亨利眨眨眼睛。「但我以为……您己经辞退了我?」 德瑞脑袋里己经混乱得无法多作思考。他只想让潘妮离开他的视线,别让她碰触到关于过去的一切。「等你送她回杭丁顿大宅以后再说。」 「但是爵爷,既然您都己经要辞退我了,我又何必送潘妮小姐回去呢?」 「亨利。」德瑞警告地说:「你知道我并没有真正地要辞退你。」 潘妮勇敢地联想道:「所以你也不是真心地要我离开这里,我可以这样认为吗?爵爷?」 亨利赞许地看着潘妮。「是的,小姐,你掌握到诀窍了,我们的公爵向来习惯口是心非。」 德瑞的脸一阵白一阵红。「不。」 「是的。」潘妮说。 亨利跟着点点头。「没错。」 德瑞再度怒视着他们。「现在,我说,离开这里。」求求你,潘妮,离开这里。你不会想知道那些你拼命要忘记的一切! 但我要知道一切。潘妮心想。而她认为所有她想知道的秘密都系在公爵身上。 她作梦也想不到,公爵会跟她的神秘来信有关。「请你告诉我,爵爷——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一切。」 「不!」德瑞彻底地被击垮了。「我不能……」 潘妮颤抖地拆开手中的信。她低声念道: 「亲爱的潘妮小姐,与您再次在伦敦相遇,是多么美好的事。我几乎想象不出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美丽的事物能比得上您的笑容。如果说,我是恋爱了,您同意吗?不,我不同意。我想我是「深深地」陷入了爱情之中了。我亲爱的女士,希望我出自于内心的告白不会冒犯您眼中的光采,而与您在一起,不管做什么事情,都令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她抬起头看尽德瑞眼中的挣扎与痛苦。 「这真的是你写给我的信吗?」她问:「但是为什么我完全没有印象?爵爷,如果你真如信上所写的那般爱我,能不能请你告诉我,你究竟是在什么时候遇见我的?我想绝对不是在格格笑夫人的宴会上吧,爵爷?」 德瑞得用尽一切力量才能让自己对潘妮说:「走开,潘妮,别打扰我。」 然后他再顾不得其它,只能让自己躲进书房里,等候内心的风暴平静下来。 但他怀疑会有那么一天,他怀疑他的心可以得到平静。 眼看着德瑞再次转过身体远离她,仍然紧捉着信的潘妮自我安慰道:「依你所说,总管先生,公爵其实是想要我——留下来,别离开的,是吧?」她迫切地需要一个保证,才能让自己继续厚颜地留在这里——在公爵对她的明白可见的拒意之下。 亨利仍然在微笑着。「是的,小姐,你说的一点儿都没错。」 潘妮转过头来,抱着一线希望的看着亨利。「所以这是指,尽管公爵什么也不肯透露,但是你却正好恰恰相反,是吗?」 亨利微笑地道:「是的,但是潘妮小姐,你确定你真的要知道所有的事情吗?」 「是的,所有的事。」她很坚决地说。 「那么请进屋里来,先让我为您泡一壶茶,暖暖身子再开始吧。」亨利说:「故事很长,我想您可能会想要坐下来听。」 @www..txt99.cc@ 潘妮不只坐下来听,她还坐下来读着尚未寄到她手中的那些信。 连同她己收到的,总共有十二封。 十二封,写于六年前的信。 就在潘妮一步步靠近她所遗忘的过去之时,将自己关在书房里的德瑞也不禁回想起过去的事…… @www..txt99.cc@ 一八一四年,伦敦—— 新任的费雪公爵刚刚自伦敦最著名的怀特俱乐部里走出来。 德瑞继承这个爵位刚满两年,他深爱着他所继承的费克庄园,然而他是次子,从出生开始,就注定无法继承爵位与世袭的土地。 因此当他从牛津大学毕业后,便投入运输的事业,运用他的所知所学为自己打下一片天地。直到两年前,他哥哥的律师出现在他的办公室里,带来一个不幸的消息。 他的哥哥德霖在一场决斗中身亡了。他继承了公爵的爵位以及在他哥哥的手中经营不善的费克庄园。 他花了两年的时间才让庄园恢复旧貌,而这时他也己经到了应该为自己找一个妻子、生下继承人的年龄了。二十八岁的他,在继任公爵爵位两年后,决定正式踏进社交圈里,为自己找一个合适的妻子。 社交季刚刚开始,公爵一出现在正式的宴会上,便立刻成为所有急着想将女儿嫁出去的贵族母亲们,心目中理想的丈夫人选。 新任的费雪公爵年轻、英俊,且拥有一座富庶的庄园以及其它日进斗金的产业。 邀请函如雪片般飞来,而公爵则频繁地出现在这些名门贵族的宴会厅里。 然而连日来夜夜笙歌的生活令他渐生不耐。他像其它上流社会的男士一样,在不参加宴会的时候,就到俱乐部喝点小酒、打打牌,小赌一番,而话题不离女人和赛马等一切乏善可陈的社交语言。 他积极地想融入社交圈里,他成功了,但他的成功,却是因为他拥有尊贵的头衔以及丰厚的财产。哦,或许还有他的外貌。他很清楚他的脸孔对女人所造成的影响。可以说,他具备了一切成为一个花花公子的条件。但他也明白那从来就不是他感兴趣的目标。他并不想成为伦敦城里最炙手可热的单身汉。参加社交季的唯一目的,不过是想找一个适合结婚的女人。 的确,在宴会上,美女如云。然而在那么多女孩当中,却没有一个人能够激起德瑞心中的火花。当然,他也一再地告诉自己,结婚的目的只在于孕育一个合法的继承人,但是他就是无法允许自己那么轻易地出卖自己的灵魂。 当所有的女人看着他,都只看见他的头衔、财富以及外貌时,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虚。 来伦敦是来错了。他想。如果他需要一个妻子,他大可以就在布莱顿为自己找一个,而不必千里迢迢地到伦敦来。 而俱乐部里的男士们所谈论的话题更是无聊透顶。 女人、赛马、以及赌博。他们的生活圈里似乎就只有这三件事情。其它则乏善可陈。 在怀特俱乐部里吸了一屋子的烟后,德瑞决定他必须出来透口气。 他沿着布鲁斯贝利区的街道走。而今天的伦敦天空意外的晴朗。少了经常笼罩在城里的雾,阴霾也跟着褪去许多。 在这个风和日丽的午后,摄政公园聚集了太多争奇斗艳的淑女以及追求者。 德瑞刻意避开热闹的公园和广场,走进了贝克街上一条更加幽静的小巷。 这里不是繁荣的商店街,看不见购买最新时尚服饰的仕女,也没有疾行的马车,只有寥寥的行人在走过骑楼时,惊起檐上的麻雀。 木制的招牌上显示这是一家书店。 书店!在伦敦的书店! 德瑞不由得噙起一抹笑,走进了敞着大门的书店里。 书店里半个顾客都没有,只有书店主人站在梯子上为新书上架。 在诗集区里,德瑞发现了一本刚刚出炉的柯立芝诗集。他才伸手去拿,却没想到有只手比他更快速地取走那本诗集。 他讶异地看向那名突然冒出来的强盗——抢走他几乎要拿在手上的诗集的强盗,却没想到,就那么一瞥,他便失去了他的心。 他看见的不是一名强盗,而是一名偷去他的心的女子。 看着午后的阳光使她的金发看起来闪耀发光,而她慧黯的眸在取走那本诗集后,因为某种不知名的原因而显得有些赧然。 她的声音…… 「很抱歉,先生,这本诗集……恐怕你是晚了一步了,它己经售出。」 她的声音既像是松糕上甜美的花蜜,又像是山里的小溪淙淙流过苍翠的山林。 德瑞忍不住道:「己售出?是卖给了谁呢?在你自我手上拿走它以前,我没有看见任何己售出的标示。」 她看起来十分年轻,但又不是那种天真无知的年轻,而是一种集合着许多谜团的年轻。她是谁?一个平民女孩?出嫁了吗?否则身边怎会没有任何伴从? 在那短暂的一瞬间,德瑞发现他对眼前这名年轻的女子做了太多的揣想。他甚至想到她的婚姻状况,这可不是他平常的作风。 但他就是忍不住地想继续猜测下去,而且不断地否定她己婚的可能。 她咬了咬下唇,说:「就在你走进来以前,我己经向店主人订下这本书。」 事实上,她还没有订下这本书,因为今天她出门时,并没有想到她会买下一本诗集,而她身上没有带足够的钱。 然而这本柯立芝新出版的诗集,无论如何她是一定要买下来的。只要、只要她有机会在其它人看到它之前,先想到办法拿到她忘了带出门的钱包。 德瑞比她年长,一眼看出她说的不全然是事实。可是她护卫那本诗集的举动令她看起来像是个虔诚的教徒,使得他忍不住想开开她玩笑。 「我确信这本诗集应该还不属于任何人,而恰巧我十分喜欢柯立芝的诗,因此,女士,你能够好心地把诗集给我,好让我付帐吗?」 「噢,不。」她谨慎地看着他。完全不像是认出他身分的样子,这点让他觉得十分新鲜。他还以为全伦敦的单身女子在她们母亲的指导下,都己经知道他拥有公爵的头衔,并将他视为结婚的首要考虑人选。 看来她只是一名平民女子。补充一点爱读诗的平民小姐。但有哪个平民女子会被允许读书呢? 「恐怕这不是个可以说服我的理由。」他说。 而她则自他的穿著和衣服的质料猜测出,他绝不是一名普通的伦敦市民。如果他是贵族的话…… 「通常,贵族男子是不读诗的,先生,你确信你有宝贵的时间能够分给阅读吗?」 真是伶牙俐齿。德瑞哈哈大笑。「哦,我的女士,你不知道我们买书回去,不过是为了装饰我们的书橱吗?」他又补充一句:「很大的书橱。」 然后他看见她白哲的脸颊上染上了一抹潮红。但她并没有因此放弃。勇敢的女孩。 她回应说:「如果你的书橱有那么大的牙缝,恐怕这本薄薄的诗集是无法满足它的,我建议你,先生,百科全书和字典会比较合它的胃口,摆起来也比较美观。」而这本小小的诗集就留给她,放在床头上慢慢欣赏吧。 德瑞从来没想到他会为了一本诗集,跟一个窈窕的淑女站在书店里逞一时的口舌之快。但这的确使他心情非常非常地愉快。 「噢,遗憾的是,我的书橱里己经放了许多套的百科全书和字典,因此剩下的空间十分狭窄,我认为用你手上那本诗集来塞住那个缝隙,再恰当不过。」 她瞪大着眼。「你在开玩笑?」 「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他说。 接着她忍不住笑了。而他则被她的笑容深深地吸引住。 「不,先生。我还是不会把诗集让给你。」因为这本诗集的印量不多,很难再找到另外一本。 「那将会很遗憾。」德瑞一脸惋惜地道:「我真的十分喜欢柯立芝的诗。」 而她则从来没有遇见过一个愿意读诗的贵族男人。从他的口气里,她可以感觉到他的确很喜欢柯立芝的诗。一时冲动下,她说:「那好吧,先生,我愿意在我读完这本诗集后将它借给你。」 「你真是大方,女士。」德瑞扬起一对浓黑的眉毛道。「但是,如果你能把这本书让给我,那么在我读完后,我同样愿意「大方」的把诗集借给你。」 他们就在午后的阳光下为一本诗集僵持了良久,同时也让他有足够的时间欣赏她的美丽——那是一种截然不同于伦敦上流社会的女子、在时髦的装束下所显现的美丽。 不仅美丽,而且非常动人。 还非常聪明。 「好吧。」她状似妥协地摊开手。「那你认为应该怎么办?既然我们都想要它。」 他听见自己说:「让我把它送给你,然后我们一起读它。」 这回,轮到她挑起一双秀眉。「不。」她不能随便接受一个陌生男人的礼物。 她说:「我建议我们何不现在就一起读它,然后让我买下它。」 于是,在那个下午,他们一起在书店里,站着读完了那本诗集,同时分享着自己阅读后的感想和体会。这场畅快的交谈像午后的春雨,融进了他们的心。 然而在她准备付帐时,却尴尬的想起,她身上没带足够的钱。 德瑞敏锐地发现她的窘境。他让她放下那本诗集,然后吩咐店主人:「这位女士明天会再来取书,可以先替她保留吗?」 「当然,费小姐是老顾客了,没有问题,我会替她留书。」书店主人承诺。 然后她才安心地离开。 他们在街上分手,没有问对方的名。 而她不知道,在她离开后,德瑞又回到书店里,买下了那本书。并且询问了书店主人她的名字和住处。 原来,她叫做费潘妮,这个名字从此印上了他的心版,再也无法磨灭。 当天晚上,寄住在艾美家的潘妮就收到了那本诗集。 同时也迷失了她的心。 但是他们一直都没有再见过面,直到那个晴朗的四月星期日的早晨,一封湛蓝色的书信再度为他们牵起了联系。 离开伦敦,回到费克庄园的德瑞,发现他无法忘怀那日美丽的相遇。 从来没有一个女孩能够这般地挑动他的心。 当他看着窗外绽放的桅子花时,他便忍不住想起那日在书店里,因为必须共享一本书而在缩短的距离之下,闻到那属于女性的淡淡香味。 而当他想起她时,他想的是爱,而不是婚姻与继承人。 忍不住地,他提笔写信给她…… 他性格里的一点点奇特的幽默,则让他决定用匿名的方式来表达他的仰慕之意。而他也好奇地想知道,当她收到他的信时,会怎么想? 那么机伶聪颖的费潘妮小姐,想必在面对这种事时,也会有令人惊喜的反应吧。 @www..txt99.cc@ 一八二○年,梅菲尔—— 十二封信。 潘妮不可置信的读着那写于六年前的信件。 难怪她总觉得这些信透着陈旧的气息,原来这些信是来自于比现在更遥远的过去。 但是每读一封,她的心便纠得愈紧。 为什么? 如果这些信的确是公爵在六年前写给她的,为何她会一点印象也没有? 「您受伤了,很严重的伤,潘妮小姐。」亨利说。 「所以我才会忘记了……」潘妮喃喃道:「但是为什么没有人提醒我,我忘了这么重要的事?」糟透了的是,即使在她读完了所有信件,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后,她也还是想不起来任何相关的过去。她不记得六年前任何与公爵有关的事。 但她记得书店、也记得她在伦敦所经历的一切。唯独、唯独忘了公爵…… 她所记得的是公爵的现在,而不是过去。 她确信她爱他,但当她读着他写于六年前的书信中,那些表示他爱她的字句时,她却无法感觉到公爵的爱意。 对她来说,现在是真实的;而过去,则是虚幻的,甚至不存在。 当现在与过去同时交织在潘妮眼前,即使是她也不禁眼花撩乱、心慌意乱起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从来没有这么迷惘过。 「我该怎么办……这是……真的吗?」但如果她一点儿都不记得,她如何能够相信,摆在眼前的这一切就是「事情的真相」,而不是谎言? 亨利忍不住道:「或许您想跟公爵谈一谈——」 「不。」潘妮摇着头道。「我还不能……我还没有办法相信……」猛地,她站起身来,将所有的信揣在怀里,脸色苍白。「我、我想我该回去了。」 亨利没有想到会是这种结果,他原以为只要潘妮小姐知道过去所发生的事情后,她就会重新回到公爵身边,而一切都会转好……他错了吗? 不等亨利有所响应,潘妮己经自行往大门走去。 「潘妮小姐、潘妮小姐请等一等!」 但是潘妮心慌意乱,根本听不进亨利的话。她奔出门外后,便跳上了一辆出租马车,亨利只好急急找来车夫汤米,吩咐他跟在潘妮的马车后,确定她平安地回到杭丁顿大宅。 而当他回到屋里时,公爵己经从书房里走出来,站在大厅里了。 「她回去了,是吗?」 不用亨利回答,德瑞也明白。知道过去所发生的一切,对他们之间根本于事无补。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而己。 事实就是,她忘了他。而他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可能。 与六年前不同的是,当年他只是心碎罢了,而现在,他则是全然地陷入了绝望。 但他无法有任何情绪。他怀疑自己是否还有心。 「把东西收拾一下,我们要回费克庄园。」海莉的求婚者己经从席家的大门排到了大街上,他认为该是他离开的时候了。 他迫切地想回到那个唯一可以稍稍抚慰他的地方。 @www..txt99.cc@ 潘妮,我的女士。 坐在马车上的潘妮紧紧地闭着眼睛,脑海里不断闪过信里所出现的那些字句。 这记得你我第一次本贝克街的书店里相遇的情形吗? 我想我那时我己经为为深深着迷了。 如果我献上我的心,你是否愿意好好的珍藏它? 潘妮用手臂环抱住头,她不断哭泣着,不断抗拒着,也不断地努力着。 为什么她一点都没有印象? 如果他真的曾经那么爱过她,为什么她会连一丁点儿都想不起来? 即使只是一点点,也好啊。只要能想起一点点,她就会知道她应该相信什么,也会知道她究竟该怎么做了。 但是上帝却夺走了她的记忆。关于他的一切,那些在书店里、或者在其它地方所发生的一切,她与他共同经历的一切,全都像是别人的故事。而她不知道的,甚至还有更多。 噢,天啊,她该怎么办? 意识到马车己经在杭丁顿大宅前停了下来,潘妮机械性地下了车,然后门房迎了出来,替她付了车资。 她怔怔地看着韦家的大门,看着艾美和洁丝脸带忧虑地朝她奔来。 而后一阵大风吹来,扬起她的发丝。她的手指一松,原本紧捏在手中的信纸像羽毛一般,轻盈地被卷上了天。 潘妮低呼一声,连忙追拾着那些四散的信。 不、不、不……她的信。 好不容易,当她将所有的信一封不差地捡了回来,紧紧地揣在怀里后,艾美和洁丝也来到了她的身边。 「潘妮,你到哪里去了?我们好担心……」 潘妮看着艾美的脸,脑海里不断浮现六年前她初到伦敦时所记得的一切。 她常常一个人在午后溜出艾美家,到贝克街的书店看书。 她也常常晃到天文学会的沙龙外,假装自己是个天文学家,正准备到沙龙里将新发现分享给同好。 她更常在那些华丽的宴会里,抱着一本书躲在角落,对于推销自己这件事不抱任何希望。 直到有一天,她在梅菲尔医院醒了过来,入目所见是雪白的天花板。一个全然陌生的房间。 她忘了自己是谁。 那期间她昏昏醒醒,脑袋里经常一片空白,她觉得很无助、很害怕,但有时候家人的脸孔会陆续地浮现在她脑海中,抚平她的不安,接着她渐渐地记起自己的名字。 她是费潘妮,在约克出生、长大,住在牧师宅里,因为亲戚的邀请而来到伦敦,陪伴表妹艾美一起参加社交季的活动。 而跟在艾美身后,出现在她病床前的是两名高大的男人。她立刻认出那是她的两个哥哥。凡恩和克霖。但是关于过去的记忆,却仍然隐藏在一层浓雾之后。 回到约克后,她经常在睡梦中惊醒而尖叫着醒过来。如此过了一阵子,她上了一艘船,那是克霖的船,他送她去法国休养。在经过一段更长时间的静养后,她终于想起了关于自己的一切。 一切!是的。至少,在今天之前,她「以为」她己经记起了失忆前全部的事。 但万一她没有呢?万一还有重要的事情被她遗忘了呢?而如果,那又是重要的事,或者重要的人…… 万一她真的忘记她所爱的人了呢? 手上的信是无可抹灭的证据,它们的存在证明了她的确遗失了一段她在伦敦时,最重要、最不该遗忘的记忆。 她忘了他…… 要是他真的存在于她过去的生命过,潘妮不知道她有没有办法原谅自己竟然忘了公爵。 而被遗忘的人,他……这么多年来,他又是怎么走过来的?为什么他不在她的身边帮助她想起来? 「潘妮?」艾美忍不住碰了碰潘妮苍白的脸颊。她是怎么了?怎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你怎么了?」 潘妮回过神来。看着艾美和洁丝良久,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公爵那忧伤的眼神,在她眼前、心底,不断地放大。 会是这样吗?他那么伤心,是因为她的遗忘伤了他的心的缘故吗?而他不在她身边,是否是因为无法忍受自己被遗忘? 她楞楞地想,事情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她必须再回公爵梅菲尔的宅邸一次。而且必须是现在,立刻。 「潘妮?」艾美开始焦急了。 「我得再回去一次……」潘妮终于开口。笃定的。 「回去哪里?」洁丝不懂。 「我不知道。」潘妮摇着头说:「但我不能……」她捉紧手中那属于一个男人内心最诚挚的告白。 「不能什么?」 「噢,天啊。」潘妮捂住脸。「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够原谅我自己!」 丢下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她提起裙摆,跑到街道旁想拦下一部正要经过的出租马车。 艾美和洁丝在她身后大喊:「潘妮,你要去哪里?」 出租马车没有停下来,但是一辆镶有费雪公爵家族蓝狮徽章的马车却停了下来。 公爵的车夫汤米为潘妮打开车厢的门。「小姐,容我为您效劳。」 「谢谢你。」潘妮立刻坐进马车里,她回头对艾美道:「艾美,我忘记了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我会尽我一切的力量去弥补它,倘若我不能……」她摇摇头,又道:「一切等我回来再说,别担心。」然后马车便载着潘妮再度往梅菲尔驶去。 尽管潘妮己经试图解释了,但此时此刻,她的内心实在无法冷静,使得艾美和洁丝还是一头雾水。 「怎么办?」看着远去的马车,洁丝问。 艾美摇摇头道:「等她回来再问清楚一点好了。」眯起眼——「那辆马车上的徽章是属于费雪公爵的,没错吧?」那么应该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第十章 当书房的门被敲响时,站在窗前的公爵以为是他的总管亨利,因而道:「进来。」 门于是被打开了。 德瑞头也不回的问:「她己经平安回到韦家了吗?」 「……」 寂静、沉默。没有答复。 于是他回过头。同时在看见站在他书房里的人时,错愕得说不出话。 潘妮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找回她的声音。「是的,我平安的回到了杭丁顿大宅,但是我又回来了。」 「你回来做什么?」在让他绝望后又给他希望,然后再一次地令他陷入更深的绝望吗?「有东西忘了拿吗?」 潘妮岂会听不出公爵话语中的拒意。但是她强迫自己必须勇敢。「是的,爵爷,我忘了一件东西。」 「需要我的仆人帮你找吗?」 「他们找不到的,爵爷。」 德瑞必须一再地克制自己,才不至于将她轰出去,让她再也无法靠近他;或是将她拉进怀里,让他能够深深吻她,他不知道他的心比较想做哪一件? 「我的仆人训练有素,费小姐,你是忘了什么?一本书?耳环?戒指?或者是别的东西,尽管告诉我的总管亨利,稍早你见过的——他会帮你找到。」 他背着光,她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但是她可以从他语调里的讽刺,察觉到他正处于愤怒与暴躁的前夕。 而他的愤怒,显然与她有关。 「不,他找不到,爵爷。」亨利是给了她一把钥匙,但如果找不到宝盒的锁,又怎么能开散被隐藏起来的宝物呢? 他的唇角先是紧紧抿着,而后又嘲讽地微微扬起。「显然那是一个无法被取代的东西喽。」 潘妮告诉自己,他不是有意伤害她的。她见过他真正的一面,而那样的他,是无比温柔的。「是的,爵爷,绝对无可取代。」 德瑞收起刻意嘲讽的表情,他严肃地道:「你究竟要找什么,费小姐?」 潘妮先是迟疑,而后将一直紧捉在手中的湛蓝色信纸高举起来,双眸晶亮的看着他。「这个,爵爷,我要找回这些信里你所提到的一切,如果我真的遗忘了什么的话——」 潘妮惊呼一声,看着公爵夺过她手中的信,然后以着不可思议的速度将那些信纸撕成碎片。 「不!」她奔过去想要挽救。 但为时己晚。她只能看着他放开手中的碎片,任凭它们散落在他的脚边。 德瑞以着精确而冷硬的语调看着她道:「好了,现在你可以回去了,费小姐。」 潘妮瞪着那些碎片,良久,她轻轻吐出:「不。」 而这不是他想听见的答案。她一向固执。他在心里苦笑着。「为什么不?费小姐,那跟现在的你己经全然无关,你大可以转过头去,当作什么都没看见。而只要你走出这扇大门,甚至你也可以完全忘记我这个在你生命中无足轻重的人。」 只要你愿意,潘妮,你可以忘记这一切,就如同你过去所做的一样轻易。 「不。」潘妮拾起一片蓝色的碎片。她轻声说:「没有看见,不等于不存在;不记得,不代表从来没有发生过。就像这些美丽的信,我读过了,我便记住了,甚至我还可以复诵——如果你需要人提醒的话。信里说,你爱我——」 德瑞当然不需要人来提醒。他爱潘妮,不管是过去或是现在。他爱她。但那是没有办法改变什么的。 她仍然是永远地、彻底地忘了他们的过去。 「是的。」他承认道。 「现在呢?」她追问。现在的他仍然爱她吗? 「是的。」他无法否认。「这一辈子,我永远无法忘记我们之间曾经存在过的一切。」 「但我却忘了那一切……」 「是的。」他口吻变轻了。「是的,潘妮,你忘记了,你忘了那么多年,我不敢期望有一天你会突然想起来,我曾经那么期望过,但现在我知道,抱着那种期望是一件只会令人痛苦的事。我不敢再期望。」 这是说,他爱她,但是他不要她。 这也是说,他虽然无法忘记,但是他想要忘记。 这更是说,他己经决定不再给她任何机会,他不会再让她靠近他。 而潘妮从来没有觉得这么痛苦过。她感受到他的痛苦,也感觉到自己的痛苦。 她几乎就要同意他的说法——就此转身,远离这一切。 毕竟,一个人痛苦,好过两个人痛苦。 但如果痛苦是可以加倍的,那么,为什么爱不行呢?为什么爱无法抵销痛苦所带来的拆磨? 「我明白了,爵爷。」她说:「但是我请求你的慈悲,现在我己经知道我曾经遗忘,也许我将一辈子都记不起来。但如果你愿意,或许你可以帮助我,让我知道我究竟忘记了什么事情?你可以帮助我重新再回忆一次,再记忆一次,虽然我忘记了,但是你还记得——深深的记得,不是吗?而你所记得的,也可以再一次成为我们所共同记得的……你愿意帮助我吗?你可以带我……去书店,让我们再一起花一个下午读柯立芝的诗,你可以……帮助我,原谅我自己……」 德瑞紧紧捉着书桌的桌缘。「不必再说了,潘妮,今天下午我就要离开伦敦,从此我们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你不需要寻求原谅,因为,没有那个必要。」 她说的那些话,字字都要打动他的心。然而他也知道,无论再怎么努力,他们还是不会成功的。 伤口,太深了。 潘妮因为他明白的拒绝而忍不住纠紧了心。同时急切地想知道他之所以如此抗拒的原因。 隐隐约约中,浮现在心中的那个答案令她畏惧。 「别走,爵爷,请留下来,我真的需要你的协助……」 德瑞的回答是转过身,背对着潘妮。 他的态度如此冷硬,几乎要让潘妮退缩,并且彻底地失去勇气。 她颤抖着,但不允许自己轻易放弃。于是她又道:「过去的事情,我真的很遗憾,但是爵爷,你不认为,现在和未来比过去重要的多吗?当你认为唯有过去才是一切,而无视于现在和未来,那不是非常可惜吗?」 德瑞背对着她的姿态己道尽他的绝望。他不愿再尝试。 潘妮忍不住上前一步,想碰触他,让他转过身来,看着她。如果他愿意看着她的眼神,他就会知道她现在所说,字字真心。 「我亲爱的爵爷,请回过头来看看我,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仍然是一名叫作费潘妮的女子,我不知道过去的她是否爱你,但是我肯定现在的她,确实是深深地爱着你。我恳求你……帮助我想起过去,也让我帮助你忘记过去。」 帮助他想起过去,也让她帮助他遗忘…… 哦,是的,他愿意那么做。如果那么做真能减轻他内心因为失去潘妮所感受到的痛苦的话,他愿意那么做。 然而当他转过身来,他所看见的仍然只是「现在」的潘妮。 他的心无法容许他「遗忘」。 无论如何,他就是做不到。过去的一切,无论是爱,或者伤痛,都在他身上烙的太深、太深了…… 当他转过身时,从他的眼神里,潘妮立刻明白,她无法说服他。 「原谅我,我做不到。」他的语调透着强烈的痛苦。「你不知道你忘记的是什么?」那些记忆,是那么地珍贵。 想碰触他、安慰他的冲动在那一瞬间止息了下来。潘妮不愿意让自己的眼泪决堤,她别开头,声音因为强烈的哭意而变得沙哑。 「是的,我的确不知道,而我认为你做不到的真正原因是因为,你恨着我… …而我,真是非常地抱歉,为我所不记得的一切……」 他垂下眼睑,看着地板上破碎的纸片,觉得那就像是他的心。 「我不恨你,潘妮……」他知道这是个谎言。是的,他是恨她,但比起恨来,他更加爱她。 尽管潘妮的确十分伤心,然而她仍不打算就此放弃。「不,你恨我,但也爱我,爵爷,我无法阻止你离开,但是我要你知道,当你愿意帮助我原谅我自己时,将可以在哪里找到我……」 他没有响应,因为,他才是那个无法原谅自己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办法在未来没有潘妮的日子里,能一再地想到她而不觉得心痛。 他的眼神无比伤心。「再见,潘妮……」我心爱的潘妮…… 潘妮双手紧捏着长裙的折缝。「再见,爵爷……」我深深爱慕的公爵…… @www..txt99.cc@ 就在这个伦敦社交季即将迈入尾声的时期,费雪公爵的离开引起了小小的骚动。不过海莉小姐的受欢迎程度并没有因为公爵离开伦敦而声势下滑,相反的,她的求婚者名册还因此而又增加了一大串的名单。 只有少数人因为没再见过潘妮而屡屡向杭丁顿伯爵夫妇打听消息。 而他们听到潘妮己然离开伦敦,回到约克时,都不约而同地感到惋惜,甚至有人开玩笑的提议或许他们也该趁机一起到乡间的产业去小住一阵子——在社交季正式结束之后。 夜阑人静时,杭丁顿伯爵问他的夫人:「潘妮为什么会匆匆地离开伦敦?」 伯爵夫人沉思了半晌,回忆起那日潘妮自梅菲尔归来时,脸上悲伤又绝望的表情,她道:「如果你伤了我的心,我也会想回到我的家人身边去寻求安慰。」 虽然艾美不确定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潘妮的离去,与费雪公爵的离开,绝对脱不了关系。 伯爵闻言,不禁紧紧抱住他的妻子。「我不会伤你的心的,永远不准离开我。」 艾美轻笑一声。「那么你可要好好地让我每一天都过得很快乐才行。」 听着其它贵族在商议过一阵子要到乡间去小住几个月的计划,艾美则想,或许他们一家人也可以到约克去拜访牧师夫妇。她记得她的丈夫在约克郡也有产业,或许可以让她名正言顺地去看看潘妮离开伦敦后的情况。 她真的十分担心潘妮。尽管那日她并没有哭泣,但是她的眼神却不再似以前那样闪烁发亮了。 有人夺走了她的光。 @www..txt99.cc@ 而有人夺走了公爵的笑容。 德瑞回到他挚爱的费克庄园,却讶异地发现这座庄园不再能够如以前那般安慰他。 他竟然没有注意到,庄园竟然变得这样的沉寂。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他深爱的这座庄园竟似也同他一般,失去了原来的生命力。 如同花园里凋谢的花。 六月,桅子花的花期也到了尾声。 雪白的花瓣一朵朵地随风飘落,那残败的情景狠狠地拧痛了他的心。 而放眼望去,偌大的屋子里竟然找不到几个仆人!这是怎么一回事?正当他想质问亨利时,才猛然想到,六年前他回到庄园静养时,一时冲动下解雇了泰半的仆役。是他自己由着庄园变得如此破败的。 他颓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对眼前的这一切感到愤怒——对自己的愤怒。 桌上铺着那日他为了让潘妮死心而冲动撕毁的信件的碎片。他大大的手艰难地将那些碎片一一拼凑起来,试图修复成它们原来的样貌。然而那些丑陋的裂痕是如此地醒目,一再地提醒着他那日的残忍,也使得他因为再度看到过去的自己所写下的字句,而更加地感到心痛。 门外传来敲门的声响。他急忙将那些修复到一半的信纸和碎片收进抽屉里,然后将视线移向窗外。 亨利走进书房里时,手上的银盘里端着几封来自各个地方的信件。 他将信件轻轻放在公爵的书桌上。「爵爷,这是今天寄来的信,我想您会想要看一看。」 德瑞将视线从窗外调回。他顺手拿起一封放在最上面的信件,用拆信刀慢慢地拆开。 因为信封上没有署名,他只有将信打开来,才能知道这是谁写来的信。 他读了那封信。 没看见亨利屏息等待的表情。 亲爱的费雪公爵: 我想您可能会有兴趣聆听一个故事。这是关于一个失忆的女子再一次在她的生命里遇见她真心所爱的故事。事情是这样的,在某个四月的星期日早晨,她刚刚从教堂里协助她的牧师父亲布道完回来,而后意外地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起先她以为那是个愚人节的玩笑,却没有想到那是一段神秘过去的开始。 您一定会很讶异,像这样一个有着虔诚信仰的淑女,竟然会对浩瀚的神秘星空充满好奇与探究的欲望。其实这不难理解,即使自伽利略以后,折射望远镜的发明让人们得以更接近星空,但宇宙仍是个无尽的谜,正如同上帝造人,以及他种种的旨意。我们无法探究那一切,但仍然想要探究。同样的,她无法得知是谁写了信给她,但她仍迫切的等待着真相揭晓的时刻。 接下来您猜她发生了什么事?是的,第二个星期日,她又收到了一封信,然后是第三封、又一封、再一封。信里的字字句句都触动她的心。而那种等待真相揭开的过程更是无比撩人,所以我决定也仿效那种方式,为您的阅读过程,增添一点点神秘的气氛。 倘若您愿听我诉说,那么将是我莫大的荣幸。哦,对了,请原谅我的唐突和无礼。不过为了不破坏您的乐趣,请恕我不加以署名。 您真诚的朋友 亨利等待着公爵将信读完,几乎都要忘了呼吸。直到他听见公爵忍俊不住的笑声,才松了一口气。 德瑞难以置信地读了那封信好几次。哦,亲爱的潘妮。他怎么可能不爱她? 然而当他看到窗外逐渐凋谢的桅子花,仍不禁握紧了双拳。 不对,事情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他不能任凭庄园在他眼前破败下去,也不能想象自己的未来没有潘妮在他的身边。相隔六年,当他再一次遇见她时,他就该明白这一点…… 当一个人见识了最闪耀的星光,他又怎么能满足于夜里微弱的烛火呢? 他的生命里早己经不能没有潘妮。 @www..txt99.cc@ 一八二○年六月,约克—— 有马车的声音。 潘妮从书桌上抬起头来,走到窗户旁,但在看到一辆普通的马车经过牧师宅邸前的小径,并没有停下来时,内心期待的火焰便又悄然熄灭了。 己经过了半个月了。 回到约克的这半个月来,她无时不刻期待着公爵能够前来拜访。 然而那大概是不可能的吧。她还清楚记得那一天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他眼里的绝望有多么地深刻,令她所怀抱着的那一丝丝微弱的希望显得更加不堪一击。 也许她真该就依他所说的,忘了他吧。再忘一次会有多困难,就像她以前所做的那样,将他忘得一干二净,什么都没记住。 今早她哭着醒过来,在家人面前不敢放纵自己流泪的她,却仍然躲不过梦境里那深刻思念的纠缠。然而除了写信给他以外,她什么也无法做。她只希望,如果他看到她的信的话,能明白她有多么的需要他…… 才自海上航行回来的费克霖,与休假在家的费凡恩,偷偷地在妹妹的房门外张望。 打从半个月前潘妮从伦敦回来以后,他们就没看过她的笑容。这令他们担忧地猜想,潘妮这一次的伦敦之行,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管家何太太端着一盆水从潘妮房里走出来,看见他们兄弟俩挤在门外,不禁悄悄地道:「她哭了……」 哭了!凡恩和克霖脸上担忧的神色瞬间染上肃杀之气。 该死!就知道果然不能让潘妮到伦敦去。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他们的妹妹郁郁寡欢的回来? 忍不住的,克霖就要冲进潘妮房里。但凡恩急急拉住他。「先等一等。」 如果没先弄清楚真相,就这样冒冒失失的闯进去,会惹潘妮生气的。 他转头问:「何太太,你说她哭了是怎么回事?」 何太太道:「早上我去她房里时,发现她枕头湿了一片,眼眶还红红。可怜的潘妮小姐,不知道她在伦敦究竟遇到了什么事,让她这么伤心?」 克霖一副看起来像是要杀人的样子。 凡恩则道:「我想艾美应该会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可以写信去问她。」 「说到信——」何太太说:「潘妮小姐也托我寄了好几封信。」 克霖和凡恩的耳朵颤时敏锐起来。「什么信?寄给谁的?」 何太太说:「满奇怪的,是写给一位费雪公爵,不知道潘妮小姐是什么时候认识一位公爵的?」 「信呢?都寄出去了吗?」凡恩问。 「喔,当然,前几天的都寄出去了,不过——」何太太将手探进她的围裙口袋里。「今天潘妮小姐要我拿去寄的这封——」 克霖比凡恩先一步拿走那封信,绽出一抹迷人的微笑。「何太太,寄信这种小事,交给我们就行了。」 @www..txt99.cc@ 费克庄园—— 公爵刚刚才读了那封寄自约克的信。 无法从公爵的表情里猜测到他此刻真正的心思,亨利只好假意的咳了咳,道:「咳,爵爷,其实,这里还有另外一封——」 「拿过来。」德瑞说。 亨利立刻将信奉上。 德瑞立即小心翼翼地拆开那封雪白如桅子花瓣的信,看着那己然熟悉的笔迹。 亲爱的费雪公爵: 如果是六年前,我也许有时间每隔一个礼拜写一封信,但是,我亲爱的爵爷,相信您也会同意,既然你我己经没有那么多六年可以浪费,因此请容许我将一天当成是一个礼拜,一天写一封信。 上一封里,我提到那位淑女收到了数封神秘的信件。起初,那的确深深困扰了她,她日思夜想,都是信里的内容。而她不认为她认识的人当中,会有人如此深情款款。当然她被感动了。可是如果只因为几封信就爱上一个人,爱情也未免来得太突然了些,您同意吗?假设您是写信的那个人,想必也不会认为,光凭几封信就足以系住她的芳心吧。这当然不可能,所以她还是爱上了别人。 在伦敦,她所参加的第二次社交季里的第一个宴会。您猜发生了什么事?她在花园迷宫里,遇见了一个她认为这个世界上最英俊的男人,他有着一头浓密的黑发,深邃如星石般神秘的眼睛,还有他的声音,他那迷人的声音似乎具有奇异的魔力,而她被蛊惑了。谁料想得到那竟是一位公爵,而谁又想得到,公爵也会熟读各个诗人的诗。 当然啦,我也认识一位公爵。但我恐怕很难决定你们二位谁比较迷人?您自己认为呢? 您真诚的朋友 看着公爵的眉头微微蹙起,而唇角又微微扬起,令亨利无法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办。「呱爵爷,其实我这里还有一封……」 德瑞眼神犀利地看着他的总管,声音变得无比地低沉。「把信统统留下来,亨利,然后你就可以离开了。」 「离、离开?」 「喔,是的,去准备一下。」德瑞低垂着眸看着信纸上那娟秀的字迹道。「我记得,我们在约克也有产业,而我似乎己经很久没去了……」 「要远行是吗?一切就交给我来处理吧。」 「当然,我一向信任你。」德瑞说。而他总算明白,他无法过着没有潘妮的生活。在明知她说她爱他的情况下。只是,会不会己经太迟了呢? 「还有一件事。」他说:「庄园里以前的仆役还可以找回来多少人?」 亨利不哭的。活到这么一把年纪了,还掉眼泪是很丢脸的,所以他笑了,有些过份开心地笑。「没问题的,爵爷,一切就交给我来处理。」 「那很好。」他说。但心里则忧虑起来——潘妮会原谅他吗? 无论她肯不肯,情况也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德瑞站到镜子前,突然担心地道:「我想我需要一个理发师……也许还要一个栽缝……」 「没问题的,我的爵爷,一切都交给我来处理。」 @www..txt99.cc@ 约克—— 又是一个起雾的早晨。 蒙蒙的雾气笼罩了整个旷野。 草原上开满了不知名的紫色小花。 从远处望去,尽是一片灰与紫的天地。只有住着精灵的国度才会充满着如此神秘的气息与力量。 潘妮骑着马在雾中奔驰着,雾气先凝结在她的发梢上,而后顺着她的额头、脸颊滴了下来。 那不是泪,但她的确有大哭一场的冲动。 胯下的棕马似是感觉到她内心的情绪,也有些烦躁不安。 一人一马,在无人的原野上急驰了好一阵子,才让那无形的焦虑渐渐平息下来。 当速度减缓后,潘妮伏在马背上,轻轻顺着马儿的鬃毛,嘴里轻声喃喃。「对不起……对不起……」 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为什么道歉。也许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让马儿在这么不稳定的情况下奔驰得这么疯狂过,也或许是为了她所想念的那个在远方的人…… 在冷凉的晨雾里,她下了马,牵着马儿缓缓地行走着。 草地上的湿气弄湿了她的裙摆和鞋子,但她不在乎。 她所在乎的是,她该去一趟费克庄园吗? 如果公爵不愿意来看她的话,或许、或许她可以请艾美和伯爵陪她一块儿到布莱顿去拜访公爵。 如果她能够再见他一次,也许情况不会有什么不同,但是至少她能够看看他…… 如果他不肯开口说话,那么只要能够让她看着他就好。 如果他转过身去,那么看着他的背影也还能稍稍慰藉她的心。 而如果,他连大门都拒绝为她开启,那么只要能远远地看着他的身影,她也愿意…… 「噢。」潘妮脚下一个颠簸,她跌倒在湿软的草地上,她闭上眼睛哽咽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原以为是马儿低下头用鼻子轻轻碰触她的脸,潘妮张开眼睛,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晨雾中,她日夜想念的人竟就在她的眼前,雾气笼罩在他们身边,一切看起来如真似幻。 他刮了胡子,剪了头发,一对蓝眸里盛满了浓浓的爱意。而他抚着她脸颊的手是那么地温柔、那么地小心翼翼。 「这不是真的……」潘妮低喃。「但我多希望这是真的,假使我在作梦,那么慈悲的上帝啊,请不要让我醒过来……」她啜泣出声,指甲因为太过用力而陷进柔软的掌心里。 德瑞先是略略迟疑,而后他声音嘶哑地道:「对不起,亲爱的,请你……原谅我——」原谅他这么晚才醒悟过来。他不能没有她…… 「不。」潘妮打断他的自责,急切地道:「我爱你。」 她不敢靠近他,深怕只要稍稍接近,他就会消失不见。「但我害怕这只是一个梦,告诉我,告诉我你真的来找我了,这不是梦。」 他也不敢靠近她,深怕他一接近,她就会转身离去。「是的,潘妮,我来了,我来帮助你回忆,也请你帮助我遗忘……那些令我痛苦的过去……」 他是真的!他真的在她眼前,他不是梦! 「你……愿意吗?」他担心地看着她,害怕她会不肯原谅他。如果她果真不肯,那么他会日夜守候在她的身边,直等到她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来弥补一切。 潘妮先是破涕为笑,接着又笑出了泪。 「哦。」她飞扑进他怀里,双臂紧紧地攀住他强壮的肩膀和颈项。「我愿意! 我愿意!」 德瑞松了好大的一口气,同时紧紧地抱住怀里的潘妮。并且深深地了解到——他之前的拒绝有多么地傻。他的幸福就在这里。他的未来也在这里。 他再也不想假装没看见了。 此时此刻,拥着潘妮,他幸福得几乎要哭出来。「我永远不会再放开你。」 他说。 「我——」潘妮正要开口,却被一个突然介入的声音打断。 「恐怕你得立刻放开她。」在不远处,克霖和凡恩杀气腾腾地瞪着这个抱住他们妹妹的陌生男人。 德瑞倏地抬起头来,然后在完全来不及解释的情况下,看着潘妮被拉到一旁,而后一记猛烈的拳头袭了过来。 他毫无防备地失去平衡,跌倒在地,同时听见潘妮惊喊出声。 「住手,凡恩!」潘妮脸都白了。她急急拉住凡恩的手,阻止他再伤害公爵。 「你不知道他是谁!」 德瑞从草地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心想他应该先自我介绍一下。毕竟,这两个男人应该是潘妮的哥哥。「费上校,我是莫德瑞,第六任的费雪公爵——」 谁知他话还没说完,另外一拳又使得公爵再次跌坐在草地上。 克霖生气地说:「我知道你是谁,你就是那个害我妹妹在早晨哭着醒过来的男人。」 潘妮很是讶异。「克霖,你怎么会知道?」 克霖脱口说出:「你的信——」糟!他怎么说出来了? 潘妮瞪大眼。「你们偷看了信?」 凡恩连忙否认。「没有、没有,我们没有。」 潘妮扶着德瑞站了起来。她非常非常生气地看着她的两个哥哥道:「够了,你们两个,如果我要教训一个人,我会自己动手,但是我不认为有那个必要。我爱他,哥哥们,容我向你们介绍我所爱的这个男人。」 凡恩和克霖的眼珠子差点没掉下来。「他——」这家伙才刚刚出现就偷走了他们宝贝妹妹的心? 平白挨了两拳的德瑞握紧潘妮的手,对凡恩和克霖道: 「两位好,我知道我应该先去府上做正式的拜访,但我在半途中就遇见了潘妮,因此才忍不住……」他转头看着潘妮,眼神无比温柔。「你们不必担心她的名誉,因为我正想请求她嫁给我,如果她愿意的话——」 潘妮讶异地看着他,眼底充满爱意。 德瑞柔声道:「我有这个荣幸请求你成为我的妻子吗?潘妮,你愿意嫁给我吗?」 潘妮认为她不会再比现在更有哭泣的冲动了。「哦,当然,我愿意成为你的妻子。」 德瑞欣喜万分地再度拥住她,而后在顾及到身边两道足以杀人的视线时,才转过身道:「如果两位也同意的话?」 凡恩和克霖困惑又不满地看着潘妮。「潘妮,我想你需要跟我们好好解释一下。」 潘妮又哭又笑地抱着德瑞。「哦,会的,等我先找回我的过去之后,我会把所有的事情解释清楚。」 第十一章 一八二O 年,六月底,伦敦泰晤士报上刊登了一则令整个伦敦社交界为之喧哗沸腾的消息。 费雪公爵莫德瑞与费潘妮小姐订婚了。 消息一刊登出来,席理查德男爵以及杭丁顿伯爵的大门前立即涌进了大批好奇的贵族们。 在席爵士这边,海莉小姐与公爵的关系再度引起人们的兴趣。 人们猜测,想必是海莉小姐在众多求婚者的围绕下,决定抛弃跛了一条腿的公爵,转而投向其它没有跛腿、且更加年轻的追求者的怀里——无视于男爵一家声称他们与公爵只是友好的事业伙伴关系。 而在杭丁顿大宅这边,众人皆知费潘妮小姐是伯爵夫人的表亲,而潘妮小姐也己经回到伦敦,又成了杭丁顿伯爵府上的贵客,由尊贵的伯爵夫人伴护。伯爵夫人面对意在打探的众人时,笑语盈盈地声称:公爵与费小姐在格格笑夫人的宴会上彼此一见钟情,他们将在近期内取得结婚许可。 各种传言在伦敦各个沙龙和宴会厅、俱乐部里流窜着。每个人的说法都不相同。 直到有一天下午,在社交圈里具有特殊地位的格格笑夫人在海德公园里亲眼看到公爵与潘妮小姐驾着马车的情景。她声称:公爵的确是在她的宴会上认识费潘妮小姐的,而那时她就己经敏感地察觉到他们之间隐隐存在的爱情火花。 她声称:对于费潘妮小姐即将成为公爵夫人一事,她「毫不意外」。 而任何人在亲眼见过公爵与潘妮小姐在一起的相处情况时,也都不得不相信格格笑夫人的说法了。 因为,当他们一起出现在社交场合时,两个人的眼里似乎就只剩下了彼此… … @www..txt99.cc@ 「你是故意的?」坐在马车上,刚刚与伦敦的名媛们打过招呼的潘妮,回过头来,看着驾车的德瑞说。 德瑞承认。「是的,我的确是故意的。」把他们的事情弄得人尽皆知,并不符合他爱好个人隐私的立场。然而他不仅仅在报纸上刊登了他们的订婚启事,而且还带着潘妮出入在公开的社交场合,好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他们。 「你不用这么做。」潘妮说。 「我的确不用。」他说,眼神凝望着她姣好的面容。「但是我不敢再冒险,潘妮,六年前我就是太谨慎了,才会没有人知道我们的事情。」因此当她忘记了他,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守着两人的秘密,这一次,他不要再那么做了。「我要全伦敦、或者全英国的人都知道你是属于我的,这样一来,如果你忘记了……」 她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于是她轻轻地握着他的手。「我不会再忘记了,这一次,我会牢牢记得我们所经历的一切……」眼尖地看到格格笑夫人华丽的兜风马车从前方迎了过来。潘妮偎向公爵,亲吻了他的唇角。果不其然换来了公爵一个更加深情的吻。 他们将马车停在路旁,就这样在大庭广众下吻了起来。 潘妮脸颊排红地想:虽然她不会让自己再忘记一次,但是如果让全伦敦、或者全英国的人都知道她深深爱着他,能让他稍稍放心的话,她也很乐意配合。 格格笑夫人的马车缓缓地经过他们身边。 夫人眯起眼,很得意的告诉她的女侍道:「葛蕾,瞧,我说的没错吧,我「毫不意外」。」 葛蕾点点头道:「是啊,夫人,看来正如同您所说的。」 潘妮不专心地扬起动人的红唇。 她想她绝对不可能再有任何忘记的机会了。 「潘妮?」他温热的嘴唇在她耳边低喃。 「嗯?」 他抬起她的下巴。「你不专心……」然后他努力地让她只能专心在他的吻上。 @www..txt99.cc@ 下午,他们来到贝克街十七号的克莱书店。 书店主人郝克莱从书架上哒起眼看着推开门的两位客人。 而后他的脸庞上浮现意外的笑容。 正要从梯子上爬下来时,德瑞示意他不用特地招呼他们。 而后他领着潘妮走到六年前他第一次遇见潘妮的那个角落,拿起一本诗集道:「费小姐,你愿意跟我一起读这本诗吗?」 看着公爵手上那本柯立芝的诗集,以及午后的光与影投射在他身上所形成的明暗对比。潘妮心中隐隐地浮现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然而只是熟悉,她捉不到任何更加细微的思绪。 她笑看着公爵,以着一种调侃的语气道:「我不知道贵族男子也会读诗,爵爷,这不是个玩笑吧,或者,只是你追求的一贯伎俩?」 德瑞楞了楞,看着阳光在她灿烂的金发上跳跃着,眼眶顿时湿润起来。 他多么地傻…… 潘妮从来只是潘妮,即使她不记得过去,她却还是他所爱的那个聪慧的女子。 她从来就没有改变过呀。 霎时间,他内心里那最后一道的疑虑完全化解在她唇边的微笑里了。 清了清喉咙,他以着一个公爵会有的语气道:「亲爱的费小姐,你真是观察入微,这的确是我追求淑女的一贯伎俩,但是我所追求的那名淑女从来只是同一个人,她是费潘妮小姐,你想,你认识她吗?」 潘妮眨了眨眼。「我想我认识。」 「我想也是。」他微笑地翻开诗集,带她走进他们的回忆之中。 也让她带着他,走向他们的未来。 @www..txt99.cc@ 回隐之旅的最后一站,也是痛苦的一站,他犹豫了好久才将她带到发生意外的位于肯辛顿区的那座公园。 这座小公园隐密性较高,在白天时是个很安全的地方,六年前,他们经常约在这里见面。散步、聊天、偶尔也亲吻——嗯,也许不只是偶尔。他经常情不自禁。 潘妮站在德瑞的身边,她可以感觉到他的不安。看着美丽的公园,她问:「这里又有我们什么样的回忆呢?」 德瑞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迟疑地、低声地道:「潘妮,这里就是你被马车撞倒的地方。」 潘妮楞了楞,才鼓励地握紧他的手。「没关系,告诉我。」 「都是我的错——」 「不,」她阻止他。「我不要听你自责,只要告诉我事情的经过。」 他凝望着她温柔的棕眸,思绪陷进了回忆里…… @www..txt99.cc@ 一八一四年…… 德瑞坐在出租马车上,担忧地看了眼怀表上的时间。 他己经晚了。今天早上他便出门办事,原以为很快就能取得特别许可证,然后赶到约定的公园,正式向潘妮求婚,却没想到仍然没捉紧时间。幸好,此刻,那张能让他们在最快的时间里结婚的特别许可己经安放在他的外套口袋里,而今天街上实在太过拥挤,马车己经卡在车潮里,一动也不动了好些时刻。他再也等不及,便跳下马车,丢了几枚硬币给车夫后,便快步地穿过拥挤的街道。 天色愈来愈晚,他担心潘妮一个人待在公园里会不安全。 也许她等不到他会先回去,但他想,她从来没有抛下他一个人过。 想到潘妮,德瑞的心中便充满了浓厚的爱意。他何其有幸能够遇见这样一个美好的女子。 放弃在拥挤的街道上穿梭,德瑞改走沿河的河堤街道。 却没有想到他会因此救了一个因为破产而准备投河自尽的男人,而时间又被拖延了。等他把男人在客栈安顿好后,再匆匆赶到公园时,己经入夜了。 他看见潘妮惊骇地朝他的方向奔了过来,一个醉汉追逐着她。 当下德瑞兴起了杀人的欲望。却不料一辆在黑夜里飞驰的马车粉碎了他所有的奇想…… 不!潘妮!不—— 感觉到他的手被紧紧地握住,德瑞回过神,望进潘妮关切的眼神里。 「都过去了。」她轻声道。 他则紧紧地抱住她。「是的,都过去了。」 第十二章 一八二一年四月,费克庄园—— 公爵看着新任的公爵夫人在雪白的桅子花园里,开怀大笑着,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 他想起刚刚遇见她时,那种觉得无比美好的感觉。 现在他仍然有同样的感觉。 而他是如此地爱她。 有她在身边的日子里,过去己经不再是创伤,而是福社。每一天,他都无比珍惜着这样的欢笑。 「四月桅子花开的时候,就如同你所说的那般美好。」她快乐地道。 而他忍不住告诉她:「是的,潘妮,但我认为遇见你是更加美好的事。」 潘妮慧黯地看着他道:「千万不可以爱上一个爱读诗的男人,不然他的甜言蜜语会让你晕头转向。」 他笑着将她抱起来,转着圈。桅子花香围绕在他们的四周围。「我让你晕头转向了吗,夫人?」 「哦,是的,是的。」潘妮的笑声让庄园的每个角落都活了起来。「我的爵爷,你不只让我晕头转向,你还让我丢了我的心。」 他停了下来。她捧着他的脸,深情地印上一吻。 「我爱你。」 德瑞的回应是深深地吻了她。 他的妻子。他的胸口溢满了幸福美好的感觉。 @www..txt99.cc@ 庄园的总管亨利从屋里窗前看着他们,脸上浮起一抹神秘的笑。他将一封雪白的信放在公爵的书桌上。然后将另一封湛蓝色的信放在公爵夫人的书桌上。 他想,这是个完美的结局。 即使公爵夫人仍然没有记起过去的事,但人们总该继续往前走的,不是吗? 他微笑着,将书房里的窗帘轻轻拉上。 最后,加一个小插曲 一八二一年的冬天,伦敦天文学会决定授与在他们的期刊上发表了多篇杰出论文的「罗伯特」先生一个荣誉席次。然而在往后五十年里,这个席次的主人从来没有正式的出席过。 知道潘妮热中于天文学,公爵当然也开始读起了他特地为妻子订阅的天文期刊。 某日,他们坐在书房里各自读着自己的书时,德瑞正好看到一篇有趣的报导。 他告诉她说:「这位罗伯特先生显然是不世出的学者,听说国王似乎有意颁赠他荣誉爵衔,但是全英国竟然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或者住在什么地方?」 潘妮微笑着从一本小说里抬起头来,看着她心爱的男人道:「或许罗伯特只是个化名,你知道的,就像珍。奥斯汀一开始也是以A LADY匿名出版一样,女性在这方面的作为,总是不容易得到社会的肯定。」 德瑞深深地看了他的妻子一眼。「果真如此,那么这位「罗伯特女士」可真是不简单。如果她有丈夫的话,你想她的丈夫会知道,他的妻子原来竟是个这么杰出的天文学家吗?」他突然想到潘妮带来庄园的那组折射天文望远镜。 潘妮依旧微笑着。「或许他会知道,不过那也得他够敏锐才行。」 德瑞放下手上的那篇关于罗伯特的报导,看着潘妮,语调有些危险地问:「亲爱的,那么你认为我够敏锐吗?」 潘妮给他的响应,是一朵更甜美的微笑。 「全书完」 后记 这个故事得以出版,要感谢的人实在太多太多了。利用这个小小的篇幅,亲爱的项姐、王姐,以及辛苦的编辑,谢谢喽。没有你们,这本书是不可能出版的。 另外也要谢谢在我写作期间不断鼓励我的同好们,没有那些鼓励与帮助,这个故事也绝对无法完成。 最后我要补充一下故事里所引用的诗歌,济慈的「咏夜莺」Ode to a Nightingale,与「无情的美女」La Belle Dame sans Merci,以及雪莱的「咏寄西风」Ode to the west wind 参考了施颖洲先生的译文,但我略微更动部份文字。 华兹华斯的部份则引用了「序曲」里的一小段,译者是李光浦先生,可以参考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华茨华斯诗选》。而诗人的译名则选择目前比较常见的「华兹华斯」。 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部份主要参考孙粱先生的翻译。 如果读者朋友们有兴趣,不妨去图书馆或书店里翻翻这几位英国诗人的诗集,尤其是那首「无情的美女」,如果你读过了全诗,再回头来读这个故事,相信会有更多的斩获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