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丑」人多作怪> 狸狸的心情手札 最近不知走什么狗「屎」霉运,没多久前才搞得一手黄金,如今连皮都给扒了! 前几天老人家我的肩膀又开始酸疼难受,再加上头痛欲裂,于是约了个也是身体快要废到不行的朋友一起去某间熟识的中医诊所看病,那天我朋友被中医师推拿到惨叫连连、哀嚎不绝,幸好在一旁窃笑的小狸只是要把肩膀推开而已,不然整个诊所的病人可能都会被我们俩凄厉的求救声吓跑吧! 后来,好不容易推拿完毕,那位医师拿了三块药膏给我,于是隔天,小狸就带着一身的药膏味去上课,不过因为太忙了,所以一直贴到晚上都忘了拿下来,然后……本世纪最悲惨的事件就在小狸下班回家后发生。 一回到房间,猛然想起身上还贴着三块药膏,于是反手一撕…… MYGOD!痛死我了! 真的是超他X的痛!这一定要骂几句才能发泄当时的痛楚。 赶紧照镜子-看,只见被我撕下药膏的部位红通通的,其中还有两小块很明显的已经在飙血的区域,再低头往手上的药膏看去,薄薄的一层……就这样被我撕下来了…… 吓得小狸赶紧跑到老妈房里求救,老妈看我背上血淋淋的也有点吓到,不过惊吓之余还不忘尽老妈职责念个几句,「活该!谁叫你要贴那种东西!」 「这不是重点吧?!重点是我的皮已经不在我的背上了啦!超痛的,而且还有两块药膏还没撕下来耶!」 「唔,长痛不如短痛,我帮你痛快点撕吧!」 「……够了,真是一点建设也没有,我不想整片肩膀都被你撕下来!我去用水沾湿再撕。」 好不容易忍痛把药膏撕下来后,幸好这次没有再撕下任何一块皮,但肩膀上到处都是一块一块过敏,风一吹都觉得好痛,只是那样薄薄的一层没了,居然痛到我快起肖翻桌,连上衣也不敢穿,因为衣服会摩擦伤口,只好围着浴巾到处跑。 那天晚上,小狸首次裸……虽然没有全裸啦,但也差不多了,光着上半身睡觉,而且只能趴着睡! 唉!幸好我还算有点年轻,恢复力还OK,过两天后,伤口已经结疤,比较不那么痛了,但这次惨痛的教训让我学到两件事情。 别人在哀哀叫时,千万不能在一旁幸灾乐祸,不然会有报应! 还有,在身上贴药膏时,不要自以为贴得越久药效越好,绝对绝对不能超过四、五个小时以上,要不然就会像小狸一样惨兮兮、凄凉凉,因为那天我至少贴了快12个钟头! GOD,我是白痴…… 故事开始 她就像个小仙女,一个粉妆玉琢完美无瑕的小仙女,一个天真可爱活泼快乐的小仙女,一个自由自在不受拘束的小仙女,一个…… 顽皮又可恶的小仙女。 她穿着淡绿色的小衫裙,白里透红的脸柔嫩又细致,双颊上两朵苹果红,配上她那黑白分明的水灵眼,樱桃般的小嘴儿,说有多逗人就有多逗人。 但此刻这位小小仙女就像个小乞丐似的又脏又邋遢,鼻尖上一小团泥浆,可爱的双角髻散了一边,另一边尽是花瓣青草杆,裙襬裂成了两幅破抹布,因为她想和小猫咪玩,但是小猫咪觉得抓老鼠填肚子比较重要,没兴趣陪她闹,老是翘着尾巴拿屁股给她看──虽然已经舔干净了,所以顽固的小仙女发誓非要抓到它陪她玩不可。 然而当她甫从一坨狗屎上爬起来,不屈不挠地准备继续她的捉猫大业时,冷不防地,一双愤怒的手横里杀来,她便嘤嘤抗议着飞进了一个软软的怀抱里。 「真是的,小姐,早跟你说了老爷今儿个要回来,好歹就这一天给我乖点儿不成吗?瞧瞧你,这什么样子嘛!唉,早些时已经帮你洗过两回澡了,这下子又得再洗一回才能见老爷了。」 一听到要见爹爹,小仙女立刻撅起了小嘴儿,两条软软的手臂缠上了胖胖奶娘的脖子,用她又娇又腻的童音撒娇。 「不嘛,奶娘,不见爹爹好不好?」这一招百试百灵,就不知这一回灵不灵? 奶娘瞄她一眼,轻轻叹息,晚些会儿,当她把小仙女塞进澡盆里时,才耐心又温和地问:「为什么不想见爹爹?你有好久没见着他了不是吗?」 大大的眼儿眨了两下。「爹爹好凶嘛!」 奶娘狐疑地蹙了眉。「老爷对你凶过吗?」 「没啊!可是……」抹了满手泡泡,小仙女心神跑开,鼓着腮帮子用力吹了老半天,只吹得奶娘满脸泡泡地黑了脸,这才吐了吐舌头,忙将两手泡泡藏到水里头湮灭证据。「爹爹看起来好凶嘛!」 横袖抹去一脸泡泡,奶娘又叹了气。「不,老爷不凶,只是严肃了点儿,可这也不能怪他,他本就是个武将,不严肃哪带得了兵?何况夫人那么早便过了世,老爷一个大男人哪懂得如何对待小娃儿?不过,哪!小乖乖,给老爷一个机会,你会知道他其实是很疼爱你的。」 奶娘说得好长、好复杂,她都听不懂了,不过她还是懂了其中一句。 「不要!」爹爹老是板着一张气嘟嘟的脸,又不爱笑,一点儿都不好玩,还是小猫咪比较好玩。 「试试看嘛!小乖乖,待会儿奶娘买糖葫芦给你吃好不好?」奶娘软言劝诱。 「不要!」 「这样不乖,将来没有男人肯要你喔!」 没辙,奶娘只好换个方式:威吓她,可惜被威吓的小小人儿全然不懂,白搭。 「我也不要男人!」她只要小猫咪。 「你不要男人作夫婿,谁人来养你?」 「爹爹!」 「妳爹爹若是不在了,谁理你!」 「爹爹要到哪里去?」又要出远门了吗? 「这……呃,你不要爹爹,他也可以不要你呀!」 哦,这可麻烦了,谁来出钱买糖葫芦给她吃呢? 「那……」咬着手指头,小仙女开始烦恼,但不过片刻工夫后,她便想到办法解决这个不值得烦恼的烦恼,得意洋洋地说:「我自个儿养我自个儿!」 奶娘哭笑不得地直摇头。「小乖乖,女人是少不了男人的,你不要爹爹,也不要夫婿,难不成你想孤独一辈子?」 「什么是孤独?」奶娘怎么老爱说些她听不懂的话呢? 奶娘叹气。「总之,听奶娘的话,去试试和你爹相处看看好不好?」 「不要!」 「小乖乖……」奶娘仍是不肯死心。 「不!要!」小仙女却铁了心横了性子,只想快快洗完澡,她还要去追她的小猫咪。 瞧见小仙女那般执拗的模样,奶娘知道再哄再劝也没用,别看她才五岁多,一旦固执起来可比谁都固执,待会儿就算把她抱到她爹爹面前,担保她一下地就一溜烟跑不见,看来这会儿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骗! 善意的谎言是不得已的。 但,又该拿什么来骗她呢? 奶娘攒眉苦苦思量,直至帮小仙女洗完澡,在为她穿衣梳头时,终于给她想出一个只能骗得了小娃子的幼稚谎言──横竖她要骗的就是个小娃子。 侧厅门外,小仙女与奶娘各探出半颗脑袋朝里望去。 「瞧清楚没有,小乖乖?」 「瞧清楚啦!奶娘,爹爹有两个呢!」 「所以说啊……」 奶娘压低了声音对小仙女耳语,小仙女听着听着两眼睁大了。 「骗人,奶娘,小铜儿也有啊,他也有两个呢,可是他最爱欺负我了!」 眼珠子一转,奶娘忙又耳语了几句──一个接一个,谎言总是越滚越大团,滚到最后,谎言就不得不变成事实了! 「咦?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奶娘一本正经地猛点头。「不信你去试试!」 小仙女想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赶在奶娘准备先对她复习一次大家闺秀的规矩礼仪,再带她进去拜见爹爹之前,她已经提着裙子自个儿跑进厅里头去,首位上那位沉肃严谨的壮年男人尚未意会到她想做什么,她已然自顾自爬上他的大腿,张着两只粉团团的小手在爹爹脸上认真地比画测量起来了。 客人不解,壮年人更是满脸困惑,正想问女儿在做什么,女儿便抢着先又惊奇又欢喜地叫了起来。 「真的耶!奶娘说的是真的耶!」小仙女扳住爹爹的脖子端详他的脸孔片刻,忽地展开一朵灿烂的笑容,并把自己柔嫩嫩的脸颊贴上去。「爹爹,小乖乖想吃糖葫芦,爹爹带小乖乖去买好不好?」 壮年人也很惊讶又意外更安慰,向来对他是避之唯恐不及的宝贝女儿何曾如此甜腻腻地向他撒娇过。 「这……小乖乖,爹有客人,待会儿再……」 「不嘛,不嘛!」小仙女撒赖地把小脑袋靠在爹爹颈侧一阵乱揉。「现在嘛,小乖乖现在就要吃嘛!」 「那……」壮年人为难地想了一下。「爹叫奶娘带你去……」 「不要,人家就是要爹爹带我去嘛!」 壮年人苦笑,抱着女儿起身,对客人歉然道:「我们边走边谈好吗?」 舒舒服服地依偎在爹爹温暖宽大的怀抱里,小仙女对着直摇头的奶娘伸了伸舌头,然后更开心的笑了。 奶娘果然没有骗她呢!以后她可以爬到爹爹头上尽情撒野了。 「爹爹,吃完糖葫芦再去喝绿豆糖水好不好?」 「小乖乖,零食不可以吃太多,待晌午用过餐后再……」 「不嘛,不嘛,人家吃完糖葫芦就要喝嘛!」 「好好好,吃完糖葫芦就喝,吃完糖葫芦就喝,唉,真是拿你没辙!」 嘻嘻嘻,爹爹果真是一只纸老虎耶! 好,将来等她长大以后,她也要找一个同爹爹一样的纸老虎作夫婿,那样她就可以一辈子耀武扬威下去了。 第一章 清明时节雪霁冰消,沉寂了一整个冬天的汴京在繁荣热闹的街道市集中渲染出春天的活跃,特别是东大街上的苏府,更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人来人往的宅邸内,处处挂满了大红灯笼,喜联贴在每一副门楣上,奴仆婢女在喧嚷中张罗着,个个忙得挥汗如雨,里里外外跑个不停,看这光景,是苏府主人苏俊彦「又」要娶老婆了。 在这一片沸腾的气氛中,整座苏府仅有西厢房是唯一的宁静地,琥珀的闺房便在西厢房里。 闺阁内,梳妆台前,望着铜镜中的模糊人影,十五岁的琥珀撅着艳红的唇瓣,满心窝囊。在这儿住了将近五年,再过几天,与苏俊彦拜过堂之后,她就要离开这里迁入苏府主人的卧室里,订了两回亲,这回她总算能嫁出去了,但是…… 房门忽地砰一声打开,不必回头看,甚而想都不必想,琥珀便知来者何人是也──除了她那个尖酸刻薄又长脸长舌的未来婆婆之外还会有谁? 小心翼翼地做出最沉静优雅的姿态,琥珀离开梳妆台转身盈盈下拜。 「琥珀见过老夫人。」 苏老夫人先是回以傲慢的冷哼,然后大马金刀地在燕几旁落坐,板着一张皱纹满布的巫婆脸,开始她每日的例行公事──三从四德的唠叨……不,训话,千篇一律的内容,一字不改,半句不变,五年如一日,琥珀都可以倒背如流了。 「……记住,形如你这等相貌奇丑又一无是处的女人,亏得我儿肯娶你进门,算得是你祖上积德才有此等福分,你最好牢记我苏家对你的恩泽,成亲后,切记相夫教子之道,谨遵三从与四德,对夫要妻屈妇顺,对婆婆我要唯命是从……」 琥珀一边唯唯诺诺,一边低头翻白眼,还吐舌头作鬼脸。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这是封建时代为人子女者的宿命,婚事必须由父母决定,媒人撮合而成,琥珀的第一桩婚事便是这样订定下来的。虽然那年她不过刚满十岁,不料新丧妻室的苏俊彦年近不惑竟然肖想老牛吃嫩草,妻丧未满七七四十九便大剌剌地上门来求亲,还摆出一副纡尊降贵的高姿态,嚣张得不得了。 想到要将宝贝独生女嫁给这么一个与自己年岁相当的老不修,她爹亲是怎么想怎么不甘心,于是仓卒将琥珀许配给自己的属下,也是知交好友的儿子,准备待她及笄后再让他们成亲,以杜绝苏俊彦的痴心妄想。 「贤侄,我把最宝贵的独生女交给你了,将来你可要好生对待她呀!」 「伯父请放心,侄儿敢以生命起誓,必然不会亏待琥珀妹妹的。不过想那苏俊彦是皇后的亲表兄,伯父不担心会惹出什么问题吗?」 「不必担心,皇后位虽尊,可还有个历四朝的沈贵太妃在呀!即便是皇后,也不敢不尊沈贵太妃几分吧?何况皇后生性恭敬,谨守礼仪,必然不敢违逆沈贵太妃的意旨。」 「啊,对喔!我差点忘了,沈贵太妃也是伯父的亲戚呢!」 「算起来,我该叫贵太妃一声表姑婆。哼哼哼,这下子我看那个苏俊彦还能如何,他的儿子都比琥珀大上好几岁,居然敢妄想我的女儿,真是太不知羞耻了!」 「确然,他在朝中已是众人不齿的奸佞之徒,没想到竟亦如此色胆包天。」 「一想到那贼徒得知琥珀已然定亲之后,他会是何等又气又恨却又莫可奈何,本将军就想大笑三声。」 说着说着,两人真的大笑起来了,还不只三声,是好几百声。谁知不过半年,她父亲和未婚夫的笑声犹在南宫府里回荡,岳婿两人便在同一场对西夏的战事中丧生,琥珀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成了望门寡,而且还是一个举目无亲的望门寡。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好巧不巧,这年沈贵太妃亦崩殂,暗喜不已的苏俊彦一面烧香拜佛感激上天的恩赐,一面赶紧敦请皇后表妹大力帮忙,于是父丧不到半个月,琥珀再一次身不由主地定下了第二门亲事,由皇帝赐婚,将她许配给老不修苏俊彦为继室,然后苏俊彦便得意洋洋地把她接回家里来了。 但依照礼俗她必须先服丧满三年,而生性刻薄的未来婆婆也坚持琥珀必须经过她的严格调教之后才许进门,于是苏俊彦只好按捺下色欲的心,将正式拜堂成亲的日子往后延,依然定在她及笄之年。 「……清晨早起先侍奉夫婿更衣洗脸,别忘了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为夫婿套袜穿鞋,夫婿不语,你不得言。」 「是,苏老夫人。」 「然后你得来向老身我请安。」 「是,苏老夫人。」 「再回去侍奉妳夫婿用早膳。」 「是,苏老夫人。」 「再有,谨记出房门之前先得覆上丝巾以遮掩你这副丑陋不堪,见不得人的容貌……」 在这四年多近五年来,每一天琥珀都是这么开始的。 借口调教未来媳妇儿通晓妇德礼法中馈女红之便,生性疑似有虐待狂的苏老夫人极尽欺凌苛待之能事,大门不准她出,二门也不许她迈,成天不是辱骂便是罚跪,要不就是三天不准吃饭两夜不准睡觉,哪个下人同情她对她好点,隔天立刻被辞退,简直是变态到不行。 而她的未婚夫婿却一次也不曾为她求过情,甚且很感激苏老夫人愿意不辞辛劳地为他教导媳妇,偶尔心血来潮还会热心提供一点关于「训练」方面的建议──譬如他折磨侍妾的方法就很不错,或者女人不听话的时候光是用责骂或罚跪是不够的,最好拿藤条甩个够,然后再多补上两脚和几个耳刮子。 这样的日子,才不过十岁的小琥珀哪忍受得了? 不逃才怪! 所以她逃了,而且一连逃了五、六次,但是没有一回不是刚逃出府墙就被抓回来,然后苏老夫人会亲手用藤条抽打她的小腿,让她三天无法走路。直至最后一回,不仅她被抽打,竟连伺候她的两个婢女也受牵连被打断了腿,她才死了心不敢再逃,以免连累更多无辜的下人。 自此而后,她认命地打包起所有反抗意念收藏到床铺底下,俯首乖乖地接受所有的「职前训练」,一如苏老夫人所愿地成为一个最合乎她的理想的小媳妇──一个温驯服从的小媳妇。 于是,琥珀及笄这年,远至青城公干的苏俊彦传来家书,要苏老夫人为他准备成亲事宜,因为他一回来就要和琥珀完婚。 「……别说是老身故意把你关在这西厢房里,实是你的长相太过骇人,为免吓跑苏府里的下人们,最重要的是,老身可不允许你吓坏了老身的乖孙,总之,往后成了亲,能不出房你还是尽量不出房比较好……」 「不好了,老夫人,不好了呀!」厢房外忽地一阵气急败坏的叫喊由远而近。 好大的胆子,她说好,竟然有人敢说不好! 说得正顺口,冷不防被打断,苏老夫人委实不爽得很,愤怒的三角眼马上瞪过去。 「好没规矩的奴才,在我面前,由得你这样大呼小叫的吗?你……」 「可是,老夫人,大爷死了呀!」 苏老夫人倏地噤声,脸上一片茫然,不知是没听懂或是耳背没听清楚。 「你……你说什么?」 「青城农民大暴动,大爷不幸被卷入其中,连同随从被砍杀得尸骨不全,只找着大爷的一只靴子和佩剑,其他……其他……」大概全被狗啃光了! 苏老夫人一阵呆然,「不,不可能……」她喃喃道,蓦而哑着嗓子发出尖厉的嗥叫,「不可能!」同时跳起来冲出去,原是连走步路都得婢女搀扶的人,这会儿却是健步如飞,跑得比马还快。 寡妇死了独子最可悲,幸好苏老夫人尚有前任媳妇留下来的孙儿女,倒也不完全是没了指望,只是得再多辛苦几年拉拔孙儿女长大罢了。 望着苏老夫人佝偻的背影可怜生生的,表情木然的琥珀真的很想挤出两滴泪水来给她同情一下下,可是不管她怎么挤,怎么用力掐自己的大腿,泪水没半滴,反倒大大松了口气。 死得真是好啊! 关上房门,躲进被窝里,「老天爷总算开眼了!」琥珀心怀感激地呢喃,两手捂在双耳上,免得嘴角笑得咧到耳后去。 依照苏老夫人的性子,在为苏俊彦做完七七之后,必然会把她这个没名没分的人赶出苏府,届时她就── 万岁,自由啦! 然而人生不如意事者十之八九,才刚过头七,琥珀就开始后悔没有先替苏老夫人滴两滴泪水,再来高兴自己的重获自由,或许就是因为如此,老天爷怪她太没良心,所以决定要给她一点惩罚。 刚满头七翌日── 「小姐!小姐!不好了!不好了啊!」 早已整理好包袱,随时准备被扫地出门的琥珀一听到这种凄惨的怪叫,差点爬窗逃走。 「你……你别吓我啊!春香,」抱着包袱,琥珀战战兢兢地猛吞口水。「别……别是大爷借尸还魂又活回来了吧?」 「哪里会是那种事,是皇帝又颁下旨意来,赏赐小姐您另一门婚事了呀!」 不会吧?刚爬出这个坑,还没来得及转眼呢!她又要掉入另一个窟窿里了吗? 呜呜,老天真是不开眼啊! 「谁?皇上又把我许给了谁?」 「许给了……」 哇,这可不是坑,也不是窟窿,是无底深渊啊! ☆☆☆ 撩起毡帘,安跋嘉珲步出兽皮毡帐,双手环胸卓立在高岗上,远眺山下波浪起伏般的大草原,郁郁葱葱连绵不绝,数不尽的马牛羊遍布四周,入目这一片壮丽辽阔的风光景色,他却眉宇深锁,闷闷不快。 「怎么啦?」苏勒啃着饽饽晃过来。「劾里钵派人传来什么不好的消息吗?」 「他要我尽快赶到循沦湖。」 「循沦湖?」另一边的达春立刻像个小孩子一样兴奋地跳过来。「到循沦湖干什么?抓天鹅?我也要去!」待在这儿天天看牛吃草,他都快吐出一嘴草了! 嘉珲莞尔,反问:「你是癞虾蟆?」 「我又没说我想吃天鹅肉。」达春咕哝。「那到底去干嘛?玩水?」 嘉珲摇头。「是大宋遣派他们副宰相的弟弟出使大辽,没想到却被大辽当面蔑视取笑,那位副宰相弟弟自然很不满,有人乘机告诉他说咱们女真人对大辽恨之入骨,所以那家伙回宋后便极力怂恿副宰相哥哥,设法说服宋帝与咱们女真人联手灭辽……」 达春两眼一亮。「宋帝答应了?」 「当然没有,虽然现任宋帝是一个相当有雄心壮志的君主,一心想要收复被大辽和西夏占领的失土,正因为如此,所以现在宋帝正忙着施行新政,以求先富国强兵再启战事,绝不可能莽莽撞撞的跑来乱打一气。」嘉珲说道。「不过就算宋帝答应了,咱们这边也还没有准备好。」 「说的也是,」苏勒点头附和他的说法。「咱们女真族少说也有几十个不相统属的部落,而到目前为止,我们生女真部落联盟也仅不过联合了十几个部落而已,何况还有徒单部、乌古论部和蒲察部这三个部落联盟与我们生女真部落联盟分庭抗礼,想要统一整个女真,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的确,即使表面上相安无事,其实大家心里想的都一样,希望能统一女真族,但最好是由自己的部落联盟来统一。」嘉珲深沉地叹气。「真不晓得还要经过多少战争才能让咱们女真族所有部落团结在一起?」 「打就打嘛,谁怕谁!」达春阿沙力地猛拍胸脯,英勇得不得了,任他是千军或万马,只要大爷一出马,管教他全部落马。 嘉珲看他一眼,无奈摇头。「总之,不管宋帝答应了与否,或者我们准备好了没有,那位大宋副宰相为了表示诚意,所以私底下先派人送来一些礼物。」 苏勒哼了哼。「居心不良!」 「你管他凉不凉,冬天一到就凉透啦!」达春忙道,一把推开那个专爱泼人冷水的家伙,让他自个儿去凉个够。「快说,什么礼物?」 「白银、丝绢和……」嘉珲顿了一下。「四位宋朝官家千金。」 「汉族千金小姐?」达春轻蔑的大叫。「真有诚意就送两位公主过来,什么捞啥子官家千金,我看八成是闭着眼睛随便挑几个女人送过来罢了!」 「公主?」苏勒发出讥讽的冷笑声。「对大宋而言,咱们不过是一群不懂教化的蛮族,哪里配得上他们的公主,你哪边凉快哪边睡去吧!」 脸拉得跟马一样长,达春嘀咕了几句没人听得懂的话。 「那白银丝绢就姑且收下,至于那什么千金小姐就免了吧,那种娇娇弱弱的汉家娘儿们,我看在这里捱不上一年就得替她们办丧事啦!」 「又不是给你的。」苏勒就是喜欢跟他唱反调。 懒得理他,达春继续追问,「劾里钵叫你去做什么?分赃吗?」 嘉珲颔首。「对方的意思是要把所有东西平均分配给咱们女真四个部落联盟,至于那四个女人……」 「我说你是不会要的啦!」达春语气笃定地打断他的话。「不过我知道不少人就是喜欢那种娇滴滴、软绵绵又娇小玲珑的汉族娘儿们,若那种人超过四个的话,大家不抢翻脸才怪!」 「所以四位部落联盟长合议的结果一致同意不让大家挑选,而是要反过来让那四位小姐自个儿由各部酋长中挑出她们中意的人。」 闻言,达春与苏勒楞了一楞,不约而同朝他脸上瞄去,再赶紧收回目光,嘉珲嘴角一撇,粗糙的手在自己脸上摸了一把。 「我知道,没有任何女人会看上我的。」 达春咕哝着咒骂一句,然后又问:「你要谁跟你一起去?」 「唔……我想……」嘉珲抚着下巴略一沉吟。「就你吧!至于苏勒,这儿交给你了,还有,回去后叫阿克敦先准备好,我一回来就要出发去狩猎,今年的冬天会很冷、很长,肉类必须多准备一些。」语毕,他即回到毡帐里准备行囊。 达春与苏勒面面相对片刻。 「难道他想独身一辈子?」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苏勒喟叹。「你我都知道他不喜欢勉强别人,否则又怎会容许自己的未婚妻去改嫁别人?」 一提到嘉珲的前任未婚妻,爽直的达春立刻拉下脸去。「那个布耶楚客真是个臭娘儿们,先还追得嘉珲死紧,一见他脸上多了两道疤,马上就提出退婚,这种女人实在太现实了!」 「总比果新好吧?」 达春窒了窒,不由得咧嘴苦笑。「说的也是,起码布耶楚客没有昧着良心说谎,不像果新,只为了想作酋长夫人,竟然假情假意的骗嘉珲说她有多喜爱他,如果不是她自个儿不小心露出马脚,大家都被她骗了!」 「我没有被骗,嘉珲也没有。」苏勒傲然道。 「是是是,你聪明,那麻烦你想个办法让嘉珲赶紧娶个老婆行不行?他都快三十了耶!」达春叹着气。「想想,他既没有叔伯也没有兄弟姊妹,若不设法孵出个蛋来,将来要让谁接他的位子?」 傲然的表情消失了,苏勒保持沉默至少有一炷香时间之久,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说:「我很笨。」 达春嘴角一扬,眉开眼笑。「哈,你总算承认你很笨了!」 苏勒横他一眼,「起码我不是跟某人一样是白痴。」话落,他也转身离开了。 「起码你不是跟某人一样是白痴?什么意思?某人是谁……」达春困惑地杵在原地猛搔脑袋,蓦而啊的一声。「不会是在说我吧?不,他明明就是在说我!」然后脸一扁,怒吼着追上去。 「可恶啊!你这家伙,竟敢说我是白痴,回来,让我揍一拳先!回来,听到没有?回来啊……」 ☆☆☆ 「哇,你们瞧,你们瞧,关外景致果真与我们中原大大不相同耶!」 琥珀兴奋地趴在马车边哇啦哇啦鬼叫,其他三个没精打采的女人不约而同将不可思议的眼神投注在她身上。 「真不敢相信,咱们是要去蛮荒地嫁给蛮族人耶,你怎能如此兴奋?」 「往好处想,至少我们可以自己挑选丈夫嘛!」琥珀回过身来坐好。「还有啊!听说女真人跟咱们汉人不同,他们的女人不会被男人欺负,甚至还可以作女酋长呢!」只要能脱离被彻底压制、压榨、压抑的日子,什么都好,运气好点的话,说不准还能捞上个酋长作作呢! 「是教我们女真语的那个女人说的?」 「没错。」 为了避免让大辽得知主子的意图,副宰相的使者很谨慎地由海路绕道至女真人的地盘,从未见过大海的四个小女人还没来得及惊叹一下大海之辽阔,便开始经历一阵又一阵的惊涛骇浪,两个若无其事,另外两个却差点把苦胆都给呕出来了。 好不容易上了岸,又得在马车上颠簸好几日,副宰相的使者担心四位纤细的新娘子不晓得什么时候会挂掉一半,只好尽量放慢脚步,四个女人在这时候才有机会彼此相识一番,惊讶地发现原来四人都是年轻又尚未生育过的官家寡妇,而且娘家都没人了。 「人家根本就还没嫁过说,」琥珀不满地咕哝。「最多算望门寡而已嘛!」 「你多大岁数了?」 「年后就十六了。」 「真年轻,我都二十二了。」韩梅叹道。 「我十九。」廖映雪顺口报了自己的年岁。 「我十……十八。」锺佩如怯怯地嗫嚅道。 「即使能够自己挑选丈夫,但是……」韩梅转眼望住车窗外。「这样的生活,你们真能够忍受吗?」 关外的旷野确实辽阔,风光果然壮丽,但…… 汉人住的是华屋豪宅,雕梁画栋,花香鸟语;女真人却是逐水草而居,住的是兽皮毡帐,不要说桌椅,连张床铺没有,吃饭、睡觉、干活儿全窝在地上,最多给你一张兽毛毡毯垫屁股,让你从头膻臭到屁眼儿。 而且汉人斯文尔雅,女真人粗犷野蛮;汉人拿筷子夹,女真人用手抓肉;汉人穿纱袍文士衫布履,女真人穿兽皮袍兽皮靴;汉人束发戴冠裹巾,女真人双辫单辫、长辫短辫、直辫环辫、侧辫后辫,还有光溜溜的半凸头,发式千奇百怪令人眼花撩乱,耳上还垂金环…… 「我才不在意这种事呢!」琥珀低喃。「我只想挑个又瘦又小,老实忠厚,看起来又脾气好好的夫婿,不必整天担心他会来欺负我、唠叨我、折磨我,甚至殴打我,其他问题我都不怕。」如果能反过来让她欺负、唠叨、折磨和殴打,那就更完美了。 「妳不怕,我怕呀!」廖映雪低眼凝住自己那双雪白柔嫩的手嘟囔。「他们的女人得负责放养牲口、整理家务、洗衣做饭,必要的时候,她们也得要加入战场打仗,开玩笑,那种事我哪会!」 「那种事学了就会,习惯就好了嘛!」在苏老夫人的「铁腕调教」下,女人家该会的事她都嘛早就熟练到不能再熟练了,唯有放养牲口那种活儿她是一窍不通,只好现学现卖,至于打仗,爹爹也教过她射箭,这该够了吧? 「我不想学那种事,也不想习惯那种事,要真让我干,你看着好了,不出三天我就会累死了!」说着,廖映雪下定决心似的扬起下巴。「好,我就先问问对方,哪个容许我不用做任何事,而且愿意派人伺候我的,我就嫁给他。」 「是喔!」调侃的眼神斜斜地飞过去。「你连女真语都学不会两句,到时候看你怎么问人家!」 廖映雪窒了窒。「你……你就会了?」 「拜托,都近半年了耶!」琥珀翻着白眼。「即便不是很流利,腔调也不是很标准,但总该应付得来一般对话了吧?」 三人相对一眼。 「我只会几句。」廖映雪很老实地承认。 「我……我大概听得懂一半,可是一句也不会说。」锺佩如无助地瞥向其他人。「怎么办?」 「最简单的我都会,可是……」韩梅摇摇头。「恐怕还无法应付对话。」 琥珀耸耸肩。「那是因为你们不够认真,不过我想只要在这儿生活上两个月,不会也会了。」 「我比较笨,所以……」锺佩如吶吶道。「我还是挑个会汉语的对象嫁吧!」 「那妳呢?」琥珀问韩梅。 「我?」韩梅深思地缓缓垂下双眸。「我要挑个已经有子嗣的对象。」 「咦?为什么?」 韩梅苦笑。「因为我不能生育。」 「……哦!那……那……」琥珀一脸懊悔,急着想转开话题弥补自己的失言。「啊!对了,我希望不管我们是挑到谁嫁了,将来无论谁有麻烦,其他人都得尽其所能去帮忙,你们说这样好不好?」 「好好好!」其他三人忙不迭地点头。「虽然我们彼此也不算熟识,但在这片蛮荒地里,也只有我们四个彼此能相互了解、相互帮忙了。」 「还有,」琥珀咧出尴尬的笑。「我想到时候找个理由大家都一起蒙上面纱如何?譬如说这是汉人的习俗,在洞房夜之前,新郎不能瞧见新娘之类的?」 「嗯!说到这,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一直蒙着面纱呢?」韩梅好奇地打量她。 「因为……」琥珀扭绞着两手,不好意思地垂下螓首。「我长得很丑嘛!」 「哦,那……那也无所谓啊!我们都是女人嘛,不会在意的。」 「可是我……我真的很丑啊!」琥珀嗫嚅道。「不说男人,就连第一次见到我的女人都会吓呆了,每一回都这样,没有一次例外。」 「真有这么惨?」韩梅半信又半疑。 「真的,不骗你!」琥珀用力点了一下脑袋。「所以除了睡觉以外,我大部分时间都戴着面纱,以免去骇到别人。」 「那可真是……」韩梅满面同情之色。「辛苦啊!」 「还好啦!习惯就好,不过……」琥珀叹气。「如果到时候人家见我这么丑,不管我挑谁谁都不要我,最后只好随便挑个张三李四把我硬塞过去,那我才真的惨了呢!」 闻言,三人相顾一眼,同时点头同意。「好吧,那我们就一起戴面纱吧!」 「太好了,谢谢你们,我发誓,现在你们帮我,以后如果你们有困难,我也一定会尽全力帮你们!」 女人不帮女人,还有谁会帮她们呢? 当然,她们永远也不会知道,她们之所以会陷入这种窘境的罪魁祸首根本不是大宋皇帝,而是那位生性巧媚自以为是的副宰相假传旨意把她们骗到这儿来当作他私人的赠送品。横竖她们已经没了丈夫,「好意」让她们有机会再嫁,这又有什么不好? 第二章 八月,秋高气爽晴空万里,正是狩猎期的黄金时节,他们却得跑到循沦湖来看笨天鹅游水,成天无所事事地啃饽饽喝烧酒。 也许天鹅看他们更笨。 直至九月,浪费了整整一个月之后,白银丝绢终于先行送达,但为了等候那四个姗姗来迟的汉族新娘,大家还得再多浪费几天,嘉珲觉得这种行为实在是很可笑,很没道理。 「既然丝绢都分好了,横竖那四个汉家女也不会挑上我,让我先回去如何?」 「不行!」劾里钵断然拒绝,一手搭上他的肩,压低声音。「我不太信任大宋的人,又不想放弃这种机会,而你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所以我需要你留下来帮我听听大宋派来的那家伙说的到底有几分诚意。」 「你是咱们生女真部落联盟长,不管你做任何决定,没有人会反对你的。」 「我不是个独裁的部落联盟长,我喜欢广纳众意。」 「还有其他三位部落联盟长。」 「我更不信任他们!」 「这样……好吧!我去抓大马哈鱼,人到了再叫我。」转头,嘉珲叫唤他的伴当。「达春,走,抓鱼去!」 一声吆喝,顿时走了大半数闲啃青草的人,一窝蜂全涌向乌苏里江抓鱼去,剩下的全是那些偏爱娇小汉家女的酋长们,算算也有十几来个,可见决议的人顾虑的没有错,若是让他们选,肯定非得先拉开架式打上一……不,好几场不可! 不管走到哪里,男人总是离不开女人的。 ☆☆☆☆ 「天哪!」抽气声。 「太可怕了!」惊恐的窒息声。 「他们是从大树里长出来的吗?」咽口水声。 「我……我可不可以一个都不要?」哭声。 四个同等惊惶的小女人,八只畏怯的眼在前头那一排媲美大树般的男人身上徘徊,如果没事先讲明,她们真的会以为谁在湖旁种了一排松树呢! 「他们……好高大!」 「至少高我两颗头,体重起码也有我三倍,光是一条大腿就够压死我了,那不叫高大,那叫巨人好不好!」 「真恐怖,他们看上去比我想象中更粗俗野蛮啊!」 「而且个个都是那样横眉竖目,凶鼻恶脸!」 「老天,你们看,那个最可怕!」 「哪个?」 「那个脸上有两道疤的呀!」 「天哪!真的耶,你们看,最长的那条自左额穿过眉心至右颧骨,另一条自前额切断眉峰划至右耳,而且两条同样都是那样又粗又扭曲,简直就像爬了两条大蜈蚣在他脸上似的,这还是白天,若是半夜里冷不防瞧见,肯定会被收去半条命!」 「打死我也不要挑他!」 「我也是!」 「我……我想回家……」 「我们没有家了,佩如,娘家没人,婆家也不敢收留我们,你能回哪去?」 「那……那我该怎么办?」 「没办法,既然左看右看都不中意,就拿我们原先的条件来做选择吧!」 韩梅、锺佩如和廖映雪三人都很快就挑选出符合她们条件的夫婿,最后轮到琥珀时,她却苦着一张脸,迟迟不知该如何选择才好。 她要如何从一群又高大又壮硕,既蛮横更粗野,而且看上去百分之百脾气绝对不会好到哪里去的男人之中,挑出一个又瘦又小,既老实又忠厚,而且看起来又脾气好好的最佳夫婿人选呢? 呜呜,她挑不出来啊! 「琥珀,快点啊!就剩下妳了。」 「可是……可是我挑不出……咦?」 犹豫的目光骤然定住,面纱下的双眸瞠得老大,琥珀蓦然举步急行向前,在众人不可思议的注视下停步在嘉珲面前,后者更是一脸错愕的低眸瞪住她。 她想干什么? 仰着脸认真端详他片刻后,琥珀突然对他勾勾手指头,他狐疑地俯下脑袋,她踮高脚尖在他耳边低语。 「我可以摸你的脸吗?」 「嗄?」 「我可以摸你的脸吗?」 「……可以。」 「那……能不能请你笑一下?」 「欸?!」 「请你笑一下。」 嘉珲迟疑了会儿,勉强咧出笑容来,心里早已准备好对方会马上尖叫着逃开──他很清楚自己脸上的疤痕在露出笑容时会展现出什么样的骇人效果,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会被吓到,当他不经意自水面上看见自己的时候。 没想到对方不仅没有被他脸上蠢蠢蠕动的蜈蚣骇得连滚带爬地逃走,还伸出两只柔嫩的小手在他脸上又摸又比又量度。 半晌后,她满意地收回手,退后一步,郑重宣布,「我要嫁给你!」 全场顿时轰然,嘉珲怀疑自己的耳朵有毛病。 「我?」 「对,你。」 「你确定?」 「非常确定。」 不,他的耳朵没有毛病,是眼前的女人眼睛有问题。 她瞎了! 对,就是这么一回事。 ☆☆☆☆☆☆ 夕阳西没,暮霭四起,循沦湖的水面化为一片雾蒙蒙,水面上的各种浅红、深绿浮萍,以及绽放出洁白芦花的芦苇荡也仿佛在水中摇曳,蓦而一阵风吹来,苇叶发出悦耳的轻笑声,天空飘飞起万千蝶翼。 而远处,凫游在开阔水面上的红嘴鸥仿佛初春尚未融尽的点点冰雪,白羽毛黑翅膀的丹顶鹤自茂密的芦苇荡中搧动长翼腾空而起,宛如仙女凌空般翩翩飞舞。 终于,最后一点火花在水平线处燃尽,湖畔的喜宴却正热闹,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有人跳舞有人欢唱,充分流露出关外民族的豪迈与洒脱。 如果不是恰恰好每一个部落联盟都「分」到一个汉女,恐怕这场喜宴也无法如此尽兴欢乐,或许有人会摸黑到暗处里去打一架,然后隔天就会来上一场更大的,搞不好再过两天就变成战争了。 幸好,末了是最公平的状况,皆大欢喜,大家都没话说,于是在琥珀说出她的选择之后,四位汉家娇娇女当场就嫁给了她们各自挑选的夫婿,然后新娘分别被送入充当喜房的毡帐里,新郎被抓去灌酒,直到有人喝醉开始闹场,四位新郎才有机会溜走,快快去检视他们的新娘子长得到底能不能见人。 双目困惑地凝注跪坐在毛皮上的新娘,嘉珲百思不得其解──新娘为何会挑上他?或者,是她脸上也有缺陷,所以故意挑上他,以免被对方所嫌弃? 没错,肯定是这样。 嘉珲对自己点点头,觉得自己所推测出来的理由无懈可击,再也没有更合乎逻辑的推论了。于是不再迟疑,两步上前去掀开新娘的红巾,心里准备好即将要见到的新娘容貌八成是跟他半斤八…… 蓦地,他抽了口气,呼吸静止了,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见到了仙女,一个艳丽夺目,美得无与伦比的仙女! 在火光照耀下,她的肌肤闪耀着仿佛水晶般无瑕的光彩,五官更是精致美丽,宛如天上星辰般的双眸、挺俏的鼻梁、如雕像般的颧骨、玫瑰色的双颊、微翘的鼻尖、细致的下巴,以及水蜜桃般的绛唇,完美地镶嵌在心型的脸蛋上。 她美得令人目瞪口呆,神魂颠倒,只需要一眼,就足以夺去人的呼吸,掳掠去人的心神,就如同他此刻这般。 嘉珲不知道自己究竟失去呼吸多久,他的两眼始终无法自主地胶着在她那副出水芙蓉般的娇颜上移不开视线,直至她出声说话,他才惊觉自己若是再不吸入一点空气进肺里的话,他的小妻子就得作寡妇了。 「对不起,我很丑是吧?」琥珀歉然低喃。「我知道这样对你很不公平,所以你可以不理会我没关系,我可以谅解的。」 丑?谁很丑? 「呃?」她在说什么为何他听不懂? 琥珀可怜兮兮的勾了一下唇角。「小时候明明大家都说我很可爱的说,不知道为什么,长大以后就变得这么丑了,唔……我想以前他们都是在安慰我,不忍伤我的心吧!」 嘉珲双眉陡然挑高,终于听懂她在说什么了。「你很丑?」 「对不起。」琥珀低头认错。 她在开玩笑? 还是故意藉此来反讽他脸上的疤痕? 嘉珲认真考虑半晌,最后决定她的模样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可能只为了找机会反讽他而嫁给他,所以…… 她是认真的?她真以为自己很丑? 「到底是谁告诉你你很丑的?」 「苏老夫人呀!」琥珀眨着明亮如星的大眼睛。「之前我定过亲,苏老夫人原该是我的婆婆,但是后来我的未婚夫死了,所以她也不能算是我的婆婆了。」 管她是谁……「她到底是怎么说的?」 琥珀叹息。「她很老实的告诉我,说我是天底下最丑陋的女人,人见人怕,鬼见鬼惊,所以最好随时随地戴着面纱,免得一个不小心活生生吓死人,那罪过可就大了!」 「你相信她说的话?」这小女人的眼睛真的有毛病吗? 「当然相信啊!每个人一看到我就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两颗眼珠子瞪得像铜铃那么大,哪!就像你刚刚那样,好像见到鬼似的,那我不是鬼嘛,所以一定是我长得真的很可怕呀!」琥珀委屈地咕哝。 明明是惊艳,为何到了她嘴里竟然变成吓得说不出话来了呢? 嘉珲哭笑不得地连连摇头。「没有其他人说过你不丑,你很美吗?」 「有啊!不过他们会那样说也只是为了安慰我,有一回伺候我的婢女也那么说,苏老夫人就很生气的把她赶出府去了,说是会说谎的下人她不要。自那回之后,苏老夫人就命我戴上面纱,除了睡觉以外都不能摘下来。」 「妳跟她住在一起?」尚未过门怎会跟婆婆住在一起? 琥珀颔首。「原本我爹说我的未婚夫不是好人,不想把我嫁给他,但随后不久我爹就过世了,那年我才十岁,又没有其他亲人可以依靠,他就请求皇上把我许给他,然后苏老夫人就把我接过去,说要教导我为人妻之道。」 十岁? 难怪。「你现在几岁了?」 「过年就十六了。」 唇畔挂上嘲讽的笑,嘉珲盘膝在她身旁坐下。 他终于明白了,十岁,正是少女最清纯易感的年纪,被那样天天在耳边「谆谆教诲」,五年过去,不被彻底洗脑才怪! 至于那位苏老夫人为何要那么做,原因也不难猜──纯粹是基于嫉妒心理,虽然那样的老女人会嫉妒一个小姑娘,说起来也实在是可笑得很。 不过也有可能是那个老女人她儿子的要求,十岁就把媳妇接回家,又说媳妇太丑要她戴面纱,明摆着就是企图先他人一步把琥珀抢到手,然后又不愿意让人家知道他有那么一位倾国倾城的未婚妻,免得有哪位他违抗不了的大爷来抢。 譬如皇帝老太爷若是知道琥珀的绝美绝色,恐怕会跑第一个来抢。 因之所以才会命令她戴面纱,只为了把她藏起来,躲过所有人的觊觎,避过皇帝老太爷的强取豪夺。 许他强取豪夺别人,可不许别人来强取豪夺他的。 这样的未婚夫,幸好上天有眼,早早请他归天,虽然给那个恶婆婆欺负了几年去,可最后还是没让她糟蹋在他手里。 「你叫什么名字?」 「琥珀。」 「好,琥珀,如果我告诉你,你真的很美,你会怎么说?」 琥珀露出感激的笑,甜美又可爱,美极了。 「我会说谢谢你,可是我不希望你为了安慰我而说谎。」 谎言当作事实,事实反当是谎言,她也真是够糊涂了。 「那就算了,但是……」嘉珲摸上自己脸上的疤痕。「你能不能老实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挑上我?你没看清楚我脸上的疤痕吗?」 「当然有啊!那两道疤那么明显,想不看见都很难呢!」说着,她挺直身,两手搭在他肩头上与他面对面,好奇地凝睇那两条蜈蚣细细端详,还用手顺势徐徐抚摸下来。「你是怎么受伤的呢?」 嘉珲注意到她眼里只有好奇,没有一丝半毫的嫌恶或畏惧。 是啊!如果她认定自己是天下第一丑女人,自然不会在意别人有多么丑陋可怕,也可能是她的审美观早已被彻底扭曲了,甚至于她根本就分不清何谓美丽,何谓丑陋…… 「老爷子。」 「嗄?」 「熊。」嘉珲一动不动,由着她仔细端详。「不过我们通常称之为老爷子,这是我们的习俗,对于猛兽我们不能直呼其名。」 「真的?好有趣喔!」然后,她又注意到他的琵琶骨上方也有一道撕裂伤。「那这个呢?」 「兽王。」 琥珀眨眨眼。「那又是什么?」 「老虎。」 琥珀点点头。「名副其实!」 「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挑上我?」她忘了,他可没忘。 琥珀扬起一抹顽皮的笑,手指头往他颊上点了一下。「因为这个。」 「酒窝?」嘉珲不敢置信地摸上自己的脸颊。「你因为我的酒窝而挑上我?为什么?又不只我一个人有!」 「是没错,可是刚刚好在这个位置上的只有你啊!」张着小手,琥珀开始测量给他看。「哪,瞧,恰恰好在人中的中线和眼尾垂直线的交叉处,再用我的手来量度,两边都恰恰好是一根手指头的距离……」 难怪她会摸着他的脸测量半天。 「……就跟我爹一样,不过当时我还小,要用两根手指头去量,现在我长大了,用一根手指头刚刚好。」说完,再补充。「我奶娘说的。」 「我还是不明白,你……喜欢这种酒窝?」嘉珲疑惑地问,还是不太了解她说的是哪种酒窝……不,他根本不了解她到底在说什么。「不对,这跟你奶娘又有什么关系?」 「好喜欢啊!」琥珀正经八百地拚命点头。「你不觉得你的酒窝好深、好迷人吗?远远的我一眼就注意到了呢!」 嘉珲哭笑不得。「从不觉得。」至少它们没有迷惑过他。 「你瞧,一般人的酒窝都是长在这……」她指着他的酒窝再下面一点。「而且都比较小,也不深;就算位置对了,可是拿我的手指头去量距离又不对了,可能是我的手指头太长……不,不是我的手指头太长,明明是他们的酒窝长错位置,看,你的就恰恰好对位置,距离也正确,所以不是我的手指头太长,绝对不是!」 又不是种芋头番薯,随便你爱长哪里就长哪里。 「酒窝就酒窝,」嘉珲越听越是迷糊,这对酒窝跟了他二十八年,他怎地不知道它的位置跟距离还有这么大的学问?「为什么一定要符合这些个条件?」 「我奶娘说的呀!」 这到底关她奶娘什么事了? 「她说什么?」嘉珲越来越头痛了。 「她说有这种酒窝的人……」 「如何?」 「都是纸老虎!」 「……你说什么?!」 嘉珲蓦然发出一声惊人的低吼,额上的青筋瞬间爆出好几条,熟知他的脾气的人必然会立刻逃到长白山上去躲在冰洞里,等明年雪融后再出来,就算不熟,看他的模样也够恐怖了,横眉又怒目,那两条蜈蚣扭呀扭的好像真的要爬下来了。 她竟敢侮辱他! 才刚嫁给他,她就迫不及待地想惹火他吗? 可奇怪的是琥珀竟然不害怕,还有胆露出笑容。「就跟我爹一样嘛!我爹啊!他一眼看上去好凶的样子,害我都不敢亲近他,那我奶娘就告诉我,其实他是纸老虎,外表凶,心里头可软得不得了,因为他有那对酒窝。真的耶!不管我怎么顽皮,我爹都拿我没可奈何,有时候我皮得过了火,他忍不住训斥一顿,可只要我硬挤出几滴泪水来,他马上就投降了,好灵喔!」 见鬼,原来是这种纸老虎。 嘉珲啼笑皆非地收回怒容。「我跟你爹有一模一样的酒窝?」 琥珀颔首。「对,位置完全一样,距离也没错。」 她竟然是因为他脸上的窟窿而挑上他? 这种选择未免太可笑了。「所以妳才挑上我?」不过他一点也笑不出来。 琥珀又颔首。「只有你有嘛!」 「因为你相信只要我跟你爹有同样的酒窝,你就可以像吃定你爹一样的吃定我?」她真的长大了吗?确实长大了吗?居然会相信这种骗小娃娃的话。 琥珀再颔首,非常肯定的。「没错,因为你们都是纸老虎。」 或许他应该先想办法把脸上的两个酒窝填平,她就不会再用那种刺耳的名词来形容他了。「你为什么一定要吃定我?」她看起来纯真,其实是那种喜欢控制男人的女人吗? 「这样你才不会欺负我、虐待我嘛!」琥珀理直气壮地说。 嘉珲一阵愕然,旋即沉下脸。「谁欺负过你、虐待过你?」 琥珀忽地矮身坐回小腿上,别开眼不吭声。见状,嘉珲也没再追问下去,即使她不说,他也猜想得出来答案是什么。 好了,一切都已水落石出,现在他又该如何是好? 看她对自己所相信的一切是那样根深柢固地认定绝对不会有错,想要说服她的以为、认为、认定全都是错误的企图,有九成九是白费时间的愚蠢行为,但除此之外,他还能做什么?在他们已拜堂成亲之后,他还能如何? 算了,既然难以说服她,他们又已成了亲,就顺其自然吧!不过他从来不愿意勉强任何人,所以…… 「你确定你愿意跟我?」这件事他非得再三确定再确定不可。 闻言,琥珀即刻回过眸来,一脸惊惶。 「你觉得我实在太丑,丑到你无论如何忍受不了,所以不要我了吗?」 天哪!这种话无论如何不该轮到她说吧? 「算了,只要你不后悔就好,我们睡吧!」他累了,比起与黑熊、老虎搏斗一场,和他的新娘子沟通更疲累。现在他只想好好睡一觉,洞房花烛夜的事,以后还多的是时间去完成。 「哦!」 琥珀马上背过身去,嘉珲注意到她的耳根和脖子都红了。 「你在做什么?」 「脱衣服啊!」 「……」 「我没成过亲,也没人告诉过我洞房夜该做什么,所以这种事我是不瞭的啦!最多我只看过公狗母狗交配,韩梅姊说就跟那个差不多,映雪则说女人只要把衣服脱光光,剩下的交给男人就行了。」 话落,她羞答答地回过身来,嘉珲顿觉脑袋仿佛被雷殛般一阵眩晕,瞪着她那一身白晰无瑕宛如凝脂玉般的肌肤,再一次忘了呼吸。 她的双峰是如此坚挺饱满,腰肢是如此纤细柔美,臀部是如此丰润性感,玉腿是如此修长挺直,她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在诱惑着他,使他血脉偾张,欲望有如火山一样爆发…… 她真的只有十六岁吗? 嘉珲立刻改变主意,决定要把今天该做的「工作」完成之后再睡觉。 而当琥珀看到他脱掉皮袍衣裤和靴子时,她的心跳差点停止,换她移不开视线地直了眼,即使她心里很明白不应该如此公然注视一个赤裸的男人,但她控制不了自己,因为好奇,更因为惊奇。 不过这不能怪她,如果他不是拥有如此雄伟壮硕的身材,她就不会这般失态,所以这都要怪他,对,要怪就怪他! 赞叹的眼神一一流连过他宽阔的肩膀、健壮的胳膊、结实的胸膛、瘦削的臀部和强劲有力的大腿,他全身的每一寸肌肉都在炫耀着惊人的阳刚力和无可匹敌的男性气魄,令人无法不慑服。 最后,她的目光惊恐地停留在某个最惊人的部位,拚命吞咽口水。 「夫……夫君,你确定交给你没有问题吗?那个……那个公狗好像没有那么大耶!」 ☆☆☆☆☆☆ 几乎所有人都做了同样的推测,断定琥珀必然是有某种缺陷,或者其貌不扬,甚至很丑陋,所以才会刻意挑上安达嘉珲作夫婿。 你丑我也丑,大家谁也别嫌谁。 所以翌日清晨,嘉珲甫踏出毡帐,一眼就注意到等候在外面的达春满眼、满脸、满身的同情,他不禁莞尔,回身把毡帘拉好,再留下几句吩咐。 「守在这儿,千万别让任何人乱闯进去。」 「如果夫人要出来呢?」 「跟紧她,用你的性命保护她!」 但是当嘉珲和劾里钵、副宰相派来的使者,以及所有酋长们沟通过各方的意见与意愿之后,回来却只见达春依然守在毡帐外,已经无聊到闲着抓蛐蛐玩了。 「她还没醒?」 达春耸耸肩。「除非她从后面跑了。」 嘉珲不相信会有这种事,但仍忙不迭地赶紧拉开毡帘进去,继而失笑。 羊毛毯上根本瞧不见半个人,只有一团乱七八糟的长毛毯堆在正中央,圆溜溜的,根本不像有人睡在里头,不过这堆长毛毯长着一双女人的纤细玉足。 眼角一瞥,蓦见羊毛毯上沾了几许血迹,嘉珲又探出头去。 「去准备一桶热水来!」 实在没料到她竟是如此酣睡的人,竟然直到他把她抱进热水中,她才猝然惊醒过来。 「咦咦咦?我……我在哪里?」 一手扶着她,一手用毛巾温柔地擦洗她身上的血迹与残余,嘉珲始终面带微笑,兴味盎然地看着她由茫然到困惑,再若有所思,进而逐渐回想起一切,最后满脸通红。 「还痛吗?」声音也温柔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非常意外。 他向来不是个温柔的人,也不懂得温柔到底是什么东西,身为部落酋长,更不允许他随便乱温柔,但此时此刻面对纯真稚嫩、直率美丽的她,他才惊讶地发现其实自己并不是不懂得温柔,而是从来没有人能够牵引出他的温柔。 事实上,自他脸上多了两条蜈蚣之后,他也很少出现笑容……不,是根本笑不出来,至少在外人面前他绝不会笑。 「呃?」琥珀羞赧地别开眼。「啊!不……不怎么痛了。」 「会骑马吗?」 「我爹教过我骑马射箭。」 「很好,不过待会儿你最好还是和我共骑。」 「要回你家了?」 嘉珲颔首。「我们已经开过会,最好早点回去,下个月就会开始下雪了,我们必须去狩取猎物回家过冬。」 「打猎?」琥珀双眼一亮。「我也去好不好?我的射箭技术也很不赖喔!虽然很久没射了,不过只要稍微复习一下应该没问题。」 嘉珲笑笑。「再说吧!」 待她穿上他为她准备的女真人团袍襜裙后,拢起一头乌云,再看看他垂在脑后的长辫子,不禁迟疑了起来。 「头发该怎么办?」入境该随俗,她当然不能再梳汉族发式了。 「辫发盘髻,很简单的。」嘉珲转至她身后。「来,我帮你梳一次,以后你就可以自己来了。」 半晌后── 「真的很简单耶!」然后,她又拿起面纱…… 「你还要继续戴面纱?」 「我不想吓到别人啊!况且……」琥珀仔细戴好面纱。「就算你不在乎,我也不想让你被别人嘲笑嘛!」 不用别人来嘲笑,他已经在嘲笑自己了。 「难道你准备一辈子都戴着面纱?」 琥珀螓首微倾。「你不喜欢我戴面纱吗?」 「不喜欢。」这非关美或丑,而是因为戴面纱既不方便也很危险。「无论是在森林中也好,在旷野中也罢,我们都要靠五感来提高警觉性,你戴着面纱等于是削弱了眼力和嗅觉的功能,这是很危险的事。」 「原来如此,那……」琥珀想了一下。「回到你家之后再拿下来好了,起码你的族人不会嘲笑你。」 听她左一句嘲笑,右一句嘲笑,嘉珲连苦笑都扯不出来,只好拚命叹气。 这个小女人早晚有一天会逼疯他! ☆☆☆☆☆☆ 四个相互结伴来到蛮荒旷野出嫁的女孩,她们在分开前的道别场面确实相当悲壮,哭天喊地,哀天又叫地,黑龙江、松花江、牡丹江和嫩江汇聚一处,说不决堤淹大水才怪,还有一个抱住另一个的大腿,打死不放手,差点把人家的襜裙都给扯下来了。 「你还在哭吗?」 四蹄飞奔声中,嘉珲低声询问躲在他怀中饮泣的琥珀,同时细心地再把她身上的雪白风袍拉好,包妥她的肩膀,裹住她的腿部,然后轻轻挪动她的坐姿,让她的臀部更平稳地安放在他坚实的大腿上,最后再用有力的手臂紧紧扣住她柔若无骨的腰肢。 「……」 「为什么?」 「她……她们……」 「你已经嫁给了我,是我的妻子,我会保护你、照顾你,不需要依赖她们。」 啜泣声静止,片刻后,她可怜兮兮地仰起娇靥,面纱因泪水而紧贴在她脸上,形成一副极为撩人的景象。 「真的吗?你会保护我、照顾我,即使我是这么丑陋?」 真希望她不要再提起她有多「丑陋」了! 「不关美或丑,你是我的妻子,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照顾你。」 「不会欺负我、殴打我、凌虐我,即使我是这么丑陋?」 为什么每句话她都得要提起她有多「丑陋」不可? 「别人如何我不管,但我是绝对不会欺负、殴打、凌虐我的妻子!」为免她再继续疑问下去,他又追加了一句,「我发誓!」 面纱后的清澈水眸认真地凝视他片刻,她嫣然浮起一抹笑。 「我就知道你是一个好人,尽管我是如此丑陋,你还是对我这么好,这么体贴我!」 该死,如果她再提一次她有多「丑陋」,他一定会当场发疯,抓狂给她看,特别是在他正因为她紧贴在他胸前的柔软娇躯,还有自她身上飘散出的诱人气息而紧绷得疼痛不已的时候,说不定下一刻他就忍受不了,马上把她拖到路旁草丛里去厘清她的疑虑,证明他有多不在意她的「丑陋」。 见鬼,现在的他就像一条随时准备爬上母狗身上解决发情问题的公狗! 至少他比公狗「大」……她说的……昨儿夜里……就在他流着口水扑向她之前……天哪!他到底在想什么? 够了,他决定开始计算今年冬天需要狩猎多少野兽才足够全村寨的人分配,直到他的紧绷消除,脑袋回复正常为止;如果这还不够,他可以继续计算他们的羊只可以产生多少羊毛,编织多少羊毛毯,卖多少钱,或者交换多少物资…… 「夫君……」 「我叫涅剌古安跋嘉珲,你可以叫我嘉珲。」也可以计算明年的马市交易上,他们的马可能卖掉多少…… 「涅剌古安跋嘉珲?好长的名字喔!」 「涅剌古是姓,安跋嘉珲是名,就是汉语大鹰的意思,安跋是大,嘉珲是鹰,族里的人都叫我嘉珲,外人才叫我安跋嘉珲。」或者计算播种季来临时,需要拨出多少人手去田里…… 「咦?」琥珀两眼惊讶地往上瞅。「你会汉语?」 「跟你一样,大致上都懂,但不是很流利,因为不常用。」还可以计算必须猎来多少珍贵的紫貂,才有足够的毛皮将她全身包裹起来…… 「哦,那……我想请问夫君,在出发前你曾对我说过下个月就要开始下雪了,可是现在才九月,不是只有在过年前后才会下雪吗?」琥珀困惑地问。「有时候一年下来也不过下个把个月小雪而已,并不会造成任何问题,根本不需要担心嘛!」 再计算需要多少张虎毛皮才足以铺满她的……下雪? 嘉珲的目光猛然往下掉,不安地瞪住她。「妳之前住的地方不常下雪?」她不提,他还真的没想到这个问题,可她一提…… 天哪,这个问题可不是普通的严重呀! 「这个嘛……」琥珀想了想。「其实也不是不常啦!差不多一、两个月吧!不过我觉得并不是很冷啊!最多衣服多穿两件就好了咩,小时候我还常常偷溜出去玩雪玩得被奶娘骂呢!」 嘉珲的表情马上垮成一片烂糊的面饼。「可是在这里,一年起码有四、五个月雪期,两、三个月的冰封期呀!」该死,在这种天寒地冻的气候里,纤细娇弱的她能捱过多久? 「结……结冰?」琥珀惊愕得张口结舌。「不是吧?」 嘉珲没有回答,已经陷入一片愁云惨雾之中,兀自攒眉苦思该如何帮助她度过这等严酷的考验。 他可以不让她操持家务琐事,可以多派几个奴隶细心伺候她,可是他不是神,改变不了酷寒的天候啊! 而骑乘在一旁的达春从头听到尾,也从头看到尾,听得他嘴半张,看得他眼大睁,既惊异又迷惑。 虽然不曾见过面纱下的真面目,不过既然夫人自己都承认自己很丑,而且还承认了很多次,事实必然就是如此──她确实很丑,而且是丑到见不得人,只好躲在面纱后面,可是嘉珲却对她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温柔和体贴,难不成他有偏好丑女人的怪癖? 或者她长得不怎么样,可是有一副特别撩人的身材? 床上功夫超好? 「……达春?达春?」 骤然回过神来,达春这才惊觉琥珀在叫他。「啊!什么事,夫人?」 面纱飘动了一下。「不要叫我夫人啦,好奇怪喔,叫我琥珀就行了嘛!」 偷觑嘉珲一眼,见他没有任何反应,达春决定酋长大人没有任何意见,打算任由他自己决定就好,所以他也很爽快的决定:没问题。 「好。你刚刚叫我有什么事吗?」 「哦,对了,这里真的会下那么久的雪吗?还结冰?」 「当然是真的。」 「……美吗?」 「美?什么东西?」 「雪啊!」 「雪?」女人美不美他清楚得很,可是,雪?他只知道口渴的时候可以吃雪,还有雪太多会冷死人。 「我听人说过,雪景很美的。」 「这个嘛……」达春猛搔后脑勺。「我没注意过,不过想玩的话还是很有得玩的喔!」 「咦?可以玩吗?好玩吗?」 「当然好玩,像是雪地赛马、雪地男女博克赛、雪地射箭比赛和雪地赛跑等都非常有趣,奖品也很不错哟!」达春眉飞色舞地诱惑搞不清楚状况的小女人。「譬如赛马的奖品是骏马一匹,射箭比赛的奖品是黄金弓箭一副。」 「骑马射箭我都会,那我就可以参加啰?好,我要参加!」琥珀立刻兴奋地报名第一号。「赛跑大概不行,不过,什么是博克呢?」 「角抵。」 「角抵?男人跟女人?」琥珀惊呼。「怎么可能?」 「角抵不只靠体型和力量,技巧更重要。」 「这样吗?」琥珀略一沉吟。「好,教我!」 教她?要他教她? 这不太适合吧? 达春还没来得及回绝,已先听得一声愠怒的低吼。 「不准!」 「为什么?」琥珀马上仰起脸对上嘉珲阴郁的眼,不悦地质问回去。 「因为我说不准!」开玩笑,他怎么可能容许她去和其他男人贴身角力做肉搏战! 「小气!」 小气? 男人在这种时候有权利小气! 如果她真的以为他有一对和她爹亲一模一样的酒窝,她就可以把他当作纸老虎般随心所欲吃定他,现在他就要来证明她是大错特错! 不管她有多美,涅剌古族的男人是绝不会让女人爬到头上去撒野的,她最好早点明了这个事实,免得将来日子难过。 「不准就是不准!」 「理由?」 「没理由!」 「霸道!」 「我是你的丈夫,有权霸道!」 「你……」琥珀撅起嘴,四眼瞪了半天,蓦然哼一声愤然别过脸去。 达春失笑,但在嘉珲的危险瞪视下马上又收回笑声,眼观鼻,鼻观心,一本正经地修心养性。 一炷香后,自怀中始终挺直僵硬的娇躯,嘉珲可以感受到小妻子依然处于极为不悦的情绪之中,于是他决定她应该已经了解到想随心所欲的吃定他是不可能的事,所以现在他可以稍微表现一下其实他也不是太小气了。 「你可以参加女人的博克赛。」再补充,「在你习惯这里的严寒季节之后。」 嘻嘻嘻,他果然是只纸老虎! 虽然他高大魁梧得像株松树,强悍勇猛的气势比爹爹更骇人几百倍,但他确实是只纸老虎,所以她根本无须害怕他,因为他将会如同爹爹一样任由她「为非作歹,耀武扬威」,只要她使用对方法,她就可以随心所欲的吃定他,就像刚才,她不是已经赢了一回吗? 是的,她完全不必害怕他,因为他只不过是只纸老虎而已! 琥珀立刻放软了身躯,「谢谢你,夫君。」并很满意地回应出她的感激。「请问博克赛的奖品是什么呢?」赛马的奖品是马,射箭的奖品是弓箭,博克的奖品不可能会是人吧? 「女奴隶一名。」 「……」 第三章 他的族人没有人知道他们的酋长已经娶了老婆。 这点由他的马匹一踏入村寨里,人都还没来得及下马,一大堆人就争先恐后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抱怨不已,更没有人注意到他怀里多了一个睡得正酣熟的小「包袱」上可以得到充分证明。 「太过分了,酋长大人,明明说很快就会回来了,怎么拖到现在才回来呢?」 「至少派人捎个消息回来嘛!」 「放牧牛羊的人都回来了说!」 「渔猎的人已经捕回来好几趟渔获了!」 「负责狩猎的人也已经先行由阿克敦带领出去半数人了,剩下的人再不出发,今年冬天的兽肉就不够大家分了啊,酋长大人!」 「对啊!今年我们还要负责提供十匹麋鹿给辽狗耶!」 他的族人没有人知道他们的酋长已经娶了老婆。 除了苏勒。 如同他的姓名含义──聪睿贤能,他是个聪慧又有谋略的人,是嘉珲最信赖的的左右手之一。 他一眼就注意到酋长怀里睡着一个小家伙,而且酋长还非常宝贝怀中的小家伙,看他好像抱着一个脆弱的小娃娃似的小心翼翼,尤其一旁的达春还咧嘴笑嘻嘻地猛对他挤眉弄眼,实在非常恶心,害他清早吃的夹肉饽饽一时全涌到喉咙口,差点就喷出来。 这种状况确然有必要先由他赶走所有族民,再逮来酋长大人倒吊、鞭打、火炙、针刺严刑拷问一番,以满足他心中强烈的好奇。 酋长大人注视怀中人的温柔眼神实在非常可疑。 「好了,大家稍安勿躁,既然酋长已经回来了,一切问题应该都可以得到解决,所以大家可以各自回去准备,随时都可能要出发到东山岭去了。」 他的族人没有人知道他们的酋长已经娶了老婆。 但是他的族人都非常信任依赖他们英明强悍的酋长大人,因此一听到苏勒这么说,立刻一哄而散各自回去作准备。 马儿这才继续踱步前行,苏勒跟随在一旁,一边做报告,一边暗自揣测酋长大人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告诉他那个小家伙是谁? 「我在东边又加了一层围栅,以免像去年春天一样,『老爷子』一推就倒。」 「很好,每年春天冬眠刚醒来的『老爷子』都是从东边下山来找食物的,这点确实该防。族人的屋舍呢?」 「该重建的已重建好,该修补的也修补完成了。」 在大部分的女真人依然以毡帐为家,过着居无定所的生活时,唯有嘉珲的涅剌古族早在七、八年前便已安定下来。简陋的圆木草屋茅舍依山谷而建,土坯栅木作间墙,群聚为一村寨,而木屋内也仅有三面炕,不论吃饭睡觉或做手工活儿,一律往炕上爬。 与汉人的屋宇楼阁相比,女真人的草屋茅舍确实非常简陋,连绵一整片竹篱陋屋,就像是汉人那种生活极端艰苦,潦倒又困厄的贫困农村,然而屋舍虽简陋却非常坚固扎实,高大坚毅的涅剌古族民个个都是一脸乐观开朗的笑容,欣喜又是一年平安度过,粗圆木围墙内的村寨洋溢着一片恬淡安详的平和气氲。 在这当中,只有一栋圆木屋比其他屋舍大上两倍不只,而且干净端整又附门廊,屋前还有一大片空地,空地正中央有一座高台,这便是涅剌古部酋长的住屋,虽然嘉珲仅有一人独居。 屋前,嘉珲勒住马缰,掀开风袍一角对里面的人说:「醒醒,琥珀,已经到家了!」 话才刚说完,风袍就被抢回去蒙住。「讨厌啦!很冷耶!」 嘉珲叹着气,再一次掀开风袍。「琥珀,到家了!」 风袍又被扯回去蒙住。「不要啦!再让人家睡一下下嘛!」 「琥珀……」 「吵死了!」 为免小妻子劳累过度,嘉珲已经把行程拖慢到不能再慢了,每天近午才出发,天未暗便扎营,前行的速度媲美乌龟爬,硬是把两天的路程延长到六天。 虽然在前两日里,她整天都精神奕奕地忙着欣赏这一片与江南景色截然不同的雪岭莽原风光,好像她在中原汉地天天都嘛骑在马背上过日子,早就习惯了;然而到了第三、四天,即便是在马上,她也能酣甜地眯个午觉;最后两天,她几乎整日都像只小猫咪似的窝在他怀里,当他的大腿是床垫,手臂是枕头,睡得东倒西歪。 她果然承受不了这种辛苦羸顿的生活。 嘉珲无奈地暗忖,抱着怀中人儿下马,踏上门廊,在苏勒益发好奇的目光下,达春抢前一步替他打开屋门。 「达春,把行李拿到我的房门外。」 「丝绸呢?」 「交给苏勒,让他去平均分给所有族人。」 依女真人的习俗,房舍屋门必开南向,进门为堂屋,西面放置萨满神坛,东间为灶房兼堂屋,存放杂物和做饭,西两间为居室,皆为南北通炕,前为客屋,来客住西炕,长辈住北炕,晚辈住南炕。 后屋则是嘉珲的寝室,南炕西首置木制炕柜迭放被褥,北炕西处置木箱一对,摆放嘉珲的衣物和私人物品,南北炕皆设幔帐,西炕前面地中放一张矮四方桌,西南北座各置一铺垫,简单,但大方舒适。 嘉珲的寝房从不曾请任何女人「光临寒舍」过,直到他将琥珀抱进去。 「客人不是应该住前屋吗?」协助达春把琥珀的行李拿进屋里来的苏勒没有直问,而是拐弯抹角地问。 达春却只会嘿嘿笑,看上去更令人恶心了。 「女人?」虽然不太可能,但…… 达春依然嘿嘿笑。 「到底是谁?」语气已经不太好了。 达春还是嘿嘿笑,苏勒不禁瞪过眼去,但达春仍旧保持嘿嘿笑的嘴脸──尽管瞪吧!就算苏勒把眼珠子瞪得掉出来滚到地上去也不关他的事,又不是酋长大人,有什么好怕的! 苏勒正想一拳揍掉达春那可恶的的嘿嘿笑,嘉珲自他的房里出来了。 「嘉珲?」 苏勒想问的是睡在嘉珲房里的人究竟是谁,嘉珲却故作不知地盘膝往铺垫上一坐。「说吧!到底有多少问题?」 苏勒只好与达春分坐对面两边,顺便再多瞪达春一眼。 「其实也不是真有什么问题,而是你一直没有消息回来,族人们无法不担心,毕竟现在还没有人能够接替你的位置。」 嘉珲点头表示他明白了。「庄稼收获情况如何?」 「不好。」简简单单两个字传达了最坏的状况。 嘉珲摇头叹息,朝达春使了一下眼色,再继续问:「马牛羊?」 「只损失了一头母羊,但繁殖情况比我们预计中更好。」 嘉珲流露出满意的表情。「渔获?」 「丰收!」 「国相(女真部落联盟里负责管理联盟事务的人)来通知过了?」 「对,今年咱们涅剌古部负责上贡十匹麋鹿。」 「还是比五国部轻松。」嘉珲喃喃道。「狩猎?」 苏勒没有即刻回答,待达春将取自灶房里的酒和碗放下,他先为嘉珲斟满,然后……哼!达春可以自己倒。 「阿克敦按照预定时间先行带走一半人手,余下一半等你回来。」 「他带人上哪儿狩猎?」 一口气喝下半碗,横手抹去酒渍,「桃山。」苏勒说。「那儿野猪最多,还有马鹿。」 「『老爷子』也最多。」 苏勒耸耸肩,要猎物就得有被当成猎物的勇气,否则没有资格当猎人。 「你什么时候要出发?明天?」 嘉珲沉默了下。「不,再过两天。」 再过两天?有没有搞错,他已经迟了很久了,居然还想更迟一些?他什么时候开始如此怠惰了? 「可是……」苏勒正想问出心中的诧异,蓦而发现达春又开始挤着眼冒出暧昧的嘿嘿笑,心头一动,两道视线自然而然移向嘉珲的寝室方向,下意识认定嘉珲反常的原因就在那里头。「难道是因为刚刚那位──」话说一半声音突然噎住,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 怎么话说一半?喝酒呛到了吗? 其他两人纳罕地朝他望去,但见他双目巨睁,整个人好像被点了穴道一样僵成一副非常怪异的姿势,嘴巴仍保持在「位」的嘴型上,手里连半碗酒都端不住,咚一下跌到桌面晃了两晃歪倒,醇红的液体霎时流泄满桌。 见状,达春不由得错愕地回眸望去,想瞧瞧究竟是什么东西居然能吓掉苏勒的魂,没想到仅只一眼,他自己的反应更可笑,不但将整碗酒全倒在自己身上,还噗一下喷出两管鼻血。 「唔……夫君,这里……是哪里啊?」 揉着惺忪的两眼,琥珀摇摇晃晃地出现在房门口,柔滑的丝绸内衫毫无保留地将她完美的曲线呈现出来,领口处半敞,露出一大片撩人的玫瑰红肚兜以及雪白晶莹的肌肤,由于得到充足睡眠而越显娇艳欲滴的粉颜因为犹未完全清醒而更添一抹甜蜜娇憨,妩媚动人。 这是一幕连圣人也会发狂的景象,难怪他们两人一见便丢了三魂七魄。 「夫君,他们……」 不待她说完,嘉珲便有如一道狂风也似的把她卷回房里去,大脚一踢门砰上,留下堂屋内两人依然保持原来的姿势不变,苏勒继续瞪眼张嘴,达春继续流鼻血,良久……良久…… ☆☆☆☆☆☆ 如果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思,嘉珲认为自己应该留下来陪伴琥珀认识他的部落、他的族人、他的家,这是他身为丈夫的责任,但身为酋长的责任感却警告他这是不被容许的事,他必须暂时把她交托给他的族人替他照顾她。 「她好美!」 「不,她很丑。」 「呃?」苏勒与达春闻言不禁相顾愕然。 嘉珲叹气。「她认为她自己很丑,是天下第一丑女。」 「欸?!」那小女人很美,但脑袋有毛病吗? 「如果你告诉她她其实很美,并不丑,她会认为你在安慰她,然后反过来告诉你,她不希望你因为要安慰她而说谎。」 「……」不,那小女人是白痴。 「所以你们大可不必白费唇舌想去劝服她这件事,这件事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必须好好保护她、照顾她。」 「这我们知道,不过……」达春挤着眼凑近嘉珲。「能不能告诉我们,她为什么挑上你?」 嘉珲耸耸肩。「因为我的酒窝。」 「……嗄?!」嘉珲说完即走开,表示他不想就这个话题再多说了,达春只好扛着更大的问号呆在原地,怎么也想不透嘉珲的酒窝究竟有什么特别,为何能独享美女的青睐? 撩起掩窗的兽皮,嘉珲望着聚集在屋前空地上的族人们,还有后面的奴隶们,「大家都到齐了?」他问。 「都到齐了,男女老幼全体,除了到劾里钵那儿轮值的一百二十人,以及阿克敦带领出猎的三十多人。」 「好,今天就先让咱们涅剌古氏族的族人认识琥珀,待明年春天雪融后再通知其他氏族。」 「咱们涅剌古部共有九个氏族,各氏族人数不一,但起码都有两百人以上,多则五、六百人,我建议到时候把各氏族族长叫来喝上一顿喜宴就行了,不需要让所有人都来凑热闹,不然咱们村寨会爆满的。」他可不想再起建村寨一次。 「可以,届时就由你来安排。」话落,嘉珲放下兽皮,回身至寝房开门探头进去。「琥珀,大家都在等你一个了,你还在蘑菇什么?」 「……对不起,你最后一句讲太快了,我听不懂,麻烦你再讲一次好吗?」 叹着气,嘉珲又讲了一次,慢慢的。 「马上好,马上好,我没有自己绑过辫子嘛!所以……嗯,好了,好了!」 琥珀终于出来了,深深浅浅的紫团袍和襜裙,衬托得她越显肤白若雪,清秀细致的娇容上没有半点脂粉的痕迹,却更是高雅清丽,可是她却垮着一张倾国又倾城的美美娇靥,愁眉苦脸。 「你确定真的不要我覆面纱吗,嘉珲夫君?我这么丑,如果有人被我吓死了怎么办?也许不要让女人和小孩子看见我比较好,你知道,女人家天生胆子比较小,小孩子又不禁吓。」她很认真地说。「你认为我的建议如何,夫君?」 三个男人神情怪异地互觑一眼。 「我想……」嘉珲咳了咳。「我们涅剌古部的族人个个都是胆大豪气壮的英雄豪杰,包括女人和小孩子在内,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有人会被你吓死,对,这就是我的想法。」 苏勒与达春不约而同地噗哧笑出声。 「不过有件事最好还是先警告他们一下比较好。」苏勒笑着出屋去命令大家,「手里抱着孩子的人请先把孩子放下,拿着什么尖锐沉重物品的人也请先把东西搁在地上。」这样就不至于发生有人不小心把孩子摔在地上,或者掉斧头砸了自己的脚板子的惨事。 令人困惑的命令,不过大家都乖乖服从了。 「好,可以请夫人出去见族人了。」 于是,琥珀深吸了口气,毅然随在嘉珲身后走出屋子,勇敢地站上空地中央的高台面对所有族人,然后,就如同她所预料一般,无论男女老幼,黑压压一大片几百个人,个个一副瞠目结舌吓傻了的表情,连尖叫都叫不出口,好可怜。 幸好,没有人昏倒,更没有人当场吓死,他们果然是胆大豪气壮的英雄豪杰,包括女人和小孩子在内。 琥珀安慰自己,但仍感歉疚得很,不晓得他们会不会连作好几天噩梦?搞不好晚上不敢睡觉了也说不定,尤其前面不远处那几个拚命眨眼的少年,嘴巴张得好大好大,他们一定吓坏了。 她一边考虑应该如何弥补他们,一边仔细聆听嘉珲如何介绍他的妻子,准备把它们铭记起来流传百世,让他们的子子孙孙知道当年祖先是如何盛赞他的妻子的,可是因为嘉珲介绍她的话说得飞快,字连字,句连句,所以她听得满头问号,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默记下来。记下那些问号吗? 只有最后面那几句,因为他说的比较慢,所以她才能听懂。 「……因此我想多留一天陪琥珀熟悉一下,之后再带人去打猎,各位有意见吗?」 「没有!完全没有意见!」族人们异口同声大叫,诚心诚意的支持酋长大人的决定。「酋长大人想陪夫人多久都行,一辈子也行!」 于是,嘉珲知道,仅只这一面就足够了,他的族人们已经很乐于为琥珀奉献出他们的生命。 琥珀则感动得差点掉下眼泪。 没想到不仅是她自己挑选的纸老虎夫婿丝毫不介意她的丑陋,连他的族人也能这样毫无怨言地接受她的丑陋。 他们真是好人,大家统统都是好人! 「好,那大家可以回去忙了。」嘉珲挥手道。 等大家各自散去后,琥珀立刻抓住嘉珲提出要求。 「我也要跟你们一起去打猎!」 嘉珲蹙眉考虑了一会儿。「先让我看看你的箭法如何。」 于是,四人结伴到村寨旁的练箭场,途中有人听说酋长夫人要「表演」箭术,马上闻风跑来一大堆人观赏免费表演,大家都围在琥珀身后热心地大喊加油。 「你先试试射那株圆木。」 「没问题!」 琥珀立刻搭箭上弓,姿势还满像那么一回事的,下一刻,手放箭出,但见在一旁纯看热闹的达春蓦然身子一矮,箭矢惊险万分地自他头上疾掠而过,带起几根断裂的发丝,达春骇然张大嘴,不仅吓出一身冷汗,连尿都差点吓出来了。 为什么是他? 因为他没有喊加油吗? 「……这次试试射达春,看你能不能射中圆木。」 话声刚落,惊恐的尖叫接二连三,在一阵慌乱的跑步声后,四周已不见半个人影,连嘉珲自己也躲到土丘后去了。 自此而后,当酋长夫人在练箭的时候,再也没有人胆敢去看热闹,即便负责保护她的达春也只敢躲在远远的大树后偷看。现在他不用担心会被酋长夫人射中,却无法不担心另一件事。 担心她会射中自己。 ☆☆☆☆☆☆ 好吧!她是个很识相的女人,没资格打猎,那就乖乖待在家里负责她的家务。 自练箭场回来后,琥珀正想问问自己的职责,没想到嘉珲却已先派了两名女奴隶来伺候她。 「她们……」琥珀拚命眨眼。「是干嘛的?」 「伺候你,无论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吩咐她们为你做。」 「可是……」琥珀露出颇为困扰的眼神。「我想自己动手啊!」 「不,」嘉珲坚定的摇头。「你们汉女的身子羸弱,承担不了族里的女人所负责的粗重工作,你很快就会累倒了。」 耶?看不起她? 「我才没有那么孱弱呢!」琥珀两手扠腰大声抗议。 「妳有!」嘉珲不用扠腰,他只要高高在上的俯视足足矮他两个头的小妻子,气势就压过她一大截。「看看我们族里的女人有哪一个像你这么娇小瘦弱的?」 有没有搞错啊!他不嫌她丑陋,却来嫌她太矮太瘦? 更何况,她哪有瘦?她的胸部有很多肉,屁股也有很多肉,这样还不够雄壮威武吗? 「你喜欢胖女人?」她用指控的语气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嘉珲有点啼笑皆非。「我是说,你做不来那些工作的。」 现在又来说她没用了! 「谁说的?我就做给你看!」琥珀傲然扬起下巴。 嘉珲不由得皱眉,继而眼一转。「你不喜欢她们两个?」 那两个年轻女奴隶一听,急忙惶惶恐恐地抢上前来施礼。 「格佛荷、哈季兰听候夫人命令。」 「命令?」琥珀一脸怪样,继而螓首微倾,咬着手指头眼珠子乱转了半天,忽地朝嘉珲投过去狡黠的一眼,咧嘴而笑,「好,要命令是吧?那我就来命令你们……」两手一抓,一边一个,琥珀硬拖着两个奴隶往外走。「教我族里的女人所做的工作!」 「夫人?!」 格佛荷与哈季兰满眼不知所措地被琥珀硬拉出去了,嘉珲本待上前阻止,却被苏勒横臂挡住。 「嘉珲,或许她不似你所想象的那般纤弱。」 嘉珲眉攒更深。「可是……」 「嘉珲,给她一个机会吧!」苏勒低劝。 嘉珲深深看他一眼,然后回身到桌旁盘膝坐下。「说吧!还有什么事没告诉我?」八成是不太好的消息,不然他们不会那么有耐心地等他主动提出来。 苏勒与达春相对一眼,习惯性地各自在嘉珲两旁落坐。 「首先,你母亲那一族部落派人来请求帮忙。」 「又是室韦人?」 「是,室韦人老是去偷他们的牛羊,偷不到就抢,他们已经损失惨重了。」 「我又有什么办法?」嘉珲愤怒地哼了哼。「他们的部落领地距离我们的领地那么远,骑快马也要三、四天才能到,我们既不能让我们的族人长期驻守在他们那儿,也不可能他们一求救我们就派人过去,所以我要求他们加入咱们这一部落联盟,这样联盟的守卫队就会定期到他们那边巡视,有麻烦找守卫队就行了,可是他们硬是不肯,究竟要我怎样?」 「他们的酋长很狡猾,以为这样就可以保持中立,将来无论是哪一个部落联盟统一女真,他都不算是战败的一方,届时他再主动加入,这样可以确保他的族人绝对不会成为奴隶。」苏勒很冷静地说。「他这么做也算是为族人着想。」 「那他就得想办法照顾自己族人的生活呀!」嘉珲忿忿道。「也不肯多花点时间去训练族人加强武力,让他们自己拥有自保的能力,成天光只顾着他的牛和羊,繁殖繁殖再繁殖,出问题就向别人求救,真是丢尽我们女真人的脸了!」 「也不完全算外人,起码两族间还有姻亲关系存在。」 「什么姻亲关系?」嘉珲轻蔑地冷哼。「我母亲娘家都早已没人了,哪里还有什么姻亲关系?」 苏勒倏地爆出哈哈大笑,笑声揶揄。「这几年来我一直这么跟你说,可是你坚持同是女真人,有人来向你求救的时候你不能不管,现在是怎么了?因为不放心把老婆留下来,所以开始不耐烦了吗?」 闻言,嘉珲不觉怔了怔,然后沉默了,片刻后,他也扬起了嘴角。 苏勒说的没错,刚刚的对话,这几年来一直不断的重复,只是愤怒和冷静的人反过来而已,但内容几乎一模一样:苏勒坚决反对继续帮那一族的忙,嘉珲也坚持必须要帮忙。如今说话的双方对调过来,彼此把彼此曾经说过的话原封不动的还给对方,他才知道有多可笑。 「原来你一直这么反对我去帮他们?」 「没错,」苏勒坦诚道。「我很讨厌那种只会利用别人的人。」 转向达春。「你也反对?」 「废话!」达春咕哝。「你要是问我,我会告诉你阿克敦也反对,他只是不敢对你说而已。」 「原来如此。」嘉珲点点头,然后沉思,半晌后── 「好,那就派人去告诉他们酋长,要嘛就加入生女真部落联盟,否则我不再管他的问题了。」 「理由?」这是对方一定会问的。 「涅剌古部是生女真部落联盟其中之一,为联盟保留战力是我的责任。」嘉珲义正辞严地说完,再淡然一哂。「这是表面上的理由。」 「那么真正的理由呢?」 「既然你们三个都反对,表示大多数族人也都反对,我不应该在违背所有族人的意愿下,又拿他们的生命去为这件事牺牲。」嘉珲的眼神非常严肃。「我最重要的责任不是我的意愿,也不是部落联盟的意愿,而是我族人的意愿与福祉。」 达春听得眉开眼笑,还猛拍嘉珲的肩膀。 「难怪族人这么拥戴你、信任你、支持你!」 「少拍马屁,我不吃这一套!」嘉珲笑骂,再转回去问苏勒,「还有?」 「当然有,呼雅部的葛卢黛女酋长是个角抵好手,你知道吧?」 「知道,如何?」 「四年前,她开出条件征求夫婿,说是谁能够在角力上胜过她,她就嫁给那个人,而且呼雅部也会加入那人所属的部落联盟,不过若是挑战失败的话,就得输给她马牛羊各一百。」说到这里,苏勒故意停下来,看看嘉珲会出现什么样的表情。 事不关己的表情。 「那关我什么事?」嘉珲懒洋洋地问。 白眼一翻,「别佯装你不懂!」苏勒不耐烦地说。「国相私底下暗示我,因为呼雅族人骁勇善战,所以个个部落联盟都希望能争取到葛卢黛加入,可惜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挑战成功,反而让葛卢黛赢去马牛羊数以千计……」 说到这里,苏勒又故意停了一下,没想到嘉珲竟然打呵欠给他看。 「总之,」苏勒咬牙切齿。「国相说劾里钵希望你能去试试看,他认为你一定没有问题。」 就知道是这种事! 「劾里钵自己为什么不去?」 「超过三十五岁不合资格。」 「那颇剌孰可以。」 「颇剌孰的刀法很厉害,但角力不行。」 「辞不失?」 「他已经有三个老婆了。」 「盈歌?」 「两年前就输了。」 「格布阿勒纪喀?」 「死了。」 嘉珲面无表情,苏勒也面无表情,两人相对眼瞪眼,只有达春在一旁窃笑不已。 「就算我真的赢了,葛卢黛有九成九不会喜欢我脸上的疤。」 「有可能。」 「这种事劾里钵也不能勉强我。」 「的确。」 「所以国相应该只是建议。」 「是建议。」 「接不接受都在我。」 「没错。」 「不接受!」 「好,这个问题解决了。」 两人对答如流的把问题三言两语解决掉,仿佛他们早已演练过上千百次了似的,达春再也忍不住爆笑。 若是在两个月之前,他们可能会百般逼迫……不,鼓励嘉珲去试试看,看看能不能拐个老婆来暖被窝,不过这会儿他的被窝里已经有人了,而且还是个香喷喷、白泡泡、细绵绵的大美女,即使对男人来讲女人是越多越好,但对安达嘉珲而言,恐怕是再多一根头发都嫌太多了。 「下一个问题是……」苏勒想了一下。「啊!对了,果新。」 「告诉她我已经有老婆了,不要再来烦我。」 「了解。」苏勒继续想。「接下来是……」 才说到这里,蓦见格佛荷慌慌张张地冲进来,嘴里还乱七八糟地大叫着,「不好了,不好了,完了,完了,惨了,惨了……」 「闭嘴!」 一个哆嗦,格佛荷咬住了自己的舌头,瑟缩地瞅住脸色阴郁的酋长大人。 「酋……酋长……」 「什么事,说清楚一点!」 「那个……夫人说……说她要骑那匹一直以来都没有人能驯服的……」 话声突然停住,因为眼前已经没有半个人听她把话说完了。 嘉珲跑得比风还快,比午睡被骚扰的兽王更愤怒,在狂奔向马厩途中,他不断问自己── 他真的能够放心把他的小妻子留下来吗? 第四章 嘉珲还是把小妻子留下来了。 因为苏勒和达春用生命向他保证,他们绝不会允许夫人出任何问题;也因为他的理智不断警告他,他最重要的责任在于族人的福祉,而不是他自己的意愿。 所以琥珀高高兴兴的被留下来了。 是的,她是很高兴,虽然不能和嘉珲一起去狩猎确实很令人失望,但转眼一想,没有那只纸老虎在旁边啰唆,村寨里的老大就是她这个酋长夫人,这是哈季兰告诉她的,依照涅剌古部的习俗,当酋长不在的时候,酋长夫人就是代理酋长。 嗯!不错,代理酋长这个名字听起来真不错,很好,她被压制了这么多年,终于有她扬威吐气的一天了! 不过,在发威之前她必须先好好学习学习这里的生活习惯与风俗,不然发错威了怎么办?还有,得让族人们更习惯她的丑陋,更习惯与她这个汉人相处,她希望他们能拿她当自己人看,因为她也准备拿他们当自己人看。 从今以后,这儿就是她唯一的家了! 「苏勒,那个……哈莲要生孩子了吗?」望着窗外经过的人,琥珀犹豫地问。 「是啊!夫人,大概在年底吧!」 「可是……」琥珀迟疑的眼神瞥向他。「听说她只有十二岁啊!」 「我们女真人都很早婚,女孩十岁就可以嫁人了。」 「十岁?!」琥珀惊愕地抽了口气。「全都是那样的吗?」 「也不全然是,」双臂环胸,苏勒斜倚在灶房门旁。「我们女真人的婚姻是相当自由的,只要看上眼,男女间相互同意就可以成亲了,然后男的就到女方家去服役三年,生了孩子后,男人才可以把妻子带回自己家里。」 「真好。」琥珀喃喃道。可以自己决定要跟自己相处一辈子的对象,这是一般汉家姑娘所无法想象的事。 「不过……」苏勒再追加。「有时候为了各种部落间的现实因素考量,父母也会鼓励子女和特定对象成亲,譬如嘉珲就曾经因为如此定过亲。」 静默了好一会儿,琥珀猛然回身,满脸惊讶之色。 「夫君定过亲?」 「是啊!」苏勒漫不经心地应道,狐疑地瞧着她两手雪白。「你在做什么?」 「做汉人的糕饼甜食,很好吃的喔!我想你……呃,不,我们族里的小孩一定会很喜欢吃的。」琥珀迅速解释完,再问:「你刚刚说夫君定过亲?」 「对,和鄂托部的布耶楚客。」苏勒依然心不在焉地打量她身后的未成品。「你为什么要做汉人的糕饼给族里的小孩吃?」 「因为我是酋长夫人嘛!当然要关心族里所有的女人,要疼爱族里所有的小孩呀!」琥珀不耐烦地解释。「那他们后来为什么没有成亲?」 深深注视她一眼,苏勒耸耸肩。「起初是鄂托部酋长希望能和涅剌古部形成更紧密的关系,所以鼓励他的独生女布耶楚客来追求嘉珲,咱们前任酋长也觉得如果两族能够联系起来是最好,所以嘉珲就应允了对方的追求,随后便送了三百匹骏马给对方作聘礼,不料在婚礼前夕,嘉珲为了要救父亲,脸上被『老爷子』抓出两道疤,没想到布耶楚客才看一眼就提出退婚,嘉珲不喜欢勉强人,也就答应了。」 「原来夫君是为了救父亲才受伤的?」琥珀惊叹。 「那年他才不过十六岁,眼见父亲被两头『老爷子』攻击,当即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帮忙,可是刚从冬眠中清醒过来的『老爷子』最凶狠不过了,虽然最后他们还是杀了其中一头,但嘉珲的脸也受伤了。」 「夫君这么勇敢,为什么布耶楚客还要退婚呢?」琥珀满眼不解地问。 「因为他的脸受伤了呀!」苏勒蹙眉,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对布耶楚客来讲,重要的不是嘉珲有多勇敢,而是因为那两道伤疤,他的脸看上去有多可怕。」 「可怕?我不明白……」琥珀看似更困惑了。「虽然夫君不似汉人那样端正斯文,可是他的眼眸漆黑又深邃,睫毛也好长,鼻子更挺直,他还有高高的颧骨和有力的嘴唇,当然,最好看的是他的酒窝,迷人得不得了,每次他笑出深深的窝儿来,我都会看呆了呢!」 她不好意思地吐了一下舌头,再严肃地点点头。「没错,虽然他不似汉人那般斯文,但也是英俊的,粗犷又豪迈的英俊,哪里可怕了?」 「可是他的伤……」 「不过是两道疤而已嘛!有什么了不起。」琥珀显得非常不耐烦,无法理解他为什么硬要咬住那两道疤不放?「他的眼睛没瞎,鼻梁也没断,最多断了一条眉毛而已,根本没有多大影响,更不会破坏他的好看,干嘛这么在意它们嘛!」 这回苏勒的深深凝视更久,而后徐徐绽出一弯笑。 「嗯!我想你说的没错,嘉珲仍然是英俊的。」不过这样一来他就更不懂了,嘉珲这样的容貌她都会觉得很英俊,又怎会认为自己很丑陋呢?她到底有没有看过自己? 「我说的当然对!」琥珀断然道。「我认为是那个布耶楚客的眼睛有毛病!」 布耶楚客的眼睛有毛病? 苏勒藏起笑容。「你下午还要去练习射箭?」 「当然。」琥珀转回去继续做她的糕饼。「每天早上我都会做一些糕饼零嘴给小孩子吃,或者去和族里的女人串串门子聊聊天,中午用过膳后练一个时辰射箭,剩下的时间就请格佛荷和哈季兰教我族里的女人应该负责的工作,晚上再做点女红或看看书。」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是酋长夫人,可以名正言顺的让奴隶来伺候你,为什么还要自己动手?」 「因为我不想作个没用的女人。」 苏勒睁了睁眼,而后笑了。「我想你会是个好妻子。」她不但人美,还是个勤劳的好姑娘,跟他所知的汉家姑娘全然不同。 「夫人,水缸装满了。」格佛荷从窗外叫进来。 「谢谢,来,进来帮我尝尝是这个桂花圆子或桂花松糕比较好吃?」 苏勒怔了怔。「你哪来的桂花?」 琥珀回眸一笑。「昨天才送到的那七大车货物里。」 「那不是你的嫁妆吗?」 「对啊!副宰相大人的随侍说随便我们开口,无论我们想要什么他都会帮我们准备妥当,权当是我们的嫁妆,我想是因为逼我们嫁到这种关外偏远地区,他们也有点过意不去,所以我就很不客气的开了一张长长的单子给他,上面列的都是这儿缺少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这里缺少什么?」 格佛荷进来,琥珀拿了一颗桂花圆子给她尝,格佛荷直赞叹好吃,琥珀马上笑开了嘴。 「笨,问问那位教我们女真语的女人就知道了嘛!」 「……你究竟开了什么样的单子?」苏勒好奇地问。 再拿桂花松糕给格佛荷吃,后者依然拚命说好吃,琥珀更是眉开眼笑。 「很多啊!譬如香料、药草、指南鱼(指南针)、纺车、医书、药典和有关建屋的书籍《木经》之类等等,还有粮物和蔬果花草的种籽与幼苗,以及说明如何种植的书籍和各种农具,我是不知道这里能种什么啦!所以叫他们全部都准备,如果能有一、两样能种成功就好了。」 好像屁股突然被狗咬了一口似的,苏勒冷不防跳起来,还尖着嗓子怪叫。 「粮物种籽?」 被他的大叫声吓了好大一跳,手一颤,桂花圆子掉了好几粒,琥珀懊恼地望着地下。 「干嘛啦!吓我一跳。」 「我……」苏勒兴奋地猛吞口水。「可以去看看吗?」 「去啊!干嘛问我?我又没……咦?跑得好快,他什么时候长翅膀了?」 琥珀咕哝着耸耸肩,见格佛荷两眼直流口水,又拿了一块桂花松糕给她。 「哈季兰呢?」 「快下雪了,我们得多储点柴火,她还在忙着,待会儿我也要去帮她。」 「哦!那留点给她,剩下的我要拿去给族里的孩子们吃。」 又过了好半晌工夫后,琥珀拎着篮子准备出门,却差点在门口撞上苏勒。 「天哪!」琥珀猛拍胸口,惊魂未定。「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来来去去都好像有鬼在追你似的……」她往他身后瞧去。「干嘛?你老婆在追着要揍你?」 「不是,」苏勒哭笑不得,却依然掩不住极度兴奋,「是种籽,结实又饱满,它们是品质最优良的种籽啊!」他高昂的大叫。 「种籽?」琥珀一头雾水。「所以?」 苏勒唉了一声。「你不知道,除了以采珠和燕窝为生的女真部落以外,大部分女真部落都是以游牧渔猎为生,营帐穹庐四处为家,但自十年前嘉珲运送马匹到关内去一趟回来后,他就决定要让涅剌古部安定下来,好不容易才劝得他父亲让族人在这儿围栅筑屋,而且想要学汉人一样种植粮物,但是……」 他恼怒地咬了咬牙。「种籽得向汉人购买,而汉人一看是我们女真人要买,不但把价格抬得特别高,给我们的还是劣等种籽,又不肯告诉我们正确的种植法,结果如何可想而知,所以我们只好一次又一次的回头去买他们的种籽……」 「汉人真奸诈!」琥珀喃喃道。 「可是……」转个眼,苏勒又兴奋起来了。「我刚刚去看过了,你那些种籽都是最好的……」 「抱歉,是我们的种籽,涅剌古部的种籽,」琥珀一本正经的摇摇食指做更正。「不是我的,瞭吧?」 苏勒静了静,然后笑了。 「是的,我们的种籽。不过……」笑容又消失。「我们都不识字……」 「我识字。」推开他,琥珀走出屋外。「放心,今年冬天里我一定会把那些书看完,然后我们再来讨论要先拿什么来试种看看。」轻快的步下台阶,她朝后挥挥手,轻车熟路地行向族里小孩子最常聚集在一起玩耍的练箭场。 望着体态窈窕的身影渐去渐远,苏勒嘴角悄然扬起一抹含有深意的笑。 他有预感,这位个头儿娇小的夫人,对嘉珲,对整个涅剌古部,她的影响绝对不会太小! ☆☆☆☆☆☆ 琥珀又回到幼时那个无法无天的小仙女,活泼又快乐,一时半刻都静不下来,仿佛急着想弥补过去那被压制的五年时光似的。 但同时她也长大了,又经历过被压迫的痛苦,所以她不再任性、不再刁蛮,懂得体谅别人、关怀别人,了解她必须先付出自己,人家才有可能接受她,所以她在品尝阔别已久的自由的同时,更忙着用那仿佛永远都用不完的旺盛精力,为涅剌古族人做她所能做的一切。 跟族里的小孩玩在一起、疯在一起,同族里的女人一块儿挥汗如水,负责同样辛苦的工作,和族里的男人讨论如何用竹子把水导引进村寨里来,如此一来,女人们就不必大老远跑到河边去提水了。 到了大雪纷飞的十一月里,她的女真语更标准、更流利了,也已大略熟识女真人的生活习惯,村寨里将近半数的族人她一见面就叫得出名字,小鬼们最爱缠着她要糖要零嘴吃,偶尔她还会按照医书为族人们治疗一些小病小痛──游牧民族对外伤、骨伤自有他们一套独特的医疗方式,但对那些内在的病病痛痛却很没辙。 于是,族人们对她的印象也由单纯仰慕她的美丽──虽然她总是说自己很丑,逐渐转变为打从心眼儿里喜爱她、接受她。 在他们眼中,酋长夫人几乎是完美的! 几乎,不是全然。 她依然是个人,是人就有缺点、有弱点,而她的弱点之一就是── 「我知道这里会很冷,可是……」堂屋的连炕上,琥珀抖着嗓子躲在毛毡里蜷缩成一团。「我不知道会这么冷,而且……老天,越来越冷了耶!」 哈季兰用同情的表情热了一碗羊奶放在炕桌上。 「喝点热羊奶吧!夫人,这该会好点儿。」 「如果明天能够不再下雪……」双手颤巍巍地捧起碗,琥珀可怜兮兮地瞅着哈季兰,期待哈季兰能给她一个「满意」的回答,譬如跟她保证说明天绝对不会再下雪了。「我一定会好点儿。」 哈季兰与格佛荷相觑一眼,扬起一脸歉然。「很抱歉,夫人,外头已经开始结冰了,这雪、这冰都得持续上两、三个月以上呢!」 一听,琥珀忍不住呻吟了起来,「天哪,让我死了吧!」再看她们一副悠然自在的样子,又不禁怨恨起来。「好过分,你们明明穿得比我少,为什么一点儿都不显冷?」 「我们生长在这儿,早就习惯了呀!」 琥珀吸了吸鼻子,模样儿更可怜了。「那我要多久才能习惯呢?」 「这……」哈季兰苦笑。「哈季兰也不知道呀!」别说习惯了,最担心的是夫人连这个冬天都撑不过去,那才惨! 小嘴儿撅高了。「我恨你们!」 哈季兰与格佛荷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好辛苦,两张脸全涨红了。 叹了口气,喝两口羊奶即放下,琥珀喃喃问:「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回来?都下这么大的雪了,他们还能猎到什么?是耗子还是松鼠?那大概连塞他们的牙缝都不够吧?」 哈季兰抿唇轻笑。「阿克敦大约这两天就会回来了,至于酋长大人,他也派人送了好几趟猎物回来,收获竟也不比阿克敦少呢!想来也晚不了几天吧!」 才刚说完,大门上便传来咚咚咚的擂门声。 「回来了,阿克敦他们回来了!」门开处,是达春顶着满头雪来报讯。「他们带回更多猎物,不过……咦?夫人呢?」 「夫人不就在那……」哈季兰两人听得奇怪,诧异地回头。「咦?夫人呢?」 一团毛茸茸的毡毯下突然冒出一只纤纤玉手摇了摇,旋即又缩回去,原来门一开,寒飕飕的冷风一刮进去,琥珀马上缩头躲进毡毯里头去了。 「夫人,」达春提高声音叫。「额尔赫快死了,你是酋长夫人,麻烦你去安慰一下他的老婆……」 毡毯蓦然飞开,琥珀跳出来惊呼。「谁快死了?!」 「额尔赫,和阿克敦一块儿出去打猎的族人之一,他在离村寨不到半天路程时突然倒下去昏迷不醒,因为他父亲和两个哥哥都是这么死的,所以……」 不待他说完,琥珀已然冲进房里去拿医书又跑出来。 「走,带我去他家看看!」 ☆☆☆☆☆☆ 由于女真族有收继婚的习俗,接收了父亲的小妾和两位哥哥的妻子,额尔赫平白添了四个老婆在临终之际跪在他身边哀嚎,再加上他自己的老婆孩子媳妇孙儿,四周围满了整整两打人哭声震天,再加上萨满(巫师)在一旁跳神驱鬼降魔,场面更是热闹非凡,整个屋顶都快被掀翻了。 琥珀难以理解地打量那个高大魁梧的四十多岁族人,见他躺在地上直挺挺的,一眼看上去确实像是即将要被神灵招去喝茶了。 可是怎么会呢?没病没痛又那样健壮,怎会说死就死了呢?中邪了不成? 仔细问明状况后,她便打开医书满头大汗地拚命翻、拚命找,已经忘了天气有多冷,大雪仍在飘扬,更没注意到一个老实憨厚的壮硕汉子盯着她快掉出眼珠子来了,达春侧首过去对那汉子说了几句话,那汉子惊咦一声呆住了。 「嘉珲的老婆?」 达春点着头又说了好几句,随后苏勒也来了,三个人叽哩咕噜讲得好不热烈,而一旁的萨满跳了半天见病人没反应,宣告神灵自有祂的决定,已经不是他的祈祷能以改变的,然后就收摊离开了。 再过片刻后,琥珀抬起头来,状极为难地咬住下唇犹豫好半天后,终于下定决心先吩咐哈季兰替她取来置放金针的盒子和腧穴针灸图经,再面带迟疑之色地对额尔赫的老婆婉转解释。 「我……我是可以试试看能不能救他,但我不是大夫,只有四本看得不是很能理解的医书,更没扎过什么针灸,也抓不准什么穴道,连他到底是什么毛病我也不是很肯定,所以我真的只能试试看,你们千万不要抱太大希望,若是……」 「夫人!」额尔赫的老婆凄然打断她的话。「横竖您不救他他也是要死,您肯伸手试试,起码还有一丝丝希望不是吗?就算他还是死了,那也是注定的,我们不敢怪您的!」 但是在下针前,琥珀又犹豫了,她的手在颤抖,怎么也扎不下针。 「夫人,他已经要死了,你索性就当他已经死了,所以这会儿你试图要救的是个死人,救不活死人是理所当然的事,自然没有人会责怪你,对不对?」苏勒温言鼓励她。 是啊!既然大家都已经认定他非死不可了,就算她救不活他,又有谁能怪她呢?当然她自己也不能。 于是,金针扎下去了…… ☆☆☆☆☆☆ 「不准再喝酒,也不准再吃肥肉!」 「夫人!」额尔赫口齿不清地大声抗议。「不喝酒就不算男人,不吃肉我还能吃什么?」 「你敢不听?」琥珀两手扠腰,气势汹汹。「好,那你就去当死人吧!」 额尔赫瑟缩了下。「可是……」 额尔赫的几个老婆立刻围上来,一边向丈夫瞪白眼,警告他男人在家里就得听女人的,一边异口同声坚决地说:「放心,夫人,您的吩咐我们会照做的。」 琥珀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以后只能给他吃鱼肉、鸡肉,最好多吃点青菜,味道也要尽量清淡一点。」 「是,夫人。」 「还有,他的左半边身子恐怕……」琥珀露出歉疚的眼色。「虽然多做一点运动会好点,不过绝对不可能完全痊愈的。」 「但是他还活着,不是吗?」额尔赫的老婆感激地握住琥珀的手。「谢谢您,夫人,真的谢谢您!」 「我也是误打误撞撞上的,运气好而已。」琥珀惭愧地说,这绝不是客套话,而是事实,连她自己都觉得好惊讶竟然能把人救活回来。「啊!对了,他们……」她两眼朝额尔赫的孩子们瞥去。「最好也不要吃肉喝酒,除非他们不怕跟他们的父亲一样。」 「是吗?」额尔赫的老婆神情一凛。「好,我记住了。」 两脚甫踏出额尔赫的屋子,一顶上瑟瑟的寒风,琥珀马上熄了刚刚那股子气势腾腾的凶焰,只瑟缩着想把整个身子缩成更小团,阿克敦忙又替琥珀披上另一件风麾,把琥珀包裹得活像只大熊一样臃肿。 「天哪!这雪没日没夜的下,究竟还要下多久啊?」 「这场雪大约明日就该停了,然后起码会有几天特别干冷,但无风也无雪。」阿克敦憨厚的脸上有两抹红晕,显而易见他仍然不太习惯琥珀那天香国色的艳丽姿容。 「几天?」琥珀不觉吐出颤巍巍的呻吟。「也就是说之后还会继续下?」 「是。」阿克敦老老实实的回答。 「是?」琥珀恨恨地横他一眼,开始抱怨。「你就不能稍微犹豫一下下,或者说『可能』就好,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斩钉截铁的说『是』,让我一点期待的希望都没能有?啊!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很讨厌我,所以故意这样欺负我的,对不对?」 「嗄?不……不……我……我没有啊!」憨直的阿克敦马上被她几句强词夺理的话说得面红耳赤,结结巴巴地差点跪下来求饶。「我是……是……」 「我说琥珀夫人,还说人家欺负你呢!明明就是你欺负人家嘛!」 达春蓦然自一旁冒了出来,笑咪咪的,眼神更是古怪,琥珀立刻瞪更多白眼给他看。 「刚刚就不见你的人影,现在又突然跑出来干什么?」 「迎接夫人凤驾呀!」达春挤眉弄眼地说。「雪越下越大了,咱们还是快点回去吧!」 「苏勒呢?」 「在处理猎物。」 「又有人送猎物回来了?」 「……是啊!」 ☆☆☆☆☆☆ 由于裙子被雪淋湿了,所以一回到自己的屋子后,琥珀便直接走向寝室,打算先换件裙再说。而达春则及时拉住正想离开的阿克敦,与自灶房里探出头来的格佛荷相对一笑,神秘兮兮的,下一刻便听到寝室里突然拉出一道又长又刺耳的尖叫,随后即见琥珀怒火冲天地冲出来咆哮。 「达春,我的寝室里头有个光屁股的男人,快去把他给宰了!」 达春失声爆笑。「不要,我还没动手就会先被他给宰了!」 琥珀甫始一楞,忽闻身后传来低沉的调侃。 「我才出门不到两个月,你就想勾结奸夫谋杀亲夫了吗?」 「耶?」琥珀愕然回首,只见上身依然赤裸,两手慵懒地撑在左右门框上俯视她的赫然正是她的纸老虎夫婿,不禁燥热上脸地咧开满嘴尴尬的笑。「哈哈,原来是嘉珲夫君,好……好久不见。」 「是啊!是好久不见,久到你都认不得我了。」嘉珲语气调侃地说。 「那怎能怪我?我只看见你的屁屁,那上面又没有写你的名字。」来不及表现一下她的腼腆害羞,琥珀冲口而出反驳,还指控,「两边都没有!下回你若是再碰上『老爷子』,记得请它在你的屁屁上也抓个两道疤出来,最好是一边一道,这样我一定认得!」 逐渐低下来的笑声陡然又拔高了,嘉珲哭笑不得地瞪达春一眼,那家伙的嘴却咧得更开,笑得更大声给他看,他只好揽住琥珀的肩头回房里去,砰一声关上门,把笑声阻隔在门外。 一进房,顾不得向夫婿问安,也顾不得伺候夫婿,更顾不得向夫婿吹嘘自己干了多少活儿也没像他所「预言」的那样累死,琥珀只顾急急忙忙丢开风麾换下湿透的衣裙,再加上一件毛皮裙子套上毛皮背心,又一件件套上三袭毛皮袍,然后拎着一条厚毡毯爬上炕去把自己半丝风不透地包裹起来。 回眸一瞧,发现上身光裸的嘉珲反倒不急着穿上衣服,光睁大两眼怔楞地注视着她,琥珀不禁替他猛打哆嗦。 「喂!你怎么还不赶紧穿上衣服,不冷吗你?」 「不冷。」嘉珲慢吞吞地坐到她身边。「妳很冷?」 「废话!」说着,琥珀再把毡毯往上拉,连自己的脑袋都包裹进去了,还拚命发抖。「快冷死了!特别是晚上睡觉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快冻成冰块了。我看这个冬天还没过完,我就要上西天报到去啦!」 这正是他最担心的事。 一回到村寨里,苏勒就忙着向他报告琥珀的状况,令他颇为讶异小妻子竟是那样精力充沛又有活力,好像再多再重的活儿都累不倒她似的;更讶异她是那样诚心诚意为他的族人付出,那样迫切地想要融入他的生活之中。 说他不感动是假的,所以当他听到她有多畏惧寒冷时,心中加倍担忧,担忧他很快就会失去这个精力旺盛的小妻子了。 「我会叫人在这屋里放几盆火,没事你就不要出门了。」 「我不反对。」琥珀喃喃道,没有任何异议地允诺作个听话的好妻子──在这个冬天。 「至于晚上睡觉时……」他的眼神突然蒙上一层迷雾,迷雾后是若隐若现的炽焰热火。「我有更好的办法让你热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办法。 「我现在已经开始热起来了。」她呢喃道,无法不想起刚成亲那十天两人之间的亲密行为,在他毫不稍瞬的注视下,热气由脸上迅速扩散至全身,没有多久,她连脚趾头都烫起来了。 成亲十天,夫妻俩便挥手说再见,一别就是将近两个月,正常来讲,再见面时两人八成会如同甫成亲那天那样陌生,但琥珀想要有这种感觉却很不容易,因为每一天、每一时、每一刻,村寨里的每一个人都抢着跟她聊到酋长大人是如何如何的好,聊到她想一时片刻忘记他都很难。 在族人嘴里,嘉珲是个非常非常伟大的酋长,当所有女真人仍固守在游牧渔猎的传统生活时,他独排众议坚持要让族人们安定下来,当时大部分族人都颇不以为然,但数年过去,虽然稼穑的成果依然凄惨到教人想掉泪,但大家都已能体会到稳定生活的美好,拥有一个安定的家又是如何令人心满意足。 遗憾的是,纵使每一回开部族会议时,嘉珲总不肯死心地一再试图说服涅剌古部其他氏族族长跟随他的脚步,不过只要他们的稼穑一天不成功,各族长也难以信服他的理念。 「既然他这么伟大,怎么咱们族里没有女孩子肯嫁给他?」 「有啊!怎么没有,还多得很哪!不过……怎么说呢?酋长大人为他人想得太多,为自己又想得太少,他总以为族里的女人愿意嫁给他是同情他、可怜他,而他生平是最讨厌勉强别人的,倘若是为对方着想还没有话讲,如果便宜只让他一个人占,他是打死不肯的。」 「就因为被退过一件亲事?」 「可以这么说吧!只要仍有女人以畏惧嫌恶的眼光看他,他就会认定没有女人会真心想嫁给他。而那种眼光,老实说,只要酋长大人一踏出咱们村寨,那种眼光便处处可见,也难怪酋长大人始终不信族里的女人对他的心意。」 「好顽固的人。」 「是,酋长大人的确很顽固,不过他也很稳重、很有耐性,不会一意孤行,总是在综合大家的意见之后再做出最好的抉择,而且在某些时候他也是很好说话的,譬如……」 由于族人们的热切,虽然相处不到十天,琥珀对夫婿的了解却几乎有十年那么多,即使分别将近两个月,她却时时刻刻都感觉得到他仿佛依然留在村寨里个个角落,也许她并不是特别想念他,却很希望他能尽快回来,因为她有好多好多问题想问他。 因此,相隔多时再聚首,她并不觉得有多陌生,特别是在又一次见面时,她第一眼见到的就是他那副扎实诱人的光屁屁,差点吓掉她的眼珠子──场面够震撼;然后还要忙着解释为什么她不认得他的光屁屁,以至于会有「勾结奸夫谋杀亲夫」的举动出现──场面够可笑。 解释完毕之后,她立刻想到有好多好多囤积在心中的问题急着想问明白,头一个就是── 「嘉珲夫君,你怎么会想到要让族人安定下来?」 嘉珲瞟她一眼,慢条斯理地挪到她身后,拥她入怀。「我去关内一趟回来,见识到汉人的生活之后,发现只有安定的日子才是最适合人类的生活,也才能如同汉人那般有各方面的进步。」 「很不容易吧!要说服大家改变生活方式?」 「确实,不过这对族人有好处,再困难也要想办法克服。」 「难怪族人们这么信服你。」 「应该要做的事就得去做,这是我的责任。」 琥珀习惯性地躺入他的臂弯里,如同他们共乘一骑时,因为他的怀抱就如同被窝那般温暖舒适,而她的手则无意识地覆上他脸上的疤痕,仿佛爱抚似的轻轻摩挲着。 「如果他们一直不肯听你的,你会逼他们吗?」 「有必要时,但我宁愿是他们自愿,毕竟这是改变整个生活状态的大事,不是他们心甘情愿的话,反倒会让他们陷于困苦的境地。」 手指头溜下来贴在他的脸颊上,琥珀唇畔勾起喜爱的浅笑。他的酒窝非常深,比她爹爹更深,不仅笑时会出现,抿唇或说话时也不时会冒出来,她真是爱看啊! 如果说这两个月来她有非常想念他的地方,那必然是他的酒窝。 「你有没有想过为族里请位汉人大夫来?虽然我有书,但实在不是很懂,几次侥幸能医好族人是我运气好,下一回恐怕就没有这种运气了。」 她柔腻的小手贴在他脸上的感觉真是好! 嘉珲心想,眼神逐渐蒙上一层热雾。「有,但是没有汉人大夫肯来。」 「或许你应该多给他点好处。」 「他们一看到我的样子就不敢来了。」 「怎么会呢?」她惊异地睁大眼,无法理解。「你这么好看!」 他好看? 一抹慵懒性感的笑容徐徐荡漾开来,将他冷峻的脸融化成无比吸引人,令她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惊叹,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这种笑容,这可比他的酒窝更有魔力,她爱看他的酒窝,但他这种笑容却深深迷住了她,使她整个脑海里只剩下他的笑容。 「只有……」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移至他唇上的笑纹,「只有什么?」顺着他的口气,她喃喃地问,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 「……你会……」握开她的手,他的唇缓缓低下,「觉得我好看。」充满占有欲地覆上她的唇。 「哦……」她不觉闭上眼睛,轻轻叹息。「你在……干什么?」 「吻妳。」 「可是我……还有好多事想……想问你……」 「那你就问吧!」 「……呃……问什么?」 琥珀最后一个清楚的意念是,她的夫婿真会亲吻,或许她应该先问问他究竟是打哪儿学来的? ☆☆☆☆☆☆ 翌日,就如阿克敦所说的,雪停了,苏勒陪同嘉珲在村寨各处巡视一圈,检查看看是否还有什么需要整修的。而后当两人一起回到嘉珲的木屋,一边讨论如何应付正月里的问题,他蓦然噤声并停住脚步,愕然目注木屋左侧的仓库。 「我的仓库……」他斜睨向苏勒。「为什么又多了一间?」 「你出发去打猎后两日,夫人的嫁妆便送来了,不加盖的话就放不下。」苏勒轻描淡写地说,把兴奋隐藏在淡然的面具底下。 「琥珀的嫁妆为什么要放仓库?」嘉珲更是狐疑。「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竟然需要占用到两间仓库?」 苏勒咳了咳,掩下险些忍不住的笑意。「要不要进去看看?」 「当然要,如果可以放进屋里的就放进屋里,不要占用仓库。」 「好啊!我陪你,顺便……」苏勒又咳了咳。「为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夫人的嫁妆一定要占用仓库。」 一刻钟后,嘉珲快步进入自己的寝室,双眼深深凝住炕上那一团毛毡毯──琥珀老是把自己包裹成一团蛹,深郁的眸底是深刻的感动──她的嫁妆没有一样不是为了他的族人而要求的,他慢慢地在炕边落坐,阖眼强自压下心中翻腾的激动,再徐徐打开,将那团蛹拥入怀中又过了好一会儿后,终于恢复平静的心情。 「琥珀!琥珀!近午了,快吃午膳了,你还不起来吗?」 「唔……嗯……吵死了!」 「琥珀……」嘉珲带笑打开蛹茧。「要吃午膳啰!」 「不要吵嘛!人家还要……午膳?!!」 凄厉的尖叫,琥珀蓦然跳出来,如果不是嘉珲抱紧了她,她早就摔到炕下去了,而且还是光溜溜的摔下去。 「完蛋了!完蛋了!」手忙脚乱的挣开他的怀抱,琥珀跳着脚去拿衣服穿,一边喊冷,一边气急败坏地嘀咕,「我答应过那些小家伙们说今天早上要做酥糖给他们吃的说,现在一定来不及了,怎么办?呜呜,都是你害的啦!」 「的确。」嘉珲大言不惭地承认是他昨晚需索过度让她太累了,害她今天睡到近午还爬不起来,而他则是一大早就精神奕奕地到处去巡视。「抱歉。」再加一个言不由衷的道歉。 「过来!」一穿好衣服,琥珀一把拖住他便往灶房里跑去。「过来帮我!」 「我?帮你做酥糖?」嘉珲不可思议地指住自己的鼻子,随即决定她是急疯了才会叫他帮忙,于是指向早已在灶房里准备午膳的格佛荷和哈季兰,提醒她她们才是她应该点名的人。「叫她们帮你!」 琥珀两手扠腰,气势汹汹。「是你害我的,自然要由你来帮忙嘛!」 嘉珲坚决地摇头。「不可能,我不做那种事。」她又企图要随心所欲的指使他了吗? 不,他绝不会让她得逞! 虽然他为她展现温柔,更为她深深感动,但绝不会任由她爬到他头上撒野,这是有关全体涅剌古族男人的尊严,他绝不会轻易屈服! 「但明明是你……」 「我不帮!」更斩钉截铁的语气。 琥珀怒视他片刻,蓦然回过身去不再理会他,自顾自忙起来了。 嘉珲双手抱胸盯住她僵硬的背影,好半晌过后,他看得出她依然很愤怒,于是决定她应该已经更了解到想要随心所欲吃定他是不可能的事,所以现在他可以稍微表现一下自己其实也是很体贴的了。 「我可以替你拿东西。」 琥珀的背影立时软化,笑咪咪的回过头来…… 纸老虎! 第五章 极北的塞外,漫长而寒冷的冬,冰雪连天,纷纷飞飞的大雪漫无止尽的下,将大地铺上一层又一层的雪毡,那厚度足以将整个人淹没,那冰冷的程度更不是普通的冷,而是彻底冷到骨子里头去的冷,一个不小心,鼻子耳朵都会冻「掉」,男人到外头去撒个尿,不拿石头去敲,「尿棒」还下不来,再一个不小心,连命根子也要敲下来了。 这种时候最好窝在屋子里,爬在温热的火炕上,窝在暖暖的毡毯里,再来上一锅热呼呼的羊肉杂,这才是最大的享受。 琥珀就坐在嘉珲怀抱里,因为那里是最温暖的地方,虽然两旁还有苏勒、达春和阿克敦在,但她顾不了那么多,小命要紧,只要能平安度过这个冬天,管他是在哪里度过的。 「你们过去都种些什么?」 「稷和菽。」 「唔……」琥珀低眸仔细阅读炕桌上的书,蹙眉凝思。「我想我们有几个选择,谷子、秫、粟、麦和黍,菽也应该可以,或许我们可以每一种都种种看,就看稼田够不够大。」 四个男人相对几眼,不约而同点头。 「可以,再多点人手就行了。」 「好,那……」翻了几页,停住,琥珀咬着手指头看了半晌。「你们又是如何耕种的?」 「如何耕种?」四个男人面面相觑。「不就是把种籽种下去就行了吗?」 好一会儿,琥珀都没动静,然后,她慢之又慢地抬起头来。 「笨蛋!」再低下头去。「耕种的步骤才麻烦呢!首先要育苗,然后犁田、耙田,接着插秧、除草等,还要小心别让死鸟儿来偷吃,哪!这就是谷子的耕种法。另外还有……」 当他们听到笨蛋那两个字的时候,四个男人不约而同地沉下脸去,差点爆出火花来,可是再听琥珀滔滔不绝地继续说下去,他们的脸色开始转青,然后变绿,最后相对苦笑。 他们果真是笨蛋! 「请问……」阿克敦吶吶地问:「什么是育苗?」 「育苗啊?我看看……啊,在这里!」琥珀指住书页。「先把种籽泡在水里,天热时三天,天寒时多几天,取出后盖上布保持潮湿,再过一两天,种籽就会长出细细的嫩根,再把长出细根的种籽均匀撒播在秧圃上,撒上一层细土,经过二十多天后就可以分束移种到田里去了。」 「好复杂。」达春喃喃道。 苏勒苦笑。「我们过去都在干什么?」 下巴抵在琥珀的头顶上,「插秧又是什么?」嘉珲问。 「哦!插秧是……」顿住,她往后仰起脸。「很多喔!我现在讲,你们记得住吗?」 嘉珲淡淡一笑,没说话,回答她的是达春,其他两人拚命点头附和。 「放心,你说得再多他也记得住,任何事他只要听过一回就忘不了啦!」 「真的?好厉害喔!」琥珀赞叹道。「那我继续讲啰?」 「你说吧!」 「好,那……插秧时要选风力较小的日子,以免秧苗受到风吹而摇动根部,第一步先到秧圃把秧苗铲起来拿到田里,然后一次横栽五丛,每一丛三到五株秧苗,栽入土中深度大约……」 屋外北风呼啸,冰寒刺骨,屋内口水潺潺,气氛热烈,琥珀说明了整整四天才把粮物部分说完,随后提出另一项建议。 「我们也来种一些果树如何?」 「这儿能种果树吗?」 「不试试哪知道。」 「好吧,那就试试吧!」 「那就挑李树、桃树和梨树吧,至于怎么种……」 这一讲又讲到了过年后,然后琥珀发现整个村寨里的人莫名其妙的都开始紧张起来了,特别是嘉珲,他不只紧张,更愤怒,整天板着一张冷峻的脸频频和苏勒、达春、阿克敦三人讨论某件很严重的事,但无论她怎么问,他们点滴口风都不露给她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不重要。」嘉珲故作淡然,并抢在她追问之前先追问她,「你有多久没来月事了?」 琥珀怔了怔,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这种事,但仍是想了一下后做出回答。 「四个月了,怎样?」 「怎样?」嘉珲不可思议地瞪大眼。「你居然问我这种话,四个月没来月事了,你难道没一点知觉吗?」 琥珀眨了眨眼,依旧一副茫然样。「什么知觉?」 「你……」嘉珲低眸看看她的肚子,再看回她的脸。「真的不知道?」 「知道什么啦?」琥珀开始不耐烦了。「什么事你就直说嘛!这样讲人家怎会懂嘛!」 嘉珲怔楞地注视她片刻。 「你娘……呃,不对,你娘老早就过世了,那就……那个什么苏老夫人,她没有告诉过你关于月信的事吗?」 「当然没有,」琥珀狐疑地看回他。「那种事是伺候我的丫鬟告诉我的,你问这干嘛?」大男人家问这种事好奇怪,他也来月事了吗?会不会太晚了一点儿啦? 「丫鬟?」嘉珲哭笑不得地摇头不已。「所以你才会什么都不知道。」 「到底知道什么嘛?」 嘉珲又想叹气也想笑。「琥珀,你怀孕了。」 下巴猛然往下掉,琥珀震惊地张大嘴,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你是说我……」她低头瞪住自己的肚子。「我有孩子了?你的孩子?小娃娃?小家伙?小鬼头?」 「废话,不然还有谁?」嘉珲没好气地说。 又是好半晌没吭声,蓦地,她猛然抬头,「为什么没人告诉我?」满脸的怒意,忿忿的责问。 「这……」嘉珲啼笑皆非。「这种事你自己应该知道啊!」 「胡说,没人告诉我,我怎么可能知道!」 「有没有来月事你自己最清楚嘛!」 「明明你也知道!」 「那……我现在不是告诉你了吗?」 「哦,对喔!那下次要早点告诉我,不然我揍你,这样突然告诉我,真的很吓人耶!」 「……」 ☆☆☆☆☆☆ 正月底,嘉珲派出去探消息的人回来了,在木屋里看书的琥珀大老远就可以听见嘉珲自村寨口传来的怒吼。 「劾里钵,你这个该死的混蛋!」 片刻后,嘉珲怒气冲冲地跑回来,一把抓住她想说什么,可张了半天嘴却又什么也说不出来。随后赶来的达春与阿克敦忙把他拖到一旁去安抚,苏勒则负责对满头雾水的琥珀做解释。 「大辽皇帝又要上咱们这儿来春猎了,通常他都会先至混同江行在驻跸,然后北下游猎,而咱们女真部落就得轮流负责去带领他们游猎……」 才听到这儿,琥珀便若有所悟地啊了一声。「这次轮到我们了?」 苏勒叹气。「是,也不是。」 「嗄?」这是什么鬼回答? 「前年咱们涅剌古部才轮过一回,除非是辽帝另有指示,否则这回怎么样也不该轮到我们。」 「那这回又为何轮到我们?是轮到我们吧?」琥珀往嘉珲那儿瞄去,否则她的男人就不会那样怒火冲天了。 「是劾里钵,他怂恿辽帝,说今年上桃山猎雪兔和野猪最合适,而要上桃山必得经过咱们村寨,这样一来,自然又轮上咱们去负责辽帝这回的狩猎了。」 「他为何要那么做?」故意陷害? 苏勒苦笑。「他以为我们今年最安全。」 最安全? 琥珀又听不懂了。「什么意思?」 「我们不但要负责带领辽帝去狩猎,还要负责服侍他们。」 琥珀两眉蹙在一起。「服侍?」感觉有点不对了。 「是,」苏勒面无表情。「要女人去服侍他们。」 琥珀瞪住他片刻。 「那种『服侍』?」 苏勒颔首。「多半是那种『服侍』。」 琥珀愤怒地惊喘。「好过分!」 「不过通常负责带领辽帝狩猎的部落酋长必须先行带妻子前去谒见辽帝,而现任辽帝有个毛病,如果酋长妻子不中看,他宁愿自行安营扎帐由他们自己人伺候,而不屑于让咱们的女人伺候。」 「那好办,」琥珀脱口道。「随便找个丑女人去给他不中看一下不就成了!」 「是有人这么做过,」苏勒漠然道。「之后被察觉,结果他们那一整族人以欺瞒辽帝的罪名全部被抓去充当奴隶了。」 琥珀抽了口气,「太过分了!」随即又松出那口气。「不过劾里钵说的也没错嘛!有我这个天下第一丑女在,今年我们是最安全的啦!」 闻言,苏勒不由得捂住额头呻吟,想哭给她看,而另一边的嘉珲则是连连翻白眼,达春哈哈苦笑,阿克敦一脸不知所措。 「干嘛?」琥珀不解地来回看他们四人。「我说错什么了吗,你们干嘛摆这副样子给我看?」 「你……」叹气,苏勒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啊!我知道了,你们是担心我太丑,搞不好会把辽帝给吓坏了,然后他们就会怪罪我们,对吧?」琥珀自以为是地编故事,再加严肃的评论。「嗯,嗯,确实,这样也是很麻烦的咧!」 「是啊!真的会被你吓死了!」嘉珲喃喃道。「不过不是辽帝,而是我们。」 达春想爆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只吐出一声类似呻吟的喘息,苏勒与阿克敦相对苦笑。 撅着小嘴儿,琥珀瞅住他们四个,很夸张的大叹一声,「好嘛,好嘛,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长得这么丑,你们也不用这么担心……」她不甚情愿地承认全都是她的错。 四个男人齐声呻吟。 「……而且如果不是我硬挑中嘉珲夫君逼他和我这个丑女成亲,你们也不会沦落到如此凄惨的境地……」 四个男人做抱头痛哭状。 「……好嘛!既然是我闯的祸,我会负责想办法解决,你们放心好了……喂喂喂!你们这种脸是什么意思,不相信我吗……我真的会想到办法的啦!你们对我有点信心好不好……我揍你们喔……」 ☆☆☆☆☆☆ 二月,塞外北国大地,满目是千里冰封,辽帝在混同江行在举行了一场小小的宴会,以便接见邻近部族和友邦,譬如高丽、生女真、阿里眉、室韦、蒙古里和于厥等,有人谄媚,有人不亢不卑,也有人脸色生硬,好像表情也给冰封住了。 嘉珲即是最后者其中之一。 「……因此民妻未能前来谒见圣上……」 片刻后,嘉珲退出宴会,与达春会合低语,劾里钵气急败坏地随后追出来。 「安跋嘉珲,你这是什么意思?虽然是不该又轮到你们,但我会挑上你们也是有理由的,你应该很明白的不是吗?何况我也会补……」 话甫说一半,嘉珲即已严峻地冷哼一声,看也不看他一眼,径自转身离去,劾里钵不禁怔了一怔,继而皱眉,再不安地转注达春。 「我……做错了吗?」 达春不语,拚命点头。 「他的老婆……」劾里钵迟疑着。「不丑?」 达春还是不吭声,拚命摇头。 劾里钵的脸色开始难看。「好看?」 达春更用力的点头。 劾里钵咽了口唾沫。「很好看。」 达春还是点头,这回更加上很夸张的辅助动作──他的手拚命往上挥。 劾里钵开始后悔了。「非常好看?」 达春依然猛挥手猛点头。 劾里钵叹息。「非常非常好看?不,不用回答我了,我想我应该在事前先找他商量一下,此刻不会出这等纰漏了,对不?」 达春两手一摊,双肩一耸。 劾里钵犹豫了下。「你想他会生气很久吗?」 达春耸耸肩,终于开口了。「他很疼他老婆的,事实上,我们全族人都很喜爱他老婆,如果有人要伤害她,我敢保证全族人都会拿命跟他拚了!」说完,他也离开了。 劾里钵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徐徐咧出一嘴苦笑。 唉!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他又做错了。 ☆☆☆☆☆☆ 两天后,达春欢天喜地的陪同嘉珲回到村寨里,一见到琥珀差点抱上去,嘉珲一拳先把他捶到墙角去表演翻斤斗,达春狼狈爬起来,却还是挂着一脸傻笑。 「真是太厉害了,你们到底是怎么应付那个辽帝派来的枢密使的?」 琥珀与苏勒相对一眼,同时笑出声来。 「也没什么呀!只不过把看起来最可怕的人全都推到最前头,叫他们硬趴上那家伙身上喊救命,那家伙就吓得头也不回的跑了。」 琥珀想的办法非常简单,她自草药书典中挑出一种会引起全身斑点红肿的药草让半数族人吃下,再由嘉珲去向辽帝报告说村寨里疑似出现瘟疫,若辽帝不信邪派人来探视,届时把人推出去给他们看就行了。 「这算欺瞒辽帝吗?」 「若是有人提出疑问,就说那些生病的人都是吃了打回来的『老爷子』,说不定是那『老爷子』有病才会害得大家生病,幸好不是很严重,所以没有死人,这谁能说是欺瞒?明明都已经『生病』给他们看了嘛!」 「那药草没问题吧?」 「放心,三天药效过后会自动痊愈。」 结果很完美,那个枢密使吓得落荒而逃,回去先忙着洗过三次澡后才去向辽帝报告,说的加油又添醋,惊天又动地,辽帝听得全身冒冷汗,赶忙下旨意。 「不去桃山了!还有,以后不要再让涅剌古族的人来接近朕!」 两句话不但免了涅剌古族这回的苦差事,甚至免了往后轮值带领辽帝狩猎的苦恼,莫怪嘉珲一宣布结果,整个村寨里霎时欢声震天,直呼酋长夫人英明又伟大。 「这样你们就不会怪我长得太丑为族里惹来麻烦了吧?」 四个男人的欢笑霎时又变苦笑。 到现在她还在说这种话! 正叹息间,雪花又飘然落下,嘉珲忙将琥珀推回屋里,自己跟在后面,达春忙追进去。 「嘉珲,劾里钵在问说你是不是会恼怒很久?还问他要如何你才能消气?」 两道浓眉又打起架来,「他又想干什么?」嘉珲不悦地问。 「不太清楚,好像是跋黑的问题,还有呼雅部的问题。」 「唔……」嘉珲抚着下巴沉吟。「辽帝决定要上哪儿?」 「大鱼泺,温都部负责。」 「那就请他在辽帝出发后,得空上我们这儿来一趟吧!」 ☆☆☆☆☆☆ 整个漫长的寒冬里,琥珀几乎随时都窝在嘉珲的怀抱里,无论是吃饭、看书、做女红,或者是教他识字,仿佛那就是她的专属宝座,没有他,她就不知道该如何安排自己了。 而嘉珲也始终很有耐心地充当她的座椅,给她温暖,给她舒适,是帮助她度过这个寒冬,也是在享受拥有她的满足感与另一种说不出的柔情,一种非常奇妙丰盈的感觉,使他逐渐体会到她对他的重要性。 「嘉珲夫君。」放下缝纫一半的小娃娃衣服,琥珀若有所思地低唤身后的人。 「嗯?」嘉珲低应,大大的手掌抚在她隆起的腹部温柔地摩挲,唇畔微勾满足的浅笑,两眼则盯在书本上,试图以她教会的字看懂书上到底在讲些什么。 「劾里钵不是你们的部落联盟长吗?他为什么要担心你生气呢?」 「他才刚接下部落联盟长之位不到两年,有些人对他不是很服气,譬如他的叔叔跋黑,还有前任国相雅达的儿子桓赧和散达,所以他需要有力的支持者。」 「譬如你?」 「在生女真部落联盟里,涅剌古部的武力是最强大有力的。」 琥珀回眸。「你要去打仗吗?」 缓缓地,嘉珲自书本上拉回视线与她相对。「有必要的时候。」 「哦!」收回眼来,琥珀继续低头做女红。 他轻轻拨弄她散落的发丝。「你不喜欢?」 「废话,我当然不喜欢,这样我就看不到你的酒窝和你的笑容了。」 收回手,嘉珲抚向自己脸上的疤痕。「你喜欢看我笑?」当其他女人都觉得他笑起来更可怕的时候,她竟然喜欢看他笑? 「喜欢啊!特别是晚上睡觉前,你的笑容都特别奇怪,可我就是好喜欢你那种奇怪的笑,每次都看得我浑身莫名其妙的燥热起来。」 是吗?她看不见他丑陋的疤痕,只看得见他充满欲情的笑,而且好喜欢? 「是这样吗?」漆黑深邃的眼神又变得迷离了。「你很喜欢看我那种笑容?」 忽地一阵战栗掠过琥珀的娇躯,往常只有在瞧见他那种特异的笑容时她才会有这种战栗感,但此刻,他那低沉慵懒的语调竟也引起了她同样的战栗,她不由得惊愕地回过身去。 在浓密的睫毛下,幽邃的眼神笔直地望进她眼中,是那样炽热,那样令人心慌意乱,使她的呼吸心跳骤然静止。 她爱看他的酒窝,为他的性感笑容着迷,但此刻这种眼神却更有致命性的杀伤力,那燃烧着火焰的眼眸深邃得仿佛要淹没她整个人,吞灭她所有的意志,这种感觉令人感到非常害怕,却又忍不住有所期待。 「夫……夫君,请不要……不要这样看我。」 「为什么?」 「这样……这样我不能呼吸啊!」 「哦?那我最好渡一点空气给你,免得你窒息了。」 「呃?」 结果她还是窒息了! 窒息在他们原始、狂野的激情中…… ☆☆☆☆☆☆ 二月下旬,冰雪开始融化。 三月中旬,土壤开始解冻,部分涅剌古族民准备狩猎,部分忙碌耕种事项。 四月,雪融的大地悄然被绒绒的青草染绿,岸边的垂柳已抽出绿叶,青青的白杨树吐出红穗,山边的稠树漾开了带笑的绿靥,十数个顽童在那清澈见底的溪河边嬉水,这一片春色使人在欣喜中心情分外振奋,还有那柔柔的清风…… 嗯!正是插秧的好日子。 捧着小心翼翼栽培出来的秧苗,嘉珲精神奕奕地领着族民下田插秧,他有预感,今年一定会成功! 「安跋嘉珲!」 正专心工作的嘉珲循声望去。「劾里钵、辞不失、盈歌,你们来了。」 望着忙碌的族民,劾里钵颇为无奈地摇摇头。「你还不打算放弃吗?」 「今年一定会成功的!」嘉珲斩钉截铁地说,并离开田地跳上路面,招来达春吩咐一番后,即上马和劾里钵与其他两骑驰向村寨而去。 ☆☆☆☆☆☆ 「夫人呢?」嘉珲大声问,并跳下马。 「练箭去啦!」格佛荷回道。 「她那个样子还敢去练箭?」嘉珲不敢相信地燃起一把熊熊的怒火。 「夫人想说今年要和您一起去秋猎。」 「秋猎?那女人,怎么都讲不听!」嘉珲忿忿道。「哈季兰,帮我招待客人!劾里钵,你们自己进去坐,不用客气,我去找我妻子。」 劾里钵三人目送他怒冲冲而去,相对耸耸肩,径自进屋在炕上各自落坐,哈季兰随即送来一坛酒和三支酒碗。 「哈季兰,你们夫人好看吗?」劾里钵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哈季兰微微一笑,「就像个仙女!」语毕即退回灶房里去了。 「仙女?」劾里钵泄气地喃喃重复。「那我还真是搞砸了!」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谁教她一直戴着面纱呢!」盈歌安慰道。 「起码我得先跟安跋嘉珲说一声,本来就不该轮到他呀!」 「二哥是部落联盟长,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没有资格反对!」辞不失语气强硬。 劾里钵摇头。「将来你要是有机会接下这个位置,照你这种做法,早晚会搞到众叛亲离的!」 辞不失窒了窒。「我……我是顾虑到你身为部落联盟长的威严啊!」 「无论是什么样的威严都得建立在公平基础上,就如安跋嘉珲,他的族人对他死心塌地,因为他凡事只为族人着想,行止不偏不倚非常公正;反过来说,如果我只为了贪图自己的方便来指使各部落,自然会有人不服我,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是……」 辞不失还想再辩,就在这当儿,冷不防地,木门被砰一声打开。 「夫君,你回来了,怎么这么快……咦?你们是谁?」 咚咚咚! 三碗酒全跌到炕桌上,三张大开的嘴,三道垂涎的口水,还有六只瞪凸的眼,全集中在门口那个美若天仙的孕妇身上。 「咦?夫人,您怎么回来了?酋长大人去找您了呢!」 「他去找我?我听说他回来了,所以就赶紧跑回来了呀!」 「可能你们错过了吧!」 「大概。嗯……他们是谁啊?」 「酋长大人的客……啊!酋长大人回来了。」 「琥珀,你怎么回来了?」 「啊!夫君,我听说你回来了嘛!这么快就种好了吗?」 「我有客人,他们三位是……咦?劾里钵?你们怎么了?劾里钵?」 「他们大概是被我的丑陋吓到了。」 嘴巴依然张着,眼睛仍旧瞪着,耳际虽然溜进一连串对话,却没有一句听得懂,那三个失神的人在嘉珲几经呼唤之下,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 而劾里钵回神后的第一句话便是,「嘉珲,我道歉。」 嘉珲怔了一下,继而失笑。「算了,既然事情已经解决了,我也不想再追究。来,我先为你们介绍一下……」 片刻后,琥珀和哈季兰一块儿进灶房里准备招待客人用午膳,嘉珲和劾里钵三人各干了一碗酒后,开始讨论问题。 「跋黑正在游说桓赧和散达。」 「他们没有人马。」 「乌春和窝谋罕有。」 「温都部酋长乌春?他也有份?」嘉珲吃惊地放下酒碗。「那可麻烦了,温都部族人善锻铁,这下子他们连武器都不缺了。」 「还有纥石烈部的活刺浑水。」 「纥石烈部的活刺浑水?」嘉珲两道浓眉顿时打了个死结,沉吟半晌后。「如果能预先阻止他们的话是最好,倘若不行,到时候我会支持你的。」 得到嘉珲肯定的承诺,劾里钵好似吞下定心丸似的松了一大口气。 「谢谢,那呼雅部的……」 「请别再说下去了!」嘉珲沉声警告。「这种事不要勉强我。」 「但呼雅部的人骁勇善战,如果我们能……」 「劾里钵!」嘉珲怒喝。 「好好好,不勉强你,不勉强你!」见嘉珲发火了,劾里钵忙投降。「不过希望你族里的人能开始准备了。」 「我族里的人随时都是准备好的,至于涅剌古部其他氏族,我会通知他们。」 「那么你估计一下大约有多少人手可以调动?」 「这个嘛……」 灶房门边,琥珀悄悄聆听着。 要打仗了吗? 她不喜欢这种事,一想到战死的爹爹,她更痛恨这种事。或许嘉珲回不来的话,她就可以成为梦想中的女酋长,但是…… 她宁愿不作女酋长,也不愿意去想象如果他真的回不来怎么办? 不,这种事她绝对不要去想它! 第六章 劾里钵的战争尚未开锣,琥珀的糊涂仗就差点先开打。 秧田甫种好,嘉珲就被劾里钵召去开部落联盟会议,琥珀则领着女族人忙碌于处理负责狩猎的族人送回来的猎物,剥皮、腌肉、晒毛皮,虽然嘉珲不准她工作,只准她做女红,但天气那么好,她怎能躲在屋里白白浪费了美好的暖阳呢? 然后,村寨来了一位出人意料之外的客人,一位同琥珀一样身怀六甲的客人。 「映雪?」 「琥珀?你……」初次见到琥珀真面目的廖映雪看得目瞪口呆。「真是妳?」 「是我。」琥珀抚着自己的脸颊,尴尬腼腆。「不好意思,我真的很丑对不对?如果吓到你了,真的很抱歉!」 「你很丑?吓到我?」廖映雪表情显得怪异无比。「是啊,真是吓到我了!」 「对不起。」琥珀真心诚意的道歉,她是真的不想吓到廖映雪。「来,我们进屋去聊。」 进屋后,廖映雪目光新奇地东张西望,在琥珀的招呼下爬上炕,再摸着炕上的老虎皮赞叹不已。 「老虎皮耶!好厉害。」然后懊恼地叹气。「虽然这屋子很简陋,但至少你们还有屋子可住,哪像我们,不但只有毡帐可睡,而且到处迁移不定,真是厌恶极了那种生活!」 哈季兰送来两碗羊奶,随即退下。 「映雪,没有人送你来吗?」这样好像不太安全吧? 廖映雪耸耸肩。「我是自己逃出来的。」 「耶?」琥珀惊呼。「逃出来的?为什么?」 「我的夫君打算再娶另一个部落的女人,说是为了结合两个部落的势力,开玩笑,我怎能允许他那么做?在娶我之前,他已经有三个老婆了耶!所以我就和他大吵一架,可是他还是坚持要娶,所以我就逃出来啰!」 琥珀原想告诉她这是女真人的习俗,她们应该入境随俗,但转眼一想,换了是她,如果嘉珲也要娶其他老婆,她大概也会这么做,所以就告诉廖映雪,「你安心住下来吧,我会帮你的!」 再过两天,又来一个── 「他竟敢甩我耳光,所以我就打他一棍,然后逃了!」 「打得好!」琥珀冲口而出,表情愤然。「他怎么可以甩你耳光,太过分了!韩梅姊,他不来跟你道歉你就不要回去!」 于是琥珀高高兴兴地留下她们两人叙旧,而苏勒则脸色凝重地派人快马去通知嘉珲,同时命令族人武装起来准备战斗。这件事可不像夫人所以为的,不过是让两个朋友来家里住两天这么简单,一个弄不好,涅剌古族就得同时与其他两大部落联盟对战了。 嘉珲像飞一样气急败坏地赶回来。 「你以为你在干什么?」 琥珀正在和两位朋友聊天,嘉珲宛如复仇死神一般怒气冲冲地撞进屋里来,额上青筋爆凸,脸上的蜈蚣疤痕因狂怒而呈现紫红色并蠕动不已,骇得廖映雪与韩梅马上躲到角落里去抱在一起发抖。 琥珀也很生气,「你吓到我的朋友了!」她挺着大肚子,两手扠腰地与嘉珲面对面对峙,气势毫不稍让。 「吓到你的朋友?」嘉珲的眼色更是凶狠。「战争就快开打了,你还担心我吓到你的朋友?」 琥珀抽了口气。「战争?你要去打仗了?」 「不,我不是要去打仗,」嘉珲气势汹汹地一步一步向前,脚步沉重得仿佛可以震倒木屋。「我是要在这里打仗,因为你的朋友,我必须要在这里,在我的领地上打一场莫名其妙的仗!」 「我……我不懂,」琥珀不安了。「我只不过是留下两位朋友……」 「可是你这两位朋友是其他部落联盟的人!」嘉珲怒吼。「我早就告诉过你,女真族的四大部落联盟随时都虎视眈眈地在找借口侵略其他部落联盟,只要给他们任何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理由,他们就可以藉此开打,名正言顺的向我们宣战,你还不明白吗?」 琥珀畏缩了。「不……不会吧?」 「不会才怪!」嘉珲狂吼。「把她们送回去!」 琥珀尚未及开口回答,便听到身后传来两声尖锐的抗议。 「不,我不回去!」韩梅尖叫。 「对,我……我也不回去!」廖映雪也跟着大叫,虽然声音在颤抖。「琥珀,你别忘了,我们帮过你,你不能不管我……」见嘉珲怒目瞪过眼来,不由得又骇然缩回去。 琥珀回眸看了一眼,又迟疑了下,而后毅然抬高下巴。「可是,夫君,映雪的夫婿又要娶其他女人,还有韩梅的夫婿竟然甩她耳光,这太过分了,你不能怪她们逃到我这儿来吧?」她仍然坚持自己的行为没有错。 「你是说,」嘉珲气得咬牙切齿。「因为这种荒谬的理由,你就要族人为此打仗,为此受伤,甚至为此丧命?」 琥珀顿时哑口无言。 「送她们回去!」 「可……可是他们还不一定会……」 砰一下,苏勒贸贸然撞进来打断她的不一定。 「来了!」苏勒的神情紧绷,语气凝重。 「多少人马?」 「裴满部五百,拿懒部六百。」 「该死,这么多!」嘉珲低吼。「他们是存心要一举歼灭我们!」 「对他们来说,这是个难得的大好机会。」苏勒依然很冷静地做分析。「我认为他们必然已得到他们部落联盟长的默许,才会这样大举出动,你知道,他们族里并没有这么多人马,想必是出动了部落里所有氏族的人马,他们很清楚,只要能打败我们,就等于除去生女真部落联盟一半武力了。」 「真该死!」再次狠狠地瞪琥珀一眼,嘉珲猛然转身离去,并咆哮,「苏勒,看住夫人!阿克敦,叫女人们也武装起来!」 女人也要武装? 这一刻,琥珀才真正地感到惶恐了。 她并不知道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呀!她更无意引起战争,只不过……只不过收留两位朋友,为什么会搞成这样呢? 「你想干什么,夫人?」苏勒挡住她的去路。 「这件事是我惹出来的,我要去……」 「无论你想干什么都不可以,夫人,」苏勒坚决地反对。「嘉珲会先和他们谈谈,想办法免除这场战争。」 「是吗?」琥珀突然伸直腰把高耸的肚子挺出去,苏勒不得不退后一步。「那么你打算如何阻止我?」说完,再前进一步。 苏勒不知所措地又退了一步。「夫人……」 「苏勒,他是我的夫君,至少我要站在他身后支持他,这是我的责任嘛!」琥珀理直气壮地说。 苏勒注视她半晌。 「好吧!不过请先戴上面纱。」 「啊,对喔!我这么丑出现在他们面前,说不定会提高他们的战斗情绪,没错,最好遮掩起来比较好。」 苏勒真的快哭了! ☆☆☆☆☆☆ 她来了! 嘉珲没有回头,但他感觉得到她已经来到他背后,不要问他如何知道,他就是知道。 他决定这件事解决之后,要直接把苏勒大卸八块扔给狗吃! 然后,他集中精神在眼前的敌人身上。「我的妻子只是接待两位朋友来访,应该不值得两位大动干戈吧?」 「那女人是从我那里逃走的!」裴满酋长指责。 「没错,」拿懒部酋长附和道。「我那女人也是从我那里逃走的,你的妻子应该马上把她们送回我们那里,不应该未经我们允许就收留她们!」 「她是汉人,」嘉珲冷静地说。「不太了解我们这里的规矩。」 「你不是这么无能吧?」裴满酋长恶意地嘲讽。「你的妻子嫁给你快一年了,你还教不会她我们这里的规矩吗?」 「那么两位的妻子又该如何说?」嘉珲淡淡反问。 裴满酋长窒了窒。「总之,如果你不把她们两个立刻交出来,并且为你的妻子向我们道歉,就休怪我们动武!」 嘉珲感觉到身后有一只小手蓦然揪紧了他的衣角,但是她没有出声。 他应该立刻把那两个女人交出去尽快解决这件事,这是他的职责,避免战事发生,可是…… 他暗暗叹息。「如果你们坚持要我为我妻子向你们道歉,那么我也必须要求你们为你们的妻子向我道歉。」 「为什么?」 「因为她们也未经我的允许就跑来要求我妻子收留她们。」 裴满酋长与拿懒部酋长相互使了一下眼色。 「好吧!我们不要求你向我们道歉了,但你得马上把那两个女人交出来,我们要好好修理她们一顿。」最后一句话说得既重又狠──好像他们一看到那两个女人就会当场把她们剁成碎肉似的,而且是对着嘉珲身后的女人说的。 他们认定他们的汉女妻子会反抗他们,嘉珲的汉女妻子也必然会反抗他,他们倒要看看他又是如何应付反抗他的妻子。 「没错,」拿懒部酋长及时应和。「非狠狠惩罚她们不可!」 小手揪得更紧,但她依然没有吭声。 「什么时候我们女真人会做出殴打女人这种窝囊事了?而且你们竟然把这种可笑的家务事拿出来摊在众人面前。」嘉珲故意掀起讥讪的笑。「难道你们没有足够的威严去压制她们吗?或者是,除了殴打她们之外,你们没有其他办法让她们心服口服地诚服于你们?」 两位酋长的脸色难堪地变黑了。 「难道你就有办法?」 嘉珲淡淡一哂,「琥珀!」他头也不回地沉声召唤。 「是,夫君。」 「如果我说要把她们两人立时交出去,你不会反对吧?」 要相信他! 琥珀告诉自己。她听得出来嘉珲正在想办法说服他们放弃以蛮力惩罚妻子的行为,即使在这种恶劣的状况下,对方的上千人马以压倒性的姿态兵临村寨前,而己方的族人包括女人都出动了却只有四百人上下,因为有部分人马被调到劾里钵那里帮忙,还有部分族人出去狩猎,所以他们是处于极端劣势的情况,但即使如此,他仍然甘冒触怒对方,引起即刻性战争的危险,想尽办法要说服他们。 为了她。 她知道,他会这么做只为了她,因为他是她的纸老虎,无论他再凶再狠,他依然是她的纸老虎。 「是,夫君,琥珀绝不会反对夫君所做的任何决定。」 嘉珲暗暗松了口气,庆幸琥珀能够配合他。 「如何,两位?」他再次故意弯起一道傲然的笑,轻蔑的两眼依序扫过裴满部酋长和拿懒部酋长。「我想你们应该知道我是从不殴打女人的吧?」 裴满部酋长与拿懒部酋长很明显的同样颇意外于琥珀的温驯顺从,不约而同瞪大两眼盯住嘉珲身后的小女人上下打量,想看清楚嘉珲的汉女妻子究竟和他们的汉女妻子有何不同? 但是他们看不穿面纱,于是两人再次交换一眼,然后粗声粗气地半命令道:「既然你的妻子不反对,那就快把我们的女人交出来!」 嘉珲两眉一耸,立刻明白了。 他们避重就轻不提殴打女人的事,只要他把人快快交出去,猜想得到下一步他们必然会当场殴打他们的妻子试图激怒他的妻子,如果成功的话,他们便可以藉此发动战争,这才是他们来此最主要的目的。 现在他该怎么办? 就在他迟疑不决之际,突然感到苏勒弯肘顶了顶他,他侧过视线,再循着苏勒的目光移向裴满部与拿懒部大军的左侧后方草坡,并徐徐转至右侧后方的丘陵,紧绷的下颚亦随之悄然松懈下来。 苏勒微微勾了一下嘴角,相当得意地。 未雨先绸缪,在派人通知嘉珲的同时,他也派人去通知涅剌古部其他氏族,以防范有此刻这种紧急状况发生,事实证明他担心的果然没错,而涅剌古部其他八个氏族也及时赶到了。 涅剌古部各氏族的向心力果然够强悍! 在那两位酋长惊觉异状而回首遥望缓缓包围过来的涅剌古部其他氏族人马时,嘉珲乘机附嘴过去对苏勒低语几句,后者当即点头离去,然后嘉珲泰然自若地对那两位酋长绽开毫无笑意的笑容。 「我自然会把两位的妻子请出来交给两位,不过……」他慢条斯理地说。「请两位别忘了,这里是涅剌古部的领地,而在涅剌古部里,男人是不允许殴打女人的,希望两位不要犯了涅剌古部的忌讳。」 那两位酋长面面相觑,情况直转而下,原先是大军压境的他们,现在反被团团包围,显然他们已经开始畏缩了。 片刻后,当廖映雪和韩梅随在苏勒身后出现时,琥珀依然紧揪住嘉珲的衣角,也仍旧闷不吭声,任由她们回到各自夫婿身边,然后听她们先后向自己的夫婿提出请求。 「如果涅剌古酋长同意的话,请夫君同意我在涅剌古夫人这儿盘桓几天。」 「我同意!」抢在那两位酋长反对之前,嘉珲欣然应允。「毕竟是两位酋长夫人的请求,如果我不同意的话,那就是瞧不起两位酋长了,对不?」言下之意很明显,如果他们不同意的话,就是瞧不起他涅剌古部酋长。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两位酋长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同意,灰头土脸的离去了。 「好厉害!」 嘉珲听到身后传来低声赞叹,下颚绷了一下。「苏勒,请夫人回去,我要亲自招待辛苦赶来的各位族长。」 之后,他再来好好「招待」他的妻子。 ☆☆☆☆☆☆ 她已经准备好了。 琥珀知道嘉珲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她,不过既然他是纸老虎,她自然有最好的对策应付他,所以当他进寝室里来时,她已经准备好了。 「琥珀,妳今天……」 「啊!夫君,我想请问一下,难道我要出门都得经过你的同意吗?」 望着琥珀那一脸做作的无知与无辜,嘉珲心里明白她是想藉此逃避他的责骂与训话,不过他仍顺着她的问题回答她,打算看看她能逃避到几时。 「不,你可以自由行动,除非是要到其他部落联盟的领地,为免引起不必要的冲突,这就必须先经过双方酋长的同意。」 「原来如此。」 「琥珀,妳今……」 「啊!夫君,再请问一下,咱们族人为何诚心服从你的领导,这点我很了解,可是那些氏族族长们又为何那样忠心于你呢?」 「因为当他们有危险时,我会保护他们;当他们缺粮时,我会把我们的食物分给他们;当他们有任何困难时,我都会设法替他们解决问题;除了我族人的福祉,我以他们的福祉为第二要务,所以他们以他们的忠心来回报我。」 「夫君确实是个好酋长。」 「琥珀,妳……」 「啊!夫君,还有一个问题,请问既然你们都是女真人,为何要相互战争?」 「理念不同。劾里钵的父亲是为了统一女真对抗大辽的欺凌,所以我父亲才会加入生女真部落联盟,其他人大都只是为了私欲,我无法苟同。」 「果然是有正确目标。」 「琥珀……」 「啊!夫君,最后一个问题,请问夫君想要儿子或女儿?」 「……都可以。」 「真好,那我就不会有压力了。」 「琥……」 「啊!夫……」 她想问到明天早上吗? 「琥珀!」嘉珲脱口沉喝。他快累死了,可不想陪她如此胡闹。 琥珀吃了一惊噎住了口,一双惊疑的大眼睛眨呀眨地瞅定他,这一瞅,瞅得他忘了累,忘了不耐烦,不由自主地放软了心,也放软了声音。 「你刚刚说是最后一个问题了。」 「啊,对喔!」琥珀更做作地装出一副恍然大悟之状。「好吧!虽然我还有好多好多问题想问,不过既然夫君急着有话要说,那琥珀当然要乖乖聆听,好,夫君请说吧!」 嘉珲蹙眉,狐疑地打量她那一副温驯的乖乖聆听指教状,实在不敢相信她的反抗只有这种程度而已。 片刻后,他决定她必然是已经省悟自己犯下多大的错误,所以才会如此顺从地接受他的责备,这倒令他颇为安慰,不枉他费尽心思为她留下她的朋友,果然她并不是太任性,也懂得反省自己的错误。 不过,该警告的话还是得说。 「嗯,好,那么,我要告诉你,琥珀,今天……」但当他一眼瞧见她仿佛很辛苦似的捶着后腰时,立刻忘了他要说什么。「你怎么了?」 「腰好酸喔!」 「咦?啊,那快躺下来,我帮你揉揉……转过去……好,就这样……」 琥珀藏起脸,偷笑。 唉,有时候她还真是同情她的纸老虎夫婿呢! ☆☆☆☆☆☆ 廖映雪第一个受不了要求离开。 嘉珲原以为那两个女人会赖在涅剌古部一辈子不走,没想到不到半个月,两人便先后主动要求离去。 廖映雪是第一个,因为在涅剌古部里没有人伺候她,大部分的事都得要她自己动手,不仅如此,琥珀还硬拉着她去帮忙剥兽皮、剖大鱼,这她哪受得了,特别是在她大腹便便的状况下,她觉得自己随时都有可能会死掉──被琥珀折腾死。 不到几天,她就狼狈地落荒而逃了。 韩梅倒是不在意工作,但是眼看雄伟高大的嘉珲浑然不觉地被娇小玲珑的琥珀耍得团团转,她就觉得自己很丢脸,没道理琥珀应付得来,她却一筹莫展,琥珀还叫她一声姊姊呢!她会比不上妹妹吗? 于是,韩梅也很快就决定要回去面对挑战,而且要效法琥珀,不可力敌,只可智取。 「韩梅姊,你真的决定要回去了吗?」琥珀依依不舍。 「我早晚总是要回去的,拖太久也说不过去。」韩梅也很舍不得。 「可是妳的夫婿若是又打妳了呢?」 「我学乖了,绝不会再让他有借口打我。」 「好吧!那妳要保重喔!有空要再来看我,我也会去看你的。」 两个女人在那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四个男人在这边暗喜不已。 「终于要走了!」 「我以为她们会赖在这边死不走呢!」 「夫人真厉害!」 「最厉害的是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厉害!」 四人相顾,哈哈大笑。 村寨里终于又可以恢复平静了。 ☆☆☆☆☆☆ 塞北的夏季炎热又多雨,琥珀就在这种天候里生下美丽非凡的女儿。 「和卓。」 「俏丽?」 「美丽的姿容。」嘉珲低眸凝睇初生的女儿,大手轻抚闪耀着玫瑰红光泽的娇嫩粉颊,满眼的喜悦与骄傲,笑得合不拢嘴。「好美,跟你一样美。」 「……什么?」琥珀发出凄厉的尖叫。「跟我一样丑?」 静默片刻,嘉珲抬起无奈的脸,换上苦笑。 「不,跟你不一样,她很美。」 「幸好!幸好!」猛拍胸口,惊魂甫定的琥珀重重吐出一口气。「她长得比较像你,对吧?」 像他? 粉妆玉琢的脸蛋儿,清丽细致的五官,就算倒过来看也不像他,她居然说女儿像他? 面对一旁窃笑得捧腹不已的哈季兰与达春等五人,嘉珲苦笑更深。 「是,像我。」 将近一年了,除了不会说话的娃儿之外,村寨里所有人都对她说过不只上千百次的「你好美!」,但是琥珀依然认定人家只是在安慰她而已,或许到死为止她都改不了自己是天下第一丑女的想法吧! 「希望下回生的儿子也能像你,」琥珀很认真地说。「你知道,男人太难看也不好,不过我也不会太贪心,有你一半英俊就够了。」 「……」 「如果下一回生儿子要叫什么呢?」 「……肯瑟。」 「肯瑟?」 「英明果断。」嘉珲以汉语解释。 「嗯,嗯,好名字,」琥珀欢喜地连连点头。「英明果断,就跟他爹一样。」 另一只纸老虎! ☆☆☆☆☆☆ 福无双至,这句话并不一定准。 这年七月初嘉珲才刚品尝到为人父的喜悦与骄傲,隔月更沐浴在成功的欢乐与满足之下。 他们辛辛苦苦耕种了六种谷物,小心翼翼地呵护它们成长,虽然其中两种粮物的成果是惨不忍睹,另外四种却是意外地大丰收。 他们成功了! 终于成功了! 整个村寨笼罩在一片欢天喜地之中,家家户户都在狂欢庆祝,而酋长大人的木屋里却有另一番激烈的讨论。 「不管收获多少,全都平均分摊到各个氏族去,让他们知道安定下来耕种为生并不是痴心妄想。」嘉珲坚定地说道。 「只一年的成功不一定能说服他们。」苏勒提醒他不能太乐观。 「今年说服不了,明年继续。」 「也许他们并不喜欢安定下来。」达春咕哝。 「你呢?」嘉珲反问。 「我?」达春迟疑了下,「原先我是不太喜欢啦!可是……」耸耸肩,还是说出老实话,「现在我觉得安定下来实在很不错,我喜欢住在村寨里的安全感,不必担心老婆孩子会被猛兽攻击而毫无保护,也喜欢住在屋子里,特别是在冬天时,屋外大雪纷纷,我在屋里头依然暖活得很。」嘻嘻一笑,再补充,「办事的时候也不怕有人乱闯进来!」 「难不成你有那种经验?」阿克敦好奇地问。 「我第一次开荤就被人闯进来啦!」达春愁眉苦脸,哀声叹气。「还是在最后关头的时候,毡帘突然被人打开,冷风呼呼地吹进来,我转头正待破口大骂,定睛一看竟然是她老娘,吓得我整整一个月办不了事,真惨!」 众人轰然大笑。 「总之,涅剌古部的领地足够所有氏族一起耕种还有余,我们要尽量想办法去说服他们,即使他们不是我们族人,也是涅剌古部的一分子,他们的福祉也是我们必须关心的。」 「知道了,等收割后我会负责平均分送给各氏族。」 「慢着,慢着!」琥珀从中打岔进来。「抱歉打扰一下你们的乱喷口水,请记住,务必要先选择结实饱满,茂密的稻穗做为明年播种的种籽,其他你们爱怎样就怎样,我不管!」 「好,收割前我会先留下种籽。」苏勒颔首道。 「还有,既然成功了,明年就可以扩大田地范围了吧?」琥珀提出建议。 「是可以,不过人手呢?」苏勒也提出相对的困难。 「对,这是很大的问题。」阿克敦拚命点头附和。 「那根本不是问题。」琥珀轻轻松松地反驳回去。 「怎么说?」嘉珲立刻追问。 「请问你们一甲地几个人负责?」 四个男人相对一眼。「二、三十个人吧!」 琥珀做出吐血的姿势。「在中原,一甲地只要两个人就绰绰有余啦!」 「欸?!!!」 「你们只是还不够熟手,而且汉人农夫会利用牛来耕田,你们却完全用人工,当然费事许多。」 「牛?」 「废话,不然你以为我要他们送农具来给我作嫁妆干什么?摆着好看?」 「农具……要怎么用?」 「呃……我看看……」又翻开书了。「啊!在这里,首先……」 几颗脑袋立刻凑拢来恭听。 「不对,我们还是去仓库看着农具解说比较容易了解。」说着,琥珀动作俐落地溜下炕,顺便朝灶房那边吼去一声,「哈季兰,和卓交给你啰!」 然后,四个大男人乖乖跟在一个小女人身后走出木屋朝仓库而去…… 啊,真是好一个灿烂的秋日啊! ☆☆☆☆☆☆ 福无双至,这句话并不一定准。 祸不单行,这句话却灵验得很。 九月初,田地甫收割完毕,嘉珲正打算带领族人出猎,劾里钵却传来消息,他的叔叔和桓赧、散达终于与他正式决裂。收到消息后,嘉珲几经考虑,仍然交代阿克敦带领四十名族人出去狩猎,自己则留在村寨里待命。 十月,大雨累昼夜,冰澌覆地,这种天气实在应该躲在屋里喝酒吃肉最愉快,只有笨蛋才会没事往外跑,偏偏温都部酋长乌春就是个大笨蛋,穷极无聊率领族人前去攻打劾里钵,嘉珲立刻召集各氏族带领人马前去助战,只留下八十个壮男留守村寨。 「达春跟我走,苏勒,我把琥珀交给你和阿克敦,请你务必要替我好好照顾她们母女俩。」 「放心,我会以生命保护她们。」 之后四个多月,嘉珲只偶尔回来两、三天,随即又离去。 这年的冬天比去年更冷,因为没有专供琥珀使用的「暖椅」,幸好还有女儿纾解她的寂寞。 是啊,真的好寂寞呢! 虽然仍有哈季兰、格佛荷和苏勒、阿克敦,还有许多族人陪伴着她,但她依然由内心深处感到深深的寂寞。 因为看不见他。 她从没想到看不见他的酒窝,看不见他慵懒的笑,看不见他炽热的眼神,看不见他的蜈蚣疤痕,竟然会令她如此寂寞,寂寞到想放声大哭。 但是她不能哭。 因为他不在,她必须代替他守护他的族人,守护他的部落各氏族,守护他的领地,守护他想要守护的一切。 她只能默默地想念他。 想念他的酒窝,想念他慵懒的笑,想念他炽热的眼神,想念他的温暖,想念他的陪伴,甚至想念他的蜈蚣疤痕……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 第七章 春分,雪又融了。 清明后,土壤也开始解冻,因为嘉珲仍未回来,所以琥珀忙着代替他和苏勒一同指挥族民们育苗耕种。 「长出嫩根,可以育苗了!」琥珀掀开湿布给苏勒看。 「刚好,沟渠也挖好了。」苏勒欣喜地道。 「秧田够大吧?」琥珀谨慎地问。「需要我们准备耕种的田地的二十分之一大才够喔!」 「没问题,够大了!」 「好,」放下湿布,琥珀满意地点点头。「那明天就可以开始插秧了。」 「可以。」 两人一起走向村寨口,打算去看看秧田。 「人手分配好了吗?」 「阿克敦负责狩猎,我负责田地和马牛羊的放牧,都分配好了,虽然半数以上都是女人,不过我相信都没问题,涅剌古族的女人都很能吃苦耐劳。」 「农具?」 「这个冬天里,大家已经按照仓库里那副农具各自另做一副自己要用的,应该够用了。」 「希望今年能比去年更丰收,这样才能分给其他各氏族足够食用的谷物,因为他们的男人都去打仗了,猎物可能不够……啊,对了,你有吩咐阿克敦多狩猎一些分给各氏族吗?」 「有,我还多分配给他十个人。」 「那就好。唔……」琥珀低头沉吟。「如果有需要的话,他们也可以住到村寨里来,我想村寨里应该还可以再多容纳二十几栋屋子。」 「后面那片树林全砍掉的话,可以再多三十几栋。」 「那就叫阿克敦转告他们一下。」 「好。」苏勒微笑地注视着她。「如果嘉珲能看见你现在的样子,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 两眼一亮,「真的吗?」琥珀扬起兴奋的笑。「他真的会为我感到骄傲吗?」 「一定会的,」苏勒给予肯定的鼓励。「妳做得非常好。」 「我很希望他能为我感到骄傲,」琥珀坦实地承认。「所以我会尽我所能在他需要的时候为他分忧解劳,这样多少可以弥补一点我长得很丑的缺陷。」 天哪,还在说这种话! 苏勒忍不住翻了一下白眼。「你为什么一直不肯相信我们的话呢?」 「甚么话?」琥珀困惑地反问。 「妳很美,妳真的很美呀!」 琥珀感激的笑了。「因为我知道你们都是好人。」 「所以?」 「所以你们不想伤我的心,老是说好听话来安慰我。」 苏勒想拿头去撞大树。「没有人这么有耐性一直这样安慰你呀!」 「所以我才说你们真的都是好人,大好人!」 苏勒张了张嘴,又阖上。 他放弃! 难怪嘉珲叫他们不用白费唇舌,这小女人简直是顽固到不行,真不明白她的眼睛到底是怎么看人的? 话说回来,她到底有没有看过自己的长相啊? 「你有没有看过自己的模样?」苏勒脱口问。 「当然有啊!不过……」琥珀耸耸肩。「铜镜看不真确,水面也老是晃呀晃的看不清楚,所以……」 「我看妳是根本不敢仔细看吧?」 「哈哈,」琥珀咧出傻笑。「你怎么知道?」 「妳啊!如果……」顿住,「咦?奇怪,他怎么了?那样慌慌张张的。」望住匆匆忙忙迎向他们跑来的阿克敦,苏勒纳闷地喃喃自语。 「难道是……」琥珀忽地感到一阵不祥的预感。「夫君……」 「别胡说!」苏勒急忙喝止她的胡思乱想。「我看是他又在大惊小怪了,或者是有什么问题想找我去帮他解决。」 但阿克敦一到近前来,果然是令人很不安地望定琥珀。 「夫……夫人,」阿克敦喘息着。「有人……有人自中原来找你!」 「耶?中原?」琥珀怔然。「是……副宰相……」 「不,不是,是……」阿克敦迟疑地瞄了苏勒一下。「他说他叫苏俊彦,是夫人的未婚夫。」他的汉语半生不熟,但已足够听懂这两句话。 生平第一次,琥珀表演昏倒! ☆☆☆☆☆☆ 「他应该死了!」 琥珀一醒来便对着哈季兰、苏勒失声狂叫。 「他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要让他活着?为什么不让他死下去?为什么?」 苏勒与哈季兰对视一眼,自琥珀惊惶狂乱的叫声中,两人都听得出来她非常嫌恶憎厌那个人,还有一些畏惧。 「夫人,镇定一点,无论他是谁都与你无关,你早就嫁给嘉珲了不是吗?」 与眼神坚定的苏勒对望了好半晌,琥珀终于自一时的惊慌失措之中回复平静。 「对,我嫁给夫君了,那人与我无关。」 「没错,夫人。」苏勒的语气更坚决。 琥珀点点头,深吸了口气,吐出,然后下炕。 「好,我去见见他,看他还想如何?」 「我们会陪着你的,夫人。」苏勒与哈季兰异口同声说。 「谢谢。」 琥珀先到对炕去亲亲在炕上爬来爬去的女儿,再把她交给格佛荷,然后转身勇敢地面对苏勒与哈季兰。 「我准备好了。」 她并不畏惧苏俊彦,畏惧的是失去现在的生活,失去她的嘉珲夫君,为了保有不想失去的一切,她会奋战到底! ☆☆☆☆☆☆ 因为不想让苏俊彦进入她的村寨里,所以琥珀决定到村外的白杨树林里,在哈季兰的陪伴,苏勒和阿克敦的护卫之下面会她的前任未婚夫。 而远远的,苏俊彦一见琥珀便骤然睁大眼,目光中异彩暴闪。 「琥珀,妳更……」 他没有说完便收声,但苏勒可以猜得出他想说什么。 琥珀更美了! 生产过后的琥珀脱离青涩更是妩媚动人风华绝代,只要是男人见了便无法不动心,然后便卑躬屈膝地仰慕到极点,或者妄想拥有她。 不过能拥有她的男人只有一个。 「你应该死了!」琥珀劈头便咒人家该死。 苏俊彦挑了挑眉,温文地笑了。「不,我被人救了,但由于头部受伤一时失去记忆,不久前才回复,所以现在才来接你回去。」 见他又露出一贯的温和笑容故示尔雅,琥珀真想吐给他看。 其实苏俊彦的容貌已够格用上俊美两个字,虽然年纪大了一点,但看上去温和又斯文,确实是个风度翩翩的中年美男子。不过琥珀可清楚得很,这个人只不过是包装好看,内里可是集卑劣奸险残忍无情之大成,烂到不行。 「抱歉得很,我已经嫁人,不再是你的未婚妻了!」琥珀坚定地回绝。 「不,」苏俊彦缓慢但决然地摇头。「只要我活着,你就是属于我的。」 「开玩笑,你别以为现在还可以任你为所欲为,我可是副宰相……」 「他已经被贬到陈州作知府,自身难保,又如何保你?」 琥珀惊喘。「耶?他……他……」 「更何况……」苏俊彦笑得益发温和。「这件事原就是他私底下的作为,皇上根本不知情,所以他藉皇上之名所安排的一切都算不得数,也就是说,你仍然是我的未婚妻,命定要嫁给我!」 「算不得数?」琥珀喃喃道,怔忡好半晌后,猛然甩了甩头,回复坚定的神情。「管你算不算得数,我已经嫁给涅剌古部的酋长,这是事实,你再天花乱坠也改变不了!」 苏俊彦双眉挑高了。「啧啧,你变勇敢了,是吗?」 「我没有变,」琥珀傲然道。「我原本就是这样!」 「啊……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苏俊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是怕连累那些伺候你的丫鬟,所以才会装得那样温驯乖巧,是吗?」 「是又如何?」 「不如何,但是……」苏俊彦双眼中闪过一丝狡诈。「如果你不想连累丫鬟,当然更不会想连累到此刻你所关心的人,对不对?」 琥珀心头一懔,脸色微微变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苏俊彦话说的更是慢条斯理。「如果你不乖乖跟我回去成亲的话……」徐徐地,他的嘴角勾起冷笑。「我这趟是奉皇命吊唁大辽皇太后来的,如果我跟大辽人说你那个什么酋长趁我忙于吊祭之际劫去了我的未婚妻,你认为结果会如何?」 琥珀抽了口气,反射性地朝苏勒看去,恰好瞧见苏勒的表情掠过一抹慌乱,虽然一闪即逝,但已足够让她了解到后果必然不是他们所能承担得起的。 见她脸色苍白地怔住了,苏俊彦又回复温和的笑容。 「哪!不要说我不近人情,我给你三天时间,好好考虑考虑吧!」 不要说三天,就算是三十年、三百年,她永远都只有一个坚决否定的答案,可是…… 她真的能给他这种答案吗? ☆☆☆☆☆☆ 郁闷的木屋里,怀抱女儿的琥珀与苏勒、阿克敦、哈季兰、格佛荷面面相觑,没有人出声,因为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有机会说服大辽人吗?」还是琥珀自己先开口了。 苏勒与阿克敦相对一眼,欲言又止。 琥珀吸了口气,吐出。「请告诉我实话。」 苏勒又迟疑半天,「这种事……」他别开眼。「一点希望都没有。」 听到这种令人绝望的回答,琥珀惊讶的发现自己竟然很冷静,也许是当她听到苏俊彦的名字时,她已经有预感自己的幸福已经到了终点。 「为什么?」 「因为大辽已经察觉到女真人寻求统一的企图,所以只要给他们一点理由,他们便会藉之以出兵征讨,届时,大辽可不会单只针对涅剌古部,而是针对所有女真部落来个大规模扫荡,最好能一举断绝女真人统一的企图。所以他们不会给我们机会解释,大辽要一个理由,他们才不希望我们告诉他们那个理由根本不合理。」 「是吗?」琥珀低喃,蓦然起身,下炕。 「夫人,」苏勒忙叫住她。「你想做什么?」 「做我此刻该做的事……」琥珀语调平平地说。「想想我该怎么做。」 「夫人,您先别急着做任何决定,我们……」苏勒急道。「我们可以先通知嘉珲回来,大家一起商……」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苏勒窒了窒。「不……不知道。」 「那你如何通知他?」 苏勒哑口无言。 「这件事还是得由我来决定该怎么办。」话落,琥珀即头也不回的进入寝室里去了。 剩下四人又面面相觑了好半天。 「现在怎么办?」 「还是要通知嘉珲。」 「我们又不知道他在哪里。」 「想办法啊!」 然而,就算嘉珲真能及时赶回来,他又能怎样? ☆☆☆☆☆☆ 这回,是琥珀与苏俊彦单独面对面,因为她不想让苏勒知道她的决定。 「我不明白,我又不是美女,反而是个人见人厌的大丑女,你为何要如此执着于我?」 苏俊彦嘴角一撇,表情飞过一抹嘲讽。 「我有我的理由,你不需要知道,只要了解我非得到你不可!」 咬紧下唇,琥珀以倔强的眼神与苏俊彦信心十足的目光对战半天,最后还是叹息着败下阵来。 「我可以跟你回去,但我有条件。」 「说说看。」 「我……」琥珀轻捂住自己依然平坦的小腹。「有夫君的孩子了,你必须让我平安生下这孩子。」 苏俊彦眸中倏忽飞过一丝凶残,但表面上仍不动声色。「就这样?」 「再有,」琥珀没有忽略他眼中的狠色。「在我平安生下孩子,并通知夫君来把孩子接走之后,我才会和你成亲。」 垂下双眼,「还有吗?」苏俊彦淡淡地再问。 「在成亲之前,你不能碰我。」 「然后?」 「在成亲之前,也不准苏老夫人来骚扰我。」 「……」 「无论我需要什么,你都要无条件的供应我,而且不准问理由。」 「……」 「最重要的是,不准对女真族有任何危害的举动。」停了一下。「就这样。」 「没了?」 「没了。」 「确实没了吗?那么……」苏俊彦慢吞吞地点着头,「如果我说……」并徐徐抬起双眸。「不答应呢?」他的回答却与动作全然相反。 「不答应什么?」 「全都不答应。」 琥珀耸耸肩。「那也无所谓。」 「嗯?」苏俊彦一怔,继而大惊。「你想干什么?」 「这本来是我夫君的,他送给我防身用。」琥珀的语气很平静,神情更是漠然,横在自己颈脖子上的小刀稳定而有力。「如果你不答应的话,我现在就死在这里,管你答不答应对我都无所谓了。」 苏俊彦脸色数变,最后,他牙根一咬。「好,我答应你!」 「我不相信你!」 「那你要我怎么样?」苏俊彦愤然问。 琥珀注视他片刻。 「你这人全身一无是处,只有一样优点。」 「什么?」 「你很孝顺,非常孝顺,所以你才愿意忍耐到我及笄再成亲,因为那是你娘亲的要求;也所以我住在你家五年多,你却从来没碰过我,因为你娘亲不许,妾侍无所谓,但如果是正室的话,她不允许你在成亲前坏了我的贞节。」 苏俊彦无语默认。 「所以……」琥珀露出得意的笑。「我要你跪下来对天起誓,以你娘亲的生命起誓,若是有违今天的诺言,你娘亲将死无葬身之地,魂亦永世不得安宁!」 苏俊彦抽了口气,骤睁的眼暴射出狂怒的寒芒,以宛如要吞噬她的凌厉目光盯住她良久,良久…… 他猛然撩起文士衫下襬,双脚一曲跪在地上。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苏俊彦以娘亲之名起誓……」 ☆☆☆☆☆☆ 带着难以割舍的情怀,琥珀拎着包袱独自伫立于山岗上,远远地眺望起伏的群山前那一片绿油油的田园,清澈的河水蜿蜒地沿着村寨围栅流向远方的山陵,茂密的绿茵上布满了数不清的马牛羊,刻苦耐劳的涅剌古族人埋头辛勤的工作,就是这一份淳朴安宁教她舍不下、丢不开。 在这里,她与善良的族人并肩为涅剌古部努力奋斗;在这里,她洒下了片片欢笑声与深刻的眷恋;在这里,她与夫君共同编织出令人心动的点点滴滴;在这里,她留下了最最宝贝的女儿。 在这里,短短的两年,却是她这辈子最幸福快乐的时光。 原以为她可以一辈子为涅剌古族人付出所有,没想到最后她能为他们做的仅有这件事──离开他们。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悄悄的离开;她只留下一封书信,希望夫君看得懂;她把女儿留给哈季兰与格佛荷,相信她们会替她好好疼爱女儿;她把该做的工作又仔细重复一遍交代苏勒,期待他能替她完成耕种的工作。 她的心碎了,但仍必须离去。 再见了,我的族人们! 她的眸眶开始蓄积水光。 再见了,我的家! 眸眶的水光逐渐泛滥。 再见了,我的宝贝女儿! 泛滥的水光摇摇欲坠。 再见了…… 她转身,晶莹的泪水随之抛落。 我最心爱的纸老虎! ☆☆☆☆☆☆ 嘉珲打败了北方的乌春,劾里钵的弟弟却被南方的桓赧与散达打败了,而劾里钵正忙着与半途插进一脚的纥石烈部酣战正烈,嘉珲只好放弃追击逃逸的乌春,回头去解救劾里钵的弟弟脱困。 紧接着,他又决定先转去帮助劾里钵打败纥石烈部再说,所以当苏勒派出来的人好不容易找到他时,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了。 嘉珲痛苦的怒吼几乎传遍了整座营帐区,劾里钵闻声急忙赶来,却见嘉珲手抓着一张信纸,仍在发出狂怒的呼嗥,达春在一旁吓得不知如何是好,他从来没看过嘉珲如此悲痛愤怒至全身发抖。 「安跋嘉珲!」 劾里钵用尽全力大吼一声,终于让嘉珲自极端的失控中找回自己的神志,他瞪住劾里钵,劾里钵自他眼里瞧见隐约的泪光。 「安跋嘉珲,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又看着他好一会儿后,嘉珲才极为徐缓地摇摇头。 「不关你的事,请你出去,我有事要和达春谈。」 翌日凌晨,嘉珲召集了涅剌古部所有战士们,沉痛地把实情告诉他们,并坦白他的心情。 「……我很惭愧,身为酋长却如此无法自制,但以我现在的心情,如果我再继续领着你们打下去,只会带领你们踏上死路而已,所以我决定辞去酋长之位,让苏勒来接替我……」 第八章 当关外塞北漫下第一场大雪时,汴京的人们也才刚套上冬袄,街道上来回奔驰着戴运蔬菜果实的马车,以供应京城里的人们收藏过冬。 再不久便是立冬,然后是腊八,跟着是交年、过年…… 琥珀依然住在西厢房,足不出西院落半步,外面的节庆热闹与她毫无关系,她只专心待产,同时忙着整理一些对涅剌古部族人有用的资料,譬如他们也可以种亚麻卖到南方来,或者塞北有什么珍贵的皮毛、药材和特产是南方会以高价收购的,价格如何等等。 这些资料她会连同孩子一起交给嘉珲派来的人带回去,希望能够帮上族人更多点忙。 放下毛笔,她撑住腰伸了一下身子,春香立刻过来扶她到床上。 「小姐,整理好了?」 「差不多了,」琥珀捶着腰,最近侧腰特别酸,她有预感,应该就是这两天了。「晚一些时记得请大爷明儿找位卖皮毛的来一下。」 「卖皮毛的?」春香愣了愣。「找那干嘛?小姐要买皮毛吗?」 「我买皮毛干嘛?」琥珀嗔道。「我是要问问他们皮毛的价格如何?顺便问问他们有没有兴趣直接和塞北那边交易,这可省得一笔中间商的剥削。」 「哦!」见琥珀捶个不停,春香便要她躺下。「还是我来帮你捶吧!小姐。」 琥珀小心翼翼地侧躺下,边喃喃自语道:「这回比上回酸痛百倍不只,应该是个男的吧?」 「小姐想要个儿子?」 「那当然,我已经有个女儿了呀!」 「可是,小姐,」春香迟疑了下。「等孩子的爹派人来把孩子抱走,您以后就再也见不着了不是吗?」 琥珀维持了好一会儿的缄默,然后才幽幽低语道:「我可以想象啊!只要记得他爹的样子,我就可以想象儿子的模样了。」 「小姐,您这样惦着孩子的爹,他却没想到要设法来接您回去,这不是很不公平吗?」旁人忍不住要为她打抱不平一下。 「我说过,那是不可能的事,」当事人反倒很能了解,并接受这个事实。「无论他怎么做,背后都缀着整个女真族的安危,他不能不顾,若是他真不顾,我反倒会觉得他太无情,拿整个女真族的安危来换我一个,我更过意不去。」何况她又这么丑陋,更不值得为她做这么划不来的生意。 不甘心地噘了半天嘴,春香才不情不愿地咕哝,「那小姐真要嫁给大爷吗?」 琥珀没有回答她,好似已经睡着了。 「好吧!就算小姐不得不嫁,可是这会儿也不会是正室夫人了,因为老夫人反对,说再嫁的女人没资格顶上那个位置,所以……」春香扁着脸哼了哼。「小姐最多只能作妾夫人,这样小姐也甘心吗?」 琥珀还是没吭声。 「而且啊!您也知道,大爷对侍妾们都好残忍的,前些日子四姨娘还被大爷一脚踢掉了肚子里的胎儿呢!」 「春香。」琥珀终于开口了。 「是,小姐?」 「卖皮毛的最好让他晚两天再过来。」说的却与春香的话连边也搭不上。 「为什么?」 「因为我要生了。」 「……耶?!!!」 ☆☆☆☆☆☆ 角抵在宋京是非常盛行的武技,宫中还特别将膂力过人的强手组成一支队伍,叫做内等子。 内等子平时为宫廷宴会和宴请使臣时作角抵表演,并展示剑棒技艺;皇帝外出时,内等子则在御前担任警卫;宫内每旬也都有内等子的检阅格斗,表现特别突出的,皇帝亦会给予赐赏。 新任的角抵十将(类似教练)大鹰便是皇帝特别赏识的角抵高手,他是由另一位十将在瓦子(市集)里挖掘出来的好手,据说他未曾有过败绩,加入内等子之后也没有任何人能制伏他,甚至连沙场武将都敌他不过,每回看他表演俐落的角抵技艺,皇帝最是龙心大悦,最后还让他跳级升上十将。 虽然他脸上的疤痕很可怕,但当皇帝一得知那疤痕是野熊的爪痕,而且那只野熊最后也被他打死了,皇帝不但不嫌恶,更是钦佩万分,自此而后,除了后宫之外,皇帝时时刻刻都让他跟随在身边,俨然皇帝跟前的大红人,不少心思灵巧的官爷们已经懂得要巴结他了。 「大鹰。」 「卑职在。」 延福宫是宫城外的独立宫区,皇帝从容不迫的游幸玩乐一般都是在这儿。此刻,皇帝便以一种非常悠哉的姿态闲坐于明春阁,漫不经心地眺望远处的竹林。 「听说你是到都城里来找妻子?」 「是。」 「你只有她一个妻子?」 「是。」 「你一定很疼爱她。」 「卑职爱之若命。」 「是吗?」皇帝轻叹。「其实朕的皇后也是个好女人,不但仁德贤慧,而且谦恭俭朴,倘若朕也出生在民家,朕想也会守着她一个妻子便够了。」 大鹰保持沉默。 「偏偏朕是一国之君,三宫六苑是体制,难得皇后能不骄不妒,持平对待各嫔妃,朕也不是没有良心的人,只要皇后有所要求,朕便会尽量如她所愿,以弥补朕不能专情于她的亏欠。」 大鹰依然不语。 「可惜她生性少欲,对朕几乎没有任何要求,朕倒不知该如何补偿她才好。」 大鹰仍旧无言。 「你的妻子会对你做何要求吗?」 「会,但她的要求多半是为卑职着想。」 「啊!那她也是个好女人啰?」 「是,卑职以为普天下再也没有比她更好的女人……当然,除了皇后与皇太后之外。」 皇帝失笑。「朕看你后面追加的部分是言不由衷的喔!」 「卑职不敢。」 皇帝笑着摇摇头。「你有孩子吗?」 「一儿一女。」 「孩子在你身边?」 「不,卑职的儿子在他娘亲那儿。」 「咦?你还没找到……啊!皇后来了。」 皇帝起身迎向皇后,却见皇后身后还跟着一个潇洒的中年美男子。 「臣苏俊彦叩见皇上。」 「是你啊!你是来探望皇后的?」 「回皇上,微臣是替家母送东西来给皇后。」 「什么东西?」皇帝随口问。 「皇上,是女人家的东西。」皇后代替表哥回道。 「哦!」皇帝偕同皇后一块儿坐下。「朕是找皇后下棋来的,你若是不急着走,就和大鹰聊聊吧!」 于是,在太监的服侍下,皇帝便与皇后下起棋来了。一旁,大鹰面无表情,看也不看苏俊彦一眼,苏俊彦不禁暗暗咒骂不已。 他一向很懂得利用阿谀谄媚去巴结对他有利的人,特别是皇上跟前的红人,但对于大鹰这个高大粗犷的丑男人,他却是嫌恶到极点,压根儿没想过要巴结,甚至连碰也不想去碰上。 美丽的女人,他会不择手段抢夺到手。 丑陋的男人,他是能避多远就避多远。 不过既然皇上都说下话来了,他也不能不遵从,只好勉为其难地扯出-嘴难看的笑,上前和大鹰闲聊几句。 「十将大人,听说你是从北方来的?」 「是。」大鹰连眼皮子也不撩一下。 苏俊彦暗里咒骂得更凶狠,表面上却依然僵持着难看的笑容。 「听说北方的冬天很冷。」 「是。」 如果可以的话,他会亲手掐死这个丑男人! 「十将大人娶亲了吗?」 「有。」 再把他大卸八块! 「有孩子吗?」 「有。」 剁成肉酱! 「几个?」 「两个。」 做成肉饼! 「女儿?」 「一儿一女。」 喂给狗吃! 「好命。」 「……」 「……」 「……」 去死! ☆☆☆☆☆☆ 腊月里,都城里开始落下白茫茫的细雪,过了腊八之后,家家户户便开始准备过年,到处都可看得到敲锣打鼓打夜胡的人,多少讨点赏钱好过年。 再穷困,年也是要捱着过。 「啧啧,小姐,小少爷的爹肯定很高大,瞧瞧小少爷,不过两个月大而已,看个头却有五、六个月壮呢!」 琥珀单手比了一个高度,「哪!他比我高两个头……」再拉开两手比了一个宽度。「有这么健壮,我坐他怀里比坐太师椅还舒服!」 「好惊人!」春香惊叹,然后又摸摸小娃娃的脸颊。「想必五官也同他爹一样吧?」 琥珀笑了,也抚弄着小娃娃另一边脸颊上的窟窿。「一模一样。」小纸老虎! 「这酒窝好深,笑起来一定很好看。」 「非常非常好看。」琥珀衷心地给予最高的评价。 「他爹一定很英俊。」 「非常非常英俊,」依然是最衷心的评价。「虽然他脸上有两道疤,不过那只会使他看上去更勇猛。」 「脸上有疤?」春香惊叫。「那不是很丑?」 「才不会呢!」琥珀立刻驳回对方的污蔑。「而且那是为了救他爹才会被『老爷子』……呃,不,是被熊抓伤的。」 「熊?!」春香拉出颤抖的尖叫。「是那种……那种很凶猛的熊?」 「对啊!而且刚冬眠醒来的熊比平常时候的熊更凶残百倍喔!那一回,夫君跟他爹一碰就碰上了两只刚冬眠醒来的熊,夫君跑得快,一溜烟就逃掉了,可是他爹没来得及逃,他毫不犹豫地转回头去救他爹……」 琥珀嘴里说得惊险万状,精采万分,心里却狐疑不定,嘀咕不已。 为能早点和她成亲,在她生产翌日,苏俊彦就立刻派人去通知孩子的爹,到现在都两个月了,就算路途再远,爬也该爬到了,为什么还没有人来接孩子呢? 是他那边的战争尚未结束,所以抽不出人手来接孩子吗? 不会是他不要孩子了吧? ☆☆☆☆☆☆ 无论是平民百姓或皇宫内苑,元旦都是盛大的节日,在这前后,邻国友邦都会遣使来贺元旦。 占城国使者也来了。 他们不但来了,而且还献上一头驯虎以讨好大宋皇帝。 起初,皇帝大爷自然是避得远远地眯眼看,然而见那驯虎人耍弄老虎好似耍弄一头小猫咪似的,皇帝大爷越看越是有趣,忍不住越靠越近,想着要看更清楚一点。 很不幸的,就在皇帝大爷不知不觉站到老虎面前,甚至不知死活的想摸摸它之际,冷不防地,宫外突然爆出一声炮竹响,那头驯虎霎时被骇得狂性大发,血盆大口一张便往皇帝大爷那支瘦伶伶的颈脖子上咬去。 说时迟那时快,当大部分人都吓得动弹不得,少部分人自顾自拔腿往外逃之时,只有大鹰不慌不忙地一把将皇帝大爷推到身后,左臂一伸让老虎咬住,然后握紧右拳使尽全力击向老虎的太阳穴…… ☆☆☆☆☆☆ 来抱走孩子的是哈季兰与达春。 他们什么也没说,甚至一点表情也没有,对于琥珀辛辛苦苦整理出来的资料,他们也只是顺手拿走再点个头就走人了,冷漠得教人心寒。 不过没关系,她不在意,只要知道他们都平安无事就好。 「可以开始准备成亲了吧?」 「随便你。」 苏俊彦凝注她片刻。 「我会让你正正式式成为我的,谁也否定不了!」 一般纳妾是不需要正式拜堂成亲的,从后门丢进去就可以了,但苏俊彦和苏老夫人交换条件,他可以不收琥珀为正室,但坚持要拜堂成亲,正正式式的让琥珀属于他。 「我说了,随便你!」琥珀的态度非常漠然,摆明了她根本不在意他想干嘛。 苏俊彦蹙眉又睇视她半晌。 「琥珀,虽然我的岁数是多了你一些,但我自认凭外表绝对配得上你,为什么你竟然宁愿选择跟一个野蛮人吃苦受罪,却不愿意跟我过养尊处优的日子呢?」 琥珀连连眨了好几下眼,好像很意外会听到他这么问。 「因为他是个好人,而你……」 「是坏人?」 「不……」琥珀嘲讽地哼了哼。「你根本不是人!」 苏俊彦的脸色阴了一下。 「为什么?因为我没有给你选择的机会?他不也一样没有给你选择的机会?」 「错,」琥珀摇摇头。「在我与他之间,是他没有选择的机会,而不是我。」 「什么意思?」 「是我挑中他,而不是他选择我。」 苏俊彦错愕地呆了呆。「是妳挑中他?」 「对,是我挑中他,而他没有拒绝的机会,但他仍然对我很好,虽然他表面看上去是个粗犷又霸道的男人,其实温柔体贴更有耐性,对我而言,他只是一只纸老虎,会喳喳呼呼的对我怒吼,却从不曾伤我半根寒毛。」 任何男人被她挑上,会拒绝才怪! 「我会建议娘对你更严厉更凶狠一点,只是要让她高兴而已,并不是真希望她对你那么严格,我更不可能那样对你,一切都只是说着让她安心罢了。妳知道,她很嫉妒妳。」苏俊彦耐心地解释。 「嫉妒我?」琥珀更意外了。「她为什么要嫉妒我?」 「因为我是她的独子,」苏俊彦老实说道。「而我又对你这样执着,她害怕我被你抢去。」 「我抢你干嘛?」琥珀脱口反问。「话说回来,你又为何对我这般执着?」 为何? 苏俊彦贪艳的眼凝注在琥珀那副丽质天生,令人神魂颠倒的绝色姿容上,心中妒恨死了那个先他一步占有琥珀的男人,他不屑已是残花败柳的女人,却怎么也舍不下已为别的男人生下两个孩子的琥珀。 他为何对她这般执着? 因为天下美女比比皆是,却没有一个及得上琥珀那足以颠倒众生的国色天香。 他小心翼翼地把她藏在府中,没想到反倒因此差点失去她,他绝不会再犯下这种错误。想想当今皇上并不贪恋女色,也许他应该请皇上主婚,最好再赐她个名号,这样就没有人敢跟他抢了。 届时,即使是娘亲也无法反对让琥珀成为他的正室夫人了。 ☆☆☆☆☆☆ 儿子像他,却比他清秀得多,特别是脸型、眉毛和鼻子,还是瞧得出儿子娘亲的轮廓。 「酋长大人,这孩子长大之后,恐怕会迷死咱们女真族所有女孩儿家呢!」 「我同意!」达春衷心赞同。 嘉珲没出声,贪婪的眼光顾着流连在白白胖胖的儿子身上。 「还是我来抱吧!酋长大人,您手伤了不方便。」哈季兰劝道。 「这是小伤,不碍事。」嘉珲坚持让孩子继续躺在他怀里。 「手都差点咬断了还不碍事?」达春咕哝。「这要是换了别人,早就断成好几截了!」 「你是在说你吗?」嘉珲揶揄道。 达春举起自己的手臂瞧了一下,耸耸肩。「大概是吧!」 嘉珲失笑,哈季兰欲言又止地瞅住他片刻。 「呃,酋长大人,哈季兰能不能请问一下,您究竟打算什么时候才要把夫人抢回来呢?」 笑容悄然消失,嘉珲瞥她一眼,又回到儿子身上。「快了。」 「最好是。」达春嘀咕。「咱们在这儿整整熬了九个月,为的不就是这么一天,可怜我已经快熬成粥了。」 这回换哈季兰失笑。「咱们也不是白熬的呀!听听我们的汉语,我敢说整个女真族里,再没有人说的比我们标准了。」 「他更厉害!」达春拿大拇指比住嘉珲。「他连汉字都会了,不但会看,还会写,这才真叫厉害!」 「说的也是。」顿了顿,哈季兰又低声咕哝,「不晓得村寨那边怎样了?」 「安啦,安啦!」达春满不在乎地说。「有阿克敦在,担心什么?他虽然老实了一点,却比我稳重得多,村寨交给他比交给我可靠多了。」 「你倒有自知之明。」嘉珲语气调侃。 达春又耸了耸肩。 「我担心的倒是苏勒,他是够聪明,但打仗,他真的行吗?」 「行!」嘉珲肯定地颔首道。「虽然他没有带领族人打仗的经验,但他善谋略,也亲身经历过战争,他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那就没问题啦!」达春轻轻松松地跷起二郎腿晃呀晃的。「我们只要把夫人接回去就行了。」 嘉珲点头,再轻轻喟叹。「我倒是没有想到,我这样扔下战场上的族人跑到南方这儿找妻子,不仅族人们能够谅解,就连其他氏族的族人也同样支持我,坚持不让我辞去酋长之位,我真是惭愧得很!」 「有啥好惭愧的呀?那是你过去做的足以让他们如此拥戴你啊!」达春不以为然地反驳。「还有啊!听说你不在村寨里时,夫人还特地跑到黄龙府去高价礼聘了一位汉人大夫上咱们那儿长住……」 「她居然跑到黄龙府去了?」嘉珲又惊又怒地低吼。 「夫人是蒙着面纱去的,」哈季兰忙道。「虽然在那位大夫面前不小心掉了一回,但哈季兰保证再没有其他人瞧见夫人的容貌。」 「在那位大夫面前不小心掉了一回?」达春滑稽地咧了一下嘴。「我看那位大夫不是为高价到咱们那儿,而是迷迷糊糊地被夫人牵着鼻子走的吧?」 哈季兰抿唇憋住笑。「是……是那样,一路上那位大夫都只呆呆的望着夫人的背影喃喃道:『好美!好美!』,就这样傻傻地到了村寨里,他才惊讶地说:『这是哪里?我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当场笑翻了一地人!」 也笑翻了达春。「就……就猜到是这样!」 「那位大夫是好人吧?」嘉珲谨慎地问。 「没问题,」哈季兰毫不犹豫地回道。「我们一再打探又打探,最后才敲定他是最好的,医术好,医德也好,看上去就像阿克敦那样忠厚得很。而且当我们请求大夫也上其他氏族去出诊时,他也很乐意地一口答应……」 「我看是夫人做的请求吧?」是问句,语气却很肯定。 哈季兰颔首。「夫人说什么,那位大夫就同意什么,所以我们都会请夫人去向大夫开口。」 「他也到其他氏族去出诊过了?」 「好多回啰!领着大夫去的人也特别通知各氏族,以后有什么病病痛痛,尽管往村寨里通知,大夫会尽快去出诊。」 「恐怕那是头一位愿意到女真族来住诊的大夫吧!」达春喃喃道。 「就我所知,的确是。」嘉珲若有所思地说。 「所以说,咱们真是少不了夫人呢!」 达春连连点头。「是啊!还真是少不了夫人呢!」 嘉珲叹息。 「我更少不了她啊!」 ☆☆☆☆☆☆ 延和殿里,皇帝认真地目注大鹰。 「你的手,好些了吧?」 「卑职受过更重的伤,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大鹰恭谨回道。 「可你救了朕的命,这可不算是没什么大不了了吧?」 「那是卑职的职责。」 「瞧你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可朕却不能这样就算了。」 「有何不可?」 皇帝笑着摇摇头,然后低叹。 「你既不要赏赐,也不要升官,朕到底该如何是好呢?」 大鹰盯住地上片刻。 「倘若皇上执意要赏赐卑职,就请皇上帮卑职要回妻子吧!」 皇帝听得一呆。「呃?你的妻子?」 「是,皇上知道,卑职是到京城里来寻找妻子的。」 皇帝若有所悟地啊了一声。「难不成你的妻子是被汉人带走的?」 「是。」 「她为什么肯乖乖跟人家走?」言下之意不无他的妻子有可能是自愿的。 「带走卑职妻子的人威胁卑职的妻子,如果她不跟他走,他有办法让卑职的氏族人毁族亡。」 「好卑劣!」皇帝忿忿道。「那么你找到妻子了?」 「找到了。」 「好,朕保证会帮你要回妻子!」 大鹰立刻跪地叩谢。「卑职叩谢皇上恩典!」 「别谢了,起来吧,起来吧!」皇帝挥挥手道。「现在,你可以告诉朕,究竟是谁……」 皇帝问一半停住,因为殿门口匆匆跑进一位太监来通报。 「禀皇上,皇后娘娘求见。」 「哦?」皇帝有点意外。「快宣!」 既然皇后娘娘来了,大鹰的问题自然得先搁在一旁。 「臣妾叩见皇上。」 「免了,免了!」皇帝请起皇后,并赐座。「皇后,你难得上这儿找我,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臣妾想请皇上为臣妾的表兄主婚,恳请皇上恩准。」 恭立于皇帝身后的大鹰双眸蓦然掠过一抹犀利的光芒。 「咦?苏卿又要娶妻了吗?」 「是。」 「嗯!苏卿一向眼界高,想来他看上的女人必有特别出众过人之处吧?」皇帝纯粹好奇地问。 「臣妾的表兄已带他的未婚妻前来,皇上或许想见见?」 「好啊!就宣来让朕瞧瞧吧!」 未几,苏俊彦便领着一个少女进殿来晋见皇帝。 「微臣苏俊彦与未婚妻南宫氏琥珀叩见皇上!」 「起来吧!」皇帝好奇的眼不住上下打量跟前的少女。好年轻,他暗忖,至多十七、八吧!配苏俊彦是不是有点可惜呢?「南宫氏,抬起头来让朕仔细瞧瞧。」 琥珀一仰起娇靥,皇帝双眼立刻发了直,并脱口惊呼,「好美的人儿!确实是天下少有的绝色,朕……」 「夫君?!!!」 咦?夫君?她在叫谁? 皇帝错愕地看着少女一脸不敢置信的惊喜,满腹狐疑,继而更惊讶的瞧见美人竟然不顾礼仪地拔腿奔向他……不,奔向他身后,他回身,美人已然投入大鹰怀抱里嘤嘤呜咽。 「夫君,我好想你,好想你喔!」 大鹰温柔地环住她,低喃,「我也是。」然后抬眸迎向皇帝惊愕的瞠视。「皇上,她就是卑职的妻子。」 欸?!!! 皇帝顿时傻住了。 苏俊彦的未婚妻就是大鹰的妻子?! 第九章 「皇上,请别忘了这件婚事是皇上您赐下的,明明是他抢了微臣的未婚妻,微臣要回自己的未婚妻又有何不对?」 皇帝头痛地猛掐太阳穴,听完苏俊彦愤怒的指摘,再转注大鹰,大鹰却不言不语,全然不为自己做任何辩解,只用一双深沉的眼回视他。 皇上已亲口答应过他,他相信皇上。 这可比大叫大嚷更有力,皇帝的头更痛了。 这件事双方都没有错,错的是那个被贬的副宰相,可恨那家伙还留了这么一个烂摊子给他,教他如何在双方都满意的情况下公平的处理这件问题? 一个是皇后的表兄,一个是他极为欣赏又救了他一回老命的人,他能偏袒谁? 虽然他私心底是比较偏向大鹰啦!可是碍于皇后…… 「嗯?」皇帝忽地感觉皇后悄悄碰了他一下,忙附耳过去听听皇后要说什么。片刻后,他感激地拍拍皇后的手,然后面对苏俊彦与大鹰。「这件事很复杂,朕必须好好想想该如何处置最好,你们先回去,等朕决定之后再宣召你们。」 「可是,」苏俊彦愤恨地盯住躲在大鹰身傍的琥珀。「微臣的未婚妻……」 皇帝蹙眉,皇后又对他耳语了几句,皇帝点点头。 「在朕尚未有所决定之前,交给你们任何人都不对,所以南宫氏暂时先住到陈国大长公主那儿去,这样你们就没有话说了吧?」 苏俊彦无言以对,大鹰却暗喜在心。 孀居多年的陈国大长公主与皇帝一样都极为喜爱角抵比赛,也跟皇帝同样非常赏识他,时常宣他至她的府邸去表演角抵。 这明明就是皇帝暗地里给他机会和妻子相聚。 但是琥珀并不知道,当她被太监带走时,一步一回首,模样说有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大鹰决定待会儿就出宫去看她。 ☆☆☆☆☆☆ 陈国大长公主的府邸既恢弘又堂皇,但对琥珀来讲,这只不过是一座关住她,不允许她随意飞翔的精致鸟笼而已。不过这已经比苏府好多了,起码她现在有一半的机会回到夫君身边。 话说回来,夫君又怎会在大宋皇帝身边呢? 「小姐!」 「咦?春香,你怎么来了?」琥珀惊讶地迎向春香。 「是大爷送我来的,大爷对大长公主说春香是惯常伺候小姐的人,所以大长公主就让我留下来了。不过……」看看左右没人,春香又说:「其实大爷是要我来监视小姐,不让小姐和夫婿见面。」 琥珀挑了挑眉。「是吗?他这是多虑了,这里是大长公主的府邸,又不是市集里的酒楼饭馆,夫君怎么可能随意进来呢?」 「大爷是这么说的嘛,不过……」春香皱皱鼻子。「我才不听他的呢!」然后把琥珀拉到更僻静处,好奇地低声问:「小姐,您真的碰到夫婿了吗?」 琥珀颔首,笑容满面。 「可是他怎么会在这儿,在皇帝身边呢?」 「我也在想呢!」琥珀也是满心疑惑。「他不可能到这儿来,更不可能跑到皇上身边去,可是他来了,也跑到皇上身边去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会不会是……」春香眨着眼。「他特地来找小姐您的?」 「我想应该是,可是……」琥珀更困惑了。「为什么他要花费这么大的工夫来找我呢?」 春香两眼往上翻了翻。「小姐,春香请问您,您想回到夫婿身边,不说孩子,也不提他是您的夫婿,您又是为什么呢?」 「那还用说,自然是我不想离开他呀!」琥珀毫不犹豫地说。「虽然那时都不曾想到这些,因为好忙嘛!每天忙到昏天黑地,哪有时间去想到这些,而且跟他在一起就已经满足到让我什么都懒得去深思了。可是……」 绝美的脸蛋突然刷上一层灰。「离开村寨里的那一天,我是那么舍不得,真的好舍不得,于是我明白了,追根究柢我是舍不得他。」 「那就是啦!」春香两手一摊。「同样的道理嘛,他会追来,同样是舍不得小姐呀!」 「是吗?」琥珀怀疑地斜睨着她。「可是我这么丑……」 春香抚额大叹一声。「够了,不管小姐丑不丑,总是小姐有值得他喜爱的地方嘛!譬如小姐是个好妻子,帮了他很多忙之类的,有些男人就是不在意女人的外貌,他看的是女人贤慧与否嘛!」 琥珀攒眉想了又想,终于又慢慢勾起喜悦的笑。 「嗯!我想你说的没错,我是帮了他很多,也尽我所能做个好妻子,虽然有时候稍微有点任性啦!但总体而言,我想我的确是个好妻子,他必然是因为这点才舍不得我吧?」 「是,当然是!」春香叹着气附和,决定待会儿找个僻静无人处,好好叹他个过瘾。「好了,这个讨论够了,小姐舍不得您的夫婿,所以想回到他身边,您的夫婿也舍不得您,所以他千里迢迢来找您,就这样!」 「可是……」笑容又消失了,琥珀也跟着叹气。「不晓得皇上到底会把我给谁呢?」 「这我哪会……」望着面对她们走来的婢女,春香改口说:「好像在找你耶!小姐。」 确实是。 「南宫姑娘,公主要婢子来请问您,公主自宫中请来几位角抵高手表演,您要不要去看看?」 「角抵?」琥珀楞了一下,继而狂喜。「宫中来的?」 「是。」 「死也要看!」 ☆☆☆☆☆☆ 在角抵表演中,春香可以感觉得到小姐随时都可能失控跳起来扑向那个最厉害、最勇猛的角抵高手,这实在让她无法理解。 那家伙健伟高大得像府邸门前那棵大松树,小姐怎么不怕被他压死? 平心而论,那家伙确实挺英俊,可惜多了那两道可怖的蜈蚣疤,一眼看上去说有多吓人就有多吓人,小姐怎么不怕晚上被他吓死? 不过,见小姐在得到公主的婢女来通知时,那乍然展现的狂喜光彩,随即提着裙子不顾形象的拔腿跑去要和她的夫婿来个私下幽会,春香可以确定小姐的确不怕被他压死、吓死。 啊,难怪小姐不怕被他压死! 春香眼看小姐一个虎跃飞扑过去压倒那个高大的男人,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都是那男人被小姐压在下面! 春香不禁窃笑不已…… 啊,难怪小姐不怕被他吓死! 春香猛然背过身去,满脸通红,一想到刚刚瞧见小姐四平八稳地坐在那高大的男人身上,然后像个荡妇似的,毫不羞耻地硬嘟上自己的嘴强吻那个男人,她连脚趾头都红了。 原来是那个男人才该担心会被小姐吓死! ☆☆☆☆☆☆ 「娘啊!算我求您,去见见皇后,帮我求求她,您是她唯一的姑姑,只要您肯开口,她一定不会拒绝您的。」 「你自己去!」 苏老夫人断然拒绝儿子的哀求,不是她狠心,而是她实在不欢迎那个女人进门,自古以来美女多祸水,她怎能让祸水进门来祸害苏家呢! 「可是现在皇后都不见我了。」 「那我也没办法。」 「娘啊……」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答应娶邹大人的么女为正室。」 「嗄?」苏俊彦顿时绿了脸,一想到那个跟他娘亲一样平凡黝黑其貌不扬,偏又爱故作娇羞状的少女,他就想吐,可是…… 「还要等她生下儿子之后,你才能碰那个女人。」 苏俊彦蓦然捂住嘴,真的差点吐出来了。 「要不要就看你自己的决定了!」 苏俊彦脸色一片嘛黑地苦了半晌。 「好,我答应!」 ☆☆☆☆☆☆ 坤宁殿中,皇帝大爷负着手来来回回不知走了多少回,却依然愁眉苦脸想不出最好的办法来。 「朕已经亲口答应他了,何况他还救了朕一命,朕怎能对他食言呢?」 端坐于锦榻上的皇后同样愁眉苦脸。 「臣妾可以不理会表兄的请求,但臣妾的姑姑是爹亲唯一的姊姊,臣妾怎能不理会呢?」 两人对视一眼,同声一叹,皇帝大爷继续踱步,皇后娘娘垂首攒眉。 就在两人越想越烦心,简直就想把帝位丢给其他人去坐,让别人去头痛的这当儿,太监来不及通报,宫女更不及阻拦,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少女莽莽撞撞地冲进殿里来,嘴里还哇啦哇啦大叫着。 「皇帝哥哥,到底怎样嘛?人家都二十岁了,早该嫁人了耶!」 「寿康公主?你来做什么?」 「什么做什么啊!我就知道皇帝哥哥忘了对不对?不管啦!我现在就要皇帝哥哥的回答。」 要他的回答? 皇帝脑际灵光一闪,忽地想到一个最好的办法。 任性的寿康公主,伟大的救星! 「你为什么喜欢他?他整整大上你二十多岁呢!」 「可是他好看嘛!」 「这样……」皇帝故作沉吟之状。「既然是你自个儿喜欢,朕也没话说,可是他大上你这么多岁数,朕实在很难对太后交代……」 「母后?没问题,只要皇帝哥哥这边同意了,母后那边我自个儿说去。」 「只要你能说服太后,朕这边就没问题。」 「好,我现在就找母后说去!」 眼见寿康公主兴匆匆地跑出去,皇帝与皇后不由相对而笑。 总算解决了! ☆☆☆☆☆☆ 当苏俊彦见到寿康公主也出现在明春阁里时,不禁忐忑不安地狐疑不已。 她来干什么? 再朝大鹰与琥珀望去,见他们两人同样困惑满面,不知为何,他就是有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老实说,这件事原就复杂得很,大鹰没错,苏卿也没错,朕实在难以抉择,现在又加上皇太后也对朕说了话,所以朕几经思考之后,觉得只有一个办法可以完满的解决这个问题。」 皇帝一本正经地对面前四个人公布他的最后决定──把烫手山芋丢给皇太后去吃。 「首先呢!南宫氏是朕赐婚与苏卿,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再来呢!因为种种原因,南宫氏嫁给了大鹰,还生了两个孩子,这也是不可否认的事实;然后呢!皇太后说了话,希望能将寿康公主下嫁与苏卿,这个朕更不能不予理会;所以呢!朕只好把事情原委禀告皇太后;于是呢!皇太后便下了懿旨……」 皇帝顿了一下。 「你们都该明白,既然是皇太后下了懿旨,朕无法不从,无论你们满不满意,朕与皇后都莫可奈何……」 听到这里,苏俊彦的心已经开始往下沉。 「……现在,皇太后的懿旨是,既然大鹰与苏卿争执不下,那就不要由你们来争,反过来由南宫氏和寿康公主做选择,若是再有冲突,则……」 话还没说完,琥珀已然抱住大鹰的手臂,寿康公主则紧紧贴在苏俊彦身边。 「呃……」皇帝咳了咳,藏起笑意。「真快,都选好啦?」 「选好了,皇帝哥哥!」寿康公主大大方方地说。 琥珀也拚命点头。 「很好,」皇帝当作没看到苏俊彦那张乌黑惨淡的脸。「既然没有冲突,那就这么决定了,为免日后再起争论,三天后朕会为你们两对举行婚礼,由朕主婚,咳咳!这也是皇太后的旨意……」 苏俊彦终于能体会到没得选择时是什么感受。 ☆☆☆☆☆☆ 琥珀喜孜孜地又入了一次洞房,这一回,她没有惊恐地瞪着夫君说他太「大」了。 「我以为你不可能来找我呢!」小手在平坦的胸膛上画圈圈。 「等太久了?」大手包住小手。 「好久喔!」 「我一定会来带你回去的,可也不能给他借口伤害族人,唯一的办法就是找上能够压制他的人。」 「皇上?」 「对。」 「所以你才会想办法到皇上身边去?」 「是。」 「算你聪明。」她就没想到。 「谢谢。」 「那我们什么时候要回去?」 「现在还不行。」 「咦?」小脑袋立刻弹离结实宽阔的胸膛。「为什么?」 「皇上说了,我这样事情一了就走人太无情了,要我起码留到四月。」 「四月?为什么是四月?」 「同天节,皇上的寿辰,各邦会遣使来贺,因为皇帝爱角抵,所以那天照例会举行一场角抵大会,由各邦派来的角抵好手比赛。可悲的是,大宋从不曾赢过半回,所以皇上要我为他至少赢这一回,这样他就肯放我回乡去。」 「要是没赢呢?」 「我会赢的。」 「哦!」小脑袋意态阑珊地贴回去。 大手轻抚在蓬乱的乌云上。「妳急?」 「当然急啊!人家想小和卓嘛!」 「耐心一点,嗯?」 沉默片刻。 「夫君。」 「嗯?」 「哈季兰说你扔下战事不管来找我,为什么?」 「你说呢?」 「……春香说你舍不得我,就跟我舍不得你一样。」 唇畔轻泛浅笑。「她比你聪明。」 「什么呀!」小拳头狠狠地捶了他一记。 握住小拳头亲了一下。「你说春香要跟我们一起走?她可知道咱们那儿生活是很辛苦的?」 小嘴儿轻轻一哼。「告诉你吧!再辛苦也不会比在苏府辛苦。」 「只要她清楚就好。」 「啊!对了,」小指头敲敲如铁般坚硬的胸膛。「趁咱们还在这儿,看看村寨里还缺什么,咱们赶快想办法处理。」 「你以为达春和哈季兰这九个多月里都在干什么?」 「我说的是牵线,牵一条从咱们那儿到这儿的贩物线,不要经过中间商的剥削,这样咱们起码能多赚十倍以上喔!」 「真有那么多?」 「是有那么多。」 「好,明天我就叫他们优先处理这个问题。」 「那现在呢?」 「现在?当然是处理我们的问题。」 「什么问题?」 「这个问题。」 春宵一刻值千金的问题。 ☆☆☆☆☆☆ 大鹰终于替大宋出了一口气,打得各邦好手落花流水,皇帝便也心甘情愿地放人了。 归心似箭的嘉珲立刻领着妻儿、族人、奴隶、婢女启程回乡去,可怎么也没料到会去碰上布耶楚客,那个退了他的亲事的前未婚妻,而且还是在那种异常尴尬的场面碰上── 塞北的冬天很冷,但在夏天里,热的时候也是相当炎热的,这天恰好是这年夏天里最酷热的一天,当时已到达劾里钵的领地,所以他们很放心地找到合适地点准备过夜。 用过晚膳喂饱儿子之后,嘉珲与琥珀便手拉手到河边,准备好好凉快一下。 太凉快了! 「有点冷耶!」 「没问题,我会让你热起来的!」 不用问,想热起来最快的方法是「运动」一下,于是,在灿烂的星空下,潺潺的流水声中,两人「性」致高昂地「运动」起来了。 婉转的娇吟,低沉的喘息,交织成一片令人耳酣脸热的激情曲…… 「好热喔!」 「你的意思是说不用再来一次啰?」 「讨厌!」 「……再来一次?」 她的回答是一声几乎震破他耳膜的尖叫,他骇得立刻跳起来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还比出一个战斗姿势,早已忘了自己是一丝不挂的。 皎洁的月光下可以清清楚楚看见白杨树下站着个人,一个目瞪口呆的熟面孔。 「布耶楚客?!」 布耶楚客的目光往下,他也跟着往下看自己,抽了口气,马上转过身去手忙脚乱的穿上长裤,再转回来。 「布耶楚客,你怎么会在这里?其他人呢?」 布耶楚客的表情很奇怪,连连眨了好几下眼之后,她才发出沙哑的声音回答他。 「没有其他人,我自己一个人。」 嘉珲皱眉。「这样不太好吧?」 布耶楚客的目光移向他身后,两眼猛然睁得奇大无比,嘉珲立刻知道她看见琥珀了。 「我的妻子。」他头也不回地介绍,感觉已经穿好衣服的妻子正紧紧贴在他身后。 「她就是你的……妻子?」 「是。」 「她挑中你的?」 「是。」 「为什么?」 这问题他无法回答,身后的琥珀替他回答了。 「他好看啊!」 「他好看?!」布耶楚客一脸的不可思议。「你眼睛有毛病吗?」 「妳眼睛才有毛病呢!」琥珀生气的回骂。 「你没瞧见他脸上的疤吗?」 「我又不是瞎子!」 「你不觉得很可怕?」 「哪里可怕?」琥珀反问。 「疤呀!」 「怎会可怕?那表示他很勇敢,不怕死,当我遇上危险的时候,他必然会像救他爹一样拚了命来救我,即使他明知道拚不过。这样的伤疤只会让我安心,怎会可怕?」 很奇怪的,布耶楚客突然沉默了,然后,令人不知所措地,她突然嚎啕大哭了起来。 「他竟然丢下我!」她大哭。「我是他妻子,他竟然丢下我!」 嘉珲与琥珀茫然地面面相觑。 她是怎么了? 晚一些时,嘉珲带布耶楚客到他们的营火旁,布耶楚客才抽抽噎噎地告诉他们她究竟在哀嚎些什么。 她陪同丈夫出征去帮助劾里钵的弟弟对抗桓赧与散达,那场仗输了,而头一个逃走的就是布耶楚客的丈夫,他甚至连妻子都扔下不管,自顾自逃命要紧。布耶楚客回去后和丈夫大吵一架,但吵架又如何? 她的丈夫依然是个怕死的孬种! 之后连着好几场战事,她的丈夫总是见势不太妙就立刻逃走,逃到她都替他感到羞耻极了。 「我不要再跟那种孬种在一起了!」 所以他们只好绕道先把布耶楚客送回她娘家族人那边,分手之际,布耶楚客对嘉珲说了一句话。 「如果是你,你不会丢下我逃走吧?」 「如果是我,我不会允许你去面对那种危险。」 「……我不应该退婚的!」 之后他们才继续走向回家的路。 「她后悔了。」琥珀指出事实。 「……」 「她是笨蛋!」 但事实是,她比布耶楚客更白痴! 他们才刚踏入村寨里,一个女人便迎面哭过来。 「呜呜,琥珀,呜呜,救救我,他们……他们要赶我走,他们不让我留在这里呀!」 「佩如?」琥珀惊讶地抱住哭兮兮的女人。「你怎么来了?」 「呜呜,婆婆欺负我,夫君的四个老婆欺负我,连夫君的孩子也都欺负我,可是夫君竟然不帮我,他说他没空管我那么多,叫我自己想办法,那我……我怎么知道该怎么办嘛?」 「好可恶!」琥珀的正义感立刻凛然起来了。「他怎么可以不管你,太过分了!放心,你安心待在这里,我……」 「琥珀!」狂怒的大吼。 「干嘛啦?」琥珀不耐烦的回应。 「你又来了!我不是告诉过你,你不能收留她们吗?」某人气得快疯掉! 「可是明明是她的夫君不对嘛!」 「你管他对不对,那是她家的事,总之你不能留下她!」 「我怎能不管?我们说过要互相帮忙的呀!」 「你……你这白痴!」某人咆哮。「你非要再引起战争不可吗?」 「我没有要引起战争啊!」 「你留下她就会引起战争!」 「我说不会!」 「为什么?」 「因为有你在!」 「……」 可怜的纸老虎! 终曲 呜呜呜呜呜~~~~~ 一个六、七岁的小仙女脏兮兮又哭兮兮地奔向酋长大屋,半途跌一跤又爬起来。 更脏了! 她继续呜呜咽咽地跑。 门开,一位艳丽无双姿容盖世的少妇缓步走出,蹲下,扶住小仙女,心疼地用衣袖擦拭脏兮兮的小脸蛋。 「怎么啦!和卓?谁又欺负你啦?」 「娘……呜呜……他……他们说……」小仙女依然呜呜咽咽的。 「说什么?」 「说我……呜呜……说我跟娘长得一模一样……」 擦拭的手蓦然僵住,「谁?是谁竟敢说我女儿丑?」少妇蓦然愤怒地跳起来尖叫,凌厉的视线四下乱扫,好似说那话的人就藏在左近,而她要立刻把那人揪出来亲手掐死。 「娘,」小仙女可怜兮兮地仰起美丽的小脸蛋。「和卓不丑,对不对?」 「当然,」愤怒的表情迅即消失,少妇忙又俯首温声安慰女儿。「你像你爹,当然不丑,你就跟你爹一样漂亮啊!」 「可是……可是他们说我跟娘长得一样,就是说我跟娘一样丑……」 「他们胡说!」少妇的声音陡然又拔高,愤怒又回来了。「娘是丑,可你不丑,因为你像你爹,知道吗?」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听娘亲说得那么肯定,小仙女不哭了。 「和卓长得跟爹一样漂亮?」 「对,你长得跟你爹一样漂亮。」 「不像娘这么丑?」 「对,不像娘这么丑。」 「真的?」 「不信你问你爹。」 少妇回眸,望住倚在门框上苦笑的男人。 「告诉她,夫君,告诉她她长得像你!」 看着女儿一脸期待的神情,男人真想哭。 「和卓,妳……呃!你长得像爹。」 小仙女眨了眨眼。「不像娘那么丑?」 瞥一眼妻子,男人无奈叹息。 「是,不像你娘那么……呃,丑。」 「真的?」 「……真的。」 得到爹爹的确认,小仙女开心的笑了,男人却怎么也笑不出来,想对妻子抱怨,却不知道该如何抱怨起。 她自己「丑」没关系,为什么还要拉着女儿一块儿「丑」呢? 「到底是谁跟你说那种话的?」少妇仍不打算放过那个胆敢说她女儿跟她一样丑的人。 「额鲁……」 少妇楞了一下,因为女儿说的是一位十岁上下的男孩,那孩子忠厚又老实,不太可能会说那种「恶毒」的话来欺负女儿呀! 「……还有京吉、喀屯、沃斯比、阿剌善阿葛、页博肯……」 少妇越听越是困惑。 那些都是好孩子呀!虽然皮了一点,但都很勤劳诚恳,而且以往都是非常疼爱女儿的,为什么会突然说那种话来让女儿伤心呢? 「他们到底是怎么说的?」不会是女儿听错了吧? 「先是京吉说和卓跟娘长得一模一样……」 可恶,没有听错! 「……所以等我满十岁之后,他就要娶我……」 嗄? 「……跟着喀屯也那么说,额鲁也是,最后大家都那么说,说和卓跟娘长得一模一样,所以他们都要娶我……」 呃? 「……然后他们就开始打架了!」 耶? 「娘,」小仙女稚嫩的小脸上满是困惑不解。「既然他们都认为我跟娘一样丑,为什么大家都抢着要娶我呢?」 「这个嘛……」少妇瞄了夫婿一下,后者可以看得出来妻子也很困惑。「我想可能是……是……啊!对了,因为我们涅剌古部的族人个个都是胆大豪气壮的英雄豪杰,所以他们特别喜欢丑女,对,就是这么一回事!」 男人听得一呆,而后失声大笑。 亏她掰得出这种理由! 算了,就让她们母女俩去「丑」到底吧!只要她们自己开心就好。 「可是,娘,你说我跟爹一样不丑,对不对?」 「对,你跟你爹一样,好看得很!」 「那如果我们涅剌古部的族人个个都是胆大豪气壮的英雄豪杰,所以他们特别喜欢丑女,可我又跟爹一样不丑,那是不是就没人要我了?」 「……」 男人更是狂笑。 「丑女」,这下子看你怎么对女儿自圆其说! ──全书完 <「狼」又来了吗?!> FIFI结扎了! 狸狸 拖了好久,小狸总算带FIFI去结扎了! 之前听某个朋友叙述过,猫结扎后因为拿掉了一些东西,所以手术完后会特别的虚弱,再加上麻醉的关系,会引起行动不便外加呕吐等副作用,所以那个可怜兮兮至少要乘上一百倍,她还说像小狸这么疼猫的,要是看到结扎后的FIFI大概会心疼到爆吧! 因此,对于结扎一事,虽然老佛爷催个半死,每次都哀哀叫说:「FIFI发情时好吵,为什么你的猫却要我们来伺候?哇啦~~哇啦~~」 小狸也总是能拖就拖,一拖再拖,拖拖拉拉,拖到不能再拖,直至前阵子小狸发现橘子不知道为什么老是莫名其妙的咬FIFI,而且总是把FIFI咬到哀得乱七八糟、满地打滚!气得小狸每次看到橘子一对FIFI张开大嘴巴,就冲上去先赏颗爆栗子吃,再把橘子踹到一旁。 之后橘子每次想咬FIFI时,只要看到小狸走近,就赶紧跑远远地坐在一旁盯着FIFI「猫」视耽耽,想靠近但又不敢。 后来小狸才知道原来橘子是因为FIFI发情的味道吸引也跟着发情,所以才会一直狂咬FIFI! 这下乖乖不得了! 为了避免哪天小狸回到家看到FIFI被咬得伤痕累累、七荤八素的,会气到把橘子踢到美国去,然后狸妈就会把小狸踢到北极去,于是隔天小狸以十万火急的速度冲去找优良宠物医院! 优良的宠物医院是一定要慎重选择的,网路上就介绍了不少什么不良医院、没良心的医生为了赚钱随意践踏猫、狗的生命,小狸每次看到都惊到不行,简直比最恐怖吓人的惊悚片还要骇人听闻。 后来找到某间听说还不赖的宠物医院,虽然看起来很小,但该有的设备一应俱全,每次小狸带家里的猫咪们去做检查时,总是看到好多人带着自己的宠物在里面等看病,有带狗的,也有带猫的,有次还看到一个阿姨把一对狗母女放在婴儿推车里推着她的宝贝们进来,一边还跟其他的带龙物的人有说有笑,甚至还有人带兔子来看病哩! 总之,这间医院真的风评很好,所以小狸在经过三秒钟的恢重考虑之后,就决定了是这间啦! 因为医师说结扎前要先断水、断食八个小时,所以在动手术的前一晚,小狸就把FIFI带回小套房禁令,隔天一早,小狸硬是七早八早就爬起来带FIFI去做结扎,在医院里等了一会儿后,FIFI就被送进手术室。 隔着外层的透明玻璃看FIFI躺在手术台上动手术,刚开始小狸还以为会非常的血肉模糊,不过当场看其实也不是那么可怕,手术也仅是切个小口,然后医生就开始把该拿的东西给取出……来……恶! 手术过后,FIFI因为麻醉的关系还昏沉沉的,于是小狸抱着看上去已经虚脱的FIFI在医院等她清醒后才能带她回家,而且回家后,FIFI还要戴上猫狗专用的头套,看起来超像一朵枯萎的喇叭花。 手术后隔天又带FIFI去打了消炎针之后,FIFI一连续一个星期都得带着喇叭花头套,以免她去舔伤口顺便把缝线也给舔掉。 有时候,虽然明知舔不到,可是FIFI总是习惯性地想要「洗澡」,但总是舔在头套上,然后旁边的人就会听到奇怪的「沙沙沙……」的声音,接着,FIFI发现一直没办法把自己弄干净的时候,就会开始抓狂地想要把头套弄掉,扭来扭去的,好几次还真的被她把头套硬扯下来,不过一旁的「看护」又马上帮她装回去…… 唉,可怜的FIFI。//(T0T)// PS:橘子,你不要嚣张,下一个就是你了! 还有芝麻,你不要以为躲起来就没事了,总有一天轮到你! (狸狂笑ing~~哇哈哈哈哈) 狸家正在上演恐怖片中…… 楔子 九月,初秋的夕照仍挟带着夏日炽阳的余威,几许有气无力的凉风拂不去那懒洋洋的湿闷,这种时候最好是去买杯冰沙来彻底凉个过瘾,偏偏那个不识相的老师超没良心的坚持小朋友们一定要先排好路队才能回家,多半是刚刚在办公室里先吃过冰淇淋雪糕才来的。 「老师,排好了,可以走了啦!」 「等一下……宋佳菁,排好!」 默默孤立于教室后门口的小女生有气没力的叹息,慢吞吞的排到队伍最后面。 宋佳菁,小名菁菁,一个甫升上小学二年级的小女孩,老师不喜欢她,同学也不爱跟她在一起玩,在学校里,她总是孤伶伶的一个人,谁教她明明长得一张甜美的小脸蛋,偏要在上面堆满早熟的愁绪,不搭嘛! 咦,不对,怎么可以把一切过错都推到她身上来,她又没有做错什么! 原本老师也很疼她的说,因为她家很有钱,但是妈妈在家长会上当着所有家长的面讥笑老师是在讨好她爸爸,从此后,老师就不喜欢她了。 还有,她生日的时候,爸爸说可以请同学到家里来开生日会,结果平日几乎都不在家的妈妈,那天却特意留在家里,冷着一张巫婆脸,用最最可怕的死鱼眼轮流瞪她的同学,吓得她的同学一个个溜了,从此后,同学也不爱跟她在一起玩了。 总之,怪不得她,要怪就怪她那个老巫婆妈妈! 「老师再见!」 「同学们再见!」 此刻,正是放学时分,她拖着脚步跟随回家路队来到校门口,左右不见司机的影子,不禁又深深叹了口气,自动往右转,走向小学隔壁的童心幼稚园。 她在那所幼稚园念了一年,如今,两个妹妹也在同一所幼稚园就读,不是因为那是一所有名的贵族幼稚园,也不是因为那所幼稚园采用双语教学,而是因为那所幼稚园的老师都好好喔! 尤其是教美语的夏老师,听说她从小就没有妈妈,又不能生宝宝,所以特别疼爱没有妈妈的孩子和她这种被妈妈讨厌的小孩。 虽然妈妈也曾刻意跑到幼稚园去嘲讽说夏老师变态,别有居心想诱拐别人家的小孩,讲得好难听、好难听喔,但是夏老师都不怕,反而回嘴责骂妈妈不关爱自己的小孩,不够资格做母亲! 妈妈气得跑去找园长,「命令」园长立刻开除夏老师,当时园长的表情好奇怪呢…… 「对不起,宋太大,恐怕我没有办法开除付我薪水的雇主。」 「雇……雇主?」 「是的,宋太大,这所幼稚园是属于夏老师的,我只是她聘请来管理幼稚园的员工。」 当时她差点笑出来,因为妈妈的脸就像铁板烧的铁盘一样黑,还在冒烟呢! 幸好后来爸爸没有听妈妈的话把她转到别的幼稚园,因为她最快乐的时光是在童心幼稚园里度过的。 在她上小学之后,虽然童心幼稚园并没有附设课后辅导班,但夏老师特准她到幼稚园度过下午,除了星期二上整天课之外,她都是中午一放学就到幼稚围吃午餐,睡过午觉后,夏老师只要没课就会很认真的辅导她做功课,做完功课又陪她看书说故事,或者讲笑话给她听,害她肚子笑得好痛。 有时候她会偷偷希望夏老师才是她妈妈。 可惜夏老师也结过婚了,不然等爸爸和妈妈离婚之后,她就可以鼓励爸爸来追求夏老师,把夏老师娶回家做她妈妈了。 「夏老师。」 「咦?菁菁,今天是星期二不是吗?你怎么来了?啊,难道你妈妈又……」 她歉疚的垂着小脑袋,不敢吭声。 妈妈一向都是自己开车,但有时候心情不好就会调司机去帮她开车,到时间来接她们回家时,妈妈就会「顺道」来幼稚园逛逛,「顺便」用最最尖酸刻薄的话侮辱夏老师,每当这种时候,她心里就好难过、好难过,觉得对夏老师好抱歉、好抱歉。 「不要这样,菁菁,老师不在意,嗯?」 好温柔、好温柔的声音在她头上飘扬,好温暖、好温暖的手扶起她的下巴,迎上那双好温馨、好温馨的瞳眸,使她几乎掉下眼泪来。 为什么夏老师不是她妈妈呢? 「来,蓉蓉和雯雯都在教室里吃点心呢!超好吃喔,你不想一起吃吗?吃完点心我们还要玩相扑游戏,超好玩喔,你不想一起玩吗?」 当然想! 但很不幸的,她连回答的机会都没有,便看见家里那辆黑色大轿车缓缓停在幼稚园门前,她不自觉地揪紧了夏老师的长裤,畏惧地看着后车门打开,她的妈妈以最傲慢的姿态徐徐下车,像个皇后——白雪公主那个后母皇后。 一下了车,妈妈那双宛如利刃般的视线便笔直的射向她,她情不自禁把半边身子藏到夏老师身后,但马上就惊觉到这是错误的动作,因为妈妈那双轮廓优美的唇瓣立刻勾起冷笑的丑陋线条。 「怎么?自己不能生,就那么想偷别人的小孩吗?」 「宋太大,你有这种时间来嘲弄我,为何不能花点精神在孩子身上呢?菁菁她们三个都是好可爱、好乖巧的孩子,你应该珍惜她们呀!」 「珍惜她们?哼!我珍惜我自己都来不及了,哪有精神浪费在她们身上!」 「但她们是你亲生的孩子啊!」 「那又如何?老实告诉你吧,我最讨厌小孩子了,又吵又烦人不说,光是看着她们一天天长大,就好像在提醒我青春正离我一日日远去,我恨死她们了……」 她也不喜欢妈妈! 咬紧下唇,她低垂小脑袋默默倾听老师和妈妈的对话,大人都以为小孩子不懂事,讲话不必太顾忌,其实她都听得懂,好早、好早以前她就听懂妈妈有多么厌恶爸爸,又有多么憎恨她和两个妹妹了,但那又如何? 她更讨厌妈妈! 虽然看过妈妈的人都说妈妈像仙女一样,但事实上,妈妈最爱欺负爸爸和她跟妹妹,却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好像被欺负的人是妈妈,不知道的人都会好同情妈妈。 那些人都是笨蛋! 对她和妹妹而言,这样的妈妈比灰姑娘的后母更自私又奸诈,尤其妈妈那张嘴更是恶毒,每次都伤得她的心好痛、好痛,痛到后来那又深又重的创伤终于自动结成厚厚的疮痂,于是,对妈妈,她再也不抱任何期望了。 「你……既然你那么讨厌孩子,为什么要把她们生出来受苦?」 「她们受苦?夏老师,请你别搞错了,受苦的人可是我!不过,没办法,为了应付她们的爸爸,我不得不做点牺牲。」 「牺牲?你竟敢如此说,能够生下如此可爱的孩子是上天赐予你的福气啊!」 「啧啧,瞧你这么激昂愤慨,不能生孩子的女人真是可悲啊,我倒要看看你的丈夫能够忍耐你这只不能下蛋的母鸡多久。什么爱、什么情,全都是镜花水月、海市蜃楼,现实才是最重要的!」 「不,每个人都有爱也有情,只是你把所有感情都放在自己身上,只爱自己的人是品尝不到付出爱的甜蜜的,我真是为你感到可悲。」 「我?可悲?太可笑了!不到十八岁,我就钓上了一个富有的丈夫,有十辈子花用不尽的财富供我挥霍,我哪里可悲了?只要我随便招招手,马上就有成千上百个男人跪在我面前任我差遣,我究竟哪里可悲了?」 对,除了自己,妈妈只爱男人,很多很多男人! 每次爸爸、妈妈吵架的时候,爸爸都会斥责妈妈太下流、太无耻,张嫂也老是在妈妈不在家的时候叹着气唠叨说,妈妈不但是个冷酷无情的母亲,更是个不折不扣的荡妇。 妈妈爱很多很多男人,就是不爱自己的丈夫和女儿。 「难道你这一生就只为了利用别人、满足自己而活?」 「只要我高兴,为何不可以?」 「你真是太自私了,为什么不能为你的丈夫和女儿着想一下?」 「没空。」 「……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那也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操心,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三分钟后,轿车缓缓驶离幼稚园,菁菁趴在车窗上,依依不舍的望着仍然伫立在幼稚园门口的夏老师。 如果爸爸和妈妈离婚了,不知道她可不可以鼓励夏老师也和她丈夫离婚呢? 第一章 可恶!可恶!可恶! 愤慨的握紧了方向盘,她咬牙切齿的低咒,脚下油门不自觉又多用上几分力道,在这深夜时分的忠孝东路,唯有她仍奔驰在愤怒的颠峰上。 那个可恶的女人,竟敢指责她说谎! 不,她没有说谎,就算她渴望儿子渴望到脑筋暴走、神经抓狂,她也不可能说那种卑劣的谎! 对,她没有说谎! 她坚定的告诉自己,即使如此,在她内心深处却又隐隐浮沉着一丝莫名的不安,使她不知不觉的继续踩下油门,轿车风驰电掣般奔行在空荡荡的马路上,速度愈来愈高,直至一条小小的黑影突然出现在路面中间,她才惊呼一声放松一半油门,车速摔减,黑影及时闪过。 幸好! 但她甚至没来得及喘一口气,赫然发现前方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已然转为红灯,而她已来不及踩煞车,只好任由车子直愣愣地闯过去,满心希望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里,只有她一个人在游行暴动。 然而,事实证明这夜一点也不宁静,不但不宁静,还热闹得很。 就在她的车子刚驶出十字路口之际,右前方猝然又冒出另一辆超速违规左转的轿车,寂静的夜空中陡然响起两声同样惊恐的尖叫,尖锐的煞车声几乎刺穿耳膜,车子在打转,下一秒,猛烈的撞击声狠狠的盖过那两道凄厉的惊叫…… ***凤鸣轩独家制作****** 白惨惨的空气中充塞着浓浓的药水味,还有川流不息的医生、护士和病人,毫无疑问,这里是医院,可是…… 「不可能!」 「我说是!」 「但这回是车祸,一个不小心就会死人,她敢冒这种险吗?」 「哪里会有什么险,两辆车子又不是当面撞上,而且她开的进口车钢板厚又有安全气囊,告诉你,她早就计算好啦,不然人家诈领保险金的假车祸是如何制造出来的?」 「我还是不认为她敢冒这种险。」 「不信?那我们来打赌吧!」 明明是医院病房,医生、护士却集体不务正业,兴致勃勃的围在一起聚赌,还拿病床上的病人来下注。 「赌什么?」 「一个月的午餐!」 「没问题,赌了!」 赌注一下,输嬴很快就出来了。 「啊,她醒了!」 一察觉到病床上的女人出现动静,赌徒之一的特别护士立刻趋前探视,见病人睁开双眼茫然以对,特别护士先瞄一下另一位赌徒——医生,再熟练的检视病人的身体状况。 「这里是医院,宋太大,请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特别护士温声询问。 「医院?」病床上的女人茫然眨着眸子,满眼困惑。「为什么我会在医院?」 「忘了吗?不要紧,这是常有的事,过度惊吓常会导致一时的思绪混乱,不过你的脑部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相信很快就会恢复正常了。」特别护士一边检查点滴状况,一边对病床上的女人拉开职业性的笑容。「你出车祸了,宋太太,幸好伤势不算太严重,应该很快就能出院了。」 「车祸?」病床上的女人抚着因擦伤而包着绷带的额际,蹙起眉宇,努力思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片刻后,她终于想起来了,眼底蓦然浮现一抹惊怖,旋又添上一层更深的恐惧,好像NG镜头重播似的,那种大家看得不想再看的表情变化又出现了,特别护士不禁也跟着冒出一脸啼笑皆非。 「喂喂喂,宋太大,不会吧?难不成你……你又要问说你是不是流产了?」她猛拍额头,「喔,天!」又好气又好笑的呻吟。「真是的,还以为这次会来点新鲜的呢!」这下子她的荷包非大失血不可了! 呜呜呜,早知道不赌了! 「但我……」 「好好好,就算是真的好了。」特别护士表情滑稽地瞥向她的赌债债主——一位医生,三位护士。「黄大夫,宋太大想问她是不是『又』,咳咳,流产了?」 黄大夫嘴角在发抖,脸颊在抽搐,「知……知道了,我……」猝然回身就走,以免在病人面前爆笑出来。「我去准备替她做检验。」话落,匆匆落跑,另两位护士也跟着逃之夭夭。 赢了就跑,太无情了吧? 特别护士翻了一下白眼,视线拉回来,注视病床上的女人片刻,摇摇头。「我说宋太大,你不觉得为了圆谎而冒这种险太不值得了吗?」 「我不……」 「不是我爱念啦……」对,不是她爱念,是某人「害」她荷包大失血,她总该有权利抱怨一下吧?「这一年半来,你进出医院六、七次,哪一次不是因为同样的原因?说实话,你在我们医院里可出名得很呢,虽然不是什么好名声……」 病床上的女人再一次张嘴要辩解。 特别护士连忙摆摆手,「不过这也不能怪我们,谁让你做得这么离谱!」她严正声明那不是她的错,要怪只能怪始作俑者自己。「记得你第一次住院是在结婚八个月后,因为『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虽然没什么大碍,但你坚持说是那一摔致使你『流产』了,其实你自己也很清楚,你根本没怀孕,当时你流的血是经血,不是流产的血……」 「不,不是的,不是那样……」 病床上的女人愤慨地拚命摇头否认特别护士的指控,但特别护士不理会她,自顾自说她自己的。 「但你是那么认真的辩解说你是真的怀孕了,所以我们决定相信你是因为过度渴望怀孕导致假性怀孕。可是三个月后,你再度因『流产』而住进医院里来,原因:被脚踏车勾到背包而摔跤;第三回是两个月后,你不小心在浴室里滑倒,结果第三度『流产』……」 病床上的女人咬紧下唇,眼眶朦胧欲湿。 「之后每隔两、三个月,最多四个月,你就会因意外而住院,并坚称你是因意外又『流产』了……」特别护士耸耸肩。「其实你心理一直都有数,每一次的出血都是经期的血……」 「不是,真的不是那样啊……」病床上的女人喃喃低语,委屈的,无措的。 「听说每次宋先生决定要立遗嘱时,你就会『怀孕』,」特别护士依然不理会她的否认。「等宋先生放弃立遗嘱之后,你又会『流产』……」 不管床上的病人表现得多么委屈、多么无辜,甚至眼珠子迸出来、脑袋开花,她都不会再相信对方了,因为她已领教过对方太多次「狼来了」,就在刚刚,她还为此赌输了呢。 再愚蠢的人,上这么多次当也该学乖了。 「现在你又因车祸而『流产』了……」特别护士眨巴着两眼,好奇的光芒闪闪发亮,「是宋先生又放弃立遗嘱的打算了吗?」她兴致勃勃的追问,一副记者追踪八卦新闻的姿态,就差没把麦克风拿出来。 病床上的女人睁大不知所措的眸子,说不出话来,与特别护士四目相对好半晌之后,终于开口了,又轻又细的声音,有点沙哑。 「我是真的怀孕了呀!」 ***凤鸣轩独家制作****** 捧着几张检验报告,神经科的廖大夫还看边走到病房门口,恰好碰上开门出来的特别护士。 「宋太大醒着?」 「醒着。」特别护士两眼偷瞄向检验报告。「结果如何?」 廖大夫耸耸肩,意谓不用回答,她也该知道检查结果如何,旋即与特别护士错身而过进入病房,两脚停驻在病床边,目光定在病床上的女人脸上。 素净的瓜子脸,整齐的刘海下是清妍秀气的五官,双瞳清澈坦直,怎么看都是个率真的小女人,听说她的个性也十分明朗快活,所以他才不懂,她明明不像是会作戏的狡猾女人,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做出这种会招人非议的行为呢? 要说她不是作戏,但事实证明,她说的没有一句不是谎言。 要说她真是作戏,那她的演技绝对可以称得上是炉火纯青,总是那样的无辜、那样的坦率,看不出半点虚假来,难怪起初所有人都被她唬弄到昏天黑地、翻江倒海,检验又自动重做了好几回,甚至还怀疑是检验剂出了问题,最后又主动为她找理由,认定她是渴望孩子过甚的「假怀孕」。 然而,不到二十个月就进医院八次,原因都是「意外导致流产」,这也未免太「巧合」了,就算她真那么渴望生儿子,她还年轻,又何必急于非现在生不可呢? 廖大夫摇摇头,心中暗叹不已。 从医二十五年,在这一专业领域上,他虽不敢自称顶尖,可也是经验丰富、医术精湛,但前几次仍被她轻易唬去,即使是现在,明明打定主意不再主动为她找推托的理由,可是一旦面对她那无辜又无助的神态,他的心竟然又动摇了。 谁来敲敲他的脑袋吧! 「呃,宋太大,我是精神科廖大夫,你应该还记得吧?」 「我没有说谎!」病床上的女人冲口而出,满脸戒备。 廖大夫忍住叹气的冲动。「末太大,经过我们详细检查,如同前几次,你确实不是流产,因为你根本没有怀孕。」 病床上的女人欲言又止的蠕动了一下唇瓣,随即又放弃的紧紧闭上,只用一双清澈的、坦诚的眸子望住他,彷佛在求援,又似是无奈,那模样,谁能怀疑她是在作戏? 廖大夫用力闭了一下眼,拚命警告自己绝不能再心软了。 「宋太太,你这么做不但造成大家的困扰,也是在浪费医疗资源,但是……」要找出真正的原因,他就必须横下心来追究到底!「我相信你不是有意的,如果你愿意老实说出你的心结,我想我们应该可以一起找出彻底解决问题的办法,你认为如何?」 闻言,病床上的女人在眉间攒起了一个精巧的小结,认真的睁大眸子瞅着廖大夫看了许久。 「我是真的怀孕了,为什么你们没有人肯相信我呢?」 ***凤鸣轩独家制作****** 齐若旭和庄嘉凡、庄嘉茵兄妹几乎不分先后的「挤」入病房内,差点把门框挤爆,因为他们并不是来探望病人,而是急着想趁「某人」出国洽公的机会,私底下尽快解决掉这桩「麻烦」。 谁教她又「流产」了! 这是第几次了?第六次?第七次?还是第八次?无论如何,同样的把戏耍太多回就没人爱看了,现在就算她会用鼻子顶球,会走钢绳,会表演空中飞人,也没有人会再相信她了。 放羊的孩子迟早要吞下自己种下的苦果,如今,是时候了! 三人横列在病床前与坐在病床上的女人相互对视,他们没说话,那女人也没出声,只是睁大一双直率的瞳眸,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们,看得他们,不,只有齐若旭,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霎时又像漏风的气球一点一滴的开始流失。 他们瞒着某人做这种「先斩后奏」的勾当,某人回国来之后,究竟是会称赞他们的聪明绝顶、英明威武?还是会亲手将他们撕成碎片丢进动物园理去喂狮子做年度特别大餐? 不过,他还没想出半个结论来,两旁的人就拚命推他、撞他,暗示他快开口。 喂喂喂,有没有哪里搞错了?这明明是他们兄妹俩的主意,干嘛推他出去做不要命的先锋大将? 又推! 好好好,他就他,唉!谁教他是某某人的好朋友,这种擦屁股的苦差事,他不挑,谁挑? 「我叫齐若旭,是乔楠的好友,也是乔楠的行政特助……」齐若旭不太自在地踏上前一步,然一接触到那双坦率的眼,不觉又退后半步。「呃,虽然我们只见过三次面,不过也许你还记得我。」 病床上的女人点点头,表示她还记得。 于是齐若旭转向右边,「这位是庄嘉凡,」再转到左边,「这位是庄嘉茵,他们是宋家的世交好友,也都在乔楠的公司里上班,嘉凡是业务秘书,嘉菌是公关秘书。我们……」他的脸虽对着她,视线焦点却飞到一旁去了——窗外的小鸟在飞飞飞……「咳咳,是代表乔楠来探望你的。」 病床上的女人张口要说话,齐若旭马上举手阻止她。 「对不起,除了探望你之外,乔楠还交代我们替他办件事,所以,请先让我们说完,之后你有任何问题净可以提出,行吧?」 病床上的女人若有所思的注视他片刻后,点头同意。 「好,那么……」齐若旭飞快的瞥她一下,目光又飘开。「我必须先老实告诉你,乔楠已经很清楚你的企图了……」 「对,乔楠全都知道了!」庄嘉茵忿忿道。「你不要以为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大家就会信你到底,告诉你,谎说太多回就没人信了!」刚刚急着推人家出去送死,现在又突然冒出来抢着说话,不但气势汹汹,口气也不像为朋友打抱不平,倒像是……妒忌,再加上一点恼恨。 病床上的女人又张嘴想为自己辩解,但庄嘉凡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框眼镜,抢先她一步出声。 「你和乔楠刚结婚半年,乔楠就因为胃部肿瘤需要动切除手术,虽然是良性肿瘤,但任何手术多少都有点风险,而乔楠生性谨慎,于是决定先行立下遗嘱,就在那时候,你突然宣布说你怀孕了。谁知乔楠平安度过手术之后,你就『因意外而流产』了……」 「真是可笑,检验报告都出来了,明明是经血,你硬要拗成是流产,目的可想而知,是为了圆谎。」庄嘉茵轻蔑的从鼻子里哼一声。「之后,乔楠虽痊愈了,但深感生命之不可测,仍然决定要先立遗嘱,没有多久,你又说你怀孕了,之后,当乔楠不再提立遗嘱的事,你又『因意外而流产』了……」 「一而再、再而三,每当乔楠决定要立遗嘱,你就会说自己怀孕了,然后又为了圆谎,一再『发生意外导致流产』……」庄嘉凡面无表情,语气更是冷漠。「很显然的,你不希望乔楠先行立下遗嘱……」 「这么明显的事实,我们……」庄嘉茵顿住,改口。「不,是乔楠早就看出来了,你和他结婚只是为了觊觎他的家产,不甘心乔楠把一切都留给他那三个女儿,因此一再阻止他立下遗嘱……」 「为了那三个孩子,他一次又一次的容忍你,但现在,他的耐性已到极限,不打算再忍耐下去了。」庄嘉凡望定病床上的女人,眼神十分强硬。「他决定给你三亿,麻烦你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名。当然,你也可以拒绝,不过……」 他嘴角轻轻一撇,神情闪过一丝狡黠。 「这么一来,乔楠会直接向法院诉请离婚,到时候你就一毛线也拿不到了!好了,这就是乔楠要我们转告你的事,现在,对于我们所说的,你有什么问题吗?」 病床上的女人终于可以说话了,但她似乎不急着开口了,澄澈的眸子徐缓地从神情不安的齐若旭看到目光闪烁的庄嘉凡,再看到难掩焦急,迫切期待回答的庄嘉茵,并在庄嘉菌脸上逗留许久之后,她才说出第一句话。 「你已经喜欢乔楠很久了吧?」 ***凤鸣轩独家制作****** 十天后,病房外,不务正业的医生、护士们又开始开赌下注了。 她们不贪,签乐透中大奖的希望比病毒更渺茫,不如在这里小小赢一笔也算聊胜于无。 「她可以出院了?」 「再过两天就可以了。」 宋先生一直都没有来探望过她?」 听说宋先生出国了。」 「但老婆出车祸了,他不应该赶回来吗?」 「也许他也受不了宋太太这种『狼来了』的游戏了吧?」 「嗯嗯,有可能,听说……重复,只是听说喔,听说宋先生决定要和宋太大离婚了呢!」 「咦?真的?」 「不信,那我们来打赌!」 「好,赌就赌!」 「赌注?」 「照样!」 赌注才刚下好,病房门突然打开,吓了门前那堆赌徒好大一跳。 「啊,宋太大,你醒了,要到哪里去呢?」 「廖大夫要我两点的时候到他的办公室去。」 「啊,对了,我『差点』忘了呢!」事实是,已经彻底忘到姥姥家去了。「来,宋太大,我送你过去。」 「不必了,我自己过去就行了。」 「我是你的特别护士,这是我的职责,我会在门外等你,再陪你回来。」 「可是……」 「我们走吧!」 五分钟后,廖大夫静静凝视着坐在办公桌前的女人,而对方,也用一双无助又无奈的眼神瞅回他,瞅得他忍不住又暗暗叹了好几口气,险些又心软了。 「宋太太,我想你我都有心想要解决你的问题,但也许是过去我所使用的方法不太合适,所以我建议……」他犹豫一下。「如果你同意的话,是否愿意让我用催眠治疗法来探究出你内心中真正的问题?」 「催眠?」 「是的,催眠也是一种治疗方法,但由于催眠医疗常会深入到个人的隐私,因此我一定要得到你的同意。」 「……好吧,随你吧,不然你们都不相信我!我又能怎样?」 廖大夫差点呻吟出来,眼前的女人就好像待宰的羊咩咩那样无辜又认命,而自己正是那个高举屠刀正准备把她分解成肉块的无情屠夫。 或许他应该先砍掉自己的脑袋? 「呃,宋太太,请你在那边躺下。」 「这里?」 「对,好,现在请你把身体调整到最舒服的姿势……请将眼睛闭起来,眼睛一闭起来,你就开始放松了……注意你的感觉,让你的心灵像扫描器一样,慢慢地从头到脚扫瞄一遍,你的心灵扫瞄到哪里,哪里就放松下来……」 片刻后,廖大夫起身离开病人,悄悄打开另一道门,一位等待已久的男人在他的示意下放轻脚步进入办公室里来。 「开始了?」 「嗯,她已进入深化催眠状态中。」 「那么……」 「先说好,我是看在令尊份上才帮你这一回,要知道,除非得到病患本人的同意,否则在为病人做催眠治疗时,是不应该有第三者在场的。」 「我知道,廖伯伯,我绝不会让你为难的。」 「好,那你在那边坐下吧!」廖大夫指着躺椅另一边的椅子,自己也在躺椅这边落坐。「那么,你想先知道什么?」 「她为什么愿意和我结婚?」 廖大夫颔首,转向躺椅上的女人。 「宋太太,请你注意听我的声音。」 「我在听。」 「很好,宋太太,现在我会慢慢从一数列十,当我数到十的时候,你的潜意识会自动引导你回到过去某一段时光,一个对你来说具有关键影响力的事件,当我数到十的时候,无论你看到什么、想到什么,都请你像记者在现场实况转播一样详细的说出来。说出来以后,你就会觉得心情很好,很多负面情绪会释放掉。现在,宋太太,请你回到初识宋先生的那一天……」 第二章 童心幼稚园,一所采用双语教学的贵族幼稚园,之所以被称为贵族幼稚园,并非因为它的学费特别昂贵,事实上,它的学费跟一般私立幼稚园差不了多少,但它的设施设备跟那种收费昂贵到不行的贵族幼稚园不相上下,很显然的,这所幼稚园的设立目的并不是营利。 「小朋友们,该起床罗!」 下午一点五十分整,午睡时间给束,盼盼准时进入大班寝室内,拍拍手唤醒小朋友们,并以亲切轻快的口气鼓励小朋友们自己整理寝被和服装仪容,再带领小朋友到大班教室交给美劳老师,然后愉快地看着小朋友们自行找位置坐下。 想当初她还担心自己应付不了这么小的小朋友,有些小班的小朋友连话都听不太懂呢,但一个暑假过后,每天沉浸在那些活泼可爱的童言童语中,她逐渐领悟到这正是最适合她的工作,因为…… 她爱死这些小朋友们了! 「他们今天也很快乐呢!」 「不,应该说,」电脑老师正好没课,也想来帮帮忙,不过看来并不需要,小朋友们都很乖巧听话,并没有乘机革命造反,也没有发动末世纪战争,这个小小世界和平得很。「暑假一开始,你这个孩子王来报到之后,他们都特别快乐!」 孩子王? 啐!说得好像她有多顽劣,老是领着大家兴风作浪似的……呃,虽然偶尔是会来点「热闹」的啦,不过,打死也不能承认! 「才不是呢!」盼盼娇嗔地皱皱鼻子,抗议。「暑假过后我就上大学了耶!」 「是吗?你要上大学了吗?」电脑老师目光怔愣的定在盼盼身上,有点感慨的轻轻叹了口气。「真快!不过,瞧瞧你,这两年来,你改变得可真多,是个名副其实的美少女了呢!」 「少扯烂了!」白皙的双颊微微赧了一下,盼盼轻啐。「美少女那种名词怎样也套不到我头上来的!」 眼见她流露出少女最迷人的羞态,电脑老师不禁微笑起来。 确实,盼盼算不上什么美,但她五官清雅、气质纯真,十分耐看,素净的瓜子脸以及乌溜溜的长发更为她增添一股恬静飘逸的味道,一旦踏出家门,她也的确文静得让人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存在,但其实她是个十分直率明朗的女孩子,只是她的这一面只有在家里的时候,以及和小朋友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显现出来。 譬如在幼稚园里,她总是绑起马尾,穿上牛仔裤,活跃得像个疯子,尤其是在带领小朋友们玩游戏的时候,她更是不计形象的卯起来和小朋友们「战斗」到底,是幼稚园里公认的孩子王。 她确实不是美少女,但绝对是个好女孩儿。 「打算考幼教老师执照?」 「当然,不然我念大学干嘛?」 「有把握吗?」 「没问题,我可是个用功的好学生呢!」盼盼得意的猛点头。 「好,那就加油了!」电脑老师拍拍盼盼的肩鼓励她,视线忽地飞向盼盼身后。「啊,曾老师好像在找我,我过去一下。」 「好,我也要到小班那边看看需不需要帮忙。」 不需要,小班那边也很和平,屋顶没有塌,地板没有下陷,老师也没有被谋杀,于是盼盼决定到厨房帮厨师妈妈准备小朋友的点心,就在这时,好死不死被她瞥见园长和她大嫂——教美语的夏馨雨带领着一个男人进幼稚园里来参观,她的脚步马上定住了。 那男人牵着两个小女孩,一个约大班年纪,一个约小班年纪。 那两个畏畏缩缩,彷佛饱受惊扰的小女孩顷刻间便夺去盼盼全部的注意力,当即取消到厨房帮忙的意念,两脚一转,大步走到男人面前,蹲下去,甚至没注意到那男人长什么样子,一心一意全在那两个小女孩身上。 「妹妹,你们看过小白兔吗?」 两个小女孩立刻躲到男人身后,只探出雨颗圆淄溜的眼怯怯地偷看她,她不在意的咧出满脸笑,还挤眉弄眼。 「想不想喂小兔兔吃红萝卜呀?」这招百试百灵,不信她们不上钩。 两双眼珠子眨了眨,瞳孔也跟着亮了一下。 「如果小兔兔高兴的话,说不定还会让你们摸摸它哟!」来吧、来吧,更动心吧! 两双眼珠子眨了好几眨,瞳孔闪闪发亮。 「嗯嗯,搞不好还会让你们抱抱咧!」这个饵更诱人,保证她们马上昏头。 话刚说完,两个昏头的小藏镜人立刻现出金身,争先恐后的把小手塞进盼盼的手里,一人一边,兴奋地大叫。 「我要抱小兔兔!」 「我也要!」 「可以啊,不过……」盼盼左右来回看。「你们要先笑一个给老师看!」 两个小女孩相对一眼,不约而同扯出一个笑容,虽然很生硬,眼不笑、脸不笑,只有嘴巴压扁了,好像蒙娜丽莎的微笑硬生生被拉长,但,总也算是笑了。 「很好,我们走吧!」语毕,牵着两个小家伙就走人。 原来拐小孩就是这么拐的! 见盼盼也没知会他一下就迳自「拐走」他的孩子,男人不禁蹙起了眉宇。「她是谁?」 「她叫童盼芸,」夏馨雨轻快地说。「是我们幼稚园的助理小老师。」 「她看上去相当……」男人谨慎的选择措辞。「年轻。」 「她是很年轻,才十八岁,不过她的耐性奇佳、脾气又好,没有一个小朋友不喜欢她。」夏馨雨一边解释,一边和园长一起带领男人在国内各处参观。「说到这……」她瞥向园长。 园长会意地点了一下头,然后问;「如果宋先生打算让两个小朋友就读本幼稚园的话,我想我有必要请教一下,她们为何要离开原来的幼稚园?」 男人沉默一下。「她们很内向,容易被其他的小朋友们欺负。」 「我明白了。」园长似乎松了口气。「这点宋先生净可以放心,我们幼稚园绝不会有那种事发生。」 「在这之前,我已经看过四家幼稚园,她们都是同样的回答。」 「我了解,我想等我们参观过所有教室之后,宋先生再做决定也不迟。」 半个钟头后,夏馨雨和园长带着那男人来到位于幼稚园最后方的教室。 「来,宋先生,请到这边来看!」她笑咪咪的对男人招招手,示意他到窗边看进教室里面。 男人狐疑的站到窗前往里看,霎时惊讶的瞠圆了眸子。 教室里,一只雪白的小兔子正在到处乱蹦乱跳,那两个小女孩追在它后面又笑又叫,盼盼好像无敌大将军一样双手叉腰在一旁指挥作战。 「不行、不行,你们这样永远抓不到的啦,看,要像老师这样学它跳!」 说着,盼盼蹲伏在地上学兔子跳,那两个小女孩马上跟她一样学兔子跳,看得那只小白兔有一瞬间还傻在那边,一时忘了要逃命。 哪里来的白痴,可以用两脚站不站,偏要用四脚跳? 「我抓到了!我抓到了!」 大声张扬着胜利的欢呼,盼盼抱住兔子翻身坐在地上,两个小女孩也气喘吁吁的跪坐在她两旁,原本有点苍白的脸颊染上了粉扑扑的红,煞是可爱。 「我要抱抱!我要把抱!」 「我也要抱抱!我也要!」 「好好好,给你们抱抱,不过……」盼盼肃着神情状似在思考,「要先给谁抱抱呢?」不待两个小女孩开口,马上又接着说:「啊,我知道了,先给蓉蓉抱抱,因为菁菁是大姊姊,菁菁知道姊姊要让妹妹、疼妹妹,菁菁,你好伟大喔!」 原本满脸不悦的大女孩立刻转怒为喜,还骄傲的摸摸妹妹的头。 「对,菁菁是姊姊,要让妹妹,菁菁最乖了!」 「不,是伟大!」 大女孩笑得更开心了,「对,青菁最伟大!」话落,狠狠的在妹妹脸上啵了一下。「蓉蓉,你想抱多久就把多久,姊姊不会跟你抢,只要你抱够了让姊姊抱一下下就好了。」 于是,小姊妹俩轮流抱小兔兔,妹妹要抱抱,小姊姊绝不跟她抢,两张可爱的小脸上始终挂着满满的笑容。 「看来两位小朋友并不怎么内向呢!」园长笑道。 「我好久没看见她们的笑容了。」男人感慨的喃喃道。 「我说过了,没有一个小朋友不喜欢童老师的,」夏馨雨也很骄傲,因为盼盼是她的小姑。「虽然她只是打工的助理小老师,但我保证她跟其他老师一样尽责又能干。」 男人点点头,转身面对园长。「请问,我该替她们办什么手续?」 这是盼盼第一次见到菁菁的爸爸,却连他是什么样子的都没看清楚。 ***凤鸣轩独家制作****** 由于菁菁姊妹是由司机开私家车接送她们往返幼稚园,盼盼原以为不可能再有机会见到菁菁的爸爸了。 直到三个星期后的某日—— 每天一早,小朋友一到幼稚园里就先跑去向园内养的小动物们打个招呼,之后才到各自的教室,然而这日,盼盼才刚看见菁菁,就骇异的抽了口气,旋即将菁菁带进图书室里,追问那些遍布在菁菁脸上、手臂上的乌青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于是,五岁的小菁菁用童稚的、委屈的口气告诉她一件令人又惊又怒的事,二话不说,火冒三丈的盼盼即刻要求园长打电话请菁菁的家长来一趟。 「痛不痛?痛不痛?」她轻轻抚摸菁菁脸上、手臂上的乌青,好不心疼。 「老师呼呼就不痛了。」菁菁撒娇的腻在盼盼肩头上。 「好,老师呼呼,老师呼呼!」盼盼怜惜的将菁菁小小的身子抱在怀里,眼眶不由自主的润湿了。「超过分,究竟是什么样的妈妈竟会如此狠心!」 当园长领着男人来到图书室门口时,见盼盼跪坐在地上抱着可怜的小菁菁,满脸泪痕;反倒是小菁菁很满足似的趴在盼盼肩上,不但没有泪水,嘴角还挂着一抹隐约的笑,彷佛她的委屈己得到补偿了。 男人目中闪过一丝异彩。「这是……」 「对不起,宋先生,盼盼,呃,就是童老师,她一向疼爱孩子,受不了任何孩子受到任何伤害。」园长压低声音对男人解释。「而园方也有责任问明白小朋友在家里的状况,以便在他们来幼稚园时加以抚慰开导,否则这种事很容易在孩子的小心灵留下阴影,造成人格上的缺憾。」 男人颔首。「我明白。」 见已得到对方的谅解,园长这才放心的扬声喊人。「盼盼,宋先生来了。」她以为盼盼是要和她,以及家长,三方坐下来冷静地好好谈谈家暴的问题。 谁知道盼盼一听到她的叫唤,也不先来跟她「研究」一下,竟然咻一下就直接飙到男人面前,先横臂粗鲁的拭去泪水,再仰起因愤怒而涨得通红的脸儿,想看清楚是怎样的男人会任由女儿承受家暴的痛苦而不管不顾。 无奈两眼睁得再大还是雾里看花,因为她的眼睛有个「毛病」,倘若尚未哭够,就算她硬憋住不哭,盐水机还是会自动作业生产,满溢的水库继续泄洪,不管她怎么擦拭,泪水依然源源不绝,滔滔黄河般的冒出来,因此,她的视线始终是模糊的,使她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脸。 算了,不看了! 她吸了口气,又用力眨掉几滴泪水,再以百分之百失去理智的声音劈头一阵乱骂轰过去。 「你还算不算是男人啊?简直是猪头、欠扁,太可耻了,怎可任由你老婆虐待你的女儿,她们的妈妈狠心,你这个做爸爸的就应该加倍关爱她们、保护她们呀!她们还这么小,根本无法保护自己,你……」 没想到盼盼竟会撇开她在一旁吹冷气,自顾自爆嗓门来个飙风1OO,园长当场傻眼,男人似乎也有点意外,不过只是一瞬间,很快就恢复平静了。 「我正在设法和我太太离婚。」 盼盼顿了一下,旋又继续咆哮。「那又如何?在离婚之前,你也应该尽力保护孩子们不被她们的妈妈伤害,不然……」 「我有工作,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孩子身边。」 工作? 他有工作? 「你你你……」盼盼几乎气爆了,差点一拳K过去,「工作会比自己的孩子更重要吗?」她一边怒声指责,一边气不过的用手指戳、戳、戳男人的胸膛。「因为她们是女儿,所以你不在意吗?你很失望她们不是儿子吗?」 「不……」 「告诉你一件很有趣的事实,没有女人,这世上根本不会有男人,就连你也是从女人肚子里出来的!」 「盼盼!」园长怒斥,总算回过神来了。 眼见盼盼的态度愈来愈过火、话愈说愈嚣张,还用手戳人家,下一步不晓得会不会拿刀桶出去,为免引起台湾第一件幼稚园凶杀案,园长急忙上前打算制止她,不意却被男人举手阻住了。 「宋先生?」园长不解地望着男人。 难不成他喜欢被骂?还是被戳? 「她们是我的亲骨肉,我不可能不关心她们。」没理会园长,男人俯着眸子深深凝住盼盼,幽邃的眼神透着一抹莫测的神采。「虽然我很忙,没有办法时刻守着她们,但我为三个孩子各请了一位保母,职责是照顾她们,并保护她们不被她们的妈妈伤害。可是……」 他的语气与盼盼恰好相反,非常冷静,并没有被盼盼的恶劣态度激怒。 「当我太太喝醉酒时,她会变得极为凶悍,有时候连保母都制止不了她……」 「藉口!」盼盼暴怒地打断他的辩辞。「把孩子丢给保母是最不负责任的行为,孩子还这么小,需要的是父母的关爱,就算你老婆没资格做个母亲,起码还有你这个爸爸,但你却把她们丢给保母,以为这么做就尽到你的责任了,你可曾考虑过孩子的感受?」 「我……」 「告诉你,她们会以为她们是没人要的,因为妈妈不喜欢她们,因为当她们最需要爸爸的时候,爸爸也不在她们身边,享有丰裕的物质又如何,她们得不到最想要的爱与关怀,那才是孩子们最需要的呀……」 愈说愈愤慨、愈说愈心酸,盼盼的泪水也跟着愈掉愈凶。 「不需要住好的房子,也不需要穿漂亮衣服,更不需要多么丰盛的食物,孩子们要的只是爸爸、妈妈的爱;爸爸、妈妈的关怀,当他们需要爸爸、妈妈的时候,爸爸、妈妈就在他们身边安慰他们、保护他们、怜惜他们,这才是他们要的啊……」 「老师,不要哭嘛!」小菁菁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怯怯地扯着她的裤管,眼眶红红的,脸颊上的乌青是那么显眼,看上去好不凄惨。 顿时间,盼盼忘了要继续指控男人的不负责任,猛然蹲下去将小菁菁软软的小身躯拥入怀中,「菁菁!」她怜惜的抱紧了小菁菁,眼泪再度狂飙,随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在她脸上四处奔窜。 在这一刻里,她是将小菁菁与幼时的她重叠了。 曾经,她也是家暴的受害者,爸爸生意失败之后就开始酗酒度日,反倒妈妈的工作愈做愈顺手,职位愈升愈高,于是,心理不平衡的爸爸一喝醉就打她出气,好几次她都被打得送进医院里,那种时候妈妈在哪里? 在工作,在加班! 后来妈妈提出离婚,爸爸竟然自杀了,但她一点也感受不到悲伤,只想说终于不会被打了,那时候她七岁不到。 而现在,小菁菁比当年的她更年幼,同样要承受家暴的伤害,妈妈喝醉酒伤害她,爸爸又为了工作不在她身边,难怪第一次见到她们小姊妹俩时,两人都是那样饱受惊优的畏缩,只因为缺乏安全感,就跟她当年一样。 父母的错误,为什么总是要孩子来承担? 「菁菁、菁菁……」 「老师乖乖,不要哭了嘛!」 莫名其妙的,两个人角色竟然对调过来了,盼盼抱着小菁菁抽噎哭泣,小菁菁不停拍拍她的背呢喃安抚她,看得园长与男人面面相觑,哭笑不得。 现在到底谁才是受害者? 不知过了多久,盼盼终于哭够了,耳畔依然传来小菁菁很有耐性的安慰声,她不禁有些尴尬——怎会变成菁菁在安慰她呢? 她拉开自己的身子往后,见小菁菁满眼关注的瞅着她,又替她擦眼泪。 「老师,你不要哭了嘛,真的,菁菁不会痛了啦!」 「好嘛,老师不哭了。」盼盼又粗鲁的横臂拭去泪水,起身,「待会儿老师要用热毛巾帮你揉揉,会有点痛,你要忍耐喔!」回眸,却见菁菁的父亲已不见了,只剩下园长等在那边。「咦,宋先生呢?」 团长有趣的看着她。「他回公司去了。」 「回去了?」盼盼不敢相信的又瞪圆了眼。「他怎么可以回去,我还没……」 「他要我转告你,」团长泰然自若的继续往下说。「虽然他有心想做个好爸爸,但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做,不过只要有人提醒他,他一定会照做。所以……」 「他打算如何?」盼盼焦急的追问。 「以后不论他的工作有多忙碌,宁愿将工作带回家做,起码当孩子需要他的时候就可以马上找到他。」 「他真这么说?」盼盼惊喜的笑开了。「太好了,他还不算太烂的爸爸嘛!」 「他不只这么说,而且……」团长递给她一张名片,背后另外用手写了一支手机号码。「他又说如果还有什么他必须注意的事,请你不用客气,尽管打电话『骂』他,他一定会虚心接受。喏,打这支手机随时都可以找到他。」 骂他? 盼盼不好意思的咧咧嘴。「我……我刚刚太激动了是吗?」 「何止激动,我以为你会拿菜刀砍他呢!」团长幽默地说。 「对不起嘛,我只是……只是……」盼盼羞愧的垂下螓苜。 「我了解,你曾有过同样的经验,会受不了这种事不奇怪。不过……」园长微敛起笑容。「往后你还是要自制一点比较好,要知道,并非所有的家长都能够忍受『外人』的当面指责,尤其是家暴这种事,更需以冷静的态度来沟通,明白吗?」 「我知道了,」盼盼认真的点点头。「下次我一定会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园长满意的吁出一口气。「话说回来,真没想到宋先生不但没有生气,更有从善如流的气度,以他那种身分的人而言,还其是不简单。」 「我管他什么身分,」盼盼嗤之以鼻的咕哝。「他最好别忘掉他最重要的身分是菁菁她们姊妹的爸爸。」 园长失笑,随又摇头。「不过我也实在想不透,宋先生条件那么好,身为康定企业的总经理,人长得又好看,说他是女人心目中的白马王子也不为过,他老婆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长得好看? 这个嘛…… 盼盼呆了片刻,忽又尴尬的咧了一下嘴,没错,他们是第二次见面,她甚至还眼睁睁瞪着他臭骂了一通,可是……可是…… 「我……我刚刚一直在掉眼泪,所以……所以……」 「所以?」园长愣了一下,蓦而失声大笑。「盼盼,你不要告诉我,上回你没注意到宋先生长什么样子,这回你又……又……」 盼盼继续尴尬的傻笑。 园长笑得更大声。「盼盼,有时候你真是很搞笑呢!」 第二次见面,盼盼仍然没有看清楚菁菁她爸爸的模样。 ***凤鸣轩独家制作****** 闹了一个大笑话之后,盼盼决心下次见面时,非看清楚菁菁她爸爸的模样不可,但很可惜,他们有好长一段时问都没有机会再见面。 不过她倒是打了不少通电话给他—— 「宋先生,请问你,为何从不跟菁菁她们一起吃晚饭?」 「……她们想跟我一起吃晚饭?」 「废话,小孩子最喜欢在餐桌上向父母炫耀她们在幼稚园里学到了什么,或者她们有多乖、多聪明,就算你听不懂,也要装作很有兴趣的附和她们,这是父母的责任,明白吗?」 「我明白了,从今晚开始,我会跟她们一起吃晚饭。」 或者—— 「宋先生,请问你知道麦当劳是什么吗?」 「……吃汉堡的地方。」 「错,那是小朋友的圣域!」 「圣域?」 「小朋友最喜欢到麦当劳去摸摸麦当劳叔叔,吃麦当劳的垃圾食物,搜集麦当劳儿童餐的玩具,顺便在那边和别的小朋友『交际』……」 「交……交际?」 「大人可以有交际,小孩子为什么不可以有?」 「……我懂了,以后假日我都……」 「喂喂,你没注意听我说吗?我说麦当劳吃的是垃圾食物,你干嘛假日都带她们去?一个月去一次就够了!」 「好,我了解了,我会一个月带她们去一次。」 又或者—— 「宋先生,请问你会不会到7-11买东西?」 「不常去。」 「这样啊……没关系,你公司里的职员一定常常去,诺,我跟你说!现在7-11购物满77元就送一个小叮当磁铁,基本型有三十六种,隐藏版六种,春夏秋冬隐藏版四种,限量版的七夕情人节和父亲节各一种,这次是用搜集板或搜集册还不确定,不过你可以先开始搜集小叮当磁铁,如果你不常去7-11,就叫你的职员帮你搜集,我相信很快就可以搜集到三份了,OK?」 「我知道、我知道,让你要求职员们帮你搜集小叮当磁铁,不用说,你一定很尴尬,可是我保证,只要你把搜集齐全的小叮当磁铁送给菁菁她们,她们一定会马上把你推上『世界上最伟大的爸爸』的荣誉宝座!」 「……我一定要那么伟大吗?也许我做个平凡的爸爸就够了?」 「噗哧!」 「……」 「对不起!」 「不要紧。」 「随便啦,我只是给你一个建议罢了,爱听不听随你!」 「……再考虑一下,我想我最好接受你的建议。」 甚至有一回,他们还谈得相当深入—— 「听说你太太昨晚又喝醉了?」 「是,但这回我没有让她伤害到孩子。」 「我知道,只是……只是……」盼盼呐呐地不知如何开口才好。「呃,我是想请教一些私人问题,你可能会觉得很唐突,如果你不想回答的话……」 「你问吧!」 「真的可以问?」 「但我不一定回答。」 「OK,那我就问了……」正想开口问正题,忽然听见有人开门要进图书室里来,盼盼抬眸往前瞄,原来是体能老师,她忙对体能老师挥挥手,指指贴在耳畔的手机,体能老师会意,在额上比了一下抱歉的手势后即转身出去。「呃,你太太会常常喝醉,是心情不好吗?」 「不,恰好相反,她是心情太好了,才会喝一整天。」 咦?心情太好了? 盼盼感到有点啼笑皆非地放下手机来看一眼,再放回耳旁。「她真是……与众不同!」 「不,很多人都如此。」 「那我可不懂,我又没喝过酒。」迟疑一下。「其实……其实我是想说孩子有亲生父母在身边是最好的,难道你真的没有办法说服你太太回到家庭里来吗?」 「对不起,我想我问得太超过了,你不必……」 「佩珊,我太大,老实说,我并不喜欢她,但她母亲和我母亲是极为要好的朋友,因此在她父母相继去世之后,我母亲便收留她住在我家,没想到她一开始便处心积虑的讨好我母亲,在我母亲面前成功的扮演出一个柔顺乖巧的女孩子,又『偷偷』告诉我母亲说她爱我,因此,在我母亲证实罹患癌症之后,为了让我母亲安心开刀养病,我只好顺从母亲的希望和她结婚……」 「不敢相信,现代人竟然还会如此愚孝,真是稀有动物!」盼盼喃喃道。 「你说什么?」 「嗯?啊,没什么、没什么,请继续!」 「一年半前,我母亲过世之后,佩珊的真面目就暴露出来了!」 「真面目?」难不成她是男人? 「佩珊并不爱我,更不想做妻子、做母亲,她只不过贪图宋太太的身分能带给她的好处罢了。」 「可是,你们生了三个孩子……」不想做母亲的人会连生三个孩子? 最好不要告诉她那三个孩子是从垃圾桶捡来的! 「她是特意做给我母亲看的,而我母亲也相信了她,认定她是个资妻良母型的好女人,因此在去世之前一再交代我要好好爱护佩珊,绝不可以遗弃佩珊,这就是佩珊的目的,佩珊知道我绝不会违背我母亲的遗言。」 「但你不是说……」要和她离婚? 「的确,为了我母亲的遗言,也为了孩子,我一直在容忍她,可是从半年多前起,她开始会伤害孩子……」 「为什么?」盼盼脱口问。 「她以前不会喝酒,但我母亲去世之后,她天天出去玩,也学会了喝酒,喝醉酒的人有很多种,她是那种一喝醉就出现暴力倾向的人。」 跟她爸爸一样! 「Shit!」盼盼忿忿咕哝。 「一旦她开始伤害孩子,我就无法容忍了,我相信我母亲若是在世,她也无法容忍。」 「说得也是,对孩子而言,亲妈妈能陪在身边固然是最好的,不过如果是会伤害孩子的妈妈,我想还是离得愈远愈好。可是……」盼盼迟疑一下。「你太太愿意签字吗?」 「……我正在设法。」 换句话说,宋太大不肯签字,所以他必须想其他办法迫使她签字。 真是辛苦,错误的婚姻带给人的痛苦实在是数不清,在这种时候,不管是对大人或小孩,分开反倒好。 但若是有一方坚持不肯分手的话,麻烦就大条啦! ***凤鸣轩独家制作****** 有人说小孩子是世上最可怕的怪物,这话一点也没错,只要把他们放在适当的环境中,他们就会自己发展成一种肉食性的野生动物,倘若父母没有足够的勇气、毅力与觉悟的话,早晚会被他们逗得吊面线、撞豆腐。 就拿菁菁和蓉蓉来说好了,那两个原本畏畏缩缩,只会缠着盼盼撒娇的小可怜,不到两个月就荣登幼稚园「最有创意的捣蛋鬼」排行榜,成就的丰功伟业连大人都自叹不如,难怪最近老师们都开始闹偏头痛,天天拿百服宁当糖果吞。 「菁菁,老师有给你两张图画纸了,为什么你要画在程明的衣服上呢?」 「可是老师,我昨天看电视,人家也在衣服上画画,为什么我不可以?」 问得好,人家可以,为什么她不可以? 盼盼哭笑不得的和美术老师面面相觑、哑口无言,只好各自分开去头痛,苦思该如何向菁菁解释,当她尚未成为名设计师之前,画在别人衣服上的图都不会受欢迎,要画最好画在她自己身上。 她自己绝不会抱怨自己的「设计」不好看。 「我想她们是在发泄从妈妈那儿受到的委屈,」只有园长老神在在的要求老师们有耐心一点。「要导正她们这种行为是急不得的,不然很容易引起反弹,那时可就更不好纠正了!」 又是那个家暴妈妈! 真是可恶,如果有机会,她一定要好好臭骂那个自私又狠心的臭女人一顿,最好能骂醒那个女人,不行的话,出出气也好。 不过近期内可能没有这种机会,因为她即将开学了。 「童老师,园长说你下个星期就不来了,是不是真的?」菁菁可怜兮兮的仰起小脸儿,扯着盼盼的裤管问。 盼盼蹲下去亲亲她。「童老师也要到老师的学校去念书了嘛!」 菁菁吸吸鼻子,小嘴儿往下垂。「那菁菁和蓉蓉怎么办?」 盼盼笑了,「诺,老师告诉你一个秘密,」她把小菁菁转向美语教室。「你只要去缠死夏老师,保证她会比老师更疼你喔!」 要认真说起来,其实夏馨雨才是幼稚园里最受欢迎的老师,因为她比盼盼更有耐心,脾气更好,而且十分温柔,是个「好妈妈型」的老师,而盼盼只是个很疼爱她们的大姊姊,对小孩子来讲,妈妈的等级自然比大姊姊的等级高多了。 但由于一开始是由盼盼主动去安抚菁菁和蓉蓉,她们也就很自然的依赖着盼盼的关爱,而忽略了其他老师的善意。 「真的吗?」菁菁怀疑的歪着小脑袋。 「老师要是骗你,就让老师变成小兔兔!」盼盼举着手发誓。「不用怀疑,夏老师最喜欢小朋友了,可是她自己没有小孩,所以啊,只要你去缠着她,她一定会把你当成她自己的孩子,像妈妈一样很疼、很疼你喔!」 「夏老师为什么自己不生宝宝?」 「因为夏老师生病,不得不拿掉子宫。」 「子宫?」 「就是怀宝宝的地方。」 「喔。」菁菁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没有子宫,夏老师就不能生宝宝了?」 「对,所以夏老师一定会很疼你和蓉蓉的。」 老实说,当盼盼这么劝说菁菁的时候,并不很肯定菁菁会按照她的话做,但事实再一次证明,小孩子果然是很容易适应环境的怪物,不,生物,不到两个星期,菁菁和蓉蓉就很顺利的把依赖她的感情转移到夏馨雨身上去了。 「大嫂,菁菁和蓉蓉没问题吧?」 「放心好了,她们已经一个星期没提到你了。」 「哼,善变的孩子!」 说是这么说啦,不过在听到夏馨雨的回答之后,盼盼才真正放下心来。 小孩子的想法有时候真的很奇特,正面负面都不去想,偏偏要给你想到最不可能的旁门左道去,她最怕的就是菁菁认为她「背叛」她们了。 但现在看来,应该不会有人找她「报仇」了吧? 第三章 清早,盼盼一踏出卧室便看见哥哥童秉仁从他的房里出来,不禁讶异万分的停下脚步。 「哥,你干嘛那么早起来?」 「今天要出差。」 童秉仁是个忠厚老实的男人,为人脚踏实地、诚恳务实,六年前盼盼的妈妈再婚时,坚持不愿意带只拖油瓶去装潢新家的厨房,他便义无反顾的承担起照顾妹妹的责任,盼盼才免于流落街头成为一代扒手。 真可惜,不然她早就学得「一技之长」,天天做无本生意,削翻了。 「啊,对喔,我都忘了!」盼盼拍拍额头,「那大嫂一定比你更早起来,啧,我还以为今天我最早起床的说!」她懊恼的走向厨房。 童秉仁尾随在她身后。「盼盼,零用钱够用吗?」 「够啊,」盼盼疑惑的回眸一眼。「干嘛这么问?」 「你现在上大学了,总要买新衣服、鞋子什么的……」 「高中毕业典礼之后,大嫂就硬抓我去扫街,连续血拚了三天,衣服、鞋子、配件,杂七杂八一大堆,还有肌肤保养品,一整套两万多,饶了我吧,人生短短几十年,别要我浪费时间在那种事上面好不好?」 「那你也要跟同学出去逛街、看电影……」 「我有到幼稚园打工啊!」 「你自己赚的钱应该存起来。」 盼盼不禁叹了口气,在厨房门口转回身来。「哥,你跟大嫂真的都很不上道耶!」 童秉仁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你是我的同父异母哥哥,对不对?」 「对啊。」 「你大我十二岁,对不对?」 「对啊。」 「大嫂跟我毫无血缘关系,对不对?」 「那当然,她是……」 「这就是啦!」盼盼不满地嘟高嘴,「人家的同父异母哥哥都会欺负妹妹,年龄相差十二岁的兄妹会有代沟,大嫂也会排斥小姑,为什么你们就不能让我『享受』一下那种滋味,好让我去跟人家说我好可怜呢?」她喃喃抱怨。 童秉仁失笑,「你这小鬼!」他疼爱的揉揉盼盼的头发。「我每个月再加你五千元,不够再告诉我,嗯?」 盼盼对他吐吐舌头。「我已经是大学生,不是小鬼了!」 童秉仁还想说什么,但厨房里先传来夏馨雨的叫声。 「谁来帮我把稀饭端出去!」 兄妹俩相对一眼,同时笑开来,一起挤进厨房里去。 论亲情,其实血缘并不是最重要的,亲生的爸爸当她是私用出气筒,亲生的妈妈嫌她太多余,只有一半血缘的哥哥却给她双倍的疼爱,毫无血缘关系的大嫂更宠她,说到底,只问肯不肯付出那份真诚的爱心罢了! 「对了,盼盼,我注意到你都没有首饰呢,圣诞节我送你一条钻石项链做礼物好不好?」 「大嫂,我希望你说的是假钻。」 「当然是真钻,虽然只有三十分,但样式十分典雅,我保证你一定会喜欢!」 「……够了,我要离家出走!」她知道,大哥、大嫂是想补偿她曾受爸爸虐待的痛苦经历,但也别宠她宠得这样没天没理嘛! 宠坏了谁负责? ***凤鸣轩独家制作****** 「童盼芸,你没课了吧?我想请你去吃饭……」 「对不起,我没兴趣。」 盼盼用最平静、最清淡的语气第N次回绝,其实心底早就骂翻天了。 除了在家里以及幼稚园之外,她出门在外向来是很低调的,总是独来独往不爱惹人注意,不是因为她孤僻,是习惯了,而且她也不打算在大学毕业之前交男朋友,三十岁以后再来考虑这种事还不迟,她是这么计画的。 然而别人可不这么想,好不容易考上大学,不就为了一心二用——一用混文凭,一用玩个痛快。 特别是男生,大学整整四年,不泡两个马子来炫耀一下多没面子,反正也不一定要认真,想玩玩的,找那种爱玩的女孩子就对了,玩到床上都没问题;就算是想正正经经来一段也行,盼盼这种乖乖牌最合适,即使她一再拒绝,总是有几个不死心的家伙硬缠上来,以为只要够耐心打破她的矜持就可以把到马子了。 「那去看电影……」 「很抱歉,我没兴趣和任何人一起去吃饭、看电影、逛街或上MTV,麻烦你去找别人,不要再来找我了,谢谢。」 而眼前这家伙可以说是死皮赖脸的代表性人物,资科系二年级的高材生林季劭,挺斯文的男孩子,却出乎意料之外的难缠,她也只不过是在新生报到那天向他问了一下学生活动中心在哪里,从此后就甩不掉他了。 别说她现在根本没兴趣交男朋友,就算有兴趣,不来电的家伙谁理他! 「童盼芸,你为何总是对我如此冷漠?」 「冷漠?对你?」 不,那不叫冷漠,那叫冷淡,而且她也不是只对他一个人冷淡,对任何人都是如此。 从国三那年开始,她早己习惯用冷淡隔开他人,以保护自己了。 其实上小学时她是很活泼的,带动班上的活动气氛的总是她,但升上国中后就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不一样在她缺乏一般少女该有的正常发育,既没有胸部,也没有三围曲线,她甚至没来过月经,虽然她极力隐藏自己的异常,但到国三上游泳课时,一切就再也隐藏不住了,女同学们背后指指点点说她是男生,男同学们更是光明正大的当面嘲讽,讪笑她是阴阳人,那种伤害,她一辈子也忘不了。 由于童秉仁是个大男人,不懂得该注意这方面的问题,盼盼自己也说不出口,致使她在国三、高一两年里饱受心理上的创伤,因而养成了她独来独往,在人群中也总是下意识避免他人注目的习性。 直至她高一暑假时,哥哥童秉仁结了婚,细心的大嫂夏馨雨很快就注意到盼盼的不正常,这才带她去医院检查。 然而,医生的诊断并不乐观。 「要让她的第二性症发育并不难,但我必须先警告你们,她的问题在于中枢神经方面的异常,因此即使她的第二性症发育完全,想正常怀孕生子的机率依然十分渺小……」 「多渺小?」 「几乎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 所以,她跟不得不切除子宫的夏馨雨一样,注定是个不能生育的女人,即使两年后,她顺利发育成为一个名符其实的青春少女,但月经始终爱来不来,多半都是三、四个月才来一次,有时候一年才来两次,证验了医生的诊断。 不过她并不在意,因为夏馨雨的两句话…… 「既然我们自己不能生,就把我们的爱心奉献给其他孩子们吧!」 「可是如果他们不喜欢我的话怎么办?」 「不会的,小孩子是最敏感的,只要你是真心爱他们,他们一定能感受得到而回报你的!」 事实证明夏馨雨的话是正确的,她对幼稚园里的孩子们毫无保留地付出所有爱心,孩子们也回报给她最深浓的爱,不过一个暑假而己,她就成为幼稚园里最受欢迎的小老师。 她很满足了。 「你对我不算冷漠吗?」林季劭的声音始终温文,语气却有些懊恼。 「不是冷漠,是没兴趣。」 「为什么连一次机会都不能给我?」 「你听不懂吗?因为我没兴趣!」盼盼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林季劭凝视她片刻,忽地转身离开,盼盼不觉松了口气,心想终于甩脱他了。 万万没想到林季劭不但没有放弃,而且将会带给她意想不到的困扰,这是她此时此刻所预料不到的,不然她一定不敢这么快就放下心来。 该死心却不肯死心的人向来是最麻烦的! ***凤鸣轩独家制作****** 上学期很快就过去了,寒假开始了,但幼稚园是没有寒假的,盼盼照例又到幼稚园来打工,没想到头一天便让她撞上一件颇有趣的事。 「终于,都走了!」送走最后一位家长和小朋友后,老师们几乎全瘫了。 「不对,菁菁和蓉蓉还在游戏室里呢!」 下午三点半到五点半是家长到幼稚园来接小朋友回家的时间,但菁菁小姊妹俩总是最后一个离开,因为她们宁愿待在幼稚园里。 「啊,对喔,司机也还在外面等着呢!」 「我进去带她们出来!」盼盼正要转身,忽又停住,与其他老师们一样疑惑的望向刚走入幼稚园里来的女人,很陌生,从没见过。 「请问这位小姐是?」夏馨雨上前问。 那个女人倨傲的抬高下巴四十五度角,以轻蔑的眼神缓缓扫过老师们。「我是宋太大,菁菁和蓉蓉的妈妈。」 闻言,全体老师顿时一片哗然,满脸惊愕。 原来这就是那位家暴妈妈周佩珊,菁菁她爸爸说得没错,他老婆确实是个十分漂亮的女人,美丽耀眼、明艳夺目,是那种走在路上会惹得路人甲乙丙丁ABCD一起去撞车的大美人,偏偏这样美丽的外表下包裹的却是一颗自私无情的心,真教人惋惜。 「呃,宋太大,你是来接菁菁和蓉蓉的吗?我马上去带她们来……」 周佩珊嗤之以鼻的哼了哼,「不必,我可没空管那两个小鬼!」视线又扫回去。「我要找一位夏老师,她在这里吗?」 老师们两两相对一眼,不约而同将目光投注到夏馨雨身上去。 夏馨雨有点意外,但仍平静地往前站一步,并绽出温和的微笑。「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周佩珊眯起了眼,以她所能最傲慢的姿态,盯住夏馨雨慢吞吞的从上看到下,再从下往上看。「原来你就是小鬼们不时挂在口中的夏老师,倒是看不出你会是个诱拐小孩的高手,真是人不可貌相。说,你诱拐我的女儿到底有何居心?」 夏馨雨笑容敛去。「对不起,宋太太,我不懂你的意思。」 「不懂?」周佩珊不屑的眼神斜斜的飞过来。「如果不是你有意诱拐那两个小鬼,那两个小鬼为何成天夏老师长、夏老师短的,尤其是菁菁,我不过说她几句,她竟敢回嘴,说夏老师比我这个亲妈妈好上一百万倍!」 原来是菁菁。 夏馨雨深吸一口气,又上前一步。「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你说什么?」周佩珊愤怒的提高了声音。 「我说菁菁讲的是事实,」夏馨雨依然保持着冷静而从容的态度。「你是菁菁的亲妈妈又如何,试问你可曾真心真意的爱过她一秒钟?可曾真心真意的关心过她一秒钟?没有,你从没有真心诚意的对她付出半点爱心,这也就罢了,你竟然还藉酒装疯打她、骂她,我要说,你根本没有资格做菁菁的妈妈!」 「你……你……」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幼稚园老师竟敢当面指责她,周佩珊气得差点说不出话来。「你凭什么这样说我!」 面对张牙舞爪的周佩珊,夏馨雨毫不畏惧。「就凭宋先生把菁菁和蓉蓉送到我们幼稚园来,她们姊妹俩就是我们的责任!」 周佩珊美眸骤睁。「我明白了,你是看上了我的丈夫,想用疼爱他的女儿来讨好我丈夫,被我说中了吧?哼哼!真是变态,世上那么多男人你不去找,偏偏找上有妇之夫,你以为这种游戏很浪漫吗?」 夏馨雨叹息着摇摇头。「难怪宋先生要和你离婚。」 周佩珊僵了一下,尖叫,「谁告诉你的?」继而恶狠狠地转头四处张望,「是那两个小鬼,可恶,我非活活打死她们不可!」她拉高喉咙怒吼。「出来,你们两个小王八蛋,还不快给我滚出来!」 见状,难得生气的夏馨雨也发火了。「你敢碰她们姊妹俩试试看,我一定会到社工局告你!」 竟敢威胁她! 这下子真的捅翻蚂蜂窝了,周佩珊老羞成怒的暴跳如雷。「你你你……你这个贱女人,我会让你后悔的!」旋即,她大声质问园长办公室在哪里,但没有人愿意告诉她,她只好自己到处找。 绕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园长办公室,她直接闯进去,劈头便对满头雾水的园长「下命令」。 「我要你马上开除夏老师!」 团长看看随后而至的众老师们,再看回周佩珊。「请问你是?」 「菁菁的妈妈。」 「原来是宋太大。」园长恍然大悟,再瞄一下夏馨雨,表情变得很奇怪。「不过很抱歉,宋太大,恐怕我没有办法开除夏老师。」 「为什么?」 「我可没听说过员工可以开除雇主的。」 周佩珊呆了呆。「雇……雇主?」 「是的,宋太太,这所幼稚园是属于夏老师的,我只是她聘请来管理幼稚园的园长而已,请问你要我如何开除夏老师?」 接下来就没什么好玩的了,只有周佩珊那张又黑又青的脸很值得欣赏一下,找不到可以下去的台阶,她只好放话说不让菁菁和蓉蓉到这所幼稚园来了,然后自己滚出幼稚园,连自己的女儿都「忘了」,直接坐上轿车命令司机马上开车离去。 「妈妈讨厌我们,我们也讨厌妈妈!」 夏馨雨闻声回眸,见菁菁和蓉蓉手牵手站在她身后,她蹲下去,不知如何安慰她们,只好一手一个抱住她们。 「但老师最喜欢你们了!」 「菁菁也最喜欢老师了!」菁菁靠在她肩上呢喃。「老师,爸爸说要和妈妈离婚呢!」 「我知道,你告诉过老师了。」 「那,如果爸爸和妈妈离婚之后,老师可以做我妈妈吗?」 夏馨雨愣了一下,惊讶的推开她们,见菁菁一脸正经的表情,不由哑然失笑。 「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因为老师也结婚了。」 「老师也可以离婚啊!」 夏馨雨啼笑皆非的直翻白眼,一旁,盼盼爆笑如雷,差点摔倒。 她们都以为菁菁只是心血来潮随便说说而已,才六岁的小鬼对这种事又能理解多少,搞不好一转头就忘了,或者离开幼稚园就不记得了,最多隔个一天两天之后也会忘掉。 没想到菁菁不但认真的不能再认真,而又一直没忘掉,隔天没忘,一星期后没忘,一个月后没忘,一年后也没忘…… ***凤鸣轩独家制作****** 下学期开学了,盼盼依然没有机会碰上菁菁她爸爸,也没有再打手机给他,因为她选修了所有可以选修的课,功课很紧。 再加上那个不懂何谓死心的林季劭,原以为他放弃了,不料下学期他更是紧迫盯人,打死不肯放过她,每当他比她早没课,他就会跑到她的教室来站岗,说是不让他请吃饭、看电影,那送她回家,途中聊聊天也好。 缺大脑的家伙,谁要跟他聊啊! 可是她拒绝她的,他照「送」不误,反正路又不是她家的,他为什么不能走?他刚好跟她走同一条路,她又能拿他怎样? 是是是,她是不能拿他怎样,她逃总可以吧? 给果他的穷追不舍连半只蚂蚁也踩不到,只害得她一上完课就得开始苦练脚力,活像在忠孝东路摆地摊的一样到处乱窜。 她是摆地摊的,林季劭是「警察」,摆地摊的一见到警察,不逃之夭夭才怪! 「真是不敢相信,到底是怎样?」课堂即将结束,见他又出现在教室门外,她一边暗觑逃亡路线,一边咕咕哝哝,抱怨抱怨。「难道他不知道这样只会使我更讨厌他吗?」 显然他是不知道。 好吧,他守前门,那她就从后门落跑,又开始马拉松大逃亡,一路逃出教室、逃出明德大楼、逃出学校大门,回头看,他竟然紧迫在后,她只好继续跑,不敢停下来等公车,下班时间计程车已载客者居多,也轮不到她来一秒钟招车,两秒钟上车,三秒钟开车,除了靠自己的两条腿,没有其他逃亡工具了。 跑跑跑、跑跑跑……喘喘喘、喘喘喘……会死掉,她真的会死掉! 跑过和平东路,转入敦化南路,继续跑跑跑、喘喘喘,终于,她再也支持不下去了,但他仍在后面,没有其他选择,注定前方不远处的远企购物中心,她埋头冲过去,希望在里头绕几圈就能够甩掉后头那支强力雷达追踪器。 一楼、二楼、三楼、四楼…… 「应该甩掉他了吧?」 贵宾厅外,盼盼扶着柱子一边喘,一边紧张兮兮的东张西望,心想林季劭若是敢再跟来,她一定要甩他一巴掌。 虽然她不是立法委员,没有动粗的习惯,但既然那家伙是外国人,她跟他讲国语都讲不通,要让他彻底了解她有多么厌恶他的紧迫不舍,想来想去也只剩下这个办法了——文明人的沟通方式他不接受,原始人的暴力应该可以打醒他了吧? 就在她如此下定决心的刹那间,冷不防的,有人拍拍她的肩。 「请问,你是……」 倘若是早一刻,或者晚一刻,情况也许不会那样尴尬,但偏偏就是在这不幸的一刻,当她满肚子火随时准备点火引爆的这一刻,某人不开眼的引燃了她这座火药库,她立刻回身一巴掌飞出去,啪的一声正中目标,清晰又响亮。 「不这样你就是不懂是不是?」可恶,真的跟来了,她连气都还没喘过来呢! 然后,她目瞪口呆的傻住,对方也瞠目结舌的呆住,空气冻给了,永恒的时间不再流动,地球在这一瞬间停止运转,宇宙陷入最大的危机之中。 她希望自己当场嗝屁! 就算她是瞎子,也分得出眼前无辜挨了她一巴掌的人绝不是那个猪头林季劭,虽然两人同样都是斯文型的人物,同样高高瘦瘦的,但眼前的男人举止雍容、成熟稳重,不仅五官容貌比林季劭俊雅,也比林季助多了一份非凡的气质,不是林季劭那种小鱼小卡比得上的,而她居然甩了人家一巴掌……无缘无故…… 谁来可怜可怜她,马上给她一枪吧! 但是没人有那闲情逸致可怜她,就算有,一般人也不可能拥有枪,所以大家都装作没看到,让她自己一个人愣在那边不知如何是好。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对方先出声打破这份尴尬的静默。 「你……」 「对不起!对不起!」对方一出声,盼盼猝然回神,四处飞散的魂魄咻一下自动回身,好不容易又凑回完整的一个人,慌里慌张的抢着低头道歉。「打错人了,我打错人了,真的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真的,我们又不认识,怎会故意打你呢,对不对?」 这辈子没这么尴尬过,她满脸通红,不断弯腰敬礼,没注意到对方瞳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不过这不能当作藉口,无缘无故被陌生人甩一巴掌,不用说,你一定很火大,虽然这也是我生平第一次打人,打的还是不认识的人,呜呜呜,真是糗到毙,好想死!」她垂头丧气的直叹气。「算了,我没话讲,你说吧,要我如何赔罪、补偿都可以……」 「不用,不过你……」 「真的不用?太好了,您真是大人大量,感恩!感恩!」她几乎洒下一池羞愧的泪水。「既然不用补偿,那我先走了,再说一声对不起,谢谢你的宽宏大量,掰掰!」话落,转身溜之大吉,一逃三千里,不给对方后悔的机会。 而那个倒楣的男人也没有阻止她,兀自凝着双眸,怔怔的目注盼盼一溜烟不见人影,若有所思。 她不认识他? 「乔楠,那女孩子是谁,竟敢甩你耳光?」后面,另一个男人狐疑地问。 「幼稚园的老师。」话落,倒楣的男人若无其事的转身要回到贵宾厅里。 「但是……」 「我们先处理工作,其他问题不用你管!」 「你要带着脸上的巴掌印见客户?」 至于匆匆逃离犯罪现场的盼盼,一路逃到三楼,一边对自己发誓绝不再打人了,谁知才拐个弯,蓦见林季劭惊喜的迎面而来,马上忘了两秒钟前发下的誓言,甩手又是一巴掌出去。 「都是你这只猪头害的!」然后,扬长而去。 她发誓,以后再也不打人了! ***凤鸣轩独家制作****** 品尝过挨巴掌的滋味,林季劭果然不再来找盼盼了,也因此,当这日最后两堂课的教授请假,她才有机会跑到幼稚园去「探班」。 「大嫂,不对,夏老师,我来了!」 「咦?你怎么来了?」刚送走一对母子的夏馨雨意外的睁大眼。 「教授请假嘛!」盼盼朝教室那边望过去。「现在不是自由活动时间吗?干嘛大家都躲在教室里?」 「菁菁把她爸爸带她们到日本玩的照片拿来,大家正在看。」 「真的?我也要看!」盼盼兴致勃勃的走向教室。「看来她爸爸很听话嘛!」 「听话?」 「我要他有空就带孩子到处玩玩,增进亲子之间的感情。」盼盼得意洋洋的一边说一边进入教室。「嗨,小朋友们,有没有很想念老师啊?」 她一招呼,小朋友们马上表现出最热烈的情绪来迎接她,逗得她满心欢喜,志得意满,笑闹一阵后,她瞥见刚刚大家聚在一起的小桌子上摊着一本相簿,马上好奇的凑过头去看。 「菁菁,这就是你爸爸带你们到日……咦?」话问一半,她两眼发直的瞪住相簿,说不下去了,傻了片刻,她才勉强咽了口唾沫。「菁菁,这……这是……」 「我爸爸!」菁菁得意的炫耀。 「你爸爸?」盼盼不敢置信的溢出悲凉的呻吟。「喔,上天对我真残酷!」早知道不看了! 夏馨雨在一旁闷笑不已。「认出他了?」 她想哭!「对……咦?」大嫂怎么知道? 夏馨雨终于忍不住大笑出来。「上星期宋先生打电话来问,是不是他哪里得罪了你,为什么你碰上他竟然说不认识他?」 盼盼呻吟得更大声,想撞墙。「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想看看下次你们碰面时,你会是什么反应?」 「可恶,我要跟哥说你欺负我!」盼盼啼笑皆非的道。「宋先生还说什么?」 「没有,我解释过之后,他只说了一句原来如此,然后我们就谈到菁菁念小学的事了。」 「他没有生气?」 「没有啊,只不过不认得他而已,有什么好生气的?」 幸好,他没有说出她甩了他一巴掌的凶案,不然她一定会被枪毙! 「我想我最好打个电话向他道歉。」 「菁菁说他到美国出差,可能要半个月后才能回来。」 「好吧,我晚几天再打。」盼盼偷偷松了口气。 可是,逃得过一时也逃不了一世,她以为起码可以拖到半个月之后再面对不得不面对的尴尬场面,没想到不过四天后,他们又碰上了…… ***凤鸣轩独家制作****** 「不可思议,他又来干什么?」 犹豫一下,盼盼才背起背包,走出教室,这回她没躲,倒是右手已蓄势待发,随时可以再度出击——有人就是比较迟钝,需要多「教训」几次才懂。 「一次还不够吗?」 林季劭下意识摸了一下脸颊,苦笑。「够了,一次就够了!」 盼盼面无表情的注视着他。「那你还来干什么?」 「我……」林季劭眼帘半垂落。「只想请你给我一次机会,让我们坐下来谈谈,一个钟头就够了,如果还不行,我就放弃,不会再来找你了!」 一次就彻底解决? 「好!」盼盼很爽快的应允了,为了永远撇开这家伙。 「这里不好谈话,我们先离开学校?」 「可以。」 于是,他们离开了学校,但盼盼怎么也没想到,林季劭竟然会带她到远企购物中心的贵宾厅。 是怎样?他要显示一下他家很有钱吗?那也不必回到「凶案现场」嘛! 盼盼暗暗呻吟着随他进入贵宾厅,选了远远的角落坐下,点两杯花茶,然后,相对无语,她在混时间,他在思考如何开口。 「呃,能不能请你告诉我,为什么讨厌我?」 「原本我并不讨厌你,」盼盼坦承。「是你死缠着我,使我无法不讨厌你!」 林季劭眉头皱起来,喃喃自语,「但是他说这是最好的方式呀!」 「他?」盼盼两眼微眯。「不会是有人教你用这种白烂招数的吧?」 林季助老实点头。「我们系上最受女孩子欢迎的同学,我借他笔记,他就教我如何追女孩子。」 盼盼哭笑不得。「不是所有女孩子都可以用同一种招数的!」 「那你呢?」林季劭忙问。「我应该用什么方式来追求你?」 盼盼的眸子又眯起来了。「请你告诉我,不是你那个同学教你先把我骗出来,再想办法套我的话?」 林季劭有点尴尬的飞开双眼,不敢看她。 「Shit!」盼盼捂着额头,低吟。「上当了!」 「为什么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试试看?」 盼盼深深吐出一口气,决定趁这机会跟他说清楚也好。 「首先,我不打算在三十岁以前交男朋友;第二,我是很重视感觉的人,没有感觉就没有未来;第三,试试看这种事是很不可靠的,多半会造成纠缠不清的后果。综合以上三点,所以我不想给你任何机会,明白了?」 林季劭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如果我说我明白了,但不打算放弃呢?」 「你欠打?」盼盼挑着眉威胁。 「我不怕。」林季劭平静的接受她的威胁。 「死缠烂打是最无意义的招数!」 「不然你告诉我你喜欢的招数。」 「Shit!」盼盼低咒。「如果我告诉你,是我哥哥不准我在大学毕业之前交男朋友呢?」 「你哥哥?」林季劭怔了怔,皱眉。「现代人……不会吧?」 见状,盼盼暗喜在心,猜想他那种人必定很重视家人的意见,果然没错! 「为什么不会?我是我哥哥带大的,他自然特别保护我!」 「但是……」林季劭迟疑着。「他不可能都不让你交男朋友啊!」 「大学毕业之前不可以,」盼盼加紧努力。「毕业之后才可以。」那时候林季劭应该去当兵了,就不信他敢逃兵来穷追她! 林季劭犹豫了好一会儿。 「我不相信,不然你一开始就会说出来了。」 去,他也不笨嘛! 「难不成要我哥哥当面赶你?」她有点焦急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就相信。」林季劭居然也承认了。 盼盼差点又甩出第二,不,第三巴掌,唉!她的暴力倾向愈来愈严重了,都是眼前这个猪头害的。 她到底该如何让他gameover呢? 就在她努力和暴力冲动对抗之际,两眼无意识朝门口瞥去——又有几个西装毕挺的客人进来了,继而一呆——不会这么巧吧? 然而,世上的事偏就有这么巧,当那双深邃的眼对上她,并对她微微颔首示意时,她顿时涨红了脸,猛然躲开脸去,又开始呻吟了——鬼月还没到,她就开始撞鬼了吗? 不过,她的呻吟才刚吐出半声,忽地脑际露光一闪,一个绝妙好主意浮上心头,不假思索立刻跳起来。 「等我一下!」 冲过去,一把抓起那个刚坐下的鬼,不,男人,扯到一旁。 「宋先生,帮个忙?」 「呃?」 「客串一下我哥哥!」 「咦?」 不等他反应过来,她就把他拖到林季劭面前。「喏,我哥哥!」再转向男人,若有似无的挤挤眼。「哥,告诉他,你不准我在大学毕业之前交男朋友!」 男人瞄她一下,再对林季劭沉稳的点点头。 「我希望盼盼先专心在学业上,之后再交男朋友也还不迟。」 真厉害,一点也看不出破绽,果然是奸商! 盼盼安下心来,转头看林季劭,差点失声笑出来,林季劭的意外与慌张很明显的写在他脸上,分明已屈服在男人的气势之下,虽然想挣扎,但年轻人怎么拚得过成熟男人的魄力,不到三秒钟就支离破碎的败下阵来。 「我……我不会妨碍她的学业,还可以帮助她!」抗辩就像小猫咪一样无力。 「如果你对她有诚心,请等她大学毕业,那应该不算太久吧?」 「我当然有诚心,但……」 「那就有耐心一点等吧,在她毕业之前,别再来骚扰她了,嗯?」语毕,男人即揽住盼盼的肩头转身走人,经过适才的座位前,仅向另一位满面诧异的男人点了一下头,旋即伴同她离开贵宾厅。 「等等,你不是还有朋友……」 「我先交给我的助理负责,待会儿再回来。」 交给? 他用什么交,拿什么给,她怎么都没看到? 「呃,宋先生,我……」 「我叫宋乔楠。」 盼盼怔了一下,不错的名字,可是,告诉她做什么? 「宋先生,我很抱歉,那天……」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宋乔楠轻描淡写的打断她。「我先送你回去,改天再请你去喝杯咖啡?」 「……好。」她甩了他一巴掌,他不但不怪她,又帮了她忙,她能说不吗? 「那么,你的手机号码能给我吗?」 不知为何,盼盼总觉得他要她的手机号码并不是那么单纯,但一时也想不出有什么不对,更不好拒绝,只好乖乖给他。 「我会跟你联络。」 一句应酬似的话,听上去却好像誓言般慎重,就好像他的眼神,不经意间透着几许说不出的深意,使她不禁忐忑起来。 她可不可以把手机号码要回来? 第四章 那天之后,宋乔楠一直没有和盼盼联络,听夏馨雨说,菁菁她爸爸又到欧洲去出差了。直到五月中,宋乔楠才打手机和盼盼约时间见面。 伫立在学校附近的西餐厅门前,盼盼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踏进去。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次的见面很古怪,也许是因为她想不出他会找她出来喝咖啡的原因吧。 「童老师,那位同学还在骚扰你吗?」饮料送来后,宋乔楠先行开口询问。 盼盼认真想了一下。「应该算是没有吧。」 宋乔楠挑了一下眉。「应该算是?」 盼盼耸耸肩。「他没有再来找我,但他的同学却不断出现在我四周观察我,我想可能是他还不打算放弃,但在没有把握之前,他不敢再轻举妄动。」 宋乔楠颔首,表示理解了。「有需要帮忙,你知道我的手机号码。」 譬如再打他一巴掌,或者冒充她哥哥吗? 盼盼皱皱鼻子,「希望不会有那种时候。」再注定宋乔楠。「你自己呢?问题解决了吗?」 宋乔楠摇头。「我的问题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 「可是……」盼盼欲言又止地瞅着他。「菁菁说她妈妈有很多男人,这……」 宋乔楠瞥她一眼。「是事实,佩珊在雯雯出生三个月后就开始到外面找男人,她喜欢狂野型的男人,但她很聪明,总是很小心,让人抓不到确切的把柄,要告她通奸就必须有确实的证据,我没有。」 盼盼想了一下。「但你太太伤害过菁菁好几次,这也不行吗?」 「那种事并没有判定基准,以我的律师的专业意见,他说还不够,而且现在佩珊也谨慎多了,即使我不在家,她也不敢再对孩子们下手了,可是……」宋乔楠抿了一下唇。「她换了另一种方式伤害孩子……」 「什么方式?」 「根据张嫂——我家的管家,她说佩珊对孩子们说她们的亲生父亲是帮派份子,所以她们是坏胚的种;有时候又说她们的亲生父亲是牛郎,所以她们是烂胚的种;」宋乔楠的声音愈说愈低沉、愈冷硬。「后来又说她们的亲生父亲是她们己去世的外公,甚至说她们是捡来的……」 盼盼惊喘。「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样伤害孩子?」 「她讨厌孩子,因为孩子一日日长大,就表示她的青春正一日日离她远去。」 「每个人都会老的呀!」 「她知道,所以更不能接受。」 「她真是……」盼盼咬着牙。「变态!身在福中不知福!想想有多少女人想要孩子却不能如愿,她却……」 「我知道,夏老师吗?菁菁告诉过我。」 盼盼垂眸望住面前的葡萄汁。「我也是。」是她告诉菁菁那件事的,她有责任陪大嫂一起承受异样眼光。 「你?」宋乔楠吃惊的睁大眼。 「医生说我只有百分之一的生育机会。」盼盼撇了一下嘴。「百分之一,多渺小,等于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宋乔楠目光深沉的凝住她好半晌。 「所以你才会把你的爱心奉献给其他孩子?」 盼盼笑了。「这不正好,这世上不知有多少缺少爱的孩子,我也正好最爱孩子。所以我早就决定要找个有孩子的鳏夫结婚,能够听到有人叫我妈咪,那是我这辈子最渴望的梦想!」 眸中倏忽飞过一丝异采,宋乔楠端起咖啡来喝了两口,再放下。 「我想,你会是个好妈妈。」 「那当然!」盼盼当仁不让的挺挺胸。 接下来,他们又谈了一些孩子们的事,一个钟头后,他开车送她回家,这次「约会」就这样给束了,盼盼还是不明白,他到底找她出来干什么? 之后,宋乔楠也没有再特地约她出去喝咖啡了。 但是当暑假开始,她又到幼稚园打工时,却出现了特异的现象——宋乔楠竟然天天到幼稚园里接孩子回家,理由是最小的雯雯也来上幼稚园了,他有点不放心。 不过他并没有对盼盼表现出特别的态度,总是和所有老师们一起讨论孩子们的状况,询问他在家里应该如何教养孩子,什么事对孩子们好,什么事对孩子们不好,他都很有耐心的一一询问。 盼盼大二上学期开学后,情况更不寻常了。 由于大二的课没有大一那么紧,一星期中,盼盼至少有三天下午可以到幼稚园打工,于是,宋乔楠也只在这三天到幼稚园接孩子。即使如此,盼盼也没有想太多,除了和宋乔楠更熟稔之外,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关心自己的女儿嘛,这会有什么不对? ***凤鸣轩独家制作****** 大二开始,在夏馨雨的建议下,盼盼报名参加驾训班,每个星期五下午六点的课,幼稚园关门后再赶过去,时间还充裕得很。 但这日,幼稚因关门时,天突然下起大雨来,宋乔楠便主动说要送她去驾训班上课,她也没有考虑太多就答应了。 大家都那么熟了,为什么不可以? 「大嫂,你自己在这里等大哥没问题吧?」她看着手表问。「我得赶时间去上课!」 「没问题,你快去吧!」 于是,盼盼上了宋乔楠的车,三个孩子在后座玩她们在幼稚园里做的劳作,盼盼望着车窗外,正在回想上个星期在驾训班上的课,突然,一侧伸过来一只手。 「要吃吗?」 她回过头来,还没看清楚那只手上躺着什么东西,后座便陆续飞来三只小手抢光了。 「我要!我要!我最喜欢吃这种软糖了!」 软糖? 盼盼有点愕然。他要请她吃软糖?他以为她几岁? 但那只手又伸过来了,上面果然躺着好几颗包装精致的软糖,她犹豫一下,取来一颗,正在考虑要不要吃,却见那只手收回去,单手熟练的拆开一颗,丢进嘴里吃起来。 「爸爸最爱吃糖果了,尤其这种软糖!」菁菁在后面说。 「你爸爸……」盼盼惊讶得差点说不出话来。「爱吃甜食?」 「不是啦,蛋糕那些爸爸都不爱吃,爸爸只爱吃糖果,尤其这种软糖啦!」 爱吃糖果的男人? 盼盼怔了半晌,忽地偏过头去噗哧一声,宋乔楠飞快的瞄她一下。 「怎么了?」 「没……没什么!」嘴里说没什么,盼盼却闷笑到快挂了。 喔,天,现在才明白为什么有人说,再成熟的男人都有幼稚的一面。 这段日子来,虽然彼此并没有什么深刻的认识,但见面次数相当频繁,印象也不算太浅,在盼盼的感觉里,宋乔楠虽不是很严肃的男人,但也绝不是亲切的人,因为他天生有一种令人难以接近的特质。 他也不爱笑,不,她根本没见他笑过,老是爱用一种深沉的眼神看人,长得很好看,却只能远观而无法亲近,总而言之,他是个成熟又纯然的男人。 但这样成熟又纯然的男人竟然跟小孩子一样爱吃糖果? 她抹去笑出来的眼泪,悄悄溜过眼去偷看,见宋乔楠又丢一颗软糖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差点又笑出来——这男人真可爱! 就在这刹那间,她惊愕的发现自己竟然有点心动了! 他是个十分出色的男人,条件又好,应该相当吸引女人,但认识这么久,她却从不曾为他动心,她还曾经想过说他一定不是她喜欢的那一型男人。 没想到在这一刻里,她却心动了,因为他爱吃糖果! 明明知道不可以、不被允许,因为对方是有妇之夫,她却心动了,只因为他爱吃糖果。 是因为她母性太强,所以只会为男人幼稚的部分而心动吗? ***凤鸣轩独家制作****** 一个人一旦心动了,看对方总是愈来愈吸引人,一举手、一投足,一句话、一个眼神,每样都能让她心头小鹿乱撞,最后,她竟然不太敢注视对方,就怕脸红穿帮。 盼盼就是这样。 从有点心动到愈来愈心动,从愈来愈心动到十分心动,她根本就控制不住自己,于是,她决定最好躲开宋乔楠。 可是宋乔楠不允许她躲开,竟然直接问夏馨雨,他是不是哪里得罪她了? 她能怎么回答?说她太愚蠢,不小心喜欢上他,为免愈陷愈深,只好选择避开他吗? 不,这种话她说不出口! 结果,她的躲避大业只成就了一个星期,之后就自行崩溃了。所以她再决定,下学期要让自己再忙一点,到其他科系旁听也行。 然而,现实总是不从人心,下学期开始,林季劭又跑来纠缠她,大概是他那位风流同学终于观察出什么成果来了,居然要林季劭跟在她后面,也不跟她说话,只是默默的跟在她身后一段距离,就像个被遗弃的、不被接受的孩子似的,那模样还真是有点可怜。 确实抓到盼盼的弱点了,但奇怪的是,她竟然不会为他那种有点幼稚的可怜行为而心动。 也许是因为林季劭并不是成熟纯然型的男人,他的幼稚也就不特别吸引人了。 盼盼这么告诉自己,并再度为林季劭的行为感到十分困扰,甚至厌恶,真想再去甩他一巴掌。 「以后我先去接你,再到幼稚园接孩子吧!」宋乔楠告诉她。 「咦?你怎么知道?」她并没有告诉过他,只告诉过…… 「夏老师说的。」 Shit,大嫂什么时候变成广播电台了? 懊恼之余,盼盼实在想不出该用什么藉口拒绝他,才不会让他又以为他得罪她了,无奈只好接受他的好意。 因为如此,她仍然避不开他,无法自主的任由自己的感情愈来愈堕落,从心动到喜欢,再从喜欢到爱恋,一切都是不由自己的,一切都是在默然间发展的,她一个字也不敢说出口,只能深深埋藏在心中,表面上还要装作什么事都没有。 暗恋总是很辛苦的。 ***凤鸣轩独家制作****** 又是暑假,某天,周佩珊竟然在中午就半醺半醉的跑来幼稚园大闹,园长只好打电话请宋乔楠来带她回去。 「很快就会解决了。」除了一再抱歉之外,宋乔楠只对盼盼耳语了这句话。 盼盼不明白他的意思,更不明白他为什么只对她说,正想问夏馨雨,后者却先说出她的感觉。 「你们觉不觉得最近宋先生似乎很高兴?」 「嗯,你这么一说,好像是呢!」其他老师纷纷赞同。 「是工作特别顺利吗?」 「也许,男人最重视工作了!」 这就是老师们的结论,但盼盼却不以为然,她总觉得是比工作更重要的事,虽然对男人来讲,的确没什么比工作更重要了。 大三上开学,周佩珊又来闹了一次。 直到十月国庆,幼稚园的老师们终于明白周佩珊为什么来闹了,事实上,她是到处去闹,连宋乔楠的公司都去过了,因为…… 「爸爸跟妈妈离婚了!」一到幼稚园,菁菁就欢天喜地的宣布。 「真的?」大家都很意外。「拖了这么久,终于……」 「夏老师,那你也可以离婚了吧?」菁菁扯着夏馨雨的衣袖,期待的瞅着她。 「咦咦咦?」夏馨雨大吃一惊。「我为什么要离婚?」 「好跟爸爸结婚啊!」 天哪,原来她没忘掉! 夏馨雨哭笑不得,盼盼和其他老师一样爆笑不己。 看来她最好警告向来迟钝又老实的大哥一下,免得大哥莫名其妙老婆被三个小鬼抢去做妈妈了! 一个星期后,宋乔楠第二次约盼盼出去「喝咖啡」。 「她为什么愿意签字了?」这回,是盼盼迫不及待的先提出问题。 「我找人跟踪她,但她太谨慎,明明知道她跟谁在一起,却弄不到证据。直到半年前……」宋乔楠慢吞吞的搅拌咖啡,慢吞吞的说。「她的情夫其中之一……」 「其中之一?」盼盼喃喃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问有几个吗?」 「五个。」 「五个?」盼盼惊叫。「我昏!」那女人真是肖想男人肖想疯了! 宋乔楠慢吞吞的啜口咖啡。「半年前,她的情夫其中之一签赌欠下大笔赌债,对方威胁要砍杀他全家人,佩珊拿不出那么多钱帮他还债,于是我请人跟他『沟通』,我可以替他还债,但他必须帮我拿到证据……」 「他同意了?」 「为了他全家人的性命,他不得不同意。」 「所以,你拿到证据了?」 「两个有证据,一个会同警察当场捉奸在床。」宋乔楠缓缓放下咖啡杯。「我告诉佩珊,只要她肯签字,我可以给她一大笔赡养费;若是硬要让我告上法庭,她一毛钱也拿不到!」 「她签了?」 「签了,上星期她和我一起上户政事务所办好手续,我们已正式离婚了。」 「太好了!」盼盼是真心为他高兴。「你不用再担心菁菁她们三个会受到任何伤害了。」 宋乔楠却很平静。「但菁菁她们三个却开始跟我吵。」 盼盼呆了呆。「吵什么?」 「她们要一个新妈妈。」 「喔,天,她们真的讲到你那边去了?」盼盼失笑。「放心、放心,小孩子都是这样,过段时间就好了!」 「但她们毕竟是女孩子,等她们再大一点,恐怕我就应付不来了。」 笑容僵住,「你……」盼盼呐呐道。「不会真的要我大嫂离婚和你结婚吧?」 「当然不是,」宋乔楠摇摇头。「他们夫妻感情很好,为什么要离婚?」 盼盼大大松了口气。「那你的意思是……」 「你。」 「我?」 「如果你同意的话,请你嫁给我,做菁菁她们三个的新妈妈。」 好长一段时间,盼盼只是呆呆的看着他,一脸空白,彷佛无法理解他说的话,又好像是不知如何反应才好。 宋乔楠也一直很有耐心的等待着,直到她像弹簧一样突然跳起来,尖叫。 「你说什么?」 柳橙汁倒了,宋乔楠镇定的扶起杯子,招来服务生处理,再叫另一杯柳橙汁,而这期间,盼盼竟然一直傻傻的站着。 「可以先坐下吗?」他有礼的询问。 盼盼砰一下坐回原位,仍是一脸白痴。 「请你嫁给我,做菁菁她们三个的妈妈。」宋乔楠又重复了一次。 果然没有听错,可是…… 「为什么是我?」盼盼又尖叫。 「因为菁菁她们三个需要妈妈,而你会是一个好妈妈;」彷佛早己准备好演讲稿似的,宋乔楠不假思索的回答她的问题。「因为我有三个需要人疼爱的女儿,而你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人叫你妈咪。这个答案你能满意吗?」 满意? 怎样才能算满意? 盼盼一头混乱的扶着额际,眉宇紧蹙,一时理不清整个情况,这实在太令人意外了! 他要她和他给婚,因为他的女儿需要妈妈,而她希望有人叫她妈咪。 嗯,这点她可以理解,他知道她爱孩子,又不能生,一定会很疼爱他的女儿,所以挑上她,这点是毫无疑问的。可是…… 「菁菁她们……」 「我问过她们了,她们说童老师也可以。」 也可以? 联考第二志愿? 「那如果将来有一天,你爱上了其他女人,到时候又该怎么办?」 「绝不会。」 「你怎能如此肯定?」盼盼抗议。「感情的事谁也控制不了的呀!」譬如她。 宋乔楠深深凝视着她。「我可以肯定,绝不会!」 盼盼张口,想继续跟他辩,旋即又放弃,闭上嘴。 倘若不去考虑那种不可知的顾虑,其实她是很高兴的,虽然他不爱她,但她爱他,还可以得到三个可爱的女儿,对她而言,这是一桩最完美的婚姻了。 「我可以考虑吗?」 「三天?」 「……可以。」 其实,一天就够了。 ***凤鸣轩独家制作****** 用过晚餐后,盼盼请童秉仁和夏馨雨一起到客厅讨论事情,但来回踱了大半天后却还挤不出半个字来。 「究竟是什么事?」童秉仁问。 「看你的表情,好像挺严重呢!」夏馨雨说。 盼盼咬着下唇,又犹豫片刻后,终于开口了。 「宋先生向我求婚了。」 她以为他们会和她一样震惊到不行,会尖叫、会抓狂、会暴走、会昏倒,不料他们却只是相对一眼,微笑。 「这样啊,那你的想法呢?」 「我的想法?」盼盼不可思议的来回看他们。「请等一下,为什么你们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夏馨雨耸耸肩。「我早就猜到宋先生一离婚就会向你求婚了。」 「为什么你会猜到?」盼盼几乎想尖叫。 夏馨雨又笑了一下,不答反问:「告诉我,你自己的想法呢?你喜欢他吗?」 一提到喜欢宋乔楠这件事,盼盼顿时忘了要继续追问,双顿赧红,嗫嚅了好半晌后才小小声承认,「喜欢。」 「我就知道!」夏馨雨向童秉仁抛去得意的眼神。「我早就看出来了,而且这件事我也跟你哥讨论过了,我们没有意见,只要你喜欢他,你们应该会很幸福,你也会是个好妈妈的。」 「可是……」 「行事谨慎是对的,但有些时候我们反而不能顾虑太多,因为机会只有一次,嗯?」 盼盼不禁沉默了。 的确,她爱的男人只会有一个! 「不过有件事你必须牢牢记住。」 「什么事,大嫂?」 「有些男人不会把爱说出口,也不懂得甜言蜜语或浓情蜜意,甚至你不提醒他,他也不会在你生日时送你礼物,虽然这种男人很无趣,但他的爱是最真诚的,你必须自己去体会,懂吗?」 老实说,不懂! 但最重要的是,哥哥、嫂嫂不但不反对,甚至非常赞成,这是促使她下定决心的主因。 哥哥、嫂嫂绝不会害她! ***凤鸣轩独家制作****** 赶在农历年前,盼盼和宋乔楠结婚了。 没有新娘礼服,没有宾客宴席,只是简简单单的公证结婚,证人是幼稚园的园长和会计小姐,亲威也只有童秉仁、夏馨雨和三个小鬼,但这已足够盼盼感动得痛哭流涕了,因为…… 「妈咪!」在夏馨雨的示意下,菁菁、蓉蓉和雯雯异口同声大喊。 盼盼抖了抖唇,泪水夺眶而出,她猛然蹲下去一把抱住菁菁她们三个,一个也没漏掉。 「我爱你们,菁菁、蓉蓉、雯雯,妈咪发誓,妈咪一定会疼爱你们的!」 她的愿望实现了! 而后,他们一起回到宋乔楠的家,一处傍山的高级住宅区,每一户都围绕着高耸的围墙,通过铁栏杆大门后是一条通向屋宅的柏油路,两旁是精心修剪过的树荫和草坪,欧洲风格的双层建筑物后另有游泳池和网球场,后门出去即是青翠的山林,清早来个晨跑倒是很方便。 他家还有管家张嫂和两个佣人,早就备好一桌丰盛的宴席,大家开开心心的大吃一顿,最高兴的莫过于菁菁三姊妹,因为家里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而且她们不但多了一个妈咪,还有舅舅和舅妈。 过年红包可以多拿两份了! 是夜,当宋乔楠从浴室里出来时,盼盼恰好吹干头发正待爬上床,一见他只在腰部围了一条浴巾,身材挺拔得令人吞舌头,不禁一个抽气滚下床去。 宋乔楠过去扶起她,见她脸红得快昏倒了。 「没经验?」 「没……没有!」 「没关系,我有。」 「……」三个孩子的爸,说没经验,谁信! 无论如何,男人有经验总比女人有经验好,起码有经验的男人可以保证女人不会太辛苦…… 不过还是很痛! 第五章 为人继母最困难的是,孩子还念着亲生妈妈,因而无法接受继母。 但盼盼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困扰,菁菁三姊妹恨不得早点忘掉她们的亲生妈妈,跟她的感情也十分融洽,几乎像是她们多了一个大姊姊似的。 自然,最得利者非宋乔楠莫属,娶了新老婆,男人的需要随时可以发泄;孩子们有了新妈妈,他不必再为孩子们的事烦恼,把一切都丢给老婆,他就可以专心在工作上了。 不过这个新老婆太年轻,偶尔还是会出现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状况。 「你们在干什么?」 刚下班回家的宋乔楠驻足在玄关处,望着眼前一堆人皱眉,盼盼一脸忐忑的站在最前方,三个小鬼躲在她后面探头探脑。 「哈哈!」盼盼先打了个哈哈,再犹豫的朝后瞄了一下。 「到底是什么事?」宋乔楠低沉的追问。 盼盼缩了一下脖子,又往后瞥一眼,就在这时…… 喵~~ 宋乔楠的眉毛猛一下挑高。「喵?」 盼盼尴尬的咧咧嘴。「我发誓,我绝不会让牠们去吵到你,也会教牠们用猫砂,带牠们去结扎……」 宋乔楠的眉毛挑得更高。「牠们?」 盼盼窒了一下,叹气,朝三个小鬼使一下眼色,菁菁三姊妹方才迟迟疑疑地从她身后移到前面来,赫然人手一只小猫咪,每只都几乎只有一个巴掌大。 「你们……」 以为他要生气了,盼盼赶紧移身到菁菁三姊妹前方,好像母鸡护小鸡似的。 「我知道你不喜欢小动物,可是牠们真的好可怜,母猫被车撞死了,如果没有人照顾牠们,牠们一定会饿死。幼稚园里其他小朋友也领养了两只,那牠们三只,呃,菁菁她们一人喜欢一只,所以……所以……让牠们留下来好吗?」 宋乔楠看着她,她一脸央求,再徐徐扫过菁菁三个,张张小脸也都是央求,他的下颚抽了一下,蓦然转身离开,走向书房。 「不准牠们进书房里来!」 「喔耶,爸爸万岁!」 就从这天开始,宋家的人走路都得小心翼翼的,好像在过地雷区似的,每一步踩下去都可能导致体无完尸的后果,因为谁也不知道小猫咪躺在哪里睡觉,或者会突然从哪里冲出来,甚至从半空中飞下来啪一声抱在某人的脑袋上。 坐椅子也得战战兢兢的,因为小猫咪不爱睡自己的窝,偏爱占据主人的宝座,一个不留神就可能用两瓣屁股压扁牠们,小猫咪很可爱,猫饼可就玩不起来了。 但这还不算什么,更糟糕的是…… 再一次,刚下班回家的宋乔楠驻足在玄关处,望着眼前一堆人直皱眉头,盼盼满脸尴尬的面对他,三个小鬼怀里各一只小猫咪,各个都是一副随时准备上战场作战的戒备姿态。 「又是什么事了?」 「咳咳,乔楠,很抱歉我没注意到小猫咪身上有,咳咳,跳蚤!」 「跳蚤?!」 「不过我已经带牠们到兽医院除蚤了,我保证,家里很快就没有跳蚤了!」 「……多久?」 「最多一个月。」 这回宋乔楠什么也没说,径自到书房去。 「喔耶,爸爸,我们最爱你了!」菁菁三个欢喜的大叫。 我也更爱你了! 望着宋乔楠的背影,盼盼无声地呢喃,虽然结婚才三个月,但亲密的夫妻生活很快就让她体会到他许多表面上看不出来的优点。 譬如他外表看上去虽然不容易亲近,但其实是个很感性、很体贴的男人,特别是对家人,他愿意为家人做任何事,即使要牺牲他自己的幸福也无所谓,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而已。 另外,他也不是个温柔的人,但十分有耐心,他不爱闹、不爱玩,却能够陪女儿打水仗,甚至陪她们看卡通动画。 他不知道该如何做一个好爸爸,但只要告诉他,他一定会去做。 依理可推,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做一个好丈夫,但她并不打算告诉他,因为不需要,只要能够和他生活在一起,让她爱他,也爱他的女儿,这就够她满足了! 她的愿望只有一个,而今已实现了,她还能有什么更多的要求呢? ***凤鸣轩独家制作****** 虽然女儿有新妈妈照顾了,但宋乔楠依然每天按时下班回家,假日也尽量留在家里,因为盼盼告诉他,女儿需要与爸爸相处的时间。 所以说,只要告诉他,他一定会尽力去做。 「我要出去一下,如果菁菁她们睡午觉醒了,麻烦你陪她们玩一下。」 「你要去哪里?」 书房里,宋乔楠从审阅的文件中抬起头来,询问的望住书桌前的盼盼,后者瞥一下放在书桌角落的糖果盘,差点笑出来。 结婚后住进宋家,盼盼才知道家里到处都是糖果盘,放满了宋乔楠爱吃的各式软糖,以便宋乔楠可以走到哪里就吃到哪里,每次她一见到那些糖果盘,就会开始在脑海里想象西装毕挺的宋乔楠躲在文件后面贪吃软糖的样子,然后忍不住想笑。 这个男人只有这一点可爱。 「买书,」她硬憋住笑意,打开背包寻找东西。「教人家绑辫子的书,还有绑辫子的丝带、发夹之类的,我想帮菁菁她们绑不同的辫子,她们一定会喜欢,你知道,女孩子都很爱漂亮的。」 「为什么不带她们去?」 「带小孩子逛书店?」盼盼皱皱鼻子,「我又不是白痴,带小孩子逛书店不搞丢孩子才怪!更何况……」忽又冒出一脸喜滋滋的笑容。「我想给她们一个惊喜,然后她们就会揽着我的脖子说:妈咪,我最爱你了!天哪,我爱死那种感觉了!」 「好吧,那你快去吧,开车小心一点!」 「知道了!」 盼盼轻快的离开书房,但她并没有立刻出门,反而又回到楼上卧室里寻找极少使用的信用卡。十五分钟后,她终于找到了,收好信用卡即下楼到玄关,犹豫一下,再回到书房前,想说问一下要不要顺便替他买什么。 但她才刚打开一条门缝,一句令人极为讶异的对话便迫不及待地窜出来钻入她耳际,使她不自觉地停止开门的动作,下意识偷眼望进去,发现刚刚那句话是从话机传出来的——多半是按了免持听筒的键,难怪声音有点奇怪。 想到这里,下一句话又传出来了,她立刻屏气凝神的聆听。 「我说乔楠,既然离婚了,不如带菁菁她们三个回美国吧,这样来来去去出差不嫌麻烦吗?」 回美国? 为什么要「回」美国? 「最重要的是,你们搬到美国去,就算那个女人想找麻烦也没辙了,对不?无论如何,既然好不容易摆脱那女人了,还是离远一点好!」 那个女人? 哪个女人? 「话说回来,你离婚成功,最开心的莫过于嘉茵了,她苦苦等待八年,终于可以开花结果了,我敢保证她一定会是个好继母。那么,乔楠,你打算什么时候和她结婚呢?」 嘉茵又是谁? 「谁说我要和她结婚的?」 「好好好,我了解,才刚摆脱一桩不幸的婚姻,你不想那么快又被锁上婚姻的枷锁,我真的了解。不过,嘉茵也二十七岁了,如果你想让她替你生个儿子,最好不要拖太久吧!虽然她距离高龄产妇的年纪还有好几年,可是……」 「我从没想过和她结婚,你不要多事。」 「喂喂喂,乔楠,你可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喔,也许你忘了,但我可没忘,你母亲去世之前,不是一再交代你务必要生个儿子吗?」 生个……儿子? 「那种老人家的传统思想,不重要。」 「不重要?乔楠,我简直不敢相信,向来最为孝顺母亲的你,竟然说你母亲的遗言不重要!」 「人要知道变通,否则我就不可能和佩珊离婚了。」 「……说得也是,你母亲也曾交代过你绝不能和佩珊离婚,但现实的情况却又逼得你不得不违背你母亲的遗言,好吧,这点我无话可说。但,乔楠,菁菁她们三个呢?」 「她们三个很快乐。」 「废话,能够远离佩珊那种母亲的伤害,她们当然快乐!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我要说的是,她们是女孩子,再大一点,你这个大男人就应付不了啦!」 「那种事不需要我来应付。」 「那要由谁来应付?」 「由她们的新妈妈应付。」 「所以啊,我才说要你赶紧和嘉茵结婚嘛,我有把握她一定会是个好妈妈,不然我也不会如此卖力『推销』她,就算嘉凡和嘉茵一直催我帮她向你开口,但如果不是她条件够好,又是真心爱你的,我也不会帮忙,说到底,还是你和那三个孩子的幸福最重要。因此你……」 「我已经结婚了。」 「最好……很抱歉,我没听清楚,请再说一次?」 「我已经结婚了,今年元旦过后一个星期。」 「……你说什么?你你你……你又结婚了,而且没有告诉我们?」 「结婚是我自己的事,为什么一定要告诉你们?」 「我们不是你号称一、二、三号好友吗?」 「你们会干涉我结婚的对象。」 「我们关心你嘛!」 「不,除非我和嘉茵结婚,否则你们都会反对。」 「……好,那究竟你是和谁结婚的?」 「你见过两次,那位幼椎园老师。」 「幼稚园老师?不会是那个甩了你一巴掌的女孩子吧?老天,她才几岁……」 门悄悄阖上,盼盼转身走向玄关,没兴趣再听下去了。 她只在意那句乔楠的母亲交代他务必要生个儿子,但既然乔楠都认为那是不重要的传统思想,她又为何要耿耿于怀? 这世上十全十美的事是不存在的,珍惜所能拥有的,这才是最真实的幸福。 ***凤鸣轩独家制作******d 这年菁菁的生日在星期三,盼盼特地选在星期六为她举办一个生日派对,还亲自去小学邀请菁菁全班同学到场。 这天,在热闹欢喜的气氛中,菁菁的同学们簇拥着菁菁切下特别订制的大型蛋糕,然后第一个拆开爸爸的礼物,还有妈咪的礼物,都是她最渴望的礼物,她惊喜的抱住宋乔楠的脖子用力亲他一下。 「爸爸,我最最爱你了!」回过头来,再抱住盼盼的脖子,更用力啵她一下。「妈咪,我也最最爱你了!」 噙着泪水,盼盼偕同宋乔楠悄悄退到楼上卧室,好让菁菁和她的同学们能更自在的玩乐。 突然,在他们刚走到楼梯前面时,菁菁跑过来用力扯住宋乔楠的裤管。 「爸爸,上个月是妈咪的生日,你忘了送妈咪礼物,明年别忘了哟!」说完,马上又飞奔回去享受她的生日派对。 夫妻俩上楼回到卧室里,盼盼直接到窗前往下采,派对是在庭园草地上举行的,甚至还请了一位小丑来搞笑,温暖的阳光下,小朋友们又吃又喝又玩又闹,当中笑得最快乐的就是菁菁,她不禁也跟着笑起来。 「菁菁好开心呢!」 背后,宋乔楠双臂圈住她的腰际。「我以为父母的礼物合送就可以了。」 盼盼回眸娇瞋一眼。「你也做过小孩子呀,怎会不懂得小孩子的心理,礼物当然是愈多愈好嘛!」 宋乔楠低头在她耳后亲了一下。「谢谢你帮我准备送她的礼物。」 盼盼嘿嘿笑。「不客气,这是老婆的责任,何况你也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宋乔楠静默片刻。 「很抱歉我忘了你的生日。」 「你忙嘛!」盼盼不在意的道,视线仍专注在楼下的派对。「而且我也不是小孩子了,想要什么不会自己去买,何必一定要你送。大嫂也说过,有些男人就是记不住这种事,为难他一定要记住,双方都辛苦,何苦?」 宋乔楠又沉默更长一段时间,然后,他轻轻低喃,「你是个好妈妈,也是个好妻子!」 「我尽全力去做,」盼盼自豪地说。「因为我希望一辈子都能听到她们三个说最爱我这个妈咪,对我这种不能生育的女人而言,有女儿能让我爱她,她也爱我,这是最大的幸福!」 圈住她的双臂紧了一下,「菁菁她们三个爱你,毫无疑问。」宋乔楠说。 「她们本来想要大嫂做她们的妈咪呢!」盼盼顺口说,不是吃醋,只是调侃。 「那也是你告诉菁菁的,不是吗?」 「对喔,」盼盼失笑。「我都忘了!」当时为了上课,她只好把大嫂「贱卖」给菁菁和蓉蓉,幸好,她们并没有因此而恼恨她。 「那个男孩子,他可有再缠着你?」宋乔楠突然转开话题。 「除非他不想毕业,听说他有好几科必须重修,」为追一个根本不喜欢他的女孩子而荒废学业,真是不值得。「起码这一学期,他必须专心在课业上。」 「他不知道你结婚了吗?」 「从上学期末他就没有来找我了,我在学校里也都是独来独往,没多少人跟我讲过话,所以根本没有人知道我结婚了。」 「没其他人追你?」 「有啊,不过他们不像林季劭那样缠人,早就放弃了。」 宋乔楠点点头,不再多问,两人一起俯望庭园。 小朋友在小丑的带领下玩着惊声尖叫的游戏,而菁菁也挺有姊姊的架式,总是很细心的在游戏途中抽出心神来呵护蓉蓉和雯雯,从她偶尔抬头对他们露出最甜美的笑靥中,可以很清楚的感受到她打从内心底散发出的快乐。 只有在父母爱的滋润下,儿女们才能绽放出美丽的花朵,在菁菁三姊妹身上,已经得到明确的印证了。 ***凤鸣轩独家制作****** 凭良心讲,宋乔楠绝不是个好丈夫,但他尽全力负起男人应负的责任,对家人付出他所能付出的一切,对盼盼来讲,他已经是一个及格的丈夫了。 所以,盼盼很幸福,就算他不爱她,她还是很幸福。 她并没有一般女人那种「我爱他,他就一定要爱我」的想法,因为早在她知道自己不能生育那时候起,她就开始学习付出的幸福。 她对菁菁三姊妹付出全心的爱,得到她们三姊妹「妈咪,我最爱你了!」的回报,她怎能不幸福?她对宋乔楠付出全心的爱,得到宋乔楠「你是个好妈妈,也是个好妻子!」的回报,她怎能不幸福?她的幸福就在付出的那一瞬间,她怎能不幸福? 既然幸福,又何需强求更多? 可是,她的幸福也仅有短短的半年多时间,这年暑假,在一次例行健康检查中,医生在宋乔楠胃部发现了一颗肿瘤,良性的,开刀切除后就没事了,不必再做其他治疗,也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可是…… 「我想先立下遗嘱。」病床上,宋乔楠沉稳而平静地说。 盼盼的脸色刷一下白了。「为什么?医生说开刀切除后就没事了呀!」 宋乔楠握住她的手。「我母亲也是因肿瘤过世的……」 「但她是恶性肿瘤,你是良性的嘛!」 「手术多少都有危险性。」 「医生说这种手术危险性很小!」 宋乔楠凝视她半晌。 「你为什么反对?」 「因为预先立好遗嘱就好像你随时可能会死掉似的,」盼盼坦承道。「那种煎熬太可怕,我承受不起!」 「外国人立遗嘱是很正常的事。」 「这里是台湾,不是外国,台湾人不流行立遗嘱。」 宋乔楠紧了紧握住她的手。「我要把一切留给你一个人。」 「我管你要留给谁,」盼盼愤怒地低吼。「我说没有必要就是没有必要!」 她十分坚持不用先立遗嘱,但宋乔楠的意志更强悍,坚决表示一定要先做好一切安排,这是他身为父亲、身为丈夫、身为男人的责任。 盼盼强不过他,只好任由他去吩咐律师准备遗嘱。 翌日,宋乔楠的特别助理打电话来,当时他刚睡醒,盼盼便按下免持听筒键,再到浴室拧毛巾来给他擦脸。 「不需要,你们谁也不许来看我,专心处理好工作最重要!」 「好吧,那要签名的文件呢?」 「叫小张拿来给我。」宋乔楠用力擦擦脸,再把毛巾还给盼盼。 「好。啊,说到签名,听说你要先立遗嘱,情况有这么严重吗?」 「只是未雨绸缪,你知道我的个性。」 「也是,你这个人就是谨慎过度,想太多了!那么,你是要把一切平分给你老婆和女儿四人?」 「不是。」宋乔楠眼望着盼盼,后者正在倒水。 「那么是要平分给菁菁她们三个,你老婆只给一笔款子啰?」 盼盼把水杯递给宋乔楠,见他盯着她看,立刻粲然一笑,表示她根本不在意他如何立遗嘱,他一手接来水杯,一手握住她的手。 「我要如何立遗嘱,不需要你担心。」 「是是是,不用我担心,不过我大概也猜得到大概是如何……」 盼盼听得无聊,转身去找不晓得又塞到哪里去的电视遥控器,每次她都会放回柜子上的说。 不管宋乔楠如何立遗嘱都不关她的事,她只在意他的健康。 再隔两天,盼盼带孩子们到医院探病,傍晚又带她们回家,正打算再回到医院里陪伴宋乔楠时,书房里突然传来电话铃声,她立刻跑回书房去接听,因为书房只有宋乔楠和她可以进去。 「请问找谁?」 「童老师。」 「你是谁?」她有点疑惑,因为声音相当熟悉,她却记不得是谁。 「我?还有谁,正牌宋太太!」 盼盼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周佩珊。「乔楠已经跟你离婚了。」 话筒那端传来阴森森的冷笑。「你也别得意,你可知道乔楠他妈妈为何交代他一定要生个儿子?你可知道乔楠为何一定要先立遗嘱?」 「你怎么知道乔楠要立遗嘱?」盼盼惊讶地反问。 「不必管我如何知道的,回答我的问题!」 那女人,总是嚣张到不行。 「一定要生儿子,这是老人家的传统观念,」盼盼口气冷淡的回答她。「先立遗嘱,因为乔楠为人谨慎。」 「错了!」冷笑声更猖狂。「这件事只有乔楠和他的老婆可以知道,当然我也可以告诉你,但我说的话你不一定相信,所以,你可以打电话到美国给乔楠的堂叔,你是乔楠的新太太,有资格知道,他一定会告诉你的。」 电话挂断了,但盼盼仍握着话筒发怔,许久后,她终于放下话筒,拉出抽屉找出乔楠的电话联络簿,翻开寻找…… 半个钟头后,她再次放下话筒,表情是恐慌、不知所措的。 「他为什么要和我结婚?我不能生啊,他为什么要和我结婚?」她失措地喃喃自语,第一次为了不能生育而感到愤怒和痛苦。「不,不,我非得帮他生个儿子不可,医生说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并不是完全不可能,说不定……说不定我现在就有他的孩子了……」 她捂着自己的小腹,目光猝现惊喜之色,「对了,我已经三个月没来MC了,一定是怀孕了,我一定是怀孕了!」声落,她立刻跳起来冲出书房。「我要去告诉乔楠这个好消息!」 因为她「怀孕」了,宋乔楠决定不立遗嘱了。 但是,宋乔楠平安度过手术之后半个月,有一天,她正要下楼梯,突然觉得下面湿湿的,低头一看,裤子上一片殷红,心头不由一沉。 「不!」她呻吟,脑袋忽觉一阵晕眩,禁不住整个人往下倒。 她「流产」了,但每个人都说她根本没有怀孕。 不,她怎能没有怀孕,她当然怀孕了,无论如何,她非替他生个儿子不可,不然菁菁会……菁菁会…… 于是,三个月后,她又「怀孕」了。 然后又「流产」了。 一而再、再而三的「怀孕」……「流产」…… 大家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她,揣测她的异常行为,没人知道她承受了多少心理上的折磨,也没人注意到她日渐消沉的精神,除了和菁菁三姊妹在一起时她还笑得出来,其他时间她根本扯不出笑脸。 连大哥、大嫂都无法理解她是怎么了。 「盼盼,你到底是怎么了?」童秉仁忧心地望住唯一的妹妹。「你也知道自己不能生的不是吗?」 「不对,我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可以生。」盼盼喃喃道。 「但医院证实你根本没有怀孕!」 「不,我是流产了!」 「盼盼……」 见盼盼满脸痛苦与无奈,夏馨雨毅然制止童秉仁再说下去。 「秉仁,不要再说了,无论如何,我相信盼盼一定有她的原因,虽然她说不出口,但做哥哥、嫂嫂的我们,只要尽全力支持她就是了!」 「谢谢你,大嫂!」盼盼感激的哽咽了。 而宋乔楠,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更常用深沉的眸子凝视她,幸好菁菁三姊妹仍相信她不变。 「菁菁,你们相信妈咪吗?相信吗?」 「相信啊!」异口同声,毫不犹豫。 「谢谢!我最爱你们了,谢谢!」盼盼抱紧了她们三个,热泪往下滑。 只要有人相信她就够了,因此,她又「怀孕」了…… ***凤鸣轩独家制作****** 书房里电话响了,宋乔楠尚未下班回家,盼盼赶紧跑去接听。 「请问找谁?」 「我说童老师,听说你又『怀孕』了,啧,可真是一流的说谎家呀!」 又是那个女人! 「我没有说谎!」 「没有吗?明明是不能生的女人……」 「我不是真的不能生,我……我还有百分之一的希望!」 「百分之一?那根本就是毫无希望。」 「不,我已经怀孕了!」 「你说谎!」 「我没有!」 「说谎!」 「没有!没有!没有……」 第六章 「原来她都知道了!」男人呢喃。 「她果然是为了你,」廖大夫也明白了。「因为太渴望为你生个儿子,她真的认为自己怀孕了,不是说谎、不是作戏,她是真的那么认为,跟你要不要立遗嘱毫无关连,只是时机凑巧罢了。而且……」 他目光注定男人,带着笑意。「她和你结婚,只因为她爱你。」 男人低叹。「我不知道,她从来没告诉过我,我一直以为她是为了菁菁她们三个。」 「那应该也是原因之一,但最重要的是她爱你。」廖大夫的语气非常肯定,是专业的口吻。「如果仅仅是为了那三个孩子,她不会那么快答应你,因为她太年轻了,年轻女孩子只会为了爱结婚。」 「为了爱吗?」男人从西装口袋掏出一颗软糖,有点啼笑皆非。「只因为我爱吃糖果?」 廖大夫失笑。「你不知道大男人爱吃糖果很特别吗?」 男人再叹。「现在我知道了。」 廖大夫望着躺椅上的女人。「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男人温柔的轻轻拂去飘落在女人脸颊上的发丝。「现在,该替她『治疗』了。」 「那么,你希望我如何治疗她?」 「问我?」男人眉宇蹙起来。「我一得知她出车祸,第一时间就赶回来看她,你却不许我见她,只准我半夜偷偷摸摸去探视她,直到出院那天才能亲自来接她,说什么是为了今天的催眠治疗,好,我都听你的,现在你却反过来问我该如何治疗她?医生是你又不是我!」 廖大夫不在意的微笑。「乔楠,我知道你生气,但请不要把气出在我身上,错的并不是我,嗯?」 男人僵着脸皮片刻,又叹气。「对不起。」 「不要紧。」廖大夫有趣的审视他。「你也爱她,对吧?」 男人不语,俊雅的五官板得像铁板,硬帮帮的,保证用铁锤来敲也敲不出半点痕迹来。 「我猜是在第二次见面,当她戳着你的胸口指责你的时候,你就爱上她了?是一见,不,二见钟情?」廖大夫兴味盎然的再猜。「不然就是她甩你耳光那一回,也许你有点被虐狂?」 男人还是不吭声,甚至别开脸去。 廖大夫失笑,「好好好,就像夏老师所说的,有些男人就是说不出口,我不勉强你,不勉强你。」他再转注躺椅上的女人。「我们回到宋太太身上吧,我会问你,是因为治疗的方式可以由你如何处理这整件事而有所不同,毕竟,这件事尚未有结论,不是吗?」 男人回过头来,凝视躺椅上的女人片歇。 「我要她回到过去的她,明朗、快乐,不要再因不能生育而痛苦。」 闻言,轮到廖大夫皱眉了,「乔楠,催眠治疗并不是万能的,我只能引领她,而不是替她做决定,要知道,这一年半来为了这件事,她不知承受了多少精神上的折磨,能不崩溃也是她够坚强,要让她彻底得到解脱,你必须和她好好谈谈……」 「我?」 「对,你,关键是在你,而不是她,所以你必须找机会和她摊开来讲。至于我能帮上忙的,也只有引导她在出现这方面的烦恼时,会主动去找你倾诉,而不是埋在心里自苦。」 男人沉思了一会儿。 「好,我会和她好好谈谈。」 「很好,如此一来,我们这次的治疗才算完整。」 于是,廖大夫开始为躺椅上的女人做治疗,在她深沉的意识中埋下暗示。 在这同时,男人悄悄由原来那道门出去,那是另一间空荡无人的诊疗室,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 真没想到,原来她已经爱他那么久了! ***凤鸣轩独家制作****** 齐若旭一走出电梯,恰好见到庄嘉凡、庄嘉茵分别从自己的办公室急急定向宋乔楠的办公室。 「喂喂,他真的回来了?」 闻声,庄嘉凡兄妹同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再对觑一眼。 「回来了。」 齐若旭十分惊讶。「不是还要三、四天吗?」 「也许会议提早结束了。」庄嘉茵乐观的臆测道。 庄嘉凡推推眼镜,「也或许是有什么『流言』传到他那儿了。」心思慎密的他可不像妹妹那么乐观。 齐若旭不禁缩了一下脖子。「那也不能怪我们呀,我们是好意要帮他解决问题的嘛!更何况,一切都是你们的提议,我只是附和而已,呃,还吐了一点口水,最多也只是跑龙套的配角,真正星光闪闪的主角是你们两位哟!」 庄嘉凡摇摇头,「你就只会推托!」他低喃。 「我说的是事实!」齐若旭理直气壮地驳回去。 「你们别吵了啦,我说不会有事的啦!」庄嘉茵还是乐观,想到那个女人很快就会离开宋乔楠,她连脚步都轻快多了。「就算乔楠知道了又如何?我们是帮他,他一定会感激我们的!」 「最好是那样!」齐若旭咕哝。 三人一起停在机要秘书的办公桌前。「老总有空吗?」 四十多岁的张秘书点点头。「有空,他正在等候你们三位呢!」 他在等他们? 三人一怔,立即直接开门进入办公室内,六道视线一起落在负手卓立于玻璃帷幕前的人身上,那副古羁挺拔的背影宛如狂风暴雨般地散发出一股慑人的冷森。 他在发怒。 这项认知清清楚楚的浮现在齐若旭三人脑海中,三人不禁连打了好几个哆嗦,庄嘉茵火热的心也瞬间冻结。 就他们十几年来对宋乔楠的认识,宋乔楠是个十分深沉的人,向来不轻易让情绪显露于外,就算是生气,最多也只是说话语气很重而已,真正的怒火,他只曾针对前妻周佩珊爆发,他们可从没见识过。 但此刻,周佩珊可不在这里,而且周秘书也说他正在等他们三个,所以他的怒火是针对…… 他们三个! 三个作贼心虚的家伙差点转身一路逃回家去关自闭,不过这么做的后果一定更悲惨。 比起粉身碎骨,起码死无全尸还有尸块可以拼凑。 既然不敢逃,只好相对使了半天眼色,又伸出手来一二三猜了好几下拳,最后,庄嘉凡强将齐若旭推向前,齐若旭不得不吞下噎在喉头的唾沫,硬着头皮开口。 「我说乔楠,你怎么提前回来了?」可恶,他为什么要出「剪刀」呢? 「你们以为呢?」声音低沉冷冽,令人毛骨悚然。 「这个嘛……」齐若旭心惊肉跳的打了个哈哈。「会议提早结束了?」 「会议还没开始我就回来了。」 「咦?」 「你去医院找过盼盼了?」 三个人心头又咚了一下,果然是为这件事。 「对,我去找过她了,」齐若旭娟一然承认,「还有嘉凡和嘉茵,」顺便拖「主谋者」陪他一起下水学潜泳。「你随时可以将我们三个处死!」庄嘉茵在他背心处狠狠捶了一拳,害他差点当场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为什么去找盼盼?」 齐若旭说不出口,因为从头到尾他都是赶鸭子上架,被硬拖去做陪葬的。 庄嘉凡扶一下眼镜。「那个女人一再做出那种事,令人厌恶,也可见她居心不良,我们猜测你早想解决这件事,所以我们就替你去处理了。」 「你们猜测?」慢条斯理的,宋乔楠终于回过身来面对他们。 一对上他那双格外阴郁冷峻的眼眸,齐若旭三人便不由自主的咽着口水,心惊胆寒的悄悄退两步,满心期待他能够转回去,等他们离开了,他再转回来爱瞪谁就瞪谁,就算瞪到眼珠子满地乱滚也随他。 「什么时候开始,我的家务事也要你们来干涉了?」 庄嘉凡窒了一下。「我们是……是好意……」 「好意?」宋乔楠冷哼,犀利的眼神蓦而转向庄嘉茵。「是你!」 庄嘉茵一惊,又退后一步。「我……我怎么了?」 「我要立遗嘱的事只有自己人才知道,但是……」宋乔楠缓缓走向庄嘉茵,仿佛猛兽逼向猎物。「周佩珊知道了,是你告诉她的!」 这下子连齐若旭与庄嘉凡也大吃一惊。 「乔楠,你不要胡说!」庄嘉凡急忙替妹妹辩解,没注意到庄嘉茵的脸色心虚的又红又白。「就算你不喜欢我们干涉你的私事,也不能胡乱套帽子在嘉茵头上,要知道她爱了你多少年了,这么做对她也没好处,你……」 齐若旭突然用手肘拐了他一下。 「干嘛?你……」顺着齐若旭的视线方向,他看过去,话,说不下去了。「嘉茵,你……真的是你?为什么?」 庄嘉茵别过脸,不说话。 宋乔楠冷笑,「你不说我也知道是为什么!」他骤然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毅然下命令,「从今天开始,庄嘉凡回到业务部,庄嘉茵回到公关部,我身边不需要你们了!」 庄嘉凡没吭声,庄嘉茵却不服气的大声抗议。 「为什么?乔楠,难道你不明白我是为你好吗?」她的语气极为愤怒,神情却是哀伤的,她爱了他那么久,他却要将她赶离他身边!「那女人跟周佩珊一样居心叵测,一心贪图你庞大的家业……」 「住口!」宋乔楠怒叱。「盼盼只知道我是康定企业的总经理,根本不知道我在美国还有另一家公司!」 事实上,除了在康定大楼顶楼工作的人之外,根本没有其他人知道。 在台湾,康定企业并不是什么知名企业,业务内容只不过是很一般性的进口机械,总交易金额也不大,连股票都没有上市,不曾上过报,也没有人谈论过,可以说是没没无闻的小公司,这种小公司的总经理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 但是在欧美,创立于美国纽约的康桥集团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世界性大财团,是华尔街股市的超级企业,却鲜少有人知道康桥集团的总公司明明在纽约,集团的总裁竟然躲在台湾的康定企业跨洋遥控业务,这就是宋乔楠之所以会如此忙碌的原因。 「你怎能肯定她不知道?」庄嘉茵反驳。「说不定她早就知道了!」 宋乔楠下颚绷紧了。「不管她知不知道,都不关你的事!」 眼看宋乔楠的表情愈来愈不对,庄嘉凡赶紧扯住妹妹硬拖出去。「我们先出去再说!」 「可是……」 「够了!」 庄嘉凡兄妹出去了,只留下忐忑不安的齐若旭,面对宋乔楠那张阴沉的脸,他也想逃出去。 「乔楠,我……」就把他调回企画部吧! 「闭嘴!」 齐若旭缩了一下脖子。好好好,闭嘴就闭嘴,唉唉唉,早知现在何必当初,这也是他自找的! 宋乔楠在办公桌后落座,顺手点燃一根烟。「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倘若你再背叛我,我会直接把你踢出公司!」他并没有烟瘾,只有在极端忙碌,或者心情极端不佳的情况下才会抽烟。 谁还敢有下一次,这么一次就够他受的了,皮都被扒掉一层啦! 「是,老大!」 「坐下。」 齐若旭乖乖在桌前坐下,宋乔楠注视他片刻。 「现在我要交代你一些事,不要说出去,也不要问我为什么要那么做,尽快按照交代完成就好。」 「知道了。」 「首先,我要你到美国去一趟……」 ***凤鸣轩独家制作****** 「你们说宋先生会不会来接宋太太出院?」 「不会!」 「会!」 「来赌吧!」 「赌就赌!」 不务正业的医生、护士们又在开赌了,不过很可惜,这次赌注都还没开始下,赌局就结束了。 「赌注?」 「照……啊,宋先生!」 病房门前的赌徒们顿时一哄而散,只剩下特别护士有点尴尬的面对缓步走来的宋乔楠。 「我太太呢?」 「宋太太已经准备好出院了,」特别护士指指病房内。「正在等待签帐单。」 「我已经在柜台办好出院手续了。」 「那我去推轮椅。」 特别护士一离开,宋乔楠即径行推开病房门,见盼盼伫立在窗前,不知道在想什么。 「盼盼。」 盼盼猛然回身,一见是他,眼眶顿时红了。「乔楠。」 宋乔楠上前环臂抱住她。「好了,没事了,我们回家吧,菁菁她们都好想念妈咪呢!」 盼盼唇瓣抖了一下。「对不起,我又流产了,可是医生说……」 宋乔楠蓦然低头吻住她的唇,也堵住了她的下文,直到病房门又被推开,他才放开双颊嫣红的盼盼。 特别护士尴尬的不知该把轮椅推进来,还是再推出去才好。 「我们回家吧!」宋乔楠推着盼盼坐上轮椅,并亲自在后面推轮椅。「我保证,回家后就没事了!」 闻言,特别护士心头一喜。 没事了? 也就是说,他们不会离婚? 喔耶,她终于赢回一局了! ***凤鸣轩独家制作****** 一回到宋家,盼盼还没来得及下车,菁菁三姊妹就争先恐后的猛扑过来,呜呜咽咽的表现她们的思念之情,六只小手臂像蜘蛛一样缠住盼盼。 「妈咪、妈咪,我们好想你喔!」 「菁菁、蓉蓉、雯雯,妈咪也好想你们喔!」 母女四人抱在一起流了好几桶热泪,宋乔楠在一旁默默看了一会儿,方才催促她们进屋。 「好了,妈咪刚回来很累,让妈咪进去休息一下吧!」 接下来一旦期,宋乔楠都留在家里陪伴盼盼。 每天早上,他们一起送孩子们出门上学,再到后山散散步,中午用过午饭后,他会催促盼盼睡个午觉,等她睡着之后,他再到书房处理公事。傍晚,两人又一起在屋前迎接孩子们回家,听他们嘻嘻哈哈的闲聊在学校里的趣事,一边教导她们写功课。 晚餐后,一家五口再一起看电视,直到睡觉时间,夫妻俩再一起送孩子上床,然后两人回到卧室里洗澡,之后…… 抱歉,之后是超高色彩的私人时间,不宜公开,大家自行想象即可。 这样过了七天后,宋乔楠见盼盼的精神很平稳,情绪也很愉快,决定可以和她开诚布公的好好谈谈了,于是在第八天,送孩子们出门上学后,他们照例到后山散步…… 「我们到那边坐一下。」指着一座小凉亭,宋乔楠提议道。 「好啊!」盼盼轻快的赞同。 「会冷吗?」两人在凉亭坐下后,宋乔楠又低沉的问。 「不会。」 「那么……」手臂环住她肩头,宋乔楠望向山下。「我想跟你谈谈。」 盼盼的身躯僵住了。 「首先,我想告诉你,我母亲是台湾人,我父亲是美国华侨,所以我有双重国籍。」宋乔楠的声音很平淡,单纯叙述的语气。「我是在美国出生的,直到我父亲去世后,我母亲才带着十二岁的我回到台湾……」 盼盼没有做任何反应,因为这些她都知道了,是他的堂叔告诉她的。 「因为美国的家有太多母亲和父亲共同的回忆,为免因思念过度而精神崩溃,我母亲选择避开,回到台湾继承娘家留给她的康定企业,并以跨洋遥控的方式处理我父亲公司的业务。后来我母亲去世,我也不曾考虑要回到美国,毕竟,父亲和母亲都是中国人,即使我出生于美国,体内流的仍是纯粹中国人的血。」 说到这里,宋乔楠侧过眸子来凝视盼盼,并伸手将落在她脸颊上的发丝拂至耳后。 「接下来,我要说的是有关我曾爷爷的事,曾爷爷发迹于美国东岸,为了扩展生意到西岸,便和西岸另一位趟氏华侨商业大佬联姻,让爷爷和对方的女儿结婚,但曾爷爷一去世,爷爷就打算和奶奶离婚,舅公很生气,马上断了爷爷在西岸所有生意,无奈,爷爷只好放弃和奶奶离婚的计画,双方并以书面约定……」 他又转回去望住山下。 「如果接掌公司的宋家后代没有儿子,只有女儿,就像我这样,那么菁菁满二十一岁就要嫁到赵家,等我死了之后,所有财产,包括公司股份都要归于菁菁名下,也就是说,宋家的一切都要变成赵家的……」 再一次,他停下来,盼盼疑惑地仰眸看他,见他竟然伸手进衣袋里取出软糖。 「要吃吗?」 盼盼怔了怔,噗哧失笑,「要。」取去一颗拆开包装纸吃下,又见他竟然一次吃两颗,忍不住又笑出声来。「你真的很喜欢吃糖果耶!」 「软糖。」宋乔楠很严肃的做更正。 「好好好,软糖。」盼盼说着,笑进他怀里去了。 环住她的手臂用力抱她一下,宋乔楠才继续往下说。 「财产和公司股份我都无所谓,但我不想勉强菁菁毫无选择余地的嫁给任何人,尤其赵家又是黑社会出身,虽然身分业已漂白,但骨子里仍不脱黑帮的想法和作风,听说他们私底下仍在进行非法武器交易,嫁到那种家族里,菁菁一定得不到幸福……」 这就是她最恐惧的事呀,她怎能让她的宝贝菁菁嫁到那么可怕的家族里,而导致那种结果的原因又是因为她不能生育,一想到这点,她就受不了! 盼盼下意识握住宋乔楠的手,宋乔楠回握了她一下。 「即便我想违背约定,对方也必定会不择手段来强迫菁菁嫁过去,譬如绑架蓉蓉或雯雯来威胁我们,或者我们让菁菁在二十一岁之前和别人结婚,他们可能会派人杀掉菁昔的丈夫……」 宋乔楠又紧了紧搂住盼盼的手臂,因为盼盼颤抖了一下。 「幸好,在这种情况下,由于当时那份书面约定上还有几条但书,因此我仍有两种解决办法可以选择。第一种办法症结在你身上,由于你是菁菁她们三姊妹的继母,倘若我死后把财产全留给你,菁菁就不必嫁到赵家,等菁菁结婚后,你再转赠给她,这种方式赵家绝不会有任何意见……」 盼盼惊愕的睁圆了眼,显然她并不知道这部分。 「因为赵家曾被再婚的妻子背叛,而且不止一次,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好像是四次。倘若我能够如此信任你,而你又能够不负我的信任,他们无话可说,只能佩服我们……」 「但如果我吞了你的财产呢?」盼盼脱口问。「赵家会怎样?」 宋乔楠低眸看她,眸中有一丝笑意。 「他们不会怎样,只会在一旁幸灾乐祸,想说当初宋家也曾想背叛赵家,现在轮到宋家被女人背叛,这是宋家活该遭受报应。要知道,在美国我还有许多堂表亲族,结果因为我的『一念之误』,使他们失去原属于他们的利益,他们一定恨得牙痒痒的却又无可奈何,光是这一点就够赵家的人幸灾乐祸到死了!」 「他们的想法可真……」盼盼喃喃道。「不寻常。」 「黑社会的人想法总是比较极端,他们讲究的是忠心,背叛的人就该得到报应,其他反倒不那么重要。毕竟,走黑道的人一旦被背叛,下场总是很凄惨的。」 「说得也是,被背叛的黑社会份子不是被杀就是被关,多半如此。」 「所以他们最憎恨的是背叛,曾经想背叛他们的宋家若是被背叛,他们也只会幸灾乐祸,不会插手。」 盼盼点头表示了解了。「那另一种办法呢?」 宋乔楠又掏出软糖来,一人一颗,不,她一颗,他两颗。「另一种办法的症结同样是你,在菁菁满二十一岁之前,我就把一切都转到你名下,十年后若是我仍未死,再转回我名下。」 「堂叔为什么不告诉我有这两种解决办法呢?」盼盼一边拆软糖包装纸,一边又问。 「很简单,他不相信你。」宋乔楠轻而易举的用单手拆包装纸。「他宁愿我再娶一个能够生育的女人来生儿子,不相信我把一切都转给你之后,你会再把一切都还给宋家。」 「那周佩珊又为什么……」 「等你逼得自己主动向我提出离婚……」 缩了一下脖子,盼盼心虚的飞开两眼,宋乔楠硬扶着她的下巴转回来。 「堂叔会劝我再和佩珊结婚,你宁愿这样?」 盼盼拚命摇头,宋乔楠依然扶着她的下巴不放。 「现在明白了?」 盼盼拚命点头,宋乔楠这才放开她。 「以后有什么事不要自己闷在心里,懂吗?」 「懂了,懂了!」 「现在还有什么问题吗?」 「……有。」 「什么?」 「你还是先立遗嘱吧!」 第七章 一大清早起床梳洗完毕,盼盼注视着化妆镜里的自己,发现镜里的人整个下一样了,容光焕发、神情亮丽,好像又回到刚结婚时的她…… 「你很开心?」在她身后,宋乔楠问,同样凝望着镜中的人儿。 盼盼俏皮的吐吐舌头。「很轻松!」 原来不是没有办法解决的问题,如果她早点告诉他就好了,她就不必自己一个人在那里责怪自己,整整一年半搞得自己整个人差点崩溃,现在想想,真是愚蠢到不行啊! 宋乔楠自后环抱住她。「菁菁是我女儿,我绝不会让她发生任何不幸。」 盼盼哼了哼。「菁菁也是我的宝贝女儿,我不可能不为她操心!」女儿再大还是她的女儿啊! 宋乔楠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俯唇在她耳后啄了一下。 「下楼去吃早餐吧,不然那三个小鬼又要冲上来找妈咪了!」 一下楼,马上就可以看出盼盼的确又回复精神了。 「可恶,芝麻,你又在偷吃了!」 「妈咪,芝麻好可怜喔,给牠吃一点点嘛!」 「哪里可怜?」 「牠刚刚被橘子追得好可怜嘛!」 「乔楠,麻烦你把橘子抓过来,我要打牠屁屁……咦?蓉蓉,你抱着橘子想逃到哪里去?」 「讨厌,妈咪,你踩到肥肥的尾巴了啦!」 「对不起!对不起!是妈咪不小心……芝麻!你竟敢咬走半条鱼!」 于是,人追猫、猫追人,人仰马翻、鸡飞狗跳,早餐尚未开动,天下已经大乱了,唯有宋乔楠双臂环胸远远避开战场,默默注视着盼盼一手拎猫,一手拎雯雯,两脚还在追猫。 这才是盼盼啊! ***凤鸣轩独家制作****** 「张秘书,老总的心情如何?」秘书桌前,齐若旭战战兢兢的问。 见他一副畏畏缩缩的龌龊样,张秘书不禁闷笑了一下。 「放心吧,特助,从你到美国两天后开始,老总的心情一直很好。」 「真的?」齐若旭大大松了口气,差点整个人瘫到桌底下去。「幸好,不用再挨刮了,我的胡子连皮都已经被刮光了,再刮就刮骨了!」 「特助这趟不顺吗?」张秘书好奇地问。 「也不算是不顺啦……」齐若旭叹气。「我自己进去跟老总报告吧!」 三分钟后,齐若旭站在宋乔楠的办公桌前,不敢吭声,宋乔楠埋头办公,没看他一眼。 「说吧!」 「西岸那边没问题了。」齐若旭决定先报告好消息,再报告坏消息,一说完就可以落跑了,至少三天之内不会回来。「赵家说,你若是真敢赌就赌吧,赌赢了,他们没话说,只会佩服你选择女人的眼光;若是赌输了,他们也可以笑个够,活该你们宋家也被背叛!」 「很好。」打开另一份文件。「堂叔、表叔那边呢?」 「那边啊……」齐若旭咽了两口唾沫。「他们不相信你现在的老婆,坚决反对到底!」 「那是他们的事,」宋乔楠语气平淡地说,飞快地在原来那份文件最下方签上名字。「问他们一声是尊重他们,不管他们同不同意,最后决定权在我,他们无权干涉!」 齐若旭呆了呆。「就这样?」不用发怒?不用飙火? 「这件事不许说出去。」 「这我知道,但……」齐若旭犹豫着不知道能不能挑战自己的好运气。「你真的相信你现在的老婆?」 「如果不能相信她,这世上就没有其他值得我相信的人了!」 哇,这话就太过分了! 「喂喂喂,那我呢?」齐若旭大声抗议。 「你背叛过我一次了!」宋乔楠冷冷地道。 齐若旭窒住,哑口无言,人有时就是做不得半件错事啊! 「那……那你老婆呢?她不也……」 「她是为了菁菁,否则她应该是最希望我立遗嘱的人不是吗?」 「啊!」齐若旭猛拍额头,恍然大悟。「对喔!」 宋乔楠突然抬起头来,目光若有所思地注视齐若旭片刻。 「今天到我家吃晚饭?」 「咦?今天?」齐若旭有点反应不过来。「呃,好啊!」 「好,下班跟我一起回家。」宋乔楠又低下头去办公。「你会对猫敏感吗?」 「不会啊!」 「那就好。」那就好? 好什么? 请等一下,不会是他家有养猫吧? 不可能,他最讨厌小动物不是吗? ***凤鸣轩独家制作****** 当一只黑白色的猫扑进齐若旭怀里时,他骇然一惊;当另一只橘色的猫也扑进他怀里和黑白色的猫打架——就在他怀里——时,他不敢相信。 然后,盼盼咧着笑脸,不好意思的捉走他怀里的猫,放到地上去让牠们继续厮杀,谁知道又一只三色猫也扑进了他怀里,不,他只是踏脚垫,三色猫四脚在他胸前猛然跳过去,害他差点当场呕出鲜血来。 「对不起、对不起,牠们就是爱玩爱闹!」盼盼陪着笑脸不住道歉,回头,大吼,「菁菁、蓉蓉、雯雯,你们三个,爸爸有客人,还不快把肥肥、橘子和芝麻关到游戏室里去!」 可是猫咪跟老鼠一样难抓,三个小鬼又尖叫又大笑着捉来捉去捉不到半只,盼盼只好挽起袖子亲自加入战场,一下子跳到沙发上,一下子扑到桌子底下去,一下子又爬上柜子,看得齐若旭两颗眼珠子快掉出来了。 「她……她……」到底是宋乔楠的老婆还是女儿? 「我们到书房去吧!」宋乔楠若无其事地说。 书房门一关上,惊人的尖叫声大笑声猝然中断,四周突然宁静的好像到了另一个世界。 「我以为你家要崩塌了!」齐若旭吶吶道,神智还有点回不过来。 「她们母女四人在一起都是那样,」宋乔楠将公事包放上书桌,脱下西装外套。「习惯就好了。」 「菁菁她们……」回想刚刚的景况,齐若旭愈来愈惊异。「很不一样了!」 「她们很快乐,」宋乔楠在书桌后落座,打开公事包取出文件。「从盼盼成为她们的妈咪那天开始,她们就愈来愈快乐,每天每天笑声不断,时时刻刻都展露出最甜美的笑脸,盼盼太宠她们了!」 齐若旭沉默片刻。 「因为她自己不能生育吗?」 「是的,所以她决定把自己的爱心奉献给其他孩子,而她也确实做到了!」宋乔楠瞥他一下。「你认为嘉茵做得到盼盼这种程度吗?」 齐若旭又静默了好一会儿。 「不,凭良心说,嘉茵做不到,她的私心相当重,如果她有自己的孩子,菁菁她们就会被忽略;至于嘉凡,他固然是为了妹妹,又何尝不是为了和宋家攀上亲家关系。可是……」他苦笑。「毕竟是十几年的朋友,他们请求我帮他们说话,我又怎好拒绝呢?」 宋乔楠径自打开文件。「他们还在请你帮嘉茵说话?」 「当然,不过我拒绝了,我可没胆子再惹你发火。所以……」齐若旭踌躇一下。「你最好小心,嘉凡他们兄妹可能会直接找上你老婆谈话,甚至周佩珊那个女人,还有你在美国那边的亲戚。」 眉宇倏皱又松,「我知道了。」宋乔楠平静的应道。 齐若旭静静的盯着他看了半晌,忽又开口。 「乔楠。」 「什么?」 「你只是为了菁菁她们三个才和你现在的老婆结婚的吗?」 宋乔楠没有回答,兀自处理从公司带回来的公事,好像根本没听到齐若旭的问题似的。 齐若旭眨了眨眼,不由咧嘴笑开了。「原来如此。」看来就算嘉茵能做的跟盼盼一样好,甚至更好,宋乔楠也不会选择嘉茵,因为他的心早已选定盼盼了。「乔楠。」 「嗯?」 「你有多爱她?」 「闭嘴!」 半个小时后的晚餐桌上,齐若旭再次领略到菁菁三姊妹有盼盼做妈咪是多么幸运,虽然盼盼是继母。 「芝麻,你再爬上餐桌来,小心我把你做成猫肉香肠!」 「芝麻,乖乖,雯雯抱抱喔!」雯雯吐着舌头,赶紧救下芝麻一条小命。「妈咪,芝麻饿了嘛!」 「才怪,牠肥得跟小猪一样!」盼盼夹了一大筷子青菜到雯雯碗里。「不准偏食,青菜也要吃,不然你会跟小矮人一样长不高,永远摘不到树上的苹果,只能吃地上的苹果核,可是那个苹果核也被踩烂了,吃了就会肚子痛痛!」 齐若旭噗哧失笑,忙又吞回笑声。 「老师说喝牛奶也会长高,我每天喝一大杯牛奶就会长得跟爸爸一样高!」雯雯得意的说。 盼盼瞄一下宋乔楠,呻吟。「千万不要,要跟你爸爸一样高,将来哪个男孩子敢跟你站在一起?好吧,青菜少吃一点,不用长太高了,比小矮人高一点点就行了,要是摘不到苹果,妈咪爬梯子帮你摘!」 齐若旭赶紧放下筷子,遮着脸闷笑不已。 「妈咪,老师说不可以吃太多糖果耶!」菁菁一本正经地说,再指指爸爸。「可是爸爸吃好多好多糖果!」 「啊,这个嘛……」盼盼又瞥一下宋乔楠,咳了咳。「你知道什么叫特权吗?爸爸的特权就是可以吃很多很多糖果,如果不给他吃,你就没饭吃了,所以就算你再不服气,你也只可以在心里偷骂,不然会没饭吃,这就是特权!」 再也憋不住,齐若旭趴在桌上大笑特笑。 「盼盼,你在胡说什么?」宋乔楠哭笑不得。 「不然我该怎么说?」盼盼无辜的恭请指教。 宋乔楠无奈摇头叹气,谁让他爱吃糖果,他也无意戒掉,因为盼盼就爱看他吃糖果! 齐若旭仍笑个不停,耳听盼盼和三个女儿说那种孩子气的对话,眼看宋乔楠只能无奈相对,齐若旭似乎逐渐能了解宋乔楠为何会认定盼盼作孩子的继母、做他的老婆。 因为她一个人就能够补足这个家所缺乏的爱与亲情! ***凤鸣轩独家制作****** 当盼盼大学毕业时,由于心神不佳,当年的幼教考试没通过,直到现在,她终于能专心参加这年七月的幼教考试,不过她每天早上还是会到幼稚园去打工,中午再到小学去接蓉蓉和雯雯回家。 但这天,她才刚上完第一堂课,园长就来通知说有人找她。 「请问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盼盼讶异的来回看庄嘉凡兄妹。 庄嘉凡扶一下眼镜。「可以出去找个地方坐下来谈谈吗?」 盼盼点点头。「好,我去跟园长说一声,你们先到隔壁巷口那家咖啡厅。」 十分钟后,咖啡厅内,盼盼面对庄嘉凡兄妹,心里隐约可以猜到他们找她做什么,于是,她也下意识摆出面对外人的冷淡面具,文静,又有点漠然。 「请问你们找我谈什么事?」 庄嘉凡又习惯性的推推眼镜,正待开口,一旁的庄嘉茵却抢先发出谴责般的质问。 「你又不能生,为何要缠着乔楠不放?」 是谁缠着乔楠不放呀? 「庄小姐,首先,虽然我不能生,但乔楠已有三个女儿了,对他而言,这已经够了;至于你说我缠着乔楠不放,这点我更无法理解,我们是夫妻,为何不该在一起?」 庄嘉茵窒了一下。「但他母亲遗言要他一定要生个儿子呀!」 盼盼轻叹。「倘若他母亲的遗言非遵从不可,乔楠也不可以和周佩珊离婚,不是吗?」 庄嘉茵顿时无言以对,不过她无言,庄嘉凡可没那么容易无言。 「或许乔楠自己也想生个儿子,这点你可有想过?」 「婚前乔楠就知道我不能生了。」 「也许当时他只考虑到要赶紧给菁菁她们三姊妹找个妈妈,忽略了他自己其实也想要个儿子。」 听他这么说,盼盼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古怪,盯着庄嘉茵看了半晌,然后叹气。 「为什么这样看我?」庄嘉茵凶巴巴的质问。 「我是在想,你为什么从来不想想乔楠为什么不向你求婚呢?」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我知道你喜欢乔楠很久了,事实上,你们认识的时间真的不短,你也在乔楠身边待了那么久,乔楠却没想到要向你求婚,」盼盼很冷静的分析给她听。「为什么?」 庄嘉茵不安的挪了一下身子。「因为我没有机会让他知道我会是个好继母。」 「你真这么认为吗?」如果她自己都不知道真正的原因,乔楠又怎会放心让她照顾他的女儿呢? 「不然你以为是怎样?」庄嘉茵色厉内荏地反问。 盼盼没有回答她,视线移向庄嘉凡。「庄先生也这么认为吗?」 庄嘉凡看看她,再看看妹妹,又看回她,然后扶着眼镜垂下目光。 庄嘉茵很不高兴的推推哥哥。「大哥,你为什么不说话?回答她呀,告诉她是我没机会让乔楠知道我会是个好继母呀!」 庄嘉凡欲言又止的看她一下,叹气,别开目光。 「大哥!」庄嘉茵生气了。「我是你妹妹,你为什么不帮我了?」 「因为他帮不了你。」 凶狠的视线又回到盼盼脸上,「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庄嘉茵愤怒的问。 「你和乔楠认识太久了,乔楠不可能不了解你的个性。」盼盼提醒她。 「我的个性又有什么不对了?」 喔,这女人究竟是蠢?还是迟钝? 「为了乔楠,你一定会很疼爱菁菁三姊妹,可是……」没办法,只好直接告诉她了。「一旦你有了自己的孩子,你还会分出你的爱心给菁菁三姊妹吗?」 「当……当然会。」 「你迟疑了。」盼盼摇摇头。「好吧,如果你真这么肯定自己,那就叫乔楠来跟我提出离婚,我绝不会拒绝签字,这总该可以了吧?」 「你为什么不提?」庄嘉茵冲口而出。 「我?」盼盼不可思议的怔了怔,开始觉得这个女人好像有点老年痴呆的初期症状了。「我为什么要提?」 「乔楠给了周佩珊一亿赡养费,应该会给你更多。」 不,不是好像,这女人真的有点痴呆了,不到三十岁就开始老年退化,真是可怜! 「我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谁不爱钱!」 「我就不爱!」 「你……你不要脸,只会缠着乔楠不放!」 又来了! 「庄小姐,你有没有想过,真正缠着乔楠不放的是你?」盼盼再提醒她。 「胡说!」庄嘉茵气急败坏的怒叫。「我爱他呀!」 「我也爱他,然后呢?」 「我能生,你不能生!」 这种话她重复得不烦吗? 她都听烦了! 「也许乔楠就是要我这种不能生的女人好专心疼爱他女儿!」 「不可能,男人不会要不能下蛋的母鸡!」 原来她不是老年退化,是变成只会呱呱叫的母鸡了,难怪在这里呱个不停! 「庄小姐,我不认为女人的价值只在于生儿子。」 「不然是什么?」 不然是什么? 不敢相信这女人竟会这么问,看她外表精明能干,原来是个只能依附男人的评价而活的女人吗? 「我这个女人的价值就在于我自己,而且我很珍惜这样的我!」盼盼缓缓起身,「庄小姐,如果你不懂得珍惜你自己的价值,我为你感到惋惜,因为你糟蹋了你自己!」话落,她向庄嘉几点点头。「很抱歉,我们似乎没什么可谈的,我想我最好回去上课了。」 眼见盼盼竟然转身径自扬长而去,庄嘉茵不禁狂怒的跳起来。 「你……」转头,她的手被庄嘉凡捉住。「大哥?」 「我想,我有点了解乔楠为何会选择她了。」庄嘉凡慢条斯理地说。 「大哥,难道你也……」 「嘉茵,我想你最好放弃吧!」 「为什么?我为什么要放弃?你又凭什么要我放弃?」 「我想乔楠会选择她,并不只是为了菁菁三姊妹。」 「不然还会为什么?」 「你还看不出来吗?那种女人是乔楠会爱上的类型呀!」 ***凤鸣轩独家制作****** 庄嘉凡兄妹的事,盼盼并不打算让宋乔楠知道,因为她觉得自己应付得很好,没有必要特别告诉宋乔楠。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天晚上,当他们躺上床准备睡觉时—— 「乔楠。」 「嗯?」手里拿着电视遥控器,宋乔楠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睡前,他总是习惯看些今日新闻。 「你知道庄小姐喜欢你很久了吗?」躺在他肩窝上,她仰起脸来问。 宋乔楠静了两秒,放下遥控器,低眸注视她。「他们去找过你了?」 「今天早上。」 「他们说什么?」 「唔,说什么啊……」摸着下巴,盼盼想了一下。「大致上是说……」 她约略讲了个大概,宋乔楠听得很仔细,等她说完后,他又用那种特别深沉的目光盯着她看。 「你因此而烦恼吗?」 「怎会?又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也应付得很好嘛!本来我是不打算跟你提这件事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顺口说出来了!」她困惑地咕哝。「真的,好奇怪呢!」 奇怪吗? 或许不。 「也许你是有什么事想问。」 「那倒是真的,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啦,真的,只不过是个小小的疑问罢了……」 「什么疑问?」 双眸往上瞅定他,「你自己真的从没想过要个儿子吗?」盼盼轻轻问。 「没有!」宋乔楠不假思索地断然道。「对我而言,儿子、女儿没什么不一样,非要儿子不可是老一辈的思想,我不是那种传统思想的男人,不然我就不会和佩珊离婚了。」 「真的?」 「真的。」 盼盼似乎松了口气,「那没问题了!」满足的阖上眼。「我要睡了!」 不到一分钟,她睡着了,而宋乔楠依然凝视着她,好一会儿后才回到他的电视新闻上。 廖大夫的催眠治疗果然有效! 第八章 「……一旦签下来,上半年度的业绩额就达成百分之八十了,不过那个老女人实在不太好应付,或者你要亲自去『探望』她一下?毕竟她是你母亲的好友,不太可能会拒绝你。」 齐若旭一口气说完重点,然后得意洋洋的等待老板大大的嘉奖,说不定还会再升他一级薪水,因为他不等老板大大询问就自动奉上最佳建议。 多么尽职的员工啊! 谁知陶醉了老半天都得不到老板大大的称赞,连半声回应都没有,齐若旭不由疑惑的把视线自手上的资料移至老板大大身上,却见宋乔楠根本没在听他说话,自顾自一脸深思的沉浸在他自己的思绪里。 讲了半天,口水都是白白浪费的吗? 「呃,我说乔楠,听说昨天早上嘉凡和嘉茵跷班不晓得溜到哪里去了,不会是……」齐若旭小心翼翼的观察宋乔楠的神情,不是不好,而是很奇怪。「他们去找你老婆谈判了?」 宋乔楠瞥他一眼,没吭声,慢吞吞地拿起香烟来,抽出一根点燃,往后靠,徐徐吐出烟雾,再回转椅子去面对玻璃帷幕。 以他对宋乔楠的了解,齐若旭猜想是他说对了。「真糟糕!」他无奈的阖上卷宗夹,在桌前坐下。「上回去过你家之后,我还特别找时间把嘉凡拖出去谈过,要他说服嘉茵放弃,当时他并没有做任何回答,没想到……」 他摇摇头。「也难怪啦,嘉茵暗恋你十几年了呢,说要放弃谈何容易!」 宋乔楠好像没听见似的,继续吐出更多烟雾。 「不管如何,总是十几年好友,也不能对他们太绝吧?」齐若旭不太有把握地说。「我想再多给他们一点时问,总是慢慢会释然吧!」 宋乔楠依然没有任何反应,齐若旭耸了一下肩,起身到小吧枱去倒酒。 「好吧,我会多花点时间在他们身上,尽量劝他们想开一点,在这之前,还是让他们继续待在业务部和公关部吧!」 烟雾继续飘呀飘,人却仍旧没有任何动静,齐若旭不禁叹了口气。 「其实嘉凡、嘉茵还好应付,真正难应付的是你那些在美国的亲戚,想想,他们是长辈,你是能跟他们吵,还是跟他们呛声?就算你不怕,你老婆呢?要是他们趁你不在时来找你老婆……」 冷不防地,宋乔楠猛然转回来,气势汹汹的好像要吃人似的,骇得齐若旭话说一半差点咬断舌头吞下去,痛得他猛掉眼泪。 好不容易抹干眼泪,正待抱怨几句,不经意注意到宋乔楠的脸活像抹上锅底灰一样乌黑,不由噎一声硬吞回抱怨,免得抱怨不成惹来一身哀怨,还被抽筋扒骨,下辈子只好做毛毛虫扭来扭去了。 「乔楠,你……」话刚开头又中断,因为宋乔楠的目光转到他这边来了,冷冷的,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齐若旭咽了口唾沫,不敢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宋乔楠终于出声了。 「若旭。」 「是,老板大大。」 「请萧律师来一趟。」 「咦?你要修改遗嘱吗?」 「不用你管!」 「好嘛、好嘛!」唉,奴才只有听命的份啊! 齐若旭一口喝干酒,出去了。 宋乔楠又转回去面对玻璃帷幕,紧绷的表情是一种坚毅果断的决绝,不顾一切的酷烈。 只有这么做,才能断绝一切麻烦! ***凤鸣轩独家制作****** 盼盼之所以觉得庄嘉凡兄妹俩好应付,因为他们是平辈,而且他们只是宋乔楠的多年世交好友。 但如果是亲人长辈呢? 「妈咪,爸爸会不会赶回来过年?」 「放心,一定会,他说最多只去一个礼拜。」 寒假刚开始,宋乔楠就到美国出差去了,盼盼就向幼稚园请假在家陪伴孩子,顺便做年终大扫除。 「爸爸为什么老是到美国出差呢?」菁菁低声抱怨。 「爸爸出差才好啊!」盼盼滑稽的挤眉弄眼。「猜猜这次爸爸会替你们带什么礼物回来,嗯?」 一听,三个小鬼的沮丧顿时一扫而空,唰一下跳过来团团包围住她。 「什么?爸爸会带什么礼物回来?」 「不告诉你们!」 盼盼得意的甩开她们,继续抹擦她的窗玻璃,但小鬼们就像吸血蛭一样又吸附过来。 「讨厌啦,妈咪,告诉我们啦!」 「嘿嘿,不说就是不说,怎样?」 盼盼再转到另一扇窗玻璃,小鬼们锲而不舍的再追过去。 「妈咪,你不说,我哭给你看喔!」 「好啊,妈咪会哭得比你更大声!」 盼盼老神在在的发下战帖,要比哭,这边的人不会输的啦! 「妈咪是大人,不能哭的啦!」 「谁说的,泪水有益眼睛健康,我就哭给你看!」 说着,盼盼用手指沾口水在脸颊上滴出两滴「泪水」,小鬼们大加抗议。 「妈咪赖皮啦!」 「咬我啊……啊,可恶,橘子,你真的咬我!」 接下来又是一团混乱,战国风云又起,人追猫,猫逃命,鞋架倒,花瓶破,打扫呢? 不先制造脏乱,打什么扫? 就在最兵荒马乱的时候,突然,张嫂紧张兮兮的跑进客厅里来,还差点摔了一绞。 「太太,外面有客人,他们说是先生的长辈!」 宋乔楠的长辈? 盼盼也吓了一跳,宋乔楠提过他那些堂叔、表叔们从不曾到台湾来过,现在宋乔楠才刚到美国出差,他们却跑来了,是有什么紧急大事吗? 「呃,菁菁,带妹妹和猫咪到游戏室玩,我会叫阿珠送点心饮料去给你们。」 「好,妈咪。」已经是四年级的小女生了,该听话的时候,菁菁也能表现出符合年龄的大姊姊姿态来。「来,蓉蓉、雯雯,我们到游戏室玩!」 「张嫂,叫阿珠送点心饮料到游戏室给三位小姐,你也去准备一些老人家喜欢的点心茶水到起居室里,」盼盼一边继续吩咐,一边大步走出客厅。「我去请他们进来!」 十分钟后,起居室里—— 现在是什么状况? 八国联军还是英法联军? 盼盼小心翼翼的打量眼前诸位「长辈」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十多位,从他们不善的神情上,她隐隐察觉他们似乎不是刚好错过宋乔楠,而是特意选在宋乔楠不在台湾的时候来找她的。 是打算谈判不成就地处决吗? 「呃,堂叔,乔楠昨天才到美国去呢!」 「我们知道。」 果然! 「那么,堂叔找我什么事呢?」 「我们要你和乔楠离婚!」 够直接! 「请问为什么?」 「我们不相信你!」 「没错,你这种女人我们见多了!」 「乔楠好骗,我们可不是那么好骗的!」 「你最好……」 她连架式都还没摆好,对方的攻击就排山倒海的轰过来,一波接一波、一浪接一浪,使她恨不得自己有十双耳朵。 再顺着开开阖阖的嘴一个个看过去,她根本不记得刚刚介绍过那个胖胖的阿嬷到底是谁?或者那个唇上两撇胡子的男人是谁?那个枯瘦得跟木乃伊没两样的老头子又是谁? 缓缓地,盼盼在身后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静静的等待他们轰炸完毕。 老实说,他们说的虽然是国语,但口音相当奇怪,尤其他们话说得飞快,她几乎有八成都听不懂,不过她还是听懂了他们今天来的主要目的。 他们是来逼她签离婚协议书的。 而且他们是抱着势在必得,不达目的不休的意念,除非她签下离婚协议书,否则他们绝不走人! 她该怎么办? 跟他们讲道理吗? 不,跟长辈没有道理可讲,因为长辈就是道理! 跟他们吵吗? 不,还没开吵,她就会被他们一人一嘴口水淹毙了! 跟他们央求吗? 不,他们根本不懂得央求两个字怎么写的! 算了,干脆就大方一点签给他们吧,反正只要乔楠不签,只有她的签名,他们也没辙。 「好,我签!」她很爽快的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顿时间,雨过天青,春暖花开,大地又恢复灿烂光明,草木欣欣向荣,人人眉开眼笑,各个脸上发光。 「好好好,我们会叫乔楠多给你一些赡养费!」 「对嘛,这才是好孩子!」 「有空到我们那边玩,我们会好好招待你的!」 「要不要我们再帮你找个丈夫?」 谢了,这种事不需要他们帮她伤脑筋! 这天晚上,未经盼盼邀请,那群亲戚们便大剌剌的自行决定要在宋家住下来,打算翌日一大早再回美国。反正房子够大,也不在乎多他们一群人,只不过被服侍惯的人超龟毛,张嫂和两个佣人被指使得晕头转向,差点跑到厕所去倒果汁。 其实「苹果汁」也不错喝呀! 再晚一些时,跟孩子们道过晚安后,盼盼回到卧室里,如同往常般先洗澡再上床,不知为何,明明身体很累了,她却滚过来滚过去就是睡不着,打开电视来看也找不到爱看的节目。 她是不是有什么事必须做,但忘了做? 终于,她扔开遥控器,拿起电话按下宋乔楠的手机号码,一边疑惑自己为什么要打电话给他? 「喂?」 「乔楠?」 「盼盼?有什么事吗?」 「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啦……」 「那么,有什么『普通事』?」 「呃,你堂叔他们来找我。」 「哦,是吗?他们找你做什么?」 「要我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名。」 「你签了吗?」 「签了。」 「……」 「乔楠?」 「……」 「乔楠,你生气了吗?我……」 不,他没有生气! 盼盼猛然移开话筒,错愕的瞪着话筒讶异不已,因为从话筒里正传来一阵夸张到不行的狂笑声。 原来他也会笑! ***凤鸣轩独家制作****** 翌日一早,那群亲戚们正准备离开宋家,不料齐若旭却突然出现,硬拉住他们商讨一些公司里的问题。 虽然奇怪他们商讨公事为何不到公司里去,不过盼盼也不好赶人。 一直到下午两、三点,那群亲戚们开始不耐烦了,正准备要强行散场之际,更教人惊愕的人也适时赶回来了。 「乔楠,你……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要一个星期吗?」 宋乔楠不语,缓缓扫过那一群长辈亲戚们,每个人都是一脸半尴尬、半强硬的表情,然而一旦对上他的眼,总不由自主的回开目光。 「我想,你们急着赶回美国是要找我签名吧?」 那群长辈亲戚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点不知所措,最后,还是那位堂叔硬起头皮面对宋乔楠那一副明明很平静,却让人心惊胆战的神情。 「我们是为你好。」 「为我好吗?」宋乔楠点点头。「好,那就进来吧,我马上签。」 闻言,盼盼错愕,齐若旭傻眼,那群长辈亲戚们则是呆了一呆后,当即乐翻天的欢呼起来。 「太好了,乔楠,你这样就对了!」 于是,一群人簇拥着宋乔楠进屋去,并把离婚协议书摊在他面前,兴奋地等他签上名字盖好章之后,立刻抢回去宝贝似的贴在胸前,各个大嘴笑得阖下拢。 「我们拿回美国去办。」因为宋乔楠大部分的财产都在美国。 「请便。」宋乔楠悠哉悠哉的坐在沙发上,还跷二郎腿。 盼盼目瞪口呆,齐若旭张嘴结舌,在堂叔的带领之下,那群长辈亲戚们兴高采烈的正待离开。 「啊,对了,堂叔,我有件事差点忘了告诉你。」 「以后有空再说!」先办离婚更要紧。 「堂叔,你不听会后悔喔!」 真的不想听,但是…… 那群长辈亲戚们迟疑的回过身来,宋乔楠的语气令他们不得不顺从。 「什……什么事?」 「你们知道我的个性,办事干净俐落,不喜欢拖拖拉拉的,所以……」宋乔楠几乎是以一种幸灾乐祸的语气在说话。「三个星期前,我就请律师把我所有的财产和公司股份统统转移到盼盼名下,嗯,我想应该办得差不多了吧!所以,等你们回美国办好离婚手续之后,我就会变成一文不名的穷光蛋了!」 话,说完了;空气,也冻结了。 没有声音、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没有脉搏,现场几乎没有人活着,除了宋乔楠。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个人复活了。 堂叔,他慢吞吞的转身,慢吞吞的走到厨房,慢吞吞的打开瓦斯炉的火,慢吞吞的把离婚协议书放在火上烧得一干二净,再慢吞吞的走向玄关,慢吞吞的离开,其他人也慢吞吞的跟在后面,一语不发,半声未出。 盼盼张着嘴,望着悠然自得的宋乔楠,终于明白他为何狂笑。 终曲 幼稚园老师是没有任何长假的,除了春节七天假,所以菁菁三姊妹三不五时就会抗议一下,因为没有长假就不能出国去玩,盼盼要宋乔楠带她们出国去玩就好,菁菁她们就说没有妈咪就不好玩。 「如果哪天妈咪生个弟弟或妹妹,妈咪就辞掉工作不做了好不好?」 「那妈咪就快生个弟弟或妹妹嘛!」 「好好好,妈咪有空就生、有空就生!」 当然,这种对话都是随便说说而已,大家都知道盼盼不能生育,就连菁菁三姊妹都够大到知道妈咪不能生宝宝了。 不过,没有人在乎,宋乔楠不在乎,菁菁三姊妹不在乎,盼盼自己也不在乎。 结婚五年来,她真的很幸福,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她对菁菁三姊妹的爱是真诚的,而菁菁三姊妹对她的爱也是最深挚的,还有宋乔楠,她对他的爱更是一日深过一日,能够陪伴在他身边,尽管他不爱她,她仍不减半点幸福。 一个女人能够拥有这般浓烈的幸福,还能有什么更多的要求呢? 「妈咪,你看啦,学校发的裙子好丑喔!」 刚升上国一的菁菁抱着学校发的制服来向盼盼抱怨,盼盼偷偷打量菁菁的身材,已经开始显现女性曲线的娇躯十分窈窕,她悄悄松了口气。 「好好好,你要改多短,说吧!」 「还有制服上衣,好大喔!」 「是是是,要改多小,说吧!」 盼盼拿着裙子比在菁菁身上量比长度。「这边好不好?太短内裤就曝光了!」 菁菁歪头看了一下。「好,差不多了。」 做下记号后,盼盼放下裙子,拿起上衣研究该如何修改,菁菁也跟着研究那件超大上衣的长度,然后,她的视线定住了。 「妈咪。」 「嗯?」 「你怎么愈来愈胖了,中年发福是不是?」话刚说完,头上挨了一下重的,菁菁哎哟哎哟直叫。 「妈咪才二十五岁,谁给你中年发福!」盼盼怒骂。 「可是妈咪真的变胖了嘛!」菁菁不服气的咕哝。 「嗯嗯,真的耶!」蓉蓉咬着雪糕,也看过来了。 「妈咪,你的腰不见了ㄋㄟ!」 「妈咪,该减肥了哟!」雯雯啃着苹果,严肃的做下结论。 「你们这三个不肖女,我都白疼你们了!」盼盼咬牙切齿的咒骂。「你们知道女人最忌讳什么吗?一是年龄,二是身材,你们竟敢说我中年发福该减肥了!你们爸爸天天吃糖果,为什么你们就不去说他中年发福该减肥了?」 「因为爸爸没有肥,肥的是妈咪!」三姊妹异口同声说出遮掩不住的事实。 「可恶!」盼盼气得转身就走,直接冲向书房,砰一声踢开门。「乔楠,你老实说,我有中年发福吗?」 拿着一颗软糖正要放进嘴里的宋乔楠怔了一下,放下软糖,困惑的打量书桌前的盼盼,只见她气唬唬的双手叉在腰部……腰部……那个腰部好像……好像……有点问题…… 他皱眉,可能是天天看、天天碰触,所以不觉得有什么变化,可是仔细一想,她好像真的发福了,还福了不少! 「咳咳,明天去医院检查看看吧!」 就算真有需要减肥,还是按照医院的健康减肥比较安全吧! ***凤鸣轩独家制作****** 「怀孕?!」 盼盼的下巴掉了,宋乔楠的眼睛凸了,异口同声大叫。 「我(她)怀孕了?!」不是发福吗? 「没错,快六个月了,瞧……」医生指着超音波萤幕。「这是宝宝的头……手……脚……啊,还有小香肠,恭喜,是个男孩!」 「但是我不能生育啊!」盼盼抗议似的反驳。 「嗯,我知道,你的病历表相当详尽,我想你的运气真的很好,百分之一的机会给你撞上了,我建议你好好照顾自己,珍惜这一次的怀孕,因为你可能这辈子仅有这次机会而已!」 夫妻俩却还愣在那里,不敢相信的瞪着超音波萤幕。 她怀孕了? 原以为此生不可能生育,她却怀孕了? 这是在作梦吧? 「那么,医生,以她的身体状况,需要特别注意什么吗?」宋乔楠终于先行回过神来。「譬如运动、食物,有什么禁忌吗?」 「她的身体健康情形很好,不过……」 医生开始仔细为他们详述该注意的事项,宋乔楠也不厌其烦的提出各种问题,耐心的聆听医生的忠告,反倒盼盼自己有点不耐烦,她突然倾身在宋乔楠耳畔说了一句话,然后起身离开。 难怪最近她愈来愈常上厕所,原来是怀孕的影响。 到走廊底端的盥洗室小解脱之后,她慢慢走回诊疗室,一边摸着自己的肚子,惊异的感觉仍驱之不去。 她真的怀孕了吗? 她叹息着笑了,真没想到啊,她竟然怀孕了,从没兴起过任何希望,但她竟然真的怀孕了! 上天待她真是慈悲啊! 停在诊疗室前,她又叹了一口满足的气,正待推门进去,自虚开的门缝内却传出一句令她错愕不已的话。 「拿掉没有关系!」 「宋先生,你太多虑了,宋太太的身体十分健康,不需要如此担心。」 「但你刚刚也说过,以她的情况在怀孕末期罹患妊娠高血压的机会很大……」 「是比较大,不是很大,宋先生,而且我们可以小心预防。」 「我不希望她因为生这个孩子而碰上任何危险,我宁愿不要这个孩子!」 宋乔楠的语气十分坚决。 他不要这个孩子,只要这个孩子会使她面临危险,他宁愿不要这个孩子! 不知为何,盼盼感觉双膝有点无力,她背靠着墙壁缓缓阖上眼,脑海中浮现夏馨雨曾对她说过的一段话。 有些男人不会把爱说出口,也不懂得甜言蜜语或浓情蜜意,甚至你不提醒他,他也不会在你生日时送你礼物,虽然这种男人很无趣,但他的爱是最真诚的,你必须自己去体会…… 是的,现在她体会到了! 他是爱她的! 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浓情蜜意,不提醒他,他也真的从不送她生日礼物,也不记得结婚周年纪念日,但他一直是爱她的! 他一直用他纯粹男人式的方法在爱她。 没有明显的爱,也没有清晰的情,一切都隐藏在平淡的生活问,只有在偶尔的机会里,那份男人式的爱才会浮现出来。 他是爱她的! 「盼盼,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她睁眼,眼前是他焦虑的眸子,焦虑的后面隐藏着深刻的爱。 「我很好!」她作梦般的呢喃。「乔楠,我发誓,我会按照医生的任何吩咐去做,我也可以现在就辞去工作,请你让我留下这个孩子好吗?」 宋乔楠一手环住她腰际,一手捧着她的脸。「但医生说会有些危险。」 盼盼微笑。「可以预防。」 宋乔楠又凝视她好半晌。 「好吧,但是你一定要完全遵照医生的嘱咐。」 「我答应你!」 ***凤鸣轩独家制作****** 四个多月后,盼盼剖腹产下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婴,母子均安,没有碰上任何危险。 翌年儿子满周岁时,盼盼又将所有财产和公司股份转回到宋乔楠名下。 十年后,盼盼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送菁菁远嫁到法国,回头看宋乔楠和儿子一起拆软糖的包装纸,一起将软糖丢进嘴里,她不禁含泪笑出来。 她的丈夫依然是个纯粹的男人。 没说过半句爱,没谈过半次情,甚至没送过她半件礼物,但她知道,他一直是爱她的。 他的爱是纯粹男人式的爱,不需言传,只要体会。 而她,体会到了。 「盼盼,回家了。」 「……好嘛!」 「不要哭了,只要你想念她,我就带你去法国见她,所以,不要哭了!」 「真的我想念她,你就会带我去看她?」 「嗯。」 「好,那我们现在走吧!」 「到哪里?」 「到法国看菁菁啊!」 【全书完】 <爱哭小嫁娘> 搬家 狸狸 从半年多前就一直吵着要搬家的小狸,这次总算下定决心,怎么样也要给他搬个人去楼空! 呃~~好像有点怪,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小狸真的要搬家了! 会决定搬家是因为小狸得知某位朋友刚好缺一位室友,在众多朋友的热烈鼓励兼讨论下,小狸于是决定成为那位朋友的室友,虽然小狸从以前除了跟嘟嘟一起住之外,就是自己一人住套房,但一整层公寓跟一小间套房比起来,总是比较好处多多。 例如,再也不用挤在自己小小的几坪房间内,而多了客厅、饭厅和厨房,不仅可以开伙煮东西,洗完衣服后甚至还有前、后阳台可以晾衣服,空间大更多,价钱却更省! 当然,同住一屋檐下,共用许多生活空间和家具物品,生活习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或许难免会有些磨擦,但是如果彼此能互相尊重、包容,应该也是可以生活得很愉快的,抱持着这样的想法,小狸就决定搬啦! 另外,小狸原本住的地方,虽然是永和地区算是还满便宜的套房,但是只要有看过小狸之前的序的朋友们,应该都了解那是一间常让小狸有种愈住愈觉得生活乏味、人间无趣且体弱多病的房间,楼梯连个扶手都没有,哪一天真的不小心滑倒滚下去摔成肉饼都没人知道,因为一楼是房东的仓库兼车库,多个肉饼躺在地上,大家还以为是房东的杂物咧! 不仅如此,套房的定义就是房间里有浴室,因此在不通风的情况下,湿气特别重,就算放了好几罐除湿桶还是一样湿热,只是让小狸更了解房间的水气有多重罢了,也因此滋养了许多莫名其妙的生物,让小狸要持续喷洒许多特别药效的杀虫剂和杀蚁剂等等…… 因此,综合以上各式前因后果和理由,小狸要搬家了,这是重点。 至于小狸搬到哪里,这是秘密。 不过搬家当然不是随便把东西扔过去就可以了,还要整理、打包、装箱,另一个最大的麻烦是:本人还要上班! 因为这些问题,小狸能整理的时间少之又少,最后没法度,小狸只好趁最后几天的休假,从家里叫了两个小帮手过来,一个是媲美完美整洁度百分之两百的狸妹,另一个是整理时虽然有点笨手笨脚,不过提重物时却非常有用的QQ。 而小狸,却在大整理要搬家的前一天,挂病号。== 好不容易趁假日把那两个小鬼又哄又骗的抓来帮我整理兼搬家,搬家的主角却莫名其妙感冒,而且还不是普通的小感冒,开始搬家的前一天,整个喉咙沙哑,上班时几乎完全讲不出话,全身无力、四肢疲乏、眼冒金星都不夸张,第二天正式整理时更严重,小狸是边整理,更正,边指挥狸妹整理,边拿包卫生纸的哈啾哈啾个不停。 至于QQ呢?英雄无用武之地,因为还轮不到他上场,所以除了把垃圾收一收之外,就躺在床上滚啊滚的,总算等到狸妹差不多整理完后,当天因为真的身体不舒服,所以只努力把书搬到新家去,而且小狸因为没有汽车,只能用陪伴小狸多年的小噗噗,一趟一趟慢慢的运到新家去。 运了大概五、六趟后,小狸已差不多快升天了,因此,第一天的搬家作业只好先到此为止。 搬了两、三天后,小狸真觉得这样下去实在不是办法,只好花抠抠去租个小轿车,跟朋友合力把最后的东西用轿车运过去,这样真的快多了! 只花个一天,东西就都搬过去了,当最后一件东西放到房间里时,小狸有点感叹为什么总要到最后一刻才认清现实的残酷。 东西搬完了,剩下的就是整理问题,不过整理又是另一个让人一个头两个大的重大工程。 唉~~搬家真的好累喔! 序曲 “一定要?” “要!” “非要不可?” “要!” “不再考虑?” “不!” “不能商量?” “不!” “可是人家舍不得嘛!” “少装可爱,快给我出发!” “老爹,你好奸诈!” “我哪里奸诈了?” “明明是你的女儿,原就该由你这亲爹送她出阁,怎地反叫我送?” “她已过继给你外公家,姓香,不姓独孤,又是你们七兄弟姊妹之一,自然该由你这做大哥的送她出阁,我哪里错了?” “老天,你是说我不只要送这一个妹妹出阁,还得送另一个妹妹出阁?” “正是!” “没天良的老爹,竟然要我亲手送两个宝贝妹妹出阁?” “对极了!” “我要去撞头!” “这就要撞头?那改明儿个你要送宝贝女儿出阁时,你不就得去跳天池了?” “……” “回来,话还没说完,你想溜到哪里去?” “我要先去警告我老婆,不许再生女儿了!” “胡说,生男生女天注定,哪里由得了你!” “那将来我要陪我女儿嫁到夫家去!” “……” “该死的老爹,你可知身为人父的我,此刻的心情是多么的凄然悲怆,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老爹你不同情我一下也就罢了,竟敢嘲笑我,还笑得这么夸张!” “青……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比我……比我还可笑!” “这个青就免了吧!” “咳咳,别再啰唆了,无论你愿不愿意都得去!” “可恶,就算娘跟他们方家早订有婚约,可也是他们方家先毁婚娶了别人,娘何苦再跟他们另订婚约?” “因为当年你外婆带你娘逃命之前,就跟方家约定好了,你娘一满十六岁,就会送她到方家完婚;倘若没有,即是她们已被杀害,方家自可另行结亲,但你娘直至十八岁才艺成出师,业已超过约定时间,认真说起来,该说是你娘先毁婚的……” “可是娘她……” “我知道,其实这反倒合了你娘自个儿的心意──她并不想嫁到方家去,不过她也不愿坏了你外婆的承诺,因此才会跟对方订下另一桩婚约,并许下同样的承诺──女儿一满十六岁就送过去成亲……” “嗯嗯,不是我在说啦,可娘这么做不也很自私吗?” “别这么说,你大姊、二姊、大妹、二妹都在满十六岁之前就有了意中人,你娘不也都没勉强她们……” “但……” “这回也是你小妹孝顺,了解你娘的为难,不想再看到你娘成天愁眉苦脸、哀声叹气,才会自愿嫁到方家去,并没有人逼她,甚至没有人问过她……” “雪菱不反对的话,我也可以自愿嫁过去呀!” “……” “怎么?我不行吗?” “当然行,先把你下面那些碍事的玩意儿切掉就行!” “那怎么成,我老婆会哭死的!” “不成就少在这边耍嘴皮子!” “叫娘再生一个送过去做童养媳好了,那我就不会舍不得了。” “闭嘴!” “不然怎么办?我舍不得小妹呀!” “是她自愿的嘛!况且,也只有她满十六岁了还没有中意过谁……” “会有才怪,她胆子那么小,顶多只有两粒芝麻籽儿那么大,一见生人就燥红了脸儿,能躲就躲,没得躲就低头装没看见,人家眼珠子瞪大一点,她的泪水就噗噗噗往下掉,告诉你,黄河就是被她的泪水淹到决堤的,哼哼哼!要靠她自个儿中意,别等了,下辈子再说吧!” “所以啦,这桩婚事不正好合她吗?” “扯淡,要她嫁到千山万里远,黄土碉堡,极边的关城,还是个风窝口子,春天沙尘暴,夏天也暖和不到哪里去,秋天是还好,但冬天再没有比那里更冷的了,不仅生活辛苦,想回个娘家都不容易,哪里合了?” “那也是没法子的事,领朝廷的薪饷就得听从朝廷的命令,朝廷要你上哪儿去守城,你就得乖乖上哪儿去守城,哪有你置喙的余地。” “真是见鬼了,同样是毁婚的后遗症,娘跟四婶儿的麻烦怎地相差那么多?” “不同人啊!” “再毁一次婚不成吗?” “成,只要你娘同意。” “饶了我吧,谁敢跟她提呀,一个不小心惹得山洪爆发可怎么办?” “筑堤堵水防洪呀!” “好,我就先拿老爹你这块人肉去堵!” “嗯嗯嗯,这就对了,也只有我才堵得住你老娘的洪水!” “……” “你在干什么?” “呕吐!” “真体贴,老婆怀孕,你还替她害喜!” “对,我这场喜起码得害上三年五载,请老爹三年五载后再来跟我提这件事,届时我再考虑考虑何时送小妹出阁最合适……慢着,老爹,请问你这只脚是想干什么?” “想一脚把你踢到天山那头去!” “不必,我也很孝顺,毋须劳烦到老爹伟大的狗腿,儿子我自个儿爬过去就行了。” “你到底想如何?” “不想如何,只想再问老爹一句,若是方家不能好好对待小妹呢?” “那有什么好担心的,她那一身武功虽说是你们七兄弟姊妹之中最差的一个,可一走出去,武林中又有谁及得上她?” “一个也没有。” “那就是啦,尤其是她那哭功,跟你娘一样,堪称宇内第一、天下无双,保证三两下就哭死千军万马!更何况方家虽是武将出身,能动刀剑也能耍枪棍,但其实并不懂武,她只要伸出一根手指头来,就算对方块头有她十倍大也顶不住,你还怕她保护不了自己?” “哈!哈!哈!老爹,你这笑话还真好笑!” “哪里好笑了?” “没错,小妹的确是有一身江湖上鲜有人能敌的武功,少林掌门都不一定打得过她,但她压根儿不敢使出来呀!” “呃,这个嘛……” “对吧、对吧,打从九岁那年,她不小心打断村子里那个最爱欺负她的鼻涕小鬼的手臂之后,她就再也不敢使出半点武功来了,好像她从没学过武似的,就算有人要强暴她,我看她也只会呜呜咽咽掉盐水,两脚发软、猛打哆嗦,搞不好连逃命都忘了,请问老爹你要她如何保护自己?用眼泪淹死对方?” “要真急了,她会使出武功来的。” “爹能保证?” “她会的。” “少说废话,爹敢保证?” “……” “哼哼哼!既然爹不敢保证,那就请爹别让小妹嫁到方家去!” “……好吧,我并不想提,是你逼我非提不可的。” “提什么?” “你娘做错了一件事,你没忘记吧?” “……” “很好,你没忘,虽然你娘打死不承认她做错了,但大家都心里有数,她是错了,要没出什么事是最好,但若真出了事,坠儿便得代替你娘去承担这个责任,因为过继给香家的是她,所以你娘原就希望嫁到方家去的是坠儿……” “但……” “别说,你要跟你娘说一样的话,我会马上跟你断绝关系,再也不认你是我的儿子了!” “……” “无论如何,你娘是做错了,她可以装作没事,我却不能,所以,我不能不同意让坠儿嫁到方家去,除非我能肯定不会出事,但我不能……” “那我现在就去杀了那个……” “胡来,如今那人的身分不同了,你想替悠然村惹来滔天大祸吗?” “……” “总之,既然坠儿自个儿都同意了,我就不能不让她嫁,这是为了你娘,你该懂。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 可恶的娘,又不是没杀过人,为何当年就下不了手杀那个罪魁祸首呢? 第一章 方瑛最爱耍长枪。 虽然他爹、弟弟和四个姊妹都惯使刀和剑,偏他就是爱耍长枪,而且非得一丈三尺长的长枪不可。 为什么呢? 因为他生平最仰慕的就是宋朝那位无敌大将军——杨业,杨老将军耍的就是一丈三尺长的杨家枪,还耍出了惊天撼地、可歌可泣的丰功伟业,方瑛是既崇拜又仰慕,恨不得出生在当时当刻,才有机会跟随那位骁勇善战的无敌英雄搏杀陷阵,展开一场又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战事,以流传子孙万世,供千秋万载颂扬。 瞧,多么光辉灿烂的远景! 可惜的是,一切纯属幻想,方瑛并非生存于那个伟大的时代,而是当下这时这刻,害他英雄毫无用武之地,只能左手抹眼泪、右手擦鼻涕,夜里躲在被窝里感叹生不逢时。 见鬼的英雄,那只不过是个差劲的借口罢了! 方瑞——方瑛的弟弟对于这点再清楚不过了,事实是,方瑛根本不适于军旅生活,不是他吃不了苦,而是他的个性不对。 自古以来,武将最容易受到文官的掣肘、打击与陷害,不是抑郁不得志,就是莫名其妙惹来杀身之祸,运气再不好,还得背着一支超级无敌大黑锅被砍头,冤死又被批斗,遗臭万万年,大家一起来骂个痛快吧! 而方瑛最受不了的就是被拘束在军规纪律之中,也受不了得对看不起的人卑躬屈膝,更受不了必须毫无质疑的盲从上司的命令,心里头疑问一生,嘴巴马上噼哩啪啦爆出来,要是再多来点不服气,看着好了,管你是天皇老子或王母娘娘,他当场就飙得人家难堪到不行,万花筒挂到脸上去了。 像方瑛这种个性,若非是在自己老爹的军队里,脑袋早就搬好几十次家了,这辈子不够砍,下辈子再出世,干脆脑袋、身体分开生出来,省得刽子手还得费神再砍他好几次脑袋。 就连他这个弟弟都替大哥掩护过好几回了呢! 眼瞅着跟前的人,方瑞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这已经变成他的习惯了,他愈来愈怀疑,到底谁才是大哥? 方瑛? 还是他? “一个时辰前就开始找你,现在才冒出来,大哥,你到底又混到哪里去了?” “谁混了,我去帮忙修边墙呀!”漫不经心的语气,无辜的表情。“怎么?找大哥我有事?” “废话,没事我干嘛找你!”方瑞没好气地说。 “啥事?” “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只不过爹要我再提醒你一下,下个月你就得成亲了。” 成亲?! 某人立刻惊恐的连退好几大步,咻一下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大坨乌云,恰恰好覆盖在他的头顶上,不但遮住了半边天,还轰隆隆的打雷又闪电,劈得他脸冒黑烟。 “成亲?不是……” 方瑞举起手来摆出噤声的手势,他太了解自己的哥哥了,大哥会抗议些什么他清楚得很,也早就准备好答案了。 “我知道、我知道,二十多年了,对方一直没有任何消息,连爹都以为对方又反悔了,没想到三个月前,香家却突然跑来说要履行婚约了,而爹也不想毁婚,所以啦,你不娶要由谁来娶?” “你也……” “喂喂喂,别想赖给我喔,大哥!”双臂在胸前摆了个大叉叉,方瑞又气又好笑的大声抗议。“倘若你已成过亲,现在要我娶香家小姐我没话说,但媒婆来提过好几回亲,你都不肯答应,那你是老大,当然要由你来娶香家小姐啰!” “还有……” “少在那边鬼扯,”方瑞嗤之以鼻的翻了一下眼。“人家是跟我们方家订亲,又不是跟赵家订亲,什么道理要表哥娶人家?” “可是……” “对啦、对啦!”方瑞叹着气。“香家虽也是武将之后,但如今已成为平平凡凡的庄稼人,香家小姐绝不可能懂得上阵打仗那种事,更别提耍刀弄剑,多半只会拿镰刀割稻禾、举菜刀切肉片,这确实不合咱们方家娶媳、招婿的基本条件……” “我也……” “我了解、我了解,”方瑞一边说一边点头,表示他是真的了解,不只是说说而已。“特别是大哥你,我知道大哥一直希望能娶个可以和你一起上阵杀敌的老婆,最好是像穆桂英那种英勇威武、不让须眉的男人婆,不,巾帼英雌,但这也是莫可奈何的事,谁让爷爷当年跟人家订下了亲事,我也没辙呀!” “那就……” “想都别想!”方瑞摇着手指头。“爹说咱们方家不做那种食言背信的事,要想退婚,大哥你自个儿先去吊颈吧!” “……” “好好好,别哭了,大哥,反正你迟早总要成亲的嘛!”硬把笑声往肚子里憋回去,方瑞温声安抚大哥,可惜不能拍拍大哥的脑袋瓜子,不然大哥一定会很“友爱”的反拍回来,而且一掌就拍掉他的脑袋。“就算不是穆桂英,讨个温驯乖巧的小媳妇儿也不错呀,虽然……虽然……” “别瞪我,大哥,”方瑞赶紧退后两步,躲开暴风圈范围。“我不是想瞒着你什么,是不知道该如何说,听说……呃,听说未来的大嫂子超级胆小又特别爱哭,稍微一个风吹草动就会吓得她变耗子躲进地洞里去,可能三年五载都不敢出来,所以说,大哥你最好小心一点,千万不要在新婚夜就吓死她!” “……” “大哥你要昏倒了吗?请稍候,待为弟我先拖张凳子来,免得你撞破脑袋!” 方瑞真的转身去搬凳子,不过他一回过头来,方瑛早已不见人影了,多半龟缩到哪里去怨天怨地了。 他不禁失笑,摇摇头,他知道大哥并不是真的生气了,只是很无奈。 话又说回来,如果未来的大嫂果真是那么胆小如鼠的话,大概也只有大哥才不会吓着她,因为…… ***凤鸣轩独家制作****** 边墙九镇之中,大同被称为北方锁钥,可想见其重要性,长达几百里的防线,先后设置了十五个卫所和五百多个城堡,还有十万雄兵长期驻守,真可谓城堡林立,烽火相望,是防卫京城和屏蔽中原的战略要地。 独孤笑愚就是要护送宝贝妹妹香坠儿到大同成亲。 “小妹,现在还来得及收回这个馊主意哟!” “怎么可能嘛,明儿就到大同了耶!” “只要尚未拜堂就还来得及!” 香坠儿啼笑皆非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打从出发开始,大哥就不断在她耳边碎碎念,骑马走在花轿旁念,休息用膳时坐在她身边念,过夜打尖时更是要念——譬如现在,念到她开始昏头,唯一的目的就是要劝她改变嫁到方家去的决定。 “嫁给咱们村子里的人不好吗?”独孤笑愚苦口婆心的继续挥霍口水。 “可是……”香坠儿为难的迟疑道。“村子里的人都太熟了,一想到要嫁给他们,人家觉得好别扭嘛!” “我就不信嫁个陌生人会比嫁熟人好!”独孤笑愚懊恼地咕哝。 “大嫂嫁给大哥不好吗?”香坠儿眨着水汪汪的眸子反问。 独孤笑愚窒了一下,“是你大嫂运气好!”他强辩。 香坠儿笑了。“说不定我的运气也很好呀!” “才怪!上回我去通知方家可以成亲了,顺便私底下探听一下那家伙是个什么样的人,结果……”独孤笑愚不屑地哼了一声。“竟是个没用的家伙,成天游手好闲到处混,他弟弟还比他有出息呢!” “大哥没见过他吗?” “爹不许我见。” “为什么?” 独孤笑愚耸耸肩。“爹说我见了他,肯定会先一掌劈死他再说,这么一来,你就不用嫁给他了!” 香坠儿失笑。“大哥不会吧?” 独孤笑愚没吭声,只是斜眼睨着她,这表示有八成会。 香坠儿的笑容顿时僵成大理石雕刻半成品,用力吞了一下口水后,她才呐呐道:“呃,我想大哥还是不要见他比较好。” 独孤笑愚深深注视她好半晌。 “小妹,老实告诉大哥,你不会只是为了娘才答应嫁过去的吧?” “当然不是!”一刻也没犹豫,香坠儿的回答快得有点可疑。“人家早晚总是要嫁人的嘛,不如就嫁到方家去,省得将来大家还得替我操心要嫁给谁才好。” “那简单,要是你没中意上谁,大哥养你一辈子,你就不用嫁了!” “可是,大哥,人家……”双颊赧然,香坠儿害羞地低头扭绞着手绢儿。“人家也想要抱抱自己的孩子嘛!” 独孤笑愚呆了一下,继而长长叹了口气。“好吧,那就依你了,不过大哥要你发誓,嫁到方家去,若是有任何人对你不好,或者日子过得不开心,你一定要立刻通知大哥,嗯?” “我发誓了。” “好,那你睡吧!” 独孤笑愚叹息着离去,房门静静阖上,又过了好半天,确定独孤笑愚已回到他的房里之后,香坠儿才敢容许自己脸上的笑容消失。 呜呜呜,她也不想嫁啊,但为了娘,她不能不嫁呀! ***凤鸣轩独家制作****** “你们……” “闭嘴,一辈子就这么一次,麻烦你乖乖的穿上这新郎服不行吗?”方瑛的大姊方兰。 “拜托你不要乱动,让我替你梳发髻好不好?”大妹方翠。 “请坐,大哥,我替你穿靴。”二妹方虹。 “大哥,娘要我来跟你说,拜过堂之后她不会让任何人去闹洞房,大哥安心招呼未来的大嫂即可,千万别把人家给吓着了,大嫂的大哥一再又一再交代,大嫂可是很胆小、非常胆小、十分胆小、超级胆小的喔!”小妹方燕。 “……”某人。 “唉,说到这也真教人泄气,”方兰低低嘟囔。“咱们方家可是将门世家,娶个媳妇儿竟是个不懂耍刀弄剑又胆小如鼠的小娘子,真叫丢脸!” “没办法,这是大哥尚未出世前就订下的亲事呀!”方翠叹气。 “更窝囊的是,大嫂明明比我小,我还是得叫她大嫂!”方虹不甘心的嘀咕。 “我倒很好奇大嫂究竟有多胆小,不会见了小虫子也怕怕吧?”方燕喃喃道。 大家面面相觑,继而同时翻白眼。 “最好不是,否则……” “快到了!快到了!”方瑞突然满头大汗的撞进来,“送亲队伍就快到了,已经在城外了,大哥你准备好了没有?如果还没好,拜托你动作快点,不然就来不及了!”话说完,人又跑出去了。 于是,大家开始手忙脚乱起来了。 除了主角,他的身体已经不是他的了,傀儡似的被姊妹们七手八脚一起拉过来、扯过去,根本没办法自主,他开始担心,待会儿他的身体是不是会头手脚被四分五裂的扯开来? “别动、别动,头发还没梳好呀!”头。 “等等、等等,衣裳也还没穿好!”手。 “还有一只靴子!”脚。 快了!快了!他就快尸骨不全了! “腰带!腰带!” “红发带!红发带!” 就在一片兵荒马乱之中,方政——方瑛的亲爹也跑来参一卡了。 “好了没有?准备好了没有?” “我……” “你闭嘴,听我说就行了!” “……”明明他才是主角,为什么大家都叫他闭嘴? “身在军营,你不能亲自去迎亲,只好麻烦亲家大舅子把他妹妹送来,现在你未来的媳妇儿已经到了,你最好不要给我耍什么牛脾气、闹什么别扭,好好跟人家拜堂成亲,只要有一点差错,小心我亲手拧下你的脑袋!” “可是……” “住口!什么都不许说,准备拜堂!”话落,方政即匆匆离去。 可恶,连吐槽两句都不行吗? ***凤鸣轩独家制作****** 虽然是边关重镇,大同的繁华热闹可一点也不输给江南,棋盘式的街弄巷道,店铺坊肆林立,客栈酒楼一家接一家,还有羊市、马市、柴市、绸缎市,今天三元宫庙会,明天城隍庙庙会,不打仗的时候,还真看不出这是有重兵驻扎的关城。 特别是今儿个,总兵府娶媳妇儿,那还不热闹得翻天,花轿尚未进城,鞭炮就连串爆个不停,不久,唢呐锣鼓声便远远传来。 “快!快!花轿到了!” “新郎呢?该死的新郎呢?” “我是新郎,也是你大哥,你竟敢说我该死?” “该死,大哥,你又混到哪里去了!” “真是目中无人,还是你眼瞎了?我一直在这里呀!” “……” 终于,一阵鸡飞狗跳、翻天覆地之后,新郎顺利迎进了新嫁娘,也拜过了堂,没人耍脾气,也没人闹别扭,未几,前厅喜宴就开始轰轰烈烈的热闹起来了,恭喜声、劝酒声,闹烘烘的一片嘈杂。 而后院西厢里却寂静得像墓地,洞房内红巾红枕红罗帐,喜烛泪一滴又一滴,床边的新娘已枯坐不知多久时候,换了其他大胆一点的新娘,不是偷偷起来活动一下筋骨,就是干脆自己先来大吃一顿再说。 但香坠儿不会,别说动一动,她早已一身冷汗,又紧张又害怕得连该怎么呼吸都忘了。 一个陌生人,她已经嫁给一个陌生人了! 从没见过面,连名字都不太记得的陌生男人,她已经成为他的妻子了,现在后悔大概来不及了吧? 呜呜呜,她真的不想嫁人呀! 不是不想嫁给他,而是不想嫁给任何人,她只想留在家里,让爹娘、让大哥养一辈子,可是……可是…… 她不能不嫁,为了娘。 从做下这个决定开始,她没有一刻不在后悔,但每当任何人问她的时候,她都打死不承认后悔,因为她不能后悔。 为了娘,她不能后悔。 于是,她终于嫁了,现在要后悔也来不及了,可是,她真的好害怕、好害怕,陌生的丈夫,陌生的公公、婆婆,陌生的小叔、小姑,对于她的胆小爱哭,他们会如何看待呢? 想到这里,她的眼睛又开始流瀑布。 她也不是故意的嘛,胆小是天生的,虽然她也不想那么爱哭,但泪水就是会自己冒出来,她自己也控制不住嘛! 在家里,大家都已经习惯了,见怪不怪,不是娘被小蜘蛛骇到,就是她被小蟋蟀吓着;不是娘哭倒茅房,就是她水淹厨房,总之,这种事就跟呼吸一样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现在她不在家里了,她已经嫁人了,周遭左右全都是陌生人,他们不一定能够忍受她的胆小爱哭。 要是他们很生气又讨厌,她该怎么办呢? 愈想愈担忧、愈想愈惶恐,于是她的泪水也愈掉愈凶,差点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就在这时…… 喀啦! 突然,一声门扇开启声吓得她猛一下噎住了喉咙,不但呼吸停止了,连心跳也忘了。 喀啦! 另一响门扇关阖声过后,轻快的脚步不疾不徐地来到床前,不一会儿,她的红罗巾被掀开了,但是她害怕得连偷看一眼都不敢,只敢深垂螓首,卯死命盯住自己颤抖的手,都揪成一团麻花卷了。 于是,随着轻笑声,有人在她前头蹲下,修长的手悄悄伸到她的下巴,轻轻扶起她的脸儿,她的眸子不由自主的也跟着抬高了,随即,就在她的视线触及眼前人的那一瞬间,她就忘了她的害怕,情不自禁的笑开了。 她干嘛笑? 不,这不能怪她,要怪就怪蹲在她跟前的人,红衣红鞋红发巾,是她的新婚夫婿,而他那张脸,两只眼两弯弦月,双颊上还有一对又深又迷人的酒窝,是她有生以来见过最璀璨辉煌、光辉灿烂的笑脸,那样明朗、那样坦率,乍见之下,竟然好像真的在闪闪发光。 最可怕的是,它还有传染性,使她不由自主的忘了紧张、忘了恐惧,莫名其妙的跟着拉开嘴露出白牙齿,不明所以的学他一样把两只眸子笑成两弯弦月,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笑什么? “嗨,我叫方瑛,你呢?”温暖轻快的嗓音。 “坠……坠儿,我……我叫香坠儿。”她到底在笑什么? “啧啧啧,瞧瞧你,可真娇小,果然是个小巧可爱的香坠儿呢!”有点轻佻的语气,却不会令人感到不快,只会让人脸红。“凤冠很重,对吧?快拿下来吧,然后,我要送你一样礼物。” 香坠儿驯服的听从他的话,摘下凤冠放到梳妆枱上去,心里却还在疑惑,前一刻她明明还害怕得要死,但这一刻,她究竟在笑什么? 然而,一回过身来,她又忍不住拉嘴笑得更绚烂。“好可爱喔!” 一只毛茸茸的,金黄色的小狗就窝在方瑛手上对着她吐舌头。 “喜欢?喏,送给你啦!” “给我的?”香坠儿惊喜的接过来。“谢谢、谢谢,它好可爱喔!” “那当然,我精挑细选,好不容易才挑上它偷来的!”方瑛说得得意洋洋。 偷? 香坠儿呆了呆。“这是你偷来的?” “我娘养的狗儿生了三只小狗,可她一只都舍不得给,我只好用偷的啦!就在刚刚,当大家都在前头热闹时,我就悄悄溜到我娘房里偷了它来,只要给了你,娘就不好意思要回去啦!”方瑛满不在乎地坐下来斟酒,又拿筷子吃糕点。“是我成亲,谁也想不到我会趁这机会去偷狗!” “可是……”香坠儿忐忑地咽了一下唾沫。“婆婆不会生气吗?” “不会、不会!”方瑛挥挥筷子。“是她自个儿说的,偷得到就给,偷不着就没,现在我偷到了,那就是我的啦!” 考验偷功? 香坠儿忍不住噗哧笑出来。“婆婆一定很拿你没辙。” 方瑛点点头。“虽然是后娘,但她对我真的很好,有时候我还觉得她疼我比疼弟弟更多呢!”说着,他用筷子指指另一张椅子。“坐下、坐下,你一定饿了吧?来,一起吃吧!” 一整天没得吃、没得喝,她还真有点饿了呢! 因为他的笑容,还有怀里不断蠕动撒娇的小狗儿也分了她的神,香坠儿早已忘了紧张,也忘了要害怕,一听他说,立刻坐下来拿筷子想要喂小狗仔吃东西,旋即顿住。 “它多大啦?” “快四个月了,可以吃东西了,但千万别给它吃太多,”一看就知道她想干什么,就跟他后娘一样,自己不吃,老爱先喂狗吃。“不然它拉肚子,我可不负责清理,告诉你,它可贪吃了!” “快四个月了?”香坠儿惊讶的端详怀里的小狗。“可是它好小喔,我以为刚出生不久呢!” “它再大也大不了多少,所以我娘才会养这种小狗。” “那它是公的?还是母的?” “公的,麻烦比较少,”方瑛挤眉弄眼地说。“要有麻烦也是别人的,不关咱们的事!” 香坠儿的脸又红了,脑袋掉下去,装作喂小狗狗吃东西。 “讨厌,说什么麻烦嘛!” 方瑛莞尔,仰首饮尽杯中酒,再转眸悄悄打量他的新婚妻子。 说老实话,她的模样可真教人意外,原以为庄稼人的姑娘即便不庸俗,也该很平凡,没想到她眉儿端秀眼羞怯、鼻挺嘴更小,精致的五官镶嵌在葱白水净的瓜子脸上,再加上纤细娇小的袅娜身材,还有几分稚嫩、几分青涩,就像一支精致纤巧的扇坠儿,虽没有耀眼醒目的美,却透着另一种含蓄的、蒙胧的美,细腻婉约、灵秀雅致,得细细的品尝,可以一再回味,十分耐看。 嗯嗯,他喜欢,很喜欢! 笑咪咪的,他又斟满两杯酒。“喝过酒吗?” 香坠儿飞快的瞟他一眼。“过年过节时才喝。” “那么……”轻轻挪过去一杯,方瑛滑稽的挤着眼,那弯月型的笑眸透着几分暧昧。“一杯应该醉不倒你吧?” 香坠儿顿时又挂上一脸红,她知道,方瑛要她喝的是交杯酒,默默的,她端来酒杯半口半口地慢慢喝完,抬头看,方瑛的酒杯中早已涓滴不剩,正望着她直笑,那笑容又像在发出万丈光芒,使她不由自主的又跟着笑开来。 “吃吧,”他说。“别光顾着喂小狗,也记得填填你自个儿的肚子。” 话落,他就自顾自吃喝起来,连多看她一眼也没有,但也亏得他如此,香坠儿才敢放胆的夹饺子吃、舀莲子汤喝,不然有个陌生人瞪着她看,她吃得下才怪,大概吞下一颗饭粒就够她饱上三天了。 也或许他就是故意的,因为知道她会害羞,所以故意不看她、不管她,看似不体贴,其实这才是体贴。 想到这,她不觉飞过眸子去偷觑他,换她打量他了。 粗犷的浓眉,帅气的鼻,那张嘴却挺秀气,还有两弯顽皮的笑眼和一双迷人的酒窝,近乎圆溜的脸娃娃似的可爱,凭良心说,他的五官分开来都很好看,可一旦配在同一张脸上,就有点搭不起来的感觉,又粗犷又秀气、又帅气又可爱,全都混在一起了,好像茶杯配错了水缸盖和菜盘子,还搞错了用途,竟然拿去装酱油了。 不过如果再多看两眼,却又会发现他这奇特的五官搭配反而有一种极为特殊的魅力,看得久了会拉不开眼,会忘形的盯着他目不转睛。 大概是想看清楚,他的五官综合起来究竟是粗犷还是秀气、是可爱还是帅气? 此外,他的笑容更特别,既非大哥那种慵懒的、别有用心的笑,也非四哥那种狡诈的、不怀好意的嬉皮笑脸,而是那种坦率又爽朗,不带一丝虚假的笑,总是灿烂辉煌得使人忍不住跟着他笑起来。 “夫君。” “嗯?” “听说你有三个妹妹?” “一个姊姊,三个妹妹和一个弟弟。” “他们……”香坠儿怯怯地瞅着他。“年岁都比我大?” 方瑛哈哈大笑。“的确,我姊姊早嫁人了,大妹二十二,订亲三年却老拖着不肯成亲,弟弟二十一,二妹十九,三妹跟你同年,十六,不过大你两个月,可他们还是得叫你大嫂,天知道他们有多不甘心!” 不甘心? 这词儿好像有点危险耶! 香坠儿又不安起来了。“他们……很生气?” 方瑛横瞥她一下。“别胡想,不管我和谁成亲,只要你不会耍刀弄剑,他们就不会甘心,跟你无关。” 她会的可不只耍刀弄剑呀! 香坠儿两眼心虚的飞开。“你们都会武功吗?” “谁说上战场打仗一定要会武功?要真是,打仗的人可少了。”吃下一粒白胖的饺子,方瑛含糊的继续说:“不过爹既然是武将,虽说不会武功,但耍弄起武器来可一点也不含糊,耳濡目染之下,那几个丫头使刀棍倒比用针线灵活,要她们上战场也不会害怕。偷偷告诉你,我过世的亲娘和现在的后娘都跟爹上过战场喔!” “真的?”不会武功的女人也能上战场? “真的、真的,因为她们也都有个身为武将的父亲,所以啦,我姊夫是禁军营卫指挥使的三子,现已升至副千户;大妹的未婚夫是宣府都指挥同知的次子,也跟他爹打过好几次仗了,换句话说,咱们方家的小姐们找的对象都是能够上战场的将门之子,不然她们是看不上眼的。” “但我……我不是。”香坠儿垂首嗫嚅道。 “你是,如假包换的将门之女,只不过经过四十年前那次劫难之后,香家心灰意冷,宁愿归隐山林,这我了解。”方瑛柔声安抚她。“更何况,方家什么都不缺,独独缺个正常的女人,就算不会耍刀弄剑,更不能上战场,但听说你女红中馈样样在行,在我看来,这就比那些丫头们能干,往后我想吃点好料的,就靠你啦,老婆!” 听他说得好夸张,香坠儿不禁又笑了。“方家没有厨娘吗?” 方瑛深深叹了口气,“还说呢,咱们方家上至主母大人,下至厨娘张嫂,会的就是把肉和青菜混在一块儿煮熟,再洒两撮盐巴,糖醋酱油全都省了,吃是可以吃啦,但要谈上美味……”他摇摇头,太悲惨了,说不下去。 “那以后就由我来负责膳食好了!”虽然她不敢上战场,但要提起下厨做菜,保证没人不伸大拇指的。 “一顿餐十个人用,你应付得来吗?” “我家一顿餐二、三十个人,不用大锅炒还不行呢!” “厉害!”方瑛惊叹。“都可以负责军营里的伙食了!” 想到自己还有一点用处,香坠儿不由开心的笑眯了眼。 “没问题,只要时间够,那也行!” “那就麻烦你顺便教教你那三个小姑吧,”方瑛喃喃道。“起码要懂得如何切菜,不要一颗大白菜一刀砍成两半就算切好了,又不是刽子手斩人头;随便丢把盐巴也不试试味道就算调过味了,不是咸死人就是一点味道都没有,那回尝过她们做的菜之后,一听到她们又要下厨,我拔腿就逃,再也不敢领教了!” “那……那么……”香坠儿笑得差点岔气。“恐怖?” “还不止呢!”方瑛继续叹气。“再说说她们的女红吧,告诉你,她们绣的花连她们自个儿也看不懂自个儿到底绣了些什么,红红绿绿、黑黑白白全混在一起了,我看倒像茅坑里的玩意儿!” “好……好惨!”香坠儿呛咳着猛掉眼泪。 “还有她们缝补的衣裳啊,那更是惨不忍睹,不缝不补还能多穿两天,一缝补起来,连穿都穿不上去了……” 人家的洞房花烛夜是忙着计算春宵一刻到底值多少,他们却聊起天来了。 不过,他们聊得很开心、很尽兴,聊得香坠儿忘了夫婿是个陌生人,也忘了害怕、忘了恐惧,不时失声而笑,就好像她在娘家时一样。 “不会吧?” “哪里不会,那三个丫头真的偷了我弟弟三套衣服,就大摇大摆的混进军营里头去了!” “那大家都被她们骗过去了?” “开玩笑,才一眼我就认出来了,然后就立刻去通知爹来捉奸细,先打他个三十大板再说!” “奸细?” “不是士兵,却混进军营里来,不是奸细是什么?” “夫……夫君,你……好毒喔……” 起更了,他们还在聊。 二更天,他们继续聊。 三更天,他们卯起来聊。 四更天…… 第二章 庄稼人的生活十分规律,总是日出即起,然后就开始忙碌个不停,直至日落后方才休歇,打小养成的习惯不容易改变,即使嫁到不同的环境来,而且前一夜她也没睡多少,但香坠儿仍是天一亮就醒了,打算如同往常一样陪大嫂做早饭给大哥吃了好下田去。 可是…… “耶耶耶,这这这……这是哪里?” 谁知一睁眼,入目的竟是陌生的环境,没见过的床顶蓬,听不见熟悉的虫鸣蛙叫,也没有五更鸡鸣,甚至连空气都不一样了,想都来不及想一下,她马上就吓破了芝麻绿豆胆,瞬间便陷入一片天昏地乱的惊慌之中。 她怎会在这里? 她惊恐的坐起来,正打算拉嗓门尖叫,或者放声大哭,两者之间总要选择一个好好表现一下,不过她连两片嘴皮子都没来得及分开,眼角又瞥见睡在一旁的男人,臂弯里窝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狗仔,一大一小两颗脑袋凑在一起睡得可熟了。 只一眼她就想起来了,那副奇特的五官,还有那只小狗仔。 对了,她嫁人了嘛,而那男人是她的夫婿,小狗仔是夫婿送给她的礼物,它叫小豆豆,是她和他一起为它取的名字。 望着那张安详的睡脸,她很快就定下心来了。 昨晚是他们的新婚夜,她的夫婿却没有碰她,但那并不表示他不喜欢她,也不是因为他喝醉了,他不碰她,那是他的体贴,她知道。 他并不像其他男人那样急躁,新婚夜就迫不及待的想索取身为丈夫的权利,也不管新娘有多么惶恐;相反的,他很有耐心,在索取丈夫的权利之前先关心到她的感受,他的体贴是那么明显。 就像昨夜他不落痕迹的抚平她的紧张,除却她的畏惧,还逗她笑、逗她开心,又告诉她许许多多关于他、关于他的家人的事,让她在不知不觉中对他有所了解,逐步减轻他们之间的陌生戚。 记得在见到他之前,她是那么的恐惧害怕,随时都有可能逃之夭夭,没想到才不过短短一夜而已,他已经从陌生人变成在这里她唯一可以依赖的人了。 不管大哥说什么,她相信他会对她很好。 不过娘也说过,脾气再好的男人一旦超越忍耐极限,他还是会发飙的,想想,她最好不要去挑战夫婿的极限,或许她在这里的日子就不会太难过吧? 香坠儿努力安慰自己,可是不过一会儿,她的表情又垮了。 但现在,她马上就得挑战他的耐性了,听说男人最讨厌睡觉时被吵醒,不晓得是不是真的? 犹豫好半晌后,她终于鼓起勇气,爬过去怯怯地推推方瑛的肩,怯怯地低唤。 “夫君!夫君!” 可是她的夫君一动也不动,像死人一样,倒是小豆豆立刻惊醒了,她只好又推推他,再唤。 “夫君!醒醒,夫君!” 他动了,眉头微微揽了一下,旋即又恢复原状,继续呼呼大睡,而小豆豆闻闻她的手后就爬爬爬、爬爬爬,爬到角落去,跟它主人一样,趴下来缩成一团毛球再睡。 真是,女人就是爱吵男人睡觉! “夫君,醒一下好吗,夫君?”继续推、继续唤,嗓音里已经夹带着一点哭音了。 终于,眼皮撩一下又掉回去。“唔?” “夫君,我得去拜见公婆,”怯怯地,香坠儿低声央求。“夫君可不可以……可不可以陪我去呢?” “拜见……公婆?”什么东西? “我娘说的,这是新妇的规矩。” “唔……不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 “放心吧,爹娘不会生气的。” “但……” “不用去了。” “夫君……” “我好困,拜托别吵我了。” 其实方瑛的口气并不凶,也不重,甚至是含含糊糊的,好像在说梦话,再胆小的人听了也不会觉得可怕,但他的动作可就不太客气了,熊熊一下转过身去用背对着她,任何人看了都会猜想他是不是生气了。 可是香坠儿不会猜想,她先是被他的动作吓得惊噎了一下,还没回过神来,她就已经断定一定是她惹火了夫婿,于是…… 呜呜呜呜呜呜…… 再过片刻,方瑛慢条斯理的转回来,先睁开一只眼,再打开第二只眼,表情是啼笑皆非的。 果然是个爱哭鬼! “好好好,别哭了,我陪你去。”说着,他坐起身,挺背伸了个大懒腰,再扭扭颈子活动一下,转头看,她竟然还像个小孩子一样揉着眼睛继续呜呜咽咽,泪水、鼻涕糊了满脸。“又怎么了?” “呜呜呜,你……呜呜呜,你生气了……呜呜呜……” 他更是哭笑不得。“我没有。” “呜呜呜……你有……呜呜呜……” “没有。” “呜鸣呜,有……” 爱哭的小孩好像很顽固呢! 方瑛无措的搔搔脑袋,忽地两眼一亮,唇畔撩起一弯暧昧的笑,“嗯嗯,或许我是有点不高兴吧,不过……”骤然探手掳来她的小脑袋,俯首在她唇上重重啵了一下。“行了,这样我就不生气了!” 两手捂着自己的嘴,香坠儿满脸通红,又吃惊又羞赧得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别说哭了,她连呼吸都忘了。 方瑛若无其事的挪腿下床,回头眨了一下眼。 “好了,老婆,伺候夫婿更衣梳洗应该是你的责任吧?” 啊一声,香坠儿立刻回过神来,急忙从床角落用四脚爬出来,太慌张了,一个不小心差点用脑袋直接撞下床,方瑛及时一把揽住她的纤腰,扶她站好,顺便再偷一个吻,惹得她又涨红脸的捂住嘴。 “慢慢来、慢慢来,还没更衣梳洗之前,我哪里都不会去。” 于是,香坠儿开始手忙脚乱的伺候方瑛梳洗更衣,递衣服给他洗脸,拿毛巾给他穿,甚至要拿茶杯梳他的头发。 一察觉到她的紧张,方瑛马上又挂上那张有恶性传染力的笑脸,很神奇的,香坠儿几乎是立刻就放松下来了,然后很不好意思的用裤子换回毛巾,拿毛巾换回衣服,等他穿好裤子再把衣服给他,最后拿梳子准备替他梳头发。 待她伺候好夫婿,换她自己坐到梳妆枱前时,她才发现自己跟夫婿一样又是满脸笑。 她到底在笑什么? ***凤鸣轩独家制作****** “咦咦,你的媳妇儿呢?” 婚礼翌日,方家八口人一大早就等在大厅里,兴致勃勃地等着想看看新娘子到底是凤凰还是母猪,没想到等了半天,却只等到新郎那张早就看厌了的脸。 “来啦!” “来了?胡说,在哪里?” 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怎么看都只有新郎,没有新娘子呀! 方瑛咧嘴一笑,大拇指往后一比,这时,一双怯生生的眸子才从他的手臂旁边歪出来,其他部分仍然隐藏在他身后,舍不得露出来。 “好了,老婆,可以出来了吧?爹娘等着你拜见呢!” 要拜见公婆就得先现出金身来,理所当然,谁知方瑛这么一说,只听得一声惊惧的抽噎,那双眸子又消失不见了,方政与方夫人不禁啼笑皆非的面面相觑。 他们没有那么可怕吧? 方瑛只好回过身去百般劝诱,又哄又骗,好不容易当新娘子终于肯从他后面现身出来时,众人早就等得快睡着了。 而后,当新娘子在奉茶的时候,她竟然还一手紧紧地揪住方瑛的袖子不放,唯恐他丢下她跑了似的:奉茶完毕,她马上又躲到方瑛身后去,小气巴拉的不给人家看到她,方瑛想坐下都不知道该怎么坐,总不能坐在她身上吧? 现在,大家终于了解香坠儿有多么胆小了。 “天,真是丢脸!”方兰抚着额头呻吟。 “兰妹!”方兰的夫婿宋玉虎低叱。 “简直跟耗子没两样!”方翠嘀咕。 “翠儿!”方夫人的语气是斥责加上警告。 “我说她是根本还没长大!”方虹嘟囔。 “虹儿!”方政不但吼,还瞪眼。 “大姊、二柹、三姊又没说错!”方燕咕哝。 “小妹,我警告你……” 警告内容没机会出口,断音了,方瑞跟其他人一样,十六只眼全都讶异的望住方瑛,而后者则扭头向后。 呜呜呜呜呜呜…… 众人再次面面相觑,哭笑不得。新婚第二天就得到证实,新娘子果然胆小又爱哭,就跟她大哥说的一样。 方瑛又回过身去低声安慰人,也不晓得他说了什么神奇的字眼,新娘子的呜咽立刻中断,还满脸羞红地捂住了嘴,好像怕被苍蝇、蚊子跑进她嘴里去似的,而后,方瑛回过头来,挑着眉,一脸不怀好意的冷笑,笑得那四个姊妹毛骨悚然,背脊直泛凉意。 “你们以为她丢脸?哼哼哼,我会让你们知道,你们三个丫头,不,四个,包括你在内,大姊,你们四个比谁都丢脸!”话落,他便牵起香坠儿的柔荑走人。“走,咱们逛街去!” 逛街? 众人疑惑不解的你看我、我看你。 丢不丢脸跟逛街有什么关系? ***凤鸣轩独家制作****** 说是逛街,其实方瑛是带香坠儿去买菜,他猜想,如果香坠儿的手艺真是好,府里惯常用的菜肯定不敷使用。 “老实告诉我,老婆,你的手艺到底好不好?” “其实也不怎么……” “实话!我要听实话!” “呃,很好,非常好,顶顶好。” “好极了!那么……”方瑛搓着手眉开眼笑。“你会什么菜?” “会什么菜呀?我想想……”香坠儿扳着手指头开始数数。“娘教我的是淮阳菜,二婶儿教我的是安徽菜,四婶儿教我的是山东菜,六婶儿教我的是江浙菜,七婶儿教我的是湖南菜,还有大嫂……” “等等、等等,”方瑛听得嘴里直泛潮,舌头淹没在一汪口水里,讲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掺杂着咕噜噜的杂音。“你到底会多少菜?” “很多呀!” “很……多?”方瑛牢牢捂住自己的嘴。“好,那么你就每一种菜都做。” “是,夫君。不过……”香坠儿好奇地仰起眸子看他。“夫君,你干嘛捂着嘴呀?” “免得口水冲出来淹死你!” 买好菜回到总兵府后,方瑛还亲自陪香坠儿到厨房去做菜,以防下人们欺负少奶奶年幼胆小。 果然,厨娘张嫂和帮厨的婢女们各个捧着轻蔑的表情在一旁看热闹,也不问问需不需要帮忙,光顾着叽叽喳喳的批评这、批评那,叽哩呱啦的说个不停,虽然各别声音都不大,但七、八个人加起来就足够吵醒死人了! 不过,当香坠儿开始刀法俐落的切菜、片肉、雕花时,闲话开始减少了;当她开始使用那些厨娘、婢女们从未用过的配菜、调味料时,闲话只剩下三分之一;再见她居然像酒楼大师父那样甩锅抛菜,闲话没半句,只剩下赞叹声。 于是,厨娘、婢女们半字不吭地围过来,乖乖的依从少奶奶的吩咐做下手帮忙。 而方瑛则负责偷吃,吃一口惊叹,吃两口陶醉,吃第三口上天堂,最后,他干脆拖把椅子来坐下。 “香菊,给大少爷我拿壶好酒来!” 好菜就得配好酒! 午膳后,杯盘狼藉,半根菜叶也没剩下,但方家十口人却仍围坐在餐桌旁,一个也没离开,全走不动了。 其实香坠儿煮的菜够一、二十个人吃的,但大家吃饱后却还拚命往嘴里塞,吃涨了还是继续往嘴里塞,吃撑了依旧继续往嘴里塞,直到所有菜全吃光后,大家才心甘情愿的放下筷子,然后发现,他们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还有桂花酸梅汤呢!”方瑛的表情是阴谋,语气也是阴谋。 “真的?太好了,刚好消消涨气!”众人齐声赞颂厨师的伟大。 于是,婢女们捧着托盘送来桂花酸梅汤,按照座位顺序,先在方政、方夫人面前放下两碗,然后是方瑛和香坠儿,不过,当婢女要再往下送时…… “慢着!”方瑛慢条斯理的喊停。 迫不及待的等着要喝桂花酸梅汤的其他人全怔了一下。“干嘛?” 方瑛才刚张口要说话,一旁就先传来方政与方夫人的赞叹。 “好喝,比小吃作坊那里卖的还好喝呢!” “那可不,清醇的桂花香,酸甜得恰到好处,一点也不腻嘴,真是享受!” “还有没有?再给我来一碗!” “我也要!” 老爷、夫人的命令,婢女哪敢不从,立刻把要给其他人的桂花酸梅汤给了他们两位,顿时看急了其他也想喝酸梅汤的人。 “喂喂喂,为什么我们不能喝?” 方瑛笑咪咪的端起碗来喝一口给她们看。“因为我有几个问题想先请教四位一下。” 四位? 方瑞与宋玉虎相对一眼。“那,不关我们的事吧?” 方瑛想了一下。“的确,不关你们的事。” 于是,他使个眼色让婢女也给方瑞和宋玉虎各一碗,而那两位一分到酸梅汤,立刻端起碗来背过身去喝,就怕被抢。 请别跟他们论什么夫妻情、姊妹情,这种时候,天皇老子来也没人情讲! “该死,真的很好喝!” “超好喝!” 眼看酸梅汤一碗一碗的没了,再听他们一个接一个赞叹不已,那四个头顶已经在冒烟的小姐们更是火上加辣油,立刻开始爆炒葱蒜。 “方瑛,你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们都能喝,就我们不行?”方兰怒问。 “没什么,我只是想……”笑嘻嘻的再喝一口给她们看,还咂舌头。“先请教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很简单,你们是不是女人呀!” “废话,我们不是女人是什么?玉皇大帝?” “好,那么……”方瑛放眼在桌上的空盘中搜寻。“坠儿在厨房做菜时,我就在一旁看着,我想最简单的应该是这盘蜜汁红芋,就是红芋加冰糖去煮,请问大姊,你会吗?” 哑巴一个。 “或者针菇鸡丝,这个也很容易,不过就是鸡丝炒针菇,大妹,你会吗?” 哑巴两个。 “都不会吗?好吧,那说说其他的,我想……”方瑛又端起桂花酸梅汤来很享受地一口,两口。“你们应该都收到新妇的礼儿了吧?告诉你们,那可都是我老婆亲手做的哟!二妹,你收到的是绣花荷包,对吧?不说那上头的百花迎春绣,光说那个荷包,你做得出来吗?” 哑巴三个。 “小妹,你收到的手绢儿,你又做得出来吗?” 哑巴四个。 “真是,女人该会的都不会,请问你们哪里配称女人了?” 四个哑巴,四张尴尬的红脸。 “所以啦,诚心奉劝你们,往后要嘲笑人家的时候,记得先问问自己有没有资格嘲笑人家,嗯?”话说完,方瑛的桂花酸梅汤也喝光了,他满足的吁了口气,然后对身边的香坠儿挤了挤眼。“以后没人敢嘲笑你啦,老婆!” 香坠儿却还搞不清楚状况,两眼茫然:她做了什么了? “对了,我那大舅子呢?我还没见过他呢!”方瑛又问,不过问话的对象换了人,他两眼看的是老爹和老娘。 方政与妻子相顾一眼,一脸忍俊不住的笑。 “你见不着。” “为什么?” “你岳父不许他见你,免得他一拳打死你,因此新娘一送入洞房,他就启程回去了!” 一见面就要打死人? 这是哪里的特别风俗吗? “怪了,我哪里惹上他了,他非打死我不可?” “他舍不得把妹妹嫁给你嘛!” 眉梢子高扬,方瑛面无表情的和方政那张笑呵呵的脸面面相对半晌。 “可恶的老爹,为什么不先警告我,娶个老婆居然要冒生命危险?”要打也该先打扁他老爹才对呀! “叫你老婆保护你不就行了!” “也对!”转个眼,方瑛又换上那张有恶性传染力的笑脸。“老婆,千万别忘了,我带你回门时,若是大舅子要打我,或是岳父大人也要扁我,记得赶紧站到我前头来做我的盾牌哟!” 再一次,香坠儿发现自己的嘴又莫名其妙的拉开了,两眼也笑成两弯弦月,就跟她的夫君一样。 “是,夫君。” 她究竟在笑什么呀? ***凤鸣轩独家制作****** 很可惜,方瑛没有机会试试老婆这副盾牌好不好用、够不够结实,婚礼过后五天,方政就收到朝廷的派令,要调他回京里督领京营,搬家都忙翻了,哪有空带新娘子回门。 “这个太大了,直接搬上马车吧!” “那这个……” “不用、不用,那个原就不是我们的,放着就行了。” “大姊不一块儿吗?”见方兰只是帮大家整理,却不整理自己的东西,香坠儿困惑地问。 “不,姊夫是大同卫的副千户,不能跟咱们一道走。”方燕解释。 “那夫君和小叔呢?”香坠儿又问,一边小心翼翼的用布包裹一只花瓶。 “二哥是爹的办事官,自然要跟着爹走。至于大哥……”方燕耸耸肩。“上战场的时候,大哥都会跟在爹身边,偏他就是不肯接下任何军职,宁愿成天到处混,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谁知道他在想什么,”方兰忿忿道。“记得小时候,他老是嚷嚷着要效法宋朝杨令公,做个顶天立地的大将军,还要爹替他订制一把一丈三尺的长枪,说他要学杨家将使杨家枪,看他个头儿才三尺高,硬要拖着一丈三尺的长枪到处跑,走两步就绊一跤,那模样还真是可笑。不过他有那个心,爹就很开心了……” 说到这,她叹了口气。“可不知道为什么,他长大后反而失去了那股劲儿,整天晃来晃去,什么都不想干,杨家枪依然没放弃,却放弃了大将军的志向,问他为什么,他只说了三个字……” “哪三个字?”香坠儿脱口问。 方兰四姊妹相对一眼,异口同声道:“不值得!” 香坠儿怔了怔。“什么不值得?” “不知道,再问他,他啥也不肯说了。”阖上衣箱盖,方兰挥手招呼下人来搬走。“你有空问问他,或许他愿意告诉你也说不定。” 会吗? 香坠儿怀疑地暗忖。 而当女人家和下人们忙着整理行李时,方政父子婿四人则在书房里讨论这回被调差的事。 “怎会突然把爹调回京里头去呢?” “恐怕是要我带军去作战。”方政沉声道。 “作战?”方瑛、方瑞和宋玉虎三人互觑一眼。“哪里?” “多半是云南。” “怎么?那里又出乱子了吗?” “去年就开始了,思任世袭了麓川平缅宣慰使后不久就开始起兵叛乱,他还自称为王,带兵四下侵略,屠腾冲,破干崖,侵孟定,入南甸州,夺罗卜思等二百余庄,气焰十分猖撅。” “镇守云南的沐晟呢?” 不知为何,一听到沐晟的名字,方政眸中飞快的闪过一丝戒慎。 “沐晟认为应派大军进剿。” “爹认为呢?” “我对那里的情势不是很熟,无法任意下判断。” “那就只能任由朝廷派遣了。” 方政思索片刻,抬眸望定方瑛。 “那么,瑛儿你……” “不,爹,上战场时我会紧跟在您身边,但千万别派我任何军职,”看出方政又想说什么了,方瑛忙道:“您知道,我只想轻轻松松的过日子,对那些实在没兴趣,也不想负什么责任。” 方政摇头叹息。“我不懂,为什么你就这么没出息呢?” 方瑛耸耸肩。“还有方瑞嘛!” 方政看看方瑞,后者苦笑。 虽然没有人明白说出来,其实大家心里都有数,方瑞确实为人谨慎尽责又能干,但方瑛才是个具有将帅之能的英才,可惜他一点野心也没有,只想浑浑沌沌的度过一生,浪费他的才干,也浪费他的生命。 深深注视着期望最殷切的长子,方政欲言又止,他知道必定有什么原因使得方瑛如此不求闻达,甚至避之唯恐不及,但无论他怎么问,方瑛总不肯说出来。 究竟是为何呢? 第三章 香坠儿并不是个容易适应环境的人,因为她几乎没出过远门,胆子又小,要习惯陌生的地方和陌生的人就得花上好长一段时间,有可能三年五载,也搞不好一辈子都在习惯。 而这回出嫁,先是到大同,还没搞清楚东南西北又被扔到京城里来,这个环境更复杂,对她而言可真是最严厉的考验。 偏方瑛就是有办法让她觉得适应环境是件很简单的事,刚到京城两天就开始拎着她到处去混,吃喝玩乐样样来,从城里逛到城外,再从城外逛回城里,来来回回不知逛了多少回,不知不觉中,她就已经习惯了。 “今儿个要上哪儿,夫君?” “哪儿也不去,咱们就在院子里玩儿!” “院子里?” “你没瞧见吗?下雪啦!” 回到京里不到三个月,冬至刚过,毛毛的雪花就开始飘落下来了,方瑛立刻拖着香坠儿到院子里玩雪,方瑛那三个妹妹也不甘寂寞的跑来跟他们一起闹。 “打雪仗,我们三个对你们三个,敢吗?” “放马过来吧!” 所谓三个对三个,是方翠三姊妹对方瑛、香坠儿和小豆豆,不过那只是好听的说法,事实上就只有一个对三个,因为小豆豆只会绕圈子跑来跑去汪汪叫,而香坠儿也只会躲在方瑛后面笑着尖叫不已,四面八方都是雪球飞过来、飞过去,她就一声接着另一声尖叫,一声比一声高昂的刺入方瑛的耳膜。 “喔,老天!”方瑛抠抠耳朵,呻吟。“老婆,现在是在打雪仗,不是在比嗓门大小好不好?” “对不起嘛,人家忍不住嘛!”香坠儿不好意思的道歉,却还是忍不住笑。 “忍不住就忍不住,那也别对着……”一团雪正正投入他嘴巴里,方瑛僵了一瞬间,旋即怒火冲天的吐出满嘴雪,再弯身搓起一大团雪球反攻回去。“可恶的丫头,大哥我在讲话,你还丢过来,就不会暂停一下吗?” “战场上没有暂停的!” “谁跟你战场!” “打雪仗就是打仗!” “好,那你们就别后悔!” “后悔的是猪头!” “你们当定猪头了!小豆豆,上,咬她们!” “耶?!” 于是,战况更激烈了,多了一副锐利的白牙齿,雪球也愈搓愈大,到最后不小心被砸到脑袋还会一阵天旋地转、满头小星星,而那三姊妹的裤管也全被咬烂了,直到五个人全身都湿透了,方才分别回屋里去换衣服。 “咦?小豆豆呢?” “我最后看到它,它还咬在二妹的裤管上。” “可怜的二妹!”香坠儿失笑。 “她活该!”方瑛也在笑,幸灾乐祸的笑。 “我该去做饭了。”刚换好衣服,香坠儿就赶着要到厨房报到。 “不许!”方瑛一把搂住她,下让走人。“又下是领薪饷的厨娘,干嘛一待在家里时就抢厨房,别忘了你是我的老婆,你的第二贝任在我!” “可是……” “少啰唆,我是你的夫婿,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方瑛强硬的命令道,随即放开她,转去开门朝外面大吼了几句,再关上门回到她身边。“行了,你也教了张嫂下少,今儿个就继续让她练习吧!” “那……”扭着手绢儿,香坠儿眨巴着眼儿瞅他。“要我干嘛?” 见她粉颊微赧,透着几分娇憨,还有几分羞怯,那青涩的动人韵味实在诱人,方瑛看得心痒难耐,忍不住扶起她的下巴,深深印上她的唇。 成亲已三个月,香坠儿依然是个处于,如假包换的原装货,但这种免费的嫩豆腐方瑛倒是吃了下少,又搂又抱、又亲又吻:而香坠儿从吃惊骇然到娇羞以对,她也慢慢习惯了,不再像起初那样他一亲她,她就捂着嘴下知所措。 奸半晌后,方瑛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她,然后牵着她到窗前坐下,并分别为两人倒了杯热茶。 “陪我赏赏雪、聊聊天啊!” 窗外仍在飘雪,那景致还挺有诗意的。 “聊什么?” “什么都可以呀,譬如聊聊你嫁到方家来三个月了,习惯了没有?或者有没有谁欺负你啦?” 香坠儿不禁开心的笑了,方瑛天天都这么问她一回,关怀的心意尽在其中。 “没有人欺负我呀!大姊还跟我说,她原是看不过我太胆小又爱哭,但夫君说得对,身为女人,该会的我都会了,胆小又如何?爱哭又如何?只要公公、婆婆对我满意,夫君也不嫌弃我就行了。” “谁跟你提大姊啦,她又不在这!”方瑛没好气的说。“爹娘也不用说了,谁都看得出来他们有多疼爱你,我说的是那三个丫头呢?”那几个鬼丫头有多欠扁,他最清楚了。 香坠儿又笑了,无限喜悦流露在她那甜蜜的笑靥中。 公公、婆婆是第二个她不怕的人,因为他们真的十分疼爱她,无论她因为瞻小爱哭而显得多么失礼,他们总是和颜悦色的包容下来,从不苛责她,连重话都舍下得说半个字,疼爱亲生子女也不过如此而已了。 至于其他人…… “那回我做给公公和夫君、姊夫、小叔配酒的下酒菜,大妹说只要我教会她,她就心甘情愿的叫我大嫂。” “聪明,只要会那几样下酒菜,她那未婚夫就会对她死心塌地啦!” “至于二妹,她要我教她绣荷包,她想……”香坠儿顿了一下。“送人。” “咦?”方瑛有点惊讶。“方虹有意中人了吗?” “还有小妹,她……” “她想怎样?” “她要我把她教得跟我一样。” “包括爱哭和胆小吗?”方瑛戏谵地挤着眼问。 “夫君!”香坠儿娇嗔地打他一下。 哈哈一笑,方瑛握住她的小笼包亲了一下。“那下人们呢?” 一说到这,香坠儿就不好意思的咧咧小嘴儿。“他们只拜托我一件事。” “何事?” “他们请我做菜时多做一点。” “这又是为何?” “这么一来,剩菜就多了,他们就可以打打牙祭了嘛!” 方瑛失声大笑。“真是,原来府里上上下下早就都给你收买了嘛,害我白担心了!” 也是,他早该知道不需要担心的,虽然胆小、虽然爱哭,但香坠儿着实是个温驯乖巧的小女人,还做得一手好菜,女红更是没话讲,孝顺公婆、友爱弟妹,对下人们更是温顺和气,再挑剔的人也会被她收服。 然而最教他动心的是,她的甜蜜娇憨、她的羞怯可人,是那样的惹人怜、招人爱,有时娇嗔的一眼,有时不依的撒个娇,或是泪眼汪汪地瞅着他,或是惊惧的躲到他身后寻求庇护,他就恨不得把她收藏起来,却又不晓得该收藏在哪里。 放在掌心上怕飞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现在他才了解这句话的意思。 “人家哪有收买谁,”香坠儿不依的噘高了小嘴。“多做一点菜又不累!” “是是是,你没有、你没有!”兴许是心情好,方瑛突然起身脱掉长袍内衫,光着膀子牵起她又往外走。“走,陪我练枪去!” “还在下雪耶!”香坠儿娇靥飞上两朵红云,因为他裸着上身。 “那才够劲!”方瑛豪迈的道。 男人就是要不怕流鼻涕,女人才会爱。 “那我先去拿壶酒来。”要驱寒,喝酒最有效。 当香坠儿拿了酒,又拎了一件长袍回到院子里来时,方瑛已经开始练枪了。 他几乎天天都在混,但偶尔也会练练枪法,也总是要她在旁边陪他,而香坠儿也不能不承认,不懂武功的方瑛确实要得一手好枪法。 人说枪为百兵之王,又说是百兵之贼,那是因为枪的威力强、速度快又富于变化,往往使敌手防不胜防,这三点,方瑛可说是淋漓尽致的将其发挥到极致,虚实奇正、进锐退速,其势险、其节短,不动如山,动如雷震,真可谓一枪在手,所向无敌。 “他要是会武功,在战场上应是一人可抵千军万马了!”香坠儿喃喃自语道。 点拨扎刺、拦扫圈缠,如银光砾砾,寒星点点、千变万化、奇幻莫测,就连香坠儿看得都有些眼花撩乱之感,那不仅要气力,更要有应变的智慧,所以使枪者都是智勇双全的人,方瑛可说是当之无愧了。 所以她也很纳闷,听大姊说,当初方瑛苦练枪法就是为了上战场,为什么到后来,他却又不愿跟他爹走一样的路呢? “快披上,夫君!” 雪花仍不止,方瑛却已练得满身大汗,还冒热气,像刚出笼的馒头,香坠儿看得直打哆嗦,他一停下来,她马上把长袍往他身上披。 “我不冷。” “人家看得会冷嘛!” “好好好,披上就披上!”真是拿她没辙。“走吧,回屋里去。”再待下去,她可能会拿棉被来给他裹起来了。 “夫君?” “嗯?” “你的枪法好,又都跟着公公上战场,为何就是不愿意接下军职呢?” 方瑛瞥她一眼。“怎么?你希望我上战场领军功,做个风风光光的大将军?” “才不要!”香坠儿毫不迟疑的摇头丢出否决票。“我宁愿夫君是个平平凡凡的人!” “我想也是,”方瑛轻哂。“那么,是谁让你来问我的?” “谁呀?”香坠儿想了想。“嗯,公公提过,婆婆也提过,还有大姊、小叔、姊夫、大妹……” “好了、好了,别再数了,我知道了。”不过问了一个最简单的问题而已,没想到她竟然开始数起数来了,方瑛不禁啼笑皆非。“奸吧,你是我的妻子,要跟我一辈子的人,你要真想知道,我会告诉你,不过……”他顺手拿来还拎在她手上的酒壶。“去做点下酒菜来,再多拎两壶酒,我想边喝边说。” 待香坠儿离去后,他便直接进房里去,穿上衣服,再坐下来自斟自饮,脑子里却开始犹豫起来。 他说的,她应该能理解吧? ***凤鸣轩独家制作****** 依然是落雪的窗畔,茶几上几碟小菜,方瑛惬意的又吃又喝,好像已经忘了为什么要香坠儿做下酒菜来了。 “夫君!”香坠儿娇嗔地推推他,提醒他别忘了主题不是喝酒,而是说话。 方瑛莞尔,仰首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坠儿,我先来问你,你有多清楚当年香家的那场大劫难?” “够清楚了,我娘说过好几次给我听了。”香坠儿说,边执起酒壶为夫婿斟满酒。“从赶走蒙古人的第一场战争起,香家几兄弟就在太祖麾下,卖命沙场、忠心耿耿,虽没有立过什么大功劳,至少也有苦劳,最后还牺牲得只剩下我曾爷爷一人,但曾爷爷毫无怨言,认为这是为天下百姓,值得。没想到……” 她慢吞吞地放下酒壶,稚嫩的矫靥上有几分伤情。 “不过一句小人谗言,皇上就要抄斩香氏全家,若非你爷爷偷偷放走了我奶奶和我娘,恐怕香家就真的一个也不剩了。虽说后来皇上也查明了真相,还我香家清白,但那又如何,被砍头的人也活不回来了呀!” “你果然清楚。”方瑛执起酒杯却没有喝,只盯着眼看。“那么,我想你应该听大姊她们提起过,从小我就极为仰慕宋朝的杨令公,我一直想做个跟他一样能够流芳百世的大将军……” “嗯,大姊提过。” “不过……”方瑛顿了顿。“当我得知香家当年的遭遇之后,我就开始有点迟疑了……” “为什么?” “为天下百姓征战沙场,那确是值得,即便是战死,我也毫无怨言;但若是为了毫无意义的事冤死,我可不甘心,什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简直是胡扯八道,要我死,先拿出个道理来再说!”方瑛猛然喝下那杯酒,横臂抹去酒渍。“就如杨令公,他不该死,却死了,只因为奸臣的陷害,看他死得多么不值得!” 香坠儿先是一怔,继而恍然大悟,终于明白大姊说他所讲的“不值得”究竟指的是什么了。 “然而当时我也只是迟疑而已,直到那年我跟随爹征剿黎利,偏偏碰上荣昌伯,一个承嗣父爵,根本不懂得用兵之道的征夷将军,他怕死不敢战,又不肯放手让爹去战,皇上一怪罪下来,他就把罪全推给爹,而爹呢……”方瑛叹息。 “他都默不吭声的承受下来,宁愿承担罪过,不可得罪小人,爹这么说。”他苦笑。“其实我也明白爹说得没错,得罪小人的后果,香家的例子就摆在那里了,但我仍是听得一颗心全冷了……” “因为夫君不是个能够忍气吞声的人,更不愿向小人低头。”香坠儿了解地轻轻道。 “我们武人的责任是在沙场上征战,可不是向小人奉承谄媚。” “这么一来,如果运气好的话,或许夫君真能够成为流芳百世的大将军,但若是运气不好,多半壮志未酬就先死在小人手中,那太不值得了!” “运气?”方瑛嘲讽地一哂。“我不以为这种事能够靠运气。” “那就不要勉强嘛,就这样平平静静的过日子不也很好吗?”香坠儿柔柔的低喃。“或许对夫君来讲,老待在一个地儿也许会很无聊,那我们也可以大江南北到处去看看呀!” “对对对,我就是这么想的,等哪天爹不需要我了,我就要到处去看看。”听老婆也赞同他,方瑛高兴的直点头。“那么,你是愿意跟着我啰?” “无论到哪里!”香坠儿轻柔但坚定的说出她的回答。“夫君到哪里,妻子自然也要跟到哪里。然后有一天,如果夫君累了,我们就可以找个地方住下来,或者做点小生意,或者种田种菜,再生两个孩子,那种日子一定会很幸福的!” 孩子? 两眼忽亮,笑眸又变成两弯弦月,“这可是她自己提的。”方瑛喃喃自语,嘴角徐徐翘起来,勾起一道无论谁来看都是不怀好意的笑。 既然她自己提到生孩子的事了,那么,应该可以了吧? 话说得好好的,蓦见他表情一转,突然笑得很不对劲,语气更暧昧,有点像市井中那种专门调戏姑娘家的无赖痞子,香坠儿不由胆战心惊的跳起来,毛骨悚然的直往后退。 “夫君,你你你……你干嘛笑成这样?” “因为我的口水又快喷出来了!” “但但但……但我并没有要做菜呀!” “这道菜不必料理,‘腌’够了生吃就行啦!” “咦?” 香坠儿还没想到是什么菜肴不必料理,生吃即可,方瑛已然猛扑过来,在她的惊叫声中一把将她扛上肩,快走几步,丢到床上,抹两下口水,扑上去…… “腌”了三个月,终于可以开动啦! ***凤鸣轩独家制作****** “原来是因为我?” 方政怅然的低语,与方夫人相对无奈苦笑,方瑞叹气,方翠三姊妹不知如何是好。 “其实也不完全是呀,公公……”香坠儿满脸无措,徒劳地想要安慰公公。 但也有七、八成是了。 方政举手阻止她再往下说。“我明白,瑛儿看似脾气好好,还有点吊儿郎当,其实他的个性是很强硬的,对就对,错就错,一般小事还可以随便混过去,若是他认为非追究到底不可的大事,他总是顽固不屈的非坚持他的意念不可,从来不管后果如何。或许……”他轻叹。“他是真的不适合走我希望他走的路。” “公公……” 方政又摆摆手,强装起笑容。“好了,别提这了,说说你和瑛儿,你们相处得可好?” 怎地突然说到这了! 香坠儿先是呆了一下,继而赧然垂首。“很好啊,公公。” “他没有欺负你吧?要是有,跟我讲,我会替你修理他!”方政狠狠地挥了挥拳头,仿佛只要她说一声,他随时可以下手将儿子修理成猪头肉包子。 修理? 为什么? “没有、没有,公公,没有那种事,”香坠儿慌忙摆手又摇头。“真的,夫君好温柔、好体贴,又关心我,他对我真的很好!” “是吗?那就好。”方政收回凶狠的表情,流露慈蔼的神色。“那么,既然不合瑛儿的个性,我也不再勉强瑛儿接下军职了,只要……”他突然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你们快快给我抱孙子就行了!” 一提到孙子,方瑛对她做的那种亲密得令人难以启齿的事,立刻清晰显明的浮现在香坠儿脑海中,一幕又一幕,一幕比一幕更精采,不过才出现第一幕,她就刷一下娇靥通红、燥热满身,连脚趾头都烫起来了。 “我……我……”结结巴巴的我了半天,忽地转身就跑,逃之夭夭。“我要去做饭了!” 方政哈哈大笑。“她害羞呢!” 但是,一俟香坠儿的身影消失,他脸上的笑容也即刻消逝了,怔愣好片刻后,他才又开口,语气却是恁般无奈。 “以瑛儿的才干,封侯赐爵并非难事呀!” “但瑛儿的个性如此,那也是莫可奈何啊!” 方政欲言又止地黯然叹了口气,其他人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安慰他的话来,只好悄然离开。 能说什么呢? 那是事实,以方瑛那种强硬的个性,恐怕不到两年就会惹来小人的报复,论罪下狱是小事,就怕跟香家一样全家抄斩。 总不能明知是死路,还逼他去走吧? ***凤鸣轩独家制作****** 除了方政与方瑞必须到京营里去训练士兵操练之外,方家人继续过着没忧没愁的日子。 方翠开始和未婚夫讨论成亲的日子,方虹偷偷把荷包送了人,也不知道对象究竟是谁,方燕没事就抓狂,在厨房里抓狂,手拿针线也抓狂,因为她什么都不缺,就缺点专心、耐心和决心。 当然,其中最愉快惬意的莫过于方瑛和香坠儿这对小夫妻。 每天享受小妻子细心又体贴的伺候,就不用提方瑛有多得意了;而香坠儿也喜滋滋的沉浸在方瑛的温柔呵护中,或许她自己还不清楚,她那颗青涩不成熟的小芳心也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点点滴滴的陷落在夫婿身上了。 每天每天,她都荡漾着一脸满足的笑,早已忘了哭是怎么一回事了。 年后,方瑛原要带香坠儿回娘家一趟,但朝廷却传来一件消息,迫使他不得不打消原定计画。 “起初,有人坚持剿灭、有人坚持安抚,意见不一,于是廷议决定使刑部主事杨宁往麓川宣谕,视思任的反应再做对策。” “结果呢?”方瑛低沉地问。“都好几个月了,应该有结果了吧?” 方政叹气。“果如我所猜测,杨宁至麓川宣读朝廷谕旨,但思任强硬不服。” 方瑞再接着说下去。“镇守云南的黔国公沐晟也上奏说思任连年累侵孟定、南甸、干崖、腾冲、潞江、金齿等处,并自立头目相助为暴,叛形已着,其势甚猖撅,乞调大兵进讨……” 方瑛缓缓垂落双眸。“所以……” “廷议尚未有所决议,但多半会派军征剿麓川。”方瑞说,两眼却看着方政。 方瑛颔首。“我会准备好的。” 方政不以为然地皱起眉头。“不,瑛儿,你才刚成亲未久,我想……” “什么也别想,爹,”方瑛断然道。“只要爹在战场上一天,我就不会离开爹半步!” “但你的媳妇儿……” “身为武人的妻子,她会谅解,也必须要谅解。” 尔后,方瑛不再带香坠儿到处乱跑了。 原因之一是,他想珍惜出发前的每一时、每一刻和香坠儿相处,这种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有多么舍不下小妻子。 而另一个原因是…… “记住,千万别蹦蹦跳跳的!”脸颊贴在妻子小腹上,方瑛一副醺然陶醉状。 “人家才没有蹦蹦跳跳过!”香坠儿娇声抗议。 “还有,娘是有经验的人,她说什么你最好听进去。” “人家一直是个听话的乖小孩呀!” “再有,别再跟人家抢厨房了,小心累到我的孩子!” “好嘛!” 这样到了春末,天候逐渐转趋闷热,正要踏入最炎暑的季节,朝廷终于有所决议了。 “廷议决定派爹和都督俞事张荣赴云南,协助沐晟征剿思任叛军。” 方瑛撩起一弯不似笑的笑。“就如爹所料。” 方瑞看一下亲爹。“是,正如爹所料。” 方瑛深吸了口气。“何时启程?” 方政迟疑一下。“下个月。” 方瑛点点头,不再说话,起身离去;方政忧然揽眉,直摇头叹气;方瑞自然也知道父亲在担心什么。 “不该让大哥去的。” “我知道,但他的决心已定,你以为还有谁改变得了他的心意吗?” “……没有。” 是的,一旦方瑛下定了决心,就没有任何人能够改变他的心意。 不过,这并不是方政担忧的事,上战场是常事,他并不担心,担心也没用,他真正忧虑的是…… 那个小人,他会藉机灭口吗? 第四章 “小豆豆,你想念夫君吗?” “呜呜呜……” 请别误会,并不是小豆豆真有多想念男主人,而是太热了,一身茸茸的毛又长又厚,冬天是很保暖啦,但夏天可就是活受罪了。 “好好好,让你下去,让你下去。” 一溜下地,小豆豆马上四平八稳的平贴在石地上汲取凉意,湿红的小舌头懒洋洋地拖在一边,像一件小老虎皮,若不小心看,还真的会一脚踩下去。 香坠儿叹着气,又拿起女红来,心不在焉的有一针没一针。 夫婿才离开不到一个月,她就已经想念他想念得快疯了,尤其是夜晚上床后,身旁没有他在,她更是想得心都痛了,然后,泪水就会止不住地淌下来。 记得刚成亲那时候,她也会想念家人,但夫婿一直都是那么细心,总是她才刚开始想念,他就会拖着她到处去玩,玩得她没时间想念,久而久之,她也就不再那么时常去想到家人了,就算想起,也只是稍微想念一下而已。 而现在,又有谁来帮助她减轻思念夫婿的心情呢? “大嫂!大嫂!” 来了! 婆婆一直都很疼爱她,三位小姑也跟她相处得很好,而今,她们更是不吝于表现出她们的体贴与关怀,从大军出发翌日起,婆婆和三位小姑就天天来找她,不是找她闲磕牙,就是找她出门踩街、逛铺子。 她知道,她们是想让她分心,免得她太过思念夫婿了。 想到这里,香坠儿不禁绽开感动的笑,当初是为了娘亲才不得不嫁到方家来,而事实却告诉她,是她运气好,才能够嫁到这么好的婆家。 “大嫂、大嫂,杀鞑子的纪念日又快到了,外面可热闹着呢!” “还有霸会喔!” “对、对,不出去逛逛就太可惜了啦!” 方翠三姊妹一边扯嗓门大叫,一边龙卷风似的刮进来,后头还跟着雍容端庄的方夫人。 “婆婆。”香坠儿连忙放下女红向前施礼。 “坠儿,”方夫人怜爱的摸摸香坠儿的头。“要不累的话,陪我们出去逛逛,嗯?” “我不累,婆婆。” “那就一道去吧!” 于是,婆媳、小姑五人又一道出门逛街去了,小豆豆眼睁睁看着女主人离去,依然动也不动地趴在石地上。 太热天还跑出去逛街? 白痴! ***凤鸣轩独家制作****** “为何不出战?”方瑛愤慨的质问。 方政不语,也是一脸愤怒,气得说不出话来,方瑞急忙把方瑛拖出营帐外,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再仔细向大哥解释。 “思任求降了。” “放屁,那根本是缓兵之计。” “对,你知、我知,大家都知道,但沐晟他相信了,我们又能奈他何。” 方瑛狐疑地眯起眼来。“沐晟为何那样轻易就相信了思任?” 方瑞又小心翼翼地环顾左右一下,再压低声音说:“这是我从洱海卫的士兵那儿听来的,听说思任小时候曾寄养在刀宾玉家里,因此有机会见过沐晟,不知何故,沐晟特别喜欢思任,还把他当自家儿子看,因此沐晟一见思任的投降信到,马上就相信思任是真心归顺,然后下令大军不得渡江进攻。” “见鬼,沐晟那老小子到底懂不懂兵法?”方瑛怒道,一肚子火。 “显然是不懂。”方瑞嘲讽地哼了哼。“其实大哥你应该也很清楚,沐晟虽然承嗣了父兄的爵位,可是他一点也不像沐英和沐春将军,他根本不懂用兵,上战场几乎都是吃败仗,实在够丢脸了,倘若不是看在他父兄面上,他早就不晓得被贬到哪里去了!” 方瑛下颚绷紧,咬着牙。“沐晟到底打算如何?” “等。” “等什么?” “等对方来投降。” “我看他要等到死了!”方瑛讥诮地道。“沐昂又怎么说?” “沐昂自然是要捧自己哥哥的场。” “那太监吴诚和曹吉祥,他们是监军,又怎么说?” “他们躲在金齿,你以为他们会说什么?” “爹呢?” “爹要进攻,沐晟不准;要造船渡江,沐晟还是不准,既不进,也不退,只是一味的什么都不准,只准待在这边养蚊子,爹又能如何?”方瑞两手一摊。“毕竟主帅是沐晟呀!” 方瑛绷紧牙根,不吭声了。 这就是他不愿走这条路的主因,倒楣碰上一个三脚猫的主帅,明明知道他是错的,你却只能跟着他走上错路,不许辩解,也不准违抗,运气好,只是打一场灰头上脸的败仗;运气不好,就只好下辈子再来拚输赢了。 真的太不值得了! 九月重阳过后不久,香坠儿平安产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子,而这个小男娃,方燕一见就失声大笑。 “像大哥!像大哥!好粗犷的浓眉,圆溜溜的脸儿,不像大哥像谁?” 然后,当那娃娃弯起弦月眸笑起来的时候,大家也一起不由自主的笑起来,再不约而同拉下脸来,忿忿地破口大骂。 “可恶,又是这种有恶性传染力的笑!” 方毅,这是方政取的名字。 大老远写家书传去喜讯,战场那边立刻就回过信来,好几大张信纸,写满了方政的狂喜,还有方瑛的得意。 男人最得意,洞房花烛夜,还有喜得麟儿时。 “以后,我就不会那么寂寞了。”怀抱胖嘟嘟的儿子,香坠儿呢喃道。 虽然婆婆不时来找她,还有三位小姑轮流陪伴她,婢女、下人们也不断来来去去,但她还是会感觉到寂寞,因为夫婿不在她身边。 她真的好想他! 但现在,凝望着怀里这张酷似夫婿的小脸蛋,多少抒解了一些她的思念,寂寞时抱着他,也好像夫婿就陪在她身边,或许日子就不会那么难熬了。 武人的妻子,注定要独自度过数不清的漫漫长夜。 ***凤鸣轩独家制作****** 营帐前,方瑛焦急的来回踱步,他不受任何军职,就没有资格参与军情讨论会议,只能在这里等待方政和方瑞带结果回来。 说什么思任要投降,到处都传来紧急军情,他不信沐晟还不肯出兵! “怎样?怎样?”大老远一见到方政的身影,他就急忙迎过去。“思任率领万人渡过潞江,将甸顺、江东一带的军民屠杀殆尽,腾越以北等地都落入他手中了,沐晟应该会出兵了吧?” 方政面无表情的瞟他一眼,迳自进入营帐里去。 方瑛怔了怔,“爹,你……”回头看,方瑞捉住他的手臂。“怎么了?” 方瑞苦笑。“沭晟仍旧不肯出兵,爹还跟他拍桌子大吵,但他就是不肯出兵,打定主意要按兵不动到底,爹比你更生气呢!” 方瑛僵了僵,蓦而狂怒的大吼。“那老小子,我要……” “不要、大哥,千万不要!”方瑞几乎整个人都抱在方瑛手臂上,就怕他不顾一切,飙去教训那个顽固的老头子一顿。“这是在军中,不能胡乱来,你别给爹招惹麻烦呀!” “我不是士兵,毋须听命于他!” “但你是以舍人身分跟在爹身边的呀!” 双拳紧握,两眼冒火,“这是延误军机的大罪,届时皇上追究下来,那个老头子想要推给谁?”方瑛怒问。 “不是爹就是张荣,谁倒楣就是谁啦!” “可恶!”方瑛气得浑身发抖。 一个不顾士兵与百姓生命的主帅,朝廷为何要派这样一个窝囊废来呢? ***凤鸣轩独家制作****** 孩子满月了,虽已进入初冬,天气已然相当寒冷,香坠儿还是迫不及待的想出门去透透气。 没想到才踏出房门一步,眼前就黑了,然后一百只手一起又把她推回房内。 “大嫂,毅儿呢?” 方翠挽着她的手臂直接拖回内室里,方燕关上房门,再回身守在那里,方虹则关上内室门,也回身守在那里,香坠儿看得一头雾水,不晓得她们在搞什么花样? “在婆婆那儿。” “那正好,娘一定会霸占上一整天不放。”方翠瞥一下方虹,回过眼来,咳了咳。“呃,老实说,大嫂,我们想找你商量一点事。” “什么事?” “我们,呃,想去找爹……” “耶?” “可是娘一定不许,所以我们需要大嫂帮我们掩护一下。” “但……但……” “别这样嘛,大嫂,帮一下忙嘛,我们一定会很感激你的……” “可是……可是……” “战场上我们又不是头一次去,你别担心……” “但……但……” “每次我们都能帮上忙喔,真的……” “可是……可是……” “就这么一回,帮帮忙嘛,大嫂,帮帮忙嘛……” “但我也想去呀!” 话一出口,不消说方翠和方虹两人皆大惊失色,脸黑了一大半,就连香坠儿自个儿都吓了一大跳。 人家在打仗,她去干什么?帮忙尖叫? 可是,她真的好想念夫婿嘛! 而且说不定她也帮得上忙,譬如煮大锅饭啦,洗衣缝补衣裳啦,或者照顾伤患之类的,虽然她没跟二哥学过,但最基本的伤口处理她还行。 所以,她应该可以去吧? “但……但……大嫂,战场上很辛苦的耶!”换方翠结结巴巴,吃蛋吃个不停了。 “不会比农家辛苦。”香坠儿反驳。 “也很危险。” “我的危险不会比你们大。” “我们会保护我们自己。” “我会躲。” “可是大嫂你甚至不会骑马!” “谁说的?” “咦?” “我四叔是马贩,我怎么可能不会骑马!” 方翠傻住了,好半晌后,她才吃力的又说出最后一个香坠儿不能去的理由。 “大嫂,你才刚坐满月子呀!” “那就再等我一个月,一个月后我们一起去,”也许起初她也吓了自己一跳,但话愈说她就愈坚定,她非去不可!“不然我就自个儿去!” 那怎么行! “好好好,大嫂一起去就一起去!” “但,二姊,娘那边怎么办?”方虹也问过来了。 “这个嘛……”方翠略一思索。“这样吧,冬至一过,我们就跟娘说要去庙里烧香,顺便住几天,等娘发觉不对时,也追不回我们了。” “娘若是跟在我们后头一起去怎么办?” “把毅儿托给娘呀!”香坠儿脱口道。 “对喔!”方翠、方虹异口同声大叫。“这么一来,娘就不会出门了!” 于是,事情就这样敲定了,再过一个月,四个小女人就要一起上路到战场上去找男人啦! ***凤鸣轩独家制作****** 龙川江对岸,思任的大将缅简在那里耀武扬威的挑战,这边却始终按兵下动,因为沐晟依旧不许出兵。 “真没面子!”方瑞喃喃道。 “沐晟那个老头子,他到底在想什么?”手握丈三尺长枪,方瑛恨不得一步跳到对岸去和对方决一生死。 “……到营帐里来!”语毕,方政转身即走。 方瑛兄弟俩相顾一眼,随后跟去。 片刻后,营帐内,方政端坐正位,方瑛兄弟在两侧默默等待着,他们知道,父亲已有所决定。 “今夜,我们杀过去!” “多少人?” “我麾下所有人马。” “四千?” “够了。” “我会准备好。”方瑛豪迈万千的应喏。 “嗯。”方政转注方瑞。“你留下。” 方瑞呆了一下。“爹?” 方政脸上没有一丝半毫的表情。“还有,发誓,无论如何,你绝不能违抗沐晟的命令。” “可是……” “发誓了。” “爹……” “发·誓!” “……我发誓绝不会违抗沐晟的命令。” “很好,别忘了你的誓言!” 当夜,方政即点齐麾下军队,开了寨门,一路杀过龙川江去。 夜深深正好眠,缅简睡得可香甜,梦里左拥右抱,四周全是超级大美女,忽然一阵喊杀声惊醒他的美梦,还没来得及提起刀剑,人家已经杀到他头上来了,营地转眼间就被攻破,他只好率领残兵退到景罕,谁知半途又被明军截住一阵厮杀,杀得他灰头土脸,最后只好丢下数百具尸体,落荒逃往高黎贡山。 方政见胜即追,率兵深入数十里,直至高黎贡山下的敌军大寨,一声令下,四千明军如狼似虎的冲杀上去,敌军虽也拚死抵抗了一阵子,但结果仍是一败涂地,不久即溃不成军,不能走的都杀了,能走的只恨爹娘少生给他四条腿,都漫山遍野逃命去了。 收兵后,方政开始清点首级。 “多少?” “三千余。” “好极了,我们再追!” 战果太辉煌,方政决定趁胜继续深入敌境追击,直逼思任的老巢重镇;上江,顺利的话,他们就可以一举弭平这场乱事了。 ***凤鸣轩独家制作****** 担心香坠儿会受不了赶路的辛苦,香坠儿却不似表面上那般柔弱,竟是出乎方翠三姊妹意料之外的强悍。 以为她不会骑马,其实她的骑术比谁都精湛,还能在马背上表演特技呢! 当方翠三姊妹都赶路赶得有点累,想停下来歇歇时,她居然还一副没事人地问她们为何不继续赶路? 好,她们服了! 但有一点实在让她们受不了,恨不得一脚把香坠儿踢回京城里去,别老是发大水来淹她们,早晚会被她淹死。 “好了,大嫂,你又在哭什么了?” “你们……呜呜呜,你们说要分……呜呜呜,分头去买食物,却去了那么久,我以为……呜呜呜,我以为你们不回来找我了!” “用膳时间人多,当然要等一等嘛!” “还……呜呜呜,还有,好几个男人来调戏我,我……呜呜呜,我好害怕!” “就刚刚一见到我们来就跑的那几个?” “对。” “好,下回我一见他们,就扁死他们!” 香坠儿惊骇得眼泪都吓回去了。“死……死?” 方翠三姊妹猛翻白眼。“你也真是够了,大嫂,战场上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死人,光是听到死字你就吓成这副德行,那要是亲眼见到死人,不当场吓掉你的小命才怪!” 小脸儿吓得像白萝卜,一刀剖下去除了白还是白,香坠儿一下又一下地拚命吞口水,努力抑下畏惧的心情。 “我……我会忍耐。” “最好是,不然真的把你吓死了,大哥一定第一个找我们开刀!” 或者,为了她们三条小命着想,她们应该现在就把大嫂踢回京城里去? ***凤鸣轩独家制作****** “粮草来了没有?” “没有。” “补充兵员?” “没有。” “可恶,沐晟是存心要看我们死绝!” “因为爹不听他的命令出兵攻击?” 方政默然无语,怔忡地望着远处山林,其间不时露出埋伏其中的隐约身影,四周围都是。 他们已被团团包围住了! 上江是思任的老巢,虽有好几处寨子,但若他们有足够的粮草兵员补充,相信他们还是能够一举攻下,但沐晟竟不肯派兵增援,连粮草也不给,他们只好且战且退,并继续遣人回去催兵催粮。 然而苦战至今,他们已是强弩之末,粮草兵员却依然不见踪影,方政知道,眼下已是最后关头了。 “不,不只因为如此,他……他是要灭口!” “灭口?”方瑛惊疑的重复道。眼下不是在打仗吗? “是的,他要灭口!”方政深吸一口气。“现在,瑛儿,仔细听我说,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一件久远的往事,却是沐晟如今要灭我口的原因……” ***凤鸣轩独家制作****** 快步踏入营帐里,一见到眼前一列四个小女人,方瑞差点像女人一样尖声怪叫起来。 “大嫂!妹妹!你你你你你你……你们怎会在这里?” 香坠儿立刻一溜烟躲到方翠身后去,因为方瑞的表情很恐怖,方翠三姊妹则是得意洋洋。 “来帮忙呀!” “见鬼的帮忙!”方瑞气急败坏的怒吼。“快回去!” “不回,除非我们见到爹和大哥!” 然后她们就可以利用爹和大哥最疼爱的大嫂,打死不回去,这也是她们愿意让香坠儿跟来最主要的原因,只要大嫂发几场大水,爹和大哥一定投降,不投降就会被淹死。 方瑞两眼飞开,咬咬牙。“现在见不到。” “又出兵了吗?”方翠似乎一点也不意外。“那我们就等。” “你们……”方瑞欲言又止的转开头。“还是回去吧!” 见方瑞的神色有异,方翠三姊妹终于察觉到有什么不对了。 “爹受伤了吗?” “还是大哥?” “不会是两个都受伤了吧?” 香坠儿惊喘,双手紧捂住嘴,快昏倒了。 方瑞沉默了会儿,忽地转身背对她们。“我不知道。” “不知道?怎会不知道?” “因为他们出兵深入敌境已经一个多月了。” “没有任何消息吗?” “有,要求补充粮草和兵员。” “然后?” “沐晟不许!” “为什么?”方翠三姊妹异口同声愤怒的尖叫。 “因为爹和大哥是违抗沐晟不许出兵的命令私自出兵的,沐晟记恨,故意要给爹好看!”方瑞咬牙切齿地道。 记恨?记恨?他是小孩子吗? “那爹他们究竟怎样了?” “今儿清晨,最后一位被派回来要求增援的士兵说,爹他们已是强弩之末,又被敌军团团包围住,恐怕……恐怕再也支持不了多久就会全军覆没了!” “那你为什么不偷运粮草过去?” 愤怒的三姊妹也团团包围住方瑞,齐声愤慨的质问,方瑞脸颊肌肉痛苦的抽搐不已。 “你们以为我不想吗?” “既然想,那就……” “我已在爹面前发誓说绝不会违抗沐晟的命令了!” “那又如何,你还是可以……” “耶?耶?等等、等等,你们先别吵了!”方燕突然喊停,并慌慌张张的左顾右盼。 “又怎么了?” “大……大嫂呢?” ***凤鸣轩独家制作****** “……所以,沐晟才会趁这个机会灭我口,以除去他心头上的刺!” 方政说完了,方瑛却依然一脸惊怔地出不了声,方政拍拍他的肩。 “我告诉你这件事并不是要你替我报仇,而是要你知道必须小心防范沐晟,往后方家就靠你了!” 没注意到方政的言外之意,方瑛只想到一个疑问。 “既然爹早料到沐晟有可能藉此机会灭你口,爹又为何要出兵?” 方政深深凝住方瑛,目光中是无尽的慈爱,还有对儿子的深切期盼。 “因为我想让你了解,人应是当为而为之,但也有不当为而为之的时候,我们是将门世家,为父是天生的武人,必须毫无质疑的服从上令,要知道,战场上若是有两个下令者,士兵会无所适从,战争也就打不赢了。不过,有时候我们也不得不做一些不该做的事,譬如……” 他微微一笑。“当年你爷爷违抗皇意暗中放走了坠儿她奶奶和娘亲,因为他认为皇上的旨意错了,他必须替皇上留下反悔的余地;还有这回出兵,我违抗了沐晟的命令,因为我认为不出兵是延误军机,是违背了皇上的期待,所以我不顾一切出兵了。而事实也证明我们都没错,若是沐晟肯增援,这场仗早赢了……” 他惋惜的摇摇头,随又洒脱的抛开这份已然无可挽回的遗憾,专注于眼下最重要的事。 教导儿子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 “至于何时是下抉择的时刻,这该由你来决定,一旦决定之后就不能后悔。就如此时此刻,即便我战死了,就算我们方家所有人全都逃不脱噩运,我也不后悔,更不怨恨任何人,因为那是我自己做的决定,我做的都是我应该做的事,应该我做的事我也都做到了,我心安理得,也很满足,身为武人,我尽到了应尽的职责;身为男人,我做到了堂堂正正、无愧于心;身为丈夫,我知道你娘会以我为傲;身为父亲,我知道儿女会以我为荣,瑛儿,这就是我希望你能了解的。” 为他! 竟是为他! 这场仗竟是为他打的! “爹!”方瑛的眼眶热了、湿了,心头一阵阵强撼的激动。 “记住,人必须一直往前走,可以休息,也可以回头看,但绝不可被过去牵绊住,更不能停滞不动。”方政继续语重心长地告诫大儿子。“要了解,追悔已无可挽回的过去是最无意义的浪费时间,你应该思考的是如何修正未来。” “记住了,爹。”方瑛梗声道。 方政满足的颔首。“最后,我希望你能转告你岳母,我不怪她,只希望她能在我们方家真的出事时,伸手帮帮我们方家……” “慢着,爹,为什么要我转告?”方瑛终于警悟到方政的言外另有他意了。“爹为什么不自己告诉她?” 眸子悄悄移开,注定方瑛侧后方。“瑛儿,你该走了。” 心头一震,“走?爹,您……您……”方瑛猝然转首朝方政目注的方向望去,猛然抽了口气。 十几头小山似的巨象矗立在山林前的空地上。 “他们的象队到了,恐怕我们没有时间等待增援了,瑛儿,快走!” “爹,我怎能……”方瑛惊恐地大声抗议。 “瑛儿!”方政陡然一声惊人的大喝,目闪威棱。“该你做抉择的时候了,别忘了你娘、弟弟、妹妹,还有你的媳妇儿和儿子都需要你保护他们!” 方瑛张着嘴说不出话来,面色惨绿,满头冷汗。 爹要他做抉择,但他怎能,怎能! 这是一场注定非失败不可的仗,正是爹最需要他的时刻,他怎能在这种时候丢下爹不管,自顾自逃命? 但是……但是…… 他的后娘、弟弟、妹妹,还有胆小爱哭的妻子,以及从未见过面的儿子也都需要他,因为还有个心怀不轨的沐晟等着要灭方家的口。 天哪!他能如何抉择? 他迟疑,他左右为难,但是,已经没有时间让他慢慢做决定了,只觉一阵宛如山崩地裂的震动,象群已然奔驰了过来。 方政立刻跳上战马,笔直地迎向敌军。“瑛儿,快走,别做个不孝子!” 方瑛恨恨一咬牙,蓦而转身跳上另一匹马,策缰奔向与他父亲相反的方向,一路挥枪与包围圈的敌军奋战:一路回头,心头仿佛在滴血。 即使是在这最后一刻,他父亲依然那么勇猛,纵马冲杀,谁都不能挡。 然而在最后一次回头时,他见到的却是父亲挥剑正要继续砍杀蜂拥而上的敌人,座下的战马竟被象群惊吓得人立而起,他父亲被摔到地上,敌军立刻一拥而上,刀斧齐下。 征战沙场三十年的父亲,就这样冤枉的战死在这南国绝域! 哽咽着回过头来,方瑛咬紧牙根,含悲忍泪继续奋力厮杀,半刻也没停,一心一意要突破包围圈闯出去。 不为他自己,也不为其他任何人,只为了他父亲。 然而,包围圈是如此的严密,几乎是滴水不漏,如果他能逃脱,其他士兵自然也能逃脱,但事实是,方政麾下四千士兵尽皆战死当场,无一投降,最后,只剩下方瑛一个人。 他依然想逃走,遵照父命。 但周围是数千敌军,他又能如何逃走? ***凤鸣轩独家制作****** 香坠儿不喜欢练武功,可是娘说她的武功必须有传人,硬逼小女儿非学不可,她只好学了。 但九岁那年,在玩耍时她竟然不小心折断了村童的手臂,她当即被吓坏了。 于是,她再也不敢使出武功来了,就算娘的武功都被她学会了,她也不敢使出来,即使有人欺负她,她还是不敢使出来,久而久之,她慢慢的以为自己把学会的武功都忘了。 不,她没有忘。 袅娜的身影仿佛云絮般飘飞在山林间,那速度是如此迅捷,像鹰掠,似脱兔,如果有人看见,肯定会以为那是错觉,其实他什么也没瞧见。 快一点!再快一点! 从没有任何时候,香坠儿如此渴望自己曾经苦练过武功,她才能够比飞更快的赶到夫婿身边去。 希望来得及!希望来得及! 她急得快哭了,但并没有真的哭出来,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警告自己,她必须在来得及以前赶到夫婿身边去,保护他,替他阻挡敌军。 至少要撑到她赶到呀! 忽地,她听见前方遥遥传来一阵模糊的厮杀声,心头一阵喜,立刻加快身形赶过去,就快赶上了,就快赶上了…… 赶上了! “不!!”凄厉的悲叫声猝然自她口中溢出。 是的,她赶上了,恰恰好赶上亲眼看见七个土蛮子用大刀捅穿了方瑛的身躯,大刀一拔出,鲜血宛如喷泉狂泄而出,方瑛摇晃了一下,丈三尺长枪先脱手落地,身躯才徐徐颓倒。 那七个凶残的土蛮子却还打算把方瑛的身躯砍成肉酱,不过他们也只够时间举起大刀,一条七彩缤纷,似绸又若丝的纱带仿佛彩凤般疾飞而至,只是一闪,那七个苗子的喉咙全被割断了。 纤细的绣花鞋飘落在方瑛横倒地上的身躯旁,彩凤漫天飞舞,香坠儿疯了似的挥舞纱带,围在四周的土蛮子根本来不及看清楚到底是什么在攻击他们,就一个接一个被割断喉咙,一个接一个倒下,快得像骨牌翻落。 直到土蛮子步步后退,不敢再接近过来,她才收回彩带跪下身去,纤指疾点方瑛数处重穴,勉强才止住狂溢的血流,然后,她小心翼翼的将他抱入怀里。 “夫君!夫君!”她抽着噎,哽声轻唤。 好一会儿,方瑛才吃力的睁开眼,一见是她,他便蠕动着唇瓣仿佛想说什么,香坠儿马上俯下耳去仔细倾听。 “听不见啊,夫君,我听不见你说什么呀?” 听了好半天都听不到他想说什么,再抬起头来,却见方瑛的唇瓣不再蠕动,已然放弃了说话,只那双眼一眨也不眨地紧紧瞅定她,无声诉尽千言万语,是依恋、是不舍、是无奈、是歉疚。 然后,他静静的吐出最后一口气,瞳眸无力的阖上了。 香坠儿没有哭,也没有叫,她只是不相信的瞪着眸子,仿佛夫婿只是累了眯一下眼,待会儿就会再睁开来看她。 他还有话要告诉她不是吗? 但他没有,那弯月般的眼儿再也不会睁开来了,那爱笑的眸子再也不会笑给她看了。 四周依然包围着数百上千个土蛮子,他们还举着大刀,还准备要杀戮,还想再见血,但不知为何,他们不但一动也不动,甚至没有半点声息,一点点都没有,只有风声悄悄的掠过。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一道柔细的哭声若有似无的轻轻扬起,那样柔和、那样细腻,如果不是现场完全的寂静无声,根本听不见。 但是,不过片刻间,那哭声便已清晰显明地传入方圆一里内每一个土蛮子,还有每一只飞禽走兽的耳内,于是,敏感的飞禽首先惊扰的拍翅而起,刹那间,天空中布满了亡命飞逃的鸟儿。 无穷无尽的哀伤、无休无止的悲惨、无边无际的痛苦,那哭声仿佛撕裂开自己身体一般的哀鸣。 林子内,密叶间的金丝猴、长臂猿也开始惊恐的吱吱叫,伸展四肢攀藤跳跃逃向另一头的树林外;而地上的兔子、山猪、野雉,甚至老虎、野狼也不约而同狂乱的奔离,想要逃开那可怕的哭声。 多少肝肠寸断的悲伤,多少镂心刻骨的痛苦,令人绝望,教人心死。 实在听不下去了,有人捂起耳朵不想再听,但奇怪的是,那宛如杜鹃泣血的哭咽反而更清楚的流入他们耳里。 那样哀怨、那样无奈,无法逃离、无法解脱。 不,不想再听了,不想再听了呀! 悲悲切切,凄凄惨惨…… 不要听了!不要听了啊! 第五章 前一年,君兰舟心不甘、情不愿的被老婆拐去做义诊;重阳之约又因为老婆而放过了仇人,之后他们顺道去探望小妹,却发现小妹已随夫家搬到京城里去了;再一回,他决定老婆优先,因为老婆身怀有孕,他必须先带老婆回家去安产,尔后再去探望小妹。 今年,老婆又拐他去做义诊,他便决定要优先去京城探望小妹,于是把儿子交给大哥,正待出发,独孤笑愚闲来无聊多问了一句—— “你要先义诊,还是先带老婆回娘家?” “不,先上京城探望小妹。” “咦咦咦?你要去探望小妹?我也要去!” 小孩子就是爱跟路。 结果,两人行变三人行,君兰舟的儿子转手又丢给了大嫂,独孤笑愚便和他们一起出发了。 谁知三人赶到京城,却又发现小妹溜到云南去找老公了,只好先带诸葛蒙蒙回娘家,好说歹说才让诸葛蒙蒙同意待在娘家等候他们,然后,兄弟俩再一块儿上云南去找小妹。 没想到…… “不见了?她怎会不见了?”独孤笑愚气急败坏的大叫。 “也不知怎地,我们正在说话,她就突然不见了!”方瑞心虚的呐呐道。 独孤笑愚眯了一下眼。“当时你们在说什么?” 方瑞犹豫一下,才吞吞吐吐的说了,因为那是军情,不应该随便说出去的。 还没听完,独孤笑愚就脸色阴郁地向君兰舟使了一下眼神,两人同时一晃身,不见了。 话说一半,突然失去听众,方瑞愕然傻住。 呃……大嫂好像就是这样消失不见的耶…… ***凤鸣轩独家制作****** 远远一听到哭声,独孤笑愚立刻脱口道:“记住,一刻钟!”然后与君兰舟相互点住对方的耳穴。 哭阎罗的哭声最可怕的是,超过一刻钟时间,不要说聋子,连死人也听得见。 两人又奔驰片刻,穿过一片林子后,眼前豁然开朗,然而这片开朗实在不怎么开朗,反倒是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厉。 数百上千个凶悍的土蛮子正在那里挥刀没命的互相砍杀,宛如有什么千百代流传下来的深仇大恨似的,手断了,继续砍;脚断了,继续砍;人死了,还是继续砍,好像不把对方砍成肉酱就无法罢休,现场一片尸山血海,惨不忍睹。 更夸张的是,连大象都在相互撞击,头破脑塌,血流成河,骨头都白惨惨的跑出来了还在撞个不停。 “小妹在那里!” 独孤笑愚指着杀戮人群中央,但他自己都没听见,君兰舟更不可能听见,这才想起他们都点住了耳穴,于是推推君兰舟,再说一次。 “小妹在那里!”听不见,应该看得懂嘴型吧? 君兰舟看懂了,两人当即一起飞身越过杀戮人群,一眼见到垂首呜呜咽咽,绝望地悲鸣不已的香坠儿,怀里竟抱着个血淋淋的身躯,两人不约而同心头一沉。 来迟了吗? 甫落下身子,君兰舟立刻伸指按向香坠儿怀中血人的腕脉,先是皱眉,忽又双眼一亮。 “心脉尚未断绝,还有救!” 一直盯着他看的独孤笑愚马上就看懂了君兰舟说什么,心中一喜,马上扶起香坠儿的脸儿,毫不客气的甩了两巴掌。 “别哭了,坠儿,妹夫还有救,坠儿,你听见了没有,坠儿?” 巴掌一打下去,哭声就止住了,但香坠儿仍是一脸茫然,仿佛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独孤笑愚明白她是哀伤过度,一时难以回过神来,于是先和君兰舟相互点开对方的耳穴,再轻轻拍拍香坠儿的脸颊,并柔声呼唤她。 “坠儿,妹夫还有救,听见了没有?坠儿,妹夫还有救啊!” 又说又拍了片晌后,香坠儿才慢慢出现反应,她徐徐蹙起了眉头,似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还……有救?” “对,妹夫还有救!”独孤笑愚更用力的重复自己说的话。 香坠儿困惑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但……他的呼吸……” “你二哥说有救就有救,你不相信你二哥吗?”说着,独孤笑愚向君兰舟点点头示意。 君兰舟立刻扶正躺在香坠儿怀中的方瑛,再将早已准备好的十三支金针飞快的刺入方瑛胸前,根根没入,半点不露,旋即狠狠地在方瑛心口处重击一掌。 没有动静。 再一掌。 还是没有动静。 第三掌。 终于,奇迹似的,方瑛竟然应掌喘了一大口气,又咳了两声,随后,胸膛也开始急促的起伏,虽然轻微,但确实是有动静了。 就在这一瞬间,香坠儿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现实,狂喜的失声大哭。 “夫……夫君没死,他没死!” “他没死,但还是要尽快施救!”说着,君兰舟从香坠儿怀里抱走方瑛,话才说完,人就不见了。 “我们快跟上去!”独孤笑愚扶着香坠儿起身。 “等等,还有……”香坠儿揪住他的衣袖,又哽咽了。“公公……” 独孤笑愚无语,默默地开始在遍地尸首中寻找那个等于是被他亲娘害死的人。 周围,土蛮子人仍在相互砍杀,已经失了魂、丢了魄,即使哭声已停,他们的脑子也回复不过来了。 风,悄悄的呜咽,为在战场上流连的魂魄,静静的哀悼。 ***凤鸣轩独家制作****** 一得知方政已阵亡,沐晟马上带兵溜到永昌去了,龙川江畔只剩下孤伶伶一座营帐。 “大哥,妹夫伤得太重,我一个人没办法,你得立刻赶回去请我爹来一趟。” “行,我立刻赶回去。” “十三天。” “什么十三天?” “十三天之内一定要赶回来。” “什么?”独孤笑愚惊叫。“就算我们不吃不喝也不睡的赶路,也赶不及呀!” “那妹夫就没救了!”君兰舟冷漠地道。 独孤笑愚窒了一下,咬了咬牙根。“好,我会赶回来,你带小妹和妹夫到昆明等我们。” 这里是最前线,沐晟都逃了,留在这里连安全都谈不上,更不可能静静养伤。 “我会先租一栋屋子住下。” “留个记号,我会找到你们的。”话落,独孤笑愚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他可不想在来不及之后再去面对小妹的哭声,所以,他得拚老命卯起来赶路,不但要赶回去敦请二叔的大驾,还得顺便告诉他亲爹一声—— 他老人家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凤鸣轩独家制作****** 虽然不放心方瑛,但方瑞四兄妹还是不得不先行离去,因为他们必须送父亲的遗体回乡安葬。 乘兴而来,却穿着孝服回去,真不知方夫人要如何接受这等剧烈的转变! “不可!”君兰舟抢下香坠儿手中的碗。 “但那只是米汤,夫君……”香坠儿眼眶又红了。“夫君好像很渴呀!” 君兰舟瞄一下床上一动也不动的人,那张脸死人似的灰白,不要说渴,他根本不可能有任何感觉。 “他伤得太重,暂时任何东西都不能下肚,连水也不成。”君兰舟温声解释,并递给她一只小瓶子。“只能用这九转返魂液沾湿他的唇,滴两滴润润他的喉,千万别流进肚子里去!” “二哥,你……”贝齿咬住下唇,香坠儿泪眼汪汪的瞅住他。“你真的能救活夫君?” “可以。”只要他爹赶得及。 得到肯定的回答,香坠儿放心了,唇畔绽开一朵可怜兮兮的笑。 “谢谢你,二哥。” “自己兄妹,说什么谢。”君兰舟怜惜的抚挲香坠儿的头发。“倒是你,守在妹夫身边好几天了,最好去眯一下眼,打个盹儿吧!” “不,在他清醒之前,我一步也不会离开他身边!”香坠儿坚决地道。 “那么就吃下这个,”君兰舟再交给她另一只瓶子。“每天一颗,不然你的身子会撑不下去的。” “谢谢二哥。”香坠儿感激的收下。 白鹤山下,昆明湖畔,他们租下了一栋砖瓦民屋,几日来,香坠儿总是寸步不离的守在方瑛床边,连吃喝也是有一顿没一顿的,君兰舟要是不给她药吃,大概再两天,她也会倒下去了。 君兰舟若有所思的注视她片刻。 “小妹,妹夫对你好吗?” 香坠儿瞅他一眼,默默在床畔坐下,温柔的为夫婿掖好被子,再小心翼翼的把九转返魂液滴在他干裂的唇瓣上,滴入他饥渴的嘴里。 “现在我敢说了,二哥,我是为了娘才答应嫁到方家去的,其实我根本不想嫁人,直到新婚夜里,我都还好害怕、好害怕,还在想说能不能后悔,能不能丢下一切逃回家去?但此刻……” 她轻轻叹息。“我只庆幸我嫁了,能够嫁到方家来是我的运气,不只夫君对我好,疼我、怜我、呵护我,公公、婆婆也好宠我,不,他们比爹娘更宠我,爹娘偶尔还会骂骂我,但他们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对我说……” 她含泪微笑。“人家说小姑最难伺候,但我那三位小姑跟我处得可好着呢,夫君不在我身边时,她们怕我寂寞,不是常常来找我闲磕牙,就是带我到处去玩、去逛。二哥,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下辈子能再嫁到方家来,因为他们对我就是那么好,好得我舍不得离开他们,一个也舍不得!” 君兰舟长长吁出一口气。“那就好。” 担心的就是她嫁错了人,日子过得不幸福,如今,这种问题已不再需要操心,唯一的麻烦是…… 他爹赶得及来救人吗? ***凤鸣轩独家制作****** 赶到了! 毒阎罗及时赶到了,而且是在第十二天时就赶到了,带来所有最珍贵罕见的药材,连一口气都来不及喘两下,父子俩就开始动手为方瑛诊治。 不只毒阎罗,连笑阎罗和哭阎罗也一道来了,反倒不见独孤笑愚。 “他赶路赶得快断气了,还在后面喘息呢,大概要晚个两、三天才会到。”笑阎罗解释,再扶起小女儿的脸,仔细端详。“你呢?坠儿,你可还好?” 唇瓣抖了一下,香坠儿又开始发大水了。“只要夫君没事,我什么都好!” 看到久未见面的爹娘,她应该向爹娘撒娇,应该向爹娘哭诉,说她有多么想念他们、有多么牵挂他们,但没有,她连一句爹娘都没叫,心里头惦念的始终是生死未卜的夫婿。 意识到这点,笑阎罗马上了解了。“你那么深爱他,嗯?” “我爱他!”连红红脸都没有,香坠儿啜泣着,呢喃着吐露出心底深处的老实话。“我好爱好爱他!” 原是懵懵懂懂的只觉得自己好寂寞、好寂寞,没想太多,也没思考太深,直到这生离死别的关头上,她才幡然醒悟,不知何时,不知哪一刻,自己的心已完完全全牵系在夫婿身上了。 笑阎罗颔首。“你放心,你二叔和二哥会救活他的。” 而一旁的哭阎罗自始至终只是默默的饮泣,泪水哗啦啦的流,却连一个字也不敢吭,因为…… 一切都错在她! 整整一日一夜,又是针线、又是热水、又是绷带,毒阎罗父子俩联手也几乎搞了个灰头土脸,这才勉强从鬼门关口硬将方瑛拉了回来。 内室门终于开了,毒阎罗父子俩满身疲惫,一脸倦乏的前后走出来,香坠儿第一个抢上前——她连眯一下眼都没,笑阎罗、哭阎罗随后迎上去,急切又担忧的抢着询问状况。 “怎样?怎样?没事了吧?” “没事了。” “幸好!幸好!”笑阎罗喃喃道,回头看,小女儿早已溜进内室里去了。“真没想到,原以为坠儿嫁到方家去,起码也得花上十年八年时间才能习惯新环境,却没料到不过一年多不到两年光景,她对方家的感情已是这么深刻,看来方家上下对她可不是普通的好呢!” 刚端来热茶给毒阎罗父子俩的哭阎罗不禁瑟缩了一下,羞愧的又背过身去掉眼泪,而一向怜爱妻子的笑阎罗竟也不予理会,迳自落坐,任由她在一旁啜泣。 “要不要先休息一下?”他问的是毒阎罗父子俩。 “不用,我们吃两颗药就行了。”毒阎罗说,一面与儿子各自吞下药丸。 “好,那么坐下,我得跟你们谈谈。”一待毒阎罗父子俩坐下,笑阎罗马上开始说出他的决定。“方家失去的,我已弥补不了,只能加倍补偿他们的未来,虽然咱们的规矩是一生只能有一个传人,但这并不表示不能教其他人武功,而是全部武功只能传给一个传人,其他的只能传授部分……” “他的内功我负责,”不等笑阎罗说完,毒阎罗就做出了回答。“一年之内,让他拥有六十年功力,我保证!” “好,谢谢你!”笑阎罗笑笑,再瞥向哭阎罗。“至于你大嫂,她必须教他一身武功的一半,因为一切都是她的错。还有我,我也会教他一身武功的三分之一,因为你大嫂是我的妻子,她的错我也有责任。至于其他人,我不勉强……” “这不是勉强,”毒阎罗静静地道。“我们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大哥的责任也就是我们所有人的责任。” 笑阎罗欣慰的点点头,“好吧,那么……”再转注君兰舟。“休息两天后,你就先去接老婆,再回去照顾儿子,顺便传传话,这里有你爹就行了。” “是,大伯。”君兰舟恭谨的应喏。 “义诊的事明年再说,现在是紧急状况,就告诉蒙蒙说是我说的。” “我懂,大伯。” 最后,笑阎罗终于望向那副仍在颤抖的背影。“老婆,过来!” 哭阎罗震了震,迟疑半天后才慢吞吞的转过身来,又犹豫半晌后才一步拖一步的走到丈夫面前,仍是半声都不敢吭。 “你必须把事实告诉坠儿。” “不!”哭阎罗这才惊慌的脱口而出。“她会恨我的!” “她不会。”顿了顿,再说:“即使会,那也是你自找的。” “但……但……我也是为了坠儿……”哭阎罗呐呐道。 “住口!”笑阎罗怒暍。“别为自己找脱罪的借口!” 从没见丈夫如此愤怒过,哭阎罗顿时被吓得窒住了。 这一趟来,惯常挂在笑阎罗脸上的笑容已不复见,此刻更是怒容满面,威态慑人。 “你说是为了坠儿,但事实是为了你自己,你不承认吗?” “我……我……” “当年你到云南来时,坠儿也不过才六岁,你以为她现在还记得多少?当时要做何种抉择也只有你自己才能决定,休想把罪推到别人身上!” 哭阎罗终于惭愧的又垂下了螓首。“可是……可是我不想让坠儿恨我呀!” “所以你犯下的错误就要别人来替你承担后果吗?而且还是对你们香家有大恩的人!” “我……会补偿他们……” “人死了还能用什么补偿?” 哭阎罗哑口无言。 “你要仔细想想,”笑阎罗痛心疾首的劝告妻子别再继续错下去了。“人犯了错,就得尽力去弥补,即使弥补不了,也不能遮掩事实,你必须要勇敢的面对你自己犯下的错呀!” 哭阎罗抖着唇,还是低着头不敢看丈夫。“我……会加倍补偿……” “你!”笑阎罗猛然起身,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了,遽尔拂袖离去。“我真后悔娶了你!” 哭阎罗一颤,骤然放声大哭。 毒阎罗父子俩相觑一眼,也默默起身随后离开,他们没资格,也没办法插手这件事。 犯错的人坚持不肯面对自己犯下的错误,他们又能怎样? ***凤鸣轩独家制作****** 一个月后,方瑛终于又打开了他那双爱笑的眸子,但他似乎脑子糊涂了,见人都不认得,也听不见任何人跟他说话,更不可能笑给任何人看,只茫然睁着一双空洞的目光盯着上面,眼珠子动也不动,连眨眼都不会,就像一尊木头娃娃。 “他的伤太重,身子太虚,精神也尚未恢复,”毒阎罗温声安慰又在泄洪水的小侄女。“再给他多点时间,他一定会清醒过来的,我保证,嗯?” 香坠儿咬着下唇,点点头,出去了。 一出门,她就到屋后去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跪下来嚎啕大哭,哭得肝肠寸断、哭得痛心泣血。 不知经过了多久,一只纤手悄悄抚上她肩头,她哭着回头,扑上去。 “他不认得我了,娘啊,夫君不认得我了呀!” 双臂紧紧环住怀中的宝贝女儿,哭阎罗眼帘轻阖,泪水淌下。 “坠儿,娘……娘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丈夫的苦劝无法令她改变心意,但女儿的悲痛终于促使她下定了决心。 她必须面对自己的错误。 悄悄的,旭日移至正当头,悄悄的,旭日又偏西落下,终于,哭阎罗把该说的事实一古脑全都给说了出来,鉅细靡遗、点滴不漏,然后,她静待女儿的判决。 “对不起,若是娘知道会有今天这种结果,当时娘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香坠儿惊怔地望定娘亲,一脸不可思议、难以置信。“但是……但是……娘,你知道公公有多疼我吗?” “对不起,坠儿,对不起!”哭阎罗低泣。 “不管我有多失礼,犯了什么错,他总是噙着慈祥的笑,包容我、纵容我,也不许别人怪我,苛责我……” “对不起,坠儿,真的对不起啊!” “记得有一回,”好像没听见娘亲的歉意似的,香坠儿自顾自喃喃低语,仿佛沉浸在回忆中回不来了。“我在洗夫君的衣服,小妹无聊跑来找我闹,闹着闹着,我们干脆泼水玩起来了,没想到一个不注意,我把一整桶脏水全泼到公公身上去了,当时我真的吓死了,可是……” 她笑了,眸中满是温馨的幸福。“公公却只低头看看自己,然后耸耸肩,笑着说:‘我就想今天穿的袍子不好看,看来是真的,我还是去换掉吧!’他一离开,我和小妹全笑瘫了……” “坠儿……” “再有一回,他从京营里回来,一进门就把我叫去,然后偷偷塞给我一盒玫瑰花饼,说那好吃得紧,要买还得排队呢!”香坠儿笑得更满足了。“公公啊,就像作贼似的,小小声说要我一个人躲起来吃够了,剩下的再给小叔、妹妹他们分……” “……” “还有、还有,去年我生辰时,婆婆替我做了好几件新衣裳,公公就抢着要第一个看我穿上,他说他生了四个女儿却好像生了四个儿子,直到夫君娶了我进门,他才开始有女儿的感觉……” “……” “女儿……”香坠儿轻轻叹息。“公公说我是他唯一的女儿呢……” “……” “娘。” “坠儿?” “公公真的好宠我、好宠我呢!” “……” “但是我却害死了他!” “不!”哭阎罗失声尖叫。“不是你,坠儿,是娘,是娘呀!” 香坠儿怔愣地瞅着哭阎罗,不哭也不叫,只是盯着娘亲看,仿佛在思考、在批判到底谁才是罪魁祸首。 良久后,也不知她下的是何种结论,她突然痛哭失声,像孩子似的嚎啕大哭。 “娘,我要公公,我要公公回来啊!” “坠儿,对不起、对不起,真的真的对不起呀!” 是夜,笑阎罗静静步入方瑛房内,见小女儿依然守在女婿床边,纤细的背脊直挺挺的,一眼看去似乎有什么不太一样了。 “爹?”她头也不回的轻唤。 “是我,坠儿。”笑阎罗低应。 “明儿个我要去找那人。” “你想如何?” “报仇,为公公。” “你从未杀过人,连伤人都不曾,你下得了手吗?” “我跟娘不一样。” 笑阎罗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的确,那背脊挺得如此刚直,就像一个坚韧的小女人,她的娘亲从不曾有过这种模样,或许,他的女儿毕竟是他的女儿,多少也承袭到了他的刚毅,就算不多,也还是有的。 “的确,你跟你娘不一样,好,你去吧!” 娘亲犯下的错误,正该由女儿去纠正! 领了千军万马,耗了整整半年,不仅寸功未立,反而牺牲了副将与四千兵马,还任由思任席卷了整个滇西、滇南,而沐晟竟还敢向朝廷要求增派兵马,脸皮也实在厚得可以了。 不过,沐晟毕竟是名将功臣之后,看在他父兄份上,皇帝还是增派了湖广、川贵官军五万人到云南听候沐晟的节制。 即使如此,表面功夫还是得做,皇上的使者也随军到来,以传递皇上的谴责。 而沐晟做得更好,他在使者面前极尽忏悔之能事,最后还大声嚷嚷着,“辜负了皇上的厚恩,卑职理当以死谢罪!” 然后使者再努力劝解,说沐晟应以征剿思任之责为重。 最后,一场戏演完了,使者离去,转个眼,沐晟已是笑吟吟的,得意的迈大步回到书房里。 他父亲沐英四十八岁就逝世了,他大哥沐春更早,三十六岁就亡故,而他之所以能够活到今天,整整七十岁,就是因为他知道如何照顾自己、保护自己,只要小心一点,相信他想再活个一、二十年也不是问题。 想到这,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不过,只有几声而已,后面没了。 嘴巴还大张着,沐晟瞪着眼,骇然发现前一刻还只有他一个人的书房里,不知何时竟又多出另一个人。 一个浑身缟素,发上还戴着重孝的小女人。 “你……你是谁?” 那小女人一张清秀细嫩的脸儿冰冷得像结了霜。“方瑛的妻子。” 方瑛? 方政的儿子? 一丝不祥的阴影蓦而窜过心头,“原来是方政的媳妇。”沐晟努力镇定自己,告诉自己,她只是方政的媳妇,不可能知道那件事。 “但我娘家姓香。” “香?”沐晟失声惊叫,脸绿了,不觉退了一大步,再一步,又一步,虽还想再退,但后背已经被椅子挡住,再也无路可退了。“你……你想干什么?” “做我该做的事。” “什么……”沐晟一边瞄着书房门,一边考虑是不是叫人来更快?“事?” “首先,我要说一个故事,一个四十年前的……你不想听吗?” 沐晟没有办法回答她,被点住穴道的他只能定格在正待逃跑的姿势上,还有嘴巴,张了一半想呼救叫人,却没来得及出声。 “不管你想不想听,你都得听。”小女人的声音十分轻细,却像警钟一样巨响在沐晟耳里。“四十年前,香家那一代的男主人是个刚正不阿的武将,不懂谄媚、不懂阿谀,只懂得为主尽忠、为皇上效死,这样的人理应得到赞赏吧?但他没有,他得到的是满门抄斩的对待,只因为他的直言直语得罪了皇上宠信的小太监……” 小女人深吸一口气,眼中是激怒、是愤慨。 “多么残忍啊,代代忠贞,换来的却是血与泪、恨与怨。幸好,他的至友,我公公的父亲,他偷偷放走了我奶奶和我娘,为香家留下最后一丝血脉,十多年后,我娘找到那个小太监杀了他,以为已经替香家报了血仇……” 她摇摇头。“谁也没想到,十二年前,我公公在偶然的机会下才得知,当年香家之所以会遭到满门抄斩的境遇,罪魁祸首其实并不是那个小太监,而是……” 冷冷的眼笔直的盯住沐晟。“你!” 沐晟不能动,也不能言,只能任由满头冷汗潺潺的流。 “你跟你父亲和你大哥全然不同,表面上,你是个怀柔远人,好礼宽厚的仁士;但事实上,你只是个贪生怕死的懦夫,逢战总是该战不战,能避就避,即使战了,你也不懂兵法,不通战术,又不肯听取建议,不愿示弱于人,因此连累不少麾下的士兵冤枉送命,当年香家的男主人看不过去,决定要上告皇上,削去你的军职,以免你再枉送士兵的性命……” 小女人冷笑。“当然,你是伟大的沐家人,将帅名门之后,怎能任人污蠛你的名声,夺走你飞黄腾达的未来呢?于是你贿赂皇上宠信的小太监,要他帮你陷害香家,害得香家满门抄斩,而我娘却以为杀了小太监就已报了仇,其实罪魁祸首还逍遥法外……” 沐晟眼中已开始流露出求饶之色,但小女人仿佛没看见,兀自往下再说。 “我公公一得知此事,二话不说立刻通知我娘,告诉她这件事实,我娘也马上就赶来云南找你,并带上了当时才六岁的我,因为爹让我过继到香家,我跟我娘一样是香家的人,娘要报仇,我也必须在场……” 说到这,小女人突然停住了,失神了好一会儿后才又继续。 “但是我娘犯了错,她不该只顾着和你对质,任由我跑开去自己玩,结果和你孙女小月玩在一块儿了;另一件错是,她不该为了和你对质,要你承认自己就是罪魁祸首,竟然把是公公告诉她这件事也说了出来:但最大的错误是……” 她咬了咬牙。“既然她把公公的名字都说了出来,她就绝不能放过你,以免连累公公。可是……” 愤恨的眼又盯住了沐晟。“我和小月正好在我娘要杀你的时候闯进去,小月哭叫着说不准杀她爷爷,而我向来胆小,见到我娘要杀‘朋友的爷爷’,真的吓坏了,我娘眼见我用那种恐惧的眼神看她,她实在下不了手,唯恐她要是真下了手,我会一辈子都用那种眼神看她,于是她原想暂时放过你,以后再来杀你……” 目光忽又移开,恼怒的对象换了人,是她自己。 “偏偏我又在那时候追问我娘,是不是不会再杀小月的爷爷了?当时我娘只希望能褪去我眼中对她的畏惧,便脱口说不会了。这种事,我娘一旦说出了口,就得算数,不能反悔的,所以我娘只好就那样放过了你……” 她叹了口气,随即又强硬起来。 “虽然我娘在离去之前也特地警告过你,绝不能找我公公的麻烦,不然她还是会再来杀你,你也满口应允,但其实我公公的名字一直像根刺似的戮在你心头上,因为知道那件事的只有香家和我公公,香家已是平民百姓,而我公公却仍在庙堂之上,还不时与你碰上面,你一直想除去他,却苦无机会,直到这回麓川之战……” 生硬的愤怒、冰冷的憎恨,小女人的目光无限痛恨的咬住沐晟。 “你终于等到机会了,你迫使我公公在战场上战死,以为这就不能算是你害死他的,我娘也就没有理由再来杀你,但你没料到的是,我娘把我嫁给了方瑛,因为方家是香家的大恩人,也因为娘要我代替她守护方家,所以……” 小女人坚定的扬起纤巧的下巴。 “此刻,我不是香家的人,而是方家的媳妇,不谈当年香家满门的血仇,只论今日公公的冤死,你害死了公公,一命还一命,你非死不可!”话落,她飞指点开他的哑穴。“现在,你有什么遗言要交代?” “我已经是个迟暮老人了,你下得了手吗?”沐晟冲口而出,想动之以情,博得她的怜悯,“我都七十岁了,头发白了、胡须白了,还能活多少年?”他硬挤出鼻涕泪水来。“你不能可怜可怜我,让我用剩下的时光来忏悔做错的事吗?” 小女人轻蔑的冷哼。 “别用这一套来哄我,老而不死是谓贼,你就是那个贼。为了灭我公公的口,你连带着也害死了公公麾下那四千士兵,又有谁来可怜他们?不,你不是迟暮老人,你是千年祸害,不杀了你,我方家永无宁日;不杀了你,我公公和那四千士兵如何瞑目;不杀了你,我又如何向那些未来将会被你害死的人交代?” 没想到看上去那样纤细柔弱的小女人,竟有一颗无比强悍冷硬的心,沐晟不禁慌了、乱了,死亡的恐惧牢牢攫住他的心。 不管还能活多少年,他现在还不想死啊! “你不能杀我!”沐晟再度脱口而出。“我是黔国公,是云南总兵,是征南将军,你要杀了我,朝廷不会放过凶手的!” 小女人一点笑意也没有的笑了一笑。 “你忘了吗,黔国公,就在刚刚,前面大厅上,你对皇上的使者怎么说的?” 沐晟面色骤变,青了、绿了、黑了。 “辜负了皇上的厚恩,卑职理当以死谢罪!”小女人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的念出来。“你是这么说的,对吧?所以,你要是服毒自杀以死谢罪,也没有人会怀疑,对吧?”说着,她先倒了杯茶,再从怀里掏出一只瓶子,忽又一指点出…… “明明知道来不及,何苦要试呢?” 她慢慢的把瓶子里的红色液体倒入茶水中,再端起茶杯,徐徐走向沐晟;后者想叫不能叫、想动也不能动,怒瞪的眼中充满了惊慌与恐惧。 “希望承嗣你的沐斌不像你这般懦弱无能。” 小女人轻喃,然后硬掰开沐晟的下颚,毫不迟疑地将茶水倒进去…… ***凤鸣轩独家制作****** 因为辜负皇恩,故而以死谢罪。 果然是男子汉大丈夫,说到做到,沐晟服毒自杀死了,而且死得可惨了,七孔流血、双目暴凸,连舌头都咬烂了,看得出他死前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尚未死前他一定很后悔,干嘛要服毒自杀,一刀戮入心口不更快! 没辙,皇上的使者只好回京“据实”禀奏,不是他劝解不够力,而是沐晟太死心眼,说要死就非死不可。 就在这日里,方瑛终于完全清醒过来了。 他没有说话,因为说不出来;他也没有动,因为动不了,但他愤怒的眼神清清楚楚的传达出他心里想说的话——他的话是对香坠儿说的。 该死的女人,你跑到战场上来干什么? 第六章 人谓昆明无冬夏,四季皆如春,其实也不尽然是,冬天还是得穿厚袍子,夏天也得穿薄衫,说是冬暖夏凉可就贴切一点了。 而且昆明的昼夜冷热变化相当大,可说是夜冬昼夏,特别是雨后的变化更大,一整天下来,可能会让人觉得刚从夏天走入冬天,转个眼又从冬天走回夏天,不是四季如春,而是四季照轮,在一天里。 “夫君!” 方瑛闻声回眸,只见香坠儿臂上搭着一件袍子,匆匆忙忙跑来,尚未停步就忙着把袍子往他身上披。 “你又忘了先披上袍子再出来了!” “不冷呀!” “早上刚下过雨,才冷呢!”香坠儿一边硬拉他手臂穿上袖子,一边咕咕哝哝碎碎念。“尤其是你的伤才刚好没多久,整整四个多月耶,有什么大病都该痊愈了,但二叔竟然还说最好让你再静养一、两个月,好让身子底养壮一点,免得老来多病痛,可见你这次伤得有多重,你还……” 方瑛笑笑,扶起她的下巴对上她的眼。 “你根本就不冷,对吧?你有内功,再冷也不怕,对吧?” 香坠儿不甚自在的垂下眸于。“其实,要是冷到结了冰,我也会冷的。” “因为你的内功不够深。”方瑛放下手,环住她肩头往前走。“岳母告诉我,你不喜欢练武,总是练会了就算应付过去了。” 香坠儿不好意思的吐了一下舌头。“练武功又不好玩。” “不过,我还真是没想到你会武功呢,”方瑛喃喃道。“怎么看都不像,真是不可思议。” 倘若不是事实就摆在眼前,再给他多一副脑袋,他也想不到他这个胆小又爱哭的小妻子竟是位身怀武功的女侠,幸好她的性子温驯和顺,不然一定是个男人婆中的男人婆,那他可吃不消。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夫君的,那我就可以跟随夫君一起来……” “来干什么?打仗?”方瑛啼笑皆非的横她一眼。“你在开玩笑吗?当时你还身怀六甲尚未生产啊!” “穆桂英也是在战场上生孩子的嘛!”香坠儿嗫嚅道。 “少胡扯,”方瑛嗤之以鼻的翻了翻眼。“那只是小说里的故事,事实是,根本没有穆桂英那个人!” “咦?”香坠儿错愕地仰起脸来看他。“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杨文广是杨六郎的儿子,他娶了四个老婆,杜月英、窦锦姑、鲍飞云和长善公主,杨宗保是杨五郎的儿子,娶什么老婆我就不知道了,不过绝不是穆桂英。” 杨文广不是杨宗保的儿子吗? “那跟我听到的故事不一样了嘛!” “废话,故事就是故事,总是跟事实不太一样的。” “那杨家的人都是像故事中那样壮烈战死在金沙滩一役的吗?” “哈哈,除了杨业之外,其他都不是,而且杨家七兄弟都有后代……” 两人一边聊一边来到昆明湖畔,找了一块大石头坐下来,方瑛依然揽着香坠儿的肩,香坠儿则亲匿的靠在方瑛胸前,静静的观赏那花光树影,渔帆点点,好半晌没人出声。 “夫君。” “嗯?” “你在想什么?” “我想回京去拜祭爹的坟,但恐怕暂时是不可能了。” 因为方政战死了,他是长子,得继承父亲的军职,莫名其妙就成了从二品的都指挥同知,驻守云南府。 若是在一年前,他一定会设法把军职转给方瑞,但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那,你不生气吗?” “沐晟死都死了,我还有什么气好生的?” “不,我是说……”香坠儿迟疑一下。“娘,还有……我。” “岳母和你?”方瑛俯下眼来,满脸困惑。“为什么?” “如果……如果十年前我娘就杀了沐晟的话……”香坠儿低头呐呐道。 方瑛轻哂,“我懂了,你以为我爹是沐晟害死的,所以追根究柢都要怪岳母和你?”他摇摇头。“不,不是那样的,其实我爹早就料到他出兵的话,沐晟可能会乘机灭他口,倘若要避免,爹还是避得了的,但他还是不顾一切的出兵了……” “为什么?”既然公公都很清楚,为何还要自己踩进陷阱里头去? “为了我。” “为了夫君?” 方瑛仰起脸,带着追思的表情,唇上泛着一丝笑。“因为爹要教导我,身为一个男人,要如何才能够俯仰无愧于天地,行思无愧于人心,身为一个武人,什么是我应尽的责任,什么又是我该做的抉择,他不在乎牺牲他的生命,只在意我是否能够明白他的教导。” 虽然听不太懂,但…… “公公好伟大!”香坠儿低喃,鼻头忍不住又酸起来了,她真的好想念公公。 “的确,身为男人,他很伟大;身为父亲,他更伟大!”方瑛崇仰的赞叹。 “还有,他是世上最好的公公!”香坠儿重重道。 “而且对娘来讲,他应该也是最好的丈夫。”方瑛戏谑地道。“还有吗?” 香坠儿没吭声,久久后才怯怯地仰起眸子。“但是,无论夫君怎么说,事实是,如果沐晟当年就死了……” 还提,这小女人有时候还真是顽固呢! “就算真是如此,但在最后一刻里,我爹还要我转告岳母一句话……”方瑛搂住妻子的手臂紧了紧。“他不怪她。瞧,爹能体谅岳母放过沐晟的原因,或许岳母真的错了,但追悔已无可挽回的过去是最无意义的事,爹就是在告诉我这一点,所以我也能体谅岳母的错,更不想浪费时间做无意义的事,想想未来该做什么,这才是我想做的事。更何况……” 他轻啄一下她的唇。“好吧,我老实说,我实在舍不得责怪你,当年你也不过才六岁,根本还不懂事,责怪你太没道理了,所谓爱屋及乌,既然舍不得责怪你,我也不想去责怪岳母,反正无论如何,我爹都活不回来了,你们也不是有意的,那何不放开心胸,干脆忘了这件事,只要记得我爹是轰轰烈烈战死的就够了。” 竟然为了她,他就如此轻易便宽宥了她娘亲和她所铸下的大错,这世上还有谁比他对她更好、更温柔的? “夫君,你……”香坠儿哽咽了。“你对我太好了!” “舍不得对你不好,只好对你好啰!”方瑛滑稽的挤着眼。 “夫君!”香坠儿偎在他胸前抽泣着,好想告诉他她有多么爱他,但她说不出口,不过她相信他一定知道,因为他是那么的聪明,那么的体贴她呀! “好了,老婆,别哭了,我会心疼的!”扶起她的脸儿,方瑛温柔地细细吻去她的泪水,问题是,她的泪水似乎怎么也止不住,他只好吻个不停,嘴都有点酸了她还在哭。 算了,他索性横起手臂用袖子抹过来抹过去,这可就快多了。 带泪的眸子从睫毛下偷觑他。“夫君,你真的一点都不难过了吗?” 方瑛笑了,放下手臂,用力搂了搂她,“失去慈父,哪能不难过,事实上,我是痛苦得要死,恨不得跟爹一起并肩战死在空泥。不过……”他的眼微微眯起来,在回忆。“记得爹最后一件教导我的事,他要我记住,人必须一直往前走,可以休息,也可以回头看,但绝不可被过去牵绊住,更不能停滞不动。所以……” 他再度抬高下巴,坚定的意念显露无遗。 “我痛苦、我悲伤,在我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那段日子里,我用全部的心灵去哀悼他,不时在你们看不见的时候埋头痛哭。但是当我可以下床之后,我知道我必须继续往前走,我可以回头想念爹,但绝不能被失去他的痛苦牵绊住,否则便是辜负了他的教导……” 眸子又垂落下来凝住她。“是的,现在我一点也不难过了,我深深怀念爹,但不会为此感到痛苦,不然爹会对我失望的,如果他还在的话,八成会叫我在祖先牌位前罚跪三天。”他笑道。“你也一样,爹最疼你了,他最爱看你笑,所以,不要再难过了,嗯?” 香坠儿马上抽抽鼻子,硬眨回泪水,挤出一抹笑。“我会努力的。” 再一次横手臂用袖子揩去残留在她颊上的泪水,方瑛俯唇亲她一下,“对嘛,这才是我的乖老婆嘛!”他笑笑,再转眼望向滇池,三两鹭鸟优雅地飞掠水面而过,惬意而悠然,就如他此时此刻的心情一样。 “不知道我能不能像它们那样飞掠水面?”他喃喃自语。 “当然可以,我就可以。不过还是四叔的轻功最好,你可以叫他教你。”香坠儿小声透露机密。 “哦,真的?” “嗯,至于六叔,他那一手爪功可凶悍了,江湖上听说过他的人都怕死了!” “还有呢?” “七叔,他的暗器天下无敌!” “嗯嗯嗯。” “二婶儿刀剑双绝,还有娘的彩带……呃,我想男人还是用鞭子吧!” “要我使彩带,先让我换裙子、穿绣花鞋吧!”方瑛咕哝。 香坠儿终于笑了。“都说你可以用鞭子了嘛!” 方瑛耸耸肩。“岳父呢?” “爹呀?”香坠儿想了想。“掌上功夫最厉害,可是他不想沾血,因此通常都是使扇子。” “原来如此。” “二叔擅施毒,医术也精,至于武功方面,应该是指功最强。” “指功?” “点穴嘛!” “点穴啊……是说我可以随时想上你就上你,只要点你的穴就行了吗?” “……” ***凤鸣轩独家制作****** 这年正月,方政阵亡;七月,方瑛到云南府都指挥司报到,由于他决定要把家人接到昆明来以方便照顾,于是在城外购置了一座大宅子,因为城内的官邸太小,住不了他们一家子人。 再说,昆明城内的一般民户也很少,主要是沐氏私宅、王府、衙署、官邸和寺庙,百姓多数住在城外,市集也在城外,连王公显贵及士大夫的园林别墅也多半在城外近郊,因此住在城外反倒比较方便。 岂料,他还在跟香坠儿商量要由谁回京城接人,那票人却自己先跑来了,不过她们也顺道带来了他最渴望的一样物品和一个人。 方政的牌位和他儿子。 “爹,不孝儿给您磕头!” 对着神案上父亲的牌位,方瑛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香坠儿也跪在他后面跟着磕头。 然后,他抬眸望定牌位许久、许久,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反而还带着笑。 “爹,您瞧见了吧?瑛儿已到都指挥使司报到了,往后,请您继续看着,我这个武人肯定会干得比爹更轰轰烈烈,即使在九泉之下,您也会哈哈大笑,得意得不得了!还有……” 他笑得更明朗。“您要我记住的事我也都记住了,瞧,我并没有被失去您的痛苦牵绊住,更没有浪费时间去追悔过去,伤痛的心情早已被我远远抛开,我正视的是未来的道路,即使我回头看,也只看见您的慈蔼、您的深爱,于是我再继续往前定时,也就更坚定,更有力量……” 深吸一口气,他定定地注视着牌位,“爹,即使是您已不在的现在,爹依然是瑛儿最大的支柱,所以,爹,请您仔细看着,瑛儿绝不会让您失望的!”语毕,他又磕了三个响头,旋即起身,并扶起香坠儿。 一侧,方夫人含泪微笑。“太好了,瑛儿,你愿意继承你爹的职责,继续为朝廷、为天下百姓效命沙场,你爹也就能含笑瞑目了。” “是,娘,瑛儿会尽全力的。” “那就好,那么……”方夫人托出怀中的娃儿。“看看你儿子吧!” 迫不及待的接过来,才一眼,方瑛就脱口道:“乖乖,还真像我!” 顿时,众人轰然爆笑,因为他儿子就跟他一样五官超不搭的。 “这小子,不会也跟我一样……”话还没说完,他突然笑了起来,因为儿子笑了,下一刻,他的笑容定格,眉毛挑高。“这小鬼居然比我更会拐人呢,连老爹我都被你拐了!” 众人更是捧腹大笑。 抱着儿子坐到一旁再仔细端详,片刻后,方瑛耸耸肩。“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想他这应该叫笑出于笑而胜于笑吧!” 他在说什么? 听他不伦不类的比喻,众人全都笑翻了,胖小子听到笑声也跟着笑了,于是,方瑛又不由自主的笑开来,有点啼笑皆非,老是被儿子拐,真没面子! 不过接下来,方瑛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娘,我才准备去接您呢,您怎么先来了?”方瑛问,一面把孩子交给老婆。 方夫人安然环视所有人一圈,再微笑地丢出炸药。“我要随你一道上战场!” 她一说完,方瑛马上砰一声跌下椅子去了,面青唇白,吓坏了。 “您您您……您说什么?” “别这么没出息!”方夫人笑骂。“想当年,我也跟你爹上过战场,这回你爹阵亡在此,我没办法找谁替你爹报仇,只能随你上战场,平了麓川的乱子,也就算替你爹报了仇了。” “对!”方翠、方虹、方燕同声一气。“我们也要为爹报仇!” 依然跌坐在地上,方瑛惊呆了,好半天后,他才有气无力的招呼老婆为他服务一下。 “老婆,替我拿嗅盐来,我准备好要昏倒了!” 香坠儿失笑。“夫君,放心啦,我会保护她们的啦!” “连你这生来没长胆子的女人也要随我上战场?”方瑛不敢置信地失声大叫,旋即猛翻白眼。“是怎样?你们以为现在是在唱杨家女将吗?娘是畲太君,我是杨六郎,坠儿是穆桂英,大妹、二妹是杨八妹、杨九妹,那小妹你又是谁?杨排风?又没见你扛过饭锅!” 转个眼再上下打量方瑞。“那你呢?四郎?五郎?还是四郎好了,做番邦驸马总比做和尚好!” 他说得大家又笑翻了,反倒没人注意到香坠儿说的那句她会保护她们的话。 “我才不要娶番女!”方瑞笑着抗议。 “你想做和尚?”方瑛挑着眉问。 “也不要!” “也不要?”方瑛眯了眯眼。“那你演杨宗保好了!” 戏曲里,杨宗保是杨六郎的的儿子,也就是说…… “我更不要做你儿子!”方瑞想生气,嘴巴却一直咧开来,笑得嘴都酸了还收不回来。 “杨文广?” “你才是孙子!” “好吧,最后一个选择,潘仁美?” 一拳砸过去。“为什么不是寇准?” 我闪。“你没有胡子。” 再一拳。“包公?” 再闪。“你脸不够黑。” 又一脚。“周王?” 闪闪闪。“你没有那种气势。” 干脆整个人撞过去。“我他妈的!”同归于尽吧! 结果,话愈说愈可笑,大家光顾着愈笑愈开心,也没确实说定这件事的结论究竟是如何。 方瑛知道,这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解决的事,若只是妹妹们在胡闹,他半句话也不会说,直接把她们踢回京里去就是了,但如果是方夫人开的口,他得慢慢来,先混过此时此刻再说,也许时间久一点,方夫人会自己打消那种馊主意也说不定。 孰料,这件麻烦还悬在这儿惹人头痛,不过两天后,另一个更出乎意料之外的人也来了。 “大姊,你怎会到这里来了?”方瑛讶异地审视方兰憔悴的神色。 “你姊夫也战死了!”方兰面无表情地说。“但婆婆不许我上战场为他报仇,所以我来找你,等你这边的仗打完,八成会跟爹一样调派到大同镇,届时我就可以为你姊夫报仇了!” 因为婆家的长辈说话她不敢不听,但回到娘家来之后,她想怎样耍赖撒刁都随她,她最大。 “天哪,杨大郎的妻子周夫人也出现了!”方瑛呻吟。 真的要演一出杨家女将吗? ***凤鸣轩独家制作****** 沐晟死了,征南大军怎么办? 好吧,哥哥死了,就由弟弟来吧! 而沐昂眼见哥哥出征没打赢就得自杀谢罪,胆子早就破掉了一半,可是皇帝旨意下来了,他不接也不行,只好硬着头皮顶上征南将军的缺,勉强带军到金齿和敌人对峙,一看对手果然各个凶悍骠犷,跟恶狼猛虎没两样,回头再看看自己带领的卒仔,好像一只只待宰的羔羊,硬攻过去就等于自己送食物上门去给对方吃。 不,这种稳输不赢的仗谁敢打! 于是,沐昂决定效法哥哥,每天躲在营帐里凉凉的拍蚊子,一面上报朝廷说敌人势力太庞大,五万兵马哪里够,至少也得十二万兵马才能打平。这就是他光在那边看风景不开打的理由,既然有理由,朝廷就不能要他自杀谢罪,他也就可以光明正大的任由思任攻城掠地,屠杀大明百姓。 反正死的又不是他的亲人。 幸好方瑛不用亲眼看见那种窝囊形势,否则非气得跳脚不可,因为他是新任的都指挥同知,是菜鸟,跟了去也是碍事,因此被留在昆明驻守,而他也乐得悠哉悠哉的过他自己的日子。 因为他还没准备好。 另外,他也得先问个清楚,方瑞这小子在京里头好好的不待,为何要自己要求改调派到他身边来? “你想如何?” “我想亲自上战场!” “就怕是这种回答。”方瑛喃喃道,又开始头痛了——之前是右边头痛,现在是左边头痛。“你也想要替爹报仇吗?有我不就行了!” “不,我是想象大哥跟在爹身边一样的跟在大哥身边。”方瑞低低道。 方瑛马上明白了,他拍拍弟弟的肩。“但娘呢?娘怎么说?” “娘说我已经长大,是男人了,男人就该自己决定自己的事。” “既是如此,好吧,我会让你跟在我身边,但你必须答应我,我说什么就是什么,绝不许违背我的命令,也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这我懂,大哥,毕竟我跟在爹身边也有两年了。” 方瑛又拍拍他的肩,不再说什么了。 虽然他们不同娘,但感情可比任何兄弟都亲近,就差没穿同一条裤子,失去了父亲,方瑞害怕又失去大哥,毕竟在空泥那一场仗里,方瑞不但没了爹,也差点没了大哥。 如果没有老婆的二叔和二哥,他早就跟在父亲后面走了。 尔后,当他白天到军营巡视,或者训练士兵时,他就会一边教导弟弟关于身在战场上应该注意的事,那种事最好是一再又一再重复的叮咛,直到方瑞能够不需要经过思考就直接反应出来,那么,方瑞才能够活久一点。 至于剩下的时间,他都会待在家里逗儿子,好像闲适得很,但一过二更天,他就会偷偷溜到五华山去。 “要去啦?” “嗯。” 香坠儿赶紧又递了一件袍子给夫婿,昆明的夜里总是特别凉。 “还是六叔吗?” “不,六叔回去了,换四叔。” “那你最好小心一点,四叔的脾气不太好喔!” 要传授武功,自然是愈隐密愈好,因此笑阎罗和哭阎罗另外在五华山租了一栋屋子住下来,除了哑阎罗给了一册刀剑谱之外,其他六阎罗都是亲自到这里来传授方瑛武功的。 而且笑阎罗也给方瑛定下了同样的规矩——一生只能有一个传人。 “没问题,我给他多笑笑就行了!” “那就不用了,”香坠儿哭笑不得,她实在想象不出怒阎罗傻兮兮的跟着方瑛笑开嘴来的模样,说不定四叔会老羞成怒,先一拳打扁他再说。“记得不要跟四叔顶嘴就好了啦!” “了解,那我走了……啊,对了!”方瑛又回过头来。“岳父、岳母说祭灶前要回天山,元宵后再回来。” “知道了。” “还有,千万不要让那几个丫头知道咱们会武功的事喔!” 每天他要到五华山之前,一定会叮咛这么一次,唯恐他不在时妹妹们来找他,香坠儿一个不小心就脱口说出去了。 “为什么?” “那还用问,要是让她们知道我们会武功,看着好了,她们一定会像水蛭一样缠死你,非要你教她们不可!” “不行教她们吗?”香坠儿困惑地问。 “你想让她们更像男人婆,将来嫁不出去吗?”方瑛反问。 香坠儿窒了一下。“那……嫁了之后就可以吗?” 方瑛冷哼三声。“若是她们利用武功把她们的老公揍得满头小笼包,要男人跪在地上向女人降服称臣,甚至‘教训’公公、婆婆一顿,让公公、婆婆不敢再多管她们的闲事,你负责?” 香坠儿惊喘。“不……不会吧?” 方瑛斜睨着她。“你敢保证?” 谁敢,那四姊妹光会耍刀弄剑就够凶悍了,要是会武功…… 不敢想象! “那就……算了,我不会让她们知道的。” 不过,他们又能瞒多久呢? 第七章 守孝三年,要穿素戴孝,这没什么,男人婆本来就不爱穿红戴绿,能耍刀耍剑就行了:但三年内都不能出门透透气,这对方翠、方虹和方燕而言可真是酷刑,不过一、两个月,她们就快抓狂了,于是硬找了个借口要大家一起出门。 什么借口呢? “大姊失去亲爹和丈夫,又因为太伤心而不幸小产,这是三重悲伤,我们应该带她出去走走,抒解抒解她的郁闷。”方燕一本正经的说。 “那……”香坠儿张大了眼,轮流看三位小姑,一个眼神闪闪烁烁,一个表情严肃得很假,一个笑得好暧昧,总觉得她们好像又想拐她什么了,不禁忐忑地咽了口唾沫。“你们去就行了嘛!” “要人多才热闹,热闹了心情才会好啊!” “一出门人就多了呀!” “又不是认识的人。” “可是……” 真啰唆! “去不去?”抹黑脸唱包公了,不去就狗头铡伺候。 “好嘛、好嘛,去嘛,干嘛那么凶嘛!” “去就去,干嘛还泪汪汪的附带两泡马尿?” “你好凶嘛。”香坠儿委屈的诉怨。 “喔,饶了我吧!”方燕呻吟,抚着额头高望青天。“老天爷,这女人都已经是个小子的娘了,居然比她儿子更爱哭,老天爷您是不是忘了给她颗胆子了?” “被谁偷了吧!”方翠领前第一个踏出大门。 “被小豆豆偷了!”方虹紧跟在后。“没瞧见那只懒狗,成天四脚趴地躺那边喘气,咱们要路过,它动也不动,只瞪着一双狗眼看人,好像在说:敢你就踩!可真跩,它就以为真没有人敢一脚把它给踩成香肉馅饼吗?” “它热嘛!”香坠儿替自己的小狗仔说话。 “这里的确比北方热多了。”究竟是大姊,方兰说的是公道话。 “再热也该有个狗样吧?”方燕咕哝,走在最后。“譬如看见人就摇个尾巴汪两声,或者流着口水舔人撒娇之类的。” “你好像比它懂,就你去教它吧!”方兰笑道。 “呿!我又不是狗!” 几个女人一边说笑,一边走向城外最热闹的市集,由于她们戴着孝,不能太嚣张,只好装作要买菜。 守孝也得吃饭吧? 这么一来,香坠儿可就有兴趣了,真的认真买起菜来了,婆婆爱吃的、夫婿爱吃的,小叔和大姊、小姑爱吃的,还有宝贝儿子爱吃的,买了个不亦乐乎。 反正有一个人作代表就行了,其他人正好乘机逛逛自己有兴趣的铺子,但很不幸的,她们才刚转上两眼就发现一个熟人,一个足以令方家四个男人婆同时大惊失色,差点当场昏倒的熟人。 只是熟人,不是亲戚,也不是邻居,更不是朋友,就是熟人。 刷一下,四人不约而同将目光拉向那个右手拎肉、左手拿菜,还想再买鱼的香坠儿,旋即收回眼来面面相对,没有人说话,但眼里的含义是相同的。 逃! 几乎是同一瞬间,四个人一起发动,拔腿冲向香坠儿,一人抢来她手上的菜,两人各拉她一条手臂,最后一个人在后面推。 “走!快走!回去了!” “咦咦咦,可是我还没买鱼耶!” “待会儿叫厨娘来买!” “可是她不太会挑新鲜……” “闭嘴,快走!” 来不及了! “咦?那边几位不是方家小姐们吗?” 四人很有默契的装作没听见,继续拉、继续推。 “喂喂,才多久没见,想装作不认识,太失礼了吧?” 不是装作不认识,是装作没听见。 再拉,再推。 “好了,你们,当街大马路这个样,太难看了吧?” 一听声音已来到她们身后,她们半声不吭,又很有默契的横身串成一片人墙挡在香坠儿前面。 “你又想干什么了,张文隽?” 一对极为出色的男女就站在她们眼跟前,男的貌比潘安,俊俏极了,但方家姊妹就是看他不顺眼:至于女的则是美艳大方、婀娜多姿,再搭上一身傲气,方家姊妹更看她不顺眼。 张文隽挑着眉。“方大小姐,你忘了我和你弟弟方瑛是好朋友吗?熟人不该打个招呼吗?” “朋友?”方兰冷哼。“方瑛不需要你这种朋友!” “啧啧,方大小姐,你也未免太小气了,方瑛只不过打输给我一次,你就气到现在,所以说,女人家就是小心眼。” “才不是为那个。” “那又是为何?” “你心知肚明。” “我真不懂你在说什么呢,方大小姐,”张文隽一脸无辜的茫然,“不过,女人在意的都是小事,毋须多提。倒是……”他歪脑袋想探向四姊妹身后。“几位后面那位姑娘又是谁啊?不介绍一下吗?” 方兰脸颊肌肉抽了一下。“你不是在京营里吗?怎会跑到这里来了?”她想把话题转开。 张文隽扬了扬眉,扭嘴笑了。“我爹要我过来的。”解释完毕,再把话题转回来。“请问那位姑娘究竟是谁呀?” “你问那么多干嘛?”方兰没好气地说。“她只是厨娘,来买菜的。” “是吗?倘若我没看错,那位厨娘还真年轻呢!”张文隽一嘴嘲讽的笑,一点也不相信方兰说的。“我说那位姑娘,我叫张文隽,是方瑛的好友,我身边这位是沐月琴沐姑娘,请问你又是谁呀?” 咻一下,一张清秀的小脸儿猝然自方兰身旁冒出来,满脸惊讶。“沐月琴?” “嗯,她是已故沐晟沐公的孙女儿,你呢?姑娘,请问你是谁呀?方家的亲戚吗?” 小脸儿没回声,因为她光顾着看沐月琴,而后者也似乎有些疑惑的盯着她看。 “我见过你吗?”沐月琴脱口问。 咻一下,小脸儿又不见了。“没有。” “没有吗?”沐月琴揽起了柳眉。“不,我一定见过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只是方家的厨娘。” “好,你是方家的厨娘,可是你叫什么?”沐月琴耐心的再问一次。 “……我该回去煮饭了!”话落,一条纤细的身影拔腿就落跑。 张文隽哈哈一笑,即刻以他自认最潇洒的姿势飞身追过去,想要阻止她逃走,这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 岂料他的手才刚搭上她的肩,陡然一道石破天惊,足以震动整个云南的尖叫声就像山崩地裂一样轰过来,骇得他登登登连连退了好几步,见她一脸惊恐,他想被吓到的应该是他吧! 方家四姊妹也被吓了一大跳,不过她们早知道香坠儿有多胆小,也习惯了,因此很快就回过神来,旋即眼色一使——此时不走更待何时?然后七手八脚又推着香坠儿离开,边还大声骂过去。 “太过分了,当街就想调戏良家妇女,你父母是怎么教你的?” 骂完,人也已远飏,留下张文隽哭笑不得又有点尴尬,因为四周围的人都在瞪他。 调戏良家妇女的无赖痞子! ***凤鸣轩独家制作****** 一路被鬼追似的逃回方宅,两脚一跨过门槛,大门就砰一声关上,四姊妹这才敢停下来喘口气,随即又忍不住笑出来。 “我头一回这么感激大嫂如此胆小呢!” “以前没听大嫂尖叫过,没料到大嫂的尖叫声如此有‘魄力’,可真是惊天动地!” “说不定大哥也听到了,然后就会丢下一切飙回来了!” “他是陌生男人,又突然动手碰我,人家是真的被吓到了嘛!”香坠儿又尴尬又委屈的嘟囔。“你们也不同情人家一下,还在这里笑人家!” 打从嫁到方家来之后,她从没有尖叫过,因为大家都很小心不去吓到她,就算不小心吓着了,也不会吓到尖叫的程度:但这回,她是真被吓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男人,还动手动脚的,好过分! “是吗?”方兰仔细审视她的表情。“你不觉得那个张文隽长得很俊俏吗?” “我四叔才俊呢!”香坠儿不以为然地皱了一下俏皮的鼻子。“而且我四叔虽然比女人更好看,可也不会让人觉得他像个女人家,俊美又阳刚味十足,那才叫好看的男人!” 原来见过更好的货色了,难怪她无动于衷。 四姊妹不约而同松了一大口气,就在这时,方夫人牵着刚会走路的孙子自侧花园那头漫步过来。 一天十二个时辰,小小子几乎有十一个时辰都待在方夫人身边,虽然香坠儿偶尔也想“霸占”一下自己的儿子,可是由于方瑛说过,倘若不是有小小子的陪伴,方夫人不可能那么快熬过丧夫的悲痛,因此香坠儿从来不敢去跟婆婆抢人,但见方夫人总是笑呵呵的逗孙子,她心里也够欣慰了。 “咦?你们怎地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们撞上张文隽了啦!” “张文隽?”一听到这名字,方夫人顿时也跟四姊妹刚见到张文隽时那样惊慌失措起来,声音居然有点像尖叫。“他不是在京里吗?怎会跑到这里来了?” “他爹要他过来的嘛!” “那坠儿……”方夫人慌张的瞄一下香坠儿。“没让他瞧见吧?” 四姊妹相对一眼,耸耸肩。“瞧见啦!” “天,这可不好了!”方夫人呻吟,旋即把孙子交给女儿,一把拖着香坠儿往偏厅去。“来,坠儿,关于那个张文隽,我得先警告你一下。” 片刻后,婆媳俩在偏厅坐定,方夫人也不多做赘言,直接说故事。 “那个张文隽大瑛儿一岁,以前跟瑛儿是最要好的朋友,两人可以说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感情十分深厚——大家都以为如此,万万没想到仅仅一个女人的出现,就破坏了那份感情……” “女人?”香坠儿有点不安的低喃,原来夫婿喜欢的是别的女人吗? “别想歪了,听我说下去你就明白了。”方夫人安抚的拍拍她的手。“大约是六年前,张文隽看上了一位少女,凭良心说,那位少女确实很美,而且她的家世更好,三个月后,张文隽就迫不及待地向她求亲,谁知道……” 方夫人苦笑。“那位少女不但拒绝了他,反而请媒人到方家来向瑛儿说亲,张文隽才知道那位少女中意的是瑛儿,其实这种事真的不能说是谁对谁错,但张文隽却指责说是瑛儿抢走了他深爱的女人,而事实上,媒人一来说亲,瑛儿立刻以他早已订有婚约为由回绝了,因为他并不喜欢那位少女……” 香坠儿马上松了口气。“夫君不喜欢吗?” “不,他不仅是不喜欢,他是很讨厌,因为那位少女挺傲的,大小姐的派头更大。”方夫人窃笑着加重口气强调。“之后,表面上瑛儿和张文隽似乎依旧维持着那份友谊,但事实上,张文隽早已恨上瑛儿了,不管瑛儿看上什么,他就会不择手段下手抢,一件衣服、一把剑、一壶酒,甚至朋友,什么都好,他全都要抢……” “这又是为什么?” “瑛儿抢了他想要的女人,所以他也要抢瑛儿想要的任何东西,抢不到就毁,总之,他就是不让瑛儿得到。” “但夫君并没有抢那位少女呀!” “他不管那么多,只要他得不到那位少女,他就认定是瑛儿的错。记得以前他们比武时,由于瑛儿天资好,又肯下功夫苦练,所以张文隽总是打不赢瑛儿,他不甘心,还特地跑去练武功……” “是吗?”她早看出张文隽会武功了,但也不怎么样,她一只左手就足够打发掉他了,连彩带都用不着! “听说他娘亲跟擎天门门主夫人是手帕交,擎天门门主才答应破例收张文隽为徒,不过以三年为限,三年内看他能学多少算多少,因为擎天门原是不收官家子弟为徒的,他们不喜欢跟官家扯上任何关系……” “原来是擎天门啊!”香坠儿喃喃自语。 “三年后,他特地跑来找瑛儿比武,不消说,他会武功,瑛儿不会,自然很快就被打败了,这还没什么,胜败乃兵家常事,输输赢赢也不必太在意,可恨的是,他还故意下重手把瑛儿打得鼻青脸肿,连肋骨都打断了两根……” 香坠儿猛抽气,“好可恶!”她愤怒的脱口骂道。 “事后他还说是一时失手,要瑛儿不要在意,自那而后,方家的人都会尽量避开张文隽,因为他决心要抢走瑛儿的一切,手段也都很卑鄙,所以……”方夫人担忧地目注媳妇儿。“若是让他知道你是瑛儿的妻子,而大家都看得出瑛儿有多么宠爱你,那么,张文隽下一个目标一定是你了!” 香坠儿一脸恍然,难怪大家那么紧张,方兰四姊妹甚至不敢让张文隽看到她,还说她是厨娘。 “既然夫君拒绝了那位少女,张文隽可以再去求亲,说不定就成功了嘛!” “他有啊,可是又失败了,不过他总是不肯放弃,有空就缠在那位少女身边,想尽办法要说服她。” 香坠儿怔了怔。“那位少女不会就是沐月琴吧?” “就是她。”方夫人轻轻颔首,“之前她和她哥哥住在京里头,张文隽就一直待在京营里;沐晟自杀后,她赶回来奔丧,张文隽也……”她顿住,随即很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他说是他爹叫他来的,我看是他跟着沐月琴回来的,真是,只会追着女人跑,这种男人还会有什么出息呢?” 天,麻烦人物全凑在一起了! “其实……其实他们看上去很配呀!”一个骄、一个傲,刚好一对。 “老实说,我也这么觉得,但偏偏沐月琴就是喜欢瑛儿啊!”方夫人无奈的叹了口气。“真是不懂,张文隽人长得多俊俏她不爱,偏偏爱瑛儿,瑛儿又不是多好看的男人,还有人说他的脸很奇怪呢!” “但夫君的笑会拐人呀!”香坠儿冲口而出,旋即羞红了脸蛋垂下螓首。 “说得也是。”方夫人失笑。“总之,尽量躲着张文隽远一点就是了,嗯?” “是,婆婆。”香坠儿温驯的点点头,不过心里想的却跟口头应的完全不搭。 其实她并不担心张文隽,那个小气的男人充其量也只不过是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烂痞子罢了,她担心的反倒是沐月琴。 都十多年了,沐月琴不会想起来是在哪里见过她的吧? ***凤鸣轩独家制作****** 也不晓得是不是真的听到了老婆那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尖叫,方瑛这天特别早回来,刚进门就被娘子军团团包围住,主帅是畲太君,不,方夫人,几百张嘴一起开口,他差点分不清她们究竟是在讲话还是唱戏。 好不容易才听懂她们在说什么,他转身立刻冲回卧室里,果见香坠儿蹙着眉儿坐在窗前发呆,甚至没察觉到他回来了。 惨了!惨了! “老婆,你千万别胡思乱想啊!”他气急败坏的顶着满头大汗为自己递状纸申冤。“那女人有毛病,我根本不喜欢她呀,告诉你,我……” 香坠儿猛然回过头来,十分惊讶,“咦?夫君你回来了呀!”赶紧起身迎向夫婿,“累了吗?想吃点心吗?”一边问,一边请夫婿坐下歇息,还倒茶双手恭奉给他,如同以往。 “呃?”方瑛愕然呆住,看看手上的茶,再看回她。她……不是在生气吗? “夫君今天特别早呢,不过刚好……”香坠儿紧张兮兮的在一旁坐下。“我有点麻烦要跟夫君商量。” 现在到底是怎样? 觉得有点昏头昏脑,搞不太清楚状况,“什么麻烦?”方瑛愣愣地问。 “那个沐月琴……” 脑袋马上清楚了。“老婆,我发誓,我不喜欢她,她……” “她要是认出我是谁怎么办?” 又昏了。“认出……你是谁?”她是谁?不是他老婆吗? “不,她不可能认出我是谁,当年我也不过才六岁,模样跟现在大不相同,她不可能认得出来,”双眼发直地盯住前方,香坠儿好像在自言自语似的问自己,再否决自己。“但她可能记得我娘,因为当时她已经九岁了,而我跟我娘长得几乎一个样,所以她才会觉得见过我……” 愈听愈迷糊。“老婆,你到底……”在说什么? “都过了这么久,她还能够一眼就觉得看过‘我’,这可糟糕了,夫君,我想早晚她会记起来的,只是时间上的问题而已!”收回发直的眼,香坠儿苦着脸儿瞅向方瑛。“怎么办?夫君,要是她想起来了怎么办?” 方瑛瞪着眼半晌,然后低头想想,再抬起头来,“老婆,我想我们可能有点不同调,”他严肃地说。“你听不懂我唱什么,我也听不懂你唱什么,所以,麻烦你改个调再唱好吗?” “那个沐月琴就是小月嘛!”香坠儿好像有点急了,说得更让人不懂。 哪个小月? 啊,那个小月! 不过方瑛反而懂了。“你是说……” “她要是认出我,不,应该说是认出我娘,想起十二年前要杀她爷爷的女人,那么她也可能会联想到她爷爷或许不是自杀的,而是被杀……” “被你?” “对,被我。” 方瑛忽然静默下来,深深凝视她好一会儿,那眼神十分奇异。 “坠儿,真的是你杀了沐晟?” “是。”香坠儿的回答十分坚定,她从来没有为这件事后悔过,沐晟他该死! “不可思议!”方瑛惊叹,修长的手轻抚上她的脸儿。“能使你这样温驯胆小的女人下手杀人,你一定真的很痛恨沐晟!” “公公不该死!”香坠儿咬牙切齿地说。 方瑛更惊讶了,此刻才发现胆小爱哭的小妻子竟也有如此强悍的时候,听大舅子说,为了他,她一口气就杀了上千人,当时他不信,但现在,他信了。 这只胆小懦弱的小猫咪,当有人要伤害她关心的人时,她也会变成母老虎的! “我想,你不需要担心沐月琴,因为她不是那个小月。” 香坠儿呆了呆,尖叫,“耶,她不是?” “当年的事,岳母也曾详细告诉过我,当时我就觉得那个小月可能带来麻烦,因此特地去查问过。”同样住在昆明,很难不碰上面,一碰上面,谁知道会出什么状况。“但事实上,你认识的小月叫沐月莲,是沐月琴同父异母的妹妹,三年前嫁到京里,两年后因难产去世……” “咦?她去世了?”香坠儿惊呼。“可是,沐月琴也认得我呀!” “当然认得,虽然你不记得了,但岳母还记得,她说当时本来有两个女孩子陪你玩,但大一点的女孩子,就是沐月琴,她很快就离开了,因为她觉得你们太小,跟你们在一起不好玩,所以你只记得小的,不记得大的,而沐月琴也可能认得你,但不知道那件事。” 沐月琴不是小月? 香坠儿傻了好半天,才骤然吐出一口气,“原来她不是小月,吓死我了!”还猛拍胸脯安抚自己。 “对,她不是,所以你不用担心了。”他心不在焉地说,解释完毕,他的思绪已经跑开老远,八竿子打不着了。“就算沐月琴记得小时候见过你,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要在意了。” 倘若方夫人坚持不愿改变随他上战场的决定,或许他可以让坠儿跟去保护她? 不过他最好先警告她一声,千万别使哭功,哭阎罗的哭功确实是天下第一,所向无敌,谁碰上谁投降,唯一的问题是,那哭功不能随便使用,不然好人、坏人一起死光光,剩下的戏码要由谁来演? 不,不用演了,连观众都死光了,还演什么! ***凤鸣轩独家制作****** 由于沐月琴是沐晟最疼爱的媳妇所生,因此沐晟也特别疼爱沐月琴,才会宠得她一身傲气。不过她之所以拒绝张文隽,并不只是因为他的身分配不上她,更因为她娘亲曾说过的话。 一段关键性的话。 “要嫁张文隽不如嫁方瑛,那小子才是个有前途的年轻人,早晚会跟你曾爷爷一样封侯赐爵;而张文隽那家伙只有那张脸好看,还有那两片嘴皮子也够厉害,其实肚子里根本没什么真材实料,将来不会有什么出息的!” 堂堂黔国公的孙女怎能嫁给一个没出息的家伙! 因此,张文隽愈是缠着她,她愈是不想嫁给他,后来被他缠得烦了,索性把她娘亲说的那段话告诉他,再加几句说她对没出息的人看不上眼,之后,张文隽才真的恼上方瑛了。 抢走方瑛所想要的一切,其实是想证明说他比方瑛厉害,却没想到这种做法有多么幼稚,难怪沐月琴的娘亲会说他没出息。 而这回,他一见到躲在方家姊妹身后那位胆子媲美耗子的小姑娘,心里就在猜测会不会是方瑛的未婚妻,果真是的话,哼哼哼,他会再一次证明他比方瑛厉害,无论哪方面都是! 于是,翌日一大早,他就上方府去做“友谊”拜访了,当时方瑛正在用早膳。 由于方瑛都是一大早就和方瑞上都指挥使司去,其他人不一定那么早起,因此香坠儿总是先伺候夫婿和小叔用过早膳,等他们兄弟俩出门之后,再准备招呼婆婆和小姑们用早膳。 “老婆,吃早膳而已,菜够了,不用再做了!”每次吃老婆亲手做的饭菜,方瑛总是吃得一嘴糊,说话含含糊糊。 正待迈出偏厅的脚拉住,香坠儿回过头来。“夫君不是爱吃竹荪吗?昨儿个我就叫菜贩今儿一早就给我们送多一点来,应该快来了,我去门口看看,说不定还来得及弄给夫君吃。”语毕,她便急急忙忙走了。 “大哥,你真是好命耶!”方瑞咕哝。“早知道就由我来跟大嫂成亲了!” “你不行!” “为什么?” “光是新婚夜,你就应付不来了!” “说得也是,搞不好才刚进门,就会被大嫂的尖叫声吓跑了!” 话刚说完,马上就有证明给他们看,不,听。 “啊~~” 尖叫声一起,方瑛就不见了,方瑞愕然望住方瑛的座位,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只有一只苍蝇在飞。 “大哥变苍蝇了?” 而方瑛,人还没赶到前头,迎面便慌慌张张、踉踉跄跄的逃过来一条纤小的人影,还差点跌一跤,方瑛一个箭步上前去扶住她,下一刻,她已然钻入他怀里,呜呜咽咽地猛掉眼泪。 “呜呜呜,夫君,吓……吓死人了!” 方瑛正待问她是被什么吓到,人影一闪,前方又出现一个人,那人的表情很奇怪,好像刚刚见了鬼,脸色还有点发青。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吓她的。”他还是觉得应该是他被吓到才对。 “文隽,是你!”方瑛讶异地打量他的脸色。“你怎么了?” 张文隽苦笑。“我来找你,正想敲门,没想到门却自行先打开了,一照面,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你怀里那位姑娘就拉出一道天愁地惨的尖叫,吓得我差点回头就跑,不过我还没跑,小姑娘就先跑了,我想我有责任赶上来告诉她,我并不是有意要吓她的。”唉,明明他才是被吓到的人! 方瑛顿感啼笑皆非,香坠儿明明有一身惊人的武功,还有胆子杀人——成千上百人,为他,也为她公公,可是一碰上自己有麻烦,她就什么都不会了,只会哭,只会尖叫,还有拔腿逃跑! 连用轻功逃命都不会! “抱歉、抱歉,”他一边拍拍香坠儿的背安抚她,一边向对方道歉。“我老婆就是胆子小,见生人就怕,尤其是男人,不靠近她就没事,一靠近她就……” 还没说完,换对方尖叫了。 “她是你老婆?”张文隽的嗓门拔得又高又尖,活像哭唱长恨歌的女旦。 方瑛马上抱紧香坠儿,因为她被对方的尖叫吓到,又想逃了。“别怕、别怕,我在这里!” “为什么我都不知道?”张文隽又问,嗓门还是拉不下来。 “我岳父突然一个通知来就要我们成亲,我们准备得很仓促,也没来得及通知任何人。” “你……”张文隽似乎还不太能接受。“成亲多久了?” “快两年了……呃?”方瑛突然低头看,因为香坠儿捏了他一下。“咦?两年多了吗?真快,我都不觉得呢!” “他们还有个儿子呢!” 冷不防地,第三个声音加进来,张文隽这才注意到四周早围满了人,牵着小小子的方夫人、方瑞、方家四姊妹,还有奴仆下人们,全都是被香坠儿的尖叫声“召唤”来的。 “要聊就到偏厅里聊吧!”方夫人说。 她很了解方瑛,就跟他父亲一个样,一个耿介正直的男人,除非当面撕破脸,否则不管张文隽再怎么对不起他,他也不会在意,只在意自己有没有对不起人家,不过如果张文隽真想动香坠儿的歪脑筋的话,恐怕方瑛就会翻脸了。 想想,也许让他们早点撕破脸反而比较好吧? ***凤鸣轩独家制作****** 桌上是吃一半的清粥小菜,婢女再添一副碗筷,一坐下,方瑛就开始交代方瑞。 “你先去,有事派人回来通知我,没事就督导士兵们演练昨儿我教的阵式,我会晚一点去。” “是,大哥。”方瑞三两口就喝光了稀饭,走人,他也不喜欢张文隽。 男人光是容貌长得好看又有啥屁用,没有宽大正直、磊落坦荡的胸襟,配称什么男人! “你现在是?”方瑞一离开,张文隽就开口问,眼神有点阴。 “都指挥同知,你呢?” “……镇抚。”张文隽的脸拉得跟面条儿一样长,因为方瑛是二品官,他却只有五品。 “慢慢来,只要立个功,你马上就可以升了!”方瑛好意想激励他。 但张文隽根本不领情,“如果不是因为你爹战死了,你也不可能一步跳上那个位置!”他酸溜溜的说。 恶劣的说法,但方瑛并没有生气,只是用一种奇怪的眼光注视他好一会儿。 “我知道你不会只因为沐姑娘不肯嫁给你就这么生气,那么,是为何?” 张文隽瞟他一眼,没有回答他,反而东张西望地问:“嫂子呢?” 方瑛微微蹙了一下浓眉。“她向来是跟我娘她们一起用早膳的。” 张文隽轻哼。“我可是你的至交好友,跟兄弟没两样,她也不来招呼一下,真不懂礼貌!” “她胆子小。” “那就更有必要多熟悉熟悉了,往后她才不会一见我就尖声怪叫,我也才能够和她……”张文隽不怀好意的嘿嘿笑。“好好‘认识’一下。” “你究竟想如何?”方瑛的声音很低沉,隐约有丝怒意,他终于生气了。 方夫人猜对了,方瑛什么都能忍,就是不能够忍受有人想动他老婆的歪脑筋,翻脸是必然的结果,至于会不会杀人,得看情况而定。 “没想如何,只是……”张文隽用手指捏起一块鸡肉吃下。“给你一个忠告,嫂子那么胆小,如果你不能时刻守在她身边保护她、怜惜她,就不能怪她找外面的男人保护她、怜……” 砰然一声巨响,方瑛霍然拍桌而起,吓了张文隽好大一跳,因而没注意到被方瑛猛拍一下的大理石桌竟已出现裂痕。 “真是,怎么生气了,我是好心给你忠告……” “张文隽,你敢动我妻子一根寒毛,我会亲手杀死你!”方瑛咬牙切齿的发出最严厉的警告。 “兴许是她来找我的呢!”张文隽满不在乎地歪着嘴笑,十足下流色胚样。 方瑛死命握紧了拳头,青筋都爆出来了。“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沐月琴的求亲我立刻回绝了,甚至远远看见她就躲,不曾再见过她半次面,我到底是哪里做错了,你要这样对我?” 张文隽没有回答他,只是慢吞吞的起身,斜斜的瞥他一眼,再慢条斯理的往外走,举步跨过门槛后,他才回过头来说了一句。 “我一定会比你更有出息!” 望着张文隽离去的背影,方瑛依然怒容满面,但眼神却是困惑不解的,他不懂张文隽丢下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两人一定要比那种事? “走啦?” 门口,方燕先探个头,旋即大步走进来,后面还跟着方家所有的女人,落落长一大串,方瑛没理会她们,兀自苦苦思索张文隽说那句话的原因。 “你们撕破脸了吗?”方夫人关心地问。 “最好是,那家伙好看是好看,但真的很讨人厌耶!”方翠忿忿道。 “是非不分又不讲理,那种朋友不要也罢!”方虹很爽快的替大哥把朋友名单上的名字刷掉一个。 “难怪沐月琴不想嫁给他,真是,也不先反省一下自己!”方燕更是不屑。 你一言、我一句,方瑛却始终没有任何反应,依然揽着浓眉苦思不已,不过是一个傲里傲气的女人罢了,怎会令他们多年友谊的兄弟反目成仇呢? 见弟弟似乎很苦恼,方兰叹息着摇摇头,想给他一点良心的建议。 “我说你啊……”不过,她也只有起头的份。 砰!砰! 霍地,两道巨响同时响起,所有人都骇了一大跳,差点像香坠儿那样失声尖叫出来,包括方瑛在内。 方夫人第一个飞快地抱起吓呆了的孙子跳到一旁,方翠也猛然往后跳,叩一下撞到墙,方虹和方燕跳得最远,一跳就跳到偏厅外去了,门里门外的人俱皆目瞪口呆的惊望着碎裂成两半的大理石桌。 恰恰好对半分,一个倒右边,一个倒左边。 但最错愕的莫过于方兰,她只不过把手放在桌子上,轻轻的……她改瞪住自己的手。 难道她有什么自己也不知道的神奇魔力吗? 香坠儿连连眨了好几下眼,继而将惊奇的视线投向方瑛,后者立刻躲开眼,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会赔她们一张桌子,可以了吧? 打从这日开始,方瑛再也不许老婆出门了,香坠儿不反对,她本来就不喜欢出门:方夫人也不反对,她可不希望宝贝媳妇儿出事:方瑞更不反对,他还建议大哥把大嫂装箱锁起来。 就连方家四姊妹也不敢反对,张文隽有武功,她们对付不了,要只是贪图一时快乐而害得香坠儿出什么差错,谁负责? 她们? 不,她们担不起这个责任。 想出门? 还是忍忍吧! 第八章 年,过去了。 元宵,过去了。 清明,也过去了。 端午前半个月,笑阎罗决定带哭阎罗回天山了,因为该教的都教完了,剩下的是方瑛自己的问题,若要全盘吸收成为他自己的东西,必须由他自己去钻研、去领悟、去体会、去练习。 高深的武学并非能一蹴而就的。 “你现在的武艺和功力都比坠儿高上许多,但若是你无法熟练运用,还是会输给她的。” “再熟练也没用,我永远也赢不了她,她的眼泪太厉害了!”方瑛喃喃道。 为了他这一语双关的话,香坠儿赧红了脸儿,其他人都笑了。 香坠儿若是使出哭功来的话,的确是任何人都只有投降的份,但另一方面也是表示他对香坠儿的宠爱,只要香坠儿一掉泪,他不让步也得让步。 “不过有一件事得先警告你。”笑阎罗说,并向毒阎罗使眼色示意。 毒阎罗上前来,搭上方瑛的腕脉,片刻后,他放开。 “记得吧,你身上还有十三支金针?” “有十几支针刺在自己体内,谁敢忘,要不小心从嘴里吐出来怎么办?”方瑛咕哝。“二叔要帮我取出来了吗?” 毒阎罗和笑阎罗相对一眼,再瞄一眼香坠儿,迟疑一下。 “不,你身上的金针绝不能取出来,一取出来,你就死定了!” 果然,香坠儿立刻吓得脸煞白,方瑛自己却只是怔了怔而已。 “记住,”毒阎罗的表情异常严肃。“当有一天,你身上的金针开始自己掉出来的时候,就是你的身体在警告你,你不能再打仗了……” 香坠儿惊喘,险些尖叫出来。“会……会自己掉出来?那……那……” “放心,只要掉出体外的金针不超过六支就不要紧,静养一个月就行了,要同时出来七支才会有危险,即使如此,只要你能够及时插回去,也就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了。”毒阎罗柔声安抚她。“来,我现在就教你如何把金针再插回去……” 说着,他把香坠儿拉到一旁去仔细解说,而笑阎罗和哭阎罗则把方瑛拉到另一边去低声央求。 “为了坠儿,真到那种时候,你可以为了她,立刻辞官退休吗?” “没问题!”方瑛不假思索的应允了,“不过……” “我知道,相信到那时,你必然已是皇上极为看重的神威虎将,”笑阎罗用力拍拍他的肩膀。“皇上不一定肯放人,果真如此,你可以通知兰舟来一趟……” “二哥?要他来干什么?” 笑阎罗笑得很神秘。“皇上可以不放活人,却不能不放死人吧?” 死人? 方瑛先是困惑,继而恍然大悟。“我懂了!” 他懂了,毒阎罗也解说完毕又回来了,因为把金针再插回去并不难,只要认穴认得够精准就行了。 “依我的估计,你大约有十五年的时间可以打仗,之后,辞官吧!” “我会的。”方瑛将一脸忧虑的香坠儿搂过来。“别担心,到那种时候我一定会辞官!” “你发誓?” “我发誓!” 香坠儿漾开可怜兮兮的笑。“谢谢你,夫君。” 方瑛怜惜的亲亲她的额头,再转回来继续问:“还有其他要注意的吗?” 毒阎罗略一思索。“你虽有六十年的功力,但你若能不使用功力过剧,譬如只使出四十年的功力,那么,你可以再多维持个三、四年左右。” “打仗也用不了多少功力吧?”方瑛嘟囔。 “若是奉派去追剿贼寇,许多贼寇的头儿都是有武功的人,届时就难说了。” 方瑛装了个滑稽的鬼脸。“那只好多烧几炷香给老天爷,保佑我别接到追剿贼寇的任务啰!” 笑阎罗笑了。“你倒是看得很开。” 方瑛也哈哈一笑。“我爹说的,别浪费时间去烦恼已无可挽回的事实。” 笑阎罗赞赏的颔首。“你爹是个勇敢又聪颖的男人。” 方瑛得意洋洋的挺高胸脯。“那当然,我亲爹嘛!” 笑阎罗莞尔,又拍拍方瑛的肩,他实在欣赏这小子,总是庆幸女儿嫁对了人。 “我们明天一早就要离开了,你们毋须来送行。” “等等!”哭阎罗眼眶又红又湿,她实在舍不下女儿。“你什么时候要带坠儿回娘家?” “这边的乱事一平定,我立刻带坠儿到天山去。”方瑛承诺道。 哭阎罗点点头,“好,别忘了。”话落,突然背过身去。“你们走吧!” 方瑛还想说什么,忽见笑阎罗对他使了一下眼色,他会意,伴同也是哭兮兮的香坠儿拜别岳父、岳母,随即飞身离去。 他们一走,哭阎罗马上回过身来,张嘴想唤回女儿。 “别叫!”毒阎罗及时出声阻止。“让他们走吧,慢慢等,瑛儿总会带坠儿回去看我们的!”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他们已经没有权利霸占了! ***凤鸣轩独家制作****** “爹,就算不打算立功,也得想想会不会背黑锅呀!” 张文隽又在怂恿老爹出兵了,他想有出息就得先立功,老爹不出兵,他哪有机会立功? “背黑锅?”张文隽的亲爹——张荣狐疑地重复这三个令人不安的字眼。 “想想,从都督接下将军印起到现在多久了?一年了,爹,整整一年了!”张文隽大声提醒亲爹。“整天混在这里浪费粮饷,不要说立下半点战功,连出半个兵都没有,你以为皇上不会说话吗?到时候责怪下来,你又以为沐昂会乖乖担下这个罪责吗?” “你是说……” “对,都督一定会把责任推给别人,能推给谁呢?甭猜,不是副将军就是左右参将之一啰!” 张荣恰好就是右参将。 “可是都督不敢出兵,我哪有办法!”他无奈地说。 “谁说没办法,学方瑛他爹呀!”张文隽小声说。 “什么?”张荣大声叫。“学他爹那样因缺粮、缺兵而战死?” “放心,爹,”眼见亲爹脸都绿成一片荷叶了,张文隽连忙道。“黔国公放任方瑛他爹战死而不顾,结果不得不自杀谢罪,你想都督他敢再那么做吗?不,他还不想死,绝不敢重蹈覆辙!” 张荣连连颔首。“说得也是。” 听语气似乎亲爹已有松口之意,张文隽心头不由一喜。“那么?” 张荣又仔细想了一下,终于点头了。“好吧,我们出兵!” 于是,这年五月,张荣效法方政暗中出兵了,只可惜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张文隽想立功,反而搞了个灰头土脸。 为了紧跟住沐月琴,张文隽从不参战,他爹是都督俞事,自然有办法安排,不过不参战就没机会立功,没机会立功要升官就不太容易,可能十年八年才能升个半品,眼下既然沐月琴也在云南这里,他正好乘机立几个大功,好让她看看他是多么有出息。 因此他才会鼓动如簧之舌,努力说服亲爹出兵,以为自己有武功,轻轻松松就可以打几场漂亮的胜仗,丝毫没考虑到打仗并不是会武功就包打赢的,不懂兵法、不通战术,他也只有帮别人立功的份。 他的武功再厉害,也不可能一个人打败千军万马吧? 又不是哭阎罗! 更何况,他的武功并不如他自己认为的那么厉害,充其量也只不过比一般江湖人高明一些罢了。 结果才第一仗就陷入苦战,打得进退不得,更糟糕的是,最后他们不得不向沐昂求援,沐昂却比他哥哥更窝囊,沐晟至少是在得知方政战死之后才逃回永昌,沐昂却是一得知张荣求援,就立刻带领所有兵马后撤避敌,只忙着逃命,根本不管他们的死活。 张荣父子沥血苦战,好不容易才逃回性命,麾下士兵也只剩下十之三四,而且只有人活回来,其他马匹盔甲刀剑武器全都丢在战场上了。 要立功反抹得一脸灰,张文隽终于知道打仗不是那么容易的了。 ***凤鸣轩独家制作****** “战火都已经烧到云南腹地来了,沐昂究竟在干什么?” 方瑛拍桌怒吼——小心翼翼的拍,方瑞没理会哥哥的怒气,继续把听来的战况说给哥哥听。 “右参将张荣学爹暗中私自出兵,大概想抢个头功吧,岂料在芒市就战得一败涂地,输得超难看,迫不得已只好派人回头向沐昂求援,谁知沐昂反而立刻带领兵马走人,逃命去也……” “张荣?”方瑛狐疑地扬着眉。“那时爹找他一起出兵他不肯,现在……” “大概是受到张文隽怂恿的吧!” “又是张文隽……”方瑛下颚绷紧了。“结果?” “沐昂贬秩两级,由左都督降为都督同知,但仍留守云南,副将军吴亮、左参将马翔坐视张荣败而不救,被逮下狱论罪。” 方瑛愤慨地又拍了一下桌子——依然是小心翼翼的拍。“明明是沐昂的错。” 方瑞拉嘴不像笑的笑了一下。“吴亮和马翔都是背黑锅的替死鬼。” 方瑛咬咬牙根,继而摇头叹气。“不知下一个替死鬼又是谁呢?” 就是他! ***凤鸣轩独家制作****** 一年就打那么一百零一次仗,结果惨不忍睹,思任眼看明军原来都是弱鸡,于是更加嚣张骄横,犯景东、夺孟定、攻孟连,战火一烧就烧到了云南腹地,沐昂见势不对,再这样烧下去,早晚会烧到他眉毛上来,皇上不论他的罪也不行了。 起码也得打场仗给皇上看吧? 可是副将、左参将全被刷下去了,还坐在牢里头数馒头,右参将仍在休养,他还能叫谁去打呢? 总不能要他亲自出马吧?要打败了,难不成要他自己扛下责任? “将军,可以从云南府调人过来呀!” 张文隽不懂如何打胜仗,但卑鄙的诡计倒是不少,他看爹爹真不会打仗,还把他拖下水一起逃命,看来要立功就得抢别人的功,于是摸到沐昂身边去做献计的小军师,要有好处,少不了他分的。 “云南府还有谁能带兵打仗的?” “方政的儿子方瑛,云南府的都指挥同知,他跟在方政身边少说也打了四、五年仗了,更何况方政在空泥战死,他一定很想报仇,说不定能够一战成功,这么一来,将军就可以领功了。即便是打输了也不要紧,将军可以说他报仇心切,急攻躁进,因而打输了仗,错在他,并不在将军,不是吗?” “没错、没错!”沐昂欣喜的直点头。“好,就调他过来吧!” 于是,这年七月,方瑛从云南府被调到最前线,终于轮到他做替死鬼,不,上战场了。 “思任烧杀掳掠,现已打到了孟罗,占据者章硬寨,我要你带兵前去剿捕!” 一收到调遣令,方瑛就猜到可能是怎么一回事了,此刻见张文隽竟然跟在沐昂身边,一脸阴恻侧的笑,再听沐昂的命令,更可以肯定自己的臆测没有错,不过,打仗是武人的天命,他不能,也不会违背这道不怀好意的命令。 “卑职遵命,但请将军恩准,容许卑职带姊妹和妻子上战场,她们也亟欲为亡父报仇。” 带女人上战场? 那怎么可以! 沐昂正待严厉斥责,一旁的张文隽立刻倾身覆唇耳语。 “他要是打败仗,带女人上战场,更落实他的罪责了!”最好直接把他定罪,判他个一、二十年牢,让他再也翻不了身。 说得也是。“好,本将军特别恩准你!”沐昂同意了。 老实说,方瑛真的不想带女人上战场,可是当他带着方瑞趁着月黑黑风高高,偷溜赶赴永昌府时,半路上却发现他那四个无法无天的姊妹和老婆竟也追了上来。 “你们跟来做什么?”方瑛气急败坏的怒吼。 “我们要替爹报仇呀!”四姊妹异口同声说。 “我……我也要替公公报仇!”香坠儿躲在小姑身后,因为夫君好像很生气。 “你们……你们……唉,天哪!”方瑛呻吟着不知如何是好。 “你不让我们跟,我们也会自己偷偷溜去!”方兰严正声明,她绝不让任何人甩下她。 “你打你的仗,我们也打我们的仗!”方翠意气风发的挥舞着小蛮刀。 “放心啦,我们会保护大嫂的啦!”方虹像照顾妹妹似的安抚香坠儿。 到底是谁要谁保护呀? 方瑛无奈摇头。“那娘呢?她怎么没来?” 方燕失笑。“当然是舍不下宝贝孙子嘛!” 大家都来了,小小子怎么办? 好吧,老人家没来就是上天庇佑了,没辙,他只好千叮咛、万交代非听他的命令不可,再带上她们一道走。 放在身边总比让她们自己四处乱跑好吧? 不过,挑选士兵也是另一个大麻烦,沐昂要他自己挑一卫士兵,但他自己麾下的士兵都在云南府,眼跟前的都不是他熟悉的人,倘若士兵不够信任他,这场仗也不好打,左思右想,他只好先试试一个最笨的办法。 “将军要我带兵前去剿捕思任,你们有谁愿意跟我去的?” 的确是最笨的办法,他召来所有驻屯云南当地的卫指挥使,询问他们可有人愿意跟他一起去死的,不消说,没有半个人,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是没有任何回应。 果然不行! 他叹息着起身走出营帐,想回自己的营帐去找老婆哭诉,说没有半个人愿意跟他一起去打仗,呜呜呜,他好可怜喔…… “我愿意!” 方瑛惊愕的回头,一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眼神有几分鲁莽,还有几分毅然决然的勇气。 “你是?” “柳英。” “你不怕死?” “谁能不死?”柳英豪迈地道。 “说得好!”方瑛大声赞颂。“你麾下有多少人马?” “三千。” “好,就是你了!” 两天后,方瑛就出发了,领着姊妹妻子,还有柳英和他那不怕死的三千士兵,到孟罗剿捕思任去了。 在所有人的想法中,除了打败仗之外,方瑛也没有别的路好走了,运气好,他还可以逃回来,但多半是跟他亲爹一样轰轰烈烈的战死,最多一个月,也说不定几天后就会有不幸的消息传回来了。 不多不少四天后,果然有消息传回来了:捷报! “一个时辰不到,都指挥就带领我们攻下者章硬寨了!”不知为何,专程赶回来传报的士兵极为兴奋,一脸潮红,简直就像喝多了酒。“可惜那个思任溜得连人影都不见,跑得可快了!都指挥让我们休息一天,然后就追上去了!” 喘了两口气,他再期盼地、央求地盯住沐昂。“将军,我可以赶回去了吗?我不想错过下一战!” 赢了? 才几天而已,真的赢了? 沐昂听得直发怔,差点忘了回答。“呃,可以。” 咻一下,士兵马上不见了,连行礼都忘了,可以看得出他有多么急着要赶回去参战。 “这是怎么一回事?”沐昂喃喃道,他从没有见过有谁这么急着想打仗的。 张文隽也很意外,想不到方瑛这么厉害,更教人不服气了。“呃,不管如何,有捷报可传回京里,相信将军很快就可以坐回左都督的位置上了!” “对!对!”沐昂哈哈大笑。“好,这功就记在你头上吧!” “谢谢将军!谢谢将军!”张文隽眉开眼笑乐歪了嘴。 好好好,方瑛你尽管去打吧,打到累死或战死为止,反正所有功劳都会记在他头上。 最有出息的终究是他! ***凤鸣轩独家制作****** 很可惜,方瑛没有机会追剿到思任,不是他被打败了,而是威远土知州也在掀起战火,明明还有五万人马闲在那里喝茶啃瓜子,沐昂偏偏要把方瑛调回来,改命他去剿平威远州的乱子。 然而,不到十天功夫,他就剿平了威远土知府兴起的乱子,旋即又回过头去追赶思任,连喘一口气都没有,他赶得那么心急、那么迫切,就好像……好像…… “夫君。” “嗯?” “你想杀思任替公公报仇对不对?” “……” “我想在你心里头,仇人并不只沐晟一个,还有思任,倘若不是他掀起这场乱子,公公就不会战死了,对吗?” “但夫君你一直不想让人知道这点,因为这是你的私心,偏偏你又是个武人,必须徇公忘私,所以夫君只好故意装作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夫君你真的很想不顾一切追剿思任,直到杀死他为止,对吗?对吗?” 方瑛深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来,“对。”声音轻得不能再轻的承认了。 “我就知道,”香坠儿贴上他胸前,低喃。“你在威远打仗和在追剿思任的时候全然不同,在威远,你只是努力要在伤亡最少的情况下打一场胜仗:但在追剿思任时,夫君你好像是在……在追杀仇人……” 方瑛苦笑,“遗憾的是,我的首要职责是大明的都指挥,必须绝对服从上命的调遣,如果我忘了这点,爹肯定饶不了我,说不定会从坟墓里爬出来教训我一顿。结果……”他深深叹息。“明明就快追上思任了,却不能不听命,中途退走……” “你放心,夫君,这回我们一定可以追上他的!” “希望。” 于是,他们继续猫追老鼠似的追杀思任。 而思任也才刚刚喘过一口气来而已,马上又被追得灰头土脸,要打又打不赢,打到哪里输到哪里,差点喊爹娘救命,最后只好派手下携带象牙、金刀等土产拜见沐昂,说他愿意投降了,请沐昂代为上书谢罪。 沐昂二话不说,马上传令方瑛收兵,虽然很不甘心,但方瑛不能不听命,只好率领麾下士兵回到永昌。 “总有一天,我们会捉到他的!”香坠儿想安慰夫婿。 “对,除非他先死在别人手里。”方瑛声调平板地说。 “那……那……他也总是死了嘛!” “我想亲手杀了他!” 香坠儿无言,这她懂,就像她想亲手杀死沐晟替公公报仇一样。 可是,他既有私心,又想要顾全武人的职责,偏偏这两者又时有冲突,想要两全其美是不可能的事呀! 正苦恼间,忽又见夫婿弯起不在意的笑。 “算了,我们也正好休息休息,辛苦了一个多月,也挺累的不是吗?” “是啊。”香坠儿也笑了,但她心里却在叹息。 她知道,他并不是真的不在意了,而是又把那份最强烈、最深刻的渴望硬生生压回心底最深处,埋住、藏住,不让任何人知道,表面上依然笑着、闹着,仿佛无忧无虑的小顽童,只想要快快乐乐的度过每一天。 但事实上,除非他能够亲手杀死思任,否则他将永远无法自这份不断啃噬他心灵的渴望中解脱出来。 毕竟,他父亲就死在他眼前,那是他这一生最痛苦的经验,一辈子也忘不了! ***凤鸣轩独家制作****** 整整一年没打半场仗——张荣那场败仗不算,一打就打得思任鸡飞狗跳,逼得他不得不投降,一个月后,只动两片嘴皮子的张文隽因舌功,不,因战功被晋升为指挥佥事,方瑛和柳英反而啥也没捞着。 不过方瑛并不在意——他在意的不是这种事,柳英也不在乎——重要的是他们打胜了,而且伤亡极少,竟然不到一百人。 “都指挥。” “嗯?” “我可以一直跟在你麾下吗?” “倘若将军没有其他命令,当然可以。” 方瑛笑着应允了。 柳英虽然没有什么将帅之才,但他不怕死又肯拚,而且绝对服从命令,说一他绝不会搞出二来,说不准动,他就打桩定在那里了,是个绝佳的前锋人才,有了他,在战术上的施展也就可以尽情发挥了。 柳英也笑了。 唉,都指挥就是这点让人受不了,老是拐人家笑! 很不幸的,柳英的愿望无法实现,又过一个月,方瑛就被赶回云南府去练军屯田了。 “为什么?”香坠儿讶异地问。 “因为朝廷认为思任又在表演假投降了,决定派遣大军前来一举剿灭思任,别再拖拖拉拉的又战又降、又降又战,一拖几百年都没完没了。” “可是……”香坠儿还是不懂,要战就战,干嘛赶他们回去嘛! “主帅是平蛮将军蒋贵,还有兵部尚书王骥总督云南兵务,沐昂被踢去负责馈运了,为免被发现某人冒领军功,沐昂不能不快快赶走我呀!” “冒领军功的又不是他。” “但往上提报的是他嘛!” “喔。”香坠儿噘着嘴,很不甘心。 方瑛也不太满意,不过他的不满意跟香坠儿的不甘心一点关系都没有。 “真是,实在没必要继续打下去了呀!” 咦?夫君不想替公公报仇了吗? “为什么?” “老实说,思任确实是个深通兵法的人才,但仍不足以形成大患,倘若不是沐晟和沐昂都龟缩着不敢打,这场仗老早就结束了!”方瑛深深长叹。“大兵一动,粮草先行,这样劳师动众实在不值得,要知道,北方的瓦刺才是真正的威胁呀!” 香坠儿惊异地目注方瑛,一时说不出话来,好半晌后才轻轻道:“夫君,有时候听你说话,真的好像公公呢!” 方瑛莞尔。“我也跟着爹打了几年仗,要不懂这些,准被爹敲破脑袋!” “可是夫君都不生气吗?”香坠儿奇怪地问。“以前夫君一定会生气的嘛!” 方瑛淡然一哂。“那是以前,但爹让我了解了什么才是需要在意的事,那种事我才必须坚持,其他都不需要计较。” 香坠儿摇头。“我不懂。” “你是我老婆,又不是武人,不需要懂。”方瑛一本正经地说。 听他说得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态度又正经得不太像是他,香坠儿反而更怀疑了,又盯着他好半晌,忽地啊了一声,明白了。 “夫君,以整个情势而言,你确实希望朝廷能够接受思任的投降,就这样结束云南的战事,因为再打下去委实劳民伤财,不值得:”她兴奋地说。“但另一方面,战事结束后,你就可以暗中以私人身分去追杀他,那就再也不会有人在半途阻扰你了,对不对?对不对?” 方瑛耸耸肩,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旋又喜形于色的笑开来。 “不过这也好啦,就让他们去打吧,我们躲得愈远愈好,我可不希望你真的像穆桂英那样在战场上生孩子!” 收兵回永昌后不久,香坠儿才发现自己又怀了身孕,方瑛虽然懊恼又失去追杀思任的机会,却更担心老婆要捧着大肚子上战场,那才可怕。因此,沐昂赶他回云南府的命令也恰恰好如了他的意。 他可以省下说服老婆的口水了。 于是,方瑛挥别依依不舍的柳英,带着妻子和弟妹回到昆明,远离战场,好让香坠儿安安心心的待产。 该他打的仗他就尽全力去打,不该他打的仗他也不强求,这是武人的天命。 不过,他还是希望他们不要“不小心”杀了思任,要杀那个狡猾的家伙,就留给他来吧! ***凤鸣轩独家制作****** “夫君,别吃了啦,我还没煮好,甜粥就全给你吃光了啦!” 香坠儿娇嗔着把杓子抢过来,谁知方瑛却把整锅甜粥都端去,用小汤匙一匙一匙慢慢舀,照样吃。 自从前年腊八她煮了甜咸麻辣三种粥之后,这两年的腊八节,大家也都吵着要吃三种粥,煮三种粥是没问题啦,可是刚煮好甜粥,方瑛就拉了条凳子坐在一旁吃个不停,看他的样子,好像决心要把整锅甜粥都喝光了似的。 “好好好,我会留一半给他们啦!” 一半? “夫君!”香坠儿啼笑皆非。 又干掉两碗粥,方瑛才停下汤匙,静静看着香坠儿切木耳、白萝卜、红萝卜。 虽然家里也有不少奴仆婢女,但能自己动手的她都自己动手,连重活也是,从不喊累,也不觉得辛苦,就像个最勤劳的农家妇。 她说,这是她最习惯,也是最喜爱的生活。 “老婆。” “嗯?” “记不记得我曾经说过,”他慢慢放下碗。“哪天爹不需要我了,我就要到处去看看,当然,我不会忘了带上你,要是看累了,咱们就找个地方住下来,或者做点小生意,或者种田种菜,再生两个……” “记得!记得!当然记得!”他还没说完,香坠儿就忙着点头。“那是我最渴望的生活,我怎会不记得!” 方瑛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现在不行了。”他的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歉意。 “以后也行啊!”香坠儿满不在乎地继续切白菜,看也不看他一眼。“最多十五、二十年之后,咱们还是可以过那种生活嘛!” 十五、二十年,多么漫长的时光,为何她却能说得好像只有十五、二十天? “十五、二十年,你愿意等我?” “三、五十年也等!” 三、五十年? 天,他们能不能活那么久还是个问题呢! 心头一阵激荡,方瑛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不仅如此,你原是那么胆小怯弱的人,竟还得陪我上战场杀人!” “我知道,夫君不想我去,是我自个儿要去的,不关你事!” 不关他事? 如果不是为了要保护他那四个不知死活的姊妹,她会说要跟去吗? 不,即使方兰她们没有跟去,她也一定会跟去,因为她再也不放心让他一个人上战场,她想要亲自在战场上守护他,不想再因赶不及而绝望。 “坠儿,你真是个最体贴的好女人!”方瑛感叹的道。 香坠儿这才横眸瞥他一下,小嘴儿有点噘。 “夫君要这么说,那我也要说,是我娘跟我害死了公公……” “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方瑛连忙投降,然后起身亲匿的从背后圈住她的腰际。“那么,十五、二十年后,我们就搬去天山跟岳父、岳母一起住,那之后的时光,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全部都是属于你的!” “真的?”香坠儿惊喜的回眸。“真的要搬去跟我爹娘一起住?” “你给我这么多,我总得回报你一些呀!”方瑛温柔的深深吻上她的唇。 只要不计较付出,得到回报时总是一项惊喜。 “可是婆婆呢?” “还有方瑞啊,何况那时候咱们的孩子也长大了,够安慰她了!” “但我也会舍不得孩子呀!” “你忘了吗?订下婚约当时就说好了,生下第三个儿子就过继给香家,生下第三个女儿也过继给香家,只要咱们多下点功夫耕耘,说不定到时候就有一儿一女陪在你身边了!” “其实我娘是希望能有个男孩子继承香家的香火。” “是是是,订单我接下来了,我会努力加油的!” 翌年三月,香坠儿又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儿子。 ***凤鸣轩独家制作****** 原以为香坠儿只是个害羞胆小的小女人,没想到头一场仗刚开打,就看得方家四姊妹不可思议的瞪圆了眼,下巴也震惊得挂到地上去了。 大哥会武功? 大嫂也会武功? 由于太惊骇了,第一场仗她们根本没动到手,连挥挥刀意思意思也没有,只是瞪着眼看,看呆了、看傻了! 难以置信,那两个装疯又卖傻的夫妻真的会武功! 之后,方家四姊妹心心念念只盼着香坠儿快快生下孩子,她们就可以逼她教她们武功了。 好不容易等到香坠儿坐满月子,她们就开始跟在她身后客串跟屁虫。 “大嫂,教一下又怎样嘛!” “真的不行啦!” “为什么不行?” “婆婆说的嘛!” 香坠儿嘴里歉然回拒,心里其实感激夫君感激得不得了,是夫君抢先一步去告诉婆婆,婆婆立刻下了禁令,不许教方家四姊妹武功。 理由:免得她们四个真的变成男人婆了! 因此,她现在才能够光明正大、理直气壮的回绝,以免变成害她们嫁不出去的罪魁祸首。 “偷偷教一点没关系的啦!” “你们可以去找夫君,他的武功比我好嘛!” “找他?”四姊妹相觑一眼,突然打了个哆嗦。“才不要再去找他呢!” “为什么?”香坠儿好惊讶地问,因为她们的样子好像很害怕。 虽然方瑛是大哥,但她们向来都很不把他看在眼里的。 方翠叹气。“其实我们早就去找过大哥了,第一次去找他,他把我们扫到树上去挂着;第二次去找他,他把我们挥到屋顶上去晒太阳;第三次去找他,他把我们丢过墙,直接摔到大街上去,屁股差点跌成两半;第四次去找他,他把我们扔进翠湖里捉鱼,害我们湿淋淋的一路逃回家,天爷,真的很丢脸耶!” “还有第五次,那回才真的是丢脸丢到姥姥家去了!”方燕没精打采的咕咕哝哝。“当街大马路,众目睽睽之下,大哥就把我压在他的大腿上,啪啪啪打了我屁股好几下,真的很痛耶!” 噗哧! 四双眼动作一致地瞪过去,香坠儿慌忙摇手,眸子却还在笑,弯月型的,跟方瑛一样。 “对不起!对不起!” “总之,大哥是打定主意不教我们了,所以,就只剩下大嫂你……” “可是婆婆说不许了嘛!”笑不出来了,香坠儿苦着脸,好想逃命。 “所以说,教一点点也行嘛!”四姊妹继续奋斗,打死不放弃。 “但……”呜呜呜,她们已经缠了她半年了,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死心呢? 突然,五个女人一起噤声,四姊妹不缠香坠儿了,香坠儿也不想逃命了,五双绣花鞋很有默契的急步行向同一个目标。 方瑛兄弟俩正从大门方向走往书房而去,两人正在窃窃私语。 “多少?” “十五万。” “真是,应该派到北方去才对!”方瑛叹气。“此刻在何处?” “已到金齿。” “思任呢?” “思任想夺取景东和威远,因此派遣部下率兵三万,象队八十只围攻大侯州,一听得朝廷的十五万大军杀到了,马上重施故计,一面调兵遣将以备顽抗,一面派使臣携带金银宝物拜见王骥,表示愿意归顺……” “王骥相信了?” “王骥可不是沐晟,他不但不信思任那一套,还索性给他来个将计就计,一边不动声色地接下降表,一边暗中命令诸将分兵进攻……” “好!”方瑛眉飞色舞地大喝了一声采,旋即止步,猝然回身,笑咪咪的来回看那五个紧紧跟在他身后的女人——其中一个躲在另外四个后面,连根头发也瞧不见。“请问,五位姑娘有何事?” 那四个女人也笑咪咪的,虽然她们并不想笑。 “看看还有没有我们上场的机会呀!” “应该没有,这场仗应该很快就能够结束了!” “所以,用不上我们了?” “用不上了!” 那四个女人顿时垂头丧气的垮下了脑袋,没力得连站都站不直了,四个人弯成四只小虾米,随时可以下锅去爆香了。 没机会打仗,人生多无趣呀! 半个时辰后,香坠儿悄悄溜进书房里,见方瑛埋头振笔疾书,不知道在给谁写信。 “什么事?”方瑛头也不抬地问。 “夫君你说这场仗很快就会结束了?” “应该是。” “那思任……” “即使战争会结束,但思任太狡猾了,不是那么容易捉到的,我猜他会及时逃到孟养或木邦。” 香坠儿松了口气。“那就好。” 可能会被战争主谋逃掉,她居然说好! 方瑛抬起头来,笑了,他放下笔,招招手,表情有点暧昧,香坠儿双颊两朵诱人的红晕,扭扭捏捏的蹑步过去,才刚靠近就惊呼一声被捉到他大腿上,下一刻,檀口就被封住了。 好半晌后,他才移开唇。 “怎么,又被那几个丫头缠得无处可逃了?” “府里就这么大,我还能躲到哪里嘛?” 方瑛想了一下。“那就出去走走吧!” “出去?”香坠儿错愕地瞪大眼。“但不是说……” “张文隽在腾冲打仗,沐月琴也回京去了,暂时应该没问题了。” 一提到沐月琴,不知为何,香坠儿脸上就浮现奇怪的表情,有点不安、有点困惑,两手还绞在一起扭呀扭的。 “怎么?还担心沐月琴?”方瑛的唇瓣诱惑的在她耳畔厮磨。 “……” “不是说过就算她记得你也不要紧吗?你……” “不是那件事啦!”香坠儿娇嗔地推开他。 听她的声音好像有点不对,方瑛讶异的扶起她的脸来仔细端详。 “那是哪件事?” “是……”香坠儿两眼飞开。“沐月琴好漂亮呢,夫君为什么不喜欢她?” 眉梢儿一扬,方瑛笑了。“她太骄傲了!”啧,小妮子在吃醋呢! “那……那……”继续扭绞两手。“如果她不骄傲呢?” 方瑛好笑地摇摇头。“不骄傲又如何?你以为她那种千金大小姐会下厨吗?会孝顺公婆吗?会伺候夫婿吗?不,她什么都不会,让人伺候惯了,即便是嫁了人,她还是要下人伺候,要人家看她的脸色,不,我不要那种大小姐做我老婆,我要的是体贴窝心的小女人,就像你……” 唇瓣贴上她的额际,“说实话,娶你的时候,我是有点哭笑不得的,莫名其妙要我娶个连见都没见过的女人,只因为父母替我们订了亲,真是荒唐!”他吐露出老实话。“不过三个月后,我就庆幸爹逼我娶了你,因为你正是我要的女人,温柔体贴又贤慧,最好的妻子也不过如此了!” 香坠儿喜滋滋的仰起娇靥。“真的?” 方瑛捏捏她的鼻子。“老婆,我们都成亲四年了,你还感觉不出来我有多么宠爱你吗?” 香坠儿羞怯又喜悦的点点头。“夫君真的好宠我呢!” “那就别再说那种奇怪的话了。”方瑛拍拍她的屁股。“好了,叫那几个丫头陪你出去走走吧,顺便,你昨儿做的那个鸡棕很好吃,看看还买不买得到料,要买得到,晚上再做来吃,嗯?” “是,夫君。” 于是,香坠儿开开心心的离开书房了,而方瑛也继续写他的信,按时向岳父、岳母大人报告他们的宝贝女儿和外孙的近况,但才写了两个字,他的头又抬起来了,浓眉微颦。 王骥他们应该捉不到思任吧? 第九章 要打仗,统军的主帅是最重要的,主帅不敢打,下面的士兵也不想打,就如沐晟和沐昂,只想躲在龟壳里逃避,士兵们也乐得凉凉白领薪饷。 大家一起来混吧! 但这回的十五万大军征麓川就不同了,主帅骁勇善战,还有个强悍能干的兵部尚书王骥总督军务,这下子有好戏看了,思任不鬼哭神号才怪。 十月六日大军抵金齿,之后的两个月时间,大军从云龙打到大侯州,再从大侯州打到上江,又从上江打到杉木笼山,思任一路打、一路逃,最后终于不得不逃到最后一个能去的地方,他的老巢、最后的根据地:马鞍山大寨。 自然,大军也追上去了,然后,大家就一起耗在那边了,不是不想再打,而是不晓得该怎么打。 江边,王骥已经站在那里盯着大江对面的敌寨观察老半天了。 “果然是个英才,没想到土蛮子之中也有如此精通兵法的人。” 但见敌营所在之处,东南两面都是滚滚大江,西北则高山环绕,壁立千仞,刀削一般,比针头还尖,地势极其险要,营寨又依险势而建,环营三十里,全挖了深沟立了木栅栏,占尽了地利、天时,真个是一夫当关、万夫莫敌。 “真是麻烦了,强攻损失太大,但要不强攻,又能怎么办呢?” 站到脚都酸了,他还是思索不出更好的办法来,回营帐继续想,想到头都大了还是没什么结果,夜半时分,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于是起身披衣离开营帐,想说在夜静更深时分出去走走,也许头脑会比较清楚。 除了巡逻守卫兵丁,偌大一片营地的人都睡了,走在安安静静的营地之间,王骥感到很满意,这表示军纪够严明,没有人趁夜偷喝酒赌博之类的。 不过,还是有一、两堆特别旺的营火,是卫所那些指挥使和千户们聚在一起讨论眼下的战况情势,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王骥停下脚步,悄悄躲在一座营帐后,想听听看他们是否有何特别想法。 想听实话,总是得偷挖壁脚才听得到。 “不会就耗在这里了吧?” “不然怎么办?要进攻只能强攻,但强攻的结果不想可知,必定伤亡惨重,尸横遍野,这还不一定攻得下来呢!” “只要能先将他们的防线撕开一条口子就够了呀!” “对对对,这么一来,大军就可以进攻了!” “行,就你们两个去负责撕开那条口子吧!” “呿,不敢吭声了吧!说大话,两片嘴皮子就够,可真要干,谁敢跑第一个?” “要是都指挥在就好了,这种阵仗对他来讲根本不是问题!” 王骥听得先是一怔,继而凝神注意起来了,那是个明朗豪迈的声音,不像会说大话的人。 “又在说神话了,柳英!” “不是神话,你们要是跟他打过仗就知道了,他是真的很神啊!” “真的很神,会让人冒领他的战功而不说半句话?” 冒领战功? 王骥两眼眯了。 “那也是都指挥了不起的地方之一,他说过,打仗只有两个目标,一个是打胜仗,一个是把伤亡减至最低,只要能够达到这两个目标,其他都不重要,功也好,名利也好,那些都看不进他眼里,他也不是为了这个而打仗的。” “果真如此,那倒真的很了不起。” “当然是真的,虽然我才跟着他打了一个多月的仗,但只带了三千人马就能够把思任追赶得灰头土脸、无路可逃,最后只好送出降书来,而且中途我们还曾转去剿平威远州的乱子,再回头继续追剿思任,直到沐将军下令收兵,咱们收兵回来一算,伤亡不到百人,这还不够厉害吗?” 咦?原来那不是张文隽的功劳吗? 王骥眼神转犀利了。 “沐将军为何要让张文隽冒领战功?” “因为是张文隽提说要沐将军调都指挥来领兵作战的,后来朝廷大军要来了,沐将军担心被得知冒领战功之事,就赶紧把都指挥赶回云南府去了。” “听说他还带女人上战场,那又是怎么一回事?” 带女人上战场? 王骥错愕的傻了眼。 “别说女人,那位是都指挥的妻子,她……她……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说都指挥带妻子上战场是有充分理由的,绝不是胡来!” “可是眼下我们面对的情况可不是那么简单,瞧,那大寨子说是铜墙铁壁也不为过,大军刚到第一天,将军就派了三千人去试过要渡江,结果连江心都到不了,人就死了一大半……” “不要说渡江,就是要摸到对方的寨子里,都指挥一个人就有办法,事实上,每次开战前,他都会先摸进对方的营寨里找人,想先把思任揪出来,那就连战都不用战了,大家都可以回家抱老婆啦,可是思任实在太狡猾了,不开战他就不现身,就算现身了也都是在背后指挥,听说他还有替身呢,想捉到他实在不容易。” “看来思任也怕被自己人出卖。” “不过,就算开战了,无论是何种情况,都指挥都有办法让伤亡减到最低。” “多低?” “会死伤一万人的,他最多只要一千人就够了,也说不定只有几百人!” 听到这里,王骥再也忍不住了,几大步现身在火光中。 “谁?” 那几个指挥使和千户们一警觉有其他人,立刻跳起来喝问,再定睛一瞧,原来是军务总督,顿时骇了一大跳。 完了,背后讨论军情、煽动军心,降职是小事,搞不好还得去啃牢里的馒头呢! “大人……” “不必多说,”王骥摆手示意他们全都住嘴。“我只想知道,你们刚刚在说的是谁?” 众人面面相觑,再动作一致的转向柳英,柳英连忙躬身回答。 “是云南府都指挥同知方瑛。” “方瑛?”王骥有点意外的睁了睁眼。“方政都督的儿子?” “对,就是他!” “他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柳英咧嘴一笑。“大人,说句话也许您不信,但卑职相信,只要有都指挥,思任的大寨子就算真是铜墙铁壁,想不破都不行!” 王骥双眸猛睁。“当真?” 柳英用力点头。“是真!” “好!”王骥大声道。“你即刻上路到云南府通知他,要他快马加鞭赶来!” “卑职遵命,大人!”柳英兴奋地应喏。“不过大人,都指挥可是都会带上妻子的。” “既是有充分理由,就带来吧!” “还有,卑职大胆请求,可否将卑职调到都指挥麾下?” “即使我要派他做先锋?” 柳英哈哈大笑,豪迈又勇烈。“大人,还有一件事大人不知,跟着都指挥打仗最特别的是,你会热血沸腾、你会激昂澎湃,你会迫不及待的想加入战场,你会觉得战死沙场是最英勇壮烈的光荣,在他麾下,你只会害怕一件事……” “什么事?” “害怕被派去押粮草。” “为什么?” “你就没办法加入战场了呀!” ***凤鸣轩独家制作****** “太好了,她们终于走了,走走走,我们去庆祝一下!” 人车一走,方瑛转身拉着老婆就跑,直接窜入卧室里去“庆祝”了,方瑞看得啼笑皆非,不过想到能够得到两个月的安宁,他也很想庆祝一下。 由于方政的忌日即将来到,方瑛和方瑞身在军中,不能爱到哪里就到哪里,便由方夫人带着女儿和孙子回乡扫墓祭祀,前后大约两个月时间,没有那几个女人在那边天翻地覆,光是想想就令人心旷神怡、精神百倍。 好,他也要去庆…… “二少爷,有位柳英军爷要找大少爷。” “柳英?”他跑到这里来干嘛?难不成……“请客人到大厅坐!”吩咐完,方瑞拔腿就往大哥的卧房飞奔而去。 “大哥!大哥!柳英来找你耶!”方瑞一边敲门一边喊。 “待会儿!”房里传出来的回答夹杂着不明喘息声。 “可是,大哥……” “待会儿!” “大哥……” “滚!” 方瑞静了一下,继而叹气,只好先回大厅去招呼客人。 “对不起,我大哥在……在……呃,忙,他说待会儿。” 柳英也不是不懂世事的人,一见方瑞的表情很不自在,还掺杂了一点赧红的色彩,马上就明白方瑛在忙些什么。 “没关系,我……”他努力憋住笑。“可以等。” 他们起码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方瑛才出现,满足的神情,慵懒的姿态,一副餍足的大猫模样。 “仗打完啦?捉到思任了?”他懒洋洋的问,以为柳英是打完仗来看他的。 “还没有。” 柳英的回答很简洁——太简洁了,害方瑛偷偷高兴了一下,就说思任应该死在他手中的。 “我就知道思任不是那么容易捉到的。” “不,是仗还没有打完。” “耶?仗还没有打完?”可恶,白高兴了。“那你跑到这边来干什么?” “尚书王大人叫我来找你的。”柳英慢吞吞地回道。 “找我干嘛?”方瑛愈来愈疑惑了。 “我们已经打到马鞍山大寨,我想这应该是最后一仗了,但这一仗打下去,起码会损失几万士兵,还不一定能够打得下来……” “铜墙铁壁不成?” “差不离了。” 方瑛挑了一下浓眉。“所以?” 柳英咧嘴一笑。“我们有几个人在那边讨论战情,被王大人听见了……” 方瑛翻翻眼。“提到我了?” 柳英继续嘿嘿笑。“提到了,因此……” 方瑛叹气。“要我什么时候去?” 柳英嘴咧得更大。“请快马加鞭立刻赶去!” 方瑛耸耸肩。“好吧,去就去!” “我也要去!” 方瑛懒洋洋的抬眸往前看,只见门边上挂着一颗小脑袋,乌云略显蓬松。 “那几个丫头都不在,不需要你保护,你去干嘛?” “要去!” “老婆,这可不是我带兵呀!” “唉唉唉,又哭,你……”方瑛啼笑皆非。 “我跟大人提过了,”柳英忙道。“大人说方夫人也可以去。” 多事! 方瑛没好气的横他一眼,又叹息。“好好好,一起去、一起去!” 就知道她打死也要跟去! ***凤鸣轩独家制作****** 天色刚黑,方瑛四人就赶到马鞍山大寨了,没有骑马,因为对方瑛和香坠儿来讲,两条腿比四条腿快。 可是王骥巡视去了,并不在主营帐,他以为柳英最快也要隔天才能赶回来。 于是柳英便带方瑛到他的营区,好让香坠儿先安顿下来休息,当王骥闻讯赶来时,大老远便听到一阵爽朗的大笑声。 “就知道你们没安好心眼,要我老婆来,就是要让她替你们煮顿好吃的!” “都指挥,别太小气嘛,上回尝过夫人的手艺,到现在我还在流口水呢!” “去淹死你老婆吧!” “我哪敢,还没淹死她,我就先被毒死了!” 一瞧见营火旁那副颀长的背影,王骥就猜到那必然是方瑛无疑,因为方瑛还在重孝期间,整片营地里,只有他是一身素白,额上还绑着麻布条。 第一个注意到王骥的是柳英,“大人。”他立刻起身恭迎。 那颀长背影也立即起身转过来,下一刻,王骥发现自己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拉嘴笑开来,然后才听见柳英迟来的警告。 “对不起,大人,我忘了警告您,都指挥的笑会拐人。” 接着又听到一声小小声的噗哧,王骥这才注意到方瑛身后还躲着一个娇小的人儿在那里探头探脑,好奇又畏怯。 “对不起,大人,我老婆比较胆小,失礼了。”方瑛替老婆致歉。 王骥咳了两下,硬拉回笑开的嘴,一本正经的板起脸来。“不要紧,你就是方瑛?” 方瑛也收起笑容。“是,大人。” “看过马鞍山大寨的形势了?” “看过了,大人。” “如何?” “没问题,大人。” “好,那么,我给你两万人……” “不需要,给我两卫人马就够了,一卫主攻,一卫伏袭,人数多寡无差。” “我负责主攻!”柳英大喊,比小孩抢糖葫芦更兴奋。 “那么另一卫……”王骥的目光向两旁扫去。 周围多半是柳英的部下,也有几位闻风而来的指挥使、千户,但只有一个人站出来,是柳英的好友苏田,听柳英说得多了,他也很好奇方瑛究竟有多厉害,想亲眼看看。 “我负责伏袭。” “很好,你有多少人?”王骥问。 “跟柳英一样,三千。” “够了、够了!”方瑛眉开眼笑。“谢谢捧场啦!” 不由自主的,王骥又拉开了嘴,幸好才拉到一半他就有所警觉,立刻硬生生的扯回来,差点扭到脸颊肌肉,他转身。 “三日后准备渡江破敌!” ***凤鸣轩独家制作****** 三日后,薄晓时分,崖底千仞下,方瑛背缚丈八长枪,怀抱里圈着哭兮兮的泪人儿。 “别哭了,唉,真是,我每次不都平安无事吗?” “那这回也要平安无事喔!” “会的,我会的!”重重的啵一下后,方瑛放开香坠儿,仰头往上看。“希望这次能找到那个狡猾的家伙!” 香坠儿也跟着往上仰起脸儿,看那悬崖可真叫高,平滑一片,毫无扶手之处。 “会的,你会找到他的,然后,公公的仇就可以了结了!” “最好是!”方瑛说,转过脸来。“你回去吧,记住,看到信号才能开始!” “记住了!” 香坠儿退后一步,目注方瑛略一吸气,身形骤然拔高九丈有余,继而一个美妙的回转,噗一下双手十指宛如戳豆腐似的插入石壁内,然后再飞身往上拔升,这样周而复始的迅速攀升而上…… ***凤鸣轩独家制作****** 大江畔,柳英和苏田率领着六千士兵静静等待着,没有喧哗、没有不安,每一双眼都笔直地望向前方,耐心的等待他们的信号。 而六千士兵后方则是主帅平蛮将军和王骥所率领的两万人马,他们也在等候,等候方瑛的先锋部队替他们打开思任的防线,他们才能够大举进攻,不过他们似乎有点不耐烦,因为…… “为什么还不击鼓进攻?还有,他们的先锋将军呢?”平蛮将军不悦地问。 “大概摸进敌寨里去了。”王骥回道,记得柳英似乎曾经这么说过。 “他摸得进去?”平蛮将军不相信地哼了哼。“这可不是普通寨子啊,这可是思任最后的老巢,他摸得进去?好吧,就算他真摸得进去,请问,他人在里头,又如何下令渡江进攻?” “……不知道。” 平蛮将军瞥他一下,随即招手唤来传令兵。“去叫柳英过来。” 不一会儿,柳英来到,尚未开口,平蛮将军便抢着先问。 “你们的先锋将军呢?” “摸进敌寨里去了。” “那他如何下令你们进攻?” 柳英咧嘴笑了。“自然有办法。” 乎蛮将军忍耐地捏捏鼻梁。“既是如此,你们又在等什么?” “等都指挥的信号啊!”柳英回头看,双眼一亮,立刻兴奋起来了。“就是那个!”话落,转身就跑了。 平蛮将军与王骥不约而同往前看去,顿时目瞪口呆。 一股黑烟徐徐飘向天空,不像营火,也不像炊烟,倒像是什么东西烧起来了,譬如屋子茅草之类的,更令人惊愕的是,那烟雾竟是从大寨里飘出来的,随着烟雾愈来愈大,隐约还可以瞧见火光。 大寨起火了! 下一刻,他们更是呆若木鸡,只见那个三天来不断在营地里发出惊天动地的尖叫声,几乎令所有士兵全都闹耳鸣,胆子比蚂蚁还小的女人,竟然双袖一挥,缓缓飘起来了。 白衣白裙白羽纱,袅袅地迎风飘扬,她仿佛乘风驾云似的飞向对岸。 不是搭舟,也不是游水,她就这么比风更轻盈地飘过江去了,纤足一落地,这头的士兵立刻动起来了,动作整齐有致,迅速搭上船舟摇过江去。 大概是大寨那边的人一时也看呆了眼,好一会儿都没动静,直到第一支船舟即将到达对岸,栅栏后几声怒吼,防卫系统才慢一步地发动,刹那间,只见一蓬蓬、一幕幕的箭雨宛如狂蜂飞蝗般呼啸射出,几乎遮蔽了整片天空,但是,士兵依然镇定如恒地陆续搭舟渡过大江。 白衫似雪,羽纱飘飘,箭雨一临空,那小女人便扬起纤细的双臂,两手各挥舞着一条丈许长的白羽纱,清灵如雁,疾快如风,以那两条薄如蝉翼的白羽纱编织成一片绵密的防护网,几乎有四、五丈宽范围内竟被遮挡得滴水不漏,没有半支箭能够穿透过来。 那六千士兵就利用这四、五丈宽的安全范围一舟接一舟迅速摇橹过江。 “这不是充分理由,这根本是必要理由!”王骥喃喃道,实在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谁会想到咱们的军队竟然是靠她过江的!” 一旁,平蛮将军是全然说不出话来,只能瞪圆了眼看。 由于先过江的士兵们都带着皮盾,一过江就用皮盾搭成可以躲避箭雨的盾墙,因此过江的士兵都安然无事,只是无法随便移动而已。 直到所有士兵全都过江了,方瑞立刻射出一支响箭。 很快的,大寨内又出现另一种动静——拚斗声,好像有几千几百人在大寨内拚杀,而且从浓烟火焰初起的地方开始逐渐往寨门方向移动。 “难道方瑛先行率领一队人马潜伏进去拚杀吗?这怎么可能?”王骥咕哝。 但不久,他就发现他错了,潜伏进去的不是一队人马,只是一个人。 拚杀声已来到寨门附近,冷不防地,一声轰然巨响,那两扇用大杉木做成的寨门竟已硬生生被劈成碎片了,一条白色人影飞身而出,挺立于寨门外。 额头上绑着麻布条,白袍银甲,手提长枪,那模样活脱脱是复仇战神降临。 寨里的土蛮子立刻追杀出来,方瑛朗声大笑,身形暴旋,长枪抡展,布成一团又一团密密回转的光环,有若涟漪,圈圈扩展,刹那间,风生云涌,方圆寻丈之内,所有敌人全都惨嚎着倒飞出去,下一刻,方瑛猝然斜掠横飞,已如一片白云般飙向寨门右侧的栅栏。 最大的威胁就是那片箭雨。 修长的身影如鹰翔似隼飞,长枪暴扬,枪尖的寒芒汹涌澎湃,如波似浪地涌向栅栏后,刹那间,血标起,人长嚎,一整排箭手横七竖八倒了一地,顺道连弓箭都给毁了。这样几个起落后,右边的威胁便已消除殆尽,于是,他翻飞如电,又扑向左边的栏栅。 长枪挥洒着层层冷芒,一波又一波、一轮再一轮,挟着狂风暴雨般的威力暴泄向栅栏后的弓箭手,于是,惊恐的尖叫夹杂着惨怖的嚎鸣,人命亦一条接一条殡落,不过片晌,左边的威胁亦已解除。 然后,他回到寨门前,继续独自面对那千百人的围袭。 不,已不只千百人,最强力的弓箭防卫一经瓦解,马上自大寨里涌出成千上万人,愤怒的抵抗敌人入侵他们的家园,誓死捍卫他们最后的根据地;但方瑛依然以一己之力独自对抗那成千上万人。 一个人,一把长枪。 “风萧萧兮,易水寒……” 粗犷而豪迈的吟咏便在此时传入所有士兵耳内,含蕴着无比壮烈的豪情、狂野的剽勇,以及男子汉视死如归的气魄。 一听到咏唱声,早已看得热血沸腾,迫不及待想要加入战场的士兵们,立刻在柳英与苏田的指挥下开始移动队伍,按照命令到他们该去的地方,进攻的士兵列队准备进攻,伏袭的士兵设好伏袭的阵势。 “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人如洒逸的流云,闪掠如电、翩然翻舞;枪似长天之游龙,浩瀚凌厉、纵横八方,即便身处在成千上万敌军围袭之中,方瑛却毫无困窘之象,依然杀得敌军东倒西歪、尸横遍野。 那豪迈而悍野的战姿,充满了力与狠,威猛与刚勇,是如此的令人震慑,又如此的令人惊畏,看得六千士兵们更是浑身热血翻涌、激昂澎湃,如果不是柳英与苏田极力压制住他们,他们早已冲出去了。 “人生自古谁无死……” 进攻的信号! “留取丹心照汗青!”六千士兵石破天惊的齐声应和,热血奔腾的呐喊响彻云霄,激昂豪壮得几乎将整个大地都给震得颤抖了。 “杀!” 刹那间,在一片震雷似的吼号里,三千士兵有如狂涛骇浪般奔腾而出,尘土飞扬,刀光霍霍,他们就像来自九天的天兵神将,那样威猛强悍的杀过去,以排山倒海之势涌向敌人,根本不在乎对方的人数比他们还多,只在乎能不能把他们的热血洒在这里。 “将军,你想做什么?”王骥一把捉住平蛮将军的缰绳。 平蛮将军一惊,连忙扯住差点奔驰出去的坐骑,有点尴尬。“呃,我只是……看得有点忘形了。” “耐心点等吧!” 三千对上万,明军却毫无畏怯之态,刀光剑影,悍不畏死,反而杀得土蛮子节节败退。突然,大寨里一个信号传来,土蛮子立刻如潮退般迅速退回大寨内。 见状,方瑛立刻举枪大吼,“退!” 顷刻间,三千士兵又退回江岸,重新编整好队伍,队伍前,方瑛独自面对寨门挺身卓立,严阵以待。 不一会儿,大地开始抖动了起来,野兽的嗥叫伴同着阵阵闷雷响,仿佛千百名大汉同时在奋力敲击着千百面皮鼓,很快的,寨门口出现了第一头小山似的巨象,后头还紧随着数不清的象群。 象阵! 方瑛一动也不动,直至象群狂奔至寻丈前,进入伏袭的范围内,他才猛然将长枪插入地上,双臂倏扬,自左右斜圈倏翻,于是,一股无形的罡猛力道突然在空气中沸腾了起来,带着匪夷所思的雷霆之威,轰隆隆的咆哮翻涌,在令人心惊胆裂的声势中,呼一下卷向那群大象。 只听得轰然一声暴响,为首的巨象竟被劈得四脚朝天的滚了两滚,后面的大象有的被撞翻、有的往旁边逃开,顿时混乱了起来,就在这时…… “射!”方瑛怒吼。 闻令,伏袭的士兵立刻发动,千箭齐发,瞬间将巨象群射为豪猪群,巨象负痛转身狂奔逃命,反而回过头去踩死无数土蛮子兵,又撞翻连片栅栏。 这可不仅仅是撕开一条口子,根本就是垮出一个大缺口了。 “难以置信,只要有他一个人率领六千士兵就够了,我们还来干什么?”王骥喃喃道。 平蛮将军再也忍耐不下去了,他大声咆哮,“击鼓!全军渡江!” 再不打就没得打了。 接下来的进展更快了,大军顺利渡江,东路军与左翼军齐来会合,各军团团包围住连环寨,又恰好碰上西风起,于是又多放了几把火,只见大火在风势的助力下迅速蔓延开来,更且直扑山顶,蛮子兵还在庆幸逃过明军的追击,又见大火铺天盖地的延烧而至,由于马鞍山两面俱是绝路,根本就无路可逃,有的活生生被烧死,有的只好跳崖落江。 翌日风止火熄,明军上山察看,只见漫山遍野的焦尸,江中亦是浮尸无数,惨不忍睹,算算总有数万人,还寻得先前颁发虎符、宣慰使金牌、宣慰司印绶,以及思任所掠各地卫所印绶共计三十二枚,这一仗算是大获全胜。 只可惜还是被思任带着大小老婆和儿子全逃走了。 “夫君。” “嗯?” “思任又逃了呢!” “嗯。” “听说大军也要班师了。” “嗯。” “真好,不是吗?” “的确。” 这么一来,他们就可以自己追缉思任了。 第十章 马鞍山一战,方瑛一举成名。 翌年,方瑛三年孝期才刚满,又被带去征讨维摩土司,不久就被晋升为都指挥使,即使如此,他依然得听命于沐昂,而沐昂又因为让张文隽冒领战功之事被斥责,心有不甘,因此老是找他的碴,使他根本没有时间去追缉思任,不过这一切他都忍耐了下来。 为了父亲的期望,他什么都能忍。 这年,在方夫人的强力主导之下,方翠、方虹和方燕接二连三出嫁了,再不嫁就没人要啦! 接下来,该替方瑞找老婆了。 “方瑞呢?” “小叔?刚刚出去啦!” “可恶,又给那小子跑了!”方瑛懊恼地走进书房,一屁股在书桌后的椅子坐下,忿忿地拍了一下桌子。“下次非把他绑起来不可!” 香坠儿为夫婿倒了杯热茶,一边端详他的脸色。 “夫君,为何这么急着要替小叔成亲呢?” “娘在催呀!”方瑛叹道。“还有,他要是不尽快成亲,将来我怎么放心把这个家交给他呢?” 心儿顿时暖呼呼的融化了。“夫君,原来你一直记着。” “一刻也没忘!”方瑛探臂一搂,将她放在自己大腿上。“虽然你不是穆桂英,但你跟穆桂英一样尽全力在帮我,在家里伺候夫婿,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就连王大人都说我真好命,娶了个好老婆呢!” 香坠儿羞赧又喜悦地偎入他怀里。“这是我应该做的嘛!” “不,你做的比你应该做的更超出许多,坠儿……”方瑛感叹的呢喃。“虽然我从没说过,但我想你应该知道,老婆,我真爱你!” 香坠儿惊喜的扬起脸儿。“真的,夫君?我也是呢!” “我想也是。”方瑛正经八百的点了一下头,旋即失笑。“不是才怪,能为我做那么多,我想你一定很爱我。” “我是啊!”香坠儿脸儿红红地又埋回他胸前。“好多好多的爱呢!” 方瑛听得满心得意。“告诉我,老婆,我有什么地方值得你这么多爱的?” 娇羞的瞄他一下,香坠儿低下头来用手指头在他胸前画圈圈。“夫君知道的,我是个好胆小又爱哭的女人,大家都好担心我嫁到方家来可能要十年八年后才能习惯,我自己更担心一辈子都习惯不了,可是……” “不到三个月我就习惯了,因为夫君好体贴、好温柔,没有人比得上。”香坠儿仰起娇靥。“夫君知道吗?在娘家时,我一天至少得哭上七、八回呢,但现在我几乎都不哭了,因为夫君总爱逗我开心,害我都没机会哭了!” 她满足地轻轻叹息。“夫君说我做的比应该做的更超出许多,可我觉得根本就不够,夫君是这么样的宠爱我,我怎么做都不够多,怎么做都回报不了夫君对我的好,我想,我得做的更多更多才够。” “我有这么好吗?”方瑛喃喃道。“怎么我自己都不知道?” 香坠儿失笑。“连我大哥都说,以后不会一见面就想揍你了呢!” 他又没偷大舅子的老婆,干嘛一见面就想揍他? “是喔,那真是谢谢了!”方瑛啼笑皆非地道。 香坠儿又贴回他胸前。“夫君,思任呢?” “他可糗了,虽然在马鞍山大战中逃过一劫,但……”方瑛耸耸肩。“落水狗谁不打,他一逃入孟蒙,就被木邦宣慰使袭击,只好仓皇逃过金沙江,现在不晓得逃到哪里去了,不过朝廷放下话说,谁能捉住思任献给朝廷,就把麓川给谁,我想早晚会有人捉住他的。” “那就不好了吧?”这么一来,夫君就不能完成心愿了。 方瑛拍拍她以示安抚。“现在的麻烦不是他,而是他的大儿子思机,思机逃到了者蓝,见大军退回内地,马上又跑回麓川作乱,其实只要让我率领一千人马去征讨,这个麻烦就可以彻底解决了,可是……” “沐昂不许?”香坠儿试探地问。 方瑛颔首,叹气。“这就是我不喜欢任军职的原因,不过,为了爹,我会忍耐下去的。”满腔热血老是被泼冷水,谁受得了! “或许夫君可以……”香坠儿正想建议方瑛暗中出兵,先把思机的问题解决了再说,不过也许她的建议是个馊主意,所以老天爷不给她机会说完,才刚起头,她就说不下去了,慌慌张张跳下他的大腿逃到一旁。 方瑛大笑着起身,走向书房门口,正好迎上方夫人和方兰。 “娘,有事?” “媒婆又送来两份八字,你去找人帮方瑞合一合,”说着,方夫人用下巴向方兰点头示意,要方兰把写有八字的条子交给方瑛。“顺便看看对方小姐的个性合不合咱们方瑞。” “就算合了,方瑞要不要还是个问题呢!”而且是很大的问题。 “那交给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不同意也得同意!” “好吧,那我会先找人合八字,合了再亲自去看看对方小姐。” “好,那没事了,我走……” “请等一下,娘,你没事了,我可有事!” 半转的身子又回过来,“什么事?”方夫人狐疑的问,因为方瑛的口气很奇怪,好像很正经,又有点滑稽。 “一件很严重的事!”方瑛慎重的说,还一边点头强调严重性。 “到底什么事?” “那个事!”方瑛伸手一指。“分我们一个不行吗?” 方夫人低头看,右手牵的是两岁的长孙,左臂抱的是六个月大的小娃娃,抬眸,摇头。 “一个也不给!” “喂,娘,这太过分了吧,我们夫妻俩日战夜也战,辛辛苦苦战出这两个小玩意儿出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分我们一个玩一下又怎样嘛!” 方瑛大声报功兼抗议,说得香坠儿满脸像着火似的通红,直扯他的衣袖,差点整只袖子都给她扯了下来,一旁的方兰笑得花枝乱颠猛掉眼泪,后头的两个婢女也背过身去抖个不停。 而方夫人的回答是:走人。 “来,小毅儿,奶奶带你去吃甜糕糕喔!” “喂喂喂……” 再喂也喂不回来了,方夫人右手牵孙子,左手也抱孙子,喜滋滋的走了,方瑛又气又好笑。 “老婆!” “夫君?” “明年再给我生!” “呃……” “生个女儿,我要娘看得眼红,偏不给她碰!” ***凤鸣轩独家制作****** 再一年,香坠儿果然又生了。 不过生的是一对龙凤双生子,恰好一男一女,夫妻两人一阵商量,再征得方夫人的同意之后,方瑛决定由这对双生子来继承香家的香火,等他们满六岁再送到天山去,以了岳母的心愿。 五月,朝廷再次派遣大军征讨麓川,因为思任逃到了孟广,却被缅甸宣慰使捉住,而缅甸宣慰使坚持不肯把思任交出来。 这一场仗从冬天打到翌年二月,结果还是没捉到思任。 倒是方瑛又因履立战功而被晋升为都督佥事,充右参将协守云南。更巧的是,同一年,沐昂终于死了,由沐晟的儿子沐斌继任云南总兵,但这个沐斌对他的态度更差劲,因为…… “我拒绝了沐家的婚事,他说我不给他们沐家面子。” “可是,沐月琴不可能还没嫁吧?”香坠儿吃惊地道。 “就是已经嫁了才糟糕,”方瑛无奈苦笑。“是沐斌为她安排的亲事,定西伯的孙子,但今年二月,她的夫婿和公公一起战死了。” 香坠儿两眼睁得圆溜溜的大,吓住了。 “沐斌以为,如果当年我肯和沐月琴成亲的话,她就不至于做寡妇了。”方瑛冷笑。“真是可笑,我要真娶了她,老早跟我爹一起战死了,看来她的命还真硬,不管谁娶了她,注定要父子俩一起战死。” “沐晟也不可能让你娶她嘛!” 方瑛颔首同意。“说得也是,沐晟不可能让他的孙女嫁到方家来的。” 香坠儿略一思索。“或许她现在愿意嫁给张文隽了?” 方瑛叹气。“更不可能了,张文隽因为冒领军功一事被降回原职,又被严厉谴责,要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沐月琴怎么可能嫁给他呢?” 香坠儿张了张嘴,也跟着夫婿叹气。“那就没办法了。” “这种事我们本来就没办法插上手。只是……”方瑛无奈摇头。“我到现在还是不明白,我和他究竟是为什么翻脸的呢?” 见夫婿似乎很懊恼,为了转移他的心思,香坠儿忙转开话题。 “思任呢?你不去找他了吗?” “此刻思任在缅甸,沐斌又在麓川各地筑城,我到那边去找人,想不被发现也很难。” “那怎么办?” “等沐斌筑完城再说吧!” 意料不到的是,再过一年,缅甸宣慰使竟然主动愿意交出思任了,沐斌指派由千户王政押解回京处理。 但是思任把对朝廷的不合作态度保持到了最后,从被交到王政手上那天起,他就开始绝食,王政绞尽脑汁还是没办法让他进食,黔驴技穷之下,他只好决定砍下思任的脑袋回去交差就好了。 于是,他立刻派部下赶回昆明,通知方瑛尽快赶来。 “柳英指挥使提过好几次,说都督想为父报仇,现在……”王政指指半死不活的思任。“瞧,他就快死了,反正我也没办法把活的人带回京,那么,都督,就由你来下手吧!” 方瑛先是呼吸暂停了好一会儿,蓦又抽了一大口气,“你是说,你要让我杀了他?”他控制不住的大吼,又惊又喜。 “横竖他都要死,谁下手不都一样吗?”王政挤着眼笑道。 又窒息了片刻,方瑛才猛然捉住王政双肩。“谢谢你、谢谢你,我原以为这辈子都无法了结心愿了,没想到……谢谢你、谢谢你,我欠你一份情!” 王政哈哈一笑。“请都督夫人煮一顿好吃的就行啦!” “没问题,你一回云南就来我家,要吃几顿都行!”方瑛大方地承诺。 “那就谢啦!那么……”王政瞥一下思任。“就交给你啦!”语毕,他便离开囚室了。 方瑛静立了一会儿,方才猝然转身,与躺在床上的思任四目相对,眸中是深沉的愤怒,想到六年前父亲战死在自己眼前那一幕,他的心又开始滴血,满腔压抑不住的澎湃怒意。 “你,思任,为了一己的野心,你可曾想过你害死了多少人?” 思任已经饿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哪有办法回答,只能用一双鄙夷的目光表示他的不屑。 “你只知带自己的妻妾子女逃跑,可曾想到那些战死者的家人又该怎么办?” 思任嘴角一撇,依然是轻蔑。 “不,你从来没想过那些,对你而言,那些一点也不重要,对不?” 思任闭上眼,懒得听他说了,方瑛点点头。 “很好,至少到最后,你仍表现得像个不怕死的英雄,我就给你个痛快吧!” 他缓缓举起父亲的大刀,从父亲战死之后,这把刀就一直跟在他身边。 “今天,我要为亡父,还有那些战死沙场的士兵们报仇,思任,到地狱去,你再向他们解释为什么要他们死得那么不值得吧!” 话落,利芒一闪,刀锋笔直落下…… 六年了,整整六年了,他终于能够为父亲报仇,了结这一项心愿了! ***凤鸣轩独家制作****** 三十五岁时,方瑛又跟着王骥征讨麓川。 三十七岁时,方瑛晋升都督同知,朝廷看上他的将略之才,特意调他回京,谁知刚到京没几天,又被调到贵州征讨叛苗,三十八岁时以军功再晋升为右都督。 三十九岁,方瑛官拜总兵镇守贵州,讨白石崖贼,俘斩二千五百人,招降四百六十寨,又晋升为左都督。 四十一岁,方瑛与巡抚蒋琳会川兵进剿四川草塘苗,贼首皆就缚,并克中潮山及三百滩、乖西、谷种、乖立诸寨,斩首七千余,诏封为南和伯,并调回京督领京营军务。 四十二岁,巡抚蒋琳上奏说方瑛镇守贵州时,苗蛮畏服,边境安宁,请求让方瑛再回镇贵州,可是皇帝不放人。不久,湖广苗又叛,方瑛奉皇命执掌平蛮将军印,率京军征讨之,直至翌年,总共克寨二百七十。 四十四岁,方瑛留镇贵州、湖广,再克铜鼓藕洞一百九十五寨,又因功进为南和侯。 四十五岁,贵东苗进袭都匀府诸卫,方瑛与巡抚白圭联合川、湖、云、贵等军征讨之,克六百余寨…… “边境地区终于全部平定了!”方瑛喃喃道。 “累了吗?”香坠儿一边替他褪下盔甲战袍,一边担忧地端详他的脸色,有点苍白。“休息一下吧!” 方瑛捏捏鼻梁。“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老是觉得累。” “这十年来,年年都在打仗,难怪你觉得累。”香坠儿倒了杯热茶给他。“现在边境既然已平定,或许可以休息两年了。” “也许。”方瑛浅酌几口热茶,眼睛却是闭着的,看得出他真的很累了。 “爹。” “总兵大人。” 方瑛闻声睁眼,眼前是他的儿子方毅,还有跟了他七年的左参将李震,他最得力的先锋大将。 “什么事?”他放下茶杯,问。 “白大人问说贼首要由他派人送回京里,或是由总兵大人您这边负责?”李震大拇指往后一比,“传令兵正在营帐外等候回答。还有……咦?”话突然中断,他惊讶地盯住方瑛胸前。“总兵大人,那个……那个……” 方瑛也奇怪的低头看,眸子瞬间瞪大了。 他的胸膛上,有一支金针正慢之又慢的穿透出来,他先是惊愕,继而恍然,当即转头望向香坠儿——这个问题应该是由她负责的吧? 香坠儿一脸惊恐的来到他前面。“你……” 才一个字,那支金针便咻一下射出,香坠儿疾快的伸手接住,再接住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第六支。 “毅儿,扶住你爹!李震,去请大夫来,快!” 这是方瑛最后听到的话,随即眼前一黑,失去意识了。 ***凤鸣轩独家制作****** 当方瑛恢复意识时,已是三天后了。 “这是哪里?”他问,想起身坐起来却找不到力气。 “铜仁府的总兵府。”香坠儿按着他不让他动。 “那么……”方瑛瞄一下床边的方夫人和方瑞。“时间到了?” 香坠儿颔首,“有三位大夫说你随时可能断气,有两位说你最多只能再撑一、两个月,之后……”柔荑抚在他胸口。“我才把金针插回去,应该没事了,不过你还是得卧床静养一个月。” 方瑛点点头,转注方夫人,没说话。 方夫人微笑。“够了,瑛儿,够了,当年你爹说过,以你的才干,封侯赐爵并非难事,如今你已是南和侯了,这应该能满足你爹的期望了,九泉之下,我想他正在得意的哈哈大笑吧!” 方瑛也笑了,再将视线移向方瑞,依然没吭声。 “放心,大哥,方家还有我在,”方瑞沉稳地道。“你安心离开吧!” “那么……”方瑛笑容更深。“我自由了?” “是,你自由了!”方夫人和方瑞齐声道。“去过你海阔天空的日子吧!” 方瑛再点头,缓缓阖上眼。 “我终于自由了!” ***凤鸣轩独家制作****** 两个月后,贵州总兵,南和侯方瑛卒于铜仁府,年四十五。 方瑛前后克寨近二千,俘斩四万余,平苗之功,前此无与比者,帝因其卒为之震悼不已,赐谧忠襄。 终曲 “老婆,你嫁给我多久了?” “二十年了,夫君。” “二十年了啊,可真久,你一定等得很不耐烦了吧?” “不,如果有必要,我还能再等二十年。” “再二十年?开玩笑,你能等,我可等不下去了!” 岳阳楼上,几碟小菜,一壶龙井,夫妻俩悠闲的临窗眺望,看那水天一色,烟波浩淼的洞庭湖,波澜壮阔,浩浩荡荡,其气象之大,无与伦比。 “你好没耐性,夫君。”香坠儿笑道。 “在战场上厮杀近二十年,我够有耐性的了!”方瑛咕哝,再摸来柔荑握住,偷偷吃豆腐。“老婆,谢谢你,耐心等了我二十年。” 双颊嫣红,香坠儿垂眸望住两人交缠的手。“再久我都能等。” 方瑛往上翻了一下眼,“我也说过,你能等,我可没那么多耐性,二十年,够久了!”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按照约定,我们搬到天山去住,往后我都是属于你的了,要种田,要做小生意,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想……”微翘的睫毛下,水蒙蒙的眼儿悄悄瞅定他。“也许我们不需要那么急着回天山。” “喔?”方瑛眉梢子一扬。“你想先到哪里吗?” “苏杭,我想到苏杭看看,还有南京……”顿了一顿。“如果可以的话,我有好多好多地方想去看看,等我看累了,我们再回天山好吗?” 方瑛怔愣地望住妻子好一会儿,而后叹息。 “老婆,你真的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 不,不是她想看,是他想看,她还记得当年他的愿望,希望能到处去看看,等他看累了,他们再安定下来过平静的日子。 她耐心等了他二十年,现在又打算要花多少时间耐心等候他看累了呢? “一年就够了,老婆,想到处看看,一年时间就足够了。” “好。”香坠儿点头,没有异议,原本就是为了他,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然后我们就回天山去,一起过那平静安宁的日子。”方瑛更紧握住她的柔荑。“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愿与你再共度二十年、四十年,直到我们的头发白了,背驼了,我们也要牵着手走过最后一段路,你说好吗?” “好……”香坠儿哽咽了,许久未曾发难的大水又开始泛滥了。“夫君说什么都好!” “好了、好了,别哭了!”无视楼内他人的目光,方瑛温柔地将妻子圈入怀抱里,软声安慰。“黄河经年泛滥已经够惨了,老婆,为了天下苍生着想,你就别再制造大水灾了!” “讨厌!”轻轻捶他一下,香坠儿带泪笑了。 方瑛飞快的亲她一下,再若无其事的望向洞庭湖,脸颊亲匿地磨蹭着妻子的额际。 “其实我们在这里就可以待上十天半个月了。” “嗯,这里好美呢!” 两人静静的享受这份安详的气氛,好一会儿都没人出声。 “老婆,你又在担心什么了?” “呃,毅儿……” “毅儿?不说天山那两个,在贵州咱们有四个孩子在呢,为何你只担心毅儿一个?” “他是长子嘛,所以……” “所以要承嗣我的爵位和军职,偏偏他跟我一个样,不爱那些,只爱自由不受拘束。” 香坠儿哭兮兮的瞅住他。“你说他会不会惹出什么麻烦来?” 方瑛笑了。“也许会,也许不会,我们尚未离家,我就注意到他在跟娘磨菇什么,还没来得及问,娘就自己跑来跟我说,毅儿要她跟他合作,想办法让皇上把爵位转到方瑞那里。” “他想怎么做?”香坠儿战战兢兢地问。 方瑛想了一下,摇头。“我想你最好不要知道。” “可是……”香坠儿迟疑一下。“真会有用吗?” “有用是一定有用,不过要看用到哪里了。”方瑛又笑了,好像很开心。“有可能皇上干脆夺了他的爵,也有可能真把爵位转到方瑞那里去了,还有可能让毅儿的弟弟承嗣爵位,不过也有一个可能他或许会不太高兴。” “什么可能毅儿会不高兴?” 方瑛愈想愈乐的笑开了嘴。“皇上会夺了他的爵,然后叫他快快娶老婆,快快。生个儿子来承嗣,这么一来,我猜他会先杀了自己吧!” 弄巧成拙,更不自由了! 不过那已不关他的事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不会强逼儿子一定要走上他走过的路,但他也不会帮儿子解决这个麻烦,儿子想要什么就得自己想办法争取,要走错了路,再回头走另一条路也就是了。 往后,他要过自己的日子,再也不让任何人、任何事阻扰他了。 “老婆。” “嗯?” “你有没有注意到,我们生了六个孩子,却没有一个是自己带大的。” “我们几乎都在战场上嘛!” “可是我想尝尝带大自己的孩子的滋味呀!” “老婆,咱们再生一个好不好?” “……” 【全书完】 <把美眉> 序 这几天真是有够惨兮兮的,老妈那部买不到三个月的电脑,刚买来的第一天就出现一大堆问题,先是无法开机,要不就是整个画面死当,一动也不动,逼得我们要把整个电源切断才行,最夸张的就是连按主机电源也关不掉,一定要把整台电脑的插头拔掉……每当遇到这种状况时,狸仔都很想把"十日十人干"给合起来念…… 后来就换了新的主机,幸好,并不是每台主机都是烂烂的……,听说这还是老妈差点跟对方翻脸才换成功的哩! 不然,他们都只会小停地推来推"企",根本懒得解决问题。听说老妈那时和电脑公司"沟通"好久。每次打电话过去,那总机小姐总是说:"老板在忙,请稍等一下"之类拖延的话语(听到这里,我狸仔就在心里偷偷想,那小姐会不会认为这个欧巴桑粉烦啊?这个当然不能讲给老妈知道罗……呵呵);最后一次,老妈实在气不过,直接下最后通谍:"一分钟后,再没人接电话处理这件事,我马上退货!"立刻,半分钟不到,总经理就来处理这件事了,哈! 换了新主机后,原以为就此国泰民安、天下太平,但那却只是南柯一梦,因为狗改不了吃屎,烂的电脑还是一样烂,就连给它装了颗新新的硬碟,它也可以把那颗硬碟给带坏,狸仔现在才了解什么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总之,这次老妈真的是欲哭无泪、痛不欲生、惨绝人寰,当电脑厂商的人来修理,宣布是硬碟有问题,而且是放重要资料(所有稿底)的那颗D碟唷!老妈的脸当场"台湾啥眯尚青?呜……歹势啦……,德细哇母阿A面色尚青啦!@一@(就是我老母的脸色最青啦!)" 最后又听说,老爸和老妈到处打电话求救,最后总算找到一家公司说他们"可能"有办法把里面的资料救回来,于是乎,就赶快把人给叫来救硬碟(这时狸仔又在心里偷偷想,他来的时候,会不会感觉自己很像救世主?老妈就靠他救命耶!),但"素"天不从人愿,那颗硬碟还是"挂"了……请大家为它默哀一秒钟。@一@ 结论就是,狸仔根本没小说原稿可看,叫狸仔该怎么给她写序?只好努力给她瞎掰,随便写写罗!现在老妈在房里拼命回想写了一半却被挂掉的小说情节(这把年纪才在考验记忆力,真是辛苦她了);老爸在客厅里看电视,无所事事…… 楔子 那年梅林十一岁,因为一头鹿的引路,他左拐右转地来到森林深处的一栋屋子前,那是一栋很奇怪的屋子,看起来很大,而且窗户和门多得不像话。梅林走进那栋屋子,里面的房间也很多,但是他决定先进书房,因为他平常最喜欢看书,而那间书房里似乎有很多很多的书。 房间里侧的书桌上,单独放了一本书,书页是用一片片透明的薄水晶做成的,三个大大的金字刻在封面上——魔法书。 是的,就是这本书,使梅林成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魔法师。 在古老的传统中,在数目如此众多的人类中,有着极少数的人,特别受到天神的恩宠,赐给他们有别于凡人的力量,而这种力量,就是世人所称的魔法,这些神选的子民们,利用这些力量创造了许多的奇迹与功业。 而其中最为人所津津乐道的,莫过于亚瑟王受到魔法师梅林的庇护和训练教导,终于击败各地的敌人,统治英国的故事了。 然而,他们这种与凡人不同的力量也为他们带来了可怕的厄运,因为世人感到嫉妒又恐惧,所以人们开始追捕这些拥有他们所无法理解力量的魔法师,凡被宗教法庭判处有罪的法师,会立即被绑在火刑柱上烧死;愤怒的暴民捣毁了一切跟魔法有关的事物,而即使法师再有力量,也不足以和广大的无知群众抗衡。 于是以亚瑟王的国师梅林为首的大法师们,便开始了找寻新天地的冒险,一个充满了魔法力的新世界在艰辛的旅程中被发现了,宇宙中魔法的根源就是他们的新家。在史称"大迁徒"的时段结束后,这一群法师借着强力魔法之助,创造出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小世界,同时也永远的禁锢了魔法之源——生命之泉,让世界的其他角落都成为魔法的荒漠。 但法力无边的魔术师梅林,终其一生奋智超群、洞悉古今,却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女子,将所学的法术倾囊相授;最后,他在爱人的背叛陷害下被自己的法力禁锢,被锁在没有围墙、没有铁链的幻象魇狱,被锁在一片幽幽茫茫,不匆边际的绿色光环境里。 第一章 英国的火车十分便捷快速而且舒适惬意,特别是往苏格兰的这条路线,风景更是十分美丽。火车沿途越过大片平坦的农地,在不经意之间,阳光照耀着一片片金黄色的油菜花田,显得非常生意盎然;而山谷中的金褐色麦浪,随风摇曳生姿,更衬出这块土地的朝气蓬勃。草原上随处可见成群的绵羊低头吃草,以及三五成群的牛只,在山坡农庄上悠闲的嬉玩着。 由英国人苏格兰境内后,只见一片波状起伏的山坡草地,笼罩在一片云雾当中,显得既神秘又荒凉。 当火车到达亚伯丁车站时,已是下午近六时,但由于亚伯丁接近北纬五十七度,所以即使到了夜间十点,天色还是很亮。因此,即使是盛夏的七月天,丁雨捷亦不得不套上毛衣,再兜件外套才敢踏出车厢外。 按照康诺的指示,她拉着两个大行李箱(有轮子的那种),脖子上还吊了个大旅行袋,像只拉了满车货的老牛似的喘息着步行约二十分钟后,终于来到大西部路。亚伯丁的B&B大都集中在这条路上,包括康诺祖母开设的家庭式小旅馆。 每年一进人夏季,就是苏格兰高地各城镇举行竞技轮番上场的时刻,观光客会大量的涌入,各家大小旅馆也会客满而一床难求。若不是康诺事先和祖母联络过,恐怕这时她就得厚着脸皮到处敲门向人借宿了! 高大的马奶奶拥有苏格兰人特有的纯朴热情,红通通的脸上,一迳洋溢着开朗友善的笑容,这正是苏格兰人与英格兰人最大的不同。虽然他们的贵族气质并不输英格兰人,但苏格兰人的亲切朴实确实远比冷峻又自大的英格兰人容易亲近得多了。 马奶奶喜爱地上下打量雨捷飘逸的长发和秀丽细致的五官,尤其那双漆黑如夜的大眼睛更是灵活动人至极,让马奶奶不禁赞赏地点了点头。 "康诺说有朋友会来住两个月,可没说会是这么漂亮的小女孩哩!" 听惯了康诺带有浓重破音的腔调,又听了马奶奶呢哝口音的英文,更别有一番腻人的韵味,于是,雨捷忍不住也秀了一下从康诺那儿学来的盖尔语。 "马奶奶也很波尼(漂亮)啊!" 这一秀的结果就是,雨捷一身脆弱细小的骨头,险些被开心的马奶奶挤碎了。 "真是漂亮又聪明的小女孩,呵呵,真是漂亮又聪明的小女孩呵!" 好半晌后,终于从马奶奶热情的拥抱中解放出来的雨捷,大大呼出一口气,同时暗自警告自己,绝不能再在马奶奶面前随便说盖尔语了!否则单为了一句半生不熟的盖尔语而魂归雕恨天,也太不值得了吧? "看你的样子似乎很累了,来,我先带你去房间休息一下,晚餐时我再叫你。" 接着,自认末曾列入矮小脆弱一族的雨捷,目瞪口呆地看着马奶奶轻松得仿佛拎着一根稻草梗似的,提着行李箱"砰砰砰"轻快地踩上楼,暗自喊了声天之后,她不得不惭愧地低着头,双手用力抓着另一个行李箱,吃力又很丢脸地拖着往上,一梯梯"砰通!砰通!"地拽拉上去。 希望马奶奶不会就此认定东方人都像她这般无路用才好! *** 阁楼实在很小,但是雨婕已经很满意了。 单人房,干净清爽,床褥、衣橱、桌椅一应俱全,而且两个月房租只收五十镑,还包括早、晚餐,她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简略地整理过行李后,她撩起素简但精致的格子窗帘,透过洁净的玻璃往外探去。 亚伯丁素有花岗岩城之称,城市外观虽刚硬,却已为公园终日盛开的花卉所柔化:而空气中不时飘送而来的花香草味,更是妆点出"苏格兰之花"的艺术风华。 再往远处眺去,桀惊不驯的古堡盘踞在危严之上,卓尔不群的架式万夫莫敌,那固若金汤的堡垒,记录着数不清的历史轨迹,它惊人的魅力更是历久不衰。 若认真追究起来,苏格兰这个爱好独立、具有独特风格的顽强民族,从开始对抗英格兰的入侵,到被正式纳入大不列颠王国版图为止,不断以血泪写满了一页页充满戏剧性和风暴性的独立抗争史,苏格兰境内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寸土地,都纪录着英雄、战争、冲突、愚昧和令人伤心的事迹,因为苏格兰人绝不不半途而废。 悲剧性的历史,塑造累积出苏格兰凄怨的传统文化,然而在勇敢诚挚的面对下,悲剧性也早已升华了,形成苏格兰民族中高傲而令人难以逼视的凛然气度。 时至今日,即使苏格兰的六百万人口都已在英国管辖之下,但在制度、法律以及文化方面,都保有与英国不同的体系;而他们心中也依然以苏格兰这块土地为荣,在民族情感上,它始终是个独立个体。 就是这份顽强不屈的精神,促使雨婕选择这块土地作为她奋斗的开端,无论即将来临的是哪一种挫折困难,她都不会惧于去挺肩承担,更不顾轻言屈服。 "婕,用晚餐啦!" "来啦!" 轻快地回应一声,雨婕对远处那令人心慑的古堡投去最后一瞥,随即转身开门踏出房间。 "马奶奶,康诺说您做的焗洋芋蔬菜好吃得会让人吞下舌头,不知道今天是不是有……" *** 翌日一大早,雨婕便漫步在干净的街道上,时时可以嗅到奇异的花卉芬芳,在这花团锦簇之下,的确印证了"苏格兰人是最好的园丁"这句话。 因为高地竞技的开锣,亚伯丁不但涌入大量旅客,还有许多穿着传统苏格兰裙的男人雨婕实在忍不住要斜眼偷觑着,因为她想到康诺曾经告诉过她,在苏格兰男人的裙子底下,是什么都不穿的。 苏格兰人多采多姿的格子呢服饰有如家传族谱,每一氏族都有自己专属的颜色图案。目前,苏格兰人多半在正式场合或节庆才会穿着苏格兰裙,一件式的宽摺裙也己为细摺裙取代;而披肩则是一头别在腰带上,中央用家微或族徽别在居上,再反折垂在背后。虽然氏族制度目前大部分都仅存于姓氏中,但苏格兰人依然深以为傲,许多人也仍居住在传统上属于其氏族的领地区域。 其实一般人对于苏格兰最普遍的印象,如氏族制度、方格图案、威土忌和麦片粥、风笛以及石楠属枪物等,都是源自于苏格兰高地地区。 孕育许多的野生动物和稀有植物的苏格兰高地,其高耸的山脉、覆满石楠的荒地、波光粼粼的湖泊、湍急的河流和人烟罕至的幽谷及变幻莫测的天色,不但使这块土地充满令人赞叹的变化性,更反映出苏格兰高地人的特质。这些刚毅独断的特质造就出英国最挠勇善战的将土、一无所惧的探险家和最精明干练的企业家。 若说苏格兰低地是传统上的经济重地,那么苏格兰高地赋予苏格兰的便是神秘浪漫的色彩了。而且几世纪以来,始终以盖尔语为母语、牧牛羊维生的高地人,与其南邻的低地人一直鲜有共通之处。 从尼斯湖水怪的传说、苏格兰高地上英勇史诗的民族英雄;到现今有欧洲矽谷之你的高科技中心、英国的现代电影重镇,苏格兰就是这样兼具传统、现代,且又神话、科技并存的迷人国度。 雨婕首先来到两个月后,她即将进入攻读环境研究理学硕士学位的亚伯丁大学,沿着铺满鹅卵石的校园缓缓而行,在处处引人发思古之幽情的苏格兰歌德式建筑中恣意漫游,然后用剩下来的时间,将亚伯丁市内各名胜古迹在一天之内走透透。 而苏格兰独树一格的城堡风格与装演,就只能等待开学后再找机会去欣赏了。因为从明日开始,她就得到印维尼斯堡,康诺交代马奶奶帮她我的工读处通勤工作了。 虽然有奖学金应付学费和宿舍的供应,但她总不能不吃饭吧?毫无后援的她积蓄并不多,能多攒点钱就多攒点,这也是她会提早来苏格兰报到的原因之一。 嗯,印维尼斯堡己经深入高地的范围了,不知道那儿是否又会有些什么不同哩? *** 印维尼斯的游客也不少,但穿裙子的巨人却更多了,而且特别高大魁梧,乍见之下,还真有些令人心惊胆战和啼笑皆非,怀疑不知道是哪来的海盗穿错了老婆的裙子跑出来抢劫啦! 尤其他们似乎是马爷爷(马奶奶的族人)专卖各式男性羊毛服饰、工艺品和高级宝石的高级商店里的常客,没事总会来晃一圈,顺便哈拉两句。刚开始,雨婕一见到他们进店,总会不由自主紧张兮兮地瞪大了眼瞧,可不久后,她也就习惯了三不五时就会有个穿裙子的"摔角选手"闯进来,用土腔土调的盖尔语向马爷爷称赞新店员的袖珍可爱。 袖珍可爱? 可爱她能接受,但是袖珍? 雨婕真不知道是该高兴好,还是该对他们的侮辱予以反驳? 最后,她还是很聪明的决定,不需要和四肢太发达的动物计较,乘机利用机会和他们多学点盖尔语倒是真的。 "其实你是真的很袖珍嘛!"另一位店员,有着深金慝发和琥珀色眼眸的兰蒂,望着雨婕拖地的苏格兰裙说:"我已经帮你改短很多了,居然还会拖地!" 马爷爷要求三个店员都要配合当地的习裕,在节庆时穿上传统的苏格兰装,包括长及脚踝的苏格兰裙、白衬衫,以及背心。兰蒂穿的是唐氏格子布,莎欧穿的则是邓氏的;雨婕什么也不是,所以,只能接受马爷爷提供的马氏苏格兰服饰。 雨捷也低着头盯着自己,同时拉拉长裙,露出穿着运动鞋的双脚,"是喔!在我们国家里,我已经算高的哩!"她不太服气地咕浓。一百六十七公分的她,在台湾已经不算矮了,谁想到来到这儿之后,却被人家评论为袖珍,连马奶奶都比她高上半个头哩!真没面子,早知道就去买双矮子乐来踩一踩。 莎欧眨眨眼,戏谴地拍拍雨婕的肩。"没关系,波特就是喜欢你的袖珍。"她说的是那个从雨婕头一天来报到之后,也跟着天天来店里报到的褐发褐眼大胡子。 雨婕猛然翻了一个白眼,"天哪!饶了我吧!我最讨厌满脸胡须的男人了!"她说着边整理柜子里的工艺品,这些大都是当地工艺家寄放的展示品。 "那么,那个在前天的滚铁圈比赛中赢得李子布了(银牌奖奖品)的毕克呢?他还特地跑来问我,你结婚了没有呢!"兰蒂说。 "毕克?"雨婕喃喃道:"你是说那个一口就吞下一整个足够让我吃上两天的大布丁的大狗熊吗?" 莎欧和兰蒂同时失笑。 "大狗熊?"莎欧笑道:"好吧,那赢得陀螺比赛的苏格兰羊肉派(铜牌奖)的培渥呢?他那头闪亮的金发、澄蓝的双眸,肯定是我们这儿最英俊的男人了。" 苏格兰高地竞技最不同于其他比赛的,在于他们坚持运动应为娱乐,因此既不重视纪录,也不强调规则,争胜更不是终极目标。光看那些特殊的奖品,便可断定没有人会为这样的奖品拼上老命的。总归一句:高兴就好。 "是吗?"雨婕转到另一个柜子去放好宝石饰品。"这我倒没注意到。" 莎欧亦步亦趋地紧跟了过去,"没注意到?"她怀疑地间:"不会吧?他特地来找你说过那么多次话了,你会没注意到?" 雨婕不由长叹一口气。"小姐,这儿每一个男人只要站在我面前,我顶多只能看到对方衬衫的第三颗扣子,要是我坚持一定得看清楚每个人的长相,不用三天,我的脖子非断掉不可!" 兰蒂嗤了一声。"借口!" "知道就好!"雨婕嘟嚷着,并求饶似地垮着脸。"拜托,我是来工作,不是来找对象的,求求你们不要这么热心好不好?" 兰蒂和莎欧对视一眼,继而同时耸耸肩,"没办法,他们拜托我们的嘛!"兰蒂说。 "他们拜托你们的?"雨婕惊讶地重复道。 "是啊!有四位拜托我帮忙,她那边则有三个,"兰蒂回手一指莎欧。"大家都是熟人,我们多少得尽点心力吧?" 雨婕蹙了蹙。"他们不是嫌我太袖珍吗?" "可是你很漂亮啊!而且你还有一种耀眼的迷人特质,令他们无法不被你所吸引。"莎欧插口道:"他们都是这么说的。" 难道外国人的眼光真是不一样吗? 雨婕不禁诧异地想着。高中三年加上大学四年,眼看清其他女同学不是三天两头换男朋友,就是亲亲我我腻了好些年,最差劲的也有个人追吧!可就只有她始终乏人问津。 当然并不是她急着交男朋友,可就是觉得挺尴尬的,怎么她就这么不吸引人吗?还是她不够亲切?也不会啊!虽然她将大部分的心思放在课业上,可还是相当合群的,平日总能和大家嘻嘻哈哈地说笑,却就是没人对她感兴趣。就好像摆在架子上的工艺品,经过的人都会拿起来看一看,偏偏就是没人愿意买下来。 只有康诺,那位远从苏格兰来的留学生,热情爽朗的个性,便他和大部分的人都能成为好朋友虽然不知为什么,但康诺似乎特别关心她,他们的交情也算是不错,然而康诺早己有要好的女友了,所以他们之间存在的也只是纯粹的友谊而己。 于是,从升上没人要的四年级之后,她终于有所觉悟。 她认定自己不是不够漂亮,就是个性上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缺陷,使得所有男孩子都对她兴趣缺缺;或者简单一点来说:她就是缺少男人缘! 然而飞越了大半个地球来到道远的西方之后,兰蒂和莎欧却告诉她,有那么多男人急着追求她,这实在是有点不可思议,除非是…… 雨婕深思地注视着兰蒂。"你们这儿很少有东方人逗留吧?" "哎(益尔语的是),"兰蒂不假思索地回道:"连东方来的观光客都没儿个了,更何况是逗留。" 雨婕恍悟地猛点头,"那就是了,他们只是一时感到新鲜而已,过一阵子就会忘啦,你们管他们那么多做什么?"她摆摆手,将注意力转回柜子里的物品上。"别浪费时间理会他们了!" "可是他们都是很认真的啊!"兰蒂抗议。"而且他们都很出色的,否则我才不会那么多事想为你牵线哩!" "我是不否认他们都很出色啦,"雨婕老实地说:"可是我实在没那个时间和资格、条件去玩什么爱情游戏,你们应该妇道,我还要念书、要工作、要为将来奋斗,哪有时间去陪他们拍拖,然后等他们玩腻了再挥手说拜拜?再说我对他们也没什么感觉,大家做做朋友还可以,若是要谈到追求嘛……"她撇撤嘴,"很抱歉,我真的没兴趣。" "可是……" 兰蒂还想说下去,可就在这时,外出看热闹的马爷爷匆匆进店来,边大声嚷嚷着:"掷大树比赛快开始了,这次换谁?" 马爷爷很好心地让她们在有赛事时轮流出去加油,若是特殊表演则让雨婕单独去欣赏,因为兰带和莎欧早看腻了。 莎欧一言不发地拉了雨婕就跑。 早听她们提过高地竞技中,以赛马最激烈,掷大树最壮观了,但雨婕一直不太能理解她们形容的程度,直到亲眼目睹的那一刻。那足足要两、三人合力才能扛起、名副其实的大树干,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那些巨人战士们一一举起,再如同扔标枪一样地投掷出去。 雨婕的感受是不可思议,还有好笑! 因为每当他们使力投掷出去,双脚前后一蹬时,他们的苏格兰裙总是会微微翻飞而起,在那一瞬间,所有的女性,包括她都忍不住期待地盯着飞扬的苏格兰裙底下的风光,心里不断祈祷着—— 再高一点,再高一点…… 于是,场面就变成所有的男人都注视着大树飞去的方向,而女人就瞪着相反方向,盼望着那两棵同样有如树干般粗壮的大腿,会突然现出"分枝"来。这样看了几回之后,雨婕再也忍不住地拖着莎欧,跑到离场地稍远处去放肆大笑不已。 "干什么啊!"莎欧莫名其妙地问。"我还要看……" 雨婕笑得捧着肚子蹲了下去。"你们"……真的看……看到过吗?" 莎欧愣了愣,随即回头瞧瞧,再转回来瞪了瞪雨婕,接着嘴角一抖也跟着笑出来了,"只有一次,"她笑道。"他不小心摔倒了,所以……" 雨婕不由得笑得更厉害了。"那么大家……不是在……在等它飘……飘起来,而……而是在等……等他们摔……摔倒罗?" 两个女孩子顿时笑瘫了。 好一会儿之后,莎欧才喘息着停下笑声,她朝轰然叫好叠的方向焦急地瞥了一眼。"快点,我们再去看!" 雨婕摇摇头。"不要了,你自己去吧,看来看去还不是都一样,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去啦!"莎欧劝诱着。"快要轮到盖文了唷!"盖文是她的男友。 "不要,"雨婕说着,干脆靠着大树坐在草地上。"我宁愿在这儿欣赏你们。" "欣赏我们?"莎欧又被欢呼声引回头,"好吧,那你在这儿等我,我看完了就来找你!"话才说一半,她己跑得老远了。 望着莎欧急急加入围观赛事的群众后,雨婕悠悠地微仰头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高地特有的气息,晴朗的蓝天,暖暖的阳光,放眼望去,风景美得教人屏息,远方起伏的山丘上,满是巨大的松树与橡树;近处是绿得有如翡翠般的草地,缤纷色彩的野花在四处簇生怒放着。 多么粗扩迷人的自然旷野,多么特殊温暖的风土民情,多么热情风趣的和善民族,她真希望能一辈子待在这儿……呃,只要气候不会更寒冷下去……见鬼,北纬五十七度那!到了冬天她肯定会冻成万年冰柱的! 但是,若是教她继续留在宋家任人摆布还不如冻成冰块来得爽快一些哩! 脑袋里胡思乱想着,雨婕怡然自得地随手拔起一根育草梗放进嘴里轻咬,那甜甜的草香味就淡淡地沁人口腔内、咽喉里。她徐徐转动脑袋,将那亲切质朴的绿野风光、清澈婉挺的溪流一一尽收眼底。 倏地,一股诡异感突然出现在她汗毛直竖的左侧,她本能地转头寻找令她全身没来由泛起鸡皮疙瘩的原因,下一刻,她便和一双晶莹剔透却又冰冷使人的翡翠绿眸对上了。 那是属于一个高大魁梧得有如松树般的男人的,一个浑身上下看不到一丝柔和的男人。他有高高的颧骨、深邃的五官,挺直的鼻子下是倔强的嘴,此刻正紧抿出无情的线条,方正的下巴更是一副难得放松的样子。微卷的披肩长发和他晒得发亮的皮肤一样是古铜色的,两截裸露的手臂不但密布古铜色的发毛,还粗壮的有如立地生根的小树。 即使她已习惯苏格兰高地人那特别魅梧的身材,也深切了解到他们的内心其实是善良热情的,但这人拥有的却是比所有高地人更要高大壮硕的身躯,而他那特殊狂傲惊猛的气势更是令人不寒而栗。 她敢肯定,他只要用那只大手掌轻轻一煽,就足以将她一路揭回台湾去了! 然而,他虽然粗犷冷硬,却也是英俊性感的,而且还自然流露出一股贵族气息;另外,他身上的传统苏格兰服饰也跟其他高地人不同,短袖皮上衣外只有一件粗格子披风,它斜斜地由他的肩膀披下来,在腰际用皮带系住,打了几个大摺后再向下道到大腿上,脚上则蹬了双黑马靴。 他斜倚在不远处的一株松树旁,双手把胸,绿眸肆无忌浑地把她从头看到脚,他的视线甚至在她的嘴唇、胸部流连了许久,然后才又回到她脸上盯住。 什么贵族气息?根本是个粗鲁无礼的野蛮人嘛! 雨婕在心里怒骂着,同时不由自主地更睁大了双眸瞪了回去。 不幸的是,对方似乎完全无法从她愤怒的眼神中,领悟到自己的莽撞失礼,反而困惑地扬了扬眉毛,使得他眸中的冷意顿时消褪许多,代之而起的是询问的眼神。 他们就这样互瞪了一会儿,未几,雨婕突然惊觉自己的怒意竟然一丝丝的流逝了! 她说不出是他眸中的什么撩拔了她的心弦,但她迎视他的目光越久,她的心跳就越加急遽,空气似乎也无法顺畅地吸入肺部。 她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 他则是不想停止似地凝视着她。 缓缓地,他放下手臂,站直了高大的身躯,而后开始迈动两根"小树干",一步步走过来,雨婕仿佛中了魔咒似地呆呆盯着他,脑海里完全空白。而随着他逐渐靠近的身躯,她的脑袋也随之仰高;再跟着他蹲下的动作,她的脑袋又降低了角度。 他伸出手。 她屏息。 他粗糙的手掌轻抚一下她柔嫩的面颊。 她倒抽一口气。 他倏然一笑。 她颤抖。 他收回笑容,也收回手。 她释然地呼出一大口气。 他起身。 她再度仰视他。 "来看我。" 傲然丢下三个带有浓重苏格兰土腔的英文单字后,他便昂然转身大步向尚在进行中的比赛场地走去。 花了好一会儿工夫,雨婕才从恍馏中清醒过来,她惊愕地眨了眨眼。 我刚才怎么了? 视线朝那个即使在密集群众中依然鹤立鸡群的人影瞥去,两睫忍不住皱了眉。 去看他? 见鬼!谁要去看他?其是莫名其妙,她又不认识他,没事跑来瞪她老半天,又趁她"不注意"时,偷吃她的豆腐,末了居然还敢叫她去看他?他以为他是谁啊? 为了证实她确实没有兴趣,她还特地转过身去欣赏另一边遥远山峦处的古堡尖塔。可不到两分钟,她就突然跳了起来,双手提起长裙,拉开脚步向比赛场地奔去了。 真没志气的女人!她在心里暗骂自己。 刚靠近人群,雨婕就发现大家的情绪比之前更热烈了,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兴奋无比。而从他们间或一两句她听得值得盖尔语对话中,她猜测似乎是有个不得了的人物要下场比赛了。 雨婕轻拍一下前面围观的男人肩膀,那人回头一瞧,立刻闪身让她进人人潮中,还替她拍拍再前方的男人;同样的,那个男人也侧身让她前进,并拍拍更前方的男人……就这样,她轻而易举的来到最前方的女人小孩聚集之处。 这就是高地人最令人激赏之处——护卫女人是男人的天职! 雨婕很快就看到有一头闪亮金发的莎欧,而莎欧一见到她也兴奋地挽住她的手臂直摇晃着。 "婕,你来的正好,刚好赶上嘉迈的比赛!" "谁?" "天,嘉迈啊!"莎欧叫完才恍然大悟。"对喔!你不知道。我告诉你,嘉迈可是我们高地人最了不起的人物喔!他不但是我们高地仅剩的几位拥有爵位头衔的贵族之一,还是麦氏的族长……" "等等,你说麦氏族长?"雨婕诧异地看着莎欧。"可是现在不是都没有那种制度了?" "还是有的啦,只是不多而已。"莎欧一边解说,一边注意着场内比赛的情形。"在西北高地那边和格兰屏恩山区里,还是有几族仍遵行着传统的氏族制度,麦氏族人就是其中之一。麦氏族人不但是高地最神秘、也是最强悍的一族,听说在他们的领地内,始终是按照旧传统在生活着,而且不允许外人随意闯人呢!" 雨婕也是一边听她说着,一边放眼四处寻我着那个野蛮人。 "瑟洛尔公爵是历代麦氏族长所世龚的头衔,同时也继承了大片的领地和数不尽的财富。苏格兰境内的各种产业,譬如格拉斯可的矽谷工业区(已被视为欧洲的矽谷,是欧洲个人电脑、印刷电路及半导体的生产重颌)、航运、金融业、石油业、纺织业和酿酒业等,都是他在暗中操控着。而且虽然他不涉足政治,但若是他有什么意见,英国指派的苏格兰国务大臣也不敢不听他的喔!大家都称他为苏格兰之王呢!" 莎欧突然抬手指着下一位要掷树的人,"那就是他了,你看到没有?那个穿着和别人不同的男人,那才是苏格兰人真正的传统服饰,只有他才能…… 接下来莎欧又说了些什么,雨婕完全有听没有到,她几自震惊地瞪着莎欧所指的那个异乎寻常"高大的男人"麦氏族长嘉迈。 居然是那个野蛮人! 莎欧并未发现雨婕的异样。"过去他都只是带着族人来参加竞技,自己却从未下场,这一回他突如其来的说要参与比赛,所以大家都又意外又兴奋哩!" 来看我! 那个野蛮人仅对她说出这三个字,雨婕不由怀疑,他不可能是特地下场比赛给她看的吧? 嘉迈突然转头朝她这边望过来,雨婕本能地往后缩,想避开他探索的眼神,没想到莎欧不但兴奋地随着所有的女人向他猛挥手连带尖叫,还挽着她直往前挪。 "哇!他在看这边耶!老天,他真是个好有气概的男人雇!你都不知道有多少女人梦想着能成为麦氏族长夫人哩!就算是情妇也可以,只要能分享到他的一点魅力就很满足罗!" 老天,难道她们就不担心会被他活活压成一张人纸吗? 雨婕恐怖地瞪着他那巨大的身躯,原已粗壮得够惊人的手臂,在奋力举起树干时,更是令人胆寒地愤起一块块结实健硕的肌肉。在一声低沉的吼声之后,雨婕张口结舌地瞧着那根树干如箭矢般飞射出去,在比其他人都要来得更远的距离处砰然落地。 就在那一刻,雨婕发誓自己绝对要远远避开这个男人! 或许过去她从未仔细区分自己是否特别甚爱或讨厌何种类型的男人,然而先决条件却一定要排除类似她外公那种冷酷无情的男性。 除了冷嘲热讽和借口要除去她从父亲那儿遗传来的劣根性,而对她拳打脚踢之外,就是警告她,她的一切都要听从他的安排,这就是外公唯一与她亲近的时刻。 可日子虽然不太好过,她却并不觉得自己已经活够了,她才二十二岁,还有的是时间去追求她毕生最大的梦想一个家,和彼此互相关爱的家人。 想到这里,她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开,将那个野蛮人,和为他所发出的震天欢呼声,全部丢在身后。 她的生命里绝对不允许有这种可怕的男人的存在! 仔细想想,他看起来就跟外公一样的冷酷蛮横,而外公揍她时,还得用上藤条或拐杖,这个男人肯定只要两根手指头,就足够拎起她来,扔飞出去绕地球一圈了! 第二章 盖文依依不舍地离开莎欧身边,走向郁卒的族长大人。 "哪!嘉迈,这是你赢的。" 嘉迈不悦地瞪着盖文手上的芜菜羊杂派(金牌奖奖品)。 "我要那个做什么?" "你真的不要?"看到族长再一次厌烦的摇头后,盖文便毫不客气地掰下一大块派塞进嘴里,边觑着脸色阴黯的族长问道:"一大早出门时,你还很开心,怎么赢了一场比赛,你反而沉下脸来了?" 嘉迈忿忿地瞪他一眼。"不干你的事!" 盖文耸耸肩。"是不干我的事,可是身为你的随从,即使我再懒得管,也不得不表示一下,免得人家说我不尽责。" 嘉迈连看也懒得看他一眼,便转身大步踱开,盖文又掰下一块派扔进嘴里,边亦步亦趋地跟上去。 "嘉迈,你今天怎么突然有兴致下场比赛呢?" 嘉迈连吭也没吭一声。 盖文再次耸肩,又继续问:"嘉迈,待会儿的掷棒赛你参不参加?" 嘉迈依然沉默地往前行进。 盖文用沾满派屑的手抓了抓脑袋,又问:"那明天你还去不去爱丁堡?" 嘉迈恍若未闻。 盖文叹气。"别忘了你已经答应人家了,嘉迈!" 嘉迈这次总算回了一声冷嗤。 "是,是,我知道,即使你放人家鸽子,人家也不敢说什么。可是……"盖文觑着族长。"这可不是我们高地的传统喔!" 嘉迈冷哼。 "嘉迈,你到底……" "闭嘴!"嘉迈蓦地停下脚步,猛然转回身,他怒瞪着盖文,一副想扁人的态势。"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竟然这么多嘴得像个女人似地?!" 盖文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一步,并无辜地眨了眨眼。"有吗?" 嘉迈愤然地翻个白眼,随即又转身继续迈开大步往前走,盖文自然又紧跟了上去,谁教他那么忠心呢! "嘉迈,你今天到底是哪根筋不对劲?怎么……" "你跟马氏族人熟不熟?"嘉迈突然打断他的话问道。 "马氏族人?"盖文搔搔脑袋。"还可以吧,干嘛?" 嘉迈停在草原西侧山丘的最高处,接着便转过身子,朝底下的人群梭巡着。 "帮我去问问,他们有没有接待一个东方女子作客。" "东方女子?"盖文狐疑地沉吟道:"你怎么知道是马氏族人接待的?" "她穿的是马氏的格子呢。" "哦!"盖文蹙眉思索片刻后,突然双眼一亮,并大喊一声。"我知道了!" "你知道?"嘉迈惊讶地问,他的语气不甚开心。怎么可以盖文知道她是谁,而他却不知道呢! "当然知道,"盖文点着头。"培渥、波特、马可、毕克那些人,最近嘴里谈的都是那个东方女子,马可还誓言非娶到她不可呢!" 嘉迈闻言立刻沉下了脸,盖文审视族长恼怒不快的脸色片刻后,不觉微蹙起眉头。 "嘉迈,我想我有必要提醒你一点,你不能再随便……" "住口!"嘉迈大喝一声,他咬牙切齿地瞥了一眼自己的左腕。"不需要你多嘴,我自已知道!" 盖文也盯着嘉迈手腕上那只怪异的手镯,"不过,这既然是你第一次自己看中的女人,或许……"他咽了口唾沫。 "或许我们可以试试看,只要她能戴上去,让族人认可就行了,也不需要一定得是大地之镯认定的女人,反正,历代的族长也都只能做到这种地步而已,不是吗?" 嘉迈无言。 盖文犹豫了一下,随即又说:"可若是大地之镯不认同她,你也不能勉强,免得可丽的悲剧再一次重演。" 嘉迈面无表情地瞪着他。 盖文很不安,因为他完全看不出来嘉迈是否赞同他的话。若是嘉迈喜欢那个女孩子到不顾一切的地步,那么嘉迈这一次所受的伤害,恐怕会比上一次更重。 想到这儿,盖文实在有点后悔承认他认识雨婕,可是就算他真的不认识雨婕,嘉迈也会自己去找出来的,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于是,他轻叹一声,无奈地侧身向市区走去。"跟我来!" 嘉迈二话不说,立刻追上去。"你知道她在哪儿?" "嗯!"盖文头也不回地应道。 "你怎么知道?"嘉迈隐藏不住语气中的酸涩。"你也对她有意思吗?" "拜托!"盖文这才回头来抗议。"我已经有莎欧了啊!" "那你怎么……" 盖文又转头望着前方。"因为莎欧是我的女朋友嘛!" 嘉迈的眉头越攒越深,"盖文,我警告你,你要是再这样……"他威胁道。 盖文索性回过身来倒着走,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真没耐性!其实我是常常听莎欧提起她,甚至见过她几次,她的确是很吸引人的女孩子,有一种非常独特的魅力。如果不是已经有了莎欧,我想我也会迷上她的。" "盖文……" "好,好,好!"看出来族长已经十分不耐烦了,盖文忙道:"你说的那个东方女孩子应该就是和莎欧、兰蒂一起在葛费那儿工读的婕罗!" *** "你怎么先跑回来了?" 莎欧一回店里,只和雨婕说了这么一句,也不等她回答,便拉来兰蒂和马爷爷葛费,兴奋地为他们做嘉迈亲自参加比赛的实况转播。 "他好厉害喔!从没有人能够掷出那么远的距离那!"莎欧崇拜地下结论。 可见他果真是个尚未进化完全的大猩猩!雨婕暗骂。 "早知道我也要去看!"兰蒂懊恼地嘟囔。 早知道我就不去看!雨婕不屑地想。 "自古以来,麦氏一族一直是高地最勇猛的战士,"葛费也是一副与有荣焉的神情。"而嘉迈又是麦氏最出色的族长之一,你能够见到一向狂傲威猛的嘉迈下场比赛,实在是很幸运,我就从没有见过呢!" 她真是倒了八辈子楣哩!雨婕摇头暗叹。 "他实在好迷人喔!又性感又有男子气概…… 狗屎一堆! 雨婕真恨不得多生出一只手,好蒙住那三张喋喋不休的嘴巴,可是既然她是个懂事的文明女孩子、当然不能做出如此无礼的举动来,所以她只能反手蒙住自己的耳朵,低头瞪着玻璃柜中的陶瓷工艺品,一边喃喃念着最近学会的一些盖尔语,以便杜绝任何"杂音"趁隙钻入她的耳窝里。 因为她实在无法对他们的谈论完全无动于衷,而这也是最今她困惑又愤怒的一点。 "ben(山)、kile(苏格兰裙)、eye(是)、Sassenavh(英国佬)、burn(溪流)、inch(岛屿)……" 没一会儿,她越念就越起劲,越起劲就越大声,越大声就越发有兴致,而兴致一来就更停不下来了。接着,她开始试着自己不苏不英地拼凑出句子来。 "我是'火腿'(女孩)……请给我一个'美梦'(小杯威土忌)……好一个'小马脑袋'(可爱的婴儿)……" 直到有人用力拍拍她的肩膀,她愕然抬头,下一秒,她的脸立刻无法控制地红了起来。 柜抬前面站着三男两女,他们都以好笑的眼神瞅着她,尤其是莎欧和兰蒂,明显看得出来她们有多么痛苦地在憋住爆笑的冲动,马爷爷和莎欧的男友盖文则是有趣地抿唇微笑,而那个野蛮人最可恶了! 他竟敢明目张胆地露出嘲讽的白牙齿来! 她实在很可爱! 嘉迈暗赞,尤其当她自信地念着怪腔怪调,又令人爆笑不已的盖尔语时,更是别有一种自然娇憨的迷人味道。即使此刻她正以恼怒的目光瞪着他,也依然是如此动人,虽然他并不了解为什么她面对他时,总是一脸愤怒的神情。 他原本认为这次的竞技也会如同往年般同样枯燥无味的度过,直到他见到她的那一刹那。 她那宛如森林仙子般清曼的美,那种怡然自得地享受高地风光的神情,还有那乌溜溜的长发在山风的吹拂下飘扬出优雅的韵味,即使那轻瞟着青草梗的细微动作也流露出无限妩媚,那双灵活的大眼睛尤其俏皮动人;然而倔强的眼神底下却又隐藏着孤寂的痕迹,有若无人怜惜的孤儿。这一切,都莫名地撼动了他的心灵。 虽然盖文说她正要修硕士学位,那么她应该已经是二十二岁左右了,但是她却如此的娇小苗条,不像高地的女人,即使不高也是百分之两百的丰满健美。他相信自己只要一只手掌就足以掐断她的细腰了! 不过他当然不可能会去伤害她,而且他更要保护她不受到其他人的伤害! 就在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如闪电般贯穿他全身的同时,他忍不住用眼神明白地透露出他的欣赏和喜爱。 她却回以愤怒的瞪视! 他想教她为他的男子气概钦服赞叹。 她却不屑地半途落跑! 她到底要他怎么样? "你干嘛跟着我?"雨婕瞪着嘉迈质问道。 当每个人都回以困惑的目光时,雨婕这才想到自己在脱口之间说出的是国语,她忙改用英文再问一次。 嘉迈瞟了盖文一眼。"我陪他来找莎欧的。" 雨婕不由脸更红了。"哦!"真丢脸!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想在他面前认输,所以她又昂起了下巴质问:"那你们不去找莎欧,都来围着我干嘛? 盖文忍不住用手肘顶顶嘉迈。"喂,嘉迈,她好像不太喜欢你耶!" 嘉迈双眉微挑,还没出声,雨婕就插话进来。 "我当然不喜欢他!他既傲慢又无礼,公爵又怎么样?又不是自己挣来的!就算长得好看一点,也没什么了不起,块头那么大一个,又全身都是毛,简直活像动物园里溜出来的大猩猩一样,我……" "嘿!婕,你早就知道我们高地人都是这么高大的不是吗?"盖文忍不住开口抗议道。"而且你不是也一直都满喜欢我们的吗?还说没见过像我们这么友善开朗又忠诚团结的民族,好希望是居于我们之中的一个哩!" 雨婕听了不由得窒了窒,因为她的确那么说过,也衷心那么盼望过。 "是没错,但……但那是指你们而已,才不包括他哩!" 她斜睨了嘉迈一眼。"他看起来就是一副又狂又蛮横霸道、随时都准备打架的样子,才不像你们总是笑呵呵的好亲切。你们想想看嘛,哪天他要是真的哪根筋不对了,你们男人还好,虽然你们的体型是差他一些,但就算真打输了,也不会惨到哪里去;可要是我们女人惹毛了他,我都不知道会被他揍成圆的还是扁的哩!" 所有人的脸上突然都挂上一副很不可思议的神情。 兰蒂则赶忙侧过身子凑到雨婕身边低语,"婕,高地的男人是绝不会对女人动手的,他们认为只有懦夫才会对女人动粗。所以你刚刚的说法,等于……"兰蒂心惊地瞥了一眼嘉迈严厉的脸色。"等于是在侮辱麦族长。如果是在过去,而你又是男人的话,他可是有权向你挑战的哩!" 心头一凛,雨婕不觉也担忧地凛了一眼慕迈阴沉的脸色,"老天,你……,你怎么不早一点告诉我?"她嗫嚅地道。 "那现在怎么办?你想他……他会怎么对我?" 也难怪她忧虑,苏格兰男人,尤其是高地人,他们重视自尊的程度绝对可以排名世界第一,否则就不会有那段足足延续了八世纪之久(事实上,苏格兰人至今仍为独立而抗争不已)、可歌可泣的抗争史了。而现在很不幸的,她不小心侮辱了这位尊贵麦氏族长的高傲自尊,谁知道他将会如何对付她? 不会打算把她踢出苏格兰吧?那她还能到哪里去?肯定是不能回台湾了,那就剩下美国……不行!就算到了美国也依然逃不过宋家人的控制,那她还能到哪里去呢?好像……好像没地方去了耶…… 就在雨婕懊恼焦虑的思忖间,正想安抚她几句的兰蒂,在盖文的眼神示意下合上了嘴,她询问地望着盖文,盖文则暗指着自己,兰蒂会意地轻轻顿首,而后在略微清清喉咙后开了口。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你知道,在这儿根本没有人敢得罪他,更遑论是侮辱他了!"兰蒂偷观着盖文,后者点点头。"我想你最好自己问他,或者问盖文也可以,盖文是他的随从,应该知道要如何仿才能消除嘉迈的怒意才对" 雨婕连看也不敢看嘉迈那张包公脸,她直接转向盖文。 "盖文?" 在回答雨婕之前,盖文暗暗向嘉迈便了个眼色,喜迈不由得皱眉,因为他根本不明白盖文到底在暗示什么。或者应该说,大家都不知道盖文到底是打算搞什么鬼?只不过高地人一向合作,也就本能的配合盖文的指示去做罢了。 而盖文一看到嘉迈皱眉就知道族长不了解他的意思,只能俏悄把手伸到背后比了比,希望族长能明白这个简单的手势。 闭嘴! 嘉迈的眉头撇得更紧了。这小子竟敢叫他闭嘴?! "盖文?"等了半天都等不到回答的雨婕,忍不住再催促地唤了声。 于是盖文顾不得嘉迈是否了解,他忙道:"哎,其实这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你有诚意的话,很容易就可以解决了!" 雨婕一听,立刻喜形于色地急问:"真的?那好,赶快告诉我该怎么办?你放心,我绝对有诚意,而且保证以后绝对不乱讲话了!" 盖文露齿一笑。"很简单,你只要能……" 他突然顿住,同时朝嘉迈点了点头,嘉迈却仍是一副困惑茫然状。 盖文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顺便暗暗喊了声,老天,我怎么会有这么白痴的族长!随即朝嘉迈手上的镯子更用力地点了点脑袋。 嘉迈这才恍然地"哦"了一声,随即在手镯上按了一下,手镯便喀地一声打开了。嘉迈将手镯递给盖文,葛费、莎欧和兰蒂都不由自主地惊喘一声,而后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那不是麦氏族长的婚姻之镯吗? 盖文一接过手镯,便朝雨婕说道:"来,把手伸过来,如果你戴得上这个镯子,便表示上天不认为有必要惩罚你的无礼。如果戴不上的话……"他胡锵着。"我们再另外想办法好了。"反证先搞清楚雨婕是不是大地之镯认可的对象最重要,免得嘉迈放太多心思下去之后,大地之镯才来投否决票就惨了! 上天?惩罚?这又是什么鬼风俗? 雨婕怀疑地瞪着那个怪异的镯子。 那是个相当大的镯子,大得她肯定戴上之后,一定会立刻掉落下来。那也是个年代相当久远的珍稀艺术品,看似金属又似石玉,却又两者皆非,斑斓的色彩与窗外透射进来的阳光,辉映着耀眼尊贵的光泽。宽约两指的铺环上镶着九颗七彩宝石,由九个碎钻铺成的椭圆型白底,中间各嵌上一粒眼珠大小的宝石,显得既华丽又诡异无比。 盖文两手各抓着手镯半圆形的两边,似乎准备雨婕手一伸出来便要替她戴上。雨婕眯了眯眼,而后慢慢朝葛费、莎欧和兰蒂询问地望去,他们三人忙不迭地抢着点头。 雨婕不由得皱眉,视线转回来,依然迟疑地盯着手镯, "这么大的镯子怎么可能会戴不上?"她慢吞吞地问。内心的警铃不停地响着,促使她不得不追问个清楚。 盖文也不多作赘言,他侧过身去唤了声:"莎欧!" 莎欧会意地往前站一步,并伸出手,盖文正要替她戴上手镯,半途却又停下来转递给雨婕。 "哪!你自己替她戴,免得你怀疑我作假。" 雨婕狐疑地接过手,莎欧也把手转向她,她便不再迟疑地将手镯放在莎欧手腕下方,然后用力将手臂一合……咦?合不上?她多便了点力……耶?怎么还是合不上?她更用力……再努力…… 她愕然朝盖文望去,盖文回以轻笑。 "现在你自己戴戴看,如果还是不行,你可以亲自替嘉迈戴戴看,保证绝对可以轻易合上,这样就可以证明没有什么机关,完全是天意了。" 哪有这么奇怪的事? 雨婕不假思索,立刻将手臂往自己手上套去,可手镯刚一碰上她的手腕,竟然就自动合上了。雨婕刚一愣,更惊人的事就紧接着发生了,所有人、包括嘉迈都震惊而不可思议地瞪着那只原是硬邦邦的手镯,在那一瞬间,居然就像一条活蛇似的缠绕住雨婕的手腕,甚至还因为太大而绕了将近两圈。 顿时,四周充满了窒人的死寂! 片刻后,雨婕颤抖地瞪大双眼,"我……我戴上了,现在……现在……"她陡然尖叫起来,拼命要扯下手镯。"快帮我拿下来啊!快帮我拿下来啊!" 可是那手镯仿佛己经黏在她手上似地一动也不动,于是褪不下手镯的她就拼命甩手,甩不开再用力地又抓又扯。 嘉迈第一个回过神来,他连忙踏前两步,抓住雨婕的手,免得她抓伤自己。 "不要再扯了,拿不下来了,已经拿不下来了!" "拿不下来了?!"雨婕尖叫,同时一把抓住他的皮衣。 "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拿不下来了?这是你的手镯,你会拿不下来?该死!你快点给我把它拿下来,我才不要这么诡异恐怖的东西就这么待在我手上!快点,听到没有?快点把它拿下来啊!" 嘉迈为难地望着手镯。"对不起,我真的拿不下来,这……它要是选择了你,就谁也拿不下来了!"老实说,他一直在猜想大地之镯到底会用何种方式来选择它认定的女人,现在才知道原来是用如此诡异的方法,真是吓死人不偿命哩! "选择了我?"雨婕依然尖叫着。"什么意思?它选择我做什么?" 嘉迈深深地凝视她。 "做我的妻子!" *** 做他的妻子?! 叫他去撞墙吧! 小小的阁楼里挤满了人,马奶奶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而兰蒂和莎欧就跟雨婕窝在床上,她们三人都好笑地看着雨婕边甩着手边咕哝咒骂着。 "别甩了,"慈祥的马奶奶忍不住笑道:"就算你把手甩断了,它依然会抓着你不放的!" 雨婕瞪了瞪眼,随即颓然垮下肩头,求助地瞅着马奶奶。 "真不懂怎么会这样?马奶奶,现在我该怎么办呢?" "嫁给嘉迈罗!冯奶奶简单地说。 "才不要!"雨婕不假思索地叫道:"我还不想结婚,而且就算要结婚,我也不要嫁给他那种野蛮人!" 莎欧突然用手肘撞撞雨婕。"喂,婕,老实说,在嘉迈进店里之前,你是不是见过他?" 雨婕的脸颊突地泛起一片绯红。"呢,是有啦!就是那样我才讨厌他的。你们都不知道,我第一次看到他时,他就用很暖昧的眼神直勾勾地瞪着我……"她约略叙述了和嘉迈头一次见面的情景。 "难怪喔!"莎欧恍然道:"难怪从不参加比赛的嘉迈,这次居然会破天荒地加人,原来是特意要表现给你看的!" 兰蒂也对雨婕揶揄地挤了挤眼。"看样子,嘉迈头一次见面就喜欢上你了喔!婕,你应该早就知道我们高地人一向直爽,不会拐弯抹角,而嘉迈那样看你,就是在明白的告诉你,他对你有好感;然后他请你去看他比赛,是为了让你了解他绝对是个足以保护你的男子汉。这是我们高地人的习惯,你怎么会想歪了呢?" "是这样子吗?"雨婕怀疑地斜睨着她。"你不要替地说好话喔!我倒觉得他看我的样子,比较像他认为我是个随时可以脱裤子张开双腿的妓女哩!" 兰蒂不由得失笑。"妓女?拜托!婕,高地男人找妓女才不会那么麻烦咧!就算是找情妇好了,他们也不会用什么追求手段,几乎都是直接开口就问的!" "就算真是那样好了,我就是不喜欢他,为什么一定要嫁给他?"雨婕固执地说。 "你又为什么不喜欢他?"兰蒂反问。 雨婕踌躇了一下,然后迟疑地说:"他……他太严肃冷硬,看起来就一副很野蛮的样子,而且身材又高大得吓人,我……"怕他闲闲没事就拿她当沙包练拳。 慧黠的兰蒂立即从雨婕的神情猜测到她未曾说出口的症结,于是兰蒂安慰地拍拍雨婕的手臂。 "那是你对他认识不多才会这么认为,其实大家都知道嘉迈是个很幽默的人,他总是喜欢逗人笑,自己却一副正经八百的样子,是标准的冷面笑匠。至于他的身材嘛,的确是特别高大没错,但我们不是告诉过你,高地男人是绝对不会对女人动粗的吗?" 雨婕耸肩不语。 "而且你既然是麦氏婚姻之镯选中的女人,"莎欧碰碰手镯。"他非得娶你不可了!" "为什么?" "为什么?"兰蒂和莎欧互颅一眼,随即同时转向马奶奶。 马奶奶呵呵一笑。"又想听故事了?" "那么久远的历史,知道的人并不多,只有像马奶奶这种智者才能将传统流传下去罗!"兰蒂巴结着替马奶奶戴上一顶高帽子。 马奶奶挺受用地昂了昂下巴。"那当然,要是靠你们这些穷追流行的现代年轻人,恐怕传统就要断绝罗!" "哎、哎!"兰蒂受教地低垂着脑袋,实则偷笑不已。"那就请马奶奶指教吧!" "哦,先让我想一想……"马奶奶华下眼眸沉吟着。"其实有些事只有麦氏族人自己才知道,他们极守戒律而不敢随便透露给外界知道,所以我大概也只知道那只麦氏的婚姻之镯是从十二世纪就留传下来的。" 三个女孩子都用双手环抱着双腿洗耳恭听。 "据说麦氏族人原本拥有一种强大的非自然力量……或称之为魔力吧!却因为某个野心奸诈的女人的背叛而失去了。只有在族长找到婚姻之镯认定的女人,而且和她成婚之后,那种力量才能再度恢复。 "但是天下茫茫何其大?婚姻之镯又只认定一位女人而已,所以历代族长都只能和婚姻之镯认可的女人结婚,以便把子孙延续下去,继续寻找婚姻之镯认定的女人。" "若是和并未经过婚姻之镯认可的女人结婚呢?"雨婕插口问道。 马奶奶轻叹。"那就会有悲剧产生了。历代麦氏族长是否经历过,我并不清楚,要他们自己族人才了解,但是嘉迈的事却是大部分高地人都知道的。" 雨婕倏地睁大双眼,"他结过婚?"她诧然惊呼。 "算是吧!"马奶奶模棱两可地说:"苏格兰人有一种独一无二的试婚习俗,它允许男女合法地同居在一起,期限是一年零一天或两年零一天不等,随同居男女自行决定。而期限到了之后,这对男女再决定是否要正式结婚或就此分手。嘉迈第一次的婚姻就是这种试婚习俗,他们并没有正式结婚注册。" "为什么?"雨婕不满地问。 马奶奶再次叹息。"这就说来话长了。熟悉苏格兰历史的人都知道苏格兰各氏族之间或多或少都有世仇,当然到了现代,不管什么样的仇恨都已是烟消云散了。但麦氏和巫氏却始终维持着敌对的立场,而巫氏就是当年背叛麦氏祖先的那个女人和其他同时叛离麦氏的人的后代。 "那时候,嘉迈刚接掌族长之位没多久,巫氏族长的独生女可丽爱上了嘉迈,巫氏族长便建议两族通婚以消弭仇怨的延续。虽然嘉迈并不爱可丽,但嘉迈是个爱好和平的人,所以他勉强同意了。然而……" 马奶奶摇头喟叹。 "麦氏的婚姻之镯并不同意,虽然差不多有三分之一的女人都能通过婚姻之镯的认可,但可丽却怎么也戴不上这只手镯,婚姻之镯无论如何也不肯在可丽的手腕上合起。在担心这桩婚姻会给双方都带来灾难的情况下,双方一致决定先行试婚之习俗,期限为两年零一天,等期限过后若无任何灾难发生,他们才会正式注册结婚。" 兰蒂和莎欧都已知道结果如何,所以并没有什么反应,而一无所知的雨婕自然就紧张兮兮地追问:"然后呢?" "然后?"马奶奶欲言又止地轻叹。"不到一年半,可丽产下一个可怕的男婴,他居然有两双手和三只脚!" 雨婕倒抽一口冷气。 "同一年,巫氏一族的聚居地被一场莫名其妙的大风雪毁去大半的田地宅屋。因此,虽然期限未满,且可丽并不愿意离开嘉迈,她父亲还是强行将她带回去,从此不再谈论联姻之事了。" "那……"雨婕犹豫一下。"那个……那个孩子……" 马奶奶满脸同情之色。"虽然他是个可怕的畸形儿,毕竟也是嘉迈的儿子,所以他还是想尽办法去救他,甚至亲自照顾他。但或许是上天的怜悯,那个可怜的孩子活不过两年,就因为内外各种先天畸形而死去了,当时嘉迈真的很伤心,那一年里,他都躲在自己的领地里为儿子哀悼。" "盖文曾经偷偷告诉我,"莎欧小小声地插了进来。"孩子去世时,嘉迈哀伤欲绝地抱着那个孩子的尸体,整整流了两天的泪水后,才愿意让人将孩子抱去安葬哩!" 莎欧的话立刻在雨婕的脑海里勾勒出一副悲戚的画面——一个高大勇猛的男人,无助地抱着儿子的尸体凄然落泪。 她不觉同情地暗叹一声,也几乎就在同一时刻,雨婕突然发现嘉迈的体型己经不再令她畏惧了,虽然非常突然,可是畏惧真的不再存在了。或许应该说,她认为一个能够付出如此深切的爱在一个众人嫌弃的畸形儿身上的男人绝对不会是冷酷无情的。 兰蒂若有所觉地碰碰沉思中的雨捷。"现在你对嘉迈的印象可有改观了?" 雨婕瞄她一眼。"或许吧!但是我还是觉得他太严肃强硬了。" 兰蒂无奈地叹了一声。 "小姐,不强硬哪能坚定地面对英国派出的国务大臣,为争取苏格兰的福利而奋斗对抗呢?" 雨婕一时无话可回,莎欧便又接着劝道:"你不是说过希望能真正融入高地人的生活之中吗?这正是一个最好的机会,难道你只是说说而已?" "当然不是!"雨婕反驳。"可是结婚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呵,还有很多事要考虑的嘛!" "你的家人?"莎欧首先猜测。 雨婕毫不犹豫地摇头否定。"不,完全不关他们的事,我己经成年了,才不需要他们的同意呢!" "那还有什么好考虑的?"兰蒂直接问道:"嘉迈身为麦氏族长,不但有财、有权、有势,人又长得英俊,你还有什么好挑剔的?" 不待她说完,兰蒂便抢着说:"我敢百分之百肯定,嘉迈绝对不会阻止你婚后继续求学的。" 雨婕忍耐地闭闭眼,暗自祈求上天给她多一些耐性。"我不想那么早结婚,可以吧?我想先学会独立,不希望任何人来控制我的生活,所以……" 这次轮到莎欧截断她的话了。"放心,嘉迈很开放,你只要明白告诉他你想独立,我想他一定不会反对的,你只要记得把他加入你的独立计划中就行了。" "老天!"雨婕受不了地拍拍额头。"你们干嘛这么急着把我推销出去啊?" "因为一直以来,嘉迈都是独自一人在照顾整个苏格兰民族的福扯,"马奶奶也加入说服的行列。"所以我们也希望他能早一点得到他的幸福。" 雨婕完全没有办法反驳她们的想法,因为苏格兰人的向心力实在是太强了! "好吧,那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因素!" "什么?"三个人同时发问。 雨婕一一扫视过三张期待的面孔。 "我总共才见过他两次面而已,根本就不算认识他,我才没那么傻去嫁给一个陌生人呢!" 她认为这是一个绝佳的借口可以堵住她们的说服,没想到兰蒂却猛拍一下大腿说:"这个更不是问题!" "更不是问题?"雨婕愕然地重复。 "当然不是问题,"兰蒂理所当然地说道。"叫他加紧脚步来追你就行了嘛!" 雨婕又是大大地一愣。"追我?" "哎,"兰蒂笑眯眯地凑过来,肉麻兮兮地挽着她的手臂。"来,婕,告诉你最要好的朋友兰蒂,你喜欢男人怎么追你啊?" 雨婕不敢置信地瞪了她老半天,最后终于认输地垮下了双肩。 天啊!怎么会变成这样? 第三章 突然间,所有的高地男人全都离她远远的! 若不是高地女人反而更亲近她,甚至不相识的女人都会自动靠过来,向她自我介绍、打招呼,雨婕真的忍不住要怀疑自己是否得了瘟疫什么的了。 或者是她又失去了她的男人缘? 也不能这么说,至少嘉迈就非常认真的在追求她,这点倒是颇令她啼笑皆非。也许是因为嘉迈的尊贵身分,所以他似乎完全没有追求女人的经验,因此,在追求她的过程中,他显得有些笨手笨脚的。 当然,如果说嘉迈是以强硬的手段来追她,那么她铁定会逃得远远的。可是偏偏嘉迈却以与外表完全相反的好脾气,与迥异于一般贵族的亲切和耐性来软化她的固执。于是,雨婕很快地发现,她初见他时,对他所骤下的判断简直是错得离谱,而且雨婕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真的是超级有幽默感的。 这天,雨婕六点下班后,照例在婉拒不了嘉迈绅士的邀请下,坐上他的奔驰轿车,一路行经原始粗犷且充满奇特风情的深谷绿野往亚伯丁驶去,雨婕的满头乌丝在强风吹拂下飘飞乱舞;却又舍不得关上窗户挡去那清新的气息,无奈只好用双手按住头发。 蓦地,一条格子条纹的发带出现在她眼前,她转头看向嘉迈,只见他仍专心在路面上,仅是把抓着发带的左手伸到她面前,他无言,于是她也无语地接过发带,将头发紧紧束上,然后侧身仔细打量他。 配合高大的身材,他的好看也是属于原始、狂野的英俊,五官就像雕刻似的深邃有力。他全身上下唯一比较温和的部分,大概就只有那既浓密又长得不可思议的睫毛。 如果仔细望进他的瞳孔深处,可以发现乍见之下他那双绿眸所散发出来的冰冷,其实只是因为它们太过晶莹剔透的缘故,在那冰冷后面隐伏着火山岩浆般的热情。 "在看什么?"嘉迈突然出声问道。他的嗓音相当低沉,带着苏格兰腔特有的呢哝尾音,别有一种柔和撩人的性感味道。 雨婕的下巴朝嘉迈的下身点了点。"我在猜想,康诺告诉我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嘉迈瞥了她一眼。"你是在暗示我应该让你满足一下好奇心吗?" "才不哩!"雨婕不觉笑了。"那样就失去那种期待的趣味性了。" "哦!我懂了,"嘉迈正经地点点头。"或许我该找个风大的日子,请你在山丘下欣赏我在山丘上发出战吼的英姿;还是选个圆滚滚的小石头,很小心地踩上去,再小心地摔一跤,当然姿势要恰到好处才行;又或者干脆发起一个爬树比赛,让所有的女人在树下为拼命爬上树的男人加油,嗯?" 雨婕己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加油?"她喘息着说:"恐怕每个女人都会忙着阻止泉涌流出的鼻血,哪还有空加油啊!" "嗯,的确太激烈了。"嘉迈依然很严肃地额首。"那就换跳高比赛或跳远比赛好了,你觉得如何?" "我觉得你很宝!"雨婕擦着泪水笑道:"我真的没想到,像你外表这么严肃强悍的男人,事实上却是那么……那么三八!" "三八?"嘉迈喃喃道:"老天,你伤了我脆弱的心灵了!" 雨婕刚收起的笑意又爆发出来了,她受不了地叫道:"哦!拜托你闭嘴好不好?我的肚子快笑爆了啦!" 嘉迈耸耸肩,转了个话题。"你什么时候开学?" 嘉迈轻松地单手扶着方向盘,边膘了她一眼。"莎欧说你在葛费那边的工读结束后,在开学前还会有几天的假期,愿不愿意让我带你到爱丁堡逛逛?" 雨婕嗤笑。"少来,盖文说你有事要办,这才是你要去爱丁堡的真正理由吧?" 嘉迈满不在乎地撇撇嘴。"如果你不想去,那我也不一定要去。" "喂,喂,你不要把责任往我身上推喔!"雨婕抗议。"你有事就自己去办,干嘛一定要我跟去?" "因为我不想离开你,"嘉迈轻轻地说:"连一天也不想!" 雨婕顿时愣住了。 "去嘛!我们可以参加爱丁堡鬼魅之旅,我听说那很紧张、很有趣喔!"嘉迈诱惑道。 雨婕沉默地注视着仍然紧箍在她手上的手镯片刻。 "嘉迈,老实告诉我,你是因为我是婚姻之镯选中的女人才追求我的吗?" "它叫大地之镯,不是婚姻之镯。"他更正道。"如果不是衷心喜爱你,我就不会叫盖文带我去我你,更不会主动让你试戴大地之镯了,我也很意外你竟然恰好是大地之镯认定的女人,或许,这是上天的旨意吧!" 雨婕静默了一会儿后,才毅然逍:"好吧,我跟你去爱丁堡!" *** 雨婕很快地了解到,嘉迈的身分地位在苏格兰境内是多么尊贵伟大;他所拥有的权势,也的确符合苏格兰人对他的称号"苏格兰王"。 几乎在她戴上大地之镯后的二十四小时之内,消息便传遍了整个苏格兰,接着,只要一见到她手上大地之镯的苏格兰人,不分男女老幼,全都认定她是末来的"苏格兰王后",无论她如何百般辩解都无用。 于是,就在日升日落之间,她也骤然尊贵起来了,每个苏格兰人对她的崇敬态度是显而易见的。 然而,凡事都有例外,就在雨婕工读即将结束的最后一天,店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态度完全相反的女人。 那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黑发灰眼,高挑丰盈,妖媚艳丽,她的美几乎可说是十全十美的,但是她眼中的妒恨怨毒,却在她的完美中刻划下丑恶的痕迹,绝代美女蓦然变身为妖饶恐怖的女巫,令人在赞叹中却又惋惜不已。 她"砰"地一声撞开店门,有若复仇女神般气势汹汹地闯进店里,她那双宛如暴风雨来临前般灰黯的双眸,尖锐地扫过屏息的葛费、兰蒂和莎欧,最后停在雨婕身上片刻,再往下移到雨婕手上的大地之镯。她眯起双眼盯着大地之镯良久,视线才又缓缓上升回到雨婕脸上,怨怒之色更浓烈了。 "你这个婊子!" "对不起,我不认识你,你也可能认错人了,所以讲你说话客气一点!"虽然猜到对方可能是谁,但在对方未表明身分之前,雨婕的态度仍是有所保留。 那个女人依然狠狠地死瞪着雨婕,"不,我没有认错人!"她下巴傲然一扬。"我是嘉迈的妻子可丽,而你就是那个诱惑他的婊子!" "我明白了。"雨婕应道,同时从柜台后缓缓走出来。她早就听兰蒂她们提起过可丽与外表完全不符的歹毒个性了。据说巫族也和麦族同样拥有非自然的力量,且也同样在她们背叛麦氏时被禁锢住了。多少世纪以来,麦氏一直在寻求大地之镯认定的女人,以便恢复原有的魔力,而巫氏却只能自行寻找解除禁锢的方法。 他们举行各式各样的邪恶祭祖,残忍地凌迟宰杀生物作为祭品,谣传他们甚至曾以处女和稚儿来作奉献,可惜至今都没什么效果。而可丽就是他们奉祀时,执行杀戮的巫女,听说她己经将近三十岁了,但由于她每个月都以祭祖动物的生血加上一些特殊药物沐浴浸泡,才会保持如二十岁少女的青春美貌。 也因为他们这种诡异恐怖的行径,所以高地其他族人对巫氏一族都敬而远之,就像此刻,葛费、兰蒂和莎欧都远远避开一边,脸上不齿、畏俱之色兼而有之。 若说麦氏会坚持与巫氏对立,是因为几世纪前的仇恨,倒不如说是麦氏一直无法赞同巫氏那种既原始又残忍的奉祀。而嘉迈会不喜欢可丽,应该也是因为那绝美的外表下,包藏的却是一颗狠毒残酷的心吧! 既然抢先开启战端的是对方,而对方又是如此这般的女人,应该不需要对她太客气吧? 雨婕思忖着,并毫不畏俱地仁立在蛮横跋扈的可丽面前。她先礼貌地微微一笑,接着就开口反击回去。 "首先,可丽小姐,你从来都不曾是嘉迈的妻子,或许你们曾同居试婚过一段时间,但终究还是分手了;而且你也搞错另一点了,不是我诱惑他,而是他追着我不放,OK?" 可丽脸色更为阴沉了。"如果不是那……" "这点就对了!"雨婕赞同地抢先答道:"所以如果你能帮我拿下它,"她举起箍着大地之镯的手。"我一定感激不尽,不过当然前提是你不能砍断我的手。" "你会取不下它?"可丽怀疑地问。 雨婕懊恼地叹了口气。"完全没办法,它就是死缠在我手上不肯动。" 可丽不觉脱口道:"那就……" "喂!小姐,"雨婕警告地瞪着她。"我刚刚才说过别想砍断我的手喔!"这女人还真狠哪!说不定巫氏以处女稚儿做祭品的传说是真的哩! 可丽咬了咬牙。"那你打算嫁给他吗?" 雨婕耸耸肩。"老实说,原先我是毫不考虑的,可是现在就不知道罗!你也知道,跟嘉迈相处得越久,就越觉得他实在很迷人,说不为他动心,根本是骗人的,或许再过一段时间,我就会愿意跟他结婚也说不定喔!"这种女人,能气死她最好! "你别想!"可丽忿然咆哮。"他是我的!" "是吗?"雨婕冷冷地说:"那么能不能麻烦你告诉我,你究竟在他身上哪个部位签下你的大名了?或者在政府哪个部门登记过所有权了?一等我证实过后就立刻把他还给你,OK?" "你……"可丽怒吼一声又顿住,她的胸脯因为愤怒而急遽的起伏着。"你难道不知道我和他已经有孩子了吗?" 雨婕的神情蓦地一沉。"我当然知道,而且也知道你一生下孩子之后,就怒吼着要杀了他,只因为他是个可怕的畸形儿。"这是盖文告诉她的。"还知道你不断诅咒他早一点死掉,更知道在他真的死去后,你和嘉迈之间的所有联系便完全断绝了?" 她深吸一口气。"最重要的是,我知道嘉迈根本不爱你这种冷酷无情的女人!" 可丽双眼暴突,"你这个贱人!"她蓦地尖吼一声,双手猛地向雨婕的颈部掐过去。在那一刻,她真的如传说中的黑女巫一般恐怖可怕。 事出意外,雨婕吓呆了两秒,随即在可丽的双手碰触到她之前及时避开。可是可丽如影随形地又掐了过来,雨婕又慌忙闪开。在这同时,一旁惊愣住的葛费、兰蒂和莎欧也回过神来,一起扑上去将可丽抓住。 "你病了!可丽,你想干什么?" "住手!可丽,住手!" "放开我!"可丽尖叫着。"我要杀了那个婊子!再下诅咒让你们统统下地狱!" 从后面紧紧环抱住可丽的兰蒂不安地嘀咕着:"老天,这女人不是真的会巫术吧?" "胡说!"紧抓着可丽右手的葛费叱道:"她要是真的会巫术,还用得着来这里撒泼吗?" "也对,"另一边的莎欧连忙附和道,有一半是为了安慰自己。"她会巫术的话,嘉迈早就是她的了!" 雨婕则余悸犹存地盯着动弹不得却兀自喃喃咒骂不休的可丽。 "现在该怎么办?" 一句简单的问话,让四人面面相觎、作声不得。 放了她? 哈!她铁定会继续撒野! 可也不能抓着她不放啊! 唤人来帮忙? 找谁?警察吗?神经病!那找其他族人?可他们又能帮什么忙?难道要他们帮忙把可丽打包送回家去吗?谁又敢随意踏入巫氏领地内?一个不小心被抓去当祭祀品怎么办?就在她们大眼瞪小眼,不知所措之际,店门又打开了,嘉迈在前,盖文和另一位随从瓦肯则紧随在后,三人匆匆进来。嘉迈迅速打量一眼店内的情况后,眉头便皱了起来。 "我还是来晚一步了吗?" "可丽想掐死婕。"葛费简洁地回道。 "嘉迈,是她们欺负我耶!"前一秒钟还凶神恶煞似的可丽,在嘉迈出现的那一刹那,便立即可怜委屈的诉起苦来了。"我又没做什么,那个东方女人就叫她们抓住我,我想她们大概是准备要毒打我一顿……" "天杀的!"嘉迈咒骂一声,对可丽可怜兮兮的求助却视若无睹,他只是紧张地伸出猿臂,拉来雨婕仔细地上下检视。"她伤到你了吗?" "拜托,我又不是木头人!"雨婕受不了地送了个白眼给他。"她想掐我,我不会闪吗?" "嘉迈,她们抓得我好痛喔,快叫她们放了我嘛!"见嘉迈居然甩也不甩她,可丽不由得提高了声调,急怒地叫着。 嘉迈依然恍若未闻,他小心翼翼地检视过雨婕,确定她果真没受到任何伤害后,这才歉然道:"对不起,我一接到可丽出现的消息便急忙赶过来了,没想到还是晚了一些。" "不晚、不晚,刚刚好,我们正在为如何处理她伤脑筋哩!"雨婕俏皮地挤挤眼。"你来得正好,给我们一个建议吧!看是要把她打包寄回她家去,还是干脆把她扔进尼斯湖里算了,你说吧!" 嘉迈双眉一挑,随即又肃了肃脸色,正颜道:"都不好,这个邮包恐怕没人敢送,而尼斯湖的观光客又太多了,一个不小心,骨骸浮上来吓着他们也不好。我看最好是…… "嘉迈!"可丽惊叫。 雨婕憋着笑。"如何?" "扔进摩雷湾最好!"嘉迈正经八百地说:"既可以喂鱼虾,又方便毁尸灭迹,不正好一举两得吗?" 雨婕猛弹一下手指,"帅!"旋即转身大喊:"来人啊!族长有令,将可丽小姐送去摩雷湾,哦!对了,为了响应环保,你们记得要把她的衣服脱光了再扔下去喔!" "嘉迈!" 不顾可丽的怒骂尖叫,盖文和瓦肯硬是敝住想爆笑的念头,板着脸强行将她拉出去了。 嘉迈则略显担忧地俯视着雨婕笑意盎然的脸蛋。"你不生气吗?" 雨婕斜瞟他一眼,然后慢慢走回柜台后。"气什么?" 嘉迈跟前两步轻叹。"我知道她的个性,她出口的话除了尖酸就是刻薄了。" "那也没什么,我从小就听习惯了。"雨婕慢条斯理地取出柜子里的胸针哈了口气再拿绒布轻轻擦拭着。"不过我倒是因此而更肯定一件事。" "什么事?" "男人的脑袋果然长在下半身!" 说完,雨婕还强词似地重重点了一下头。 "你居然能和那种跟女巫差不了多少的女人上床,可见男人其是被命根子主宰的可怜动物!" 一时哑口无言的嘉迈只能尴尬地楞在那儿,让三个女孩子的爆笑声淹没了他。 *** 嘉迈在爱丁堡的宅邸有两处,一在新城的摩雷区,一在旧城的皇家哩。 爱丁堡国际艺术节的表演展览大多在新城,但雨婕却对旧城较感兴趣,所以嘉迈便带着雨婕落脚在皇家哩那栋典型十七世纪建筑风格的大宅里。 而光是这栋宅邸内那些诉说着辉煌历史岁月的典雅家具,和天花板上可观的彩绘图案,就足够令人叹为观止了,雨婕甚至还偷溜到堆满了杂物的阁楼上寻宝。 晚餐时分,当嘉迈喊她用餐时,她因为舍不得离开那间"宝物室",于是就闷不吭声地龟缩着,害得嘉迈屋里屋外、楼上楼下,几乎把整个宅邸都翻过来了,才把灰头土脸、满身蛛丝灰尘的雨婕找出来,他气呼呼地拎着嘟高了嘴的雨婕,将她一把扔进浴池里。 "女孩,我给你十分钟,过时便没有晚餐可吃了,明白吗?" 雨婕嗤之以鼻,"谁希罕?我不会去厨房偷吃吗?反正这也不是头一次了!"她咕哝道。 她果真慢吞吞地沐浴净身,足足一个钟头后才到餐室报到。当然,餐室里早已收拾得干干净净、空无一物了。但是,当她摸到厨房里时,却发现在角落的小方桌上,端端正正的放着一整份晚餐,旁边还搁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嘉迈龙飞凤舞的豪迈笔迹。 "鱼在焗炉里,汤在炉上热着,甜点、沙拉都在冰箱内,但是这些都不是你的,所以不准偷吃!" 雨婕哈哈笑着按照指示将主菜、汤和甜点、沙拉等端到桌上,再打开厨房里的小电视悠闲地边吃边欣赏。 在那一刻,虽然她仍然是孤独一人,但她心中的感动与温馨却是前所未有的。 这并不是她头一次到厨房偷吃,却是第一次感到心满意足。外公"教导"儿孙的方式,除了殴打责骂之外,还有禁足和禁食。 而表兄弟姐妹们若是被罚禁食,他们的母亲总是会偷偷走私食物,去填饱他们饥饿的肚子;她却只能自己溜到厨房里翻一些剩菜,甚至只敢偷吃儿口,因为怕让人发现了之后,还会被加倍处罚。那时,即使是再好吃的食物,她吃起来却依然是苦涩酸楚的。 而此刻,嘉迈就像个严厉惩罚儿女的父亲,却又心疼地偷偷照拂着她,这种被关心疼惜的感受,真是好陌生又温暖哩! 或许嫁给他也是不错的。 雨婕想着,边又一叉子塞进一大口香喷喷的熏鱼。 但是……还是过几年再说吧! *** "她今天去哪儿了?" "去逛古堡罗!"瓦肯把双脚跷上矮儿,又加了一句"放心,盖文陪着她。" 嘉迈这才满意地打开灰色卷宗审视,边随口问道:"那件事查的怎么样了? 瓦肯懒懒地啜了口威士忌。"全在那份黄色的卷宗里。" "咦?"嘉迈猛然抬头,"查好了?该死!怎么不早说?他立刻扔下手上的灰色卷宗,两眼一扫,便伸长手抓来书桌边缘的黄色卷宗。 瓦肯闲闲地又啜了一口酒,"我以为德国的合约比较重要啊!"他无辜地说。 嘉迈抬眼一眯,"是没错!"他冷冷一笑,顺手又抓起原来那份灰色卷宗扔过去。"那就交给你罗!" "嗄?"瓦肯呆呆地接住平空飞向他的卷宗,"怎么这样?"他喃喃嘟囔着。 嘉迈望着手中的资料。"还有什么你觉得比较重要的吗?" "没有了,没有了!"瓦肯忙道,"事实上……"他苦着脸瞪着卷宗。"我突然觉得这份合约好像也不怎么重要了!" 看了一会儿,嘉迈便抬起头来不悦地板着脸。 "为什么只有第一张是英文的,其他却都是些奇奇怪怪的文字? "亲爱的族长大人,"瓦肯无奈地道:"那些是台湾那边调查的,传真过来的自然是中国字罗!" 嘉迈抓起其中一张,用力挥了挥。"天杀的!这样我怎么看得懂?" "请人翻译?"瓦肯建议。 "见鬼!"嘉迈怒骂。"我才不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婕的事!" 瓦肯叹了一口气。"那就只有听我说罗!" 嘉迈双眼倏她一眯,继而起身绕道大书桌,朝瓦肯气势汹汹地大步走过去。 瓦肯一见族长的脸色不对,忙跳起来抓着卷宗和酒杯直往后退。 "拜托,嘉迈,我一看到那些传真就立刻打电话去叫他翻成英文,可是对方只会说不会写英文,那也不能怪我啊!既然你说不希望太多人知道,我就不好叫他再找别人翻译罗!所以只好让他告诉我调查的经过和结果,我再来转告你嘛!"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嘉迈站在瓦肯面前冶声道。"你在耍我吗?" 瓦肯尴尬地哈哈一笑。"这个……嘿嘿……找点乐子嘛!" "找点乐子?"嘉迈阴阴地笑了笑。"好,等你说完之后,我一定帮你多找些乐子快活一下!" "啊!嘉迈,别这……" "少罗唆!"嘉迈转身回书桌后坐下。"快说!" 瓦肯哭丧着脸一口喝干酒,再随手将酒杯扔进壁炉里,然后才可怜兮兮地抱着卷宗来到书桌边坐下。 "嘉迈,别这样嘛!我下次不……" "说!"嘉迈毫不容情地往后靠向椅背。"再不说我就让你去牧羊!" "好嘛、好嘛!"瓦肯不情不愿地将怀中的卷宗放到书桌上,他稍微整理一下脑中的资料后,才开始叙述道:"宋家在台湾政经界是极有权势的家族,几乎可达呼风唤雨的地步,而他们最善于以联姻来巩固及扩充家族的势力,尤其是现任的大家长,也就是婕的外祖父,他更是将联姻的手段使用到最极点。" 他突然停下来,拿来黄色卷宗打开,翻出夹在中间的几张照片,抽出其中一张递给嘉迈。 "这就是婕的外祖父,他是一个非常冷酷无情的人,将所有的子孙辈统统视为工具,为了让晚辈绝对的听命于他,他用尽各种手段,譬如殴打、辱骂、禁食、禁足等。在他心中完全没有亲情慈爱立足的空间,只有财富权势的存在。" 嘉迈攒紧了双眉,与照片中那个冷酷严肃的老人相互瞪眼。难怪婕不喜欢他的严肃冷硬,他想着,在这一刻,他突然也不喜欢自己的严肃了。 "他有三个老婆,而捷的母亲是第二个老婆的三女,婕和她母亲很像。都是开朗坚强的女孩,所以她母亲有勇气在二十一岁那年逃离父亲为她安排的婚姻,与婕的父亲私奔。次年,婕便出生了,他们一家三口过得幸福又快乐。可惜她父亲并没有因此而放过她、因为他必须杀鸡敬猴,免得所有儿女都胆敢违背他的命令。" 瓦肯说着说着,脸上不由自主地涌上了一股怒气。 "他利用权势打压婕的父亲,让他无法找到好一点的工作,甚至让他租不到任何房子。婕的父亲是个孤儿,无处可求助,只能带着妻子委身在几块木板拼凑起来的破房子里,每天出去捡些破铜烂铁、打些零工来维持生计。 "不到三年,婕的父亲便因严重地劳累过度、营养不良,最后竟然因为一场小小的感冒去世了。婕的母亲知道在父亲的打压下,她是绝对无法养活女儿的,于是为了女儿,她只能忍气吞声,照父亲的意思跪求着回到宋家。" 嘉迈咬紧牙关忍住怒气。 "然而,回到宋家后,她们母女的生活并没有好过多少,婕的外祖父常常当着全家人的面,辱骂、殴打她们母女,以作为其他人的警惕。在婕七岁那一年,她母亲也因为肝癌去世了。婕虽然有一大家子亲人,但她却是孤苦无依的,宋家的人都是自私自利的,除了去世的母亲,根本没有人真正关心疼爱她。"瓦肯轻叹。 "然而她却很坚强,表面上逆来顺受,很称职地扮演一个柔顺认命的傀儡,暗地里却拼命攒钱。她从高中时就开始替同学抄笔记、代课、当家教等等,也很努力用功争取奖学金,大学寒暑假还在学校帮教授做实验,薪水虽然低一点,至少外祖父不会反对,而且有教授的推荐,对她争取国外学校的奖学金也很有帮助。而这一切都是为了逃离宋家所做的准备。" 瓦肯停了下来,他小心翼翼地打量嘉迈。"来杯威土忌?" 嘉迈点点头,在瓦肯去倒酒时,他瞪着手中的照片半晌,然后在瓦肯将酒杯放在地面前时,他三两下将照片撕毁,再端起酒来灌了一大口。 "继续。" "接下来这些是我打电话问康诺的。"瓦肯坐回原位。 "据说婕从国中开始就有很多仰慕者,但是却没人敢向她表示,甚至连太亲近都不敢,因为所有认识她的男孩子,不管对她有没有意思,一律都会受到来自婕的外祖父的严重警告。" 他嗤笑着摇摇头。"就连康诺都受过警告,所以他很同情婕,就连亚伯丁大学的奖学金也是他暗中帮助婕申请的,他更告诉婕,即使她身无分文,他母亲也会照顾她,甚至所有马氏族人也都会帮她的。但是康话说婕的自尊心很强,她原本坚持要自力更生,而不肯接受康诺的帮忙的。" 嘉迈双眉挑起询问的弧度。"哦,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瓦肯冷笑。"就在婕大学毕业前两个月,她外祖父通知她,她一毕业后就必须和一位美国华侨大亨结婚,而她完全没有否决的余地。" "妈的!"嘉迈喃喃地咒骂一声,又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据说是那位华侨大亨亲自在宋家所有子孙辈中看中婕,而且坚持非她不可,而婕在得知那位未婚夫居然和她外祖父一样冷酷时,她什么顾虑也没了,立刻就找上康诺,两人秘密商讨安排后,婕在毕业典礼结束后立刻搭上飞机飞来咱们这儿啦!之后的事,我想你应该比我清楚才对。" 在片刻的静默后,嘉迈突然问:称想婕还会怕我吗?" "怕?"瓦肯诧异地看着他。"你怎么会认为她怕你?" 嘉迈苦笑,"我们刚认识的第一天,她就很清楚地告诉我,她不喜欢我的严肃和体型,当时我不了解她为什么那么说,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她以为我和她外祖父是同类型的人,如果是的话,以我的体型,早晚会把她活活打死的!" "哦!"瓦肯想了想。"不过我想就算当时她真的怕你,现在肯定不会了。" "为什么?"嘉迈很认真地问。 "为什么?"瓦肯轻轻抖了抖唇,眉梢眼角全是笑意,却不敢明目张胆地笑出来。"呃,这个嘛,我是想……如果她还怕你的话,又怎么敢……呃、这个……咳咳,呢,在你的格子呢前面剪出一个……呃……小洞洞来呢?" 嘉迈大大地一愣,本能地低头往下瞧。 瓦肯的嘴唇抽搐不已。"她……她说这样你……呃……方便的时侯比较……方便。" 嘉迈旋又抬头狠狠瞪住瓦肯,瓦肯呛咳一声,连忙将爆笑声硬吞回肚子里。在肚子里闷笑了一会儿后,他实在舍不得就这样放弃取笑嘉迈的大好机会,所以忍不住又开了口。 "我想她可能是没看过……呃……,'实际物品'的大小,所以判断上有些差距,你应该看得出来,那个洞实在是有点儿……嘿嘿……小,如果你真的要利用它来方便,可能会有些……呃……不方便。" 嘉迈眯着眼又向下瞄了一眼。 "我建议你,"瓦肯滑稽地挤眉弄眼。"让她见见……呃……实物,再重新帮你剪一个新洞洞出来如何?" 嘉迈双眉倏地高高一扬,却又立即恢复,他正经地颔首道:"好主意,真没想到你居然这么聪明,过去我真的疏忽你了,不是吗?" "呃?"瓦肯笑容骤然僵住了,他的心中突然涌现不安,以他对嘉迈的了解,嘉迈要是吼两句也就算了,但此刻嘉迈的正经背后肯定不怀好意。 嘉迈慢慢起身朝书房门走去,"既然如此,我应该要好好重用你才是,对,就是这样。好吧!瓦肯,我现在就交给你第一项重任。"他半回过身来,朝呆愣的瓦肯微微一笑,"你就负责在一个月内让婕答应嫁给我,OK?" "嗄?"瓦肯蓦地张大口,刚好大到可以清楚地看见食道。 "这样我就可以让婕看看我的'实物',而她也可以帮我在格子呢上剪出大小适当的洞洞罗!"嘉迈说着边继续向前跨步,"我相信这个任务一定难不倒你这么聪明的人,对吧?"他打开门走出去。 瓦肯足足呆楞了十秒整,随即赶忙追上去,急得差点连靴子也掉了。"嘉、嘉迈,可……可是……" "哦!还有……"在上楼梯之前,嘉迈又回头向呆立在书房门口的瓦肯友善地笑了笑。"记住,如果你达不成任务,我就要把你调到伦敦去应付那个国务大臣了喔!" 完了!瓦肯哭笑不得地瞪着嘉迈上楼的背影。 我怎么老是学不乖啊?明明知道斗不过他,却老是去挑战他,这不等于是自己拿砖头砸自己的脚吗? 真他妈的呆啊! 第四章 一个月不到,不、一个星期都不用,不、不、没超过三天,雨婕就自动急着嫁给嘉迈了! 瓦肯真那么厉害? 才不哩,是他走了狗屎运! 话说雨婕从爱丁堡回到亚伯丁时,已是夜晚十点多,天都黑了,于是嘉迈目送雨婕进屋后就离去了。而马奶奶一见到雨婕就通知她,阁楼里有两位台湾来的亲戚在等她。 霎时,雨婕所有的愉快心情全部不翼而飞。 她知道他们迟早会找上门来,只是这一阵子过得实在太轻松愉快了,所有该戒备留心的事,她都早抛到天边去啦! 也罢!早是一刀,晚也是一刀,早砍早了!雨婕认命的想着。 在房门口深呼吸几次后,雨婕毅然开门进人,果不其然,是二表哥宋以日和四表姐宋以秀登门颁发圣旨。 "二表哥、四表姐。"雨婕领首招呼道。 宋家的笑面虎宋以日回以一贯的温和笑容。"雨婕,气色不错嘛!看来你过得很不错哩!" 宋家的名嘴律师宋以秀也顶了顶眼镜仔细打量雨婕坚毅决然的神色。"嗯!是不错,看样子,你在家里的小可怜模样都是装出来的罗!" 雨婕突然觉得连和他们闲话两句都嫌麻烦,于是她不再多作赘言,直接答覆道:"我绝不会回去!" 宋以日和宋以秀同时一楞,似乎都很意外雨婕的直截了当,他们相觑互使一番眼色后,宋以日才又温和地开口道:"来,先坐下再说。"说着他先行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同时也摆手指示宋以秀和雨婕在床沿坐下。 雨婕自然知道他们不会那么轻易撤退,无奈的她只能坐下来等待他们的长篇大论开锣。 奇怪的是,宋以秀却没有发表任何演说,反而问她:"你为什么要离开?" 为宋以秀的反常表现,也为她的问题,雨婕愕然片刻后才回道:"这还用问吗?我想追求自己的人生啊!" "无论你想要干什么,都不该这样一声不吭地离开来伤宋家人的心!"宋以秀斥责。 雨婕冷哼。"宋家人没有心!" 宋以秀蓦地沉下脸来。"你怎么这么说?" 雨婕撇撇嘴。"实话为什么不能说?" "你……" 宋以日连忙阻止宋以秀的怒责,而后也反常地摆出严肃的神情。 "宋家栽培你这么多年,你不该回报吗?" "宋家害死我父亲,就算两相抵价吧!" 宋以日微微一窒,随即又反驳道:"至少祖父也苦心地为你的将来安排打算了,你可知道你的未婚夫有多富有?而他在美国西岸的商界又多有权势吗?" "拜托,你这话拿去骗骗三岁小娃娃还有用一点!"雨婕嗤之以鼻。"富有又如何?有权势又如何?一个年纪大得几乎可以做我爸爸,又跟外公一样凶残冷酷的人,是女人都不会想嫁给他! "而且别说得那么好听,为我?为他自己吧!谁不知道外公想借着他,打稳在美国西岸的基础,好让大表哥在整个美国商界都能畅行无阻。" 她轻蔑地嗤笑一声。"大表哥自己娶了美国东岸大亨的女儿,四表姐嫁给中部的企业家,现在又企图把我嫁到西岸去,啧啧啧!这如意算盘还真是打得僻哩啪啦响啊!只可惜,我不想让我的一辈子都毁在外公手里,你们还是回去叫外公另找羔羊牺牲吧!" "可是对方指定要你。" 雨婕事不关己地耸耸肩。"关我屁事!" 宋以秀冷冷一笑。"这可由不得你!" "由不得我?"雨婕歪了歪脑袋。"四表姐,你是律师,应该比我清楚吧!我已经二十二岁了,宋家没有人管得了我啦!" "你以为我们为什么拖到现在才来我你,嗯?"宋以秀满意地见到雨婕变了脸色后,又接着说:"我们查过了,你的存款并不多,至于你在亚伯丁大学的奖学金嘛……" 雨婕心头一凛,不觉失声叫道:"我的奖学金怎么了?" "很抱歉,"宋以秀嘴里说着抱歉,脸上却是一点歉意也没有。"我们只是随便送上一张证明,说明你优秀的成绩单和教授推荐书都是作假的之后,亚伯丁大学便取消了你的奖学金。" 她又做作地叹息一声。"真的很抱歉,因为亚伯丁大学在暑假时,除了值班人员外并没有正式办公人员,直到快开学前我们才找到人处理这件事,所以拖到现在才能通知你,你的签证恐怕不允许你再继续逗留在苏格兰罗!" 雨婕震惊莫名,完全说不出话来。 "现在你应该很明白自己的处境了吧?无论你到哪里去,都绝对无法脱离宋家的控制的。"宋以秀得意地露齿一笑。"或许你还是需要多一点时间来仔细想清楚?那也没关系,我们可以等。" 她说着向宋以日使个眼色,接着和他同时站起来往门口走去。 "我们住在皇后街的亚伯丁大饭店,如果你想通了就来找我们,我想……三天应该够了吧?" 房门轻轻地被合上,雨婕却依然在发呆。良久之后,她才猝然跳起来冲出房门,砰砰砰冲下楼,边朝厨房里大喊一声:"马奶奶,我去找嘉迈!"便冲出去了。 *** 当管家通知嘉迈雨婕求见时,嘉迈还在画房里和盖文瓦肯讨论到伦敦的事。 "婕?她这么晚跑来做什么?" 三人狐疑地面面相觑,雨婕冲进书房所说的第一句话,更是令他们三人惊诧不已。"嘉迈,你还想不想娶我?" 嘉迈愣了好半天才呐呐地道:"当然想啊!可是你……" 雨婕猛一点头。"好,跪下来!" "嗄?"嘉迈嘴巴一下子张得大大的,几乎可以塞进一颗驼鸟蛋,"跪……跪下来?" "跪下来求婚啊!"雨婕理所当然地说。 "哦!" 嘉迈犹豫了一下,随即朝盖文和瓦肯猛使眼色,可是他俩却突然变成两只呆头鹅似的,只一迳茫然地摇头表示不懂。嘉迈暗叹一声,他当然知道他们是故意的,在决定改天一定要好好整一整他们后,他才终于慢慢在一脸不耐之色的雨婕面前单膝跪下。 "婕,请你嫁给我好吗?" "好!"雨婕毫不犹豫地应允。"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无论什么条件我都答应!"嘉迈也不假思索地回道。 雨婕满意地笑了,"好,你先起来吧!"她拉着他在窗台坐下。"我要明天立刻结婚,而且一天之内,所有的手续都要办好,婚礼、蜜月旅行都可以延后,但是在后天之前,我一定要在法律上正式成为麦夫人,而且绝对不能有任何疏失,就连世界上最厉害的律师也不能抓到一丁点破绽,懂吗?" 嘉迈若有所思地注视她片刻。"没问题,可是我可以问为什么吗?" 雨婕长叹一声:"若是要说明可能要花很多时间,等结婚后我再慢慢告诉你,OK?现在我只能简单告诉你,我在台湾的家人已经来了,他们要抓我回去,我一定要立刻和你结婚,才能摆脱他们的控制。" 她伸手轻抚他的脸颊。"这样说你也许还是不太明白,但是请相信我,我以后一定会慢慢解释给你听,好吗?" 当她一说到她的家人已经来了时,嘉迈便了解一切了。于是他也温柔地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并轻语道:"我相信你,但是你也要相信我,在明天傍晚之前,我一定会让我们的婚姻关系正式成立而且毫无暇疵,之后,你就可以将一切的烦恼统统交给我了,我发誓会倾我的生命来照顾你、保护你,直到、永远!" 雨婕听着他的誓言,并深深望进他晶莹的绿眸,在那里面,她找到满盈的诚挚与坚毅。 于是,她笑了。 "是的,我相信你,嘉迈,我真的相信你!" *** 翌日,宋以日和宋以秀刚用过晚餐回到饭店房里,两人又大略谈了好一会儿后,宋以日正想回房洗澡休息,可他才刚走到门前,几声敲门声便抢先在他开门前响起,他愣了愣,随即顺手打开门。 "雨婕,你怎么来了,"在惊愕之下,宋以日不由脱口道:"你这么快就想通了吗?" 雨婕笑眯了眼,"我只是来通知你们一件事,马上就会离开。" "哦,那先进来再说吧!" 雨婕只是进去几上步,让宋以日得以关上房门,然后就直接宣布:"我还是不回去!" 宋以秀以"你是白痴"的眼神瞟了她一眼。"老天,你还是不明白吗?你的签证根本不允许……" "我不需要签证。"雨婕打岔道。 宋以秀愕然,"不需要签证?怎么可能?" 雨婕不觉笑开了嘴。"我己经是苏格兰的公民了,当然不需要签证罗!" "骗人!"宋以秀脱口道:"无缘无故的,你怎么可能突然成为苏格兰的公民?" "四表姐,还是一句老话,你是当律师的,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呢?"雨婕说着,边扬起左手,灿烂夺目的光芒在空中画出一道耀眼的银虹。 宋以秀双目陡地圆睁,"你结婚了?"她不敢置信地失声尖叫。 雨婕得意地猛点头。"我是结婚了,而且那个苏格兰大块头还对我很温柔哩!" "你怎么可能结婚了?"宋以日喃喃地道。 雨婕仍旧不理会他,兀自说道:"我只是来通知你们我结婚了,所以不需要跟你们回台湾,同时也请外公另请高明吧!" 语毕,她回身打开门,刚要踏出,却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补充几句。 "哦!对了,顺便告诉你们,不必浪费时间来打压我老公,宋家没有足够的能力来对付他。"她轻蔑地嗤笑一声,"别以为宋家有多了不起,跟他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事实上,他没有去对付你们,你们就该偷笑了,所以千万不要自找麻烦哪!" 赶在雨婕关上门之前,宋以秀急忙追问:"他是谁?" 从门缝中传来雨婕的轻笑声。"还是不肯死心吗?好吧!告诉你们,我老公是苏格兰瑟洛尔公爵嘉迈·麦洛里特,你们可以去查查,看看宋家能否比得上他!" 宋以日、宋以秀张口结舌地面面相观。 老天,竟然是贵族! *** 雨婕蹦蹦跳跳地回到嘉迈的宅邱,又手舞足蹈地来到主卧室里,冲到超大号的床边,将自己一把扔上床,然后大叫一声:"好爽喔!" 嘉迈慢慢从浴室走出来,边擦着头发问道:"解决了?" "嗯!"雨婕用力应了一声,"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威风过哩!"她双肘支在背后,将自己的上半身撑起来,可一看到嘉迈,她便险些呛住了。 "天啊!"她瞪着嘉迈喃喃道。 她终于了解人体为何能让人有坚硬如铁的感受了! 老天!她知道他很高大,但没想到是这么高大,她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要爬梯子才能摸到他的头发了!还有那布满了整片宽阔胸膛的古铜色鬃毛,见鬼了!东方老祖先没说错,西方人真的是未开化的人猿哩! 她再往下瞪着围住他下半身的浴巾,暗暗祈祷着,希望他的尺寸不是和身材成正比! "害怕?" "废话!"雨婕咕哝道:"听说好痛的哩!也许你最好把我打昏,这样我才能熬得过第一次!" "你想得太严重了。"嘉迈轻轻摇头,"你应该放轻松一点,才能享受到男女结合的美妙。" "你当然这么说,"雨婕不满地嘟嚷。"你又不是女人!" 他用手背摩掌着她的脸颊,"那你打算怎么办?"他轻柔地间:"逃开我?" 雨婕咬咬牙,随即下定决心似地猛摇了摇脑袋,"不,逃避不是办法。"说完,她就往后躺了下去,僵直的像个尸体,就差没盖上一条白布了,"好,来吧!"她的语气仿佛敢死队赴沙场般地壮烈。 嘉迈险些失声笑出来,但他不敢,只好在肚子里笑得肠子几乎打结。好一会儿,他才慢慢侧卧到她身边,单手支着脑袋,另一手温柔地抚摸她冰凉颤抖的手臂。 "会冷?" "吓冷的!"雨婕承认。 他微微一笑,接着,缓缓俯下头在她颈边磨蹭着,"放心,女孩,我很快就会让你燃烧起来了。"他轻声呢喃。 "不可能!"雨婕断然道。 不多不少十分钟后¨ "啊!嘉迈,我好热啊!" *** 嘉迈双眸惺松地睁开,一眼就瞧见雨睫趴在他身上,手臂支着下巴,乌溜溜的大眼晴仿佛正期待着什么似的紧盯着他。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问你。"雨婕非常严肃的说。 嘉迈将一手枕在自己脑袋下面,另一手则捞来她的脑袋,在她唇上重重一吻。"问吧!" "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下一次?"嘉迈困感地想了想。"我听不懂。" 雨婕倏地满脸通红地拿拳头敲了敲他坚硬的胸膛。"唉!就是那个……那个……那个嘛!" "喔?哦!"慕迈恍然失笑。"怎么……你不是说很痛的吗?" "是很痛哩!"她皱皱鼻子,随即又开心地笑道:"可是只是一会儿而已,后来就不痛啦!" 嘉迈暖昧地眨眨眼。"然后?" "然后……,"雨婕的脸更红了。"什、什么然后?" "是不是很……"嘉迈邪恶地眯起双眼。"很爽啊?" 小小的巴掌啪一声重重落在他胸口,"你、你乱说,你……"雨婕脸红似火地呐呐道。"你……你到底说不说嘛?" 嘉迈一脸茫然。"说什么?" 雨婕眼一瞪,赌气地翻身要爬开,嘉迈立即翻过去压住她、同时一把抓住她的手往自己身下探去…… "你说呢?" 一握住那绝对与体型成正比的巨大亢奋,雨捷便胜利地欢呼一声。 "现在!" 于是,另一场床上大战于焉展开。 *** 当雨婕和嘉迈忙着在床上欢度新婚的第一天时,宋以日却花了一整天时间调查雨婕是否真的和瑟洛尔公爵结婚了,还有瑟洛尔公爵到底是何等人物,等一切都确定之后,他和祖父通了一通长长的电话,接着隔天一大早就和宋以秀联袂来到旧城的瑟洛尔公爵宅邸报到了。 "什么事?"嘉迈懊恼地从雨婕的胸脯间抬起头,回应管家的敲门。 "爵爷,有两位自称是夫人亲戚的先生.小姐来访。" 嘉迈双眉一扬,"我立刻出去!"他俯视着雨婕应道。 "我就知道他们会找来!"雨婕嘟哝着。 嘉迈重重地亲她一下,随即翻身下床。"我说过把一切都交给我的,不是吗?" 雨婕抓着被单掩住胸脯坐了起来。"那我呢?" 嘉迈捡起地上的衣服套上。"你多睡一下,下午我带你去巴摩勒。" "耶?巴摩勒?"雨婕惊呼,被单咻地溜了下去。"那里不是英国皇家的避暑地吗?现在不是不对外开放的吗?" "游客禁止进入,但是我们不是游客。"嘉迈说完,拎起格子呢瞪着上面的大洞。"这是什么?" 雨婕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啊!那……那是……"雨婕笑眼盯着那个超级夸张的大洞。"因为……因为我后来觉得原来的洞实在……实在太小了,所以……所以……"话还没说完,她就抓起被单蒙头大笑不已。 嘉迈无奈地摇摇头,旋即也笑着将格子呢随手一扔,进入更衣室内;不一会儿,他边拉上牛仔裤的拉链边走出来,而被单下的娇躯仍是抖动不止。 "女孩,要不要把暖气开大一点?" 一条白嫩细致的藕臂从被单中钻出来摇了摇。 "好吧!那我会尽快回来,免得你冻死了!" *** 当那个高大魁梧、气势凛烈的男人大步踏人客厅时,一股比见到祖父更令人胆寒的冷意,使地从宋以日和宋以秀的背脊窜升上来,他们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同时在对方脸上看到难以掩饰的惧意。 嘉迈来到他们面前双脚叉开,双臂环胸,傲然俯视他们。"什么事?" 宋以日和宋以秀两人连礼貌上的起身打招呼都忘了,他们只是呆呆地仰视面前的巨人。"我……我们是……是……" "我知道你们是谁,"嘉迈不耐烦地打断他们的吞吞吐吐。"我是在问你们有什么事?" 两人又相觑一眼,宋以日才强自镇定下寒栗的心,小心翼翼地说:"是这样的,家祖父认为既然雨婕已经结婚了,你……呃……公爵大人自然需要以孙女婿的身分到岳家拜访。" 嘉迈轻蔑地冷哼一声。"怎么?发现我是只更大的肥羊,却又压不住我,只能改弦易辙地使用这种笼络的手段吗?" "呃?不是,当然不是……"宋以日尴尬地吞了口口水。"这……这是中国人的习惯,亲戚之间必须……" "狗屎!"嘉迈冷斥。"我不是中国人,而婕本来就不认为她是宋家的人,嫁给我之后就跟宋家完全没关系了。所以你们省省吧!我压根儿没兴趣和你们套什么关系!" "可是不管你怎么否认,雨婕终究是宋家的孙女啊!"宋以秀辩驳道。 "宋家的孙女?"嘉迈嘲讽地哼了一声。"第一,婕本姓丁,不姓宋。第二,你们何曾像亲人般地疼爱过她?第三,认真说起来,是宋家逼死她父亲的,不过既然也是你们抚养她长大的,这事就算一笔勾消、两不相欠了。" 他反身踱到窗前伫立,绿眸望着窗外。"现在,你们只要记得,婕已经嫁给我了,她是麦洛里特家的人,跟宋家已经毫无瓜葛,请你们以后不要再来烦她了!" 宋以秀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宋以日,宋以日无奈地推开双手,她用力抿了抿唇之后,不死心地再次开口。 "但是祖父说……" "斯平!"嘉迈蓦地大喝一声。 管家几乎是立即出现在客厅门口。"是,爵爷!" "送客!" 一扔下这两个宇,嘉迈便大步离应而去了。留下宋以秀和宋以日束手无策地面面相观。 看样子,如果祖父不想放弃这个大奖,就得由他亲自出马了! *** 搭乘火车到达西北高地的麦塞之弗耳,再转搭汽车直驶进山区,不一会儿,嘉迈就告知雨婕己进入麦氏领地了。 枝桠茂密的桦、松、橡树,清澄的溪流,空气中充满浓郁的丛林气息,淡淡的薄雾笼罩整片绿色大地,让这片天堂增添了一股神奇的气氛。 "天哪!这就是你的世界吗?"雨婕目瞪口呆地赞叹。 "好美喔!" "是我们的!"嘉迈微笑着更正。 "我们的……"雨婕崇敬地重复着。"我永远也看不腻!" 整整两个钟头后…… "老天,怎么还没到啊?我的屁股都坐麻了啦!"雨婕瞪着车窗外连绵不绝的苍翠丛林喃喃抱怨。"你不会告诉我你是住在森林里的茅草屋吧?" 嘉迈轻笑着悄俏伸手到她臀部下面轻轻按靡着。 "快了,马上就到了!" "是吗?"雨婕怀疑地在车宙外梭巡着。"我什么也没看到啊!" "那边,看那边。" "哪里?"雨婕忙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哪里?我没……啊,那是什么? 塔楼! 在山脊后隐约话出塔楼的一角,然后车子拐了个弯,一座令人屏息的巍峨城堡骤然映入眼帘。 那是一座真正的城堡,雄伟壮阔、气势慑人,卓尔不群地紧邻峭壁伫立着。 三栋深灰色的庞然建筑物是城堡的主体,正面的主楼三层,加上尖塔就足足有四层楼高了;而两侧翼楼只有两层,中间则是如棒球场般大的广场。城堡三面高耸着花冈石围墙,斑驳的痕迹记录着悠悠岁月的光辉灿烂,墙外则是宽得不可思议的护城河,仿佛那是一座建在湖中的堡垒。 护城河外则是令人叹息的美,一幢幢石屋毗连地坐落在山坡上的高耸松林间,五颜六色的花朵在山腰绽放,周道是一片绿如翡翠、厚如地毯的如茵绿草。白云在蓝天奔驰,清风凉爽甜美,眩目的鲜绿加上艳丽的彩虹,花香混合着大地干净的气息,令人仿如实身仙境般不可思议。但是…… 好冷喔! 仙境这是有缺憾的! 雨婕瑟缩着往嘉迈温暖的怀里钻去,嘉迈忙按起车窗,同时拿着一件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麦氏格子呢披风将她牢牢包裹住。 "夏季即将结束,大雨也快来了,然后是大雪,女孩……"嘉迈担忧地注视着怀里颤抖的雨婕。"高地的冬天冷得因人,你撑得住吗?" "哦,是这样子吗?"雨婕认真地思考了一下,"那么我想……"她沉吟着,"你最好整个冬天都让我躲在你的怀里,因为……"她倏然一笑。"你的怀抱温暖得可以融化冬天哩!" 下一秒,嘉迈那张严肃的俊脸上便绽露出一个罕见的灿烂笑容,带着无比的感动与欢愉。 雨婕不由得看呆了。 老天,他真的好英俊哩! "我想,你真的很高兴回到家,是不是?"她喃喃地道。 他抱着她转向车窗外。"他们更高兴你来了。" "呃?"她无意识地转眼一瞧,顿时惊讶地猛然坐了起来。"老天,他们从哪儿蹦出来的?" 刚刚是有一些人在楼宇间、绿草坡和城堡里走动没错,但此刻却是密密麻麻满山谷的人,黑压压的一片,而且每个人看起来都那么巨大,就连妇女们也是特别高躯丰满。不过还好,他们总算是穿着正常服饰,而不是一大票穿裙子的男人、女人。可是…… "小孩呢?你们这儿没有小孩子吗?"雨婕困惑地转头左右巡视。 "是我们这儿。"嘉迈再次更正。"小孩子都到麦塞之弗耳上课了,傍晚才会回来。" 雨婕恍然大悟。"哦,对咧,开学了咧。" 嘉迈不禁笑了,她讲话也开始有苏格兰土腔了。 轿车缓缓驶到城堡广场里,嘉迈抱着她下了车后才放下她,然而他依然充满占有欲地一手紧紧环住她的腰。随后,他抓着她缠着大地之镯的左手高高举起,霎时,一片响彻云霄的欢呼声顿起,其声势之大,似乎摇撼了整个山谷。 他们全都瞪着她的手,满脸兴奋欢欣之色,一边低语咕哝着。 "不知道你是不是有空告诉我大地之镯的传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会的,你先休息两天,然后我再带你到各处参观,那时候我会顺便告诉你,关于麦氏和大地之镯的传说。" 一进入主楼那足足有十间教室大小的壮丽大厅内,她就不由自主地被正对厅口的族长大宝座吸引去注意力,再来是那个惊人的超大壁炉,还有那张肯定有好几世纪历史的黑亮长型大餐桌(古时所有族人、战士都聚集在堡内共同用餐)、扇型拱窗、天花板上那精致的槌骨梁…… "婕!" 雨婕蓦然回神,走睛一瞧……赫!大厅左有居然各站着一长排鹰仆打扮的男女列队欢迎。 "我怎么越来越觉得自己像是误闯巨人国的小孩子了!"雨婕又嘀咕道。 嘉迈有趣地瞟了她一眼,"婕,这位是露丝,她负责主楼内的一切,你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她。"他的下巴朝女仆最前头那位点了点,再转头朝男佣行列最前端的那位看去。"那是安格,他负责城堡内的其他地方。" 雨婕俏皮地眨了眨眼。"你是说我什么事也不必做,也不用老婆伺候老公那一套,只要闲闲坐着数头发就行了吗?" 嘉迈笑得像个恶棍似的凑在她耳边轻语:"你只要在床上伺候我就行了!" 他满意地看到她满脸绯红之后,才又板起脸严肃地朝露丝颔首道:"派两个人去帮夫人整理行李,夫人用餐后就要休息了。" 谁需要休息了?雨婕不满地瞪了嘉迈一眼,"夫人用餐过后不用休息,我想要看看堡里最肮脏隐密的角落。" 露丝刚皱眉,嘉迈便轻叹一声。 "露丝,我最好先警告你一下,夫人喜欢探险。我想我最好准备个对讲机,免得用餐时找不到她的人!" 第五章 虽然已是秋高气爽的九月,阳光普照着高低起伏的宽阔峡谷,但高地的高纬度和高海拔却使空气依旧冷得令人牙齿打颤。 雨婕披着麦氏格子呢披肩,与嘉迈站在峡谷另一面的山巅,俯望着好几百尺下的海浪,正拍打着被海水侵蚀成的裂缝和峭壁的底部,而高地的河流便垂直泄下波涛汹涌的挪威海。 转过身来,则看见长角的羊正在山坡上悠游,它们的呜叫和风声,及奔流的水声相应和,乌鸦的凄厉叫声,由长满野草莓的对面山丘传来。肥壮的黑色高地牛群也在河岸草原吃草,它们转动多毛的头,由草缝中凝望正在寒冷河流中戏耍的幼童。 除了族长经营的庞大企业和暗中控制的苏格兰各项产业之外,麦氏族人以放牧牛羊和种植马铃薯为主,那是代代传下来的营生,连他们的衣食住行、生活习惯很多也依然遵循以前的传统,单纯而朴实。漫步在麦氏领地内,让人仿佛是回到了几世纪前的历史空间里。 "他们实在好勇敢。"雨婕佩服地喃喃道。 嘉迈帮她拉紧了披风领口,"这种天气对我们来说,已经算是很温暖了。"再紧紧抱住她,"你只是不习惯而已。" "哎,只要我习惯就好了。"她的口气却是一点把握也没有。 "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就真的很暖和了。" 十五分钟后,嘉迈领着她来到森林间的一个小山洞前,才刚靠近,一股温暖的气流便缓缓涌出,进入一小段距离后,雨婕便褪下了披风,最后,他们来到山洞最深处,额头甚至开始微微沁出汗珠了。 嘉迈将披风铺在地上,而雨婕则惊讶得目瞪口呆。 这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水晶洞!四周完全没有电灯或腊烛、火把,但是晶莹光洁的水晶壁自然透射出的柔和光芒,使原该漆黑如墨的山洞亮如白昼。而温暖的热气则是由里边一个水池中冒出来的,袅袅白雾在水池上方浮动,更增添其神秘的气息。 雨婕正想靠过去那水池看看是不是温泉时,却被嘉迈一把拉去坐在披风上。 "你不是想知道大地之镯的传说吗?" 雨婕马上把注意力拉了回来,"对咧!对咧!你要告诉我了吗?"同时猛点头并摆好恭听的姿势。"好,说吧!" 嘉迈笑笑。"这虽然是一个传说,但是麦氏族人深信不疑。" "感觉得出来。"雨婕深有同感。 嘉迈长长吁了口气后才开始述说:"据说麦氏族人是十二世纪时,一群由欧陆远涉而来的魔法师与这儿的赛尔特人结合的后代,他们选择这里是因为生命之泉在这儿。"他回手一指温泉,"他们在这儿建立了一个属于魔法的完美世界,每个人都过得很安详平静,直到……" 他眯了眯眼。当时那位最伟大的魔法师族长,爱上了一个错误的女人,他将所有的法术倾囊相授,得到的回报竟然是背叛。 "那个女人和战争、瘟疫、饥荒、死灵合称为黑暗之路的四系法师联合起来背叛他,妄想夺取生命之泉,于是他被自己的法力禁锢在永恒的幽幻之境。当时,光明的九系法师与他们对抗的结果是两败俱伤,双方的法力都同时被禁锢住了,那个女人和黑暗法师只好进去他处,而成为巫氏的祖先。" 这种神话故事,雨婕自然只是姑且听之罢了,但既然这是麦氏族人深信的传说,她当然不能把自己的不信表现得太明显,所以她赶紧附和一下。 "哦!难怪麦氏和巫氏始终是对立的,几世纪的仇怨了嘛!" 可惜嘉迈早就看出来她的想法了,他有趣地瞄她一眼。 "当时唯一仍然拥有法力的是魔法师族长,可惜他被禁锢住了。然而他终究是最伟大的魔法师,他用法力创造出这个大地之镯,然后将它送出来……"他握住她的手举起来。"你瞧,这九颗宝石代表光明的九系:大地(绿)、风(靛)、水(蓝)、火焰(红)、灵界(紫)、时间(黄)、幻彤(橙)、生命(白)和无生命(黑)。" "天是父、地是母,只有大地之母戴上这个大地之镯,她才能为麦氏族人解除禁锢,找回大地之魔法。" "怎么解除?"雨婕脱口问道。 嘉迈苦笑。"不知道。" "不知道?"雨婕惊讶地重复,"怎么会不知道?" 嘉迈两手一推。"就是不知道啊!" 雨婕皱眉看看手上的镯子。"那现在怎么办?" 嘉迈耸耸肩。"只能等罗!" "那……"雨婕想了想,随即反手一指。"那个……呃……生命之泉又是干嘛的? 嘉迈叹气。"不知道。" "那?又不知道?"雨婕怀疑地斜睨着他。"你们没有试着去喝喝看或沐浴什么的,看看会有什么结果吗?还是都试过了却没有什么反应?那生命之泉说不定只是讹传而已罗!" "都不是,是……"嘉迈眼神怪异地盯着池水。"我们根本无法靠近它。" "嗄?"雨婕也跟着瞪着池水,"无法靠近它?我才不相信!"她说着就猛地跳起来往池水快步走过去。"我就过去给你看看。" "等等!婕,"嘉迈也随着跳起来,"我没骗你,是真的,你不要……天啊!"他震惊地看着雨婕毫无阻碍地靠近池边,甚至还伸手进池里搅动。 "咦?不很烫嘛!看它冒这么多水蒸气,我还以为它有多烫哩!"雨婕抬头兴奋地叫道:"快来,这水很清澈,说不定真的可以喝喔!" 嘉迈迟疑了片刻,终于迈步走过去,然后在往常被阻挡的地方停下来,伸手轻轻一触。 果然,无形的墙并没有消失。 "我过不去。"他双手抵在无形的墙上告诉她。 "怎么可能?"雨婕说着来到地面前,"又没有什么……" 她停住了,呆呆地瞪着他的手掌,虽然看不见他的手掌抵在什么东西上面,但以他掌肉平扁的模样,绝对是有什么挡在他前面。 "怎么会这样?"她不可思议地喃喃道。"那……旁边呢?" 嘉迈往侧边移动,"我早就试过很多次了,但就是没用,始终有一片无形的墙挡住我。"他甚至把脸也凑了上来,结果,他的高鼻子平空歪掉了。 她伸出右手试着想把他的鼻子弄正。"别人呢?"不行,一点办法也没有。 嘉迈退后一步放下手。"男人、女人、大人、小孩,甚至连刚会爬的婴儿都试过了。" 雨婕皱眉,"可是……"她沉吟着伸出左手碰碰嘉迈,"我怎么能够……嗯……也许……"她突然抓住他的手徐徐往回拉。 "婕,你……" "试试看嘛!" 慢慢的,一寸寸的,雨婕的手缓缓地收回来,而嘉迈的手,也跟着过来了。然后是手臂、肩膀……最后他整个人都过来了。 "我就知逍!"雨婕胜利地欢呼。 嘉迈呆呆地俯视着她,而后回身摸摸那片依然存在的无形的墙,再转身瞪着池水。 "天杀的,我真的过来了!" "来,嘉迈,快来,我们来泡水!"雨婕边叫着边开始脱衣服。"没想到高地还有温泉可以泡,真是爽歪了!这样我就不怕这里的冬天罗!" 嘉迈急忙上前一步想阻止她;可几乎在同时又停下了,他深思地注视着她。"嗯,或许你才是知道该如何使用它的人。" "当然,有温泉不泡放着干嘛?煮蛋吗?"她嗤一声,"水又不够烫。" 看着她光溜溜地滑下水池,嘉迈自然要善尽丈夫的职责下去陪伴罗! "我还以为你到哪里都会穿苏格兰裙哩!"当地脱下长裤时,雨婕顺口说道。 "只有在参加高地竞技那一段时间,我才会穿传统服饰。" 一会儿,他终于软玉温香抱满怀时,她则甜腻地卷着他的胸毛,暖昧地瞅着他呢喃道:"你知道这个温泉还有什么功用吗?" 看了她一眼,嘉迈感觉自己正迅速被唤起,"什么?"他粗嘎地问。 "猜猜看。"她翻身坐在他坚硬的男性上。"需要我提示吗?" "不,不必了。"他喃喃地道,大手温柔地爱抚着她光滑的臀部,牙齿细啃着她柔细的颈项。"我想我已经知道正确答案了。" 一个多钟头后,嘉迈怀着前所未有的一股奇异满足感,疼爱地搂抱着靠在他胸前睡着的雨婕,大手慵懒地在池水里缓缓抚摸着她坚挺饱满的胸部,再徐徐往下来到平坦的小腹摩掌着。倏地,他的绿眸轻轻眨了眨,大手依然稳稳地平放在她小腹上,而惊博和恍然之色却逐渐在他脸上交织浮现。 他明白了! *** 堡外大雨倾盆,堡内大厅里却是热闹非凡,族里的小孩都很喜欢溜进来找那位"小个子"的族长夫人,她总是开开心心的和他们玩游戏,还拼命的拿出一些很好吃的糖果和糕点来喂他们有如蝗虫般的胃。 而大厅另一头的长桌边,嘉迈、盖文和瓦肯三人正细声谈论着,每人面前各放着一杯热呼呼的茶,中间则放着一大盘松脆饼。 "嘉迈,坎南又派人来要求拜访夫人。"坎南是巫氏族长。 嘉迈若有所思地望着和一堆小毛头们玩耍的雨婕,她喜欢小孩,又怕冷,只好窝在壁炉前,找一些不需要太大空间的游戏和他们玩。 "你认为他是在示好吗?" 盖文也看着正哈哈大笑的雨婕。"老实话?" "当然。" "我想他是对雨婕有野心。"盖文看到雨婕脸颊上被小孩用炭笔画了一个大××,还很开心地大笑着,不由得矢笑。"老天!她真像个小孩子。" 嘉迈也笑着看着她的额头上又多了一个大××之后,才转向对面的瓦肯。"你认为呢?" 瓦肯耸耸肩。"他的野心一向很明显不是吗?巫氏族人从来没有停止过找回法力的尝试。他们从祖先留下来的魔法书中,研究咒语和祭祀方法,不断的实验,每年总有一个巫氏处女和幼儿为此失去宝贵的生命。我想,他们多少也真的找回了一些咒语的法力,才会如此不择手段地意欲找回更多。" "可是他们那些小咒语根本没多大作用嘛!"盖文反驳。 "只不过是让人拉拉肚子、昏睡一两天,或迷路等小法术而已啊!" 瓦肯斜睨着他,"但那已经足够证明法力是真的存在的,不是吗?"说着抓来一块松脆饼喀吱喀吱地咬食。 "没错。"嘉迈也抓起一块饼,大口咬下一半,同时赞同道:"就是因为他们已经找回一些小小的法力,因此更加相信的确有更大的法力存在。" "那……"盖文欲言又止地瞄瞄雨婕,"她真的能帮我们找回法力吗?" "不。"嘉迈否定地摇摇头,再把剩下的饼一口塞进嘴里。 "不?"盖文顿时傻了。"可是……那……是不是……要配合生命之泉的效果才……" "你还没睡醒吗?"瓦肯忍不住自了他一眼。"生命之泉根本没人能靠近,你忘了吗?" 嘉迈蓦地投下一颗炸弹。"婕可以。" "嗄?"盖文和瓦肯同时猛然转向他惊呼,瓦肯的饼也掉了。"婕可以?" 嘉迈轻轻点头,"而且她也能带我进去,事实上……"他微微一笑。"我们还常常到那里泡水。" 盖文和瓦肯两人张口结舌地瞪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嘉迈静静地看着蹲在壁炉前石地上画方格的雨婕。 "我们第一次去的时候,还在泉水里做爱,就在那时候,她怀了我的儿子,几乎是在她受精的那一刻,我就感觉到他的存在了。" 嘉迈回过头来。"也就是在那时候,我明白了一切,别问我如何明白的,因为我也不了解。如果硬要我回答的话,我想应该说是那孩子告诉我的。" 盖文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又不知道要问什么,只好端起茶来喝了一口。 "我们一直期待婕能替我们找回法力,其实……"嘉迈好笑地摇摇头。"应该说法力是从她身上孕育出来的才对。" 两人不约而同困惑地对看了一眼,再同时说:"不懂!" "我想……"嘉迈想了想。"应该这么说吧!婕原本就是大地之母,而大地之镯的魔力激发出她身为大地之母的潜在职责,因此她在生命之泉中孕育出来的子孙后代都会有法力。" "除非她取下大地之镯,或者不是在生命之泉中怀胎,那么孕育出来的孩子就不会有法力,但是基本上,大地之镯是根本不会离开她的。" 他们两人又同时了悟地点点头。"哦!也就是说,在她之后才会有魔法师的出现,而我们现有的族人都不可能回复法力了。" "这个……"嘉迈犹豫了一下,才慢吞吞地说:"事实上,我们……呢……常常在生命之泉做爱,而每次……我们在生命之泉做爱时,我都能感觉到从她身上得到一些……呃……算是法力吧……" 瓦肯蓦地瞪大双眼。"你……你的法力回复了?" "不,不能算是我回复了……"嘉迈皱眉。"应该说是我从她身上……呃……或者是借由她从生命之泉中得到的。"盖文更是紧张地抓住他的手臂。"嘉迈,你真的有法力了? "一些吧!"嘉迈耸耸肩。"每次做爱就只得到一点点,我猜,在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和她在生命之泉做爱之后,应该就是我的法力最高的时候了。" 瓦肯不觉失笑。"那你就应该常常抓她到生命之泉去嘛!" "我是一直很努力地拉她到生命之泉泡水嘛,有时候晚上还在那边过夜哩!"嘉迈喃喃地咕哝。"可我就是不懂,她的个子那么小,为什么精力永远比我旺盛?" 瓦肯很不客气地爆笑出声。"因为她是大地之母,精力当然是无穷尽的啊!" 盖文却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嘉迈,你现在到底有什么法力了?" 嘉迈无语地注视他片刻,而后突然抓起盖文的右手,在他的上臂处有一道今天早上被牛角刮到的伤,缝了十多针。嘉迈将手掌轻轻抚在伤口上,然后合上眼。 盖文诧异地看着他。"你在干什么?" 瓦肯则若有所悟地低语警告:"盖文,别吵他!" 半晌后,嘉迈睁眼移开手,手掌上黏着几条线,而盖文的那道伤痕居然就此失去踪影了。 盖文不敢置信地左右翻转手臂寻找自己的伤,瓦肯则欣喜地点点头。 "水之道的塞尔达位(可以直接利用法力来治疗伤患的魔法医)!" "太过分了!"盖文懊恼地嘟呸着。"居然把我的勇者标记给弄不见了!" "你真罗唆!"瓦肯不耐烦地将他推开。"嘉迈,不管坎南知不知道婕到底对我们有何帮助,但他肯定会认为既然婕对我们有助益,对他们当然也会有同样的帮助。所以你最好小心一点,否则……" "放心,"嘉迈的下巴朝雨婕那边点了点。"我儿子会保护他母亲,而且大地之镯也会阻止任何人对她不利。" "你儿子?"瓦肯讶然望向雨婕,也许是衣物太厚,也可能是因为头胎的关系,反正就是完全看不出来她己经怀孕了。 嘉迈突然转移了话题。"现在已经是一月了,早该下雪了不是吗?" "是啊!大家都在奇……"瓦肯突然顿住,旋即低呼:"你是说是你儿子……" 嘉迈端起已然变温的茶,喝了一口,而后慢条斯理地宣布:"他是生命之道的贤者(法力最高强的魔法师)。" "啊!"两人呆呆地注视着嘉迈,继而又同时转向雨婕,紧接着又惊呼:"老天!嘉迈,她怎么还那样疯疯癫癫的?难道她不知道怀孕的人不能那样跳来跳去的吗?" 嘉迈无奈地长叹,"你们曾听过不跳的袋鼠吗?" 瓦肯转回来看他一眼。"当然有,你们曾听过睡着的袋鼠会跳吗?" 盖文也跟着转回头来。"废话,梦游的袋鼠就会跳啊!" 下一秒,两块饼同时碰到他脸上。 不理会盖文的嘀咕咒骂,瓦肯兀自向嘉迈说:"嘉迈,尽量劝她不要再那样蹦蹦跳跳了,要是一个不小心,把未来的贤者给跳出来了怎么办?" "她连我的格子呢都能剪成那样了,我的话她听得进去吗?"嘉迈懊恼地反问。 "那倒是。"一想到嘉迈的格子呢,瓦肯就险些爆笑出来。"那……这次又要用什么借口拒绝坎南?" "不能再说婕太累了,第一次就用过了。"盖文连忙提醒道:"感冒也说过了,水土不服也是,甚至连心情不好、夫妻吵嘴都用上了,我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借口可扭了。" "简单,就说天气大冷了,夫人根本不想动。"嘉迈斜瞄着在壁炉前和小孩子一起玩跳格子的雨婕,睁眼说着瞎话。 "让他春天暖和一点时再来。" "夫人根本不想动?"瓦肯嘲讽地重复道。 嘉迈垂下眼睑注视着双手捧着的茶杯。 "是咧!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哩!" *** 在麦氏领地与瑟尔索之间的是巫氏族人的聚居地,不同于麦氏一族的是,巫氏族长没有头衔领地,也没有城堡,只有小小的庄园和散居族人,甚至于他们都不太富裕,因为他们没有祖先遗留下来的财富,也太专心于寻求法力的回复,而忽略了日常生活所需。 庄园一角的书房里,坎南怒瞪着刚从麦氏领地回来的巫氏使者。 "他们这次又用什么理由?" "他们说麦夫人不习惯这儿的寒冷,几乎都躲在卧室里不太愿意出来。"使者嗫嚅道:"还说最好是等春天时再去拜访。" 坎南愤怒地猛拍一下桌子。"借口!" 一旁的可丽忙向那个使者使个眼色,使者如蒙大赦,慌慌张张行个礼便转身逃出书房去了。 可丽倒了杯威士忌塞入父亲手里,再硬将他塞回座位上。"爸爸,先冷静一下,生气解决不了问题的。" 好一会儿之后,坎南才平息下愤怒。"我一定要得到那个女人,如果她能帮麦氏族人恢复法力,当然也能帮我们巫氏恢复法力。" "我明白,爸爸。"可丽狡诈地笑笑。"我会帮你得到那个女人,而嘉迈则依旧会是我的。" 坎南立刻以不赞同的眼神盯着她。"可恶!可丽,你还是不肯死心吗?你忘了那次的结果吗?你……" "该死!爸爸,"可丽尖锐地打断父亲。"我当然没忘记,但是只要我们回复法力之后,还需要担心什么灾难降临吗?" 坎南愣了愣,"那倒是,风之道的席福哈纳能够操控善变的天气,水之道的医者可以帮助生育……" "还可以让嘉迈对我死心塌地!"可丽得意洋洋地接道。 "问题是……"坎南起身来到窗边,背着手凝视着雾般的大雨。"嘉迈如此谨慎,我们如何得到那个女人?即使得到了,我们又如何保住她?嘉迈绝对不会任由他的妻子被我们抢走的。" "更重要的是……"可丽悄悄来到他身边。"她是否已经开始在回复麦氏族人的法力了?" 坎南思索片刻后。"应该还没有,否则他们就有能力保护她,也不用这么极力阻止我们见到她了。" "你认为她是如何使他们恢复法力的?" 坎南轻哼。"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了,我怎么会知道?" 可丽忽然眯起双眼,邪恶歹毒的光芒在睫毛下若隐若现。"或者是要以她来作祭祖品?" "不可能!"坎南断然道。"据祖先传下来的魔法书上表示,麦氏一族并没有祭祀仪式的存在。" 可丽不禁攒起秀眉。"那还有什么方法?" 坎南反身走到酒柜取出一瓶酒后又回到书桌后坐下。 "我想了很久,"他把酒徐徐斟满酒杯。"生命之泉可能是重要的因素……" "可是没人能靠近它啊!"可丽反驳。 坎南举起酒杯向女儿敬了敬。"或许她就可以,因为她是大地之镯所选定的女人。" 可丽长长"啊"了一声无可反对。 "还有……"坎南轻啜一口酒。"既是大地之镯,它所选定的可能就是大地之母,而大地之母的主要职责为交配与生育,那么……" "懂了!"可丽猛弹一下手指。"所以麦氏族长才必须娶她,同样的,爸爸,你也必须和她交配,对吧?" 坎南颔首。"应该是如此,否则我就不知道还有什么方法了。" "那简单,"可丽用力点头。"据我私下打听,嘉迈和她认识的第一天,她就很明白的表示,她非常厌恶嘉迈的冷峻和庞大体型,而她之所以愿意和他结婚,好像是为了要逃离家人的控制。所以,爸爸你……" 她上下打量父亲修长的身材和俊美斯文的外表,虽然他年纪已过五十,却丝毫不见衰老的迹象,反而增添一股成熟的魅力,初识的人都误以为他绝不会超过四十岁。 "只要稍微施展一点男性魅力,相信很快地她就会迷上你。"可丽相当肯定的说:"到时候,恐怕她会自动离开嘉迈来找你,不必你冒险,也不怕嘉迈抗议,因为是他老婆自己变心的,他能怪谁?" "是咧!他能怪谁哩!"坎南得意地笑了,诱惑女人可是他拿手绝话之一,他想着。可一会儿他的笑容就凝住了,"可是……那女人长得……" "放心,爸爸……"可丽顺手取来父亲手中的酒杯,仰头一口饮尽,"虽然我很不想这么说,但是我不得不承认,那个女人长得相当美,而且别有一股迷人的魅力,所以嘉迈一见到她就迷上她了,"她恨恨地说。 "太好了。" 坎南满意地站起身绕过书桌来到女儿身前,两手按住她的双肩。 "宝贝,我保证,只要一得到法力,你要多少男人,我都会替你找来,包括嘉迈,OK?" *** 今年冬天,高地的温暖不寻常得很(对高地人而言),竟然连一片雪也没有,到了四月春天时,温度甚至和爱丁堡同样回升到七至十度。刚开始习惯高地寒冷的雨婕,居然挺着个大肚子就想往外跑,嘉迈只好频频带她到生命之泉去游水当"大白鲨"。 另一方面,嘉迈渐强的医者法力也开始造福麦氏族人。举例来说!前些日子不小心跌到悬崖下摔断双腿的族中少年,即使是在现代医术下也只有截肢一途,然而,经过嘉迈整整三天的治疗后,虽然少年还是有些跛,但终究是保住了双脚。 另外,一位五岁小女孩的白血症,即使他目前尚无足够的法力能治愈,可至少也大大减缓了她恶化的速度。其他如帕金森症、老人痴呆症、瘫痪等等,嘉迈虽然无法马上治愈,他却有把握过些时候,定能令他们完全康复。 自然,麦氏族人也谨记祖先的教训,绝不能让麦氏族人拥有特殊法力之事传出外界。就算是小娃儿,也懂得什么都能说,就是这件事绝不能说出口。 四月底,坎南未先通知便直接来访,恰好嘉迈又带着雨婕溜出去生命之泉过夜,瓦肯当然不会告诉他实话,只推说夫妻俩去麦塞之弗耳访友,于是坎南只能幸然离去。 五月,坎南再度来访,嘉迈却带着雨婕到格拉斯哥去了;坎南立即带着可丽随后追去。 可一到格拉斯哥,管家又说公爵与夫人到伦敦见国务大臣商讨事务,坎南不死心地再追过去,伦敦管家却说公爵到达伦敦当天,和国务大臣研讨一整晚之后,隔天就带夫人去巴黎购物了。 连日奔波之下,坎南己经有些泄气了,但可丽可不愿意放过这个选购时装的大好机会,好说歹说的又拉着父亲追到巴黎去了。 而事实上,嘉迈和国务大臣谈过之后,便和雨婕直接回麦家堡了。 所以,当坎南在巴黎心疼被女儿大把大把花掉的钞票时,他盲目寻找的目标——雨婕,却早已安安稳稳地待在麦家堡待产了。 *** 每个国家、每个民族都有各自的传统习俗,或许其他人不觉得很重要,对保守的民族来讲,有些传统却是绝对必须遵守的。譬如—— 六月底,雨婕顺利产下一个跟他老爸一样大块头的男婴,黑发绿眸,漂亮得不得了。 一个星期后,雨婕就吵着嘉迈抱她到大厅去。她坐在大躺椅上,扬起手中的宝宝,得意洋洋地朝围拢在四周的族人高声宣布。"我决定叫他洛特,你们觉得如何?" 刹那间,所有的欢容全都变成惊吓的表情,仿佛她刚刚宣布的是她就要杀死怀中的婴儿了。 "天哪!夫人,你不能告诉我们宝宝的名字啊——"所有人都一起惊叫起来。 "呃?"雨婕的视线愣愣地扫过所有焦急的脸庞?"为什么不能?" 露丝上前一步代表发言。"夫人,如果有人在孩子受洗前知道宝宝的名字,他可以施咒对孩子不利,所以在这之前,你绝不能让别人知道宝宝的名字。" 其他人也都连忙点头附和。 由他们严肃的神情,雨婕看得出来他们不是在作弄她。不过想想也是,既然有魔法的出现,谁又能保证施咒绝对不存在呢? "那……我现在要叫他什么?" "宝宝、儿子都可以。"安格建议道。 雨婕无奈地叹息。"好吧!" "记得另外替他取个名字喔!"厨师也提醒道。"这回在受洗前千万别再告诉任何人了。" 真是!好不容易想破了头,才想到这么一个好名字哩! 雨婕瞄一眼同样满脸无奈的嘉迈。"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当然,"露丝很严肃地板着脸,"你要确定宝宝在受洗时必须哭出声来,这样才表示附在他身上的魔鬼已经被驱离了。" "确定?"雨婕不可思议地重复道,"我怎么确定?帮他哭吗?" "你可以轻轻掐他一下,这样他一定会哭出声来的。" 雨婕微微蹙眉。"如果他还是不哭呢?" "那就再多用点力,反正一定要掐到他哭为止。"露丝断然道。 雨婕蓦然张大嘴,好一会儿才慢慢合上并朝嘉迈望去,嘉迈正有趣地俯视着她,因此,她很正经地点点头。 "我想这个应该没问题,我相信你们族长大人一定会善尽他为人父亲的责任的。" 这回换成嘉迈张大了嘴。 雨婕的眼底荡漾着胜利的光芒,她轻快地笑道:"好,你们尽量说吧!无论什么样的禁忌或该做的麻烦事,你们族长大人都会完美达成的。" *** 还好,受洗的那一天,宝宝刚碰到水,就很合作地哭嚎起来了,胆战心惊的夫妻俩同时松了一大口气。之后的欢宴上,雨婕瞪着桌上咬着一根胡萝卜的烤羊,心想:中国人烤猪,高地人是烤羊,好像没差多少嘛! 在麦家堡住了将近一年,她的苏格兰语也说得相当流利了,甚至连那种呢呢哝哝的柔和土腔调也偷学了来。这会儿,她正向麦氏的妇女们热切地讨教妈妈经,而嘉迈则和男性族人围成一堆喝酒叫嚷着。 就像一家人一样,她想着。 "夫人,宝宝该吃奶了。" "哦!好。"雨婕起身朝正和族人拼酒的嘉迈望了一眼。 "露丝,待会儿嘉迈要是找我,你再告诉他,我去喂宝宝吃奶了。" 不到一个钟头,宝宝便含着雨婕的乳头睡着了,她将儿子交给负责照顾的茱莉后,就回到主卧室泡个香喷喷的热水澡。然后站在窗前擦拭头发,边俯视着广场上酒酣耳热的欢宴。 好奇怪,她想着,一年多前她还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儿,私心盼望着能自己打拼出一条路,为自己的目标而奋斗,寻求她最终的理想——一个家和家人。 结果什么都还没开始,她就有了老公,有了儿子,还有一大家子人。 是的,麦氏族人至都是她的家人,她好喜欢既善良又温和的他们,而她知道,他们也喜欢她。而且由于她带给嘉迈的法力——这点真的很不可思议,还有她为他们带来了盼望已久的贤者大魔法师——这点更令人怀疑,他们对她更多了一份感激和崇敬。于是,在她赢得他们的心的同时,他们也赢得了她的心。 她知道,这儿就是她的家了! 但是……似乎还缺了一点什么,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知道一切尚不够美满,就好像拼图中少了一小块,就是无法完整……到底是缺了哪一块呢? "女孩——" 她回身,喝得半醉的嘉迈微晃着来到她面前,醺然酒气直扑她的脸上,她赶紧掩住鼻子倒退一步。 "嘉迈,你喝醉了。" 嘉迈猛摇头。"没有,我没醉。" 雨婕轻嗤。"通常喝醉的人都会拼命说他自己没醉。" 嘉迈耸耸肩。"好吧!我醉了。" 雨婕不禁失笑。"那要是我叫你去吃屎呢?" 嘉迈似乎很努力地思索了一下。"我……呃……考虑考虑。" "还考虑呢!"雨婕摇头笑道:"你是真的醉了,嘉迈,我看要是让你去洗澡,你肯定要淹死在浴缸里了。" "洗澡?"嘉迈又眯着眼仔细想了想。"我……考虑考虑。" "考虑个头啦!"雨婕笑骂,"上床睡啦!" 雨婕拉着嘉迈来到床边,而嘉迈一碰到床就直直躺下,嘴里却还咕哝着:"满一个月了,我应该可以碰你了吧?" "男人一喝醉就想上床,其实什么事也干不了啦!"雨婕不屑地说道,边替他除去外衣、长裤。 "我没……醉……" 紧随这三个字而来的是嘉迈的如雷鼾声,雨婕不屑地睨着他。 "是咧!你没醉……才怪!" 第六章 康诺回来了,而且要结婚了! 听见这个好消息,雨婕二话不说,把奥烈——她的宝贝儿子往茱莉怀里一塞,一手拖着嘉迈,一手扯着保母,便直奔亚伯丁而去了。 婚礼结束后,康诺带着新婚妻子到赫布里底群岛度蜜月,雨婕挥手高呼一声"新婚愉快!",回头又拖着嘉迈往爱丁堡欣赏国际艺术节去了。 融合了Festivefringe.军乐表演、电影节、图书展、爵士乐节、民俗展览,爱丁堡国际艺术节总能吸引不少慕名前往的观光客躬逢其盛,晚一点的甚至买不到票、插不上花。不过以瑟洛尔公爵的身分,他们根本连票都不必买,打声招呼就直接闯进去啦! 同一时刻,被嘉迈各地宅邱管家骗来骗去的坎南,终於在族人的通知下,慢一步赶到亚伯丁,随后又带着可丽追到爱丁堡,在且不暇给的各式展览表演中寻找一个东方女人。 真是超悲哀的,为什么堂堂一个大公爵自己的宅邸不住,偏偏要去打游击呢?说什么要一路玩回印维尼斯。所以玩到哪儿就住到哪,害他们有如赛狗场的狗,兔子明明就在前面,可就是怎么追也追不上。 最后他们实在不耐烦了,便先行一步赶到印维尼斯守株待兔,随时在高地竞技场边寻找。终於,皇天不负苦心人,当坎南第一眼见到那个在场边又跳又叫、穿着麦氏格子呢的东方女孩时,他立刻肯定自己等到目标了。 "可丽,是她吗?" "没错。" 而一无所觉的雨婕则依然用双手圈在嘴边大吼着:"我警告你,嘉迈,你没有给我得到那块安格斯牛排,就别想再上我的床!," 她一喊完,四周立刻响起一片轰然爆笑,正要掷出铁饼的嘉迈,险些让铁饼掉下去砸了自己的脚,瓦肯和盖文两人则互抱着痛笑不己,莎欧更是笑到蹲在地上,兰蒂痛苦地憋住笑,抖着手拍拍雨婕。 "呃,婕,你实在是……"她摇摇头。"人家不是说东方人都很含蓄吗?怎么你这么……这么……" 雨婕赧然吐了吐舌头,"不小心说溜嘴了嘛!" 兰蒂失笑,随即又暖昧地挤挤眼,还用手臂撞了撞她。"怎么样,我们族长是不是很行啊?" 雨婕脸色骤然通红,她呐呐地道:"什么……什么很行哪?我不懂。" "少来!"兰蒂嗤笑."都一个孩子的妈了,你会不懂?" 雨婕咬了咬唇,眼珠子再滴溜溜地转一圈。"好,你先告诉我盖文行不行,我再告诉你。" 兰蒂也红了脸,"我才没……" "我才不信,"雨婕怀疑地瞄她一眼。 兰蒂抿了抿唇,而后悄悄地道:"不错。" 雨婕双眸一亮,兴奋地附耳过去。"真的?怎么个不错法?" 兰蒂看看左右,确定没人注意她们后,才更小声地说:"每次我都很满足,而且……" 突然一阵欢笑声打断了她们有色的悄悄细语。 "太好了,嘉迈,你今天不会被踢下床了。" "是啊!嘉迈,我们高地男人要是被老婆踢下床的是很丢脸的哩!" "没关系,再爬上去就好了嘛!" 说完又是另一阵轰然大笑。 "要是又被踢下来了呢?" "再爬上去啊!我们高地男人是绝不认输的。" "是啊!是啊,我们高地男人怎能被女人打败?那太没面子了。" "什么没面子?简直是可耻!女人只能匍匐在地上替我们舔脚,怎能让她们爬到我们男人头上呢? "对,女人只有服从的分,不听话就要受惩罚。" 越来越嚣张的男人话语声中,突然加进了一个女声。 "你说什么?荷西,谁要受惩罚啊?"低沉而且威胁性十足的女声。 "呃……啊……我……我……" "不要怕,荷西,我们支持你。" "对,我们统统支持你!"男人的义气在此显露无遗。 然而,在一大票男人的支持声后,却有更多、更尖锐、也更凶狠的女声一下子就掩着他们。 "我们才不怕你们这些臭男人呢!不要以为你们个子大就了不起。" "对!没什么了不起,平常还不都要靠我们服侍你们,我要是带孩子回娘家了,看你日子怎么过?" "对、对!男人都太跋扈了。好,我也不和康东结婚了!" "亚力,我要和你分手!" 耶?这太夸张了吧?! 雨婕啼笑皆非地来回看着明显画分为两边的男女"军团",连刚刚还在她身边和她讲悄悄话的兰蒂都不知道在何时跑过去加入"女兵部队"了。 "怎……怎么会这样?"她无助地看着向她走来的嘉迈。 "赶快想想办法啊!嘉迈。" 嘉迈却满不在乎地搂着她就走。"别管他们了,他们偶尔会来上这么一下,算是增加一点生活情趣吧!" "生活情趣?" 雨捷才不信他的鬼话。她扭头往后瞧,两边依然对立着,而且男人咆哮过来,女人就吼回去。 "我一点儿也不觉得这有什么情趣可言!" 嘉迈用力将她的脑袋给扳回来,"就好像高地多变的气候一样,这种情形也是常见的,别管那么多,习惯就好了。" "别管?"雨婕忍不住给他看一下白眼球,"要是他们打起来怎么办?" 嘉迈笑了。"那男人就惨罗!" 雨婕愕然。"为什么?" "因为高地男人不打女人,而女人却又是扫把、又是椅子的抓起来,连看也不看一眼就直接砸过去。要是男人抓住女人不让她们打,她们扭头就带着孩子回娘家,十天、半个月不回去,男人不先去求她们,她们就死也不回家。你说,男人惨不惨?" 雨婕不由得忍俊不住"活该!" 嘉迈夸张地叹了口气,"所以说,以前高地男人威风,现在的高地男人却好命苦……"话没说完,他便猛地顿住,而且至身肌肉也倏地紧绷起来,搂着雨婕的手臂也更紧了。 雨婕在诧异之下正想开口询问,嘉迈却搂着她转身向后,面对着不远处的一对男女——可丽和一位长相和她极为相似的男人。 俊美修长,翩翩君子,这是雨婕对那男人的第一眼印象,而且魅力十足,她想,可惜眼神邪恶诡异,就像他身边的可丽。 他们是兄妹吧? "坎南。"嘉迈首先出声。 他反常深沉的严酷嗓音,使雨婕不觉好奇地瞄他一眼。 "嘉迈,好久不见。"坎南顿首。"你身边那位应该就是麦夫人吧?" 嘉迈双眸戒备地紧盯住对方,"婕,这位是可丽的父亲,巫氏族长坎南。" 雨婕不禁讶异地张大了眼。"可丽的父亲?可是他看起来好年轻哩!" 嘉迈皱眉,坎南却笑了。 "谢谢夫人,夫人也美丽得令人赞叹,我不得不说,嘉迈实在配不上夫人。"坎南说着,并悄悄地向她眨了眨眼。 他想做什么?眼晴抽筋了吗? 雨婕狐疑地斜睨着他,"是吗?我怎么不觉得?" 坎南以他自认最诱感迷人的眼神紧锁住雨婕的视线,卖力施展未曾失败过的蛊惑技巧。 "夫人如此娇小纤柔,应当由温柔体贴的男人来呵护宠爱才对。嘉迈虽然是男人中的男人,对夫人来讲,却是太过粗犷豪迈了。"坎南轻语着,又向雨婕暖昧地眨眼。"毕竟,一头熊是不懂得如何照料鲜花的。" 突然间,雨婕明白他想做什么了。她不觉有趣地觑一眼眸底快喷出火来的嘉迈,而后手臂安抚地环住嘉迈的腰,同时朝坎南送去一个无知的笑容。 "那么你认为准比较适合我呢?你吗? 坎南傲然地露出自信的笑容。"哎!" 真不要脸!雨婕暗骂,居然当着人家老公的面勾引人家老婆。 虽然心中臭骂不已,雨婕脸上却依然是一副纯洁无辜的笑容,她看似认真地上下打量坎南几秒后,断然地摇了摇头。 "不行!" "为什么?"坎南有些讶异地问。他的技巧生疏了吗?还是眼神不够蛊惑人? 雨婕抬手指了指竞技场。"你能帮我赢来那块安格斯牛排吗? 坎南大大地一愣,随即道:"我可以买……" "嗟!不行,"雨婕直摇头。"那样多没意思,我就是要我老公去帮我赢来,这样我才能跟人家炫耀我的老公有多厉害啊!" 她得意地仰头看着嘉迈。"像他这样才适合我,我叫他帮我赢牛排,他就帮我赢来牛排;我叫他帮我赢黑布丁,他又帮我赢来黑布丁了。你不知道这样我有多拽,所有的女人都羡慕死我了,你不知道吗?" 她转眼又轻蔑地瞥坎南两眼。"我看要是让你去帮我赢回什么,你大概也只能拿回两串蕉吧?" 坎南傻了! "所以说啊!,"雨婕继续说道,"像我这么虚荣又贪心的女人,就得像他这样的大块头才能应付我的需要,这样你了解了吗?" 坎南完全说不出话来,他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种状况。而可丽也不知道该怎么帮自己的父亲,因为她喜欢的也是像嘉迈那种大个子。 看他无话可说了,雨婕便潇洒地挥挥手。"很高兴见到你们两位,不过我们要走了,因为嘉迈已经答应过我,还要帮我赢一只雷鸟哩!对不对,嘉迈?" 嘉迈实在忍不住心中的得意,朗笑着回道:"是啊!女孩,还有一只雷鸟呢!" "那还不快点?,"雨婕催促道,同时回身走向竞技场地。"要是没给我赢来,晚上你就去陪奥烈一起睡。" 在他们刚碰上坎南不久,便急忙赶来的盖文和瓦肯,默默在他们背后听了许久后,这时同样以赞许佩服的眼神望着雨婕微笑着。 "放心,夫人,只要是你想要的,族长绝对可以帮你赢来。" "是什么比赛?" "赛马。" "那?赛马?哇!好酷,我最喜欢骑马了,可是嘉迈都不让我一个人骑。"雨婕恨恨地说。 "那时候你不方便啊!"嘉迈解释道。 "那现在……" "当然可以。" 雨婕顿时笑开了。"你是说,我明年也可以参加赛马吗?"自己去赢回雷鸟肯定更有成就感。 "呃……这个嘛——" 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坎南和可丽懊恼地相视一眼。 "没想到那个女人那么难缠,"可丽忿忿地道:"看样子,得想别的办法了。" "先回旅馆,再多调几个族人来帮忙调查。"坎南沉着脸,"看他们的样子,实在不像你所说的那样,我们最好先查清楚再行动,才不会坏事。" 真没面子,头一次在女人面前吃鳖,而且,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坎南在心中恨恨地想。 *** 宋老太爷不但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同时也是个自私贪婪的人。 雨婕的母亲已经今他失去一个扩大权势的机会,现在雨婕又使他丧失进军美国西岸商界的良机,他的愤怒自然不在话下。 然而,素有苏格兰王之誉的瑟洛尔公爵却是更大的奖项,尤其在这科技电子当红的现代世界,能掌握有欧洲矽谷之称的苏格兰,便等於掌握了整个欧洲的科技电子市场,这种机会他当然死也不能放过。 当宋以日和宋以秀灰头土脸的回到台湾向他一五一十的报告之后,他二话不说就亲自赶到了苏格兰,可惜嘉迈己经回到领地了。麦氏领地不能随意进入,他多次要求进入皆被一口回绝,无奈之下,他只能怏怏回台。 接着,宋以日每个月都会到苏格兰探问嘉迈是否出现在领地之外。五月时,嘉迈虽然曾经离开领地,但没多久又回去了。 直到八月,宋以日一来便听说嘉迈出领地来参加一场婚礼和高地竞技,他火速通知祖父,而在等待祖父到达之前,他也尽量跟紧嘉迈紧凑的脚步。 这次一定要见到他,宋老太爷说,并且一定要笼络到他。 而宋老太爷要做的事,是从来没有做不到的。 呃……雨婕和她母亲是例外。 *** "夫人,奥烈实在是我见过的婴儿中最乖、最特殊的一个。" 雨婕站在一旁看着茱莉替奥烈换尿片。"怎么说?" "像他这么小的婴儿,正常来讲,应该两、三个钟头就要喝一次奶,可是他不是。"茱莉在奥烈的小屁股上轻轻拍上一层痱子粉。"他每次喝奶都喝得比一般的婴儿久,然后隔五、六个钟头才喝一次,好像己经是七、八个月大的婴儿似的。" 她熟练的包上尿布,"而且最特别的是,他只在喝奶的时侯才撒尿拉屎,只要喂完奶、换个尿布,再让他睡下,我们就没事了。"又替他套上连身服。"你不知道,这样对照顾他的人来讲,减少了多少麻烦咧!" 替奥烈盖上被子之后,茱莉在婴儿床边坐下来,轻柔地拍抚他入睡。 "还有啊,他肚子饿的时候才哭,其他时间不是睡觉,就是张大眼晴到处看,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他似乎很清楚周遭所发生的一切咧!" 雨婕不以为然地笑笑。"我看你是被嘉迈所说,关於奥烈是什么贤者大魔法师的说法给误导了吧!" "不,夫人。"茱莉辩驳,"族长在婚后突然出现的法力,你也清楚得很。大家都知道,他是借由你从生命之泉中得到的。而医者不但能使用法力治疗患者,还有感应力,所以族长能感应到奥烈的事也是无庸置疑的,如果族长的法力足够的话,他还能探知人心里所想的一切哩!" "真有这么厉害?"雨婕半信半疑地说:"这么说,传说可能是真的罗?" "夫人,"莱莉惊讶地叫道。"你到现在还怀疑吗?" 雨婕耸耸肩,她转眼和奥烈对视着。 "你们会对我只能让嘉迈得到法力感到不满吗?" "怎么会?"茱莉更惊讶了。"我们只是渴望能持续维护生活的安详平和才希望得回法力,所以即使只有少数人拥有也无所谓啊! "想想,只要有一个塞尔达拉照顾我们的身体,一个玛南尼许来照顾动植物的生长,席福哈纳可以操控天气,欧默发能够直接得知真神的旨意从而指导世俗的人们,或者再有一个杜克沙里斯或狄康杜克来保护我们的世界免受外界骚扰,这样也就足够了。" 茱莉感激地笑着。"你已经让族里有了医者,又为我们生下贤者,族长说你还会为我们生下另外六个魔法师,而他们也会为我们延续更多魔法师出来,有他们来维护族人,族人就不必再担心外界的瘟疫或战争会破坏我们的平静生活了。" "六个伴?"雨婕震惊地瞪着她。"嘉迈怎么知道?他也有预期力吗?" "不,医者没有预知力,贤者才有。"茱莉向奥烈瞄了一眼。 "贤者?"雨婕淬然转向奥烈,奥烈居然向她咧嘴一笑,她不觉倒抽一口气。"老天!" "是族长感应到的。"茱莉解释。 "天哪!这样我就会有七个孩子了耶!"雨婕懊恼地皱起了眉头。"该死!我又不是母猪,生这么多干什么?" 茱莉尽量憋住笑意。"族长就是怕你不高兴,所以一直不敢告诉你。" 雨婕又瞪着奥烈。"你这小子,就不会说是一个或两个就好吗?干嘛要说那么多?我是你妈耶!你就不能表现得有孝心一点吗?" 奥烈无牙的嘴咧得更开了,还加上咯咯咯的笑声,雨婕猛地翻个白眼。 "太好了,这小子在嘲笑我呢!" 茱莉再也忍不住把头转开一边去偷笑。 雨婕哼了哼,"我才不要留在这儿让你嘲笑呢!"话落,她向儿子扮个鬼脸,吐了一下舌头后,就转身出去了。 "该死的嘉迈!到斯柏河谷检视酒厂也不带人家去,就算那里没什么好玩的,我也可以自己到斯柏河钓鱼啊!"她边下楼梯,一边自言自语。"算了,我也可以自己去看风笛比赛,或者干脆到阿卡贷米街找家酒馆乐一乐,看你能拿我怎么办?" 她咕哝着往大门快步走过去,然后在听到一个熟悉的咆哮声时,她倏地停下脚步。 "该死的!我为什么不能进去等?" 外公?! 她惊讶地看过去,盖文和斯平并肩站立在大门前,两堵高大的肉墙这么一挡,外面是谁或有多少人根本就看不到。 雨婕慢慢地踱过去。 "很抱歉,我们族长吩咐过,他不在时,任何人都不能随便进来骚扰夫人。"盖文冷冷地说。 "我不是任何人,我是你们夫人的外祖父。"宋老太爷被敲手杖严正声明。"是她的亲人!" "很抱歉,"盖文的唇角噙着轻蔑的笑意。"据我们所知,夫人并没有什么值得重视的亲人。" "什么?!"宋老太爷大吼,"亲外公还不够亲吗?" "外公是够亲了,可是……"盖文冷哼。"要看是什么样的外公罗!" "你这是什……雨婕!" 盖文和斯平不约而同地立刻转过来躬身敬呼:"夫人。" 雨姨有趣地瞧着他们两人,私底下盖文和瓦肯总是直呼她的名字,可是只要有外人在,他们都会恭恭敬敬地唤她夫人。 "盖文,怎么不请他们进来?" "夫人,族长吩咐过……" "我知道,盖文。"雨婕轻叹。"可他们总是我的亲人,见一见也是无可厚非的啊!" 盖文冷眼斜睨若门外的人。"但他们要见的不是夫人,是族长。" "我当然想见见我的外孙女!"宋老太爷立刻反驳。 雨婕笑笑。"好了,他说他要看看我,就让他们进来吧!既然他是我的外公,就该由我来决定,若是其他人就统统由你决定,OK?" 盖文想了想。"那么我必须通知族长。" 雨婕耸个肩。"随便你。" 于是盖文便退开去了。 "其实就算你不去通知,他可能也知道了,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他好像总能知道我在哪里或在做什么,怎么都瞒不过他哩!"她嘟囔道,然后又向一一进人的亲人招呼着。 "外公,您看起来精神很不错嘛!二表哥、四表姐,真高兴又见到你们了。斯平,麻烦你送壶茶和点心到客厅。" 几分钟后,大家在客厅坐定,在斯平送茶进来时,盖文也进来站在雨婕身后。 雨婕熟练的提起茶壶倒茶,"外公,你们尝尝这个薄饼,是从selkirk面包店买来的,非常有名喔!还有这个蜂蜜果酱是斯平最拿手的,甜而不腻、香而不浓,吃了还想再吃哩!"停了一会儿,她侧头朝后一瞥。"拜托,盖文,你也坐下来一起喝茶嘛!你这样站在我后面,我很不自在耶!" 盖文眨眨眼,"既然夫人吩咐,盖文当然遵命。"说着颐手抓来昨天放在壁炉上的威士忌,再坐到宋老太爷对面。 "少来,"雨婕嗤笑,"昨天叫你别跟我抢最后一块蛋糕的时候,你怎么不也遵命一下?" 盖文嘿嘿一笑,"我饿了嘛!"他往自己的奶茶里加进好些威士忌后,才端起来大大喝一口。 "嘉迈要回来了?" "夫人没说错,我什么都还没说,族长就知道一切了,而且早就扔下所有事赶回来了。" "活该!谁叫他不带我去。"雨婕幸灾乐祸地嘀咕了句,而后转向宋老太爷。"外公,您来多久了?" "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雨婕诧然。"那怎么不早一点来找我?" 宋老太爷很不高兴地瞪了盖文一眼。"我来过很多次了,可是那个奴才就是不让我进来。" 盖文不在意,但是雨婕却大大地皱起了眉头。"外公,盖文名义上虽然是嘉迈的随从,但是他更是嘉迈的好朋友,我们从不当他是下人的。" 宋老太爷哼了哼,不想在这件小事上跟她辩论,因为眼前有更重要的事。 "你知道你让我丧失了多好的机会吗?"他认为无须和这个自小被他揍到大的外孙女寒喧太多,便直截了当的说。 "是吗?"雨婕悠然地端起茶来轻啜一口,"我想我没有义务要为了你的野心牺牲一辈子吧?"她也率直的回答。 "那不叫牺牲,对方是个很好的丈夫人选,你应该要感激我才对。"宋老太爷辩驳。"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为你花费了这么多心血,你却不屑一顾,让我白白浪费了时间和精神,你不觉得该对我这个老人家有所补偿吗?" 雨婕垂下眼睑遮住轻蔑的光芒,淡淡地问:"哦?那你想我该怎么补偿呢?" "很简单,"宋老太爷严肃地板着脸,"我打算让你三表哥来这儿发展,所以需要……" "抱歉,外公,"雨婕打岔道,"我从不干涉嘉迈的公事。" "这不是公事,"宋老太爷又用手杖敲敲地上。"这是你应该补偿我的。" 雨婕真想叫他去吃屎,或者撞墙也可以。 但她仍是忍耐地叹了口气,"只要牵涉到商场,那全是公事。不过基本上,我根本不觉得欠你什么,所以也不需要补偿你什么。你逼死了我爸爸。因此抚养我长大,才是你该补偿我的。现在我们两不相欠了,你也没资格要求我做你扩展生意的工具,更没资格要我补偿你什么。" 宋老太爷倏然眯起双眼,狠狠地盯住她。"哼!看样子以秀说的一点也没错,你过去的逆来顺受完全是装出来的,是吗?" 慢慢啜了几口茶后,雨婕才慢吞吞地说:"是妈妈教我的,她要我忍耐,即便你叫我吃屎我也得吃,直到我长大,而且准备好,那时候就可以高开宋家找寻我自己的幸福了。而亲爱的外公,你自己去吃屎吧!" 她甜甜的说出最后一句后,盖文大声叫好;宋以日、宋以秀则揪然变色地站起来,宋老太爷更是猛地跳起来,向前两步高高扬起手杖挥下,口中则咆哮道:"你这个忤逆不孝孙!从没有人敢对我这么说话。" 清脆的"喀了"一声,手杖一折为二,盖文脸色严酷地护在雨婕身前。 "就凭你现在的行为,我可以马上把你送入监狱,而且保证你会得到严厉的惩罚。" "胡说!"宋以秀忙道:"以英国法律来讲,你……" "法律?"盖文阴森森地一笑。"难道你不知道,苏格兰的法律和英格兰是不同的吗?难道你不知道苏格兰的审判程序是私下进行的吗?甚至有些还是沿用古制的吗?" 宋以秀"啊"一声,面色惨变,宋老太爷却依然蛮横地大吼:"没有人可以动我!你不知道我是谁吗?我是……" "更没有人可以伤害公爵夫人!"盖文的吼叫声立即盖过他的。 "我为什么不能教训我的孙女?就算我要活活打死她……" 倏然一阵怒吼声从客厅口传来,震动了整个房子,所有人都被吓了一大跳,猛然转向客厅口。而即使是像宋老太爷这样惯於为所欲为、跋扈霸道的人也不禁被那个男人脸上的喜怒之色,吓得暗暗倒退两步。 那个男人高大得差点顶到天花板,魁梧的身躯更是几乎占满了整个客厅口,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炙人愤怒,在空气中快速流转,阴沉的威胁更像是从地狱底发出的警告。 "谁也别想动我妻子一根汗毛!" 就连盖文也不敢吭声,他从未见嘉迈如此愤怒过。 嘉迈警告的脚步一步步踏向宋老太爷,而在宋老太爷的感觉里,那就像是一尊魔神的逼近,这时候,他总算了解宋以日为什么说一见到公爵就说不出话来了,因为他刚刚发现,他的声音也不见了。 "听到了没有?"嘉迈伫立在宋老太爷身前,狂怒地俯视着他。"谁也别想动我妻子一根汗毛!" 宋老太爷砰然跌坐回沙发上,他惶然仰视着公爵,依然找寻不着自己的声音。宋以日和宋以秀就更别提了,他们只能僵直地伫立着,没有发抖就己经很不错了。 就在这一片寒森慑人的气氛中,却突然冒出一句:"啊!嘉迈,你刚好赶上上午茶,来,我这杯先给你,赶快坐下来喝吧!" 嘉迈愕然转眼,整个客厅中唯一不被他的气势所慑,依然泰然自若的人,正是他的妻子,而她现在正频频向他招手。 "快点来,今天有薄饼喔!啊!斯平,麻烦你多拿两个杯子过来,谢谢。" 不到十秒,嘉迈便莫名其妙地发现自己已经坐在雨婕身边,左手还端了一杯茶,右手则抓着一片薄饼。 "快吃啊,"雨婕催促着,"外公,你连一口茶都还没喝呢!还是你想加一点威土忌?嘉迈就喜欢这样……咦?二表哥、四表姐,你们不要像僵尸一样呆站着嘛!还有瓦肯,你也坐下来一起喝茶啊!" "我喜欢这样?"嘉迈咕哝。"我根本就不喜欢喝奶茶。" 雨婕默然拿回嘉迈的茶杯,仰口喝掉一大半再放回他手上,接着拿起威士忌往里头注满。 "这样可以了吧? 嘉迈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雨婕受不了地翻个白眼,"酒鬼!"她转头。"外公,你要不要也加一点?" 宋老太爷摇摇头,他试着轻咳两声,还好,声音终於回来了。於是他仔细想了一下该怎么说,然后开口。 "呃,这个,公爵大人,我……" "外公,"雨婕突然淡淡地插了迸来,她接过斯平又拿来的两个茶杯,垂眼倒茶。"我劝你最好不要再惹他发火,否则,下一次我就不敢保证我阻止得了他喔!" 宋老太爷半张着的嘴不由得僵住了。 "当然,如果你一定要试试看,我也是无所谓啦!但是……"雨婕将一杯茶递给瓦肯,自己则端起另一杯,"请等我喝完茶离开之后再去试。老实说,我也不太想去面对他的怒火,你刚刚自己也看到了,他发起火来,真的是好可怕哩!不过,也许你跟他还是有得拼的,毕竟你的经验是那么丰富,而他呢……" 她瞟一眼身边那个正在大口喝茶(或酒?)、大口吃饼的"大猩猩"。 "只不过个子高一点、声音大一点、火气冲一点、身分尊贵一点、权势高一点、财富多一点。综合来说,也不过就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粗鲁冲动的莽汉一个……" 噗哧! 嘉迈分别狠狠地瞪不小心笑出声来的盖文和瓦肯一眼,两人立刻敛口噤声。 "所以,如果你运气好的话,说不定恰好碰上他脑筋打结的时候,那你就有机会吼赢他啦!也不必担心会被送进警察局,或扔到法院里吃上一场莫名其妙的官司了。" 好极了,她这么一说,谁还敢再去尝试呢? 半个钟头后,雨婕"拜拜"一声"砰"地关上大门。 希望是永远不再见啦!外公! 第七章 可丽匆匆进入旅馆,跳上阶梯,冲上楼来到二零五室迳行开门进入,边大叫着:"爸爸、爸爸,你在哪里?爸爸!" 坎南从浴室里探出头来,"这里,我在洗脸,稍等一下。" "快点!爸爸,快点!" 可丽焦急地踱来踱去,直到坎南走出浴室,她便一个大步来到他面前。 "爸爸,我今天去医院妇产科检查,想知道我若是再生育的话,是否会又生出畸形儿来,没想到,却无意中听到医院里的护士偷偷劝一位因为车祸而半身瘫痪的青年的家人,让他们去找麦氏族人想办法。" "找麦氏族人?"坎南讶异地重复,"他们能干嘛?" "刚开始我也很奇怪啊!所以我又偷听下去,然后才知道年初时,麦氏有一位少年因为坠崖被送到麦塞之弗耳医院急救,再转送到这儿,又转到爱丁堡,结果医院方面都肯定必须截肢,他的家人不同意,坚持要让他出院回家自己想办法。" 可丽说得气喘吁吁,坎南连忙拉她到沙发上坐下,还倒了杯甜酒给她。 "来,别急,慢慢说。" 可丽喝了一口酒,顺了顺气,才放慢速度继续说下去。 "后来七月节庆一开始,那个少年就出现了,虽然有一些跛,但是两只脚都还在,没有截肢、也没有坐轮椅,他竟然是用自己的两只脚去参加比赛的。大家都觉得那是奇迹,可是那个少年只是笑,却什么也不肯说。爸爸,麦氏……" "麦氏有人恢复法力了。"坎南脸色阴沉地接道。 "这有,爸爸……" "说!" "你知道在麦家堡时,嘉迈为什么一直不让我们见那个女人吗?" 坎南没出声,只是瞪着她。 "她今年六月底为嘉迈生了一个儿子,一个正常又白白胖胖的儿子。"可丽妒恨交加地说:"他居然瞒得这么紧,在她怀孕的那十个月,居然一点消息都没透露出来。" "该死!我们拖太久了。"坎南咒骂,"我本来以为有过那个畸形儿子之后,他不会那么快想要孩子的。" "我也是。"可丽懊恼地垮下了脸,"现在怎么办?爸爸。" "怎么办?"坎南突然站起来,开始来回踱步,"既然麦氏已经有人回复法力了,那么就表示传说确实不假,那个女人的确是关键。" "我们马上去抓那个女人来。"可丽脱口道。 "不!我们必须先查清楚,她到底是如何令他们恢复法力的。" "抓她来问也是一样啊!" "你认为她会老实告诉我们吗?"坎南冷笑,"要是她故意误导我们,拖延时间等待嘉迈来救人呢?" 可丽一时哑口无言。 "问题是……"坎南突然站定,他低头沉吟,"麦氏族人全都守口如瓶,我们如何查得到呢?" 可丽咬了咬牙,"幻术,只能用幻术来骗取了。" "你疯了!"坎南惊呼,"你虽然知道方法,但没有真正的法力去控制的话,只会让自己坠落在永恒的幻境之中。" 可丽诡异地盯着父亲,"你可以救我啊!爸爸。" 坎南的脸色刷地变得很难看。 "我知道,这样我们都会失去青春的外貌。"可丽面无表情地说:"可是你别忘了,那是由浸泡血浴中得来的,我们同样也可以从血浴中得回啊!" 坎南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血浴只能维持,不能恢复。" "你错了,爸爸。"可丽阴森森地一笑,"动物的血浴只能维持面貌,而人的血浴却可以替我们找回青春。" 坎南惊喘一声,"你是想……" 可丽若无其事地端起酒来轻啜者,"一个月泡一次,顶多半年后就会恢复我们原本的模样了。" "可是……" 父亲一开口,她就猜到他的疑虑是什么了。"我们可以找游客下手啊!到塞拉或离岛去抓,这样就不会有人怀疑到我们身上了。"她胸有成竹地说。 坎南仍是犹豫不决。 "可惜有那个大地之镯在她手上,所有的咒术都对她无效,否则,我们就可以直接抓她来问了。"可丽气恼的说。 坎南沉吟许久,终于无可奈何地点头。 "好吧!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 雨婕淋浴完出来一看,嘉迈又不见了,连想都不必想,他肯定又溜到儿子那儿去了。套上睡衣,随便抓两下头发,她也跑到育婴室去"缉拿逃夫"。 嘉迈抱着奥烈坐在窗前的摇椅上,前后轻轻摇晃着,没有呢喃低语,也没有催眠曲,只是两眼盯着儿子猛瞧。 雨婕静静来到椅旁,她跪坐在长毛地毯上抬眼凝视,因他脸上那种欢喜安慰,却又哀伤怀念的复杂神情而黯然。 "杭特比较像可丽而不像我,如果用格子呢包裹着,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正常的婴儿。"嘉迈的叙述平静中带些无奈。"无论如何,他总是我儿子,我无法不爱他,并且希望他能活下去,只希望在他长大成人时,医学已发达到可以治疗他的畸形了。结果……"他叹息,"他还是没能活过两岁。" 她抬手抚慰地摩掌着他的手臂。 "我也常像现在这样哄他睡,可能是身体不好,他非常爱哭,我都要哄上好几个钟头,他才会渐渐入睡。 "他死后那一年,我每天晚上还是习惯坐在同一个位置上想念他,直到半年后才改掉。那时,我几乎决定再也不要孩子了,我实在害怕会再生出一个畸形儿,而且再一次承受那种痛苦。" 他停了一会儿,大手轻抚着奥烈的脸颊。 "既然不要孩子,自然也不用结婚了,而几世纪以来,历代族长都找不到大地之镯认定的女人,我想也不可能那么巧会被我碰上。盖文是我姨表弟,由他来继承我的位子,应该也是可以的。之后,我一直是这么打算的,直到那一天,"他转过头来看着她微笑,连奥烈也望着她直笑。 这孩子实在很诡异!雨婕心想。 "你坐在草地上,就像个森林仙子,第一眼见到你,我就无法制止自己的心为你澎湃颤动。虽然盖文警告我,至少要经过大地之镯的认可才可以。但是我想,即使大地之镯不同意,我也是无法放弃你了。就算天会击下雷来劈我,就算会再生一百个畸形儿,我都不在乎,我只想要你!" 奥烈忽然眨了眨眼,眼神暖昧极了。 见鬼!这孩子真的很诡异,雨婕又想。 嘉迈突然显得有些赧然,"其实,说了这么多,我也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一件奥烈提醒我应该明白说出来,而我原以为你早已经知道的事——" 奥烈?! 雨婕下意识地转眼过去,和儿子大眼瞪小眼。 "我娶你不是因为你是大地之镯认定的女人,也不是因为你能找回麦氏的法力,更不是因为你能替我生下正常的孩子。而是因为我爱你,女孩,全心全意的。"他柔和的言语中是满心的挚爱。 雨婕至身一震,嘴巴猛地张大,奥烈突然开始咯咯笑。 啪!拼图终于完成了。 见鬼!他当然必须告诉她,而且早就该告诉她了。就因为少了这么一小块,她的拼图大业始终无法完成。 过去她一直在追求一个美满的家,和亲爱的家人,但是她却忽略了男女主人之间的爱,才是这个家的基础。 所以,虽然她结了婚,麦氏族人也成了她的家人,他们善良正直,而且全都敬她、爱她;最后她又添了一个诡异,但漂亮可爱的小块头,一切原该是毫无暇疵的完满,可她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直到听见他的爱情宣示,心中骤然涌现的惊喜满足,才使她幡然省悟。拼图中缺少的,原来就是这最重要的一块,她再也不觉得有所缺憾了。 至于她,她当然是爱他的,这一点她绝对肯定,只是不清楚自己是何时爱上他的。 是头一次见面时吗?还是他追求她那一段时间?或者是他向她求婚时?也可能是新娘夜?在生命之泉共浴时?也许是… "婕?婕?婕……" "呃?"从沉思中猝然惊醒,雨婕愣愣地望着他,"干嘛?嘉迈困惑地凝眸着她,"你怎么了?怎么好像失了神似的。" "哦!也没什么啦!"她当然不会告诉他,她在想什么。 眼角一瞥,那个诡异的小子还在对着她猛笑,她葱葱玉指一伸,直直地点上儿子鼻尖上。 "我在想,你说是这小子告诉你的,可他到底是怎么告诉你的?" 嘉迈蹙眉,"也不算是他告诉我的,应该说是他让我知道的吧!" 雨婕狐疑地斜睨着他。"你是在跟我打哑谜吗?" 嘉迈不由失笑,"不是啦!只是…没有亲身体会,是很难让你了解那种感觉的," 雨婕打量他两眼,"那为什么我就感觉不到?" "我是医者,医者本来就有感应的能力,虽然现在我的能力道不是很强,但是你和奥烈都是我最亲密的人,只要你的情绪波动大一点,即使再远,我都能感觉到,而且知道你在哪里、做什么事等等。而奥烈虽然是贤者,但他毕竟还小,能力有限,所以只有我能感应到他所要传达的事。" 雨婕瞪着儿子,心理更是怀疑了。 "哦?那请问族长大人,令郎既然似乎都懂得别人心理的想法,那他必定也懂得言语,为什么他不乾脆自己说出来就好了哩?难道贤者都必须如此故作神秘才够派头吗?" 嘉迈摇摇头,"不,他不懂,他感应到的只是情绪和影像。并不是想法。臂如我们难过悲伤或高兴时,并不会生硬地想着:哇!我好高兴!或哦!我好难过吧?而是自然产生一种情绪波动。 "另外,当我们碰触到太烫的东西而跳开,那是一种感受,还有飞掠过我们脑海里的影像,甚至记忆等等,再加上贤者与生俱来的高深智慧,他便能知道我们到底在想什么了。" "真复杂。"雨婕咕哝逍:"那他又怎么知道我会变成一只母猪的?" 嘉迈才刚一愣,奥烈便突然咯咯大笑起来。嘉迈警告地瞪他一眼。 "他有预知能力,但现在只能预知到他所碰触到的人事物。而且,他的感应大也有限,只有碰触到他的人,他才能感应到对方的一切。" "是吗?"雨婕又盯着奥烈片刻,接着不怀好意地冷笑两声。 她慢慢起身,"我现在郑重宣布,"她指着奥烈的鼻子,"对,不用怀疑,就是你这个混蛋小子,从今天开始,你老娘再也不碰你了,懂吗?" 她傲然转身向门口缓缓走去,"也就是说,你要是肚子唱空城计了,就让你老爹替你找牛奶、羊奶、猪奶、鸡奶、鸭奶,什么奶都可以,可就是……"她半迥过身来,"别猜想你老娘的奶,understand?" 语毕,她昂头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父子俩愣愣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半晌,嘉迈才徐徐转向儿子。 "这不能怪我,是你自找的。"他慢吞吞的说:"好吧!儿子,你想喝牛奶还是羊奶啊?" *** 当嘉迈回到卧房时,雨婕看似已经熟睡了。 嘉迈静静脱去衣服,再悄悄钻入被窝里,从她背后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她却猝然转过身来窝在他坚实的胸膛里,脸颊靠在卷曲的胸毛上柔柔磨赠着。 "我也爱你,嘉迈。"她羞赧地细声呢喃。 嘉迈顿了顿。"我知道,女孩。" 雨婕摩擦的动作倏地停止,"你知道?"她惊讶地低呼。 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有这种激烈的反应,但嘉迈还是决定老实说:"是的,女孩,我早就知道了。" 她仰头不可思议地瞪着他,"可是,连我自己在前一刻都还懵懵懂懂的,你怎么会……" 她骤然顿住,继而大吼。 "我要亲手宰了那个诡异透项的无聊小子!" *** "来,奥烈,这是稀释的羊奶,你喝喝看。" 奥烈很不满地瞪着奶瓶。 嘉迈失笑,"好啦、好啦!等你妈咪气消了就还你原来的奶瓶,OK?" 正在摺叠婴儿服的茱莉笑问:"夫人到底在气什么,怎么连奶也不肯喂了? 奶嘴靠在奥烈唇上老半天,可他就是不肯开口,嘉迈无可奈何地拿开奶瓶,并轻叹一声。 "我也不太清楚,她就是莫名其妙的发起火来,然后就变成这样了。" "如果族长不介意的话,"茱莉小心翼翼地觑着族长的脸色,"也许你可以把经过的情形告诉我,让我来猜测夫人到底是为什么生气,你们男人毕竟比较不了解女人的心理。" 嘉迈非常同意她的说法。女人心,海底针,男人是永远摸不透的。 听完族长的详细叙述,茱莉沉吟了好一会儿:"我想……"夫人应该是还不能适应奥烈居然有这种特殊的能力,尤其自己的心思居然被一个才两个月大的小娃娃看得一清二楚,对她来说,真的是很难以接受的,另外……" 她抿唇笑了一下,"有些时候事情不能讲得太清楚,那会严重破坏原有的心情与气氛的。" "抱歉,你说的我大致能了解,可是……"嘉迈困惑地皱了皱眉,"后面我就……不太……" 茱莉笑笑,"这么说吧!如果情人节时,你特意订做了一样别致的礼物,想要给她一个惊喜,可她却淡然告诉你,她早就知道你要送她什么了。族长,难道你就不会气愤究竟是谁竟敢事先透露给她知道的吗?" 嘉迈恍悟地"啊"了一声。 "女人是浪漫的动物,男人是实际的动物。对女人来讲,很多事都是非常重要的,譬如第一次恋爱、第一次约会、第一次亲吻……"茱莉眨了眨眼,"我们都全希望这些第一次都是令人难以忘怀的浪漫甜蜜,但是族长,你却一句我早就知道了……"她轻叹,"这样你明白了吗?" 嘉迈傻傻地半张着嘴,奥烈以"原来你才是罪魁祸首"的眼神不满地瞪着他,嘉迈忙不迭把他扔到茱莉手上。 现在他才明白,为什么雨婕发誓不再碰儿子了! *** 嘉迈到处找不到雨婕,后来碰到茱莉才知道她去了婴儿室,嘉迈便匆匆来到婴儿室。 雨婕坐在前一晚嘉迈坐过的摇椅上喂奶,她抬眼瞥一下嘉迈,又垂下去。 嘉迈静静走过去倚坐在窗台看着他们母子。 "他已经一整天没喝奶了。" 雨婕把孩子换到另一边乳房吸吮,依旧不出声,只是盯着孩儿看。 嘉迈默默地望着她好一会儿,"呃,奥烈要我告诉你,他会有九个孩子。" 雨婕这才抬头斜睨他,"那又如何?生孩子辛苦的是母亲,又不是父亲。" "可是其中有六个是女儿,"嘉迈滑稽的挤挤眼,"六个活泼可爱、调皮捣蛋、令人伤透脑筋的女儿。做母亲辛苦几年就够了,可他却前前后后要担足三十五年的心。" 雨婕噗哧一笑,"活该!"她对着儿子说。 奥烈差不多快要睡着了,嘉迈大手轻抚了一下他的小脑袋。 "其实贤者们所看到的,并不是一定且不可能改变的未来;相反的,他们所看到的是数个可能的未来,每一个未来都有相当的机率成为真实的本来,关键是在于人们要采取什么样的行动,才会让其中一个未来成真。 "贤者并没有能力真正介入去改变未来,他们所做的只是提出忠告,让人们自己去决定,到底要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未来。" 雨婕立时双眸一亮。"那就是说,我不一定要生……" "很抱歉,当你和我结婚时,那个未来便已经决定了。"嘉迈歉然道。 雨婕呆了呆,"那他……"她的下巴指了指奥烈。 "他也不一定会有九个孩子,但是……"嘉迈满眼的笑意,"他说如果那样才能消除你心中的不满,他会去选择那个未来。" 雨婕愣了一会儿,才慢慢俯首看着儿子好半晌,"其实我也不是对他有什么不满,只是……"她吁了一口气,"我实在不喜欢人家告诉我要怎么做,或许我只想生两个,也可能生十几个,为什么一定要是七个?" 嘉迈了解地点点头,"你不想事先知道就是了。" "嗯!"雨婕点点头,边拿纸巾轻拭去奥烈因用力吸奶而沁出的汗珠,看他吸两口睡去,又突然半醒,再吸几口又睡去,反反覆覆的,就是舍不得放开乳头。只有这种时候,他才像个正常婴儿。 "如果事先知道生命中的历程都是按照行事历在进行,臂如会生几个孩子、会到哪里旅游、会收到什么礼物,甚至连明天要吃什么,都有人会事先通知你,那人生就太过无聊了,也让人觉得自己不过是命运的傀儡,连想作个白日梦都作不成哩!" 嘉迈无法反驳。 "而且……"雨婕叹息,"所有的母亲都渴望能细心疼爱、照顾自己'无知幼稚'的孩子,但是他……"她瞪着儿子微张嘴发出细微的鼾声。无知吗?哈!幼稚吗?鬼才信! "就算是天才也是慢慢展现出来的,可他却……"她受不了地翻个白眼,"反正我就是需要更多时间来适应我的儿子是个……是个……" "魔法师。"嘉迈轻声接道。 雨婕忍不住哼了一声,"不是我不小心陷入神话故事中,就是这个世界变样了。"她咕哝着把乳头从儿子口中拿出来。 嘉迈顺手接过儿子放在床上,雨婕拉好衣衫后也来到床边看他为儿子换尿布。那么大的块头,手脚却能如此轻巧地为一个纤小的婴儿换尿布,她实在佩服不已。 "既然有魔法师,应诚也有骑扫把飞上天的女巫吧?"她随口半调侃地问道。 嘉迈有趣地瞄她一眼,"应该是骑动物才对。"他戏谑地说。 雨婕愕然,"嘎?真的有啊!" "你不是这么好骗吧?"嘉迈不由失笑,"其实那种说法,是出自于一份八世纪法国卡洛林王朝时失传的主教会议纪要,里面记载几名受撒旦诱惑的妇女,与罗马女神戴安娜一起骑在某些动物背上飞行。 "戴安娜是跟月亮、水、沼泽地有关的女神,照顾妇女分娩。而这些都跟巫术紧密联系着,因此有些人称她为'女巫的神'。魔鬼学家便引用《主教会现》这部书确定了女巫的形象。她们在夜里骑着一把扫帚或一头动物,从窗子、墙壁或烟囱飞出去参加巫魔会。" "那到底是不是真的啊?"雨婕不耐烦地问。 嘉迈没有回答,他替儿子盖好被子,再拉铃唤来茱莉看护,然后便搂着雨婕往卧室而去。 "有男性魔法师,自然也有女魔法师,而黑暗四系的女魔法师因为恶劣的行径而被唤为女巫。同时黑暗四系有别于光明九系的施法方式,施咒、鲜血的祭祖等便成为一般人对女巫的印象了。" 他们进入卧室,嘉迈要去洗澡,雨婕却拉着他到阳台的情人吊椅上坐下。 "你还没说完呢!" "说什么?" "女巫的事啊!" 嘉迈笑笑,他的长脚轻轻推动着吊椅。 "也没什么好说的,巫氏一族就是属于黑暗四系的后代,他们祖先留下来一本魔法书,上面记载着各种咒语和祭祖的方法和作用。事实上,他们年轻的外貌就是浸泡血浴得来的。" "血浴?"雨婕好奇地张大了眼,"那是什么?" "每个月以祭祀过的动物鲜血和一些特殊草药,再加上适当的咒语,浸泡一夜后,他们就能保持青春了。" 雨婕不由大大皱眉。"嘤!好残忍、好邪恶、好……恶心!要是我,我才不敢泡呢!就算是为了青春不老,我也不要!" "记得我们去拍结婚照时,碰到的那一对老夫妇吗?"嘉迈突然转开了话题。 "你是说那对也去拍结婚四十周年纪念照的康氏老夫妻吗?"雨婕点着头说:"当然记得,他们恩爱得令人难忘。" 嘉迈双眼朦胧的望着前方。"当时我就想,等我们结婚四十周年,甚至五十周年时,我也要和你再照一次结婚照。当我看到老先生凝视他的老妻时,我知道,在他眼中,她依然是当年嫁给他的少女。" "也就是在那时候,我明白,即使你比那个老太太更老,在我心里,你始终会是那个惑去我心的森林仙子,因为……"他转眼凝视她,满足深情又挚爱。"我是如此的爱你。" "哦!嘉迈,"雨婕柔声轻叹,"我也好爱你。" 嘉迈自然不敢再重蹈覆彻来一句:我早就知道了。 "从那时起,我就一直担心有一天你会离开我,毕竟,你从一开始就排拒我,而且会和我结婚也是为了逃离宋家的控制……" "可是我……" 嘉迈抬手捂住她的嘴,"听我说完好吗?" 雨婕迟疑一下后才点点头,嘉迈的手改而抬起她的下巴亲了她一下后,又继续说:"这一年来,我的担忧越来越深,一直到奥烈出生后……" 他无奈地苦笑,"他感应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我深切的忧虑,所以不久后,他就让我明白了你对我也有同样的感情。记得吗?当我明白之后,立刻送了你花?" "啊!"雨婕恍然大悟,"我还以为你是在感激我为你生了儿子呢!" "亏我花了那么多心思,厚着脸皮到处去问人家。"嘉迈不由得喟叹道:"紫罗兰和紫色郁金香都是代表永恒的爱,向日葵代表我深深爱慕着你,忍冬花代表我全心全意把爱奉献给你,红色郁金香是爱的告白,桔梗代表我不变的心,玫瑰是热情,七里香代表我是你的俘虏,由这些构成一千零一朵的爱的花束。女孩,你们女人家不是最懂得这些花语的吗? 雨婕尴尬地傻笑一声,"从来没有人送花给我,我哪知道那么多? 嘉迈叹息,"还好有奥烈安慰我,是你自己还不明白自己的心,否则你那种冷淡的反应,还真是令人灰心。" 雨婕只能继续傻笑,"哈哈!对不起嘛!我真的没想到那么多,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先是你说你喜欢我,然后我又成了你非娶不可的女人,接着不久我们就结了婚,才不过一年多,奥烈就蹦出来了。 "好像一切都很顺,虽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可就是没想到那边去。"她耸耸肩,"你是知道的,我一向渴望的就是一个家,可是太快又太顺利得到,反而今我有点不知所措了。" 嘉迈搂着她的手紧了紧,"没关系,我了解的。"他安慰道。 雨婕很自然地靠在他的肩窝上,手也环住了他的腰,"初识的第一天,我还曾经发誓,绝对不要跟你这么高大冷酷的莽汉有所爪葛,结果,真是很令人意外,你竟然是这么温柔幽默的男人。"她顽皮地笑了笑,"或许有时候的确是粗鲁了一些啦!但男人应该就是这么豪迈的吧?" 嘉迈也笑了,"我从来没喜欢过什么女人,所以也没想过应该用什么态度来对待女人。" "少来!"雨婕斜眼瞟着他,"以为我不知道都是女人追着你屁股后面跑,你根本就不需要动任何一根小指头。" "有吗?我没注意到耶!嘉迈正经八百地说。 雨婕不信地嗤笑,"可丽呢?都一起上床了,你还能说没注意到?" "我是不得己才和她试婚的。"嘉迈郑重声明,"而且我们都是分房睡,每次也都是她来找我,我从来没有主动去找过她。" 雨婕盯着他严肃的脸色瞧了半天,"算了,反正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陈年旧帐翻起来太无聊了,我宁愿把注意力放在未来上面。" "我们会一起度过四十周年结婚纪念的。"嘉迈慎重宣布。 "为什么不是五十周年?"雨婕忍不住要抗议。她肯定这又是儿子干的好事。 嘉迈古怪地看着她,"我不认为我能活那么久。" "为什么不……"雨婕顿了顿,随即尴尬地咧开嘴。"啊!真不好意思,亲爱的族长大人,我好像还不知道你几岁耶!" "我们都有孩子了,你居然还不知道我几岁?"嘉迈摇头苦笑,"我已经四十岁了,女孩。" 雨婕愣了一下,旋即失声惊叫:"四十?" 他还没有来得及点头,她又高八度地再尖叫一声:"四十?" "哎!" 雨婕完全傻住了! 她居然嫁给了一个老头子! *** 四十岁?! 记得外公要她嫁的那个美国华侨好像也是这个年纪,长得也很符合这个年纪,可是…… 雨婕瞪着正在举高儿子逗弄的嘉迈。 为什么他一点也不像?她越看越怀疑。 她忍不住凑到茱莉身边去低问:"嘉迈真的四十岁了吗?" 茱莉诧异地回头看她,"哎,你不知道吗?" "他看起来不像嘛!"雨婕咕哝,"最多三十吧!" "以前我们也很奇怪哩!现在才知道,原来族长是因为有医者的体质,所以看起来比较年轻。也是因为如此,所以他在二十多岁接下族长之位时,就把自己弄得很严肃,因为他看起来顶多只有十五、六岁而已。" 雨婕满脸的惊讶、好奇之色,"哦!医者都是这样的吗? "哎,水之道、生命之道和时光之道,这三种人数极少的魔法师都是这样的。" 过了好一会儿,雨婕又耳语道:"他不会一直这么年轻吧?" 茱莉放下手中的针线,好奇地看着她,"不会,族长只是会老得慢一点,可终究还是会老的。" 雨婕这才松了一口气,"那还好,否则等我老得一塌糊涂时,他要是还这么年轻,人家看我冲着一个看起来可以当我儿子的人叫老公,那种情况还真是尴尬得很哩!" 茱莉不觉失笑,"不会的啦!其实这样不是刚好吗?你们的年纪虽然相差大了一点,但是到你们年老时看起来却差不多。如果没有什么意外,你们也会在差不多的时间前后去世,这样谁都不必太痛苦,不是吗? 雨婕想了想,"也对,我爸去世时,若不是有我在,我妈早就伤心得跟着他去了。" 茱莉又低下头去忙针线活儿。"其实,身为贤者的奥烈会更令人吃惊,即便到了五、六十岁,他还是会仿如三十岁左右一般年轻。" "耶?"雨婕愕然张大嘴,"真的?" "哎!" 雨婕楞了半晌后,突然大步走过去,抢来嘉迈手中的儿子,她和儿子面对面,大眼对小眼地警告:"我警告你,小子,等你一满二十岁就得给我滚得远远的,我才不要人家说你老娘看起来怎么像你祖母一样,明白吗? 嘉迈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茱莉则闷笑不已,雨婕兀自和一脸不耐之色的儿子嘀嘀咕咕。 她又哪根筋不对了? *** 嘉迈来到书房要整理文件,却看见雨婕正一屁股坐在书桌上的一叠重要文件上头讲电话。 "不……不行,二表哥,我说过我从来不干涉他的公事的……" 嘉迈上前示意她高抬贵"屁股",于是雨婕便翘高一边屁股。 "那关我什么事?美国都还没搞走呢!你们就狂想到欧洲来了?" 嘉迈拉拉文件还是扯不出来,只好指指她另一边臀部示意她也抬高,所以雨婕便放下这一边,挪高另一边,嘉迈不由得傻了。 "拜托,二表哥,如果你们条件够好就毋需紧张,若是想占人便宜,我劝你还是尽早放手,免得……" 嘉迈无奈地摇摇头,随即两只大手一把握住她的腰部往上提,"拿"到书桌后的高背椅上轻轻放下。 "真烦哪!二表哥,你怎么还是不肯死心哪?我就搞不懂,宋家的财富权势己经够大了,为什么还这么贪心呢?" 雨婕靠在椅背上无意识地左右转动者椅子,两只眼晴则在忙碌的嘉迈身上绕来转去。 "最后再告诉你一次,二表哥,不要来烦我了!你们若是真的有麻烦,我一定会帮忙,可是像这种贪欲不足的心态,抱歉,我一点忙也帮不上,你们自求多福吧!" 雨婕合上眼,无聊得几乎快睡着的样子。 "没办法,我们这两天就要回麦家堡去了……喂!有没有搞错啊?我儿子才两个月大,你叫我带着他飞那么远回台湾探亲……是啊!我有儿子了……那又怎么样?我还得替他生六个呢!" 雨婕微张眸瞪嘉迈一眼,嘉迈装作没看到,拎着公事包转身逃出书房 "明年再说吧!好了,就这样,我……啊……外公……雨婕受不了地垂下脑袋。 "外公,你跟我凶也没用,我……" 也许她可以试试挂他的电话? 嘿嘿!那样一定很爽吧? 第八章 在水晶壁莹白柔光的照射下,坎南的脸色显得非常诡异恐怖。他双手抓着颈间越缩越紧的大地之镯,神情惊慌而狂乱。 "救我!救我!" 他几近窒息的求救声模糊不清地传至雨婕耳中,而她只能僵直地瞪着大地之镯仿佛夺命索似的勒紧了坎南脆弱的颈子。 雨婕在心中不停地狂呼着。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那天依旧是搭乘火车,一路顺利地到达麦塞之弗耳后,不晓得为了什么原因,嘉迈居然决定让她独自搭乘后面的轿车,他的解释是;路途还长得很,她可以有更大的空间躺下来小寐一番。 真差劲的借口! 不管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在看见儿子诡异的目光后,雨婕明白一定是有什么事必须由她单独去面对的;而另一方面,她也相信嘉迈不会让她陷入险境。所以她很放心,甚至带点期待地坐上那辆轿车.然后,在即将到达麦家堡时,她所搭的这辆轿车却突然 闪入森林间的一条幽静崎岖的小径,而且直接驶到水晶洞洞口。 这时,一路上对她的质问怒骂充耳不闻的司机终于默默下车,接着扯下自己脸上的人皮面具。 虽然眼前的男子满脸皱纹,但雨婕仍一眼就认出他正是巫氏族长."是你!"雨婕惊叫. 当时那个优雅俊症状的坎南此时却苍老得超过他实际的年岁,他一语不发地扯住她的手臂往水晶洞里行去。 "放开我!我已经是嘉迈的妻子了,你到底还想干什么?" 坎南恍若未闻,直接拉着她来到生命之泉前才放开她,她立刻闪到角落边。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怒问。 坎南噙着好诡的笑容盯着生命之泉,"我要你帮我得到法力。"他终于开口了。 雨婕不安地瑟缩了一下。"我不懂你在……" 坎南突然狂肆地大笑起来,"麦夫人,不必作戏了,我什么都知道了,嘉迈借由你从生命之泉中得到法力,而成为医者,对不对?" 看到坎南近乎疯狂的神色,雨婕知道自己再怎么反驳也没用,她只能沉默地咬着牙,心理不断思考着脱困的方法。坎南迅速靠向前,在她没来得及抗拒之前,再次紧抓住她的手臂,雨婕本能地挣扎并甩手就是一巴掌飞过去。 雨捷用尽全身的力道,使得坎南的脑袋偏向一边,但他却阴笑着缓缓转回头,伸舌徐徐舔去嘴角的血迹。 "真泼辣的娘儿们!" 雨婕不屑地朝他脸上吐口水,他却哈哈大笑。 "难怪嘉迈这么宝贝你,如果你在床上也是这么热情的话。不过……"他淫邪的眼神在她身上移动,"我会让你更满意的,麦夫人。或许在许多方面我都不及嘉迈,但在女人这方面,我自信有比他更多的经验,而且从没有女人对此感到不满意过。" "你不过是头猪!"雨婕怒叱。 坎南不在意地耸肩一笑,"没关系,等你尝过我的技巧之后,你自然就离不开我了。现在……"他拉着她往生命之泉靠过去、"带我过去,麦夫人。" 雨婕眯了眯眼,"别想!" 坎甫伸手上下抚摸着无形的墙,听到她的回答后,他转头盯着她半晌。 "我想……或许我应该先让你试试我的床上技巧,之后你应该就会自动带我进去了。" "不!"雨婕尖叫。 坎南不予理会,双手迳自紧拥住她极力挣扎抗拒的身躯,皱纹满布的脸庞迅速向她俯下,就在那一瞬间,雨婕感到左手腕倏然一轻,跟着一道闪光之后,坎南面容惊愕地放开她,脚步蹒跚地连连倒退。 "这是什么……该死……放开我……"坎南双手抓着紧紧缠绕在他脖子上的大地之镯。"它该死的越缩越紧了!" 坎南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脸色逐渐转黑,他背靠着水晶壁,身躯无力地缓缓滑落,眼看着就要被大地之镯勒死了。" "救我……救我……" 活该!雨婕暗忖。但是……她可不是女巫,能这么无动于衷地看一个人死在她眼前。 她冲向前帮助坎南,两只手也尝试拉开大地之镯。"快点回到我手上啊!大地之镯。你快要勒死他了啦!"她喊着。 但是大地之镯依旧持续进行它的任务,给予欲侵犯大地之母的歹徒严厉的惩罚。 "老天,他真的快死了啦!"雨婕恐怖的盯着坎南开始往上翻的眼白,"求求你,快回到我手上啊!" 她吃力地握住大地之镯往外扯,连她也可以感受到大地之镯坚持的意念,她开始感到绝望了,就在这千均一发之际—— "女孩!" 雨婕愕然转头,一眼便瞧见快步跑来的嘉迈,她正想开口呼救,刷地一下,大地之镯又回到她的手上了。 "你没事吧?女孩,你没事吧?"嘉迈握住她的手臂,视线焦急地在她身上四处打量。"他没有伤害到你吧?" "没有,可是它……"雨婕看看腕上的大地之镯,再朝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的坎南望去,"它到他……然后他……"她语无伦次地说着。 "我知道,女孩,我都看到了。"嘉迈将雨婕护在自己的臂弯中,严肃犀利的眼神向仍大口喘气的坎南射去。"大地之镯也是你的守护者,所以我才会放心让你跟他来。" "这一切都在你的预料之中,对不对?"雨婕不满地瞪着他,"而你居然都不告诉我一声? "不是我,女孩,"嘉迈歉然道:"是奥烈,他认为你必须经历过这一劫,才能永远摆脱坎南这个祸端。" "那个小子!"雨婕恨恨地嘟囔,"回去后看我怎么整他。" 嘉迈啼笑皆非地俯视着她,"女孩,他……他才两个月大耶!你不要……" 没等他说完,雨婕冷哼一声撇开头,刚好看到瓦肯和盖文抓着可丽也进来了。 "同谋!"她又哼了一声。 瓦肯和盖文尴尬地互观一眼,小心翼翼地躲开雨婕恼怒的目光,把可丽带到坎南身边,然后各自看守一边。 看到坎南慢慢恢复正常了,嘉迈神情严厉地盯住他。 "我会让你带着我的妻子顺利来到这儿,是因为我必须让你清楚了解你绝无机会侵犯她。我想如果是我预先告诉你会有这种情形发生,你是根本不会相信的。"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计划?"坎南眼神阴狠地瞪着可丽, "有人告诉你吗?" "爸!"可丽震惊地瞪了回去,"你居然怀疑我?" "这个计划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我自然会守口如瓶,那就只剩下你……" 接着,他们两人开始推卸责任并怒责对方地争吵起来。 "老天!怎么可丽也变成那样了?"雨婕却是不敢相信看着青春已逝的可丽,"她到底几岁啊?"可是没人理会她。 嘉迈开口怒喝一声。 "别吵了!你们谁也没出卖谁,是我们自己知道的。" 坎南闻言,倏地转过头来,"医者并没有预知能力,是有其他人也恢复法力了吗?"他惊怒地问。 "看样子,你虽然抓了我们麦氏族人去逼问,却只顾着问婕如何恢复我的法力的,对吗?" "这你也知道?"坎南更惊讶了。 嘉迈凝视他许久之后,终于慢吞吞地说:"坎南,我并不想和你对立,我们高地人应该团结而不是交战,如果你不是那么……"他顿了顿。"算了,我要告诉你一些事,然后和你交换个条件,我想这对你比较有利。" 坎南狐疑地望着,他一声不吭。 嘉迈吁了一口气,"虽然我能够借由婕从生命之泉中得到一些法力,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大地之母的主要任务是交配和生育,但交配的目的也是生育,不是吗?" 坎南若有所思地"啊"了一声。 嘉迈点点头,"没错,戴着大地之镯的婕和我在生命之泉中交配受孕的子女,都会拥有魔法师的法力,而我的儿子奥烈就是贤者,这样你明白了吗?" 居然是这样?坎南己经说不出话来了。 "大地之镯会保护婕不受到外人侵犯,所以你完全没有机会,了解吗?但是如果你答应我,从此后不再进行邪恶的诅咒和祭祀,我将会有七个儿子,我愿意让其中之一娶可丽的女儿,这样巫氏族人也能开始延续魔法师的后代了。" "我同意!"坎南闻言,立刻脱口道。 嘉迈深沉地注视他半晌,坎南不安地转开视线。 "坎南,别忘了我的儿子是贤者,所以你们到底有没有改邪归正是绝对瞒不过他的。" 坎南吸了一口气,和可丽对望片刻,终于沮丧地点点头。 "我明白了,我一定会让巫氏族人丢弃那本魔法书,但是你一定要记得你的诺言……" "会的,"嘉迈慎重地颔首,"在可丽的女儿满两岁后,请把她送过来让她和我们的儿子一起长大,接受同样的教育指导,之后她就会和那个能与她情投意合的男孩子回你们巫氏了。" 坎南似乎更形苍老了。 "记得,我们的约定就从此刻开始。"嘉迈意有所指的说:"巫氏任何人,包括你和可丽,都不得以任何借口来进行邪恶的法术,否则我们的约定就要取消,知道吗?" 坎南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嘉迈满意地笑了,他伸出手,"成交?" 坎南迟疑一下后,也伸出手,"成交。" 于是,这两只手的交握,为苏格兰高地人最后的仇恨画下了句点,苏格兰从此步入真正团结的时代。 *** 苏格兰高地族人终于真正团结了,但麦氏族长卧室里的战争却正酣热着。 "为什么不能先告诉我?" 跟着怒吼声丢过来的是一个枕头,嘉迈轻轻松松地扬手接住。 "这是你的路,你必须自己去选择。" "选择?"雨婕尖叫,"你们都帮我决定我必须涉这一次险了,我还有什么好选择的。" 嘉迈静静地看着她,"选择你是要他,还是要我?" 雨婕大大地一愣,"什么意思?" 嘉迈走过去将她高举在头上的另一颗枕头拿下,拉着她坐下来,并握住她的手。 "婕,每个女人的生命中都有很多机会去寻找另一春,这是为了那些丈夫早逝,或遇人不淑的女人着想的。同样地,除了我,你的生命中还会碰上其他男人,而你必须选择你是否要继续爱我或不爱我。 "大地之镯是跟随你的心意行事的,如果在水晶洞时,你选择了坎南。那么大地之镯便不会攻击他;若是你抗拒坎南,那么大地之镯便会为了护卫你而攻击他,直到我你所选择的人,赶来保护你,那时大地之镯才会回到你手上。" 雨婕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难怪你一出现,大地之镯便咻地一下回到我手上了。" "而且,"嘉迈突然滑稽地眨了眨眼,"是你自己说过不喜欢任何事都事先知道,这样会让你的生活太过烦闷的,不是吗?" 雨婕狠狠地瞪他一眼,"可是这样也太刺激一点了吧?" 嘉迈两手一摊,"那你到底要我怎么样?"他无奈问。 "怎么样啊……"雨姨皱皱鼻子,歪眼斜嘴地考虑老半天之后才决定道:"那就我问你,你再告诉我:我没问你,你就少多嘴,OK?" 嘉迈想了一下便直摇头。 "不行,你的好奇心太重了,几乎什么事都忍不住要问,这么一来,恐怕过些日子,你又要抱怨大无聊了。" "这个好办!"雨婕毫不思索地说:"你要是想给我一个惊喜时,无论我怎么追问,你也别告诉我,这样就行了吧?" "确定吗?"喜迈怀疑地问。 "确定!"雨婕断然道。 她这两个字一吐出来,嘉迈便突然展开一抹神秘兮兮的笑容。 "太好了,这样我就不必告诉你,我到底为你准备了什么生日礼物罗?" "那?"雨婕双眼一亮,刚刚说的话立刻被抛到九行云外去了。"什么礼物?快告诉我!" 一根粗大的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抱歉,你刚刚说可以不告诉你的。" "这次不算,"雨婕耍赖地嘟起嘴,"下次再开始。" 嘉迈摇头。 "都跟你说了下次再开始嘛!" 嘉迈依然摇头。 "商量一下嘛!" "没得商量!"他的口气异常坚决。 雨婕瞪眼半天,而后决定改变战略,她撤娇地腻在嘉迈胸前 "嘉迈,告诉人家嘛!你到底要送我什么啦!" 嘉迈露出白牙,"不知道!" "嘉迈,告诉人家啦!"她的声音更娇甜了。 嘉迈笑得更得意了,"不!" "嘉迈!" *** "我警告你,嘉迈,你要是没有给我赢回那瓶麦芽威土忌,就别想再上我的床!" 在一阵轰然爆笑声中,十一岁的奥烈悄悄带着四个弟弟,和可丽的女儿伊娃离开母亲身边。 "有这种妈咪实在太丢脸了,我们还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对,"九岁的格斯也附和地连连额首道:"要是有人问我们认不认识她……" "不认识!"六岁的威廉、四岁的亚摩和一岁多的欧尼,还有五岁的伊娃异口同声地叫道。 奥烈赞许地点点头。"好,你们都很聪明,来,我带你们到兰蒂那儿……格斯,牵好伊娃。"身为大地之道——昆阿尔班(冶金师)的格斯正是最适合贫困的巫氏一族。 于是,奥烈抱着欧尼,格斯牵着伊娃,威廉拉着亚摩,一群小鬼浩浩荡荡地往兰蒂开设的蛋糕店而去。 "奥烈,我觉得爸爸好可怜喔!"威廉说:"妈咪那么丢脸,可是他都不能躲开耶!" "哎!那也没办法,谁叫他当初瞎了眼去爱上妈咪了。"奥烈回道。 "伊娃,以后你可不能那么丢脸,否则我不娶你喔!"格斯警告道。 伊娃娇憨可爱的脸上带着委屈,"我没有啊!我好乖的耶!" "反正以后你不要太接近妈咪,"格斯还是不放心,"更不可以学她,懂不懂?" 伊娃乖巧地点点头,"哎!格斯,我都听你的。" "威廉,回来!"奥烈叫唤傻傻地往滑稽剧走去的弟弟, "你不想吃覆盆子蛋糕了吗?" "蛋糕!蛋糕!"欧尼在奥烈怀中兴奋地挣扎着,顺便洒下一滩黏答答的口水。 另一边,嘉迈和雨婕悄悄离开男女对峙大吼的战场,准备溜之大吉。 "咦,孩子们呢?"雨婕焦急地左右环顾。 "我怎么知道?"嘉迈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他们不是跟着你吗?" "喂!你怎么这样?"雨婕拿手肘用力撞撞他,"我在帮你加油耶!你想赖到我身上来吗?" 嘉迈龇牙咧嘴地揉揉侧腹,"放心啦!他们肯定又跑到兰蒂那儿去了。" "可是我早就吩咐过奥烈,无论要到哪儿都得先告诉我一声才行嘛!"雨婕抱怨道。 "看你刚刚的样子,恐怕是只听得到自己的大叫声,其他什么也听不到啦!"嘉迈咕哝。 雨婕立时横眉竖目的狠揍他一拳,"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嘉迈忙道,"我们先到兰带那儿,再去找康诺。" "找康诺干什么?" "他的小女儿……" 虽然嘉迈只说了五个字,但从他的神情中,雨婕便知道他的意思了。 "谁?" "亚摩。" 雨婕沉默半晌。 "该死的奥烈,难道他就不能留一点惊喜给我吗?" 嘉迈倏地咧嘴一笑,"有啊!" "呃?" "你绝对想不到,我们最小的儿子会娶谁。" "谁?" "我说了,你绝对想不到的人。" "谁嘛?" "这是给你的惊喜,我当然不能告诉你。" "该死!嘉迈,你这是在故意吊我胃口嘛!" "嘿嘿!" "嘉迈!" "到底是谁嘛?" "嘉迈!" <白色天使> 楔子 易双立背着手伫立在窗前凝视着某只迷途的小鸟在前方不远处翩翩遨翔,更远处是一架看起来比小鸟大不了多少的波音七四七从相反方向飞掠而过,淡如棉絮的白云则始终固执地保留在同一个定点,只是悄悄地,戏谑地改变着它的形状。 「如何,考虑好了吗?」 他轻声轻气地问,彷佛自言自语,又好象在问窗外那只依然徘徊不去的小鸟,也可能是想来个千里传音问问波音七四七里的某位乘客,就是不像在问他左边三尺远处那个同样直立在窗前,却微俯着脑袋深锁双眉满脸为难困扰的男人。 那是个年岁不到三十,非常出色的年轻男人,然而他的出色并不在于他的长相有多幺英俊,或是他颀长瘦高的身材有多幺强劲有力,更不在于他自然服贴的发式或毕挺合身的西装。 事实上,即使他的身材的确很不错,他的外表也确实吸引人,但严格来讲,他的五官却只称得上还不错而已,或者该说他是属于清秀斯文型的人比较恰当,虽然除却此刻的困扰之外,很明显的他还是个相当严酷的人,那似乎已深刻在他脸上的线条绉折里了。 但是以男人对男人的眼光来看,他却有着令人赞叹折服的气势,傲然的自尊与任何事都难不倒他的自信,还有他刻意隐藏起来的聪颖敏锐与精明强干,如果不是真正有眼光的人是看不出来的。 不过这并不是易双立之所以选择他的原因。 「还没好吗?没关系,慢慢来就可以了,毕竟这是有关你一辈子的大事。」易双立这回是俯视着一楼马路上如流水般来回的火柴盒汽车这幺说的。 在公司里,年轻男人虽然只是个业务副理,却是不少女职员青睐的对象,但他总是一视同仁冷淡以对,从不假以辞色,这大概就是他之所以受欢迎的原因吧,现在的女孩子不都喜欢酷男人吗? 可是这也不是易双立之所以选择他的原因。 转身回到他的总裁宝座上坐下,易双立环顾着这间位于公司顶楼,足有百来坪的总裁办公室。他就快要让出这间办公室,让出整个双扬财团了,虽然他还年轻,不过四十五岁而已,根本还不到退休的年纪,但是…… 易双立轻叹着往后靠着椅背并阖上双眼。 老实说,这个年轻男人是他众多选择之中排列最后,也最不被期望的选择,因为这个年轻人不但家世背景出人意料之外的糟糕,而且没有家人——至少在身边的没有,没有朋友,也从不对任何女孩子表现出温柔体贴的态度。 再加上年轻人还是个典型的工作狂,私生活也太过严谨,不仅没有任何娱乐,甚至没有所谓的私生活,看起来虽然温文,感觉起来却很无情的样子,所以怎幺也想不到他会有那样温柔多情的一面, 是的,年轻人已经有个非常喜爱的女孩子了,这件事没有任何人知道,只有他知道,但是年轻人并不知道他已经知道了,更不知道他也看过他们相处的情形了。 这就是他选择年轻人的原因。 年轻人对自己所喜爱的女孩子是那样的深情温柔,在那女孩子面前,他所有的假面具都抛弃了,只流露出他的真性情与体贴包容,没有任何虚假,也没有任何阴谋诡计,仅有他真心的喜爱与快乐。 唯有这样的男人才适合他的宝贝独生女。 「我决定了!」 蓦闻年轻人的声音,陷于沉思中的易双立倏然回神,忙张眼望向不知何时伫立在办公桌前的年轻人。 「你决定了?」 「是的。」 易双立坐正了。「好,那把你的决定告诉我吧!」 年轻人双颊痛苦地扭曲了一下。「我愿意娶总裁的女儿!」 「是吗?」易双立双眸深黝地黯了一下后,再次往后靠并两手交握。「你确定了?」 年轻人深吸了口气,而后毅然道:「确定!」 易双立吁了口气。「好,那幺我会立刻安排你们的婚礼,大概一个礼拜后吧,你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年轻人颔首。「一切都由总裁安排,我全无异议。」 「只是个小型私人婚礼,不会有任何排场喔!」 「无所谓。」 易双立疲惫地捏捏鼻梁。「那就这样吧,不过在婚礼举行之前,你随时都可以反悔,我不会怪你的。」 年轻人下巴又抽搐了好几下。「我不会后悔的,总裁。」 易双立深深注视着年轻人。「那幺,等我死了以后你就可以接任双扬总裁的位置了。」 年轻人无语垂了一下眼,随即又高高扬起。「我也会遵守诺言忠心照顾总裁女儿一辈子的。」 易双立点点头。「很好。」 「那我回去工作了。」 易双立下意识凝望着年轻人颀长的背影,似乎可以感受到他那挺直的背脊里隐藏着多幺深沉的痛苦。 是的,易双立很明白对年轻人而言,放弃自己心爱的女孩子而选择双扬财团总裁宝座确实是一件非常痛苦的决定,但是他有更重要的目标必须达成,因此他只好撕裂自己的心,放弃那个唯一能让他得到幸福的女孩子。 所以易双立才会选择这个看似无情却深情无限的年轻人。 第一章 康比勒疲惫地阖上最后一份卷宗夹,不经意地腊一眼手表,快四点了,看来今天不用加班了。 自从升任业务部副理后,他就成为业务部经理的眼中钉了、一来是嫉妒他的能力才干,二来是担心他这个进公司不过两年就升副理的二十六岁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要抢去经理的宝座。 所以,每天每天,不是把一大堆不该他处理的事扔给他,就是派他去和那些最难缠的客户进行战斗式的协商,也就是存心要整倒他就是了。可是,这些对他来讲不过都是小事而已,和他曾经历过的磨难比起来,这些根本就放不进他眼里。 麻烦的是他事情处理得越妥当,客户对他越是满意,经理就对他越加不满,他彷佛被套上一个看不到终点的恶性循环,除非他战败退场,或是经理自动停止这种幼稚无聊的攻击行为,否则,就需要一位公正且有力的第三者来切断这个循环了。 不过,他是绝对不可能投降的,而后两者的可能性也不太大,至少短期内的可能性不大,也许上天认为他的磨练还不够吧! 算了,反正这又不是他头一回碰上这种事,况且,他升副理还不到半年,在这个位置上努力奋斗两年也是他原先的计画环节之一,这些麻烦就当作是这个环节必须克服的困难吧! 他边揉着太阳穴,边按下对讲机。 「周秘书,经理还有交代什么要我办的吗?」 「有,但不多,我立刻拿过去给您!」 康比勒不由得吐出一大口气。周秘书要是说不多,那就真的是不多了,因为她对经理的作风也相当看不过去,也或许他今天晚上真的可以休息了。 礼貌性地敲了两下门后,周秘书就自行推门进入他的办公室。她把两份文件放在康比勒的桌上,再把一杯香喷喷的咖啡放在文件旁边,跟着又从挂在手腕上的塑胶袋里拿出一盒小点心。 「就这两份,而且不会再多了,因为经理早退了。」这位三十多岁,业务部经理最器重的秘书露出一脸亲切的笑容说。「所以,你可以一边处理,一边享受这份下午茶……不!咖啡。」 「谢谢。」康比勒端起咖啡轻松地往后靠。「经理很少迟到早退的,今天是有特别的事吗?」他随口问道,并喝了一口浓郁的咖啡。 周秘书闻言愣了一下,「咦?副理不知道吗?」她很意外地问。「业务部里所有的职员都早就猜到经理今天会早退了,难道副理完全不晓得这件事?」 康比勒蹙了蹙眉,同时放下咖啡。「有什么事是我该知道却不知道的吗?」 「倒也不是,像副理这种不爱听八卦的人不知道也不是很奇怪啦!不过,副理总该知道公司计画在今年年底或明年做大规模的人事升迁调动吧?」周秘书说着,自行在办公桌前坐下。 「喏!就是有关这个计画的传言了,从三个月前开始,公司里,包括副理以上的主管人员都陆续被公司派遣到国外出差,听说主管级的升迁就是以这次出差的考核为基准。今天早上,经理就临时接到从总裁办公室直接发下来的出差命令,所以,经理早早就回去准备罗!」 原来是这个传言,他是听过,不过……他又端回咖啡慢慢啜饮着。 「这次的升迁应该不是所有的主管级都有机会吧?至少我就不可能有。」 周秘书想了想。「那倒也是,副理才刚升没多久嘛!」她实事求是地说。「而且,我也听总裁秘书说过,好象不是所有的主管级人员都在排定的出差名单中,大概只有四分之一左右吧!」 「那也够多了。」 「说得也是。」话落,周秘书自己先打开点心盒吃了起来。「不过,就算是经理被调走也好啊!至少副理你就不必再被整了。事实上,整个业务部的人都很讨厌他那种假公济私的作风,他要是能赶快滚蛋,管他是升职或调到外国去都好,你说对吧?」 康比勒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一手端着咖啡,一手拿起文件来看。 他太现实了,所以不会去寄望这种无聊的想法,更不会去作他或许会被调到国外分公司那种不可能实现的梦。他有他的目标,也准备不计一切的去兑现,却不包括实行所谓无意义的幻想这种方法。 然而,半个月后—— 康比勒意外地拿着那张直接从总裁办公室签出来的出差派遣单直发愣,上面的被派遣人员正是他的名字,而且…… 蒙塔奇诺?!双扬在蒙塔奇诺有分公司吗?最重要的是…… 蒙塔奇诺在哪里呀?! ※※※ 托斯卡尼是义大利中部的一省,春末的五月是那里最美丽的时节,随着复活节的来临,柔软的新绿枝芽和清新的气息,使得终于从隆冬中苏醒的托斯卡尼丘陵充满了生机。 草地上、路旁更是花团似锦,与波提且力礼赞春天的绘作「春」画中的花神所散之花一般鲜艳灿烂。 而蒙塔奇诺正是位于托斯卡尼中部的一个产酒小镇,坐落于葡萄园中心的蒙塔奇诺虽然有着岁月无侵的特性,街道狭小崎岖又陡峭,但是景色非常优美,古朴的石屋披满了缤纷的花草,小镇四周围绕着茂密的丛林绿地和肥沃丰饶的乡野田园,置身其中,彷佛回到中古世纪的世界一般,连时间似乎都冻结住了。 临上飞机前,康比勒才知道他的任务是签下蒙塔奇诺「布鲁尼洛」酒的全球总经销权。 老天!他们是不是找错人了?他的英文很不错,国语更标准,闽南语也满道地的,日文嘛也还OK,广东话尚行,甚至连客家语他都能蒙上两句,但是义大利文? 拜托,义大利文他可是一窍不通呀! 还好,当地酒商会讲英文,但是讲没两句,问题又来了。 「抱歉,白天是我们的工作时间,要谈那种事请留到日落后再谈。」 那种事?什么叫那种事?他的事不也是公事吗?不过,没办法,谁教他是有所求的一方呢! 而且,公司方面似乎早预料到会有这种情形发生,还特别千交代、万嘱咐,千万千万不能用对待一般客户那种强势的手段去争取,只能顺着对方的要求去做,身段能放多低就放多低,时间花费多久也无所谓,只要最后能把经销权签下来就可以了。 说句老实话,如果不是公司先行这么慎重地吩咐过,他肯定会按照以往的习惯,以理性的态度和高压式的说话技巧,最多三天,就去把这个case给over掉了。 但是,既然公司都那样警告过了,而客户这边则做出这种要求,他也只好在当地的小旅舍内住下来。反正这难得有出国的机会,暂时没有业务上的压力,也没有经理扔下的一大堆工作来刁难他,所以,他就决定在白天空档时,乘机好好的参观一下国外的山水、动植物到底和台湾差别在哪里? 不过,蒙塔奇诺气氛幽幽的街道虽然很适合漫步,但除了主教府之外,其它就没什么好看的了。所以,在一天之内,他就把小小的城镇逛得一清二楚,连哪边的石板路或围砖墙面缺了一角都知道了。 因此,第二天,在酒商的建议下,他独自一人往圣伽加诺方向的树林原野逛过去。 在充满清新草树香味的微风中,经过典型的托斯卡尼农庄、玉米田和大麦田,穿越橄榄树林、丝柏林、葡萄园和牧羊群,康比勒情不自禁地暗暗赞叹这片在台湾绝对看不到的丰饶原野,几乎完全未被现代科技破坏的纯朴风光。 然后,他踏入一片宽阔的青青草原,在草原当中,隐隐飘动着一个白色的影子。他原以为那是走失的羊儿,然而,当他走近一看,赫然发现竟然是个人,一个穿著白衣的女孩子,跟着,当他第一眼看清她的身影时,他就呆住了,且一股尖锐的痛苦蓦然涌上心口。 恍惚之间,他以为自己那早逝的小妹又出现在他眼前了! 乌黑的眼睛、乌黑的头发、窈窕纤细的身段,还有那纯净美丽的笑容,那白衣女孩彷佛是溜下凡尘嬉戏的天使。 尽管一身雪白的洋装,她却宛如顽皮的小精灵般发出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在茂密的草丛中追逐着蝴蝶,俯身嗅闻着花朵的芬芳,偶尔还摘下了两片花瓣塞进嘴里,最后索性踢掉鞋子,踩在厚厚的草毡上,甚至躺在草地上翻滚。 虽然她的长相和他妹妹完全两样,深邃的五官很明显的一看就知道是当地人,根本不像是游客。但她是如此纯真无邪又顽皮爱笑,那笑声是如此无忧无虑、无嗔无欲,还有她的神韵、身材、年龄,以及穿白衣服的偏好,这些都跟他那可怜的妹妹是一模一样的,不禁让他忆起妹妹生前的音容笑貌,那几乎已然模糊的一颦一笑! 内心窜过一阵酸楚,一股感动不禁油然而生。这是上天可怜他怀念小妹的心情,特意派遣天使下来安慰他吗? 不由自主地,他悄悄来到她身边,俯首凝视着四肢大张,平躺在草地上的天使。微微喘息着的天使已然阖上双眸,如扇贝般的长睫毛在雪白的肌肤上轻轻颤动着,微笑仍然荡漾在她唇边、在她眉梢眼角。 犹豫着,他徐徐蹲下身子,修长有力的手迟疑地伸了出去,他想知道她究竟是真实的,或只是思念太深的幻影? 可他的手尚未到达位置,那双清灵如水的眼眸便悄然睁开。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有好一半晌的时间,两双疑惑的眸子对视着。 他仍然不知道她是否具有实体。 她更不知道他是谁。 然后,她开口了。「躺在这里好舒服喔!!」 那么清澈甜美的声音,彷佛奇迹一般,在一瞬间便清除了他心灵中所有的杂质,解放了他被禁锢在痛苦中的灵魂。「是吗?」他收回手,叹息地低喃。好久好久没有这么轻松舒适的感觉了。 「是啊!」天使眨了眨眼。「你是谁?天使吗?」 他不觉怔了怔。他以为她是天使,她却说他是天使?! 她瞎了吗?他全身上下有哪边像天使了?除了……他若有所思地低头看了一下身上的白衬衫和白长裤,而后情不自禁地笑了。 「不,我不是天使,我叫康比勒。」 「啊?Canbiel……」天使惊叹的呢喃。「果然是我的天使!」 她的天使? 不是说他不是天使了吗?她不但没有听进去,而且,什么时候他又变成「她的」天使了?不过……康比勒容忍地笑笑。算了,她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看她顶多十三、四岁的样子,这种年纪的少女还是属于爱作梦的小女孩,就跟当年的妹妹一样,无论环境有多困苦难熬,她依然能保持着一颗纯真善良的心,对任何事物都有她独特的美好看法,对未来也始终怀有梦幻般的期待,直到……她自杀。 心头酸楚,他的眼眶不由自主的润湿了,随即,他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的藏起那份懊悔的心情,同时席地坐下来,再次伸出手去温柔地轻抚着天使柔软乌亮的长发,就跟当年怜爱妹妹一样。 「你呢?你是天使吗?」 天使噗哧一笑。「我是安琪儿,才不是天使呢!」 Angel? 还说她不是天使呢! 安琪儿两眼忽地往上飞,同时抬手抓住他的手。「我爸爸也常常这样摸我,他说,因为他很喜欢我,所以才常常这样摸我。你是不是也很喜欢我?」 「是的,我喜欢你,」康比勒不假思索地回答。「你很像我妹妹。」 「你妹妹?」安琪儿坐了起来,还顺手拔了一根青草在嘴里咀嚼着。「她现在在哪里?你家吗?」她的双眸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康比勒的脸色黯了黯。「她死了。」 「死了?」咀嚼的动作停止了!安琪儿似乎有些困惑,随即恍然地啊了一声。「她变成快乐的天使了吗?」 「快乐的天使?」康比勒低喃,而后苦笑轻叹。「是的,她变成快乐的天使了。」 这么想的话,似乎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你妹妹变成天使,不在你的身边了,所以你很寂寞吗?」安琪儿歪着脑袋打量他苦涩的神情,目光充满同情。「要不要我陪你?」 康比勒静静地凝视她片刻。「你愿意吗?」 安琪儿立刻漾出一个甜得腻死人的笑容,而且,还顺手把他拉着跟她一起跳起来。 「好啊!你刚刚要去哪里?我陪你去!」一副立刻可以上路走到世界另一头去的样子。 康比勒有趣地瞄一眼她的光脚,并用下巴指了指。「就这样去?」 「咦?」安琪儿奇怪的随着他的视线低下头,随即抬起头来傻笑了一下,然后赶紧到处去寻找她的鞋子。 直到这时,康比勒才蓦然发现一个不太对劲的地方。「等等,安琪儿,你……你会说英文?」而且还说得很标准呢!虽然和一般义大利人一样具有相同的浓重口音。 「是啊!有什么不对吗?」 这个……也不算不对啦!小镇里的居民也不是都不会说英文,很多人为了应付观光客,都会特地去学英文,所以,她会讲也没什么奇怪的。即使小镇里的人,包括酒商在内,说的都没有她那么标准。 「没有,没有什么不对!穿好了没有?我们可以走了吗?」 「好了、好了,我们走吧!」 可是,他们走了好久好久,才发现用两条腿根本就走不到圣伽加诺,只好马上回头了。 难道是他没有听清楚酒商的说明? 「你不要不高兴嘛!」安琪儿看他沉默不语,还以为他在生气。「我明天带你去圣安迪摩教堂,那儿就可以走到了喔!」 康比勒笑了。「我没有生气,只是在担心来不来得及在天黑前赶回去而已。」 「没关系、没关系,我也常常玩得忘了时间,不过,马可舅舅都会来找我,不用怕!」安琪儿笃定地说。 马可?「你是镇长家的小孩?」 安琪儿像只小蜜蜂一样忙碌地在他四周围绕来绕去,一会儿弯下身去摘花,一会儿顽皮地从后面推着他跑。「嗯!我住在那儿。」 那如果明天他还想和她一起出来玩,最好是先跟镇长说一声比较好。 可是,没想到翌日一大早,安琪儿就先跑到小旅舍去找他了。「嗨!我来带你去圣安迪摩教堂罗!」 第二天也是,然后到了第三天,她甚至连野餐篮子也带出来了。不过,他们大部分都是走路,或者搭一下农庄主人的顺风车,好象一提到火车、巴士,她就两眼睁得大大的,没辙了。 也许是因为她很少离开蒙塔奇诺吧?康比勒暗忖。 但跟安琪儿在一起的确让他重温失去已久的快乐,也许是因为她比一般女孩子更纯真,甚至有点过了头。譬如她对游览古迹没有半点兴趣可能是她看太多了也说不定,而且,只喜欢玩一些幼稚的游戏,感觉好象和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子在一起嬉戏似的,教他忘却了烦恼,甚至连时光的流逝也浑然不觉。 不过,他不在意,因为她是那么的纯洁无邪,眼神始终那么清澈坦白,笑容总是那么自然无垢,真的好象小天使一样,所以,他一直是以陪着天真可爱的妹妹一块儿玩的心情跟她在一起,直到一个星期后—— 顺手接过安琪儿提的野餐篮子,「安琪儿,你跟我妹妹一样喜欢穿白色衣服呢!」 康比勒看着她的米白色吊带裤说。「事实上,她也有一件和你这件很类似的衣服,不过,她的是裙子。」 他的眼眸悄然掩上一片薄雾。「我还记得当时她穿著那件衣服一直在我面前转圈圈让裙子飞起来,同时拚命问我:比比、比比,我是不是很漂亮?是不是?」 「比比?」安琪儿不解地眨眨眼。「什么是比比?」 「是我。」康比勒的目光迅速恢复清澈,还带点笑意。「我妹妹都不肯叫我哥哥,老是叫我比比。」 安琪儿倏地双眸一亮。「那我也跟你妹妹一样叫你比比好不好?」她可爱地皱皱鼻子。「叫康比勒好拗口喔!」 康比勒笑了。「我自己也是这么觉得,不过,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叫康比勒吗?」 安琪儿立刻很捧场地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对着他。「为什么?」 「这个嘛……」康比勒犹豫了一下。「你不懂中文,也许说了你也不懂,但是……」 他耸耸肩。「其实啊!因为我爸爸书念得不多,所以,当初在替我报户口时,原本是想报康比勤这个名字,但那个勤字对他来讲好象比较复杂,或者是字写得太潦草,反正,到了户政小姐眼里,就变成康比勒了。」 安琪儿似乎有点困惑的想说什么,但康比勒没有注意到,而且马上接着又问:「对了,第一次见面时,你为什么说我是你的天使呢?」 「啊!」安琪儿立刻忘了她刚刚要说什么。「因为我是一月二十二日生的啊!」 「一月二十二?」康此勒茫然地想了半天。「那个……所以?」 安琪儿马上用那种「你真笨」的眼光白了他一眼。「所以,我是水瓶座的嘛!」 「哦……」康比勒面无表情地看了安琪儿片刻,终于还是叹了一口气。「我认输,你是水瓶座的,然后呢?」 安琪儿立刻很受不了地摇摇头,那副模样就好象她现在才发现康比勒原来是个超级无可救药的大白痴! 「Canbiel是水瓶座的守护天使啦!」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见鬼!他连一月二十二日是水瓶座都不知道,哪会知道水瓶座的守护天使是哪位大爷啊!「你们小女孩就是喜欢这种事。」他无奈地说。害他以为自己真的变笨了呢! 「人家才不小呢!」安琪儿嘟着红滟滟的小嘴抗议。 康比勒摇摇头,随即牵着她的手往维纽尼温泉的方向而去。「是喔、是喔!」 安琪儿却好象被钉在地上一样动也不动地硬把他扯住,「真的啦!人家已经十八岁了,是大女孩,不是小女孩了啦!」她更大声地抗议。 是、是,十八岁了,已经是大女……呃?! 康比勒愕然愣住,随即猛地转回身来,「你……你已经十八岁了?!」他惊叫。 安琪儿猛点头。「对啊、对啊!你不信可以去问马可舅舅呀!」 康比勒顿时傻住了。天哪!不是说外国女孩的外表看起来都会比实际年龄大吗?为什么这个小……不,大女孩的外表看起来反而比实际年龄小? 到底是哪边搞错了? 一路困惑地被安琪儿带到维纽尼温泉区后,康比勒这回只随便瞄了几眼村落中梅迪奇家族所建的拱廊火山泉池后就没兴趣了,他那不可思议的眼光大部分时间都还是逗留在安琪儿身上。 直到午后,他们在白色的牛眼菊和血红色的罂粟花丛中铺开野餐布,康比勒才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转而把注意力移到他们的午餐——羊乳酪、辣味腊肠、熏肉、肝酱面包、彭佛塔糕点和香甜的葡萄汁上,这时候,安琪儿总是不忘先撒些碎面包屑和小鸟们分享。 餐后,安琪儿习惯性地躺下来打盹,而康比勒则双腿伸直,双手撑在背后仰望着天空,耳里不断传来各种虫呜鸟叫和微风的低喃细语,他情不自禁地叹息了。 好奢侈的时光,如果也能让妹妹享受一次就好了! 「比比?」 原来她还没睡着,康比勒微偏过脑袋去瞅着她。「嗯?」 「你又在想你妹妹了吗?」 康比勒无语。 安琪儿皱皱眉,随即,也没有预警一声就砰一下把他拉下来和她并躺在一起,害他抓着后脑勺龇牙咧嘴了好半天。 「痛、痛!好痛!拜托,安琪儿,我可不是布娃娃,不能乱摔的呀!」 「躺下来告诉我你妹妹的事嘛!我爸爸说的,不开心的事说出来就会好过多了。」 或许是如此,但是……康比勒轻叹,他还是不想说,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提起妹妹的事了,甚至连她的名字也没有说出口过。而且,就算真要吐苦水,他也不可能对着一个认识不久的人吐吧?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在安琪儿那温柔得彷佛催眠般的注视下,他的意志软化了,几乎是无意识的,妹妹的名字就那么自然而然地从他的口中溜了出来。 「她叫比云,康比云,我都叫她云云。」他叹息似的说。「她跟你一样,纯朴可爱,爱玩又爱笑,虽然家里很穷,但她始终能保持美好的心情来度过每一天,让在她身边的每个人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快乐起来,我们全家人都好疼爱她。我一直在想,只要有她在,就算家里再穷,我们一家人还是会很幸福的。」 「没想到那一天……」他突然痛苦地阖上眼。「是她十四岁生日的那天,爸爸、妈妈、大哥和大姊都出门工作了,通常他们都要到晚上七、八点才会回来,而我虽然中午就已经放学了,但为了筹钱替云云买生日礼物,所以,从一个月前就开始打工,直到那天才能领到薪水。因此,即使云云希望我能留在家里陪她,但我还是叫她要再多忍耐半天。」 他的声音越来越懊悔,胸腔的起伏也越来越剧烈。「结果,当我高高兴兴地拿着生日礼物回去时,却发现我爸爸和云云都死了!」他咬牙切齿地说到这里就停住,安琪儿同情地侧过身来抚挲着他痛苦扭曲的脸颊,好一会儿后,他才恢复平静。 「那天我爸爸因为不舒服,所以提早回家,却发现常在我家那一区闲晃的几个不良少年趁家里只有云云在的时候,竟然跑去轮暴云云,我爸爸想阻止,却被他们用菜刀杀死了。而云云被五、六个人强暴,又亲眼看见爸爸为了救她被杀死,因为受不住那种打击也自杀了。 「可悲的是,邻居虽然有人听到打架的声音,却没人来帮忙,连报警都没有,因为那附近本来就常发生打架事件,大家都习以为常了,以为那又是一般不良少年斗殴,或者是讨债的上门催债而已,没想到两条人命就丧失在他们的轻忽之下。 「然而,最最可恨的是,后来那些不良少年虽然都被抓到了,却因为他们的父母分别是政经界有力的人士,随便掏出一笔钱来透过关系上下贿赂关说一番,再串通一下口供,最后由那两个年纪未满十四岁的少年出面顶下所有的罪,而且只判了一年感化院,其它的则顺利逃过一劫,啥事也没有,而且继续为非作歹。」 他徐徐地睁开眼望着澄澈的蓝天,但那明朗的感觉却传不进他眼底。「我那脾气火爆的大哥一听到居然是这种结果,便一声不吭地冲了出去。到那天晚上,他就被警察抓住了,因为他杀死了对方其中一个少年。同样的,对方父母再次介入,导致我大哥被判无期徒刑。」他的语气和腔调充满了愤慨与痛恨。 「而我那傻瓜姊姊,为了救大哥,竟然把自己给卖了,还叫我拿那笔钱去学对方关说贿赂,说不定大哥的上诉就可以成功。可是她也不想想,人家有管道,我们有吗?如果不是有位好心的警察叔叔警告我,恐怕我也会被以贿赂罪关进去了!」他露出讥嘲的冷笑。 「后来,我想赎回姊姊,买方却不肯放人,所以,我姊姊叫我用那笔钱好好用功,将来出人头地,好为全家人出一口气。」 他轻叹。「结果,那笔钱却全用在妈妈身上了,因为妈妈在深受刺激,大病一场后,精神就不太正常了,但还没医好她,她却溜上疗养院的顶楼摔下来死了!」他苦笑。「妈妈死了之后,我吃尽了所有的苦头,尝尽人世间所有的辛酸,好不容易自立更生地完成了高中、大学学业,且继续朝已定下的奋斗目标前进,为的就是能早一天帮助哥哥和姊姊脱离苦海,但是……」 他突然横臂遮住因为懊悔哀伤而逐渐湿润的双眼。「我永远都无法停止责备我自己,如果当时我能留在家里和云云在一起就好了,那样的话……」 「你有枪吗?」安琪儿突然莫名其妙地插进来这一句。 「呃?」康比勒移开手臂,疑惑地看着安琪儿。「枪?当然没有!我哪里会有枪啊!」 「可是,我爸爸说,枪比刀子厉害,如果你没有枪的话,那你不是也会被杀死吗?」 安琪儿很严肃地说。「所以不好,你留在那里不好!你爸爸比你强壮都被杀死了,你一定也会被杀死的!」 这……也许是这样没错,可是…… 「你不是说想要帮你哥哥和姊姊吗?如果你死了,那谁来帮他们呀?」 啊……这个…… 「况且,你妹妹现在变成天使,不是更快乐吗?她可以过她想要的日子,再也不必担心有人会伤害她了,不是吗?」 康比勒不由得沉默了,好半晌后,悄悄地,隐忍了十年的泪水终于打破他顽固的心墙决堤而出。 「你这么认为吗?她现在更快乐吗?真的更快乐了吗?」他嗓音沙哑地问。 「当然!」安琪儿就像个慈祥的母亲般把他的脑袋揽人自己的怀里抚慰着,任由他无声的啜泣融化在温柔的怀抱里。「放心好了,她现在不知道有多快乐呢!」 十年了,从埋葬母亲的翌日开始,康比勒就不曾再流过半滴泪水,他固执地忍住所有哀伤痛苦的煎熬,硬撑过每一个艰辛困苦的日子,强熬过每一分孤单寂寞的时刻,因为他认为自己没有资格掉眼泪。 如今,在天使的抚慰下,他终于得已放松自己,尽情地宣泄出十年来不断折磨他的痛苦与自责。未来的日子里,或许他追逐的目标仍然不会改变,但至少他不会再继续苦苦地折磨自己了。 不过…… 自杀者不能上天堂不是天主教的信条吗? 安琪儿似乎忘了这一点,而从未拥有过任何宗教信仰的康比勒更不会知道,但如果他们这样想能快乐一点,又有何不可呢? 有时候,不知者的确比知者幸福多了! 小堂深静无人到, 惆怅墙东, 一树樱桃带雨红。 愁心似醉兼如病, 欲语还慵。 日暮疏钟, 双燕归楼画阁中—— 唐冯延巳 第二章 在蒙塔奇诺,古老的农村生活节奏仍然很明显,特别是在夏季时,人们在清晨四、五点就起床干活,在农庄或葡萄园工作的人,则在中午就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家进餐休息了。而且,即使是在科技进步的今天,这儿也仍以传统方式农耕,甚至还可以见到以牛耕田的农夫,相对的,此地的纯朴也因此未遭受到破坏。 这种古老的小镇,在白天虽然会涌进不少观光客,但当夜幕低垂时,便又恢复宁静简朴的乡间特色了。 义大利时间晚上准八点前十分钟,康比勒无奈地叹了口气,同时第二十次走入酒商那楝文艺复兴时代的古建筑住宅。 老实说,当地人都很亲切,酒商尤其亲切,总是不厌其烦的邀请康比勒到家里去共进丰盛的晚餐,请他喝最特级的红酒,最后甚至还叫康比勒搬到他家去住。但是,只要一提到经销权的问题,他就龟毛到令人厌恶的程度了! 「很抱歉,大家还没有商量好合约的条件,所以,现在还没办法签约。你要知道,这件事必须经过所有镇民的同意才可以,但有些人就是很难说服,我已经在尽力了,请你再有耐心一点吧!」 「可是……」 「怎么,是你们公司在催了吗?」 才怪!公司不但没有催促他,而且,每次他直接和总裁秘书联络时,那位秘书小姐总是好客气的对他说:「没关系!你想在那边待多久都没关系,只要合约能顺利签下来就可以了。你放心,你的薪水我们会照算,一切大小公私开销都可以报公帐,而且不必发票喔!」 真是教人不敢相信,居然有这么好康的事?!那他能不能在这里买栋私人别墅,甚至一片葡萄园报公帐呢? 「那倒不是啦!只是……」 酒商豪爽的拍拍他的肩。「啊!!我懂了、我懂了,放心好了,我绝不会把这份合约让给别人的,我以天主之名发誓,除非不签约,否则,这份约一定属于你们公司的,这样应该可以了吧?」 为什么每个人都叫他放心呢? 不过,酒商刚刚提到的正是他唯一顾虑的问题,如果酒商能够保证不跑约的话,他就没什么好担忧的了,只要多点耐心等待就是了。反正,他也不太想离开这儿……呃! 或者该说是他不想离开安琪儿吧! 自从那天她告诉他她已经是个大女孩之后,他就无法当她是小女孩般对待了。而且,无论她外表如何,但实际上的她却比当年的云云还大;若是反过来说,如果云云还活着的话,云云也比她大很多,所以,他也无法拿她当妹妹看了。 不过,最主要的是,当那天他从她的怀抱里抬起头来时,他肯定已经过了一段很长的时间,因为他睡着了,但她的双臂却依然温柔地抱住他,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也始终清澈无邪地凝视着他,那份耐心、那份关怀体贴,悄悄地挑起了他心中一丝莫名的情愫。 之后每一分、每一秒的相处,他都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心中那份情愫的增长。逐渐的,他了解了一件事实——只有和她在一起,他才能忘却愤怒和悲伤,得到心灵的平静,只有和她在一起,他才能找回生命的活力,重拾往日的欢笑。 所以,他更珍惜跟她在一起的每一个时刻,无论是她领着他到处调皮捣蛋地嬉戏游乐,宛如一对两小无猜的小顽童;或者是两人徜徉在丛林绿丘间,洒下片片欢笑声,惹来农夫们的会心微笑;抑或是他让她偎在他胸前眯眼打盹,耐心地等待天使苏醒,世界重放光明的那一刹那。 在这一刻,世界真是美好! 在八月的盛夏季里,托斯卡尼大城市里的人们都会往海边跑,而小镇、村落的人们则往小溪去。虽然现在才七月初,但气温已经相当高了,所以,安琪儿和康比勒有事没事就会溜到小溪边抓鱼……呃!或者该说是玩水比较恰当。 总而言之,这一天,两个大小孩又拎着野餐篮子到溪边去,不一会儿就玩得浑然忘我,玩得忘了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直到安琪儿忘形地跳到康比勒身上,康比勒才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他下意识地往下瞄了一眼,随即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 两人薄薄的衣衫早已湿透,可以透过几乎透明的衫布望见里面的肌肤,那白得像雪,细如陶瓷般的肌肤,而且,两人此刻还是紧贴在一起的,他可以感觉到安琪儿柔软的胸部压在他胸前的刺激感,她温暖的体温好象烙印在他身上的热铁。 「安……安琪儿,你……你最好赶快下去。」他结结巴巴地说,满头的水,早已分不清是溪水,还是汗水了。 安琪儿却把搂着他脖子的双手缠得更紧了,「为什么?我喜欢这样啊!为什么要我下去!」甚至两只脚也夹得活像个螃蟹脚似的。 哦!拜托,他比她更喜欢,可是这样不行呀!这样会……会凸槌的啊! 「你……你先下去再说。」 「不要!」她要赖地大声拒绝,同时把脑袋撒娇似的埋在他的颈边。「人家喜欢这样嘛!」 康比勒无奈地叹了口气,同时开始试图扳开她的手脚;安琪儿却以为他在和她玩,竟然又大笑了起来,而且非常努力的和他「玩游戏」。 最后,因为「玩」得太过火了,康此勒一个踉跄,扑通一声跌坐在水深不到三十多公分的溪岸,而安琪儿竟然还紧紧地攀在他身上,且依然大笑不已。 康比勒呆呆地盯着她那张绯红的脸蛋,随后,在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他情不自禁地在她的唇上亲了一下;几乎是在同一秒,安琪儿的笑声戛然而止,并松手放开了他,而他也差不多在同一时刻惊觉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不但吓到了安琪儿,也吓到了自己! 在惊慌之际,心虚的他立刻想往后退开,却因为安琪儿还坐在他的大腿上,结果反而自己一头躺进水里,旋即又咕噜噜地挣扎着坐起来,但他仍旧站不起来,因为安琪儿还是一手捂着嘴,满脸惊讶地呆坐在他身上。 「对……对不起,我……我不是……呃……是……呃……呃……」他不知所措地呐呐道。「对不起!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 「我喜欢!」没想到安琪儿却突然大声这么宣布。 两秒后,康比勒的脑袋蓦地抬现出一脸错愕的蠢样。「耶?」 「我喜欢!你的嘴软软的、热热的,」安琪儿抚着嘴,很认真地回想着。「碰起来的感觉好舒服喔!」 「啊!」康比勒的样子更蠢了,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嗯!我很喜欢。」安琪儿再一次强调,随即双眼一亮,同时兴奋地猛扑向前。「我们再玩一次吧!」 玩?! 天哪!「嘎?等、等等、等等,你……」扑通一声,他又倒回水里了。「你不能……唔、咕噜噜……我不……唔、咕噜噜噜……老天!你……唔、咕噜噜……救……救命……唔、咕噜噜噜……」 被大型圣伯纳压在水里猛舔的感觉大概就是这样吧! 这就是他们第一次亲吻的起因、过程和结……呃……结果是,他没有淹死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而最令人尴尬的是,似乎所有蒙塔奇诺的镇民在当天就都知道「那个台湾来的东方人差点淹死在不到三十公分深的溪里」这件大事了,因为自从那天之后,每次他们要出游时,就会有「好心」的镇民「好意」的跑来提醒他某些「重要事项」,而且,每个提醒他的人都会带着一脸戏谑的笑意。 「要去奇安提小城堡吗?啊!对了,奇安提小城堡后面有一条小溪,虽然不深,但你最好小心……」 这是义大利式的幽默吗? 或者,「又要去维纽尼温泉吗?这个……温泉虽然淹不死人,不过……」 如果他很有礼貌的敲掉那个多嘴婆的大牙,不晓得那个多嘴婆会不会生气? 抑或者,「海边?南边的海真的会淹死人啊!所以……」 他们当他是白痴啊?! 也可能,「你千万不要靠近了望塔下面,那边有个小湖……」?不知道这里的野猪吃不吃活活被掐死的人? 不过,除却这些教人咬牙切齿的「小问题」之外,他还是很喜欢这儿的淳朴镇民和平静生活……呃!只要他稍微小心一点就没问题了,因为那次「致命的亲吻」好象在无意中不小心引燃了安琪儿的热情之火。 如今,常常走着走着,或是笑着笑着,甚至是吃着吃着的时候,安琪儿就会莫名其妙地突然扑过来亲吻他。请注意,不是抱,是扑!不是温柔的拥抱,而是那种像快饿疯了的老虎扑向猎物时的扑。 这要是在路上、树林间、农田里,甚至溪里、湖里、海里都不要紧,至少在水里他还有挣扎冒出几个泡泡的机会;或者快噎死时,断气也不是那么快的,运气好的话,就会碰上一个好心农民A来捶捶他的背,让他吐出卡在喉咙里的面包、核桃、野兔肉,或者是吃敲敲蛋的小汤匙,同时,好心的农民B会在一旁偷笑。 但要是在悬崖边的话可就不是好玩的了,若一步踏空,他的人生就只剩下喊一声救命的机会而已了。 也许他回台湾后,最好先去找个中国功夫大师学学千斤坠的功夫比较安全吧? kkk 燠热的七月下旬,以钟楼亮灯仪式为主的卡默尔圣母节刚过没多久,那个推拖技术一流的酒商突然主动找康比勒去谈话。 满腹疑惑的康比勒收到传言后,马上就去找酒商,没想到对方一见到他,就把一张草约交给他。 「我这边终于研商好了,喏!!你可以传真过去给你们公司,看看有什么问题没有?」 虽然心里早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但当酒商告诉他这一刻终于到了的时候,有一刹那间,康比勒竟然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可以签约了? 现在?为什么是现在? 呃……其实,哪时候都一样啦!问题是,他该怎么办?签约然后走人吗?就这样远离他的天使、他的幸福、他的快乐吗? 或者是要…… 「比比,你怎么了?」 「嘎?」康比勒蓦然回神,这才发现他停在一大片葡萄园中不动了,四周皆是累累未成熟的葡萄串,面前则是背着手,拿好奇的眼睛对着他打量不已的安琪儿。「啊!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我来这儿都两个半月了。」 「哦……」安琪儿眨了眨眼。「那你在这儿快乐吗,」 「很快乐,」康比勒衷心地说。「我想,我这辈子最快乐的可能就是现在了!」 「这样啊……」安琪儿可爱的歪着脑袋。「那你刚刚为什么一直这样呢?」她说着,用两根手指头把自己的眉头挤成一堆。 康比勒失笑,旋即又叹了口气。「我说过我是来工作的,不是吗,昨天他们通知我可以完成工作了。」 「那不是很好吗?」安琪儿奇怪地看着他。「你不想完成工作吗,」 听她这么说,康比勒不由得狐疑地反看回去。「工作完成的话,我就必须回去了,你希望我赶快回去吗?」 安琪儿却呆了呆。「回去?你要回去了?你为什么要回去?你在这儿不是很快乐吗? 为什么要回去呢?」 康比勒同样呆了呆。「怎……怎么这么说?我当然要回去,我的亲人都在那儿,那儿才是我的家呀!就算我想待在这儿,我也没有能力待在这儿嘛!」 「耶?」安琪儿闻言,当下便露出一脸的慌张和哭意,看样子,接下来若一句话说不对,雨季可能就会提早降临了。「那……那我怎么办?我不要跟你分开啊!比比,如果你一定要回去,那我也要跟你一起回去!」 原来她跟他一样舍不得,不是希望他快快滚蛋啊! 康比勒不由得感到欣慰,同时也心疼地将她纳入怀中。「啊!别这样,我刚刚就是在想,该怎么问你愿不愿意跟我结婚,然后再一起回去呀!」 这是一个很重大的决定,他原本的打算是在哥哥姊姊尚未得到自由之前不谈结婚的,但是,他实在无法放弃他的天使啊!如果有她陪伴在他身边的话,应该更能支持他往既定的目标前进吧!他这么说服自己作这种自私的决定。 一听见康比勒这么说,雨季又立刻缩了回去。「愿意!愿意!」安琪儿兴奋地猛点头。「我愿意跟你回去,不过……回去哪里呀?」又换上一脸困惑了。 「台湾,我家住台湾。」 「咦?」安琪儿愣了愣。「台湾?」 「没听过是吧?」康比勒谅解地笑笑。「那也不奇怪,你大概从来没有离开过蒙塔奇诺吧?所以,像台湾那种……」 「我知道啊!」安琪儿突然说。 「……小小的海岛国家……呃?你知道?」康比勒反而不知道了,不知道她知道什么。「你知道什么?」 「台湾啊!原来你家住台湾,」安琪儿仰起笑嘻嘻的脸蛋对着他。「我也是耶!」 啥?她也是?! 大概有十秒的时间,康比勒的脑袋里只有一片空白,完全不明白她刚刚说了些什么,只是茫然地瞪着她。然后……等等、等等,她……她刚刚说……说什么来着?说她…… 她也是?也是什么?不会是也是住在台湾吧? 不,这是不可能的事! 康比勒怀疑地眯起了双眼。「你……也住台湾?」 安琪儿还以一脸的天真无辜。「对啊!」 如果她是在演戏的话,那也未免太厉害了吧! 「真的?」 安琪儿很用力地点了一下脑袋。「真的!」 不可能吧? 康比勒依然狐疑地注视着她,片刻后才突然转用国语问:「那你会说国语吗?」 安琪儿不假思索地回答了。「当然会啊!」 哇咧——标准的国语耶! 康比勒不可思议地呆住了。这……这下子他不信也得信了,否则,怎么解释她为什么会说国语呢? 「可是……可是你现在住在这儿啊!」康比勒抗议似的说。 「我每年这时候都会来这儿玩啊!」 「为什么?」 「因为马可舅舅住在这儿嘛!」 「马可镇长是你妈妈的哥哥或弟弟吗?」 「不是!他是……」安琪儿很认真的想了想。「他是我妈妈的表哥。」 原来如此。「然后呢?玩够了就要回台湾去了吗?」 安琪儿摇摇头。「不是,我还要到米兰去。」 「为什么?」 「因为玛丽阿姨住在那儿。」 阿姨?她妈妈的姊妹吗? 「玛丽阿姨又是谁?」 「笨!我妈妈的好朋友啦!」 原来只是好朋友而已。「那么接着呢?还有吗?」 「罗马,我还要到罗马。」 康比勒忍耐地捏捏鼻梁。 「又是谁住在那儿?」 「翠西亚阿姨啊!」 「又是你妈妈的好朋友?」 「才不呢!她是我妈妈的妹妹,所以我才叫她阿姨嘛!」 康比勒突然觉得跟她有点沟通不良。 「去过罗马之后呢?」 「还有皮埃蒙特。」 老天!她家的亲戚朋友还真多啊! 「那又是哪位亲戚或朋友住在那理?」 「那是我妈妈的家啦!」 「啊!原来你妈妈住皮埃蒙特。」 「才不是呢!我妈妈已经死了啦!」 天哪!他投降了! 「那你为什么会住在台湾?」 「因为我爸爸住在台湾嘛!」 康比勒不由得苦笑。好简单的答案,为什么他就是没想到呢? 「你爸爸在那儿工作吗?」 「对、对,他在那儿上班。」 真不简单,终于搞清楚了,差那么一点点他就要自杀了!人单纯一点是很好,可是太单纯的话,有时也会让人抓狂的! 「好!我懂了,安琪儿,我想……」康比勒稍微推开她一些,然后蹙眉思考片刻。 「我想,我还是先回台湾,你呢!就按照预定计画到米兰和罗马去,等你回台湾后,就打电话给我,我会立刻去找你,这样可以吧?」 安琪儿马上不高兴地噘起小嘴。「可是那还要很久耶!」 「我知道、我知道,」康比勒又把她揽进怀里温柔地安抚着。「可是,这是你已经预定好的行程,你的亲人都在期待你的来临,你总不好让他们失望吧?放心,再久也不过一、两个月,到时候你一回台湾,我们就可以再见面了。就好象睡一晚,隔天早上我们不是又见到面了吗?」 看得出来安琪儿还是很不情愿,「好嘛!」不过!她还是乖乖点头了。「那等我回台湾打电话给你,你一定要立刻来找我喔!」 会的,一定会的!等下回见面时,他就要开始努力的去说服安琪儿的父亲把女儿交给他这个身无恒产的穷小子了! 「我给你的电话号码不要弄丢了喔!」 「嗯!」安琪儿轻应,而后柔顺地偎在他怀里。「你不能忘了我哟!」 「我怎么可能会忘了你呢?」康比勒低喃。「难道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吗?」 「就跟爸爸爱我一样爱吗?」 呃……这就有点差别了! 「差不多啦!不过,我比你爸爸还要爱你,」康比勒深情的凝视着她,并誓言般地说。「这个世界上我最爱你,而你也找不出另一个比我更爱你的人了!」 宝钗分, 桃夜渡, 烟柳暗南浦。 怕上层楼, 十日九风雨。 断肠点点飞红, 都无人管, 更谁劝, 流莺声佳?—— 宋辛弃疾 第三章 坐在疾驶离去的轿车中,康比勒努力压抑住胸口那股回头看的冲动,他怕只要一回头,他就走不了了。但是,心头的失落感告诉他,他的确掉了什么东西在后面,在蒙塔奇诺的森林里。 若有所失地到了飞机场,他差点上错飞机;而且,在苦涩心酸的十几个钟头航程里,他吃不下任何东西,甚至连水也不想喝。 当他终于挨过了这段最难熬的时间,步下飞机再次踏上台湾的土地时,他可以感觉到以往支持他走到今天的那股愤怒又回来了,失去自由的哥哥和姊姊悲苦的音容再次清清楚楚地浮现在他眼前。 他决定先请一天假去看看哥哥和姊姊再恢复上班。 回到他的住所——以四千元租来的公寓小套房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把从安琪儿那儿要来的照片放到全家福的相框旁。 眷恋地抚挲着相片,「帮我,安琪儿,帮我!」他低喃。 一个钟头后,他换上简便的服饰离开公寓套房,驾驶着他那辆90年代的裕隆尖兵朝北投而去。 当年才十九岁的康比雪为了筹钱救大哥,傻傻的把自己卖给一位贸易公司的老板陈冠廷作情妇,开始了她见不得人的地下生活。其实,原本这样也还算好的,总比那些被千人骑、万人压的妓女好吧? 问题是,陈冠廷并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好东西,因为是入赘的女婿,所以,在家里被老婆压得死死的,一肚子怨气无处发泄,闷得他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所以,说他是找情妇,不如说他是要找个出气筒还比较正确。 所以,这十年来,康比雪不但没有被怜、被爱,还被打、被揍到已经麻痹了。但即使有机会,她也不敢随便离开陈冠廷,因为陈冠廷曾警告过她,如果她敢离开他的话,他就要不择手段的毁了她弟弟的前途。 为了弟弟,她只好继续忍气吞声了。 在北投琪哩岸山下有一楝隐身于树林间的小别墅,小别墅后有一小片花圃,这就是康比雪的心灵寄托。她爱花、惜花、怜花,是个虽然书读得不多,却气质典雅、韵味十足的女人。 「姊!」 康比雪闻声,惊喜地抬起头来,「小勒!」她忙放下正准备换土的盆栽,并起身脱下塑胶手套,当康比勒来到她面前时,刚好迎上她欢欣的大拥抱。「小勒,快三个月没见了吧?你这次出差好久喔!不过……」她仔细端详他的神色。「你看起来很不错,工作很顺利吧?」 「很顺利。」康比勒同样仔细地上下打量康比雪。「你看起来也很好,姊。」 康比雪温柔但自嘲地笑了。「他有一个多月没来了,听说他老婆又生了,而且这次生的是男孩,我想,可能会有一阵子都不会见到他了吧!」 康比勒没说话,只是搂着她往屋里走去。 「你这次有没有乘机好好观光一下?到国外出差可是很难得的哟!以前都只听你说到南部或中部出差,这回你打电话来告诉我说要到义大利去,我就想着,不趁这个机会好好游览一下,以后不晓得还有没有机会呢!」 「当然有,」他们从后门直接进入开放式的厨房,康比勒先让康比雪坐在餐桌旁,再去开冰箱拿果汁。「不但有,而且整天都在到处游览、到处玩呢!」 「真的?」康比雪惊讶地看着康此勒在她面前放下玻璃杯,再注入果汁。「那你的工作呢?」 「我在等,」康比勒也替自己倒了一杯,这才坐到康比雪旁边。「等客户商量合约细节。」 「这样啊……」康比雪不太明白地耸耸肩。「我实在听不懂,不过,只要能顺利完成就好了。」 康比勒徐徐地喝了几口果汁,双眼却始终凝定在康比雪的脸上,似有所思,又好象在探索什么。康比雪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以为自己的脸上沾上了泥土或什么的。 「怎么了?姊脸上有什么不对吗?脏了?还是看起来又老了,」 康比勒放下果汁,认真的摇摇头。「不,姊,你还很年轻、很漂亮,所以,姊,离开他吧!我已经有能力照顾你了。」 「不!」康比雪叹息着笑了。「我知道你的好意,但是……你知道我不能。」 「姊,我不怕他!」康比勒强硬地说。「如果他真的有办法毁了我,尽管来吧!不管他要耍什么手段我都不怕,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傻兮兮的高中生了,姊!何况,他也可能只是说说而已吧!要毁了一个人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不行,我不能冒任何险!」康比雪温柔地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小勒,现在你是康家唯一一个能走出自己光明前途的人,我不能让任何人毁了你,爸妈在九泉之下绝不会原谅我的!」 「爸妈已经死了好久了,姊!」康比勒不耐烦地抗议。「而且,我已经二十六岁了,不再是需要姊姊保护的小弟弟,这十年来,我不也都是自己照顾自己的吗?」他反手抓住她的手。「姊,你为我已经牺牲得够多了,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样,所以,拜托赶快离开他吧!我会照顾你的。」 康比雪笑笑,并抽出手来安抚地拍拍他的脸颊。「好了、好了,小勒,不必这么激动,其实,姊姊跟着他过得也很好啊!你看,有得吃、有得穿、有得住,什么也不缺,你不需要再替姊姊担心了。」 是喔!外加拳打脚踢都够打包了! 「姊……」 康比雪突然起身往冰箱走去。「你今天可以多留一会儿吧?要不要在这儿吃晚餐?我早上才买了一条新鲜的大黄鱼喔!」 康比勒张大的嘴随着叹气声阖上了。 是的,当康比雪有这种表情、这种动作时,就表示她不想再就这个问题讨论下去了。 别看康比雪外表柔弱温婉,她在固执的时候,可能是康家人里最顽固的一个了! 他无奈地望着康比雪纤细的背影。「姊,我明天要去看大哥,你要不要一起去?」 「好啊!那你早一点来接我,我们先去买东西……啊!对了,你还有在抽烟吗?听说香烟要涨价了呢!」 「有,不过……」康比勒这时候才想到,除了刚到蒙塔奇诺那两天之外,他都没有再碰过香烟了,虽然不是刻意戒烟,但他就是没有想到要抽烟。直到此刻,他才想起,原来自己也是个老烟枪。「好久没抽了。」 「嗯!还是少抽点好,抽烟对身体不好啊!」 「这话去对大哥说吧!他抽得比我凶呢!」 康比雪转到洗涤台的动作停了一秒,随即又继续。「他心情不好啊!」 康比勒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所以,我一直希望能设法让大哥早点出来,但我现在的能力还不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拥有那种能力。因此我想,至少要让大哥假释出来后,能有个安心的地方让他继续生活下去。你知道的,一般人是不会管你为什么坐牢,只要你坐过牢,寻求自新的路比坐牢还辛苦。」 「我了解,」康比雪又回到冰箱拿蔬菜。「所以,你才会那么努力工作,整天除了工作还是工作,没有休息,也没有娱乐,」她抓了一把青江菜和几颗蛋到洗涤台。「而且,开销节省到最低,连上班的西装也只有一套是我送你的,其它都是跟大学同学要来的,我想,你唯一的奢侈品大概就是香烟吧!」 康比勒欲言又止地端起果汁喝了一口,随即又恨恨地放下。「有一件事我没告诉你,姊。」 「哦!什么事?」 「那个……根据法务部的规定,无期徒刑坐满十年后就可以申请假释……」 「这个我知道,我也查过了,」康比雪手里边忙碌着,边打岔道。「虽然规定是十年,但一般都要坐满十二年之后再申请比较容易通过。」 「我去向律师打听申请假释手续时,律师告诉我了,不过……」康比勒犹豫了一下。 「当律师知道我有替大哥申请假释的打算时!他也特地警告我,他说……他说……」 康比雪终于听出有什么不对劲了,她迟疑地回过身来。「律师说什么?」 康比勒咬了咬牙。「他说,对方不会让大哥的假释申请通过的,光是监狱的监务委员会那边的审核,对方就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让假释申请通不过,何况还有法务部那一关。 所以,他叫我们不必白费力气,如果不信的话,可以试一次看看,假使通不过的话,以后就没有必要再试了。」 闻言,康比雪和康比勒互视许久,而后慢慢地转回洗涤台前又沉默了好半天。「究竟要到什么时候,康家的灾难才会结束呢?」她凄苦地喃喃自语。 康比勒看着手上的果汁默然无语。 是的,这就是他努力奋斗的目标,也是他为什么这么拚命的原因,为了让大哥早日恢复自由,回到人群里过正常的生活,也为了让姊姊能早日脱离情妇的身分,寻找她真正的幸福。 但是,现在的他既无权又无势更无财,还没有能力去做任何形式的关说,不要说帮大哥出狱了,就连陈冠廷可能使出什么样的卑劣手段,他也没有把握能应付得了。 虽然陈冠廷没有那些不良少年的父母那么有权有势,但毕竟也是一家公司的老板,在这个社会上,只要有钱,什么事做不出来?而他也只不过是个小小的业务副理,两者之间的阶级层次还是差太多了。 他自己毁了无所谓,但他若是真的被毁了,谁来帮大哥奔走出狱呢?大哥将来出狱后,又有谁来协助他走过自新的道路?而姊姊若是能离开陈冠廷,不也是要依赖他来维持生活吗? 在这种情况下,他能被毁吗? kkk 康家四兄妹虽然很友爱,但其实他们的个性却是一个人一个样。 康比云天真纯洁、康比雪温柔细腻、康比勒沉稳内敛、康家老大比勇个性豪爽,却冲动得不得了,所以,当年才会在一气之下冲去把人家给活活打死了。 当然,事后他也很后悔,不过,他不是后悔杀了人,因为当年那个被他杀死的不良少年在被他揍了一拳后,还很狂妄嚣张地喊着说:「你竟敢打我?好胆你就把我给杀了,否则我还要找人一起去奸杀你另一个妹妹!」 这种话听了谁会不火大,而且害怕?害怕那个无法无天的小鬼真的又带人去奸杀自己的妹妹,所以,本来只是想狠揍对方一顿出气的康比勇,当下就决定满足对方的「要求」,先把对方给打死了。 那种人是死有馀辜,死一万次都嫌不够! 然而,因为他的杀人而拖累了妹妹和弟弟这件事他却很后悔,如果他早知道会搞成这样,打死他也不敢杀死对方,最多阉了那小鬼吧! 「哥,这次我们带来一些吃的、三条烟、杂志和武侠小说,」康比雪向坐在对面玻璃窗世界里的人微笑着,她很辛苦才做出这些笑容的。「还有一些钱。」 「唉——跟你们说过好多次不用拿钱来了,不是吗?」康比勇对着电话筒叹道。「我在这里又花不了什么钱,前几次你们给我的钱都还剩很多呢!」 康比勇和康比勒有点像,又不太像,因为他们的五官虽然有七分相似,但身材和气质却相差很多,一个高大健壮、一个斯文颀长;一个声音好象打雷、一个讲话低柔稳重,两兄弟两个样,却是同一般的亲密友爱。 「大哥,可是你……」康比勒突然噤声,然后瞄了守候在一旁的狱警一眼,随即改口道:「你还是留在身边备用比较好,否则,要是有什么事的话,你也不是能马上联络到我们,身边多少放点钱比较教人安心,就算是为了我们,你收着吧!」 康比勇注视着康比勒片刻,继而又凝视康比雪半晌,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对不起,是我拖累了你们,如果不是……」 「啊!大哥,」康比勒若无其事地打断他。「你知道吗?我这回出差是到国外去喔!」 「对、对,到义大利哩!」康比雪忙附和道。「想不到吧,大哥?小勒居然能到外国去耶!这种事我们以前连想都不敢想呢!」 康比勇苦笑了一下,心里明白他们的意思,只好顺着他们的话问:「是吗?那有没有找时间去好好玩玩?这种机会可不多呀!」 「哈哈!我也是这么说耶!」康比雪笑睨着康比勒。「有这种机会却不懂得把握就真的太蠢了,不过他说呀……」 虽然只是隔了一道脆弱的玻璃窗,却彷佛隔开了两个遥远的世界,那种只看得到,却碰触不到的距离感实在教人心酸不已,但知道他们可能永远也碰触不到的那种无力感,更是令人心痛! 为什么有些人可以为非作歹却逍遥法外,而有些人只不过是想保护自己的家人,却必须被剥夺走永远的自由呢? kkk 头一天恢复上班,康比勒就觉得有什么不对,事实上,在他踏入办公室的那一刻,当所有的人不约而同地把视线拉过来放在他身上,却一语不发的时候,他就觉得气氛很诡异,诡异到他想问一下「怎么了」都不晓得该怎么问。 然后,当经理用那种又嫉妒又羡慕的目光努力杀了他一百回的时候,他更是莫名其妙,但同时也明白,肯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到了近午时,周秘书拿了几份报表来他的办公室给他,正要离去时,却又突然转回来,没想到康比勒正气定神闲地等着她,原来他早知道她会忍不住,不觉尴尬地哈哈笑了两声。 「啊!副理,你有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吧?」 「废话!」康比勒看了她一眼,随即低下眼去核对她带来的报表。「经理的样子就好象我抢了他老婆女儿似的,我都快被他的眼光凌迟处死了!」 「咦?副理完全不知道为什么吗?」周秘书似乎很讶异。 「我要是知道的话,还会莫名其妙吗?」 周秘书显得很困惑,她无意识地拉开办公桌前的椅子坐下。「可是,副理会不知道自己这次出差去了多久吗?」 怎么会不知道,两个半月还多,那又怎么样?」 「那又怎么样?」周秘书愣了愣,随即上身倾向前,眼神认真地望定康比勒。「副理知道这次出差,除了副理之外,最久的人是多久吗?」 「我哪会知道呀!」 「五天。」 康比勒核对完毕,并签上名字,正要把数据输入电脑里,闻言,不由得愣了一下,他怀疑地看着周秘书。「五天?」 「五天!」周秘书点点头。「而且啊!你知道本公司自成立以来,除了总裁之外,出差最久的人是谁,还有纪录是多久吗?」 康比勒放下报表。「我等着你告诉我呢!」 「是副总裁,纪录是一个半月。」 「一个半月?!」康比勒惊讶地喃喃道。「那我怎么能……」 「明白了吧,副理?公司对出差这种事一向很谨慎的,一般来讲,如果只是针对同一件公事或同一位客户,出差的下属要是在一个月内还无法处理妥当的话,公司就会毫不犹豫地认定他是能力不足,并且把他叫回来换另一个人去处理。」 「这个……我也知道。」可是,他却因为总裁秘书的安抚,所以一直没有去想到。 「既然副理也知道,那就应该知道副理这次的出差时间真的很特别吧?」 「是……有点特别。」他无法否认。 「或者该说是另眼看待?」周秘书试探性地问。 「这……是吗?」他不敢承认。 「当然是!」周秘书用力地说。「所以,大家都在猜测,这次的升迁,可能以副理的幅度最大,甚至可能有机会外调到国外呢!」 会有这么好康的事? 是不是他曾经救过什么人忘了,而刚好那个被他救的人是公司里的什么大人物之类的? 呃……就他记忆所及,好象……没有啊! 「你看着好了,说不定这两天人事部就会召见你啦!」 是喔!人事部召见不一定是为了升迁吧?搞不好是要调他去守警卫室,或者干脆请他卷铺盖回家去吃自己呢! 可惜两边都猜错了,不是人事部,而是总裁亲自召见! 康比勒放下电话许久,还不太敢相信刚刚接到的是总裁直接打给他的内线电话,而且要他现在上去谈话。 谈话? 谈什么话?一个大总裁和一个小副理能有什么话好谈的?就算是要请他吃鱿鱼羹,也不需要总裁亲自请吧? 升职?拜托!除了副总裁和总经理之外,哪个不是人事部约谈过后下公文调派的? 请他喝下午茶闲话家常?哪有可能,真好笑! 不再多想,康比勒把剩下最后几件文件签过名之后,就抓着一小迭卷宗夹走出办公室,经过周秘书的办公桌时放下卷宗夹,接着就想离开业务部,不料经理正好从他的办公室出来,一见到康比勒要离开,便急急的喊住他。 「等等,你要上哪儿去?我还有很多工作要交给你,而且,待会儿企画部的简报你也要代替我去,还有恒生企业也会派人来签约,你……」 在刚被喊住时就徐徐转过身来的康比勒,这时终于忍不住打岔说:「抱歉,经理,那些恐怕都要麻烦你自己处理了,我现在有急事。」 经理不悦的皱眉。「急事?什么急事?」 「我要立刻去见一个人。」 「见人?」经理情不自禁地提高了声音,办公室里所有的人都不约而同地转过注意力来。「你要见什么人会比我交代的工作重要?」竟敢瞧不起他! 康比勒不觉翻了翻白眼,随即转身大步离去,只丢下两个字。 「总裁!」 *** 易双立是个瘦削斯文的中年人,很英俊,却没有一般大总裁的气势,看起来倒比较像是一个中学老师,一个颇受女学生暗恋而困扰的高中老师,谁也想不到他这个模样竟然会是富士比排行全球五十大企业之一的双扬财团总裁。 老实说,这是康比勒头一次有机会见到公司最大的头头,听说这个人常常不在国内,没事就在国外飞来飞去,公司大部分的业务都交给精明能干的副总裁,即使有事,也是副总裁找去他家研商讨论,反正他很少出现在公司里就对了。 「不用太拘谨,随便坐。」易双立在仔细打量过康比勒之后这么说,而后起身走到吧台。「要喝点什么吗?红茶?」 「橙汁就好了。」一踏进总裁办公室,康比勒的心里就猛犯嘀咕,直到此刻,心中的疑惑更是到达至最高点。「请问总裁找我有什么事?」总裁干嘛这么亲切,不会真的是要请他喝下午茶吧? 易双立没有回答,兀自泡红茶、倒橙汁。把橙汁交给康比勒之后,他就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 「来,坐啊,这边坐!」他指着另一张单人沙发。 康比勒只好依言坐下,正想开口,易双立却抢着问:「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耶?不会吧?真的是要闲话家常,康比勒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个哥哥和姊姊。」 「哦,」易双立啜了一口红茶。「你哥哥在做什么?」 康比勒的脸色微微一紧,随即放下橙汁,并傲然地仰起下巴。「在坐牢,因为杀人罪。」 他已准备好要面对任何异样的眼光和言论,甚至是解雇令,却没想到易双立只是淡淡一句「这样啊」,接着又若无其事地问:「那你姊姊呢?她又在做什么?」 康比勒愣了愣,又迟疑了一下才说:「她是森丘董事长陈冠廷的小老婆。」 易双立点点头,也跟着放下红茶。「任何人问你,你都这么直言吗?」 康比勒再次抬高了下巴。「没错。」 「为什么?你不怕人家的眼光或耻笑吗?!」 「为什么要怕?他们是我的哥哥和姊姊呀!虽然做法很蠢,但他们都是为了家人牺牲,我为他们感到骄傲都来不及了,为什么要怕人家的眼光或耻笑?」康比勒傲然地道。 易双立颔首。「的确,虽然他们做法可议,但本意令人赞佩,我觉得你们兄妹三人都很令人感动。」停了一下,他又说:「老实说,我也有一个一般人都会投以异样眼光的女儿,我的独生女儿。」 他半垂下眼眸。「她原本是个聪明漂亮又纯洁可爱的小女孩,但在她九岁那年,她母亲开车带她出去时不幸被大卡车撞上,她母亲当场死亡,而她,我的宝贝女儿天天虽然没有死,但她的脑部却因为强烈的撞击而受损,简单的说,她变成一般人所谓的低能儿了。」 「真遗憾!」康比勒喃喃地道。原来再富有的人也是有缺憾的! 「是很遗憾。」易双立苦笑。「这些年来,我尽心照顾她,聘请特殊教育老师指导她,希望她将来也能拥有和一般人差不多的正常生活。但是很可惜,她的外表虽然完全看不出来她有什么异样,甚至一般性的相处和对话也似乎很正常,可一旦真的让她进入现实生活中,她就应付不来了。」他轻叹。「而这已经是达到她的极点了。」 康比勒无语。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有你的苦、我有我的难,就算存心嘲笑,都不晓得该如何嘲笑起。 易双立悄悄地抬眼凝视康比勒。「也就是说,她一辈子都无法独立生活,一辈子都需要一个既有耐心,又有爱心的人来照顾她,这已经是无法逃避的现实了!」 虽然他终于听出点端倪来了,但康比勒立刻把那种不可思议的想法抛开。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是他! 「本来我是想慢慢替她物色一个适当的人选来照顾她的,但是现在……」 「不能等了?」康比勒猜测道。「为什么?依总裁的年纪来猜测,令媛的年纪应该不会太大,有必要那么急吗?」 「天天是还小,但是……」易双立露出无奈的神情。「四年前,我在例行体检中得知我罹患了癌症,虽然当时立刻动了手术,但是,两年前又复发了,然后我又动了一次手术,可没想到将近一年前再次复发,而这次,动手术也只能延长一些时间,已经无法挽救我的生命了。」 康比勒呆住了。 「所以,我必须在剩下有限的生命中,替天天找个可靠的丈夫来照顾她,否则,我死也无法瞑目!」 「不会是我吧?」康比勒脱口问道。 「为什么不能是?」易双立反问。 「可是……」康比勒咬了咬牙。「我的哥哥、姊姊……」 「你没有想过或许就是因为你哥哥、姊姊的情形我才选择你的吗?」 「为什么?」康比勒不解地问。 「很简单,因为你是个真正有心的人,如果你不会因为他们的身分而背叛他们,那么,你也不会因为你妻子的缺憾而背叛你的妻子!如果你能骄傲的接受他们的一切,并为他们尽心付出一切心力,因为他们是你的家人,那么,你也会很骄傲的接受你妻子的一切,并为她尽心付出一切的心力,因为她也将是你的家人。这就是我选择你的原因。」 康比勒听得傻了,可是不过一忽儿,他就猛烈地摇起脑袋来。「不,我不行!」 易双立没有问他为什么,反而淡淡的笑了。「如果我说只要你和天天结婚,等我死了之后,双扬总裁的宝座就会是你的了呢?」 康比勒还是摇头。「不,我不要,我……」 「真的不要?」易双立闲闲地端起已冷的红茶轻啜。「你不想帮你的哥哥、姊姊了吗?!」 「不!我……」康比勒突然顿住,跟着恍然地啊了一声,继而慢慢低下脸,陷入了沉思之中。 易双立满意地点点头。「没错,只要你是双扬的总裁,你哥哥的假释绝对没问题,那个陈冠廷也不能不听你的,甚至你想要惩罚那些害死你爸爸和妹妹的家伙也不是不可能。只要你愿意娶天天,承诺我会好好照顾她,这一切都会是你的!」 好好考虑考虑吧! 第四章 当康比勒从总裁办公室回到业务部时,他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简直就像是癌症末期的病人似的,甚至他在冲入自己的办公室后,居然是砰一声用力甩上门的。 他怎么了?雷公起肖? 业务部其它职员都满头雾水地面面相觑,就连经理大人看他那副随时准备吃人的样子,也不得不硬吞下好奇心,躲回经理办公室里去填猜谜游戏了。 而副理办公室里的康比勒则缩在自己的座位上猛扯头发。 他选择了哥哥、姊姊?! 他竟然选择了哥哥、姊姊?! 老天!他不想,真的不想,却不能不做这种选择啊!他不愿意,真的不愿意,却不能不下这种痛苦的决定! 天哪!那安琪儿怎么办? 他那甜蜜纯真的小天使,他该如何告诉她他将要舍弃她,因为他觉得即使没有他,她还是可以过得很好,但他的哥哥、姊姊若是没有他,就永远也得不到自由了? 他该如何告诉她,他不是选择她? 湿热的眼眶模糊了他的视线,胸口椎心的痛楚正在惩罚他的背叛,于是,脑海里狂奔的思绪只剩下一个念头——去告诉他你反悔了!去告诉他你反悔了! 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只有坐上双扬总裁的宝座,他才能帮助哥哥、姊姊恢复自由、得到幸福。 即使他必须牺牲掉自己的自由和幸福! 在这一刻,他真的很希望自己不必活着做这种痛苦的选择! 去告诉他你反悔了! 不,我不能! 去告诉他你反悔了! 不、不,我真的不能! 去告诉他你反悔了! 不,不要…… 去告诉他你反悔了! 天哪!我不能……安琪儿,帮帮我,帮帮我啊…… kkk 「你怎么这么快又来了?不是两天前才来过吗?」 康比勇一拿起电话就这么问,而且把手放在玻璃上,彷佛在抚摸康比勒的脸。「而且,你的脸色好难看、好憔悴,怎么回事?工作太忙了吗?还是生病了?」 「没什么,别替我担心,我很好。」康比勒勉强笑笑。「再过几天我可能又要出差了,这回也不晓得要去多久,所以我特地来告诉你一下。」 「何必特地跑这一趟呢?告诉小雪,等她来看我时再告诉我就行了嘛!」康比勇不以为意地说。「无论如何,身体要紧,要是真的应付不来,就跟公司讲一下,千万不要勉强自己啊!」 「知道了。」康比勒忙转开话题。「对了,大哥,你快要可以假释了,有没有想过出去之后要做什么?」 闻言,康比勇的脸色不禁暗了暗,笑容也跟康比勒一样勉强了。 「那有什么好想的,浪费时间而已。」 康比勒蹙起眉心。「你怎么这么说,大哥?你要先想好告诉我,我就可以先替你准备了嘛!大概用不着一年半,你就可以假释出去了,这段时间说短不短,可说长也不长,刚好够我替你准备,所以,你要先告诉我呀!」 康比勇默然地注视着弟弟好半晌,才慢吞吞地摇了摇头。 「你不必安慰我了,小勒,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在你去问过律师关于假释的问题之后两天,那边的人就托人转告我,说不必浪费时间申请假释了,因为他们绝对不会让我出去的,所以,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会一辈子待在这儿了。」 他故作不在意地耸耸肩。「其实,这里也差不到哪去,有得吃有得穿,只是没有女人而已!」夸张地作出滑稽的色迷迷神情,康比勇暧昧地挤眉弄眼。「怎么样?下次带本黄色书刊来给我看看如何?」 不用明说,也不用作戏,康比勒看得出来掩藏在大哥眼底深处的绝望与无奈。 不!他绝不会让大哥一辈子待在牢里的! *** 「小勒?!你……你怎么又来了?!」 不同于上回,这一次康此雪不但声音惊慌,而且也没有上次那种热烈的大拥抱,反而侧开身子遮遮掩演的。康比勒了然于心地大步上前去扳过康比雪的身躯,果然看到她下巴上的乌青和熊猫眼一颗。 不待康比勒发作,康比雪就抢着说:「不要,小勒,不要生气!都怪我不好,真的,我没有想到他会来,所以跑去看花展了,他好不容易来一趟,看不见我当然会生气,对不对?」 凝睇着姊姊满脸的慌张和惊恐,康比勒一肚子气顿时化为一声叹息。 「姊,离开他吧!」 「不,我不能,你知道的不是吗?」康比雪呢喃。「小勒,你不要担心我,我真的没事,你只要好好照顾自己就够了。」 康比勒忧虑地注视着吃尽苦头的姊姊,怜惜地抚挲着她脸上的伤痕,同时眼角又瞥见她手臂上的绷带,心头的愁云不由得升起。 为什么?人都已经被打成这样了,为什么还要反过来安慰他?这样日复一日的折磨,她为什么还能继续忍受下去?她不觉得她已经牺牲够多了吗?难道她从不曾为自己考虑过? 不!她能忍受,但他不能! 他突然将康比雪拥入怀中紧紧的抱住。 不!他无法再忍耐下去了,他会让她脱离陈冠廷的禁锢!得到自由,他要帮她找到幸福,这是她牺牲这么多年应该得到的。 安琪儿,对不起,请原谅我的抉择! *** 因为没有刻意公开,所以,没有人知道康比勒即将成为总裁的女婿,大家只是很讶异康比勒居然又被派出国去出公差,而且是…… 「义大利?!」康比勒瞪着出差派遣单发愣。 下定决心之后,他就认为至少要先告诉安琪儿一声,这是他起码该做到的。但是,安琪儿一直没有和他联络,可能还逗留在玛丽阿姨或翠西亚阿姨那儿。于是,他只好打长途电话到蒙塔奇诺去问酒商,酒商又转给镇长,没想到镇长只是一句「不清楚」就算交代了事了。 虽然他更想当面去向她解释、向她道歉,但其实这只是想再见她一面的借口,而事实上,如果真让他见到了她的话,恐怕他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就会崩溃了。 他不想再看到大哥绝望的眼神,也不想再看到姊姊浑身是伤,所以,他下定了决心。 然而,他不知道一旦决心舍弃安琪儿之后,竟然会有这么痛苦,这么令人难以承受的痛苦,所以,他开始犹豫了。 他一方面希望有人能让他改变决定,另一方面却又害怕真的有人让他改变了决定;一方面希望婚礼越慢举行越好,好让他有机会反悔,另一方面却又希望婚礼赶快举行,免得他再有后悔的机会。 这种矛盾的心理一直纠缠着他、困扰着他,让他一天比一天更痛苦、一天比一天更迟疑。 然后,到了婚礼的前一天,他飞到威尼斯,在下飞机的那一刻,他终于作了最后的决定——如果他能在婚礼前见到安琪儿,那么,他会立刻放弃婚礼,相反的,如果在婚礼前见不到安琪儿,那么,他就会死心的娶易天天。 于是,在饭店等待的这两天,他拚命打电话寻找安琪儿,找不到就留言,到处留言,请她立刻到威尼斯来。 但是,直到婚礼前半个钟头,她都没有出现。 他死心了! kkk 义大利著名的水都威尼斯自1866年并入义大利王国后,一百五十多年来,在实质上其实并无多大改变,市内的喧嚣仍以行人脚步和船夫的呼喊声为主,唯一的引擎声则是来自载运补给品的驳船或往来载客的水上巴士,人们行走的也仍是同样残旧的街道,然而,这正是它迷人魅力之处。 特别是举世闻名的大运河,虽然两岸建筑正面早已褪色,地基也遭潮水侵蚀磨损,但它依然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街道」。 但双扬总裁千金并没有在大运河旁最壮观的大教堂里举行一场盛大的婚礼,而是在泻湖群岛中最为多采多姿的布拉诺岛上东边那楝小教堂里悄悄的出嫁。 站在神父前面等待新娘的康比勒环顾四周,他觉得很困惑,就像易双立所说的,这是一场小型婚礼,所以,出席的亲友来宾不多,但为什么除了双扬副总裁和双扬特约律师是中国人之外,其它都是义大利人呢? 正在疑惑间,婚礼进行曲开始了,不久,易双立挽着一位身材纤细的新娘一步一步缓缓地步入教堂,那是一位穿著旧式新娘礼服的古典新娘。 也许新娘礼服是她母亲当年出嫁时的礼服也说不定,康比勒暗忖,不过,看起来真是典雅端庄,那绣着精致蕾丝的礼服合身地裹在新娘的身上,完美的呈现出新娘迷人的曲线,但是,那密实的蕾丝头巾却也掩去了新娘的五官面目。 捧着百合紫罗兰花束的新娘来到他身边后,便从父亲的臂弯中转到了他的臂弯里,于是,神父开始主持婚礼。 「以主之名,我们今日聚集在这里,见证这对男女神圣的结合……」 在冗长的祈祷词中,康比勒注意到身边的新娘好几次不耐烦地动了动身子,想起易双立曾经告诉过他,易天天的注意力无法集中太久,于是,他悄悄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而她也立即恢复安静。 「……康比勒,」神父拗口地说出他的中文名字。「你愿意接受这名女子为妻,爱她、敬重她、保护她,无论她健康或生病,在你有生之年,对她一个人忠实吗?」 康比勒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沉稳地回答,「我愿意。」 神父转向新娘。「易天天,你愿意接受这名男子为夫,爱他、敬重他、保护他,无论他健康或生病,在你有生之年,对他一个人忠实吗?」 「我愿意。」 康比勒突然惊讶地瞄了新娘一下。她的声音好熟悉! 「请交换戒指,并签名。」 康比勒疑惑地在教堂婚姻纪录册上签下名字,等新娘也签过名后,又各自为对方戴上结婚戒指。 然后,神父终于宣道:「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我宣布你们结为夫妻,你们现在可以交换誓约之吻了!」 新郎和新娘闻言,各自侧过身来面对面。康比勒迟疑了一下后,才慢慢地掀开新娘的蕾丝头巾…… 第五章 「嗨!比比,Surprise!」 康比勒张口结舌,不敢相信地瞪着蕾丝头巾下荡漾着顽皮笑容的新娘。 「你……你……你怎么……怎么……」他蓦地转向坐在观礼席上的易双立。「这到底是怎么……啊!唔……」 再一次,饿虎张牙舞爪地扑向她的羔羊,毫无防备的新郎又一次踉跄一步,仰天栽倒,而新娘则毫不客气地拉高裙摆坐在他的肚子上,当着所有宾客的面热情地亲吻仰躺在地上的新郎。 「唔……唔……救……救命……」 神父看了连忙在胸前比了个十字。「上帝,希望他们不是准备就地进行新婚之礼!」 旁观的宾客们轰然大笑,令哭笑不得的易双立忙上前抓开新娘,副总裁则扶起狼狈万分的新郎,却没想到新郎还没站稳,新娘又扑向新郎了——看样子好象是还没「吃饱」呢! 「比比,我好想你喔!」 如果不是窃笑不已的律师在后面及时扶住新郎,恐怕新郎又要摔一次四脚朝天了! 约一个钟头后,饭店蜜月套房内的客厅里,已经换下新娘礼服的安琪儿腻在康比勒身边抱住他的手臂,从再次相见的那一刻起,她脸上的笑容就不曾消失过。而坐在对面的易双立则欣慰地连连点头,随即又朝康比勒露出歉然的微笑。 「抱歉,其实我告诉你的事都没有骗你,只不过有些部分没有说而已。」他停了停又说:「虽然我确实是很急着替天天找个能照顾她的人,但我也要顾虑到对方是不是真心愿意接受天天,还有天天本身愿不愿意,这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康比勒不解地看看易双立,又看看安琪儿深邃的五官。「她是……」 「我太太是义大利人,天天像我太太。」易双立解释道:「事实上,我们是商业联姻,但当初双方的父母都等我们彼此真心相爱后,才决定让我们结婚,并合并两家企业为双扬财团。 「可是,因为我太太不舍得离开义大利,而我也不愿意放弃台湾,最后我们才会协议在这儿也设立一家总公司,专门负责欧洲各分公司和业务,而台湾的总公司则负责亚洲各分公司和业务,两家各设一位副总裁负责一切,而他们也只向我这个总裁负责。 「至于我们夫妻俩就两边飞来飞去,直到我太太去世后,我才带着天天常住台湾,只在寒暑假时,会让她到义大利来探亲。 「不过,因为天天的外表像她母亲,所以,一开始我找寻的对象也以义大利人为主。而方法就是设计让两个完全不知情的人偶然碰在一起,看他们能自然发展到什么地步,但开始没多久,我就发现了一件令人很困扰的事。」 康比勒无意识地抚挲着安琪儿乌黑的长发,看安琪儿一脸享受的表情,就知道她也很喜欢他的抚摸。「什么事?」 易双立轻叹。「大部分的男人在看到她之后,就只想要占她的便宜而已,根本没有想到要自然交往,或考虑到以后的事。特别是在他们发现她的智力有缺陷的情况下,他们甚至想拐她去玩玩,玩腻了就随手扔开,像这种男人,我能把天天交给他吗? 「至于天天这边,虽然有几个还不错的年轻人似乎能容忍她的缺陷,但即使她和每个人都能相处得很好,可是,当我问她是不是愿意和某某人住在一起、生活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一口就否决了,甚至在我提过之后,她就拒绝和那个某某人在一起玩了。所以,我就想,是不是因为和我住在一起,因此她可能比较习惯中国人也说不定?」 康比勒恍然大悟。「那上回公司大批人员轮流出差,并不是为了升迁调职做考核,而是为了安琪儿罗?」 易双立颔首。「是的,如果你有注意到的话,上次排定出差的人选都排除了已婚者或年纪太大的人,完全是针对天天而挑选出来的人选。」他又叹气。「然而,情况并没有相差多少,我差不多已经绝望了,却没想到最后竟碰上了你。老实说,你是最不被期望的选择,因为你的背景实在太复杂了,可是…… 「你跟天天之间的情形打一开始就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的美好,她真的很喜欢你,而你甚至一直没有发现到她的智力方面有缺陷,大家都感觉得出来你也是真的很喜爱她。 你们就像一般情侣似的发展,让人看了实在很窝心、很感动。到最后,甚至是天天自己跑来跟我说,她愿意和你住在一起、愿意和你生活在一起,在那个时候,我就决定要把天天交给你了!」 康比勒踌躇了一下。「那为什么……」 「一直瞒你到底?」易双立替他接下去说完,康比勒点头。「也没什么,只是想说,一开始就没让你知道详情,那这场戏就干脆演到底好了,你不觉得这样很有趣吗?」 是喔!他们看戏看得很有趣,他可是痛苦得差点自杀了! 忽然,易双立用下巴指指他身边。「我告诉她今天就可以见到你了,所以,她兴奋得昨儿个一晚都睡不着。」 即使已经累得睡着了,安琪儿脸上仍挂着甜蜜的笑容,可见她心里有多开心。 康比勒忍不住亲了亲她,然后才把她抱到卧室里去。不一会儿,他又出来,先从冰箱里取出两罐饮料,递给易双立一罐后,再打开自己的这一罐喝了两大口。 「虽然我是有觉得安琪儿好象超过一般人的纯真程度,但我一直以为那是因为她天性比较单纯,加上后天生活环境淳朴,所以才能拥有那么纯真自然的气质。」 易双立叹息。「从来没有人这么想过她,大部分的人都在认识她几天后,就发现她的智力有问题了。」 康比勒想了想。「我能问一下她的智力程度到底到哪里吗?」 「当然可以,我原本就打算告诉你了。」易双立也喝了一口饮料,然后放下。「我说过,我曾经聘请特殊教育老师来指导她,而且,是希望以她能独立生活为目标,虽然最后结果是她无法完全独立,但大致的生活她都能应付,只是比较趋向于简单化而已。 「譬如她可以用微波炉、烤箱这种能够定时的用具来煮东西,却不能用火,因为她的注意力无法维持太久,专注力不够,记忆力跟理解力也都不太好,所以可能会忘了她在炖汤、煮茶什么的,你要教她做什么事,也得重复一次又一次的教,而且绝对不能太复杂。 「在平常的情况下,你可能完全看不出她有什么不一样,但当她在做事时,她的动作就会变得很迟缓,因为她必须一步一步思考过后再动作,有时候她还会忘了步骤,在那里想半天,或者是漏了哪个步骤,结果事情怎么做都做不好。 「这时,你一定要很有耐心的再教她一次,慢慢的、一步步地做一次给她看。也许下次她还是做不好,那时你还是要耐心地再教一次,总有一天,她会完全记住它的。 「比较特别的是,在她九岁发生车祸之前的事,她的记忆都很深刻,譬如她的义大利语、英文和中文就是小时候就会说的,所以,现在也依然流利得很,她是在车祸之后记忆力才变得很差的。 「所以,当你们在蒙塔奇诺时,她能够带着你到处玩,是因为她小时候常常到那儿度假,她会搭农庄的便车,却不会擅自搭陌生人的车子或计程车,因为那也是我们在她小时候就告诉过她要小心陌生人。现在如果你要告诉她新的路程,就必须要重复许多次带她去走过了。 「其实,如果她能够非常非常专注的话,也许你说个一、两次她就记住了,问题是,大部分时候,她都没兴趣放太多注意力在任何事上面。譬如你家的事,你只跟她说过一次,但她马上就记住了,虽然不是全部详情,但大部分重点她都有记住。」 说到这里,易双立突然笑了。「还好她九岁以前就懂得轮暴的意思,否则,她一定会追问我什么是轮暴,届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才好。」 康比勒闻言,不由得犹豫着问:「那她对那个……那个……」 光是瞧新科女婿赧红的脸色,易双立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不觉抿唇微笑。 「她懂,她九岁之前就懂了,因为她很漂亮,我和她母亲都担心她在外面会被欺负,所以,她母亲还在世时,有一回,她告诉我们有个高年级男同学想亲她,那时候她母亲就详细教导过她关于男女之间的事,并且告诉她,她只能让自己的丈夫那样碰她。」 老天保佑岳母大人! 康比勒不由得暗暗捏了一把冷汗,要是这种事还要他教的话,一个完全没有经验的人该怎么教别人呢? 易双立窃笑了一会儿后,才又说:「好,我们继续谈吧!我想尽量把天天的事情告诉你,这样当你们开始正常生活时,才能避免两个人抱在一起大哭的情形发生……呃!至少会比较少。」说完,他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康比勒尴尬地咳了咳。 「啊!对了,你曾经说过,一个月的蜜月旅行好象太久了,现在还会那么觉得吗?」 易双立调侃道。 康比勒不由得更尴尬了。「呃……咳咳!不会。」 「那就好。那么,就按照预定行程吧!等你们回台湾后,就直接住进大直那边的房子,天天九岁以前都住在那儿,所以,她对那儿相当熟悉,你不必担心她会在那儿走失。 不过……」易双立很认真的注视着康比勒。「我说过,我希望天天能过越正常的日子越好,所以,我没有替你们请佣人,希望你能用耐心尽量的去体贴她、包容她。如果真不行的话,我们再请佣人,这样可以吗?」 「没问题,我应付得来的,」康比勒毫不犹豫地说。「再说,我也不习惯佣人。」 易双立满意地笑了。「还有,我已经跟天天提过,不久的将来我会去找她妈妈,而且不会再回来了。这半年多来,我也尽量减少和她相处的机会,希望她能早点习惯没有我的日子。等你们回台湾后,我会更少去看她,如果她问到我的话,希望你能用适当的说法来安抚她。」 康比勒点点头。「我了解了,我会告诉她,你也变成天使了。」 易双立怔了怔,随即失笑。「对、对,这样她不但不会伤心,还会替我高兴。嗯、嗯!看样子,你比我还了解她呢!」而后又感慨地叹息。「其实,这也是她母亲告诉她的,记得当时她外公刚去世,因为她外公很疼她,所以她很伤心,她母亲就告诉她,外公变成天使了,而且做天使是世界上最幸福快乐的事。」 「岳母一定是个很温柔体贴的女人。」 「她的确是。」易双立喃喃道,随即又振作起精神。「好了,我们继续刚刚的话题吧!你要记住,别跟她解释太复杂的事,因为她的逻辑概念不太好。我慎重警告过她别随便相信任何人,所以,她现在最信任的人大概只有我和你……」 ***一般人蜜月旅行的去处不外乎是浪漫有气氛的地方,但康比勒和安琪儿这一对新婚夫妻的去处,却都是一些小孩子才喜欢去的地方,譬如迪斯奈乐园和童话世界,不过,两人都玩得很开心。 安琪儿就不用说了,而自小家贫的康比勒,能上高中就很勉强了,因为父母都只有小学毕业,而哥哥和姊姊也只念到初中毕业,就必须为了家计出外工作,如果不是因为他的成绩很好,爸妈、哥哥和姊姊都支持他继续念下去,搞不好他初中毕业后也要出去找工作了。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家唯一的娱乐就只有那台没事就下雪的小电视,以及小公园和学校操场了,这种高级游乐区,他们是连想都不敢想。所以,管它是儿童游乐区或老人休闲区,他们只要配合着开心就很满足了。 不过,有一件事倒是必须立刻解决比较好。 「啊!安琪……」 「什么事,比比?」 康比勒容忍地凝视着安琪儿那张衬在蓝天白云下更显娇嫩的脸蛋。「以后这种事只能在家里做,外面不行,可以吗?」啊!她真美。 安琪儿又亲了他一下。「为什么?」 「呃……这个嘛……」康比勒很认真地想了想。「唔!对了,就好象你洗澡只能在浴室里洗,你总不会跑到外面洗给人家看吧?」给他看倒是可以,一起洗更好。 「哦!这样喔!」安琪儿不太甘心地叹了口气。「好嘛!那我以后只在家里做。」 说完,她很夸张的又叹了口气,再重重地亲了他一下,放在康比勒肚子上的小屁屁这才依依不舍地抬了起来。 康比勒抚着刚刚撞到草地的后脑勺,也跟着爬起来,再尴尬地牵着安琪儿的手从围观的观光客们揶揄的视线中穿越而过。 这是第几次了?安琪儿从来不在乎场合,或者是围观的群众有千万人,每次都是心血一来潮,就会扑倒他亲到满意为止。还好这是处在风气开放的外国,要是在台湾的话,这种事只要发生一次,大概翌日就会上报纸的喜剧版……呃!或许是爆笑版也说不定。 唔……也许说一次不够,在回台湾之前,他最好多告诉她几次比较保险。 kkk 易家在大直的住宅是一楝类似别墅型的两层楼建筑,虽然有些年代了,但依然很坚固,而且,屋后是一整片茂密的树林,感觉非常清幽静谧。然而,只要走出竹林间的小道,再拐个弯,就到大马路上了,所以,生活也相当方便。 不过,康比勒还是决定关闭几个房间,以减少清理上的麻烦。他只保留了活动区和主卧室,还有一间书房和一间客房。 虽然他们回到台湾的第一天,易双立就到机场去接他们,并把他们送到这儿来,但私底下,他也告诉康比勒。 「以后我顶多一个月来看她一次,再来就交给你了。」 「我会好好照顾她的,但是……」康比勒注意到易双立已经逐渐出现明显的病容了,他犹豫了一下。「总裁你……」 易双立笑着挥挥手。「没问题、没问题,医生说我够顽固,只要继续治疗,至少还能撑个半年以上,现在还不用担心。」 「哪可能不担心呀!」康比勒喃喃道。 「好了、好了,告诉你别担心我,先担心你自己吧!」易双立拍拍他的肩。「我想,你最好再请个十天假,先和天天习惯一下现实生活上的细节,然后再恢复上班。」 康比勒想了想。「我想先带安琪儿去给我哥哥和姊姊看看,他们还不知道我结婚了呢!」 「我告诉过你姊姊,而且也委托律师转告你哥哥了。」 「咦?」 「还有,你姊姊已经离开陈冠廷了,我问过她是不是愿意来和你们一起住,可她说她想自立,事实上,她是看上了一间要顶让的花店,所以我就帮她顶下来了。」 虽然易双立说得轻描淡写,但是,康比勒立刻就知道肯定是他出面让陈冠廷放康比雪离开的,他不由得感激地握住易双立的手。 「谢谢你。」 「不必客气,那你们明天就先去看看他们吧!」 翌日,当康比勒带安琪儿去找康比雪时,他心里还想着该如何说服姊姊搬去和他们一起住,可是,当他看见穿梭在花草客人间的康比雪容光焕发的精神时,他才开始怀疑,坚持要姊姊搬去和他们住的想法是不是错误的? 康比勒一直躲在一旁偷看,看康比雪神采奕奕地指挥店员搬动大盆栽,看她笑语如珠地和客人聊天,看她细心地为每一朵花浇下她的关爱,看她旺盛的精力飞洒在整间花店之间。 他从不知道姊姊也有这么自信坚强的一面!直到只剩下一位店员正在招呼客人,康比勒才拉着安琪儿出现在康比雪面前。 「啊!小勒,你回来了?」康比雪惊喜地叫道。「啊!这位就是天天吧?哇!好可爱哩!」 而安琪儿二话不说,就先忙着在康比雪的双颊上各印上一吻,「姊姊!」然后才甜甜地叫了这么一声。「你好漂亮喔!」 康比雪有点不知所措,她红着脸捂着双颊。「这……呃……这……」 「姊,这是义大利人对亲戚及好友的礼节。」康比勒忙解释道。 「哦!是……是吗?」康比雪羞赧地笑笑,然后拉着安琪儿的手走向柜台。「来,来这儿坐,我们好好聊聊。」 「姊,这间花店不小,可是看你应付得很不错嘛!」康比勒左右打量着花店。 一谈到花草,康比雪的眼睛就亮了起来,「是啊!原先我也担心会应付不来,可是没想到居然这么简单!」她一边把安琪儿按在柜台后坐下,一边兴奋地说道。「大概是因为我太喜欢花了,所以,怎么照顾它们都不觉得累。」 「哦……」康比勒又看了一会儿。「那你住哪儿?」 康比雪从小冰箱里拿出一罐可乐给安琪儿,同时食指往上一指。「那儿。」 「咦?」康比勒仰头愣了愣。「那儿?哪儿?天上?」 康比雪有趣地笑了。「你没注意到吗?这楝大厦是楼中楼,所以,屋顶感觉比一般的屋子矮了点儿。我啊!就住楼上,阿香是从嘉义乡下来的,」她瞥了一眼健壮,但一脸淳朴的女店员。「我就让她和我一块儿住,这样不但我有伴,她也可以保护我,这样你应该可以放心了吧?」 「啊……」康比勒立刻明白康比雪已经知道他来此的目的了,他不觉尴尬地笑了一下。「这……是、是,我放心了,其实,我刚刚在一旁看姊工作时的样子,我就觉得姊姊很适合这样的生活,因为姊是真的很喜欢这些花花草草。」 「你明白就好了。」康比雪颔首。「虽然这种生活才刚开始半个多月而已,但我已经深深地感觉到这就是我重生的开始,生平第一次,我如此积极地想要彩绘自己的生命。 每一天早上醒来,我都觉得全身涨满了无穷的精力,每一天晚上上床时,我也都带着满足的微笑。我想,这就是所谓的幸福吧!」 是的,闪耀在康比雪脸上的光彩不是幸福又是什么呢? 于是,其馀的话都显得多馀了。「那么,姊,你明天有空吗?我们一起带安琪儿去看大哥好吗?」 探望康比勇的过程也很顺利,只有一点小小的「问题」—— 「比比……」安琪儿颇为困扰地摸着隔开两个世界的玻璃。「这样……这样我亲不到大哥呀!」她沮丧地说。 康比勒差点失笑,康比雪也忍不住莞尔。 「啊?那个你……你啵大声一点给大哥听也可以。」 「这样啊!好,那我啵大声一点。」说着,她抓起电话就对着电话啵了两大声。 玻璃那头的康比勇顿时一脸茫然,这边的康比雪再也忍不住地大笑出来,康比雪忙对着电话解释。 「哥,义大利人对亲戚的礼节是亲吻两颊,可是她亲不到你,所以就……呃!就啵给你听罗!」 康比勇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是吗?好,那我也应该回礼。」说着,他也学着大啵两声过来,没想到安琪儿一听,居然不甘心地噘起嘴。 「不行,大哥比我大声,那我要再啵两个更大声的!」 康比勇听了更是大笑,康比雪看了却差点掉眼泪。 自从大哥进监牢之后,就不曾再听过他的笑声了,更何况是如此开心的大笑! 「好了、好了,别啵了,看,话筒上都是你的口水了。」康比勒终于出面阻止安琪儿的「游戏」了。 「那我要先跟大哥讲话!」 「好、好,你先讲、你先讲!」 「啊!大哥,比比说你很会跳脱衣舞!你教我好不好?」 静默了两秒,而后再次爆出康比勇的大笑声。 「小勒,你这混蛋小子,你竟敢把小时候……」 *** 这是九月初艳阳依然高照的暑热天,也是康比勒和他的小天使妻子进入现实生活刚好满一个星期—— 「比比,早餐好了!」 「哦!」康比勒在餐桌前坐下,然后看着面前的早餐蹙眉思索。「安琪儿,是不是……还少了点儿什么?」 「咦?」安琪儿困惑地看看牛奶,再看看果酱面包。「有吗?」 康比勒叹了口气,而后起身去打开微波炉……没有……再看看烤箱……恶—— 「安琪儿,这是什么?好象已经臭了?」 「啊!那是昨天午餐的菜,我好象忘了拿出来吃了。」 难怪他觉得昨天中午的菜比较少,康比勒无奈地把已经发臭的食物倒进塑胶袋里扔掉。 「安琪儿,记得每次煮过东西之后,一定要每个地方再看一次,看看有什么忘了没有,像这种天气,不用一天东西就会臭了,知道吗?」 「哦!」安琪儿乖乖地点点头,然后继续跟在康比勒后面寻找他们早餐的另一部分。 「啊!在这儿。」康比勒从局炉里端出一盘培根和蛋,然后把它们分在两个餐盘里,再端到餐桌上放下。「喏!你每次弄西式早餐时不都有这个吗?」 「对喔!我忘了。」安琪儿喝了一大口牛奶,留下两条可爱的白胡子在唇边。「比比,爸爸替我找了一个英国来的特殊教育老师,她要教我学电脑,再用什么电脑辅助系统学更多的东西。」 「那很好啊!」康比勒叉起一片培根放进口中。「什么时候开始上课?」 「你开始上班,我就开始上课,每天早上上半天,她下午有别的学生。」 「那我早上送你去,中午再……」 「爸爸要我自己去,自己回来。」 康比勒担忧地放下叉子。「你行吗?」 「放心啦!」安琪儿咬着果酱面包。「她就住在实践大学那边,小时候我常跟妈妈到那边的福音协会找朋友,我认得路啦!」 康比勒这才松了一口气。「好,那待会儿我们再来看看你做家事的能力有没有进步一点。」 好象没有! 康比勒拎着一件五颜六彩,根本看不出来原来是什么颜色的衬衫(应该是白色的吧?)发呆,良久后,他才深深地叹息。 「安琪儿,我不是告诉过你,会褪色的衣服不能和其它衣服一起洗吗?」 「咦?那件会褪色呀?」 「不是这件,是……」他抓起另一件裙子。「这件!」 「啊!对喔!我忘了。」 唉——又忘了! 「好吧!那我以后上班以前会先把衣服分类好,这样你就不会搞错了。」 晚一些时,忙着整理后院的康比勒突然停了下来。那个……吸尘器的声音未免响太久了吧?他疑惑地放下竹扫把,推开通往客厅的落地窗,再拐个弯……赫!那家伙竟然趴在地毯上看起电视来了,而后面不远处的吸尘器还轰隆轰隆地吵个不停,她居然还能看得津津有味,而且大笑不已,真是被她打败了! 他无奈地走过去关上吸尘器,安琪儿却一无所觉,两只悬在半空中的小腿依然悠哉悠哉地晃呀晃的。 「安琪儿。」 「呃……啊?啊!比比,什么事?」 望着那张表明了「不管是什么事,我绝对是无辜的」的笑脸,就算想发飙,他也不晓得该从何发起了,因为她是「无辜」的嘛!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康比勒慢慢地在她身边坐下,安琪儿连忙也跟着坐起来。 「比比,你在干什么?」 「看卡通啊!」 「那你刚刚在做什么?」 「刚刚啊!」安琪儿攒眉认夏思索着,同时眼角却忙着上下左右偷瞟着四周……有了!「吸尘器!我刚刚在吸地毯!」 「你吸完了吗?」 安琪儿立刻展现出她最可爱的笑容来。「还没耶!」 「那你为什么跑来看电视?」 「因为电视好看嘛!」安琪儿理所当然地说,甚至眼神还带点「你真笨」的含义。 康比勒又叹气。「你不觉得吸尘器很吵吗?」 「不会呀!因为我很认真的在看电视嘛!」 太好了!该专注的事她不专注,不该专注的事她倒专注得很! 「好,这样吧!你答应我,以后你在做事的时候不能开电视,也不能瞄到一本漫画就拿起来看……哦!还有,不能一边做事一边吃东西,等事情做好之后,你爱做什么就去做什么,OK!」 「好。」安琪儿还是乖乖的点头。 但是,天知道他刚刚的话她究竟能记住多少? 人生就是这样,当不必顾虑现实生活时,日子过得惬意又舒适,可一旦加入现实因素之后,混乱也跟着来掺一脚了。 不过,也没差啦!反正他已大致上了解天天在处理现实生活层面时的表现大概是如何了,而他也自认能够应付得来,所以,有些事还是慢慢来就可以了。对他个人而言,天真但迟钝的老婆,还是比精明强悍但咄咄逼人的老婆好。 「现在,你最好先……」他停住,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安琪儿的眼睛一只可怜兮兮地瞅着他,另一只却还在偷瞄着电视。「你呀!算了,你还是先看完这支卡通吧!不过,看完之后记得要把地毯吸完喔!」 一声欢呼,安琪儿立刻又回到她的电视上了,而康比勒则回到他的后院继续清理他的垃圾。 艳阳依然高照,但从树林间吹来的风,却彷佛从冰柜里散发出来似的那般凉爽,还带着淡淡的绿色气息,让人不由得精神为之一振。康比勒忍不住停下竹扫把,朝树林方向深深地吸了口气。 就在此时,屋内吸尘器的轰隆轰隆声又开始嚎叫了…… 秋风萧瑟天气凉, 草木摇落露为霜; 群燕辞归鹄南翔, 念居客游多思肠。 慊慊思归恋故乡, 君何淹留寄他方?—— 魏曹丕 第六章 按照易双立的吩咐,康比勒恢复上班的第一夭是先到总裁室报到的,在那儿,他第一次见到公司所有的大头聚集在一起。 他先和那个胖胖的,一点儿也不像是商场老奸的中年欧吉桑,还有那个高高瘦瘦,一脸慈祥的孙律师颔首为礼,随后便依照易双立的眼神示意走到他身边。 「来,比勒,副总裁和公司的特约律师你都认识了,所以,我不用再介绍。至于这边这位……」易双立看着那个长相英俊,但目光邪气,年纪比康比勒大几岁的男人。「他是总经理冯千里,那位则是副总经理刘正麟。」 刘正麟一看就是个正经八百的人,三十多岁,戴副黑框眼镜,虽然没有冯千里英俊,却比冯千里顺眼多了。 「各位,他是康比勒,也是新任的副总经理。」 易双立紧接着又如此介绍康比勒,话刚说完,刘正麟只是扶了一下眼镜,冯千里却马上大叫了起来。 「为什么?我们已经有正麟了不是吗?他到底是谁呀?」 「这跟正麟完全无关,」易双立沉稳地说。「公司会有两位副总经理,就这样。正麟,就麻烦你负责指导他所有的业务状况。」 「是,总裁。」刘正麟毫无异议。 冯千里却还想抗议。「可是,舅舅……」 易双立蓦地沉下脸。「我说过,在公司里别叫我舅舅!」 冯千里窒了窒,随即改口道:「总裁,为什么要有两位副总经理?这未免太多了吧?」 「我自然有我的道理,你不必再多说了!」易双立挥挥手。「比勒,你先去你原来的办公室整理一下私人物品,待会儿直接去找正麟!他会带你去你的新办公室。」 「是。」 一待康比勒离去后,冯千里忍不住又问:「总裁,他到底是谁?」 「他呀?」易双立慢吞吞地回到办公桌后坐下。「他是天天的丈夫。」 一听,冯千里的脸色立即阴沉到令人战栗的程度。 天天的丈夫?又升上来做副总经理?难不成…… 同时,在业务部里,所有的职员一看见康比勒出现,全都忍不住跳了起来,并脱口大叫。 「咦?康副理?」 「你终于回来了!」 「是啊!我们还以为你不干了呢!」 「你这次又到哪里去出差了?」 「有没有带礼物给我们?」 「公司究竟分派给你什么工作,怎么会这么久?」 然而,七嘴八舌之中,最大声的却是业务经理。 「你终于回来了,你知道有多少客户等着你去处理吗?」易言之,就是那些客户他搞不定,只有康比勒才应付得来。 「对不起,经理,」康比勒歉然地道。「恐怕我帮不上忙,因为我只是来收拾东西的而已。」 嘈杂的业务部倏地静默了下来,几秒后,周秘书首先从错愕中回过神来,并失声叫道:「副理,你……你不会是真的不做了吧?」 「不,不是,我只是要换一间办公室而已。」 「换办公室?你是说你要调部门吗?」 「唔……算是吧!」 「算是?究竟是换到哪里呀?」 「呃……」 「副总!」 这声「奇怪」的呼唤立刻唤去所有人的注意力,业务部所有的同仁又很整齐划一地把脑袋同时转向正走进业务部里的一个三十多岁女人。 「副总,我是秘书部派给您的秘书,我姓朱,刘副总叫我来帮您整理东西。」 康比勒刚张开嘴巴,周秘书就抢着说:「你是不是搞错了?他是我们业务部的副理,不是副总。」 朱秘书露出职业性的微笑。「是,他以前是你们的副理,但从今天开始,他已经升任为本公司的副总经理了。」 此话一出,业务部上至经理,下至影印的小妹全都不敢置信地傻了眼,就连康比勒说了句「对不起,我进去整理东西了」之后回到副理办公室时,他们也只能呆呆地看着他进去,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好。 他早晚会慢慢升上去的,不管经理如何阻扰都一样,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因为他真的很能干,但是…… 从副理直升副总? 这也未免太快了点吧?他是抽中什么「大奖」了吗? 半个钟头后,康比勒和朱秘书各抱着一箱东西走进电梯里,朱秘书按下顶楼下面一层的按钮,然后好奇地瞥视着康比勒。 「请问副总,听说您是总裁的女婿,不晓得是不是真的?」 康比勒静静的看着电梯楼层小灯一层层的往上亮。 「是的。」 「哦!」朱秘书不再出声了。 康比勒也没说话,但即使没有看她,他也感觉得出来朱秘书异样的眼光,也知道往后会有更多,但是他并不在意。 或许大家都会认为他是为了某种目的才和总裁那个白痴女儿结婚的,而他也的确是,然而,易双立最大的希望,就是让他女儿有个幸福的人生,所以,他牺牲了自己的幸福来换取那个总裁宝座,也决定一定要达成易双立的愿望,因此,他觉得这应该算是一个很公平的交易。 不过,如果再认真想一下的话,结果他娶到的是自己心爱的女孩,所以,他也不算牺牲自己的幸福,因此,这个交易也可以说是他占了大便宜。 然而,如果说是为了挽救哥哥、姊姊的自由与幸福,要他忍受多少讥讽轻蔑都无所谓。更何况,他对自己的能力有绝对的信心,只要给他一、两年的时间,他一定能胜任双扬财团总裁的职位,绝不会辜负易双立的期望。 所以,随便他人爱怎么看他、怎么说他,他都不会在意,重要的是他的心,只要他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够了! 电梯门打开了,他深吸一口气,而后昂然大步地踏出去。 *** 虽然不用加班,但是,刚开始要进入公司核心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因为刘正麟是个很认真的人,所以,他也很认真的在帮助康比勒进入状况。 不久,康比勒就发现,光是要记住的人名、数字、计画等等,就够他消化不良了。 但是他不想,也不能认输,因此,他也拿出双倍的精神去应付。 所以,到了下班时,他也累到快不行了! 疲惫地把公司配给的新车开进车库里,再像个战败的残兵败将般进入屋内,康比勒环视一周,客厅里没有半个人,于是,他直接走向主卧室,就在门口,他终于碰上了安琪儿,而她,居然拿一张沮丧的脸对着他。 他笑笑,并搔搔她的头发,再进入卧室内,扔开手提箱,开始脱衣服。 「怎么了?又闯了什么祸了?」不晓得为什么,一看见她那张纯真的脸,他就不觉得那么累了。 「唔……」安琪儿畏缩地瞄了一眼浴室。「只是……只是一点小祸啦!」 「哦!是吗?」康比勒扯下领带,抽开皮带,再脱衬衫。「那就告诉我啊!」 「告诉你啊……」安琪儿犹豫了大半天,直到康比勒脱得只剩下一件内裤时,她才有点惊慌地脱口问:「你……你要洗澡了吗?」 「是啊!我不是跟你说过,我习惯下班后先洗……咦?」走向浴室的康比勒蓦地停住脚,并错愕地望着浴室前的地毯。「那……那是怎么搞的?」 「那……那个……」安琪儿怯怯地垂着脑袋,绞着手。「人家……人家只是想说帮你放一池水让你泡澡,可是……可是……」 康比勒无奈地摇摇头。「放了水,却不晓得跑去干什么了,结果忘了你在放水,所以,水满了你也不知道,弄到水淹到卧室里来了,对吧?」 安琪儿无语地默认,脑袋垂得更低,几乎像是断了一样。 康比勒看了不禁觉得好笑,他慢慢走过去把她揽进怀里,并亲了她的额头一下。 「这样吧!我们先说好,以后我上班回来时都用冲浴的就可以了,放假时我们再一起洗泡泡澡,好不好?」 安琪儿悄悄地抬起眼。「你……你不生气?」 康比勒点了一下她的鼻子。「这有什么好气的?把地毯弄干了就好了嘛!」 闻言,安琪儿立刻咧出一脸欢欣的笑容,纯真又甜蜜,康比勒禁不住诱惑地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对嘛!我就是想看这种笑容嘛!」 只要能看到这么迷人的笑容,她闯再多的祸也没关系,反正只要慢慢教,祸自然会越来越少了。 「老天!怎么这件衣服也变成彩色的了?!我不是帮你分类好了吗?」 「啊!!人家……人家又忘了嘛!所以就……就两篮衣服都一起倒进去了。」 真的会越来越少吗? kkk 虽然已是十二月初冬,天气却依然冷不到哪里去,有的人甚至还穿著短衣短裤到处跑呢!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温室效应吧! 近三个月来,在康比勒的努力下,他终于能完全了解公司的营运状况了,当然,刘正麟也功不可没。 还有,以往很少出现在公司的易双立,在康比勒升为副总后,也常常到公司了解状况,而且,依据康比勒的状况下指示来让他更切入核心之中。 冯千里一直以为自己会是未来的双扬总裁,但看这情势,也许那个宝座会被康比勒抢去也说不定。 老实说,他实在很意外,他一直认为表妹天天不会结婚的,因为没有人会愿意娶一个低能儿,即使她有多漂亮也一样。就算她终究还是结婚了,会娶她的人也只有两种,一种是另一个低能儿,一种是有所企图的人,这点易双立应该比他更清楚才对。 既然康比勒不是低能儿,那么就是有所企图的人,易双立怎么可能会把心爱的宝贝女儿交托给那种人呢? 他实在搞不懂! 但是,懂不懂是一回事,能不能接受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不能接受! 所以,他必须想办法了,先问清楚易双立究竟打算如何,再根据回答来做应变,这就是他现在必须做的! 所以这天,他觑了个机会便直接闯进总裁办公室里—— 「总裁。」 正在写什么东西的易双立闻声抬起眼来。「有事?」 「嗯!」冯千里也不客气地拉开椅子在办公桌前坐下。「妈要我问你,你是不是打算把公司交给康比勒?」 易双立慢吞吞地往后靠向椅背,心中暗暗冷笑。「你妈要你问我?」 「对,是我妈要我问你的。」 易双立微微一哂。「或许你应该叫你妈亲自来问我。」 冯千里的脸色微微一变。「你是说你不愿意告诉我?」 「应该说,你凭什么要我告诉你?」易双立淡淡地道。 「是我妈要我问你的呀!」 「那就叫你妈自己来问我呀!」 冯千里窒住了。 他是故意的!他明明知道他妈妈是个老式的女人,对这种权力财富上的争执一点兴趣也没有,只想平静地做她的闲妻凉母。至于他爸爸,虽然权欲心很重,却很早就过世了,所以,他只能靠自己。 看样子,他必须回去逼一下母亲了。 隔天晚上,冯千里的妈妈,易双立的姊姊被逼不过,还是打电话去易双立家里了。 「阿立,听说你打算把位置交给那个康比什么的,是不是真的?」 易双立的眼神倏地转为高深莫测。「不!我死后并不打算把位置交给他。」 「真的?」 「真的。」 「那就好。」这样儿子就不会继续烦她了。 放下电话后,易双立深思片刻,又抓起电话来…… *** 冬天的假日里,如果是太阳高高挂天上,不出门就实在太可惜了,所以,康比勒夫妻俩像在比赛似的共同把家事做完后,就拎着外套出门了。 「走,看姊姊去。」 「好!」 不过,他们没看到……不!也不算没看到,只是,当他们到花店时,那么嘟嘟好的被他们瞧见康比雪正和一位很斯文的中年人谈得正开心,而且,那个中年人居然还动手动脚地抚摸康比雪的头发,康比雪也活像爱娇的猫咪似的凑过去让他摸,那气氛实在是有够暧昧的,所以,两人互觑一眼,随即转身闪人了。 「呃!姊姊不好看,还是去看大哥吧!」 于是,两人先去买了大包小包,才转去监狱,终于看到了气色很不错的康比勇。 康比勇每一次见到安琪儿似乎都很开心,安琪儿天真的话语也总是能逗得他哈哈大笑,他甚至曾偷偷地告诉康比勒,说他觉得安琪儿有点像小妹比云。 然后,在他们回程的路上,安琪儿一上车就问:「比此,大哥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出来跟我们住在一起啊?」 康比勒瞟她一眼,随即启动车子上路。 「快了、快了,最多再一年半左右,大哥就可以办假释了,我想,这次应该不会有人阻挠了才对。」 「一年半啊?好久喔!」安琪儿叹息似的说。 「跟十年比起来已经相差很多了,而且至少有个期限,而不是遥遥无期,对吧?」 康比勒微笑地说。「其实,每次一想到这件事,我就觉得很兴奋、很期待,想想,不久前我还以为大哥要出来还必须等很久呢!那时候我真的很沮丧,很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康比勒停下车子在红灯前。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当大哥要办假释时!我也应该是双扬的总裁了,届时,双扬总裁的大哥要办假释,谁敢阻扰,你说是吧?而且,你也看到了,当我告诉大哥这件事时,他竟然高兴得跳了起来,害守卫紧张得忙赶过来,真好笑!」 安琪儿似乎不是听得很懂,但她还是很认真努力的听着,并配合康比勒的笑声也跟着傻笑。 「如果现在总裁突然跟我说他是在骗我的!他根本不会把总裁的位置交给我的话,我想,我一定会发疯的!」见绿灯亮了,康比勒踩下油门继续前进。「想也知道嘛!以前虽然希望不大,至少我们心里都早就明白了,所以不会太痛苦。可是,给了我们希望又取走,那种失望可就不是普通的失望了。 「特别是大哥,我一想到他从希望的高峰被扔下来时可能会出现的绝望表情,我就觉得好害怕,不知道该如何对他交代?而且,这种机会也不是你低着头就可以捡到的,如果凭我自己的能力的话,大哥还要熬多久呢?一想到这样,我真的觉得很可怕呢!」 安琪儿俏悄地伸过小手来按着他的大腿,康比勒瞥了她一下。 「不过,你爸爸应该不会那么做才对,毕竟他是商场上出了名的诚信商人,他应该不会出尔反尔的。不过,我希望你不要以为我是觊觎你家的财产,即使你爸爸只让我当两年的总裁也没关系,只要能让大哥出来就够了,其它的我都不在乎,我相信我有能力独立养活你,而且帮助大哥站稳脚步。」 安琪儿低头想了想,随即又抬起头来对他露出娇憨的笑容。 「哦!我懂了……」 真的吗?康比勒怀疑地瞄了她一眼。 「……那我们现在可以去吃旋转寿司了吗?」 就知道! kkk 冯千里的阴沉脸色从某年某月某日开始又恢复了神清气爽及傲慢十足,以前见了康比勒总是当作没看见,现在却是一瞧见康比勒,就仗着总经理的身分对他颐指气使,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冯千里在整他。 问题是,冯千里也碰上和业务部经理同样的困扰,无论他如何刁难、指使康比勒,康比勒总能把事情解决得比他自己处理得还要完美,而且迅速,甚至有时候他还会惊讶地问自己: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所以,即使他明知道康比勒不会抢去「他的」位置,心里还是很不舒服,而且更想整倒康比勒。 总而言之,冯千里对康比勒的冷嘲热讽和无理刁难,简直是已经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要不是刘正麟总是很公正的替康比勒推掉许多不该他处理的事,恐怕康比勒根本就回不了家了! 但有时候,冯千里还是有那种不能被拒绝的公事要塞给康比勒,因为他必须找个替死鬼。 「总经理,这位客户明明是副总裁交代要你亲自处理的,你怎么可以推给康副总?」 刘正麟又在打抱不平了。 因为他搞不定那个混蛋客户呀! 「我知道,可是我还有更重要的公事必须优先处理,而这个已经不能再拖了,因为期限只剩下两天了。」 「既然这么急,那就没有比它更重要的公事了,总经理更应该优先处理这位客户,再去处理其它的公事吧?」刘正麟理所当然地说。 他先去宰了那个客户,这总行了吧? 「无论如何,我才是总经理吧?我就是要把这件公事交给他,他敢不听吗?」反正这件case肯定是over不下来了,如果他现在还不赶快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别人的话,他就得承担失败的责任,虽然会失败的责任的确在他,因为是他的傲慢得罪了那位客户。 刘正麟面无表情地注视冯千里片刻,而后突然转身就走。 「那我先去报告副总裁一下。」 耶?报告副总裁?! 那怎么行!!! 「等等,为什么要报告副总裁?」 「因为副总裁也交代了很多事要他处理,如果必须先处理总经理这边的问题的话,势必要延后副总裁交代的公事,这种情况我怎能不报告副总裁呢?」 「你……」冯千里的头顶顿时冒出五颜六色的轻烟。「算了、算了,我自己处理!」 完蛋了,这下子还能找谁当替死鬼呢? 对了!业务部经理! 视线从冯千里急匆匆的背影拉回来,刘正麟很正经地对康比勒说:「你不用怕他,像这种事一定要公事公办,否则你会累死的!」 康比勒微微一笑。「我不是怕他,我只是觉得,如果连这种情况都应付不了的话,我就没资格坐在副总经理的位置上了。」 刘正麟凝视他片刻。「可是,他明明就是想找个替死鬼而已。」 「那我也知道,」康比勒豪不意外地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刘正麟跟在他身边。「可是我有把握搞定那位客户。」 「咦?真的?」刘正麟很少见的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为什么?那个客户的确很龟毛,连我都不太有把握呢!」 康比勒耸耸肩。「其实也没什么,因为他第一次到台湾来时,是我去接机的。」 「耶?是你?不是让业务部经理去接机的吗?」 「经理的英文不太好,所以他叫我代替他去。」 刘正麟皱眉不语。 「那次那位客户的小儿子也跟着来了,那真是个超顽皮的小鬼头。就在当天刚过午夜时,我就接到他的电话,说他儿子不见了,于是,我就赶到他住的饭店跟他一起找他儿子,一直找到天亮才找到,原来那小鬼跑到饭店后面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游乐场玩得不想离开了。 「因为他还要谈公事,所以,第二天我就帮他找了一个夜间部工读生帮他带儿子,那也是一个很外向的大孩子,一大一小两个小鬼一拍即合,在他逗留在台湾的期间,那小鬼再也没有找过他的麻烦了!」 「原来如此。」刘正麟喃喃道。「那么,如果我们想要抓住那个客户,非得你亲自出马不可罗?」 康比勒没听到,因为他正忙着听他的秘书告诉他一些事。刘正麟凝视着他端正的侧脸,突然有种预感,今天是他指导康比勒,但是不久的将来,康比勒肯定会爬得比他高,可并不是因为康比勒是总裁的女婿,而是因为他是真正有能力、有才干的人。 当天傍晚下班前一刻,因为早上发生的事,副总裁办公室里爆发了一场小小的火爆场面。 「千里,荻原先生那边接洽得如何了?」 冯千里满不在乎的脸色立刻被刷掉了,他小心翼翼地偷觑着副总裁曾慎贵难得出现的严酷表情,心里开始七上八下的。虽然他是总裁的亲外甥,但曾慎贵却是总裁最信任的老同学兼知己,在总裁眼里,曾慎贵的存在比他还要重要,所以,他不敢也不能得罪曾慎贵。 「这个……还在……还在努力当中。」 「是吗?」曾慎贵看向自己手上的文件。「是你亲自处理的吗?」 冯千里神情更难看了。「当……当然。」 「那为什么荻原先生告诉我,他不想和你这种混蛋谈,结果你又派去一个与你一样混蛋的人跟他谈,还问我到底想不想继续和他们公司合作?」 可……可恶的业务经理! 冯千里久久说不出话来,曾慎贵锐利的眼神这才慢慢移到他的脸上定住。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交代你的事,要是你搞不定的话,你就会把它扔给别人,让别人来替你背黑锅,这些你真的以为我都不知道吗?」 冯千里垂下眼,不敢与曾慎贵的视线相对。 「以往那些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不知道,但是这一回,荻原先生可是我们公司在亚洲数一数二的大客户之一,你不但随随便便的就得罪了他,还想跟以往一样蒙混过去,你知道美国那边也想争取他吗?还有,这样公司会损失多少,你计算过吗?」 冯千里连呼吸都不敢太重了。他哪会去伤那种脑筋啊!等将来他做了总裁之后,所有的事不都是扔给下面的人去伤脑筋就行了吗? 彷佛看得出来冯千里心里在想什么似的,曾使贵轻蔑地摇摇头,同时按下对讲机。 「李秘书,请帮我叫康副总过来一下,他来了之后叫他直接进来。」 吩咐完毕,他又盯着冯千里好一会儿,这才叹道:「好吧!既然这件大case你处理不来,那么,原先交给康副总处理的那件中东的case就交给你了。」 「中东?」冯千里闻言色变。「不是要我去中东吧?」 「如果你在这里处理得好就不必去,如果处理得不好,你就得追过去处理好!」 冯千里正想抗议,就在此刻,康比勒开门进来了,后面还跟着刘正麟。 「副总裁,你找我?」 「嗯!听正麟说,你和荻原先生很熟?」 康比勒先觑了冯千里一眼,而后谨慎地说:「也不算熟啦!只是他对我的印象不错,总是跟我有说有笑的。」 曾慎贵这才笑了。「那我换个方式问好了,你有把握抓住荻原先生这个case吗?」 「没问题。」康比勒毫不犹豫地回答。「给我一天的时间去说服他,再两天时间陪他……这次他是带谁来?」 曾慎贵笑了。「还是那个小儿子。」 「那个小鬼啊……」康比勒喃喃道。「难怪你们搞不定,那个小鬼真的很恐怖,如果不先搞定那个小鬼,达圣人也会变成疯子!好吧!我再找上次那个工读生陪他疯,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 「OK!」曾慎贵猛一点头。「那就交给你了!」 「好。」 「还有,把你手中那件中东的case交给总经理,免得你忙不过来。」 「中东的case啊?」康比勒瞧了一下忍俊不住的刘正麟,再瞥一眼脸色难看的冯千里。「可是……可是那个客户也很难搞啊!他的英文没几个人听得懂,又有些奇奇怪怪的习惯,更不喜欢洗澡……总经理搞得定吗?」 刘正麟忍不住笑着插嘴进来。「那个家伙连我都受不了,要是让总经理去处理,肯定会灰头土脸,亏得康副总就是有办法让他整天笑嘻嘻的,还是让康副总继续处理这件case比较稳当吧!」 「这样啊……」曾慎贵沉吟了一下。「那就马来西亚那件……」 「还是不行,」刘正麟马上又否决了。「那种龟毛的怪老头,总经理肯定说不到两句就会和对方吵起来的。」 「又不行?」曾慎贵皱起眉。「香港那件呢?」 刘正麟叹气。「总经理会讲广东话吗?」 曾慎贵双眉一挑。「你会讲?」他问的是康比勒。 康比勒颔首。「我念大学时有个同学是香港侨生,我跟他学过。」 曾慎贵愣了片刻。「那泰国那件?」 刘正麟和康比勒互觑一眼。「那个……总经理能忍受人妖吗?」 冯千里和曾慎贵顿时傻眼了。 人……人妖?! 曾慎贵还没向冯千里征求同意,后者就开始猛摇头。 「所以说,还是交给康副总吧!」 曾慎贵呆了呆,随即叹了口气,并开始捏捏鼻梁。「伤脑筋!那还有什么case是千里能独自处理的呢?」 冯千里残留无几的面子被他这句话一扫就扫得干干净净的了。 「荻原先生还是由我来负责吧!」他忍不住冲口而出。「这次我一定能负责到底!」 曾慎贵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半晌。「如果失败了呢?你愿意负起责任辞职吗?」 冯千里的脸色瞬间变绿了。「辞……辞职?!」 「没错,我说过,荻原先生是公司在亚洲最大的客户之一,要是失去了……对公司的影响相当大,既然你夸下海口说要负责到底,那么,若是你抓不住荻原先生的话,自然就要辞职以示负责到底罗!」 「那为什么他就不用?」冯千里指着康比勒。 「因为一开始我就先交给你了!结果你把关系搞坏了才交给他来想办法起死回生,在这种情况之下,失败了当然不能怪他。」 冯千里迟疑了一下。「那我接中东的case。」 曾慎贵不先回答他,反而以询问的眼神看着康比勒,康比勒则看看刘正麟,刘正麟想了想,然后轻轻摇了两下脑袋。 「只要半天,你就会受不了了!」 「那我带个翻译去接香港的case。」 「香港的case本来是我的,就是因为对方不喜欢翻译,所以我才会让康副总接下来的。」 冯千里的脸色开始发黑了。「那就马来西亚的case,我发誓我一定会忍耐到底的!」 康比勒轻叹。「你忍耐得了吗?如果对方说要吃寿司,可是等你带他到寿司店后,他又改口说要吃牛排,到了牛排店,他又说也许台湾的牛肉面更好吃,到了面馆,又说他那一时、那一刻最想吃的还是寿司,于是,你又带他回到原来的那家寿司店,结果,他竟然举起拐杖开始打你,骂你带他转了两个多钟头,是不是想饿死他?这样你真的忍耐得了吗?」 不要说冯千里了,就连曾慎贵听了都张口结舌作声不得,只有刘正麟在一旁窃笑,因为他早就领教过那个老头的终极招数了。 冯千里咽了口口水。「那……那泰国那个人妖……」 「你要跟他上床吗?」 吃了一惊,「上床?」冯千里尖叫。「当然不!」 康比勒摇摇头。「那他就会说你看不起他。」 冯千里呆了呆。「难不成你跟他上床了?」 「没有,」康比勒举起左手。「我告诉他我结婚了,不是看不起他,而是不想背叛我老婆。」 「那我也跟他说我结婚了。」 康比勒又叹。「我们会调查对方,难道对方不会调查我们吗?他早就知道你还没结婚了。」 冯千里愣住了,曾慎贵却忍不住笑了起来。「老天,这些家伙还真是只有你才能应付得来,真不晓得过去是怎么应付过去的?」 「除了荻原先生之外,其它都是第一次接触,」刘正麟解释。「而荻原先生前两次都是由我负责的。」 曾慎贵点点头。「好了,千里,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你这个总经理做的连我都替你觉得丢脸,你却还不知道上进,只知道捡好吃的吃,不好吃的就扔给别人,早晚有一天你会捅出大楼子,到时候谁也保不住你了!」 他才说到一半,冯千里的脸色又开始转变颜色,直到他说完后,冯千里的脸已经涨得通红了。 「那又怎么样?」他蓦地大吼。「反正总裁的位置早晚是我的,我干嘛要委屈自己去受那种罪?到时候,我只要跷着脚抽烟喝酒,下面的人自然会替我料理一切,我能不能干关你屁事!」 一看到曾慎贵的神情变得很难看,冯千里似乎很高兴,而且打算再接再厉让自己更开心。 「还有你!」他转而对康比勒嘲讽地冷笑。「你再精明、再能干,还不是要被我踩在脚底下,你不要以为娶了天天,舅舅就会把总裁宝座让给你,告诉你吧!我早就叫我妈去问过了,你知道我舅舅怎么回答吗?」 康比勒的脸色果然不对劲了,于是,他更大声地说:「我舅舅说啊!他根本没打算要把位置交给你,你不要以为他是在哄我妈,告诉你,舅舅可以骗任何人,就是不会骗他的亲姊姊,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所以啊!你少作梦了。」 康比勒一声不吭地转身就走,他直接冲出副总裁办公室,再冲进总裁办公室,后面还追着几个看情势不对的人。 「总裁,」康比勒绷紧了下巴凝住易双立。「请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不打算让我接总裁的位置?」 易双立瞟一眼康比勒后面的冯千里,而后慢慢垂下双眸,双手安详地交迭在桌上。 「没错,我是不打算把总裁的位置交给你。」 突然间,整个办公室彷佛置身在坟墓中似的充满了窒息的沉默气氛,悄无声息的办公室里,只听得见康比勒粗重的喘息声。 「你骗我!」康比勒一个字、一个字咬牙切齿地说。「为什么?」 「这样你才会娶天天啊!」易双立平静地说。 「我本来就想娶她了!」康比勒大声怒吼。「你为什么还要骗我?你知道这样有多残忍吗?你知道我大哥有多高兴他终于可以获得自由了吗?你知道我们三兄妹有多感激你吗?而现在,你却告诉我一切都是他妈的谎言! 「你可以不必骗我的,我并不希罕总裁的位置,这样我们也不必从满怀希望中跌入绝望的深渊,可是你骗了我,等我把希望塞进他们的心中后,你才来告诉我那希望是虚幻的,这样比原先不抱多少希望更教人痛苦,你知道吗?」他痛苦地大叫。「现在…… 现在你教我怎么跟我大哥说?你教我怎么跟我姊姊说?你告诉我呀!告诉我呀?」 易双立的神情始终很安然。「很抱歉,那是你自己的事,请你自己想办法。」 「你……」 康比勒蓦地握紧虽又拳,众人还以为他气疯了想揍人,正想上前阻止他,却没想到他竟回身就走,大家反而呆住了。 好半天后,曾慎贵才上前在易双立的耳边咕哝了两句,「你不应该这么做的,实在太幼稚了!」随后便离去了。 刘正麟也跟着离开,冯千里走最后…… kkk 怒气冲冲地冲回家里,无视一旁满脸兴奋的安琪儿,康比勒继续往卧室冲去。 「比比,你回来了,我……」 「别碰我!!」 康比勒狂吼,同时继续往前冲,然而在,卧房门口,他又突然煞住了脚,片刻后,才慢慢转回身来,一脸的痛苦与挣扎;又过了好一会儿后,他才褪下满身的怒气,歉然地过去把神情惊惧的安琪儿抱入怀中。 「对不起,我不应该迁怒到你身上的。」 安琪儿从他怀里怯怯地仰起小脸蛋,小心翼翼地问:「比比,你心情不好吗?」 康比勒轻叹。「是的,我的心情很不好。」 安琪儿的惊惧立刻换成同情。「那我去帮你放个泡泡水,你可以先泡一下,再去睡一会儿,这样你的心情一定会转好的。」 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康比勒暗暗苦笑。「好啊!那你去帮我放水,多一点泡泡喔!」 这一回,安琪儿乖乖的守在浴室门口,而康比勒却靠在窗边猛抽烟。他从没有在安琪儿面前拍过烟,事实上,他已经好久没有碰烟了,但是,安琪儿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并没有像以往一样,一见到他就不停的说这说那,她只是很谅解,而且同情地看着他。 那天晚上,康比勒泡过澡后,就直接上床睡了,也没有起来吃晚饭。直到半夜,他又醒来坐在床边,凝视着安琪儿的睡容继续猛抽烟。 翌日,他面色平静地照常上班,直到下班前两个小时,他才又跑去找易双立。 「总裁,对不起,」他谦卑地向易双立道歉。「昨天是我太冲动了,我实在不应该那样大吼,我知道总裁的决定都有一定的考量,会作那样的决定,也是为了整体着想,我能谅解。」 易双立默然无语,只是高深莫测地注视着他。 他不觉咬了咬牙,然后逼迫自己继续说:「其实,我对总裁的位置并没有多大的兴趣,所以,到时候谁做总裁都无所谓,但是……总裁,我只想请你帮个忙,麻烦你去跟相关人士说一下,请他们在我大哥申请假释时不要刁难我们,让我大哥有重新做人的机会,这样就足够了,我们三兄妹真的会很感激你,就算你要我立刻离开公司也不要紧。 总裁,请你帮这个忙就好,可以吗?」 易双立静静的聆听康比勒的恳求,始终面无表情,末了,他又看了康比勒好一会儿,这才慢慢垂下眼,双手再度安祥地交迭在桌上,这种态度让康比勒的心头顿生不祥之感。 果然…… 「我从不做关说这种事。」 「我知道,可是……」康比勒忍耐着更低下头。「算我求你,总裁,我是以女婿的身分在求你,请你看在我是安琪儿的丈夫的份上,请你……不!求你帮帮我,我只有这个要求而已。」 「我也不想对人低头。」 「总裁,你不用把总裁位置给我,也不用给安琪儿任何遗产,我什么都不要,只求求你帮我这个忙吧!」 「那是你自己的事,不要推给我。」 康比勒满眼的央求。「求你,总裁,你不是这么冷酷无情的吧?我大哥已经坐了十年的牢了,那已经够了,至少他现在还年轻,请让他有个重来的机会吧!」 「那与我无关。」 「可是,总裁,如果你不帮我,就没人能帮我了!」康比勒沙哑地说。「如果对方只是一个难缠的人物,那么,也许只要我这个双扬副总经理就可以唬过去了,但对方不只一个,而是好几个大人物联手,那样的话,就只有双扬总裁出面才有办法了。 「现在总裁如果不帮我,那么,下一任的总裁必定是总经理,而总经理一向看我不顺眼,他更不可能帮我了,这样一来……」他绝望地看着自己发抖的手。「大哥获得自由的机会就真的很渺茫了呀!」 「我说过,那是你家的事。」易双立的口气依然如此淡漠。 康比勒仍然看着自己的手,眼眶却已润湿了。「我不懂,我真的不懂,你为什么要骗我?又为什么不肯帮我?再怎么样,我总是你的女婿呀!」 「那又怎么样?」易双立淡淡地道。「无论如何,你都会好好照顾天天,因为你爱她,我只要知道这点就够了,其它的闲事我不想多管。」 「闲事?」康比勒骤然抬起头来。「你说那叫闲事?」他终于忍不住大声起来了。 「他是我大哥,也是你的姻亲啊!」 易双立轻蔑地撤了撤嘴。「他只不过是个卑劣的杀人犯。」 「你……」康比勒愤怒地指着易双立。「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 易双立不耐烦地往后靠。「我说你大哥只不过是个卑劣的杀人犯,我说错了吗,如果不是天天爱你,我根本不想把她嫁给你!」 康比勒蓦地睁大双眼,不敢相信地瞪着易双立。「你这个冷酷无情的老狐狸!」他咬牙切齿地从齿缝里咬出字来。「你就真的那么自私吗?」 易双立深深的看了康比勒好一会儿。「人性本来就是自私的,你也是一样,」他慢条斯理、若有所指地说。「所以,你不能怪我这么做。」 「该死的谁说我不能怪!」康比勒低吼。「你到底帮不帮?」 易双立慢吞吞地摇摇头。「我没兴趣帮。」 康比勒全身都气得在微微抖颤着。「你……你真的不帮?」 「不帮。」 康此勒屏息了两秒,而后倏地怒吼,「你这个无情的王八蛋,我真想杀了你!」 「我想不需要你动手了吧?」易双立无所谓地说。 「你……」康比勒喘息着。「我不干了!」 当他冲出总经理室时,几乎是贴在门口处,恰恰好有四个人急忙闪开——一脸忧虑的曾慎贵、脸色沉重的刘正麟、不知所措的总裁秘书和阴阴冷笑的冯千里。 kkk 这是第二次康比勒飙着满身怒火冲回家,刚迎上前的安琪儿顿时吓得连退两步,因为康比勒看起来似乎此昨天更生气、更可怕。 不久,卧室里开始出现乒乒乓乓丢东西的声音,安琪儿只敢躲在门外偷看,看康比勒丢完这个丢那个,扔完那个扔这个,直到没东西丢了,他才砰一下跌坐在床上,凄惨地抱着脑袋。 犹豫了好半晌后,安琪儿才畏畏缩缩地靠过去,轻轻地拍拍他的肩膀。 「比比,你今天比昨天心情更不好吗?」 康比勒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安琪儿不禁愁眉苦脸地垂下嘴角。「你……你要不要洗泡泡澡?」 康比勒还是不吭声。 安琪儿无助地抓抓头发。「那……睡一下好不好?」 康比勒依然动也不动。 安琪儿咬着手指又想了想。 「要……要不要吃饭?」 康比勒仍旧没有反应。 安琪儿更沮丧了。「那……那……我唱歌给你听?」 「滚开!」康比勒终于出声了,小小声的。 「嘎?你说什么?是不是要我唱歌……」 还没说完,康比勒就突然跳了起来,并且狂暴地怒吼一声,「滚开!!!」 一声惊喘,安琪儿反射性地转身就跑出卧室,跌跌撞撞的,甚至可以听到她摔了两次又爬起来,然后不知道躲到哪里去呜呜咽咽了。 康比勒又跌坐回床上抱住自己的脑袋,但是,安琪儿的抽噎声不断传进他的耳里,小小声的,可以感觉得出来她很努力的要自己别哭出声来,但是不太成功,那可怜兮兮的、委委屈屈的、凄凄惨惨的啜泣声始终不曾间断地飘进卧室里。 半晌后—— 康比勒站在洗衣间的烫衣板前,愧疚地注视着躲在烫衣板下面的安琪儿,她把自己缩成一团藏在角落边边,而且学他抱着自己的脑袋。 他叹口气,翻起烫衣板坐到她身边地上,然后温柔地把她整个人抱到自己的大腿上,再不停的亲吻着她的头发。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安琪儿,我真该死,为什么要拿你出气呢?又不是你的错,我……唉!我没有借口,只能说我一时失控了。真的很抱歉,安琪儿,不要生我的气了好吗?」 安琪儿仍在啜泣,但她还是断断续续地问了一句。 「你……你今天……今天的心情……非常……非常不好吗?」 康比勒轻叹。「不,不是非常非常不好,而是非常非常非常不好。」 安琪儿静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跟着,她的啜泣也慢慢收起来了。片刻后,她怯怯地仰起半张脸。「你……你要我唱歌给你听吗?」 康比勒勉强挤出微笑来。「不!我们先一起洗泡泡澡吧!」 安琪儿听了,不觉露出一个喜悦的笑容。「那我去放水!」 等她蹦蹦跳跳的跑出洗衣间后,康比勒才又痛苦地抱住自己的脑袋。 天哪!他该怎么办? kkk 翌日,康比勒没有设定闹钟,所以,他睡到了近午都还没起床,安琪儿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闹钟没有响就是假日嘛! 所以,她任由他睡,自己则慢慢的做家事,也不敢开电视,只是专心一意的想把家事做好一点,免得康比勒还要重做。清理厨房、洗衣服、晾衣服、整理客厅、整理餐厅,最后,她开始吸地毯。 吸尘器轰隆隆的声音掩去了电话铃响,卧室内的康比勒这才半睁开眼,迷迷糊糊地」 抓来床边的分机。 「喂?」 「请问易天天小姐在吗?」 安琪儿?! 康比勒清醒了些。「我是她先生,请问找她有什么事吗?」 「哦!那么,请你转告她,她父亲昨晚去世了。」 康比勒呆了呆,旋即弹坐起来。「怎么这么快?不是至少还有半年吗?」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咦?她爸爸患有癌症呀!难道……难道他爸爸不是病死的?」 「不,易双立先生是被谋杀的!」 休去采芙蓉, 秋江烟水空。 带斜阳,一片征鸿。 欲顿闲愁无顿处, 都着在,两眉峰。 心事寄题红, 画桥流水东。 断肠人,无奈秋浓。 回首层楼归去懒, 早新月,挂梧桐—— 宋陈允平 第七章 康比勒考虑了很久,决定还是直接告诉安琪儿。 「安琪儿,你爸爸变成天使去找你妈妈了。」 安琪儿愣了一下。「爸爸变成天使了?那他不会再来看我了吗?」 「不会了,不过,你有我陪着你,不是吗?」 安琪儿想了想。「那你不能离开我喔!」 「不会的,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 安琪儿开心的笑了。 可是,事情似乎不是这么简单,那天下午,所有「和易双立有关系的人」就全被召集到双扬总裁办公室里了,而召集人是负责侦办这桩谋杀案的高警官。 「首先,请问尤秘书,你是怎么知道易总裁昨天晚上会到阳明山的?」 尤秘书迟疑地看了康比勒一眼。「昨天下班前,我先拿了一些文件去给总裁,刚好有通专线电话进来,所以我就先等在一旁……」 「那是谁打来的?」高警官打岔道。 尤秘书又瞄了康比勒一眼。「应该是康副总。」 「咦?」康比勒错愕地指着自己。「我?」 「你为什么说是?应该是。呢?」高警官又问。 尤秘书又迟疑了一下。「因为那通电话很不清楚,好象是线路不好,杂音很多,对方虽然自己承认是康副总,但是听声音又不太像,不过,我也不确定,因为真的听不太清楚。」 高警官点点头。「那么,那通电话的内容呢?」 「哦!康副总说,他想和总裁再谈一谈,可是不想在公司里谈,希望总裁能在外面和他会面。」 「所以,易总裁就和他约在阳明山那边?」 「不,是康副总提议在阳明山会面的。」 「好,最后一个问题。听说康副总昨天和易总裁大吵了一架,而且,最后他还说真想杀了易总裁,你有听到他说那句话吗?」 尤秘书看着康副总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轻轻地点了头。「我听到了。」 此刻,康比勒终于明白了,事实上,所有的人都明白了——除了安琪儿,谋杀易双立的主要嫌疑犯就是他! 他简直不敢相信! 就算他和易双立吵过架又如何?会吵架就表示会杀人,那么,这个世界上的人谁没有吵过架?是不是就代表这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有杀人嫌疑了?这简直是鬼扯嘛! 不过,更没有想到的是,第一个抢先提出抗议的竟然是易双立的至交——曾慎贵。 「康副总不可能杀总裁的!」 高警官立刻把注意力转过来。「为什么?」 「因为知道总裁罹患癌症的人不多,只有七个人,总裁的姊姊、总裁的管家、医生、孙律师、总经理、我,而最后一个……」曾慎贵看向康比勒。「刚刚好就是康副总。既然他已经知道总裁快死了,就算他再气总裁,也不可能做这种多馀的事,他没有那么笨!」 「你说的没错,不过……」高警官把视线移到康比勒身上。「康副总的哥哥现在正在坐牢,而他的罪名是杀人……」 「我抗议!」这回是孙律师。「他哥哥杀过人,并不表示他也会杀人!」 「我明白,」高警官很冷静地说。「我的意思是说,他哥哥是因为冲动而杀人,那么,康副总个性也许也很冲动……」 「才不会呢!」连尤秘书也抗议了。「康副总的脾气才好呢!他真的很冷静,我从来没有看见他生气过,还有那些难缠的客户也只有他才忍受得了。要说脾气不好,总经理的脾气才真的不好呢!」说得激动,连不该说的话都说出来了。 「好,他很冷静,但是,他的确和易总裁吵过架吧?所以,我猜测当他真正生气到会吵架的时候,也许就是冲动到失去理智的程度了。」 孙律师突然冒出一个天官赐福的慈祥微笑。「那么,高警官你呢?我听警局的人说,你也很冷静,而且,冷静到几近于冷酷的地步,那么,是不是表示当高警官和人吵架的时候,也就是高警官会杀人的时候了?」 一听,高警官不由得窒住了。「这……我不明白,听说两位是易总裁几十年的好友,为什么要这样替康副总辩护?」 「就因为我们是他最好的朋友,所以,我们才希望能抓到真凶,」曾慎贵冷冷地说:「而不是随随便便抓个人来搪塞,这样也许你们的绩效会比较好看,但对我们来讲,却是最令人痛恨的做法!」 高警官的确很冷静,像这种令人难堪的话,他听了居然一点也不生气,只是默默地观察他们片刻。「你们都觉得康副总不是凶手?」 除了神色阴沉的冯千里和安琪儿因为她听不懂那么复杂的讨论之外,所有的人都一致的拚命点头。 「我了解了,那么,再让我问几个问题,我再告诉你们我打算如何,可以吧?」 见没有人反对,于是,高警官这回直接面对康比勒。 「康先生,请问昨天你是几点到家的?」 「不清楚。」康比勒很老实地说。「当时我气冲冲的,所以根本没有注意时间。」 「那么,你昨天回家之后,有再出过门吗?」 「没有。」 高警官彷佛要穿透人心的眼神锐利地盯在康比勒脸上,而康比勒也毫不迥避。 「康先生,你昨天回家之后,是否有迁怒你太太?」 「有,」康比勒依然毫不犹豫地承认了。「我叫她不要碰我,叫她滚开,而且是用吼的。」 「然后呢?」 「没有了。」 「没有了?」高警官有点讶异。 「没有了。」 高警官蹙眉沉吟了一会儿。 「我可以请教你太太一些事吗?」 「可以,只要你的问题不要太复杂,她大概都听得懂。」 高警官又想了一下,才问安琪儿:「康太太,请问……」他停住了,因为安琪儿一脸茫然。「她怎么了?」 康比勒没有回答他,反而对安琪儿说:「安琪儿,你就是康太太,他是在跟你讲话。」 「咦?我是康太太?为什么?」 「因为我们结婚了,」康比勒耐心地解释。「我姓康,所以你就是康太太,而我就是你的丈夫。」 「哦!早说嘛!」安琪儿说着,对高警官露出一个甜蜜的笑容。「什么事?」 高警官有一瞬间的失神,好美、好象小天使!他情不自禁地这么想。还好不过几秒他就回过神来了,并掩饰性地咳了咳。「呃……请问,你丈夫吼了你之后又做了什么?」 安琪儿眨了眨眼。「哪一次?」 「哪一次?」高警官呆了呆。「难道不只一次?」 安琪儿伸出两根手指头。「两次。」 高警官转头询问地看向尤秘书。「两次?」 尤秘书点点头。「他们吵了两次,一次前天、一次昨天。」 「这样啊……」高警官又思索片刻。「好,我懂了,那,康太太就先说第一次吧!」 「第一次啊……」安琪儿很努力的回想了片刻。「比比叫我……」 「等等,比比是谁?」 安琪儿指着康比勒?「他嘛!」 「哦!」高警官看着一脸尴尬的康比勒,差点笑出来。「抱歉,请继续。」 「呃……比比叫我不要碰他,吼得好大声喔!所以,我就吓得不敢动了。」 「然后呢?」 「然后他就跟我道歉。」 「跟你道歉之前呢?」 「用背对着我啊!」 「就那样?」 「对啊!他吼了一声,我就不敢动了,我正在想该怎么办的时候,他就跟我道歉了,然后……」 「然后?」 安琪儿突然咧嘴一笑。「他抽完烟之后,我们就去洗泡泡澡了。」 「嘎?」高警官傻住了。这就叫迁怒?「那……昨天呢?」 「昨天啊……」安琪儿又想了一下。「他一回到家,就冲到卧室里摔东西,摔了好久好久,把卧室里的东西都摔烂了,他才坐在床上抱着头。我想去安慰他,可是他却吼着叫我滚开,我就跑到洗衣间去哭了。」 「后来呢?」 「后来,他也到洗衣间来找我,然后拚命跟我说对不起,说我又没有做错什么,他不应该对我发脾气,又叫我不要生气,说得眼睛都红了,我就觉得他比我还要可怜,所以,我又跟他一起去洗泡泡澡了。」 「又洗泡泡澡?」高警官喃喃道。「那他……他都没有碰你吗?」 「碰我?」安琪儿有两秒钟的困惑,随即啊了一声。「有啊!他有抱着我啊!」 「抱着你?」 「是啊!抱着我说对不起嘛!」 高警官忍不住翻了翻白眼。「我是说,他有没有打你?」 「打我?」安琪儿不解地抓抓头发,继而又啊了一声。「有啊!我常常打他呀!」 这是什么回答? 「你为什么打他?」 「因为他欺负我嘛!」 「他怎么欺负你?」 「抓我痒啊!人家最怕痒了说。」 哦——真是够了! 高警官对康比勒苦笑。「你肯定是这世界上最有耐心的丈夫了。」 如果不是时机和场合都不对,众人肯定都要笑出来了。 「好,我再请教康太太最后一个问题。」 安琪儿闻言,睁大眼睛等待着。 「请问康先生昨天晚上回去之后有再出去吗?」 「没有啊!」 「你确定吗?」 「确定啊!」 「那你睡着之后呢?」 「那我怎么知道。」 「你是几点睡着的?」 「三点。」 高警官似乎愣了一下。「半夜三点?为什么那么晚?」 「因为比比心情不好,所以,我就说看卡通心情就会好了,可是他看到十二点就睡着了,那我昨天下午有睡好久,所以晚上就睡不着了嘛!才会一直看VCD看到三点多才睡。」 「你确定是三点?」 「我听到布谷鸟钟叫三声了呀!」 问到这里,高警官彷佛有些事想不通地瞄了康比勒一眼。「OK,我问完了,谢谢康太太的合作。」 「不客气。」 随后高警官坐下来抚着下巴思索片刻,才慢条斯理地说:「我仍然不排除康副总是凶手的可能性,但也绝不会认定他就一定是凶手,所以……」他缓缓地环视众人一圈。 「我会同时寻找其它凶手的可能性,因此,我必定会需要再请教各位一些问题。不过,为了不耽误各位的工作,我会到这儿来询问,希望到时候各位能跟我合作。」 高警官离开之后,曾慎贵才悄悄问康比勒,「你告诉她了吗?」 康比勒也悄声回道:「我告诉她了。」 「她能接受吗?」 「可以,没问题。」 「那就好。」曾慎贵似乎松了一口气。「你放心,我们相信你绝对不是凶手,就算他们要诬赖你,孙律师也会帮你的。」 「谢谢,不过……」康比勒若有所失地看着空荡荡的总裁椅子。「怎么这么快、这么突然呢?如果我早知道的话,我就不会跟他吵了。」 曾慎贵欲言又止地踌躇了一下。「那个……我希望你不要生他的气,他……唉!以后你就会明白的。」 康比勒苦笑。「人都死了,我又有什么气好生呢?」 曾使贵注视他片刻。「你说不干了那句话不是真的吧?」 「当然是真的。」 「不,不要这样!」曾慎贵忙道。「总裁曾说过你是个很能干的人,但是,直到你升任副总这几个月后,总裁又改口说,即使你不是他的女婿,像你这种人才,公司也绝对不能放你走。你瞧,总裁是真的很赏识你,你千万不要因一时之气做出错误的决定,你将来会后悔的。」 康比勒沉默半晌。「让我再考虑考虑好吗?」 「好吧!那就算你年休好了,不过……」曾慎贵突然和刘正麟互祝一眼,然后不约而同露出苦笑。「能不能请你先搞定你原先负责的那几件case再休假呢?」 耶?! 他们不是为了那几个客户才替他辩护的吧? kkk 冬天里最舒服的事,莫过于窝在被窝里看VCD了。 不过,若每次都是重复看同样的卡通影片,就算是小孩子也会看腻,但偏偏安琪儿就是看不腻,康比勒也只好陪她一看再看,所以,每次先睡着的一定是他,除非他们有做「热身运动」。 「安琪儿……」 「嗯?」 「你会不会想你爸爸?」 「不会啊!」 「哦!」康比勒忽而皱眉。「你怎么一直吃东西呀?刚刚不是才吃过虾味先吗?怎么现在你还准备把这一大盆爆米花吃光吗?喂、喂!你不要一直掉在被子上嘛!」 「人家想吃嘛!」安琪儿兀自抓着一把一把的爆米花往嘴里塞。「啊!你看,等一下花木兰会唱歌喔!我最喜欢听那首歌了。」 康比勒不禁翻了翻白眼,「是,是,你说过一千次啦!」他嘟嚷道,同时忙着捡拾她掉在被子上的爆米花。 「还有美女与野兽那首歌我也喜欢,你看过那支片子了吗?」 「看过了、看过了!」而且是看过N次。 「哦,」安琪儿继续猛塞爆米花,眼睛也依然盯在电视萤幕上。「比比……」 「嗯?」 「爸爸变成天使了吗?」 康比勒蓦地停止手上的工作,并悄悄地注视着她。 「是的。」 「他死了吗?」 康比勒更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脸上的表情。 「是,他死了。」 「哦!」 康比勒不觉皱起眉,因为她脸上的神情丝毫没有改变。 「你会伤心吗?」 「不会啊!他跟妈妈在一起不是吗?而我也有你跟我在一起,这样爸爸和妈妈都不会寂寞,我也不会寂寞了。」 康比勒怜惜的抚挲着她的脑袋,继而温柔地把安琪儿连同那盆爆米花一起抱进怀里。 「你放心,我会一直陪着你,永远不会离开你的。」 只要那些警察不要找不到真凶就把杀人罪名赖在他头上,他在心里补充道。 kkk 这是易双立被杀后的第四天,副总裁办公室里,隔着办公桌,曾慎贵和高警官面对面坐着。 「副总裁,既然你认定康副总绝对不会是凶手,那么,你认为谁才是凶手呢?」招呼打过之后,高警官就直接这么问。 「这个嘛……」曾慎贵蹙眉思索片刻。「这就是我最困惑的地方,我想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没道理嘛!」曾慎贵两手一摊。「总裁快死了,再多也不会超过一年,无论是为了什么因素,都没道理再费事去杀他了呀!」 「哦?」 「你想想,会杀他的人只有两种,一种是仇人,一种就是总裁死了就能得到利益的人。如果说是仇人,那肯定不在我所知道的范围之内,若是你硬要说总裁不帮康副总去关说他大哥假释的事,所以康副总就把他当仇人的话,那么请别忘了,康副总知道总裁就快死了,所以,他也没必要去杀他了。 「至于总裁死了能得到利益的人也没几个,一个是他姊姊,但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他姊姊是个虔诚的教徒,绝不会做那种事,而且,她也知道总裁快死了。然后就是天天,那就更别提了。 「接着就是康副总,反正总裁都明说不会让他坐总裁宝座了,所以,他也没理由因为这个因素去杀他吧?最后是总经理冯千里,也就是总裁的外甥,其实,我认为最有可能的是他,但问题是,他也知道总裁快死了,他只要等着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多费一番手脚呢?没道理嘛!」 「冯千里吗?」高警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自私傲慢、狂妄自大,而且脾气很暴躁。」 「你认为最有可能的人是他?」 「没错,但是没道理呀!」 真的没道理吗? 或许只是还没找出来也说不定! kMk 在曾慎贵极力的要求下,康比勒答应至少先把那几件case解决了再说,所以,他依然照常上班,虽然异样的眼光很多,可这种事他也不是头一次碰到,每回人家知道他哥哥是杀人犯时,这种眼光他就会「享受」到不行了。 也因为这样,所以,他只能先打电话告诉康比雪关于易双立被杀的事,直到周末,他才带着安琪儿去把详情告诉她。 「你被怀疑是凶手?怎么会这样?」康比雪一听完,就惊慌地低喃。「那现在的情况呢?」 「他们还在调查。」 「还在调查?」康比雪哭丧着脸呆了半晌。「你为什么会这么傻呢?要是让大哥知道你为了他变成这样,你以为他会怎么想?」 康比勒苦笑。「我哪知道会变成这样啊!」 「那现在怎么办?」 「你放心,副总裁和孙律师都说会帮我的,这和当年不一样。」康比勒忙安慰道。 「当年大哥确实是有杀人,而且也没有人帮我们,现在,我并没有杀人,而且有他们帮我们,这样就相差很多了。」 「最可怜的是安琪儿,」康比雪望着和店员蹲在一起玩土的安琪儿。「她什么都不知道,连自己的爸爸被杀死了也不明白,自己的丈夫又无辜地被冤枉杀人,她却还傻傻的继续过她懵懵懂懂的日子。」 「这样或许才叫做幸福吧!」康比勒低喃。「啊!对了,姊,我觉得安琪儿好象怀孕了,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问她,你帮我问问好不好?」 「咦?真的?」康比雪惊喜地忙跑过去把安琪儿拉到一边去「审问」 半天后,康比雪咧着大大的笑容拉着安琪儿的手走过来。 「八成是了,走,我们现在就带她去妇产科!」 真的怀孕了? 也许他应该高兴得跳起来才对,但为什么他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呢?而如果他真的被关起来,到时候安琪儿和孩子该怎么办? kkk 「好,尤秘书,易总裁和康副总第二次吵架的经过我已经很清楚了,现在能不能麻烦你说说他们第一次吵架的经过?」 「啊!让我想想……」尤秘书透过会客室的玻璃窗望向总裁门口。「我记得先是康副总怒气冲冲地跑进总裁办公室里,随后副总裁、总经理和刘副总也跟着进去了。不久,就听到康副总大吼的声音,我好奇地贴在门上听,好象是康副总一直在骂总裁骗他什么的,因为总裁都不太理他,所以,后来康副总更生气的跑走了,好象是直接回家了吧!」 「就这样?」 「就这样。」 高警官沉吟片刻。「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特别的地方?」尤秘书又拚命想了老半天。「啊!是有,可是和康副总无关。」 「和康副总无关也不要紧,说说看。」 「哦!就是康副总冲出总裁办公室后,副总裁和刘副总也跟着出来了,可是,当总经理要出来的时候,他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又转回总裁办公室里去了。」 高警官精神一振。「他们有吵架吗?」 「不知道,因为我没有听到大吼的声音,所以没有贴到门上去听,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当总经理终于出来的时候,他的脸色好恐怖,好象要杀人一样,我记得当时我还吓得赶快装作没看到他呢!」 「他很生气?」 「何止生气,我看简直像是要发狂了!」 「没有办法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吗?」 「那个……你最好去问副总裁。」 *** 「你这个大笨蛋!」康比勇狂吼。 康比勒忙搂住吓了一跳的安琪儿。「大哥,你吓到安琪儿了。」 可是康比勇控制不住自己,虽然坐牢十年,他的个性好象也没改变多少,一听完康比勒的述说,他就气得想冲破玻璃揍康比勒一拳。 「你这只蠢猪!我杀人活该被关,可是你根本没杀人,却因为我而被诬赖杀人,你……你他妈的为什么这么傻?我不能出去就不能出去,有啥了不起的!只要你和小雪过得平平安安、幸幸福福的,我就很满意了呀!可是你偏偏……你……你他妈的真是个大白痴!」 「我……我希望能跟大哥在一起嘛!」康比勒嗫嚅道。 「狗屁!跟我在一起?」康比勇又忍不住吼起来了,右边那位狱警开始走过来。「你他妈的要进来跟我在一起吗?你这个……这个……王八蛋!我他妈真想揍醒你!!」 「大哥,你镇定一点,」康比勒担忧地瞥着那个面无表情的狱警。「否则,我们就不能再说下去了。」 「镇定?你叫我镇定?」康比勇却更是怒吼。「你他妈的教我怎么镇定?我弟弟也要被关进来了,而这完全是因为他太过愚蠢,而这个愚蠢的起因又是因为我,你他妈的教我怎么镇定?你他妈的说呀?」 「大哥……」 「别他妈的叫我!」狱警开始把康比勇往门那边扯过去了,而康比勇却还拚命挣扎反抗着,「别他妈的拉我!」另一位狱警也赶过来了。「我他妈的还没骂完!你们他妈的想干什么?别拉我!我他妈的还要骂,他妈的……」 康比勒呆呆地看着康比勇被抓进去了。 在后面一句话也没说的康比雪这才苦笑着说:「我就知道会这样。」 ※※※ 「副总裁,根据尤秘书的说法,康副总第一次和易总裁发生冲突离去之后,你和刘副总也跟着离开了,对吧?」 「对。」 「可是,总经理并没有随着你们后面离开喔!」 「咦?是吗?」 「而且尤秘书还说,他和易总裁也在办公室里谈了一阵子,出来的时候,看起来比康副总还要生气。」 「嘎?真的?」曾慎贵一脸惊讶。「我怎么都不知道?」 高警官的神情突然变得非常严肃。「副总裁,我想知道他们谈话的内容。」 曾慎贵缄默了。 「那可能对案情有很大的帮助喔!」 曾慎贵的眉宇紧攒。 「甚至可能洗清康副总的嫌疑哟!」 曾慎贵这才认真地看着高警官好一会儿。「这个……是总裁室的秘密,只有我和总裁,以及尤秘书知道,所以……」 「我了解,我不会说出去的。」 曾慎贵无奈地叹了口气。「那么我们走吧!」 「到哪儿?」 「总裁办公室啊!」 总裁办公室几乎原封不动,甚至连清洁工友也没来清理,就怕破坏了什么不知道的「证物」。 曾慎贵先坐在总裁的座位上对高警官说:「因为业务上需要,所以,总裁在桌底下设有录音机,当他认为是很重要的谈话时,就会悄悄地按下录音的按钮。所以,我不能保证一定找得到你要的,因为他并不是每一次谈话都有录音。」 话落,他才拿出钥匙,弯下身去打开最下面的一层抽屉。 「唔……我看看,那天的……啊,只有一卷。」 他抽出一卷录音带,并顺手从倒数第二层抽屉拿出一个录音机。 「好,那我们来听听看吧!」 约莫半个小时之后,录音带没了,而那两个听众则面面相觑,脸色怪异无比。 「我需要这卷录音带。」 「可以,不过……」曾慎贵不假思索地应允了。「有某些事暂时还不能公开,所以……」 「我懂,我只会摘取需要的部分,之后我会拿来还给你的。」 「现在你们的嫌疑犯就不只一个了吧?」 高警官笑了,他举举录音带。 「没错,的确不只一个了!」 *** 安琪儿真的很喜欢白色,她的衣服不是白色,就是米色的,甚至连冬装也是,还包括鞋子、背包、配件什么的也都是。而且,每一件都很纯洁可爱,穿在她身上让她就像个顽皮的小天使一样。 这一天,当孙律师要公布遗嘱时,安琪儿还特地挑了一件背后有个大蝴蝶结的洋装,她说那个就是天使的翅膀。 在场听遗嘱的人自然都是亲属,包括安琪儿、康比勒和冯千里母子,不过,还多了一个「外人」——曾慎贵,那是因为孙律师说公布遗嘱时必须有他在场,冯千里才没有把他赶出去。 「好,首先是易双立先生个人的不动产和动产部分,全部……」孙律师扶了扶眼镜。 「冻结!」 三位亲属全都呆住了,安琪儿不懂,康比勒则是奇怪怎么不是留给冯千里,易双立的姊姊则是不敢置信,冯千里最激动,他大吼着直跳脚。 「见鬼的冻结!为什么要冻结?就算不是全给我也没关系,至少要分一分呀!」 孙律师无语,只是静静地等他发飙完毕,他才好继续说下去。 「为什么不说话?」冯千里气极败坏的问。 孙律师叹息。「因为这就是遗嘱的内容,不是我说几句话就能改变的。」 「你……」 「好了、好了!」冯千里的母亲忙把他拉下来坐好。「既然是遗嘱的内容,你再叫也没用啊!还是先听他说完吧!」 冯千里又怒瞪了老半天,这才不甘不愿地双臂环胸坐好。 「我们可以继续了吧?」孙律师问,看看没人反对,便又继续说下去。「至于双扬财团的股份和总裁位置……」他再次扶了扶眼镜。「也全部冻结!」 这下子,连康比勒都诧异地张大了嘴。 冻结,冻结!全部冻结!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而这回冯千里却反而没有什么反应,所以,孙律师得以继续说完。 「双扬财团将先由副总裁曾慎贵掌理,一切权限比照总裁,直到公布遗嘱满三个月当夭,再由副总裁曾慎贵选出一位适当的人选,这位人选将继承双扬财团的股份和总裁位署,以及易双立先生所有个人动产与不动产。」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康比勒困惑地看看不动如山的曾慎贵,后者好象完全没有意思要给他任何一丁点暗示,再瞧瞧同样一脸困惑的冯千里的母亲,最后望向神色阴沉不定,不晓得在想些什么的冯千里。拜托!有没有人来告诉他,易双立到底在搞什么鬼呀? @kk 「请问刘副总,你对你们总经理的印象怎么样,」 刘正麟沉默片刻。「实话?」 「当然。」 「那就……」刘正麟咳了咳。「他是个超级大混蛋!」 高警官不由得笑了。「哦!他是怎么个混蛋法?」 「首先,他进公司来之后的头一件事就是……」刘正麟冷笑。「骚扰女职员,而且是上至各级主管,下至工读生,只要是有点姿色,他就不会放过,如果对方不顺从他,他就威胁着要开除对方。还好很快就被总裁发现了,总裁马上警告总经理,他要是敢再碰公司的女职员,总裁就会先把他开除掉!」 「听起来的确是满混蛋的。」高警官喃喃道。 「他没有能力掌理公事,却偏偏爱狐假虎威,要是公事处理不好,就会找个人来替他背黑锅。而且,为人自私又小心眼,个性暴躁又冲动,只要怀疑谁在他背后说闲话,他就会假藉公事之名臭骂人家一顿,再想一些小人招数来整对方。」 「好象是很混蛋。」高警官又如此喃喃道。 「他也很爱摆阔,明明没那个本,偏偏爱炫那种表面上的光彩,他常常私造名目挪用公款,买名牌服饰、名牌配件、名牌跑车。如果让总裁抓到了,总裁就会扣他的薪水补回去,但他依然乐此不疲,每次都会说,反正这一切早晚是他的,他先挪用一些又有什么关系?」 「越来越混蛋了。」高警官点点头。 「还有……」刘正麟突然出现迟疑的神情。 「怎么了?」 刘正麟欲言又止地看着高警官。「这个……是听说,我并不确定,但是……」。 高警官了解了。「我明白,你说吧!」 刘正麟又犹豫了一下,才说:「我听说他曾经开车撞死过一对母子,可是他拿了一大笔钱请人顶罪,现在人家正在替他坐牢呢,如果你有查到别人开他的车子撞死人,那大概就是了,因为平常他从不让别人开他的名牌跑车。」 高警官愣住了。 「妈的,还真是个超级大混蛋呢!」 kkk 「比比,你煮的菜好好吃喔!」 安琪儿满足地大口大口的吃,康比勒光是看她吃就饱了。虽然他会煮的都只是一些简单的家常菜,但安琪儿每次都这么捧场,让他心甘情愿地在假日时都会担起厨师的责任。 不过,她最近似乎有点太过分了,吃得盘底朝天不说,就算是只剩下菜汤,她都可以拿来拌饭又吃上一碗,这太恐怖了,她一个人吃的份就有三个他的份了!** 一人吃两人补? 那也不是这种补法吧?! 人家都说怀孕初期会害喜,会吐得半死,可是她不但没吐,甚至他看她吃得应该要吐了,她却还是死也不吐! 真没趣! 哦!老天,已经是第三碗了耶!!真是太可怕了,看她这样吃下去,搞不好她会生出一个超级胖婴儿,外加一锅饭和一桌菜来也说不定! 「安琪儿,吃慢一点,又没人跟你抢。」 「唔、唔……」 好吧!还是他替她吐算了! 放下吃了一半的饭,康比勒真的想吐了。 「安琪儿……」 「唔、唔?」 「我那两次对你发脾气,你会不会很怕我?」 「唔……不会,你心情不好嘛!」 「我看起来不会很可怕吗?」 「会。」 「那你又不怕我?」 「狗狗也很可怕呀!尤其是它在大叫的时候,真的好可怕喔!可是,只要它不咬我,我也不会怕它嘛!」 康比勒静默片刻。「你是说你不怕我伤害你?」 「你不会啦!」 「即使我对你那么凶,你也不怕?」 「你不会的啦!」 「你这么相信我?」 「当然啊!你是我最最喜欢的人嘛!」 最最喜欢? 康比勒笑了。 是的,这样应该足够了,虽然他可能永远也听不到她说爱他,因为她可能永远也不懂得爱的意义,但她百分之百的相信他,希望他能一辈子陪伴她,而且,她还把他当成狗……呃!不对,而且她最最喜欢他,对她而言,这已经是最高级的了。 现在他只希望事情赶快水落石出,他就不必日夜担心,万一他被抓去关起来的话,她和孩子该怎么办? 不管交托给任何人,他都不会安心的。 究竟是谁杀了安琪儿的爸爸呢? 第八章 易双立被杀后第十五天,同样的那几个人再度被聚集在双扬总裁办公室里,只不过,这次多了两个人——两个警察守在门口。 「今天我是来向各位报告一件事,并再询问一些问题的。」高警官慢吞吞地说,双眼不停地扫视所有的人,好象猎鹰寻找猎物似的。「首先,我在这里宣布,康副总已经完全没有嫌疑了。」 「为什么?」 率先带着抗议的语气脱口而出的是冯千里,高警官微微一笑。 「因为他有不在场的人证。根据法医鉴定,易总裁的死亡时间是在当天晚上过午夜一点多,那时候康副总和他太太在一起,可以证明他不可能是凶手。」「说不定是伪证。」冯千里咕哝着。 高警官笑得更深了。「如果冯总经理觉得康太太的证言不可信,那么,我可以再提出其它人证。康先生……」他转向康比勒。「你们右边的邻居是周先生夫妻吧?」 「是啊!」 「对,凶案发生那天晚上,周先生因为喝醉酒,所以开车开到你们家去了,还是你帮周先生回到家里的,周太太记得当时是一点十分,她之所以会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她总是特意记住周先生晚归的时间,好在隔日去骂骂周先生,所以……」 高警官又转回去面对冯千里。「这是一个比康太太更有力的不在场证人了吧?」 冯千里无言了。 「好了,现在康副总可以不必再担心了。」 「谢谢。」康比勒搂紧了安琪儿,感激地说,现在他真的可以放心了。 「OK!刚刚我说过还要询问一些问题!现在……」高警官宛如响尾蛇盯住猎物般地盯紧着冯千里。 「冯总经理,我的问题全部都是针对你的……」 冯千里的脸色倏变,不但难看,而且阴沉得很可怕。 「我?为什么是我?他是我的亲舅舅,我怎么可能杀他?而且,我也没有理由杀他,不是吗?再说,我也有不在场人证,那些你都知道了,你不也去查问过了吗?你还有什么理由怀疑我?」 高警官冷哼。「很抱歉,你那些不在场人证都已经招供了,他们说,是你用钱请他们作伪证的。」 「他妈的那些王八蛋!」冯千里低声诅咒。「那又如何?我只是想减少一点麻烦而已,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总而言之,我没有杀我舅舅的理由,你凭什么说是我?」 「有!你有很具体的理由!」 冯千里凶狠地瞪着高警官,好半晌后,他才说:「希望你不是要硬栽赃,因为我实在想不出来会有什么理由。」 高警官瞟一眼曾慎贵,跟着又瞄一下康比勒,再垂眼想了想,终于决定该怎么说了。 「冯总经理,我想,你应该还记得,康副总和易总裁第一次吵架的详情吧?因为当时你也在场,对吧?」 冯千里眯了眯眼。「是又如何?」 「那么,你也应该还记得,康副总和易总裁吵完之后就跑走了。」 冯千里没有吭声。 「之后,副总裁和刘副总也跟着离去,但是总经理你……」 冯千里缓缓的垂下脸。 「……也和易总裁吵了一架,不是吗?」 冯千里没有反应。 「你跟易总裁吵架的内容,也就是你杀人的动机,冯总经理,而且,也是你为什么刻意要嫁祸给康副总的原因,对不对,冯总经理?」 冯千里沉默片刻后,才慢条斯理地说:「谁说我和舅舅吵过架的?我不承认!」 高警官摇摇头。「你不承认也没关系,冯总经理,我想你大概不知道!易总裁把你们那天吵架的内容全一丝不漏的录音起来了,而且,经过专家检验,那卷录音带并不是经过合成剪辑而成的。所以,冯总经理,你最好直接认……」 尚未说完,冯千里便突然跳起来往外跑,可惜门一开,就被两位警察拦住了。 「放开我!不是我、不是我!我死也不承认!放开我、放开我……」 高警官缓缓地来到挣扎不休的冯千里面前。「你很聪明,却也很傻,以为杀过一次人没事,第二次也会没事吗?真是大错特错!」 「你……什么意思?」冯千里怒吼。 高警官很冷静地面对冯千里像是欲杀人般的目光。 「嘿嘿,忘了吗?张氏母子被你开车撞死的事,也不过才一年多前发生的,你就已经忘记了吗?可惜那次被你逃掉了,但是这一次,哼哼!你再也逃不掉了。」 kkk 冯千里被以谋杀罪被起诉,证据确凿,等待过年后开庭审判。 这一年过年时,康比勒邀请姊姊和她的男友到家里一起过年,并找了个机会和康比雪讨论将来的事。 「姊,你会和江先生结婚吧?」 闻言,康比雪羞赧的移开眼。「呃……我们现在还只是朋友,你说到哪里去了呀!」 康比勒不由得猛翻白眼。「姊,跟我有什么好害羞的呀!我现在是在跟你说真的啦!」 康比雪困惑地瞥他一眼,而后认真地想了一下。「呃……他是跟我求过婚,但我还在考虑。」 「他知道你的过去?」 「我告诉过他了,他说,反正他也是离过婚的人,所以不在意我是不是曾经跟过别人。」 康比勒满意地点点头。「他有孩子吗?」 「没有,他说他的前妻不能生。」 「那其它家人呢?譬如父母兄弟姊妹什么的?」 「他的父母早就去世了,哥哥在美国,妹妹在南部。」 「那你喜欢他吗?」 康比雪又红着脸瞥向其它地方了。「呃……大概是……呃……喜欢吧!」 「那你为什么不答应他?」 康比雪无奈地拉回眼来。「因为当时我正在担心你的事,哪有空去考虑那些呀!」 「哦!」康比勒不好意思地搔搔脑袋。「那现在你应该会答应了吧?」 「如果大哥不反对的话。」 「大哥才不会反对呢!而且,他还会逼着你赶快嫁呢!但是……」康比勒踌躇地看着康比雪。「我有件事想跟姊商量一下。」 康比雪双目一凝。「什么事?」 「是这个样子的……」康比勒望着客厅那头正在和康比雪男友玩PZ的安琪儿。「你瞧,安琪儿怀孕了,可是我实在没有把握她能够好好照顾她自己直到平安生产。而且,就算孩子安然生下,我更没有把握她能独自照顾孩子,但我也不想请保母,还是希望能尽量让她自己感受一下做母亲的甘苦,只是必须有人看着她……」 「我懂了,」康比雪安慰地拍拍康比勒的腿。「你希望我结婚后能和你们一起住吗? 没问题,只要你需要我,我会尽全力帮你的。」 康比勒顿时松了一大口气。「谢谢姊,不过……」 「不用担心、不用担心,他那人脾气好得不得了,很好说话的,所以,我才会跟他交往,虽然那是他前妻之所以和他离婚的原因,因为她觉得他太没有男子气概了,但对我来讲,一个能体贴关怀的男人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花店……」 「我可以再顶给人家,另外在这附近再开一家,这样安琪儿也可以帮我的忙,她也不会那么无聊了。」 「那就拜托姊姊了!」 隔两天后,康比雪终于答应了男友的求婚,而且决定年后就开始准备婚礼,因为她\想早点来帮忙安琪儿。 而还在考虑要不要回到双扬的康比勒也没有什么选择的机会,因为过年一开市后,曾慎贵和刘正麟就联袂闯到他家里来抓人,好说好歹,又骗又哄的把他持去公司继续上班了。 当时,刘正麟已经擢升为总经理了。 一个月后,康比雪终于结婚了,而且到欧洲去度了两个礼拜的蜜月,回来后,就直接搬到康比勒家去。而她的花店早就已经顶让出去,但她决定等安琪儿生产,孩子满周岁之后再开另一家花店。至于她所喜爱的花花草草,康比勒家的后院就有一大片空地让她种个高兴,这样她就觉得很幸福了。 然后,公布遗嘱满三个月的那一天,孙律师再度召集原班人马,因为曾慎贵要??遗产继承者了。不过,还是少了两个人。冯千里刚刚判刑确定,正在等待上诉,而他母亲则忙着为他奔走,也没有心情来关心其它的事。所以,事实上,真正在场的只有孙律师、曾慎贵、康比勒和安琪儿。尽管康比勒原本并不想来,但孙律师硬是把他抓了来。没想到孙律师宣布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易双立有第二份遗嘱,而曾慎贵也将依据第二份遗嘱来指定奠正的继承者。 「这份遗嘱……」孙律师看着遗嘱内容。「是请副总裁指定康比勒为双扬总裁,并且继承他所有的财产和名下所有的一切。如果有任何人反对,可以持这份遗嘱来证实这原本就是易总裁的本意。」 「耶?!!!」康比勒不敢相信地张大了嘴。「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孙律师微笑着掏出一封信交给康比勒。 「也许你看完易总裁给你的遗书之后,就能明白一切了。」 「咦?遗书?给我的?」 康比勒忙接过来拆封,里面是两张精致的信纸,上面正是易双立龙飞凤舞的字迹。 比勒吾婿: 希望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心里已经不再那么气我了。嗯!我想,我可以确定你已经没有那么气我了,因为你是个善良的人,不会气一个人太久的。特别是我,我是你心爱妻子的父亲,所以,你只要一看到天天,大概就会忘了你为什么要气我了吧! 但是,现在你心中肯定还有一个最大的疑问——我究竟在搞什么鬼? 对吧? 呵呵!没办法,人总是自私的,你也是一样,所以,我才会费那么多事来整你,为的就是给你一点惩罚。 为什么? 唔……这个说来话就长了,不过,我还是简单的说吧! 记得你曾经问过我,既然已经决定要把天天嫁给你了,为什么还要把戏演下去呢? 现在我老实告诉你,因为我想知道你对天天的感情究竟有多深?所以,我让你在天天和你兄姊之间做选择。 很不公平? 没错,的确很不公平,但我刚刚才说了,人是自私的,这个不公平是对你而言,对我来说却正常得很,因为我是天天的父亲,天天是我唯一的宝贝女儿,而我必须把她交托给你,即使我再不舍。 所以,当你选择你兄姊比天天还重要时,也许对你来讲是经过多番考量之后最好的选择,但对我来讲,就只有很简单的一句话——你背叛了天天! 是以第三者的立场来评判的话,我可以谅解你的选择,甚至觉得你的选择并没有错,但我若是以天天父亲的身分来思考的话,我就是无法原谅你的选择。 我可以体谅你,但无法原谅你。 所以,我决定要给你一点小小的惩罚,让你体会一下被背叛的痛苦。天天不知道她曾经被背叛过,但我知道;她不明白被背叛的痛苦,我却替她痛苦。 现在,你心中应该已经没有半点气了吧? 虽然你痛苦过,但是想想,你对天天的背叛是事实,而我对你的背叛一开始就是假的,这样比较起来,其实占便宜的还是你,不是吗? 好了,现在你应该都明白了吧? 我把一切都留给你,只希望你能善待我的宝贝女儿,爱护我的宝贝女儿,带给她一辈子的幸福与快乐,那么一切都值得了! 易双立留 看完了,康比勒却仍然呆立着。 原来一切都只是在……惩罚他?! 当曾慎贵默默地来到他身边,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虽然我也告诉过他,他这样做太幼稚了,好象小孩子在赌气一样,但他仍然坚持要这么做,他……唉!请不要怪他,他太爱天夭了。」 康比勒看他一眼,再看回信纸。「我没有怪他,只是……有点啼笑皆非的感觉,事实上,我也没资格怪他,因为他说的没错,我的确背叛了安琪儿,这是事实,所以,受到这些惩罚也是我应得的。」 「你能这么想就好了。」曾慎贵似乎对他感到很满意。「好,那么从明天开始,你就是双扬的总裁了……」 「耶,明天,等等、等等、等等!」康比勒突然有点惊慌地喊暂停。「拜托,我还没有心理准备就叫我接受这一切,这……这未免太突兀了……」 曾慎贵却好象没有听到他的抗议似的,继续不停顿地往下念。「……而孙律师也会开始把易总裁名下所有的一切转移到你名下,所以呢……」 「喂、喂!我说暂停、暂停,我不能……」 「……你们可以搬进易总裁的宅邸了,我想,这应该是他的希望!而且……」 「耶?搬……搬家?」 「……从明天开始,你可能要加一阵子班了,还有……」 「喂!你不能这样……」 「……明天就会把消息公布出去,因此,你要有心理准备……」 「哦!拜托,我还没有心理准备接受这个,又要我心理准备什么了?」 「……会有很多记者访问……」 「记者?去死吧!」 「……会有很多贺礼和造访……」 「也许我应该先去睡觉……」 而一开始就捧着一大袋零食从头到尾吃个不停的安琪儿,此刻则好奇地用手肘顶顶孙律师,一边继续吃一边问:「孙伯伯啊!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呀?为什么比比的脸好象苦瓜一样?」 孙律师不由得笑了。「因为他的肚子里塞了一堆苦瓜。」 安琪儿立刻反应出一脸惊讶。「耶?真的?奇怪,我怎么不知道比比喜欢吃苦瓜?」 律师硬憋着笑说:「大概是因为他知道你不喜欢吃苦瓜,所以他就不好意思说要吃。」 「这样啊……好吧!那我以后天天买苦瓜来给他吃好了。」 孙律师终于忍不住笑出声音来了。 「那他真是要一路苦到底罗!」 ※※※ 两年后,康比勒抱着一岁多的女儿,牵着更加丰盈美丽的安琪儿,还有大腹便便的康比雪和她老公一起在监狱门口迎接终于得以重见天日的康比勇。 大家围着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的康比勇。 「回家吧!大哥。」 回家? 是的,终于可以回家了! 尾声 幽美的风景、壮观的大宅邸、灿烂的花园、宁静的攀藤凉亭,还有纯洁美丽如天使般的女人正温柔安详地一匙匙喂着一个不到两岁,长得极为可爱的…… 不!这小鬼一点也不可爱。 事实上,他恶心得很! 竹桌上有一大碗足够喂饱一个军队的草莓牛奶麦片,美丽的女人一匙匙舀着,小鬼却两爪齐伸,一手往自己的嘴里塞,一手往女人身上洁白如雪的洋装上抹,而且开心地咯咯直笑。 不过,如果你小心一点观察的话,就可以注意到,每当小鬼往美丽的女人身上抹上淡红色的麦片时,美丽的女人就会悄悄地舀一匙麦片往小鬼的后衣领丢进去,然后顽皮的窃笑不已。 可惜,这个「游戏」刚开始没多久就被中断了。 一个温婉的女人带着一脸绝对不温婉的神情匆匆地出现在凉亭外。 「就知道你们躲在这儿!」 温婉的女人快步进入凉亭,一眼看到那碗超级重量杯的麦片,不由得猛翻白眼。 「搞什么呀,弄这么大碗,你想撑死谁啊?你自己?还是你儿子?」 美丽的女人眨着无辜的大眼睛。「可是,他吃多一点才会快点长大,不是吗?」 「不,他吃多一点会拉肚子。」温婉的女人说着,一把抱走麦片,小鬼立刻火大的在椅子上蹦蹦跳跳地抗议。「哦!天哪,看你这一身……你到底是在喂他,还是在玩啊?」 「我……我在喂他,可是……」美丽的女人嗫嚅道。「可是他也想玩嘛!」 温婉的女人无奈地直摇头。「好了、好了,赶快带儿子进去换衣服,你老公带你女儿回来了,还不快去摆驾迎接!」 「咦?比比回来了?」美丽的女人——安琪儿惊喜的叫道,随即欢呼一声,就一溜烟的跑走了。 温婉的女人康比雪不敢相信地望着她的背影。 「喂、喂,你儿子不要了吗?」 蓦地一旁传来失笑声,康比雪转头望去,是一个高大健壮的男人,身边还伴着一个娇小羞怯的女人。 「啊!哥,周小姐。」 康比勇笑着把小鬼抱起来亲了一下。「可怜的宝宝,又被妈咪忘记了啊,」 康比雪不禁连连叹气不已。「奇怪的是,她什么都会忘,连自己的女儿和儿子都常常会被她忘记丢在后头,可她就是不会忘掉小勒,不但不会忘,而且总是跟得紧紧的,教人看了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她是个健忘的天使。」康比勇静静地说,并带头往宅屋那方向去。 「说的也是。」 话落,康比雪悄悄地观视着这两年变得相当沉稳的大哥,还有身旁那个虽然已经三十五岁,却内向温柔的周小姐,而后,她凑向大哥压低了声音。 「哥,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要和周小姐结婚呢?」 康比勇瞥了一下身边的女人。「她已经答应我的求婚了,现在只等决定时间。」 「真的,」康比雪高兴得差点摔下大碗。「老天,终于!那你们婚后也一样住这儿罗?」 康比勇颔首。「我想,如果可以的话,咱们三兄妹就一辈子住在一块儿吧!分离的那十几年,我深深感受到亲情的可贵,我不想再失去它了!」 「太好了!那……」 康比雪突然噤声,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朝宅屋那头看去,一阵悦耳的撒娇声随风飘过来。 「不要啦!比比,人家不要白色礼服啦,人家也要跟她一样的大洋娃娃啦!」 听着那耍赖似的语气,康比雪不禁失笑。 「受不了,都二十三岁的人了,居然还在跟她女儿抢洋娃娃!」 「可是……」康比勇依然凝望着宅屋那头。「我始终觉得她是老天赐给我们康家的天使,如果不是她,我们三兄妹恐怕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再团聚在一起了。」 康比雪沉默片刻。 「是啊!她的确是……」 她低喃,想到安琪儿穿著白纱礼服时的模样,是那样的圣洁纯真、那样的甜蜜温柔、那样的天真善良。 「我们康家的白色天使!」 附注: 1.Canbiel:水瓶座的守护天使。 2.台湾的法定假释服刑期限:宣告无期徒刑者,法定期限为十年,因其应执行日期为无限,无法计算其执行率,仅以其执行时间比较。历年来其执行时间约12年才可假释出狱,仅较法定假释服刑期限十年多出两年。 <宝贝姐姐> 楔子 开场了 许多事,不论结果如何,只要觉得是对的,就该坚持到底,永不放弃! 「姨婆、老妈、姊姊、妹妹,我怀孕了!」 「嘎?你说什麽?」 丁妈妈满脸的错愕!一时间无法消化刚刚听到的话;丁姨婆忙抠抠耳朵,拚命告诉自己大概是听错了;丁姊姊则怀疑地眯上了眼,猜测大妹到底是在说正经的,还是在开玩笑?而丁妹妹在微愣之後,却是脱口低赞一声——酷! 「我、怀、孕、了!」丁融融不耐烦地又重复了一次。 怀孕了?! 哇哩咧,她怀孕了?! 真不敢相信,这种事她竟然还能宣布得这麽理直气壮! 不过,现在该计较的问题不是态度方面,而是…… 「孩子是谁的?」 「我不能说。」 啊咧~~居然还满脸正气凛然的呢! 「你怎麽可以这麽说?对方要负责任的呀!」 「我没有告诉他。」 「咦?为什麽?」 「因为我爱他。」 哇呜~~现在的女孩子可真是大胆啊!这种「三字真言」竟然就这样挂在嘴上,好像廉价商品一样,随随便便就拿出来拍卖。 「是喔!宝贝女儿,我也爱你啊!但是,我可不想为你因愚蠢而犯下的错误负责喔!特别是你已经成年了,自己做的事就该由自己来承担,否则你一辈子也学不乖的!」 「那……那不一样啦!」 「哪里不一样啊?」 「呃……呃……反正我说不一样就是不一样,这件事应该负责任的是我!而不是他,就……就这样!」 耶?居然耍赖起来了! 丁妈妈眯眼瞧了她半天。 「喂、喂!听你的意思……不会是想生下来自己养吧?」 「没错。」 没错?! 丁妈妈和丁姨婆面面相觑。 「难道是我的自由教育失败了吗?」丁妈妈喃喃道。 「这个……」丁姨婆打了一下哈哈。「也……也不算完全失败啦!至少……呃、呃……至少她敢做敢当,不会逃避,也懂得……呃……为别人著想,而且……而且碰到这种事也不会只顾伤心沮丧,反而懂得更积极的为自己打算,这样……咳咳!应该算不错了吧?」 丁妈妈挑了半天眉…… 「大概是吧!」 丁姊姊却直翻白眼,丁妹妹则窃笑不已。 丁妈妈又和丁姨婆交换了半天眼神後,才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好吧!我们尊重你的意见,因为这是你自己的人生,就算你再任性,我们做长辈的也只有从旁协助,适时的给予适当劝告的份。」 最重要的是,当女儿出现此刻这种不顾一切的表情时,就表示即使有人拿她全家人的性命威胁她,她也是不会屈服的。 所以,与其天翻地覆的大吵一顿,女儿卯起来说要离家出走,甚至闹著要「我死给你看」,然後两个老人家才「低头认错」,倒不如现在就大大方方的顺她的意,至少还能博得一个「开明」的美名吧? 丁融融闻一吉,立刻开心地咧开了嘴。「谢了,老妈。」 「但是,你不能後悔哟!」 「不会的,老妈!就像你所说的,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承担,所以,我绝对不会後悔的!」 很好!瞧她这种斩钉截铁的态度,自己的屁股自己擦,大概不会再丢什麽屎尿要她们抹吧?呃……顶多跟她们多要两张卫生纸…… 「但是,孩子的父亲……」 「我刚刚说过了,他什麽都不知道。」 「哼!肯定是那种不负责任的男人,就算告诉他也没用吧!」丁妈妈鄙夷地说。 「不!老妈,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们也不能算是真正的交往,只不过……只不过……唉!反正不能怪他就是了,他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如果你们一定要责怪,就责怪我好了。」 既然她坚持如此,那其他人也没什麽话好说了,但是,老母亲还是忍不住用埋怨的口气又追加问了一句—— 「为什麽?为什麽要这样把一切的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呢?」 为什麽啊? 丁融融搔搔耳後,而後露出苦笑,沉默无语。 她怎能告诉妈妈,因为孩子的父亲是…… 第一章 真相大白 许多话不敢说,许多心情不敢表达,都是因为,太多的怀疑和害怕,让我无法确认,你对我的爱情。 大家都知道丁融融有个率直大方的个性,却没想到,她居然率直大方到能以那麽自在的态度挺个大肚子上学,而且还是未婚老妈派的师姊级!不但毫不在意别人异样的眼光,甚至还非常积极致力於推广有乐共享的信条,每次产检完毕,就到处去跟人家宣传作报告。 「五官四肢都齐全了喔!」 「听得到心跳声了耶!」 「医生说他很健康,比一般胎儿还要大呢!」 就像是病毒伊媚儿似的,固定每个月一次,她就会向众亲朋好友、同学教授等各丢去一封啰啰唆唆的胎儿产检书!而且,无论使用何种扫毒程式都砍不掉、杀不清。到後来,大家都有点冻不条了。 「拜托!你写报告是不是?就算写报告也不用这麽详尽吧?就不能换点新鲜的来听听吗?譬如,孩子的老爸是谁?」 「忘了!」 哇噻!她是蒙著眼睛随便抓个人上床的吗?怎麽这麽快就忘了? 「太扯了吧!这样就忘了?反正你就是不想说,对不对?」 「答对了!」 真受不了!人家碰到这种事都是畏畏缩缩的,就她那麽大方,而且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好像事情原本就该是这样的。 难道她是有预谋的不成? 「喂、喂!你该不会是早就计画好要一辈子享受单身贵族的快乐,又怕老来无伴,所以,想预先培养个储蓄保险来未雨绸缪一下,以免将来孤孤单单的被扔到垃圾堆里去等死吧?」 这位丁二小姐自从大一下被交往三年的男友甩了,顺便吃了她的存款之後,每天就在那边大喊「男人不可靠,女人当自强」的口号,所以,大家会这麽想也算是「有凭有据」的吧? 「竟然说这种话,去死吧你!」但是,丁二小姐立刻这麽诅咒回来。「人家只是不喜欢你们为了『安慰』我而胡乱塞过来一大堆男孩子,所以才那样说的嘛!」 「要不然为什麽……」 「你很烦耶!」 「我们是关心你嘛!」 少啰唆,反正她又不是开山祖师爷,想好奇也别好奇到她这个小小徒孙身上来,要是真的好奇到受不了了,不会自己去报名入会,亲自尝尝未婚妈妈的滋味不就得了! 於是,就这样喳喳呼呼的,丁二小姐热热闹闹的完成了大四学业,然後在毕业考的最後一天、最後一科刚开考没多久,孩子就开始敲敲门,急著要出来见见世面了。 可了二小姐却硬是关紧门户,死撑到考完试後,才呼天抢地地大吼著,「来人哪!救命哪!快帮我叫救护车啊!」 丁家第三代丁少威就是这般轰轰烈烈的来到世上报到的,对十几年来都保持「全阴」状态的丁家来讲,这位新出场的带「枪」小子,还真是超级受欢迎的,简直可以说是价值连城的珍禽异兽了。 所以,姨婆二话不说的就一口扛下照顾婴儿的责任……不!应该说是坚持要揽下照顾婴儿的责任。 哈哈!赚到了免费保母啦! 丁妈妈邵萱则半真半假的建议,乾脆把孩子登记为她的么儿算了,她愿意「委屈」做个现成妈妈,说是这样好听一点,不过,这种「抢功劳」的馊主意,当然立刻被正牌妈咪打了回票。 好听?! 才怪!未婚妈妈这个名词虽然是不怎麽漂亮!但是,老公死了十几年的寡妇竟然还生得出「遗腹子」这种事,恐怕更会笑掉人家的大牙吧? 而两位新科大小阿姨,更是不惜工本地忍痛捐出一个月薪水和零用钱购买婴儿衣物用品作投资,期待将来她们若是「有幸」嫁不出去的话,这小子能开善堂免费地收留她们。 至於宝贝妈咪,则在善尽三个月乳母的职责之後,自觉义务已尽,就「理所当然」的把肥嘟嘟的儿子扔给老姨婆,自顾自的去做上班女郎了。 虽说这个家有老妈一个人支撑就绰绰有馀了,然而,即使融融脸皮够厚,自认大学毕业继续赖在家里白吃白喝也嘛素很正常的事,可是自己的儿子总要自己养吧?否则,搞不好哪天老妈又发神经重提旧事,就有藉口说!孙子既然都是她在养的,那不如过继给她做儿子算了! 真是骗[犭肖]ㄝ!自己生不出来就要抢女儿现成的,哪有那麽好康的事? 所以,即使经济再不景气、工作再难找,就算是擦玻璃、扫厕所,她也要自己赚钱来负担儿子的费用。至於她自己嘛……嘿嘿!当然是继续让老妈养罗!反正现在被裁员的人比有工作的人还多,名正言顺嘛! 耶?不会吧!连扫厕所都没空缺了? 哇哩咧~~那怎麽办? 呃……只好这麽办了! 「ㄝ~~那个……我说老妈啊!请问你们公司缺不缺清洁工啊?」 ♀♀♀ 下午四点不到,G高校门口就开始杀出大队人马,夹杂在人群中还有不少人是推著脚踏车的,大部分人的书包都是扁扁的,因为第一次月考刚考完,大家都只想轻松一下,於是,不约而同的都把课本扔在学校里来个眼不见为净。 「向阳、向阳,等等!向阳——」 呼唤声在人群後跳著脚传来,只见校门外一个正待跨上脚踏车的男孩子回过头来瞄了一下,随即自顾自地跨脚上车就准备离去,可就在他踩动第一脚的那一刹那,突然抢来一只手先攫住了龙头。 「该死!向阳,叫你等等没听到吗?聋子啊你!」手的主人喘著气怒叫道。 脚踏车上的男孩子——向阳耸耸肩。「是你啊!高盛,干嘛?」 「干嘛?」高盛的双眼倏地瞪大。「你还真敢问喔!向阳,是谁答应我这个学期要跟我走的?」 「跟你走?」向阳暧昧的眨眨眼。「你要包养我吗?我很贵的喔!」 「去!」高盛K了他一记。「少恶心了你,也不要给我装傻,上学期结业典礼时,你不是答应我说,一升上二年级就要加入我们篮球队了吗?你要是敢给我说忘了,小心我扁你喔!」 向阳翻翻白眼。「你才忘了呢!我是答应你我会考虑考虑的,现在我考虑过了,不要,OK?」 「为什麽不要?」高盛一听,忍不住怪叫抗议起来了。「你国中的时候不是打得超棒的吗?还是校队的呢!而且,你本来就很高了,过去一年里又突然拉长那麽多,我看……快180了吧?说不定已经超过了呢!就算你一年都没有碰过球了,但是,像你这种身高,不打篮球实在太可惜了呀!」 是、是!是很可惜!他当然知道以自己的技术和身高,不打篮球真的是很可 惜,而且,过去他也真的是迷篮球迷得要死,可是现在……他没兴趣了!事实上,他现在对什麽都没兴趣了。 「那又怎麽样?」向阳懒洋洋地哼了哼。「再怎麽可惜也是我家的事,关你屁事?」 「喂、喂!你这样说很伤感情的喔!」高盛不满地嘟囔。「好歹我们也从小学五年级就认识到现在了,虽然没有说好到可以以身相许的地步,但是!六年的老交情也不是混假的吧?」 「谁跟你老交情啊?」向阳说著,就要把高盛的手抓离龙头,可是高盛怎麽也不肯放手。「喂!放手啦你。」 「不放,先答应加入篮球队我再放!」高盛死皮赖脸的说。 「谁理你!」眼一瞥,向阳突然瞧见不远处有三个他校学生倚在墙边。「放手、放手,我有朋友来找我了啦!」 高盛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果然看见三个流里流气痞子流氓样的高职生,正用催促的眼神望著他们这边。 他不觉皱眉了。「怎麽你还是跟那些人混在一起?」 向阳冷漠地撤了撇嘴。「我高兴!」 高盛闻言,慢慢拉回眼来注视向阳片刻。 「我知道,向阳,虽然你一向是个我行我素的人!但其实并没有什麽恶意,只是顽皮得过分了点儿而已。可是,在国二、国三那两年,你不也是收敛了很多吗?连老师都夸你转性了呢!原本连毕业都有问题的人居然还能考上这家一流高中,大家都好佩服你呢!怎麽一升上高一你就……」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向阳突然一把攫住他的前襟衣领,而且用力得差点勒死他。 「我警告你,高盛,」向阳阴沉著脸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别再跟我提国中时候的事,否则小心我宰了你!」 高盛顿时吓住了,因为一向明朗的向阳在这一刻,却阴郁得彷佛即将狂卷的暴风雨,渴望暴力的光芒在他眼中闪烁不已。 「好、好,不提、不提,你……放手好不好?拜托,快勒死我了啦!」 向阳哼了哼,顺手一甩,就将高盛丢去撞墙!随即踏著脚踏车迎向那三个等待的同伴。 高盛不由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拯救」这个朋友的念头已经深感无力了。 凭良心说,向阳真是个很出色的男孩子,不但聪明开朗、亲切随和,长得又很好看,不过,他的好看可不是那种小白脸的俊美好看,而是那种很独特、很有个性,彷佛会散发出光芒般的好看,无论是男生或女生,只要一看见他,就会不由自主的被吸引、被折服。 但是,没有人知道他为什麽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以前的他或许叛逆,所作所为却不曾偏离轨道、误入歧途,甚至在国二、国三时,他的个性似乎受到某种良好的影响而逐渐趋於稳定,仿佛他那颗自由飞翔的心终於找到一个安定的窝了。 可是高一开学後不久,他又突然变了,彷佛他的心又开始飘浮不定,而且,他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也不知道要如何停下来。结果,他失去了耀眼的光芒,他的目光开始堕落,他的神情总是一成不变的颓废。 高盛真的很想帮他,可是向阳什麽都不肯说,如果连他改变的原因都不知道,又如何帮得了他呢? ♀♀♀ 向阳独自一人坐在茶艺馆里靠窗边的桌位,漫不经心地吐著烟圈。他不喜欢抽菸,但是,除了抽菸之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干嘛。 虽然他是和那三个人一起来的,可是不到十分钟,他就开始感到不耐烦了,听他们叽叽喳喳地争著讨好他,他实在很怀疑自己为什麽要跟他们在一起,所以,三两下就把他们赶走了。 可是,不过安静了五分钟後,他也开始对自己感到不耐烦了。 多久了?这种不满足、不甘心,几近於愤恨的烦躁心理似乎紧追著他不放,让他想稍微松一口气都没办法,它就是始终不肯放过他地啃噬著他、侵吞著他。现在他才明白,为什麽越成熟的人,越希望能回到那种什麽事也不懂的年纪,因为,什麽都不懂就不会有痛苦了。 但问题是,回不去了,无论再怎麽渴望也回不去了! 而更可悲的是,因为家庭环境的因素,他也比大部分的人都要来得早熟! 小学二年级时,他就知道爸爸有情妇了;再隔一年,他又得知自己有其他同父异母的兄弟姊妹;小学四年级,爸爸的小老婆跑来家里吵著要让自己的孩子拥有合法地位,而妈妈的身边也悄然出现一个闺中密友——陈叔叔。 小学五年级,爸爸又增加了一个小老婆,妈妈闹著要爸爸事先立下遗嘱;小学六年级,大哥不小心让女同学怀了孕,对方因不肯堕胎而闹到家里来;无独有偶的,妈妈也怀了孕忙著去堕胎,因为孩子不是爸爸的。 而他首次尝到苦涩的初恋滋味是在国一,初次性体验则是在国二刚开学不久,被一个高中女孩所引诱…… 「咦?你……你不是向……向……哦!对了,你不是向阳吗?」 蹙眉沉思的向阳闻声蓦然抬起眼,这才发现前面隔两桌不知何时已坐了一大票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而叫唤他的人正是那票人中的一个女子,一个似曾相似的女子。 「我应该认识你吗?」向阳边在脑海里搜寻著资料,边问道。 那个女子毫不客气地走过来,拉开椅子在他面前坐下。 「也不算认识啦!见过一次面而已,不过,你是个很抢眼的男孩,所以,我见过一次就记得了。」 「哦?」 向阳没什麽兴趣地捻熄了香菸,对方似乎也感觉得出来他不以为然的态度。 「OK、OK!我告诉你好了,我是丁融融的大学同学刘小萍,我们曾经在公馆那边碰过一次面,现在记得了吧?」 哦!对喔!是在公馆见过一次,可是…… 「记得了,你……有什麽事吗?」 似乎很讶异於向阳的冷淡,刘小萍狐疑地看看他後,才耸耸肩说:「也没什麽事啦!只不过是打个招呼而已,既然见过面,当然……啊!对了、对了,顺便问一下也好。向阳,你知不知道了融融在做你的家教时交的男朋友是谁?」 向阳目光一冷,随即垂下眼去。「你怎麽来问我,他不是你们学校同系的同学吗?」 「耶?哪是!」刘小萍错愕地叫道。「我们学校是有人在追她,可是都嘛被她拒绝了呀!而且,她自己也说了不是我们学校的人嘛!」 「咦?」这下子向阳也愣住了。「可是她跟我说的是……」 「绝对不是我们学校的同学!」刘小萍再一次止月定地确认。「如果是的话,同学里一定会有人看得出来的。」 向阳哑口了。她为什麽要说谎呢?而且是两边都说谎? 「原来你也不知道啊!」刘小萍咕哝著。「我还以为总算可以知道她的孩子到底是谁的了呢!」 向阳呆了呆。「孩子?什麽孩子?」 「咦?丁融融今年六月初生了一个儿子,你不知道吗?可是她一直不肯说出谁是孩子的爸爸,连她家人都不知道,所以我们都好奇得要死呢!」 向阳蓦然张大了嘴,满脸的震惊。 儿子? 她生了一个儿子?!!! 六月? 六月!!! 「我们只能从她妈妈那儿知道她儿子的血型比较特别,是RH阴性B型的,所以,我们就到处去问,在她认识的男孩子里,到底有哪个是这种血型的,结果一个也没有。」 RH阴性B型?!!! 那个女人! 向阳突然跳了起来,甚至连帐都忘了付就冲出茶艺馆去了。 刘小萍不敢相信地看看空无一人的门口,再傻傻地望回板著脸走过来的小妹…… 该死!早知道那小子是白吃白喝的混蛋,她就不过来打招呼了! ♀♀♀ 当门铃急遽地响起时,姨婆正忙著为小小子擦嗯嗯,所以,她只是吼了一声「淘淘,开门」後就不管了,丁淘淘这才不情不愿地放下电视遥控器去开门。 门一开,丁淘淘诧异地仰头打量眼前的高中生。好养眼的男孩子喔!个子高,头发也比一般高中生要长,虽然感觉上似乎满颓废的,却反倒有种特殊的成熟味道,如果不是穿著高中制服又背书包,大概没有人会想到他是高中生吧! 「你找谁?」 「丁融融,我找丁融融老师,她在吗?」 「丁融融?」丁淘淘更讶异了。「你是?」 「我叫向阳,一年多以前,她是我的家教老师。她在吗?」 「啊!原来你就是向阳啊!」丁淘淘恍然大悟。「我们常听她提起你喔!听得耳朵都快长茧啦!」 向阳忍耐地吸了一口气。「她到底在不在?」事不过三,她要是再不回答他,他就决定自己冲进去找人了。 「她不在,不过也快下班回来了,你要不要进来等一下?」丁淘淘说著,往後拉开了门。 「好。」向阳毫不考虑的点头。 丁淘淘在前面领路,穿过小小的庭院後,回眼瞄了他一下。 「你……刚上高二吧?」 「对,你是?」 「丁淘淘!丁融融的妹妹,大二,如果你还需要家教的话,我可以算你便宜一点喔!」 那是不可能的事,他这辈子再也不会让任何家教靠近他了,不管是教课业或瑜珈! 向阳暗暗咕哝著,一进入客厅,便看到一个看起来削瘦,却颇为强健的五十多岁女人抱著一个四、五个月大的婴儿走出房门,一看见向阳,两双眼睛同样奇怪地盯著他瞧个不停。 「他是谁啊?」 「他叫向阳,是二姊以前的家教学生。」 姨婆同样一脸恍然。「哦!他就是向阳喔!那个融融以前常挂在嘴边的家教学生?」 「是啦!姨婆,他来找二姊的,反正二姊也差不多快下班回来了,我就先让他进来等一下啰!」 姨婆点点头,并把婴儿递过去给丁淘淘。「你先照顾一下小威威,我该去煮饭了。」 「哦!」 可是丁淘淘才刚一接过手!向阳便扔开书包伸出手去。 「可以让我抱一下吗?」 「耶?你要抱?」一般男人都不太喜欢抱婴儿,特别是像他这种半大不小的男孩子!躲都来不及了,居然会主动要抱婴儿?真稀奇!「你抱过吗?」 「没有,不过我会小心的。」 向阳固执地伸著手,两只眼睛也死死地盯住小威威不放,看情形是不抱到婴儿死不罢休的样子。 丁淘淘只好先叫他坐下,然後才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进他怀里。 「他叫什麽?」向阳低头逗著孩子玩,说话的声音有点奇怪。 「丁少威,我们都叫他小威威。」丁淘淘跟著在一旁坐下。「我想,你应该知道他是我二姊的儿子吧?」 「知道。」向阳怜爱地抚挲著小威威覆盖著浓密黑发的小脑袋。「他是六月生的?」 「是啊!六月三日,我记得可清楚了,因为二姊为了毕业考,差点把孩子生在学校里了呢!唔……不晓得如果真的生在学校里的话,以後他要是能考上那间大学,是不是能免学费呢?」丁淘淘异想天开的说。 「六月三日吗?」向阳喃喃道。「听说他是RH阴性B型的?」 「对、对,很特别吧?听说台湾地区RH阴性血型的人,只占约全人口的千分之三喔!所以,我们才想用这个特徵去找出小威威的爸爸到底是谁,因为我二姊怎麽也不肯说出来。」 向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突然低声咕哝,「我也是RH阴性B型的。」 「呃?」丁淘淘刚愣了一下,还没搞清楚他话里的含义,庭院里的大门那边便传来一阵嘈杂声。「啊!她们回来了。」丁淘淘说著,就起身走向玄关,外面的喧嚷声——有点类似争吵的样子——更大了。 「……不合适!绝对不合适!」 「可是,人家老板就指定要她呀!」 「那……换个企画?」 「时间来不及了!」 「那还是换人!」 「你打算自己去说服出钱的老板吗?」 「我早就去找过他啦!可是那个龟毛老头子就是不肯嘛!」 「那你还说这麽多废话干什麽?」 「我是……啊!向阳?!」 头一个踏进玄关里来的是融融,所以,她也是第一个看到向阳的人,但她的反应既不是久未见面的惊喜,也不是开心,而是在错愕的呆了呆之後,便陡然惊恐地尖叫了起来。 「他不是你的孩子,绝对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这句话一出口,她立刻知道说错话了。 如果不说,没有人会想到她和向阳除了师生关系之外,还有什麽纠缠不清的地方;而且!过去一年多里,大家都不断的在猜测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甚至有的男孩子还跑来开玩笑的说「说不定是我的喔!」,而她也满不在乎地回以「对喔!搞不好真的是你的喔!」。 当然,没有人会将这些玩笑话当真,因为大家都很清楚融融不是个随便的女孩子。而且,以她的个性来讲,这种她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真相的话题,对於非事实的答案,她净可以拿来大开其玩笑,让大家一起来乐一乐;但若是事实的话,她反而会打死不承认。 所以,她後面的人在愣了愣之後,旋即不敢置信地张口结舌呆住了,而在她前方的丁淘淘则在刹那间的困惑之後,突然想到刚刚向阳所说的话—— 我也是RH阴性B型的。 喂!拜托,这……这……「不……不可能吧?」她来回瞪著向阳和融融脱口大叫。「他……他才高二耶!」 向阳没有说话,只是看看怀里的孩子,再满眼谴责地瞥著融融,瞥得她心虚抱满怀,不由自主地猛咽唾沫。 惨了!惨了!他怎麽会突然跑来了呢?至少也要先通知她一声嘛!但是,最最白痴的还是她自己,她为什麽会一见到他就脱口叫出那一句呢?哦!真想甩自己两个耳光,这下子可真是说到嘴乾也说不清了! 在这一刻,不但她不晓得该说什麽来辩解,连她身边的人也惊诧得说不出话来了。 光是想像,她们就很难想像出这两个人究竟怎麽会凑成一块儿的? 虽然她们不会因为他只是个国中生就瞧不起他的感情,因为,如果认真起来的话,国中生的感情有时还比大人更单纯认真、专一执著呢! 然而,以一般情况来讲,男女之间无论差个五岁、十岁,甚至十五岁,都嘛是很正常的事,可是……可是这一对可是女的比男的大六岁耶!更何况,若是仔细追究起来的话,男孩子当时还只是个「幼齿」的国中生呢! 不过,就此时明摆在眼前的情况来看,恐怕这都是否决不了的事实,而且,这个大男孩还认真得要命呢! 这就是此刻她们从向阳的眼里所看到的,他并没有因为孩子的存在而吓得逃之夭夭,相反的,看他紧搂著孩子的骄傲神情,还有盯住融融的认真眼神,她们似乎可以体会得出他的坚决与执著。 好半晌之後,邵萱才首先回过神来。 「先让我搞清楚,他……他究竟是谁啊?」 融融傻著脸,结结巴巴的开口。「呃!他……他……他……」 丁淘淘不耐烦地接了下去。「他是二姊一年前的那个家教学生向阳啦!而且,他刚刚还说,他也是RH阴性B型血的喔!」 丁家老大丁宛宛一听,不觉嘟囔了起来。「天哪!现在说不是也没人相信了,难怪大家都找不到那个人,原来是一开始就找错方向了。可是……真是不敢相信,他……」她斜眼瞄著融融。 「你有没有搞错啊?融融,他才……他才高二耶……不!不对,如果说是去年……哎呀呀呀!不得了,融融,就算你哈男人哈到起[犭肖]了,也不能拐个国中生来止痒啊!」 融融又忍不住脱口为自己辩护了。「他那时候已经毕业了啦!」当然,她又是一说完,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了。 邵萱若有所悟地哦了好长的一声。「难怪你死也不肯说出小威威的爸爸是谁,原来……」 融融张了张嘴,旋即又阖上。算了,反正现在说什麽都没用,她已经够黑的了,现在再说什麽也只是越说越黑而已! 邵萱看她不回声,便摇摇头,率先领著三个女儿围坐到向阳周围,看他疼爱的逗弄著小威威。而小威威似乎也很喜欢他,一直对他露出「无齿」的傻笑,顺便吐些泡泡给他欣赏。 「你叫向阳?」 向阳颔首。「是。」 「你……高二?」 「是。」 「那你们去年是不是……是不是……」哇咧~~这种话还真难问耶!尤其面对的又是这麽一个对象,一个去年才刚国中毕业的小男生。 虽然邵萱问不出口,但向阳似乎能了解她想问的是什麽。「没错,第一次是在七月二十二日,那天是高中放榜的日子,所以我记得很清楚;最後一次则是在……」他停了一下,而後耸耸肩。「真巧,刚好是去年的今天,然後,隔两天她就跟我说她有比较适合她的男朋友了,所以叫我滚蛋!」 融融似乎又想说什麽,可是一样张了张嘴後就没下文了,她垂下头去无语轻叹。 邵萱抚慰性地拍了拍她的大腿,而後转向向阳。 「我想,大概就是在那之後几天,她就跟我们说她怀孕了,而且,她不想连累孩子的爸爸,所以死也不肯告诉我们孩子到底是谁的。」她顿了一下又说。 「我认为她顾虑得没有错,当然,你们的年龄搭配是奇怪了点儿,可是,感情的事旁人是很难做任何批判的。然而,你的年纪的确是让人很困扰,我想,你父母那边也许会很难接受这种事也说不定,所以……」 「可是,既然我是孩子的爸爸,至少我有权利知道吧?」向阳抗议。「我也该有权利分享孩子的生命吧?怎麽可以就这样把我撇在一边呢?」 「孩子的爸爸?」丁宛宛眼神怪异地盯著向阳。「哇噻!好诡异的感觉喔!你……一个高二学生居然会是我外甥的爸爸?拜托!这……这样真的教人很难接受耶!」 「你很难接受?那我呢?我该怎麽办?羞愧自杀吗?」丁淘淘也嘟嘟囔囔地说。「他比我还小耶!」 融融噘了噘嘴,「我也不想啊!可是……」她咕哝。「哪知道竟然会变成这样,我……我又不是故意的!」 邵萱摇摇头。「好了,前言不管了,现在要研究的是後论……」她伸出手指头让小威威握住。「你有什麽想法?」 「很简单上向阳毫不犹豫地说,「孩子是我的,女人也是我的,」他跩跩的抬高了下巴。「我全部都要!」 「啊咧~~这小子还真跩耶!」丁宛宛又忍不住嘀咕了。「也不想想他有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丁淘淘却是眨了眨眼後赞道:「啧啧!挺酷的嘛!」她是没有考虑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才敢这麽悠哉。 「那你父母呢?」邵萱不以为然地问。「他们会同意这种事吗?」 「放心,」向阳很有自信地比了比大拇指。「包在我身上,我会让他们同意的。」 「同意?」融融觉得有点不安。「等等、等等,你……你要他们同意什麽?」 「让我们结婚啊!」 融融立刻被自己的抽气呛到了,丁宛宛则一副茫然的表情,丁淘淘的反应最激烈。 「什麽?」她尖叫。「那我不是要叫你……叫你姊夫了?Ohmygod!教我一个大学生叫一个高中生姊夫?你们还是先杀了我吧!」她总算想到在这整件事当中最吃亏的就是她了。 还没有人想出该说什麽来安慰她时,姨婆从厨房里嚷嚷著出来了。 「吃饭了、吃饭了,怎麽没有人来帮我摆碗筷啊……咦?你们怎麽了,怎麽大家的脸色都那麽奇怪?」 邵萱耸耸肩。「我们找到小威威的爸爸了……呃!应该说是他找到我们了吧!」 「耶?」姨婆立刻露出惊喜的表情来。「找到小威威的爸爸了?在哪里?在哪里?」 所有的人互觑一眼,而後不约而同的把大拇指往向阳那儿一比。 「喏!不就是他啰!」 「呃?」姨婆一看,不由得大大地愣了一下,随即惊叫,「他?!不是吧?」 看到姨婆那副惊诧的滑稽模样,想到刚刚自己恐怕也是那个样子,邵萱不觉笑了。 「恐怕就是。」 「他们要……结婚?」丁宛宛傻了半天眼,虽然终於弄清楚他们谈话内容的意义了,但一时之间还是很难接受。「我这个刚大学毕业的妹妹要和一个高中小鬼头结婚?这世界到底是怎麽了?」她突然很夸张地朝天举著双手,哀嚎道:「世界末日到了吗?」 丁淘淘则是垮著脸半晌後,突然说:「决定了!」 看她说得那麽慎重,大家不由得齐声问:「什麽?」不会是她也怀孕了吧? 脸色正经、神情正经、眼神更正经的丁淘淘正经八百的环视众人一圈。 「等我毕业後,我要找个小学生结婚!」她大声宣布。 「呿!」 两秒钟後,她就被扔到大门外去了! 第二章 弄假成真 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要爱上你,只是,你的眼神每一次都勾动我的心,让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拒绝你。 一般人都认为么子最容易被宠坏,尤其是富有人家的么子,然而,这种说法对向阳而言,却一点也不正确,因为他的「坏」是天生的,而不是被宠坏的。 虽然在老师、同学的眼中,个性爽朗外向的向阳在学校里一直是个超受欢迎的男孩子——即使他的成绩并不是很好,又超爱顽皮捣蛋的。 但是,在家教严谨的向家人严格的批判下,他却隶属於那种我行我素、固执任性、不听管教的顽劣份子。 他几乎是在第一次走出家门,进入团体生活——幼稚园——开始,就逐渐踏上了「不归路」,成为一个简直是无药可救的叛逆小鬼,这是他父母多方研究讨论後的最终结论。 那也难怪,谁教向家哥哥姊姊们举止端庄、言行有礼,对於父母所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当成圣谕般地誓死遵从;而我们的向四少爷,却整天嬉皮笑脸、蹦蹦跳跳的,每次父母打算享受一下碎碎念的乐趣时,第一句话还没讲完,不肖的四少爷就已经一溜烟逃得不见人影了。 而且,向家哥哥姊姊们都毫不反抗地乖乖顺从父母的意思进入私立贵族学校就读,去培养所谓符合身分的高尚气质和良好教养;但向四少爷却偏偏要上公立学校,因为这样才能够和「平凡」的同学们嘻嘻哈哈地玩闹成一团,至於那些什麽教养、什麽气质,全都是扯屁。 向家哥哥姊姊们的在校成绩总是名列前茅,每次学校举行比赛时,也都不忘拿张奖状回来交差;而向四少爷的成绩却老在及格边缘晃荡,但最气人的是,他的成绩不好并不是因为他笨,而是他根本就不想念书。 每在课馀假日时,向家哥哥姊姊们不是学琴、学画画,就是学英文、学电脑,而向四少爷却老是爬墙溜出去和同学游泳、打球、打电动,甚至小学五年级就开始偷抽菸、偷喝酒,国一时还吸过强力胶,只因为各种「好玩」的事他都想尝试看看。 诸如此类的「英雄事迹」林林总总,与「超级优秀」的哥哥姊姊们一比,向四少爷所做的一切,简直就是罪恶滔天、大逆不道的叛逆行为。 所以,自从他踏入小学的第一天起,向阳的父母就开始设法想及早纠正他这种「错误的人格」,希望他能「早日悔悟、回头是岸」,免得将来「误入更罪恶的深渊」,结果成为「祸害人间」的「大魔头」! 可惜天不从人愿,辛辛苦苦「教导」的结果不但效果不彰,甚至有反作用的趋势。也就是说,只要父母管得越严,向家老么就越嚣张。 然後,在向阳国一结业典礼那天,导师特地打电话去「警告」向阳的父母,如果国二时向阳的成绩再继续「堕落」下去的话,他会狠下心来让向阳再读一次二年级。闻言?向家父母顿时吓得差点当场向祖先报到。 开玩笑,向家怎能有留级生?! 於是,一向自认向家是「高级」血统,既不需要请家庭教师,更不需要上补习班的向家老爷,终於拉下脸来请了一位家教来帮么儿补习。却没想到,他的一番苦心竟被儿子视若蔽屣!每一位老师都是来了不到一个礼拜,就自认惭愧地下台一鞠躬去也。 好玩的是,这种情况并不是因为向阳有多刁蛮、恶作剧而把老师给吓跑,相反的,向阳在老师面前都乖巧得不像话,一张无辜的笑脸先哄得老师心一化怒放,然後,他就趁著老师也跟著傻笑的时候觑机跷头了。 堂堂家庭教师居然连个学生都看不住,这老师还有什麽脸面留下来白领薪水?於是,每一个最後当然都是摸了一鼻子灰走人了。因此,向家老爷徵求家庭教师的条件每况愈下,从博士、硕士到T大生,最後终於演变为——只要有人能制服得了那个小鬼就行了! 这就是融融这个成绩不上不下的二流大学生能够捞到这个高薪工作的原因。 其实,家境相当不错的融融并不需要特意出来打工,但问题是,她需要一笔钱,而需要这笔钱的理由又不怎麽纯正,所以她无法对妈妈开口,只好自己出来打工赚钱了。 而若要说到那个不纯正的理由的话,就要扯到交往三年,暑假前两个月才刚甩了她的前任男朋友赵仪强了。 老实说,这个赵仪强实在是个超级大混蛋,想当初,她根本没有意思要和他交往的说,因为她喜欢的是那个课业超优、体育超优的三年级学长杜翰,可惜传闻杜翰喜欢的是那种有气质的女孩。 而融融呢!虽然长得还算是有几分人才,也有几分身材,可是一向不拘小节的她和气质这种名词是完全措不上边的,所以!对於杜翰,她一直是抱著远观的态度去仰慕他。 偏偏赵仪强听不懂国语,无论她怎麽告诉他她对他没兴趣,他就是死皮赖脸的追呀追的。追到後来,还是她的同学凑热闹、瞎起哄建议她和他交往看看,她被逼不过,才答应和他先做个朋友再说的。 结果时间一久,就算她再怎麽不愿意,再怎麽辩说他们只是朋友而已,也没有人肯相信了! 不过,凭良心说,赵仪强还真是相当懂得女孩子的心理,总是能让她狠不下心先提出分手这种名词,所以,她就只好跟他耗上了,打算跟他耗到他主动提出分手为止。 结果,他真的提出分手了,就在春假开始的第二天,就在她第N百次拒绝陪他上旅馆「休息」的翌日,他搂著一个粉有气质的长发女孩跟她提出了分手。 「我们虽然交往了三年,但是都没什麽进展,我已经累了……」 咦?进展? 呿!一点交集都没有,怎麽进?怎麽展啊? 「我以为我们很合适,现在想想,应该只是误会而已……」 是喔!当初也不晓得他是哪根筋不对了,盯上了她就死追活追的,结果现在才来跟她说是误会,而且花了三年时间他才解开这个「误会」。 这个家伙还真是有够白痴、有够迟钝的! 「她……」他紧了紧搂著长发女孩的手臂。「跟我告白了,所以我想和她交往看看,也许我们很合适也说不定……」 交往看看? 哦!看看能不能上床吗? 「所以,我想和你分手了,因为我不想脚踏两条船……」 啧啧!说得还真像很有良心的样子哩! 「不过,看在交往三年的份上,我想,我最好给你一点忠告……」 嘎?忠告? 「女孩子还是要有女孩子的样子比较好……」 耶?耶?他在说什麽呀?难道她就不像女孩子吗?这样当初他干嘛追她?他是gay不成? 「我是说你应该……呃……我想你应该懂吧……」 什麽跟什麽呀!都不说清楚就说她应该懂,他以为她有心电感应吗? 「总而言之,如果你不改变一下的话,就算你再交其他男朋友,也是无法持久的……」 是喔、是喔!多谢关心了。 「我想!我们以後应该还是朋友吧?」 说是这麽说啦!可是既然还打算做朋友的话,那就不应该在分手之後,还在人家背後说是她玩弄了他三年的感情吧? 见面是一张「不计前嫌」的笑脸,转个身就开始说她粗鲁没气质(人家她也有一头长发的说,虽然有点泛黄),喳喳呼呼的像个男孩子,又说她脑袋没几条纹路,迟钝得像条猪,冷感得像冰块,最後还把她出过的糗事统统都给掀了出来。 这算什麽?心平气和的恶质分手? 哼!这就是太好心的结果! 然而,最最可恶的是他在分手前向她借了一笔钱去买车,他居然想赖帐不还了!而这笔钱是她从国中开始就省吃俭用兼打工,打算满二十岁後就可以溜出国去玩玩的说。 至於要用「溜」这个字眼,是因为老爸是因为飞机失事去世的,所以老妈对「飞机」这两个字特别敏感,不要说听到了,就算只是不小心瞄到了那两个字,老妈都要尖叫三分钟後,再拿签字笔来把那两个字涂黑了才肯罢休,更别提说要让她搭飞机出国了。 因此,她非但不能让老妈知道她被前任男友骗钱——老妈若是知道的话,肯定再也不给她零用钱了,而且,也不能让老妈知道她阴谋溜出国去玩。 但是,眼看著明年她就要满二十岁,终於可以自由出国了说,身上却没半毛钱,她当然会急著捞点钱来填填荷包啰! 只要压得住那个顽劣的富家小少爷,再保证那个白痴不会留级就可以是吧? OK!没问题,你们等著瞧好了,这一个月一万元的薪水一定会稳稳地被她捞进口袋里的。如此一来,明年暑假她就算要去欧洲也没问题啰! ♀♀♀ 一开始听说那个小少爷的英雄事迹後,融融就不由自主地在脑海里勾勒出一个被宠坏的小痞子造型来,认定那一定是个无药可救的白痴兼呆瓜,嘴歪眼斜又俗不可耐,照「道理」说应该是这样没错吧? 她一直是这麽想的,所以,当她第一眼见到那个「小少爷」时,就不禁愣愣地发起呆来了。 哇噻!这……这家伙真的是国中生吗? 166公分的她已经不算矮的了,但是,眼前的男孩子竟然少不了她多少,而且,身材好得让人忍不住要怀疑他父母是不是把他的出生日晚报了好几年,不过,那张又帅又有型的脸上挂著的,倒是一副满符合年龄的天真神情和无辜笑容。 现在的小痞子都是这种「魔鬼身材、天使脸孔」的吗? 「丁老师好!」 哇呜~~也很乖嘛! 「老师好漂亮喔!」 那当然,算你有眼光! 「不过,好像有点严肃就是了。」 哪有?不是笑得很亲切吗? 「啧啧,老师笑起来更美了耶!」 呵呵呵!这小子嘴巴真的满甜的呢! 「跟美美的老师上课一定很愉快。」 没问题、没问题,一定会很愉快的! 於是,当融融和学生向阳对坐准备开始上课时,心中不由得暗忖:他的父母到底是怎麽搞的?居然把这麽乖巧的孩子形容得那麽差劲ㄚ劣! 可是,不过十五分钟後,乖乖牌学生突然举手申请发言。 「什麽地方不懂吗?」 「不是,老师,我要尿尿!」 呵呵!真可爱,这小子果然还很幼稚,居然说是要尿尿。 「哦!那就快去吧!」 然後,又是十五分钟过去—— 奇怪,那小子不小心把自己冲到太平洋去了吗? 跟著又是十五分钟,融融终於忍不住跳起来准备去环游世界寻找失踪儿童了,没想到门一开,管家恰好端著一盘点心要敲门。 「啊!正好,老师,我准备了一些点心要给你们。」 「不好意思,那个向阳说去上厕所了,可是……」 话还没说完,管家的脸色就垮了下去。 「又被溜掉了!」 「呃?」 管家苦著脸解释,融融这才知道自己上了那个奸刁小子的大当了。当她在那边「痴痴等待,望君早归」的时候,那小子早就不晓得搭上哪班飞机跷头到澳洲或非洲去了! 那个死囝仔! 所以第二天,当向阳又展开同样无辜的笑容耍出老招数时,融融一声不吭的就跟著他来到浴室门前守著。虽然很没面子,但若不这样的话,她的旅游美梦就会泡汤了。 可是等呀等的望呀望,十分钟又过去了,她心里越来越不安。 那小子到底在干嘛?是要尿尿顺便嗯嗯,然後不小心把肠子都给嗯出来了吗? 又是五分钟过去,融融终於忍不住开始用力的敲起门来了。 「向阳、向阳,还没好吗?」那小子不会淹死在自己的尿水里了吧? 「咦?老师,你在这儿干什麽?」路过的女仆问。 「啊!向阳进去好久了,我想是不是……」 同样的,她话还没说完,女仆就噗哧笑出来了。 「老师,不用等了,小少爷一定是从浴室的窗户爬出去了!」 「耶?不会吧!这里是三楼耶!」 「就算是七楼、八楼也一样,小少爷如果要落跑,谁也挡不住他的。」 简直不敢相信,那小子竟然敢这样耍她! 如今,人头纸钞的问题已经是次要的了,能不能飘洋过海去摇摇外国旗也可以先撇在一边,现在最重要的是她的面子问题。 堂堂一个大学生竟然会输给一个国中生?这话说到哪里都会被笑死的! 好!为了整个台湾几十万个大学生的面子,更为了所有中华民国知识份子的尊严,她决定跟他卯上了! 所以,就从这天开始,融融拍死了一只刚吃饱喝足的蚊子发下血誓,决计不再被那张无辜的笑脸所骗。既然她被请来做家庭教师,就要善尽家庭教师的职责,她不但要教他功课,嘿嘿!她还要教他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 「老师,我要尿尿。」 「好啊!我陪你去。」 「ㄝ……等等、等等,老师,你……不是要跟我一起进去吧?」 「答对了,干嘛?你害羞啊?呵呵呵!放心好了啦!你又没什麽看头,我不会偷看的啦!」 「是吗?那……如果我要嗯嗯呢?」 「没问题,我有带口罩。」 向阳不可思议地盯著她片刻。 「那如果我说想冲个澡呢?」 「你小心一点不要喷到我就行了。」 向阳呆了呆,随即装出一副怕怕的样子。 「老师,你不会是有恋童癖吧?」 融融蓦地露出一抹暧昧恶心的邪恶笑容来。 「嘿嘿嘿!说不定我就是喔!怎麽样,怕了吗?」 向阳错愕地傻了,随即失声大笑了起来。 「老师,你好可爱、好有趣喔!」 「呿!没大没小的,别忘了我是老师,算是你的长辈喔!」融融傲然道。 「长辈吗?」向阳深深凝视她半晌,眸底倏地掠过一抹狡诈之色。「好吧!老师,我会乖乖上课,绝对不会再落跑了,可是我有条件。」 这小子又在打什麽鬼主意了? 融融狐疑地觑著他。「什麽条件?」 向阳又露出那副招牌无辜笑容了。「很简单,只要我都有乖乖上课,星期天老师就要和我去约会,如何?」 「啥米?」绝对是她听错了! 「你没听错,」向阳顽皮地挤挤眼。「我要和你约会,OK?」 融融愣住了。「你……昏头了吗?」 「没有,我很正常,怎麽样?如果我乖乖上课,你就要和我约会,成交吗?」 正常? 才怪!正常国中男生会想和大学女生约会吗? 唔……融融蓦地眯起了双眼。知道了,他是自认逃不脱她的「追缉」,所以就想用这种招数来刁难她,希望能把她给吓跑! 哈!小鬼就是小鬼,这种区区伎俩就想吓跑她吗? 好啊!来吧!谁怕谁呀?「可以,不过……」就不信你这个国中小男生能把我给吃了!「外加一个条件。我们先试一个月,如果你在学校的成绩,无论是小考、周考、随堂考、临时考、月考、期末考、模拟考、火烤、热烤,熏烤,统统都能给我考进前三名以内,我就陪你约会,做得到吗?」 向阳立刻自信满满地竖起了大拇指。 「OK!没问题。」 是吗?真的没问题吗? 不,有问题!瞧他那十足诡诈的表情,绝对有问题! 没错,真的有问题,问题在於,向阳虽然都乖乖的待在书房里上课,但他都嘛是在打瞌睡,从来没见他正正经经的听课,可是,无论融融出什麽问题考他,他都是连想都不想一下就做出正确的答案来了,而且,学校里的任何考试,他也真的都拿最高分来交差。 老天,这问题还真大! 「你……你不会是作弊的吧?」融融不敢相信地瞪著手上的成绩单,第一名旁边正是向阳少爷的大名。 「喂!老师,少瞧不起人喔!就算会留级,我也不会去作弊,这是我的原则!何况,平常上课时你就应该很清楚我的程度了吧?」 「可是你都没在念书啊!」 「哎呀!那麽简单的东西,考前十分钟随便看看就好了咩!」 是喔!原来这家伙根本就不笨嘛! 「好吧!输你了,你要到哪里去约会?」 「不必问,我来安排就好了,不过……」向阳那双漂亮有神的眼睛斜斜地瞄著融融。「我们先说好喔!约会就是约会,你可不能出了门还拿我当一元锤锤的芭乐头看喔!」 融融微微一愣。「什麽意思?」 「意思啊?嘿嘿!意思就是这样……」向阳说著,拿开融融手上的成绩单,再环手一揽将融融捞在怀里,融融顿时吃惊得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好。「男女之间的约会不都嘛是这样搂搂抱抱的吗?然後偶尔再来个……」他大胆放肆的在融融的唇上啾了一下,融融立刻掉了下巴。「这个,这样你懂了吧?」 懂了吧? 懂个屁呀!这小子。 融融立刻狠狠地一把推开向阳。不过长得比别人高一点、聪明一点而已!嘴上都还没开始长毛呢!就想学大人谈乱爱了吗? 「请问这位少爷,您今年贵庚啊?」 「快了、快了,再过几个月我就满十四岁了,不过呢……」向阳暧昧地猛眨眼。「我已经有H经验了喔!对像是个高二的漂亮姊姊,虽然不是处女,但这种事若是两个人都没经验的话,可能就玩不起来了。」他微笑著歪了歪脑袋。「我想,老师应该比我清楚吧?」 「嘎?啥米?你已经有……啊!呃……呃……那、那当然,这种事我经验丰富得很哪!」输人不输阵……哇靠,她刚刚说了些什麽呀? 锐利的视线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彷佛这样就能扫瞄出她内心中的真相似的,向阳似笑非笑地扬了扬眉。 「那这样不正好,我们都不是没经验的人!应该不会被这种小case吓到吧?」 融融突然有种类似可怜的小野兽误踏陷阱的感觉。 「呃……当……当然!」 「那就这麽说定了喔!」 「呃……呃……说……说定了!」 哦!让她死了吧! ♀♀♀ 他实在不像是国中生! 当融融披头散发的赶到约会地点,一眼瞧见倚在SOGO旁的向阳时,她不由自主地又在心中这麽嘟囔著。 颀长结实的身材(不过还是比她矮,)帅气的五官(这个……呃……没话说),率性的穿著(有钱人买衣服都嘛可以很大方),潇洒的仪态(说是吊儿郎当也可以啦),除了脸上若隐若现的些微稚气外,怎麽看他都不像是个国中生,说是高中生还比较有可信度一点。 融融叹了一口气,不情不愿地走向那个众少女注目的焦点。 「哇噻!老师,你还真是有够邋遢的耶!」 是又怎麽样?那还不是都要怪他,她又没有和国中生「相亲相爱」的经验,又被他那样约定,害她前一晚伤了半天脑筋,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和国中生约会才好,结果一想就想到天快亮才睡,当然早上就爬不起来了! 眼看著已经迟到了,她只好随便抓了件衣服换上,连头发都没时间梳,就匆匆忙忙的出门了! 其实,她有来他就该偷笑了,居然还敢给她抱怨?! 「邋遢是吧?那刚好,今天就这样算了吧!」说完,她转身就想走人。太好了,也许下次也可以这样…… 「请站住!」向阳突然一把抓住她往他的怀里带。「邋遢也有邋遢的味道,也不错啊!好,今天就这样吧!」 咦咦咦?就这样?这样他也好?她连牙齿都还没有刷耶! 可是,他根本不给她抗议的机会!就大大方方地搂著她的腰往重庆南路的方向走去了。 哇噻!真的很不自在耶!让一个比她矮的男孩子这麽亲热地搂著,而且,那个男孩子一看就知道比她小,她觉得好像每个从他们身边经过的路人ABCD到Z都在批判她似的。 不要脸的女人,居然胆敢这麽光明正大的诱拐良家男「童」! 可是,向阳的神情却是那麽自然,仿佛他天天都嘛是这麽过的,别人的眼光他完全不在意……不!应该说是他根本没注意到,大概是他早就习惯人们的注视了吧! 正当融融这麽想著的时候,向阳突然转过脸来,唇上挂著一抹迷人的笑容。 「想到哪里去?」 不知道为什麽,那抹笑容竟让融融的心微微颤抖了一下。 「呃?啊……随便,不是说你要决定的吗?」 「OK!那就我来决定,不过,我保证一定会让你尽兴的。」 瞧著他那自信的模样,融融不禁又开始怀疑了。 他的爸爸妈妈真的没有晚报他的出生日期吗? ♀♀♀ 融融真的不知道向阳为什麽要找她约会,也许是为了整她、也许是为了羞辱她,她不知道,但是凭良心说,除了比她矮、比她小之外,他还真的是个很好的男伴。 虽然只有十四岁,可他不但从不在意他们之间的年龄差距,而且很了解什麽叫温柔体贴,也很清楚如何让她开心。这也许是与生俱来的能力,也或许是後天培养,总而言之,他常常让她有种其实她是在和一个成熟的大男生交往的错觉。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从最初的不得已演变到如今,她居然开始有那种跟他在一起好像也满不错的感觉了。 「向阳……」 「嗯?」 「老实告诉我,你为什麽要找我约会?」 短短的寒假里,原本补习是暂停的,但向阳还是把融融约出来到麦当劳闲聊,因为他要把学校寄来的学期成绩单拿给她看。 不过上也许只是个藉口吧! 「要听实话?」 「废话!」 向阳笑笑。「老实说啊!一开始是觉得你很好玩,想逗逗你而已。」 好玩?逗逗她? 这小子,他就是搞不清楚他们之间到底谁大是不是? 「不过後来……」 「後来?」 「後来……」向阳的笑容突然掺进了一点羞赧不自在。「後来不知不觉的,我发现自己好像喜欢上你了。」 呃……她是不是又听错了什麽? 「也许我现在这麽说你很难相信……」 何止难以相信,根本就是不敢相信! 他肯定又在耍她了! 「不过,我是真的很喜欢你,虽然你比我大,但我是第一次碰到像你这种女孩子,虽然有点自以为是,又那麽率性冲动,稍微一激就不顾一切,有时候真的满令人怀疑你究竟是怎麽活到今天的?也让人满替你担心,若没人照顾你,你还能活多久?不过……」 喂、喂、喂!这叫做喜欢她? 他笑得连眼睛都亮起来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你真的好开朗,也很大方,凡事向前看,从不会花太多时间在後悔上,而且,无论做任何事,你都是那麽的努力,态度是那麽的认真,即使到了最後关头也不认输……」 嗯嗯!他还真的满了解她的耶! 「这样的你,即使再邋遢,我还是觉得很美;就算再莽撞,我也觉得很帅,跟这样的你在一起,我才能够感觉到生命的脉动。如果能够拥有保护这样的你的权利,那将是我最大的满足,所以……」 真……真的假的? 融融已经张口结舌的说不出话来了。 「所以,我希望你能够认真考虑一下,让我们以後的约会成为男女之间交往的真正约会,可以吗?」 融融还是张著大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向阳则探手过去握住她不知不觉紧握住的拳头。 「请相信我,我绝对不是要整你或耍你,真的!」 真的不是在耍她吗? 融融又傻了好半晌後,才勉强吞了口口水,呐呐地说:「你……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麽吗?」 向阳微微皱眉。「不要拿我跟一般的国中生比好吗?」 「可是你明明就是啊!」 向阳垂眸沉思片刻。 「大部分的人都不了解,为什麽我会表现得这麽叛逆;他们不明白,为什麽似乎拥有一切的我却依然如此的不满足,其实我……」 融融倏地反握住他的手。「别说了,我知道。」 向阳挑了挑眉。「大概是那个多嘴的阿香告诉你的吧?」 融融颔首无语,向阳耸耸肩。 「反正就是那麽一回事,表面上看起来风风光光的高尚家族里,私底下却是那麽的肮脏龌龊,除了无聊的荣耀之外,什麽亲情、爱情,对他们来讲根本连屁都不如,这就是我无法满足的地方,是他们逼得我不得不往外追求能够让我满足的东西。所以,别说我不懂!我懂的已经超过我的年龄太多了!」 说得也是,他们家那种环境实在是……难怪他会那麽早熟。 「可是我……我大你六岁耶!」 「那又如何?」向阳满不在乎地反问。 「那又如何?」他是笨蛋吗?居然这样问。「难道你不知道人家会如何看待我们吗?」 向阳哼了哼。「我是为自己而活,又不是为了别人的眼光而活!」 是哦!说得可真潇洒,可一旦他懂得别人的眼光也是会伤人的时候,他还敢这麽说吗? 「我不懂,你……你这麽出色,我相信一定有很多和你年龄相近的女孩子喜欢你,你不去喜欢她们,干嘛挑上我这个不适合你的人呢?」 「那麽!又是为什麽只是因为年龄上的问题,你就要整个否决了我们在一起的快乐呢?」向阳不满地抗议。「我知道你也很喜欢跟我在一起的,不是吗?那些女孩子喜欢我,可是我就是不喜欢她们嘛!那种感觉根本不是我们自己能够控制的,当它要出现的时候,它就是出现了,我又有什麽办法?难道你就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吗?」 当然不能! 她无法昧著良心说些不著边际的话,可也不能承认他说的对,只好闭紧嘴巴了。 向阳叹了口气。「至少试试看好吗?不要这样就否定了我好吗?」 她哪知道好不好啊?但是,她狠不下心,也舍不得断然拒绝他,却又觉得这样实在不太对。 那也不对,这也不是…… 老天!真是拜托,她的脑子根本就不适宜拿来研究这麽高深复杂的学问嘛! ♀♀♀ 晴朗的午後,温柔的微风,这实在是一个很适宜约会的日子。但是,融融虽然没课,向阳却是整天有课,所以,心烦气躁的融融只好拉著因为校庆而得以先溜回家的丁淘淘吐苦水。 「好烦哪!」 丁淘淘奇怪的瞄她一眼。「烦什麽?」这女人看起来实在很像是欲求不满的样子哩! 「这个……」融融有模有样的轻叹一声。「我不能说。」 「牵拖,不能说你还在这边哭夭给我听!」正在复习《简爱》的丁淘淘不耐烦地嘀咕。 融融蹙眉思索半晌才开口。「淘淘……」 「干嘛?」 「你会不会……会不会和一个比你小的男孩子交往?」 「不知道。」 「不知道?怎麽会不知道,想一下嘛!」 「拜托!没有真的碰上的话,我怎麽知道我会不会!」 「那……你觉得女孩子比男孩子大的那种交往……如何?」 「不知道。」 「淘淘!」 「是不知道嘛!我又没有碰过,我怎麽知道那种交往到底会带给我什麽样的感觉!」 「那你会反对吗?」 「不知道。」 「淘淘,你……」 「唉!你很啰唆耶!我又没有碰过,我怎麽知道会不会反对?」 够了!这种对话真是一点建设性也没有,把她的脑袋搞得更混乱了倒是挺有成就的。 是她不应该顾虑这麽多?还是她太贪心了? 也许是因为她是世界上最轻松的家庭教师,不但不用替学生上课——因为学生自己念的比她教得还要好,而且还能享受到约会的乐趣,所以,她会越来越不安,因为她太闲了——就像此刻。 似乎有太多的空闲时间,让她随时随地都有机会去思考一下她和向阳之间的问题,但是,无论她从哪个方向去思考,她始终就是摆脱不了年龄差距上的困扰。 虽然这还算不上是禁忌的恋情,但也不能说是很正常的交往吧? 即使正值生长期的向阳,以惊人的速度逐渐往上方的空间窜升,滑稽的变声也开始了,相对於外表的变化,内在的他更为成熟体贴。 但是,他依然是个年幼她六岁的小男生啊! 这实在是很可笑,虽然她过去亦曾有过心仪的男孩子,也和男孩子交往过,但这却是她头一次如此的眷恋某个异性,而偏偏这个异性竟然是一个比她小六岁的国中生! 真是令人啼笑皆非,有时候,她还真怀疑自己是不是变态? 搞不好她真的是变态! 当然,她也常常告诉自己不应该让彼此继续深陷下去了,但每当她要下定决心时,决心就会溜去躲起来不让她用,然後她就会姑息自己,随便找个理由让自己不用勉强自己做出痛苦的抉择。 譬如,假使她说要分手的话,说不定向阳又会堕落下去了。 虽然她不喜欢逃避现实,但感情这种事不但不能以常理来推论,而且常常会让人产生很大的变化,於是,她开始犹豫不决、开始烦恼不安。通常在不安情况下的交往当然是稳定不到哪里去,或许一开始就注定迟早要分手的吧? 结果,最後逼使融融不得不下决心的因素,是发生在向阳升国三之前的暑假,融融并没有按照预定计画溜出国,她依然在向家白领薪水,因为她对向阳有一份责任,她是这麽告诉自己的。 於是「为了他的成绩」,她还是「必须」继续和他约会,直到这一天,他们在公馆捷运站口碰见了融融的大学同学刘小萍和她的男朋友。 当时向阳一如往常般亲密地搂著融融俯首低低笑语,而早已习惯向阳各种亲热动作的融融,一时之间并没有注意到,他们这种暧昧的姿势看在别人眼里会让人产生什麽样的联想。 所以,当向阳离开去买票时,刘小萍立刻抓著融融问:「他到底是谁?」 融融奇怪地瞟她一眼。「刚刚不是说过了,我的家教学生啊!」 「是吗?」刘小萍满脸的怀疑。「什麽时候开始,家教和学生需要那麽亲热了?」 融融心头一惊,忙辩解道:「哪有?我们只是在讨论一些功课方面的问题而已,而他现在刚好在变声期,声音超难听的,所以,他都会尽量讲小声一点,免得笑死某人,但讲小声又怕我听不见,才会变成那种姿势的嘛!」 「是喔!难怪。」单纯的刘小萍很快的就相信了融融的说词。「不过,刚刚还真是吓了我一大跳呢!虽然他满高大的,但一看就知道比我们小,要说你们是一对,虽然不至於被人家说是老母牛吃嫩草啦!但总觉得很怪异,尤其他还是个国中生,我想,你最好还是稍微小心一点比较好吧?」 融融赶紧垂下眼睑,隐藏住眸中的尴尬。「呃……我、我知道。」 刘小萍和男友说了几句话,她的男友离去为她买东西,她才又漫不经心似的继续说下去。 「其实,男孩子比较小这种事也是没什麽啦!不过,他还是个国中生吧?就算你们两人都不在意别人的眼光,我看也维持不了多久吧!毕竟国中生还不定性,这种事对他们来讲可能只是好奇而已,放下的感情绝对不可能太多,所以啊!到时候吃亏的一定是女孩子。」 就在这一刻,融融终於下定决心要和向阳分手了。 不是害怕别人的眼光,也不是害怕受到伤害,而是认为,无论如何,他们终究是不会有结果的,与其将来被逼分开,倒不如现在就主动分开来得好。 於是,融融悄悄地开始办护照、找旅行社,而後,就在暑假即将结束的前一个星期,融融打电话向向家辞了家教工作,并寄了一封信给向阳,告诉他「她觉得他们不应该再继续下去了」,随即跟团到欧洲去旅游了。 好嘛!她承认她是胆小鬼,没胆子当面向他提出分手,这样可以了吧? ♀♀♀ 旅行一回来,紧接著学期就开始了,融融忙著选课、算学分、挑社团,还要找打工——因为她计画明年暑假还要到澳洲去,当然,也是为了要让自己没时间再去想到那些不该再想到的事,所以,她刻意让自己忙得晕头转向,忙到几乎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了。 这样她才不会注意到心中那隐隐作怪的痛楚。 可是这日,当她如往常般抱著课本急匆匆地要去应徵打工工作时,因为太匆忙而不小心在校门口和人擦撞,碰落了一地的课本、笔记,就在她咕哝著对不起,并蹲下去捡拾的当儿,无意中听到一对并立在她前方不远处的女孩子的谈话。 「又来了,那个小帅哥!」 「唔!好像从开学那天就来了,风雨无阻,十几天了吧?」 「对啊!每次就看他坐在那儿眺望著这边,也不晓得是在等人还是什麽的。」 「找人吧?」 「找人应该进来找啊!哪有人白痴白痴的就坐在那儿呆等的。」 「看他那模样,好像有点可怜哩!」 「要不要过去问问看?」 听到这儿,融融也捡好了东西,很自然的在起身的同时往那两个女孩所说的方向瞄去,结果,就在看清的那一刹那,同时错愕地呆住了。 就在正对著校门口的马路那一边,在路旁整排摩托车中的某一辆後座上,向阳就靠在那儿望著这边。当四目相互交触之际,他面无表情,依然动也不动,她却是宛如石膏像般僵住了。 他紧盯住她,她则不知所措地回视他。 也不晓得过了多久,融融终于明白了从他眼里传递过来的讯息——他会一直等在那儿,直到她再度接受他为止! 唉!为什么?她好不容易才下定了决心,为什麽他还要来困扰她呢? 又僵持了片刻之後,融融终於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而後慢吞吞地往马路对面走过去。 没想到自己这麽快就投降了,真不甘愿啊! ♀♀♀ 向阳国三这一年,大概是自他出生以来表现最好的一年,他不但从不跷课,品行良好,而且学年成绩总是包办全校第一名。 当然,他的身高体格也发展得更突出了,变声期过去,他的声音开始出现男性化的低沉稳重,更别提他是那麽的温柔体贴、幽默风趣,带给融融数不清的欢乐与窝心。 终於,他顺利毕业了,跟著在七月二十二日查榜之後,也得知他分发到一流的公立高中。 「庆祝!庆祝!庆祝!」融融开心地大叫。「今天随你高兴,你爱干嘛就干嘛,都随你,我们要好好的给他庆祝一下!」 於是,应「观众」要求,他们跑到KTV去大唱特唱,并且叫来一桶桶的啤酒大喝特喝,直到融融双颊红通通的醉倒在半醉的向阳怀里。 「融融,我送你回去。」尚保持两分理性的向阳这麽说。 「不要,我还要喝……还要喝!」完全丧失理性的融融这麽回答。 「再喝我们就要睡在这儿了。」 「那换个地方再喝!」 所以,他们换地方了,换到KTV楼上的宾馆房间。他们真的继续喝,喝到向阳也失去了最後那两分理性…… ♀♀♀ 不会吧?! 融融难以置信地瞧瞧自己,再看看一旁熟睡的向阳。 不会吧?!!! 她再一次掀开被单更仔细地检查了一下……Oh,mygod! 「经验丰富,嗯?」 骤然闻声,融融不由得吓了一大跳,差点光不溜丢地逃下床去,还好及时回过神来,才没失控当场表演一出裸体大逃亡。她赶紧拉紧了被单再往旁边看去,只见向阳将双臂枕在脑袋下面,满脸戏谑地望著她。 「你该不会是要告诉我那是大姨妈来了吧?」 融融顿时涨红了脸。「我……我……我是第一次又怎麽样?没……没经验又怎麽样?你……你不喜欢我也没办法!」她老羞成怒地大叫,同时裹著床单就想往浴室冲。 向阳忙攫住她的手臂,拉过她来趴在他的身上。「我没有不喜欢啊!相反的,我好高兴你的第一次是属於我的,虽然男人嘴里总是说不在乎,但事实上,知道自己能得到所爱女人的第一次,男人不但能得某种到特殊的满足感,而且对女人的眷恋也会增加好几分,这是所有男人的自私心态。」 「男人、男人,你才多大呀?居然好意思自称是男人,还说得那麽虚荣!」 「虚荣?唔……我承认。」 融融眯了眯眼,而後戳戳他的胸膛。「你就不是第一次。」 向阳笑了。「如果我也是第一次的话,依照昨晚我们喝醉的程度,恐怕我不但会伤了你,还会伤了我自己呢!」 看他挤眉弄眼样子,还说得既暧昧,又滑稽,融融不觉也跟著笑了。 「真是不敢相信,我居然和一个国中生……」 「抱歉,我已经毕业了,小姐,应该说是个准高中生了。」 融融翻翻白眼。「那也没差多少嘛!我们的年龄差距也没减少啊!」 向阳叹了一口气。「我真不懂,你为什麽一定要去想那些多馀的问题呢?」 「我没办法不想嘛!」 向阳掀了掀眉尾,随即身子一翻,把融融压到了修长的身躯下。 「那我就让你没时间想!」 通常做爱做的事都是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有三就……就没完没了了,对融融这一对来讲,当然也逃不出这种说法啦!即使融融觉得这是错误的,可她就是抗拒不了向阳的要求。 然而,他们最大的错误竟是使用了那种漂亮却脆弱的保险套,那种中看不中用的保险套常常让他们在亲热过後才发现早裂了一条缝,以至於该「保留」在里面的「东西」,全都不晓得流浪到何方去了;或者更乾脆,在不知不觉当中整个保险套就不翼而飞了。 所以,当融融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她真的一点也不意外……真的真的一点也不意外……搞屁啊!怎麽会发生这种鸟事?! 短暂的惊慌之後,除了感情上的抉择外,从不逃避现实的融融立刻开始仔细考虑、分析、判断整个状况。而绝对不会拿掉这个孩子是最优先的原则!次则考虑向阳的处境,最後有时间再稍微为自己想一想就可以了。 最终的结论就是——她要自己抚养这个孩子!而且还不能让向阳知道!因为,若是让向阳知道的话,以他的个性肯定不会逃避这件事,甚至还会放弃一切来负起责任,搞不好还会因此而毁了他的一生!这是她不能容许的情况。 所以,她请一位即将出国留学的学长帮忙演了一场戏,让向阳以为是她厌倦了幼稚的他而另结新欢。或许他会伤痛、或许他会愤恨,但她相信,时间终会治愈他的创伤的。 然而,在分手之後,她也从自己心中那无可磨灭的痛楚和挥之不去的思念中,深深体会到,原来自己竟然是那麽的深爱那个小男生呀! 第三章 亲情 有你的日子,真好! 幸福的笑容,甜蜜的拥抱,让每一天,都充满了欢笑。 「你说什麽?」向家家长瞪著眼前的监护人同意书咆哮。 向阳镇定地扬高了下巴。「融融替我生了一个儿子,我要跟她结婚!」 「绝对不准!」向家家长狂飙。「以她的年龄、她的家世,她根本没有资格和你匹配。更何况,我对你的婚姻早就有安排了!等你高中毕业後就先订婚,大学毕业後再结婚,之後……」 「之後就像你跟妈一样,」向阳冷笑。「生几个孩子後就可以各自寻求个人的快乐,只要能维持表面上的美好假象,其他都无所谓,对吧?」 「你讲的这是什麽话?」向家家长怒吼。 「实话-!」向阳也吼了回去。「无论你怎麽反对,我都要跟她结婚!」 向家家长脸色一沉。「那麽,我就让她不敢跟你结婚!」 「我就知道你会这麽说,除了卑鄙手段之外,你还会什麽?」向阳嘲讽道。「不过,爸爸,如果你真敢那麽做的话,我发誓你会後悔的!」 「我想怎麽做就怎麽做,而且绝对不会後悔!」向家家长傲然道。 「不,爸爸,你一定会後悔的!」向阳自信满满地说。「因为,如果你真敢那麽做的话,我会把你在外面有多少小老婆、多少私生子的事统统透露给媒体知道,而且还免费提供详细的照片资料等等。」 向家家长的脸色蓦地大变。「你……」 「如果不够的话,我还可以追加妈妈的情夫资料、堕胎次数……」 向家家长倏地倒抽一口气。「你这个不肖子……」 「还有大哥强暴……」 「住口!」向家家长怒瞪著向阳不停地喘气。「你……你……你给我滚!滚出向家,从此之後,我们向家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在外面做什麽也都和向家无关,我们父子关系从此断绝!」 向阳闻言,反而开怀地笑了。「没问题,爸爸,我的行李都嘛早就准备好了,现在只要你在这上面……」他把监护人同意书再往前挪了挪。「签名盖个章,我立刻滚蛋!」 向家家长立刻提笔签名盖章,然後往地上一扔。「滚!」 当隔了一个星期连通电话也没有的向阳,突然拖著大包小包的行李出现在丁家的时候,融融吃惊得差点说不出话来了。 「你……你这是干什麽?」 向阳倏地咧嘴一笑。「我被赶出来了。」 「耶?」融融顿时错愕得说不出话来了。 「不过你放心,我拿到这个了,」向阳拿出监护人同意书。「所以,我们可以结婚了。」 融融瞪著那张纸。「结……结婚?」 向阳放下背在身上的两个旅行袋。「我还有一点存款,明天我会先去租间房子,顺便去办休学,然後去找工作,等一切就绪之後,你就可以放心的和我结婚了,我保证会好好照顾你和孩子的。」 「咦?」 融融刚一惊,另一边就传来一声狮子大吼。 「Stop!」 刹那间,所有的目光全都集中到一脸不可思议的邵萱身上。 「小鬼就是小鬼!」她咕哝,而後盯住向阳。「你真的想和融融结婚?」 「不!」向阳神情坚决。「我不是想和她结婚,我是一定要和她结婚!」 「好!」邵萱猛一点头。「我可以让你们结婚,但是我有条件。」 「条件?」融融不敢相信地喃喃道。「不会吧?向阳疯了不奇怪,干嘛连老妈也跟著疯了?这是传染病吗?」 「条件?」向阳狐疑地瞄了一下融融。「什麽条件?」 「首先,你必须完成高中学业。」 向阳双眉一扬,但没说话。 「然後,你还必须继续上大学,一样要给我拿到文凭。」 向阳依然保持缄默。 「如果你能答应这两个条件,我就让你和融融结婚,否则……哼哼!你去作你的春秋大梦吧你!」 哇!还是老妈厉害!老妈万岁、万万岁! 融融赞叹地看著向阳双眼一眯,和神情笃定的邵萱对视良久後,才恢复正常神色,并无奈地耸耸肩。 「那我打工总可以吧?」 於是,两天後,融融摇身一变成为向太太,兼职老公的监护人,而丁少威也改为向少威了。 为了生活方便和节省花费,向阳并没有坚持要另外搬出去住。但丁家虽然每间卧房都差不多同样大小,却只有主卧室和姨婆住的卧房是附设浴室的套房,为了不想看见向阳没事就围著一条浴巾或穿著一件内裤到处晃,所以,邵萱一声不吭地就把主卧室给让出来了。 从此以後,丁家的生活正式迈入另一个「新战国时代」! ♀♀♀ 向阳匆匆忙忙地拖著书包冲出房门,从餐桌上抓起一杯牛奶一仰而尽,而後拎著便当袋转身就想走人。 「站住,没有吃完早餐不准出门!」姨婆大人双手擦腰地挡在前头大声命令。 「不行啊!姨婆,我快迟到了,要是迟到,就拿不到奖学金了啦!」以前从不在乎金钱的向阳,现在可是封神榜上有名的标准小气鬼。 「没得商量,你要是敢不吃完早餐就给我出门,晚上就别想进门!」大人斩钉截铁地宣判。 向阳咬了咬牙,这才拿起果酱三明治两、三口塞进嘴巴里,然後再次转身走人。 「偶(我)主(走)了!」 他出门十分钟後,丁家其他女人才一一出现。而当她们出门时,向阳恰好在最好一秒钟飞车冲进正要阖上的大门。 Safe! 中午,向阳很认真的一手K便当、一手K课本,无论如何,他非拿到奖学金不可,而且,每学年的第一名也有奖金,考上T大也有奖金,这些统统都是属於他的,谁敢抢他就宰了谁! 「啧啧!向阳,你最近很不一样喔!」高盛突然端著排骨便当出现在他桌前。「不但不迟到、不跷课,还用功得要死,甚至还带便当呢!怎麽了?你以前不是说吃便当菜味道不好吗?」 向阳看也不看他一眼。「省钱。」 「嘎?省钱?」高盛不解地坐了下来。「你老爸不给你零用钱了吗?」 向阳瞥他一眼不作回答,高盛耸耸肩继续啃便当。片刻後,他放下便当旧事重提。 「向阳,加入篮球队啦!我们缺少一个得分Key啦!」 「没空!」 没空?以前都是没兴趣,怎麽现在变成没空了? 「怎麽会没空?我们顶多就是利用社团时间,还有放学後留下来练习一、两个钟头而已咩!」 「我要打工。」 「啥米?」高盛更诧异了。「你要打工?为啥米?」 「你知不知道你问得很白痴耶!」向阳不耐烦地说。「当然是我需要钱嘛!」 「的确是很白痴。」高盛赞同道。「难不成你爸爸真的不给你零用钱了?」 向阳又消音了,高盛只得耸耸肩。 「好吧!那这样,你加入篮球队,我算打工费给你,如果赢赛,还有奖金,如何?」 向阳蓦然抬眼瞪著同样是富家子弟的高盛。 「不要这样看我,」高盛忙道。「人家职业篮球选手不也是靠打篮球赚钱吗?你现在用篮球打工又有什麽不对?」 向阳眨了眨眼。「说的也是,那……怎麽算?」 高盛想了想。 「月薪一万,假日练习算加班,时薪两百,赢赛的话,校际一场五千,地区赛一场一万,这样可以了吧?」 「成交!」 当晚,是向阳搬进丁家之後最早回家的一天,洗个澡,刚好赶上吃晚饭。 「你今天怎麽这麽早?」融融问。 向阳先掳来儿子亲了半天,再坐下开始吃饭。 「我找到打工的工作了。」 「什麽工作?」 向阳小心翼翼地喂儿子喝汤。「篮球队的人叫我加入,算我打工薪水,只要每天放学後留校练习一、两个钟头就行了。」不过,赛前就要增加练习时间,所以,他不能另找一份固定工来增加收入,只能看看有没有散工或临时工可做了。 「你篮球很行吗?」丁宛宛问。 「废话!不然他们干嘛用钱请我加入篮球队。」 「真好,身材高的人真好,」丁淘淘嘟囔著。「只要随便往篮下一站,等别人扔球给你,然後你就可以随手把球丢进篮框里去了。」 「喂、喂、喂!你这样讲未免太夸张了吧?什麽叫随手把球丢进篮框里去?你以为我是七尺铜人行气散里的那个七尺巨人吗?」向阳皱眉放下汤匙,再抓起儿子胸前的围兜兜用力擦拭儿子笑呵呵的嘴。「他干嘛老是冒泡泡啊?」 邵萱噗哧失笑。「因为他觉得那样很好玩。」 「好玩?」向阳喃喃道。「我还以为他口吐白沫,快要嗝屁了呢!」 话落,所有的女人都狂笑了起来,只有姨婆板著脸大声责骂。 「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阿阳,我警告你,这种话不能乱讲的,以後不准了,知道吗?」 向阳轻叹。「是,姨婆大人!」 姨婆似乎还是不太高兴,她三、两口把剩下的饭吃完,随即起身跑来抢去还在冒泡泡的小家伙。 「看你喂得他满脸,还是交给我,你吃你的饭吧!」 瞥著姨婆的背影,向阳不禁低声抱怨,「每次都跟人家这样抢,我已经搞不太清楚那到底是谁的儿子了!」 众女人互觑一眼,随即异口同声地说:「公家的!」 向阳不甘愿地哼了哼,可是又知道斗不过那一大票女人,只好兀自埋头吃饭。餐後,大家聚在客厅里看电视、闲聊、玩「玩具」,好半天後,「公用玩具」终於疲惫的趴在姨婆怀里呼噜呼噜大睡了。 姨婆小声交代一句「你们小声一点」後,就抱著小家伙回房睡觉了,於是,大家各自散场,只剩下丁淘淘仍留在客厅里看她自己租回来的VCD。 向阳一回房里,就拿了一本参考书趴到床上去看,而融融也一声不吭地抓著一份企画书趴在另一边凝思。不知道过了多久,向阳突然把参考书扔到床头几上,而後翻身仰躺盯著天花板。 「融融……」 「嗯?」 「你当初是如何决定要念哪一科系的?」 「简单,把不喜欢的科目一一删除掉,剩下的就是我要念的。」 向阳一愣,「ㄝ?就这样?这……这也太扯了吧?」他啼笑皆非地说。「难道你都没有考虑到你的喜好兴趣,或将来的目标什麽的吗?」 「完全没有!」融融瞟他一眼,而後慢吞吞地收起企画书。「其实,很多人在大学毕业之後,都还不能确定自己到底想做什麽,这也没什麽好奇怪的呀!」 向阳哼了哼。「我可不想成为那种人其中之一,那根本就是在浪费时间嘛!」 「是没错,可是……」融融把企画书往床边地上一放,然後趴在向阳的胸口上。「你现在就知道你将来想要干什麽了吗?」 向阳顺手将她揽住,「这个嘛……」他沉吟著。「老实说,过去我都嘛是过一天算一天,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这种问题,甚至在我离家的那一刻,我都认定自己会休学去找工作了。之後虽然我没有休学,但却一直专心在如何打工赚钱上,还是没有想到那麽远的地方去。」 「那现在又为什麽会去给他想到了呢?」 向阳瞥她一眼,然後抬起双臂枕在脑後。 「因为我不想浪费时间,因为……我总有种入赘过来让人家养的感觉,所以,我希望能早点独立起来。」 融融皱眉。「你这是无聊的自尊心作祟嘛!」 向阳盯著天花板。「我也这麽觉得,可是我就是没办法不这麽想。」 融融叹了一口气。「所以,我才不想让你知道小威威的事啊!你看你高中都没毕业就急著结婚,急著想自己抚养孩子,偏偏又力不从心,现在你又开始有这种奇怪的想法了,这样感觉好像是我害了你一样。」 「不要这麽说,融融,」向阳忙又拉下手来抱住她。「我老实告诉你,如果我们没有又碰面在一起的话,我一定会继续堕落下去的,那样对我不是更糟糕吗? 「现在虽然我会觉得自己很没用,可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拚命想要早点站起来,早点让自己有能力养活我们一家三口,或许还要一段时间,但只要想到你和小威威,我就觉得干劲十足,什麽也难不倒我了。」 融融抬眼凝视他片刻。 「向阳,你说你每个月会有一万元的打工费,对吧?」她突然问。 「是啊!干嘛?」 「唔……我的薪水有三万多,那就……」融融略一思索。「这样好不好?这个房间就算五千块的房租,然後,我们一人三千元的伙食费,小威威需要买奶粉和纸尿布,所以贵一点,就算一万好了,而姨婆的保母费也算一万,我们每个月交给老妈三万一千元当作我们一家三口的费用,你的学费就靠奖学金和篮球奖金,这样我们还可以剩下一万元在身边储存备用,你觉得如何?」 向阳双眼一亮。「嗯!好,这样可以!」 融融笑笑。「好,那就这样,不过你不要哪天发神经,有事没事开始在意我的薪水比你多喔!」 「不会、不会!」向阳忙道。「这个跟那个不一样啊!我们是夫妻,又有了孩子,彼此之间又有什麽好计较的呢。或许现在是会让你比较辛苦一点啦!但是,我都记在心里了,我保证将来会补偿你的,而且……」 融融倏地捂住了向阳的嘴。「好了、好了,只要你不把我当外人就行了,不用解释那麽多了啦!」 向阳深情的凝视著她,温柔地抚挲著她的脸蛋。「融融,我……我真的好高兴能和你结婚,真的!本来我以为已经失去你了说,没想到竟然是……融融,相信我,我绝对不会变心的,我一定会爱你到死的!」 融融温柔地笑了。「我从没有告诉过你这句话,但这句话早已深藏在我心中许久了。」她深吸了一口气。 「向阳,我爱你!」 ♀♀♀ 邵萱收下了向阳一家三口的生活费,因为她能理解向阳心理上的困扰,但是,她却把房租和姨婆的保母费退了回来。 「能照顾小威威是姨婆的快乐,也是她的感情和心意,就像你们对小威威的感情一样,是很自然,而且无私的。如果你们硬要替这份感情贴上价码,姨婆会很伤心的喔!」 融融一声不吭地把一万元收了回去。 「至於房租嘛……」邵萱用力搔乱融融的头发。「你自己也有孩子了,所以,你应该能了解,所有的父母都希望能把子女永远留在身边,然而,孩子大了,终会另外成立家庭,特别是女儿,几乎都是嫁出去的比较多,而我们家………」 她喟叹。「一想到将来三个女儿都会离开我身边,我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悲哀,所以,已婚的你还能留在家里,我除了高兴之外,还有一份自私的庆幸。因此,不要说付房租,就算要我付钱请你们留下来都可以,这样说你能理解吗?」 默默的,融融也把房租收了回去。 「还有,我最好给你一点忠告。向阳这个孩子表面上看起来好像很爽朗乐观,但我感觉得出来,他的内心中似乎隐藏著某种深沉的黑暗层面,这个有如黑洞般的黑暗层面随时都有可能会吞噬掉他,到时候,他会做出什麽事来谁也不知道,这一点你一定要小心。」 黑暗层面?黑洞? 还黑雨呢!到底在讲什麽东东呀? 融融的双眸布满困惑地看著邵萱,连问都不晓得该怎麽问,邵萱无奈地叹息。 「好吧!不懂就算了,但是,你一定要记住我的话。有一天当你能了解的时候,一定是出了某些状况,到时候你想起我的话,你就会知道该以谨慎的态度去面对问题了。」 融融蹙眉,而後耸耸肩,并点点头表示她记住了。 「另外,」邵萱又接著说。「他的自尊心比别人强,他若是顽固起来,可能没人纠正得过来,但是,他却是真心真意的爱你,因此……」邵萱按了按融融的肩头。「他将来会是英雄或是枭雄,全赖你的引导,所以,你一定要很谨慎地诱导他,懂吗?」 「这个我知道。」融融颔首。「他曾经告诉过我,如果我们没有再在一起的话!他一定会堕落下去的。」 「我相信他的确会,不过……」邵萱微微一笑。「为了你和小威威,现在的他的确很拚不是吗?从你以前口中的他和现在的他比较起来,如今他可以说是卯足了劲在奋斗,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是你让他往正确的道路上迈进,也是你让他有挣扎向上的企图心、信心与毅力,只要你不变的支持他,我相信他将来的成就一定在你我想像之上的!」 的确没错,向阳真的是很努力的在打拚。 他收敛了过去所有叛逆的行为,争取最好的成绩,不迟到早退、不跷课、不溜堂。自从他加入篮球队之後,更为学校夺得不少荣誉。再加上他出众的外表,幽默爽朗的谈吐,於是,到了高二下尾声时,他已经从G高的首号头痛人物,蜕变为G高的风云人物了。 「阿阳,电话,他说是你的同学!」融融在浴室外大叫。 「拿进来给我听。」 融融应声把无线电话拿进浴室给泡在浴缸里的向阳,向阳一手扶著儿子让他自己玩水鸭子,一手拿来电话接听。 「喂!向阳,哪位?」 「是我高盛啦!」高盛犹豫了一下。「刚刚是谁接电话的?好像不是佣人吧?」 「我老婆。」向阳把电话夹在颈项间,好空出手来替儿子抓回漂出老远的水鸭子,之後再拿回电话。 「嘎?」 「嘎什麽嘎?有什麽事怏说啦!」向阳说著,又把电话夹回颈项间,然後把儿子手中的水鸭子抢走,因为他正在用水鸭子喝水。「喂!小笨蛋,这个水脏脏,不能喝啦!」 「呃?你说什……」 高盛没能说完,因为小威威的抗议怒叫声压过了他的疑问。 「鸭鸭、鸭鸭!」 「不行,你又要用这个喝水,不给你!」 「鸭鸭,鸭鸭啦!」 「不给!」 「呜呜……鸭鸭,鸭鸭啦!呜呜……」 「哭也没用,叫你不要喝这里头的水你偏要,白痴才会再给你!」 「哇哇~~哇哇~~」 「哦!拜托!融融、融融,快来把这小子给我抱走啦!」 等融融把哇啦哇啦大哭的儿子抱走後,他才拿回电话,舒舒服服地躺在浴缸里。 「有什麽事快说吧!」 「呃……我能不能先请问一下,你刚刚在做什麽?」 「陪我儿子洗澡。」 「……你公啥米?」 向阳笑了。「你有什麽事先说啦!」 高盛沉默了一下,才不情不愿地说:「下个星期要和四海打一场友谊赛,所以,明天早上要来练习喔!」 「明天?不行!」向阳想都未想便断然拒绝。 「为什麽?」 这回换向阳静默了一会儿!才突然说:「高盛,你好久没来我家了吧?」 前言不对後语!「是啊!那又怎麽样?」 「现在才八点多,要不要过来晃晃?」 「不要,每次去你家都好紧张,根本就不好玩。」 「现在不」样了,高盛,」向阳说了一个地址。「现在我是住在这里,你来一趟就知道为什麽我明天不能去练习了。」 「咦?你不住家里了吗?」 「嘿嘿!我早就被赶出来啦!」 「嘎?被赶……好,我马上过去!」 不到十五分钟,高盛就赶到了丁家,当为他开门的姨婆领著他进入客厅时,满心狐疑的他首先看到的是一大票的女人,然後才注意到客厅中间被挪出了一大片空间,而穿著运动短裤、露肩T恤的向阳则盘膝坐在地上,他正拿著一块饼乾诱惑著对面一个胖嘟嘟的小娃娃。 「来,小威威,来爸爸这儿,快!爸爸这儿有饼乾喔!你最爱吃的饼乾喔!来呀!来……混蛋,淘淘,你不要老是偷扶他一把好不好?妈,你也是啦!这样他永远也不会自己走了嘛!」 「谁……谁说我扶他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扶他了?」 「两只眼睛都看到了!」向阳一边怒叫,一边还挥著饼乾诱惑娃儿。「来,小威威,来爸爸这儿吃饼乾喔!」 脑袋里一片混乱的高盛张著大嘴,呆呆地看著小娃娃摇摇晃晃、惊险万分的越过千山万水来到目的地,一把抢过饼乾後就噗一声坐到地上去了,向阳则乐得眉开眼笑地抱著小娃娃起身。 「瞧!儿子很厉害吧?」他对高盛说。 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高盛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向阳笑著把孩子交给邵萱,而後带著高盛到餐厅去坐。融融送来两个杯子和一壶冰冬瓜茶後正待离去!向阳忙抓住了她。 「等等!融融,他是我最要好的朋友,高盛。」 融融微笑著颔首示意。 「高盛,她是我老婆丁融融。」 高盛倒抽了一口气,哑然失声地望著融融离去。 「她大我六岁,是我国中时的家庭教师,」向阳边说边倒满两杯冬瓜茶,「去年年底我被爸爸赶出来之後就和她结婚了。」他往高盛那边推过去一杯。「那个正在学走路的小子是她替我生的宝贝儿子,明天是他满周岁的生日,我们全家要替他庆祝,所以,我不能去参加练习。」 高盛呆呆的听他说完!再傻傻地望向客厅那边,瞧瞧又在表演惊险动作的胖娃娃,和拿著饼乾的融融。好一会儿工夫後!他才转回头来,既困惑又惊讶地看著向阳。 「你是说你……已经结婚了?」 「答对了!」 「和那个大你六岁的女人?」 「没错。」 「而那个小鬼是你的……儿子?」 「也没错。」 高盛拚命眨著眼又努力思考片刻。 「我猜,你现在会改变那麽多,就是因为他们啰?」 「他们是我的责任,」向阳静静地说。「如果我不能站起来,又如何能尽我的责任呢?」 高盛又想了想,而後耸耸肩。 「我想,这样应该算是不错的吧?至少他们能让你做出这么大的改变,只要是对你有正面影响的,应该就是正确的吧?」 向阳笑笑没说话。 「学校知道吗?」 「校长、训导主任和教务主任都知道,但是,他们希望我不要让同学们知道。」 「说的也是,那么年轻就结婚,连儿子都有了,这种事对同学们来讲,还真是……有够刺激、有够劲瀑的啊!」高盛叹道。 向阳耸耸肩。 高盛打量他片刻。「你……真的不回去了?」 向阳抓抓头发。「当然是真的。」 「可是……」高盛往客厅那边瞄了一下。「她们都没说话?」 「是有啦!她们说,至少过年的时候要回去看看吧!」 「然後?」 「然後我就回去啦!」 高盛翻翻白眼。「结果?结果?」 向阳又耸肩。「他们连门都不让我进,後来元宵节的时候,融融又催我回去,害我又被赶了一次;清明的时候是第三次被赶,所谓事不过三,所以,我就决定以後不管谁来逼我,我都死也不回去了!」 高盛听了,不觉愣了好一会儿。 「哇噻!你好像是真的被赶出来了耶!」 「废话!」 高盛摇摇头。「好吧!我会替你保守秘密的。哦!明天的练习你也不用参加,这样可以了吧?」 「还有……」 「还有?」 「既然你知道我结婚了,也是你拉我进篮球队害我收到那一大堆情书的,所以,嘿嘿!那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东就交给你负责啰!」 「……靠!」 第四章 梦想 在这个世界,有太多的诱惑,有太多的无奈,然而,我却始终如一,因为我爱你。 人家都说在自己家人手底下工作有特权最轻松,然而,这种说法对融融而言,却完全不是那麽一回事。 因为,邵萱对自己的要求很高,这是她之所以能成功的因素之一,所以,她也对在自己手底下工作的两个女儿要求很高,因为,她希望两个女儿也能成功,其实,这也是她这个做母亲的私心。 想当年老爸骤然过世时,仅留下一栋房子、一家小型广告制作工作室、一小笔存款和无限的追思给家人。 经过十几年来的惨澹经营,实在称不上是女强人的老妈不但没把工作室搞垮,甚至还能把它一步步地扩展成为一家稳健的公司,并拥有自己的小型摄影棚,要说这是她的运气好,倒不如说是因为她对自己有高标准的要求和倔强不服输的个性使然。 所以,在邵萱这家丁氏广告制作公司底下的三组人员里,最常挨刮的大概就是丁宛宛担任制作总监的这一组人马了。 而融融则是丁宛宛这一组里负责制片方面的工作人员之一,简单来说,就是打杂。举凡企画、联络、沟通、租借场地、服装等,下至订便当、清扫、买菸酒饮料、替模特儿马杀鸡等等,反正只要是除了摄影、美工道具之外的工作,都是属於制片方面的责任。 而制作广告时最害怕碰到的状况大概就是,明明企画已经定案了,那个大外行的客户偏偏没事找事跑来充内行出馊主意。要是再倒楣一点的话,客户指定的模特儿还要给你拿乔找麻烦。 特别是在这段经济不景气的时机里,求的只是希望能让公司平安度过这段经济萧条的冲击,在这种情况下,所有出钱的大小客户都是老祖宗,老祖宗所有的要求都是圣旨,圣旨一下,平民百姓就得赴汤蹈火、万死不辞的去达成。於是,客户们也就越来越大牌,而客户所包庇的模特儿更是狂妄到没话说。 就像此刻,客户指定的小牌歌星在客户的护盘下,简直是嚣张到她阿妈家去了,找来与她配对的男角,她不是说不够高,就是嫌对方不够好看,要不就是没有味道、没有气质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理由。 也不想想自己的条件也好不到哪里去,就只会张著一张嘴哇啦哇啦叫,硬是让整个外景队耗在阳明山松园整整四天干白工。公司要求追加预算,口袋里钱多多的客户满口答应,说是只要让他的亲亲「女儿」满意就好。 恶~~ 但最最过分的是,这边从头忍耐到尾,那个小骚包说什麽,公司都屈就她、顺她的意,就差没有帮她摇屁股了,结果搞到最後,小骚包居然开始鼓动她的亲亲「乾爹」,说什麽这家公司不行啦!还是ㄌ一ㄠ一点钱换家公司比较好啦! 哇你咧~~居然说这种话,这就太超过了吧?没钱赚不打紧,公司名誉哪能让她这样青菜蹂躏!然而,这边脸色已经乌溜溜了,那边小骚包却还是不断用她那恶心的腔调继续强奸公司名誉,真是令人阿达马燃烧到极点! 「Sotp!」丁宛宛突然大吼一声,她那张发酵的脸上明明白白地写著「跟你拚了」几个大字。「再一次,江董,请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如果这次再不行,我们自动放弃!」 一旁融融的脸色立刻变成七彩拼盘。「你疯了?这种时候到哪里去找那种一定能让她满意的人?人家稍微大牌一点的都嘛要先排期,哪能说有就有,又不是叫Pizza!」 「我当然是有最好的人选才敢这麽和他赌呀!」丁宛宛说著,就把手机递给融融。「阿阳现在在哪里?把他叫过来吧!」 「嘎?」融融顿时愣住了。「阿阳?他们篮球队暑假也要练习,所以,他现在应该在学校里,可是……你叫他来干嘛?」 「你说呢?」看融融依然皱眉不解,丁宛宛不觉轻叹。「其实,老妈曾经跟我提过,说阿阳有最好的明星特质,可既然他是你老公,我们当然不可能推他出去拍卖。不过,现在是紧急情况,帮个忙应该无所谓吧?」 「可是……」 「难道你要任由那个小骚包这样诋毁我们公司吗?」 融融又迟疑片刻,才无奈地说:「那也要他自己愿意,不能逼他喔!」 「OK!」 一个钟头後,满身大汗的向阳就赶到了,看样子,他是练球练一半被紧急宣召而来的。 而当丁家姊妹拉著向阳在那儿叽哩咕噜时,所有在场的工作人员,包括导演、摄影师、化妆师、服装师、小歌星、大客户等,全都不由自主地被那个帅气的大男孩给吸引住了视线,每个人心里也都立刻明白,这个男孩绝对没问题了。 「怎麽样?我可以付你打工费喔!」丁宛宛小声地道。 「多少?」 「三万?」 「成交!」 十五分钟後,导演开始向换好衣服、化好妆的向阳讲解如何走位,和他该表现出何种形象来。 「这个男孩必须很酷,还有点颓废、有点叛逆,再加上一些无奈,等一下我们先试试看,行的话再正式来。」 很酷,还有点颓废、有点叛逆,再加上一些无奈? 听起来很像是以前的向阳嘛!难怪会做这种浪子般的造型。 之後,当男女主角各就各位—— 「好,现在先试试刚刚讲过的走位,男主角开始……对!到那块大岩石上……好,请表现出……啊!对,就那样,对,太好了,太完美了!再来是女主角到那边……好,表现出惊讶的样子……然後是著迷……不错,很自然……」 这一回,小骚包不但没有任何挑剔或抱怨,而且是一次就拍摄OK,甚至在收工之後,她还特地跑来跟了宛宛交代,下次还要指定跟向阳合作,顺便要向阳的电话。 向阳当然不可能给她,若不是客户急著带她离开,都不晓得她会缠著向阳到哪时候去。 「想得美喔,下次还要跟向阳合作?呿!下次再也不接她的case了。」丁宛宛低咒著。 而向阳则是喜孜孜地问:「就这样?OK了?我的三万元进口袋了?」 「是啊!就这样,月底时公司会把酬劳汇进你的户头。」丁宛宛说。 「酷!这样就有三万元进帐?真是太好赚了!」向阳开心的抱著融融猛亲了一下,也不管旁边有多少人睁大了眼睛在看。「老婆,我可以买颗小钻戒给你当作结婚戒指了。」 反而是融融颇为顾忌地赶紧推开了向阳,「干嘛一定要浪费钱买钻戒,随便一个金戒子就可以了啦!」在家里还无所谓,可是只要有外人的眼光在,她就是不能不在意、不能不顾忌。 而丁宛宛则懒懒散散地瞟他一眼。「是喔!好赚,你都不知道先前被赶走了多少人,最後我们逼不得已才找上你的,而且,一点经验都没有的你不但不怕镜头,居然还一次就OK,难怪老妈说你有明星的特质。」 「嘎?」 「嘎什麽嘎?」融融可没有那种虚荣心,尤其是她和向阳已经是一对很特别的夫妻了,她更不愿意自己的老公做什麽明星来引人注目。要是向阳真的出名了,到时候说闲话的人可就更多了。「走了啦!回家了啦!」 ♀♀♀ 虽然融融满心不希望向阳出名,可就像郭富城一样,向阳也因为一支广告红了起来。 不同的是,郭富城有意从事演艺事业,而向阳却是兴趣缺缺,只不过是看在钱好赚的份上,他才接下拍广告的case,至於後来什麽电视剧、拍电影的邀约,他一律拒绝。 开玩笑!拍什麽电视、电影,那他不忙死了才怪! 他还有学业和篮球队要应付呢!最重要的是,他可不想三天两头见不到老婆、孩子,在他的心目中,老婆和孩子才是最重要的,所以,至少在每一天晚上,他一定要亲亲抱抱儿子,而且还要搂著老婆,他才能安心睡觉。 可是!即使只是随便拍拍广告,他也照样越来越出名了。走在马路上,越来越多的女孩子跟在他身後指指点点;出去吃个饭,也越来越多女孩子挤过来请他签名;就连校门口也开始出现站岗的女孩子了。 因此,以前一直是悠哉过日子的向阳,上了高三之後,就开始忙碌起来,到了高三下,更是忙得快要抓狂了。要应付学校里的课业和篮球队,还要三不五时被抓去拍广告,又是平面广告、又是动态广告、又是那个的代言人、又是这个的代言人…… 为什麽没有人代他发发怨言呢? 同样的,融融也忙翻了,既然时机歹歹啊!当然要更打拚了,所以,大广告要接,没啥利润的小广告也不能推,免得经济不景气还没有回复,她就已经先萧条起来了。 结果,在这一年里,融融和向阳这一对夫妻,每一次见面都有那种「好久不见」的感觉,明明每天晚上睡在一起的说! 跟著上了大学之後,情况更发烧了,只要是向阳选修的课堂必定爆满,更别提有多少女孩子热切的追求,虽然他从不讳言自己早已进阶为已婚人士,可惜没有半个人肯相信他,反倒以为那只是他推拒女人追求的藉口而已。 那也是,现代人晚婚犹恐不及,哪会像他那麽「傻」,早早就自己躺进婚姻的坟墓里去长眠了。 但是,也因为向阳的走红,丁氏广告制作公司才能在这片经济不景气的哀嚎声中成为少数不受影响的业者之一,因为指定向阳的客户越来越多,而向阳却是专属於丁氏广告制作公司的模特儿,其他人想也别想! 譬如上个月底,某大广告公司的经理还亲自跑来借将,但邵萱就是摇头,摇到後来,那个原本满面笑容的经理都忍不住开始变脸了。 「我听说你们公司并没有和他签约吧?那你有什麽权利连问都不问一下就替他拒绝了这麽好的条件?」 邵萱耸耸肩笑而不语。早在向阳正式进入这一行之初,融融就下了禁制令,向阳要怎麽说都随他去说,可是绝对禁止让外人知道向阳的老婆是谁。 「至少要问他本人一下吧?」 邵萱还是耸肩,不过,她倒是拿起了电话,按下一组电话号码,「喂!阿阳,是我,在上课吗……哦!那有人想跟你谈一下,有空吗……对,可是他坚持要听到你本人亲自答覆……好,你等等!」她默默地把电话交给了广告公司经理。 经理立刻抢过电话去。「喂!你好,我是……咦?可是……不过,你至少可以听听……但我们的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但……当然不是,可是……不过……」 邵萱有趣地欣赏著经理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终於,他难堪地放下电话。 「他……好像脾气不太好。」 「那倒不会,他平时很好说话的,只是最近他正在期中考,所以很讨厌人家打扰他用功。」 经理沉默片刻。「好吧!那我把这支广告交给你们公司,再指定向阳为主角,这样可以吧?」虽然他们公司有自己的制作部门,但客户特别指定要向阳!他们也只好把这支广告放出来了。 邵萱笑了。「当然可以,不过,他现在的价码可不低喔!」 「一句话,六十万,可以吧?」 太好了,又涨一倍了! 这天晚上,当邵萱把这件事向家人宣布时,每个人都忙著叫向阳请客,向阳却若有所思地问了宛宛。 「大姊,等你的未婚夫从德国回来後,你们就要结婚了吗?」 「是啊!不过,大概还要一年左右他才会被调回来吧!,」 「那……你们婚後也会住家里吗?」 丁宛宛愣了一下。「这……我们还没讨论过这种事,也许会吧?因为他是孤儿,没有什麽亲人,住哪里对他来讲都一样。」 「当然不一样,住这里有现成的家人嘛!」向阳反驳道。「我看就住家里吧!所以,我打算……」 「打算什麽?」 向阳将大拇指往右边一指。「隔壁已经空了很久,最近才听说要卖掉,我想贷款把它买下来,然後请人整修装潢,再打通两家的墙壁,在中间加盖一间游戏室或起居室之类的挑高房,让两栋房子能连接起来变成一栋,这样一来,就算淘淘结婚後住在家里,或者多生几个孩子都没关系了。」 「赞成!」丁淘淘首先大叫。「最好那边都是套房,那我头一个搬过去!」 丁宛宛也轻轻点头。「嗯!听起来好像很不错,可以和家人住在一起热闹一点,而空间大一点的话,也可以维持必要的隐私。」 「可以、可以,你们统统搬过去,」姨婆似乎也很兴奋。「再多生几个小鬼留在这边给我就行了!」 「隔壁的後院好像比我们这边大喔!」 「对喔!说不定我们还可以养只猫或狗喔!」 「以前我们家好像有养猫吧?」 「是啊!可是後来也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 「那……」 「狗狗!狗狗!」窝在向阳怀里吃果冻的小威威突然叫了起来。「威威要狗狗!要狗狗!」 众人相视一笑。 「那就养只狗狗吧!」 ♀♀♀ 当丁淘淘抱著一大叠签名板跑进向阳的教室里时,向阳正窝在教室最後面的角落里写报告,同学们则都避得远远的。 因为认识他的人都知道,平常的他是很随和风趣没错,但是,当他有正经事要做的时候,譬如念书或写报告,胆敢来骚扰他的人,有九成九是欠骂!他肯定会飙到你痛哭流涕的跪下来磕头道歉! 所以,眼看著那个四年级学姊居然胆敢一路叫到他面前去「命令」他,四周的同学们都不由得替她捏了一把冷汗。 「快、快!帮我签名,大家等著要呢!」 「谁理你!」 不简单,他居然没有立刻发飙,只是头也不抬冷冷的说了这麽一句。 「喂、喂!你很不上道喔!人家这是捧你耶!」 「吵死了!」 「喂!你也帮帮忙好不好?又花不了你多少时间。」 「你自己去画鸟龟吧你!」 丁淘淘双眼一眯,倏地又咕溜溜一转,继而俯下嘴去,低低的在向阳耳边咬了句话。「姊夫~~帮帮忙嘛!」 旁观者没有半个人能听得到丁淘淘到底说了些什麽,只看见向阳突然扬起一张得意洋洋的嘴脸。 「没问题、没问题,我马上签、马上签!」 「上面都有附纸条,你要照上面的写上抬头喔!」 「OK、OK!」 四周的同学们顿时傻眼,立刻跑过去追问。 「你刚刚跟他说了些什麽呀?」 「嘿嘿!告诉你们也没用,那句话只有我说了才有效。」 那可不,能让一个年纪比他大的女孩子叫他一声「姊夫」,那真是说有多跩就有多跩,可惜丁淘淘不但不爱这麽叫他,甚至还故意「向阳、阿阳、臭阳、小阳」,甚至是「弟仔」的乱叫一通。 所谓物以稀为贵,因此,每当丁淘淘把握住最佳时机脱口叫那麽一次,就足够让向阳晕陶陶地应允下任何事了。 「阿阳……」 「嗯?」 「我们系上在圣诞节时有个短篇电影成品展,往年都会有几个知名的导演或制片来作评鉴,表现好的就有机会直接踏上要走的路,我要先预定你做我的男主角喔!」 正忙著签名的向阳不觉诧异地抬起头来。「为什麽?我又不会演戏,而且,你们不都是找自己系上的人负责一切的吗?J 「NO、NO、NO!系上负责导演、剧本、拍摄、灯光、造型、背景、音效等等,可是演员大都是和戏剧系合作的。」 「那你就去找戏剧系的嘛!」应该是这样的吧? 没想到丁淘淘一听,就马上喷火给他看。 「还说呢!原本我是已经找好了说,可是却被另一组人用美人计给抢走了,还跟我们丢下战书,说什麽只有他们那组人才有资格得到那些导演、制片的青睐,真是哔——尤其是那个骚包更是哔——还有那个出主意的也很哔——」 向阳双眉一挑。「ㄏㄡ~~你讲脏话,而且很脏!」 丁淘淘双眼一瞪。「怎麽样?你有意见吗?」 向阳耸耸肩。「我哪敢啊!」说著,他又低下头去签名。 丁淘淘推推他。「怎麽样嘛?」 「什麽怎麽样?」 「你要做我的男主角啰!」 向阳再次停下笔来叹了一口气。「我能说不吗?不过先说好,我只是帮忙,要是有什麽後遗症,你要负责帮我挡掉喔!」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要是又有什麽人看上你,我立刻推到老妈那边去!」 ♀♀♀ 当于导演出现在教室里时,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气息,因为大家都知道,于导演虽然来做过好几次评鉴,却从来没有中意过任何人,如今他会出现在教室里,那就表示他终於看上某个人才了。 可是谁也没有料到,那个台港超级大牌导演一问到了丁淘面前之后,他头一句话竟然是,「听说向阳是你找来拍这部短篇电影的?」 我咧~~居然是为了向阳! 丁淘淘不觉愣了愣,继而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是没错,但如果你有什麽事要找他的话,麻烦你自己去丁氏广告制作公司找邵总谈,不要找我!」 「我找过了,」于导演看起来有点无奈。「可是除了广告之外,邵总一律拒绝。我甚至亲自去找过向阳,可是我刚做完自我介绍,他竟然就转身走人了,居然一点机会都不给我!」 「因为他对拍电影没兴趣咩!」 「可是他为你拍了。」 丁淘淘耸耸肩。「我很辛苦才拜托到他的咩!不过!他也说了,只帮我这次忙,後续免谈。」 于导演若有所思地注视她片刻。「听说这部片子的造型师是你?」 「没错。」 「嗯……」于导演摸著下巴沉吟。「能够把向阳的特质完美的衬托出来,算是相当不错的了,唔……这样吧!我可以给你个机会,如何?」 丁淘淘眨了眨眼。「交换?」 「对,交换。」于导演也不讳言的承认。「我给你机会,因为你的能力我尚能认可;相对的!你也设法帮我找个机会,让我能和他好好谈谈。如果没和他当面谈过,我实在不能死心……不里就算谈过而被他拒绝了,我还是不能死心,不过,那时候只能另外想办法了。」 「这样嘛……」丁淘淘想了想。「好吧!不过,我只能让你跟他谈谈,结果如何我可不负责喔!。」 「可以。」 二话不说,丁淘淘立刻掏出手机。 「喂!阿阳,是我,淘淘啦!你现在在哪里……咦?要回家了?怎麽这麽快……哈!说的也是……哦!好吧!不过,你能不能先抽出一个钟头给我,我有点事想请你帮忙……先不要问,到时候你就知道了……OK!那你先到阿Q茶艺馆等我,我马上过去……好,那就这样了。」 一收手机,丁淘淘便猛拍胸脯。「OK,没问题了!」 她说得自信满满,可是,当向阳一眼看见在丁淘淘背后的于导演时,他先是愣了愣,随即皱眉起身要走人。 丁淘淘忙过去挡住他,然後像跟他在低声争执著什麽。丁淘淘拚命说,向阳就拼命摇头,最後,竟然是丁淘淘一拳K在向阳的肚子上,向阳才捂著肚子点了头。 当于导演在他们对面坐下时,还能听到向阳咕咕哝哝地抱怨不已。 「……什麽嘛,这样欺负我,明明是你自已答应我不会有什麽後遗症找上我的说,哼!我要跟小威威讲,叫他再也不要理你了……」 丁淘淘忍不住又顶了他一肘。「喂!是不是男人啊?这麽小气,知不知道这样很丢脸的耶!」 向阳又嘟囔了两句谁也听不懂的话后才叹了口气,兀自端起奶茶来猛喝。 「好了,于导,要谈什麽赶快,说好一个钟头,他可是一秒钟也不会多给你的喔!」丁淘淘催促道。 于导演注视著一脸不情愿的向阳,决定免去废话,单刀直入。 「你为什麽不想拍电影?」 「我对拍电影没兴趣。」向阳回答得更快。 「我会替你争取到很高的片酬喔!」 「这个我倒是有兴趣,不过,我不喜欢那种工作时间。」 「这个……我不太明白。」 「虽然无论我怎麽讲都没人会相信,但是,我真的早已经结过婚了,而且还有一个儿子,在我心目中,他们母子才是最重要的。」向阳坦然道。「所以,就算我希望能多赚点钱来让他们过更好的日子,可也不想因此而破坏了我们之间的关系。拍片的工作是没日没夜的,还有其他许多数不清的麻烦,这点谁都嘛知道。」 「你……你真的结过婚了?」于导演满眼的震惊。 「没错,」丁淘淘突然插了进来。「他是我二姊夫。」 「耶?姊夫?可是你……他……」 丁淘淘夸张的叹了一口气。「是啊!他是比我小,还小三岁呢!可是,我还是得叫他姊夫,真悲哀!」 于导演呆住了。 向阳却笑了。「我老婆大我六岁,但是,我真的很爱她,我不想因为工作而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你想想,如果我真的拍电影出了名,到时候,你能够保证我老婆绝对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吗?」 「这……」 「光是想到必须跟一些女明星拍什麽奇奇怪怪场面的对手戏,我心里就不舒服,更别提我老婆看了会有什麽感觉了!」 「可是……」 「就连我现在拍广告也只是过渡期而已,等我大学毕业之後,就不会再拍了,我打算从事单纯一点的工作,就算待遇不会很高,但至少我可以和老婆孩子过正常平淡的日子上才是我真正的『兴趣』。」 于导演深深地凝视著向阳。「你不适合过平淡的日子,你也不该任由自己的才能被埋没,否则,将来你一定会後悔的。」 「对我来讲,现在才是最重要的。」向阳淡淡地道。「将来的事谁也不敢打包票!但如果不能把握住现在,你又如何能创造出理想中的未来呢?就像此时此刻,你不也正在把握住眼前这个机会,希望能说服我,好在不久的将来创造出你理想中的影片吗?」 于导演突然笑了。「你这麽一说,我就更不能放弃你了,你不但有才能,而且有内涵,这种演员并不是随处可见的。」 「Shit!」向阳不由得猛翻白眼。「我真搞不懂,你为什麽一定要认定我呢?」 「因为我的预感。」于导演不假思索地说:「从看过你第一支广告之後,我就发现你有吸引群众目光的魅力与特质。再听当时的导演说,他不过只讲解过一回,你就一次给他OK了,我就深信你拥有天生的演员才能了。」 于导演说著,瞄了丁淘淘一下。「而从今天的短片里,我更能确定我对你的预感没有错,所以……」 「所以,你才会抓著我小姨子来威胁我,」向阳不满地喃喃道:「说我如果不和你谈谈,她就要到我老婆面前去讲一些有的没有的,让我在最近几年的日子里都不会好过到哪里去,这也未免太狠了吧,」 丁淘淘在一旁噗哧失笑,于导演则尴尬地咳了咳。 「这……我只是希望能和你谈一谈,并没有……呃……」 「算了,反正我们也谈过了。」向阳瞥了一下了淘淘。「我可以交差了吧?小姐,你不会到融融面前乱说吧?不盖你!我可是很乖的,只要是雌性动物,不管是老的、小的、初生的,我都会尽量避得远远的。可是几个月前那支七夕情人节广告就让融融给我看了好几天脸色,人家明明很规矩的说!」 「那是你活该!」丁淘淘幸灾乐祸地说。「谁教你要不小心让人家知道你手机的号码,又那麽好死不死的,每次那个骚包打来的时候你都在家里,然後又都被二姊接到了。」 向阳立刻摆出无辜老百姓的样子。「不是我好不好,是那个导演……」 「不用解释了啦!」丁淘淘挥挥手。「你别以为你在暗地里搞什麽名堂人家都不知道,告诉你,人家二姊只是不说而已啦!」 向阳的脸色突然变得很奇怪,仿佛在硬憋著什麽似的,可到後来,他还是忍不住了。 「靠!」 「先生,下一次请消音好不好?」 第五章 亲密爱人 亲亲、卿卿,不断的呼唤着,梦中、现实中,只有你是唯一,我最爱的亲亲、卿卿。 向阳头一次从丁氏被外借出去,是因为对方拍的是公益宣导剧集,所以,邵萱很难拒绝。 而最令人意外的是,一向只接大制作电影的于导演在听说向阳加入这支剧集演出之後,竟然自己举手说要做这支剧集的导演,而且还设法说服制作单位把这支原定半个钟头的短集延长为两个钟头的单元剧。不过,很多大牌演员都是看在于导演的面子上,才愿意抽空参加演出的。 所以,向阳一见到于导演就头大,他知道于导演止目定没安好心眼。果然,于导演坚持要向阳担任最吃重的角色,一个年少因吸毒而堕落,但在家人和女友的支持下及时醒悟的年轻人。 「我保证会让你尝到演戏那种令人沉醉入迷的滋味上定会让你像吸毒一样上瘾的!」 而向阳给他的回答是「操!,加上中指一支。 「很好!很好!男主角年少时就必须要会这样,太好了!」 于导演大笑著走开了,但另一个接著上前来的人物却更令向阳厌烦,那个被安排做他片中女友的十七岁偶像明星,一个又漂亮又有实力的清纯派演员、一个看起来既甜美又乖巧,却实在不怎麽对向阳胃口的少女田柔。 田柔在他身边坐下,向阳看也不看她一眼,兀自无聊地望著会议桌那头一堆演员在互相打招呼,这边又一堆工作人员在低语讨论,还有一些经纪人在相互套关系,包括他的亲亲老婆在内。 明明是开拍前的定案会议上会儿怎麽变成交际大会了? 「嗨!向阳,我是田柔,我想你应该知道我吧?」 向阳微微施舍过来一点眼角馀光。「为什麽我应该知道?」如果说黄霜霜是外骚包,这种的大概就是内骚包了。 田柔窒了窒。她总不能自己说自己很有名吧?要是人家还是说不知道,不是更丢脸吗? 「我以为……呃!我以为你看过我的电影。」 「抱歉得很,」向阳往後躺翘起椅子前脚。「我只看洋片。」 田柔有点尴尬。「哦!那……我也拍过广告。」 「哈!」向阳将双手十指交叉放到脑后去枕着。「我忙得连看电视的时间都没有,哪来的时间看广告呀!」 田柔更尴尬了,她忙转开话题。「听说你是大学生,大学生不是应该比较轻松吗?」 「如果只是想混个文凭,那是很轻松没错,可是对那种想好好念书,不想白白浪费时间的人来讲,大学一点也不轻松。」 田柔沉默了一下。「你不喜欢我,为什麽?」 向阳阖上眼。「通常为了避免引起误会,我会尽量和女孩子保持距离,所以,我不喜欢主动来找我搭讪的女孩子,OK?」 「我不是随便找你搭讪的,」田柔脱口道。「我是真心想和你做朋友的!」 「是吗?」向阳淡淡地道。「你常常做这种事吗?」 「当然不是,这是我第一次这麽做。」田柔抗议似的说。 向阳轻轻一哼。「那就是了,为什麽要找我?」 「我……」田柔欲言又止地停了下来。 「千万别告诉我你喜欢我之类的,」先下手为强,後下手遭殃。「我已经有喜欢的女人了,拜托别来跟我搁搁缠!」 「是谁?」田柔又一次脱口问。 向阳慢慢睁开眼斜睨著她。「干嘛?你是我的什麽人啊?我还要跟你报告?」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田柔难堪地垂下脸。「我只是……好奇。」 「女孩子就是好奇心多,也不管会不会伤到别人就拚命挖人家的隐私,」向阳不屑地喃喃道。「我看狗仔队还是比较适合女孩子去干吧!」 田柔更难堪了。「对不起。」 「不用,少来烦我就好了,」 远远的,融融就看到田柔跑过去跟向阳打招呼,而且正如她所担心的,向阳一定给人家难堪了!否则田柔不会那麽尴尬。所以,她只好匆匆结束这边的七嘴八舌,赶快过去补救。 唉!经纪人难为啊! 那个死囝仔的经纪人更不好当呀! 融融咧出一脸「国际标准」的笑容快步来到向阳身边。「啊!田小姐是吗?」 顺脚一拐,砰一声,向阳的金鸡独立马上遇难,壮烈成仁! 「我是向阳的经纪人丁融融,你好。」 田柔望著向阳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却连吭都不敢吭一声,她不由得惊讶地看向融融。 「啊!呃……你好。」 融融笑咪咪地在田柔身边坐下。「不好意思,向阳是不是讲话很不客气?」 「哪有?」刚在融融身边落坐的向阳忙提出自辩。「我只是……哎!」 把砸到向阳脸上的资料夹收回来,融融仍是笑容满面。 「对不起,请你不要在意,他那个人啊!就是一张嘴巴烂,而且任性得跟小孩子一样……」 「哪是!我没有……哟!」 再次收回资料夹,融融脸上的笑容始终不变。 「……看得出田小姐就比他懂事多了,所以,还请田小姐多多包涵,不要计较他的幼稚……」 「幼稚鲫鬼扯!我哪……啊!」 第三次收回资料夹,融融稍微皱了一下眉头,因为资料夹有点变形了。 「总而言之,我保证在拍片期间,他不会再这麽嚣张了。」 「嚣张?乱讲!人家只不过……喂、喂、喂!别再K过来了喔我警告你!」一看融融又背著脸K过来,向阳忙抬起一条手臂挡在脸前。「再K过来我变脸喔!」 融融先是停了一下,继而慢慢转过头来嘻开脸对他嘿嘿两声,他也嘻开脸回她嘿嘿两声,可惜他还没有嘿完,融融就闪电般地拉下他的手臂,再高高的举起资料夹狠狠地往他头上砸了下去。 「唉哟!我……我真的变脸喔!」 「谁理你!」融融说著,又转回去对田柔扬起客气的笑容。「好了,田小姐,我们刚刚说到哪儿……咦?田小姐,你笑什麽?」 看得出来田柔拚命想忍住笑,可就是忍不住。 「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故意的,我……」 偏偏这时候于导演又跑回来凑热闹了。「看样子你们这边聊得很好嘛!」 「才怪!」向阳恨恨地道。「你没看到我这张酷哥脸都快被打成西瓜脸了吗?所以我说我不想演什麽电影、电视的就是这样,没事那麽多拉拉杂杂的人来打什麽招呼嘛旦不理又不行。哼!告诉你,打死我也不会拍电影的!」 于导演愣了愣,旋即若有所思地瞥了一下颇为尴尬的田柔,再转眼仔细打量融融——那个差点把酷哥脸打成西瓜脸的人。 「呃……这位是?」 「我是丁融融,向阳的经纪人,于导演你好。」 于导演倏地双眉一扬。「丁?请问你是丁家的老几?」 融融困惑地愣了一下。「呃!我排第二,那个……于导演怎麽知道……」 于导演恍然地笑了,「我认识你妹妹丁淘淘。」继而朝向阳瞥过去。「原来她就是丁家的二姊啊!难怪你会这麽吃鳖。」 向阳耸耸肩。 「你们……」融融疑惑地来回看著他们。「有什麽是我不知道的吗?」 于导演笑得很暧昧。「不,应该说是你不想让人家知道的吧?」 融融呆了呆,「什麽不想让人知道?」 于导演似乎觉得很有趣地朝向阳挤挤眼,而後凑到他耳边去低语,「她好像有点迷糊呢!二姊夫。」那声音拿捏得恰好大到融融听得见,却又小到融融隔壁的田柔听不见。 「不、不、不!」向阳却很正经地猛摇头。「她这是扮猪吃老虎,只吃定我一个!」 就那一声「二姊夫」,融融立刻醒悟于导演说的是什麽了,她旋即涨红了脸。「你……你怎麽会知道的?」说著,还朝向阳那边谴责地瞪过去。 这小子,那张嘴就是管不住吗? 向阳立刻举起双手否认。「喂!不是我,请别诬赖善良老百姓喔!」 「是丁淘淘告诉我的,」于导演忙替向阳解围。「不过你放心,我没有告诉过别人。」 融融这才放下心来。「谢谢。」 于导演颔首,而後瞥了一下田柔。 「你看过剧本了,觉得他们两人的搭配如何?」 「很好,他们应该是最好的搭配了,」融融坦然道。「两人年纪相仿!向阳也可以表现出那种堕落的味道。而对於演出一个一心想帮助男友的温柔女孩,我相信田小姐也能发挥得很好。这虽然只是两个钟头的宣导剧集,可是我认为应该会很感人才对。」 于导演满意的笑了,随即转向向阳。「那你认为……呃!你怎麽了?」 向阳却一改适才的开朗!变得相当阴郁冷漠,甚至还抓来不晓得谁扔在桌上的香菸和打火机,熟练的取菸、点菸,还吐出一个个漂亮的烟圈。 「我不喜欢任何人把我和莫名其妙的人配对!」他冷冷地说。 融融皱起眉。「你干嘛又抽菸烟了?」 「为什麽不?」向阳指指剧本。「上面不也要我抽菸吗?不过……」他又吸了一口菸。「我从小学抽到高中才真正戒掉,两、三年没抽了,没想到还能吐出烟圈来,可见我的功力有多高深了!」 蹙眉瞧著向阳,融融悄悄打量他那冷漠的吊儿郎当样和阴沉的眼色,突然发现他是真的生气了。这个家伙平常虽然嬉皮笑脸的,可一旦真的生起气来,可是会拗得让人想拿面线上吊算了……不!还是拿面线勒死他比较好! 反正现在要是不赶紧把他拉走的话,搞不好待会儿他火起来的话,会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就把事实真相亮出来「炫耀」,到时候谁再发火飙上天都没用了! 於是,融融赶紧向于导演使了个眼色,然後拿掉向阳的菸捻熄,再拉著他起身。 「对不起,我们还有通告要赶,要先走了。」语毕,她就匆匆忙忙地拉著向阳离开了。 继之不久,和田柔寒暄几句後,于导演也被人拉走了。 这时,田柔的经纪人,也是她的姊姊田秀才靠过来,她轻轻拍了拍在发呆的妹妹。「你喜欢向阳?」 田柔心头一惊,随即脸一红,忙道:「呃……也不是啦!我只是……」 「别紧张、别紧张,」田秀拍拍她。「以前不让你交男朋友,是因为怕破坏你的清纯的形象,不过嘛……」她略一沉吟。「现在景气不好,新人却还是那麽多,来找你拍戏的相对的就少了很多,也许跟向阳来一段绯闻,可以再提高你的名气也说不定……」 「大姊!」田柔抗议地叫著。 田秀却毫不理会她的不满。「好,就这样了,我回去就跟妈说,她那边应该没问题才对。」 田柔无奈地望著田秀。 她喜欢演戏,却很讨厌这种被人控制的感觉,如果可以的话,她真希望能像向阳一样,大胆地表达出自己的意愿,无论是不满或抗议,无论她们能不能接受,只要她有那个勇气,至少她不会对自己感到那麽失望。 ♀♀♀ 「耶!耶!耶!」 融融瞟一眼刚从面前经过的牛仔和马。「马先生,请别忘了你明天一大早五点半就有通告,所以别太晚睡了。」 「ㄅーㄤ!ㄅーㄤ!ㄅーㄤ!」 姨婆也瞟一眼刚从身边掠过的牛仔和马。「马小子,吃水果了,让你儿子下来吧!」 不过,马先生还没有机会嘶呜做出任何反应,上面的牛仔就已经欢呼著跳下来了。 「我要吃水果!我要吃水果!」 看著精力旺盛的小威威在姨婆身边又跳又叫的,邵萱不禁喃喃道:「他的精神可真好啊!」 窝在沙发上看小说的丁宛宛头也不抬地说:「今年该上幼稚园了吧?」 马先生喘著气坐到融融身边。「对,我要送他去!」喘是喘,口气可是异常坚决,不容人反对的。 这个容後再议! 融融如此瞄他一眼,并不打算现在就跟他来场意志力角逐战。 「让幼稚园小朋友先消磨掉他一些精力,或许马先生就不用这麽辛苦的每天奔跑一千公里了。」丁淘淘调侃道,而後又去推了推丁宛宛的小说。「喂!你们确定八月要结婚了吗?」 「是啊!干嘛?你要出钱请我们到外国度蜜月吗?」 「想得美喔!」丁淘淘嗤之以鼻。「我还想请你出钱让我到国外去……啊!对了。」她突然对著向阳露出一脸谄媚的笑容。「二姊夫,现在家里就数你最有钱了,等我毕业後,能不能请我到外国去玩玩呢?」 「门儿都没有!」向阳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在我房贷还没有付清之前,谁也别想抠我半毛钱。」 「早付清啦!」邵萱突然插了进来。「我只是忘了告诉你而已。」 「耶?这麽快?」向阳惊讶地叫道。「怎麽可能?」 邵萱叉了一块芒果,「现在房价已经压得相当低了,屋主又急著脱手,而且,你的价码又涨了,因此,三个月前就付清了,连我先帮你垫的装修费用我都拿回来了,所以,从现在开始,你存到银行里的存款就是你的老本了。」说完,她才把芒果放入口中。 融融一边把小威威咬了一口就不吃的西瓜又塞回他手中,一边和向阳又惊又喜的相觑一眼。 「向阳,你真行!」 「那当然!」嘴里是这麽说的,可向阳看起来还是很意外的样子。「唔……这样一来,我就可以买车了,而且,我以前毕业再退出的计画也可以变更了!我想,大概再拍个一年应该就够了吧?」 「说的也是。」说著,融融把一块哈密瓜喂进他嘴里。「哪!给你犒赏。」 「就这样?好小气!」向阳不服气地抱怨,随即闪电般地偷了一个吻。「这样才算嘛!」 「你……不要脸!」 「要脸就没有儿子了。」向阳笑得很得意。 「你……你……不跟你说了!」融融笑骂著撇开头,却发现邵萱正若有所思地注视著向阳。「老妈,有什麽不对吗?」 邵萱又望著向阳好半晌之後,她才犹豫著问:「阿阳,老实说,你为什麽不喜欢这行?」 向阳愣了一下,他困惑地看了看融融,再看回邵萱。 「那个……妈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我不喜欢出名,也不喜欢这工作的性质,老是要和一些女人搭配、亲热什麽的,而且……喏!就像这一次的公益剧集,我根本就不想参加,可是不参加又不行……」 他瞪著邵萱,邵萱两手一摊,表示她也无可奈何。 「好嘛!既然非参加不可,那参加就参加啰!干嘛还要我去应酬别的演员?我又不是午夜牛郎,不应酬就得被K,」说到这里,他又有意无意地瞄了融融一眼,後者耸耸肩。「我差点被打死了你知道吗?」 他不满地哼了哼,本来窝在融融怀里吃水果的小威威看了,翻个身就爬到老爸身上去亲亲老爸,「爸爸,乖乖不生气喔!」顺便把一些西瓜渣渣、凤梨渣渣、芒果黏汁和葡萄黏汁瞬间转移到老爸身上、脸上去了。 向阳立刻一脸恶心的把他抓开。「天哪!这是谁家的小孩,这麽恐怖?」 融融笑著把儿子抓回来,然後拿姨婆准备的毛巾在小威威脸上、手上用力擦,边还顺口揶揄儿子。 「你完蛋了,儿子,脏成这样,连你老爸都不要你了,你等著被丢到大马路上去捡垃圾吃吧!」 小威威立刻垮下了脸,两手拚命往老爸那儿伸。「爸爸,抱抱,抱抱嘛!爸爸。」 向阳把自己擦乾净了之後,才将快要哭出来的儿子抱回来,用力地在他胖嘟嘟的双颊上亲了又亲,跟著又让儿子亲亲回来,父子俩才这才心满意足地相互抱紧了对方。 小威威趴在向阳的肩头上,双手抱紧了向阳的脖子,「小威威最爱爸爸了!」他在向阳耳边撒娇地呢喃著。 向阳满足的笑了。「爸爸也最爱小威威和你妈咪了。」 丁淘淘看了直翻白眼。「受不了!」 向阳瞟她一眼,随即把小威威拉下来放在大腿上。「干嘛?嫉妒啊你?」 丁淘淘皱皱鼻子。「少恶了,嫉妒?下辈子吧!」 向阳浓眉一挑,突然又接著刚刚的部分说下去了。「我最不喜欢的就是这工作的後遗症!」他直眼盯著丁淘淘,後者一听,便缩缩脖子、吐吐舌头转开头去了。「居然有人为了她自己的好处就把我给出卖了!」 大家看著了淘淘忙抓起一片西瓜低头猛啃,脑袋瓜子顶上写著「我不太清楚这件事,请别看我」,丁宛宛看了不觉噗哧失笑。 「看样子,只有我和姨婆是善良老百姓了。」 「你也有责任!」向阳立刻驳回。 丁宛宛的笑容顿时愣住了。「耶?我也有责任?」 「对啊!所谓长姊如母,你这个大姊为什麽不管好自己的妹妹们?」向阳理直气壮的谴责。「是不是只顾想到自己到底什麽时候才能结婚,所以就顾不了别的了?」 「哪是啊!」丁宛宛的脸马上就飞红了。「咱们家的教育一向就是这样的嘛!各人要自己负责自己的事啊!」 「ㄏㄡ~~」向阳一听,马上又转攻向丁家最年长的人——姨婆。「这就是姨婆的责任了,丁家为什麽会有这种奇怪的规矩?」 突然被点名的姨婆一脸茫然的叉著一块咬了一半的凤梨,傻傻的望望这个、看看那个。 「嘎?」发生什麽事了吗? 向阳很满意地环顾众人不是心虚地避开眼,就是满眼茫然。 「很好,希望你们知道反省,同样的错事千万不可再犯。」说著,他若无其事地抱著小威威起身。「我明天要早起,所以先去睡了。」 语毕,他就慢条斯理地转身回卧室去了,可一进卧室之後,他就立刻放下儿子回身锁门,甚至还拿了一张椅子来顶住门把,然後才又抱起儿子跳到床上去畏缩成一团。 小威威奇怪地看著老爸。「爸爸?」 向阳苦笑。「爸爸刚刚吃了熊心豹子胆,所以很威风,可是现在都消化了,哈哈,只剩下鼠胆了!」 话还没说完,那扇脆弱的门就开始乒乒乓乓乱响了,再搭配上娘子军的怒吼声,简直可以媲美苏维士埃火山爆炸。光是想像那岩浆喷流的状况,向阳就忍不住又往後缩了些。 想了想,向阳赶紧把儿子放在前头做挡箭牌,而且很窝囊地对儿子说:「儿子啊!你要保护老爸呀!」 小威威立刻很阿沙力地拍拍胸脯。「好,爸爸,小威威保护你!」 门外的暴龙怒吼更尖锐了,向阳不由得紧张地吞了口口水。 「儿子啊!爸爸这条老命就全靠你啦!」 ♀♀♀ 向阳毕竟是个很敬业的人,不管他内心有多麽不愿意,可是只要一站在镜头前,他和田柔就十足是一对亲密的情侣。 另一方面,在田秀背後的操盘下,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八卦新闻记者也开始在媒体上散布一些有的没有的消息。虽然向阳坚决否认,田柔也声称他们只是朋友,但是一般来讲,八卦记者们只听得见他们想听的话,其他那些「多馀的赘言,他们通常会在通过脑子时就自动过滤掉了。 所以,一切似乎仍在田秀的计画下「顺利进行」。 而对田柔来讲,虽然她并不知道其实另有内情,却很高兴情况能有这种发展,因为个性纤细温柔的她芳心初动,一日深过一日的眷恋都在「那个人」身上,可是她却完全不晓得该如何赢取「那个人」的心。 所以,如今这种情况对她来说应该是最方便的,因为她演过太多的戏,知道顺水推舟的好处,只要情况一直对她有利,她就可以从了解「那个人」开始,一步步慢慢地接近「那个人」了。 谁知道情况却不像她所期盼的那般顺利,无论他们在镜头前有多亲爱,可是只要一离开摄影机,向阳就立刻离她远远的,只顾和他的经纪人、化妆师、造型师谈笑聊天,连和她多讲一句话都不愿意。 失意地遥望著远远另一边的向阳,田柔无奈地默默叹息,田秀拍拍她的肩。 「你应该主动一点啊!光用两只眼睛看有什麽用。」 低低的,「他说过不喜欢主动的女孩子。」田柔悄悄地道。 「那你就主动得有技巧一点,不要让他觉得你是主动的就好了嘛!」田秀不以为意地说。「你都演戏这麽久了,怎麽可能连这个都不会?」 「我不想对他演戏。」 田秀翻翻白眼。「干嘛?你以为这就叫纯情啊?少驴了!纯情这种字眼只适合出现在小说和萤幕上而已,现实中哪会有纯情这档子事,我跟你讲,女孩子要是不耍点手段,是钓不到好男孩子的。」 田柔咬唇无语,田秀无奈地摇摇头,继而望向那一头。 「不过,也真是搞不懂他!干嘛一个纯情可爱的少女就摆在这儿他不要,偏偏老是去黏著那个经纪人呢?」她喃喃道。「而且,有时候表现得还亲热得似乎过火了点儿,难不成……难不成他喜欢年纪比他大的女人?可是,那个丁融融也有二十五岁了,他不觉得差太多了吗?」 姊妹俩遥遥望著向阳又亲热地搂住融融,却被融融一把推开,还K了他一拳,向阳却仍是不怕死地凑过去对她咬耳低语。不一会儿,就见融融开心地爆笑出来,而向阳则是一脸得意的神情。 田秀皱眉。「他们真的太过亲热了些,我想……唔!我们必须用点手段才行。」话落,她思索片刻後,便突然抢过田柔手中的剧本仔细翻阅。 「姊,你想干什麽?千万不要乱来啊!」田柔不安地说。 但是,田秀根本不理睬田柔,兀自翻了老半天,终於,她满意地笑了。随即,她拿著剧本就跑去找于导演,叽噜咕噜说了好半晌後,于导演沉吟片刻,而後点点头,随即挥手招来向阳和田柔吩咐了几句,没想到他话还没说完,不但田柔蓦地满脸通红,向阳更是脱口就大加反对。 「不要!」 于导演瞄了一下向阳身後的融融。「可是依照剧情,本来就应该有这种发展才对。」 向阳一听,立刻哼给他听。「拜托,你搞错了吧?于导,这是有关吸毒的宣导剧集,可不是你的电影喔!这剧集的重心应该是在吸毒的问题,而不是爱情吧?如果你为了爱情镜头而忽略了真正的重点,我们还拍这部剧集干什麽?」 于导闻言,不禁啊地一声,旋即不好意思地搔搔脑袋。「对喔!我差点就忘了这点,谁教你拥有如此耀眼的演技,我恨不得一次就让你所有的内在潜力全都发挥出来,嘿嘿!光是想像就很过瘾了。」 向阳听了,顿时不屑地「呿!」一声,而後翻翻白眼撇开头去。可是,田秀却不肯就此罢休。 「于导,即使如此,也要稍微顾及到剧情的需要吧?如果不表现一下男女主角之间的深情,又如何能说服观众,那个女主角为什麽会那麽死心塌地的跟在男主角身边呢?」 田秀一开口,向阳立刻苦有所悟地瞥一下田柔,再轻蔑地瞄向田秀。 「难道一定要把床戏都搬上来,才能说服观众他们之间的深厚吗?你以为现在是在拍什麽?三级片吗?」 「我没有说床戏,」田秀忙否认。「只是说加一点……」 「不必说了!」向阳断然岔进去。「根本没那个必要,就算真有需要,我也不答应,即使你们逼我也没用,因为我的合约书上有几条附加条文,其中一条清清楚楚的写明了没有人可以勉强我做任何亲热或暴露镜头,否则我有权利拒沉静,明白了没有?」 「可是……」 直到此刻,满脸羞惭的田柔终於明白田秀到底在设计什麽了,於是,她赶紧低喃一声「对不起」后,就硬把田秀拉走,不想让向阳更加看不起她了。没有想到她们姊妹俩在一旁争执许久之後,强悍的田秀又甩开了田柔,而且跑回来把向阳拉到一边去。 「向阳,我直说好了,」双眼闪著狡猾的光芒,田秀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跟我妹妹在一起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别看她从童星开始从事演艺工作这麽久,可她一直是个好女孩子喔!因为我和妈妈把她保护得很好,所以……」 她有意无意地飞瞥两旁一眼。「只要你愿意,不但可以藉由她的名声来提高你的名气,而且只要我们肯替你讲两句话,你爱拍电影或进电视台都没问题,懂吗?如果能和我妹妹成为一对银幕情侣,对你可是一举两得的哟!」 向阳似不屑,又似不可思议地盯著田秀片刻。「不要说我对演艺圈完全没兴趣,就算我有兴趣……」向阳往那头正在和融融谈话的于导演瞟过去。「信不信只要我说一声,于导演就会低声下气的来求我为他拍片?」 田秀愣了一下,随即脱口道:「怎麽可能?」于导演可是大牌中的大牌,人家低声下气去求他还差不多,哪有可能是他低声下气的来求人! 向阳唇角轻撇。「难道你没听说过,为什麽以他这麽大牌的电影导演上见然愿意来导这支小小的电视宣导剧集?」 田秀蓦地张大了不敢置信的眸子。「难不成……难不成是为了你?」 「答对了!」食指潇洒地虚点了田秀一下,向阳慵懒地淡淡一笑。「他从半年多以前就开始缠著我不放了,老实说,我对他可是头大得很哪!你要是真有办法的话,麻烦你叫他不要再来烦我了,OK?」 那A按呢?田秀不由得呆住了。怎麽会跟她预计中的差这麽多,那个于导……连田柔都还没有机会拍他的片子呢!怎麽向阳…… 在她怔愣间,向阳迳自走开去,回到融融身边去亲昵地搂住她,却又被用力挣开,而且不赞同地瞪回他,他立刻展开一脸讨好的笑容,并且低声求饶。只见融融又好气又好笑的捶他一拳,令于导演看了窃笑不已。 而田柔则悄悄的靠近田秀。「姊,拜托你别再多事了好吗?这样只会让他更讨厌我而已啊!」 田秀咬牙切齿地沉吟片刻。「我就不信老女人会比得上年轻少女!」 「姊……」 「好了、好了,休息够了没有?开工了!开工了!」于导演大喊著。 真是威风,只不过是吼了几声,谈话的、说笑的、吃东西的、假寐的,所有的人全都一窝蜂地朝摄影机移动过去,但不包括还死腻在融融身边不肯离开的向阳,他是被融融大脚一踹给踢到摄影机前的。 「啊!向阳,这次你回镜头前来得可真快呀!」于导演笑吟吟地对趴在地上的向阳调侃道。 向阳立刻回给他一根中指。「操!」 「好极了!就是这样,标准的不良少年,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行,请继续保持下去!」 第六章 嫉妒 明知不该误会你,但就是因为太爱你,才会让我没有喘息与谅解的空间,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心里装不下一丝误解,悔恨由此蔓延。 凭良心说,如同向阳这般痴情的男孩子已经很少见了,这点融融心里明白得很。无论是在平时的眼神表情或言行举止上,向阳都不吝於诚实地表现出他对融融的热情与眷恋,让融融充分感受到他的痴迷。 然而,或许就是因为他表现得太痴狂!反而让她更为疑惑他是否只不过是蠢蠢少男的迷恋而已。 唯有迷恋才会有这般疯狂吧? 直到有那麽一天,当他碰上他命运中注定的女孩时,他才会恍然大悟自己对她的感情搞不好只是对成熟女人的好奇,或是有恋母情结也说不定,总而言之,是太傻、太可笑了。 就算不是,他们年龄差距上的问题依然横亘在那里。当她再也跟不上他的脚步、配合不上他的需求时,他是不是会认为实在不应该娶个比他老的女人? 所以,融融心中总是会有那麽一点疙瘩存在,因此,她始终不愿意向阳公开他们的关系;每当看到任何女孩子和他熟悉一点或亲热一点时,她的心中也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泛起那种酸酸苦苦的丑陋思绪——是不是他终於要发现那个女孩子才是他的真爱了呢? 这大概是女人的通病吧?不管男人如何表态,无论男人怎麽样挖心剖腹来证明自己的心意,女人就是无法完全相信。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也是因为男人太不值得信任了吧? 可是,因为她是「年长的成熟女人」,所以,她必须把这一切掩藏起来,不能像一般女孩子一样随心所欲的表现出自己真正的情绪来。 或许当初是冲动易感,不够成熟的个性让她傻傻地一跤跌入向阳的情网中,但是,经过这几年来的社会经验和工作磨练,也足够让她了解到,当她接受向阳的那一刻起,她就失去了身为女人的某些权利。 因此,即使她多麽渴望能够像其他女孩子一样,吃醋嫉妒时就能大吵大闹一番,不安时也能撇开一切寻求抚慰,生气时能尽情发泄,不高兴时也能撒娇耍赖,然而事实上,她早就失去这麽做的资格了。 所以,她必须故示大方,以表现出自己的成熟;所以,她必须尽量保持理性,以包容向阳的「幼稚」;所以,她必须在心中的某处保留一丝空间,以便将来向阳若是「幡然大悟」时,她才有躲避舔噬伤口的角落。 因为,她是「年长的成熟女人」! 如果她的伴侣是比她年长的男人,甚至跟她同年也行,遑论她不过二十五岁而已,就算是三、四十岁,她还是可以享受这些女人的「基本权利」。但向阳不是,他比她小,而且小很多,又那麽任性,所以,她不可以,否则他们很快就会搞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了。 她爱向阳,但有时候还是会觉得好累啊! ♀♀♀ 田秀依然不死心地想要让向阳和她妹妹成为一对偶像情侣,虽然田柔是个温柔含蓄的女孩子,可能引起尴尬场面的诡计常常到她那边就先被阻止了,然而,这种状况仍旧相当烦人。 原以为这种纠缠不清的情形已经够教人厌烦的了,没想到接踵而至的麻烦更令人困扰。 暑假前期末考的那个星期,融融特别空出整个礼拜来让向阳好好准备考试,她则独自到公司去确认向阳的暑期工作表。令人意外的是,她才刚到公司一楼大厅,就看到赵仪强竟然已经在那儿等著她了。 一看见她,他就笑容满面的迎向前来。「融融,你终於来了!」 「赵仪强?」融融诧异地停下脚步。「你……找我?」 「我是来告诉你,前两天我已经把欠你的那笔钱转帐到你的户头里去了。」 「咦?那笔钱真的是你转过来的呀?」融融似乎并不是很意外。「我看转进来的帐号好像是你的,可又不太肯定,隔了这麽久,你竟然会想到要把那笔钱还给我!我还以为你会永远忘掉了呢!」她嘲讽道。 而赵仪强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地猛笑。「怎麽可能?我当然是都有记在心里,只是手头一直不太方便而已嘛!」 「是喔!」鬼才信你!「好吧!那我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如果没有的话,抱歉,我还要上班呢!」说著,融融起步就走。「我可不像你是餐厅的小开,每天闲闲的还是有饭吃。」 「等等,融融,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赵仪强赶忙跟上去。「我有点事想请你帮个忙。」 她就知道!「什麽事?」融融脚步连缓一下都没有地快步进入电梯内,并随手按下楼层按钮。「说吧!」 赵仪强及时钻了进来。「呃……是这样子的,那个……秀音她……呃……希望你能替她说几句好话,可以吗?」 「你女朋友?」融融漫不经心地望著楼层灯光的变化。「我听说她得到某部连续剧的配角角色了,不是吗?」 「那哪算配角啊!」赵仪强闻言,立刻大声地抱怨起来。「不过是出现几个镜头、说几句话而已,有时候还连著好几集都没她的戏分呢!这样简直是在糟蹋她的天分嘛!」 那个女孩子除了气质好之外,真有天分让人糟蹋吗? 「如果她真行的话,导演自然会加她的戏,你找我干嘛?帮她哭吗?」 「不是、不是,」赵仪强忙道。「我是想那个……呃……好吧!我老实说好了,有人跟我说,像秀音那样没有名气又没有背景的新人,要熬到能出头的话,恐怕要花上好多年,而最快的办法就是让人带她出道,所以……」 「想让向阳带她?」电梯门开了,融融毫不迟疑地跨了出去,同时断然地拒绝道:「那是不可能的!」 「不、不!我没有那麽贪心,只要她有机会和向阳拍支广告就够了。」 是喔!这叫做不贪心? 融融停住脚回过身来。「我也老实告诉你好了,要是在以前,或许还有机会,但现在是绝对不可能的!」 「为什麽?你是向阳的经纪人吧?只要你安排一下不就可以了,不是吗?」 「拜托喔!你真以为向阳的经纪人有这麽伟大吗?」融融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告诉你,以前向阳不能挑合拍广告的对象,或许我还可以替你女朋友安排一下,但是现在啊……」 她摇摇头。「他现在是大牌了,什麽叫大牌你懂吗?就是很龟毛的意思。一下子这个不行、一下子那个不爽的,话都是他在说,我这个经纪人只有看他脸色的份,哪有资格替他决定什麽呀!」她转身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何况,现在他的合约上都一定会明明白白的注明,合拍的对象必须经过他的同意,否则他有权拒拍。所以,就算我安排你的女朋友进他的广告,他要是不爽的拒拍,我还不是拿他没辙?」 「可是……」赵仪强的神情突然变得十分暧昧。「你可以说服他的吧?以你们的……咳咳!特别关系来讲,你应该可以想办法说服他答应的吧?」 脚步稍微停顿了一下,融融略侧过脸来瞟了赵仪强一眼,而後轻蔑地瞥回去。 哼!这家伙就跟她记忆中的一样烂,一点进步都没有! 她迳自进入办公室内,把大背包放下後,随即回身靠在桌边,双手抱胸地面对那个大烂货。 「你以为你知道些什麽了?」 「这个嘛……」赵仪强缓缓踱前两步,仔细地打量融融。「老实说,我很惊讶,当初我们交往了三年,你都没有和我那麽亲热过,甚至我只要多碰你一下,你就会显得很厌恶地甩开……」 「所以,你才会到处去跟人家说我性冷感?」融融突然插了进去。 赵仪强尴尬地笑笑。 融融翻翻白眼,「你怎麽就没有想到我是讨厌你碰我?或者……」她挑挑眉。「是你不想承认那种事?」 「我想,我们不需要扯到别的地方去吧?」赵仪强的脸色开始有些不好看了。「总而言之,你们那天的情况任何人一看就知道,所以……咳咳!我想你不会愿意因此而引起什麽无谓的流言吧?」 这家伙还真不是普通的烂耶! 「赵仪强,我觉得你最好先搞清楚状况比较好。」融融淡淡地道。「对向阳来说,绯闻已经不算什麽了,相反的,还能增加他的知名度呢!而且,这种绯闻通常是真的人家不信,假的随便什麽都信,演艺圈本来就是这样。但是,如果惹火了他的话,你知道会有什麽後果吗?」 赵仪强瞬即若有所思,皱眉不语。 融融微微一笑。「很好,你终於想到了,我想,现在大家都知道那个于导演对向阳很有兴趣,所以啊!我敢保证,只要向阳随便说一句,你那个宝贝女友就会从此被驱逐出演艺圈,永远都别想有任何出头的机会了!」 赵仪强的神情倏地变得很难看。「你……难道你真的连一点忙也不肯帮吗?」 融融摇头。「怎麽你还是不懂?真是笨蛋!那次试镜时,向阳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你把你女朋友当宝,可他就是不喜欢,所以,他是不可能答应和你女朋友合拍广告的。」 「可是,你可以试试看说服他嘛!」 融融似乎很受不了地叹了一口气。「好吧!我会跟他提,但顶多就是提一下而已,你别想我会多拚命去说服他。我说过了,要是他不喜欢的事,谁也别想逼他做,OK?」 赵仪强注视她片刻。「你这是在报复我吗?报复我曾经甩过你吗?」 「哦!拜托。」融融啼笑皆非地直翻白眼。「我哪会报复你这种事啊?我根本就恨不得你早点放了我呢!」 「那你就……」 「抱歉!」融融不耐烦地打断他。「请别叫我答应那种机率不高的事,我可不像某某人,只会说好听话而已。」 赵仪强咬了咬牙。「那……你一定要说啊!」 「会啦、会啦!我会说的啦!」融融猛挥手。「现在,拜托,我要上班了好不好?」 赵仪强心有不甘似的看了她一会儿,然後才回身走出办公室,融融默默地望著他的背影,心中暗暗摇头。 要不是她在这一行也算混过几年,这回肯定会被他吓死! 不过,她倒是很意外赵仪强居然会对他现在的女朋友这麽死忠,井秀音是有气质没错,可好像也没有气质到那种程度吧? 而更令人意外的是,两天後,杜翰居然也出现在融融的办公室里。 她实在不想那样想,可就是不由自主的会朝令人失望的那方面去想。「呃……你……找我有什麽事吗?」她可不会呆到以为杜翰突然吃错药哈上她了,闲闲没事就想来多看她两眼。 果然,杜翰那张正直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啊!我……我……」他欲言又止地望著她说不出一整句话来。 哦!老天,这蛋白质,哪有人憨到这种程度的,竟然连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吗? 「不管是什麽事,先告诉我再说吧!」 「呃……那个……那个……」杜翰憋了半天。「霜霜她……霜霜她……」 她就知道! 不过,还真是让人有点失望,没想到杜翰居然也会迷恋那种叶子媚型的幼齿?呃……也不算幼齿啦!好像是今年就高中毕业了。而且,虽然他们的岁数差距比她和向阳更大,但只要是男方比较大,应该就没有人会说什麽闲话了吧? 「好了,你不必说了,我明白。」融融挥挥手道。「我会跟向阳提,不过,我可不敢保证机会有多大喔!」 杜翰很老实,融融只这麽一说,他就立刻鸣锣退场了,留下融融一个人在那儿猛抓头发伤脑筋。 啧啧!要怎麽说向阳才不会大发雷霆呢? ♀♀♀ 一般来讲,不敢面对现实的人多半有两种做法,一种是当作不知道、一种是拖,能拖多久就拖多久,可是就算是拖拉库大王,拖到最後还不是得解决。 所以,当一个星期後,赵仪强打电话来探听消息时,融融才发现乌龟做得太久的话,背上的壳就会越来越重。於是这天早上,当依然不怎麽清醒的向阳从浴室里出来,开始懒懒散散地更衣时,融融在一旁心不在焉地看著,犹豫片刻後,终於开口了。 「阿阳……」 「嗯?」 「你……」她迟疑了一下。「你能不能和井秀音和黄霜霜拍支广告?」 穿休闲裤的手停了一下,随即继续往上拉。 「谁拜托你的?」 唉!管那麽多干什麽?随便答应一下又不会死! 融融在心中嘟呼著。「想也知道!当然是赵仪强和杜翰啰!」真想青菜掰一下蒙混过去算了,可是,她知道这种事是不能说谎的,否则日後要是穿帮的话,芝麻大的小事也会演变成世界性危机的。 连瞄她一眼也没有,「不要!」向阳断然拒绝。 果然!「帮帮忙也不行?」 「不行!」 融融耸耸肩。「那就算了。」反正她也「努力」过了。 拉上长裤拉链後,向阳才不悦地紧盯住她。「你不爽?」 是你不爽吧? 「哪有啊!少爷。」融融叹道。「又不是头一天认识你,我早就知道你会是这种回答了,只是因为答应过他们,所以只好随便提一下啰!」 向阳又看了她一会儿,才俯身亲了她一下。 「不要再做那种会让我想发飙的事了。」 望著他从衣橱里挑出一件背心T恤套上,融融不由得直叹气。 真不公平,身边围著一大堆异性的是他,不是吗?所以,该泡醋桶的人应该是她吧?他凭什麽在这边给她乱吃这种没道理的飞醋? 这种情况也不晓得是从什麽时候开始的……唔!也许是从他们认识之初就开始了吧?向阳的占有欲不但越来越强烈,而且越来越夸张了,只要她对其他男人多看一眼、多笑一笑,他就会一脚踢翻醋桶,而且表现得像小孩子被抢走了最心爱的玩具一样,别扭得不得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他真的「成熟」到完全不在意她和任何男性在一起做任何事的话,她就会高兴了吗?搞不好那时候才真的是完蛋了呢! 「我这个暑假有假期吗?」系上细皮带,向阳又套上一件短袖外衣,同样是高档货,而且是免费的。因为是公司的招牌模特儿,为了保持形象,所以,他的衣物都是由公司提供的。 「可能没有吧!」融融漫不经心地说。唔……赵仪强今天会到公司去找她听取答案,要怎麽样才不会让向阳碰上他呢? 「一天都没有吗?」向阳不甘心地问。「我想带小威威到海边去玩玩的说。」 「想都别想!」开玩笑,那不如先开个记者招待会自首算了! 「那到游乐园也行嘛!」 「唔……这我倒是可以安排一下。」只是要变装一下。 向阳叹了口气,「你想,我是不是不要接这麽多case比较好?每天都跟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我真的觉得很厌烦了。」说著,他走出房门。 融融紧随在後。「说的也是,就算你再怎麽年轻,也是有支撑底线的。好,那除了手边的case之外,以後接case的时候,我都会先斟酌时间再考虑接不接,OK?」 「OK……啊!小威威。」向阳突然惊喜地高呼。 前方不远处立刻传来回应。「爸爸!」 跟著,陆续往餐厅聚集过来的人都哭笑不得地看著向氏父子俩活像演出肥皂剧里的情节似的,双方都极为夸张的张开两手冲向前,然後一把抱住对方,叹息似的低语,「小威威(爸爸),我好想你喔!」,随即开始交换口水——在脸颊上,还有音效呢! 真是的,什麽不好教,专教儿子耍宝! 他们不但每天都要来上这麽一段牛郎织女鹊桥会,出门的时候更夸张,向阳总是会非常戏剧化地猛挥手,对一脸哭兮兮的小威威很恶巾的高呼,「我会回来的,我一定会回来的,就算我的人回不来,我的灵魂……啊!你干嘛打我?」 「你太可笑了!」 「哪是啊!我这应该叫感情丰富才对。」 「哈哈哈!」融融假笑三大声,随即沉下脸来。「上车!」 向阳立刻露出谄媚的笑容。「是,老婆大人,不过,今天应该轮到我开车了吧?」 这就是向阳,平时老是嘻嘻哈哈不正经的大男孩,虽然有时候也会发发飙,但男人不都是那样?总认为如果不偶尔发威一下,自己就不够有气概似的。反正当他起[犭肖]时,这边就稍微给他顺从一点,哄哄他也就可以了。 融融一直是这麽认为的。 大概是因为她从没见识过男人真正狂飙时的样子,所以不知道男人若是真的冒火时,其实并不是那麽「轻描淡写」,也不是那麽容易灭火的……不!更有可能是根本什麽都还没想到,自己就先被吓死啦! ♀♀♀ 其实,赵仪强并没有融融想像中的那麽难以应付!因为赵仪强是个很懂得看脸色的聪明人,而且!比她想像中要有深度多了。 「不行吗?」 「他一口就回绝了,不过……」融融疑惑地望著坐在办公桌前的赵仪强。「我觉得很奇怪,既然你女朋友的阿姨也是从事这一行的,为什麽不去找她帮忙呢?」 有点尴尬的低下脸,赵仪强乾笑。「其实,她阿姨拍过一支片子後,因为卖座其惨无比,所以再也没人找她拍片了。听说她虽然不死心,但也只能跑跑龙套而已,这样怎麽可能帮得上秀音呢?」 融融凝视他片刻。「老实告诉我,仪强,你是真心喜欢你女朋友的吧?」 赵仪强眼神怪异的说:「你为什麽这麽问?」 融融耸耸肩。「我是觉得,如果你是真心喜欢她的话,应该不会在意她是不是能成为演艺人员吧?」 赵仪强垂眼沉默了,好半天後,他才悄悄地抬起眼。 「其实,在认识你之前,我曾有过另一个女朋友,她是个娴静典雅的女孩子,是那种备受关爱,从来没有遭遇过任何挫折的女孩,虽然不美,但是很温柔很体贴,然而……」他耸耸肩。「我们不到一年就分手了,虽然我是真的很喜欢她,可跟她在一起实在太闷了,我们约会的时候,一直都是我在说话,她总是静静的微笑、静静的听,没有回应的恋情是持续不了多久的。」 他又瞥了她一眼。「之後我认识了你,一个和她完全相反的女孩子,我喜欢你的明朗大方、幽默风趣,我觉得跟你在一起一定可以很愉快,但是……」他苦笑。 「同样的,只有单方面的爱情再怎麽努力维持也是枉然,老实说,当时我真的很气你,因为我花了那麽多心思在你身上,却得不到半点回报,我觉得自己简直像白痴一样,所以,分手时才会说了那麽多不好听的话,实在很抱歉。」 「嘎?呃……哦!不要紧,其实我……呃……早就忘啦!」这倒也是实话,只不过一见到他之後便又想起来了。 「然後是绯玉,她很温柔,但是,该回应我的时候,也能大大方方的回应我,是那种动静皆宜的女孩子,不过……」他皱起眉。「怎麽说呢?应该说是我们的想法差太多了吧!我想要这样,她却想要那样;我说要这个,她就要那个。思想上的不协调,如果没有人肯让步的话,是很容易导致破裂的。」他无奈地轻叹。 「最後是秀音……」他突然笑了。「说真的,我从来没有碰过像她那样能和我在各方面都如此搭配的女孩子,而且,我们彼此都很喜欢对方,我想,我再也找不到比她更适合我的女孩子了。」他顿了顿。 「所以说,每个女朋友我都是真心喜欢的,只不过,亚当掉落的肋骨只有一根,所以,我们只能不断的寻觅,直到找到正确的那一根为止。」 「我明白了,但是……」融融歉然地笑笑。「我还是不懂,为什麽你那麽坚持要秀音进入演艺圈?」 「错了,并不是这样子的。」赵仪强摇头。「虽然我的确希望能有个耀眼的女朋友没错,这是我的虚荣心,但是,你别看秀音好似挺文静的,其实她的野心才大呢!」 「咦?真的?」融融讶然道。 「是啊!这就是我们能如此契合的原因之一,我的想法通常也是她的想法,我希望有个能让我炫耀的女朋友,而她也不甘就这麽没没无闻的过一生,所以,这是我们双方的目标,而不是只有我单方面的想法而已。不过,就算目标一直达不成,我们也不会分手的,因为,只有她才是我正确的那根肋骨,你了解我的意思吗?」 「了解了。」从再次碰面以来,融融头一回展开真心的笑容。「这样吧!你留下你女朋友的资料,有机会时我会向于导演推荐一下,OK?」 认识赵仪强这麽久,这是她第一次对他有比较正确的认识,或许是因为过去她从不曾想过要去了解他吧? 唔……不晓得她是不是向阳搞丢的那根肋骨呢? 送走赵仪强之後,融融立刻回到摄影棚内,没想到却不见向阳的人影。 「咦?这麽快就拍完啦!向阳呢?」 「向阳只说一声他想要休息一下,然後就一溜烟的不见了。」双眼盯在服装杂志上,造型师头也不抬地应道。 融融闻言正想去找人,想不到才转个身,就差点被吓死了。 「吓……吓死人了!」融融连连拍著胸脯。「你……你是背後灵啊你,干嘛这样不声不响的跑到我後面来?」 向阳的脸色很阴沉,「我才想问你干嘛瞒著我和那个赵仪强见面呢?」他尖锐地反问。 融融愣了愣。「咦?你怎麽知道?」那麽辛辛苦苦瞒著他的说,居然还是被他发现了! 「我刚刚去找你,恰好看到他离开你的办公室。」 「哦……」好吧!发现就发现了,反正她又没做什麽亏心事,干嘛这麽怕他知道呀!「也没什麽啦!他不是托我问你能不能和他女友拍支广告吗?他今天是来听取回答的。」 向阳似乎依旧无法释然。「你用电话通知他不就好了?」 融融长叹。「拜托,少爷,老朋友见个面聊几句也不行吗?别忘了,他已经有女朋友了,你有什麽好怀疑的呀?」 「那你干嘛偷偷摸摸的和他见面?」 那还用问吗?因为不想看到你这副德行嘛! 「哪里有偷偷摸摸呀?」融融反驳道:「我只是趁你在拍摄时,回办公室见他一下而已咩!」 「我不喜欢你和他见面!」向阳说得很直接。 「你不喜欢我和他见面?」融融嘲讽地喃喃道。「不,你是不喜欢我和任何男人见面!」看样子,他的独占欲已经膨胀到不可理喻的地步了,又像是那种以任性自我的态度在保护私有宝物的小孩子似的。 「我没有那麽说。」 「可你就是那个意思。」 「反正……」 「向阳,可以继续了吧?」摄影师的叫声突然插拨了进来。 向阳瞥过去一眼,随即匆匆道:「反正我不准你再和那两个人见面就是了!」话落,他就转身回到镜头前了。 不准? 谁理你啊! ♀♀♀ 为免再看见向阳那种晚娘脸,所以,这回融融特别把杜翰约到外面的咖啡厅碰面。 这样向阳就抓不到她的「奸情」了吧? 面对面坐在玻璃橱窗边,融融有种彷如作梦般的感觉!虽然她知道这并不代表什麽,但是…… 她真的没有想到她也能和杜翰有坐在情人座里喝咖啡的一天! 一直以为他们是不同等级的人,所以,就算再怎麽仰慕,她也不曾想过在点头之交外,他们还会有其他交集。但是,现在他们居然能单独两人在这种地方见面,虽然不至於以宿愿终於得偿的惊喜来形容她此刻的心情,却也隐约有种逝去的初恋总算能有机会正式画下句点的轻松感。 「虽然已经是过去式了,但我仍想让你知道,」融融坦然地微笑。就因为想要真正的结束它,所以她才必须讲出来。「我曾经喜欢过你喔!」好了,对过去那段不成熟的单恋回忆,她再也不会有任何遗憾了! 不料杜翰在深沉地凝望她片刻後,却说:「我也是。」 融融的笑容陡然僵住。「耶?你……你说什麽?」 杜翰垂下眼望著咖啡。「我本来是想考上大学後再去追你的,没想到却被赵仪强抢先追上了你,所以,我只能默默退开了。」 「骗……骗人!」融融脱口道。虽然她明知道杜翰太老实不可能说谎,但这种答案实在是太过令人难以相信了! 侧过脸去望著橱窗外,杜翰开始低低的述说。 「或许你自己不知道!但是,当时全校几乎有半数的男生都有特别注意到你,包括我在内!因为你是一个非常温暖的存在,你不但本身是个乐观开朗的女孩子,也很自然地带动身边的人跟著你愉快地活跃起来。 「虽然我是个呆板的人,但其实我也渴望能拥有像你那样旺盛的活力,也渴望能创造出跟你同样鲜明跃动的生命。」他苦笑。「我想,这就是赵仪强之所以会那样不顾一切地死追著你的缘故吧!你应该记得吧?当时我们学校是不允许男女交往的,但因为你是许多男生仰慕的焦点,如果他不积极一点的话,是抢不到你的。」 他……他是在说她吗? 融融傻了半晌。「所以……所以你才会找黄霜霜那样的女孩子做女朋友?」 「不,霜霜跟你完全不一样,而且……」他转回脸来看著她。「她并不算是我的女朋友。」 「耶?」又是一个令人意外的答案。「不是?」 杜翰的脸颊痛苦地抽搐了几下。「霜霜是我大学同学的妹妹,她的哥哥为了救我……被车撞死了。」 融融吃惊地倒抽了一口气。 「她父亲早逝,她母亲又因为丧子太过悲伤而崩溃了。我不能回避我的责任,所以,我请爸爸把她母亲送进疗养院,再把霜霜接到家里来将她当妹妹看待,只要她想要的,我都会尽量满足她,可是没想到……」 他苦笑。「她竟然要我和她交往、和她结婚,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事,因为我始终只把她当妹妹看而已。所以,我只好告诉她,我会陪著她,直到她找到真心爱慕的人,或者是找到自己想要走的路为止。」 「原来如此二融融恍然道。「那你的处境也是挺累的,因为那个小女孩看起来满骄纵的,你好像太过宠她了哟!」 「我知道,但是……」斯文的面容上泛起一片苦涩。「这是我欠她的。」 「喂!这样太苦了吧?」融融不甚赞同地说。 杜翰沉默地望著咖啡好半天,才叹息般地低吟,「是很苦,因为她老是要求我做一些我做不到的事,如果我坦白告诉她那是不可能的,她就会又哭又叫地说这个世界上再也没人关心她了,所以她要去找她哥哥。」 融融嗤之以鼻。「拜托,她只是在威胁你而已嘛!我看她才没那个胆子做那种事呢!」 杜翰轻叹。「她曾经服过安眠药,虽然我知道她只是想吓吓我,所以,药量根本就不足以伤害到人体。但若是下次她又想吓吓我,却不小心让自己真的死了呢?到时候,就算我想挽回也来不及了。」 「啊……」融融愣了片刻。「她还真是抓住了你的弱点啊!」 杜翰没有否认。「虽然我想尽量满足她,但我也有我自己的生活呀!可她不但霸占了我所有空闲的时间,如今她高中毕业了,更是没事就跑到我上班的公司去找我!甚至还硬要我跷班陪她出去逛街,否则她就在公司里大哭大闹。」 「还真是有够任性的!」融融喃喃道。 杜翰痛苦地捏捏太阳穴。「老实说,我真的快被她逼疯了!」 融融不知所措地搔搔脑袋。「难道……难道她都没有自己的朋友吗?」 杜翰摇摇头。「没有几个人受得了她那种个性的。」 「说的也是,那……」融融迟疑了一下。「我觉得你还是想办法纠正一下她的个性比较好,否则就像你所说的,你早晚会被她给逼疯的!」 「不,融融,」杜翰突然直呼她的名字。「我需要的是你的帮忙!」 「咦?我?我哪能帮什麽……」她蓦地顿住,继而想到什麽似的啊了一声。 「我懂了!没问题,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会想办法让她进入演艺圈的,只不过,将来她……」 「不,不是这样的!」杜翰倏地伸出双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柔荑,眼神热切地注视著她。「我需要的是你,融融,你的活力、你的乐观才是我最需要的,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会有勇气支持下去了!」 耶? 等等、等等、等等!现在又是什麽情况了呀? 融融错愕地张大了嘴,连手也忘了抽回来。 「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融融,我始终是那麽喜欢你!当年错失追求你的机会,我一直感到很遗憾,如果可以的话,让我现在开始追求你好吗?」 哇咧!这……这不会是她在作梦吧?真是没有想到,杜翰居然也喜欢她,而且还惦念至今! 不过,就算她心里忍不住偷偷的给他高兴了一下下,但实情最好还是让他了解一下比较好吧?否则!情况真的会变得很尴尬的…… ㄝ~~慢来、慢来!如果她老实说出她已婚的话,恐怕也免不了要让杜翰知道向阳就是她的小老公;而以他那种不会说谎的个性,大概不用多久黄霜霜就会知道了;而若是黄霜霜也知道了的话,那…… 不必费心猜测了,肯定不到一个小时之後,全世界就会都知道啦! 这样的话……结果还是不能说啰? 「这个……不太好吧?」融融努力地绞尽脑汁想著。「黄霜霜若真是那麽任性,她怎么可能会让你去追别的女孩子呢?」 「我会想办法避开她的。」 「可是……」 突然,一阵阴冷的感觉拂过她的脊椎,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嘴,而后猛然往玻璃橱窗外看去,随即骇然地惊喘一声。 向阳就笔直地站在那儿,一张脸黑得比包公还黑,那两颗狂怒的眸子正恶狠狠地盯在……老天! 融融赶紧将紧握在杜翰双掌内的手闪电般地抽回来,继而跳起来慌慌张张的往外跑,同时丢下两句话给那个一脸困惑茫然的人。 「我有急事先走了,过两天我再跟你联络!」 完了!完了!依向阳的脸色来看,这回可不是那么容易过关了! 第七章 惩罚 善意的隐瞒,却让一切的错无法挽回,悔恨的心,不断的啃啮著自己,责怪自己太过大意,轻忽你不安的心情。 如果丁家的女人都认为向阳是个很好欺负的男人的话,那麽,过了今晚之後,她们大概再也不敢那麽想了,特别是看过那张暴怒的脸孔後,不用真正爆出火花来,光是那股子杀气就足够让人退避三舍了。 她们只敢屏息地看著一回到家,就怒气冲冲地往里冲的向阳,连儿子的「抱抱」都没给他注意到,就直接回房用力砰上门了。 那扇可怜的门可能需要修理一下了, 而紧跟在後的融融也只是匆匆丢给她们一个苦笑,然後就追进房里去了。 众女面面相觑地呆立片刻後,姨婆正想问他们是不是吵架了,丁淘淘却抢先一步赞叹出来。 「酷!我从不知道向阳也有这麽酷的时候,我要对他另眼相看了!」 进房见不到向阳,融融很自然地往水声淙淙的浴室找去,却没想到看到的会是向阳连衣服都没脱,就直接站在莲蓬头底下,双手撑在磁砖壁上,任由冷水往他头上淋的景象。 她张嘴想叫他不要这样,又知道此刻的他大概是听不进去,只好又阖上嘴,迟疑半天後,她才小心翼翼地上前半步。 「那个……阿阳,至少……你至少该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吧?」谁会想到他那麽快就结束工作了,而且还特地跑出去找她,又那麽好死不死的被他找到那家咖啡厅,更倒楣的是还被他「捉奸在手」! 向阳没有任何反应。 算了,就当他愿意听她的解释好了。 融融咳了咳清清喉咙。「呃……那个……其实我本来只是去告诉他我帮不了他的忙的,结果他却告诉我……」她将杜翰的窘境和黄霜霜的任性毫不隐瞒地述说出来,可就是不敢说出杜翰对她的告白。 「……所以,你看到的,其实只是他太过急切的要拜托我帮他的忙而已。进演艺圈是黄霜霜的野心,如果杜翰能帮她完成愿望的话,黄霜霜应该就不会有时间缠著杜翰了,你说对吧?」 向阳还是一动也不动,融融看了不觉心疼不已。就算是大热天,冷水淋太久也是会生病的,何况这个礼拜几乎都在下雨,气温也跟著降低了许多,如果仔细一点看的话,可以看到向阳已经在微微发抖了。 战战兢兢的,她小心翼翼地摸过去关上龙头,向阳依然僵在那里;她迟疑地伸出手去试著要替他脱掉湿衣服,向阳恍若未觉;跟著她褪去了他全身的湿衣物,向阳依然连看她一眼也没有;融融叹息著替他擦乾身体,再把他推到被窝里。 他仍旧一声不吭地背对著她。 融融只得无奈地脱下外衣,也溜进被窝里从後面抱住他的腰。 「阿阳,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麽不相信我呢?我是真的只爱你一个人呀!」 「真的?」向阳突然出声了。 上帝保佑,沉默的娃娃终於肯开口了。「当然是真的!」融融赶紧附和。 没想到向阳却立刻接著说:「那你就让我把我们的关系公开。」 「不要!」融融一听!便不假思索地断然否决,随即又软下声音来。「呃……我是说……阿阳,你知道我的顾忌的不是吗?我……我不希望大家注意到我,也不希望……」 「不,你只是不相信我,不相信若是人家知道我们的关系後,在那些闲言闲语的摧残下,我是不是还能坚定爱你的心意,对吧?」向阳冷冷地说。 「呃!我……」 向阳突然翻过身来,「既然你不相信我,又凭什麽要我相信你呢?」灼热的双眸紧盯住融融。「你那麽在意我比你小,我自然也会在意你那种想法可能会带来的後果。也许你哪天会觉得我真的太过幼稚了,也许你哪天会觉得哪个成熟男人比我更吸引你!甚至哪天你也有可能会突然发现我根本就不够格做你的丈夫……」 「不要这麽说!」融融连忙捂住他的嘴。「事实上,应该是我不够资格做你的老婆才对。你是如此年轻、如此耀眼,还有那麽多仰慕你的女孩子,跟她们一比,我只不过是个又老又丑的老太婆而已啊!」 向阳深深地凝视她片刻,而後把她揽进怀里。 「什麽时候你才能明白,在我心中你才是最美、最吸引我的女人呢?」他愁郁地低喃。「我是这麽疯狂的爱著你,你为什麽就是不能理解呢?无论任何困扰都不能改变我对你的心意,你又为什麽不能相信我呢?」 融融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 他说得没错,如果她不能相信他,又凭什麽要求他相信她呢? 这是他们婚後头一次吵架,结果不了了之,只留下更深沉的不安埋藏在向阳的心头。 当然,以向阳的身体而言,小小的淋一场冷水根本就算不了什麽。但是,如果隔天又因为工作需要,而整整淋了四、五个钟头的雨的话,会感冒发烧也就没什麽好奇怪的了。 「烧退了吗?」 邵萱问刚从房里出来的融融,後者摇摇头,先去厨房为自己泡了一杯咖啡,之後才回到客厅里在邵萱身边坐下。 「是有退了一些!但是很慢。」融融边啜饮著咖啡边说道。 邵萱双眉紧攒。「怎麽会这样呢?就算拍的是雨中的景,也不至於淋到发高烧吧?现在是夏天耶!」 融融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他是故意的。」她无奈地说:「一开始好像满顺利的,可是没想到拍了一半,他就突然说不爽再跟陶妮拍了,因为这支广告实在不能再拖了,所以我们只好立刻找人来替换。」 她露出苦笑。「可是,第二次他还是拍了一半又说不拍了,要我们再换人!因为他很坚决,我们没辙,只好再找人,就这样连换了五个人之後才搞定。其实,这样本来也没什麽,问题是……」她轻叹。 「从头到尾,无论是拍摄当中,或等待换人时,他都直挺挺的站在雨中,不管是毛毛雨或倾盆大雨,他就是不肯到车里躲雨,更别说是换下湿衣服了。这样连续淋了四、五个钟头,不发烧才真的奇怪呢!」 「他到底在想什麽呀?」邵萱直摇头叹息。「不会是跟你们昨天的吵架有关吧?」 融融瞟她一眼,而後端起咖啡来慢慢地啜饮,直到喝下大半杯後,她才捧著咖啡杯低语,「他很气我,但是又不能对我怎麽样,所以就折磨他自己来惩罚我、警告我。」 邵萱有点吃惊,却又不觉得很意外。 「我早就警告过你了,不是吗?」她叹道。「那个孩子心中有一个大黑洞,我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吧!别看他平时一副凡事都不在乎的样子,可一旦逼急了他,那个黑洞便会逐渐扩大开来,如果不能及时阻止的话,他便会被黑洞吞噬掉而做出一些疯狂的事来。」 邵萱一提,融融立刻从脑袋里的资料库中找出那一段「待解码」的记忆。 「对喔!记得是我和向阳刚结婚不久,你曾经和我提过这种事,但当时的我完全不能理解。」 「那麽,现在你应该能了解了吧?」 融融没有立刻回答,待放下咖啡杯深思片刻後,她才慢条斯理地说:「现在我是能了解你所说的话啦!但是……」她迟疑了一下。「阿阳一直是那麽活泼开朗,我实在不能接受他会有那种黑暗面存在,也想不通他为什麽会有。」 邵萱不觉翻翻白眼。「事实都已经摆在你面前了你还不相信?普通人谁会虐待自己来惩罚别人?不都嘛是存心报复对方、刻意惩罚对方,甚至憎恨对方。至於他那麽开朗的人为什麽会有如此黑暗的一面嘛……嗯!我想……」邵萱略一沉吟。 「多半是家庭因素的影响吧!他是个坚强自信的孩子,但是,一个年幼的孩子若是被至亲的亲人从小苛责怒骂到大,无论他再怎麽坚强、再如何有自信,心中多少会留下一些无法痊愈的伤口。 「而若是伤口太深太多的话,就会汇集成为一个无法弥补的黑洞。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没有人看得到,但它依然存在在他的内心深处,所以……」邵萱深深地注视著融融。「如果他最重视的你无法完全认同他的话,他隐藏在心底的创伤就会复发,久而久之!他可能就会完全崩溃了。」她转眼望向向阳的房门。 「我觉得他的黑洞已经在扩大了,你最好小心一点。」 融融闻言,不由得又惊又忧地开始啃起指甲来了。「那……那我该怎麽办?」 「这个嘛……」邵萱一面思索、一面把融融的手从她的嘴边抢救下来。「老实说,你们的婚姻在国外也许不算什麽,可是在台湾来讲,就不是很平常了。即使你们再相爱,年龄上的问题依然同时困扰著你们,所以,如果要解决,就得你们能同时抛开这个困扰才行,不过,这恐怕不是随便说说就能做得到的吧?」 融融苦恼地抓抓头发。「可是……可是明明他就是小我六岁嘛!这个很难忘掉的呀!」 「你白痴啊你,谁教你忘掉的呀?」邵萱忍不住拿拳头敲敲她的脑袋。「事实再怎麽遗忘依旧是事实啊!我只是叫你不要在意它而已嘛!就好像你老爸大我六岁,当初也是有很多人反对的呀!说什麽男女之间相差六岁很不吉利之类的,说得跟真的一样,可是我们才不管他呢!」 「即使你老爸很早就过世了,我也没想过是不是因为这种荒谬的因素,同样的……」她抓来融融的手慈爱的拍抚著。「就算阿阳小你六岁又怎麽样呢?任何一对男女之间都会有问题的,因为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要凑在一起嘛! 「你们的问题不会比其他人少,也不会比其他人多,你们恩爱到老的机率也不会比其他人低或比其他人高,差别只在於你们是不是真心相爱的?你们是不是有心要维持这段婚姻直到有一方死亡为止?这个才是重点呀!」 融融听著听著,脑袋越垂越低,邵萱还以为她快要睡著了呢!可是,正当她想摇醒融融时,融融却幽幽地长叹了一口气。 「我想,我是明白这个道理的,所以,当初我才没有反对和他结婚。可是另一方面,我又没有办法越过那最後一道障碍,达到最高超的豁达境界,人家毕竟只是个凡人而已嘛!」 「那就努力的爬过去呀!」邵萱不以为然地说。「这还有什麽好犹豫的呢?你到底想不想和阿阳长长久久的维持这段婚姻呀?」 融融猛然抬起头来,一脸的理所当然。 「当然想啊!」 「那就努力的爬过去嘛!不要说做不到,只问你够不够努力,懂吗?」 融融又思索了好半天之後,才慢吞吞地点了一下脑袋,邵萱这才满意地揽住了融融。 「至於阿阳那边嘛……嗯……他的一切几乎都会被你左右,所以!如果你这边能向前一步的话!他应该也会跟著你往前进的。」 融融装了一下鬼脸。「结果把责任都丢到我身上来了吗?」 邵萱耸耸肩。「没办法呀!你不但大他六岁,还是个货真价实的女人,而女人的耐性和韧性都比男人强上是你无法否认的事实呀!」 融融咬了咬唇,而後毅然地点头道:「我明白了,我会努力的!」 「很好,那我就给你一个提示吧……」邵萱突然在融融的额上亲了一下,融融不觉小小的给她吓了一跳,因为,从她上小学之後,邵萱就不曾有过这种亲昵的举动了。 「即使儿女已经七老八十了,但是在父母眼里,无论是年岁或生活经验方面,他们依然是个小孩子。同样的,不管阿阳小你多少岁,他毕竟是你选择的男人,是你深爱的丈夫,所以,你只要把他的男人和丈夫身分拿到最前面来,其他的就只是次要的了。如果你能理解这一点,要越过那最後一道关卡就没问题了!」 看融融很认真的把她的话听进去,并很拚命的深思著,邵萱不由得笑了。 「好了,有空再想,好像又到阿阳吃药的时间了吧?快去伺候你的男人吧!」 「咦?啊!」融融一惊,忙跳起来往房间冲过去,脑子里却依然困惑地暗忖著。 把向阳的男人和丈夫身分拿到最前面来? 啥米意素? 向阳本来就是男人!也是她的老公,这还得著用特地把它们搬到前面来亮相吗? ♀♀♀ 三天後,向阳恢复健康的回到工作上,他的神情态度一如往常般活跃开朗,完全看不出他曾经那麽生气愤怒到自我虐待的程度。唯一不同的是,他盯融融盯得更紧了。 「……对不起,因为向阳暑假中的工作特别多,所以,我实在抽不出空和你见面,不过……」 摄影棚的角落里,融融一手拿著手机、一手作势在行事历上记录著什麽,看似好像在和客户协调问题似的,实则是偷偷的在和杜翰联络当中。 「……对,那是一位退休的老牌演员,我和她打过招呼了,你只要带霜霜到她那儿学习一段时间,之後由那位老牌演员出面推荐,机会应该相当大……」 虽然她不想瞒骗向阳任何事,但又无法丢下杜翰的困难不管。 「……但是你一定要慎重的警告霜霜,住在那儿学习期间,绝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刁蛮任性了,否则,不要说找什麽机会了,搞不好学一半就让人给丢出来了也说不定……」 说到这里,融融的眼角瞄见向阳又盯向她这边来了,不觉紧张兮兮地举起拿著笔的手朝他挥了挥,随即又低下头去鬼画符。 「……好,那大概就这样,有空我再跟你联络,bye!」她切断手机,并抬起脸对向阳微笑,再按下另一组电话号码。「赵仪强,是我……对,我跟于导演提过了,但是,他好像没什麽兴趣,不过,他给了我一个名字让你们自己去找,只要能让那个人接受,秀音就有机会了……嗯!好,你记下来……」 好不容易把那两个人的问题安排好,她才松了一口气。老实说,这种事要是多来几次,她的心脏肯定会提早罢工,只希望他们能大吉大利、事事顺利,千万别再来找她了。不过,她心里也明白这是不太可能的,至少在她还没有拒绝杜翰之前,杜翰一定会再来找她的。 看样子,至少还要再见他一次吧! 没想到还没找到机会和杜翰见上「最後一面」,隔天杜翰又打电话来了。 「呃!霜霜……霜霜被赶回来了。」 「耶?骗人!才一天而已耶!」融融不敢置信地惊叫,下一秒,就发现所有的人都往她这边瞪过来了,她忙挤出歉然的笑容,并退开到外景车後对著手机低语。「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怎麽会搞成这样呢?」 几秒钟後,她又忍不住叫了起来。「拜托,我就知道!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要你警告她不要太任性嚣张的吗……後悔?她会後悔才怪!好了、好了,我会再帮她找个人带她,不过,这一回要是又不行的话,我乾脆介绍她去拍三级片好了,拍那种片子不用什麽演技,也不需要什麽才能,只要会卖骚就行了……爱说笑,她要做偶像?作呕像还差不多吧!」 因为有两个助手请假,为了让拍摄能赶得上进度,所以,她这个经纪人也得下海兼职做苦工帮忙搬道具、摄影机等。就这样,跟著向阳跑了一整天的外景,她整个人都已经快散成世界五大洲了,偏偏正想偷个闲时,又碰上这种电话,难怪她连点火都不用就飙起来了! 「好、好、好,那拜托你先跟她讲明白一点,演艺工作人员不像她所想像的那麽轻松,没有吃苦的决心,是别想吃这一行饭的……OK!那等我找到之後再跟你联络,就这样。」 一关掉手机,她正想咒骂几句出出气,孰料一转身,就吃惊地发现向阳正静静地佇立在她身後,注视著她的眼神格外怪异。 老天!他听到多少了? 强压下心头的惊慌,融融忙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 「呃!拍……拍完啦?」 向阳瞥了一下她的手机。「刚刚是谁?」 「嘎?刚……刚刚啊?呃!是……是……」融融拉下惊慌的眼瞪著抓在手里的手机。对,刚刚是谁?谁?谁……啊!对了。「你记得两个月前在另一组里碰到的那个工读生吗?其实她也想走这一行,所以,我就建议她在暑假时去接受一点模特儿训练。对,就这样。」 向阳面无表情,眼神却依然很怪异。「是这样吗?」 「当……当然,」融融硬著头皮说。「难道你不相信我吗,」 向阳又盯著她好几秒,而後突然回复他那明朗顽皮的笑容。 「相信啊!我不相信你,还能相信谁呢?」 咚的一下,心脏在融融的胸口重重地撞击了一下,好似心虚的警告似的。她实在听不出来他讲这句话究竟是真心,或有意? 「我知道你不会有什麽事需要瞒著我,对吧?」 这个……善意的谎言不晓得他听过没有? 「前几天你才刚叫我要相信你,当然不可能现在就欺骗我,没错吧?」 哦!让她死了吧! 「我想,你绝对不可能背著我和赵仪强联络……」 2000年都过去了,为什麽世界末日还没来临呢? 「……更不可能和杜翰联络……」 撒旦啊!你怎麽这麽懒呀? 「……因为你一定明白,要是让我知道你们依然有联络的话,我一定会很生气很生气的……」 刹那间,她的一颗心沉落到脚底下去了。 地心引力好厉害啊! 「……你当然不会故意让我生气,除非……」 胸口突然浮现一股不祥的预感,融融呆呆地望著向阳那张益发光辉灿烂的笑颜。 「……你不再爱我了,但是又不忍心伤害我,所以,只好把一切都瞒著我……」 谁去叫恐怖份子本拉登派架飞机来撞烂她吧! 「……你当然不可能是这样的,对吧?」 融融张大了嘴,却吭不出半声,外加一脸的尴尬、心虚、无措。 她真的真的不是故意要瞒骗他的呀!只是……只是明知道他不能谅解,那她只好瞒著他啰! 其实,她原是不打算去理睬那些闲事的,但当她和他们分别谈过之後,她突然觉得,基於朋友的立场,她似乎有必要稍微帮一下赵仪强,或者该说是她想要帮助赵仪强和井秀音那一对。 只要是真心相爱的情侣,就值得她多管一下闲事。 至於杜翰嘛……呃!这就有点复杂了。她从来没想过杜翰会喜欢她,而且,持续至今,乍闻之下,还真有点霹雳震撼的感觉,但接踵而来的,就是禁不住的惭愧,亏她还自认单恋对方多年好可怜,没想到对方更专情。 在这种情形下,多少让她产生了一些愧疚感,虽然不能说是她负了他,毕竟,他们并没有正式交往过!但是,如果当初他们其中之一曾开过口的话,搞不好他们早就是一对甜甜蜜蜜的情侣了也说不定。 遗憾的是他们谁也没开口,多年後的今天,她不但结婚了,还有个儿子;而他却依然锺情於她,一想到这里,她就觉得好像亏欠了他什麽似的很过意不去。然而,不可否认的,那也是因为杜翰是她初恋的人,所以,她才会有这种感觉,这是她面对向阳时最心虚的一点。 当然,她完全没有要和他「从新来过」的意思,只不过希望能帮助他甩脱黄霜霜的纠缠,让他有机会去寻找自己的幸福罢了,如此一来,她也算对他的专情有所回报了。 问题是,只要一牵扯上那两个男人的名字,向阳立刻就变脸,压根儿就不肯听她任何解释。在这种状况下,她除了瞒著他之外,还能怎麽样呢? ♀♀♀ 思考再三後,融融还是决定要告诉杜翰实话,因为,虽然她一直没有机会和社翰见面,但是,杜翰打电话给她的次数还是越来越频繁了,而且,从一开始的纯联络,到後来的寒暄聊天打招呼,她直觉情况好像不太妙。 所以,她决定赶紧找个机会和他说明白,也免得她面对向阳时愈来愈心虚,但是,要找这种机会实在不容易,除非…… 啊!lucky,机会来了!向阳排定要去金山拍摄机车广告,而她这边则有另一位客户紧急「召见」她,说要讨论向阳合约上某些限制的问题。如此一来,她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跟他挥挥手道别,自顾自地去做她自己的事了。 不过,她也不能要求杜翰只为了和她见一面就跷班,所以,他们便约在他公司附近的川菜餐厅吃午餐,利用短短一个半钟头的午休时间,她打算把问题简单迅速的解决掉。 不幸的是,这个「召见」比她预计中的还要花时间,等她匆匆赶到餐厅时,早已经超过约定时间了,结果,不但看不见杜翰在餐厅外面等候,在客满的川菜餐厅里也找不到他。 啊咧~~难道他还没到吗? 正当她在餐厅前面来回找人时,赫然发现杜翰竟然坐在隔邻另」家西餐厅内向她猛招手,她忙跑进去和他会合。 「抱歉、抱歉,我迟到了!」她边道歉边坐下。 「不要紧,来了就好。」杜翰很体贴地说。「川菜餐厅一客满,我就马上过来占位置了,可是在这种办公地区的用餐尖峰时刻里,如果稍微走开一下下的话,位置马上会被人占走,所以我一直不敢离开,还好你有看到我。」 「我就想你应该是来占位置,我们公司那边的餐厅也是这样。」融融笑著退开一些,让服务生放下冰开水、湿巾和菜单。「不过,还好你占到的是这种玻璃橱窗边的位置,从外面一眼就可以看到你,否则,我也不可能知道你跑到这里来了。」 「我知道,所以我才特意挑这个位置的。」说著,他把菜单递给她。「我们先点餐吧!」 一般上班族的中餐大都不会太讲究,不是买便当,就是自助餐、简餐、客饭之类的,而且多半都会吃得比较快,这样还可以顺便去逛逛街之後再回公司。所以,刚过一点左右,他们就已经用完餐,闲适地啜饮著饭後饮料了。 「啊!对了,霜霜怎麽样了?」融融问。 一听她这麽问,杜翰的悠闲神情立刻消失不见,而且还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看用不了几天,她还是会被赶回来的。」 「这样啊……」融融沉吟著。「那就换个方式好了,我们先让她知道自己有多烂,看看她的反应如何,再来考虑下一步该怎麽做。一 「这……」杜翰困惑地放下咖啡。「我不太懂。」 「下个月电视台有个甄选新人的活动,你带霜霜去参加,到时候我会拜托人把甄选录影带借出来,让霜霜自己去比较一下,除了身材比别人丰满之外,她还有什麽地方比得上人家的。」融融很有自信地笑笑。 「到时候,她自然就会了解她根本没什麽好跩的,演艺界是很残酷的,外表是其次,演技才是最重要的,如果她没有一些才能的话,能上场作作路人甲就该偷笑了。」 杜翰了悟地点点头。「然後我再送她去学一些艺术方面的课程,让她充实一下自己空洞的内涵。」 「这样她才有资格说要进演艺圈。」融融接著说。「你觉得怎麽样?」 「太好了,」杜翰不假思索地说。「我有预感这次会成功。」 「我也这麽觉得。」融融推开红茶,把布丁盘子挪过来,「如果成功的话,你就不需要这麽辛苦了。」语毕,她拿起小汤匙开始吃布了。 杜翰静静地凝视她片刻。 「融融,你还记得上次见面时,我们最後说的话吗?」 拿著小汤匙的手蓦地僵了僵,继而慢慢放下,小汤匙又躺回原处,融融端起红茶来喝了一口再放回去,跟著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看著他。 「呃!其实……其实我今天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要来跟你谈这件事的。」 「咦?你要回答我了吗?」杜翰立刻显得很兴奋地往前倾。「是吗?你愿意吗?愿意和我交往吗?」 「呃!这个……」融融尴尬地扯出一个歉然的微笑。「老实说,杜翰,那个我……呃……我已经结婚三年了。」 杜翰脸上的表情骤然冻结住。 「而且,我还有个儿子,我们不同大学,所以你不知道,我大四那年还是挺著大肚子上学的呢!」 杜翰还是僵在那儿,唯一改变的是他脸上的神情不再兴奋愉悦,反而变得有些茫然。 「杜翰?」 杜翰突然泛出一抹自嘲的苦笑。「我怎麽好像永远都慢人家一步呢;高中时是,现在也是。如果那时候我不要那麽在意校规,你应该是我的女朋友才对吧?或者,如果我毕业之後仍然继续关心你的情况的话,你现在的先生应该是我才对吧?可是我没有,所以,我只能懊恼後悔,对吧?」 「不要这样,杜翰,」融融不自觉地伸手过去歉然地握住他紧握的拳头。「我会帮你的,只要霜霜不再缠著你,你就可以自由的去寻找自己的幸福了,不是吗?」虽然老套,但现在她好像也只能说这种话了。 杜翰黯然地叹息。 「你别这样嘛!我都说了我会帮你的,不是吗?你不相信我吗;」 再叹。 「我发誓,我保证会帮你到底的!」 又叹。 「我还可以帮你介绍几个很不错的女孩子哟!」 续叹。 「拜托!我根本没有你想像中的那麽好啦!」 长叹。 还叹?妈的,你一百岁了吗? 融融翻翻白眼、摇摇头,继而吁了一口气,正想再鼓励他一下!「我说你呀……」她突然顿住,而後猛然转向玻璃橱窗外,旋即惊恐地倒抽了一口气。 老天!他怎麽知道她在这儿的?! 就在车水马龙的大马路边,脸色铁青震怒的向阳面对著他们,而这一回,他盯住的是她紧握住杜翰的手! 融融惊喘一声,忙抽回手来,慌乱之下,连冰开水和红茶都给打翻了。 真不敢相信,为什麽历史又重播了呢? 她再一次慌慌张张的跳起来,「抱歉,我有急事,立刻就得走!」她七手八脚地抓起背包、记事本。」 这时,如同上回一般,已经暴怒得失去理智的向阳转身就跑。然而不同的是,上回是在巷口,他不分东西南北乱跑的结果顶多就是撞上墙,把那支漂亮的鼻子给撞歪了而已。 可这一回却是在大马路边! 而且,他实在是太生气了,所以,一时之间忘了自己就站在大马路边,而他身後不到三步远处,恰好是一辆辆飞驰而过的汽车…… 「不好意思,这回让你请!」 融融说著,下意识地又瞄一眼橱窗外,随即惊叫一声「不——」,顷刻间,记事本、背包全都掉了,她猛然收回往外走的脚,并转过身来趴向玻璃橱窗惊恐地尖叫,「车子呀!」 下一秒,屏息地趴在玻璃上的融融,呆呆地看著向阳颀长的身躯高高飞起,再重重落到另一辆计程车的引擎盖上,然後滚落尘埃,渲染出一片鲜红。 她没有继续尖叫,也没有任何动作,她只是趴在玻璃上呆呆地眺望著那副破碎的身躯,脑筋里一片空白。 这是惩罚吗? 是的,这是惩罚,这是老天给她的惩罚,惩罚她的贪心、惩罚她的愚蠢、惩罚她的欺骗! 这是惩罚! 但是…… 为什麽是惩罚在他身上呢? 为什麽? 她听不到杜翰关心的询问,感觉不到身旁所有的事物,只有映照在瞳孔内的影像清清楚楚地传递到脑海里。 然後,围观的群众挡住了她的视线。 於是,她张口开始尖叫,凄厉的、悲怆的、痛苦的尖叫……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有多爱你;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我就站在你前面,你却不知道我有多爱你,而是明明知道彼此相爱,却无法信任对方—— 改编自泰戈尔 <暴风雨奏鸣曲> 楔子 卢晓彤的确在报章电视上看到过不少飞车党追逐、黑道厮杀那类的报导,可是,她怎么也没料到自己竟然「有幸」能亲眼见识到帮派械斗这种恐怖场面! 也不过就是懒了那么一咪咪,贪图节省那么一点点力气,所以抄个从来没走过的小快捷方式而已!这也不能算是罪大恶极吧?怎么会这么倒霉呢?天都还没有全黑呢!就看他们西瓜刀、炼条、铁棒什么的全都搬出来铿铿锵锵了,而且还是那种一、二十个对一个的壮烈镜头呢! 不过,在惊骇之余,那种抱不平的感觉也仅仅是闪过那么一下下就销声匿迹了,以前在老家附近,那些会无聊找架打的家伙都只过是些小混混、小流氓而已,她还敢抓起球棒冲过去打散他们,谁教身为警察的老爹遗传给她太多正义感了呢! 可是自从独身到北部来念书、工作之后,大概是吸了太多的乌烟瘴气,满满一箩筐的正义感和雄心壮志都被污染得差不多了,现在啊!只要能让一张嘴巴有口饭吃就很阿弥陀佛了,谁还有那个闲情逸致去管闲事! 何况,虽然老爹是教过她防身术,她也练得满不错的,然而,一旦碰上这种刀刀枪枪的「大场面」,可是英雌无用武之地,溜之大吉都来不及了,哪还有资格去耍威风呀!在一旁凉凉的吹冷风还差不多一点吧! 可是……晓彤左右望望……见再也没有其它岔路了。好吧!那就只有走回头路啰!真是欲速则不达! 但是,就在她转动伟土牌125龙头准备向后转的那一剎那,好死不死的被她瞄见了刻不容缓的一幕——那个有一副硕长高个子的孤身「英雄」,在一把扯住一条炼条,另一手挡开铁棍,再一脚踢飞一个大胖子之后,才刚矮身躲过一刀,却似乎没能来得及注意到背后还有两支亮晃晃的开山刀也劈了过来。 开玩笑!那两刀砍下去,不一命呜呼哀哉才怪! 晓彤发誓,那完全是一种反射性动作,绝非有意识的行为,她的脑袋都还没反应过来呢!她的嘴巴就已经张得大大的扯开喉咙就喊,「小心后面!」 啧!反应真快! 她还没喊完呢!他已经回身用炼条卷住开山刀,同时视线也跟着飞过来迅速瞥了她一眼。 老实说,彼此的距离不算近,那个人的脸上还溅了不少血,又满脸乱糟糟的胡碴子,外带披头散发,不但看不出来他的长相、年龄如何,猛一眼望过去,还真是狰狞恐怖得很,普通人大概不敢再看第二眼了。 但是不知为何,她就是看清楚了他那双深邃锐利的漂亮眼睛、冷酷的表情和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而且、心跳不由自主地为之加速悸动不已,两只眼睛更是无法克制地盯紧了那条狂彪悍野的身影,为他身处的险境紧张屏息。 「右边、右边!」她忍不住再次脱口警告他,也为他惊人的反应和漂亮敏捷的身手而赞叹不已,但是…… 老天,这未免太夸张了吧? 姑且不论他才瞄了她那么一眼而已,重要的是,他明明还在那儿和一大票人开打,明明就是不晓得混哪帮哪派的危险分子,她竟然还不知死活的一眼就被他吸引住目光,一颗心开始扑通扑通的乱跳,仿佛有只小鸟在胸中鼓翅乱拍似地。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有这么花痴? 正在思忖间,晓彤突然听到一声怒喝,声音低沉清澈,宛如山谷里回响的钟声那般迷人。 「还不快走!」 嗄?蓦然回神的晓彤这才发现有两个凶神似地家伙,竟然抽身挥舞着开山刀和铁棒向她冲过来,而那个男人的处境似乎更险恶了。 她再次发誓,这回依然是反射性动作,真的!她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在一惊之下,竟然会猛催油门,还挥舞着昨天副理吩咐她买的球棒,彷佛古代竞技武士般悍然的迎向前去,差别在于她根本没有胆子和敌手面对面作战,而是险险从那两人身边窜过去,然后继续往前冲向那群人。 于是,猝不及防的,那些始终专注于唯一敌人的家伙中,位于最周围一圈的人不是狠狠地被敲了一脑袋,就是被拦腰击翻倒地。而当他们惊觉又出现了一个敌人时,那个敌人却早已在他们周围绕了一圈后尖叫着落跑了。 「救命啊!杀人啦!警察都死到哪里去了啊?快来啊!杀人啦!放火啦!开战啦!江泽民攻过来啦!世界末日到啦……」 顿时间,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手来,不敢置信地盯着尖嚎着逃去的伟士牌125,每个人都是一脸反应不过来的古怪表情。哪儿冒出来的三八婆啊? 愣了好半晌后,一个手持铁链的尖头大汉才斜眼对着唯一敌手冷哼道:「这回算你运气,下回就没这种好事了!」不用怀疑,瞧那个三八婆呼啸着逃去的模样,待会儿肯定会有一大票警察赶过来。 语毕,一声吆喝,一群人立刻一哄而散!独留下浑身浴血的男人蹙眉回忆着适才瞥眼间记下来的伟士牌125的牌照号码…… 第一章 觑着空闲时间,晓彤窝在茶水间里摊开报纸社会版,仔细梭巡过一篇篇的报导,想看看有没有昨日那个偏僻地点所发生的帮派伤人事件。 昨天她从现场逃开后,虽然运气好,很快就找着了巡逻警察请他们立刻去看看,但是,理智同时也拚命警告她,像那种事应该离得越远越好,所以她并没有跟过去就径自回家了。然而,感情又不断地诱惑她,告诉她稍微关心一下下也是无妨的,所以,昨晚她不但守了整晚的新闻报告,现在还在这里埋头猛K报纸。 呿!真无聊! 倏地!她猛然扔开报纸,顺手抓起冰开水一口灌下去。 什么嘛!她管那个家伙是被砍成十八段,还是被一把火烧了毁尸灭迹啊! 既然甘愿混入黑道,就没有什么好埋怨的了,瞧他那副狠样,大概已经混得脱不了身了吧!何况人家说不定连她的样子都没看清楚,转个头就忘了曾经有一个女人帮过他的忙,她还那么老实地惦记着他干什么呢? 想着想着,她突然用力甩了甩头,觉得连想这些都是多余的,于是决定就此把那件事、那个人拋诸脑后,回复她正常的思想与生活。 「哟!还在这里混啊!」突然,从门回方向传来一声调侃。「不怕副理拔妳胡子?」 晓彤瞥过眼去,是坐她右手边的林秀秀,她耸耸肩又拉回视线盯在报纸上——整个动作绝对是无意识的。 「第一,女人没有胡子。」她懒懒地说:「第二,她不敢,别忘了她那些假公济私的帐目都是我在处理的,我要是大嘴巴一点,她可就死定了!」 「可是……」林秀秀拉开冰箱,拿出冰茶壶,「我刚刚有听到她在抱怨喔!」她说着,动作轻柔地倒了杯冰红茶斯文地啜饮着。「而抱怨的对象正好就是卢大小姐妳喔!」 「我?」晓彤明媚的双眼一瞪。「我有什么好让她抱怨的?老是让她指使着拿公费去买一些她私人物品的不是我吗?她还敢抱怨?」 林秀秀放下冰红茶。 「今天早上的球棒……」 「她说是她大儿子要的,如何?」晓彤狐疑地瞟着她。「难道是我买错牌子了吗?」 「牌子是没错啦!不过……」林秀秀笑咪咪的。「上面怎么会有血?还有类似撞过什么的痕迹呢?不会是拿它去打死人了吧?」她这人就是这样,就算要杀人,她恐怕也是这么斯文秀气的笑咪咪地砍下刀子,说是稳重斯文,倒不如说是阴险狡诈。 晓彤不由自主地红了红脸。「哦!那个喔!呃!是……是我不小心撞到自己的鼻子,把鼻血滴到上头去的。」语毕,她的神情更不自然了。 好拙劣的谎话! 她自己也知道,但是她临时也只能想到这个说词啊,难不成要她老实报告说是拿那根球棒去K流氓了?其实,没有把球棒打断,还保持完整的一支给副理就算不错了,哪儿来那么多埋怨?又不是副理自己掏腰包买的! 而且,为了副理,她已经不知道说了多少谎话了,一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暗暗叹着气。 对不起啊!老爹,虽然临到北部前,你千叮咛、万嘱咐,不准那个、不准这个的,其实她也不记得自己到底答应了什么,只记得不准说谎也是其中一项;但她却在刚到北部不久后就破了戒,而且还「犯案」累累,若是被老爹抓到了,肯定当场判个无期徒刑,永不准交保! 「难道……」林秀秀打量着自己修长柔嫩的手。「妳不担心副理把这个好康的购物任务转给别人?」 「担心?」晓彤面露不屑地哈了一声。「我为什么要担心?欢迎还来不及呢!」 林秀秀斜睨着她片刻。 「我不信妳从没有利用机会A点什么。」 「见鬼!」晓彤皱眉。「我才没有呢!副理不怕被逮到,我可会怕啊!」 「妳有什么好怕的?」林秀秀轻笑。「反正发票上面只写着运动器材或点心、文具什么的,也没有标明是什么,或有几样,妳私底下加上一两件自己要的,只要价钱不太离谱,副理不都问也不问的就照签?届时就算东窗事发,把一切推给副理就行了不是吗?妳会有什么好怕的?」 果然奸诈!晓彤暗暗咒骂不已。 「妳喜欢就让给妳好了!」 林秀秀颔首。 「副理的确已经跟我提过了。」 「真的?」晓彤不觉喜形于色。「以后就要交给妳了吗?」就算她没有贪污揩油,但是知情不报的罪名她也躲不过,所以,她一直是满心忐忑的在过日子,如果真能撇开就太好了。 「应该是吧!不过……」林秀秀慢吞吞地说:「妳可能会被调到四课去喔!」 「四课?!」晓彤顿时傻住了。 那是整个总务部里最忙乱恐怖的地方,是新人刚进公司必经的魔鬼训练地点,忙得晕头转、时时加班不说,女孩子被吼得痛哭流涕的场面更是常见。都进公司三年了,她……应该已经不算是新人了吧? 对于晓彤的「变色」,林秀秀窃笑在心里,表面上却仍假意地安抚道:「不用泄气,副理说会升妳做主任的。」 晓彤的脸色却更难看了。 总务部四课最常见的现象就是被公司其它部门当作冤大头,常常把一些处理不了的篓子往那儿一扔,到时候上大头责怪下来,自然是四课的主管级要承担下来啰! 哼!明摆着就是要整她的嘛! 也不过是给了她一支沾了血的球棒而已,需要给她这么严重的惩罚吗?那她过去战战兢兢的努力工作到底是为何?不都白搭了! 「为什么?」她并没有发觉自己把心中的疑问给嘀咕出来了。 「为什么?」林秀秀做作的叹了口气。「妳还真是老实啊!过去副理坚持要把这份工作交给妳,是因为妳很老实,从不揩油。但是,现在副理也发觉由于妳太老实了,一直不肯成为她的『共犯』,所以,妳才敢那么放肆的把有问题的球棒交给她,妳知道她不能退货、不能有抱怨,简直好象吃定了她似的!」 「我才没有!」晓彤否认。唉!又在说谎了。 林秀秀轻哼。「是不是妳自己心里有数,反正副理不满她给妳这么好的机会,妳却辜负了她,所以,才给妳一点点小小的惩戒,懂了吧?」 什么鬼机会、什么鬼惩罚嘛!副理才是小人呢! 晓彤阴着脸没出声,林秀秀却仿佛还不过瘾似地又在她的伤口上抹下厚厚的盐巴。 「顺便提醒妳一下,再过几天,暑期工读生就要开始陆续来报到了。还有,听说张永俊要调到业务部接任副理喔!」 哦!让她死了吧! 工读生最容易凸槌了,随便晃晃就是一箩筐的麻烦,听说每年到了暑期,便是四课主管免费享受「减肥优待」的特别时期,搞不好哪天还会有人被送进精神病院疗养一下呢! 还有那个张永俊,他是总公司里排名第一的单身贵族,人如其名,看起来永远是那么英俊,虽然稍嫌正经严肃了点儿,但是年轻英挺又能干,每天都不知道有多少女性同仁偷偷望着他流口水,就算吃不到,哈一下也不错。 偶尔露个笑容,被笑的幸运者就以为他看上自己了,顿时心花怒放地等着对方来让自己成为众人妒羡的目标。谁知道左等右等,别说心上人的甜言蜜语了,就连另一个笑容也遥遥等无期。 晓彤虽然没有那么花痴,但是,赏心悦目的景致如果能多看两眼,上班的情绪也是能振奋许多的。而营业部是最常与总务部一二课打交道的部门,理所当然的,见到那个帅哥的机会也直线上升了,亦即运气好一点的话,说不定就能日久生情,抽中大奖了。 太过分了,她也很喜欢张永俊啊!为什么早不调、晚不调,偏偏要在这种节骨眼儿调开她呢?真是特别让人产生一种沮丧的怒气! 但是,除了抬眼无语问苍天:「坏人何时遭报?」之外,她也莫可奈何, 谁教她只不过是大机器里一颗无足轻重的小螺丝而已呢! 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晓彤端起工读生刚刚放在她面前的冰茶一口气喝下,边抬腕看了看时间,快九点了,果然又是这么晚,不过,到现在她还是搞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是幸或不幸。 对公司来讲,她是老人,可对四课来讲,她不过是刚进公司时曾经进来磨过三个月的新人而已,又碰巧是战国时期,说不定副理还特别「关心」过,所以,所有烂摊子中的烂摊子全都一古脑儿地丢到她身上来了,而且不但只交给她两个半生不熟的新人使唤,还把唯一一个毫无打工经验的工读生也扔给她头痛。 于是,才第一个礼拜,她就承蒙上司宠召过三回,吼得她险些要到耳鼻喉科报到,顺便喷上一脸的泡沫香水。 什么嘛!明明是人生父母养的,不过是老实说清楚那种烂摊子根本没人处理得了,干嘛把她说得好象是植物与野兽混生的白痴种啊! 所以刚开始她都火得差点递上辞呈,包袱款款A回家去吃老爹的粗糠糙米!直到第二个星期,那个其它主任选剩下的剩余物资,听说是T大高材生的工读生向她报到之后,她赫然有种乌云消散、喜见蓝天的感觉。 T大高材生听起来好象很不错,实际上,这种所谓的高材生有时候却特别令人受不了,因为他们的傲气比别人多一倍,不但难以指挥,有时候、心血来潮还会跟妳来场即兴辩论。 然而,敖书允那个看起来相当沉静的工读生,不但听话得很,还能干得出乎人意料之外耶! 不过两三天而已,他似乎就摸熟了公司的工作程序,之后,别说那些连她都无法收拾的烂摊子,他都莫名其妙的三两下解决掉了,甚至还能未卜先知的警告她哪个部门可能又要出什么问题,而且准确得简直可以开铺替人看相了。 高材生就是高材生,那两个半生不熟的新人实在应该羞愧得自尽才对,呃……也许她自己也是! 不但如此,他还细心体贴得很,知道她没有吃早餐的习惯,所以,每天早上总会泡上一杯香浓的温牛奶放在她的办公桌上,当她忙得晕头转向时,悄悄的,又会有一杯冰凉的红茶搁在一边,让她有个喘口气的机会。 而且他也很忠心,其它主任眼红想来挖角,他总是丝毫不迟疑地就回绝了,不爱说话,老是垂眸低头的他态度却是那么坚决,使得其它主任只好摸摸鼻子走人,谁教他们自己当初眼屎糊糊没看清楚! 不过即使如此,因为她这边处理问题的速度相当惊人,相对的上司丢给她的卷宗也更多了,所以,她还是得拚了老命的加班。而她那两个年轻的部下却只会苦着一张脸耍赖说跟女朋友约好了,要是爽约的话,女朋友会杀了他们的,因此,三个星期来,一直都只有敖书允陪她加班。 晓彤放下杯子,默默注视着抱着一叠刚复印好的文件走过来的敖书允,如往常般,那副大得可笑又土里土气的黑框近视眼镜又滑落在鼻端上,略显稚气的凌乱刘海几乎遮去大半张面孔,只留下半张斯文秀气的脸。 然而,即使里在那副修长身躯上的衣着是如此宽松朴实,脚上踩的也是普通的皮鞋,还顶着一头逊毙了的阿西发型,却依然遮掩不住敖书允那特殊的优雅气质。 而且,他也相当沉默寡言,总是只说些精简必要的话,声音轻柔却很有自信。偶尔,她会注意到他悄悄地用一双探索似地眼神凝视她,但是,只要她一和他对上眼,他就会立即若无其事的转开眼。就像此刻,他抬眼发现她在看他,便又立刻垂下眼睑,而且很自然的扶了扶手上的文件。 真奇怪,那么老土的黑色粗框眼镜,镜片颜色为什么要配那么深的呢?晓彤困惑地暗忖,同时伸手按过文件。 「只要整理好这个,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敖书允推了推眼镜。 「明天我想和罗正山一起到骏文公司可以吗?」 企画部的副理曾经不小心得罪了俊文的总理,所以,这回又有企画需要和俊文合作时,便把这个问题扔来总务一课处理,一课又丢到四课来,因为俊文的总理摆出强硬的态度根本不予理睬,连电话都拒接。看样子敖书允也知道这个问题不好解决,所以才自动请缨上战场,免得拖得太久就更难解决了。 晓彤好奇地望着他。「你有把握吗?」真的很怀疑他那么年轻,又是一副生命中似乎除了书本之外,就没有其它事物的书呆子模样,究竟是打哪儿来的自信和知识手腕去摆平那些问题和难搞人物的? 敖书允颔首。 「应该没问题。」 没问题是吗?以过去三个星期的成绩来看,他这话应该有百分之百的可信度。嗯……或许明天应该由她带他一起去俊文,瞧瞧他到底有什么功夫秘诀。 「你究竟是念哪一系的?」 「企管。」 「难怪。」晓彤喃喃道。「好吧,那明天你跟我去好了。」 敖书允似乎微微愣了一下,一向习惯独自出门作业的晓彤则窃笑着开始整理文件。 「哦!对了,我一直想问你,你的镜片颜色为什么那么深?」 敖书允下意识地又推了推眼镜。 「我的眼睛不好,只能接受到某一个程度的亮度,否则就会又红又痛又不停的掉泪。」 「原来如此。」晓彤恍然,「可是这样一来,人家根本看不清楚你的长相嘛!瞧……」她指指他的刘海,「为什么不把它们梳上去呢?」又指着他的眼镜。「眼镜又干嘛配那么大呢?整张脸都遮得差不多了嘛!搞不好哪天要是你把刘海梳上去,同时忘了戴眼镜就跑来上班,我们恐怕都不认得你了,然后就把你赶出去也说不定!」 敖书允摸摸刘海,「我每次都有梳上去,可是,它都很快就掉下来了。」 再抚抚眼镜。「这是我祖父留下来的纪念品,我舍不得换掉。」 晓彤呆了呆。「那……发胶……」 敖书允皱起眉。「我不喜欢用那种东西。」 「啊……」那她就没辙了,晓彤耸耸肩。「算了,反正大家都已经习惯你这个样子!也无所谓了。好了,赶快整理好,待会儿我请你吃消夜吧!」 一个小时后,两个人坐在公司附近巷子里的面摊前。以公事来讲,她是前辈,以私人而言,他小她四岁,所以,晓彤理所当然地以照顾小弟弟的态度招呼着敖书允。 「来,快吃,很晚了,吃完了我送你回去,你住在哪里?」 「我在T大附近租了一间套房。」 「咦?」晓彤不觉诧异地停下筷子。「你的资料上好象是说你家在台北嘛!干嘛要自己出来租房子住?」 「我父母希望我们能早点独立。」敖书允神情淡漠地说。 「哦!你父母满进步的嘛!」晓彤吃了一口面后,又斜睨着他问:「你干嘛不把眼镜摘下来?你看上面雾蒙蒙的一片,反而看不清楚嘛!我看人家有戴眼镜的在吃面时都嘛会把眼镜拿下来的,不是吗?」 敖书允用手指抹了抹镜片。 「我习惯了。」 晓彤耸了耸肩,「随便你。」语毕,她继续夹小菜,大口吃面,没注意到敖书允一边吃面,一边从模糊的眼镜缝隙偷觎着她。 「公司的女同事好象都很喜欢营业部的张副理。」他状似闲聊地问。 「耶!你注意到啦?」 晓彤瞄他一眼,真意外,她以为他除了公事之外,都不会去注意到身外任何的事物呢! 「不过也难怪,大家的态度都太明显了嘛!」她笑笑。「告诉你,张副理可是全公司女同事首要的觊觎目标喔!听说连副总的女儿都看上他了,说不定营业部的李经理退休之后,就是他接任了,否则干嘛现在突然调他到营业部去?所以说,像他这种英俊又有才干,连前途都是坐直升机往上窜的大条鱼谁不想吃?」 敖书允埋头吃面。 「妳也喜欢他吗?」 「当然喜欢,出色的人总是很难让人讨厌的,何况他平时虽然很严肃认真,但那也只有在工作时是如此,他待人接物其实也相当亲切的呢!不像某些人,做个主任就跩得半死,不过……」 「不过?」 晓彤笑笑。「就算我再喜欢他,也不会把他当成未来的对象。」 「为什么?」敖书允闻言,侧过头来打量她。「他很英俊,妳也很漂亮,应该是很相配的吧?」 晓彤挑了挑眉。「喂!搞错了吧你,你以为我自卑的认为自己配不上他吗?错啰!虽然我只不过是五专毕业,但是我家世清白,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不算绝色美女,可也不难看,至少还有几分姿色,不是精明的女强人,但是我一向尽己所能的在努力做事,我有什么好配不上他的?只不过……」她耸耸肩。「他不是能吸引我的类型。」 她的确不是绝色美女,敖书允凝住她俏丽大方的五官暗忖,但是,她自有一股吸引人的气质,那种浑然天成的自然韵味,比那些徒有外表的庸俗美女更迷人。 「妳喜欢什么类型?」 「我?」 晓彤转眼对上他的视线,这回他并没有躲开,而且距离又非常近,但是,透过白茫茫一片的镜片,她还是看不到什么,当然啰!她也不认为他就能看到什么。 「我以前喜欢的是那种积极上进、大方亲切又活泼有活力的男孩子,老实说,我以前的男朋友就是那种类型的。」她突然指了指他的面。「喂!快吃,面快糊了!」 敖书允应了一声,回头去吃面,而晓彤则在心里小声的问自己:他们也不算什么熟人,他又只是个小男生,她怎么会这么自然的就把一切和盘托出了?这些事除了南部的好友知道外,上了北部后,她就从来没有想过要告诉任何人啊! 或许是因为她把他当成她那个同样小她四岁的弟弟了吧!她告诉自己。 很奇怪的,她跟相差两岁的姊姊不太亲近,却跟她弟弟很要好,有什么心事她都会向他诉苦,而感觉上比她成熟的弟弟总是很有耐心地听她发牢骚,偶尔给一些中肯的意儿。事实上,她之所以会远离老家上来北部工作也是他的建议。 晓彤仔细端详敖书允片刻。 没错,敖书允和她弟弟的确拥有类似的沉静稳重气质,虽然感觉上敖书允似乎更深沉了些,但他们同样都能教人不由自主地付出信任。 「我们交往了三年,一直都很愉快,也许是因为我们个性很合吧!」晓彤淡淡地道:「我想,我真的是满喜欢他的,也想过我们将来有一天说不定会结婚。但是,在毕业前三个月,当大家开始寻找工作时,我却发现他在慢慢的疏远我,然后在毕业典礼结束后,他突然开口要求分手……」 她面露嘲讽的笑容。 「那时候我才知道,他太有活力了,所以,瞒着我跟好几位女孩子同时交往,而且他也太上进了,所以,决定选择另一个能让他一飞冲天的女孩子。当时我真是又恨又气,偏偏我找到的工作又正好是那个女孩子父亲的公司,我弟弟看我好象随时都有可能杀上我前任男朋友那边去来一场腥风血雨,所以,他就建议我到台北来工作,我想想也好,因此,我现在才会在这里啰!」 她停下来把汤喝完后,才又继续说:「其实现在想想,当时虽然很伤心,但总觉得被欺骗的感觉远比被甩的感觉还要令人痛恨。我一向认为任何事都会有不得已要说点善意的谎言的时候,但只有在男女感情之间,是绝对不能掺有半丝欺骗的,就算是善意的也不行!」 敖书允微微皱眉。 「不过奇怪的是,我来台北不过半年,就差不多忘了那个人了,人家都说初恋是最令人难以忘怀的!这句话好象不太适用在我身上呢!」她停了一下又说:「或者是我太无情了?」 「也许……」敖书允放下筷子。「是妳放下的感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咦?」晓彤突然瞪大了眼。「你说的也满有道理的喔!」 敖书允抽了一张纸巾给晓彤,自己也抽一张擦拭着嘴。 「妳刚刚说那是妳以前喜欢的类型,那妳现在呢?改变了吗?」 现在? 一双深邃清澈的眼眸突然浮现在晓彤的脑海里……搞什么啊!都快一个月了,她怎么又想起他了!呃……不过这好象也不是第一次了,每回当她稍微放松一点时,那双不请自来的眼睛便会极尽所能的蛊惑她,害她连吃个饭都得想着公事才行。 不是要忘了他的吗?才匆匆一面而已,怎么会如此难以忘怀呢?当年联考时若是有这么好的记忆力,她就不会只捞上一所三流五专了,至少也能蒙上一所二流公立高中吧! 想着想着,她突然很滑稽的拿手上的纸巾在空中揩抹着。 敖书允困惑地抓住她的手。 「妳在干嘛?」 「嗄?啊!」晓彤尴尬地收回手,偷观一眼满脸狐疑的面摊老板。 「你……呃!吃饱了吧?那我们走吧!」 匆匆付过帐后,晓彤连忙抓着敖书允就跑,直到拐出大马路后才慢下脚步,继而失笑。 「老天,刚刚那个老板的脸色真的很好玩耶!」 「因为妳的动作很奇怪,」敖书允老实地说:「一下子眼神发直的瞪着老板,一下子又莫名其妙的…!」 「好了、好了!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啦!不必你来转播了。」晓彤忙阻止道。她当然知道自己很滑稽,这么丢脸的事忘了都来不及了,干嘛还要复习!「我只是在想……呃!在想你问我的问题啦!」她当然不可能老实告诉他说,她是想把那双眼睛擦掉。 「哦!那……答案呢?」 晓彤没有立刻回答,直至来到她停放摩托车的地方,她才一屁股坐上车座,双眼凝视着依然川流不息的车河半晌。 「我想……」晓彤无法自主地又让那双瞳眸占据了整个脑海。「现在我喜欢的是那种有好眼神的男人。」 敖书允顶了顶眼镜。 「好眼神?」 「是啊!好眼神,」晓彤喃喃道:「深邃得让你看不出他的思绪,却又清澈得如此幽冷;锐利得有若一把刀,却又沉稳得像座山;再加上一些狂野的魅力,一些冷峻的气息……」 敖书允若有所思地凝住晓彤的侧脸。 「妳见过那种男人?」 晓彤沉默片刻。 「见过一次。」 「妳喜欢他?」 「呃?」晓彤愕然地转过眼来瞪着他。「我喜欢他?」 敖书允又垂下眼。 「妳说妳现在喜欢的是那种类型的男人不是吗?」 「啊……说得也是,那…!」晓彤眨眨眼,又搔搔头发。「或许吧!」 也许真是这样吧!虽然很突兀,但也只有如此解释才能说明她为何总是忘不了他吧!而且,仅只是一双眼神就能打动她的心,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吗? 「既然妳喜欢他,难道妳没想过要去找他?」 「那是不可能的!」晓彤脱口道。 「为什么?」 对啊!为什么?为什么一开始就否决了他? 因为她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也不晓得该如何找他,甚至连他的长相她都没看清楚,但最主要的还是—— 因为他们是分属两个世界的人。 她这样回答自己。 第二章 七月底最后一个周末,晓彤终于不用加班,可以好好休息两天了。 星期六她几乎睡了一整天,直到晚上八点多才出门,先在公寓转角处的小吃店填饱了肚子后,她信步走到稍远处的公园散步,感觉好象有一世纪没有享受过这么悠哉的心情了。 公园里的人并不多,只有几个打篮球的少年。晓彤在路灯下的木条长椅上坐下,不知道为什么,竟突然想到敖书允,想到自那天之后,他更常用一种深思的眼光追在她身后。 下回该由她来挖他的底了吧? 不过,瞧他的样子大概也只是平常人家的普通小孩而已,顶多就是因为太过沉默寡言,也太过用功,所以不曾交过女朋友吧! 正在臆测问!突然,一辆呼啸着低沉引擎声的重型机车蓦地停在她面前,她刚一愣,旋即不敢置信地惊呼,「耶!美系哈雷?!怎么哈雷可以进口了吗?」 她的前任男友姜哲很迷机车,耳濡目染之下,她也懂得不少,一眼就看出面前这辆庞然怪物是经过改装的美系哈雷。 除了机车杂志和影片之外,在台湾几乎没有亲眼见识到哈雷的机会,能在此时此地见到,简直好象是作梦一样,所以,她忍不住跳起来凑过去仔细端详,嘴里还惊呼连连。 「哇、哇!倒车档、定速器、无线电话、CD……咦?这是什么……啊,不会吧?卫星导航系统?天哪!好酷喔!」 她赞叹地抚摸着哈雷酷劲的流线外型,纯黑的车身上只在油箱两侧漆了一双火红的飞豹,就连机车骑士本身也是一身黑色服饰、头盔…… 「啊!对不起、对不起!」晓彤终于回过神来,感觉到黑色骑士正盯着她看,她连忙不好意思地退后两步。「我没有想到能亲眼看到哈雷,所以忍不住……对不起!」 她心想,对方或许正在不高兴她竟敢恣意地在他的宝贝哈雷身上乱吃豆腐,没想到从头盔内传出来的低沉嗓音却是问道:「想试试吗?」 「耶?我?」晓彤惊愕地指着自己。「你不会是说要让我骑骑看吧?」 「妳应付不了这么重的机车,」对方说道:「我载妳吧!」 咦?他要载她? 晓彤狐疑地斜睨着对方,试着想从对方黑色头盔上的暗黑色PC挡风镜片看进去。 想拐她吗? 可是像他这种买得起那种贵得令人舌头打结的哈雷的人,似乎没必要用这种手段来拐女孩子吧? 对方似乎看出她的不信任,便慢吞吞地举起戴着黑色防滑手套的手把挡风镜片推上去,露出一双早已刻印在晓彤、心头上的眼睛。 「不愿意吗?」 晓彤蓦然张大嘴巴,一个字也吭不出来,只是傻傻地盯住那双令她魂牵梦系的瞳眸,胸口莫名其妙的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揪紧了。 是他!老天,是他! 无视晓彤的蠢样,黑骑士把挂在后座上的另一顶安全帽递过来。 「来吧!」 彷佛被催眠了似地,晓彤傻傻地接过安全帽戴上,再傻傻地爬上哈雷后座坐好,还自动把双臂环住黑骑士的腰部。现在就算对方明说要把她卖去做妓女,她大概也会乖乖的跟着走,说不定还会替他喊价呢! 「抱紧了!」话刚说完,哈雷便已豪迈地射了出去。 梦幻般的夏夜、蜿蜒的山道、叛逆的极速,狂放的哈雷在仰德大道上呼啸而过。紧贴在他结实的宽背上,晓彤默默地享受着奔驰的快感,心中丝毫没有对于超高速的恐惧,或不知会被载往何处的疑虑,只存在着一股莫名的兴奋。 在这一刻,她似乎与黑骑士和哈雷融为一体了。 强风飞拂的山巅上,微弱星光照耀下,怪物哈雷静静地伫立着,晓彤已取下安全帽,黑骑士却只把挡风镜片推上去,仅露出闪闪发亮的瞳眸,两人默默地注视着山下那已沉睡的城市。 敖书允说得没错,她是喜欢这个人,甚至是为了这个人才改变心目中喜欢的男人典型,而且,虽然仅只一面,隐藏在心中的思慕却依然随着时日的消失而日益加深,痛苦的挣扎反倒让这份无助的感情更快速地坠落无底深渊。 如今,她只能面对它,因为她坠得太深,已经爬不出来了。 「我叫卢晓彤,你……呃!你叫什么名字?」寂静的黑暗中,晓彤的声音突兀得令她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黑骑士沉默片刻。 「叫我Dark吧!」 他的嗓音依然如晓彤记忆中那般低沉迷人。 「Dark?黑暗?」 「是的,黑暗,我是存在于黑暗中的生物。」 晓彤不安地偷观着他。 「你……你是黑道帮派中的人吗?」 Dark依然凝望着山下。 「如果我说不是,妳会相信我吗?」 「不信!」晓彤不假思索地脱口道。 Dark冷哼。「妳既然已经有答案了,又何必来问我呢?」 晓彤咬了咬牙。「好,如果你告诉我不是,我就相信你!」 Dark闻言,徐徐转过头来俯视着她好半晌。 「妳怕我吗?」他不答反问道。 晓彤摇头。「不怕。」 「如果我告诉妳我真的是帮派的人呢?」 晓彤更用力的摇头。 「不怕,就算你告诉我你曾经杀过一大票人,我想,我只是会替你担心,但还是不怕,我只想知道事实而已。」Dark的目光中倏地闪过一抹温柔,他轻抚着她的脸颊。 「为什么?」 晓彤皱眉。「为什么?拜托,不怕就是不怕,还有什么好为什么的?难道要我骗你你才高兴吗?」 温柔的手指抚掌着她的唇瓣,他低喃,「为什么?」 晓彤不耐烦地翻翻白眼。 「好、好,我老实告诉你,我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所以,我不可能会怕你的,这样可以了吧?」 原以为这样就可以堵住他的嘴了,没想到他却依然低声问:「为什么?妳才见过我一次,大概连我的长相也没看清楚吧?为什么会喜欢我?」 晓彤哼了哼。 「拜托请别问我这种事,我自己比你更想知道呢!天知道我为什么会对你这么念念不忘、天知道为什么我拚命的想要忘掉你,却反而老是记起你!不过,这下子我总算明白了为什么人家说喜欢一个人是没有道理可言的,我自己也觉得很莫名其妙呢!」 又凝视她片刻后,Dark才慢条斯理地说:「好,那么我会让妳看看真实的我,届时,妳再来重新考虑一下是不是真的喜欢我。」感觉好象是被人下了战帖般,晓彤立刻倔强地挺了挺胸。 「OK!放马过来吧,看看你能不能吓走我!」 Dark颔首,同时放下手退后一步。 「晚了,我送妳回去吧!」 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Dark说要回去了,晓彤就焦急地冲口而出地道:「现在就要回去了?」 修长的脚轻易地跨过庞大的哈雷,Dark拉下挡风镜片。 「明天晚上我会再去找妳的。」 晓彤不情不愿地戴上安全帽。 「为什么要晚上?为什么不能早一点?」 「妳忘了吗?」他激活哈雷,「我是黑暗中的生物,」转动龙头。「黑暗中的生物是只能在黑夜中活动的。」 晓彤爬上Dark后而抱住他。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哪里?」 「我记住妳的机车牌照号码了。」 「那又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她好奇的问。 「我一直在考虑应不应该来找妳。」 晓彤明白他也是为了两人之间的差异而犹豫。 「你考虑好了,所以来找我?」 「不,我还是不知道应不应该来找妳,但是……我想试试看。」 「为什么?」 「因为我也喜欢妳!」 语毕,哈雷便立即愤怒地冲向回程的道路。 ☆☆☆ 翌日,虽然兴奋又不安的晓彤直到天将明时才睡着,却也不过瞇了几个钟头就醒了,之后就那边摸摸、这么看看的混了老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抓起电话。 「书允,我是晓彤,你又在念书了吗?」 「是,有什么事吗?」 「别念了,现在是暑假耶!少碰一天书也不会死,来,快来我家,我请你吃大餐,快点!」 也许是无法认同台北人的生活思想与方式,晓彤虽然在台北工作了三年,却始终没有任何知心朋友;而敖书允虽然才跟她认识一个月,她却很自然地与他特别亲近,也许是他总让她想到她弟弟,也或许是他以朴实的态度和认真的工作博得她的认同,总之,她就是觉得他像她弟弟一样值得信赖。 于是,如同在南部时的习性,她忍不住要抓来敖书允分享一下她的喜悦与不安,就好象当年她和姜哲初次约会前夕一样,她又紧张又兴奋地抓着老弟叨絮了大半夜。 一个钟头后,晓彤把椅子拉到床边!一床一椅地两人成九十度角相邻坐下,这样电风扇才能同时吹到他们,然后再把一块热腾腾的披萨递给敖书允。 「哪!你最喜欢的超级豪华被萨。」 敖书允先顶了顶眼镜,才慢条斯理地接过被萨,再慢条斯理地说:「这就是妳所谓的大餐?」 「废话!对学生来讲,这就是大餐了!」 敖书允没再说什么,只是斯文地咬下一口被萨。 「妳找我来到底有什么事?」 嚼食的动作顿了顿,晓彤瞟他一眼。 「这个……呃!你记得我告诉过你,我现在喜欢的男人类型吗?」 敖书允用纸巾拭了拭嘴,继而又咬了一大口。 「记得啊!妳说妳见过那种男人,但是,虽然妳喜欢他,却不可能和他在一起,因为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所以,妳很努力的想忘了他。」 晓彤颇意外地看着他。 「咦?你好象很少一次讲这么多话耶!除了和客户交谈之外。」 敖书允默不佗声地垂眸盯着手上的披萨,晓彤耸耸肩。 「反正你说的也是事实,我原先的确是那么想的,不过,当我再次见到他时,我才发现那种事我是做不到的,因为我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 她叹了口气。 「真奇怪,我和姜哲交往了三年,却从来没有过如此无法控制自己的感觉,所以,我才能很理智的守住最后一道防线。可是我和Dark才第二次见面,真的才第二次喔!我就觉得即使他要掐死我,我也会努力去迎合他屏住自己的呼吸。现在想想,实在有点恐怖耶!」 敖书允瞄她一眼。 「妳怕他?」 「NO、NO!我是怕我自己,」晓彤摇头道。「因为我从没有过这么冲动的感情,一直以为感情应该是慢慢累积的,我却好象一下子提升太多了,连自己都有些负荷不了的感觉。然而,我也因此能了解那些帮派分子身边的女人,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态待在她们的男人身边了!」 敖书允一听,便紧紧地攒起眉头。 「帮派分子?妳为什么说到帮派分子?」 「这个……」晓彤不自在地咬了一口技萨。「呃……,那个……他是……是帮派分子。」 「他是帮派分子?!」敖书允骇然惊叫。「妳疯了!」 「没有啊!我只是太喜欢他了而已嘛!」晓彤辩解地叫了回去,「刚开始我也曾经因为他是帮派分子而想要忘了他的啊!可是……」她顿了顿,继而咕哝,「我说过我控制不住自己嘛!」 敖书允严肃地正色道:「妳的理智呢?」 「被感情淹死了!」 「妳没有考虑到后果吗?」 「没有空闲时间去考虑。」 「那至少要为妳的家人考虑一下吧!」 「是很想,但是,生命毕竟是属于我自己的,有必要时,也许我只能和他们脱离关系了!」 敖书允不敢置信地瞪着她。 「妳真的疯了!为了一个才见过两次面的男人!这样值得吗?」 晓彤视若无睹地注视着手上的被萨,「我也不晓得值不值得,但是……」 她叹息。「我只能这么做。」 敖书允放下手中剩下一半的披萨,好象已经失去胃口了。 「妳…!」他推了推眼镜。「会不会只是一时迷惑而已?妳知道,一般女孩子虽然很本能的对那种从未接触过的世界会感到厌恶、畏惧,但其实心底也相对的有另一份奇妙的僮憬,所以……」 「错!」晓彤蓦地打岔道:「我告诉过你,我老爹……呃!就是我爸爸和我大哥都是警察吧?从小到大,我就是在那种环境中长大的,别说听得耳朵都长兰了,就连见都见过不少了。」 说到这里,她突然抬起眼,他旋即垂眸。 「我妈在生我弟弟时去世了,所以,我家的小孩从小就要很独立,因为爸爸的工作不允许他花太多时间在我们身上,因此,我是在大哥的呵护下长大的,而我弟弟则是我姊姊抱大的,直到他们一个要考高中上个要考大学时,才变成由我去照顾弟弟。」 「记得那时候,为了不骚扰到哥哥姊姊,我常常带着弟弟去警局找爸爸,然后在那儿写功课,其它的警察阿姨会陪我们玩,叔叔就会偷偷让我们看看那些他们抓到的罪犯,警告我们要远离那类人种。所以说,对那种人我早已经有免疫力了,根本没有什么好憧憬迷惑的!」 「真的有免疫力了吗?」敖书允怀疑地问。「那妳又……」 「Stop!」晓彤突然举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我说我不是对那种人有兴趣,而是他那个人本身让我感到心动,OK?」 由敖书允的神情看起来,他根本不相信她的声明,晓彤也懒得跟他说那么多,因为从她过去的经验来看,正直的弟弟在这种时候总是会义正辞严地搬出一大堆道理来让她狼狈不堪,因此…… 「别说这个了,会计部那笔帐你找到问题出在哪里了吗?」她摆摆手转开话题。「他们是因为怕打草惊蛇,才转托我们调查处理的,像这种内部问题,最好是赶快结束它比较好。」说着,她继续吃着已经冷掉的披萨。 敖书允欲言又止地深深凝视她一眼,随即叹了口气,推推眼镜,又端起可乐喝了几口。 「还没有,不过,我已经归纳出有两个人最可疑……」 接下来的时间在讨论公事中匆匆逝去,晓彤的、心情也逐渐从兴奋转为镇定,她甚至会拚命讲笑话企图逗敖书允笑。但随着夜色的降临,她的笑容又渐渐减少了,然后紧张开始出现在她的眉宇之间。 「他要来找妳?」敖书允试探性地问。 晓彤紧张地笑了笑。「他是这么说的。」 敖书允脸色倏地转为阴郁。「什么时候?」 「他没说,只说晚上会来找我。」 敖书允闻言,默默地开始整理刚刚写下来的一些讨论结果,晓彤忙抓住他的手。 「怎么了?」 敖书允抽开手继续整理。 「我想,妳应该没有心情再讨论什么了吧?」 「是没错,但是……」晓彤又抓住他的手。「你不想看看他吗?也许你看过他之后,就能了解我为什么会……」 敖书允的心情似乎也不怎么安定,他再一次拉回自己的手。 「不想!」 「为什么?」 敖书允起身,「因为我不想!」他转身走向门口,「我要回去了!」 晓彤跳起来。 「我送你回去。」 敖书允停在门前,但没有回过身来。 「妳不怕错过他吗?」 晓彤蓦地煞住脚。 「我……」 敖书允打开门走出去,晓彤追过去。 「书允……」 敖书允再一次在楼梯前停住脚,依然没有回身。 「不要眷恋那种人,那种生活在合黑中的人会伤得妳体无完肤的!」 语毕,他毅然踏下阶梯,这一回他再也没有停住了。 晓彤呆呆地伫立在门口片刻,而后慢慢的退身、关门、回身靠在门上。 用不着任何人提醒,她早就知道,那是一个没有被伤害的觉悟,就没有资格去爱的男人了! 不知为何,她有些沮丧,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敖书允竟然会有那么明显的怒意,可见他有多么反对。为自己伤害了他关心她的心意,她有说不出的懊恼,听着他无奈的警告,她更有无法言喻的愧疚。 他真的关心她,她知道,但是,感情是没有条件的啊! 难道……老弟也会是这种反应吗?当他知道二姊居然迷上帮派分子时,他也会这样毫不犹豫地就否决了吗?还有老爹和大哥、大姊,他们也是吗?如果她打算坚持自己的感情,难道就真的只能在两者之间选择其一? 她茫然地望着窗外星空苦苦思索着,直到熟悉的引擎咆哮声在楼下响起,才打断她困扰的思绪,她忙探出窗外吼了一声,「等我五分钟!」 「带件外套,把妳的头发绑起来!」 「哦!」 急急忙忙换上轻便的外出服饰、套上平底鞋,把过肩的长发东成马尾,再将外套、皮包等小东西塞进背包里背上,最后关掉电风扇,晓彤才慌里慌张地冲下楼,迎向等待中的黑影。 ☆☆☆ 北投大度路快车道上,由十数个青少年组成的车阵,正快意地以时速上百公里的速度飞速飙驰,发泄叛逆的个性,享受自由的快感,而领先者正是一辆墨黑的哈雷。 突然,对面车道迎来几辆狼狈的重型机车,急促的怒吼声随风飘来。 「临检!」 闻声,车阵很有默契的在哈雷的带领下陆续在下一个安全岛空隙回转到另一边往回奔驰,但仍有几辆依旧笔直地朝前方飞驰而去。 「他们想干什么?」晓彤大吼着。 「他们觉得向警方挑衅才够刺激,哼!幼稚。」Dark吼回来。 「那我们现在要到哪里去?」 「带妳去见识一下台北的夜生活!」 夜总会、PUB、舞厅吗? 错! 迟疑地踏入乌烟瘴气的包围中,老旧的装演,脏污的摆设,类似酒吧之类的密闭式空间中,挤满了彷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各色人种,清一色的青少年,也是清一色的男狠女辣。另类的服饰、粗暴的眼神、下流的语句,就是这一切构筑成一副教人张口结舌的景象。 她从来不知道台湾也有这么颓废的场所! 晓彤自觉好象是不小心闯入狼窝的小羊,但也许是她反应过度了,在电影里头,那些所谓的帮派人渣不就是待在这种污秽的地方吗? 然而……电影?! 开玩笑,她现在又不是在拍电影,甚至连作梦也不是!晓彤暗暗捏了捏自己的手臂……好痛!该死,是现实没错! 勉强吞下梗在咽喉处的口水,晓彤踌躇着再往前两步,双眸也试着要习惯映入瞳孔内的影像。于是,她直眼看去是一对正在进行B级亲热动作的男女,转个头是两条粗壮的手臂在比腕力,再移开视线时,又那么好死不死的瞧见一个酒瓶砸在一颗头颅上面,顿时吓得晓彤惊喘一声,身子不由主地踉跄后退,直到她撞上一堵坚硬的「墙壁」。 她更惊吓的转首,却又立时呆住了。Dark终于拿下头盔了,这是她头一次真真确确地看清楚Dark的面目,却是出人意料之外的好看,好看得令她一时之间竟然看痴了、傻了。 披肩的长发随意地束成一条短短的马尾,露出Dark饱满粗犷的额头和醒目的五官,几撮不听话的发丝颓废地垂落在两颊旁。第一眼看去,他应该是很年轻,然而,冷硬的眼神和严峻寒酷的表情却又让人觉得他成熟得可怕!恐怕三十岁都不止。 「怎么?怕了?不敢进去了?」Dark嗓音低沉地问。 晓彤这才蓦然回神,「嗄?哦!才不是呢!我只是……只是第一次看清楚你的样子,觉得很意外而已。」她连忙解释。 「真的不怕?」 毫不犹豫地,「不怕!」晓彤坚定地回道。 「好,那我们进去喝两杯吧!」他狂放地说道,同时很自然地伸臂拥住她往里面走。「妳会喝酒吧?」 「开玩笑,我的酒量好得很哪!」一被他揽进怀里,晓彤便觉得仿佛被一股坚硬的安全感浓浓地包围住,不由得也跟着豪放地叫道:「说不定我的酒量比你好呢!」 「是吗?除了我大哥之外,我可还没有碰过第二个酒量比我好的人喔!」 Dark一边和周围的人打招呼,一边回道。 他大哥? 他所属的帮派老大吗? 晓彤不想知道那种事,所以,她没有问下去,只是转口说道:「好象没有位置了耶!」 「放心!」Dark笔直地朝角落处而去。「我有专用的桌位。」 果然,最角落桌位上的三个人一看到Dark,就急忙起身让位。 「嘿,Dark,好久不见了,最近到哪里去混了?」 「还不是老样子,」Dark先让晓彤坐进去,自己再紧靠着她落坐。「到处看看有没有更好的地点。」 三人其中之一看样子是替他们拿饮料去了,剩下的两人又坐下,较粗壮的那个胖子拚命拿暖昧的眼光瞟着晓彤。 「喂!Dark,从没见过你身边有女孩子喔!」他用下巴指指晓彤。「很正点嘛!你马子吗?」 「没错!」Dark占有性地揽住晓彤,「她是属于我的,去帮我传个话,谁要是敢动她一根寒毛,我会亲手把他撕成两半!」他冷酷暴烈地说,俊逸的脸上是一片残忍无情。 胖子一听,忙收回猥亵的目光,乖乖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另一个看起来长得满正,却穿得很诡异,还戴耳环、头发染成七颜五彩的少年则好奇地打量着Dark。 「Dark,听说一个月前你被轰炸机那伙人围炉(多对一围殴),之后有好一阵子你都不见人影,直到前些日子才又出现,不会是受了重伤吧?」 晓彤闻言,不禁心惊地转眼瞪着Dark,她大概可以猜到少年说的应该就是她碰上的那次。 Dark淡淡瞥她一眼,随即安慰地紧了紧环抱着她的手臂。 「不是,那次根本没打完就被条子轰散了。我是有点私事要办,所以,有段时间没有出来活动。」 「这样啊……」少年有意无意地瞟了晓彤一眼。「不过,听说轰炸机放话非让你挂彩不可,说不定会找你钉孤支(单挑)喔!因为他的七仔(马子)还在肖想你咧!」 Dark冷哼。 「贱货!」 少年看他似乎不太高兴,忙又追加道:「不过,既然你也有马子了,她应该会死心了吧?」 「才怪!」胖子突然插了进来。「玫瑰很死心眼的,你看她直到碰上Dark之前跟了轰炸机那么久都没乱来过,这回她喜欢上Dark,应该也没那么容易改变主意吧!」 晓彤又转眼瞪着Dark,她早就注意到了,从他们一踏入这间烂酒吧内开始,里面所有的女人——无论是成熟的女人或热辣的幼齿,全都用那种性感挑逗的眼光诱惑着Dark,尽管她们都各自有伴了。即便是此刻,虽然Dark还紧紧搂着她,那些女人顶多就是妒恨地瞪她两眼,随即又继续忙着向Dark放电。 Dark翻翻白眼。「那不关我的事,我从来不去招惹女人的!」 「这倒是事实,」胖子帮腔道:「Dark不甩女人是出了名的,无论多川(时髦)多卡(好看)又有品味的(丽仕)美女都一样,虽然有很多女人都曾经说她们和Dark好过,其实那都是她们在干古(吹牛),妳别被马扁(骗)了!」他对晓彤说。 晓彤却是一脸茫然,头两句她还听得懂,可是后面的她就听拢怃了。 Dark似乎正想替她解释一下,刚好那第三个人——一个满脸青春痘的家伙,就捧着盘子回来了,于是大家便忙着挪开桌上原来的杯罐,好让他放下盘子里的东西。 Dark刚喝了一大口啤酒,青春痘就忙着拿烟出来孝敬。 晓彤看了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即又释然地耸耸肩,在这种圈子里,不会抽香烟才奇怪呢!谁知道青春痘点完Dark的烟之后,竟然又转向她。 「小姐要不要也打个鼓(抽根烟)?」 「呃?」打鼓?她为什么要打鼓? Dark失笑。「不必了,她不会抽烟,而且她也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所以,少在她面前讲那种话吧!」 又聊了一会儿之后,有人来把那三个人叫走了,晓彤终于能和Dark单独……相处了。 「他们好象很尊敬你。」 Dark不置可否地又喝了一口啤酒,晓彤只好也陪着他喝啤酒,顺便透过弥漫的烟雾浏览四周,随即发现,除了那些女人爱慕的眼神之外,其它男性望着这儿的目光都很戒慎,在尊敬中还包含着畏惧。 「他们怕你!」晓彤又说。 这回Dark回答了,「那当然!」他理所当然地傲然道。 晓彤想了想。 「那应该不会有很多人敢找你的麻烦才对吧?」 Dark闻言,俯过眼来凝视着她。 「又在替我担心了?」 「我不应该吗?」晓彤反问。 Dark转回去望着吧台那头,深深吸了一大口烟。 「是不需要。」他吐着烟雾说。 「是喔!那次不晓得是谁差点被砍了。」晓彤嘲讽道。 「死不了的!」Dark淡淡道。 「就算流点血我也不要!」晓彤忿忿道。 「那是不可能的。」 晓彤怒瞪他半晌。 「难道你都没有想过要脱离这个圈子吗?」 Dark看也不看她一眼,只是默默地抽烟喝酒。晓彤更火了,她蓦地伸手去扳过他的脸来。 「喂!我在跟你讲话,你听……呜!」 没想到Dark竟然顺着她的扳势转过脸来,继而俯下头重重地堵住她的唇,晓彤连吃惊的念头都来不及出现,便又发觉Dark已经把温暖的舌头探进她的嘴里了,她的脑袋里顿时点燃璀璨的七彩烟火,身躯则化为一摊烂泥。 不知过了多久,Dark才离开她的唇,却仍紧抱着她,大概是担心自己只要一松手,恐怕她就会滑到桌子底下去了吧! 「天哪!我从没有在这种公众场合表演过耶!」晓彤喃喃道。 「我们这样根本不算什么,只是初级而已,比我们更火辣的多得是。」 Dark若无其事地说。 「那倒是,不过……」晓彤盯着左前方那对,男的正伸手探入女的裙底。 「他们不会真的当场就……」 「一喝醉的话就会。」 晓彤倒抽一口气。「不会吧?」 Dark慢慢放开她。 「不是没有这种纪录过。」 「老天,难道……难道没有人阻止他们吗?」晓彤不敢相信地说。 Dark慢条斯理地点起另一根烟。 「好象没有,大概是太忙着欣赏他们的表演吧!」 晓彤愣了愣,随即转眼瞪着他。 「那你呢?你又在干什么?」 Dark举举手上的烟。 「还有喝酒。」 晓彤倏地瞇起怀疑的双眼。「是吗?这么好的机会,你没有跟着『欣赏』一下?」 Dark耸耸肩。「我早就脱离需要学习的时期了。」 晓彤挑挑眉,随即又转回去看着四周的人群片刻。 「他们好象……都很年轻嘛!」 「从国中生到二十五、六岁的都有,甚至还有几位三、四十岁的。」 「国中生?」晓彤低喃。「他们应该还在念书啊!难道他们的父母不担心吗?」 Dark冷笑。「这里的成员大都是以工人,或无业青年、学业较差的学生或中辍生为主,其中有大半是来自破碎的问题家庭,父母本身的问题都未必能解决,哪还顾得了子女的问题,更别说是付出关爱了!」 晓彤呆呆地愣了一会儿。 「是这样吗?他们是因为这样才会到这儿来的吗?」 Dark冷眼环视那些堕落的青少年。 「普遍存在着的问题家庭、偏差的教育精神,还有极端功利导向的社会价值观,造成他们偏激的思想、不被认同的无助与得不到关爱的痛苦。因此,无法在日常生活中心理得到满足的他们,不但需要抒发在现实生活中的压力与挫折,也需要一个可以同时结交志同道合朋友的机会,并且获得某种程度的自我肯定。」 他说着,径自把两条修长的腿放到空置的椅子上伸直交迭,同时佣懒地把脑袋往后靠。 「在这儿,有相同的痛苦和被反对且压逼的共识,在这种力量凝聚下,他们建立起平日生活中因被疏离而不易建立的团体归属感,这是他们所热中与向往的。当然,也有部分是基于英雄崇拜心理,或者借着敢与众人不同,充分发泄一下青少年的叛逆个性而来的。」 他顿了顿。 「不过,这儿也有些身分相当特别的人根本没有理由出现在这里,却老是在这里晃,那我就不知道为什么了。」 晓彤心痛地注视他良久。 「你……也是这样才变成他们其中之一的吗?」 「是啊!」Dark阖上双眼。「好多年了,我都快要忘掉当初究竟是为什么跑来加入他们的了。」 晓彤迟疑片刻。 「可是现在你……」 她正想乘机来个三娘教子,试试自己劝退的功力,看看能不能让他一个不小心就退出了帮派,却发现Dark倏地暴睁双目,同时猛然转向入口处,从他身上猝然散发出的狠厉气势吓得她猛一下噎住话语。 「怎……怎么了?」 Dark没有回答她,他兀自起身走向刚进入的几个大块头。 晓彤这才发现原本嘈杂的酒吧内不知何时竟然变成阴森寂静的地狱。 「不是警告过你不准再到这儿来的吗?百步蛇。」Dark脸色寒酷地对着那个最粗壮的大块头冷冷地说。 晓彤满心忐忑地打量那几个好象是特级饲料养大的哺乳类动物,虽然Dark跟他们一般高,体格却有相当大的差距,Dart是瘦削,但结实劲健,那几个却有如摔角选手般粗壮无比。 她突然开始后悔没有听好友的话去上教堂,否则,她现在就会知道该念什么祈祷文了。 不知道光念上帝保佑或阿弥陀怫会不会有用呢? 「Dark?」百步蛇似乎很惊讶。「你不是挂了吗?」 「所以你才敢来吗?」Dark冷笑一声。「很抱歉,你的消息有误,我好得很,这儿还是我的地盘,伊娃仍旧是香蕉的马子,你最好别再到这儿来肖想她了!」 百步蛇阴沉地看看早就躲到吧台后方的伊娃和香蕉,再拉回眼来狠狠地瞪住Dark。 「你还有空管别人的闲事吗?Dark。如果轰炸机知道你又出现了,他肯定不会放过你的!」 「多谢你的关心,」Dark嘲讽道:「但是呢!轰炸机也只不过是个下半身过度发达的低能儿,我根本不需要费多大的劲儿去应付他,所以,你尽管放心,香蕉和伊娃还是会有人罩着的!」 百步蛇瞄一眼四周畏缩的人群,虽然有几个不知死活的少年早就抓着酒瓶兴奋地等待着,却仍不足为惧。 「Dark,不要以为你一个人就可以对付得了我们五个人!」他阴森森地说:「你最好看清楚一点,这边都是我最好的人,可不是以前那些三脚猫喔!」 Dark蓦地狂傲的仰头大笑。 「就凭你们?」 晓彤顿时心沉了一大半,终于忍不住开始默求上帝、求耶稣、求阿拉、求佛祖、求玉皇大帝…… Dark倏地又止住笑声,继而以轻蔑的眼光扫他们一眼。 「我警告过你不准再来的,既然你们来了,就要有进医院的觉悟!」 百步蛇一听,脸色立刻转为残暴,蓦地狂吼,「进医院的会是你!」 彷佛这句话就是他们早就约定好的信号般,就在话声刚落下的那一瞬间,所有的人就同时动起手来了。 晓彤顿时惊恐地屏住呼吸,心中很明白这种混乱的场面绝对不适宜她这种老弱妇孺之类的去鸡婆帮倒忙、扯后腿,其实,就算她想帮,也是无从帮起,老实说,她也不是没看过人家打架,甚至她自己都曾经掺过一脚呢!但是,眼前的根本不是可以称之为打架的运动,早已升级为宰人技术比赛了! 彷佛突然瞧见男人怀孕生出小孩似的,晓彤不可思议地看着Dark一掌劈翻一个大块头,再一个旋踢,某位重量级宝宝便飞出去压垮一张桌子和三条椅子,那些等待中的少年们忙不迭地把手中的酒瓶贡献出去。 当Dark不小心被两个卑鄙的家伙左右抓住,而百步蛇冲过去正要给他致命的一击时,晓彤反射性地张大了嘴要尖叫出来,却没想到刚吸足了气,就愕然瞧见百步蛇莫名其妙地倒飞回来,于是出口的变成一声,「呃?」 没有了百步蛇的阻碍视线,晓彤立刻看见Dark双脚一落地后,紧接着就是一个俐落的前翻。 「咦?洪金宝?」晓彤喃喃道。 然后上身下弯,右脚疾速往后弯出一个美妙的弧度,脚掌刚好把右边的大块头击出满天星。 「呀?杨紫琼?」 跟着Dark突然捏住仍傻傻地抓住他左手的大块头的鼻子用力一扭,当大块头反射性地缩回双手捂住自己的鼻子时,他毫不留情地抬膝往对手的鼠蹊部用力一顶。 「啧啧,成龙!」 而当那个第一个被劈翻的家伙悄悄地从他身后潜过来,蓦然伸出双臂像螃蟹钳子一样紧抱住他时,就见Dark不慌不忙地往前抬脚,笔直地往后一踢,那个笨蛋顿时鼻子歪了一边,还往后践踏退了好几步后才一屁股坐倒。「厉害,李连杰耶!这家伙一定是天天劈腿拉筋!」 难怪Dark的态度会那么狂妄,他根本是个打架……不!武术高手嘛!第一次见面时,如果不是那么多人围挡着他,她应该早就发觉了才对。 不过,现实终究不是电影,再高的武术也抵不过枪弹吧? 或许她只能先设法习惯他的世界,然后再慢慢想办法说服他退出这种险恶残暴的圈子。也许不容易,但若是还没开始就认输,那不就什么希望也没有了不是吗? 第三章 从经历过那场令人咋舌不已的殴斗后,晓彤就尽量不加班,即使不得已要加班,可只要Dark的电话一出击,她也会在十分钟之内把事情暂告一个段落,然后心虚不安地和敖书允挥手道别,跟着就匆匆忙忙地赶回去洗澡换衣服,等待Dark来接她。 而敖书允呢,他仍然是那副老实土气的模样,永远是简单的白衬衫和宽松的黑长裤;浓密的刘海和那副大大的近视眼镜依旧遮住他大半张脸,她还是只能看到他斯文的下半脸,感觉到他浓浓的书卷气;工作态度始终是那么认真,依旧以他睿智的头脑帮她解决所有的问题;但是,他却更加沉默了,而且总是用忧愁的眼光悄悄地观视着她,却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表示,搞得她如芒在背、坐立不安。 终于,她再也忍耐不下去了。于是这日里,虽然没必要加班,她依然叫他留下来,等到所有的人都下班离开办公室之后,她才与敖书允面对面坐下,神情严肃地对他点了点头。 「OK,你想要说什么就说吧!我答应你,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生气。」 敖书允默然垂首片刻。 「妳……每天晚上都跟那个人见面吗?」 「没错。」晓彤老实承认。「所以?」 敖书允盯着自己的手。 「他……一定是让妳看到他最好的一面吧?」 「错,他是把他最真实的一面袒露在我面前。」晓彤立刻纠正他。「喝酒抽烟、打架伤人和警察扣车捉迷藏,他平日到底在做什么我都看到了。」 敖书允愕然的抬起头。 「那妳为什么还愿意留在他身边?妳不怕他连累妳吗?」 晓彤笑笑。「因为我喜欢他,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他,而且一天比一天更喜欢他,虽然他狂妄自大,虽然他好勇斗狠,但是我就是喜欢他那个样子。」 敖书允黯然的垂下眼遮住眼中的痛苦,「为什么?妳为什么要那么傻?明知道他是那种人、明明知道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为什么还要痴守着他?为什么?」 「为什么吗?」晓彤移开眼望着窗外。「这真的很难解释呀!我只知道他虽然冷峻严酷,却也有温柔体贴的一面,即使他再狂野傲慢,也始终是小心翼翼地守护着我,或许他并没有因为他喜欢我而宠我!但是,我知道对他来讲,我是特别的。」 她幽幽轻叹。 「每次当他认真的凝视着我时,我就觉得好象被他的眼神俘虏了,我的灵魂也逐渐被他绑住,当我想起他时,我同时感觉到甜蜜与苦涩、喜悦与痛楚,让我明白,只要有他相伴,就是我唯一仅有的幸福!」 「可是……」敖书允又猛然抬起眼。「妳又能确定他是真的喜欢妳吗?像他生活在那种世界中的人,说不定他只是随便说说,或者很快就改变心意了……」 「那是他的事,我只负责我自己的部分。」晓彤断然道。「如果我还没有喜欢他那么多、如果我收得回来自己的感情、如果我忘得了他,或许我会考虑到许多问题而决定放弃他,但是……」 她耸耸肩转回头来凝视着他。 「没办法,我已经喜欢他那么多,我已经收不回自己的感情,我根本忘不了他,所以,我只能把握现在,珍惜每一刻,仔细咀嚼每一分我们相处时的幸福,直到或许我们可能分开的那一天。或许是永远,或许是只剩下几个月,甚至几天而已,我都不在乎,因为,未来是不可测的,现在才是真实的。 「我希望能确实的掌握住这份感情,这样即使我们将来真的分开了,我也不会有遗憾了。你明白了吗?我是不计任何后果,只想拥有一份真实隽永的感情,你能了解吗?」 敖书允又垂下脑袋,不想让她看见他脸上挣扎的痕迹。 「妳爸爸呢?妳真的完全不顾妳爸爸了吗?」 「老爹啊?」 晓彤皱眉想了想。 「其实就算我跪下来哀求他,老爹肯定还是会反对到底,但是,即使他气得半死,他依然会试着接受我所追求的一切,因为我是他女儿,他爱我,也希望我能得到幸福。当然,这样我似乎是自私了些,但是我说过,这是我的生命,我有权利决定自己要走什么样的路,就算我将会失去一切、就算有一天我会后悔,我也不会有任何怨言,因为这是我自己决定的!」 敖书允握了握拳,随即松开,并抬起头来,神情又恢复平时的沉静淡然。 「妳真的不后悔?」 晓彤用力摇了摇头。 「我不会后悔的!」 敖书允颔首,「好吧,」而后起身。「我上一下洗手间,回来再开始工作吧!」 他离去后不久,晓彤正整理私人物品准备回家时,电话响了。她未经思索,抓起电话就叫道:「Dark?」 如她所预料的,电话那端传来的果然是Dark低沉迷人的声音。 「又在加班了?」 「没有啦!只是和那个我跟你提过的工读生聊了一下而已。」 Dark沉默了一下。 「我不喜欢妳跟其它男人说话。」 「少扯了吧你!」晓彤抗议。「公司上下,男同事至少占了一半,我随时都要和各部门联络,怎么可能完全不跟其它男同事说话嘛!」 Dark哼了哼。 「至少不要跟那个工读生说太多话总可以吧?」 「为什么针对他?」晓彤诧异地问。 「因为妳没事就在我面前提起他,听得我很不爽!」 晓彤哭笑不得。「拜托,那是因为我觉得他很像我弟弟,我也一直把他当成弟弟看待,他又那么关心我,所以,我才多提了他几次而已嘛!」 「一个男人会特别关心一个女人就有问题,我警告妳,妳最好给我离他远一点!」 「你……」晓彤真的不晓得该骂他什么才好。「你在无理取闹!」 「是又如何?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妳早就知道了不是吗?」Dark蛮横地说。「妳最好听我的,否则我火起来先强奸妳再说!」 晓彤不屑地嗤了一声。 「谁理你!」 「妳以为我不敢?」Dark阴森森地问。 「敢,当然敢,你有什么事不敢做的?不过嘛……」晓彤嘿嘿两声。「在你强奸我之前,我会先强暴你!」 Dark似乎愣了愣,随即爆笑出来。 「哦!我真爱妳,妳这个疯狂的女人!」 胸口蓦地痛苦地紧缩起来,晓彤小心翼翼地屏息忍住。除了第一次他来找她时他曾经说过喜欢她之外,他就再也不曾表示过任何他对她的感觉了。直到现在,他终于又出口了,而且,一下子就从喜欢跳到那醉人的三个字,令她惊喜得几乎承受不住。 「好吧!女人,赶快回去准备,一个钟头后我会去接妳。」 晓彤深吸了一口气,强抑下依然荡漾在胸口的狂喜。 「OK!」 一分钟后,她已经快步往外走去,在盥洗室前不远处才看到刚走出来的敖书允,他还低头忙着用纸巾擦拭着胸前。 「书允!」 「嗄?」敖书允抬头。「啊!对不起,那个给皂机好象坏了,只不过按了一下,就喷得我全身都是。」 「明天再修理吧!」晓彤抓着他就走。「回去了,Dark说一个钟头后会去接我,如果我想洗头的话,就得动作快点了!」 ☆☆☆ 晓彤一直以为帮派分子的生活应该更紧张刺激,甚至恐怖才对,但是,将近一个月的相处下来,她发现事实似乎与她的想象颇有差距。 她知道围绕在Dark身边的那群人中有很多人在抽大麻,但是并没有看到毒品;她也曾看过一大堆西瓜刀、铁链、棍棒等敲来飞去,但是没有半支枪;大火并、小殴斗更是常事,可也没有出现过断臂断脚、肚破肠流或新鲜死人来呕得她三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甚至她还发现一件很特别的情况,就是他们之间的纠纷有大半是以飚车输赢来解决的。所以,她才会发现大家之所以如此尊敬Dark,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输过,即使他是骑别人的摩托车来比赛。但即使如此,依然常常因为对方卑鄙耍赖不认帐,所以照样开打。 而大家会畏惧他则是因为他的脾气很火爆,一个不爽就立刻拉下脸来乒乒乓乓的吓死人。至于大家似乎总是以他马首是瞻!当然是因为他有一身足以护卫大家的功夫。 但是,他们并没有叫他老大、老板或大哥什么的,也没有任何大哥、老大召唤他,这点自然令人感到相当疑惑。所以有那么一回,晓彤禁不住好奇心,终于开口问他到底是属于哪帮哪派的哪号人物? 「知道太多对妳并没有好处,妳还是专心在如何让我开心这件事上面就好了。」 这就是他的回答,也等于什么也没回答。不过,晓彤明白他说的是事实,知道太多帮派的事对她不但没有好处,反而很有可能因此惹祸上身。因此,她决定听从他的话,况且,让喜欢的人开心也是所有女人衷心的愿望。 这点绝对可以证明她是个从善如流的人! 不过……要如何让他开心呢? 她首先就想到,如果自己不开心,Dark肯定也会不开心,所以,理所当然的就要先让自己开心起来,Dark自然也会开心啰!嘿嘿,这么合乎逻辑的结论,当然是连考虑都不必考虑就可以立刻下定论了! 再来呢!基于Dark是个蛮横霸道、跋扈冲动的野生动物,只要不过分,凡事尽量顺着他,减少他暴跳如雷的机会,这点当然也没什么好再三思量的,可以就这么决定了! 跟着就是……算了,无聊事想太多,人也会跟着无趣起来,还是见机行事吧! 于是,九月初的某个星期六,Dark说要她去看他和轰炸机单挑,她就去了;当他三两下就将对方扁成一摊烂泥之后,他要她替他骂几句「好听」的,她也现学了几句黑话开骂(总觉得他好象是故意在玩她);接着,他要她跟他去吃狗肉,她也捏着鼻子坐陪(越来越觉得他是在玩她了)。 最后他说:「今天天气真好,心情更爽,我们去夜游吧!」 她也爽快的说:「OK!」 然后,八里15号省道上,十几部重型摩托车以150时速开飘。 晓彤活像螃蟹脚似地紧抱住Dark,劲风彷佛无形的利刀割痛了她的手臂,腥膻的海味令她无法呼吸,颤抖的心似乎还遗留在开飙起点,晕眩的脑袋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或者她抱着的人是谁了! 这就叫夜游吗? 他绝对是在玩她! 不久,在08号县道附近,他们与从别号省道飘来的另外十数部重型摩托车会合继续往前飞驰。晓彤注意到另一个车队里居然出现了另一辆鲜红色的哈雷,而且还紧伴在Dark的哈雷右侧毫不稍让。 吹饱风的鲜红色夹克仿佛满气的气球一样圆滚滚的,晓彤只能猜测红色骑士应该和Dark一样是个拥有强劲体格的人。 直到将至新竹市时,车队的速度才逐渐减慢!最后集体停在离市区不远处的一家大型海产店前。Dark和红色骑士同时把头盔拿下来,一看见红色骑士的真面目,晓彤顿时张口结舌,出不了声。 她是听Dark提过有一些女孩子也是重车族中的女中豪杰,不但玩起车来丝毫不让须眉,连骑车的那副帅劲,也让许多男孩子甘拜下风。 以她同样身为骑车族的一员而言,她并不否认这一点,但是,那种帅气的女孩子多半都缺少女人的娇柔韵味,特别是能控制像哈雷这种庞大怪物的女人,在她的想象中,应该是那种相当粗壮、男性化的女人才应付得来才对。 却没想到红色头盔下的女人不但跟男字扯不上半点关系,而且兼有帅气和柔媚两种完全相反的味道,高大健美的身躯彷佛是由雕匠仔细雕塑而成的完美杰作,飘扬的飞发宛若蛇发女妖般传达着诱惑的邀请,混血儿般的深邃五官,海蓝色的双眸,她就像是一尊热情的性感女神。 不,那是个不要脸的女人,因为她正旁若无人地用那对狐狸精似地蓝色瞳眸向Dark传达着邀请的讯息。 晓彤不觉更用力地抱紧了Dark的腰部!仿佛如此就能让对方明白她的所有权。然而,对方根本连看她一眼都没有,兀自朝Dark展露出迷人的笑容。 「Dark,好久不见了。」 不简单,居然是纯正的国语。 Dark似乎有些意外。「JJ,我就想到可能是妳,妳什么时候回来的?而且居然也进了一台哈雷,还弄得一身可怕的红呢!」 「上个星期,」JJ说着,跨下红色哈雷。「我进哈雷是因为想要跟你并骑,红色是因为你喜欢。」 「我喜欢?」Dark困惑地蹙蹙眉。「谁说的?」 JJ也跟着蹙眉。「你说的啊!」 「我?」Dark更迷惑了。「我有这么说过吗?」 「你……你忘了吗?」JJ懊恼地叫道。「我出国前曾经问过你最喜欢什么颜色啊!」 Dark愣然。「有吗?」 「有!」JJ忿忿地道:「我问过你了,然后你想了半天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所以我只好一个一个问你,然后当我问到红色时,你不是连说了两次对吗?」 「是吗?」Dark似乎极力在回忆着,「呃!好象真的有那么一回事,不过……」 他停住,而后啊了一声。「抱歉、抱歉,我那两声对是向阿来说的,他问我隔天是不是要去大度路飚车,我回答他说:对、对。就这么回事,我并不是说我喜欢红色,相反的,我满讨厌红色的,大概是感觉很像见血吧!」 眼见JJ满脸的又气又怒,晓彤差点失笑,刚刚的怒气早已不翼而飞了。 「你怎么可以那样?」JJ愤怒地叫道:「我那么认真的问你,你却在敷衍我,害我特地叫人另外烤漆,还准备了这一身红,希望能和你一块儿狂飙,你……你却先载了别人!」她怒指着刚取下头盔的晓彤。「你不是说你的哈雷绝不会载任何人吗?尤其是女人吗?嗄?回答我啊!」 Dark的轻松神情在之步步紧逼的责问下消失了,他阴沉着脸色慢吞吞地往后瞄了一眼。 「她不是任何人,也不是什么其它的女人,她是我的女人,懂吗?」他冷冷地说道:「只有我的女人才可以坐上的哈雷后座,其它任何人都不可以!而且,妳凭什么责问我?连我的女人都不敢摆脸色给我看,妳以为妳是谁?不过是另一个会骑车的女人而已,少把妳董事长的那一套搬到我面前来演,告诉妳,我才不吃妳那一套!」 闻言,JJ心头一惊,这才发现自己在冲动之下,不小心把公司里的威严在Dark面前摆了出来,而那正是Dark最厌恶的。经过五秒钟的反省、思考、再计画之后,她立刻拉住搂着晓彤正要进入海产店的Dark。 「对不起,Dark,我太冲动了,是我不好,我道歉,拜托你不要生气了吧!」 Dark冷哼一声甩开她的手,又想往里走。之不敢再碰他,转而跨到他面前挡住,而且赶在他发飙之前说了一个名字。 「露西……」 果然,Dark的脸色立刻缓和了下来。「啊!露西也跟妳回来了吗?」 JJ欣喜地点点头。「对啊!她也回来了,还吵着要见你呢!」 「我会找时间去看她的。」 晓彤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可是我已经答应她,今天就会带你去看她了啊!」 Dark皱起眉。「妳怎么可以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答应她?」 「我不答应她,她就不让我出门了嘛!」」状似无奈地说。「可是我接到通知说你们今天要在b号省道飘车,不能不把握机会赶来见你呀!谁教你都不给我你的住址,我只能用这种方法找你了。」 「妳有我的手机号码不是吗?」 JJ眼珠子一转。 「我搞丢了!」 Dart的眉头皱得更深,JJ连忙再推一把。 「你不能不去啊!Dark,你知道她的脾气的不是吗?如果我没有带你回去的话,她肯定会三天不吃不喝了!」 Dark叹了口气。 「好吧!这次我跟妳回去,但绝对不能有下回了,明白吗?」 「明白、明白,当然明白!」 凝睇着JJ展露的胜利笑容,晓彤也明白一件事了。 她的不祥预感实现了! ☆☆☆ 从九月初起,随着各大学陆续开学,工读生也一个个离去,最后一个是敖书允,因为他在开学之后,因为正好没有课,于是就多上了两天班。 到了最后一天下班前,他礼貌性的向总务部各级主管一一道谢辞离,然后在办公室里所有的职员都下班离去后,他泡了两杯咖啡来到晓彤桌前,将一杯放在还忙着赶隔天要用的会议报告的晓彤面前。 「好了,说吧!到底是什么事让妳仅仅十天就搞出这么多问题来?」 满身狼狈的晓彤惨兮兮地抬起落魄的脸庞。 「你会生气的。」 敖书允拉了一条椅子过来坐下。 「所以妳才那样,总是看着我好象很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的样子,因为妳想向我诉苦,又怕我生气,对吗?」 晓彤无言的默认了,敖书允摇摇头。 「可是,如果妳再这样心不在焉下去,早晚妳会因为搞出什么解决不了的大问题而被强迫离职的,」 晓彤无奈的叹气,敖书允也跟着叹了口气。 「好吧,妳说吧!我答应妳不生气!这样可以了吧?」 晓彤瞅着他。 「真的?」 敖书允推推眼镜。 「真的!」 晓彤终于露出十天来的第一个笑容了。 「谢谢你,书允,谢谢你,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心里若是不爽或有疑惑,如果不找个人说出来,就会猛钻牛角尖,直到自己崩溃为止。」 她挪开文件,端来咖啡啜了一口。 「以前我都习惯向我老弟诉苦,他也总是能用另一种看法来分析我的问题。可是,自从他上了大学之后,因为他住宿,只有周末假日能回家,而大学新鲜人刚开始时总是会陶醉于新的自由生活,反而不想回家。我又不可能打去宿舍用电话向他诉苦,所以久了之后,我也习惯自己处理自己的问题了,但是……」 她苦笑。 「一旦碰到牵涉到感情的问题,我就真的像人家所说的当局者迷,完全无法自行理出一个头绪来了,只会越想越迷乱而已,我真的很需要一个旁观者给我一点意见。而在台北,我能信任的人只有你,所以……」 「那就告诉我吧!」敖书允打岔道。「我会尽量用客观的眼光去理解妳的问题的。」 晓彤感激地笑笑,随即蹙眉思索片刻。 「这个……应该从一个星期前说起吧!那天他载我去飘车,中途和一个很美的混血女人碰上了……」 敖书允的脸色蓦沉。 「那个人变心了?」 「不是、不是,你先别误会,」看他神情不对,晓彤忙否认。「Dark并没有变心!真的!虽然那个JJ真的很美,听说她父亲是美国人,去世的母亲是台湾人,而且还是一家计算机公司的董事长,但是Dark对她一点兴趣都没有,Dark只当她是一个很会飚车的女人而已。」 敖书允这才缓和下神情。 「那么问题在哪里呢?」 晓彤突然很愤慨地咬了咬牙。 「问题在JJ的女儿露西。」 「那个JJ结婚了?」敖书允讶异地问。「那妳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才担心呢!」晓彤不屑地撤了撤嘴。「那个女人也不过二十六岁而已,居然已经死了一任丈夫,还离过一次婚了,两任丈夫都是美国人。但是,最令人哭笑不得的,是那个问题所在露西,竟然是之第一任丈夫的前妻所生,是JJ的继女。」 「所以?」 晓彤无奈地长叹。 「其实露西也满可怜的,听说刚开始,露西是由她亲生母亲抚养的,可是那是个极端不负责任的母亲,竟然只顾自己的需要而疏忽了对女儿的注意,以致露西被她母亲的情人偷偷猥亵强暴了一整年才被发现,那时候露西才不过五岁而已!」 敖书允轻蔑地哼了哼,看得出来他对这种事也反感得很。 「当然,露西受到的心理创伤非常大,所以,她变得有些自虐,常常伤害自己,或者不吃不喝。更不幸的是!她被父亲接过来半年之后,她父亲便因为飞机失事去世了,而JJ也不太想去照顾她,所以,就把她扔在美国的疗养院里治疗,自己则在一年后再嫁。」 晓彤停下来喝了一大口咖啡后才又继续。 「没想到结婚不到一年她就离婚了,刚好那时候她母亲去世,医生也说露西可以回家了,于是,她就带着露西来到台湾接手母亲留给她的公司。可是不久之后,Dark说,可能是JJ没有兴趣对这个前夫的女儿付出关心,所以露西又开始有自虐的行为了。」 「自私的女人!」敖书允冷哼道。「后来呢?」 「因为JJ高中时就有飚车的爱好,也从不曾间断过,所以来到台湾后,她仍然继续这种黑夜里的活动。然后在偶然的机会中碰见了Dark,也迷上了Dark,而且,Dark越不肯降服,她就越迷恋。之后有一次,因为JJ的摩托车爆胎,之后借别人的摩托车送她回去。就是那一次,Dark见着了露西,JJ也老实告诉他露西的遭遇!我想,这种事谁听了都会难过,Dark当然也一样。」 「总算还有点良心!」敖书允喃喃道。 晓彤突然站起来坐上桌子。 「听说露西原本对陌生人都会下意识的产生恐惧感,特别是非常抗拒男性的接近,可是很奇怪的,她不但不抗拒Dark,而且对Dark特别喜爱,老是吵着要Dark陪他,否则她就不吃不喝。Dark很同情她的遭遇,也很喜爱她楚楚可怜的模样,所以就以怜惜的心去疼爱她。」 说到这里,晓彤又突然站起来开始踱步。 「其实我也觉得Dark是应该这样,这么幼小的孩子不该有那样的遭遇,也不该得不到任何关爱,可问题是……」 「是什么?」 她停住脚看了他一眼,而后继续踱步。 「Dark虽然明白的让JJ知道我才是他的女人,但是JJ却不肯放弃,很卑鄙的利用露西来霸占Dark的时间,并且隔开我们。」 敖书允皱眉。「就算JJ真的是在利用露西吧!但是,露西应该也是真的需要Dark的才对吧?那样的话,他也是无可奈何的吧?」 「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啊!」 晓彤倏地拉高声调叫了起来。 「我也是觉得她好可怜,搞不好一辈子都要被这种恐怖的回忆左右而不能过正常的生活呢!你知道吗?她已经八岁了,居然没有念过任何书,连数字也不会写,因为她无法和人正常相处,也不晓得什么时候又要因脑筋走岔了线而伤害自己,所以,她只能留在家里让佣人照顾,也得不到任何乐趣。为了这么一个可怜的孩子,我也觉得自己想和Dark相处的渴望应该丢在一边才对啊!」 敖书允反顶眼镜。 「请继续。」 晓彤又煞住了脚步,而且脸上突然冒出一股怒气。 「自从我和Dark第二次见面之后,我们最久也不过一天没见而已,因此,当我连续四天都见不到Dark时,我真的好思念他。所以我就想,我也不是要去抢回Dark,我只是去看一下他就够了。」 「咦?妳去JJ家找过他?」敖书允愕然的脱口道。 晓彤重重地点头。 「没错,就在Dark连续四天都在和我见面前一刻被露西叫走之后翌日,那天是星期天,我听说Dark前一晚就住在那儿陪露西睡。所以,那天将近中午时,我就去JJ家找他了。」 敖书允的神情似乎有些怪异。 「妳见到他了?」 「没有!」晓彤脸上的愤怒更炽。「好象是Dark家里有事,所以他一早就回家去了。不过,JJ倒是很热切地请我进去看看露西,那也是我头一回见到露西,她看起来就如我想象中那样的无助可怜……不,还要可怜十倍。尤其当她满脸恐惧地勉强自己和我打招呼时,我还差点掉下眼泪来呢!」 敖书允没说话。 「可是……」晓彤突然咬牙切齿起来了。「那个可恶的小鬼!」 敖书允一听,便惊愕地抬眼瞪着她。 「那个可恶的小鬼竟然……」晓彤紧握双拳。「竟然在看到我热泪盈眶时,居然开心的大笑起来了!」 敖书允顿时呆住了。 「她还指着我对之说:『好蠢的女人喔!JJ这种女人根本不需要我们费多少力气,就可以从她身边把Dark给抢过来了!』然后,那一大一小两个女人就对着我大笑不已。」晓彤挥了挥拳头。「当时我真想海扁她们一顿!」 敖书允已经完全傻了,晓彤把挥舞的拳头往办公桌上猛扰了下去。 「她们甚至还老实的告诉我,其实露西到台湾之后,根本没有再发病,而是那个人小鬼大的小鬼也很喜欢Dark,她甚至说长大后要和Dark结婚呢!所以她现在才会常常缠着Dark和她一起睡觉。我想,她可能以为Dark不久也会和那个猥亵她的男人一样对她感兴趣,然后,她只要稍微再诱惑一下,Dark就会上了。」 「好可怕的小鬼!」敖书允神色难看地喃喃道。 「总之,她们两个说好要先合作把Dark从我手中抢过去,之后就各凭本事争夺Dark的心。JJ大概认为Dark绝不会对小孩子有兴趣,而露西就以为所有的男人都会对小女孩有兴趣,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晓彤一脸的厌恶。「那两个好象都有点心理变态的样子!」 敖书允吞咽了一下。 「那妳……为什么不告诉Dark呢?」 晓彤哈了一声。 「你以为我是白痴啊?怎么不想想她们为什么敢告诉我实情?用屁股想都知道,Dark绝对不会相信我的嘛!露西的演技实在太厉害了,所以,如果我真的傻傻的告诉Dark,你猜他会怎么想?」 敖书允张了张嘴,却没吐出半个字来。 「没错,就是那样!」晓彤点点头。「他会认为我只不过是因为不高兴他被露西给霸占住了,所以乱造谣而已。」 敖书允叹了口气。 「那个Dark才是白痴!」 「那也不能怪他啦!任谁都会被那个小鬼骗去的,」晓彤忍不住要替不在场的Dark辩护。「如果你见过那个小鬼的表演就明白了!」 「那不能做借口,」敖书允轻蔑地哼了哼。「以他的经验,如果他仔细一点观察,应该可以看出有什么不对才对。」 「或许吧!但是……」晓彤摇摇头。「谁又会想到应该要提防那种受过创伤的可怜小女孩?除非是铁石心肠的人,否则……」 「不,妳错了,」不待她说完,敖书允便作反驳。「现在的小鬼有多可怕妳绝对想不到,尤其要是脑筋好一点的话,可能比成熟的大人还要奸诈狡猾呢!所以说……」 「你才错了呢!」以牙还牙,晓彤也打断他的话立刻辩了回去。「我也知道现在的小孩有点聪明过度,但是,露西毕竟是受过严重伤害的小女孩啊!谁能料到……」 「不对、不对,就是因为受过伤害,所以,她的防卫心和攻击性才会更强,那是种自保心态,因此……」 「差了、差了,再聪明的小孩也是要经由示范来学习,像露西根本不跟外界接触,她哪儿来那么多鬼心思?那是……」 「电视!」 「呃?」怎么辩了半天,突然扯到电视上去了呢? 敖书允推推眼镜。「电视里的百态等于世界的小缩影,从电视里,可以学到任何该学和不该学的东西,这点妳应该很了解才对吧?」 晓彤愕然片刻。 「说得也是,小孩会学坏,好象大部分都是从电视里学来的嘛!不过……」她不以为然地斜睨着敖书允。「我们口沫横飞地辩了半天到底要干嘛呀?」 敖书允笑笑。「帮妳厘清头绪啊!至少妳现在振作起来了不是吗?」 晓彤挑挑眉。「呃!好象又被你说对了耶!」 笑容倏地又消失了,「不过,那个家伙的罪别想就这样撇得一干二净。」 敖书允冷漠地说。 晓彤皱眉。「你又怎么了?明明已经把问题搞清楚了,现在不是应该开始讨论如何解决吗?干嘛老是咬定了Dark呢?」 「因为我看不过去,」敖书允淡淡地道:「问题一开始就是出在他身上,他不但傻傻的踏入陷阱,伤了妳的心,还让妳自己一个人伤脑筋,他根本不算是个男人嘛!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只不过是只可笑的鸭子而已!」 「喂、喂,不要做人身攻击喔!」晓彤不高兴地警告。「无论他如何,那也都是我的事,请不要无缘无故的针对他来攻击!」 「妳的事?无缘无故?」敖书允摇摇头。「既然如此,小姐,那妳干嘛急着对我诉苦?」 晓彤窒了窒。「呃……我只是……只是找你参考一下嘛!」 「百科全书。」 「嗄?」 「百科全书的参考资料最多。」 「什么嘛!」晓彤啼笑皆非。「人家是跟你说正经的耶!」 「我也没有跟妳开玩笑啊!」 晓彤倏地沉下脸去。 「那你到底要怎么样嘛?」 「给他应得的惩罚!」 「什么惩罚?」 「叫他跪地磕头赔罪!」 晓彤蓦然大笑。 「这回你一定是在开玩笑!」 敖书允面无表情。「不是开玩笑。」 晓彤又毫无预警地收回笑容。 「一定是开玩笑!」 「不是!」 晓彤瞪着敖书允片刻。 「那是不可能的事。」 「为什么?」 「那还用问吗?」晓彤不以为然地说。「换了是你,你会肯吗?」 「我会!」敖书允断然道:「如果他是真的喜欢妳,他也应该会!」 晓彤呆了呆。 「你根本是在故意刁难他嘛!」 「就算是又如何?」敖书允不屑地哼了哼。「那也是他自找的!」 晓彤沉默了一下。 「书允,你是故意的对不对?就算真的要惩罚他,也毋需做到那种程度嘛!那真的是……滑稽耶!事情根本没那么严重呀!又不是古代,什么都要下跪赔罪,简直是笑死人了!你干嘛不干脆叫他切腹谢罪算了?」 敖书允赞许地点点头。「如果他愿意那更好!」 晓彤顿时受不了地猛翻白眼。 「老天,你到底在想什么呀?他也只不过是上了一个当而已嘛!干嘛要说得这么严重呢?」 敖书允咬咬牙。「因为我不服气,」 晓彤突然发现在那副沉静稳重的躯体内,此刻点燃的却是一股稚气的怒火,让她觉得外表老土的敖书允其实也是相当可爱的。想想,毕竟他是一个未满二十的单纯大学生,在他纯洁的思想里,想必男人应该只能处于保护者的地位,不能让女孩子承受到任何伤害才对。 想到这里,她不觉地在他跟前蹲下身子,并安慰地拍拍他的手。 「书允,我知道你关心我,我也一直把你当成我弟弟般看待,因为某些地方你跟我老弟真的很像,所以,我才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因为我也一直把我的事告诉他,但是……」 「不,我才不是妳弟弟,」 因为他突如其来的愤怒语气,晓彤不由得感到愕然。 「呃!那……呃!我知道,我这样一厢情愿地……」 「不是那个意思!而是……」敖书允突然紧急煞车,呆呆地看着她几秒之后,他忽地侧过头去,然后大声又迅速地说:「我喜欢妳,我不要做妳弟弟,我要做妳的男朋友。」 晓彤蓦然张大嘴,两眼震惊地傻住了。 敖书允仍然侧着脸。「其实我一直在忍耐,我真的很努力在忍耐了,可是每当妳提起他时,妳知道我心里有多痛苦吗?听妳诉说妳有多喜欢他、有多眷恋他,我真的恨不得能亲手杀死他!」 晓彤惊骇地跳起来连退两步,敖书允这才转回脸来对她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我一直告诉自己,妳有权利自己作选择,然而我却越来越痛苦,我饱受煎熬,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晓彤依然说不出话来,敖书允颓丧地垂下脑袋。 「对不起,我是不是不应该说出来?」 晓彤又瞪着他好大半天之后,她才咽了口唾沫,而后吶吶地道:「可是……老天,我比你大耶!你是个十九岁的大学生,而我却已经是个二十三岁的职业妇女了,我足足大了你四岁耶!」 「年龄应该不是借口吧?」敖书允低声道:「爱情是无理可循的,也不该有任何条件,年龄、外表、家境背景、学历,这些都不应该是问题,重要的唯有心动的那一刻,即使妳是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婆,如果我为妳心动了!那依然是不可磨灭的感情吧?」 他说的的确是事实,但是……晓彤又傻了片刻。 「可……可是我一直当你是弟弟……」 「我知道!」敖书允猛然抬起头抢白道:「我知道,所以我才一直忍耐着,但是,看到妳为他如此伤心狼狈,我实在……」他突然顿住,而后再一次深深地垂下脑袋。「如果……如果我告诉妳,我的家境背景并不像我外表显示的如此普通呢?如果我告诉妳我有个相当显赫的背景,妳能不能考虑……」 「敖书允!」晓彤不敢相信地说。「你是在侮辱我吗?你自己刚刚不也说过了吗?爱情是没有条件的,我管你有什么狗屁背景,就算你是总统的宝贝儿子,我要是不爱你,就绝对不会跟你有任何开始或结束!我喜欢你,可是我只能当你是我弟弟、我的知心朋友,仅是如此而已了,你明白吗?」 「对不起、对不起,」敖书允遽然痛苦羞惭地抱住脑袋。「我不应该试探妳的,这是我自找的!」 看到他如此痛苦的折磨自己,晓彤突然觉得有股难以言喻的心痛涌上心头,情不自禁地跑过来蹲回他面前,同时安慰地抚摸他的头发。 「没关系,我了解、我了解,你只是不想放弃任何尝试而已,换了是我,我大概也会这样,我不怪你,真的!」 「是吗?」敖书允低喃。「可是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收场了,这样妳也不怪我吗?」 「你又不是故意要侮辱我的,这种事情忘了就好,我已经忘了,你也把它你事后道歉,我还是能很阿莎力地原谅你,除非你欺骗我,我绝对不能谅解一点小小的欺骗,就算你是善意的也不行,所以,你只要不……」 晓彤蓦地发觉敖书允全身一震,下一秒便发现她刚刚正在抚慰的人早已不见了,她立且时抬头转眼,却只看到敖书允狼狈逃去的背影,她不由得傻了。 「奇怪,谁放火烧了他的尾巴吗?」 第四章 敖书允逃得莫名其妙,晓彤却以为他仍为自己对她的侮辱羞愧在心,于是隔天——他的心情应该平静一点了吧?她如是想,所以,她就打手机去找他。 「书允,是我,晓彤。」 敖书允沉默了一下。 「呃!有事吗?」 晓彤叹了口气。「不会吧!少爷,还在想昨天的事吗?」 他又沉默了一下。 「我没办法不想。」 「天哪!你……」晓彤无措地抓抓脑袋。「那你这样想好不好?你侮辱了我,可是,我也辜负了你对我的心意啊!这样应该可以打平了吧?」 「那不一样。」 是不一样。 「那……这样好了,我看你昨天的样子,应该是有办法解决我的问题了,你就告诉我该怎么做,当作是赔罪,你认为这样如何?」 敖书允轻叹。「很简单,妳只要要求Dark带妳一起去JJ她家,就说妳也想陪陪露西,这样他应该不会反对才对。」 晓彤想了想。 「那如果露西表现得彷佛很讨厌我,甚至怕我怎么办?」 「我相信Dark一定是在设法让她能接受除了她平常接触的人事物以外的一切,所以,即使她表现得再讨厌妳,Dark也会认为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而会设法教导她接受妳」 「有道理!」晓彤颇觉有理地点点头。「OK!那就谢谢你了,这样我们就打平了吧?」 「永远打不平的!」敖书允黯然道。 这人的老爸一定是水泥粉、老妈是砂石,才会生出他这个空固力的脑筋! 晓彤不由得深深地叹了口气。「算了,反正日子久了你自然会释怀了,现在争论这些实在很没意义。好了,有空我会再打电话跟你聊聊,虽然你已经不是我们公司的工读生了,但我们还是朋友哟!」 放下电话后,不知道为什么,晓彤感觉到从昨天听到敖书允向她吐露感情之后,始终萦绕在心头不去的那种躁郁感似乎更浓郁了,让她一直觉得好象自己在跟自己生什么闷气似地。 或许她是为了辜负敖书允的心意而感到不安愧疚,但是,她知道以敖书允那种理智型的人物——虽然他昨天似乎不太有理智。所放下的感情绝对不会太深浓,而且,就算是一时激动,也可以很快的压抑下来,然后在时间的催化下,他应该也能够让这份刚开始的感情淡然沉淀,并转化为真正的友情。 只要她一直以朋友的态度去面对他,他就能更快的了解到他放下的那份感情是绝对回收不了的,接下来理智就会告诉他应该怎么做了! ☆☆☆ 如果她的记忆力没有损坏的话,她记得她和Dark应该是刚刚好一打天数没有见过面了,但是,为什么她却感觉好象已经有一打世纪那么久的时间没有和他见过面了呢? 她相信此刻正搂着她疯狂亲吻的Dark一定也有同样的感觉,因为他好象打算让她当场窒息在这儿——就在那家烂酒吧里的专用座位上,反正无论死活,他都要讨回她积欠他一打世纪的亲吻就对了。 他大概是这么想的,但是,她可没有打算让人在她的墓碑上刻下「此女在某年某月某日因亲吻窒息而死」这种字句,所以,她及时在断气之前猛力推开Dark,然后用生平最积极的意愿拚命地大口吸气。 「你……你这个混蛋,人家……人家差点……差点窒息耶!」 Dark依然紧抱着她。 「我想妳。」 「是喔!」晓彤不以为然地瞟他一眼。「我怎么一点……一点也不觉得。」 话刚说完,她就惊觉自己说错话了,可来不及让她挽救!Dark就开始第二波攻击了!直到Dark的手机响动,他才改判她缓刑。 「我们一起去吧!」Dark在听完手机后说。「我已经受不了一直见不到妳的痛苦了!」 吓!这家伙是不是有未卜先知的超能力啊? 之后就如同晓彤所预料的,露西一看见她,就一脸可怜楣的直往后瑟缩,好象她是刚刚新鲜出炉的超级酷斯拉,正饥肠辐辖的准备先来顿餐前点心,而那份点心最好是甜美可怜的露西派。 「露西好象很怕她,或许下次再让她来比较好吧!」JJ故作怜惜地抱着露西说。 「这样不好吧?」Dark说着,蹲下去握住露西的手。「露西,Dark叔叔不是告诉过妳很多次了吗?妳必须学着去适应环境、适应其它人,否则妳会白白浪费许多乐趣喔!」 「可是……」露西怯怯地偷观晓彤一眼。「我……我怕……」 「不要怕,叔叔在这儿不是吗?」Dark轻柔地说:「妳要是连试都不肯试,那不就是表示叔叔陪妳那么久都没用了?那叔叔以后就不来了喔!」 瞳眸中的狡猾之色一闪而逝,「好嘛,那……」露西突然抱住Dark的颈子。「叔叔要一直陪着我哟!」 这个小骚包!晓彤忿忿地瞪着她,却无计可施。 接着,用晚餐时,露西又开始使诈了,她只是抓着叉子在餐盘里戳来戳去,却一口也没进嘴,于是JJ又说话了。 「我想,下次还是Dark自己来就好,否则露西又要不吃东西了。」 Dark闻言放下叉子,「露西,妳说!如果我不来妳就不吃东西,可是现在我来了妳还是不吃,这样我还是走好了,反正我有没有来都一样!」说着,他就拉起晓彤要走人。 「啊!叔叔,我吃、我吃,你不要走啊!」 然后当Dark要告辞时,露西又拉着他不肯放手。 「现在露西已经习惯你陪着她睡了,如果你不陪着她,恐怕她会睡不着哩!」JJ作第三次努力。 「习惯了?这怎么行?那我以后绝对不能再陪妳睡了,露西!」Dark皱眉道:「露西身边的位置应该是属于露西未来丈夫的喔!我只是暂借而已,如果露西习惯了就不行。以后我不会再留在这儿过夜了,否则对露西的将来非常不好,明白吗?」 就这样,Dark毅然地带着晓彤离去了。当JJ送他们到门口时,Dark突然俯身在JJ耳边说了几句话,只见JJ的脸色蓦然大变,Dark则视若无睹地拉着晓彤扬长而去。 「你跟JJ说了什么?」贴在Dark背后,晓彤大声问道。「她的脸色好象变得很难看哩!」 单手握着车把,Dark一手盖住晓彤抱在他腰部的手。 「我告诉她,露西的演技虽然毫无破绽,但她毕竟只是个小鬼,还不懂得如何完全遮掩住错误的眼神。」 「你看到了?」晓彤惊讶地问。 「看到了,只是我必须确定我看到的不是眼花,所以,才耗了那么多日子。」 「那就是说……」晓彤的嘴开始往两边咧开。「你不会再去那儿了?」 「没错!」 「帅耶!」 ☆☆☆ 虽然没有使用到敖书允教授给她的方法,但一开始就是晓彤主动要找他商量研究的,现在既然问题解决了,她自觉有责任去向他报告一下进展,免得他老是把责任归咎在Dark身上,没事就把Dark贬得一文不值。 所以翌日,趁着中午休息时间,她特地躲进盥洗室内打手机给敖书允。之所以会溜进盥洗室讲悄悄话,皆因为办公室里的无聊兔子和广播电台数目太多,闲来无事喝杯热茶都可能会变成八卦被广为宣传。 就连上个厕所都要偷偷摸摸的,因为太久,常会被诬赖为偷懒,何况是打电话这种「大事」! 「书允,我是晓彤。」 「有事吗?」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的问题解决了喔!」 「真的?怎么那么快?」 「嘿嘿!事实上是Dark自己解决的……」 晓彤对着电话大略说出经过。 「嗯,我想他还不算太笨吧!」 晓彤失笑。「拜托,你以为每个人都要像你那样是T大高材生,还要占稳系状元的位置才算合格吗?那我怎么办?三流五专毕业,混了三年却因为不肯同流合污而被上司整到最烂的位置去忙得焦头烂额,那我不就是天字第一号大白痴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敖书允辩驳道。「我是说,他在照顾自己的女朋友方面似乎很笨拙。」 「还好啦!至少以他的个性来说,他对我是满好的了!」晓彤说。「好了,不要说他了,我打电话给你是想找你出来,一方面是想请你吃饭谢谢你的帮忙!另一方面我想让你见见Dark。」 「请吃饭就不用了,我倒是想见见他,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为何能让妳如此神魂颠倒。」敖书允口气生冷地说。「说个时间吧!」 「你说吧!只要是晚上过七点之后都可以。」 「晚上?」敖书允似乎有些为难。「晚上恐怕不太方便,最近我家里有事,所以我暂时住在家里,而我父母不太喜欢我们晚上出门到外面游逛。」 「严格的家教啊!那……」晓彤略一思索。「那好吧!先不管Dark了,星期六下午出来吧!」 「好,几点?哪里?」 ☆☆☆ 一点半,T大附近的牛肉面馆。 两人吃完热呼呼的牛肉面之后,便沿着T大围墙边走去。 「我记得你说过你家好象满有钱的,简单的牛肉面能满足你吗?」晓彤顺口问道。 敖书允神情漠然。「有钱的是我父母,我们几个小孩从国小毕业开始就要学习独立自主,零用钱都要自己赚。高中就得搬出来,房子父母负责,其它的就得靠自己想办法了。刚开始我也有穷得一天只吃一餐的情形出现,所以,有牛肉面吃就已经是很了不起的美食了!」 晓彤背着手,歪着脑袋打量他。「你家好象很……严酷哩!」 「没错。」敖书允面无表情地说:「事实上,敖家的人除了切不断的血缘关系之外,就没有其它更亲近的联系了。」 「不是吧?」晓彤颇意外地瞠大眼。「哪有这种家族的?」 「敖家就是。」敖书允淡淡地道:「敖家的传统是无情,在我父母眼里,并没有儿女的地位,只有接班人的存在。从小到大,我们得不到任何关爱,只有永无止尽的苛刻学习和严酷教养,我们必须比别人十倍早熟,因为自我们出生的那一刻开始,我们每个人身上就各自背负着不同的责任,沉重又无奈,甩不脱也丢不掉,直到我们死为止!」 「我咧!」晓彤惊叹。「好恐怖的家族啊!难道你从来没有想过要逃开吗?」 「当然有,但是……」敖书允无奈的苦笑。「虽然在父母面前我们都会戴上最令他们满意的面具,然而私底下,我和大哥的感情是非常好的。我没有办法丢下大哥一个人去承担两个人的责任,虽然就算我逃开了,我大哥也不会怪我,但是,我却会背负着更痛苦的愧疚生存,那样的话,倒不如留下来和大哥一起奋斗。我想总有那么一天,我们能够摆脱父母的枷锁及桎梏的。」 「真是……有够给他无情的父母!」晓彤喃喃道。「那……你现在有戴上面具吗?」 敖书允瞟她一眼,「妳认为呢?」他反问。 晓彤又歪着脑袋端详他半晌。 「我不知道。」 敖书允的唇角微微一撇。 「总有一天妳会知道的。」 语毕,他突然伸手拉着她拐进T大,熟稔地左拐右转找到一间空教室进去。晓彤靠在窗边看着在操场上打篮球的学生,敖书允则坐在桌子上看着她。「做学生真好,」晓彤突然感慨地说:「学生……呃!大部分学生的责任就只是把书念好而已,其它时间就可以尽情地享受自由。一旦踏入社会后,无论想不想要,现实的责任就都得扛下来了。」 敖书允没有回答,只是悄悄地来到她身后。不知道为什么,即使她没有回过身来,她也强烈的感觉到他的存在,而且对于他的气息、体格、身高,都有种奇异的熟悉感。 也没错啦!毕竟在暑假中差不多有两个半月的时间,他们都是相当亲近的相处在一起,不熟悉才怪呢! 「晓彤,妳……」敖书允迟疑的声音从她身后轻柔地传进她耳里。「妳能不能让我吻妳一次?这样我就能死心放弃了。」 咦?他怎么…… 也许他只是想要个纪念吧?或者是想要从她的没反应中,确定自己真的是一点希望也没有,好让自己能死心吗?晓彤暗暗臆测。 「一次?」晓彤静静地问:「然后我们就是单纯的朋友了?」 「是的,我会努力的,如果妳希望我做妳的朋友,我就会努力让自己成为妳最好的朋友的,只要我能确定……」他停住了。 果然,只要她对他的亲吻没有任何反应,他就能确定自己真的是没希望了,这样他才能死心,晓彤暗忖。 「如果……如果妳在意的话,我甚至可以不碰妳,只要让我……」 晓彤突然转过身来,继而阖上眼,仰起脸蛋。 「好,来吧!」 对不起,Dark,我不是要背叛你,只是稍微安慰一下这个小弟弟,让他能趁早死心罢了,所以,拜托你千万别生气、别冒火…… 她等了有好一阵子,等得她几乎以为他要放弃了,然后,一股干净的沐浴香味淡淡地钻入她鼻内,温暖的气息呼上她的脸颊…… 她感觉到敖书允小心翼翼地贴上她的唇,和Dark完全不同的感觉;Dark总是那么狂野放肆,而敖书允却是如此温柔细腻;Dark的深吻存有浓重宣示占有的意味,而敖书允的深吻却仿佛是无奈的叹息;Dark是带有淡淡古龙水香气的激情野兽,敖书允却是淡如微风的纯情男孩;他们两人根本是完全不同的,但为什么…… 她总是有种熟悉的感觉呢? 当敖书允离开她时,她下意识地张开困惑的双眼,脑海里却还因为那种奇怪的感觉而困扰不已,所以,她没注意到敖书允怪异的神色,似释然,却又似乎有更多的无措。 他走开去背对着她片刻。 「我们走吧!」 注视着他寂寥的背影,她突然觉得有点、心神不宁。 「呃……好,我们走吧!」 各有所思的两个人相偕离开教室,彼此都没注意到对方反常的沉默。 ☆☆☆ 晓彤突然被调升为二课课长,这事不但跌破总务部所有人的眼镜,连晓彤自己也是目瞪口呆、不敢置信。 虽然二课课长因为家庭因素而辞职得很突然,但是,她相信一定有比她更好的人选接任课长职务才对。就算她自认比总务部的任何人都要认真努力,然而,她既没有人事关系!资历也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学历更是令人嗤之以鼻,好象怎么排都轮不到她嘛! 而那位故意调她到四课去吃苦的副理更是满心忐忑,因为私底下有人悄悄地告诉她,这件人事命令是直接由最上面批示下来的,这不就表示晓彤有不为人所知的人事背景吗?也就是说,她那些揩油的「光荣」事迹,推卸责任的「精明」手段,上面也是知道得一清二楚了? 果然,不久后,另一道人事命令就将她与负责三、四课的副理对换,也就是说,除非她自动辞职,否则,她未来的每一天都将吃足上面的排头,换她也来享受一下焦头烂额的日子了,因为那是负责三、四课的副理的「天职」。 而最最令人意外的是,她升任课长没有多久,有一曰,她在走廊上碰见营业部那个帅哥副理张永俊。 「恭喜,卢课长。」 呃?晓彤往两旁望了一下,确定旁边没有人之后,她才指着自己的鼻子问:「你在跟我说话?」 张永俊亲切地笑笑。 「是啊,我在恭喜妳升任课长。」 啧啧!真不简单,才升个课长而已,怎么突然好象全公司的人都认识她了?这个张永俊过去她也不晓得碰过多少次了,他顶多只是慈悲的给过她几个笑容而已,却从未跟她吭过一言半语,怎么这会儿变得这么亲切了? 「谢谢,不过老实说,我自己都很莫名其妙呢!」这是实话,她到现在还是满头雾水呢! 「只要认真就有成果,卢课长一向比别人努力,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所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咦?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出名了她怎么不知道?连她努不努力工作,人家都摸得一清二楚了吗? 「哪里,我只是尽我所能的把工作做好而已。」晓彤客套地说。 凭良心讲,要是以前,张永俊这么主动又亲切的跟她说话,她至少也要高兴上好一阵子,说不定还会产生一些期待心理。然而,张永俊再出色,也远远比不上Dark,他再能干,也及不上敖书允的一半,所以,对现在的她而言,张永俊只不过是一个还算不错的男人而已。 「晚上我请妳吃饭,算是为妳庆祝,如何?」耶?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必了吧!这种小事……」 「我是很有诚意的,难道妳不愿意赏光吗?」 没错,他脸上是写满了「诚恳」这两个字,但是…… 「不是、不是,是……晚上我有事,所以……」 「这样啊!那改……」 「张副理,经理找!」 「好,立刻来。」张永俊转头应了一声,随即回过头来急速地告诉她,「那就星期六中午吧!」然后就匆匆离去了。 啥?星期六中午?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啊? ☆☆☆ 从那次亲吻过晓彤之后,敖书允似乎很守诺言的尽量让自己回到朋友的心态。每个星期六或日的白天,他们总会约出来一起吃个饭、聊聊天什么的,他的表现依然是以往那种沉静稳重的模样,好象一切都真的已经回到起点了。 但是,晓彤总感觉到有什么是已经再也回不到原样了!虽然她原先是想把他当弟弟看,因为他们的年纪和气质都是那么的相似,但是,现在她却越来越觉得他和自己的弟弟真是不太一样的。 至少,她见到自己的弟弟时,胸口不会有这种莫名的骚动现象。奇怪,这种症状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公司里还顺利吧?」 「嗄?哦!跟以前比起来真是太轻松了,」晓彤蓦然回过神来,她无意识地对他笑笑。「但反过来讲,责任也比以前重了。」 「没问题吧?」敖书允关心地问。 「当然,勤能补拙嘛!只要认真一点,没有什么事应付不来的!」 敖书允点点头。 「那妳和Dark之间呢?应该不错吧?」 就是这样,晓彤听着敖书允关怀的语气,心中暗暗叹息,她知道他不可能真的那么快就忘怀对她付出的感情,但他却能压抑下自己的痛苦,仍然对她付出更多的关怀,就是这样!才会让她的胸口一再的涌现出酸楚难受的感觉。 现在回想起来,从当初他对她的那些偷觑视线,还有他是如此尽心尽力的在帮她的工作,她可以明白,那时候他就对她有超乎一般的感情了。 之后,当他知道她喜欢的对象是黑社会的人时所出现的焦急,当他看到她因为Dark而狼狈无助时又是如此的愤怒,当他聆听她诉说对Dark的感情时脸上一闪而逝的异样神情应该是痛苦,皆可以想见他是真的对她付出相当多的感情。 然而此刻,在她回绝了他之后,他依然愿意按照她的意思,压抑自己来做她的朋友,关心她、帮助她,教她怎能不感动呢? 如果没有Dark先占据了她的心房,或许让她心动的人会是他也说不定。虽然他除了出色的气质之外,外表实在是老土得很可笑,但是,她看男人一向都不是看外表的,所以,她从来没有坚持要看清楚他的相貌;虽然他比她年轻许多,但事实上,他却是比她聪明懂事许多,而且感觉上,他反而比她成熟的样子。 古代人妻大夫小的例子已经很多了,难道现代人反而会落后吗?向况,如果真的喜欢上了,哪还顾得了那么多! 不过,现在想这些都没有用了,因为她喜欢的是Dark,对于敖书允,她只能说抱歉了。 「很好,我们相处得很好,虽然他仍然是那么霸道跋扈。」 「妳们还是天天见面吗?」 「差不多。」 敖书允放心地颔首,而后垂眸看着手中的咖啡片刻。 「呃,那个……我的生日快到了,我想……如果妳愿意的话,来陪我吃蛋糕好吗?我父母从来不替我们过生日的。」 「咦?你的生日?真的?」晓彤意外地惊呼。「哇!还好你早些跟我讲,否则我一定来不及帮你选礼物。没问题,我一定会带着礼物去帮你好好庆祝一下的!」 「不必带礼物了,我只是……只是想试试看过生日是什么感觉。」 「简单,过生日就是要吃生日蛋糕和收礼物,所以……」晓彤不容反驳地瞪着敖书允。「你一定要收我的礼物,否则就不算过生日了,懂不懂?」 敖书允笑笑。「那好吧!不过,妳不需要特别买什么贵重的礼物,随便选本书或什么的就够了。」 「安啦、安啦!」晓彤挥挥手。「送礼物我最有经验了,包君满意,我一定能……啊!」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垮下了脸。「该死!」 「怎么?突然想起有事不能来了吗?」敖书允似乎有些失望。 「不是、不是,就算打死我,我也一定会去的,我只是突然想起……」晓彤无奈地叹了口气。「张永俊,你记得吧?营业部的副理。」 「记得,他怎么了?」 「他呀!昨天硬是请我吃了一顿饭,说是要替我庆祝升课长。」 敖书允把滑下鼻头的眼镜往上推了一下。 「是借口吧?」 晓彤耸耸肩。「我也不知道,本来我是以为他大概只是礼貌性的打一下招呼而已,因为二课经常要跟营业部打交道的。」 「结果?」 「结果?这个……老实说,我实在有点搞不太清楚状况哩!」晓彤蹙眉道:「昨天我们聊天时,无意中聊到他的生日就在下个月,他竟然说希望我送他一份指定的生日礼物。」 敖书允若有所思地微微沉下脸。 「要妳做什么吗?」 「果然聪明!」晓彤赞道,随即苦下脸。「他要我陪他过生日。」 敖书允哼了哼。「又不是他的女朋友,干嘛陪他过生日?明摆着就是居心不良嘛!」 「你也是这么想?」晓彤翻翻白眼。「真搞不懂,想当初我被人甩了才跑到北部来,然后整整三年都没人多看过我一眼,没想到现在居然莫名其妙的受欢迎起来,感觉好象熬了几年无法出头的无名演员突然窜红似地,真是很不可思议。」 敖书允沉思片刻。 「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升课长吗?」 「老实说……」晓彤两手一摊。「完全没有概念!但是,公司上下都在传言说我的人事命令是从最上面直接批示下来的,好多人都特地跑来问我是不是跟上面的哪一位有什么关系呢,对于这一点,我更是觉得啼笑皆非,因为根本不是他们所猜测那样的嘛!」 敖书允明白了。 「那就是说,全公司上下都那么猜测了?」 「没错,真不晓得是哪一个王八蛋开始造谣的!」晓彤咕哝着。 「那么我猜张永俊是想跟妳套关系吧!」 「看来好象是,可是,我怎么想都不对啊!」晓彤不解地攒紧了眉头。 「姑且不论我是不是真的有特殊的人事关系,不是说副总经理的女儿已经看上他了吗?难不成他想来一个左拥右抱?」 「妳看过副总的女儿吗?」 「没有,她是副总的秘书,我并没有机会上到那儿去。」 「我看过,」敖书允说着,端起咖啡喝了两口。「有一回我从企画部转送文件到总经理室,所以有机会看过那么一次。」 晓彤闻言,立刻兴致勃勃的往前靠。 「如何?应该长得不错吧?听说做高级秘书的首要条件,除了能干之外,就是美貌,是不是真的这样?」 敖书允耸耸肩。 「可能有些是吧!但是,这个条件一点也不适用在她身上。」 「为什么?」 「因为她不但不美,甚至可以说庸俗得很,还满脸青春痘,都二十五、六岁的人了还满脸青春痘,实在有点奇怪。」 晓彤呆了呆。 「耶!不但不美,还庸俗的很……我想象中的高级秘书不就完蛋了?」 「大概是吧!」敖书允好笑地顶顶眼镜。「反正,如果单论外表的话,根本不用比,妳的条件就比她好上千倍不止了!」 「如果她真是像你所形容的那个样子,那也难怪张永俊要选择我了。」晓彤咕哝道。 又喝了口咖啡,敖书允问:「妳没有告诉他妳已经有男朋友了吗?」 「他没有问啊!」晓彤无辜地说。「我总不能主动告诉他说:抱歉,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所以请你别来肖想我吧?」 「有机会最好跟他说清楚比较好,」敖书允警告道。「那个人是只笑面虎,城府很深!要防备不小心被他吃了!」 「安啦、安啦!」晓彤也端起可可亚啜引着。「我又不是第一天出社会,哪有那么容易就被人拐了的道理!」 敖书允又想了想。 「这件事最好不要让Dark知道,否则像他那种人,说不定连话都还没听清楚,就先冲去海扁张永俊一顿了!」 一经提醒,晓彤顿时警觉到这件事的确不好让Dark知道,他那人有比别人强烈好几倍的占有欲,脾气又那么火爆,说不定真的话还没听完就发飙了,「嗯、嗯!我会小心不让他知道的,谢谢你的提醒,」晓彤感激地说。 「你不说我还真没想到呢!不过……老实说,有时候我真的不得不承认你的确比我成熟懂事多了,呃……你确实年龄到底几岁呀?」 「六天后我就满二十足岁了。」敖书允慢吞吞地说。 「咦?六天后啊?」晓彤默默算了一下日子,而后失笑。「老天,你刚刚好慢我老弟一个月出生耶!啧啧,居然比我弟弟还小,真想不到!」 敖书允蹙起眉。 「有机会让你跟我弟弟见个面,说不定你们会很谈得来喔!」 敖书允的眉头皱得更深。 「或者让我弟弟教教你,像你这种年纪的人应该如何享受青春才对,不要老是这么老成的样子嘛!否则就不像你这种年纪该有的样子了!」 敖书允的眉宇紧攒。 「这一点听我的就没错,毕竟我大你四岁,不是吗?」 去他的大他四岁! 第五章 Dark取下头盔用力地甩了甩头,在大步走进酒吧内时,顺手又把头发三两下随便束起来,出色的五官、硕长的个子、黑夹克、紧身长裤、黑短靴,他看起来就是特别有种邪恶颓废的美感,教人又怕又爱。 「嗨!Dark,你马子等你很久了喔!」 Dark随便挥挥手表示他听到了,同时走向老位子,晓彤正很认真的在那儿拿纸笔画滑稽漫画。他一大跨步在她身边坐下,并顺手端起她喝了几口的啤酒仰头喝干,然后举着空酒杯朝酒吧那边挥了挥。 「妳等很久了?」 「还好啦!」晓彤漫不经心地回道,手里还忙着不停的动。 「干嘛不等我去接妳?」 「我出来办事嘛!下班时间超过了,我就顺路过来啰!」 「哦!」Dark瞄一眼她在画的东西。「妳在干嘛?」 「你不会自己看啊!」 Dark不悦地挑挑眉。「我要妳告诉我!」 晓彤终于抬起头来了,「你呀……」她顿住,等酒保把两杯啤酒放下离去后,她才继续说:「你呀!干嘛老是那么跋扈啊!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吗?我在画漫画嘛!」 Dark不屑地斜睨着漫画。「妳画这个做什么?返老还童啊?」 「去!我才不老呢!」晓彤捶了他一记,然后继续埋头苦画。「我这是要送人做生日礼物的啦!」 「生日礼物?」Dark倏地瞇起双眼。「送谁?」 「敖书允。」 「那个工读生?」 「人家已经开学了,不做工读生了!」 Dark脸色蓦沉。 「不是叫妳少跟他来往的吗?」 「为什么?他又没有做错什么,人也好得很,我干嘛不能跟他做朋友?」晓彤头也不抬地抗议。 「我说过了,我不喜欢妳和任何男人太靠近,」Dark蛮横地说。「就算是个小鬼也不行!」 「谁理你!」 毫无预警地,Dark猛然将她拉进怀中粗暴狂野地亲吻她,仿佛在惩罚她的失言似地。好一会儿后,他才放开他,而且满意地摩挲着她红肿的唇瓣,并欣赏她迷醉的神情。 「我警告妳,要是让我看见妳和任何男人在一起,我就强暴妳!」 耳闻他低沉凶狠的警告,晓彤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立时由陶醉中醒来。窥视着他冷峻的神情,她知道他是说真的,如果不小心被他瞧见她和任何男人在一起,他一定会强暴她的! 可是,她不可能真的都不和任何男人接触啊!偶尔她也必须和其它主管会合出外办事的嘛!要是好死不死的真被他碰上了怎么办? 赶紧解释? 去!他会听才怪! 那就只能祈祷他不会火得失去理智当街脱她裤子办事,至少也得找个隐蔽的黑巷暗弄,最好不要有老鼠蟑螂什么的,也不要在臭气熏天的垃圾堆旁边,还要先看一下是不是醉鬼、浪浪汉或乞丐的地盘,要是的话,如果他不想再换地方,要记得先向他们收费……哦!天,她在想什么呀!她怎么可以认输呢? 她连忙整了整脸色,然后正经八百地对Dark点着脑袋。 「你放心好了,在你强暴我之前,我会先强暴你的,好久以前我就说过的不是吗?」 Dark愕了一下,旋即像那次一样失声大笑,笑声狂妄放肆又愉快。 「好啊!妳这个疯狂的女人,到时候我就看看妳是不是真有那个魄力来强暴我!」 怎么可能会有! 晓彤暗忖,但脸上却仍是一副舍我其谁的认真表情,好象是在说:没问题,到时候就看我的好了! Dark笑得更开心了,甚至不再打扰她画画。 搞不好他正希望她快点完成送去给敖书允,然后他就可以当场来个「捉奸在街」,接着他就可以立刻拉着她就近到附近的旅馆,然后自动脱衣上床让她「表演」。 若果真如此,她就……嘿嘿!抱着他的衣服落跑,连内裤也不留给他! 正在思忖间,晓彤突然听到一声熟悉的玻璃破碎声,连看一眼也没有,她自动往墙边靠过去,躲在最角落里继续画。而Dark则早已起身上前去,两三手就把三个大概是吃了迷幻药的少年拎了出去。 之后回到酒吧内后,他先大声向酒吧内的所有的人警告说,这里绝对不准有任何毒品药物出现,随即把两个躲在一边的陌生人抓出来,在从他们身上找出一包包的红白药物的那一瞬间,Dark顿时化为严峻冷酷的魔神。 「我记得你们来过一次,那次我也警告过你们绝对不准再来!但是你们不但又来了,而且还把货卖给我们这里的人,你们说,我是不是应该干脆把你们绑上石头扔到海里算了?」 两个陌生人同时恐惧地瑟缩了下。 「我们……我们保证不会再来了!」右边的陌生人说。 Dark冷哼。「你们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可是!我们也是不得已的啊!」左边的陌生人委屈的嗫嚅道:「真的,是我们老大叫我们来的!他……他说这边有需要……」 「你们老大是谁?」Dark冷冷地打断他的话。 两人互望一眼,随即由右边的陌生人先小心翼翼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个……我们老大说!说……」 「不能说?」Dark陡地扬高右眉。「那就是表示说,他知道这儿是我的地盘,也知道不能到这儿来做生意,可他就是故意要找我的碴儿,对吧?」 两人同时色变地低下头去不敢吭声。 Dark微一思索,随即颔首道:「我知道是谁了,好,我会去找你们堂主谈话,你们滚吧!下次不要再让我看到你们了。」 两人惊恐地抬起头,不约而同地一把抓住Dark抢着哀声央求。 「不是我们说的,是你自己猜到的,不要害我们呀!」 Dark不耐烦地扯开他们抓住他的手。 「少啰唆,既然不是你们说的,我当然就不会说是你们说的,不过,你们要是再让我看到你们,我保证会让你们死得很难看,明白了吗?」 「明白了、明白了!」 「滚!」 两人应声仓皇地逃出去,Dark转身回到晓彤身边坐下,晓彤这才停笔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瞧着他看了半晌。 「Dark,你……真的不想离开吗?」 Dark端起啤酒喝下大半杯后,才转过脸来凝视她片刻。 「有一天,或许,当我觉得不再需要到这儿来时。」 「那……」晓彤迟疑了一下。「他们会这么轻易地放你走吗?我是说,我听说过一旦进入帮派之后,就很难脱身了不是吗?」她知道他不是老大,所以一定另外有个老大,虽然她从来没听他提起过。 Dark突然转开头去,又是一大口就把啤酒喝光了。 「我想走的时候没人阻止得了我的!」 是这样子的吗? 那是不是表示说,她只要耐心的等下去就好了? ☆☆☆ 之所以会选择画滑稽漫画送给敖书允做生日礼物,当然是因为晓彤觉得敖书允的生命中似乎缺少了一些欢乐和笑容,严厉的家教和日复一日的用功念书,换了是她,早就逃到天涯海角去了,哪还会留着供人折磨取乐。 漫画内容夸张的描写了她在南部老家的生活,极尽滑稽之能事,把家里所有的人都甘草化到极点。瞧见敖书允看着看着,嘴角的笑容越扩越大,晓彤就知道这是一份最合乎他需要的礼物。 「妳画得……很好。」 已经看完了许久,敖书允有时候还会突然失笑,看样子是不小心去回想到了。 「不错吧?」晓彤得意洋洋地说。「我本来还打算画漫画为生呢!」 敖书允放下吃完的蛋糕纸盘。 「那为什么放弃呢?」 晓彤耸耸肩,「因为我只会画这种的,我掰不出来少女漫画那种内容。」 说着,她又切了一大块蛋糕放进自己的纸盘里。 「妳很喜欢吃蛋糕?」 「不,应该说我喜欢吃生日蛋糕。」 「有什么不一样吗?」敖书允不解地间。 「当然不一样,蛋糕随时都可以吃,生日蛋糕只有过生日时才可以吃啰!」晓彤含着蛋糕,口齿不清地说。 敖书允了解地颔首。 「嗯!好温馨的感觉,」晓彤笑咪咪地又吃了一大口。「从小到大,我家的每一个人每年的生日时都会开开心心的一起分吃蛋糕,直到我上北部来工作之后才停止的。」 敖书允望着剩下的蛋糕,「我家从来没有过生日、圣诞或过年发红包这种事,甚至连笑声也没有,顶多就是一起吃年夜饭、一起开家庭会议。」他苦涩地说。 「好无趣,」晓彤评判道。 敖书允突然用手指挖起一小撮鲜奶油放进嘴里。晓彤诧异地看他一眼,没想到他也会做这种事。 「我记得六岁时曾经做过这种事,那次我被罚跪了一整天。」 我咧!这样就要罚脆一整天?那她小时候把大姊暗藏的巧克力偷吃光光,不就要倒吊三天三夜了? 「还有一回,家里有客人来访,那个胖胖的秃头不小心把假发掉在自己的餐盘里,我看了不小心笑了出来,那次我被罚三天不准吃饭。」敖书允又说。 哇赛!三天?那不饿死了? 「最好的教养、最规矩的形象、最冷漠的态度、最高的成绩、最佳的工作能力,这就是敖家子女必须做到的。」敖书允淡淡地道,彷佛说的是别人的事。 晓彤突然放下蛋糕,越听她就越吃不下,胸口好象堵着什么东西似的。 「我还曾经离家出走过!」 「耶?!」晓彤不敢置信地瞪着他。「你?离家出走?你会做这种事?那后来呢?」 「我大哥把我找回去,然后说服我爸爸让我去跟他一起住。我想,是大哥救了我,给了我现在的生活,否则我恐怕会就此堕落下去了。」 「哦……」晓彤恍然大悟。「所以你说你没办法扔下你大哥一个人逃开。」 「对我来讲,大哥、大嫂比我父母还要像我父母,他们用他们的爱来填补我内心的空虚,抚慰我无奈的哀伤。现在虽然我长大了,但是,只要大哥说一句话,我就会像个最听话的小孩一样乖乖的低头。」敖书允笑笑。 「有一回我还差点脱口叫他爸爸呢!」玩笑似地话语,语气中却有着说不尽的酸楚。 怜惜之情梗上咽喉,晓彤突然有种冲动,很想告诉他她也愿意用她的爱来抚慰他…… 天哪!她在想什么呀?! 蓦地见她脸色骤然大变,敖书允忙问:「妳怎么了?哪里不对了吗?还是什么地方不舒服?」 「嗄?啊、呃、没……没什么不对!我……」她突然跳起来。「我去上一下洗手问。」 敖书允租的公寓套房虽然老旧,却相当干净整洁,没有一般学生出租公寓那种杂乱的感觉。特别是浴室里,似乎是刚整修过,所以,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是新的,因此,她才敢一屁股坐上马桶盖,然后蒙住脸喃喃咕哝不已。 「天哪、天哪!我到底是怎么了?我怎么会有那种想法呢?我……我是很感动他对我的心意没错,但是……但是就只是感动而已啊!是啦、是啦,如果没有Dark的话,我可能会为他心动,问题是……我已经有Dark了嘛!」 她放下手,起身转向镜子,对着镜子里愁眉苦脸的女人直皱眉。 「妳到底在想什么啊?妳可以爱Dark、可以喜欢书允,但是妳不可能同时爱上两个男人啊!」她愤怒地指责。「妳要搞清楚啊!妳为Dark心悸、为他痴迷、为他神魂颠倒、为他疯狂爱恋、为他死心塌地,然而,妳对书允仅仅是……是……」 她的声音慢慢消失不见,神情也逐渐化为温柔如水。 「是感动、是怜惜、是心痛、是无奈、是温柔、是酸涩、是苦楚……」 如果敖书允没有向她表白、如果敖书允不是那么细腻体贴的人、如果敖书允不是那般为她设想而压抑自己、如果敖书允不是那种宁愿自己痛苦,也希望她幸福的人,她就不会有那些情感出现。 一直以为是对弟弟般的感情、一直以为她所有的爱都在Dark身上、一直以为他们可以做朋友就够了,没想到情意却在不知不觉中悄悄降临。 若非对敖书允的感觉越来越深刻,她也许永远不会发现。 或者在天平比例上,Dark的分量比较重,但事实是,敖书允在她心中早已占有一席之地了。 哦!让她死了吧!她居然同时爱上两个男人了。 ☆☆☆ 晓彤刚要离开会议室,就被张水俊唤住了,她心中暗叫着:惨了!同时不情不愿地慢慢转过身去面对他。 「张副理,有事吗?」 「我们也一起吃过几次饭了,不用那么生疏吧?叫我的名字就可以了,晓彤。」 恶!晓彤差点当场吐给他看! 拜托,什么一起吃过几次饭?还不都是他自己跑来总务部二课拐几位主管级的一块儿出去吃中饭,好几个人一起的,又不是只有他们两个,干嘛说得那么暧昧? 「这样不太好吧!张副理,搞不好明天我就会被公司里的女性同仁们集体暗杀了,你可不要害死我啊!」 「妳真爱说笑,晓彤。」张永俊依然一厢情愿地满脸笑容。「我是想提醒妳一下,我的生日快到了,不过,那天正好要开年度会议,所以,我决定把它挪到星期天,记得那天千万不要排其它的事喔!」 晓彤用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没有把不耐烦的神色表现出来。 「对不起,张副理,我不是一直告诉你不方便吗?我已经说过我有男朋友了,他的妒忌心很强,如果他知道我随便和其它男人约会,他会宰了我的!」 「我知道、我知道,」张永俊不在乎地笑着。「可是,只要妳没有结婚,我就有权利追求妳。何况,和那种霸道的男人相处是很累的,我相信妳早晚有一天会受不了的,或许妳应该及早考虑和他分手才对。」 这个人的脑袋有问题是不是?怎么老说不懂啊? 「张副理,无论他对我如何,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因为我是真心喜欢他的。」晓彤忍耐着说。「所以,我是绝对不可能接受其它男人的。」 这话说起来实在很心虚,但是,不这么说好象不行,她总不能说她只能爱两个男人,而刚好那两个空缺都有人占住了吧? 「世界上没有绝对这种事,只要有心,愚公也能移山。」张永俊傲然地抬高下巴。「而我已经准备要好好利用自己的毅力去争取最后的胜利了。」 晓彤吁了口气,然后又用力地吸了口气,她也准备好要以更坚定的态度来拒绝他了。但没想到她才刚张开嘴,张永俊便抢先开了口。 「啊!对不起,我和常藤经理有约,先走一步了,星期天记得喔!」 「咦?怎么……」 晓彤呆呆地望着刚阖上的电梯门,心里真是干到家了! ☆☆☆ 自从替敖书允过完生日之后,晓彤就一直不敢再和他联络,更别说是见面了。事实上,她连Dark都不太想见……呃!或者该说是不敢见。 然而,Dark当然是不可能让她这么随心所欲的,因为,随心所欲是他的权利而不是她的,如果她硬是要躲他,结果大概只会有一个——他会直接杀上公司逮她! 所以,她只好乖乖的继续和他见面,但是,这样做好象也不太好,因为每次她见了他,就会忍不住心虚地躲开眼,根本不敢直视他,嘴里说着没事,脸上却清清楚楚地写着「此地无银三百两」 搞得Dark也越来越暴躁,没事总拿怀疑的眼光打量她,似乎是很想剖开她的脑子看看她到底在想什么。 「妳想跟我分手了是不是?」 在又一次怀疑的凝视后,Dark突然这么说。 晓彤听了,心头一惊,冲口便大声吼道:「谁说的?」 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Dark紧绷的脸色终于稍微缓和了一点儿。 「如果不是,妳最近为什么都好象不太愿意见到我?」 因为心虚! 晓彤又一次转开眼。「没有啊!」骗子! Dark深深的凝视她半晌。 「是公事太忙,累了?」 「对、对!」大骗子!! 「妳只是想多一点时间休息,不是不想见我?」 「没错、没错!」超级大骗子!!! Dark的脸色倏沉。 「妳在马扁我!」 晓彤尽力装出最最无辜的表情。 「哪有?」 又瞪了她片刻后,他突然瞇起双眼。 「妳喜欢上别的男人了吗?」 差点昏倒! 晓彤不知道自己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有多苍白,她只是忙着把险些既出口的心脏吞回去,也没注意到Dark的神情也跟着变得相当狰狞恐怖。 「没……没有啊!」她低头心虚地嗫嚅道。 Dark似乎没听到她的回答。 「公司同事吗?」 「跟……跟你说没有了嘛!」 「没有吗?」 「没有啦!」 也不知道Dark信了没有,可是他没有再追问下去了,晓彤虽然暂时松了一口气,但是,同时她也觉悟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否则她很快就会被套上特制服装送进疗养院里了! 她必须先厘清头绪,然后决定应该怎么做最好,最后再把事情以最干净俐落的方法做个了断才行,她不能再…… 天哪,她现在才发现自己居然是那种脚踏两条船的烂女人耶! ☆☆☆ 张永俊是世界上最卑鄙的人! 晓彤只把一份生日礼物交给他,却怎么也不肯去陪他过生日,所以,星期日那天,他就请同事帮他把晓彤骗到餐厅去,几个人再一起缠着她不让她走人。 于是,她被迫和他们吃饭,再被押到音乐厅听了一场她最讨厌的古典音乐演奏会。演奏会中途,那些同伙一一跷头,从音乐厅出来后,晓彤当然也准备落跑了,但是张永俊早已经警觉地抓住她不放。 「再陪我看场电影或到咖啡厅聊聊吧,」 「不要!」 「可是今天是我的生日,妳不觉得应该顺着我一点吗?」 「今天不是你的生日!」 「说得也是,可是,我们早就说好今天是要替我补过生日的不是吗?」 「少一厢情愿了,谁跟你说好的!」 「既然妳已经陪我吃过饭、听过音乐会了,再多陪我一下有什么关系?」 「我会吐!」 「但是……」 两个人就这样拉拉扯扯的从音乐厅走向捷运站的停车场个劝、一个吼,引起不少人的侧目。 最后到了摩托车专用停车场入口,张永俊就死也不放晓彤再多走一步。他知道,若是让她上了摩托车,他策画许久的计画就英雄无用武之地了,这样一来,如果他还打算完成野心,就只能委屈自己和那个丑女人在一起了,这是不到最后关头他绝不会使用的手段。 于是,一个是死命要逃去找她的摩托车,一个是死拉活扯兼诱拐骗的要往另一头的汽车停车场去。然后,两人同时觉得非常非常不耐烦了,一个就准备大叫色狼,另一个则打算等四周无人注意时干脆敲昏她算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辆重型哈雷突然紧急停在他们面前,黑色骑士、黑色气氛,看不出来黑色头盔内的人在看哪里或想什么,只觉得黑色的愤怒在他身上炽烈地燃烧。 张永俊身不由己的僵住了,而晓彤则知道自己在发抖,她从没有见Dark如此生气过。 令人窒息的恐怖气氛在空气中凝聚,噤若寒蝉的片刻后,终于,黑色头盔内传出阴森森的命令。 「上来!」 半秒钟也不敢耽搁,晓彤忙用开张永俊的手,慌慌张张地爬上哈雷后座,在她还没有坐好前,哈雷就飞射出去了。 ☆☆☆ 该死,他居然真的强暴她了! 她敢打赌,她身上的瘀青肯定足够煮好几碗猪血汤了! 晓彤呻吟着从熟睡的Dark怀里逃出来,再呻吟着进入浴室,感觉双腿之间痛得几乎想用爬的算了。 真是该死的男人,明明知道她是第一次,居然真的用强暴手段来夺取她的贞操,简直是……天哪!怎么会有这么多血?!她知道第一次都会流血,但是……会有这么多吗? 搞不好她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呢! 她咒骂着洗干净了身子!咒骂着穿上破布半成品,咒骂着溜出了这栋高级公寓大厦,咒骂着挥手招来出租车…… 半个钟头后,晓彤瘫在自己的床上,发誓绝对不会轻易原谅Dark。同时,她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她疲惫地拿起电话…… 「喂,书允,我是晓彤,你睡了吗?」 「没关系,有事吗?」 晓彤有点意外地看了看电话,她刚刚发现敖书允带着睡意的声音居然和Dark的低沉嗓音很相似。 「晓彤?」 「嗄?哦!对了……我……呃……这个……我……」晓彤迟疑着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说吧,我答应妳,无论妳说什么我都不会生气,这样可以了吧?」 为什么要这么体谅她呢?这样的话,她就更难说出口了呀! 「晓彤?晓彤?」 「啊!我……我……」又踌躇片刻后,晓彤咬咬牙,终于横下心来一口气把要说的话轰了出去。「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电话那头突然沉寂了下来,晓彤也不晓得接下来该说什么了,两头就这么僵持着。好一会儿之后,才又传出敖书允沉静的声音。 「为什么?」 「因为……」晓彤又迟疑了半晌,「我想,你应该有权利知道真正的原因才对,但是……」她叹了口气。「好吧!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我喜欢上你了!」 那头的反应来得极快。 「妳说什么?」 算了,她豁出去了。 「我说我喜欢你,所以,我们不能再见面了。你不知道这些日子来,我在知道自己同时爱上两个男人之后有多痛苦;我不敢见你,因为害怕自己陷得更深;我也害怕面对Dark,因为我心虚,再这样下去我会发疯的,所以,我决定不再和你见面了。请原谅我选择了Dark,因为和你分开虽然我会痛苦,但还承受得起;然而,我根本不敢想象,若是和Dark分开我会变成如何,我想我可能会心碎而死!所以……」 「晓彤,」敖书允突然打断她。「能不能再和我见一次面,我想……」 「不,不能!」晓彤断然拒绝。「我不能再见你了,我说过不能让自己陷得更深了。」 「可是我想……」 「对不起,书允,我知道这样对你很不公平,可是我只能这么做,请你原谅我吧!」 话落,她便切断了电话,然后拔掉电话线,她知道敖书允一定会立刻又打回来,她不能让他有机会说服她,否则……否则…… 我咧!她是不是太狠心了? 一通电话就否决了他对她的感情,也否决了他对她的好……该死!她真的是太自私了,只想到自己,却不曾为他着想一下,他应该有权利要求面对面说清楚之后再分开的吧? 好吧!再多见一次面应该不会让她坠入阿鼻地狱,就明天去和他见最后一次面把话说清楚吧! ☆☆☆ 过两天就要圣诞连休了,公司里除了兴奋之外,倒也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一定需要她,所以,她索性请了一天假来到T大。 他曾经给过他的课堂表,以便晓彤白天打手机找他时不会正好撞上他在上课关机时。于是,她算好了时间,在他上午课堂刚结束时到他的教室找他,他说过,如果下午还有课,他不会那么快离开教室的。 果然,教室里几乎还有一半的学生,大家似乎正在热烈讨论着圣诞节要去哪里玩,晓彤站在门口,开始仔细在那一堆堆气质相同的学生中寻找她的目标。突然,一串既熟悉又陌生的朗笑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循声看过去,看到的同样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背影!还有短短的马尾。 那是一个背对她坐在桌上的男孩子,美国海军陆战队的旧夹克外套,合身的牛仔裤,帅气的靴子,一脚高高的踩在另一张桌子上,一脚踏在椅子上,他高声谈笑,还比手画脚,感觉上非常开心的样子。 一种极度不舒服的感觉徐徐地在她的心头泛滥开来,她的喉头紧缩,胸口苦涩闷痛,她不敢置信地瞪着那个背影,不愿意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的! 可是…… 「喂,敖书允,听说今年你又上T大风云榜了喔!」同学甲问。 「啧啧!好跩,请发表一下连续两年上榜的感觉如何吧?」同学乙也来凑热闹。 那个背影熟稔地从夹克口袋掏出烟来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后才说:「那有什么好跩的?你要送给你好了!」 那是她所认识的敖书允和Dark的综合声音,还有和Dark一模一样的抽烟姿势和敖书允的名字。 「今年你还要竞选学生会长吗?」同学甲又问。 敖书允哼了哼。「不要了,那种事真是烦死人了,如果不是我大哥要我至少做一年,我连一天也不想坐那张椅子。」 「少来了,你这一年的学生会长做得也很莫名其妙啊!开会时不见你的人影,讨论也从不见你出席过,连校务会议你也不理睬,你这算什么学生会长嘛!」 「我说了我根本不想当啊!」 「你不会要说你只想飚车吧?」同学甲不可思议地说。 「没错!」 「你现在骑的是BMWC-1吧?听说你还有一辆哈雷,是不是真的?」同学乙说。 敖书允得意地一笑。 「是真的,不过,那是我载女朋友专用的。」 「咦?不会吧!你有女朋友了?喂!你最好不要说出去比较好,否则不晓得有多少仰慕你的女孩子要哭死了呢!」同学乙又说。 敖书允不耐烦地抽了一口烟。 「关我屁事,我才懒得理她们呢!」 「你怎么能这么讲,她们……呃!敖书允,那个……门口那个女孩子你认识吗?她瞪着你的眼光好象很想亲手把你丢进海里喂鱼的样子哩!」 「呃?」 就在敖书允回过头来让晓彤看清楚他的样子后,她立刻回身就跑,特别是当她一听到身后惊恐惶急的呼唤「晓彤!」时,她跑得更快。 「晓彤,求求妳,听我解释啊!」 谁要理你这个大骗子! 第六章 实在很感激现代交通那么方便,让她在需要的时候能一路狂飙回南部。 她甚至不敢回公寓,只在车站打了一通电话回公司多请几天假,然后就直接跳上南下的火车。还好因为公寓附近常遭小偷,所以,她习惯把所有重要的证件等随身携带,才能让她想走就走。 不过,像她这样连通知都不通知一声就直接闯回家,着实吓了全家人好大一跳,特别是当她那么怒气冲冲的,彷佛随时准备杀人放火时,卢家的人都自动闭紧嘴巴,连久别问候一声都不敢。 她是下午到达的,到了晚上,继父亲卢昌已、大哥卢晓雷、大姊卢晓月都下班回来之后,她的弟弟卢晓风也回来了。虽然这是将近一年来全家人才再度有机会聚在一起,但是,没有一个人的脸上有任何兴奋欣喜的神色,反而是戒慎地远远看着晓彤在那儿走来走去,还挥舞着双手咕咕哝哝的,好象疯子一样。 「她好象精神上受到了严重刺激。」卢晓月说。 「不会是又被男朋友甩了吧?」卢晓雷喃喃道。 「没听说她又交男朋友了啊?」卢晓风不以为然地说。 「公事上受了挫折吗?」卢昌已做的是很现实的猜测。 几个人面面相觑片刻。 「大家都准备好了吗?」卢昌已突然间。 卢晓雷头一个猛一点头,「好了。」好象随时准备因公殉职一样。 卢晓月则叹了口气。「不好也得好。」 庐晓风耸耸肩。「早就习惯啦!」 于是,四个人小心翼翼地围过去,在晓彤突然停下来时,他们也跟着停住了脚步。 「晓彤,妳……先坐下来如何?」卢昌已尽量把大嗓门压到最温柔的境界。 「是啊!晓彤,有什么委屈说出来大家一起分担嘛!」卢晓月讲得更是轻柔。 「晓彤,大哥一定会帮妳的!」卢晓雷阿莎力地猛拍胸脯。 卢晓风最干脆,他直接去把晓彤拉到沙发上坐下,自己跟着也坐在她身边,其它人则陆续在周围落坐。 「好了,二姊,说出来吧!说出来妳就不会那么不开心了。」卢晓风劝道。 晓彤面无表情地缓缓扫视家人一圈,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跟着,她慢条斯理地开始了。 「那个家伙……」 「那个家伙?谁啊?」卢晓雷问。 「笨!我的男朋友嘛!」 「啊!当然,是妳的男朋友嘛!对,是我笨,是我笨!」卢晓雷忙附和道。「然后呢?」 「他是个混蛋!」 四个人又相觎一眼,然后卢昌已问:「哦!那……他是如何个混蛋法呢?」 「他呀……」晓彤突然站起来,吓得大家下意识地猛往后缩。「抽烟喝酒,打架伤人,又飚车、又给我混帮派……」 「的确是个混蛋。」卢晓雷低声咕哝。 晓彤开始在他们周围踱步。 「……一下子被人家围炉,一下子又跟人家钉孤支人家来找碴,他就把人家给打进医院里去!」 「不会吧!这种人妳还要他做妳的男朋友?」卢晓月不可思议地说。 晓彤没理她,兀自叨叨絮絮地请她的。 「……我实在不懂,明明头脑那么好,不但是T大企管系状元,还是T大学生会会长……」 「咦?她现在又在讲谁了?」卢晓风满头雾水。 「……偏偏还是那种又老土、又乖巧的样子,那样看起来真的很纯情的样子哩!所以,我才会傻傻的被他耍了……」 「你们知道她在说什么吗?」卢昌已无助地问。 「……而且那人还野蛮霸道得很,脾气火爆得吓死人,一句话不开心就想扁人……」 「好象又在说第一个人了。」卢晓风说。 「……虽然沉默寡言,但稳重又体贴,凡事只为我想,即使他再痛苦也无所谓……」 「这回说的是……」卢晓月迟疑了一下。「哪个人啊?」 「……那么大方帅气、随和开朗,还是T大风云榜上的人物……」 卢晓雷受不了地直翻白眼。「天哪!我根本听不懂嘛!」 「可是没想到他们是……」 「停!」 「呃?」晓彤不悦地斜睨着父亲。「干嘛?」 「我先来问妳一下,妳……」卢昌己慢吞吞地说:「到底有几个男朋友?」 「废话,当然只有一个嘛!」 卢昌己点点头。 「好,那他叫什么名字?」 晓彤眨了眨眼。 「你在问哪一个的名字?」 一阵寂静之后,四个人突然同时起身离去,晓彤忙跳起来追过去。 「怎么这样?人家被欺负了耶!你们这算什么家人嘛!刚刚还说得那么好听,什么要大家一起分担,大哥还拍胸脯说要帮我,现在却一点也不关心了,你们真是太无情了!我……」 「关心?」卢晓月嗤之以鼻。「拜托,妳要我们怎么关心呀?我们根本听不懂妳在说哪一国话嘛!」 晓彤愕然。 「可是人家……人家刚刚说了那么多……」 「一句也听不懂,前言不对后文,谁知道妳在说什么!」 「掰?妳居然说我在掰?」晓彤愤怒地尖声抗议,「那是我痛苦的真实经历,都可以写成一本赚人热泪的小说了,妳居然说我在掰?」随即又看向其它人。「你们不会也认为我在掰吧!」 其它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晓彤益发火大,「你们……算了、算了,你们这种无情的家人根本不可靠!」她怒吼完后,就冲回房里去了。 卢晓风若有所思地望着晓彤消失的方向。 「她这回好象火得快要失去理智了,情况比她被姜哲甩了时还要严重百倍的样子呢!」 「那就表示……」卢晓月笑笑。「她这回真的是爱惨了那个男孩子。」 「可是……」卢晓雷抓抓脑袋。「我还是搞不太清楚她的男朋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啊!」 卢昌己皱眉。「如果真的是黑道人物的话……」 「不是说是T大高材生吗?」卢晓月说。 「可是,晓彤也说他在混帮派啊!」 四似人再次面面相觑片刻后,四个人同时转身离去。 「睡觉、睡觉!」 「我要打电话给我的亲亲男友。」 「我要查点资料。」 「我饿了!」 四个人不约而同的又停住脚步。 「呀!对喔!我们都还没吃晚饭耶!」 ☆☆☆ 睡觉时最讨厌什么? 答案是门铃声和电话铃声,特别是一大早天才刚蒙蒙亮时。 睡得最不安稳的晓彤当然是第一个被吵醒的,情绪不佳的她低吼一声便跳起来冲出房门,准备把肚子里所有的怒气都发泄在正在死命按着门铃的那个不知死活的家伙! 算他运气不好,碰到她最不爽的时候,希望他有进医院的觉悟。 其它人当然也都醒了,只是动作都慢吞吞的,不像那支已经冲出去的超速火箭炮,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房门口,准备当晓彤回来说一声「找错门」或「收报费」什么的时候,他们可以立刻回到暖呼呼的被窝里继续混到上班时间。 可是,他们的如意算盘好象打得太早了,因为晓彤回来时不但没有任何「理想」的答案,甚至她在冲回来抓起球棒后又冲了出去。四个人同时在其它人脸上看到不祥的预感,不约而同的立刻拔腿追了出去。 而门外的一幕的确是令人胆战心惊不已,只见晓彤挥舞着球棒拚命追打着一个硕长的年轻人,然而教人啼笑皆非的是,当那个年轻人躲得太快太远时,早已失去理智的晓彤便开始猛敲停在一旁的代罪羔羊——银灰色保时捷。 「天哪!我们赔得起吗?」卢晓雷惊喘着喃喃道。 「听说光是一片挡风玻璃都要三十万呢!」卢晚风低声说。 而卢晓月的注意力却是集中在那个狼狈万分的年轻人身上。 「好出色的男孩子,人品好、气质佳,不像混帮派的人嘛!」 卢昌己则是猛点头。 「好、好,身手真不错!」 四个人完全没有上前阻止的意思,又不是不要命了,谁都知道以晓彤现在近乎疯狂的情绪,无论谁上前都只有遭殃的份,除了让她自已累了、倦了自动停止之外,没有人阻止得了她的,绝对没…… 收回! 四个人呆呆地看着那个男孩子把晓彤紧紧地锁在自己的怀里,而且热情狂野地亲吻着她。 「哇~~」卢晓风目瞪口呆。 卢晓雷一把遮住他的眼。 「限制级的不准看!」 卢晓风忙推开那只杀风景的大手。 「我已经满二十了耶!」 「啊!对喔!」 卢昌已轻咳两声转身。 「要表演叫他们进来表演,否则我就以妨害风化罪关他们两天好让他们冷静一下!」 十五分钟后,敖书允在卢家客厅里单独面对卢昌已。 「年轻人,报上名来吧!」 「敖书允,伯父。」 「敖书……允?」卢昌已似乎有些疑惑。「那个……敖书涵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是我大哥。」敖书允简单地说。 「嗄?你真的是敖家的人?」 「是的,伯父,我是那个敖家的老二。」 卢昌已愣了好半晌才恢复原来的平静。 「我明白了,那你对晓彤是……」 「我爱她!」敖书允肯定又坚决地说。「如果伯父允许,我希望能和她结婚。」 卢昌已眨了眨眼。 「你……听晓彤说,你好象还在念书?」 「是的,伯父,我现在是T大企管系二年级。」 卢昌己又眨了眨眼。 「你……现在几岁了?」 「十多天前刚满二十。」 卢昌己再一次傻住了。 「那……那你不就比我小儿子还小了?」 敖书允有点不甘心的承认,「好象是。」 卢昌已有点不知所措地摸摸额头。 「呃!这样吗?那……你应该知道晓彤大你四岁吧?」 「一开始就知道了。」 「哦!那……」卢昌己想了想。「你家人……会同意吗?」 「我大哥已经同意了。」 卢昌己似乎松了一口气。 「可是晓彤她……」 「我们只是有点误会,伯父,」敖书允连忙解释。「只要她给我机会解释,我相信她还是爱我的。」 卢昌已笑了。「没错,她的确对你有很深的感情。好吧!我要去上班了,你们年轻人的事就自己去解决,记得不要把我家给拆了!」 半个钟头后,卢家只剩下晓彤和敖书允了。 敖书允轻轻敲两下晓彤的房门,可等了半天都没有响应,他又敲了一次,还是没有任何结果。所以,他稍稍犹豫了一下后就自行开门进去了,而一进门就见晓彤盘膝坐在床上瞪着他。 「晓彤,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好吗?」他低声下气地说。 晓彤冷冷瞪着他片刻!而后冷冷地问道:「你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吗?」 敖书允闻言,不由得直皱眉,他说过的话可多了,她指的是民国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哪一时哪一分所说的哪一句呢?但是,他又不敢问她,甚至连要求提示都不敢,免得又被她找着借口赶他出去,所以,只好自己攒眉苦思了。 不知道过了多么,敖书允突然啊了一声,随即快步走到她面前,毫不犹豫地对着她跪下,再把双手搭在她的膝头上。 「晓彤,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好吗?」 晓彤哼了哼。「说吧!」 敖书允终于放心地松了口气,然后开始思索着该从哪里说起才好。好半天后,他先偷偷摸来她的手亲了一下,然后开始叙述。 「我想……我的家庭情况妳大概都了解了,所以,就从我为什么会变成Dark开始说起吧!」 看她没有异议,于是他继续往下述说。 「妳知道我家根本没有什么亲情存在,所以,我一直很渴望有人能爱我,也让我能爱他,但是,我的生活环境太闭塞、太严格,我根本没有什么机会去获得什么爱。直到我十三岁那一年,大我三岁的姊姊带了一位同学回家,第一眼我就迷上了她,因为她是那么的美,美得几乎不像真的人,我觉得她就像是个女神一样,我几乎是用崇拜的心理去迷她的。」 敖书允不敢看晓彤。 「然后,当有一天她也来告诉我她喜欢我时,我立刻爱上她了。我疯狂的迷恋她,她也极尽所能的疼爱我,让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一段时间过后,我们也发生关系,当时我就对她发誓我会对她负责的,那是我生平头一次觉得生命真美好,觉得我终于能有个生存的目标了,然而……」 他轻叹。 「因为她的家庭背景不符合我父亲的要求,所以,当父亲知道我和她很亲近时,他就不准她再到我家来了。可是那也没关系,她不能来,那就我去找她也是可以的。当时因为她的父母被调职到美国,所以,她家只有她自己一个人住!这对我们来讲当然很方便,我们几乎是一见面就上床,我已经搞不太清楚我到底是爱她的美,还是爱我们之间的肉体关系了。之后有一天……」 他突然停了下来,而且看着她的手发了好一会儿呆。 「有一天她告诉我她怀孕了,老实说,当时我真的很害怕,但是也有一些儿兴奋,无论如何,我觉得应该是我负起责任的时候了,所以我立刻去向我父亲要求和她结婚。当时我父亲只是瞪着我好半晌,我以为他要揍我了,结果他却只是告诉我他会好好处理这件事的。他那种态度让我以为事情将会照着我的希望进行,所以,我就听话的乖乖等待着。」 「结果却是……」他苦笑了一下。「反正我等了十几天之后,有那么一天,我父亲突然叫我待在书房密室里,然后自己就离开了。过了不久,我听到父亲和她的声音出现在书房里……」 「孩子根本不是书允的对不对?」敖父问。 「没错,但是,就算你去告诉他,他也不会相信你的,因为他爱我,他相信我比相信你更多,如果我要,我可以把他从敖家带走,到时候丢脸的可是你们敖家喔!」 「年纪轻轻的,妳倒是厉害得很,好,妳说吧!除了和他结婚之外,其它任何事妳都可以要求。」 「爽快!我要你负责替我找一个有钱有势的丈夫,年纪可以稍微大一点没关系,但人品要中等以上!也不能有任何怪癖和恶习。」 「我明白了,这就是妳接近书允的目的对吧?一个能让妳满意的丈夫。不过,妳不觉得现在就要求那个似乎是太早了?」 「没错,但女人早晚都要结婚的,早一点定下来,我就可以早一点开始玩了不是吗?而且你不能怪我,人不为己,天诛地减,是他太傻、太笨,以为我会爱上他那种小鬼。有他这种背景的人,还想奢望爱情就太可笑了。人们第一眼所看见的,永远只会是他所代表的一切,而不是他本身。告诉你,如果你不教会他这一点,将来他还是会再上当的!」 当然,那个女孩子最后什么也没得到。 而敖书允的父亲不但给予敖书允严重的惩罚,而且极尽能事的嘲讽他、耻笑他、贬低他。在双重打击下,他离家出走了,他不想再持在那种家里,他想要寻找自己的生命。 「离家出走的少年是最容易受蛊惑的,」敖书允慢吞吞地说:「当时我在外面流浪了一个星期后,在偶然的机会里,我被一个飚车手载着狠狠地飙了一次,结果我就迷上了那种速度感,那种好象飙到最极点,就能得到自己所追求的一切的快感。」 他抬眼,发现晓彤正认真仔细地聆听着!他不觉笑了。 「也是他带我到那家酒吧去的,我在那儿混了一个多月后,大哥才找到我,然而,虽然我被带回去了,但是大哥告诉我,只要我能尽到身为敖家子女的责任,其它的都可以随我自己高兴过活,于是……」 他握紧了晓彤的手。 「就从那时候起,我开始了两面人的生活,白天我是冷漠深沉的标准敖家子弟,晚上就成为Dark来发泄心中所有的痛苦、不满、压力与挫折。或许是太习惯了,所以,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好象真的是两个不同的人了。直到我考上大学那年,我父母搬到美国去专心经营那儿的事业,我终于能让真正的自我在白天出现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Dark出现?」晓彤突然开口了。 「我想……」敖书允沉吟着。「大概是因为真正的我应该是Dark占大部分,但是,我想如果我真的是那样子的话,我大哥可能会很担心,所以我只好继续让他做黑夜的生物。」 「那也不用让他加入帮派呀!」 敖书允一听,就忍俊不住。「我根本没有加入什么帮派啊!一直是妳单方面这么认为而已嘛!我只是爱飚车罢了,在酒吧里的人,没有一个是属于帮派的人,全都只是飚车爱好者而已。」 晓彤闻言顿时傻住了。 「怎么……怎么是那样?可是……可是既然你不是帮派中人,为什么会认识那些堂主什么的?你又怎么会有那么好的身手?还有!为什么常有人来找你的碴?」 「敖家的人都有那种身手,那是敖家的基本训练项目之一。」敖书允老实说道。「至于找碴的人都是因为不服输,他们的飚车技术不如我!可又拿我没辙,只好另找借口来发泄了。」 「那些真正帮派的人呢?你又为什么会认识?」 敖书允耸耸肩。 「其实我认识的并不多,大部分都是经过我大哥那边认识的。」 「呃?」晓彤又愣住了。「你大哥?怎么会?」 「那个嘛……」敖书允皱了皱眉。「跟敖家在政经方面的交情有关系,我想,最好等妳嫁到敖家以后再告诉妳比较妥当。」 晓彤横瞪他一眼。 「谁要嫁给你了!」 「可是我们都……」 「少啰唆!」晓彤低吼。「你还没解释清楚呢!既然你父母已经到美国去了,那个标准敖家子弟就毋需再出现了,你又为什么要用那种面目来到我身边?」 「这个啊……」敖书允不好意思地搔搔脑袋。「其实一开始我只是对妳感到很好奇,从来没碰过像妳这样的女孩子,在那种状况下竟然敢插手。所以,一方面我是想去看看妳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个性,另一方面是!既然妳帮过我,我也得回报一下才对吧?」 「所以?」敖书允略一思索。「我想,应该是那个女孩子的经验让我对所有的女孩子都有相当程度的戒心,所以,一开始我就没打算用本来的样子去妳身边,我想应该是认为这样比较好脱身吧!」 这话听起来实在让人很不爽,但仔细想想!那种想法还是能被谅解的,晓彤暗忖,同时盯住他开始仔细端详。 「接下去。」她慢不经心地说。 敖书允也乖乖地仰起脸让她审视。 「乱相处不久,我就发现妳是个很实在的女孩子,虽然不是很能干,但是比别人认真努力;妳能忍受错误,但时时求改进,而且不会苛责别人,妳随时都充满活力,个性又那么爽朗大方,凡事也总是能尽力往好的方向去想。然而,妳最吸引我的却是妳身上那种浑然天成的自然韵味,让我真实地感受到妳的真和美,甚至令我嫉妒和向往,然后……」 「然后?」 「就在我发现自己被妳所吸引时,妳居然告诉我妳……咳咳,妳也被Dark迷住了。」 「我懂了,」晓彤点点头。「所以Dark才会第二次出现在我面前,因为你也想和我交往看看。既然如此,为什么那时候不老实说清楚呢?」 「因为……」敖书允突然垂眸不敢与她的视线碰上。「我……我不敢相信妳,我……我想要试探妳的心,我……我想要确定妳喜欢的只是我这个人,而不是我背后所代表的事物,我……」 「别说了,我明白了!」 看他似乎越来越惭愧歉疚,晓彤看了实在很心疼,忍不住插话打断他。 「我想,你十三岁时碰上的那种事,连大人都不一定承受得了,何况你当时也只不过是个半大不小的大男生,那件事对你的伤害一定在你身上烙印下深刻的伤痕。我想,我实在不能怪你有那样的做法,但是……」 她睨视着他。「当你已经能确定我喜欢的就只是你这个人时,应该就可以坦白一切了不是吗?」 「啊……」敖书允突然咬了咬下唇。「应该是那样没错,但是……但是妳喜欢的是那个成熟霸道的Dark,却不是小妳四岁的敖书允呀!」 「哦……」晓彤恍然大悟。「因为我一直表示无法接受那个敖书允是因为他比我小,所以,你就不敢老实说你就是那个小我四岁的家伙了?」 敖书允颔首,晓彤不觉失笑。 「其实,我并不是不能接受,而是一开始我就把那个敖书允当弟弟看待了,我会那样对他说,是因为我认为那样说他比较能放弃,毕竟年龄那种事是完全无法变更的不是吗?好,那么你又为什么要教那个敖书允向我示爱?」 敖书允又让眼睛往下看了。「那……那是最后一次的试探,我想试试看妳会不会被敖家的财势所吸引。」 晓彤深叹。「结果却让我也爱上了他,你简直是在虐待人嘛!」 敖书允深深的垂着脑袋,「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嘛!」他怯怯地道着歉。 「算了、算了!」晓彤摆摆手。「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强暴我?」 「我气疯了!」敖书允很有力的回道。「我以为妳真的变心了,因为妳似乎一直在躲Dark,也在躲敖书允,我就想到妳说过张永俊也在追妳,所以,我开始怀疑妳是不是变心了。当我看到妳和张永俊在一起时,我就想我真的猜对了,跟着我就气疯了,因为妳竟然让我爱妳爱到不能失去妳了才要甩开我,我以为妳也是在玩弄我。」 「玩弄你?」晓彤嘿嘿冷笑。「究竟是谁在玩弄谁呀?老大。」 「呃……」看她的脸色委实不善得很,敖书允不禁瑟缩了。「没有人,没有人玩弄谁。」 晓彤又哼哼两声。「不过,我倒是觉得很奇怪,既然我能爱上两个男人,你为什么不会担心我又爱上第三个男人?」 敖书允笑笑。「老实告诉我,妳真的没有从敖书允身上感受到Dark的任何气息吗?」 晓彤闻言,认真的想了想。 「好象……嗯!有吧,而且是……常常,我常常会觉得敖书允的某些地方让我感到很熟悉,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把你们两个拿来联想过,可能是因为他们两个始终是敌对的态度。然而,到了越往后来,情况就开始变成有时候明明是敖书允站在我身边,我却会觉得好象是Dark在我身边一样。」 「那当然,因为我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嘛!」敖书允笑道。 「但是……」晓彤喃喃道:「如果事先不知道,真的看不出来耶!一个长发,一个短发、一个声音低沉,一个声音轻柔;一个粗犷,一个儒雅;一个霸道,一个体贴,根本是两个极端的结合体嘛!我才佩服你居然都不会搞混呢!」 「因为虽然Dark才是最真实的我,但是,另一个我却是从小培养到大的面具,都已经成了自己的一部分了,怎么会搞混呢?」 「也许吧……」晓彤忽然又以狐疑的目光瞟他一眼。「可是你在学校里的样子又不太一样了。」 「那是尽量把太嚣张的地方收敛起来的Dark,我总要配合环境吧?」 「嗯!也对。」 「那……还有什么疑问吗?」 「唔……应该没有了吧!」 「那……妳还是不能原谅我吗?」 晓彤叹了口气。「我能不原谅吗?」 「哦!那……我能起来了吗?我的脚好麻喔!」 访友的卢晓风和下班的卢晓月是同时到家的。 「咦?怎么没人?他们出去了吗?」 「可是保时捷还在啊!」卢晓风说。 卢晓月哈了一声。「那辆车还能开吗?」 「呃……好象不能。」 「那不就得了?」卢晓月说着,朝晓彤的房间走去,「说不定他们坐计程车出去的也说不定。」她顺手打开门。「他们总不会在……啊…!」 「怎么了?」发现卢晓月的神情很怪异,卢晓风立刻好奇的跑过来。「是不是他们……」 砰! 可就在他正要探过头去看时,卢晓月就把门给关上了。 「大姊,干嘛呀!我只是……」 「太嚣张了!」 「嗄?」 就在这时候,卢昌已和卢晓雷也回来了。 「咦?怎么只有你们两个,他们呢?」卢昌己同样开口就问那一对冤家。 「太嚣张了!」这是卢晓月的回答。 「在说什么呀?」卢晓雷一头雾水。 卢晓风指指晓彤的房门。「大姊刚刚开门看了一下,然后就变成只会说那三个字了。」 「他们……」卢昌已愣了愣,随即眉头一皱。「晓月,请妳告诉我,里头不是我想象的那样。」 卢晓月翻翻白眼。 「来不及了,老爹,里头正是那样!」 「该死!」卢昌己一听,脸色就变了。「他们还没有结婚,怎么可以那样!」 他这么一说,原先不懂的人也都懂了。 「哇!那家伙真的很嚣张耶!」卢晓风嘟嚷道。 「那现在怎么办?」卢晓雷问。 「还能怎么办?」卢昌已叹道。「我原先还计画等那个敖书允大学毕业之后再让他们结婚,可现在看样子是必须提早了。」 「会不会太快了?老爹。」卢晓雷似乎不甚赞同。「我们还不知道那个人可不可靠呢,怎么可以就这样把晓彤嫁给他呢?」 卢昌已忍不住又叹了口气。「问题是,我不能容忍有这种事发生,可又不太可能阻止他们,所以,好象只能如此了。至于他的人品嘛……」他的视线移到晓彤的房门绕了一下,再拉回来在面前三个人脸上来回一趟。「听说过敖书涵吗?」 「怎么可能没听过!」卢晓雷和卢晓月异口同声地说。 卢晓风却是一脸茫然地看看哥哥,再瞧瞧姊姊。 「为什么不可能?我就没听过。」 没听过就闪一边儿去! 「他叫敖书允,」卢昌已神情慎重地说:「是敖书涵的弟弟。」 「耶!不是吧?他是敖书涵的弟弟?真的假的?」卢晓雷和卢晓月又同时脱口惊叫。 卢昌已摇摇头。「想想他开来的保时捷,被晓彤攻击成那样,你们看他有没有多看一眼?」 卢晓雷和卢晓月对视一眼。 「好象是真的耶!」 「哇!晓彤捡到宝了。」 卢晓风来回瞧着他们两个。 「呃……意思是不是你们没有人反对他们提早结婚了?」 卢晓月瞥他一眼,随即回身就走。 「等他们醒了,我会找晓彤聊聊。」 卢晓雷也是瞥了他一眼,而后回身就走。 「等他们醒了,我会找那个敖书允聊聊。」 卢昌己则是吭都没吭一声,回身就走。 卢晓风愣楞地望着他们的背影半晌。 「到底是不是嘛?」 第七章 这是圣诞连休的第二天晚上,卢家人正窝在客厅里,看电视的看电视,闲聊的闲聊,感觉好象回到过去晓彤还没有到北部工作之前的时光。不同的是,晓彤的身边多了一个相当跋扈的家伙。 说跋扈,是因为那个家伙不但若无其事地当着人家家人的面睡人家的女儿,还理所当然地老是霸占着人家的女儿,一条手臂更像是宣示所有权般的总是搂着人家的女儿不放,而且,他居然连礼貌性的问一声都没有,简直是嚣张到了极点! 然而,当他们暗暗决定要趁晓彤不注意时,偷偷把那个家伙抓来海扁一顿,那个家伙却又狠狠地被削了一层皮下来,丢脸丢得连他们都为他觉得难堪,在可怜之余,都不知不觉地反过头来同情他同情得不得了。 当时,一开场是老爹起的头(他也为此而后悔不已)。 「你们明天就要回去了吧?」 「不,我可以待到元旦一过后。」这是敖书允的回答,而晓彤却才刚张开嘴而已。 「怎么?你不用上课了吗?」 「我们把课调开了,所以,我可以连续放假放到元旦翌日。」敖书允得意地笑道:「如何?很厉害吧?」 「是喔!是很厉害,」晓彤冷笑。「那你就自己一个人留在这儿吧,我还要回去上班呢?」 「不用了,我也帮妳请假请到元日翌日了。」敖书允笑得更得意了。「如何?我很体贴吧?」 晓彤先是不敢相信地呆了呆,随即跳开他身边脱口怒吼,「谁叫你帮我请假的?」 敖书允得意的笑容消失了,想把她拉回自己的地盘里,她却离得更开。 「这样我们才能多相处几天啊!」 「相处个屁!」晓彤气急败坏地挥舞着双手怒骂,这是她生气时的习惯。 「你有没有替我想过啊?我才刚升课长没多久,就这样随随便便的请假,还一请就请那么多天,下面的人会怎么说我呀?」 敖书允皱眉。 「妳管他们说什么?只要听我……」 「听你鬼扯!」 晓彤吼得更大声了,四周的观众则收看这场临时插播的「咆哮山庄」看得津津有味。 「告诉你,虽然我升课长升得很莫名其妙,大家都有点不服气,但是我会以工作表现来证明我有那个资格,让大家、心服口服。我早就决定这么做了,没想到你却来扯我后腿,只为你那自私的心态,只想满足自己过分旺盛的情欲,就要把我当作免费的发泄工具,不顾……」 眼看她越说越不象话,越说越难听,敖书允不由得也沉下了脸。 「妳在胡扯些什么呀!」在这一刻,他似乎又变成了野蛮霸道的Dark。 「我只是想和妳多相处一些时间有什么不对吗?在台北时就没听妳抗议过,只要我叫一声,就算妳在加班,还不是会立刻扔下工作来找我了,那时候就不见妳对工作有多热中过,现在还装什么样子啊?真是好假!」 「你说我好假?」晓彤一听,顿时紧急扯高声调尖叫。「笑死人了,好假的是你才对吧?又是Dark,又是敖书允的耍得我团团转,你却在一边偷笑,到底是谁了?告诉你,我说我可以原谅你,但我没有说过可以把这件事忘掉喔!」 敖书允的神情突转阴森寒酷,看得观众们心头同时一惊,没想到这个看似开朗愉快的大男孩居然会有如此可怕的模样。 「妳打算把这件事一直挂在口中吗?」 晓彤自己也有点心寒,因为她很熟悉当敖书允出现这种脸色时,也就是他即将发飙的前一刻。但是她不想认输,一想到自己曾经被他欺骗得自己一个人在那儿痛苦得要死,萎缩的胆子顿时又膨胀了起来。 「我没有这种打算,不过呢……」她慢吞吞地说:「只要我心里不爽,我就要把它拿出来回味回味,顺便提醒你一下,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你过,可是你就曾经对我做过那种不可原谅的事,是我看你可怜才原谅你的,你最好少在这里给我红口白牙的!」 眸中狠色一闪,敖书允的神情变得更为冷厉。 「妳以为我不敢动妳吗?」 观众们开始觉得不对了。 「敢,怎么不敢?」晓彤却仍是一脸的轻松无所谓。「谁不知道Dark在发飙时是六亲不认的,而且不把人送进医院里是不罢休的……」 观众们全都不由自主地惊跳起来,而且立刻向晓彤靠过去,准备一有什么不对,立刻拉了人就走。 「……只不过!」晓彤突然咧出一个毫无笑意的笑容。「你真的想再罚跪一次吗?」 呃?! 罚跪?! 谁罚跪?! 观众们忙转眼一瞧,却见敖书允竟然满脸通红地僵住了,连脸上的凶狠神色都还来不及退去呢! 「……想想,前天你跪了多久啊?好象是一个钟头……还是两个钟头?」 众人看着敖书允先从眼底出现了尴尬的色彩。 「……应该满久的吧!我记得你说跪得腿都麻了呢!」 然后从眼底扩散到脸上。 「……啊!我好象忘了叫你磕头耶!不过你放心,下回我一定不会忘掉了。」 敖书允整个人都被浓烈的尴尬包围住。 「……或者我该试试三跪九叩的滋味,还是……」 「晓彤!」 晓彤懒懒地转眼一瞥。 「干嘛?」 「那个……呃……」敖书允尴尬地轻咳两声,然后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我们回妳房里去说好吗?」他小小声地央求。 「为什么?我在这里说得很爽啊!」晓彤立刻驳回申请案。 「可是……」敖书允偷觎一眼四周拉长耳朵的听众们。「我有点私事想跟妳说。」 「想跟我道歉?」晓彤冷冷地说。「还是想用床上那一套?」 敖书允的额头上开始冒出一粒粒晶莹的水珠。 「我……道歉。」 晓彤双臂抱胸,还冷眼斜睨着他。 「道歉?」 「我道歉。」敖书允低头认输。 「真心的?」 「真心的道歉。」 「以后不敢了?」 「以后不敢了。」 晓彤哼了哼。 「告诉你,我大你四年可不是白活的,请别把我当白痴看!」 「是。」 「还有,」晓彤依然冷着脸。「我是很爱你没错,可是,千万不要以为这样你就可以吃定我了,因为我知道你更爱我,所以是我吃定你了,你最好早点搞清楚这一点,才不会让自己搞得更难看,懂了没有?」 敖书允深深叹息。 「懂了。」 晓彤这才让脸色稍微好看了点儿。 「不过,看在我大你四岁的份上,我会尽量让你,你爱怎么嚣张跋扈都没关系,只要不要忘了形就好。我会给足你面子,让人家以为我怕死你了,但是!一旦你忘形昏了头的话,哼哼!你最好有点心理准备,关卡可是不太好过的哟!」 敖书允更深的叹息,他还有面子吗? 「我不会的。」 晓彤满意地点点头。 「好,孺子可教也,记得下回不要这么乱来了喔!」 敖书允头垂得更低。 「知道了。」 「OK!事情解决了,我们继续看电视吧!」 语毕,他们随即恢复原先的模样,四周的观众却依然是瞠目结舌地呆立着。 好可怜的男主角,这是「咆哮山庄」新解吗? ☆☆☆ 元旦翌日,一身轻便服饰的晓彤悠然地踏进饭店宴客厅的套房内,里面早已聚集了不少人,似熟悉又陌生,她不觉在门口处止住了脚,犹豫着该不该进去。 三年没见了,她该跟他们说些什么呢? 然而!当她转身正想离开时,却有人及时一把抓住了她,她愕然回首。 「嗨,卢晓彤,三年不见了,居然连招呼都不打一下就想溜了吗?」 「叶婷……」晓彤感动地反手抓住她五专时最要好的朋友。「没想到妳还记得我。」 「拜托,又不是十几二十年没见了!我怎么可能不认得妳呢?不过……」 叶婷突然压低了嗓音悄声问:「妳刚刚想走,是不想见到姜哲吗?难不成妳还惦记着他?」 「哪有可能?」晓彤嗤之以鼻。「那种家伙我早就忘了!」 「那妳刚刚……」 晓彤耸耸肩。「我只是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和你们说什么才好,毕竟三年没见了,大家也改变了许多,总觉得隔阂好象宽得难以越过,所以……」 「安啦、安啦!」叶婷说着,就挽起她的手往里走。「其实大家都有提到妳喔!前三年妳都没出现,我们都以为妳今年也不会回来了呢!」 「我圣诞节前一天就回来了,刚好收到同学会邀请卡,想想好久没见了,顺便来看看也好,可没想到到了这儿反而怯场了!」 叶婷很体贴的找了个角落和晓彤一起坐下。 「妳在台北过得如何?」 「好极了!」晓彤猛一点头。「一切都很顺利,前些日子我还升课长了呢!」 「真的?恭喜了,那……」 叶婷突然往另一头望了一眼,晓彤下意识地也跟着看过去,这才发现原来叶婷是在看姜哲。 「有没有男朋友了?」 「有啊!」 晓彤漫不经心地回道,视线仍然留在另一头打量着姜哲,心中同时有点意外,自己再看到姜哲时,不但什么感觉都没有了,甚至很奇怪自己当初到底喜欢他什么? 「没有一起来吗?」 「有啊!可是中途我老弟那部烂机车拋锚了,所以他叫我先来,等他修好车子会立刻赶过来。」 「他是妳们公司同事吗?」 「不,他还是大二学生呢!」 叶婷愣了愣。 「大二?拜托,他几岁啊?」 姜哲似乎感觉到晓彤的视线而回过头来,晓彤礼貌性地点点头后,就转回眼来对叶婷挤挤眼。 「嘿嘿!他小我四岁,意外吧?」不只意外,简直是傻了,叶婷不敢置信地呆了半晌后才吶吶地道:「那……那……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不会很奇怪吗?」 晓彤摇摇头。「一点儿也不会,待会儿妳看到他之后就明白了,如果我们不说,没有人会想到他才刚满二十而已,甚至……」她笑笑,没有再说下去。 她知道等会儿敖书允出现时,脸色一定不会太好看,因为他最恨骑车拋锚了,这种时候的他看起来特别酷、特别冷峻狂傲,而且还很野性,大概是Dark又脱离自我控制了吧! 望着朝向她们走来的姜哲,叶婷耳语道:「他刚结婚,就是那个穿墨绿色套装的女孩子。」 晓彤只看了一眼。 「哦!是她啊!姜哲就是为了她甩了我的。」 叶婷轻蔑地哼了哼。 「不如说是为了那个女孩子将要继承的公司吧!」 说到这里,姜哲已经来到她们面前了,他先朝晓彤露出以前晓彤最喜欢的笑容——现在却觉得实在不怎么样。 「晓彤,好久不见了,妳好象更漂亮了。」 晓彤回以礼貌性的笑容,「谢谢,恭喜你结婚了。」她朝他身后看了一眼。「帮我们正式介绍一下吧!」 姜哲本能的回头看了一下,却发现老婆已经朝这儿追过来了,顿时有点不知所措。 「呃!好啊!妳……妳还没有男朋友吗?」 「有,他会慢点到。」 闻言,姜哲似乎松了一大口气,晓彤看了差点失笑。他以为她还会缠着他吗?还是怕老婆怀疑他? 「晓彤,这是我老婆杜青青……青青,她叫卢晓彤,是……」 「你以前的女朋友!」杜青青冷冷地接口道。「我记得她。」 「我也记得妳,」晓彤觉得杜青青的敌意实在是有点可笑。「不过,现在妳是姜哲的老婆,而我呢!大概不久也会跟我男朋友结婚了,所以妳放心吧!我们不再是情敌的立场了。」 「真的?」 「真的,待会儿我的男朋友也会来,我会介绍他给你们认识的。」 凝视晓彤片刻后,杜青青的敌意终于消失了,唇边也露出一抹开心的笑容,顿时让她那张清秀的脸蛋散发出一份特殊的光彩。 「我们坐下来聊聊吧!」她亲切地说。「姜哲说妳到北部去工作了,还顺利吧?」 于是,四个人坐下来开始了一般同学会的近况闲聊,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同时发现室内很突兀的安静了下来,他们奇怪地顺着大家的视线望过去,结果一眼便看见门口那尊直冒火的魔神,晓彤且时暗叫一声:糟了,车子一定是修不好了! 她无奈地起身朝门口快步走去,知道随时都可能发飘的Dark正处于最危险的临界点。 Dark的头发至少有一半因为修车而脱出发圈的束缚,狂野的披散在脸庞,把那张写满怒气的出色容貌衬托得更冷厉严酷,更别提Dark所特有的狂妄气势和颓废气息,无论走到哪里,他都是最引人注目的焦点,最吸引女人的男人。 晓彤小心翼翼地挽着他的手臂朝来处回去,同时轻声问:「修不好了?」 Dark怒哼。「妈的!什么鬼车,我真不懂晓风还留着它干什么?」 「他买不起新的嘛!」 「我送他一部,」Dark不耐烦地说。「我可不要每次来都要受这种罪!」 「哇!他一定爽死了。」晓彤想象着晓风知道Dark要送他新摩托车时狂喜的模样。「他喜欢山阳的,或许你……」 「山阳的?」Dark不屑地哼了一声。「我有两部BMWC-1,就送他一部好了。」 站在三个目瞪口呆的人面前,晓彤微微一笑。 「各位,他就是我的男朋友,敖书允……书允,他们是我以前的同学,叶婷、姜哲,杜青青是他的新婚老婆。」 「姜哲?」Dark的双眉危险的一挑。「那个姜哲?」 「没错,那个姜哲。」 Dark用令人火大的眼光冷冷地瞟他两眼。 「也不怎么样嘛!」 虽然他说的是事实,但是听起来就是让人很不爽,特别是他那种轻蔑的口气!更是教人抓狂。 姜哲忍不住反驳道:「至少我是个副总经理,你呢!你又算什么?」 敢情他以为满身颓废气息的Dark只是好看而已,其实根本是个一无是处的家伙。 晓彤暗暗叹息,Dark则旁若无人地搂着晓彤坐下,对于姜哲的挑衅,他根本不屑去理会,兀自向晓彤吩咐道:「去问问晓风,他要不要也来部哈雷,要的话我再帮他进一部。」 姜哲一愣。 「你在说什么大话,台湾根本不能进哈雷呀!」 Dark还是不甩他,晓彤只好帮他回答。 「他已经有一部哈雷了,我们在北部时,他都是用哈雷载我的。」然后又回头去跟Dark说:「不要给他哈雷了,你开来的保时捷被我砸坏了,我老爹已经把我念得要死了,一直说他赔不起,你现在要是再给晓风一部哈雷,我老爹肯定会心脏病发作的!」 「砸坏了就砸坏了,我再买一辆就是了嘛!也没有说要他赔呀!」Dark满不在乎地说。「而且,刚好我想换个颜色,妳砸得正是时候哩!」 「你呀!」晓彤无奈地直摇头。「书都还没有念完呢!就这么会花钱,怎么这么不懂得节制啊!」 「笨!」Dark哼了一声。「要懂得如何花钱,才会懂得如何赚钱,懂吗?」 「不懂!」晓彤很干脆地说。「我也不想懂,不过,以后我不会准许你这样乱花钱了,至少在你进你大哥的公司之前绝对不可以了!」 Dark瞥她一眼,继而耸耸肩,之后就不再说话了。 始终瞪着眼,不可思议地瞧着Dark的叶婷突然喃喃道:「老天,他真的只有二十岁而已吗?」 一听,姜哲顿时脱口惊呼,「什么?他只有二十岁?」 看到Dark不开心地阖上眼,晓彤不觉好笑地抿了抿唇。 「是啊!他刚满二十,是T大二年级的学生,还是个标准的飚车迷,最喜欢跟人家打架……」 Dark一听,立刻睁眼否认。 「哪有?」 「还没有?每次都把人家打进医院的不是你吗?」 「那是人家找我的碴儿,我总不能呆呆的让人家打吧?」 「还有,上次那个又跑到我们酒吧来卖迷幻药的家伙,你居然把人家的双腿都打断了,你就不怕人家那个什么堂主的找上你吗?」 「有什么好怕的?他找我,我就找他们帮主,谁怕谁呀!」 「你哟……」 晓彤忙着对Dark唠叨,没注意到旁边那三个人早已经听得完全呆住了。 天哪!这个人到底是何方怪物呀? 终曲 婴儿室里的啼哭声不停,晓彤无奈地把四岁的女儿交给老公。 「哪!你负责哄她睡,我要喂儿子吃奶了。」 敖书允接过女儿,在她胖胖圆圆的脸蛋上重重地亲了一下。 「没问题,交给我了!」 希望真的没问题,晓彤暗忖着回到育婴室里。 过了一个钟头后,晓彤才又悄悄地走出育婴室,并无声的关上门,然后照惯例开始满屋子找老公跟女儿。 「奇怪,这回又躲到哪里去了,怎么都找不到?」 突然,她煞住了脚,「不会吧?」随即,她匆匆跑向车库。 片刻后—— 「该死的敖书允,叫你哄女儿睡觉,你竟然又给我带着女儿飚车去了!」 <不是搞鬼> 楔子 「老师。」 「嗯?」 「如果我跟颜朗一样变成植物人了,你还会爱我吗?」 「不管妳变成什么样子,我都爱妳。」 「你也会跟颜朗的老婆一样,八年如一日的照顾我?」 「是的。」 「如果我一辈子都醒不过来呢?」 「那我就照顾妳一辈子。」 「永远不离弃我?」 「永远不离弃妳。」 清晨七点半,她睁眼醒来,迷迷糊糊瞄一下闹钟又阖上眼,几秒后,她惊跳起来,往旁一瞥,丈夫早已不在身边。她急忙冲向浴室…… 五分钟后,她畏畏缩缩地站在厨房门口犹豫着不晓得能不能进去。 「姊,妳站在这边干嘛?」 她瞄一下妹妹,扯出苦笑。 「我以为我今天一定能早点起来的说,可是……」 「有什么关系,反正老师也早就习惯了不是吗?」 「可是我……」她垂下螓首。「又要挨骂了。」 「那也是妳自己找骂挨,谁教妳这么迷糊。」 「他就从来没有骂过妳,对妳好好。」她喃喃道,心中的不安愈来愈扩大。 「因为我没有做错什么好让老师骂。」 「是吗?」她叹气,「好吧。」认命地低头跟在妹妹后面进厨房。 早餐桌上已经摆好丰盛的早餐,今天是西式,丈夫是个非常细心体贴的男人,从来不会让她们姊妹俩吃同样的早餐吃到腻。 「妳又按掉闹钟了!」一见到她,丈夫劈头就骂过来,虽然语气很温柔。 她心虚地盯着地下,不敢看他。「对不起。」 丈夫看似很无奈的直摇头。 「哪一天要是我不在了,妳是不是都要饿肚子上学?」 「可是巧然……巧然她不是也……」 「妳是姊姊,姊姊要照顾妹妹,不是妹妹照顾姊姊,这妳也不懂吗?就算巧然不需要妳来照顾,好歹妳也是个大学生,连日常生活都料理不好,将来要是我死了,还有哪个男人敢要妳?」 「你才不会那么快死,我这么迷糊,要死也是我先死。」她低声咕哝。「说不定待会儿我一出门就被车撞死,或是中午吃饭被卤蛋噎死,也可能上体育课被篮球K死……」 「别胡扯,这种事可不是妳能决定的。」丈夫又好笑又好气地斥责。 「好嘛,如果你真的先死了,我就跟你一起死,」她赌气地说。「反正没有你来照顾我,我自己也活不了几天。」 「……算了,赶快坐下吃早餐吧,不要害巧然迟到,她是很认真的人,可不像妳这么随便。」 是啦,是啦,妹妹比较认真伟大,她又迷糊又没用,可是,她刚清醒那段日子里,他不是一直一直安慰她,要她尽管安心,因为他会一直在她身边照顾她的不是吗? 他忘了吗? 还是他…… 终于厌倦照顾她了? 「巧然,快吃,听说牛奶泡鸡蛋对脑筋有益,妳一定要喝完;还有这些小鱼干和菠菜,对身体都很有益处,妳多吃点。啊,说到这,妳昨晚念书念得太晚,这样对身体不好,以后还是不要太晚睡……」 听丈夫对妹妹付出那样温柔的关怀,她不禁有些心酸。 她才是他的老婆不是吗?他应该只对她一个人温柔体贴的不是吗?但现在,他对妹妹比对她更温柔体贴,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还是像妹妹那样聪明坚强的女孩子比较值得他爱吗? 出门前,丈夫跟到门口,把一张纸条交给妹妹。 「巧然,又要麻烦妳了,记得去理学院接妳姊姊一起回家,再到超市去一趟,让她多拿一点没关系,反正她只有身体比谁都壮……」 真是对不起喔,她就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除了当牛以外一无是处。 「……还有,到学校后注意不要让妳姊姊又跑错大楼,进错教室……」 他是真的担心她吗? 如果他是真的担心她,为什么不亲自接送她上下课? 他,不再爱她了吗? 第一章 下课铃声一响,老师还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嫣然已经开始收拾书包了;老师刚从前门走出教室,嫣然也跟着从后门出去拧湿抹布,打算擦完黑板后就走人。 「真好,考上推甄就可以不用参加课后辅导,连打扫工作也是最轻松的!」 有人眼红不甘心,唠唠叨叨的吐槽,旁边的人马上K过去一拳。 「讲什么话,妳以为她喜欢啊?人家龚嫣然她妈妈癌症快去世了,她每天放学后都要赶到医院去多陪陪她妈妈,不然以后就没机会了!」 「咦?真的?看不出来耶!」 「人家够坚强啊,何况她还有个妹妹要照顾,更不能不坚强,」 「她爸爸呢?」 「早就去世了,好象是工地出意外,昏迷了四个多月后还是去世了。」 「哇,那不是很惨吗?她今年才要上大学,以后怎么办?好不容易考上推甄,不念了吗?」 「应该会有亲戚照顾她们,至于大学会不会让她念,这就不知道了。」 「好可怜!」 听到最后一句毫无意义的同情,嫣然不禁自己对自己翻了一下眼,她才不认为自己可怜。 要说可怜,她妈妈才真的够格背上「可怜」那两个字眼,不过四十刚出头,人生就走到了尽头,连一天好日子都没享受过,又放心不下尚未成年的女儿,恐怕死了也瞑不了目。 擦好了黑板,请卫生股长检查过后,嫣然便背起书包匆匆走向校门,途中,偶遇一年级时的导师,她很有礼貌的向老师打招呼。 「老师。」 「要回家了?小心点。」 「我知道,老师,再见。」 「再见。」 纯粹老师与学生的寒喧道别,完全听不出有什么异样,除了两人错身而过时,眼角那若有似无的一瞥。 待会儿见! 好,等你! 虽说恋爱自由是个人的基本权利,但台湾学校一向对师生恋相当隐晦,尤其是在高中里,校园恋情更是校园里经常发生却又相当禁忌的话题,在这时期,光明正大的事也要偷偷摸摸的来,除非其中之一离开学校了,不然再是刻骨铭心的恋情,一旦曝光之后,多半都不会有好结果。 因此,嫣然和老师交往两年以来一直是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如今,她即将毕业,想到终于可以公开在老师身上贴上她专有的卷标,她就满心雀跃。 最重要的是,她顺利通过推甄考,可以进入最理想的大学,如此一来,妈妈就不会再反对她和老师交往了…… 应该不会了吧? 「咦?巧然,妳怎么先到了?」 公车站牌下,姊妹俩站在一起,乍看之下几乎像是双胞胎,除了身高有差以外,亮丽鲜明的五官和窈窕的身材起码有七、八分相似。 「卫生股长说她会替我做扫除工作。」 「啧,妳们卫生股长真好,不过我们卫生股长也不算差了啦!」 事实上,她俩的个性也颇相似,都非常活泼能干,不同的是姊姊嫣然很容易冲动,一冲动起来就很鲁莽,就是所谓「呷紧弄破碗」那种人,一个不小心连饭锅都会被砸坏;而妹妹巧然比较冷静稳重,标准的领导型人物。 「是老师示意卫生股长尽量让我早点回家的。」 「妳们导师?」 这应该是巧合,三年前,他是她的导师,是全校七成以上女学生暗中恋慕的对象;两年后,他又是巧然的导师,依然是校园中最受女学生爱慕的男老师。 「不然妳以为是谁?校长?」 「说得也是,除了他,又有谁会这么细心?」 嫣然悄声低喃,唇畔不觉绽出一抹喜滋滋的笑,巧然看了不由往上翻白眼。 「别偷笑了,姊,好恶喔!」 「妳管我!」 「我才没兴趣管妳呢,是公车来了啦!」 于是,姊妹俩匆匆上了公车,又摇又晃的到了离医院下远的站牌,下车,快步进入医院,来到安宁病房外面,相互交换一个眼色,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手牵手一起进人病房内。 她们早已有共识,如果妈妈的死亡是无法避免的结果,那么她们宁愿妈妈早点脱离病痛的折磨,不是她们无情,而是希望妈妈能少受一点苦。 癌症末期病人将会承受何等难以忍受的身体折磨与痛楚煎熬,医生早就对她们详细解释清楚了,即使医生们会尽量纡解病人的痛苦,但疼痛不适仍是癌症末期患者无法避免要面临的折磨,她们只希望妈妈能少受一点煎熬。 「嘘,妈妈在睡觉。」 「那我们看书吧。」 「老师会来吗?」 「会,他会来的。」 是的,他一定会来! 不管妈妈有多么坚决反对她和他交往,从不给他好脸色看,连好声好气都没给过他半句,但在她有困难时,他更是坚定的站在她身边帮助她、鼓励她、支持她,不然就算她和妹妹有多么坚强勇敢,在突然得知妈妈最多只剩下半年多的生命时,她们还不是照样慌了手脚,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段日子里,除了舅舅来过一回以外,是他义无反顾的一肩承担起妈妈的住院医疗和她们的生活问题,是他帮助她和妹妹度过最苦涩的心理适应期,是他协助她们坚强的站起来反过来成为妈妈的心灵支柱,是他以最大的耐心和温柔陪伴她们走过那一大段灰涩晦暗的日子。 自始至终都是他,也只有他。 「姊,老师来了。」巧然低语,并推推她。 闻言,嫣然难掩喜悦地回眸看向病房门口,果见他轻手轻脚的走进来,看她妈妈在睡,便举手指指外面,旋又转身出去。 「妳陪妈妈,我去买便当。」她悄声道。 巧然点点头,嫣然便起身到病房外与他会合。 修长的手怜爱的抚在她脸颊上,无言的传达他的深情,片刻后,他才牵起她的手,两人一起去买便当。 「累吗?」他的声音不变的低沉温柔,深邃的眼中透着无限关切与怜惜。 「现在不会了。」嫣然摇头。「之前是心理无法承受的疲累,但现在,我和巧然都已经能够坦然接受这个事实,生活也回复八成正常,也没什么好累的。」 「无论如何,有任何问题妳都可以告诉我。」 嫣然耸一耸肩。「真要说有问题也是以后的问题,看,自妈妈住院后,从头到尾舅舅和舅妈也只来探望过一次,而妈妈只问了一句:将来他们能不能收留我们?他们就落跑得跟鬼在后面追一样……」 「我说过了,那个问题妳们不用担心,妳们的生活费和学费都有我,我会照顾妳们的。」 「但是教师薪水也不是那么多吧?」嫣然不以为然地说。「虽然这几个月来房东都没有来要房租--可能是妈妈和房东联络过了,但我们现在住的房子是那种有院子的两层楼透天厝,房租肯定不低,所以我打算等妈妈过世后,我和巧然要另外找间便宜一点的房子住,如果你坚持一定要帮我们付房租,那你就搬来和我们一起住,一份房租的负担不会那么吃力,而且教师的水电有优待,不是吗?」 「这个……」他迟疑一下。「到时候再说吧!」 嫣然揶揄地横瞥他一眼,心里很清楚在某些方面他还是很保守的。 「至于学费的问题,我想申请助学贷款,除非舅舅不愿意签名作保--到时候我们的监护人肯定是舅舅,那我只好晚两年再……」 「我说过学费的问题由我来操心就好了。」 「什么……」 「公立高中每学期学杂费只要六千多,公立大学两万多,一学期三万,最多四、五万,这样我还负担得起,放心吧!」 脚步无意识的停住了,澄澈的明眸怔愣地凝住他,「我们还没有结婚,甚至妈妈都还不曾给过你半次好脸色看,你就自愿承担起如此沉重的担子,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嫣然低喃。 那双幽邃的眸子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妳知道为什么,不是吗?」 是的,她知道。 即使他没有说出口,但是她感受得到他的款款深情,那样诚挚深刻,那样坚毅不悔,无论有多少困难横亘在他们两人之间,他都不会退缩半步。 他是一个女人所能梦想最痴心的男人。 所以她才不明白,一向豁达开明的妈妈,为何会那样顽固地反对她和他的交往呢? 便当买回来,龚妈妈也醒了,憔悴枯槁的容颜显示出她的日子确已不多,也许一个月,也许两个月,就像医生所说的,愈近临终期,她的外表愈令人心碎。 但她的眼神依然清明有力,她仍是一个端庄高稚的女人。 她深深凝住紧伴在嫣然身傍的他,彷佛要透视他的心--最近,她时常这么做,不再像之前那样一见他就生气骂人。 良久,忽又移开视线去问嫣然。「妳打电话给妳舅舅了吗?」 「有,妈妈,好多好多次,但没用的,妈妈,」嫣然直率地说。「我知道妳想把我们托付给舅舅,可是他不但不愿意再来看妳,最后连电话也不肯接,每次都是舅妈接的,还唠唠叨叨的说什么景气不好,舅舅的餐厅有困难,而且他们也有三个上私立学校的孩子,实在没有能力再额外负担两张嘴,如果我们真要住到他们家去,就得休学去找工作,总之,舅妈挑明了说,他们不想照顾我们。不过……」 她扭回眼对他嫣然一笑。「妈妈,妳放心,老师说他会照顾我们,也会让我们继续念书,所以,妈妈,妳真的不必担心,我们不会流落街头,也不会中断学业,因为老师会照顾我们。」 深沉的目光回到他身上,龚妈妈又一次彷佛要看进他的灵魂深处般望定他,许久后,她开口了。 「宋老师。」 「伯母。」 「你真愿意背上这份沉重的负担?」 「伯母,有时候负担并不一定是沉重的,那也可以是甜蜜的。」 「是吗?」头一回,龚妈妈在他面前绽出了笑容,欣慰的、愉悦的。「那么,宋老师,你可愿意为我做一件事?」 「伯母请说,只要能力所及,我绝不推却。」 「当然是你能力所及。」龚妈妈顿了一下,笑容抹深。「请你,宋老师,在我还看得到的时候,和嫣然结婚。」 一时茫然的数秒钟后,那位「被求婚」的男人才大感震惊的「咦?」了一声,张口结舌的傻住;巧然也大大的「欸?」了一下,呆若木鸡的愣住,两人不约而同猜想他们是不是听错了? 当然,最吃惊的莫过于嫣然,她下巴脱臼,两颗眼珠子瞪得差点掉出来到处乱滚,简直不知道该如何表现她的吃惊程度最贴切。 怎……怎么会这样? 难不成妈妈的脑袋已经开始出现混乱征兆了吗? 打从一开始,妈妈就不曾接受过他,以最顽强的态度坚决反对到底,为何此刻会突然做出这种不可思议的转变? 明明自她第一次带他来见她……不,不对,如果她的记忆力没有出错的话,从她高一下的家长恳谈会开始,妈妈对他的态度就很恶劣,而当时她也只不过是在没有任何人知情的状况下,偷偷的、悄悄的暗恋他。 是的,应该没有人知道,因为当时她…… 第二章 当R高一年级七班的新生们头一次见到她们的导师站上讲台时,心里只有一种非常单纯而直接的想法: Lucky! 因为她们的导师下但是一位非常年轻的男老师,还是一个温文儒雅,透着满身浓浓书卷味的男人,挺拔的个子因为言号而显得相当削瘦,五官清俊柔和,尤其是细框眼镜后那双深黝的眸子,宛如两口幽邃的井,更似无底的深潭,当它们落在你身上时,似乎能轻易使人沉沦其中而无法自拔。 最奇特的是,他看上去明明那样斯文瘦弱,就像古时候那种手无缚鸡之力,搞不好连饭碗都端不起来的文弱书生,却又隐隐透着一股坚强的,令人心折的力量,像一株经过无数狂风暴雨试炼的杨柳,看似纤细,其实具有最顽强坚韧的生命力。 「我叫宋语白……」 连他的嗓音也跟他的人一样,轻柔但有力,沉静得宛如一杯浓醇的香茶,教人听了连魂都醉了。 于是,讲台上一个名字刚说完,讲台下便霍然爆出一连串的问题,口水淹没口水,声音覆盖声音,问题上面叠着问题,七嘴八舌,兴奋莫名,没有一百只耳朵实在听不分明。 但宋语白彷佛早就习惯这种状况,噙着温和的微笑,不慌不忙的一一回答大家的问题,直率的、坦诚的。 「老师,你几岁?」 「二十六。」 「有什么亲人?」 「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没有任何亲人。」 「结婚了吗?」 「没有。」 「女朋友?」 「没有。」 「心仪的女孩子?」 「没有。」 「女性朋友?」 「没有。」 好极了,果然是一块最可口的丁骨牛排! 「老师,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我还没有碰上那个女孩子,如何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那你欣赏什么样的女孩子?」 「开朗风趣的女孩子。」 接下来的问题几乎都绕在这个话题上打转,转过来又转过去,就好象讨人厌的苍蝇一旦盯上猎物,就打死不肯离开,除非自己先被苍蝇拍打扁。 「老师,你是教国文的吧?」 「不,我教数学。」 「耶?!」那样飘逸而充满诗意的人竟然教数学? 真令人失望! 不过撇开这点不谈,宋语白确然是个很容易让女孩子为他倾心的丁骨牛排……不对,是男人,年轻的男人,不过大她们十岁而已,差距还算不上大,特别是对那些正处于爱作梦阶段的小女生们而言,年龄根本不是问题。 所以,才一节课过去,班上有九成九的女同学都痴然心醉了,包括嫣然在内,她也悄然心动了。 为宋语白身上那种特殊的气质而心动了。 虽然从小六开始就有不少男生追她,但由于环境的关系,她根本看不起那些幼稚的,没有吃过苦的小男生,她甚至以为自己要到「很老很老」的时候,才有机会碰上那种能够使她心动,又能够包容她的冲动与鲁莽的男人。 没想到现在就让她碰上了,就在她刚踏入高中生活的第一天。 怔愣的注视着讲台上那个尔雅斯文的年轻男人,她不只心勤,她几乎是有一种冥冥中的预感。 他是属于她的。 那股令她心口发热的异样悸动这么告诉她,彷佛上天正在用一种凡人无法理解的方式向她传达某种神秘讯息。 他是属于她的! 然而,环顾四周那些跟她一样嘴角挂口水的花痴姊妹们,嫣然当即有所觉悟,即使她有那种奇特的预感,认定他非她莫属,但在他真正属于她之前,她势必得打上一场悲壮的、惨烈的硬战。 想得到他,唯一的办法是踏过所有敌人的尸体! 而且,如同她看不起那些幼稚不成熟的毛头小男生一样,宋语白也不会把她这个「天真无知的小女生」看在眼里,除非她迫使他不得不把目光落在她身上。 所以,要想得到最后胜利,她必须与众不同,必须出奇制胜,必须让他知道她不只是一个天真幼稚的小女生。 她深深吸了口气。 是的,这将会是一场硬战,一场长期的硬战,必须拿出她全副精神与智能来打这场仗。 还有时间与耐心,没错,这不但是一场硬战,还是一场长期抗战! 如同生命中所有阶段一样,最忙碌,时间最易流逝的都是刚一开始的时候,譬如高一上,新生们要认识新朋友,要习惯新环境,要适应新课程,最重要的是,随着身体成长:心理也会成长,这也需要花费时间去调适过来。 然后,当大家都差不多适应过来之后,上学期也即将结束了。 午餐时间,嫣然自办公室回到教室,杂陈的味道扑鼻而来,不用看,同学们都开始吃便当了。她刚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旁边的张若瑶就问过来了。 「又是老师叫妳去做什么了?」 「废话,不然我没事跑办公室干嘛?」打开便当,嫣然漫不经心地回道。 「可是为什么老师都不叫班长,反而都找妳这个副班长呢?」另一边的高小蓉也问过来了。 「还用问,班长只会借机缠着老师撒娇,撒娇完回来再把所有工作全都扔给副班长去辛苦,她自己又跑到男生班去哈啦,以为她有多受欢迎,真是没水准!」张若瑶不屑地说。「总之,既然她什么都不做,那倒不如一开始就交代给副班长就好了。」 「有道理,不过……」抓着鸡腿,高小蓉侧转过身来,一边啃一边用疑惑的眼神上下打量嫣然。「很奇怪喔,大家都哈死我们老师了,只要能跟老师多说两句话,保证可以作三天美梦,为什么妳好象一点都不在乎的样子?」 「妳白痴啊?」嫣然横去一眼,顺手把理化讲义放在便当旁边,打算吃便当配讲义。「无论如何,老师都不会对我们做任何响应,就算真的哈死了又有什么用?白费力气嘛!」 「说得也是,在老师眼里,我们也只不过是还没长大的小鬼,他对我们怎么可能会有兴趣?」高小蓉喃喃咕哝。「可是话又说回来,教英文的梁美文老师跟我们老师就很搭了吧?但连她也被老师婉拒了,妳们说我们老师是不是有问题?」 「妳的脑袋才有问题!」张若瑶笑骂。 「不然是怎样嘛?」高小蓉不服气的拉高嗓门。「正常男孩子都嘛会想交女朋友,人家都一拖拉库一拖拉库的自动送上门去给他挑了,他却拚命往外推,不是有问题是什么?」 张若瑶很夸张的叹了口气,再用那种「小朋友,请听老师解释」的表情忍耐的看着高小蓉。 「第一,老师是男人,不是男孩子,所以不会做男孩子才会做的糗事,OK?第二,妳没听过吗?聪明的兔子不吃窝边的草,免得为自己招惹来无谓的麻烦,这里是学校,不是办公大楼那种可以随便乱乱爱的地方,虽然学校不禁止,但师生恋依然是禁忌,一个不小心事情闹大了,老师就得回家吃自己了,了了吧?」 高小蓉恍然大悟的点点头。「对喔,我都没想到这点!」 「妳脑袋里装的全是三班的苏俊明,哪里有空想到别的?」张若瑶嘟嘟囔喽的嘲讽道。 「妳管我!」高小蓉老羞成怒的低吼,赶紧把话题扯开。「啊,对了,龚嫣然,苏俊明说放寒假时,他们班班长想请妳去看电影,还有张若瑶和王宏,我们三对一起去,如何?」 「没兴趣!」一径埋头狂吃便当的嫣然口齿不清的一口拒绝,两眼仍盯在讲义上。 「喂喂喂,妳不给面子是不是?」高小蓉气嘟嘟的拿啃一半的鸡腿指住嫣然。「人家周人杰人帅功课好,妳是哪里看不上眼了?」 嫣然回眸瞟她一眼,用筷子把那支鸡腿推到旁边去,再转回去吃她的便当。 「人帅功课好又怎样?在我看来不过是另一个爱出风头的无聊男生而已,没什么好跩的!再说……」翻开另一张讲义。「小姐,下星期就要期末考了,妳不去担心那个,只想到玩,是不是想补考啊?」 高小蓉微抽一口气,「啊,对喔,还有期末考!」脸色骤变,惨叫,「完蛋,我的理化!」鸡腿掉到地上去,气急败坏的一把揪住嫣然。「教我!」 嫣然蓦然僵住,目光徐徐横过来瞪着高小蓉抓住她的那只手,吞了口口水,再恶着脸用一根手指头推开她那只油腻腻的油爪子。 「请妳卫生一点好不好?」 又抓回来。「别这样嘛!」 再推回去。「我又不是小老师!」 抓回来。「拜托嘛!」 推回去。「没空啦!」 抓回来。「龚嫣然……」 推回去。「去叫苏俊明教妳啦!」 「……妳不会是也喜欢苏俊明吧?」 对所有学生老师而言,寒假是最受欢迎的假期,但对宋语白来讲,这只不过是另一段假期而已,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笑声,没有欢乐,什么都没有。 陪伴他的永远是一室孤寂。 「宋老师,又去逛书店啦?」住一楼的房东对刚回来的宋语白闲打招呼。 宋语白瞄一下手上提的袋子。「是啊。」 「宋老师,除夕要不要到我家来吃顿饭?」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不用了,我还有很多资料得整理。」 对方只是基于同情随口问问,宋语白很清楚这一点,要是他真的答应了,房东反倒会不知所措,所以不管房东说什么,他都会婉拒。 于是,房东继续和邻居闲话家常,传播一些不负责任的八卦,宋语白径自取出钥匙打开大门,进入后即关上大门,犹豫一下,他打开信箱,果见一封他熟得不能再熟的信件静静的躺在里面。 自制的信封,自制的信纸,打从开学第一天起就不曾间断的寄来给他,没有回信地址,也没有寄信人,甚至没有多余的字句,永远都只有一首诗,每天不一样的诗。 日色欲尽花含烟,月明欲素愁不眠。 赵瑟初停凤凰柱,蜀琴欲奏鸳鸯弦。 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燕然。 忆君迢迢隔音天,昔日横波目,今作流泪泉。 不信妾断肠,归来看取明镜前。(李白) 每天每天都寄来这样一首古诗--有关爱情的,打从开学第一天起,直到满两个月为止。 然后,自第三个月开始,不一样了…… 恋爱他到底是什么一回事? 他来的时候我还不曾出世;太阳为我照上了十五个年头,我只是个孩子,认不识半点愁; 忽然有一天--我又爱又恨那一天-- 我心坎里痒齐齐的有些不连牵,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上当,有人说是受伤--你摸摸我的胸膛-- 他来的时候我还不曾出世,恋爱他到底是什么一回事?(徐志摩) 依旧没有回信地址和寄信人,但内容却变成近代诗,同样寄来整整两个月,一日也不曾间断。 然而这时候宋语白仍然不是很在意,只以为这种看来毫无意义的「游戏」不可能持续多久,小女生就是喜欢搞这些神神秘秘的小手段,等她「玩」腻了自然会结束。 可是,它不但没有结束,而且到了第五个月,信的内容又变了。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我生与死 而定,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而是,明明知道彼此相爱,却不能在一起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明明知道彼此相爱,却不能在一起 而是,明明无法抵挡这股想念,却还得故意装作丝毫没有把你放在心里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明明无法抵挡这股想念,却还得故意装作丝毫没有把你放在心里 而是,用自己冷漠的心对爱你的人,掘了一条无法跨越的沟渠(泰戈尔) 连外国人的诗作都用上来了,于是,他不禁有点眩惑了。 对方究竟是谁? 只为了传达那份难以说出口的思慕之情,却不想让他知道她究竟是谁,这么做到底有何意义? 或者,不可能是为了要和他分享文学艺术之美吧? 默默回到二楼的住处,放下袋子,坐到书桌前,手里拿着信,他依然思考着这个问题。 其实对他来说,女孩子倒追他早已是司空见惯的事,从同学、同事到学生,各种各样的追求手段千奇百怪、无所不见,他几乎可以写本书来记录他所碰过的各种追求伎俩。 但,他没有碰过这种的。 给他的情书通常都是当面交给他的,不然就是夹在课本作业簿里,绝不可能下让他知道是谁给他的情书,更不可能每天一封信持续如此之久,这种年龄的女孩子没有这么大的耐性,除非是…… 办公室里的女老师? 如果是的话,为何不让他知道是谁? 一般来讲,学校举行恳亲会的次数多由各校自行决定,在R高,上下学期各有一次,上学期的新生恳亲会龚妈妈并没有来,因为她信任自己的女儿不需要她多操心。 但下学期,毫无缘由的,龚妈妈坚持非到R高参加恳亲会不可。 其实这也没什么,说不定龚妈妈只是想确定一下,大女儿有没有再像国中时什那样欺负同校男同学? 可是…… 满心羞愧的,嫣然硬把龚妈妈从教室里拖出来,尴尬到差点当场和妈妈翻脸。 「妈,到底是怎样嘛?所有的家长都认为宋老师是个认真尽责的好老师,学生们也都很喜欢他,偏偏妳拿他当杀人犯一样质问,不管老师回答什么妳都不满意,还破口大骂老师是仗着那张小白脸来学校混日子,妳不觉得自己好象那种超低级的菜市场泼妇吗?」 龚妈妈面无表情的哼了哼。「我是在夜市卖卤味,不是在菜市场卖菜。」 嫣然比她更没有表情。「请别顾左右而言他,妈妈。」 龚妈妈撇了一下嘴角。「我不喜欢他。」 「为什么?」 「他太受女孩子欢迎。」 她也很受男孩子欢迎啊,难道说她也是到学校来混日子的,也应该被人讨厌? 「那也不能怪他呀!」嫣然哭笑不得。「是啦,确实是有很多女学生,甚至女老师喜欢他,但他向来都非常洁身自爱的与女老师与女学生保持适当距离,从不会无故招惹来什么闲言闲语,不然学校老早请他回家去面壁思过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他有没有偷偷在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愈说愈离谱了! 「竟然说这种话,妈,拜托妳讲理一点好不好?」 「我就是在跟妳讲理,要妳小心一点,不然哪天被他骗……」 「够了!」嫣然的冲动脾气又爆发了。「既然妈这么不放心,那我干脆休学陪妈到夜市去卖卤味好了,这样妈可以满意了吧?」 知女莫若母,别说她只是一时冲动说说赌气话,如果龚妈妈真不肯让步,以嫣然那种无药可救的拗脾气,保证她会不顾后果一口气给妳冲动到底,最后懊悔的只有龚妈妈。 所以,龚妈妈不得不退让了。「算了,只要妳记得考上好大学才是妳现阶段最重要的责任,其它我也不管了!」 「是是是,我保证一定会考上推甄,行了吧?」 这件事好象就这么结束了,一年后,嫣然才知道这只是个预兆而已。 「……这些通知单拿去发给同学们,让他们拿给父母看过之后再把回条交回来,记得这星期内要收齐。」 「是,老师。」 「好,没事了,妳回教室去吧!」 捧着一叠通知单,嫣然走开两步,踌躇一下,又转回来。 「老师。」 「嗯?还有什么问题吗?」宋语白漫不经心地问,手里忙着改小考考卷。 「我……」又迟疑一下。「呃,我想跟老师道歉,上个星期六的恳亲会,我妈妈她……」 不待她说完,宋语白便侧过脸来打断她的道歉,「不用在意,龚嫣然,做父母的担心子女在校情况,这是很正常的,身为导师,我反倒替妳高兴,因为妳妈妈确实很关心妳。」唇绽浅笑,他温和地反过来安慰她。 「再说妳也应该很清楚,妳妈妈本就是个很有气质、很有教养的女人,话说得再难听也不会难听到哪里去,所以,不用放在心上,老师真的不在意。」 挑了挑眉,嫣然勾起嘴角嘿嘿笑了两下,再神秘兮兮地俯下脑袋咬他的耳朵。 「告诉老师一个秘密,别看我妈是在夜市卖卤味的,其实当年她还是台大文学系的高材生喔,因为怀孕跟我老爸私奔,生产前一个月才不得不休学的。」 「真的?」宋语白扶了一下眼镜,有点吃惊,又不是很吃惊。「难怪。」 嫣然猛点头。「我家里还有好多好多那种诗词古典文学作品什么的,我看了就头痛,连去翻翻的力气都没有,但那可是我妈的宝贝,连在清洗猪肠、猪肚的时候,她都要念两首诗啊词的让人家脑筋打结,没当场吐给她看已经很给她面子了!」 宋语白不禁莞尔。「妳不喜欢?」 嫣然耸耸肩。「无所谓喜不喜欢啦,只是很讨厌妈妈老是逼我看,说要我培养点气质什么的,哼!我就不信气质是那种诗词堆砌起来的,如果她不逼我,或许我还会想去翻翻看也说不定,她愈逼我愈不想碰,没气质就没气质,生命中最重要的又不是气质,只要我站得比谁都正,没有气质又如何?」 顿了顿,她反问:「老师,你呢?大家都觉得你应该是念文学系的说,没想到你竟然是念数学系的。」 「我的兴趣的确是文学,但是……」宋语白轻叹。「我更是个现实的人,念文学的出路不像数学系那么广泛,所以我只好屈就于现实了。」 嫣然深深注视他片刻。 「我懂,就像我妈妈,为了现实,她也不得不背着满身风雅的气质在夜市里卖卤味。」她慢条靳理的说。「这总比那些只会唱高调说不屑让世俗玷污了他的清高,骂说人家叫他低下身段去找工作养活自己、养活家人是侮辱他的人格,最后老婆、儿女都要陪他一起活活饿死,比起那种人,我觉得能够努力真实的活下去的人才是最了不起的!」 惊讶的目光定定的落在嫣然脸上,宋语白好半晌后才说得出话来。 「妳……比我所认为的更成熟呢!」 「这才是我,先天个性加上后天环境造就成这样的我。」嫣然俏皮的眨眨眼。「所以说,老师,千万不要用年龄来判定一个人的深浅,因为每个人的个性和生长环境都是不同的。」 深邃的眸子蓦然掠过一丝异样的情绪,宋语白慢条斯理的点了一下头。 「的确。」 见他表情有点怪异,嫣然螓首微倾,轻轻问:「老师,你生气了吗?」 生气?谁? 宋语白一怔,急忙否认,「没有,当然没有!我只是在想……想……」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刚刚在想什么……不对,刚刚他根本没在想什么呀!「呃,我是说,上学期妳是副班长,这学期又是班长,是不是耽误了妳念书的时间,所以妳妈妈才会误会……」 「没那种事,老师,没那种事!」嫣然忙道。「从小学开始,我不是这个长就是那个长,早就习惯了,不给我长一下,我还会觉得奇怪呢!」 听她说得有趣,宋语白不由哂然。「那就好,不过本校也有规定,干部要轮流做,不能把为同学服务的工作都推给某些人,这样是不公平的。」 嫣然耸耸肩。「那下次我来做卫生股长好了,保证卫生竞赛本班都得第一!」 「妳很能干。」宋语白言自由衷地赞道。 嫣然又耸肩。「单亲家庭的孩子都这样吧!」 「那也不一定,萧绍娟也是在单亲家庭里长大的,却跟妳恰好相反,每件事都要依赖别人……」宋语白顿了一下。「说到这,如果妳有时间的话,能不能帮老师去开导她一下,她的成绩愈来愈差了,我担心她是不是跟不上进度……」 「没问题,老师,包在我身上,」嫣然猛拍胸脯,很阿沙力的接下这个任务。「我会找时间跟她好好谈谈,我在猜想可能是她家里的问题吧!」 「那就拜托妳了。」 以最轻快的脚步离开办公室,嫣然不自觉地扬起满脸洋洋得意的笑。 凭良心说,虽然她很习惯做那个长这个长的,但其实她已经做得很烦了,原本还打算上了高中之后,若再彼人抓出来做干部,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推掉。 不过现在,她倒是做得很开心,因为只要她是干部,就可以找各种理由到办公室里来跟老师说几句话,就算只是多看他一眼也好,而跟他说话的次数愈多,她就愈能肯定-- 他确是属于她的! 第七个月,宋语白不再收到任何诗词,他收到的是一篇篇的散文,有关爱情的散文。 「幸福还不是不可能的」,这是我最近的发现。 今天早上的时刻,过得甜极了。我只要你;有你我就忘却一切,我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要了,因为我什么都有了。 与你在一起没有第三人时,我最乐。坐着谈也好,走道也好,上街买东西也好。厂甸我何尝没有去过,但哪有今天那样的甜法;爱是甘草,这苦的世界有了它就好上口了……(徐志摩) 宋语白几乎想苦笑,因为,对这种事向来淡然处之的他,不得不承认已被挑起了满怀好奇心,他真的很想知道对方究竟是谁? 但第九个月,依然是散文,一篇篇的外国散文。 当然,你恋爱了,如果你还没有恋爱,今后你一定会恋爱,恋爱如同麻疹,我们一生都要经历一次,它也像麻疹一样,我们一生只得一回,你永远不必害怕会第二次染上它。 坠入情网的人能到最危险的地方,耍弄最大胆鲁莽的把戏而安然无恙,他能在浓荫遮蔽的树林里野餐,在枝繁叶茂的林间小道上游荡,为欣赏落日的余辉,在布满青苔的地方倘佯……(哲罗姆) 什么时候,他才能收到真正的信呢? 第三章 终于,一学年结束了,但高一升高二分班后的自然组仍要上衔接课程,高二升高三的学生也要上辅导课,暑假时照样要到学校来接受酷热炼狱的考验。 幸好,衔接课程只有半天,不然大家真的要变成木乃伊给学校看! 「龚嫣然!」 才刚走进教室一步,耳膜差点被一声追魂怪叫?穿,嫣然浑身一颤,马上掉头匆匆离开,可惜还没逃出两步就被人抓住。 「喂喂喂,龚嫣然,妳不上课吗?拜托别跟我说妳走错教室了!」 嫣然回眸一看,不禁翻了一下眼。「原来是妳,张若瑶,没想到妳也会发出那种高段惨叫,我还以为是高小蓉呢!」 「我又不是故意的,这一班有九成我都不认识,认识的也不熟,所以一看到妳就很开心嘛!」张若瑶兴奋地拉着嫣然到她的座位旁占位置。「而且高小蓉是社会组的,不可能跟我们同一班啊!」 「随便坐吗?」 「对,开学再重新排座位,不过班长要先选。」 嫣然懒洋洋的放下背包。「无所谓,反正不会选上我。」暑期上课只有一项「优待」,可以穿便服,也不必带书包。 「说得也是,这班有一半都是以前六班的人,要选也是选他们。」右手挥去满头汗,左手拿笔记猛捣风,张若瑶一边说一边喘气,「天哪,好热,真羡慕三年级的可以吹冷气!」忽又想到什么似的大叫一声啊!「对了、对了,妳知道数学是谁上的吗?告诉妳,是宋老师喔!」 是他? 「怎么会?」嫣然惊讶得两只眼都瞪圆了。「他是一年级的导师啊!」 「我也不太清楚,好象我们学校的导师是轮替制的,宋老师已经当了两年一年级的导师,现在该轮到别人作了。」 「那他现在是专任老师啰?」嫣然禁不住喜滋滋的咧开嘴来。「嗯嗯嗯,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二年级也可以给他教数学了!」 「那才真的够运气,我们……啊,老师来了……哇,这只大胖猪是谁啊?」 「酷,我第一次了解房子在移动是什么样子的!」嫣然惊叹道。 「……是航空母舰吧!」 两人相对偷觑一眼,不约而同埋头捂嘴爆笑,事实上,全班的人都在偷笑,然后,她们听到航空母舰在说话。 「各位同学,请先选出一位班长,然后我们就可以开始上课了!」 大家不笑了,四十几双惊愕的目光都直愣愣的投注在讲台上的人身上,怀疑自己的耳朵有问题。 她究竟是航空母舰还是黄莺鸟? 两年的导师角色终于画下完满的句点,宋语白不禁松了一大口气,以他的个性,还是比较适合担任科任老师,导师的责任对他而言委实太沉重了。 幸好这两年他分到的都是女生班,并不难带,特别是这一学年,那位前任副班长,后任班长真的很能干,能干到使他感到惭愧,几乎不用他操心,她就主动为他解决了很多本该由他处理的问题,让他轻轻松松的「混」过了这一年。 对她,他真是印象深刻。 龚嫣然,一位非常漂亮、非常耀眼的女学生,活泼又能干,更出人意料之外的成熟,成绩属高段班程度,听说想追她的男生是以论班计的,但奇怪的是竟然没有人敢当面向她表示,大都是托人转达,这种不够诚意的追求方式,结果可想而知。 没有结果。 话又说回来,在这阶段的少年男女定性不够,很容易因情绪变化而影响到课业,所以他并不赞成高中生在上大学之前做异性交往。 考上大学之后再放松心情去玩、去交往不更好吗? 思绪至此,他不禁又想起那位寄了整整十个月的信给他的人,希望她不是学生,也没有因此而影响到学业。 很可惜,高二自然组衔接课一开始,他的希望就被彻底打碎了。 那位神秘人物寄来的信依然不断,但内容终于真正有所改壁,没有诗也不是散文,而是类似日记的杂文。 昨天是入夏以来最高温,这时候的我实在忍不住要诅咒三年级的学长、学姊们,因为除了校长和办公室里的老师大人们以外,只有三年级的学生可以享受到舒适的冷气。 可恶啊,平平都是同一所高中的学生,为什么他们可以在天堂里享受,我们却要在地狱里饱受煎熬呢? 不过,当我看到讲台上授课授得浑然忘我的宋老师,我改变主意了。 还是诅咒我自己吧,谁教我的道行没有宋老师高,体会不出心静自然凉的高深道理,只好在这里挥汗如雨,梦想冰淇淋的冰凉美味,因为该死的宋老师居然没有半滴汗水! 不,搞不好他是天生缺乏汗腺! 谁缺乏汗腺了,他只是血液循环不良而已啊! 宋语白啼笑皆非的放下信纸。 好了,总算知道是高一升高二的自然组学生,不过自然组多出社会组一倍人数,「可疑人物」仍是多得惊人,根本无从知道这究竟是谁给他的信。 拉开书桌倒数第二格抽屉,他把信放进去,抽屉几乎要满载,还有最下面那格抽屉,满满全都是「她」的信,整整齐齐的按照「时段」分开放。 阖上抽屉,他的视线移向角落那个同样几乎要满载的大纸箱,那里面是其它学生的情书,他全都看过--为了不辜负写信人的心意,但也仅此而已,他向来谨守身为教师的本分,从来不会去响应这种年幼无知的迷恋。 至于女老师们的情书,他会回一封信,上面没有解释,没有任何多余的赘言,只有三个字:很抱歉。 所以他实在想不透,自己为什么会特别把「她」的信单独收进抽屉里呢? 每年都会有实习老师来实习,听说今年特别多,将近二十位,而且有八成都是女的--整整十四个哈男人哈到快起哮的大烧饼。 每次经过办公室,就可以看到那十几个明明分配到行政处实习的大烧饼们,各个都闲闻没代志的围在宋老师身边卖笑,就差没张大嘴去咬他一口,真是超没品,如果我是负责评量分数的老师,现在就可以叫她们滚回去重修了! 不过…… 说不定老师就喜欢这一套。 对吗?宋老师。 胡说八道,谁喜欢那一套了,他也不喜欢啊! 但她们来请教实习上的问题,他能装作不知道,叫她们滚蛋吗? 不过,她倒是提醒了他,这种情况容易招致其它老师们的不满,他最好还是想办法避免较为妥当。 清晨,大雨就哗啦啦的淹了满地,还有雷声,好象山崩地裂一样,还真有那么几分可怕的味道呢! 不过雨停后,我开窗探出头,清新的空气悄然拂过鼻端,眼前的世界彷佛被洗涤干净了似的,明亮得我几乎睁不开眼,于是,我的心情也跟着雀跃起来,总觉得今天应该是很美好的一天。 所以,今天我是抱着许久未曾有过的愉快心情到学校来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第一堂课,当宋老师如往常般走进教室里来,没来由的,我的心情突然低落下来,好郁卒好郁卒,不想看见他,也不想听到他的声音,好想跑出教室,逃得远远的。 幸好我还够理智,没有抓狂,但是我真的不想看见他,也不想听到他的声音,所以我就低下头去,开始写这封信,同时问我自己: 我是怎么了? 啊啊啊,原来我是在生气,好气好气,十个多月了,只要不是假日,我们天天都能见到面,就算没事我也会找点无聊的问题去和他说话,每次我也都会把最灿烂的笑容送给他,以为这样他多少会注意到我,谁知道……谁知道…… 这么美好的一天,他竟然连多看我一眼都不肯! 于是,我明白了,在他眼里,我永远都只是他的学生,一个幼稚的小女生,就像一只苍蝇一样,随便挥挥手就可以赶走了。 可恶,真想当面告诉他,在我眼里,他比猪更愚蠢! 但但……他根本不知道她是谁呀! 宋语白哭笑不得的摇摇头,但是他一点也笑不出来,事实上,看完信之后,他也觉得有点郁卒了。 闷闷的,彷佛心头梗着什么东西,很不舒服的感觉。 深深吸入一口气,直到肺部几乎涨破,再徐徐吐出,然后,他又把信从头再看一次,非常仔细的,一字不漏的又看了一次,之后,那种闷闷的感觉消失了,一股怒气油然而生。 该死的,她为什么不干脆说清楚她究竟是谁? 好好笑! 这几天上课,老师一踏进教室里来就忙着看那个同学看这个同学,一脸的疑惑,满眼的问号,那模样爆可笑,我怎么忍也忍不住,只好缩着眸子躲在前面同学的后面偷笑。 天哪,真的快笑死我了…… 啊啊,对不起,对不起,老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笑你的,但知道老师还是有一点点在意我,我真的好高兴,就算老师仍然不知道我是谁,但只要有那么一点点的在意,即使今天热得我想抓狂--正在考虑要不要掐死隔壁的同学,我还是觉得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 老师,有没有兴趣一起去游泳啊? 她在愚弄他吗? 宋语白不由深深叹息。 一点点吗? 不,不只一点点,现在才省悟到,在不知不觉中,原来她已在他鼻子上系上了一条看不见的绳子,任由她牵来扯去。 他是不是应该生气? 老师,你在生气吗? 不,不要口是心非说不是,这几天,大家都在议论纷纷,说老师是不是有什么不高兴的事,不然为什么老是拉长了一张脸,好象马一样? 你在气我吗?老师, 不要生气,老师,我让你分享一件很开心的事--至少我觉得很开心,你就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不知道老师还记不记得,我曾说过从小学开始,我不是这个长就是那个长,现在不给我长一下,我还会觉得奇怪,记得吗?其实啊,那些话都是安慰老师的,我早就做烦了,如果不是为了帮老师,我一定会想办法推到南极去。 不过现在不用我刻意想办法去推掉了,所有的乱七八糟长都选好了--没有我,我终于可以摆脱做干部的宿命,轻轻松松的做回单纯的学生了。 老师,你有没有替我高兴一下呢? 老天,是……是她,龚嫣然,那个漂亮又能干的班长,竟然是她! 宋语白震惊得眼镜掉一半,差点坐到地上去。 这是头一回,他不是在住处,而是在学校办公室里的办公桌上收到信,压在一叠数学讲义下面,不会有人刻意去翻动它,但他一定会注意到。 虽然很意外,但宋语白只犹豫了一下便立刻拆开来看--他无法忍耐到回住处后再看,却没料到竟是这样的内容,令他吃惊得一时回不了神,甚至还张着嘴愣在那边,连眨眼都忘了。 直到一股奇异的第六感促使他回过头去,恰好瞧见她和另一位同学尾随在化学老师身后走进办公室里来,察觉到他的视线,她也侧过脸来,确定他是在看她之后,立刻对他绽开一脸灿烂无比的笑容。 真的是她! 「龚嫣然。」 「嗯?」 「妳觉不觉得宋老师好象在瞪我们?」 「有吗?」 「当然有!」下巴指指宋语白那边,张若瑶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催促嫣然,「喏,妳自己看看就知道了,他还在瞪我们,好象刚刚不小心吃到一只蟑螂,而那只蟑螂很可能是妳或我偷放到他的便当里的!」 「宋老师从来不吃便当,他都吃吐司。」嫣然泰然自若的反驳,自顾自替化学老师整理要发给学生们的讲义。 「……看一下啦!」 「好啦,好啦!」 故意装作很不情愿的样子,嫣然朝宋语白那边看过去,见他果然还盯着她看,一手抓着信,一手撑在办公桌上,眼镜惊险万状的吊在鼻梁中间,满脸的不可思议,她忍不住又对他咧开一嘴最璀璨华丽的笑容,宋语白居然手一滑跌坐到椅子上,她和张若瑶都忍俊不住的噗哧笑出声来。 「是怎样啊?」张若瑶笑不可抑。「他是哪里秀逗了是不是?」 「脑筋阿达了。」嫣然笑道,把化学老师交给她的讲义分一半给张若瑶拿。 「走吧!」 两人一起离开办公室,张若瑶还在笑。 「宋老师那副呆样真的很驴耶,好失望,那样温文儒雅的人竟然也会出现那种蠢样,形象破灭!」张若瑶很夸张的叹了口气,回头又瞄一眼。「话又说回来,妳不是说做班长做得很烦了吗?干嘛还自愿来拿讲义?」 当然是特地来看看他的反应的嘛! 嫣然耸耸肩。「班长。」不过她不能老实说,只好随便拿个人来应付一下。 「啊,对喔,林如雪!」张若瑶摇摇头,「我说妳也真衰耶,居然会跟她分在同一班,她喜欢周人杰,周人杰喜欢妳,所以她没事就找妳碴,根本没道理嘛!」她愤慨地说。「幸好课上到今天为止,不然真会被她烦死!」 「开学后还不是照样要来。」 「说得也是。」张若瑶喃喃道。「如果妳有喜欢的男生就好了,那样妳就可以直接跟周人杰说,他就不好意思再来追妳了!」 「我有啊!」 静默两秒。 「欸?!」张若瑶猛然转过来,错愕的惊叫。「妳有?有喜欢的男生?」 嫣然笑着点点头,特写镜头的大饼脸立刻贴上来,两颗眼珠子像玻璃弹珠一样又圆又大。 「谁?快告诉我是谁?」 「我为什么要告诉妳?」 「我们是好朋友嘛!」 「那也没必要一定要告诉妳。」 「喂喂喂,妳故意的是不是?故意吊我胃口的是不是?」 「……好吧,告诉妳。」 「对嘛,这样才是好朋友嘛!来,快说!」 「妳哥哥。」 「咦?真的?原来妳喜欢我哥哥,怎不早讲嘛,我可以帮妳……龚嫣然!」 「嗯?」 「我没有哥哥!」 「喔,那是妳弟弟。」 「我弟弟才小学五年级!」 「叔叔?」 「没有!」 「妳老爸?」 「……」 我不是个爱作梦的女孩子,但是我很喜欢看星星,特别是雨后的星星,好清新、好闪亮,像织女头上的碎钻发网,像牛郎深情的眸子在对我眨眼,真美! 所以,我现在就在看星星。 趴在窗榈上,仰着脸,我想找北极星,但是只找到一片缀满了水晶的黑绒布,好想把它拿下来做我的……做我的…… 不,我不把它拿下来,就让它继续待在天空上吧,不然老师就看不到了。 老师,你看到了吗? 在这七夕夜里,你看到我送你的礼物了吗? 默然片刻,宋语白放下信纸,拉开铝窗往上眺望。 是的,他看到了,虽然晚了一天,但他看到了,那样缤纷璀璨的夜空,如同她的笑靥那般闪亮,他看到了。 然后,他深深叹气, 他是老师,她是学生,既然知道她是谁了,身为老师,他应该义正辞严的告诉她,她不应该浪费时间做这种「无聊又无意义的事」,就算她真的很想交男朋友,也不应该找他。 但如果她愿意听他的意见的话,他会告诉她现在实在不是交男朋友的好时机,她应该把心专注在学业上,应该把考上理想的大学作为唯一目标,这才是正确的。 可是,不管她应该如何,他似乎都没办法告诉她,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呢? 晚上,我和巧然陪妈妈一起到夜市卖卤味,由于是周末,人潮特别拥挤,摊位后挤不下三个人,又不能在摊位前占位置,那是客人的特别座,我们占一个位置就少一个客人,所以我和妹妹只好轮流到处去闲逛。 以前,我很喜欢这种时候,总是很兴奋的到处遛到处看,就算没有闲钱去买,看看人家挑什么买也挺有趣的,有时候还会忍不住上前去提供一下我的建议,然后被人家骂神经病,我再哈哈大笑着离开。 好好玩,对不对? 但这晚,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提不起兴致,望眼看去都是人头,我却觉得好寂寞好寂寞。 没有多久,我站在夜市尾端,茫然为何这么快就走完了,回头看,依旧是人山人海,不变的热闹熙攘,与以往的每个周末并没有什么不同,我却觉得愈来愈沮丧,想回家了…… 老师,你曾经有过这种时候吗? 明明身边左右全都是人,却觉得好孤单好孤单,因为,你真正渴望的人不在你身边? 没来由的,宋语白打了个寒颤,慌忙丢开信纸,不敢再看。 从来不知道看信也会「中毒」,但,现在他就有这种感觉,他中毒了,在不知不觉中,他中毒了,他甚至分不清楚是什么使他中毒的。 是信? 还是她? 或者两者皆是? 现在开始戒毒来得及吗? 终于开学了,隔了三个星期再次见到老师,我才明白这二十多天来自己为何会愈来愈沮丧,整天像坨烂泥似的瘫在那边动也不想动,妈妈骂我是颓废的垃圾,巧然笑我可以替代猪肠拿到夜市去卖了。 原来我是那么的那么的想念老师,古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果然不是没有道理。 我身上的活力全都被思念消磨光了! 幸好,在妈妈不定决心把我丢进卤味汁里推去夜市卖掉之前,终于开学了,一眼瞧见老师,我立刻充电完毕再次活回来了。 更教人兴奋的是,我们班的数学课是由老师负责的,我想大家都跟我一样开心,所以第一节上课时大家都卯起来跟老师开玩笑,老师也笑了,虽然笑得有点奇怪,好象抽筋发作的癫痫症患者,不过还OK啦,并不会太畸形,只要不太挑剔,老师看上去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进教室时不小心踢到讲台差点跌个狗吃屎,捡课本差点把课本撕成两半,拿支粉笔摔碎整盒粉笔,板擦就在眼前,居然问我们板擦跑到哪里去了,讲课时老是面黑板思过,有时候还结结巴巴的不晓得在说什么,还有,视线打死不敢往我这边看过来,除此以外,是的,一切都很正常。 所以大家也不像评论其它老师时那么恶毒,最多说老师吃错药了、秀逗了、阿达了、爬带了、怪胎、智障、耍白痴,除此之外,也没说什么恶毒的评语。 因此,老师,请放心,您还是很受学生们欢迎的。 宋语白手抚额头,悲惨的呻吟。 他也知道自己不太正常,却不知道在他人眼里竟是如此不正常,他只不过是有点迷惘,有点不知所措,还有几分挣扎,几分不安,但他已尽全力自制了,为何还会表现得如此不正常? 而该死的她却反而无事人般,正常的上课,正常的说话,正常的用她那蛊惑人的笑靥挑起他纷乱的情绪,纷乱得胃都痛了。 为何他会如此容易受影响? 是因为他早已失去平常心了吗? 前两天我就注意到老师的脸色很难看,心里好担心,又不能光明正大表示出来,只好埋在心里暗暗焦急。 直到今天,听说老师在上一年级的课时昏例了,以前七班的同学们一窝峰全簇拥到保健室--幸好不是只有我一个,保健老师好感动,说这么关心老师的学生可不多见。 之后保健老师告诉我们说是老师的胃不好,有溃疡的老毛病,以前还动过两次手术,现在可能是因为饮食不正常,再加上太认真教学引起的精神压力导致旧病复发,幸好情况还不算严重,只要维持正常饮食,心情放轻松,好好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大家都放心了,但我没有,因为只有我心里清楚,老师那份精神压力是由何而来。 是我,对吗?老师,是因为我,对吗? 老师,我真的好抱歉好抱歉,原只是想坦率的让老师了解我的心情,却没考虑到这种任性的行为会带给老师多大的压力。 我真的好自私,不是吗? 明白这一点之后,我开始认真反省,然后,我决定停止一切,让这件引起老师精神压力的因素在今天画下休止符。 所以,老师,这是最后一封信了。 希望这样能让老师得回轻松愉快的心情,早日恢复健康,虽然我好难过、好不舍,想到明天就是中秋了,不能和老师一起分享中秋夜分外皎洁的月儿,还有那份温馨的、浪漫的气氛,更是寂寞得想哭。 但是我会忍耐,因为我的身体比老师健康,精神也比老师强韧,就算世贸大楼垮了,地球爆炸了,我依然屹立不摇。 然后,我要来好好思考曾经在某处听过或看过的一句话。 爱情,真是不能强求的吗? 默默地,宋语白把信收入抽屉里,阖上,倒水吃药,刷牙漱口,然后摘下眼镜上床睡觉去。 不再有信了。 第四章 十月中旬的某一日,中午时分,尚未到放学时刻,一群学生便争先恐后从R高大门蜂涌出来,他们不是逃课--没有人逃课这么嚣张的,是第一次段考终于结束了,大家都急着要去好好慰劳自己一下。 「去吃冰吧!」张若瑶提议。 「好。」嫣然无可无不可地同意。「不过不要去风亭,那家好多蟑螂。」 「那我们去……」 话说一半,两人一起回头,因为有人在叫嫣然,是周人杰,后面还跟着高小宛和苏俊明,更后面是急追上来的林如雪。 「饶了我吧!」嫣然呻吟,加快脚步想要逃跑。 「他还真不死心耶!」张若瑶嘀咕着跟她跑。 后面一直叫,她们更是埋头拚命往前狂奔,看到正要离开的公车就跳上去,也不管是到哪里去的,先逃过这一劫再说。 「龚嫣然,这好象是要到板桥去的耶!」 「下一站就下。」 于是两人在很奇怪的地方下了车,又转了两条路才找到回家的公车站牌。 虽然一年级时张若瑶和高小蓉都跟嫣然很要好,但严格说起来还是张若瑶跟嫣然最要好,因为两人是搭同一路公车回家。 「还要不要去吃冰?」 「去啊,为什么不去?」 嫣然懒洋洋地倚在站牌旁,张若瑶靠在另一边。 「我说妳为什么不干脆跟周人杰说清楚,老是这样躲不是办法吧?」 「妳以为我没有吗?说我不想在这时候交男朋友,说我有喜欢的男生了,说我真的不喜欢他,统统都说了,但他就是不肯死心,我有什么办法!」 张若瑶啧了一声。「这种死心眼的男生真受不了!」 嫣然沉默片刻。 「其实死心眼也不是不好,这表示他很专情不是吗?只不过……」她无声轻叹。「他找错对象死心眼了!」就像她一样,她也找错对象死心眼了,明明知道该把心收回来了,但,就是收不回来呀! 探索的目光在她脸上搜视半响,「老实告诉我,龚嫣然,」张若瑶慢吞吞地说。「妳是不是真的有喜欢的男生?」 「骗妳干嘛?」 张若瑶点点头。「那妳是和他吵架啰?」 嫣然微微一怔。「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这半个多月来妳都超没有精神的,不笑也不爱说话,随时都懒懒散散的,不像以前那么开朗快活,好象有很多烦恼,我猜妳是和喜欢的男生吵架了?」 笑? 没哭就不错了,还笑! 她绝不是个爱哭的女孩子,事实上,她认为哭泣是很懦弱、很丢脸的行为,除非是像爸爸去世那种真正值得悲伤的事故,否则她根本不屑于做出那种示弱的举动,也很看不起那些动不动就掉眼泪的人。 可是偏偏她最近随时都有放声大哭的冲动,光是要压抑这种冲动就很辛苦了,哪里还笑得出来! 「不,我没有和他吵架,」那不能算是吵架吧?「我只是有些问题想不通。」 「要不要我帮妳?」 「不用了,」嫣然摇摇头。「有些事一定要靠自己想通,别人帮不上忙的。」 「说得也是。」张若瑶耸耸肩。「那就不说这个了,说……说……啊,对了,听说宋老师上周末去住了两天医院,本来应该多住几天的,可是段考到了,他不放心,硬是出院回学校来上课。」 呼吸瞬间停电了好几秒钟,彷佛有一只手猛然掐住嫣然的心,使她无法呼吸,脸色都变了。 「妳……妳怎么知道?」 张若瑶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因为她的视线在另一边,那儿有两个挺高挺帅的高中男生也在等公车。 「前天我到保健室去睡觉--因为我家大姨妈来了,在那里听到保健室老师和教务主任在谈论这件事,说宋老师责任心太重了,等段考结束后,一定要逼他回去住院,不然拖到又要动手术就不好了。」 「怎么会这样?」嫣然惶惑的低喃。 「保健室老师说宋老师自从半个多月前发病之后,情况不但没有好转,而且愈来愈严重,有时候上课上一半就胃痛,但是他都强行忍受下来,难怪看他愈来愈憔悴,精神差得好象随时都可能昏倒……」 嫣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都没有注意到,事实上,她是很用力刻意不去注意他,想尽办法避开他,连上课时都只用耳朵听课,眼睛绝不会往他那边看,一心只想收回这份错误的感情,却没料到……没料到…… 为什么? 难道他的精神压力并不是由她而来,而是另有其它因素? 「……梁美文老师和那些女实习老师都抢着要照顾他,想要乘机表现一下她们的温柔体贴,嗯,真是有够难看,我说宋老师的病会加重,八成是因为她们!」张若瑶断然道。 最后这几句话嫣然并没有听进去,她仍然在攒眉苦思自己的疑惑。 老师不是因为她而烦恼的吗? 那是为什么? 或者为谁? 是为学生的课业? 或是他也有某个暗中在意的人? 该死,老师究竟是为什么而烦恼? 段考后翌日是周五,嫣然原本想仔细看看宋语白的情况到底有多糟糕,不料宋语白请了病假,她想宋语白可能住院去了,于是心神不宁的捱到了放学,回家公车上张若瑶说了多少话她都没听见,只听进最后一句。 「再见。」 「嗄?啊,再见。」终于,她回过神来了,不得不,否则她会坐过站。 回到家里已经比平常稍微晚了一点,屋里没有半个人,只有一张纸条。 要来就来,不来晚餐自己解决。 周末里,夜市多半会提早热闹,因此,龚妈妈也会提早去做准备,巧然大概也跟着去了。 她呢?要去吗? 算了,反正摊位后只挤得进两个人,她去干嘛? 想想去了也是当闲人,不如在家里当闲人,于是,她就直接上二楼去洗澡了。 这是一栋独门独院的老武洋房,三十五、六坪上地,两层楼屋子加起来近五十坪,二楼都是房间,一楼也有一间客房和浴室,但她们都住在二楼,所以洗澡也习惯到二楼去洗。 不过洗完后要看电视还是得到一楼的客厅,漫不经心的,嫣然一手擦头发,一手打开电视,一边考虑接下来要做什么? 十五分钟后,她不耐烦的从电视机前跳起来,打算出去买满汉大餐来吃,而且要买那种超级辣的,最好辣得人眼泪鼻涕一起狂喷,这样就不会有人说她掉眼泪是在哭了。 虽然妈妈不准她们吃泡面,但是,管他呢,妈妈又不在,吃完后记得把包装袋毁尸灭迹就行了。 然而,大门一打开她就呆住了,怎么也没想到在即将消逝的夕阳下,竟然有个男人倚在巷子对面墙上,像个孤独的、疲乏的幽灵,深沉而诡异的目光透过镜片直勾勾的盯在她脸上。 「老师,你……你怎会……怎会在这里?」她吃惊的话都结巴起来了。 他不是住院去了吗? 而且,天哪,他看上去真的很糟糕,那样苍白,那样憔悴,他原本就瘦,现在连双颊都凹进去了。 她急忙跑过去站在他面前,仰起脸儿担忧的打量他。 「老师,你不是应该住院去了吗?你看起来真的不太好耶!」 宋语白没有回答她,只是俯眸定定的望住她。 「老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找我?」不然怎会站在她家门口?「如果是的话,赶快说,说完赶快回去休息……不,你应该去住院,你看起来就像是需要住院好长一段时间的样子!」 宋语白依然默不吭声。 嫣然更是疑惑,不明白宋语白为何会突然跑到她家来,又表现得如此怪异。 如果她经验丰富一点,应该可以看出来,即使是此时此刻,即使人都已经来到这里了,他依然在挣扎,而且挣扎得有多么痛苦,但是她根本没有任何经验,所以看不出来,只看得出他彷佛很痛苦,以为他是胃痛发作。 「老师,是不是胃又痛了?」她急问。「真是,你也拜托一不好不好?身体有病是不能忍的,你是不是想再动一次手术啊?」 宋语白还是没有开口,但是,他终于放弃挣扎了。 低低叹了口气,他徐徐倾身俯下苍白的唇,深深烙印在她柔软的唇瓣上。嫣然顿时惊愕得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脑袋里除了面糊还是面糊--牛肉面被泡烂的那种。 然后,在她尚未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直起身来,依旧什么也没说,蓦然转身离开。 嫣然不禁呆了一呆--哪有人这样,吻了就跑,他以为她是哈啰Kitty吗? 莫名其妙被吃去豆腐的人正想追上去抗议,顺便问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忽又见他停下来一手扶住墙壁,一手按住胃部低低呻吟。 「老师!」惊呼着,她慌忙跑过去扶住他。「胃又痛了吗?我送你去医院!」 「不,」宋语白终于出声了,「我有药。」他咬着牙说,脑门子上冷汗涔涔。 「你有药?那……那……」嫣然回头看一下。「到我家去吃药,我妈和巧然都到夜市去了,今天是周末,不过午夜一点她们是不会回来的。」 宋语白迟疑一下,点头。 嫣然立刻扶着他回家,又直接扶进她房里让他躺下,再去倒水让他吃药,待他吃过药后又软声要求他睡一下。 「老师,你的脸色真的很难看,拜托你睡一下好吗?」 宋语白凝视她片刻,静静阖上眼,彷佛已无力反抗。 嫣然悄悄松了一口气,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动作为他盖上被子,然后把书桌前的椅子拉到床边,坐下,思考。 好了,她该来好好想想,现在究竟是什么状况? 一睁开眼,宋语白就看到书桌前的嫣然--模模糊糊的,因为他是侧睡的,然后,他注意到她异常专注的盯住计算机屏幕,专注得连他坐起来戴上眼镜都不曾察觉,直至他出声…… 「妳在看什么?」 骇然吓了一大跳,「天哪,吓死人了!」嫣然猛然转过身来直拍胸脯。「老师,别这样吓人嘛!」 「抱歉。」宋语白歉然道,瞥一下手表,「十点?这么晚了,」他掀开被子要下床。「我该回去了。」 又想落跑? 「不行!」嫣然马上挡在床前,气势汹汹的。「老师,先把话讲清楚再说!」 把话……讲清楚? 宋语白怔怔的注视她片刻,缓缓落下眼帘,叹气。「要我讲什么?」 「为什么要吻我?」非常直接又简单的问题。 「因为我想吻妳。」他也回答得很坦率、很简洁。 于是,一切都清楚了,嫣然不是笨蛋,一句回答已足够让她了解他究竟为何会变得如此憔悴。 原因毕竟还是在她,却是全然相反的理由。 嫣然不由啼笑皆非。「老师,我现在才知道你有多么迂腐!」 宋语白瞟她一眼,不语,再叹息。 嫣然瞇起了眼。「老师后悔了?」 宋语白摇摇头。「一旦吻了妳,我就不会后悔。」 好,有志气! 「那你干嘛叹气?」 「妳妈妈。」 嗯,那的确是个相当讨人厌的问题,虽然自那一回恳亲会之后,妈妈就不再跑到学校去「胡闹」,但在平日的言谈里,依然不断表现出她对宋语白毫无道理的深痛恶绝,想通过她那一关的确不容易。 嫣然认真思索片刻。 「等我考上大学之后再告诉她吧!」 宋语白颔首,「也只有如此了。」双腿放下地,再次打算下床,但嫣然依然挡在床边,他抬眸询问地看着她。 「之前是老师吻我,现在也该轮到我吻老师才公平吧?」嫣然脸上没有一丝儿表情,语气也很平板,但眼露狡黠之色,眉尾还跳呀跳的,有点滑稽。「一旦吻了你,我就不会后悔!」 她说得大剌剌,一点也不会不好意思,反倒是宋语白赧然地红了脸,却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于是,嫣然毫不客气的拿走他的眼镜,坐上他的大腿,大大方方的圈住他的脖子,将他的脑袋拉下来迎上她温暖的、甜蜜的红唇。而她,可不像宋语白那样含蓄内敛,蜻蜓点水就打混过去,她硬是狠狠的,热辣辣的用法式深吻亲了个够。 唇舌交缠,口沬相濡,直到两人都差点窒息在对方嘴里,她才意犹未尽的结束这个吻。 「酷!」她低声让叹,很得意的为自己的表现打上三百分。 宋语白赧然的咳了好几下,并自她手里拿回眼镜戴上。 「呃,我真的该回去了。」 但嫣然仍旧不肯让开,她瞇着眼上下左右端详他好一会儿。 「好,我跟老师一起回去。」 「咦?」宋语白吃惊的瞠大了眼。「为什么?」 「为什么?」她重复,似乎很惊讶他会这么问,然后慢吞吞的起身,双臂环胸斜睨着他。「老师会去住院?」 宋语白眉宇轻颦,推了推眼镜。「不需要。」 嫣然用那种「我就知道」的眼神瞪他一眼,「所以我要跟老师回去,」她以毫无转圜余地的口气宣布。「这两天周宋老师必须好好休息,不然又要……」顿住。「啊,对了,我一直想问老师,老师到底动过什么手术?」 宋语白苦笑了一下。「一次是胃穿孔,另一次是因为大量出血不得不进行胃部分切除手术,所以我只当了三十五天的补充兵。」 「乙等替代役体位?」嫣然惊讶地啧了一下。「好逊!」 宋语白也很讶异。「妳怎么知道?」 大拇指往后一比,「我家后面有位仁兄正在为如何达成替代役体位而努力奋斗,好辛苦,真是佩服他!」嫣然嘲讽地说, 「我还想当两年兵呢!」宋语白低喃。 「为什么?」嫣然好奇的问。 宋语白静默了会儿,再度泛起苦笑。 「我是被丢弃在公园里的弃婴,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一口气了,后来我的身体就一直不太好,我想当两年兵也许会让我健康一点。」 嫣然点点头表示了解,话题再转回去,继续坚持,「总之,如果老师坚持不肯住院,那就必须确确实实休养几天,所以我要跟老师一起回去,我可以帮老师打扫整理、洗衣服,也会做饭给老师吃,帮老师改段考的考卷、登记分数……」 「不可以!」宋语白眉宇揽得更深。「我是老师,妳是学生……」 「你是我的男明友,我是你的女朋友!」嫣然大声纠正他的「语误」,再挑衅似的问:「有疑问吗?」 宋语白张着嘴呆了一会儿,叹然阖上。 「没有。」 「女朋友不可以到男朋友他家去吗?」趁胜追击。 「……可以。」 「男朋友生病了,女朋友不能去照顾他吗?」咄咄逼人。 「……能。」 「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能跟老师一起回去?」直捣黄龙。 宋语白一时哑然,见状,嫣然不由莞尔。 「你放心,我明白老师的顾虑,绝不会让老师为难的,我只是想让老师好好休息两天,不然老师就乖乖听教务主任的话,去住院。」 宋语白垂眸考虑片刻。 「好吧,不过妳妈妈……」 「这个简单!」不待他说完,嫣然满不在乎地拿便条纸来写上两行字。「这样OK了!」 宋语白好奇地看了一下,惊讶地瞪大眼。「就这样?」 好无聊,我到同学家去玩,如果玩得太累,晚上我就不回来睡了,如果有人要请我看电影,明天晚上我也不回来睡了! 「又不是头一次。」嫣然悠然道,拿着纸条走出房间,用图钉把纸条钉在妈妈房门上,回头笑看尾随在她身后的宋语白。「妈妈说她也是过来人,青春期少女情绪不稳的经验她丰富得很,所以当我和巧然觉得有需要的话,譬如心情不爽,没来由的生气之类的,可以自行想办法发泄,但必须保证发泄完了之后要尽快回到正常生活上来。」 「妳妈妈真开明!」宋语白赞叹道。 就是对他不太开明。 嫣然暗忖。「老师开车来的吗?」 「嗯。」 「好,那待会儿我们先到顶好去买些菜。」 嫣然转身回房,手脚俐落的整理几件换洗衣物,宋语白倚在门框上看着她。 「妳会煮菜?」 特大号的卫生眼球咚咚丢过去两颗。「少瞧不起人了好不好?我们也不是什么有钱人,又是单亲家庭,自己不动手要谁动手?记得老爸去世之后,我们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照顾自己,因为妈妈必须工作,没有时间照顾我们。」 「妳爸爸是如何去世的?」 「老爸是建筑工程师,有一回去巡视工地进度,下车被倒塌下来的鹰架压伤,昏迷四个多月后还是去世了。」她拉上背包拉炼,拎在手上,走向他。「那年我才八岁。」 宋语白眼神深沉的凝住她,她的表情平静,语气淡然,彷佛那只是一件久远得不值一提的陈年往事,但他明白,有些事是刻在心头上永远的伤,时间可以减轻那份痛,却无法完全治愈。 于是,悄悄地,他主动牵住她的柔荑。「走吧。」 嫣然灿然一笑,反握紧他的手。「好。」 两人手牵手出门,走向巷子口他停车的地方。 「老师,听说你住的地方离学校很近,你也都是走路上下课,干嘛要买车?」 「那车子是人家送我的。」 「耶?人家送你的?有这么好康的事?快,老师,快介绍我认识那个人,看看他会不会也送我一辆车子!」 「他是要出国留学,不打算回来了,所以才把车子送给我。」 「这样啊……好吧,那你介绍我认识另一个打算出国留学的人好了!」 「……」 「各位同学,现在发段考考卷,然后大家一起来检讨。」 星期一第二堂数学课,宋语白进教室第一句话便直接宣布这项惨绝人寰的「秋后算帐」行动,顿时引起班上同学一阵濒死哀嚎。 「太过分了,老师,干嘛改这么快嘛!」 「起码让人家乡休息两天嘛!」 抗议声此起彼落,唯有嫣然老神在在,她早就知道自己的分数了。 「我还以为老师会去住院,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改好考卷了。」坐在嫣然前面的张若瑶也回过身来抱怨不已。「更奇怪的是,如果老师这么辛苦把考卷都改好了,为什么精神还这么好?上星期他监考的时候还要死不活的,好象只剩下一口气的说,可是妳看他现在……」 她困惑的打量讲台上神采奕奕的男人。 「虽然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但精神饱满,容光焕发,好象随时都可以到操场上跑十圈,还笑吟吟的……啊,好笑,对,老师在好笑,一定是这次段考题目有很多陷阱,我们大家都中了陷阱,说不定我们全班都不及格……」 听她愈说愈悲惨,嫣然差点失声大笑,眼神飞快地和讲台上的宋语白对了一下旋即错开,忍俊不住低头窃笑不已。 前两天周末,除了吃饭洗澡以外,其它时间宋语白都在呼呼大睡,起码睡了四十四个小时以上,精神不好才怪。而且有嫣然在他屋里绕来绕去,不知怎地他反而睡得特别沉醉、特别香甜,不像之前半个多月晚晚都失眠,常常睁着两眼瞪到天亮,就算睡着了也辗转不安稳,翻来覆去就是睡不沉。 至于段考考卷,不必问,是嫣然在一天之内解决掉的,轻而易举,简单得很,反正只是对答案而已。 所以,周末一过,宋语白就可以进行秋后总算帐了。 「龚嫣然,八十七分,如果不是粗心大意,妳应该可以考得更好……」 耶?她? 等等,等等,她是他的女朋友耶,怎么可以算帐算到女朋友头上来? 「……特别是第九题,这不只是粗心大意,简直是胡涂……」 胡涂?她胡涂? 去,早知道不帮他改考卷了! 第五章 窗外,淅沥沥的飘着绵绵细雨,连缀成一串串水晶珠帘,远处却是一片白雾朦胧,清新的气息,沉闷的心,在这昏郁的梅雨季里,我突然恍悟,一年又即将过去了? 想想,老师,再一年我们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公开我们的关系了,一想到这,我的心情就不再那么郁卒了。 不过,老师可别误会说我不满意现在这种关系,我不在意,真的,我真的不在意不能和老师像一般情侣一样出去约会,也不在意必须在人前装作除了师生关系之外我们并没有其它任何关系,更不在意我到老师家时必须偷偷摸摸的去,偷偷模摸的离开,真的,我全然不在意。 我在意的是……是……呃,老师,你不能笑喔,但是,我真的好讨厌好讨厌梁美文老师老是缠在你身边,还有那些实习老师,甚至九班的陈玲玲、十二班的简玉蕙,她们老是借口问数学问题不断去找老师,然后炫耀说她们跟老师有多熟多熟,还说不久以后她们就可以直接到老师家里讨论功课了。 告诉你,老师,别说我个性很阿沙力,在这方面我可是很小气的! 因此,我很不爽,真的很不爽,可是,我知道现在我只能忍耐,我也会忍耐,而且,我做得很好不是吗?如果我不说,连老师也不知道不是吗? 所以,老师,夸奖我吧! 缓缓放下信纸,宋语白沉思片刻后,拿起笔来在便条纸上写了三个字,再把它贴在嫣然的小考考卷上。 他教课是很认真的,虽然无法对所有学生一一做个别指导,但每次改完小考考卷后,他都会在每张考卷上贴上便条纸,记上学生应该特别注意的错误,让学生知所改正。 而这,恰好成为他和嫣然做私下联络的管道之一。 离开书桌,他来到窗前,白茫茫的雨丝依然下个不停,梅雨季里总是令人特别容易烦躁,他也是,但这会儿,看过了信之后,那份烦躁已不翼而飞。 是的,只要再忍耐到明年的梅雨季结束,这份隐密的恋情就可以公开了。 宋语白一踏进教室里,虽然看也没多看她一眼,但嫣然就是感觉得到他有什么话想告诉她。 「这次小考大家都考得不太好,是因为端午节三天连假,大家的心都还没收回来吗?别忘了期末考快到了,大家最好赶快把心收回来,我不想在暑假重修学分课上再看到各位……」 宋语白先啰唆了一大堆之后才开始发小考考卷,嫣然拿到考卷一回到座位上立刻撕下便条纸来看背面。 周人杰 嫣然愣了一下,旋即噗哧失笑,笑了好一会儿后才悄悄收好便条纸。 他是在告诉她,他也知道周人杰在苦追她,同样的,他也很不爽、也在忍耐,并且跟她一样做得很好,所以她也看不出来吗? 好吧,好吧,算大家扯平了,可以了吧? 下堂课是历史课,也是「自习」课,因为历史老师是一位面貌平板,偏爱在脸上刷油漆的女老师,讲话还故意嗲声嗲气的,上课时间多半在「随口」提起有多少男人在追求她,还有全校最受欢迎的男老师时常借口接近她等等。 如果没有宋语白让她们养眼,这位女老师八成会害她们瞎眼。 「太可恶了,这只三八孔雀,都快期末考了耶,只会放我们自己到处去吃草,根本不管我们!」 「她哪有空管我们,光是卖烧饼就来不及了!」 「那也不能怪她,她已经三十岁了,不拉警报才怪!」 历史课「上」一半,老师突然说她要去打通「紧急」电话,然后一去不回头,于是,历史课自动转为抱怨大会, 「大家想哭天尽管哭天没关系,但是麻烦妳们……」讲台上,班长敲敲黑板,要求大家把注意力集中到她那里。「现在要发给大家的历史讲义请千万收好,老师说期末考会从这里面出题!」 「每次都这样,不管是周考、段考都一样,反正只要我们有背讲义就考得好。」张若瑶嘟嘟囔囔,叹气。「真白目!」 嫣然没吭声,兀自整理讲义,一边打开雷达接收四面八方传来的八卦新闻。 「听说宋老师回了一封信给吕老师耶!」 「又?第几次了啊?」 「那又怎样?里头还不是只有三个字:很抱歉。」 「不错了啦,我们学生给宋老师的信,宋老师根本不回。」 「如果真要回,老师会回到手断掉。」 「所以说,最好还是假装问数学,像九班的陈玲玲一样,现在她已经跟老师混得很熟了呢!」 「可是老师又不是九班的数学老师。」 「脸皮厚一点硬赖上去,老师不会不管妳的啦,事实上她也很成功啊,我看下一步她就会想个借口赖到老师家去了!」 「那也轮不到她,连最有希望的梁老师都还没有机会进到宋老师家里去呢!」 「对对对,听说端午节那时候梁老师还特地拎着粽子跑到宋老师家,结果宋老师就在楼下大门口对梁老师摊明了讲说他不想让人说闲话,请梁老师不要再跑到他冢去,粱老师只好灰头土脸的走人了。」 「好可怜。不过,这种事是谁传出来的?」 「宋老师的房东是个超强力广播电台,还有自动播报功能,想听宋老师的八卦尽管往那边去听。」 「那宋老师到底有没有女朋友?」 「没有。」 听到这里,嫣然不禁勾起嘴角撩起一弯得意的笑。 没有? 才怪! 终于,暑期辅导结束了! 老师一定猜不到我回家后第一件事是做什么,哈哈,我一见到妈妈就把一百公斤重的背包往她脚底下一扔,大叫:我快疯了! 妈妈看看脚底下的背包,再看看我,说:小朋友,要疯别在我家疯,请滚出去疯,疯完了再回来! 既然是母亲大人的命令,我怎能不听呢? 所以,我决定到老师家疯,疯够了再回家,OK? 宋语白无奈的摇摇头,唇畔却不自觉地泛起一抹欣悦的笑,随手抬起表来瞄一下:快十点了。 他最好先整理一下,在这里只有一个时间是「安全」时段,十点以后,广播电台总是很准时的在九点收播,十点后这附近便会陷入一片渺无人烟的静寂,昏暗的街灯下,偶尔几声猫狗吠,空荡荡的巷子里显得无限寂寥,倘若不是巷子口尚有人车来去,派出所也在巷口对面,踽步在这种巷子里还真有点可怕。 无论如何,她快来了,他得先把沙发床铺好,虽然她不只一次在他这儿过夜,但他们从来没有越过最后一条线,说他迂腐也好,笑他古板也罢,他仍要坚持这项原则。 婚前,他绝对不会越过那一道线。 拉开了沙发床,当他正在铺床单时,一双柔软的手臂突然从后面圈住了他的脖子,甜蜜蜜的笑语声在他耳傍吹拂。 「老师,我来了,高不高兴啊?」 回头,一双炽热的唇瓣便堵住了他的口,使他无法回答,好半晌后,唇瓣依依不舍的分开,而他早已坐在地上,怀里躺着一副充满青春热力的少女娇躯,他的眼镜落在她指间摇晃。 「老师,想我吗?」 如星辰般闪亮的眸子灿烂的对着他笑,笑得他心都融化了,于是,他俯下唇再次吻住她以代替回答。 又过了好一会儿,嫣然叹息着窝在他怀里。「暑期辅导没有老师的课,我就在猜老师不会上三年级的数学课,不过可没有想到老师还要回去担任一年级的导师,怎会呢?不是说是轮流的吗?」 宋语白苦笑。「学校希望我能再多增加一点导师的经验,下一回他们就要我担任二、三年级的导师了。」 「是喔,大概是因为你那两年导师做得还不错,所以才想尽快让你有能力带二、三年级的班。」嫣然似笑非笑地瞅着他,「哼哼哼,如果不是我,那一年老师会有那么好混吗?」 混? 苦笑抹深,宋语白无奈轻叹。「我也觉得自己不适合担任导师,但那是教务会议的决定,我也无可奈何。」 「这样啊……」嫣然想了一下。「巧然比我更能干,如果老师能带她的班就好了,起码这一年你也会很好混。」 「嫣然!」虽然他确实是在混导师的职责没错,但听人家这样指着鼻子说,特别是自己的学生,脸皮再厚也无法忽视这种「指控」。「放心,我不是没有经验,今年我一定会做一个尽责的好导师!」 看他的样子居然有点像是在赌气,嫣然不由失笑。 「老师,有时候你真的很可爱ㄋㄟ!」 宋语白赧然扶起她,戴上眼镜。「饿了吗?铺好床后我给妳弄点消夜吃。」 「我来弄,什锦粥。」嫣然笑嘻嘻的走向小得可怜的厨房,其实那也不算厨房,只不过是一排最简易的流理台而已。「老师没有再胃痛了吧?」 「没有了。」宋语白继续铺床。「动过第二次手术后,我一直很小心的。」 嫣然用眼角瞟他一眼。「是喔。」也就是说,如果不是为了她,那一回他也不会胃溃疡复发。 「妳的成绩如何?」铺好床,再拿来备用枕头和薄毯子。 「没问题,我有把握上推甄。」上不了也得上,不然妈妈那边就不好说话了,一旦上了推甄,就算妈妈再反对,她也敢大声跟妈妈对战到底,看是要要刀还是动枪都行。 弄好床铺,宋语白来到流理台尾端,斜倚在冰箱旁。 「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帮什么?作消夜?还是功课?」 宋语白轻笑。「都有。」 「作消夜就不必了,至于功课嘛……」俐落的横刀面拍好葱,嫣然侧过眸来。「帮我预习三年级的数学如何?我们暑期辅导的数学老师上得不是很好,很简单的问题都要解释大半天,不容易了解的地方偏又两、三句话就带过去,问他他就骂你说上课不注意听,要是我们三年级的数学课就是他上的,有上补习班的人还无所谓,没上补习班的人可就惨了!」 「好,我帮妳预习三年级的数学。」 「顺便帮我做一份讲义吧!」 「好好好,帮妳做讲义。」 「如果段考时你能帮我偷看到试题,那就更好了!」 「……」 昨天是星期六,我本来相心说应该轮到我陪妈妈到夜市去,但是妈妈只肯让巧然陪她去,「命令」我乖乖在家念书,既然我是孝顺的女儿,只好乖乖听妈妈的话在家念书。 没想到今天早上妈妈到菜市场批货时,巧然却告诉我,昨晚一有空,妈妈就拚命质问她关于她的导师--就是老师大人你--的事,而且无论她如何夸赞老师,妈妈总是一意要诋毁老师你,所以她觉得很奇怪而跑来问我:妈妈是怎么了? 老实说,我也不明白,唯一的可能是,老师和妈妈天生犯冲吧。 不过我倒是趁这个机合。把我和老师的关系告诉了巧然,因为这学年我和老师碰面的机会少之又少,希望至少能透过她和老师多一点连系,老师也说过你觉得巧然比我冷静稳重得多不是吗? 所以老师尽可以放心,巧然绝不会多嘴说出去。令我火大的是,当我告诉她这件事时,老师知道她是怎么说的吗? 「不会吧?老师竟然看得上妳这种货色?姊,不是妳自作多情吧?」 可恶啊,竟敢这样说她老姊我! 倘若不是看在她是我的亲妹妹份上,我一定会把她切成肉块丢进妈妈的卤味汁里贱卖出去! 呃,说到妈妈,老师,有件事我满担心的,妈妈最近瘦了好多呢,我和巧然一直催促她去看医生,但她好顽固的坚持不肯,说她又没什么不对劲,只不过天气大热了,她没胃口,所以才会瘦下来。 听起来好象有点道理,每年夏天妈妈也的确会瘦一点,但,不会瘦这么多呀! 老师,我该如何强迫妈妈去看医生呢? 如何强迫她妈妈去看医生? 负手伫立于窗前,宋语白深思许久…… 下课铃响,班长龚巧然喊起立、敬礼后,宋语白走到教室门口,又回头。 「龚巧然,跟我到办公室来拿讲义。」 片刻后,办公室里,宋语白把数学讲义交给巧然,巧然正要离开。 「龚巧然,等等。」 巧然又回过身来。「老师?」 宋语白左顾右盼,没人注意,他放轻声音。 「替老师转告妳姊姊,想要逼妳妈妈去看医生只有一个办法……」 龚妈妈正准备出发到夜市去,却瞧见嫣然姊妹俩一起放学回来。 「嫣然,妳怎么回来了?三年级不是还要上课后辅导到九点吗?」 嫣然与巧然对视一眼,相互点点头,再一起转回来面对龚妈妈。 「妈妈,我们决定了,如果妈妈不肯去看医生,从明天开始,我们都不去上学了。」 龚妈妈呆了一呆。「妳们在说什么鬼话,我……」 「如果妈妈不信,可以试试看!」姊妹俩非常坚决地说。「就算妈妈生气,我们也不管,反正妈妈不去看医生,我们就不去上学!」 龚妈妈窒了一下。「妳们……」 「去看医生!」 卵巢癌。 好奇怪的名词,从来没想到会有必须面对它的一天,更没想到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我就必须面对它最后的结果。 老师,我不能不承认,如果不是有老师的支撑,我一定无法面对这一切,单竟,我确实还不够成熟,一直以为自己很坚强,现在才知道再如何坚强的人也是有底线的,也许将来随着生活磨练我的底线会加高,但现在,这已经是我的底线了。 突然间,医生告诉我,妈妈得了卵巢癌,这已是青天霹雳,然后,医生又告诉我,妈妈的卵巢癌已是末期,蔓延范围太广,就算动手术,就算化疗,也只是多拖上几个月生命而已。 老师,真的,如果没有你,我想我早就崩溃了! 而巧然,如果没有我,我相信她也早就崩溃了! 毕竟这么些年来,妈妈一直是我们唯一的支柱,现在,毫无预警的,支柱说要倒就要倒,我们怎能不崩溃呢? 幸好有老师一直陪在我身边、安慰我、鼓励我,给我最大的支持,所以我才能撑过来。 而巧然,因为我撑过来了,所以她也撑过来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有你,老师,我不想说谢谢,那种名词太不实际了,但是,老师你了解我的心意的,对不? 不过另一件事我就不能不说谢谢。 我实在无法理解,妈妈为何会那样讨厌老师,但我真的很感激老师,无论妈妈对老师的态度有多么恶劣,说话口气有多么尖酸刻薄,尤其是当我告诉妈妈我在和老师交往时,妈妈的言语更是恶毒,但老师都毫无怨言的忍耐下来了。 我绝不会说那是因为老师的脾气好,就算脾气再好的人也不会明知要面对最恶毒的言语攻击,还天天去自找罪受,不,那绝不是因为老师的脾气好,我知道,老师是为了我,所以才天天去探望妈妈,所以才万般忍受妈妈的刻薄。 老实说,连我都无法忍受,但老师却依然能保持那样温和的态度,每当那种时候,我就觉得全身涨满了对老师狂烈的热爱,就像要爆炸了那么多! 老师,老师,你可知道我究竟有多么疯狂的爱你吗? 沉重的,宋语白深深叹了口气,徐徐收好信纸。 真希望他能做得更多,譬如把压在她身上的担子全数接手过来,但,目前他能做的只是这样,帮助她度过这一切困难。 他不在乎是否会被学校知道他在和学生交往,也不在乎是否会因此而被学校解聘,现在,他只在乎他能帮助她多少,只在乎她是否能够继续支持下去,直至她母亲去世? 人,要面对最挚爱的至亲的死亡,是何等困难啊! 安宁疗护病房是照料癌症末期患者度过最后一段时日的特别病房,龚妈妈已在这里度过四个月,历经一次又一次的手术与化疗,但,她依然一步步走向死亡,已经无法挽回了。 「你又来干什么?」一看见宋语白,龚妈妈便板着脸怒骂过去。 「妈妈,老师是特意来探望妳的呀!」嫣然忍耐着。「我真是不明白,妳为什么总是对老师这么恶毒呢?」 「我讨厌他!」龚妈妈总是这一句。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就是讨厌他!」 「妈妈到底要老师怎么做才会高兴?」 「不管他怎么做,我就是讨厌他!」 「妈妈,妳不讲理!」 「我就是不讲理,怎样?」 「妈妈!」 「无论如何,我就是讨厌他!讨厌他!讨厌他……」 她到底讨厌他什么呀? 第六章 「请给我等一下,妈妈!」嫣然大叫,差点咬到舌头。「妳……妳不是讨厌老师吗?」 「是吗?」龚妈妈仍在笑,甚至还透着一丝顽皮的神采。 「什么是吗?」嫣然不可思议的瞠大眼,「从两年前开始,妈妈就说妳讨厌老师不是吗?喏,就是从我高一下那次恳亲会开始,妈妈就决定要讨厌老师了,记得了吧?」 她企图唤醒龚妈妈「昏乱」的记忆。 「好吧,好吧,如果两年前太久不记得了,那说昨天好了,也不过才昨天而已,妈妈妳还在那边好用力的说妳讨厌老师讨厌得恨不得把他一脚踢出去,今天却要我跟老师结婚,到底是怎样啊?」 「啊,对喔,」龚妈妈很夸张的拍拍自己的额头,一副恍然大悟之状。「我差点忘了呢!」 嫣然看得差点吐血。「妈妈!」 「好嘛,好嘛,我今天改变主意了不行吗?」龚妈妈笑吟吟地道。「总之,我要妳和宋老师结婚,尽快!」 嫣然依然无法置信。「但……但……」 龚妈妈垂眸,轻轻拍去床单上一丝看不见的头发。「妳真以为我不知道妳那时候拚命偷翻我那些诗词藏书是在干什么吗?」 嫣然怔了一下,旋即脸色幡然大红。 「不……不会吧,妈妈,妳……妳知道我偷妳的书来看?」 龚妈妈抬眼,带笑,揶揄的。「那可是我的宝贝,谁偷摸一下我都知道。」 嫣然脸更红。「那……那……」 「妈妈是过来人,自然知道妳在干什么,所以……」龚妈妈瞥向宋语白。「我才会去参加妳高一下的恳亲会,想看看究竟是谁让我女儿心动了。」 「妳知道是老师?」嫣然惊呼。 「不,刚开始我并不知道是谁,」龚妈妈摇头道。「直至我注意到妳看宋老师的眼神是那么的特别,那时我才知道原来是他。」 「那妈妈究竟为什么讨厌他,因为他是老师吗?」妈妈以为是老师诱拐她吗? 「不,我不讨厌他,事实上……」龚妈妈对宋语白露出喜爱的眼神。「我很欣赏他,那时我还差点当场脱口称赞嫣然妳的眼光实在厉害,甚至觉得我的宝贝女儿可能配不上他呢!」 「耶?」那三人更用力的目瞪口呆。「但但但……但妳一直说妳讨厌他……」 「无论我再如何欣赏他、喜欢他,但事关我的宝贝女儿的一生幸福,我还是必须确认他够资格让我把女儿交给他,所以……」 「伯母在试验我?」宋语白轻轻问。 笑容漾深,龚妈妈颔首。「是的,而老师果然也没让我失望,虽然外表柔弱,实则内心坚强,与外强内弱的嫣然恰好相配……」 外强内弱? 谁? 她? 爱说笑! 「请再等一下,妈妈!」嫣然不服气的硬插播进来。「谁外强内弱了,妈妈?我吗?鬼扯!应该说是老师好不好?妳都不知道,当时他为了要不要接受我而把自己搞成什么样子了,他呀……」 「我知道,我都知道,」龚妈妈笑望双颊赧然的宋语白。「而那只证明老师对感情之事有多么慎重,他不轻易放下感情,一旦放下去了就不再回头,这一路走来就可以看出他是个多么坚韧的人……」 她的语气声音里满含对宋语白的激赏。 「无论你们身处的环境有多么困难,不管我给他多少难堪,他都能够以最泰然冷静的态度来面对,老实说,我很佩服他,也因此,我能够很放心的把妳交给他,我知道,他一定会好好照顾妳,还有巧然。」 「可是……」 「好好好,不说妳外强内弱,不过……」龚妈妈无奈轻叹,「将来妳自己也会明白自己的心究竟有多脆弱。」抬眸望住宋语白。「可是,老师,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她是一个只会逞强,其实一点也不强的女孩子?」 宋语白飞快地瞥一下嫣然,默然点头。 「喂喂喂,你们两个……」只会逞强,其实一点也不强?「太过分了,居然当着我的面批评我是那种肉脚弱鸡!」嫣然气吼吼的看看妈妈,再看看老师。「我绝不……」 龚妈妈又叹气又摇头。「好了,好了,妳到底想不想和老师结婚啊?」 马上忘了刚刚在抗议什么,嫣然脱口道:「当然想!」 巧然失笑,嫣然横眼瞪过去。 「那么……」龚妈妈望定宋语白,眼底是明显的恳求之色。「老师呢?」 不再迟疑,宋语白毅然点头同意。「我立刻去申请公证结婚,如果排得上时间的话,星期六早上就可以完成公证结婚仪式了。」 「来得及找证人吗?」 「没问题,我可以找师大的老同学,他们是其它学校的老师,我会拜托他们暂时不要说出去,户口也可以晚一点登记,这样嫣然在毕业之前就不会太尴尬了。」 「你想得好周全,」龚妈妈欣慰地握住宋语白的手。「谢谢你,老师。」 宋语白反手握住她。「不,伯母,应该是我谢谢您。」 嫣然怔愣地来回看他们。 「慢着,慢着,就……就这样?我要结婚了?为什么……为什么我好象还在状况之外……」 星期六早上,没有礼服,没有喜宴,什么都没有,只有合法的公证结婚手续,一待公证结婚仪式结束,宋语白与嫣然立刻赶到医院去,把公证结婚证书放到龚妈妈手里。 龚妈妈笑着流下眼泪。「我终于可以安心了。」 然后,她叫巧然把从家里带来的牛皮纸袋交给宋语白。 「这个就交给你了,老师,呃,不对,应该是……」龚妈妈顿了一下,改口,「交给你了,语白。」 宋语白接过来,疑惑地打量。「这是?」 「我们现在住的那栋房屋和土地所有权状,是登记在嫣然名下的。」 「耶耶耶?」嫣然、巧然异口同声惊呼。「那不是租的吗?」 「本来是,从我和妳们爸爸结婚那年开始,我们就租住在那里。但妳们的爸爸去世时,房东正好要移民,打算卖掉那房子,我就用妳们爸爸留下来的存款、劳保给付和公司给的抚恤金支付一半屋款,剩下一半贷款,所以这几年来付的是贷款,而不是房租。」 嫣然与巧然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里面还有一份坟地购买证明--就在妳们的爸爸坟墓旁边,还有一份我的保险单。」龚妈妈又说。「妳们可以用那份保险金付清剩余的贷款,这样语白就不会负担太重了。」 「坟……坟地?保……保险单?」嫣然吶吶道,几个字说得口干舌燥,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吞进去。 龚妈妈微笑。「妳们的爸爸去世得虽说很突兀,起码建设公司还算有良心,付出一大笔抚恤金给我们,包括葬礼和坟地的费用也是他们负责的,所以我考虑到若是我也在妳们尚未有能力照顾自己之前出了什么意外,妳们又该怎么办?」 她指指牛皮纸袋。「那就是我考虑的结果,安葬妳们爸爸当时,我就顺便买下自己的坟地,另外又保了一千万的终身寿险,八年多了,应该可以领到一千多万,足够付清房屋贷款,但也不会剩不多少,最多不会超过十万,所以葬礼可能得麻烦语白了,不用太繁琐,简单就……」 「不要那么说……」宋语白停下来,为那个陌生的,从来没用过的名词而迟疑了一下。「妈妈,该如何就如何,您尽管安心,一切我都会处理好,还有嫣然姊妹俩,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们的。」 听到他的称呼,龚妈妈不由得又红了眼眶。 「那就交给你了,语白,这样我就可以安心的去见她们的爸爸了。」 如同她自己所说的,她安心了,所以她去世得很安详。 就在嫣然举行高中毕业典礼那天晚上,她手上抓着嫣然的高中毕业证书,带着美丽的笑靥,安心的,祥和的,在睡梦中去世了。 一个半月后,那个只到医院看过龚妈妈一次,后来就连电话也不肯接,甚至连出殡葬礼都没来参加的舅舅突然出现在嫣然家里, 就在嫣然领到一千多万保险金隔两天,当时,嫣然正忙着把自己的东西和宋语白的东西整理到主卧室里,这是龚妈妈的交代,男主人就得住进主卧室,而巧然闲着无事也帮她整理。 「姊,妈妈的东西……」 「能保留就保留,老师说的,除了妈妈的衣物,那些我都烧给妈妈了。」嫣然漫不经心地说,一边打量书桌要放在哪里?「妳说书桌放哪里好?」 「废话,当然是那边!」巧然指着窗户前。「那个柜子挪到衣橱旁边。」 「嗯,有道理,那边光线最好,来,帮我搬!」 于是,两个人一起把柜子挪开,再从嫣然房里搬书桌出来。 「姊,老师呢?一大早就不见他的人影。」 「老师去清偿房屋贷款,顺便到户政事务所办理结婚登记和户口登记。」 「喔。」巧然偷观嫣然一眼。「姊,妳这星期好象都不哭了耶!」 「我哪还哭得出来啊?」嫣然哭笑不得的在窗前放下书桌。「从妈妈过世第一天起,老师就要我好好的哭一场,其实这样也对啦,心里伤心不哭憋着更难过,所以我就哭啦!可是……」 她回头去搬椅子,巧然跟在后面。 「他天天都叫我哭,一定要哭,非哭不可,哭到后来我都不晓得自己在哭什么,该哭的都哭完了嘛,最后,我竟然哭说小时候我的纸娃娃被妳剪坏了,还有我最喜欢的T恤被妳滴到酱油,然后,我哭不出来了,所以就很生气的对老师说:『你再叫我哭,我就先K得你大哭!』」 巧然失笑。「老师一定吓呆了。」 「才没有!」嫣然恨恨地把椅子放在书桌前。「我才刚撂完狠话,他就很满意的点点头,说:『好,既然妳的心情已经恢复过来了,麻烦妳尽尽姊姊的职责,去安慰一下巧然,毕竟我只是她的姊夫,安慰不了她的心灵,这只有妳这亲姊姊才有办法。』」 巧然大笑。「所以妳才来找我,讲一些奇奇怪怪的话……」 「什么奇奇怪怪的话,我在安慰妳耶!」嫣然抗议。 安慰她? 算了吧,其实她比老姊更早恢复,当老姊还窝在老师怀里淅沥哗啦下大雨的时候,她早已自行整理好情绪,回复冷静的心,暗自思考未来的问题。 难怪妈妈说她比老姊坚强。 「我知道,所以……」好吧,她也来安慰老姊一不好了。「我就不难过了,因为当时我就了解到,就算妈妈不在了,我也不会是孤单一个人,因为我还有妳。」 姊妹俩深情对看片刻,蓦而相互抱住对方,紧紧的拥抱了好一会儿。 「对,妳有我,我有老师,我们还是可以过得很好的。」嫣然低喃。 然后,姊妹俩一起望向柜子上的照片,龚妈妈慈祥的对她们微笑。 「妈妈,妳放心吧,我们不再难过了,老师也会照顾我们,所以,尽管安心去和爸爸一起过你们的两人世界吧!」 说完,两人一起笑了起来,而后,她们继续整理。 「凭良心说,姊,如果没有老师,我们可能真的会很惨哦!」不管她再怎么坚强,再怎么能干,毕竟还只是个高一小女生,妈妈住院和刚去世那段日子,没有一个大人替她们扛起那些拉拉杂杂的事务,她和老姊哪里应付得来。 「那还用说,可能我们现在还在抱头痛哭呢!」说着,嫣然从宋语白的纸箱子里抬起头来,一脸犹有余悸的苦相。「老天,光是想到安排葬礼那些繁琐的细节,我就忍不住庆幸有老师在承担一切,要是交给我,我一定会抓狂暴走!」 「我想象得出来。」巧然咕哝。 嫣然横过去一双白眼球,「妳还不是一样,如果交给妳,妳……」顿住。「奇怪,老师不是有钥匙吗?干嘛按电铃?」 「说不定忘了带。」巧然跑出去。「我去开!」 嫣然又把脑袋探进宋语白的另一个纸箱子里。「搞屁啊,又是书,干嘛搬上来嘛,应该放在楼下……啊,对,干脆把楼下的客房改成书房,老师这些书,还有妈妈那些书,刚刚好装满!」 她嘟囔着把装满书的纸箱子全推到外面走道上,正要回房,见巧然跑上楼来,忙唤她过来帮忙。 「巧然,去帮我找几个纸箱子来,我要把妈妈的书全都搬到楼下……」 「姊,舅舅、舅妈来了!」 「耶?」嫣然猛然回头,吃惊得猛眨眼。「舅舅、舅妈?」 巧然点头。 嫣然狐疑的皱眉。「他们来干什么?」 巧然耸肩。「他们说要来接我们去他家住,还说会好好照顾我们,也会让我们继续上学,总之,一切交给他们就行了。」 「是喔,一切交给他们就行了,葬礼都结束了,他们来放什么马后炮!」嫣然不屑地说。「不过,他们受到什么刺激了?还是吃错药了?之前都不管我们的说,现在怎么突然关心起我们来了?」 「妈妈的保险金,」巧然轻轻提醒她。「大概他们现在才知道妈妈有一笔一千万的保险金。」 「对喔,」嫣然恍然大悟。「还有这栋房子!」 「难怪妈妈要姊赶紧和老师结婚,」巧然更小声地说。「她一定早就考虑到这一点,舅舅绝不会真的有什么好心眼,八成会在骗去保险金和房子之后就一脚把我们踢开!」 「不是八成,是十成!」嫣然冷笑。「现在我倒要看看舅舅还有什么办法从我们这边拗钱过去!走,我们下去!」 「不等老师?」 「不,我要先听听看他们要用什么甜言蜜语来拐我们,嘿嘿嘿,妳不觉得那会很有趣吗?」 巧然猜想得没错,她舅舅是在最近才知道妹妹保了一千万的寿险,事实上,是在嫣然到保险公司领取保险金那一天,她舅舅也到保险公司解约,想拿回已缴的保费作周转金,因为他的餐厅已面临关门大吉的窘境。 当时她舅舅一看见嫣然出现在保险公司里,马上联想到许多,于是暗中调查了一下,很快就查知嫣然名下有多少财产,于是懊悔莫及的舅舅立刻上门来表现一下亲情的可贵,顺便通知她们,她们的监护人是他,所以她们的财产也应该交由他来管理。 由于双方都不是有耐性演戏的人,所以舅舅一见到人就开门见山的说出来意。 「嫣然,巧然应该告诉妳了,我们是来接妳们回我家去住的,」舅舅拿出最慈祥、最有诚意、最无辜的表情秀给她们看。「妳们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照顾妳们的,还有,妳们尽管继续念书,下管多少学费,我们一定会承担下来!」 他们承担个屁-- 嫣然差点直接狂笑给他们听。「是喔,舅舅,可是之前舅妈不是跟我说,景气不好,舅舅的餐厅有困难,你们也有三个上私立学校的孩子,实在没有能力再额外负担两张嘴,所以如果我们真要住到舅舅家去,就得休学去找工作……」 「那是之前,」舅舅面不改色的哈哈笑混过去。「现在没问题了!」 嫣然耸耸肩。「不管是怎样啦,反正我们不需要舅舅帮忙了,妈妈留了一点钱给我们,我们可以自己处理自己的生活……」 「妳们自己哪有能力处理那一千多万!」舅舅冲口而出,旋即噎回去,有点慌张,因为失口。「呃,我是说,毕竟妳们尚未成年,依法,我是妳们仅剩的亲人,也就是妳们的监护人,妳们的,呃,生活,应该交由我来负责。」 「包括那一千万?」嫣然睁着无辜的眼,天真的眨呀眨的,像一尊无邪的洋娃娃。「还有这栋房子?」 舅舅咳了咳。「当然,我是妳们的监护人,我会替妳们『保管』到成年。」 果然是为了保险金和这栋房子。 「保管?」嫣然与巧然相颅一眼,失笑。「等我成年之后,恐怕一毛钱也不会剩下来了!」 舅舅有点难堪。「妳们不相信我吗?」 片刻也没犹豫,「不相信!」姊妹俩异口同声丢出不信任票。 舅舅脸色蓦沉,「不管妳们相不相信,妳们必须把一切交给我来为妳们妥善处理,因为我是妳们的监护人!」说得义正辞严,理直气壮,好象他是这世上唯一挂着正字标记的好人。 真没耐性,这么急就露出真面目来了,真不好玩! 「如果我们不肯呢?」 「由不得妳们,我是妳们的监护人,妳们一切都要听我的!」话愈说面目愈狰狞,就差没有挂上撩牙。「现在,立刻把保险金和房屋土地所有权状交给我!」 他以为他是强盗吗? 「我们就是不交,舅舅又能拿我们怎样?」 「妳!」舅舅虎跳起来,张牙舞爪的,多半是想动手了。「妳敢不……」 「保险金和房屋土地所有权状都在我这里。」 突如其来的声音,惊人的宣言,冷不防地横里截杀过来,屋内四人恰好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舅舅与舅妈大吃一惊,嫣然姊妹俩异口同声发出喜悦的欢呼,并冲过去一人抱住一边手臂,把说话的人夹在中间。 「老师,你终于回来了!」 舅舅与舅妈愀然色变。「在你那里?你又是谁?为什么在你那里?」 宋语白还没来得及开口,巧然便抢着说:「他是我的导师!」 「还有我高一时的导师!」嫣然第二个说。「我相信他,所以把一切都交给他,不行吗?」 宋语白挑了一下眉,左右看看她们俩,扶一下眼镜,神色回复泰然。 「当然不行!」舅舅咆哮着冲到宋语白面前,又跳脚又怒吼,像热锅上的蚱蜢。「快,快交出来,不然我去告你!」 告他? 「很抱歉,」宋语白老神在在,八风吹不动,语气更是温和得气死人。「保险金全用光了。」 「什么?」舅舅与舅妈两声惨烈的尖叫,摇摇欲坠,即将昏倒--气的。「你你你……你用到哪里去了?怎么可能一下子就用光了?」 「付清房屋贷款,是妈妈的交代。」左边,嫣然岔进来一句。 一听,舅舅、舅妈不约而同松了一大口气。「好,那把房屋土地权状交给我!」最多再把钱贷出来,再不行就把房子卖掉! 「很抱歉,」宋语白摇摇头。「那是嫣然姊妹俩的,我不能交给你。」 「我是她们的监护人,当然要交给我,快,交出来!」舅舅严词厉色的命令。 「舅舅才不是我们的监护人呢!」右边,巧然也岔进来一句。 「我是妳们仅剩的亲人,妳们的监护人不是我是谁?」 舅舅狂吼着愈来愈焦急,满头大汗像翡翠水库泄洪,就怕拿不到权状得不到钱,他的餐厅就倒定了,然后,他们就得卖自己的房子来还债,还得出去吃人头路来维持生活,那种日子他们怎么过得下去? 「快,快点交出来听见没有?不然我一定会去告你!」 「很抱歉,」接连三句都是抱歉,宋语白的语气里却一点抱歉的意味都没有,表情更是冷淡得几乎要打起瞌睡来了。「你不是她们的监护人,我才是。」 舅舅怔了一下,大吼,「为什么?」样子好象要吃了宋语白。 嫣然一步踏上前,得意洋洋。「因为他是我老公!」 巧然也上前站在嫣然身边,洋洋得意。「妈妈早就猜到舅舅会来欺负我们,所以拜托老师尽快和姊姊结婚,然后亲手把一切交托给老师。现在,舅舅,不管你打算拿妈妈留给我们的保险金做什么,或者把我们的房子卖掉,那都是不可能的事,因为老师才是我们的监护人,OK?」 瞬间,舅舅的面色变白了,懊悔得恨不得当场撞墙、撞地、撞车。 想起那时候原本妹妹应该是要把一切交托给他的,但他不仅避不见面,连电话也不接,妹妹才会交托给别人,使他错失这一大笔财产。 但那怎能怪他? 谁会想到一个在夜市里卖卤味的女人竟能拥有这样一栋价值不菲的透天洋房,谁又能想到妹妹竟会去保人寿险,真要怪也是要怪妹妹不肯一开始就把话讲清楚,害他以为得毫无代价的替妹妹养孩子,这种事谁会肯? 舅舅与舅妈面面相觑半天,然后,两个人一起垮下脸来,横着扯开嘴。 「那个,呃,嫣然,老实说,舅舅最近有点困难,能不能,咳咳,能不能用这房子去贷款来让舅舅应应急,妳放心,每个月的贷款舅舅一定会付……」 老实话终于吐出来了。 不过,每个月贷款他会付? 哈,这种人的话能信吗? 第七章 清晨六点四十五分,宋语白与巧然先后在餐桌旁坐下,嫣然把准备好的早餐分别放在他们面前,自己也端着一份坐在宋语白旁边。 「老师,你不能喝牛奶。巧然,妳的牛奶要喝完!」 「我今天有社团活动,会晚点回来。」 「我有导师会议。」 「那晚餐晚一点吃好了。」嫣然喝一口牛奶,放下。「我下午最后两堂没课,会去顶好买点菜,你们有需要买什么吗?」 「水果,」巧然含着满口吐司说。「我想吃水果,随便什么水果都可以!」 宋语白想了一下。「妳会经过震旦行吧?帮我买光盘片。」 七点整,宋语白和巧然一起先出门。 「我们走了!」 「掰!」 嫣然打完招呼,继续整理厨房和餐桌,七点半,拎着背包出门坐公车,八点半,到T大。 「龚嫣然!」 一听到这声熟悉的呼唤,嫣然几乎想拔腿就逃,但转眼一想,她干嘛逃?又不是高中时代,结婚的事得锁进保险箱里保密到死,她都已经是大学生了,大可拿扩音器大声广播给全校的人听,她干嘛逃? 想到这里,她缓缓回过身去,面对那个超级死心眼的家伙--周人杰。 他的成绩好,会上T大并不奇怪,令人厌烦的是,他明明在商学院上课,却天天跑来理学院找她,他到底是想怎样啊他? 「龚嫣然,来上课?」 嫣然用不可思议的眼光瞟他一眼,「废话!」不然是来干嘛?洗厕所? 其实周人杰的条件确实是一流的,高大俊秀,功课好运动也好,一进T大就有不少女生追在他屁股后面跑,所以她更无法了解为什么他一定得缠住她? 「那个,妳下午没课了对不对?我请妳吃中饭,再去……」 「Stop!」嫣然不耐烦的打断他的自说自话。「你最好去挂精神科门诊,周人杰,你的健忘症好象愈来愈严重了,忘了我告诉过你几千几百万次,本人我已经结婚了吗?」 周人杰沉默一下。 「我了解,当时妳妈妈病危,妳急需找个支柱来帮助妳度过那一段最艰难的日子,所以才会匆匆忙忙跟宋老师结婚,其实妳并不爱他……」 了解个屁,谁来帮她敲醒这家伙的水泥脑袋啊! 嫣然无语望青天,欲哭无泪。 有些人就是这样,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无论她对他解释多少次,他部不相信她的实话,只相信自己编织的美梦;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只会让我更讨厌你而已。」 周人杰又静默片刻。 「妳下公平,为什么一点机会都不给我?」 「我又为什么一定得给你机会?」嫣然哭笑不得的反问。「我又下喜欢你,也不欠你什么,为什么一定要给你机会?」 「我喜欢妳,好久了……」 「我不喜欢你!」 「为什么?」 为什么? 竟然问她这种话! 「我先请问,」嫣然用下巴指指周人杰后面。「那位大概是你的同系同学吧?看她又美又文静,跟你正搭,为什么你都不理她?」 「我又不喜欢她!」周人杰脱口道。 「为什么?」 「因为……因为……」周人杰攒眉认真思索。「她不是我喜欢的型!」 「哈,没错,你已经替我作出回答了,你不是我喜欢的型,所以我不喜欢你,OK?」话落,嫣然转身大步走开。「如果你了解了,请不要再来烦我,我会很感激你的,掰掰!」 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毫无疑问是一大悲哀,但被不喜欢的人死缠住不放,这也是一大烦恼。 唉,这世上就是没有十全十美的事! 当嫣然洗好澡走出浴室时,宋语白正好也踏进房里来,手里还拿着一本笔记、参考书和笔,嫣然坐在化妆台前吹干头发,宋语白也坐到床上去继续在笔记上书写什么。 嫣然不禁笑了,不过结婚半年多,她已经觉得他们很有那种老夫老妻的味道了,有点平淡,但很温馨。 「老师。」 「嗯?」 「巧然说,现在学校里还是有许多学生很哈你喔,还有实习老师……」 「别听她胡扯!」 「那也不奇怪呀!」 放下吹风机,换上发刷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着短发,她不喜欢留长发,嫌麻烦,所以修剪了一个清爽自然的多层次短发,有时尚感,又充满灵性,青春洋溢中透着几分娇媚,使她更俏丽,更迷人, 「老师就算做了爸爸,看上去还是会很清纯,那些小女生会哈上老师也很正常,就跟我一样嘛!」 「清纯?」宋语白不可思议地用眼角瞄了她一下。「我又不是女孩子。」 「不是说老师像女孩子啦!」嫣然笑着扔开发刷爬上床,脑袋枕在他的大腿上。「我是说,老师看上去永远都会是那样浓浓的书卷味,好斯文,好清新!」 眉宇轻轻蹙了一下,宋语白咕哝了一句只有他自己懂的话,放下书和笔记。 「妳到底想说什么?」 「也没特别想说什么啦……」她眨眨眼,顽皮地摘下他的眼镜。「不过,老师没有跟人家说你已经结婚了吗?」 「有,但知道我太太曾是我们学校学生的只有校长、教务主任和训导主任。」 「为什么?」她有那么见不得人吗? 「那种事……」宋语白咳了咳,别开眼。「不需要大肆宣扬。」 见他好象很不好意思,两颊还微微发红,嫣然有点奇怪,再仔细一想,蓦而噗哧笑出来。 「老……老师,你……」愈笑愈大声。「你不会是怕……怕人家笑你……」 「闭嘴!」宋语白赧然抢回眼镜,戴上,想推开她,她却死赖在他腿上大笑。 「老……老师,你……你也差不多一点好不好?」狂笑。「你也不过才……才大我十岁,怎样也……也轮不到你来当老牛啊!」 「十岁很多了!」宋语白生气地说。「妳才大我的学生两、三岁而已!」 「……」笑到没力了。 「妳……」他想更生气给她看,不料嘴一张却跟着笑出声来,无奈摇头。「别靠在我身上发抖了!」 两手揪紧他的睡衣,嫣然继续埋在他身上卯起来笑到快挂。 没辙,宋语白只好把她抓起来,用唇堵住她的笑,不过片刻间,她便忘了笑,圈住他的颈子吻到浑然忘我。 好半晌后,他们才气喘吁吁地分开。 「老师,干脆我们先生个孩子如何?这样我就不怕你被那些学生抢走了!」嫣然随口说,纯粹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宋语白却听得吓一大跳,「胡闹!」真的生气了。「没有人因为这种荒唐的理由生孩子,在妳大学毕业之前,我不赞成有孩子,大学毕业之后随便妳生,但大学毕业之前绝对、绝对不准!」 嫣然被他凶得一呆,旋即滚开去哈哈大笑。 「天哪,天哪,老师,你真的生气了耶!」 又笑了好一会儿,再滚回来躺在他大腿上。「人家只是开个玩笑说,我自己也不想那么早生啊,想想,老婆都还没做够呢,就要做到老妈去……」她翻了一下白眼。「饶了我吧!」 宋语白松了口气,脸色放软了。「妳不会偷偷去拿掉避孕器吧?」 翻身攀着「树干」往上爬。「那还用说。」 宋语白温柔地将她纳入怀里拥住,唇瓣吻住她的额际。「如妳所说,小女生仰慕老师是很常见的,但很快就会淡然忘却,妳不用在意那种事。」 是没错,多半是那样,但偶尔总会有一、两个特别的人出现。 譬如她,打一开始,她就是用最认真的态度去看待这份感情,所以像她这种耐性只能以负数来计量的人,居然也能拿出那种几近于惊人的毅力去追求他,最后,终于打动了他的心。 若是再出现第二个像她这种人,他……不会又被打动了吧?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如果不是夹在联络簿里,宋语白一定会以为又是嫣然在搞鬼,但,不是,这是他班上的学艺股长尤可欣写给他的,一天一张,已经持续三个月了。 他原想就这样不管她,希望久而久之她会因厌倦而放弃,可是,想到嫣然,他有预感不能不管,于是苦思许久之后,终于给他想到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预计那么做应该能明白表示出他的回绝之意,也不会伤到她的自尊心。 一个星期后的午餐时间,他把尤可欣叫到办公室里,交给她一个公文袋。 「老师很忙,希望不会再有了。」 由于太高兴终于能得到老师的「响应」,尤可欣兴奋得没注意到宋语白的弦外之意,立刻抱着公文袋跑回教室,连同两位建议她用这种方法「拐」老师的同学,一个圆脸,一个四方脸,三个人一起跑到图书馆旁的空教室。 「什么?什么?那是什么?看妳那么兴奋!」 「老师给我的!」尤可欣又得意又喜悦的说。 「真的?那还不赶快打开来看看,老师究竟回给妳什么?」 于是,三个人手忙脚乱的把公文袋里的东西全拿出来,然后,傻住。 「这……这是什么?」 「……王维之相思,是为思念故国感叹战乱所作之诗,也被认为是首情诗,诗中提及的红豆有人说是相思树种子,有人认为是鸡母珠,但是相思子并不是相思树的种子,鸡母珠虽然也能做饰品却有剧毒……哇塞,他在给我们上国文课吗?」 「……长干行,这首诗可以看作是男女相悦的问答诗,恰如民歌中的对唱……我会昏倒,老师不可能那么迟钝吧?」 「不,老师是在婉拒。」 四方脸的女同学挥挥一张纸条,其它两人急忙看过去。 「看,老师写得很清楚,诗词的问题应该请教国文老师,写给他他会很困扰,查这些东西浪费了他很多时问,所以请不要再写给他了,不然以后他就直接交给国文老师,请国文老师帮忙查应该会快很多。」 无言以对。 趁她们不注意,一朵乌云偷偷地飘呀飘的飘过来罩在她们头顶上,幸灾乐祸的笑看底下那三个人啼笑皆非地呆望着那些被退回来的诗词,一大叠,还附上计算机打字详细批注,说明作者是谁,在什么情况下写的诗,寓意为何……啰啰唆唆,拉拉杂杂…… 「往……往好的一方面想……」圆脸的女同学扁苦嘴硬挤出苦笑,一这……这也算是响应吧?」 「说得……也是,」四方脸同学一边说一边咳,好象肺癌末期。「其它同学都得不到任何响应,起码……起码老师响应妳了,」如果这也可以叫响应的话。「这……多少有点不同吧?」 前一刻还在苦海里游水的尤可欣双眼马上又亮了起来。「妳们这么认为吗?」 当然不是! 「大概……是吧!」一点也没有把握的大概。 「好,那我继续!」立定志向打死不回头! 「可是……」四方脸同学咽了口唾沫。「如果老师真的拿给国文老师呢?」 尤可欣愣了愣。「不会吧?」 「会!」圆脸同学狠狠地泼出一大桶洗脚水。 尤可欣歪着脑袋想了一想。「到时候再说吧。」 圆脸与四方脸同学不禁苦笑不已。 好吧,到时候再说就到时候再说,幸好国文老师是女的,人还算不错,应该不会让人太难堪。 但,果真被她们说中了,当尤可欣锲而不舍地再一次把情诗夹在联络簿里给宋语白,宋语白竟然真的立刻转给国文老师,说是学生想请教那首诗的详细资料,请国文老师抽空向她解释一下。 于是三个臭皮底只好又凑在一起想想有没有更好的歪点子…… 「龚嫣然!」 嫣然困惑的迟疑一下才回过头去,愕然傻了眼。 「妳……」 「对不起,」是那位没事老跟在周人杰后面做小跟班的温柔女孩。「我……我可以陪妳一道走吗?」 嫣然双眉一挑。「妳也要上理学院的课?」 「呃?呃,不不不,我……我是……是……」温柔女孩涨红了脸。 嫣然翻翻白眼。「说吧,到底找我什么事?」 「我……」温柔女孩尴尬地咳了咳。「我想请问,妳……妳喜欢什么型的男孩子?」 嫣然眼神奇异,盯住她良久。 「他叫妳来问的?而妳也乖乖的听他的话来问我?」 温柔女孩唇角抽搐一下,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苦或悲。「我……我……」 真是可怜,她知道这位惹人怜爱的温柔女孩一进T大就喜欢上周人杰了,可是周人杰一心在别的女孩子身上,温柔女孩只好象个影子似的傻傻跟在他身后,期待有一日周人杰会注意到她的痴心。 嫣然轻轻叹息。「好,我告诉妳,我喜欢老师,呃,不,我老公那一型的男人,绝不是像他那种会利用人的卑鄙男孩子,请妳就这么告诉他!」 温柔女孩来不及作反应,不远处的墙角后蓦然窜出气急败坏的周人杰。 「不是,我没有叫她来问妳,是她自己要来问妳的,我根本不知道!」 「是喔……」当胸抱着课本,嫣然轻蔑地上下打量周人杰。「那你干嘛等在那边想听答案?」 周人杰窒住,脸色涨得比温柔女孩更红。 嫣然无奈的直摇头。「别怪我说实话,但是你真的愈来愈惹人厌恶了,高中那时我还觉得你的条件满不错的,如果你肯接受我不可能喜欢你的事实,你应该可以找到其它更好的女孩子。但现在,你已经开始变质了,如果你不能及时找回以前的你,我要说你已经不够资格让任何女孩子来喜欢你了!」 脸色自红变铁青只是剎那间的事,周人杰不是尴尬,也不是羞愧,而是愤怒,因被羞辱、被拒绝的愤怒,尖锐得令人心惊,暴躁得教人胆寒。 「妳又有什么了不起?」他狂怒的咆哮。「妳以为我非妳不可吗?」 嫣然嗤然轻笑,又摇摇头,转身离开。「不是最好。」 瞬间,铁青的脸色又转苍白,「不!不!」周人杰即刻追上来,一把捉住她的手臂,惶恐的,慌乱的。「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是急了,我害怕妳误会我……」 「误会?」嫣然慢条斯理地拉开他的手。「其实这都不重要,只有一点麻烦你尽快搞清楚,我呢,以前不喜欢你,现在也不喜欢你,将来也不会喜欢你,所以拜托你,不要再缠着我了!」 真是受不了,他再这样缠着她,她干脆转学算了! 宋语白不常看电视,但有好片子他还是会看,譬如此刻,他和嫣然两人窝在沙发上聚精会神的观赏一部侦探片,嫣然怀里抱着一碗爆米花,他也有一粒没一粒的往嘴里扔。 以前他并不认为看电视一边吃东西有什么好,但现在,他觉得这样还满有意思的,起码这种温馨的感觉是以前不曾有过的。 「Shit!凶手竟然是他!」 片子结束了,嫣然低咒着端起果汁来喝一口,赫然发现巧然不知何时摸到另一张沙发上怔愣地望着他们。 「吓死人了,巧然,妳不是在念书吗?什么时候跑下来的?」 巧然欲言又止地来回看嫣然和宋语白,叹口气,没说话。 嫣然狐疑地与宋语白面面相觑。「干嘛,巧然,有什么麻烦吗?」 「功课有问题?」宋语白也问。 嫣然挤眉弄眼。「有男孩子追妳?」 「才不是!」巧然白她一眼,「我是……」又犹豫一下。「老实说,我到现在还不确定自己到底想念什么?」 嫣然呆了呆,「就这样?」失笑。「拜托,这种问题有什么好烦恼的,跟我一样不就好了,念妳现在想念的,就算将来发现更有趣的东西,再转系过去不就成了,大不了多耗一、两年时间嘛!」 「不用担心学费的问题,」宋语白也说。「我负担得起。」 「不是学费的问题啦,老师,」巧然横嫣然一眼。「我跟姊不一样啊,她的个性冲动,说风是风,说雨是雨,走路随时都在转弯,她习惯那样,但我不是啊,一旦下了决定,我就会一直走下去,就算中途发现不对,就算会很痛苦,我还是会坚持到底,因为我不喜欢浪费时间,所以我一定要现在作出最正确的决定。」 「嗯,这样啊……」宋语白沉吟。「那就不能不谨慎一点了……」 嫣然猛翻白眼。「妳这根本是在没事找麻烦嘛!」 「这是我的原则!」巧然不屑地哼了哼。「我才不像姊那样没有原则!」 「喂喂喂,妳这是什么意思啊……」 其实,这只是一件很普通的事,很多人都会碰上,而每个人的想法和做法也都不同。 巧然认为自己必须坚持自己的原则,宋语白认为自己有责任帮助巧然解决这个问题,因为他是巧然的姊夫,还有一份身为老师的热诚,至于嫣然,她是真的认为这种事很无聊,无聊到根本不需要理睬。 谁想浪费时间去烦恼那种事就去浪费自己的时间,干嘛拖别人下水,顺便也浪费别人的时间? 谁也没想到,这样一件小事竟然是肇成悲剧的诱因之一…… 第八章 生平第一次和亲人一起过年节,宋语白却是一肚子哭笑不得,因为老婆和小姨子竟然联手向他伸手讨红包。 「老师,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妳们一个是我的老婆,一个是我的小姨子,都是平辈,不用给红包的:」 「不对,老师,」姊妹俩异口同声,同心一致。「我们现在是叫你老师,没人叫你老公,也没人叫你姊夫!」 「这……」宋语白无可奈何的顶了一下眼镜。「好吧,给就给!」 「太少不收哦!」 「……」 不过,虽然破了一点财,但他过得很愉快,这是每个孤儿的梦想,和家人一起大扫除,一起做年夜菜,一起吃年夜饭、守岁、放鞭炮,还赌博…… 「老公,你欠我一万零九百一十八元,记得给哦,不然我到你家泼油漆!」 「姊夫,你欠我八千三百二十元,记得给哦,不然我剪你家的水电!」 「……」 好吧,是破了不少财,但他还是过得很愉快,这辈子头一回感受到幸福究竟是什么滋味,他很珍惜,也很感激。 年节期间,嫣然又硬抓着宋语白跑到七星山看雪,在那儿,他们碰见了颜朗,恍悟这世上爱「搞鬼」的人还真不少,为了解放颜朗被禁锢的生灵,接下来半个月的时间,他们天天跑到七星山去披荆斩棘,效法古人「开垦荒地」。 但不到一个星期后,高中、大学便先后开学,他们只好找下课后的时间去,好不容易在二二八这三天连假里解决了这件事,不然他们的生活真的要陷入兵荒马乱的混乱状态了。 「咦?今天不是轮到老师吗?」下楼来,一眼瞧见竟是老姊坐镇厨房,挥舞着锅铲大发神威,巧然不禁困惑不已。 虽然家务事都是嫣然在负责,因为她的时间比较有弹性,不过到了周末,宋语白和巧然也会轮流煮一天饭,免得嫣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日日做苦工都没得休息,早晚会发飙。 「他昨晚忙到很晚,爬不起来。」嫣然顺手把刚煎好的荷包蛋放到餐桌上。 「何止昨晚,」巧然咕哝着自行去拿碗添稀饭。「这两个多星期,妳和老师都不晓得在忙些什么,竟然拿钱给我叫我自己解决三餐,有时候半夜都不回来……」 「哈哈,」嫣然忙打个哈哈混过去。「反正这附近很安全嘛,警察分局和消防队就在转角那边,很安全的啦,不然当初爸爸干嘛挑这里的房子住,不就是因为这附近很安全。」 「谁跟妳说那个,我是说……」 「好好好,反正我们都忙完了,以后不会了啦!」说着,嫣然赶紧把凉拌干丝和海带芽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巧然面前。「而且昨晚他是在忙学校的事,不是我们自己的事。」 耶,她最喜欢吃凉拌干丝了! 巧然喜滋滋的夹起一筷子凉拌干丝放入口中,十分享受的咀嚼着。 「我知道,听说老师要参加什么教学研究会议,导师会议,还有下星期六的家长恳谈会要和社团成果展一起举办,好让学生家长了解社团活动也是很有意义的,不然家长都说参加社团活动是浪费时间,我想这回老师一定会忙得团团乱转。」 「家长恳谈会?」嫣然若有所思的瞇一下眼。「巧然,学校里还有人在哈老师吗?」 「没有才怪!」 「老师没有跟学生说他已经结婚了吗?」 「……有啊!」 「那为什么还有人哈老师?」 「人家才不管妳那么多呢,就算老师已经做阿公了,喜欢老师的就是喜欢老师,她们还是有办法自己编织出一个超浪漫的借口出来,更何况……」巧然蓦地噤口不言。 见巧然说话中断的很奇怪,嫣然哪会那么轻易放过她。「何况什么?」大人的质询令马上追杀过去。 巧然耸耸肩,兀自埋在碗里猛喝稀饭,「反正就是那么一回事啦!」 哪一回事? 请问是哪一回事? 嫣然又瞇起了眼。 不说? 哼,她不会自己去看! 由于前一个星期的课都在打瞌睡,所以这星期上课前嫣然都会先借笔记来抄,虽然可以用拷贝的,但她宁愿用手抄,没上好课,起码也要抄一次笔记,顺便整理一遍,不然下堂课再认真听也接不上。 这天下午第一堂是微积分,照样,她又借来笔记找了间空教室卯起来死命的抄,三堂课的笔记可不少! 「龚嫣然。」 又来了! 嫣然理也没理,兀自埋头抄写。 「我不再逼妳和我约会,但,至少给我一点时间和妳谈谈吧!」 好吧,好吧,随便他说,爱听不听也随她,反正她也没时间赶人了! 嫣然依然头也不抬,手上振笔如飞。 「呃,我是想,妳应该认真思索一下妳的婚姻,为了找个依靠而结婚,这未免太愚蠢了,将来妳一定会后悔的。就算妳不会后悔,但他呢?在那样仓促的情况下和妳结婚,多半是因为同情妳、可怜妳,将来他不后悔才怪!」 真可惜要让他失望了,她和老师可是交往了近两年才结婚的,非关同情或可怜,也不仓促,只是提早而已。 「更何况,会和这样年轻的妳结婚,他肯定有,呃,有怪癖,也许他只喜欢清纯少女,或者偏爱高中女生,就像那种喜欢幼齿的变态男人一样……」 会说这种话的人才变态好不好? 「像那种男人根本不是真的爱妳,一旦把妳诱拐到手之后,不久他就会对妳感到厌倦,尤其现在妳已经不是高中生了,再有另一个高中女生对了他的胃口,他就会后悔和妳结婚……」 他现在是在说阿嬷的故事吗? 「我猜他一定叫妳不要怀孕,因为女孩子一旦做了妈妈就完全失去清纯少女的味道,那就不合他的胃口了,再进一步说,他也不希望被妳和孩子绑住,多个孩子,将来要分手就麻烦多了……」 真是抱歉啊,他又猜错了,老师是要她大学毕业之后再生孩子,而且想生多少就生多少。 「总之,妳最好仔细考虑清楚,尽快和他分手,愈晚分手妳的伤害愈重。如果妳烦恼将来的生活,不用担心,我家很有钱,可以先支助妳,等我们大学毕业后,我爷爷就不会反对让我们结婚了。所以,呃,为了妳自己,请妳想想吧!」 不敢相信,居然说到结婚去了,他的脑袋真的需要去检查一下了! 不过,臭屁总算放完了,制造噪音的人又悄然离去,嫣然继续抄她的笔记,从头到尾,她没有看他一眼,也没有吭半声,标准的一国两制,他说他的,没人听;她写她的,不想听,大家和平共处,相安无事。 这种模式好象还满好用的呢! 嫣然是这么的想啦,不过周人杰却另有一番思考,说完想说的话之后,他便匆匆朝商学院而去,那位温柔女孩依然跟着他。 「你打算放弃她了吗?」 「不,也许是我追得太紧反而使她想反抗我,妳知道,她的个性是很强的,所以我要暂时和她分开一段距离,直到她开始想念我的时候,她就会明白其实她是喜欢我的。」 温柔女孩怔愣的望着周人杰,他的表情充满毫无道理的自信,眼底却又隐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诡异,几分迷乱、几分疯狂,使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好几个哆嗦。 或许,她也喜欢错对象了? * 正常而言,学校举行家长恳谈会时,学生并不需要到校,只有几个被抓公差的倒霉鬼不得不来,但由于这回还有社团成果展,为了褒扬自己的社团有多么先进伟大,学生们几乎都到了,整个校园里满满都是家长和学生,热闹得不得了,校门口还聚集了一大堆小贩,已经有点校庆园游会的味道了。 阔别多时又回到高中学校,嫣然竟然觉得有点不太自在,可能是因为身分不同吧,以前她是学生,现在她是学生家长兼师母…… MyGod!还不满十九岁,她竟然已晋升「母」级了! 难怪宋语白会担心人家笑他是老牛吃嫩草,不是他那只牛太老,是她这支草太嫩了。 唉,早知道应该穿老气一点才对,偏偏她还顶着一头少女味十足的短发,又是一身长袖T恤牛仔裤,走在一大票穿便服的高中生之中,凭良心说,她实在不太像大学生,不少高三女生看上去比她还要成熟,要她们叫她师母,她自己都会觉得没脸承认。 站在前栋大楼的川堂间,嫣然考虑半晌,决定先到巧然的班上,毕竟,她是以巧然的家长心情来的,师母的身分只是附带的,不提也罢。 而巧然,一见到老姊顿时大大的震了一下,既惊讶又错愕的冲口而出,「老师知道妳要来吗?」 「不知道啊,干嘛?我为什么一定要告诉他?」嫣然不在意地说。 巧然一听,又是一愣,霍然惊天动地的爆笑出来。「老师完蛋了!」 嫣然狐疑地攒了一下眉。「为什么?」 巧然没有作任何回答,因为她狂笑得说不出话来,趴在桌上笑得眼泪暴流,还拚命拍桌子。「天哪!天哪!天哪!」她只会说这两个字。 嫣然本来想追问个清楚,可是巧然的导师和另一位家长的谈话正好告一段落,她连忙上前去和导师说话,想问问妈妈的去世对巧然的功课是否有影响,幸好导师对巧然很是称赞,说她适应得很好,在校情况完全没有问题。 嫣然这才放下心来,没想到回过头一看,巧然竟然还在笑,狂笑,拍桌子。 「老师说她很正常,我看她是愈来愈不正常了!」嫣然喃喃道。「喂,我跟妳们导师谈过了,要走了,妳继续笑吧!」 「等等!」巧然跳起来。「妳要到哪里?」 「去老师班上啊!」嫣然往教室门口走去。「我要等他,再一起回家。」 好戏上场了! 「我跟妳去!」巧然连忙跟导师说再见,又跟两个同学讲了几句话,再跑几步追上嫣然。「待会儿我要跟同学去看电影,中午不回家吃了。」 「那妳干嘛还跟我去?」想跟她伸手?门儿都没有,自己去挖扑满吧! 「她们的爸妈还没来嘛,谁知道还要等多久。」而且这场戏不看太可惜了, 「妳的社团呢?」 「有社长在就好噜!」 「那妳们来干嘛?」 巧然耸耸肩。「我也不知道,原以为会有很多家长来,所以大家都紧张兮兮的严阵以待,没想到家长是有来很多啦,但都是陆陆续续的来,根本不需要那么多人守在社团教室里,所以除了社团干部以外,一个个全都溜啦!」 「妳不是干部?」 「拜托,我做班上干部已经够多了好不好?」 「也对。」她们姊妹俩都一样,从小学开始就做干部到大,实在很烦。「对了,妳们班上好象不知道老师是妳的姊夫耶!」 「废话,那种事我怎么好意思说!」巧然嘟嘟囔囔的。「想想高一的时候,我们班上也有好多人喜欢老师,还叫我帮忙出主意说该怎么追老师呢,现在叫我跟她们说她们喜欢的人已经变成我姊夫了,告诉妳,我会被杀的!」 「那妳就杀回去啊!」嫣然提出最合适的建议。 巧然横她两眼霹雳白球。「是喔,妳说得可真简单,还记得梁美文老师吧?她现在是我们的英文老师,如果让她知道老师是被我老姊抢去了,看着好了,我的英文重修定了!」 「那妳现在还跟我去。」 不去就看不到年度精采好戏了呀! 巧然耸一耸肩,没说话,不过她们到宋语白班上时,宋语白并不在,只有他班上的学生,一半以上都在,却没有半个家长。 「妳们导师呢?」 「老师带家长去参观社团。」回答的同学打量她们一眼,即刻判定她们不是家长,而是二、三年级的学姊。 「妳们怎么还不回家?」想必她们也是从社团里跷头出来的。 「老师说家长有来的,要和家长一起回家。」 「我爸妈说要来,可是还没来。」 「我们要跟老师一起去看书展。」 看书展? 她怎么不知道? 嫣然听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旁边另一位同学便大声否决过来。 「不可能的啦,有老太婆在,老师不可能跟我们一起去看书展的啦!」 老太婆? 「可是星期一有补假,今天跟我们一起去逛书展又怎样?」 「就跟妳说,有老太婆在家里等,老师不可能答应的啦!」 到底谁是老太婆? 「问问总可以吧?」 「白问的啦!」 「哼,都是那个可恶的老太婆!」 终于忍不住了,「请问,」噙着美丽的笑靥,嫣然一眼斜瞪着那个又趴在墙壁上狂笑不已的老妹,一眼亮晶晶的望着那个频频咒骂老太婆的女同学。「妳们说的老太婆是……」 「老师的太太啊!」 「……妳们为什么叫她老太婆?」 「因为她是可恶的老太婆!」 美丽的笑靥僵在脸上片刻,嫣然蓦然一把抓住巧然,将她拖到四下无人处,准备来上几段满清十大酷刑。 「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我哪知道啊,」巧然依然笑不可抑。「是老师……老师的问题啊,不晓得为什么,每次学生一问起师母,老师就拚命说师母是个很成熟的女人,其实那也没什么,老师都快三十了,娶个成熟的老婆,正常啊!可是……」 又笑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忍住,继续往下说。 「后来学生再提起师母,老师还是继续强调说师母是个非常成熟的女人,于是就有人想说是不是师母的年纪比老师大?总之,不管何时何地,只要一有人提起老师的太太,老师就拚命说他老婆是个非常非常成熟的女人,结果,不晓得从哪里传出谣言,竟然说老师的太太是个……是个老太婆……」 老太婆? 她? 那梁美文老师她们不都该进棺材了! 嫣然不敢置信地睁圆了眼。「难道没有人当面问老师问个清楚?」 「哪敢啊!」巧然笑道。「她们都以为老师会娶一个老太婆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谁敢去当面问他害他伤心,都嘛暗中同情老师同情得要死,再自行编织一些美丽的幻梦,说是现实上帮不了老师,起码可以给老师一点心灵上的安慰,所以……所以……」 「所以就算老师结婚了,她们还是哈老师哈得要死!」嫣然面无表情的接着说出结论。 巧然点头,又笑得说不出话来了,嫣然啼笑皆非的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学巧然一样狂笑到挂,或者做个贤妻,赶快回家去换一件老太婆的衣服,再梳个包包头来配合宋语白的说词? 真是无聊到爆,害怕人家说他老牛吃嫩草,竟然放这种黑色烟幕弹来掩人家耳目,还兴致勃勃的愈表演愈得意。 他到底哪里老了呀? 「我猜妳也不是真的不想让人家知道老师是妳姊夫,而是想等着看热闹吧?」 巧然嘿嘿笑着混过去,嫣然不禁抚额哀叹,为自己有这种无聊的老公和这种没良心的老妹而感到悲怆不已。 现在,她究竟是该配合老公的剧本,完成老公精心编撰的戏码? 还是破坏老牛半年多来的辛苦演出,满足老妹的期待? 悻幸然回到宋语白班上,嫣然尚未决定究竟该如何接演下面的戏码,刚刚那位说要找宋语白去看书展的女同学又爆出一颗文字弹。 当时,她们从后门定进教室里,打算找个位置坐下来等,经过三个脑袋凑在一堆的女孩子旁边,无意中瞄到一样她很熟悉的东西,那个熟悉的东西使她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飞过两眼去想看个清楚。 没看错,真的是一张张的古代情诗,不同的是,三年前她是用计算机打字--以免被认出字迹,此刻她看见的是手写的,当然,不是她的字迹。 不是吧?她们也想用这种方法来诱拐老师的「芳心」? 「这位同学,妳写这些是想给妳们导师的吗?」 她一出声,那三个女孩子才惊觉有人在偷窥,连忙用手遮住桌上的东西,其中一个看上去相当帅气的女孩子更是凶巴巴的怒斥, 「要妳管!」 真的是! 嫣然轻笑。「其实这种方法我也用过哦!」 「咦?」那三个女孩子惊讶的互觑一眼。「真的?」 「对啊,我们……」嫣然挽住巧然的手臂。「一年级的导师都是宋老师。」 那三个女孩子又相对一眼。 「那妳……呃,成功了吗?」那个帅气的女孩子吶吶地问。 「废话,当然没有!」旁边那位圆脸女孩子咕哝。 「就是说咩,老师又不是和她结婚!」四方脸女孩子嘟囔。 「难怪老师会写字条说不要再写给他了,原来这种方法根本不管用!」帅气的女孩子垂头丧气的低喃。 不管用? 「是吗?」嫣然眉开眼笑的在一旁坐下。「不过老师并没有叫我不要再写给他了哟!」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她是谁。 「耶?真的?为什么?」 「我想可能是我们用的方法还是有点不一样。」 「哪里?哪里不一样?」 「这个嘛……」嫣然掩嘴笑得跟巫婆一样。「妳们可以去问妳们导师啊!」 她们怎么可能去问老师这种事! 于是,那三个女孩子开始围攻嫣然,想要分享追求老师的经验,再从中找出一个最有效的方法。嫣然自然不会告诉她们追求老师的「正确」方式,但她很愿意和大家分享她从其它人那边听来的「馊主意」。 说着说着,她们愈说愈大声,愈说愈嚣张,很快便引来其它同学的注意。 追求男孩子的方法? 这怎能不听! 结果,教室后面那一大群人愈围愈多人,好象作元宵一样,愈滚愈大球,不过宋语白回教室来的时候竟然没有注意到,他的注意力都在家长们身上。 直到家长们一个个离开,连后到的家长也都谈过话了,最后,教室里只剩下他,还有教室后面那一大票讨论男生讨论得兴奋不已的女孩子们,有人尖叫,有人大笑,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导师回教室里来了。 「快中午了,妳们还不回去吗?」他一边整理讲桌上的资料,一边大声问。 这一问,终于把女孩子们的魂问回来了。 「啊,老师,你什么时候回教室的?」 「早就回来了,」宋语白头也不抬地说。「妳们在干什么,家长都回去了,妳们还不回去吗?」 「再等一下啦,学姊正在教我们追男生的方法耶!」 「追男生?」宋语白一心专注在签到的家长资料上,默数有几位。「妳们才高一,追什么男生,专心念书更重要,要追男生,上了大学再追!」 「可是学姊说她高一就开始追男生了耶!」 「高一就开始追男生?是哪班的?我要去跟她们导师说……」抬头,僵住,五秒钟后,失声惊喘,「妳妳妳……」刚整理好的资料猝然飞落一地,连眼镜也跌到讲桌上,嗓门陡然拔尖。「妳们怎么会在这里?」 嫣然与巧然相对一眼,再转回来看着宋语白那副惊慌失措的德行,蓦而失声爆笑,笑得东倒西歪,尸横遍野,眼泪像瀑布一样到处乱喷。 太可怜了,从没见过那样慌张到几乎要哭出来的男人,好可怜! 宋语白气急败坏的抓起眼镜戴上,冲下讲台,冲到她们前面。「妳妳妳……妳们为……为什么会在这这这……这里?」 一听,嫣然更是笑到快没气。「他……他在结巴……」 巧然拚命擦眼泪,擦了又掉。「老……老师,我是……高二学生,姊来……来参加家长会,那……那我们高一时都是你的学生,不……不能顺便来看看你吗?」 天天都在看,还要顺便看什么? 「妳们……好,现在妳们看过了,还不赶快回去!」宋语白气唬唬地赶人。 「好……好过分,姊,老师……老师在赶我们耶!」 「呜呜呜,我要哭给他看!」眼泪狂流,笑的。 「妳们……」宋语白哭笑不得。「妳们还不快回去!」 「好嘛,好嘛,看老师可怜,我们回去……」巧然扶起仍然笑得花枝乱颤,飞泉四溅的嫣然。「啊,老师,姊还在『哭』耶!」 「回去!」 见向来温文尔雅,从不曾发过脾气的导师竟然如此失态,周围的学生不由惊愕不已,猜想这两位学姊是不是很令人头痛的问题学生? 「那我们走啰!」巧然一步一回头。 「回去!回去!」语气好象恨不得一脚把她们踢出去。 在宋语白的紧迫监视之下,嫣然姊妹俩磨磨蹭蹭的终于拉着脚步走到了教室门口,宋语白暗自挥去一把冷汗,正在庆幸逃过一劫,不料在最后一秒钟又出现突发状况…… 教务主任冷不防地冒出来挡在教室门口,「宋老师,导师会议延到下星期,如果没事就可以直接回家了!」话落,注意到嫣然,他很是惊讶,「咦?龚嫣然,妳也来了啊!」旋即转向学生们哈哈笑。「好了,妳们,现在亲眼看到妳们师母了,可以改改妳们师母是老太婆的谣言了吧?」 「师母?」学生们各个茫然以对。 「对啊,」教务主任用下巴指指嫣然,「她不就是妳们师母吗?」随口丢下核子弹,走人,跟美军轰炸广岛一样残忍。 宋语白又僵住了,几秒钟窒息般的静默后,狂笑声再起。 「老……老师,不……不能怪我,是……是教务主任陷……陷害你的--」 洗完澡,嫣然趴在床上看了好一会儿书后,宋语白才回到卧室里来。 「你跟巧然在书房里干嘛,怎么现在才上来?」嫣然翻过身来问。 「讨论她真正的志愿究竟是什么?」 「喔。」默默注视着宋语白进浴室刷牙洗脸后出来,上床躺在她身边,「你在生气吗?」嫣然又问。 宋语白瞥她一眼,不语,摘下眼镜放在床头柜上,背过身去打算睡了。 「喂喂喂,你这样不公平哦!」嫣然推推他。「你让人家以为我是个老太婆,我也会不高兴啊!」 「妳已经毕业了,而我还要在那里继续教书。」宋语白语气平板地说。「想想如果让学生家长知道妳还没毕业就和我结婚,他们会如何评断我这个老师?一个会诱拐自己学生的老师?」 是会被学生诱拐的老师吧? 「所以我以后都不能回到学校去了?」 「至少再过两年,等妳跟我的学生差距大一点再说。」 或许他真的有点变态,别的男人都会很得意能娶到一个年轻的老婆,为什么他偏偏要与众不同? 「也就是说,我得做地下夫人?」再换句话说,她是个见不得人的老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既然我们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提早结婚,妳就应该稍微体谅一下我的处境,我是老师,不能带给学生们坏榜样,就算学校没说话,家长们也会说话的。」 他说了长长一大串,她却只注意到三个字。 不得已? 他说不得已? 他和她结婚是不得已? 突然问,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问迅速掠过,使她冲口而出想要问一件事…… 「你是不是……」但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又咬住。「呃,没什么,我是说,我也要睡了。」她也背过身去了,想独自分析心中那种酸酸涩涩的,令人想抽鼻子的感觉是什么? 片刻后,一双有力的手臂自后将她圈入温暖的怀抱里。「我没有后悔。」 她一动不动,也没有回答,只是用力咬住下唇,因为她的眼眶里莫名其妙的冒出一大堆废水,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但就是不想让他知道,不然他还会以为她有多柔弱呢,那才可笑! 哼,说什么她也不承认妈妈所说的,什么只会逞强,其实一点也不强,狗屁,她才没那么肉脚呢! 但,他不容许她逃避,缓缓地,他硬将她转过身来,覆上他的唇,吻去她眼角的湿润,再印上她的唇,温柔的、深情的抹去她心头上那股酸楚,然后,他悄悄褪去她的睡衣,温热的唇瓣继续往下移,徐步地朝丰满的胸脯前进…… 这是他们婚后第一次吵架--算是吧,为了她不应该出现在他的学生面前,但她并不认为他的顾虑有必要,现在是二十一世纪,又不是民初时代,哪来那么多几几歪歪的忌讳。 不过,既然他在意,她不去就是了,好老婆应该关心丈夫的心情,不是吗? 周人杰嘴里说不再缠着嫣然,要让她自己「省悟」,但其实他都在暗中「监视」她…… 「龚嫣然,请妳看电影,去不去?」 「你谁啊?」 「医学系三年级的林大维。」 「没听过。」 「现在听到了。」 「抱歉,我结婚了。」 「唬我!」 「是啊,唬你好玩嘛!」 「不会吧,是真的?啧,我还以为那只是谣言而已说!」 嫣然太引人注目了,就算她见人就表明自己是个已婚欧巴桑,还是频频有人来找她约会,不过只要嫣然拒绝对方,周人杰就不在意。 可是,每多一个人向嫣然表示仰慕之意,周人杰眼底就会多加一分可怖的阴森气息,最后,连那位温柔女孩都因为害怕而主动疏远了他,但周人杰从来不曾在乎过她,甚至没注意到她的远离。 然后,在学期未了,暑假即将来临前,温柔女孩趁周人杰有期末考的课堂,悄悄溜去找刚考完最后一堂的嫣然。 「我必须来警告妳……」她紧张兮兮的把嫣然拉到体育准备室去躲起来说话。 「警告?」嫣然纳闷地打量温柔女孩那紧张得几近于害怕的模样。 「周人杰……」温柔女孩咽了口唾沫,「只要他没课,他就会跟踪妳、监视妳,还有……」顿了一下。「他表哥也在这里修博士学位,之前看我都跟在周人杰身边,特地跑来警告我,说周人杰……」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周人杰他妈妈有病,因为怀疑他爸爸在外面有女人,就亲手杀死了他爸爸,现在还在疗养院里。而周人杰虽然一直很正常,但他曾经亲手杀死自己养的狗,只因为那只拘吃了别人给的食物……」 嫣然倒抽一口凉气。 「所……所以妳一定要小心,我……我觉得他对妳的痴迷已经有点疯狂了。」温柔女孩愈抖愈厉害。「他……他表哥还说他爷爷最近也觉得他有点不太对劲,所以打算暑假时带他到美国去作检查,如果检查出有问题的话,会不会留在那边治疗也不知道,妳只能自己小心……」 难怪周人杰会那样毫无道理的痴恋她,原来他的脑筋真的有问题! 嫣然恍然大悟。 一直以来,她总是认为周人杰的痴心实在是一等一,超越等级之上的,问题是他一直搞不清楚该痴心的对象,从头到尾只认定她一个,一个自始至终都很讨厌他的对象,这根本没道理,她从来没给过他好脸色看呀! 现在,真相终于大白,他的痴根本是病态的痴,说不定他根本不爱她,他只是认定她而已。 真是倒霉,为什么是她呢? 第九章 头一回,嫣然觉得暑假好无聊……不,是该死的无聊死了! 巧然要参加暑期辅导,宋语白也要开始上三年级的数学课,就从这个暑假开始,还有一、二年级的重修课,所以,唯一闲闲无事干的只有嫣然,而她甚至不被允许到学校去探老公的班。 好吧,那她去打工好了。但…… 「不好,在巧然顺利考上推甄之前,妳最好把家务打理好,免得她分心。」 「打工就跟上课一样,我还是有时间打理好家务啊!」 「从这个暑假开始,我希望暂时不要让巧然负责任何家事,直到她考上推甄为止,而打工多半要轮班,也不会在周末假日轮休,这会造成大家的不方便。」 「……」 算了,算了,起码晚上她还可以和老公好好聊聊,特别是周人杰的问题,她一直想跟他商量一下该怎么办才好,那种问题她一个人实在处理不来。 可是…… 宋语白一进房里来,嫣然便瞄了一下时钟。 「十一点了耶,老师,你跟巧然到底在干什么呀?天天混到这么晚!」 「确认她的志愿。」宋语白拿了换洗衣物进浴室。 还在确认? 「你们也差不多一点好不好?」嫣然贴在浴室门外大叫。「都四个多月了,你们天天都确认到这么晚,居然还没确认好,她是乌龟啊?」 「她比较谨慎。」 「我说她是在找麻烦!」没有回音,淋浴声太大,嫣然干脆开门进浴室里去,透过浴帘望着模糊的身影。「明天开始,我也跟你一起去帮她确认好了,保证一个晚上就OK!」 浴帘后,宋语白在洗头,「妳不要来捣蛋,」 「捣蛋?」嫣然愤怒的抗议。「喂喂喂,老师,别忘了我也是过来人喔!」 「她根妳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嫣然气唬唬的冲口而出。「我已经不再是那种能够吸引你的纯情高中生,而她依然还是天真无邪的清纯少女,所以你宁愿跟她在一起吗?」 话一出口,除了淙淙水声以外,浴室里是一片窒人的静默。 突然,浴帘狠狠地刷一声拉开,几乎要被扯下来,同一瞬间,嫣然转身跑出去,浴室门砰一声关上…… 她为什么那么说? 她为什么那么说? 不知道! 不知道! 她不知道! 也许……也许是因为她太寂寞了,四个多月里来,每天晚上他都跟巧然一起待在书房里做不知何时才会有结果的「确认」,把她一个人关在外面傻傻的等待,直到睡前他才会出来,而她也才有机会跟他说上几句话,然后睡觉…… 他们甚至四个多月没有任何亲密关系了! 也或许……也或许是因为她想要独占他却又不被允许,因为他不仅是她的丈夫,也是巧然的姊夫,还是学生们的老师…… 她唯一能独占他的时候,是在他睡觉的时候。 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说! 她只知道她必须在一日之间从少女变成大人,这不能怪他,因为妈妈的病不是任何人的错,而既然她是姊姊,她就必须承担起一切后果。 她只知道他原是计画在她大学毕业之后再和她结婚,却不得已提前在她上大学之前就结婚,省略了所有男女交往时那种令人向往的甜蜜过程,这也不能怪他,因为现实状况不容许他按照计画进行。 她只知道他们没有新娘礼服,没有婚礼,没有蜜月,没有新婚期,甚至没有正常的婚姻生活,这更不能怪他,因为他们的情况特殊,不得不跳过那些女孩子最渴望的浪漫梦想。 她只知道他们夫妻之间永远都会夹着一个巧然,这也不能怪他,因为巧然是她最最亲爱的妹妹,是她的责任,也是他的责任,他们谁也丢不开这份责任。 她知道,她全都知道,但是……但是…… 匆匆自浴室出来,宋语白发现嫣然不在卧室里,随手拿套休闲服穿上,刚离开卧室便碰上巧然。 「老师,怎么了?姊怎么突然跑出去了?」 跑出去? 宋语白急忙回卧室胡乱穿上鞋子,拿了车钥匙和手机又冲出卧室。「巧然,我出去后就把大门锁上,任何人按门铃都不准开!」 「我知道。」巧然望着宋语白飞奔下楼的身影。「姊夫,明天是周末,带姊出去走走吧,姊她……累了。」 宋语白回眸瞥她一眼,点点头,拉开大门出去了。 巧然慢吞吞走下楼,锁上大门,前后仔细检查一遍门窗,再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里,默默注视著书桌上摊开的课本,脑海里悄然浮现妈妈去世前的交代,单独针对她一个人的交代…… 巧然,虽然妳是妹妹,但妳比嫣然坚强,所以这些话我只交代妳一个人…… 就算有妳姊夫的帮忙,嫣然还是无法承担起所有责任,即使如此,因为她是姊姊,她仍然会勉强自己一定要承担下来,愈是痛苦她愈合。强迫自己忍耐,然后,早晚她会被她自己的逞强拖垮,她会崩溃…… 因此,妳必须尽快让自己站起来,让自己能够脱离他们独立,这样妳姊夫才能够专心呵护嫣然…… 其实不用妈妈交代,她也很清楚自己应该怎么做,因为她比妈妈更了解老姊的个性。 表面上嫣然是坚强的,是乐观的,甚至有点豪爽,但其实这些都是妈妈逼出来的,从爸爸去世那天开始,妈妈就老说她是姊姊,要她承担这承担那,于是她便习惯任何事都先承担起来再说,也不管她是否有那种能力承担,无论有多少痛苦,她都会深埋在心里,连自己也装作不知道,好象根本没有那一回事。 所以,老姊并不是逞强,也没有强逼自己忍耐,而是根本不去正视自己的痛苦,她只是把它们深深的埋藏起来,然后,愈积愈多、愈积愈多…… 除非能放下所有的负担,不然总有一天老姊一定会爆炸! 就因为了解这一点,所以她才希望能够确实找出自己真正想走的路,一旦确认之后,在考上大学的同时,她就会要求搬出去住,除了学费之外,不再依赖老姊和姊夫,好把属于老姊和姊夫的两人世界空间还给他们,换句话说,是让老姊能够提早摆脱她这个负担。 妈妈,难道她这种想法错了吗?还是做法错了? 看来老姊的痛苦已经开始满溢出来了,如果她能够干脆让它释放出来的话那还好,但如果她又硬把它推回心底深处去埋藏……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整晚开着车,宋语白找遍了所有嫣然可能去的地方,但始终找不到她的踪影,急得他差点去报警,就在这时,在天亮前一刻,巧然打手机找他,可见她也担心得整晚没睡。 「老师,还没找到姊吗?」 「巧然,妳姊她还可能去什么地方?」 「……有一个地方,每当姊和妈妈闹别扭而气得跑出去时,她可能到任何地方去,但最后总是会到那里,老师,你可以到那边等她……」 位于台北东南边缘的深坑,四周山脉环绕,除了出名的深坑豆腐之外,这儿最多的大概就是公墓,尤其是在清明扫墓时节,扫墓人潮说是漫山遍野也不为过。 不过,中国人在哪里都能住,即使是在这种专供死人居住的公墓社区里,也有一片活人居住的公寓社区,位于山腰间,还有网球场与游泳池,如果不去在意环绕四周的公墓的话,环境还挺优的。 此刻,清晨六点多,除了几个早起运动的老人家之外,整个社区依然沉睡在假日的佣懒之中,一辆银蓝色轿车缓缓驶过社区,停靠在社区边缘一座可俯瞰山下的凉亭附近。 没有人下车。 不知道过了多久,第一班公车噗噗噗驶至,又噗噗噗离开,留下一位孤伶伶的女孩子,她没有注意到那辆银蓝色轿车,下车后便直接走向那座凉亭,那踽踽而行的身影透着无尽的寂寥与萧索,脚步是那样惶惑而无奈。 她并没有进入凉亭里,而是越过凉亭再往前,在一处较为平坦的草地上坐下,双臂抱着膝头往下俯瞰,就在正下方不远处便是一片公墓,其中两座正是属于她至亲之人的长眠之所。 良久后,她吐出一声幽长的叹息。 「真希望得卵巢癌的是我。」她低喃。「爸爸,妈妈,我现在才知道自己是个多么龌龊的姊姊,我竟然嫉妒能够跟老师在一起的巧然,我明明是姊姊啊,巧然明明有最正当的理由啊,老师明明是在替我分担责任啊,但是我却……却……」 她再叹,下巴无力地搁在膝头上。 「我好厌恶我自己,爸爸,妈妈,我是巧然的姊姊,也是老师的老婆,我明明很清楚自己的责任,明明知道自己没有权利跟其它女孩子一样,却依然那么贪心的渴望其它女孩子所梦想的一切,希望老师能骄傲的把我介绍给他的学生,希望能撇开巧然独占老师的心,希望能拥有最甜蜜温馨的婚姻生活,希望……可恶,我好贪心又好自私,爸爸,妈妈,我真的好龌龊……」 她的呢喃充满了说不尽的自我鄙视、自我厌恶。 「不过,不会了,爸爸,妈妈,不会了,我不会再让这些贪心又自私的龌龊想法占领我的心,我会完全撇开我自己,尽全力去做一个成熟的大人,我一定会更努力去作巧然的好姊姊,也会更努力去做老师的好老婆,这些是我应该做的,我一定会尽全力去做,我发誓我一定会……」 然后,她在那儿默默的又静坐了许久,方才慢条斯理的起身,又伫立片刻后才回身后转,愕住,惊呼。 「老师,你你你……你怎会在这里?」 静静地,宋语白不知在她身后聆听了多久,她一转过身来,他便徐步上前,怜惜地环臂拥住她,深情缱绻地俯首吻上他的歉意与爱怜,好半晌后才离开她的红唇,移到她耳傍温柔低语。 「我爱妳,嫣然。」 嫣然震了震,紧紧圈住他的腰际。「但我……我不是好老婆……」 宋语白轻叹。「不,我才不是好丈夫。」 嫣然咬住下唇,极力忍住湿热的眼眶,不想让他以为她是软弱的。 「我……我也不是好姊姊……」 「妳是,妳一直是个最疼爱妹妹的好姊姊。」 「可……可是……」 「知道我为什么爱妳吗?」 「……不是因为我好辛苦找了那些诗词散文给你吗?」 宋语白轻声低笑。「因为妳一直很努力去做每一件事,虽然妳爱逞强,虽然妳很容易冲动,但妳一直都很努力想要做好每一件事,无论结果如何,妳都已经尽了最大心力……」 「但我……我……」 「世上没有人是十全十美的,妳不能要求自己做到尽善尽美,妳尽了全力,这就够了。现在……」他又亲了她一下。「妳该放轻松一下了,今天我们就去好好约个会吧,不过妳得告诉我该怎么做,因为我从来没有和女孩子约会过。」 她仰起眸子瞅着他。「连听也没听人家说过吗?」 「听人家说?妳要我按照听人家说的做?」宋语白喃喃道。「好吧,那我们就去吃饭、看电影,然后到公园散步,再找个阴暗处种草莓……」 嫣然失笑。「才不要,我才不要到公园去喂蚊子!」 「蚊子?他们好象没提到蚊子啊!」宋语白困惑的咕哝。「他们随身携带蚊香吗?」 嫣然更是大笑。「我们不要到公园啦!」 宋语白揽着她的肩走向他的车子。「那我们要到哪里?」 嫣然很认真的想了想。「唔,我们先去……」 这天,他们去了很多情侣会去的地方,做了很多情侣会做的事,晚上九点过后才回到家里,见巧然房门上贴了一张瞎子也看得见的大纸条-- 我叫披萨来吃过了,正在努力填满仿真试题中,请勿骚扰,不然我会杀死你们,一千万次! 谢谢! 两人相视一笑,手牵手回卧室里,嘻嘻哈哈的一起洗了个鸳鸯澡。 然后她替他吹干头发,他也替她吹干头发,吹着吹着,她裹在身上的浴巾不知怎地掉了,他的眼瞇了。 于是,吹风机被扔在一旁,围在他腰上的浴巾也被扔在一旁…… 暑假过去,学校一开学,嫣然还没选好课,温柔女孩就找到了她。 「妳可以放心了,周人杰在美国诊断出精神异常,听说他爷爷打算把他送进美国的疗养院里,我想他应该不会回来了!」 「他怎能留在美国?」 「我也不太清楚,好象是他爸爸或他妈妈拥有美国国籍吧。」 不管是怎样,这个麻烦总算是解决了。 嫣然暗暗松了口气。 另外,巧然在暑假结束前终于也确定了她未来要走的路,她决定要念医学院,这条路是很辛苦的,由不得她走一半后悔,所以她才会犹豫那么久。 于是,他们的生活回复她大一上时的平淡与平静,虽然多少会有一些令人心里起疙瘩的小问题,譬如从这一学期开始,嫣然常常会在宋语白的公文包里发现英文情诗--都是同一个人写的,但她总是一笑置之,连提也不去提,装作什么也不知道,这样也就过去了。 老婆太爱吃醋的话,男人会受不了的。 或者为了协助巧然顺利通过推甄考,宋语白依然常常会和巧然关在书房里用功直到睡前--一个星期至少有五天,她也是自己看电视打发掉一整个晚上。 她是姊姊,妹妹的需要才是她应该优先考虑的。 这样到了翌年寒假过两个月后,就在宋语白为她庆祝满二十岁生日不久,一件令人哭笑不得的意外发生了…… 这日她上完上午的课,因为头晕目眩而到学校医务室躺一下,谁知医务老师却提醒她是不是怀孕了? 「不可能,我有装避孕器啊!」 「妳有没有检查尾线还在不在?」 「什么尾线?」她茫然反问。 医务老师啼笑皆非地摇摇头,拿了一支验孕剂给她。「去试试看吧!」 结果是阳性,但她还是不相信,下午特地逃课去妇产科检查。 「妳的避孕器自然脱落了。」 「耶?怎……怎么会?」 「这不奇怪,大约有百分之十的人在第一年避孕器会自然脱落。」 「但……但我已经装两年了呀!」 「所以机率少一点,而不是完全不可能。」顿了顿。「帮妳装避孕器的医生没有提醒妳要随时检查尾线吗?」 「也……也许有吧。」可是那时候她才刚结婚,连自己的丈夫都还不习惯,就要让其它男人碰她那边,装好了之后她只想赶快逃,哪里会注意到医生还啰哩叭唆了些什么? 这下子好了,她该怎么跟老师说呢? 抱着书本,嫣然匆匆走在校园里,愁眉苦脸,哀声叹气。 四天了,她还是说不出口,虽然下了好几次决心,但每一次面对宋语白那张疲惫的脸,她的决心立刻崩消瓦解,连一丝碎片也不剩。 他会让她留下这个孩子吗? 她并不打算这么早生孩子,但既然有了,她就不想拿掉,毕竟,这是他们的孩子,拿掉太残忍了! 「龚嫣然,明天下午有个生日派对要不要去?」 「我结婚了好不好?」 「那又如何?大家一起玩玩有什么关系,是生日派对又不是约会,凑多一点人头比较好玩嘛!」 「不要!不要!」 「好吧,那如果妳有兴趣了,打手机给我,我去接妳。」 连一眼也吝于施舍给对方,嫣然一径埋头往前走。 好吧,明天,明天是周末,让老师睡饱一点,心情一定会比较好,到时候一定要跟他提! 翌日,周末,轮到宋语白负责家事,嫣然跟在他身边「帮忙」,团团乱转,转得宋语白莫名其妙,连巧然也看出有什么不对,当嫣然第一万次欲言又止的张了一下嘴又阖上,巧然终于忍不住替她问出口。 「姊,妳有什么事想跟老师说吗?」 嫣然心虚地瞄一下正在切菜的宋语白。 「呃,我是,咳咳,是有点事想告诉老师。」 「喔?」宋语白立刻停下切菜,转过来正面对着她。「说吧。」 「我……」嫣然垂眸不敢看他。「怀孕了。」 可怕的沉默起码维持了十秒钟。 「妳说什么?」 「我……怀孕了。」 惊人的暴怒骤现于宋语白清俊的脸上,吓得巧然也不由自主俏俏退开两大步以避开暴风圈。 「妳自己去拿掉避孕器了?」 「不!」嫣然?抬头,想要辩解。「我没……」 但宋语白愤怒得不给她机会做任何辩解。「我不是一再警告妳,大学毕业之前绝对不可以生孩子吗?」 「我知道,但……」 「去拿掉!」 嫣然猛抽了口气,「拿……拿掉?」为他无情的语气而心颤不已。 「去拿掉!」宋语白毫无置啄余地重复一次。「我们绝不能要这个孩子!」 「为什么?」嫣然颤声问,心愈来愈冷。「我好想要老师的孩子,不能让我留下来吗?」 「不行!」 「可是……」 「绝对不行!」宋语白用力扯掉围裙,「我现在就带妳去拿掉!」话落即跑出厨房奔上楼梯,要回卧室去拿皮夹、车钥匙。 嫣然僵了两秒,然后,就在宋语白跑上楼的时候,她也匆匆跑向客厅,随手抓起昨晚扔在沙发上的背包,冲出大门逃走了。 当宋语白下楼来时,巧然大着胆子抓住他问出心中的疑惑。 「老师,你为什么不想要姊替你生孩子?」她也不解。 「谁说我不想!」宋语白撩起无奈的苦笑。「但我已经答应过妳妈妈,在嫣然大学毕业之前绝对不会让她怀孕生孩子,因为妳妈妈不希望嫣然也跟她一样为了孩子而不得不休学,妳妈妈并不后悔,但一直感到很遗憾。所以……」 他咬了一下唇。「我也很心痛、很不舍,可是我已经答应过妳妈妈了!」 原来是妈妈! 「可是,妈妈为什么不跟姊说?」 宋语白叹气。「妳应该了解嫣然的脾气,她会认为这是她自己的事,应该由她自己来决定,根本不会听妳妈妈的劝告。所以妳妈妈才会把这件事交给我,我是她的丈夫,这种事她不能不听我的。」 的确是,可是……唉,说句良心话,妈妈还真是鸡婆! 「我了解了,但是,老师,你也应该替姊想一下,你那样什么解释都没有就断然拒绝让姊留下这个孩子,她会怎么想呢?」 宋语白沉默一下。 「我会好好跟她解释的。」 「不,一定要解释到她心甘情愿的同意!」 宋语白颔首。「我会的。」 于是,宋语白随后追出去了,而巧然,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好生不安,望着自己的手,竟然在发抖…… 慌慌张张的,嫣然还没冲出巷子口,突然,她背包里的手机响了,无意识的,她顺手拿出来接听,一边仍想着她能逃到哪里? 「喂?」 「龚嫣然,来啦,派对人好少,寿星很难看,来凑个人头啦!」 嫣然两眼一亮。「好,我去,你来接我,我在佳蓝餐厅外面等你!」 正好,到那边再看看有没有人可以暂时收留她的。 谁知她才刚收好手机,还没来得及踏出另一步,眼前一黑,突然多了一个人挡在她面前,她还以为被宋语白追上了,再定睛一看,差点没昏倒…… 「高人杰,你……」声音窒住了,因为一把亮晃晃的刀子横到她脖子上来了。 她的心噎在喉咙口,眼睛开始到处乱飞,希望有人能注意到她的危机,但很不车的,今天是假日,现在又正是午餐时分,多数人都出门去玩了,留在家里的人也正在用午餐,巷子里竟然半个人也没有。 至于警察分局,是,就在转角处--另一头的巷子口,起码隔着她有三百公尺远,她又不敢放声大叫,满心颤栗的盯着周人杰那双狂乱的眼,她的心也狂乱得不知如何是好? 「你……你到底想怎样?」 「妳……是我的……」 他疯了,真的疯了! 「什……什么?」 「我要把妳……变成我的……」 变成他的? 怎么「变」? 她还在努力思索答案,刀子突然离开她的脖子,心头一松,她正待扯嗓门尖叫,亮光又闪,再见那把刀子竟然直往她胸口戮下,顿时骇得她浑身冻结,动弹不得,连叫也叫不出来…… 她死定了! 然而,就在那把刀子几乎触上她胸口的那一剎那,突然有人及时推开她,她只觉手臂一阵尖锐的刺痛,紧接着脑袋不知撞到什么东西,眼前蓦然一阵黑,下一刻,所有意识全飞离她而远去…… 第十章 不知在浑沌中飘浮了多久的意识,因为一连串不曾间断的、熟悉的,早已深深刻印在她灵魂上的呼唤声而逐渐凝聚,逐渐集中…… 「嫣然!嫣然!醒一醒,嫣然!嫣然……」 然后,她清醒过来了,睁眼,入目第一个影像,果然,是她最爱的老师,她立刻坐起来抱住他的颈子,紧紧的,再也不打算放手。 「老师!老师!老师!」 「等等,等等,姊……」一旁的巧然惊喜交集,急忙拉住她的手臂,上面还插着点滴管。「小心啊!」 嫣然愕然望住她,「妳是谁?」还有另外两个人。「你们又是谁?」 巧然顿时傻住。「姊,我……我是妳妹妹巧然啊!」 嫣然困惑地注视她片刻,摇摇头。「不,我不认识妳!」 「那我们呢?」另外两个人急忙问。「我是颜朗,她是我老婆小蓝,妳应该记得吧?」 嫣然依然摇头。「不认识,我不认识你们!」 巧然、颜朗与映蓝不禁面面相觑,这时才注意到嫣然的模样很奇怪,那天真的表情,作梦般的眼神,童稚的说话语气,根本不是嫣然! 「那妳认得谁?」 毫不犹豫的,嫣然两条手臂立刻又使力抱紧宋语白。「老师!」 宋语白眉宇深皱。「还有呢?妳还记得谁?或者记得什么事?」 嫣然认真思索片刻,又摇头。 「不记得,除了老师,我什么都不记得!」 这明明是很严重的状况,但她却好象一点也不在乎,彷佛对她而言,只要记得宋语白就够了。 「这房间呢?妳还记得这房间吗?」宋语白又问, 嫣然转眼四顾,依旧茫然。「不记得,这是哪里?」 「我们的卧室。」宋语白轻叹。「孩子呢?妳总该记得孩子吧?」 「孩子?」嫣然呆了呆。「什么孩子?」 「那妈妈呢?」巧然慌乱的急问。 「妈妈?」嫣然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我有妈妈吗?」 那四人相对半天,额上黑线密布。 「我想,最好请医生替她好好检查一下,希望这只是暂时性的。」 「如果不是呢?」 「……」 午夜十二点,她突然醒来,惊觉老师不在身边,恐惧立刻攫住她的心,不假思索的,她马上慌慌张张下床跑出去找,正想开口大叫…… 「她崩溃了。」 一听到老师的声音,慌乱的心即刻安定下来,她深呼吸几次,终于恢复平静。 然后,悄悄的,她光着脚丫子轻步下楼梯,在最底下一阶坐下,两手托着下巴,静静的倾听。 「都是我不好,」宋语白自责地道。「我应该多关心她一点,她就不会逼到自己崩溃,现在她只记得她想记得的事,其它都忘了,因为她在逃避不想面对的事,她再也无法承受更多了。」 「那孩子呢?她为什么连孩子都忘了?」颜朗问。 「因为我不要她生下这个孩子,她就把孩子忘了。所以……」宋语白的语气充满无奈与苦涩。「等她生下这个孩子后……」 「如果到时候她还没有恢复,把孩子交给我们吧!」颜朗断然道。「你专心照顾她就好,孩子我们会比亲生的更疼爱他,将来等他懂事以后,我们会把一切告诉他,再让他回来。」 「倘若那时候姊还是不肯认这个孩子呢?」巧然担心地问。 宋语白拧眉沉思片刻。 「我一直坚持要她大学毕业以后再生孩子,所以,我想让她继续完成学业,或许毕业之后她就会接受这个孩子了。」 「可是姊她还有办法继续完成学业吗?」 「明天再来问问看,如果没问题的话,等她生产后,就让她继续学业。」 「但是……」颜朗犹豫半晌。「如果她一辈子都恢复不了呢?难道你要任由她这样像个孩子似的依赖你一辈子?」 「是因为我,她才会崩溃的。」 「你总得为你自己着想一下啊!」 宋语白苦笑。「她这样子,我怎能不管?」 楼梯下,嫣然静静起身,悄悄回到楼上卧室里- 虽然她很用力的听,非常努力的听,但还是听不懂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一句也不懂,所以她不听了,反正待会儿老师就会回到她身边来,这样就行了。 只要有老师,她什么都不在乎! 八个月后,嫣然又回到大学里重念二下的课程,但,第一天她就满脸困扰的被巧然带回来。 「为什么我都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听不懂教授上的课吗?」宋语白问,一边把炒好的菜放到餐桌上,旋见巧然对他摇摇头,无声说了几个字。「喔……呃,嫣然,听不懂的就不用管他了,只要教授上的课听懂了就好。」 「啊,那我都懂了!」嫣然像个小孩子似的得意洋洋。 「去洗澡吧,待会儿就可以吃饭了。」 「喔。」嫣然快乐的离开厨房。 「老师。」望着宋语白忙碌的背影,巧然几乎想嚎啕大哭。 「嗯?」 「你好辛苦。」 宋语白不语,只回眸一眼,一切心意尽在其中。 咬着下唇,巧然蓦然奔离厨房,奔向楼上,奔回自己的房间,埋在枕头里心酸大哭。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老姊怎么可以这样只顾她自己,那她怎么办?老师又该怎么办?为什么不能为她和老师着想一下,她可知道他们有多辛苦? 好自私,老姊,好自私啊! 暑假,嫣然顺利完成大二课程,日子非常平静的流逝,虽然她依然不记得生命中大部分的过程,只记得宋语白,还有她是多么深爱宋语白,其它都不记得,但她仍然非常满足、非常快乐,因为宋语白一直在她身边。 至于巧然,这个被她遗忘的妹妹,她们相处得也很好,就像亲姊妹一样--巧然是姊姊,她是妹妹。 在学校里,是巧然在照顾她;在家里,是宋语白在呵护她。 特别是宋语白,他是那么怜惜她、宠爱她,虽然她像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似的依赖他,老是迷迷糊糊的闯一些无伤大雅的小麻烦,但他从来不会太苛责她,就算会说她几句,也不会太严重。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美好的事吗? 不,没有,她相信这世上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这世上也没有其它女人会比她更幸福,她一直这么认为。 直到有那么一天…… 又是午夜十二点,她醒来,再一次发现宋语白不在身边,起初她以为他是上厕所或喝水,但等了老半天都下见他回来。 「这种时候他会到哪里去呢?」 纳闷地咕哝着,她耐不住性子的离开卧室去找人,谁知才刚走出门外,就在隔壁,宋语白的说话声从巧然房门门缝下方传出来。 她僵了好一会儿,蓦然转身逃回房里。 不知道! 她什么也不知道! 她想装作不知道,但从这日开始,她每天午夜时分都会自动醒来,然后眼睁睁地等待宋语白从巧然房里回到她身边。 于是,从这天开始,她每天早上都会爬不起来,而且她的迷糊也愈来愈严重,连衣服也会穿错,上课进错教室,回家坐错公车,而宋语白也因此开始会在他的唠叨中多加几分严厉。 但她宁愿忍受他的唠叨,也不敢问他半夜跑到巧然房里干什么,更不敢问巧然说宋语白到她房里干什么,因为…… 她害怕听到不能接受的回答。 清晨七点半,她睁眼醒来,迷迷糊糊瞄一下闹钟又阖上眼,几秒后,她惊眺起来,住旁一瞥,宋语白早已不在身边。她急忙冲向浴室…… 五分钟后,她畏畏缩缩地站在厨房门口犹豫着不晓得能不能进去。 「姊,妳站在这边干嘛?」 她瞄一下巧然,扯出苦笑, 「我以为我今天一定能早点起来的说,可是……」 「有什么关系,反正老师也早就习惯了不是吗?」 「可是我……」她垂下臻首。「又要挨骂了。」 「那也是妳自己找骂挨,谁教妳这么迷糊。」 「他就从来没有骂过妳,对妳好好。」她喃喃道,心中的不安愈来愈膨胀。 「因为我没有做错什么好让老师骂。」 「是吗?」她叹气,「好吧。」认命地低头跟在巧然后面进厨房。 早餐桌上已摆好丰盛的早餐,今天是西式,宋语白是个非常细心体贴的男人,从来不会让她们姊妹俩吃同样的早餐吃到腻。 「妳又按掉闹钟了!」一见到她,宋语白劈头就骂过来,虽然语气很温柔。 她心虚地盯着地下,不敢看他。「对不起。」 宋语白看似很无奈的直摇头。 「哪一天要是我不在了,妳是不是都要饿肚子上学?」 「可是巧然……巧然她不是也……」 「妳是姊姊,姊姊要照顾妹妹,不是妹妹照顾姊姊,这妳也不懂吗?就算巧然不需要妳来照顾,好歹妳也是个大学生,连日常生活都料理不好,将来要是我死了,还有哪个男人敢要妳?」 「你才不会那么快死,我这么迷糊,要死也是我先死。」她低声咕哝。「说不定待会儿我一出门就被车撞死,或是中午吃饭被卤蛋噎死,也可能上体育课被篮球K死……」 「别胡扯,这种事可不是妳能决定的。」宋语白又好笑又好气地斥责。 「好嘛,如果你真的先死了,我就跟你一起死,」她赌气地说。「反正没有你来照顾我,我自己也活不了几天。」 「……算了,赶快坐下吃早餐吧,不要害巧然迟到,她是很认真的人,可不像妳这么随便。」 是啦,是啦,巧然比较认真伟大,她又迷糊又没用,可是,她记得他曾经告诉过她,说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他都爱她,都会在她身边照顾她,永远不会离弃她的不是吗? 他忘了吗? 还是他…… 终于厌倦照顾她了? 「巧然,快吃,听说牛奶泡鸡蛋对脑筋有益,妳一定要喝完;还有这些小鱼干和菠菜,对身体都很有益处,妳多吃点。啊,说到这,妳昨晚念书念得太晚,这样对身体不好,以后还是不要太晚睡……」 听宋语白对巧然付出那样温柔的关怀,她不禁有些心酸。 她才是他的老婆不是吗?他应该只对她一个人温柔体贴的不是吗?但现在,他对巧然比对她更温柔体贴,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还是像巧然那样聪明坚强的女孩子比较值得他爱吗? 出门前,宋语白跟到门口,把一张纸条交给巧然。 「巧然,又要麻烦妳了,记得去理学院接嫣然一起回家,再到超市去一趟,让嫣然多拿一点没关系,反正她只有身体比谁都壮……」 真是对不起喔,她就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除了当牛以外一无是处。 「……还有,到学校后注意不要让嫣然又跑错大楼进错教室……」 他是真的担心她吗? 如果他是真的担心她,为什么不亲自接送她上下课? 他,不再爱她了吗? 终曲 「姊,干嘛不进来?」 提着两袋食物和日常用品,嫣然畴躇着不敢踏进大门。 「巧然,妳,呃,妳能不能不要告诉老师说我……咳咳,我又上错课了?」 巧然叹着气硬把她拉进门里,再关上大门。 「为什么不能告诉老师?」 「他……他会生气的。」 「他不该生气吗?」 「他……他会骂我……」 「妳不该被骂吗?」 姊妹俩穿过庭院,先后入屋,换拖鞋进客厅,嫣然放下袋子,咬住下唇半晌,终于不定决心转身面对妹妹。 「巧然,妳想老师是不是……是不是不再爱我了?」 巧然深深长叹。「为什么妳每天都要问我一回这个问题呢?」 嫣然惊讶地眨了眨眼。「咦?我有吗?」 「当然有,」巧然慢条斯理地放下背包。「从三个月前开始,每天下课回家后妳就会这么问我。」 「可是……」嫣然揽眉拚命回想。「我不记得了呀!」 巧然投注在她身上的眼神非常严厉又无奈,还有深刻的悲伤与怆然。 「不管妳记不记得,这是事实,每天妳都会问我一次,而我也会一次又一次的重复回答妳接下来我所要说的话……」 「我……我不懂……」 「姊,老师从来没有停止过爱妳,这世上他最爱的人就是妳,否则他也不会死了也放、心不下妳……」 「……」 「姊,记得吗?一年半前,周人杰要杀妳,是老师及时救了妳,但他自己却被周人杰杀死了……」 「……」 「但是妳拒绝面对老师已去世的事实,就在看见老师的尸体的那一剎那,妳就自动解除了一切意识,不吃、不喝、不睡;听不见、看不见,也感觉不到任何东西,妳变成了一个完完全全的废人……」 「……」 「医生说像妳这种状况是全然无望的,只能让妳当一辈子废人,于是,就在医生放弃治疗而把妳送回家里来的那一天,老师突然又出现在我眼前,我差点没被他吓死,幸好有颜朗和他老婆在,不然我一定会当场昏倒……」 「……」 「老师之所以会回来完全是为了妳,而他的声音也果然唤醒了妳,可是妳却失去了所有记忆,除了妳有多么深爱老师这件事,甚至于妳的个性也完全改变了,变得那么依赖老师,我想,可能是妳害怕老师会再离开妳吧……」 「……」 「由于妳变得那么依赖老师,只要超过一天看不见他,妳就会变回废人,所以老师只好留下来照顾妳,另一方面,他也特别关照我,因为他希望如果妳无论如何都独立不起来,将来我可以接替他照顾妳……」 「……」 「每天半夜他都会跑到我房里来,表面上是关心我课业上有没有问题,其实是为了央求我,将来若是有一天他不能不离开,希望我一定要代替他好好照顾妳,甚至拜托我替妳找一个能够照顾妳的男人,每天每天他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来请求我将来一定要照顾妳,因为他实在放心不下妳……」 「老师明明这么爱妳,妳却还要怀疑他,问我是不是他不再爱妳了,老实说,我听了真是一肚子火,但我又能如何?待会儿妳还不是照样会忘掉现在我所说的一切,照样若无其事的进厨房里去,照样让死了也放心不下妳的老师来照顾妳……」 「……」 「姊,妳究竟何时才要让老师安息呢?」 「……」 姊妹俩相对整整十分钟后,突然,嫣然扬起一抹纯真无邪的笑,悠然转身,彷佛什么事也没发生的进入厨房里。 「老师,我回来了。」 「嗯,时间也差不多了,再等五分钟就可以吃饭了。」 「我帮你,老师。」 「不用,别像上次一样把我做的菜全砸了!」 「人家又不是故意的……啊,有我最喜欢的宫保鸡丁耶!」 「妳又偷吃!」 「一小块而已咩……」 厨房外,巧然撩起苦笑,悲哀地又叹了口气。 到底还要重复多少次? 这样可笑又无奈的对话,到底还要重复多少次? 倘若对这结果感到不满意,请再翻下一页。 倘若对这结果已感到满意……去喝杯牛奶,睡觉吧! 番外篇 宋雨翔牵着小芸的柔荑,默默地漫步在堤岸旁,整整两个钟头,他一句话也没说,小芸也静静地任由他牵着她走,她明白,他一定有非常重要的决定必须作出抉择。 「小芸。」终于,宋雨翔开口了。 「翔?」 「我们交往多久了?」 「八年,从我国一,你大一开始,我们交往八年了。」 「妳爱我吗?」 「你知道我爱你的,翔。」 「有多爱?」 「如果失去你,我一定会死。」 于是,宋雨翔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与小芸面对面。 「那么,在我向妳求婚之前,小芸,我必须先告诉妳一件事……」 「爸爸,妈,这是我的女朋友小芸,她刚刚答应我的求婚了。」 面对父母,宋雨翔骄傲的把小芸介绍给他们, 而小芸,乌溜溜的瞳眸怔愣的望着眼前的男人,看上去不超过三十岁,温文尔雅,透着满身书卷味,像古代的书生,但他的脸色却白得不像人,包括他的唇瓣,同样白得近乎透明,白得令人惊惧。 男人唇泛浅笑,轻轻颔首,「小芸。」他伸出手。 小芸低眸,望着那只修长惨白的手片刻后,也伸出小手去握住它,一阵澈骨的冰冷寒意立刻窜至全身,使她机伶伶的打了个寒颤,但她却反而更握紧了它。 然后,她又抬高视线注视那男人,再移至紧偎在男人身边的女人,一个看不出真正年岁的女人,看似有三、四十岁,但她的眼神表情却只是一个少女,一个清纯无邪的少女。 不知为何,小芸的眼眶湿了,两股热泪悄悄自颊边滑落。 「伯父,等我和翔结婚后,我们可以跟你们一起住吗?」 眼带揶揄的笑意,男人俯视身边的女人。「这可好,多个人帮忙收拾妳闯的祸,我也轻松多了!」 「老师!」女人娇嗔地横他一眼。 「慢着!」宋雨翔瞪着小芸依然紧握住男人的手,开始不安。「小芸,妳最好不要告诉我说妳爱上我老爸了!」 小芸啼笑皆非地白眼瞪过去。「你在鬼扯些什么啊!」 「鬼扯?不对,老爸说的话才是『鬼』扯!」宋雨翔喃喃咕哝着用力拉开小芸和男人的手。「老爸,管好你自己的老婆别老是突槌就好,别来跟我抢女人啊!人家都已经答应跟我结婚了说,你还来跟我抢,也不想想自己几岁的人了……」 叽哩咕噜……叽哩咕噜…… 「别胡说八道了!」男人笑骂。 「最好我是胡说八道,不然我一定要举白布条抗议!」宋雨翔继续嘀咕,一面牵着小芸进客厅里坐。 「决定什么时候了吗?」男人问。 「老爸同意的话,三个月后,那时候是暑假,正好度蜜月。」 「你去年暑假也有排课不是吗?」 「我会先跟学校请婚假,别给我排暑修的课,更不要给我排高三辅导课,不然老爸你去替我上课好了,」宋雨翔打着如意算盘,存心要把老爸拉下水。「反正都是数学课,老爸的经验比我多,肯定没问题啦!」 「胡扯!」 「不,跟鬼扯!」宋雨翔笑嘻嘻的纠正。「怎样,暑假可以吧?」 「我是没问题,」男人瞄一下随时都像是连体婴一样依偎在他身边的女人。 「你妈妈应该也没问题。」 「废话,老爸没有问题,老妈就不敢有问题,对吧?妈。」 宋雨翔对女人挤眉弄眼,女人瞇了一下眸子,旋即推推男人。 「老师,你儿子太嚣张了,教训他!」 宋雨翔深深叹息。「老妈,我明明是妳生的,为什么妳老是这么说,好象我跟妳一点关系也没有。」 「你长得像老师,又不像我。」女人理直气壮地说。 宋雨翔窒了一下,这点他无话可驳。「可是……」 「他的个性跟妳一模一样。」男人叹道,彷佛对这一点感到很无奈。 「我才没他那么可恶呢!」女人横给儿子一双白果眼。 「不是才怪!」男人咕哝。「好吧,如果学校没问题,就暑假吧!」 宋雨翔眉开眼笑地握住小芸的手。 「那我就请颜叔叔帮忙,还要通知巧姨……」 客厅里,嫣然正聚精会神在看电视影集,宋语白在一旁看报纸。 突然,宋雨翔从书房里冲出来大叫,「老妈,颜叔叔说妳的网页到底什么时候才要交件啊?客户在催了啦!」 嫣然僵了一下,「完蛋!」跳起来往楼上冲。「我又忘了!」 「又忘了?二十万的case耶!」宋雨翔喃喃嘟喽着缩回书房里去。「真方便,不想记的就忘掉,难怪巧姨要放弃!」 可是不过一会儿,厨房里,换小芸大声叫出来。 「翔,孩子在哭了,去抱一下!」 于是,宋雨翔又咚咚咚跑出来冲上楼,不一会儿再冲下楼,咚咚咚跑回客厅里,把孩子往宋语白怀里一扔。 「老爸,帮我抱一下!」 宋语白果了一呆。「等等,为什么是我?」 「因为老爸最闲!」 话说完,人又消失在书房里,不到三秒,宋雨翔又冲出来了,还抱着一大叠考卷,砰一下扔在宋语白面前的矮桌上,再把红笔塞进宋语白手里。 「顺便帮我改一下考卷!」 宋语白不敢置信地看看躺在左臂上呵呵傻笑的孙子,再举起右手的红笔。 「慢着,我是免费人工吗?」 「不,免费『鬼』工!」 宋语白哭笑不得。「那你呢?你把事情全推给我,你要干嘛?」 「我?」宋雨翔白眼一翻,「学校要举行数理和信息能力比赛,我负责;数学资优班甄选,我负责;数研社校外比赛,我负责……」喃喃嘀咕着回书房,说话声已经带着点哭音了。 宋语白怔愣半晌,叹气,先把孙子抱好,再把考卷拖过来一点,用嘴咬掉笔套,然后乖乖替儿子改考卷。 唉,这世上有哪个鬼做得像他这么辛苦的? 【全书完】 <出嫁必从夫> 序幕 「不……不会翻船吧?」佟桂战战兢兢地揪紧了塔布的手臂。 「应该……」满儿也忐忐忑忑地抓住塔布另一只手臂。「不会吧?」 好梦由来最易醒,美好的日子总是过不久,满儿的航船逍遥游在船行过徐州后不久便画下了句点。 「那……船为什么会摇得这么厉害?」 「……我也……很奇怪。」 历经一夜暴雨,运河水位猛涨,流速湍急,晨起风又特别大,加上船只正行经弯曲狭窄的航道,舵手在翻涌滚荡的水花中挣扎着保持平稳,稍有不慎即会失控,惊险万状,险象环生。 「而……而且好像要飞起来了!」 「……是啊……真像。」 虽然两面帆已下了一片,但船身依然起伏摇摆得很厉害,一起一落,又颠又摆的,简直就像是在腾云驾雾,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个乌龟大翻身。 「我……有点想吐了。」 「呃,我……我也是。」 塔布听得大惊失色。「慢着、慢着,妳们可别吐在我身上啊!」他一边大叫,一边握拳按捺住推开她们,顺便把她们丢进河里去的冲动。 一边是老婆,一边是主子,哪一个也推不得啊! 「我……尽量。」 「我也……尽量。」 尽量? 塔布瞅着浪花朵朵翻腾的河面,欲哭无泪,前后左右看看,不只她们,船上其他乘客同样惊惧得脸色发青。 「毋需担心,」不过他不怕,也不能怕,谁教他是伟大的男人,打肿脸也要充一充胖子。「这艘船的舵手是位经验丰富的操舵老手,在这条河道里跑十几年了,就这么点浪头……」 话才说到这里,好像故意跟他作对似的,一声砰然巨响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天摇地晃狠狠打断了他的安慰词,然后,他老婆不见了! 「耶耶,佟桂呢?」 「救……救命啊!」 好像桌脚瘸了似的,愈来愈倾斜的甲板上,正努力想要站稳脚步的满儿与塔布不约而同循声望去,赫然见到十几颗人头像西瓜一样在翻卷的波浪中浮起来又沉下去。 其中一颗正是佟桂的。 「快!快下去救佟桂呀!」满儿靠在船舷,气急败坏地扯嗓门尖叫。 由于情急,满儿一命令他往下跳,二话不说,塔布立刻往下跳,手脚并用拚老命往前划,一心想救老婆,竟然忘了自己会轻功,更没想到游啊游的游到一半,忽又听得后头传来一阵不祥的木头碎裂声,还有数声惊呼与落水声,下意识回眸一瞧,霎时魂飞魄散。 福晋不见了! 第一章 「全救上来了?」 「是,大爷。」 「都平安?」 「溺死一个,其他都安好,属下业已安顿好他们了。」 「需要回头吗?」 「不用,大爷,他们大都是单身一人旅行,仅有一对夫妇,而他们两人也一起被救上来了,所以不需要回头,没有人会因找不到他们而焦急。」 「好,那就启程吧!」 这是一艘载满了货的双桅货船,所以吃水极深。不久前,由于顺流飘下来好些个溺水的人,船主便命令货船停下来救人。 很快的,溺水的人都被救上来了,不过船主也不能把他们送上岸后就不管,因为这一段大运河两岸都是野地,人烟罕至,连商旅都很少往这里走,要走这条路的人都宁愿搭船。因此船主决定顺路送那些人回家,在等了好一会儿都不再有半只猫猫狗狗、耗子蟑螂飘下来之后,船主便决定可以扬帆启程了。 于是,几声吆喝,船上的风帆蓦地摇摆,旋即在一片哗啦啦声中落了下来,不一会儿,两张风帆便吃足了风,船首切划着深青色的水面,水花翻腾激荡,涌起卷卷的波浪朝船的两侧退去。 「会迟到吗?」 「应该不会,我们不过晚了半天而已,稍微赶一下就……咦咦咦?」 船首两人伫立,其中一人突然伸臂往岸边指去。 「大爷,您瞧,那边奸像还有一个女人,看样子还是自己游上岸的,啧,会游水的女人可不多呢!」 另一人只一眼便又下令靠岸,于是船又靠岸将那女人接上船。 「耶?是你?」 「咦?是妳?」 下令靠岸的船主与甫被接上船的女人相对惊呼,一人一根手指头动作一致的指住对方。 「白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船主——白慕天很快就恢复镇静,收回手指,神态回到一贯的漠然。 「姑娘最好先去换件衣裳,喝点热汤,免得着凉了,之后看姑娘要在哪里下船,我们会送妳过去的。」 被接上船的女人——满儿颇觉意外地上下打量他。 还真是看不出来啊,虽然神色冷淡依旧,说话口气也很漠然,言语内容却充满关切之意,没想到他竟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呢! 「如果白公子的船能送我到杭州,那是最好不过了。」 两刻钟后,换上一件干净的男人长袍,也喝过了热汤,满儿回到甲板上,见白慕天仍背着手卓立子船首,那背影倒是挺像某人,直挺挺的好像船桅,就差没挂上另一面风帆任风吹个饱,她不禁抿唇窃笑了一下,悄悄上前站在白慕天身旁。 「这船是你的?」 「算是。」 「我看你救了不少人上船。」 「举手之劳,不足为道。」 「若是没有你这劳,溺死的人可就多了。你都不知道,那什么温贝勒的船,八成是舵手喝醉了,居然半截里横撞上我们的船,在我被河水冲走之前,那船都已沉了一半呢!」满儿愤慨地指控那个不在眼前的罪魁祸首。 「皇族权贵的船,不奇怪。」 满儿哼了哼。「早晚要教他们受到惩罚。」只要她跟允禄说一声,那温贝勒不惨也得惨,起码要剥下两、三层皮来。 「皇族权贵何曾为这种事受过罚。」 「管他有没有,先告再说,搞不好这回就让他踢到铁板!」庄亲王这块铁板应该够厚了吧? 「恐怕希望渺茫。」 不管满儿说什么,白慕天始终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姿态,看也不看她一眼,满儿不觉横眼偷瞟过去,心想这人跟允禄还真是有得比,不晓得什么样的女人才人得了他的眼? 想到这里,脑际灵光一闪,一项绝顶完美的好主意倏忽成形。 对喔,这样下正好吗?真是太佩服自己了,怎会这么聪明想出如此奇妙的好点子呢! 片刻后,她已噼哩啪啦打好如意算盘,开始仔细思量该如何进行这件阴谋……不,计画,步骤一一排列好顺序之后,她便咳两下清清喉咙,准备实现她的完美计画了。 「我说白公子,我还没谢谢你的救命之恩呢!」 「我没救妳,是妳自己救了妳自己。」 「就算是,在那种荒郊野地里多待个一时片刻,冷也冷死我了!」 「姑娘也曾帮过我,就算两相抵销了吧!」 「那是小事……」 「这也是小事。」 满儿耸耸肩。「好吧,抵销就抵销,这也没什么好争的,不过你要送我上杭州,非得算船费不可了!」 「这船原就要到杭州。」 「也就是说,我是搭顺风船?」满儿喃喃道,再度耸一耸肩。「既然如此,那就谢谢啦!」 「毋需。」 话说到这,应该再也接不下去了,偏偏满儿还是有话可说。 「救上来的人都在船舱里?」 「对。」 「那就是没救到他们两个,不过我想他们应该不会有事,」满儿沉吟道。塔布会游水又会轻功,想淹死他还不容易呢。「然后他们会沿路找我找到杭州去、。所以我先到杭州去等他们应该不会有错,不然我找你、你找我,反而谁都找不着谁,你说对吧?」 白慕天终于侧过眼来瞄了她一下。「他们?」向来没有多少人受得了他这种冷漠的态度,尤其是女人,总是话说不到几句就自动停摆——无话可说了;但这女人却能毫不在意地自顾自讲个不停,是脸皮太厚还是太迟钝? 「陪伴我的婢女和护卫啊。」 「原来如此。」 「啊,对了,差点忘了,我叫柳满儿,上杭州奔丧,你呢?」 「送货。」 「对喔,这是货船嘛!」 「……」 「你会武功吗?」 「……会。」 「哈,我就猜想会!不过我也会喔,虽然只是一些花拳绣腿,实在不怎么样,唬唬人还可以,真要碰上高手,我一定跑第一名!」 「……」 「你几岁了?」 「……三十一。」 「我也二十八了,唉,没人要的老太婆啰!」 「……」 「你成过亲了吗?」 「……尚未。」 「啊,抱歉,我忘了你的未婚妻嫁给别人了!」 「……」 「可有中意的对象?」 「……没有。」 「也是,你才刚得知自己的未婚妻嫁给别人了,怎么可能那么快就有新的对象.嗯,既然如此,要不要我帮你作个媒啊?」 「……」 这个女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循着熟悉的破喉大哭声,萧少山匆匆忙忙跑向公所侧旁的厨房,一边猛翻白眼,一边喃喃唠叨着。 「为什么进公所打杂之后,那个没脑子的蠢小子更会哭了呢?」 在厨房门口,他碰上康伯,两人闷不吭声一道往里闯,一眼便见阿荣抱头畏缩在厨房角落里又哭又叫,一大堆锅啊、盘啊、筷子啊纷纷飞到他身上,砸得他满头豆沙包。 萧少山看得哭笑不得,忽见一把菜刀夹在一大堆「凶器」里直往阿荣那边飞过去,当即闪身过去挡在阿荣前面接下那把菜刀。 「妳够了没有?弄出人命来,谁负责?」 「他死了活该!」 「他哪里招妳惹妳了?」 「我看他不顺眼!」 白燕燕,漕帮大爷的异母妹妹,正值双十年华一朵花儿,偏生性子蛮横霸道得教人不敢领教,特别是在她喜欢的男人成亲后,她更是变本加厉到处惹是生非,尤其爱找男人的麻烦。 因为新娘子不是她。 「姑奶奶,请妳睁大眼睛分清楚好不好?」萧少山没好气地把菜刀扔回砧板上。「他不是孙玉书,没有跟妳山盟海誓后却娶了别的女人,如果妳想找人出气,请妳找原凶,别连累无辜者行不行?」 「我偏要找他!」 「因为别人都会躲,只有阿荣不懂得要躲,会乖乖让妳出气,对不对?」 「是又如何?」白燕燕双手叉腰,气焰嚣张。 萧少山哼了哼,「不如何,只不过大哥回来后,」面对眼前那位艳丽无双的少女,却一点也不觉得她好看,不管她是不是大哥的妹妹,他就是讨厌她。「我会强力建议他把妳送回台湾府去!」 白燕燕脸色变了,有点惊慌.「你敢!」 萧少山冷笑。「妳看我敢不敢!」 「你……」白燕燕气得说不出话来,猛一跺脚,风一般旋身出去了。 萧少山摇摇头,回身,「我说康伯你也教教这蠢小子好不好?整天哭得吵死人了!」他没好气地埋怨。「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是男人就像个男人,不要老是这样窝窝囊囊的流马尿呀!」 「是是是,属下会教他,属下一定教他!」康伯唯唯诺诺. 「告诉你,我已经后悔让他进公所里来打杂了。」萧少山继续唠叨,他就是爱讲话,想讲的话不讲出来他一定会憋死。「他最好振作点,不然大哥回来后,我可不敢保证大哥会让他继续留下来哦!」 「对不起,三爷,属下不会再让他骚扰到您几位了!」康伯更是低声下气。 「最好是!」 终于,萧少山说够了,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康伯望着他的背影吁了口气,再回过身去仔细审视阿荣。 「幸好,只是手臂被破瓷片划了几道口子,上点药很快就会好了。不过……」目注阿荣那张被眼泪鼻涕抹得一团糊的脸,那样委委屈屈的好不凄惨,心口不禁有点泛酸。「阿荣,康伯知道你不懂,勉强不得你,但有件事你务必要记住,不然康伯也保不了你了!」 阿荣一听脸色垮了,滔滔洪水又开始在他眸眶里酝酿,小嘴儿抖呀抖的。 「康……康伯,您要赶我走了吗?」 「不是我要赶你,是……」康伯摇头叹气。「唉,康伯虽然五十多岁了,还是得听命于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所以帮不了你多少。总之,你要记住,以后不许再哭了,就算非哭不可,也得躲起来偷偷的哭,不能让人瞧见,也不能让人听见,特别是大爷,他是最讨厌吵吵闹闹的,明白了吗?」 阿荣立刻横臂抹去泪水,硬吞回抽噎。 「明……明白了,康伯,我不哭了,不哭了。」 「回有,以后尽量避开小姐远点儿。」 「知……知道了。」 康伯赞许地点点头,掏出十文钱放在阿荣手上,「喏,这给你。」他温和地说。「你一定很想念老婆孩子吧?过些日子等漕船不那么忙了,你就请两天假回乡去看看吧,要是有顺风船的话,你也可以搭一程,不收你船资,嗯?」 「谢……谢谢康……康伯。」 阿荣挤出一抹可怜兮兮的笑,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儿仿佛小鹿一般无辜又哀怨,倘若康伯不是男人的话,八成会跟他一起掉眼泪。 「走吧,我带你去擦药。」 「康伯。」 「嗯?」 「这十文钱,够买一亩田地吗?」 「自然不够,得许多许多十文钱合起来才够。」 「喔……那如果每一次都能拿到十文钱,我愿意让小姐多打几次没关系,你可以帮我去跟小姐说,请她多来打我几次吗?」 「……」 为了她完美的计画,生平第一次,满儿厚着脸皮追在男人后面跑,整天缠着白慕天坚持要替他作媒,任凭他冷漠以对,无论他的言词有多无情,她都不当一回事,兀自施展她那三寸不烂之长舌,努力想说服他让她为他作媒。 数天后,他的眼神告诉她,他开始后悔让她上船来了。 不管他后不后悔,她已经上船来了。 又过数天,他看看她,再看看河面,又看回她,暗示她他随时都有可能把她直接扔下船。 扔就扔,大不了她再游回岸上。 再过数天,他冷眼盯住她的嘴,也许正在考虑要买哑药来毒哑她,以免她继续残害众苍生。 她才不信他敢! 这是白慕天与允禄最大的不同处,换了是允禄,早就把这样死缠活赖的女人劈成肉块丢进河里去喂王八了;而白慕天却是个面冷心热的男人,表面上冷漠,骨子里却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他根本做不出那种心狠手辣的事。 最后,想必是他的耐性已告用罄…… 「柳姑娘,妳实在很烦人,麻烦妳离我远一点!」他用最冷酷的表情、最冰冷的声音,最无情的语气这么告诉她,大概以为她就算不吓得连滚带爬地逃走,起码也该有点自觉了。 满儿看得好笑,心里还有点同情他。「好好好,没问题,我会离你远一点,只要你答应让我为你作媒!」一说完便差点爆笑出来。 白慕天脸上的表情很清楚的写着:这个女人是不是脑筋不对劲? 之后,白慕天大概是再也无计可施,只好拿出最后,也是最无奈又最丢脸的一招:逃之夭夭! 不过整条船就这么大,他又能逃到哪里去? 他逃去掌舵,满儿自然又跟去了,不过她连嘴巴都没机会打开,便听得他用最严肃的言语警告她。 「掌舵不能分心,除非姑娘想再经历一次沉船的经验!」 算他厉害! 听他这么一说,满儿也只好摸摸鼻子走了。 「大爷,」四十多岁的船长悄悄摸过来,带着抑止不住的笑。「头一回见你对人这么没辙呢!」 白慕天冷着脸没吭声。 「大爷,」船长泰然自若地双臂环胸靠上船舷。「你对柳姑娘动心了吗?」 静了好一会儿,白慕天才猛然回眸。「你在胡扯些什么?」 船长耸耸肩。「大爷,你受不了她,甚至想把她扔下船,可是却一点儿也不讨厌她不是吗?」 「我会对那女人动心?」白慕天不可思议地重复道,随即断然否认。「那是没可能的事,这辈子我从没见过那样大胆得令人惊讶,厚脸皮得教人受不了,又直爽得让人哭笑不得的女人,敬而远之犹恐不及,怎么可能对那种女人……那种女人……那种……」 他从没见过那种女人…… 那个女人,真是变态! 萧少山喃喃嘀咕着,手里抓着一只刚从厨房里摸来的熏鸡,大步走向柴房。 就在柴房门外,阿荣一成不变的老姿势,抱着脑袋蹲在柴堆旁任凭白燕燕又踢又打,不同的是他一声不吭、半字不响,倘若不是听到白燕燕的咒骂,萧少山不会知道他又在挨揍。 不过这并不是他会过去干涉的原因,而是…… 「吕姑娘,妳怎么又来了,我大哥不是叫妳不要再来了吗?」 吕留良的孙女,英姿飒爽的吕四娘是漕帮严禁接触的人物——因为她会给漕帮带来麻烦,所以一瞧见她,萧少山便很不客气的表现出「此地不欢迎妳」的态度,谁知道吕四娘不晓得在想些什么,兀自攒紧两道黛眉,沉浸在自个儿的思绪里,压根儿没留意到他的出现。 不过忙着揍人出气的白燕燕倒是留意到了,「四娘是来看我的。」她赶紧停下来为吕四娘辩护,一边推推吕四娘,让她赶紧回魂来。 「呃?啊,对、对,」猛然回神的吕四娘连忙作配合。「我是来看燕燕的。」 萧少山嘲讽地冷哼。「是啊,妳是来看大妹子欺负人的。」 吕四娘呆了一下,「欺负人?谁欺负谁?」她茫然反问。 敢情她刚刚根本没注意到白燕燕在做什么,萧少山却对她的反问会错了意。 「妳们两个女人真是变态!」萧少山难以置信地摇摇头,以为她也刁蛮到不把白燕燕欺负人的事放在眼里,「怎么?吕姑娘,妳也被男人抛弃了吗?」忍不住刻薄地反击回去。 「喂,三哥,你太过分了吧?」白燕燕怒叫。 「没有妳们两个过分。」萧少山不屑地横她们一眼,然后推推阿荣。「喂,你这笨蛋,不快走还等在这里干嘛?挨打挨的不够壮烈吗?」 怯怯地,阿荣自臂弯里战战兢兢的抬超哀怨的脸儿,「我……我只是想问三爷一声,我娘生病了,可……可不可以回去看看她?」神情是委屈的、是祈求的,但没有半滴泪水。 「可以、可以,你快滚回去吧!」萧少山差点忍不住也踢他一脚。「真是没脑筋的大笨蛋!」 阿荣哽咽一声,又咬唇忍住,踉踉跄跄的跑走了。 吊儿郎当地用牙撕下一块鸡肉,「不管是不是来看大妹子的,」萧少山慢吞吞地咀嚼着。「大哥说过了,这里不欢迎妳,吕姑娘,妳还是快走吧!」话落,他也离开了。 吕四娘脸色有点难看,「我还是走吧,不过……」两眼朝萧少山离去的方向瞥了一下。「妳要来吗?」 「当然要!」白燕燕毫不迟疑地说。「时候到了尽管来通知我,我一定去!」 「但妳大哥……」 「他是他,我是我,我才不管他呢!」 吕四娘迟疑一下,仍是硬生生吞回她应该事先提醒白燕燕的警告。 此时此刻,什么反清大业、复明大计都已不放在她心上,最重要的是她的亲人,只要能救出他们,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人,没有不自私的,只是多与寡的分别而已。 四月的杭州正是花团锦簇,蝶舞翩翩之时,货船终于驶抵运河终点站;杭州城北郊的拱宸桥,这里是杭州的北大门,也是大运河南端的货物集散地,商船云聚、店铺栉比,人潮密集、异常繁荣,比起杭州城内毫不稍让。 一路上那些被救上船的人都陆续下了船,只剩下满儿,她是最后一个。 登上埠头后,她不甘心地又问了最后一次,「白公子,真不要我替你作媒?」 出乎满儿意料之外的,白慕天并不像先前那样断然拒绝她,他神情古怪地凝视她好半天之后,方始慢吞吞地给了她一句回然不同的回答。 「倘若对象是姑娘妳,我可以考虑。」 「呃?」 满儿尚未意会他话里的含义,白慕天已然回身离去,她想唤住他问个清楚,却被一旁的船长拦住。 「柳姑娘要进城吗?大爷要我派人送妳一程。」他笑咪咪地说。 「进城?」满儿愣了一下,脑袋一下子拉不回来。「啊,不不,我不进城,你只要告诉我卖鱼桥往哪儿走就行了。」 「卖鱼桥?」船长轻笑。「那可有一段路了,还是我派人送姑娘去吧!」 「这样啊,」满儿耸耸肩。「好吧,那就麻烦你了!」 自经历过前年那桩事件后,心灰意冷的柳元祥再也不想逞什么强、斗什么勇,一心只想保住一家人平安就够了,于是举家迁出杭州城,搬到城外北郊卖鱼桥那儿种茶树、开茶坊为营生,生活倒也平静安稳。 只要柳兆云、柳兆天不再回来为柳家带来更多的灾难,柳家应该能够就这么平稳地过下去。 这也是满儿唯一担心的事。 她不会一回来就碰上那两个一心想要她小命的舅舅吧? 第二章 没有,满儿没有碰上那两个瘟神,却见到了两个意料之外的人。 柳家一大家子人就住在茶坊后头不远的两进四合院宅子里,所有的表兄弟姊妹们一见到她就表现出超乎寻常的「欢迎」,仿佛中毒的人好不容易终于找到解药似的,大大小小各个脸上都是一副「得救了!」的表情,居然还有人下跪向天老爷磕头谢恩。 「皇天保佑!」 「太好了,妳终于来了!」 「得救了!」 满儿一头雾水的环顾四周,他们脸上显现的可不像是家里死了人的悲伤,反倒像是家里出了什么大灾难的凄惨。 不会吧,柳家又有谁惹祸上身了吗? 「怎么了,你们?有什么不对吗?为什么都摆这种脸给我看?难不成是……咦咦咦?你们……」她吃惊地定住双目。「我知道你们会平安无事,但,你们怎么会比我先到了?」 她以为应该会比她晚到的塔布与佟桂居然已出现在她眼前,他们一张脸是惨绿色的,另一张脸发青,满儿却没注意到,只奇怪他们怎么会先她一步赶到? 「我们在望亭那儿碰上一位跟福晋您同船的老人家,他说福晋您也上了货船,到终点站才会下船,于是奴才两个便买了匹代骑快马加鞭赶来,谁知到这儿却不见福晋您……」 「废话,你们是快马加鞭,我是乘船,怎么也快不了你们呀!不过……」满儿笑望佟桂,眼神调侃。「瞧瞧妳那张睑,佟桂,跟死人差不多,妳骑不惯马,受不了也不会叫塔布慢一点吗?」 她摇摇头,「算了,既然都到了,就先让我进去上炷香吧!」说罢举步要进灵堂。 「不!!!」 塔布、佟桂,加上柳家三十多口人异口同声发出那种会吓得人把心从嘴里吐出来的怪叫声,并不约而同挡在她前方,宛似一道无坚不摧的铁墙般堵住她的去路,六十几只手也动作一致地指向另一边的侧厅。 「妳先去休息一下!」 「休息?我又不累,不必……」 「去休息!」这一句命令更凄厉,有如刑场上即将被砍头的死刑犯临死前的悲鸣。 「但……」 不容她反对,下一刻,满儿已然被几十只脚一起踢进侧厅里头去了,身上从头到脚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鞋印,包括塔布和佟桂的。 「搞什么鬼啊,我又不累,干嘛一定要人家休息嘛!」 她嘟囔着站稳脚步,随即察觉到这间侧厅好像不太对劲,阴风惨惨、冷气咻咻,阴曹地府里的气氛八成就是这样,再来几声鬼叫就更合场景了,她不禁连连打了好几个寒颤,连忙转头张望,想看看是不是棺材停放在这里头了。 很快的,她瞧见…… 不是棺材,是比棺材更恐怖的「东西」! 「啊~~」她惊叫着转身要逃,蓦然一阵凄冷冷的阴风吹过,厅门「及时」在她鼻尖正前方砰一声关上,比耗子还小的胆子顿时粉碎成一堆发霉的面粉,「不要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啊!」惨怖的尖叫声活像鬼在哭、神在嚎,两只粉拳在门板上擂出十万火急的哀鸣。 但外面那些人好像平空消失了,一点声息都没有,满儿只好更使力捶门。 「开门啊,放我出去,里面好恐怖啊,放我出……」 「闭嘴!」 冷厉暴烈的怒叱猝然刺进她耳际,她浑身一僵,霎时冻结成一尊门神黏在门板上,扁扁的。 「柳佳氏满儿。」 与适才的怒斥恰好相反,这声低唤轻柔温和得任何人都听得出来是骗人的。 「……」她张着嘴,却吭不出声来。 「妳应允过我什么了,嗯?」 阴恻恻的寒风咻咻咻吹在颈后,满儿不自觉地抖呀抖的,心上头上的毛好像泛滥的杂草一样迅速增殖。 「……」她再度试图把声音挤出喉咙,但徒劳无功。 「回答我!」 呜呜呜,就知道是骗人的! 这声喝叱又回到先前那种要杀尽天下人的口气,满儿不禁缩着脖子又连打了好几个哆嗦。 「人人人……人家是答应过不……不会乱跑,可……」贴着门板,她挤着声音心惊胆跳地吶吶道,宁愿当小乌龟,也没有勇气回头去面对某人那张被怒火烧得焦黑,足以令阎王退避三舍……不,三千里的狰狞脸孔。「可是人家……人家不是乱跑,是……是来奔丧的嘛!」 她并不认为自己上杭州来奔丧有什么错,但一见某人那种「不管怎样都是妳的错」的怒气,她又觉得无论有错没错,好像真的全都是她的错,所以罪恶涛天的就是她,理当遭受天打雷劈的也是她,现下活该吓得发抖的更是她。 可是,就算他不高兴她未经他同意便私自跑到杭州来奔丧,也不需要气成这样吧? 除了三个多月前那一回,她从不曾见他流露出如此怒不可遏的神态,额上青筋暴凸,仿佛随时都可能进开来喷得满天血花;双目怒火熊熊,燃烧着邪恶与狠绝的光芒;脸颊肌肉在强烈的扭曲与抽搐,硬生生将他那副清秀可爱的五官扭成一张狰狞而凄厉,令人怵目惊心的鬼娃娃脸,骇得她一见就没命狂逃。 「为何要搭船?」 身后又传来咬牙切齿的问话,犹在想不透他为何会如此生气的满儿听得先是一愣,旋即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了。 即使他曾为她私自上杭州来奔丧而生气——那是一定的,也比不上得知她因搭船而险些溺毙那件事的狂怒,那才是令他火冒三丈、怒气冲天,一口气就气黑了脸的主因。 明白这一点后,惊恐的心顿时定下一大半,还差点笑出声来,她小心翼翼地侧转身躯,臻首低垂自睫毛下偷觑他——哇,包公的黑脸大概就是这么黑吧! 「骑马赶路屁股会受不了嘛,」她不敢老实说是为佟桂着想,不然明年的今天肯定会变成佟桂的周年「祭」念日。「那坐马车颠长途也不好受,只有搭船最平稳舒适了嘛!」 「会沉船!」狂怒的咆哮。 「那怎能怪我,明明是温贝勒的船……」 「是弘昌!」 「咦?」满儿不由大大一愣,「原来是十三哥的儿子?可他不是因为顽劣不驯而被十三哥圈禁在怡亲王府里了吗?」她疑惑地喃喃道。「呃,不管是谁啦,总之,那不能怪我,明明是……」 「闭嘴!我绝不会饶过弘昌,而妳……」 「好嘛、好嘛,对不起嘛,我以后绝不搭船了好不好?」看他的样子好像不接受任何借口,想想还是干脆一点认错算了,反正他也不会对她怎么样,没什么好害怕的。 事实上,自了解他的心意那天起,她就不曾真正怕过他。 畏惧他的怒意,会,因为他真的被惹火的时候确实非常恐怖,不过这十年来她也只被他吓过两回,三个多月前那一回,还有此刻。 所以她并不担心他会对她如何,只担心他会把怒火发泄到别人身上——这是必然的,因此现时现刻最优先要考虑的是如何安抚他的怒气,不然过两天柳家八成会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一桩丧事不算热闹,大家一起来才构得上轰轰烈烈。 那才称得上满门英烈。 「真的,我发誓绝不再搭船了,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嘛?」满儿软声央求,一边悄悄凑过去环住他的腰,脑袋贴在那副怒意未消的胸膛上磨磨蹭蹭的,好像小猫咪一样。「好啦、好啦,不要生气了嘛!」 「……」 太好了,他不吭声了。 满儿偷偷吐了一下舌头,旋即仰起娇靥撒娇地噘起朱唇。「亲亲我。」 他没有立即作回应,但满儿很有耐心地阖眼等待着。 好一会儿后,他终于俯下唇瓣吻住她,有点粗鲁、有点野蛮,然而她知道这不过是余怒,待会儿他必定会找到最「合宜」的方式来消磨掉剩余的怒意。 虽然外公的尸身仍躺在灵堂里冷冰冰的没半口气,外孙女就睡在另一间房里热呼呼地直喘气,落实了不肖子孙这个名词,不过为了柳家上下三十几口人命,只好请外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呃,反正他两眼都睁不开了…… 夕阳西下,凄艳的红透进窗纱里来,仿似蒙上一层薄雾般飘飘渺渺地浮沉在屋里间,迷迷蒙蒙地拂过床上男人的眼,片刻后,又长又翘的睫毛轻轻一阵眨动,徐徐掀开,瞥向一旁蜷伏在身边的妻子,凝视好一会儿后方才小心翼翼地缩回枕在妻子颈下的手臂,悄然起身。 孰料他甫将两腿放下床,身后他以为仍在熟睡的妻子已然抢先一步骨碌碌滚下床,当他站直双腿时,她早就胡乱套好内衫,臂弯上搭着他的衣裳,堆满一脸讨好的笑容,温驯柔婉地把长裤放至他手中。 「老爷子,要不要洗个澡?」 「不用。」 「饿了?」 「不会。」 「按摩?」 「什么都不要。」 「喔。」满儿轻咬下唇,两眼微瞇,脑袋里的齿轮又开始忙碌地转动起来。 慢条斯理地,他绑上腰带,轻蔑中掺杂着嘲讽的眼神斜睨着她,仿佛可以看透她在想些什么。 「满儿……」 「外公的棺木一移放至柩庄,我马上回京,」满儿抢着说,笑容更谄媚,一边把内衫递给他。「绝不会到处乱跑,我发誓!」不讲不赢,先讲先赢,省得他一开口便要她立刻滚回京,然后两人又要推上好几趟太极拳,比来比去永远都是那几招,她自己都玩腻了。 「……无论要到哪里去,都得事先经过我的同意。」 历史证明,这个女人的话是不值得信任的。 满儿吐了一下舌头,「好嘛。」再伺候他穿上长袍马褂。「不过,你也要留在这里吗?」他的工作呢?不管啦? 「不,我马上就要离开。」 「……喔。」满儿没再多说,但唇瓣噘高了,一边蹲下去替他穿袜套靴,一边喃喃「自言自语」。「每次都这样,老是以为自己是石头做的、是铁铸的,不必休息,也不用喘口气儿,以为我没注意到吗?身上那么多乌青伤疤,也不知怎么来的,天知道有没有内伤……」嘟嘟囔囔、嘟嘟囔囔…… 片刻后,当满儿恭送夫婿到大门口,意料不到他竟然丢下一句令她喜出望外的话后才离去。 「一个时辰后我就会回来,休息两天再继续工作。」 满儿顿时喜不自胜地笑开了,正是洋洋得意时,一转身又被佟桂大惊小怪的鬼叫声吓到差点跟着扯喉咙。 「天哪,福……呃,夫人,您竟敢穿这样出房来,丢脸死了!」 还没叫完就拚命推她回房去更衣梳头。 「我丢脸?」一屁股坐上床沿,「我倒想问问妳,爷又怎会跑来的?」满儿双臂环胸没好气地问。「没事搞得鸡飞狗跳,这才叫丢脸,懂不懂?」 「这……」佟桂尴尬地回过身去装作拿衣服,好半天后才怯怯地转回来,手上什么也没有。「夫人您不见了嘛,虽然那位老人家说您好好的没事儿,但我们仍是担心若那位老人家说的不是您,那……」 她咽了口唾沫,心有余悸。 「奴婢两个自然会害怕嘛,所以一来到这里,瞧夫人仍没个影儿,塔布立刻去通知爷,爷当场甩了塔布好几个大耳刮子,差点儿没气瘟了……」 「猜想得到.」满儿喃喃道。难怪他俩一张脸是绿的,一张是青的。 「……爷本想亲自去寻找夫人您,又担心两下里走岔路错过了碰不上,所以才决定在这儿等,若是七天后夫人还没到,爷就要亲自去找您了。」 佟桂红着眼抽抽鼻子。 「就是这几日里,爷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奴婢两个,还有柳家上下莫不是提心吊胆数着时分过日子,连喘口气儿都是心惊肉跳的,只要爷随便咳一声,大家就魂飞魄散地四散奔逃,就怕爷一个火上来,先宰几个人出出气再说……」 「你们两个怎地这么胆小啊,真是!」满儿又好气又好笑。「还有,你们,还有爷,是不是都忘了我会游水啊?」 「没忘啊,夫人,但那天风大水又急,别说女人,即便是男人也没几个应付得来,那天那场沉船灭顶了三人,其中就有两个是男人呢,会游水又如何,体力不够不照样灭顶!」 「那倒是,那天我一爬上岸就瘫了,喘了好半天才喘过一口气来呢。」满儿喃喃道。「不过你们怎能一来就联络得上爷?」 「咦?夫人不知道吗?」佟桂拿衣袖拭拭眼角。「漕帮总舵就在拱宸桥那儿,爷自然会在这儿呀,而且爷出门前特地交代过塔布,若有紧急事儿该如何联络他,所以塔布很容易就联络上爷了。」 「真的?」满儿惊讶地眨了好几下眼。「原来漕帮总舵就在拱宸桥那儿啊,我都不知道呢!青帮我就知道了,青帮的总舵也在拱宸桥喔!」 「因为那儿是大运河的终点站嘛!」佟桂一边挑衣服,一边解释。「还有,夫人,青帮就是漕帮啊,朝廷称他们为漕帮或粮米帮,一般人称他们为安清帮、清帮或青帮,因为他们都用青布匝头,这些都是塔布告诉我的。」 「原来漕帮就是青帮啊……唔,也就是说,我最好少上拱宸桥那儿去晃。」满儿低喃。「啊,对了,五七过了吗?」 「后天。」 依照杭州人的习俗,五七最隆重,因为这日死者会回家来探望亲友,亦即回魂夜,因此所有的亲人在这天必须到齐。 「幸好,没错过.」想一想,又问:「入殓了没?」 「入殓了。」 「请人看过移柩和下葬的日子了吗?」 另一个杭州人习俗,棺木必须在柩庄停放一至三年后才能下葬。 「看过了,满百日后才能移柩,两年后下葬。」 「满百日?」满儿呻吟。「幸好天气还算不上热,不然那味道可真……」 「但近半个月里来都在下雨。」 话落,两人互觑一下,随即错开视线,佟桂当没说过,满儿也当没听见。 「爷上过香了吗?」 「福晋您说呢?」 「……没有。」 「最近旱码头孝祖的人是不是愈来愈多了?」 白慕天步履稳健地经过码头来到漕帮公所,王均和萧少山亦步亦趋紧随在后。 「没办法,这都要怪田文镜,不能怪我,」萧少山辩驳道,并对自己做个鬼脸。同样的话,之前王均说过一回,回答的是康伯,现在白慕天又来提一次,回答的却是他。「难不成要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 说完再推推王均,要他别老是当哑巴,多少也要哼两声表示他下是真的哑巴,王均却像螃蟹一样横行走开两步,不理会他,萧少山不由翻翻白眼,只好自己再接着说下去,一面继续跟在白慕天后面进入大厅内。 「总之,是田文镜那奸诈的老小子不对,我们……」 「行了!」白慕天坐上太师椅,摆摆手示意他们也坐下。「我没有说不该收他们,而是提醒你们,人多易闹事,大家最好谨慎一点。」 「这用你说,我早教人盯紧点儿了。」 「那就好。」白慕天瞥向萧少山。「我下在期间,有何难以处理的问题吗?」 萧少山苦笑。「只有一件,前几天吕姑娘又跑到咱们这儿来了。」 「吕四娘?」白慕天下颚蓦然绷紧。「我不是叫她别再上这儿来了吗?她又跑来干什么?」 「来拐走我这边的士宝。」 「拐走石士宝?」白慕天眉峰微皱。「为什么?」 萧少山叹气。「你也知道士宝的个性,就是爱打抱不平,而吕姑娘想要救出被李卫羁押在浙江总督署大牢内的吕氏族人,但她仅有一个人,所谓双拳难敌四手,只好四处找人帮忙。」 「天地会的人为何不帮她?」 「我又不是天地会的人,你问我我哪会知道!」萧少山咕哝。「总之,士宝被吕姑娘拐到江苏的六合去了,他手下的杭海一帮也跟去一半,另外一半群龙无首,差点乱起来。」 白慕天神色凝重地思索半晌,而后毅然道:「撤去杭海一帮,手下的人分配到其他帮里,免得被石士宝牵连上我们!」 「我就知道会这样,」萧少山无奈地喃喃道。「这下子一百二十八帮半变成一百二十七帮半了。」 「无论如何,在最恰当的时机来临之前,漕帮绝不可暴露出真正的意图,为此,我们必须和所有反清组织画清界限,不能和任何反清活动牵扯上关系,以免被清廷察觉到漕帮成立的真正目的。」白慕天神情肃穆地望定王均与萧少山。「你们记住了?」 王均与萧少山同样严肃地点点头。「记住了,小不忍则乱大谋,我们明白。」 「很好。」白慕天颔首。「还有其他事吗?」 「有,我们未来的帮主大嫂呢?」 「……没了。」 「咦?」 两日很快就过去了,这天午膳过后,允禄准备回去工作了。 「妳最好乖乖待在这里,别给我出去到处乱跑,惹是生非。」 「知道了啦,不过……」满儿笑嘻嘻地涎着脸,「我要如何与你联络?」更正确的说法是,惹是生非她是不会啦,但如果她想「到处乱跑」.又如何征求他的允许? 大眼睛冷冷地横过来睨她一眼。「告诉塔布,他自然会跟我联络。」 「如果只是进城里去逛逛,也要问过你吗?」 允禄考虑一下。「不用。」 「那……」眼神倏转暧昧。「倘若是我思念你,想你陪陪我呢?」 冷汉的目光朦胧了一下,温度陡然上扬好几分。「告诉塔布,我会来找妳。」 「别骗我哟!」 「我何时骗过妳?」 若是金禄,那可多了,成打计数还不够,满山满谷算不清,要是每一桩都用纸记下来,那一大迭保证会压死人,但若是允禄嘛…… 「没有。」 于是,允禄回去工作了。 一个时辰后,漕帮公所大厅内,漕帮三位爷正准备开会讨论如何分配船只航行数。 「还是先讨论随运尾帮船吗?」 「不,先讨论……」白慕天突然停下,望着大厅口捧着托盘进来的年轻人,有点疑惑。「他是谁?」 「嗯?」萧少山漫不经心地瞥一眼。「喔,他喔,他叫阿荣,也是从河南过来讨生活的,不过脑袋不太灵光,又笨手笨脚的,叫他记条说不会认字,要他搬货,十包起码掉九包,没辙,只好让他上这儿来做做杂务,好歹挣个几文钱寄回家乡去养活家人。」 话说着,他悠悠然地跷起二郎腿。 「我想反正他也只是在外头这儿打打杂,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白慕天没吭声,兀自瞇起两眼紧盯住那个五官清秀的年轻人仔细端详,深沉锐利的眼神仿佛要刺进入的心坎里头去。 但见那年轻人个子高跳又挺拔,看上去该是个大男人了,却顶着一张天真无邪的脸盘儿,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圆溜溜的十分可爱,还有一张比姑娘家更纤巧红艳的小嘴儿。 这会儿,他正严肃地紧绷着表情,战战兢兢地端起托盘上的茶盅,小心翼翼置放到太师椅旁的茶几上后,这才松了一大口气,泛起一脸纯真憨傻的笑容。 「我没有打翻喔!」 他得意洋洋地说,好像刚刚完成了一件天大地大,足以救国救民的伟大事迹。然后,他又绷起脸来,转身谨谨慎慎的把第二杯茶平平安安地送到王均身旁的茶几上,再对王均绽放出更灿烂的笑。 「这杯我也没有打翻喔!」他更得意了。 话才刚说完,喀啦一声,笑容猝失,可爱的脸儿垮了,他几乎快哭出来地喃喃道:「对……对不起,我……我再去倒一杯!」慌慌张张离开大厅,却又被门槛绊了一跤,砰一下整个人像片门扇一样平铺在地上。 白慕天三人都很清楚的听到他哽咽了一声,以为他就要放声哭出来了,但他马上又吞回去。 「不哭、不哭,男孩子不能哭……」他抽噎着喃喃自语,再龇牙咧嘴地爬起来,两手胡乱地揉揉胸口、膝盖、手肘……「呼呼就不痛了喔……」而后抱着托盘一拐一拐的离去。 白慕天揽着眉望向萧少山。 「放心、放心,他不会哭,」萧少山忙道。「我已经让康伯警告过他了,再哭就请他走路。」 但是当阿荣回来时,眼眶儿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显然他方才躲起来狠狠地大哭了好一会儿。 「阿荣。」 放好第三杯茶,正待离去的阿荣忐忑不安地回过眸来瞅着白慕天,乌溜溜的眼里盈满晶莹的水气,小嘴儿微微颤抖着,有七分害怕,两分委屈,还有一分无奈。 「大……大爷?」 白慕天把一颗碎银子放在托盘上。「这给你寄回家去。」 阿荣愣了一下,旋即又惊又喜地笑开来,「谢谢大爷!谢谢大爷!」横臂拭去眼角的泪水,欢天喜地又小心翼翼的拿起碎银紧紧握在手心里,怕被人抢似的。「谢谢大爷!谢谢大爷!」 待他离去后,白慕天若无其事的喝了一口茶——不冷不热、不甘不甜,难喝死了,真是糟蹋了这上好的雨前龙井! 「这两天并没有看见他。」 「他回乡探望生病的老娘去了,半个时辰前才回来。」 白慕天点点头,又问:「他很爱哭吗?」 萧少山很夸张地叹了口气。「何止爱哭,如果不是之前警告过他,保证一天十二个时辰随时都能听到他的嚎哭。不过最可恶的还是大妹子,麻烦大哥抽个空说说她成不成?」 「她又闯什么祸了?」 「也没闯什么祸,就是爱拿阿荣来出气,没事就骂他、打他或叫他罚跪,不然就不准他吃饭,还故意把阿荣扔进河里去冒了好多水泡泡,又不准人家救他,若非康伯及时赶到,阿荣早就去找他老爹爹诉苦去了!」 哼了哼,萧少山又说:「也不反省一下人家为什么不敢娶她,不就是因为她性子太野蛮了,娶回家去不是为自己找罪受吗?」 白慕天沉默片刻。 「我会跟她谈谈。」 「如若大妹子依然不肯听劝呢?」难得开口一回,显见王均也看不下去白燕燕的刁蛮任性。 白慕天又静默了会儿。 「那就把她送回台湾府,再也不许她过来!」 第三章 守丧的日子是很无聊的,因此断七过后,满儿便跟着表姊妹们上茶坊去帮忙,会上茶坊的客人多半是些高雅的文人,倒也不难伺候,只不过听他们满口之乎也者听得头皮有点发麻。 不过这也是头一回她有机会和自幼一起长大的表姊妹们和睦相处、联络感情,她们多半都已嫁人,大家可以谈的话题可多了,夫婿儿女、公公婆婆、叔伯姑嫂,衣服首饰,可以骂的就拿出来大家一起骂个痛快,可以献宝的也拿出来炫耀一下,这是女人的通性,要她们不能这么做,简直是剥夺她们人生最大的乐趣。 然而大家最感兴趣的还是…… 「王爷好可怕喔,妳的日子很难过吧?」 满儿失笑,尚未回答,身后便传来佟桂不以为然的嘟囔。 「才怪!难过的是王爷吧!」 满儿回眸横她一眼。「佟桂,那桌要沏壶新茶,还下快去!」 这家店到底是谁的呀? 佟桂不情不愿地过去为客人沏茶,满儿这才笑咪咪地转回脸来,对表姊妹们摇摇食指。 「错了,妳们看他好凶,其实他很宠我的,虽然不是百依百顺,但只要是我真心想要的,他定然会满足我,即便违背他自己的心意;或者有几回我真的生气了,他还会反过来讨好我,逗我开心,纵然丢尽脸面也不在乎。」 表姊妹们相对而视,羡慕的叹息。 「这样就足够了。」 「对啊,我家那口子永远高高在上,我生气,他就跑去喝酒找快活.」 「我家那位不会喝酒,不过他会躲进书房里,直到我气消了才肯出来。」 「我家相公才可恶,他呀……」 大家七嘴八舌争相讨论男人到底有多可恶、有多卑劣,究竟要踢到地狱第几层才算受够惩罚,叽哩呱啦、叽哩呱啦…… 舌头不够长就享受不到这种乐趣了。 满儿含笑不语,静静聆听,无意问瞥见又有客人进来,目光不经意投注过去,双眼倏直,「是他?」随即惊喜地跳起来迎向甫进茶坊里来的客人。「白公子!」 「柳姑娘,妳……」白慕天惊讶地停步。「妳怎会在这里?」 「这儿是我舅妈开的茶坊。」满儿朝他身后瞥去。「两位吗?来来来,请这边坐,这桌位风景最好,窗外望出去就是珠儿潭喔!」 待佟桂送上龙井与几盘瓜子点心后,满儿殷勤地为客人斟茶,并寒瞎一几句。 「白公子也住这儿吗?」 「不,我来找朋友。」白慕天的神情语气很显然的温和许多,不再那么冷漠。 是因为他们彼此已不算陌生人了吗? 「原来如此,那……」满儿转注一脸好奇的萧少山。「这位是白公子的?」 「义弟,萧少山。」 「原来是萧公子……」又来回客套数句后,满儿决定把握机会把话问个清楚。「呃,白公子,老实说,我一直想问你,船抵拱宸桥那天,你说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是否答应让我为你作媒了呢?」 作媒? 萧少山险些失声叫出来,白慕天及时横去一眼,他才勉强硬吞回去。 「我是说,」白慕天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来轻啜一口。「倘若对象是姑娘妳,我或者愿意。」 铿锵! 茶杯倒了,萧少山指着他啊啊啊,双眼圆凸,惊愕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满儿更夸张,先是怔愣地眨了一会儿眼,猝而惊诧地「咦!」一声,从椅子上跌到地下去了。 「这……这……」她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满脸通红,两眼不知道该往哪儿摆,又是尴尬又是不知所措。「那个……咳咳,我没有告诉过白公子吗?我……咳咳,已经……呃,成过亲了,都……」 白慕天怔住。 「……都十年了,呃,我……我还有六个孩子了呢!」满儿腼腆地吶吶道。 「原来……」白慕天低喃,失望之情显而易见。「姑娘已经成过亲了!」 满儿尴尬地打了个哈哈,想再多作一些解释,却被后面的人抢了先。 「妳完了,夫人,这要是让爷知道……哼哼哼,还说爷老是招蜂引蝶,夫人,您这又该叫什么呢?」佟桂从后面走过去。 「别忘了表妹夫有多么会吃醋喔!」大表姊从后面走过去。 「他的脾气也不太好哟!」二表妹从后面走过去。 「别连累大家跟着妳遭殃好不好?」四表姊从后面走过去。 「我想我最好今天就躲回娘家去避难!」三表嫂从后面走过去。 「那我要躲到哪里去?」小表妹从后面走过去。 「也许我们应该……」 「妳们统统给我闭嘴!」满儿啼笑皆非地吼回去。「妳们不要让他知道不就行了!」再转回来对白慕天堆起一脸不好意思的笑。「我家老爷子醋劲是大了点儿,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为你作媒的对象是位很不错的好姑娘,长得比我漂亮,性子和我差不多,要不要考虑看看,嗯?」 白慕天深深凝视她一眼,淡然摇头。「不,再相似也是不同人。」 「或者先见见面?」满儿毫不气馁,再接再厉。 白慕天还是摇头。「我不喜欢勉强。」 「没有勉强你,只是先和她聊聊……」 「不用。」 「可是……」 白慕天蓦然起身。「三弟,我们该走了。」 满儿忙跟着起身。「但你们才刚来……」 「我们跟人约好了,只是时候未到,所以才进来坐坐,现在也差不多到时间了,再不走便会迟到。」 「喔,好吧,那……有空再来啊!」 白慕天与萧少山一离去,满儿立刻回过身去严厉地警告那些三姑六婆。 「我警告妳们,一句……不,一个字……不,一声……不,妳们连打开嘴巴都不许,不然我就拉妳们下水陪我一起死,听见没有?」 谁? 是谁把话说出去的? 浙沥沥的雨夜里,当满儿自沉睡中惊醒过来时,在第一时间里浮现在她脑海中的就是这个问题,因为…… 「咳咳,那个……老爷子,麻烦你咬轻一点好不好?很痛耶!」 「白慕天,妳跟他认识多久了?」 冰冷得令人牙齿打颤的声音自她耳际凄侧恻地掠过,使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连忙偎向另一副热呼呼的躯体取暖。 幸好他冷的只是声音,身躯仍是暖和的。 「喂喂喂,别说得好像我跟他有一腿好不好?我是搭他的船到杭州来的啦!」 「……往后不许再见他!」 为什么老是这一句,真没创意,不能换个新鲜一点的词吗? 「我并没有特意想见他,但是……哎哎,你就不能听我把话说完再咬我吗?」 「……说!」 「呃,老实说,我觉得卜兰溪有点可怜啦,她不过是想找个喜欢的人嫁,这是每位姑娘家的期待,我能理解,没想到却……呃,总之,既然她喜欢冷漠的男人,天底下又不只你一个男人冷漠,别的也可以啊,所以……」 「白慕天?」 「对对对,他也很冷漠对吧?」满儿赶紧征求认同,语气很得意,这么聪明的计画也只有她才想得出来。「虽然他的冷漠跟你的冷漠不同,但只要不太挑剔,马马虎虎也可以凑合了啦,因此我才……」 「胡闹!」 满儿窒了一下,「你才胡闹!」忍不住咬一口回去,乌漆抹黑的也不知道咬到哪里,多半是他的胸部,因为她「吃」到一颗「小红豆」。「为什么每次人家做什么你都说是胡闹,明明……」 「妳知道白慕天是什么人吗?」 「还能是什么人,他有船,自然是作漕运生意的商人嘛。」 「他是漕帮帮主!」 满儿呆了呆,失声惊叫,「欸?他就是漕帮帮主?」 「往后不许再见他!」冷硬的语气更严厉地重复了一次命令,明白显示出下命令的人对这件事有多么在意。 满儿却还在发愣。「真是……想不到呀!」 「不.许.再.见.他!」 真没有耐性,又在咬牙齿了,搞不好他人还没老,牙齿就先掉光了。 「知道了啦,既然他是漕帮帮主,不用你说我也不会再见他,我可不想再碰上如同明孝陵那种事了。」五指往上爬呀爬的,终于摸到一张小小的嘴儿,满儿呢喃着凑上自己的唇。「你每多为我受一次伤,我就会多恨自己一分……」 她的唇先被堵住了,不允许她再说下去。 片刻后,小嘴儿移开。「不许妳恨自己!」 满儿唇在笑,吐出的却是一声叹息。「我就爱你这点,允禄,你老是让人既无奈又好笑。」 黑暗中,熟悉的身躯覆上她的身,无言地重申他的占有欲。 夜风自窗筛问拂进,空气中流动着似水般的情,像一壶醉人的醇酒,荡漾着甜蜜的柔,迷蒙在依依眷恋的心…… 「老爷子。」 「嗯?」 「画两幅画给我好吗?」 不再见白慕天,满儿确是诚心诚意许下承诺的,但若是不小心撞见了怎么办? 又是端午时分,为人妻者想到的不是赛龙舟,而是夫婿的生辰,特地跑岭趟杭州城,为的也不是龙舟赛,而是为了夫婿的礼物。 这回的礼物很容易找,但不容易得到,不是价钱的问题,而是…… 「这是我家相公画的画,可以吗?」 一位须发俱白的老人家傲慢地斜睨着满儿。「知道老夫的规矩了?」 「知道,马老太爷。」满儿恭顺地应道。「意欲得到南宋四大家之一马远先生的画只能以画易画,因为马老太爷希望得到画的人是懂画之人,而不是附庸风雅的市侩草包。」 「还有呢?」 「一幅换一幅,花卉换花卉,鸟兽换鸟兽,山水换山水,人物换人物,若不入老太爷的眼便一幅也不换。」 老人家拂须颔首。「那么老夫怎能确定夫人拿来的画确是妳家相公画的,而不是取他人的画来顶替?」 满儿笑了。「老太爷看了自然能确定。」 于是老人家摊开满儿拿来的画,仅一眼便赞叹地直点头。「妳家相公必然非常珍爱夫人妳,这画上的夫人每一笔皆蕴含着他对妳深刻的情意,浓烈的痴爱,笔法精细,淡墨轻岚,表情生动,栩栩如生,确然是一幅好画,难得的珍品!」 满儿有点不好意思,却又掩不住得意。「我家相公的确非常宠爱我。」 老人家又欣赏了好一会儿后方才收起画来,连另一幅都不用看了。 「两幅换两幅,夫人可以挑画了。」 「呃,这个……」满儿赧然而笑。「老实说,我不懂画,这是要给我家相公作礼物的,所以能不能麻烦老太爷帮我挑?」 老人家不禁哈哈大笑。「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要老夫替他挑画呢!既是如此,老夫只好把最好的送出去,《寒江独钓图》与《观梅图》就给妳了吧!」 满儿欢天喜地的抱着两卷画轴离开马老太爷府邸,踌躇满志,心旷神愉。 「走,咱们去犒赏一下自己!」 「上哪儿,夫人?」佟桂眉开眼笑地直搓手。 「上哪儿嘛……唔,咱们仍在孝期,不能太嚣张,我想……呃,算了,咱们上清河坊随便走走逛逛就行了。」 自隋开皇九年之后,吴山北麓的清河坊一带便一直是杭州城区的中心和商贾云集之地,入清以来更是商业鼎盛、买卖兴隆,老店名店旗幡招展,布市珠市、酒楼茶坊,市声鼎沸、昼夜不绝。 「啊,印石,印石!」一眼瞧见一家卖印章石材与文房四宝的店铺子,满儿又兴致勃勃地凑上去端详。「塔布,帮我看看,帮我看看,这印石可好不?」 塔布尴尬地瞄了一下。「夫人,奴才不懂啊!况且爷已经有好多印石了。」 满儿回眸唇角轻勾,笑得俏皮。「可是金禄没有。」 塔布一怔,也笑了。「也是,不过奴才真不懂呀!」 「夫人想要什么样的石材呢?」掌柜的殷勤问过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斯文人,挺顺眼的。 「最好的,我要最好的!」满儿不假思索地说。 掌柜的马上取出最好的石材搁在柜头上。「那么请夫人您瞧瞧,彤红的玛瑙、碧绿的孔雀石、光泽多变的虎眼石和晶莹透明的水晶石,您中意哪样呢?」 满儿咬着手指头看了半天,却挑上一块红带黑,质地半透明且细致的石材。 「我家相公应该会喜欢这块。」 「有眼光,夫人!」掌柜的赞叹地捧起那块石材。「这可是鸡血石中的绝品种——黑牛角地,精品中的精品,夫人真是有眼光!」 「好,我就要这个。」 「那么夫人是要……」 「现刻,刻我的字。」满儿当场写下金禄两个大字,她已经练了很久,谈不上好看,但还算端秀工整。「我知道,我的字不怎么样,但这是我送我家相公的,懂吗?」 「夫人的意思我懂,那么请夫人上隔壁茶楼坐坐,好了马上通知夫人。」 杭州人爱斗蛐蛐儿,在城门口斗,在市集里斗,也在茶楼里斗,满儿上了隔壁茶楼才发现茶楼里斗蛐蛐儿斗得正热闹,便占上了一副好座头,一边啃瓜子一边看斗蛐蛐儿,又和佟桂塔布批评哪只蛐蛐儿斗得好,闲适又惬意。 「今儿天气真好,唉,可惜我已经承诺老爷子不坐船了,不然待会儿咱们也租艘船去逛逛湖不知有多好。」一场蛐蛐儿斗完,满儿转首闲看窗外街景,一面吃花生、吃蜜枣吃得不亦乐乎。「逛庙会也不错,不过我还戴着孝,也不成!」 不知为何,她说她的,塔布与佟桂却都不予以回应,一点都不捧场。 「哎呀,有人在卖艺呢,真想去瞧……」 「柳姑娘,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妳,真是巧啊!」忽地,一个既陌生又有丝儿耳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想望。 「嗯?」满儿疑惑地回过头来,想瞧瞧是谁…… 噗! 满口花生、蜜枣渣非常有力的喷射出去,萧少山闪躲不及正当其冲,让那口噁心的渣渣在他胸口喷出另一幅杭州美景,大渣渣是山,小渣渣是楼,口水泡泡是水,有山有水又有楼,只要不太挑剔,也可以排上西湖十一景了。 当然,萧少山并不怎么欣赏这幅美景,白慕天更是浓眉直皱,塔布咬住下唇不敢笑,佟桂的脸色格外古怪,满儿一时不知所措,满脸惶恐,唯有白燕燕还镇定得很,劈头便骂过来。 「喂喂喂,妳这女人是什么意思啊?三哥好意跟妳打招呼,妳居然这样对他!我看大哥的眼光也不怎么样嘛,竟会看上妳这种女人,又老又粗鲁,真是……」 老? 满儿朝佟桂横去一眼,意谓:看,人家都说她老了,可见她是真的老了吧! 「燕燕!」白慕天低叱,「少多嘴!」再转对满儿致歉。「抱歉,这是舍妹白燕燕,一向任性又刁蛮,说话口不择言……」 不用问,肯定是萧少山那个大嘴公告诉她的。 「喂喂喂,大哥,我哪里任性又刁蛮,说话口不择言了?」白燕燕不服气地反驳。「明明是她……」 「闭嘴!」白慕天脸色微沉。「否则就给我回去!」 一听见「回去」那两个字眼,白燕燕立刻吞回舌头,不情不愿地住了嘴,两眼却好像要杀人似的瞪上了满儿,满儿连忙陪上笑脸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我只是稍微被吓了一跳,所以……」 稍微? 那要是真的被吓一大跳,岂不是连胆汁都要吐出来了! 「不,这并非姑娘的错,是我们不好,无意中见姑娘在此,故而上前打招呼,不想却吓着了姑娘,莫不成是姑娘和人约好在这儿……」 和人约好? 和谁? 男人? 「不不不,」满儿又惊恐起来,声音尖锐得好像胡琴拉错了音,两手乱摇,脸都绿了,「我们没有跟任何人约好,不管是男人女人、老人小人都没有,我是出来替我家相公买礼物的!」扯扯佟桂,又向塔布拚命使眼色。「对不对?佟桂,塔布,我是出来替相公买礼物的,没有跟任何人约,快告诉『他』呀!」 「对,夫人是出来替爷买礼物的。」佟桂连声附和。 「是这么回事。」塔布使力点头。 白慕天与萧少山不禁狐疑地相顾一眼。 她怎么了?这样慌慌张张的好像见了鬼似的,与其说她是在作回答,不如说她是在向谁解释什么,难道刚刚那一下真的把她给吓坏了? 这么胆小? 「我们倒是和人约好了,」萧少山轻声解释,居然还有点温柔,就怕一个下小心把满儿活活吓死了。「可是一、二楼的桌位都已满座,所以我们想能不能和姑娘共坐一桌?」 「没问题!没问题!」满儿连忙把佟桂拉到自己身边。「桌位这么大,大家一起坐没问题!」 于是,白慕天和萧少山双双道过谢后便面对满儿落坐,塔布本就坐在满儿右手边,白燕燕一人独占满儿左手边。 满儿左右两边来回看看——还有空位,再将目光投注于白慕天身后,那儿还站着个人,一个抱了满怀东西的人,她奇怪地问:「他不是跟你们一道的吗?怎么不坐?」 白慕天尚未及回答,白燕燕便轻蔑地说:「他是下人,不用坐!」 满儿扬了一下眉,而后作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来他是下人啊,对喔,下人不是人,当然不用坐。堂堂青帮帮主爱怎么折磨下人也没人敢说话,在杭州地面上,青帮也就跟皇帝差不了多少了,所作所为狂妄霸道一些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你说对不对啊,白公子?」 白慕天表情有点难堪,但仍然没来得及开口又被白燕燕抢了先。 「妳这是什么意思?」白燕燕嗓门扯尖。「我家的下人要妳管那么多闲事,我爱罚他站就罚他站,要罚他跪就罚他跪,就算我打他骂他踢他,甚至打死他也不关妳的事!」 原来允禄身上的乌青是这么来的。 「怪了,我说了不行这两个字了吗?是不是妳耳朵有毛病,听错了吧?」满儿冷冷地嘲讽道。「我只说你们青帮财大势大,比官府大、比朝廷大、比皇帝大,天大地大就数青帮最大,所以你们想干嘛就干嘛,就算打死人也不用偿命,我说错了吗?」 「妳……」 「住口!」白慕天脸色很难看,「燕燕,妳再多嘴,我就叫少山先带妳回去!」然后回头向身后的人点点头。「你也坐下吧。」 他身后的人怯怯地瞄一下塔布让开的位置。「可是,大爷……」 「你们大爷叫你坐你就坐嘛!」 满儿兴匆匆地起身,亲自去把那人拉到自己的位置按下,将他怀里的东西全堆在白燕燕身旁的椅子上,再把佟桂推去和塔布一起坐,自己大大方方地占据那人身边的位置,眼底清清楚楚写着「捉弄」两个字:「捉」在右边,「弄」在左边。 「你真是可爱啊,要不要认我做姊姊啊?」 白净透红的脸蛋上透出一抹不知所措的赧然,「我……我……我……」小小的嘴吶吶不知该如何回答。 「哎呀,还会害羞呢!」满儿大剌剌地在他脸上摸了一把,十足十大男人吃小姑娘豆腐的轻佻样,看得白慕天一阵愕然,萧少山下巴脱臼。「告诉姊姊,你几岁披?」 忸忸怩怩脸更红,「二……二十六。」话说完,两手也绞成了一卷麻花。 「我就知道,比我还小!」满儿乐不可支地又摸了他一把。「如何,就认我做姊姊吧,姊姊会很疼你的哟!」 佟桂与塔布始终垂首不语,天知道他们憋笑憋得有多痛苦,肚子里的大小肠全都打结了。 不能笑!绝对不能笑!不然他们一定会被王爷活活打死! 「妳是花痴吗?」白燕燕不可思议地瞪着满儿一副深闺好寂寞,只好出来勾搭男人解馋的模样。 满儿白她一眼。「别胡说,我哪是花痴,我只是有点寂寞而已。你们不知道,我家那个老头子成天只顾在外头忙他自个儿的事,明明答应我说若是我思念他他就会回来看看我,是啊,他是回来了,可待不上半个时辰又走啦……」 她做作地叹了口气,「所以啦,我就想找个这样可爱的弟弟……」纤手又贴上身旁那张红嫩诱人的脸颊,爱不释手地揑呀揉的。「回去疼爱疼爱,我就不会寂寞啦!」 这不是明摆着要找个男人回去暖被窝吗? 白燕燕鄙夷地坐远一点,连话都不屑同她说了;白慕天与萧少山也想不到满儿竟是这种女人,更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种对话;佟桂与塔布两两瞪眼,互相警告对方绝对不可以笑出来,只有满儿一个人玩得好开心。 今夜她肯定不会寂寞啦! 是夜,刚起更,万籁俱寂,床上的满儿突然坐起身,面对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倩笑嫣然。 「你来啦?这回可以在『姊姊』这边待上多久啊?」 「……到五更。」 第四章 柳元祥的祭日终于满百,顺利移柩至钱塘门外的柩庄,孝子女们除去孝服换上了青素服,按照约定,满儿应该要回京了,但她又决定要把礼物送给允禄之后再回京去,便支使塔布去征求允禄的同意。 「如何?爷怎么说,可以吗?」满儿一脸期盼地问。 塔布笑着点点头。「爷说可以。」 满儿得意的扬起下巴。「我就知道他不敢说不可以!」 「有去年那一回经验,爷哪敢啊!」佟桂吃吃笑道。 「那咱们现在就可以出发了?」 「可以了,夫人,奴婢包袱都打理好了。」 「塔布,该怎么走你问清楚了?」 「问清楚了,可是,夫人……」塔布踌躇着。「不跟爷说一声好吗?」 满儿白眼一翻。「怎能说,说了他就知道我想干啥,那不就失去该有的惊喜了?」 又是惊喜,每次福晋想给王爷惊喜,结果总是有惊没有喜。 「但……」 「何况我也没离开太远,只不过到康桥镇去一趟而已,不可能出什么事啦!」 塔布又迟疑半天。 「好吧,那请夫人务必要听从奴才的建议,千万不可随意乱行。」 「行行行,我保证都听你的,可以了吧?」 保证? 连王爷都不敢相信福晋的保证,他敢相信吗? 塔布深深叹息。「可以了。」 「好极了,那咱们这就走吧!」 数日后,拱宸桥的漕帮总舵—— 「康伯,燕燕呢?」 「大爷,小姐前儿一大早就进城里去访友,说得过几天才会回来。」 白慕天眉蹙未语,回头又见萧少山与王均脸色凝重地带着两个人进来。 「大哥,他们是松江老大的人,前天刚跟船过来,他们说了一些话你最好亲自听听。」话落,萧少山朝那两人点点头,示意他们可以说了。 两人其中那个白白胖胖的年轻人先向白慕天施了一礼,再说话。 「之前我们兄弟俩曾在京城里讨过两年生活,由于老板做的是专门和官爷们打交道的生意,因此我们也算认得不少京城里的官儿,吃公家饭的差役,甚至内城里约人……」 说到这里,他停下往身侧看,另一个黑黑瘦瘦的年轻人随即接下去说。 「我们离开京城不过半年多,那些见过的人也都还记得,譬如昨儿我们就在这里瞧见一位曾在内城里见过的人,而且他还是在这公所里工作。」 白慕天神情愀变。「是谁?」 那两人齐齐望向萧少山,后者苦笑。 「阿荣。」 白慕天双目暴睁,难以置信。「是他?」 「我知道,不可思议,但他们很肯定就是他!」 白慕天徐徐瞇起眼来。「难道清廷已对我们起疑?」 「有可能。」萧少山颔首。「现在怎么办?」 白慕天垂眸,正在沉吟,外头忽又匆匆跑进一人。 「大爷、大爷,不好了!」那人跑得几乎断气,却还不敢停下来喘两口。「大爷命属下暗中跟着小姐,别让她又闯祸,不想她却跑去江苏和吕姑娘会合,说要一起到杭州总督府来劫牢营救吕姑娘的亲人!」 「什么?」白慕天又惊又怒地暴吼。 「他们计画一半人在笆斗山作乱,将李卫诱离杭州带兵前去围剿,另一半人即趁李卫不在,杀到杭州总督府来救人!」 「何时动手?」 「就今儿个!」 杭州的夏天是出了名的热,除了清晨之外,白天燠热,夜里闷热,特别是在正午时分,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少有人在这种时辰赶路。 但这会儿,正是日正当中时,阳光火辣辣的像在炙烤着大地,在蜿蜒于田野丘峦中的上道上,却有一批人顶着如火般的烈日策马急驰,奔行如飞。 「为什么要绕道而行?」焦躁地挥去一把汗水,白燕燕不耐烦的问。 「我们这一大票人,不避开人群不行,免得我们尚未动手,便惊动城里的旗兵预做防备。」吕四娘回道。 阳光下的大地是起伏辽阔的,却没有半户人家,有那寥寥数户也都错落掩隐于岭脚山腰之间,打从这种地方经过,确实不容易被人发现。 「起码我们从林子里或山路走吧,不然还没到地头,我们自己就先热死了!」 「好吧,我们从山里走。」 于是这一批除却领头的吕四娘与白燕燕以外,其他百多骑全都是大男人的人马便策转方向朝山林驰去。 然而他们方才到达山脚下,吕四娘与白燕燕便不约而同勒住马缰,警觉地相顾一眼,随即飞身下马,吕四娘抽出斜背于背的牡丹双刀,白燕燕右手长鞭,左手短剑,双双严阵以待。 前方,就在山道旁,有几株枝叶蓊郁互为纠缠的大树,那不稀奇,哪座山没有几棵树,稀奇的是在树荫底下居然有个背着双手的人背对他们挺然卓立,瘦削顽长的身影傲岸孤高,看上去比他面对的那座山更深沉有力,更坚毅无畏。 「你是谁?想干什么?」吕四娘喝问。 那人一动不动,好像根本没听见。 「你到底是谁?」吕四娘再次喝问,嗓门提高了。 那人依然不动,仿佛业已化成石柱。 「你是哑巴吗?回话呀!」 终于,那人徐缓地回过身来。 「阿……阿荣?!」白燕燕不可思议地惊呼。「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他不是阿荣。」吕四娘可比她老练得多,立刻就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你究竟是谁?想要干什么?」那阴鸷的表情,那一身凌厉森然的煞气,绝不会是那个愚蠢爱哭的白痴。 那人不语,冷酷的大眼睛徐徐绽露出嗜血的光芒,右手倏翻,长剑骤然在握。 吕四娘下由自主退了一步,心下下知为何有些胆寒。「你……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那人白齿一露,终于出声了。「吕四娘?」 吕四娘面色一变。「你要杀我?」 「不,」那人轻轻否认,「我要杀……」缓缓举剑上扬。「你们!」 声落,卓立的身形倏旋,长剑嗡然抖颤,骤然暴泄出子百道森厉的烈芒,以匪夷所思的速度扑洒向吕四娘,以及她身后所有人…… 「有了、有了,大妹子在那里,快,我们……天爷,那是森罗地狱吗?」 白慕天、王均与萧少山匆匆忙忙依循着跟踪白燕燕的人所说的路径赶来,正欣喜能及时赶上,下一瞬间又被眼前凄怖的画面骇得连连打了好几个寒颤,背脊从头凉到底。 地下,横七竖八的躺满丁死状狞恶,形状惨怖的人尸马骸,入目所见是一片不忍卒睹的血红,滩滩沥沥的肠肚内脏活像牛丰屠串场似的流泄一地,断肢残骸散落四处,有些肢体仍不时的痉挛着、颤抖着,痛苦得撕肝裂肠的呻吟声回荡四周,惨烈得令人作呕。 这是何等惨厉的景象,纵使见过再多死亡,闻过再多血腥味的人,也会一致认定这是最残酷的场面! 「老天,真的是阿荣!」萧少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样冷酷凶残,宛如恶鬼附身的刽子手,真会是那个老是被欺负得哇哇大哭的智障? 「住手!」 不愧是漕帮帮主,仅骇异了短短片刻时间,白慕天便回过神来,随即抽出蓝玄剑,大吼着扑向仍在拚斗的场中,意欲强行分开双方。 王均与萧少山相对一眼,不约而同跟上。 此刻场中只剩下「阿荣」、吕四娘、白燕燕与石士宝,若再没有人帮忙,下一刻可能只剩下「阿荣」一个人了。 可是,虽然白慕天的本意是要阻止打斗,不料双方甫一接触,一道迸射着森森寒芒的银白色光华便仿佛漩涡似的将他们三人卷入打斗之中,使他不由自主地身陷于那宛如大海的翻腾、狂风的肆虐,威猛无匹的冷冽银光里再也脱身不得,他不由暗暗心惊不已。 以一对六,对方到底拥有多超绝的身手,竟能如此轻松自如、游刃有余? 「住手,阿荣,有话先住手再说呀!」 「白大哥,他不是阿荣!」吕四娘大叫,双刀陡然劈出三十七道白虹,吃力地迎向对方蓬射而来的一溜溜冷电。 「不,他确是阿荣!」蓝玄剑抖出圈圈光影,串串蓝芒,白慕天吼回去。 「就算他真是阿荣也没用,他业已打定主意非杀我们不可,你说再多也只是浪费力气!」 其实不用她说,一眼瞧见这遍地尸首,白慕天心里已然有数。 但他既不能眼睁睁看着妹妹被杀,而对方若真是清廷派来卧底的人,他也不能和对方为敌,否则漕帮几十年来的努力将会在这一刻付诸流水,连带十万帮中弟子也会被连累,所以他不能不在明知希望下大的情况下再做努力。 「阿荣,请你先住手,我们……」 猝然间,一声骇人的惨嗥蓦然而起,只见石士宝下半身从萧少山身边掠过去,上半截则凄叫着飞向白燕燕,那龇牙咧嘴的凄厉五官正对着她狂喷鲜血,吓得白燕燕也惊恐地嘶声尖叫,反射性地劈出左手短剑砍过去,顷刻间将石士宝的上半身劈成十几片肉块碎裂开来,血沫子漫天洒落,兜天盖地的淋得她满头满脸,她不由得失声骇叫得更尖厉。 这是她头一回亲身经历这样残酷的杀戮,也是她头一回见识到这样冷血的杀人手法,更是她头一回被人血人肉淋得满身狼籍。 那血肉还是自被她砍杀的熟人身上洒落下来的。 「燕燕,快逃!快逃呀!」 白慕天终于明白任何努力俱是枉然,于是狂呼着拚尽全力挡住袭向白燕燕而去的剑势,白燕燕不假思索掉头就跑,撇下所有人。 太恐怖了!太恐怖了! 「请问,现在我们是在哪里?」 杭州城北方,康桥镇半山下的杏林中,三个人动作一致地转头东张西望。 那边是一条小路,这边也是一条小路,那儿又是一条小路,这儿还是一条小路,现在,他们究竟该往哪条小路去? 「我们来的时候没有迷路,要离开时反倒迷路了吗?」满儿哭笑不得地说。 「我们到底在哪里走岔了?」佟桂喃喃道。 塔布苦笑。「对不起,夫人,请您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奴才再回寺里头去问个清楚。」 「最好不要连寺庙也回不去了。」满儿喃喃道。 表面上,她是为了想尝尝看乡间老妇间所传言天下第一美味的素斋才特地跑到这里来,但事实上,她是想偷学几道素斋回去伺候老爷子。 允禄的嘴向来叼得令人憎恨,然而夫妻十年,她也终于搞清楚他的口味:他爱吃素菜,不喜欢吃肉。但这并不表示说随便炒两颗大白菜加两根葱给他就行了,也不是说清清淡淡、不油不腻就可以,他还是对口味挑剔得很。 太咸不行,太甜也不行;太浓不行,太淡也不行;太生不行,太烂也不行;太油不行,不够油也不行。 有时候她真想挖出他的舌头来看看到底是什么做的! 不过那些乡间老妇们传言的果然没错,那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寺庙里的确供应着天下第一美味的斋食,又不吝于与他人分享,不仅老老实实的把做法和秘诀全数抄写下来给她,更不厌其烦地教授她烹煮的技巧,短短三天里,她确实受益匪浅。 想到这,她不禁脱口问:「食谱可收好了?」 这是第几次问了? 佟桂叹气。「放心吧,夫人,塔布收得好好的,掉不了!」 满儿不好意思地打了个哈哈,「那就好、那就好,那我们现在先……咦?」她蓦而噤声侧耳倾听片刻。 「佟桂,妳有听到吗?林子那头好像有人在说话耶!」 「可能是过路的夫吧。」 「不对,是女人,而且那声音我听过,是……」满儿又听了一会儿,忽地拔腿就跑。「我们去看看,说不定是熟人喔!」 佟桂呆了一下,慌忙跟上去。 「等等,夫人,塔布怎么办?」 白燕燕没命地埋头往前狂奔,脑袋里是一片空白,只想要快快逃离那场恐怖的梦魇,再也不想见到那个恶魔了! 「白姑娘!」 一听得有人呼唤她,白燕燕顿时如惊弓之鸟般尖叫着刷刷刷盲目甩出好几鞭。 「住……住手!住手!白姑娘,是我们呀!」 白燕燕战战兢兢地停下手,这才发现唤住她的那三个人是吕四娘找来的江湖侠士,负责在笆斗山作乱,诱引李卫带兵前去围剿的人马之一。 「你……你们怎么在这里?」 「按照计画,李卫的兵马一到,我们立刻分散逃开,让他们四处追捕、疲于奔命,如此当可绊住他们久一点,好给你们充裕的时间救人,所以我们才会在这里,反正没人能追得上我们,便想去帮帮你们的忙。」那三人其中之一解释.「那妳呢?白姑娘,妳又怎会一个人在这捏,其他人呢?」 「其他人?」白燕燕喃喃道,陡然抽了口气,那摄恐怖梦魇又一古脑全回到她脑海中了。「死光了,我们碰上一个强敌,除了四娘和我,其他人全死光了!快,我们得多找点人回去救四娘和我大哥、二哥、三哥!」 「但,临时片刻能上哪儿找人?再说……」那三人相互对视,表情流露出一般武林高手共有的通病:傲慢。「我们三个还不够吗?」 再一百个也不够! 白燕燕咬咬牙。「好,就我们四个去!」不奢望能对付得了对方,起码让大家能先逃掉再说,这样也许够吧? 「往哪走?」 「往……」 「咦?白燕燕,原来是妳呀!」 又是谁在叫她? 白燕燕愕然转眸,见一侧的杏林中走出那个不要脸的女人,当下也顾不得鄙夷她,一把抓住她问:「妳会武功吗?」 「会啊,不过……」她的武功有够烂! 「会就好!」帮手多一个是一个。 当佟桂自林中追出来时,只见到福晋被一个女人施展轻功拖走了,当场错愕地愣住,旋即慌里慌张地尖叫着往回跑。 「塔布!塔布!你死到哪里去了,塔布啊!」 无论吕四娘在江南八侠之中排名如何,她的武功为八侠之最却是无庸置疑;至于白慕天,他的师父是陈近南的义子,功力之高强更下在话下。 但此刻,他们两个却都不禁怀疑起自己的武功是否真如自己所认为的那么高强。 也许是过去他们所碰上的对手太差劲,而今他们所面对的才是真正的高手,听以此时他们才会有宛如面对一座山般的束手无策之感吗? 在捷如电掣的相互攻击中,白慕天烦出毕生之力挥出了一百五十七剑,但除了将那几株无辜的老树劈得东倒西歪之外,却是剑剑落空,根本就没有伤及对方半根寒毛。 同样的,吕四娘也在同一时刻里使尽生平之力攻出十三招九十九式,却都有如石沉大海般连一丝涟漪也掀不起,对方甚至连眼也没眨一下就轻而易举地消除了她的九牛二虎之力。 至于王均的流金双锏与萧少山的白骨爪自然更看不进对方眼里,若非白慕天与吕四娘的掩护,他们早就跟石士宝一样被分尸,上半身和那个马头睡在一起,下半身自己逃出几尺后才倒下,光想想就令人毛骨悚然,全身寒毛倒竖。 所以现在他们什么都不想,只想逃,问题是,他们逃得了吗? 刚起步没多久,白燕燕便被那三位侠士甩在后头,可见白燕燕与那三位侠士之间的功力差距有多少。 满儿就更别提了,如果不是白燕燕拖着她走,她恐怕还在后面学乌龟散步。 因此当白燕燕好不容易赶回战场,那三人早已加入战圈,却一点建树都没有,不仅如此,她才刚到,那三人其中之一便已被砍成两半,而且上半截身子还拖着串串沥沥的肚肠爬过来向她求救。 「救我……救……我……」 「不……不……别过来,别……别过来……」 白燕燕惊骇欲绝地连连倒退,差点呕出来,两眼再瞥,蓦见场中战况的决定性时刻似乎即将来临,情急之下竟然长鞭一甩,猝而卷住一旁那个还搞不清楚状况的人朝战圈中扔过去。 「妳还在发什么呆,还不过去帮忙!」 她自己不敢加入战场,竟然丢别人进去做炮灰! 而满儿一到达之后,先是忙着让自己不要因为那些遍布满地的恐怖尸骸而把早上吃的稀饭全吐出来,接着又忙着极尽目力试图看清场中的状况,但由于他们的动作实在太过于快捷,掠闪如电,她只能分辨出有七、八条人影,至于究竟是谁和谁在对打,她根本看不出来。 现在究竟是什么状况? 正疑惑间,倏觉腰部一紧,好像有什么东西卷住她,还没来得及低头去看,整个人已手舞足蹈的飞出去……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死亡气息,烈日的酷热令人心焦如焚,艰辛的缠战仿佛永无止尽,眼见来助阵的那三个人不到片刻间就被砍翻一人,白慕天知道再拖下去只会对己方更不利,不得不决定要倾尽全力作最后一搏。 「各位,拚此一击!」 声落,身躯蓦然原地翻旋,蓝玄剑蓝汪汪的光影霍然暴闪,嗡然有声,眨眼之间两百一十三剑又快又密地流闪出一轮轮的弧影,纵横交织成一幕绵密的狂风暴雨,气势惊人、声威赫赫。 吕四娘的牡丹双刀、王均的流金双锏、萧少山的白骨爪与其他两人的金背砍山刀与黑铲不分先后跟进,功力虽有高低,拚命之势毫无二致,一片有如狂涛怒浪般勇猛无双萨威势随着六人的攻击扑向同一个目标。 那个目标却毫无半点惊惧之色,反而爆出一阵轻蔑的狂笑,那样冷瑟,那般酷厉,随着狂笑声,身形凌空暴旋,冷电猝然进射,溜溜银灿灿的星焰寒芒四射飞扬,幻映着光耀夺目的光弧,带着无与伦比的雄浑劲气自虚无中卷起,如同一片无坚不摧的龙卷风,呼啸着足以令天地变色的毁灭之力卷向那六人。 睹状,白慕天不禁骇然色变,当即明白他们谁也抗拒不了对方那种旷世无匹的剑招。 恐怕今日他们谁也过不了这一劫了! 就在这当儿,在白慕天认定他们再也没有活路可走之际,在双方的攻击即将接触的前一瞬间,冷不防地,一条手舞足蹈并随着惊恐叫声的人影突然莫名其妙地横插进来,好像戏台上戏唱到正精采时突然跑上来一个无关紧要的人闹场,白慕天六人不由大惊失色。 看那人影慌乱地挥舞着四肢又扯直了嗓门尖声惊叫,九成九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丢进来的! 更该死的是,那竟然是他们认识的熟人——满儿! 天知道是谁扔她进来的,但在这一剎那,任谁也不敢随意收回施展出去的招式,因为谁也不敢保证双方一定会同时收回,只要有一方不愿收回,不但被扔进来的人一样要死,收手的那一方也得死。 而白慕天六人都可以肯定对方绝对不是会半途收手的大善人,所以他们也无法收手,至于满儿…… 有时候「牺牲」是不得已的,虽然不是她自愿的。 于是,眼看双方的攻击将会全数落实在满儿身上,不管她有多无辜,保证会被大家「同心协力」改造成一堆肉酱…… 霍然一声石破天惊的暴叱,那招旷古绝今,所向披靡的剑式硬生生被收回去,瘦长的身躯有如鬼魅般急晃,无视身后猛攻而至的刀剑兵刀,左臂猝探疾回搂住满儿纤腰一个大回旋,右手剑在仓促间倏翻猛掠,抖颤出千百道冷厉而幻沉的寒光迎向白慕天六人的联手合击。 双方接触的那一瞬间犹如山崩地裂般暴烈,于是,刀剑碰击声,愤怒的喝斥,痛苦的哀嚎,惊恐的厉叫,在剎那间开始又结束。 然后,一切都静止了。 满儿仰着眸,他冷眼俯视,手臂仍环在她腰际,她也很自然地抱住他的腰间,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相互凝视,仿佛方才所发生的一切都只是虚假的幻觉,是可笑的梦境。 片刻后,她才慢条斯理地缩回抱在他身后的手,低眸注视着满手腥黏的红色液体好一会儿,再往下瞄一眼…… 猝然间,她爆发了。「我跟你们拚了!」 她怒吼着退后一步,猛然拔出那支插在他大腿上的流金锏,再跑到他后面活生生扯下五指深深抓进他背肉里的白骨爪——她肯定是气疯了才会这么做,然后像个疯婆子一样挥舞着流金锏和白骨爪,使出烂到见不得人的招数,扑身向白慕天、吕四娘和白燕燕刺杀过去。 「卑鄙、无耻、龌龊、下流,打不过人家就使这种不要脸的手段,我今天非跟你们拚了不可!」 另一边,除了白慕天毫发无损之外,那两个后来赶到的家伙,一个没了脑袋.一个从正中间被剖成左右两半,王均一条手臂要断不断,萧少山被一剑刺穿胸口,躺在那边咳个不停,吕四娘只在背上中了两剑,伤不算重。 正当白慕天、白燕燕与吕四娘手忙脚乱地忙着为王均与萧少山急救之际,满儿突然乱吼乱叫地杀过去,白慕天立刻跳起来挡在白燕燕前面。 「对不起、对不起,舍妹她实在……」 「少啰唆,我一定要跟你们拚了!」但满儿根本不听他的,照样冲杀过去,可是还勾不上位置,腰际又被人自后面搂住,两脚突然悬空。「放开我!放开我!」她狂怒地尖叫,像个小孩子一样又踢腿又蹬脚。「放开我啊~~」 「闭嘴!」后面的人蓦然沉喝。 满儿惊窒了一下,旋即更凶狠地咆哮,「闭嘴?你敢叫我闭嘴?你这死老头子!」她拚命扭头向后。「放开我,我要跟你拚了!」 「跟我?」 「他们!」 「妳打不过他们。」 「那我就用嘴巴咬!」 「妳咬不到。」 「那我就吐口水!」 「妳吐吧。」 满儿还真的吐了一口口水在白慕天身上。 白慕天满眼狐疑,此刻才想到对方竟然宁愿自己负伤也要在那种惊险的情况下冒险收招救人,为什么?此刻他们两人又仿若熟人似的对话,为什么? 「够了吧?」满儿身后的人低问。 「不够!」满儿两眼愤恨难平地轮流怒瞪白慕天,还有同样狐疑的吕四娘和白燕燕,以及仍躺在地上的王均与萧少山。 「妳还想如何?」 「我……」满儿恶狠狠地继续瞪过来、瞪过去,突然使力把流金锏和白骨爪朝白慕天他们丢过去,看看能不能打出一、两个肿包来,谁知道立刻被白慕天接到手,好像她是特地送还给他们似的,她不禁更愤怒,更不甘。「我要哭!」 闻言,锁住她腰际的手臂即刻松开,而她也果真回过身去大哭起来,趴在他胸前浙沥哗啦的,打雷又闪电。 「你答应过我的,你明明答应过不会再为我受伤了!」 「我没有答应过妳那种事。」 「明明就有!」 「没有。」 「我说有就有!」 「没有。」 「有!」 「没有。」 哭声倏止,满儿抬起涕泪交流的脸,咬牙切齿地警告他,「你敢再说一次没有试试看,允禄,我发誓我会哭得你这一辈子都不得安宁!」 乍闻自满儿嘴里吐出的那个名字,吕四娘不禁抽了口冷气,背脊泛起一阵凉。 「是他?!」 「谁?」白慕天忙问。 吕四娘目光惊骇地注定那个几乎让他们全军覆没的人,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庄亲王,爱新觉罗·允禄。」良久后,她才沉重地道出答案,表情有点扭曲。「难怪他的功力如此高绝,难怪含烟姊那般忌惮他,我早该想到了,下手如此歹毒残酷,除了他还有谁?」 「阿荣」就是庄亲王允禄? 开玩笑的吧? 「可是,庄亲王不应该如此年轻,如此……如此天真无邪呀!」白慕天不可思议地喃喃道,脑子里想到的是漕帮里的阿荣。 「他今年该有三十七岁了,但天生一副可恶的娃娃脸,三合会、双刀堂与匕首会都是毁在他那张纯真的娃娃脸之下。而且……」吕四娘用下巴指指满儿。「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柳满儿。」 「那就没错了,庄亲王的福晋是姓柳。」吕四娘颔首道。「含烟姊也说过,庄亲王是世上最冷酷残佞的人,却也是这世上最痴情的男人,为了他的妻子,他可以连命都不要,所以刚刚他才会不顾一切冒险收招救人。除了他,又有多少男人能做到这点?」 吕四娘说到这里,那头的「阿荣」——允禄突然冷冷地瞟过来一眼,再低眸往下看,满儿说完她的警告之后,便胡乱抹去满脸泪水,然后撕下自己的裙子,半跪下去为他包扎大腿的伤口,嘴里还喃喃嘀咕着。 「看、看,那支什么烂锏在你腿上洞穿了这么一个洞,我都可以从这头看见那头有只兔子跑过去了!」 包扎好大腿,起身转到他后面,继续碎碎念、碎碎念。 「天哪、天哪,这上头起码有六、七道口子,又深又长,该死的居然还很整齐,好像特地量好尺寸割上去似的!还有那支鸡爪……」 顿了一下。「啊,塔布,佟桂,你们来得正好,快,把包袱和水囊给我,佟桂,来帮忙,把内衫撕成绷带,我要替你们爷包扎伤口!」然后,也不管允禄同不同意,当场就扒下他的衣服来包扎背上的伤。 允禄默然无言,也许是知道倘若他反对的话,满儿又要大哭大闹发飙了。 这边忙着包扎,另外那边也乘机继续紧急处理王均与萧少山的伤,大半天过后,终于两边都处理妥了。 塔布又从自己的包袱里取出一件长袍给满儿替允禄穿上,而后,满儿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站到允禄前面,一看就知道她又想大发雌威了,不过她的嘴仅张开一半便又阖上。 允禄那双清澈有神的大眼睛异常专注地凝睇着她,格外深沉、格外幽邃,仿佛要向她传达某种不可对外人言的讯息。 他以为她有读心术吗?一声不吭的,她怎么知道他想说什么? 不过,他们这十年夫妻究竟不是白做的,就算他不开口说,她大致上也猜得着七、八分,八九不离十,于是,她很不情愿地垂眸考虑片刻:要开什么条件呢? 「在你伤好之前,一切都要听我的喔!」 听她的? 允禄双眸徐徐瞇起,清秀的脸慢慢拉长,神情也愈来愈阴鸷,白慕天看了都有点惊心动魄之感,满儿却根本放不进眼里地哼一声把脸扭向一侧。 「不要拉倒!」 双眸怒睁,允禄两颊紧绷,咬了半晌牙,终于勉强点下了头。 但满儿觉得这样还不够。「还有,这一趟结束回京后,你得在家里休养个一年才能再继续工作,如果一年太勉强,半年也可以啦;半年还是不行的话,起码要三个月,这是最低底线!」 允禄再点头,满儿方才满意地退开一旁。 「塔布。」冰冷无情的目光注定白慕天等人,允禄沉声召唤。 「奴才在。」 允禄伸右手。「剑。」 「是,王爷。」塔布立刻恭恭敬敬地把剑放王他手中。 「保护福晋,这回再出问题,小心本王摘你脑袋!」 「奴才遵命。」塔布几乎贴在满儿身后。 于是,允禄上前一步,长剑直指白慕天等人,神情阴森冷峻。 「尔等准备好把你们的命交出来了么?」 白慕天咬咬牙,为了大局,他不能不低头。「王爷,恕草民大胆,但草民实不知何处冒犯了王爷,以致犯上死罪?」他必须先问清楚,允禄是已探知漕帮的底细所以要杀他,或只是因为不巧撞上这件事而被拖累了? 允禄冷哼,长剑移向吕四娘,「吕氏漏网之鱼,妄想劫牢强抢钦犯,该死!」再移向白燕燕,「同伙劫牢,该死!」最后移回白慕天身上。「她们是死罪之人,你们却意图帮助她们脱逃,该死!」 「还有,他们伤了你,该死!」允禄身后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允禄眉峰微蹙,不语。 白慕天却暗暗松了口气,以为允禄仍未探知漕帮的底细。「王爷,尚请恕宥舍妹年幼无知……」 「笑死人了,二十岁了还年幼,她是仍在吃奶还是包尿布?」允禄身后又传来冷笑声。「想我十五岁就离家独自讨生活,十七岁嫁给前面这位老头子,十八岁作娘,二十岁带着儿子可怜兮兮在外面流浪……」 允禄眉头开始打架。「满儿。」 「好好好,我闭嘴,行了吧?」 若是在以往,白燕燕绝对忍不下满儿的讥嘲,但此刻,当允禄的长剑还指着她的时候,她连呼吸都不敢太重,何况是反击。 而白慕天,他也只能当作没听见,二切皆因舍妹太任性又无知,因与吕四娘是闺中好友,故受其蛊惑而同行,尚请王爷大人大量,网开一面……」低着头,嘴里说着求恕的言语,两眼却悄悄觑向一旁的吕四娘,目光含义很明显。 为了大局只好牺牲她。 吕四娘若有似无地点了一下头,垂首无语,在她计画此行动之前便已有所觉悟了。 「……至于草民等三人,一心只想赶来阻止舍妹闯下滔天大祸,却没料到竟是王爷您当面,若是草民等早知是王爷,定然不敢与王爷您作对,甚至动手相抗,」白慕天继续说着,口吻是低声下气的,盯在地下的双目却映着冷焰般的光芒,生硬而凛然。「万望王爷看在……」 「够了!」允禄冷叱,双眸透着狠厉寡绝的煞气。「无论尔等有何解释,本王的判决从不更改,死罪即是死罪,倘若尔等不愿乖乖受死,本王亦不过多费一番手脚罢了,但待此间事了,本王定会点齐重兵,将你漕帮上下十万属众残杀殆尽,不留半口活人……」 白慕天脸色大变。「王爷……」 「……即便是皇上怪罪下来,我亦愿一肩承担,必教你漕帮在一日之内烟消云散!」 「不!」白慕天急了。「不可!恳求王爷千万不可累我漕帮十万属众,他们都是无辜的!」 允禄冷森森地哼了哼。「那么你们就乖乖受死吧!」 白慕天心头一凛,顿时两难地僵住了,好半天后,他暗暗一咬牙。 「是,草民等会束手就戮!」对反清大业有所助益的是漕帮各分帮所掌握的漕运,而不是他,所以,既然两边都是死,起码要保住漕帮上下。 「不!」白燕燕惊惧地尖叫。「我不要死!我不要……」 「住口!」白慕天愤怒地暴叱。「事情是妳惹出来的,难道还想连累整个漕帮吗?」 「我才不管那么多!」白燕燕撒泼地继续尖叫。「无论如何,我不要死!」 「由不得妳!」 白燕燕眼珠子一转,忽地掠身要逃,但白慕天仅一探手便将她抓回来。 「敢做就要敢当,燕燕,我们不能连累无辜的人!」 「不要!不要!我不要死!不要啊……」白燕燕声嘶力竭地狂叫。 「我说过,由不得妳!」 「不要!放开我!放开我!我不要死,不要……」 白慕天紧紧抓住白燕燕下放,后者疯了似的挣扎,甚至举短剑要刺杀白慕天以迫使他放手…… 眼看那对兄妹即将上演一出手足相残的精采年度大戏,允禄眼角似有意又似无意地朝满儿瞥去,原本凉凉在一旁闲看风景的满儿收到他的催促讯息,不禁叹了口气,心不甘、情不愿地上前一步站至他身侧,横肘顶顶他的腰。 「我说老爷子,你知道我最讨厌欠人家人情的对不对?」 允禄再次瞇起了眼。「妳又想做什么?」 满儿耸耸肩。「无论如何,我总是欠了白慕天一份人情,可不可以请你放过他们这一回,好让我还了这份人情呢?」 允禄的神情更冰冷。「倘若我说不呢?」 「那我就离家出走,你不来找我我就不回去,不过就算你找到了我,我还是会再离家出走,再找到我,我再离家,除非你整天盯着我,不然光是找我就够忙死你了,然后你就再也没时间替皇上办事……」满儿胸有成竹地说。「你知道我说得出做得到,所以,你自己看着办吧!」 下颚猝然绷紧,看得出允禄震怒非常,以至于形容显得有些狰狞。 「柳佳氏!」 「还是不行啊?」满儿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回头就走。「好吧,那你忙你的,我现在就要离家出走……呃,不对,我已经离家了,那……走远一点好了,让你找不到……我走,我走,我走走走……」 「站住!」 满儿停步回眸。「干嘛?」 允禄怒极,脸色铁青,满口牙几乎咬碎,不过最后他仍是硬吞下那份狂怒。 「死罪可恕,活罪难饶!」他咬牙切齿地怒瞪着白慕天。「白慕天,本王要你亲自押送吕四娘到杭州总督府大牢关禁,在李卫回来之前若是被她逃脱,本王便找你;倘若再有人劫狱,本王亦找你。另外,尔等四人在一年之内不许离开杭州府半步,漕帮属众若再有此种形似叛逆之行为,定然不再饶!」 很显然的,允禄是在试探白慕天对清廷的忠诚,因为他的假身分已被识破,无法再回到漕帮去暗中查探。 白慕天以为必定是如此,因此丝毫不敢犹豫。「草民遵命!」 「等等!」满儿突然又岔进来,两眼憎恨地盯住白燕燕那条鞭子。「先别急着走,那条鞭子,毁了它!」 「不要,那是我……」 白燕燕只来得及反对个头,一眨眼,鞭子已被白慕天抢去砍成碎碎段段,下一刻,又听得满儿对她的判决。 「还有,废了白燕燕的武功。」这个罪魁祸首,无论如何饶不了她! 白慕天只迟疑了一瞬间,旋即出手点出一指。 「不!」白燕燕尖声怒叫,「妳敢……呃!」忽地闷哼一声,随即像只泄了气的皮囊似的跌坐地上,艰辛地喘了两口气,而后目光怨毒地瞅住满儿。「柳满儿,我发誓……唔!」又是一声轻哼,身子一歪,睡着了。 赶在她出言闯下大祸之前,白慕天又点了她的睡穴。 「白慕天,不是我爱说,但是……」满儿面无表情地看着白燕燕,虽在睡梦之中,那张美艳娇容上的恶毒之色依然清晰可见。「你这个妹妹如此自私任性又骄纵蛮横,倘若你再不好好管教她,我发誓,她来惹我没关系,但她要是敢伤到我家老爷子半根寒毛,我定然饶不了她!」 白慕天深深凝视着她,眼神奇异,良久不出声,看得允禄两眼又开始爆出火花来,幸好在火花燃起熊熊妒火之前,白慕天开口了。 「草民会管教她的。」 「再有,那份人情我还你了,」满儿语气生硬地又说。「所以请记住,下回你再犯到我家老爷子手上,我也不会再帮你了!」 片刻后,白慕天等人先行离去。 起初,满儿望着他们的背影,仍是满脸不甘心的表情,但随着他们渐行渐远,她的表情也愈来愈古怪,最后,几人身影终至消失于她的视线之内,她的脸色更是诡异,回过头来,又将若有所思的目光投注在允禄略显苍白的脸容上。 好半晌后,她可怜兮兮的勾起唇角,像笑又像在哭,一脸无助地瞅着他。 「允禄,我不想骗你,但是我真的已经快受不了你老是为我受伤这种事了,怎么办?」 之前那一刻,当她知道他又为了救她而受伤的时候,她是真的抓狂了,如果她也拥有允禄那种武功身手的话,当时她一定会亲手将他们杀个片甲不留,她原不是如此残忍的人,但在那一刻里,她是真的想亲手杀了他们! 此刻回想起来,她也不禁为自己当时的凶狠心态而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即使是曾亲手刺杀允禄的玉含烟,她都不曾如此憎恨过,因为她了解玉含烟有不得已的立场。 同样的,白慕天与吕四娘也有他们不得已的立场,吕四娘意图搭救自己的亲人,必然是允禄堵在这里要截杀他们,他们有权利自卫,可恨的是白燕燕竟然扔她出去,迫使允禄不得不半途收手,并再一次为救她而受伤。 虽然允禄的伤势并不像前几次那么严重,她却反而爆出连自己也控制不住的怒意,为什么? 因为她愈来愈无法忍受那种眼见他为维护她而满身浴血的心痛。 他不在意。 但她在意呀! 不但在意,而且好在意、好在意,在意得快受不了了,然后,总有一天她会在意得再也无法忍受,届时…… 她会变成什么样子? 第五章 吕四娘被白慕天送进了杭州总督府大牢,而允禄,身分既已曝光,他索性带着满儿住进总督府,总督府总管当即辟出府内最静谧清幽的院落让庄亲王养伤,这种事不需要征求总督的同意便可由他径行作安排。 便是占了主寝室,相信李卫也不敢有任何怨言。 「娘子,为夫想吃瓜!想吃!想吃!想吃得不得了!」 荷池畔,沁凉的树荫底下,某人闲躺在竹榻上,像个小孩子似的喃喃嘟囔个没停,满儿又好笑又好气地斜睨着他,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他就只会这一百零一招,遇上自己应付不了的状况就赶金禄出来安抚她。 「瓜要镇凉了才好吃,待会儿佟桂自然会切来给你,现在……」满儿塞了一颗葡萄给他。「喏,先吃这顶着吧!」 咬住她的手指头不放,大大的眼儿笑成两弯月。 「你不是这么馋吧?」满儿也咯咯笑着,因为他的舌头正在嘴里挑逗她。 欲情荡漾的眸子瞹昧地眨呀眨的。 「不行,」满儿笑得更大声。「你的伤还没收口呢!」 「有什么关系。」一开口说话,被她的手指头逃去,金禄有点懊恼,「为夫还要吃葡萄。」想要诱她再入壳。 「好,给你!」满儿将整串葡萄全给他,然后起身逃开。 金禄立刻下榻追去,右腿一拐一拐的跛得好不辛苦。 满儿没跑两步便回过头来,娇嗔,「喂喂喂,大夫说过,伤势收口之前最好不要走动,忘了吗?」 金禄一把捉住她,嘻嘻一笑。「那娘子就不要颠儿让为夫追嘛!」 满儿白他一眼,扶他回到竹榻坐下,两脚全给他抬回榻上。 「除非要回房睡觉,否则这条腿不准再给我放下去了!」 金禄没吭声,一双眸子却哀怨地自两扇长睫毛下瞅住她,满儿看得好笑,忍不住捏捏他的腮帮子。 「夫君,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真的很可爱耶!」 闻言,金禄揉着被捏痛的脸颊,装模作样地抽抽鼻子,再拿袖子按按眼角,满儿再也禁不住大笑起来。 不一会儿,佟桂果然端着一盘切好的冰镇西瓜来到荷池畔,后头还跟着塔布。 「王爷,李卫大人求见。」 金禄偷瞄一下满儿,见她没有反对的表示,这才点点头,掂起一块西瓜。 「叫他来吧!」 不一会儿,高大硕实的李卫便随着塔布来到,诚惶诚恐地哈腰打下千去。 「卑职见过王爷、福晋。」 金禄却好像没听见也没瞧见,兀自慢条斯理地吃他的瓜,李卫便也不敢起身,挟七nE胆埏等候着。 直到整盘西瓜去了一大半,金禄才懒洋洋地瞥他一眼。 「我说李卫,你……真的很蠢,知道么?」 脑袋垂得更低,满头冷汗像瀑布一样往下洒,「卑职该死,王爷恕罪!王爷恕罪!」李卫连声求恕。 金禄慢吞吞地坐正,佟桂立刻递上湿毛巾给他擦手。 「罢了,虽说做事莽撞粗犷了些,想你也是实心为皇上办事儿,就恕过你一回吧。不过,你最好留点神儿,吕四娘一身武功不容小觑,若是让她给颠儿了,本王可保不了你.要知道,我家娘子撂下话来了,在本王伤势大好之前,她不准我再跟人家拚斗,无论出了啥事儿,本王都只能看着,懂么?」 「卑职明白。」 「别再上当了。」 「卑职省得。」 金禄颔首。「好,你可以退下了。」 「谢王爷。」 李卫小心翼翼地退到了月牙门后方始转身离开,金禄又朝塔布点了一下头,塔布会意,离开一会儿又带来另一人,然后偕同佟桂退出去,满儿仍坐在一侧,好奇地打量那个人。 「如何?」金禄语气佣懒地问。 「果如王爷所料,他们被白慕天留下了。」 「很好,继续按照计画进行。」 「卑职遵命。」 「盯紧点儿,可也别给逮着了。」 「卑职知道。」 然后,那人也离去了。 微风,懒懒地吹拂着,吹得人昏昏欲睡,金禄不由打了个呵欠,往后躺,两眼阖上了。 「倦了?」满儿轻声问。「要回房里睡吗?」 「不要,这儿凉快,就睡这儿。」 「是喔,等日头黑了,看你不被蚊子咬死才怪!」 金禄莞尔一笑,握住她的柔荑,轻轻捏了一下。「娘子想问就问吧。」 真厉害,连眼都没张开,居然「看」得出她有问题想问! 好吧,既然他叫她问,她就问。「那日,为什么?」 她的问题说得没头没尾,连个主题都没有,不过金禄一听就知道她在问什么。 「为夫说过,四哥要我安插内应到漕帮里头,所以为夫便先行设法混进去,待他们完全信任我,对我毫无半点疑心之后,届时若是有人去警告白慕天说我是清廷派去的人,而结果也证实他们的警告确然是事实……」 「那个警告他们的人不但可以得到他们的感激,更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得白慕天的信任,」满儿恍然大悟地喃喃道。「真是不费吹灰之力呀他!」 「他们。」 「呃?」 「一个不保险,两个才够稳当。」 「是是是,你考虑得最稳当。」满儿随口应和,顺手把薄被子拉上。「所以,你算是把他们安插进去了?」 「不仅如此,为免再有同样的情况发生,白慕天必然会把他们留在身边,以防再有朝廷的人混进去。不过……」金禄睁眼,苦笑。「出了一点为夫未能事先预料到的状况,以至于演变成那日的结果……」 「吕四娘企图劫牢救人?」满儿猜测道。 金禄颔首。「而李卫那个莽夫居然也中了她的调虎离山之计,为夫只好代他去阻止吕四娘。更糟糕的是,白燕燕竟然也跟着来了,白慕天只好追上来阻止,于是为夫便面临必须杀了他们,又不能真的杀了他们的窘境……」 「我懂、我懂,」满儿连连点头。「你必须杀了他们,因为在正常情况之下,庄亲王一定会杀了他们;但是你又不能真的杀了他们,因为你的计画都是依白慕天而定的,他一死,你的计画就被打乱了,所以……」 纤指顶上他胸前。「你需要我给你一个借口放过他们,好让情况顺着你的计画进行,又不至于引起他们的疑心,对不对?」 金禄咧嘴笑得像个纯真的孩童。「幸亏娘子与我的默契够足,为夫我一个字儿都不曾出口,娘子便意会了为夫的心思。」 满儿横他一眼。「可是你就不了解我的心思。」 展臂揽过她来贴上他的胸,「了解、了解,我了解,可是……」金禄温柔地摩挲着她的背。「我真的不在意呀!换了是娘子妳,定然也会为我做同样的事,也同样不会在意,不是么?」 「你这个比喻真差劲,」满儿不屑地说。「事实上一直都是你在为我受苦。」 静了一下,「好吧,那换个词儿。」金禄继续摩挲她的背。「生孩子好辛苦,对不?但娘子始终毫无怨言的替我生下一个又一个孩子……」 「这个说法更可笑,」满儿嗤之以鼻地再哼回去。「你根本不喜欢孩子。」 又静了一下。「娘子,别挫磨为夫嘛!」没辙了,只好耍赖。 「谁折磨你啦,明明是你在折磨我呀!」 半晌后。 「娘子,妳不会又想着要离开为夫我吧?」金禄忐忑地间. 「废话,当然不会!」两眼娇嗔地往上瞟去。「这种事不用再问了好不好?」 「不会就好、不会就好!」金禄喃喃道,暗暗挥去一头冷汗。「我说娘子妳就甭想太多了,为夫最宝贝的就是娘子妳,只要娘子没事儿,为夫我挨上这点儿伤又算得了什么呢?」 柔荑悄俏探入衣衫内轻抚扎实在他胸膛上的绷带,「可是我会心疼嘛!」满儿呢喃道。 「这……」金禄为难地苦着脸,两条秀气的眉毛揪成一堆。「娘子妳究竟想要我如何?眼睁睁看着妳被砍成一堆肉酱?为夫虽然受伤,这两口气却还在,但若娘子被砍成一堆肉酱,可就没戏唱了!」 「我又不会唱戏。」 「唉,娘子,妳又掰我文儿了!」 「我本来就不会唱戏嘛!」 「……好吧,那我这么说:为夫虽然受伤,却还是能陪娘子妳上床,但若娘子被砍成一堆肉酱,谁来陪为夫我上床?」 「……」 好理由! 七月,天儿更热了,除非不得已,这种天气没人愿意出去烤成焦炭,偏偏某人却频频吵着要出门。 「可以了吧,娘子?大夫都说我背上的伤好了不是?」 「腿上的伤可还没好。」满儿看也不看他一眼,兀自作她的女红。「谁让你老是走动,伤口总是合不了,哼,自作自受!」 那日金禄生辰,满儿亲手把礼物送给他,得到他惊喜又开心的回应——他爱死了那两幅画。但没过两天,当他得知那两幅画竟是用他的画换来的,便坚持要把她的画像讨回来。 他不允许别人拥有她的画像。 自那而后,他便天天吵着要出门,一天照三餐,外加点心和消夜。每日不厌其烦地缠着她绕来绕去,唠唠叨叨,烦得她想把他的嘴缝起来。 「已经收口了啦!」 「还没好。」 「但大夫说再过十天上下便可痊愈了。」 「那就是还要十天上下。」 「娘子啊……」 真是够了! 满儿受不了的放下女红。「坐轿!」 「坐……坐轿?」金禄啼笑皆非。「我又不是千金小姐或闺阁姑娘家!」 「不坐?那就算了!」满儿低头继续缝缝补补,懒得再理他。 「嗳,算了?」金禄一惊,「不不不,不能算了、不能算了!好好好,为夫坐轿、为夫坐轿!」回头,呻吟。「天哪,这还是我这辈子头一回坐轿呢!」 幸好不是花轿。 马老太爷人好说话,要取回那幅画并不难,金禄只要当场挥毫再画一幅画交换即可。 巧的是,当金禄正在画作时,恰好一位朋友来造访马老太爷,那是位看上去相当率性的文士,不知为何,看着金禄画了一会儿,他竟也手痒起来,摊开画纸也在一旁画起来了。 待金禄画好后,也去看文士画画,看着看着,金禄忽又摊开另一张画纸再画;等文士画好,再去看金禄的,扬一扬眉,也画起第二张来了。 于是,两人就这样你一张、我一张画个没完,满儿不觉坐在椅子上打起盹来,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没想到一觉醒来他们竟然还在画,一边谈论一些她听不懂的对话,滔滔不绝,意气飞扬. 男人! 满儿抚额哀叹。 自这日起,金禄便天天跑到马老太爷宅邸去和那位文士一起画画,满儿跟了两日后就没再去。 要在那里打瞌睡,不如留在总督府里喂蚊子,起码自在多了。 令她暗自欣喜的是,金禄的画上落款都用上了她送给他的石印,而且他确实在马老太爷宅邸画得很尽兴,聊得也很快意。 重要的不是他有没有陪她,而是他过得轻不轻松、愉不愉快。 虽然他是为了她而受伤,但若因此而能让他得到一段轻松惬意的日子,做的是他自己想要做的事,见的是他自己想要见的人,谈的是他自己想要谈论的话题,她反倒能释然一些,心里头也不会再那么在意他是为了她才受伤,反而庆幸他能藉此机会过上一段自由自在的生活。 或许金禄也隐约察觉到了她这种想法,因此这日他一回来便捧出最可爱的表情来向她央求。 「娘子,待此间事了,咱们上杨州去逛逛如何?」 「杨州?」满儿想了一下。「那人回去啦?」 「回去了。」 「他邀你去找他?」 金禄嘿嘿笑。「真是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莫过于娘子也。」 「别乱捧,我才不吃你那一套!」满儿笑骂。「你想去的话当然没问题,不过我倒是有点奇怪,你很少跟人家谈得来,为什么那人就行呢?」 金禄耸耸肩。「因为他很怪。」 「怪?」满儿怔了怔。「哪里怪?」 「性情怪,言行怪,文章怪,画画也怪。」 怎么不说他自己最奇怪? 「所以他就是一个怪人啰?」 「不,他只是性情格外狂放不羁、随性所欲。」 「唔……」满儿点点头。「这样的人或许是会有点怪。」 「他说杨州有比他更怪的人哦!」金禄兴致勃勃地说。 「所以你想去看看?」就跟小孩子一样。「没问题,你要真想去就去。」 「我是想去,不过……」金禄双臂环住她,清澈的大眼睛里盈满歉疚之色。「就是怕会冷落了娘子妳。」 「冷落?」满儿两眼一翻。「拜托,我比你更忙耶!」忙着研究食谱上的素斋为什么经过她的手煮出来之后,味道竟然跟她在寺庙里吃到的相差了十万八千里?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娘子在忙啥?」金禄疑惑地问。 「忙……」顿住,满儿摇摇头。「不成,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总之,我一直待在总督府里,绝对没有到处乱跑,你问塔布就知道了。」 「不必问,我相信娘子。」 「相信就好。」依偎在他胸前,满儿仰起脸来。「啊,对了,我都还不知道那人叫什么名字呢?」 「郑燮,字克柔,号板桥,郑板桥。」 立秋后末久,一阵雨落,凉意随之降临,清风徐徐飘来,淡淡的桂花香中隐含着一丝幽冷的气息,一种轻柔沉静的幽冷,不是真正的冻寒,只是让人恍然顿悟:秋,来了。 取来一条薄毯子,满儿悄悄替金禄盖上,他躺在书房里的锦杨上睡着了,双手交迭在脑后,脸上盖着一本书,微微打着呼噜,非常闲适。 回到书桌后,满儿准备继续研究食谱里究竟是哪里被她疏忽了。 「福晋。」塔布不知何时摸来她身后。 「嘘,小声点!」满儿压细嗓门,指指锦榻,意谓别吵醒正在和周公研究棋艺的人。「什么事?」 「有人要见王爷。」塔布也把声音放到最轻。 「王爷睡着了,叫他晚点再来。」 塔布脸现为难之色。「可是……」 「让他进来。」 突如其来的声音,既不是塔布,更不是满儿,还带着点儿困意,话说的有些含糊,仿佛还没睡醒。 满儿愕然回眸。「咦?原来你醒着!」 「不,我才醒。」榻上的人一动也未动,声音从书本下面传出来。「让他进来吧!」 那人一进来,满儿立刻注意到是六月那时候来见金禄的那个人。 「什么事?」金禄懒洋洋地问,还是一动不动. 「找到了。」 「确定?」 「确定。」 「好,你去找李卫,告诉他本王要见他,要他在二堂等候。」 那人离去片刻后,金禄方才慢条斯理地取下脸上的书,坐起来,慵懒地伸了个大懒腰,然后对满儿咧开一嘴灿烂的笑。 「娘子,为夫立刻得出门去办件事儿,办妥之后,咱们就可以离开杭州了,在那之前,娘子有什么事待办就赶紧办好,或者想要为夫陪妳上哪儿去遛遛也行,全依着娘子妳了。」 满儿点点头,随口问:「你要上哪儿?」 眼儿眨了一下。「回京后再告诉娘子可好?」 满儿耸耸肩。「无所谓。」 于是,金禄也出去了,满儿独自一人在书房里思索片刻。 「塔布!」 「奴才在。」 「可以帮我跑趟康桥镇吗?」 就她而言,食谱的问题才是最重要的。 中秋前夕,金禄回来了。 「娘子,我回来了!」 「你的事办妥了?」 「妥了。」 「好,那先陪我上柳家一趟……」 他们一起到柳家道别,还在那儿住了一宿。翌日,他们又跑到白鹤峰下去捡桂花瓣。 不似梅兰竹菊那般孤傲清高,桂花是朴实无华的,却也有它淡泊自甘的美,幽幽的香气清可绝空,浓能远溢。而在这中秋时节里,迟开的花儿方始舒瓣吐蕊,早开的花瓣却已是落英缤纷,如细雨般飘落着星星点点的桂花雨。 「以前怎地没见娘子妳来捡过?」 「时节不对呀,而且……」满儿仰着娇靥,任凭落花跌上她的眼、她的嘴,感受那诗样的情怀。「我想要你陪我一起来。」 双臂自后环住她,小嘴儿俯下来贴上她的耳。「桂子落佳人,天香云外飘。」 满儿噗哧失笑,「你擅改宋之问的诗!」她指控。 「叫他来告我吧!」金禄喃喃道。 「他早就不晓得死到哪里去了,要是真来告你,」满儿咯咯笑着。「你就该吓死了!」 舌尖儿偷偷冒出来舔了她一下。「捡完了桂子又要上哪儿呢?」 回眸,满儿嫣然一笑。「当然是游湖去!」 「啊……」金禄恍悟地点点头。「月冷寒泉凝下流,棹歌何处泛归舟;白苹红蓼西风里,一色湖光万顷秋。」 「答对了!」中秋夜游湖赏月,理所当然! 「娘子妳忘了曾发过誓绝不再搭船了么?」 「……」 第六章 西湖上的游船本就多,大小船只不下数百艘,中秋夜里更添上百舫,宫灯水灯繁如灿星,沿湖游月通宵彻晓,天不亮不休,就连苏堤之上亦有人联袂踏歌,热闹非凡。 「原来中秋游湖赏月是这种滋味……」斜倚在长榻上,仰望天上月娘,满儿低低叹息。「真是不错啊!」 清冽的月光温柔地洒落,带着丝丝凉意的桂花香轻拂过鼻端,清雅馥郁、醉人心扉,远处飘来丝竹悠扬,近处有人在吟诗作对,这份诗情画意并不是随处可寻,随时都有的。 「娘子不是杭州人么,怎地从不曾来游过湖?」 「错,我是富阳县人。」 「那儿离这并不远。」 「是没错,但是……」满儿往后躺入金禄怀里。「嫁给你之前,没人愿意带我来游湖;嫁给你之后,你也没空带我来游湖……」哼了哼。「事实上,你根本没多少时间陪我。」 「对不起,娘子。」温柔的唇瓣在她额上印下一记。「为夫保证,待此间事了,往后,能推掉的工作为夫便尽量推掉,即便推不掉,起码也要少出点远门。」 满儿轻叹。「其实我也不是说要你整天闲闲没事在家陪我就好,横竖你在家里多半也都是在看书,这本看完看那本,成天到晚看个不停,就不知道那有什么好看的,连让你陪我散散步都不肯……」 「行行行,往后只要娘子说一声,为夫定然会陪娘子妳遛弯儿,爱遛多久就遛多久,嗯?」 「最好是。」满儿瞟他一眼,意谓:看你将来的表现啦!「不过我不是要说这个,我是要说,若是为百姓,身为大清皇族的你自然要尽点心力。只是……」红唇嗔怨地噘了噘。「我不喜欢皇上老是把最危险的工作丢给你,最重要的是,我不要你像十三哥那样累垮了,然后……唔!」 檀口被捂住,不给她说出那个字眼。 「我保证不会,娘子,妳且放宽心,甭再想太多了!」 「我怎能不想,」满儿幽幽呢喃。「连十五哥都过世了,他才三十九岁耶!」 「那又如何,为夫我也不过才二十七呀!」 二十七? 他返老还童啦? 满儿愕然回眸,却见金禄状似无辜地猛眨巴着大眼睛,那张笑吟吟的脸庞肌肤细致粉嫩,五官纯真又柔和,又圆又大的眼眸更透着一股娇憨的神韵,说他二十七岁还嫌太多了呢! 不,他根本就没老过。 「没错!没错!」她不禁哈哈大笑。「你还比我小呢,来,快叫我姊姊!」 「娘子!」金禄幽怨地横她一眼。 一侧,佟桂抿唇窃笑。 「爷,夫人,桂花栗子羹正凉着呢,要不要进去先吃点儿?」 他们所搭的这艘画舫是由李卫代为安排的,共分前中后三进,前进花棚为顶叶雕扶栏,藤椅长杨圆几方凳,正适于赏月;中舱有如一般人家的轩厅,花格窗框百叶垂帘,宽敞又舒适,起码可摆上三桌酒席;后舱则备有床铺寝具,可供休憩。 整艘画舫雕栏画棋,古朴典雅,行运乎稳,如坐平地,周围更悬挂着二十几盏精致细巧的琉璃宫灯,平添几许秀逸婉约。 「不,既要赏月,躲进里头去算什么,把吃喝的全给搬出来吧!」 在塔布的帮忙之下,佟桂很快就把吃喝的全搬出来了,然后,满儿对佟桂暧昧地挤挤眼。 「你们也备一份离我们远点去吃喝,别碍着我和爷说悄俏话了。」 佟桂脸红了,她明白福晋话里的意思和表面上的意思恰好相反,其实辐晋是要她和塔布也找个地方去你侬我侬一下,别辜负了这份月下的浪漫时分。 这是福晋的「命令」,她自然不能拒绝。 于是,两人各自端了一些吃的喝的躲回中舱里头去了,门虽没有关上,但隔有白色荷叶布幔,谁也看不见谁,这该够「远」了吧? 「嗯,这桂花栗子羹真的很凉呢,来,夫君,这给你尝尝!」 满儿舀了一小碗要给金禄,金禄却不伸手拿,反把小嘴儿嘟过来,那模样儿可爱的有点滑稽。 「喂我。」 满儿吃吃笑着喂他一匙羹。 「好甜!」金禄心满意足地舔舔唇瓣。「还要!」 贪看他那可爱的模样,满儿便也顺着他的意,一匙匙喂他,自己也吃着,一面闲聊一面赏月。吃完了羹再吃糖桂花,饮桂花酒,见他饮了桂花酒后,双颊嫣红煞是诱人,忍不住凑上去亲他一下,暗暗决定要多灌他几杯。 「咦?那船上怎么都是女人?」 金禄不经意瞟去一眼,「花魁的花船。」一杯饮尽。 满儿立刻再为他斟满。「是吗?你怎么知道?莫非你上过花魁的船?」 见她的眼神怀疑地在他身上打转,金禄心头不由开始打起鼓来,「没的事!没的事!娘子可别乱栽赃冤枉我啊!」忙不迭地摇手否认。 「冤枉?」满儿扶着他端杯的手让他饮下酒,再为他斟上满杯。「那你怎会知道那就是花魁的船?」 金禄唉了一声。「娘子啊,妳没瞧见船头船尾那两盏大红灯笼么?」 「灯笼?」满儿再一次扶他的手让他饮下酒,又为他斟满,再回眸去瞧。「原来是湘红院的船。」 看看手上的酒杯,金禄若有所悟地淡淡一哂,自行仰杯饮尽。「没错。」 转回头来,见他杯空了,忙再斟满。「啧,居然做生意做到这里来了。」 「这时候生意才好。」金禄咕哝,再仰杯饮干。 「你说什么?」满儿眼瞇了。 「没!没!」金禄打着哈哈,两眼溜到别处去。「为夫喝酒,喝酒!」 满儿哼了哼,为他斟满酒杯,转眸再望向另一边,「哎呀,那边有位姑娘在唱小书呢,咱们也过去听!」于是大声吩咐船后的篙夫把画舫撑过去。 篙夫立刻将篙子插入湖底用力撑船,画舫便从静止状态开始移动。 「我唱给娘子听吧!」 「你也会唱小书?」 「……不会。」 「那就请闭嘴!」 那是一艘小船,船头船尾各挂一盏明亮的水灯,使四周船上的人都可以清清楚楚地瞧见小船上那两个人,一个拉胡琴的大胡子壮汉,由于胡子实在太大把了,看不出实际年岁,另一位十七、八岁的姑娘正在唱《双姝凤》。 虽然那个大胡子没啥看头,但姑娘人长得秀丽活泼,歌声婉转动人,凑上去或听或看的船还真不少,都围成了一圈。 半个多时辰过去,恰好告一段落,小船开始划到各艘船边去领赏,领完了赏再继续往下唱,不然一口气唱完大家全跑光了,他们的口水不都白费了。 满儿吁了口气,「唱得还真不赖呢,教人听了欲罢不能!」侧首想叫金禄多赏点,不想却见金禄满脸通红地躺在她怀里呼噜呼噜大睡,甲板上那一小坛桂花露酒不知何时竞已见底,涓滴不剩,她不禁失笑。 「哎呀,真的醉了呀!人家说这桂花露酒香甜浓醇但后劲十足,最好别贪口,看来是真的。」没辙,她只好自己伸手探进他怀里掏银子出来。 小船靠过来了,她立刻把一锭银子丢下去。 「姑娘,妳唱得真不错,借问贵姓啊?」 「我叫鱼娘,拉胡琴的是我师父。」 「你们都在这杭州地头唱?」 「也不是,我们来杭州访友,借机赚点盘缠。」 「喔,那要在杭州待多久呀?」 「起码要唱完一本书,半个月到三十天吧。」 「是吗?真可惜,我们明儿就要离开杭州了,不然我一定去听完……」 两人居然聊起来了,但不过数句后,满儿便突然住了口,双眸纳闷地望向小船后面。 「奇怪,大家怎么突然全跑光了?」 闻言,鱼娘与大胡子也奇怪地扭回头看,果然刚刚犹围成圈儿的船在这短短片刻间竟全都跑光了,还跑得大老远,他们疑惑地转头再瞧,随即明白了。 原来是有一艘横行霸道的大型楼船正朝这方向驶来,船行速度疾快,不仅不怕去撞翻别人的船,还故意拿篙子去捣翻四周的小船,看人家大人小孩落湖拍水喊救命,他们便幸灾乐祸地鼓掌哈哈大笑。 「太过分了!」 满儿愤然大叫,正想叫醒金禄起来救人,倏见鱼娘与大胡子飞快地相对一眼,旋即动作一致地飞身而起,如猛鹰似的掠向那头湖面去救人。 「咦?原来他们会武功啊!」她吃惊地喃喃道,再见他们救了人回来竟想放在他们的小船上。「不,不行,你们的船太小了,载不下那么多人,会翻的,还是放到我们船上来吧!」 毫不犹豫地,鱼娘与大胡子立刻把人放上画舫,随即又掠身回去继续救人。 「塔布,佟桂,快出来啊,来帮忙啊!」满儿拉开嗓门大叫,一面把金禄自她怀里小心翼翼地挪到长杨上继续睡,然后跑过去帮忙安抚那些全身湿淋淋,惊魂未定的人。「有多少毯子、衣服全都给我拿出来!」 鱼娘与大胡子仍在飞来飞去救人,那艘楼船业已驶至离画舫不远处。 「住手!快住手!不准再救人了!爷们看得高兴,你们怎可如此扫人兴!」 楼船上起码七、八个华服年轻人,一眼便可知是那种不晓人生疾苦的纨袴子弟,其中一个还大剌剌地坐在甲板正中央的大圈椅上,一手端酒一手拿饼,模样倨傲又猖狂,明摆着就是在欣赏落水狗的戏。 「喂喂喂,你们会不会太嚣张了点儿啊!」满儿难以置信地大骂。「要是淹死人了可怎么办?」 「死了就死了,还要怎么办?」 「你……你……」满儿气得差点说不出话来。「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 「王法?」那些年轻人们相视一眼,继而哈哈大笑,齐齐望向坐在圈椅上的年轻人。「妳知道他是谁吗?告诉妳,他可是堂堂固山贝子爷,是皇亲国戚,王法再严也管不到他头上去,懂了吗?」 刚救回最后三个人,先后落在画舫上的鱼娘与大胡子闻言神情微变,眸中忽地掠过一丝狡色,但没有人注意到。 「固山贝子?」满儿若有所思地侧脸向塔布问:「是他吗,塔布?」 塔布连忙跑过来。「您说谁,夫人?」 「弘昌。」满儿低声说。 「对不起,夫人,恐怕奴才也不认得。」塔布也细声回道。「之前弘昌贝子老爱跑到外城去玩,后来又被十三爷圈禁在恰亲王府的后跨院里,夫人您都没见过,奴才更没机会碰上。」 「我常到怡亲王府也是他被十三哥圈禁起来之后的事啊!」满儿咕哝。「那如果真是他的话,究竟是谁放他出来的?」 「奴才不知,但十三爷过世后,是弘昌贝子的弟弟弘晓承袭怡亲王的位子,应该是制不住他的,所以……」塔布谨慎地思索一下。「依奴才的猜测,多半是弘昌贝子自个儿跑出来的。」 「那我呢?我制得住他吗?」 塔布轻叹。「连贝子自个儿的亲生额娘都制不住他,夫人您说您行吗?」 「那么……」视线徐徐移向仍睡死在长杨上的醉鬼。「那家伙呢?」 「那就笃定没问题了,夫人,」塔布笑道。「听说当初差点儿连十三爷也制不住自个儿的大儿子,所以就麻烦咱们爷亲自跑一趟去好好修理了他一顿,贝子爷才不得不乖乖被十三爷圈禁起来。」 满儿噗哧失笑。「那弘昌一定怕死他了!」没被修理过的小鬼们都怕死他们的阿玛了,何况是被修理过的人。不过还是要先确定一下,免得搞错人了。「喂,你是弘昌吗?」她转回去大声问。 「大胆!竟敢直呼贝子爷的名讳,妳不要命了吗?」 不要命的是他们吧! 「果真是他。」满儿轻笑一下,旋即又大声喊过去,「我说你们还是收敛一点比较好,反正你们也玩够了,回去吧!」看在十三爷份上,再饶过他一次吧。 「胡说,我们才刚开始,哪里玩够了!」 「那你们还想怎样?」 「把你们救上船的人再扔回湖里头去!」 真是不知死活的家伙! 「如果我说不呢?」 没想到满儿竟敢说不,那些年轻人着实愣了一下,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才奸,当即回头去询问弘昌,后者好整以暇地轻啜一口酒,再低声说了两句,那些年轻人马上又高高在上起来。 「贝子爷说了,给你们一炷香时间,倘若你们不肯把那些人扔下湖,我们的船就要撞翻你们的船!」 闻言,刚被救上画舫的那二、三十个人不禁相互拥抱着放声大哭,在他们以为就算不被扔下水,待会儿画舫被撞翻了,他们照样得落水,而这回落水之后,恐怕就没有其他船只敢救他们上船了。 至于鱼娘与大胡子则相对皱眉不已,不管他们打算做什么,现在都不是时候,否则一定会连累画舫上所有无辜的人;说要逃嘛,这边才一位篙夫,怎么也快不过人家好几个桨夫,到底该怎么办呢? 满儿忙叫佟桂安慰大家,自己拉着塔布到长杨旁去。 「告诉我,塔布,爷醉了,要如何叫醒他最快?」 塔布苦笑了。「奴才不知道,夫人。」 「说这什么话,」满儿不悦地瞪过眼去。「你跟着爷比我久,居然不知道这种事?该伺候爷的时候你都在睡觉打混吗?」 「夫人啊,奴才跟了爷这么久,从没见爷醉过啊!」塔布委屈地道。 满儿呆了呆。「怎么可能?」 塔布低叹。「爷的功力深,本就不可能醉,奴才自然没见过。」 「胡说!那他现在又怎会醉了?」满儿指住那个睡得流口水的醉鬼问——喏,「证据」就在那里! 「那就得问您了,夫人。」 「我?」 「夫人您是不是希望爷喝醉?」 「你怎么知道?」满儿惊讶地脱口问。 塔布耸耸肩。「只有这个可能,是夫人您希望爷喝醉,爷才会让自己喝醉。」 「我……」满儿有点不好意思。「我只是心里想,也没说出口啊!」 「夫人您想什么何用说出口,爷向来都能从您的言行举止里看出来呀!」 也没错,他总是知道她在想什么。 满儿想了一下,「好吧,那只好所有方法都试试。」说着,她蹲下去,先拿出最基本的叫人法用用看。「夫君、夫君,醒醒哪,夫君!」她一边叫还一边摇。 金禄的口水居然流到耳后去了。 好吧,这样不行,换另一种。「夫君,醒醒,醒醒哪!」她揪起他的衣襟拚命甩来甩去。 酒气冲天的脑袋宛如布娃娃的头一样摇来晃去,好像快断了。 还是不行? 既然如此……「夫君,请醒醒!」端庄有礼的说完,一脚将他从长榻上踢下去,咚的好大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滚。 醉鬼继续打呼噜。 「他是死人吗?」满儿不敢置信地瞠大眼。「好吧,那就……塔布,把你家爷扔下湖里去!」 塔布惊骇地喘了好大一口气。「夫人,这……这不好吧?」 「不然怎么办?难道你有更好的方法?」满儿反问。「别忘了,人家的船就要撞上来了哟!」 鱼娘与大胡子从头看到尾,看得面面相觑,此时终于忍不住上前来。 「夫人,唤醒你家相公又有何用?现下先考虑如何在船被撞坏之后,保全大家的性命才是要紧吧?」 满儿唉了一声。「只要能叫醒我家相公,船就不会被撞翻啦!」 鱼娘与大胡子疑惑地相对一眼。「夫人确定?」 满儿重重点头。「确定。」 「那么,夫人,」大胡子说:「老夫能让你家相公醒过来,但不能让他酒醒,这样也行吗?」 「行、行,」满儿惊喜地连连颔首。「醒过来就行了,醉着没关系。」 于是,大胡子请塔布和满儿先将金禄扶起来趴在船舷,然后在金禄背上点了几指,再一掌拍下,金禄便呕的一下开始吐起来。 好半晌后,他才呻吟着停止,轮到那些被救上画舫的人开始尖叫。 「撞过来了,他们的船撞过来了呀!」 满儿抬眼一看,楼船果然撞过来了,她下意识也跟着尖叫。 「快点,夫君,他们的船要撞……」 话还没说完,只听得轰然一声巨响,楼船好像被雷公拿支大铁锤猛捶了一击似的,那足有三层的楼几乎全塌了,船上的人一半掉下水宛如落水狗似的啪啪啪乱拍水——就像先前被他们打翻船落水的人一样,另一半人在甲板上跑来跑去,惊慌失措的大叫,仓皇得仿佛垃圾堆里被追打的耗子。 自然,楼船也不再前进了。 这突发的状况看得那些被救上画舫的人错愕得目瞪口呆,鱼娘和大胡子更是吃惊不已,怎么也没料到那个看上去二十五、六岁却依然纯真无比的醉鬼竟有如此高绝的功力。 瞇着眼,金禄慢吞吞地收回手,转身摇摇晃晃东倒西歪的摸回长杨上,再动作迟钝地躺好姿势闭上眼。 「为夫还要睡,请别再吵我,谢谢。」他口齿不清地喃喃道。 满儿哭笑不得地跟过来。「夫君,你不是要找弘昌吗?」 「唔。」 「他就在那条船上喔!」 金禄并没有即刻予以回应,满儿还以为他又睡着了,过了好一会儿后,那双醉意仍浓的大眼睛才慢吞吞地又打开来,朦朦胧胧的。 「弘昌?」 满儿点点头。「对。」 眸中忽尔掠过一丝冷靥,金禄又慢吞吞地坐起来。「塔布。」 塔布上前。「奴才在。」 「去把那小子给我抓过来!」 当塔布飞身过去抓人时,满儿倒了好几杯冷茶给金禄喝,又叫佟桂拧毛巾来给他擦脸,好不容易终于让他清醒了一点。 「娘子。」圆溜溜的眸子困惑地徐徐扫过船上所有人。 「嗯?」 「咱们船上为何多了这许多人?」 「还不是弘昌害的,」满儿没好气地说:「为了好玩就弄翻人家的船,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所以就让他们统统上咱们的船上来了。」 「他们的船……」金禄望着鱼娘和大胡子。「也翻了?」 「没有,是他们把人救到咱们船上来的。」 金禄颔首,不再多问。「娘子。」 「又干嘛了?」 「为夫好想吐,头又晕,真的很难受啊!」金禄哭丧着脸喃喃诉苦。 居然撒起娇来了! 「好好好,以后不要再喝醉了,嗯?」 「真的不用再喝醉了?」金禄可怜兮兮地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 满儿险些失笑。「不用了!不用了!」 金禄顿时夸张的松了一大口气。「谢娘子恩典!」 见他那副滑稽的德行,满儿不由大笑,一面告诉大家可以放心休息,待会儿就会送他们上岸回家去了。 就在大家安心的陆续席地坐下来休息时,塔布抓着一个年轻人飞落在甲板上。 自那头至这头,年轻人那张嘴几乎不曾停止的咆哮怒骂,然而当他的视线一个不小心落在金禄身上,狂吼声猝然中断,那张长得还挺端正的脸也因惊恐过度而扯歪了,旋即惨叫一声,魂飞魄散地拔腿便逃。 「我说,弘昌,我现在头痛得很,最好别让我去追你,不然我会先打断你两条腿再说话,所以……」金禄揉着太阳穴,慢条斯理地说。「还是你自个儿乖乖过来吧!」 年轻人顿时一个错脚狠狠地摔了一大跤,然后,苦着一张惊僵的脸,磨磨蹭蹭的考虑了老半天,终于决定遗是乖乖听话比较妥当,毕竟眼下他是在湖中央,也无处可逃,于是两腿好像被绑上了千斤重大石似的拖呀拖的拖到了金禄面前。 「跪下!」 毫不迟疑地,年轻人立刻扑通一声跪下,头低低的,半声不敢吭。 除了满儿、佟桂和塔布之外,其他人再一次张口结舌地看傻了眼,包括另一条船上的那些纨袴子弟。 金禄继续揉太阳穴。「告诉我,小子,谁让你出来的?」 小子? 两人看上去一般年岁,他竟然叫那个年轻人小子? 众人疑惑地面面相觎,而那个年轻人则瑟缩了下,还是不敢吭声,脑袋垂落得更低了。 「你自个儿跑出来的?其实那也不关我的事儿,倘若不是你阿玛请我帮忙,我才懒得理你。不过呢……」金禄展臂环住满儿。「瞧见没有?这是我的宝贝娘子,内城里哪个不知我拿她当心头肉,捧在手心上疼惜犹嫌不及,你却撞翻了她的船,害她差点淹死,更该死的是,你撞她一次船不够,居然还想撞第二回。说,我该如何处置你才好?」 年轻人开始簌簌抖索。 「不说?那就由我来决定,我想……」金禄很认真地考虑一下。「索性要了你的脑袋吧,你认为如何?」 话声甫落,年轻人突然咚咚咚磕起头来。 「饶了我吧!请看在阿玛面上饶了我吧!我下次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你阿玛死了。」金禄淡淡道。「即便他没死,我也从不看任何人的面子!」 「那……那……」年轻人惊恐地眼珠子乱转。「颉娘……」 「你没听清楚么?我说我从来不看任何人的面子!」 「可……可是皇上……」年轻人脸色发白,两排牙齿开始打架。 金禄轻哼。「别以为皇上还会为了你阿玛而顾着你,告诉你,你阿玛的位子已交给了弘晓去坐,连宁郡王的位子也给了弘皎,皇上给你阿玛的够多了,就算我摘了你的脑袋,皇上也不会说什么。」 闻言,年轻人不禁绝望地痛哭起来。「饶了我吧!求您饶了我吧……」 刚刚还威武雄壮,嚣张得不得了的人,这会儿却像个孩子似的放声嚎啕大哭,看得大家伙儿不禁惊愕地直发愣。 「那我呢?看不看我的面子?」一侧,满儿突然打岔进来。 金禄蹙眉侧过眼来。「娘子,妳这是……」 「他很可恶,但是……」满儿两眼祈求地瞅着他。「他额娘也很可怜啊!」 金禄沉默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好吧,看在娘子妳的面子上,就饶过他这一回,不过……」双眸又转回去注定年轻人。「小子,先给我跳进湖里去清醒一下你的脑袋,没让你出来就不准出来,听见没有?」 「听见了!」 年轻人喜出望外地又磕了一个头,一边擦泪抹鼻涕,一边乖乖跳进湖里去作鸭子,但金禄好像仍不太满意地摇了一下头,旋即又定住,呻吟着捧住脑袋。 「为夫要死了!」声音凄惨得好像真的要挂了。 满儿噗哧失笑。「好好好,你再睡一下吧,睡醒了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话落,她欲待起身离开长榻,好让金禄躺下来,谁知金禄却抓住她不让她起身,还旁若无人地躺下来把脑袋枕上她的大腿。 「一步也不准离开!」他的视线有意无意地朝鱼娘与大胡子那边瞥去。 「可是我还要……」 「一步也不准!」 惊异于他语气中的严厉,满儿察觉到一定有什么不对,于是温驯地应允了。 「好,我一步也不会离开。」 金禄方始安心地阖上眼。「塔布。」 「奴才在。」 「靠岸后立刻去把李卫叫来见我。」 「是,爷。」 这会儿,大胡子、鱼娘与那些被救上船的人都明白了,不管金禄是谁,他的身分地位定然比固山贝子更高。 片刻后,金禄又呼吸平稳地熟睡了,满儿方才压低嗓门吩咐塔布。 「塔布,扔条绳子给弘昌吧,免得他淹死了,然后咱们可以靠岸了。」 这个中秋夜,可真是她长这么大以来经历最「热闹」的一夜。 第七章 杭州有个西子湖,杨州也有个瘦西湖,两者相比,一个如丰满秀丽的雍容少妇,一个似修长清丽的窈窕淑女,各有其特色,同样引人人胜,说起来,住杨州其实也不比住杭州差。 只要不在意这小小的城市里处处透着纤细小巧,是的,杨州并不比杭州差。 「到杨州,金禄便租了户小门小院的小宅子住下,虽然他几乎都不在家,满儿却更能得其所哉,她终于知道食谱的问题在哪里了,正好趁这机会好好磨练一下手艺。 「一定要用他们山里的材料作调味,还挺麻烦的呢!」满儿嘀咕。 「一定要用刚采下来不超过一刻钟的蔬菜,这才麻烦吧?」佟桂跟着嘟囔。 「在我看来,那反倒没什么。」 「不会吧,夫人,难不成您是要……」 「没错,回京后,我要在王府里头辟一座菜园!」 至于种菜的人呢…… 一对女人两双目光不约而同聚于某人身上,后者不由呻吟不已。 为什么老是他? 「娘子、娘子,为夫回来了!」轻快愉悦的声音一路自院子喊进屋里来。 「回来啦,夫君,今天过得如何?」满儿欣喜地迎上前去。 「好极了!」金禄神采飞扬地搂住满儿重重亲了一下。「今儿又来一位黄慎,他的画可奇了,善以狂草笔法入画,变为粗笔写意,往往寥寥数笔即能形神兼备,而且他专爱画神话故事……」 「是吗?」满儿的笑容有点公式化,因为她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又不想扫他的兴。 「……汪士慎工花卉,随意点笔,清妙多姿,尤擅画梅;高翔善画山水,所画园林小景多由写生中而来,秀雅苍润自成格局;而郑板桥擅墨竹,独创写意,着意趣味……」 「那你呢?你又擅画什么?」快笑不下去了,满儿赶紧打断他的南北大运河。 「我?」金禄耸耸肩,「他们说我的人物最传神。」顿了一下,又眉飞色舞起来。「他们还说明儿要带我去见一位师出八大山人的画家呢!」 「喔,到哪里?」 「开封。」 「耶?!」满儿傻脸。「才来半个多月,怎么突然说走就要走?」 笑脸垮了,金禄怯怯地瞅着她。「娘子不高兴么?」 「不是不高兴,是有点措手不及。」满儿拍拍他的脸颊。「所以麻烦你不要拿这副嘴脸给我看,我保证今夜就会整理好,明儿一定来得及,可以了吧?啊,对了,际饿了吗?」 「自然是饿了,」金禄又扬起明亮的笑。「为夫专程赶回来,为的就是娘子亲手做的菜呀!」 「好,那你先坐下,我再炒两样菜就行了。」 金禄一坐下,塔布立刻递给他一封信函。 「这是李卫大人送来的急函。」 金禄拆开来看了两眼,随即丢到一旁去。「那种事我才不管!」 满儿还没炒好所有的菜,金禄已然大口吃起来了,等她端出最后一盘菜,佟桂正待为他添上第二碗饭。 「咦?那是什么?」满儿放下最后一盘菜,看着被扔在一旁的信问。 「弘昌被掳走了,人家要求拿吕四娘去换,李卫只得来向我求救。」 「真的?」满儿吃了一惊,赶紧坐下。「那你要赶回杭州吗?」 「妳在逗我闷子?我才不回去!」金禄嗤之以鼻地道。「为夫把弘昌交给李卫之时业已警告过他,最好把弘昌关上一、两个月,直至京里派人来接他,他偏不听,弘昌一闹他便放人,现在人被掳走了才来找我,我才不管!」 「可是……」 「宽心吧,娘子,李卫最多就是拿吕四娘去换人,没啥好担心的。」 「你确定?」 「确定!确定!」金禄继续忙着吃菜。「这菜真的很香耶,娘子!」 「喔。」满儿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想了一会儿,忽尔抬起怀疑的眼盯住金禄。「我说夫君,你不会刚好知道是谁掳去弘昌的吧?」 金禄瞟她一眼。「鱼娘和她师父叫髯公。」 满儿愣了一下,旋即失声惊呼。「耶,是……是他们?」 「鱼娘同吕四娘是好姊妹,我一见到他们,便猜到他们是为何跑到杭州去的。」金禄语气淡漠地说。 「真是想不到呀!」满儿喃喃道。「不过他们为何只救吕四娘一人?」 「因为蚓髯公够聪明,知道李卫担不起失去所有人犯的责任,太贪心的要求多半不容易成功,说不准还会惹出大麻烦来。但若仅是吕四娘一人,李卫便没那多顾虑了。」 满儿沉默了会儿,耸耸肩,端起碗来,并示意佟桂与塔布也坐下来吃。 「既然如此,让弘昌吃点苦头也好。不过……」忽又皱眉。「开封附近可能不太容易找到种菜人家吧?」 「呃?」正扒着饭的金禄听得愣住。 弘昌?种菜? 现在是在说什么? 弘昌要种菜? 一到开封府,金禄立刻跟着那些穷酸文人一起失踪了,满儿随后也出城外去找新鲜蔬菜,不想见到的却是一片荒凉,不是杂草就是芦苇。 「塔布,你确实问清楚了,这儿有种菜人家?」 塔布迟疑一下。「夫人,城里人说是两、三年前还有,但近些年,城里富有人家吃的蔬菜都是由外县市来的。」 满儿皱着眉头原地转一圈。「难不成搬家了?」 「啊,那儿有人,奴婢去问问!」 佟桂眼尖,见着有人,立刻自愿去问个清楚。不一会儿,她回来了,脸色不怎么好看,身后还跟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家。 「怎么回事?」满儿忙问。 「夫人,奴婢想还是让您自个儿听听这位老人家怎么说的比较妥。」 「喔……」满儿有点儿讶异。「那么,这位老人家,能麻烦您再说一次吗?」 那位老人家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比城里的乞丐更落魄,看着委实可怜。 「这一切,都是从田文镜上任后开始,河南百姓的生活一日不如一日,眼下,连活都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了……」 说起来,田文镜应该算是个清官,廉洁无贪又肯苦干,惩贪除奸不遗余力,然而清官并不一定是好宫,好官治理下的百姓不会活不下去,这就是满儿听罢那位老人家叙述之后的结论。 田文镜是个急功近利,一味苛察媚君的清官。 因此当他们说完话,恰好碰上官府派衙役来向那位连下一餐都不知道该打哪儿张罗的老人家强行征收赋税时,满儿便冲动地破口大骂了一顿,结果可想而知,她被抓走了。塔布本待上前拦阻衙役们的无礼,却被满儿挡住。 「别阻止他们!」 「可是,夫人……」 「不,塔布,你先听我说……」 片刻后,塔布满怀无奈,眼睁睁看着满儿被抓走。 「佟桂,快,爷在大相国寺,快去找他!」 「我?」佟桂花容失色。「为什么不是你?」 「我得跟在福晋后头护卫,只要情况稍有不对,拚着脑袋不要,我也得把福晋救出来!」 自古以来,大相国寺一直是开封府最热闹的地区,光是寺中广场的两侧廉廊便可容纳万人以上,因而成为买卖最旺盛的市集,想当然耳,要一个对这地头不熟的人在这里找人,根本是强人所难,但佟桂却不得不噙着两泡泪水,撞破头皮在这附近找人,找得她快哭了。 「呜呜呜,爷,奴婢终于找到您了!」她终于找到人,也终于忍不住大哭出来了。 金禄居然坐在一个字画摊位后在替入画像,一见到佟桂,两眉便锁了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 「呜呜呜,」佟桂哭得更大声,简直惊天动地。「夫人被衙差抓到总督衙门……咦?爷呢?」 由于总督府不能随意进入,塔布只好藏身在总督府皂隶房的屋顶上,恰好可以窥见大堂之内的动静。 「大胆刁民,竟敢胡言乱语污蔑本官的名声,该当何罪?」 「倘若我说得不对,大人又何需怕我说;倘若我说对了,大人更不能阻止我说,因为我说的是实话!」跪在堂下的满儿义正辞严地说。「所以,除非大人业已承认我说的是事实,不然就该让我说!」 堂案后的田文镜窒了窒。「好,妳说,看妳是要污蔑本官营私负国或是贪虐不法,本官任妳说,之后再来治妳个造言毁谤朝廷命官之罪!」 满儿微微一哂。「不,大人,我知道你为官廉洁,就这点而言,你确实是个清官,你要铲除贪官,要清理亏空,那也是好事。可是,大人,你不该强逼百姓去垦什么荒,垦出一亩庄稼就恨不得报两亩,垦不出来也假报丰收仍暴敛钱粮……」 田文镜面色骤变。 「……山东河南有水患,大人亦匿灾不报,朝廷要蠲免钱粮,大人竟无视流离困顿的百姓业已无以为生,硬是婉拒朝廷的德政,然后苛刻搜刮以照额完兑,只为了谎报政绩以媚君颜,生恐失去皇上的宠信……」 田文镜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最后逼得百姓不得不逃到李卫那儿去讨饭,祥符、封丘那里还有人鬻卖子女,人家是已经活不下去了才不得不那么做,大人竟然还不知要反省自问做错了什么,仅仅下令百姓不准鬻卖子女,其他的你一概不管,大人这不是硬生生要断绝百姓的生路吗?」 田文镜的神情难看到了极点。 「大人是清官,但起码青菜萝卜还活得下去,可是百姓已经连啃树皮都活不下去了,大人这清官做得又有何意义?或许大人认为拿百姓的性命去换皇上的宠信,值得……」 「爷,您来了!」 塔布总算能松下一口气,旋即一把抓住正待飞身下去的主子。 「不,爷,夫人说了,之前田文镜曾被刚正不阿的李绂弹劾,是皇上偏宠田文镜,以致李绂反被他害得丢官抄家,还差点掉脑袋,所以这会儿她要看看田文镜会对当面指责他的『百姓』如何?是从善如流?抑或是……」 「够了,她究竟想要如何?」 完了,肯定是不高兴见到福晋跪在那里,主子的脾气上来了。 觑着主子那张阴郁冷森的脸,塔布不由心惊胆战地咽了口唾沫。「夫人说……说除非她有危险,否则不准救她。」 「……那女人,为何就不能安分一点!」 塔布不敢吭声,连瞄也不敢多瞄上一眼,不过他敢打包票,福晋一定会后悔死了,因为她这一多管闲事,把酷王爷也给「管」回来了! 「住口!」 无视于须发皆怒的田文镜,满儿继续往下指控。 「……若大人要说是大人的属吏有所欺瞒,因此大人对百姓的困苦实是一无所知,那我还是要说,大人上七十了吧?年纪大啦,既然精力不足以承担河东总督的沉重职务,只能任由属吏欺诳,那么大人就该退开让其他……」 「住口!住口!住口!」田文镜气得站起来大骂。「妳这无知刁女竟敢在这大放厥词,想我田文镜自蒙皇上……」 「不用说那些,我只问一句,」满儿不耐烦地摆摆手。「我说的是实话或为不实传言?」 「自然是不实传言!」 「那为什么李卫那边跑去那么多从大人这儿逃去的难民?」 田文镜一时哑口。 「为什么大人的衙役要向一个连饭都没得吃的老人家强征赋税?」 满儿咄咄逼人的一再质问,问得田文镜张嘴说不出半字辩词。 「为什么……」 惊堂木猛拍,「住口!妳这无知刁女……」田文镜老羞成怒了,「竟敢妄言污蔑本官,是可忍孰不可忍,来人呀,给我掌嘴!」话落,丢下六支火签。 一支火签五下,六支三十下。 侍立两旁的衙役当即应声上前,两个抓住满儿,一个取来「皮掌」——用这种特制皮掌掌嘴,用不着几下,两、三下就够把人的牙齿全给敲落,要掌刮满儿三十下嘴是存心要她变猪头。 在这种状况下,换了是其他女人,早就扯开嗓门呼爹喊娘了,偏满儿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还满不在乎地对田文镜笑。 「你掌不了我!」 田文镜一听更是怒极,惊堂木又拍。「你们还在等什么?还不快给我掌嘴!」 「是,大人!」 说时迟那时快,皮掌高高扬起正要落下,忽地人影一闪,几声惨叫,再定睛一看,那三个衙役已然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又颓然滑下,满嘴都是血,还有一颗颗类似花生米的东西夹杂在血水里淌落地面。 敢情他们的满嘴牙先被敲光了。 田文镜又惊又怒,正待开口咆哮,忽又一窒,随即慌里慌张地离座趋身向前,端端整整地哈下腰去。 「下官河东总督田文镜见过王爷。」 但没人理会他,跪在地上的满儿被扶了起来,抬眸一看,嘴角不由心虚的勾起假笑。 完了、完了,那张娃娃脸那么黑,鸣呜鸣,允禄回来了。 「哈哈,老爷子,你来啦。」 她猛打哈哈,希望能混过这一回,可惜那双冷冷俯下来注视她的瞳眸透着无可妥协的怒意,摆明了不给她混。 「究竟何时妳才能改去惹是生非的毛病?」 「人家哪有惹是生非,明明是田文镜太混蛋,做错了还不敢承认嘛!」 满儿振振有词地反驳,田文镜竞还不知死活地抬起老脸大声怒叱。 「妳这刁女……」 「大胆,你竟敢叫本王的福晋为刁女!」允禄吼得比他更大声。 大惊失色,田文镜骇然跌坐地上。「福……福晋?」 「不管我是刁女或福晋,我刚刚说的可都是事实。」有允禄做后盾,满儿更不肯轻易饶过他。「我知道你是真心想替皇上办差,但年纪大了,力不从心,这也是无可奈何,皇上当能谅解,所以,回京去吧,别为了你的虚荣心而苦了下面的百眭,他们真的很可怜啊!」 「但下官……下官……」 「田文镜,听到福晋的话了,」允禄不耐烦地打断田文镜不甘心的迟疑。「自个儿回京去!」 回京? 「不!下官不服,王爷岂可仅听信福晋一面之词,便判定下官的罪!」田文镜连忙爬起来大声抗议。「王爷英明,理当明白妇道人家耳根子软,福晋之指控定然是受人煽动,待下官查明……」 「查明什么?」满儿忿忿道,真的有点生气了。「查明是谁告诉本福晋这些事实,好让你去反咬人家一口,就像你整倒李绂那样吗?为何到现在仍不知要反省?难道你真的都看不见老百姓过得有多辛苦吗?」 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家是怎样啊? 都活了这大把年纪了,也不回家去含饴弄孙、颐养天年,快快活活地做个称职的老人家,偏偏恋眷官位不舍,赶不走、骂不走,踢也踢不走。 明明没有意愿尽心体恤民情做个好官,还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一心只想发挥那令人深恶痛绝的严苛制事「才能」,整得老百姓叫苦连天,他还在那边得意洋洋说自己是个多么能干的清官,照她来看,雍正初年的整顿亏空应该交给他来办才对,包管办得有声有色,谁也逃不掉。 但让他来作父母官,却只可怜了老百姓,他若是挂点了,河南山东百姓八成都要放鞭炮庆祝,一路放到过年去! 作官作成这样,他到底有什么好自傲的? 不过毕竟田文镜是雍正宠信的臣子,满儿也只想说能点得他开窍就好,免得又去得罪皇上老大爷,谁知道她讲了半天口水都是白搭,从头至尾她提的都是他的错失,田文镜却只注意到她顺口溜出的那个名字,当即老眼一瞇,阴险险地哼了哼。 「原来又是李绂……」 「你……你有毛病啊?还是老糊涂了你!那人我见都没见过,又如何告诉我什么?」满儿不由气结,反手一指允禄。「告诉你,是我家老爷子告诉我的,好了,你有种就去整倒他吧!」 田文镜一怔,下意识回眼去看允禄,然一对上允禄那双犹如万年寒冰的冷眸,不由机伶一个暴颤,慌忙又哈下腰。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 「不敢?」满儿斜睨着他。「那你来整倒我好了,话是我说的,罪魁祸首就是我,有种就来整倒我,横竖我无权又无势,也没有娘家做后盾,要整倒我容易得很,最好关我个十年八年,每日大小刑伺候,每夜……」 「够了!」允禄怒叱。「妳这女人,从来不知何谓收敛么?」 只是说说而已,这样他就心疼啦? 满儿吐吐舌头,不再吭声了。田文镜却以为庄亲王也对自己的福晋有所不满,不由暗自窃喜。 谁都知道庄亲王的冷酷无情,自己的哥哥都狠得下心去整肃,只因为雍正下了旨意,更何况是自己的老婆,保证不会太客气,随时都可以切八段,相信他只要送上几句煽动的话语便足以让那女人受到严厉的惩罚,使她再也不敢「胡言乱语」来「污蔑」似他这种皇上千般重视,万般宠信的大臣。 「对、对,王爷理该如此,牝鸡司晨最是不该,妇道人家原鞋不该插手男人的事,一旦任由她爬上男人头上……」 叽哩呱啦、叽哩呱啦,田文镜愈说愈是激昂,口沫横飞,满嘴泡泡。 依偎在允禄怀里,满儿却是愈听愈有趣,心想田文镜待在京里的时间必然不久,不清楚允禄有多么宠爱她,眼下才敢当着允禄的面说她的坏话,一面吹捧允禄,一面又彻底贬视女人,未了还搬出皇上来,频频暗示说皇上有多么欣赏他刚正不阿的为人,意图「陷害」他的人向来只会招致恶果。 看来田文镜不仅是个硬铮铮的酷吏,也是个拍马有术之人,对于威胁恐吓更有一套。 「……圣上亦曾对我言:小人流言……」 只可惜他不太会看人脸色。 「住口!」冻结在允禄脸上那层冰霜厚得简直可以敲下冰块来,「不想自个儿回京么?好,那就由本王说去!」话落即推着满儿离开。「回去了!」 「回哪儿?」 「回京。」 「嗳?不要吧,老爷子,咱们才来两天……」 「回去!」 「……好嘛!」 嘴里说好,其实脑子里还在忙碌地转个不停,思索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拐允禄继续留下来。 很不幸的,当满儿好不容易想到一个最好的理由时,却用下上了。 「王爷,京里传来消息,皇后崩逝了!」 十天后,他们回到了京城。 雍正确实是个工于心计又心狠手辣的皇帝,但他更是个刚毅果断,励精图治的好皇帝,勤于政事之毅力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这回皇后病逝,他甚至没有参加皇后的大殓礼,因为他有更重要的国事待办。 「这一仗总算赢了,傅尔丹确实是蠢材,而丹津多尔济和策凌也果然厉害!」 「噶尔丹策零还没有死,他必然会卷工重来。」 雍正有一会儿没动静,而后重重叹了口气。 「十六弟,你特别喜欢泼朕的冷水,是么?」 「臣弟尽力而为。」 「这种事就麻烦你不用太尽力了!」雍正哭笑不得地说。「好了,别说这了,眼下先来说说鲁王孙子那一家子吧,提到这,朕实在不能不夸奖你,粘杆处那些个笨蛋查了半天连边儿也没沾上,你却轻而易举的捉到了人,还不只一个……」 「不过是凑巧碰上了。」 「无论如何总是大功一件,说吧,要朕如何赏赐你?」雍正慷慨地说,这是他厉害的地方,有过必罚、有功必赏,如此才能激发臣下更努力为他办事。 想也没想,允禄淡淡说了两个字。「弘昱。」 两个字虽简单,雍正却也能明白,「可以。」然而转个口,他也要论允禄的过了。「再说到吕四娘,李卫奏道……」 允禄冷冷一哼。「吕四娘计画劫牢救人,李卫却被小小的调虎离山之计骗离杭州,若非臣弟及时赶去阻止,吕四娘早已把人救走,为此,臣弟也因而暴露了身分,险些坏了臣弟的大事。但臣弟并没有责怪他,仅把吕四娘和弘昌交给他看管,谁知他竟连这点小事也做不到,他那浙江总督究竟是怎么当的?」 要论过反被指控,雍正顿时语塞。 允禄脸色更寒凛。「莫不成他以为臣弟是闲来无事跑到杭州去度暑游湖,就该替他看管大牢,替他捉拿吕四娘,替他救弘昌……」 事实上,李卫的确以为允禄是带老婆上杭州去游湖的。 「行了、行了,朕知道了,」唇挂苦笑,雍正连连摆手,「这过该算在李卫与弘昌头上,朕自会斥责李卫,至于弘昌……」他轻叹。「朕会命弘晓将他圈禁在恰亲王府内,不得朕旨意便不得出府。」 允禄默然无语。 雍正捏捏鼻梁,又说:「那么,再来谈谈田文镜的问题吧,听说十六弟妹对他有所误会,十六弟应该知道,田文镜秉公持正,实心办事,为了铲除贪官清理亏空招致不少人的怨恨,因之不利于他的流言亦由来已久……」 允禄眼帘半阖,嘴角挂上嘲讽的纹路。 「皇上之意,满儿是道听涂说,上了流言的当?」 「当是如此。」 「皇上可知臣弟是以何身分混入漕帮的?」 「自然是不知。」 「臣弟是以河南灾民身分混入漕帮的。」 「……」 「由于自河南迁至杭州的难民不知凡几,故而臣弟混入其中不仅毫不启人疑窦,更且得到许多同情。」允禄语气平板地说。「换言之,满儿所指控田文镜的罪状并非流言,而是事实。」 雍正沉默了,片刻后,他才慢条斯理地问:「那果真是事实?」 「垦荒以少报多,是事实;匿灾不报,是事实;谎报政绩,是事实;百姓困苦民不聊生,不得不鬻卖子女以为生,是事实;有能力疏通河道却无力治民,那更是事实!」 条条罪状,一连串的事实,说得雍正再度默然以对,好半晌后。 「田文镜一向忠君为国,实心任事,理该不会如此荒唐。」 眸中寒芒飞闪,「皇上既只信任田文镜,又何来问臣!」允禄冷然道。 察觉到允禄的不悦,雍正瞇眼注视他一会儿,忽又转开话题。 「我说十六弟,你又是为何跑到开封去了呢?不会又是为了十六弟妹吧?」 同样的,允禄也察觉到了雍正奸狡的意图,神情更显森然,两眼眨也不眨地与雍正四目相对。 「确然是为了满儿。」他冷声坦承。「适才臣弟便说过,为了代李卫阻止吕四娘,臣弟因而暴露了身分,若非满儿及时配合臣弟演了一场戏,臣弟数月来的心血必然毁于那一刻,别说捉到鲁王的孙子,即便是将内应安全送入漕帮并得到白慕天信任的安排也被破坏了……」 雍正愣住了。「原来是她帮了你?」 「当时那种状况,也只有她才帮得了臣弟,其他任何人都不行,若非有她,臣弟的任务便注定要失败,」允禄双眸半垂。「也因为如此,臣弟受了一点伤,满儿才会开出条件来,要求臣弟完成这件差使之后好好休息一阵子。」 雍正双目一凝。「你受伤了?李卫没说呀!」 允禄冷哼。「他如何敢说,若非代他阻止吕四娘,臣弟又怎会受伤。」 「原来如此。」雍正点点头。「既是这般,朕也不好太过『苛责』十六弟妹的私心,但相对的,也请十六弟不要再追究田文镜的『些微』错失,毕竟他的功大于过,又是勤劳任事的干才,只要稍加训斥,相信他必能知所警惕。」 也就是说,无论如何雍正都要保住田文镜。 允禄双眉徐徐挑高,两眼也瞇了起来,然而不过一会儿,嘴角突然诡异地勾了一下,随即恢复原状。 「皇上之意是愿意恩准满儿的要求,只要臣不再追究田文镜的问题?」 「正是如此。」 嘴角再度诡异地勾了一下,允禄落下眼睫毛掩住眸中的狡黠。 「既是皇上的旨意,臣弟焉能不从。」 第八章 静静地,细雪飘落,将吊在枝头上的叶片彻底清理干净,一日一宿的时间把北京城妆点成一片银白的世界,上午念过了书,晌午后弘普、弘融、弘昶和倩儿便兴奋地一窝蜂跑到外头去,不觉鼻耳冻得通红,一心只想玩个过瘾,可是不一会儿,雪融了,化成一摊摊的水,又因太冷而结成冰,滴溜溜的滑。 「好了、好了,进屋里去换衣服,不然待会儿摔个半死我可下管!」 「额娘不用管,我们自己管就好了!」 满儿瞇了瞇眼,继而耸耸唇,翩然回身作势要到后殿去。 「不知道你们阿玛是不是在暖阁呢?」 话刚说完,咻咻咻咻几下,四支箭自她身旁飞掠而过,一溜烟窜进屋里头去,满儿不由窃笑不已。 哼,就不信他们不怕! 「歇一会儿让他们睡午觉去,再起来念书,爷说今儿个要考考他们念书念得如何了。」 吩咐过婉蓉和玉蓉后,满儿便转向回廊,佟桂尾随在她身后,左转右拐来到小阿哥房里,探头一瞧,弘昱正在暖呼呼的内室里摇摇晃晃地到处乱跑——自己一个人,然而眼角一瞥见有人,立刻停下来咚一下坐到地上去,睁着两只大眼睛冷冷地望住她。 满儿啼笑皆非地翻翻白眼。「好好看着他,别让他跑出去了,外头可是冷得结冰了。」 佟桂与守在外室的奶娘和丫鬟都忍不住笑。「是,福晋。」 而后,满儿越过庭圃回到寝楼的卧室换下湿衣服,再到后殿的暖阁去,允禄果然在那里看书,就坐在明窗下的太师椅上,非常安详地、专注地看那本李太白集,久久才小心翼翼地翻动一页书。 悄悄地,她把佟桂备妥的龙井和茶点放在一旁的方几上,再示意佟桂不必跟在她身边,可以到隔壁小室去和塔布聊聊体己话了,然后脱鞋爬上另一边的炕榻,拿起早先搁在那里的女红,也安详的一针一线绣着花儿。 每岁过年时,夫婿和孩子们穿的新衣裳都是由她亲手替他们缝制的,今年自然也不会例外。 不知过了多久,允禄悄然放下书,喝了几口茶,起身,把书放到案头上去,也脱靴上了炕榻,静静地将脑袋枕在她大腿上,阖眼睡了。满儿泛起微笑替他拉上毛毯,再继续绣花。 又过了半晌,塔布悄然而入。 「禀福晋,十五王爷求见王爷。」 「要事吗?」 「奴才不知。」 「这样啊……」 满儿正在迟疑,允禄却突然背过身去。 「不见。」 「是,王爷。」 塔布离去,满儿继续作女红。但片刻后,塔布又回来了,眉梢眼角俱是笑意。 「禀福晋,十五王爷说他不见王爷了,他改求见福晋您。」 「我?」满儿噗哧轻笑。「好吧,我见。」 允礼倒聪明,虽然允禄不见他,但她一定会见他,一旦见到了她,保证一定可以见到允禄。 「十六嫂,您好啊。」允礼嘴里是向满儿打招呼,眼里瞧的却是仍躺在满儿大腿上的允禄。 「嗯,我很好,你也好啊。」满儿硬憋住笑,一本正经地回应他的招呼。 「咳咳,我也好。」允礼有些不知所措,因为允禄一点反应都没有,起码也该间上一句,个你来干什么?」,不然他怎么接下去?「呃……呃……十六嫂,最近十六哥怎地都不出门啊?」 「有啊,向皇后致祭、奉移梓宫、殡宫致祭等等,老爷子和我都有去啊!」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都有碰上面,还打过招呼,怎会不知道?」允礼按捺着性子说。「但,我说的是除此之外呢?十六哥回京快两个月了,除了刚回来那时见过皇上一回,后来怎地都不进宫了?」 满儿愣了愣,低眸瞟允禄一眼。「不是说皇上已经准他不用进宫了吗?」 「谁说的?」允礼冲口而出吼道。「皇上哪会准那种事!」 满儿皱眉,手指头往下指住允禄的脑袋。「他说的。」 「他胡说!」允礼再次脱口低吼。「若是皇上准了那种事,哪里还会叫我来找人!」 「可是……可是……」满儿迟疑地看看允禄,再看回允礼。「他说只要他不再追究田文镜的事,皇上便也准了我的要求啊!」 「田文镜?要求?」允礼愣了愣,现在是扯到哪里去了?「什么要求?」 一提到这,满儿便忍不住喜孜孜地咧嘴笑开来,「一年……」她比出一根手指头。「一年之内他都不用进宫,不用办差、不用出门,什么都不用,甚至不用理会皇上的宣召,只要闲闲待在府里陪我和孩子们就行了!」 「一……一年?!」噎着气,允礼两眼陡然爆凸出一半来,失声大叫,「但但但但皇上说只是一阵子啊!」由于太过于吃惊,结结巴巴的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满儿眨了眨眼,又耸耸肩,若无其事地低头绣两针。 「那也差不多啊,一阵子,一年,不都是一,很快就过去了啦!」 「哪里差不多啊,此一非彼一,两者可差多了!」允礼啼笑皆非地抗议,继而低头扶住额际,呻吟。「塔布。」 「奴才在。」 「有没有枕头,快快拿一个过来,本王要昏倒了,别让本王撞到脑袋!」 塔布失笑,满儿更是爆笑如雷,允礼跌坐在塔布搬过来的凳子上,继续呻吟。 「真是该糟,为了保田文镜,皇上居然上了十六哥这种当,这不是要人命吗?以为最多是一、两个月,怎知却变成一年!」他喃喃嘀咕,愈呻吟愈大声.「十六哥啊,你嘛行行睁,别这样欺负你可怜的弟弟我嘛!」 允禄一动也不动,仍然背对着他。 「别这样嘛,十六哥,累死你可怜的十七弟不要紧,但有些差使非十六哥你不可呀!」 允禄依旧不吭不声。 「十六哥,算我求你好不好?」 允禄仍然毫无反应,但正当允礼打算继续鼓动三寸如簧之烂舌去说服那座万年不化的顽固冰山时,允禄却突然动了。 他勾了勾手指头,允礼以为是在勾他,正待乖乖的自动吞饵上钩,却见满儿已俯下耳去听允禄说了几句,然后直起身来对着他直笑,笑得他心头七上八下,不知道允禄说了什么稀奇古怪的话。 「你十六哥说……」满儿抖着唇想笑。「叫皇上那位勤劳任事的干才办去。」 「咦?勤劳任事的干才?在说我吗?」允礼慌不迭地摇头。「不行、不行,我不行啦,我……」 「谁在说你,」满儿咯咯大笑。「皇上说的是田文镜啦!」 「田文镜?」允礼一愕,不屑地呿了一声,「他都进棺材一截的半死人了,还干什么才,寿材还差不多!」顿了顿。「不过我懂了,问题还是在田文镜对不对?唉,我就不懂,只不过清了一趟黄河,又没干出什么大事来,皇上为何就那般宠信他呢?」 他摇摇头,起身。「好吧,我同皇上说去,先处理妥田文镜的事再来找你,可以了吧?唉,我真是劳碌命啊……」唠唠叨叨的离去了。 塔布亦随后而出,代主子恭送允礼到王府大门口。 但在临上轿子之前,允礼突然又收回脚,慢吞吞地转回来。「我说塔布,你不会正好知道你们王爷为何非要整到田文镜不可吧?他向来不管这种事的呀!」 塔布与佟桂相对一眼。 「这个嘛……」 后殿暖阁内,允礼离去后,没事了,满儿便低头继续绣她的花,允禄也继续躺在她的大腿上睡他的觉。 然而不过一会儿后,满儿突然愤怒地丢下女红,用力戳戳允禄的额际。 「说来说去还是你最诈了啦,皇上不处置田文镜,你便可以光明正大的赖在府里不出门;但如果皇上肯下狠心去解决掉田文镜的问题,你以为这样就算对我有个交代了,便也可以大摇大摆的提早出府为皇上办差去,不然你才不会去管那种闲事呢……」 她嘴里说得愤慨又激昂,好像恨不得咬他一口似的,然而那只狠狠戳过他额际的手却又那样轻柔地摩挲着允禄的脸颊,摸过来又摸过去。 啧,又细又嫩,摸起来真是舒服。 「……好狡猾,害我白白高兴了好一阵子,满心以为这回你铁定可以在家里好好休息上一年了,谁知从头到尾都是你的诡计,可恶,你算计皇上不够,居然使计使到我头上来了……」 「不……」允禄忽地翻过身来与她正面相对,眼神异常阴沉冷酷。「那是给田文镜的惩罚!」 「呃?」满儿愣了一下,「惩罚?什么惩……啊!」恍然大悟。 允禄向来不管闲事,田文镜官作得再烂也与他无关,百姓就算死得一干二净他也不痛不痒,但田文镜竟敢让她跪着说话,未了还下令衙役掌她的嘴,这才是罪大恶极,万死不足以赎的过错。 所以,田文镜必须受到惩罚,这一切都是为了她。 「允禄,」满儿感动地呢喃。「不要这么宠我,你会宠坏我的!」 允禄无言,修长的手抚上她的粉颊,大拇指轻轻拂挲过她的樱唇,双眸不变的冷冽,眼底深处的火焰始终炽然。 双眸赧然垂落,旋又扬起,满儿幸灾乐祸地哼了哼,「不过那也是应该的啦,也好让田文镜明白不是没有人动得了他,夜路走多了总是会碰上鬼。」再俏皮地皱皱鼻子。「可是你还是会提前结束这段休假,对吧?」 允禄仍然不吭声,只把手掌往后移覆上她的后脑勺,微一使力将她压下来印上他的唇。 半晌后,他放开地,冷疑的眼盯住她,依旧不语。 满儿不禁深深叹了口气,屈服了。「好啦、好啦,不过别忘了,最少要三个月喔!」 允禄的回答是移开枕在她大腿上的脑袋,将她整个人拉下来覆在他身上…… 窗外,雪花又纷纷飞飞地飘落,毛毛地,像片片棉絮,垂悬的柳枝上挂满了雪绒,仿如丝丝柔情,深深地沁入心底。 这年冬季,好温暖。 翌年,田文镜解任还京师,坐兵部尚书虚衔,有衔无职,只好乖乖在家里替孙子换尿布,多半是换尿布发不得威风,小娃娃也不理他那一套,所以没多久他就无聊「死」了。 不过那是题外话,不重要,重要的是踏青节过后未久,允禄又得出远门了。 「明天?准备行囊?你要上哪儿去吗?」满儿一边爬上床,一边问。 「西藏。」 「西藏?」爬行的动作停在允禄身上,满儿愕然转过头来惊呼。「但你不是说过不会再出远门了?」 俯下漠然的眼,允禄看着像只过路的猫一样跨在他身上的满儿。 「我没有那么说过。」 「明明就有!」 「我说尽量。」 丹凤眼徐徐瞇起。「你在跟我玩文字游戏吗?」 「没有。」 气唬唬的过路猫咪恼火地划动四肢爬过他身上,不怎么优雅地跪坐在床里边。 「那么请问你所谓的尽量,是将出远门的时间从一年十一个月改为一年十个月吗?」 「不是。」允禄淡然否认。 「那是什么?」 「尽量。」 满儿蓦然扬起两手尖尖十只爪,正在努力控制不把它们抓到允禄的脖子上去,咬牙切齿半天后,方才悻悻然地收回去。 「允禄,你知道我担心你呀!」她想跟他讲理。「我……」 「不必担心。」 「就算你这么说,我还是会担心,担心你的身体……」 「不会有事。」 「你或许有这种自信,但倘若有一天……」 「我不会倒。」 「我说的是倘若……」 「没有倘若。」 每句话都被他的四字「真言」打断,说都不给她说完,满儿僵硬地注视他片刻后,猛然背过身躺下去,恨恨地把屁股翘高高对着他。 「好,随你便!不过……」 她嘲讽地哼了哼。 「既然你要和我玩这种文字游戏,没道理我不能玩,所以,嗯哼,我要离家出走!我从来没说过我不离家出走,对吧?然后呢,嗯嗯,我要找几个男人玩玩,谁教我家老头子老爱把我扔在家里不管,我寂寞嘛……啊!」 一声短促的尖叫过后,满儿已被允禄压在身下,娃娃脸活像戴了张鬼面具似的恐怖已极。 「妳敢去找男人!」 谁怕谁呀! 「你敢出门我就敢!」 允禄还是出门了。 「我要离家出走!」后殿偏厅里,满儿气唬唬地挥舞着双手狂喊。「我要到外面找一大堆男人给他看!」 玉桂眉开眼笑。「这回该我去了!」她只听到前一句。 塔布同情地拍拍神情惨淡的乌尔泰。「保重。」他只听到后一句。 孩子们欢天喜地的围过去。「我们也要去,额娘,我们帮妳找男人!」他们前后两句都听到了。 满儿不屑地扫视一圈围在身边的众萝卜头。「去作梦吧你们!」 闻言,萝卜头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即手脚齐出,两人抓手,两人抱住满儿的大腿。 「那额娘也别想去!」 当小七来到厅口时,瞧见的便是满儿被四个小萝卜头拉成一个大字形的滑稽场面,如果不是佟桂、玉桂在后面顶着,她早就摔成一张大饼了。 「满儿姊,妳在和格格、阿哥们玩什么新游戏吗?」他揶揄地问。 「游戏个鬼!」满儿大骂。「还不放开我,你们这些小鬼!」 「额娘不带我们去,我们就不放!」 「该死的小鬼!」满儿咒骂。「塔布,乌尔泰,还不快把格格、阿哥们抓到书房里念书去!」 于是,好一阵子又叫又闹之后,小鬼们终于被抓走了,偏厅里顿时安静下来,仿佛超级暴风过境,雨过天又青,总算可以松一口气。满儿刚招呼小七坐下,佟桂便奉上两盅热茶,然后与玉桂伺候在一旁。 「有事找我吗,小七?」满儿啜着热茶,悠然问。 「这……」小七犹豫地瞄了一下佟桂与玉桂。「是有件事……」 满儿会意,放下茶盅。「妳们两个去看看塔布和乌尔泰需不需要帮忙。」 「是,福晋。」佟桂两人倒也机灵,马上就退下去远远的。 「究竟什么事?」满儿又问。 「有人在外城里找妳呢,满儿姊,」小七不再迟疑,开门见山地说。「而且他们找的是有位名伶夫婿的满儿姊。」 有人找她不奇怪,但,找的是有位名伶夫婿的她…… 老天爷保佑,不会是他们吧? 「谁?」满儿惊恐地揪住小七。「他们是谁?」 「我只知道他们姓竹……」 「竹?!」满儿失声尖叫。「他们姓竹?!」 小七颔首。「三男两女,年纪大些的那位姑娘长得可真像满儿姊呢!」 是他们! 冷汗瞬间湿透了旗袍,有片刻间,满儿几乎希望自己昏倒算了,可惜她太强壮了,昏不倒! 「快!」既然昏不倒,只好跳起来。「快带我去找他们!」 才踏出厅外一步,塔布与乌尔泰便莫名其妙地冒出来了。 「不,塔布,这次你们谁也不许跟,有小七陪着我就够了,」满儿气急败坏但口气绝然地道。「我发誓,你们谁敢跟过来,我就死给你们看!」 如此严重的威胁兼警告,他们敢跟吗? 塔布与乌尔泰不禁面面相颅。 答案是不敢,于是他们只好眼睁睁看着满儿离……咦? 「我得换衣服!」 满儿又回来了,慌慌张张的从他们身边窜向王府后的寝楼,不到盏茶工夫便换上汉服出来,又慌慌张张的偕同小七奔离王府。 女人就是女人,既然那么急,干嘛还得换行头? 安化寺附近是属于外城较为僻静的所在,隔着闹区有一段相当远的距离,向来只有喜欢安静的客人才会住到这里的平升客栈里来,毫无疑问地,竹承明是其中之一。 「爹,大姊,姊夫,陆二哥,小妹,」满儿勉强挤出笑容,心里却只想破口大骂。「你们怎么都来了?」该死,他们到底来干嘛呀,太无聊了是不是? 「妳不去看爹,爹只好来看妳呀!」竹承明慈蔼地把满儿拉近前去仔细端详。「来,让爹瞧瞧妳可好。」 「很好、很好,我当然很好。」最多心脏快罢工了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竹承明满意地点点头,转向小七。「这位是?」 满儿与小七相对一眼。「他叫小七,是我的义弟,在天桥那儿开了一家客栈和饭馆。」来此途中,她业已将情况老老实实的告诉了小七,如果说除了允禄之外,再有第二个人能让她付予绝对的信任,那人非小七莫属。 对小七这个在困境里挣扎活过来的满汉混血而言,并没有所谓立场的困扰,他只针对个人来付出他的忠心,而在他娘亲过世之后,满儿就被他视为唯一的亲人,他们之间的情谊是长久时间累积下来的,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却比亲姊弟更亲昵、更密合。 所以,这件事虽然严重,但她并不怕让他知道,事实上,非让他知道不可,因为她需要他的帮忙。 「那么,他应该也算是我的弟弟。」竹月莲对小七绽出亲切的微笑。 「大家一起坐下来聊吧!」竹承明招呼道,顺口问:「妳怎会知道我们住在这里?」 「小七告诉我的,」满儿和大家一起围着八仙桌落坐。「他对外城里大小事都很清楚,包括你们在找我这件事,所以他特意去通知我,我一听便急急忙忙跑来找尔们了!」 「原来如此,那么……」竹承明似乎有点困惑。「为什么我们四处问都问不到女婿呢?原以为妳说女婿是京城里的名伶,应该很容易找……」 「这个……」满儿咳了咳。「呃,你们找谁?」 「金禄啊!」 「哈哈,那就对了,金禄是夫君的名讳,在戏班子里他可不叫金禄,而叫金砚竹,」这是预先想好的借口,也是事实。「爹自然找不着,问不到啊!」 「原来是这样,」竹承明恍然大悟。「我们应该找金砚竹才找得着你们。」 「不,也找不着。」满儿脱口道。 竹承明愣住。「呃?」 「老实说,夫君他……」满儿硬扯弯嘴角。「呃,他原是在苏杭那边的戏班子唱戏,之后到京城里来发展,谁知才唱了一个多月就合了内城里那些王亲大人们的意,于是让他住进内城里头去专门给王亲大人们唱戏,那已是近十年前的事了,所以外城的人多半都不记得,自然问不到。」 现在她总算体会到谎言愈滚愈大是什么意思了! 「内城?你们住在内城里头?」竹承明吃惊地问,旋即和竹月莲与陆文杰迅速交换一眼。 那眼神实在诡异得很。 「对,所以我不方便让爹到我家去,那样,呃,不太妥当。」何止不妥当,简直恐怖!「说到这,爹为何突然跑来京里呢?您应该知道不安全啊!」 竹承明摇摇头。「不,只要没有人知道我的真正身分,并无所谓安不安全,在哪里都很安全,在哪里也都不安全。而知道我是谁的人除了自己家人之外,也只有白族土司父子知情而已,所以……」 「不对啊,大姊说过……」满儿看看竹月莲。「天地会的人也知道不是吗?」 「的确,」竹承明颔首。「天地会龙头知道,漕帮帮主也知道,即使如此,为了安全,当初便已约定好,只有在『那一天』来临时,他们才会来找我,所以我们始终都不曾见过面,也没有任何联络。」 「这样啊……」该死,没有更好的理由可以赶他们回去了吗?「那,你们究竟是为汁么原因大老远的跑来京城呢?」 「最主要原因还是来看看妳,妳说会再去探望为父我,但将近一年半过去,却老不见妳的人来,我在想……」竹承明小心翼翼地端详她。「是为了那件事,妳才不愿意再来吗?」 满儿考虑片刻,决定说实话。 「有一半原因,是,那种情况委实尴尬,我对你们的感情也没深到愿意冒那种莫名其妙的生命危险,所以我实在提不起兴致再去探望你们,至少数年之内都提不起……」 非常诚实,也非常伤人的老实话。 「另一半原因是我想离你们远点,不想被你们牵扯上任何麻烦,我现在过得很幸福,不想被你们破坏,我娘的一生已经被你毁了,我不想连我的也被你毁了,事实上,我还挺后悔去找你们呢!」 好一会儿时间,竹承明都没有任何回应,但自他哀伤的神情,湿润的眼眶,谁都可以感受到他的伤心。 「满儿,爹解释过原因了,妳实在不能怪他,」见父亲那样伤心,竹月莲有点生气,觉得满儿太过分。「他只是……」 「那要怪谁?我吗?」满儿非常平静,没有恨、没有怨,只有现实。「怪我不该被生出来?很抱歉,我被生出来了,在艰困的环境下,我必须独自挣扎求生存,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没有任何人愿意帮助我,我活得好辛苦,好不容易得到一个幸福的归宿,我没有权利保有它吗?」 竹月莲顿时语塞。 「如果妳要说我应该要懂得谅解,其实我根本没有怪他,只不过无法打从内心底去接受他而已,难道这也是我的错吗?别忘了当初抛弃对方的可不是我,而是爹哟!」说到这里,满儿突然转对小七问:「告诉我,小七,如果你亲爹来找你,你会如何?」 小七耸耸肩。「视心情如何而定,倘若心情好,我不会认他;倘若心情不好,我会先把他打个半死再丢出去!」 「他是你亲爹呀!」 「那又如何?自他抛弃我娘的那天起,他就不再是我亲爹了!」 「如果他有不得已的原因……」 「借口!」小七冷笑。「如果他没有把握让我娘幸福,一开始就不该去招惹我娘,招惹了我娘又拿不得已这三个字当作挡箭牌来抛弃她,那只不过是保护他自己的借口而已!」 满儿淡淡一笑,又转回来望定竹月莲。「老实说,我的想法同小七一样,因此虽然我认了爹,却无法真正的接受他,这能怪我吗?」 竹月莲窒了窒,却仍想继续提出辩解之词,但被满儿阻止了。 「不用再争辩了,这种事争不出输赢来的,还是说说你们真正的来意吧!」见他们陡然现出不知所措的模样,满儿不禁又笑了。「我可不是小孩子,没那么容易被哄被骗,别以为我会相信你们来的主因是探望我,在你们心目中,我可没那么重的分量,你们一定有更重要的原因,对吧?」 她这一问,竹承明五人顿时尴尬的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开口才好。 「说吧!」满儿催促道。希望他们快快说完,快快把问题解决掉,然后快快滚蛋,虽然她有预感问题可能不是很容易驿决,不过还是得问。 「好吧,我来说。」眼见其他人都尴尬得说不出口,竹月莲只好自告奋勇担起这个任务,但还是心虚的先行移开了视线。「是……是月仙,她终于答应和段大哥成亲了,可是她希望能在成亲之前先亲自向妳道歉,否则她无法安心成亲,所以,妳能不能跟我们回去一趟,好让她安心成亲呢?」 闻言,满儿不禁抚额低低呻吟。 就知道问题不是那么容易解决! 第九章 近两个月时间,满儿天天出内城,打死不准任何人跟,只肯让小七一个人陪,塔布几人都在心里犯嘀咕,愈嘀咕愈大声,不知如何处理这种状况才好。 福晋不会真跑去找男人了吧? 「不会!不会!福晋绝不会!」玉桂坚决又肯定地断然道。 「但……但前儿我问福晋到底上哪儿去了,福晋说……说是去找男人呀!」耿直的乌尔泰吶吶地照话翻话。 「你还真是傻楞儿耶!」佟桂翻翻白眼。「福晋的脾气你还不了解吗?准是每次她出门前都要被咱们这样追问一次,问得她脾气上来了,所以才随口说说,好堵我们的嘴嘛!」 「不过……」塔布皱眉沉吟。「福晋究竟上哪儿去了呢?」 「又不准咱们跟!」乌尔泰喃喃咕哝,一想到不知如何向王爷交代,他就有逃命天涯的冲动。 「还威胁咱们!」玉桂不满地咕哝,这回该轮到她跟福晋出去玩了说。 「而且非穿汉服不可!」佟桂觉得这点最奇怪。 「到底干什么去了呢,她……」 「福晋又惹什么事儿了?」 大家都在揽眉苦思,一时没人注意到说这句话的人并不是他们其中之一。 「唉,明知故问,不就是……咦咦咦?王爷,老天,您终于回来了!」 乍见王爷大人不知何时提着包袱站在一侧,塔布四人不禁吓了一大跳,旋即一窝蜂围上去,七嘴八舌抢着向他报告福晋最近的「神秘」行径。 「王爷……」 「王爷,福晋……」 「王爷,福晋她说……」 「不好了,王爷,福晋她真的到外头找男人了!」 瞬间,所有的声音戛然中断,三双难以置信的眼不约而同投向那张大嘴巴,千般错愕,万般惊恐——他是白痴吗? 不用问,那位大嘴巴就是乌尔泰。 四月初的京城,乍暖还寒,走在内城的西大街,向晚的夕阳斜斜地披落在身上,虽然行人不少,却还是有几分萧瑟。 「天哪,小七,我快受不了了,他们怎么还不走啊?」满儿沮丧地长叹。 「他们说了不是,满儿姊不去,那位二姑娘就不肯成亲啊!」小七同情地说,却也无计可施,这种问题可不是他能随便提供建议的。 「总不能在这儿耗一辈子吧?」 「等王爷回来,或者他知道该如何处理最好。」 「谁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要回来?」一提到那家伙,满儿就满肚子气。 「也许快回来了吧。」 「最好是,不然你就等着看我发疯吧!」 小七不敢明目张胆的笑出来,只好笑在肚子里。 「好了,王府到了,满儿姊,我也该回去了。」 「喔,好,谢谢你啦,小七。」 挥挥手绢儿道完别,一个头两个大的满儿全然没注意到王府门前守卫的古怪表情,径自进入王府内,一路上只顾愁眉苦脸、哀声叹气,也没注意到所有下人们都避开她远远的,活像她瘟神似的,甚至在进了寝楼后都没注意到寝室里多了一个人,兀自喃喃自问。 「我到底该如何打发掉他们呢?」 「打发掉谁?」 「打发……呃?」满儿愕然回首,顿时惊喜交集地扑过去。「老爷子?天爷,你总算回来了!呜呜呜,你都不知道这两个月来人家有多凄惨,都怪你啦,就不能晚两天出门,先把这个问题处理掉……」 那人就端坐在窗前,背着凄艳的落日,脸孔阴阴暗暗的看不真确,但那一身暴戾凶狠的肃煞之气却是显而易见的。 然而不知是太欢喜或太迟钝,满儿竟然丝毫没感受到那人散发出的凌厉气势,也没察觉到那人阴森森、冷冽冽的语气,兀自窝在那人怀里嘟嘟囔囔地诉苦埋怨,早已算计好要把所有责任一古脑全推到某人身上。 「……害人家一个人焦头烂额的不知如何是好,都怪你,都怪你啦!」 「……什么问题?」 「我爹、大姊、姊夫,陆二哥和小妹啊,你刚出门两天,他们就跑来找我了,真该死,也不事先通知一声,害我吓得半死!」 「……原来是妳爹。」 「对啊、对啊,就是我亲爹,你知道他来干嘛吗?」仰起娇靥,满儿一脸饱受困扰的恼怒。「他居然要我跟他回大理,说什么二姊见不着我就不肯成亲,开玩笑,谁敢去啊!」 话落,她横眼吐出两声不屑的冷哼,并忿忿地离开他的怀抱,烦躁地踱过来踱过去,一边分析给他听。 「想也知道,二姊想见我,她自己为什么不来,一定要我去,肯定有问题对不对?所以说,我才不敢去呢!可是我不去,爹就不肯回去啊!所以我就跟他说,经历过那件事之后,你绝不会同意让我去……」 说到这儿,她停下来仰天哈了一声以示嘲讽。 「那样也不行,他竟然坚持要跟你谈,我说你不在京里,他就非得等到你回来不可,这还不够,他又说要趁此机会看看他的外孙,天哪、天哪,我怎么敢给他看,小鬼们随便说两句话就穿帮啦!」 一边叫一边翻白眼,她继续踱步。 「我只好说孩子们陪你一块儿回乡探亲去,也不在京里头。然后塔布他们又天天追着我问我到哪里去了,拜托,我哪敢跟他们说实话,每天出门还要紧张兮兮地注意他们有没有跟在后头,告诉你,这样再多过两天,我不发疯才怪!」 她终于在他面前驻下脚步,哭丧着脸。 「老爷子,你说怎么办啦?他们不快点离开,我时时刻刻心惊胆跳的,可是我也不想跟他们回大理呀!」 终于听完她憋了两个月的苦水,窗前那人方才慢条斯理地起身去点燃灯烛——天色差不多全黑了,再回过身来俯眼凝视紧贴在他后头,期望他能快快接手这项棘手问题的妻子,神色业已恢复往常的冷漠沉静,周身那骇人的气势亦已销匿无踪。 「他们此刻在何处?」 「他们原来住在安化寺附近的客栈,我觉得不安全,就赶他们到城外去住,又怕他们乱跑惹出事端来,只好天天去盯住他们,一边忍受他们的噪音折磨……」满儿可怜兮兮地抽着鼻子,顺便再多诉一项苦,期待能多博得一点同情。「呜呜呜,你都不知道人家有多辛苦!」 她如愿了。 那人展臂将她纳入怀里,无比温柔地摩挲她的背、安抚她的心,她立刻紧紧环住他的腰际,他可以听见她贴在他胸前吐出一声满足又安心的叹息。 「我会处理。」 「好。」 「告诉我妳还对他们说了些什么?」 「还说呢,我这谎话是愈扯愈大啦……」 翌日清晨,寝室门口,佟桂、玉桂两人在门外妳推我、我推妳,谁也不敢敲门进去伺候,却又奇怪昨儿晚怎么没听见寝楼的厮杀声? 「王爷舍不得吧?」 「或者说开了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但起码该来场前锋战呀!」 「雷声大雨点小?」 「妳有听见打雷声吗?」 「床头吵床尾和?」 「谁听见吵架声了?」 「不会是王爷一气之下,劈头见福晋便挥掌扫过去,不小心一掌就把福晋扫挂了吧?」 「挂到哪里?」 「墙上。」 「……」 四人的话愈说愈奇怪,突然…… 「塔布,进来!」 冷不防地,房内传来主子的召唤声,四人心腔子不约而同抖了一下,差点转身落跑,不过退了一步后塔布便回复镇定,连忙推门进入。 其他三人也争先恐后涌进去探视战况究竟如何,却愕然瞧见主子早已更衣妥适,安然端坐于桌旁,而梳妆台前,女主人正对镜自行梳头挽髻,也没什么不对,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 究竟是怎样? 「佟桂、玉桂,妳们昨儿睡晚了是不,怎地这么迟?」自镜子里瞧见他们,梳妆台前的人随口念了两句,听语气没恶意,只是奇怪。「我不用妳们伺候了,快去准备早膳吧,我和王爷要出门了!」 「是,奴婢们马上去准备!」佟桂、玉桂各自顶着一个大问号匆匆离去。 「塔布,把这封信送进宫里头去。」 塔布立刻上前双手捧接主子递给他的信函,又听见主子沉声下了另一道命令。 「乌尔泰,去叫弘普来!」 一个时辰后,王府主人和女主人带着小主人会同小七出府去了,塔布四人怔忡地望着他们的背影,愈来愈搞不清楚状况。 竟然带着自己的夫婿和儿子去会见情人,有这种事吗? 广渠门是外城东边的出口,当年袁崇焕就是在这里打败了努尔哈赤,可惜崇祯太笨蛋,居然凌迟处死了唯一可以救得了明朝的人,活该他三十五岁就上吊自杀,可叹他临死前还执迷不悟,一心以为天下人皆负他,慨叹曰:君非亡国之君,臣是亡国之臣。 想来下了九泉进了地狱之后,他也应该明白是:臣非亡国之臣,君实乃亡国之君了。 「出了广渠门再往那边走半里路就到了。」满儿伸指往南边那儿指去。 「额娘……呃,不对,娘,外公一点都不知道爹是谁吗?」弘普歪着脑袋问。 「不知道,也绝不能让他们知道,还有……」满儿严肃地千叮咛万嘱咐大儿子。「外公是谁也不能说给其他人知道,包括你奶奶和弟弟、妹妹,不然你就等着被圈禁起来吧,对不对,夫君?」 「娘子说得是,」金禄笑吟吟地摇着折扇,活像清晨出门遛腿儿似的慢慢踱着步,悠闲极了。「除了咱们三个,其他谁也不能给知道。」 「知道了。」弘普认真地点点头,旋即咧嘴笑开来,「原来娘天天往府外跑就是为了这事儿啊,哈哈,府里大家都在猜想说娘是不是对爹真上了火儿,所以趁爹不在溜到外头去找男人,因此才不让塔布跟……唉!」还没说完,后脑勺被捶了一记小馒头。「很痛耶,娘!」 「胡说八道!」满儿怒骂,「那种事只能说说,哪能真去做,你们真是昏头了!不过……」眼一转,她又浮上一脸得意。「你爹才不会相信那种谣言呢,对下对,夫君?」 闻言,弘普失声爆笑,「才怪,昨儿爹他……唉哟!」再一次,话还没说完,又中了一记重量级的,「哇哇哇,这个更痛!」他龇牙咧嘴地拚命揉后脑勺。「爹呀,折扇是用来扇风的,不是用来打人的好不好?」 「小孩子有耳无嘴,少来多话!」金禄若无其事地说。 弘普不屑地横他一眼,低低咕哝,「哼,敢做就不要怕被人知……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嘛!」嘟囔转惊叫,人也狼狈地抱头鼠窜到一旁去了。 金禄慢吞吞地放下折扇。「谅你也不敢!」 「你们父子俩到底在说什么?」满儿奇怪地问。 金禄泰然自若地摇两下折扇。「没什么,娘子,没什么。」两句话就想把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是吗?」满儿疑惑地来回看了他们好一会儿,方才耸耸肩,决定那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啊,对了,咱们离开寝楼时,你有没有注意到园子里那座跟马车一样大的假山好像不见了耶!」 话声刚落,弘普再次捧腹狂笑。 「他怎么了?」满儿一头雾水,再回眸看,金禄满脸尴尬。「你又怎么了?」 金禄以扇掩口咳了好几下,两眼飞向一侧不敢看她。「那座假山……呃,并没有……呃,不见,只不过变成一堆……咳咳,砂。」 「变成一堆砂?」满儿惊讶又困惑地重复道。「为什么?」 「为夫我……咳咳,」金禄干脆转过头去假作欣赏风景。「一时心血来潮,拿那座假山来……咳咳,练练掌力。」 满儿诧异地直眨眼。「你有毛病啊?干嘛没事拿自己家里的假山来练掌力?」 金禄咧咧嘴。「府里的假山太多了?」 满儿愣了愣,狐疑地瞄一下仍在大笑的弘普,再看回五官别扭的金禄,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瞧了半晌。 「沁水亭也垮了,那又是怎么一回事?」 「那……咳咳,呃,那座亭子不好看,我想……咳咳,重新盖一座。」 「侧楼塌了一半……」 「那……那座楼在那挺碍眼的不是?」 「……夫君。」 「娘子?」 「你相信了?」 为了将满儿带到大理去,好让竹月仙心甘情愿的成亲,竹承明始终很有耐心地逗留在京城里等待女婿,然而随着时间的逝去,他也愈来愈不安,不是为自己的安全忧心,而是担心再次见面时女婿的态度可能不太好,说不定连话都不愿意同他说,却怎么也没料到竟是这样一幕鸡飞狗跳的场面。 正在屋侧田野间散步的竹承明刚停下脚步,身后便突然多了一个人。 「岳父,救命!」 再眨个眼,道路那头又追来一个怒气冲冲的女人。 「金禄,你这个混蛋,竟敢相信那种谣言,可恶,今天我非打死你不可!」 然后他的女儿、女婿就拿他当柱子一样绕过来绕过去,一个追,一个逃。 「爹,你走开,别护着他啦!」 谁护着谁啦?他根本动不了呀! 「娘子,饶了我吧!」 「你先让我砍一刀,我就饶了你!」 不过一会儿,竹承明就被他们绕得头晕眼花,再片刻,他实在忍不住了。 「站住!」多半是他的低吼声里的怒意太明显,所以他们立刻停住了,恰好一个在右边,一个在左边,这时他才发现前面不远处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个捧腹爆笑的少年。 「爹,你好丢脸喔,居然被娘……」话说一半,人矮了半截,「呀呀呀呀,好痛!好痛!」少年蹲在地上抱头叫痛。 金禄也不知何时移身至少年身边,好像他原本就在那里似的。 「小子,再说呀!」潇洒地摇着折扇,他笑吟吟地说,下一刻,他也蹲到地上去了——非常不潇洒的姿势。「哎哎哎哎,娘子,好痛啊!」 「混蛋,你混蛋!」满儿又踢又打又叫。「竟然相信了,你竟然相信了!」 竹承明看得张口结舌,闻声而出的竹月莲、竹月娇与陆文杰兄弟更是呆若木鸡,五人都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好。 为什么每次见到金禄,他都那么窝囊? 「好了、好了,别打了,满儿,女婿都认错了,饶了他吧!」 这年头丈人不好当啊,居然还得拯救女婿免于被女儿活活打死的窘境…… 无须任何人介绍,竹承明一眼就认出弘普必然是他的外孙无疑,而他对外孙的疼爱是非常明显的,他一直拉着弘普说话说个不停,连用午膳时都要弘普坐在他身边,不断夹菜到孙子的碗里头,还替弘普舀汤,仿佛弘普只是一个小娃娃似的。 午膳后,大家在堂屋喝茶闲聊,竹承明也要弘普伴他一起坐。 「有在念书吗?」 「有啊,爹不但请了一位夫子教我们念书,自己也常常考问我们,回答得不好爹就会打板子,好痛喔!」 竹承明慈蔼的拍拍弘普。「那是你爹为你们好。」 「才怪,」弘普咕哝。「若不是看在娘的份上,爹才不管我们呢!」 「没有那种事,你是你爹的亲儿子,他怎会不管你们呢?」 弘普瞟一下金禄,翻翻白眼,不吭声了。 「说到这……」竹承明转注金禄。「其他孩子呢?」 「他们陪伴在家母身边。」金禄圆睁着两只无邪的大眼睛,嘴里吐出来的谎言比真话还真。 「原来如此,那么……」竹承明咳了咳。「我想满儿必然跟女婿提过了,我希望她能跟我回大理一趟,当然,我会保证她的安全,如若女婿不放心,也可以跟我们一块儿去,如问?」 「恐怕不妥,岳父,」金禄的笑容既灿烂又无辜。「娘子身怀有孕,怕是不适宜长途跋涉。」 「咦?」吃惊的眼移向满儿。「怎地妳都没说?」 满儿耸耸肩。「我自己也没注意到啊,如果不是夫君先察觉到我的肚子胖了一点,天知道我自己什么时候才会发现!」 话说回来,这还不都是他们害的,也不通知一声就莫名其妙跑来找她,又打死不肯回大理,害她紧张得没察觉到身体的异状,要她自己发觉,起码也要等到他们离京之后吧! 「这……这就麻烦了!」竹承明无助地瞥向竹月莲。 竹月莲略一思索。「若是满儿生产过后呢?」 「以后的事何妨以后再说。」金禄淡淡道。 「对、对,以后再说,」满儿连忙附和。「你们先回去,说不定二姊已经不那么坚持了,若遗是,我生产过后一定会通知你们,届时再来讨论该如何最好,这样好不好?」 竹承明迟疑半晌。「好吧,也只有这样了。不过我们还有点事,暂时还不能回去,这房子可以再借我们住一阵子吗?」 天哪,这样还不走? 满儿差点哭给他们看。「那是没问题啦,这屋子是小七买来准备成亲后再搬进来,一直都没人住,你们多住段日子也无所谓。不过……」祈求的眼神哀怜地瞅着竹承明。「你们真不打算现在回去?」 竹承明摇头。「我们……呃,还有事。」 满儿并没有追问是什么事,他们没有明说就表示不打算让她知道,既然如此,她问了也只是自讨没趣。话说回来,她也没兴趣知道他们还有什么事,只担心他们还要逗留多久,而在这段期间里,也能像这两个月般平安度过吗? 她不觉深深叹了口气,竹承明正想问她为何叹气,竹月娇却突然插嘴进来。 「三姊夫,你干嘛骗我们不会武功?」 「我没骗你们啊!」金禄眨着无辜的眼。「是你们没问嘛!」 竹月娇窒了一下。「好,那我现在问,三姊夫你的武功很高对不对?」 金禄莞尔。「小妹,妳对高的定义又是如何?」 竹月娇再次窒了窒。「那……三姊夫的武功比段大哥高吗?」 金禄耸耸肩。「我并不知段公子的武功究竟有多高,又如何回答妳?」 竹月娇张着嘴呆住。 为什么她每一个问题都会被他反问回来,而且问得她说不出话来? 眼角忽地瞥见有人在偷笑,不禁懊恼地噘起了小嘴,「我知道了,三姊夫的武功一定没有段大哥那么高!」她不甘心地说。 「哦?」金禄慢条斯理地刷开折扇摇了起来。「小妹又为何如此断言?」 「因为你大不了我几岁!」 话声刚落,两声狂笑先后爆起,笑得竹月娇满头雾水,金禄哀怨地朝那个笑得很没有格调的女人抛去一眼,慢吞吞地收起折扇,深深叹了口气。 「小妹以为我几岁?」 「最多二十五、六岁。」 爆笑声更嚣张。 金禄似怨妇般地抽抽鼻子。「算了,生就这张脸盘儿,我又能如何?人人走眼儿,总没人看的清清儿,说实话又教人楞神儿,眼瞅着就是没人信,我看我是没盼儿了,真是闷儿!」心里不舒坦,又端起京腔来了。 照样,对这段舌头绕来绕去,儿来儿去的抱怨,竹承明五人还是一知半解,好像听懂了,可又不真懂。 听不懂活该! 但满儿与弘普却愈听愈是狂笑,笑得金禄表情益发幽怨。 「笑、笑、笑,你们好没趣儿,隔三岔五就来笑我一回,不理你们,你们就越发蹬鼻子上脸儿了,太闲在了是不?改明儿个你们再笑,我扭脸儿就定,甭吆喝了,我绝不回,看娘子妳还能找谁帮妳!」 但满儿还是笑,不给他半点面子,还笑到掉眼泪,金禄瞇了瞇眼,忽也扬起暧昧的笑。 「尽管笑吧,娘子,正好让为夫欣赏妳那小胸脯子,笑得挺儿挺儿的……」 话还没说完,最猖狂的笑声霍地中断,满儿两颊通红地环臂掩胸。 「色鬼,不要脸!」 最后一句就算听不懂,看满儿的反应也该懂了,竹月莲与竹月娇不约而同也红了脸,竹承明与陆氏兄弟哭笑不得。 居然当着老丈人的面调侃起妻子来了。 不过这也让他们知道了金禄心下应该是毫无芥蒂的,他并不记恨前年那码子事,否则他就不会这般自在,不是吗? 「谁说的?」 「不是吗?」 回城途中,满儿一路唠叨个没完,话题全数绕在他不信任她的问题上打转,金禄只好噙着讨好的笑脸任由她骂。 直至进了内城之后,大概是骂够了,她终于小小称赞了他几句,说幸好他已不在意前年那件事,不然她夹在中间实在很难两面讨好,谁知道金禄劈口便否决了她的称赞。 「那个女人竟敢伤害娘子妳,我恨不得摘下她的脑袋……」 「不行!」满儿惊呼。「好歹她是我姊姊呀!」 金禄轻叹。「早知娘子会反对,为夫也只有忍下来了!」 满儿翻翻白眼。「就知道你这人最会记恨,算了,别再提这事。现在我倒满想知道他们为何还要留在这里,很危险不是吗?」 金禄垂了一下眼,又抬起。「是挺危险。」 满儿狐疑地掂量他。「你不会知道是什么事吧?」 金禄移开双眸。「回去再说。」 不必说,她已经感觉到危险了。满儿不禁呻吟着直揉太阳穴,心里骂翻了老天的祖宗十八代。 老天爷为什么总见不得她过几天好日子呢? 第十章 脚步一跨过王府的门槛,允禄也回来了,先是严肃冷漠的命令弘普去念书,随浚换套衣服又要出门了。 「我要进宫一趟。」 「又来了!」满儿喟叹。「今天会回来吗?」 「会。」 他是回来了,近三更时,仍在等候他的满儿立刻迎上前服侍他更衣。 「饿了吗?」 允禄颔首。 于是服侍他更衣完毕后,满儿即到外室去把早先备好的茶点端进来,见允禄已然靠在床头,便先挪了张小几放在床傍,再将茶点放置在几上。 允禄当即掂起一块点心放入口中,并将她拉上床纳入怀中。 「先别睡着,待会儿我有话同妳说。」 片刻后,允禄吃下大半茶点,满儿斟满杯茶递给允禄,后者仰杯饮干又置回小几上,冷凝的眼轻阖,仿佛在歇息,又好像是在沉思。 「满儿。」 「是,老爷子?」 「妳可曾介意在杭州帮了我?」 满儿听得一怔,非常意外他会这么问,一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在这之前,他向来都根深柢固的认定女人出嫁便得从夫,所以她一切都得依着他、帮着他,这种事根本不必问,连想都不必想,是他宠着她,才由着她时不时挑战他大爷的权威,没有扔出休书一封顺脚把她踢出大门去啃骨头。 但现在他问了,为什么? 是了,因为他更了解她、更关心她,所以才会问出这种过去绝不会去想到的问题。 他不容许她心里藏着任何芥蒂。 因为他不仅仅要保护她、宠爱她,还要她心无垩碍的待在他身边,平静幸福的做他的妻子。 这男人,尽管表面上阴沉冷漠不变,既冷酷又残佞,但即使干百年过去,他的情也不会褪色,还会一日比一日更关爱她、体贴她,如同他付出的深情一样,只增不减。 思量及此,一股热流蓦然涌上鼻头,酸酸的令人好不难过,满儿连忙偎上他胸膛,以掩饰自己湿润的眼眶。 「不,我不介意,我又怎会介意呢?」她感叹道。「也许你是担心我会夹在两边为难,其实这点我早就考虑过了。虽然我是前明公主,而你是大清亲王,或者你跟我都可以分得很清楚,但咱们的孩子呢?你又要他们如何去分呢?」 她深浑喟叹。 「不,我不想把自己曾经尝受过的辛酸苦楚强加在他们身上,也不想逼迫他们做任何选择,更不想做什么伟大的女人,可以抛开私情只论大局。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女人,不管是汉人或满人,嫁给你之后,我只是你的妻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丈夫有困难,妻子帮忙是理所当然的,所以我不介意,因为我想到的……」 明媚的丹凤眼徐徐扬起,温柔地对上那双澄澈幽邃的眸子。 「只有你。」 允禄环住她的手臂力道加重了,两眼眨也不眨地深深凝视住她,直直望进她心底深处,也让她有机会窥见他隐藏在冷漠的眼幕下那份比太阳更炽烈的深情。 「不介意?」 「全然不介意!」果断又坚定的语气。 允禄轻轻吁出一口气。「在杭州,我曾经离开过妳数日……」 满儿眨了眨眼,仰眸。「啊,对了,我问你上哪,你说回京后再告诉我。」 允禄俯视她,眼色深沉。「我去抓鲁王的孙子一家人。」 满儿惊讶地咦了一声,坐正了。「你去抓人?」 「我下了禁令,不许白慕天离开杭州……」 「等等,让我猜……」满儿忙道。「我想过去一定都是白慕天亲自去和他们联络,要追踪白慕天可能不太容易,但现在白慕天不能离开杭州了,他只好派手下去通知他们小心一点,所以你的人才能追踪到他们的下落,然后……」 「我亲自去抓人,再把人交给直隶总督送至京城里来。」允禄慢条斯理地说。 「你不怕白慕天怀疑到你吗?」 「不会,他会以为是奴仆告的密。」 「难怪你要把人交给直隶总督押到京里来,如此一来,整件事表面上看起来就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了。那么我猜……」满儿臻首微倾。「你是怕我为难,才不肯先告诉我啰?」 「妳会么?」允禄反问。 满儿认真想了一下,然后摇头。 「不会,就算他是我的远房堂哥,那又如何?我连亲爹都谈不上什么亲情,何况是他。最恨我的人是抚养我成人的亲外公,最迫切想要杀我的人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亲舅舅,甚至连亲姊姊都想要我的命,血浓于水这句话早已被他们抹煞掉了,或许他们有他们理直气壮的理由,但对我而言,他们是活生生斩断了我对血缘亲情的冀望……」 两掌轻轻捧住了他的脸,满儿目光依恋地凝住他。 「而今,对于骨肉亲情,我已心冷,那种用血缘连系,或者用两片嘴皮子磨出来的骨肉关系根本不值得信任。此时此刻,我只在乎眼前这份实实在在的情,所以,我不会为难,对我来讲,那只是你的工作罢了。再说皇上又不会杀他们,他们只是会受到监管,失去随意来去的自由而已,不是吗?」 收回手,「嗯,这么说起来……」她垂眸若有所思地沉吟。「其实就算让皇上知道我的身世也无所谓了嘛,反正他又不会杀我,只要不让他知道你事先早已知情就行了,对吧?」 允禄冷冷一哼。「前明皇帝的直裔子孙与宗室子孙是不同的,妳定然会被圈禁起来严格看管,而我……」 柔荑掩住他的唇,「你怎能容忍我被圈禁起来?」满儿苦笑地低喃。「所以你一定会不顾一切去救我,结果还是会演变成我最害怕的情况。算了、算了,我们还是嘴巴闭紧一点吧!」 话落,她又偎入他怀里,满足地轻轻叹息。「老爷子,你不用担心,我很幸福、很快乐,怎么舍得离开你呢!」 允禄再度沉入静默,但那两条环住她的手臂是如此有力又温柔。 「呃,也许偶尔会离家出走一下……」 「……」 见他无言地冷着一张阴沉沉的脸,满儿不禁暗里偷笑。 「啊,对了,你还没告诉我,爹他们留下来做什么呢?」 「……吕留良的案子要结了。」 猛然仰起娇靥,「真的?」满儿惊呼。「拖拖拉拉这么久,终于要结了?」 「吕毅中与沈在宽将难逃一死,」允禄面无表情地说。「吕严沈三族妇女幼丁多半会流放到宁古塔沦为守边人的奴隶……」 「真惨!」满儿喃喃道。「我想一定有人想救他们吧!」 「近一个月来,京里确实出现了许多江湖人物。」 「该不会是爹也想救他们吧?」满儿有点惊慌。 「我不知道,但……」允禄眼帘半阖。「他把竹月仙留在大理,想必已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是白痴!」满儿怒骂。「那些想到京里来救人的也都是白痴!」 允禄默然无语。 「老爷子,他们……」满儿迟疑一下。「救得到人吗?」 「有我在,不可能。」允禄断然道。 「我想也是。」满儿咕哝。「那爹若不赶紧离开,会被牵扯上什么麻烦吗?」 「我不会让他扯上任何麻烦。」 满儿仰眸瞅住他。「我知道……」为了她,他绝不会让她爹扯上任何麻烦,所以她担心的是……「你不会光顾着要护我,忘了也要顾着你自个儿吧?」每当事情牵连上她,他就会忘了他自己。 修长的手将她的臻首压向他胸膛。「不用为我担心。」 「那是不可能的事,」聆听着他稳定有力的心跳,满儿低低叹息。「除非我死了。」 「不准说那字儿!」环着她的手臂使紧了。 「早晚的事呀,哪天咱们头发白了,牙掉光了,笑一下脸上的皱纹就可以夹死耗子,那时总要走上那条路的。不过……」满儿呢喃。「只要能跟你手牵手一块儿走,我这辈子就再也没有任何遗憾了!」 搂着她的手臂悄然转温柔,连他的心跳也仿佛变温柔了。 「那就那时候再来提。」 满儿仰起娇靥,丹凤眼巴巴地瞅着他。「允禄。」 「嗯?」 「答应我。」 「什么事?」 「要多顾着自己一点儿。」 「我会。」 「……」 他真的会吗? 「真要继续留下来?」 目注璀灿橘红的落日暮霭,竹承明微瞇着眼,背着两手屹然卓立,竹月莲略后半步。 「自然。」 「月仙可等得下去?若是她耐不住也跑来了呢?」 修眉微蹙,「应该……」竹承明不甚肯定地道。「不会吧?」 竹月莲撩起一弯苦笑。「爹,我不是满儿,不用对我说好听话,你我都看得出来,月仙想的绝不是她嘴里说的。」 竹承明默然无言。 「爹,你可曾想过,若月仙无论如何不肯嫁给段大哥,那时又该如何?」 「我……」竹承明欲言又止。 「别想逼她,爹,如今你也该看得出,月仙顽固得惊人、激烈得吓人,可不像她外表那般温柔婉约、娴静温驯,」竹月莲细声警告。「若是强逼她,天知道她会作出什么样的事来。」 竹承明又沉默片刻,而后叹息。 「那妳说我又能如何?」 「我以为自满儿那边过继个孩子来还多点希望。」竹月莲认真地建议。 「但满儿与女婿都坚持不肯啊!」 「铁杵磨成绣花针,想要成果,便得多下点功夫去磨呀!」 竹承明又静默片刻。 「若月仙真不肯嫁,也只有如此了。」他叹道。「唉,我实在不明白,既然天意要生我来承继明室,又为何要断了我的子嗣?」 莫非只是一时兴起,戏弄一下世间人? 一旦把棘手的责任丢给允禄之后,满儿就不再需要天天去紧迫盯人,总算可以轻松下来;相反的,允禄却格外忙碌,不但要往宫里跑,还得朝城外去,不过他每夜都会乖乖回王府里睡,免得满儿又胡乱操心。 「我爹他们都在干嘛?」跨坐在允禄背上,满儿双手使劲儿在他肩背上按啊揉啊捏的。「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上茶馆喝茶。」侧脸枕在双臂上,允禄低沉地说。 「上茶馆喝茶?」满儿讶异地停了一下手,再继续。「他们冒着危险还留在这儿就为了上茶馆喝茶?干嘛,咱们京里的茶叶有特别香吗?还是谁看上了哪位千娇百媚的女掌柜的?」 「要打探消息,上茶馆最多。」 「原来是要探消息,」满儿咕哝。「难不成他们真的也想救人?」 「有需要的话,他们必然会插手帮忙。」 「真是,」满儿翻了一下白眼。「都自顾不暇了,还想管别人的闲事!」 「明儿个去看看妳爹,」允禄吩咐道,轻轻阖上眼。「这几日尽量不要让他们进城。」 「为什么?」 「玉含烟即将进京里来,我不要他们碰上。」 「咦?」手又停了。「那你怎么不抓她?舍不得?」 「……我的责任是皇城大内的安全,皇上也没让我抓她。」 又翻了一下眼,「是是是,你不是李卫,不会傻傻的被她引开京城,对吧?」满儿咕哝着继续按摩。 「还有,妳要有心理准备,实情早晚会暴露在妳爹面前,他会……」 「臭骂我,或者干脆不认我,我早就想过了。」满儿语气平淡地接道。「这件事不能交托给别人,而你也只有一个人,又没有分身,哪能兼顾得十全十美,但那又如何?爹又不是我,如何能了解我为何要做这种选择?虽然我已告诉他那么多,但他九成九仍是会只考虑到他自己的立场,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不能只考虑我自己蛇立场?更何况……」 她耸耸肩,双手慢慢往下按摩。 「说实话,我已经非常厌倦于应付他们了。他是疼爱我,但仅在某个限度之内;他也关心我,那也得在他有空的时候才会表现一下;他会冒险来探望我,那也只是表面上的理由,其实另一个目的才是最重要的;明明他也没办法全心接受我,却又来苛求我要真心去接受他,因为他要求别人付出永远比要求自己多。每一次面对他都好像在提醒我这些令人憎恶的事实,告诉你,我真的很烦了!」 「既是如此,我便无庸顾虑太多。」 「没错,你还是多放点精神来顾虑你自己吧,瞧……」她用力掐起一块背肉。「这几天你的肌肉都绷得好紧,跟铁板似的,硬邦邦的都敲得出声音来了,再这样下去你很快就会倒下来了,我才不……」 「满儿。」允禄声调漠然地打断她的唠叨。 「真没礼貌,人家话才说一半……」 「我不会倒。」 「……好吧,也许只要我够努力帮你按摩消除疲劳,再多为你进点补,你就不会那么快累死。那么,老爷子,你会乖乖听话,我让你喝参茶就喝参茶,让你灌鸡汤就灌鸡汤吧?」 她的声音轻细如微风呢喃,温柔如云絮飘拂,但语气却是百分之两百的恐吓,威胁他若敢不听她的,她马上就可以来上一段泼妇版的一哭二闹三离家出走。 「很好!」满儿得意的笑开来,悄悄俯下身去,凑在他耳傍呢喃,「老爷子,待会儿要不要换个地方按摩呀?」 「什么地方?」 「前面。」 静了一下,允禄即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来,两只乌溜溜的眸子慵懒的半阖,雾蒙蒙的欲情隐藏在睫毛底下。 「要。」 于是,噙着妩媚诱人的笑颜,满儿以令人心焦的缓速缓缓掀开他的衣襟,准备好好替他「按摩」一下…… 待续 「什么?要救吕毅中、要救沈在宽?」 黎明时分,芦沟桥头,一条纤细的身影凭栏远眺,西山迭翠,斜月西沉,景致显得格外妩媚;一侧,另一条略显丰满的身影却无心品尝这一幕迷人的美景,兀自发出尖声怪叫。 「没错。」玉含烟漫不经心地低应。 「但妳不是说过有庄亲王在,谁也拿他没可奈何吗?」王瑞雪一脸的不以为然。「何况清狗皇帝也在,更别提防卫有多严密,那些大内侍卫和红衣喇嘛都不是好惹的,就算庄亲王不在,能救到人的机率也不大呀!」 「不,雍正会上圆明图去避暑,多半要过中秋后才会回到城里,大内侍卫高手自然要护在他身边,红衣喇嘛虽然都坐镇在雍和宫,但他们向来只听从雍正的命令,不多管闲事。至于庄亲王……」 一提到那人,玉含烟一双美眸便不自觉地掩上一层薄雾。 「大哥要我设法把庄亲王诱离京城,再由大哥率人趁夜至九门提督衙门的大牢内救人。」 「这样真的可行吗?」王瑞雪怀疑地沉吟。「也许希望是大点,可是……」 「大哥以为可行。」 「这样啊……」王瑞雪耸耸肩。「好吧,既然大哥说可行,那就可行,但我们真有办法把庄亲王诱离京城吗?我可没见过比他更狡猾的人了,想让他上钩谈何容易。」 「是不容易,所以……」玉含烟娇躯微侧,目光移向宛平城那头,有数骑在晨光中驰向她们。「我才会叫上他们跟我们一起来。」 「他们跟来了就有用吗?」王瑞雪咕哝。 瞳眸中倏忽掠过一抹奇诡的异光,「倘若他们的反应如同我所预测……」玉含烟臻首轻点。「会的,会有用的。」 「反应?什么反应?」王瑞雪好奇地追问。 玉含烟微仰双眸望向业已奔至近前来的数骑,其中有一对面貌极为酷似的中年人。 「他们会……」 【待续·敬请期待《出嫁誓从夫》】 <出嫁不从夫> 楔子 炮轰隆隆、弹如雨下,满天烟硝火雾中,墙倒城塌。 弦振矢飞,利箭如蝗,响响弩声震耳里,尸横遍野。 世人皆道:战争最残忍。 的确,没有任何一场战争是轻松的,也没有任何一场战争是不流血的,更没有任何一场战争是不伤人命的,可是没有任何一场战争能如同此刻这场战争那般教人惊惧、使人恐怖,令人思心。 你道原因为何? 不,并非因千军万马奔腾之势太过惊人,也非因厮杀对仗场面太过浩大,更非因死伤人数过於庞巨。 而是因为敌方阵亡士兵死状太残酷! 「即使他是我的弟弟,我还是忍不住要说……」统帅在战场最前线的抚远大将军贝子胤禵直著眼喃喃道。「他真是变态!」 「末将深有同感!」一旁的副将嘿著脸附议。 纵然是置身在黑压压偌大一片杀戮战场中,掺杂在千万短衣窄袖紧身袄裤的士兵们之间,那条晃掠如电的身形仍是十分显眼。 宛如行云流水般的闪挪飞掠是那样洒逸优雅,凌捷如风的飞刺横劈更是威猛无匹,几乎令人禁不住要脱口赞叹他那近乎完美的身手,可只要两眼往他身旁周遭稍微转上那么一圈,没有多少人能不呕出来的。 是他身旁的死人死状太凄惨? 不,是他身旁的活人活状太可怖! 在他剑下,绝没有死人,至少没有当场毙命的死人,而且,他通常一人仅只「赏赐」一剑。 若逃得脱,算你运气好,也不必担心他追在你後头缠著要再奉送你另一剑。 可若是逃不掉,这一剑必定使你誓言下辈子宁愿作鸡作猪让人一刀宰去吃了,也好过这样半死不活的。 因为这一剑,必然是拦腰一斩。 由於人主要的脏器都在上半身,故而被腰斩的人通常还会神志清醒,过好一段时间之後才会断气,所以,在他四周便「爬」满了半截活人。 传闻当年明成祖腰斩方孝孺时,一刀下去之後,方孝孺尚能以肘撑地爬行,以手沾血连书了十二又半个「篡」字才断气。这样估计下来,这些半截活人大约也要爬上那么多时间之後才能完全脱离痛苦。 而且,既然神志清醒,就免不了痛楚与恐惧,於是,只见一张张凄厉的面孔,五官全因过度的痛苦而扭曲得易了位,恐惧的双眼中溢满死亡阴影,自枯萎又乾裂的双唇中吐出的是一声声令人不忍听闻的惨嚎。 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面对死亡。 「痛啊!谁来帮帮我啊!」 「救救我啊!我不想死啊!」 半截半截的身子有的犹不死心地抓住自己的下半身抵住上半身,有的拖著一地殷红的血与花花绿绿的大小肠爬来爬去找人救他,有的拚命捡回自己洒落各处的肚肠五脏,一些塞回自己的上半身,剩下的塞回自己的下半身。 这种光景看起来说有多令人惊怖,就有多令人惊怖。 而造成这宛如修罗地狱般景象的人,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停下来恣意「欣赏」一下自己所制造出来的成果。 唇畔是冷冽邪恶的微笑,双眸闪烁著狂野残忍的血色光芒,神情更是狠毒寡绝,看得出来他很满意眼前所展现出来的活地狱,更享受这一幕幕惨绝人寰的凄厉景象。 「真後悔让他跟来。」见他转个身又自去制造一截截活人,胤禵不禁叹著气说。 「请他上岳将军或富宁安将军那儿『帮忙』如何?」副将赶紧提供建议。 「富宁安早就尝过他的滋味儿了,」胤禵苦笑。「这回也是岳锺琪把他送来这儿『帮』我的忙,所以,还是想想其他人吧!」 「延信将军?」 「延信嘛……嗯……」胤禵抚著下巴沉吟。「这倒是可以,只不过……咱们要用什么藉口将这位大爷请走呢?」 副将咽了口唾沫,盯著前方某截不长眼的上半身,竟然不知死活地攀上某人大腿哭嚎求救,而某人却仅是俯眸冷眼瞧著,既不踢开,也不觉得厌恶恶心,反倒像是看得很有趣似的。 「就说延信将军需要他过去帮忙嘛!」 「延信会恨死我的!可是……」 胤禵同样盯著某人笑吟吟地徐徐蹲下身,然後不顾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嗥声,探手从那半截身子里挖出一块内脏放到那半截身子的手上,那半截身子继续发出更悲厉的哀嚎。 「就这样吧!」他不禁机伶伶地打了个寒颤,差一点点就吐出来了。 这还能叫打仗吗? 这根本是凌虐嘛! 战争仍然持续著,那条宛如皎龙般的身形依旧四处游走飞旋,只要他经过之处,便是一截截活人到处攀爬惨嚎…… 第一章 北京城西郊,出西直门过海淀,有一座占地五十多亩的御苑园林,名为畅春园,自康熙二十九年完工后,一年当中,除了元旦、祭天等大典须返回京城亲自主持之外,其他绝大部分时间,咱们的康熙皇帝老太爷都驻留于此园中。 而位于畅春园西北花园中的澹宁居,一栋倚山傍水的平房,绿荫密被、清幽静谧,即是康熙在园中每日的听政之所。 此刻,在澹宁居内,年已六十七高寿的康熙召见的是三十五个儿子(十五子已殇,唯剩二十子)中的十六阿哥── “儿臣正待自格尔厄尔格进兵,皇阿玛为何突然诏儿臣回京?” “记得三合会么?” “当然记得,当年天地会的逆贼陈近南死了之后,吴天佑等五人亦相继去世,没想到见仅存的先锋苏洪光竟然病殁又复生,且自称为崇祯的宦官王承恩奉达摩祖师传喻借尸还阳,因之改名天佑洪,以最初汉留组织旧属为主,创立了三合会,仍以反清复明为口号,十几年下来,干得还满不错的。” “什么干的还满不错的?”康熙听得火大。“当年天佑洪率领一干叛逆攻打南七省连战皆捷,屡克大城,倘若不是朕及时命你去剿灭了三合会,再继续下去还像话儿么?” “三合会既是在八年前已被儿臣剿灭了,皇阿玛现下又提它作什么?”十六阿哥淡淡道。 “没错,天佑洪、苏洪宇,以及关玉英等三合会主脑人物,的确是全在你的设计之下战死了,三合会也因而冰消瓦解,但是三合会的余孽并没有死全!”康熙愈说愈愤慨。“他们分散各地,另立匕首会及双刀堂,数年来到处兴风作浪,情况愈来愈严重了你可知道?” 说到这儿,康熙突然垮下老脸,就差没滴上两滴心酸酸的泪水。 “想朕自亲政以来,不仅日夜勤于政事,而且爱民如子,时时以察吏安民为要务,刻刻以海内富庶为优先,他们却搞得朕几无宁日,夜里都睡不好觉,朕到底哪里做错了?”话说得悲惨,就连声音也可怜兮兮的,只有两眼贼兮兮地偷觑向案前直挺挺伫立的儿子。 是啊!当然睡不好,忙著“做人”嘛! 不意,某人根本不理会他那一套,他垮他的,某人始终面无表情,如果不是他张着眼,还会让人以为他就这么站着睡着了。 垮了半天没人捧场,没辙,康熙只好讪讪然地收回乞怜的面具,换将老父威严摆上脸。 “总之,朕要你再去剿灭它们!” “皇阿玛,常宁王叔传授儿臣这身功夫是为了给您伴驾的,”十六阿哥仍是冷冷淡淡的。“可不是为了专干那档子无聊事儿。” “错,他是要你如他一般,以兄弟的身分伴在继任皇帝身边保驾,现下让你跟在朕身边,只是暂时性的!”康熙皇帝端着老父的架子,以权威性的口吻大声说。“还有,朕叫你去就去,你敢说不?” “儿臣宁愿继续征讨准喀尔,”不肖子十六阿哥依然不为所动,且话说着,他的神情更形冷峻,眉宇间甚至隐现一股残酷嗜血之气。“不需要花那多心思去与那些个叛逆周旋斗智,只需闷着头儿一股劲儿的杀、杀、杀,这才够爽快!” 康熙听得白眼一翻,“你杀那么多人干嘛?准喀尔交给胤、年羹尧、富宁安与岳钟琪去平定就行了,”他不耐烦地说。“而且那些个什么会的人个个武功高强,你去不正好。” “不好,儿臣没兴致做那般温吞吞的事。”十六阿哥断然否决,“儿臣喜欢的是打仗,喜欢见到鲜血在面前喷洒,喜欢欣赏敌人的肠脏流泄满地……”说到这儿,他眼中的血腥之色已浓稠得几欲滴出血来了。 “老天,你可真教人搓火儿!”康熙猛然一拍额头,满面沮丧。“为什么你就跟常宁一个样儿,老喜欢跟朕唱反调儿呢?可至少常宁的性子开朗温和,不似你这般阴阳怪气又嗜血,你就不怕朕一恼火,将你贬为庶人么?” 刹时间,十六阿哥又回复一派漠然。“无所谓,因为儿臣一无所图。” 康熙不由沉默片刻。 “或许这就是常宁之所以会挑中你的原因吧?算了,横竖你也不会无缘无故乱杀人。”他低喃。“好吧!那朕答应你,不再逼你娶那蒙古科尔沁达尔汗巴图鲁的小公主了,朕让二十阿哥娶去,他该有二十岁了吧?哼!朕就不信他……” “十五。” “呃?” “二十弟才十五岁。” “咦?他才十五岁么?”康熙皱皱眉,“呃……不过,十五岁也差不多了,他们那几个不也都在十五、六岁时就自个儿先行置了两、三个庶福晋。总之,朕不信二十阿哥也敢违逆朕的旨意,所以……”顿了顿。“这,总行了吧?” 十六阿哥皱眉。“为什么一定要挑上儿臣?” 康熙两道灰眉下的眼眸蓦然浮现一抹诙谐,“那还用问吗?”连声音也带着浓浓的调侃意味儿。 十六阿哥冷漠的脸容立刻抹上一片浓浓的厌恶。“就为了这个?” “没错,就是这么一回事儿,”康熙好似快忍俊不住了。“你不仅是大内第一高手,又拥有其他人所没有的特殊条件,所以,这个人选非你莫属。” 十六阿哥恨恨地咬了咬牙。 “那请皇阿玛给个旨,往后皇家任何人都不许再替儿臣指配婚事了。” “不许?到底你是阿玛,还是我是阿玛?”康熙直叹气。“真是的,常宁的武功你学全了,连他那一套也给学去了!好好好,随便你爱娶谁就娶谁,就算你一辈子不娶朕都由着你了,朕会下道旨给你,这总成了吧?真是,都快上三十的人了,连个女人都没有,也不想想这是朕关心你呀!” “儿臣今年才二十六,而且……”眼中倏忽掠过一丝嘲讽,“儿臣也不想作皇阿玛的棋子儿。”十六阿哥讥讪道。 康熙窒了窒,随即又摆手挥了挥。“行行行,那你就快去吧!把你的本事全抖搂出来,将那些个什么会的全都给朕灭了!” 自进入澹宁居后,十六阿哥终于给了康熙一次面子。 “儿臣遵旨。” 康熙五十九年六月,浙江金华郊区湖海塘畔的斗牛场再次涌入熙攘鼎沸的人群,在锣鼓喧天中,几十头身披红绸、头戴凤冠、背扛令旗的斗牛,宛如戏台上的武将般威风凛凛,昂首阔步地由牵引者执鞭,前呼后拥地登场亮相。 半晌,在英勇威武地接受过众人的欢呼之后,斗牛即卸下装扮开始捉对儿上场角逐,但见每头牛都使出了浑身解数,架、挂、撞、抽、顶等各种战术,闭实击虚地顶来角去。 直至两斗牛一方出现败迹之际,伫候一旁,三大五粗的“拆牛士”们立刻勇敢地冲上前去,不要命地插入两牛之间,奋力将两牛分开…… 不用问,必定是又有哪座祠堂庙宇要开光了,这是金华这地儿的习俗,本地人都知道,可外地人就不一定知情了。 譬如那位挤在人群中的十五、六岁少年,鹤立鸡群般个头儿挺高的,却有一张犹带天真气息的脸蛋与童稚未脱的五官,皮肤白里透红像个粉妆玉琢的小娃娃,柔和的眉毛下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更是圆溜溜地十分可爱,宛如扇子般的睫毛煽呀煽的好似在对人撒娇一般,端正挺秀的鼻梁配上一口姑娘家的樱桃小嘴,说有多甜蜜诱人就有多甜蜜诱人。 诱人去拍拍他苹果般的嫩红脸颊,再给他一支糖葫芦舔。 再加上他那一身月白长袍外罩绛紫马挂,华贵而气派的穿着,又是金、又是玉、又是宝石的琳琅挂了满身,猜都不用猜,一见就知道必定是某处豪门权贵的公子哥儿,或自小娇生惯养,不知人间疾苦的富家大少爷。 敢情他是头一回瞧见这种比赛,那双瞳眸睁得又大又圆,眼神中流露出那种很单纯的兴奋光芒,一副稀奇得要死的模样。 直至斗牛全部结束,他才意犹未竟地舔舔唇瓣,有点失望的转身随着人群散去,准备继续参观庙会的其他活动。 同时,在场子另一边不远处,无论场中牛斗得有多么惊天动、悲惨壮烈,身着粉缎袄裤,体态窈窕却不瘦弱的柳满儿却连一眼也未曾瞄过去一下,因为她正在等人,一个很重要的人,可是约定的时辰已过,那人却尚未出现,她不由得有些担心了。 不会是出事了吧? 她暗忖,清秀淡雅的娇靥上悄悄浮起一抹掩不住的忧虑,两手扯着乌溜溜的粗辫子,那双水盈盈的丹凤眼益加急迫地在人群中搜寻着……忽地,她的视线定住了,继而愤慨地大步冲过去抓住一只刚从某人身上摸去一袋银子的八爪章鱼。 “喂喂喂!这位公子,麻烦你停一停!”随手一把揪住前头那人的马褂,待那人一回过脸来,满儿不禁一愣。“原来是小哥啊!呃,总之,呃,这个……”她有点尴尬地放开对方,并举起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你不要了吗?” 之所以唤他公子,是因为他的背影颀长又潇洒,可没想到一瞧见他的脸,竟是个比她还年幼的少年。 少年呆了呆,看一眼钱袋,即低呼一声摸向自己放钱袋的地方──空的! “哎呀!怎地溜到你那儿去啦?”他指着钱袋脱口道,一脸的惊奇。“你会撮戏法儿么?” “撮戏法?”满儿啼笑皆非地叹了口气。“人家摸了你的银子,你居然说是人家变戏法给你瞧吗?” “欸?有人扒了我的银子?”少年后知后觉地惊叫,傻愣的样子煞是可笑。 “对啊!就是……咦?”转眼一瞧,满儿不禁傻了眼,继而尴尬地轻咳两声。“呃……那个小偷他……他跑了。” 真是奇怪,明明她一直有抓住那家伙的说……呃、等等,等等,她……有抓着人吗?记得当时她是一手抓住扒手,一手拎着钱袋,再一手去揪住少年……咦咦咦?怎么反倒是她变成三只手了? 满儿正自满心困惑又懊恼间,少年却只左右四处张望了一下,便耸耸肩收回钱袋,好像没发现她的窘状似的笑道:“不打紧儿,银子没丢就行了。” 一听,满儿赶紧打个哈哈拍拍他的肩头。“对对对,银子没丢就行了、银子没丢就行了!不过……”上下打量他几眼,她不禁直摇头,一把拉住他离开人群钻入一旁的巷子里头。 少年却犹是一点警觉性也没有,兀自望着人群喃喃道:“这儿的人还真是不少呢!” 眉梢儿一挑,满儿狐疑地再多看他两眼。“你不会是从京里来的吧?” 少年双眸一亮。“咦!你怎地知道我是打从京城里儿来的?我脸上写了啥字儿吗?” 两眼一翻,“笨,听你说话的口音就知道啦!”满儿忍不住又摇头,真是长眼睛没见过这么天真的人。“我说你啊!不会是一个人单独出门来玩的吧?你父母放得下心吗?” “啊!这个嘛……”少年哈哈傻笑了一下。“老实说,我是打家里儿溜出来的,所以……” 逃家的小孩?“为什么?” “那个……”少年不好意思地搔搔脖子。“是我爹硬是要逼我娶个不喜欢的小姐嘛!我怎生抗议都无效,只好撒丫子颠儿了,哈哈,就在成亲前夕。” “欸?你就这样扔下一切不管的落跑了?”简直不敢相信,那人家新娘子不丢脸死了。 “我哪儿是撂挑子了,是……是不得已的啦!”少年强辩。“等我自个儿找到媳妇儿后,便会带着媳妇儿回去跟爹做个交代了嘛!” “那叫交代?”满儿忍不住又翻了一下白眼,再次摇头。 “算了,不管了,反正又不关我的事。总之呢!如果你想自己一个人在外头晃荡,麻烦你脑袋放精明点儿,不要这么糊涂,谨记﹃财不可露白﹄这五个大字,银子要小心贴身收好,也不要把这些个玩意儿……”她伸过手去撩了一下他的宝石金炼子。“戴在身上,否则今天人家只是扒你的,说不准明天就要来个劫财害命了!” 少年抽了口气。“不……不会吧?” 满儿耸耸肩。“那你就试试看会不会啰!” 少年不禁咽了口唾沫,“那……那我应该……”说到这儿忽地停住,因为满儿的注意力已不在他身上,早已移往巷子口,那儿不知何时多了个人,满儿就盯着那人看。 只一眼,满儿便毫不犹豫地与对方一样,曲伸三指做暗号,对方若有似无地轻轻点了一下头,另外又比了一个手势,随即离去。满儿见状,急忙回过眼来对少年潦草交代两句后,也匆匆随后跟上去了。 “反正你自己小心点就是,我有事先走了。” 望着满儿一眨眼就不见了,少年茫然呆立片刻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再将视线移到地上,那儿有个小巧的绣花荷包儿,上头很清楚地绣着与满儿衣襟上同样的花纹,还有三个小小的篆字──柳满儿。 两眼轻轻一眨,少年慢吞吞地捡起荷包,再看看自己的钱袋,而后耸耸肩,把荷包揣进怀里,自己的钱袋仍是随意往腰际一挂,便若无其事地走出巷子了。 究竟是谁糊涂了? 死小孩! 满儿紧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硬憋住没爆笑出来。 那个小鬼,竟然跟到酒楼里来了,而且还故意坐在邻桌,只要她眼角一瞄向他,他就挤眉弄眼地对她猛做鬼脸,再拚命比一些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手势,见她始终看不懂,又颓丧地垮下了脸,好像随时都会冒出泪花儿来似的。 “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 “嗄?啊,有啊、有啊,我在听啊!”满儿连忙把注意力拉回身边的人,也就是引她入双刀堂的叶丹凤身上,不过,她仍不能算是双刀堂的正式一分子,而是有待观察的“么仔”,因为她没有保人。 她虽身家清白,身分可不太清白,所以没有人敢保她,就连她自己的亲人都不敢,因此,她只能用事实来保证自己的忠心。 “……总之,堂主说需要大笔银两以便向洋鬼子购置火器,现在路子有了,银子却还没个影儿。堂主交给我的名单上的人我几乎全找遍了,可是他们却说拿银两出来是小事,怕的是被满虏鹰犬知道了事情不好了;更教人火大的是,竟然也有人说现在日子过得好好的,他干嘛要惹祸上身……” 自然,她们的对话并非这么白,而是只有他们自己人才听得懂的隐语。 “……虽然已有人募得许多银两,但与实际需要仍差上好大一截,所以,满儿,你成为﹃么仔﹄有多久了?该有两年了吧?如果想正式成为双刀堂的姊妹,这可是你的大好机会哟!” “叶姊的意思是……”满儿语气迟疑地说。“要我回家里要去?但这是不可能的事呀!不提我家里头也不是什么富豪人家,叶姊也该明白我在家里头的地位,他们能养我这么大已是天恩浩荡了,哪可能再给我什么呢?” “你家虽不是富豪,可也不穷啊!而且,他们终究是汉人吧?”叶丹凤提醒她。“是汉人就有机会说服。” “可是……” “满儿,别忘了,你一心渴望的不就是能让你家人,甚至所有认识你的人承认你是他们的一分子吗?所以说,如果你能正式成为双刀堂的一分子的话,你的愿望不就可以达成了?” 真是说到她心坎里头去了。 咬牙沉吟片刻,满儿终于点了头。“好吧!我去试试看。” “很好,”叶丹凤露出满意的笑容。“那咱们就分手吧!你回家,我要继续去找名单中剩下的人努力看看。” 叶丹凤一离去,邻桌那个不耐烦的小鬼立刻挪过屁股来不甘心地问:“喂!你真的看不懂我在比啥么?” 一瞧见他那滑稽的可爱模样,满儿再也忍不住噗哧失笑,那双水汪汪的丹凤眼儿愈加俏丽生辉,微微上翘的嘴唇儿更显俏皮,显见刚刚提到的不愉快话题在她失笑的那一瞬间便已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你怎么还在这儿啊?” “别管我为啥还在这儿,先告诉我,你真的看不懂我在比啥么?”少年不死心地再问。 “当然懂……”一瞧见少年喜色扬起,满儿马上追加下文,“才怪!”看他果真如预料中扁起了嘴脸,不禁更是忍俊不住。 “真有那么难懂么?”少年喃喃咕哝。“我只是在告诉你我的名儿,再请教一下姑娘的芳名儿而已嘛!” “干嘛问我的名字?” “你帮了我嘛!” “不过是顺手帮一点小忙而已啊!” “可你帮了我。”少年坚持。 满儿耸耸肩。“好嘛!我叫柳满儿,那你呢?” “柳满儿?”少年放在嘴里咀嚼了一下。“满好的名儿嘛!呃,我叫金禄。” “金禄?哇,真俗!不过……”忍不住又翘起了嘴角,满儿睁大两眼上下端详他一身的珠光宝气。“啧啧,还真是名副其实呢!你的名字全写在你身上啦!” “咦?”金禄惊讶地一愣,“有么?”忙也跟着低头打量自己。“写在哪儿了?写在哪儿了?” “别瞧了,你自己看不到的啦!”满儿又想笑了。“你到底几岁了呀你?” 金禄歪着脑袋,两扇睫毛煽了煽。“你瞧着我几岁了?” 毫不犹豫地,满儿脱口道:“十四、五……”可见他又哭下脸来,不由自主地改口道:“呃,十六吧!” 其实,这样说也没错到哪里去啦!虽然他的个子早已是成人级数──营养过剩吧!但他的智能最多十六,长相也不过十五岁上下,天真程度说是十四岁已经是很看得起他了。 “十四、五、六吗?”金禄沮丧着脸喃喃道。“为什么不是十七、八、九呢?我还以为我已经成熟不少了呢!”说完,不甘心地噘起了小嘴儿。“那你呢?你又是几岁了?” “那还用问,肯定是比你大啰!”满儿立刻高扬起得意的嘴脸。“姑娘我已经满十七岁啦!” 一听,金禄不晓得又闷闷地咕哝了一句什么,才没精打采地又问:“那你又是为啥自个儿一个人在外头儿?同我一样打家儿溜出来的么?” 满儿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你以为大家都跟你一样无聊吗?姑娘我是有正经事要办,事实上,我现在就要回家里去了。” “你家在哪儿?” “富阳县城。” “富阳?咦?”双眸一亮,适才的无精打采瞬间不翼而飞,金禄又兴奋起来了。“那不就是杭州府了么?我同你一道儿去!” “为什么?”满儿狐疑地问。 “苏杭多美人儿嘛!”金禄笑吟吟地说。“我要到那儿找媳妇儿带回去给我爹啰!” 满儿白眼一翻。“呿!原来是你爹给你找的媳妇不够漂亮吗?” “哪儿是!”金禄否认。“是那小姐太泼辣凶悍了啦!” “这样啊!那倒怪不得你了。”满儿略一沉吟。“好吧!反正也不远,顺道一块儿带你去也行,不过先说好,这一路上你得听我的,不许给我耍什么大少爷脾气喔!” “没问题儿、没问题儿!”金禄拚命点头。 “好,那就赶快吃吧!吃饱了好上路。”见对方比自己年少,又是那样单纯幼稚,不乘机搬出英明威武的大姊姊神姿来威风一下,不是太委屈自己了吗?“多吃点,别路上给我喊饿!” 长这么大都在看人家脸色,现在终于轮到她摆脸色给人家看,真是太爽快了! “是,”金禄立刻听命的把邻桌的菜肴和碗筷全搬到这桌来,然后乖乖的大口大口吃。“我会多搓点儿,搓完了咱们就可以颠儿了!” 搓? 现在是元宵在搓圆子吗?满儿啼笑皆非地暗忖。受不了,他可不要真的一路给她“颠”到杭州去了! “吃饱了,颠儿吧!” “等等……小二,算帐!” “我来付吧!” “那怎么成!我是大姊姊,理所当然要照顾你,怎么可以让……让……呃,还是你来付吧!” 第二章 即便是不疾不徐的骑乘走来,金华到富阳也不过四、五天就该到了,可他们却足足走了十多天,原因无他,因为金禄太好奇了,只要碰上稍微新鲜一点的事物,或者壮观一些的风景,他就非得停下来看个仔细、玩个痛快不可。 於是,满儿很快就发现了几件事。 金禄的确是大富人家的独生儿,看他急著落跑随手撂进怀里的银票就知道了——天爷,足有三万两之多耶! 幸好他没有富家子弟那种骄奢任性的脾气,也许天真了点,但绝不骄狂。 偶尔让他睡野地里,他也能困得呼呼流口水;或者让他啃乾饶饯,他也是啃得不亦乐乎;颠上三两天在马背上,他居然若无其事得好像才刚上马背立刻又下来了似的;而且,承诺听她的就听她的,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不会多吭上半声。 可是…… 唉!他实在太擅长利用他那双纯真无辜的大眼睛了,只要让他盯上一时片刻,长长的睫毛再多扬上两下,她就不由自主地全面投降了! 「哇,好美!柳姑娘,咱们停下来仔细瞧上一瞧好不好?」 「不好……好吧!」 「咦?那啥玩意儿?怪新鲜的,柳姑娘,咱们过去喽喽吧!」 「不成……好吧!」 「钦?有庙会耶!柳姑娘,咱们行不行……」 「不行!不行!不行……好吧!」 真没面子! 可是即使如此,她就是无法否决自己喜欢他的心情。 因为—— 「柳姑娘,我帮你买了几件袄裤,你快来穿穿看合不合适!」 瞧见金禄兴高采烈地抱著一大包衣物,连门也没敲就闯进她房里来,吓了满儿好大一跳,因为她才刚换好衣服。 好险,幸好不是她穿一半的时候,否则她只好亲手杀了这个鲁莽的笨蛋! 「拜托,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我有替换的就成了,干嘛还要浪费钱多买呢?」不过……她刚刚忘了上门闩吗? 「因为我会热嘛!」金禄状似无辜地指指身上的新袍衫。「瞧,我是为自个儿买衣服去了,可我又一想,我会热,你当然也会热呀!所以就顺便帮你买两件薄些的嘛!」 的确是更热了,但…… 「算了,既然都买来了,我只好穿了,可我先警告你,以後要买衣服买你自己的就够了,别再帮我买了!」 「好嘛!」金禄彷佛很委屈似的低应。「不买就不买嘛!」 「不是我爱说你,」满儿忍不住又摆出「姊姊」的架式来了。「你总是这样乱花钱,就算你家很有钱好了,可那也是你爹辛辛苦苦赚来的呀!除非你懂得赚钱,否则就没有资格乱花钱,难道没有人告诉过你吗?」 「从来没有!」金禄回得既迅速又斩钉截铁。 满儿呆了呆,继而蹙眉,「说的也是,有钱人交的朋友同样有钱,怎会对你说这种话呢?不过……」她斜斜瞄过眼去。「如果我告诉你我家很穷,你会不想再跟我交朋友了吗?」 「为啥?」 欵?居然反问她? 「这还用问吗?因为富有人家大都瞧不起穷人家呀!」 「你会吗?」 「自然是不会!」 「那我为啥一定要会?」 满儿窒了窒。「我……我也没说你一定会啊!所以……所以我在问你嘛!」 金禄耸耸肩,踱两步在靠墙边的椅子上落坐。 「我交朋友是交人心,不是交银子,也不是交身家背景,更不分满人、汉人、蒙古人,只要不是假么三道的人,也就没啥好挑的了。」 是吗?他不交银子,不交身家背景,而且…… 不分满人、汉人、蒙古人? 「那你……」满儿舔舔乾枯的唇办。「当我是朋友?」 「那是自然,」金禄又堆满一脸纯真的笑容。「难道你不么?」 「无论我是……满人或汉人?」 「只要你是人就成了。」 这年的夏天跟往年一样闷热黏湿得令人厌烦,但此刻,满儿心头却仿佛有一股沁凉的清风吹过似的全身舒畅极了,鼻头也酸酸涩涩的好似被什么东西堵住,让她感觉很不自在地猛吸鼻子。 她有一大家子「亲人」,也有一大堆所谓的「朋友」,却没有人真心视她为他们的一分子,事实上,她两边都不是人,而她甚至无法责怪他们。 只有金禄,一个陌路朋友、一个年幼於她的少年,他从不过问她的私事,因为无论她是什么样的人他都不介意,只要她是人,他就真心诚意接纳她这个人为他的朋友,这样纯真又坦直,教她怎能不喜欢他,怎能不……感激他呢? 「这城里你还有什么要看要玩的吗?」 「这儿哪有啥好玩儿的?」金禄嗤之以鼻地说。「打来回儿就那么几条街热闹一点儿,所以我买了衣服就回来了。」 「那我们吃过晌午饭就上路,可以吧?」 「呃……你不要再买双绣花鞋儿么?」 「金禄!」 「好嘛、好嘛,不买嘛!」 真是教人又好气又好笑的家伙! 不过,跟他在一起,还真是能让人没烦没恼,让她几乎忘了即将面临的考验,而且,倘若她熬不过那个考验,他的存在更是莫大的需要与安慰。 「你……你要直接上杭州去吗?」在进富阳县城门之前,满儿突然停下马来这么问。 一转眸便注意到满儿的紧张不安,两只小手扭得缰绳几乎要扯断了,可金禄仍是什么也没多问,只绽出明朗的笑容愉快地说:「不,我打算上鹳山去瞧瞧春江第一楼,晚么晌儿再回城里来歇一宿。」 满儿很明显地松了一大口气,同时异常热切地提供她的服务。 「好,那我先带你去客栈订下房来,傍晚你回来时就可以直接去休息了。」 於是,躂躂蹄声中,两匹健骑先後奔入城门内,这时,正好是晌午前一刻,日头却不见半丝影儿,天色阴沉沉的,几许寒风萧素地卷过,有点悲凉,也有点无奈,就好似满儿的心,又酸又涩又苦,又无可奈何。 故乡的冬,依然冷肃如昔呵! 「外公,我回来了。」 「……你回来干什么?」 「……我……我……我是来告诉您,我现在已经是双刀堂的『么仔』了!」 「是吗?多久了?」 「……两年了。」 「为什么这么久了还不能正式加入?」 「……」 「因为你找不到保人吗?因为没有人敢保你吗?因为你是……」 「外公!」 「唉,你走吧!虽然我不恨你,但实在不想让人家知道你又回到家里来了,你应该明白,你……你是这个家的耻辱呀!」 「可是,外公,我……」 「你走吧!」 「外公……」 「不要让我恨你,满儿。」 「……那……那我走了。」 「走吧……啊,满儿!」 「外公?!」 「不要再回来了。」 金禄比预定的时间还要早回到客栈,满儿却已在他的房门口等著他了。 转过回廊,穿过西跨院的小门,金禄一眼就瞧见小巧的庭院中,满儿倚在柏树下,双臂抱紧了自己,好像这会儿已入冬,天气冷得她快受不了了似的,满脸的凄然无助更增添一股落寞寂寥,看上去宛如找不到家的迷路孩子。 可当她一见到金禄,瞬间便恢复了平常的模样,甚至益发愉快到几近於夸张的程度。 「你终於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改变主意直接跑到杭州去了呢!」 金禄正想说什么,她已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扯著他再走出西跨院。 「来来来,我是地主,自然要好好请请你,不过呢……嘿嘿嘿,不好意思,我的荷包不见了,所以还是要由你出钱,反正你钱多的是嘛,对不对?」 那天晚上,从不喝酒的满儿破例一杯又一杯的拚命往肚子里倾倒,而且叽哩咕噜乱七八糟的讲个不停,直到醉得差点淹死在酒壶里,才由金禄送她回客栈,并为她另外开了一间房,可是她却闹著不想睡,甚至还硬闯入他房里说要聊天。 「哪!你一定很想知道为什么我不回家睡吧?」 金禄嘴才刚打开,满儿却已先行抢著自问自答了。 「嘿嘿!我就知道,老实告诉你吧!因为我外公不欢迎我回去,事实上,他叫我不要再回去了。」 醉态可掬地跌在椅凳上,满儿自行倒了一杯茶,然後用茶怀指著他。 「你……一定也想知道为什么吧?」 一口喝乾茶——有大半杯都倒到身上去了,依然不等金禄回答,她又迳自接下去说了。 「好吧!既然你是第一个真正拿我当朋友看的人,我就告诉你好了。」 努力摆正自己的坐姿,满儿对金禄勾勾食指,待金禄靠近过来後,她才小声地说:「你说苏杭多美女,没错,当年我娘就是杭州府的四大美人之一,或许你不相信,因为我不像她那么美,」她指著自己的脸盘儿,「大概是因为……我像我爹多些吧!」她喃喃道,然後甩甩头。 「总之,我娘真的很美,而且性情端庄又知书识理,即使我外公还有三个儿子,可唯有我娘才是他心目中最骄傲的!」她用力点头表示真确性,差点一头点破瓷杯点出一头血,幸好金禄及时拿开瓷杯。 「纵然舍不得,但在我娘十八岁那年,外公依然千挑万选地为她挑上一个门当户对,够格配上我娘的富家公子。可就在成亲前一个月,我娘带著丫鬟上桐君山烧香遗愿,她……嘿嘿,我说她呀!运气也实在是太好了,居然一口气就碰上了七个不懂得什么叫客气的满人,他们……」她倏地冒出一脸灿烂的笑容。「轮暴了我娘和她的丫鬟!」 金禄那双又圆又大的眼睛惊讶地眨了两下。 手托著下巴耸耸肩,「想当然耳罗!外公在震惊之余,极力想隐瞒这件事,可是瞒不了,事实上,整个富阳县城里的人都知道了,因为我娘疯了,那个丫鬟却没有疯,而且,她还有一张谁也堵不住的大嘴巴;最好笑的是,我娘还怀下了罪孽的铁证,那就是……」满儿指住自己的鼻子。「我!」 金禄的眉宇倏地皱起。 「现在你明白了吧?」满儿依然笑意盎然。「所以我才叫满儿,因为我的父亲是满人;所以我外公不欢迎我,因为我是柳家的耻辱;所以没有人愿意接纳我,因为我既不完全是汉人,也不完全是满人:满人不接受我,因为我根本不知道我父亲是谁;汉人更不接受我,因为我的父亲是满人,你说……」 她突然一把揪住金禄的衣襟扯向前,与她眼对眼、鼻对鼻。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他们接纳我为他们的一分子?我不在乎我父亲,因为他不应该是我父亲,我也不应该是满人。是外公抚养我长大的,所以,我只希望外公能接纳我,希望汉人能接纳我。可是无论我如何努力都是枉然,在我刚及笄那年,我娘自杀死了,外公就毫不犹豫地把我赶出柳家了!」 五指倏地又松开,笑容也消失了,满儿眉眼茫然。 「我到底是满人还是汉人?」 可仅是一刹那,她忽地又冒出满面坚强的笑容。 「不过没关系,我这个人什么长处都没有,就是脸皮厚、毅力足,不管人家在背地里如何嘲弄我,我都能当作没听到;无论外公如何当面刺伤我,我也可以装作没那一回事。总之,我会努力再努力,终有一天会成功的!」 「成功?」好不容易,金禄终於有机会开口了。 「对,双刀堂。」满儿得意洋洋地点了一下脑袋。「你应该知道吧?双刀堂是汉人反清复明的组织,所以,只要双刀堂肯接纳我正式入堂,就表示他们承认我是汉人了;既然反清复明的组织都接纳了我,我便不再是柳家的耻辱,当我再回到富阳城时,外公一定会笑著欢迎我,也没有人会再嘲笑我是满虏的杂种了。」 没有再说话,金禄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嗯!说出来的确舒服多了,好,我可以回房去睡觉了!」说完,她就摇摇晃晃地起身,往旁边跨两步,砰一下倒在他的床上睡著了。 金禄蹙眉凝视她许久後,始为她脱下鞋子、盖上棉被,又踌躇了下,才迟疑地伸出手轻抚过她醉红的娇靥,可只一下,他便收回手,皱眉,甩甩头,而後毅然转身离开到邻房去睡觉。 然而,清晨天尚未亮,他便有所警觉地醒转过来,侧耳倾听片刻後,即披衣起身出房,悄悄跟著一条身影出了客栈、越过城墙,来到一处僻静的山林湖边。 他停住脚步隐身在一株桧树後,注视著那条人影在湖边伫立半晌後,突然扑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又不是我的错,为什么要怪我?为什么?又不是我要满人去强暴娘,也不是我自己要跑到娘肚子里,更不是我逼娘疯的,外公讨厌我太没道理了啦!既然这样讨厌我,又为什么要让我生出来?就算打胎药打不掉我,也可以一出生就掐死我嘛!为什么要让我活下来?为什么? 「……为什么不准我裹脚缠足?因为我不配吗?因为我只配拥有代表卑贱标记的大脚丫子吗?为什么都没有人替我想想,一切都不是我的错啊! 「……我爹是满人又怎样?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谁呀!为什么大家都要躲开我?还要防我跟防贼似的?我娘是汉人啊!为什么大家不能当我是汉人?我也想要人疼爱,为什么大家都只会用那种鄙夷的眼光看我?为什么?为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嘛?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太不公平,太不公平了呀……」 在黑幽幽的郁林中,那条人影一边哀痛欲绝地大哭,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叫,一边又泄愤似的握拳拚命捶打地上,而金禄也默默地看著她哭、看著她叫、看著她捶打地上,目光中连他也不自知地流露出一丝若隐若现的怜惜…… 一夕消逝,日曦又起,再见到金禄,满儿有些儿尴尬、有些儿忐忑,还有些儿难堪——因为她的双眼和两手都又红又肿,手可以往背後藏,但眼睛能往哪儿藏? 挖出来藏到口袋里吗? 不安地斜眼偷觑著金禄,「呃、那个……我昨晚喝醉了有……有出什么丑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没有!」金禄哈开比往常更无辜的灿烂笑脸睁眼说瞎话。「甭担心儿,你一喝醉就开始打盹儿,所以我就送你回房去睡啦!」 「真的吗?」满儿顿时松了一大口气。「那我也……没胡说什么吧?」 「没、没,连梦话儿也没!」金禄摇著脑袋,博浪鼓似的。 「太好了,那……」见金禄瞄著她的眼看,她忙道:「呃,这个……我一喝酒眼睛就会又红又肿,所以……」 金禄点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娘也是。」不但眼睛会红肿,连手也是。 「是吗?」满儿不怎么自在地笑了一下。「那你……要到杭州去了吗?」 大大的眼儿眨了两下,「我是要动身到杭州去了,不过……」金禄慢条斯理地说。「我有点担心儿耶!这一路里来都是有你,我才能够平安无事儿,可倘若是我自个儿一个人儿的话……」 不待他说完,满儿便喜出望外地拉开笑脸,还一掌拍到金禄的肩头上。 「哎呀,早说嘛!」她得意洋洋地挤著眼。「想我陪你是不?没问题,大姊姊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嘴里说得好听,其实心里头早就痛哭流涕地跪地磕头谢恩三百回合了。 真是老天保佑,倘若不跟著他的话,直至叶丹凤主动和她联络之前,身无分文的某人只好拉下脸去加入丐帮啦! 「到哪儿去都行么?」 「行!行!行!到哪儿都行!啊,对了,我还可以帮你挑媳妇儿喔!哪,告诉我,你喜欢哪种姑娘?」 「喜欢哪种姑娘么……嗯,那种表面逞强好胜,其实很喜欢躲起来偷哭的那种。」 「……咦?」 来到了杭州,倘若不到西湖逛逛,那就不算到过杭州;来到了西湖,倘若不去尝尝西湖醋鱼,那也不算到过西湖。 所以,一来到杭州,金禄的第一句话就是—— 「我们去吃鱼。」 「无竹令人俗,无肉令人瘦。」 既是要吃西湖醋鱼了,也不能不吃吃东坡肉和末嫂鱼羹,再来上一大杯香浓的龙井,一面欣赏灵动圆润、秀丽无比的西湖景色,真可谓人生一大享受。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你到底中意上哪家小姐没有?她们都很美呀!」 四季分明的西湖,春花秋月夏雨冬雪各具特色,朝暮昼夜的转变更赋予西湖各种光彩与云霞烟霭的变化,使之更为迷人,因此在西湖,自春而冬,管你是热得半死,还是冷得结冰,日日夜夜皆有赏景之人,特别是那些个千金小姐们,莫不打扮得花紫姹红,携婢带仆地来晃上两圈,赏景……嗯哼!顺便让人赏。 金禄慵懒地手支著下颔,瞧瞧酒楼内其他桌位的小姐们,再转眼望向南枱栏槛外那些宛如没头苍蝇般在西湖畔游走的姑娘们,最後朝满儿看去——耸耸肩。 「没有吗?那……」 「咱们遛个弯儿去吧!」 「咦?可是……」满儿瞧瞧满桌的菜。「这些还没吃完……」好浪费喔! 金禄不禁叹了口气。「真是算盘脑袋,吃不完硬撑不反而难吃吗?」 「胡说,我哪里吝啬了?这叫节俭,懂吗?」满儿不觉又端起大姊姊的架子来了。「你们这些有钱人家的太少爷就是这样,如果吃不完,一开始就不该叫那么多嘛!光是这桌酒菜的钱就够贫苦人家一年的花费了你知道吗?告诉你,要……」 「你还真是爱车站辘话来回说耶!」 「哎呀,居然敢说我罗唆!」满儿火大了。「我这是在教你耶!要是换个人,谁理你呀!反正浪费的是你家的钱,哪天你穷慌了,看谁肯施舍你一颗馒头才怪!」 「穷?」金禄低头瞧瞧自己。「我也不是没有过破衣拉撒的时候。」 「咦?真的吗?为什么?」 金禄笑得顽皮,没说话。 眼珠子溜溜一转,满儿突地啊的一声,「我知道了,肯定是你哪回又溜出来玩,结果钱被偷光了,只好一身褴褛,凄凄惨惨的回家去,对吧?」 金禄仍是不回答,「哟~~你瞧,那家伙明明是个大老爷儿们,居然穿得那样花不楞登的,」而且还转开了话题。「我还以为……」 只溜去一眼,满儿便平板地说:「那是个女的,女扮男装的大姑娘。」 纯真的大眼睛顿时圆鼓鼓的睁得更大了。「欵?是西贝货?你怎知地?」 「因为我也扮过那样,只不过我没她穿得那样花俏而已。」 「咦?真的呀?唔,我可是头一回儿瞧见呢!」 「瞧你高兴的,难不成你喜欢那种姑娘?」 盯著那一头的眼立刻拉回来了。 「我哪儿有屁颠儿屁颠儿的?我这是新鲜,多瞧上两眼儿罢了。」 「是喔!我脑袋都颠啦!」满儿喃喃道。「如果不是我曾经认识过别个从京城里来的人,还好好向他讨教了一番,有时候我真的听不懂你在讲什么。」 「我也听不懂潮州话呀!」金禄嘻嘻一笑。「听以我都用猜地。」 「那要是猜错了怎么办?」 「不怎办,反正他也听不懂我说啥。」金禄滑稽地挤挤眼。「碰上打劫的时候,这招最管用,『对不起,俺听不懂你在说啥?』然後我就撒丫子颠了!」 满儿不禁失笑。「胡扯,真要碰上打劫,哪有那么简单就让你落跑了。」 「不骗你,我真的……咦?」话说一半,金禄突然脸色微变地侧身避过湖畔那头的视线范围。 满儿微微一愣,忙往湖畔那边望去,瞧瞧是什么岔眼事令他变脸色……没有哇!不就是来来回回一大堆人,没人在打架,也没人在唱戏玩杂耍。 「怎么了?」 「瞧见一张半熟脸儿,」金禄吐吐舌头。「我还没找到媳妇儿呢!可不想被他害得我到处奔命。」 「可是……」满儿迟疑了下。「快过年了,你真不回去吗?」 「不回去!」金禄断然道。「除非我找著媳妇儿。」 「那要是在杭州这儿找不著呢?」 「那就上苏州!」 「苏州也找不著呢?」 「继续往南找。」 「若是怎么也找不著呢?」 「那……那……那我就出家当和尚去!」 「你在这儿干什么?」 「十六哥,我……我……」 「你逃婚了?」 「你胆子可真大啊!」 「十六哥,你……拜托你不要摆这种脸色好不好?真的很可怕耶!」 「那你要我如何?居然敢做出逃婚这种事儿,我摆这种睑色已经是很客气的了。」 「你……你不能这么说呀!十六哥,是你不要,皇阿玛才丢给我的耶!那我……我也不想要啊!那位蒙古公王好凶悍喔!我不跑才怪!而且,人家指定要的是你耶!」 「胡说,她与我素末谋面,怎会指定要我?」 「她说她要皇上所有阿哥中,功夫最厉害的那个嘛!」 「你的玩乐功夫最厉害,就是你了!」 「那当然……咦?不对,十六哥,人家说的是武功啦!」 「你就告诉她你最厉害不就得了?无论如何,皇阿玛要你娶你就娶,哪儿由得你挑三拣四的。」 「既然十六哥这么说,为什么十六哥自个儿不要?十六哥都二十六岁了,早八百年前就该娶福晋了不是?」 「……」 「哈,我就知道十六哥没话说了,」 「那你跑到这儿来又是干啥?」 「苏杭多美女嘛!十六哥。」 「你以为皇阿玛会让你娶个汉女?」 「皇阿玛後宫里不也一大堆汉女。」 「那是皇阿玛,你没那资格跟皇阿玛比。」 「那……那……大不了让皇阿玛削我宗籍为庶人嘛!」 「……好吧!既然你有这种决心,就随你了。」 「谢谢,谢谢十六哥!那……十六哥,你不会……」 「我有正事儿要办,没那精神管你的闲事儿!」 「天恩浩荡,十六哥,天恩浩荡啊!」 「不过记住,过年前得回去。」 「是、是,年前我一定回京里去。」 「还有,无论在哪儿,碰上了我得装作不认识,知道么?」 「为什么,十六哥,是皇阿玛又差这你做什么事儿了么?」 「这你不必管,管好你自个儿就行了!」 「好嘛,不管就不管嘛!」 「记住,咱们不相识,」 「记住了,十六哥。」 正在收拾包袱的满儿再次被砰的一下开门声给吓了一大跳。 「柳姑娘,走啦、走啦!咱们上……咦?大清早儿的,你收拾什么包袱?」 「我说金大少爷,下次麻烦你先敲个门好不好?这儿不是八大胡同,还由得你想进哪间房就进哪问房!」满儿没好气地说完,再低下头去继续绑包袱。「你不是怕被熟人瞧见吗?那当然是要赶紧离开罗!」 「甭了!」金禄笑吟吟地摇摇食指。「我瞧见那家伙出城去了,所以咱们可以继续好好玩玩儿了。」 「玩?」满儿双眉一扬。「你到底是来玩,还是来找老婆的?」 金禄拉开两边嘴角嘿嘿笑。「都有、都有,要找老婆也要玩儿。」 两眼往上飞,「这家伙真是好命耶!」满儿喃喃道。 「哪儿有?」金禄大声抗议。「我也很辛苦耶!还得自个儿出来找媳妇儿,我好可怜喔!」 可怜?! 满儿啼笑皆非地看著他真的摆出一脸怨妇样给她看,然後眨个眼,他又嘻开那张嫣红诱人的樱桃小嘴儿。 「走啦、走啦,咱们先搓早点去,我快饿死了啦!」 她想搓死他! 呃……再想一想,她也很饿了,还是先搓过早点後再搓死他好了, 之後,他们又在杭州逗留了好一段日子,金禄才郑而重之地宣布杭州没有他中意的媳妇儿,所以,他要移师到苏州去找美人儿。 「你的武功是打哪儿学来的?」吃食问,闲聊似的,金禄问起了这个问题。 这会儿,他们刚来到苏浙边境瓶山下的一座无名小镇,很平常的一座小镇,没什么特别,也没什么吸引人之处,在这儿,纯粹只能打个尖而已,甚至连进食都仅有一家小小的、陈旧得教人有点恶心的小食肆? 「武功?」两眼忽地闪出奕奕神采,得意之色立即浮现在满儿秀秀气气的脸蛋上,显得有些突兀和滑稽,「嘿嘿嘿!怎样,我的武功不赖吧?告诉你,我可是很辛苦才学来的哟!」 自离开金华之後,她一直以为很快就会碰上劫匪,因为金禄老是大而化之的不仅露财,也露金露银露珠宝,反正能露的他全露光啦!没想到直至他们离开杭州城那天,才很不车的碰上了一大票不长眼的劫匪,好像该来的劫匪全都说好了在那时候才一块儿出场亮相似的,而且,他们不仅要劫财,也要劫色。 当时,她立即施展出颇为自得的武功,可也满辛苦的才把那一班劫匪打得七七八八的倒了一地,因为她不但要分心保护金禄,而且对方的人数也实在太多了。 不过…… 「你不会也学过武功吧?」她狐疑地反问。 「别傻冒儿了,我怎会武功呢?」金禄哈哈大笑。「我的玩乐功夫倒是一流的,你要不要试试看?」 说的也是,虽然当时她一直怀疑有人在暗中帮她,因为每一回眼看著她即将躲不过对方的攻击之际,仿佛就有神明相助似的,她的刀便会自己挥过去砍倒对方,而她也只不过是跟著刀跑过去沾沾光而已,说实话,她自己都觉得很莫名其妙。 可当时金禄明明也只是抱头蹲在一旁骇得发抖,就差没吓出一身尿了,怎么想都不可能是他帮的忙呀! 嗯,说不定她的武功早已练到了「刀随意动」的最高深境界,自己却不知道也未可知。 想到这里,她不禁更得意了。 「那倒是,像你这种富家太少爷自然不会想到要做学武那么辛苦的事,不过,我可是在八岁那年就跑到武馆里求他们收我为徒,以便……以便……」杀满人替娘亲报仇!「呃,反正我就是想学武,不过,他们不肯收我,因为……因为……」他们不收满人为徒。「呃!因为他们不收女徒弟。」 说太多谎了,赶紧啜口茶遮掩一下微赧的神色。 「其实,我外公和舅舅他们都会武功的,可是他们都不肯教我,因为我是……呃,女孩子,」这倒是事实,因为柳家的武功只传子不传女。「可没想到连武馆也不肯收我。不过没关系,他们不收我,我不会自己偷学吗?」 她得意地眯了一下眼。「我外公他们练武是很秘密的,偷看不著,所以我就每天跑去武馆偷看他们练武,直到我十二岁那年,我多少会了一点儿,但都是很粗浅的手脚功夫而已。然後,也许是同情我,武馆里那位大我四岁的曹师兄才开始偷偷教我学武。」 说到这里,她的眼神逐渐泛出一抹奇特的异彩,但是她自己并不知道。 「曹师兄对我很好,真的很好,他不仅把他所会的武功全传授给我,而且常常在我受委屈时安慰我。我及笄那年,他还……」唇畔悄悄逸出一丝甜蜜的笑容。「他还告诉我他喜欢我,当然,我也喜欢他……」 听到这儿,金禄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怱地掠过一抹阴驽。 「……所以在我被……」赶出家门。「呃,离家独立时,我头一个就想到去找他,可是他却说……」他不可能娶她,因为她是满人。「说他已经有未婚妻了。」甜蜜的笑容黯然消失。 然而,不过一怱儿,她蓦地又扬起了坚强的笑容。「不过幸好,我对他的感情还没有到达那种非他不可的程度,所以我很快就忘了他了。」 是吗? 那晚三更过後,夜已深沉,金禄却仍静坐在黑暗中,似乎在等待著什么。怱地,他再次悄然起身出房,跟在一抹身影後头来到瓶山的树林里,在白日里奇峰青翠的苍苍郁林,此际在浓浓的合影下却显得阴森骇人。 隐身在巨石後,金禄依然默默注视著那抹身影在林问大哭大叫,顺便往某株倒楣的大树又踢又踹地出气——真不知那株大树惹著她哪里了? 「混蛋曹玉奇,既然无心娶我,又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如果真心喜欢我,又为什么要在乎他人的闲言闲语?我真的以为你是唯一一个不在乎我父亲是谁,也不在乎我是如何出生的,而只在意我这个人的人呀!」 「但是……但是你却令我那么失望……就算我也不是喜欢你到非你不嫁的地步,可你是我唯一仅有的朋友啊!当你背叛我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失望吗?我以为我这辈子真的不可能再找到任何一个真心对待我的朋友了!」 「……我不懂,我真的不懂,明明不是我的错,为什么大家要把所有的过错全归咎在我身上呢?」 「……我也想要有个人能真心对待我,不在意我是汉人、满人或什么乱七八槽人,他只在乎我这个人,真心爱慕我、眷恋我,愿意为我生、为我死,那么我也不会在意他是满人、汉人或什么乱七八槽人,我也会真心真意对待他,愿意为他生、为他死,可是……」 「我不配吗?我真的不配得到这样一个人吗?这样不公平,这样真的太不公平了啦……」 那样愤怒,又那样哀怨无奈的哭叫声在寒风夜雪中益发凄厉,金禄身形微动,仿佛想现身出去,却又在最後一刹那止住了, 他继续默默聆听著。 「……没有人喜欢我、没有人关心我、没有人爱我,甚至没有人愿意接纳我,我到底还活在这世上干什么呢……」 第三章 近两个月过去了,倘若在以往,叶丹凤如果超过十天半个月以上没联络她,满儿就会开始发慌,害怕叶丹凤决定放弃她、不要她了,如此一来,她就真的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当然,她自己心里也很明白,叶丹凤不是真对她怀有多大的好意,只不过是看在她的半满半汉血统上,或许终有可以利用的一天而已。尽管如此,好歹在表面上她们是朋友,而藉由叶丹凤,那些双刀堂的兄弟姊妹们也可以算是她的朋友。 至少她是这么认为。 但这一回,她不仅不担心,甚至还希望叶丹凤不要太急著和她联络,她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也许是时间过去得愈久,她愈觉得金禄才是她唯一的朋友,也或许是因为和金禄相处的感觉实在太好了,令她舍不得轻易画下句点。 总之,她希望能与金禄再多相处一段时间,再多一点点就好了。 「怎么,苏州也找不到你要的美人?」 金禄打个哈哈。「苏州美人儿是不老少,可没一个能人我心坎儿里。」 「那怎么办?」 「咱们上江西去吧!」金禄兴致勃勃地凑上前来。「听说江西的姑娘也很不错哟!」 眉一揽,满儿狐疑地问:「你听谁说的?」她怎么没听说过? 金禄耸耸肩。「忘了。」 满儿哭笑不得。「是喔!人家说什么你就信,我告诉你北地姑娘最娇小你信不信?」 「别逗闷子了!」金禄嗤之以鼻地道。「我打小儿便住在京城里儿,见天儿瞧都瞧不出有哪位北地姑娘合适娇小那词儿。」 「谁跟你开玩笑了?」满儿反驳。「你天天看都看不出哪位北地姑娘娇小,是因为你看到娇小的姑娘就认定她绝对不是北地姑娘,对吧?」 金禄眨眨眼。「说的也是。」 「对吧、对吧!」才识赢两句,满儿忍不住又得意起来了。「告诉你,我就见过既娇小又温柔的北地姑娘。」 金禄抓抓脖子。「好吧,就算是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就算是?」 「好嘛,那就是嘛!」 「什么就是嘛?这么勉强,那就不是罗?」 「钦?」金禄呆住了。「我……我明明说是了,你干嘛掰我文儿嘛!」 「谁在你话里找碴儿了?我是让你说话讲清楚点!」满儿理直气壮地大声道。「告诉你,讲话不清楚是很容易造成误会的,小误会还不要紧,倘若是大误会,哼哼!搞不好还得打上一架才能了事呢!」 恰恰好一刻钟後—— 「柳姑娘,你干嘛跟那人打架?」 「……」 「因为你没把话讲清楚?」 「……」 「所以我说么,讲话要讲清楚,否则很容易造成误会的,若是小误会还不打紧,可要是大误会……」 「金禄,你给我闭上你那张狗嘴!」 江西姑娘也很不错是吧? 好吧!那就上江西去。 可没想到他们正打算离开苏州之际,满儿却很不小心瞄见了叶丹凤留给她的暗号,懊恼之余,只好随便找个藉口再留两天,又托词离开金禄,不甚情愿地来到暗号所显示的地点寻找叶丹凤。 就在那烟波浩渺的太湖畔,她见到了阔别多时的叶丹凤。 「叶姊,对不起,我回去过了,但……」 「我知道,情况如何我都明白,」叶丹凤露出安抚的笑容。「不过,那个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你已经找到一个最佳金主,只得他一个,就足够购买洋火器所需的金额了。」 「欵?」 叶丹凤拍拍柳满儿的手。「哪!我找人去探听过了,那位金禄公子,他可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富金员外的独生子,身家丰厚到令人咋舌的程度,所以只要他愿意……」 「等等,等等!」满儿有点不知所措。「你……你是说金禄?可……可是为什么找上他?」 「我刚刚说了不是,他的身家够丰厚呀!」叶丹凤耐心地再重复一遍。 「可是他下会愿意的!」满儿脱口道。 「我知道,金家可以说是倚靠满人才得以致富,不过有一点你不知道。这回金老爷为儿子安排的对象是一位旗人,因为满汉不能通婚,所以是要把儿子『嫁』过去改入旗籍,金禄公子才会逃婚跑出来。」 满儿呆了呆。「他……讨厌满人?」 「这……」叶丹凤踌躇了下。「我不是很清楚,也许是,也或许他纯粹只是讨厌这种安排而已。」 满儿沉默片刻。 「所以?」 「所以我们才……」叶丹凤扬起一抹神秘的微笑。「让你和他多相处一些时候,好让你们培养出感情来呀!」 秀气的柳眉悄悄蹙拢,「我不懂。」满儿闷闷地说。或者该说是不想懂,这样未免太卑鄙了一点吧? 「真是的,怎么这种事还得明讲呢?」叶丹凤叹道。「他是出来找老婆的不是吗?你嫁给他不正好?待你们成亲之後,你就可以在枕边细语时设法说服他,两人一起参与双刀堂的入堂仪式,我想这应该不会太困难,他始终是汉人不是吗?」 满儿简直是目瞪口呆。「要……要我嫁给他?喂喂喂,他比我小耶!」 「也不过小你一、两岁而已,有什么关系?」 「可他还只不过是个小毛头而已呀!」满儿更是大叫。 「他的身体不像小毛头,这就够了。」中用即可。 「但……但是我……」满儿咽了口唾沫。「我是满人,他不是讨厌满人吗?」 「不,你是汉人!」叶丹凤重重地强调,「否则我们怎会让你加入双刀堂成为『么仔』呢?」 「是吗?」那为什么不早让她参加入堂仪式? 「总之,我们是拿你当汉人看待,希望你也不要让我们失望才好。」 「但……但他……」 「他会愿意的,」叶丹凤更是信心十足。「否则苏杭那么多美女,为何他一个也看不上眼,宁愿和你结伴同游呢?」 「哪里是结伴同游,」满儿愤然反驳。「我是照顾他……」 「满儿,别忘了你长久以来的愿望,难道在这即将达成的前一刻,你後悔了吗?」 满儿窒了窒。「我……我没有後悔,但我说了他不会愿意的,他……」 「至少试试看问问?」 现在是怎样?她是鸭子,他们非得把她赶上架不可吗? 「可是我……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嫁给他,他……」 「你讨厌他?」 「不,我喜欢他!」满儿脱口道。「但并不是那种喜欢,我……」 「既然喜欢他就行了,感情可以婚後再慢慢培养啊!」 满儿觉得自己好像被逼到悬崖边的珍禽异兽,跳下去死路一条,不跳下去虽然能活命,可一辈子就得被关在笼子里了。 「不过……不过……」 「试试问问?」 满儿张了张嘴又合上,再张嘴,又合上,这样重复好几次後,她终於无可奈何地投降了。 「让我考虑考虑。」 眸中狡芒一闪,「好啊!那你在这儿考虑考虑,我先回去了,」叶丹凤满脸奸猾的笑容,可惜沮丧得要死的满儿没注意到。「如果考虑有结果的话,我就在你下阳的客栈里等你。」 叶丹凤一离开,满儿便颓然坐下,就在水畔的大石上,扶著脑袋直叹气,实在不明白叶丹凤为何会想到这种烂之又烂的馊主意。 金禄绝不会答应的,他要的是美人啊! 可要是他一时脑筋没转好,答应了呢? 真要嫁给他吗? 唔……凭良心说,其实嫁给他也是不错的,起码他不会鄙视她,脾气又好,成天都笑咪咪的,虽然比她小,可也就因为如此,他才会特别听她这个「姊姊」的话。而且,原以为这辈子没有人敢娶她了,她又下屑作人家的小老婆,可倘若他真愿意娶她的话,她就不必再孤零零一个人了不是吗? 这样一想,叶丹凤的主意好像也不太烂、不太馊了。 不过,这种事情还真是不好开口问,倘若金禄不愿意的话,一个弄不好,双方都会很尴尬,或许会就这样破坏了彼此之间原有的和谐也说不定,她可不想这样。 嗯,看来这事最好选是再好好地研究研究过後再说吧! 不料,她才刚回到客栈房里,正等在那儿的叶丹凤就告诉她,「我去问过金公子了,他一口就答应了!」 满儿呆了呆,蓦而尖声惊叫,「欵?他答应了?!!!」 「没错,毫不犹豫。」 满儿不敢相信地瞪著叶丹凤好半天,才突然跑出房门冲进隔壁房里,一把揪起正在喝茶的金禄。 「你真的答应了?」 金禄垂眼瞄了一下湿淋淋的前襟,再抬眸对她咧嘴一笑。「我是答应了。」 「为什么?」满儿更是恶狠狠地问。「你为什么要答应?」 金禄眨了眨眼。「你不愿意?」 「现在是我在问你!」 幸好她比他矮上一个头还多,否则,她的泡泡口水一定会喷得他满脸。 金禄耸耸肩。「因为你是唯一能够让我打心眼儿里愿意娶进门的女人。」 这算什么回答? 「可是……可是你不知道我是……我是……」 「我知道,我都知道,」金禄仍是笑吟吟。「你醉酒那晚便一古脑儿全都吐露出来了,可我觉得那实在是没啥大不了的,所以就没说出来,因为你自个儿很介意,不是么?」 没啥大不了的? 他说那没啥大不了的? 是吗?是吗?他……他觉得那实在没啥大不了的吗?真的吗?真的吗? 与金禄坦然的眼神对望片刻,满儿不自觉地晕开一脸感动的笑意。 是真的! 好,就冲著他这句话…… 「我嫁给你!」 这是第一个,也可能是唯一仅有的一个只重视她而不介意她血统的人,就算他只有五,六岁或五、六十岁,她都嫁了! 她发誓会好好疼爱她这个小丈夫的! 人圆月亦圆,中秋庆团圆。 赶在中秋前,叶丹凤软硬兼施地催著金禄和满儿成了亲,虽然时间上很仓卒,但金禄多的是钱,有钱能使鬼推磨,搞不好还能请得动神,所以,这场婚事仍办得风风光光的好不热闹。 只不过,叶丹凤没让金禄知道那些所谓柳满儿的亲戚朋友,竟然全都是双刀堂的帮众罢了。 令人纳罕的是,叶丹凤竟然安排他们住在昆山县淀山湖畔的一座城镇里,不大不小,不太热闹也不太僻静,说无聊也满无聊的。但是,金禄并没有任何怨言,似乎已沉浸在新婚的喜悦之中而无心顾及其他了。 「唔……唔……别吵……唔……别吵嘛……嗯……哎呀!叫你别吵啦……啊,讨厌啦!天快亮才让人家睡,现在又吵人家,你到底想怎样嘛!」 金禄一点回音也没有,兀自忙著埋头努力耕耘播种,致力於做人大业。 「唔……嗯……啊……算了,由……由你吧!」 自新婚夜那天开始,金禄便宛如终於得到渴望了许久的糖,整日里拚命地吃呀舔呀啃的,怎样都不腻。除此之外,平日里对她的态度也稍稍有点不同了。 「满儿,帮我穿衣服。」 「是,夫君。」 瞧他那副洋洋得意的样子,粉嫩细致的双颊因为志得意满而漾出红滥滥的色韵,乌溜溜的大眼睛洋溢著踌躇满志的光彩,小嘴儿勾著一抹沾沾自喜的笑容,看上去实在很可笑,也很可爱。 正因为如此,满儿也不想去违逆他那种有点嚣张的命令,只要稍微满足一下他的大男人心理,她就可以欣赏到他滑稽可爱的模样了,这种事何乐而不为呢? 「桂花开得更多了么?」 「几乎全开啦!」 「那咱们待会儿摘桂花去,你做桂花雪饼给我吃!」 稍微停了一下为他穿上马褂的手,满儿瞟了他一下。 「金禄……」 可爱的脸孔怱地一板,金禄突然冒出一张非常滑稽的严肃表情。 「夫君。」 白眼一翻。「是,是,夫君,夫君。」 笑脸又咧开来了。「啥事儿?」 「你……」又犹豫了下。「没想过要回去吗?」 「没有。」 「为什么?」 「我在等。」 「等?」两眼不解地往上飘去。「等什么?」 「当然是在等……」金禄神秘地笑了一下,一手抚向她的小腹。「这个。」 「呃?」 「只要你怀孕,爹就没辙了,因为爹只单生我一个儿,无论如何,他不会不要我的孩子。」 原来如此,难怪他这么拚老命。 不过,他一提到等,满儿就想到咋儿个叶丹凤对她说的话。 「你们都成亲快两个月了,你到底跟他提过了没有啊?」 「我……我觉得还不是时候嘛!」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这……再多等一会儿吧!」 「不能再等了,你应该知道双刀堂的入会仪式是与匕首会共同举行的,而且一年只有一次,就在下个月,错过这一回就得再等上一年,就算你愿意等,跟洋鬼子约定好的时间也不能等,所以你要尽快呀!」 尽快?怎么个尽快法? 这种事又不是吃点心,问他要不要吃?他不想吃的话就劝他吃,哪有这么简单的事! 不过,既然不能再等了,她也只好勉为其难的试试看罗! 「金……呃,夫君。」 「又啥事儿了?」 「呃……我是想问你……」藉著为他拉整衣袍,满儿转到他身後边,顺便为他重新梳整辫子。「你会讨厌满人吗?」这种话面对面实在不好说。 「为啥这么问我?我不是告诉过你我不在意你的……」 「不是啦!我不是在说我啦!我是说……我是说……」到底该怎么说呢?算了,直接说了吧!「我是说,你对反清复明的组织有什么感想?」拐弯抹脚实在不是她擅长的说话方式。 「……很同情吧!」 「同情?」梳子停了一下。「请解释。」 「他们始终奋斗不懈,却一再遭到惨痛的失败,这不值得人同情吗?」 「这样吗?」满儿仔细梳理他的头发,一边小心翼翼地再问:「那……如果要你加入反清复明组织的话,你会如何?」 有好长一段时间,金禄都没有反应,长到满儿以为他站著睡著了。 「夫君?」 「嗯?」 「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在想啊!」金禄慢吞吞地回过头来,唇畔是懊恼的苦笑。「倘若只是我一个人,也许我会毫不考虑的答应,但是我还有家人啊!我不能不为他们著想,不能……连累他们,可这么一来,便显得我好自私,因为我只想到我自个儿,只想到我的家人,我……真的很自私,对么?」 见他那样苦恼,满儿不禁心疼地捂住他的嘴。 「不要再说了,也不要再想了,我只是随便问问,你不用在意,嗯?」 「你只是随便问问?」金禄非常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这样抽不冷子一个这般严重的问题丢过来,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要是我回答不,你马上就不要我了!」 「别胡扯,」满儿白他一眼。「我都嫁给你了,怎会不要你呢?」 「无论我加不加入,你都不会不要我?」金禄依然忐忑地问。 「绝对不会!」满儿斩钉截铁地誓言道。 又绽开明亮的笑容了,「太好了,这样我就不必再烦恼了。」金禄开心地说。 见他这种反应,满儿便决定不再跟他提这件事了,纵使她永远也无法正式加入双刀堂,她也不忍心再逼迫他了。 可是这天晚上,当她对叶丹凤详细报告事情经过和她的决定时,叶丹凤的回答竟然是—— 「太好了!」 「嗄?」 「倘若一开始他就毫不犹豫地答应要加入的话,我反倒会怀疑他,但是他没有。」叶丹凤满意地扬起一脸高兴的笑容。「而且听他的口气,他也有加入的意思,只是碍於担心会连累到家人,所以不敢随便答应。」 「咦?有吗?」她怎么听不出来。 叶丹凤以「你真迟钝」的眼神瞥她一眼。 「他不是说了,如果只是他一个人,也许他就会毫不考虑的答应吗?」 「啊,对喔!」满儿恍然道。 「所以说……」 「要我去说服他?」 「不,我来,你没有那种口才,而且……」叶丹凤斜眼瞄著柳满儿,「你也不忍心逼迫他,这样如何能说服他?」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他加入?只要他设法拿出银子来就可以了不是吗?」 闻言,叶丹凤注视满儿好半晌,才决定告诉她实话。「第一,因为火器不是买一回量就足够所需,所以,我们不只一次需要他拿出银子来。」 「欵?不只一回?」 「对,可能至少要四、五回以上。」 满儿傻住了。「那……那要多少银子呀?」 「这个我无法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 「哦!那第二呢?」 「第二,因为双刀堂与匕首会一向是并立共存,有任何行动都必须经过双方会商後再进行。老实说,这样是很麻烦的,所以,临到真正要开始行动的时候,还是引选一个领导者出来,如果火器都是由双刀堂这边拿出银子来购买的话,自然表示我们堂主比匕首会会主更有能力。」 叶丹凤仔细地解释。「因此,我们需要金禄公子加入双刀堂,否则下回可能就是由匕首会去说服他再拿出银子来,甚至要他加入匕首会,如此一来,我们堂主就输人家一筹了。」 原来是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啊! 「好吧!那就让你去说服他吧!不过,不能太强迫他喔!」 叶丹凤的确很有说服力,金禄终於答应了。 不过,她也费了不少功夫,因为担心会连累家人,所以起初金禄只肯拿银子出来,却不愿意加入双刀堂。可是叶丹凤很有耐心地用去整整七个时辰的口水,就差没吐血给他看了,好不容易终於让金禄点了头。 她很得意,也很兴奋,因为堂主给过她承诺,如果这件事成功的话,她将可以晋升为双刀堂的外八堂大爷了。 说什么反清复明,什么都还没个影儿,大家就抢著坐好位子,这样还有什么搞头呢? 掺杂在所有准备参加入会仪式的新丁们中,满儿与金禄手牵手东张西望看得瞠目结舌。 「天哪,这儿居然有路耶!」 「没人带路就没路。」在前领路的叶丹凤回过头来笑道。「老实说,我走过好几趟才敢一个人上山,否则非迷路在山上不可!」 满儿终於明白为什么叶丹凤要安排他们住在淀山湖畔那儿了,因为双刀堂与匕首会的入会仪式就是在不远处的绰墩山分堂举行,隐藏在深山林内的浩大建筑,如果没有人带路,还真是雾煞煞。 也只有在这时候,双刀堂与匕首会所有「爷」字辈的首脑人物才会共聚一堂,表面上是偕同举行人会仪式,并做一番良性沟通,暗地里则是互相较劲,你一言招揽了多少英雄豪杰,我一句暗杀了多少满虏鹰犬,看看到底是哪边最有能力、最有资格膺选领导者的宝座。 如果这一回依然比不出来,就得赶紧回去发愤图强练练嘴皮子,明年再来施展舌功了。 「堂主与会主都会出现吗?」 「那是当然,他们一向都是亲自王持入会仪式,而且……」叶丹凤压抑不住兴奋的笑容。「在入会仪式结束之後,也会顺道提升有功於堂内的兄弟姊妹。」譬如她。 「真的?」满儿惊叹。「也就是说,我们今天就可以看到他们了?」 「双刀堂与匕首会所有『爷』字辈的首脑人物你都可以看到。」 「哇!」满儿更兴奋了,她紧了紧与金禄相握的手。「金禄,等我们正式加入双刀堂之後,我们先回富阳县去一趟好不好?」 金禄好奇的大眼睛同样团团转个下停,「唔……好啊!」他漫不经心地回道。 一听,满儿更是开心得两张唇办合不拢来了。 「这回外公绝不会再赶我了!」 绰墩山分堂中的忠义堂里,双刀堂与匕首会所有「爷」字辈的首脑人物早已群聚一堂,双刀堂主与匕首会主正坐面对大门的两条漆木太师椅,其他人则分坐两旁,只待新丁们到达即可举行入会仪式了。 如同往常一般,大家三三两两各自闲聊,以打发等待的时间。 「我还是认为应该先设法解决清狗皇帝身边那个最危险、最可怕的人物,」匕首会会主老调重弹。「否则便会如同八年前一样,仅仅是一夕之间,所有的努力便告瓦解崩溃了。」 双刀堂堂主浓眉一蹙。「你是指康熙的十六阿哥?」 「就是他,那个可怕的人!」匕首会会主咬牙切齿地说。「大家都以为是康熙讨厌他讨厌到把他赶到宫外去住,其实康熙那些见不得人的丑事全是由他一手揽下的,所以康熙才会让他住到宫外的府邸去,不仅便於行动,也免於敌人疑窦,因为他是真真正正的狗奴才!」 双刀堂堂主环视两旁,发现大家都停止了闲聊,将注意力集中到他们两人这边来了。 「嗯!那家伙确实是很可怕,传闻他是个血腥残暴的屠夫,几场对准喀尔的战事中,与他为敌的军队无一能幸免於惨死他剑下的命运,而且,听闻他最爱将敌人的身体一剑腰斩成两半,看敌人体内的肠脏肺腑曦哩哗啦流满地,听敌人爬来爬去哀嚎求救,这是他至高的享受。」 话尚未说完,众人已竟相乾呕起来了,险些把早餐全吐出来祭祖上地公。 「不过,陈会主,虽然这会儿在这里的人都是当年三合会的旧人,却只有你亲眼见过那个十六阿哥,所以我们还是不能理解,为何你会这般忌惮他?据我所知,十六阿哥今年只有二十六岁,所以,八年前他也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少年罢了,能有多厉害?」 匕首会会主沉默片刻。 「八年前,他就是大内第二局手了,但是毁了三合会的并不是他高绝的武功,而是他可怕的智谋与耐性。如果是分别袭击,三合会不可能毁灭得这么迅速彻底,可他却花了整整半年的时间策画卧底,然後在三合会最後一次举义起事时,乘机将三合会所有的首脑人物一举消灭殆尽,三合会就这样被他一手毁於一旦了。」 「这些我们都知道,」双刀堂堂主有点不耐烦。「就因为如此,所以我们现在坚持要求入堂的兄弟姊妹都必须要有堂内兄弟作保人,否则不接受入堂,这就是为了杜绝那种事再发生呀!」 又沉默了会儿,「这样没用的,没用的!」匕首会会主喃喃道。 「怎会没用?只要小心别让清拘混进来,自然便不会重蹈覆辙了。」 「可是……你不懂,你……你完全不懂,这样……这样是不够的,绝对不够,因为……因为……」说到这儿,匕首会会长不由自主地开始激动了。「因为十六阿哥最恐怖的不是他的武功,也不是他的智谋,更不是他的耐性,而是他的……」 「禀堂主,新丁们都已带到!」 一声传呼,打断了匕首会会主几近於恐惧的低吼,使他一惊回神,连忙端起茶杯来掩饰自己的失态。双刀堂堂主则皱眉收回诧异的目光,转向传令的弟子。 「各人红单都已准备好了?」 「是,都已准备好了。」 「好,那带他们进来吧!」 於是,几十个新丁陆续被引领进来,由於金禄的「身分」比较特别,叶丹凤便特意将他与满儿拉到最前面一排站定,准备第一个就让金禄先人堂,她的外八堂大爷宝座就坐定了。 至於金禄,则始终睁著一双纯真的大眼睛无邪地眨呀眨的,仿佛急待参与一项新鲜游戏的幼童,直自他的视线与匕首会会主狐疑的目光相对,他蓦然笑出一脸灿烂无比的欢愉。 「哎呀!好久不见了,你好么,大棒槌?」 正自满腹疑云的匕首会会主闻言骤然全身一震,手上茶杯喀锵一声落地,同时一个虎跃跳起来,一脸惊恐地好似想往後逃,却忘了身後便是椅子,於是一个踉呛又跌回椅子上,退无可退,只能往前笔直伸长手臂,抖得跟筛糠似的指住金禄,嘴巴张大得足以塞进一粒大西瓜,却半响声音也出不来。 众人正自惊疑问,金禄更是笑吟吟地对匕首会会王顽皮地挤了挤眼。 「真好玩儿,不是么?与八年前同样的情况,八年後又重演了一回,你们还真是学不乖呀!」 终於发现不对了,双刀堂堂主唰的一下抽出双刀对准金禄怒喝。 「你到底是谁?」 声落,众人面色齐变,一连串锵锵锵声中,除了仍旧维持痴呆状的匕首会会主之外,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抽出亮晃晃的刀与匕首,并团团将金禄与满面惊惧之色,已然吓得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的满儿围住。 「我是谁?」金禄却仍是一派悠闲地探臂将满儿揽进自己怀里护住,并对匕首会会主说:「我是客人,不该由主人来介绍么?」 彷佛没听到似的,匕首会会主又呆了好半天之後,才徐徐放下手臂,满脸绝望地垂下脑袋, 「十六阿哥……十六阿哥胤禄最恐怖的是他有一张……有一张天真童稚又纯洁无辜的娃娃脸,除非已知道他是谁,否则……否则没有任何人会对他起疑心。」他抖颤地低喃。 「当年……当年他十八岁,看上去却仅有十二岁上下,没有人会去怀疑一个十二岁的纯稚孩童,他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混进了三合会,在一夕之间便……」唇角一抽搐。「毁了三合会。」 「如今……如今他二十六岁,看上去也只有……」他抬头,望住金禄,苦笑。「十六岁上下,仍然……」他再次绝望地低下脸。「没有任何人对他起疑心!」 两颗眼珠子不敢相信地瞪住金禄好半天,双刀堂堂主始骇然大叫,「你就是十六阿哥胤禄?!!!」 金禄——胤禄蓦起一阵高亢而狂肆的大笑,随著笑声,他的模样也变了,仍是那张娃娃脸,神情却恁般阴鸶狠毒,眼底更是冷漠寡绝,此刻绝不会再有人错认他只是个十五、六岁的纯真少年了。 笑声一止,他即振吭大吼,「塔布!乌尔泰!」 瞬间,数响炮轰,连声惨嚎,在硝灰尘雾中,门口两条人影乍现,并凌空越落在胤禄身前单膝跪地。 「塔布(乌尔泰)在!」 「来了么?」 「回爷您的话,火器营、健锐营一个不缺,并已团团包围住这儿。」 唇畔遽尔浮现一抹残佞的微笑,「很好!」胤禄揽住满儿的手臂倏紧,同时狠厉地咆哮,「斩尽杀绝,不留活口!」语毕,颐长的身躯蓦然腾空飞起,继而一个转折扑向忠义室外。 而自始至终都无法做出任何反应的满儿,惊骇地窝在胤禄怀里,耳畔枪炮声、惨嚎声不绝於耳,仍旧不明白……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第四章 十六爷府,就在内城祟元观前方不远,不是内城里最宽大宏伟的王府,也不是内城里最富丽堂皇的王府,甚至又小又寒酸得有点可怜,可十六爷府却是内城里被划分为最危险地带,最没有人胆敢轻易接近的府邸。 因为十六爷府内有位冷漠阴骛的十六阿哥。 因此,即使大家都知道这儿是十六阿哥府,可除了宫里的人之外,却鲜少有人知道十六阿哥长什么样子,因为没有人敢上这儿来交际应酬串门子,十六阿哥也从不上哪儿去交际应酬串门子。 除非你有权没事就往大内禁苑里跑,那么你就有可能见过十六阿哥一、两回,可也仅是见过而已,你还是不知道那个人就是十六阿哥,因为众所周知,十六阿哥已是二十六「高龄」,谁会去注意一个十五、六岁的冷漠少年呢? 说到底,最可怜的莫过於驻守内城西直门的正红旗和驻守德胜门的正黄旗,因为十六爷府就在他们的驻守范围内,谁也不知道哪天出门买个菜或喝个茶,会霉星高照地去撞上十六阿哥,只要一个眼神使得不对或一个字眼儿说错了,保证他们到了阎王爷那儿,依然莫名其妙地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事?不就是不长眼么? 此际,夜半三更,十六阿哥府内寝楼主寝室外,一条修长人影悄悄伫立於窗外,默默地注视著室内。 在昏暗的烛火下,床上有个少女正跪伏在被褥上握拳拚命捶打,一下子又高举双手愤怒地满天挥舞,嘴里叽哩咕噜的不晓得在咒骂些什么,看她脸红脖子粗的模样,真教人担心她什么时候会忘形地吼得连九门提督都跑来抓贼了。 直至天蒙蒙亮,烛乾火亦灭,那少女好像终於发泄够了,始无力地地歪躺下去睡著了,窗外的人这才悄然进入寝室内,轻轻为少女盖上被褥,又凝视少女许久後才转身离去,回到寝楼前方的後宅书房内,静坐於书案後蹙眉沉思。 时间悄然流逝—— 「爷,塔布告进。」 胤禄蓦然回神,转眼一瞧天色已大亮,这才发现自己整晚末睡,可却一点倦意也没有,是为了她么? 「进来吧!」 塔布应声而入,并恭立在书案前。 「什么事?」 「回爷,福晋说要见您了。」 「四天了,她终於肯见我了么?」胤禄喃喃道,随即起身定出书房朝寝楼而去,塔布紧随在後,伺候在书房外的乌尔泰落在最後。 塔布与乌尔泰皆是胤禄的贴身护卫,两人不但外表大相迳庭,个性亦截然不同,白净瘦长的塔布灵活机警,魁梧威猛的乌尔泰沉默寡言,一般而言,胤禄使唤在身边的以塔布的机会较多,也可以说塔布较得胤禄的宠信。 待胤禄一进入寝室,塔布与鸟尔泰皆留步伺侯在外头,并细心地为胤禄关上房门。 胤禄悄无声息地来到凝望著窗外的满儿身後。「满儿。」 「你……」满儿没有回转身,可仍听得出来她是咬著牙根说话的。「老实告诉我,一开始你就在和我作戏吗?」 「是。」 双拳倏握,满儿又问:「也是一开始你就盯上了我?」 「不,起初我是盯住叶丹凤。」 「那么我是……」满儿的声音更愤怒了。「自投罗网?」 「是。」 「从头到尾都是你的计画?」 「是。」 「和我成亲也是?」 「是。」 「为了消灭双刀堂和匕首会?」 「是。」 猝然回过身来,满儿勃然大怒地咆哮,「那为什么独独放过我?我也是双刀堂的一分子呀!』 胤禄冷静地俯视她。「你是我的妻子。」 「可是那只是你的计画,你并不是真心要娶我的!」满儿愤然反驳。 「在与你成亲之前,我就已经决定要把你带回来了。」胤禄说得毫不犹豫。 黛眉骤而蹙拢,满儿不解地摇摇头。「我不懂,为什么?」 「我说过了,因为你是唯一能够让我打心眼儿里愿意娶进门的女人。」 「可是满汉是不能通婚的,即使我有一半的满人血统,我也无法证明呀!」 「那是我的问题。」 瞪住那张仍是年少稚嫩,却寡情冷然的面庞,满儿脱口道:「但我不想作十六阿哥的妻子!」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这样的你!」这样冷酷,这样残暴的男人不是她要嫁的人, 「这才是我。」 「我不要!」满儿大叫。「我是汉人,才不要作满人的妻子!」 「你已经是我的妻子,不能再顾念你的汉族血统了,难道你不懂得出嫁从夫的道理么?」 「从来没听说过!」满儿不假思索地说。谁像他这般无情无义! 「那么我现在告诉你,出嫁从夫便是……」 任凭柳满儿如何暴怒咆哮,胤禄始终冷漠不改:相反的,他愈是无动於衷,柳满儿就益发狂怒。 「我死也不从!」太夸张了,居然给她讲起三从四德来了!「你最好放我走,否则我一定会杀了你为双刀堂那些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胤禄注视她片刻,摇头。 「不,你不会,因为普天之下,能够真心接受你所有一切的人唯有我一个,而且你也无处可去了。」 满儿窒了窒,下一刻却更是气疯了。「我会!我一定会!」太可恶了,居然敢利用她这个最不堪的弱点! 「是么?」胤禄凝住她的目光深沉得令人心颤。「好吧!倘若你真下得了手,我的命就给你吧!」 白眼一翻,满儿马上嗤之以鼻地哼给他听。 她会信他才叫有鬼,哪个白痴会这么自动自发地给人家杀! 可是…… 满儿望住胤禄,怎么也无法理解他为何会改变这么多? 她那天真纯稚的小丈夫呢?她那爱玩爱笑的夫君呢?她那满口可笑京腔京调的相公呢? 为何会变成眼前这个冷酷残佞的十六阿哥,这种无心无情无血无泪的冷面人? 更教人莫名其妙的是:他又为什么一定要认定她? 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可是无论如何,她不能再留在他身边了,因为他已经不是她的丈夫金禄,而是杀了数千百反清复明志士的冷血阿哥。虽然她嘴里叫嚣著说要杀他,可心里却明白得很,她怎么可能杀得了大内第一高手? 除非她是天下第一高手! 因此,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赶紧想办法逃离这儿。 「你打算把我关在这儿一辈子吗?」 胤禄凝视她片刻。 「倘若你能答应我绝不逃跑,也不准把我关在寝室外,你便是自由的。」 咦?不是吧!就这么简单? 「可以,我答应你!」他骗了她那么多,为什么她不能骗他? 胤禄颔首,「好,你自由了。」话落,即转身离去,在门口,她听到他对门外那两个家伙吩咐,「以後任由福晋随意行动。」 「是,爷。」 耶!就这样? 假的吧? 既错愕又狐疑地等待片刻後,满儿才试著把脑袋探出门外,意外地发现果真没有护卫守在门口了,可是那两个专责照料她的饮食,并且频频苦劝她换旗装、梳两把头的侍女却又来了。 佟桂、玉桂,是这么叫来著。 「福晋,佟桂帮您梳头来了!」 「福晋,玉桂为您换上旗装!」 哦,饶了她吧! 畅春园澹宁居内,康熙召见的仍是十六阿哥—— 「听说你这回还顺道带了福晋回来?」康熙那张皱纹满布的老脸绷得死紧,打定主意这回一定要揪出儿子的小辫子。 「儿臣是娶了福晋。」依然不甩老子那一套,胤禄冷漠地承认了。 康熙老眼一眯。「朕还听说她是叛逆组织的一分子?」 「她不是,」胤禄平板地说。「她并没有参加入堂仪式。」 「可是她正准备要参加!」 「儿臣也是,皇阿玛要杀儿臣么?」 「但……」康熙窒了窒。「好,不提这个,可她是个汉人,这总没错吧?」 「满人。」 「咦?」 「满儿的父亲是满人。」 「是满人?」康熙吃惊地低呼。「在旗的吗?」 「不知道。」 「欵?」 「她母亲被满人强暴,压根儿不知道对方是谁。」 康熙顿时呆住了。「啊!」不知为何,总觉得儿子的眼神好像是在指责他就是凶手似的,怪的是,明明不是他,为何他会有点心虚?「那……那她母亲是汉人?」 「是又如何?」胤禄淡淡地去一眼。「皇阿玛要跟儿臣提满汉不许通婚那一套么?」 康熙的老脸立刻沉了下去。「什么那一套?那是祖训!」 「是吗?」唇角勾勒起嘲讽的线条。「那当年由孝庄太皇太后一手安排下嫁给吴应熊的和硕公主又该怎么说?若儿臣说的太远,皇阿玛不记得了,那么何妨说说现下皇阿玛後宫里的惠贵妃、勤嫔、陈贵人……」 「够了!」康熙老羞成怒地喝叱。「她们是由八旗里挑选出来的,是旗人!」 「汉军八旗是入关後收编的汉人军队。」胤禄冷冷地更正。 康熙张了张嘴,又合上,片刻後才近乎讨好地说:「可她是个民女啊!这样宗人府那边很难交代的,对不对?所以说……」 「儿臣的额娘也是民女,是皇阿玛南巡时带回来的江南美女。」胤禄不仅声音冷,脸色更冷。「就因为额娘是汉人民女,所以她进宫将近三十多年,即使为皇阿玛生了三位阿哥,但在作了二十多年的贵人之後,却依然只能得到密嫔的册封,难道皇阿玛忘了吗?」 康熙沉默了,好半晌後,他才低低道:「十六阿哥是在埋怨朕吗?」 「儿臣不敢。」 康熙轻轻叹息。「十六阿哥,你应该了解,朕是为了避免某些人的不满才不得不如此,可在朕册封过的二十一位嫔级以上后妃中,密嫔也是唯一的汉人民女,十六阿哥,朕已是对你额娘格外恩宠了。」 胤禄默不吭声,康熙只好再陪上笑脸。 「总之,你应该了解朕的为难之处,所以,朕建议你还是让你从江南带回来的女人适为侧福晋即可,至於福晋,朕会替你……」 「那就请皇阿玛削我宗籍,将我眨为庶人吧!」胤禄若无其事地打断康熙的自说自话。 「钦?那怎么可以?」康熙失声惊呼,这样不就好多戏码都开不了场了!「不行!绝对不行!」 「既是不行,便请皇阿玛莫再计较满儿的身家背景。」 「怎能不计较?」康熙喃喃道,试图作回光返照的最後挣扎。「她没有旗籍,又是汉姓,宗人府那边一定会……」 「那就给她换个姓,叫她柳佳氏吧!」 「咦?柳佳氏?」康熙啼笑皆非。「咱们……咱们旗人有这姓吗?」 「咱们旗人原也没有陈佳氏、李佳氏、高佳氏、金佳氏……」 「停!」康熙摆出一只手,已经无力再对抗儿子的顽固和那张刁嘴了。「柳佳氏就柳佳氏。」 见老子终於认输了,胤禄并无任何特别反应,仿佛他早已料到会是这种结果。 「那么儿臣可以告退了?」 「走吧!走吧!」等一下他要躲起来偷哭。 「儿臣告退。」倒退巨门外,胤禄正待转身,怱地又停住了。「皇阿玛……」 「什么事?」 「儿臣绝不娶阿敏济。」 康熙顿时呆住了,直至胤禄离去半晌後,他才无奈地叹了口气。 儿子聪明固然是很好,可是太聪明就不太妙了,因为…… 「阿敏济坚持只要武功最高的那一个嘛!」 入冬的京城,天儿已经冷得快结冰了,特别是在天刚亮的那一刻,即使在暖呼呼的被窝儿里,也忍不住要打哆嗦。 半睡半醒间的满儿,基於生物求生本能,自动自发地依偎向散发无尽温暖热力的泉源,然後满足地叹息一声,贴在那热烫的肌肤上快乐的再次回到睡梦中。 片刻後,她始觉不对地猛然睁眼,赫然发现自己竟然贴在胤禄怀里,忙不迭地马上退开,可打了个寒颤後,她立刻又更紧密地贴上去。 老天爷,真的好冷! 半晌後,两眼才悄悄往上瞟,藉著透窗而入的亮光,细细地打量胤禄。只有在这种时候,瞧不见他的冷漠,看不到他的无情,平静安详地安眠於睡梦中的他才像过去那个金禄。 老实说,她真的很厌恶自己,因为真让胤禄给说中了,即使她永远也无法忘却双刀堂与匕首会被剿灭那日,那惨怖的哀嚎、那凄厉的求救,即使她对他的愤怒怨怼有山那样高,有海那么深,但在她的脑海深处,仍然无法完全抹煞掉那个纯真可爱的金禄所留给她的印象。 长这么大,也只有金禄曾带给她真正的快乐,她怎么可能下得了手杀他呢? 但是……但是他是满人,他杀了那么多汉人,她有责任要为那些可怜的牺牲者报仇呀! 想到这里,她不禁露出苦笑。 她必须杀了这个唯一对她好,唯一不在意她是满人或汉人的男人,以便替那些完全不将她看在眼里,只会利用她的人报仇吗? 这世间的道理为何这般扭曲? 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想来想去也唯有那条路——逃离他身边,乌龟的壳再重也得背上这么一回了。 因此,这些日子来,她试著出城绕了几回,证实果真没有人跟住她,所以,接下来她只要找个恰当的时问——譬如胤禄进宫里去过夜不回府,便可以多摸几样贵重的首饰藏在怀里——反正他又不戴首饰,再给他来个溜之大吉! 对,就这么办! 「你在想什么?」 抽了口气,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噎死,满儿咳了好几下才没好气地骂道:「如果……咳咳……如果你想吓死人的话,乾脆直接一刀宰了我不更快!」话落,她再住上看去,不觉心口一寒。 老天,他根本没睁眼,也没看她,甚至连根头发也没动到,却那么敏锐地感受到她早已醒了,而且正在思考什么,拜托,不会连她在想什么他都猜得到吧? 「不要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 呼吸至少停顿了几十次,满儿差点尖叫给他听。 不会吧?他真的猜得到她在想什么? 「当……当然没有忘,我……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来著?」 胤禄没有回答,唇畔却微扬起一抹嘲讽的笑,满儿见了不禁打了个哆嗉,心头更是七上八下。 这个男人实在太可伯了,比传闻中更可怕! 她得赶紧逃,愈快愈好! 想要知道逃难的人是什么模样,只要噍瞧柳满儿此刻的模样就知道了。 为了等待一个最好的时机,她又多捱了好些日子,直等到冬至过後,漫漫大雪将京城覆盖成一片银白色的世界,这天,胤禄一大早就进宫里去了,午时後遣人回来通知他不回府过夜。 好不容易逮著机会,满儿便慌慌张张地拎起早已准备好的包袱,逃出内城,跑到南城帽子,冲向永定门,不料才刚踏出城门便一头撞上…… 「惠舅舅?!」 「满儿?!」 双方都很讶异。 「惠舅舅,你……你怎会跑到京城里来?」 「我……」梆兆惠朝身边的中年人瞄了一下。「我是来找你的,满儿。」 「欵?找我?」满儿惊喜地指著自己的鼻子。「是外公要我回去吗?」她正愁无处可去呢! 「这……也算是,不过……」柳兆惠左右看了一下。「这儿人多,满儿,找个没人的地方坐下来,我有事跟你说。」 满儿想了想。「到野三坡去吧!那儿有家小店满清静的,适合谈话。」 小店? 不过是一间小小的砖瓦房,连块招牌也没有,这雪天里,门也关得紧紧的,倘若不识路,根本没人知道这是一家店。幸好里面该有的吃食都有了,而且果真如柳满儿所说:清静,清静到除了他们这一桌客人以外,没半只小猫老鼠,连老板送上酒菜之後也不晓得钻到哪里去了。 「惠舅舅,你不是要找我回去吗?」 「唔……」柳兆惠迟疑了下。「还是让我先来问你吧!你是不是真嫁给十六阿哥了?」 瑟缩了下,满儿双眸心虚地往下掉。「惠……惠舅舅怎会知道?」 「我怎会知道?」柳兆惠瞥向身旁的中年人,苦笑。「不是我怎会知道,是有人跑来咱们柳家,责怪爹养大了一个祸害,要爹为屈死在绰墩山上的志士冤魂负起责任。」 满儿两眼不觉跟著飘向中年人仔细端详,这才发现中年人相当眼熟,却又想不出在哪儿见过。 「喂喂!怎可以这样说?」她对中年人抗议。不必问,肯定是这家伙的问题,不过……「明明是双刀堂的人要我嫁给胤禄的耶!怎能怪到我身上,甚至外公身上去呢?」他究竟是如何知道的呢?知道的人不是都死在绰墩山上了吗? 柳兆惠摇摇头。「现在说这些都没用,满儿,不管前情如何,人家眼里看到的是结果,所以爹要我来转告他的意思予你知道。」 「外公的意思?」满儿又狐疑地觎向那个始终未曾出过声的中年人。「什么意思?」她到底是在哪里见过他呢? 啊,对了,淀山湖畔,中年人好像也住在附近,可当时他是一身樵夫的打扮,虽然从未曾打过招呼、交谈过话,但每天总会见他两回,一回是看他拎著斧头上山,一回是看他背著柴火下山。 难不成他是在监视她和金禄? 柳兆惠又与中年人互视一眼,而後深吸了口气。 「爹要你设法杀了十六阿哥,如此一来,爹便愿意接你回去团圆了。」 下巴瞬即掉到地上去,满儿顿时张口结舌地吓呆了。「要要要……要我杀杀杀……杀了胤胤胤……胤禄?!」她自己随便说说就算了,可现在居然真的有人要她去杀了胤禄,有没有搞错啊?他们以为她是谁呀? 「对。」 还对呢!「天天天……天哪!」满儿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你以为我是谁,天下第一高手吗?胤胤胤……胤禄是大内第一高手耶!我我我……我哪儿杀得了他呀!」 「只要你愿意,一定找得到机会的。」 「你你你……你们光用两片嘴皮子说当然容易,可下手的人是我耶!」满儿尖声抗议。「而且……而且他的警觉性更吓人,连看都不必看一眼,他就知道我在想什么了,这样……这样我怎可能动得了手?」 「你是不愿意冒险,还是下不了手?」中年人终於开口了,声音却沙哑阴沉得令人无法不讨厌。 满儿窒了窒,「我……定没办法下手,他太厉害了啦!」 「我们并没有叫你跟他比武,而是要你下暗手,」中年人冷冷地说。「你是他的枕边人,绝对不可能找不到机会下手。」 「那你们为什么不自己去下暗手,却要我这个女人去动手?」三月里的债最好马上还给对方。「是不愿意冒险,还是怕死?」 中年人睑色郁怒地一沉。 「不是我们不想自己动手,而是只有你的接近才能使他毫无戒心。」 「你怎么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对我毫无戒心?搞不好他对我七戒八戒戒最多呢!」就是这家伙最阴险了,明明监视著他们,不可能不清楚事情原委,这会儿却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把一切责任都推到她身上来,未免太狡猾了吧? 「他放任你自由行动不是吗?」 「那也只是代表他不是非常在意我是不是愿意留在他身边,如果我愿意是最好,若是我落跑了,他也是无所谓。」 满儿说得快又有力,却只得到中年人的诡异注目。 「十六阿哥从来没有过任何女人,你是他第一个女人,你真以为他会任由你离开他吗?」 满儿呆了呆。「叹?我是他第一个女人?怎么可能,他是个皇子阿哥耶!」 「确实是如此,你只要在内城里稍微打听一下就可以证实了。」中年人瞄著柳满儿的包袱。「所以,如果你想逃开他的话,不杀了他是逃不了的。」 满儿不由得愣了好半晌。 真的逃不掉吗?「可是……如果我逃得远一点儿,避得隐密一点……」 「对,你大可以躲一辈子,然後让他继续杀那些不该死的人,反正死的不是你就好了,对吧?」中年人讥嘲道。 「但那是我……」话声蓦停,满儿倏地睁大了丹凤眼,来回扫著柳兆惠和中年人。「喂喂喂!你们……你们今天是来逼我的吗?不管我想不想做都非得去做不可吗?」 「我们没有逼你,这是你应该做时事,因为你是汉人。」中年人大义凛然地告诉她。 「我是汉人?」满儿简直想大笑三声给他听。「在这之前,无论是跟前或背後,所有人——包括我自己的外公、舅舅、舅妈、表兄弟姊妹,人人都骂我是满虏杂种,怎么现在我又变成扛著正字招牌的汉人了?」 这回轮到中年人语塞了。「那是……是……好吧!不说这个,我们说绰墩山那些死难同志,他们许多都与你熟识,难道你不应该为他们报仇吗?再想想,如同胤禄那般凶残嗜血的人,留他在世上便是祸害,将来又有多少汉人会因他而牺牲?」 又换回满儿哑口,默然了。 其实,她跟他们那些人才不熟呢!即使是叶丹凤,彼此间的关系也是相当现实的;然而,胤禄也的确是残忍地杀害了那许多人,而且往後也必定会杀害更多,这是不争的事实。 柳兆惠见状,赶紧乘胜追击。 「满儿,你知道胤禄两次对反清复明的组织斩尽杀绝,也知道他在战争中是如何残酷地屠杀敌人,但你可知道他也是雍王爷血滴子的统领?」 一听,满儿瞬间脸色大变。「血滴子?!」那种会「吃」人头的皮袋?! 「没错,那清狗皇帝不仅在选择继承人的问题上举棋不定,导致诸皇子阿哥竟相争储抢位,而且,面对皇子与朝臣之间乌烟瘴气的结党倾轧,都未能及时制止,反而一再的姑息包容,因此,各皇子的活动更形频繁大胆,甚至出现骇人听闻之举,这其中莫过於胤褆、胤耐、胤祯、胤禩与胤禵之间的争夺最为激烈无情。」 柳兆惠露出轻蔑不齿的脸色。「而胤禄不仅迫害汉人,更为胤祯统领血滴子以暗害胤祯的政敌异己,甚至连自己的亲兄弟也不放过。满儿,你自己说,你真能任由如此冷酷歹毒的人活在这世上吗?」 可笑的是,血滴子本是江南八侠的徒弟白龙道人为了对付康熙而发明的一种血腥恐怖的武器,江湖上人人闻之色变,可到头来却反被胤祯利用来对付兄弟,铲除异己。 罪魁祸首到底是谁呢? 满儿垂眸咬住下唇一声不出。为何她的心头愈来愈觉凄冷,又下雪了吗? 「满儿,爹说了,如果你能为汉人除去胤禄,他不但会高举双臂欢迎你回柳家,更会以你为傲为荣,因为你做到了所有汉人想做却做不到的事,这也证明了你身上虽有一半满人血:心却全然是汉人的心。可若是你做不到的话,不但爹会更加唾弃你,甚至全天下所有的汉人都会唾弃你,因为你背叛了所有的汉人!」 她背叛了汉人? 她究竟是满人,还是汉人? 满儿依然不吭气。 柳兆惠与中年人默然相对片刻後,中年人突然探怀取出一柄式样奇特的扇子,雕纹格外细致精美,而且比一般扇子更宽更长。直至中年人将扇子「打开」,满儿才发觉那根本不是扇子,而是…… 「一般人只知道双刀堂的信物是堂主身边的那两把金花办纹大刀,只有少数人才知道双刀堂真正的信物是这两把孔雀碧玉刀,是上代三合会关女侠所遗留下来的遗物。」 中年人轻轻两下再将「扇子」回复原状,然後放在桌上推向满儿。 「就用这个为双刀堂死难的兄弟门人报仇吧!」 报仇?就凭她? 「满儿,爹也等著你呢!」 等的是她?还是等她的结果? 见她始终毫无反应,中年人略一踌躇後便毅然道:「好吧!我就再多告诉你一些事实。胤禄的属下仍在严密追缉双刀堂与匕首会分散在各地的一千基层兄弟,以致他们四处流窜、无所适从,有不少人也因此被抓了,我本想召集他们暂时隐避到某处,可若是乱禄再次亲身出马的话,这回就真的会被一网打尽了!」 满儿不觉轻抽了口气。不……不会吧?又要再来一次集体大屠杀? 「还有,满儿,这事连爹也不知道,其实我……」柳兆惠一咬牙。「我也早就是匕首会的兄弟了,所以,胤禄若是继续追查下去的话,恐怕连我也逃不掉了!」 猛然抬首,满儿惊骇地望定柳兆惠。 「惠舅舅?!」 柳兆惠苦笑。「是真的。」 满儿顿时整个儿傻住了。 她到底该怎么办? 静坐在梳妆枱前,满儿默默地自梳妆镜里看著身後的胤禄自行更衣准备上床,因为他知道再怎么命令她,她也不会再为他动根手指头了。 她究竟该不该杀他呢? 为了替双刀堂与匕首会报仇,也为了他冷血嗜杀的个性,以及他所犯下的那一桩桩血淋淋的大屠杀,更为了将来会被他杀害的牺牲者,还有她的舅舅,她的确应该杀他。可是…… 金禄曾经对她那么好,曾经是她唯一的朋友,曾经带给她一段充满欢笑的日子,即使是现在的胤禄,他原也可以任由她与那些双刀堂的兄弟们一块儿被杀害,或者随地乱丢放任她自生自灭,但他没有,他仍然将她视为妻子,不在意她的杂种血统,不在意她对他的敌视,她不明白为什么他要这么做,但这是他对她的好,她无法不承认。 为公,她应该杀他;为私,她不应该杀他。 她究竟该不该杀他呢? 更重要的是…… 她下不下得了手杀他呢? 那张娃娃脸仍是金禄,但那副冷漠的表情是胤禄,那一举手一投足的习惯性小动作是金禄,但他散发出的那身凌厉气势是胤禄。 他是金禄,也是胤禄。 她下不下得了手呢? 「胤禄。」 「嗯?」 「雍亲王的血滴子是你在统领的吗?」 「是。」 「你……很爱杀人?」 「是。」 梳妆镜中,两人目光相对。 「如果我请你不要再杀人,不要再去铲除反清复明的志士,也不要再为雍亲王统领血滴子,你……」她的眼神注满了央求,她的声音更是流露出无尽哀恳。「可以听我的吗?」 「不可能。」他的回答不轻下重,不疾不徐,却清清楚楚地表达出无可改变的绝对性。 「那……」下唇轻啮,她又低低道。「如果是我的亲人,无论如何请你不要伤害他们,即使他们是反清复明的志士……」 「不可能。」 牙根一紧。「如果是我最亲的亲人……」 「不可能。」 她忍不住发火了。「难道一定要是你自己的亲人,你才……」 「也不可能。」 满儿呆了呆。「连你自己的亲人都不行?那……那若是你的孩子……」 「还是不可能。」 「欵?!」她不觉失声尖叫。「你连自己的亲骨肉都不能放过一马?」天哪!他果真是如此冷酷到六亲不认吗? 「该死的就该死,」他的神情始终保持一贯的冷漠淡然,既没有多一分,也没有少一分。「即便是我的长辈、兄弟姊妹或儿女,只要我认为该死,我就杀,绝不容情。」 一声抽气,满儿的双眸骇然大睁。 即使是他的长辈、兄弟姊妹或儿女,他都不放过?! 不,他不是金禄,这个人绝对不是金禄,他是嗜血残暴的十六阿哥胤禄! 就在这一刹那,她终於认清了这个事实。 於是,她不再犹豫,紧紧抓住镜中的影像,看著他来到她身後攫住她双肩,顺著他的手势,她徐缓起身,并回过去与他面对面。 他开口欲待说什么,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玉桂的声音。 「爷?」 胤禄很自然地侧过睑去面向门,并开口问:「什么……!!」可话才问一半便猝尔中断,并闪电般收回两眼来盯住满儿。 「回爷,查总管要玉桂提醒您,後天儿是密妃娘娘的寿辰,您得准备著。」 「知道了。」胤禄的声音就如同他的脸色与眼神一样,很平静。「你下去吧!顺便叫塔布来。」 「是,爷。」 脚步声迅速远去,胤禄仍俯眸盯住睑色苍白的满儿,读取她眼底的痛苦、困惑、懊悔、无奈与不知所措。 「我……」满儿舔了舔唇办,沙哑地说:「必须这么做,可是我并没有忘了金禄对我的好,还有你对我的照顾,所以我会陪你。」反正她也逃不掉,即使逃掉了,也不见得会更好,因为除了金禄和胤禄,这世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对她好了。 她正想退後,谁知那双攫住她两肩的手却更坚定的使她无法动弹,望著那丝缓缓自他唇角流下来的血,她心头一痛一紧,愈加挣扎著要退开。 天,让她先死吧!不要让她亲眼看著他死啊! 「放开我,我说了我会陪你的,放开我呀!」 伹他不放,也不语,依然紧盯住她,盯得她愈来愈心慌。 不,不要这样看她,她从来没杀过人,都怪他最後说的那句话实在太过残酷无情,才使她愤然下了手,但她到底是如何下手的自己也搞不太清楚,只知道一瞬间後,事情就结束了,同时,她也後悔了。 「放开我,我要……」 「爷,塔布在。」 「进来。」胤禄终於又开口了,嘴角溢出的血也更多了。 塔布应声推门进入,只一眼,便吓得差点没晕过去,「爷!」他惊叫,继而震怒地瞪向满儿,「你这个该死的贱女人!」他怒吼著冲过来,打算一掌将柳满儿活活劈死。 「住手!」 塔布及时停下挥出去的掌势,疑惑地转过眸来,「爷?」再一眼,他更是惊恐地扭头朝外大吼,「来人啊,叫太医,快叫太医呀!」顾不得惩罚凶手,他手忙脚乱地扶住了胤禄。「爷,您请放手,塔布扶您到床上去躺著。」 胤禄的身形晃了晃,两手却仍旧紧抓住满儿不放。 「塔布,」他的声音也依然很平静。「替我保护福晋,不要让她伤害到自己,也不准任何人伤害到她,听懂么?」深邃的眼神毫不稍瞬地迎视满儿惊惧又困惑的目光。「发誓用你的生命保护她,不许让她受到任何伤害,连一根寒毛都不许!」 塔布憎恨又不解地瞪住柳满儿。「可是,爷,是她……」 「发誓。」 「爷……」 「发誓!」 塔布拉回眼来看著胤禄嘴里奔流出更多鲜血,不禁心慌意乱又无可奈何地跺了一下脚。 「塔布誓以生命护卫福晋!」他不甘心地发下了誓言。 「很好。」 胤禄眸底浮现满意的神韵,而後松开了手,倒下,满儿惊恐地瞪著他胸前那两支直没入柄的刀把。 她到底做了什么? 「太医,爷的伤势如何?」 「十六阿哥的伤势很严重,两刀俱都已深入内腑,非常危险,但最糟糕的是刀上淬了毒,这种毒卑职没见过,只能暂时压制,却无能解毒,倘若在三七二十一天之内找不出解毒方法的话,届时,即使十六阿哥的伤势能脱离危险,恐怕也是……」 「该死的女人!」塔布恨恨地道。 「卑职先告退,卑职要去找其他同僚,有位徐太医对毒物这方面很有研究,卑职以为他应该有办法。」 「那还不快去!」塔布低吼,太医急忙转身要离去,怱地又想起什么似地唤住太医。「等等!」 太医扭回头来。「是?」 「你……」怱又收口,塔布欲言又止地咬了咬牙。「不,没事,你快去吧!」 没错,堂堂皇子阿哥被刺杀这般严重的事,太医绝不敢不禀告皇上,而他则不会阻止这件事的发生,因为这是那个女人罪有应得,她别妄想伤害了爷还能逍遥法外! 当然,这也不能算是他违背了自己的誓言,他会护卫福晋,但若是当今圣上要抓人的话,凭他一个小小的阿哥府侍卫,哪有辙,对吧? 为什么? 胤禄为什么要保护她? 她要杀他呀!他为什么还要保护她? 而且,那张童稚纯真的脸上甚至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她看不出他深黝如瀚海般的眼里到底有什么,但他的神情很平静,声音更平静,仿佛他天天都嘛这样挨上一、两刀,比吃饭还稀松平常。 她不明白,真的下明白! 「福晋,皇上派大内侍卫来『请』您了。I 是么? 那就来吧! 不为胤禄,只为金禄,她要陪金禄………… 她到底做了什么? 第五章 ……我也想要有个人能真心对待我,不在意我是汉人、满人或什么乱七八糟人,他只在乎我这个人,真心爱慕我、眷恋我,愿意为我生、为我死,那么我也不会在意他是满人、汉人或什么乱七八糟人,我也会真心去对待他,愿意为他生、为他死…… 依稀仿佛,他似乎又听到满儿的悲怆哭叫声,悄悄灼痛了他从未有过任何感受的心,波动起一股陌生的情怀,牵动他的心,撕扯他的魂,令人战栗、教人不安,直至那情怀震荡了他整个人,超脱出他所能控制的界线,终於使他下定决心要把她留在身边,不计任何代价…… 「爷?」 一听到呼唤他的声音,胤禄感觉颇奇异,好像有人从另一个世界呼唤他似的,然而紧跟著,却是一阵椎心刺骨的痛楚迅速淹没了他,使他几乎又失去了知觉。他急促喘息苦,咬牙硬撑过这阵痉挛似的剠痛,以及令人窒息的沉重感。 稍後,他始吃力地撑起眼皮子,第一个感觉是虚弱,虚弱到他不想再继续撑开眼了;但他不是个会轻易认输的人,所以,他强行睁开了眼,头一眼人目的便是塔布忧虑的脸,然而,他最想问的是…… 「福……福晋呢?」 愣了一愣,担忧的眼神立刻心虚地挪开了,「福晋?呃……她……她……」塔布呐呐道。「福晋她……她……」 胤禄立刻知道有什么不对了。「说!」 塔布震了震,头儿低低垂下。「皇上派大内侍卫把福晋抓到天牢里去了。」 无神的两眼怱地射出两道犀利的威棱,「你、说、什、么?」胤禄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的问。 下巴几乎贴在胸前,「福晋……福晋被皇上派来的大内侍卫抓到天牢里去了。」塔布的声音更低。「可这也不能怪塔布啊!是……是皇上的旨意嘛!」 胸口沉重地喘了好几喘,「你……你滚开!」胤禄低弱地怒暍。 猛然抬头,塔布惊惶地望住胤禄。「爷?」 「滚、开!」 眼见胤禄狂怒的神情,塔布不禁骇得慌慌张张跳开。 「爷……爷……」 不再多看他一眼,胤禄迳自转注守候在床尾的人。「乌……乌尔泰!」 身躯高大魁梧得像座小山,个性却笃实稳重又异常沉默寡言的乌尔泰急忙趋步上前。「爷?」 「扶……扶我起来!」 明知胤禄不宜妄动,但只知服从上命的乌尔泰仍小心翼翼地扶著胤禄坐起来。可仅仅是如此而已,胤禄便已全身瘫在乌尔泰怀里拚命吸气,险些又晕厥了过去。好半天後,他才又下达另一个指令。 「扶我……下床!」 「可是爷,」眼看乌尔泰真的要扶胤禄下床,塔布在一旁急得直跳脚。「您不能下床呀!」 但没人理会他。 「乌尔泰,去……去叫人准备……轿子……我要到……天牢!」 两天了。 她真恨这种等待,为什么不乾脆将她就地正法就行了? 反正她也不怕死,更不想逃出去,逃出去又能怎样? 如今在那些汉人眼里,她是比以前更不堪了,不但有满人血统,还嫁过满人,以往都没有人肯接纳她了,现在就更不可能了。 除了金禄和胤禄,这世上还有谁能不在意这一切而对她好呢? 没有了,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够这样了。 不过没关系,管她是汉人或满人,只要有金禄和胤禄曾对她好过就够了。 所以,她并不是怕死,而是待在这儿愈久,她就愈想念金禄,真希望时光能倒退回到那时候,当时她并不知道那将会是她生命中唯一仅有的快乐时光,否则她一定会更珍惜的。 纵然金禄欺骗了她,但在那段日子里,即使当时没什么特别感受,但现在回想起来,他对她确实真好,特别是新婚後那两个月里,她真的很快乐,觉得自己终於有所归属的感觉真的很好。 甚王是胤禄也可以说是对她难以置信的好,对於一个杂种叛逆而言,能够成为一个堂堂亲王福晋,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特别是如他那般嗜杀的人,不仅放她一马,还携同她回来享尽荣华富贵,这更是匪夷所思。 然而,他就是这样带她回来了,就是这样让她在一夕之间登上作梦也想像不到的尊贵宝座,不在意是否会有任何人反对。 这样的对待,她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但人类总是喜欢做一些懊悔的事,就如此刻……她根本不想杀胤禄的,可是……唉,人类真是矛盾啊! 依照她的本意,实在是很想不顾其他人死活,自己过得好就够了,可是在那一刻,在她察觉他毕竟是嗜血残酷的胤禄的那一刻,她竟然会认为自己必须为汉人除去这个祸害…… 这真是太可笑了!排拒她的是那些汉人,对她好的是这个满人,为什么她必须为排拒她的汉人除去对她好的满人? 是了,是那曾经根深柢固地存在於她脑海中的观念——她是汉人,无论如何,她要作汉人。 因为她娘亲,因为她外公,因为她的亲人,所以她必须是汉人。 可愈是回想,她愈是觉得过去的自己实在很可笑,为何要那般执著於分出自己到底是哪一边的人呢?如果两边都没有人要她,大不了孤独一辈子,总比现在这样懊悔痛苦来得好吧? 可若是没有此刻的痛苦,她又怎会去正视过去的自己呢?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後再一次露出那种坚强勇敢的笑容。 算了,做都做了,已经来不及後悔了,现在她只希望胤禄能稍微等她一等,或许在地府里,胤禄也是金禄,那么她就可以和金禄一起寻回过去那段日子的快乐,这样不是更好吗? 於是,躺上污秽的草席,满儿轻轻合上了眼,决定勇敢地等候最後一刻的来临,是的,她会跟过去一样那么勇敢坚强的熬过这一刻。 可是不过一会儿,自她紧闭的双唇中便突然逸出禁不住的哽咽。 呜呜~~她好想他喔!真的好想好想他喔!为什么胤禄不能永远是金禄呢?为什么快乐的日子总是那么短暂呢?为什么她必须去伤害唯一对她好的人呢?为什么上天总是对她这么不公平呢?呜呜~~她真的好想好想金禄啊! 她究竟还要等待多久才能去找他呢? 「快,快,快派人去通知皇上,除了皇上,没有人能够压制得住那个人啊!」 「人已经去了,可是皇上这会儿正在南书房召见大臣,不是那么快就能赶到的呀!」 「完了!完了!这下该怎么办?怎么办?皇上特别下过旨意,这个犯人要加意看守,甚至还派了十位大内侍卫在外面守著,这会儿若失了人犯,咱们的脑袋肯定不保了!」 「呜呜~~我才刚娶老婆啊!早知道连小老婆也一块儿娶了!」 居然有人哭得此她还凄惨! 满儿不觉诧异地止住哽咽回过头去,这一看,更是惊讶无比。 这些天牢的狱卒守卫们一向都嚣张得要死,何曾见过他们出现这般惊恐慌张的反应,简直就像是有人要来劫狱似的。 咦?真的好像耶!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热闹场景谁都想看,能幸灾乐祸一下更不错。 满儿迅速抹去泪水,并起身攀在牢栏上——如同其他牢笼里的犯人一样,好几双眼睛一块儿看著牢栏外那些天牢守卫们如临大敌般围成半圈,手中的刀子虽然挥过来比过去,可是两只脚还是拚命往後退。 到底是谁来了? 很快的,那十位皇上派来的大内侍卫也退进来了,每个人的脸上同样惶恐失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最後,逼得所有侍卫牢卒无力抗拒直往後退的人终於进来了,一看清那人的模样,满儿不禁失声惊喘。 「胤禄?!」难怪那些大内侍卫也没辙,胤禄好歹也是个皇子阿哥呀! 她一直以为他死了! 不过,他现在看起来也跟死了没差多少。 只见胤禄整个人几乎全挂在乌尔泰身上,满脸未修剪的胡碴子,眸眶深陷,眼下一片乾枯乌黑,泛白的唇办不断吐出粗重的喘息,气色此死人更灰败可怖,松脱出发辫的发丝飘拂在脸庞上,更显得神态凄厉无比。 这会儿他不只不像十五、六岁,乍看之下连五、六十岁都有了! 「放了……放了十六爷……十六爷我的……福晋!」他的语音低弱但坚决,可以看得出来他在强行逼迫自己努力凝聚意识,集中目光焦点,却还是瞧不见就在他前头不远的妻子。 「爷,属下瞧见福晋了,她就在那儿。」乌尔泰低声告诉主子。 闻言,胤禄立刻提起右手的宝剑指住大内侍卫,「放了十六爷我……我的福晋……否……否则……」话还没说完,宝剑就无力地往下掉,人也跟著油尽灯枯地瘫了,幸好乌尔泰及时双手一抄将他横托起来。 艰卒地喘了好一会儿,胤禄才又断断续绩地命令,「乌尔泰,把……把我放到地……地上,替我……替我救回……福晋。」 低应一声,乌尔泰正待将胤禄放到地上,紧随在後的塔布已然大步抢上前来。 「乌尔泰,照顾爷,我来救福晋!」塔布知道他已经失去胤禄的信任了,如果想再找回来,他非得救回福晋不可。 「爷,请放心,塔布拚著这条命不要,也会救回福晋的!」 轿子里,满儿抱著半昏迷的胤禄,双颊上缀满了无法抑止的泪水,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样拚命救她?有什么道理他要为她做到这种地步? 在绰墩山上他放过她,她下明白为什么,或许是看在曾经共同旅行过那段时间的情分上。 带她回来给予福晋的身分,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也或许是因为同情她处在满汉夹缝中的困扰,刚好他又缺个老婆,既然已经成亲了,也觉得她还满好「用」的,那就凑合著继续「用」吧! 可是,她已经亲手杀他了,他为什么还要塔布发誓非得保护她不可?她该拿什么理由来解释他这种不合道理的举动? 他自己都生死末卜了,还要拖著老命到天牢里来救她,这更是离谱得让她怎么也无法接受他竟然会做出这等蠢事! 她无法理解,真的无法理解,但是,居然有人肯为她这么做,怎能不让她感动满怀,山头酸涩到无法自己呢? 普天下就只有他一人啊! 「福晋,阿哥府到了。」 「啊!那还不赶快把爷送回床上去。」 不用太多人,只乌尔泰一人就足够了,仿佛抱著小娃娃似的,他轻轻松松的双手一托,就托起胤禄的身躯直接送回寝楼去。 没想到始终处於半昏迷状态的胤禄一被送上床,紧闭的双眼就突然打开了。 「满儿?」 「我在,胤禄,我在这里。」知道他看不清楚,满儿赶忙凑到他眼前去。 「到……到床上来……」他摸著床里侧说。「快!」 「咦?到床上去?可是……」 「快!」 这实在是道很奇怪的命令,可是见他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满儿连忙顺从他的意愿从他的身上爬过去坐在床里侧。 「好好好,我上来了,你不要激动,睡一下好吗?」 胤禄没理她,兀自下另一道命令。 「塔布,把……把我的剑……拿来!」 塔布立刻欢天喜地的应喏一声,赶忙跑去拿剑。他终於又得回王爷的信任了! 欵?剑?他要剑干嘛?杀她吗? 然剑尚未拿来,满儿就知道为什么了。 冷不防地,在没有任何预警之下,一大群大内御前侍卫便涌进寝室里来了。 胤禄一见,即硬撑起自己的身子怒喝。「大胆!奇善,这是……十六爷我的寝楼,你……你们竟敢随意……乱闯,不怕我……一剑砍了你们么?」看他摇摇晃晃的,满儿赶紧靠上前去让胤禄倚在她怀里。 带头的侍卫班领奇善一见胤禄冒火了,忙趋前哈腰陪笑脸。 「卑职见过十六爷,恕卑职斗胆,卑职等是奉皇上旨意前来捉拿……」 「捉拿什么?」胤禄喘著气。「捉拿十六爷我的……福晋么?」 「十六爷……」奇善为难地扯出苦笑。「卑职等奉有圣意呀!」 「好!」自塔布手上接来宝剑,剑尖对准了奇善,胤禄挺身冷笑。「那你就……先上,十六爷我……我第一个先……砍了你!」 骇得慌忙退後两步,奇善双手乱摇。「卑职不敢!卑职不敢!」唉,皇上就爱做这种事,随便两句话下来,既要他捉拿逃犯,又要他不准伤了十六阿哥,这样他怎么办事呢? 「不敢就……」宝剑垂下了,胤禄又无力地靠回满儿身上。「给我滚!」 他是不敢,可是他也不能滚呀! 奇善的苦笑益发可怜。「十六爷,卑职不能走啊,因为……」 「皇阿玛?!」胤禄盯住奇善身後惊讶地低喃。他虽是眼前一片模糊瞧不清楚长相,可只有皇帝能穿金黄色龙袍,这连想都不用想。 奇善一惊回身,单膝跪地。「卑职等参见皇上!」 果然是康熙亲自赶来了,他看看胤禄,再望向胤禄身後的满儿,摇摇头。 「你们都出去吧!」 奇善「喳!」地一声领著众侍卫退出寝室外,塔布与乌尔泰也只好不情不愿地跟出去了。 康熙近到床前来,目注胤禄,眼光痛惜不舍。 「你看看你现下这个样子,真是……你到底想怎样?」 「皇……皇阿玛,」胤禄吃力地想坐正却无能为力,「满儿是……是儿臣的福晋。」 康熙颔首。「没错,她是你的福晋,可也是刺杀你的犯人。」 「是……是儿臣自己愿……愿意让她杀的。」 康熙眉一皱。「说的这是什么话?你活腻味儿了么?」 「无论如何,儿臣……」胤禄努力提著气让自己不要昏过去。「儿臣绝不会让……让任何人……伤害她!」 康熙冷哼。「如果朕一定要杀她呢?」 「皇阿玛若……若一定要杀她,就……就请先杀了儿……儿臣!」 闻言,康熙双眼不可思议地猛睁,凝住胤禄好半晌後,始将目光徐徐移向他身後的满儿,一眼便注意到她眸中的惊愕、感动、懊悔与愧疚,於是,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随便你吧!幸好朕早有预感,一早儿便将这件事儿给压了下来,故而知道的人并不多,朕只要『封住』几张嘴巴就行了。」他咕哝著转身离开,一出寝室,便赶著那些大内侍卫们回去。 「走吧,走吧!刺杀十六阿哥的逃犯已经被十六阿哥自己『杀死』了。」 胤禄这才虚脱地瘫在满儿怀里,连一根头发也动不了了。 满儿赶紧小心翼翼地扶他躺回床上,再温柔地为他盖好被子,这时,甫进寝室来的塔布与乌尔泰又马上被赶出去了。 「你们……出去。」 「爷?!」塔布无法信任地瞟了一下满儿,再望住胤禄。「可是……」 「出去!」胤禄哑著嗓子,有气无力地怒喝。「把门……关上!」 塔市张着嘴犹待说什么,却彼鸟尔秦一把硬拖了出去,房门轻轻阖上,还可以听见塔布在外面怒骂乌尔泰的声音。 「满儿……」 温柔地凝视著那张灰白憔悴,却依然冷漠如昔的脸庞,满儿低问:「你要跟我说什么吗?」 胤禄合眼休息了一下,睁开。「这两天,你……准备一下。」 满儿微微一愣。「准备什么?」 「离开……这儿,离……离开京城。」说完,胤禄再一次疲惫地闭上了眼。 「离开京城?」满儿愕然重复。「为什么?」他不要她了吗? 「因为……」胤禄低低道。「皇阿玛并……并不知道刀上的毒,倘……倘若没有解药,太……太医是解不了的,因此……因此他才会饶过你,可是一……一旦我毒发身亡,皇……旦阿玛便绝不……绝不会轻易放过你了,所以……」他喘了几下。「所以我必须先……先把你送离……离开京城。」 满儿呆了呆。「可是你……你为什么不问我有没有解药?」虽然她没有,事实上,她也是在太医检视出刀上有毒之後才知道刀有毒,可是他至少该问一下啊! 胤禄仍然闭著眼。「你要我死……不是么?」 呃? 满儿先是困惑地愣了一下,继而不敢置信地瞠大双瞳,更张大了嘴,可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来。 他……他说什么? 因为她要他死,所以……所以他愿意死吗? 「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她实在无法相信他会是那种意思,一定是她误解了,一定是! 他徐徐睁眼,盯住她,「你要我死……不是么?」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来得更深沉冷凝。「我……我说过,如果……如果你真下……下得了手,我……我这条命就……给你……」 宛如焦雷轰顶,满儿不禁瞳眸震惊,心神俱颤地窒息了。 他……他是说真的? 她要他死,所以他就……死?! 他愿意死? 为她? 「你是说你……你愿意为我……」她的声音泛著微微的颤抖。「为我死?」不可能!不可能! 「是。」一如以往,他的回答能有多简洁就多简洁。 不,不,不,这是不可能的!这是不可能的! 一声抽搐般的哽咽逸出檀口,热雾迅速盈满眸眶,满儿泪眼婆娑满心战栗,却仍不信地紧紧凝睇住胤禄。 他的神情依然是平静的、漠然的、毫不在意的,唯有那双冷凝的眼底深处燃烧著一把炽火,一把不惜将他自己烧成灰烬的熊熊炽火! 天哪,是真的! 这个男人……这个男人……不是金禄,不是胤禄,就是这个男人,他是真心诚意:心甘情愿为她死呀! 更多的泪珠儿争先恐後地往下掉落,轻颤的手哆嗦著伸出去捧住他的脸,满儿啜泣地贴上自己的娇靥。 「胤禄,胤禄,对不起,对不起啊!」 在这一瞬间,她终於了解了,金禄的明朗快活令她喜爱,念念不忘:胤禄的嗜血残佞教她厌恶,难以接受:可是这个男人,却以他的冷酷无情如此深刻地震撼了她的灵魂,顷刻间便完完全全夺去了她的芳心。 为了她,他对他自己也是这般冷酷无情呀! 第六章 无论是在哪种年头里,天桥都是个龙蛇混杂之处,因为这儿是百艺杂陈之所,举凡吃喝玩乐,甚至偷盗拐骗无所不包,再加上个温柔乡八大胡同,要是哪天下小心在这儿撞到个钦命要犯也是不奇怪的。 柳兆惠和他那位反清复明的同伴便是躲在这儿摆摊算命,以等待满儿的「好消息」。 「我要看面相。」 只一眼,柳兆惠即迅速起身住他暂居的小屋走去,连摊子都下要了,而看相的客人也默默的跟随在他後头。 片刻後—— 小屋内,中年人眼色阴郁地目注看相的客人——满儿。 「为什么还不动手?」 「喂!拜托,不过才三天而已,你以为机会这么好撞的吗?」满儿没好气地说。「不过,这会儿不是找不找得到机会的问题,而是这个……」探怀取出孔雀碧玉「扇」,同样放在桌上推向中年人。「我拔不出刀来!」 中年人一愣,「怎么可能?」立刻抓来「扇子」要「拔刀」给她看看。「我不是教过你要……咦?怎么……」低下头,他开始认真地那边摸摸,这边敲敲,用力拔,努力推…… 「我来试试看!」见中年人都弄出满头大汗了来却还弄下开,柳兆惠忍不住抢过来换他这边摸摸,那边敲敲。「嗯!或许是这边卡住了……咦,真的……啊!拔出来了……欵?啊,对不起、对不起!」 只听得一声惊呼,原来是柳兆惠太使力抽刀,所以刀一拔出来便收下住势不小心割伤了中年人,中年人瞬即脸色大变,不先止血包扎,反而立刻探怀取出一罐小瓷瓶,慌慌张张地倒出三颗药丸,就在他仰首吞药的当儿,冷不防地,满儿蓦然抢出手去攫来药瓶,一手朝他们脸上挥去一把灰雾,然後转身就跑。 「满儿?!」 充耳不闻,满儿一跑出小屋,便埋头飞奔向人群,一眨眼就钻人人群里不见了。但是,她知道这样还是逃不掉,那把灰雾挡下了他们多久,不过,她原就没打算能逃脱,她只要求一点时间就足够了。 在闹区里的寺庙前总是会有一些大小乞丐,那就是她的目标——万明寺。 自满儿得到自由跑到外城来的第一天,她就认识了在万明寺前的一个十二岁小乞丐小七,两人的身世极为相似,俱是满汉杂种,不同的是她娘亲是被强暴,而小七的娘亲却是被抛弃,由於同病相怜、臭味相投,两人很快便成为好朋友,满儿只要一出内城,就必定去找小七。 「小七!」 「啊!满儿柹,你来……啊!」招呼还没打完,小七便被拖进万明寺内了。 在万明寺正殿後的阴暗院落里,满儿手脚慌乱地把那瓶解药、恪亲王府的侍卫腰牌,以及胤禄在杭州买给她的一朵珠花一古脑儿全塞进小七手里。 「一辈子一次,小七,你要帮我,求求你,一定要帮我!」 一个时辰後,小七已然低头站在十六阿哥的床杨前。 「……所以满儿姊叫小七拿侍卫腰牌和她的珠花作凭证,无论如何一定要设法进内城里来见金爷,并把这个交给金爷。」他自怀里掏出那瓶药交给带他进内城里来的塔布。 「原来……她是替我拿解药去了。」床上的人呢喃。 虚弱沙哑的声音,简直就像是即将寿终正寝的老头子,小七忍不住两眼往前偷瞄了一下,可是那什么劳什子金爷躺在床上,还有床帷纱幔深垂,除了床上确实躺著个人之外,小七啥也瞧不清楚。 「满儿姊还要小七务必转告金爷一句话……」 「什么话?」 「满儿姊说她不要金爷死,所以金爷绝对不能死!」 「是么,她不要我死了么?」孱弱的声音喃喃道。「奸吧!既然她不要我死,那我就绝不能死。塔布,把解药给我。」 塔布马上倒出一颗解药…… 「三颗,」小七赶紧追加补充。「满儿姊说要三颗。」 塔布忙多倒出两颗,连同原先的那颗与一杯茶交给床上的人, 吃下解药後,床上的人又问:「满儿呢?她现在又在哪儿?」 「满儿姊为了让小七安全离开,便现身去引开追她的人,可是追她的人好像很厉害,一下子就追上满儿姊了,那人大骂满儿姊是叛徒,是满虏走狗,甩了满儿姊一巴掌後就把满儿姊捉去了。」 「什么?」透过纱幔,小七隐约可以瞧见躺在床上的人猛然挺起了半身,「他竟敢打……打满儿!」并且一时激动得捂住胸口喘息不已。 「爷请息怒,」塔布忙上前低声央求。「属下一定会设法救出福晋的。」 福晋?! 小七惊讶地拚命眨眼。满儿姊会是这个老头子的福晋? 「不必……」床上的人又无力地躺回去了。「我会自……自个儿救她。」 这个快断气的老头子居然要自个儿救满儿姊?小七不禁暗里翻了一下白眼。老头子还是哪儿好睡哪儿睡去吧! 「小七。」 「小七在。」 「你知道是谁……抓去满儿吗?」 「不知道,不过小七有把握可以问得到。」他可是天桥的地头蛇耶!要是有什么查不到,他还有脸活在这世上吗? 「那就交给你了。』 「好,没问题,」小七自信满满地猛拍胸脯。「三天之内一定会有消息!」 愈热闹的城市乞丐愈多,所以不用太久,隔儿晌午小七便得到消息了。 小七挥挥手向另一个十岁上下的小乞丐道谢,转个身对塔布说:「一个是匕首会的人,一个是双刀堂的人,他们今儿一大清早儿就抓著满儿姊出城去了,城外好像还有人接应他们。虽然一出城我就没辙了,不过我还是可以设法探听一下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原来是匕首会与双刀堂的余孽! 「那就快去探听,」塔布忙道。「我这就回消息给爷去,晚么晌儿我会再来这儿找你。」 於是两人分手,在大雪纷飞的寒天里,一个又去干包打听,一个回去捧主子的马屁,浑然不觉过年的气氛已热烈地在京城内外弥漫开来了。 如果找不回来人,大家都甭想过年了! 在京城西南方有个小小的无名村落,处在万山环绕问,拒马河纵穿而过,有直插云天的陡峭绝壁、飞流扑下的瀑布、高耸如云的千年银杏与各类稀禽异兽。 在春光明媚的时节里,这样的景致肯定美到下行,可惜这会儿是北风呼号、冷气刺骨的落雪天,别说美了,除却无边无际的漫漫雪花,其他什么也没有,真是单调到教人想加点血花上去点缀一下。 只往窗缝瞄了一眼,满儿便打了个哆嗦,搓著手躲回热炕上去了。 「好冷!」 这是个非常简陋的小村子,参差不齐的石块彻成的屋子,除了炕床之外,连桌椅都没有,又是被禁制外出的俘虏,满儿只能整天窝在炕床上「孵蛋」。不过,也多亏了被捉到这儿来之後,整天无所事事啃指甲,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小腹不知何时开始竟然凸出来了。 不会吧?她现在连二十都不到,已经开始中年发福了? 拒绝接受这种荒唐理由的满儿赶紧学算命仙掐指一算…… 哎呀,不得了,她怀孕了耶! 「多久了?」 「四个多月了吧!I 「哇!这么久了你自己竟然都没有察觉到?」 「我……我忙嘛!」 「忙什么?」 「忙著卷款私逃,逃不掉就谋杀亲夫。」满儿喃喃道。一说完,立刻听到好几声惊骇的喘息。 「你在说笑?」 满儿向其他少女瞄过去一眼,耸耸肩,不语。实话她们不信,那她也没辙了。 一来到这儿,满儿就发现被抓来的不只她一个,还有其他少女和小孩。问过之後才知道是那个中年人,以及十多个同伴们,为了换回那些已被抓,但尚未被处决的双刀堂与匕首会兄弟们而特意掳来的人质,因此被抓来的都是正宗旗人子女。 「朝廷会派人来救我们么?」这是人质们最担心的事。 「这……恐怕不太容易吧!」 因为这儿就跟绰墩山一样,没有人带路根本就进不来也找不著,即使是胤禄,在如此急迫的时间里他也没辙,何况他的伤也不可能在半个月之内就痊愈,尤其他的伤那么严重,搞不好现在还躺在床上呢! 反清复明组织别的或许不行,寻找秘密藏身处这点倒是挺厉害的。 「那朝廷会跟他们交换么?」 满儿耸耸肩。「要看你们的身分够不够罗!」 「我们?那你呢?」 「我?」满儿苦笑。「我不是专供交换的人质,我是叛徒,大概要等做过交换之俊,他们才会有空决定要如何惩罚我吧!」 「咦?你不是旗人?」 「我娘是汉人。」 「啊!那……如果我们的身分不够呢?」 「这样就……嗯!他们大概会另外再去抓几个够分量的来吧?不过那也不太容易,分量愈重,护卫自然愈严密,所以……」 可运气好的话就很简单了,满儿来到这儿六天之後,柳兆惠和中年人就「顺手」拎来了一位偷溜出城玩的蒙古公主与一位固山格格。 真聪明,纵使清廷可以不管那位格格:—反正格格多的是,随手抓一把比绿豆还多,可是绝不能不管那位蒙古公主,因为这位阿敏济公主来自於最受清廷优宠的蒙古贵戚家族——博尔济吉特族,也就是孝庄文皇太后的母戚家族。 她的祖父是孝庄文皇太后的弟弟满珠习礼之孙班第,她的祖母是由顺治先帝领养於宫中的和硕端敏公主,她的父亲是现任科尔沁达尔汗巴图鲁亲王罗卜藏衮布,如此高贵的身分,万一出了事,大家都要吃不完兜著走了。 然而,就是因为身分太高贵了,所以这位阿敏济公主一个不小心鼻子就长到头顶上去了,没事就泼出一盘盘麻婆豆腐来请客,倘若不是她是最好的人质人选,柳兆惠都很想把她赶走了。 幸好阿敏济和那位格格住另一问屋,就让那位格格去「独享」她的尊贵吧! 「满儿。」 「惠舅舅,有事?」 柳兆惠默默递给她一件大麾,满儿立刻会意,披上大麾後便跟在他後头出去了。踩著积雪,在一处可以瞧见一片黑色峭壁立在前头的地方停了下来,柳兆惠望著那片峭壁良久,才低低开了口。 「满儿,老实告诉我,你早已动过手了,所以才会需要解药,对吗?」 「对。」这种事随便想一想就可以想到了,实在没必要浪费力气去隐瞒。 柳兆惠缓缓回过身来。「那你为什么还要救他?是因为你肚子里的孩子吗?」 「不是,」满儿毫不犹豫地否认了。「我是来到这儿之後才发现自己有孩子的。」 柳兆惠脸色倏沉,「那是为什么?」阴郁的语气更将他的怒意完全显现出来。 「为什么要背叛我们?」 「因为……」满儿昂然不惧地抬高了下巴。「我是汉人,也是满人,但唯有他不在意我到底是什么人,并用一颗真心来对待我。可明明是我的亲人的你们却恰好相反,当我没有用时,你们就认定我是满虏的杂种,说我是柳家的耻辱,甚至把我赶出柳家!」 唇角抽搐了下,她又说:「你们知道我为了求得你们的认同,过得有多辛苦、多孤独吗?不,你们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你们只在有需要的时候才会来找我,嘴里说要接纳我,只要我证明我骨子里是属於汉人这一边的。哼,说得这么好听干嘛!讲白一点不就是要利用我,不是吗?」 柳兆惠心虚地别开眼。 满儿发出嘲讽的笑声。「这样你们还能说是我背叛你们吗?一开始不就是你们先背叛我的吗?」 「可是……可是柳家还是将你养大了!」柳兆惠反驳。 「是喔!我养鸡,然後把它吃了;我养狗,好让我心情不好的时候踢它一脚;我养牛,因为要奴役它,等它老了,我照样可以吃它;同样的,你们养我也好像养畜生似的,没有爱、没有关怀,只有食物、只有住处,碍眼了就一脚踢开,想要利用时再捡回来……」 她怱地停住,改口。「不,我比畜生还不如,不会有人没事去嘲笑畜生,可我却得承受所有人,包括我自己亲人的嘲讽眼光,侮辱言词,无论我怎么做,在你们眼中,我都不是人,只是一个耻辱,柳家的大耻辱!」 「那是……那是……」柳兆惠被攻击的有些狼狈了。「我们只是……是……」他无法为自己辩解,只好反击了。「那你又如何知道他是真心对待你?你们才相处过多少时间,你又怎知道他不是在利用你?」 「问的好!」满儿却笑了,一个看似无辜又天真的笑容。「惠舅舅,满儿想先请问你,你可曾替我考虑过,当拔刺杀了堂堂皇子阿哥之後,我要如何逃脱清廷的追缉呢?」 柳兆惠嘴巴一张,呆住了。他从没有考虑过……不,是从不曾去想过这一点! 「我就知道!」满儿嘲讽地勾了一下嘴角。「外公也是一样,说什么只要我刺杀了十六阿哥,他就会欢迎我回柳家,其实他根本就不认为我能活著回去,才敢放胆说出这种不负责任的诺言,对吧?」 「不对!」柳兆惠脱口道。「知道你嫁给十六阿哥的人只有我和他,爹根本不知道,他老人家若是得知,肯定会气死,所以我根本不敢说给任何人知道,就怕有人不小心说溜了嘴传到爹耳里去了!」 他?那个中年人吗? 「原来如此,原来你是骗我的,我居然全信了!」满儿自嘲地一笑,而後甩甩头。「算了,那惠舅舅你可曾想过,既然我刺杀了他,为何我还能好端端的站在这里吗?」 再次张了张嘴巴又无声合上,柳兆惠思索片刻後,才狐疑地问:「难道是……他保你?」不可能有这种事吧? 「不,」满儿轻轻叹息,满足的叹息。「他不只保我,他还……」不,这种事她要自己保存在心底,不要让任何其他人知道,这是独属於她一个人的秘密,既甜蜜又教人感动到想流泪的秘密。 「总之,我知道他不是在利用我,想想,堂堂一个皇子阿哥有可能为了要利用我而娶我作福晋吗?我又不是阿敏济公主,可没有那么大的价值。」 柳兆惠一时哑口,可不过一会儿又抗辩道:「不,那是不可能的,他不可能真的娶了你,满汉不许通婚是满人的祖制,这你该不会不晓得吧?即使你有满人血统,可你无法证明,这就不行,他顶多就是收你作个侧福晋,甚至……」 「啊!说到这,我才想到差点忘了告诉惠舅舅了,满儿我呢……」满儿指住自己的鼻子。「现在是柳佳氏,早已入了宗人府的宗室谱牒了。』 一听,柳兆惠即不敢置信地发出尖锐的惊呼,「他真要娶你为福晋?」 两眼往上一翻,「哦!拜托,我说的话真的这么不容易了解吗?」满儿喃喃道。「不是要,是已经!」 「已经?」柳兆惠无法接受地拚命摇头,「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我一直以为他最多收你为侧福晋,甚至连侧福晋也捞不上,因为你只千过是个……」 「惠舅舅以为错了。」满儿有意无意地打断了他的话。 柳兆惠瞪住满儿,半晌,蓦而脱口道:「难道你真的不作汉人要作满狗了?」直串的语气显见他已经开始著急了。 满儿怔了怔,失笑。「不是吧!惠舅舅,难道你还要我再去刺杀他一次?」 「这是当然,」柳兆惠气急败坏地说。「你必须将功赎罪呀!」 螓首微微一歪,「请问对谁而言我有罪?」满儿一脸揶揄的表情。「汉人?在这之前,我始终是惠舅舅眼中的满虏杂种,不配沾上汉人一点边,可不过一个月而已,为何惠舅舅却这般坚持我非得是汉人不可?因为你们亟须我替你们除去胤禄?」 「你……」柳兆惠难堪地回开视线,可马上又拉了回来,并装腔作势地沉脸威吓她。「你如果这样不听劝,我也保不了你了!」 「保我?」唇畔又扬起讥讽的笑。「惠舅舅何曾想保过我?这世上真正会保我的只有一个人,是胤禄,而且他是用他的生命来保我。不,惠舅舅,我不需要你的虚情假意来保我,我只要胤禄的真心真意。」 眼见无论如何都无能说服满儿,柳兆惠的神情语气眨个眼立刻判若两人了。 「可惜他的真心真意也救不了你了。」 他的眼神是鄙夷,语气更是轻蔑,就如同往日一般,他一直都很唾弃满儿,柳家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忘得了是谁使他那美如天仙,圣洁如观音的妹妹发疯又自杀——是那些满虏,满儿的清狗父亲便是其中之一。 既然继承了她父亲那种污秽龌龊的血液,她自然也是同样一万秽龌龊! 「他们已经决定,待交换过人质後,就要把你带到绰墩山死难兄弟的坟前死祭了!」他以为他会看见满儿吃惊、恐惧,甚至懊悔的反应。 没想到满儿仅是淡淡一哂。 「是吗?」 那又如何? 胤禄能为她死,为什么她不能为他死? 满儿从未与阿敏济公主谈过半句话,不过,光是远远看著那个傲慢嚣张的女孩乱点爆竹,她就告诉自己离得愈远愈好,免得被爆竹烧到屁股。可爆竹多半是没长眼睛的,所以,即使她避得再远,还是会不小心被喷到火星渣子。 「喂,你过来!」 「咦?」满儿左右看看,然後指著自己的鼻子。「我?」 「对,你,过来帮本公主捶捶肩!」 满儿拿眼瞄一下正在取水的格格,再瞧瞧各自装作没看见也没听见的那些旗人少女,耸耸肩,上前去为那位看上去比她还小上两、三岁的骄蛮公主捶肩。 忍一时之气,保百年之身。 「用力一点,你没吃饭啊!」 「轻一点,你想捶死我啊!」 「右边一点,难道你不知道公主我酸痛的是右肩吗?笨蛋!」 「左边,左边,真是白痴,不会两边都捶吗……欵?本公主没有叫你停,你怎么可以停?」 忍一时之气,保百年之身。 可忍太多气,保证会伤身。 「我不是你孙子,」满儿慢条斯理地回到原来的大石上啃她的乾馍馍。 这是他们出发前往交换人质的半途,由於没有多余的人手看守满儿,所以满儿只好跟著他们走。 一路上,那位娇贵的阿敏济公募不是骂人就是踢人,完全没有身为人质的自觉,倒楣的当然是她们这些「身分低下的侍女」。 「你说什么?」 阿敏济怒叫一声,马上跳起来要给她一脚,可满儿的功夫虽然不怎么样,至少也比完全不懂武功,只会乱打乱踢的阿敏济厉害一点,所以她不过稍稍闪个身,阿敏济就真去踢到「铁板」了。 往後的路途上,柳兆惠只好分个人手出来背「可怜」的公主。 终於,他们来到了约定地点,一处望眼看去俱是一片雪花茫茫的空旷荒野,唯有这种地方双方都不必担心对方埋伏人马。 对方早巳先来候著了,三十几个手镙脚铐的人拒,步军营九门提督大人和六位巡捕营千总,最奇特的是还有一顶轿子,满儿一看到轿子两旁的侍卫便瞠大双目差点叫出来,车好塔布及时向她拚命挤眼,她才硬吞了回去。 中年人看到轿子倒下奇怪,只以为那是特地抬过来给刁蛮公主坐的。 「好,人全在这儿了,我们双方同时放人。」 「等等,我得先点过人数,」九门提督朝中年人身後望去。「阿敏济公主?」阿敏济的回答是一连串臭骂。「德月格格?」德月凄凄惨惨的低应一声。「十六福晋?」 这个尊号一被呼唤出来,所有少女不约而同的吐出惊呼,最夸张的是阿敏济。 「你在胡叫些什么?我才是未来的十六福晋!」 当然,没人理会她,中年人兀自冷冷一笑。 「抱歉,十六福晋不包括在里面,她是我们的叛徒,我们要带回去处决。」 九门提督摇摇头。「不行,一定得有福晋。」 「没有福晋!」中年人坚定的拒绝,同时手住後一挥,柳兆惠立刻把刀横置在阿敏济颈前。「快决定,如果不成的话,我们第一个就先要了蛮子公主的小命!」 一听,九门提督即皱了眉,然後,令人颇为讶异地,他回头朝轿子那儿望去,塔布立刻弯身俯向轿帘好似在聆听什么指示,中年人这边的人才知道轿里早已有人占据了。不一会儿,塔布便来到九门提督身边。 「你要什么条件才肯释放我们福晋?」 「你们福晋?」中年人双眉一挑,两眼视线马上朝轿子那儿飞过去,「我从未曾考虑过要把她交换出去,不过……」他怱地扬起一抹奸猾的微笑。「若是十六阿哥坚持要福晋回去也行,就请十六阿哥自己拿命来换她一条……不,两条命,也许十六阿哥还不知道,福晋已经怀有身孕了哟!」 塔布一声惊呼,迅即扭头往後望去,眼神中满是焦急。事实上,所有的目光全都集中在那顶轿子上头了,任何人随便猜都猜得出来那里头必定是十六阿哥,鲜少有人见过的十六阿哥。 好一阵子静默之後,忽地,轿帘中伸出了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扶住轿沿,大家的眼睛瞪得更大,瞳珠子都要滚出来了,包括阿敏济和所有少女,以及那六个千总,每一双眼都巴巴地看著乌尔泰神态恭谨地为轿中人掀起轿帘,看著一个人慢条斯理地下了轿,待得大家都瞧清楚那人的长相之後,又不约而同发出一声—— 「咦?」 中年人更是脱口道:「不是十六阿哥!」继而愤怒地沉下脸。「你们是故意耍我的吗?」 那是个笑脸咪咪的可爱少年,大大的眼,小小的嘴,稚气末脱的笑颜,苍白的脸上泛著两朵病态的红晕在双颊上,仿佛玫瑰般鲜艳,再衬上那一身银白缀织地里毛皮长袍外套紫貂马褂,更显得他是如此高雅柔和,单纯率真。 总而言之,任是谁来看,都打死不会相信这个纯稚的少年会是传闻中那个阴狠邪佞的十六阿哥。 除了认识他的人。 「我就说咯,」少年搭著乌尔泰的手臂一步步慢吞吞地定向前。「没有人会相信我是十六哥,我又没啥能个儿,可他混了心偏要我代他来,得喝,这下可露怯了吧!」 听那熟悉的京腔京调,被押在最後边的满儿想笑又想哭,忍不住喊过话去。 「你本来就很丢脸了,再丢一次脸又有什么关系!」 停步在塔布身边,圆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 「哎呀呀呀!我真是昏君了不是,忘了先跟嫂子问声好。」 嫂子? 满儿不禁噗哧失笑。「我好得很,不用你鸡婆来担心!」 一听,少年即哀怨十足地噘起了小嘴儿,嫣红嫣红的可爱极了。 「嫂子,我这么巴巴儿地奔来,您就给我这么一句好话儿?」 「你本来就不该来的,」见他还得扶著乌尔泰的手臂就知道他在勉强自己,瞧得她心都揪疼了。「这么太冷天,你实在应该乖乖地躲在被窝里睡觉才是。」 眼见他们两人居然旁若无人地聊起天来了,中年人不禁更火大。 「你究竟是谁?来干什么的?」 闻言,少年这才转过脸去对中年人漾开纯真无辜的笑容。「我来看嫂子呀!」 中年人冷哼,「十六阿哥自己为什么不来?或者……」说著,他眼带恶意地回眸瞄向满儿。「他的福晋在他心目中并不是顶重要?也对,不过是个满虏杂种,不要也罢,十六阿哥可以另外再娶个乾乾净净的女人,是吧?」 「那我可不知,」少年仍是笑意盎然。「十六哥只让我来替他向嫂子问句话,他才能决定该如何处理这事儿。」 「什么话?」 两只大眼睛骨碌碌地溜向满儿那边,「可以让嫂子过来么?」少年指指满儿。 「这是私事儿,太多人听著可不太好。」 「不行!」中年人不假思索地拒绝了。 「那……」扇了似的睫毛天真也扇了两下。「我过去可好?」 「你过去?」中年人看看他,再看看满儿那边,眼中忽地闪过一丝狡诈:「可以,不过只你一个人。」听少年说话的语气,肯定也是阿哥之一,皇子的分量可是比蒙古公主的分量更重多多,有他在手,看清廷还敢对反清复明组织的人如何! 「好,就我单个儿。」 少年当即放下搭著乌尔泰的手,独自以蜗牛般不寻常的速度慢之又慢地朝满儿爬……呃!走去,中年人慢几步跟随在後,同时乘机向自己人使了个眼色,暗示他们不落痕迹地围过来,准备再多抓一个人质。 站定在满儿面前,少年先瞄了一下押著满儿的壮汉,再瞥一眼北在她胸前的那把亮晃晃的单刀,最後看向满儿,那张纯真的笑脸益发灿烂耀眼了。 「嫂子,十六哥要我来问问你,你真格儿不要他死了么?」 「不要!」满儿狠狠地说。「除非我死,否则他绝对不能死!」 少年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中年人听得狐疑,正想问问他是什么意思,冷不防地,就在他张口欲言未言之际,惊变暴起瞬间,甫听得惨叫声,已见少年两指一插一枢,活生生地挖出满儿身後那壮汉的双眼,壮汉立刻掉下刀子反手捂住自己血淋淋的,只剩两个窟窿的部位,嘴里不断发出凄厉的惨嚎。 面对自己造成的惨状,少年脸色漠然,瞳眸中却闪烁著残忍的嗜血光芒,右手闪电般疾扬,一对眼珠子分射左边见状慌忙赶来的两个青衫人,同时黑缎靴足尖一勾一顶,壮汉落下的单刀半途便怱而转折如箭矢般飞向右方,那股凌厉猛烈之势,不但射穿了正往这儿冲来的魁梧大汉的小腹,更带出一条条花花绿绿的大小阳脏刺人紧随在後的瘦削老头子胸口。 於是,伴随著追加的两道惨厉长嚎,无声无息地,对面方向也有两个同样在额头上各多出一个血窟窿的家伙仰天倒下。 而就在众人犹惊骇地瞪著单刀飞向魁梧大汉之际,少年便已采出左臂将满儿拥人怀中,右手轻翻猝然反转,那两根沾满鲜血的手指恰好夹住中年人袭往他背心而来的大刀,几声铿锵,刀子瞬间断为数截。 中年人甫始惊恐地抽了口气,眼前二化,少年和满儿业已踪影杳然,回首一望,少年已然抱著满儿飘然落在九门提督身旁。 这时,那两道长嚎才响起。 「剩下的……交给你了。」少年略喘著气,可目光中的狠辣之色却更炽。 九门提督会意地暗暗一颔首,然後恭恭敬敬地哈下腰去。 「卑职遵命。」 不过眨眼间,少年便已夺去四条人命,两颗眼珠子,还有两个最重要的人质——包括少年自己在内,中年人尚未回过神来,便见满儿与塔布一边一个搀扶著脚步显得有点颠踬不稳的少年走向轿子,下禁狂吼出惊怒的咆哮。 「你到底是谁?」这可真个是名副其实的赔了夫人又折兵,敦他怎生吞得下这口气! 少年停下了脚步,可回过眸来的却是满儿,她一验酣酣的笑,注目的对象不是中年人,而是与其他人同样震惊疑惑的柳兆惠。 「惠舅舅,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这世上至少还有一个人会真心诚意的保我,现在你相信我了吧?」 柳兆惠甫自一愣,少年也徐缓地转过脸来了。 只一眼,中年人便骇得连退两步。「你……你……」 冷峻的眼、阴鸶的神情、无形的威严、慑人的气势,少年已然完完全全转变为另一个人了。 「倘若让十六爷我再听到你说一次我的妻子是杂种,我一定会让你後悔生为人!」 那般森冷的语调、那等严酷的威胁,好似被下了诅咒一般,中年人顿时惊窒得一时无法动弹,直到少年与满儿一块儿坐进轿子里,塔布和乌尔泰权充轿夫抬起了轿子掉头离去,他才惊叫出声。 「十六阿哥?!」 可是……十六阿哥不是已经二十六岁了吗? 第七章 半个多月没得见到他,当再次见著他的那一刹那,满儿才发现自己竟然是如此思念他。 不是金禄,也不是胤禄,而是这个男人,这个愿为她生,为她死的男人。 冷凝的眼神、淡漠的表情,此时此刻她看见的也不是金禄,更不是胤禄,而是他,这个赌命保她的男人, 她觉得自己好像有好多好多话想对他倾诉,但寝室里一直有那么多人川流不息,塔布要为他净身,太医要替他重新上药包扎,大内一等侍卫班领要作报告并请示,连乌尔泰也端著药碗默默等候在一旁。 不过话说回来,她自己不也是被操得半死,玉桂一见著她就抓了她去洗浴更衣,佟桂又唠叨著要替她梳两把头。 「好好好,我穿旗装,我梳两把头,你们爱怎么著就怎么著,喜欢在我身上放多少东西都由著你们了,以後我也都会乖乖的听话,不会穿了又偷偷换掉,只要你们现在快点就行了!」 当她终於又回到胤禄床前,眼见胤禄目中闪过一丝异彩,她便觉得适才所有的忍耐都值得了,因为这是她头一回以正正式式的旗装出现在他面前,不似过去那样只套上旗式长袍就算数,而且,转个眼她又偷偷换上汉人袄裙了。 这可是花了好一段时间才让那两个鸡婆侍女替她装扮完整的呢! 大挽袖团袍,大襟丝绸坎肩,裤腿扎著各色鲜艳腿带,脚著白袜与花盆底绣花鞋,发梳两把头,耳环、手镯、戒指、头簪、大绒花和鬓花,除了钿子与宝石指甲套之外,全齐了。 她从没有像此刻这般有身为孔雀的感觉。 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她还故意对他挤挤眼,然後装模作样地螓首微俯,双手贴腹相交,双膝徐缓下蹲,同时轻重有致地唱喏:「满儿给爷请……啊!」还没说完,她就惊叫一声,摇摇晃晃地往前扑倒。 塔布和乌尔泰两声惊呼,後头那一双正在暗赞福晋「孺子可教也」的侍女见状更是慌慌张张地街上前来要救驾,可谁都没有胤禄那般及时,长臂一伸便将满儿给抓住了。 满儿仰起螓首尴尬地对他傻笑,却见他眸底飞快地抹过一丝若有似无的兴味。 「以後除非必要,你就不必踩这寸子(花盆底鞋)了。」 两个侍女只来得及过来扶她起身,并在床边坐下,满儿接来乌尔泰的药碗递给胤禄,胤禄随口就暍乾了,将空药碗交给塔布後,她便毫不知羞地两眼痴痴凝望著胤禄,後者垫著好几颗枕头靠在床头合眼假寐。 待听得塔布等四人整理好一切悄然离房并关上门之後,她更是迫不及待地脱鞋爬上床,跪在他身边红著脸想把心里话一古脑全都说出来,可嘴巴一张,却发现她全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怎会这样? 困惑地揽眉苦思半天,可还是想不出要说的话来,又愣了好半晌,终於决定在他唇上偷亲一下以代表她所有的心里话。 他那么聪明,应该可以了解吧? 然而亲完了之後,还没等他表示他「了解了」,她就已经胀红了脸蛋不好意思地趴在他大腿上,宛如小猫咪似的蜷砹一团了。 算了,不必表示了,就当他已经了解了吧! 而胤禄也仅是睁眼看了她一下便又合上眼,修长的手亦有若抚摸小猫咪似的来回轻抚她的秀发。 如此甜蜜安详的气氛,这时应是有声胜无声,说什么话都是多余的了。 她不觉逸出满足的叹息。 如果说过去她所遭受到的委屈与悲愁都是为了这一刻,那么,即使再多一倍苦也是值得的,还用得著再说什么呢? 要谈情?要说爱? 不,她不需要听他说出口也已明白他的心意,而他则是根本不在意她是否说出口,言语对他而言本就是多余的。 也是,语言可以揑造,这般甜蜜的气氛与满足的感受却是假不来的,难怪她想不出要说什么,原来什么都不必说。 经历过那么多风风雨雨之後,唯有这种温馨的静谧才是最大的享…… 砰! 骤然一记惊雷般的巨响,温馨的静谧霎时破碎满地,满儿惊叫著仰起身险些栽下床去,幸好胤禄再次及时一把揪住她的手臂,这回滴溜溜一转,她便转进他怀里去了。 而那三个不知死活鲁莽撞进门里来的家伙,原是气势汹汹的三只老虎,可一瞧见胤禄的阴森脸色,马上就变成三只小老鼠了。 「对不起,爷,属下实在阻止不了十七爷、二十爷与二十一爷三位。」随後进来的塔布哈腰诚惶诚恐地告罪。 小心避开胤禄的伤处,满儿立刻掉头去瞧瞧到底是谁那么不识相。 原来是三位高矮胖瘦相差无几的年轻人,可长相年岁却各别有异。前头那两个一位十五、六岁,另一位二十四岁上下,而躲在後面的那一个根本就是个小毛头,三个人俱是同样畏畏缩缩的,却又压抑不住愤慨的怒意。 「你们懂不懂规炬?」胤禄冷冷地问,「这是我的寝室,你们可以这样随随便便撞进来的么?」 听那不善的语气,看他益发森寒的脸色,前面两人不约而同抽了口气猛退一步,後面那个小毛头差点被撞翻。 「十……十六哥,我们……」最大年纪的那位呐呐道。「我们许是急了点儿,可绝对……绝对不是故意的。」 「是啊!十六哥,」另一位脸上更是堆满了求饶的笑。「我们有急事儿嘛!」 「对,对,十六哥,不是故意的!」後面那位则负责担任鹦鹉配角。「对,对,十六哥,有急事儿!」 「有急事儿就可以不顾规炬了么?」胤禄的声调更加阴冷。 年纪最大的那位窒了一窒。「但……但……十六哥,我们真的很急嘛!」 「对,对,十六哥,真的很急!」鹦鹉很尽责地又重复了一次。 「而且事儿很严重耶,十六哥!」旁边那位追加。 「对,对,十六哥,事儿很严重!」鹦鹉拚命点头。 「你闭嘴,胤禧!」胤禄低叱。 鹦鹉脖子一缩,马上不见人影。 胤禄哼了哼,再冷眼转注前面那两人。「胤礼、胤禅,不管你们有多急,多严重的事儿,我都不想听,等你们学会规矩再来找我!」 「那就来不及了呀,十六哥!」年纪最大的胤礼脱口抗议。 「十六哥,我们一定会死得很惨啦!」才十五岁的胤禅可怜兮兮地抽著鼻子。 鹦鹉……没有声音。 「要死要活都是你们的事儿,与我何干?」胤禄无动於哀。 「哪儿是与你无干,十六哥,明明就是因你而起的!」 「对嘛,对嘛!十六哥,不是你,我们就不会这么惨啊!」 「无论是什么事儿,请别任意推到我身上来。」胤禄更是冷漠。 「十六哥,至少听我们讲一下嘛!」 「对啊!十六哥,我们……」 脑袋转来转去噍著双方你来我往的满儿,听到这儿终於忍不住爆笑出来了。 「拜托喔!你们两个任哪一个看起来都比胤禄还要年长,尤其是那家伙……」她指住胤礼。「怎么看都要老上胤禄十来岁了,居然还满口十六哥十六哥的叫,真是太滑稽了!而你……」手指一转点向胤禄。 「你更爆笑,明明看上去就跟他俩身後那个小毛头一样,居然板著脸训他们不懂规炬,实在是太……太可笑了!I 说完,她继续捧腹大笑,全然没有注意到胤禄愈来愈阴森的脸色,还有其他那五张惊骇的面庞,包括一向沉稳如山的乌尔泰在内,每双眼都怜悯地注定满儿那张哈哈大笑的嘴里头那根舌头。 凡是知道胤禄有张娃娃脸的人都嘛知道他那张睑便是他最大的忌讳,他生平最恨人家提到他那张脸,倘若有谁胆敢触犯了他的忌讳,最佳自保策略便是自个儿先把自个儿的嘴巴缝起来,免得舌头被拔去。 最後一次听到有人提到他那张脸,是皇上某位宠妃,当时若非皇上在场阻止的话,胤禄早已拔出那位宠妃的舌头了。之後,除了皇上以外,再也没有任何人敢在他面前提到他那张娃娃睑了。 不过,即便是皇上也不敢当面取笑,满儿却是这般肆无忌惮地大声嘲讽,简直是寿星公吊颈——嫌命长了嘛! 所以,每个人都在等待,等待惨剧发生。 没想到胤禄的脸色阴沉是够阴沉了,却没有如他们预料中那样勃然发作,仅仅是冰寒著那张娃娃睑,咬牙切齿地吐出她的名字。 「满儿……」 「咦?啊!」听他声音好像很不开心,满儿这才勉强收起一半笑声。「是?」 「过年後我就二十七岁了。」 「是,爷,您过年後就二十……噗!」才几个字,她又忍不住正对著胤禄喷出口水来大笑不已。「二十……二十七?我看……我看连十……十七都……没有!」 胤禄慢条斯理地抹去满脸唾沫渣子,其他人更是心惊胆战地拚命吞口水。 完蛋了,这下子她肯定要死无全尸了! 「喂喂!你们说是不是,他是不是看上去连十七岁都没有?是不是?是不是?」 咦?死也要找个垫背的么? 那五人顿时惊恐地连退好几步,差点没滚出门去。 不要找我! 「……天哪,我真替你丢人耶!搞不好咱们的孩子长大以後,你看起来还像是儿子的小老弟呢!」 不,死无全尸尚不足以弭平十六哥的怒气,这回得挫骨扬灰才……欵?! 五人张口结舌地呆望著胤禄闪电般探掌攫来满儿的脑袋,再俯唇封上她的檀口,成功地堵住了那张讽笑不已的舌头。 他打算用牙齿咬下她的舌头吗? 好半晌後,胤禄才放开她,任由她双颊嫣然、满眼迷醉地跌到另一边。 「我要跟他们说话,你先出去。」 「耶?出去?」仿佛被浇头淋了一盆冰水,前一刻犹晕头晕脑的满儿霎时回过神来,「为什么要我出去?我不能听你们讲话吗?」她抗议。 胤禄冷冷一哼。「你太吵了。」 「我……好嘛,好嘛!那我不出声总可以了吧?我……我闪一边儿去,闪一边儿去!」而她所谓的闪一边儿,竟然是爬过胤禄的身子躲到床里侧去跪坐在那儿,满眼兴致地溜溜来回看著大家。 因为只有在那儿,她才能一眼瞧见所有人的表情。 胤禄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会儿,她咧咧嘴,他摇摇头,转回去对上那三个。 「见过你们十六嫂。」 三人衷心佩服地齐声应喏。「胤礼(胤禅、胤禧)见过十六嫂!」 满儿张嘴想说什么,眼角一瞥身旁的胤禄,赶紧又合上,只挥挥手示意。 「好吧!你们说,究竟是什么事儿?」胤禄慢吞吞地问。 「这……」三人你看看我,我瞧瞧你,最後胤禅和胤禧一齐猛推胤礼,胤礼只好硬起头皮上前一步。「是……是阿敏济。」 「与我何干?」乱禄漠然道。 「十六哥啊!那阿敏济原是皇阿玛要指给你的耶!」胤礼大声抗议。「你说一声不要,皇阿玛就推给了胤禅,而胤禅居然给撒丫子颠了,所以,他这一趟回来後,皇阿玛就说不逼他一个,而要我们三儿自个儿决定谁要,十六哥啊!这太不公平了吧?」 「你不是已经有福晋了么?」胤禄淡淡反问。 两眼一翻,「去年就过世啦!」胤礼咕哝。「早知道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死!」 「那就你们三儿自去决定,这又干我何事儿了?」 「可是,十六哥,您不也知道,阿敏济就跟她祖母一样蛮横又跋扈。」胤禅忍不住插进嘴来。「她一直吵著说要武功最厉害的十六哥您,可今儿一得知十六哥早已有了福晋,就在宫里大发雷霆之怒,皇阿玛便把我们三儿找了去,说我们三儿的武功虽然不及十六哥,可北十六哥年轻得多,没想到她竟然说……」 说到这儿,他突然一口气噎住了,而且两眼直往胤礼那儿瞟去。 胤礼叹了口气。「她说十六哥看起来比我们更年轻。」 蓦地,胤禄的手臂扬了起来,吓得胤礼差点跪下两脚求饶,以为胤禄要拔他的舌头了,可再仔细一看,胤禄自己也好似很意外地回过眼去——原来是满儿抓著他的手臂躲在後头好似羊癫疯发作似的拚命颤抖个不停。 众人面无表情地瞧著那家伙——果然一点声音都没有。 好半天後,羊癫疯发作过境,满儿这才把手臂交还给本人,那张脸业已是红通通的满眼泪水,嘴角尚遗留有间歇性的抽搐毛病。 胤禄眼色不豫地挑著双眉,满儿忙深垂螓首装作没看到,胤禄再次哼了哼转回眼对住那三个弟弟。 「既然我已有福晋,无论阿敏济说什么都是枉然,你们找我又有何用?」 「皇阿玛也是这么跟她说的呀!」胤礼无奈地嘟囔。「可她却说我们三儿谁要敢娶她,她保证会让我们後悔一辈子!」 「那仍是与我无干。」胤禄毫不动容。 「怎会无干?」胤礼忍不住又大声起来了。罪魁祸首明明就是他,还好意思推得那么乾净!「这不都要怪十六哥你的武功没事练得那么好干嘛,还有你那张脸,妈的,过两年说不定我儿子看起来比你还要大呢!」 胤禄神情蓦沉,熊熊一把怒火正待发作,就在这当儿,他突又一怔,愕然侧过脸去,只见满儿不知何时把脸埋在他肩後,扯著他的肩袖挡住她的脸,宛如乩童做法似的抖呀抖的,未几,他就感觉到肩後衣衫湿淋淋一大片了。 众人再次无言亦无表情地盯住了满儿,她却仍一无所觉地继续向天地借胆。 又过了好半晌,胤禄肩後终於冒出满儿那张比先前胀得更红,泪水亦更淋漓的娇靥,但见她一露面便若无其事地拭去眼角的泪水,并坐正回自己的身子,两眼始终低垂,死也不去看胤禄一眼,打算就这样当作啥事也没有。 胤禄咬紧牙根重重一哼,两眸唰的一下杀向三个弟弟。 「我说过我已有福晋,阿敏济如何都与我无干了!」 「那我们怎办?」 「自己办去!」 「但是阿敏济看上的是十六哥你耶!」 「我看不上她。」 「那,十六哥,这样好不好?」胤礼说著,两眼忽地瞟向满儿。 「怎样好不好?」 「十六哥还是可以娶阿敏济……」 「是么?」冷笑。「那满儿呢?」 「十六嫂就……呃……」胤礼仍觑著满儿,事实上,大家全都盯住了满儿,相信下面的话肯定会令她火冒三丈,可是他们也顾不得了,人不自私天诛地灭。「横竖侧福晋也跟福晋差不了多少嘛,所以……呃?」 没想到满儿不但不生气,反而眼泛趣色笑吟吟地指指胤禄,几双目光狐疑地转向後者,只一眼便各自拉开嗓门惊叫著争先恐後,跌跌撞撞地逃出寝室外头去了——包括干卿底事的塔布和乌尔泰。 独留神情自如的满儿若无其事地对著胤禄微笑,後者那一脸阴狠凶恶的模样,过去她看了不仅心惊更厌恶,可现在她已全然不在意了。 「我可以原谅你们擅闯进寝室里来的无礼,」胤禄知道他们仍躲在门外,冷得像冰渣子的字眼一个接一个丢出去。「也可以原谅你们嘲笑我的脸,但你们若是再让我听见一次对满儿不利的言词,我会亲手把你们撕成碎片,听见了没有?」 没有人应声,不知道是出不了声,还是早就吓昏了? 塔布静静地从外面拉上门关紧。 满儿悄悄栘向胤禄身傍,柔荑温暖地抚向那张流露出无尽阴狠残佞的脸容。 真是个冷酷无情的男人呀! 叹息著,她再次在他唇办上啄了一下,再次宛若小猫似的趴上他的大腿,他则再次轻抚她的秀发,屋里再次回复到原先的甜蜜安详与温馨静谧,「独」属於他们的温馨静…… 「听见了,十六哥。」 「滚!!!」 打从回府里来的翌日开始,胤禄身边的一切琐事便全由满儿一肩承担下来了,虽然累了点儿,但她累得很开心,很幸福。 现在才知道原来伺候男人也是一种享受,虽然这跟新婚当时照顾金禄的感觉又自不同,那时她确是在照顾,甚至是哄著一个比她年幼的小丈夫,那种感觉比较类似优越感。如今,她伺候的可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大男人,这可不能再说是照顾了。 即使他怎么看都不太像个成熟男人。 然而在另一方面,她心里也明白得很,在这表面的幸福底下仍悄然隐藏著令人忐忑的阴影。 凡事她不知道便罢,可既然让她知道了惠舅舅也是反清复明的「叛逆分子」之一,而她的夫婿却是要追杀反清复明叛逆的人,她怎么可能袖手旁观假装不知道呢? 特别是这回他们竟敢绑架宗室格格与蒙古公主,这更是罪不可赦,朝廷无论如何不能放过他们,否则不仅皇族朝廷的尊严尽失,而且往後必定会有更多人效法他们,皇室的麻烦可就没完没了了。 所以,这回清廷绝对不会轻易恕过那些「大胆叛逆」,其中包括她的舅舅在内。 可是就算舅舅是自找的,也不管外公与舅舅对她如何,他们总是她的亲人,是抚养她长大的恩情人呀! 姑且不论是否她自愿处在这种两边为难的尴尬处境,她天生的血液就注定她无法避免两难的境况,因为她既是满人,也是汉人,她不能背叛满人夫婿,也不能不管汉族亲人,这是她已定的命运,她逃避不了。 既然逃避不了就只好面对它,至於该如何做……呃!让她好好想想,总会教她想出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来的! 现下,且由她先伺候好她的夫婿,待他痊愈之後再来考虑其他。横竖反清复明组织最擅长的就是寻找隐密地点藏身,她倒不担心他们会太快被捉到,除非胤禄亲自出马。 而且,此刻她对胤禄这个阿哥的身分实在有点好奇,为何大内侍卫领班得十天半个月就跑来向他作报告?到底报告些什么呢? 「胤禄,大内侍卫不是归领侍卫内大臣统领的吗?」这日,侍卫班领一离去,满儿终於忍不住问出来了。「他们应该去对领侍卫内大臣报告才是,干嘛跑来向你报告?你不是个闲散阿哥吗?」 胤禄稍稍沉默了下,才慢条斯理地说:「因为大内侍卫虽是由领侍卫内大臣所统领,可领侍卫内大臣却得听我的,所以侍卫领班是听从领侍卫内大臣的命令来向我作报告。」易言之,他才是大内禁卫的「幕後老板」。 更甚者,一方康熙钦赐的「二十四金龙御佩」便可任由他指使皇城里所有大内禁卫,亦可调动整个京师八旗铁骑。 但因为他不喜欢领职官位上朝议事,所以宫里人大都只知道胤禄这位闲散阿哥常蒙皇上在私下里召见,而且皇上虽然百般袒护容忍他的放肆,却从不派任他任何官职。 怔了怔,满儿错愕地惊呼:「欵?!领侍卫内大臣还得听你的?」 胤禄颔首,满儿不禁傻眼。 原来他不仅是个成熟的男人,还熟透、烂透了! 不但专替康熙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又为雍亲王统领血滴子,现在连领侍卫内大臣都得听他的,下一步若他也承认整个京畿铁骑都是他率领的,她大概也不会惊奇到哪里去了。 难怪康熙会对他如此这般容忍,原来他这么好「用」啊! 既是如此,她是不是应该也来「用一用」,才不会太浪费了呢? 乍後,伺候胤禄用过膳喝过药,待他熟睡之後,满儿正准备去满足一下自己愈来愈大的胃口,谁知才刚从寝室里出来,迎面就撞上一脸苦相的塔布。 「我哪里惹你了,干嘛摆这种苦瓜脸给我看?」 「又来了呀!福晋。」塔布就差没掉出眼泪来了。 「啊,又来了啊!」满儿不怎么意外地喃喃道。「连续来十多天,她可真有毅力呀!佩服!佩服!」 「福晋!」塔布两眼抗议地瞅住她。 打从爷带福晋回来的那天起,塔布就没喜欢过这个杂种福晋,因为她连根头发也配不上爷,之後她更亲手伤害了爷,他便益发憎厌福晋了;可是当他发现爷对福晋可真是死心场地得连命都不要了,他就告诉自己,得试著去接受福晋才行,否则就别想再继续服侍爷了。 不久,他见福晋为了替爷寻来解药而牺牲自己,於是他又告诉自己,也许这位福晋并没有他想像中那样糟糕;而後,再见她嘲笑爷、讥讽爷,爷却反而对她「亲热」得紧,所以他再告诉自己—— 这位福晋他不喜欢也得喜欢! 幸好这位福晋并不难伺候,只是有时候随便得教人有点光火而已,譬如此刻, 「哎呀!那位公主好漂亮呢!让你多瞧上几次不好吗?」 「福晋,塔布还想多活几年,不想被那位公主活活折腾死。」塔布严肃地说。 「说的也是,最可怜的是乌尔泰,为了阻挡阿敏济公主闯进後殿里来,他挨了不少活罪吧?」 「那是没什么,乌尔泰皮厚肉硬身体壮,就算拿刀子砍他,轻一点还砍不伤他呢!可问题是,公主会找下人们出气呀!」 满儿蹙眉。「这样啊!那就不能不管了。唔……好吧!我去见她。」 「福晋?」塔布惊恐地往下瞄了一眼她的肚子。「这不太妥吧?」 「放心、放心,虽然我没有爷那样厉害,可一点自保功夫还是有的,何况还有你们在,公主啃不了我的。」 前殿大厅里,再次见到阿敏济,由於是在自个儿地盘上,满儿便有那心情好好打量这位死缠住胤禄不放的公主。 唉!不过是个被宠坏的小鬼嘛! 仔细瞧瞧,眉眼之间稚气尚未脱尽,不过十五岁上下的年纪,犹不懂什么叫喜欢不喜欢,更不理解何谓情情爱爱,她要的仅不过是「最厉害」这三个字而已,这样的话,她自己不就有了吗? 蛮横得最厉害的公主! 「你到底想怎样,阿敏济公主?」 「我要十六阿哥娶我。」 「作侧福晋?」 「胡说!」阿敏济怒道。「我是堂堂蒙古公主,怎能作妾室!」 满儿耸耸危。「可是十六阿哥已经有我了呀!」 「你退下去作侧福晋!」阿敏济傲慢地宣布。 满儿面带戏谵的笑容,螓首微微一倾。「如果我说不,你又能怎样?」这丫头,只要身分不比她低便不会被她压到头上来,这样逗她还满好玩的呢! 「你……」见对方一副轻蔑的模样,阿敏济娇颜顿时气得通红,愤然地空手一扬,好像要甩什么东西,旋即想到鞭子早巳被乌尔泰抢了去,她甩空气过去有什么用?「我……我会叫皇上废了你!」 她以为她是谁呀? 「海怕你不敢呢!」满儿不以为意的扬手一摆;「哪,请!」 「谁说我不敢!」阿敏济尖叫。「我这会儿就去!」 就这样三言两语,满儿便把阿敏济激走了。 摇摇头,「真是个不知死活的丫头!」满儿低喃。「不过……塔布……」 塔布忙哈下腰,「福晋?」 玉手支著下颔,「除了阿敏济之外,都没有其他什么格格郡主们看上咱们爷的吗?」满儿慢条斯理地问。 「福晋,不说内城里认识爷的人不多,即便都认识好了,可皇族与宗室的王公子女大都由皇上指配聘嫁,就算是私底下再如何喜欢也没辙呀!」 斜眼瞄过去,「也就是说有罗?」满儿懒懒地问: 迟疑了下,塔布才勉强道:「是有位宫里抚养的格格很喜欢爷,曾请和妃娘娘代为向皇上转达她的意愿,是爷坚决不肯,未久,那位格格便嫁到漠南去了。」 「还有吗?」 「还有?」塔布与乌尔泰互觎一眼,乌尔泰即转首他顾,塔布恨恨地踩他一脚。「这……福晋,这您最好问爷去,属下……属下实在不太清楚。」 「说谎!」 塔布窒了窒,继而难堪地抗议:「福晋,您这是……」 「塔布,」满儿徐徐转过眼去。「为什么不能说,是因为对方尚未出阁吗?所以说罗!我必须先有个底儿,知道将来会有多少位侧福晋搬进府里来,这样才不会乱了手脚呀!」 「这……」塔布想了想。「卑职认为爷不太可能再收侧福晋了,瞧,爷都上二十六了才娶了福晋您进门,可见爷是宁缺勿滥,不得他的心的就甭想进这个门儿,那些格格们早认识爷了,爷不都没理会她们,所以往後更不可能收下她们了。」 「可若是皇上的旨意呢?」满儿很认真地问。「寝楼两傍的日楼与月楼下就是为了侧福晋而准备的吗?」 塔布笑了。「福晋,这还用问吗?皇上本都已经决定要把阿敏济公主指配给爷了,只是尚未下旨而已,可到头来还不是改变了圣意,爷娶的还是他自个儿想娶的。至於那两栋楼,爷在一得知福晋身怀六甲之後便吩咐过了,月楼将给未来的长格格住,曰楼则给世子住,根本没有什么侧福晋的分儿呀!」 「这样啊……」唇畔悄悄沁出一抹笑容,「嗯!那就没事了。」满儿暗自窃喜. 瞧著满儿,塔布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多问了这么一句。 「可如果爷还是不得收下哪位侧福晋呢?」 笑容瞬间消匿无踪。「那我就……」 再杀一次爷? 塔布不觉咽了口唾沫。「福晋?」 满儿慢吞吞地将眼神拉到塔布身上,倏地咧嘴一笑,「不必担心,我不会再伤害爷了,可是……」笑容又失,她阴森森地磨著牙。「我会带著孩子离开他,离开得远远的,教他一辈子也找我不著!」 闻言,塔布不由得松了一大口气。 虽然这样也不太好玩,可让爷寻找福晋一辈子,总比让爷一命呜呼哀哉来得好吧? 第八章 也许是心情好,自救回满儿之後,胤禄伤势的痊愈速度便极快,一个多月後他已能行动自如了,就连太医都感到意外得很。 「卑职原以为至少要四、五十天後才能进展到这种程度,约莫是因为十六爷能专心养伤,才会痊愈得如此之快。」 「我想也是,」满儿凝望著正与塔布说话的胤禄,目光中有一丝隐藏不住的愧疚。「打从他受伤开始,不是忙著救我,就是为我担心,根本没有时间让他好好养伤,伤势没有恶化就已经很不错了。」 瞄著胤禄稍稍犹豫了下,太医突然压低了声音俏声说:「其实,在福晋被叛逆抓去之後,虽然吃了解毒药,但十六爷的伤势反而更沉重了,因为他不仅不肯安静养伤,甚至因为巡捕营始终追查不到叛逆的藏身处,十六爷便坚持要亲自出城去探查福晋的下落。 「两日後,十六爷即因此心力交瘁而高烧昏睡不醒足足有三日之久,甫一醒来便又吵又闹著要前去寻找福晋,卑职劝不住十六爷,只好去告知皇上,皇上顿时大发雷霆之怒,亲自跑来威胁说要把十六爷捆绑在床上,若非如此,王爷犹不肯静下心来养伤呢!」 投注在胤禄身上的眼神柔情更深了,满儿幽幽叹了口气。 「如果我能早些明了他的心意就好了。」 「还有啊!去救回福晋那日里,卑职原是不准十六爷下床的,可十六爷威胁卑职,待他砍了卑职的脑袋之後,他照样能下床。」太医苦笑。「不知福晋注意到否,当日为了遮掩十六爷的憔悴,他还特意叫丫鬟替他扑上白粉掩饰。」 「嗯!玉桂告诉过我了。」满儿颔首道。「难怪当日我看他虽然瘦了很多,但脸色好像还不错,谁知一回府里来净个脸就变了个样子,神态憔悴委靡不说,那双熊猫眼竟然还顽固地留在他脸上,而且当天晚上他就开始发烧了。」 「自福晋回来之後,十六爷才算是真正开始静下心来养伤。」 「不过,他已经瘦了好多了呢!」满儿怜惜的目光在胤禄身上打量。 「所以卑职才要十六爷多调养些日子。」 「这我当然会为他多加调养,只是……」满儿微叹。「真希望能多为他做点什么。」 太医微笑著收回搭在满儿腕脉上的手。 「福晋身体健康,胎儿亦安稳,卑职以为这样就足以令十六爷心满意足了。」 「早知道我不会有什么问题了,」满儿摸摸自己隆起的肚子。「我想确定的是爷他的身体状况,实际上的,而不是敷衍安慰我的话。」 「不是敷衍安慰,福晋,十六爷再过半个月後便可恢复工作了。」 「半个月吗?」满儿沉吟。「嗯!好,我知道了,谢谢你,太医。」 太医离去後,满儿一等胤禄和塔布谈完之後,便拖著他顺著长廊走向後圜,塔布与乌尔泰随侍在後。 「爷,太医说你半个月後就能恢复工作了呢!」 「我知道。」 「那爷您……」满儿偷眼瞄著他。「如果皇上再要您去歼灭叛逆组织,您还是要去?」 「嗯!」 「雍王爷的血滴子也仍是归你统御?」 「嗯!」 「雍王爷若要你去帮他杀人,你也要去?」 「嗯!」 「哦!」满儿点点头。「我知道了。」 胤禄侧过眼来俯视她。「你……没有其他话要说?」 「有!」满儿毫不迟疑地点了一下头,然後亲昵地抱住他的手臂。「只要爷喜欢,请爷迳自去做吧!」横竖她反对也没用,倒不如大大方方的支持他,然後……嘿嘿嘿…… 狐疑的眼神在她脸上停留好半晌,胤禄才慢吞吞地问:「你想做什么?」 螓首微仰,满儿一脸无辜地对上胤禄。「咦?我有要做什么吗?没有哇!」 又盯著她看了好一会儿,胤禄才将视线拉回前方。 「你最好不要再给我惹麻烦。」 「有什么关系?反正有你在,我怕什么?」满儿低低咕哝,一面扯著他转向沁月亭。「啊!对了,爷,为何从不见雍王爷来探望你?」 「四哥上朝鲜去了,回京後他是有来看过我一回,那时你在睡乍觉错过了。之後他又要准备祭告三陵,所以没有空再来了。」 「早知道我就不睡午觉了。」满儿有点懊恼地嘟囔。 「你想见四哥?」 「当然啊!你每个兄弟我都想见见啊!」特别是雍王爷,非见不可!还有康熙皇大爷,她也得和他「聊聊」! 「那就等阿敏济成婚之时,自然可以见到我所有兄弟。」 「咦?皇上决定了吗?」 「皇阿玛是决定了,可是阿敏济跑回漠南去了。」 白眼一翻,「那你还说!』满儿咕哝。难怪有好一阵子没见到阿敏济了。 踏入沁月亭落坐,玉桂与佟桂早已在那儿备好糕饼点心了。 先「体贴」地揑了一块茯芩饼塞进他嘴里,满儿再漫不经心似地「随口」问: 「爷,你可知道现下是谁在追缉我舅舅那班人吗?」 「自然是九门提督。」胤禄漠然道。 「结果?」 「不知道,他并不归我辖制,毋需向我作任何报告。」 沉默了会儿,满儿才又自语般地喃喃道:「老实说,我实在不太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就连我都知道这样未免太过冒险了呀!」 「他们的确是在冒险,因为双刀堂和匕首会的首脑人物都被处决了,只余下散落各地的余孽,在群龙无首的状况下,倘若他们想在短期间之内再将他们聚集起来,并让他们服膺领导,便需做出几件足以令大家心眼口服的大事来,狙杀剿灭双刀堂与匕首会的我,以及救回被抓的同伴,这就是他们的选择。」 「原来如此,那……」又丢了一小块玫瑰花饼进他嘴。「听说山东那儿有人做乱,那事儿……跟我舅舅有关吗?」 「不知道。」 「咦?你怎么会不知道?虽然你受伤没到宫里去,但既然侍卫班领三天两头来向你作报告,他应该会提到吧?」 「没有,」胤禄淡漠如故。「除非皇阿玛别有旨意,否则我只管皇城大内的安全,其他一概不问,侍卫班领自然也不会对我报告那种事儿。」 「嗯……这样啊……那么……呃?你不吃了?」 抓住她揑著一块金丝糕的手放下,「你想问什么就问,不必这样套我的话儿。」胤禄冷漠地说。 满儿皱皱鼻子,然後很乾脆地问:「很简单,我想知道我舅舅的事。」 「我完全不知。」胤禄回答得也很爽快。 「欵?」满儿呆了呆。「一点都不知道?」 「一点儿都不知。」 满儿不觉失望地噘起了小嘴儿,「这样啊……」金丝糕还是顺手塞进了胤禄的嘴里。「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啊!」 胤禄无语,默然端茶啜饮,满儿也没兴趣再喂他了,兀自趴在石桌上无精打采地凝注他那张始终冷淡漠然的娃娃脸,心中暗暗思索著究竟该如何探听出她想要知道的问题呢? 可看著看著,她的思绪逐渐远飓,那双丹凤眼也开始骨碌碌的乱转起来了,未几,在双眸停止转动发出诡谲光芒的同时,唇畔亦悄然扬起一抹顽皮的笑容。 「爷……」 「嗯?」 「又是一年过去了ㄋㄟ。」 「嗯!」 又是一年过去?现在都二月了,「年」,不是过去很久了么? 脑中警钟锵锵乱响,玉桂、佟桂互觑一眼,不约而同倒退一步,再退一步,再退……退……退…… 「爷……」 「嗯?」 「您已经二十七了ㄋㄟ!」 「嗯!」 二十七? 好危险的数字!塔布与乌尔泰互颅一眼,也下约而同倒退一步,再退一步,再退……退……退…… 「爷……」 「嗯?」 「那为什么您看起来还是只有十六岁呢?」 老早躲到後殿去的玉桂、佟桂、塔布与乌尔泰,很快就发现他们躲得不够远,一眨眼,福晋就尖叫过来了。 「谁教你老是摆酷嘛!明明是娃娃脸说,看起来真的很滑稽耶!」 当满儿挺著六个月大的肚子,又叫又笑地拚命往前殿跑去时,眼前人影一晃,什么都尚未看清楚,她就砰一下撞上去了。 「你老是自投罗网。」胤禄扶住她低喃。「你想到哪儿?又想溜到外城去了么?」 满儿吐了吐舌头,「人家哪有溜,是正大光明的去!」 「要上万明寺找小七?」 「对啊!你要不要一块儿去?」满儿又习惯性地挽上了他的手臂,「今儿是花朝节,外城很热闹的哟!」她挤著眼怂恿道。 「我不喜欢热闹,不过……」胤禄低眸看看她的肚子。「我陪你去吧!」 满儿脸容上立刻燃起一片惊喜的光彩。 「真的?太好了,这是咱们头一回一块儿上外城去耶!」 「你想要我陪你出去?」 「那是自然呀!跟你一块儿比较有趣啊!」 「为什么?」现下他可不是金禄。 「为什么啊?」眼珠子又滴溜溜地转了一下,「因为啊……」挽著他的手突然放开了,「我呢……」满儿退後两步。「可以跟人家说……」 她猝然转身就跑。 「你是我弟弟咩!」 在外城里,西城永远比东城热闹,因为西城有个天桥;即使是在这人人往郊外跑的花朝节里,天桥依然是喧嚷嘈杂热闹得不得了,因为女人要欣赏的是郊外的花儿,男人要欣赏的却是城里的花儿。 所以一路走一路逛,不过转个眼,胤禄就把满儿给弄丢了,找了一会儿仍是找不著,他略一思索,即举步朝万明寺而去。 在这同时,小七正领著满儿离开万明寺,目的地则是——八大胡同。 陕西巷里觅温柔,店过穿心回石头; 纱帽至今犹姓李,胭脂终古不知愁。 皮条营有东西别,百顺名曾大小留; 逛罢斜街王广福,韩家潭畔听歇喉。 八大胡同并不是一处地名儿,而是八条胡同的总称:陕西巷、石头胡同、小李沙帽胡同、困脂胡同、东西皮条营、百顺胡同、王广福斜街与韩家潭。 不过,事实上并不仅仅是这八条胡同而已,这种专营女人含泪卖笑,以供官僚政客、公子王孙一掷千金以比阔气的销金窟在八大胡同这一带儿可说是鳞次栉比星罗棋布,江南佳丽北地困脂,粉白黛绿瘦燕肥环,真可谓海陆杂陈香闻十里,可也没有人去细数过,总之,就是不老少! 「你确定那儿一定问得到?」 「不确定,」小七两手一摊:「我早说了不是,只要出了城我就没辙了,最多只能探听到这么多而已。」 「没关系、没关系,剩下的我自己来问就好了。」满儿安抚地拍拍他的肩。 「可是……」小七犹豫了下。「你这样好么,满儿姊?或者是因为那人?」 「嗄?那人?」满儿困惑地瞟他一眼。「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我是说……」小七顺手一扯将她扯进百顺胡同,再转入陕西巷之後才放开她。「我是说……」他瞄一眼满儿的肚子。「小七一直在猜,这孩子大概不是那个什么金爷的,而是你现下里在追查的那个人的吧?」 「欵?!」满儿吃惊得差点跌一跤。「你……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白眼一翻,「这还用问吗?因为那个老头子已经老得连床都下不来了,自然不可能有孩子了呀!」小七的口气是理所当然的。「所以,你的孩子必定是你在追查的这个人的,因为满儿姊快生了,所以才急著找到他,对吧?」 「老头子?」满儿脸上的表情非常奇特,眉梢嘴角还有点不良抽筋。「你……你为什么会认为爷是老头子?你没瞧见过他吗?」 「没啊!但是……」小七不屑地哼了哼。「瞧他躺在床上喘得好像随时都能断了那口气儿,说起话来比蚊子叫还没力,还嚷嚷著说什么他要自己去救你,小七差点没当场笑给他看!」 「是喔!」满儿呛咳一声。「那你……你不知道你去见的究竟是哪位爷吗?」 「没人告诉我啊!」小七耸肩道。「而且斗大的字儿我又不认得几个,哪晓得那块侍卫腰牌上写的是啥?」 「这样啊……」满儿又呛咳了好几下。「可是我在追查的是我舅舅耶!」 「欵?!满儿姊的舅舅?!」这回换小七吃惊得差点跌一跤。「可是……那……满儿姊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满儿骤然转过脸去另一边抖呀抖的。 以为自己戳到她的伤心处惹得她掉眼泪了,小七忙道:「对不起,满儿姊,我不问了就是,那……那……」他有点慌乱。「说说满儿姊打算怎办好了,现下里满儿姊夹在满人汉人之中,肯定不好过吧?要不要小七帮你?」 满儿慢吞吞地回过睑来,还拭著眼角的泪水呢,小七心中更是过意不去。 「真的对不起啦!满儿姐。」 嘴角依然抽搐著,「没……没关系,其实……」满儿又咳了咳。「其实你也跟我一样不好过,所以……不关紧,不关紧!」 「那满儿姊打算如何呢?」 满儿耸耸肩。「爷对我很好,所以我不能背叛他,可我是外公养大的,当然也不能不管我娘家人,因此现在我只能尽力而为,能做到什么程度就做到什么程度,好歹要对自己交代得过去。」 「可一旦有冲突的时候,满儿姊又待如何?」 「有冲突吗?」满儿沉默片刻。「如果是小七你的话呢?」 「那还用说吗?」小七不假思索地大声道。「谁给我饭吃,我就听谁的。」 满儿怔了怔,继而恍然大悟。 是啊!他说的很现实,但不就是如此吗? 对人民而言,只要朝廷能让他们过好日子,是哪一朝、哪一代,或是谁当皇帝又有何差别呢? 明末朝廷的昏庸荒怠,引起各地流民聚集造反,面对闯王李自戍的恐怖血腥统治,人民亦无不希望能早日获得解脱。 虽然异族的征服与统治,必定会引起绝大多数人民的反抗,然而,像康熙这样勤政爱民的好皇帝,虽然身为异族,但是先朝皇帝又有哪个此得上他呢?只因他是满人,就要起来反对他吗? 若朝廷为政不清廉,不顾人民死活,只会贪赃枉法中饱私囊,终究会被人民所唾弃;相反的,如果能够政治清明社会安定,经济繁荣民生富足,就算是异族入侵,又有何不可? 最重要的是人民的安定,而不是哪一族的统治呀! 「我懂了,谢谢你,小七。」 「满儿姊懂了,咱们也到啦!』 小七嘿嘿笑著指指前头。 「哪!那就是丽容院,八大胡同里首屈一指的丽容院。』 当然,小七他们不可能大大方方地从前门里进丽容院里去逛,那可真会吓死人,挺著肚子的女人找上门来,大概有一半的客人都会立刻从窗子爬出去逃走,连裤子都没来得及穿。 小七是领著满儿从後门里溜进去,找著四大头牌之一的玉堂春,小七便留著满儿和玉堂春问话去,他则乘机溜到前头敞厅瞧瞧热闹去,没有人阻止他,因为他常帮这儿的姑娘们跑腿儿,所以大家对他熟得很。 丽容院里的客人有个最大的特点:有八成都是从内城里来的。 所以没有人会在这儿闹事儿,因为彼此都熟识;也没有人敢在这儿闹事儿,因为这儿的客人一般人惹不起;就算真有哪个不开眼的家伙混了心在这儿发疯,那也不关紧,丽容院前头不远的怡香院就是内城里侍卫爷儿们最爱去的地儿,随便吆喝两声,人啊刀子就全赶来了。 不过今儿不同,今儿有几位蒙古来的贵客,粗鲁又傲慢的贵客,其中一位是即将成为郡主额驸的蒙古王子,他们汉语说的不甚流利,只会怒吼咆哮要求最佳待遇,领他们前来的二十出头年轻人正满头大汗地劝阻他们。 「鄂鲁特,得按先来後到的规矩呀!」 「为什么咱得等?」块头就跟乌尔泰一般大,一根膀子便有女人大腿那么粗的鄂鲁特不服气地大声抗议。「咱是敖汉部王子呀!」 八大胡同的妓院大多是一进连著一进的深宅四合院,客人们先在前面敞厅奉茶,而後唤上姑娘们婀娜多姿地在廊上定一趟,任由客人评头论足的挑拣。 挑上了便引领至各自的香巢中,打打茶围(坐坐聊聊),或饭局,甚至灭烛留鬓(过夜)亦可,任君选择,只要有白花花的银子,你爱怎地就怎地。可若是没一个看得上眼,只好坐下来耐心地等候那些早巳有客人的红牌姑娘了。 年轻人直哀声叹气。「可是这儿也大都是些贝勒、贝子们呀!」 「贝勒贝子又怎样?咱是王子呀!」王子当然最大! 「你……好好好,我去试试看,你在这儿等会儿,千万别闹事呀!」真是有理说不清,年轻人只好匆匆忙忙跟鸨母到俊头姑娘们住的香楼去想想办法了。 小七躲在楼梯底下看得不屑得很,瞧那些内城里的贝勒公子们都斯斯文文地喝酒聊天,只有那几个蒙古人大声说大声吼,命令这挑剔那的,还不停吃那些伺候在一旁的小丫鬟们的豆腐,真是怎么看就怎么不顺眼。 看了一会儿实在没趣,小七正想回到後楼,眼角却瞥见门口又进来了个人。 这种地方不怕客人,只怕没客人,有客人进来是很自然的事儿,可这位客人却特别的令所有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集中到他身上去。 不为别的,只为他那张脸儿。 最多十六上下的年岁,大大的眼儿亮晶晶、小小的嫣唇粉滥滥,还有红咚咚的苹果双颊和犹沾点稚气的线条轮廓,一眼看去说有多可爱就有多可爱,这样一张脸盘儿原该染上一副纯真无邪的笑容,只可惜他是一脸的漠然,眼神更是冷峻,配上他那一身雍容高贵的气质倒是恰恰好,却与他那张脸下太搭轧,显得非常突兀。 嘴上尚无毛的小于想来尝鲜儿么? 愣了一愣,龟奴忙堆满了谄笑迎上前去。「这位公子……」 手一摆,「不用招呼我,我来找人的。」少年淡淡道。 废话,到妓院里不找人难道找牛耕田? 「请问公子找哪一位?」 「我自个儿找。」 「可是,公子,这儿……」 蓦地,一声嘲讽的狂笑起处。「瞧瞧,你们瞧瞧,乳臭未乾,胎毛未脱就想来找女人,咱看他连裤子都不用脱,下面那根XX就完事儿啦!」 一听,厅里其他人俱以鄙夷的眼光厌恶地斜睨著鄂鲁特与他的同伴,若非他们的身分特别,早就唤那些侍卫来把他们赶走了。 少年却恍若未闻那哄堂而起的嘲笑声,兀自询问龟奴。 「所有的人全都在这儿么?」 别人没瞧见,可龟奴瞧见了,少年眸中那一掠而逝的煞气,阴森森的、血淋淋的,他身不由主地倒退了一步,说出口的话也下禁有些战战兢兢的。 「不,後……後头……」 「咱看不必到後头找姑娘了,」鄂鲁特不知死活地再次打断龟奴的话,还配上满脸恶意的邪笑。「瞧你细皮嫩肉的,那张小嘴儿更是诱人,说不准还是个西贝货,还是让咱先来试试你的底儿是真是假,届时……」 「我看还是先让驯兽师来试试你到底是人还是野兽吧!」 小七聪颖灵巧又滑溜精明,可只有一点小小的毛病——既冲动又好打抱不平,也不管自己有没有资格,够不够分量,看得不顺眼就忍不住飘出来了。 鄂鲁特那双牛眼立刻扫向楼梯底下,恶狠狠地瞪住小七。「你在说谁?」 小七不再躲了,他大大方方地站出来,「不就你么,大猩猩!」同时两眼忙著扫视周围,估计该如何逃才是最安全的路线。 鄂鲁特闻言勃然大怒,「咱先撕碎你这小兔崽子!」暴吼著,他疯狂也似的抡起两只大拳头冲向小七,还真的很像是一头发狂的大猩猩。 小七早有准备了,一见鄂鲁特冲来便待一溜烟逃之天天,可他身形才一动,便愕然愣住了,因为晃眼到他跟前来的并不是那只大猩猩,而是那位细皮嫩肉的少年,还有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嚎悲嗥,更让他不由自主地停下来朝少年身後望过去,这一望,不由得他猛然倒抽了口气,就如同厅里其他贝勒公子爷儿们一样,吓得心惊胆寒,拚命吞口水。 少年那只「细皮嫩肉」的左手五指已然如鹰爪般深深插入鄂鲁特心口处,只要再稍微多使一点力,包准当场挖出一颗活蹦乱跳的心,所以鄂鲁特光只嗥叫却不敢挣扎,他的同伴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在一旁惊恐地跳脚怒吼。 「放了他!你知道他是谁吗?还不赶快放了他,否则……」 「闭嘴!」少年低叱,同时五指收了收,那些人罗时噤声不敢再言,就连鄂鲁特也痛得满头大汗不敢再叫出声了,看光景他也怕死得很。 少年那双闪著血腥色彩的大眼睛已不再可爱,只令人惊惧万分地望定小七。 「小七,满儿在哪里?」 小七一怔。「咦?你认识我么?」 「我们见过。」少年冷冷地说。「满儿在哪儿?」 「可是我不认识你呀!」小七讶然脱口道。 「那是你的事。」少年神情更冷冽。「满儿在哪里?」 小七咽了口唾沫。「我……我又不认识你,怎能随便告诉你满儿姊的下落!」 少年双眼一眯,正待再说什么,冷不防地,门口突然闯进来一大堆携刀带剑的侍卫爷儿们,有几个衣衫还不太梳整,连腰带都没来得及系上。 「大胆!是谁竟敢在这儿闹事儿?」 鄂鲁特的同伴们一见,顿时如释重负地迎上前去。 「是他,是那小子,他竟敢伤害我们王子,还不赶快将他拿下,判他个九族抄斩,以息我们王子的怒气!」 既然有靠山了,还不争先恐後重新燃起已灭的嚣张气焰。 可没想到那个威风凛凛的带头者一瞧见少年,竟然脸色大变地立刻哈下半截腰,战战兢兢地低头叩见。 「卑职等见过十六爷!」别人不识得没话讲,可他不能不识得,因为就是他负责十天半个月去向十六阿哥报告一次的。 少年冷冷一哼。「滚出去!」 「是,卑职遵命!」 虽然没有真的用滚的,但,一窝蜂的,比来时还快,那些侍卫爷儿们瞬间便走得一乾二净,看得众人目瞪口呆,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少年又盯回小七欲待开口,就在这当儿,又是一声惊惧的呼喊。 「手下留情啊!十六叔。」适才那个年轻人惊慌失措地自通往後楼的拱门跑过来,又是哈腰又是哀求。「求求您,十六叔,千万别杀他呀,十六叔!」 「弘晋?」少年看似有点意外。「你在这儿干什么?」 「这……」弘晋苦著脸瞄向鄂鲁特。「他们……他们是弘晋带来的。」 少年又恢复冷峻的神态。「人既是你带来的,就该好好管制他们,别以为他们是蒙古来的就可以在这儿胡作非为!」 「是,弘晋知道,」弘晋低声下气地道。「但弘晋已经很努力了,可就是拿他们没辙,毕竟鄂鲁特是皇上指给德日郡主的额驸,而德日郡主则是……」 「我知道她是谁,」少年冷哼,随手一甩将鄂鲁特扔到一边儿去撞翻好几张太师椅。「可无论她是否德圮娘娘的亲侄女儿,我也只饶过他这一回,下次再犯到我手上,我不会这么多话!」 「是!是!」弘晋顿时松了一大口气。「谢谢十六叔!谢谢十六叔!」回过头,他赶紧帮忙搀扶鄂鲁特走人,边嘟囔道:「我不是一再警告过你了么?谁都可以惹,就是不能惹我十六叔,这下子你可撞到铁板了吧!」 十六叔? 十六阿哥?! 不是吧?这个长相格外可爱,神情出奇冷漠的少年就是今年高寿二十有七岁的十六阿哥? 刹时间,厅里的客人全都傻了眼,再眨个眼,有八成以上的客人全都跟著脚底抹油溜了,有两成躲到後头——倘若让他在皇上面前多嚼上两句舌根那可就惨了,唯剩下几个傻怔怔的龟奴和丫鬟不知所措地杵在那儿。 还有小七,他张大不可思议的眸子瞪住胤禄,冲口而出道:「你就是那个冷酷阴鸶的十六阿哥?唬人,你根本大不了我几岁嘛!」 少年眉宇甫皱,一阵猖狂的爆笑声蓦然而起,转眼望去,不知何时,满儿也出现在拱门那儿,她大笑著过来挽住少年的胳膊。 「如果我说他是我弟弟,这你就该信了吧?」 「原来是满儿姊的弟弟啊!」小七信了,可又有点疑惑。「但是怎么……」 「你在胡说些什么?」少年低叱。「还有,为什么转个眼不见,你竟跑到妓院里来了?」 「人家只是好奇来看看嘛!放心、放心,」满儿拍拍自己的肚子。「这孩子是你的,绝不是在这儿有的。」 「耶?」小七益发疑惑了。「他不是满儿姊的弟弟吗?怎地又变成满儿姊的男人了?」 满儿的男人? 少年又是一怔,满儿的爆笑声再起。 「对,对,他是我弟弟,也是我的男人,更是我肚子里孩子的爹爹。」 小七已经完全搞糊涂了。「满儿姊,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原想再继续玩下去的,可是眼见身旁的人已是一脸郁卒,满儿忙安抚地更抱紧了他的手臂, 「好嘛、好嘛!不玩了、不玩了,你不要生气嘛!」眼一转,她又对小七笑道:「刚刚是玩你的,小七,他呀!不是我弟弟,是我的夫婿,哪!就是那天你去见的那位金爷罗!」 那天他去见的金爷? 「欵?!」小七更是错愕地失声惊呼。「你就是那个快断气的老头子?」 老头子?! 少年两眉一挑,满儿更是笑得快喘不过气来了。 「没……没错,他……他就是那个……老头子!」从弟弟变成老头子,胤禄老得还真是有够快的! 小七呆住了。如果少年是老头子,那他不就是中年人了? 「好了,我也该走了,」说著,满儿突然在他手里塞进一块牌子,并对他耳语道:「小七,这给你,如果玉堂春姑娘有任何消息,你就拿这个进内城里来通知我,我会先知会守内城门的侍卫一声,拜托你罗!」 小七只随意瞄了手上的侍卫牌一眼,仍继续瞪著少年渐去渐远的背影发呆。 那个看起来大不了他几岁的家伙居然已经有二十七岁了?! 人妖啊他! 第九章 初夏,康熙上幸热河,满儿便缠著胤禄带她到圆明园「走动走动」,终於见到了世人传说阴险狠毒的雍王爷。 她倒不这么觉得,长脸短眉细目的胤祯顾盼之间威严慑人,固然一眼即可看出是个颇为工於心计的人,而且神态非常严肃,可也不似她想像中那样残暴毒辣。不过话又说回来,胤禄的外表也不太配合他的内在,这就是所谓的人不可貌相吧!所以说,眼见不一定就准。 趁著胤禄被胤礼、胤玮和胤禧缠庄,满儿与胤祯聊了一会儿,当胤禄好不容易脱身之後,她便笑咪咪地走开,说要去和四福晋沟通一下感情。 摒退下人,胤祯唤同胤禄在亭阁里坐下,那双细目在胤禄脸上停留许久後,他才慢吞吞地开了口。 「你为何要娶她?」他问得直截了当。 「因为我想娶她。」胤禄的回答同样简洁。 胤祯又沉默片刻。 「你知道她对我说什么吗?」 胤禄端起茶杯来,「不知道。」语毕,啜饮。 等了好半晌等不到胤禄的回问,胤祯只好叹了口气,自己接著说下去。 「她问我为何要用血滴子去残害自己的兄弟?」望著胤禄冷淡的神情,他知道自己得不到任何回应,只好再继续自问自答了。「我告诉她我是自保,只要其他兄弟不来害我,我也不会去害他们。」 他转眼眺向另一头,自己的妻子正和胤禄的妻子在嬉笑闲聊。 「跟著她又问我,为何一定要找你?我说因为我只相信你,而且你的能力也足以帮助我。最後她问我,我是不是想坐上龙座?我告诉她,倘若唯有坐上龙座才能保得住自己,那我就不得不坐上龙座。」 说到这儿,他也端起茶来暍了一口,放下。 「然後她告诉我,那种事她不了解,但是她不想你的双手再沾上血腥——无论是满人或汉人的血,所以,如果我希望能继续保有你的助力,那么就不许再让你的手沾上血腥,否则她一定会阻止你,她说她劝不了你,但一定能阻止你。」 话落,他停了下来,两眼注定胤禄,等待胤禄的否认,然而,他却只见到胤禄眸中倏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却依然无语,默默啜茶,他不觉惊讶地瞠大了细目。 「她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胤禄仍旧无言,见状,胤祯更是不敢置信地摇了摇头。 「这怎么可能?如果她要伤害你,你真的会任由她伤害你?」 胤禄两眸低垂,胤祯呆著嘴半天。 「为什么?」 胤禄双唇始终紧闭,胤祯又盯住他好一会儿後,才突然回转过视线,又去望住远处那两个女人,细目中掠过…抹阴狈之色,就在这一瞬间,胤禄出声了。 「四哥,倘若你是这种打算的话,我今儿个就带满儿离开京城,无论如何,有年羹尧和隆科多、张廷玉帮你。应该够了。」 胤祯一惊。「哪里够?有些事非你不可呀!」特别是那些暗里来暗里去的肮脏事。「十六弟,你既已帮四哥我到现在,可不作兴半途而废呀!」 胤禄眼神冷峻。「那么麻烦四哥起个誓,绝不掳绑监禁满儿。」 「我……」胤祯咬牙片刻,而後毅然道:「好吧!我发誓绝不掳绑监禁你的福晋,否则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也不能伤害满儿半根寒毛。」 胤祯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是是是,我也绝不会去伤害你的福晋,甚至连提也尽量不去提到她,这样可以了吧?」 胤禄颔首,继续喝茶,神情淡漠不改。 胤祯不禁苦笑不已。 为何他要同皇阿玛一样如此容忍胤禄的放肆? 很简单,因为在所有兄弟之中,唯独胤禄不仅对皇位毫无兴趣,甚且对皇家的一切都毫不眷恋。 更因为胤禄承袭一身自常宁王叔处得来的高强武功,不仅能帮他,更能护他,更正确的说法是,护卫下一任皇帝,这是皇阿玛亦默认的事实。而这事若非极难得的偶然,他也不知,事实上,是没有任何人知道,所以一旦得知之後,他立刻抢著先将胤禄拉拢到身边来。 也就是说,他不但需要胤禄扶助他坐上皇帝宝座,一旦登上大宝之後也需要一个一意忠於他,全然不必担心会有二心的人保驾在他身边——就如同当年常宁五叔保护皇阿玛,甚至在必要的时候为他除去一些「碍眼」的人,所以,他也必须效法当年皇阿玛与常宁五叔之间的「友爱」,尽量去容忍胤禄的别扭个性。 至于那个女人…… 算了,只要忍得这一时之气,将来等他登上大宝之後,哼哼哼,看他如何惩罚她! 曾经得罪过他的人,一个也别想逃过,特别是她,竟敢威胁他! 她会後悔的,她一定会後悔的! 「我同四爷说的话,他都告诉你了?」 「嗯!」 「那他不会再叫你去杀人了吧?」 「……四哥已自我手上收回血滴子的统领腰牌了。」 「哈!我就知道,人家说四爷多么狡猾奸诈,也不过如此尔尔嘛!我只不过动动两片嘴皮子而已,其他什么也不用做,他就完全按照我的意思去进行了。唉,真是太佩服我自己了!」 「……」 「真是,我怎么这么聪明呢?」 「……」 「咦?你干嘛摆这种脸色给我看?我哪里说……唔……嗯……嗯……好嘛,你……你最聪明,可以了吧?」 现在就只等康熙从热河回来,她再找个机会和他「聊聊」,问题便可以全部解决了。 嘿嘿嘿,绝对没问题,有她就搞定了! 问题大条了! 小七刚离去没多大一会儿,胤禄便从宫里回来了,挺著即将临盆的大肚子,满儿慌慌张张的「滚」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往房里拖,一进房里,便连闩子也横上了。 「老实说,胤禄,小七刚刚来告诉我,我舅舅他们被抓了,是不是真的?」 胤禄面无表情地凝住她。「是。」 「什么时候?是被谁抓到的?」他最好不要说是他! 「你回来後翌日,巡捕营与山西巡抚提督。」 「我回来後隔天他们就被抓到了?」满儿尖叫。「可是你明明说你不知道的呀!」 「那时我是不知,十多天前皇阿玛才告诉我。」 「你为什么不马上告诉我?」 「你没问我。」 「你!」满儿差点甩他一巴掌。「帮我救他们!」 「不可能。」胤禄冷漠不变。 「为什么?」满儿怒叫。「他是我舅舅呀!」 「他是叛逆。」 「他不……」她想说不是,但明明是。「就帮我一次不行吗?」 「不行。」胤禄语气淡淡地拒绝了,但满儿听得出来其中的毫无转圜余地。 「你这混蛋!」满儿怒骂,而後转身欲待出去。「好,我自己去想办法!」 「来不及了。」 满儿闻言猝然一僵,片刻後,她才极其徐缓地回过身来,两眼微眯,盯住了始终淡漠如故的胤禄。 「你说来不及了是什么意思?」 「因为他们不肯招出同党,又多次试图逃狱而伤了不少人,皇阿玛一怒之下便命山西巡抚提督将那些叛逆就地处决了。」 娇躯晃了一下,胤禄及时伸臂扶住了她,她即反手抓紧了他的臂。 「包……包括我舅舅?」 「是。」 她想尖叫,想昏倒,但她都没有,她紧瞅住那双幽邃的双眸不放,她看不出有什么,但她知道还有什么。 「是惠舅舅……惠舅舅连累了我外公一家子吗?」她的声音在颤抖。 胤禄两眼始终正对著她,未曾回避过片刻。 「不,柳兆惠没有连累他们,是他们累了他们自己。」 「什么意思?」 「柳兆惠的死讯传至柳家,柳兆云和柳兆天在愤怒之下也加入了叛逆组织,你外公亦在同时携家带眷逃匿无踪了。」 抓住他的五指更紧,几乎掐入他肉里。「然後?」 胤禄这才栘开目光淡淡瞟一眼她掐进他手臂上的五指,然後视线又回到她脸上,依然毫不在意的与她的瞳眸相对,稚嫩的脸上仍旧一无表情,说话速度更是慢条斯理得令人光火。 「柳兆云与柳兆天所加入的是始终躲藏在台湾的叛逆组织哥老会,因为他们劝阻不了奸民朱一贵的冲动起事,臆测事後朝廷必然会出兵围剿,故而先行一步逃回广东。」 他的声调愈说愈平板。「而他们的判断也的确没错,台湾一传来朱二贝戕害总兵官欧阳凯的消息,皇阿玛不仅立刻下令福建水师提督施世骠前去围剿朱二贝,同时亦命我去追剿哥老会……」 「不!」满儿终於尖叫出来了。「在我分娩之前你绝对不能去!」 她可以原谅他任由惠舅舅被抓、被处决,因为他有他的立场,而且严格来讲,惠舅舅被抓、被处决这件事他也是事後才知道的。 可如果是他亲自抓住了云舅舅与天舅舅,甚至亲手杀害了他们,她还能不在意吗? 不可能,她不可能不在意,她一定会恨他……不,她不会恨他,但她必定再也无法如同此刻这般若无其事地与他相处在一起,这个疙瘩会始终存在於她心中,让她永远不得安宁,甚至,她会不得不离开他…… 不,不可以,绝对不行,她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她才不要离开他! 但她也知道自己绝对阻止不了他领从康熙的皇命,也无法让他法外施恩饶过她的亲人,如此一来,就只剩下一条路了——跟去阻拦他。 「你至少要答应我这个,这是我的权利,因为我要生的是你的孩子!」 胤禄凝视她好一会儿。 「我答应你。」 六月夏末,在一个燠热的午後,整整煎熬了十个多时辰,满儿终於产下了胤禄的长子。 经过一场绵长的睡眠之後,满儿自觉被压榨精光的体力终於恢复过来了,她满足地打了个呵欠,然後仔细端详玉桂捧来她身边的宁馨儿,继而失笑。 即使才刚出生,也看得出来这娃儿有多像他阿玛,那又大又圆的眼,樱桃似的小嘴儿,她可没有。 「爷瞧见过孩子了吗?」 闻言,玉桂与佟桂不由得迟疑地相颅一眼。 「呃……这个……」 「什么这个那个的,到底瞧见过没有?」 「爷他……」玉桂咽了口唾沫。迟早要说的,还是乾脆一点吧!「他一得知福晋平安生产,母子均安之後,就……就走了。」 「走了?」进宫吗?也不对,皇上不在京里呀!「去哪儿了?」 「出……出……去……」 「嗄?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爷……出……了……」 「听不清楚啦,说大声一点儿嘛!」 「……爷……爷出京去了。」 轻抚著娃儿的手突地僵住。 「你说什么?!!!」 「爷出京去了啦!!!」 「……你个混蛋胤禄!!!」 十六阿哥幅晋柳佳氏尖锐的臭骂声几乎传人皇宫禁城内,当众奴婢们慌慌张张地赶到寝室时,只见玉桂、佟桂正满头大汗地苦劝福晋,千万不能现下便下床去追赶爷…… 终曲 康熙六十一年元宵甫过,冷风依然飕飕地呼啸在耳边,太液池湖面的冰霜仍旧固执的闪烁著耀眼的光芒,满儿便依依不舍地亲了又亲可爱的儿子,而後毅然走出了十六阿哥府大门。 这是第几回了? 自半年多前胤禄趁她产後虚弱落跑之後半个月,她也随後追出京去了,然而,人海茫茫,她又没个目标,能上哪儿找去?所以,她只好像只无头苍蝇似的到处找了两个月後便回京去看看胤禄有没有消息传回去,再瞧瞧宝贝儿子长多大了,然後又出来寻找了。 这样来来回回至少也有数回,这回该是第四……或第五回了? 奇怪的是都半年多了,胤禄却一点消息也没有,是出了什么问题吗?不会是身分穿帮反被逮了吧? 那可丢脸了! 犹豫半晌,满儿即掉头往安定门而去,以十六阿哥福晋的身分进入雍亲王府,并在书房内见到了胤祯。 「四爷,你知道胤禄的消息吗?」一见面,她就开门见山地问。 眉峰微蹙片刻,胤祯才慢吞吞地说:「我只知道一点儿。」 闻言,满儿一喜,忙道:「告诉我,四爷,我会很感激你的!」 胤祯深深凝视她一眼,而後在书桌後坐下。 「他本是去追查哥老会,可当他深入之後却发现,在陈近南死後即销声匿迹的洪门天地会已死灰复燃了,或者它根本没有消失过也未可知,总之,是洪门天地会在暗中指挥著哥老会,并汇聚那些双刀堂、匕首会的余孽另成一个叛逆组织日月堂,故而他判断剿灭洪门天地会才是最根本的方法。」 他徐徐端起茶杯来轻啜一口,放下。 「不过,洪门天地会比三合会、双刀堂、匕首会与哥老会都要来得更严秘秘密,因此他必须花费更大的精神与时间去深入探查,所以在短时间之内,十六弟可能仍不会与你联络,否则一旦泄漏身分的话,情况就不太妙了。」 哇,怎么眨个眼就变得这么复杂了! 满儿怔愣地呆了好一会儿,「原来是这样,那……谢谢你,四爷,我走了。」语毕,她便待掉头离去。 「等等!」 「呃?」满儿回过螓首。「还有事吗?」 胤祯起身来至在她跟前,细细的眼专注地望定她。「你想干什么?」 心虚地回开双眼,「我……呃……我是想……想……」满儿拚命在脑袋里思索著该用什么说词来逃过这一刻。 「弟妹,」胤祯深沉地低唤。「我知道对你而言相当为难,但既然你已是十六弟的福晋,又有了孩子,你就必须下定决心,要完全舍弃汉人的身分,或者是要背叛十六……」 「不!」他尚未说完,满儿便冲口而出怒吼。「我绝不会背叛他的,请你不要这么看不起我!」 「那你去找他又是为何?』 满儿窒住了。「呃……我……我只是想帮……帮……」 「帮你亲人逃过一劫?」胤稹了然道。 满儿不自觉地又栘转开视线,「毕竟……毕竟是他们把我抚养长大的嘛,那我……我总要设法回报这份恩情呀!不过……」视线又拉回来了。「我绝不会背叛胤禄的!」 「那么你是想两全其美?」胤稹不以为然地嗤声一笑。「弟妹,这是不可能的事儿,当你帮助你的亲人时,你便已背叛了十六弟,因为他们必定会把你告诉他们的一切和盘托出,所以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是,十六弟会因而暴露身分,你想想届时他们会如何对付剿灭了三合会、双刀堂与匕首会的罪魁祸首?」 想都不用想,满儿便惊恐地捂住了嘴。 胤祯颔首。「对,十六弟恐怕再也回不来了!」 「不!」满儿低喃,掩不住惊惧之色。 「所以,你必须作出抉择,而且是现在。」胤祯重重地说。 满儿螓首低垂,混乱的思绪盘桓在脑海里许久後,她才毅然抬起娇颜。 「我知道了。」再一次,她转身离去。 「你作出选择了?」 胤祯的询问又一次追上来,而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是,我作出选择了!」 她的选择就是:现下先不作选择,直至走到再也无路可定,真是无法可施了,届时再来作选择。 踏著满地毛茸茸的杨花穗子,满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京城。 【全书完】 编注:想知道满儿的抉择吗?请看玫瑰吻005《出嫁该从夫》。 <出嫁该从夫> 序 狸狸 最近老妈的信箱老是怪怪的,有一些朋友老是跟我抱怨寄给她的信不是被退回来,就是石沉大海、无影无踪。 一问之下,才知道她那个hinet的信箱又开始搞罢工了,这样也就算了,反正是她的信箱有问题,嘿嘿~~跟我无关!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太不孝顺的心声被老天爷听到了,结果换我的电脑开始出问题!凡是从我这里用磁片存的档案再到别的电脑察看,或者是在别的电脑用磁片存档後再到我的电脑上来看的话,全都无法使用!最可恶的是,电脑显示磁片里的确是有东西占走一些容量没错,可是打开一看却是一片空白,夭寿喔!这是新品种的病毒吗? 原本想说,既然磁片不能用的话就算了,反正我还有烧录机咩!结果前几天老妈一声下令,「序啊!」小狸的惨绿日子就开始了。 以小狸拖拖拉拉的深厚功力,原本都要拖上十天半个月以上……还不一定会开始动手打字,可是偏偏那一个星期刚好放春假,小狸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在家里睡觉,只要在家里走一走不小心碰到某人出来透气,张口就是:「序啊!我的序啊!我的序啊——」 结果,经过老妈好几天的高分贝讨伐下,小狸实在受不了了,於是总算连夜把序给赶出来了,不然再被念下去,我真的会起肖。 结果,当我把档案存列磁片再拿去交差时,没多久,老妈房里又开始叫说磁片打开都是空白的,可是当小狸再拿回去在自己的电脑上检查时,档案明明就好端端地躺在磁片里啊! 後来,不论我换张磁片、换另个方式存档,在老妈的电脑就是没有办法读到那个档案。好吧!既然如此,那我从网路上寄过去可以吧? 真悲哀,明明两台电脑只隔一道墙而已,只是传个不到30KB的文件档,居然还要千里迢迢地透过网路绕好大一圈才能到达墙的另一边。 没想到,当晚我把序寄出去,隔天老妈又吵著说地信箱有问题,她没收到,後来她又另外拿了一个她新申请的E-mailaddress给我,说那是防毒信箱,每年还要缴会费的喔! 高级吧? 屁啦!那信箱一定有电,别人的mail都收得列,偏偏就是跳过我的不收,小狸现在开始怀疑其实是老妈身上的病毒太厉害了,所以举凡被她摸过或用过的电脑、网路、电子设备等等,统统都活不过超过半年以上! 本来就是咩!大家都没问题,就她每隔一年换一台电脑,信箱老是爆掉不说,就连新申请的信箱也诡异得很,天啊~~老妈不愧是新世纪电脑克星! 现在好啦!只能用烧录机把两篇序烧战光碟再拿去给老妈,不晓得烧一烧,我的电脑会不会突然炸掉啊? 呸呸呸!那真的是太衰了啦! 故事开始 “等等!你给我站住!” 一瞧见那副熟悉的颀长背影,身著粉紫袄裤的姑娘不假思索地冲向前去一把揪住……欸?! “啊!又错了。”她尴尬地喃喃道。慌忙松开手,还拿手绢儿拚命擦手,好像不小心摸到米田共了似的,“对不起、对不起,我认错人了!”不差,她还记得要道歉。 “不打紧儿,”对方那张俊逸的脸上倒是堆满了迷人的笑容,看似不仅不介意,反而还欢迎得很——只要对方是年轻又颇有点姿色的姑娘家即可。“姑娘也不是存心的,甭介意了。” 咦?这种口音…… 眨了眨眼,“你不会是打从京城里来的吧?”姑娘停止了擦手,慢吞吞地问, “咦?姑娘怎知地?”对方诧异地反问: 白眼一翻,“你的口音。”姑娘叹道:怎么无论走到哪儿都会碰上这种口音的人呢? “啊……”对方似乎有些懊恼,“还没改过来么?这倒是碍事儿!” “为什么一定要改?”姑娘好奇地问。 “呃、这个嘛……”对方似有难以启齿之处,嘴一转便岔开了话题,“在下金日升,敢问姑娘尊姓芳名儿呢?”那张笑脸益发深浓了,眸尾还勾著抹诱人的眼神眨呀眨的,就差没咬著半截蚯蚓了。 看样子,他过去拿这一招钓过不少姑娘家,这会儿也打算重施故技钓上一钓,只可惜这边是条大鲨鱼,那半截蚯蚓实在不够看,他自个儿才是最大的饵。 金?! 姑娘两眼一眯。“你……不会恰好也是京城里南城根那一家金府里的人吧?” 金日升那副迷人的笑容马上僵在脸上,“姑娘认识金府里的人儿?” 哈,果然! 姑娘俏皮地皱皱鼻子。“听人提过。”想想,金日升,该是哪一位呢…… 啊!对了,恒亲王世子弘升只小上胤禄一岁,听说长得挺好看,也挺风流,明明已经有福晋和两位庶福晋了,见到好看的姑娘家,还是忍不住要钓来带回家去作纪念品。 “请问姑娘是听谁提的?”金日升——弘升谨慎地问。 “当然是……”姑娘两粒眼珠子贼溜溜地一转。“万明寺的小七儿罗!他可是京里的万事通呢!” “万明寺的小七儿?”弘升听得著实一愣,困惑地低喃,“这又是哪一位?” “就是万明寺的小七儿嘛!”姑娘一本正经地说,“他说南城根儿那家金府里头的人鼻孔都长在头顶上……” “谁说的?”还在拚命思索万明寺的小七儿到底是哪一号人物的弘升一听,立即大声抗议。“我就不会!” “你嘛……”姑娘状似很认真打量他两眼。“好像是不会。” “那是自然!”弘升傲然道。 “是喔!”姑娘暗自窃笑不已。“那请问金公子要上哪儿去呀?” “上江宁府找人去。”为了证明他的鼻孔很正常的长在嘴巴上头,弘升不假思索地回道。 找人? 福至心灵地灵机一动,“那我跟你一块儿去!”姑娘脱口而出道。 “欸?”弘升又是一愣。“姑娘要跟我一道儿去,为啥?”不会吧?这样就给他钓上了? “反正我也要找人嘛!可是我又不晓得该上哪儿找去,所以……”姑娘耸耸肩,然后又咧出一脸谄媚的笑容。“何况,我单身一个姑娘家自己上路总是不太安全嘛!你说对不对?” “那倒是,”嘴里说是,弘升却是一脸不太肯定的表情。“不过……” “哪还有什么过不过的,而且,路上我还可以帮你改一改口音啊!好啦,就这样啦!”说著,姑娘一把扯住弘升的袖子就往前走。“走、走、走,先搓饭去,搓完了就可以上路罗!” “咦?可是……可是我还不知道姑娘尊姓芳名?” 弘升踉跄一步险些栽倒,姑娘这才回过脸来妩媚地一笑。 “我啊!嘻嘻,姑娘我姓柳名满儿,柳满儿就是我!” 第一章 民十里秦淮十里胭脂,青楼峨眉画舫凌波,在这畸形繁华、纸醉金迷之地,多的是勾栏青楼,多的是花魁名妓,然有别于京城八大胡同姑娘们的知书达礼、落落大方,十里秦淮艳妓的吴侬软语、吹弹拉唱更是别有一番动人风情,在这当中,尤以秦淮三绝最为名噪一时。 这三绝同样美貌出众多才多艺,唯一不同的是,一以艳丽称绝,一以歌舞称绝,而秦淮河南畔的玉含烟却是以才情称绝。 “小姐!小姐!” 抱着鞋样儿,小翠儿匆匆跑入亭亭立于秦淮河南畔的含烟楼大门,穿过走道,向左拐进前院,面前即是一片假山玲珑芭蕉展叶的清雅园林小景,前进则是一式三间正屋,中间是“倒座”前厅——即客人来访稍作停留之地,右拐即进入正厅。 再穿过小门进入二进院落后,一座两层绣楼赫然入目,青砖小瓦马头房,绣帘挂落花格窗,这便是玉含烟的香闺。 楼的北窗下是秦淮河,倘若坐在楼下临水走廊条椅上,俯首便可欣赏碧澄的水中鱼儿在接喋。但此刻,玉含烟是伫立于楼上凭栏临眺,放眼可见夫子庙的高墙崇殿、秦淮河中的凌波画舫,以及绵延两岸的金粉楼台。 “小姐!小姐!”小翠儿喘吁吁地冲上楼来。“那个……那个二小姐又在欺负小天了啦!” 玉含烟徐缓地回过身来,蜂腰纤足,月白绸面子短袄下系同色月华裙,脸容上仅是淡扫娥眉,清灵婉柔的五官微漾轻愁,气质果然超尘脱俗,那份飘逸的神韵更是动人心弦,绝非一般庸脂俗粉可比。 “我不是一再告诫小天,叫他不要跟瑞雪出去了吗?” 把鞋样儿搁在桌上,“是二小姐硬要拖他出去的嘛!”小翠儿叹道。“小天人又憨直,就这样三言两语便被二小姐半拉半哄出去了。” 黛眉微蹙,“或许我应该让瑞雪回衡阳去。”玉含烟低喃。 小翠儿哼了哼。“二小姐才不会乖乖回去呢!” 玉含烟不由得摇头叹息不已。“她真是被宠坏了,不知道该怪谁呢?” “自然是姨娘啰!”小翠儿毫不迟疑地说。“虽然姨娘对小姐您也不错,但她最疼爱的还是自个儿亲生的孩子,才会把二小姐宠得这般无法无天。” 闻言,玉含烟沉默片刻。 “无论如何,倘若不得已,还是得逼着瑞雪回去不可,要不就请大哥来抓她回去,否则她闯祸是小事,若是坏了大事,届时连我也保不了她了。” “那敢情好!”小翠儿咕哝,可见她有多讨厌王瑞雪。“啊!对了,小姐,今儿晌午您是要赴城南谢大员外的午宴约,还是纳兰公子的画舫诗游?” 浅浅一笑,“你说呢?”玉含烟反问。 小翠儿也笑了,笑得神秘又得意。 “当然是推了谢大员外的约,上纳兰公子的画舫诗游啰!” 任谁都知道玉含烟以才情称绝,而且她是三绝之中唯一卖艺不卖身者,但这不仅不影响她的受欢迎度,反而更使她别树一格。 特别是她那孤傲清高的脾气,虽为生活所迫,不得不屈意卖笑,然也不愿听凭客人摆布,任他有钱有势或有头有脸,玉姑娘全以自己的标准来选择客人,若不入她的眼便进不了她的楼、请不动她的大驾,如此一来,反而更赢得一些高洁之文人雅士的欣赏,以能得玉含烟的青睐为傲,得以进含烟楼谈诗论词为荣。 “交代存孝一声,倘若瑞雪带小天回来,就不准他们再出去,我有话同瑞雪说……”话说到这儿,楼下便传来朱存孝沉凝的声音。 “大小姐,纳兰公子派人来接您了。” “来了吗?好,咱们走吧!” “小姐,您不换件衣服?” “有必要吗?” “当然没必要,他们没一个配让您专程为他们换衣服,他们只配……” “小翠儿,走了。” “是,小姐。” 向来以钓女人为乐的弘升终于明白钓错女人的痛苦了! 还真是是头一回碰上如此厚脸皮的姑娘,明明不到二十岁,却大方得比他这男人还要豁达。自安阳一路走来,柳满儿简直像章鱼一样缠定了他,像乞丐一样吃定了他,也像老娘亲一样盯紧了他,害他连一点乐子都不能去找,偏偏她跟紧了他,却连丁点儿便宜也不给他沾。 最糟糕的是,他钓女人的经验丰富,却从没学过如何强迫女人,或者如何甩脱女人! 真是奇怪,难道是他老了吗? 不会吧?二十五岁能算老吗? 那是他魅力已失? 也不是啊!眉梢眼角还是能瞄见有不少姑娘家盯着他瞧,还频频抛来媚眼一双双,就差没自动投怀送抱了! 那是……呜呜呜!他的报应临头了? “好了,金大公子,金陵到了,你要先上哪儿呢?” 自然是先上秦淮河畔看美人儿! 在心里大吼着,弘升脸上更是有气没力。“不知道,皇……呃!爷爷叫我出来找十六叔帮他忙,可我也只知道十六叔在金陵,并不知道确切地儿,所以……”他四处张望了一下。“只能到处找找看啰!” 啊哈!还真让她给蒙上了,果然是来找胤禄的。 “好啊!那我们就去找呀!”满儿眉开眼笑地说。 我们? “呃,那个……柳姑娘没自个儿的事么?”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弘升期待地问。 “有啊!我不说我也在找人吗?那我陪着你找,也等于是我自己在找了嘛!” 差点落下心酸的泪水,弘升哭丧着脸暗地里吸了好几下鼻子。 “姑娘到底在找什么人?” “我在找什么人?”满儿眉梢儿忽地恨恨地一扬。“我家的逃家小鬼!” “咦?逃家的小鬼?原来柳姑娘是在找弟弟呀!”弘升双眼一亮。“那简单,男孩子不是往热闹里头钻,就是朝女人最多的地儿去,柳姑娘打算先往哪种地儿找去?” 满儿眼神奇怪地瞟他一眼。“女人最多的地方吗?唔……说的也是,以他那模样,多半也只能从女人那边下手,就好象……”她再次恨恨地一咬牙。“上回那样!”根据她的经验,藏在“那种地方”也是最安全的。 “对不起,柳姑娘,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嗄?啊!没什么,我是说,咱们就上女人最多的地方找吧!” “欸?咱们?”弘升不禁大惊失色。“柳柳柳……柳姑娘,可是……可是那种地方不适宜姑娘家去呀!” “不打紧,我可以扮男装去呀!” 欸?扮男装?! 天哪,让他死了吧!这样都甩不掉她? “别想!打死我也不跟他道歉!” 王瑞雪放声怒吼,脸上写满了执拗。 望着美貌不输于自己,个性却天差地远的亲妹妹,玉含烟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凭良心说,瑞雪本性并不坏,只是脾气太过率直,好恶太过偏激,又不懂得适时视况收敛自己罢了。 “瑞雪,老实告诉我,这几年来我收留过那么多孩子,为什么你偏只欺负小天一个?” 闻言,王瑞雪先是不屑地哼了一声,再语气轻蔑地说:“因为我瞧不起他!” “为什么?”玉含烟耐心地再问。“他才十七岁,虽然不是很聪明,但个性憨直敦厚,干起活来认真又卖力,他到底是哪里不对了?” “他说他要去考功名,这就不对!”王瑞雪低吼。“他是汉人耶!怎么可以去考清廷的功名?” 玉含烟轻叹。“那是他娘亲临终前交代他的,说考了功名才能光耀他们柳家门楣,他听从他娘亲的遗言有什么不对?” “看他那副德行,他根本考不上嘛!” “我也知道他考不上,但那是他的一份孝心,怎好阻止他尽孝?” “可如果不是我们救了他,他能有今天吗?”王瑞雪不服地反驳。“他孤零零一个人说要赶考,结果在半路上被抢又被骗,倘若不是我们救了他,他早就饿死在路边了!所以说,他往后的生命本就该属于我们,我们叫他干啥便该去干啥,可恨他说什么都可以顺从我,但就硬是坚持非考功名不可,他这不是忘恩负义是什么?” 玉含烟无奈摇头。 “你这到底是在责怪他坚持非考功名不可,还是在怪他不够顺从你的话?” “这……”王瑞雪微微一窒。“都有,不行吗?我们救了他,他就该听我们的;既然他是汉人,就不该去考清廷的功名,我没有错!” “何谓施恩不望报,你不懂吗,瑞雪?”玉含烟轻轻道。“我从来不曾想过要他回报我什么;何况你也应该明白忠孝不能两全的道理,人各有志,他要尽孝,这并没有错,在他单纯憨厚的思维里,‘孝’才是最重要的,这也不能怪他呀!” “可是小飞跟存孝就很听我们的话!” “那是因为小飞够聪颖,虽然才十六岁,又有点吊儿郎当的,却很有自己的主见;而存孝则是天性使然,即使个性稍嫌冷漠了一点儿,却非常理解‘忠义’这两个字的涵义。然三者比较起来,我反而觉得小飞最不可靠,小天也只是傻了一点,需要多点时间去琢磨而已。” “小飞也不是不可靠,顶多顽皮了一点而已嘛!” “我所说的不可靠指的也是这一点,他心眼儿太多了,成天到处跑静不下来,凡事又不肯好好的做,老爱走偏门左道,这样是很容易走岔的。” “那……姊是说可能会把存孝先送到大哥那儿去?” “这是我们一直在做的事儿不是吗?”玉含烟轻轻颔首。“收留无依无靠的孤儿,十三岁以下的送到福姥姥那儿照顾,十三岁以上的就留在咱们这儿,一旦确定没有问题了,即在征得他们的同意之后送往大哥那儿去,好为将来的大事作准备,因为……” “是是是,我知道,因为未成年的少年总是比成年男人可靠,思想上有偏颇也较容易纠正,对吧?”王瑞雪不耐烦地接下去说完。 “你了解就好。” 王瑞雪沉默了会儿。 “那……大概什么时候?” 奇异的眼光在王瑞雪身上凝定半晌,玉含烟才轻轻地问:“怎么,你喜欢上他了?别忘了他也才十七岁,还小你一岁哟!” 双颊一赧,王瑞雪却没有否认,反而大声地承认了。 “才小一岁又怎样?他看起来就比我懂事多了!” “是吗?”玉含烟有点意外。难得一向倨傲的妹妹会承认年龄与她相仿的人比她懂事。“既然是这样……”她略一沉吟。“我也得先看看存孝的意思如何,才能决定该如何做。” “他会说要留下来的!”王瑞雪非常肯定地说。 “哦?为什么?” 王瑞雪傲然扬起下巴。“因为他一定会听我的!” 玉含烟黛眉一皱,“这可不成,瑞雪,我……”说到这儿,她忽地噤声,双眸往楼梯那儿看过去,片刻后,楼梯栏杆缝中突然冒出一张老实憨厚的脸,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怯怯地瞅向王瑞雪。 “二……二小姐,柴劈完了,我可以……可以去看书了吗?” 一见到他,王瑞雪忍不住又黑下脸来。“不行,你还得去……” “可以了,”温和地,玉含烟半途插了进去,并对那张憨厚的脸露出安抚的笑容。“小天,你去看书吧!” 憨厚的脸立即亮起耀眼的欣喜光彩。“谢谢大小姐!”话落,砰砰砰的下楼声随着那张脸的消失而响起,瞬间就消失在楼后了。 “真是白痴!”王瑞雪恨恨道。 玉含烟摇摇头。“他并不笨,只是憨直了一些儿罢了。” “我看根本就是笨蛋一个!”王瑞雪喃喃道。“他这样对大哥有什么用?搞不好还会扯人家的后腿呢!” “那倒未必,只要用对方法,他会是一个很可靠的伙伴。” “是喔!”王瑞雪发出嘲讽的嗤笑声。“可是人家只对考状元有兴趣哪!” “我会慢慢开导他,这种事急不得的。” “是啊!急不得,搞不好等你头发白了,他还在那边考过来考过去呢!” 玉含烟不禁莞尔。“别胡扯!好了,还是说回来存孝吧!若是让他留下来,我希望是他自己的意思,而不是听从别人的命令,懂吗?” 不甘心地咬了半天唇,王瑞雪才不情不愿地说:“懂了。” “好,接下来,你去通知郑堂主明儿就亲自赶回衡阳一趟。” “为什么?” “帮我送一封信函,一封很重要很重要的信函!” 伫立在茶楼酒馆、说书杂耍聚集之处的夫子庙前,处于熙来攘往的人潮之中,一位高高的俊逸年轻人与一位矮矮的清秀少年,好象两尊雕像似的面对面、眼对眼默然相对片刻。 “没有。” “还用你说。” “不管是热闹的地儿或脂粉楼都没有。” “我看得比你更清楚。” “是喔!我真怀疑你的眼睛到底在看哪里?” “嘿嘿,自然是看我该看的地方。” 两眼一翻,少年百般不耐烦地环顾四周。 “金大公子,你确定他在这儿吗?” “确定。” “那为什么找不到?” 年轻人两手一摊。“你问我,我问谁去?” “不负责任的人!”少年白他一眼。“那现在怎么办?再从头找一次?” 喜色一闪,“好啊、好啊!”年轻人兴致勃勃地连连赞同不已。“不过,这般来回找实在太辛苦了,横竖是找我认识的人儿,姑娘你又不认得,所以这回我自个儿来就成了,柳姑娘你就……”回客栈去困觉吧! 话听一半没了下文,少年人不由诧异地回过眼来,“干嘛,舌头被猫咬了?”却见年轻人怔忡地望着秦淮河面发呆。 咦?不会是找到人了吧? 少年心想,连忙顺着年轻人的视线看过去,这一看,不禁差点甩过去一巴掌。 原来是看女人! 秦淮河上昼夜不绝的画船箫鼓是出了名的,这会儿年轻人便是盯着其中最靠近河岸的一艘富丽堂皇的画舫直了眼。 在那雕镂细致的窗格后,有一位素衣淡妆的佳人抚琴而坐,一阵悠扬清新的丝竹声过后,仿佛从遥远天际飘来的轻柔歌声便悠悠地沁入闻者方寸间,宛如春风掠拂般的令人心旷神怡。 “原来咱们还没找全。”年轻人喃喃道。 “呃?” “至少咱们就没见过她,这不就表示咱们并不是所有的地儿都去过了不是么?” “对喔!”少年恍然大悟地与年轻人对视一眼,随即各自抓着一位路人询问。“那位是谁?” “嗯?谁?啊!她呀!真是,连秦淮三绝之一的玉含烟姑娘都不知道,你们还能算是男人吗?” 欸?!年轻人哭笑不得地傻了嘴。这样就不算男人了? 少年却满不在乎地再问:“请问她是哪里的姑娘?”她本来就不是男人嘛! “哪!不就那儿嘛!” 路人举手一指,两双眼珠子马上跟了过去。 耶?那样精致婉约的小楼也是妓院? 含烟楼正厅里,身材高瘦五官清俊,却总是冷颜冷眼的朱存孝束手敬立,玉含烟正与他低语询问着什么,蓦地,小翠儿来通知。 “小姐,有两位陌生客人慕名来见您,请问见不见?” “有帖子吗?” “有。” 整个秦淮河畔也唯有含烟楼才有这规矩,要见玉姑娘得先递帖子,递了帖子玉姑娘也不一定会见,但没帖子一定不见。 “金日升?柳满儿?不曾听闻过,不过……”玉含烟仔细端详帖上的字。“这字倒是写得不错,字字端整,笔笔精楷,看得出下过一番苦功。倘若不是请人代写,这人必定多少有点内涵。好,小翠儿,请客人进来。” 小翠儿应声离去,玉含烟又和朱存孝说了两句后,才与他前后离开正厅。不料,才刚进入前厅,王瑞雪就拖着一脸不知所措的小天一路骂进来,后头还跟着一个尖嘴猴腮样儿的少年也兴致盎然地跑来看热闹。 含烟楼在这一年里所收留的少年,难得的全都聚在一室里头儿了。 老是冷着一张俊脸的朱存孝,还有迟钝憨厚的小书呆子柳之天,再加上贼头贼脑唯恐天下不乱的鬼灵精任飞,一般年纪的三个少年却有三种样儿,乍眼看去煞是有趣。 “别现在,瑞雪,我有客……” “不成,就是现在,姊!”王瑞雪怒气冲冲地揪紧了小天的胸前衣襟。“这家伙,我好说好歹跟他讲道理,说他绝对考不上,就别再浪费那时间了,他却给我说考不上也得考!我说,难道他打算把这一辈子都浪费在这上头吗?他居然说:对,就算他进了棺材也要考!”说到最后,她不由自主地尖叫起来。“他的脑袋到底是什么做的?豆腐花冈岩吗?” 小飞第一个忍不住爆笑出来--其实他也没忍,而刚领着客人进来的小翠儿也禁不住抿唇窃笑不已,一面忙着向两位客人道歉。 “对不起,我们小姐有点事……咦?两位公子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没,没什么不对,只不过…… 满儿与弘升同样目瞪口呆。 找到了! 只是…… 他怎是那副德行?! 第二章 夜已更深,水冷冷的绿著,月朦胧地晕黄,两岸杨柳洒著淡淡的影子,风催眠似的飘扬,原该是声寂人静时分,秦淮河上却依然灯火通明、笙歌缭绕,纵横连绵的画舫,悠扬著的笛韵,夹著那圆润的嗓子,歌唱著纸醉金迷的曲调。 看了一会儿便觉无聊,紧紧阖上窗后,满儿回到床上躺下。 如同过去半个多月以来一样,弘升总是挑上城内最豪华的客栈住宿,这家滨水酒楼自然也是,偌大的房间,奢侈的装潢,却反而令人不快,因为…… 真是有够吵的! 特别是今儿个,她已经够兴奋的了,实在不需要这些额外的“服务”。背过身去,满儿开始数绵羊。 一只公山羊,两只母山羊,三只小山羊,四只小绵羊,五只小黑羊,六只小白羊,七只小红羊,八只……咦?! 甫觉不对,她立刻翻过身来,黑暗中什么也瞧不清楚,但她就是知道有人,毫不犹豫地,她立刻一手撑起自己的身子,另一掌呼地一声推出去,同时张口便待尖叫——叫弘升来救驾! 很不幸的,对方的身手至少高上她一百倍不只,她那一掌呼一下便莫名其妙地推到旁边去拍蚊子,眼前一黑,刚撑起的身子也啪一声被对方压得扁扁的,尖叫顿时变惊喘,可是不过一瞬间后,她的惊恐便不翼而飞了。 是的,那熟悉的体味、熟悉的抚摸,还有——小而温暖的唇瓣有力地封住她的檀口——熟悉的唇形和气息,不必看就知道来人是谁了,于是,一声轻叹后,她便将两臂缠上对方的颈项上了。 分不清是思念或欲情,只知道在这一刻,两人那份想把对方融入自己体内的深浓渴望是相同的,没有一言半语,彼此都那么急切又火热地撕抓拉扯开对方的衣物,以便做最亲密的碰触与契合。 爱抚、深吻、呻吟、喘息,狂猛的律动,以及如雨般的汗水…… 当一切终于静止之后,有好一会儿,双方都说不出话来,只顾著拚命喘气、吸气、喘气、吸气……喘气……吸气……喘气……吸气…… 最后,连喘气声也没有了,又过了半晌之后,黑暗中才响起他的声音。 “你来做什么?” “来……来找你嘛!” “你又想要我死了么?” “哪是!你想死我还不准你死呢!” “那你究竟想干什么?” “人家只是……只是想……想……” “回去!” “不要!除非你答应放过我舅舅一马!” “不行!” “那我就不回去!” “我可以叫弘升押你回去!” “哼!那有什么了不起,我也可以再跑出来。” “我会命塔布将你关起来!” “那我就绝食抗议,你回京后刚好替我办丧事!” “……胡闹!” 他愤而起身,她依然看不见他,但可以听见他穿衣的窸窣声。 “胤禄,”她掩著被子坐起来,盲目地对黑暗中的空气说话。“算我求你,放过我舅舅啦!” “不可能!” 感觉他好像要走了,她忙跪坐起来,两条藕臂胡乱地往前挥动探索,“胤禄?”一个不小心右膝落空,一声惊呼后,她已然跌进他稳健的怀抱里。 “你在干什么?” 她两手揪紧了他。“你要走了?你这么急著想回到那女人身边吗?”酸溜溜的语气毫不隐瞒地透露出玉含烟请她喝的醋有多道地、多陈年。 他没有回答,而是一把又将她扔回床上,将甫穿上的衣物三两下褪去,再一次覆在她身上火辣辣,热呼呼地要了她两回,而且好像是故意的,最后一回时,直待她得到两次满足之后,他才容许自己得到释放。 当他又下床著衣时,她连抬抬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更别提要坐起来。 但是,她的嘴巴还能动。 “那个玉含烟不但长得比我好看,身材也比我好!” 黑暗中,寂静了片刻。 “我明白了,你这回是想要我筋疲力尽地死在你身上么?” 俏脸一红,满儿轻啐一声背过身去了。好半天都不再有声音,她也没有转回去。 他走了。 她暗忖,静静叹息一声合上眼。 “弘升。” 长夜漫漫正好眠的弘升一惊而醒,险些咕咚一声滚下床,忙抓住床沿,极目在黑暗中搜视,当然,他什么也瞧不见。 “十……十六叔?” “你来做什?” “是皇祖要我来帮忙的嘛!”他也不想来呀!“皇祖说十六叔这么久才回一次讯儿他很担心,所以要我来看看,帮帮忙或传传消息什么的都可以,总之,不要让他老为十六叔揪著心就是了。” 沉默半晌后,黑暗中才又响起声音。 “那你就到乌衣巷那儿找栋楼住下,夜里头别乱跑,有事儿我会找你。” 弘升想叹息,但他不敢。“是,十六叔、” “还有,替我看好你十六婶儿,别让她乱来,也别让任何人碰她一根寒毛,包括你在内。” 弘升呆了呆,“咦?十六婶儿也来了么?她在哪儿?” 黑暗里传来一声冷哼。“满儿。” “满儿?”弘升一时没听懂,满头雾水。“什么满儿啊?我不识……”蓦地顿住——终于想起来了,他不禁脸色大变地失声惊呼,“满儿?柳满儿?柳姑娘?她她她……她就是十六婶儿?!”难怪她会那么厚脸皮的缠定了他! “倘若她想回京就送她回京去,如果她不想回京,那就替我盯紧她,别让她坏了我的事儿!” 盯紧十六婶儿? 还用得著盯吗?他根本就甩不掉她呀! 呜呜……他到底是招谁惹谁了?“是,十六叔。”弘升暗暗抹了一把泪水。 “再有,不要再跑到含烟楼去!” “是,十六叔。”唉!可惜了那美人儿,谁让十六叔先“看上”了呢! “那我走了。” “啊!十六叔请止步。” “还有什么事儿?” “十六叔,我说您……咳咳,最好先净个身再回去吧!” “为什么?” “因为十六叔刚刚去找过十六婶儿了对吧?而且还……咳咳,不只来了一回,所以那……咳咳,味儿真的很重……咳咳,当……当然,倘若这不是和十六婶儿有的味儿,而是跟含烟楼那位玉姑娘……咳咳,那……那就不关紧了;可若是的话,如果十六叔不想回含烟楼去穿帮……” “闭嘴!” “是,十六叔。” “……这儿有水么?” “有有有,怎么没有,多的是哪!劳烦十六叔推推窗,窗外便是一泓江水任君取用,若是急一点儿的话,一头栽下去就全身洗透透了,只是,嘿嘿!不怎么干净就是了。” 直到日头上三竿……不,是日头开始偏西了,满儿才睡醒过来,一醒来便惊叫著跳下床,努力役使酸痛的四肢洗脸、穿衣,然后冲向房门。 完蛋了,这回肯定让她的“金主”——弘升给落跑了! 没想到门才一打开,她又惊叫一声退后一大步。“你你你……你想吓死人吗?干嘛这样杵在人家门口?这酒楼里缺门神拿你来顶缸吗?” 弘升苦笑无语。 满儿纳闷地打量他与寻常不同的反应。“我还以为你溜了呢,金大公子!” 弘升叹息。“我敢溜么,十六婶儿?”十六叔要他盯紧十六婶儿,那他也只好“盯”紧她了。 满儿听得一怔,失笑,“原来他也去找过你了。”回身,又进到房里去了。“正好,先叫点东西来给我填填肚子,我快饿死了!”说著,酸痛的身子又瘫回酸枝椅上泥成一团了。 听命去叫了些吃食,弘升回来一见到满儿那副烂抹布的模样,忍不住暧昧地调侃道:“十六婶儿昨儿夜里太累了么?” 满儿双颊一赧。“少贫嘴!说,昨儿那家伙对你说什么?” 那家伙? 也只有十六婶儿敢叫十六叔“那家伙”了。 “十六叔说,倘若十六婶儿想回……” “不回!” “哦!那就……”弘升见风转舵立刻改口。“在乌衣巷那儿租栋楼住下,没事儿别去找他,有事儿他会来找咱们。” “这样啊……”手肘支在扶手上撑著下巴,满儿低低沉吟著。“弘升,你对胤禄了解得多不多?我的意思是,你知道如何改变他已作下的决定吗?” “没法子!”弘升不假思索地断然道。“十六叔是个从不改变决定的人。” “是吗?这可就麻烦了!”满儿叹气。“弘升,也许你不知道,我呢!有一半汉人的血……” “十六叔也是啊!” 一听,胳臂肘儿一滑,满儿差点儿摔下椅子去。 “欸?!骗人!”她错愕地惊呼。“胤禄……胤禄也是?!” “是啊!”漫不经心地应道,弘升边晃到对面的凳子上坐下。“十六叔的额娘密嫔娘娘是位江南美人儿,是皇祖第二次南巡时带回宫里头去的,这大家伙儿都知道呀!” 谁说的,她就不知道! 满儿愕然张口无言。难怪他不在意她的满汉血统,因为他自己也是;难怪他要她尽快作出抉择,因为他早已作出抉择了。但是…… 他们的情况不一样啊! 虽然同样是满汉杂种牌,可她长这么大,直至她碰上胤禄之前,从没有任何一个满人或汉人真心对待过她,但好歹是外公扶养她长大的,而胤禄则是这世上唯一真心真意对她好的男人。 一个是满人,一个是汉人,她能如何抉择? 流在她身上的明明是两种血液,她能如何取舍? 她无法抉择,也无法取舍。 所以,当她终于能体会了解到胤禄对她的心意之后,她就明白自己只剩下一种选择了。 她只能很单纯的选择胤禄以及外公一家人,一个满人与一家汉人。 其他她全都不想管,也管不了,管他是汉人或满人,任他们去狗咬狗一嘴毛,就算两边全死光了也与她无关——反正疯狗是阻止不了的,但她一定要保住胤禄和外公一家人。 这就是她的抉择。 所以,她不会阻止胤禄想做的事,可也不会让他伤害外公一家人。但是,她并不知道外公他们在哪里,因此现在她只能等待,等待他们出现形迹之后,她才能做她能做的事。 至于这会儿…… “十六婶儿,菜送来了。” 嗯哼!就先吃饱了再去好好逛上一逛,横竖有金主、有护卫,不好好利用一下不是太浪费资源了吗? “弘升。” “是,十六婶儿。” “咱们待会儿上莫愁湖喽喽去,顺便……唔,那附近有什么名寺大庙吗?” 寺庙? 天哪!女人就喜欢烧香拜拜。 算了,他顺便出家好了! “小天,昨儿夜里怎不见你在房里睡?” 小天胀红了纯厚的脸蛋,腼腆著犹末及回答,任飞已然爆笑出声。 “因为二姑奶奶说,若是再让她见到他捧著书本看,她就要好好修理他一顿,所以,这几日里来小天都躲到柴房里去看书,他又老是看到半夜才休息,因此干脆就睡在柴房里罗!” 看著小天那副困窘的模样,玉含烟无奈摇头。 “真是,瑞雪怎么说都不听。这样吧!小天,往后你就在我身边看书,我出门你也跟著,你只是在一旁看书,想来那些客人也不会说什么。不过,晚上要睡在柴房里的话……现在是还可以,可天儿要是冷了就不成了,明白吗?” “他在柴房里也睡不久罗!”任飞悠哉悠哉地说。“只要二姑奶奶一知道他睡在柴房里,小天又要换地儿啦!” 闻言,玉含烟不禁直揽眉。“这样……唉!看来,我还是得再找瑞雪谈一谈。好了,小天,待会儿要上燕矶居喝茶,你去准备一下吧!” 小天乖乖的领命而去。 五含烟又转向任飞。“那你呢?成天不见你的人影,连夜里也都常常没见你回来,你都跑到哪里去了?” 唇畔微勾起神秘的微笑,“我自然有我要做的事呀!”一说完,任飞便又一溜烟不见了。 玉含烟见状,不觉蹙眉片刻。 “看样子还得多留他一阵子观察观察,暂时不能把他送往大哥那儿去了。” “小姐,”小翠儿匆又出现。“文参将来了,而且还带了一位京里来的客人呢!” 玉含烟双眸一凝。“什么样的客人?” “不知道,只知道是兵部的人,”小翠儿压低了声音说。“而且那张嘴巴好似不太牢靠。” “是吗?”玉含烟微微一笑。“那么我们最好多准备一些好酒,以招待远地来的客人罗!” “早备妥了,小姐!” “那就走吧!该去做我们该做的事了。” “小姐,你说,咱们这回能挖到兵部什么机密呢?” “嗯……最好是能探听到清廷最主要的兵力分布及调动状况……” 第三章 四月初八佛诞日,是佛教创教教主释迦牟尼佛诞生的日子,在这一天里,一般寺庙都会举行浴佛与放生仪式,所以又称为浴佛节。 倘若是在郊区,更会有庙会赶集,集市上店面帐棚大商小贩,唱戏卖艺说书宝卷,鸡鸭牛丰水果蔬菜,字画古玩珠宝首饰,衣裤鞋袜绫罗绸缎,人山人海,著实热闹得紧。 “十六婶儿……” “闭嘴!叫你在外头不要叫我十六婶听不懂吗?姑娘我今年才十九岁,你又比我‘老’,你这样乱叫不是把我也给叫老了了吗?” 她以为他喜欢啊? “那……柳姑娘?” “干嘛?” “请问这样人挤人到底有什么好玩儿?” “废话,这样哪里好玩了?” 弘升哭笑不得。“那十……呃,柳姑娘为啥坚持要来?” 满儿耸耸肩。“无聊嘛!” 无聊?只因为她无聊,所以将近一个月里来,他就得天天陪著她到处乱跑,而且没马骑,没轿子坐,还得劳烦他可怜的两条腿?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勤劳”过! “好歹休息一下吧!”他可怜兮兮地央求。 “好嘛!那我们到那头儿找个地方坐坐去。” 在寺庙旁,他们找著一处人迹较少的樱树林,弘升殷勤地在一块扁石上铺上手巾,再请满儿坐下。眼角瞄著人群,他忽地谄媚地一笑。 “柳姑娘,您渴了吧?我去替您弄点儿糖水来,您可千万别乱跑喔!” 说完,不待回应,他便一头钻进人群里去了,满儿嗤之以鼻地哼了哼,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必定是瞧见了某位美美的大姑娘,正准备去表演一下久未施展的“钓鱼”技术。不过,谁说她一定得在这儿等他抹嘴剔牙回来?她倒想瞧瞧他回来见不到她时会是何种表情? 鸡飞狗跳?呼天抢地?谢罪自尽?嘿嘿!无论是哪一种,肯定都很有趣。 心想著,满儿立刻起身左右张望,看看要往哪儿去,就在这时,一声既热稔又陌生的呼唤拉去了她的注意力。 “小妹?” 满儿疑惑地转眸望去,旋即惊讶地眨了眨眼。“曹师兄?!” 一眼瞧清楚果真是她,人群中那位五官端正,身长威武的男人马上惊喜地离开人群大步过来。 “小妹,真是你!”他兴奋地低呼。 满儿也很惊喜,不过,纯粹只是再见故交的惊喜而已。 “曹师兄,你怎会在这儿?” “我家本就住这儿呀!” “对喔!我忘了。”满儿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那曹师兄是回来省亲的?” “不,”曹玉奇轻轻摇头。“一年前家父病了,嘱我回来成亲,之后不久他便过世了,所以我只好留下来,没能再回去武馆了。” “咦?”再次惊讶地眨了眨眼。“曹师兄不是四年多前就定亲了吗,怎么一年前才成亲?” “因为我有意拖延,”曹玉奇低低道,双眸深深凝住她。“我一直想劝服家父接受小妹你,可是他始终不肯,直到他老人家病倒,我才不得不从命成亲。但是……”他略一迟疑。“小妹,家父业已去世,再也没有人能够阻止我了,所以,小妹,你可愿意嫁我为妾?我发誓,这只不过是名分上的差别而已,我绝对不会让小妹受到任何委屈的!” 闻言,满儿不禁意外又感动。 她恼了曹玉奇那么多年,却没料到曹玉奇也是真心对待她的,虽然他的真心不够坚决,也不够深刻,更不似胤禄那般不惜任何代价,甚至以生命作为奉献的毫无转园余地,但毕竟他也是真心诚意的。 “谢谢你,曹师兄,可是……”满儿轻扬起歉然的笑容。“我两年前就成亲了,而且还生了一个儿子,所以……很抱歉,曹师兄。” “你……成亲了?”自曹玉奇脸上的震惊之情,任何人见了都可以看得出来他的失望有多深。“他是……娶你为妻?” “是,”满儿颔首。“明媒正娶。” 脸上倏忽掠过一抹痛苦,“他……对你好吗?”曹玉奇低问。 “非常好!”满儿由衷地承认。“当然,他个性上多少有些毛病啦!不过,他对我是真心的。” “他的家人……都不反对吗?” 一声嗤笑,“哪可能?他父亲就很反对,老说我配不上他,不过……”满儿耸耸肩。“他说如果他父亲坚持反对的话,干脆把他踢出家门算了,所以他父亲只好退一步罗!” “是吗?”曹王奇泛出苦笑。“如果当初我也能如此坚定立场的话,你会嫁给我吗?” 双眸为难地瞅住他,满儿沉默了好半晌。 “曹师兄,你希望我回答什么呢?那都已是过去的事了不是吗?无论我回答什么,也都挽回不了了,你又何苦自寻烦恼呢?既然你已娶妻,就该专注在你妻子身上才是。” “是,我知道,我既已娶了她,便该专心照颤她,何况她也有了身孕。可是……”曹玉奇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就是忍不住,自家父百日过后,我就开始到处寻找你,希望能……” “曹师兄,”满儿柔荑轻搭上他的手臂,打断他徒劳的倾诉。“我相信你爹为你找的妻子一定很不错,专心对待她吧!” 曹玉奇以奇怪的眼神看了她一会儿,而后冷笑。 “家父反对让我娶你,理由是你有满人的血统,因为你的父亲……不详,然而,他却又逼我娶常州都司的女儿为妻,只为了攀附权贵,好让岳父提拔我为湖熟汛的千总,而我的妻子也因此显得非常傲慢,事事都要强压过我,这样又教我如何把心放在她身上?” 更意外了!“曹师兄想作官儿?我怎么都不知道?”满儿惊讶地问。 “我并不是很有兴趣,但也许是家父的影响,我两个弟弟都相当有野心,为了他们,我只好忍耐了。” 这大概是身为长兄的苦楚吧! 同情地瞅了他一会儿,满儿只好安慰他,“或许等嫂子生了孩子之后会有所改变也说不定。” 曹玉奇又看住了她。“你改变了吗?” “呃……”满儿尴尬地笑了一下。“没有。” 曹玉奇撇了一下嘴角表示他笑过了。 “看来,当日的迟疑不决,会是我这辈子最懊悔的事。” “曹师兄……” “既然得不到你,我只好另求慰藉了。” 满儿张嘴想说什么,随即又合上。 她能说什么? 女人总爱怨责男人的不专情,却从未曾想过那搞不好是她自己造成的呢!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自东吴以来,秦淮河两岸便一直是繁华的商业区,六朝时,金陵更为政治及经济中心,因此成为达官贵人群集之地,特别是乌衣巷、朱雀街、桃叶渡等处,都是当时名门望族所居之所。 尽管隋唐以后,乌衣巷等处渐趋衰败,历时三百年的六朝,秦淮河畔却愈是人烟稠密,金粉楼台,歌声绰影更胜往昔, 即使是已然落寞颓败的乌衣巷,亦仍有几处留存至今的豪门大宅院。譬如从文德桥南堍进入乌衣巷甓门对面,便有座古朴典雅,溢彩流光的豪宅,这即是满儿与弘升如今的暂层处,而东院落里的帘雨堂便是满儿的临时闺房。 初夏的夜晚仍沁著浓浓的凉意,睡梦中的满儿不自觉地更掖紧了被子,就在这一瞬间,黑暗中忽地有人硬是扯翻了她的被子,半梦半醒间,她犹以为是自己把被子踢开了,正想再抓回来,一副掺杂著怒气的身躯已然覆盖上来,她不禁抽了口气,终于完全清醒过来了。 “你……” 仅仅这么一个字而已,她没能再说出其他字眼,嘴巴便被狠狠地堵住了、 随后而至的这一场大战说是狂风暴雨中的生死决斗也不为过,他那份炽烈的怒火自粗鲁的爱抚、凶暴的动作与狂野的喘息中,完完整整地传递给她了,仿佛他们之间真有什么生仇死恨似的。 战后一片狼藉中,连翻过身去也省略了,他就趴在她身上喘息著质问她。 “那个男人是谁?” “嗄?”她满头雾水地露出一脸茫然的表情。 “今儿在庙会里的那个男人!” “咦?啊!你是说曹玉奇曹师兄……你你你……你干嘛?饿了吗?饿了也别咬我呀!” “那个教你武功的人?” “欸?你还记得呀……喂!干嘛又咬人啦!” “你们说了些什么?” “哦!他说他想要娶我作……啊!真的很痛耶!” “你没告诉他你已经嫁人了么?” “有啊!我还告诉他我已经有个儿子了呢……咦?不咬了?” “以后不准再见他了!” “耶!为什么?是他教我武功的,而且,以前只有他对我好……喂~~不要一直咬我好不好?” “你宁愿跟他么?” “你在胡扯些什么呀?”她想推开压在她身上这头会咬人的色狼,他却死赖在她身上,连根头发也不肯动一下。“我为什么要去跟他?我白痴啊我!他又不像你那样肯为我死,天知道什么时候他又要把我抛在一边了!” “那往后就不许再见他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她忍不住捶了他一下。“我若是要你别再留在那女人身边,你肯么?” “那是工作。” “哈,我就不信你没有别的法子了!” 黑暗中,他无言,并悄悄离开她身上,下床著衣。 “我就说吧!一提到那女人,你就忍不住想要快快回到她身边。”一见他要离开了,她情不自禁又酸溜溜地嘟囔起来了。“哼!有什么了不起,你喜欢腻著那女人,我也可以去找曹师兄,说不定日子一久,我就会觉得跟著曹师兄比跟你好,虽然……啊?!” 赤裸裸的,他又回到她身上了,还有他咬牙切齿的宣言。 “你真的希望我死在你身上么?好,我就死在你身上!” “咦?啊!救命啊~~” 于是,战端又启,而且一战再战、战了又战,战后再战、连番缠战,最后几乎弹尽援绝之时,那个没有半颗子弹的女人竟然抢先一步呜呼哀哉、壮烈成仁,所以,抱著必死决心的男人临时又改变了主意,决定下一回合再死在她身上。 缺少对手的死亡游戏太乏味了! 当房内角落里突然传来水声时,弘升一翻身,差点被吓死。 “十十十……十六叔?” “白天庙会时,你跑到哪儿去了?” 弘升胆战心惊地咽了口口水。“我……我……”他只不过离开“一下下”而已说,真是太可怕了,这样十六叔也知道! “以后不许再这样,给我盯紧点儿你十六婶儿,别让任何男人接近她,这宅子里也只许有个干粗活儿的男仆,听清楚没有?” “清楚了,十六叔。”小心翼翼地凝住黑暗中传来水声的地方,弘升瞪大了一双眼珠子仍是看不真切,只隐约瞧见有一条人影在那儿拧干毛巾抹擦身子。“十六叔,你的声音……好像有点中气不足,不会是……” “闭嘴!” 脖子一缩,“对不起!”弘升低低忏悔。 “还有,明儿个不要吵醒你十六婶儿,她约莫会睡上一整天,等晚膳时再去叫她即可。” 就知道是这么一回事儿! “知道了,十六叔。”没想到一向冷漠寡情的十六叔也会有纵欲过度的时候,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再帮我查查一个人的底细。” “谁?” “曹玉奇。” “他是何许人?” “……仇人!” 满儿果真如某人预言般睡了整整一天,如果不是弘升一而再、再而三地教请老佛爷起来用晚膳,她可能会睡到半夜去也说不定。 真是太没面子了! 他可以腻在别的女人身边,她就不可以交个朋友, 这更可恶! 所以,晚膳过后,她便对弘升下了一道命令。 “弘升,去递帖子,咱们明儿要去拜访玉含烟王姑娘!” 弘升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耶?不好吧!十六婶儿,这……这……十六叔说过……” “你不去?好,那我自个儿去!” “哇!那更不行。”弘升大吃一惊。“好、好,咱俩一块儿去,一块儿去!可是……咱们究竟要去干嘛呢?” 满儿冷笑出阴森森的寒气,听得弘升浑身直冒鸡皮疙瘩,险些拔腿开溜。 “当然是要去请教玉姑娘蛊惑男人的诀窍罗!” “柳公子是女人?” 两颗脑袋凑在一块儿研究那张帖子研究了大半天,站著的那一个首先提出质疑,坐著的玉含烟慢条斯理地放下帖子。 “没错,第一次见面我就看出她是女人了。” “那她又来干什么?姊又为什么还要见她?” “女人到这种地方来只有两种目的,一种是好奇、一种是找麻烦。” “她是来找麻烦的?” “看上去不像,但我仍不敢确定。” “所以姊要再见她一次好确定?” “也可以这么说,你应该知道,我们这种工作极力想避免的就是麻烦,”玉含烟别有所指地说。“所以,倘若能私底下解决的话,最好能尽快解决,免得另生枝节坏了大事。” “好,那我陪你!”如果对方是打谱要上门来欺负姊姊的话,看她怎样修理对方! 于是,本打算要出门的王瑞雪决定不出门了,正打算要出门的任飞更不愿意错过这种热闹,没打算要出门的朱存孝则寸步不离地跟随在玉含烟身后,宛如守护神似的;唯有始终窝在角落里的小书呆子小天一无所觉地继续捧著他的书,嘴里念念有词地咕哝个不停。 “……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系,远之则怨矣……唔……不会啊!大小姐人就好好喔!虽然二小姐有一点点不讲理……” “你说什么?!” 王瑞雪尖吼一声,正待扑杀过去…… “小姐,金公子和柳姑娘来了!” 柳姑娘? 众人狐疑地相觑一眼,然而客人一进来,她们便明白小翠儿为什么明著称呼姑娘了。 “玉姑娘,好久不见了。”明色短袄,凤尾长裙的满儿落落大方地打招呼。 “柳姑娘,金公子。”玉含烟也若无其事地肃手就客。“两位请坐,小翠儿,奉茶。” 满儿不落痕迹地环顾四周一圈,同时似笑非笑地多看了某人一眼。 “我想五姑娘或许早已猜到满儿来此别有用意了。”一落坐,满儿便单刀直入地杀入重围。 玉含烟淡淡一哂。“柳姑娘是定过亲,或已成过亲了?” “成亲了、成亲了,”满儿喜孜孜地说。“人家我还有个宝贝儿子呢!只可惜……”他老爹连一眼都没瞧见过。 “自己家的相公就得靠自个儿看紧,”满儿才起个头,王瑞雪便很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出了问题也不自我反省一下便想来责怪别人,难怪你家相公要往外跑!” 满儿装模作样地愣了一下。“咦?请恕满儿不解这位姑娘何谓?” “你难道不是想来兴师问罪的吗?”王瑞雪双手插腰,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说吧!你家相公是哪一位?李大人?侯公子?张员外?曾举人?” 噗哧失笑,“不、不、不,我家相公从来都不是玉姑娘的‘客人’,我又能来兴什么师、问什么罪呢?”说著,满儿眼角又有意无意地瞥了某人一下。 玉含烟颇意外地怔的一怔,不自觉地朝自出现后便一副坐立不安样,好像屁股底下压了一只死老鼠似的,甚至还有点冷汗涔涔的弘升看过去一眼。 “那么,这位该就是……” “他?”满儿笑得更大声了。“不是、不是,他还得叫我一声婶儿呢!” 玉含烟黛眉轻蹙。“那么柳姑娘此来究竟是……” 笑容忽收,“老实说,也的确是跟我家相公有关系啦!”满儿很夸张地叹了一大口气,甚至还拿手绢儿按了按眼角。“想想,当年也是他信誓旦旦的说他愿意为我死,所以我才勉为其难的嫁了给他,没想到……” “当年?你们成亲几百年啦?”王瑞雪喃喃道。 “两年、两年!”满儿笑嘻嘻地比出两根手指头,随即又垮下脸去。“没想到成亲不过一年,他就扔下刚产下儿子的我,跑啦!”她似真还假地咽了一声,挺哀怨的。“连儿子的模样都没瞧上一眼呢!” 玉含烟与王瑞雪相对一眼,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 “唉!可怜我连月子都没坐满,产后半个月就出门东奔西跑到处去找他,这样辛苦了半年多,好不容易终于让我在……”满儿轻咳两声。“京城的八大胡同里寻到了他,他却……” “不要你了?”王瑞雪脱口问。 马上横过去一眼,“才不呢!他还是信誓旦旦地说他愿意为我死。”满儿娇嗔道。 白眼一翻,“那不就得了?”王瑞雪不耐烦地说。 “哪里得了?”满儿吸了吸鼻子。“他一说完,转个眼又跑回八大胡同的女人身边去啦!” “欸?!”王瑞雪顿时错愕地傻住了。“又……又回去了?” “没错,前一刻还躺在我身边对我发誓呢!下一刻他就急著穿衣套履要回到那女人身边去了。” “那……那他的信誓旦旦不都在放屁?” “的确,只是用来骗骗我这种笨女人而已!” “果然男人的誓言都不可信!”王瑞雪恨恨地说。 “是不可信,总而言之,他就是舍不下那女人。”满儿幽幽怨怨地又拭了下眼角。“所以说,我才想来请教一下玉姑娘——因为那女人跟玉姑娘颇相似,看看我该如何抓回我家相公的心,总不能教我往后都独守空闺吧?” “跟我……”玉含烟迟疑了下。“颇相似?” “是啊!她也是卖艺不卖身,气质好、五官佳,像个仙子似的,而且琴棋书画样样精,又能歌善舞,老实说……”满儿不甚甘心地噘了噘嘴。“我没一样比得上人家的。” “那不就没希望啦!”王瑞雪再一次冲口而出。 “瑞雪!”玉含烟警告地瞪过去一眼,见王瑞雪吐了吐舌头退后一步,她才和颜悦色地对满儿扬起抚慰的笑容。“柳姑娘,你家相公可曾说过要娶她进门?” “那倒是没有。” “这就是了,”玉含烟温言道。“有些男人只是一时沉迷罢了,时间久了之后自然……” “你是说要我乖乖的等?”满儿眨著明媚的丹凤眼儿轻轻问。“不管他是否一年、两年,或十年、二十年不回家?” “呃……这……”玉含烟窒了窒。“我想应该不会,他……” “他自出门后就不曾再回过家了!I “那……”玉含烟皱眉。“令公婆又是如何表示?” “什么表示也没有,”这可是一点都不假的实话。“事实上,我公公一开始就反对让我进门了。” “连公婆都不支持,那八成没指望啦!”王瑞雪忍不住又插了一句。 “坦白说,我也这么觉得耶!所以呢……”满儿状颇认真地望定玉含烟。“我想再请教玉姑娘另一个问题。” “柳姑娘请说。” “如果说,我有一位青梅竹马,他希望我能跟他……干嘛啦?”话说一半,满儿忽地侧过脸去瞥向一脸惊惶又恐惧的弘升,后者正抖著手死命地扯住她的裙摆。“你怎么了?干嘛这副德行?” “我快死了!”弘升呻吟道:“求求你别再说了,婶儿,我们回去好不好?” 双眉轻轻一扬,“不舒服吗?”满儿似笑非笑地调侃道:“好吧!那我说快一点好了。” “婶儿……” “小孩子不要多话!”满儿低叱,再转对玉含烟笑咪咪地点点头。“总之,我有位青梅竹马对我相当痴情,不过,我们因为某种因素曾经失去联络多时,最近他终于找著了我,也希望能娶我进他家门。玉姑娘,你说我是该选择那个流连在别的女人身边不愿回家的相公,还是应该选择这个始终对我情意不变的青梅竹马呢?” 弘升再次呻吟。“这回我死定了!” 玉含烟仍没来得及表示意见,王瑞雪再次冲口而出。 “笨蛋,当然是选择那个始终不变心的青梅竹马嘛!” “瑞雪!”玉含烟怒叱,旋即转向满儿认真地说:“不,柳姑娘,我认为你最好是……” 然而,没有机会让她表达出真正的想法,满儿已经兴奋的跳将了起来。 “我也是这么觉得耶!太好了,真高兴你们同我一样看法,那种老是恋栈别的女人的相公不要也罢!好,我这就回家去抱儿子,反正我家相公连看也不愿看一眼,不如我带走算了,相信我那位青梅竹马一定会跟我一起好好疼爱他的!” 话落,她便扯起一脸死相的弘升。“走罗、走罗!咱们可以回家去罗!” 一阵风也似的,两人已消失于厅外,厅内众人愣呵呵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实在搞不太清楚那女人来这一趟究竟是干嘛来的? 继之,众人又不约而同将视线移至小书呆子那儿去,后者仍旧躲在他的角落里喃喃咕哝著。 “……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他这么视死如归想干嘛? 改行去打仗? 第四章 既是昔日名门望族的豪宅,满儿所暂居的这栋宅邸至少也有几十间房,真要整理起来,怕不要十几二十个奴仆才够。可因为只有满儿与弘升二人居住在东院落,再加上某人的特意叮咛,所以宅内雇请的奴仆也不多,只有一位干粗活的男仆,一位洗衣打扫的婢女,以及一位负责膳食的大婶。 这三位恰恰好是一家三口,入夜只要活儿干完了便可回到后面佣人房里合家欢乐一番了,因此,他们干得很起劲,近一个月下来,满儿与弘升对他们的工作态度也感到很满意。 这天入黑之后,满儿一反常态地一用过膳后即回房去睡觉,弘升没事干,又不敢扔下满儿一个人出门去找乐子,只好回房去看《金瓶梅》过过干瘾,既然主儿们都歇息去了,那三位便也喜孜孜地提前回到后头去共叙天伦了。 才刚起更,虽然伸手不见五指,即使毫无丁点声息,但满儿依然感受得到那份骤然爆发,勃然于无形的怒气。 她轻笑——他果然来了! 他愤怒地覆上灼热的身躯——捐躯赴“女”难,视死忽如归! 翌日傍晚,满儿勉强撑开酸涩的眼睑,首先意识到的是身边依然沉睡不醒的男人,她不禁再次扬起轻笑,挺得意的。 紧随在她英勇豪迈地先行登上烈士碑之后,他终于也壮烈成仁了! 动作迟缓地下了床,满儿先重重地叹了口气,这才不情不愿地穿上衣物,“来啦、来啦!别敲了啦!”再一步一爬地把自己拖向门边,双手一拉打开门。“吵死人了啦!到底要干嘛啦?” 门外,弘升挤眉弄眼地笑著。“十六婶儿,差不多时间用晚膳啦!”一大早没见十六婶儿起床,中午也不见人影,不必猜也能猜到是怎么回事儿,只是奇怪十六叔怎地没去拧了他的人头。 是在十六婶儿这儿磨蹭了太久,赶不及么? “叫贵婶送进房里来吧!你十六叔还在睡呢!” 弘升先是愣了愣,继而脸颊一抖瞬间扯歪了脸,“十六叔还在这儿?”他失声惊呼。 “睡得可熟呢!”满儿嘟喽著回身,老牛拉车似的再把自己拖回房里,随便看上条凳子便瘫下了。“要不你试试看叫他叫不叫得起来。” 弘升立刻惊怖地连退三大步。 “我才不要!”现在他才真的了解到十六叔到底有多宝贝他的妻子了,这可是十六叔头一回撇下工作不管,只为了安抚没事乱吃干醋的十六婶儿。“我看还是等十六叔醒了,我再亲自把饭菜送过来,免得下人们疑惑这儿怎么多了个男人。” 满儿无所谓地耸耸肩,一等弘升离开,她把门关好,马上又回到床上和衣躺下了。合上眼之前,忍不住顺手好玩地推推身边的男人看能不能推醒他,却只听他不清不楚地咕哝了一句什么,翻个身把手臂搁在她胸前…… 仍然酣睡不醒。 这个冷酷无情的男人,有时候还真的很可爱呢! 直至掌灯过后好一阵子,她才又被身边男人起身、下床、穿衣、开门的动作声音吵醒。 “要‘回去’啦?”就连她自己也听得出来自己的口气有多自嘲。明明她才是正牌大老婆,为什么她得说这种小老婆才会说的话来“恭送”自己的丈夫回到“外面的女人”那儿去呢? 黑暗中没有声音,可一忽而后,火折子声轻响,灯突然点亮了,她撑起上身看过去,惊讶地瞧见他只套了一件长裤,上半身依然赤条条的布满了许多可疑的乌青,甚至还光著脚丫子不晓得要到哪里去。 “我饿了。”他面无表情地说。“你又改变主意要让我饿死了么?” 噗哧失笑,她又躺回去了。“去找你那可怜的侄儿吧!他一定还在等你。” “把床帷放下来。”他命令,而后出去。 她轻笑著把床帷放下,听著不久后有人进来把床帷拉好,然后另一个人进来在桌上放下一盘盘的菜后出去,再回来放下另一些菜,以及酒壶、碗筷等后又出去,最后是关门声,她这才探出头去,见他已经开始据案大嚼了。 太可恶了,居然不招呼她一声! 三两步跳下床,她立刻冲过去抢食物,一时之间,只有阵阵公猪母猪抢食的声音回荡在偌大的卧室里。 好半天后,男人仰首饮尽最后一杯酒,毅然起身。 “好,继续吧!” “呃?”仍忙著吃鱼吃肉吃菜的女人漫不经心地问:“继续什么?” “你不是要我死在你身上么?”男人平平板板地说。“我还没死,所以我们可以上床继续了!” 刹时间,噗的一声,女人嘴里的食物喷得满桌满地都是,而男人早已一闪身飘到女人身后去了。 “你你你……你说什么?”他还没“死”? “上床继续!”说著,男人拦腰一抱,将女人又拖回床上去了。 “耶?不要!”女人手舞足蹈,惊恐地尖叫。“干嘛要这么拚嘛!” “你不是要我死在你身上么?”男人又压上女人身上。“我还没死!” “胡说!”女人手忙脚乱地想要推开他。“你你你……你哪只耳朵听到我那么说的?” “两只耳朵。”一把扯开她的短袄,他又埋首在她雪白丰盈的胸脯上态意落下斑斑点点的吻痕。 “你听错了!”女人尖叫著想要拔开他的脑袋。“听错了啦!” 唰一声,女人的长裙也被撕破了。 “没有听错。” 女人不禁倒抽了口气,已经可以感觉得到他坚硬火热的欲望在他下半身蠢蠢欲动了。“我没有那样说啦!”尖叫声中,她的亵裤也寿终正寝了,双膝硬被撑开。“救命啊!” “要死的人是我,我没喊救命,你喊的什么救命?” “你还没死,我就会先死翘翘了啦!”他想先把她害死在床上,再去上那个女人的床吗? “这样你最好‘忍耐’一点儿,学学人家怎么当死鱼的,乖乖睡一觉醒来,你就可以如愿以偿的见到我筋疲力尽地死在你身上了。”平淡的声音,行动却是截然不同的粗鲁。 “你在开什么玩笑?这怎么可能忍……呃……啊~~” “别再掐我了,你嫌我身上的乌青还不够多么?” “人家……人家忍……不住嘛……” “你这算什么死鱼?” “回光……返……返照……” “没见过这么活蹦乱跳的回光返照。” “现在……你……见到了……啊~~” “也别再用你的指甲抓我的背,你昨儿个夜里留在我背上的抓痕已经在淌血了!”声调语气始终冷淡平板如故,然而,动作可是愈来愈火热勇猛了。 “啊~~天……天哪……饶……饶了我吧……” “要我死的人是你,你要我饶你什么?” “人家没……啊~~没有那……那样说啦……唔~~” “没有?” “没……没有啦……”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啦……” “好吧!算我听错了,那……要我现在停吗?” “不要!!!” 柳佳氏满儿这辈子从来没有输得这么彻底过! 再翌日—— 当早膳送来时,只见柳佳氏满儿一副标准的贤妻模样,不但温婉柔顺地服侍丈夫抹脸梳头穿衣,还跪在地上替他穿靴,弘升错愕之余,差点忍俊不禁,倘若不是十六叔那双可爱的大眼睛狠狠地瞪住了他,他早就趴到地上去给他笑翻了。 “都安排好了?” “都安排好了,十六叔。” 满儿听不懂他们叔侄俩儿在说什么,只能隐约意会到她家的相公又要回到“别的女人”那儿去了。 早膳过后,弘升离去,余下夫妻俩面对面,那对大又明亮的瞳眸注定她半晌。 “你不回去?” “你可以放过我舅舅一马吗?” “不可能。” “那我也不回去,” “那就不要再给我惹是生非。” “我哪儿敢啊!”她没有给他惹是生非,反倒给她自己惹来了不少“是非”。 “最好是不敢。”话落,满儿她家的相公便回身走向门口。 “你要‘回去’了?”回到“别的女人”那边去。 唬的一下,欣长的身躯立刻转回来,脸色阴沉、眼神阴骛、表情阴郁地才刚跨过来一步,满儿便慌慌张张地举起两手乱摇,两眼惊恐地瞪住他那只已经开始在解开马褂的手。 “不是、不是,是你要出去了,你要出去了!” 止步,停手。“那是工作。”连声音也是阴森森的。 “是是是,那是工作、那是工作。” “除了你,我从来没有碰过其他女人。”他冷冷地说。 “是是是,除了我,你没……咦?真的吗?” “我没有必要骗你。” “说的也是。”满儿不由得眉开眼笑地咧开了嘴。“那以后也……不会?” “不会。” 两只丹凤眼都笑得眯成两条毛毛虫了,“你发誓?”满儿得寸进尺地要求。 “我发誓。” “也不会动心?” “不会。” “除了我,你不会为其他女人死?” “不会。” “放过我舅舅?” “不行。” 呿!真小气,这样也不给她上当一下! “希罕!”哼,不放过就不放过,她自己想办法! “我走了。” 他又转身走向门口,她紧随在后。 “你什么时候要再……呃、回来?” “不一定。” “是喔!等你腻了那个女人才会……啊!”尖叫,“不是、不是,大爷你有空才回来、有空才回来!” 呜呜……怎会变成这样? 一踏入二进院落里,玉含烟已自厅里急步迎上来,不待她询问,朱存孝便摇摇头。 “找不到。” 玉含烟蹙眉,回身对王瑞雪平静地说:“你还是回大哥那儿去吧!” 一惊,王瑞雪忙堆上一脸讨好的笑容。 “不要啦!姊,大哥……大哥好可怕的耶!不要叫我回大哥那儿去啦!” 玉含烟轻轻叹息。“我管不住你,不叫你回去又能如何?” 王瑞雪窒了窒。“最多……最多我以后不管小天看不看书了嘛!” “你已经把他赶走了,眼下说这些又有何用?” 王瑞雪下唇一咬。“好嘛!那……那我也帮忙去找,这总可以了吧?”语毕,她便启步往外走去,没想到才行两步,迎面就差点撞上任飞。 “不必,我找到小天啦!”任飞说著贼眼兮兮地把小天扯到前头去。“他这几天都在庙会那儿到处打杂换谟馍吃,晚上就和一些乞丐睡在城隍庙里,幸好我跟那些乞丐挺熟,这才问到了他的行踪。” 但见小天既犹豫又惶惑地拖著脚进来,甫一瞥见王瑞雪,便脸色一惨地掉头又想逃掉,玉含烟连忙出声唤住他。 “小天,别走!” 小天停住了,又踌躇了下后才迟疑地侧过半边脸来。 “大……大小姐?” “小天,我替瑞雪向你道歉。”来至在小天面前,玉含烟仰起灵秀的双眸怜惜地凝住在那张憨厚纯真的脸上。“你放心,以后她不会再赶你,也不会再欺负你,更不会再干涉你看书了,你就安心留下来吧!” 眼角儿怯怯地偷觑著王瑞雪,小天悄声问:“也不管我考不考院试了吗?” “不管了、不管了!”王瑞雪气呼呼地大声道。“你爱怎么考就怎么考,随便你了啦!” 闻言,小天不禁喜出望外地咧开憨纯的笑容。 “真的?谢谢二小姐!谢谢二小姐!” “好了,现在你可以放心了吧?”玉含烟抚慰地拍拍小天的手臂。“去,去洗洗澡吃个饭,把自个儿弄端整一点儿,好好休息一天,明儿再开始读书工作吧!存孝,你去帮帮他。” 于是,朱存孝带著小天到后头去了,任飞一溜烟又不见人影,小翠儿去准备招呼待会儿预定要来的客人,只剩下王瑞雪若有所思地仔细端详静立沉思的玉含烟好半天。 “姊,你不会是……”王瑞雪蓦而停住,总觉得这种想法实在太可笑了,不过,没耐性的人最后还是把它给问了出来。“喜欢上小天了吧?” 玉含烟身形倏颤。“我……我现在没有资格谈论感情。” 她不承认,却也没有否认,王瑞雪立刻察觉到这其中的微妙之处,不觉猛然一呆。 “姊,你……现在不是你有没有资格的问题,而是你……你真的喜欢小天?不……不可能吧?那天你还说存孝小我一岁,而小天……小天可是小你四岁耶!即便不论年龄,那小子一副傻呼呼的样子,到这里来的客人个个都比他强,凭什么让你喜欢他?” 玉含烟静默片刻。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仅有他才能令我怜惜万分,也许就是因为他的纯真憨直吧!”她低叹。“我有智慧,有才情、有美貌,独缺他那种单纯洁净的心灵,而且,他永远都会是那样,不会因为年龄,环境或困厄的遭遇而有所改变,唯有这种男人才会如同女人一般,一旦动了情便始终如一,至死不渝。” “我懂了,”王瑞雪若有所悟地轻颔首。“姊,你在这儿待太久了,从十六岁到现在五年了,在这五个年头里,你见过的男人不知凡几,可无论条件多优越的男人,他的情仍是无法专一,所以对姊而言,真挚专情的男人才是最难得,最令人心动的,对吧!姊?” 玉含烟默然无言。 “要不,姊,让我跟大哥说说去,”王瑞雪试探著说。“你已经牺牲得够多了,至少该让姊往后的幸福有个依靠呀!” “不!”玉含烟毫不迟疑地拒绝了。“我会嫁给大哥替我安排的人,无论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只要对复国大业有利,我不计任何牺牲!” “可是,姊,这是一辈子的事,要是嫁错了人,可是要痛苦一生的耶!” “别再说了,”清灵的娇靥上一片漠然,玉含烟丝毫不为所动。“自我来到这儿的第一天起,我就下定这种决心,不会因为任何因素而改变的。” “那小天……” 漠然的眼神悄然沁人一丝温柔,“我会放在心底,这已足够了。”玉含烟淡淡道。 “哪够啊?”王瑞雪不以为然地咕哝。“换了是我,我才……” “但我不是你,所以……”玉含烟挺直了背脊。“我会这么做,也必须这么做。好了,你到后头去吧!我要接待客人了。” 王瑞雪又盯著她看了一会儿甫掉头离去,嘴里却仍不晓得嘟嘟喽喽些什么。 虽然小天那家伙她是愈看愈有气,不过…… 算了,既然是姊喜欢的人,她就姑且忍他一忍吧! 无论姊怎么说,她非得去告诉大哥不可,就不信大哥会那么残酷无情,毫不顾念姊的未来幸福! 可若是不幸大哥真打算不管姊的幸福,那她可就要跑第一个了,因为…… 下一个肯定会轮到她! 第五章 再次见到她家相公的“那个女人”,是在近一个月后的端午节,场面既“浩大”又尴尬,满儿差点拔腿就逃,可惜人群太拥挤,她无处可逃,顶多躲到某人背后去而已,可那样实在是无济于事。 天亡我也! 好吧!既然逃不掉,她只好提著心拎颗胆,挤出一脸假笑与对方面对面来个另类接触,同时脑袋里拚命转圈圈,思索著该如何应付即将面临的问题。 首先,是嚷嚷著说要回家抱儿子与青梅竹马私奔的女人怎么还在这儿溜达?这实在很难解释——唉!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不过,这还不是最可怕的问题,另一个麻烦更恐怖! 很不幸的,当两下里不期而遇之际,陪伴在妻子身边的正好是那位“痴情的青梅竹马”,而丈夫则亦步亦趋地紧跟在“那个女人”后头,两边四头这一碰面,丈夫没看妻子一眼,妻子心里头却七上八下地直喊天! 这下子可真是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了! “你怎么还在这儿?”王瑞雪很直串地脱口而出。“你不是说要……” “啊!在这儿、在这儿!”为了阻止她再往下说,满儿抢先发出一声难听的尖叫,再慌忙扯过一脸莫名其妙的曹玉奇来。“我那天说的就是他,他就住这儿嘛!我不在这里还能往哪儿去?”先应付过这一关再说,另一关…… 唉!只好晚上乖乖等著看可爱的娃娃脸发飙吧! “哦……”王瑞雪恍然大悟地瞄了曹玉奇一眼。“原来就是他呀!” “是、是,就是他、就是他!”满儿那张笑脸简直比哭还难看。“那……你们呢?”她也瞥一眼王瑞雪身后那一大票人,独独不敢看“她家相公”。 王瑞雪耸耸肩。“姊的几位客人一块儿请姊出来看热闹,反正是难得的节日嘛,所以大家就一起跟来了。” “这样,那……那我就不耽搁你们了,你们……”满儿咽了口口水,“嘿嘿!请便,我们也……咳咳,自便。”不知为何,她总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这一回,她会瘫个几天下不了床呢? 当天夜里,一入夜她就心惊胆战地窝在床角落等待,连灯灭了都不敢去加油添烛,这样白眼瞪著黑漆漆的屋里,看著看著也能稍微看出点东西来了,所以,当他出现时,不必特意去感受他的怒意,她也能瞧见一条黑漆漆的影子挺立在床前开始脱衣服了。 “等等、等等、等等,先……先听人家解释嘛!”她战战兢兢地叫道。“人家……人家也不是故意的呀!是人太多了,所以人家才会跟弘升走丢了嘛!那……那人家也有去找他呀!可就是找不著嘛!那怎能怪人家嘛!” 黑漆漆的影子已经脱到长裤、靴子了。 她不禁微微抽了口气。“喂喂喂!先听人家说完好不好?那个……人家会去碰上曹师兄也不是有意的呀!就是……就是那样碰上了嘛!他看我一个人,所以……所以就坚持要陪人家,那也是他关心……不不不,是多事、是多事!总之,人家不是故意的,他也……” 黑漆漆的影子慢条斯理地爬上床,坐到她身前,双手稳定而坚决地开始脱她的衣服。 她不觉低下眼,屏息注视著那两只忙碌的手,当然,她也可以做一点聊胜于无的挣扎意思意思,表示一下她的不服气,但她不敢,因为她可以感受得到他是真的很生气,而且只要她一抵抗,保证他会更生气。 “不要这样嘛!人家真的不是故意的啦!那个……你可以为了工作日日夜夜纠缠在一个女人身边,人家就不能交个很单纯的朋友吗?这样未免太不公平了吧!大爷?” 黑漆漆的影子轻手推她躺下,开始脱她的长裙、亵衣、亵裤。 “而且,人家也是怕坏了你的事,所以才临时抓曹师兄来作挡箭牌的嘛!你瞧,人家多为你著想,而且也要有够聪明才能临时想到那一招,对吧?对吧?所以说……”她叨叨絮絮地说著,没注意到黑影已经摆好最佳攻击姿势了。“即使你不打算奖励人家一下,至少也不要……哇!这样就进来了,很痛耶!” 轻轻地,黑影终于出声了。 “我就是要让你痛到三天三夜下不了床!” 一听,心窝顿时一阵痉挛,满儿想再说什么,却已无法出声了,只能无助地任由他在她体内徐徐点起一把炽热的激情之火;同时,闇影中,她也只能瞧见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黑白分明,又大又圆,可爱得不得了,却闪熠著冷冽森然的诡谲光芒。 死定了! 柳佳氏满儿已经三天没有出门了。 并不是她真的痛到三天三夜下不了床,而是肌肉酸疼无力得只能摔下床,还险些因为两腿发软一屁股坐到夜壶里爬不起来,于是,她只好乖乖地躺在床上睡觉,免得出更大的丑。 没想到她好不容易才又回复到活蹦乱跳,正想再给他偷溜出去逛逛的时候,曹玉奇却特地跑来看她了。 天哪,瘟神! “听贵府的婢女说你病了,小妹,看你的脸色,应该没事了吧?” 病了? 是啊!是病了,被他这个瘟神害的! 不过,这也不能真的怪他啦,说到底,罪魁祸首是她自己呀! “没事了、没事了,只是一点……呃,女人家的小毛病而已,休息两天就没事了。”可是一想到“她家的相公”若是知道这位“痴情的青梅竹马”居然大大方方的登堂入室跑来探病,她的“病”恐怕会更严重的“复发”了。 呜呜……真想哭给他看! “那就好,不过……”曹玉奇神情宽慰地微笑。“为何都不见你的夫君呢?” 哦!完蛋了,这下她又该如何解释呢? “他……呃,他有工作,所以叫我在这儿等他,”她打著哈哈。“你也是男人,应该了解吧?” “我是了解,但是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这么久,虽说有侄儿照顾,可也不太妥当吧?”曹玉奇颇不以为然地说, “也没什么妥不妥的,”满儿无所谓地耸耸肩。“我自己都能照顾我自己了,弘……呃,日升也不过是陪陪我而已嘛!” “可是……”曹玉奇迟疑了下。“那位金公子他多大岁数了?” “二十七。” “二十七?”曹玉奇吃惊地喃喃道。“那你的夫君……年岁应该不小了吧?” 满儿愣了一下,险些失笑。“呃,他是……咳咳,大我很多。”九岁应该不算少了吧? 曹玉奇深深看她一眼。 “小妹,老实告诉我,你是为了求得一席安身之地才嫁给你夫君的吗?” 满儿想了一下。“一开始的时候的确有这么想过。” 曹玉奇不由得愧疚地叹息了。 “对不起,当初我要是能够果断一点,你就不需要如此委屈了。” “我不觉得委屈呀!”满儿笑咪咪地说。“嫁给他我很幸福,真的!”虽然有时候会害她生一些奇奇怪怪的“病”。 曹玉奇的眼神显示出他并不相信她的话,不过,他也没有继续就这个话题说下去了。 “你外公知道你嫁人了吗?” “不知道,”满儿两手一摊。“虽然我想通知他们,可是他们搬走了,我也不知道他们搬到哪儿去了。” “咦?你不知道吗?”曹玉奇略一思索。“也许他们并没有搬太远,因为上个月我还曾在木渎看到过你那两位舅舅,虽然没有来得及和他们打招呼,但我确定是他们没错,所以……” “你说什么?”冷不防地,满儿忽地跳起来一把揪住曹玉奇的衣襟。“你说你看到我两位舅舅了?云舅舅和天舅舅?” 瞧她抽不冷子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跳将过来尖叫,曹玉奇不禁吓了一大跳。 “是……是啊,有……有什么不对吗?” 满儿两手更用力地把曹玉奇给扯到跟前来,几乎唇对唇了,曹玉奇一见她那艳红的绛唇就在眼跟前,不由得口干舌燥地吞了口口水,可一听到她那阴森森的语气,背脊又马上泛了凉,什么欲望都冰冷了。 “在木渎?” “是……是木渎。” 丹凤眼瞪得更大。“你确定是他们?” “确……确定,” “好!”一把扔开他,砰一下又坐回凳子上,“太好了!”她喃喃道。 她先一步找到了,现在只要她立刻去警告他们快快离开就行了! 不对,她还没有找到他们,只听说他们在那儿出现,所以她得先找到他们。不过,想要去找他们便得先甩开弘升,这个嘛…… 嗯!要甩开那个笨花花公子应该不会太困难。 “曹师兄,帮我个忙!” “什么忙?” “很简单,请你……” 心中厌烦,表面却不曾流露分毫的玉含烟送走知事大人后,面现疲态地回到绣房里,打算推掉几位名士才子的晚宴好好休息一夜,没想到才打开门,在房里等待多时的王瑞雪便跳起来慌慌张张地迎向前来+ “不好了,姊,又出事了!” 黛眉一皱,玉含烟连忙进房把门关上,再屏气凝神静听片刻,直到确定周遭左近没有其他人之后,她才把妹妹拉到床沿坐下。 “好,镇定一点,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又出事了啦!”王瑞雪气急败坏地眺起来在床前走过来走过去。“肇庆那边堂口里的人又被清廷派人一个不漏的全抓走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半年来,这已经是第十一个堂口被抓了,是不是有内奸啊?若是的话,究竟是哪儿出的内奸?或者每个堂口都有内奸?可他们又是怎么混进来的?明明……” “瑞雪,我说镇定一点!”玉含烟不但没丁点焦急之色,反倒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得更冷静。“这种时候需要的是冷静,而下是像你这种猴子跳脚!” 停住了脚步,“好嘛!”王瑞雪终于找回一点理智了。“那姊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先告诉我,被抓的堂口都是属于谁的?” “五个日月堂的,三个哥老会的,还有三个是咱们天地会的。”王瑞雪一一说出了堂口的地点和被毁的顺序。 “这样嘛……”玉含烟沉吟半晌后,反问:“大哥那边怎么说?” “大哥很肯定说一定有内奸,但不知在何处,也不知多或少,只判断出这次的内奸非常厉害。” “的确是很厉害,”玉含烟同意道。“二十几年来,清廷始终不知道天地会根本没有消失过,只不过是隐蔽在暗处而已。但这一回,不但被挖出天地会仍旧存在的事实,甚至连堂口也被揪出来毁掉了,还陪衬上哥老会与日月堂的堂口,倘若只是一个人的话,那个人也实在太可怕了。” “大哥也这么说,所以……”说著,王瑞雪又坐回床沿。“大哥要咱们天地会所有分堂的人全数赶回总堂口,以免再被各别击……” “不!”玉含烟美眸中闪耀著智慧的光芒。“这样正好中了那个人的计!” “嗄?计?什么计?” 玉含烟徐徐起身踱向窗枱,望著秦淮河畔绵延数百米的水阁河房,一房连一房,一厅接一厅……不自觉地,她眯起了双眼。 “他在引诱我们一步步踏入他的陷阱,瑞雪,想想那些堂口被毁的顺序和地点,你也应该可以捉摸得出来。” “咦?是吗?”王瑞雪真的很认真地想了又想,反覆想了再想,蓦然“耶?!”她失声惊叫。“他……他在找……” “对,他在找天地会的总堂!”玉含烟回过身去,“如果我们现在回总堂,他就会知道总堂在哪里了。所以,现在我们不能动,必须先找出他是如何知道那些分堂地点的,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先找出内奸!” “怎么找?” 眉宇轻颦,王含烟又开始沉吟了。“恐怕不会很简单,因为这个人确实太厉害了,他的智慧应该与我在伯仲之间,甚至在我之上也未可知,所以我们必须慢慢来,否则会被他有所警觉而回避开去,因此……” 她毅然抬眸。“请大哥通告各地堂口,从此时此刻开始,各地堂口暂停通递消息,人员也不可任意流动,倘若真有必要,只准许堂主之间的联络,其他一概不允许!” “好,知道了,那之后呢?” 玉含烟再次转回去面对秦淮河。 “之后就要看看我与‘他’之间,究竟是‘他’棋高一著,或者是我计胜一筹。” 木渎是一座苍翠悦人的水乡商镇,在群山的环抱下,香溪、胥江在脚边静静地流过,二水一清一浊,清水浊水终究融于一体,镇上河道纵横桥街相连,小镇人家或临街或枕河,粉墙黛瓦重脊高檐,其独特格局是一般江南小镇少有的清幽盎然。 如果不是急于找人,满儿一定会以更悠闲的心情来欣赏这座小镇的雅趣,可惜她急得要死,匆匆头尾走两回了,却都没有去给他注意到那二水有何不同,那一正一斜的桥又是多么有趣。 直到第三回,骤而停步在一家茶楼前头,她定睛一看,旋即惊喜地一路叫进去了。 “云舅舅!天舅舅!” 先曾见过柳兆惠的人再来见过柳兆云,肯定会很惊讶,因为他们两人一模一样,也就是因为如此,年已四十多岁,本性冷静沉稳的柳兆云一得知双生弟弟被清廷处决之后,便一反常态冲动得立即加入哥老会,并发下誓言要为宛如生命另一半的双生弟弟报仇。 至于本就属于热血一派的柳家老三兆天就更别提了,老大一要吆喝,青红皂白都还没有分清楚,他就抢著跟上去要跑第一了。 然而,这柳家三兄弟血性是够血性了,却都没有去给他认真考虑一下实际状况,便一古脑的把妻儿幼女全扔给他们的年迈老父去头痛,害得老父只好拖家带眷地匆匆落跑,免得被他们给连累了。 而他们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在这儿喝茶闲磕牙啃瓜子! “满儿?!”一个茶喝一半,一个瓜子啃半颗,两人都愣住了。“你从哪儿来的?怎么会在这儿?” “我从江宁来找你们的呀!”满儿紧张兮兮地两边看看。“舅舅,能不能找个僻静地方,我想跟你们谈些紧要的话?” 两人狐疑地相觑一眼,柳兆云即点点头,起身领前走出茶楼。 两炷香后,他们经过虹桥来王在明月寺后方的古枫林,三人相对默然片刻,满儿正想说话,柳兆云却抢先开口了。 “满儿,你知道是谁害死你惠舅舅的吗?” 心头一震,满儿吞了口唾沫,勉强撑起无辜的笑容。 “不是山西巡抚提督吗?” “不对,山西巡抚提督只是抓到他们,并奉皇命处决你惠舅舅,但山西巡抚提督为何会特别追缉他们,这必定有原因。” “就算是如此,云舅舅又怎会认为我知道原因呢?” “因为……”柳兆云两眼徐徐眯起。“你惠舅舅在启程去往京师之前曾经对我提起过,他要找你去做一件大事,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事,但他是去找你,这是肯定的。” 满儿沉默片刻。 “云舅舅真想知道?” “告诉我!”柳兆云重重地说。 考虑了一会儿,“好吧!”满儿两眼徐缓转向柳兆云望定。“惠舅舅是匕首会的人,他和双刀堂的同伴跑到京师去绑架满清皇族,这就是他们之所以会被通缉的原因。” 双眸蓦睁,“绑架皇族?!”柳兆云惊呼。“为什么?” “因为他们想用皇族人质交换匕首会和双刀堂被抓的兄弟。” 柳兆云愣了好半晌,这才与柳兆天相顾一眼,再同满儿对视了好半天。 “我明白了。好,那现在换你了,你要同我们说什么呢?” “我要说的是……”满儿不打算使用拐弯抹角的方式,这是她来木渎途中就已作好的决定。“两位舅舅已加入哥老会了吗?” 柳兆云脸色蓦沉。“谁告诉你的?” “不要管我是如何知道的,云舅舅,我要说的是……”满儿以异常严肃沉重的表情面对他们,希望他们能了解她眼下要说的话的严重性。“请两位舅舅马上离开哥老会、天地会和日月堂愈远愈好,否则再过不久,你们也会如同惠舅舅一样的下场!” 两只瞳孔乍然放大即缩,犀利地盯住满儿好一会儿后,柳兆云才谨慎地问:“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满儿叹著气,明白如果不说出一点实情的话,他们肯定不会相信她的话。“清廷已经派人混进你们之中了。” 迅速的,柳兆云与柳兆天交换了一下眼神,立刻追问满儿。 “你知道是谁?” “不知道。” 盯住她及时游移开的视线,“不,你知道。”柳兆云肯定地说。 视线又回去了,“不,我不知道,”满儿很镇定地面对他们说出谎言。“我唯一知道的是……”她顿了一下。“你们知道十一年前是谁毁了三合会吗?” 柳兆云怔的一怔。“不,我们不知道,虽然双刀堂与匕首会的那几位大爷们知道是谁,但哥老会一直躲藏在台湾,天地会更是隐蔽不现身,所以那几位大爷都没有把知道的实情透露出来。” “不知道啊……”满儿皱眉。“那你们知道是谁毁了双刀堂和匕首会吗?” 柳兆云依然摇头。“不知道,知道的人都死了不是吗?” “怎么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满儿啼笑皆非地喃喃道。 柳兆云双目一凝。“你知道?” 满儿耸耸肩。“我只知道毁掉三合会与毁掉双刀堂、匕首会的人是同一个,同时也是正准备要毁掉天地会、哥老会、日月堂的人,所以说,舅舅,他真的很厉害,只要被他盯上了就无路可逃,你们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不尽快脱身不行呀!” 听著听著,柳兆云的目光也愈来愈怪异,当满儿说完之后,他依然诡谲地注定她好半天,看得满儿也愈来愈忐忑。 “云舅舅,你为什么这样……” “你认识那个人,对吧?所以你才会知道得那么清楚!” 双手不安地扭绞了一下,“我不认识!”满儿仍是坚决否认。 “是吗?”一丝阴郁之色忽地闪过柳兆云眼底。“满儿,你可知道,我一直在怀疑你和兆惠的死有关?” 一惊,“欸?那怎么可能?云舅舅怎会这么想?”满儿大声抗议。“我若是想加害你们的话,现在又何必来警告你们?” “可是……”柳兆云慢条斯理地说。“兆惠说要去找你,结果他死了,你却没事……” “那是因为他不是找我去绑架皇族的呀!”满儿脱口道。 “那么他究竟是去找你做什么?” “他是找我去刺杀……”冲口而出的话甫说一半,满儿忽地噎了口气,继而惊慌地捂住嘴。“不不不,我没说什么,我是说惠舅舅要我帮忙,可是我不敢,所以……所以……”她竟然妄想以这种乱七八槽的方式扭转乾坤。 不过,柳兆云可没那么容易被蒙混过去。“他要你去刺杀谁?”他紧咬住了她那句末完的话。“刺杀那个毁掉匕首会与双刀堂的人?因为……你不仅认识他,而且跟他很亲密?” “不!不!不!不是!”满儿拚命摇头,开始退后。 柳兆云则步步往前逼近。“你从江宁来,所以目前他也在江宁?” “没有!没有!没有!” “你是他的女人?” “不是!”满儿尖叫。 “你是!”柳兆云站定脚,两眼飞向早巳掩到满儿身后的柳兆天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自后抓住满儿。“满儿,你毕竟还是成了汉人的叛徒了。” “不!”满儿怒吼。“我是想救你们呀!舅舅,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救我们?”柳兆云冷笑。“我却只想为兆惠报仇,不择手段!” “你……你想干什么?”满儿开始惊慌了。 “不干什么,只不过要拿你作饵去钓出那个人,然后剖他的心、开他的腹为兆惠报仇,我相信兆惠必定也是他害死的!” “才下是,”满儿愤怒的尖叫,想为无辜的人抗辩。“明明是皇上下的旨意,与他根本没有……哦,不!”她再一次捂住自己的嘴,绝望的。 柳兆云扬起胜利的目光。“你果然认识他!” 满儿摇头。她绝不再说半个字了! 柳兆云冷哼。“你不说话没关系,我们有你的人在手便足够了。”话落,他便与柳兆天挟持著满儿飞身跃进明月寺里了。 原来哥老会的苏州分会就在明月寺里,不知里面有多少真和尚多少假和尚? 不一会儿,明月寺里又飞出一人朝西南方向去了。 不是和尚。 一进入书房,王瑞雪便瞧见玉含烟撑著下巴专注地凝视著左前方某个定点,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居然是在角落里打盹儿的小天。 瞧他脑袋歪一边,长而浓密的睫毛安详地躺在苹果股嫩红的双颊上,小小的嘴儿尚淌著一线长长的银丝在唇角,清纯憨厚的五官沉淀著甜蜜的表情,看起来不像十七岁的少年,倒像只有七岁的纯真稚童。 简直是白痴! 她不觉猛翻白眼。“姊,你到底在想什么呀,他……” “嘘!”玉含烟一惊,忙比著手指暗示她噤声,然后将她扯到门外去。“小声一点!” 忍不住又翻了一下白眼。“拜托喔!就算你明讲给他听,他也听不懂啊!” “我不是怕他听,”玉含烟压低了声音说。“我是怕吵醒他。” 王瑞雪张了张嘴,又无奈地合上。“好吧,我认输!姊,你刚刚到底在想什么?是不是想到该如何处理那个内奸的问题了?” 玉含烟摇头。“不,我是在想,十一年前三合会在一夕之间被毁,两年前双刀堂和匕首会也在半日之内就被连根拔起,这两者之间是否有关联?譬如说,是同一个人毁掉的?” 王瑞雪眨了眨眼。“很有可能喔!” 玉含烟颔首。“我也这么认为,甚至我还认为这次的内奸恐怕也是那个人。” 王瑞雪低低喘了一口气。“那……那我们岂不是很危险?” “确实,倘若真是那个人的话,我们的处境的确很危险,因此,我们更应该步步为营,非常谨慎小心地设下圈套,只要不让对方察觉是圈套,便有机会逮住那个人了。” “真不晓得那家伙到底躲在哪里?” 这种问题没人能回答,“存孝呢?”玉含烟转开话题。 “我叫他买东西去了。” “小飞?” “他已经好几天没回来啦!”王瑞雪咕哝。“大概这一、两天就会回来一趟吧!我想。” 玉含烟柳眉轻揽。 “真不知道他究竟在搞什么鬼,老是这样三天两头不回家。” “谁知道,或许他……” “小姐!”小翠儿远远的叫过来了。“太少爷那边有讯儿!”说著,把一张字条儿递给玉含烟。 玉含烟只一眼便神情凝肃地命令王瑞雪,“去把小飞找回来。” “为什么?” “因为内奸就在咱们这儿!” “什么?!”王瑞雪惊叫。“谁说的?” 玉含烟举举手中的字条儿。“大哥说的。” “那……”王瑞雪犹豫了下。“姊是怀疑小飞?” “除了他,还有谁的嫌疑最大?” 王瑞雪张了张嘴,合上,转身匆匆离去,“我去找他!” 望著王瑞雪消失的方向许久,玉含烟才泛起苦笑, “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说要抓贼,没想到贼竟然就在自己身边,我这龙头作的还真是丢脸呀!” 原来鼎鼎大名的秦淮三绝之一的玉含烟便是天地会的双龙头之一,这可叫隐蔽隐到家了,说给谁听谁都不信! 不过话又说回来,能识破她的身分找到她头上来的人不是更厉害吗? 第六章 位於钟山南麓独龙阜玩珠峰下的明孝陵,是明代开朝皇帝明太祖朱元璋与马皇后之陵墓,要治汉人的叛徒,还有哪里比这儿更合适的呢? 自下马坊起,经过梅花林簇拥的神道,两旁分立狮、獬、骆驼、象、麒麟、马石兽,石望柱一对,文臣武将各四之石翁仲人像,至明孝陵的第一道正门——大全门,门内有一座高大碑亭——四方城,城内石宅所驮碑,即「大明孝陵神功圣德碑」,是明成祖为其父朱元璋歌功颂德而立。 此际,午时三刻,骤雨後的日阳正炽,在大明孝陵神功圣德碑前,静静婷立著白衣似雪,飘逸若仙的玉含烟,她身後右边是神情焦躁的王瑞雪,再过去是小翠儿;左後边则是一脸茫然的小天,小小的嘴儿困惑地微张著,圆溜溜的大眼睛不解地四处张望。 小天的旁边是任飞,不知是有意或无意,朱存孝就紧贴在任飞身後,无论任飞想做什么,都得经过朱存孝的「同意」。 「吴三桂……」玉含烟忽地低喃。「那个开关延敌的民族叛徒,就是在崇祯末年的四月开关引入清兵,又在那年的五月带领清兵人京城,就这样平白把大好河山双手奉送给满虏了。」 「就是这个月?!清狗入京城的吗?」王瑞雪冷笑,「恰好,没能在此手戮吴三桂以祭明皇在天之灵,除个叛徒……」眼角俏然朝任飞瞄过去一眼。「也是聊胜於无了。」 玉含烟仰首看了一下日头的位置,「时间到了……」再朝右边的石拱门望过去一眼,即启步迎向前去。「他们也来了。」 「咦?怎么咱们的九大长老竟然全来了,需要这般大张旗鼓吗?」 紧跟在一旁的王瑞雪与玉含烟看著同一个方向,神情疑惑。 「还有那个……哥老会大袍哥、二袍哥、四袍哥……天哪!八大袍哥来了六位,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们……欸?那位……那位不是柳姑娘吗?为何被他们绑起来了?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与王瑞雪相同,玉含烟也非常惊讶,直至天地会九大长老和六大袍哥,以及哥老会的众属下们将她们团团围住,并将被绑得像颗粽子似的满儿推到她面前为止,她都诧异得无法言语。 「你认识她吗,大小姐?」大长老问。 玉含烟眉宇微蹙。「我是认识她,她来找过我两回。」 大长老冷哼。「她不是找你,是去找你身边那个内奸,她是那个人的女人。」 玉含烟震惊地看住满儿。「这……确定吗?她承认了吗?」 「她自然不会承认,可是我们有足够的理由确定。」大长老冷冷地说。「而且,我们还得知那个人是在十一年前毁了三合会,以及两年前毁了双刀堂与匕首会的同一个人。」 闻言,玉含烟往身边左侧扫了一眼,然後摇头。 「那就不太可能是我身边的人了。」 「为什么?」 「因为……」玉含烟淡淡一笑。「大长老,你看我身边的人里,有哪一个能在十一年前毁了三合会呢?」 大长老呆了呆。「这……」的确,玉含烟身边那三个少年至多十七、八岁,十一年前也不过六、七岁,六、七岁的娃儿连自己的衣服都不一定穿的端整了,还能干嘛? 皱著眉,大长老向大袍哥看过去,大袍哥则瞥向柳兆云,柳兆云毫不犹豫地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到满儿身边。 「是她亲口告诉我有人混入咱们之中了!」 「是吗?」玉含烟笑笑。「那么她也告诉你,是混入我身边来了?」 柳兆云摇头。「没有,可是她住这儿,她的男人自然也是在这儿了。」 「这种个人主观的推测我不接受,」玉含烟轻柔但坚决地道。「而事实也证明我身边并没有符合你的条件的人,不是吗?」 柳兆云窒了窒,又不死心地在那三个少年身上流连许久,最後还是不得不低头认错了。 「对不起,是我太鲁莽了。」 「没关系,不过,我想我有权利知道,为何你们认定柳姑娘与那个人有关系?」 「因为……」 在柳兆云的述说当中,玉含烟始终非常认真地聆听著,时而提出一些有关细节上的问题等等,最後,柳兆云说完了,玉含烟仍继续沉思良久之後,才徐徐转向满儿,眼底漾著歉然之色。 「柳姑娘,在这种情况下,我想无论你再如何辩解,也难以令人信服你与那个人完全无关。」 她自己也不相信。满儿耸耸肩,自被绑之後,她早就有最坏的打算了。 「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柳姑娘?」玉含烟轻轻问,她对满儿的直率爽朗一直很有好感,实在难以理解如此爽直的人为何会做出背叛汉人这种事来?「你是汉人,为何要替……」 「我是汉人?」满儿突然出声了,语气嘲讽。「谁告诉你我是汉人来著?」 「咦?你不是汉人吗?可是……」玉含烟讶异地望向柳兆云。「他不是你舅舅吗?」 满儿忽地笑了。「我娘是汉人,娘被满人强暴而生下了我,你说我是汉人,还是满人?」真奇怪,以前她好在意这件事,但不知从何时开始,她竟然已经全然不介意了。 「啊……」玉含烟点点头。「原来如此。可是,柳姑娘,柳家毕竟养大了你,这份恩情……」 「如果不是打胎药打不掉我,他们会让我生下来?」满儿的语气更讥讽了。「自我出生那一刻开始,你又知道他们是如何对待我的吗?如果你不知道的话,就请不要说得这么好听。」 她瞥向柳兆云。「打从我满十五岁之後,他们就把我赶出柳家了,没有人替我说一句话,一个也没有,我外公还叫我不要再回去了,因为我是柳家的耻辱。但即使如此,我仍然惦著柳家对我的养育之恩,所以,我无论如何都要救两位舅舅这一回,可是结果呢?」 她低头看了一下绑在自己身上的重重缚索,再看回柳兆云。 「我以为你们对我的冷漠无情,只不过是在我身上发泄对满人的仇恨怨怼,但你们对我起码还有一点割舍不断的血缘亲情,所以你们并没有在肉体上凌虐我,我始终是如此认为的。可如今我才明白,你们对我不仅没有半点亲情,更早巳把我视同满人看待而同样怨恨於我了。」 她苦笑了下,随即傲然地扬起下巴。 「现在我只想说,云舅舅,够了,无论我欠柳家多少恩情,我都还清了。柳家养我一条命,我还柳家两条命,是你们不领情,那与我无干。所以从今以後,我不再欠柳家任何恩情了,如果柳家不想与我有任何关系,那么,我与柳家自今尔後便血缘亲情两绝,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决然的语气,坚定的声调,任何人都可以听得出来她的决心。柳兆云的脸颊微微抽搐了下,玉含烟却很显然地动容了。 「看不出在你开朗的外表下竟有如此遭遇,可是……」她稍稍迟疑了下。「你又为什么要跟随那个人?你明明知道他是满虏的人,做的是什么样的事,为什么还要跟随他?是有什么特殊理由吗?」 「因为他是唯一把我当人看的人。」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道尽了她将近二十年来的辛酸苦楚,玉含烟眸里的同情更深浓了。 「我明白了,可是,柳姑娘,难道你没有想过吗?或许是因为多年来的被排挤,所以,一旦有人对你好一点,无论是真或假,你全都信了,可事实上,他对你根本没有任何真情,只是把你当作一颗棋子儿罢了。」 「为什么大家都这么说呢?」满儿好笑的喃喃道。「玉姑娘,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你不以为他也是有可能真心对待我吗?」 「不可能!」玉含烟毫不思索地断然道。「三合会、双刀堂与匕首会被毁之时,那些死难兄弟们并不是被抓而後处决,而是当场被残酷的歼杀,死状奇惨。会使出那种凶残手段的人,不仅心黑手辣,而且无心无情无人性,那种人是不可能对任何女人付出真情的。」 满儿轻轻叹息。「算了,无论我怎么说,你们都不会相信,我又何必浪费唇舌呢?事实上,你们相不相信又有何差别,我……」她双目专注地凝住玉含烟,努力让自己不往他那边看过去,决定把握这最後一刻把她想说的话全说给他听。 「只要自己知道自己有多么爱他、多么眷恋他,这就足够了。如果有一天真要我在他和我外公之间选择一个的话,我一定会选择他。所以……」她深吸一口气。「我绝不会让你们拿我当饵去引诱他现身!」 语毕,她两颚一使力便待咬舌自尽,谁知道玉含烟却此她更快一步地出指点住她的穴道。 「我早就料到你会这么做了,可你真傻呵!」她叹息道。「纵使我们真拿你当饵来引他现身,他也绝不会为了你而暴露身分的。我说过,对他而言,你只不过是一颗棋子儿罢了,这颗棋子儿没了,再找另一颗也就是了,所以,你这么做不是白白牺牲了吗?」 无法动弹,也无法出声的满儿愤怒又哀求地盯住她。 「不,很抱歉,」玉含烟摇头。「我不能让你这么做,那种人不值得你为他牺牲,你别傻了!」 在旁边听了老半天的大长老终於忍不住了。 「大小姐的意思是说,」他瞄了满儿一眼。「我们拿她当饵是没用的?」 「没用的,大长老,」玉含烟淡淡道。「肯为女人牺牲的男人并不多,何况是那种残酷无情的人,那更是没可能。」 「那只好逼供了?」 踌躇了会儿,玉含烟又叹息了。「不能给我一点时间来说服她吗?」 「大小姐,」太长老看似很不悦。「你应该清楚我们没有时间了,难道你要为了她而牺牲更多兄弟吗?」 闻言,玉含烟银牙一咬。「好吧!」 大长老欣慰地点点头。「那么,大小姐,最快的方法就是由你来动手。」 「我?」玉含烟轻抽了口气。「你是说要我用绝脉手?这太残酷了,那种痛苦连男人都忍受不了,倘若她坚持不肯吐实硬撑到最後,不仅她的四肢会废掉,甚至会变成白痴,这太不人道了!」 「那么,大小姐的意思是说,」太长老冷冷地看住玉含烟。「那些被抓并处决的兄弟们就活该被杀?」 玉含烟窒了窒,为难地望向柳兆云,希望他能为满儿说句话,毕竟满儿是他的亲外甥女。 不意柳兆云竟是一副万事皆与他无关的冷然姿态。「该如何就如何,大小姐,就算死了也是她自找的,你完全不必在意,更毋需愧疚。」 玉含烟不禁失望地咬住下唇好半晌,而後望向满儿。 「柳姑娘,为了你自己好,你还是老实说出来吧!」 满儿闭了闭眼,睁开後,双眸里是更坚定的意志; 「柳姑娘,你……」 「大小姐,请别忘了,你是天地会的双龙头之一,天地会所有兄弟们的安全才是你最应该优先考虑的问题。」大长老的语气里已经隐含威胁的意味了。「如果大小姐坚决要感情用事的话,那么我要告诉大小姐,大少爷已赋予我全权处分这事的权力了。」 「大哥?」 「是的,大少爷早已料到内奸若真是大小姐身边的人,大小姐必定会感情用事,所以……」太长老顿了顿。「希望大小姐不要逼我取出太少爷的双龙令!」 闻言,玉含烟不由得怔愣了好一会儿,娇靥逐渐染上一片无奈的黯然。 「好吧!我做。劳烦先把柳姑娘的绳索除去,否则我认不准她身上的穴道,大长老该知道,二十九个穴道只要有一个认不对便前功尽弃了。」 在太长老的眼神示意下,柳兆云迅速把满儿身上的绳索除去了。玉含烟又凝住满儿片刻,才歉然地抽了一下唇角。 「对不起,柳姑娘,你……实在太傻了,请原谅我的不得已。」 语毕,她即伸出右手疾点向满儿胸前左乳穴上,可就在她的手指甫触上衣衫的那一刹那—— 「如果我是你,我不会碰她一根寒毛!」 这是一个异常冰冷的声音,冰冷得令人在听到的那一瞬间,心就冻结了。 太阳高高正挂顶头上,温暖的空气弥漫四周,可所有的人却都浑身发冷,心头冰凉地瞪住紧压在玉含烟喉颈上的那把匕首,呼吸没了,脑袋一片空白,更别提要动上一动。 不知过了多久—— 「小天,是你?!」玉含烟错愕的,依然不敢相信的声音轻轻扬起。 这种问题不需要回答,冷漠寡情的大眼睛转注大长老。 「把满儿的穴道解开。」 大长老犹豫著,同时眼角瞥向王瑞雪与任飞、朱存孝。 冷冷的,「不用看他们,他们四个都已被我点住穴道了。现在,快解开满儿的穴道,然後跟那个家伙给我退远一点儿!」说著,匕首用力一压,血丝立刻渗了出来。 太长老见状一惊,忙点开了满儿的穴道,再偕同柳兆云退开老远。相对的,满儿急上前一步,嘴才刚打开…… 「你给我闭嘴!叫你回京里你死都不肯,现在又给我捅出这种纰漏,你到底想要如何?」 满儿惭愧地垂下螓首。 「对不起嘛!人家又不是故意的,人家只是……只是……」 「够了!」声音更冰冷了。「现在,你先给我离开这儿!」 满儿第一个反应便待拒绝,可转眼一想,没有她这个累赘他才方便逃掉。问题是…… 「他们会让我走吗?」她悄声问。 小天——胤禄森冷的目光迅速扫向四周,注意到适才骤然被惊住而一时不知所措的人这时都已回过神来了,而且个个都在紧急交换著眼神,可以想见他们并不打算轻易放任何人离开这儿。 倘若满儿再离开他身边被抓住的话,两下里都有人质,结果如何就相当难以预料了。 「该死!」胤禄低咒,同时迅速出指封住玉含烟的功力,再点开她的穴道。「满儿,到我身边来。」满儿立刻贴到他一旁去,他即推了推玉含烟。 「走!」 玉含烟没动。「请你先告诉我一件事,你为什么愿意为她暴露你的身份?」 「她是我的妻子,」胤禄冷冷地说,再次推推她。「走!」 玉含烟无意识地启步了,嘴里同时低喃著,「你竟然娶了她?」声音里包含无限惊讶。「难道她不是你的棋子儿?」 「她是我的妻子!」胤禄又重复了一次。 「她是……你的妻子?是的,她是你的妻子,而不是你的棋子儿。」玉含烟苦笑。「没想到我的估计竟然差这么多,难怪我会栽在你手上。」 胤禄冷哼。「我却栽在她手上!」 满儿脖子一缩,不敢吭声。 「你……真的只有十七岁吗?」这是玉含烟此刻心中最大的疑问。他的外表看起来只会比十七岁小,绝不会比十七岁大,但他此刻所表现出的一切却绝对不只十七岁。 他到底是几岁? 然而,就在胤禄正准备回答之际,所有的人不约而同在这一瞬间同时动了。 大长老与二长老同时遥飞一指点开王瑞雪与任飞的穴道——因为他们离胤禄最近,而那两人则在穴道被解开的同时,拔剑扑身刺向满儿——按照大长老的眼神示意。 未经任何思考,胤禄即左臂抱开满儿,右手匕首回挡那两剑,三长老立刻扑前救回玉含烟。 所有的动作在瞬间完成。 大长老下的赌注没有输:既然胤禄肯为满儿暴露身分,即表示满儿在他心中的分量有可能使他犯下适才那种错误。 他们所冒的险得到代价了! 九太长老与六大袍哥十五大高手,加上玉含烟姊妹等五人,还有十几位哥老会兄弟和柳兆云兄弟,三十几个人立刻团团围住了胤禄与满儿。 胤禄则一睑寡绝满身肃煞之气,一边冷静研判周遭的情势,一边把匕首交给满儿,自己再反手抽出一把软剑啪一声挺直,毫无半丝失措之态。 「满儿,只管自保,紧跟在我身边,懂么?」他把她推到自己背後。 「懂……」满儿吞了口口水。「懂了!」 九大长老与相互一使眼色,再次趁胤禄说话分心之际连袂掠上来直扑胤禄。 天地会九大高手果然不同凡响,四剑双刀单拐两掌以及一对穿山钻,来势凶如暴风猛若狂涛,纵横呼啸有若雷霆齐呜地自四面八方罩向胤禄,这等凌厉的威势,江湖上大概找不出半个人敢於单独面对。 然而,胤禄却站在那儿动也不动,只那两只原就大又圆的瞳眸更是暴睁,狠厉的煞气毕露无遗,稚嫩的容颜凛酷又森然,再没有一丝半毫纯真与憨厚。 直至九人的攻击几乎抢到跟前来,蓦地听得他狂笑一声,猝然间寒芒如闪电般掣飞,宛若爆裂的光球进射开来千百莹芒,每一炫目的莹光皆萦裹著风雷之势,有若奔雷狂啸,雷霆万钧地反扑回去。 旷古绝今的毁天灭地剑法,威力无俦所向披靡,倘若仅是胤禄一人,他敢傲夸自己是天下无敌,只可惜他後头还黏著一只名叫柳佳氏满儿的三脚猫,所以,他不仅被牵手掣脚在原地,尚要分心保护她——六大袍哥仅差一刻自後方猝袭向满儿。 同样未经任何思考,右剑千朵寒芒猝而转向六大袍哥,左手则先将满儿推倒在地,再抖手彷若雷轰电闪般劈出千百只掌影,在一连串的空气爆裂声中迎向九大长老的攻击。 於是,在一片幻影光芒的闪动与暴喝怒叱尖号惨嚎声中,往前狙击的十五条人影几乎在同一瞬问倒飞而回——九大长老是自己踉跄倒跃回来的,而六大袍哥则是宛如烂肉块般地摔跌出来的。 确实是烂肉块,每一副尸体落地後即整整齐齐地分裂成六大块散开来,烂肉块是最简洁又实在的说法。 而那九大长老,有两个人双手齐肘被掌刀斩断,鲜血仿佛瀑布似的狂喷不已,一个人抱住肚子坐在地上起下来,自紧捂在腹部的双手手指中,隐约可以见到花花绿绿的肚肠,三个各自背著两至四道的尺许长伤口——锋利的掌刀所造成的伤口,一个是英勇威掹地自己倒跃而回之後便站著断气了,最後两个完好无事,却满脸惊怖之色。 全场是一片死样的寂静。 所有的人俱震慑住了,他们惊骇地呆望著眼前这残酷的一幕,作梦也想不到十五个顶尖高手的联手合击竟然会沦落到如此惨不忍睹的境界,而且仅仅是在一个回合的接触之下,十五个高手便死了近一半,还有三个失去再战能力,等於是垮了一半还多,这样的敌手还能算是人吗? 至於胤禄,他仍旧站在原处,神态依然严酷森冷,彷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但是,他的脸色却呈现出极度的惨白,紧抿的唇畔挂著一丝醒目的鲜血,身上的伤更是令人沭目惊心。 他的前胸背後大腿共有七处可怕的伤口,而自那些伤口中狂涌如泉的鲜血来看,可以想见这些伤势有多严重;然而,最教人惊惧的却是穿透他左胸的那把穿山钻——足有儿臂宽粗,仅差那么一线就会剌穿他的心脏了,那穿山钻上还紧握著一只断手。 满儿一回过神来,惊叫一声便想拔出那把穿山钻。 「不要拔!」胤禄沙哑地低喃,惨淡的声音中泛著掩不住的辛苦。「一拔出来我就撑不了多久了。」 「可是……」满儿泪流满面地啜泣著。「你这样又能撑多久呢?」 胤禄徐徐吁出一口气,伸出左臂。「过来让我靠著你,这样我能省点力。」 满儿小心翼翼地贴住他,让他的手臂搭在她肩上,泪,掉得更凶了。 「不要哭。」 「我……没有办法啊!」 而在他们的正前方,仿佛仍无法自梦魇中清醒,玉含烟依然震撼又战栗地盯住胤禄,无法移开视线,也无法自己地喃喃自语著。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临时改变剑势的攻击目标?袭击柳姑娘的只有六大袍哥,狙击他的却有九个人,而且每一个功力身手都比六大袍哥高强,只要他不改变剑招的攻击目标,即使柳姑娘会受伤,至多也仅是一些皮肉伤罢了,绝不至於伤到如他此刻这般严重,而他自己也能毫发无损,但是他却做出了这等可以称得上愚蠢的行为,他对她……真有如此情深义重吗?」 他下手如此歹毒残忍,显见他是个多么冷酷无情的人,难道是因为他把所有的情全都灌注在一个女人身上了吗? 「姊,你还在那儿嘀咕些什么呀?」一旁的王瑞雪倒是先一步回过神来了。「你看到了没有?那个小天实在是太可怕了,简直不是人,他可真是把人不可貌相的精髓发挥到极点了!姊,现在怎么办?你是笼头,得撂下句话来呀!」 玉含烟一震,终於清醒过来了。 是的,她是天地会的双龙头之一,她的责任是天下间所有的汉民,是天地会的兄弟,而不是那个「愚蠢」的男人! 她用力地闭了一下眼,强压下心头那股异样的情愫,而後睁眸,开始冷静的研判。 「他的确是很可怕,但那是在他受伤之前,至於现在……」她注视著穿透他胸前的穿山钻。「他受伤了,而且伤势很沉重,只要我们所有人一块儿围攻上去,他必定撑不了多久。」话落,她手腕一转抽出一条白色短鞭,鞭柄喀一声又冒出一截刀刀,再招呼剩下的人全部一起围拢过去。 「大家一起上,不用拚命,只要围著他抽冷子攻击逼迫他使力自卫,不必多久他就会自己倒下来了。」 「聪明的女人!」倦乏的身子猛然一挺,胤禄冷哼著挥剑撩去首先攻击过来的白色短鞭。「不过,想让我屈服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说著,冷焰倏燃,寒光骤扬,在尖锐的破风声中,五个人打著转儿尖嚎著跌出去了。 这一招差点让剩下的人又吓得倒退回去,但是,玉含烟不仅没退,而且更一阵紧似一阵地连续不断出招攻击,其他人立刻再次鼓起勇气围上去配合她。 片刻工夫後,虽然才不过三十几招过去,但在胤禄的感觉里却已是如此漫长,身上沉重的伤势使得他的功力只剩下平常的三成不到,强烈的痛苦更让他稚嫩的面容完全绷紧了,但他不敢稍微有所松懈,恐怕略一疏忽便会导致无法挽回的局面。 然而,即使状况是如此危急,他依然不愿让满儿有丝毫损伤,宁愿用自己的身躯去挡下来不及阻拦的攻击,於是,他身上的伤更多了。 满儿可以察觉得到他的孱弱,他几乎把所有的重量都放在她身上了,虽然他右手剑的攻势仍是如此犀利。有好几次她都感觉得到他似乎就要倒下去了,但他仍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再次挺直了双腿。 都是她的错! 这一切都是她的错呀! 滴滴鲜血自胤禄身上的伤口飞洒抛落,他只要稍作转动,浑身如火炙般的痛楚便宛似利刀剜刹一样抽著心弦,他喘息吁吁,间或夹杂著带血的呛咳,眼前,也开始宛如浮著一层薄雾般朦胧不清了。 但他依然强自振作著。 再撑一会儿,只要再撑一会儿,撑到他们赶到…… “不好了!不好了!两江总督带领官兵包围过来了呀!”六、七个守卫在下马坊的哥老会兄弟突然慌慌张张地叫过来了。 “什么?”攻击蓦而停顿,玉含烟震惊地收手飘身後退,“怎么会?”再转注胤禄。“是你?!” 胤禄已经完全看不清楚了,却仍挂著冷笑嘲讽道:“你可以……赌赌看呀!看是我先倒,还是……他们先赶到。” 玉含烟咬著下唇迟疑了下,随即毅然招呼所有人离开。 “把死伤兄弟们带上,走!”她下能冒全军覆没的险。 只不过一会儿工夫,所有的人全走光了,唯有玉含烟临走前深深注视了胤禄一眼,那一眼,深刻得足以令人心颤神动。 可惜胤禄看不见,即使看见了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他们终於来了,虽然晚了一点儿,可还算及时。 轻轻叹息著,紧搭在满儿肩上的手臂终於松懈了下来。 “胤禄?!胤禄!胤禄!” 第七章 江宁布政使司衙门的花园园口,弘升在那儿犹豫徘徊了至少有两刻钟之久。 踏人半步,收回一步,原地转个几圈,再换只脚踏人半步,又收回一步,然后重复转圈圈的动作,这样几十回后,连两旁的卫兵都感到有点头昏了,终于,他板著一脸必死的决心毅然走入园内,已经作好他没有机会再走出来的打算了。 步上雅致的回廊,穿过玉兰院、海棠院与花问厅,进入幽然静寂的北院来到静轩门口,再一次犹豫片刻后,才毅然推开门扇走进去,恰恰好,满儿也正好推开寝室门出来。 “十六婶儿!” “咦?弘升,你来啦!” 苦著脸,“我踌躇了好久才敢来呢!”弘升哭著嗓音说,“十六婶儿,十六叔他……”惊惧地咽了口口水。“有说要把我怎样么?” 满儿摇摇头,招手唤来婢女拿去托盘,又吩咐了一些事,再转身回寝室内,弘升也战战兢兢地跟在后头。 “十六婶儿?” “没有,他一直没有清醒过,所以什么也没说。” “一直没有清醒过?”伤得这么重?“天哪,我死定了!” “不要担心,那不能怪你,我会跟他说的。”满儿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臂。“倒是你若有空的话,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大夫说他会高烧一、两天,这是危险期,”满儿忧虑地往内室瞄去一眼。“我怕我一个人照顾不过来,交给婢女我也下放心,所以……” “我来!我来!”弘升赶紧把麻烦揽上身。“我跟十六婶儿一起来!”功过相抵,十六叔至少会留他一条活命吧? 胤禄不只高烧一、两天,他整整高烧昏迷了七天,呻吟呓语,痉挛抽筋,有几回还咳得差点窒息——因为那支穿山钻不去穿山却来穿透了他的胸口,在他的肺部钻出一个大洞来,搞得大家手忙脚乱、人仰马翻。 到了第八天,胤禄的高热终于逐渐减退下来,第十天,仅剩下微热,而满儿与弘升,外加大夫和四个婢女也已筋疲力尽,油尽灯枯了。 “弘升,你可以去休息了。” “不,十六婶儿,我还支持得住,倒是你……” 满儿摇著头。“不,在他清醒之前,我一步也不会离开他身边。” 弘升想了想。“好,那我先去好好睡他一觉,等十六叔一醒来,我就可以来替下十六婶儿了。” 于是,开始呈现精神恍惚现象的大夫终于获得恩准,迷迷糊糊地回家去了——希望他不会跑错房子抱错老婆,弘升和四个婢女也可以躺到床上去睡个真正的觉。 满儿自然也很累,但是,她知道就算真要她去睡她也睡不著,没见到他那双大眼睛再次睁开来之前,她死也无法安心。 坐在床傍,凝望著那张近乎枯槁的容颜,她第无数次对自己发誓。 够了,她欠柳家的都还清了,往后她不再管柳家任何事了,现在,她只欠他的,她欠他的命、他的恩、他的情,她一辈子……不,生生世世都还不了! 拿起他温热的手贴在她冰凉的脸颊上,她低低呢喃著,“胤禄,快醒来吧!我发誓再也不违背你的意思了,我会恪遵‘出嫁从夫’的女训,听你的、顺你的、从你的,甚至……呃?”她愣了一下,疑惑地把贴在她脸颊上的手拿下来看了半天。 她发誓刚刚确实有感觉到他的手指头动了一下。 可是无论她盯著看多久,那只手却依然连根寒毛也不肯多摇一下,失望地叹了口气,她把那只手贴回脸颊上,双眼再次望向床上的人,旋即惊喜欲狂地颤声泣呼,那张因为疲倦而显得既苍白又憔悴的娇靥瞬间抹上了一层兴奋又激动的红晕。 “胤胤胤……胤禄,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那双童稚的大眼睛又圆溜溜地睁开来了,虽然无神,却清澈分明,正直勾勾地盯住她。 “讨厌啦!怎么不说一声嘛!人家……”哽咽一声,双目中已是泪波盈盈。“人家吓死了、害怕死了、担心死了,就伯……”抹去泪痕,更多的泪水又汩汩而出,“就怕你突然断了气扔下我不管了!” 大眼睛眨了一下,那张失了唇色的樱桃小嘴儿微微蠕动了一下,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来。 “你不能不管我啊!”满儿继续抽噎著。“这世间上除了你,还有谁会对我好?还有谁会在意我?还有谁会关心我?还有谁会保护我?还有谁会像你这样为我生、为我死?如果你都扔下我不管了,那我……我……我也要跟你一起到阎王爷面前理论,治你一个有始无终、始乱终弃、不负责任的罪名!” 哇!居然把所有的责任全推到别人身上去了。 大眼睛又眨了两眨,贴在她脸颊上的大拇指微微动了一下,好似要拭去她的泪水。 “我不管,总之,就是不准你扔下我不管,否则……否则我就跟你没完没了,我会追你到地狱去找你算帐!”满儿坚决地发下誓言。 这就叫恪遵“出嫁从夫”的女训? 小嘴儿轻轻吁出一口气,仍是没声音出来,大拇指却终于能抹去她的泪水,那狂泄的泪水也因而止住了,可她的凝视却更湿润。 “胤禄,我发誓再也不乱惹麻烦了!”满儿郑重宣布。 乌溜溜的瞳眸中倏闪过一丝奇特的光彩,然后缓缓合上。 谁信你! 功过相抵这种论调在胤禄身上是不适用的。 自明聿陵激战过后一个月,胤禄不但可以坐起来,也可以开骂了,虽然中气不继,又老是咳嗽,可光瞧他的脸色就够呛的了。 “我叫你盯紧她,连这么一点小事都做不好,你还能有什么出息?” 小事?! 那叫小事? 那明明是要人命的大事呀! “我是在盯嘛!”弘升抽著鼻子,可怜兮兮地嗫嚅道。“可……可是……” “可是一个女人……”禁不住咳了几声,胤禄才又接下去说完。“就让你忘了责任!” 虽然声音够冰冷,却已经有点失了“原味”,所以才会导致弘升一时忘形地大声抗议。 “她不只是个女人,她是个大美……”终于注意到那双可爱大眼睛里的杀意了,噎了一声,他的脖子缩得更短了。“对不起。” 胤禄冷哼,“我不接受,你……”又咳嗽了。 “好了啦!胤禄,那个……”陪在床沿边儿的满儿看看弘升实在可怜,忍不住插进话来。“其实这件事应该要怪我,你这样责怪他有点可怜耶!” 对咩、对咩,明明是十六婶儿的错,十六叔舍不得骂她,也不该把责任都扔到他头上来呀! 弘升赞同地拚命点头,就差没大声附和,可不过转个眼,点头的姿势又换成摇头——在那双大眼睛的煞气威吓之下。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呜呜……谁来告诉他一下,为什么是他的错? “啊!药来了,胤禄,你该喝药了,这件事就这么了了吧!”说著,满儿赶紧从塔布手中的托盘上端过来药碗,“我还叫他们加了一点冰糖喔!”一手在背后拚命暗示弘升赶快出去。 弘升见状,慌忙从胤禄看不见的方向溜出去,可是那儿只有窗户,所以,堂堂亲王世子也只好作一次贼,爬一次窗了。 塔布装作没看见。 在胤禄醒来的第三天,塔布与乌尔泰便在胤禄的同意下,让满儿给召唤过来保护胤禄了,而胤禄之所以会同意,是因为弘升是个“没用的东西”,所以他需要塔布来替他盯紧满儿。 “你要再睡会儿吗?”待胤禄喝完药后,满儿问, “不要,”胤禄轻咳著看了塔布一眼,后者立刻会意并转身去取来一个木盒交给胤禄。“我要看看京里送过来的公文。” 满儿张了张嘴,又合上,愤然起身把药碗拿到窗枱边的几子上重重搁下,嘴里则不清不楚地嘟喽著,“搞什么嘛!才刚好一点儿,又要管那么多事儿了,他以为他的身子是铁打的吗?” 胤禄正想说什么,就在这时,乌尔泰进来了。 “禀爷,两江总督求见。” 一听,满儿立刻气呼呼地大声回绝,“不见!不见!不见!爷还有好多、好多、好~~~多事儿要忙呢!哪有那空闲去见那什么玩意儿。” 胤禄皱眉,“满儿……” 满儿嘴一噘。“好嘛!那我替你去见,有什么事先告诉我,我再来告诉你。”说完,她转身就出去了。 胤禄向塔布使了个眼色,后者即会意地疾步跟在满儿后头出去,乌尔泰则把门关上,再回到床尾静静地伺候著,活像床尾种了一棵大松树。 “乌尔泰。” “是,爷?” “你不能坐下来么?” 甫踏入花问厅,满儿便惊讶地叫了出来; “咦?曹师兄?!” “小妹?!”曹玉奇更惊讶。“你怎会在这儿?” “你呢?”满儿反问, “呃,”曹玉奇往旁边那个高大威武,神情倨傲,还菩了一把山羊胡子的人看了一眼。“我同总督大人一道儿过来的。” “原来如此,”满儿恍然点头。“你们是来向十六爷报告捉拿叛逆的结果?” “是的。” “这样啊……”满儿眼珠子溜溜地转了一圈,即转首向塔布吩咐,“塔布,去问问爷能不能先抽个空见见总督大人。” “是。”塔布应命离去了。 曹玉奇奇怪地望著塔布的背影。“小妹,你……为何会在这儿?” “我啊?”满儿嘻嘻一笑。“我是来这儿伺候十六爷的。” “啊……”曹玉奇若有昕悟。“你的夫君是在这布政使司衙门里工作的吗?” “呃……”满儿眨了眨眼,“勉强算是吧!”然后往那个老是看著天花板的人瞄过眼去。“喂!你们总督好像很拽耶!”她在这儿说了半天话,那个家伙居然还认不出她是谁,就算那天她的外表确实是很狼狈,但这位总督的倨傲才是最大的因素吧! 曹玉奇惊喘一声。“小妹,别胡说!”两眼忙向总督大人瞟过去,见总督好像并没有听到,这才松了一口气。“小妹,话出口要三思啊!” 满儿笑笑,又转开了话题。“曹师兄,你见过十六爷吗?” “自然没见过,”曹玉奇摇头。“我不过是个千总,倘若不是叛逆恰好逃向我和另两位千总的驻营地那一方向,我也没机会来向十六爷作报告。” “哦!”满儿看向恭谨地伫立在总督身后边那两人。“那么你听说过他吗?” “十六爷?”曹玉奇想了想,而后压低了嗓门说:“不是很多,只知道他尚未满三十岁,在所有的皇子阿哥中,他的身分相当特别,明明是个闲散阿哥,可像捉拿叛逆这种重大事件却又得服从他的指挥命令,而且……”声音更细了。“总督大人好像很怕他呢!” 闻言,满儿不禁哈哈大笑。“当然要怕,爷他……”说到这儿,见塔布回来了,忙问:“啊!塔布,问过爷了?他怎么说?” “爷说不见!” 满儿不由得错愕地一愣。“咦?为什么?他刚刚不也打算见的吗?” “不知道,爷没说。” “款?!”实在无法理解,满儿只好对曹玉奇咧咧嘴,姑且算是笑了一下。“请等等,我去跟他说说去。”而后气呼呼地转身走了。 那家伙,居然这么不给她面子! 甫入寝室内房,满儿一眼就瞧见乌尔泰直挺挺的坐在窗边,她不觉诧异地瞥了他一下,再转向床铺,但见胤禄背向外躺著,已经没在看什么东西了。 坐到床边,她探出手去摸摸他的额头——凉凉的。 “爷,你不舒服吗?” “我累了。”非常平板的声音——平板到令人心里起毛球。 他又是哪边不爽啦? 满儿有点纳闷。“可是刚刚你不是想见那个总督的吗?怎么现在……” “我要睡觉。” 难不成是刚刚喝的那碗药有问题? “人家是来跟你报告捉拿叛逆的事耶!”这样说一定没问题了,因为他对这个最有兴趣了。 “我不想听。” 耶?转性了? 那怎么成! “可是人家想让曹师兄见见你嘛!” “我不想见。”现在不只平板,简直有点阴沉了, 满儿愣了一下,旋即恍然大悟。“原来你……”停住,咬住下唇无声笑了一下,再换上另一种口气。“但是,不让他见见你,人家就是很不服气嘛!人家都一再跟他说了,说我嫁给你真的是很幸福的嘛!可他就是不信,老是以为我嫁给你有多委屈呢!” 沉默了下,胤禄终于回过睑来了。 “为什么?” 白眼一翻,嘴唇儿一噘,“不就因为弘升罗!他都二十七岁了,你是他的叔叔,想想人家以为你几岁了?”满儿嘟嘟喽喽地说。“少说也要上四十了吧?可我二十都不到,说我嫁个足够作我老爹爹的……” “扶我起来!” 窃笑著,满儿小心翼翼地扶持他坐起来,并在他身后垫了好几颗枕头,“啊!等等!”又叫乌尔泰拿下一件袍子让他披上。 靠著枕头,胤禄咳了好几下,才疲乏地合上眼说:“叫他们进来吧!” “是,爷!”满儿兴奋地应了一声,再向乌尔泰传过话去。“乌尔泰,听到爷的话了?” 片刻后,塔布与乌尔泰先行进来伺候在床两旁,才见那位眼睛老是望著天花板的总督大人领著三个下属看著地上进来了。 “卑职等见过十六爷。” “罢了。”胤禄仍合著眼,声调更是有气无力。“见过福晋没有?” 两江总督一惊,终于注意到刚刚晃了半天的“婢女”原来是福晋,顿时汗流浃背地急忙向满儿哈下腰去。 “没有,卑职等立刻……” 曹玉奇却仍站得笔直,并震惊地冲口而出叫道:“小妹你是阿哥福晋?!” 胤禄猛然睁眸怒叱。“放肆!十六爷我的福晋岂是能容你随意乱称呼的么?”一吼完,又开始咳嗽了。 满儿一吐舌头,赶紧坐到床边去揉搓他的胸口。“人家又不是故意的,是我从没有跟他提起过的嘛!”见他愈咳愈厉害,忙又吩咐乌尔泰,“去替爷端杯参茶来,要温的,不要冷的,快!” 半晌后,过几口参茶,胤禄总算好点儿,又倦乏地合上眼了。 “见过福晋。”他沙哑地说,仍坚持著。 这回,没有人再犹豫,四个人全都神态恭谨地见了礼,胤禄才开始问话。 “说吧!结果如何?” “禀十六爷,下官等确实依照王爷的吩咐,全力追缉那些叛逆,但每每在最后一刻又不落痕迹地故意放过他们……” “款?!为什么要放过他们?”满儿不满地大声抗议。“他们把十六爷伤成这样,差点要了十六爷的命,你们居然敢放过他们,不想要脑袋了吗你们?” “这……福晋,可这是十六爷的命令呀!” “胤禄?”满儿讶异地转注胤禄。“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放过他们?” 胤禄深深凝视满儿一眼,眼神非常奇特。 “我待会儿再告诉你,现在你给我闭嘴!” 满儿红唇一噘,不说话了。 胤禄再次闭上眼,“你,继续!”手却悄悄握住了满儿的柔荑。 “是,十六爷。那些叛逆确实是往湘境方向而去,但大部分在途中就陆续停了下来,只有那对姊妹带著丫鬟,领著两个少年进入湘境。” “那五个,一个也没动他们?” “是,十六爷,一个也没动。” “很好,其他的呢?” “按照十六爷的吩咐,依然留在江宁的已全都抓了起来,出了江宁的只限于监视他们的行动……” 满儿愈听愈奇怪,但是她很听话,真的拚命闭紧嘴巴不吭声,直到两江总督等四人报告完毕离去,她眼一转,本想立刻问他心中的疑问,可见他神情已经非常疲惫了,马上把疑惑给硬吞了回去。 “你看起来好累了,胤禄,睡一下吧!” 胤禄看了她一眼,便由著她扶他躺下,合眸,并再一次握住她的柔荑。 “无论我如何剿灭叛逆组织,总是会另有新组织的出现,这样下去是没完没了的,除非我能把全天下的汉人全都杀掉,但皇阿玛不允许,所以,最好的方法不是剿灭他们,而是派人渗透进去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有必要的时候再破坏他们的行动。” “可是你的身分已经……” “这一次行动的主角不是我。” “咦?!” “我只是负责把人送进去。” “嘎?!” “现在,人已经进去了!” “款?!” “我的任务已经达成了。I “啊!” “你又有身孕了么?” 呃……怎么突然进出来这么一句前后不搭轧的话? 又是半个多月过去,胤禄已经可以让人搀扶著慢慢在园中散散步了,但还不能走得太多、太紧,顶多沿著假山小径及临波而建的石路来回疟一趟罢了,他的身体距离完全康复还要好一段时间,一个下小心他又要发烧了。然而,这个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小心一点儿就没事了。 对此刻的满儿来讲,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天气太热了! 夏天热得像火炉,冬天冷得下大雪,这是南京较之其他江南城市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显著气候特征。 自然,天气愈热胃口就愈差,特别是对重伤末愈的胤禄而言,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入口,再加上天气一热,这个吃不下,那个没胃口,于是,每到用膳前的准备时辰,满儿就开始头大了。 今天要弄什么他才肯吃呢? 踏上假山下低临水面的石板曲桥,满儿伤脑筋地暗忖。 唉!干脆随便弄一弄,他要是不吃,就跪下来求他好了! “福晋,曹千总大人求见。” “曹千总大人?”满儿讶异地看著挡在跟前的婢女。“他要见我,不是爷?” “回福晋的话,曹千总大人求见的是福晋您。” “这样啊……”满儿想了想。“好,请他到水厅去,我待会儿就过去。” 婢女衔命而去,她则继续走向厨房,吩咐厨娘先行切洗什么材料,再转到筑建于水傍的水厅见客。 “曹师兄。” “小……呃,福晋。” 满儿笑笑,挥手摒退下人,再招呼曹玉奇在圆凳上坐下。 “曹师兄找我有事?” 曹玉奇沉脸凝肃地注视她片刻后,才慢吞吞地说:“我还是直言吧!今日我来是想问问小妹,倘若我抓到了小妹的舅舅,小妹希望我如何?” 毫不犹豫地,“公事公办!”满儿回答。 “公事公办?”曹玉奇双眼错愕地瞠大了。“为什么?小妹不是……” “那是以前,”满儿语气平淡地说。“现在不同了。” “为什么?因为你现在是十六爷的福晋了吗?” 自曹玉奇的口气里,不难察觉隐约流露出的讥讽,满儿听了不禁失笑。 “或许……思,是可以这么说吧!”她起身走向白石坐凳栏杆,侧坐下望著榭前假山。“其实,我嫁给他的时候并不知道他是谁,所以,一旦我知道他的真实身分之后,就拚命想要逃离他身边。可是……” 她静静聆听了一会儿假山上泄下的三叠瀑布的声响。 “惠舅舅找到我,要我刺杀他。” 曹王奇倒抽了口气。“什么?他怎可要你去冒这种险?” “他没有要我去冒险,他是打算要牺牲我。”满儿幽幽地说。“但是,当时我依然很死心眼,一心只想要得到亲人的认同,所以我听了惠舅舅的话去……刺杀了胤禄。” 惊得差点跌到地上去,曹玉奇吓得脸都白了,“可……可……可是……”连话也结巴起来了。“可是你现在……” 满儿淡淡一哂,转而凝视著山下一泓池水。 “自然,我被抓进天丰里了,当时我以为我死定了。可是两天后,胤禄一清醒过来便立刻杀进天牢里来救我,他还告诉皇上,如果我非死不可,就请皇上先杀了他,所以皇上只好放过我一马。之后他又对我说,如果我真想要他死,他愿意为我死!” “啊引”曹玉奇顿时呆住了。 “那时我才明白他对我的心意,幡然醒悟过去的我有多傻,我立刻想办法去抢了解药来救他,可是我没能逃掉,惠舅舅抓住了我,还说他……”她自嘲地轻轻一笑,“他要拿我去祭奠死难的反清复明志士。而这一回……”她斜过眼去瞄著曹玉奇,微笑。“依然是胤禄硬撑著伤重的身子来救出了我,” 曹玉奇张了张嘴,又无言地合上。 “至于这一次……”她突然转过来正对著曹玉奇。“虽然我的武功是你教的,但我还是要说,我的武功实在很差,特别是跟胤禄比起来,他的武功简直是高强到可以称之为可怕的地步。但是,这次他却伤重得差点一命呜呼,反观我却毫发无伤,你有想过是为什么吗?” 曹玉奇傻傻地摇头。 眸底倏地泛出一波温柔深情的光彩,她轻轻叹息。 “因为他只顾著保护我,却忘了他自己伤太重是会死掉的。他任由他身上的血不断沾染到我身上,可就是不愿意让我受到一点点伤害。使剑来不及,他就用自个儿的身子来挡住对我的攻击,而所有针对我的攻击都是来自于……” 两眼直视著曹玉奇,她低低地道:“云舅舅和天舅舅!” 曹玉奇吃惊地张大了嘴。 “或许是他们原本就很憎恨我,也或许是他们想要证明他们能够大义灭亲,我不知道,但无论如何……”她的声调非常平静。“我想要救他们,他们却要杀我,这是事实。所以,你要我说什么呢?请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偷偷放过他们吗?” 摇了摇头,“不,不需要,如果你要偷偷放了他们,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干,我欠柳家的已经还清了。”她的语气里多了一份坚决,“柳家人曾是我至亲的人,是养育我长大的人,但相对的,从出生之日开始,直到明孝陵那天而止,我也被他们一点一滴的慢慢‘杀死’了。 “如今,我只欠胤禄一个人,我欠他的命、他的恩、他的情,永远也还不清,现在我只为他而活,唯有他才是我的至爱,除了他,我心里头再也容纳不下任何其他人了。因此,往后若是再有什么柳家的消息,你也毋需特意来告诉我,我没有必要知道,此刻的我只想知道……” 她匆地露出一脸想哭的表情。 “这么热的天气,我到底要煮什么,他才肯乖乖的给我吃下去?” 曹玉奇呆了呆,不解怎地严肃的话题说著说著竟突然转到这儿来了,他的脑筋实在有点转不过来,却仍不由自主地脱口道:“西瓜鸡!” “煮过啦!可是那个人嘴好刁的,吃两、三次之后就腻啦!”满儿喃喃咕哝。“哼!皇子阿哥就那么好命,有资格吃到嘴刁。” “那……白汁圆菜?” “现在会不会太早了?”满儿怀疑地说。“桂花甲鱼出来了吗?” “不知道。” “那你还说!”嗤之以鼻地挥挥手。“换一个、换一个!” “呃……”曹玉奇搔了搔脑袋。“瓜姜鱼丝?桂花糖粥?” “他不喜欢喝粥,尤其是甜粥。不过……”她沉吟著。“瓜姜鱼丝他应该会喜欢吧?唔……好,试试看!” “红虾凉皮?” “喂喂喂!这儿有得买酿皮子吗?” “有啊!在……” “啊!你知道?太好了!那就交给你了,马上去给我买酿皮子,还有虾,要西湖的喔!” “款?!西……西湖的?喂,小妹,你这就太超过了喔,我怎么可能……” “十六阿哥要吃的,你敢说不?” “……不敢。” “好,那就快去,给你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你还是叫十六爷砍了我的脑袋吧!” 片刻后,曹玉奇匆匆忙忙地窜出水厅,好像后面有鬼在追似的,而满儿则开开心心地走出来,快步朝厨房而去,嘴里还喃喃叨念著—— “瓜姜、瓜姜,得著人去买瓜姜!” 直到她人影不见,水厅侧廊檐下才徐徐走出两个人。 “乌尔泰。” “是,爷?” “我的嘴真的很刁么?” “……是,爷。” “……扶我回房吧!” 于是,高大的乌尔泰搀扶著行动蹇滞的胤禄侵吞吞地走回寝室。 “乌尔泰。” “是,爷?” “我为什么一定要吃东西?” “……” 第八章 “胤禄,你希望这胎是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 因为想要跟她一样的女儿吗?某人忍不住窃喜不已地偷笑。 “为什么?” “因为四哥没有女儿。” 笑容瞬间冻结。 “请问阿哥爷这是什么意思?” “四哥想要女儿。” “叫他自己生!” “他的四个女儿都死了。” “那就继续奋斗呀!怎么,他已经‘不行’了吗?” “四哥想要女儿。” 挫牙磨齿的声音, “请某位不知死活的阿哥爷不要告诉我,我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女儿,伟大的十六爷大人要把她卖掉!” “我不是要卖,是要给。” “出清存货大赠送?” “这不是存货。” “那你还免费给人!” “四哥想要女儿。” “你是鹦鹉吗?” “不是。” “……我不给!” “我要给。” “不给!不给!打死也不给!” “这是我的女儿,你无权置喙。” 这是他的女儿? 那她是什么?孵蛋的母鸡? “你……你去死!”抓狂的尖叫。 “……你真的要我死么?” “当然是……” 门外的塔布和乌尔泰听得心惊肉跳,差一点点就要撞门进去跪求福晋饶了爷一命了。 “……算了,我跟女儿一起死好了!”愤怒的尖叫。 “……你想要女儿,这个生下来给四哥之后,我会再给你一个。” “不是我要女儿啦!”哭笑不得的尖叫。 “那是谁要?” 这家伙聪明到极点变笨了吗? “我懒得跟你说话了!” 紧贴在门上的塔布与乌尔泰尚未意会到这句话的真正涵义,房门便已“砰!”的一声被撞开,两个男人各自惨叫一声,连退好几大步。 “咦?敢偷听?”某人冷笑。“好极了,就是你们两个,看紧爷,别让他跟著本福晋,否则本福晋就叫他去死!” 说完,“本福晋”便扬长而去,留下塔布与乌尔泰面色发青地面面相觎。 看紧爷? 怎么看? 可一瞧见主子真的跟出来了,两人便不约而同抢上去挡在主子跟前“护驾”。但是…… 呜呜……这张脸色更不好应付呀! “你们想干什么?”胤禄的神情很冷,声音更冷。 “那个……”塔布困难地咽了口唾沫。“福晋说……说如果爷您跟著她,她就会叫爷……叫爷……” “去死?” 塔布撇出难看的苦笑。“爷,其实……其实……” “说话不要吞吞吐吐的!” 塔布一咬牙,豁出去了! “其实爷您只要肯说两句好听的,福晋便什么都好了呀!” “好听的?”胤禄冷笑,阴森森的。“你要我对福晋说两句好听的?你不想要脑袋了么?” “可是……”塔布嗫嚅道。“可是福晋想听嘛!” “十六爷我这辈子没说过那种话!”胤禄更是不屑地嗤之以鼻。 “有!”塔布脱口道。 狂厉的煞气立刻杀过来,骇得塔布登登登又退了三大步,可是为了不让爷冤死在福晋的“话”下,他不能不硬著头皮继续说下去,就算要额外来个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当……当爷是……是金……呃!”可惜他还是没能说完,胤禄随便两指点出,他就啥事也干不了啦! 胤禄哼了哼,连多看他们一眼也没有,同样扬长而去了。 只留下两尊姿势怪异的门神守在洞开的门口,眼泪快掉下来了。 这是胤禄与满儿回京的半途上,可说是回京,胤禄却先带著满儿绕往杭州这儿来,问他,他只道:有事儿。 废话,不是有事儿,难道是有小老婆留在那儿忘了放进口袋里了吗? 满儿恨恨地咬牙切齿,却也拿他没辙,谁教她只能跟著他呢! 再说,自八月中秋过后,胤禄好不容易终于完全康复了,连口气都还未喘过来,他就忙著先把弘升差遗至江西办事儿,然后就急著上路要“回京”去,也不会体贴一下,先带她上哪儿逛逛,慰劳一下她三个多月来的辛劳之后再回京去,她心里头正闷著气呢!没想到他们却“回”去了杭州。 嘿嘿,捡到了! 这时候去吃桂花粟子羹、糖桂花正是时候。 不料,早上才刚下榻杭州,下午伟大的十六爷大人就说要把她女儿给卖……不对,送人了! 她偏要再给他生个男的,看他能怎样! 挺著六个月大的肚子,满儿一路气呼呼地走著,也不晓得自己走在什么路上,更不知道自己往哪儿走去,只知道因为心烦,下意识往没人的地方去,直到她听得一声余韵四荡的悠扬钟声,她才惊讶地停下脚步,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竟然走入一座葱笼苍翠的树林里,而那钟声正是自山麓问传来的。 再转眼一望,夕阳正西下,暮色苍茫间,那响彻西湖上空的钟声似与山谷引起了阵阵共鸣,令人遐思无限。于是,挑著了一块扁平的白色石头,她坐了下来,双手托腮静静欣赏著这难得的美景与感受。 未几,最后一抹火红熄灭在沁凉的西湖下,夜幕悄然降临,她却仍然一动也下动地坐著,连双手都保持托腮的姿势下变。 不知道过了多久,寂静的黑林中,蓦然响起一声压抑不住的啜泣。 “可恶,人家是为了你才心甘情愿忍受这种怀胎的辛苦和生产的痛苦,你居然嘴巴一张就把一切都抹杀掉了!什么女儿是你的,我无权置喙,这难道是从你肚子里进出来的吗?” 一把恨恨地抹去泪水,哭声更大了。 “亏你这么聪明,就不会说点好听的吗?说说如果女儿像你,你才给人,如果像我,打死你也不给!我宝贝儿子宝贝的要死,因为他像你,为什么你就不会说想要一个像我的女儿?” 又抽鼻子又哽咽。 “可恶!可恶!可恶!你这个大笨蛋!要是你真敢把女儿给人,我就带儿子离开你,反正你也不希罕儿子,更不喜欢女儿,那生他们的我就更没什么了不起了,你就一个人去亲你皇阿玛的屁股,舔你四哥的脚丫子吧!” 愤然起身。 “不对,我才不会让你把我女儿给人,你不要,我要!等一回京后,你一定会先忙著去谄媚你皇阿玛,讨好你四哥,那时候,哼哼!我就乘机带儿子逃得远远的,你就拿两颗鸡蛋去给你四哥吧!” 语毕,她粗鲁地又擤鼻涕又横臂抹去泪水,这才摸黑离开了树林,悄然地,一抹黑影也随她身后离去…… 翌日一大清早,满儿又单独走出了房门。 “福晋,您……又要自个儿出去了?”塔布忐忑地问。 “没错!”满儿傲然扬起下巴。“一样,你们两个给我看紧爷,别让他跟著本福晋,否则本福晋就叫他去死!”说完,她再次扬长而去。 塔布与乌尔泰面面相颅。 只一会儿,胤禄也出来了,这回,塔布嘴巴才打开一半就定住了,同乌尔泰一样,两人都呆呆地看著胤禄背著手跟出去,没人拦阻他,因为…… 两人相对一眼。 搞定了! 清河坊至众安桥一带是杭州城内最繁华热闹之处,到处是买卖关扑,酒楼歌馆,熙熙攘攘,人烟浩穰。 打一走出客栈之后,满儿就在这一带到处打听哪儿有宅子要卖,她准备先买下宅子来,将来带儿子逃出京后,才有个地方可去。 不知道从胤禄那儿摸来的三千两银票够不够? 她暗忖,同时快步走向朝天门方向。 可是不过一刻钟后,她便垂头丧气地离开了那栋前两天刚卖掉的宅子,现在才知道没银子很难过,有银子也不一定好过。 “哎呀呀!这位小娘子,怎地哭丧著个俏脸儿呢?让人瞧著可真心疼哪!敢问小娘子是哪儿不舒坦么?” 款?这声音、这语气腔调…… 满儿猛然回眸,失声惊呼,“金禄?!” 笑吟吟的大圆眼闪耀著纯真的神采,樱桃般的小嘴儿愉快地轻扬,苹果般的双颊嫩红嫩红的,还有一脸的活泼顽皮,不是金禄是谁? “嘻嘻嘻,小娘子,可不正是夫君我么!” 满儿不禁错愕不已。“你……你……你……”莫名其妙“跑出来”干什么? 笑容倏地消失,金禄委屈地抽了一下俊挺的鼻子,“我不想让娘子叫我死么,”他可怜兮兮地说,眉眼儿还故意眨呀眨的,看上去不只不可怜,简直滑稽得要死。“还没瞧见我可爱的女儿,我怎舍得死!” 一掌拍开他摸过来的贼手,“笑死人了,”满儿恨恨道。“你又不想要女儿,还说什么舍不舍得!” “谁说我不想要?” 金禄马上又不怕死的凑过来,甚至当街抱住了她,幸好这条僻静的街道两旁俱是深宅大院,这种时刻正是人烟最稀少的时候,尤其这会儿根本看不见半条人影,否则某人就得因为破坏善良风化的罪名去蹲蹲大丰了! “我是怕生出来模样儿像我么!” “像你有什么不好?” 金禄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大眼儿眨呀眨地瞅著她,好像在说:像我又有什么好? 满儿不觉噗哧失笑,旋即又板起脸来。“说不定像我呀!” “那敢情好!”金禄大眼儿一亮。“咱们只好加紧手脚再‘做’另一个了!” “呃?” “‘做’出另一个模样儿像我的女儿给四哥啊!”金禄用那种“你真笨”的目光白她一眼。“我可从没打算要把模样儿像你的女儿让渡出去,怎舍得?” 满儿哼了哼。“你昨儿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可不都要怪你么,谁让你老是在我面前说儿子模样儿有多么多么像我,我是愈听愈搓火儿,倘若那不是你生的,我马上丢出去任人捡!”金禄噘著小嘴儿咕咕哝哝的。 忍不住又笑了。“可是我就喜欢像你的呀!”即使明知道当他是胤禄时,说出口的每一个字儿都绝不打半丝折扣,可若他是金禄的话,吐出来的词儿十有九成是在放屁,但只要听得他说了——管他是胤禄或金禄,她就很开心了。 “我可讨厌得扎实!” “不行,”满儿摇摇头。“像你的女儿我绝不给人,若是像我,就给你送。” “别傻冒儿了,你舍得我可舍不得!”金禄瞠怨地横她一眼。“不成,要给就给模样儿像我的,那种货色我一眼儿也不想瞧见!” 满儿啼笑皆非地推了推他。“什么那种货色?又不是窑子里的姐儿!” “我不管,我不管!”金禄居然撒起赖来了。“要给就给模样儿像我的,模样儿像你的打死我都不给!” 瞧见他这种模样,不知怎地,满儿就是气下起来。 “那要是一半像你,一半像我呢?” “款?”金禄呆了呆。“那……我没想到过耶!” 入眼他那副傻样儿,满儿终于憋不住笑开了嘴,“那就从现在开始想罗!”一转身,她反抱住他的手臂。“走了、走了,我快饿死了,去吃饭吧!你可以边吃边想个痛快。” “又搓饭?”金禄不由得叹了口气。“这三个多月里来,娘子你逼我搓的还不够多么?” “还真敢说!”满儿好玩地举高手去捏捏他滥红的腮帮子。“没有我逼你搓,你能回复到这么可爱的模样吗?” 抚著自己被捏痛的腮帮子,金禄委屈地瞄下眼去瞅著她。 “难不成娘子是因为我这般可爱才嫁给我的么?” “答对了!” “那若是为夫我老了呢?” “放心,你老了还是会很可爱!” “……娘子你还是早点叫我死了算了!” 满儿忍不住又大笑了起来,就在这时,前头巷子里突然冲出一个人,还连带一声尖锐的哭叫,吓得他们猛一下被钉子钉住了脚。 “不去!我不去!打死不去!” 另两人随后追出来。 “不去也得去!” “咱们都得去!” 三位都是小姑娘,容貌酷似,一位不过十多岁,一位十六岁上下,第三位二十岁左右。 “我不要!我不要!我才十二岁,为什么要我去给那种浑身瘴气,既粗鲁又野蛮的满人将军作妾?不管,不管,这都是爹害的,是爷爷害的,你们若硬要逼我,我宁愿死!” “我也不想啊!可是为了柳家的香烟,不能不呀!”十六岁上下的女孩儿满眼沮丧地低喃。 二十岁左右的姑娘神情更是苦涩。“唉!拿柳家所有的女孩儿去保柳家所有的男孩儿,追根究柢是因为爹和两位叔叔闯的祸,还有爷爷的顽固,却要拿我们来承担后果,难道女孩儿真这么不值钱吗?” 满儿静静地望著那三个女孩儿不吭声,可也不再动了,只抱著金禄手臂的两手使力得紧,后者好奇地看看她,再瞧瞧那三位姑娘,目光困惑不解。直到那三位姑娘中年纪最大的那位瞥见了他们,蓦然扬起一脸惊讶之色。 “满儿?!” 满儿一震,匆地侧首朝金禄看去,金禄立刻回以灿烂耀眼的纯真笑容,就那样一个单纯又真挚的笑容,满儿不由自主地也跟著绽出笑容,连带著抱住他的手也放松了,然后,她平静地转回去面对那三个女孩儿。 “婉儿表姊,好久不见了。”她向那位二十岁左右的姑娘打招呼,也对另两位女孩儿点点头。“你们是碰上了什么麻烦吗?” 一听,那个才十二岁的小女孩儿突然冲过来。“对,你去,满儿,你替我去,你是满人的杂种,去给那个满人将军作妾正好!” 满儿不在意地微笑。“对不起,鹃儿小表妹,我已经嫁人了,更何况……”她拍拍自己隆起的肚子。“这样也没有任何男人会想要我吧?” “我要!”金禄马上举手抢答,又喜孜孜地摸摸她的肚子。“女儿我也要!” 拍开他的手,“那你还说要送人!”满儿娇嗔道。 “娘子,”金禄又委屈地噘起了小嘴儿,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眨呀眨的。“我说了像我般模样儿的才给四哥的么!” “少在这儿给我要嘴皮子,我会信你才叫有鬼!”满儿嗤之以鼻地道,再转向鹃儿歉然道:“哪!瞧见没有?我身边这位就是我家相公,他……” “夫君。” “呃?” “夫君听起来可不威风得多。” “威风你个头啦!”满儿哭笑不得地骂道。在这种时候,她真希望他是胤禄而非金禄,可她也仅是这么想想而已,并没有说出来,没想到这样也给他瞧出来了。 眨了眨眼,“要为夫我消失么?”金禄悄声问。 “不要!”满儿脱口道。“你……你会吓死她们的!”难得有机会欺负他,就这样让“他”消失岂不太可惜了? 当然,金禄仍然看得出来她在想什么,只见他惨兮兮地叹了口气。 “是,为夫我认命了!” 想笑又不好真的笑出来,满儿忙又去对上柳鹃儿那张苦旦脸。 “总之,鹃儿表妹,我已经有丈夫有孩子了,实在帮不上你的忙,真抱歉。” 柳鹃儿唇办抖了又抖,匆地揪住了满儿的衣襟哭叫。 “我不管,我不管,你一定要替我去,因为你是杂种,你是……” “住口!”柳婉儿愤怒地上前来拉开柳鹃儿的手。“鹃儿,你太胡闹了!”然后,她转向满儿,脸上一片歉然,眼底更是愧疚,欲言又止半天后,才低低地道:“满儿,对不起,现在我才了解,明明不是你的错却要强逼你承担后果,这是多么可怕的错误,或许就是因为如此,上天才要我们自己尝尝这种痛苦的滋味。” 闻言,满儿不禁惊讶地陡然张大了嘴,随即又合上,继而满腹狐疑地仔细端详柳婉儿片刻。 “婉儿表姊,你们究竟是碰上了什么事呢?” 柳婉儿正想说话,金禄突然半截里插进话来。 “娘子,咱们在这儿说话不太方便吧?要不找个地儿坐下来,你们再去闲磕牙个痛快?” “谁在闲磕牙啦!”不过,他说的也有道理。“那咱们要上哪儿?” 金禄想了想。“你们要谈事儿,那就回客栈吧!那儿清静没人吵,而且你不说你饿了吗?叫上桌酒菜来还可以边吃边聊,这不挺好?” “是好。”满儿颔首。“婉儿表姊?” 柳婉儿并不认为把事情告诉满儿就会有任何改变,但对她个人而言,除去已出嫁的堂姊们之外,如今柳家最年长的女孩儿就是她了。所以,她得负责劝慰安抚所有的妹妹和堂妹们,可是她自己下也一样很委屈吗?她也很想对谁吐吐苦水,也很希望能有个人给她一点安慰呀! 凭良心说,她自己也快撑不下去了,搞不好改明儿个第一个逃的就是她! “好。” “爷,福……”一见王爷福晋后头还有陌生人,塔布忙改口。“夫人。” “去吩咐桌酒菜来。” “是,爷,” 塔布包下了整座东进院落八间房,自然会空下来很多房,满儿便随便挑了一间空房领众堂姊妹进去,坐定后,塔布送上茶后便退去,并为他们关上门。 “婉儿表姊,说吧!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婉儿沉默了会儿。 “满儿,你知道……知道爹和两位叔叔他们是……是……” “我知道。” “是吗?”婉儿轻叹。“其实爷爷是很反对的,但爹他们趁夜离去,爷爷也没辙,为了怕被爹他们连累,便也收拾收拾带著一大家子搬到这儿来,我们还改了姓,希望能平安无事地过我们的日子。” “那你们是在这儿……” “开武馆,爷爷是馆主,由堂哥堂弟们负责传授。” “武馆?”满儿大吃一惊。“可是外公不是坚持柳家的武功传子不传女不授徒的吗?” 婉儿苦笑。“没这一回事,他们是……骗你的。” 满儿呆了呆,继而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又突然向金禄看了一眼,而后抿起一抹得意的微笑。 “没关系,他们不想教我,可我已经有了一个天下第一的保镖,这就够了。” 婉儿也跟著奇怪地瞥了金禄一眼,不明白她在讲什么。 “总之,爷爷在这儿开了一家武馆,因为柳家的武功不弱,所以徒弟也愈来愈多。问题是,这么一来就等于抢了原先在南城那家武馆的生意,所以他们便来挑衅,却给堂哥他们整得的灰头土脸的回去了。” “可后来我们才知道那家武馆不是我们惹得起的。”婉儿低眸凝望著眼前犹冒著热气的茶杯。“那家武馆馆主的两位师父是江湖上有名的煞星,甚至连爷爷也对付不了:而且,那个馆主还把自己的两个女儿送给了杭州将军作妾,以换取杭州将军的庇护。所以……” 她突然捧住了那杯茶。“不过两天后,就有人到杭州将军那儿密告爹和两位叔叔都是叛逆分子,杭州将军立刻派人来,声称他怀疑柳家隐姓埋名开的这家武馆是叛逆组织的堂口之一,以这个罪名一口气将柳家所有的男丁全部抓去审问,只剩下爷爷、娘、婶婶、三位堂嫂和我们七个未嫁的柳家女儿。” “哇!这样扯也能扯出个罪名来,那位将军还真是‘了不起’耶!”满儿喃喃道。 “又过两天,有人‘好意’来提供‘建议’,柳家只要送去一个女孩儿,就能换回一个男丁,为了柳家的香烟后嗣,爷爷便毫不犹豫地要拿我们七个去换回七个男丁,三位堂嫂自愿去换回三位堂哥,这样一来,柳家的十个男丁就可以全部救回来了。” “还真是……馊到了极点的馊主意!”满儿嘟囔。 “明天,将军就要派手下来带人了,还有南城那家武馆馆主的两位师父不知何时也要来‘讨回公道’,堂哥们要是来不及回来,爷爷一个人……” “拜托,这也未免太卑鄙了吧?”满儿抗议。 柳婉儿苦笑。“这完全是受到爹和两位叔叔的连累,我们无缘无故却要承受这种后果,所以,我才能了解到当初是如何错待你,你又是何种感受。满儿,真的很对不起,柳家真的是……” 她没再说下去,但满儿已可以充分感受到她的歉意。 凝视她许久后,满儿突然望向金禄,从头至尾,他始终笑咪咪地聆听著,也不晓得他是不是真的听进去了。 “相……呃,不对,夫君。” 大眼睛一转。“啥事儿,娘子?” “那个……”堆满一脸讨好的笑容,满儿亲热地凑上去。“我不是想帮柳家,而是想帮她们,她们……呃,你懂我的意思吧?” 大眼睛眨了眨。“不懂。” “讨厌啦!”满儿撒娇地推推他。“你那么聪明,哪可能不懂!” “你要我帮她们?” “我就说夫君最聪明了!” “不聪明!”金禄拚命摇头。“我又没啥能个儿,哪帮得了啥……” “夫君!”抗议地捶了他一下,轻轻的。 大眼睛凝住她片刻。 “你自个儿也行的不是么?” “我知道啊!可是……”满儿低低道。“如果你真不喜欢、不同意,我就什么也不管了。” “无论柳家的下场有多悲惨?” 唇畔绽出温柔的笑,“我早说过了,夫君,我欠柳家的已经还清了,往后我的心里头只会有你,再也不会有任何其他人了!”满儿真诚地说。 大眼睛一翻。“说谎!” 笑容蓦失,“哪是,人家是说真的,你怎么可以……” “儿子呢?”大眼睛不高兴地瞪著。“你有事儿没事儿就念著儿子,他不也在你心里头占得稳稳儿的么?” “他像你嘛!” 大眼睛恨恨地转开。“我讨厌听到这句话儿!” “夫君!” “我把儿子给四哥好了,”金禄喃喃道。“那你这一胎就只需负责生个模样儿像你的女儿给我便成了。” “才不要!”又捶了一下,这回可用上了不少力道。“你敢把儿子给四哥,我准跟你没完没了。” “有我不就成了,干么一定要留著儿子呢?”金禄叹了口气。“好吧!你要我帮我就帮,不过,仅只这一回喔!” 满儿一听,便喜逐颜开地乐眯了眼。“好好好,那快点儿呀!” “干嘛?” “那个杭州将军嘛!”满儿不耐烦地提醒他。 又叹了口气,金禄才扬声大喊,“塔布、乌尔泰!” 立刻,门开了。 “爷?” 金禄扔了一块东西给塔布。 “去给我砍了那个杭州将军的脑袋!” “是,爷!” 两人领命转身要走。 “等等!” “夫人?” “先让他放人!” “放谁,夫人?” “笨,柳家的人啦!” “是,夫人!” 两人迅速离去。 “好,大功告成!”满儿喜孜孜地拍了一下手。“哪!婉儿表姊,已经没事了,你们快回去吧!待会儿堂哥堂弟他们也会回去了。” 柳婉儿与两位堂妹一觑眼,谁也不信这种说词,但满儿都在“赶人”了,她们能不走吗? “还有,请转告外公,我只帮这一回,所以请他千万要改改性子,别再那般顽固傲慢,那种性子是很容易招惹是非的,无论如何,往后柳家再有什么事,我都不会再插手了。” 待柳家姊妹一离去,金禄同样喜孜孜地拍了一下手。 “好极了,咱们明儿个也可以回京里头去了。” 满儿错愕地一愣。“咦?你不是有事要办吗?” 大眼睛顽皮地挤了挤。“嘿嘿,待会儿就办完啦!” 满儿呆了呆。“不是吧?你就是专程来砍那位将军的人头?” “没错,就是这么一回事儿!”金禄笑吟吟地颔首。“那位将军的所作所为,皇阿玛早已有所闻,所以要我绕道来查查是否属实。” “你查了?” “昨儿塔布和乌尔泰就查过了。” “可是……”满儿怀疑地斜睨著他。“就算他真有罪,也要先捉他下监,上报朝廷,再来个大审问什么的吧?” “那可不成,消息一传进京里头去,马上会有位皇阿玛拒绝不了的人为他说项,所以……” “皇上要你先砍后奏?” “就是如此。” 那她求了半天不都白求的? “奸诈的家伙!” “谢谢娘子的赞言!” “……那我可以继续生气了!” “咦?啊,娘子,是为夫错了,请娘子饶了为夫吧!” 他们回京了吗? 不,没有,因为满儿还在“生气”,而且“一气之下”又跑出客栈,连刚送来的酒菜都不吃了,所以他们还不能回去,金禄也下能“消失”,乖乖的追在后面大喊。 “娘子,请饶了为夫吧!” 第九章 “娘子,请饶了为夫吧!” “去死……呃,不对,我是说,乖乖跟著我!” 自那天出了客栈,满儿就没再回去过,因为她下意识里隐约可以察觉,只要他们一回客栈会合塔布和乌尔泰,金禄便会“消失”了,为了多留下金禄几天,她自然“不敢”回去。 “娘子,咱们已经逛了四天了,今儿又要上哪儿逛去?” 老实说,她也不知道,能逛的都逛过了,还能上哪儿呢? “啊,我想到了!”满儿忽地回头扯住了金禄,吓了金禄好大一跳。“夫君,你注意到没有,咱们两趟来都只顾著吃喝和逛风景名寺,可有一个地方咱们都没去过。” “什么地儿?” “瓦市。” “瓦市?”金禄哭笑不得地重复。“你在天桥看得还不够么?” “那不一样啊!”满儿反驳。“一个是北方调调,一个是南方调调,味道差很多耶!” “是是是,两种调儿差的还真不老少,不老少!”金禄叹息。“那咱们先上城内瓦市去?” “嗯!就……”满儿想了想。“先上北瓦吧!听说那儿勾栏最多。” “听说经?” “谁给你听说经!听说书啦!” “看相扑?” “谁给你看相扑!看杂技啦!” 就这样,夫妻俩一面斗嘴一面往北瓦而去。 要上北瓦,必得先经过杭城大街,这是杭州城里最宽敞的一条街道,也是最热闹的一条街道,不但店铺两旁林立,还有许多挑担摊贩,一路定过去圣街尾,金禄怀里已经抱著大包小包的小蒸糕、海蜇蚱、糖糜乳糕浇、姜虾等等。 “天哪,我这一身……可真味儿!” “哪会,很香耶!” “这些个……你全吃得完儿么?” “废话,当然吃不完,剩下的你吃!” “款?你在逗我闷子,我又不爱吃这些个玩意儿。” “管你!” “可是,娘子……哇!”金禄那双大眼睛骤然睁得更圆更大,低头直瞪著刚从某家武馆里跌出来扑在他跟前地上的人。“这样抽不冷子跳出来是会吓死人的耶!麻烦这位爷儿们儿,下回请先通知一声好么?” 而走在前头的满儿闻声回眸一看清楚地上的人,更是诧异地惊呼不已。 “四表哥,你……你怎地走路这么不小心跌成这样?” 走路不小心? 地上的人仰起脸来苦笑、“我是被扔出来的。” “耶?”满儿慢慢走回来,两眼朝武馆看进去。“原来柳家的武馆在这儿。” 地上的人动作艰辛地爬起来。“满儿,婉儿说这回我们能出来都是靠你的帮忙,我们想去找你说声谢谢都找你不著,现在……” “不必谢、不必谢,倒是……”满儿仍是一心望著武馆里,却啥也瞧不著,因为众多无聊人士围在武馆门口看热闹,把她的视线全给挡住了。“现在又是怎么一回事了?” 好不容易爬起来的人看看满儿的肚子,再瞧瞧金禄那一副年少纯真的模样,不禁苦笑了下。“没什么,这回你们帮不上忙,还是快走吧!”说完,他就一拐一拐地又回到武馆里去了。 满儿仍是不死心的又探了半天脑袋。 “夫君。” “啥?” “我不是想帮忙,只是想看热闹,可以吗?” “……看完热闹咱们就回客栈?” “好嘛、好嘛!啊,别把我的吃食挤坏了哟!待会儿我要边看边吃。” 有金禄在,他们很快就挤进去了,而且“座位”相当舒适。因为大家都只敢挤在门口看,唯恐遭受池鱼之殃,只有他们两个一进去就大大方方的东张西望寻找最佳看台。 “啊!娘子,那儿有椅子。” 金禄叫著先跑过去,对椅前的男人很客气的说:“对不起,我娘子想瞧热闹,劳驾这椅子让我娘子坐,谢谢。”话落,也不等对方同意就把椅子拖到一边去让满儿坐下。“娘子,你要先吃哪个?” “我饿了,先给我蒸糕。” “是,娘子。”把蒸糕递给满儿之后,转眼一望,发现众人,包括场中打一半的人,场外面色凝重的人,门口看热闹的人,大家都目瞪口呆、瞠目结舌、两眼发直地看著他们,金禄连忙准起一脸歉然的笑容对大家抱拳拱手。 “对不起,打扰你们了,请继续、请继续!” 武馆厅门前,体魄修伟,头发斑白的柳元祥皱著两道白眉,正待叫他们离开,可对方却已不在意地又开打了,他的注意力马上又被拉回场中,因为自己这边的状况相当不乐观。 对手人不多,只有四个,一个胖得弥勒佛似的,一个瘦得跟竹竿没两样,这两位都上五、六十年岁了:而第三个不过三十多,看上去不像人倒像牛犊;至于第四个则是个形象诡异的侏儒,矮矮胖胖的,皱纹密布的圆脸上那副阴沉笑容仿佛拓印上去似的一成不变得令人厌恶。 瞧了半天终于搞清楚是如何个北斗法了:一个个轮流上场打,打输了就换人,直到有一边全输光了为止;而输方不但要收起武馆,武馆内所有人还得任由对方发落。 可悲的是,柳家这边直打到柳家老二,才把那只牛犊打下场换上那根竹竿,再不一会儿,柳家这边就轮到柳元祥亲自下场了。而这边被打败的人没一个是完好如初的,不是断手就是断脚,甚至有两个眼看著就要完蛋大吉了。 看到这儿,也许是吃饱了、也许是看得没趣,满儿突然开始大发起评论来了。 “我说夫君,你猜猜哪边会赢呢?”话声下大不小,可刚好够武馆内全部人都听见。 “甭猜了,”金禄毫不犹豫地说。“自然是竹竿会赢!” “是吗?”满儿慢条靳理地说。 “肯定是!” “要打赌吗,夫君?” “赌就赌!”金禄信心一百地接下了赌注。 “好,赌了!我说啊!那根竹竿必输无疑,而且会输得很惨,瞧瞧他瘦得那副德行,怎么可能赢得了呢?我看八成是玩女人玩太多肾亏了,待会儿那两支竹竿腿保证会先断,再来是那两支竹竿手,跟鸡爪似的,他呀!上辈子肯定是作鸡,而且是……” “臭娘儿们!” 满儿的“评论”尚未发表完毕,场中蓦然一声怒吼,竹竿那根丧门棍便笔直地朝满儿疾射过来了。柳家的人与武馆门口看热闹的人,不约而同地发出惊恐的尖叫声,就在这一刹那,只见寒芒猝然一闪,竹竿惨嚎著跌回场中,下一刻,尖叫声好似断弦似的戛然而止,众人抽了口气连呼吸都静止了。 竹竿躺在练武场中央继续狂叫,他的双手双脚则散落四处,好似断了手脚的娃娃似的。 “娘子,这不公平,你玩谙蛾子!”金禄不满地噘高了小嘴儿。 “哪有?我哪有要花招?”满儿抵死不承认。“他被我说中了丑事老羞成怒,这能怪我吗?” “好油儿啊!娘子。” “那你就不要管我,这不就得了!” “为夫怎能不管,娘子是我的心肝宝贝呀!” “呕~~少恶心了你!” 这边还在悠哉悠哉地闲聊天地,场中,牛犊已经把竹竿弄下了场子,那尊弥勒佛却穿过场子直接走向满儿这边,狐疑的眼神不断在满儿与金禄之问徘徊,实在瞧不出来适才究竟是谁动手的。 是大肚子的女孩儿? 或是纯真无辜的少年? 总有一个是,但是…… 两个都不像呀! “你们究竟是谁?” “咦?看热闹的呀!”满儿一脸我无害的表情。“刚刚不说过了吗?” “既是看热闹,为何要插手?” “喂喂喂!有没有搞错啊!”满儿反驳兼抗议。“我们没有插手,是自卫,这儿每个人都瞧得清清楚楚的,他们可以替我们作证,你可别想随便诬赖好人呀!还是看这场热闹还得付人命买门票?” 弥勒佛两眼一眯。“好,那我就不会再让你们有机会自卫,希望你们不要再插手。”说罢,他便忿忿然地转身回场子,没想到后头马上又追来那大肚子女人的嘲讽。 “就说没有插手,是自卫嘛!难不成是他们怕了,只好这样撂一下场面话,免得我们真插进手了?” “娘子,少说两句吧!别让那主儿更挫火儿了。” “哼!怕了他不成,来啃我呀!” “唉!娘子,你这话还真是不老少呢!” 弥勒佛忍耐著,决心要把头一桩事先解决了,再来好料理料理这对装疯卖傻的夫妻。 于是,场中换上弥勒佛与柳元祥继续比斗。 而这边厢,满儿那张嘴却还是舍下得歇会儿。 “夫君,我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你想不想知道?” “不想。” “哦!那我说给自己听好了。瞧,你不觉得那大胖子与那矮胖子很像吗?我说啊!他们俩肯定是一对儿,人家说夫妻样夫妻样嘛!对吧?不过呢!我倒是纳闷得很,他们如何亲热呢?是大胖于抱著小胖子吗?嘻嘻!光是想像就有趣得很,真想实际瞧瞧他们……” 闷声不吭的,场中的弥勒佛突然撇下柳元祥扑向这头,几乎是同一时刻,胖侏儒也举著两把短蛇茅飞身刺过来,于是,惊恐的尖叫声又起,冷电猝而飞扬,几声金鸣交响,人影倏分。 场中又是一片静寂。 弥勒佛与胖侏儒脸色煞白,咬牙切齿,两人身上毫无半丝伤痕,可两对耳朵都不见了,鲜血潺潺而下,顷刻间便成了两尊大小血佛。 而挡在满儿面前的,正是她那位年少夫君,只见他手持一把不知从何处变出来的宝剑,稚嫩的脸容上一片埋怨之色。 “哎呀呀!你们干么这样抽不冷子地杀过来呀!这样吓不吓人点儿啊?我家娘子就是爱磨嘴皮子,两位不爱听就甭听么,干么非得要她命不可?这可是一尸两命耶!一下子没了娘子和女儿,我……” “谁说一定是女儿的,我偏要生个儿子!” “唉!娘子,你别老拼我文儿嘛!为夫我正在说正经事儿呢!’ “哈,你那副模样也想跟人家说正经事?谁信!” “娘子啊!为夫的正在为你讨命儿呢!” “就凭他们俩那副德行,配让你为我向他们讨命?算了吧!他们自个儿保得住自己就不错啦!” “唉唉!娘子,即便是真,你也别给说出来呀……啊啊啊,又来了!你们怎地这般喜欢抽不冷子地杀人呀?” 金禄嘴里叫得夸张,可身形却又那般美妙又洒逸地在重重攻击中仿佛一抹轻烟似的飘来飘去,时而划出一道冷芒迫得大小血佛狼狈逃开,任谁都瞧得出来他应付得有多轻松惬意,简直就好像大人在逗小孩玩儿似的。 “好像很好玩耶!夫君。” “别夫君了,娘子,拿刀要剑怎会好玩儿呢!” “那你就不要用剑嘛!” “唉唉唉!娘子,你就是会找为夫的麻烦!” 说是这么说,他还是听命把剑不知又藏到身上哪儿去了。 “哈哈哈,真的好好玩喔!夫君,打他屁屁,打他屁屁!” “哪个,娘子?” “小的,然后再大的……用力点嘛……对对对,就这样!’ 他们玩得开心,可旁观的众人却全看傻了眼。 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特别是柳元祥,他一眼就看出金禄的身手已是高深圣教人无法想像的地步,可偏偏金禄又仅不过是个稚嫩的少年而已,他实在无法理解金禄究竟是如何练出这身武功的? 然而,最让人无法接受的是,金禄是满儿的夫婿,虽然没有明说,但他心里可清楚得很;满儿是特意来帮他的,这种状况确实令他难堪到极点——他不屑接受,却又不能不接受。 “夫君,我看腻了耶!” “终于。”金禄叹息似地低喃。“娘子,那么为夫可以停手了么?” “可以啊!不过,夫君,他们要是不肯放过我们怎么办?” “这么办。” 话声刚落,那两尊大小血佛便飞到练武场边边去一动也不动了。 “夫君杀了他们吗?” “没的事,为夫只不过小小点了一下他们的气海穴。” “哇!那他们的武功不全玩完了?” “正是。” “哦!那……没热闹可看了,咱们走吧!” 就好像真看完了戏散场似的,金禄还把椅子拿回去柳元祥身后归位。 “这位老爷子,谢谢你的椅子了。” 眼见小夫妻两人若无其事地走出武馆,众人只是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直至他们走下武馆阶梯,柳婉儿才从里面追出来……不,是柳家的后辈们全都涌出来了,可就是顽固的柳元祥打死不肯低头出来。 “满儿!” 满儿回身。“婉儿表姊,有事?” 柳婉儿摇摇头。“不,是……谢谢你的帮忙,我们……” “帮忙?”满儿一脸茫然。“没有啊!我只是去看热闹而已咩!” 柳婉儿深深注视她一眼,再向笑咪咪的金禄颔首以示谢意。 “满儿,真看不出来呀!表妹夫竟然那般厉害呢!” “我不早说过了,我有个天下第一的保镖呀!”满儿笑得合不拢嘴。“往后我再多生几个跟他一样的儿子,嘿嘿嘿,可以使唤的人就更多啦!” “我抗议,坚决抗议,娘子,为啥一定要跟为夫的我一样。”金禄不满地大声反对。“你要再生可以,可绝不能跟为夫我一样。” “奇怪,妹夫为何不喜欢孩子跟他一样呢?”柳婉儿不禁困惑地问。 瞄了金禄一眼,满儿忍不住呵呵笑了出来。“婉儿表姊,你瞧瞧他几岁了?” 柳婉儿微微一愣。“这……呃……十……十七、八岁吧!”说小了不好,说大一点保险一些。 满儿笑得更猖狂了。“夫君,老爷子,告诉她……告诉她你几岁了。” 金禄大大的眼儿先哀怨地瞅了她一下,才不情不愿地咕哝,“二十八。” 柳婉儿一呆,继而大叫,事实上,所有的人都跟著大叫。 “款?!你有二十八岁了?!” “骗人!” “太夸张了啦!” “不只啊!他还……”一话讲一半,冷不防地,两条人影先后落在他们面前,满儿一见,脸色就垮了。“完了,我的好日子没了!” “属下见过爷、夫人。” 这边厢还没有任何反应,另一头又突然噼哩啪啦地涌过来一群官兵,为首的正是杭州知府,众人以为知府是来抓私斗,正想四散逃开,没想到知府大人一到跟前,竟然恭恭敬敬地跪伏下地。 “下宫杭州知府叩见十六爷!” 满儿转眸睇向金禄……不,她沮丧地叹了口气,是胤禄。 “罢了,见过福晋。” “是,下官见过十六福晋。” 连回应的力气都没了,满儿只挥挥手意思意思、 “满儿。” 觑著不过眨个眼而已,便又恢复目光冷峻、神情冷漠、气势冷肃、语调冷列的胤禄,满儿简直想哭给他看。 “爷?” “该走了。” “好嘛,走就走嘛!” 只来得及向目瞪口呆的柳家后辈们吐吐舌头,满儿便匆匆忙忙跟在胤禄身边定了,留下一大片竹竿林杵在那儿傻眼。 到底谁是谁? 第十章 再次见到已然会摇摇晃晃走路的儿子,满儿欢喜得想哭。 第一次见到可爱似洋娃娃的儿子,胤禄冷哼一声掉头就走。 满儿耸耸肩,抱起胖嘟嘟的儿子亲了又亲。 “没关系,弘普,有额娘疼你就够了。” 可回京不到几天,胤禄又奉皇命到四川,初冬十月才回来。回来后又不晓得在忙些什么,老不见人影。 她疼儿子,谁来疼她? 幸好这种状况直至康熙皇帝到南苑行围之后即告终止,满儿以为她终于可以得回往日幸福的生活了,没料到更悲惨的日子还在后头等著她。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丑时,夜半突然有人来传讯,胤禄便匆匆忙忙赶到畅春园去。戌时,康熙皇帝驾崩于畅春园,胤祯奉遗诏继承皇帝位,胤禄奉新帝命肃护宫禁。 雍正元年一月,十六福晋柳佳氏平安产下十六阿哥胤禄之长女。 雍正元年二月,雍正皇帝下诏以十六皇弟胤禄出嗣和硕庄亲王博果铎,袭其爵,承其位…… “这个什么和硕庄亲王爵很特别吗??” “回福晋的话,一般亲王、郡王必然世降一等,直圣镇国公或辅国公,若是旁支,则降王奉恩将军;但和硕庄亲王乃是世袭罔替之爵位,世代皆是亲王承袭,这自然是特别得很,直至目前为止,这铁帽子王总共也只有八位而已。” “原来如此,可是……”满儿盯著女儿的小睑蛋直瞧,“博果铎没有儿子,难道也没有其他兄弟或侄子可承袭了吗?” 塔布微微一笑。“自然是有,可是皇上仍教爷出嗣庄亲王并承其爵位,至于原庄亲王的侄儿球琳则另封贝勒爷。” 所以他们搬到了太平仓胡同这座宏伟的庄亲王府,原来那座小小的十六阿哥府则让给球琳贝勒去住,对球琳贝勒来讲还真是有点不甘心,可这是皇帝的旨意,他又能奈何? “那十五爷呢?”她指的是胤禄的同母哥哥胤祸。“他不也还没封爵?” “的确是,福晋。” “这样吗?”满儿这才把视线栘向塔布。“也就是说,这是皇上的私心罗?” “这……塔布不敢妄加揣测皇上的意思。” 满儿笑笑,没兴趣再继续这桩话题了,转而把女儿往塔布眼前送去。 “塔布,帮我瞧瞧,她到底是像我多些,还是像爷多些?” 塔布仔细瞧了半天。“福晋,您要塔布说真话么?” “废话,否则我干嘛问你!” “那……格格既像您又像爷,可又不完全像,所以……”塔布露出歉然的表情。“塔布实在无法给幅晋正确的答案。” 闻言,满儿不禁叹了口气,收回女儿。 “这下子完蛋了,皇上要是再说句话,胤禄肯定会立刻把她丢给皇上了。” “福晋,不只咱们的格格啊!还有二爷的六格格、十三爷的四格格呢!” “啧啧,皇上可真会拣现成的呢!”满儿嘀咕、“而且也很会找麻烦,胤禄就胤禄嘛!干嘛还得改名允禄。” “这是三爷援例奏请皇上更改诸兄弟名上一字,为了回避皇上的名讳。” “总之,就是麻烦!”满儿立下结论。“爷呢?皇上又派他办什么事去了?” “塔布不知,不过皇上初登基,总是有许多事儿要忙。” “是喔!皇上表面上很忙,私底下也很忙嘛!”满儿又开始嘟嘟喽喽了。“明明没官没职,只顶个闲散亲王头街名,还老霸著我家夫婿不放。” “是爷不喜欢顶官职名,说那挺麻烦,他不爱。就连这庄亲王爵,他原也不乐意受,可皇上硬是下了旨意,爷也只好生受了。” 满儿忽地拿奇怪的眼光紧紧瞧著塔布,瞧得他浑身不对劲儿。 “福……福晋?” “我猜你见爷的机会比我多,对吧?” “这……咳咳……这个……咳咳咳……这个嘛……” “好了,好了,别咳了!”满儿一睑戏谵之色,讲出来的话却让塔布怎么也笑不出来。“我只是想让你在见著爷时替我转告他一声,要我把女儿给皇上也可以,不过,哼哼!他没让我再怀下第二个女儿,谁也别想从我身边抢走这个女儿,否则我就跟女儿一起死给他看。” 唰的一下,塔布满头冷汗活像瀑布泄洪似的洒了一地、 呜呜……爷,就说不能把福晋一个人扔在府里太久不管的么,瞧,现在福晋不又开始发飙了! 这年冬天特别冷,虽然已是三月初,天儿仍是凉飕飕的,偶尔还会飘下绵绵细雪,眨个眼便将整个京城化为一片银白色的世界。 满儿满足地把整个人缩成—团躲在热呼呼的被窝里,发誓这时若是有人胆敢掀开她的被子,她会立刻将那个不知死活的家伙砍成十七段,再把肉块腌在油缸里,埋在十八层地狱底,然后…… 酷刑尚未计画完成,那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就出现了。 “哇,好冷……喂喂喂!你想……拜托,哪有人这……喂,很痛耶!你到底……” 然后,在满儿尚未看清楚某人的脸之前,那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就办完事走人了! 他到底拿她当什么呀? 最可恶的是,这种事还不只一次,是连续奸几夜都是这样,老是半夜里猛占丁突然出现,呼呼呼办完事就消失,明摆著就是要“应付”她叫塔布转告的威胁——再给她个女儿。 有没有搞错啊?她又不是真的那么急著要再“享受”一次生产的“最高乐趣”,人家只不过是要他偶尔记得家里头还杵著个老婆有待整修,没事得回来“修理修理”她嘛,可是他居然…… “塔布,去给我转告你家爷……” 战战兢兢地吞了口口水,“福……福晋?”塔布迟迟疑疑地低应。 “福晋我将近两个月没见到他了,”半夜里看不清楚是人是鬼的不算。“这个月我生辰那天,至少他要陪我那一整日。” 他果真回来了! 而且是青天大白日里的回来,然而,狂喜不过一刻钟,连他的样子都还没有看清楚,话说全不到三句,皇上一道旨意又把他给召唤回宫里去了! 这是某某人故意要跟她作对的吗? “塔布,”咬牙切齿的字句。“再去给我转告你家爷……” “福……福晋?” “下个月十二日是我娘的祭日,我想请他陪我上大钟寺上香,那是我可怜的亲娘,倘若他不也去上炷香,这就太过分了。”她就不信这个邪! 然后,到了她娘祭日那天,她从一大清早就开始等,心里笃定他非回来不可。 没想到等呀等的等到了午后,他的确是回来了,却只是回来晃个面,通知一声说他去上过三炷香了,然后又走了,这回她连他的影子都没看清楚! 他去上过三炷香了?! 他去上谁的香呀? “塔布,”濒临爆发边缘的声音。“转告你家爷……” “福晋?”塔布很想叹气给她听,但是不敢。 “端午时皇上肯定会叫他去西苑伴驾观赏龙舟比赛,这也行,可他要带我一同去。”没关系,她不贪心,得不到一整个,半个也行! 可端午节那天,他不仅没有回来,也不打算带她进宫,而且宫里太监还让塔布“转告”她,“皇上只要爷伴驾。” 皇上只要他伴驾? 瞬间,她恍然大悟:这一切都是雍正帝的阴谋! 雍正帝在记仇,在报复她,在整她! 那一年里,头一次见著雍王爷,她就大黥黥地威胁他,神气活现地要他不准再利用胤禄去杀人了,她成功了,也因此而沾沾自喜,没想到现在报应临头,皇上摆明了就是要给她好看! 如今他是皇上,小小的福晋就得站一边去等著舔残羹剩肴,哪天不爽了,饿死她也说不定!总之,这会儿在庄亲王大人心目中,小小的福晋已经退居第二,当今皇上已堂堂荣登第一的宝座啦! 好,这也没啥大不了的,残羹剩肴也罢,反正她身子底好得很,偶尔给她一口她就不会饿死了! “塔布,麻烦转告你家爷……” “是,福晋,”塔布都嘛已经麻痹了。 “下个月他生辰,我会开几桌宴席,请他的兄弟和福晋们来为他庆生,如果他不回来,我会很难看的。” 可是,六月十八日那天,不但他没有回来,甚至所有已封爵的兄弟都没有来,来的都是那些尚未封爵的兄弟,包括胤禄的同母兄长十五阿哥,以及二十、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阿哥,而且他们都没有把福晋带来。 听说是皇上特意留胤禄在宫中为他庆生。 “真可怜,看样子,十六嫂是失宠了。” “嗯!我是有这么听说,皇上打算把阿敏济指配给十六哥喔!I “不会吧?那个疯婆子?” “不是了,人家现在不是疯婆子了,人家现在可是温柔高雅又娴静大方的端庄公主,我听说只要十六哥在宫中伴驾,阿敏济必定随侍在旁,我就看过一回,他们可亲密得紧呢!” “可就算是如此,阿敏济肯屈居侧福晋么?” “就算她肯,皇上也不肯,人家可是堂堂蒙古公主呢!” “那……” “这还不简单,十六嫂本就是汉人,随便找个借口就可逼她让出福晋的宝座了不是?” “那倒是,虽说十六哥在外头是依汉式婚俗正式纳娶了十六嫂,皇考也让她的姓氏登上了玉牒,但终究不合咱们的规炬,回京后,十六哥也不曾带她进宫晋见过帝后母妃,这其中可能还有点儿学问呢!” “什么学问?” “笨,只有嫡福晋才必要进宫晋见呀!如果十六哥真有心的话,他带回十六嫂之后,理应要按照咱们满人的习俗再举行一次皇子婚仪,翌日进宫朝见帝后母妃,这才合乎规矩呀!” “你是说……不,我不同意,是你们没瞧见过十六哥是如何对待十六嫂才会如此说,你们若是见过……” “可惜见不著啦!你没听说过么?十六哥至少有两,三个月没回过府里来了呢!” “咦,真那么久了?” “是那么久了。” “啧啧!皇上可把十六哥抓得紧哪,搞不好也是想乘机撮合十六哥和阿敏济也未可知,不说她原就是皇考打算要指给十六哥的福晋,毕竟阿敏济的身份也才配得上十六哥啊!” “你也这么认为?” “大家都这么认为呀!还有啊!我听说十六哥龚封庄亲王爵衔领受了亲王宝印金册,可是十六嫂并没有得到亲王福晋金册,可见皇上根本就不承认十六嫂的福晋身分嘛!” “原来如此,难怪……咦?十五哥,你怎么都不说话?” “要我说什么?不都让你们说了。” “十五哥也认为十六嫂配不上十六哥?” “废话,如果今儿个不是十六弟的生辰,我根本不屑来,结果……早知道就不来了。” “唔!既然阿敏济已经变成了个好公主,不如让十六哥娶了她作嫡福晋吧!” “说得容易,就算皇上是这么打算,但若十六哥不肯,皇上也不敢硬著来呀!十六哥不比其他兄弟,他脾气可是拗得很哪!” “没错,如果十六弟不肯,皇上是没辙,可若是十六弟肯了呢?” 默默的,满儿离开了窗边,不想再听里头那些阿哥们的三姑六婆了。 她一个字也不信! 他们爱怎么说都随他们说去,横竖又不只这些位阿哥,连府里大部分的下人都不怎么瞧得起她,甚至有好几个年长一点的仆人都敢当面拒绝听她使唤——包括府里的大总管,背后的闲言闲语更是多列可以去说书了。 然而,即使世间上所有人都看不起她,可只要有他一个把她放在心里头,这也就足够了! 终曲 当满儿接到皇上旨意那天正好是七夕,她异常冷静地端坐在梳妆枱前凝视镜中的自己。 不是侧福晋,甚至不是庶福晋,而是最低格的贵人。 原来如此,她真的已经失宠了吗? 他已经嫌她碍事了吗? 她原就不敢奢望他只会有她一个福晋,若是皇上逼他收侧福晋,他终究不能违抗旨意。可是…… 她从来没有想过她会“失宠”! 他不是信誓旦旦愿为她付出生命吗? 难道他已经改变主意了? 是为了那个已经变得既温柔端庄又娴静大方的阿敏济公主吗? 可他下是发过誓永远不会为其他女人动心? 也是,人心若要变,岂是小小一个誓言能束缚住的。 或许他已经厌倦于为她生、为她死,或许他已经受不了她的任性、她的自私,或许他此刻才发现自己想要的,是一个真正懂得遵从“出嫁从夫”闺训的女人,或许…… 不,不可能,绝不可能!那么许多次,他心甘情愿为她吃苦受罪,毫不犹豫地付出他的生命到鬼门关打转,他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说变就变了呢? “塔布,这一辈子我只求你这一回。” “福晋,”塔布的目光里除了同情还是同情。“请别这么说,只要塔布做得到,塔布一定会为您做到!” “好,那么,麻烦你转告王爷,请他无论如何都要回来一趟,我只想问他一句话,可以吗,塔布?我只想亲口问他一句话,再亲耳听他回我一句话,可以吗?塔布,可以吗?” 她必须确定,必须确定这事是不是经过他的同意。 “好,塔布一定为您办到!” 可是宫里太监传出话来说庄亲王没空见塔布,塔布只好请太监把话传进去。不久,里头又传出话来了。 庄亲王正要陪同阿敏济公主至宁寿宫晋见密太妃,没时间与佟佳氏贵人胡闹。 他要陪阿敏济公主上宁寿宫见母把? 满儿对自己苦笑。 连她都还没有见过他额娘呢! 男人要变心真是如此容易吗? 翌日,雍正嫡妃那拉氏便派人来将庄亲王的格格抱去宫里抚养,满儿不敢说不,只能眼睁睁任由他们抱走她辛辛苦苦怀胎生下来的女儿。 是夜,庄亲王并没有回来安慰她,她独自流泪王天明,哭她的女儿,也哭她变心的男人。 至少,在这种时候他若是能回来安慰她一下,她就会相信他的心并没有离开她,但他没有,在这种时候他依然不肯回来,她再也无法不相信那些阿哥的三姑六婆了。 这一刻,她真的是心凉了。 再一日,阿敏济的侍女特来通知,请柳佳氏贵人尽快把私物移出王爷的寝楼,以便陈置公主的家裔妆具。 天哪,她还真是碍事得很呢! 于是,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庄亲王贵人柳佳氏带著小阿哥自庄亲王府里消失踪影了…… ——本书完 编注:①想知道满儿和胤禄怎么认识吗?请看玫瑰吻002《出嫁不从夫》 ②满儿和胤禄这对苦命鸳鸯如何摆脱皇帝的捉弄,请看玫瑰吻010《出嫁难从夫》 <出嫁难从夫> 故事开始 自明嘉靖以来,正阳门外前门大街即是外城最繁华的街道,至于清初,朝廷为了维护皇权的尊严,下了一道严格的禁令,“内城逼近宫阙,严禁喧哗。”故而内城里的人都被迫到外城去找乐子了。 而为了方便内城里那些肯花大钱的达官贵人们寻乐,那些属于高级享受的销金场所,自然也争先恐后地聚集到前门大街两旁去了。 肉市、鱼市、珠市,客栈、货栈、旅栈,茶楼、酒楼、戏楼,娼妓、优伶、相公俱都全了,于是,前门大街不仅殷商巨贾设市开廛,更是酒榭酣饮夜夜笙歌,晨时即起日暮犹不休,一片纸醉金迷声色犬马的糜烂景象。 尤其一入夜,内城门一阖上,前门大街上更是灯火辉煌、人声沸腾,戏楼妓院间亦是笛声悠扬、锣鼓喧天,真是好一派粉妆银砌的旎旖风光。 此际,晌午前三刻,离著戏园子开场尚有一段时间,三庆园后的胡同里来了一辆小牛车,喀啦喀啦停下来后,先行下来了一位大腹便便的三十多岁孕妇,跟随在后的则是一个二十郎当岁的大姑娘,丹凤眼,五官挺俏皮,怀里还抱著一个小男孩,两、三岁,大大的眼儿小小的嘴,真是可爱的不得了。 “就这儿,”孕妇指指一旁半阖的如意门。“咱们进去吧!虽然挤了点儿,多你母子两人还行。” 跨过门槛,左转穿过月门进外院,见南房倒座有两间,再经过垂花门踏入内院,只一吆喝,一大堆人便从四面八方涌出来了,姑娘不禁惊愕的直眨巴著眼,这才发现这栋四合院里住了多少人。 十多人是保守估计,怕不有二十来人了,这样还挤得下她和儿子吗? 见孕妇正指著她向那群人解释什么,不一会儿,其中一个四十多岁,模样像是戏班子班主的男人便亲切地笑起来。 “你运气真好,恰好碰上我老婆探亲回来,她呀!心肠子最软了,总见不得别人有困难,我说你就安心待在这儿工作吧!” 是啊!运气可不真好,才不过离开四天,她又回到京城里儿来了! 谁教她跑得那样仓卒匆忙,一心只想尽快离京城远远的,免得被王府派人来追她要回被带走的小阿哥。 可带著一个小娃儿毕竟没有单身一人那么方便,小娃儿也没有在这种七月热天里赶过路,一路上又哭又叫得差点让她对儿子下跪。结果,为了安抚儿子,害她把包袱都给搞丢了,她全部的家当都在里头,身上也不过几块碎银外加几十文而已,这下子该怎么办? 带著一个小娃娃,谁肯收留她给她份工作? 没有人,除了这位戏班子班主夫人,她很大方的提供为戏班子洗衣煮饭兼打杂的工作。 好吧!横竖这种粗活她又不是没干过,只要有得住、有得吃就行了! “哎呀!搞了半天,还不知道你跟你儿子叫什么名儿呢!” 丹凤眼姑娘蓦而咧嘴一笑。 “我叫小满,这小子,嘿嘿……叫他小日儿就行了。” 改了名字,应该没有问题了吧? 第一章 风尘仆仆地返抵京城,胤禄──允禄并没有依照往例先行进宫去向皇上报告此次西宁行的结果,而是直接回到庄亲王府,因为这一遭出远门,他并没有先回府一趟就直接启程上路了,而且一去就是近三个月,他可以想见府里的某个女人会有多愤怒。 “爷,您回来了。”塔布与乌尔泰恭恭敬敬地上前迎接。 “嗯!福晋呢?” “呃?!” 只这么一声之后,允禄就听不到身后紧紧跟随的脚步声了,他狐疑地回过疲惫的眼,诧异地发现那两个平常恨不得贴在他背后的护卫,竟然落后他好几步远,而且双腿都像生了根似的杵在那儿面面相觑,脸色还不是普通的难看。 允禄眉宇微皱。 “怎么一回子事儿?福晋很生气么?生气得又闹出什么事儿来了么?” 塔布咽了口口水,他觉得不太对劲……不,是很不对劲! “爷,您……您不在宫里头么?” 两眉顿时打了个结,“谁说我在宫里头来的?”允禄沉声反问。“怎么,皇上没派人来通知福晋,我在四月底便上西宁去了么?” 咚咚两下,塔布与乌尔泰那两颗脆弱的小小心灵同时坠落到最谷底,有那么一瞬间,两人都想掉头落荒而逃…… “你们两个一个也不许动!” 如果不是这一声暴喝,他们真的会跑得比谁都快,但是主子的嘴巴张得比他们的动作还快,所以两人只好僵在半转身面对面看著对方的姿势上,谁也没有胆子转回去面对主子。 “老实给本王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王……王爷,您……您真的想知道么?”不知道比较好吧? “说!” “那……那爷可不可以先保证听完之后不会杀了奴才两个?” “我可以保证倘若你们不马上说,眼下我就先杀了你们俩!” 呜呜,怎么两条都是死路! 塔布与乌尔泰再次相觑一眼,不约而同地瑟缩著垂下了脑袋,两人依然面对面。 “王……王爷,那个……皇上并没有派人来通知什么,而且……而且……” 吞吞吐吐、嗫嗫嚅嚅地,塔布将打从端午那时候开始所有的事一五一十地全给吐露了出来,这期间,两人都处于最高警戒状态,随时准备拔腿开溜。 “……福……福晋肯定是哭了一整晚,她那两眼才会那般样又红又肿,肿得差点儿睁不开了,可是一大清早儿,她还是不死心地追著问奴才爷您可曾回来了不?奴才回说没有,福晋便咕哝著说男人的心果然不可靠,然后……” 他硬吞了口口水。“然后阿敏济公主又派人来催促福晋尽快把东西挪出爷您的寝楼,说是她们要把公主的妆奁搬进去了。再隔一日福晋就……就……呃,奴……奴才一发现福晋带著小阿哥离开之后,就立刻跑到宫里头去,拜托太监转告爷您。可之后……之后……” 咧著嘴,他看起来快哭了。“之后皇上却派人来通知府里,说是看在爷的分上,不追究福晋私逃之罪,只将福晋与小阿哥之名自宗人府的玉牒上除去,府里不必特意去寻找福晋,这件事也毋需再提,就此罢了。还要……还要府里准备张罗著,一旦爷回来之后,便要替爷与阿敏济公主完婚了。” 说完,两人却还是保持原来的姿势不变,甚至悄悄一寸寸地蟹行往外移。 虽然某人一声不吭,他们也没那胆子去瞧瞧主子的脸色,可他们还是感觉得到自某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子暴怒之气是多么地凌厉尖锐。 猝然,允禄回身像怒矢般的飞向寝楼,两人犹豫了下,还是迟迟疑疑地跟了上去。 一来到寝室,允禄单掌一挥,精致的房门霎时轰然碎裂成千万片,再踏进去一步,但见满室高贵气派的妆奁陪嫁家私,昂贵又陌生,绝不是那个小家子气的女人会用的东西,而是属于那个死缠住他不放的花痴! 当塔布与乌尔泰“赶”到时,恰好见到主子从寝楼出来,而后便站在楼前不知道在等什么。然不过片刻,他们就明白了。 霎时间,府里所有的人全都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了。 “不准救火!”允禄铁青著脸咆哮。“就算会把整座王府烧光也不准救火!” 所有人都傻住了,可是眼见王爷那一股子狠辣无比,似乎带著血味儿的煞气,谁也不想自找死路去违逆他,只好眼睁睁看著寝楼逐渐融入熊熊的火焰中,夹杂著哔哔剥剥的燃烧声,火苗子随风乱窜飞舞。 不一会儿,红彤彤的烈焰便包围了整栋寝楼,炽热的空气逼得众人窒息地连连倒退不已,唯有允禄始终昂立于最前方,两眼冰冷森然地注视著寝楼木梁开始坍塌、碎落,满天飞扬的火星子飘飘然地落在寝楼两旁的配楼上…… 这场火,足足烧掉了庄亲王府整个儿后半部,包括三栋楼、后殿和配殿的一半,以及后苑里所有的花花草草、树木亭阁。 然后,庄亲王即自亲王府里不见踪影了。 明代早期,戏班子仍以女戏子为主,尤其是担任正旦的女角,更是威风得不得了,因为她是整出戏的重头人物,少了她,大伙儿都得去吊颈了。然而到了清朝,管你是鸡蛋还是鸭蛋,女人统统只有滚一边儿去煎蛋炒蛋的份儿。 因为清廷禁女戏。 这下子可好,女旦角色该由谁来负责? 没辙,只好拿漂亮的男人来顶缸啰! 所以,戏班子里的男人必定比女人多,而且负责女旦角色的男人个个都跩得不得了,因为够资格演女旦的男人并不多,得够阴柔美貌,得拉得出女人的嗓音和唱腔,还得做得出女人纤细柔美的舞调身段。 女人家自己都不一定做得好,何况是男人? “……所以说,他会那样跩也是理所当然的啦……”戏班子里另一位打杂的十四岁姑娘小桃玉就爱在工作时叨叨絮絮地说个不停,那张嘴没一刻歇过。 “……谁让他是京城里第一红牌旦角儿,内城里就不知道有多少位王公大臣们是专为捧花艳秋的场而来的,也因为有他,戏园子才肯和咱们戏班子签下长约,大家才有好日子过……除了咱俩。”说著,小桃玉不甘心地使力挥刀剁下鱼头。 “可是那些福晋格格们可都是为了咱们雨弄臣的小生扮相而来的哟!” “说的也是。”小桃玉干脆放下菜刀,侧过身去睨著「小满”,一副标准六姑十二婆的模样。“喂!小满姊,你为什么会一个人带著孩子在外面跑?告诉我,我绝不会告诉别人!” 才怪! 小满──满儿耸耸肩,“失宠啰!”再加一句。“我也不怕你告诉别人。” “我就知道!”小桃玉兴奋地说。就在身边的事儿,这可比任何一出戏码都来的有趣。“我早就这么猜了,可是……失宠也不至于会沦落到外边流浪呀!难不成你是跟新宠争风吃醋而被赶出来的?” “才不是,我是自己出来的!”满儿啼笑皆非地瞪她一眼,再继续切洗芹菜。 “为什么?” “唔……我想我是厌烦了吧!他是……呃,那种名门世家的大少爷,而我不过是个普通人家的姑娘,当然,也不是说我不能适应那种环境啦!但你也知道,愈是豪富人家,不但规矩多,狗皮倒灶的事儿也特别多,尤其是他家,尔虞我诈、乌烟瘴气,愈是想避开、愈是逃不开,一旦真被牵扯上了更是讨厌,不过为了他,我愿意忍耐,可是……” “可是一旦你失宠了,就觉得没必要再为他忍耐了?”小桃玉抢著接下去说完。 “没错,就是这么一回子事儿,既然他不喜欢我了,我就没必要为了他再勉强自己留在那儿。”满儿承认。“而且,老实说,我也没有办法看著他用以往疼爱我的方式去疼爱别的女人,那我可受不了!” “那如果他又回过头来找你呢?你会跟他回去吗?” “不可能!”即使他真的来找她,也是为了孩子。皇族的孩子怎能流落在外? “我说的是如果嘛!” “没有如果!” “告诉人家嘛!告诉人家嘛!” 小桃玉像个孩子似的扯著满儿的手直摇,搞得她没办法继续工作,不禁白眼一翻,不耐烦地说:“不会,行了吧?”长眼睛没见过这么多嘴又好奇的姑娘家! “为什么?因为你恨他吗?” 真是没完没了! 满儿索性停下手边的工作,转过来严肃地面对小桃玉。 “不,我从来没有恨过他,伤心难过,会,但绝不可能会恨他。可如果他真的是来找我回去,而不是为孩子而来,那必定是因为之前发生的事是误会,而且是某人故意制造出来的误会,既然如此,我若是跟他回去,往后还是会有更多类似的状况出现,对不?而且啊……”她哼了哼。 “他又常常为了工作丢下我三、两个月不管,所以发生那种事的机会更多,而我都得单独面对那种状况。告诉你,我是为了他而留在那种……那种……”她挥著手,好像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哎呀!反正就是那种很复杂的家啦!我可不是为了听他家人的冷嘲热讽而留在那种地方的,如果他能多一点时间陪在我身边也就罢了,可是在他的心目中,工作比什么都重要,那个人更是天下无敌,我怎么也比不上……” “那个人?” “就是……”顿了一下,咳了咳,满儿才又继续说:“某人啦!那个某人只要说一句话,就算是要他上天去摘星星,他也会想办法。而我呢?”她自嘲地哼了一声。“只不过希望他陪我过一天生日,不过一刻钟而已,那位伟大的某人派个人来哼一声,他就跑得连鞋子都掉了!” “他都不听你的吗?” “听我的?”满儿嘲讽地大笑三声。“那是不可能的事,除了一件事之外,他没有一次肯听我的,而那件事又是我绝不可能叫他做的事,所以……” “什么事?” 满儿沉默了会儿,才脸色怅然地低低呢喃,“我想,现在就算我叫他那么做,他也不会愿意了。” 她这样说,小桃玉可不就益发好奇了。“到底是什么事嘛!” 只淡淡瞟她一眼,满儿又转回去开始工作了。 小桃玉一看风头不对,连忙换个话题。“好嘛、好嘛!不问这个。那……你说他家人对你冷嘲热讽,他们到底对你嘲讽了些什么?”快要挖到宝了说,小满姊这样一停,不就连玻璃珠都挖不到了? 满儿不理她,见状,小桃玉又开始扯著她的手臂摇过来摇过去,摇得她快“搓火儿”了! 忽地哆的一声,菜刀狠狠地砍入了菜砧里,“他们不敢当面对我说,但是背后的话也是很容易听到的。”满儿咬牙切齿地转过脸来。 “他们说我配不上他,难怪现在失宠了;他们又说,搞不好他原先就不打算宠我多久,因为我们成亲快三年了,我还替他生了孩子,他却从没有带我去见过他母亲;他们还说,他已经喜欢上另一位配得上他的贵族小姐,而且带那位贵族小姐去见过他母亲了!” 说到这儿,她停下来喘了一口气,压下略嫌高昂的嗓门。 “他为我做过很多很多事,却从没有认真为我考虑过我在那个家的立场,以为只要给我一个名分,我就应该千恩万谢了。可事实上,府里起码有一半以上的下人都看不起我,包括那位包衣大总管在内,虽然我每次都装作不在意,也从不去对他抱怨,但是……但是……” 满儿咬了咬下唇,硬吞下哽咽,可那微颤的嗓音依然忠实地泄漏出她的心酸。 “我很在意!真的很在意!因为我的出身不好,我在娘家已受够了冷言冷语,没想到跟了他之后,依然是同样的状况。所以只要他不在家,我就老想著要逃离那座府邸……” 吸了吸鼻子,“我想,这都是因为他自己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早晚会对我失去兴趣,所以从没想过要带我去见他母亲,也从不主动带我去认识他的亲戚朋友,更不认为有需要为我考虑太多,因为压根儿就没那种必要!”她恨恨地说。 “可是……可是如果这些都是误会,”小桃玉呐呐地道。“我是说,是另有原因,一旦解释清楚了,你还是不愿意跟他回去吗?” 先自很夸张地叹了一大口气给她看,满儿才无可奈何地说:“我说啊!如果半年里头他有五个半月都不在你身边,剩下的那半个月就算在你身边,可他脑子里想的还是某某人交代的事,你的感受如何?” “哇,这太过分了吧?” “最可恶的是,那个人生不出女儿,要他把女儿让出去,他居然连考虑一下都不曾就答应了,不管我如何抗议都无效,这样你又作何感想?” “他……”小桃玉抓抓脑袋。“不喜欢女儿?” “哈,他连儿子都不喜欢!”满儿忿忿地道。“也不想想那是我生的,他就不能爱屋及乌地稍微容忍一点点吗?明摆著样儿说他不喜欢‘我生的孩子’,他不知道那样有多令人伤心吗?” “那个人到底是谁,你相公为什么那样听他的话?” “……他哥哥。” “哥哥?他真那么听他哥哥的话,不管要他做啥都行?” “没错,就算他哥哥要他杀了我,我相信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闻言,小桃玉不禁吓了一大跳。“喂!这太夸张了吧?” 满儿一本正经地摇摇头。“不会,他就是这样,所以我才不想回去了,只要有他哥哥夹在中间,我永远都不会有好日子过,搞不好还得守一辈子活寡,让人嘲笑一辈子。换了是你,你肯吗?” “换了是我?”小桃玉眨了眨眼,忽地冒出一脸顽皮的笑容。“换了是我,我才不会直接跟他说我不跟他回去咧!我会要求他为我做一件他做不到的事儿,如果他做得到,我才跟他回去,可既然是他做不到的事,那我就可以理直气壮的不跟他回去啰!” “他做不到的事?”满儿想了想,突然失笑。“我知道了,要他做一个比花艳秋更红的名伶!” 小桃玉呆了呆。“就这样?” “什么就这样?要他男扮女装耶!还要他唱戏给客人听,摆出女人的娇娆姿态让所有的人欣赏……啊,对!一定要表演给他所有的兄弟姊妹们看,给他那一大堆侄儿外甥们看,给内城里所有的王公大臣们看,给……总之,给愈多的人看愈好,这样就没有人敢说我这个‘庶民’配不上他那个‘戏子’了!不过……” 满儿似乎愈想愈好笑,嘴角开始抽搐,“告诉你,就算……就算是为他哥哥,他也不太可能做这种事!虽然……”说到这里,她终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虽然他很适合……很适合打扮成……成女人……老天,真的很……很适合耶!” “真的吗?他长得很好看吗?” “何止好看,他呀……” 听到这儿,厨房外的跨院墙边,一条颀长的人影悄悄越墙而去,厨房里的两个女孩儿却仍旧一无所觉地继续说笑。 是夜,禁城内的养心殿西暖阁案头上多了一封密函,那拉氏嫡妃的寝宫内则少了一位抱养的宗室小格格…… 卯正,原是皇帝老太爷在养心殿西暖阁进早膳阅膳牌的时刻,然而这回,自西暖阁内传出的却不是传膳的声音,而是皇帝老太爷的怒吼。 “该死!为什么没有人跟朕说?” 这一声咆哮至少震破了七、八个古董大花瓶,十几盏琉璃灯。 “这还用问么?因为没有人知道啊!”雍正最亲近也最信任的兄弟怡亲王允祥放下密函,一脸的惊讶。 “谁也不知道皇考何时给了他那样一道旨,如此一来,皇上就不能任意替他指婚了。嗯!幸好皇上顾虑到可能会引起他的反弹,故而决定先让他与阿敏济相处一 段时间之后再下旨,否则,届时他拿出皇考的圣旨来拒绝,皇上可就难看了!”雍正愤然地拍了一下桌案。“那现在怎办?他不能不娶阿敏济呀!” 允祥略一思索。“其实臣弟一开始就建议皇上,最好是和十六弟当面商量商量,说明白了让他了解皇上的为难之处,这样……” “这样他就会答应了么?”雍正满眼怀疑。 “这……”允祥踌躇好半天,苦笑。“依十六弟那副拗脾气,有九成九仍是不会答应。不过此刻这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得尽快把十六弟找回来,否则他若是在外头耗个三、五年才回来……” 还没听完,雍正便脸色微变地急道:“对,现在得先把他给找回来,否则老九、老十那边……总之,其他事儿先不管了,你,先去把他给朕找回来!” “臣弟遵旨!” 待允祥一离开后,雍正的脸色更阴鸷了。 不能指婚? 倘若那个女人就这样找不回来了,那还好办。 可若真的被允禄找回来了…… 第二章 风是冷的,呼呼地吹,雪是冰的,毛毛地下,垂悬的柳枝缀满了雪绒,屋檐下也挂著条条冰挂,光是看著,心就凉透了。 不过,某人却觉得那很好吃。 “娘娘,冰冰,冰冰,”大眼儿乌溜溜,小嘴儿红滟滟,小日儿胖嘟嘟的手指著门外檐下那一条条的冰挂嚷嚷著。“小日儿要吃吃,小日儿要吃吃!” “哪个冰?”满儿漫不经心地瞄了一下眼。“哦,那个喔!好啊,给你吃!”说著,正在替他套上棉袄的柔荑突然伸进他脖子里。“哪!好吃吗?” “啊!娘娘,好冷喔!” 小日儿立刻又叫又笑地逃开,棉袄穿一半挂在身上好像扎了一条尾巴,满儿探手一抓便抓住了他的尾巴扯回来。 “是你自己说要吃冰的咩!” “娘娘!”小日儿两颗圆溜溜的大眼睛哀怨地瞅著她,真是像极了某人。 为他穿好了棉袄,满儿笑著捏捏他的鼻尖,再替他戴上虎头帽子,“好好好,待会儿卖栗子的来了,娘买两文钱给你啃,这总行了吧?”最后在他苹果般的脸颊上狠狠亲了一下。 “唔……”小日儿咬著手指头瞄著檐下的冰挂考虑半天。“好嘛!” “好了,咱们上堂屋去吧!”一把抱起胖嘟嘟的小身子,满儿不由得大大喘了口气,差点被他压死。“天爷,你怎么愈来愈重了!” 小日儿得意的笑了。“伯伯给小日儿糖糖吃,姨姨也给小日儿糖糖吃,还有叔叔也给小日儿糖糖吃。” 满儿啼笑皆非地摇摇头。“是是是,你了不起,行了吧?”都怪这小家伙实在太可爱了,所有见过他的人都恨不得把他偷回家去当自个儿的宝贝藏起来,幸好她盯得够紧,才没有让儿子被根糖葫芦或糖面人儿什么的给拐了去。 不过,儿子不仅五官像他老爹,脑袋瓜子也跟他老爹一样贼得很,没事到内院里转个圈儿回来,手里便握著两、三文钱给她,说是谁谁谁给他买糖吃,倒让她怀疑究竟是人家拐他,还是他拐人家。 一走出南屋,小日儿便紧紧搂住了她的脖子。 “会冷吗,小日儿?” “冷!” “那娘走快点。” “啊!娘娘,小日儿要吃那个冰花花。” “娘给你这个热呼呼的吃!” 啪的一声,然后是小娃儿可怜兮兮的呼痛声。 “呜鸣,娘娘,屁屁痛痛,这个不好吃啦!” 堂屋内,戏班子里的入全聚在一处了,包括小日儿和一个哺乳中的小婴儿,却犹不足十人,而且个个乌黑著脸垂头丧气,年节的欢欣气氛全然染不红他们的脸。 “……真是太过分了,要走也不早点儿讲,偏偏赶在这年节前的日子里才笑咪咪地吆喝一声走人,还带著好几个角儿一块儿走,明摆著就是要我们好看嘛!”专演老生的田彬愤怒地大骂。 “好了,好了,人各有志嘛!”班主依然是那副好好脾气的模样。“现在问题是,我们的要角都没了,根本开不了戏,所以……”瞄了妻子一眼,他苦笑著停住了。 班主夫人云娘勇敢地挺了挺胸脯。“是这样子的,扬州那儿有个戏班子想上京里来发展,我们同他们说好了,戏园子的约咱们有,住处也挤得下,所以咱们就同他们合了班子,好歹得让戏开得了场,否则就太对不起戏园子主人了。” “合班子?” “呃……其实也不完全算是合班子啦!他们的旧班底仍会留在扬州,可他们班主会叫他女儿带著咱们这边缺少的角儿来递补。” “递补?可那递补的角儿行么?特别是正旦,倘若只是个……” “行,简直是太行了!”不等田彬说完,班主便脱口赞叹不已。“我还特地上扬州去听了一回他们的戏码,喝!那旦角儿简直是太厉害了,无论是扮相、唱腔或身段,都是我所仅见最完美的一位,而且他不只会昆腔,还会弋阳腔、梆子腔,莫怪不到三、四个月就红透了整个扬州府,人家苏州、扬州那些地儿可是抢破了头要他去上戏呢!” “真的么?”负责正净角儿的胡月柴一脸怀疑。“那比之花艳秋如何?” “这个嘛……”班主抚著下巴认真想了一下。“严格来讲,花艳秋至多只有那位金老板的七成吧!事实上,我个人认为京城里还没有一个及得上他的。” 闻言,众人不禁惊愕无比。 “真有那么行?” “是有那么行。” “既然如此,那……对方的条件是什么呢?” 班主与妻子相觑一眼,又缩回去了,云娘只好再次挺身为丈夫解决困境。 “很简单,咱们要听他们的。” “什么?那太……” “那你们说,咱们还有别的路子可走么?” 这一问,众人顿时哑了口。 听了大半天的满儿这才忐忑地问:“那我们……” “放心,放心,”云娘忙道。“我们这边的人照原样儿,一个也不会更动,除了后罩房要全让出来给他们那位金老板使用,上房和东厢房给他们戏班子的其他人住,我们住西厢房和南屋,虽然是挤了点儿,但还是可以凑合,对吧?” 满儿放心地松了口气。“我是无所谓啦!有炕让我睡,还有馍馍啃,这样就够了。”只要别让她在大雪天里抱著孩子到外面流浪,怎样都好。 “好,那还有什么问题吗?” “他们什么时候过来?” “他们已经尽快赶过来了,约莫这两天就到了。” “哦!那……”满儿起身,牵住儿子的手。“我们先去整理房间,小桃玉,你要不要过来和我们一块儿睡?” “嘎?啊,好啊!” 小桃玉与满儿一块儿走了,班主和云娘默默地注视著其他人,其他人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天,终于也默不吭声地各自回房去整理自己的东西了,班主和云娘这才相对著叹了一大口气。 他们也不想这样啊!可是环境半点不由人,他们又能如何? 一见到那位趾高气昂的钱如诗──先一步来检查一切是否都已准备妥当的扬州班主女儿,这边戏班子里的人就有预感往后的日子肯定不会太好过了,瞧她那副目中无人的模样,好像她就是那位红透扬州府的名角儿似的,其实,她也不过是替那个名角儿打杂的。 “罩房还不够干净,再去打扫一遍!”钱如诗傲慢地说。“还有,你们有谁会做桂花糖粥和瓜姜鱼丝?” 咦?好熟的菜名儿! 满儿疑惑地举起手。“我会。” “那还不赶紧去准备著,待会儿间场休息时,金老板的女儿要喝粥,金老板要吃鱼。” 欸?间场休息时间就要吃? 一听,满儿急急忙忙掉头就跑。现在还买得著瓜姜吗? “金老板真要一到这儿就上戏?”班主忙问。 不屑的眼神斜了过来,“请问你们几天没上戏了?”钱如诗的口气更是轻蔑。 “呃,这……”班主尴尬地苦笑了下。“七天了。” “这不就结了?为了你们戏班子的名声著想,不赶紧开戏哪成?说到这,你让戏园子做宣传了没有?” “做了!做了!两天前就做了!” “两天前?”钱如诗皱眉,旋即展开。“好,有做就行,只要金砚竹金老板上一天戏,自然会有人替他宣传。” 不久,扬州戏班子的人终于及时赶到了,他们直接上戏园子去,个个都在马车上头上好了妆、换好了戏服,一下车就跳上场,连口气都来不及喘,鸡飞狗跳得差一点点就赶不上了。 听班主说得好了不起,戏班子里的人自然要去“验证”一下,于是霎时间,不管有戏没戏,四合院里的人走得一个不剩,连小日儿也给班主顺手拎走了,仅只留下满儿与瓜姜鱼丝奋战不懈。 “小满,做好了吗?” “做好了!做好了!” “那你快给送过去吧!”抱女儿回来哺奶的云娘催促道。“顺便瞧瞧那个金老板的戏,真是……真是……唉,没得话说呀!” 一听,满儿更是好奇得不得了,到了戏园子把粥和鱼交给钱如诗之后,立刻跑到前头去和班主他们一块儿看戏。 凭良心讲,她压根儿不懂什么戏呀曲的,但终究在戏班里生活了好几个月,才多少认识了一点。可即使是她这种半吊子的半吊子,都不能不承认台上那个金砚竹真的是很不赖,的确是花艳秋远远及不上的。 瞧他那美丽动人的扮相,高贵端庄又风情暗藏,还有那比真正的女人更为圆润细腻的嗓音,以及流畅典雅的咬字、撩拍与唱腔转韵,更别提他那柔软优美的作功,一个玉兰手,一个流云甩袖,真个极尽柔美之能事,简直把个崔莺莺给演活、唱活了,更令人难以相信他竟是个大男人──除了他那过于高挑的身材。 “【混江龙】……池塘梦晓,兰栏辞春……蝶粉轻沾飞絮雪,燕泥香葱落花尘……系春心情短柳丝长,隔花阴人远天涯近……看消了六朝金粉,清减了三楚精神……” “好!好!” “好嗳!” 耳闻班主与客人的哄堂喝采声,满儿转眸瞥向戏台前的座位,发现今天来的客人实在不多,大概是其他戏园子都客满,没得去,只好往这儿来瞧瞧。 老实说,她对客人懂得倒比戏曲儿还多,单见他们个个一脸惊艳赞赏又专注陶醉的神情,她就知道他们不但明儿个还会再来,而且会拉更多的人来,不用两天,这家戏园子肯定爆满! “【越调.斗鹌鹑】……云敛晴空,冰轮乍涌……风扫残红,香阶乱涌……离恨千端,闲愁万种……” “好,好,真是太好了!”班主的眼泪几乎快掉下来了。“甭说他那凄美的唱腔将崔莺莺那股子幽怨的心思完全表达了出来,光看他的眼波流转,哀怨的表情与身段作功,就可以强烈感受到崔莺莺有多无奈,花艳秋就没办法做到这一点。嗯!我敢担保,用不上一个月……不,十天就够了,十天之内他就会红透整个京师了!” 真这么厉害? 满儿瞄了班主一眼,再眺向戏台上,就在这时,不知是否她的错觉,她竟然觉得台上的崔莺莺似乎自远远的那一头特意看了她一眼,她甫始一愣,耳际又听得班主的咕哝。 “不过,听说他下戏后的脾气不是很好,个性很冷漠,相当不容易伺候,不容易讨好,希望不会出什么问题才好。” “班主没跟他谈过?” “没有,我是跟他们班主谈的,并没有见过金老板下戏后的模样,不过肯定长得不错。” 说的也是,否则仅靠化妆,哪能妆扮得如此美丽。 “咦?小日儿呢?” “睡著了,我让田彬抱他回去交给云娘了。” “哦!那……”犹豫了下,满儿还是敌不过强烈的好奇心,决定跟著大家留下来看看那位金老板的庐山真面目,领教一下他的坏脾气。“我留下来可以吧?” 班主笑了。“可以啊!横竖云娘要哄孩子睡,也不能再来了,你就留下来没关系。我想大家伙儿都一样,明明晚一点回去便可以见著,可就是想快点瞧瞧那位金老板到底是什么样的男人。” 满儿耸耸肩。“祗要够气死花艳秋就行了。” 班主再次失笑。“你都不说话,我还以为你不生气呢!” 两眼往上一翻,满儿嗤笑一声。“哪可能不生气,他平时就拽得二五八万的,大家还不都是在忍著,可没想到他还是跳到别的班子去了,偏偏选在这种时候,如果可以,真的很希望能让他尝尝骄者必败的滋味。” 看回台上,“会的,他会的,”班主慢条斯理地说。“只要有这位金老板在,花艳秋必定会尝到悔不当初的滋味儿!” 金砚竹一下戏,众人立刻涌向后台戏房,包括看戏的客人、这边戏班子的人,还有戏园子的主人,可是远远的,大家伙儿才刚瞧见背对著他们坐在梳妆怡前卸发钗解步摇的金砚竹,就被傲慢的钱如诗给挡在戏房外头了。 “对不起,各位,金老板不喜欢受到骚扰,请各位收敛一点!” 说完,她吩咐两个人守在戏房门口,自己则大剌剌地来到金砚竹身边,亲密地低头对他说话──好像故意做给人家看的。 “金大哥,这会儿他们不会吵你了,你可以……咦?为什么?你以前不是都自个儿……那可以由我来替你……”她忽地脸色微变的退后两步。“好好好,你不要生气、不要生气,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去叫她,我去叫她!” 然后,她不甚甘心地转过头来瞪住满儿。“瓜姜鱼丝是你做的吧?”见满儿点头,她招招手。“过来,金老板要你替他卸妆!” “欸?我?”满儿惊愕地指住自己的鼻子。 “对,就是你,还不快点过来!”敢情她打算把怨气都发泄在满儿身上,钱如诗的口气很明显的愈来愈恶劣。“别忘了你们全都要靠他吃饭,就算他要你跪下来舔他的脚丫子,你也得乖乖听命,明白了吗?” 丹凤眼儿一眯,满儿尚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班主便把手按在她肩头上,回眸一瞧,班主脸上满是歉然;她倏忽笑了,还对班主挤挤眼,再迳行到金砚竹身边“报到”。 “金老板,请问你要先卸妆,还是先舔脚丫子?” 这边的人差点失笑,钱如诗则脸色一变要发飙,却见金砚竹已经把卸妆的布放进满儿手中,然后徐徐转向她,他的眼睛是合上的。 满儿耸耸肩,开始替他卸妆。 原是有点漫不经心的,只好奇他的真面目到底是如何?可是卸著卸著,她的丹凤眼却愈睁愈大,瞳眸里一点一滴逐渐填满不能置信的表情,手上也跟著愈擦愈快、愈擦愈粗鲁,最后,她简直像是在抹桌子似的用力擦过去,然后,她僵住了。 金砚竹徐徐打开双眼,又圆又大的瞳眸似纯真又冷漠。 她抽了口气倒退一步,差点昏倒。“你……”才脱口一个字,她突然又站了回去,慌慌张张地拿起梳妆抬上的白粉胭脂,打算再把妆给抹回去。 众人甫自一愣,金砚竹已抓住她的手。 “你想干什么?” 满儿又僵了一下,旋即咧出又呆又蠢的傻笑。“我……我帮你上妆?” “我才刚下妆。” “是吗?那、那……”她咽了口唾沫,“我可以走了!”语毕,即转身要逃。 “还想逃?”金砚竹迅速起身自后亲匿地抱住她的腰,并在她耳际呢喃,“你不想要你女儿了吗?” 这一转过身来,金砚竹恰好正面对上所有的人,扬州戏班的人早就认识他的真面目了,只对他竟然会莫名其妙地突然抱住女人而感到诧异不已。然而,这边戏班里的人瞬间便看傻了一片眼,甚至有人失声叫了出来。 “欸?小日儿?” 大一号的小日儿。 不同的是,小日儿总是笑咪咪的可爱得不得了,而眼前这位大一号的小日儿脸色可是冷漠阴沉到极点,若是走出门外,头一个结冰的肯定是他那张脸盘儿。 “咦?梅儿?”满儿惊呼,身子不能动,只能用力把头往后扭。“可她不是已经被……” “在那儿……”金砚竹把她转个方向推向墙边的一张小床,上头正睡著一个粉妆玉琢的小女娃儿。“哄了她好几个月,现在我把她还给你了,你自去哭吧!” 他倒是很了解满儿,一瞧见那女娃儿,她果然哇的一声便扑过去抱著小女娃儿心肝宝贝地叫个不停,那小女娃儿倒也厉害,这样居然还能继续睡,想是早已习惯这种“喧嚷”的环境了。 而金砚竹则若无其事地回到梳妆台自行卸下发套,任凭众人看得满一头雾水。 “金大哥,她到底……”钱如诗更是一脸的又妒又恨。“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出去。” “咦?可是金大哥,她……” “出去!” “但,金大哥,”听得出来钱如诗有多不服气、多不甘心。“你总要先告诉我,她是……” “出去!!!”金砚竹蓦地回身大吼。“你们统统给我滚出去!” 猝然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搭配他那一脸凶残暴戾的表情,不用再多半个字,霎时骇得众人尖叫著争先恐后逃命出去,只剩下满儿抱著女儿偷眼觑著他更衣。 好半晌后,她才鼓起勇气问:“你……你为什么出来唱戏?是……是皇上又交代给你什么工作了吗?”想想,那个皇上实在太“伟大”了,居然能让他做这种她原以为打死他也不会做的事。 金砚竹停下更衣的动作,冷冷地注视她好半晌。 “你忘了你自个儿说过的话么?” “嘎?”满儿一脸茫然。 “去年七月底在你住的四合院厨房里,你告诉那个小桃玉的话。” “呃?”仍旧茫然。 见她居然忘得一干二净,金砚竹眼里又开始乌云密布了,隐隐好像可听见雷声隆隆。“你说,若是要你回到我身边,我就得做一个比花艳秋更红的名伶。”他咬著牙根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 满儿呆了呆,继而失声大喊,“咦?你怎么知道?”旋即又很多余的加了一句,“可我那时也只不过是随便说说而已的嘛!” 瞳眸一寒,“你说什么?”金砚竹语气阴森森地问。 “嘎?啊!不是,不是,”瞧他脸色不善,满儿慌忙做补救。“不是随便说说的,是……是很认真的,对,好认真好认真的!对,对,没错,就是这样!” 寒色消失,金砚竹点点头,继续更衣。 “两个月内,我会让全京城的人都来看过我的戏……” “咦?为什么?”满儿再次脱口问,可一见他又怒眼冲冲地瞪过来,赶紧又改口道:“啊!对,对,得让全京城的人都来看过你的戏,对,一定得这样,非得这样不可!”但是…… 为什么非得这样不可? 该死!她那时候究竟还说了些什么呢? “可是……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不是变心了,嫌她碍事了吗? 金砚竹再一次停下穿衣的动作,可这回他两眼并没有看她,而是盯住拎在手上的马褂。 “去年四月底……” “嗯?” “……我就不在京里了……” “欸?!!” “……直到七月中,我才自西宁回来。” 傻了半晌,终于把这些字眼完全消化完毕之后,满儿才蓦而跳将起来。 “你是说……你是说那完全是那个混蛋皇上搞的鬼?” 金砚竹不语,兀自穿上马褂,再坐下去换靴子。 “可恶,害我白流了好几桶盐水!”满儿咬牙切齿地低咒再大骂,“还有,这也要怪你,为什么到西宁去不通知我一声?” 金砚竹依旧不吭声,穿好靴子后,他默然起身来到她面前,俯眸静静凝视她片刻。 “你觉得让京城里的人都看过我的戏还不够么?” 满儿愣了愣,旋即恍然他永远不会正面向她道歉,这就是他的另类道歉方式。 “呃……应该……应该够了啦……”其实,直到现在她仍然想不起来,究竟为什么他得让全京城里的人都看过他的戏才行?“那个……我倒是很意外,没想到你竟然会唱戏。” “皇考喜欢听戏,”金砚竹主动自她怀里抱去女儿,这又让满儿惊愕了好半天。“所以,我们兄弟每个或多或少都有学过戏。” “也就是说,你早就扮过女人了?” “没有,旦角儿都是由太监负责的。” “欸?可是你扮得真的很棒耶!” 金砚竹不说话,举步往外走,满儿忙跟上。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小七儿。” 哎呀,对喔!她怎么给忘了小七儿那条天桥地头蛇了! “那现在还有谁知道你在唱戏吗?” “没有,不过很快大家都会知道了。” “但是……”堂堂庄亲王爷是个名旦角儿,这像话吗?“你真的要这么做?” “这是你要的。” 她要的? 可是……可是那已是半年前的事了,除了几句比较特别的话,譬如要他去扮女人唱戏──之外,她早就忘了那时候到底说过些什么了呀! 她暗暗哀声叹气不已,可即使是这种时候,她还是压不下女人家的小气心态。 “如果皇上也让你来扮旦角儿,你肯吗?” 金砚竹冷哼。“除非我死!” 是这样吗?满儿唇瓣悄悄绽起得意又满足的笑。 够了,这样就够了!“那个……我想你……呃,你不必再唱下去了,我会跟你回去的。”来吧、来吧,感激涕零吧! 不料,金砚竹不但毫不领情,甚至拿奇怪的眼神瞄了她一下,才淡淡地回了她一个字,“不。” 满儿愕然一呆。“呃?为什么?”他那么喜欢唱戏吗? “因为你说过的话。” 又是她说过的话! 可恶,她到底说过些什么鬼话呀? 第三章 满儿居然是金砚竹的老婆,这事自然大出众人意料之外,特别是那个钱如诗,简直震惊得快恨死了──她盯了半年的肥羊居然早就有了主儿了! 不过恨归恨,戏还是得唱下去,诚如班主所预言,打从第二天开始,戏园子里就场场爆满,有人要“看”,有人要听。不过三、四天后,便有内城里的人慕金砚竹的大名而来了。 自后台往戏台前偷觑,“他们死定了!”盯著正对戏台的头等座,满儿咕哝著转回后台戏房。 “小桃玉,你还记得半年前咱们谈过关于要让我家老爷扮戏伶的话题吗?” 想来想去只有这个可能,那日里,肯定是有某个无聊的家伙躲在墙壁角偷听,所以某人才会想不开的去当戏子,可恨的是,说的人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偷听的人却一个字也没给她忘掉! “当然记得呀!”正与小日儿玩得不亦乐乎的小桃玉漫不经心地回道。“而且记得很清楚。”自己的事她不一定记得牢,可他人的八卦她想忘也忘不了。 一听,满儿不由得精神一振,“真的?”连忙一步跳到她身边去,顺便把女儿丢到小床上交给儿子去陪她玩。“来,快告诉我,那天我们到底说了些什么?特别是我,我到底说了些什么?” “呃?从头至尾全部吗?”这就要稍微想一下了。“嗯……我看看,好像……啊!对了,一开先是……” 待金砚竹这日的戏码【琵琶记】将近尾声时,满儿已经弄明白,为什么某人非得让全京城的人都欣赏到他精湛的唱腔功力不可了。 她有点感动……不,是好感动! 难怪他会不惜丢进脸面做这种坚持,难怪他一个大男人会不辞辛劳地把女儿带在身边养著,难怪…… 真可恨,为什么他总要做到让她想唏哩哗啦地大哭一场的地步呢! “我说,小满……呃,不,满儿姊,我记得你过年后就该是二十一?” “没错。” “那金老板可不就比满儿姊小啰?看上去他顶多十八、九岁而已嘛!” 当再次获得满堂喝采的金砚竹被众人簇拥著进戏房里来时,恰恰好听到满儿嚣张至极的狂笑声。 “顶多十八、九岁?哇哈哈哈……老天,这话要是被他听到,他肯定非气爆不可,居然愈老愈回去了,真是太悲惨了……哈哈哈……告……告诉你,赶过完年,他……他老人家就已经是个年岁上三十的……高龄老头子啦!” “我听到了。” 笑声喀嚓一声切断,满儿险些咬断自己的舌头,转眸一瞧,冷冷的眼正冷冷地对著她,“啊!老……老头子……呃?不对,老爷,咳咳,您下戏啦……”她尴尬地打著哈哈。“我……我来帮您下妆如何?” “不必,我自个儿来。”冷冷的,老头子拒绝了。 “哦!”满儿吐了吐舌头,赶紧躲到一旁去和儿女相依为命。 接下来,所有的角儿们都各自忙著下妆换衣服,没戏分的人就帮忙收拾,戏房里人挤人一团乱,唯有往常负责一切杂务的满儿闲闲无事干,因为金砚竹只许她伺候他一个人。 现下他是大牌名角儿,谁敢不听他的? “爹爹,抱抱!” 哎呀,小兵丁又叛变了! 满儿抱著女儿瞅著打从有了爹爹就不要娘娘的儿子,心里头有那么一丝小小的吃味儿。 “待爹下妆换过衣服后再抱。” 呀哈!这更难得,老爷子居然能如此平心静气地对待他最“痛恨”的儿子,真是实属难能可贵也! 想也是那日里挖墙角偷听的后遗症。 再见往常一刻也静不住的儿子竟然乖乖站在一旁等候,满儿更是感慨万千。以往儿子收了叔叔伯伯阿姨们一文两文的买糖钱总会交到她手里,可这会儿他却全数孝敬给了他老爹爹。 呜呜,害她少了一份外快! 金砚竹总习惯先至屏风后更衣,再卸发套、头饰,最后下妆,这会儿,他已经即将下妆完毕了,突然,戏房外传来一阵喧扰声。 “不让见金老板?娘儿们,你可知道爷儿们是打从哪里来的么?” “对不起,各位,无论你们是谁,我忙金老板一概不见。”这是钱如诗千篇一律强硬的回答。 “说的这甚么话,我们是内城里来的,他敢说不见?” “内城?呃……”头一回,钱如诗有点畏缩了。“这个……各位大爷,真的很抱歉,我们金老板下戏后是从不见客的。” “喝!你们金老板可真大牌呀!要捧他还得瞧他的脸色?好,你去问问他,咱是内务府员外郎他见不见?若这还嫌不够,当今皇上的皇弟二十爷,还有恒亲王的世子他见不见?” 老天,是皇亲贵胄! 下一刻,钱如诗便慌慌张张地撞进戏房里来了。 “金大哥,他们……他们……” 冷冷的,“让他们进来。”金砚竹连眼皮也不撩一下,继续卸他的妆。 有这么一句话,原已经够拥挤的戏房里又加进来好几个人,当先两个年轻人俱是一身貂皮马褂厚呢长袍,后头一个三十多岁的锦袍瘦汉子,还有四个侍卫大汉,仅只一个挥挥手,好几个人便被他们赶了出去。 “哪一个?”瘦汉子一进来即趾高气昂地吆喝著。“你们金老板是哪一个?居然这般……”可惜没有机会让他威风个够,就被那两个年轻人比他更大声的惊呼给打断了。 “十六嫂(婶儿)?!” 两对错愕的视线共聚于同一处,只见满儿两眼紧张兮兮地瞄著金砚竹,双手则拚命甩手暗示他们赶快逃命,可惜他们没一个懂,兀自惊讶地打量她。 “你怎地会在这儿,十六婶儿?” “不对,弘升,她已经不是十六嫂了。”不过三、四年过去,今年十九岁的允祎却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单纯爽朗的少年了。“忘了么?四哥不但早已将她自宗谱中除名,而且只等十六哥回来,四哥便要让十六哥与阿敏济完婚了。” “可是……”弘升犹豫著。“十六叔不也因为这事儿气得把庄亲王府烧了一大半么?”老实说,以个人观点而言,他还是比较喜欢满儿。 “那又如何?四哥决定的事儿,十六哥难不成敢抗旨?何况这女人根本就配不上十六哥,”瞄著满儿的眼神更是轻蔑。“你可知道,她不仅仅是个平民而已,阿敏济还偷偷告诉我,这女人是她娘被贼人强暴之后所生的杂……” 话还没说完,人影倏闪,一声惨嚎,允祎已然飞跌到墙壁角落里砰然撞下好大一片墙灰,金砚竹则满身杀气地卓立在他跟前。瘦汉子与侍卫们一惊,正待上前救驾,不料又听得弘升世子的惊叫。 “十六叔?!” 双眸煞气凛然,金砚竹居高临下地俯视允祎,“再说一次,”语声里更是透著说不尽的冷酷与残佞。“允祎,‘请’你再说一次,好让我有‘正当的理由’杀了你!” “不、不……十……十六哥……”允祎两颊肿得老高,外加满嘴西瓜泡沫汁,惊恐地拚命摇著双手往后瑟缩。“对……对不起,我……我错了,请你……请你饶了我吧!十六哥……” “饶了你?”金砚竹冷哼。“带满儿回京那一年,我便已慎重警告过你们了,你们尽可以嘲笑我,可若是胆敢说一句对满儿不利的言词,我绝饶不了你们,而你,刚刚……” “我还没说完!”允祎惊惧地失声大叫。“那不算,我还没说完,我还没说完呀!” 神情更冷厉。“对我来讲,那已足够了!” 一旁的弘升终于发现十六叔是真的想杀死二十叔,他不禁机伶一颤,“不要,十六叔,请您饶了二十叔吧!他……他还年轻不懂事,难免会说错话,就这么一回,请您恕过他吧!”说著,赶紧往满儿那儿送过去求救的眼神。 满儿叹了口气,把女儿交给张著大嘴直发怔的小桃玉,悄然过去拉住金砚竹的手臂。 “爷,再怎么说,他也是你弟弟嘛!不要因为我而真的杀了他,否则你教我何以自处?这样一来,我就真的不好再待在你身边了呀!” 金砚竹蹙眉瞄了她一眼,冷哼一声后即回到梳妆台前,满儿连忙挥手要弘升赶快带允祎离开;忙不迭的,弘升立刻指挥几个护卫扶掖著允祎先行,他随后也要逃之夭夭…… “弘升。” 甫一脚踏出门口的弘升浑身一震,胆战心惊地回过半脸。“十……十六叔?” “叫他们每一个都来看我的戏──内城里的每一个,一个都不许漏,哪一个敢不来,我饶不了他!” 呜呜,怎么每次都把这种烂差使丢到他头上来? “是,十六叔。”弘升沮丧著脸离去了。 瘦汉子迟疑半天,终究没敢就这么闷不吭声地悄然离开。“奴才告退,十六王爷。”就算他再鲁钝、再愚蠢,光从他们的对话中也听得出来跟前的金老板到底是哪位主子了。 “你也想让我杀了你么?” 瘦汉子抽了口气。 “不不,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奴才……奴才告退,十六王爷、十六福晋。” “滚!” 不过晃个眼,适才还气焰嚣张、不可一世的“闲杂人”等全都溜得一干二净,可戏房内却依然毫无半点声息,每个人都只呆呆的看著「金老板”把妆卸干净,然后抱起始终乖乖等在一旁的小日儿,两眼望向满儿。 “回去了。” “是,老爷。” 满儿自小桃玉手里抱回女儿,如同儿子一样乖巧的伴同金砚竹离去了。而戏房内却仍旧静默得仿佛内无半人。 直至良久良久后,才有人哑著嗓子挤出声音来。 “天天天……天哪!他他他……他是庄亲王爷!” “三庆园名旦角儿金砚竹便是堂堂庄亲王爷,每个人都得去看他唱戏,否则脑袋不保。” 一句“传言”,惹来北京城里一片混乱,三庆园差点爆破,大家争先恐后的去听金砚竹唱戏,就怕没来得及看脑袋便得搬家。 不过,听完了戏,他们也不能不承认,金砚竹唱得还真是好得没话说! 两天后,金砚竹甫上戏,后台里来了个人,一个高高瘦瘦,满脸亲切和蔼的笑容,那身高贵气质却不容小观的中年人。 这一回,钱如诗的两眼可就睁得够大、够亮了。“请问您是?”她小心翼翼地问。 高贵中年人倏地咧嘴一笑。“我排十三。” 十三?什么十三? 钱如诗正自满头雾水,戏房里的满儿便惊讶地迎上前来。 “十三爷?”怎么看起来比皇帝还要老?是因为他蓄了胡须吗? 高贵中年人──允祥笑咪咪地颔首。 “十六弟妹,咱们没见过,你可认得准呢!” 满儿耸耸肩,赶忙往里肃客,边暗自咕哝著,“这位不晓得是来损我的,还是来嘲笑我的?” 她的声音够细,但允祥还是听见了,深深注视她一眼后才向小日儿瞧过眼去。 “哟!这位可爱得不得了的小家伙肯定是十六弟的小阿哥弘普了,嘻嘻!跟十六弟小时候一模一样呢!呃,还有那位,是梅儿小格格么?” “是梅儿。”满儿朝戏房里其他人使了个眼色,那些人立刻默默地退离戏房,她这才转身跟允祥面与面对上。“十三爷,我猜您今儿个不是来听戏,也不是来看爷,而是来找我的吧?” 允祥仍是笑咪咪的。“哦!十六弟妹为何这么说?” 过去抱起梅儿坐下,“我也在内城里待过,有些事就算我不想知道,还是会有人告诉我,譬如皇上与十三爷的关系……”满儿抬眸直视允祥。“请问十三爷,您是来劝我离开爷,还是来杀我的呢?” 闻言,允祥不禁哈哈大笑。“十六弟妹,我要说,你知道的不够顶真。” “怎么个不顶真法?” 允祥停下笑声,低头,瞧见小日儿正在拉扯挂在他腰带上的玉佩,“你喜欢么?”小日儿拚命点头,他毫不犹豫地解下来递给小日儿。“那就送你,当是十三伯的见面礼儿吧!” “十三伯?”小日儿似乎有点困惑。 “嗯!真乖。”允祥也抱起小日儿坐到一旁去,依旧那般亲切随和地对满儿笑著。“十六弟妹,我今儿个来只有一个目的。” “十三爷请说。” “我想知道十六弟究竟为什么会跑来唱戏?而且还逼著大家一定要来看他唱戏?”允祥叹了口气。“你可知道,现在内城里已乱成了一片,来了怕四哥生气,不来怕十六弟生气,那些王公贝勒爷儿们还真是左右为难呢!” 一听,满儿不禁浮起满面尴尬。“呃,这个嘛……老实说,应该要怪我吧?唔……不对,这也不能完全怪我……” “十六弟妹可以说与我听么?” 踌躇了下,“好吧!其实我也为这事头大得很呢!”满儿毅然道。“这,该从去年爷到西宁时说起吧……” 要说的话虽然不算多,但中间她还得停下来替女儿换换尿布,再停下来喂喂两个小家伙吃东西,这样说说停停的倒也花去了不少时间。 “……总之,那时候我真的只是开开玩笑的随便说说而已,谁想到他会躲在那儿偷听,还当了真,现在我想翻词,他就抢先翻脸,我说够了,他就说还差得远,一句话不对,他就摆脸色,那我也只好任由他去啰!” “原来如此……”允祥喃喃道。“这样一说,真要怪十六弟妹你么,也不能完全怪你,要怪只能怪所有的事情好巧不巧地凑在一块儿造成了这种结果。不过……真没想到十六弟对你这般痴呢!” 双颊微赧,“我自己也没想到。”满儿坦承。 允祥略一沉吟。“十六弟妹。” “十三爷?” “待会儿能让我跟十六弟单独谈谈么?” 回到戏房里,瞧见里头只有一位笑吟吟的允祥在,金砚竹居然丝毫惊讶的表情都没有,甚至是无动于衷的,仿佛原本就该是这种状况。 “十六弟,真不错呀!” “假么三道!”金砚竹冷哼著到屏风后更衣。“你也没到前头去听戏,说什么不错!” “十六弟,这你就说差了,二十几个兄弟里,原就是你在这方面最行,你能唱出什么样的戏,十三哥我也早就清楚了,记得皇考还曾要你编过曲儿呢!至于这会儿我说的不错是……”允祥戏谑地对自屏风后出现的金砚竹挤挤眼。“你的旦角儿扮相还真是不错呀!” 冰冷地横他一眼,金砚竹漠然坐到梳妆台前摘下发套。 “你今儿个究竟是来干啥的?嘲笑我的扮相?” 笑容敛去。“你不能退一步么?”金砚竹开门见山的问,允祥便也直截了当地说出他的真正来意。 金砚竹冷笑。“哪一步?” “阿敏济,她比较适宜作你的福晋;至于满儿弟妹,只要你疼她,侧福晋对她来讲应该也是一样的。” 金砚竹冷眼斜睨过去。“十三哥,你也瞧不起满儿么?” “不,我没有,你应该知道我不是那种人。不过……”允祥迟疑了下。“你也应该了解皇上的脾气,他是个锱铢必较、有仇必报的人,他容不下有人能够威胁过他而又安然无事,更无法容忍有人不服从他,倘若不是他曾应允过你绝不动弟妹,他早就……”顿了顿。“总之,你只要让他这一步,他就不会再找弟妹的麻烦了,这不顶好?” 漠然地,金砚竹兀自对镜卸妆。“皇上革了我的三爵,除了我的宗籍么?” “当然没有!”允祥大不以为然地脱口道,似乎觉得他会这么问实在是很不可思议。“你该知道,对年羹尧、对隆科多舅舅,他的信任是有限度的,在朝廷之上,他真正信赖的人只有我,而在无人知晓的背后,也唯有你足以令他付出绝对的信任,并依赖你来替他解决一些不宜搬上台面的事。十七弟可以帮我的忙,但你这边却无人可替代,他怎可能夺你的爵、除你的籍呢?” “他迟早要那么做的。”金砚竹更是冷淡。“既然皇上无论如何都容不下满儿,那么,我明儿个就要带满儿到江南去,他要是愿意,可以把弘昼或弘适交给我,至多七年,他身边就有另一个我可以伴驾了。” “另一个你?”允祥苦笑。“这世上哪还有另一个你呀!” “皇上是皇考选择的皇帝,我什么都可以听他的,也绝不会背叛他,这原就是皇考与五王叔对我的要求,但……”金砚竹侧过脸来,坚的眼神不容置喙地对上允祥。“唯有满儿,我半步也不会让!” 见他如此绝然,允祥不由得沉默了,好半晌后他才说:“好吧!总之你千万不能走,我再去跟四哥谈谈。还有,可以停止了吧?堂堂庄亲王在戏园子里唱戏,这……太难看了!” “不。” 允祥叹气。“又是为了弟妹么?那我只好快点儿了!” 这一夜,四合院后罩房里,满儿哄睡了儿子与女儿,回到另一问卧室,见金砚竹伫立在窗前凝视著雪花飘然。 “允禄。”她倚至他身边,他抬臂揽住她。 “嗯?” “今儿十三爷是来干嘛的?” “要我让一步。” “哦!”不必问,她也知道要让哪一步。“我听说阿敏济公主变了很多呢!” “我没注意到,也不干我的事。” 静默了会儿。 “允禄,你为什么从不带我进宫去见你额娘?” “你连寸子都踩不好,进什么宫?”金砚竹冷哼。“再有,你知道进宫有多少规矩么?见了每一位娘娘都不能不见礼,要见什么礼、要如何称呼、要如何应对你知道么?或者是……” “等等!”满儿一手蒙住他的嘴。“难不成你是为了我,才不带我进宫见你额娘?” 金砚竹慢条斯理地拉下她的手。“一个月。” “呃?” “你必须先好好学习宫廷礼仪,以及盛装踩寸子走路、肃礼、跪拜都不至于摔跤,这样至少要整整一个月。” “一……一个月?”满儿张著大嘴愣住了。 “你有那耐心去学么?” 欸?竟敢瞧不起她? “可是为了见你额娘,我不学不行啊!” 金砚竹深深凝视她一眼。“既是如此,回去后我就派人教你,你不要后悔。” 后悔? 听起来好恐怖,满儿不觉打了个寒颤,金砚竹立时将她拥入怀中。 “冷么?睡吧!” “耶?才不要!”使力一挣,满儿已经逃离他远远的了。 金砚竹冷眼一眯。“为什么?” 满儿拉紧了棉袄,鳜著嘴嘟嘟床铺,死都不肯再靠近一步。“好冷喔!人家才不要现在就上床,你先去把被窝里睡暖了人家才要进去。” 金砚竹两眉轻扬。“冷?” 满儿拚命点头。“好冷!好冷!” “待会儿你就不冷了。” “咦……啊!” 屋外雪花飘飘的下,屋内汗水潺潺的流。 果真是热啊! 两天后,赶在金砚竹上戏前,允祥又来了。 “各位,麻烦一下好么,我想跟我弟弟谈谈,可以么?” 堂堂怡亲王爷对他们这些庶民百姓话说的如此客气,人家当然不好意思,更不敢明对他说快上戏了,这会儿实在不是谈话的时刻,只好摸摸鼻子陆续出去了。 “啊!弟妹,请你留下来。” 一左一右各牵著一个孩子,正待踏出门口的满儿愕然回首。“呃?我?” “是。”允祥笑著对小日儿展开双臂。“来,小可爱,十三伯抱抱,十三伯再给你另外一块更漂亮的玉佩。” 不知道为什么,金砚竹的眼神突然变得极为凶恶,好像想一口啃下允祥的脑袋似的,满儿正觉诧异…… “呵呵呵!小可爱,你阿玛小时候大家也都是这么叫他的哟!” 一听,满儿忍俊不禁地失笑,尽管金砚竹立刻恶狠狠地瞪过两眼来,她还是禁不住转到另一边去继续吃吃偷笑。 “十六弟,皇上需要你到张家口去替他办一些事儿,你该知道是什么事儿。”允祥若无其事地说著,另一手又将小小梅儿抱去,刚好一边大腿坐一个,两人手上各抓著一块玉佩。“至于弟妹,请先行回庄亲王府里去……” “咦?王府不是被某人烧了吗?”满儿脱口道。 允祥瞄一眼某人。“是啊!大概是某人嫌那王府太旧,那楼太小了,所以皇上只好替某人重建几栋更富丽堂皇的楼,希望某人能满意的回王府里头去住。” 满儿抿唇窃笑了一下。“那……他要去多久?” “还不一定,要看事情办得如何而定。不过……”允祥对满儿笑笑。“弟妹可也不能闲著哟!” 满儿愣了一愣。“我?不能闲?我要忙什么?” 允祥转眸望住金砚竹。“待十六弟办完事回京后,皇上要为你们重新纳采举行亲王婚仪,风风光光的让弟妹嫁进庄亲王府,这样你该满意了吧?” 金砚竹冷笑。“只满儿一个嫁我作嫡福晋,不会夹带其他多余的闲杂人等?” “这……”允祥眼神尴尬地移开。“多一个侧福晋也不成?” “不成!”金砚竹毫无转圆余地的断然否绝。 “好吧!”允祥勉强道。“就弟妹一个嫁你作嫡福晋,这该可以了吧?”见金砚竹不语,他才转往满儿。“所以说,在十六弟回来之前,弟妹必须尽快学会宫廷礼仪与婚仪规矩,这还不够你忙么?” 满儿犹豫了下。“可是……” “弟妹,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允祥轻叹。“的确,我是不能保证往后大家看你的眼光就会不同,甚至我也不敢保证皇上自此而后便不会再找你的麻烦了,不过,弟妹,十六弟为你做了这般多,你不该回报他一点么?” 满儿也跟著叹了口气。“十三爷,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咦?不是么?” 满儿两眸深深凝住金砚竹。“我很清楚他究竟为我做了多少,所以早在知道他为了我而委屈自己到戏园子里来唱戏那一刻开始,我就下定了决心,再多人看不起我也无所谓,只要他看得起我就行了;皇上若是不愿意放过我,那也无妨,咱们就来玩玩吧!反正老呆在王府里没事干,那样的日子也太无聊了,来点剌激的才有趣,不是吗?” 允祥笑了。“那弟妹是想说……” “我是想说……”满儿懊恼地搅起柳眉。“这样我不就没有机会晋见密太妃娘娘了吗?” “原来是这个。”允祥似乎松了口气。“这倒也不难,我想我可以说服皇上,在十六弟的婚礼时,请密太妃娘娘到庄亲王府去住上三、五天,这不就成了。” 满儿双眸一亮,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可以吗?真的可以吗?” “可以。” “那就没问题了!”满儿开心地望著金砚竹。“我终于可以拜见你额娘了!” 一声不吭,金砚竹开始卸妆,满儿一见,笑脸僵住,骤然想起一件很有问题的问题。 “啊!不对!不行,不行啦!哪有人这样唱一半扔下不管的?这样人家戏班子怎么撑下去嘛!不行,得找个人来顶著,至少得顶到过年封箱,如果找不著,你还是得唱下去,唱到找著人为止!” 金砚竹听若未闻,仍旧继续卸他的妆,满儿立刻跳脚过去抓住他。 “我不管,这边的问题不解决,打死我也不回去!” 金砚竹停下来了,冷眼蹙眉,允祥也头大的拚命揪头发。 “哎呀呀!这……还真麻烦呀!临时要到哪儿抓人呢……士亥闲著无事,唱功身段都不能太差,哪儿有呢……啊,有了!” 金砚竹与满儿四只眼不约而同地转注允祥,后者笑嘻嘻地指指某个方向。 “哪儿有最多现成,又闲闲无事的旦角儿呢?” 金砚竹双眉一扬,满儿两眼茫然,允祥得意洋洋地笑得更开了。 “嘿嘿,没错,就是宫里头!” 宫廷戏班升平署是也! 第四章 “柳佳氏,请您认真一点儿好么?这些规矩不能不牢牢背诵下来,否则,届时要是错了礼儿,丢面子的可是王爷呀!” 她早就知道那个小心眼的皇帝不会这么简单就放过她了! 满儿漠然地瞪著宫里派来教她礼仪规矩的常嬷嬷,一个严格又挑剔,说话老是满嘴泡沫的嬷嬷,这就是皇上没打算放过她的第一铁证。 自那日伴同允禄回王府,眼见更为富丽堂皇的寝楼、配楼与后殿等,她可以料想得到皇上有多不甘心,因为这必定是为阿敏济公主而重建的,没想到最后却要让她给“占领”了。 当日,庄亲王回府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把府里一半以上的下人全都遣送出府,包括那个最为看不起她的王府总管──她成为福晋两、三年,甚至没和他讲过几句话。 新来的福总管是允禄亲自到内务府挑选的,一个老实稳健的镶白旗包衣,五十多岁,经验丰富,行事扎实,府里不足的下人也都由他亲自去挑人补满,个个与他同样老实认真。 除夕,允禄上干清宫去参加皇室家宴,却没有满儿的份,因为她早已自玉牒中被除名了。 不打紧,她带著两个孩子和府里下人们一块儿吃年夜饭还比较自在呢! 可没想到才开席,允禄便若无其事地回来了。 再过两天,允禄便敔程到张家口了;翌日,这位常嬷嬷就出现在庄亲王府,顶著皇上的旨意对她恣意“虐待”,而且颐指气使地直呼她柳佳氏这样、柳佳氏那样的,就差没拿鞭子抽她了! 哼哼!皇上以为这样就能吓跑她吗? 什么样的苦日子她没尝过,什么样的脸色她没瞧过,何况为了允禄,她早就下定决心要好好学习这些繁复的宫廷礼仪规矩了,这样就想吓跑她也未免太看轻她了吧? “柳佳氏,请不要看著地上,腰要直,手……柳佳氏,现在没有蚊子要你拍,请你的手不要乱挥,要自然摆动,自然摆动,懂么?好,现在请慢慢蹲……哦!天哪!” 满儿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尴尬地笑了一下。“重来!重来!” 她重来了好几百……不,是好几千万次之后,好不容易终于学会如何踩著寸子如同穿平底云头鞋一样自然,现在就算教她踩著寸子跳支舞也不成问题了。 这样一个月后,常嬷嬷也没辙了,终于收回“你已经无药可救”的眼光,承认柳佳氏该会的都会了,然后一鞠躬下台去也。 但是允禄还没有回来。 过去一个月里来那样时时让常嬷嬷盯著念著,她反而不觉得日子有多难过,可一旦松懈下来,不过两天而已,她就觉得好想念好想念允禄了。 然而,皇上可没那么容易让她轻松下来:竟然还有时间想男人,太奢侈了吧? “奴才小如意见过夫人。” 这个倒客气,没有直叫她柳佳氏,而是称呼她夫人,不过…… “你……”瞪著眼前不男不女的人,满儿硬吞下那种不太好听的名词。“你又是谁?” 小如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一脸嗔怨地瞅住她,“回夫人,瞧瞧奴才的穿章就该知道奴才是宫里头的太监了嘛!”声音尖尖细细的,还带点柔腻韵味儿。 满儿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我……我知道你是宫里来的公公,我是说你是来干嘛的?”难不成是来教她如何发挥女性魅力? 小如意妩媚一笑,满儿差点吐了。 “皇上吩咐下来,说是夫人懂了规矩、熟了礼仪,可这内涵也不能没有,所以著奴才每日午后来王府里两个时辰教教福晋……” “什么?”满儿忐忑不安地问。 “琴棋书画。” 昏倒! 天哪!这才是真正的试炼,居然要她抚琴,要她作诗? 还不如让她死了算了! “额娘,”儿子摸摸她削瘦的脸颊。“肉肉没啦!” 满儿心酸地抽抽鼻子。“额娘正在为你阿玛受苦受罪呢!”抚琴是受苦,作诗是受罪。 儿子马上孝顺地摸出塔布给他的糖疙瘩。“额娘,给您吃吃。” 接过来儿子的孝心,“好吧!聊胜于无。”满儿满怀窝心地亲亲儿子,就当是亲亲他老爹,给自己一点苦撑下去的能量。 然而,这还不是最磨人的,更可以称得上是精神虐待而当之无愧的,是继之小如意之后没多久,陆续来庄亲王府报到的那些和硕、多罗、固山格格们,还有那位王爷的侧福晋,这位郡王的庶福晋,天知道她们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以前从没见过,这会儿却天天排班轮流来“串门子”,施展她们最得意的绕舌催魂大法。 “柳佳氏,你可知道我们王爷除了福晋之外,还有几位侧福晋,几位庶福晋么?告诉你,有两位侧福晋,四位庶福晋,三位贵人。” “对啊!我们郡王爷也有两位侧福晋,三位庶福晋,一位贵人。” “所以说啊!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应当的事,女人无权干涉,你可知道?” 满儿不是笨蛋,只听一两句就知道她们想说什么了。“这我当然知道,‘出嫁从夫’嘛!对不对?王爷想娶几个大妻小妾都是他家的事,我才懒得管呢!再说,他也从未曾跟我提起过这方面的事,我就算想干涉也无从干涉起啊!” 一句话就堵住了她们的嘴,感觉实在很爽,可是那些身为高贵宗室的格格们就没有那么客气了。 “柳佳氏,听说你是汉人的娘被满人强暴而生下来的?” 还真是有够直接呀! “是,七格格。”她温驯地低头承认,再加一句,“七格格没有想到满人之中也有这么无耻下流的人吧?” 不知是哪位王爷的七格格窒了窒。“是……是没有想到,可是问题不是这个,本格格是要让你明白,你实在配不上十六叔。” “我知道啊!”满儿故意很夸张的叹了口气。“我也跟王爷说过我配不上他,最好让我回江南去自个儿讨生活就好,可王爷不肯啊!他硬是追过来追过去,我逃不掉嘛!”这话一点也不夸张,他还真是死命的追呢! “没人叫你逃,”另一位郡王的三格格慢条斯理地说。“既然十六叔喜欢你,你留在他身边伺候著也是无可厚非,可你不能妄想坐上福晋的宝座,那该是阿敏济公主那等身分的人才坐得的,柳佳氏,你最好要明白这点!” “哎呀!三格格可真是说进我心坎儿里了呢!”满儿更夸张了。“就这话,我跟王爷说过不知多少回了,可他都不听,我也没辙。要不,三格格,您去跟他说说如何?” “我?”三格格马上变了脸色。“才不要!” 满儿故作无知地眨了眨眼。“为什么?” “我……我……”三格格一时无措,两眼马上往另一位贝勒的四格格那儿递过去。“我不方便。” “哪儿不方便?” “我们是晚辈呀!”四格格终于想到一个很好的理由了。“晚辈怎能跟长辈提罟追种事?” “嗯!说的也是,”满儿点头赞同。“那这么著,等王爷回来后,我会代你们转达你们不好跟他提的这事儿,如何?” “欸?不要!”三位格格三声高低不同的尖叫。“你绝不能跟他提到我们!” “咦?为什么?三位格格如此关心王爷,怎能不让他知道?” 三位格格脸色难看的面面相观。“总……总之,你不能跟十六叔提到我们就是了!”说完,三位娇贵的格格便一点也不娇贵地狼狈落荒而逃了。 满儿笑著对她们的背影吐吐舌头。“这样就想和我斗?下辈子吧!” 不过…… 明天会换谁来呢?是侧福晋们?庶福晋们?或是另一批格格们? 总之,如此这般,早上是福晋格格们的精神虐待,下午轮到小如意的疲劳轰炸,这样的日子又捱过了一个多月后── “福晋,海贝子侧福晋、洛郡王庶福晋、赛玉贝勒庶福晋来访!” 满儿才刚叹了口气,正在为她梳头的玉桂已先抢著哇啦哇啦叫起来了。 “太过分了,福晋,她们真的太过分了!早些时候还巳时才来,一阵子过后就变成辰时便来,前几天开始居然卯正就来了,改明儿个她们是不是寅时就要来敲王府大门了?” 外人直呼她柳佳氏,府里上下则称她夫人,可只有塔布、乌尔泰、玉桂和佟桂始终不变的敬呼她福晋,大概是因为只有他们最了解王爷对她有多痴心吧! “忍耐!忍耐!”适才还满泄气的,现在一听玉桂替她火的,满儿反倒笑了。“玉桂,现在我只有忍耐的份,那些格格福晋们都不能得罪,否则只会让王爷难做而已。” “可是,福晋,您都不知道,”玉桂不甘心地咕哝。“倘若不是塔布他们挡得快,每一回她们都想直冲进寝楼里来,一点规矩都不懂,她们根本就不把您看在眼里嘛!” “是这样,不过……”满儿耸耸肩。“我不在乎。” 闻言,玉桂暧昧地眨了眨眼。“是喔!福晋,只要爷够疼您就行了,对不?” “少贫嘴!”满儿笑骂。“好了,待会儿你先去帮我哄著那个顽皮的小鬼,大概是我太久没时间陪他,他越来愈不愈话了。” “唉!真希望爷能赶紧回……啊!” 玉桂话说一半突然叫了好大一声,吓了满儿好大一跳。 “怎么了?看到鬼了吗?” “才不是啦!”玉桂娇嗔。“福晋,再过两天好像就是福晋您的生辰了哟!” “原来说那啊!唉,真是大惊小怪!” 满儿懒洋洋地起身,并在玉桂面前站挺直了,好让玉桂帮她检查看看还有哪里没拾缀好,那些格格福晋们可是很会挑眼儿的,只要多一根浮线,看著好了,她们准会说得好像她身上多爬了一只大象。 “那又如何?从来没有人为我庆过生,去年头一回想让王爷陪陪我,结果……算了,人哪!是不能太贪心的,否则不仅得不到,怕会失去得更多了!” “可是,福晋,您为爷受这么多委屈,未免太辛苦了。” “啊!不,你错了,玉桂,”满儿悄悄扬起满足的笑容。“比起爷为我做的,这实在不算什么,连千分之一都比不上……嗯!好,就这么著,生辰那天我会把爷为我做的事统统告诉你和佟桂,顺便好好回味儿一下,算是替我自己庆祝,庆祝我能得到这样一个男人的宠爱。” “真的?太好了,福晋,奴婢和佟桂早就想知道了呢!” “那你得帮我好好哄著那小鬼。” “不用福晋吩咐,玉桂会的。” “那就谢谢啦!” 一转身,满儿高高地昂起下巴。 “好,福晋我要上战场了!” 三月里的天儿,是尽冬,也要入春,总是变幻莫测,前两日天气还满凉的,可是这天,一整日里天空乌蒙蒙沉甸旬的,看著好像要下雨了,却怎么也下不来,一到夜里,屋内便显得异常郁闷,睡到夜半,满儿便踢翻了被子,差点连枕头也给扔下床,可最后一刻,她又把它给扯回去抱在怀里,满足地闻嗅著。 因为那上头有他的味道。 “允禄……”她半梦半醒地轻轻叹息著。“好想你喔!” 仿佛在回应她的呼唤,她身边突然多了一副颀长的人体,但她并没有睁眼瞧去,以为自己仍在作梦──她作过这样的梦好多回了,她只是眷恋地依偎过去,希望这场梦永远不要醒。 啊,好绮丽的梦啊! 她在他身下娇吟、喘息,就像过去那样,他的汗水滴落在她脸上、颈项上、胸脯上,闷燥的空气中,交缠的两副肉体湿淋淋的犹如刚从水里捞出来,最后,天际传来一响闷雷怒吼,恰好掩去了她情不自禁的尖叫和他满足的呻吟。 下雨了。 沁凉的风自虚掩的窗缝里飘进屋里,她轻叹,满足地再次回到梦里枕在他肩窝上陷入沉睡中…… 砰砰砰! “喂喂喂,该起来了啦!真好命,居然睡到现在还不起床。” 满儿咕哝一句,翻个身子拉起被子盖住脑袋再次睡去。 砰砰砰砰! “喂!柳佳氏,快起来服侍本格格和福晋们呀!” 被子里突然伸出一只玉手四处摸呀摸的,一摸到了枕头便抓来压在脑袋上。 砰砰砰砰砰! “喂喂!柳佳氏,你懂不懂规矩啊!居然让格格福晋们等你,而且敲这半天门还不起来,你不要以为有十六王爷作你的靠山便可以如此嚣张喔!” 手又从被子里伸出来了,摸呀摸的想摸来第二颗枕头,却讶异地摸到了一片平滑的……什么玩意儿? 砰砰砰砰砰砰! “还不快点呀你,柳佳氏,今天英贝子的福晋要听你抚琴,昭贝勒的庶福晋要教你些规矩,高洛贝勒的侧福晋要检查你作的诗,而大格格我要吃你做的点心,动作不快点,你想让我们等到什么时候呀?” 被子里的脑袋终于真正清醒过来了。 不会吧?她们真的一大清早就撞到寝楼里来了? 还有,刚刚她摸到的……欸?! 猛然掀被,满儿既期待又怕失望地瞪大双眼一瞧,恰好瞧见某人愤然地起身下床,怒气冲冲地套上长裤。 砰砰砰砰砰砰砰~~~~~ “喂喂!柳佳氏,起来呀!柳佳氏,还不快起来伺候大格格我和……” 她敢打包票,门外那些格格福晋们肯定没见过伟大的十六王爷,因为她们一见到开门的男人,便争先恐后的发出惊人的尖叫,而且还相当戏剧化地抚著额头状似要昏倒了。 “呀,男人!” “天哪,柳佳氏竟然背著王爷与人私通!” “太可耻了,真是太可耻了,我们必须马上去奏禀皇上,这种女人怎能让她嫁给十六王爷作福晋!” “卑贱出身的女人果然没有廉耻之心,瞧瞧,她不但与人私通,拐的还是这种不懂事儿的少年郎,真是太下贱了!这种贱货,不要说是福晋,想替十六王爷作奴作婢都不……” 薄被子掩在胸前,满儿坐在床上注视著那四个突然变成四尊泥雕像的女人,秉持著善良的心,她开始在心中为她们默哀。 “把床帷放下来。”男人头也不回地冷喝。 “是,王爷。”她恭恭敬敬地应道,然后伸手放下了纱幔,透过半透明的纱幔,她可以清清楚楚瞧见那四个女人蓦然瞠大的眼睛,还有随后流露出的惊骇畏惧之色。 她继续为她们默哀。 “塔布!”男人怒吼。 “奴才在,王爷。” 几乎是立刻,塔布等四人就出现在男人跟前了。一一扫视过塔布、乌尔泰、玉桂、佟桂那四张同样写满幸灾乐祸的脸,男人顿时明了他们是故意放这几位格格福晋直闯到寝楼来的。 “告诉本王,她们经常这样来骚扰福晋么?” “回王爷的话,不是经常,是天天,她们天天都来,每日不一样的格格、福晋,一大早就来,而且除了小如意公公之外,每一个都指著福晋的鼻子叫柳佳氏,要福晋听她们训话,要福晋伺候她们喝茶吃点心;还有下午,宫里的小如意公公,他总逼著福晋弹琴学作诗直到天晏才放人……” “对啊,对啊!”佟桂大声附和,塔布的声音尚能够保持冷静,她的语调却很明显的表示出她的不满。“这样下来,福晋根本没有时间陪小阿哥与小格格,他们天天都哭著要额娘呢!” “没错!”玉桂狠狠地点了一下脑袋。“奴婢都跟福晋说她们这样太过分了,但福晋总说要忍耐要忍耐,否则王爷难做,可您没瞧见,福晋都被她们折磨得瘦了好多呢!”对那些人,落井下石这种事非做不可! 某人咬牙切齿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所有人耳内,搞不好待会儿就会掉落一地牙齿,那四个女人不约而同、惊恐万分地用力闭上眼,不敢再看某人那狰狞凶恶的脸。 “玉桂、佟桂!” “奴婢在!” “找几个有力气的婢女,把这四个女人给我搬到柴房里去关著,三天后塔布再去替她们解开穴道,在这之前,谁也不准去理会她们,不准给吃的、喝的,要拉要撒全都在里头解决,听清楚了没有?” “听得一清二楚,王爷!”两个兴高采烈的声音同声一致地回应。 “塔布、乌尔泰!” “奴才在!” “无论任何人来说情都不准放人,倘若一定要放,叫他们直接来找本王,懂了么?” “懂了,王爷!” “还有,自今而后,不管我在不在府里,再有任何人来骚扰福晋,不需要赶人,无论是谁,即使是亲王、公主、皇子,就照这同样方式招待,要是惹出祸来,天大的事都有我担待,明白了?” “明明白白了,王爷!”这两个声音呼应得更热烈。 男人哼了哼随即退后关上门,将一切留给他们处理,他自己则回到床前,掀开纱幔,再扶起满儿的下巴仔细端详她清减许多的娇靥,片刻后,他一声不吭,只怜惜地覆上唇瓣,温柔万分地与她缠绵缱绻…… 嘿嘿嘿!她就知道,有耐力忍到最后的人一定赢! 这一回,只轻轻的两响敲门声,她便醒了。 “禀福晋,奴婢将午膳搁在门口了。” 那轻轻细细的声音是如此小心谨慎,生怕碰破细瓷似的,满儿不觉莞尔。再瞄一眼身边的人,心中更是爱意丛生,自他眉宇间的疲惫,可以想见他是如何连夜赶路回京,回到她身边。 悄然下床来到衣柜前,她打算套件衣服去把午膳端进来,没想到衣柜门一打开,一大包东西就先掉下来砸到她身上,她低呼一声,下意识地伸臂抱住,整个人亦随之跌到地上去,那包东西也散开了。 惊讶地眨著眼,她四顾散落满地的首饰衣袍,富有异族色彩格调的珍珠、玛瑙、珊瑚,两、三件花样鲜艳又独特的精致剌绣坎肩儿,甚至还有一件黑紫羔皮的旗袍,领口、袖口和下摆都缀著雪白的狐毛,这些…… 老天,他记得! 他记得今天是她的生辰,所以他才特意赶回来,所以才有这些礼物,他什么都没说,但是他记得! 缀著泪珠儿,她微笑著收好这些礼物回到床边,早已忘了什么午膳不午膳,凝视著床上熟睡的男人好一会儿,突然,她整个人跳到他身上…… 猛然惊醒,“搞什么!”他抽著气怒骂。 没给他机会再往下发怒,她用尽全力吻住他的唇,头一回如此主动又热情地诱惑他、爱抚他,不过一会儿,他便翻过身来反压住她,凝注她眉眼间妩媚的诱惑,唇畔迷人的微笑,轻轻地,她探出舌尖来蛊惑般地舔了一圈唇瓣,他双眼一眯,不假思索地俯下嘴去捉住她正待收回去的舌尖…… 再一回,只轻轻的两响敲门声,他便醒了。 “禀爷,宫里来人请您进宫一趟。” 那迟疑的声音是如此犹豫不定,仿佛不确定是该小声,免得吵醒了睡梦中的人,还是该大声──免得叫不醒睡梦中的人──才好。 默然下床,允禄再次套上长裤,并顺手在早先脱下来的长袍上取出一封信函,打开门,把信函递出去。 “把这交给他们带回宫里给皇上。” “是,爷。” 塔布退开离去,玉桂和佟桂各捧著一个托盘上前。 “爷,晚膳。” 允禄后退两步。“放里头桌上去。” 两人答应一声把晚膳送进去,顺便向王爷做报告。 “爷,晌午时分,英贝子和昭贝勒一块儿来找他们的福晋和庶福晋,高洛贝勒也来询问他的侧福晋,晚么晌儿豫亲王也来找他的大格格,奴婢们把爷的话转告他们了,他们都说要进宫去找皇上。” “嗯!”允禄漫不经心地打开食盅瞧瞧里头是什么,直到玉桂两人要离开时,他才说:“三天之内,无论谁来找,本王都不见。” “可若是宫里……” “一样。” “是,爷。” 玉桂两人退出去并关上门,允禄拈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著回到床边,这才发现满儿早已醒了,正撑著肘弯注视他。 “这样可以吗,连皇上都不见?” 侧身坐上床沿,一脚笔直地伸在床上,一脚曲搁在地上,允禄悠然地靠著床柱合上眼。“这一趟出门前我就跟皇上说好了,往后我出远门超过一个月,回来后三天都是我自个儿的,连他也不能勉强我去见他。” 她知道,又是为了她。“哦……”她挪著屁股靠过去,拿起他的手臂挂在她颈后,再眷恋地贴紧了他。“可是张家口很近啊!你为什么去那么久呢?” “我不只去张家口,还上了一趟西宁。” “又是西宁,老是去西宁,西宁到底有什么特别呀?” 允禄沉默了会儿。 “九哥在那儿。” “呃?” “皇上很讨厌九哥。” “啊!这我知道,因为在你皇阿玛升天之前,最支持八阿哥继承皇位的就是九阿哥,对吧?” 允禄无言,满儿轻轻叹息。 “难怪皇上需要你。”这种肮脏事,亏得允禄肯毫无怨言的替他做。 不过,转个眼,她便已将这讨厌的事丢到脑后了,轻轻勾起唇角露出顽皮的笑容,“你饿了吗?爷,要不要我喂你呀?”她吐气如兰地呢喃,纤纤玉指轻轻滑过他的唇瓣。 无论他已做过或即将要做什么事,她都不在意,她在乎的仅是他对她的这份深情。 眉梢儿轻轻一扬,“你要……”亮晶晶的大眼睛在她一丝不挂的娇躯上绕了一圈。“这模样儿喂我?” “不可以吗?”满儿再次撩起诱惑的媚笑。“你可以吃饱了再拿我当点心甜甜嘴啊!” 他没有跟著笑,除了金禄,她从没见允禄笑过,但是他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更大更亮了。 “我会吃得你连骨头都不剩!” “没问题,只要……”满儿眨巴著眼。“你没有先被我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大眼睛倏忽眯成两条细缝。“很好,那么你就来喂我吧!” “是,王爷。”她笑应著故意爬过他的身子下床。 盯著那副白皙圆润、玲珑剔透的娇躯款摆扭臀地走向八仙桌,半途上,那浑圆结实的臀部还有意无意地对他摇了摇,大眼睛霎时又睁圆了。 “嗯哼!然后咱们再来看看到底是谁先吃得对方连骨头都不剩。” 庄亲王府内新筑的楼宇虽然气派又豪华,重建的园林却相反的非常朴素雅致。 譬如莲花池畔那片绿茵茵的草地,好似软绵绵的毛毡,正适合王府主人慵懒地躺在那儿,双手交叠在脑后悠闲地假寐一番,小阿哥兴奋地在他四周跑来跑去又叫又笑,小格格则把王府主人当山一样爬来爬去,最后还大剌剌地坐在王府主人的脸上摇旗呐喊。 “满儿。” “啊!爷,咳咳,啥……啥事?” “请你女儿换个位儿坐去。” “那个……有必要吗?她……咳咳,好像坐得……咳咳,挺舒服呢!” “满儿!” “好嘛,好嘛……来,乖乖,别坐阿玛脸上喔……哪!坐这儿。” “满儿。” “是,爷?” “那是我的肚子。” “的确。” “她在我的肚子上跳。” “是……是啊。” “我的肠子快被她跳出来了!” “不会吧?她那么轻……” “满儿!” “好好好,不跳了,不跳了!”唯恐允禄真的冒出火花来,挂著抑止不住的笑容,满儿赶紧对同样窃笑不已的玉桂、佟桂下达指示。“玉桂、佟桂,你们带这两个兴奋过度的小家伙去吃点心吧!” 不一会儿,园内终于恢复了应有的宁静。 觑著四周无人,满儿躺到了他身旁,很自然地枕上他的肩窝并环住他的腰际。 “允禄,这三天一满,你就要进宫里去伴在皇上身边了吗?”而且就像去年那样好几个月不回府。 “不知道。”这种事不是他决定的。 “哦!”好吧!既然跟他回来了,她就有守活寡的准备,她不会认输的! 但,不由自主地,她仍是无声地轻轻叹了口气,允禄睁眼,往下睇著她,张嘴欲待说什么,就在这时…… “禀爷,豫亲三、英贝子、昭贝勒、高洛贝勒求见。” 只闻其声不见人影,大概是因为他们此刻的亲匿姿态实在不适于供人鉴赏,可这要是在深夜里,肯定会有人被吓到魂都没了! “不见。” “十三爷也来了。” “不见。” 侧眼去瞄著荷花池另一头竹林中隐约转身离去的背影,满儿低喃,“十三爷也来了呢!允禄。” 允禄不语,又合上眼,满儿无奈,只好也学他闭上两眼假寐。 可不过片刻工夫而已…… “禀爷,十三爷说他身子骨不太好,不过,若是爷一定要他等的话,他会耐心等到爷肯见他为止的。” “不──” “跟十三爷说爷待会儿就去!” “是,福晋。” 见塔布离去了,满儿才放开捂住允禄的手,后者面无表情地看著她,仿佛在说:我就是不去,你又能如何? “允禄,在你所有兄弟里,只有十三爷不会看不起我。” 允禄沉默片刻,忽地扬声大喊,“乌尔泰!” “奴才在!” “请十三爷到书房。” “是,爷。” 允禄徐徐起身走向后殿,然几步后,他忽又停下来,背对著满儿低沉地说:“当年五王叔在传授我武功之前,便要我先发下誓言,一生忠贞不二于皇考所选择的继位者。但倘若有一天,我必须在皇上和我的女人之间选择其一时,我可以依照自己的意愿选择,只有这一项可以剔除于我的誓言之外。” 怔愣地望著他大步离去的背影,满儿不禁满心疑惑。 他为什么突然告诉她这些? 难不成他的意思是…… 无论何时何地,允祥脸上似乎永远都挂著那副温和亲切的笑容,教人无论如何都对他发不出脾气来,可凡事都有例外,对他而言,允禄就是那个例外。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十三哥到底找我什么事?” 眼见允禄的脸色与口气都非常露骨地表明了他的不耐烦,允祥不禁叹了口气,这家伙真的很难搞耶! “皇上要见你呢!” “我们早说好了,这三天我谁也不见。” “那……放了那四位吧!十六弟。” 允禄冷笑著背过身去。“十三哥没资格对我这么说。” 允祥蹙眉。“十六弟,为什么这么说?十三哥我哪里……” “你知道皇上在干什么,也知道大家在干什么,你却在一旁冷眼旁观,如今又要我放了那四个女人,凭什么,十三哥?” 允祥窒了窒,苦笑了。“我早说过皇上不会那么轻易放过弟妹的。” “很好,我也不会那么轻易放过那四个女人!” 允祥迟疑片刻,终于无奈地说:“十六弟,你不会要皇上为这种事下旨吧?” 允禄不动,依然背对著他沉默好半晌后。 “十三哥,告诉我,我已经替皇上找到适当的罪名,以便将十哥抓回宗人府来关禁,皇上打算何时为我举行婚仪?” “这……”允祥为难地欲言又止。“十六弟,你该知道,准备婚仪是很麻烦的,皇上最近又很忙……” “他根本没这个打算,对不?”允禄冷冷地打断他的托词。“除非我娶的是阿敏济,否则他根本就没有打算替我举行婚仪,所以他打算拖,拖到满儿受不了大家对她的联手折磨,拖到她主动低头让步,甚至如同上回那样离开我,对不?” “不是这样的,十六弟,”允祥忙道。“皇上说过,只要西宁那边的事儿处理好,他会立刻……” “九哥之后还有八哥、十四哥、三哥,再加上那些曾参与或附和谋夺储位的大臣及藩邸幕属们……”允禄徐缓回过身来,神情冷冽得几乎结了冰。“十三哥,我一直很相信你,但打从此时此刻开始,我不再相信你了。” 允祥面色微变。“十六弟,你……” “我会放了那四个女人,”允禄冷冷地说。“所以你可以请回了。” 心头忽地涌现一股不安的预感,“十六弟,你……你打算如何?”允祥忐忑地问。 眼神深黝得令人起寒栗,允禄默然注视著他好一会儿,注视得允祥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然后,如果允禄更生气,甚至说要杀人放火,允祥都不会感到意外,可是允禄却倏忽笑了,而且笑得那般单纯又天真,甜蜜又可爱,仿佛一时不小心戴错了面具似的。 “得,瞧十三哥这般紧张的,十三哥以为我打算怎地?” 老天爷,他笑了! 允禄从来不笑的,从五岁开始到现在,他一次也没笑过,可他现在不但笑了,而且笑得那样天真可爱,甚至连说话的口气声调都变了,有点儿吊儿郎当,有点儿调皮,好像小顽童在打什么鬼主意,准备来个特大号的恶作剧似的。 他从来没见过允禄这副模样,看起来好…… 恐怖! “我……我不知道。”允祥更是惶恐。 允禄仍然在笑,笑得非常灿烂,“没哈地,我啥也不打算,所以十三哥请安心回去吧!”语气也非常灿烂。 不对!真的很不对劲! “不,你先告诉我你打算如何?”允祥紧张了。 “哎呀呀!十三哥怎地这般多心呢?”允禄笑咪咪地说。“要真说我有啥打算,那就是待会儿便要去放了那四位,然后呢……嗯嗯……”他煽了煽两扇长睫毛,模样可爱得不得了。 “好吧!老实告诉十三哥,十六弟我呢!嘻嘻嘻,得加把劲儿再让满儿怀下另一个女儿,否则她怎么也不肯把梅儿让给四哥呢!”说到这儿,他忽地又叹了口气。“唉!我就是拿她没辙,就怕她挑我眼儿、搓我火儿,十三哥你都不知道,她呀!就爱车軱辘话来回说,倘若一个不小心惹恼了她,我……” “十六弟,你你你……”允祥不但紧张,简直有点不知所措了。“你为什么这样儿说话?” “这样儿说话?”无辜的大眼睛眨了两眨。“哪样儿说话?我不懂你在说啥呢!十三哥,总之,你放心好了,我待会儿立刻去放了那四位,虽然我很不爽,不过这一点儿也不重要,得让十三哥能对皇上有个交代,这才是最重要的,对不?” 不对! 两眼瞪著允禄,允祥已经清清楚楚地察觉到这回皇上的决定真的做错了,他来作说客更是来错了! “不,十六弟,你先不要放那四位,让我再去跟皇上……” 太迟了! 允禄仿佛没听到他的话似的,迳自向书房外大喊。 “塔布!” “奴才在!”塔布应声进入。 “十三爷身子骨不太好呢!还不赶快派人送他回去?” “是,爷。”塔布面无表情地转向允祥。“十三爷,请。” “不,十六弟,请你……”他蓦然噤声,因为允禄已经头也不回地离开书房了。好半天后,他才轻轻地问:“你们爷,为什么突然变成那模样?” 塔布静了一会儿。 “因为爷在‘工作’。” “满儿!” 一声蕴含著浓浓怒气的大吼,吓得正在喂女儿吃粥的满儿差点把整碗粥都淋到女儿身上去。 “我……我在这儿!”她手忙脚乱的捧好碗。 一阵飓风也似的,允禄瞬即刮进听竹轩里来。 “快去准备!” “嘎?” “晚么晌儿咱们就离开京城!” 果然! “你确定吗,允禄?” “快去!” “知道了,那你帮我看一下孩子。” 允禄两眉一皱,尚未及说话,塔布和乌尔泰也进来了。 “爷,奴才两个也要跟著爷您!” 允禄深深看了他们一眼。“塔布,出了京,我就不再是庄亲王了。” “回爷,奴才两个服侍的从来不是庄亲王,而是爷您。” “好,那你们两个就跟著来吧!” “还有我们!”玉桂与佟桂也赶来了。“奴婢两个也要跟著福晋!” “是吗?”满儿暧昧地挤挤眼。“与其说是要跟著我,不如说玉桂是要跟著乌尔泰,而佟桂是要跟著塔布吧?” 两张脸顿时红了一双。“福晋!” 允禄同样深深注视了她俩一眼,然后转个身又刮出去了。 “佟桂,看著格格和阿哥;玉桂,去收拾东西!” 两张娇靥惊喜地福下身去。 “奴婢谢谢爷!” 这天傍晚,赶在城门关上之前,两辆乌篷大马车出了京,不久,一条人影几个起落便追上了马车。 “交给十三爷了?” “没有,爷,十三爷还在宫里。” “那么是交给十三福晋了?” “是,爷,奴才亲手把信函交给十三福晋了。” “好,那这车子交给你了。” 把缰绳交给塔布,允禄回身欲进车里陪伴他的女人,塔布忙问:“爷,咱们要上哪儿?” 允禄顿了一下。 “广州府。” 第五章 清顺治初年,由于有东南海上郑成功抗清势力的存在,清廷严行禁海令;直至康熙二十二年,清廷将台湾纳入版图,二十三年即开放海禁,并指定广州、漳州、宁波、云台山四个口岸对外国通商。 然而,到了康熙五十六年,清廷又因出海贸易者多滞留南洋不归,故而复行南洋海禁,之后,本来一度繁荣的对外贸易又复萎顿,唯有仰赖葡萄牙、荷兰、英、法等国商船继续维持著中外互市的管道了。 荔枝湾,位于广州城西的一大片遍植菱藕与荔枝佳果的水乡湖国,风景如画宛如世外桃源,不少文人士大夫索性在这儿筑下一栋栋明园别苑,以便时时来此吟宴题咏,享受这一幕绮丽美景。 “没有人知道你在这儿有别苑吗?” 膝盖上一碗荔枝,满儿忙著又剥又吃,还要抽空问身边的允禄问题。 “这是五王叔特地买给我的,”允禄认真地看著一册薄薄的书本,边漫不经心地回道。“所以没有人知道。” “是为了万一有这种时候?” “嗯!” 浓密如绿伞般的树荫下,两人都坐在草地上,背靠著一株至少上万年的大树干,体会前人种树,后人享受的滋味。 “因为他也曾经这么做,所以才让你自己作选择吗?” “倘若有必要,他会这么做,但皇考很能体谅他对五婶儿的执著,因此他不需要这么做。” 执著吗? 满儿笑笑,剥了一颗最大最丰满的荔枝塞进允禄樱桃般的小嘴里,瞧见那样小的一张嘴差点塞不进那样大一颗荔枝,她忍不住揶揄道:“老爷子,您的嘴儿还真是小呢!” 一颗荔枝换来两粒白龙眼,满儿大笑著朝对面的角亭叫过去,角亭里两大两小同样吃得不亦乐乎。 “别给他们吃太多呀!” “知道了,夫人,”玉桂喊回来。“吃完这些,玉桂就带他们睡午觉去。” 一来到广州府,允禄就让塔布、乌尔泰与玉桂、佟桂俩俩成了亲,好教大家都各自有个伴。算算他们成亲都有两个多月了,不过因为这年闰四月,所以这会儿也只不过刚入五月而已。 把最后一颗荔枝丢进允禄口中,满儿边擦手边问:“你到底在看什么呀?” “洋文书。”允禄依旧是心不在焉的。 “咦?洋文书?你懂洋文?” “皇考当请多位传教士教授三哥、十五哥和我有关天文、几何算学、律吕、解剖、拉丁文、仪器结构制造等知识,当时我让传教士顺便教我的。” 虽然听不懂,但…… “真厉害,那,这书哪儿来的?” “洋人商馆。” “哦!原来你每次出门都是跑到洋人商馆去了,为什么不带人家去?”满儿满嘴抱怨。 “因为我不准你去!” “哼,小气!”她嘟嚷著翻身躺到允禄大腿上去看书皮,发现上面都是一只只的蝌蚪。“好奇怪的字。”他没反应,于是她侧过脸去,瞧见玉桂、佟桂正要带领两个小鬼去睡午觉,又说:“他们要去睡午觉了呢!” 允禄还是不理会她,说不定他连听都没听到,但是她仍然轻轻地吐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真好,这种日子,以前从没想过我能过这般美好的日子,以为我只能在拚命寻求汉人的认同之下懵懵懂懂的过完一生,但是我碰见了你,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允禄依然没有任何反应,但他的手却悄然摸上她的脑袋轻柔地抚掌著。 “……也许很多人都怕你,可在我心目中,你是世上最好最好的男人,虽然……咳咳!看起来有点小……啊!干嘛打我?”她捂著额头抗议。 允禄仍旧不出声。 “允禄。” “嗯?” 原来他还是有在听。“这种日子我们能过多久?” 他终于放下书了,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圆溜溜地凝注她。 “为什么这么问?” “人家担心嘛!”满儿小小声地说。“皇上会就这样放过你吗?” “……不会。” “那他找得到你吗?” “如果有心的话,迟早会找到的。” “那如果我们被他找到了呢?” “再换个地儿。” “哦!”放心了。 “你不怕这种流浪的日子?” 她笑了,然后往上爬呀爬的爬到了他怀里,他揽臂抱住她。 “只要和你在一起,作乞丐都行。” 了……如果是到洋人的国家呢?” 轻轻合上眼,打了个呵欠,“那你要教我洋文。”满儿困倦地低喃。 允禄不再说话,静静的,直到满儿均匀的呼吸声隐隐传来,他的神情才悄然掩上一片阴郁的冷峻之色,并自言自语了一句话。 “恐怕不把我找回去,皇上是不会罢休的。” 他臆测的没错。 在北方的另一座城,就在允禄离京的翌日上推正再一次拍案怒吼不已。 “他竟敢背叛朕!” 允祥叹气。“皇上,请恕臣弟斗胆直言,十六弟没有背叛皇上您,而是皇上背叛了十六弟对您的信任啊!” 雍正窒了窒。“朕……朕是皇帝,朕想如何就如何!” “君无戏言,皇上,尤其是十六弟,他毫无怨言地为皇上您做了那么多连臣弟我也不屑去做的肮脏事,皇上更不应该对他耍手段。”允祥坦言不讳。“倘若皇上也对臣弟我耍这种手段,虽然臣弟不至于像十六弟一样拍拍屁股走人,但臣弟一定会很伤心、很失望,甚至心寒心冷。” 雍正无言以对。 “十六弟一直很相信臣弟,当他告诉臣弟他再也不相信臣弟时,皇上知道臣弟有多难过、多惭愧么?虽说原先我也不知道皇上会在他回来之后立刻反悔,但终究臣弟也算是背叛了他对臣弟的信任。”允祥无奈地道。 “所以,皇上真正应该省思的是皇上您自己做的事,而不是他撒腿走人的结果,因为这结果是皇上逼他做出来的。” 雍正又沉默了好半晌后终于开口了,却仍不愿承认他的作法有何可议之处。 “可是不如此,朕又如何让他娶阿敏济?皇考仙逝满百日时,已上七十高龄的皇姑端敏大长公主特地远从漠南来为皇考祭奠,实则是要强迫皇太后允下阿敏济的婚事,当时无人知道十六弟持有皇考的特旨,故而皇太后也就答应了下来,之后皇太后在仙逝之前又把这事扔给了朕,所以朕也不能不理会皇姑一再的催促呀!” 允祥张了张嘴,闭上,无奈地摇摇头。 “皇上为何还如此说呢?” “因为这是事实。”雍正强硬地大声辩驳。“难道十三弟你会不知道端敏大长公主有多蛮横跋扈,气焰有多嚣张么?即使连皇考生前都相当含糊她,朕又能拿她如何?” “这个臣弟明白,”允祥叹著气说。“由于阿敏济的个性与皇姑一模一样,所以皇姑也就特别喜爱阿敏济,相对的,大家也格外厌恶阿敏济。虽然阿敏济如今似是已有所不同了,其实骨子里仍不变,只不过她现在懂得要作作表面功夫罢了。可是皇上却要十六弟娶这样一个女人,岂不是存心要害十六弟日子难过么?” “当然不是,”雍正断然否认。“朕知道十六弟应付得了她的!” “所以皇上是要满儿的日子难过?” “这……”雍正突然背过身去。“这与那个女人无关。” “皇上,”允祥不禁再次叹气了。“端敏皇姑的确不好应付,但充其量她也只不过是个相当棘手的问题而已,但皇上却乘机把她拿来作借口,一个正大光明的借口,事实上,皇上您真正的用意还是要惩罚满儿,要让她日子虽过,要让她后悔莫及,然而事到如今,倘若皇上仍要坚持下去,恐怕后悔莫及的会是皇上您吧!” 雍正又不出声了。 “或许皇上您在意的不只是满儿曾经威胁过皇上您,也是因为十六弟屡次为了满儿而违逆皇上的意思,但皇上应该知道,在满儿尚未出现之前,十六弟便已是这样了不是么?”允祥耐心地想劝服眼前顽固的人。 “对皇考,他是这样,对密太妃,他也是这样,对任何人,他都是这样,只要他心里头不乐意,谁也强迫不了他,他一向就是这样,并不是满儿出现之后才如此的呀!” 雍正仍是无言。 “皇上,臣弟知道您是想如愿以偿地惩罚到满儿,又能不负皇太后所托,甚至要让大家瞧瞧皇上您说出口的话就一定会做到,没有人可以抗拒,也没有人可以违逆,可这样一来,皇上您对十六弟应下的诺言……” “够了!”雍正怒喝。“你不要以为朕宠信你,你就可以如此放肆了!” “臣弟不敢,”允祥忙低头哈腰。“臣弟只是……” “朕说够了!”雍正不耐烦地挥挥手。“朕不想再听了,总之,去找他,把他给朕找回来!” 允祥暗暗叹息。“可即使找到了他,若是十六弟始终不肯回来呢?” 雍正背著手缄默片刻。 “届时再说吧!” 无论如何,皇上就是不肯让步吗? 算了,眼下不管说什么皇上也听不进去,届时再说就届时再说吧! “臣弟遵旨!” 几十条龙首龙尾的龙船一块儿挤在珠江竞渡的盛况确实非常壮观,那龙舟长的十余丈,短的也有七、八丈,船上搭起牌楼雕刻著精致的鱼龙鸟兽,张著旗伞,飘著七色彩带;桡手四、五十人,大船多达百人,还有挥旗者用打旗动作协调桡手之间的联系,击鼓的节奏是划船的关键,拍板声配合击水声是对桡手们的鼓励,万千群众的喝采更是最有力的声援。 骤然间,鼓声三响,红旗先动,数十条龙舟便宛如蛟龙一样在水面上飞跃而出,宽阔的木桨也如飞舞著万支利剑,在击鼓声中,龙舟劈浪前进,那声响简直比千雷轰鸣更震撼人。 “哇,好厉害!好厉害喔!”小日儿跨坐在乌尔泰肩头上,兴奋地拍打著乌尔泰的脑袋。“加油!加油!耶!” “加油!耶!”梅儿也坐在塔布右肩上蹦蹦跳,盲目地跟著哥哥大喊大叫,同样兴奋得东倒西歪,如果不是佟桂在后头扶著她,她早就不晓得跌到哪里去了。 老实说,满儿什么也看不到,虽然他们站得相当前头,但她委实不够高,几个一般高度的男人就足够把她的视线遮挡得一丝不露光了,不过她还是很开心,一张笑脸灿烂得比朝阳更耀眼,一手紧紧挽住允禄,一手拉著玉桂不晓得在说什么。 “爷,爷,”同玉桂说完,她便转过来仰眸瞅著允禄,两眼中尽是央求。“咱们待会儿上兰元茶居喝茶去好不好?” “你想去就去吧!”只要一出门,允禄那张稚嫩的娃娃脸更是一片冷峻。“不过只得今儿一天。” “是,只今天,只今天。” 满儿笑呵呵地示意塔布和佟桂先去占个桌位,免得待会儿客满了。可是…… “哥哥!哥哥!” 梅儿挥舞著两手哭叫著不肯走,她不缠阿玛,不黏额娘,只跟定了阿哥;小日儿闻声回过头来,竟也扬出两手朝妹妹伸过去。 “来,哥哥抱抱,哥哥抱抱!” 开什么玩笑,他自己都坐在别人的肩头上了,还想抱妹妹! 玉桂忙接手抱过去,兄妹俩便一高一低地牵著手,虽然梅儿已经瞧不见龙舟了,但她还是很高兴,哥哥叫,她就跟著叫,哥哥跳,她也跟著跳。 “爷,梅儿眼睛像我,小嘴儿像你呢!” “嗯!”允禄淡淡地应了一声。 “那……”满儿捂著小腹,眸底浮现出一抹神秘的喜悦。“如果我又有了,下一个要生个像谁的呢?” “像你。”他学乖了。 “女孩儿吗?” “随便。” 满儿笑得更耀眼了。 随便的意思就是他不打算把梅儿给皇上了。 不等竞渡有结果,他们就先行离开上茶馆去了,因为天气委实太热,满儿担心习惯北方寒冷气候的两个孩子受不了。 虽说小孩子最容易适应环境,可总要给他们一些时间吧? 兰元茶居就在荔湾湖畔,辽阔的湖水清澈如镜波光粼粼,加上堤岸绿树红花的倒影,更是秀丽迷人。 “我上洋人商馆去一下。”才刚到茶居门口,允禄便这么说。 “欸?可是……” “你们先上去叫点心,我马上回来。”说完,他便兀自转身离开了。 没辙,满儿只好进茶居去和塔布会合,先叫点心先吃。 每回只要带著小鬼出门,他们都是遵循著同一种固定的模式:乌尔泰与玉桂负责照顾小阿哥,塔布与佟桂看著小格格,至于满儿则专门伺候大老爷,而且最后通常都是塔布他们先带著孩子回去,她则继续和允禄到处闲逛。 可是这会儿大老爷不在,满儿只好无聊地自己拚命吃。 “夫人,这山渣奶皮卷真的很好吃耶!”佟桂边吃边赞叹。“酸甜嫩滑,奶味深郁,甘否可口,跟咱们北方的点心就是不一样!” “还有这个蜂巢芋角、蟹黄鸡翼球,真是太棒了!”玉桂也吃个不停。“嗯!回去试试看能不能自个儿做。” “这倒好,以后想吃就可以自己做来吃了。”满儿笑道,旋即指著儿子笑得更开心了。“哈哈,长胡子了,白胡子老公公!” 只见小日儿那张可爱的小脸上,唇畔让奶油惹了一圈白,看上去滑稽透了。 “啊!小梅儿也有,哈哈哈,白胡子老婆婆!” “嘻嘻嘻,夫人,您自个儿还不是……” “欸?我也有?”太丢脸了!满儿赶紧掏出手绢儿来擦,一面追问:“还有没有?还有没……” “柳姑娘?!” 咦?柳?不会是在叫她吧?在这儿她有熟人吗? 满儿忙循声望去,继而一呆。“耶?玉姑娘?!” 是玉含烟,以及她的妹妹王瑞雪,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向她们这桌而来,俱是一脸既惊讶又意外的表情。 “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你,柳姑娘,你……看上去气色很不错。”惊讶过后,玉含烟的脸色却更显得复杂难解了。 “谢谢,你……呃,看起来也很不错,呃,我是说,你更漂亮了……唉!反正就是这样啦!”这种对话实在很奇怪,也很尴尬,上回见面还打的你死我活,不见棺材不罢休的说,这会儿却在这儿你笑我也笑的互相问好。 现在到底是怎样? 不过,想想这样也没错啦!不问好,难不成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当场掀桌子再来一场生死大对决? “他……好吗?” 一听,满儿就知道玉含烟在问谁。“他也很好。”会问到“他”并不奇怪,“敌人”嘛!奇怪的是玉含烟的口气与神情,不像在“问候”敌人,倒像在关怀久未见面的情人。 “是吗?”玉含烟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然转眸一瞧,惊讶之色又起。“这两位是?” “他儿子,四岁,”满儿再指指梅儿。“还有他女儿,两岁。” 玉含烟顿时错愕地瞠大了眼,“你们成亲那么久了?”她难以置信地问。“他到底几岁了?”他不可能十三、四岁就成亲娶老婆吧? 满儿笑了,比出三根手指头。“三十。” “欸?!”这声震惊的大叫是来自于王氏瑞雪的口中。“他有三十岁了?!” 满儿颔首。“别看他好像比我小,其实他已经是个老头子啰!” “太……太不可思议了!”王瑞雪喃喃道。那家伙到底是吃了什么青春永驻的仙丹灵药?不晓得他肯不肯分享一下? “这样就不可思议?”满儿自嘲地扬了扬嘴角。“想想我吧!当我和他成亲三个月后才发现应该小我一岁的夫君居然大我九岁,原本可以吃定小相公的局面瞬间反转过来被他压制得死死的,那种感觉才真的叫不可思议吧?” 一旁的玉桂、佟桂窃笑不已。 “告诉你们,那真的是很哭笑不得,想后悔都来不及了!”满儿夸张的叹了一大口气。“唉!结果小相公吃不成,反倒变成小可怜给他吃去了。” “可是他对你付出了真情。”玉含烟低喃,语意中有丝难以言喻的情韵。 丹凤眼儿一勾,满儿满足地笑了。“那倒是。啊!不说这个了,”她肃手请她们坐下。“说说你们怎会在这儿吧?” “你们呢?”玉含烟反问,眼底迅即抹上一痕戒备。 “不必这样,我们已经……”顿了顿。“呃,脱离那个‘圈子’了,所以才会逃到这儿来。” “逃?”玉含烟一怔。“为什么?” 满儿耸耸肩。“因为他的家人无法接纳我,还另外帮他找到了一个配得上他的女人要逼他娶,他很生气,所以就带著我离开啰!” “我知道了!”王瑞雪脱口道。“一定是他的家人要利用他攀权附贵!” “嘎?!”利用他攀权附贵?他自己不就是权,不就是贵了? “瑞雪!”玉含烟低斥,而后转对满儿歉然道:“对不起,她说话总是这般不分轻重,请你……”话说到这儿,她突然脸色发青地捂住嘴,状似欲呕。 王瑞雪睹状,忙担心地问:“怎么,又不舒服了吗?” 而满儿一见却是呆了呆。“咦?玉姑娘你……你不会是……”她少说也生过两个孩子了,虽然不像玉含烟这么严重,但这种害喜的经验她也是有的。 不过眼角一瞥,这种地方实在不是讨论这种事的最佳场所,她忙又改口问:“呃……你们住哪问客栈?我想最好先送玉姑娘回去歇歇比较好。” “我们刚到,还没下榻呢!”王瑞雪道。 “这样……”满儿略一沉吟。“那到我家好了。塔布,你们……” “我们跟您一块儿回去,夫人!”塔布不假思索地说。 “那爷呢?” “鸟尔泰可以留下来等。” “那也好……啊!乌尔泰,回来时顺便打包一些回来,免得这两个小鬼给我鬼叫说吃不够。” “是,夫人。” 于是,一大群人就这样匆匆离去了,独独留下高头大马的乌尔泰面对一桌吃剩一大半的点心。 他有点尴尬。 小心翼翼地端著一碗热呼呼的药,满儿疾步走向独立于林间的一栋小静轩,一踏入静轩,里头的低语声马上停止了,她恍若未觉地扬起笑容。 “来来来,喝下这一碗,保证你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王瑞雪狐疑地接过碗去。“这是什么?” “止吐。”满儿简单地说,待玉含烟喝完后,才又加了一句,“还有安胎。” 躺在床上的玉含烟,以及刚拿回空碗的王瑞雪,两人不约而同的脸色一变。 “安胎?!” “是啊!玉姑娘不是怀孕了吗?别忘了我生过两个孩子了,这种事情瞒不了我的。”满儿笑吟吟地在床边凳子上坐下。“放心,你们可以在这儿住到玉姑娘的身体稳定为止,我不会赶人的。” 玉含烟与王瑞雪相互交换了一眼奇怪的目光,再转往满儿。 “为什么?我们曾经要杀你们,为何你现在却能这般平心静气地对我们?” “因为之前我们是对立的,可现在不是了呀!”满儿理所当然地说,“现在我家老爷子已经不再为任何人做事了,他只想跟我和孩子们安安静静的过日子,所以,你我之间的冲突点已经消失了。再说……”她微笑著瞄了一眼玉含烟的小腹。“你又怀孕了……” 玉含烟双眸一睁,也瞥向满儿的小腹。“难道你也……” “还不确定,不过八成是了。”满儿喜孜孜地颔首。“虽然生孩子很辛苦,不过我很乐意为我家老爷子吃这种苦。你应该也是很乐意为你家夫君吃这种苦吧?” 玉含烟没有回答,本是无神无光的瞳眸蓦而转向门口发了亮。 “小天……”然而,她的神情却是恁般苦涩无奈,呢喃的低唤不自觉地流露出若隐若现的情意。 颀长的少年背手冷漠地伫立在门外,眼神异常严岐地凝住她们。 “哎呀!老爷子,你回来啦!”满儿兴冲冲地跳起来跑过去亲匿地抱住他的手臂。“看看,老朋友喔!我……” “谁让你带她们回来的?”少年冷冷地打断她的话,完全不吃她那一套。 “嘎?啊,这个……”满儿打著哈哈。“总之呢!人家身体不舒服嘛!那我们又不是不认识,怎能不管呢,对不对?”说著,满儿硬扯著少年转身离开,打算先混过这一关再说。“所以说啊!我就……” 同情地注视著玉含烟欲言又止的惨澹之色,王瑞雪叹息了。 “姊,你还是喜欢他,对吧?”她摇摇头。“你啊!就是这么死心眼,所以我说你实在不应该听大哥的话,你应该听我的,学学我那一套,瞧我……” “那不同,瑞雪,”玉含烟轻轻打断她的话。“大哥让你跟的是个自命风流的男人,吊他胃口恰好对了他的性子,男人原就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一旦到了手便也不希罕了;但我跟的男人并不特别好女色,吊他胃口那一套是行不通的。” “说的也是,不过,看看姊这一辈子就这么完了,而且……” “瑞雪!” “好好,不说了,不说了,那问问你是不是要在这儿动手总行吧?” 玉含烟面无表情地垂下眼睑。“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不等你身子好些?” “不用。” “可若是像上次那样……” “好吧!最多再两天。” “你不后悔?” 玉含烟苦笑。 “我怎么可能后悔呢?” 第六章 天,蓝得醉人,风姿绰约的桃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晃著,炫目的阳光射下树影斑驳,金灿灿的葵花间,满儿和两个孩子又追又跑,玩得不亦乐乎;角亭里,手支著颊,允禄侧躺在围栏石椅上看书,那阵阵喧嚷的嬉闹声对他似乎毫无影响。 不管怎么死命跑都追不上额娘的小日儿突然停下了喘吁吁的脚步,转个身子跑到乌尔泰面前伸出双手。 “乌尔泰,抱抱,抱我去追额娘!” “嘎?”乌尔泰顿时傻住。“抱……抱少爷去追……夫人?” 而另一边,总是有样学样从没漏过半样的小梅儿,马上也摇摇晃晃地跑到塔布面前伸出双手。 “布布,抱抱,娘娘!” “欸?”塔布战战兢兢地瞄了一下角亭里的主子。“这……不太好吧?” 耶?小鬼倒是挺聪明的嘛!不过…… 眼珠子溜溜一转,满儿立刻胸有成竹地拍拍胸脯。“没有问题,来追,尽管来追,保证你们还是追不上,不过,你们要先数数到二十……”还没说完,她已经拔脚冲向角亭这边来了。“好,开始数!” 啪一下抽掉允禄的书,一手粗鲁地扯著他的衣襟,满儿大叫。 “快,快,快抱我逃,他们要追我!” 淡淡地瞥她一眼,允禄慢条斯理地捡回书本,一声不吭地又看回他的书。 啪一下第二次抽掉他的书,这回满儿抢在他拿回书本之前,先俯唇在他耳际说了两句什么,但见他忽而双眸一亮,大大的眼儿瞬即睁圆了,呼的一下,在小日儿的手即将沾到满儿衣衫的前一刹那,他已然抱著满儿旋身飞出角亭外去了。 “乌尔泰,追!” “布布,追!” 搂著允禄的颈项,满儿的娇笑声在别苑中快乐的回荡著。 “来啊,来啊!”她得意地向追在后头的两组选手勾勾手指头。“追不到,追不到!” 老实说,塔布和乌尔泰还真是死命在追,可是不过一会儿,他们眼前就失去主子的踪影了。 “快,追额娘啊!”小日儿就是不甘心。 “追追,娘娘!”哥哥不甘心,妹妹自然也要不甘心。 塔布与乌尔泰不由得面面相觑苦笑。 连人影都不见了,还上哪儿追去? 在这时,允禄已然抱著满儿飞身来到主宅后的小溪旁,浣沙柳丝低垂,迎风飘然摇曳。他将她放下,她笑著拉住他跑向一株高大的柏木下,然后指指上头,允禄惊讶地仰望著树上,那密密的浓荫间居然有一间树屋。 “我叫塔布整理过了,该有的都已整置备妥,而且……”满儿诱惑地眨眨眼。“那两个小鬼绝对找不到这儿哟!”亦即不会有人在“终极时刻”敲门要找阿玛或额娘了。 毫不犹豫地,允禄再次抱起她飞身而上…… 小鬼找不到,大人找得到。 “柳姑娘?” “唔……”缩了缩身子,满儿惺忪著两眼更窝进允禄怀里。“这么快……就天亮吗?” “柳姑娘,你在上头吗?” “唔!吵死了,谁在什么上……啊!”蓦而惊醒,满儿慌慌张张地坐起来。“我在这上头!”而且还光溜溜的! “柳姑娘,你不在吗?我要上去看……” “不要!”满儿拉长了嗓门死命尖叫一声,“你你你……你千万不能上来,我我我……我马上下去!”她手忙脚乱地一手拚命摇著早已被她的尖叫声吓醒的允禄,一手慌乱地捡拾散落满地的衣服。“等……等一下,我……我马上下去,你千万千万别上来呀!” “快,快,你的马褂在这……欸?我的亵裤呢?我的……啊!在这儿……哦!拜托,别把那擎天大柱对准我好不好,我会长针眼的啦……呃,肚兜、肚兜……喂喂!帮我绑一下,快点……不对,不对,那是我的,你的在这儿啦……啊!完蛋,穿反了……”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树屋终于探出一颗乱蓬蓬的脑袋,还僵著一脸尴尬的笑。 “啊!原来是王姑娘,找……找我有事吗?” 王瑞雪当然也知道他们在上头干什么,脸上更是晕红著两朵艳霞。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要打扰你的,可是我真的有急事。” “哦!”满儿扭头往后看了一下,一双健臂即抱著她飘然而下。“什么事?” 王瑞雪看了允禄一眼,旋即拉著满儿到一旁去低语,不过几句而已,就听得满儿的怪叫声。 “耶?真的?为什么……可是那不是很危险吗……怎么可以这样?不行!”她大喊,一边愤慨地往静轩跑去。“怎么可以拿自己的生命冒这种危险!” 一到静轩,她先对紧随在后的允禄以命令的口吻说:“喂!这是女人家的事,你不可以进来喔!”之后才进屋里去。 也许是为了让允禄安心,王瑞雪并没有跟进去,只是把门关上,然后便和冷峻的允禄面对面大眼瞪小眼,可以看得出来她有很多事想问允禄,却怎么也问不出口──她担心她一开口问,他便会先咬她一口。 屋内,满儿轻步来到床边,凝住玉含烟那副纤细的背好半晌后才坐下。 “为什么?” 玉含烟有好半天都没有吭声,满儿正想再问一次,她却开口了。 “因为孩子的父亲是满人。” 满儿呆了呆,继而惊叫。“欸?难道你也……” “不,我是自愿的。” “自愿?可是……”满儿更傻了。“我不懂,既然是你自愿的,为何还要这么做?” 玉含烟轻轻叹息。“为了复明大业,有些牺牲是必须的。” 牺牲? 不会吧?她是为了那什么鬼复明大业而去跟满人在一起? “你你你……你傻了你!”满儿气急败坏地大叫。“这种事怎能牺牲呢?你又不是真的妓女,而且还……这……王姑娘说你这不是第一次了,这回更糟糕,喝一次药打不下来,就喝第二次药,现在还想喝第三次,你不要命了吗你?” “无论如何我都不能生下这孩子!” “为什么不可以?”满儿脱口问。 玉含烟猛然转过身来,神情憔悴中带著顽固的坚决。 “这你比我更清楚不是吗?” “那是以前!”满儿毫不犹豫地说。“现在我很高兴我被生下来了,不管我是什么杂种,有一个男人以生命爱我、护卫我,我活这一生也就值得了!” 玉含烟别开脸。“不是每个满汉杂种都有你这般的运气。” “你错了,玉姑娘,你所谓的满汉杂种比你知道的更多,”满儿住门口瞥了一下。“我家老爷也是啊!但是他就没有我这种遭遇,我那两个孩子也算是,可我就疼他们疼到骨子里了。所以不一定的,要看父母怎么对待这孩子呀!” “他……”玉含烟震惊地瞪住房门,仿佛她可以透过木门看出去似的。“他不是汉人吗?” “不,他跟我一样,他爹也是满人,他娘是江南美女,哼!告诉你,他们家的人可比谁都跩喔!总之,我不懂,你们为什么要分得这么清楚?满人汉人不都是人吗?你们可以分得清清楚楚的,但我们呢?我们怎么分?” “这……”玉含烟咬咬牙。“这儿终究是汉人的土地。” “所以,你们一定要把满人赶走?或者一定要反过来奴役满人?”满儿不可思议地摇摇头。“我真是搞不懂,你们反清复明究竟是为了谁?你们的忠义究竟是针对谁?为自尊心?为你们自己?为前朝皇族?还是为黎民百姓? “如果是为了百姓,为什么不先看看现在的百姓他们过的如何?不是比前朝时更好吗?他们会想再回到前朝那种生活吗?”满儿激动的挥舞著双手。“我不偏袒满人,也不偏袒汉人,因为我无法偏袒任何一方,我只能说,谁给我安稳的日子过,谁就是好的。” 玉含烟蹙眉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别忘了令堂是怎么死的!” “我没忘!”满儿傲然扬起下巴。“但是我更忘不了我的满人丈夫是如何从汉人手里救出我的,我相信你也没忘,他浑身浴血只为了我,在鬼门关徘徊了多少回也是为了我,我要杀他,他却告诉我,如果我真要他死,他会为我死!” 玉含烟抽了口气。“他真这么说?”瞳眸里倏起的震撼情动不知是为了谁? 是满儿? 或是她自己? “骗你有糖吃啊?”满儿咕哝道。“害我现在都不敢随便乱讲那个字,不小心说溜了嘴还得马上收回来,就怕他一时会错意真的跑去死了,那我只好跟他死成一堆啰!” “世上真有这种男人?真有这种男人?”玉含烟更激动地握紧了双拳。 “有啊,真的有啊!所以你不要这样糟蹋自己,否则有一天当你碰上那个人时,你会后悔莫及的。” 她已经碰上了,但那个男人却早已属于别的女人了! 心头汹涌翻腾的激情顷刻间冷却成冰块,玉含烟苦笑著喃喃道:“太迟了!太迟了!”她碰见他碰见得太迟了! “那……那也不一定啦!以后的事真的很难讲啦!”满儿却完全不明不了她的心意,“总之,你要先照顾好自己的身子,其他任何问题都可以慢慢考虑,慢慢解决。”她拍拍玉含烟的手。“哪!你好好休息,我去叫玉桂帮你炖点补品。” 玉含烟螓首低垂无语,满儿又安抚地拍拍她的手才起身离开。 门外,允禄冷然依旧,王瑞雪却满眼惊讶地上下打量他不已。 呃……她好像讲太大声了! 满儿尴尬地过去握住允禄的手。“老爷,走吧!”他会生气吗? 他没有生气,只是在走出一段路后,突然说:“叫她们离开!” “欸?为什么?”真的生气了? “因为我这么说。” “可是玉姑娘的身子还不适宜行动啊!”满儿大声抗议。 允禄冷冷一哼,倏忽引吭大喊,“塔布!” 一会儿,塔布便飞身来到。“爷?” “到客栈去订两间房,再叫玉桂、佟桂帮那两个女人搬过去。” “是,爷。” 塔布衔命离去,满儿张口结舌。 “老爷子,你……你真这么讨厌她们?” 允禄又哼了哼。 “是因为她们曾经要杀我们,还是因为她们是反清复明组织的人?”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嘎?”满儿愣了愣。 啊!是说他现在不为皇上效命,所以只要人家不来惹翻他,他就不去管人家的闲事吗? 好现实! 不过……“那是为什么?” “那女人……”允禄的声音更冰冷,还掺杂了一些厌恶。“与阿敏济相同。” 呃?与阿敏济相同?什么与阿敏济相同? 满儿茫然地跟著允禄走出好大一段后,蓦地…… “啊!”一声尖叫,她突然拉住了脚步。“骗人!你是说她……她喜欢你?” 允禄徐徐回过身来,冷然地望住她,不语。 满儿又呆了好一会儿。“你……你怎么知道?” “两年多前,她告诉她妹妹。” “哇,两年多前?那么早的事了,怎么可能……”颠住,突然想到这回初见面时,她“问候”他的眼神语气……“老天,是真的!”她脱口道。 “不反对了?” “不反对!”她冲口而出,还加上死命摇头。“不反对!不反对!”难怪玉含烟的态度会那样暧昧,原来是因为那女人一直在猜想她的男人。她这…… 是不是叫引狼入室? “走吧!” “呃?上哪儿?” “回树屋睡觉。” 树屋? 欸?不会吧?难不成这才是他会赶她们走的真正原因?因为王瑞雪吵了他的好觉?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王瑞雪“犯”到他了? 会被赶到客栈去住,玉含烟姊妹俩似乎并不感到意外,瞧瞧允禄的脸色就可以预料得到了。之后,满儿去看了她们一回,得知玉含烟不得不生下那个孩子,因为她打不掉胎儿。而后,当她再去看她们时,她们已经离开了。 她猜想玉含烟还是又回到那个满人身边去了。 老实说,她真的不太明白玉含烟为什么愿意做这种牺牲?也不明白玉含烟的哥哥为什么会叫妹妹去做这种牺牲? 是因为他们太伟大? 还是因为他们太愚蠢? 她无法理解,不过这不关她的事,她关心的是,允禄不晓得在安排些什么,却老不跟她讲。 “喂,你到底在干嘛呀!天天往洋人商馆跑?” 一臂枕在脑后,一手拿著洋文书看,允禄躺在竹榻上仿佛没听到似的连半根眉毛也没动一下。满儿噘了噘嘴,拉高了裙摆跨过他身子坐到他肚子上。 “不说拉倒,不过明天你哪儿也不准去,要陪我一整天。” 允禄放低书,从书沿上方看了她一眼,再把书抬高至原位,仍是一声不吭,不过满儿知道这就是表示没问题的意思,否则他会直接冷冰冰地说:没空! 哼!看他这副要死不活的德行,真想学梅儿那样在他肚子上蹦蹦跳出他的肠子来,看他还会不会这样爱理不理她的样子!不过…… 又是七夕。 一想到去年的七夕,她心头就倍感不安,只要雍正一天不肯放弃,他们就随时有被找到的可能,届时该怎么办?换地儿是没问题,问题是来得及逃掉吗? “不用担心,”不知何时,允禄已然放下书本,正直勾勾地看住她。“我正在做安排,你只要乖乖跟著我就好了。” 与他四眸相对片刻,满儿倏地笑了,她伏下上身依恋地贴紧了他。 “嗯!我知道,我会乖乖跟著你的。”不管他那张脸有多么天真童稚,他的身心却百分之两百是个成熟可靠的男人,这点她早已深刻的体会到了。 翌日,他陪她和孩子们度过了一整日快乐的白天──虽然他的样子看起来实在不怎么快乐;到了夜晚,他与她携手漫步于湖畔,依偎著并坐在石岩上任由皎洁的月光温柔地洒落满身。 他本就不多话,而她也不想说话,在这一刻,仅需要相通的心灵作无声的交流便足矣。 之后,中秋节过去两天,甫自外回来的允禄一进门就大喊,“快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为什么?” “我们要走了。” “走到哪儿?” “洋人要带我们到他们的国家。” “欸?!” “没时间欸了,”他将她转了个方向,用力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还不快去收拾,他们明天中午就开船,时间到他们是不等人的!” “可是……可是不是有海禁……” “我都打点好了。” “咦?” “还咦,快去!” 这回连允禄都亲自动手下去整理了,他负责把她们整理好的行李再拆开来拿出一些不必要的东西扔掉──至少丢掉了一大半还多。 这样七手八脚的忙了一整天外加一整夜,到了翌日清晨,大家终于横七竖八地瘫在好不容易整理好的行李上动弹不得了,可是大将军却仍是精神奕奕地继续指挥众将官们冲锋陷阵。 “塔布、乌尔泰,把行李搬到马车上!” “是,爷。” “玉桂、佟桂,喂饱那两个小鬼,免得他们半路鬼叫!” “是,爷。” “满儿,你……”他瞄一眼她的肚子。“休息。” “呃?”差别待遇? 一个时辰后── “都好了?” “好了,爷。”众喽啰们齐声回应。 “好,走吧!” 然而,他们怎么也料想不到,就在这最后的时刻里,他们尚未走出别苑,就在半途上,迎面碰上了两个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会在这儿碰上的人。 “皇上?十三爷?”塔布与乌尔泰异口同声惊呼。 而更令人意料不到的是,允禄在眯了眯眼后,竟然出手点住了那两个家伙的穴道,让他们僵在那边一动也不能动,只四颗眼珠子不敢置信地瞪圆了。 “塔布,保护夫人!”冷眼盯住陆续落在前方的二十几个血滴子,允禄低喝,旋即欺身上前,身形如龙翔蝶舞般地飘然飞旋一圈,那二十几个血滴子也各自冻结在各种奇奇怪怪的姿态上了。 “走!” “允禄,等等!” 脚步一顿,允禄考虑了一会儿才徐缓地回过身去。 难怪少了一位血滴子领班,原来他由另一头潜入,及时点开了雍正与允祥的穴道,这会儿,他又想去解开部下们的穴道。 “不准动,否则我就先拧下你的脑袋!” 血滴子领班僵住了,虽然没有人点住他的穴道。 雍正上前一步。“允禄,你真的要为那个女人背叛朕?” 两眉一挑,允禄冷眼不语,允祥见状忙对雍正低语了几句,后者闻言不禁叹了口气。 “好好好,是朕先背叛了你,是朕先背叛了你,可是朕有不得已的苦衷啊!” 允禄的唇畔依旧是冷笑。 “你……”雍正有些恼怒。“允祥,告诉他,让他知道朕是不是真有不得已的苦衷。” 允祥三言两语便将端敏大长公主的问题解释清楚了,话说的却是有气无力,因为他明白这根本算不上是什么苦衷,彻头彻尾只不过是个差劲的借口罢了。 “你说说,”允祥一说完,雍正便理直气壮地问允禄。“如果你是朕,你怎么办?” 允禄冷哼。“杀了那个老女人!” 他终于开了金口,说的却是如此令人哭笑不得的回答。 “你……你在胡扯些什么,她是朕与尔等的皇姑呀!”雍正怒斥。 “那又如何?倘若有必要,皇上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不会放过,何况是皇姑,”他这话难听,可也是事实。“她甚至不是皇考的亲姊姊,而是抱养于宫中的简亲王二格格。” 雍正无言以对地窒住了,好半晌后,他才又问:“你……你究竟要朕如何?” 他这一问,允禄又恢复默然无声了,雍正阴郁地瞧瞧满儿,再看回允禄。 “这样好不?朕与你各退半步,让阿敏济作侧福晋……” 话犹未说完,蓦见允禄脸色一沉举起手来,雍正慌忙退后并举手乱摇。“好好好,朕都由著你,都由著你了,别点朕穴道,千万别又点朕穴道呀!”他不是不会武,可是与允禄一比,简直是大巫见小巫。 在这一刻,他不但终于能体会到皇考对允禄到底是怎么个无奈法,也终于了解该如何对待这个性子别扭的弟弟了。 手臂收回去了,但允禄阴鹜的神情并未恢复过来,雍正不禁苦笑。 “不会了,只这一回,你居然敢点朕的穴道,朕就明白你的心意有多坚决了。行了,你放心吧!朕不想再逼走你了。”纵使他仍是不怎么甘心就这么放过满儿,但情势比人强,他还是不得不低头了。 冷漠的双眸依然无语地盯住雍正,允禄似乎正在评估他的话可信度有几分。 “朕发誓,行了吧?”真是,他这不是自找的吗? 雍正自怨自艾地直叹息,允禄则继续目光严苛地审视雍正,好半晌后。 “臣弟回去。” 雍正与允祥不约而同地松出一大口气,而在允禄身后,也同时叹出一小口气。允禄回身,见满儿一脸失望与无奈,他探臂搂过她来,却是无语。 她仰起娇靥凝住他片刻,而后收起失望的表情扬起一抹浅笑。 由他了! 他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就是了! 第七章 一回到京城里,仓卒间,没有时间举行亲王婚仪了,然而这回皇帝老太爷可是亲自在养心殿上将亲王福晋金册授予了满儿,而非藉由简正、副二使者于崇政殿宣旨授册。 同时又赐下亲王福晋三层缕金东珠朝冠、吉服冠与领约,上衔红宝石,又是金云金孔雀,又是珍珠垂珠贯珠,还有五爪金龙朝挂、吉服挂与领约,再加上五爪龙缎,翟鸟四团龙补等;且当著允禄与满儿的面下旨宗人府,将满儿与小日儿──弘普的宗籍载回宗室玉牒上。 之后再由允禄带著满儿晋见皇后与他的额娘密太妃娘娘,满儿一见就喜欢上了她的婆婆,因为…… “原来你哥哥像你阿玛,而你……嘿嘿,像的却是你额娘啊!” 允禄冷哼不语。 “等我生产过后,可以带孩子来看密太妃娘娘吗?” “我会转请皇上恩准。” 然后,允禄又出远门去了。 这回,满儿挺的肚子很大,才七、八个月而已,她已经没办法陪著孩子们玩闹了。幸好王府里有许多人可以陪他们玩,满儿成天除了散散步,就是瘫在花园凉亭里打盹。 由于玉桂和佟桂两人也都有了身孕,满儿体贴她们,不想让她们跟前跟后的太辛苦,便改由另两位奴婢玉蓉、婉蓉在一旁伺候著。 “禀福晋,恒亲王世子福晋来访,福总管已代福晋回绝。” “哦!”虽然现在不再有什么奇怪的格格福晋们来找麻烦了,来的几位都是那些稍微知道点内情,而刻意来“联络感情”的福晋们,可是她实在没有精神去应付那种事,总叫福总管干脆回绝了。 “啊啊啊!等等,塔布,你先别走!”说著,她挥挥手示意玉蓉、婉蓉退出凉亭。“塔布,我有点事想问问你。” “福晋请问。” “那个……”满儿想了一下。“我是很奇怪啦!皇上身边明明已经有十三爷了,为什么还要巴著咱们爷不放呢?” “这……”塔布瞥向亭外,使力摆手示意玉蓉、婉蓉退得再远些,之后才恭谨地回道:“回福晋,在朝政上,十三爷确实是皇上的得力帮手,皇上在推动新政上还真是没他不行,可是,福晋,有些事并不是光用脑子就行的。” 满儿双目一凝,“你是说……呃、你坐下,坐下再说!”她指指一旁的石凳。 “谢福晋。”塔布坐下了。在广州,他们早已习惯这般自在的相处模式了。 “福晋,您该也知道,当年争太子位最烈的大爷早在康熙四十七年时便被夺去爵位禁闭于自第了,至于二爷二度遭废后也被禁锢于咸安宫中至今,然而还有一位八爷,他才是觊觎皇位之心最炽盛的人。” “廉亲王?” “是,福晋,虽然皇上已把最支持八爷的十爷圈禁于宗人府,九爷则被派至西宁由年大将军监视,十四爷在遵化为先皇守陵,又有马兰峪总兵范时绎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可即使是如此,他们仍在暗中互通消息……” “这样还不死心吗?”满儿喃喃道。 “……还有年大将军……” “哇,他也掺进来一脚了?!” “……当年众皇子夺位时,年大将军原与八爷关系最好,后因年妃的缘故而拨归雍亲王府的门下,可是他并未断绝与八爷的友好关系,又接受三爷门下人孟光祖的馈赠,还对当时最被大家看好的‘准皇储’十四爷百般逢迎,再盛情接待八爷派出来的洋人,并接受九爷的小礼物……” “呃……他这算是‘面面俱到’吗?” “……今年青海平定,年大将军凯旋回京,皇上赫然发现年大将军勇猛威武的铁骑竟然只听从年大将军的指挥,对皇上亲口所下的旨意却听若未闻,虽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从,可这也差太多了吧?皇上就在眼跟前说话,那些将士们居然只听而不从……” “那他要是反了怎么办?”脱口一说完,满儿即惊慌地捂住嘴。 这种话怎能乱说! 没想到塔布却直颔首。“没错,就是这么回事儿,皇上也担心著呢!年大将军本就是墙头草,何况亦有人私报皇上,年大将军在西北又是如何恃功骄纵、威权自恣,又结党营私、广屯军火,而且,九贝子爷是他负责监视的,在陕西那儿却有人直呼他九王爷……” “等等,等等,那……”满儿摇摇手。“皇上不都知道了,还要爷干嘛?” 塔布唉了一声。“福晋,几位爷儿都是皇上的兄弟,年大将军则是平定青海的大英雄,没有确切的实据,皇上无法恣意处置他们,顶多训饬一番罢了,否则会引起天下百姓的议论。然而,皇上目前所能知道的也仅是大概情形,关于那些爷们真正的秘密却仍是一无所知,也没有证据,所以……” “需要爷去打探?” “正是,而且要尽快,这种事可是愈拖愈麻烦的。” “可是他们都认得爷呀!” “福晋,无论是窃听或盗取机密,以爷的功力身手而言,都是易如反掌之事,绝对没有任何人能够察觉得出来,祗是多少需要些时间罢了。” “原来他不只会演戏,”满儿不可思议地咕哝。“还兼职小偷。” 塔布不禁莞尔,轻咳两声后,他又说:“另外,一旦皇上能够光明正大处置那些人的时刻来到,若是没有人能够一举制伏马上马下无人能敌,又手握重兵的年大将军,届时可就有得好戏看啰!因此……” “需要爷去擒伏他?” “没错。再有……” “还有?” “听说那几位爷儿们会那样始终不死心,又能够顺利暗通消息,是因为有天地会的人加以鼓励和援手。”塔布压低了声音说道。“这是爷安置在天地会的暗桩传出来的消息……” “欸?!”满儿失声惊呼。 塔布点点头。“天地会的人认为清廷内斗得愈厉害,对他们愈有利,所以他们竭尽所能的扬风点火,再来个火上加油……” 难不成会是…… “她?”满儿低喃。 “……因此,没有爷出马的话,这么复杂的状况,光靠皇上与十三爷在那儿拚命动脑筋是不行的。就算皇上还有血滴子和一些密探,可那些家伙的能力仍是有限,没本事查探到秘密不打紧,一个不小心泄漏身分再被对方反收买了去,那可就不好玩了。所以说,没有人能够像爷这般可靠,交代他的工作没一样达成不了,又不用担心他变节,因此皇上才紧抓住爷不肯放人。” 听得呆了好半晌后,满儿突然问:“这么重要的事你怎能随便告诉我?” 塔布微微一笑。“爷交代过了,福晋想知道什么都不得隐瞒。” “为什么?” “奴才想,一来是因为爷认为连他的命都是福晋的了,还要怕您知道什么呢?二来约莫爷是担心您又误会什么,再来个一走了之,那他可受不了!” 满儿眨了眨眼,也跟著笑了。 是啊!打从他们认识开始,只要他是允禄,他就从不瞒骗她任何事,连说句好听话都得叫金禄出场替他说,想想还真是好笑,可这之后所代表的涵义却更教她感动莫名。 他百分之两百的相信她! 即使他曾因此而为自己带来不少麻烦,甚至生命危险,他仍是不改初衷,这样的男人,还真是傻呀! “塔布。” “是,福晋?” “你们爷是个大笨蛋!” “呃?” 十一月底,满儿生下了一对双生姊弟,虽然允禄不在身边,她依然开心得不得了。 “可爱吧?”她得意洋洋地向儿子和女儿献宝兼炫耀。“一模一样喔!” 弘普与梅儿相对一眼,然后各自点出一指。 “这是弘普的,他的眼睛跟弘普一样!” “这是梅儿的,她的嘴儿跟梅儿一样!” 满儿大笑。“哎呀!这样就给我分光啦!” 两日后,允祥和他的福晋兆佳氏亲自送来贺礼。 “这是皇上恩赐的……这是皇后恩赐的……这个呢!是密太妃娘娘给的……,还有,这是我和福晋送的。”他一一点著礼物说。 第九天,允祥又送来了一台摇车。“皇上给的。”他说。 依照满人的习俗,婴儿一放上摇车,满儿就可以下床走动了。 最令人意外的是,除夕前两天,允禄毫无预示地突然回来了。休息一天,便偕同满儿上干清宫去参加皇室家宴。 元旦,庄亲王上太和殿去参加百官朝贺仪,庄亲王福晋则上坤宁宫去参加皇后朝贺仪。 初二,亲切随和的允祥福晋伴同满儿参与慈宁宫举行的大型筵宴。 初三,允禄留下两个孩子的名字,又走了。 还真是来去匆匆啊! 不过,虽然他什么也没说,可是满儿心里明白得很,他是特意回来看看是否又有人亏待她了。 他存这个心,她就满足了。 雍正三年四月,西宁大营── “圣旨下,跪……奉天承运,皇帝诏日……著即赴杭州上任……钦此,谢恩!” 一听罢岳钟琪冷漠无情的宣读皇上削他兵权、贬他职衔的旨意,年羹尧即毫不遮掩地暴露出狰狞凶恶的姿态,一望即可知他心底打的什么主意。然而,当他两眼一对上岳钟琪身后那个背著双手,神情比他更凌厉冷酷的少年那双残佞的视线之际,他的背脊霎时全凉透了! 庄亲王允禄,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 “年大将军,请接圣旨。” 年羹尧犹豫著。 允禄踏前一步,表情更多了一份蛮横。“你不想接旨么,年羹尧?” 年羹尧身形倏震,“卑职……卑职……”蓦而绝望地一叹,垂首接旨。“谢主隆恩!” 半个时辰后,九贝子行馆内来了一位大眼小嘴儿的清秀少年,守卫要阻拦他,被他随手一掌便拍到三丈远,比拍蚊子还轻松,就这样,他一路畅行“无阻”地推进到后院的一栋精致小楼,这回,是个丫鬟挡在他前头。 “大胆!这是银心贵人的闰楼,就连贝子爷不得同意也不敢擅闯,你是谁,胆敢……啊!” 少年似乎不懂得何谓怜香惜玉,同样一巴掌就将那丫鬟拍到篱笆上去挂著了,不过,丫鬟临别那一声尖叫可也把小楼的主人给叫出来了。 “你……”银心贵人一脸的惊愕。“你怎会在这里?” 少年冷冷地注视著对方。“我是来抓你的。” 银心贵人面色一变。“难道你又回去为情廷做事了吗?柳姑娘呢?你不管她了吗?或者你终究是个男人,会变心的男人,所以你厌倦了柳姑娘,不要她了,甚至另结新欢……呃!” “你最好少开口,”少年一手掐住银心贵人的脖子,神情更冷冽。“我可以扭断你的颈子而不会受到任何责难,而你……” “住手!”九贝子胤禟气急败坏地赶到了。“住手!住手!住手!那是九爷我最疼爱的贵人,谁敢……咦?十六弟,怎么是你?” 十六弟?! 银心贵人的双眸猛然暴睁,如果不是她的脖子被掐住,她肯定会尖叫得比鬼还难听。 “九哥,你以为我来干什么?” 胤禟面上掠过一丝阴鹜。“难道是皇上又有什么旨意?” “没错,的确是皇上又有旨意。”少年慢条斯理地瞥向银心贵人。“你可知她是谁么?” 胤禟眉宇一皱。“她是我在这儿收的贵人银心,还能是谁?” “错了,九哥,”少年冷漠的眼无情地盯住胤禟。“她是天地会双龙头会主的妹妹,而且她不叫银心,她叫王瑞雪……” 一听,胤禟脸色遽变。“什……什么?” 少年冷哼,松手放开了银心贵人──三瑞雪,反指又点住了她的穴道。 “所以,九哥,你的麻烦大了!” 同一日,内城庄亲王府── “福晋,为什么一定要穿这去呢?”玉蓉好奇地问,一面为满儿拉好两袖宽博,下长及膝的披风,以及月华裙。 “对啊!福晋,穿旗装不好么?”正在她的牡丹发髻上插上发饰的婉蓉也这么说。 “因为我娘是汉人,我自然要穿汉服去为她上香嘛!”满儿说。 “哦!那……”两个丫头互觑一眼。“福晋今儿个要带谁去?”谁要是听不出这问句里的期待与兴奋,包准是个聋子。 “谁也不带!” “欸?”一盆冷水颠时浇出两张失望的脸儿。“为什么?” 满儿白眼一翻。“因为福晋我要去广济寺,就在王府出去几条胡同外,我连轿子都不坐,还带你们去干啥?” 说是这么说啦!可是她一出王府,塔布便紧跟上来了。 “你跟来干嘛?” “福晋,奴才没跟著您啊!”塔布一脸无辜。“奴才也要去上香嘛!” 满儿噗哧失笑。“少来,你跟人家去上什么香呀?不过,算了,既然来了,就帮我拎祭品吧!” 于是,两人闲聊著走向广济寺。 “塔布,你说爷还要多久才能回来呢?” “快了,福晋,就快了。” “你怎么知道?” “十三爷跟我提过了。” “啊!真的?那他有说……咦?” 话说一半,满儿突然愣住,塔布也只好跟著停住。 “福晋,怎么了?” “看,塔布,快看,”满儿急忙指住前方。“那个是不是……啊,不见了!” 塔布疑惑地望著满儿所指的方向。“福晋?” 满儿也依然盯住前方,欲言又止地迟疑好半晌。 “塔布,我刚刚好像……呃,瞧见那位玉姑娘了耶!” 塔布脸色倏变。“您是说那位天地会的……” 满儿颔首。“可是我不确定,因为太远了,而且那女人穿的是旗装,好像是哪座府里的格格福晋之类的。” 塔布神情凝重地思索片刻。 “不成,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福晋,您瞧见她往哪儿去了?” “就前头那儿。” “前头么?前头应该有康亲王府、嵩禄辅国公府、奇通阿辅国公府、特通鄂辅国公府、永恩贝勒府、顺承郡王府、平郡王府,还有简亲王府……唔……”塔布又想了一下。“这么著,福晋,我们先回去找来乌尔泰,再……” 满儿摇摇头,“你回去,”再用下巴指指前头。“我得盯著,倘若她又出现的话,这回我就会盯紧她。” “可是……” “够了,塔布,这儿是内城耶!”满儿受不了地叹道。“何况我还是有点防身功夫,虽然是没有爷那么厉害啦!但稍微自卫一点还是行的啦!” 塔布犹豫了下。“好,那我尽快赶回来,福晋您千万别乱跑啊!” “好啦!” 虽然满心的不情愿,可是满儿在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可是真心诚意的,然而,当她不小心听到路过身边的人谈到端敏大长公主又来到了京里,而且就住在简亲王府里时,不知道为什么,她直觉就感到跟这一定有关系,于是,她两条腿便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去,唤住刚刚谈那事儿的人。 “啊!这位大姊,对不起,借问一下,简亲王府在哪儿?” “简亲王府啊!你往前走,再往奇通阿辅国公府前头那条口袋胡同进去,走到底就可以瞧见简亲王府了。” 片刻后── 好了,现在该怎么办? 站在简亲王府前,觑著那两个勇猛威武的守门亲兵,满儿开始头痛。 内城里认识她的人实在少之又少,这会儿她穿的又是汉装,人家会随随便便让她进去吗? 想著想著,她又开始无意识的绕著王府走。 她的轻功不是很好,这种高度……会不会刚好撞在墙头上滑下来? 然后,当她走到王府侧门时,侧门恰好打开了,里头要出来的人一见她便愣了一下,继而伸手一拉便将她扯进门里头去了。 “怎么现在才来呀,真是!”那是个总管之类的中年人。“从淳亲王府到这儿来并不算很远啊!如果不是听说你这个保母嬷嬷特别会做江南点心,你哪会有机会在皇上面前表现?你居然这样不当一回事儿,真是不要命了你!” 皇上?皇上在这儿?皇上为什么会在这儿? 她一头雾水地被拖进厨房里。 “好了,快点儿开始吧!主子们用完膳之后就要上点心了,将你拿手的江南点心用心点儿表现出来吧!” 江南点心? 开什么玩笑,她又不是什么大师傅,叫她做什么点心? 不过,好歹她也是在江南长大的,一、两样点心总是会的,就先拿出来蒙一下,待会儿才有机会留下来四处看看。 于是,衣袖儿一挽,在四周好几个下手婢女的注目之下,满儿开始客串起大师傅来了。 有女人的地方就有闲话,这是千古不变的定律,因为满儿一个劲儿的自个儿动手,也没让那些下手婢女帮忙,总管又出去了,因此静默不过片刻工夫,聒噪的老母鸡们又开始呱呱叫了。 “……因为大长公主恼火皇上没让阿敏济公主嫁给十六王爷,所以就赌气不肯进宫去见皇上,皇上不得已亲自来探望皇姑,又不想给太多人知道,所以只带得两位大内侍卫来,连咱们在工部当值的王爷都不知道呢……”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许是她自个儿不开心,便也要闹得别人也跟著不开心,大长公主直吵著说要吃江南佳肴,皇上本要让宫中大厨做,可大长公主又说她不要宫中大厨做的名菜,要的是道地江南民间口味儿,好在咱们王爷听说过八王爷有位汉人庶福晋中馈顶尖儿一把的,皇上便马上派人去请了来,这一餐若是能让大长公主满意,说不准她便能升格坐上侧福晋了!” 八王爷庶福晋? 难不成是她? “大概跑不了了,听说那位如烟庶福晋一直伺候在正厅外头,倘若不合口的话,她早就被降罪赶走了!” 如烟?含烟?真是她? “不是被降罪赶走,那就是待会儿会被叫进去让皇上当面奖赏啰?” 当面? 不……不会吧? “啊!对了,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位如烟庶福晋挂在腋下的东西?” “有啊!她说是缀饰。” “可我怎么看都像条鞭子嘛!只不过短些儿。” “是吗?那我倒没注意到,只觉得那缀饰很特别而已。” 鞭子?! 满儿的脑海里马上浮现出玉含烟那条白色短鞭,那条也曾在允禄身上划下血痕的刀尾鞭,下一刻,她已然毫不犹豫地抓著刚刚还在切面皮的刀子往外冲,身后立刻追来一连串惊慌的大叫。 “欸?你……喂喂喂,你怎么可以做一半跑掉?” 恍若未闻,满儿继续跑向正厅,这儿她没来过,不熟,但如果王府格局都差不多的话……嗯,应该往这儿! 自然,途中有不少人想要挡下她,可她毕竟是有武功的人,三两下便被她甩到后面去,前两、三代的简亲王或许很厉害,但现在已经不行了。 就这儿! 冲到厅前往里头瞧进去,坐在首位的果然是雍正,旁边是一个满头苍苍白发的老旗装女人,还有阿敏济公主,以及另外几位旗装女人,许是简亲王的福晋、侧福晋等。 此刻,雍正皇帝正侧著身子朝向一旁,面有赞许之色地对著一个福下身去施礼的旗装女人颔首,而那女人贴在腹部的手已悄然握在白色鞭柄上。 忆起玉含烟那一身惊人的武功,满儿什么都顾不得了,手中的切面皮儿刀甩手便掷向那女人背部,整个人也跟著冲过去,口中并大叫,“玉含烟!” 那女人闻声一震,鞭子唰一声抽下来,却只来得及回鞭挡开切面皮儿刀,并闪身躲开满儿宛如怒矢般冲撞过来的身子,再定睛一瞧,满儿已然张开双臂挡在雍正前头了。 “柳姑娘,你怎会在这儿?!”玉含烟惊诧地叫道。 “别管我为什么会在这儿了,总之,我不准你伤害皇上!”满儿坚定地说。 玉含烟黛眉一皱,继而眼色一冷,忽地白色鞭影一阵飞舞,几声惨叫,原本伫立在雍正身后的那两个大内侍卫,不过扑上来一半便倒在半途了,还有几个王府亲兵也跌在厅口处,阿敏济公主刚跳起来便被点住了穴道,那几个旗装女人们则抱在一块儿发抖。 然后,玉含烟两眼视线又回到满儿这边。“柳姑娘,我不想伤害你。” “那你就不要伤害皇上。” “为什么?”玉含烟不解地问。“柳姑娘,我能体谅你的立场,不再勉强你一定要在满汉之中作选择,但你为什么一定要插手这件事?” 雍正已将储位密诏藏于正大光明匾后,廉亲王胤襈也仍未放弃觊觎帝位的野心,在这种时候,只要她能杀掉雍正,必然会引起清廷一番内乱,倘若去游说年羹尧反清的行动也能够成功──因为他原就是汉军镶黄旗的汉人,这正是推翻满虏政权的最好时机呀! “因为……”满儿抬高下巴。“皇上是我家老爷子拚死也会保护的人,所以我拚死也得保护皇上!” “他?”玉含烟震惊地睁大了美眸。“为什么他……”话声忽噤,雪色鞭影又闪,可惜这回她没能顺利阻住侵入正厅里来的两条人影。 进得厅里来,塔布与乌尔泰同时马蹄袖一甩啪啪两声,“奴才救驾来迟,恳请皇上恕罪!”单膝跪地即起身,随即抢在满儿面前。“福晋,请退后!” “福晋?”玉含烟变色低呼。“你……你是……” “十六弟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一旦情势转危为安,本就自峙有武功而不怎么担心的雍正也忍不住开口了。“这女人到底是谁?”在他以为,自己的武功其实也不差,除了允禄之外,其他人没一个打得过他,不知道这是平常练武时,那些大内侍卫不敢削他面子,所以刻意让著他。 “十六弟妹?”玉含烟嫣红的容颜瞬间变得苍白无比。“难……难道你是……是……” 想到玉含烟对允禄的情意,满儿不禁有些同情。 “玉姑娘,我家老爷是皇上的十六皇弟。” 玉含烟倒抽了口气,踉跄连退三大步,“十六皇弟?他竟然是十六皇弟……”她的娇靥甚至有点扭曲了。“庄亲王允禄?” 为了复明大业,她不得不牺性自己委身满人,全心去博得八王爷的宠爱,枕边细语鼓励他不可放弃皇位,提供他各种“良策”,竭力扬升自康熙朝延续至今的皇族内斗火花,然而,有谁知道她内心底的痛苦? 没想到现在又得知唯一倾心暗恋的人竟是满虏皇族,而且是她委身的人的弟弟,对她而言,更是情何以堪! “一步差,步步差!”她低喃著望向塔布与乌尔泰,明白最好的时机已错失了,不得不叹息著旋身飞出厅逸去。 “天哪!”满儿不觉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差点瘫到地上去。“吓死我了!” 塔布原想追出去,可转眼一想,还是护卫皇上比较重要,这时一见满儿那副心有余悸的模样,不禁困惑不已。 “福晋?” 满儿白了塔布一眼。“你别以为她怕了你们,告诉你们,她的武功可高著呢!虽然及不上我家老爷,可依然是江湖上少有人能及的高手,要是她拚起命来,你们不一定打得过她喔!届时……”她偷觑了一下雍正。“可有得好玩儿啰!” “可是,福晋,”塔布看似不甚服气。“那她为什么要跑?” “对啊!她为什么要跑?”正想叫塔布他们追去的雍正也问。 满儿轻叹。“因为她的心乱了。” “她的心乱了?”雍正更是狐疑。“为什么乱?” “因为……”满儿耸耸肩。“她刚刚才知道她倾心恋慕的人原来是皇上您的弟弟。” “你是说八弟?” “皇上,”满儿两眼一翻,想敲他脑袋。“她是八爷的庶福晋,怎么会不知道八爷是皇上您的弟弟呢?” “那……” “请皇上加个倍数上去。” “……十六弟?!” “答对了,正是我家老爷。” 雍正不禁怔住了。“但是……” “所以她的心才会乱了呀!”满儿叹了口气。“喜欢的人竟是仇敌,又是小叔,换了是我,我不疯了才怪!所以说,这回救了皇上您的不是满儿我,也不是塔布或乌尔泰,而是我们家老爷。” “这样说起来……”雍正摸著唇上两撇胡髭沉吟。“好像也是。” “不过,满儿也算是帮了点小忙吧?” “也是。”就这一点,好像可以功“过”相抵了,虽然他压根儿就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不过……好吧!看在她适才倾命以护的分上,往后便饶了她吧! “那么满儿能不能求个恩典呢?” 雍正眉峰一皱。好个大胆贪婪的女人,居然胆敢自己要求恩典! “你说。”且看看她要母狮子大开什么口。 “皇上,能不能拜托您……”满儿用很夸张的祈求眼光瞅著雍正。“以后要出宫时,起码带上一、两百个大内侍卫在身边呢?” “……” 天刚蒙蒙亮,她就醒了。 翻来覆去好一会儿都无法再入眠,索性披衣下床伫立在窗前,凝望著远方山巅,金色光芒仿佛破茧而出般乍然闪现,在山峰间垂落无数灿烂的金线,那金线又悄然拉长,逐渐牵引至她身上,包裹住她整个人,带给她温暖,也似乎在预告著她往后光辉灿烂的生命。 在这一刻,有多少人跟她一样沐浴在这片温暖的金光下,得到这份闪亮的祝福呢? 玉含烟有吗? 自从那日以后,她就不由自主地常常会去想到玉含烟。 曾经,她以为自己的生命好可悲,活著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被生下来,可是和玉含烟一比,她真是太幸运了! 为自己强戴下沉重的枷锁,身不由己的生命,无奈的选择,情不自禁的深情,玉含烟的生命早已是一团寻不出丝头来的乱茧了。 为什么? 只因为她是清初反清志士三先生之一王夫之的曾孙女儿,她就必须让自己的生命搞得如此可悲吗? 那她宁愿作个满汉杂种就行了,满儿暗忖。这样她才有“光明正大”的理由不作任何选择,或作出任何选择。 可反过来说,如果不是允禄对她那样的专情,她会有机会作任何选择吗? 不!恐怕她直至此刻还在那边浑浑沌沌的过日子,不知道自己的生命目标究竟是什么? 倘若易地而处,玉含烟是她,而她是玉含烟,她又会如何? 哦!不必想了,那真是太可怕了,她爱的人不爱她,而且还是她的小叔,这种境遇实在太悲惨了。尤其那人是允禄,她最可爱又愚蠢的允禄,如果他是她的小叔,而她只能偷偷恋慕他,却永远也得不到他…… 天哪,光是想像,她就觉得生不如死! “允禄……”不由自主地,她低低逸出哀怨的呢喃,仿佛事实正是如此,而她的心也因而碎成千万片。 再一次,宛如在回应她的呼唤似的,门扇咿呀轻声打开,一条颀长的人影在晨曦中悄然飘入,她转身,惊喜地喘了口气,不顾一切地扑向那条人影,撞得那人差点又退出门外去,她却兀自叹息著偎入那人的怀抱中,两条藕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衷心的吐出心底深处的思念。 “允禄,允禄,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好想好想你喔!” 那人无语,包袱落地,回手关上门,再托起她的娇躯,缓步走向床铺…… 第八章 半年多的分离──元旦那匆匆几日相聚不算,只换得三天日夜相依偎,王府里的人都很识相的尽量不来打扰王爷与福晋。 “你的事都办完了吗?”满儿撑在允禄胸前两眼期待的问。 “不,其他的事得在京里处理。”允禄淡淡道。 “哦!”满儿没力的趴了下去,说有多沮丧就有多沮丧。 不过,起码他依然在京里头,只要皇上不来故意找她的碴,应该不至于再隔上好几个月都见不到他的人影了吧? 再者,或许是为了弥补她,这三天里他冷漠依旧,却竭尽所能地顺从她的意愿,无论她有什么希冀俱是有求必应,甚至她要求他唱一出贵妃醉酒给她欣赏欣赏他都唱了,只不过是清唱,反正她也不太懂得如何欣赏戏曲,然而,光是瞧他那副颠倒众生的贵妃扮相,以及柔媚的撩人姿态就够令人回味无穷了。 当时不知有多少人躲在寝楼外偷听,也期待著看能不能瞄到一眼王爷的贵妃俏模样。 可是到了第四天── 满儿正陪著弘普与梅儿在东跨院的花园里玩耍,玉桂忽地慌慌张张地跑来,而且一把抓住满儿就跑。 “快逃,福晋,快逃呀!” “什……什么呀?”满儿一头雾水地跟著跑。 “爷……爷从宫里回来了,而且他在生气,真的很生气!” “那又如何?”那个人本来就很爱生气的呀! “爷在找您呀,福晋!”玉桂惊恐地叫道。“打一进府里就狂怒地咆哮问说福晋在哪里,塔布见势不对,就叫我赶快带福晋您逃命,等爷气消一点再……啊!” 没得再不再了,唰一下,她们面前陡然落下一条人影,玉桂一见就吓得跌坐在地上,就连满儿都骇得连退好几大步。 允禄真的在生气……不,他是很生气……不不,他是非常非常生气……不不不,他是……狂怒! 天哪,看上去真的很可怕耶! “允允允……允禄?” “柳佳氏满儿!”允禄的声音冰冷得可以做冰镇酸梅汤了。 “是,王……”满儿硬吞下一口唾沫。“王爷?” “谁教你去对上那个女人的?” “嘎?!”满儿愕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玉含烟!”允禄怒吼。 满儿顿时恍然,同时又感到有点委屈。 她拚命替他保护了他最尊贵伟大的哥哥,替他尽到即使抛下她也要完成的职责,为什么他还要对她生气?因为她做得不够完美吗?那也没办法呀!谁教她的武功那么烂!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当我发现的时候,玉姑娘已经要下手刺杀皇上了啊!那我当然来不及求救,只好自己上前去保护皇上了嘛!好嘛,我承认,可能皇上是因此有一点被吓到了啦!不过好歹我也……” “那关你屁事!”不待她说完,允禄更是狂吼。“你只要好好照顾好你自己就行了,你管别人那多闲事干么?” 闲事?那是闲事? “可是……” “没有可是!”允禄毫无转圜余地断吼。“往后再有这种事,你立刻给我跑,跑得愈远愈好,懂不懂?” 满儿呆了呆。“但……但是玉姑娘欲待要行刺的对象是皇上……” 冷不防地,允禄呼一下飙到她跟前,单手掐住了她的颈项,那张娃娃脸狰狞得更是恐怖异常。 “我再说一次,往后再有这种事,不管谁要行剌谁,就算天皇老子要被杀了,王母娘娘脑袋要掉了,你都马上给我跑,跑得愈远愈好,懂、不、懂?”他咬牙切齿地吐出每个单字。 满儿连眨了好几下丹凤眼,才温驯地道:“懂了,王爷。” 允禄却仍是气愤难消的狠狠哼了一声后,始放下掐住她颈子的手,约莫还是很生气,所以他不是走开,而是飞身离去。 玉桂这才从地上爬了起来,心有余悸地猛拍胸脯。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爷真的会杀了福晋呢!” “怎会?”满儿笑了。“他疼我都来不及呢!” “可是刚刚……” “他是很生气,但是……”满儿眉梢眼角俱是喜悦的光彩。“他气的是我让自已陷入了危险的状况。” “但福晋您是为了保护皇上啊!” 这件事大家都知道,只是过去三天里,为了不打扰王爷和福晋,所以没有人特意去告诉王爷,看样子福晋自个儿也没说,不过大伙儿都觉得福晋好勇敢,深以为傲。现在看看还有谁敢瞧不起福晋! 唇畔依旧挂著欣喜的微笑,满儿却不再作任何解释。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即使最后他仍是选择回到皇上身边,纵然他为了皇命老是抛下她数月不管,但在他心底深处,她才是最重要的。 皇上可以死,他却不许她碰上任何危险! 盏茶工夫后,满儿在书房里找到允禄,他并没有在书案后办公,而是坐在罗汉榻上看密折,炕案上也摊了一大堆,虽然他彷似不觉她的进入,头也不抬,吭也不吭,但她知道他只是心里仍有气而故意不理会她。 她悄悄爬上榻摸到他身后,他也没有赶紧收起那些密折或叫她离开,依然自顾自一份份密折看过去,当然,对那些她不应该看到的密折,她也没兴趣,兀自两手搭上他的肩,轻轻按摩著。 “允禄,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做那种事了,”她讨好的、撒娇地说。“所以请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他还是不吭声。 “别这样嘛!人家又不是故意的,原谅人家一次嘛!” 他依然不吭声。 “你干嘛都不说话嘛!那……那……人家哭给你看喔!” 他仍旧不吭声。 “我真的要哭了哟!” 他打死不吭声。 半个时辰后,塔布送来一份甫自宫里送来的密谕,允禄仍然在看密折,满儿却已像个小娃娃似的抱著他的大腿呼噜呼噜大睡了,一条亮晶晶的银丝涎在允禄的长袍上。 还说什么要哭给他看,他根本连一声都尚未吭,她就先睡著了。 京城西北郊,自明朝以来即为皇家游玩赏乐之地,至清代更为皇家专属的园林苑区,点缀在畅春园、圆明园、乐善园等帝王宫苑之间的,是大批皇亲国戚的赐园与达官贵人的宅园,这片皇帝及贵族们听政与息憩的场所,自然是平民百姓不得擅入的禁地。 此刻,在这一大片园林之海边缘一处崭新建好的园林中,可怜的园主人──果郡王正满头大汗地招待几位个个都足以压下他一头的“客人”,心中有苦说不出,有泪不敢流。 呜呜……还说什么是要庆祝他新园落成,明明是要拿他才建好的花园作战场“谈判”的嘛! “允禄,皇上的旨意你敢不听?” 年已七十多的端敏大长公主虽然已是白发苍苍鸡皮鹤发,却仍是精神奕奕口舌犀利,态度在跋扈之外更添十分傲慢,因为除了康熙遗留下来的妃嫔之外,她已是雍正唯一的长辈了。 然而,虽说所有人都忌惮她几分,却只有一人根本不甩她那一套,不但神态比她更倨傲,而且目中无人得令人咬牙切齿。 那就是此刻坐在她右方下首处的允禄,那张娃娃脸的确可爱得教人不能不喜欢,可又冷峻得让人不知所措;允礼陪坐在一旁,准备随时充当炮灰让他们轰炸,无奈的表情看上去实在是可怜得很。 阿敏济坐在他们对面,看似端庄又文静,天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流露出本性来飙上一飙;至于雍正则在端敏大长公主身旁拚命朝允禄使眼色,后者却连瞄也不瞄上一下。 男男女女几张脸没一个好看的。 “皇姑,皇考的遗旨您敢不受?”礼来我不往,非礼也。 端敏大长公主窒了窒,她再怎么蛮横也不敢承认这种事。 “阿敏济到底哪里配不上你了?” “她令人厌恶。” 话说得太白了,白得教端敏大长公主无法接受。“阿敏济究竟有什么地方让你厌恶了?”她就不信允禄真说得出十全十美的阿敏济会有什么毛病。 “她跟皇姑一样骄纵任性又蛮横霸道。” 一听,雍正不禁猛翻白眼,允礼更是直浑冷汗,端敏大长公主险些气歪了钿子。 “你敢这么说我?” “难道那不是事实么?”允禄冷然道。“我讨厌阿敏济,皇姑却端著长辈的架子硬逼我娶,这还不够蛮横霸道么?” “可是她喜欢你呀!” “她喜欢我就一定要嫁给我,这犹不算骄纵任性么?” 端敏大长公主一时哑口,可立刻又强辩道:“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你现在仅有一位福晋,再娶阿敏济作侧福晋又有何不可?” 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很不客气地扬起嘲弄的光彩,“原来皇姑听不太懂汉语么?那简单,我再用满语说一次好了。”然后,允禄真的用满语又说了一次,“我讨厌她!”再换回汉语,“这样皇姑懂了么?” 雍正手扶额头啼笑皆非,允礼憋著嘴不知道能不能笑,端敏大长公主正待破口大骂……不,出言教训一下,始终默然垂眼的阿敏济突然抬眸盯住了允禄。 “我承认过去我确实是刁蛮霸道了些,而且也只是因为虚荣心所以坚持非嫁你不可,但是现在我改性了,也是真心真意喜欢你的,所以我不要求一定要作你的福晋,只要能陪在你身边就好了,难道这样还不够让你接受我吗?” “你改性了?”眸底嘲讽之色更深,允禄淡然道:“你是要我接受你到处说人闲话的恶劣?还是接受你只想到你自己的自私?或者是要我接受你非嫁给我不可的任性?” 阿敏济微微一窒。“我……我不是说闲话,那是事实。” 允禄唇角一撇。“你的舌头还真是长哪!” 难堪地白了一下脸,“那……那你究竟要如何才肯娶我?”阿敏济忍耐地问。 “娶你?”允禄眼色怪异地盯住阿敏济好半晌,悄然地,冷漠的目光中突然染上一抹残佞,唇畔是令人惊惧的阴鹜微笑,那张稚嫩的娃娃脸更是散发出一股邪魅的气息,教人看了不由得心头直打鼓。 “要我娶你那也不难,只要答应我一个条件即可。” 闻言上维正与允礼同皆一怔,端敏大长公主和阿敏济两俱一喜。 “什么条件?” “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允禄慢条斯理地说。“你嫁了我便是我的人,什么都得听我的,也什么都得任由我……” “我知道,我知道,”阿敏济拚命点头。“嫁夫从夫,这我懂得!” 轻蔑地瞟她一眼,“所以,倘若我哪天心情不好骂你一场,”允禄话说的更是慢吞吞的了。“你当然得乖乖领受著……” 阿敏济微微一僵。 “……或者想拿个什么东西出出气揍你一顿,你也得生受不得反抗……” 阿敏济的表情开始变了。 “……甚至我一下看你不顺眼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你也只能认命这辈子到此为止了!” 阿敏济涮一下脸色全黑了。 两眼斜向听得目瞪口呆的雍正与端敏大长公主,允禄眼底的残酷气息更重了。 “既然阿敏济公主都说是嫁夫从夫了,那么我高兴宰个老婆玩玩儿,皇上与皇姑自然不能怪罪于我,对不?” “你疯了!”端敏大长公主不敢置信地冲口怒骂。“你是把杀人当游戏吗?” “为何不可?”允禄冷酷地露出白牙齿。“何况这便是我的条件,接不接受随便你们!” “开玩笑,我怎能答应你这种条件?”端敏大长公主更是愤怒。“我不要求你要特别疼爱我的阿敏济,你竟敢说要拿我的阿敏济当玩具?想都别想,我……” “我答应!” 大吃一惊,“阿敏济,你……”端敏大长公主差点没吓死。“你也跟著疯了不成?.” 阿敏济的神态却是笃定得很。 “不,他才不敢真的乱杀人,他只是在吓唬我们的而已。” 端敏大长公主怔的一怔。“是……是吗?” “没错,他以为这么说我就不敢嫁给他,可惜他错了,我什么条件都不怕、都敢答应!”阿敏济看似有点得意。“话是当著皇上的面说的,所以他也不能把话收回去了,现在他不娶我都不行了,因此……” 允禄突然起身。“允礼。” “十……十六哥?”不知为何,允礼有点心惊肉跳。 “你这儿没有亲兵护卫么?” “呃,没有几个,我今儿只是来看看还差什么,没料到皇上和十六哥你们会突然跑来,所以也没多叫上几个人来护卫,有什么不对么?” “那就是说,倘若我们今儿没来,”允禄转身朝外走去。“你就完蛋了!” “嘎?!” 众人正自不解,却见已经走出白石阁外的允禄突然扬声大喊。 “露馅儿了,滚出来吧!” 只一晃眼,咻咻咻的,白石阁前蓦然飞落下二十几条人影,允禄淡淡地扫视一圈。 “找谁的?” “这儿是果郡王的新园,自然是来找果郡王陪我们走一趟。” “果郡王么?行,通过我这一关,你们爱绑多少人都随你们!” 那二十几个人只相觑一眼,半声不吭便刀光连闪,很有默契地同时扑向允禄,后者的唇畔悄然扬起一抹残酷的笑…… 半晌工夫后,允禄慢吞吞地踱回白石阁里,慢条斯理地拿布巾擦拭两手血迹;端敏大长公主面色死灰,阿敏济脸孔惨白,伺候在这两位身后的婢女早就躲到一旁去吐了满地,雍正不是没打过仗,可也没见过这等残忍的要人命手段。 至于允礼…… “十十十……十六哥……”他的声音在发抖。 “嗯?” “你你你……你为什么一定要拧拧拧下那人的脑袋,还还还……还当球踢?” “好玩。” “那……那又为什么要挖挖挖出那人的心掐掐掐……掐爆?” “有趣。” “那那那……那人的手脚眼耳鼻……” “作人齹不正好?” “可可可……可是那几个半半半……半截身子还在那边叫……” “那是我的乐趣之一。” 呕!的一声,允礼也背过身去吐了一地。 “好,那么……”允禄若无其事地放下沾满鲜血的布巾。“刚刚我们说到哪儿了?!” 没人说话,只有呕吐声。 “啊!我想到了,阿敏济公主答应我的条件了,对么?很好,”允禄点点头。“那么麻烦皇上先请写个旨给我,声明我对阿敏济的一切酷刑都无罪,之后便可以命宗人府办事了。我看……”他煞有介事地考虑了一下。 “嗯,就一个月后吧!不会太急也不会太慢,一个月后为阿敏济公主嫁进庄亲王府作侧福晋办喜事,隔个两、三天,宗人府就可以办阿敏济侧福晋的丧事了,这样可以吧,嗯?” 雍正瞪著他,阿敏济也瞪著他,端敏大长公主更是差点瞪出了眼珠子。 这种事谁会可以? 养心殿西暖阁,繁忙的上午结束后,皇帝通常于未时进午膳,午膳后即是皇帝的休闲时刻,可是天生劳碌命的雍正几乎没有休息时间,就如此际,他仍一边忙著批阅奏折,一边和桌案前的某个无礼家伙作“讨论”。 “阿敏济依然坚持非嫁臣弟不可么?” “对,可是皇姑坚决反对,”雍正一面挥毫一面说。“所以你总算逃过一劫了。” “皇上不也是。”允禄的语气很平板,就跟他的五官表情一样。 “朕?”雍正忽地停止挥毫,叹了口气。“朕还有得头大的,还不知道要将阿敏济配给谁才能让她们祖孙俩满意呢!” “那与臣弟无关。”允禄更是漠然。 “是是是,那与你无关,”雍正继续挥毫。“那么前儿的事呢?” “是天地会派人来绑架十七弟作人质,打算以此交换王瑞雪。” “为什么是允礼?” “因为在皇上宠信的兄弟里,只有他最容易被绑。” “那得叫他少出内城了。”雍正皱眉咕哝。“好吧!那接下来你该继续挖老八那些亲信的底了。” “为什么不是八哥本人?” “他?”雍正嘴角倏起一阵阴笑。“朕要让他亲眼看著所有的亲信都被铲除,所有的后路都被切断了之后,再来料理他!” “那臣弟就先继续查八哥余下来的亲信。”允禄无可无不可地说。 “他们应该都相当警觉了。” “臣弟知道。” “好,那你快去查吧!” “臣弟谨遵御旨!” 虽然个性拗了点儿,不过还真是好用! 望著允禄离去的背影,雍正心想。 如果允祥能快点好起来,这样一明一暗两股助力,他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呢? 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雍正又低下头去批阅奏章了。 “今天一定要踩寸子吗?” “当然要,福晋,今儿去大家伙儿都是盛装,福晋哪能不踩寸子!” “等等,不是还要我戴钿子吧?” “这还用问吗?” “哦!拜托,那指甲套总可以省了吧?” “这怎么可以,福晋,指甲套是……” “你们在干么?” 五个女人不约而同的一惊,同时转首目注门口的男人。 “王爷!”四个女人惊呼,旋即一齐福下身去。“王爷吉祥!” 允禄踏进一步,再问一次,“你们在干么?” 满儿苦著脸看回指甲套。“她们要我戴指甲套。” 允禄上下打量满儿一身的盛装。“你要上哪儿?” 满儿白眼一翻。“哦!拜托,我不是跟你提过了吗?今天是二十四弟的生辰,他们说在宫里不好热闹,所以打算在十七爷府里好好替他热闹一下,他们也给咱们下了帖子,你说你不能去,那我只好一个人去啰!”继而双眼一亮。“咦?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没事了?那你也可以去啰?” “不,我只是回来拿东西,立刻要再出去。” “哦!好吧……”满儿失望地叹了口气,随又想起什么地急忙唤住他。“啊,等等,等等!” 转了一半的身子又回过来,“什么事儿?”允禄问。 “你不是说皇上让十三爷任选一个儿子封为郡王,所以他也要封咱们的弘昀为郡王吗?”满儿兴奋地问。 “我拒绝了。” “欸?拒绝?”满儿惊呼,“你在开什么玩笑?皇上的恩赐怎么可以拒绝,你不可以拒绝的!”她义正辞严地训斥道,旋即又另有图谋地眨眨眼。“不过你可以跟皇上说咱们不希罕什么郡王,咱们要交换!” “交换?”允禄狐疑地重复道。“交换什么?” “咱们孩子的终身不要任由皇上来决定,”满儿摇摇指甲套。“咱们孩子的终身要由他们自己决定,所以就跟皇上换这个。先换弘普,往后若皇上还要加你薪俸或赏赐你什么的,你再一个个跟他交换!” 允禄哼了哼,“胡闹!”低叱完后,他又待转身离开。 “我不管!”满儿的叫声追在他身后。“以后若是皇上要把我们的孩子指婚给谁谁谁,我就带著孩子逃离京城!” 允禄脚步只顿了一下,便继续大步出房而去。 然而,他虽仅停顿了那么一下下,却已足够让满儿知道没问题了,她满意地笑笑,继续讨论指甲套的问题。 “为什么我一定要戴指甲套?” 在雍正宠信的三个皇弟王府之中,最大的是紧贴在皇城西北角墙的庄亲王府,位于皇城以东靠朝阳门的怡亲王府次之,果郡王府最小,而且怡亲王府和果郡王府都缺了一角,怡亲王府缺小角,果郡王府缺大角,不过果郡王府虽然最小,却也小不了多少。 果郡王府相距庄亲王府并不很远,自庄亲王府前的广场进入石碑胡同,再转入祤教寺胡同走到尽头就到了。 老实说,满儿一点也不想来,如果不是他们特意下了帖子,她会装作不知道有这么一回子事,可既然他们下了帖子,无论再怎么不乐意,她还是得来一趟。 僵著一张笑脸,她不自在,他们更不自在;特别是听说允祥病倒了,所以他们夫妻俩都没有来,其他都是那些没见过面,或者见过面却彼此都有心结的人;只不过一会儿,她就受不了而独自一人悄悄溜到花园里去喘口气了。 “好累!”她无奈地咕哝,正在考虑她可以躲多久再回厅里去“现身”,不料她才刚在亭子里坐下…… “十六嫂。” 她吓一跳又站起来望向亭外,发现是允楀的福晋和允礼的福晋。 “啊!十五嫂,十七弟妹。” 两位福晋也跟进亭子里来,大家尴尬地面面相觑一会儿,十七福晋才干咳一声先说话了。 “呃,十六嫂,听说你救了皇上,真是勇敢呢!” “没什么,只是刚好碰上了,”满儿僵硬地微笑。“总不能光顾著自己逃命吧!只好卯上去拚了。”她知道她们只是听从丈夫的示意而来向她示好,其实她们也不知道该如何和她这个“庶民”相处。 真是难为她们了! 十七福晋与十五福晋相对一眼。“这样好不,十六嫂,里头也嘈杂得很,咱们三个索性在这儿坐坐,教人送上点心香茗,十六嫂可以把如何解救了皇上的过程告诉我们,也好纡解一下我们的好奇心。” 说完,不等满儿同意,十七福晋便招手唤来经过凉亭边的两个家丁。 “喂!你们过来,对,就你们两个……嗯!你上厨房去替福晋们拿些点心香茗过来,还有你,你到厅里去跟十五爷说一声……呃!” 三个福晋倒下后,两个始终低垂著脑袋的家丁才抬起头来。 “可以叫他们来把这三位带出去了,行动快点,在他们有所察觉之前,所有的人都得退出内城!” “三天后,他们要拿三位福晋来换王瑞雪,谁是王瑞雪啊?” 放下信函,允楀愤怒地咆哮。 眼神严酷地指向允楀,“天地会的人,”允禄冷冷地说。“是我从西宁抓回来的叛逆分子。” “天地会的叛逆?”允楀一怔。“那她现下在……” “天牢。” “天牢?”允楀立刻苦出一脸惨澹。“完了,那……” “我会提她出来。” “咦?可是皇上那边……” “我负责!” 既然允禄这么说,那就没问题了,允楀与允礼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真该死,十七弟,你这边的护卫就这么松散么?”一放心,允楀就忍不住要抱怨。“更该死的,天地会居然混得进内城里来,哪天是不是也能混进皇城里去了?” “不奇怪,”允禄的语气是平平板板的。“倘若有熟悉内城的人带路的话,要混进来是很容易的,而且打从这儿离开内城也很快,只要自侧门出了南覃广胡同不远就是西直门了。” “是谁?”允隅恼火地责问。“是谁居然有这么大的胆子带天地会的叛逆混进内城里来?” “八哥的如烟庶福晋。” “咦?啊,对喔!”允礼猛拍大腿。“就是那个埋伏在内城里许久,后来又打算行刺皇上的刺客!” “她是王瑞雪的姊姊。” “欸?”允楀与允礼两人同声惊呼。“原来她们是姊妹?” 说到这里,允禄已计划好该如何进行了,遂猛然起身。 “我进宫去见皇上!” 第九章 与四年前同样的地点,只不过那回是寒恻恻的冬天,这回却是暖绵绵的夏日,那时空旷白茫茫的荒野,如今已是满眼绿意盎然,山茶花、山桃花、野丁香、山茉莉等野花遍野紫红一片,花香浓郁、艳丽迷人,远处绵延的山脉,流云在蓝天变幻,如果是平常时候,这倒是满好的踏青地点。 不过,现在不是平常时候,现在她是人质。 满儿双眼瞟向两旁看看身边的十五与十七福晋,三个人同样双手被绑坐在草地上,可只有她两人俱是一脸惊慌恐惧的表情,也难怪,她们没碰过这种事,她却是经验丰富了。 再望向前方的玉含烟,她也不能责怪玉含烟这么做,要救被关在天牢里的妹妹,这也是唯一的办法,虽然她是现在才知道王瑞雪被允禄抓来京城里了。 “你儿子呢?你不想要回儿子吗?” 背对著她的玉含烟一动不动。“他在他父亲身边比跟我好。” 简单一句,就是她不想要。 又凝视玉含烟的背影好半晌,满儿才静静地问:“你恨他?” 玉含烟震了震,不语。 满儿耸耸肩。“其实你该想想,你有你的立场,他也有他的立场,如果你不觉得你错了,那他那样做也不应该有错,既然没有错,你凭什么恨他?” 玉含烟的背影又僵硬了好片刻,才慢慢软化下来。 “是的,我们各自有各自的立场,我凭什么恼恨他呢?”她自言自语似的低喃。“可是因为他,天地会、哥老会多少分会被破坏,多少弟子被抓,哥老会六大袍哥死在他手上,天地会九大长老两死双残,我潜伏在内城里两年结果亦功亏一篑,大哥责难我,我无言以对,这又该怪谁呢?” “你!”满儿毫不留情地说。“你心里清楚得很,这都该怪你自己。” 玉含烟又沉默了大半天。 “没错,这的确该怪我自己,”她幽幽道。“所以我必须听从大哥的命令,除去反清复明组织最大的敌人,以为将功折罪。” 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这儿,满儿心头突然浮起一阵不祥的预感,忙转头四处张望,可是看来看去也不过那么七、八个人,瞧上去身手虽然都不弱,然而对允禄而言,实在起不了什么威胁。但是…… “你今天除了交换人质之外,还打算做什么?” 玉含烟徐徐回过身来盯著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开,不作任何回答。 满儿见状更是不安。“喂,你还没有回答我呀!” 玉含烟不理会她,继续往前走去,满儿这才发现远方奔来数骑,未几即来到前方数尺。 “允禄!” 满儿惊喜地大叫并起身,谁知立刻被背后的人粗鲁的推回去一跤跪到地上,还压著她使她无法直起身来,允禄神情一寒,反手一巴掌便将另一匹马上的王瑞雪劈到草地上,旋即飘落到她身边一脚踩在她背上。 “你们谁再敢动她一根寒毛,我便先卸下这女人一条手臂!” 这边的人顶时轰然大怒,玉含烟忙抬手阻止他们。 “小……呃,王爷,我们是要交换人质,你毋需如此苛待舍妹吧?” 凛酷的目光扫过来,“只要你们不碰我的妻子,我便不会对她如何。”允禄的声音更冷冽。 玉含烟回眸看了一下,那个压著满儿的汉子才不甚情愿地放开她,同样的,允禄也冷哼一声把脚拿开。 “瑞雪,你没事吧?”玉含烟忙问。 王瑞雪哼哼唉唉地抬起头来,苦著脸,“我没事,可是……”刚刚那一跤还真是跌得她七荤八素一时爬不起来。“他废了我的武功!” 玉含烟脸色甫变,允禄便淡淡道:“你们也可以废了满儿的武功。” “欸?!有……有没有搞错啊?”满儿不敢置信地大叫。“你居然要她们废了我的武功?” “省得你老是给我惹是生非!”允禄冷冷地说。 “我哪有?”满儿抗议。“这次又不能怪我!” 不理会她,允禄迳自将双眼对上玉含烟。 “你要如何交换?” “我先放回两位福晋,让你派人送她们回去,”玉含烟冷静地说。“之后就该轮到你放了我妹妹,等我把妹妹安全送走之后,我自然会放回柳姑娘。” “不!”允禄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我不相信你们!” “你不能不相信我们,”玉含烟也冷下了脸。“否则……” 允禄冷笑,黑缎靴底又压到了王瑞雪脑袋上头。“否则如何?” 玉含烟微抽了口气。 “你想干什么?你不管柳姑娘了吗?你不怕我们先拿她开刀吗?” 双眼一眯,允禄忽地笑了,笑容非常奇特,奇特得令人心惊瞻战。 “玉姑娘,你应该听说过凌迟吧?从脚开始慢慢切割,一定要割满一千刀才准犯人断气,所以叫凌迟,听说明朝太监刘瑾整整割了三天才断气,我想那一定不太好受吧?”他笑得更诡异了。 “我以我的生命向你保证,玉姑娘,倘若你敢伤害我的妻子,我会不计任何代价活捉你们所有人,然后在你们姊妹俩面前一个一个凌迟处死他们,让你们倾听他们的哀嚎,倾听他们的求救,等他们死了之后,再把他们斩成肉酱喂狗吃……” 他突然看也不看一眼地往下点出一指,王瑞雪的下颔及时松脱,再也无法使力合拢。 说不定…… “……当然,好戏在最后头,王姑娘会是最后一个,或许那时她已经吓疯了也说不定──就像她适才吓得打算咬舌自尽,不过我可不管那么多,她依然会被割上一千……不,两千刀才会断气,然后剁成肉酱给狗……不不,都被狗吃太可惜了,这个我会亲自把她喂进你嘴里,让你吃得涓滴不剩……” 忽闻一声呕吐声,听得脸色发绿的满儿转眼一看,是十七福晋。允禄却若无其事地咧出森森白牙,那上头好似已沾满了沥沥鲜红的血。 “至于你,玉姑娘,你‘放心’,我不会动你一根寒毛,我要你活得好好的,时时刻刻忘不了他们是如何在你面前被凌迟处死,每个夜里都从‘吃’掉你妹妹的噩梦中惊醒过来,只要你稍有一点淡忘,我会立刻抓十个无辜的汉人到你面前来让你再回味一下那种滋味,我要你日日夜夜得不到片刻安宁,一生一世都要背著这个噩梦直至死为止!” 玉含烟惨白著娇靥踉跄倒退一步。“你……你好残忍!” 允禄泰然自若地淡淡一哂,再用力踩了一下王瑞雪的脑袋。 “现在,请你再说一次我们要如何交换,可以么?” 玉含烟贝齿咬得连下唇都白了。 “一齐交换,但你我都不能动,让其他人做交换。” 允禄往后瞄了一下塔布、乌尔泰,以及皇上特地遣来帮他的六位血滴子。 “可以。” 少了他们两个,情况似乎单纯多了,只不过片刻工夫,两边人质便顺利地交换了过来。 “塔布,你们先带她们回去,”两眼始终不离玉含烟,允禄迳自对身后的塔布与乌尔泰下令。“我随后便……”可是他尚未说完,就听得背后传来塔布又惊又怒的咆哮。 “朋春,你想干什么?” 允禄身躯倏震,但他并没有回过头去,依然紧盯住玉含烟,然而,那双瞳眸中的光芒已在瞬间由严酷的戒备状态转变为狰狞的凶残之气了。 “塔布?” “爷,朋春用血滴子套住了福晋!” “很抱歉,”玉含烟面无表情。“也许你太专注于铲除九阿哥、十阿哥和年将军的问题上,没办法兼顾到京城里八阿哥的情况,不过你应该想得到,既然八阿哥不打算放弃皇位,他自然也会想尽办法去探查皇上那边的状况,他知道也就等于我知道,所以我抓去了朋春全家二十七口,他,不能不听我的。” 允禄依然没有往后看。“你想要什么?” “我要……”玉含烟深吸了口气。“你的命!” “不!”背后立刻传来满儿惊恐的尖叫,闷闷的,宛如自某个密封的房间里傅出。“允禄,你绝对不能听她的!绝对不能,否则我会跟你一起死,你死了也是白死!你听到了没有?你会白死的!” 仿佛没有听到满儿的哭叫似的,允禄的表情突然变得非常淡漠,连狰狞的目光都消失了。 “塔布。” “爷?” “让两个没有背叛皇上的血滴子先护送十五、十七福晋回去。” “是,爷。”不一会儿,马驰远去的蹄声传来。“爷,两位福晋回去了。” “允禄,我发誓,你要是死了,我一定会跟你一起死!我发誓!” 仍旧没有往后瞄上半眼,“那么你……”语气淡淡地,允禄目注玉含烟,仿佛在与老友闲磕牙似的问。“打算如何要我的命?” “这样……”玉含烟抬起白细如瓷玉般的右掌。“你放心,柳姑娘的存在对我们没有任何影响,所以我们一定会放了她。” “允禄,你混蛋,你敢那样死给我看看,我会恨你!我会恨死你的!” 恍若未闻身后传来的凄厉哭骂声,允禄颔首,“好,”两手往后一背。“你动手吧!” 一听他如此爽快的答应赴死──为了满儿,没来由的,玉含烟心头骤起一份怒气,是这份夹杂著愤恨与不甘的怒气激使她立刻运起全身的功力聚集于右掌,准备一击便将他毙于掌下。 然而,就在她进前两步将掌心贴于允禄心口处,功力将吐未吐的前一刻,她却错误地仰起了双眸凝注于他那张纯真稚嫩的娃娃脸上,原是冷静无比的娇靥蓦然一阵扭曲,眼底泛出一抹痛苦与迟疑,她停下来了。 在这最后一刹那,她终究还是屈服于女人感情重于理智的天性,犹豫了。 “你能不能……能不能老实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如果……如果你先碰上的是我,你是否会……会……” “不会。”允禄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目光中的渴望。 唇瓣抖了抖,“为什么?”玉含烟低喃。“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满儿,这世上没有其他女人是满儿,只有满儿才是满儿。” 就连这种时刻,他都不愿意说句好听的话来设法挽回他自己的生命吗? 为什么? 是因为他最心爱的妻子就在他身后,他宁愿死也不愿意让她听见那种背叛她的话吗? 双眸凄楚地合上,“是的,我确实不是她,永远也不会是她。”玉含烟低哑地呢喃,倏又睁开两眼。“谢谢,我死心了。”语毕,掌心功力尽吐。 至少,她得到了他的命。 一声短促的闷哼,允禄颀长的身躯蓦起一阵剧颤,嫣红的娃娃脸在眨眼间转为骇人的死灰,鲜血溢出唇角,他踉跄退了两步,想站住,却又站不住地摇摇晃晃的再连连往后退,脚步愈来愈显颠踬,最后,他终于往后倒入乌尔泰的怀中,就在这一瞬间── 他骤然转首喷出一口殷红的血箭,正中那个背叛者朋春的脸上,溅出一朵绚丽鲜艳的血花──深入头骨的血花,激起一道尖厉的长嚎。 于是,业已等待多时的塔布觑机一掌将朋春击出寻丈外,另一手则迅速取下套在满儿头上的血滴子,“福晋,奴才失礼了!”再拦腰抱起满儿。“乌尔泰,咱们走……纳杜,你三人断后,半柱香后即可退!” 两条人影各自抱著一人疾速如飞地掠往京城方向。 涕泗滂沱的满儿揪紧了塔布的衣襟。“塔布,爷……爷……” “放心,福晋,”塔布两眼瞥向另一边,软绵绵地躺在乌尔泰怀中的主子一动不动,但胸口仍维持著稳定的起伏。“爷没有死,他没有那么容易死!” “可是……可是他……” “倘若运功抗拒,那个女人仍是伤不了爷的,然而为了救福晋,爷不能运功抵抗,但爷有一种内家修为,可以在对方完全察觉不到的状况下护住心脉,只要对方的功力不高于他,爷的生命就不会有危险,虽然表面看上去爷好像真的被那个女人重伤了心脉,已无生机可言,其实只不过是重伤了内腑而已。但爷大约又得躺上好一阵子了,这倒是真的。” “你……你确定?”满儿哽咽地问。 “当然确定,福晋,否则我和乌尔泰两人怎能如此镇定?早疯了我们两个!” 满儿不禁再次泪如泉涌,可这回是安心的泪水,但她依然无法忘怀适才以为他已为她而死的那种痛苦与绝望,仿佛针在刺她的心,刀在剐她的骨那般令人难以承受。 “塔布,你认为我……我是不是不应该跟爷在一起?他明明一直嘱咐我不要给他惹麻烦,虽然我也不是故意的,可是每一次每一次他都是为了我受到这种折磨,如果没有我……” “别,请快别这么说,福晋,”塔布有点紧张。“我知道爷完全不在意为您受这种罪,可若是您真的离开爷的话,我想爷这下半辈子都会花费在寻找福晋上头,这样爷不是更辛苦么?” “但是我实在不想再看到他为我到鬼门关去打转了呀!” “福晋,这种事……”不是他能解决的。“等爷伤好了再说好么?” 满儿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塔布见状更是心头忐忑。 爷啊爷,您又有麻烦啦! 这是交换人质的三天后,庄亲王府寝楼内,允禄背靠著好几颗枕头,刚喝过药,满儿正准备扶他躺下,塔布进来了。 “禀王爷,十七爷求见。” 允禄没吭声,只点点头便倦乏地合上眼,满儿甫为他拉好被子,允礼就进来了,在塔布的眼神示意下,玉蓉、婉蓉悄悄退出寝室。 “十六哥。” 允禄睁眼。 “你好点了么?”允礼关心地端详那张脸色黯淡得有如夕阳残晖的娃娃脸。 允禄颔首,还是不吭声,只询问地望住允礼。 “呃,是皇上要我来转达,虽说是十六哥保证会把所有叛逆抓回来,皇上才让十六哥借走那个王瑞雪,可是……”允礼咳了咳。 “皇上承认这回是他的错,他没有察觉到血滴子出了叛徒,又在十六哥坚拒的情况下,硬要十六哥带上那六个血滴子去交换人质,以免赔了夫人又折兵,没想到反而连累十六哥的命也差点赔进去了……” 他迟疑了下,还是决定干脆挑明了说。“总之,皇上的意思是说,十六哥借提王瑞雪时所下的承诺就当没那一回事,他也会去清查血滴子的忠贞,麻烦十六哥下次见他时千万别给他脸色看。” 允禄双眸中掠过一抹嘲讽,允礼当作没看到。 “另外,皇上让十六哥趁养伤的机会好好休息休息,他可以先处理年羹尧和九哥的问题,反正这种事也是要一步一步来。哦!还有,皇上要我送来进贡的人参、燕窝、雪莲等,希望十六哥能早点痊愈。” 允禄始终没出声,只拿那双无神的瞳眸盯住他瞧,瞧得他浑身不对劲。 “就这样,那……我还得去看十三哥,所以先走了。”一说完,他便逃难也似的离开了。 满儿忙追出寝室。“请等等,十七弟!” 允礼停住回身。“十六嫂,还有事儿?” “呃,我是想问问十三爷他现在如何了?” 允礼轻叹。“十三哥是咯血症,除了静心静养之外别无他法,可是十三哥就是静不下来,老是为皇上推行新政是否顺利而操心。十六嫂不知道,皇上的新政都是需要大刀阔斧的去做,对国家对人民都是好事,可就是会坏了有些人的既得利益,因此,阻碍反对是免不了的,十三哥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原来如此。”其他不论,就推行新政而言,雍正倒是个好皇上,也不枉允禄这样卖命支持他。“那现在只能劳烦十七弟多操劳一点了。” “我知道。”允礼颔首道。“那我走了,十六嫂。” 当满儿回到寝室时,塔布正在对主子悄声低语,一见她进来马上噤声,满儿倒是没注意到那么多,兀自烦恼著该如何把允礼送来的人参燕窝等弄给允禄吃,因为每回受了伤,允禄的胃口就很差,尤其是天气愈来愈热了,他要是心血来潮想卯起来拗一下,那就根本什么都不肯吃,届时她又得喊天了。 满儿一来到床边,塔布即自动退出寝室,并阖上房门。 虽然话尚未说完,但他相信主子应该能够了解了。 “我扶你躺下。” “不。”允禄终于出声了,声音却是恁般沙哑无力,难怪他都不愿意开口。 诧异地看著他疲惫的容颜,“为什么?”满儿奇怪地问。“你看起来很累了呀!” “不会。”允禄拍拍床沿。“坐下,我有话要说。” 满儿狐疑地坐下,见他捂著胸咳了好几下,忙为他揉搓胸口。 “你又想念我什么了吗?躺著也可以啊!不过你要说的那些我都可以背了,哪,你听著:不要到处乱跑,不要多管闲事,不要惹是生非,对吧?你放心,以后我再也不会替你招惹任何麻烦,更不会再让你为我承受这种折磨了,真的,保证不再会了,我有把握,所以你……” “不要再说了!”允禄低叱,眉宇紧颦。 满儿吓了一跳。“怎……怎么了?我哪里说错了吗?干嘛这么凶?” 那双大眼睛幽邃深沉地凝住她好半晌,他突然又反悔了。 “扶我躺下,我要好好休息休息。” 他还真是扎扎实实地做到了“好好休息休息”这句话,接下来的日子里,除了喝药进膳,他整天都在睡。而最令人感到惊讶的是他不再挑食,叫他吃什么他就吃什么,而且吃得一干二净,连最讨厌的食物他都不抗拒,满儿不禁开始怀疑他是不是转性了? 然后到了第十天,他一觉醒转过来,满儿就觉得有点不太一样了,他在笑,笑咪咪的,就像…… 金禄! “娘子,扶为夫起来好么?” 嘴巴张得大大的,满儿傻住了。“他”怎么又突然跑出来了? “好吧!既然娘子不愿意,”金禄委屈地嘟著泛白的小嘴儿。“那为夫自个儿起来。” 见他蹙眉吃力地撑起身子,满儿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扶他坐起来靠在枕头上,满怀困惑地服侍他漱洗过后,正待把药端给他,又听他说了。 “娘子,为夫现在很丑么?不可爱了么?”他摸著自己憔悴的容颜和杂乱的头发。“帮我梳理一下好么?” 可爱? 就连金禄也很讨厌自己是可爱的呀! 满儿更是纳罕地眨了眨眼,还是先让他把药喝了,又把冰糖燕窝粥端给他自己喝,再去拿梳子来教他侧过身子去为他梳理。 “娘子,为夫讨厌这般甜腻的粥。”金禄嘟嚷。 “我知道。”她漫不经心地回道,脑子里仍在思索著金禄会跑出来的原因。 “下回不能煮盐巴燕窝粥给为夫吃么?” 盐巴燕窝……噗哧,满儿失笑。 “那种东西能吃吗?” “怎地不能吃?为夫的就吃给你看!” 满儿不禁笑开了嘴。 “好,下次就弄盐巴燕窝粥,你最好不要喝一口就给我说不喝了!” “怎会,娘子亲手煮的东西,蟑螂老鼠为夫都敢吃,只要娘子敢煮!” “这可是你说的哟!”要真如此,她就不必喊天了,这两天热得连她都不太想进食了呢! “那是当然。”把空碗放置在床沿,金禄慵懒地靠回枕上。“很热啊!娘子,咱们搬到沁水阁去住好么?” 沁水阁是府后园苑中唯一较大的建筑物,建筑在一座小型湖水中,四周围种满了各式各样的四季果树,浓浓的树荫,沁凉的湖水,即使是炎炎炙夏,处在其中亦清凉无比,搬到那儿去避暑的确是最佳选择。 只不过…… 满儿窃笑著。“好啊!我原就想让你上那儿住去,可是看你病恹恹的好像不想动,所以就没让你搬了,既然你现在好多了,那咱们就可以搬过去了。唔,那你就再睡会儿,我先叫他们去整理一下,下午再搬过去。” 于是这天早上吩咐下人们去准备妥当后,下午,金禄一睡醒用过午膳,塔布和乌尔泰便搀扶著他来到沁水阁,金禄这才明白一听到他说要搬到沁水阁来,满儿为什么会笑得那么诡异。 他的儿女们早就抢先一步住到沁水阁里来了! “阿玛,阿玛,您也搬来了!” “阿玛,阿玛,陪梅儿玩玩!” “阿噗!阿噗!阿噗!” “嘛噗!嘛噗!嘛噗!” 南面最大间的寝室里,金禄才刚在床沿边儿坐下,那两只可怜兮兮的大眼睛便忙著瞅向满儿,差点哭给她看。 “娘子,为夫一定要和他们住一块儿么?” 满儿禁不住呛笑两声。“夫君,这儿可是他们先搬来的哟!” 朝那两个在床前蹦蹦跳跳的孩子们各抛去一眼,再瞄向身后床上那两个正在对他拚命流口水的小家伙,金禄很夸张的叹了口气。 “好吧!至少咱们的寝室和他们的卧室还隔著书房和静水厅。” 只不过是从寝楼走到沁水阁来,金禄那张娃娃脸业已爬满了疲惫与倦乏,满儿马上就注意到了,立刻转身去放下四周的百叶窗,边朝孩子们叫道:“好了,弘普,梅儿,你们俩自己出去玩吧!阿玛累了,要睡一会儿。” “可是人家还没有和阿玛说到话耶!” “晚点儿再说!” 待两个大的自己跑出去,保母嬷嬷也把两个小的抱走之后,满儿扶著金禄躺下,细心地为他掖好薄被子。 “睡吧!这儿凉快多了,你应该会比较好睡。” 金禄拉拉她的袖子,半似撒娇地说:“陪我睡。” 满儿轻笑著躺下去让他枕在她胸前,几乎只转个眼,他就睡著了。 这一睡,金禄直睡到了翌日清晨才又清醒过来,一睁眼便瞧见满儿目光微带点担忧地盯著他看,他毫不犹豫地对她绽开一朵灿烂的笑容。 “娘子,这儿真的很好睡呢!” 担忧消失,满儿也笑了。“可待会儿也有得你热闹的了!” 早膳过后,那两个等待多时的小家伙就蹦进来了。 “阿玛,阿玛,弘普可以摘树上的水果吃么?可以抓湖里的鱼吃么?” “哎呀!想偷阿玛的水果跟鱼?不过……好吧!谁教你是阿玛的小可爱,就给你偷吧!” 弘普甫始一怔,梅儿也抱著布娃娃爬上床,献宝似的把布娃娃举到金禄面前。 “阿玛,陪梅儿玩娃娃!” “娃娃?”金禄觑著布娃娃,一脸滑稽可笑的表情。“小宝贝,你要阿玛这老头子陪你玩布娃娃?” “阿玛,”梅儿娇憨地嘟著红滟滟的小嘴儿。“陪梅儿玩儿嘛!” 金禄叹了口气。“好好好,阿玛陪你玩,陪你玩!” 听到这儿,弘普突然跑到满儿面前拉拉她的袍子,很认真地问:“额娘,阿玛生病了么?”早就习惯阿玛冷漠的脸色、冷漠的说话语气,一旦见到阿玛“不正常”的反应,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阿玛肯定是生病了。 “不对,爷没有生病,爷是受伤了。不过……”玉桂、佟桂、玉蓉、婉蓉更是看得目瞪口呆,惊异不已。“爷连脑子也受伤了不成?”她们连想像都想像不到主子会有这样可爱的灿烂笑容。 唯独梅儿依然不解事的与阿玛玩得不亦乐乎。 满儿与塔布、乌尔泰相对一眼,禁不住大笑了起来。 正常的允禄,“不正常”的金禄,两者的确是很难凑在一块儿,特别是第一次碰上金禄的人,真的会以为允禄脑筋不对了! 不过,两个孩子却不曾想太多,只觉得这个“好好玩的阿玛”很好亲近,他们好喜欢。可满儿也没让他们缠著金禄太久,顿饭工夫后就把他们赶走了。 “累了吗?” “不累。”金禄笑吟吟地拍拍身旁。“来,上来陪我聊聊。” 寝室外,两个忠心护卫与四个丫鬟隔门偷听里头的笑语声,时而传出主子的爽朗大笑,或者福晋的笑骂。 “爷实在很聪明,”塔布赞叹道。“跟福晋说一大堆,福晋不一定听得进去,可一旦换上逗趣的金禄出场,福晋便忘了一切,包准原来的爷一回来,福晋还会想著说希望爷多躺两天呢!” “爷可真辛苦,自己身子都不舒坦了,还得反过来设法逗福晋开心。”说是这么说啦!其实佟桂还真是羡慕得很。 “可是爷心甘情愿啊!”塔布微笑。“见福晋开心,我相信爷比谁都高兴。” “那也是,既然主子两人都高兴,咱们作下人的自然也开心了!” 午前,金禄又小睡了一会儿,然后起来和大家一块儿在沁水阁最大的明水厅用膳。 午后,清幽的小湖边,两个静不住的小鬼,一个指挥塔布去摘树上的水果,一个支使乌尔泰下湖去捉鱼,四个奴婢在浓荫下逗弄四个小娃娃,喧闹叫嚷声配合沁水阁内传出的笑声,编织成一片活跃动人的欢愉气氛。 真是好一个热闹的仲夏日。 第十章 八月中秋刚过,庄亲王府来了一位意外的客人。 那是申正时,府门前突然停下两顶明轿,守卫亲兵初时尚以为是哪位王公贝勒,没想到轿里人一出现,守卫顿时看傻了眼。 “咦?欸……哇,快去通知王爷!” 小湖傍树荫下,金禄悠哉悠哉地坐躺在竹藤歌床(类似坐在地上的躺椅)上吟著小曲儿,左手边草地上插著一根钓鱼竿,右手边茶几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水果、糕点与香茗,惬意得不得了。 至于几个在茵席上睡著的小鬼都被抱进阁里去睡了,只剩下弘普犹精神奕奕地说要跟阿玛比谁钓到的鱼多,虽然他连一条都还没有钓到。 “禀爷,有贵客莅临,请爷前去迎接!” 小曲儿停了。 “贵客?就他一个?” “还有十七爷。” “哦!那叫人多搬两座欹床出来,啊!还有,再拿两个茶杯。” “耶?那爷您不……” 小曲儿又开始了。 竹藤欹床刚放好,贵客也恰好到了,眼见金禄那副惬意慵懒的模样,不禁有些怔忡。 “哎呀呀呀,原来是四哥大驾光临……咳咳咳,”金禄装模作样的咳了两下。“恕臣弟我身子还不怎么康健,没能去高接远迎,四哥大人有大量,想必不会怪责臣弟我吧?” 再听他这样反常的愉快说话方式,雍正更是迟疑,还没想到该怎么回答,又见金禄蓦然绽放出一脸天真可爱的灿烂笑容,看得雍正猛一下傻了眼,还有允礼。 “来来来,两位快请坐……啊,对了……弘普,快来……见过四伯和十七叔……嗯,乖……嘻嘻嘻,四哥,十七弟,你们瞧,臣弟我和弘普是不是一样可爱啊?”说著,四只同样又大又圆的眼睛一齐眨个不停。 两张下巴同时掉到地上,刚从沁水阁出来的满儿差点失声爆笑出来,赶紧深吸口气忍住,再过去把下巴捡回给他们,又请他们坐下,免得他们吓晕倒了。 “皇上,十七弟……请……咳咳……请坐。” 雍正与允礼茫然地坐下,然后各自捧著一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茶,怔愣地看了半晌,再望向那张娃娃脸──粲笑依然。 他们没有看错! 雍正不觉脱口道:“十六弟,你的脑子也受伤了么?” 忽地,自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传来几声忍俊不禁的爆笑声。 “哎呀呀!四哥,您怎地这般说臣弟我呢?”金禄哀怨地抛过去一眼。“臣弟是内伤,关脑子啥事儿了?” “那你怎么这样说话?” “这样儿说话?”金禄一副困惑不解的神情。“哪样儿说话?咦,莫不成四哥要臣弟我唱曲儿?昆腔还是弋阳腔?” 又是几声爆笑。 “谁要你唱曲儿来著!”雍正哭笑不得。“朕是说你……你干嘛笑成这样?” “欸?原来四哥要臣弟哭啊!早说嘛!唔……”说著,金禄抚著下巴开始沉吟起来了。“要唱曲儿,还要哭腔,那就……这么著,来段长生殿的【哭像】吧!清唱可以么?” 爆笑声更烈,满儿躲在金禄后面流眼泪,允礼别过脸去咳个不停,就连雍正自己也忍俊不禁了。 “你在胡扯些什么,朕何时要你唱曲儿了?你……你究竟是怎么了?朕去探十三弟的病,顺道也来瞧瞧你的情况,没想到你却养伤养得变了个样儿,还是你中邪了你?” 金禄忽地垮下了脸儿。“怎地,四哥讨厌臣弟了么?好吧!那自今儿个起,臣弟我会留在府里闭门思过一步不出,想想到底是哪儿惹著四哥不痛快了。”语罢,他状极悲伤地吸了吸鼻子又拿衣袖按了按眼角,再“偷偷”捻块点心塞进小嘴里,愉快地咀嚼著。 “谁要你闭门思……”雍正简直是啼笑皆非。“算了,算了,你爱傻笑爱唱曲儿都随你了,朕要问问你,你究竟好了没有?” “当然还没好!” 话刚说完,突然,玉桂提著篮子出现。 “爷,奴婢需要一些水果。” “没问题儿。”金禄双手一扬,也不见他吸气作势,两旁果树上的水果便自动飞进他手里,直到玉桂的篮子满了。 “谢谢爷,够了。” 玉桂离开,轮到弘普大声喊过来了。 “阿玛,弘普钓到一条鱼了!” 金禄哼了哼,双手往湖面一收,又是两条肥嫩嫩的大鱼啪达啪达地飞进他手里,他随手往草地上一扔。 “阿玛两条了!” “哇,阿玛赖皮!” “来咬阿玛呀!” 转回头来,金禄对雍正咧嘴一笑,雍正则似笑非笑。 “还没好,嗯?” 金禄耸耸肩,“吃啊!四哥,十七弟,这糕点很香,水果很甜呢!”一边劝食,一边自顾自咬一口玫瑰糕大吃特吃。“要臣弟干啥,四哥?” 一听他这么问,满儿立刻起身到弘普那边去,待她在弘普身旁坐下了,雍正才压低了声音对隔著茶几另一边的金禄说话。 “朕已递了玉柱的职,夺了舅舅的太保衔、步军统领职,并命他去阿兰善山修城;至于老九,朕也削了他的爵位,但朕希望能一块儿办了他和老八;还有年羹尧,他现在已是闲散旗员,朕准备要阿拉锡到杭州去抄他的家,并押解他回京。” 说到这儿,金禄便明白了,他略一思索,即侧过脸去扬声问:“娘子,想不想同为夫上杭州玩玩儿去?” 满儿闻言面色一喜,正待说好,可转眼一瞧雍正,马上又合上了嘴,蹙眉沉思起来了。 金禄见状不禁叹了口气。“四哥,再给臣弟一点时间好么?” 雍正不解地望望满儿,再瞧向金禄。“怎么,有什么不对么?” 金禄也瞄了一下儿,再朝雍正勾勾手指头,雍正狐疑地靠向他,两颗头觑凑到了一块儿。 “我家娘子打算著要离开臣弟我。”金禄小小声地说。 “咦?为什么?”雍正更小声地问。 “因为她不希望臣弟我再为她受伤了。”金禄叹道。“老实说,臣弟已经有点没辙了,虽然臣弟使尽浑身解数想让她忘了那回子事儿,可她就是忘不了,臣弟敢打赌,只要让她有时间再多想一想,她肯定会趁著臣弟不在的时候溜之大吉!” “所以你才会变成这副德行?”雍正恍然道。 金禄可爱地眨了眨眼。“怎地,臣弟这副德行不够可爱么?” 雍正两眼往上一翻。“是是是,可爱,可爱,可爱到女人都恨不得杀了你!” “那是因为臣弟的可爱只属于我家娘子的呀!”金禄辩驳。“说到这,两次问题都出在十七弟那儿,四哥不想替十七弟添几个护卫么?” “说的也是,”雍正点点头。“那朕替允祥加薪俸时,顺便也替他加几个护卫吧!那你呢?你要么?” “要什么?”金禄懒懒地端起茶来喝了一口。“薪俸?护卫?” “朕本来就打算替你加薪俸了,既然十七弟要加护卫,也顺便替你加了吧!” “都不用,交换吧!”放下茶杯,顺手拈了一块糕点塞进嘴里。 “又交换?好吧!那……”瞟一眼满儿。“现下你打算怎么办?” “四哥有啥好建议么?”换水果吃吃。 “把她关起来?” “四哥在逗我闷子么?”嗯,还是糕点香,再吃一块。 “那……叫人看紧她?” “娘子很油儿的。”再喝一口茶。 “索性朕下旨命她不准离开你吧!” “别傻冒儿了,四哥,这种事能下旨的么?”继续拚上那盘糕点。 “你敢说朕傻冒儿?” “为啥不敢,现下您是四哥呀!”另一块糕点。 “……好吧!四哥就四哥,那……”眼看金禄吃的津津有味,雍正终于也忍不住拈起一块糕点咬下一大口。“叫她进宫去陪密太妃?” “那能陪多久?”又一块糕点。 “唔!这糕还真的很香,谁做的?”雍正赞叹,还是不忘低声说话。 “我家娘子。”再一块糕点。 “全都是?”又拈了一块糕点,这回他也学对面那个人一口一块了。 “没错,而且都是素食喔!我家娘子说我爱挑嘴儿,所以她做得特别清淡,免得腻我胃儿。”一块。 “真不错,淡淡的甜,浓浓的香,又松又软,入口即化,怎么吃都不腻嘴,嗯嗯,真的很不错!”一块。 “那当然。”一块。 “干脆朕派个人来跟十六弟妹学做这些个糕点,这样她至少有一阵子离不开了吧?”一块。 “请问四哥这是为了臣弟我,还是为了四哥您自个儿贪嘴?”一块。 一旁的允礼眼见他们两个凑在一块儿叽哩咕噜了老半天,讲到最后竟然你一块我一块地开始拚命吃起糕点来了,不禁好奇地爬过来,想问问他们究竟在讨论哪一桩国家大事,怎么会讨论到变成饿死鬼了呢? “呃,敢问皇上和十六哥究竟在谈什么呢?” 金禄与雍正相对一眼,而后异口同声的说── “糕点。” “嘎?!” 允禄又开始早出晚归或三天两头不回府了。 不过,允禄依然是金禄,这种事从未曾有过,满儿不由得疑惑不已。 可是没时间让她想太多,皇上居然派人来跟她学做糕点,密太妃没事就宣媳妇儿带孙子女进宫陪她聊聊天,甚至连允礼的福晋都说是跟允礼吵嘴,竟然也跑到她这儿来住下了。 她简直比金禄还要忙,忙得让她没空闲考虑其他事。 直到九月秋末── “娘子,整理包袱,咱们要上杭州去啦!” 满儿双眉一挑。“咱们?咱们是谁?” 金禄嘻嘻一笑。“娘子你跟为夫我呀!” “去干嘛?” “押解年羹尧回京。” “我才不要!”满儿断然拒绝了。“要只是查事儿还不打紧,可这种事是有危险的,我可不要跟去成为累赘,又害你……” 金禄唉了一声。“娘子,你想太多了,这趟根本没啥危险,是皇上担心太多了,才让为夫去盯著嘛!” 满儿还是摇头。“不要!” 眼珠子转了转,金禄突然垮下了脸,“娘子,”他哭兮兮地瞅著满儿。“你不喜欢为夫了么?” 脑袋一撇,“别来这套,我不吃!”满儿坚决地道。 圆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好吧!那就别吃。”话落,金禄一指点出。 待满儿醒转过来时,她早就被“绑架”到往杭州途中的驿站里了,而她之所以会醒来,还是因为某人正埋头在她身上“为非作歹”。 “唔……你……你该死……” 金禄忽地抬起头来,深沉地凝视她许久。 “娘子。” “干嘛?” “倘若你再离开为夫我……” 满儿心头一跳。“怎样?”其实这件事她仍然很犹豫,实在舍不下他,却又不想再见到他为她徘徊在鬼门关了,如此两难,她实在难以下抉择。 “为夫不会再去找娘子你,因为我知道这回一定找不著你了。” 满儿松了口气,却也很不舒服。“哦!” 金禄叉俯下脑袋,“所以,为夫我要让娘子你自己回来找我……”他在她耳傍呢喃。“倘若为夫死了,娘子你一定会回来祭奠我,为我守孝,而且再也不会离开了,对不?” 他又在说令人心酸感动的好听话了! 满儿心想,根本不在意他所说的话,甚至隔天她就忘了。 金禄的话,十有九成是不能信的! 虽然来过杭州几回,好玩的也都玩遍了,但总有些地方是没去过的──稍微远一点的地方。 “我要到五云山去,听说那儿的竹林好美好美!” 正待出门去协助阿拉锡的金禄忽地停下脚步,徐徐回过头来。 “等为夫忙完了再陪娘子去不成么?” 白眼一翻,“你在说笑吗?”满儿嗤之以鼻地道。“你一来就忙著锁禁年羹尧,现在又忙著抄年羹尧的家,抄完了家又得赶著押解年羹尧回京,你哪有时间陪我去哪儿逛呀?” 金禄凝住她沉思片刻。 “五云山不是很远,骑马的话……至迟晚膳前娘子应该可以回来了吧?” 满儿想了一下。“嗯!差不多。” 金禄绽开灿烂的笑容。“好,为夫等娘子回来一块儿用晚膳。” 五云山的竹林确实是美,满山遍野的绿竹好似碧海翻波,刚竹挺拔嫩竹秀逸,苍翠欲滴婆娑摇曳,还有流溪潺潺,水声淙淙,这片纯然的素净,仿佛一幅静谧安逸的画,令人流连而忘返。 在斜阳的暮色中,竹影斜横更添一份绮丽,教人怎么也舍不得离去,也就是因为如此,当满儿要摸黑下山时,东摸摸西摸摸不晓得摸到哪里去了,只好在山间人家借住一宿,顺便尝尝现采的竹笋滋味,虽然不是春笋,却也差不了多少。 她完全没有为金禄担上一点点心,都三十多岁的人了,又不是三岁小孩子需要人时时刻刻盯著,反正他自己也忙得很,就算他真要跟她赌气一、两餐不吃也不会死,对吧? 破晓前,满儿便踏著路上的露珠登上了五云山顶,目睹一轮红日在云海翻腾中破絮而出,万道霞光在郁郁葱葱的竹林间洒下片片金光,为沉寂一夜的竹林带来耀眼的生机。 满足地叹了口气,满儿这才转身走上归途。 清晨的雾气尚未褪去,如云似烟,在密密匝匝的竹林里萦绕,她愉快地轻哼著小曲儿在竹林间绕来绕去,这样一路绕到山下,又花了点儿时间才找到昨日借放马匹的民家。 考虑了一下,又跑到烟霞洞、佛手岩和蝴蝶谷去瞧瞧,再上龙井喝个茶用个午膳,接著绕到飞来峰灵隐寺,这样一路走走逛逛地回到杭州城里时,都已过申时好一会儿了。 没想到回到客栈里,却发现已被退了房,再到年家,年家尚未被抄完家,可除了守卫官兵之外,也没有其他人了。 狐疑地想了老半天之后,她决定直接到杭州将军府那儿看看。 想年羹尧被连眨十八级在杭州这儿看守北门,最幸灾乐祸的大概就是他的死对头现任杭州将军陆虎臣,要拘禁想当然耳也是拘禁在陆虎臣那儿。 然而,在她往杭州将军府途中,又听得路人说余杭的闲林镇与富阳的场口镇那儿有叛逆出现,所以城里的官兵分两头跑到那两镇抓叛逆去了。 她觉得好像太巧合了一点,巧合得令人心里犯疙瘩。 果然,她一来到地头就觉得很不对劲,堂堂杭州将军府前居然没有半个守卫亲兵,这太离谱了吧? 再往里去,还是没人,正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里闯时,忽听得西面那头似平行说话声传来,不假思索地,她立刻往那头跑去,很快的,她已经可以听清楚那些本是模糊不清的对话了。 “……听玉姑娘说庄亲王本事有多厉害,要我们无论如何得小心一点,可今日一见,不过尔尔,真令人失望已极!” “对啊!我看王爷大人就别再逞能了,回去抱著老婆小妾舒舒服服过日子,还可以快乐上好些年呢!” “本王只得一位福晋。” 听得那冰冷的熟悉语声,不知为何,满儿下意识就感到很不安,总觉得那声调里有点不太对劲,可哪里不对劲她又说不出来。 “好好好,那你就去抱著你那宝贝福晋快活吧!只要你把年大将军交出来,我们立刻走人,成吧?” “愚蠢,你们真以为得到年羹尧,就可以得到他以前那些将士们的兵力么?” “年大将军的将士们只听将军令,不从皇帝诏,这事天下人皆知,不是以不以为,而是事实!” “哼!所以本王说你们愚蠢,天下将军何止年羹尧一个,他那些将士们早就听命于其他将军了。” “任你舌粲莲花,我们只相信事实,你还是乖乖的把他交给我们,免得枉送一条命!” 听到这儿,满儿恰好通过一道平房穿廊,眼前赫然是一片偌大的练武场,四周围著几排平房,其中有一栋石岩砌成的平房窗口俱有栏杆竖立,而且比其他平房宽阔许多,此刻屋前亦持刀守著一个神情凝重,看似将军模样的人,还有二十几个亲兵,很显然的那便是杭州将军府内关禁犯人的牢房所在。 允禄则独自一人伫立在牢房前方三尺处,身上淌著不少鲜血淋漓的伤口,而包围著他的却只有男女老少僧俗各异的八个人。 满儿一见,心便有如刀割般地痛到骨子里了,仿佛那血是滴在她心口上! 他怎么会受伤? 别人不知道,她可清楚得很,即使再多的敌人,再厉害凶狠的对手,只要他使出那套毁天灭地剑法来,谁也奈何不了他呀! 他为什么不使出来?为什么要让自己伤成那样?为什么…… 蓦地,她脑际闪掠过一段话,那段在驿站里金禄所说,她却压根儿不当一回事的话。 不会吧? 她不过晚一天回来而已,难不成他就认为她离开他了,然后便决定要实现他自己所说的话?! 世上真有如此愚蠢的笨蛋吗? “你真不肯让我们带走年大将军?” “除非本王死!” “好,那你这条清狗就先死吧!” 声落,八条人影仿佛八条虎似的扑向孤立在牢房前的人。 盯著允禄那张冷漠的脸,那双大眼睛里盈满一切无所谓的淡然,满儿不禁心儿一紧,脱口狂呼出她的心痛。 “允禄!” 闻声,允禄身形一震,脸蓦转,一瞧果真是她,冷漠的淡然瞬即消失于无形,乌亮的瞳眸中猝然闪现出一片狂喜的光彩。 “娘子!”他又惊又喜地大喊。 只这么一声,眼看著那八人的兵器都已碰触到允禄的衣衫了,不过眨个眼,所有的兵器突然全都失去了攻击目标,锵锵锵锵数声乱响,夹杂著一连串怒吼咒骂,那八人好不容易才狼狈地避开错伤自己人的窘况,气得差点没昏倒一地。 “娘子!”金禄一掠身过来便双手一揽紧紧地抱住她,也不管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你怎地现在才回来嘛!” “人家迷路了,只好在山里借住一宿呀!” “这样啊……”金禄腼腆地笑了。“我还以为你离开我不回来了。” 吸了吸酸涩的鼻头,满儿下狠了心说:“放心,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 金禄两眼一亮。“真的?” 满儿狠狠地点了一下脑袋。“真的!” “你发誓?” “我发誓!” “好极了!”金禄喜出望外地放出爽朗的大笑声,同时旋身将她带到陆虎臣身边,“陆虎臣,帮我看好我家娘子,她若是少根寒毛,我要你的脑袋!”转个头又对她绽出满面绚烂的笑容。“娘子,等我一下,为夫马上就好!” 再回身,他已然抽出随身携带的软剑,“各位,我不想让我家娘子等太久,所以……”他笑吟吟地比出一根手指头。“一招就解决,如何?” 那八人颇为讶异他的蓦然转变,正自大惑不解,可是一听他说的话太也侮辱人了,所以个个不假思索,气愤填膺地大吼。 “好,一招定生死!” 一招后── “陆虎臣,剩下的交给你了……啊!娘子,累你久等了,咱们走吧!” “走?走到哪儿去?瞧瞧你这一身伤,你还想到哪儿去?” “呃……咳咳,这个是……咳咳,不小、心……” “干嘛,你还有内伤?” “欸?不是,不是,为夫哪有内伤,为夫是……是……咳咳,啊!不对,我没有咳,没有咳……” 望著那对夫妻渐行渐远去,陆虎臣有点茫然。 刚刚究竟是什么状况? “恭迎王爷回府!” “嗯!待会儿本王要进宫一趟,若是皇上派人来问,你便这么回。” 塔布甫始一愣,再见垂头丧气地跟在允禄身后进府里来的福晋,已是了然于胸,他不禁窃笑不已。 “恭迎福晋回府。” “呜呜,塔布,我错了!” 塔布只能回以同情的目光。 “阿玛,阿玛,帮弘普摘水果!” “……阿玛会找个师傅来教你念书。” “呃?” “阿玛,陪梅儿玩娃娃!” “阿玛不玩布娃娃,你额娘在后头,叫她陪你玩儿。” “嗄?” 呆望著阿玛冷漠的脸、冷漠的回答,兄妹俩都傻住了,一见额娘,忙问:“额娘,额娘,阿玛不生病了么?” “呜呜,对不起,孩子们,额娘错了!” 呜呜,一切都是她的错! 她实在不应该那么早说出那句话的! 她应该再等个三年、五年……不,五年、十年之后再说出那句话……不,不,也许十年、二十年……或者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后再…… 雍正三年十二月,年羹尧赐死,其子年富立斩,余子充军。 雍正四年一月,雍正集廷臣宣诏罪状皇八弟允襈与皇九弟允禟;二月,削夺允襈王爵,革除宗室籍,交宗人府圈禁于高墙之内;五月,皇十四弟允禵及其子白起被禁锢于景山寿皇殿侧;六月,允禟革除宗室籍,禁锢于保定;八月,允禟卒于保定;九月,允襈卒于禁所…… “允禄~~~~”满儿好像叫小狗小猫似的扯著喉咙一路从西跨院叫向后殿。“允禄、允禄、允禄,允禄……” “啊!福晋,奴婢瞧见王爷正要出府去呢!” “欸?他不是才刚回来吗?” “拿个东西又要出去了。” 一听,满儿立刻快马加鞭飞奔向前殿,幸好在殿前大院半途截到了人,一把硬扯住某人的马褂。 “给我等一下!” 允禄回过头来,依然稚嫩如昔的容颜──看上去绝不超过二十岁,还有冷漠不变的表情,以及冷漠的“问候”,“做什么?” “做什么?”满儿不可思议地重复道:“老爷,你知道你有多久没有回府里头睡了吗?” 允禄慢条斯理地把头转正看向前方。“不知道。” “不知道?”满儿咬牙切齿地猛吹气。“那我告诉你,四个月了,你整整四个多月没有回府里睡了,老爷!” “我很忙。” “忙你个头!”狠狠地踢他一脚,满儿还是死抓住他不放。“我是你老婆,难不成要跟你说句话还得写信给你?” “你要说什么?” “哎呀!你居然敢问我要说什么?难道你不知道五月那时候皇上晋封十五哥为贝勒爷了?” “那又如何?” “所以他们一家子要搬出宫来啦!” “……” 满儿很夸张地叹了口气。 “我是说,皇上不是想要咱们梅儿吗?哪,可以把梅儿给他啦!” 允禄略一沉默,再次回过头来,眼神有些诧异。 “你愿意把梅儿给皇上了?” “对啊!不过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给住永和宫里的娘娘抚养她。” “为什么?” “笨蛋,因为那儿最近宁寿宫嘛!这样密太妃娘娘若是寂寞的话,就可以随时去看看孙女儿了不是吗?” 允禄深深凝视她半晌后,又一次将脑袋摆正。 “我必须先问问住永和宫的是哪些位娘娘。” “为什么?” “宫中规矩,包括嫔以上的妃嫔始有资格抚养皇子女。” “这样啊……好吧!反正找那种住宁寿宫近一点的妃嫔就是了。” “我知道。” “哦!还有,弘普要我问你,你能不能教他武功?” “现下犹嫌太早,不过我会找时间先教他吐纳打坐。” “好,那就行了。”满儿满意地放开手,待允禄走前两步后,她忽又想起什么似地啊了一声。“对了,对了,十五哥的贝勒府修建好了,他放帖子要我们去参加他的迁居喜宴,在……” 允禄继续往前走。 “没空。” “那五哥的生……” “没空。” “七哥的……” “没空。” “二十二……” “没空。” “皇……” “没空。” “……” 就在允禄临出大门前一步,满儿突然飞奔过来凌空一跃,像只猴子似的扒在允禄背上。 “你敢说没空!你敢说没空!”她愤怒地大叫。“你敢再说没空试试看,我这辈子就黏在你背上不下来了!” 允禄静默了会儿,慢条斯理地回转身,背著满儿慢吞吞地走回头路,经过前殿、后殿,最后进入寝楼,沿途不知引起多少闷笑声,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还有小鬼头…… 雍正五年十月,国舅隆科多以大不韪、欺罔、紊乱朝政等罪四十一款,被禁锢于畅春园外,至此,雍正与政敌及功臣间的斗争终告落幕。 雍正七年五月,宁远大将军岳钟琪疏言有湖南人张熙投递逆书,讯由其师曾静所使,命提曾静、张熙至京,九卿会讯,曾静供因读已故吕留良所著书,至是,明诏斥责吕留良,并在浙江大兴狱案…… 同年八月底,内城庄亲王府前来了一对老少,一个二十刚出头的年轻人搀扶著一个七十多岁白发苍苍的老人家。 年轻人似乎常上庄亲王府来,守门亲兵一见著他便咧嘴亲热地打招呼。 “小七儿,怎地这么久没来?” “店里头忙嘛!”年轻人──小七儿爽朗的笑道。“福晋在么?” “探十三爷的病去了。” “这样……”小七儿蹙眉。“那你们王爷呢?” “上养心殿去见皇上了。” “嗄?那……大阿哥总在吧?” “三天前密太妃娘娘就派人来将格格和三位阿哥接到宁寿宫里去,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耶?全都不在?这……”小七儿瞄一眼老人家。“福总管不会也不在吧?” “在,当然在。” “太好了!”小七儿松了一大口气。“那让我们进去吧!我们要见福总管。” 亲兵只瞥了老人家一眼,便点头说:“好。” 片刻后,小七儿把老人家交给福总管后就离去了。 “福总管,这位老人家说是福晋的亲戚,就交给您了,我店里头还忙著,得先走了。” 福总管很讶异,从没听说过福晋有亲戚,怎么突然蹦出来一个老人家了? “这位老人家,请问您是福晋的?” 老人家苦笑。“只是普通亲戚。” 福总管人老实,可也很会看脸色,否则哪伺候得了现在的主子,一见老人家的苦笑,马上了悟人家有说不出口的苦衷,于是便很客气的将老人家招待到偏厅里去等候。 “老人家,您请喝杯茶吃个点心,我们福晋应该就快回来了。” 果然,一杯茶尚未喝完,老人家就听得外头传来一个开朗愉快的女人声音。 “有没有人回来?” “回福晋的话,没有,格格阿哥们都还在宫里,王爷也上养心殿去见皇上了。” “太好了,我又可以溜到外城去玩儿了!” “呃,禀福晋,您有客人呢!” “客人?是哪位爷儿或福晋?” “回福晋的话,都不是,是小七儿特地送来的一位老人家,说是福晋您的亲戚。” “老人家?我的亲戚?怪了,怎会有……我去瞧瞧!” 然后,老人家就听得一个旗人妇女踩寸子的声音迅速接近过来,他颤巍巍地起身,把视线移向偏厅门口,恰好迎上出现在那儿的旗装女人吃惊的目光。 老人家更是苦笑。“满儿。” “外……外公!怎……”满儿结结巴巴地叫道。“怎会是您?” 老人家──柳元祥有点难堪地垂下脸,满儿惊觉,马上快步过来搀扶他坐下。 “外公,我的意思是说没想到您会来找我,真的好意外啊!” “我……”柳元祥仍低著头。“有事想请你帮忙。” 满儿蹙眉,旋即在另一旁坐下。“外公先说说看。” 柳元祥咳了咳,满儿忙把茶杯递给他,他喝了两口后才沙哑地开口了。 “曾静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啊!”满儿不假思索地说。“为了那事儿,皇上火大得很呢!所以才会搞得浙江那边……啊!是家里头哪位牵扯上这事儿了么?” “我们是无辜的!”柳元祥突然激动地抬起老脸。“只是你大表哥一个朋友寄放在家里一个箱子,可我们怎么也没想到那里头都是吕留良所写的书,后来你大表哥的朋友被抓了,还供出他所私藏的书都在柳家,结果衙们里二话不说就派人来将柳家上下抓的一个不留,如果不是当时我正好回富阳县去为你外婆扫墓,我……我也逃不掉!” “哇,这事儿倒满严重的,”满儿两道黛眉锁得更紧了,“没有我家老爷子出马,恐怕我也没辙,可是他……”忽地双目一凝。“外公,柳家真是冤枉的?” “我发誓!”柳元祥更激动了。“满儿,你也知道柳家的人没一个爱看书,怎会特地去私藏吕留良的书呢?” “说的也是,那……”满儿沉吟了会儿,蓦地往厅外扬声大喊,“婉蓉!” 婉蓉立刻出现。“福晋有何吩咐?” “去叫福总管、塔布和乌尔泰来一下。” “奴婢遵命。” 然而,婉蓉才刚出得厅去,一大堆萝卜头就先哇啦哇啦的一路嚷嚷进来了。 “额娘,额娘,我们回来啦!” “额娘,额娘,宫里头好好玩儿喔!” 大大小小四个萝卜头一下子全涌进偏厅里来,又叫又跳的好不吵人。 “你们统统给我闭嘴!”满儿一声怒喝,所有声音瞬间消失不见。“站好!”四个萝卜头马上乖乖排成一列。“叫祖爷爷!” “祖爷爷!”四个萝卜头齐声大喊。 满儿这才对柳元祥笑道:“外公,这些都是我的孩子们,最大的九岁,两个六岁,最小的三岁,还有一个七岁的女儿被皇上抱去宫里养不在这儿。” 柳元祥仔细看去,惊异地发现四张脸不但五官都很相似,而且看上去都差不多年纪大小,唯有从个子高低上才分得出来年龄不一样。 “他们……很可爱。” 满儿噗哧笑了,“跟他们的阿玛一样嘛!”说著又拍拍自己微隆的小腹。“希望这个能多像我一点。” 说到这儿,不但福总管、塔布与乌尔泰都来了,连佟桂、玉桂也跟著来了,再加上玉蓉、婉蓉,偏厅里简直快挤满了人。 “啊!你们几个……”转个眼,又瞄向自己的孩子们,满儿忽地扬起一朵顽皮的笑容。“还有你们四个,我有点事想找你们研究研究。” “什么事,福晋?” “什么事,额娘?” “那个……嘿嘿,是……” 在这同时,紫禁城内养心殿中,允禄依然冷著一张娃娃脸与雍正及允礼讨论八旗事务,浑然不知他的老婆、孩子、护卫、总管与下人们,正兴致勃勃地合伙凑在一块儿叽哩咕噜地讨论如何设计他…… 终曲 暖暖的阳,微微的风,杭州九月桂花开得正盛,淡雅的芳香飘散在空中,衬上那满山金灿灿的黄,益发令人打自心坎儿里的温暖沁意。 此刻,日当正午时分,街上人行寥寥无几,多吃饭去了,所以站守知府府门前的两位旗勇一眼就瞧见了自大街远远那头缓步走来的年轻人,再看清楚,他们更注意上了。 年轻人岁数不大,至多二十三、四岁,白长袍银蓝马褂,腰带上插著一支折扇,乌溜溜的发辫又粗又亮,高高的个子,潇洒的气韵,顶著一张十分可爱的脸蛋,又大又圆的眼儿,艳红的樱桃小嘴,甜甜蜜蜜的十分讨人喜欢,只可惜那脸色却是阴阴沉沉的,那眼神也是寒寒瑟瑟的,甚至他那一身雍容高贵的气质亦是冰冰冷冷的。 那年轻人近前来了,他们依然盯著他看;那年轻人背手踏上知府府门前石阶,他们仍旧傻怔愣地盯著他看;那年轻人要进入…… 欸? “站住!”旗勇们终于回过神来了,一声大喝便待阻止年轻人,可惜他们也仅有发出这一声大喝的机会,眼前一花,两人便飞跌到台阶下去摔得七荤八素了。 年轻人头也不回地迈过门槛进入知府府…… 正在与客人相对寒喧畅饮的知府大人眼角一瞥,突然发现餐桌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年轻人,不觉又惊又怒地放声大吼。 “大胆!你是谁,竟敢擅闯……” 然而,他的虎威气焰却马上被他的客人浇熄了。 “十六王爷?!”陆虎臣慌忙离座对年轻人恭谨施下礼去。“卑职参见十六王爷,不知王爷驾到,未曾远迎,还请王爷恕罪!” 那位甫上任一年的杭州知府见状,不禁吓得翻倒凳子跳起来跑到年轻人面前趴伏于地。 “王爷恕罪!王爷恕罪!” “你,”冷冷的,年轻人用折扇指了指杭州知府。“知府?” “是,是,下官是杭州知府!” “好,”年轻人收回折扇。“放了本王的福晋和阿哥。” “欸?!”知府大惊失色。“下下下……下官并没有见到王王王……王爷的福晋和阿哥呀!” 冷瑟瑟地一哼,“告诉本王,”年轻人习惯性地双手往后一背。“你是用什么罪名儿逮捕柳家下狱?” “柳家?”知府既疑惑更不解,王爷突然提到柳家做什么呢?“回王爷的话,他们……他们私藏一整箱吕贼的书籍,所以……” “可有辩词?” “他们说……说是人家借放……” “你不信?” “那……那是他们一面之词……” “借放的人呢?” “这……”知府冷汗直流。“已经……已经……” “已经被你刑求致死了?” “王爷恕罪,那批逆贼实在是太也狡猾刁蛮,所以下官不得不……” “住嘴!” 知府噎一声窒住了,一颗心几乎跳到了喉咙口。 “那个被你刑求致死的人没有说过那是他借放于柳家的么?” “有……有说过,”知府不敢撒谎。“但是逆贼的话不可信,所以……” “所以你就三不管的抓了柳氏全家?” “那是在柳家搜查到的,下官……下官肯定他们全都看过……” “肯定?”年轻人冷笑。“包括四岁的小娃娃?” 知府窒了窒。“他们……他们会说给孩子听……” 眸中寒芒一闪,“包括……”年轻人语声更冷冽。“本王的福晋和阿哥?” “嗄?!” “本王的福晋是柳元祥的外孙女儿!” “欸?!”知府一听,差点当场吓晕倒地。 想到前两天才刚“抓到”的柳元祥以及他的外孙女儿和曾孙,难怪总觉得那女人和男孩的气质不似一般平民,原来……原来…… 他捅上蚂蜂窝了! “下官马上去放……不,请福晋!下官马上去请福晋!”知府颤声狂呼著爬出厅外去了。 年轻人冷眼睨向陆虎臣。“刚刚的话儿你听见了?” “王爷是指?”陆虎臣小心翼翼地问。 “知府承认那个人说过那箱书是他借放于柳家的。” 陆虎臣明白了。“是,卑职听得一清二楚!” “好,别忘了。” “卑职不敢忘。” 年轻人这才转身走出去,在知府府大厅前恰好迎上一大票神情憔悴、衣衫褴褛的大大小小“灾民”,而领先在前的那两位正是…… “老爷!” “阿玛!” 年轻人一脸寒霜地看也不看他们一眼,迳自走出知府府大门,满儿与弘普相对吐了吐舌头,忙手牵手跟了上去。 “满儿!”知府府外,柳元祥唤住了正待与年轻人离去的满儿。 满儿迟疑地瞄了年轻人一眼,还是掉头跑过去了,年轻人神情更冷峻,可仍牵著弘普的手跟随在满儿后面。 “外公,还有事?” 柳元祥那一脸表情不知是苦是笑。“满儿,我……谢谢。” 满儿笑了。“小事,小事,不用在意,外公,不用在意!”话刚说完,身后便传来一声嘲讽的冷哼,她又吐了一下舌头。 “满儿,这个……”柳元祥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根绿玉钗放到满儿手里。“这个是你娘的遗物,我把它交给你了。” “啊!这个……”满儿惊喜交集地大叫。“我记得,我看娘戴过!真的要给我么,外公?真的可以给我么?” “你是你娘唯一的孩子,本就该给你的。”柳元祥苦笑著叹了口气。“对不起,我原是想将你娘所有的首饰遗物都交给你,可是现在只剩下这一样了。” “咦?为什么?” “柳家被抄家了呀!”柳元祥身后的柳家长孙黯然道。“柳家什么也不剩,连房子也没了。” “嗄?抄家?娘的遗物都没了?”满儿惊愕地叫道,蓦而转过身去抓住年轻人的手臂大叫,“我不管,你得帮我把娘的遗物要回来,我不管,我不管,你一定要帮我要回来!” 年轻人冷眼俯视她,轻蔑地哼了一声。 “欸?你敢哼给我听?”满儿大怒。“我不管,你要是不帮我要回来的话,我……”眼角一闪,话声骤断,她突然一脸戒备地挡在年轻人前面,两眼阴郁地盯住街道那一头。 年轻人狐疑地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眸底旋即掠过一丝恍然。同时,年轻人两侧也各自落下一条人影,塔布与乌尔泰以同样戒慎的神情望著同一个方向。 街道那一端,一个清丽高雅的女人牵著一个六岁上下的男孩子,难以言喻的目光凝注在年轻人脸上许久后,女人才把视线移向满儿,再与满儿充满敌意的眼神相对片刻,她黯然轻叹,随即默默转身离去了。 直至女人的身影完全消失,满儿突然又回过身去抓著年轻人的手臂扯过来摇过去,好像刚刚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 “我不管,你一定要去帮我把娘的遗物要回来……呃,我看顺便把柳家的财产和房子统统要回来吧!” 年轻人的眼神更不屑了。 “哎呀,居然给我看这种脸色!”满儿气得踢他一脚。“好,你不帮我要回来没关系,我不跟你回去了!” 话声刚落,她忽然倒了下去,恰好倒在年轻人怀里,年轻人面无表情地将她扛上肩。 “塔布。” “奴才在。” “替福晋去把她要的东西统统要出来!” “奴才遵命。” 塔布衔命进知府府里去了。 “乌尔泰。” “奴才在。” “带弘普去玩儿。”说完,年轻人转身就走。 弘普追上两步。 “阿玛,你要带额娘去哪儿呀?” “去修理她的屁股!” 暖暖的阳,微微的风,福晋的屁屁痛痛! 【全书完】 编注:“出嫁从夫”番外篇之一~玫瑰吻002《出嫁不从夫》。 “出嫁从夫”番外篇之二~玫瑰吻005《出嫁该从夫》。 <出嫁誓从夫> 序幕 一大清早,竹承明正在用早膳,满儿便找上门去了。 「爹,咱们钓鱼去吧!」 钓鱼? 一大清早去钓鱼? 竹承明听得直发愣,一个不留神,人已经被拖出门,筷子还拿在手上,等回过神来时,业已同其他人一样席地坐在某处树荫掩隐,清风徐徐的小潭边,人手一根钓竿,一双筷子,一脸茫然。 「满儿,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满儿横他一眼。「怎么?爹,才半个月不见,你就忘了我是谁了吗?告诉你,今天可是我的生辰,让你们陪陪我会很过分吗?」 竹承明一怔。「原来今天是妳的……」 「对对对,」满儿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所以我才来找你们,想说礼物就不必了,陪陪我就行,没想到你们都这么不情愿。」其实她真正想要的是允禄的陪伴,却得来看住他们,想到就一肚子不甘心。 「不不不,当然不是!」竹承明慌忙否认。「我只是很意外而已。」 「我倒是一点儿都不意外,」满儿低低咕哝。「从来没期待你们会记得我的生辰。」这种事也只有允禄会记得,倘若不是他先把礼物送给了她,她还真是不情愿出门呢! 「不,满儿,我……」竹承明有点不知所措。「我真是一时忘了……」 「是啊,就跟去年一样嘛!」 竹承明窒了一下。「满……满儿,这样吧,今儿我们进城里去……」 去干嘛? 自投罗网? 「那就不必了!」满儿忙道。「我只要你们陪我钓鱼闲聊就够了,瞧,这儿多么清幽静谧,不像城里那样走到哪里都是满满的人,又是风沙满天飞,在这度过一天不挺好?」 「好好好,当然好!」竹承明不敢再多说,免得又踩到火药库爆得他满头黑。「不过,我那外孙呢?怎地没一块儿来?」 满儿耸耸肩。「夫子抱怨他上课时老爱作怪,被他爹罚禁足。」 竹承明不禁莞尔。「孩子都是这样。」 「才怪,我家的小鬼特别可恶,是爹不知道,他们啊……」 于是,在小潭傍,静幽的气氲中,满儿开始滔滔不绝地向竹承明五人抱怨小鬼们有多顽皮,多可恶,多该死,竹承明听得呵呵笑个不停,竹月莲羡慕已极,竹月娇喃喃嘟囔说居然有人比她更会搞怪…… 直至近午,竹月莲、竹月娇到树林里去采摘野果,陆家兄弟在潭边剖鱼,竹承明负责燃火堆准备烤鱼,满儿要去找合适的树枝来搭烤鱼架。 找着找着,蹲下去捡起一根粗树枝的满儿才刚直起身来,冷不防面前陡然落下一人,她吃惊地退后两步,定睛一看,顿时魂飞魄散。 「云舅舅!」 柳兆云两眼阴狠地咬定她,「总算让我逮到妳落单的机会了,柳满儿,认命吧!」话落,挥掌击出。 满儿骇然失声尖叫,双脚反射性地拚命往后退,谁知道才退一步,脚下便勾到一根树藤而仰天倒下,却恰恰好躲过柳兆云那一掌,那股雄猛的劲气呼一下从她胸前掠过,刮得她脸皮一阵刺痛。 自然,早已经下定狠心的柳兆云不会因为满儿幸运逃过一劫就放过她,第一掌才失手,第二掌又已挥出。 他不相信这一回她也会那么幸运! 的确是,不过他忽略了自己的处境也不是很完美,猝闻惊叫声而飞身赶来的竹承明乍见满儿倒地,不由勃然大怒,不等柳兆云击出第二掌,便双拳飞扬抡起两道狂猛的罡气扑过来。 而随后赶至的陆家兄弟正好拦住紧跟在柳兆云后面支援的同伴。 仓促间,柳兆云只得先求自保,但仍然不甘心地先踢出一脚再回身,只听得又一声尖叫,还半躺在地上的满儿被他那一脚踢飞出去远远的…… 第一章 各自捧了满怀野果,竹月莲与竹月娇一边闲聊一边往回走。 「二姊为什么一定要再见过三姊才肯成亲呢?」竹月娇困惑地问。「别告诉我说二姊真的是心里不安到非得先向三姊道歉不可,那种理由骗骗小孩子还可以,想哄我可不够,相信爹跟你也没信。」 竹月莲沉默半晌,悄然撩起一抹无奈的笑。 「的确,我跟爹都不信,但我们确实不知道月仙究竟有何目的。也许她真正想见的是妹夫,她想再见妹夫一面,确认妹夫真的是无意于她,也好让自己死心;也或者她根本无意死心,而她真正的企图是……是……」 「再找机会杀死三姊?」竹月娇轻轻道。 竹月莲长叹,颔首。 「那你们还让三姊去冒险,」竹月娇不满地大声抗议。「又不告诉她事实!」 「我怎么说得出口?」竹月莲苦笑。「况且满儿也不笨,她应该也想得到这层,又何须我们告诉她。」 竹月娇斜着眼瞅视她好一会儿,再垂下视线盯着手上的野果。 「三姊真可怜。」 「我和爹一定会好好保护她的!」竹月莲脱口道。 竹月娇闷不吭声,只顾往前走。 「不然怎么办?」竹月莲想找理由为自己辩解。「如果不是他们坚决不肯把孩子过继给竹家……」 「如果三姊根本没来找过我们,那又如何?」竹月娇马上驳回她的推卸之词。 竹月莲窒了一下,本欲再辩,旋又改变主意,低眸沉思片刻,再叹息。 「也许是吧,我跟爹都很自私,爹只想着必须有人承继竹家。而我……」她惭愧地别开眼。 「我想我是有点嫉妒满儿,总希望她能让出一个儿子,届时那个孩子必定是交由我来抚养,我愿意为那付出一切,因为……」眸眶悄悄渗出晶莹的水光。「天知道我有多么想要个孩子!」 僵硬的目光不由自主放柔了,充满了同情,「大姊……」竹月娇有些不知所措。「或者我们可以再设法说服三姊……」 竹月莲深深叹息。「谈何容易啊!」 竹月娇欲言又止地张了半天嘴,末了终归于一声懊恼的嗟叹。 「真该死,三姊夫明明脾气挺好的嘛,为何就这般顽固?」 「脾气挺好?」竹月莲柳眉微扬,然后不置可否地挑了一下唇角。「也是,妹夫看上去是挺温和,没什么脾气,这回来,他也没就月仙那件事对我们发火,友善如故。只不过……」 双眉轻颦,她若有所思地沉吟。「不知为何,我老觉得那只是表面上的,有时盯着他久了,总会冒出一股莫名的颤栗感,令人心里直发毛。」 竹月娇愈听愈茫然。「会吗?」 竹月莲淡然一哂。「老实说,除了你,其他人都有这种感觉,特别是爹。」 「是喔……」竹月娇疑惑地想了片刻。「好吧,那下回见到三姊夫,我会认真点观察,也许……」 上文才说完,下文尚未接上,第一声骇然尖叫就在这时扯着颤巍巍的长音拉过来,听得竹月莲与竹月娇一阵鸡皮疙瘩,相顾愕然。 「是满儿?」两人慌忙松手丢下野果,以最快的速度飞身而出,直奔向前。 随后,在临出树林前,他们又听到第二声好像有人在割鸡喉似的尖叫,随着另一阵鸡皮疙瘩,心头一紧,脚下不由更快。 谁知才刚踏出树林,脚前就突然滚过来一团物事,两人都差点一脚踩上去,仓促间提气纵身跳过去,暗道一声好险,再狐疑地回过头来看,顿时抽了口气,不约而同冲回来蹲下去。 「满儿,怎么了?你怎么了?」两人手忙脚乱的扶起满儿。 「别紧张,别紧张,」满儿捂着小腹,脸色有点白,但还扯得出笑来。「只是有点痛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你……」 「真的不要紧啦!」满儿自己站起来,两眼忙往回看。「现在重要的是,不能让他们再打下去了,不管谁伤了谁都不行啊!」 竹月莲和竹月娇这才注意到那一群打得难分难解的人。 「咦?那些人是谁,爹他们怎么跟他们打起来了?」 「我舅舅。」满儿苦笑着匆匆跑过去。「他们想杀我!」 「耶?」 要强行分开一大群豁出全力拚斗得正激烈的人并不容易,就算她吼破喉咙也不一定会有人搭理她,或者她硬插手进去,大概连眨个眼的功夫都不必,马上会被当成一只笨蛋蚊子,一掌就拍扁了。 但眼看再打下去必定会出现你死我活的场面,迫不得已,满儿只好拿出最无奈的方法。 躲的就是这个,没想到现在还是要摊开来讲,不,是大声吼。 「爹,不要打了,他是我舅舅啊!」转个头,再叫。「玉姑娘,你更不能打,我爹叫竹承明,住云南大理呀!」 闻言,竹承明与玉含烟先后大喊:「住手!」并不约而同收手飞身后退。 其他人一听到指令也纷纷收手退开,但仍然戒备地盯住对方,竹承明则惊讶地看着柳兆云,玉含烟更是满眼惊疑地盯住竹承明。 「竹……承明?」 「没错,大理的竹承明,你是天地会双龙头之一,一定知道他是谁吧?」满儿忙道。「我想你也看得出来我们五官极为酷似,因为他是我亲爹,我是他女儿,他才会告诉我这件事,所以你大可不必再怀疑了。」 玉含烟仍是无法相信。「但你不是……」 满儿断然摇头。「不是,这事说来话长,我也是两年前才知道的。」 玉含烟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表情逐渐平静下来,眼神充满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那么你是……」 「我是。」 「但你却嫁给了……」 「命运的捉弄吧,但我一点也不后悔跟了他。」 见满儿说得那样轻松不在意,还带着笑容,玉含烟不觉又凝视她好一会儿。 「他知道吗?」 「知道。」 「但他什么也没做。」 「对,他什么也没做。」 「为什么?」 「你说呢?」 清丽的娇靥上蓦起一阵波动,「是的,既然能为你抛舍性命,又为何不能为你背叛他的主子?」玉含烟语音轻颤地呢喃。 满儿默然无言,其他人听得满头雾水,没有人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玉含烟闭了闭眼再睁开,神情已恢复冷静。「令尊可知道?」 满儿耸耸肩。「不知道,不过我想再也瞒不下去了。」 「我不能不让他知道。」玉含烟坚决的说。 满儿无所谓的点点头。「你说吧,我早有心理准备了。」 玉含烟深深注视她一眼,目光中是歉然,是同情,也是佩服。 而后,她转向竹承明,「『汉爷』,含烟是洪门天地会双龙头之一,想必『汉爷』知道?」一边问,一边比出几个非常奇特的手势。 一听「汉爷」那两字称呼,竹承明当即有所颖悟,「我知道。」同样比了几个不同的奇特手势。 见竹承明毫不犹豫地比出对应手势,玉含烟不再存有丝毫疑心。 「那么,『汉爷』,我必须告诉您一件事。」 「什么事?」 「是……」玉含烟迟疑一下,美眸朝满儿瞥去,眼神看不出是何含义。「『汉爷』,您可曾听过庄亲王?」 竹承明脸现疑惑之色,不明白这种时候她突然提到毫不相干的人是为什么。 「自然听过,雍正的十六皇弟允禄,冷酷又无情,心性之残佞毒辣无人可及,偏又拥有一身高绝的武功,是一个非常可怕的人,专门为雍正做一些见不得人的肮脏事,是……咦?女婿,你也来……」 他的话被一连串惊恐的抽气声硬生生切、切、切……切断。 在同一瞬间,王瑞雪、柳兆云、柳兆天以及三位天地会的长老,全都骇然失色地连连倒退不已,张张脸呈现出惊悸过度的灰白,五官都扯歪了──同一个方向,仿佛光天化日之下活见鬼,而且是一大票恶鬼,又如临大敌般刷刷刷先后现出兵器严阵以待,没有兵器的赶紧躲到后面去负责发抖。 他们谁也忘不了当年那场惨烈的血战。 满儿回眸,粲然一笑。「你来啦?」 冷漠的眸子,神情严峻森然,允禄不知何时出现在满儿身后,浑身散发着一种令人慑窒的酷厉气息。 「露馅儿了?」 满儿滑稽地咧咧嘴。「皮都破了,哪能不露!」 允禄默默展臂揽住她,不再吭声。 竹承明五人见状,不由困惑地面面相觑,想不透那些原本气势汹汹,随时准备大展身手咬几个活人献祭来填肚子的老虎,为何剎那间就变成惊魂丧胆,猛抢乌龟壳来背的小猫咪? 而「金禄」那迥然不同的模样也令他们骇异不已,那冷酷,那狂厉,有一瞬间,他们还以为认错人了。 搞不好真的认错了。 唯有玉含烟镇定如恒,甚至还有些若隐若现的殷切。「王爷,好久不见了。」 允禄冷哼。「玉含烟,敢于再次出现在本王面前,胆子不小,你道本王杀不了你么?」 一丝黯然极快飞逝于玉含烟的瞳眸内。 「起码你今日动不了手,王爷,柳姑娘不会让你动手的,不是吗?」 「那你就错了,玉姑娘,」柔荑覆上揽在她腰际的手,握住,满儿坚定地说。「只要有人想伤害他,我绝不会阻止他动手,就算那人是我亲爹。」 玉含烟脸上浮上一抹愕然。「但他是你生身之父……」 是啊,一个不曾养育过她、照顾过她、保护过她的生身之父。 「如果他能无视于我的存在而对我的夫婿下手,我又为何要顾及他?」 「他有他的立场……」 「立场?」满儿翻了一下眼,很清楚地表明她对那两个字眼的不以为然。「从允禄杀进天牢救出我的那天起,我就抛开了所有的立场,如果他还想认我是女儿,就得跟我一样抛开所有立场!」 听到这里,竹承明终于明白了,但他实在不敢相信。 「满儿……」他震骇的失声大叫。「你……你……」 瞧见亲爹表现出那样震惊欲绝的样子,不知为何,满儿竟然觉得有点滑稽。 「很抱歉,爹,我的夫婿并不是什么名伶,而是大清朝的庄亲王,这种结果是你当年抛弃我娘造成的,你必须承担!」 竹承明踉跄倒退两步,几乎站不住,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虽然我身上流的是你的血,抚养我长大的是柳家,但活了我的心,赋予我生命意义的是允禄,如果不是他,我根本活不到今天,早在十几年前,我不是被杀就是自杀了,所以……」 满儿傲然扬起下巴。 「对于你,对于柳家,柳满儿早就死了,现在活着的我是爱新觉罗·允禄的妻子柳佳氏满儿。当年你选择抛弃我娘导致今天这种结果,现在你就必须再做另一个抉择,如果你能抛开立场接受这样的我,我仍然愿意做你的女儿;倘若你不愿,我也无所谓,一切都在你,爹。」 竹承明没有任何反应,仍是一脸骇异,不是他已做出抉择,而是他尚未接受眼前的事实,脑袋里还定格在空白的画面上,根本无法做任何思考。 满儿却以为他已做下抉择。 「没关系,爹,我早就猜到八成会是这样,即使如此,我也……」她想告诉他她根本不在意他接不接受她,却被竹月莲一声惊恐的尖叫吓得倒噎回去。 「满儿,你……」竹月莲骇然指住满儿脚下。「你……你怎么……」 「呃?我怎么了?」满儿困惑的低下头去看,惊喘。「天哪!」 就在她驻足之处,不知何时流了一大摊血,湿漉漉地将脚下的野草染成一片怵目惊心的鲜红血泊。 谁谁谁,这是谁的血? 疑惑方才浮现心头,她的人已经被抱起来呼呼呼地飞在半空中,抬眸看,允禄那张娃娃脸紧绷成一片铁青,两瓣唇抿成一条直线,不时垂眸瞥她一眼,目光中满盈迫切之色。 不会是她吧? 「如何?」 「回王爷的话,福晋虽因小产失了不少血,但她玉体向来强健,只要按时喝下补药,稍加休养即可,最多一个月便可痊愈如初。」 「但这几日来,她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只不停掉泪……」 「回王爷,那非关身体,是心病,这就得靠王爷了。」 把责任推得一乾二净之后,太医便偷偷摸摸地溜走了,留下允禄独自伫立于床前,专注地凝视着床上那始终背对着他的身影,默然良久。 然后,他侧身于床沿坐下。 「满儿……」生平第一次,他尝试用言语安慰人。「孩子令人厌恶,多余,毋需再生了……」 彻彻底底的大失败! 他的武功盖世,剑法天下无敌,安慰的词句却贫乏到极点,冷漠的语气更缺乏说服力,听起来不像是在安慰人,倒像是在命令人。 不准再生孩子,不准伤心,不准流泪,什么都不准,只准做个快乐的老婆! 结果可想而知,无论他如何「安抚」她,如何「劝慰」她,满儿仍旧坚持以背对他,对他不理不睬,自顾自伤心落泪。 谁理你! 「娘子……」无奈,只好换金禄上台来唱出喜戏。「要那多孩子做啥,为夫不比他们可爱么……」 结果变成惨不忍睹的大悲剧! 向来战无不克,打遍天下无敌手的金禄首度面临束手无策的困境,一开唱便碰上了一堵又高又厚的铜墙铁壁,可怜他撞得头破血流、鼻青脸肿,那面墙却连层灰都不肯掉下来。 很抱歉,铜墙铁壁没有灰,只有撞得死人的硬度。 亏得他使尽浑身解数,连最贱、最不要脸、最卑鄙下流的招数都使出来了,满儿却依然故我,当他是隐形人似的毫不理会,连一个字也不愿意响应他。 她就喜欢作哑巴,怎样?不行吗? 最后,当御医宣布福晋可以下床,而且最好下床走动走动时,满儿还是只肯躺在床上拿背对着所有人,于是,允禄只能做他唯一能做的事。 日日夜夜守在她床边,寸步不离。 她不吃,他也不吃;她不喝,他也不喝,默默陪着她,不洗澡,不更衣,连胡子也不刮。 这样过了数日后,佟桂终于看不下去了。 「塔布,去叫王爷出来,我有话跟他说!」这个王爷真是个大笨蛋,都老夫老妻了,他还不了解福晋的心思吗? 或者再细心的男人本质还是粗枝大叶的? 而塔布,一接到老婆的命令,顿时吓出一身冷汗,连话都结巴起来了。「你你你……你要我『叫』王爷出来?你是嫌我这个丈夫不合你的意,打算换个男人了是不?」 佟桂啼笑皆非地猛翻白眼。 「你在胡扯些什么?我是要王爷出来,好跟他解释福晋究竟是怎么了呀!」 「原来如此。」塔布喃喃道,挥去冷汗。「好吧,我去『请』王爷出来。」 片刻后,允禄皱着眉头出来,佟桂使眼色让玉桂进寝室里去伺候,再示意允禄跟她一起走远些,一停下脚步,她尚未开口,允禄便先行问过来了。 「你说知道福晋是怎么了?」 未曾出声。佟桂就先叹了一大口气给他听。 「王爷,您还瞧不出来吗?福晋是在害怕啊!」 允禄双眉微扬。「害怕?害怕什么?」 大着胆子,佟桂仰眸与允禄四目相对。 「害怕王爷您会跟那孩子一样,眨眼间就没了呀!」 允禄蹙眉,沉吟不语。 「王爷,都成亲这么多年了,您应该很了解福晋的性子才是,在人前,她总爱表现得很坚强,不让人瞧见她真正担忧害怕的事,那些她都会藏在心里头,唯有在独处的时候才会允许自己发泄出来……」 猛抬眸,允禄若有所悟地瞠大双眼。 「……好些年来,福晋都任由王爷您爱怎么忙就怎么忙,从不曾抱怨过半句,毕竟王爷您还年轻,还不到该担心生老病死的年岁。但自从十三爷和十五爷相继去世后,福晋恍悟人并非年老才会死,于是开始为您担着一份心,也才开始不时缠着要您多陪陪她,而实际上她是希望王爷您能够多休息休息,别让自己累倒了……」 允禄垂眸无言。 「……或许这些福晋都跟您提过了,但王爷您真听进心里去了吗?真有设法要让福晋放心吗?没有,王爷您什么也没做,只会用一张嘴空泛地安抚福晋,所以福晋只好继续为您担心,继续害怕您不知何时会支撑不住而倒下……」 回眸目注寝室的门,允禄仍然沉默着。 「……然后,在毫无警示的情况下,福晋小产失去了孩子,老天用这种最残忍的方式让她更深刻地体认到生命竟是如此无常,无论她如何为王爷您担心,您还是可能会像那孩子一样眨个眼就没了,一想到这,福晋就受不了,她知道自己无法承受失去您的……」 「够了!」允禄低叱。 佟桂吓了一跳。「王……王爷?」忠言逆耳,王爷听不进去吗? 允禄深深注视她一眼,而后转身大步走回寝室。佟桂不禁松了一大口气,自主子的眼神里,她看得出他终于明白她所要传达的意思。 现在,王爷应该可以安慰得了福晋了。 床上的人儿依然僵直着背影对着他,允禄凝视片刻后,悄然脱靴上床躺至她身后,贴住她曲线柔美的背脊,温柔的双臂自后怀抱住她,俯下唇,覆在她耳傍吐出低沉的气息。 「记得你曾说过,早晚有一天你我总会走上那条路,但只要能跟我一块儿走,你这辈子就再也没有任何遗憾……」 一如过去半个多月来一样,对于他的言语,她没有丝毫反应。 不过允禄也不期待她会立刻给予他响应,「……现在,我承诺你,」他兀自往下说。「当我要走的时候,必定会带你一道走……」 忽地,背对着他的娇躯很明显的震了一下。 「……如你所愿,要走便一块儿走……」 背对着他的身子愈显紧绷。 「……我发誓,绝不会留下你一个人!」他坚定的发下誓言。 但满儿依然毫无动静,仿佛刚刚的震动只是错觉,其实她一直在熟睡,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誓言。 这样过了好一会儿后,他没有再说什么,她却突然出声了。 「真的?」沙哑的声音,粗嘎得像个男人。 「对你,我从不打诳语。」 「……不骗我?」 「我也从不曾骗过你。」 又过了半晌,她慢吞吞地转过身来,仰起红肿的眸子认真地瞅住他。 「你发誓绝不会丢下我一个人?」 「我发誓。」 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才徐徐闭上眼,脸上是「终于可以放心了」的安心表情,然后,没有半点征兆地,她突然扑在他胸前,揪着他的衣襟嚎啕大哭起来。 「咱们的孩子没了啊,允禄,没了啊!」 「你还有弘普他们……」 「但他们不是她呀!」 「我会再给你……」 「再给一百个也不是这个了嘛!」 「那就不要再……」 「闭嘴,你就不能让我哭个痛快吗?」 「……」 寝室门外,佟桂与玉桂相视一笑。 总算雨过天晴了。 原来那个活泼俏皮的满儿在翌日就原封不动的回来了。 「老爷子,太医说我最好多走动走动耶!」 「嗯。」 「那你陪我去散步好不好?」 「先喝过药再去。」 「又喝药,」满儿不甘心地瞪住药碗。「我的血都可以给人家当药喝了!」不晓得如果她「不小心」打翻它的话,某人会不会干脆放过她一马? 「喝!」冷着脸,允禄毫无妥协余地的低喝。 看样子是不会。 哀怨地瞟过去一眼,「好嘛!好嘛!干嘛那么凶嘛!」掐住鼻子,满儿苦着脸灌下药汤,再抹着嘴喃喃指控。「我知道,以前都是我在逼你喝药,所以现在你逮着机会也要好好虐待我一下,对不对?」 对于她那种无理取闹的指控,允禄的反应是无聊地瞥她一眼,取回空碗,再把另一个盛满人蔘鸡汤的碗端给她。 「喝!」 「暴君!」 「还有这个。」 「拜托,我又不是……」 「喝!」 「……」 一刻钟后,满儿才得以挽着允禄的手臂走在王府后的庭园间,两人也没说话,只是沿着小径随意漫步,或者在亭子里坐坐闲聊;待用过午膳,允禄再陪她睡个午觉,醒来后他看书、她做女红,倒也甜蜜安详。 入夜,他又伴她在星空下散步,沉静的风吹得树影沙沙,月儿在莲花池里破成碎碎片片,亲昵的心依然牵系成一线。 「老爷子。」 「嗯?」 「我有点困了耶!」 「回房去睡。」 「不要!」满儿娇嗔地抱住他的手臂,丹凤眼亮晶晶地往上瞅着他。「人家还不想进屋里睡嘛!」 「你想如何?」 「背我,等我想进去了再进屋去。」 于是,满儿上了允禄的背,不到一会儿就睡着了,但允禄依然默默背着她在月下漫步,片刻也没停过,直到她被夜莺鸣唱惊醒。 「咦?我睡着了吗?唔……我们回房去睡吧!」 允禄这才背着她缓步朝寝楼方向走去,此时,王府外遥遥传来打更的梆锣响,四更。 她已在他背上睡了将近两个时辰了。 第二章 虽然满儿的精神已然恢复正常,但允禄仍旧陪在她身边寸步不离,每日每日重复同样的生活步骤,几乎一成不变,称得上单调又无聊,但满儿却乐此不疲,每个人都可以在她脸上清清楚楚的看见「满足」两个字,只因为允禄伴在她身边。 直到太医正式宣告满儿已痊愈如常,这时,佟桂又悄悄给了允禄一个「良心的建议」。 「王爷,福晋虽然身子痊愈了,但她瞧见格格、阿哥们时仍然会想到那个失去的孩子,所以奴婢建议王爷暂时把福晋带离开王府,过一阵子等福晋会主动提起格格、阿哥们时,王爷再带她回来。」 于是,隔日允禄便带着满儿出发到西直门外长河畔的园林,自雍正将那座庄园赏赐给他以来,这还是他头一回出现在那儿。 尽管这座庄园内的建筑并不多,但前临湖水烟波淼淼,林木葱笼绿草茵茵,还有许多清溪果树,优雅恬静的环境确实最适宜静养不过。 「皇上怎么都没找你?」满儿好奇地问。 「皇上不在宫里,他到圆明园避暑去了。」允禄淡然道。 「也对,今年满热的,皇上一定又躲到圆明园去遛狗了。」宫里谁不知道雍正闲暇时最爱养狗、遛狗,连狗衣、狗笼、狗窝都有特别指示,雍正的大小老婆都没他养的狗那么好命。 「避暑。」 「遛狗。」 「避暑。」 「……好吧,避暑,顺便遛狗,这总行了吧?」满儿很有「风度」的退让一步,再微倾臻首问出最重要的一句。「那内城里有事也不会找你吧?」 「我把内城的安全交给雍和宫的喇嘛,若然出事,叫他们提头来报!」 好狠! 满儿吐了一下舌头,随即高高兴兴地挽住他的手臂。「那咱们去逛逛吧,瞧瞧这园里有什么稀奇的没有。」 没有。 这园子里没什么稀奇的,也没什么好玩的,更没有吵吵闹闹的小鬼,也没有太监来传皇上的旨意,没有官员求见,没有密折,没有公事,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慵懒的时光,闲适到几近于沉闷。 但,就是得在这种闲逸的日子里,允禄才得以任由自己完完全全的放松,沉浸在比笨猪还怠惰的生活中,他甚至还丰腴了许多。 「老爷子,你胖了耶!」 凉爽的树荫下,允禄双臂枕在脑后睡在草地上打盹儿,连回应她都懒;满儿忍不住捏捏他白里透红的腮帮子,那粉嫩的肌肤立刻被她掐出两道痕迹,他却还是动也不动,她不禁咯咯娇笑着在那张樱桃小嘴上啄了一下。 对,这才是她想要的,不是让她静养,也不是要他陪她,而是让他好好休息一阵子。 趴上他胸膛,她轻轻叹息,满足地。 「我好快乐!」 少顷,她微笑着坠入梦乡,而允禄,也细细打起呼噜来。 叶影斑斑驳驳地洒落在他们身上,清冽的风穿梭在枝蚜间,撩起阵阵沙然声响回荡在宁静的湖滨,雀鸟啾啾是伴奏的乐章,轻轻吟唱着催眠的音符。 在这种悠然令人懒的初夏午后,不睡觉还想干嘛? 竹承明并没有离开原来住的四合院,甚至连玉含烟几人也都住进去了,只要竹承明一日不回云南,玉含烟就必须保护他一日。 「记住,无论如何,你们绝不能再伤害柳姑娘。」玉含烟严厉地警告柳兆云。 「为什么?」柳兆云以抗议的语气愤然道。「她是汉人的叛徒,也是害死我弟弟的凶手……」 「够了没有?你弟弟的死是自找的,别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好不好?」虽然是「同一国」的,但王瑞雪就是非常厌恶柳兆云兄弟。「真是的,再怎么样,柳姑娘也是你的亲外甥女呀!」 「只要她肯乖乖按照我弟弟的计画去做,我弟弟就不会死了!」柳兆云振振有词地坚持他的指控。 没办法找正主儿报仇,只好赖到最好赖的人身上去,这人实在应该改姓赖! 「是喔,只要柳姑娘乖乖听你弟弟的话自己去找死,你弟弟就不会死了!」王瑞雪冷冷地嘲讽道。「你弟弟可真有人性啊!」 柳兆云窒了窒。「我……我妹妹也是她害死的,她死了也是应该的!」 简直不敢相信,愈赖愈离谱了,这人的脑筋是不是哪里搭错线了,左转右拐,被害者竟然变成连环凶手! 王瑞雪不可思议地瞪住他好半晌。 「现在我终于有点明白了,只要是惹上你们兄弟的人都该死,没罪也有罪,不死就触犯天条,我看我最好离你们远点好,免得哪天也被你们列入追杀名单中!」 话落,没好气地转开头,不想再跟他浪费口水。 「话说回来,姊,那位『汉爷』到底是谁?为什么我们不能伤害柳姑娘?」 玉含烟神色极其凝重地摇摇头。「我不能告诉你们他是谁,至于柳姑娘,既然她是『汉爷』的女儿,除非得到他的同意,否则我们一根寒毛也不能碰她!」 「她明明是满人的杂种!」柳兆云脱口道。 「喂喂喂,还没够啊你?」王瑞雪差点一巴掌打过去。「没瞧见柳姑娘与那位竹姑娘长得有多么相似吗?」 柳兆云窒了一下。「那……也许只是巧合……」 白眼一翻,「懒得理你!」王瑞雪不屑地别开脸。「别管他了,姊,现在是我们赖在这里还是怎样?还救不救人呀?」 玉含烟黛眉轻颦。「情况出乎意料之外,我已写信去通知大哥,大哥为人谨慎,他在收信后必定会亲自到云南作查证,尔后才会给我们回音,我想整个计画一定会有所改变。」 「云南啊……」王瑞雪喃喃道。「来回一趟可久了。」 「所以我们必须耐心等待。」话落,环视屋内一圈。「『汉爷』呢?」 「还不是老样子,」王瑞雪指指屋外。「又跑到后面山坡上去沉思啦!」 玉含烟回眸朝窗外望去,眼底溢满同情。 也难怪,换了任何人遇上这种情况必然都会如此两难,一边是骨肉亲情,一边是民族大义,他究竟该做何抉择? 懒洋洋的日阳,温暖柔和,微风推着云朵在天际飘荡,悠闲自在,绿茵盎然的草地上,一群娘子军正在卯死命火并,十几个女人追着一颗皮球香汗淋漓地跑过来跑过去,周围十几个男人在起哄喊加油。 「快跑!快跑!哎呀,又被抢走了!」 「唉,唉,妳们女人就是这样,既然要玩就不死劲儿来玩儿啊,这样扭扭捏捏的算什么玩意儿,我说……」 说话的人突然没了声音,旁边的人轰然大笑。 「瞧,谁让你多嘴,被打个正着了吧!」 「鼻子歪了没有啊?」 「都告诉过你了,女人不好惹,特别是一大群女人,那简直比一大群恶鬼更恐怖,你……」 这个说话的人也突然没了声音,不,有声音,他在呻吟。 「该死,妳们不是在蹴鞠吗?干嘛把寸子丢过来!」 爆笑声更烈。 「不都是你自个儿找的,都知道女人不好惹了,还讲那种话!」 「算了,算了,看女人玩没趣儿,咱们自个儿来练练真把式吧!」 「什么真把式?赛马?射箭?」 「别傻冒儿了,这儿怎么赛马?射箭要是射到了女人怎么办?当然是摔跤。」 于是男人们脱掉了长袍、马褂和鞋袜,赤膊光脚也在一旁对打起来了。 没有多久,玩累了的女人们也跑过来观战,前一刻喊加油下一刻喝倒采,最后居然下起赌注来。 「我说二十二叔赢!」 「我说弘晊赢!」 「好,赌了!」 再过一会儿。 「喂喂,弘晊,你也争气一点好不好?」满儿气唬唬地喊过去。「知不知道你害十六婶儿我输了多少?」 「这怎能怪我,」弘晊气喘吁吁地抗辩。「我都博了多少人,自然累了呀!」 「好,那我换人,二十一弟,麻烦你让十六嫂我赢回点本来!」 可是…… 「喂喂喂,你们很过分喔,我赌谁谁就输,故意的是不是?」 「十六嫂,谁想输啊,尤其是输给自己的侄儿,那顶不脸面耶!」允禧啼笑皆非。「看着好了,打从这一刻开始,他们没事就会拿这事儿来给我糗大!」 「那你就赢啊!」 「怎么赢啊?弘曙整整高了我一个头耶!」 「可恶!」满儿一张嘴翘得可以吊上三斤猪肉外加一颗大萝卜。 一旁的十七福晋掩不住笑,偏过头来小小声建议。 「十六嫂,要真不服气,不会请十六哥来,那可是百分之百的赢面!」 「对喔!」满儿兴奋地跳起来,刚跑两步又回过头来。「千万别说出去我要找老爷子来,不然他们一定会跑得一个也不剩!」 这时,庄园另一头的敞轩里,允禄正在幽静宁和的气氲中凝神写字。 突然,他眉峰一皱,往轩外瞄了一下,然后默默放下笔,负手行至窗边凝望远处西山之颠,塔布与乌尔泰纳闷地相对一眼。 主子干嘛不写了? 片刻后,一阵连聋子都不可能没听见的脚步声霹哩啪啦的愈来愈近,塔布与乌尔泰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主子早听见夫人往这儿来了。随后,轩门被砰一声撞开,满儿拎着旗袍裙襬冲进来。 「老爷子,老爷子,你的字写完了没?」 允禄慢吞吞地回过身来。「什么事?」 满儿先打个哈哈,再涎着脸奏上去。「老爷子,写字写久了也会烦的嘛,要不要出去运动一下?」 允禄眉梢子轻轻一挑。「运动?」 「对,对!」满儿猛点头。「譬如和二十一弟他们来场摔跤什么的。」 允禄面无表情地注视她片刻。 「妳跟他们打赌输了?」 「啊,哈哈,哈哈……」牌底一下子就被掀开,原来是出老千,满儿尴尬得又打了好几个哈哈。「别这样嘛,老爷子,人家输得好惨喔,输银子没关系,面子都被扒光了,人家很不甘心嘛!」一边说,一边抱着允禄的手臂往外扯。 允禄没吭声,任由她扯,如她所料。 这会儿仍是她的「休养」期,只要能让她开心,任何事他都顺着她,连他那几个弟弟和侄儿、侄女说是这里的草地宽敞要上这儿来玩,他都同意了,这点一小事一他应该不会反对,就是看准了这点,她才敢来骚扰他写字的雅兴。 「人家输了三千多两,你一定要帮我报仇喔!」 报仇? 允禄瞥她一眼,依旧默然无语。 片刻后,他们来到之前那片草地上,那群还在摔来摔去喊来喊去的人,一见到允禄,脸色马上涨红了,又气又好笑。 「十六哥?」惊叫。「十六嫂,好过分,居然把十六哥请来了!」 「十六婶儿,真狡猾!」 「十六嫂,好卑鄙喔!」 「十六婶儿,太奸诈了!」 「尽管骂吧,只要我能赢就好!」满儿得意的嘿嘿笑。「好,谁先来?啊,二十弟,你最大,你先来好了!」 允禅看看允禄那张冷漠的脸,似笑非笑地耸耸肩,上前一步。「赌多少?」 「一百两。」 「好,十六嫂,我输妳一百两。」说完,退后,他「比」完了。 「咦?」满儿呆住。 允禧失笑,也上前一步。「赌多少,十六嫂?」 「一……」顿住,瞇了一下眼。「不,两百两!」 「行,十六嫂,输妳两百两。」允禧也「比」完了。 「欸?」 弘晊笑嘻嘻地抢上前。「十六婶儿,多少?」 「……四百两。」 「没问题,十六婶儿,输妳四百两。」 「……」 一面倒,那些男人全「输」了,然后继续比他们自己的,满儿哭笑不得。 「这样有什么好玩嘛,真没趣!」眼一转,见允禄已自顾自走回去,她立刻冲过去纵身一跃跳上他的背。「背我!」 允禄双臂往后扶稳她,继续走,连稍稍停顿一下都没有,仿佛他背上不过多了只蚊子而已。 「老爷子。」 「嗯?」 「好奇怪呢,」趴在他结实有力的背上,她回眸一眼,再转回来若有所思的呢喃。「虽然我有三个亲姊妹,却觉得你这些兄弟侄儿女们更像我的亲人呢!」 「因为他们肯输妳银子?」 「才不是呢!」肯输银子就是亲人,那赌场老板不就亲人满天下了。「是……是……呃,应该是这十年来的相处一点一滴培养起来的感情吧!」 「不许和他们有感情!」 「耶?我说的是亲情啦!」满儿啼笑皆非地捶了他一下。「譬如他们这回来,说是贪咱们这儿的庄园大,其实是想大家一起热闹热闹来解我闷;还有十三嫂和十七弟妹,我跟她们也比跟我亲姊妹更亲、更关怀彼此,她们……」 叨叨絮絮的解释因允禄一声不悦的冷哼而中断,满儿忍不住翻了一下眼。 「算了,不跟你说这个了,横竖你也听不懂。」她喃喃咕哝。「老爷子,我刚刚『赢』了多少?」 「六八千九百两。」 「真的?削到了,削到了,没想到这么好削耶!」 「……」 「老爷子。」 「嗯?」 「我说以后我们缺钱时就用这方法来赚钱,保证饿不了肚子,你觉得如何?」 「……」 一边是骨肉亲情,一边是民族大义,他究竟该做何抉择? 山坡顶上,负手伫立的竹承明连声叹息,悄悄来在他身后的竹月莲不觉也跟着无声叹了好几口气,她虽能了解父亲的苦恼,却一点也帮不上忙。 「爹,用午膳了。」 「……」 「爹,多少吃点吧!」 「……」 「爹,您这样也解决不了问题呀!」 竹承明终于回过身来,愁眉郁结,懊恼满面。「我究竟该如何是好?」 「这……」竹月莲也不知如何是好。「小七送吃食用品来了,或许我们应该先问问他满儿的情况如何吧?」 随后,他们回到四合院前,恰好拦上正待离去的小七。 「小七,满儿她还好吗?」 「满儿姊她小产了,不过现已痊愈。」小七瞟一眼闻声出来的玉含烟几人。「听说起初一阵子满儿姊伤心得不吃也不喝,王爷便寸步不离守在她身边,满儿姊痊愈之后,王爷又陪她到城外的庄园去休养,这会儿还没回王府呢。」 「是吗?」竹承明不觉朝柳兆云投去恼恨的一眼——就是他那一脚害得满儿小产的。「那么我能见她吗?」 「我也不知道,不过……」小七想了一下。「我帮你去问问看好了。」 待小七离去后,竹承明面无表情地转向柳兆云,眼神严峻。 「现在,我想知道你们柳家究竟是如何对待我的满儿的?」 扒 清脆的娇笑声自湖里一路进落至草地上,满儿全身湿淋淋地就地躺下,大口喘息着。 「这样才够凉快嘛!」 随手从一旁的竹篮子里拿了颗桃子咬下一大口,再扔一颗给甫在她身旁坐下的允禄,后者同样一身湿淋淋,还光着刚劲瘦削的上半身,看上去比她更凉快。 「老爷子。」 「嗯?」允禄也躺下了。 「你想小鬼们是不是搬到沁水阁去住了?」 允禄瞄她一眼,吃一口桃子。「多半是。」 「呿,那我们回去岂不是要跟他们抢地盘了!」满儿懊恼地咕哝。 「我会赶他们走。」 「喂,是他们先搬进去的耶!」既然身为额娘,偶尔也要为孩子们打抱不平一下,尽尽为人娘亲的责任,尤其是当她很无聊的时候。 「那又如何?沁水阁是我的。」 满儿怔了怔,失笑,「也对,别说沁水阁,整座王府都是你的,包括小鬼们也是你的,你赶他们走,他们还敢不快快滚蛋!」她呢喃着翻过身去趴上他的胸,继续啃桃子,顺便把桃子汁滴在他胸膛上。「老爷子。」 「嗯?」 「你想那个孩子会不会恨我害她失去被生出来的机会?」 「他不敢。」 「为什么?」 「我会教训他!」 静默一下,满儿失声爆笑。「是是是,你是她阿玛,她不怕你才怪!」但笑了一会儿后,她又无缘无故地失去笑声,失神片刻,轻轻叹息。「我真的好想再生个女儿哦!」 话声刚落,允禄猝然丢开吃一半的桃子,猛地起身,满儿才想问他要做什么,人已经被他抱起来往楼阁那方向大步走去。 「你要干嘛?」 「把女儿给妳。」 两个时辰后,回廊环绕的楼阁内,寝室门上忽响起两道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允禄将脸侧向门那边,连眼睛都没睁开。 「什么事?」 「回王爷,」乌尔泰的声音压得又轻又细。「小七传过话来,说有位竹老爷子想见福晋。」 「知道了。」 乌尔泰悄悄离去,允禄把脸转回来继续睡觉,满儿依然窝在他怀里睡得可熟。 晚膳过后,两人照例依偎在湖边漫步,清澈的月高挂夜空,星芒在黑幕中闪烁,慵懒的风撩动湖水,那涟漪,像这份幽静,无止无尽。 「满儿。」 「啥事,老爷子?」 「妳爹想见妳。」 「……喔。」要见吗? 良久后。 「老爷子,明儿个把小鬼们接来这里住两天可好?」 「妳想做什么?」 「我想这也许是唯一一次可以让爹见见他所有外孙的机会。」 允禄双眉微耸。「妳想让妳爹上这儿来见妳?」 「不成吗?」仰起粉脸儿,满儿娇瞋地瞅着他。 「……我会安排。」 「谢谢你,老爷子。」 无论是满人或汉人,外孙总还是外孙,她没有权利不让爹见。 或许见了外孙之后,她爹终究会明白在亲人之间谈论立场实在是一件最无意义的事吧? 第三章 小鬼们也是头一回上城外这座庄园里来,按照往昔的惯例,每到一处新鲜地方,他们必定会人一到就四散跑得不见半个鬼影,叫也叫不应,追也追不回。 可是这回他们却不忙着探险,也不忙着去找新鲜乐子,反而人一到便气势汹汹地团团包围住满儿,连小弘昱也被他们拉来滥竽充数,十只眼睛全恶狠狠地盯住了她,一副兴师问罪的姿态。 她犯了什么滔天大罪吗? 更奇怪的是,允禄竟然袖手冷眼旁观,眼睁睁看着她被大军包围,一点也没有伸手替她解围的意思。 「可恶的老太婆,妳很过分哦!」弘普愤慨地首先发难。 老……老太婆? 「这个……我承认我是『老了』没错,但还没那么老吧?」满儿难以接受地喃喃道。「二十九岁应该还不够资格背上那么『伟大』的头衔,所以,谢谢你们的抬举,不过,我想二十年后再把那种称呼套到额娘头上来会比较恰当。」 佟佳、玉桂、塔布和乌尔泰全都失声笑了出来,孩子们的眼睛也在笑,但仍然努劲儿板着脸,装作没听见她的抗议。 「我们不是额娘亲生的孩子吗?」 满儿困惑地环视他们。「呃……我记得你们阿玛并没有把他跟外面的女人生的孩子抱回来过,大概都养在外头吧,我想。所以,你们应该都是额娘亲生的没错,除非你们有其他内幕消息。」 佟桂四人更是爆笑,弘曧也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旋即被倩儿捂住嘴,弘普再加瞪一眼,瞪到弘曧心虚地垂下小脑袋,弘普才又板起脸来继续他的指控。 「那额娘干嘛那么伤心?」 满儿疑惑地想了一下。「很抱歉,额娘没有你们阿玛那么聪明,所以,咳咳,能不能先请问一下,我们现在到底在说什么?」 四个孩子很有默契地一起翻个大白眼给她看。 「小宝宝啦!」弘普用「额娘真是笨」的口气大叫。 满儿恍然大悟,「喔,小宝宝喔!」再迷惑地问:「没啦,你们不是都知道了吗?」 弘普很夸张地重重叹了口气。 「额娘啊,我是在问,小宝宝没了,额娘干嘛那么伤心啦!」 「对嘛,对嘛,小宝宝没了就没了,额娘还有我们呀!」弘曧嗔声附和。 「额娘偏心!」噘着小嘴儿,倩儿哀怨地瞅着满儿。「额娘只要小宝宝,不要我们了!」 「额娘,我们会乖,妳不要不要我们嘛!」弘昶可怜兮兮地揪着满儿的旗袍。 「弘昱不好玩,额娘不要他就好了嘛!」 「就是说咩,他跟阿玛是一国的,把他还给阿玛,我们跟额娘一国……」 怔愣地听着孩子们你;一口我一句说个不停,是抗议,也是抱怨,却一点一滴使满儿逐渐恍悟。 小鬼们正在安慰她失去小宝宝的伤痛——以他们自己的方式。 过去两个月来,由于小产,她自顾自陷落在自己的沮丧情绪之中,根本没有心情去关心到孩子们,而他们不仅不怨怪她,反而想尽办法要安慰她,这样温暖体贴的心,使她不禁眼眶热热地湿了起来。 「你们每一个都是额娘的宝贝啊!」伸展双臂,满儿将他们全数环入怀抱里,感动地呢喃。「不管失去哪一个,额娘都会很伤心的!」 「额娘还有我们嘛!」 「我知道,所以额娘现在不伤心了嘛!」满儿扬起带泪的笑。「其实额娘只不过很想再要个女儿,因此有些失望而已。」 「那就叫阿玛认真点『干活』,再给额娘一个妹妹嘛!」 话刚说完,佟桂那四人又是一阵抑止不住的大笑,满儿悄悄瞥去一眼,很难得的,允禄竟然没有生气,她猜想那是因为小鬼们是在安慰她,所以他才会容忍下来,于是,她也忍俊不住地笑了。 「有有有,你们阿玛已经很认真在『干活』了,额娘保证他都没有偷懒!」 「真的?」 「真的,真的,那种活儿他一向都很来劲儿的!」 「很好,」弘普一本正经地向允禄点点头以示嘉许。「阿玛,有前途!」 允禄方始阴森森地瞇起眼来,他已经一溜烟逃了。 在满儿的爆笑声中,弘曧、弘昶与倩儿也一个个跑了,只剩下那个冷冰冰的小鬼,依然只会端着一张没有表情的小娃娃脸跟人家大眼瞪小眼,快三岁了,阿玛、额娘都没喊过半回,也不知道是不是哑巴。 于是,当竹承明、竹月莲与竹月娇来到庄园里时,第一眼见到的就是满儿和小儿子正在比瞪大小眼。 「啊,爹,你来啦,快,快过来瞧瞧……」满儿把小儿子转个身面向竹承明,笑容非常自然,毫无芥蒂,仿佛不曾发生过任何不愉快。「这可恶的小鬼是不是很像他爹?」 「他爹?」视线往旁移,竹承明转注端坐一侧默默喝茶的允禄,冷漠的瞳眸,冷峻的表情,冷肃的气势,与传言中的庄亲王毫无二致。「是的,确实很相似。」 但金禄呢?他跑到哪里去了? 五官容貌明明是同一个人,然而在眼前这个森然冷酷的人身上,却找不着一丝半毫之前那个风趣诙谐的金禄的影子,连说话声音都不太一样,他们如何会是同一个人? 「大家都这么说呢!」满儿咯咯笑着把小儿子交给玉桂抱去给保母嬷嬷。 「满儿……」竹承明两眼仍盯在允禄那张清秀讨喜的五官上。「女婿究竟多大岁数了?」还有,听说庄亲王已年近四十,但……无论怎么看都不像呀! 不是他的眼睛有毛病,就是允禄那张脸有毛病。 满儿噗哧失笑。「老爷子,我爹在问呢,你究竟多大岁数啦?」 眼眸半阖,「三十八。」允禄语气平板地说。 「三十八?!」竹承明惊叹。「真是……驻颜有术!」幸好,不是他老花眼,是允禄那张脸有问题。 满儿大笑。「他可是恨死了自己那张脸呢!」 「喔……」竹承明咳了咳,终于移开目光。「满儿,妳的身子,没事了吧?」 这是他头一回见到满儿穿旗装、梳旗头、踩旗鞋的模样,眼神显得格外怪异,因为这样的满儿看上去特别妩媚袅婷,轻盈高雅,比穿汉服更亮眼,仿佛她天生就该穿旗袍。 她明明是汉人呀! 「没事了,没事了,」满儿连连摆手。「我的身体壮得跟头牛一样,早就没事了!」 「听说……」竹承明小心翼翼地问。「妳很伤心?」 「怎能不伤心,每个孩子都是我的宝贝啊,而且我一直想再生个女儿……」满儿有点黯然地垂了一下眼帘,随即又喜孜孜地扬起眸子。「不过我家老爷子答应要再给我个女儿,对不对,老爷子?」 允禄双眸凝住满儿,颔首。 「女婿他……」竹承明深深注视着允禄。「很宠妳?」 「何止宠我,」满儿笑得很满足,也很得意。「内城里哪个人不知道庄亲王宠福晋宠上了天,为了我,他还差点杀了他弟弟,也是为了不想牵连上我,他才会隐瞒下爹的事,不然爹和姊姊早两年前就该被皇上捉去了!」 竹承明点点头。「这点我想得到,否则我也不敢来了。」 「那么,」满儿俏皮地眨眨眼。「现在爹和大姊也该明白为何我和允禄都坚持不能把孩子过继给竹家了吧?」 竹承明和竹月莲相对苦笑。「的确是很荒唐的想法。」 「不过小鬼们总是爹的外孙,爹有权利看看他们。」转向厅口,满儿扬声大喊。「佟桂!」 佟桂匆匆进轩厅里来。「奴婢在。」 「小鬼们呢?」 「回福晋,格格阿哥们全跑去湖里抓鱼去了!」 「喔,那咱们到湖边去找他们吧!」 在湖边,满儿看得出竹承明有多么深刻的感触,孩子们顽皮是顽皮,但也十分聪明慧黠,书不好好读,却很懂得要讨好长辈骗好处,各个缠得竹承明又是老怀弥慰,又是感慨万千。 如此乖巧可爱的孩子竟然没有一个能过继给竹家,老天真是太捉弄人了! 恰在这时,额外发生了一件预期外的小插曲:十三福晋和十七福晋特意来找满儿。 三个女人甚是亲密地在那里叽哩咕噜,又笑又叫了好一会儿,由于满儿有「客人」,在谈妥今天来的目的又约好翌日见面的时辰后,十三福晋和十七福晋便相偕离去了。 回到湖畔这边,满儿若无其事地把小鬼们赶去吃点心,再跟大家一样席地坐在树荫下的草地上。 「刚刚那两位是老爷子的十三嫂和十七弟妹,是满人,但我和她们的感情比亲姊妹更亲。这回我小产,她们便天天上府里去要探望我,由于当时我心情不好,老爷子不让她们见,但她们还是天天去,风雨无阻,直至她们亲眼见到我,看我安然无事,她们才放下心……」 悄悄偎向允禄,她仰起脸儿对他笑了一下。 「尔后,明知会惹我家老爷子不高兴,但她们仍是三天两头来找我,就算仅仅是谈两句也好,只为了她们担心我是不是真的全然释怀了?会不会哪天又想起那事而难过?最重要的是,她们这么关心我并不是有什么目的,纯粹是基于这十年来在我们之间培养出的那份情谊……」 明澈的水眸正对上竹月莲隐含愧意的眼,满儿微微一笑,神情平静安然。 「我说这些不是要责备大姊什么,只是想告诉你们,任何感情连系都不是单凭一句话或什么血缘关系可以产生的。允禄用血的事实来让我深刻体会到他的深情,而我和十三嫂与十七弟妹之间的亲情则是在这十年间慢慢累积出来的……」 她瞥向竹承明。 「好像爹会为了二姊而牺牲我一样,我不怪他,无论我是不是爹最钟爱的女人所生的孩子,我和爹之间毕竟没有那份他和二姊之间那种由时间累积出来的感情。人都是自私的,他会偏向二姊也是正常的。至于小妹……」 目光再移至竹月娇那边。 「我们之间也没有太深的感情,但妳没有被这份可笑的血缘关系所绑住,反而能用最公平的眼光来审视这一切,我猜妳多半都站在我这边为我说话?」 竹月娇顽皮地挤一下眼,默认了。 「谢谢。」满儿真诚地向她道谢,再转回去面对竹承明。「其实我大概也猜得出你们为什么要见我,不过……还是你们自己说吧,爹为什么要见我?」 竹承明默然无语好半晌。 在满儿那一番话之后,原先以为是理直气壮的想法在这一刻里突然变得既站不住脚又可笑,只是一个强词夺理的借口,使得他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我……」欲言又止地又迟疑片刻,竹承明长叹。「一切都是我的错。」 「确实。」满儿点点头。「然后呢?」 竹承明犹豫一下,瞄一眼允禄。「呃,满儿,我们能单独谈谈吗?」 「不能。」满儿不假思索地否决了。 「为什么?」 「我不相信你。」 「为什么?我是妳亲爹呀,妳不相信我还能相信谁?」竹承明受伤地低吼。 「他。」 满儿瞥向允禄,自满儿问出第一句话,他便悄然阖上双眸,不言不语,一动也不动,好像坐着睡着了似的。 「在这世上,我只相信他一个人,无论是好是坏,宁愿让我恼他恨他,他也从来不骗我。但是爹会,当你认为有必要的时候,不管是不是会伤害我,你一定会瞒我骗我,因为我在你心目中并不是那么重要。」 竹承明一时哑口,无以辩驳,因为满儿说的是事实。 「而当有人要伤害我的时候,允禄必定会挡在我前头,他总是不顾一切的护着我,连他自己的性命也不顾,吃苦的总是他,受罪的也是他,所以……」 柔荑握住允禄的手,他睁眼看了她一下,再阖上。 「我学乖了,我只能相信他一个人,其他人,包括爹你在内,我都必须抱持戒慎怀疑的态度,以免再让他为我吃苦受罪,因为在我的心目中,没有任何人事物比他更重要!」 「但妳毕竟是我的女儿,」竹承明脱口道。「是朱家的人呀!」 「无论是出嫁前或出嫁后我都不姓朱。」满儿平静地点出事实。「至于我是你的女儿,是的,这是事实,但,您也只给了我一副肉体,而这副肉体,在你丢下我娘那一刻起,你也放弃了对这副肉体的所有权利。」 「可是……」竹承明挣扎着想为自己作辩解。「当时我不知道有妳……」 满儿笑着摇摇头。 「已成为事实的过去,再如何争辩也是无意义的。当娘被人轮暴时,当我为生存下去而饱受折磨时,当舅舅逼我去刺杀允禄时,当我被抓进天牢里时,当允禄的皇考说饶不得我时,当惠舅舅要拿我祭奠反清志士时,当云舅舅、天舅舅要亲手杀我时,在所有那些我们母女俩需要爹的时刻里,爹都不在我们身边,是的,爹早已放弃了对我这副肉体的任何权力……」 竹承明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未了仍是吞回去深深叹了口气。 「是允禄,」仰眸,满儿深情地凝睇着允禄。「是他给我生平第一份体贴温暖,是他在被我刺杀的当儿却仍一心惦念着我的安危,是他带伤杀进天牢里去救我,是他用自己的命在皇上面前保我,是他强撑着孱弱的身躯自舅舅手中抢回我,是他用自己的肉体保护我,在所有我需要爹的时刻里,是他陪在我身边,于是,所有的权利都归于他了!」 竹承明黯然垂首。 「如果爹只凭着这份我并不希罕的血缘关系,便来强索作父亲的权利,为的也不是我,而是你自己,那么,我宁愿让这份血缘关系断了也罢,就当我从没去见过爹,爹也从不曾认识过我,你我就此一刀两……」 「不!」竹承明猛抬头,失声大吼。「妳是婉仪为我生的女儿,我绝不会放弃!」 满儿轻轻叹息,脸上是那种面对一个任性小鬼无理取闹的容忍表情。 「那爹究竟想要如何?」 竹承明迟疑一下。「妳……千不该万不该,妳不该害死自己的亲舅舅呀!」 「我害死舅舅?是云舅舅这么说的?」满儿似吃惊又似毫不意外。「他到底是怎么说的?」 「他说是妳设下陷阱,好让女婿捉拿他们。」 「我设下陷阱好让允禄捉拿他们?」满儿哭笑不得。「这真是……」 于是,花了点时间,从她当年得知自己的夫婿竟然是庄亲王,因而想尽办法逃离允禄开始,直到柳兆惠一伙人被山西巡抚提督就地处决为止,她简洁但详尽的说了个一清二楚。 究竟谁是谁非,到底是谁在设陷阱害谁,柳兆惠的死又该归咎于谁,她相信竹承明应该分辨得出来。 「……当时我既无能设陷阱,允禄也无力捉拿他们,惠舅舅会被处决全是他自找的,连允禄也是事后才知道,这怎能怪到我们头上来呢?」 听罢,竹承明怔仲地愣了好一会儿。 「原来是这样。」 「云舅舅只知道惠舅舅最后见到的是我,因为如此就把一切归咎在我身上,虽然我能理解,但这也未免太不公平了吧?」 竹承明注视允禄半晌。 「既然女婿对妳如此情深意重,那么他可愿……」 「放弃他的立场?」满儿再次叹息,这回她脸上是那种面对一个幼稚不懂事小鬼的无奈表情。「那我倒要先问问爹,爹又可愿为我放弃立场?」 竹承明顿时语塞,张着嘴说不出话来,满儿似乎早就猜到他会是这种反应。 「既然如此,爹又凭什么要他放弃他的立场?」 竹承明苦笑。「总得有一方放弃自己的立场呀!」 第三度叹息,满儿这会儿的表情是那种面对无药可救小鬼的失望,不是生气,只是失望。 「好吧,爹,我只再请问您一个问题……」她握紧了允禄的手,允禄再次睁眸看她,深邃的瞳眸沉静如幽潭。 「允禄不求回报地为我做了那许多,除了要我乖乖待在他身边以外,从不曾要求我什么;而爹,你亏欠了我那么多,只会空口说要补偿我却什么也没做,反过来还要求我为你做什么,爹,你真的一点都不惭愧吗?」 这下子,竹承明真的狼狈了,面对亏欠许多的女儿,他确实感到惭愧了。 「我……我……」猛然起身。「我……回去再想想!」 他匆匆转身,以逃难的姿态离开,竹月娇紧随在后,竹月莲在深深凝视她一眼后才追上去。 「爹!」 竹承明停住,犹豫一下才回过身来。 「爹,我是您的女儿,是大姊、二姊的妹妹,是小妹的姊姊,但……」满儿徐缓地道。「我也是爱新觉罗·允禄的妻子柳佳氏满儿,至死为止都是,这点请您千万要记住!」 在金色阳光的沐浴下,婷立于允禄身侧的满儿看上去是那样雍容高雅,庄严肃穆,在这一刻里,竹承明终于体认到一件事实。 他的女儿确实是大清皇朝的福晋,而不是前明的公主。 经过两个月的休养,表面上,满儿已经完全康复,她的笑声一如以往,她的身子甚至比小产前更健康,总之,她的外表全然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 但事实上,不安的阴影仍隐伏在她心底深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见过了竹承明,在庄园里又过了几天懒人时光后,满儿便跟着允禄带着小鬼们回到王府里,这天是雍正十年闰五月十九日。 就在这日里,同一天,恒亲王允祺与原诚亲王允祉先后过世了。 说起来,这其实也算不上什么特别的消息,毕竟这几年来她岁岁都在穿孝服,差不多都要穿习惯了,闲来无事就得去祭拜这位爷祭拜那位爷,有时候还得拎着奠香赶场呢! 不过这样一个与她并没有切身关系——除了得再换上孝服——的消息,竟在瞬间便染白了满儿的脸,吓得她大大惊慌失措起来。 「天哪,同……同一天……三爷、五爷两人竟然在同一天……」猛然揪住允禄的衣襟,「你……你……不,不会的,你还不上四十,他们已经五十好几了,不会的,不会的……」她喃喃自语努力安慰自己。 允禄拧眉专注地凝视她好半晌,然后将她揽入怀里,什么话也没说,但自这日起,他便出现一项非常大的转变…… 「老爷子,你最近又在忙些什么?都两、三更才回来呀?」 「台湾北路西番滋事,云南思茅上夷勾结元江夷人举兵叛乱,准噶尔的噶尔丹策零又开始集结军队……」 「够了,够了,我明白了!唉,怎么仗老打不完呢?」满儿喃喃咕哝,一面服侍他更衣准备上床睡觉,「不过你这样会不会太累了?瞧……」她顺手捏捏他的肩膀。「你的肌肉又开始僵硬了,不能休息两天吗?」明知他不会答应,她还是忍不住要提一下。 允禄凝眸注视她片刻。 「明儿个我去把工作交代一下,午时便回来。」 「咦?」满儿愕然扬起视线对上他淡漠的眼,显得非常意外。「真的吗?真的可以吗?太好了,虽然半天少了一点,但总比没有好,如果……」 「两天。」 「嗄?」 「我会在家里休息两天。」 「呃?」满儿愣了好一会儿才意会到他的意思,「耶,你……你是说……」她惊喜逾恒地大叫。「你可以在家里休息两整天?」 允禄颔首。 「不理公事也不出门?」 允禄又颔首。 「只休息?」 允禄再颔首。 「这才是真的太好了!」满儿狂喜地扑上去圈住他的颈子狠狠亲了他一下。「允禄,我保证你绝不会后悔在家里休息两天的!」 为了实现这句诺言,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她都亲自照顾他的需要。 他看书,她就在旁边伺候茶水点心;他散步,她定然陪伴在一侧;他睡午觉,她就给他扬风乘凉,他的三餐都是采摘王府里自种的新鲜蔬果,由她亲身下厨精心调理的菜肴,其中多半是他爱吃的素斋。 此后,每当满儿抱怨允禄工作太累要求他休息几天,他就会停下来过两天懒人生活,满儿也因此而显得非常开心,每回允禄休假过后,她就特别喜欢调侃他。 「老爷子,你都三十八了呢!」 「嗯。」 「可是……」两手捧住了他的脸,满儿笑得像个欠揍的顽皮小鬼。「为什么你还是这么可爱呢?」 「……」 见他面无表情地装作没听见,满儿不禁咯咯笑着踮高脚尖,攀上他的肩亲亲他,再蹲下去为他穿靴。 「老爷子,这回皇上召你到圆明园见他,会不会又要你出远门了?」 「不知道。」允禄漠然道。 「喔。」满儿默默为他穿好靴,再仰起脸儿软声央求。「那如果是出远门的话,回来后你能不能多休息几天?」 允禄点点头,满儿这才眉开眼笑地送他出门。 「王爷真把我的话听进心里去了呢!」佟桂喃喃道。 「嗯?妳说什么?」满儿没听清楚。 「呃?啊,没什么,没什么,」佟桂忙打个哈哈混过去。「奴婢是说,王爷这趟去见皇上,多半要两、三天后才会回来。」 「我想也是,不过正好,我才有时间好好准备一下今年要送给他的礼物。」 「福晋要送什么?」佟桂兴致勃勃地问。 满儿俏皮地皱皱鼻子,咧嘴一笑。「不告诉妳!」 「啊,福晋,怎么这样,好讨厌喔,提了又不告诉人家,这样人家会猜得很难过耶!」 「就是不告诉妳!」 「福晋……」 「不告诉妳!」 「福晋哪……」 满儿不理会她,径自走开,佟桂继续追在后面不甘心地叫,其实心里欢喜得不得了。 王爷真是「孺子可教也」,福晋总算恢复正常了。 甫一见面,雍正便交给允禄一张名单。 「这是……」 「替朕解决掉这些人。」雍正的口气好像只不过是要允禄帮他打死几只烦人的苍蝇蚊子。 「臣遵旨。」允禄收起名单。「那么内城里……」 「朕知道,天地会打算劫牢搭救吕毅中与沈在宽,」雍正负手望住窗外。「朕会把内城里的安全暂时交给雍和宫的喇嘛,他们应该应付得来。」 「最好拿掉暂时那两个字。」允禄声调平平地建议。 回身,雍正笑了。「怎么,你那福晋又在耍什么性子了?」 「臣已是正黄旗满州都统、正红旗汉军都统、内务府总管署理、」允禄眼观鼻,鼻观心,一个一个念下去。「总理工部事务、总理……」 「好好好,朕明白了,明白了,你那福晋嫌你太忙了,没空陪她是吧?」雍正有趣地笑道。「好吧,往后大内的安全就交给雍和宫的喇嘛,不过倘若有他们应付不了的状况,你可得伸伸手。」 「臣遵旨。」允禄冷漠如故,古井不波,能顺利甩掉一桩重担,他却连眼也不眨一下。 「那么……」雍正用下巴指指他怀里的名单。「得多久?」 「这时间说不得准,一个月,一年,都有可能。」 「那倒是,还得四处去找人嘛,」雍正点点头,「好吧,就不给你期限。不过……」他沉吟一下。「年底前你最好回来一趟,朕要下旨处决吕毅中与沈在宽,在那之前,天地会若是救不到人,必然会劫法场……」 「那就不要游街,也不要在菜市口行刑。」 「不!」雍正断然否决。「朕就是要让所有百姓都来看,亲眼见到叛逆的下场,这才能让百姓知所警惕。」 「皇上要臣弟如何?」 「朕要你在十月时赶回来一趟,亲自监斩吕毅中与沈在宽,倘若天地会敢来劫法场,便全都给朕捉起来,之后你再出京去继续完成这趟工作。」 「臣遵旨。」 「很好。」对于允禄的顺从,雍正感到很满意,「不过……」眼底又浮现笑意。「这回不会又搞不定你那福晋吧?」 「绝不会。」 「是吗?」雍正还是忍不住笑出来。「朕倒很怀疑!」 不必怀疑,这回满儿完全没有刁难允禄,她只问了两句话。 「在外头,你会好好照顾自己?」 「我会。」 「回来后,你会好好休息一阵子?」 「我会。」 允禄的语气与过去并无丝毫不同,但满儿感觉得出这回他确是很认真在回答她,因此她也就不再多啰唆,很「贤慧」地开始替他准备行囊。 「满儿。」 但才刚开始准备,允禄便压住她忙碌的手,满儿疑惑地仰起脸儿,发现允禄的眼色异常严厉。 「是,老爷子?」她又有什么小辫子给他捉到了吗? 「我不在的时候,妳绝不可出城半步!」 唉,早该猜到他又在为她操心了。 真是,这人除了担心她以外,没别的事好干了吗? 她想叹气给他听,但转眼一想,她叹气,他可能会发脾气,还是乖乖回答他比较好。 「好,我发誓绝对不会出城半步。」她手贴在胸口发誓。 他凝视她片刻,方才放开手。 她继续准备行囊,随口问:「你何时要出发?」 「夜半时分。」 夜半? 做小偷是吧?这次要去偷哪一家呢? 「我知道,你不想让我爹他们知道。」满儿憋住笑意。「什么时候回来?」 「不确定,也许一个月,或许半年。」 「这样啊,这回又要去调查什么事了吗?」 「杀人。」 「……喔,好吧,适量的『运动』有益健康,请尽情杀个痛快后再回来!」 对于她的「鼓励」,允禄不置一辞,脸上依然没有半点表情。 行囊备妥,满儿正打算吩咐玉桂上厨房去取水囊过来,「啊,对了!」忽又想起什么似的跑回梳妆台前。 「你的生辰时怕你赶不及回来,我最好先把礼物送给你。」 允禄两眼瞇了起来。「这是什么?」 「平安符啊,我去庙里求来的,还特地绣了一个香囊装着,瞧,很漂亮吧?」满儿得意地展示她的手艺。 允禄轻蔑地冷哼。「我不戴这种东西。」 「但这是我特地为你求来的耶!」 「不戴!」 「起码香囊是我亲手……」 「不戴!」 「可是……」 「不戴!」 「……」 「……帮我戴上。」 事实证明,酷王爷再酷也酷不过俏福晋。 第四章 满儿那边过得其乐也融融,她老爹这边过得却是奇惨无比,竹承明比见过满儿之前更沮丧,每天只顾埋头哀声叹气,茫然无所适从,全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但有件事他可是确定到不能再确定。 「谁也不准伤害满儿,否则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他!」严厉的警告完毕,再继续哀他的声、叹他的气。 虽然很不甘愿,但有玉含烟压在他头上,柳兆云也不得不听命——暂时。 数日后,号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天地会大龙头王文怀,终于很慷慨地现出他的尾巴来给人家看了,那是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是个美男子,很斯文,很儒雅,没人说穿,谁也料想不到这样一个俊美文弱的读书人竟是洪门天地会的大龙头。 此外,他身后还跟来了几个意料之外的人:竹月仙与段复保,吕四娘、鱼娘与虬髯公。 这下子可热闹了,简直是天翻地覆、鸡飞狗跳,竹承明一见就差点吼破了喉咙。 「妳来干什么?」 「爹,你们这么久没回去,女儿自然会担心呀!」竹月仙镇定如恒地解释。 「妳……妳……简直胡来!」竹承明气急败坏地怒吼。 「有段大哥与王公子的保护,爹您又何必担心呢?」 竹承明气得说不出话来,王文怀忙上前来恭谨施礼。 「王文怀见过『汉爷』。」 竹承明眉峰一皱。「你是……」 「『汉爷』,他是我大哥,洪门天地会的大龙头。」玉含烟解释道。 「妳大哥?」竹承明困惑地看看她,看看王瑞雪,再看看王文怀。 玉含烟明白他的困惑。「我本名王语嫣,玉含烟是我藏身于秦淮河畔时所使用的花名,之后便一直沿用至今。」 竹承明点点头表示明白了,再沉下脸去。「你不该带他们来!」 王文怀苦笑。「莫不成要让二小姐他们自己来?」 竹承明怔了怔,再瞥一下竹月仙,然后叹息。「罢了。」这个女儿,他愈来愈不了解了。 王文怀与玉含烟相视一眼。 「那么,倘若『汉爷』不反对的话,我们最好立刻来谈谈三小姐的问题,这问题可比二小姐的问题大多了!」 参与密谈的只有竹承明、王文怀与玉含烟三人,竹家姊妹、陆家兄弟与段复保五人在屋外四周严密守卫,王瑞雪与其他人则分别在更远一段距离之外形成第二道防线。 「无论如何,你们绝不能伤害满儿和我那几个外孙!」 讨论尚未开始,竹承明便抢先撂下这么一句,害王文怀与玉含烟相对使了半天眼色,使得眼睛差点抽筋。 「庄亲王呢?」公主不准动,那驸马呢? 「女婿?」竹承明无语怔忡了好半晌后,黯然长叹。「随便你们。」满儿一定会恨死他的,但他也得为大局着想啊! 这就行了,他们最大的眼中钉是庄亲王,那个残酷蛇恶魔不知坏了他俨多少大事,毁了他们多少反清组织,杀了他们多少抗满志士,如今要救人,最大的阻碍也是他,只要能除去他,其他都不是问题。 「那么……」询问的眼神投向玉含烟,「我们这几个,应该绰绰有余了吧?」王文怀问。 「不够。」玉含烟摇摇头,不假思索地否定了大哥那种一厢情愿的乐观想法。 「不够?」王文怀难以置信地重复。「我们这几个可是包括了苦大师和独臂神尼的徒弟,还有叫……」见玉含烟仍在摇头,停了一下。「若再加上白慕天呢?」 「大哥,」玉含烟无奈地苦笑。「庄亲王的剑法天下无敌,便是千军万马也不够抵上他一招,我们两次伤得他都是利用三小姐,现在我们既然不能拿三小姐来冒险,自然也拿他莫可奈何。」 王文怀瞳眸中倏忽掠过一抹阴鸷。「难道我们就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仅有一个办法……」玉含烟迟疑一下。「庄亲王剑法所向披靡,所以……」 只听到这里,王文怀便两眼一亮。「我懂了!」 「虬髯公应该知道。」 「我立刻去问他!」语毕,王文怀即匆匆离去。 问题不是没有办法解决,玉含烟理当高兴才对,但她不仅一点欣喜的神色都没有,反而落寞的望着大哥离去的背影怔愣地发起呆来。 为什么那个人和他们是不同立场呢? 北京的夏季几与南方无异,炎热多雨,所以康熙每到夏天就躲到避暑山庄去逗小老婆玩,而雍正则避进圆明园里遛狗,满儿也很想逃到城外的庄园,但碍于对允禄的承诺,她逃不了,只好如同往年一样,躲进沁水阁的湖里,这也是她之所以会游水的缘故。 老是泡在湖里头,不会游也会游了。 「塔布,乌尔泰,看好他们!」来回游了好几趟,满儿累了,气喘吁吁地上了岸,一边吩咐塔布看好孩子们,一边跌到树荫下。「天哪,累死人了!」 「喝点酸梅汤吧,福晋。」玉桂殷勤地送上酸梅汤。 「谢谢。」满儿一口喝干,然后直接躺在草地上。「对了,我一直想问,卜兰溪怎地没来闹了?」 一提到这名字,四个婢女全都忍俊不住噗哧失笑,满儿纳闷地来回看她们。 「妳们笑什么?」 「自然是笑那个卜兰溪格格,她不愿意嫁给宁郡王,但那是皇上的旨意,她也没辙,后来听说宁郡王也不想娶她……」 说到这里,玉桂禁不住停下来笑个不停,佟桂只好替她接下去说。 「有一回,两人在内城里的大街上不经意碰上了头,一个马上气势汹汹地告诉对方他根本不想娶她,另一个也不甘示弱地告诉对方她也不想嫁给他,妳一言我一句当街吵了起来……」 话说至此,佟桂也停了,四人相对哈哈大笑,表情很暧昧。 满儿看来看去,脑中忽地灵光一闪。「不是吧,他们是欢喜冤家不聚头,就这么吵对眼了?」 四个婢女争先恐后点头,笑不可抑。 「听说成亲当天,」婉蓉一边笑一边继续说。「新婚夫妻两人还在洞房里大吵大闹,搞得天翻地覆呢!」 「不过婚后可恩爱得紧哩!」玉蓉作最后补充。 「原来他们成亲啦?」满儿不可思议地摇摇头。「卜兰溪也真是的,这么快就变心了,我看她对老爷子也不过是一时迷恋罢了,偏要闹得这样人仰马翻才甘愿,哼,下回见面,我非拔回来不可!」 见满儿气嘟嘟地很不甘心,佟桂四个不由笑得更大声,笑得满儿愈发火大,恨恨地背过身去阖眼打盹,懒得再理会她们。没想到这一阖上眼便睡死了,直到玉桂唤醒她,她还以为自己不过小小瞇了一下眼而已。 「福晋,醒醒,福晋,小七来了呢!」 「唔?唔……」满儿揉揉惺忪睡眼,侧身坐起来。「咦?大家呢?」 「都累了,进屋里去睡啦!」 「耶?我睡了那么久吗?」 「是啊,福晋,都一个多时辰了。」 「真的?我都不觉得呢!」话说着,满儿伸了个懒腰,再起身。「小七呢?」 「在堂屋里候着呢!」 一刻钟后,满儿换上干净服饰去见小七。 「麻烦你,小七,如果又是我二姊要见我,请省省你的口水吧!」 小七两手一摊。「谁叫我是传信鸽!」 满儿失笑。「就跟你说,只要他们一提这事儿,你就告诉他们是王爷不准,这不就得了。」 「我说啦,」小七咧咧嘴。「所以二小姐要我请妳瞒着王爷偷偷去见她。」 「真是够了!」满儿翻翻白眼。「好,以后她再说这种话,你就跟她说我绝不会瞒着王爷做任何事,所以别再来问了!」 小七滑稽地耸耸肩。「我敢打赌她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满儿喃喃道,颇头痛地揉揉太阳穴。「对了,他们知道王爷不在京里了吗?」 「还不知,不过再瞒也瞒不了多久了。」 满儿呻吟。「天哪,我实在不懂,二姊都来了,爹怎么还不回云南去呢?」 小七想了一下。「据我所知,他们仍未放弃救人的计画。」 「让我死了吧!」满儿呻吟得更大声。「小七,我求求你,快告诉我这只是你的猜测,而且可能性是零!」 小七同情地看着她,嘴角在抽筋。「跟着二小姐一同来的那些人,我终于查到他们的身分了,是吕四娘、鱼娘、虬髯公,以及白族段氏的少主,还有那位玉姑娘的大哥,我想满儿姊应该知道他是谁吧?」 「玉含烟的大哥?」满儿吃惊地尖叫。「天地会的大龙头?」 小七颔首。「他们一直在计画着什么,所以我说他们尚未放弃救人的企图。」 满儿张着嘴,傻住。 如果真是的话……天哪,届时这事肯定会闹得天大地大,再倒楣一点的话,她爹或姊妹还会有人被逮住,那时可就…… 呜呜呜,那个死鬼老头子怎么还不回来呢? 屋前,两条人影先后落地,屋内,迅速迎出另两条人影。 「找到了?」 「不只找到了,还拿到了!」 「难怪这么久,无论如何,东西既已到手,要对付庄亲王就不是问题了!」 片刻后,大厅内团团坐满了人,众人围成一圈开始研讨作战计画。 「现在,要除去庄亲王不难,但务必要先行把他引到无人处,这是重点,所以……」王文怀环顾众人。「各位有何建议?」 「满儿!」柳兆云脱口道。「满儿是庄亲王的死穴,捉她准没错!」 「嗯,嗯,没错,没错!」 众人纷纷点头赞同,这的确是最好的办法,但…… 「不准动满儿!」竹承明怒喝。「你们谁敢动她,我就先杀谁!」 兴奋的脑袋才点一半,一湖寒飕飕的冷水便没头没脑的浇下来,众人不禁相顾愕然,先后皱起眉头来,吕四娘更是恼火。 「喂,你这人怎么……」 「住口!」王文怀暴叱。「吕四娘,妳不要为了心急救令尊而昏了脑袋,『汉爷』岂是妳能随意乱呼喝的,请自制一些,否则休怪我赶妳出去!」 吕四娘一怔,虬髯公连忙好言按捺下她。 吕四娘没留意到,他可早就注意到王文怀兄妹对竹承明那种异常恭谨的态度,可想而知竹承明的身分定然非比寻常,不是吕四娘能够随意得罪的。 「爹,满儿是我妹妹,我们自然不会伤害她,所以……」竹月仙笑得温婉。「我们只是把满儿『请』来和我们聚一聚,这并不会伤害到她,不是吗?」 她的语气娴雅,神情温柔,话也说得合情合理,但毫无缘由地,竹月莲却听得有些发毛,背脊冷汗直冒,鸡皮疙瘩从头顶长到脚底下。不过其他人倒没有那种感觉,竹承明也没有,他毫不怀疑地就竹月仙的话认真思索片刻。 「好吧,但你们无论如何都不可以伤害到满儿,连一根寒毛也不许!」 「文怀知道。」王文怀严肃地许下承诺。 竹承明点点头,不再言语,王文怀暗暗松了口气,转向其他人。 「好,那么接下来我们再研究一下该如何把三小姐请出内城来……」 「听说庄亲王并不在京里,好像离京近两个月了……」 一个时辰后,甫出后门打算再到坡顶上去作思考的竹承明停下脚步,回眸瞥一眼随后追上来的竹月莲,没吭声。 「爹,这样真的好吗?你也知道满儿对妹夫……」 「我知道,满儿一定会恨我,但……」竹承明泛出苦涩的笑。「我不能不为大局着想啊!」 「可是月仙……」竹月莲犹豫一下。「我真的很担心月仙她对满儿……」 「这妳就不用担心了,」就这点而言,竹承明倒是很有把握。「妳想想,月仙迷恋的是女婿,一旦女婿……呃,总之,一旦失去迷恋的对象,她对满儿又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竹月莲深深凝视竹承明一眼。「我想这才是爹会答应他们狙杀妹夫的理由吧,好让月仙死心去嫁给段大哥?」 竹承明心虚地别开眼,无法面对女儿那谴责的目光。 「这……这也是原因,但并不是主因。」 不是才怪! 竹月莲深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你这是害了满儿一辈子啊,爹!」自从那日听了满儿一番话,她认真思考了好几天,之后,她终于能够完全撇开立场,单纯只为她的妹妹着想。 「不然妳说我该怎么办?」竹承明狼狈地反问。 「可以废了妹夫的武功,甚至把他关禁起来,」竹月莲正色道。「这样起码满儿还可以拥有她的丈夫呀!」 「那月仙不就……」竹承明冲口而出,旋即又尴尬地噎回去。 竹月莲叹息。「所以说,还是为了月仙,对吧?就如同那天满儿所说的,为了月仙,爹可以牺牲她,甚至爹可能还暗中期待满儿会愿意再嫁,好替爹多生几个纯汉人的孙子……」 「王文怀尚未婚娶,他会是个好夫婿的!」竹承明再次脱口道。 「该死!」一听父亲不但承认了她的猜测,甚至已做好一厢情愿的打算,竹月莲不禁愤慨不已。「爹就是不明白,是吗?满儿她是绝不会再嫁的,爹让他们杀了她的夫婿,也就等于毁了她的幸福。爹最好再想想,您已经毁了她的娘亲一生,难道置要再毁了她的一生吗?」 说罢,她难掩愤怒地转身离去,留下竹承明一个人呆在原地,许久都无法有所动静。 他到底该怎么办? 「我要死了,究竟还要热多久啊?」 「再过两天就是中秋了,福晋,中秋一过,天儿就会开始转凉啦!」 「最好是。」 满儿脚步蹒跚地定向小湖,准备再泡泡湖水凉快一下,眼看湖水就在前头,后面忽又追来呼唤声,是乌尔泰。 「福晋,小七又来了,好像有急事呢!」 没来由的,满儿心头猝然惊跳了一下,「急事?」万分不情愿地,她慢条斯理回过身去。「有多急?」 「十万火急!」乌尔泰说,再补充一句,「小七说的。」 这么急? 「少一万可不可以?」 「……」乌尔泰在偷笑。 「不行啊?哼,小气!」如果可以的话,她真不想知道是什么事,但又不能不去知道,只好拖着脚步磨磨蹭蹭地往回走,能慢一刻是一刻。「最好不是我害怕的那种急事。」 很不幸的,偏就是! 「二小姐被顺天府衙门捉去了!」 「什么?!」满儿魂飞魄散地尖叫。「怎会?」 小七耸耸肩。「她说满儿姊不去看她,她只好自己来看满儿姊,结果……」 现在她可以确定了,她二姊上辈子准是她的仇人,所以这辈子专门来触她的霉头、找她的麻烦,不整到她变猪头就死不瞑目! 「呜呜呜,我想哭!」苦着一张俏脸儿,满儿吩咐小七等她一会儿,一边定回寝室一边碎碎念。「老爷子,这可不能怪我,谁教你都不快点回来,都是你的错,要怪就怪你,没错,都怪你!」 不久,满儿盛装出了王府,还坐轿,后头跟着塔布、乌尔泰和小七,轿过什剎海、鼓楼来到顺天府衙门前停下,意外的是,衙门前竟还有另一顶轿子。 「耶是谁的轿子?」 「信郡王。」回答她的是小七。 「他来做什么?」 「信郡王的世子向二小姐搭讪,被二小姐甩了一巴掌。」小七耳语道。 「不会吧?」殴打皇亲,这问题她摆得平吗?「这下子可惨了!」更麻烦的是,信郡王是出了名的心胸狭窄又护短,特地跑这一趟来,不外是为了……「塔布,我想你最好去请十七王爷来帮个忙,我一个人可能不够分量。」 「奴才遵命。」 满儿说错了,在信郡王眼里,她不是不够分量,而是一点分量都没有。 「别人含糊妳,本王可不怕妳,」摸着两撇可笑的八字胡,信郡王两眼傲慢地盯着天花板,连眼角也不屑瞄下来一下。「不管那女人是不是妳的亲戚,饶不得便是饶不得!」 「信王爷,您大人有大量,这不过是件小事,请您网开一面,我一定会记住您这份人情的。」 顺天府衙门大堂内,信郡王倨傲地站得笔直,满儿低声下气的俯首央求,顺天府知府大人夹在中间两面不是人,搞不清楚明明该是九门提督衙门的案子为何要送到他这边来? 而当事人的竹月仙反倒像是纯看热闹的观众似的,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悠哉得很。 信郡王轻蔑地撇一下嘴角。「即便本王要网开一面,也绝不会对妳!」 「为什么?」满儿纳闷地问。她什么时候惹毛了这位两眼高高在上的大爷啦?「慢着,不会是因为那年我家老爷子执掌宗人府时,信王爷您的二公子失手杀人被宗人府抓去……」 「就是那事儿!」信郡王恨恨道。「本王那侧福晋想去找妳说情,请妳跟庄亲王说两句好话,没想到妳却见也不见她一面!」 「这……这……」满儿垮着脸,有苦说不出。「其实……其实也不是我不肯见,是……是我家老爷子知道侧福晋是来说项的,所以不让我见啊!」 「不必辩解了!」信郡王绝然别过脸去。「当日妳不给说项,今日本王又为何要让妳说项?妳省省吧!」话落,目注知府怒喝,「殴打皇亲该当何罪,你还不快快判刑又待如何?」 知府大人满头大汗不知如何是好。「下官……下官……」呜呜呜,两位他都得罪不起啊! 干脆明天就告老还乡好了。 可是他才四十多岁,皇上会相信他已经老了吗? 正当知府认真考虑要染白自己的头发,敲碎自己满嘴牙时,幸好解围的人及时赶到了。 「十七弟,你来得正好!」满儿以「得救了」的表情迎向允礼。 「十六嫂,到底是何事这样急匆匆要我来?」允礼也满头大汗,热的。 「这个嘛,」满儿朝信郡王瞟去一眼。「是……」 她简明扼要地把事情原委解释清楚,期待允礼能为她摆平这件事,没想到允礼却先拿出一张哭笑不得的脸给她看。 「我正要上圆明园去见皇上,十六嫂硬把我叫来,就为了这么一点小事?」 小事? 满儿两眼微瞇。「你不想管这事?好,没关系,等我家老爷子回来后……」 允礼一惊,「谁说的?谁说我不想管?十六嫂可别冤枉我,我爱死了管这种闲事,不管几桩,我全包了!」话说着,对她摆出一个没问题的手势,然后快步走向信郡王那边。「信王爷,借一步说话可以吗?」 信郡王却也不给他好脸色看,「本王不接受说情!」狷傲的一句话便想打发掉允礼。 允礼莞尔。「那正好,本王也不打算说情,只不过想告诉你一件秘密罢了。」 高高在上的眼珠子这才纡尊降贵地落下来,狐疑地看着允礼。「什么秘密?」 「是……」顿住,把信郡王拉到一旁去,允礼再放低声音问:「信王爷可知道田文镜?」 「谁不知道田文镜是皇上跟前的红人,那又如何?」 「那么信王爷可知他为何被调回京里来?」 「被调回京里来?」信郡王摇摇头。「不对,他是因病乞休。」 允礼无声一笑。「这就是我要告诉信王爷你的秘密,因病乞休是表面上的理由,事实上,田文镜是被皇上调回来的,而且……」 见允礼愈笑愈贼,信郡王开始感到有点不安。「如何?」 「田文镜是因得罪了十六嫂,惹得十六哥不开心,所以……咳咳,信王爷该懂我的意思吧?」 再没脑筋的人也该懂了。 信郡王脸色有点发绿,僵了好一会儿,「好,本王给果亲王你面子,这件事就这么算了。不过下回最好别再犯到我手上来,否则,哼哼哼!」聊胜于无地发了一下狗威,再恶狠狠地瞪满儿一眼,随即匆匆离去。 哼,不信他真不怕! 允礼吁了口气,然后也匆匆向满儿打个招呼,「好了,十六嫂,没事了,我得赶紧上圆明园去,免得皇上久等不着人挫火儿!」招呼打完,人也消失了。 满儿微笑着转向知府…… 「二姊,妳到底在搞什么鬼啊?我不相信妳不知道这样会惹出大麻烦来!」 出了顺天府衙门,姊妹俩一块儿挤进一乘轿里,挥着满头汗水,满儿头一句话就是抱怨,第二句话是哀求。 「拜托妳别再任性了好不好?」 「妳不来看我,我只好来看妳呀!」竹月仙却仍是一派悠闲,额上别说汗水,连半丝雾气都没有,闷热的天气似乎对她一点影响也没有。 「开什么玩笑?」满儿哭笑不得。「就算妳进了外城,也进不了内城呀!」 竹月仙微微一笑。「我这不进来了。」 满儿呆了呆。「妳不会是故意的吧?」 「那倒不是,」竹月仙摇头否认。「只是碰巧罢了。」 满儿怀疑地端详她片刻,摇摇头。 「算了,不管如何,我先送妳回去,爹要是知道妳溜进城里来闯这种祸,八成会立刻带妳们回云南,这样也好啦,省得我整天心惊胆跳的,不知何时你们会被揭穿身分,届时就算允禄亲身出马也摆不平啦!」 闻言,竹月仙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庄亲王允禄就是……」眼神深沉得极为怪异。「他?」 他? 满儿也盯回去。「没错,二姊,他是允禄,是残酷无情的庄亲王,是满清皇族。」所以快快死心吧,这种毫无意义的迷恋实在是太可笑也太可悲了! 「是吗?」竹月仙低喃,双眸垂落,使人再也瞧不见她眼底的思绪。 「二姊,请妳了解一件事,允禄不是金禄,妳喜欢的人根本不存在,他只不过是允禄许多个面具中的一个而已。所以,二姊……」满儿仍看着她。「段大哥是好人,妳嫁给他一定会幸福的。」 但竹月仙不再理会她,甚至连多看她一眼也没有,兀自盯着手上的紫蓝色丝绢儿出神。如果满儿没记错的话,那条手绢儿竹月仙从来没换过,永远都带在身上,不时拎在手上看着发呆。 不会是金禄送给她的吧? 「塔布,乌尔泰,你们俩先回去,有小七陪我就行了!」 轿至内城崇文门口暂停,满儿很谨慎地先行打发塔布和乌尔泰回府。 「可是,福晋,王爷他吩咐过……」 「叫你们回去就回去!」为了教他们听命,满儿只好端起偶尔才拿出来晒晒太阳的福晋架子来摆一摆,再放缓声音安抚他们。「别担心,你们王爷交代过了,不许我出城,所以我把人送到左安门就回来,记住,不准偷偷跟着我哟!」 又来了! 不过想起上回福晋不也同样不让他们跟,害他们整整担心了两个月,头发不知白了多少根,夜里老是烦躁得睡不着,只好「发泄」在老婆身上,没想到事后王爷竟然没对他们发飙,连话也没多说一句,也就是默许了这件事。 既然王爷已默许,他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于是塔布与乌尔泰也就听命先行回王府去等候,横竖崇文门到左安门也不是太远,福晋应该很快就会回去了。岂料…… 满儿再也没有回王府了! 第五章 枣儿又熟了。 那鸽蛋似的枣子,微微的黄,淡淡的绿,挂在那屋角落、墙头上、灶房门口的枣树梢头,看得小鬼们眼睛直流口水,觑着没人注意偷偷拿竹竿去打,掉得几颗是几颗,这可比大人们摘来给你吃香甜多了。 往年在这时节里,满儿总会亲手腌制蜜枣给允禄吃,允禄不爱吃甜,所以满儿腌制的蜜枣都不会太甜,几乎都是纯枣子的甘甜味,也依然保持着浓浓的果香。 大概就是为了吃老婆亲手腌的蜜枣,允禄赶在这时候回京里来了,自然,他并不知道今年没有蜜枣可吃了。 「恭迎王爷回府!」 「嗯。」 刚回王府,允禄还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一直到进了寝楼寝室,塔布与乌尔泰半声未吭,动作一致地在他跟前扑通两声跪下,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立刻瞇成两条细缝。 「福晋又惹什么麻烦了?」 塔布与乌尔泰两颗脑袋掉得一样低。「回王爷,福晋……福晋不见了。」 眉宇间霍然爆出一股骇人的阴厉之气,「说!」允禄怒斥。 「是,王爷。」塔布咽了口唾沫,依然不敢抬头。「那……那是半个多月前的事儿,小七来找福晋……」 塔布说得很详尽,不敢遗漏半项细节,允禄也似乎很平静的倾听着,但紧握的双拳掩饰不了他真正的心情,瞳眸中愈来愈炽盛的暴戾光芒更清楚显示出他心中激烈澎湃的愤怒。 「……后来小七来找我们,说他知道该上哪儿去询问福晋的消息,可是他不能告诉我们,只能告诉王爷您一个人。他还警告我们,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福晋失踪的事儿,否则王爷回来定会把我们拆成骨头去熬汤,所以……」 话说到这里,结束了,再说下去也没人听。 塔布与乌尔泰不知所措地面面相对。 「我们……可以起来了吗?」乌尔泰吶吶问。 塔布认真思索片刻。 「我想最好不要,等王爷回来让我们起来再说。」 「可是……」乌尔泰不安地看了一下洞开的房门。「倘若王爷就这样直接去找福晋,那我们怎么办?」 塔布长叹。「还能怎么办,只好在这里跪到死啰!」 小七的店铺后,两条人影在那低声说话,半晌后,较高的那人转身正待飞身离去,另一人急忙唤住他。 「王爷!」 较高那人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王爷,那些人没安好心眼,请王爷务必小心,千万别让满儿姊伤心啊!」 较高那人依然不吭声,话一听完便头也不回的离去。 另一人忧虑地锁紧眉头,目注夕阳宛如淋漓的鲜血般洒满天际,心中不安的预感愈来愈强烈。 他错了吗? 那摆明了是个陷阱,一个死亡陷阱,而他却无法不告诉王爷,也无力阻止,更无能为力帮忙,只能眼睁睁看着王爷一步步踏进陷阱里头去,否则满儿姊就回不来了。 难道满儿姊注定要伤心吗? 灰蒙蒙的天底下,荒芜辽阔的黄土,支离破碎的长沟深壑衔接着无边无际的沙海,偶尔刮起漫天的黄尘,几乎要把人淹没了。 秋的深味,悠远,萧索与永恒,就得在这尘沙飞扬的北方才感受得到。 「你们究竟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直到妳点头答应改嫁给王公子为止。」 这儿是黄土高原与毛乌素大汉交界处的一处小村子,位于山洼之中,前后仅有三十几户人家,偏僻又荒凉,除了三、两间土砖房之外,大多数民居都是那种依山而建,黄土垒成的窑洞,一进门左手是窗,窗下是前炕,里墙还有掌炕,炕的另一头是灶,通往隔房的小门被封起来了,想溜后门逃走都没后门可溜。 也真难为他们找得到这种地方来藏匿她。 「请不要一再开这种玩笑,」满儿板着脸说。「一点都不好笑。」 「我也告诉过妳许多次了,这不是开玩笑。」竹月仙轻声细语地道。「这是爹对妳的期望,为人子女该懂得尽孝,所以妳最好……」 「也就是说妳是个不孝女,所以打死都不愿意嫁给段大哥啰?」满儿没好气地打断竹月仙的「最好」,因为她一点也不觉得好。「既然妳可以不孝,又凭什么来强求我?麻烦妳先跟段大哥成亲之后再来跟我说这种话吧!」 竹月仙沉默一下。 「我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满儿看看对方再看看自己。「难不成二姊妳其实是男的?」 「我是姊姊。」 「也对,妳是姊姊,我是妹妹,是不一样……」满儿一本正经地点头同意。「既然如此,我这个妹妹都嫁了,妳这个姊姊是不是早就该嫁了?」 「但妳偷了我想嫁的男人。」 饶了她吧,居然说她「偷」男人! 如果她真的偷男人,早被允禄活生生用牙撕碎了吞进肚里去,哪还轮得到别人来说话。 满儿深深叹了口气。「我想这才是真正的原因吧?」 「什么原因?」 「想逼我改嫁王文怀,因为妳还不肯对允禄死心。」 「是我先认识他的。」竹月仙不但没有否认,语气更是理直气壮。 「那又如何?他根本不喜欢妳呀!」满儿哭笑不得。「事实上,他早就忘了妳了!」 「不,他没有忘,他只是不知道我会在那里等他。」竹月仙认真地说。 这女人未免太自以为是了吧? 「他忘了!」满儿重重地说,希望她能清醒一点。「不骗妳,他真的忘了!」 「不,他没有忘,没有!」但竹月仙顽固地不想清醒,坚持要沉迷在自己的痴恋之中。 「他忘了!」 「没有!」 「忘了!」 「没有!」 「忘了!」 「没有!」 这女人,真是够了! 对战到中途,满儿突然停下来,又咬牙又瞪眼,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忍受了。 那样执拗的一厢情愿,可笑的执迷不悟,耐性再好的人也会受不了,更何况她的耐性经过半个多月的关禁之后早已呈现疲乏状态,忍受到现在已经是极限再超过一咪咪了。所以…… 依然瞪着两眼,她深深吸了一口长长的气,再陡然拉高嗓门卯上全身力气嘶吼出去。 「他忘了!早就忘了!忘得一干二净,忘得彻彻底底,忘得一丝不留!听清楚没有?他早忘了!忘了!忘了!忘了!忘了……」叫声蓦然中断,她猛地打了个哆嗦,不由自主退了奸几步。 老天,她又想对自己的亲妹妹下毒手了吗? 只不过眼前花了一下而已,竹月仙那张清丽若仙的娇靥便抹上了一层令人不寒而栗的狠毒之色,目光邪恶地盯住满儿不放。 「他·没·有·忘!」咬着牙关,竹月仙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那阴侧恻的声音骇得满儿忍不住又退了几步,脑门子上冷汗争先恐后冒出来。 「是是是,他没有忘,没有忘!」识时务者为俊杰,虽然她是有点饿了,但还没有饿到连眼前亏都要吃的地步。 没想到就这么一句话,竹月仙即刻恢复原状,还对满儿绽露出格外娴雅温婉的微笑,看得满儿错愕地大大愣了一下,忍不住用力揉揉眼再看,以为自己的眼睛有毛病。 「对,他没有忘,所以妳应该把他还给我。」连嗓音也回复原先的温柔。 哇,这个厉害,比允禄更高级的变脸绝招,连眨眼都不必,瞬间就变样了,或许应该叫允禄拜她为师才对。 「二姊,妳问错人了吧?」满儿直叹气,一边还得戒备竹月仙不知何时又要动手谋杀亲妹。「这不是我还不还的问题,而是允禄的选择呀!再说,这个跟逼我改嫁给王文怀又有什么关系?」 「既然妳要把金禄还给我,自然要改嫁给王文怀啊!」 这是什么白痴逻辑? 满儿翻翻白眼。「难道说我一辈子不点头,你们就要关我一辈子吗?」 竹月仙点点头。「没错。」 真干脆! 满儿忍不住又翻了一下眼。「好吧,既然妳说这是爹的意思,麻烦妳请爹自己来跟我说。」 「爹没空。」 满儿哼了哼。「是他不敢来面对我吧?」 「妳只要点头答应这件亲事,在成亲拜堂之时,自然可以见到爹了。」 好狡猾! 「那好,妳去跟他说,他要是再不来见我,我就要跟他断绝父女关系!」 「妳自己跟他说。」 「也可以,我自己出去跟他说。」 「妳不可以出去。」 「我不出去怎么跟他说?」 「只要妳答应亲事,拜堂那天就可以出去跟他说了。」 「……」 难怪她们讲了半天讲不出结果,原来她们言语不通。 「为何不直接告诉庄亲王要到哪里去?」 「如此的话,他一定会预先做好充分准备后才去,所以我们必须先逼他,逼到他无法顾及要做准备,甚至无法思考,一心只想用最快的速度赶去,届时他毫无准备又人疲马累,榆林那边的人正好以逸待劳,杀他个措手不及,必能手到擒来。」 「我们要如何逼他?」 「虽然大小姐另有交代,但我认为还是柳兆云提议的方法更适当,先告诉他他的老婆死了,他必定会愤怒地拚命追问凶手是谁,我们再使用拖延战术拖到他失去耐性,那时才告诉他害死她的人在哪里,他必然会毫无理智的一心只想赶去为他老婆报仇而顾不得其他。」 「嗯,这方法果然妙极,这里到那儿起码也有两百里,等他用尽全力赶到那也差不多精疲力尽了,说不定用不着那样东西就可以解决他了!」 「正是如此。」 「那要由谁去……」 屋内十数人的谈话蓦然中断,目光齐聚转向门口,那儿刚撞进来一个慌慌张张的人。 「来来来来了!来……来了!他他他……他来了!」 传报的人声音抖颤得宛如狂风中的枯叶,屋内的人乍听之下亦脸色皆变,有三人差点跳出窗外逃之夭夭,一个是跳一半后再爬下来。 「别紧张,」毕竟是天地会的大长老,在这时刻依然镇定得很。「在我们告诉他想知道的事之前,他不会对我们如何,而在他知道之后,他也不会有心思对我们如何,他要的是凶手,而不是传话的人,所以我们不用担心,这是多余的。」 「既然如此,为何要把我们全叫来?」不只九大长老再一次全会齐了,还多叫上好几十个兄弟,明摆着就是要面对大阵仗,还说不用担心,他想骗谁啊? 「以防万一。」话落,大长老率先走出屋外。 尽管来上一万吧,只要没有那个万一就好了。 但见大长老都勇敢的出去面对那个一万或万一了,其他长老也只好硬着头皮跟在后头,其中有四位长老是新任,虽然没有参与当年那一场战役,但光听存活的人的转述,也够他们胆战心惊了。 屋外,天地会数十人面对的只有一人。 一位长着一副清秀可爱的五官,却满身煞气的年轻人,他脸上没有丁点表情,双目中射出来的光芒是狠辣的,滟红的唇瓣残酷地紧抿着,就像是一头猛兽在攫取猎物之前那样期待血的祭祀。 「王爷,」先前还很镇定的大长老,在这一刻里,心里仍不免有些胆怯。「你来了。」 年轻人双眸微瞇,嗜血的味道反更盛。「哥老会?」 「难得王爷还记得老夫。」 年轻人轻蔑地冷哼。「本王并不记得你,倒是记得你脸上那条疤。」 大长老有点难堪地绷紧了下巴,那条横亘在他脸上的疤痕也跟着扭曲起来。 「老夫也记得,这是王爷所『恩赐』的。」 年轻人又哼了哼。「废话少说,立刻交出本王的福晋,本王尚可饶你一命。」 场面话尚未交代完毕,对方就急着提出「要求」,太长老顿时觉得自己好像占了上风,不由多了几分胆气。 「她不在这里。」讲话也大声起来了。 年轻人两眼又瞇了起来。「不在这里在何处?」 「她想要逃走,阻止她的人一时不慎,错手……」大长老迟疑一下。「杀死她了。」 话声一落,一股骇人的死寂蓦然笼罩全场,像空气冻结了,时间停滞了。 眼皮子垂落,年轻人的五官也变样了,戾气暴现,邪佞狂涌,狞恶得好像是刚从幽冥鬼界里逃脱出来的阴魂厉鬼,残忍、狂悍、狠毒与粗暴的血腥气息迅速在空气中凝聚…… 大长老立刻察觉到不太对盘,这与他们预计的好像不太一样,他是不是太得意了? 「慢着,我们……」他想补救,但已来不及。 无声无息地,瘦长的身形霍然横空暴飞,森厉的剑芒宛如烈焰般骤然狂射,千百道灿亮的光影交叉飞纵穿织,刚见它成形,已然来在眼前,于是,一道不似出自人口的惨叫有如兽嗥般响起,旋又消敛在一蓬蓬飞洒的血肉中。 不过眨眼间,一个人消失了,变成了一堆肉酱,一堆掺合了骨头、毛发、内脏与血肉的肉酱。 这就是谎言的代价,也是大长老的失算,致命性的。 年轻人不会愤怒,只会发狂。 目睹大长老的惨状,还有年轻人那副疯狂的模样,众人不禁魂飞魄散,心胆欲裂,纷纷惊叫着各自逃窜,连一丝丝抵抗的念头都没有。 然而,现在才想到要逃也已经太迟了。 眼神透着骇人的疯狂与惊人的暴戾,一刻不曾停顿,年轻人又似脱弦之矢,闪电般追上那些四散窜逃的人,长剑挥舞着漫天森森冷芒,如同一抹无可捉摸的幻影般在人群中往来穿梭飞掠。 于是,在一串串令人毛发悚然的惨号声中,一股股热腾腾的鲜血抛扬飞溅,一蓬蓬被绞碎的头颅、身躯、四肢与毛发,合着花花绿绿的五脏六腑,仿佛血雨似的洒落向四周…… 这是大长老的另一个失算,错误的。 年轻人一点耐性也没有。 终于,一切都静止了,而结束隔着开始也不过片刻功夫而已,放眼望去,除了沥沥浓稠的血迹,摊摊糜烂的肉屑之外,包括九大长老,那数十个天地会兄弟都不见了,再也没有半个活人,连尸体也没有。 不,还有一个。 一个吓得手脚瘫痪,跌在地上无法动弹的天地会兄弟,由于太过于恐惧,裤裆处早已湿了一大片,他惊骇欲绝地仰望卓立在跟前的年轻人,簌簌抖索着几乎连呼吸都喘不过来。 「是谁杀死本王的福晋?」 上自头脸下至快靴,年轻人浑身上下都血淋淋地沾满了血靡肉屑,几乎已教人认不出他是谁,凶暴的双眸依然透着疯狂的,昏乱的光芒,红红的,像带着血,令人颤栗,教人胆寒,仿佛刚自修罗地狱里一路厮杀出来的魔神。 这是大长老的第三个失算,愚蠢的。 要传话,只需要一张嘴就够了。 那位天地会兄弟惊恐地张着嘴,非常努力想要挤出声音来,却无论如何也出不了声。 「说!」 那位天地会兄弟骇然一颤,裤裆处更湿了。「没没没没……没死,她没……没死,她被被被被……被带到榆榆榆……榆林去了……」 年轻人狂乱的眼眸蓦然大睁,「没死?她……」他喃喃道。「没死?」 「没没没……没死……」 「是么?是么?」年轻人低喃,「她没死,她没死,她……没死……」眼中疯狂之色逐渐消褪,红光悄然隐逝。 「真……真的,我我我……我没骗骗骗……骗……」 「既没死,为何要欺骗本王?」 「他他他……他们要逼她改改改……改嫁……!」 寒芒骤闪,滴溜溜的,一颗头颅掉落到地上,骨碌碌地滚离身躯老远,当它静止下来时,年轻人业已不见踪影。 起码头颅的主人还保有一副完整的尸体。 自屋前的窗榈望出去,满儿狐疑地思忖白慕天为何也来了? 虽然竹月仙口口声声说带她来这儿仅仅是为了要说服她改嫁,但随着时日逝去,她愈来愈觉得不是这么一回事。 不然为什么爹不敢来见她,连大姊和小妹都不敢来见她? 门扉轻启,竹月仙送膳食来了,待她放下餐盘后,不等竹月仙开口,满儿便抢着先问话。 「为什么只有妳来见我,其他人呢?」 「我说过,爹没空。」竹月仙淡淡道。 「大姊呢?」 「她不想见妳。」 「小妹呢?」 「她不方便来看妳。」 「你们都不担心允禄找来吗?」 「他不会知道妳在这里。」竹月仙轻描淡写地打发掉满儿所有问题,再回问:「妳决定要改嫁了吗?」 满儿翻了一下白眼,回身继续望着窗外,不再理会竹月仙。 此刻她担心的是允禄,最好他事儿还没办完不能回京,若是已回京得知她失踪了,天知道他会闹成什么样子! 不,他不会闹,一旦查得她的失踪和她亲爹有关,他绝不会,也不敢把事情闹大,甚至提也不能提,唯一的可能是找上大理去,结果发现没有人回去那儿,届时他会如何? 踏遍大江南北寻找她? 两刻钟后,竹月仙自关禁满儿的窑屋出来,在回自己住处时被竹月娇拦住。 「守卫说妳不许我和大姊去看三姊,为什么?」 事实上,在王文怀计画好行动步骤之后,她和大姊就被看住了,不是行动不自由,而是一举一动被监视,想托小七带口信去警告满儿都没办法。 「妳们会『不留神』说溜嘴。」 「我发誓不会!」 「妳会。」 竹月娇恨恨跺了一下小蛮靴。「那我找爹说去!」 望着竹月娇离去的身影,竹月仙唇角悄然勾起一抹诡谲的笑纹…… 第六章 立冬,近午时分,一位欣长的年轻人不疾不徐地走过榆林城东门,顺着城中大街来到城里最大一家客栈前,抬眸打量一眼即抬腿进了客栈。 客人上门了,殷勤的伙计立刻迎上前去准备招呼客人带路,不过伙计只看了两眼便皱起了眉头,歪着脑袋下不了决定该把客人往一进院或二进院里带,这也怪不得他,谁教客人的模样太奇怪了。 那年轻人约莫二十六、七岁上下,身着缎子面儿的长袍马褂,一条乌油油的发辫拖在身后,五官清秀纯真,尤其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和滟红的樱桃小嘴儿,硬是教人忍不住暗赞可爱,看着模样就像是哪户豪门富家的大少爷,要住就该住二进上房。 不过再仔细一瞧又全变了。 多半是好些天没刮脸了,年轻人那胡子碴儿老长,长袍马褂虽是上好质料,可是现在却又脏又黄又破,上面还沾满了一小坨一小坨黑黑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闻上去像是死人的味道,再加上满头满脸的沙和尘,也没带行囊,既狼狈又落魄,连马房都不配住。 这种客人该让他住哪儿呢? 伙计还在犹豫,那位呼噜噜吸着烟杆儿的老掌柜的业已扔下烟杆儿,堆上满脸笑,躬身哈腰亲自迎出柜台来。 「这位公子爷,您要住房吗?老朽为您带路!」 伙计年轻见识浅,但老掌柜的开这客栈三十几年,经历得可多了,招子就算不怎么样也磨利了。 年轻人的模样虽纯真,但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可比天山上的冰雪更寒酷,眉宇间还带着一股浓浓的肃煞之气,衣衫虽落魄,却隐隐透着一种慑人的威严与雍容华贵的气度。 这位绝不会是普通人,他敢断言。 「长福,去准备热水、剃刀,还有上好的酒菜,再去把绸布庄和鞋铺的老板全给找来,快去!」 老掌柜的一面吩咐伙计办事,一面把年轻人往客栈里最好的上房带。 「这位公子爷,您还需要什么,请尽管吩咐。」 年轻人没吭声,进了房径自落坐,老掌柜的立刻为他斟上一杯热茶,年轻人没动,只拿那双阴鸷的眸子盯得他一颗心扑通扑通乱跳,浑身不对劲,好像爬满了一整窝蜘蛛。 「掌柜的,我要在这城里找人。」 老掌柜的有点讶异,因为年轻人的声音深沉冷凝得不像年轻人的声音。 「公子爷您要找的是本地人,或是……」 「外地来的人。」 「那就到南门口去问乞丐头儿最快,不过公子爷要找的人若是没进过城,而是在城外头,那就得找韩瘸子,他是个专门走乡串村的货郎,榆林城方圆七、八里内没有人比他更熟。」 「去把他们给我找来。」 「是是是,老朽这就去,不过那韩瘸子人不好找,得花点时间,如若他此刻不在城里头,那就更……」 「我等。」 一个多时辰后,年轻人已然从头到脚焕然一新,人,干净了;胡子,没了;臭味儿,除了,崭新的长袍马褂衬得他如玉树临风般洒逸,只那腰袋荷包仍是旧的,他不肯换。 当老掌柜的把人带来时,年轻人正自斟酒独饮,满桌精致的菜肴却动也没动。 「公子爷,老朽把人带来了。」 「进来。」 老掌柜的应声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严酷的冷眼即刻扫向那个一身破烂的乞丐头儿。 「我找几个中原来的人,有男也有女,其中一个女的或者穿着旗装……」 乞丐头儿尚未有任何反应,那个拐着一条腿的韩瘸子便脱口道:「但一到这儿后,她便改穿汉装了!」 冷眼蓦睁,威棱暴射。「你见过她?」 年轻人的模样好不骇人,吓得韩瘸子差点说不出话来。 「见……见过,她……她们就住在土窟村,小……小的去过几回,那位好像被……被关起来了……」 年轻人霍然起身。「士窟村在哪儿?」 「北门出去两里。」 「出关了?」 「对。」 话落,眼前一花,年轻人已然失去踪影,半空中晃呀晃的飘落下来三张银票,一张一百两,恰好一人一张,三人顿时看直了眼,老掌柜的暗自得意。 他果然没看走眼。 、 奇怪? 满儿疑惑地把脑袋探出窗外左右张望,除了屋前两个守卫和村民之外,往常多少会在村里四处走动的王文怀那些人,从半个时辰前就不见半个人影了。 他们都跑到哪里去了? 她正想开口问那两个守卫,那两个守卫却突然倒地不起,看得她莫名其妙,又见两旁各窜出一人,其中一人急忙拿钥匙打开门锁,然后一人一边把她抓出来拔腿就跑。 「大姊、小妹,妳们……」满儿跑得踉踉跄跄,满头雾水。 「我们好不容易趁他们不在,逮着机会放妳出来,废话就别再多说了!」竹月莲匆匆道。「爹他们去狙杀妹夫,妳得赶紧去阻止!」 「对,爹亏欠妳的,三姊就拿这去要胁他放过三姊夫,或许爹会让步!」 满儿听得大吃一惊,却也明白了。 「他们想杀允禄?」难怪她老觉得事情不像竹月仙所说的那么简单,原来他们捉她来这儿的目的是想诱杀允禄。「天哪,他们活腻了想找死是不是?允禄的剑法天下无敌,他们哪里敌得过!」 竹月莲与竹月娇焦急地互觑一眼。 「满儿,妳以为爹他们没有想到这一点吗?」 「他们想到了吗?」满儿狐疑地两边各看一眼。「那他们干嘛还……」 竹月莲叹了口气。「满儿,妹夫的剑法不错是宇内无双所向披靡,但……」 「但什么?」 「若是他手中无剑呢?」 光秃秃的白岩山躺卧在苍灰的蓝天下,莽莽黄土浩瀚无垠,绵延至天的尽头,北风呼呼地吹号,卷起尘尘沙雾弥漫。 这片雄浑剽悍的景致实无半点可人之处,却是那样粗犷,那样豪迈,就像男子汉的性灵,英雄的魂魄,足以激荡起人满心悲壮的情怀,执拗于那份高傲的不屈,不畏死亡,不惧痛苦,苍凉的心只想坚持男人的自尊。 允禄默默注视着手中剑,这把伴随在他身边二十年,曾为他退过多少强敌,解过多少危难的软剑,而今只剩下一支光秃秃的剑柄,剑身业已断成寸寸废铁跌落在四周。 徐徐抬眸目注正前方的王文怀,「巨阙?」他淡淡地问。 「湛卢。」王文怀眼中依然难掩惊讶,早听玉含烟说过庄亲王有一副表里截然不同的容貌,然而耳闻不如眼见,允禄那年轻纯真的外表确实令人深感不可思议。 「聪明。」允禄漠然道。 虽比计画中更顺利地除去对方的剑,但不知为何,王文怀心中毫无半丝得意之感,也许是因为对方的反应太过于淡漠了。 「毁天灭地剑法虽是冠绝宇内,但这把湛卢古剑正是王爷你唯一的克星。」 「克星?」允禄扬起双眉,似乎不太喜欢这个名词。 「王爷不同意吗?」王文怀尔雅地拂了一下衫襬。「但这依然是事实……」 允禄的武功再是高绝,睥睨天下无人能敌的也仅有剑法一项,既然如此,那就除去他手中的剑,这就是玉含烟所说唯一的办法。 一旦除去允禄的剑,他就不再是无人能敌了。 因此他们一得到湛卢剑之后就来到这里等候,允禄还在往上窟村的半途上,他们就闻讯赶来截人,一瞧见允禄便一语不发地包围上去扑杀。 而毫不知情的允禄也正如他们所料,一拔剑就是那旷古绝今的毁天灭地剑法,自己把自己的剑送上门来砍成寸寸废铁,就好像他拿一条丝瓜去砍人家的菜刀,无异自寻死路,就算他功力再深厚,碰上这把湛卢剑也要束手无策。 之后,竹承明立刻将那把古剑带到白岩山后藏起来,此刻,包括允禄在内,双方没有半个人带有任何武器,四周除了漫漫黄沙之外也没有半根草半株树,完全断绝了允禄寻找替代兵器的可能。而且这儿远离京城,远离人烟,绝不会有人知道允禄是如何死的,甚至不会有人知道他死了。 所以他们才会干方百计把他诱到这儿来狙杀,虽然手段卑劣了一点,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唯有这把无坚不摧而又丝毫不带杀气的湛卢剑能够破除内功护持,即便王爷功力再深厚也保不住手中剑。」王文怀顿了一下。「换句话说,毁天灭地剑法也是有弱点的。」 对于王文怀所做的结论,允禄不置是否,随手扔开剑柄,两手往后一背。 「本王的福晋呢?」 无视于处境的险恶,不觉于敌人的包围,他渊淳岳峙的挺身站在那里,仿佛能够独力支起苍天,顶起颢穹,脸上的表情是那样的傲岸不屈,幽邃的双眸深沉又冷肃,紧抿的嘴唇透着坚毅又轻蔑的意味,似是在嘲笑周遭那些以为能轻易让他屈服的敌人。 王文怀看得暗暗钦佩不已,不管对方是敌或友,是恶魔或厉鬼,单以一个男人而论,那种在众高手环伺之下依然能够保持沉静如恒,无惧困境不畏生死的胆量与气魄,这世间又有多少人能拥有? 「她很好,既然王爷已知三小姐的身分,应该相信我们绝不可能伤害她,王爷尽管放心『上路』吧!」 允禄依然面无表情。「上路?」 王文怀还来不及再开口,原来一直保持沉默,只盯着允禄看的玉含烟突然从旁替王文怀作回答。 「聪明如你,王爷,此时此刻想必早已明白这是个陷阱,又何必再问?」 冷然的眸子徐徐移向玉含烟。「是么?」 「当然是。但就算王爷早知这是个陷阱,王爷还是会来,不是吗?」 不知为何,玉含烟盯着允禄的眼神愈来愈古怪。 「即使是现在这一刻里,我相信以王爷的功力依然有可能轻易摆脱我们,及时避开这个陷阱脱身,但王爷绝不会这么做;尽管王爷明知失去宝剑之后,单凭一己之力绝对无法应付我们全体的围杀,王爷也不会离开,只因为……」 允禄双眸半阖,默然无语。 「……王爷的妻子在我们手里,王爷一心只想在她改嫁之前找回她,」不知道为什么,玉含烟的语气说到最后已经显得有些难以自制的激动了。「为此,王爷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对不?」 眸中倏地闪过一丝阴鸷,始终漠然没有一丝表情的允禄,脸上终于浮现出冷酷的神色。 「她真被迫改嫁?」 玉含烟迟疑一下,点头。「是。」 允禄徐缓地转向王文怀,神情更凌厉。「改嫁予你?」 王文怀犹豫着,正不知该如何回答,柳兆云突然插进嘴来。 「没错,而且满儿也很乐意改嫁。」 允禄眼下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你以为本王会相信你?」 「信不信随你,不过……」柳兆云两眼闪着恶意的光芒。「老实告诉你吧,她父亲原是要她改嫁给王公子,可是满儿说她跟王公子又不熟,不肯点头,但若是白公子的话,她就很乐意了,因为……」 话未说完,狂风骤闪,一眨眼允禄已扑到了白慕天跟前,漫天如刀般的掌影亦呼啸着尖锐的掌风疾掠而至,宛似一溜溜闪泻的流星,绵延、广阔,又似千万把带血的利刃,辛辣、狠毒,其快无比地笼罩住白慕天全身。 无论如何想不到在十数高手环伺之下,允禄竟敢主动攻击,白慕天不由骇然惊叫一声,双掌急扬猛挥抖出七七四十九掌,身躯暴旋猛退。 但允禄如影随形般的跟进,无论白慕天如何闪避,那一片强猛如惊涛骇浪的掌刀始终锁定他不放,致使他退得愈来愈狼狈,愈来愈勉强,眼看他即将伤于那片掌影之下,两旁及时轰来两道汹涌的气流,迫使允禄不得不回掌自保,白慕天方始堪堪逃过一劫。 就在允禄回掌的同时,所有人都抡拳挥掌加入了战圈。 没有了长剑在手的允禄依然如此凶悍狠厉,确是大出王文怀等人意料之外,不过只要无法施展毁天灭地剑法,允禄便不再是天下无敌,既然不是天下无敌,迟早定能将他毙于掌下。 那,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当满儿三人赶到时,现场已是一片惨烈。 柳兆云、柳兆天、鱼娘、王均、萧少山、陆文杰与陆武杰已经坐在地上起不来,每个人都满嘴的血;而王文怀、玉含烟、白慕天、段复保、吕四娘与虬髯公也都受了伤,但并不影响他们的行动。 最狼狈的是允禄,他的身形摇晃不定,面色灰中泛青,双目黯淡晦涩,胸前满是腥赤的血渍,溢出唇角的鲜血仍在一丝丝往外流着,早先穿在身上的马褂早已不翼而飞,长袍也破破烂烂的凌乱不堪。 看他那样凄惨,满儿心痛如绞,脱口便要叫,却被竹月莲一把捂住嘴。 「小心,别让爹发现了!」 白岩山前,竹承明、竹月仙与王瑞雪三人正神情凝重地专注于战圈中的状况。 就在此时,王文怀等人蓦然拔身而超,在半空中身形急旋,六人分六个方位猛然扑向正在挥汗力拚的允禄,劲风似刀,力道如山,轰然急罩而下。 允禄下颚猝然紧绷,牙齿深深陷入下唇之内,身形持立如桩,半步不让,双掌带起雄浑的万钧威力,翻闪如电掠雷轰,悍不畏死的同时迎击六人的攻势,仿佛横了心要与敌同归于尽似的硬生生对上那六人的合击。 于是,一声震撼得入耳膜刺痛的暴响轰然扬起,宛若惊涛骇浪般的澎湃劲气随之霍然暴开来,而王文怀六人便有如喝醉酒般,在这狂乱的无形暗流中摇摇晃晃的退出好几步,允禄更是血喷如箭,脚步连连倒退不止,每退一步,他口中的鲜血便点点洒落一步。 然而,当他的身子仍不住后退时,王文怀、白慕天、段复保与纠髯公四人已然喘过一口气来,立刻又挥舞着一波波的掌刀猛攻上来。 允禄脸孔铁青,五官狰狞又凌厉的扭曲着,依然毫不避让地硬拉住脚步,双掌翻掠飞舞,吃力却又惊人的力搏眼前的强敌,出手攻拒之间,仍是那种两败俱伤的打法,令人不禁颤栗地暗付:他真的不怕死吗? 「我们要阻止他们,立刻!」满儿当机立断地说,努力按捺住惶急的心。 竹月莲与竹月娇相对一眼。 「如何阻止?」 「把我扔进去!」满儿毅然道,反正又不是头一回经验这种事,不过这回她不会尖叫了。 「耶?」竹月莲惊呼。 竹月娇却在一愣之后,马上点头赞同。「没错,这是最快的方法,不过,在我把三姊扔进去之前,大姊妳必须先……」 片刻后,竹月莲悄悄摸到竹承明身后,拍拍他的肩。 「爹,满儿也来了,而且她要阻止他们!」 竹承明听得方始一惊,两眼便瞥见满儿像颗炮弹一样飞向战圈而去,骇得他不顾一切扑出去,并大吼着,「住手!住手!不准伤到满儿!不准伤到满儿啊!」 满儿与竹承明几乎在同一时刻到达战圈中,一时之间只听得一片混乱的惊呼、暴叱、怒喝,然后,一切都停止了,幸好,谁也没有伤到谁,只是大家收手收得极为狼狈而已。 满儿急忙扶住脚步踉跄几乎站不住的允禄,双臂环住他的腰际以便给予最大的支撑。 「你怎样了,允禄?」她焦急地问。 刚稳住两脚,允禄便俯下大眼睛,阴鸷地盯住她。「妳改嫁了么?」 「你才改嫁了!」满儿哭笑不得地替他拭去嘴傍的血。「我是问你怎样了,还撑得住吗?」 允禄闭了闭眼。「没问题。」 才怪,看他面色惨白如蜡,神情萎顿语声闾哑,嘴里的血还流个不停,而且几乎把所有重量都放到她身上来了,还说什么没问题,装英雄也不是这种装法吧? 满儿更使劲儿地抱稳他的腰,再将目光投向竹承明,深刻地,沉郁地看着他。 那样失望而悲伤的眼神,看得竹承明苦涩又愧然地别开眼,不敢再面对那双与他最深爱的女人那样酷似的眼。 当年他离开她时,她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着他离去的。 「为什么,爹,为什么?」满儿哀伤地问。「如果不是允禄为了我而放过你,你还能站在这里吗?为什么你就不能为我而放过他?」 「我……我……满儿,妳知道我的身分不是吗?」竹承明挣扎着为自己的卑劣行为作辩解。「谁都能不顾,唯有我不能不顾大局,为了我们汉族遗冑,我必须牺牲个人私爱来成全民族大爱,而妳,妳是我的女儿,妳也应该……」 「不,爹,我不是你,无法像你那样牺牲小我、完成大我。」满儿坚拒竹承明把重担压到她身上来。「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女人,在我心里没有什么前明或大清,只有允禄,他冷酷,他无情,他残忍,他暴虐,但他给我一份世上独一无二的深情,又痴又狂,是他呵护我、宠爱我,给我世间无人能及的幸福,所以……」 她傲然扬起下巴。 「不要勉强我,不要苛求我,我这一生将只为他而活,什么民族大爱我不懂,我只知道如果连一个人都无法认真去爱,又凭什么说要爱那么多人?」 「但妳我都是前朝的汉族子孙……」 「那又如何?不都只是人吗?」满儿反问。「爹,为了前明,你牺牲了我娘,那已经够了,请不要再为了那两个令人厌恶的字眼来牺牲我,为了那两个字,我已经受到太多的伤害,所以,不管我身上流的是什么血,我都不想为前明牺牲……」 「我……我也是为了妳娘才离开她……」竹承明无力地辩驳。 「借口!」满儿两个字便驳回父亲的辩词。「一个人要爱就要爱得深,爱得狂,爱得痴然忘我,不然就不要爱。为了允禄,不管要吃什么苦、受什么难,我都心甘情愿,而他也可以为我背叛自己的主子,不为别的,只为彼此能厮守一生,你做不到的事,不要以为别人也做不到!」 竹承明脸孔一阵青一阵白。「满儿,妳……请妳体谅我的立场……」 「体谅?」满儿难以置信地覆述了一次。「请告诉我,爹,你玩弄了我娘再抛弃她,害我成长在那种最艰困痛苦的环境中受尽折磨苦难,现在你又一手主导破坏我的幸福,你要我如何体谅你?」 竹承明更是狼狈。「我……我会补偿……」 「不必!」满儿断然拒绝。「你欠我的,我只要你还我这么一次就够了!」 于是,竹承明沉默了。 他亏欠女儿良多,这是事实,他口口声声说要补偿她却从来没有实现过,这也是事实,他正在破坏她的幸福,这更是事实。现在,她请求他不要破坏她的人生,请求他补偿她,他能说不吗? 可是…… 默默地,他环顾四周的人,除了竹家三姊妹与玉含烟,每一双眼都在提醒他,他首要的责任在汉民遗冑,而非女儿;每一双眼都在请求他,他应该先顾及自己身为汉民领袖的身分,而不是父亲的身分;每一双眼都在警告他,他不能以私覆公,否则便是民族大罪人。 他如何能两全其美呢? 垂眸沉吟许久、许久后,他终于徐徐抬起双眼,好抱歉好抱歉地注视着满儿。 「对不起,满儿,什么我都可以答应妳,唯独这件事,我……我一定会补偿妳的!」 很奇怪的,满儿并不感到生气,她觉得自己很平静,也许是因为她早就料到会是这种答案,也或许是因为允禄就在她身边,所以不管是什么结果,她都能心平气和的接受。 「是吗?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允我这一回吗?」她淡淡地问。 竹承明歉然移开目光。 满儿漠然而笑。「无所谓,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你们绝不可能放过他……」 她说无所谓是真的,因为她早已有最坏的打算,而除了竹月莲、竹月娇与玉含烟,四周的人也纷纷松了口气,庆幸竹承明没有为亲情而舍弃民族大义。 就在这当儿,最出人意料之外的状况发生了…… 「不,爹一定会放过他,也一定要放过他!」 包括满儿,十数双意外又惊疑的目光霍然转聚于竹月仙身上,后者娴静如常,好像一点也不明白自己轻轻两句话就掀起多大的骇浪。 「月仙,妳……」竹承明错愕的几乎说不出话来。「妳也……也……」 「爹,倘若你不放过他,我就出家,如此一来,竹家就得断嗣了!」竹月仙细声细气地说,语调那样柔和,却比任何威胁更有力量。 竹承明猛然抽了口气。「月仙,妳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我不是随便说说的,爹,您看着办吧!」 竹承明说不出话来了,竹月仙不禁泛出笑容来,那笑容是自信的,还有一点得意,竹月莲盯着她的笑,心下似乎捉摸到了一点端倪。 「月仙,妳这么做……一定有条件对不对?」 「毕竟是大姊,如此了解我。」竹月仙柔柔的笑着,淡淡地瞥一眼满儿。「很简单,满儿必须把金禄『还』给我。」 竹月莲恍然大悟,「难怪妳不但不反对这项围杀妹夫的计画,甚至还自愿帮忙,我一直感到很疑惑,原来妳是打算在最后关头拿妹夫的性命作要胁,这实在是……」她无法苟同地摇摇头。「那么请问,竹家的香火又该如何延续?」 「还有满儿啊!」竹月仙愉快地说。「只要她把金禄还给我,她就可以改嫁给王文怀或白慕天,由她来为竹家留下后……」 「不!」 另一项意外?反对的人不是满儿,而是允禄。 竹月仙的笑容蓦而僵住。「你……你不能不答应,否则他们一定会……」 「不!」原是脸容半垂落,两眼阖着休息的允禄,语气坚决又森然地重复了一次他的拒绝,并徐徐扬起倦乏的脸来,轻蔑的瞳眸冷酷地注定竹月仙。「我绝不允许满儿改嫁!」 「难……难道你宁死也不愿要我?」竹月仙伤心又难堪地吶吶道。 允禄没有再说什么,但那双无情又寡绝的眼神业已替代言语作出回答。竹月仙不由掩唇轻轻哽咽了一声,另一手颤巍巍地掏出那条她宝贝得要死的手绢儿来。 「那……那为什么你要送我这条丝绢儿?」 允禄仍然没有吭声,倒是竹月莲哭笑不得地直叹气。 「月仙,那明明是妳要他买来送妳的,并不是他主动送妳的啊!而且他也同时送了一条一模一样的给我,就是不想让妳误会呀!」 「不,不一样,」竹月仙喃喃道。「妳和我的颜色不一样,不一样……」 「那又如何?」竹月莲益发啼笑皆非。「紫蓝色,紫红色,是不一样,但也没什么特别意义呀!」 「不,他知道我喜欢蓝色的……」 「错,他让我们自个儿挑,是妳先拿走那条紫蓝色的。」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竹月仙失神地盯住手绢儿,「他知道我喜欢蓝色的,所以特意送我这条紫蓝色的手绢儿,对,是这样,就是这样……」她继续喃喃自语着,但接下去说的都是一些无意义的话,没有人听得懂。 竹月莲又叹了口气,不再理会已经半失常的妹妹,转而面对竹承明。 「爹,满儿会恨你一辈子的!」 「我……」竹承明咬紧了牙根,不敢再多看满儿一眼。「也是不得已的!」 「可是我说过爹可以……」 「够了,大姊,够了,」满儿微笑着——她居然还笑得出来。「谢谢妳,大姊,虽然我很后悔当年跑那一趟去认了亲爹,但妳和小妹,我真的很高兴能有妳们这样为我着想的姊妹,我很满足了,真的!」 然后,她仰起眸子对上允禄那双冷眼。 「老实告诉我,允禄,你应付得了他们吗?」 允禄默然,但那双深黝的眼已诉尽一切。 「是吗?」满儿又笑了。「那么,允禄,你还记得你的誓言吗?」 允禄深深凝视她半晌,点头。 「你不会想违背自己的誓言吧?」满儿再问。 允禄摇头。 「你会实现你的誓言?」满儿紧紧追问。 允禄点头。 「眼下?」 允禄再点头。 「好……」满儿撩起唇角绽开一朵灿烂又美丽的笑靥。「我准备好了。」 那双冷酷漠然的眼因她这一句话而变得矇眬了,仿佛蒙上了一层温柔的雾霭,那样深刻又深挚地凝睇着她,然后,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下,允禄竟然俯下唇去深深吻住她。 好半响后,他缓缓抬起头来,低喃:「一道走吧!」 猝闻这句令人心惊的话,原就感到忐忑不安的竹月莲顿时明白他们为何表现得如此奇特。 「不要!」她尖叫着扑上去。 众人这才有所惊觉,旋即注意到允禄竟然抬指点向满儿胸前的死穴,不约而同惊呼着扑上前阻止。 但,一切都已太迟了。 允禄那一指不偏不移地点落在满儿胸前死穴上,但见满儿噙着美丽的笑靥安详地阖上眼,颓然倒地,竹月莲三姊妹与玉含烟、王瑞雪俱都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竟然亲手杀死了自己最心爱的女人! 第七章 凛冽的西北风呼呼地吹,好似要硬生生将冻人的寒意吹进入的骨头里去,细细碎碎的雪花如棉絮般飘呀飘的掩去了那一片枯燥的土黄,将眼前的一切转变成清一色的银白。 这才刚冬至,人们早顶上毡帽穿上棉衣和老羊皮袄,突然间都变胖了,像一团团棉球滚在路上,恨不得一步就能滚进暖呼呼的屋里头去。 而对于那些生长在温暖的南方的人而言,这种严寒更是酷刑,竹月莲和竹月娇一买好东西,想也没想过一步步好好的走,立刻施展轻功一路飞回榆林城南的一座四合院里,呼一下落在厨房前,争先恐后撞进门里头去。 「天哪,天哪,冷死人了,我都快冻成冰条了!」竹月娇大呼小叫着。 厨房里,玉含烟与王瑞雪正忙着作午膳,一见她们的狼狈样,不由笑了。 「告诉妳们,这还算不上冷,得到小寒、大寒那时候才真冷!」王瑞雪笑道。 竹月莲、竹月娇一听,不禁猛打了个哆嗦。 「好,那这个月都我们出门,下个月换妳们!」 竹月娇咕哝着把买来的菜交给玉含烟,再同竹月莲拿着药包一起到角落里,一人蹲一支小火炉分别煎药。 「那些大少爷们呢?」 「王均、萧少山与陆家两兄弟正在斗棋。」王瑞雪说着,掀开锅盖来看肉炖好了没。 「真悠哉,他们的伤还没好吗?」 「差不多了,再喝个几天药就好透啦!」 「那正好,以后就换他们出门买东西。」竹月娇喃喃道。「其他人呢?」 「柳家那两位老太爷早几天就痊愈了,他们说有事上延安,傍晚会回来。」 「痊愈了?」竹月娇瞇了一下眼。「所以他们就可以凉凉到处闲晃?这可不成,决定了,以后打杂粗活全交给他们了!」 王瑞雪笑眼望过来。「妳们也看着他们讨厌?」 竹月娇哼了哼。「何止讨厌,多瞧他们一下都会烂眼!」 「同感,」王瑞雪重重点头。「那两个家伙我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一手扇着炉火,另一手忙着挥走烟雾,「就不知鱼姑娘他们怎样了?」竹月娇又问。「伤还没有好就急着跟他们一起上京里救人,都个把个月了,也不知道成功了没有?」 玉含烟摇摇头,将刚炒好的菜铲起来放在一旁。「时机迟了,恐怕不容易。」 「如果妳们不要这样执着于要先除去三姊夫,早些去动手,说不定早就成功了!」竹月娇的语气里有几分「活该」的味道,像是在为某人打抱不平。 「那也是二小姐这么坚持的呀!」王瑞雪反驳道。 竹月莲轻叹。「我就猜想是这样。」 竹月娇翻了一下白眼。「又是二姊,真是,她到底要痴迷到什么时候呀?」 竹月莲苦笑。「恐怕是不容易清醒了。」 「那男人真是作孽,」王瑞雪嘟嘟囔囔的。「明明是那样冷血的男人,偏就有那么多女人爱上他,一旦爱上了又怎么也收不回心来,怎么就这么傻呢?」 玉含烟没说话,竹月莲也不吭声,竹月娇扫她们一眼。 「可是,能让一个男人付出那样痴狂的深情,我真的很羡慕三姊呢!」 话落,四个女人两两相互对觑,再没有人出声反对,随即低头各自专注于自己手上的工作。 同样都是女人,谁不羡慕呢? 「吃饭啦!吃饭啦!」 王瑞雪吆喝着,一票饿鬼立刻从西堂屋里窜过来,边还大声嚷嚷着。 「饿死了!饿死了!」 「总算有得吃了,动作真慢!」 王瑞雪与竹月娇相对而视,冷笑。 「是是是,我们太慢了,真是抱歉喔!」王瑞雪慢条斯理地说。「诸位少爷们请慢用。啊,对了,过两天等你们喝完最后一帖药,往后出门采购的活儿就全交给你们啦!」 捧着大碗饭正待往嘴里扒的萧少山不由愣了一下,脱口道:「出门?才不要,这么冷的天!」 「不要?」竹月娇冷哼。「那也行,往后你们就烟火不沾去修道成仙吧!」 「烟火不沾?太狠了吧?」萧少山哇啦哇啦大叫,再推推身旁的王均。「喂,你也说句话呀,她们居然要叫我们这几个伤患出门干活儿耶!」 王均老样儿,不爱吭声,这会儿照样谁也不理,陆家兄弟则是不敢吭声,埋头猛扒饭。 「是喔,伤患,嗓门叫得比谁都大声,倒进肚子里头的饭菜够养一窝猪了,说你是伤患,谁信!」王瑞雪嗤之以鼻地道。「不出门?也行,就拿你来当猪宰了吃吧!」 「不公平,柳兆云他们为啥就什么都不用干?」萧少山委屈地筷子一夹,塞了满嘴菜。 「谁说不用干,扫地劈柴打杂粗活就等他们回来干啦!」 萧少山一呆,继而哈哈大笑。「那敢情好,让他们干下人的活儿!」 王瑞雪与竹月娇又来回一趟,在桌上搁下四碗药。 「喏,你们的药,吃完了饭记得喝呀!」 然后,两人再回厨房去,与玉含烟、竹月莲各自捧了支大托盘,还有一盅药,四人一道往后进院落去。 「希望月仙不会又不吃了。」竹月莲低叹。 竹月娇哈了一声。「多半是,然后段大哥也跟着不吃,大家一起成仙吧!」 王瑞雪摇摇头。「看样子段公子也跟某人一样痴狂嘛!」 「不,还是不一样的。」玉含烟低喃。 「怎么个不一样法?」 「段公子确是痴情,但他更是个正人君子,就算是为了最心爱的女人,有些事他还是做不来的。」 竹月娇点点头。「也对,叫他杀人放火打家劫舍,这就不行了。」 「而那人,他却是狂恣的,那样冷酷,那样残忍,只要是为了三小姐,任何泯灭人性的事他都下得了手,天底下又有谁能跟他一样呢?」 「……」 没有,天底下就他那么一个,绝无分号,仅此一家! 一跨过月门,耳际便传入阵阵剧烈咳嗽声,抑不住,喘不停,咳嗽的人有九成九缠绵床榻病得非常沉重。 而后院中,一条窈窕纤细的身影静静伫立于飘飘絮絮的雪花里,那样孤独,那样落寞得令人怜惜,教人不舍,段复保满面愁容地悄悄为她披上一袭大麾,她却一无所觉。 竹月莲无声轻叹,上前。「段大哥,用膳了。」 「妳们先用吧,我……」段复保低语。「再陪陪月仙。」 竹月莲没再多劝——反正劝了也没用,径自定向南堂屋。 「爹,开开门,用膳了!」 门扇迅速开了,竹承明退后一步。 「快点,别让冷风吹进来!」 四人快速进入,门立刻关上,咳嗽声愈加清晰地自珠帘后的内室传出,那样辛苦地几乎断了气。 让竹月娇三人去布饭菜,竹月莲端起药盅穿过珠帘进入内室。「该喝药了。」 床前的人扭回头看了一下,「好。」旋即转回去小心翼翼地扶起床上的人。 片刻后,竹月莲拿着空药盅出来,见大家都在等她。 「怎么不先吃呢?」 竹月娇三人没说话,一齐望向竹承明,后者眉头深锁,神情沉重,只望着满桌菜肴发呆。 竹月莲哨然在一旁落座。「爹?」 竹承明慢吞吞地瞥她一眼,深深叹息。「我早该听妳的。」 竹月莲沉默一下。「那也不能全怪爹,谁能料到妹夫竟会那么做。」 竹承明懊悔地握拳猛捶了一下桌面。 「都怪我,全怪我,如果我一开始就听妳的,如果……如果当时见到满儿倒下时我不是那么冲动……」 半个月前—— 允禄那一指不偏不移地点落在满儿胸前心肺之间的死穴上,只见满儿噙着美丽的笑靥安详地阖上眼,颓然倒地,一股宛如烈焰般的愤怒与悲痛顿时淹没了竹承明的理智。 「你这畜生,竟敢杀了满儿!」 怒睁双眼,竹承明咆哮着奋起全身功力聚于双掌之上,疾若闪电般挥向允禄。 早已内伤沉重的允禄根本无力躲开,才看到竹承明双掌袭来,那两掌便已扎扎实实地印在他胸口上,哼都没能哼一声,瘦长的身躯便宛如断了线的风筝般飞出去,沿途洒落串串腥红的血,竹承明随后又追过去,打算再给他最后一击…… 「住手,爹,住手,满儿没死啊!」 双掌猝停在允禄胸旦则半寸许,竹承明愕然回首。「妳……妳说什么?」 「满儿没死呀!」竹月莲急道。「妹夫只是用独门手法点住了她的死穴,所以满儿并没有死,但若没有妹夫替她解开穴道,满儿终究还是会……会……」 「天哪!」竹承明惊窒地低吟,旋即慌慌张张探向允禄的口鼻。「幸好,还有气息,但……但……」回头,更慌乱地狂呼:「玉姑娘,快,快来,不能让他死,绝不能让他死啊!」 会叫上玉含烟是因为王文怀曾说过她精擅歧黄之术,即使如此,见她搭着允禄的腕脉,黛眉愈揽愈深,竹承明不由心惊胆跳地猛吞口水,怀疑她到底是真擅还是假擅。 「玉……玉姑娘,到底怎样,妳好歹也说句话呀!」 但玉含烟依旧沉凝不语,又过了好半晌后,她才缓缓收回手。 「他的脏腑被震出了血,受创极重,十二经八脉全扭了道,连心脉也伤了,情形非常危急,就算要不了命,他这一身功力能不能保全亦是未知之数!」 「那他有没有办法解开满儿的死穴?」 「不知道。」 竹承明面色一惨。「那……那怎么办?」 玉含烟咬咬牙。「唯今之计也只有先救他的命,再设法让他点开三小姐的死穴,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全搬到了榆林城,玉含烟与竹月莲、竹月娇没日没夜地守在允禄床边,想尽办法要让他清醒过来;而竹承明与王文怀、白慕天、虬髯公等其他人则极力尝试要解开满儿的死穴。 这样过了两日,满儿的死穴依然解不开,但允禄醒了,不过也等于没醒。 「快!快替满儿解开死穴呀!」竹承明对着床上刚睁开眼睛的人大吼。 「还不成,」玉含烟冷静地推开竹承明。「他的人虽醒了,但意识不清,得再过两天。」 又过了两天,允禄终于真正清醒过来了,但也仅是神智清醒了,他微微启了一下唇想说什么,却连哼一声的力量也没有。 玉含烟猜得出他想问的只有一件事——满儿。 「王爷,先请教,解开三小姐的死穴必须动到真力吗?」 允禄缓缓眨了一下眼。 「果如我所料。」玉含烟低喃,「那么我最好先告诉你,王爷,我想你自己也很清楚,你的伤势非常沉重,虽已无生命危险,但在三年之内绝不可妄动真力,否则你一身功力必会尽失……」她顿了一下。「可是三小姐等不及三年了,她的心脉渐弱,倘若再不解开死穴,她真的会死的!」 允禄轻轻闭了一下眼再打开,视线徐徐移向竹承明,竹承明初时还不解允禄干嘛看他,竹月莲忙对他耳语数句,他才恍然大悟。 「我发誓,绝不再狙杀你!」竹承明重重道。 允禄又闭了闭眼,手指头若有似无地动了一下,竹承明会意,急忙去把满儿抱来,再招呼王文怀和白慕天过来一人一边扶起允禄。 只见他闭着眼努力提聚真气,过了好半晌后才睁开眼来勉力举起手——食中两指竟呈现微微的紫蓝色,飞快地在满儿胸前死穴周围连点十三指,再对准死穴拍出一掌,满儿应掌重重地震了一下,旋即长长吐出一口气,睫毛一阵眨动,缓缓掀开来。 就在满儿睁眼的同时,允禄猝然满口鲜血狂喷如泉,身躯痛苦的蜷缩成一团,玉含烟立刻上前迅快无比地在允禄周身穴道连续拍打,直至他的痛苦逐渐平息,她才停下来搭上他的腕仔细把脉。 片刻后,她收回手,臻首回转,歉然地对竹承明与甫始回过意识来的满儿黯然摇摇头。 「对不起,我已无能为力……」 「……他的功力全失,八脉交错,再也练不得武了。」 玉含烟喃喃重复半个月前那日所说的话。 「为了她,他竟然宁愿失去那一身傲人的武功,这对一个心高气傲的人而言该是一件多么难以忍受的事,他却毫不犹豫地那么做了,难道他不……」猝而顿住,眼神飘忽地怔了会儿,忽又苦涩地撩起令人心伤的笑。「那又如何,连命都可以不要了,一身武功又算得了什么?」 「但他也真是卑鄙,竟然利用满儿的性命来要胁我!」竹承明不甘心地恨恨道,愈想愈是有气。 「你错了,爹。」竹月莲深深叹息。「满儿跟我说了,那是她要妹夫对她发下的誓言,倘若哪天妹夫要先她而去,妹夫一定要带她一道走,妹夫只是在实践誓言而已。不过……」 她朝内室那儿瞥去一眼。 「别看妹夫心性又狠又毒,杀个人比呼口气更简单,其实他对自己心爱的女人真是下不了手,所以他才会用独门手法制住满儿的死穴,他没有杀她,可是一旦妹夫死了,七日后满儿必然也会死,这也算是实践他的誓言了。」 闻言,竹承明惊愕地怔忡了好一会儿。 「难道他们真是如此生死难分吗?」 「爹,套句满儿的话,」竹月莲轻轻道。「你做不到的事,不要以为别人就做不到。」 竹承明又沉默半晌。 「算了,既然他功力已失,也就没有必要一定要杀他了。」 「但是妹夫的内伤怕得养上好些年才能痊愈,看妹夫那样辛苦,爹可知满儿有多伤心难受?」 竹承明苦笑。「我哪会不知,自那天开始,满儿不但连半个字都不同我说,甚至当没我这个人似的看也不看我一眼。昨儿个她往窗外泼水,明明瞧见我在那儿,还硬是泼了我一身……」 噗哧一声,竹月娇失笑,忙又捂住嘴。 竹承明恼怒地横她一眼。「总之,我知道她恼我,所以我才会守在这儿,希望她看在我的诚心与耐心份上,谅解我这一遭,但她仍是不肯搭理我……」 「因为姊夫之所以会伤得那么重,全『归功』于爹那两掌嘛!」竹月娇咕哝。 「闭嘴,吃妳的饭!」竹承明火了。 「既有今日,何必当初。」好像没瞧见竹承明身上霹哩啪啦的火花似的,竹月娇又嘟囔了一句。 「月娇!」 「啧,老羞成怒了!」 「月娇,妳……」 「又不是我叫三姊不要理爹的,干嘛连说句话都不成嘛!」 「就是不成!」 「那我进去跟三姊说!」 「……」 靠在床头,满儿让允禄睡在她胸前,她才方便在允禄咳嗽咳得厉害时为他揉搓胸口,虽然这样做并没有多大用处,但她实在无法干坐一旁眼睁睁看着他辛苦而什么也不做。 好不容易,咳嗽声终于歇下来了。 「满儿。」允禄的声音低弱得几乎听不见,不但脸色灰败萎顿似冬日的云翳,连嘴唇也是白的,双目深陷,眼眶四周围着一圈黑,原本圆润可爱的脸庞竟跑出棱角来,下巴上一片青黑的胡碴根儿,看上去不只不年轻,还老得快死掉了。 「老爷子?」现在这个称呼可就名符其实了。 「不要哭。」 「我没有哭。」 「……不要掉泪。」 「人家难过嘛!」满儿哽咽了。 「我不会死,只是武功没了。」 「你武功没了我才高兴呢,这样皇上就不会再差遣你到处跑了,可是……」轻抚着他凹陷的双颊,满儿抽噎一下。「你这么辛苦,我好心疼嘛!」 冰冷的手覆在她的柔荑上,握了一下。「我很好。」 很好? 躺在床上只剩下半口气,请问这样好在哪里? 可以名正言顺的赖床? 「好个屁!」满儿突然生气了。「你这样算很好,棺材里的死人也可以起来跳舞了!」 「……我不会死。」起码这项他能确定。 「才怪!」满儿更生气了。「玉姑娘警告过我了,你这伤至少得养上好几年,在这期间,你不能劳累,不能动气,而且一场小风寒就可能直接让你睡进棺材里头去……」 「我会带妳一道走。」 不提这还好,一提这她更冒火了。 「你根本就下不了手嘛!」她愤怒地尖叫。「明明杀人不只成千上百,让你宰个女人竟然下不了手,你你你……你是没用的懦夫,没胆的窝囊废!」 两眼徐徐瞇了起来,阴森森地。「妳说什么?」 「我说你是懦夫,是窝囊废,怎样?」满儿硬着声音重复一次,挑衅意味浓烈。「明明发过誓要带我一道走的,事到临头却下不了手,还用什么独门手法制我的死穴,我请问你,老爷子,先前你有武功可以制我的死穴,现在你武功没了,又要用什么法子来带我和你一道走?拿毛笔点我的死穴?」 「……我自会想到法子。」 竟然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满儿气到快没力了。「懦夫就是懦夫!」 「满儿!」 「不然到时候你就一刀杀死我,也不必大刀,小匕首就够了,再不行剪刀也可以,敢不敢?」 「……」 「哈,懦夫!」满儿大大嘲笑一声,再沉下脸去。「没关系,我是勇敢的小女人,到时候我自己动手,顺便把你最中意的那匹蠢马,还有那只只会叫王爷吉祥的笨鹦鹉统统宰了去给你作陪葬,懦夫!懦夫!懦夫!」 珠帘外—— 一桌人捧着饭碗哭笑不得,还有点心酸。 「听见了没,爹?」竹月莲低喃。「一旦妹夫死了,你也等于害死了亏欠最深的满儿,满儿的娘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原谅你的。」 竹承明放下竹箸,已经完全失去胃口了。「我出去走走。」 「爹也真可怜,」竹月娇同情地望着竹承明落寞的背影。「他怎么就不懂,虽然彼此立场不同,但起码我们可以在关起门来共叙亲情时抛开所有的立场,只享天伦之乐,不谈利害关系,要论立场,等出了门之后再来论也可以啊!」 竹月莲听得一愣,「妳为什么这么说?」她急问。 「三姊不都一直这么做的吗?」竹月娇用下巴指指珠帘那边。「在我们面前,三姊只是三姊,三姊夫也只是三姊夫不是吗?」 竹月莲恍然大悟。「对啊,满儿一直是这么做的,我怎么都没察觉到呢?」 「还有啊,」竹月娇扒了一口饭,口齿不清地又说。「为了三姊,三姊夫很努力在保护咱们竹家不让雍正知道,同样的,为了三姊,我们是不是也应该尽力去保护三姊夫,这样才能保持这种关系的平衡……」 说到这,她朝玉含烟与王瑞雪各投去怀有深意的一瞥。 「当然啦,别人要怎样是别人的事,该如何做就得如何做,但就是不能让我们知道,更不能利用三姊。再说句重一点的话,这回这么做,王文怀他们不但是在利用三姊,更是在利用爹,不是吗?」 玉含烟与王瑞雪相顾一眼,冷汗涔涔。「我们……没想到这一层。」 「才怪!」竹月娇冷笑。「你们王家兄妹都那么聪明,怎么可能没想到,只不过刻意下去想它而已。」 玉含烟沉默了。 「所以说,只要我们能同三姊一样把公与私分清楚,」竹月娇继续说。「还是可以成为快快乐乐的一家人啊!」 竹月莲瞪大着眼怔愣片刻,忽地跳起来。 「我去陪爹走走!」 竹月娇顿时扬起开心的笑,「爹不笨,由大姊去跟他说,我想他应该听得懂才对,除非……」笑容敛起一半,两眼又瞄向玉含烟。「又有哪些想利用爹的人在一旁啰哩叭唆,那就难讲了。或者……玉姑娘还舍不下三姊夫?」 玉含烟神色骤变。「妳……」 竹月娇耸耸肩。「大家都认为我最小最不懂事,其实我已经不小了,而且我是旁观者清,妳就跟二柹一样痴,那也难怪啦,谁教三姊夫是那样的男人,不过三姊夫痴的毕竟是我三姊,就算不是,妳自认有办法做到像三姊那样吗?」 不等玉含烟有所表示,她就替玉含烟摇了头。 「不,妳做不到,因为妳抛不下背了多少年的责任,既然如此,妳再痴又有何用?」 玉含烟愈听愈是狼狈,「我……我还有事!」急忙起身,也跑了。 于是,桌旁只剩下竹月娇与王瑞雪,两人面面相对了好半天。 「我说王姑娘,妳不会也喜欢三姊夫吧?」 「……要听实话?」 「废话。」 「曾经,但我及时打住了。」 「所以妳这么迟都还没嫁人?」 王瑞雪滑稽地咧了一下嘴。 「没办法呀,要找个像他那样的男人,不容易啊!」 竹月娇不由咯咯大笑了起来,边还转首朝内室叫进去。「三姊夫,听见没有?你不但是个懦夫,还是个罪孽深重的懦夫,居然拐了那么多女人的心!」 回应出来的是满儿的爆笑声,还有一个掺杂着咳嗽的微弱低吼。 「闭……闭嘴!」 咳嗽更厉害了。 「好好好,不笑你了,不笑你了,你别生气,再睡一会儿吧!」 片刻后,内室安静了,竹月娇与王瑞雪一起收拾好碗筷,再悄然进入内室,见允禄躺在满儿怀里睡得正熟,黯淡憔悴的容颜显得格外安详,也许是满儿的怀里特别温暖吧。 「三姊夫睡了,三姊要不要先去吃饭,厨房里还有一份菜热着呢!」 「好,」满儿把被子拉到允禄脖子上盖好。「妳拿支大碗,把菜铺在饭上头来给我就行了。」 竹月娇眨了眨眼。「妳要这样吃?」 满儿颔首。「我不想吵醒妳三姊夫。」 「这样怎么吃啊?」竹月娇啼笑皆非地摇摇头。「还是我拿汤匙来喂妳吧!」 然后,竹月娇真的端了碗饭来喂满儿,一面有一句没一句地闲搭,小小声地。 屋外,北风愈吹愈紧峭,雪花也愈飘愈张狂,漫空飞舞着,落地悄然无声,默默堆积起一片苍凉的惨白,就如同某人的脸色,愈来愈白,愈来愈白…… 陕北的冬季漫长严寒,少有雨雪,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譬如这年冬季,北风呼呼拚命吼,雪花也卯起来下个不停,冷到了极点,这种气候对身体孱弱的人而言可不是好事,一个不留神就会病得东倒西歪…… 「快!快!取雪水来,那才够冷!」 一大清早,允禄就开始发热,刚过晌午,他已经高烧到不省人事,还抽筋,急得一群人鸡飞狗跳,人仰马翻,就只为了要替他退烧。 满儿不断用雪水拧毛巾好敷在他的额头上退烧,冻得一双柔荑红通通的,她却好像一点感觉都没有的继续拧冰毛巾,竹月莲、竹月娇要帮她,她打死不肯,竹承明看得心疼不已,终于下定了决心。 「满儿,往后咱们之间不再论立场,只论亲情,这样可好?」 但满儿只飞快地瞥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竹承明看出那一眼的含义,不禁沉重地叹了口气。 倘若允禄死了,往后也不用再争什么立场或亲情了。 好不容易,近傍晚时分,允禄的高烧终于逐渐消退下来,可是满儿不过才松出半口气,玉含烟的警告就杀了过来。 「他还会再发烧,只不知他还能撑多久?」 一颗心顿时坠落到谷底,满儿不知所措地呆住,不是慌乱,也不是哀伤,只是呆住。 难道他撑过了那一劫,却还是逃不过这一劫吗? 然后,就在满儿处在最绝望的尽头,随时准备要跟着允禄一起走的时候,有两个满儿期待许久的人终于赶到了。 「夫人,我们来了!」是塔布和乌尔泰。 在死穴被解开后的翌日,满儿便修书一封请竹月莲偷偷替她找个可靠的人送去给小七,信中不仅详述允禄此刻的身体状况,也请小七把她真正的身世背景转告塔布。 因为她需要人帮忙,而她真正信任的人除了小七之外就是塔布。 但若是要让塔布来帮她,势必要先让他全盘了解真正的内情,再由他自己决定帮或不帮她,这当然有点冒险,后果也可能很可怕,但她此时此刻一心只在允禄身上,再也顾不了那么许多了。 幸好,塔布来了,她果然没错信他。 「你们……终于来了!」 见满儿一副又是惊愕又是狂喜的古怪表情,塔布不禁笑了一下。 「夫人,记得当年爷要带您离开京里时,奴才便曾说过,奴才两个伺候的从来不是庄亲王,而是爷,所以,夫人,无论您是什么身分,在奴才两个心里,您只是爷最心爱的妻子,如此而已。」 听塔布如此诚挚的言语,满儿揪着他的衣袖,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塔布,塔布,我等你好久了咽!」 「对不起,夫人,一得知爷的状况,奴才特地跑了一趟宫里,请密太妃娘娘和大格格帮忙『拿』了一点东西出来,这才耽搁了一些时候。」 「我……我只信任你们两个……」 「夫人,您且放宽心,奴才两个会好好照顾爷的。」 一侧,竹承明看得满心苦涩,没想到在满儿心里,亲生的汉人爹竟比不上两个满人奴才。 「那么,能否先让奴才两个了解一下爷的情况到底如何?」塔布细心地问。 满儿无助地望向玉含烟。「这个……」她哪里知道允禄的情况到底如何,只知道他快病死了呀! 玉含烟会意,立刻把允禄的情况详详细细地告诉塔布。 「……由于他的功力全失,内伤沉重,身体极度孱弱,因此虽然这只是一场小小的风寒,也已经足够夺去他的性命,尽管我们已设法用各种珍贵药材来为他疗治,但药效始终太缓慢,现在我们只能够尽人事听天命了。」 塔布神色凝重地蹙着眉头。「难道没有其他办法了?」 玉含烟沉吟一会儿。 「还有一个办法,但有也等于没有……」 一听还有其他办法,满儿和塔布不约而同大叫:「快说!」 玉含烟又思索了会儿。「有张药王孙思邈传下来的药方子,对于心脉腑脏遭伤几乎有起死回生之奇效,而且药效奇快无比,没病没痛的人服了也可以延年益寿常保青春,但由于药材不易寻找,所以没能广为流传……」 「不会是王母娘娘的蟠桃果吧?」满儿喃喃道。 「当然不是,年角鹿的角、黄灵芝、乌灵首、红角翼蛇胆、天山雪莲,这些都是极其珍贵罕有的药材,但只要多耗点时间和银两总还是找得着,可是……」玉含烟顿了一下。「唯有紫玉人参不是有时间、有银两就可以得到的。」 「紫玉人参?」段复保惊呼,瞄了一下竹月仙,眼神极为古怪。「那可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参中之帝王,出自雪山之绝巅,隐生于万年冰雪之下,五百年成形,又五百年如红玉,再五百年透紫,如此罕异之药材,这……这……」 「所以我才说这办法有也等于没有啊!」玉含烟无奈地说。「更何况王爷需要的不只一支紫玉人篸,他得用上三支……」 不会吧,要三支? 一支就希望渺茫了,还要三支? 她还是跟他一起死比较简单吧! 「为什么?」这句疑问,满儿几乎是扯喉咙尖叫出来的。 「因为一帖药便得用上一支紫玉人参。」玉含烟解释道。「头一帖服下后,每日以真力为他打通经脉两次,这样连续七日,扭曲受损的经脉便可痊愈,王爷的功力也能够回复原来。但由于王爷的内伤甚为沉重,因此第二帖服下后,王爷的内伤也仅能痊愈一半,还得再服下第三帖后才能完全痊愈,所以我才说需要三支。」 满儿怔愣半晌,沮丧地垂下臻首。 「看来真的没办法了,也许我们应该……」 「我有一支紫玉人参。」 众人一怔,旋即异口同声大吼:「妳有?」口水喷得竹月仙掩面连退好几步。 「我有,是段大哥送我的。」竹月仙轻轻颔首。「虽然一支紫玉人参不够治好他的内伤,但只要功力能够恢复,他就可以自行抵抗病痛了不是吗?不过……」 原来是男人讨好女人的礼物,难怪刚刚段复保会用那样古怪的眼神看竹月仙。 然而,竹月仙最后那两个字「不过」立刻又浇熄了满儿刚涌上心头的兴奋,不必用到脑筋想就可以猜到竹月仙的意图,而且不只是她,其他女人也都猜着了,竹月娇和王瑞雪一齐翻白眼,玉含烟低叹着摇摇头,竹月莲…… 「有条件?」她了然于心地问。「要满儿把妹夫让给妳?」 「不,是『还』。」竹月仙修正道。「别忘了,是我先认识金禄的。」 「可是他不要妳!」竹月莲残忍地说,已经很厌烦竹月仙那种一厢情愿的感情了。 竹月仙嘴角抽搐了一下,笑容不改。「不,他当然要我,之前他只是因为伤太重,神智不清才会拒绝我,事实上他是要我的,因为是我先认识他的,他一直记得我,只是不知道上哪里去找我……」 她叨叨絮絮地说个不停,听上去是在解释,其实是在安慰自己,众人不禁面面相觑,猜想这条路多半是行不通了。 竹承明皱眉考虑片刻后,悄悄来到满儿身边耳语。 「放心,我们会设法说服她,就算是骗也会骗来给妳!」语毕即赶着其他人出去,打算另外找间堂屋坐下来,联合大家一起对竹月仙作长期抗战。 满儿不禁有些感动,眼眶微微湿润了。 这是头一回,竹承明抛开了立场,单纯只为「他的女婿」设想,全然没考虑到允禄若是恢复功力后是否不利于复明大业。 不过她也很清楚,竹月仙是说服不了的,如果能被说服早就被说服了,哪里会等到现在才让他说服。就算是要骗她也不太可能,她只是太执着于允禄,并不是脑筋变笨了。 现在,她唯一能做的只是尽全力照顾允禄,让他能够熬过这场病。 她黯然低叹,回身进内室,发现塔布与乌尔泰早已在床边探视允禄,一边小声讨论著什么。 「他又在发高烧了吗?」 回眸,「没有,没有,爷只有一点烧。」塔布忙道。 满儿松了口气。「幸好。」 「啊,夫人,能请您帮我们找个煎药的炉子来。」 「煎药?」 「奴才从府里拿来不少补身子的药材,想煎来给爷补补身子。」塔布泰然自若地说。 「喔,好,我马上去拿。」 满儿一离开,塔布与乌尔泰又开始小小声讨论起来。 「我们有几支紫玉人参?」 「两支。」 「只有两支?」 「只有?朝鲜送来的贡品也只得五支,你想叫我多偷点好让皇上砍头吗?」 「若是真让皇上查到了你溜进宫里去偷贡品,推给爷就是了嘛!」 「嘿嘿嘿,我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那其他的呢?」 「其他嘛,唔,我还顺便偷了两支年角鹿的角、四颗红角翼蛇胆、两对斑冠鹰的眼睛、一瓶秋菊露和脂玉冰,不过秋菊露、脂玉冰跟斑冠鹰的眼睛都用不着,白偷了,至于乌灵首,咱们王府里自个儿就有,天山雪莲更多,我全给拿来了,现在就差黄灵芝……」 「我现在就去买!」 「这儿的药铺没有就上延安,延安没有就上西安,西安一定有。」 「知道了。」 意想不到的是,榆林的药铺子没有,却有那药材商来送货,身边正好有,虽然那药材商乘机抬高价钱,乌尔泰还是欢天喜地的一手掏银票一手交货——银票他多得是。 不到半个时辰后,塔布开始动手煎药,头一样放进去的药材,嗯,当然是紫玉人参。 第八章 北风继续怒吼,转眼间进了腊月里,漫天乱舞的雪花反倒稀稀落落的,天儿一天比一天冻得人簌簌颤抖,出门随便打个喷嚏,鼻涕就变成银丝黏在鼻孔下头,多来几条就成了老爷爷的胡须了。 「满儿,瞧妳笑咪咪的,是妹夫好多了吗?」 晚膳前,除了竹月仙之外,女人全聚在厨房里,一边做菜一边闲聊,热闹得不得了。 「嗯,嗯,」满儿直点头,笑容扩大。「他好很多了,非常非常多。」 「那待会儿可以去看看他吧?」竹月莲又问。 自从塔布与乌尔泰来了之后,照顾允禄的责任便由他们接手过去,而塔布仅有一项要求:在允禄转好之前,请大家暂时不要去他们堂屋里打扰,甚至连玉含烟也不用再去为允禄把脉,更不希罕竹月仙的紫玉人参。 因此,除了塔布与乌尔泰,唯一清楚允禄状况的只有满儿,但见她一日比一日愉快,大家都很好奇允禄的病况究竟出现什么样的惊人转变? 难不成塔布除了是奴才之外,还是位神医? 「好啊!」满儿笑着点头。「如果不是我阻止他,他还想出来走走呢!」 「出来走走?」玉含烟惊呼。「他可以下床了吗?」 「前两天就可以下床走几步了。」 「天,我估计他至少得卧床三年以上的,怎么会……」玉含烟难以置信地呢喃道。「塔布究竟给他吃了什么补药?」 满儿耸耸肩。「我也不清楚,大概是天山雪莲那一类的药吧。」 「天山雪莲?」玉含烟困惑地皱眉。「那也不可能有此奇效啊!」 「待会儿去看他时顺便问问吧!」王瑞雪在一旁建议。 因此,当乌尔泰来到厨房和满儿一人一支托盘端去晚膳时,后头便紧跟着四个好奇宝宝。 进了堂屋,乌尔泰把托盘放在外室桌上——那是他和塔布的晚膳,满儿则继续往里走,穿过珠帘才一眼,她就扯高嗓门叫了起来。 「你又下床了!」 「娘子,为夫适才刚孵了一只小鸡出来,所以想下床来走动走动,再上床继续孵下一颗蛋。」嗓音仍相当沙哑,但非常轻快。 「夫君,你也太会掰了吧?不过两个时辰前你才下过床……」 「两个时辰前?」夸张的叫声,「不是两个月前么?」叫完便咳了好几下。 「好啦,好啦,就让你再坐一会儿,别太激动,待会儿又要咳个不停了!」 「谢娘子大人恩典!」 「塔布,倒杯热参茶给爷。」满儿吩咐完,回眸。「妳们进来啊!」 珠帘外的那四个好奇宝宝一接到「邀请」,立刻争先恐后冲入内室,一眼便瞧见允禄,不,是金禄端坐在窗前的玫瑰椅上,塔布正往他身上披厚棉袍。 「耶?你……你的伤全好了吗?」 会这么说是因为金禄全然变了个样儿,不再是半个多月前那个病得气息奄奄,老得快死掉了的允禄,而是看上去更显年轻的金禄。 那张可爱的娃娃脸虽然仍显得相当苍白,但已恢复本来的温润,双颊上那两朵病态的酡红竟隐隐有股湛然的光采,乌溜溜的双眸清澈有神,樱桃小嘴儿红润诱人,还弯着一抹顽皮的笑。 「一半,」他笑吟吟地说。「只好了一半。」 「怎会?才半个多月啊!」玉含烟更是不敢置信。 金禄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唉,这还不都要『怪』我们家那两个笨奴才,一听说我病倒了,硬把府里的补药全给搬了来,我家娘子看那些药材多珍贵,摆在府里久了也是养肥了耗子,强要我把天山雪莲当饭吃,拿何首乌当萝卜啃,百年人参作零嘴嚼……」 话才说到这里,笨奴才之一的塔布就把一杯参茶放进他手里。 「又喝参茶?」捧着参茶,金禄愁眉苦脸的嘀咕。「娘子啊,再喝下去,为夫肚子里也要长出人参来啦!」 「不喝参茶要喝什么?」满儿一边把菜摆到桌上,一边问。 一听她问,金禄那两只圆滚滚的眼煞时闪闪发亮的张大了。 「黄桂稠酒,谁都知道这儿的黄桂稠酒最好喝,既然来了,怎能不喝喝?」 「酒?」满儿两眼斜睨过来,嘴角勾起,似笑非笑。「回床上去吧你!」 「耶,回床上?」金禄一惊,忙堆起一脸谄媚的笑,「好好好,为夫喝参茶,喝参茶!」再哀怨地叹了口气。「唉,这年头为人丈夫实在不好混啊,想我都快四十了,还得……」 「不对,是二十六。」竹月莲脱口道。 「不对,不对,是二十四。」满儿更正。 「不,妳们眼光都不够正确,是二十二才对。」王瑞雪再更正。 「二十。」竹月娇最狠。 好一会儿静默。 「咳咳,重来,呃,这年头为人丈夫实在不好混,想我过完年后就三·十·九了,」特别加重语气。「还得……」 「二十!」 又是一阵静默。 「小妹,行不行请妳尊重一下男人的脸面?」 「很抱歉,姊夫这张一点也不重的脸面我怎么看都是二十。」 再片刻的静默。 「罢了,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我这豪迈威武的大男人才不与妳这小家子气的小女子计较,」金禄扁着脸,咕咕哝哝。「要计较就躲被窝里偷偷计较,再与妳耍阴险的……」 竹月娇与王瑞雪的猖狂笑声仿佛雷鸣爆开来,狂风顿时大作,差点把金禄吹跑,其他三个是含蓄一点,但也差不了多少,没有狂风,但「雨水」乱喷,金禄的脸面荡然无存,很不开心地扭过脸去嘟嘴喝他的参茶。 五个小女子忍不住笑得更大声,连塔布与乌尔泰都背过身去无声窃笑。 「满儿,妳好像多了一个弟弟呢!」竹月莲调侃道。 「我也这么觉得。」满儿满嘴同意。 金禄唇瓣噘得更高了,瞧上去实在可爱得紧。 「好了,好了,我们也该走了,爹一定还等着我们一起吃饭呢!」竹月莲笑道,率先离开内室,其他人尾随于后。 「啊,对了,我还有一锅鸡汤在厨房里熬着呢!」满儿也跟在后头,边扭回头交代,「你们先吃,我去舀碗鸡汤就来!」 她们一出去,塔布便盛了碗饭请金禄先用膳。 「爷,夫人说请您先用呢。」 金禄却动也不动,只顾摸着自己的脸若有所思。「二十?弟弟?不会吧?」 塔布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喉咙痒痒的。「这……那位竹三姑娘说得是夸张了点儿,不过爷确实又年轻了好几岁,这是不可否认的,譬如爷原本还有些许皱纹,但这会儿全没了,想必是那紫玉人参的功效。」 「是么?」金禄放下手,沉默了会儿。「塔布。」 「是,爷?」 「幸好你只偷了两支紫玉人篸来,倘若让我吃完三支,我岂不回到十岁,变成她儿子了!」 头一回,塔布无法自制地当着主子的面爆笑出来,而且捧腹笑个不停,与外室乌尔泰的笑声相互应合,笑得脆弱的屋顶差点被震垮了,也笑得金禄拉下脸来不悦地瞇起了眼,但塔布实在停不下来,只好逃到外室去和乌尔泰一起抱头狂笑。 不管是不是会被主子宰了,先等他们笑够了再说! 好在金禄并没有真的生气,因为他真正在意的是紫玉人参的另一项功效,一项使他因祸得福的功效。 毁天灭地剑法有弱点? 不,毁天灭地剑法毫无半丝弱点! 「满儿,为何妹夫变成金禄了?」 出了堂屋后,竹月莲就退后两步走在满儿身傍,好奇地问出当着金禄不好问的疑惑。 满儿瞟她一眼,笑容微敛。 「他知道我见他受伤就会很难过,尤其这回伤他的人又是爹,他也因此而失去了一身功力,平常人都会先担心自己变成毫无自保能力的人之后该如何是好,偏他不肯跟寻常人一样,依然把我放在最前头来操心,明明伤都还没有好,却只想到要让我释怀,精神才刚好点就卯起来哄我开心,我……」 她蓦然顿住,别开脸使力眨了一下眼,再转回来,故作无事的笑了一下。「不说了,说别的吧……啊,对了,王文怀他们去了这么久,会不会出什么问题啊?」 这个问题的答案竹月莲也不知道,便朝玉含烟望去,期待她来作答。 「我也在担心,」玉含烟黛眉轻颦。「照理说也该传回点消息来了,但至今什么也没有,莫非……」 「如何?」 「我们错估雍和宫喇嘛的能耐,以致于功败垂成,」玉含烟沉重地道。「如此一来,他们可能会有三种结果……」 「哪三种?」 「全数被擒,或者幸运逃脱,亦或者……」玉含烟神情更凝重。「被追赶。」 除了逃脱之外,其他可全都不是好玩的。 「最好他们是成功了,起码也要全身而退,」满儿嘟囔。「不然可惨了!」 她最清楚惹火雍正的下场有多悲惨,那个很会记恨,报复心又强的小气皇帝最不懂的就是放人一马的艺术。 「如果他们顺利救到了人,会送到哪里去?」竹月娇歪过脑袋来问。 「回到天地会总舵,但大哥一定会再来,因为『汉爷』还在这儿。」 「那如果全被抓了,不就没人知道啦?」 「不,」玉含烟臻首轻摇。「他们必定会留两个人负责传递消息。」 「那若是一路逃亡呢?」 「若是逃亡,他们也会先设法甩脱追缉他们的人,倘若不能确定已摆脱追缉他们的人,他们绝不会回到总舵,更不可能回到这里,因为『汉爷』在这儿。」 满儿耸耸肩。「那又如何?我家夫君也在这儿呀,只要竹家的人在这,夫君就会保护所有在这里的人,所以这里才是最安全的。」 「三小姐说得或许没错,但……」玉含烟顿了顿。「不过才两个月前,我们竭尽所能要狙杀王爷,也确实重伤了王爷;两个月后却回过头来要他救,毕竟彼此仍然是敌对的,这未免太说不过去,也很……很……」 「丢脸?」竹月娇顺口替她说出道不出口的话。 玉含烟点点头,满儿受不了地翻翻眼。 「真是,为什么大家都那么爱面子,没了小命,要那么多面子又能干嘛?既不能吃也不好玩,更不能卖,根本就是一项无用的累赘嘛!」 「没法子,男人都是这样的。」竹月莲一本正经地说。 满儿嘲讽地哈了一声。「才怪,那个金禄就常常很不要脸!」 静了一下,然后,大家一起轰然爆笑。 「对对对,姊夫有时候真的很不要脸耶!」 「何止不要脸,他简直是把面子活生生扒下来丢在地上猛踩!」 「还请别人帮他一起踩!」 「又……」 几个小女人争相「歌颂」金禄的不要脸,咯咯笑着一路笑进厨房里去。 雪,停了,寒风依然不断发出愤怒的呼号,狂又猛,好像能把人一路吹到北京城里去,汹涌的溪河,奔腾的飞泉,逐渐失去活跃的动力,冻结在晶莹的冰霜里,这光景有些苍茫悲凉的味道,但人们反倒更热活,因为…… 快过年啦! 首度,竹家一家人能在一起围炉吃年夜饭,这情景应该很是温馨,但实际上的状况却是餐桌上有八成的人食不下咽。 不是菜不好吃,是空气「不新鲜」。 也许是因为竹月仙的态度很诡异,也或许是因为段复保看上去实在很可怜,也许是因为玉含烟由于担心她大哥而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也或许是因为柳兆云兄弟俩老是拿敌意的眼神盯着金禄看。 总而言之,除了金禄、萧少山、王瑞雪和竹月娇之外,其他人都吃得很痛苦,硬再吃下去的话,八成大家都会闹肚子痛,于是上桌不到一刻钟,大家就先后找借口逃离可怕的餐桌,回房喝杯茶后再先后溜到厨房里偷剩菜。 在这过年夜里,大家都变成老鼠了。 第一只老鼠是满儿,她不是偷,是光明正大的拿,在整理好厨房之后,她便直接把最好的菜放在两支托盘上来回两趟拿走,见状,另外四个女人互视一眼,也闷不吭声地各自取盘子来挟了些菜回房,然后是段复保…… 最后两只老鼠是柳兆云兄弟俩。 「咦?没有剩菜了吗?我明明看见她们都端回厨房里来了呀!」 「有有有,我找到了!」 「太好了,你找到什么?」 「干馍馍。」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晚到的老鼠活该饿肚子。 、 黄土高原上的新年是沙尘滚滚的,榆林更不是什么大城,但过年期间跟任何城镇一样热闹,还有许多别的地方看不见的活动,既然在这里过年,不去看看多可惜,因此…… 「娘子,咱们去喽喽嘛!」金禄扯着满儿的衣袖,可怜生生地央求,大眼睛亮晶晶地眨呀眨的。 满儿瞅着他那副撒娇的模样,真是好气又好笑,却也有些感动的酸楚。 他才不喜欢去凑那种热闹,也说不定他早就看过几百回了,但她喜欢热闹,也没看过,他,又是为了她,总是为了她。 「我不想看。」满儿漫不经心地应道,柔荑爱不释手地摩挲着金禄的脸颊,不知为何,总觉得他的肌肤更细嫩了。 冷不防地,金禄的舌头偷偷溜出来舔了一下她的手心,满儿吓了一跳收回手,娇瞋地白他一眼,金禄小嘴儿得意的笑开来,还眨了一下眸子,那眼神更是暧昧,教人看了脸红。 「可是为夫想去喽喽嘛!」 「你还不能出门吹冷风。」 「为夫早已不碍事了,娘子甭操那么多心嘛!」 「不碍事了?」满儿嗤之以鼻地用力哼给他听。「才怪!」 「真的嘛,娘子,妳别当为夫仍是那病病歪歪的身板儿,风一吹便飘上树的主儿,为夫起码也好了有九成九九九,妳甭再……」 「我不是白痴,才不信你这张天花乱坠的嘴!」 「……娘子,我要哭给妳看喔!」 瞧他小嘴儿用力往下扯,好像真的要哭了,满儿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询问的眼神则往塔布那儿投注过去。 塔布认真想了一下,点头,不是很用力,是轻轻的,也不是好几下,是一下。 满儿会意,「好吧,咱们出去看看,但逛一圈就得回来喔!」转个头。「塔布,给爷拿件大麾来披上。乌尔泰,记得拎条棉被啊!」 金禄听得着实愣了一下,眉头揽了半天还是想不通,出门看热闹拎棉被干嘛? 「我说娘子,妳要乌尔泰拎条被子出门干啥?」 「你要是打个喷嚏,我就拿棉被把你裹起来呀!」 「……顺道带支枕头吧!」 见他又是一副哀怨的样子,满儿不禁又失笑,顺手拿了围巾先密密围住了他的颈子。 「夫君,我可不想出去逛一圈回来,你又发高烧了。」她软声安抚他。 「其实我真的已经好了七七八八了嘛,不过……」金禄轻叹。「好吧,都听娘子妳的,娘子爱拎被子爱拖床,都随妳啦,可以的话,连屋子也搬了去,那敢情更方便!」 满儿又咯咯笑了。「又不是乌龟,不管上哪儿都扛着自己的壳!」 「夫人,要不要找上竹三姑娘一道去?」塔布细心地问过来。 「千万不要,要是找上她一块儿去,看着好了,这一逛非得到天黑不可!」满儿的脸色差点变绿。「咱们得从后门悄悄的溜!」 「是,夫人。」 金禄看看那个,再看看这个。 「请问娘子,咱们究竟是要出门看热闹还是作贼?」 说到陕北过新年,不能不提陕北人的传统习俗扭秧歌拜年,当地人称为:沿门子。 自大年初三开始,伴有舞狮龙灯、高跷腰鼓、大头罗汉跑驴等的闹秧歌队伍就会抬着锣鼓,穿得花红柳绿,墨汁画眉胭脂打脸,沿路又跳又扭又舞又唱,浩浩荡荡的去谒庙敬神,再到各家各户向主人祝福,所以要看热闹就得跟着队伍走。 事实证明金禄确实还不适宜出门。 也不过才在第三户人家门前闹活过一番而已,当满儿回头要招呼金禄一起跟着队伍前进时,却见到金禄竟然坐在石狮子座旁靠着乌尔泰睡着了,先前丝毫不见的疲惫倦乏,此刻毫无遮掩地爬满了他的脸,清清楚楚的说明了他有多么疲累。 「塔布。」满儿用的是比耳语更轻细的音量。「点点你们爷的睡穴。」 「是,夫人。」塔布也细声回应,然后一指点上主子的睡穴。 「乌尔泰,抱着爷,咱们回去。」 「是,夫人。」 乌尔泰双臂一横托起沉睡的主子,满儿再为金禄盖上另一件大麾。 「走吧。」 然而当他们回到城南,暂居的四合院已然在望,满儿正想加快行进的步伐,好让金禄能够尽快躺上床去休息,不料塔布反而猝然止步并横臂挡住她,两眼精光暴闪。 「乌尔泰,护着爷跟夫人在这儿等,我先瞧瞧去。」 满儿这才注意到一件不寻常的事:四合院那两扇门是大开的。 「小心一点啊,塔布!」 「是,夫人。」 异常谨慎地,塔布一步步走向四合院…… 前院,竹承明、竹家姊妹、陆家兄弟、玉含烟姊妹、柳兆云兄弟,以及王均与萧少山一排十二人挡在通往后进的月门前,面对八个神态骄狂的红衣喇嘛与十数个血滴子,双方僵持不下,情势愈来愈紧张,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让开,不然佛爷们就先解决你们,之后照样可以进去捉拿叛逆!」带头的红衣喇嘛蛮横地道。 「大喇嘛,我说后进里没什么叛逆,只有病人,这是实话,奈何你不信,我也没法子,不过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你们进去骚扰病人,否则后悔的是你们!」竹承明表面上很镇定地警告他们,其实心里急得快跳脚了。 正需要救命的时候,满儿他们几个究竟跑到哪里去了?不会是偷偷溜回京里去了吧? 「佛爷们明明瞧见叛逆往城南这方向来,不是在这儿是在哪儿?」 「城南可不只这宅子。」 「这宅子最大。」 这宅子最大,所以人家一定往这儿躲,这是什么歪理? 「我再说一次,这儿没有叛逆,只有病人!」竹承明的语气很强硬。 「有没有让佛爷们进去搜过就知道了!」带头的红衣喇嘛的态度更骄狂。 「我不能让你们进去骚扰病人!」 带头的红衣嘱嘛狞笑。「若是佛爷们一定要进去搜呢?」 竹承明牙根一咬。「那就不要怪我们反抗!」 带头的红衣喇嘛目中寒芒猝闪,凶相毕露。 「好极,胆敢包庇叛逆,佛爷们也当你们是叛逆,怪不得佛爷们心狠手辣!」 话落,带头的红衣喇嘛一挥手,其他红衣喇嘛与血滴子迅速排成一列,竹承明这边也纷纷取出武器,眼看双方就要掀开一场惨烈的满汉大对战,蓦地…… 「这里是在吵什么?」 带头的红衣喇嘛愕然回首,旋即大惊失色的低呼:「王爷?」呼完又慌忙哈下腰去。「卑职等见过王爷!」 大门阶上,允禄背着两手,神色冷峻地望着带头的红衣喇嘛。 「原来是你,桑吉加,你在这里做什么?」 「回王爷,卑职等是来捉拿叛逆的。」 允禄眉梢子一扬。「叛逆?」 「回王爷,吕留良一案,上判吕毅中与沈在宽斩立决,天地会的叛逆竟敢聚众劫法场……」 「人犯被劫走了?」 「没有,两人犯已被处斩,但一干叛逆被脱逃,卑职等奉皇上旨意一路追缉,然每每在即将追到之际又被逃脱……」 允禄冷哼。「无能!」 带头的红衣喇嘛身形一颤,不敢吭声。 「所以你们是追叛逆追到这?」允禄又问。 「回王爷,卑职等一路追到榆林,又见他们逃至城南这方向,所以卑职等也追王这儿,谁知这里的主人坚持不让卑职等进后院搜查叛逆……」 允禄没让他说完,再问:「你瞧见他们进了这宅子里?」 带头的红衣喇嘛迟疑一下,眼中狡猾之色方闪,又听得允禄的严厉警告。 「在本王面前,你最好实话实说!」 带头的红衣喇嘛又是一颤。「卑职不敢欺瞒王爷,没有,卑职等并没有见到叛逆逃进这宅子里,但……」 允禄还是不给他说完的机会。 「易言之,你并不知叛逆是否真逃进这宅子里来了?」 「王爷明鉴,卑职等奉皇上旨意,宁可错杀一百,也不可错放其一。」 眸中冷芒乍闪,「怎么,拿皇上来压我?」允禄阴森森地瞇起眼。「你以为本王不敢先毙了你再去见皇上么?」 带头的红衣喇嘛身形猛震,又诚惶诚恐地哈下腰去了。 「卑职不敢!王爷开恩!」 允禄的语气更是阴鸷。「不要以为你们是密宗高手,本王就奈何不了你们!」 「卑职不敢!卑职不敢!」带头的红衣喇嘛满头冷汗,几乎要跪下去了。 除了雍正,雍和宫的喇嘛蛮横得谁的帐也不买,但就是眼前这位比他们更凶狠、更残酷的庄亲王,他的帐他们不买也得买,还得尽其所能多买一点,谁教他们打他不过。 允禄又哼了哼。「记住,别拿吓唬别人那一套来对本王,否则休怪本王先摘了你们的脑袋再说话!」 「是是是!」带头的红衣喇嘛垂首唯唯诺诺。「卑职不敢!卑职不敢!」 「现在……」允禄缓步走下台阶,眼神冰冷得教带头的红衣喇嘛不由自主发起抖来。「本王再问你,你执意要搜后院,可知眼下是谁住在那里?」 会这么问,答案肯定不太妙,红衣喇嘛心中的忐忑不由得又加了好几分。 「卑帜……不知。」 「是本王的福晋。」语气寒冽得教人心都冻结了。 「咦?」带头的红衣喇嘛骇然惊呼,神色大变。「这……这……卑职不知,请王爷开恩,王爷千万开恩!」 「开恩?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想进去骚扰本王的福晋,本王如何开恩?」 一串扑通声,红衣喇嘛和血滴子们全跪下了,张张脸不是绿色就是青色的。 「卑职不敢,请王爷千万开恩啊!」 「本王向来不懂得何谓开恩这两个字,不过……」两眼朝竹承明瞥去,允禄威态稍敛。「看在你们是为皇上办事儿的份上,本王便饶过你们这回,现在,还不快滚!」 「谢王爷开恩!谢王爷开恩!」 不过眨个眼,那些红衣喇嘛和血滴子们便仿佛潮流涌退,刷一下屁滚尿流地逃得一干二净,头也不敢回。 但允禄那双森冷的眼神仍盯得竹承明浑身不对劲,背脊上好像有毒蛇在爬,爬呀爬的快爬进屁眼儿里头去了,忽又见允禄双目倏阖,身形猛然晃了一下,躲在暗处的满儿立刻冲出来,与紧随在允禄身后的乌尔泰一人扶住一边。 「允禄,你还好吧?」她担忧地打量他隐隐发青的脸色。 但允禄根本没办法作任何回答来安抚她,只见他双眸紧闭,手捂着胸口,呼吸急促,脸色也在苍白中泛了青,仿佛随时都可能晕死过去。 经过好一会儿时间后,他才逐渐好转过来,自齿缝间徐徐吁出一口气,再缓缓打开眼,这时,先前他那惊人的魄力与骇人的气势都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倦怠。 「我累了。」他有气无力地低喃。 「我扶你进去休息。」 几乎把自己的身子全挂在乌尔泰身上,圆溜溜的大眼睛淡淡瞟一下通往后院的月门。 「后院有『客人』,娘子,岳父会让咱们过去么?」 「为什么不?除非他让『客人』占了咱们的屋,那咱们只好另外找栋宅子住去。」 「别胡扯,满儿,人再多也不会占了你们的屋,」竹承明忙道。「快扶女婿进去休息吧!」 一踏进后院里,满儿便注意到除了他们的堂屋以外,其他几间屋子里全都有人,看样子受伤的人不少,还有痛苦的呻吟声断断续续传出,院子里地上更有摊摊沥沥的血,忧目惊心。 不过她也没空去理会他们,径自扶着金禄进屋休息。 「乌尔泰,去把燕窝汤跟参茶全热一热来。」她一边服侍金禄上床,一边吩咐塔布、乌尔泰做事。「塔布,这炕不够热,快去想想办法。」 一躺上床,金禄便握住了她的柔荑,大眼儿无辜地瞅住她仔细端详。 「娘子,妳……挫火儿了?」 满儿瞟他一眼,嘴角一撇,没吭声。 小嘴儿赶紧咧出讨好的笑,长又卷的睫毛无辜地扬呀插的,「娘子,别挫为夫的火儿嘛!」金禄低声下气地央告。「为夫发誓,娘子不允,我绝不再出门了,真的,娘子说不许,为夫连茅坑都不去了!」 是喔,他想拉在裤子上吗? 满儿瞅着他那副滑稽样儿,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笑出来。「你说的喔,我说不许,你就不准再闹着要出门喔!」 「是是是,娘子说不许,为夫就算憋了一肚子屎也不上茅坑!」 「谁跟你说那!」满儿笑不可抑收回自己的手,为他拉上被子盖好。「你啊,先给我乖乖歇会儿,等喝过燕窝汤和参茶后再老老实实的给我睡一觉,不准再啰唆一大堆!」 「都听妳的,娘子,都听妳的,不过……」贼兮兮地又掳来她的柔荑握住。「娘子得陪着我。」 于是,他就握着她的手,喝燕窝汤,喝参茶,然后沉沉睡去。 她明白,为了她,他可以帮那些「叛逆」逃过这一劫,但不要她更深入去和他们搅和在一起。 特别是白慕天和王文怀。 不过他有他的想法,她也有她的顾虑,既然得暂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她就必须先搞清楚一点。 他们绝不会再对金禄下手! 「咦?塔布,你上哪儿去了,整天不见你的人影?」 刚进门的塔布先回身把门关好,再转过来回答满儿的问题。 「爷睡前交代过,要奴才设法把那些喇嘛引出关外。」 「我倒没有想到这点呢!」满儿低喃。「那么你把他们引出关了?」 「奴才做了不少『线索』让他们去跟,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出关去了。」 「那就好。啊,对了,我要出去一下,帮我看着爷。」说到这里,满儿不觉轻轻叹了口气。「乌尔泰也不是不忠心,就是他的性子太耿直了,脑筋从来不懂得要转个弯儿,有时候真是教人哭笑不得。」 塔布笑了。「奴才懂得,夫人,您是要……」 回眸瞄了一下内室,「我不放心,得去确定一下他们不会再伤害你们爷。」满儿压低嗓门说道。「你知道,你们爷的武功没了,现在可是一点抵抗力都没有,虽然有你们两个在,但他们人多,所谓双拳难敌四手,而我呢,是一点用处也没,所以我得预作防范,你懂吧?」 塔布欲言又止地迟疑一下,终究还是没敢违背主子的交代。 「奴才明白了,请夫人放心,奴才会看着爷的。」 「谢谢你,塔布,有你在,我真的安心多了。」满儿感激地说,再指指外室的桌上。「晚膳我已经弄好了,你们趁热先吃,若是爷醒来,你就告诉他我在准备他的晚膳,然后马上来通知我。」 「是,夫人。」 得到塔布的承诺,满儿便安心出去了。 刚出堂屋,满儿就见到竹承明也出了邻屋,暗道一声幸运,匆匆迎上去。 「爹!」 出了屋仍揽眉拧眸想事情想出了神的竹承明愕然止步。「满儿?」 「爹,他们怎么样了?」满儿用下巴指指他身后的屋子。 竹承明回眸瞥一眼,摇摇头。「情况不太好,他们原就不少人受伤,一群人一路逃,那些喇嘛也一路紧追不舍,他们不但没有时间养伤,受伤的人又增加,到最后死的只剩下十几个人,眼看已逃不过,只好逃到我们这里,因为……」 「允禄在这里。」 竹承明很老实地点头承认,「没错,不过我也很高兴他们能逃来我们这儿让女婿帮他们的忙,」他微微一笑,有点狡黠。「如此一来,当我主张不能再伤害女婿时,他们也就不好反对了。」 满儿惊讶地注视他片刻。 「爹真这么想?」 「满儿,」竹承明目光慈祥,温柔地抚挲着她的头发。「无论妳怎么想,我是真的不愿失去妳,我深爱妳娘却辜负了她,但她仍留下妳给我,我可不想将来百年之后无颜见她于九泉之下。」 「但之前爹你……」 竹承明抬手阻止她往下说,神情愧然地黯然一叹。 「先前我是脑袋糊涂了,一时厘不清对我而言孰轻孰重,但现在我分清楚了。反清复明是我的责任,我不能推却,也无法推却,但必须是在不伤害妳的情况下,这是我为人父的自私,他们必须接受,否则我也可以拒绝他们把担子放在我身上。套用妳所说的话,倘若我连自己家人都保不住,又如何顾及全天下所有汉人呢?」 清亮的丹凤眼深深凝住竹承明好半晌后,满儿撩起唇角,笑了,然后亲昵地靠向他胸前,就像一般女孩儿家向父亲撒娇一样。 「爹,我再相信你一次,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不会的,满儿,相信爹,爹绝不会再让妳失望了!」 在这一瞬间,父女之情终于激起一丝火苗,他心里放着她,而她的心里也开始接纳他,不再只是表面上的称呼而已。 或许总有一天,父女的心终会真正的贴近吧? 第九章 清明将近,沙尘依然弥漫,风也仍是寒冷的,但已不会没日没夜的乱吼,温煦的日头时不时出现,映照得那残余的冰溜子闪闪发亮,看来漫长而严寒的冬天即将过去了。 这日,风不大,太阳也特别暖和,一早儿就挂在天空上,在屋里发了不少霉的人一看太阳出来了,赶紧跑出来晒晒身上的霉,免得继续霉下去就要发烂了。 「你那边屋里的人如何?」望着刚从对面屋里出来的白慕天,虬髯公问。 「差不多全好了。」白慕天缓缓步下院子。「你那边呢?」 「也差不多了。」视线再往后移向王文怀,虬髯公又问:「有动静吗?」 「没有。」王文怀摇头道。 话说着,两边四间屋里的人陆续出来,除了他们三个以外,还有鱼娘,吕四娘,以及六、七个天地会的兄弟。 「那我们应该可以离开了?」 「过两天我会先出去看看,待确定没问题了,我们便可以离开。不过……」王文怀朝中间的屋子瞥去。「有件事得先决定该如何解决。」 「还有什么好决定的?」吕四娘恨恨道。「凡是满虏清狗便该杀!」 王文怀摇摇头。「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为什么?又是那位什么『汉爷』反对吗?」吕四娘尖锐地质问。「他究竟是谁,为什么你得这般顾忌他,听他的话?」 「我不能告诉妳。」王文怀歉然道。「但我有正当的理由,请妳谅解。」 「你……」吕四娘气得咬牙切齿。「不杀他,他就杀你,别忘了庄亲王有多么凶残狠毒,他根本是个没人性的畜生……」 恶毒的评语说到这里,中间堂屋的门突然打开,话,顿时停了。 所有的眼珠子全紧张兮兮地集中到快步出屋的人身上,见是满儿抱着被子要拿出来晒,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自从逃来这里之后,大家全成了王八乌龟,各个都窝在屋里头作冬眠,就算扒着窗槛往外瞧,也只能瞧见满儿与庄亲王那两个贴身护卫在中间屋子进进出出,从没见过庄亲王,就连那天庄亲王发威赶走雍和宫的红衣喇嘛也没见着。 听说后来他也被满儿关进屋子里不准出来,不同的是,人家是在发霉,他是在孵小鸡。 话说回来,其实他们大可不必再忌惮那个已经失去武功的人,但,也许是庄亲王使剑大发神威,大宰活人,大要人命那副残虐暴戾的模样留给他们的印象太深刻了,致使他们下意识里仍残有几分顾忌。 「少来烦我!」满儿没好气地叱骂。 她在跟谁说话? 众人困惑地面面相觑,但一见到尾随在满儿后头出现的人,顿时明白了。 「娘子啊,这未免太不公平了嘛,」噘着屁股嘟着小嘴儿,金禄紧跟在后头抗议被「虐待」。「为夫是主子,他们是奴才,是何道理奴才可以喝酒,主子竟不能喝?」 「你不是说你不喜欢喝酒吗?」 「唉唉唉,娘子啊,为夫不是不爱喝酒,是不爱喝醉,这可差多啦,娘子!」 「让你几日不喝,会憋死啊?」 「几日?娘子,妳日子过糊涂了是不?」金禄喃喃道。「这可不只几日,都已好几个月,为夫一窝小鸡全孵完啦!」 「等你好全了再说!」懒得理他,满儿随口应他一句,兀自搭竹竿晒被子。 「好全了再说?」清澈灵活的大眼儿骨碌碌一转,再贼兮兮地瞇了一下,金禄忽地猛拍一下自己的大腿。 「哎呀,娘子,妳猜怎么着?为夫已经好全了呢,瞧……」他得意地抚抚自己的脸颊,「为夫的脸儿红红多可爱……」再挺挺胸脯。「精神饱满,吭声又有力道,还真赶劲儿呢,要使趟活儿都成,这可行了吧,娘子?」 「你是狗啊?还使活儿呢!」满儿轻蔑地斜睨过去一眼。「请问昨儿夜里是谁在咳嗽啊?」 毫不犹豫地,金禄反手一指,「塔布!」面不改色地把罪过推给奴才。 塔布一呆。「我?」 「不然就是乌尔泰!」 「嗄?」乌尔泰更是一脸傻样儿。 金禄回眸,两眼一瞪,那两个奴才顿时脖子一缩,齐声认罪。 「是奴才!」 满儿失笑。「你们三个主仆在说相声是不是?」 「奴才两个又不会说相声。」塔布与乌尔泰好委屈地嘟囔。 顶罪还要被骂,太悲哀了。 「别理他们了,娘子,」金禄满脸谄媚的笑,猛搓手一副龌龊样儿。「先可怜可怜为夫,开开恩让我喝两杯安抚一下肚子里的酒虫吧?」 看到这里,王文怀已是目瞪口呆。「他……他是谁?」 虬髯公与白慕天对看一眼。「庄亲王啊,还会有谁?」 「庄亲王?」王文怀失声而叫。「他怎么那副德行?」 「不然你以为被他剿灭的反清组织是如何上他的当的?」吕四娘没好气地说。「像他这副样子潜进组织里,又有谁会怀疑他?就算是你,如果不是早知他的底细,你也照样会被骗倒!」 虽然不甘心,这却是事实,令大多数人怨恨的事实,不过还是有少部分人觉得这样很好玩,譬如…… 「姊夫,瞧你那副样子,三姊又在欺负你了是吧?」 「啊,小妹,妳来得正好,快,来帮姊夫我评评理。」金禄一见竹月娇,便欢天喜地的迎上去争取同情票。 「评什么理?」竹月娇也兴致勃勃地想凑一脚热闹。 「喏,瞧瞧姊夫我……」金禄威武雄壮地拍拍自己的胸膛。「好透了不是?」 「嗯……」竹月娇装模作样地左看看右瞧瞧。「看上去是这样没错。」 「可是……」胸脯缩回去了,两眼哀怨地朝满儿瞥去,还可怜兮兮地猛抽鼻子,又拿衣袖拭眼角。「妳三姊偏说姊夫我还没好透,连杯酒也不给我喝,存心要让妳姊夫我渴死……」 满儿直翻白眼,竹月娇狂笑不已。 「不喝酒就会渴死?姊夫你什么时候成了酒鬼啦?」 「真没同情心,姊夫我这么可怜,妳也不帮个腔。」金禄嗔怨地嘟嘟囔囔。「好吧,那……岳父……」 「别找我,别找我,」竹承明忙不迭举两手投降,嘴角直抽搐。「岳父我比女婿你更没用,我说一句话,不,一个字就够了,满儿就可以说上千百句话来回我,说得我狗血淋头抱头鼠窜,我可比女婿你更可怜呢!」 「原来岳父跟小婿我同一个窝囊等级啊!」金禄同情地拍拍竹承明。「那么,岳父大人,咱俩一道去喝两杯解解闷儿,你说如何?」 「你够了没呀?」满儿笑骂。「真是长眼睛没见过比你更不要脸的人!」 金禄眉梢子一挑,「面不改色心不跳。」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呃?」 「不要脸啊!」金禄一本正经地解释。「要讲粗点儿的也有,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脸皮,喏,够粗俗了吧?」 「你……」满儿啼笑皆非,「愈扯愈离谱,不跟你胡扯了!」话落,目光转向竹承明与他身后那一大串人,神情疑惑。「爹,有事吗?怎么大家都一块儿来了,讲好的吗?」 竹承明含有深意地深深注视她一眼,再转向其他人。「我是想,大家都好得差不多了,或许都想要离开了,在那之前,有些事我们必须先谈清楚。」 满儿明白了。「那就到前头大厅去谈吧,那儿大些。」 于是众人一起往前院去,金禄却还在后头黏着满儿唠叨。 「娘子,就一壶嘛!」 「……一杯。」 「半壶?」 「一杯。」 「三杯?」 「不要拉倒!」 「好好好,一杯就一杯!」转个脸,吸着鼻子自己对自己咕哝。「一杯?呜呜呜,那连润喉都不够呀!」 大厅里,除了天地会那些还不够资格参与商讨大事的兄弟之外,其他人全到齐了,连塔布与乌尔泰都护卫在金禄身后,这是他们的职责,也是满儿的坚持。 就算她相信竹承明,其他人她可不信。 「在『汉爷』开始之前,我想先请教王爷一件事。」王文怀首先发言。 金禄没说话,只拿那双纯洁无邪的大眼睛询问地望着他,望得他差点问不出话来。 「呃,咳咳,请问王爷,天地会九大长老何在?」 金禄耸耸肩。「死了。」 这原是意料中的事,所以王文怀也不显得惊怒,他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 「他们的尸体何在?」 「没有。」 王文怀愣了一下。「没有?王爷不是说他们死了?」 「是死了。」 「既然人死了,一定有尸体吧?」 「没有。」 王文怀眉头开始皱起来了。「王爷,请你……」 「等等!」满儿从旁打岔进来。「我来问吧。」她也觉得很好奇,人死了怎么可能没有尸体,就算是被太阳晒干了,也该有具人干吧? 王文怀没有异议。 满儿先仔细想了一下,再提出能切中疑问核心的问题,「请问夫君,他们为何没有尸体?」 「被我用剑绞碎了。」金禄轻描淡写地说。 答案一出来,厅内先是一阵窒息般的静默,紧接着是一片惊骇的抽气声,包括竹承明、竹月莲和竹月娇都变了脸色。 「太……太残忍了!」 「果然没有人性!」 「好歹毒的手段!」 「可怕至极……」 「慢着,慢着,我还没问完呢,」在一片愤怒的骂声中,满儿再一次喊停。「夫君,你为什么要绞碎他们的尸体?」这么「麻烦」的杀人手法并不是他向来惯用的杀人手法呀! 金禄又耸了一下肩。「因为他们告诉我娘子妳死了。」 大厅里再度陷于静默之中,却再也没有人说话,一半人是「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表情,另一半人是虽不能接受,但尚能理解的神情,反倒换满儿板起脸来了。 「你为什么要叫他们告诉他我死了?」 「三小姐,」王文怀苦笑。「那是他们自作主张的说法,并非我的意思。」 「那就不能怪我家夫君,是他们自找的!」满儿温柔地握住金禄的手。「你应该知道,我家夫君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听见我出事,他会发狂的!」 他应该知道? 他为什么应该知道? 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啊! 王文怀苦笑更深,眼神瞟向竹承明,意谓:他没有其他问题了。 「好,那么……」竹承明环视厅内众人。「我只有一件事要说,金禄是我的女婿,你们打算如何是你们的事,但在我知情的范围之内,我不许你们伤害他,更不许利用竹家任何人去伤害他,这件事,你们必须做下承诺!」 闻言,柳家兄弟和吕四娘立刻愤怒地跳起来。 「为什么?」吕四娘怒吼。「他是满虏清狗,是汉人的仇敌,为什么我们不能对他下手,那……」 「吕姑娘,这个问题让我来回答妳。」竹月娇慢条斯理地说。「首先,我知道妳急于要报仇,但请别忘了,下旨处斩令尊的不是我姊夫,动手处斩令尊的也不是我姊夫,妳找错对象了,要报仇请找清狗皇帝雍正,那才是正主儿,是他下旨砍妳爹的脑袋,妳就去砍他的脑袋,这才是名正言顺的报仇,懂了吧?」 吕四娘瞥金禄一眼,没吭声。 「另外,更别忘了之前妳们走投无路逃到这里,倘若不是我姊夫出面赶走那些喇嘛,妳哪里还有命坐在这里大声说话,无论妳如何辩解,我姊夫对你们有恩总是事实,妳想恩将仇报吗?」 一顶大帽子重重压下来,吕四娘顿时哑口,再向金禄瞟去一眼,坐回去了。 她只是急于报仇,并不是是非不分的混蛋,不管双方立场如何,恩恩怨怨总是难分,金禄不顾立场来帮她们,她反要杀他,这岂不变成她才是坏人了吗? 不,她才不是坏人! 好,她不找允禄,她找雍正,这总可以了吧? 不过柳家兄弟可没那么好说话,因为他们正是那种是非不分,黑白不明,有理说不通的大混蛋,加入哥老会,他们从来不是为了什么反清复明,为的只是他们个人的仇怨。 「他帮我们为的是满儿,并不是我们,那根本谈不上恩!」柳兆云反驳。 「而舅舅你们非杀我的夫君不可,为的也不是反清复明,而是你们自己的私怨,」满儿即刻还击回去。「这种不顾他人的自私念头更不足取!」 「妳这个背祖忘宗的畜生没有资格在这里说话!」柳兆云轻蔑地道。 金禄脸色蓦沉,满儿及时紧握了一下他的手,两眼瞥向一旁,果然…… 「住口!」竹承明愤怒地咆哮。「无论你是不是我的大舅子,我都不允许你如此侮辱我的女儿!」 「谁是你的大舅子?」柳兆云更是不屑。「柳家没有你这种玷污人家清白大闺女的女婿,若不是有人护着你,我连你都要杀……」 「无礼!」王文怀怒叱。「竟敢对『汉爷』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我讲的是理,毋须有礼!」柳兆云振振有词地吼回去。 王文怀顿时气结。「你……」 忽地,玉含烟抬指轻弹,柳兆云兄弟应指跌坐回椅子上,众人看得一愣。 「好了,现在没有人会再故意找碴,我们可以继续讨论下去了。」玉含烟若无其事地说。 静默了一下,突然大家一起失声笑出来。 「高招!」竹月娇笑得最大声。 「的确,这样安静多了。」王文怀也笑了。「那么,其他人还有意见吗?」 玉含烟若有似无地瞄了一下金禄,那眼神,奇特得很。 「若是还有人不服,我想我有必要提醒大哥一下,为了三小姐,王爷必定会不顾一切护着竹家,而雍正身边有任何消息也只有王爷最清楚,能预先作防范的也只有王爷,因此为了『汉爷』的安全,王爷反倒是个必要的存在。」 一语惊醒梦中人,王文怀与白慕天不约而同啊了一声。 「没错,确是如此。」王文怀连连点头同意。「那么,无论是否有人反对,决议便是如此,为了『汉爷』的安全,我们不得再伤害王爷。」 自然,没有柳兆云兄弟闹场,这项决议也就毫无异议的定下来了。 「各位还有其他问题吗?」环顾众人,王文怀最后又问了一句。 金禄马上把手举的高高的,依然是一脸纯真又无辜的表情。 「有有有,我有。」 「王爷请说。」 「你们在利用我吗?」 午膳时间,好不容易等着人参鸡熬够火侯了,满儿匆匆端着整盅人摹鸡往后院去,没想到刚跨过月门,她就惊讶得差点把人参鸡献祭给土地公进补。 「你们在干什么呀?」 只见一群男人各自捧着一个比小盆还大的老碗,碗里装满了饭还有菜,大家蹲成一堆,一边扒饭菜一边天南地北穷啦着话,啦的饭粒到处乱喷,猛一眼看上去好像在一边拉屎一边吃饭。 「吃饭啊!」 「吃饭不到桌子上去吃,干嘛蹲在院子里吃?」 「陕西人不都这么吃的?」 满儿哭笑不得地翻了一下白眼,「那是农村男人才这么吃的好不好?」走到金禄身旁,她瞇起眼来。「夫君,又是你带头起哄的,对吧?」 「入境随俗嘛!」金禄嘿嘿笑着。「这不也挺新鲜?」 转过头来,满儿瞪着竹承明。「甭问了,爹,你一定是第一个响应?」 竹承明耸耸肩。「是挺新鲜的。」 既然竹承明都这么吃了,其他人自然也有样学样跟着这样儿吃起来了。 「真是够了,你们这些男人!」满儿受不了地把人参鸡端进屋里,不给他们吃了。「别管他们男人了,大姊,我们吃我们的!」 于是,男人继续捧着老碗蹲在院子里扒饭,女人则规规矩矩地坐在屋里用膳。 除了竹月仙,她从不跟任何人一起吃饭,事实上,根本没有人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吃饭,也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几乎不说话,总是默默望着金禄看,虽然没有人说出来,但大家都心里有数。 对金禄,她还没有死心。 有时候,她也会盯着满儿看,但眼神并不是嫉妒,也不是愤恨,而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视线。 天知道她是不是已经进入疯狂初期症状了。 「真是受不了那家伙,」满儿一边夹菜,一边嘀咕。「没事就爱搞怪!」 竹月莲与竹月娇相视一笑。 「我想那是因为妹夫知道他这么做能讨妳欢喜吧。」 「讨我欢喜?」满儿嗤之以鼻的哼了一声。「才怪!」 「满儿,我不信妳没注意到,打从妹夫可以离开屋子之后,他就不时带头做一些可笑的事,因为如此,大家对他的敌意也逐渐降低了,那样纯真可爱又风趣的男人,怎么搭也和那个残虐的魔鬼搭不上边的,于是常常会忘了他就是那个可怕的庄亲王,特别是爹也有心接纳他,妳不觉得他们愈来愈像对平常人家的岳婿了吗?」 满儿若有所思地想了会儿。 「唔,好像真是这样呢!」 「对妳而言,那定然减少了夹在中间两面为难的处境,这是妹夫的体贴,他真是很疼爱妳的。」竹月莲文雅地喝了一口汤。「当然,除了妳那两个舅舅,我想他们那自私狭窄的心胸怕是无法改变了。」 满儿无所谓地耸耸肩。「我早已不在乎他们对我如何了。」 「不,妳是不在乎任何人对妳如何,包括『汉爷』在内,」玉含烟低喃。「只在乎『他』对妳如何。」 「出嫁从夫,既然我嫁给了他,我不在乎他要在乎谁?」满儿一口承认。 「出嫁从夫?」玉含烟轻叹。「是的,三小姐没说错,出嫁从夫,这是女人家的闺训,但我做不到,因为我抛不开打小背到大的责任,这是我的悲哀,明明是个女人,却没有权利单纯做个女人。」 「那也是妳自个儿的选择,怨不得别人。」竹月娇插了一句话进来。 「是的,那是我的选择,」玉含烟点点头。「我不会怨任何人的。」 「说到这……」满儿迟疑一下。「玉姑娘,妳那儿子,他如何了?」 没想到满儿会问到这件事,玉含烟一时僵住,片刻后,她才无奈地笑了一下。 「他很好。」 「那就好,不过玉姑娘务必要记住,孩子是无辜的,千万不要让他变成当年的我,那对他可不公平。」满儿认真地说。「想想,他的娘亲是汉人,父亲虽是满人,但八爷是被当今皇上害死的,他要拿谁当敌人,为人子女,这应该很好决定,如此一来,天地会又多了一条臂助,这不挺好?」 「小姐说得是。」玉含烟又勉强笑了一下。「呃,不谈这了,我倒是有件事想请三小姐帮侗忙。」 「哦?什么事?」 「这是我大哥要我跟三小姐提的……」玉含烟顿了一顿。「过几天大家便要启程各自回家,而『汉爷』,我们必须亲自送他们回云南,但大哥他们本身被追缉,跟在『汉爷』身边反而可能会为『汉爷』带来更大的危险,因此……」 「妳们希望我们能跟你们一起走,」满儿接着说下去。「起码夫君可以为你们挡去官府方面的麻烦。」 「三小姐聪颖,大哥的意思确是如此。」 满儿略一思索。「好,我会跟夫君提,我想他应该不会反对。」 「不,姊夫是不敢反对。」竹月娇又插嘴进来。 满儿很夸张的叹了口气,横过眼去。 「我说小妹,大姊没教过妳姑娘家用膳时不宜说话吗?」 竹月娇满不在乎地继续吃菜扒饭。「妳们还不都在说话。」 「那是我们,我们是妇人,妇人用膳时可以说话,」满儿煞有其事地说。「而妳,小妹,妳是姑娘家,姑娘家用膳时不宜说话,瞧,鱼姑娘和吕姑娘不都没吭声,因为她们也是姑娘家,这样妳懂了吧?」 「……」头一回,竹月娇说不出话来。 是那样吗? 「岳父大人。」 桌旁,正与陆文杰闲聊的竹承明愕然回眸,只见金禄的脑袋挂在门边,探呀探的望着他。 「女婿?」 金禄嘻着小嘴儿,自背后伸出手来。「要不要上我那儿喝两杯?」 竹承明怔了一下,笑了。「怎么?满儿开你酒禁了?」 「开一半。」金禄委屈地看看手上拎的两壶酒。「她只给我两壶。」 竹承明呵呵笑着起身,「那我也拎两壶去。」走两步,回头。「文杰,你也拎两壶一块儿来吧,你们俩是连襟,该多聊聊。」 三人一起回到金禄的堂屋,但见桌上已摆好几样小菜,乌尔泰正在放置竹箸。 「咦?这谁……」金禄奇怪地看着。 「回爷,是夫人让我送来的。」放好了竹箸,乌尔泰便站开一旁。 「是么?她可真体贴。」金禄乐得笑开了嘴儿。「那这会儿她又上哪去了?」 「夫人做好这些小菜后就同大姑娘、三姑娘和玉姑娘、王姑娘出门逛街去了,夫人还让奴才转告爷说她有塔布陪着,请爷不用替她担心。」 乌尔泰说完便退出去,还细心地关上门,免得风沙吹进屋里。 「希望她记得多替我拎两壶酒回来。」金禄小声嘀咕,再转首咧开满脸笑。「来,岳父大人请上坐,先尝尝我家娘子的手艺如何。」 酒过三巡,三人便一边吃菜一边闲聊起来。 「女婿酒量可好?」 「小婿我可从没喝醉过!」金禄拭去唇角的酒渍,洋洋得意地说。「只一回,我家娘子想看看我喝醉的样子,小婿我便喝醉了给她看。其实那也没啥看头,我喝醉了便从头睡到尾,叫都叫不醒,睡醒了也就酒醒了。」 「那可好,文杰就不行了,」竹承明笑望陆文杰。「他一喝醉就发酒疯,又叫又闹,还脱衣服,不看紧他点儿,他准会脱光衣服上大街上去晃!」 「岳父!」陆文杰尴尬地涨红了脸。 半晌后,酒去了一壶——一人一壶,气氛更随意,讲话更随便。 「我说女婿,你老是在满儿面前吃瘪,不觉得丢脸吗?」 金禄笑吟吟地又喝下一杯酒。「娘子开心就好。」 「那可不行,女人家不能太宠的,小心她爬到你头上去。」竹承明一本正经地教导女婿为人夫的原则。「一旦让她爬上你的头,她就不肯下来了!」 金禄莞尔,「她不敢。」他徐缓地道,边慢条斯理地自行斟酒。「娘子很聪明的,何时可以放肆,何时不可以,她清楚得很,尤其是在小婿我真格挫火儿时,她总是卯起劲儿来跑得比谁都快,即便她末了仍是逃不脱。」 眼色幽邃,语气深沉,这时候的金禄就有几分允禄的影子了,竹承明与陆文杰不由相觑一眼。 这时候跟他说正经话,他应该不会又装疯卖傻地装可爱了吧? 「那么,女婿,有些话我不能不问,这是我身为人父的责任。」 金禄淡淡一哂。「我知道,所以小婿我才会找岳父来喝两杯。」 「好,那……」竹承明正起脸色。「女婿,你可以承诺我,会好好保护满儿,绝不让她受到任何委屈,任何伤害?」 「那是自然,娘子是小婿我的心肝宝贝儿,我怎舍得让她受委屈、伤害?没可能的事!」金禄话说得轻松,但语气非常坚决。 这话他相信,不过…… 「可是……」竹承明犹豫了下。「以你现在的状况……」 「安心,安心,岳父且请安心,」金禄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无论小婿我的状况如何,我都有把握保护我家娘子周全。」 「但……」竹承明再次迟疑一下,旋即下定决心问出他最担心的事。「倘若你那皇上得知满儿的身分,打定主意非杀她不可,届时你又能如何?」 金禄瞄他一眼,慢吞吞的吃口菜,放下竹箸端起酒来仰杯饮尽,再露齿一笑。 「那我就先杀了他!」 闻言,竹承明顿时猛然抽了口寒气,满心震撼地窒住了。 这一刻,他终于真正了解到金禄对满儿有多痴、多狂,那样的不顾一切、不顾后果,坚定的一心只为她。 于是,他惭愧了,与金禄比起来,他所谓的深爱是多么微不足道啊! 第十章 王文怀的顾虑确然有道理,事实上,他们一行人离开榆林尚未到延安便碰上了麻烦,大麻烦。 他们以为那些红衣喇嘛找不到人就退回京城去了,没想到他们并没有回去,仍耐心十足地守在榆林左近,因为他们最后是在榆林城里瞥见王文怀等人的踪影,虽然有线索引他们往漠外去,但再也不曾见到他们的人影,所以他们判断王文怀一行人必定还在榆林城内,于是决定守株待兔。 不仅如此,他们还特地从陕西总督刘子义那儿借调更多人手来,以防再被王文怀等人走脱,这一回,他们是打定主意不让王文怀等人有机会逃脱了。 「夫君,你可知道陕北女人是从不洗澡的?」 「那种事为夫宁愿不知。」 「只要一走近她们,刺鼻的臭味就扑面而来……」 连绵的沟壑、山堑分割大地,无尽的黄土绵延到天际,队伍便行进在这片焦黄的土地上,不快不慢的,除了满儿与金禄同乘一骑,其他都是一人一骑,马儿以轻徐的小碎步前进,蹄声得得,穿插着闲聊斗嘴声,倒也轻松惬意。 「娘子,妳到底想说啥?」 「夫君不是说要入乡随俗吗?那我是不是从今后都不用洗澡了?」 「……没有问题,若是娘子自个儿『懒得』洗澡,为夫可以为娘子舔干净,从头到脚一丝不漏,啊,对了,还可以一日照三餐各一回,外加消夜点心也行,总之,保证娘子满意。」 败阵一回,满儿满脸通红,两旁不管是男是女全都笑歪了嘴。 「真是不辞辛劳!」萧少山狂笑不已。 「姊……姊夫,说这种话你……你竟然脸都不红一下,果然是……」竹月娇快笑破肚皮了。「天底下最不要脸的人!」 「错,妳姊夫我这是体贴,」金禄一本正经地更正道。「男人的体贴。」 「好个男人的体贴!」萧少山更是爆笑。「这种体贴哪个女人消受得起呀!」 「我家娘子就……」 啪! 金禄哭兮兮地捂着右脸颊。「好痛喔,娘子,干嘛打我嘛?」 「我让你再多嘴!」满儿又气又好笑的低骂。 「可是娘子明明可以……」 啪! 两只手恰好捂住两边面颊,「又打我!」金禄委屈地抽抽鼻子。「岳父大人,请你为小婿我主持一下公道……」 「嗄?我?」不好正大光明的笑,只好转过身去偷笑个不停的竹承明,一听见金禄竟然点兵点上了他,差点被自己的笑噎住。「我,呃,我……我……啊,前头有人在叫我,我过去看看!」语毕,慌不迭扯动马缰策马奔前,逃之夭夭。 「好过分,岳父也逃了!」金禄喃喃道。 「谁教你要胡扯!」满儿笑骂。 「为夫哪有胡扯!」金禄不甘心地噘了一下嘴。「好,既然娘子不老实,今儿晚为夫就让娘子妳嗯嗯哎哎的承认!」 扑通一声,有人摔下马去了。 众人回头笑看萧少山捧腹跪在地上一时起不来,马儿乐得除去重担轻快地往前慢跑,才不管主人在不在牠背上。好半天后,萧少山才施展轻功追上来落回马上,脸上依然咧着大大的笑容,眼角还挂着泪水。 「老天,金禄,你可真是耍宝的天才,服了你了!」 「耍宝?」金禄挑挑眉。「那也比懒驴儿打滚儿好多了,您大爷是在平地妪饼么?还滚到地上去练活儿呢,可滚的全须全尾儿,我瞅着眼儿都晕乎了,敢问您是耍飘儿还是耍骨头呀?保不齐是要猴儿崽子的,那可得留点儿神,别耍猴儿要折了骨头,那才拔份儿!」 笑容没了,萧少山听得傻眼。「他在说什么?」 这回该换满儿窝在金禄怀里笑得猛掉眼泪。「他……他问你在卖艺是不是?还滚……滚到地上去表演……」 「谁给你表演!」萧少山哭笑不得地说。 「不是?」金禄点点头。「敢情是来人有!」 萧少山一愣,前采后看。「谁来了?」 「跑……跑龙套。」满儿已经笑得快说不出话来了。 萧少山狐疑地瞇了眼。「他在骂人是不是?」 「你现在才知道,」满儿揪着金禄的衣襟,还在笑。「他就爱说京腔来整人,偏他那一口京腔说得顶好听,好像唱戏似的,听不懂的都不知道他在骂人,还笑咪咪的直跟他点头说对对对,希望他多说几句来听听,骂人的骂得尽兴,被骂的也被骂得很高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皆大欢喜。」 「那只有他欢喜吧!」萧少山啼笑皆非。 眸子往上瞅着金禄那张可爱的笑脸,大眼儿还顽皮地眨巴着,满儿不觉又噗哧笑了出来。 「你要是不知道他在骂人,你也会听得很高兴啊!」 萧少山张了张嘴,想到刚刚金禄说的京腔确实很好听,不禁阖上嘴,苦笑。 「我投降。」 「最好是投降,不然他会说到你满头问号,最后只好去撞豆腐吊面线。」满儿笑着指指骑在两旁的竹月莲、竹月娇和陆家兄弟。「说给你安慰一下,他们早就投降啦!」 萧少山叹息。「原来他不只手把式厉害,连那张嘴也厉害得紧!」 满儿忽地敛去笑容,两眼担忧地又往上瞅住金禄,见他不在意地继续笑着,这才松了一口气。 得找机会警告他们不许再说那种会提醒金禄武功已失的话。 「歇腿儿啦!」前头吼过来。 「在这儿歇?」萧少山环顾左右,没一处好地儿。 「也许前面的人找到好一点的地方了。」 说着,后面的人齐声吆喝着马儿快跑,迅速往前奔去…… 其实前面的人找到的也不是多好的地方,只不过是片背风的丘子,一小丛林子,还有一小洼水而已,不过那已经比连绵一片的荒地好多了。 大家陆续下马围坐成一圈,并一起把油纸包拿出来准备用食。 「咦?柳家兄弟呢?」竹月娇左右张望。 「他们又往前头探风去了。」回答的是白慕天。 「这可奇怪了,还没出发,他们是心不甘情不愿,轮到他们探一次风后,突然就变得积极起来了,」萧少山顺口说。「再往后的路上也都是他们自愿往前探风,没存着什么诡心思吧?」 闻言,王文怀与白慕天猛然转首对望,再霍然起身环望四周。 「不用看了,」金禄淡淡道。「早已包围上来了。」 他话才说完,其他人也有所惊觉地纷纷跳起来,但见四周悄无声息地突然冒出一大群人马,有官兵,有血滴子,还有那八个红衣喇嘛,团团包围住了他们,看样子好像正准备收网捕捉自投罗网的大鱼。 最教人心寒的是,那些官兵起码有一半是火器营的,人手一支歹毒霸道的火器,排列在包围圈的最前方正正对准了他们。 「我们好像是自己踏入陷阱了。」萧少山低低咕哝。 此话一出,王文怀与白慕天再次猛然转首,不过这一回他们不是对看,而是盯住了金禄,目光异常严厉,看来他们怀疑这陷阱是金禄设下的。 但金禄连瞄也没瞄他们一眼,兀自慢吞吞地起身。 「塔布,乌尔泰,保护福晋。」 「是,王爷。」 然后,金禄,不,现在是允禄,他负着两手,慢条斯理地走出几步,遥遥面对带头的红衣喇嘛。 「桑吉加,原来你尚未回京去。」 「王爷,」带头的红衣喇嘛狞恶的一笑,既不躬身,也不哈腰。「佛爷我可真没想到啊,堂堂王爷竟然会和叛逆搅和在一起,也幸好卑职没有回去,否则岂不错失这回立大功的机会。」 允禄眼帘半阖,面无表情。「既是立大功的机会,本王猜想除了眼下在场的人之外,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事儿?」 「那是当然,这桩大功劳佛爷要独占,岂容他人分享。」 「很好。」允禄徐徐抬眸望定带头的红衣喇嘛,眼神格外冷峻。「那么你是以为真能擒下本王?」 带头的红衣喇嘛笑容更是狰狞。 「别以为佛爷不知,王爷早已失去武功了不是?」 「你确定?」 「自然确定,就算不是,王爷毕竟是血肉之躯,自信敌得了火器营的神威火器吗?」 目光倏闪过一抹奇异的冷芒,允禄的表情逐渐显现出令人不寒而栗的阴狠之色。「敌不了就……」他慢条斯理地说。「不要敌!」话落,两臂猝扬即收,既不是擂拳也不是抡掌,只是以快得匪夷所思的速度挥了一下,如此而已。 然后,令人雳骇无比的事发生了,就在他扬臂过后。 那些手持火器的官兵,几乎在同一剎那,全部都从同一水平的地方断成两截,包括那些火器,由于差不多都是从肩部的地方截断的,所以他们完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的机会就全数毙命了,有的只是尸体倒地以及火器断成两截落地的声音。 四周一片死寂。 每一张脸,每一双眼,每一副表情都是骇异的,震惊的,无法置信的,甚至有的人连呼吸都忘了。 「现在,桑吉加,你仍以为真能擒下本王么?」 「……」 带头的红衣喇嘛在喘息,在颤抖,满眼惊恐,回答不出半个字来,冷不防地,他突然拔腿就跑。 刚刚说话最大声的是他,态度最蛮横嚣张的也是他,现在头一个拔腿落跑的还是他,所以第二波死亡名单中排第一名上路的更是他。 他几乎是在刚动的那一瞬间就被砍成两段了。 更可怕的是,他根本不晓得是什么东西把他砍成两半的,事实上,没有人知道允禄是用什么武器把敌手砍成两半的。 没有人看得见。 大家只看见当其他红衣喇嘛、血滴子和官兵们一起涌向允禄围攻过去时,他手上什么也没有,当他掠闪着疾快的身形穿梭于敌人之间,飞舞双臂使出一招又一招歹毒狂猛的招式时,既不是击拳也不是挥掌,看来倒像是在使剑,可是他手中根本无剑。 他是空手的。 但他却在使剑。 仿佛地上有黄金似的,红衣喇嘛、血滴子和官兵们争先恐后一个接一个倒地去捡,每一个倒下来的尸体上的伤痕既不是掌伤也不是拳伤,更不是刀伤也不是枪伤,而是剑伤。 他确实是在使剑。 但他是空手的。 王文怀这边的人不但骇异不已,更是满头雾水,搞不清楚究竟是什么状况? 终于,在满地尸首血肉中,最后一个红衣喇嘛倒下了,允禄却身形不停地继续疾飞向远处,往四周绕去,没有人知道他要到哪里去。 满儿这才从惊骇中回过神来,惶急的以为她被抛下了。 「允禄,我呢?你不管我了吗?」她大叫着想追过去。 「福晋,请放心,」塔布忙拉住她。「王爷大概是去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很快就会回来的。」 片刻后,允禄果真回来了,两手各拎着一个人,是柳家兄弟俩。 随手扔下那两人,转个身一把抱住满儿,重重地在她唇上啵了一下,他又变成笑眼瞇瞇的金禄了。 「别胡想了,娘子,为夫怎舍得丢下妳!」 满儿没吭声,只顾忙着用全身力气去回抱他,心里的感觉是五味杂陈的,既为他高兴他的没有失去武功,没有失去自保能力和男人的自尊,但也懊恼他的没有失去武功,往后照样会被雍正使唤过来使唤过去。 然后,她听见他在说话,于是仰起眸子看了他一下,再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原来他是在对竹承明与王文怀说话。 她并没有放开他,仍然依偎在他怀里听他们说话,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他的怀抱给她的感觉特别安心,揽着她的手臂特别温柔,说话的清朗嗓音也特别教人依恋。 「他们被密宗手法制住了,这陷阱多半是他们和喇嘛们合作设下的,也是他们告诉喇嘛们我的武功已失。」 谁的武功已失? 他? 爱说笑!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竹承明难以理解地问。 「以我看来,他们第一回往前探风时便已被喇嘛们捉住,」玉含烟沉吟道。「为了自保,他们只好跟喇嘛们合作。」 「为了他们自己而牺牲我们全体?」萧少山嘀咕。「未免太自私了吧?」 王文怀蹙眉注视地上那两兄弟半晌。 「这密宗手法,王爷可解得开?」 「密宗手法难得倒别人可难不倒我,不过……」金禄瞟一下竹承明。「你们确定仍要把这种人留在身边?」 王文怀沉重地摇摇头。「自然是不可,但也不能放了他们或杀了他们……」 「为何不能杀?」 「因为……」王文怀望向金禄怀中的满儿。「三小姐可能不会同意。」 「那种事我没有意见。」满儿忙自金禄怀里探出脸来表明自己在这件事上的立场。「倘若两位舅舅只是要伤害我,我可以不在意,但他们为了自己,任何人都可以牺牲,这就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事,应该由大家来决定。」 闻言,王文怀转望竹承明询问他的意见,竹承明思索片刻。 「废了他们的武功,把他们关起来,你认为如何?」 「他们可能会不太高兴,不过为了大家的安全,这应该是最好的方法。」王文怀说道。「王爷认为如何?」 金禄耸耸肩。「只要不被他们逃出来,随你们。」 「不会的,我保证。」 金禄点点头,侧顾一旁。「那么眼下我们最好将这些尸体掩埋起来,莫要让人知道他们已死,如此才能为我们争取到更充裕的时间。」 王文怀环顾一圈。「这可要花上不少时间。」 「不用,把他们全扔进沟渠里去,其他的我负责。」 于是,大家分工合作,男的处理尸体,女的负责武器部分,很快的,黄土大地上只剩下斑斑血迹。 「你们退远一些!」 众人纷纷退后,独留金禄在沟渠旁,但见他单臂高扬,蓦然一声沉厉的大喝,单臂猛然挥下,然后…… 没有,什么事也没发生。 金禄笑吟吟地转身,每双眼都怔愣地看着他若无其事地走向他们,不明白他到底在搞什么把戏,正想问问他究竟是怎样,就在这时,霍然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隆声,那沟渠莫名其妙突然塌方了,大块大块的黄上轰隆隆隆的直往沟渠底坠落,毫不留情地掩埋掉那些尸体,一点痕迹也不留。 而那新产生的沟渠边缘竟宛如豆腐被一把快而利的菜刀切过似的,整齐又光滑,简直就像面镜子。 「那些血迹很快便会被傍黑儿时的风沙掩盖住,不用咱们操心,」金禄双手握住满儿的纤腰,轻而易举地将她放上马鞍,「所以……」自己再飞身坐到她后面。「咱们可以颠儿啦!」 但是没有人理会他,包括塔布与乌尔泰,大家依然瞪着那沟渠边缘,脑子里只徘徊着一个问题。 他刚刚究竟做了什么? 为免再添麻烦,他们决定绕道山西,一路逃难似的猛赶路,直至渡过黄河到交口县的一个小镇里才停下来,在镇上唯一的一家客栈里打尖留宿,计画休息两天再继续赶路。 于是,大家舒舒服服地睡了个好觉,翌日清晨一大早,用过早膳后,满儿便扯着金禄出去逛逛,而金禄也好好脾气地任由她把他扯出客栈去,自然,塔布与乌尔泰也跟去了。 「这种地方有什么好逛的?」萧少山嘀咕道。「由南到北不到一刻钟就走完了,她是想去看看这里的石板路够不够平是不是?」 「我猜满儿是想找个地方问妹夫话。」竹月莲若有所思地说。 「问什么话?」 竹月莲转注玉含烟。「问妹夫他的武功如何又恢复了?」 「对,含烟,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妳不是说他的功力尽失了吗?」王文怀严肃地问。「但现在看来他的功力不仅未失,而且更可怕,他手上并无兵器,却比兵器在手时更凶悍,那是为何?」 玉含烟苦笑。「我也一直在想这事,说我搭错脉并不太可能,但……」 「第三姊回来再问她不就行了!」竹月娇最懒,连想一下都懒。 「如果她不肯说呢?」 「那又怎样?」竹月娇满不在乎地反问。「有武功没武功不都一样,姊夫就是姊夫啊,他有他的立场,我们也有我们的立场,但为了三姊,他什么都肯干,就算让他除去自己人他也不会皱皱眉头,这就够了不是吗?」 「没错,」竹承明庄严地点点头。「无论女婿有没有武功,我已承诺满儿不会再伤害他,这项诺言,我绝不会打破。」 「就算是这样,我才不信你们都不好奇,」王瑞雪咕哝。「他的武功究竟是如何恢复的,昨天他又是如何杀死那些喇嘛血滴子的,还有他是如何让那沟渠崩陷的,我不信你们会不想知道答案。」 众人只相顾一眼,便异口同声给她一个超乎热切的回应。 「废话,谁不想?」 「塔布一得知我的功力尽失,便设法进宫里去偷了两支紫玉人参。」 「宫里怎会有?」 「是朝鲜的贡品。」 「原来如此。」 竹月莲猜得没错,满儿确实是拉金禄出来满足她的好奇心的,所以一出客栈就往镇外走。此刻,他们便在镇北的云梦山半山腰上,两人并坐在一块突出的大山岩顶端眺望山下的小镇。 「那……」满儿双手托腮,歪着脑袋瞅视他。「夫君你的武功是不是有点不一样了?」 金禄颔首,沉思片刻。 「记得那日为夫的剑被湛卢剑砍断之后,王文怀曾说过毁天灭地剑法是有弱点的,只要我手中无剑,毁天灭地剑法便施展不出来了,其实……」 他淡然一哂。 「他说错了,毁天灭地剑法毫无弱点,只是为夫我尚没有足够的能力将毁天灭地剑法发挥至极限,因为这套剑法本身附有一套内功心法,必须使用这套内功心法才能将剑法发挥到极限,只可惜……」 耸耸肩,他唇角无奈地撇了一下。 「倘若先行修练过其他内功心法,便再也练不成这套内功心法,五王叔并不知道这件事儿,而当为夫我领悟到这件事儿时,也早已修习过五王叔教我的内功心法,所以为夫我也练不成毁天灭地剑法的内功心法了!」 两手一摊,他哈哈一笑,状极悠哉,满儿不禁恨恨地捶他一拳。 「哈什么哈,才说一半,你还不赶快说下去,欠扁啊你!」 「好好好,我说,我说!」金禄拿来她的小馒头亲了一下。 「那回我的功力尽失,十二经八脉全都错开了位置,亦即彻底根除了为夫先前所练的内功根基,因此为夫在服下紫玉人参之后,当塔布以真力为我打通经脉时,为夫便乘机修习毁天灭地剑法的内功心法,当为夫我受损的经脉痊愈之时,也同时练成了毁天灭地剑法的内功……」 「因祸得福!」满儿脱口惊呼。 「可不正是。」金禄笑吟吟地点头赞同。「而在为夫服食下第二支紫玉人篸之后,昔日由五王叔的内功心法所辛苦练成的内力,也顺利的转化为毁天灭地心法的内力……」 「一点也没浪费嘛!」满儿喃喃道。「那你现在……」 「没错,为夫已能将毁天灭地剑法发挥至极限,再也没有任何弱点了。」 满儿双目一凝。「你是说……」 金禄嘴角顽皮地勾起来。「娘子想知道?先亲一个来,为夫再考虑考虑!」 耶,竟敢跟她撒刁! 满儿心里一火,两手便乱打出去。「说不说?说不说?说不说……」 「哇哇哇,救命啊,打死人了!」金禄两手抱头,狼狈投降。「好嘛,好嘛,我说嘛!」 满儿收回手,可丹凤眼还气唬唬的瞪着。「别给我耍诈!」 「为夫不敢。」金禄可怜兮兮地瞅她一眼,哀怨地抽抽鼻子。「娘子好凶喔,老是给为夫脸子瞧,明明为夫也是挺受人待见的,为何到了娘子跟前,三言两语娘子便落下了脸儿?」 「笑死人了,挺受人欢迎?」满儿嗤之以鼻地哈了一声。「你才常常端着一张冷脸儿,谁会欢迎那种脸子?」 金禄认真想了一下,忽地咧嘴嘻开来。「娘子妳啰!」 憋了一下憋不住,满儿噗哧笑出来。「你真是不要脸皮!」 金禄滑稽地眨了一下眼,然后弯身捡起一根粗树枝。「来,仔细看着。」 「看什么?」 「看它怎么断的。」话落,右手虚空一划,粗树枝便无声无息地断了。 「欸?」满儿错愕地惊呼。「它是怎么断的?」 「剑气。」 「剑气?」满儿呆呆地重复,蓦而沉下脸。「胡扯,连剑都没有,哪里来的气?」 金禄莞尔。「为夫不需要剑,只需要剑招。」 「不懂。」满儿很老实地承认自己的脑筋不够聪明。 「妳不需要懂,娘子,」金禄温柔地握住她的柔荑。「妳只要知道,剑本身曾是为夫唯一的弱点,但自今尔后,为夫不再需要剑,也就没有任何弱点,任何人都伤不了为夫我,娘子也不用再为我担心,妳只需要明白这点就行了,娘子。」 明眸怔愣地瞅着他,「你是说……」满儿小心翼翼地道。「现在的你真是无人可敌了?」 金禄颔首。「可以这么说。」 想了一下,满儿又问:「不会再发生如同去年在榆林那种事?」 「绝不会。」金禄断然道。 又凝视他好半晌后,她才偎进他怀里。「很好。」功力恢复就表示他得继续任由雍正支使去做一些危险的工作,所以她并不因此而觉得特别高兴。 但反过来说,失去武功就毫无自保能力,依赖他人保护的经验她可丰富得很,那实在不好受,特别是对他那种心高气傲,并曾拥有一身惊人武功的人而言,那说不定比死还痛苦。 所以,还是让他拥有那身武功吧,最起码,他自己并不想失去它。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练成心法是一回事,使出剑气又是另一回事,」金禄轻柔地摩挲着她的背。「事实上,在能成功使出剑气之前,为夫压根儿不知道练成心法之后会有什么不同,所以……」 「你想练成功之后再告诉我?」 「是如此。」 「你多久前练成功的?」 金禄略一思索。「十多天前吧。」 「十多天前?」满儿惊叹。「才十多天就这么厉害了?」 「那与练多久无关,一经领悟,便是如此了。」 「那是你吧?」满儿咕哝。「换了是我,也许练一辈子也领悟不了。」 「嗯,的确。」 「你说什么?」 「没,没,为夫啥也没说!」 「哼,谅你也不敢!」 「……凶婆娘!」 「金禄!」 「哇,哇,塔布,救命啊,你家夫人要谋杀亲夫啦!」 这才是他的弱点。 第十一章 一路顺畅到贵州,金禄一行人再也没有碰上任何麻烦,然后路分两途,金禄、满儿、段复保、王文怀、白慕天三师兄弟和竹家父女继续往云南去,其他人押着柳家兄弟到天地会总舵关禁。 之后,在云南,竹承明原想要留下满儿住段日子,满儿这才透露出一个令她欢喜非常的「秘密」。 「我又怀孕了,这回我要乖乖待在府里直至生产,绝不再乱跑!」 竹承明侧顾金禄一眼。「女婿真是,呃,『努力』。」 「他知道我还想要个女儿嘛!」满儿得意地道。 「但若又是个男孩呢?」人家是想儿子想疯了,他这女儿偏偏跟人家相反。 满儿僵了一下,旋又恢复。「不会的,这回一定是女儿,不然……」 「如何?」 「我就让他换女装,做我女儿!」扬着灿烂的笑靥,满儿咬牙切齿地说。 「娘子啊!」金禄愁眉苦脸地直叹气。 竹承明失笑。「满儿,女婿可真是拿妳没辙呢!」 满儿对金禄吐吐舌头,再回过脸来。「爹,你不用担心我,还是担心二姊吧,我总觉得她不太对劲,你们最好多加注意一点。」 一提到竹月仙,竹承明的脸就垮了。 「唉,我实在没想到月仙竟然如此顽固,实在不知道该拿她如何是好?」 「你们要是问我的意见,」竹月娇在一旁不甘寂寞地多嘴进来。「我说干脆使计让段大哥和二姊先来个生米煮成熟饭,譬如灌醉她或下药都行,届时二姊不嫁也不行了,你们说对不对?」 竹承明闻言色变,「这怎么行,太下流了!」顿了一下,两眼瞥向竹月莲。「不过……」 竹月莲蹙眉凝思片刻。 「这也是个办法,虽然……呃,但段大哥肯吗?」 「废话,他一定不肯,所以……」竹月娇狡黠地笑了一下。「两个一起灌醉或下药,这样也有个伴儿嘛!」 「真狠!」满儿低喃。 「不然怎么办?」竹月娇理直气壮地问。「让二姊继续不死心下去,而段大哥也得等她一辈子吗?」 满儿哑口无言。 竹承明长叹。「唯今之计也只得这么办了,这也是不得已的。」 竹月莲点头赞同,满儿看看大姊又看看父亲,突然挽着金禄转身就走。 「幸好我不必参与这件事!」 「满儿,生产后记得送个讯儿来喔!」竹承明的叫声追上来。 「知道啦!」满儿匆匆忙忙落跑。 那种事她可没兴趣参一卡。 回到京里时正好是盛夏,在满儿的要求下,金禄,不,允禄一回府就带着她和小鬼们搬到城外庄园去避暑。 隔一日,允禄就上圆明园去见雍正。 「都解决了?」 「都解决了。」 「很好,不过……」雍正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眼色阴郁,并没有往常那种因允禄顺利完成任务而欣慰欢喜的表情,「十六弟你这次倒花了不少时间呢!」他意有所指地道。 「不,」允禄脸上也没有半丝表情。「臣在去年便已解决掉名单上所有人。」 「咦?那你怎么……」雍正错愕地瞠圆了眼,旋即停住。「啊,朕知道了,莫非又是为了十六弟妹?那也不要紧,但先前你已答允朕会在十月赶回来一趟,起码也得……」 允禄双眸半垂。「臣弟受伤了,直至一个月前,臣弟都在养伤。」 「十六弟你受伤了?」雍正惊呼。「怎么会?那些人并不是……」 「臣弟碰上天地会的人,」允禄声调平板地说。「以往是臣弟设计他们,这回他们铁了心要除去臣弟,联合了十数位高手堵住了臣弟……」 「你打不过他们?」雍正无法置信地问。 允禄眼帘依然半阖,一丝诡谲的异光疾闪而逝。「臣弟的武功并非天下无敌,一柄湛卢便足以使臣弟束手无策。」 「为什么?」雍正似是仍不相信。 允禄缓缓抬眸,目光冷然。「无剑如何使毁天灭地剑法?」 「啊!」雍正恍然。「巨阙、湛卢无坚不摧,任何宝剑碰上唯有被毁损一途,难怪十六弟会束手无策。」 允禄默然无言。 「他们居然特意去找出那把传说中的古剑来对付你,可见他们确实对十六弟你深痛恶绝,下定决心非除去你不可。不过,或许朕知道他们选在那时候狙击你的用意……」话说着,雍正瘦长的脸上悄然布上一层阴鸷之色,愈来愈深沉。 「他们想救吕毅中与沈在宽,倘若十六弟按照与朕的约定赶回来监斩的话,那群叛逆就逃不了了!」 允禄依然沉默无语。 「但他们竟然先跑去狙杀你,使你回不来,而那些喇嘛们……真是该死!」雍正怒拍桌案,猛然起身在案前踱来踱去。 「那些个无用的蠢才竟让那群天地会的叛逆跑了,朕让他们追下去,追到现在人在哪里也不知道,连个回讯也没有,刘子义奏报说喇嘛们向他调去一队火器营,就连他们也失踪了,这简直是……」 恼火地站定在桌案前,他又拍了一下桌案。 「换了是十六弟你,无论是捉人或追人,朕根本不用多操心,只要撂下句话就行了,不用多久,你就妥妥当当的办好事来。所以朕才如此这般仰赖你,就因为你办事够稳当,十成十可靠,没想到他们竟……」 雍正咬了咬牙。 「好好好,他们现在懂得要坏朕的事就得先除去你是吧?哼,朕偏不让他们如愿!」回身,愤怒已转为关切,认真地望住允禄。「你的伤如何?好透了么?」 「是。」 「那就好,不过……」雍正仔细端详他。「你瘦了许多呢,去,去宫里的藏宝楼看看有什么贡品人参雪莲的,不必再奏报朕同意,你就自行拿去吃了吧,先把身子养好再说,朕还有好多事儿得仰赖你来办呢!」 「谢皇上。」 「还有,先在府里休息一个月,有事朕自会宣召你来见。」 「是。」 允禄退身至门口,刚转身…… 「啊,对了,十六弟,朕看你确实是瘦了许多,但也好像年轻了许多呢,你现在到底几岁了?怎么等了快四十年老等不到你满三十岁呀?十六弟你是不是愈活愈回去了?」 允禄徐徐转回身来,相对于雍正那副戏谑调侃的表情,允禄那张脸就像刚从千年古墓里挖出来的棺材板,又臭又烂。 「皇上,您眼花了,」他咬牙切齿地说。「臣已经三十九了!」 「真是朕眼花了么?」 这年腊月里,满儿如愿以偿地生下了一个女儿,先又哭又笑的通知允禄不必改行做她女儿了,再欢天喜地的派人送信去给竹承明报喜讯。 翌年年初,竹承明也回了一封信函和一份满月礼。 「奇怪……」满儿看完了信,想了一下,再看一回,放下。「老爷子,很奇怪耶!」 老样子,允禄还是在看书,闻言回也不回一声。 「老爷子,」满儿爬下炕榻,把信拿去放在他的书上面强迫他看。「你瞧瞧,爹说二姊也怀孕了,但却没说她是何时成亲的,他们……不可能还没成亲吧?」 但允禄就是不看,慢吞吞地把信拿开,继续看书。 满儿干脆坐到他怀里去,搂着他的颈子撒娇。「老爷子,陪人家说话嘛!」 允禄冷淡地看着她。「说什么?」 「说我刚刚提的事嘛!」 「没什么好说的。」 「哪里没有,」满儿大声抗议。「你不觉得奇怪吗?二姊她……」 「不是已成亲便是尚未成亲,有何好说的?」 静了一下。 「但她若是尚未成亲……为何她不成亲?」 「她不想成亲。」 「可是她怀孕了耶!」 「她还是不想成亲。」 又静了片刻。 「老爷子,你不想跟我说话是不是?」 「是。」 「为什么?」 「妳的话题都属无意义。」 「那什么话题才有意义?」 「譬如这本书……」 「这才无意义。」 再静了一会儿,允禄一手抱稳她,另一手举起书,继续看。满儿耸耸肩,索性挪了个最舒适的姿势,临时客串小宝宝窝在他怀里睡觉觉。 话不投机半句多。 四月,竹承明又派人送来一封信和一份礼物:给满儿的生日礼物。 「太好了,二姊生了个儿子耶!」 「……」 「这下子爹可心满意足了!」 「……」 「不过爹也许会希望二姊再多生个儿子比较好。」 「……」 「算了,不跟你说了!」 对牛弹琴。 八月,另一封信。 「耶?!」还没看完信,满儿便拉长嗓门惊叫,气急败坏地跑过去一把抽掉允禄的书。「老爷子,二姊不见了啦!」 允禄眉峰一皱。「不见了?」 「对,不见了!」满儿再看回信。「爹说二姊留了一封信,然后就不见了。」 「大意是说她已为竹家留下后嗣,以后她想要去做她自己想做的事,请爹别再去烦她……」猛抬头,满儿一脸困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允禄默默地把信拿过去,从头至尾仔细看了一次,再还给她。 「妳没看全。」 「是吗?」满儿立刻低头再看一次。「啊,原来他们真用下药那种下三滥的方式,但二姊依然不肯成亲,还吵着闹着要离开大理,爹不得不看紧她……咦?那样就怀孕了啊……哦,原以为她生了儿子之后会定下心来,对她的看守也就不那么谨慎,没想到就这样让她给溜了……」 接下来,她没有再出声,直至看完,她才慢吞吞地抬起头来。 「天地会和漕帮的人都在找她,但她……究竟想做什么呢?」 允禄无言,只默默沉思着。 「你不能派人去找她吗?」满儿脱口问。 允禄摇头。 「啊,对,你是不能。」满儿叹气。「唉,二姊真是麻烦,都三十多岁的人了,为可还那般任性呢?」 允禄又凝思好半晌,方始抬起她的下巴,眼神异常严厉地对上她的眸子。 「满儿。」 「干嘛这么严肃,老爷子?」 「在未得我允许之前,不准妳出府半步!」 原来他是认为二姊打算对她不利吗? 「知道了,老爷子。」 但竹月仙并没有出现在京城里,王文怀与白慕天的人也一直找不到她,她,就这样失踪了…… 雍正十三年八月,允禄甫自贵州赶回京里,翌日便上圆明园去向雍正作报告。 「确然属实?」 「确然属实。」 「真是该死!」雍正低咒。「好吧,朕明白了,你回去休息几天陪陪你的福晋吧。」 「臣告退。」 一退出澹宁居,允禄便直奔出口而去,但在半途上却被两位宫女唤住。 「王爷吉祥。」 「什么事?」 「宁嫔娘娘有请王爷上茹园一会。」 「宁嫔?」允禄皱了一下眉。「不便。」 「娘娘说王爷若是不肯,要奴婢提醒王爷一声,说娘娘与王爷是青海旧识。」 「青海旧识?」眸中忽地寒光电闪,允禄徐徐瞇起眼来。「宁嫔娘娘是何时进宫的?」 「两个月前。」 「如何进宫?」 「奴婢不知。」 允禄下颚紧绷。「带路。」 「是,王爷。」 茹园的临水小亭里,静坐着一位清丽高雅的旗装女人,双眸凝望着水波盈盈,看似痴了。 「娘娘,奴婢已将王爷请至。」 「退下。」 「是,娘娘。」 两位宫女悄然退去,然后……静默。 一个坐着,一个负手伫立;她不言,他也不语;她幽静,他冷然;她看水,他阖眼,两个人好像在比赛谁最有耐力,时间,悄悄逝去。 终于…… 「金禄。」她先开口了,但仍望着水面,她输了,又不甘心认输。 「妳如何进宫来的?」允禄的声音比正月里的冰雪更冷。 「我花了半年时间在膝下无子亦无女的老花匠夫妇身上,好不容易终于让他们收我做义女,」宁嫔幽幽道。「又花了三个月时间随老花匠到圆明园来修剪花草,然后,雍正来了,一眼便看中了我,他说不管我年纪多大,就爱我身上的宁静味道,那能给他带来平和的心境,于是便留下我在他身边。」 「妳待如何?」 宁嫔终于回过头来看他,目光充满祈求。「带我走,否则我就一直待在雍正身边,你永远不知道何时我会禁不住痛苦,愤而将满儿的身世背景全盘告诉雍正,宁愿同归于尽,不甘心我一人受苦,你将会因此而寝食难安,会……」 允禄双眸威棱暴闪,冷哼。「妳以为如此便能威胁得了本王么?」 「不,我不是想威胁你,我只是……是……」宁嫔咬了一下唇瓣。「倘若你真舍不下满儿,没关系,我愿意同她一起服侍你,只要你肯……」 允禄没那耐心听她说完。「奈何本王不想要妳!」 宁嫔双目渐红,「你……你可以不要我,只要让我陪在你身边就好。」她几近于低声下气地再央求。 「本王根本不想见到妳!」 「我可以……」 「够了!」允禄暴喝,「竹月仙,聪明的话,妳最好尽快离开,否则休怪本王棘手无情!」语毕即转身大踏步离去。 「不,我不会离开的,我绝不会离开,除非你来带我走!」 随着哀怨的叫声,泪水串串洒落。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能明白我的心?」 满儿疑惑地凝望着允禄的背影,卓立在凄灿的夕阳下,他的身形是那样僵直,那样冷厉,散发着几乎凝聚成形的邪恶气息,狂猛的,悍野的,充斥在四周的空气中,几乎令人窒息。 自他从圆明园回来后便是这样了,负手站在那里动也不动,想靠近去问他,却被他那股凛酷森然的气势挡在三尺之外。 好吧,那就换个方式,大声问他,这总可以吧? 也不行,一瞧见他那张凶残狠毒的脸色,娃娃脸板得跟棺材板一样,她就什么声音也挤不出喉咙来了。 他到底是怎么了? 「满儿。」 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突然听见他出声,骇得满儿差点掉头落跑,幸好身子转一半及时回过神来,犹豫一下,战战兢兢地趋向前。 「老……老爷子?」 「我给妳两个选择。」 「嗄?」满儿一头雾水。 「一个是杀了妳二姊,一个是随我一起离开京里,选择吧!」 耶?杀人或落跑? 现在是怎样啊? 满儿猛搔脑袋,又敲敲头,想让自己的脑筋清楚一点,但再清楚,脑子里也只有两条纹路而已。 「那个……老爷子,我能不能……能不能先搞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妳二姊,」他依然背对着她。「我在圆明园见到她……」 「耶?!」 「眼下她是皇上的嫔妃……」 「不……不会吧?」 「她说……」 片刻后,允禄语毕,满儿果然,像根石柱似的傻了好半晌后,她才摸到旁边的石凳子坐下,无措地拚命揉太阳穴。 「怎么会这样?二姊……怎么会这样?」 允禄缓缓回过身来,徐步走到她身前。 「妳必须作抉择,否则就由我来决定。」 又过了好一会儿,满儿才慢吞吞地抬起苦恼的脸儿。 「我随时都可以随你到天涯海角,任何地方都可以,但二姊,我们也不能放她在皇上身边不管,她会闯大祸的!」 「那么就杀了她!」 「不!」满儿扯嗓门尖叫。「你……你……既然你可以杀了她,为什么不能偷偷把她带出来?对,你设法把她带出来,我会通知爹来把她带回云南去,然后,随你怎样决定都好,继续留在京里,或者到任何地方,都可以,地狱我也会紧跟着,不,贴着,我跟走你了!」 允禄凝眸注视她,许久。 「去通知妳爹!」 深夜,二更。 墨黑的黯空中,忽地掠过一抹阴影,飞快,瞳孔尚来不及接收映象即已逝去,似真,似幻,圆明园里禁卫重重,却没有半只眼睛注意到,各个人高马大都是摆着好看的。 片刻后,黑影出现在茹园,依然没有人注意到,他悄无声音地附在窗槛外,仿佛黑夜的一部分,窥视向屋里。 「安公公,你说娘娘今儿夜里会回来吗?」宫女的声音。 「这两天皇上身子不太舒坦,或许会让娘娘多伺候一些时候。」太监的声音。「妳知道的,皇上就喜欢让娘娘念诗啊词的给他听,老说那会让他心情平静下来,心情一平静,身子自然也就舒坦多了。」 「多伺候一些时候?多伺候多少时候?咱们要等到何时才能休息去?」 「起码过三更再说吧,也或许娘娘今儿夜里不回来了也未可知。」 「唉,好吧,谁教咱们是奴才呢!」 听到这里,黑影一闪而逝,离开了。 圆明园的寝宫四周禁卫更多,却同样没有人注意到丝毫异样,任由黑影悄然落在寝殿屋顶上,凝神静听。 「妳说的是真的?」雍正的声音,震惊,难以置信。 「臣妾句句实言。」宁嫔的声音,怨恨,不顾一切。 「为何要告诉朕?」 「宁愿同归于尽,不甘心我一人受苦,我要他们两个陪我一起死!」 「妳要他们两个陪妳一起死?嗯,朕懂了。」 「皇上不信?」 「倾心于十六弟的女人会做出何等荒唐的事来报复十六弟,朕清楚得很,还有那女人因得不到十六弟而要杀他呢!况且妳刚刚那句话就说得很清楚了,妳要不择手段来报复十六弟和他所爱的女人,要他们陪妳一起死,这的确是一个非常恶毒的方法,朕倒真看不出似妳这般温柔娴静的女人竟会如此狠毒,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是朕瞎了眼!」 「皇上……」 「不过,为了大清江山千秋基业,朕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妳的话,朕会派人去查证……」 黑影冷芒一闪,阴鸷得骇人。 「……若朕查到是妳造谣陷害十六弟,妳最好要有心理准备,朕不会让妳死得太轻松!但若朕查到妳所言俱皆属实,朕也不会放过十六弟妹,定然会将妳们一起圈禁起来……」 「圈禁?为什么不杀了我们?」 「不,对朕而言,圈禁妳们更好,如此一来,为了十六弟妹的安全,十六弟将会更死心塌地、全心全意地为朕办事……」 「他会带着满儿逃走!」 「若然如此,朕也会全力追缉他们,不能怪朕心狠,为了大清江山,前朝皇室后裔朕一个也不能放过,即便情势所逼非得杀了十六弟妹不可,朕也宁可与十六弟翻脸,绝不能放过她!」 「也就是说,有必要时皇上还是会杀了满儿?」 「那是当然,朕宁可对不起十六弟,也不能对不起祖宗!」 话听到这里,黑影双眸煞光暴射,霍然长身而起,一顿,忽又伏下,瞇着眼眺向左方。 不过一会儿功夫,一阵衣袂飘动声迅速传来,三条黑影联袂飞掠而至,一路上所遇大内禁卫吭也没吭半声便颓然倒地,不是他们点穴功夫太厉害,就是使用了卑劣的偏门手法。 然后,三条黑影同时落在寝宫前,原来是吕四娘、鱼娘与虬髯公。 闇影中,屋顶上的黑影眼神漠然地看着他们进入寝宫内,毫无拦阻之意,蓦而微一晃身,悄然遁入夜色之中。 终曲 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三日子时,世宗皇帝驾崩于圆明园。 由于雍正驾崩得极为突然,因而出现许多传言,有人说他是遭卢姓妇人刺杀毙命,也有人说他是服食丹药中毒而亡,还有人说他是被宫女与太监以绳索缢死,更有人说他是被吕四娘砍去了脑袋,众说纷纭,不一而致。 但不管事实如何,雍正总是死了,依照雍正的遗诏,宝亲王弘历继位为乾隆皇帝,于是,又是另一个崭新的政局开始了。 「老爷子!」 一见到允禄,满儿匆忙迎上前。 「如何?吕四娘把二姊交给爹了吗?」 允禄默然颔首,继续大步往前走向后殿,满儿半跑步跟在他身边。 「那,爹有说什么吗?」 「两个字。」 「什么?」 「作孽。」 「嗄?」 「妳二姊怀孕了。」 「耶?!」满儿吃惊得差点摔一跤,停步,又蓦然冲向前抓住允禄。「但二姊她……她……」 允禄俯下眼来深沉地凝注她。「是四哥的孩子。」 下巴顿时脱臼,满儿惊骇得阖下上嘴,半晌就那样呆望着允禄,苍蝇蚊子跑进去好几只,逛一圈后又飞走。 看她好像暂时动不了了,允禄索性把她抓起来扔上肩,继续步向后殿。 「妳爹说会封住妳二姊的功力,让她无法再随意离开大理……」 下巴还是阖不上,某人满嘴口水淌了允禄一背。 「孩子是无辜的,他会妥善照顾……」 泛滥的口水沿着长袍继续涎到地上。 「有空希望妳去探望他,或者他会再来看妳……」 发亮的银丝拖上后殿的台阶。 「他想再看看弘普他们几个,特别是双儿,他尚未有机会见她……」 某人被放到书房里的锦榻上,下巴依然关不起来。 「所以他一定会再来看妳。」语毕,允禄顺手替她阖上下巴,再转到书案后坐下,打开一份待处理的书件,兀自办起公来。 过了几乎有一刻钟之久,满儿终于回过神来,又怔愣地呆了片刻,然后搔搔脑袋,像是不知所措,又像是无可奈何。 「二姊真的好可怜呢,老爷子。」 允禄没理会她。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希望能够成全她,可是……可是……」 允禄依然不理会她,她歪着脑袋若有所思地注视他好半晌,忽尔起身,悄然来至他身旁,屁股一歪硬挤上他大腿,仰起丹凤眼儿继续盯着他看,他一手执笔,一手环住她,深沉的大眼睛也俯视着她。 「什么事?」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 「想什么?」 「想……」她蓦而粲然一笑,顽皮地眨了一下眼。「那年在湖海塘畔,我一心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悲惨、最可怜的人,一意只想加入双刀堂以博得……博得……任何人都好,只要有一个人愿意接纳我就行了,然后,我碰上了你,压根儿没想到你就是那个人,那个愿意无条件接纳我、爱我、宠我、保护我的人……」 默默地,允禄放下笔,将她的臻首压上他胸膛贴住,她轻轻叹息,满足地偎在他怀里。 「现在,我可以确定自己是这世上最幸运的女人了!」 允禄依然无言,专注地凝视她好一会儿后,慢条斯理地抬起满儿的下巴,对准她的红唇深深印了下去。 于是,悄悄地,两颗心贴合了,空气中弥漫着温馨的芳香,无尽的情与爱融合着,从十多年前的那一天,到今日,直至生命终结的那一剎那,这份深情与依恋将是永恒的。 不用发誓,她知道自己这辈子跟定他了! 【全书完】 <出嫁愿从夫> 序幕 暖暖的阳、微微的风,福晋的屁屁痛痛! 「额娘,痛不痛?」 「呜呜呜,好痛喔!真不公平,为什么只有我挨打?」 因为额娘是罪魁祸首。 弘普一眼亮出同情的目光,一眼偷偷瞅着额娘拚命揉屁股,嘴角好像癫痫发作一样抖呀抖的,想笑又不敢笑,不然等一下该换他揉屁股了。 「阿玛很用力吗?」 「好用力喔!人家也只不过是要他替我把娘的遗物要出来而已,干嘛发那么大火嘛!」 重点不在那里吧? 「要不要弘普帮您揉揉?」 「呜呜呜,总算额娘没白疼你,不过不用了,额娘自己来就行了。」两手继续揉在屁股上,瞋怨的丹凤眼恨恨地瞪住酷王爷离去的背影,「可恶的老头子,竟敢打我屁屁,给我记住!」满儿嘟嘟囔囔的在嘴里咒骂着。 老头子? 弘普差点笑出声来。从老爷子连降一百级为老头子,阿玛这下子惨了,额娘不整得他变猪头才怪,既然如此…… 「额娘,要不要惩罚阿玛?弘普帮您!」儿子孝顺额娘,应当的。 闻言,满儿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好几转,嘴角贼兮兮的勾起来,忘了要揉屁屁,嘿嘿嘿地把儿子拖到屋角落里去讲悄悄话;塔布与乌尔泰见状,不由心惊肉跳的面面相觑,还猛吞口水,不知道福晋又想搞什么鬼了? 「你阿玛说要在这儿多留几天顺便帮皇上办点事,所以……」 「嗯嗯嗯……」 「然后你就……」 「喔喔喔……」 「接下来我就可以……」 「没问题,包在弘普身上!」 于是,两天后,这对狼狈为奸的母子又联手摆了酷王爷一道,在弘普的帮忙下,满儿趁那个打她屁屁的人不在,逃之夭夭,而且一逃就逃到了川境成都,打算继续往西行到藏边去溜达溜达。 这一趟她非得好好玩个痛快不可! 不料当她正在闲逛武侯祠时,竟意外发现一个几乎让她错以为是在照镜子的女人,当下吃惊得差点摔一跤。 那谁呀? 难不成她有双生姊妹? 不对,那女人起码大上她四、五岁,而且气质比她端庄,个子也比她高挺,身边伴着一位英姿飒飒的男人,两人看似夫妻,恩爱非常。 她长得像她爹,而那女人又像她,所以,那女人跟她亲爹有什么关系吗? 但即使心里如此怀疑,满儿也没有上前询问,因为那女人穿的是汉服,梳的是汉式发髻,半点满人的味道都没有。 她的亲爹是满人不是吗? 不过满儿还是忍不住跟在他们后头,打算如何她自己也不知道,只是一路跟呀跟到了云南丽江府,眼见他们进入一栋宅邸内,她也找了家客栈住下,这才开始思索自己究竟想要如何? 可是还不够时间让她想个明白,跷家的福晋便被追捕逃妻的王爷逮着了。 「妳可玩够了?」 「哪有,还早得很哪!」 「大着肚子还到处跑,妳为何不能安分一点?」 「谁教你打人家的屁屁!」 「回去!」 「……好嘛!」 为免屁屁再挨一顿揍,满儿决定等来年生下肚子里的孩儿之后,再来搞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嘻嘻嘻,一年跷一次家应该不算太过分吧? 第一章 这年四月,淳亲王过世。 这年五月,怡亲王也过世了。 这年六月,任何人都不适宜大肆铺张庆祝生辰,满儿心里明白得很,也不打算绑什么小辫子让皇帝老太爷揪。 可是…… 满儿低眸看着手上的书,一本极为陈旧的竹纸书——唐朝的李太白集,能完好无损的保存到现在也实在不简单,连缺角少页都没有,字也清清楚楚的毫不模糊——虽然她根本看不懂上面到底鬼画了些什么符。 这是小七儿特地帮她找来的,找了整整三年多,好不容易终于找着了,他也矢口保证是李白的真迹,绝不是模仿的赝品。 老实说,她并不爱看书,小说还会看,其他的,饶了她吧! 可是允禄爱看,只要没事,他就坐在那里看书,什么书都看,杂七杂八的他也看,看到她替他昏头。 而他最欣赏的诗人里头,那个以为黄河之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李白肯定是排第一名,所以她才特意请小七儿帮她寻找李白的真迹,也恰好小七儿是在允禄生辰之前找着,虽然时机并不怎么妥当,不过…… 「福晋,或者明年再送?」 梳妆台前,佟桂正在帮福晋卸下发髻以便安寝;玉桂则在外室张罗一些点心糕饼,由于皇上也病倒了,王爷最近都忙到相当晚才回府,有时忙得连晚膳都没时间用,饿着肚子上床可不好受。 「那怎么成,」满儿毫不犹豫地否决掉玉桂的提议。「整整一年的时间,难保不会有人不小心露了口风出去,那我想要给他的惊喜不就没了!」 「说的是,那……」拿起梳子,佟桂开始为福晋梳发编辫子。「怎么办?」 「咱们不请客,可王爷至少可以休息个一天、两天吧?」玉桂从外室叫进内室里来。 「对,半天也行。」佟桂附和道。 「妳们说得倒简单,那个人一忙起来,连我都会丢到脑后去,要他休息?」满儿嗤之以鼻地哼一声。「就算我死了,他也不会停下来为我上半炷香的!」 「福晋,您说这话可没凭良心哟!」佟桂挤眉弄眼地吃吃笑。「谁不知道王爷最宝贝的就是福晋您,捧在掌心里怕手劲儿重了,含在嘴里又怕化了,为福晋您,王爷连命都可以不要,这样情深意重,福晋,您……」 「够了,这些不用妳说我也知道,可是如果我们只是寻常人家的夫妻,他就不需要这样忙得老是不见人影了对不对?」满儿没好气地嘀咕。 「那也是。」 「有时候我都很怀疑,他老不在家,我那些孩子们到底是怎么有的?」满儿继续嘟嘟囔囔抱怨。「搞不好我有其他男人自个儿都不知道,哼!谁让他都不陪我,戴绿帽子也活该!」 「哪会有这种事,自个儿有男人都不知道!」佟桂咯咯笑得快断气。「而且格格、阿哥们都像王爷多些,说不是王爷的也没人相信。」 「起码这两、三年王爷出远门的次数少了不是?」玉桂张罗好了也来到内室。 「那又怎样?还是不见人影啊!」满儿不甘心地嘟囔。 「再过几年也许王爷就不会再这么忙了。」 「再过几年?」满儿抽抽鼻子,装模作样地抹抹眼角,哀怨得像个弃妇。「再过几年我就老啰!」 佟桂和玉桂一起大笑起来。 「福晋,您、您今年也不过才二十七岁,离老字还远得很哪!」 满儿白她们一眼,「这妳们就下懂了,我的人不老,可是心……」很夸张的叹了口气。「已经老……」 话还没听完,佟桂和玉桂更是狂笑,一点面子也不给她。 「请问前两天是谁把自己画成猛张飞的样子说要吓吓王爷,结果王爷只不过哼一声,自己反倒吓得摔进荷花池里头去了?」 「然、然后王爷像拎猫咪一样把福晋从荷花池里拎出来……」 「福晋畏缩得像只耗子……」 「湿淋淋的滴了一路水回到寝楼……」 「被丢进澡盆里……」 两人一搭一唱,唱得满儿愈来愈尴尬,最后老羞成怒地变了脸。 「我只是……」 忽地,她有所警觉地噤声,连忙把书藏起来,再若无其事地和佟桂、玉桂一起转注房门,才刚望定,房门便被推开,果然是酷王爷驾到,满儿立刻起身迎驾,玉桂与佟桂悄悄退场,接下去没她们的戏分了。 「皇上好点了吗?」 允禄没吭声,任由满儿为他褪下长袍马挂,又拧毛巾给他擦脸。 「饿了吧?玉桂准备了好些你喜欢的糕饼哟!」 允禄默然摇头,揉着后颈径自在床沿坐下,看来他也累了。见状,满儿脑际灵光一闪,有主意了。 「我说老爷子啊!你是不是也休息两天比较好啊?。」一边说一边爬上床摸到他身后,偶尔客串一下贤妻,双手搭在他肩上按摩起来。「不然到时候连你也倒了,光靠张廷玉他们几个,行吗?」 「我不会倒。」一如以往,允禄的声音就跟他的表情一样冷峻。 「是喔!你以为你是什么?石雕像?」满儿咕哝。「我知道你武功好,但总也是个人呀!」 「我不会倒。」 白眼一翻,「是是是,你不会倒,你会永世屹立不摇,千秋万代供人称颂。」满儿挖苦地嘲讽道:「但休息是为了走更长远的路,你没听过吗?」那词儿没用,换个词儿继续奋斗。 「没听过。」 真干脆! 好吧!这人是石雕像,至少他的脑子是。 「那陪我一天好不好?」 「不好。」 「半天?」 「不好。」 「两个时辰?」 「不好。」 「一个时辰?」 「不好。」 按摩肩膀的手突然用力起来,因为她正在努力不把拳头「放」到他的后脑勺上去。 「那半个时辰就好?」 「不好。」 「喂,你这就太过分了吧?连陪我半个时辰都不行?」终于忍不住捶了他一下——在肩膀上。「过两天是你的生辰,我有礼物要送给你呀!」 「不需要。」允禄依然故我,冷冷淡淡的。 「喂喂喂,那可是我托人找了好久才找到的耶!」 「不需要。」 「可是……」 「明儿个我就要出发到新疆。」允禄硬生生打断她的抗议。 满儿呆了呆,旋即大叫,「你不但连半个时辰都不肯给我,还要出远门?」 「回来后再陪妳。」 「那时候再陪我又有什么用,」又捶他一下。「你的生辰都已经过了呀!」 这会儿允禄连回也不回给她半个字,兀自翻身躺下。 「我要睡了,替我脱鞋袜。」 简直不敢相信! 满儿气结地瞪了半天眼,瞪到允禄都开始打呼了,她才没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算了,早知道他是这么个人了,气死自己也没用,还是提前在明儿一大早就送给他吧! 唉!这一回不晓得又要多久才回来? 翌日,满儿天未亮就醒转过来,打算用愉快的心情伺候老爷子用过早膳后,就高高兴兴地把礼物送给他。 她不敢奢求太多,想见到他流露出喜悦的神色比登天还难,因此,她一心想看的只是他惊讶的表情。没想到翻过身去竟发现枕边人早已不在枕边,慌里慌张坐起来,迎接她的却是佟桂、玉桂同情的目光。 「福晋,王爷已出发到新疆去了。」 「耶?他出发了?」满儿失声尖叫。「妳们为什么不叫醒我?」 「王爷不准啊!王爷说……」玉桂迟疑地嗫嚅道:「说不准吵醒福晋,免得福晋又缠着他……呃,啰唆,所以、所以……」 所以他就学小偷一样溜之大吉? 满儿难以置信地傻在床上,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片刻后,惊愕转不悦,不悦再转愤怒,并逐渐聚积成风暴,然后猛然爆发。 「够了,爱新觉罗·允禄,前债加上后债,我现在就要你偿还!」 火药库轰然爆炸,福晋的怒吼陡然冲出寝楼外响彻云霄,王府内上下人等在一惊之后不约而同摇头叹息,各个为主子捏上一把冷汗。 王爷又该惨了! 云南丽江是一座别有风味的城市,三河穿城家家流水,幽曲窄达的街道布局,依山傍水的院落民居,还有红色的五花石路面,三百五十四座石拱桥、木板桥等,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城墙,够特别了吧? 「怪了,上回到底是怎么走的?」伫立在宛如蜘蛛网般四通八达的巷道上,满儿茫然四顾张望,一边呻吟。「完了,迷路了!」 好吧!路在嘴巴里,问吧! 「请问,有一座非常宏伟的宅邸,牌坊上书有『天雨流芳』四个字……」 「姑娘要找土司府?喏,请往那儿去……」路人举臂指向西南方。「先右转,再往……」 循着路人的指示,满儿很快就找到那座宅邸。 「没错,就是这儿,可是……」仰头望住眼前这座气势恢弘的土司府,她咬着下唇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我总不能上前敲门问说有没有人认识我吧?」八成会被人当成疯子轰走。 考虑了一整年,她始终无法决定自己到底想要如何。 虽然很想知道亲生父亲究竟是谁,这毕竟是人之常情,但一个会强暴女人的男人,就算知道他是谁又有何意义? 阉了他为娘亲报仇? 然而在她跷家逃离北京城之后,当她开始考虑自己要上哪儿去时,头一个浮现在脑海中的就是这里,于是心想:难道是天意给她一个机会去探究谜底? 听以地来了。 可是,然后呢?接下来她又该怎么做? 正当她无措地站在土司府前发呆时,突然,土司府的大门打开了,一个二十七、八岁的俊朗青年走出来,一见到她便愣了一下。 「咦?嫂子,妳怎么又回来了?」 嫂子?谁?不会是…… 满儿傻傻地指着自己。「我?」 「不过正好,我们一起回去吧!」俊朗青年回头向门里的人打了一下招呼,随即快步走下阶梯。「大哥呢?」 「大哥?」满儿怔愣地重复。 「对啊!大哥不是跟妳一、起……」愈靠近满儿,俊朗青年的语气也逐渐迟疑起来,当他站定在满儿面前时,终于发现不对了。「妳……不是大嫂?」他惊异地上下打量她,然后摸着下巴对自己点点头。「嗯,的确,大嫂没有这么矮!」 矮? 「当然不是,我是你老娘,」满儿面无表情地说:「不孝儿啊!有啥事要找为娘?」 俊朗青年不由尴尬地咳了好几下。「对、对不起,姑娘,是在下认错人了,不过姑娘的容貌长得跟我大嫂几乎一模一样呢,除了……」 「我比她矮!」满儿冷冷道。 俊朗青年形容更显尴尬。「不,我是说,姑娘的眼睛和大嫂不一样,而且姑娘也比我大嫂年轻许多。」 最后一句话立刻成功地化解掉满儿脸上的冰霜,使她嘴角愉悦地高扬起来。 「是吗?你大嫂跟我真的有那么像?」 「起码有九成相似,」俊朗青年毫不犹豫地说:「但是姑娘至少年轻个四、五岁,气质也和我大嫂迥然不同。」 「还有一样,」满儿笑吟吟地举起一根手指头。「我比她矮。」 俊朗青年又咳了好几下,想笑又不敢笑。「呃,姑娘在这儿等人吗?」 「老实说,是的,在等……」满儿指了指他。「你大嫂。」 「咦?」俊朗青年讶异地瞠大眼。「姑娘认识我大嫂?」 「不认识。」 俊朗青年皱眉。「那……」 「我想她也许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我爹是谁?」 俊朗青年愣住,「原来姑娘……」继而恍然大悟。「所以姑娘以为大嫂的尊亲说不定就是……」 「我不知道,」满儿耸耸肩。「也许吧!总要问过才知道。」 「我明白了,」俊朗青年颔首。「好,姑娘,我带妳去找我大嫂。」 「那就谢谢你啦!」满儿眉开眼笑的道谢。 「对了,我叫陆武杰,姑娘呢?」 「柳满儿。」 「那么,柳姑娘,咱们走吧!」 「上那儿?」 「大理。」 群山间悠然升起一列苍翠欲滴的山屏,雪峰幽峡,如梦似幻地飘浮在流云高湖之上,这便是云南的点苍山,而大理城就蜷伏在山脚下,淳朴又安祥,静静地躺卧了三百五十年。 长久以来,大理城一直是白族段氏的根据地,虽然大理业已成为清朝的属地,甚至还驻有提督管辖,但在这里最有权势的依然是白族段氏。 不过陆武杰的目的地并非大理,而是点苍山,在山里头有一座位于幽谷中的庄院,那才是他的家。 「那儿就是陆家庄,我想我大哥和大嫂应该早就回来了。」 「你们……」满儿伸长脖子朝前望。「是汉人吧?」 「当然。」 「那你大嫂呢?」 「也是汉人啊!」 「这样啊!」难道不对人吗?或者世上真有毫无血缘却能如此相像的两个人,而又恰好让她碰上了? 「妳不是吗?」陆武杰脱口问。 满儿沉默一下。「老实说,我已经不太确定了。」 陆武杰看她一眼,不再多问。 当他们到达时,庄前正有一位奴仆在扫落叶,闻马蹄声抬头一看,顿时怪叫起来。 「耶?大少奶奶,您什么时候出去的?」 陆武杰哈哈大笑着跳下马。「阿福,你再看仔细一点。」 闻言,阿福狐疑地在满儿下马后睁大两眼再看去,再度怪叫。 「哎呀!不是大少奶奶?啊!没错,大少奶奶高一些,年岁也大一点。」 满儿翻了一下眼,懒得跟他说。 「大哥、大嫂呢?回来了吧?」陆武杰领着满儿往庄里走,一路问。 「大少爷和大少奶奶回来一个多时辰了。」 「爹呢?」 「老爷上车里土司那儿去了。」 经过练武场,绕过一座巨大的大理石屏风进入正屋的大厅,陆武杰肃手请满儿落坐。 「请稍待一会儿,柳姑娘,我这就去找我大嫂。」 陆武杰离去后不久,一位婢女送茶过来,扬着一双惊讶又好奇的目光在满儿脸上瞧个不停,再过一会儿,更多好奇的人在厅外探头探脑。 这座庄院里头不但全都是汉式建筑、汉式庭院,下人们也全都是着汉服的汉人,住的、吃的、眼里瞧着的全都是汉人的东西,连话也说的是汉语,全然感受不出是在白族的地盘上。 然后,那个女人出现了,连同另一位长相酷似陆武杰的男人尾随在陆武杰身后,乍见满儿即脱口低呼,不可思议地揉揉眼再看,继而目瞪口呆地愕住,同她身边那个男人一样。 「天哪!妳真像我!」 满儿俏皮地皱皱鼻子。「不对,是妳像我。」 那女人愣了一下,旋即掩唇轻笑,「适才武杰对我说我还不信呢!但现在……来,」她仍然紧盯住满儿仔细端详,一边拉着满儿坐下,温柔又亲切。「告诉我,妳是……」 「我叫柳满儿,康熙四十三年四月十八日生,」不等她问完,满儿就自动招供。「娘亲是杭州府富阳县柳元祥的闺女柳婉仪,生父不详。」 双目一凝,「令堂没有告诉妳?」那女人问。 「她疯了。」满儿淡淡道。 「啊!对不起。」女人歉然道:「我叫竹月莲,大妳四岁,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大妳一岁,叫竹月仙,一个今年才十七,叫竹月娇,至于家父……」她顿住,转望另一个男人。「文杰,麻烦你去告知我爹这件事好吗?」 那男人点头离去,竹月莲再转回来面对满儿。 「我并不确知事实是如何,但我知道我爹年轻时曾到江南去过,而我娘在去世前也曾提及,我爹从江南回来后就不太一样了,总是落落寡欢、若有所失,也许和令堂有关,也许无关,我不知道,总之,一切都要等他老人家到了才能解开谜题。」 满儿点点头。「他要多久才能到?」 「大约要五、六天左右,」竹月莲说:「妳可以等吧?」 满儿耸耸肩,笑容有点古怪。 「我特意来就是为了解决这件事,不能等也得等!」 无论事实是否能在这里找到,二十七年都过去了,怎会在意再等个十来天? 再老实一点说,她还有些胆怯,因为事实可能和她二十七年来以为的不一样,反倒是她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一下。 真奇怪,直至此刻她仍在犹豫究竟想不想知道事实呢! 「妳在想什么?」 没有回头,满儿听声音便知道是谁,这三天来竹月莲总是陪着她,不是带她到大理城内去逛,就是聊聊彼此的过去,对她总是那么亲切照拂、温柔关怀。 「我在想,我应该很紧张的,可是……」坐在一块大石块上,双手托腮,视若无睹地眺望远方高峰上的系云载雪,她喃喃低语。「老实说,我好像有点麻痹了,已经搞不清楚自己想不想知道这件事的真相……」 竹月莲安静片刻,而后挤过来与她坐同一块大石上。 「如果我爹真是妳爹的话,妳会恨他吗?」她试探着问。 满儿想了一下。「以前会,现在不会。」 「妳期待他的补偿?」 「不需要。」这种事永远也补偿不了。 「妳希望能认祖归宗?」 「没必要。」她都嫁人了,还认什么祖、归什么宗,多此一举嘛! 「……妳一定希望做点什么吧?」 「骂他!」满儿不假思索地说:「我想好好的骂他一顿!」想来想去,她唯一想做的也只有这件事。 竹月莲凝住她的侧脸片刻。 「倘若他能给妳一个很好的解释呢?」 强暴女人还能有什么解释? 他喝醉了?「不管有什么解释,错的就是错的。」 竹月莲轻轻叹息。「的确,不管多么理直气壮的解释,他扔下妳娘不管,这就不对,不对的就是不对的,而后果却都要由女人来承受,这又何其不公平啊!」 满儿狐疑地回过眸去端详她。「大公子对妳不好吗?」 竹月莲失笑。「不,他对我很好,我说的是我娘。」 「妳爹对妳娘不好?」 「不,也不是,我爹对我娘很好,可是……」竹月莲笑容敛去。「他们的婚事是由双亲决定的,我爹并不爱我娘,但他是个感情丰富的人,需要有地方宣泄感情,所以若是他真去爱上别的女人,我也不会怪他,然而……」 她又叹息。「我娘深爱我爹,对于我爹并不爱她这件事,她一直感到很痛苦,不知如何是好,她一方面希望爹能把所爱的女人娶进门,这样爹或许会快乐一点;另一方面又害怕爹若是真把所爱的女人娶进门,她又情何以堪……」 「妳错了,这不是男人的错,而是父母的错。」满儿感慨地道:「不管是什么理由,强要把两个并不相爱的人凑在一起,这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啊!」 想到允禄为了她,不惜正面违逆康熙、雍正,坚拒他们为他安排的婚事,不愿屈服于愚昧的忠与孝,她就觉得自己何其幸运能被他所爱。 这样能够为了爱而不顾一切的男人,世上能有几多个? 竹月莲同意地点点头。「所以爹要我们自己决定自己的终身大事,多半是因为他自己曾深受其害的缘故吧!」顿了顿。「说到这,妳觉得武杰怎么样?」 怎么话突然扯到别人身上去了? 「什么怎么样?」满儿奇怪地反问。 「我是说……」竹月莲的笑容变得很含蓄。「武杰对妳的印象很好,闲来无事老提到妳,说没见过如妳这般风趣的女人,嗯嗯,他这位小姐不中意,那位姑娘不合他的胃口,原来是喜欢……」 满儿听得啼笑皆非。「慢着、慢着、妳不会是要把我和他凑在一块儿吧?」 「如果妳也喜欢他的话。」竹月莲没有否认。「我知道,想必是因为身世的因素才会使妳蹉跎年岁直至如今仍未成亲,不过武杰不介意那种世俗因素……」 「停!」再也听不下去了,满儿低低呻吟。「千万别对我做那种期望,拜托!」虽然很高兴竟然还有男人喜欢她这种老姑娘,但这件事要是让某人知道,某人肯定会抓狂的! 「为什么?」 「因为我已……」 「大少奶奶、大少奶奶,」婢女的呼唤远远叫过来打断满儿的回答。「回来了、回来了,大少爷和亲家老爷回来了!」 竹月莲颇为惊讶地咦了一下,「他们回来了,这么快?」随即若有所悟地点点头。「想来爹必定非常迫切地想要见到妳。来,满儿,我们快去见爹,而后一切便可水落石出了!」 满儿默默尾随在她后头,脚步有点磨磨蹭蹭的。 不知为何,没来由的,一股不祥的预感浮现心头,待一切水落石出后,那块石头可能不是她想要的石头…… 几乎是在第一眼上,满儿便可以确定那个五十好几岁,满脸涕泗纵横,哭得像个孩子似的中年人是她亲爹,除了眼睛,她和那中年人几乎一模一样。 「是、是,那双眼睛……」中年人泪眼模糊地盯住她,哽咽着。「多么美丽的丹凤眼,是婉仪的眼睛、是婉仪的眼睛……天哪!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有了身孕,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眼见那中年人那么激动,满儿却一点也提不起兴致来,只是意态阑珊地冷眼看着他。 「妳恨我,是吗?」中年人注意到了。「我不怪妳,是我不好,一切都是我不好,是我……」 「爹,先坐下来再说吧!」竹月莲扶着愈来愈显激动的父亲坐下,再招呼满儿在一俩落坐,然后唤人送上热茶。「爹,既然妹妹找了来,您也不用太急。无论是谁对谁错,先缓口气上来再慢慢说吧!」 好半天后,中年人终于平静下来了,他深深凝视住满儿。 「我叫竹承明,康熙四十二年春天和婉仪邂逅于江南西湖畔,第一眼我就知道我们彼此是相属的,我是那么深爱她,而她也深爱我,所以两个月后,我就上门去求亲了……」 「你上门求过亲?」满儿失声惊呼。「外公怎么没提过?」 「上柳家提亲的人没有上百也有好几十,柳老太爷不可能一一告诉妳。不过当时老太爷一口就回绝了我……」 「为什么?」满儿再次脱口问。 竹承明苦笑。「虽然婉仪不介意作妾室,但老太爷可不愿意让爱女受到任何委屈,有那许多条件比我好的人上门求亲,为何要让爱女屈就妾室?可是我实在舍不下婉仪,所以一次次上门,一次次被回绝,我始终没有气馁,直到……」 他眼眸落下,泛起更苦涩的笑,神情既不甘心,也是不得已。 「家里派人来找我,这才提醒了我自己是什么身分,为了她着想,我不能不放弃她,单独回到这里。可是……」猛然抬眸。「倘若我知道她已怀有我的孩子,我一定会不顾一切把她带走……」 「也许娘是在你离开之后才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满儿冷淡地说:「所以向来坚拒其他人求亲的她才会突然答应亲事,且急着要成亲。而后,在成亲前一个月,我娘带着丫鬟上桐君山烧香,就在那里,她被七个满人轮暴……」 几声惊呼,所有人全吓呆了。 「……一切结束之后,我娘也疯了,而她肚子里的孩子理所当然被认定是那些满人的孽种,打胎药打不掉只好让我生下来,虽然七个月就出世,但大家都以为是打胎药导致早产,所以外公为我取名叫满儿,因为我是满人的孽种……」 满儿的语气愈说愈冷硬、愈说愈严厉。 「想想汉人会如何对待满人的孽种,嗯?对了,外公一家人当我是耻辱,走到外面大家当我是仇敌,没有人愿意接纳我。十五岁那年,娘自杀去世了,外公立刻把我赶出家门任我自生自灭,老实说,我现在都很怀疑当时是如何生存下来的,为了垃圾堆里半颗发霉的馒头,我可以和野狗像畜生一样互咬一场;为了一文钱。我也可以和一大群乞丐打得头破血流;为了……」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桂承先掩面痛哭。「是我错了,是我不该丢下妳娘不管,我以为是为她好,但……是我错了、是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 砰一声猛然拍桌而起,「你以为一声对不起就算了吗?」满儿怒吼。「你以为一声对不起我娘就活得回来吗?你以为一声对不起,我过去所受到的创伤就可以烟消云散了吗?告诉你,没那么容易的事,那些种种痛苦早已深刻的烙印在我心中,不是一声对不起、两滴眼泪就可以摆平的,所以你最好一辈子愧疚到死,这样或许就可以打平了!」 咆哮完毕,她喘了几口气,然后令人跌破眼镜的脸色骤然一转,翩然绽开一朵非常满足的灿烂笑容。 「好极了,我就是想这样骂一骂,现在骂过了,我也该走了,再见啰!」 语毕,挥挥手绢儿就走人,情况急转直下,看得众人怔愣得一时回不过神来,尤其是前一刻才被骂得狗血淋头的竹承明,脑筋根本转不过来,挂着满脸泪水傻呵呵的呆在那边。 「满儿,慢着!」在满儿踏出厅门前一刻,竹月莲及时回过神来并追上去拉住她。「妳……」 满儿回眸,笑得顽皮又狡黠。「放心,我不是说过吗?我不恨他,只是想骂骂他而已,妳不知道,男人有的时候就是需要女人狠狠骂他一骂,不然他们是不会开窍的。」 竹月莲呆了一呆,差点又让她走掉。「等等,难道妳不想认回爹吗?」 满儿耸耸肩。「然后呢?有什么意义?我已经不是需要爹娘疼爱的小女孩了,再讲白一点,我又不欠他,反过来是他欠我,而他欠我的永远也还不清,倒不如不还。总之,我已经明白一切,这就够了。」 「可是他总是妳亲爹呀!」竹月莲辩驳。 满儿冷淡地瞟去一眼。「对我而言,他只是一个陌生人。」 「没有爹就没有妳!」竹月莲义正辞严地说。 「是啊!」满儿更是漠然。「曾经有将近二十年的时光,我无时不刻希望自己不曾被生下来。」 「妳、妳怎么可以这么说?」竹月莲难以理解地喃喃道。 满儿叹息。「因为那是事实,妳不是我,不曾经历过我所经历过的折磨,所以妳无法了解我的想法,这也不奇怪。想想,有多少年的时间,我憎恨满人,恨不得他们全部死光光,到头来却发现始作俑者是汉人,伤害我最深的也是汉人,难道妳要我重头再来一遍,现在改恨汉人?」 她摇摇头。「不,恨人太累了,我只要知道事实便足够了,然后就可以让一切过去……」 「难道妳不想知道为何我会认为丢下妳娘才是为她好吗?」竹承明脱口问。 不知为何,他这一说,其他人都用一种奇特的眼神瞪住他,像是反对,也像是警告。 「她吃了这么多苦,受到这么多委屈,有权利知道。」竹承明的神情很坚决。 竹月莲只稍微考虑了一下便同意了。「没错,她有权利知道。」 她一同意,陆家两兄弟便也不再反对,于是,飞身一往前一往后守住,竹承明与竹月莲的表情也在瞬间转变得异常凝重严肃,看得满儿心头又浮上那股不祥的预感,两脚忐忑不安地直往后退。 「我……呃,可不可以不想知道?」 竹月莲却硬把她拉回去。「妳有权利知道。」 「我不能放弃权利吗?」 「妳会想知道的。」 「老实说,我真的不想……」又被按回原来的座位上了,满儿无力的叹气。「啊~~原来你们会武功啊!不知道师父是谁呢?」 竹月莲好笑地瞟她一眼。「现任白族段上司的父亲。」 「哇!」满儿很夸张的惊呼。「那一定很厉害啰?」 「没错。」 「那……」 「够了,别再扯别的事了,」竹月莲一眼便看穿她的企图。「听爹说吧!」 这么快就被拆穿啦? 满儿不由垮下脸,可怜兮兮的抽抽鼻子。「不能不听吗?」哀怨得好像刚被罚跪三天三夜,现在正想讨价还价看看能不能少两天。 竹月莲差点笑出来,「不能。」转注竹承明。「爹,告诉她吧!」 竹承明颔首,沉思片刻。 「知道前明太子的事吗?」 满儿有点讶异地看看竹月莲,再看回竹承明,不解为何他突然提起前明的事。 「大概知道一点,前明太子名朱慈烺,是祟祯帝的长子,崇祯十七年李贼攻破北京时,祟祯帝即命其三个儿子更衣出逃,后来太子与两位弟弟定王、永王便不知去向,有人说他们被李贼杀死了。」 「妳说得没错,除了……」竹承明徐徐垂下双眸,「太子并没有死,被李贼杀害的是定王、永王和睿王,后来他逃到南京,本想投靠福王,却见到福王逐酒征歌、荒淫无度,心知福王的弘光政权维持不了多久,于是继续往南逃,逃到了杭州潞王那儿,可是不过数月……」 竹承明无奈叹息。「潞王也投降了,他只好再逃,最后逃到昆明桂王那里,可是桂王最后仍是被吴三桂逼得遁入缅甸,太子却已逃得累了,于是改名换姓避定大理,心想再也不逃了,要抓就来抓吧!」 现在是说书讲古时问吗?都那么久远以前的事了,现在还提它做什么? 满儿愈听愈不耐烦,也很夸张的表现在脸上,又挖耳朵又打呵欠;但竹承明没理会她,兀自叨叨絮絮的说下去。 「没想到这样反倒让他躲过了一劫,于是决定终此一生再也不提自己的真名实姓,更不想娶妻生子连累他们。直到他年过半百,认为清廷不可能再找到他,他才娶了白族段氏土司的妹妹,一个五十岁的寡妇,以为两人都那把年纪了不可能会有孩子,而他也可以有个老来伴,不意……」 他苦笑。「一年后,他的白族妻子便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在错愕之余,他以为这是天意,天意不让他断去朱室皇族的血脉,这才向白族土司和他妻子全盘托出他的身分……」 「够了、够了,」满儿再也受不了地挥挥手。「听你拉拉喳喳的说了这么多,我实在是有听没有懂,你到底想说什么麻烦你说简单一点好不好?」 「我想说的是……」竹承明缓缓抬眼。「太子的儿子就是我。」 话说完了,也的确按照她的要求说得再简单不过,但满儿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好像她根本听不懂他所说的语言,而竹承明也很严肃地回视她,她没吭声,他也不再言语,良久、良久…… 仿佛被人踢了一脚似的,「你说什么?」满儿骤然跳起来嘶声尖叫。 竹月莲被她吓了好大一跳,竹承明却依然很平静。 「所以我叫竹承明,竹,朱也;承明,意谓承袭明室的血脉,而事实上,我应该姓朱——妳也是,是崇祯皇帝的后裔。我想妳应该很清楚,身为前明皇族是很危险的,尤其是前明太子的后裔,所以我没有带走妳娘,以为让她另行婚配定然比跟我在一起安稳,虽然我错了,但请相信我,我的本意是为妳娘着想的。」 满儿又失去声音了,惶惶惚惚、怔怔忡仲的注定竹承明,许久、许久…… 冷不防地,她突然转身就跑,逃难似的,一溜烟就不见人影。 「文杰,你不要追,我去!」竹月莲一晃身也随后追去。 陆文杰悄悄来到竹承明身侧想安慰他,却听见他一个劲儿的喃喃自语。 「她是可怜的婉仪为我生的女儿啊!我要补偿她,无论如何我一定要补偿她,非补偿她不可……」 这是怎么一回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她应该姓朱,是前明崇祯皇帝的后裔? 太可笑了,她怎么可能是前明皇帝的后裔,她全身上下哪里也找不着前明皇帝后裔的标签,正看反看无论怎么看都不像什么皇族,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不,她不是,当然不是……绝对不是……打死都不可能是…… 天哪、天哪,她是前明皇族,却嫁给了大清皇族,生下了前明皇族与大清皇族的孩子,这委实太荒唐,太荒唐了…… 老天!她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一路狂奔,盲无目的地朝前淌,脑中思绪混乱得像一团打结的毛线球,直到地跑得几乎断了气,不得不停下来大口大口喘息,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攀上黠苍山半山腰上来了,转眸望去,澄蓝洱海入目,浩荡汪洋烟波无际,渔舟点点飘漾其上,渺小得几乎看不见,毫无缘由的,她的情绪蓦然沉静下来。 她究竟在慌乱些什么呢? 她问自己,继续凝望着那一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蓝色水晶,那洁净清澈的光芒一点一滴逐渐涤净了她的心情。 片刻后,她的心境业已如同那湖面,波平如镜、沉稳如海,索性就地落坐,双臂环膝,下巴搁在膝盖头上仔细思索。再过半晌,混乱思绪已然厘清,她知道该如何定位自己的身分了。 她只是一个女人。 无关汉人,也无关满人。 无关皇族,也无关平民。 或许她生来就应该是前明皇族,但在所有人都摒弃她,唯有他诚心接纳她,对她付出最真挚的感情时,她就再也不是了。 现在,她只是一个女人。 「满儿。」 有人在她身后蹲下,她头也不回。 「嗯?」 「或许妳一时难以接受,不过……」 「不会啊!」满儿莞尔。「我已经接受了。」 「……真的?」 满儿回眸,瞧见竹月莲满眼担忧,不由笑起来,轻松又愉快。 「当然是真的。」 见满儿笑得毫无芥蒂,竹月莲这才放下心。「那就好。」 眸子转回去再度凝住洱海那一片汪洋,「怎能确定那是事实,任何人都有可能冒充不是吗?」满儿漫不经心地问。 「因为爷爷带着三样东西,一样是崇祯帝的『皇帝之宝』印,还有皇太子的金册与『皇太子宝』印,以及明室玉牒,上面详细记载着太子身上的特征,为了证实他所说的话,当时段土司还特地请来王夫之先生与陈近南先生,以及一位曾服侍过前明太子的小太监,呃,那时他已经是个老太监了……」 竹月莲顿了顿。 「虽然爷爷已经不认得那位太监,但一得知那位太监的名字,马上脱口而出那太监是替他罚跪的小太监,还有许多私事,不是前明太子便不可能知情,毫无疑问爷爷就是前明太子朱慈烺。当时王夫之先生和陈近南先生一致同意这件事绝不可大肆张扬,必须等到反清复明大业已然进行到最后决定性阶段之时,才可以向所有汉族同胞宣布这项讯息,以激励所有汉族同胞的团结,所以……」 又是反清复明,这种词她听得实在很烦耶! 「你们一直躲在这儿?」随口一句话便推倒竹月莲的万里长城。 「长久以来,这儿一直是最安全的。」 「那么……」满儿随手拔起一根草来咬在嘴里。「你们到底想要我如何?」 竹月莲稍稍迟疑一下。「无论如何,他总是妳亲爹,叫他一声也不行吗?」 满儿想了想,耸耸肩。「叫就叫。」又不会少块肉,说不定还有便宜可占。 「还有,给爹一个机会,我知道他想补偿妳,请妳给他一个机会好吗?」竹月莲软声请求。 「我说过,没有那个必要。」满儿淡然拒绝了。 「但爹需要,否则他必然会愧疚一辈子。」竹月莲叹道。 满儿又考虑了一会儿,毅然扔掉草梗。「好吧!」 在这里多待一些时日也无妨,反正王府里头也没什么需要她担心的,孩子们都有人照顾,酷王爷多半还在新疆偷鸡摸狗,就算回去了,他也不可能知道她大老远跑到这里来了。 哼哼哼!最好他已经回去了,也好让他明白,她是承诺过不会离开他,可没承诺过不会跷家! 第二章 中秋前夕,酷王爷仆仆风尘地赶返庄亲王府,随手扔下两件行囊,一件是他自个儿的换洗衣物,一件是给那个八成一见面便会对他河东狮吼、咆哮山河的妻子的礼物,一刻不停的,他又转身欲待进宫去向雍正报告此行的结果。 然而半步都尚未踏出,他又徐徐回过身来。 森冷的眼狐疑地一一扫过塔布、乌尔泰、佟桂、玉桂、玉蓉与婉蓉,六张脸六副怨怼的表情,一模一样,毫无二致。 「怎么?福晋又闯什么祸了么?」 没人吭声,只佟桂双手捧着一本古书上前呈递给他,仅一眼他便惊愕得瞠大了眸子。 「这是……」 「唐朝的李太白集,真迹!」佟桂重重地道。 「原是要在王爷生辰那日送给王爷您作礼物的。」玉桂的语气很愤慨。 「福晋托小七儿足足找了三年多才找着的呢!」婉蓉的表情也很不满。 「由于对方无意让渡,还得委屈福晋低声下气去跟人家央求再央求,抽鼻子抹眼泪,差点没跪下去给人家磕头,一连个把个月见天儿去磨,好不容易才求得对方点下了头。」玉蓉更是幽怨。 「其实福晋只要说出她的身分,对方不肯也得肯,偏福晋打死不愿意做这种欺压别人的事儿,宁愿矮下身段去跟人家哀求,可真是委屈了福晋呢!」 「又因为不想让王爷您事先得知,福晋只得自掏腰包,拿出所有值钱的首饰去变卖,未了儿连她最喜爱的一对耳环和镯子都给『捐』出去了,终于凑足了对方开口约数目。」 「福晋好心疼喔!可是一想到王爷您定然会很高兴,福晋就觉得牺牲再多也值得。」 「没想到……」 「王爷竟然……」 「连半个时辰……」 「都不肯给福晋……」 「还趁福晋睡着时开溜……」 「害得福晋连提前把礼物送给王爷的机会都没了,实在是……」 说到这里,六人相顾一眼,鼓起勇气异口同声指责:「太可恶了!」 语毕,好不容易聚积起来的勇气也用光了,六个人很有默契的一起摆出同样的姿势——随时准备落跑。 好在王爷并没有发怒,只若有所思地凝住手上的书沉默了好半晌。 「福晋呢?」语声异常深沉。 六人又相互觑过来觑过去,眼色交换过来交换过去,最后,大家一起点了点头,然后…… 「福晋说她是承诺过绝不离开王爷您,但……」 「没承诺说不离家出走,所以……」 「福晋离家出走了!」 「福晋还说请王爷您不用去找她,因为……」 「福晋绝不会去王爷您会去找的地方,总之……」 「福晋气消了自然会回来,所以……」 一句接一句的话又蓦然中断,六个人一起退到门边,再次鼓起勇气异口同声命令,「请王爷乖乖待在府里头等,千万别乱跑,否则福晋回来后要打您的屁屁!」 这一回,没有人敢再留下来,话声一落,六个人便争先恐后逃出门去,噼哩啪啦逃得太急竟然把门框两边都给撞缺了口,还有一片门扇掉一半,摇摇欲坠地挂在那边晃呀晃的。 允禄瞇着阴鸶的眼冷冷地哼了哼,又低眸盯着手上的书看了片刻,随即也离开寝室来到书房,阵笔疾就一封书信。 「塔布!」 「奴才在。」 允禄抬眸,不见人影,原来躲在书房外头不敢进来。 「将这封信函送去宫里给皇上!」 塔布这才蹑手蹑足地贴紧墙边摸进来,战战兢兢地取去信函,然后一溜烟又逃了。 「乌尔泰!」 「奴才在。」 「拿银子去把福晋变卖出去的首饰全给买回来,一样都不许缺。」 「奴才这就去。」书房门外,乌尔泰大声应喝,旋即咚咚咚跑走了。 「佟桂、玉桂、玉蓉、婉蓉!」 「奴婢们在。」四个声音都是从窗外传进来的。 「本王立刻要再出门,府里头交给福总管,有什么琐碎事儿全去找他,格格、阿哥们则交给妳们,好生看着,别让他们搞鬼捣蛋惹出事儿来,福晋回来要是少一个,就拿妳们的脑袋来顶!」 「奴婢们知道了。」 交代完毕,允禄回房提起原来的衣物行囊又飞身出府去了,府里的下人们齐齐松了一大口气,差点没吹跑院前的老柏树。 幸好,没有火灾也没有水灾,王府安然无事逃过一劫,此后定能流传千万世! 满儿不曾有过被父母疼爱的经验,也就不知道那该是什么样的感觉,但她可以确定绝不是竹承明给她的感受。 与其说是疼爱,不如说竹承明是在讨好她、取悦她,无论她提出何种要求,即使是无理的要求,竹承明总是有求必应,比菩萨还灵,这种感觉委实新鲜,使她不禁有些得意起来。 没想到除了金禄之外,还会有第二个男人如此宠腻她。 数天过去,她另外两个同父异母的姊妹也来了。竹月娇活泼顽皮,与她个性极为相近,虽然两人相差十岁,却是一拍即合,没几句话就玩在一块儿了。 不过那个大她一岁的姊姊竹月仙可就…… 「大姊。」 「嗯?」 「二姊为什么老是阴阳怪气的?」 不知为何缘故,一见到竹月仙就让她想到玉含烟,也许是因为她们同样清丽纤细,同样温柔婉约吧! 不过竹月仙的态度可一点也不婉约,还差劲得很。 前些日子,满儿突然心血来潮想要自己做套白族服饰来穿,于是吆喝姊妹们一起来做,竹月莲和竹月娇都兴致勃勃的来陪她,偏就是竹月仙一点也不给面子,事实上,竹月仙压根儿就不愿意接受满儿是她妹妹这件事,对满儿总是不理不睬,老是拿后脑勺给她看。 直至她们衣裳都快做好了,竹月仙仍然不愿意同她多说两句话。 「因为她最像娘嘛!」竹月娇凑过眼来瞧瞧满儿绣的花儿,再缩回去看看自个儿的,然后噘起嘴儿,不开心地抗议。「为什么只有我绣的花最丑?」 竹月莲与满儿不约而同伸长颈子去看她的女红,旋即大笑着退回去。 「真丑!」 「可恶,怎么可以嘲笑人家嘛!」竹月娇不依的一人给她们一拳。 笑闹一阵后,三人又各自低头专心绣花。 「其实,满儿,月仙并不是针对妳,而是……」竹月莲抬眸瞄了满儿一下又垂下去专注于手上的女红。「她是不满爹为何不能回应娘对他的痴情,却去爱上别的女人。」 满儿也扬起眸子瞥她一眼,再垂落。「感情的事本来就是不由自主,无法勉强的呀!强求喜欢的人一定要喜欢自己,这未免太无理!」 「话是没错,但……」竹月莲顿了顿。「记得是十二年前吧!月仙才十六岁,正是情窦初开时,那年春天我和她一起到青海的表姨家作客,在游赏昆仑山时邂逅了一位年纪比她小一、两岁的少年,一块儿游玩了两个月之后,月仙便喜欢上人家了,我仍记得当时她是那样骄羞又喜悦,一如寻常坠入情网的少女。不料再过一个月,那位少年竟像出现时一样突然地不再出现……」 「哇!太可恶了,小小年纪竟已学会玩弄姑娘家的感情!」 满儿愤慨地为竹月仙打抱不平,没想到竹月莲却喟叹地直摇头。 「咦?不对吗?」满儿怔愣地问。 竹月莲苦笑。「不对,那位少年并没有错,我是旁观者,看得很清楚,他只是很单纯的想找几个伴一块儿游山玩水,并非别有居心,当时同行的另有一位表哥和两位表弟,那位少年多半都和他们走在一起,也尽量与我和月仙保持适当距离,连话也很少说,换言之,他从未追求过月仙,也不曾有过任何表示,是月仙单方面喜欢上人家的。」 「哦!那就、就……」满儿无措地和竹月娇相对一眼,后者看模样也是头一回听说这件事。「二姊自个儿不清楚吗?」 「也许清楚,也许不清楚,我不知道,可是……」竹月莲更深的叹息。「月仙却下了决心定要等到他再回头来找她,以为只要她够痴心,那少年定然会回应她。自那而后,每年春天她都会到昆仑山去等候他……」 「这、这……」满儿啼笑皆非。「二姊痴心是很好,但人家既然对她没意思,又不曾和她许下任何约定,她这样一厢情愿地痴痴等候又有何意义?」 根本是白搭嘛! 「白痴!」竹月娇嘟囔。 「我原也以为她只是少女一时的迷恋,一、两年后就该省悟,没想到她却如此执着,居然一等就是十二年……」竹月莲无奈地叹气,「姊妹作了二十几年后,我才了解她外表看来娴静内敛,其实内心恰好相反,她竟是如此自以为是又顽固,大家都明白的事,就是她不明白……」 「我看是她根本不想去明白。」满儿喃喃咕哝。 竹月莲静默一下,再次泛起苦笑。「妳说得对,她很聪明,理该要明白,可是她不想去明白,又听不进任何人的劝说,爹也只好随她去了。」话到这里,忽又想到什么似的啊一声。「对了,说到这我又想到武杰,满儿,他对妳……」 怎么又来了! 「暂停!」满儿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然后咬断线头.「好了,我的全做好了,妳们先帮我穿上,之后再来跟我说妳想要提的事儿。」 白族崇尚白色,以白色衣服为重,男子头缠白布包头,身穿白上衣白长裤,以及镶花边的黑或蓝领挂;女人头缠绣花巾,身着白上衣白长裤,再套上挂子与围腰就行了,简单,但总是色泽鲜艳,绚丽多彩,做起来也不是很繁琐。 没两三下,满儿便换好衣服,竹月莲当即站到她后头去。 「来,我帮妳绑辫子。」 「不,挽髻。」 「不对,白族未婚少女绑辫子,已婚女人才挽髻。」 「所以我要妳替我挽髻啊!」 好一阵子静默后,竹月莲和竹月娇突然像两只青蛙一样跳到满儿面前,异口同声呱呱大叫,「妳成过亲了?」 满儿笑咪咪地颔首。「我十七岁就嫁人了。」 「那妳的夫婿为何没有陪同妳前来?」若非如此,她们也不会认为她未婚。 已婚女人出远门自然要由夫婿陪同,这是常理不是吗? 满儿不好意思地吐了一下舌头。「嘿嘿嘿,老实说,这回我是跟我家相公斗气,才会瞒着他偷偷溜出来的。」 「那么……」竹月莲小心翼翼地瞅着她。「妳可有孩子了?」 满儿比出手指。「六个,不过一个女儿过继给我家相公的哥哥了。」 「六个?那……」竹月莲掩不住兴奋之色,甚至连话声都有点抖颤。「几个儿子?」 「四个。」 竹月莲与竹月娇一齐抽气,继而掉头就跑,跑得满儿一头雾水。 「怎么?我不能有四个儿子吗?」 甫踏出门口两步,面前就像下面条一样唰唰唰落下一条条人影,竹承明、竹家三姊妹,以及陆家两兄弟,全到齐了,骇了满儿好大一跳,差点尖叫出来。 「你们……」话还没说完两个字,人就被挟持到不远的凉亭去坐。 「满儿,妳果真成亲了?」竹承明满怀兴奋地急问。 见亲爹一副要吃人的样子,满儿不觉悄悄坐远了些。「成亲啦!」 「那妳……」上身往前倾,竹承明紧紧张张的再问:「也果真有四个儿子?」 再坐远一点,「也没错,一个十岁,一个七岁,一个四岁,还有一个年初二月才出世。」满儿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 「太好了!」竹承明狂喜地猛拍大腿。 满儿茫然地轮流看过去那一张张振奋得很可疑的脸。「原来我可以有四个儿子,不过,你们也不用激动成这样吧?儿子是我的,又不是你们的。」 「满儿,」竹月莲欣喜地握住她的手。「妳知道,我不能生,而月仙也可能等那少年等一辈子都不会嫁人……」 「哦……」满儿懂了。「可是还有小妹啊!」 竹月莲瞄去一眼。「是,她可以生,但她并非爹的亲生女儿,而是养女。」 满儿顿时恍然大悟,难怪竹月娇的容貌既不像竹月莲也不像竹月仙,也难怪竹月娇的年岁与两个姊姊相差那么多。 「所以,满儿,妳过一个儿子给竹家如何?」竹承明满眼希冀地央求。 拿大清皇族的孩子去过继给前明皇族? 「这个主意可能不太好。」满儿口干舌燥地喃喃道。 「妳是担心女婿不同意吗?」竹承明忙问:「不要紧,让我来跟他说好了。」 前明皇族要对上大清皇族? 满儿一脸乌黑。「这个主意更恐怖!」 察觉她的脸色不对,「是……」竹承明不由微微蹙眉。「女婿脾气不太好?」 「何止不好,一个不小心惹毛了他,他可是会马上翻脸杀人的耶!」满儿重重地说,看能不能吓得他们屁滚尿流,不敢再提这事。 竹承明果然吃了一惊。 「女婿竟有如此凶悍?他作何营生?镖师?屠夫?亦或刽子手?」 「他是……」满儿用力咳了好几下。「京城名旦角儿。」 竹承明先是愣了一下,继而错愕的失声大叫。「戏子?还是扮女人的?」 「对啊!他扮起女人来可漂亮了!」满儿拚命点头。「尤其他唱那出贵妃醉酒时,真可谓姿容无双,颠倒众生呢!」 她说得一脸骄傲、得意洋洋,众人却是面面相觑,额上黑线密布。 好半晌后,竹承明才又问:「女婿既是……呃,名旦角儿,脾气又怎会那般暴躁?」 满儿耸耸肩。「他爱耍大牌嘛!」 竹承明有点哭笑不得。「那妳为何嫁给他?」 「我为何嫁给他?」满儿喃喃覆述了一次,唇畔悄然勾起一抹妩媚的笑。「因为……」向来俏皮又活力充沛的神采消失了,替上另一副温柔又情深的表情,目光如梦似幻,充满眷恋与痴迷。「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愿意为我死的男人……」 瞧她那副模样,众人已是讶异万分,再听她说出那样一句简单却震人心弦的话,众人更是动容。 「……为了我,他可以舍弃一切;为了我,他能够挺身和天地作对;为了我,他愿意把自己的命丢在脚底下践踏,这样情深意重的男人……」她满足的叹息。「我不家给他又要嫁给谁呢?」 有好一会儿,众人只盯着她唇上的笑容无法出声,为她所描述的男人而心头震撼不已。 「没想到……」竹月莲首先回过神来,「妹夫竟是那样的男人!」她低叹。 「既是那样深情的男人,脾气好坏倒是无所谓了。」竹承明也喟叹道。 「真希望我也能碰上那样的男人。」竹月娇呢喃。 陆家兄弟相对一眼,没吭声,竹月仙若有所思地黯然垂首,有几分落寞、几分哀怨,还有几分愁苦。 还要等多久,她才能够结束等待? 第三章 除了高山上之外,大理可谓冬无严寒,夏无酷暑,四季如春,气候怡人,在这重阳时分,当北京城里的人开始感受到瑟瑟秋风带来的寒意时,大理的居民却依然察觉不到任何季节变化,最多只是夜里凉了一点而已。 「满儿……」 「少来缠我,爹,告诉你那种事我家相公不会答应的啦!」 「让爹去跟他说……」 「才不要,届时爹跟他打起来,我要帮谁?」 「爹保证不会……」 「爹的保证去跟娘说吧!」 自那日起,竹承明便追着满儿到处跑,缠着她一个劲儿的央求,害她整个山庄四处乱窜,都快没地方躲了。 「满儿……」 「够了没?」窜了半天又窜回大厅里来,满儿气喘吁吁地瘫在椅子上没好气地低吼。「如果还不够,拜托一下,先歇会儿再继续成不成?」 竹月莲好笑地倒了杯茶给她。「妳允了爹不就行了。」 竹月娇咯咯大笑。「三姊啊!爹可是没那么轻易放弃的喔!」 「满儿……」 「天哪!喘口气都不行吗?」满儿呻吟。 「……我自个儿去跟女婿说……」 「不要、不要,他真的好凶的啦!」 「满儿……」 装作没听见,满儿兀自问竹月莲,「二姊呢?」 竹月莲抿唇暗笑。「她有事上昆明去了,得十天半个月后才会回来。」 「满儿……」 左耳进右耳出,「大姊夫呢?」满儿又问。 竹月莲噗哧失笑。「不就在妳后头。」 「满儿……」 充耳不闻,「陆二哥呢?」满儿再问。 竹月莲忍俊不住笑出声来。「在妳左手边坐着呢!」 「满儿……」 听若罔闻,「小妹呢?」满儿继续问。 竹月莲终于也禁不住咯咯笑个不停。「在、在那边抱、抱肚子叫痛。」 「满儿……」 聋了,「大姊呢?」满儿最后问。 没有人回答她,大家都笑翻了,包括竹承明在内,唯有满儿一人悠哉悠哉地端起茶盅来慢啜细饮,一副无辜的表情。 「你们怎么笑成这样,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 就在大家笑得最没形象的时候,仆人进来通报。 「老爷,外头有位公子说是三小姐的夫婿……」 铿锵! 噗! 这两种声音是同时发出来的,一个是满儿的杯子落地的声音,一个是她把满嘴茶水喷到亲爹脸上的声音。 「你说什么?」满儿一边扯喉猛咳,一边惊恐的狂叫,没空理会亲爹的抗议。 「有位姓金的公子说是三小姐的夫婿,他……」 扑通! 满儿骇得摔到地上去了,「他怎会知道我在这里?」她魂飞魄散地拉高嗓门尖叫,「天哪、天哪,我死定了!死定了!」然后开始像耗子一样到处乱窜,「我得躲起来!对,躲起来!」最后钻到椅子底下去。「快,去告诉他没我这个人,叫他滚蛋,快去!」 菩萨保佑,大清皇族和前明皇族千万不能碰头啊!王见王可是死棋,没别的路可走了! 众人见她吓成这样,不禁面面相觑,猜想她的夫婿不知有多么凶恶。 「满儿,不用怕,」竹承明赶紧蹲下去安慰她,因为满儿就躲在他的椅子底下。「若是妳夫婿生气,爹会……」 「对,你!」不待他说完,满儿又尖叫起来,急急忙忙从椅子底下钻出来,「爹,应该躲的人是你,不是我,快,」一边叫一边硬要把亲爹塞进椅子底下去。「快躲进去!」 玩躲迷藏吗?他都这把年纪了不太适合吧? 竹承明哭笑不得。「等、等等,等等,满儿,别推了,我进不去……」 手下一停,「对喔!爹爹个子比我大,哪里躲得进去……」满儿喃喃自语,随即粗鲁地把竹承明拉起来改往后推。「快,快去躲起来,躲到你的床底下,千万别出来呀!」 床底下?! 愈说愈不象话了。「这、这……满儿,为父为何要躲?我……」 「少啰唆,叫你躲你就躲!」满儿更使力推,因为竹承明不肯动。「该死,爹,你再不躲就来不……」 「娘子,为夫终于找到妳了!」 已经来不及了。 一听那兴高采烈的声音,满儿浑身一僵,唬的一下回过身去,厅门口果然是她那个大眼小嘴儿,明明是个三十六岁的老头子,看上去却犹如二十四、五岁年轻人的夫婿,她不禁失声尖叫,嗓门差点扯破了。 「混蛋,我没叫你出场,你跑来干嘛?」她一边叫一边惊慌失措的冲过去滴溜溜地将他转了个身,再从后背使尽全身力气推他出去。「回去!回去!」 在动的只有满儿的脚——从前面滑到后面,金禄文风不动地回过头来。 「娘子,妳还在搓为夫的火儿么?」他可怜兮兮地眨巴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对不起嘛!娘子,是为夫的作差了,娘子大人有大量,就原谅为夫这一遭吧!为夫以后再也不敢了!」 「好好好,我不火了、不火了,所以你可以滚蛋了!」更使劲儿推。 金禄还是不动,满儿两脚继续滑。 「娘子,」小嘴儿哀怨地扁着。「妳要为夫怎地才肯原谅为夫嘛?」 「就跟你说我不火了听不懂吗?」两手推不动,她就侧过肩去顶。「你到底滚不滚啊你!」 金禄依然不动,满儿两脚还是滑,斜斜的。 「娘子,」垮着稚嫩的脸儿,抽抽鼻子。「妳就这么恼为夫,怎地也不肯原谅为夫么?」 不推不顶了,满儿站直身子狠狠踢他一脚。「叫你滚你就滚!」 「娘子……」 又踢一脚。「还不滚!」 「娘子……」 再阳一脚。「滚!」 竹承明等人看得目瞪口呆。到底是谁凶恶啊? 「娘子……」 赶在满儿又把脚踢出去之前,竹承明连忙几个大步上前阻止她。 「满儿,别再踢了!」 闻声回眸一瞧,是前明皇族的亲爹,再转回来看,是大清皇族的夫婿,「终于王见王了!」满儿不禁悲惨的呻吟起来。 「满儿,这位就是女婿吗?还不快替为父的介绍!」 竹承明一说,眼见金禄讶异地来回看她又看竹承明,那双原本就又大又圆的眸子瞠得更大更圆了,几乎像是在脸上镶了两颗龙眼,满儿不觉呻吟得更大声。 「娘子?」 「满儿?」 金禄与竹承明同时叫,满儿认命地长叹。 好吧!只要双方不知道彼此是王,这样应该没关系吧? 「介绍就介绍,喏,他叫金禄,是我的夫婿;他叫竹承明,是我亲爹。好了,既然我夫君找来了,女儿拜别,有空我会再来玩的,再见!」 说罢,挥挥手绢儿,挽着金禄的手臂便要走人。 「娘子!」 「满儿!」 那两个男人又「很有默契」的同时叫起来,叫得满儿真的开始冒火了。 「你们要介绍,我已经介绍了,到底还要怎样嘛?」 「女婿才刚到,总该让我们好好聊聊,认识一下吧?」竹承明一本正经地说。 聊聊?认识? 千万不要,会聊出大祸,认出大难来的! 满儿俏脸儿一片愁云惨雾,而金禄纯真的眼眸里是一抹深思的光芒。 「娘子,妳……不愿意让我们聊聊么?」 满儿心头一凛,惊觉一时忘了自己的心思有多么容易被这个比鬼还奸诈的家伙看穿,差点露出马脚。 「谁说的?没的事、没的事!」冷汗一把把乱挥,她心惊胆战地硬扯出一嘴假笑来掩饰心虚。「我是说、说……啊~~对了,夫君你远道而来一定很累了,来来来,我先带你去休息。没错吧?爹,应该先让他休息吧?对对对,应该先让他休息,麻烦你们晚膳帮我们送进房里来,夫君想要在房里用膳,谢谢!」 一边自说自话一边走人,话说完,人也不见了。 厅内众人呆了半晌,困惑地摇摇头也各自散场,除了竹月莲,自看清金禄容貌的那一瞬间她就呆住了,一脸的惊讶、错愕,还有不知所措。 竟然是他! 直至大家全走得一个不留,她依然傻在原地。 这下子可麻烦了! 「娘子,妳这身行头可真光鲜啊!」 笑眼瞇瞇,金禄兴致盎然地上下打量那个一身白族服饰,自进房门后一直在他面前走过来走过去的女人,顺口提出他的看法,谁知他一出声,那个女人马上定住脚步怒吼过来。 「谁叫你来的?」 笑容顿失,大眼儿又哭丧起来,嘴角可怜兮兮地朝下掉。 「娘子,怎地妳还没消火么?」 「你……」顿住,翻翻白眼,满儿继续焦躁地走过来走过去。 金禄歪着脑袋端详她片刻。 「娘子,妳担心让为夫知道什么吗?」 这句话的效果奇佳,他一说,满儿马上踩到自己的脚板差点扑到地上去,金禄一个闪身及时扶住她。 「娘子,小心点儿哪!别摔痛了为夫会心疼啊!」 满儿没好气地横他一眼,推开他站稳脚,继续踏步。金禄耸耸肩,回座位继续观察她。 「那位,娘子,是妳亲爹?」 脚步又停了,满儿叹了口气,转到他身旁坐下,自行倒了杯茶一口喝干,横臂抹去茶渍,开始说了。 「去年,记得吧?你揍了我一顿屁股,我一火大就……」从去年说到今年,满儿说了个详详细细,除了不能说的话之外。「所以啦!他确实是亲生我的爹,喏,就这样。」语毕,她起身继续踱步。 金禄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儿也继续跟着她看到右边,再看到左边,又看回右边,再…… 「他是汉人?」 「对,他是汉人。」 「所以娘子妳也是汉人?」 「对,我是汉人,跟你不一样的,我是纯种,你是杂种。」 金禄蹙眉,「这又有啥不好让为夫知道的呢?」他困惑不解地喃喃自语。「委实令人想不透……」 满儿忽地拔腿冲到他面前来恶狠狠地揪起他的衣襟。 「管你透不透,不准再想了,我警告你,你……」 敲门声蓦起。 「三小姐,三姑爷,奴婢送晚膳来了。」 满儿咬咬牙,不甚甘心地丢下金禄的衣襟。「进来吧!」 一顿晚膳吃得满儿心不在焉、食不下咽,不是用筷子夹汤就是用汤匙舀菜,末了还捧起饭碗来喝饭。 膳后,她正准备继续踱步,金禄自后环住她的腰,亲热地贴在她耳际呢喃。 「娘子,别踱了,为夫好想妳,咱们歇息吧!」 于是他们上床歇息了. 自然,久未见面的恩爱夫妻不可能一上床就睡觉,这也不是金禄的本意,他们理所当然要先用肢体语言来「交谈」一番,缠缠绵绵的诉说彼此的思念,温柔缠蜷地回应对方的深情。 事毕,该睡了,但满儿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金禄也没有再问她为什么心烦,只一手枕在脑后,两眼往下瞅着她像颗陀螺一样滚来滚去。 最后,她终于下定了决心,一个翻身滚到他胸膛上趴着。 「夫君。」揪着一颗心,她忐忑不安的低唤,双眸盯住他胸膛上的伤疤不敢抬上去看他。 「嗯?」 「如果、如果我告诉你我亲爹是、是、是……」 「是什么?」 狠狠一咬牙,「是前明朱慈烺太子的儿子,而我也是前明皇室的后裔,」她一口气把它说出来,免得又迟迟吐不出口。「如果是这样,你会怎么说?」说罢,她可以很清楚的感觉到他的呼吸停顿了一剎那,旋即揽臂紧紧环住她,沉默了。 提着气,她心里七上八下地等待着。 她是在赌,既然他肯为她死,这种事对他而言应该不是问题。 许久后,金禄终于慢吞吞地开了口。「竹承明……朱承明吗?嗯,那我得说妳最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事儿,尤其是宫里头那一位。」 她赢了! 可是……「这我知道,我自然不会说,我还想忘了这件事呢!但夫君你……」咽了口唾沫,「你也不会说?」满儿小心翼翼地再问。 「为夫又怎能说?」金禄叹着气。「这事儿一旦坦开来必然会牵扯上娘子妳,撇都撇不开。而四哥可是比皇考更痛恨反清活动叛逆组织,他定然不会放过娘子妳,所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反清复明组织依然不肯死心,前明太子后裔是最好的号召,为夫怎能说?」 猛然举眸,「但你是大清皇族的人呀!」满儿冲口而出。 「那些为夫全不论,」金禄的表情平静,语气更是坚定有力。「只论娘子安全与否,谁敢伤害娘子妳,任何人为夫都饶不了他!」 「若是皇上呢?」 「杀!」金禄毫不犹豫地吐出那个最残酷又无情的字眼。 连他自个儿的四哥也饶不过吗? 「夫君……」满儿眼眶红了、湿了,成亲十年,他依然一句话就能让她感动得一塌糊涂,令她更死心塌地的把心放在他身上。「我……」她抽着鼻子哽咽着。「我也一样,若硬要我作抉择,我也只要夫君,其他全不管,谁要敢伤害夫君你,我也绝不放过!」 金禄忽地露齿一笑,纯真又灿烂。 「心事全给露了出来,娘子轻松多了吧?」 满儿赧然垂下眼睫毛。「是轻松了。」 大眼睛眨巴着。「那么娘子不搓为夫的火儿了?」 挂着泪珠儿,满儿噗哧失笑。 「不搓了、不搓了,不过可不许夫君就这样消失喔!」 哀怨地瞟她一眼,金禄叹气。「是,娘子,为夫会乖乖待在娘子身边,直至娘子满意为止。」 嘿嘿嘿,赚到了! 「还有、还有,以后出远门,不许你再偷偷溜走喔!」这个最最可恶了! 金禄尴尬地打了个哈哈。「不敢了,娘子,以后为夫若是要出京,必然先行告知娘子一声,绝不敢再闷不吭声的踮儿了。」 「很好,那……」满儿满意的笑了,「说,」手指头敲敲他的胸口。「你怎会知道我在这儿?」是派出多少人马到各个省城去找?或是通令全国各地宫府衙门出动所有衙役翻天覆地的搜索? 「去年为夫不就在云南这儿找到娘子的么?」小嘴儿咧出得意的笑纹。 满儿呆了呆。「就这么简单?」没派半个人出去,也没下半道命令? 「就这么简单。」 满儿愣了半晌,「呿!」没趣地撇开脸,旋即又转回来。「你这趟到新疆到底是干啥去了?」 「傅尔单与岳钟琪被四哥召回京里共商军情,这期间岳钟琪的部下所传报回京里的军情实是非常可疑,故而四哥要为夫我去查探个究竟。」 「结果呢?」 「谎报。」金禄轻轻道:「噶尔丹策零趁岳钟琪赴京期间,出兵两万突袭西路大军,我军损失惨重,而岳钟琪的部下竟以大捷上报。」 「这下子岳钟琪可难看了!」满儿喃喃道。 「那可不。」 下巴躺在交迭在他胸膛上的手,满儿两眼懒洋洋地往上瞅着他,看着看着突然发现金禄的清秀可爱竟不比当年减损多少,眼眸大嘴儿小,双颊嫣红气息纯真,走在路上眼珠子跟着他跑的姑娘家绝不会少到哪里去。 她不禁有些吃味儿,因为她已经是个没人要的「老太婆」了。 「夫君。」 「嗯?」 「除了我,你真的没有碰过其他女人吗?」 金禄意外又困惑地愣了愣,不解她为何突然问到这边来,但他在一愣之后立即断然道:「当然没有!」 想来他也很了解这种问题绝不能迟疑太久,否则便是为自个儿找麻烦。 满儿满意地点点头,再问:「除了我,你真的不在意其他任何女人?」 金禄开始闻到不太妙的味道,额上冷汗落下一滴,「不在意!不在意!」这会儿他不但更坚决的否认,还加上摇头的动作。 「除了我,没有让任何女人接近过你?」满儿继续盘问,仿佛官大人在审案。 「即便有也是反清组织的成员或有关的女人,是为了工作而不得不接近的呀!」金禄慌忙为自己的清白作声明。 「绝没有半个和你的工作无关的人?」 「当然,当……呃!」金禄陡然僵住。 满儿徐徐瞇起丹凤眼。「请问你的『当然,当……呃』是什么意思?」 僵了好一会儿,金禄脸上的表情才开始变化,圆圆的眼眸弯成心虚的上弦月,小嘴儿扯成尴尬的角度,有点滑稽。 「是、是有位小、小姑娘……」 闻言,满儿一口气打翻十桶醋缸,猛然坐起来,居高临下地指住他的鼻子。 「什么?你喜欢过其他女人?还是个小姑娘?」 「娘子,别老掰我文儿挫磨为夫嘛!」金禄满头冷汗,指天喊地叫冤枉。「为夫说的是有位小姑娘与为夫的工作无关,如此而已,并非为夫对她有任何不轨意图呀!」 满儿收回手来双手抆腰,宛如皇帝老太爷君临天下。「解释清楚。」 「那、那是十几年前的事儿了,当时为夫为了工作不得不找个,呃,掩护,故而挑上几个单纯的年轻人同他们一道,咳咳,游山玩水,」金禄畏畏缩缩地嗫嚅道:「他们之中有对姊妹,那个妹妹、妹妹……呃、呃……」 「喜欢上你了!」满儿冷冷地替他说完。 「哈哈,哈哈……」金禄打着哈哈猛搔脑袋。「意外!意外!总之,工作一结束,为夫便撒丫子踮儿了。」 又落跑! 他就爱来这套。「她自始至终不知道你的身分?」 「不知。」 「你也没有跟她告别?」 「为啥要跟她告别?」 真无情。 「没再碰见过她们?」 「没!没!」金禄双手连摆。 「也没想过她们?」 「娘子不提,为夫早忘了!」 狠狠盯住金禄又紧绷着脸好一会儿,满儿才懈下脸色。 「好吧!相信你了!」 「叩谢娘子恩典!」金禄松了一口气,大呼万岁。 「好了,睡吧!」 她一躺回去,金禄便嬉皮笑脸的凑过来。 「嘻嘻嘻,娘子,能不能,咳咳,再来一回?」 「色鬼!」 「谢娘子!」 当金禄再度埋头善尽色鬼的职责时,满儿脑子里却狐疑地想着一件事,一件「应该」不是很重要的事。 那个「故事」……好像在哪里听过…… 无论走到哪儿,清晨的空气都是最好的,聪明人大都喜欢把握这时辰好好散个步,这是最好的养生之道,不过做得到的多半是个性深沉稳重的人。 活泼的人又跑又跳都来不及了,哪里受得了一步一步慢慢龟速赛跑。 竹承明也是在进入中年之后才养成清晨散步的习惯,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他居然会碰上满儿的夫婿。 虽然他的背影挺拔又洒脱,隐隐还有一股慑人的气势,但是,依那年轻人的言行举止,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性情稳重的人,也不像是满儿嘴里所描述那种情深意重,连命都可以赌上去的人,更不像女儿口口声声说的那般穷凶极恶的人,甚至不像是六个儿女的父亲。 在他看来,那年轻人只像是个家境富裕的公子哥儿,打小到大没吃过苦,因此到如今都上二十四、五年岁了,依然能保有一份纯真与童稚的气息,这确是难得,可是…… 这种男人,可靠吗? 「女婿。」 背着手,金禄徐徐回过身来,清秀的脸上挂着无邪的笑容,又大又圆的眸子轻漾着柔和的光芒,小小的嘴儿红滟得如此诱人,看上去不像个男人,倒像是个清纯的大孩子。 「岳父也来遛早儿么?」 「枣儿?」竹承明微微一愣。「这个……枣儿还不到时候,不过这时候的菱角很不错,你可以尝尝。」 金禄柔顺的眉毛微微耸了一下。「既是岳父的提议,小婿自当去搓搓看。」 竹承明皱起眉头。「我并没有叫你搓牌,赌博这种事我并不赞同。」 大眼儿眨了两眨。「赌博?我也是棒槌,不曾摸过。」 竹承明又从皱眉换成一脸茫然。「棒槌?我们为何说起棒槌来了?」 「岳父真是爱打趣儿,不是岳父先提到赌博的么?」 是他吗? 就算是,赌博和棒槌又有何干? 竹承明疑惑地想了半天,然后摇摇头,「不说这了。」继而双目一凝。「满儿说是和你闹意气才离家,现在应该没事了吧?」 金禄很夸张的叹了口气。「让岳父操心了,这都怪女婿我一时混了心,惹得娘子搓火儿,于是闷不吭声地撒丫子踮儿了,好在我巴巴儿地奔来,昨儿晚上让娘子车轴辘话来回说了半天,小婿自个儿也掰开揉碎地说了半宿,说到我闹气儿,好不容易说得娘子屁颠儿屁颠儿的,总算没事儿了。」 竹承明揽眉严肃地沉默好半晌,状似在深思,然后问了一句话。 「你到底在说什么?」 话一问出口,一侧便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声,满儿笑到快没气地自竹林内出来,竹月莲与竹月娇尾随在后,她们也听不懂金禄到底在说什么。 「爹,妹夫说的是京腔。」 「原来是京腔。」竹承明恍然大悟。「妳听得懂?」 竹月莲摇头。「老实说,我也常常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不过大表哥听得懂。」 「可是妳大表哥这会儿并不在这里……」竹承明转注满儿.「满儿,女婿究竟说了些什么?」 满儿捉着金禄的手臂笑得满脸泪水,全擦在他的衣袖上头了。 「天哪!你们、你们居然能说到这样。他、他问爹是不是清早起来散步,爹竟然……竟然叫他去吃菱角;他说他会去吃吃看,爹又说没有、没有叫他去赌博;他说赌博他也是外行,爹居然问干嘛……干嘛说到棒槌去……」 她愈说竹承明的表情就愈尴尬,竹月莲与竹月娇也开始笑出声来。 「那么适才那一大段他又说了些什么?」 「刚才?他说是、是他一时糊涂惹我生气,我才……」满儿一边继续笑得流眼泪,一边解释。「才会闷不吭声的跑了。好在他、他尽快赶了来,昨儿夜里让我、让我啰唆了半天,他自个儿也、也反复详尽的解释了大半夜,说到他喘气,好、好不容易才说得我高兴起来,总算没事了。」 「原来是这样。」竹承明喃喃道:「看来要跟女婿沟通并不容易啊!」 又笑了好一会儿,满儿才勉强止住笑声,抹去泪水,横眼瞪住金禄,指控,「你是故意的!」 金禄眨巴着纯真无辜的眸子。 「没啊!娘子,为夫说话原就这样儿的不是么?」 「你就不能说点人家听得懂的话?」 「咦?谁人不懂吗?」金禄笑得更无邪。 「少给我装蒜,刚刚……」满儿又想笑了。「刚刚那些就没人听得懂!」 「娘子妳不就懂了。」 「那是我,我是……」忽地顿下,满儿疑惑地转眸。「等等,大姊,妳又没跟他说过话,为何说『常常』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又提到大表哥?」 竹月莲淡淡一笑,没有回答她,转而正面对着金禄。 「你认不得我了吗?这也难怪,那年到青海之前我大病了一场,病得瘦骨嶙峋、形销琐立,只剩下一把骨头,跟眼下的我迥然不同,两个人似的,你不认得我也不奇怪。」瞥一眼满儿,「就是那场病害得我无法生孕的。」再转回去对金禄又笑了一下。「十二年前,青海昆仑小山,我叫竹月莲,你还记得吗?」 「竹月莲?」金禄认真思索片刻,双眸陡睁,「咦?是大姑娘你啊?这可巧,我还想着呢!岳父姓竹,姑娘也姓竹,这姓可少见,原来是一家子人。不过……」他惊异地上下打量竹月莲。「大姑娘不说,我还真认不准呢!」 「十二年前?昆仑山?」满儿喃喃嘀咕。「该死,不会这么凑巧吧?」 竹月莲轻轻叹息。「就是这么巧啊!满儿。」 满儿的脸扁了。「就是他?」 竹月莲颔首。「就是他。」 满儿怔忡半晌,忽地胳臂肘往后一顶。「都是你!」 金禄捂着侧腹,龇牙咧嘴。「娘子,我又怎地惹妳挫火儿了?」 没理会他,「这样的话嘛……」满儿兀自摸着下巴沉吟。「唔……我想我们最好趁她尚未回来之前离开,免得撞上了。」 「不,」竹月莲不赞同她的想法。「满儿,我想的恰好与妳相反。这种事妳不及早让她觉醒,难道真要让她等一辈子?」 「说得也是,不过……」满儿苦笑。「她会恨死我的!」 「妳们姊妹俩在说什么我不懂,不过……」竹承明中途岔进来。「满儿现在要离开我绝不同意!」 「为什么?」 「为父尚未跟女婿提那事儿啊!」 闻言,满儿不禁猛翻白眼。「天哪!爹,就跟你说他绝不会同意,你干嘛又提啦!」 「不管女婿同不同意,好歹让我提一下呀!」竹承明坚持道。 「不可能的事,你提也是白提啦!」 金禄左边看看、右边瞧瞧,满眼迷惑。「你们在说啥?要跟我提啥?」 满儿瞟他一眼,冷笑,慢条斯理地走开。 「好吧!既然是你自个儿问的,你就自个儿去头大吧!」 金禄更是疑惑,竹承明有些按捺不住兴奋地凑过来。 「我说女婿,你有四个儿子对不?所以……咳咳,过一个给竹家如何?」 「……咦?!」 金禄一听当场傻住,满儿在一旁笑得打跌,知道金禄脑子里想的一定跟她想的一样。 要把大清皇族的孩子过继给前明皇族,好让他们继续反清复明大业? 太荒唐了! 第四章 由于竹承明改行去缠金禄,满儿得以恢复轻松惬意的日子,每天吃喝玩乐过的像个废人似的好不快活,偶尔去听听竹承明央求金禄过一个儿子给竹家,而金禄就故意说那种没人听得懂的话给竹承明听,竹承明再回一些风马牛不相及的词,每每听得满儿笑倒在地上起不来。 「三姊、三姊,告诉我们嘛!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话嘛?」 看她笑成那样,竹月娇也很想分享一下,但是满儿总是笑得说不出话来。 又有时像这日,金禄到达山庄十多天后,一大清早天就开始下起雨来,浙沥沥的,不大不小但下个不停,好像永远都停不了了似的。 这下子出不了门了,满儿便笑吟吟地招招手唤来夫婿。 「夫君,好无聊喔!唱支曲子来听听吧!」 「娘子要听什么曲儿?」 「自然是贵妃醉酒,喂,要化妆换女裙喔!」 「咦?可是娘子……」 「快去!」 「……好嘛!」金禄委委屈屈地回房去了。 待他再出现时,惊艳的赞叹声接二连三,此起彼落,各个都看傻了眼,没有人相信眼前那位娇弱动人、媚眼如丝,一举手、一投足皆是风情的美娘子原是个大男人,那细腻婉转的唱音与柔美圆润的身段更教人差点把眼珠子都给瞪出来,情不自禁纷纷鼓掌叫好。 就在这最热闹的当儿,竹月仙回来了,一进大厅见竟然有个清丽婉约的女人在那边唱戏,四周的人听得如痴如醉,一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她身后跟着一位头缠白巾,身穿白衣白裤黑挂子的白族男人,同样目瞪口呆。 「她……是谁呀?」 「我也不认得。」 第一个察觉到他们的是金禄,唱得正精采时中途断音,其他人才回过神来。 「二姊,段大哥,你们回来了!」竹月娇立刻抢上前去欢迎他们,一脸馋像,口水都涎到下巴上了。「可有帮我带鸡纵回来?」竹月仙把个小包交给她,她立刻欢呼一声跑去找厨娘。 逃了! 满儿与竹月莲相顾一眼,旋即示意金禄回房去卸妆更衣,再与那位白族男人热络地打招呼,他是白族土司段复保,个性爽朗朴实,算来应该是竹氏姊妹的师兄,因为他的父亲就是竹氏姊妹的师父,每一回她们到大理城游逛,他都会超乎热诚的招待她们。 竹月莲曾私底下告诉满儿,段复保也等了竹月仙将近十年,但竹月仙从不曾把他放在心上,即使如此,他还是打算继续等下去。 寒暄一过后,大家伙儿一块儿坐定,下人奉上热茶。 「刚刚那位是?」竹月仙问。 「是妹夫,」竹月莲瞟一下满儿。「特意来找满儿的。」 「原来如此。」竹月仙神情漠然,没什么兴趣,淡然应一声后便转向竹承明。「爹,我得先向您说一声,这趟去昆明,我们……」 「月仙,」竹月莲从旁硬生生打断她的报告。「妹夫是熟人,妳也认识哟!」 竹月仙怔了怔,回过脸来,「他是熟人,我也认识?」蹙眉想了一下。「但我并不认识会唱戏的男人呀!」 「因为当时我们并不知道他会唱戏。」 「当时?」 竹月莲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头。「十二年前,昆仑山。」 「十二……年前……」竹月仙呢喃重复,目光迷惘,仿佛听不懂竹月莲在说什么。「昆、仑山?」 竹月莲暗叹。「妳一定记得,月仙,妳从没有忘记过他不是吗?」 「记得……」竹月仙两眼发直地瞪住竹月莲。「谁?」 视线徐徐移向通往后屋的大厅侧门,「他。」竹月莲轻轻道。 竹月仙没有动,依然瞪着她,直到…… 「昆仑山一别十二年,二姑娘可安好?」 竹月仙全身一震,臻首猛回,恰好瞧见那个她苦苦相思了十二年的人在满儿旁边的椅子坐下,后者虽已脱离当年那青涩少年的模样,却仍旧稚嫩得像个大孩子,笑容依然纯真无邪似金童。 「怎么,二姑娘不认得我了?那倒是,都十二个年头了,若非远来滇境寻找我家娘子,谁也想不到还能得见,更料不到二姑娘竟会是我家娘子的姊姊,这可真是巧,妳说是不,二姑娘?」 仿佛被点了穴道似的,竹月仙一动不动,两眼盯住金禄一眨不眨,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好像在这一瞬间被夺去了魂魄,痴了、傻了。 竹承明黯然叹息,竹月莲与满儿都看不下去地移目他望,陆家兄弟暗暗羡慕竹月娇逃得快,不必面对这种场面,早知道他们也跟着跑了;而段复保则若有所悟地看看金禄,再转注竹月仙,眼见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终于明白此刻大厅内的气氛为何如此沉重郁闷。 过了几乎有一辈子那么久的时间后,竹月仙终于动了,她的眼神动了,徐徐住下落在金禄与满儿亲密交握的手上半晌,再缓缓拾起来又望定金禄好半天,而后慢条斯理地起身,半声不吭,仿佛幽魂似的飘出厅外去。 段复保也要追去,却被竹月莲拦住。 「不成,段大哥,现在不成,你得让月仙独自整理她的心情,这种时候旁人的安慰没有用,只有靠她自己。」 段复保犹豫一下,转回身来望着金禄。「是他?」 竹月莲颔首。「是他。」 「她喜欢这种男人?」段复保脱口道。 金禄滑稽地咧咧小嘴儿,满儿噗哧失笑,竹月莲也忍俊不住地抿了一下唇。 她明白段复保话里的含义,他和金禄是全然不同类型的男人,若竹月仙喜欢的是金禄那种型的男人,那他不就一点希望出没有了? 老实说,她也有点儿担心。 一直希望月仙只是年幼无知时的迷恋,一旦梦幻破灭后,回头看看这十二年来的坚持,也许她自己也会觉得很可笑。 但若不是呢? 大大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的,竹月仙翌日便恢复了正常,毫无任何不妥之处,甚至原本对满儿不理不睬的态度也改变了,她会主动对满儿微笑打招呼,偶尔寒暄几句,虽然仅是如此而已,但满儿已经很开心了。 「看来再过一阵子之后,她应该也能够接受段大哥才对,如此一来,爹就不用再缠着咱们要孩子了。」 「那么,娘子,咱们可以回京了?」 仰起脸儿俏皮地对他吐了一下舌头,再爱娇地偎进他怀里,「好嘛!回去就回去嘛!」满儿呢喃。「不过先说好,你若是又太过分,我还要离家出走喔!」 「这……」金禄啼笑皆非。「娘子,别再挫磨为夫了吧!」 「谁折磨你啦?有也是你自个儿找的呀!」 「娘子啊……」 他们在柏树下亲热地打情骂俏,另一边,竹承明、竹家三姊妹、陆家两兄弟与段复保在飞檐亭内喝茶闲聊。 「啧,三姊夫真是没用,三姊随便说两句,他就低声下气的拚命讨好三姊,不是我爱说啦!这种男人真的很窝囊耶!」竹月娇嘟囔着把视线拉回来对段复保挤眉弄眼。「还是像段大哥这样最好,人老实又有男性气概,不会欺负老婆,也不会太软弱,恰恰好。」 她说得确然是事实,但主要目的还是为了说给竹月仙听,大家心知肚明,于是也纷纷附和她。 「月娇说得没错,满儿的夫婿确实太过于懦弱,」竹承明首先响应「号召」。「先前满儿还说什么她的夫婿有多么暴躁凶恶,其实根本没那一回事,那形容词应该败在她自个儿身上才对。」 「三妹看上去还比他成熟呢!」这是陆武杰的评语。「我想他至少小上三妹一、两岁吧!」 「他不会武功。」陆文杰说得最简洁。 「对对对,他不会武功,出门在外有事还得靠三姊保护呢!不过……」竹月娇窃笑,压低嗓门。「三姊的武功也很烂耶!她居然连城墙都差点跃不过去,那回若不是我拉她一把,她早就一头撞扁在城墙上了!」 「而且他还是个戏子。」竹月莲慢吞吞地说:「戏子无情,这话妳该听过吧?眼下他对满儿是很好,谁知道他何时要翻脸。」虽然对满儿有点过意不去,但为了促使竹月仙尽早把心思放在段复保身上,只好将良心暂且搁一旁去睡觉。 「没错,搞不好只要哪个捧他场的千金小姐说一句承诺,给他荣华富贵,他马上就变心了也说不定,男人多半是这样。」竹月娇说得煞有其事,好像她被好几十个男人甩过,多有经验似的。「当然,大姊夫、陆二哥和段大哥除外。」 大家连连点头附和,竹月仙却只是面带浅笑,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也不晓得听进去了没有。 也许听进去了。 也许没有。 「爹,」满儿跟金禄手牵手一起过来。「我们该回去了,总不能丢下孩子太久下管。」 竹承明瞄一下竹月仙,考虑片刻,点点头。「什么时候再来?」 「放心、放心,我会尽量找他的碴,」满儿笑咪咪地说:「他只要一点不顺我的心,我就离家出走来找爹!」 「娘子,饶了为夫吧!」金禄愁眉苦脸哀声叹气。 众人失声大笑,满儿笑得最大声。 「正好,一道走吧!」竹月仙朝段复保微微一笑。「段大哥的表弟要成亲了,我们要去太华山喝喜酒。」 竹承明略一思索,「我也一起去吧!」他深深凝注满儿,依依不舍。「父女才相认,我想和满儿多相处一时片刻也是好,不知为何,我突然觉得有好多话想和她说却都还没说泥!」 「那我也要去!」竹月娇像个小孩子似的跳着大叫。 说到后来变成大家全都一起去,于是各自回房去准备,打算用过午膳后即刻出发。 「夫君,我们跟他们一起去吃完喜酒再回去好不好?」 「可是……」 「嗯?」 「……好吧!」 嘻嘻嘻,真是太完美了,没出什么岔,夫婿又很「听话」,嘿嘿嘿,看来她可以不时离家出走一下,免得某人太嚣张了! 位于昆明西郊的西山是由碧鸡、太华、太平、罗汉等山峰组成,峰峦起伏,林木苍翠,古道盘曲,涧堑飞泉,南段峭壁千仞,北段幽奥深邃,东瞰滇池,烟波荡漾,宏伟中见清秀,明净中见幽静。 「这样走,太慢了吧?」 沿着幽静的山道,他们不疾不徐的往上攀,山里的景致清幽静美,空气也十分清新,凉沁中带着淡淡的甘甜味道,每吸一口,仿佛连五脏六腑都熨贴了,即使如此,乌龟爬久了也是会烦的。 「慢?」竹承明等不由面面相觑,哭笑不得。 若不是为了她那个不会武功的名旦角夫婿,谁喜欢这样一步拖一步,早施展轻功飞到天涯海角去逍遥了。 「到底在哪里呀!段大哥的表弟家?」 「下了这座山,顺着小溪走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 说话间,众人来到山道拐弯处,青翠的树木突然向两侧分开,展露出一片黄黑色的土面来,上面升高形成斜坡,坡顶又似刀削斧凿般急泻而下,造成一片险峻的悬崖绝壁,而一座简陋的亭台便筑建于崖顶之上。 「那我们到那边休息一下吧!」满儿说完便兴匆匆地奔向崖顶。 嫌慢的人是她,说要休息的人也是她。 众人再次面面相观,但没有人吭声,俱都默默尾随于后,只要不耽误时辰,他们也无所谓。 「天哪!好美!」 悬崖边,满儿放眼眺望,水天一色的滇池尽收眼底,烟波浩渺,云蒸霞蔚,湖面风帆点点,鱼跃鸥飞,既有湖泊的秀丽,亦有大海的气魄,而远处青山如黛,白云悠悠,更将那一片汪洋衬托得如诗如画,仿若身在梦境中,令人发自由衷地赞叹不已。 不过其他人都嘛早就看腻了,茶树下,竹月莲正在对段复保耳提面命,教导他如何博得竹月仙的芳心;亭台里,竹月娇缠着竹承明嘀嘀咕咕,不晓得要求什么不得了了不得的事,竹承明频频摇头拒绝。 至于陆家兄弟,他们拉住金禄在亭台侧讲个不停,人家是听不懂也没可奈何,他们是愈听不懂愈不服气,愈想搞清楚金禄究竟在说些什么。 除了竹月仙,她悄悄来到满儿身旁,同样陶醉地眺望崖下那一片碧波荡漾。 「真美,对不?」 「滇境第一美景!」满儿毫不迟疑地道。 「确实,」竹月仙的眼神和表情仿佛在作梦。「有时候我真想永远待在这里不离开了呢!」 「我也是。」可惜酷王爷不可能为她而举家迁到这里来住。 「真的?」 「当然是真的。」 「好,那妳就永远留下来吧!」 「呃?」 亭台边,话说一半的金禄蓦然噤声回眸,因为他的举动异常突兀,陆家兄弟不觉也随之移转视线;而竹承明虽然人坐在亭台里,慈爱的眼神却始终不曾离开满儿片刻;至于茶树下的段复保眼里向来都只有竹月仙,因此除了竹月莲与竹月娇之外,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一幕骇人的景象。 轻漾着温柔娴静的目光,噙着美丽高雅的笑靥,竹月仙突然猛力一把将满儿推下悬崖! 「月仙!」段复保骇异的狂吼。 「满儿!」竹承明惊恐的大叫。 满儿虽会武功,却是那种最不入流的武功,一个连城门都差点跃不过去的人,又如何应付得了这百来丈的悬崖? 收长而惊骇的尖叫声迅速坠落,众人不分先后腾身而起,欲待抢上前救人,但,比任何人都快一步的,他们身形甫动,金禄已然如一抹轻烟般掠过所有人,头下脚上,毫不迟疑的栽向悬崖,紧随着满儿坠落的身形急飞下去。 他也会武功? 错愕间,众人纷纷飞跃至崖边往下采,惊讶于仅这短短片刻工夫,金禄竟已救到了满儿。 但见一股迸溅着冷电寒芒的浑圆光体,仿似一条耀眼夺目的银色长龙,带着令人战栗的破空怪啸,以无可言喻的快速腾飞升旋,眨眼间来到崖顶上,一个旋回落在地下。 他们原想上前去探视满儿是否安好,却在机伶一暴颤后不约而同僵住脚步。 金禄背对他们站着,右手的软剑垂在地上轻眨着冷眼,仅仅如此而已,不知为何竟形成一股巨大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狂厉气势,是愤怒的、是残酷的,更是致命的,使他们一步也不敢靠近。 而满儿,被救上来之后,连发表一下对于这趟惊险「旅程」的感想的机会都没有,脚还没站稳就慌忙用双臂锁住金禄的腰际,仰脸惊惧地哀求。 「不、不,请不要生气,求求你不要生气……」 「她要妳死!」 阴惊冷冽的声音,残佞狠毒的语气,众人心惊之余不觉后退一步。 「我知道,但、但是……」 「我要杀了她!」 众人一阵骇然,七手八脚把竹月仙推到最后面去。 「不,不行,她是我姊姊呀!」 「即便是皇帝,我也照杀不误!」 不知为何,这般狂妄不怕死的言语,大家却都不认为他是在说大话。 「不行、不行,你不能杀她,我、我们回去吧!好不好?」满儿低声下气的哀求,泪水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快掉下来了。「不要去吃喜酒了,我们现在立刻就回去好不好?」 「不准哭!」 「……我偏要哭,除非你现在即刻带我回去。」话说着,满儿真的呜呜咽咽哭起来了,不过任何人一听都知道是假哭。 除了金禄。 一声冷哼,金禄手臂倏紧,众人甫见他舒臂环住满儿,欣长的身形业已笔直拔空七丈有奇,在空中一个美妙的转折,旋即流畅又洒逸的越过悬崖飞向滇池方向,宛如纵横长空的弧虹,又如遨翔蓝天的大鹏鸟,那样轻灵迅捷地飞越两里宽的湖面到达彼岸,然后奔掠而去。 众人看得张口结舌、呆若木鸡,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原、原来三姊夫也会武功!」 「也会武功?妳说的未免太轻描淡写了吧?小妹,我说他的武功根本是吓人的高!」 「而且、而且他好像真的有点暴躁……」 「同感。」 「他不会真的想杀了月仙吧?」 「……就算是,我们也不能怪他。」 说到这里,众目齐转,指责的视线一致落在竹月仙身上,令人惊讶的是,竹月仙的表情居然很无辜。 「为何这样看我?」 「为什么要把满儿推下去?」 「是她自己说的啊!她想永远留下来,所以我就『帮』她『永远』留下来,我哪里错了?」 她哪里错了? 众人不由面面相觑,此刻才察觉到竹月仙竟然是个里外全然不一致的女人,看着她清丽高雅的容颜,突然觉得地…… 好可怕! 大理仍曝洒着温暖的阳光,然而一旦开始往北走,每多行进一日,天就很明显的多冷一些,还不到京城,满儿的牙齿已经一言不合开始在打架了。 「我们不能等明年夏天再回来吗?」 「明儿就到了。」 「你是说明天就是夏天了?」 「……」 「不是吗?那我要回大理去了,等天儿不冷了我再回来……」 于是,又过了一日,从炎热多雨的夏到寒冷干燥的冬,跷家的笨福晋终于被千里追缉逃妻的酷王爷捉回来了,可是…… 「不准再去!」 「我偏要去!」 「不准!」 「偏要!」 他们是一路吵回王府里来的,王爷神情阴鸷冷然,福晋更是一脸凶巴巴,望眼欲穿的格格、阿哥还有护卫下人们不禁面面相觑。 怎么王爷还没搞定福晋吗? 「塔布,本王立刻要进宫去,看紧福晋,别再让她给溜了,否则提头来见!」 呜呜,怎么又是他! 塔布欲哭无泪地抽抽鼻子。「是,王爷。」 对着允禄大步离去的背,满儿又装鬼脸又吐舌头,回过头来,若无其事地展开笑脸。「好了,孩子们,谁要先来给额娘一个亲亲啊?」她以为她可爱的孩子们一定会争先恐后抢着要表现一下他们伟大的孝心。 谁知道…… 「那个不重要,倒是,」弘融两手伸出去,脑袋却拚命往后仰,离她远远的。「额娘,您给我们带什么礼物回来没有?」 「不给礼物不给亲!」倩儿一手捂嘴,一手也伸到满儿面前。 「不要光顾着自个儿玩,也要想想我们呀!」弘昶更是迫不及待地伸出两手。 「就是咩!每次都自个儿到外面玩个痛快才肯回来,妳这算什么额娘啊?」弘普一边骂一边把手伸得最长。「快,拿来呀!」 第五章 认真说起来,这回跷家,满儿只对一个人感到过意不去,才几个月大就把他扔在家里不管,身为一个娘亲而言实在很不负责任,不过当年弘普还不是出生没多久就被她扔给奶娘去养,他不也顺顺利利的长成个鬼灵精的大小子,想来弘昱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才是。 她是这么认为啦,但事实上…… 「佟桂。」 「奴婢在。」 「他……」暖阁里的炕杨上,满儿和一个小娃娃一人坐一边,嘴里所说的「他」正是那个小娃娃。「还不会爬吗?都八个月大了不是?」 「会啊!顺晋,小阿哥早就会爬了呀!」 「会?」满儿挑着眉毛。「那他为什么不善尽八个月娃娃的职责赶紧爬给我看,还这样直勾勾的跟我大眼瞪小眼,既不哭也不笑,一张脸冷得跟结了冰似的,干嘛?抱怨我这娘亲丢下他不管跷家去了是不?」 佟桂、玉桂、婉蓉、玉蓉四人不约而同大笑起来。 「福晋,您不觉得小阿哥跟王爷起码有九成九相似吗?」 「是吗?」儿子不肯爬过来,娘亲只好自己爬过去,一把将他抱起来,左看右看,这边端详那边审视,半天后,放下儿子,自己爬回原位,继续跟儿子大眼瞪小眼。「不对,是十成十!」 四个婢女听了差点笑岔了气。 「所以啰!小阿哥高兴才爬,不高兴就不爬,无论咱们怎么哄他、逗他、诱惑他,小阿哥死也不爬,咱们不管他,他反倒爬起来了。」 「的确跟他阿玛一样别扭,」满儿喃喃道,没趣的下榻去。「真没意思!」 没想到她鞋都还没穿上,佟桂便指着她身后大叫。 「爬了、爬了,福晋,小阿哥爬了!」 满儿连忙回头,却只来得及瞧见娃娃从爬姿改为坐姿,又跟她瞪起眼来了。 「呃,小阿哥一瞧见福晋您回头就不爬了。」佟桂歉然道。 满儿皱皱眉,哼一声再转回来要穿鞋。 「啊~~小阿哥又爬了!」佟桂又叫。 满儿再回头…… 「呃,小阿哥……大概又没兴致爬了。」佟桂尴尬地苦笑。 「啊啊~~小阿哥又……」 满儿第三次回头…… 「呃,或许……咳咳,下回……」 「……你这可恶的小鬼,我掐死你!」 「福晋,别呀!」 佟桂四人又叫又笑的慌忙阻止福晋作势要掐死小阿哥,就在这当儿…… 「妳们在做什么?」 回眸见是王爷,佟桂四人连忙福下身去。「王爷吉祥!」 没理会她们,允禄兀自盯住两手掐在小儿子颈上的满儿。「妳在做什么?」 「我?」满儿垂眸看看面无表情的小儿子,再抬眼看看面无表情的夫婿——真像!「我想掐死他!」 「为什么?」 「因为他不肯爬给我看。」 允禄挑了一下眉峰,随即哼了哼转身离去。满儿急忙丢下儿子套上绣花鞋,三两步追上他紧跟住,他走一步她跑两步。 「我知道,允禄,你又要出门了对不对?可恶,快过年了耶!为什么皇上老喜欢在过年前支使你出远门呢?」满儿恨恨道:「我不管,过年前你非回来不可,不然我就离家出走!」 见允禄冷眼斜睨过来,满儿更是严肃地猛点头。 「对,我要到大理去找我爹!」 「不准!」 「不准你就给我赶回来!」 允禄又哼了哼,径自转入寝室内,满儿紧随在后。 「怎样?你会赶回来吧?」 进入内室在床沿坐下,允禄瞇眼注视着满儿,满儿也不甘示弱地回瞪过去,两人像仇敌一样相对瞪半天后,允禄才慢吞吞地又重复了一次命令。 「不准妳又跑到大理去。」赶在满儿冒火之前,再加一句,「我会赶回来。」 两眼一亮,满儿立刻抹上另一张眉开眼笑的脸,一屁股坐上他的大腿,两条藕臂亲亲热热地圈住他的颈子,粉颊撒娇地在他脸上磨蹭。 「对嘛!不要老是把人家扔在家里不管,这样人家才不会想跑去找我爹呀!」 嘻嘻嘻,就知道这招一定行,其实她才不想再去大理呢!起码在竹月仙嫁给段复保之前,她绝不想再去。 探望亲人还要冒生命危险,她可没那种闲情和他们玩! 反正她对竹家那几人,包括她亲爹在内,也谈不上什么感情,没什么好惦念的,尤其他们还是那种身分,能不碰面还是少碰面为妙,免得又无端掀起风波,到最后倒楣的一定是允禄。 无论有什么危险,挡在她前头的必然是允禄,她可舍不得再让他为她受罪了。 不过这绝不能让允禄知道,否则她就没有筹码可下注了,这也是为何她会故意和他一路吵回京里来的缘故,不这样,这招杀手锏肯定没这么大效果。 「绝不准又偷偷溜去!」 「知道了啦!」满儿娇嗔道:「老爷子,这回你又是为何要出远门啊?」 允禄眼帘半阖。「天地会内应传来消息,前明仍有王室宗裔逃亡在外,并在暗中策谋反清复明的行动。」 「耶?」满儿大吃一惊,紧张地揪住他的衣襟。「难不成是……」 「是鲁王。」 满儿顿时松了一大口气,放开他的衣襟,拉平。 「吓死人了,原来鲁王也有后裔留……咦?不对,当年郑克塽投降的时候。鲁王世子朱桓不是已经被抓到了吗?还不只他呢!包括泸溪王朱慈圹、巴东王朱江、乐安王朱浚、益王朱镐等所有的明朝王室宗裔也全都被抓了不是吗?」 「太子就被逃了,而且没有人知道他还活着。」允禄冷冷地道。 满儿怔了一下。「也对,那你的意思是说,鲁王还有其他儿子?」 「可能有,也可能没有,皇上要我尽快查清楚。」 「那你要上哪里去找人?」 「台湾府。」 「咦?要出海啊!」 「妳想跟去?」 「才不要,我才不想再看见你为我而受伤了,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心疼……」满儿呢喃道,柔荑悄悄探进他的衣衫内摩挲着旧有的伤疤,「多希望这伤是在我身上……」幽幽叹息。「苦在儿身,痛在娘心……」 双眸蓦睁,允禄高高扬起眉宇,「妳说什么?」语气阴森森的,好像要吃人。 「没什么、没什么……」满儿窃笑着把脸儿埋进他颈项问。「我只是说,你在工作时我不想去扯你后腿,免得又害你受伤了。」 允禄没吭声,仅是用双臂环住她,她明白他的意思。 他不在意。 但她在意啊! 「允禄,答应我不要再受伤了好不好?」 允禄默默扶起她的下颔,覆上他的唇。 他会尽量。 见鬼的尽量,她要他的承诺! 「允禄……唔!」 床幔掩落,幔内春意绵绵,这种时候任何言语都是扫兴。 算了,明知他不会承诺那种事,逼他又有何用?话说回来,他身上哪一道伤不是为她?所以这种事要求他是没用的,应该由她来负责。 无论如何,她不会再让他为她受苦了! 在怡亲王去世之前,满儿就三天两头去探病,怡亲王往生之后,她更是天天去探望怡亲王福晋,直到离家出走那日,她都是先去看过兆佳氏之后才悄然离京。 现在她回来了,休息两天后又开始三天两头去陪兆佳氏聊天解闷,虽然兆佳氏自己也有儿子媳妇孙子,但有些话对晚辈总是说不出口,这时候由她来充任吐苦水的痰盂是最适合的。 「出太阳耶!坐轿子多可惜,我们走路!」 这日,满儿往外探了一下脑袋便这么决定,四双饥渴的眼巴巴的瞅住她。 「福晋,这回您要带谁去?」不管是坐轿子、拉腿走或学狗爬,跟福晋出门乐子绝对少不了。 「为了公平起见,妳们还是轮流吧!」 没多久,佟桂和玉蓉便兴高采烈地跟着满儿出门了,当然,少不了塔布。 这是主子临出门前的交代,现在福晋一出门,他和乌尔泰之中非得要跟去一个不可,免得又让福晋给溜了。 两个时辰后,她们从怡亲王府出来,看看天色还早…… 「咱们出外城去逛逛吧!」 佟桂与玉蓉眉开眼笑,塔布苦着一张脸哀声叹气。 一踏进腊月门里,过年的气氛就很明显了,前门大街的楼子,天桥的摊儿,应景的食品什物,办年货的人潮,外城热闹得不得了。 从铜钱大的豆渣儿糕到层层起酥的荤素油酥火烧,还有抖起来音响激越的单双空竹与乒乓乱砰的炮儿,吃的玩的每个人都抱了一大捧,尤其是塔布,他恨不得回府里去赶辆马车来载货。 「好了,够累了,咱们回去吧!」 一听,塔布感激涕零得差点当场放串鞭炮来庆祝一下。 「咦?等等,妳们瞧!」 几个人正要转身,满儿突然喊暂停,塔布一颗心险些掉到地上去捡不回来,含着两泡泪水,塔布心不甘、情不愿地咸过眼去瞧瞧到底是什么让福晋喊停,如果是碍眼的事物,他马上可以一掌拍成碎片。 既不是事也不是物,是人。 是两位蒙古装束的姑娘,长得挺标致,奇怪的是她们竟然站在妓院门口,正在那里讨论要不要进去「参观」一下。 满儿窃笑着低声向佟桂吩咐几句,佟桂当即应命朝那两位蒙古姑娘走去,也和她们咬了几句耳朵,但见那两位蒙古姑娘蓦地涨红了脸,不约而同错愕地朝妓院瞟去一眼,旋即忙不迭地逃开去。 「她们果然不知道那儿是八大胡同。」满儿吃吃笑道。 佟桂回来了,而那两位姑娘也随后跟来。 「谢谢妳们,咱们差点闹笑话了!」她们的汉语不太溜,态度倒是挺大方的。「我叫卜兰溪,她是我妹妹卜兰娜,刚到北京来作客不到半个月,对这地儿实在不熟。」 「我叫满儿。」满儿仔细一打量,发现近看她们更漂亮。「妳们住内城?」 卜兰溪颔首。「我大姊嫁给平郡王世子,我们是来探望她的。」 「原来是平郡王府里的客人。」满儿喃喃自语。「妳们要回内城了吗?要的话一起走吧!」看她们的样子,不带她们走,搞不好会一路走到清东陵去。 「好啊!」卜兰溪很高兴地带头往前走。 满儿好笑地一把扯住她。「错了,这边。」 卜兰溪不好意思地搔搔头发。「呃,那麻烦妳带路吧!」 在人潮里不好说话,因此她们直到进了内城之后才放慢脚步闲聊起来。 「妳们是哪个部族的人?要在这里待多久?」满儿好奇地问。 「阿拉善左旗。」卜兰溪回答的很爽快。「要在这里待到找着丈夫为止。」 「……喔!」真豪爽,甘拜下风。「那妳们找到了吗?」 阿拉善左旗的领主爵封郡王,女儿也该是格格,想要在京城里找夫婿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这种事应该由父亲出面不是吗? 难不成蒙古人流行自己捉老公? 「有,豫亲王世子修龄,他既风趣又好看,好奸喜欢他喔!」卜兰娜抢着说。 这个更大方! 「倘若我没记错的话,豫亲王世子已经有福晋了不是?」 「没关系,我愿意作侧福晋,侧福晋不行,庶福晋也行。」 「哦!那……」满儿眼角往旁边扫,发现两个俏婢的嘴都在抽筋。「随便妳。」说完,用力咳了好几下按捺住笑意。「妳呢?卜兰溪。」对男人面百,只要够漂亮,女人是多多益善,大概不会有什么问题。 「我喜欢庄亲王。」 满儿呆了呆。「咦?」她没听错吧? 「我最爱他冷冰冰的样子,迷死人了,」卜兰溪好认真地猛点头。「我们蒙古男人多半豪迈又爽朗,少有他那种斯文又冷漠的男人,我第一眼见到就喜欢上他了!」 居然讲这么大声,她不知道这会儿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吗? 「妳见过他?」满儿有点哭笑不得。 「一年前阿玛去世,他代表皇上到蒙古临丧,不过这回来还没有见着。」卜兰溪失望地低喃,旋即又高兴起来。「他只有一位福晋,我想我应该可以作上侧福晋,不过大姊说他不好搞,最好从密太妃娘娘那边下功夫……」 说着说着,她又换上一副得意的样子。 「密太妃很喜欢我哟!她说我挺像庄亲王的福晋,同样开朗又直爽,只要相处上一段日子,庄亲王一定也会喜欢我。可是……」 话说到这里,她又泄气地颓下脸去。 「密太妃说她也搞不定自己的儿子,这种事最好找庄亲王的福晋说话才够分量,但过年前各王府都很忙,这时候去打扰人家不太好,所以我打算年后再去拜访庄亲王福晋,先跟她做朋友,等熟了之后再跟她提这事……」 接下去卜兰溪又说了些什么杂七杂八,满儿都没听进去,因为她开始头痛了。 怎么蒙古女人都这么令人受不了呢? 阿敏济任性又野蛮,这位卜兰溪格格也爽直得教人啼笑皆非,最糟糕的是,她没办法对卜兰溪生气,甚至没办法讨厌卜兰溪。 无论是男或女,个性开朗的人总不会让人讨厌。 不过女人都是自私的,她可没兴趣把自己的男人分一半给别的女人「享受」,即便是只有一丝丝也不行,什么事都能慷慨,这种事可慷慨不得。 总之,对这位爽直的蒙古大姑娘,她只有一个字可以奉送。 躲! 祭灶后翌日,允禄果真赶回来了。 「好极了,你真的赶回来了,先说好,元宵你要带我们去逛厂甸儿看花灯打灯谜喔!」 满儿说得喜气洋洋,允禄听得两眼瞇了起来。 「我们?」 满儿无辜地眨着眼。「我和孩子们呀!」 双眉耸了一下,「不去。」允禄冷冰冰的拒绝了。 「你不去啊?」满儿耸耸肩,「不去就不去,我自己带他们去好了,不过呢……」她笑吟吟地斜睨着他,老神在在,早有准备,不怕风不怕雨,吃定他了。「元宵那天肯定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要是我一个不小心被人群挤到南方去了,那可不能怪我哟!」 「……」 「嗯哼,这样你还是不去吗?」 「……」 就不信搞不定他! 满儿得意洋洋地朝那四个暗里笑得打跌的婢女挤眉弄眼又装鬼脸,后者四人连忙背过身去,无声爆笑。 王爷好可怜喔! 「我要进宫。」 「咦?慢着,不是说你出远门超过一个月,回来头三天都……」 「我有急事。」话落,允禄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满儿怔愣片刻。 「算了,他总算是先来向我『报到』,就饶了他这一回吧!」 养心殿里,大病一场的雍正清瘦许多,但他是个天生的劳碌命,除非下不了床了,否则处理政事是他生命中第一优先的要务,压根儿没空让他考虑到修养这两个字眼。 「没有?」摸着胡须,雍正狐疑地沉吟。「难道不是鲁王?或者从天地会内应那边传来的消息不确实?」 允禄没有吭声,允礼倒抢着说了。 「是不是鲁王并不重要,皇上,您想想,除了前明太子和永王、定王都被李贼杀死了,福王是被俘到北京来处死,唐王被傅洛部诛杀,唐王的弟弟也自缢了,吴三桂在昆明绞死桂王父子,鲁王和余下的前明王室宗裔全数跑去台湾依附郑成功,虽然郑氏投降后,那些前明王室宗裔也被捉来内地监管,但仍有其他郑氏宗族潜逃,若说有前明王室的漏网之鱼也不奇怪。」 「但十六弟说不在台湾府。」 「鲁王的坟在金门,郑成功的坟在福建,」允禄冷漠地道:「前明王室与郑氏宗族虽被监管不得自由行动,却仍不时有人前去祭拜。还有郑氏的军师陈永华,也就是洪门天地会的创始人陈近南,他的义子亦逃逸无踪,至今未能得擒。」 「啊……」雍正颖悟地颔首。「是在沿海地区吗?」 「很有可能!」允礼重重地说。 「要臣弟再去查么?」允禄问。 雍正认真考虑了一下,然后摇头,「不了,看来这事儿要查出个究竟来,非得花上一、两年时间不可,而你那宝贝福晋……」他滑稽的咧咧嘴,「说实话,联应付不来。」 允礼噗哧失笑,允禄面无半丝表情。 「再说,要查这种事必得从天地会首要份子那边查去,而天地会那些首要份子已经有不少人认识你了,你这一去不是自投罗网吗?」雍正又摇头。「不,为成,允祥已经没了,朕可不想再失去你,」这才是重点。「这件事还是交给粘杆处,你可千万别去。」 粘杆处,署衙设在雍和宫,是专为雍正刺探情报,诛杀异己,进行秘密活动酡特务机关。毕竟允禄只有一个人,应付不来所有问题,所以他只负责最麻烦、最困难、最重大的问题,其他的就全扔给粘杆处去处理。 「臣弟遵旨。」允禄漠然道:「另外,除了这件事儿,臣弟亦查到一件需要尽快处理的麻烦。」 雍正双眼一瞇。「说。」 「天地会打算竭尽全力营救吕毅中与沈在宽,预定在清明那时动手,倘若准备不及,便改为端午动手。」 允禄话说得冷淡,雍正听了马上沉下脸色,眼神严厉阴狠,看上去好不骇人。 「想救人?那边怎地没有传来这消息?」 「他们才刚决定这件行动,而且不是在总舵里决定的。」 「说到这,皇上,您为何还不下旨斩了他们?」允礼大胆上问。 雍正沉默片刻。 「还不到时候。虽然曾静、张熙俱已供出罪状,但那两人深居穷乡僻壤,又如何得知宫中发生的错综复杂细节,从而指责朕犯有十大罪状?」 「难不成是有深谙宫廷中事的人造作蜚语,布散传播?」允礼脱口而出。 「没错,曾静背后必然有大奸大恶之徒捏造流言、蛊惑百姓,朕身为皇帝,若是不能追究这些奸险之徒以正天下人的视听,无异任由魑魅魍魉公然狂肆于光天化日之下,摇众心而撼视听,所以朕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雍正愤慨地说罢,旋即猛抬眸注定允礼。 「十七弟,传朕旨意,命杭亦禄和海兰着即押解吕毅中与沈在宽来京。」 「臣弟遵旨!」允礼匆匆忙忙离去。 视线拉回来,雍正正打算对允禄说什么。「十六弟你……」 「臣尚有一事禀奏。」 雍正眉峰又是一皱。「说。」 「负责督办粮运的漕帮虽从不与任何反清组织有所联络,两者之间看似毫无关连,但其实他们是由洪门延伸出来的帮会,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掌握粮权以谋应变,适时断绝朝廷的生机,以响应洪门天地会的反清行动。」 砰一声,雍正震怒地猛拍了一下桌案。「可恶,朕以为他们是实心在办事,其实却是在撬朕的墙角吗?」紧握双拳。「好好好,十六弟,你马上传朕的旨意,朕要他们全……」 「皇上,会大乱的。」允禄眼观鼻、鼻观心,冷冷地泼出去一盆特地从长白山上运来的万年冰水,瞬间浇熄雍正的慷慨激昂。 雍正窒了窒,旋即又愤慨地拍了一下桌案。 「莫不成要任由他们继续撬朕的墙角?」 允禄连根睫毛也没动一下。「何不效法对天地会的作法?」 雍正怔了一下,「你是说……安插内应?」继而低头沉吟,只一会儿便泛出笑容来,「嗯嗯嗯,的确,这么做更妥,让他们继续尽心尽力办事,有问题亦可及时应变。不过……」话声顿了一下。「大约要多久?」 「半年到一年。」 也差不多需要这么多时间,只不过…… 「那么,咳咳,弟妹那边……」 允禄冷哼。「臣要办正经事,不容她妇道人家啰唆!」 才怪! 雍正险些嘲笑出声,吞了好几次才把笑意吞回肚子里去,决定待会儿再把它吐出来回味一下。 「既是如此,十六弟顺便跑一趟浙江,先把吕毅中等人押解回京如何?」 「臣弟遵旨。」 「何时出发?」 「两个时辰后。」 「很好,不过……呃,弟妹那边真的没问题吗?」 「自然没问题。」 第六章 问题可大条了! 「什么?」 允禄一句话才刚说完,母狮子便张牙舞爪地大肆咆哮,四只胆小如鼠的小绵丰顿时惊恐地夺门而出,怕被殃及池鱼先拿来开刀祭神。 「一个时辰之前你还答应元宵要陪我们去逛厂甸儿,不到一个时辰后你就说要出远门了?」满儿难以置信地怒吼。「你就这么不把我放在心上,一句诺言竟然维持不到一个时辰?或者你是讨厌陪伴我,宁愿出远门去工作?」 允禄丝毫不为所动,依然死板板的一张脸。「我有正事。」 「但你是先答应我的呀!我都跟孩子们说定了,难得你可以陪我们过年,大家都好兴奋,没想到你竟然……」满儿愤怒地尖叫。「你有没有跟皇上说你已答应元宵要陪我去逛厂甸?」 「没有。」 「那你有没有跟皇上说你已经有五年没有在京里过年了?」 「没有。」 胸脯剧烈起伏,满儿气得快说不出话来了。「告诉我,允禄,对我,你是厌了还是倦了?老实说没关系,一个男人能对一个女人专情十年,我也该满足了!」 允禄眼色深沉地凝住她片刻。 「这是我必须付出的代价。」 话落,允禄即转身离开暖阁,留下满儿茫然地怔住。 他必须付出的代价? 什么意思?他为什么必须付出代价?这个代价又是付给谁?皇上吗?太可笑了,他为皇上付出的还不够多吗? 在她看来,已经太多了,加加减减算一算,应该反过来说是、是…… 忽尔,她双眸大睁,突然想起一件事,一件很严重的事,严重得令她怔忡半晌之后即颓然坐下,抚额苦笑,再也无力抗争。 没错,他是必须付出代价! 他曾发下誓言,一生忠贞不二于皇上,但为了她,他隐瞒住前明太子仍留有后裔的事实,这就是他所亏欠的。 虽然他的五王叔曾提过,当他必须在皇上和他的女人之间作抉择时,他可以依照自己的意愿来作选择,而他也只不过是再一次选择了她而已,这应该不能算是背叛。 然而如果更深一层去论究的话,这也可以说不再是她和皇上之间的选择题,而是她和整个大清朝之间的选择题。 因为在她身上牵扯着更多的人和问题,而那些人和问题又关系到整个大清朝的未来,是动荡不安、是战乱频仍,甚至倾覆毁灭,都有可能因之而起,所以当初他才会思考那么久。 最后,他决定自己可以作选择,但他必须为这个选择付出代价。 她知道他并不喜欢这种东奔西跑的日子,但为了一个誓言,他不得不继续这么过下去;而现在,为了另一个谎言,他还必须承受加倍的辛劳来付出代价。 这个代价是付给大清朝的。 想到这里,她不禁苦笑更甚。 不过才两个月前,她立定决心绝不会再让他为她受苦了,然而现在呢? 当允禄提着行囊又出现在她面前时,她仍在思索这个问题,心不在焉地,她徐徐抬眸望定他,眼中似有他又似无他…… 好半晌后,她终于有所决定。 慢条斯理的,她起身趋前紧紧地环住他的腰,依恋地将脸颊贴在他温暖的胸膛上。 好舍不得呀!但是…… 绽开最美丽的笑靥,她放开他,退后一步。「都准备好了吗?那你快走吧!要小心一点喔!」一直以来都是他在为她付出;现在,该换她来为他付出了。 不知为何,一见她的笑容,允禄即瞇起了眼。「妳想做什么?」 满儿怔了一下,继而失笑。「干嘛?你担心我又跑到大理去了吗?放心、放心,我哪里也不会去,我发誓,行了吧?」 她自认表现得很自然,他应该不会起疑心,可是…… 允禄逼近一步。「妳究竟想做什么?」 心头慌了一下,满儿不觉退后一步,力持镇定。「你到底在说什么嘛!我不是已经承诺哪里也不会去了吗?」 允禄再逼近一步,阴沉之色若隐若现。「妳究竟想做什么?」 满儿再退一步,心跳加速,笑容再也挂不住。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啦!」 允禄又逼近一步,阴森的表情加重,逐渐呈现凶狠之色。 「妳究竟想做什么?」 满儿又退……不能再退了,一个不稳跌坐在炕榻上,已经不敢再面对他,「你、你到底在说什么啦?」声音隐隐有丝恐慌。 粗鲁的手猛然攫住她的下巴用力抬起来,逼迫她与他面对面。 「妳究竟想做什么?」 一接触到他那双满布严厉与冷酷的眸子,满儿不禁倒抽了口气,两眼惊慌地回开。 「没、没有啊!我、我什么也不……不想做,真、真的……」 允禄森严的眼盯着她凝视许久后,忽地放开她,转身就走。 「我走了。」 「等等,你这回要去多久?」 「……我很快就会回来。」 然后,他离开了,满儿仍呆坐在原处,蹙眉思索。 很快吗? 那么她的动作也得尽快,必须赶在他回来之前…… 允禄出门后翌日,满儿便带着孩子们——包括最小的弘昱,到宫里去探望密太妃娘娘。 「你们回去吧!我要离开时会派人通知你们来接我。」 几句寻常的话,满儿打发塔布他们离开。 两个时辰后,没有通知塔布,满儿离开皇宫,自行雇了两顶轿子送她和孩子们——包括梅儿到外城;再换轿子到小七儿的饭铺,那是她请允禄拿银子出来资助小七儿开的铺子。 「小七儿,我能相信的只有你……」 稍后,她把六个孩子和一封密函留给小七儿,然后独自离开小七儿的饭铺回到王府;塔布见她竟然自行回府里来,不禁愕然。 「咦?福晋,您怎么……」 「密太妃娘娘希望孩子们能多陪她几天,所以我把小鬼们都留在宫里头了,」满儿泰然自若地笑道:「这下子可轻松了,反正只有我一个人嘛!我就自己走回来啰!」 既然福晋回来了,塔布也就放心了,不再多问。 三天后,满儿估计小七儿应该已经把孩子们安全地藏起来,那封信也已送出去之后,决定可以进行计画中的最后一步了。 「今儿个帮我打扮漂亮一点。」 「咦?福晋,您想上哪儿去吗?」 「我要替我娘上两炷香去。」 每一回她替娘上香时都是着汉服,这回也一样,端庄的环髻,高雅的牡丹绣袄与月华裙,刻意打扮过的她从不曾显得如此成熟妩媚。 「佟桂。」 「是,福晋?」 「妳还记得那位卜兰溪格格吗?」 佟桂正专心在福晋发髻侧旁簪上翡翠凤钗,「记得啊!」她漫不经心地应道。 满儿望着镜子里的人影泛起一抹浅笑。「年后请她来府里坐坐。」 「耶?」佟桂顿时傻脸。「为、为什么?」 「密太妃娘娘说她的性子像我,人又比我漂亮,我想王爷说不定会喜欢她。」 「嗄?」佟桂更是愕然。「王爷……喜欢她?」竟然说这种话,福晋不会是在跟王爷斗气吧? 「弄好了?」对着镜子,满儿偏左偏仔细端详。 「弄好了,但福晋您刚刚……」 「那我走了。」 「咦?等等、等等,福晋,请您说明白,为何……」 佟桂不安的想问个清楚,但满儿走得很匆忙,她还没叫完,满儿业已披上风麾,顶着细细的落雪让塔布护送她到广济寺去了。 福晋的样子不太对劲耶…… 不行,福晋回来非得问个清楚不可! 自无意中搭救了雍正那一回开始,满儿就习惯上广济寺去为娘烧香,从来没上过别的寺庙,因为那儿离庄亲王府最近,也让她觉得特别有缘,而且由于很近,满儿多半都自个儿去,即使塔布奉命非得陪她去不可,也都是在山门殿前等待。 此刻,塔布亦习惯性地等在山门殿前,让满儿独自一人到后面的观音殿,也如同往常一般,她先燃起三炷香,然后跪在观音佛像前喃喃祝祷,不过这回她的祷词和以往可是大不相同。 「娘,请您原谅满儿出卖爹,满儿是不得已的……」 「请观音娘娘保佑,保佑我能帮助允禄从此脱离那个誓言的束缚,往后他就可以自由自在地享受他自己希冀的生活,如果他不讨厌卜兰溪的话,有她的陪伴,他也不会寂寞了……」 诚心祝祷完毕,她把香插好,再倾下身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随即起身离去。 她没有回到前殿,雪不知何时停了,看天色大约是未时时刻,「嗯,这时辰皇上大概是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应该有空见我吧?」她喃喃自语,然后往广济寺后方行去。 绕过多宝殿,穿行西进四合院,望眼看去,侧门就在花园那一头,她不觉加快了脚步,担心塔布会等得不耐烦进来找她…… 猝然间,就在她眼跟前,一条人影疾若闪电般落下,他的出现是如此快不可言,宛似乎空出现,满儿不由惊骇得连连倒退不已,待她看清眼前的人,更是骇异得失声大叫。 「允禄?!你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人,黑白分明的一双大眼睛,粉滟滟的樱桃小嘴,斯文清秀的五官此刻却显得格外骇人,冷漠的脸庞没有一丝儿表情,凶狠的眼神仿佛眼镜蛇的毒牙般阴森森地咬住她。 「妳想干什么?」语声更是寒冽得能直渗入人们的心底。 「我、我……」满儿努力想挤出一副泰然自若的笑容,但表情却反而愈发生涩、愈发紧张,那张心虚的笑脸看上去简直比哭还难看。「没、没想干、干什么呀!」 允禄踏前一步,脸色愈加阴狠,正欲再开口…… 「王爷?!」 是听见满儿的大叫声而慌忙赶来的塔布,还有其他闻声而来的僧人与香客,虽然他们大都不认识允禄,但他们认得塔布,听他叫王爷,猜也猜得到眼前这位一身狂佞,满脸暴戾的男人是谁。 允禄看也不看一眼,狂怒地咆哮,「滚!全都给我滚出去!谁敢再逗留在这寺里,杀无赦!」 其实一句也就够了,滚出去三个字甫说完,周围的人已半个不见,再吼完杀无赦三个字,只剩下逐渐远去的脚步声,鸡飞狗跳、兵荒马乱,惶恐纷乱的逃离广济寺,夹杂着女人惊恐的尖叫声。 而在这片刻间,满儿只是一脑子的混乱,满心疑惑与慌张。 他怎会突然回到京里,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而且恰恰好是这时刻,还问那种问题,他、他知道什么了吗? 他不可能知道她想做什么吧? 直到允禄又问了一次相同的问题,口水都喷到她脸上来了,她仍然想不出该如何应付眼前的状况。 「妳想干什么?」 「我……」满儿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真的……没想干什么嘛!」 「没有?」允禄两眼恶狠狠地闪过一丝残佞。「既是如此,妳为何把孩子送去小七儿那里?」 满儿惊喘,尖叫,「你怎么知道?」 允禄的目光更凌厉。「又为何写信去警告妳父亲赶紧离开大理?」 满儿震骇得窒息了。「你你你……」 「妳想干什么?」允禄猝然探手攫住她的颈子。「说!妳究竟想干什么?」 满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为什么她的一举一动他一清二楚?为什么他会在她计画最后一步的最后关头出现在她眼前? 除非…… 「你没有出京?」她是以半肯定的语气说出这个问题的。 允禄没有回答她,因为他才是有资格问问题的人。目露残佞的光芒,他继续盯视她片刻,不多时,脸颊上的肌肉开始一下下的抽动起来,神色愈来愈狰狞得如同刑场上的刽子手。 「妳打算用前明太子后裔的下落和皇上谈条件,请皇上解除我的誓言放我自由,是这样么?是么?」 现在她可以肯定了。 允禄根本没有出京,他隐藏在暗处,拿自己的妻子作侦察对象,窃听她说话,偷窥她的书信,看着她一步一步的行动,研判她究竟想干什么。 结果,他的研判该死的正确。 「我、我怎么可能作这种事,你……你别胡说!」 她的反驳无力得连她自己也说服不了,当然更听不进允禄的耳里。 「而且,妳还打算向皇上自首自己就是前明太子的后裔,以证实妳的话并非谎言,」一字一句仿佛一粒粒冰珠子般自允禄齿缝间进出,攫住她颈子的五指亦随之往内收,「故而先行送走孩子们以免连累他们……」额上青筋暴露,狂怒在他眼底爆出火花。「对么?」 「我……」宛如离水的鱼儿一样张大着嘴,满儿两手掰住掐在她颈子上那五根手指头,使尽全身力气想要拉开它们,却怎么也动不了半根寒毛,「我不能……呼吸……了……」她痛苦的挣扎着。 允禄无动于衷,「回答我,对么?」只顾咬牙切齿地要逼出她的回答。 「真、真的不……能……呼……」 「回答我!」 「……」 就在满儿绝望的以为允禄业已震怒得失去理智而打算活活掐死她的那一刻,允禄却突然放开手,任由她跌到地上去像狗一样喘息。 然而她才刚喘过一口气来,允禄又攫住她的手腕,硬把她拖起来步向侧门。 「好,妳要说,我们就一道去说!」 甫自晕天黑地中回过气来,还被他一步一跤,踉踉跄跄地拖着走,满儿一时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 「去、去哪里?说什……什么?」 「去妳打算去的地方,说妳打算要说的话,我们一道去,一道说!」 「去我打算去的地方?说我打算……」困惑的喃喃自语陡然顿住,惊惧的大叫继之而起,「什么?」满儿开始剧烈挣扎,双腿不肯再动,两手卖力往后拉。 「不,不行,你应该不知道这件事的,如果皇上知道你……不,不可以,那个人那么会记恨,他一定不会放过你的,无论他如何信任你,一旦得知你隐瞒了他这件事,他绝不会饶恕你的!」 「那我们就一起死!」允禄头也不回的怒叱,绝然又冷酷。 「不!」满儿骇然尖叫。「不不不,允禄,你不可以死,我……我不去了,也不说了,真的,我发誓!」 但允禄根本不理会她的哀求。听若罔闻声地继续像拖一条死狗似地拖着她走,任由她跌跤再粗鲁地硬拖起来,毫不怜惜。 满儿不由痛哭失声,「允禄,求求你,我不要你死啊!求求你……」她一边哭一边探出另一条手臂拚死命抱住一株古松树,好不容易终于让允禄停下脚步。「对不起,允禄,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打算牺牲自己去换得你的自由,我们彼此是分不开的,这点我应该早就明白了。只是、只是……」 她一边哽咽一边说,还猛抽鼻子,那副背对她的身子僵硬得如同铁柱子一般,又冷又硬。 「看你这么辛苦,我好心疼嘛!这十年来,除了在广州那一段日子以外,你没有过过一天安稳日子,没有吃过一顿安稳的饭,我真的不想下半辈子都得看着你这么辛劳,再这样下去,或许你也会像十三爷那样早早就死掉了,他才四十五岁耶!我、我不要那样嘛……」 背对着她的身子不再冷硬,徐缓地回过来。 「……我想与你白头偕老,不想做你的寡妇,情愿我先死,不要你死在我前头,可是……可是看十三爷那么辛苦,结果早早就死了,我就好担心了担心,了害怕好害怕,每次我去安慰十三嫂就忍不住想到自己,如果将来我也会和十三嫂一样,那我宁愿现在先死了算了,免得、免得有一天我也要眼睁睁看着你倒下来,眼睁睁看着你……看着你……」 愈说愈伤心、愈想愈难过,她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哭得泣不成声,哭得涕泗滂沱,哭得天昏地暗…… 悄悄地,她被攫住的手放开了;静静地,温柔的双臂将她纳入坚实的怀抱里,她立刻放开冷冰冰的大树改去抱暖呼呼的人体,扑在那副熟悉的胸膛上更放肆地嚎啕大哭,哭得她阵阵痉挛哽咽不已。 稍后,她被抱起来避入多宝殿中,因为雪花又飘飘零零地飞舞下来了,银茫茫的、冷幽幽的,铺满一地凄凄惨惨的苍白。 不知过了多久,满儿终于哭够了,也哭累了,从大哭到断断续续的抽噎,再逐渐转为间歇性的打嗝,而后不自觉地瞇起两眼,觉得窝在他怀里好温暖,好舒服,舒服得她想睡了…… 「娘子。」 嗯…… 咦?娘子? 蓦然惊醒,满儿猛地仰起娇靥,愕然大叫,「夫君?」 柔和的眼神,纯真的笑容,可不正是金禄,但见他眼底轻漾着怜惜,在她仰起脸儿时先俯唇啄了她一下,再拿汗巾温柔地拭去她满脸的泪水与鼻涕。 「再给为夫一年时间好么?」 「一年?」满儿眉头狐疑地轻蹙。「干什么?」 「为夫要去捉拿前明王室的漏网之鱼,用他来顶替前明太子的后裔。」 顶替? 满儿愈听愈迷糊。「我不懂。」 「四哥要为夫我设法在漕帮内安插内应,并没有要为失去捉拿那条漏网之鱼,这桩差使四哥交给了粘杆处,但为夫相信他们绝对搞不定这桩任务,因为……」金禄顽皮地挤了挤眼。「为夫『忘了』告诉四哥,那条漏网之鱼是躲在漕帮的护翼之下。」 满儿呆了呆。「忘了?」 「对,忘了。」金禄滑稽地挤眉弄眼。「所以粘杆处的伙计们只好往天地会总舵去查探消息,那可难了!」 「难?」他们在天地会不是有内应吗? 「想想,内应都查不到,他们又怎么查得到?」 原来连内应也查不到,活该他们去喊天。 满儿咬了咬唇,终于忍不住笑出来。「你是故意的!」 见她笑了,金禄也很开心的绽开灿烂的笑容。 「总之,捉拿前明王室的漏网之鱼这件事儿原就不该为夫负责,甚至皇上还嘱咐我不能插手管这档子事。不过,既然让为夫知道前明太子的事儿了,多少总要交代一下,所以为夫打算拿那条漏网之鱼来顶替前明太子后裔交给四哥,反正都是前明王室后裔,应该可以交代得过去吧?」 「这个嘛……」满儿认真想了一下。「这种事是见仁见智的。」 金禄耸耸肩。「那这回就见见为夫的仁,为夫的智吧!」 满儿瞠大眼注视他片刻. 「原来你说的是这种代价,这……这根本不算代价,只不过是『交代』一下而已嘛!」 不过再仔细想想倒也没错,允禄原就是个自我意识极端强烈的人,一心在「我」而无他人,除了为她之外,要他主动为别人做什么本就难如登天,不如叫他大肚子生小孩还容易一点,现在他愿意主动揽下这件事,对他而言已算是付出相当不得了的代价了,所以他用的词也不算错。 追根究柢,这一切都是她想太多了才会搞出这种状况来。 可是这也不能全怪她,她是用正常人的想法去思索,谁教他跟正常人不相同,话又老不说清楚,对,他至少得担下一半的责任。 「不然娘子以为是什么?」金禄睁大好奇的眸子问。 「我以为……」满儿只吐出三个字便停住,然后摇摇头,「算了,事情都过去了还提它做什么?倒是你……」她抚着自己的脖子怨怼地瞅着他。「你真的想掐死我是不是?好痛耶!」 「对不起,娘子,」金禄歉然地把手掌贴在她颈项问。「为夫一时气恼得失去理智,差点儿伤了娘子,请娘子原谅,千万别恼为夫啊!」 满儿只觉一股热流自他的掌心传入她的肌肤内,迅速缓和了她颈部的热痛,再过片刻,再无半点不适,他移开手改握住她适才被他拖着走的那只手腕,用同样方式消除她手腕上的痛楚。 「好了,这样就不会瘀肿了。」 「好神!」满儿惊讶地摸摸颈子又摸手腕。「你可以悬壶作大夫了,夫君。」 金禄失笑。「那京城里的死人可就多了!」 「你只负责跌打损伤就好了嘛!」 「不,为夫只负责娘子的跌打损伤,」金禄暧昧地眨巴着大眼睛。「全身。」 「讨厌!」满儿娇嗔地捶了他一下,然后低头假作仍在揉手腕,「夫君,刚刚……」一边拿眼角偷觑他。「你真的很生气?」 「这还用问,」金禄咧出苦笑。「为夫自来不曾如此气恼过,想到娘子竟然以为牺牲自个儿成全为夫便是为我好,为夫便禁不住一把火儿挫上心头,难道娘子已忘却自个儿发下的誓言,也忘却为夫曾对妳说过的话儿么?」 怎么可能忘,那年在往杭州途中的驿站里,他曾对她说过的那些教人心酸又感动的话,明明他是实心实意,她却以为他言语不由衷,还得他用行动来证明,她才相信了他,那事,她怎么可能忘。 不过虽然她没忘,却以为他忘了。 「我……我以为你忘了嘛!」满儿小小声说。 「为夫自个儿说过的话儿怎可能忘!」金禄断然否认她的乱加臆测。「我说娘子妳忘了才是真格的,所以为夫才想这回定然要娘子牢牢给记住,再也不可须臾忘怀!」 「要我牢牢记住?」满儿连连眨了好几下眼,若有所悟,「原来你刚刚根本不是一时失控,而是……」她摸着自己的脖子喃喃道。「故意的?」 金禄微微一笑。「不如此娘子会谨记在心么?」 「我……」满儿张了张嘴,随即阖上,扁成尴尬的嘴型,心虚地垂下眼帘不敢看他。「对不起嘛!人家也不是忘了,只是、只是……」 金禄叹气。「为夫知道,想想这也该是为夫的错,为夫从未考虑到妳也会替为夫如此担心,更不曾想到十三哥的死会带给妳那样的恐惧。不过娘子放心,待为夫处理妥这件事,往后,能推掉的工作为夫都会尽量推掉,这样好么?话又说回来,娘子也实在是多虑了,十三哥身子骨原就不够康健,而为夫是练武之人……」 满儿猛然举眸,「是喔!你练成铜身铁骨了?」说话又大声起来了。 金禄一愣。「呃,那倒是不曾。」 满儿哼了哼。「那就少在这边一本正经的告诉我说你是练武之人,有什么了不起,人家砍你一刀,你不照样流血!」 金禄一时哑口。 「总之,你要时刻记住有我在为你担心,」满儿幽幽道:「别让我老是为你揪着心、挂着念……」 金禄蓦然俯首封住她的檀口,不给她再说下去,原就在他怀里的娇躯被他抱得紧紧的,四唇密合,舌齿纠缠,在心心相印里传达绵长的爱,在息息呼吸间倾诉隽、水的情。 好一会儿后,他才满意地移开小嘴儿,下颚贴在满儿滑嫩的粉额上摩挲着,轻徐地吁了口气。 「我说,娘子……」 「什么事,夫君?」 「谁是卜兰溪呀?」 「咦?啊……那个是……咳咳……就是……呃,就是那个……」 「对不起,娘子,为夫听不懂妳在说啥。」 「咳咳,我是说……咳咳……那个、那个……就是……咳咳,那个……」 「嗯?」 第七章 赶在除夕正午前,金禄把孩子们接回来了,而且…… 「夫君,你不是得出远门吗?」 「延了、延了,为夫跟四哥提过了,把事儿往后延,待元宵过后为夫再出发即可。」 金禄留下来了,看样子还会陪她到元宵过后。 满儿喜出望外,孩子们更比她兴奋百倍,弘普、梅儿不说,其他小鬼都是头一回见识到「脑袋生病」的阿玛,各个缠着他又玩又闹、又笑又叫,唯独可怜的梅儿不情不愿的被太监接回宫里去,懊恼不知何时才能再碰上「生病」的阿玛。 更教人意外的是,年初六用过午膳后,一家人正在偏厅掷骰子玩,塔布忽地匆匆来禀。 「禀王爷,有贵客莅临,请王爷出厅迎接!」 「贵客?」一把骰子正待掷出去,顿时停在半空中,金禄一脸茫然。「他来干什么?」 才刚迎至大厅前,雍正和允礼业已自行进来了。 「臣弟见过四哥。」金禄协同满儿一同规规矩矩地施了礼,再挤眉弄眼地调侃雍正。「我说四哥,您不在宫里陪列位嫂子们温存,居然上臣弟这儿来了,怎地,又想听臣弟唱曲儿子么?昆腔还是弋阳腔?」 雍正突然与允礼相对哈哈大笑起来。 「朕就知道、朕就知道,那天他一来跟朕请求延后出门办事,朕就知道他搞不定老婆,又要变成这副德行来哄老婆开心了!」 「真是,四哥,知道就好,何必说出来下臣弟的脸皮子呢!」金禄装模作样地哀声叹气。「可别说您就是特意来瞧臣弟这副德行的,要真是,政明儿个臣弟也要上宫里去喽喽四哥是怎地哄嫂子们的!」 「朕从来不哄女人!」雍正傲然道,同时向允礼使了一下眼色,后者当即掉头离去。 在金禄与满儿的伴同下,雍正进入大厅上坐。 待下人奉上香茗后,金禄才好奇地问:「十七弟怎地刚来就走了?」 雍正再度哈哈大笑。「待会儿会再来,待会儿会再来!」 金禄扬了一下眉,旋即灿烂的笑起来。「四哥,别说是您让十七弟去吆喝大家伙儿一块儿来消遣臣弟?」 「正是!」有乐要大家同享,他这个皇上不错吧? 金禄笑咪咪地点点头。「不知四哥可曾要十七弟提醒他们,臣弟有五个小鬼哟!」话落,扬声唤来塔布。「去通知格格、阿哥们,说是有人要送压岁银来给他们了,要他们快快到前门去等候,不给压岁银的不让进,压岁银一封不超过百两的呕门儿也不让进,快去!」 满儿噗哧失笑。不超过百两就算小气,他这是拿谁作标准啊? 塔布好不容易才憋住笑意,问:「小阿哥呢?」 「要佟桂抱去。」 「是,爷。」 雍正愕然。「你这是做什么?」 金禄咧开小嘴儿笑得很乐,搓着手一副守财奴的龌龊样。 「贪财!贪财!臣弟今年要发大财了!」 雍正失笑。「你这可真是……不过值得,要看你这德行难得几回有,五百两不算什么,一千两都值得。」 「是么?」金禄笑得更贼,两只大眼晴瞇成两线细缝,又扬声唤来乌尔泰。「乌尔泰,再去通知格格、阿哥们,说是皇上的旨意,百两改为千两,快去,迟了扣你薪饷来赔!」 「咦?」雍正顿时呆住。「朕……朕何时下过那种旨意?」 「所谓君无戏旨,四哥,您才说过的话怎能不认帐呢?」板着脸说完,金禄又换回绚烂夺目的笑脸。「所以,四哥,别忘了您欠臣弟五千两……」 雍正张口结舌。「连、连朕也……」 「怎地,四哥,」金禄睁大无辜的眸子。「大家都给了,您好意思不给?」 雍正窒了窒,「这……」咳了咳。「呃,给,当然给!」由得他说不给吗? 金禄眉开眼笑地猛搓手。「对嘛!身为皇上自然不能太抠门儿,而且为了表示四哥的慷慨大度,您还得加倍给……」 「耶?」雍正又傻住了。 「……所以四哥应该是欠臣弟一万两,欠条就不必了,咱们脑子底记住就行了,臣弟信任您不会赖帐,不过若是拖欠太久不给,臣弟可是要算利息的哟!嗯,我看三分也就够了!」 又愣了好一会儿,雍正忽地捧腹狂笑。 「天哪!十六弟,你这张嘴可真是,死人都能让你给说成活人!」 「夸奖!夸奖!」金禄笑嘻嘻地拱拱手,随即双目一凝,起身迎上前。「哎呀!第一位客人到了,来来来,二十一弟,请坐,请坐。」 慎贝勒允禧瞠大眼望住堆满一脸纯真笑容的金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十、十六哥?」这个十六哥不是那个十六哥吧? 「对对对,我就是十六哥,十六哥就是我!」金禄一本正经地说,再滑稽地挤挤眼。「我说二十一弟,你付钱,不,给过压岁银了吧?」 「呃,我只有六千两的银票,所以……」 「好好好,给过就行了,不过压岁银不作兴找钱的,多余的一千两就当给下人们的赏钱吧!」转头立刻吩咐下去。「塔布,记上了,二十一爷给一千两赏钱,回头别忘了谢谢二十一爷!」 「耶?」未免太慷他人之慨了吧! 抠完了那一位,金禄继续抠雍正的银库,「四哥,二十一弟都赏给下人们一千两赏银了,您自然也得赏下去两千两,不然多没面子,对不?」再转头吩咐下去。「塔布,再记上一笔,皇上赏给两千两赏钱,回头别忘了叩谢皇上!」 雍正啼笑皆非,怎么才来不到一刻钟时间,他已损失一万两千两,再待下去,会不会整座银库都得搬来给他了? 幸好,金禄很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抠完了银子,该轮到他付出代价了。 「那么,二十一弟要不要听十六哥唱曲儿啊?」话说着,金禄手捻兰花指摆出一副妖娆的杨贵妃姿态,还抛媚眼。「贵妃醉酒,你十六婶儿最爱听的戏,如何?保证你醉到翻,嗯?」 雍正再度失声大笑,满儿的笑声几乎没停止过,早已笑到快挂了。 允禧目瞪口呆片刻,倏地爆笑出来,还眺起来跑出去,一路大叫着,「值得!值得!太值得了!」 不一会儿,更多的客人抱着满肚子好奇进来,还有女客,包括卜兰溪姊妹。 「姊,妳看,那不是满儿姑娘吗?她怎地也在这里?」卜兰娜遥遥指着笑得直擦眼泪的满儿。「咦咦咦?他们叫她十六嫂耶!」 「原来她就是庄亲王福晋。」卜兰溪惊异地喃喃道。 「哇~~姊,妳看、妳看,庄亲王怎会变成那样?」 「……那是他吗?」 两姊妹不禁狐疑地面面相觑,就在这时,她们听见一侧传来低语对话,掩不住笑意盎然。 「兄弟三十几年,现在才知道十六弟原来还有这种样儿,真是……可爱!」 「那可不,十六哥那张脸盘儿原就该合那种样儿的嘛!」 「说起来十六哥可真是宠爱十六嫂,为了哄十六嫂开心,那样冷漠寡情的人竟然情愿违背本性,做出这种样儿来逗乐十六嫂。」 「还说呢!记得那年他在戏园子里扮女旦唱戏,那也是为了十六嫂喔!」 「十六叔也曾为了十六婶儿差点儿亲手杀了二十叔呢!」 「嗯嗯,我也听说过十六弟为了救十六弟妹险些儿丧命……」 卜兰溪姊妹俩愈听愈惊异,也愈听愈感动。 一个男人竟能为一个女人做到这种程度,这个男人究竟有多痴情,而这个女人又何其幸运。 她果然没爱错人。卜兰溪暗忖,更坚定要嫁给允禄的心意。 在这同时,大厅那头,满儿悄悄靠近金禄。 「夫君。」 「啥事儿,娘子?」 「兰花架旁有两位蒙古格格,瞧见没?她们可真漂亮,对不?尤其是……」 「娘子,妳到底想说啥?」 「呃,咳咳,右边那位就是卜兰溪。」 「哦……也不怎地嘛!压根儿及不上娘子一半!」 「……你是说真的?」 「废话,要不为夫现下立刻去叫她们离为夫远点儿!」 「你疯了,现在满屋子都是客人,连皇上也在,你想干嘛?」 「那改明儿个为夫一见到她们,头一句话便要她们离为夫远点儿,这可好?」 「……好。」 厂甸儿是个传统大市集,平时空旷,人迹罕至,可是一到了正月里,那可是人山人海,如荼如云,各色小吃和叫卖,吃的、玩的、看的‘糖葫芦、江米爱窝窝、大山里红,响炮、金宇红签儿、风车儿,要狮子、踩高跷、扭秧歌、划早船、猜谜语、面人儿汤,锣鼓唁一天好不热闹。 尤其元宵节前五日,更是举烛张灯,结彩为戏,莲花灯、八宝灯、八角灯、高角灯、龙灯、无骨灯,一条条花灯的河流,串起了一片灯火辉煌的景致,不说小孩子,连大人都爱看。 「喏,昱儿给你抱!」 「耶?」金禄张口结舌地「拿」住那个软绵绵的「东西」。「这、这……为夫不会呀!」 「你以前不是抱过梅儿?」 「几百年前的事儿了,为夫哪里还会记得!」金禄嗤之以鼻地把「那种事」丢进茅坑里去。 「那就当抱我嘛!」 「抱娘子妳?」金禄滑稽地举举手中的「东西」。「娘子妳缩水了?」 满儿不理会他,径自吆喝,「大家准备好了没有?要出门喽!」 金禄叹着气,试图抱好小儿子,然后一大一小两人相对瞪眼,望着怀里那张冷冰冰的小娃娃脸,他不禁翻了翻眼。 「这小鬼真不讨人喜欢,连笑一下也不会!」 话一出口,周围顿起轰然大笑:他在说他自己吗? 「啊!十七弟来了,走了、走了,可以走了!」 这回出门看花灯,他们是和允礼一家子约好一块儿去的。允礼没有儿子,只有女儿,而金禄的儿子比女儿多,这样一凑起来倒是恰恰好。 「目字加两点,不作貝字猜。嗤,这么简单的东西也敢拿出来现眼,弘普!」 「是賀字,阿玛。」 「貝字少两点,不作目字猜。」 「資。」 「很好,赏你一支糖葫芦。」 「糖葫芦?好抠门儿喔!阿玛。」 「不要?还来,阿玛自己吃!」 「阿玛的嘴儿比耗子还小,糖葫芦塞得进去吗?」 「……你这小子,不要跑!」 在众人的爆笑声中,金禄抱着小儿子追大儿子去了。 「十六嫂,十六哥还真是疼妳呢!」十七福晋羡慕地道。 满儿耸耸肩。「他也不是常常这样啊!久久才一回呢!」 「那又何妨,这样才新鲜嘛!」 「说得也是,他……老天!」满儿双眼直了一下,旋即慌慌张张地东张西望,想找地方躲。 「怎么了?」十兰瞄晋忙问。 「碰上不想见的人了!」满儿苦着脸,眼看卜兰溪姊妹果然往这头过来了,不禁头皮发麻。「十七弟,交给你了,好生应付,不然叫你十六哥在你老婆、女儿面前打你屁股!」 「我?」允礼呆了一下,满头雾水,搞不清楚状况。「但、但……要我应付什么?又如何应付?」 满儿重重叹了口气。「卜兰溪格格想给你十六哥作侧福晋。」 「咦?」允礼与十兰吨晋相顾一眼,不约而同噗哧失笑。「原来如此。不过十六嫂自己不也可以应付,就像应付阿敏济一样嘛!」 「哪里一样啊!」满儿更是愁眉苦脸。「阿敏济可恶得教人恨不得把她丢进太液池里喂鱼,但这位卜兰溪格格虽然直爽得令人受不了,却仍不失是个好女孩,我怎能……」 「怎么了?娘子,妳的脸色怎地这般古怪?」 满儿闻声回头,原来金禄已然抓到不肖子,得意洋洋地拎着弘普的猪耳朵回来了,幸好小儿子仍在他怀里,没随手扔到路旁去任人踩。 她连忙把他抓到一旁去咬耳朵。「夫君,卜兰溪格格也来了。」 「真的?好,那为夫现下就去……」 「你哪里也不去!」瞄一眼被允礼挡住的卜兰溪,满儿话声更细。「现在不成,夫君,这会儿大家玩得正在兴头上,别扫了大家的兴,稍微应付她们一下,等过了今天再说。」 金禄苦了一下脸。「还要应付?」 满儿重重点头。「应付!」 金禄没可奈何地叹息。「好嘛!」 可是就算满儿有心想应付一下,不忍心让卜兰溪当着众人的面太难看,卜兰溪领不领受却又是另一回事,谁也没料到她竟然会劈头第一句话便单刀直入的砍杀过来。 「王爷,我喜欢你,请你收我作侧福晋。」 其实卜兰溪想得也没错,大家都知道庄亲王不好搞,最好趁他脾气好好的时候跟他提,运气好说不定就成了,运气不好也不会死得太难看。 然而在这种万头钻动的场合之中,当着人家老婆、孩子面前提这种事也实在太大胆、太夸张了,不要说满儿与允礼等人听得目瞪口呆,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反应是好,连周围附近的路人甲乙丙丁十几人都愕然回过头来。 哪里来的花痴女人? 金禄却连眼皮子也没撩一下,「哎呀!允礼,你可真拔份儿,人家格格看上你啦!还不快跟人家到一旁去研究研究,什么时候要把人家娶进门,人家好歹是位格格,可别太委屈了人家哟!」若无其事地把弟弟推出去作牺牲品。「来吧!娘子,咱们先走吧!别碍着人家了!」 语毕,他一手拖着满儿,再左右吆喝几个小鬼们,三两下钻进群众堆里,一下子就被人海淹没不见了,换卜兰溪张口结舌直发怔。 她哪里错了? 「姊,庄亲王是王爷,果亲王也是王爷啊!」 原来是「王爷」错了! 元宵过后,金禄准备出京办事了。 「娘子,妳可别再胡思乱想,净做些傻事儿了哟!」 要出门的是他,千叮咛万交代的也是他,满儿听得直翻白眼。 「好啦、好啦!知道了啦!我不会又想太多,也不会到处乱跑,更不会溜到大理去,这样可以了吧?」 金禄盯着她看了会儿,还是不放心。「记住,娘子,为夫回来后若发现妳敞了什么傻事而被四哥捉去,在天牢,为夫就杀进天牢去救妳;在阴曹地府,为夫也会闯进阴曹地府去带妳回来,明白么?」 鼻头一阵酸热,满儿又有点想哭了,不觉吸了吸鼻子。 「明白了啦!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不能太辛苦自己,不管你在忙什么,饭得照吃、觉得照睡,别给我瘦成一只猴子回来,不然我一定会生气!」 「是是是,娘子,为夫一定会好好照顾自个儿,才不给娘子机会挫火儿。」 「要平平安安的回来喔!」 「为夫会的。」 然后,金禄出京去了。 然后,卜兰溪开始天天来敲王府大门,敲得满儿快抓狂,只好向塔布求救。 「救命啊!塔布,王府里有没有什么狗洞可以让我躲?」 见福晋好像被追打的耗子一样悲惨,塔布连忙垂下眼皮蔽住笑意事认真思索片刻。 「外城有座宅子,外人只知那是金府,其实是爷在工作有需要时才会用上的宅子,平日里几乎没有人去,只有六、七个下人在看守,奴才想王爷应该不会反对让福晋去住些时候。」 「不会恰好这回他就会用上了吧?」 「王爷没有交代,应该不会。」 「太好了,那咱们赶紧逃吧!」 不料才刚收拾好包袱便出了一件大事。 「什么?十五哥去世了?但、但……他还不上四十呀!」 满儿满眼惶然地团团乱转。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允禄不会因为这种事赶回来,我、我……对了,我得先进宫一趟,亲生儿子死了,密太妃娘娘一定很伤心,我得去安慰安慰她老人家;还有、还有……对,叫孩子们也跟进宫里去住些日子陪陪她;然后、然后我也得去安慰安慰十五嫂……」 这下子她逃不了了,不过她想人家出了这种事,卜兰溪应该不好意思再来打扰了吧? 哪里不好意思,卜兰溪居然继续来敲王府大门,还敲得更用力,差点没拿炒菜锅来敲,口口声声说要帮忙,也不想想自己凭什么身分帮忙、站什么立场帮忙,她想嫁给允禄,八字连墨笔汁都还没磨好,帮什么忙? 「我已经开始讨厌她了,再爽直也不能这样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呀!」满儿抚额呻吟。 「毕竟是位郡王爷的多罗格格,在那种养尊处优的环境里头长大,哪里会懂得什么人情世故,」佟桂颇感慨地说:「也或多或少会沾染上一些自以为是又不知为他人着想的习性,如此一来,再爽朗的性子也会变得惹人厌了。」 所以说,任是卜兰溪的性子与福晋如何相似,也依然及不上福晋。 多少人猜想在庄亲王府里工作不知有多可怕,其实恰好相反,王爷虽然不好伺候,但福晋的开朗随和与窝心体贴弥补了这一点,使下人们从未尝受过伺候一般尊贵主子们的辛酸与苦楚。 平民出身又如何,这样的主子才让人心甘情愿服侍啊! 「何止惹人厌,再过两天,说不定我会忍不住拿扫帚去轰她!」满儿咬牙道。 「这可不太好吧,福晋。」玉桂窃笑着。 「那怎么办?」 「奴婢去拿话暗示她吧!」佟桂自告奋勇要为主子解围。 也不晓得是佟桂的暗示有效或什么的,卜兰溪果然不再出现了。 「希望她至少二十年之内都不要再出现了!」 第八章 空中的乌云翳重得仿佛随时都可能坠落下来,偶尔亮起一道苍白的闪电宛如利刀般划过天际,沉闷的雷鸣随之隐隐响在云堆之上,轰隆隆的,预示着倾盆大雨的即将来临。 「看样子要下雨了。」杭亦哀声叹气地嘀咕。 「而且是大雨。」海兰苦笑着附合。 河南的春季干早风沙多,但山地和平地又有非常明显的差异,不时来个雷阵雨插花凑热闹是很平常的事,很不幸的,他们此刻便在太行山区里,押解人犯即将返抵京城。 「大人,快下雨了,要找个地方避雨吗?」解差头儿上前恭谨的询问。 「避雨?」杭亦禄与海兰不约而同往后偷瞄一下某张冷森森、阴沉沉的脸孔,齐齐打了个寒颤,继而相对苦笑。「我看最好不要。」 于是这一队押解重犯的行伍只好顶着灰霾的天继续往前赶路,两辆囚车在规律的轮轴转动声中移进,周围是重重解差的包围,前头是刑部侍郎杭奕禄与副都统海兰,而在队伍最后方押阵的则是一位阴鸷冷然的年轻人,明明有一张纯真讨喜的五宫容貌,却挂着一副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酷神情。 有他在,大家就可以放心大胆的安下心来,出了事也不用他们负责。 但有他在,大家也得担上另一份心,不知何时会一个不小心惹火了他,脑袋掉得不明不白。换句话说,不管有没有他在,大家都得一起担心担到底。 好吧!起码大家都有伴,要死大家一起死,保证绝对不寂寞! 「真的都不休息吗?」杭亦禄是文官,平日里养尊处优,饭来张口茶来伸手,哪受得了这种苦。 「别埋怨了,起码我们还骑着马,比徒步拉腿的解差们轻松多了。」 「可是……」杭亦禄苦着脸抬抬屁股。「我的屁股已经快不是我的了!」 「这样嘛!唔……」海兰抚着下巴沉吟。「倘若这场雨能挨到午时再落下来,届时我们或许可以借口用午膳,找个山洞避……」 话还没说完,倾盆的大雨已毫不容情地哗啦啦漫天落下,冷不防地灌了海兰半嘴,阖口都来不及,杭亦禄惊呼着双臂抱头,想避又无处避,狼狈已极;倒是那些解差们若无其事地戴上随身携带的雨笠,吭也没吭一声。 这种苦算什么,他们早吃惯了。 静了好一会儿,海兰才呸出满口雨水,阖上嘴巴,抹着满脸雨水平板地说:「杭大人最好有点心理准备,我们不但甭想躲雨,连午膳都别想吃了!」 杭亦禄表情一惨,正想抱怨几句。 海兰蓦又脸色一沉,「噤声!」并高举手臂示意队伍停下。 透过雨幕,他微瞇着眼一眨不眨地注定前方,那儿不知何时多出数条人影,稳隐地阻住解囚队伍的前进。 「来了吗?」他喃喃自语,随即提气大喊,「这是朝廷押解重犯,你们最好不要……」他是好心又好意想警告对方,如果是不长眼的拦路匪妄想来敲闷棍作生意,最好快快滚蛋为上上大吉。 谁知他的话才刚起头而已,对方便厉声吼过来。 「留下囚车,尔等走人,如此尚可留下一命,否则……哼哼哼!」 海兰与杭亦禄相觑一眼:果然来了! 「否则如何?」 对方没有回答,在一道霹雷也似的雷鸣过后,四周如鬼魅般又冒出几十条人影,想来这就是他们的回答。 「想强抢?」 不愧是在西北战事中功绩彪炳的满族将领,海兰始终保持非常镇定的姿态,也可能是他仗恃有后援可倚靠,兵来将挡、火来土掩,不管对方是兵来或火来,多半都轮不到他去挡去掩,他唯一想躲的只有这场大雨。 而对方依然不用言语来回答池。 猝然两条人影横里扑过来,眨眼间即到跟前,骇得杭亦禄惊声大叫——他也只会尖叫,海兰早已跳下马去,他却连躲都没想到要躲,眼看着一把明晃晃的尖刀即将劈落到他脸上将他的脑袋切成两半西瓜,就在这一瞬间,冷冽森寒的银芒骤闪而王,雨水飞溅中,那两条人影已然各自狂号着横飞出去。 半途中身体一分为二,下身留在这边,上身落在那边继续嗥叫。 然后,在双方都还来不及反应之前,一抹欣长的身影已然如一溜轻烟,快逾闪电地飘向围堵的人群里,宛如怒狮扑入羊群…… 不到半刻时间,那抹身影又飘然落回坐骑上。 「启程。」 出发的命令又下,现场却没有任何动作,包括海兰与杭亦禄,所有人都满眼惊骇的看呆了,起码有一半的人在颤栗地籁籁抖索着,剩下一半的人正在努力压抑噁心欲呕的感觉。 「启程。」 依旧没有人动,只有他们的眼珠子在动——跟随那些仍在地上爬的人动。 「启程!」 这一声隐含怒气的喝叱终于把大家的魂都给叫回来了,有好几个吓得差点尿湿裤子,杭亦禄直接摔下马去,好半天起不来。 片刻后,队伍又上路了,只不过速度比适才快上许多,很快就消失在树林后。 再过一会儿,骤然狂泻的大雨又猝然而止,未几,又有数十条人影疾掠而王,到近前来便纷纷落下,有男有女有老也有少,各个骇异得惊呼下已,又是愤怒,又是悲痛。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是谁下的毒手?究竟是谁?」 「好残忍!太残忍了!一人一剑,不是断头即是腰斩,看被腰斩的人死前承受了多大的痛苦啊!」 「世上真有心性如此凶残狠毒之人?」 「看他们的死法,这是同一个人下的毒手,满虏鹰犬里竟有人身怀如此高绝的功力?」 「难不成是岳钟琪?」 「不,岳钟琪仍在陕西总督府,而且他的武功也称不上高绝二字。」 「那到底是谁?」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唯有当前那位清丽的美妇人毫不意外,只悲痛地直叹息。 「我警告过他们了,在我们赶到之前绝不可行动,他们为何不听呢?」 「含烟姊,妳知道这是谁干的?」美妇人身侧那位英姿飒爽的大姑娘语气愤然地问,大有拔剑立刻追上去报仇之势。 美妇人黛眉轻蹙,目光幽邃难以言喻。 「武功这般高绝,又如此心狠手辣,还会有谁?」 「含烟姊是说……」大姑娘迟疑一下。「庄亲王?」 「除了他,不可能是别人。」美妇人神情凝重地点点头。「倘若我事先知道他也会来,绝不会让大家动手白白牺牲,即便我们再多人联手也敌不过他手中那把剑的!」 「那我爹怎么办?」大姑娘又急又怒地拉高嗓门。「不救了吗?」 「四娘,不是不救,而是救不了啊!」美妇人歉然道。 「难道我们就拿那个庄亲王莫可奈何吗?」 美妇人沉吟半晌。 「只有一个办法……」 原以为卜兰溪不会再来了,岂料才三、两天过去,卜兰溪便像个阴魂不散的鬼一样又跑来敲王府的大门。 一问之下,原来她只不过是抽几天时间去陪陪赶来京城晋见皇上的哥哥而已。 「妳到底拿什么言语去暗示她?」文言文?还是苗疆土语? 「暗示?奴婢已经说得很白了呀!」佟桂苦笑。「奴婢告诉她,福晋现下忙得紧,无聊的拜访只会增添福晋的心烦,请她晚些时候再来。」 「何止心烦,」满儿咕哝。「我简直想一脚把她踢回蒙古去!」 「那可不行啊!福晋,」玉桂忙道:「阿拉善郡王爷业已来到京城里,您可不能像王爷一样见一个得罪一个啊!」 恨恨地白过去一眼,「还用妳说,不然我早把她踢回蒙古去了,干嘛还在这里头痛!」满儿揉着额头,又摆出一脸失宠被冷落的怨妇样,「真教人不甘心,我都已经是个没人要的老太婆了……」无视那两声噗哧失笑,她继续不满地嘟嘟囔囔。「那个老头子居然还那么受欢迎……」 一听到「老头子」那三个字,含蓄的失笑顿时变毫无节制的狂笑。 「福晋,怎么您老是说这种话呀?您才几岁,老太婆那种词儿怎样都还轮不上您来扛呀!」 「若是教王爷听到福晋您叫他『老头子』,不知会是怎样的脸色呢!」 「听到又如何?怕他啊?我就偏爱叫,怎样?」满儿赌气地噘高嘴。「老头子,老头子,老头子,老头子,老头子,老……耶!老头……不对,老爷子,您回来啦!」 甫步入寝室里头来的允禄神情冷漠如故,还有些疲惫。 佟桂、玉桂忙福身施礼。「王爷吉祥!」 满儿却兴奋得像个小孩子似的跑过去抢他的行囊。 「这回又给我带什么回来了?」 自从那年特地带生辰礼物回来送她而博得她格外热情的回应,之后每一趟出远门,允禄总不忘带回一些小礼物送她,有时是衣裳,有时是首饰,还有一回居然拉了匹马回来,也有时候仅是一支玉钗,或者一把扇子。 不过无论他带回来给她的是什么,她都会很开心,重要的不是物质,而是那份心思。 不管在哪里,在做什么,他都有把她放在心上记着。 「哇哇哇!好美喔!」满儿惊叹不已地摩挲着允禄这回带给她的礼物。「啊!等等,佟桂,快去替王爷准备点心和浴水!至于玉桂,别忙着走,来,先帮我把这换上!」 一个时辰后,允禄洗过浴又享用过点心后,满儿便忙着赶佟桂、玉桂离开。 「好了,妳们可以走了,我和王爷要安歇了!」 安歇? 这会儿未时才刚过没多久呢! 佟桂两个窃笑着退出,满儿则噙着无限娇媚的笑把允禄推上床去趴着,床铺上铺的正是允禄买给她的礼物,三大名绣之一的湖南湘绣精绣而成的枕套和被套,色彩鲜明栩栩如生的鸳鸯戏水,几乎让人舍不得躺下去。 「老爷子,你累了吧?来,我先来帮你按摩一下!」说着,她大马金刀的跨坐在允禄的背上,熟娴地为他按摩起来。 虽然他从不说,但她知道他最爱让她坐在他背上按摩,如果很累的话,还会叫她踩踩他的背,之后再来段「特别按摩」,结束后他总是睡得特别香甜、特别沉醉,醒来后的精神也特别好。 「然后,等你不累了,咱们也来鸳鸯戏水一下,如何?」 静谧的夜,柳梢星辰点点,微风轻叹冷幽,沁凉而清寂,这时辰原该舒舒服眼的躲在被窝里和周公闲磕牙,但是…… 「你不再多睡会儿?」 被枕边人起身下床的动作吵醒,满儿揉着惺忪眼也跟着坐起来。 「待会儿。」允禄淡然回道,一边拾起长裤来穿上。「我饿了。」 「也是,都起更了。」又揉了一下眼,满儿便跟在他后头摸下床。「去暖阁吧!佟桂应该还在那里等我们。」 「嗯。」 一下了床,满儿便蹲下去捡拾满地衣物。 「我说老爷子,这趟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明日我便要再出门。」 「我就这么猜想。」满儿轻轻叹息,慢吞吞地起身把捡拾起来的满捧衣物一股脑全扔到床上去。「那麻烦你先处理妥一件事之后再走人可不可以?」 「什么事儿?」 「其实也不是事,是……」满儿自我解嘲地勾了一下嘴角,顺手把他的长袍递给他,再挑出自己的棉裤来穿。「人。」 允禄狐疑地停下穿长袍的动作。「人?」 「卜兰溪。」 「她骚扰妳?」 「骚扰?不,没有,她没有骚扰到我,事实上,我压根儿没见她,只不过……」满儿喃喃道,两手抓住裤头忿忿使力往上扯……「她天天来敲大门敲得我快疯了!」差点扯成两半。「话先说在前头,你要不就赶紧娶她进门,要不就快快处理掉她,不然我就闪人!」 闻言,允禄阴恻恻地瞇起了眼,「妳又想跑到哪里去?」语气一下子降到冰点以下,要多讲两句,室内肯定下冰雹。 满儿淡淡瞟他一眼,耸耸肩。「外城金府。」 冷森的光芒悄然消失,允禄默默穿好衣裳后方又开口。 「明日我等她来过之后再出门。」 「你要赶她?」坐上梳妆台前,满儿似笑非笑地勾了一下嘴角。「怕是赶了也没用,根据我多日来的观察,那个卜兰溪脸皮比城墙还厚,又偷吃了不知多少熊心豹子胆,她才不会伯你,除非你杀了她,不然就算你赶她一千次,凶她一万回,她还是会死缠住你。」 「我……」 「不准杀死她!」不等他说出判决,满儿抢先丢下杀人禁制令。「她并不像阿敏济那样可恶,只不过缠人缠得教人很讨厌而已,撇开这点不谈,我还满喜欢她的呢!」说到这,瞇起眼调侃地斜睨过去。 「你额娘也说她很像我哦,你真不喜欢她吗?男人不都爱喜新厌旧那一套,内城里哪位公卿爵爷不是右手大老婆、左手小老婆,卜兰溪比我年轻也比我漂亮,又是自投罗网,你不想也尝尝新鲜的吗?」 允禄哼了哼,不予理会她那种酸溜溜醋意十足的无聊言语,径自转身欲待离开寝室。 「啊~~慢着、慢着,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事!」满儿忙又唤住他。 房门前,允禄驻足,头也不回地问:「什么?」 「明儿你会进宫吧?」 「会。」 「那好,十五哥过世了,明儿你进宫后顺便去看看密太妃娘娘,孩子们都在那儿陪她,但还是有你这亲儿子去安慰安慰她比较好,再有,出发前也要陪我上愉郡王府去烧炷香,别忘了哟!」 「不。」 「不?」 「不要拿那种无意义的事儿来浪费我的时间!」 「……」 翌日,允禄一大早便进宫里去同雍正咬耳朵说悄悄话,混了一个时辰后回到王府拎起行囊又匆匆出京去了。 他忘了替她打发掉卜兰溪了!满儿懊恼地暗忖。 但奇怪的是,这一天整日下来,卜兰溪居然没有跑来敲王府大门,可怜的大门终于可以休假一天,少了好几个肿包。 然而再隔日—— 「惨啦!惨啦!」玉桂一路惨叫着胞进暖阁里来。「福晋,这下子您可真要头大啦!」 正在亲手为允禄缝制衣裳的满儿不小心缝错一针,没好气地白她一眼。 「又干嘛了,这样慌慌张张的,是天塌了还是地陷了?那种事别来告诉我,去告诉妳家王爷,他有能耐顶起天补平地,我可没那能耐,福晋我只有躲到床底下鬼叫的本事!」 想笑又没气笑,玉桂捂胸喘了好一会儿。 「福、福晋,卜兰溪格格又来了啦!」 满儿呆了呆,惊呼,「她又来了?她又来干什么?」 「皇上打算把她嫁给宁郡王,所以她来找福晋您帮忙,请皇上收回圣意。」 「咦?皇上打算把她嫁给宁郡王?」满儿惊讶得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但、但……这是皇上的旨意,找我又有什以用?」 「是王爷请皇上这么办的。」 「啊……」满儿恍然大悟,难怪允禄话说在前头却没有留下来打发卜兰溪,原来他把这个烂摊子丢给皇上去处理了。「即便如此,那也是皇上跟王爷的事,找我干嘛?」 「谁都知道王爷最宠爱福晋您,王爷说出来的话也只有福晋您敢打回票,格格不找您还能找谁?」 「是吗?」忍不住撩起一弯得意的笑。「但皇上圣意已定,我又能如何?」 「福晋,您别忘了卜兰溪格格现下犹在二十七个月的孝期内,不得成亲,所以她还有一年时间可以改变皇上的圣意,因此不管福晋您能不能如何,格格说了……」玉桂抿了一下唇硬吞下笑意。「今儿个见不着福晋您,她就赖在咱们王府大门前吃喝拉撒睡,不走啦!」 得意上扬的嘴角瞬间掉下来形成惊恐的弧度,「不会吧?」满儿吶吶道。 「搞不好格格还会说要死在咱们王府大门前呢!」玉桂正经八百地多加了这么一句,心底快笑翻了。 满儿抽了口气,僵住,好半晌后她才突然跳起来。「快,帮我准备!」 「咦?福晋,您真要见格格啦?」弄巧成拙? 「才怪,福晋我要逃命了!」 一刻钟后,堂堂庄亲王福晋活像被狗追的猫,仓皇狼狈地从后门逃出王府,身边只带着佟桂和塔布。 半途上,他们碰见了一位熟人——雍正的第四个儿子:弘历。 「啊!正好,四阿哥,帮个忙!」 「十六婶儿……」嘴里轻唤,目光投向满儿身后,见佟桂提着包袱兴奋莫名,拎着行囊的塔布却是一脸苦相,弘历心下当即有数,差点笑出来。「您又要离家出走啦?这可不太好吧?十六叔这回要办的事儿真是非他不行,您……」 「鬼扯,谁要离家出走啦?我这是逃命啊!」满儿啼笑皆非。 「逃命?」弘历兴致盎然地咧开嘴。「不知这是为啥?」 满儿愁眉苦脸的先叹了口气.「这还不都要怪你十六叔那个老头子,没事老爱招蜂引蝶……」 噗哧! 两声,一声是出自佟桂,一声来自于弘历,满儿不悦地瞪过眼去,弘历忙板正脸色。 「对不起,十六婶儿请继续。」 「总之……」 满儿又一次不厌其烦地的说了个详详尽尽,弘历看似很认真在听,最后,满儿两手一摊。 「所以啦!我才不得不赶紧落跑,可是也不能让卜兰溪一直等在那儿啊!所以啦四阿哥,帮个忙,麻烦你到王府前溜一趟,装作无意中碰上她,然后告诉她,十六婶儿我根本不在府里,她在那边等再久也是无用,最好快快回家去吃饱饭睡饱觉等着嫁人!」 「那卜兰溪格格若是问我十六婶儿上哪去了呢?」弘历一本正经地问,弯月型的眼却泄漏了他隐藏在心底的笑意。 「这个嘛……」满儿沉吟片刻,忽地眉飞色舞起来。「就说我离家出走了!」 一听,弘历再也禁不住大笑。「果然聪明,十六婶儿,前科有鉴,格格不能不信,如此一来,她也不知该上哪儿去找十六婶儿了!」 「那当然!」满儿当仁不让地顶下聪明这个词儿。 「可是十六婶儿究竟要上哪儿?」 满儿含笑不语。 「四阿哥,我们福晋要到外城金府。」塔布代替主子回答。 弘历颔首。「原来如此,那五位堂弟妹们呢?」 「除了大阿哥和二阿哥过几日得回到王府里念书之外,其他三位格格、阿哥仍会留在宫里头陪伴密太妃。」 「既是如此,我会跟皇阿玛说一声,让弘普与弘融继续留在宫里,要念书就让他们同二十四叔一道在上书房念书即可,有鄂尔泰与张廷玉两位老师的教导,受益必然匪浅。」 话说定,两方即分道扬镳,弘历匆匆往庄亲王府而去,打算尽快打发掉卜兰溪,好回宫里去向皇上转述这件事,让皇上也来大笑一下。 至于满儿,到了外城金府才发现那儿离天桥和药王庙都不太远,无聊的时候可以四处去溜达溜达,也可以上小七儿那里去吃白食。 嘻嘻嘻,这是不是叫因祸得福呢? 第九章 「满儿姊,结帐!」 「三十文。」 「满儿姊,三碗豆汁,炸春卷儿,炸松肉,五颗馒头。」 「记下了。」 面对万明寺有家干净清爽的饭铺,东西不难吃,价钱也很便宜,总是人满为患,这就是小七儿的铺子,连隔壁的客栈也是属于他的,一干店小二伙计们都是当初一起在万明寺行乞的同伴,有男也有女,多一个女人来打打零工也不稀奇。 「小七儿,还给你了!」 小七儿好笑地站回柜台后。「妳又想干嘛了,满儿姊?」 满儿指指后头。「我去洗碗。」 小七儿不由笑出声来。「一下子坐柜台,一下子客串跑堂,一下子又进厨房去掌厨,现在连洗碗都干了,满儿姊,妳不怕累死?」 「只不过动动手脚而已,哪里会累死!」满儿不以为然地说,然后压低声音。「告诉你,在王府里那种整天闲闲作废人的日子才会累死人,不骗你,好几次我都发现身上结了好多蜘蛛网呢!」 小七儿哈哈大笑。「满儿姊,妳总是这么夸张。」 「谁跟你夸张啊!我是说真的,不信你可以……咦?那人又来了!」 两人四只眼盯住刚踏进饭铺里来的男人,三十岁上下,高高瘦瘦的,模样儿挺俊,店里的女跑堂们都抢着为他送酒送菜,有的拚命送去含情脉脉的笑,有的猛抛媚眼,恨不得整个人贴上去。 但这并不是满儿会盯着他看的原因,而是因为俊逸男人那种冷漠的气质与允禄十分相似,使满儿不由得多看了他好几眼。 「是个江湖人,」小七儿低低道:「四天前头一回来我就注意上他了,只是看不出他来京城里究竟有什么目的。」这是他身为天桥地头蛇的老习惯——时刻注意有什么扎眼的人事物。 满儿再打量几眼。「很扎眼?」 小七儿颔首。「十分。」 「会惹事?」 「有可能,不确定。」 「那就直接去问啊!」不给小七儿阻止的机会,满儿几步便站到俊逸男人面前。「请问这位爷儿,您到京城里是来干啥的?」 俊逸男人冷冷地注定她片刻。 「你们饭铺对每位客人都这么盘问吗?」他的语气非常冰冷,如同他的表情和眼神,一般人听了起码要打上好几个哆嗦。 但满儿可不是什么一般人,与允禄十年夫妻,历经千锤百炼,她早已练就一身刀枪不入的真功夫,拿他那两颗小小的冰豆子跟允禄那种差点掐死她的狠劲来比,实在是小巫见大巫,她还嫌不够看呢! 「那倒不是,可是看你很扎眼,不晓得会不会给我们添什么麻烦,」她直率地说:「不过只要不是什么鸡鸣狗盗之徒,就算你真的会在这里闯什么祸,我们也绝不会赶人,可是总得给我们一点心理准备吧?」 剑眉微扬,俊逸男人仿佛很意外地深深凝视她一眼。「找人,找一位旧识。」 「原来是来找人的。」满儿点点头。「我明白了,您请慢用。」 回到柜台同小七儿说几句,小七儿点点头,满儿随即到后头去了。片刻后,她又回来,端了一盘点心送到俊逸男人桌上。 「喏,茯苓饼,请你的,如果适才给了你什么不痛快,最好吃了饼后就一笔勾消,大男人可不作兴记恨这种小仇小怨的。」满儿轻快地说:「另外,如果你自个儿找不着人,可以问问小七儿,外城里的事他比谁都清楚,说不定他知道你要找的人在哪里。」 俊逸男人看了一下茯苓饼,没有吭声,满儿无所谓地耸耸肩,又回到后头去洗碗又洗菜。半个时辰后回来,她再改行担任跑堂,在铺子里忙得团团转,看也没多看俊逸男人一眼。 当俊逸男人离去时,她压根儿没注意到,反倒是俊逸男人瞥她一下后才转身离开。 数日后—— 俊逸男人又来了,吃了一半东西便扬起手来,满儿立刻上前欲待询问对方还要点什么,不想她还没开口,对方便先问过来。 「姑娘,妳说若是找不着人,可以请教……」 未等他问完,满儿便回头叫,「小七儿,来一下好吗?」 小七儿应声自柜台后快步而来。「满儿姊,什么事?」 「这位客人有事要问你。」 「我想找位姑娘,」虽然是请教别人,俊逸男人的脸色语气却还是十分冷漠,半点温度也没提高。「六年前同她母亲与弟妹搬到京城里来,她姓郑,今年该有二十六岁了……」 他才说到这里,小七儿便脱口问:「这位大爷您贵姓白,是郑姑娘的未婚夫是吧?」 俊逸男人怔了一下。「是,我叫白慕天,小兄弟怎会知道?」 小七儿点点头。「那就没错了,郑姑娘一家子就住在后街的大杂院里,虽然大杂院里的人都知道她的未婚夫姓白,迟早会来找她,其他人可不知,您往别处去问自然问不到。」 「那么她此刻……」 「嫁人了,」小七儿歉然道:「三年前嫁给内城里一位旗人作继室,因为她弟弟闯了祸,您知道,事儿可大可小,所以她只好嫁了个能帮她的旗人。不过她那夫婿虽然年纪大了点,但人不错,对她挺好,不仅帮了她弟弟,还把她家人全接进内城里头去住,尤其郑姑娘生了儿子之后,她那夫婿更是宠她,因为那旗人的前妻并没有给他留下一儿半女。总之,我想她应该过得很幸福。」 未婚妻嫁人了,新郎却不是他,男人碰上这种事必然不会太高兴,就算不生气也会觉得很窝囊,性子暴躁一点的遗会提把刀立刻杀上门去,然而白慕天却仅是垂下半眼,并没什么特别反应,冷漠如故。 「那就好。」 满儿一听就明白,这桩婚事肯定不是两情相悦,而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能甩脱这桩婚事,别看他一副阎王脸,说不定他心里头正在放鞭炮。 「谢谢你,小兄弟。」 白慕天起身付过帐后便离去了,满儿猜想他目的已达,八成立刻就要离京,不觉有点懊恼。 「哇,原来只是找未婚妻。」 「那又干妳何事了,满儿姊?」 「怎么不干,我跟小云打赌说他是来找失散的兄弟或姊妹的说!」 小七儿哭笑不得。「满儿姊,妳是日子过太闲了是不是,居然拿这么无聊的事打赌!」 满儿瞟他一眼,「没办法,」垂眸望住腕脉上的玉镯子,那是允禄从新疆买来送给她的,油润莹洁,是最上等的羊脂玉。「我想念他嘛!不然我干嘛跑来这边打杂,不就是想把时间填满,免得太想念他呀!」 这种男女间之事,小七儿并不是很能理解。 「可是满儿姊和王爷不是已经成亲十年丁吗?」 「那又如何?你以为十年就会厌了、倦了吗?」 像个大姊姊似的,满儿拍拍小七儿的头,虽然他比她高,要拍他的头还得踮高脚尖去拍。 「不,小七儿,将来有一天当你碰上了能让你生死相许的女人,届时你就会了解,如果是真心去爱,一辈子都厌倦不了,只要你真心爱上了,死也停止不了。更何况这十年来他老是忙着,我们实际上能相处的时间并不多,有时候明明两个人都在内城里,却一、两个月见不着面……」 她深深喟叹。 「我常常在想,如果他只是一个平凡人不知该有多好;我也常常想到那年在广州,如果我们及时在皇上找到我们之前上了船不知该有多好;我更常常梦想着我们能够时刻相依偎,日夜共相伴,那该有多好……」 听她说得如此凄然,小七儿不禁有些无措,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是好。 「满儿姊……」 满儿瞄他一下,笑了,无奈地,认命地。「不过这些都只是梦想,我很清楚,即使一辈子实现不了,我也认了,谁教他那样狡猾,用他的命绑住了我的心,使我再也离不开他……」 愈听愈不对头,小七儿不觉脱口问:「满儿姊,王爷这回又上哪儿去了?」这是此时此刻他唯一想到能岔开话的问题。 「呃?」满儿愣了愣,脑筋有点转不过来。 「庄亲王,记得吧?」小七儿提醒她。「满儿姊的夫婿,他到哪里去了?」 「哦……」满儿想了一下,耸耸肩。「我也不知道,他又没告诉我。」 「王爷不是一向都会告诉满儿姊的吗?」 「也许他有说……唔,我想应该有吧!」觉得这话题挺无趣,满儿便挤着身子进惯台里,翻开帐簿来看看这两天的营业额……还不错嘛!「可是我没认真听,那种事我知道了也没什么意义,我又不能去找他。」 见他的问题终于成功的使满儿摆脱晦涩的情绪,回复平常神色,小七儿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说得是,不但不能去找,还得避得愈远愈好。」 「就是说咩!所以我也懒得问太多,只隐约记得他说要去找……找……啊~~对了,漕帮!」 漕帮起于康熙初年,为了加强漕运,朝廷悬榜招贤,三位天地会员揭榜受命,表面上组织运河各码头漕船的舵工、水手以协助漕运,暗地里却是为反清复明作准备。经过数十年努力,一百二十八帮半的漕帮成员累至十数万,形成庞大的帮派体系,包揽了大运河南来北往所有漕运业务。 然而他们帮众虽多,却有不少并非真正的漕帮弟子。 「又是旱码头孝祖的人?」 「是,二爷。」 「人数太多了。」 所谓孝祖,即是拜师。除了开香堂隆重行过拜师礼,必须严守十大慎尊与九大戒律的正式弟子之外,漕帮内还有另一种由临时搬运工、捆工等组成,虽入帮却未正式拜师的「旱码头孝祖」成员,他们仅受普通帮规约束,并没有太大的戒律,因此最容易闹出事来的也是这些人。 「我知道,二爷,但他们都是逃难到这儿讨生活的,咱们能不管吗?只要是真有需要,咱们漕帮就不能拒绝人家,这也是大爷的交代,不是吗?」 生性沉静少言的漕帮二爷王均不禁默然,反是一侧的三爷萧少山,一副吊儿郎当、随心随性,那张嘴又老停不下来的家伙,没人问他,但一逮着机会开口,马上气愤地嚷嚷起来。 「又是从田文镜那边过来的?」 「是,三爷,」漕帮公所职事康伯无奈地颔首。「河东总督田文镜那老小子为了谄媚讨好雍正,不但清理亏空搞得官场人仰马翻,垦出的荒地连种子都收不回,还死鸭子嘴硬不肯承认,饥民都跑到咱们这里来要饭了,他还在那边呈报丰收,明明闹水灾,朝廷说要拨银两赈灾,他却说他们没有灾,不需要赈灾,朝廷就说那免税吧!他也说不必免,百姓们都在卖小孩了,他硬说是丰衣足食,而且……」 满山满谷的怨言方才倾吐一半,不远处蓦然杀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嚎啕大哭,三人不禁面面相觑。 「又是阿荣?」 「听声音应该是,八成又掉了货。」康伯苦笑道。 「就算是,也没必要哭成那样吧?」萧少山喃喃道:「真是,都二十五、六岁的人了,不觉丢脸吗?」简直跟吵着要喝奶的娃娃没两样嘛! 「但他的脑子大约只有五、六岁。」 「那就不该让他出来工作。」 「可是他老父八、九年前就过世了,就连他唯一的哥哥也在三个多月前病逝,他不出来工做的话,他老娘以及寡嫂和亡兄的七个孩子,还有他自己的妻子和五个孩子,大家全都得饿死了!」 「天哪!还真是一大家子人耶!」萧少山惊讶地咕哝。「好吧!既然不能不工作,就找容易点的工作给他嘛!」 「要他记条,他不识字;要他点人头,他只会用手指头比到十,再多就得脱鞋数上脚趾头;要他上船去清扫,他摔进河里差点淹死……」康伯苦笑。「我还能如何?只好要他搬货,可别看他瘦瘦弱弱的,那身力气还挺大,只不过……」 「老掉货,」萧少山替他接下去说。「而且一掉就掉进河里,石材救不回来,粮食救了也没用,对吧?」 「正是如此,」康伯愁眉苦脸。「我已经不知该如何安排他是好了。」 「那就让他到公所里打杂吧!」萧少山随口说,脑子里根本没考虑太多,纯属不负责任的言词。 公所职事尚未及作出任何反应,王均便大皱其眉地沉声反对。 「这怎么行,倘若……」 「不然怎么办?」萧少山排行最小,但嗓门就是比谁都大。「是你要负责赔偿那些损失的货?还是你打算眼睁睁看着他们一家人饿死?」 王均顿时哑口,好半晌后才说:「不要让他进公所后的总舵。」 康伯闻言松了口气——总算有适当去处可以安排那个一无是处的大男人了,转身急忙唤来仍在哽咽的阿荣。 「阿荣,以后你就到公所里打杂吧!」 「你们不赶我走吗?」 「不赶、不赶。」 「不叫我赔钱?」 「不赔、不赔。」 阿荣立刻破涕为笑,仍挂着泪水的笑容天真灿烂得教人整颗心都融化了。 「好了,快去找老王,他会教你该作些什么工作。」康伯催促道。 于是,阿荣抹去泪水,像个小孩子一样蹦蹦跳跳的跑开了,萧少山两眼发直地看了片刻。 「他真有上二十岁吗?」 所谓祸不单行,这两年可真应验个彻底,去年四月淳亲王过世,五月怡亲王也过世了,而这年,二月初一愉郡王甫病世,到了三月…… 才进门,塔布便面无半点笑容的递给满儿一封信——一封信口经火烧的信。 「焦口信……」满儿喃喃道,咽了口唾沫。「从杭州送来的吗?」 杭州人习俗,丧家写信报丧时,信口需用火烧焦,俗称焦口信,接信的人不用打开就知道是报丧信。 塔布颔首。 满儿深呼吸两下,然后取出信函……「果然是外公。」顺手摸了张椅子坐下,她揉揉太阳穴。「塔布。」 「是,福晋。」 「外公虽然对我不好,但他总算把我拉拔大了,而且这两年他也常常寄信又寄杭州名产到京城里来,甚至把娘用过的衣物什品全送来给我,我也不该再记恨什么了,你说对吧?」 他可以说不对吗? 塔布暗暗叹气。「福晋说对就对。」 「所以你也认为我应该上杭州去奔丧啰?」满儿试探着又问。 就怕福晋这么说,偏偏她就是这么说,塔布一脸无奈地皱眉考虑了许久。 「奴才和佟桂陪您一道去。」 满儿松了一大口气。「谢谢你,塔布。」 塔布苦笑。「倘若奴才说不好,福晋也一定会自个儿溜去,那倒不如由奴才护送您去好一点。」 满儿忍不住笑了。「你倒挺了解我的。」 塔布叹气。「最好不要碰上王爷,否则……」 「哇,哪会有那么巧的事,大清朝上地那么辽阔,我们到杭州,王爷哪里不好去偏偏也要到杭州?放心啦,不会那么巧的啦!」话落,满儿便起身回房去整理行囊了。 塔布却依然杵在原地愁眉苦脸的直叹气。 倘若福晋知道漕帮总坛就在杭州的拱宸桥,距离柳家仅有一小段路程,她还敢说的这么笃定吗? 待续 自北京到杭州,迢迢三千里,骑马或坐马车自然是最快,可是佟桂不擅骑马,一路乘马车疾行至杭州保证会颠去半条命,如此一来,搭乘航船走大运河成为满儿唯一的选择,自京城什剎海乘船南下至杭州拱宸桥,一路畅行,舒适又便捷。 只要不晕船。 幸好,他们三个没有人那么娇弱会晕船,而且还满享受这趟旅程的风光,航船靠岸载客时还可以溜腿下去买买当地的特产,好不悠哉。 「福晋,奴才……」 「闭嘴!」满儿横眉怒眼瞪住塔布与佟桂。「我说过多少次了,在内城里我已经作够福晋了,出外城我想放假作个普通夫人不可以吗?」 由于不想引人注目,她和佟桂都换上粗布汉服,像个普通人,平平凡凡的反倒自在,偏偏佟桂与塔布那两张嘴巴不听话,老是福晋福晋的鬼叫,好像恨不得通告全天下的人她是谁似的。 佟桂与塔布相对一眼。「是,夫人。」 满儿点点头。「别再忘了哟!」 「是,夫人。」塔布夫妻俩齐声恭应。 「好,你刚刚要说什么?」 「奴才是说,夫人要不要换艘大一点的船,或者咱们自个儿租一艘……」 「不用、不用,」满儿连连摇手。「船小靠岸方便,只要事先说一声,就算咱们迟了点儿,船家也不会自顾自开船走人。而且跟其他二、三十个乘客一起也比较热闹,航程那么远,多点儿伴一块儿聊天消磨时间不是挺好吗?」 说到这,她两眼瞥向前方另一艘船。 「我才不要坐那么大的船,船上又只有那么几个人,成天光是看过来看过去都看腻了,那多无聊啊!」 塔布瞄了一下。「那好像是温贝勒的船。」 「哼!就知道不是富商大贾就是豪门权贵!」满儿不屑地背过身去,不想再看。「刚刚买的蟹黄饺子和翡翠烧卖呢?快拿出来吃吧!」 「在这儿……啊~~还热着呢!」 「太好了,不过……呃,算了,没筷子就没筷子,用手抓吧!」 「还有一壶琼花露酒哟!夫人。」 「哇,真是太享受了!」 不过这只是上半截,船行一过徐州,不得了,谁都知道江南多雨,尤其是在梅雨季里,那雨简直会下到人发霉骨头发烂,这还不打紧,最怕的是雨一多水就涨,若是风再大一点,眼看滔滔河水滚滚浪花,那光景还真是有点惊心动魄。 未久,不幸的事果真发生了…… <大侠,请多指教> 狸狸の心情手扎 前几天不知倒了什幺狗屎霉运,先是老妈过给我没多久的萤幕,在某一个有太阳又不会太热的早晨突然over,留下小狸一脸错愕的在房间愣了好久,真的是太突然了! 明明我昨晚还用电脑听音乐的说,怎幺才出门买个东西回来就挂了?! 刚开始小狸还以为是调皮的萤幕在跟我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想说,可能是听了整晚的音乐,电脑也需要休息吧!不过,我还有一堆作业要赶哩!挑在这时间休息也实在真不给我面子。 但是,等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又好几个小时过去后,小狸才发现,这电脑不是在跟我开玩笑,而是它真的已经走到尽头了!昨晚的音乐大概是它回光返照的遗言吧! 那时的小狸真是欲哭无泪,即将濒临崩溃边缘,这萤幕也实在是太无情了啦!一堆作业的最后期限就在隔天耶!它居然就这样抛下我撒手而去…… 尽管我再怎幺哭喊吵闹,它依然维持一脸黑面蔡,最后没办法,我只好把所有材料全都搬到客厅去做,又刚好我几个朋友来找我,其中一位也是学过相关科系的,正好拜托她们帮忙我,不然我真的会死得很难看。 她们回去后,那天晚上,小狸熬了一整晚,作业还是赶不出来!第二天还是在课堂上随便乱赶出来交给老师的,要是这样还不被当的话,我都觉得这字学老师的课真的是太好混了…… 后来又过了一天,老妈说萤幕会坏的原因是它烧坏了! 哇咧!这可与我无关,这萤幕才从老妈手上接过来没多久就烧坏了,那一定是因为之前老妈的使用量实在太惊人了,所以这萤幕才会不堪凌虐。 唉~~我居然接手这么样个烂萤幕,真是衰到家了! 这下可一定要买个新萤幕,我要是没有电脑的话,等于被宣判了死刑,干脆直接休学还比较快呢! 所以,隔天小狸跷了几堂并不是粉重要的课,就为了提早回来帮老妈去买萤幕,顺便也买个新的印表机,呵呵~~ 因为老妈指定一定要十七寸以上的液晶莹幕,所以小狸和老爸两人就很苦命的骑着脚踏车在永和的街头到处寻觅电脑卖场,一家换过一家,最后总算在震旦行挑到符合老妈要求的萤幕。 等小狸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多了!哇咧,隔天依然还是有一堆作业要赶! 呜~~这下连色彩学也一起挂……为了个萤幕,我连续被当了字学和色彩学……天要亡我呀~~~~ 附注:这儿小狸,明明是从客厅搬过去的萤慕说,还敢诬赖好人老妈我! 下个月零用钱别来跟我要! 龙吟红唇情话288 出版日期:2002年5月 缘起 似花还似非花, 也无人惜从教壁, 抛家傍路, 思量却是, 无情有思—— 苏轼·水龙吟 在中国帝权历史上,无论是哪一朝哪一代,皇帝身边都会有个特别受宠信的人物,或者是后妃皇亲,抑或是将军宰相,甚至是宦官佞臣。 直到这朝这代,皇帝所笼信的却不只一个人,而是四个人,四个内城里炙手可热的大红人,他们的地位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除了皇帝之外,没有任何人可以对他们下任何命令,即使是太后、太子、皇后,或任何宠妃都一样。 他们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等于是皇上亲自下的圣旨、他们做任何事都毋需先经过皇上的同意、他们可以堂而皇之的在皇上面前拔刀剑斩人、他们甚至不必向皇上行跪拜礼,他们就是—— 皇京四大禁卫。 这四大禁卫各自配戴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禁卫牌以代表自己的身分,并在必要的时候凭此下命令,甚至调动军队,即使是太后,亦不能违背那四块禁卫牌的命令。 他们不但是有史以来最受皇帝宠信的人物,也是最神秘的人物,根本没有多少人知道他们是男或女、是高或矮、是胖或瘦、是老或少,只知道他们四个每一位都足以代表皇上。 当然,更不曾有人知道四大禁卫在表面上似乎是作为皇上的伴驾,保护皇上、协助皇上的,但实际上,四大禁卫的最终极任务却是—— 监视皇帝! 因为当今这位躬行节俭、勤于政事的皇帝,其帝位却是从他优柔寡断的侄儿手中抢来的,而且是四大禁卫的两位师父顺应天命帮他抢来的,并在他即帝位后,便即功成身退了。 那两位异人知道这位智能绝伦、雄才大略的皇帝,将会把此朝代推向最颠峰的强盛时期。 却没料到,那两位异人一离开,皇帝便开始大肆诛杀曾经为前帝出谋划策及不肯迎附的文臣武将,并祸及其宗亲九族,死者数万多人,而且刑罚极为残酷。 于是,那两位又回到了皇帝身边,说好听点是要保护皇帝,事实上却是为了警告皇帝,并监视皇帝来的。 若是你不好好作你的皇帝,就等着下台一鞠躬吧! 五年后,他们再次离去,但这回他们留下了四个徒弟,四个接替他们工作的徒弟。 所以说,要说是皇帝宠信四大禁卫,倒不如说他是畏惧那四大禁卫还更恰当,因为他很清楚那两位异人留下来的四大禁卫的确也有能力把他踢下龙座,再换个皇帝坐坐看。 那怎么行,他的宝座都还没坐热呢! 因此,为了永保帝位,并传给他的子子孙孙,当今皇帝只好乖乖的作他的好皇帝罗! 龙吟红唇情话288 出版日期:2002年5月 代嫁娘 萦损柔肠,困酣娇眼, 欲开还闭, 梦随风万里, 寻郎去处, 又还被莺呼起—— 苏轼·水龙吟 在金陵的东北城墙外,台城之北,紫金山之西,有一片绿柳红花明媚宁静的菱形湖水,三面环山,一面临城,此即玄武湖。 漾着湛蓝的颜色,这一大片波平似镜的清澈湖水,光亮如玉人的凝脂肌肤,偶尔兴起微风一阵,那淡淡的圈圈涟漪,彷佛深闺哀怨少妇的呢喃,那么心酸,如此无奈。 沿湖岸则是一排排丰姿纤雅的垂柳,清风拂过,翩翩飞舞,空中的白云映在水中,彷佛一幅幅难以捉摸的幻梦。而夏秋两季,湖内更是漫遍荷花,水面一片碧绿,粉红荷花掩映其中,平添幽幽满湖清香。 就在这片澄静的湖水之畔,遥遥对着玄武门,有座占地宽广,恢弘气派的府邸,十二级宽阔的石阶顺展而上,左右各有一只昂首雄踞的石麒麟,沉厚的黑门上挂着银色的硕大兽环,门楣顶上则以黑底金字镶嵌着三个铁划银钩的苍劲字体:黑卫府! 环绕着白云石砌造成的高大院墙内则是楼阁如云、回廊连绵,屋顶上全铺设着半透明的玻璃瓦,有飞扬的檐角和精雕的画梁,飞榴相对、深沉无边,华贵高雅、肃穆威武。 光是这等豪门气势就足以将一般人吓个半死了,更别提府邸主人翁的赫赫威名,那更是教人闻之噤若寒蝉。 此时,正是午前一刻,蔚蓝澄碧的天空,几抹云彩淡淡的飘浮,二月难得的阳光时而从白絮也似的云朵间赶出半抹脸来,为寒冷干涩的空气带来些许温暖。 一向静幽的玄武湖畔在震天价响的锣鼓喧天中破坏了原有的安宁,黑卫府悬红挂彩,结灯贴联,不可胜数的贺礼堆集得里外都是,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鼓乐哨呐依然在哇啦哇啦的吹打着,一片好奇兴奋的气氛笼罩在每个角落,也流露在每张围观的百姓脸上。 黑卫府的主人娶老婆,怎能不来看看热闹呢?说不定这回就可以瞧见黑卫府主人的真面目了! 虽说是皇上身边的四大红人之一,可那四人却都神秘得很,即使是住在附近的人,最多也只能看到一闪而逝的背影,因为黑卫府主人出入很少走大门,大部分都是飞来高去的。 而府里的小厮奴仆那张嘴也生得比蚌壳还紧,一声不吭、啥也不说,因为他们知道,要是不小心透露出个蛛丝马迹,后果可不是普通的惨! 然而,令人疑惑的是—— 「怎么搞的,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不让新娘下轿呢?」 「对啊、对啊!好奇怪喔!花轿刚到时,新娘就要下轿了说,可是里面突然跑出个人说不准下轿,然后就耗到现在了。」 「不会是要退婚了吧?」 「哪可能现在才退婚,那多难看呀!」 「那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再拖下去不就过了拜堂的吉时吗?」 「我哪知啊!」 不过奇怪归奇怪,大家还是觉得这种戏码好象比顺顺利利地娶亲来得有趣、有看头,搞不好会在京里成为流行也说不定! 没错,花轿已经到了快半个时辰,新娘却还「不准」下轿,围观群众不由得议论纷纷,各自忖度着最后新娘究竟能不能下轿?还是得坐原轿回去,羞愧的上吊自杀? 而门内,笔直的一条青石道通向大厅,两傍植满了繁花异草,尚有亭台山石三两,荷叶漂浮的小湖一泓点缀其间,越见其清雅幽静。大厅之后,又有曲廊两道分左右通往后面,后头则是连绵的宅第与花团锦簇的庭院了。 但同样的,府内往日的宁静也早已被来来往往忙碌的婢女佣仆们,和迎亲的装潢布置破坏殆尽了。从偏厅内更是传出阵阵低吼争执声,守在厅外的奴仆们猛吞口水,并不安地面面相觑,个个都想请临时请假落跑了。 「我拒绝!」非常低沉又坚决的嗓音。 说话的是一个拥有非常独特气质的男人,过二十五不到三十的年岁,一身洒逸的缀竹黑袍,头发挽顶以乌玉束发冠相绾,垂以与发冠同色的飘带,高雅深沉中带着剽悍煞气,既冷漠又坚毅,眉宇间更是孤傲无比。 「怎么可以现在才拒绝?花轿都已到了府门口了耶!」 男人无动于衷地哼了哼。「一开始我就拒绝了,既是娘您私自派人去迎亲的,那可与我无关!」 「咦?你这混蛋小子,这可是你爹生前为你订下的亲事,你敢不遵从?」 与男人对话的则是一个看似约三、四十,风韵犹存的中年美妇人,墨紫色的衣裳、淡紫色的百花裙,顾盼之间妩媚无比,一举手一投足更是千娇百媚、仪态万千,说她是男人的娘亲实在是教人难以置信,但两人眉目之间的确有着几分相似,教人无法否认双方的血缘亲情。 男人愠怒地抿了抿唇。「我现在没空成亲,等过两年再说吧!」 「开什么玩笑?你是个大男人可以慢慢拖,拖到背驼了、胡子白了都没问题,可人家大闺女不能拖呀!」 冷哼。「想嫁进咱们家,这就是她头一桩要忍受的,要是受不住,我也可以退婚!」 「想都甭想!」中年美妇脱口怒吼。「我要你立刻给我成亲拜堂!」 男人冷冷地睨着中年美妇。「娘,皇上亲征要我随侍,没有个一年半载我是回不来的,您偏选在这时候要我成亲,我可没这闲暇,也没那兴致放个老婆在家里发霉!」 「听你鬼扯!」中年美妇似乎更愤怒了。「从三年前我就叫你成亲了,可你总是拿同样的理由用力的给我拖、拚命的给我拖,拖到现在你娘我已经不想再等下去了,今儿个你要是不成亲,就别想走人!」 男人双眉一挑。「娘,您明知道我今儿个午时不进宫不行,您还是坚持非要我成亲不可吗?要是误了时辰,皇上怪罪下来谁担待?」 「少来唬我!」中年美妇嗤之以鼻地讪笑一声。「你不去挑他鸡蛋里的骨头他就阿弥陀佛了,谁还敢来怪你的罪?他的皇帝宝座已经坐腻了吗?」 男人凤眼一眯。「敢说这种话,娘,您才真的是活腻了吧?」 「我又没说错。」中年美妇低低咕哝,随即又态度强硬地交叉起双手。「反正只要不会误了你的时辰就好了对不对?我保证,顶多一炷香时间,拜完堂再走人恰恰好来得及!」 牙根一咬。「如果我还是说不呢?」 中年美妇神情蓦地沉敛。「你试试看!」 目光倏冷,男人不再多作赘言,袍袖一挥,掉头就走。他知道娘亲不会这么轻易放他走,但是,他也很有自信以娘亲那一身功夫,想阻拦他根本是痴人在作梦,只要他袍袖多扇两下,就可以直接把她扇回房里去睡回笼觉了! 不料,他才刚踏出两步,一阵香风微拂后,他即不敢置信地站住了脚。 「娘,请问您在做什么?」他咬牙切齿地问。 中年美妇竟然从他背后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 他又不是他老子,她抱他做什么? 「没干嘛,麻烦你先拜堂再走人!」中年美妇若无其事地说,好象此刻她抱的只不过是一棵大萝卜头。 「我说过我不要!」男人终于忍不住低吼了起来。 「那也没关系,」嘴里说没关系,中年美妇两臂却锁得更紧了。「那就麻烦你带我一道上宫里轮值去罗!」当她是搭裢或包袱就可以罗! 「你!」男人顿时气结。 真是不敢相信,明着来、暗着来他都不怕,没想到她竟然来这一招,也不想想自己都已经快五十岁的人了,居然好意思用这种幼稚的耍赖招式,实在是太可笑了! 这要是其它人,他早就当场把她给拆成手脚眼耳鼻,丢给府里的狼犬去啃了! 可无论他对她的观感如何,她总是生他的娘,要是他一个不小心伤了她,还是会让他后悔莫及的。 「你到底想怎么样?」 「一句话,拜完堂再走人!」 男人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两手抓着娘亲的手臂犹豫好半天后,终于暗暗叹了口气放开手,再咬紧牙根猛一跺脚。 「我拜堂!」 话刚落,中年美妇发出一声胜利的欢呼,并松开了双臂,随即冲到厅口去大声命令,「快把新娘带进来,爷要拜堂啦!」 不过片刻后,就见大厅高堂座上,中年美妇笑得合不拢嘴,眉梢眼角净是得意的神情。相反的,新郎那张脸却彷佛可以刮下一层寒霜来,说不定拌上一些绿豆沙,还能吃上两碗绿豆冰呢! 「一拜天地……升……二拜高堂……升……夫妻交拜……」 司仪在那边厢满头大汗地嘶吼,中年美妇却在这边厢兴高采烈地小小声咕哝着,「终于成了!终于成了!」 「……百年好合,鸾凤和鸣,送入洞房……」 最后一个字的尾韵犹在空气中飘扬,新郎便轻灵地一晃,飞身出厅去了。 众人顿时目瞪口呆,岂料中年美妇却满不在乎地挥着手绢儿呵呵笑说:「没关系、没关系,拜过堂就好了,拜过堂就好了!」 也就是说,她的责任已了,也可以跷头啦! ☆☆☆ 夜,没有月光,只有几许星辰,白日间的热闹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寂寞的冷清,和新房里迅速更衣收拾的假新娘——董乐乐。 「好了,二堂姊,我帮你坐过花轿,也替你拜过堂了,剩下的麻烦你自己负责,我就不再等你了,」她边喃喃自语,边忙着换上黑色夜行衣。「所以,你最好按照大伯所说的黎明前即到,否则穿帮了可与我无关喔!」真是有够不负责任的假新娘! 不过话说到底,这事本来就跟她毫无干系的嘛! 糊里糊涂地被披上了嫁裳,扯上了花轿,一场赶场似的婚礼就好象说书的简略了某些情节似的乱七八糟,要不是想乘机溜到北方去看热闹,她才不想淌这池浑水呢! 如今该做的她都做到了,临时冒出来的问题也不是她该负责的,剩下的烂摊子……嘿嘿!就让二堂姊自个儿去伤脑筋吧! 拎起了包袱一转身,乐乐吹熄了大红喜烛,随即推窗飞身上了屋顶,正打算纵身他去,没想到屋瓦上蓦地又飞上来另一条黑影,同样着黑色夜行衣的黑影,吓得她低呼一声险些摔下屋顶去。 起初她还以为行踪被发现了,心脏差点跳出去先逃走,可下一刻,她就发现对方同样满脸惊吓地猛拍胸脯,似乎双方都被彼此吓了一大跳;再定睛一看,两边更是错愕地同时脱口指着对方惊呼。 「耶?婆婆?!」 「耶?媳妇儿?!」 随即又不约而同惊觉地捂住了嘴,并紧张兮兮地转首四处张望,直到确定没有惊醒任何人之后,另一个夜行人——中年美妇才悄悄地朝乐乐招了招手,然后先行飞身落到府内阴暗角落处,乐乐只好随之飘然而下。 「你想到哪里去?」中年美妇压低了嗓音质问,有疑惑,也有紧张。 废话,当然是要逃之夭夭呀! 可是她能这么回答吗? 乐乐不由得咽了一下口水,眼神直往两旁闪烁。「呃!那个嘛……嘿嘿,我是想说堂……呃、不……相公他又不在,婆婆也说他至少要一年半载以后才会回来,因此……因此我想先回家去看看罗!嘿嘿,婆婆,你是知道的嘛!人家是突然间嫁过来的,心理上多少有些不太能适应,所以想先回家去暂住些日子,我想这应该也是无可厚非的吧?」 这个婆婆不但看起来年轻漂亮,而且总是笑咪咪的似乎很好骗……呃、不,很好说话的样子,应该不会为难她吧?乐乐很乐观地这么想着。 然而出乎意料之外的——这两天意外好象特别多,中年美妇一听,不但不能体谅她,甚至还脸色大变地神情一沉。 「那怎么可以?我急着让他娶亲还不就是为了要把这个家交给你,你要是走人了我怎么办?不成!你绝对不能走!」她敢打包票,这个媳妇儿一走,儿子绝对不会主动去把人给找回来,搞不好还会藉机随便掰个理由休妻也说不定! 可听她这么一说,乐乐不由得也狐疑起来了。「是吗?那……请问婆婆你又是要上哪儿去呢?」 中年美妇愣了愣,双眸有些赧然地往上飘去。「呃,我……我要去访友。」 「哦!」乐乐瞪大双眼。「三更半夜?还带着包袱?」 中年美妇咳了咳。「呃、呃!我现在赶路,明儿个一大早刚好赶到,而且我打算在那儿住两天,怎么,不可以吗?」 乐乐白眼一翻。「当然不可以!」 耶?这个媳妇儿很嚣张喔! 中年美妇忍不住稍稍大声了起来。「为什么不可以?」现在到底谁是婆婆,谁是媳妇儿呀? 「就算婆婆打算把这个家交给我,可也不能一下子全扔给我呀!」乐乐挺着胸脯理直气壮地说。「连这府里东西南北我都还没搞清楚呢!搞不好一出房门我就迷路了也说不定,而且下人们肯不肯听我的又是另一回事,作这黑卫府的主母要干些啥我也全然不知,婆婆是打谱让我三天就将这府里给搞垮是不是?」 中年美妇呆了呆。「说的也是喔!」 「是吧、是吧!」乐乐更猖狂了。「所以说婆婆绝对不能走,就算要访友,改天不行吗?」 中年美妇想了想。「那……好吧!我就先教会你该怎么处理这府里的琐碎事,之后我再出门好了。」 好,好,孺子可教也! 乐乐又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本来就应该这样的嘛!」 中年美妇双目一凝。「那你也该打消回家去的主意了吧?」 乐乐耸耸肩。「既然婆婆都说要特地留下来帮我了,我当然没理由回去罗!」这叫睁眼说瞎话,反正正牌媳妇儿迟早会赶到,至于她嘛!嘿嘿,抱歉得很,这场戏她的戏分已经到此结束啦! 「那……」中年美妇眨了眨美目。「我们就各自回房,明儿个一大早再见罗?」 「没问题,婆婆!」 于是,两条黑影左右一分,各自规规矩矩的飞向慈苑和雅苑。 可是不过两炷香后,同样的两条黑影再次贼兮兮地从黑卫府里前后飞身而出,只不过这回一是向东、一是向西,两条黑影根本没机会碰上头,所以…… ☆☆☆ 翌日,一个阴霾的暗云天,空气沉重得彷佛要压死人,可一大清早,黑卫府里就嘈嘈嚷嚷地闹翻了天,没别的,只因为老夫人开溜了,而新科夫人也跷头了,府里的主人居然跑得一个也不见,在黑卫府待了多少年也没见过这种情形的老总管愣呵呵的哭笑不得,正想差人去通知主人,没想到主人却先行回来了。 然而,黑卫府的主人一进府就自顾自急匆匆地往后苑去,一边低沉迅速地吩咐道:「立刻叫人去替我把飙风准备好,我待会儿就要骑走;还有,告诉老夫人一声,这回我可能要过个大半年、一年后才能回来。」 几乎跟不上主人的脚步,老总管踉踉跄跄地随在后头,想说话却插不上嘴,眼看着主人进书房取了一盒东西后,就转出来直接往马房走去,看样子,他连喝杯热茶的时间都没有了。老总管急忙拉高嗓门叫了一声,「爷,请等等!」 或许是听出老总管声音里的无措与为难,黑卫府的主人终于停下脚步狐疑地转过身来。 「又是什么事了?」 「这个……」老总管苦着脸咽了口唾沫,「老……老夫人昨儿个夜里走了。」说着,他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封书信恭恭敬敬地呈交给主人。「这是老夫人留给您的书信。」 「什么?!」黑卫府的主人不敢置信地暴睁双目,随即抢过书信去观看,而后愤怒地撕碎信纸。「可恶!知道我会阻止你,你就趁夜开溜!看样子,你那么急着要我成亲,目的为的就是这一桩!」 他咬牙切齿地说完,继而瞥老总管一眼。「走了就走了,不必管她,我想,她应该都交代过夫人了,以后有什么事你就去找夫人,她应该……」 「爷!」老总管忙打断他的话。「老夫人是另外留下了一封书信要给夫人,里面也详细交代了夫人该负责的事项,可是……」他瑟缩着住了嘴,犹豫地望着主人,不晓得该不该再说下去。 一看就知道有什么更不对劲的事了,黑卫府的主人深吸了口气,按捺下即将爆发的怒气。 「说!」 老总管觑着主人黑漆漆的脸色,本能地先倒退了两大步,才嗫嗫嚅嚅地说:「那个夫人她……咳咳,呃……她也不见了!」 黑卫府主人愤怒的神情骤然消失,变得面无表情、一脸漠然,只有眼神冷酷凌厉得似乎可以直接置人于死地。 彷佛天上突然压下了一座山似的,周遭的空气突然紧绷得教人差点窒息,有那么一瞬间,老总管真的很想掉头就跑,可是深知主人习性的他很明白,这种懦夫的举动只会让自己更凄惨而已,所以,他用尽了全身的意志力让自己保持在原地不动……呃,只敢发抖。 「她也跑了?」黑卫府的主人轻轻地问,轻得若不仔细听还真听不出来他在问什么呢, 「这个……」老总管低着脑袋不敢抬头。「老奴派人前前后后找了两遍,一遍比一遍仔细,可就是寻不着夫人的踪影,后来我听打更的老福说,他昨儿个夜里瞧见咱们府里先后飞出去两条黑影,我想那应该就是老夫人和夫人了,可是老奴不确定夫人是溜出去玩儿找不到路回来,还是……还是……」 乌漆抹黑的夜里溜出去能玩什么? 「是吗?」黑卫府的主人冷冷一哼。「很好!」 很好?! 老总管忍不住诧异地偷觑了主人一眼,却见主人突然拔下印戒扔给他,再掏出一块令牌丢进他怀里,而后转身继续向马房走去。 「以后府里的事全交给你决定,就算夫人回头也不准她插手,若是有麻烦,就用那块令牌挡着,挡不住的话就去找七王爷,你要是自己一个人忙不过来,可以叫你儿子来帮忙。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了!」就算有也不敢讲了! 直到恭送主人骑着飙风像怒矢般地离去后,老总管才敢又愁眉苦脸、又叹气地喃喃唠叨着。 「真是苦命呀我,原以为有了夫人会更轻松的说,哪想得到却更累了,早知如此……」念着念着,没想到更令人头大的事马上又找上门来了。 「总管、总管,府门外有位姑娘说……说……」 自己的唠叨都还没说够呢!一肚子委屈的老总管看下人说得吞吞吐吐,好似存心要试验他的耐心似的,他终于忍不住飙了出来。 「怎么连句话都不会讲吗?什么姑娘姑娘的,真不晓得你在说什么!」 在老夫人跟爷面前,他是得必恭必敬地低头哈腰,可除此之外,这黑卫府里可就属他最老大,他爱飙谁就飙谁,谁能奈他何?不过,从另一个着眼点来看,这不也就表示他是最得他们两位宠信的吗?瞧!爷不连印戒都交给他了! 一想到这里,老总管免不了又得意了起来,语气自然也缓和多了。 「若是来找人的不会先问问人家找谁吗?」 下人却一脸为难地欲言又止半天后,才毅然道:「总管,还是麻烦您老人家自己去听听那位姑娘说什么吧!」 好吧!既然爷把整座府邸都交给了他,而他又是那么忠心的人,累死他也是活该的。 于是,老总管跟随下人来到了府门口,一眼就瞧见门前站着一位风尘仆仆的美艳大姑娘,正是双十年华的花样年龄,然而,美是够美矣,却有些狡诈傲慢的感觉。 「请问这位姑娘是……」 大姑娘傲然地抬了抬下巴。「我是你们的夫人!」 嗄? 「昨儿个嫁进来的那位是代替我拜堂的……」 咦? 「所以,我今儿个赶来换回她了……」 耶? 「懂了吗,老苍头?」 老……老苍头?! 天哪!爷!您成的这到底是什么葡萄亲呀?怎么麻烦一大串呢? 龙吟红唇情话288 出版日期:2002年5月 莫名跟随 不恨此花飞尽, 恨西园落红难缀, 晓来雨过, 遗踪何在? 一池碎萍—— 苏轼·水龙吟 一匹雄伟高大的骏马,在自南往北的官道上有如一阵旋风般飞驰而下,马上骑士正是董乐乐,现在,她正快马奔往鸣銮镇,就怕赶不及「热闹」。 甫始十岁就缠着伯父带她出门,及笄又开始和几个师兄轮流闯荡江湖,这回头一次独自出门,她并不想再行走江湖徜徉行,也没兴趣游山玩水逛庙会乐逍遥,那些她早八百年前就玩腻了,这会儿她想「玩」的可是真正够刺激、够火辣的「热闹」。 当然,如果不是这回天赐般的机会,伯父大概永远都不会让她独自出门,更不可能让她去凑那份热闹。 开玩笑,姑娘家上什么战场嘛! 这就是为什么她一口就答应伯父的要求的原因之一,不这样的话,她如何能脱得开身呢? 除此之外,伯父虽然不是特别疼爱她,却非常尽责地在照顾弟弟唯一的遗孤,所以,二堂姊一旦嫁人了,恐怕下一回他的「魔掌」就要伸到她头上来了。她不是不愿嫁,只是还不想嫁,等她玩够了再嫁不行吗? 当然不行! 伯父肯定是这么吼回来的,所以,她只好溜罗! 不过话又说回来,她伯父会反对她上战场也不是没道理的,一个姑娘家,尤其是像她这样的姑娘家,那窈窕的身段和凹凸有致的曲线都那么显眼地流露出淡雅迷人的韵致,而她那张清丽的脸蛋儿亦富有另一种令人心旌摇荡的魅力,尤其是她那双如明澈潭水般深邃的瞳眸,更是闪烁着俏皮活泼的逗趣神采。 或许她没有大堂姊那股子温柔婉约的味道,也没有二堂姊那般艳光照人,却有她特别的动人风情。这样子的姑娘家说要上战场,还真让人怀疑她除了使劲儿去迷倒敌人之外,还能干嘛? 被宰? 呿,少触霉头! 此刻,正是阳光即将落入群山下的时候,马儿更快速的奔行着,四周的景物宛如波浪般朝后掠退,只不过眨眼间,一人一骑便已驰出了柏林,直下斜坡,狂风般卷向前面的黄土道,却仍见不到半点人烟。 看样子今夜她得露宿荒郊了。 日光熄灭了,月儿挂上天空,虽然满天星辰,却尚不够她快马奔驰,于是,四蹄缓了下来,乐乐开始转头四处张望,瞧瞧哪儿适宜露宿。突然,她瞥见远处似乎有一簇火光,心中一喜,忙策马奔过去。 夜宿有伴固然令人高兴,最重要的是她什么都行,就是点火不行,明明是火折子一点就着的,可她偏偏就是啥也点不着,只点着了自己的怒火。所以说,在这种荒郊野外能分到火该算她走运了,否则,她就得摸黑睡觉,而为了防止野兽闲闲没事来拜访,还得拿宝剑当被子盖了。 可奇怪的是,远远的她就瞧见那火堆是生在一道浅浅的溪流岸边上,而就在那道溪流旁,笔直伫立着一个挺拔有力的颀长身影,明明该听到她的马儿蹄踏声了,他却依然背手背对着她一动也不动,彷佛他是石雕泥塑似的。 不会是见鬼了吧? 不过,这边的大胆姑娘一向不信邪,依旧毫不迟疑地驱策马儿趋近到火堆旁停下,然后下马又瞧着那条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喂!分个火可以吗?」 她自认嗓门不算小,彼此的距离也算得上满近的了,怎么样对方也该有点反应才对吧?可除了那人一袭黑衫下摆微微地随风飘拂着外,那家伙竟依然动也不动。 乐乐不觉皱了皱眉,随即上前两步,提高嗓门再问一次。 「喂、喂!你听到我说话了吗?借个火可以吗?」 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乐乐狐疑地再上前两步。「喂!你到底听到我说话了没有哇?」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很不高兴地,乐乐又上前两步,那人已经在她伸手可及之处了。「喂!你到底是人还是鬼呀?」 静静的,只有风儿低喘的呻吟。 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乐乐真的很有那种伸手去摸摸对方是不是某人故意放在这里戏弄人的雕像的冲动。 「拜托,就算你是聋子好了,也得告诉我一声嘛!」 那人依然一动也不动,搞不好真的是雕像耶! 有点火大了。「搞什么鬼呀?你到底是人还是鬼,或是聋子还是哑巴?麻烦你通告一声好不好?」 蓦然,火堆中爆出一声僻啪响,仿佛这就是给她的回答,乐乐不由得暗暗咽了口唾沫。 不会吧?真是雕像?或者是…… 从背脊底端突然泛起了一阵凉意,犹豫了一下,她终于忍不住迟疑地伸出手去,没想到就在她的手将碰未碰到对方的衣衫之际,对方却突然上前一步避开她的手,并猝然回过身来,吓得乐乐两腿一抖,差点跪了下去,还情不自禁地惊喘一声,踉跄连退三大步,甚至连宝剑都唰一声抽出来了。 「你你你……人吓人会吓死人你懂不懂呀?你这样……」她突然又噎住了语声,继而呆呆地望着那人失了神。 她不是没见过男人,圆的、扁的、方的、三角的,还有什么风度翩翩、俊美潇洒的美男子都可用成打计算了,可就是没见过像这样令人移不开眼的男人。 那人的身材是修长挺拔的,容颜是削瘦俊朗的,宽坦的前额,浓密而斜飞入鬓的双眉活像两把倒挑的刀,还有挺直的鼻梁和弧线优美的唇,在高雅中却又显得如此令人难以捉摸的桀骜不驯,那独树一帜的气质实在教人怦然心动。 唯独他那双凤眼黑亮莹澈,却冷峻寒酷得宛若万年寒冰,又蕴含着一种无可言喻的落寞与孤独。因为紧抿着而形成两边微微下垂的唇角,更有一股孤傲又倔强的意味,如山般沉稳,像海般浩瀚,更有若响尾蛇般狠毒无情。 他身着一袭黑色劲装,外披黑色长衫,足登黑色快靴,浓密的黑发随意地以一条皮带在背后系成一束,齐额再用一条寸许宽的黑发带勒住,黑发带正中间有一块奇特的黑色猫眼玉。他一身的黑,一身的煞气,黑得让人颤抖,酷得教人骇然屏息。 此刻,他正用那双深沉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她。「你想干什么?」他的声音非常低沉,又带点磁性的浑厚。 「嗄?啊!」终于回过神来了,乐乐不由自主地吁了口气,可还没吁完,那股子气恼却又忙着跑回来了。 她想干什么?! 什么跟什么嘛!她刚刚讲了大半天都被谁听去了? 小嘴儿一嘟,乐乐气呼呼地把剑一收,腰身儿一扭,就兀自跑到火边的大石块上坐下,若无其事地伸出两手烤火,再也不看他一眼。 姑娘就是要用你的火,怎么样? 那人却没再说什么,只是又凝视她片刻后,也在她对面另一块更大的石块上坐下。 乐乐两颗眼珠子悄悄偷觑着他。又过了片刻后,当他就着水囊喝水时,乐乐还是忍不住又说话了。 「喂!我叫董乐乐,你叫什么?」 没想到那人又变成哑巴聋子了,不但瞄也不瞄她一下,甚至好象没她这个人似的,自顾自从地鞍袋里拿出油布包摊开,赫然是一只风鸡、半只卤鸭、熟火腿和两块厚厚的锅饼。 看他连客套性的招呼也没打一声就兀自大口大口吃着,乐乐不自觉地吞了口口水,想起自己鞍袋里的干馒头,她忍不住又开口了。 「喂,你……」可才刚两个字出口,她就闭上了嘴。 她是白痴吗?没事又跟这种木头人玩什么问答游戏?想气死自己吗? 一想至此,她便自个儿跳起来跑到他那边去,自行摘下那两只肥肥嫩嫩的鸡腿,再得意洋洋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大啃特啃,不过,她那两只眼还是忙着不停打量对方。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对他感到很好奇。 「喂!我要到鸣銮镇去,你呢?你要上哪儿?」这一回,她很聪明的不抱任何期望他会回话,所以当他出声时,她还真是吓了一跳。 「你到鸣銮镇做什么?」他放下锅饼,面无表情地问,声音依旧冷漠无比。 「嘎?哦!我……」实在搞不懂她要去鸣銮镇这件事有什么值得他大开金口的?「我去看热闹嘛!说不定我还能帮帮忙哟!」 「看热闹?」他冷冷地看着她。「现在那儿可不是适合你这种小姑娘去的地方。」 「小姑娘?!谁跟你是小姑娘!」乐乐一听,立刻颇受侮辱似的挥舞着两手鸡腿大声抗议。「姑娘我再过四个月就满一十八了,都快要是个老姑娘了,你居然敢说我是小姑娘?」 「既然是老姑娘了,怎么还有闲工夫到处乱晃?」他的语调更冰冷,还带着些讥讽意味。「不赶快把自己嫁出去,你不怕再晚点儿就没人要了吗?」 「吱!」乐乐立刻用鼻子哼给他听。「告诉你吧!不知有多少公子少侠跟在姑娘屁股后头央求呢!哪里会没人要?不过呢!姑娘我才不会那样随便找个人就嫁了,这可是一辈子的事耶!所以呢……」她举举鸡腿。「姑娘我要慢慢等,等到那个我想要嫁的人出现我才嫁,要不我宁愿一辈子不嫁!」 「你想要嫁的人?」他嘲讪地撒了撤嘴。「什么样的人?富家王孙公子或公侯将相?」 「喂、喂、喂!你真的很瞧不起人喔!」乐乐不满地瞪着他。「谁要进什么豪门官家呀?如果真是姑娘我想嫁的人,就算他是乞丐,姑娘我也会心甘情愿地陪他沿街乞讨;若是姑娘我不合意,就是皇帝老子,我也宁死不屈!」 眸中倏地闪过一丝异采。「是吗?」 「当然是!」乐乐誓言似的高高拳起啃了一半的鸡腿,忙又收回来挥去欲分杯羹的苍蝇,继续自咕哝着,「姑娘我就是要等那么一个人,这世上唯一仅有的一个,到时候姑娘我才会把自己嫁出去,然后这辈子只守着那个人,心里也只会有那个人,死也不变心!」 望着手中的锅饼,他的脸色更深沉了。「那你又怎么知道是哪个人呢?」 「嗄?」乐乐闻言不由得呆了呆,「啊!这个嘛……」她想搔搔脑袋,还好在抹了满头鸡油之前及时发现两手都是油腻腻的鸡腿,赶紧收回来,代之以一脸尴尬的傻笑。「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哩!」 淡淡瞟她一眼,世界又归于沉寂了。乐乐耸耸肩,继续啃她的鸡腿,已经开始习惯他那种目中无人的态度。然后,她注意到他身边大石上还搁着一把剑,不经心地又把注意力挪到那把剑上去了。 那是一柄通体墨黑的剑,乐乐也见过不少名剑,却没有一把像那柄黑剑这么怪的。一般长剑约三尺,短剑不到一尺,但那把剑却不长不短的约一尺半左右,而且比剑宽,比刀窄,剑鞘上还雕缕着一条银色飞翼龟蛇,每当剑身晃动,龟蛇便宛似要乘空飞去了。 好奇怪的剑! 她想着,正想把视线移开,可一忽而,她立刻又把视线拉了回来,而且惊讶地瞠大了眼,脑海中蓦然出现江湖传言如何描述传说中的那把剑,那把不长不短、不刀不剑,剑鞘与剑身上俱雕缕着银翼龟蛇,玄武飞扬的剑。 不……不是吧? 「孤煞剑?!」 她战栗地一抖,手一松,啃了一半的鸡腿倏地落入火中。紧接着,她更震惊地转向兀自啃着锅饼的黑衣男人,盯住他额际黑发带上的那颗黑玉猫眼,倒抽了一口气,另一支鸡腿也献给了火神。 「黑……黑煞神!」她窒息似的低呼。「黑煞神宫震羽!」 江湖黑白两道上鼎鼎大名的七大高手,合称三煞四尊,黑煞神宫震羽便是三煞之一,他的名号在武林中是冷酷与威权的象征,也是力量与果敢的标志,只要在江湖上跑过两天的人,谁不知道黑煞神的狠毒寡绝与强悍勇猛,更明白千万别去招惹一向独来独往的黑煞神,否则一个不小心,说不定连呼吸什么时候停止的都不知道。 黑衣人——宫震羽闻声瞄了一下身旁的孤煞剑,再瞧她一眼,而后兀自掏出一把黑色匕首割下一片火腿肉默默地嚼食着。 江湖传言不可尽信,可是七大高手的传言不能不信,因为那都是火辣辣、血淋淋、阴森森的事实。 乐乐不是笨蛋,她还没活腻味儿呢!当然不会傻傻的自己愣去找死。她很了解自己的本钱,虽然堪可列为高手之流,可也只不过是个二流高手而已,一百个她也沾不上黑煞神那种层级之上的超级高手半根寒毛。 可见她今天的运气实在很好,也说不定是宫震羽白日里上赌坊赢了好几把,心情正佳,所以她才没有莫名其妙地沦为异乡孤魂野鬼,但也差不多是等于在鬼门关口绕了一圈又被丢出来一样了。 不过,她可不敢保证接下来运气还是会那么好,所以她脖子一缩,惋惜地瞥一眼火里的焦炭鸡腿,随即起身去溪里洗干净了手,再去卸下马鞍,而后抱了一条毛毯回到火边准备睡觉。 虽然她还是很饿,可是她已经不敢再跟他要东西吃了,反正他也不会答应,当然更不敢像刚刚那样傻不愣登地抢来吃,搞不好这一回她要抢只翅膀,自个儿却先掉只手也说不定,她对作个独臂人实在没多大兴趣。 可没想到她才刚铺好毛毯要躺下去,宫震羽却突然出声了,语气却不似先前那般酷绝。 「你不吃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跪坐起来,满脸渴望地盯着剩下的风鸡。 「我……我还可以吃吗?」 宫震羽没有回答,只是把那只风鸡用原来的油纸一包,再准确地丢进她怀里。 乐乐立时眉开眼笑地连声道谢,手里则忙着拆开油纸包准备三两口就吞了那整只鸡。 这个黑煞神好象不是很黑嘛! 「你还是打算到鸣銮镇吗?」漫不经心似的,宫震羽又问了。 「呃?哦,是啊!那儿不是最热闹吗?不上那儿,我还能上哪儿?」乐乐满嘴鸡肉,口齿不清地说。 「要凑热闹哪儿都有,为什么一定要去鸣銮镇?」 「哦!拜托,」乐乐白眼一翻。「那种热闹跟这种热闹不一样的好不好?那种热闹上哪儿都有,看来看去不都一样,光想就腻了。可这种热闹可不是随时都有的,场面也不是那种热闹能比得上的,想想那种千军万马奔腾厮杀的场面……天哪!还真不是普通的兴奋耶!」说着说着,她的脸色都兴奋地嫣红了起来。 宫震羽摇摇头。「你是个姑娘家,不适合那种洒血的场面,你还是回家去吧!」 「哦,不!」乐乐一听,立刻交叉起两手的鸡骨。「我哪儿都能去,就是不能回家!」 宫震羽微微一蹙眉。「为什么?」 「啊!这个啊!说来话就长罗!」乐乐瞟他一眼。「我呢!爹娘很早就过世了,所以伯父就把我接过去照顾。老实说,伯父对我算是很不错的了,不但供我吃住,还让我跟着大家一起练武,虽然对我特别严厉,但我想,那也是因为我太调皮的缘故。」 她耸耸肩。「无论如何,从我懂事以来,我就想着希望能够尽快报答他们这项恩情。不久前,那一天终于到来了,我大堂姊幼年时定下婚约的对象捎了一封书信来……」 其实打一开始,两家的婚约也只不过是酒后畅谈间的随口约定而已,说不定酒醒后彼此就忘得一干二净了,既没有交换信物,也没有下聘订礼,靠的仅是一个信字罢了。 然而十年过去了,这个婚约的真正主儿,董家大姊董湘云都二十出头了,再不嫁人就没人要啦!男方却没动没静。 董家老父开始怀疑那约定到底是真还是梦?只好主动捎信去探问男方的口气,没想到对方却依然不回不答,半点音讯都没有。 董家老父只以为不是对方没诚意履行婚约,就是那根本是他醉酒作梦,因此便不再理会这个约定,迳自把董湘云给嫁出去了。 可怎么也没想到,三年后,男方却突然表示要来娶大姑娘了。那时候董家才知道三年前那封信根本没递送到男方手里,因为男方早就迁离老家了。 「……你可以想见当时伯父有多惊慌诧异吧?因为大堂姊早已嫁出去了。后来伯母才说出在四、五年前,曾经有封从金陵捎来的书信,被堂弟拿去做纸鸢射进池塘里去了。因为她怕堂弟被责骂,所以一直没敢说出来。如此一来……」乐乐又掰下另一块鸡肉。「董家就难辞其咎了……」 这下子该怎么办? 一向不愿失信于人的董家老父立刻决定拿董家二姑娘代替大姑娘嫁过去,然而,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对方的通知信函才刚到,翌日迎亲队伍也到了,还说什么吉时已定,接了新娘子他们马上就得往回赶啦! 开什么玩笑,他们以为董家成天闲闲没事干,就等着人家来迎亲吗? 最重要的是,董家二姑娘董湘萍闲来无事跑到大姊那儿去玩了,根本就不在家,董家拿什么给他们迎呀?就算要通知她回来,最快也得两天呀! 可是对方又说了,这回如果来不及,恐怕又要等个一年两载的了。 「……所以,当时伯父只好拜托我先替二堂姊上花轿拜堂,头一晚洞房花烛夜可以托喜婆转告他们,以新娘因为月事不方便为由先行避过,到时候新郎肯定会喝个醉醺醺的不省人事,就算掀了头巾也看不真确。这样一来,只要二堂姊在黎明前快马赶到,正牌新娘就来得及拜见公婆啦……」 孰料意外接踵而至,新郎竟然在一拜完堂后就落跑了,婆婆当然要去安慰一下新娘,这下子,不让夫家任何人瞧清楚假新娘真面目的计画就泡汤了,不但婆婆瞧见了,连带老总管和好几个丫鬟也都看得一清二楚了。 「……当时我就想完蛋了,如果大家都认定我才是正牌新娘的话,我岂不惨了?不要说我还不想嫁人,就是二堂姊那边也饶不了我,虽然那根本不是我的错。因此,我当机立断的马上决定尽快溜之大吉,免得阴错阳差地被绑在那儿了。剩下的问题呢!当然只好全都留给二堂姊了,不过,我相信她一定有办法自个儿解决的……」乐乐几乎是钜细靡遗的把一切都全盘托出了。 其实,她原本并不是这么多话的人,就算再多话,也不可能碰着任何一个陌生人就披肝沥胆的全掏给人家吧?更何况,对方还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煞星,搞不好多说两句话就被他嫌罗唆给宰了也说不定。 可是不晓得为什么,她就是想跟他多说点话,也不在意要把任何他想知道的事统统告诉他,她根本控制不了自己,也许只要他问得出口的,大概连她上次月事是什么时候来的她都会乖乖招供了。 她自己都觉得很奇怪,不过也不是太奇怪啦!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人与人之间的契合度吧!有的人相交一辈子,天天见面却生不出什么好感来,可有的人一见面就会亲热地猛拍胸搭背,两句话就成了生死至交,三朝再见就可以两肋插刀了。 君子之交满天飞,走在路上不小心就会踢倒一双,可生死之交就真的得靠机缘了! 特别是,这也是她头一回对男人产生兴趣呢! 大概是第一眼她就对他滋生了好感吧!虽然他一副冷酷无情的模样,但他那种特别的气质就是对了她的脾胃、中了她的眼,那份自大狂狷,却又孤寂落寞的神韵,更是教人忍不住对他感到好奇不已。 所谓礼尚往来,既然对人家感到好奇,自然就没道理隐瞒自己的事罗!因此,她就大大方方的先把一切都说给他听了,改明儿个,就轮到她来审问他了。 「……所以说我不能回去,因为二堂姊都嫁了,再来就该轮到我了。当然啦!我可以拒绝,但是天天被唠叨嘀咕可也不好受呢!所以,二堂姊才会没事老往大堂姊那边跑,还不就是要躲着伯父。」 她一边说还一边啃鸡肉,所以没注意到宫震羽的脸色突然变得很奇怪。 「你说你……前些日子和京城里黑卫府的主人拜堂成亲了?」 「错!错!错!」两根鸡骨又摆成了叉叉。「我是和那家伙拜堂了,可我是替我二堂姊拜的,我想二堂姊应该早就去接手了,拜托你别赖我好不好?」 宫震羽的神情更怪异了。「你那天夜里就溜了?」 「没办法罗!」乐乐无奈地两手一摊。「我都被瞧见了,如果不赶紧开溜,搞不好会被留下也说不定。」 宫震羽沉默了一会儿。「你不清楚黑卫府的主人是什么身分吗?」 乐乐白他一眼。「废话,你以为我是笨蛋啊!会连要跟谁拜堂都不知道?当今皇上最宠信的皇京四大禁卫,京城里炙手可热的超大牌红人之一的玄武禁卫嘛!不过,他们可神秘得很,根本没人知道他们是男或女、是高或矮、是胖或瘦,只知道他们……嘿嘿!是人。 「那四大禁卫轮流在皇上身边伴驾,听说这一回轮到玄武禁卫,所以他一拜完堂就跑了,这回应该也跟着御驾亲征的皇上来了吧!」说着,她吐了吐小小的香舌。「还好他没来掀我的红巾,否则两相一见面准穿帮,我哪里还敢来呀!」 宫震羽垂下眼眸瞧着自己的手。「既然他是那样个身分的人,你不想嫁个那样的丈夫吗?」 「喂!喂!喂!我刚刚说的话都被风吹跑了吗?」乐乐没好气的说。「我说过了不是吗?就算是皇帝老子,如果不是我倾心的人,我宁死也不屈,他一个玄武禁卫又算得了什么?」 宫震羽抬眼深深地凝住她。 乐乐则是忙着继续啃鸡,还是没注意到他有什么异样。 「不过老实说,董家也是在迎亲轿子到了董家之后,才知道二堂姊要嫁的是黑卫府的主人,原先是没人知道的。可这种身分显赫的丈夫倒是正合二堂姊的意,二堂姊这个不嫁、那个不嫁,想的就是希望能嫁个那样包吃包揽的丈夫。换了是别人,我还担心就算我去帮她拜了堂,她肯不肯来接手都不一定呢!可我敢保证二堂姊若是一知道要嫁的是黑卫府的主人,包管跑掉了鞋也会赶过来!」 「是吗?」宫震羽又看了她一眼后,就转而凝住火堆不再说话了。 直到乐乐吃饱,洗净了手,又回到毛毯上准备睡觉,他始终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火堆,不晓得在想些什么。乐乐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 「喂!我……我要先睡罗!」 她以为他不会有任何反应,但是,他却转过眼来看了她一下,点点头,随即又回去盯着火堆了。 真有那么好看吗,那堆火? 乐乐咕哝着躺下睡了。 隔天清晨,乐乐早早就醒了,没想到宫震羽却比她更早,一副早已准备好随时都可以上路,只等她醒来的样子。 也或许他根本没睡?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在等我啊?」边把视线偷偷瞄向他额头上的那颗猫眼石。听说那颗猫眼石会变色,果然,昨晚是黑色的猫眼,现在已经变成蓝色的了。 宫震羽瞧着她没说话,她只好摸摸鼻子赶紧收拾好,再去洗把脸,然后也准备好上路了。 这时候她才注意到,宫震羽那匹代步的马居然是匹黄骠骏马,模样儿和它的主人一样,也是那么高效优雅。 真跩! 她翻身上马,却见宫震羽依然站在原处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她,她不觉脱口问:「还有事吗?」 宫震羽静了一下,而后慢吞吞地说:「我要往兴河那边去办事。」 呃?昨儿个问他他不说,现在告诉她做啥? 乐乐不解地望着他。 宫震羽却迳自飞身上马后,才又慢条斯理地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说是这么说,可那种神情语气却像是在说「你最好不要跟我去」。 乐乐先是愣了愣,继而惊诧地咦了一声,「你要我……」她指着自己的鼻子,「和你……」又将纤指一伸指向他。「一块儿去?」她有没有听错呀?一向独来独往的黑煞神居然邀她同路?! 可就这么一会儿时间,宫震羽似乎已经后悔刚刚的提议了。「不要就算了!」语毕,他转开马头就要上路。 乐乐一看又傻了,连忙大叫,「等等!等等!等等!突然这么说,你……你也给我一点考虑的时间嘛!」 宫震羽似乎也考虑了一下,才又默默地转回来,看她搔头抓耳的拚命「考虑」。 「唔……皇帝亲征耶!这可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碰上的,说不定还可以瞧见皇帝老爷长得啥样子呢!」她皱眉苦脸地喃喃自语。「而且……而且搞不好这一辈子就这么一次机会了,可是……」她觑他一眼。她也很想跟着他去呀! 对方可是惊动武林、轰动万教的黑煞神耶!他要办的事说不定比皇帝老子打的仗更刺激、更有看头,错过了不是也很可惜吗? 「你……要去那儿干嘛?」 「我刚刚说了,办事。」 犹豫了一下。 「好玩吗?」 「不好玩。」 小脸顿时垮了。 「那……有趣吗?」 「一点儿也不有趣。」 那她去干嘛? 脸更垮了,再垮下去恐怕连眼泪都要垮出来了。「至少有点热闹吧?」她满怀希望地再问。 宫震羽依旧面无表情。「去逛马市吧!」 「马市?」 「类似咱们那儿的市集吧!」 乐乐呆了呆,不觉脱口道:「我白痴啊我?我干嘛千里迢迢的去逛市集呀?」 「那就算了。」 宫震羽又想转开马头,乐乐忙又大叫,「啊!等一等、等一等,让我再想一想,让我再想一想嘛!你这么急干嘛!又不是去赶死。」她咕哝着又苦着脸考虑了大半天后,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说:「好嘛!我跟你去嘛!」 还真是有够不甘心的,明明早就决定好要去开开眼界,顺便尝尝男人打仗的滋味的说,可就这么一下子就全都被推翻掉了,她怎么不知道自己的意志力居然有这么不坚定? 改朝换代要是有这么快就好了,省得再去浪费精神去制造那么多冤魂了。 真是有够莫名其妙,她实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作这种马上就后悔的决定?就算她对他再有好感、再感兴趣,可不过就这么仅仅一夜之间,怎么就让她一面倒向他那边去了? 可恶啊!她究竟为什么会一边后悔,又一边乖乖的跟在他马后吃灰呢? ☆☆☆ 就像宫震羽所说的,跟他一块儿去办事,还真是一点儿也不好玩,也很没趣。马市是还好啦!但逛过一、两遍也就差不多了,再往下的路程乐乐已经不作任何期待了。 哈哈!至少他没骗她。 老实说,她实在很疑惑宫震羽为什么要邀她同行,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办啥事,只隐约感觉到他好似在追踪什么似的,问他,他却连哼也不给她哼一声,可至少也要稍微关心她一下下吧!毕竟是他「拜托」她陪他来的不是吗? 没想到他却只顾办自己的事,每到一个地方,就把她丢在一边去自生自灭,自己则一溜烟跑得不见人影。不晓得她是不是应该提醒他一下,垃圾最好不要随地乱丢呢? 可奇怪的是,一入夜,不管她在哪里,他就是有本事找到她,就算她刚好蹲在粪坑上头,他都会特地来敲敲门告诉她他回来了,害她差点一跤跌进粪坑里。然而,一过子时,虽然他没有说,但她知道他又会趁黑摸出去。 干啥去了? 她哪知呀! 搞不好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黑煞神是兼职的夜盗或采花贼也说不定。 这样过了一两天,他又会领着她继续往北走,结果莫名其妙的,三月时,他们居然出关了! 很意外的,出关的第一天,他居然没有扔了她就跑,而是一路把她带到客栈里安置好,然后才出门去买东西,害她感动得差点痛哭流涕地跪下来叩谢上天的恩典。 不料,他一回来,只是把一套当地人的服饰扔给她。「换了它。」而且还是旧的。 「嗄?」乐乐怔愣地望着那套丑不拉几的服饰,再看向他身上早已换好的蒙古袍,居然还是黑色的,亏他能找得到。「为什么?」不过,额头上的发带还在,猫眼正闪着紫色的光芒。 「入境随俗,换上他们的服装比较不会被人注意,或者找麻烦。」宫震羽淡淡地说。「记得把头发放下来绑成辫子。」 谁不要命了敢找黑煞神的麻烦? 乐乐瞪了好半天眼后,才不甚情愿地收下衣服,然后开始左右打量他是不是还有买其它的东西回来,可惜她怎么看都看不出他还有偷藏什么玩意儿。最后,她还绕着他仔细找了一圈,这才很泄气地死了心。 「你没有买吃的回来吗?」 「你饿了?」 「废话,都过晌午了耶!」乐乐赶紧提醒他。「是不是换好衣服就一起去吃?」 没想到他却随手扔下一块碎银,「自己想办法!」随后就转身出去了。 ㄝ?简直不敢相信,他当她是谁呀?乞儿吗? 好半晌后,她才有气无力地在床沿坐下,开始慎重思考她到底为什么还要跟着他?这些日子来,她对他的好感还没有用光吗?最重要的是,她究竟在期待些什么呢? 也不晓得过了多久,房门突然又打开了,乐乐傻呵呵地看着宫震羽进来把一个油纸包放在窗边的茶几上。 「这会儿饭铺子人还很多,你还是在这儿吃吧!」 呜呜……老天终于开眼了! 「还有,差点忘了告诉你,我只订了这间房,因为从现在开始,我们对外的身分是夫妻,这样才能尽量减少人家对我们的怀疑,我的行动自然也会比较方便。」 耶?他……他说什么? 夫妻?! 其……其实那也是没什么啦!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出门在外只图个方便,父母、夫妻、兄妹、姊弟、母子,随便他啦!反正他高兴就好,可是…… 拜托,他行动方便,那她呢?怎么从来不替她想想,她满头疑云就没人想要替她把那堆乌云解决掉?究竟为什么人家要怀疑他们?又怀疑他们什么?他……他到底在搞什么鬼呀? 「可是……」 「你放心,我会睡在椅子上。」 现在不是这个问题吧!反正夜里他不是都不在吗? 「但……」 「再有,因为我们的身分是夫妻,所以,以后你不能再叫我宫大侠,我也不会再叫你董姑娘。」 咦? 「那……那要叫什么?」 「我会叫你的名字,乐乐,至于你,随便,只要不叫宫大侠就可以了。」 「宫大爷?」 「……」 「好嘛,好嘛!那叫……宫大哥?不对、不对!夫妻之间有这样叫的吗?那……震宇哥?震哥?宇哥?震宇?还是相公?夫君?官人?良人?汉人?中原人?蒙古人……」 「随便你!好,那就这样,」宫震羽蓦地转身。「没事了。」 ㄟ?没事了? 喂、喂!你没事,我还有事呢! 「能不能告诉我,究竟是……」 乐乐张着嘴没了声音,一脸茫然地对着再次阖上的房门,外加满肚子火和满脑袋窝囊。 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呀? 附注: 蒙古人以皮衣为主,男女都穿身宽袖长的滚边长袍,喜欢用红、绿绢绸扎在腰间。腰带两端飘曳,其上挂有备用的刀子、火镰、鼻烟盒等。皮长袍的面料多为绸缎、棉布,也有穿棉长袍的,夏季衣服一般都是布制的。男人衣服的颜色喜用红、黄或深蓝;妇女的服装颜色比男服更鲜艳。牧人喜欢穿船形月牙高统靴,靴子是用牛皮制成,高及膝。 农区或半农区的蒙古农民喜欢穿布衣,一般为开叉长袍、汉式棉衣、衬衣、衬衫等。穿的靴子,冬季为浅筒皮靴、毡靴或靰鞡,夏季为便鞋。 蒙古族的男子多留长发。长长的头发被梳成辫子,辫梢扎红、绿色线绳,或垂在背后,或盘在头顶,并用宝石、珊瑚作为装饰。蒙古族男子还有扎耳洞的习俗,一般左耳穿耳洞,戴着大耳环或宝石小耳坠;少数有一耳戴大耳环,一耳戴小耳坠。 蒙古族妇女喜欢戴首饰,最普遍、最受欢迎的是珊瑚和金银。出嫁时新娘戴的头饰琳琅满目,熠熠生辉,有时一套头饰便重达数公斤。妇女都留发辫,未婚女子头发从中分开扎成发辫,近发根处戴上两颗大珍珠;下垂的发梢上,用玛瑙、珊瑚、碧玉及银簪为装饰,女子出嫁后,发辫就要盘到头顶,束发为髻。妇女不论出嫁与否,普遍穿耳洞、戴耳环。 蒙古族男人多戴蓝、黑、褐色的帽子,或用红、黄色绸布缠头;女子平时以红、粉红、蓝色头巾缠头,盛装时戴以银饰点缀的冠,冬季则戴上和男子一样的圆锥形帽子。 龙吟红唇情话288 出版日期:2002年5月 动心了吗? 不恨此花飞尽, 恨西园落红难缀, 晓来雨过, 遗踪何在? 一池萍碎—— 苏轼·水龙吟 起风了,风刮得黄尘跟泼水似的,两人双骑顶着风沙吃力地往前淌,乐乐和宫震羽两人都不得不用蒙巾把脸包得紧紧的,免得一张口就先吃下半斤黄沙。 而越往北越寒冷的气温,也让他们不由自主地拽紧了领襟,有种冬天又偷跑回来了的错觉。 突然,宫震羽扯了扯乐乐,再指指不远处的山丘,乐乐会意地点点头,两人即一前一后地来到山丘背风处。 宫震羽先让乐乐避到一个风沙造成的小坑洞,再去把两匹马安置好,然后才回来跟她避在一块儿。 乐乐拉下面巾来喘了一大口气。「哇~~快闷死人了,还要多久啊?」 「再忍耐一下,只要过了这片沙地就不会这么辛苦了。」 「哦!」 乐乐偷眼觑着靠在沙丘上闭目假寐的宫震羽,不禁想起最近好象常常看到这副景象。不只是因为他们是以夫妻身分在关外走动,而且,自从那一天之后,他守在她身边的时间就增多了,不会每到一处就不见人影。 那一天,记得是出关后的第四天上大早醒来,她的心情就很不爽,因为宫震羽整晚都没回来—— ☆ ☆ 她真的厌了、烦了、累了,也越来越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 实在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跟着他,跟着他没啥乐子不说,而且她老是有种根本是她自己单独在旅行的感觉。 两人在一起赶路的时候,他不爱说话;下榻歇息的时候,他不见人影;她要是话多一点,他就面无表情,一看就知道正在苦练「充耳不闻」的独门功夫里「右耳进、左耳出」的致命绝招。 唯一的好处大概是以后行走江湖时,还可以拿他的名字出来唬唬人,至少他们是朋友……呃……他们是朋友吗? 她实在不觉得他们是朋友,朋友会这样对待她吗? 总而言之,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邀她同行,也不了解自己为什么要被他邀来同行,特别是出了关后,身处在陌生的草原荒漠里,就算她自己想逛出个什么名堂来,也不晓得该往哪头逛去,连问路都无从问起。为什么即使是这样,她却还是这么不死心地跟着他? 而且,眼里瞧见的净是那些高大粗鲁的蒙古牧羊人,鼻管里闻到的一迳是羊膻味,传进耳朵里的有听没有懂,瞧着她的目光也越来越鄙夷,越不怀好意,她心里开始冒出不太美好的预感,为什么她还不愿意就这样掉头回中原去? 结果这一天,当她再一次孤单地在千篇一律的马市中闲逛时,突然被几只高大的猩猩挡住了前进的路线,还用那种绝对不良的视线暧昧地瞄着她,很「诚实」地表露出他们露骨的邪恶欲念与歪曲思想——真是值得嘉奖。 她很清楚,就像让蒙古人穿上汉服也不会像个汉人一样,即使她身上穿的是蒙古服,头上绑的是两条麻花辫还戴发网,她还是怎么看怎么不像蒙古人,至少蒙古女人就少有像她这样娇小窈窕又细皮嫩内的,所以,那些蒙古人才会用那种鄙夷又不怀好意的目光看她,最后干脆决定熏烤煮炸吃了她算了。 其实这种事她也不是头一遭碰到啦!该如何打发这种披着人皮的狼,她也是熟稔得很,问题是……她力持镇定地面对那几个人。但那些方法好象都不太适用于面前这些人吧? 他们听得懂她的警告吗? 「对不起,请让路,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睡觉。」 果然不懂。 「对不起,我现在不想睡觉,请让路好吗?」 「△★△★△△★钱?」 不必听得懂,她就可以明白他们的意思了。瞧,她多聪明啊! 「抱歉,我不缺钱,请你们自己留着买棺材。现在,麻烦你们让路好吗?」 「□◎□◎□□◎好歹!」 歹的是你们吧? 唉!的确不适用于这些人,一时间竟忘了他们是猩猩而不是狼了! 老实说,这种时候最快的办法就是施展轻功一飞了之,但是,宫震羽老是有意无意地「提醒」她不要太过引人侧目,免得妨碍他办事,所以,这一招注定是无英雄用武之地了。 看来只好修理修理他们了,问题是,她的功夫是还不赖,但还没有好到足以应付周围将近两百多个蒙古人群起攻之的地步,所谓双拳难敌四手嘛!不必动手,他们光是挤也能挤扁她了。 所以,她不能真的伤了他们,至少不能伤得太重,免得引起公愤。毕竟在这儿她才是异族,因此,就算她再美、再漂亮、再迷人、再可爱、再惹人怜惜,他们也只想在床上怜惜她、疼爱她、爽死她而已! 那就只好赶快落跑,不能跑就打,打了就赶紧再跑…… 然而,她还是忽略了一项重要事实,蒙古人素以剽悍不畏死著名,反正人高马大的让你戳两刀他也不会死,顶多滴雨滴血给你探听一下行情;而且,他们个个精通蒙古摔角,一个虎抱过来,还没碰到你就先吓死你,甚至其中一个好象还学过两手武功呢!所以,打没两下后,她就决定还是赶快落跑比较好。 悲哀的是,当她在马市贩中左拐右拐,好不容易飞身甩掉那些要干不要命的家伙,正在佩服自己的时候,面前突然飘然落下一条人影,一个蒙古装束的汉人!她愣了一下,随即劈手一掌挥过去,同时转个方向再跑,谁知又有另一条人影更迅速地挡住了她,这次是一个又蒙又汉的汉人。 不会吧?好死不死让她碰上关外的武林人物了? 她的心微微一沉,同时停住了脚。「你们想干什么?」 两个汉人一左一右地夹住了她,脸上是同样一般的淫邪笑容。 「姑娘,不好意思,谁教你长得那么标致呢!就让爷儿们来疼疼你,包你欲仙欲死、腾云驾雾,大喊快活都来不及,嘿嘿,怎幺样啊!小美人?」 怎么样? 这样! 乐乐立刻吐口水给他们看。「呸!你们是给阎王爷借胆了,动脑筋居然敢动到姑娘我头上来!」 两个汉人不约而同地笑了。 「错了,我们是借到阎王爷那根鸟了,要不要试试看呀?」 「少恶了你们,去抱羊奶奶吧!至少它们不会吐。」 就在这时,刚刚围着她的那几个蒙古人也追过来了,乐乐看那些蒙古人一见到两个汉人便开始哇啦哇啦地对起蒙古话来,立刻明白他们是一伙儿的,当下便决定不能再客气了。因为以那两个汉人的轻功来看,他们每一个的身手都不在她之下,就算是打一场乱七八糟的大混战,双方都很有得拚了! 想到这里,那个蒙古装的汉人又看过来了,乐乐悄悄拔出腰间的小刀。 真可恶,都是那个宫震羽,说什么要换蒙古装,要扮得像蒙古人,害她连长剑都不能随身携带,只能配戴这种蒙古人的小刀……嗯!它比匕首大啦!可是真要打起群架来,又能济的啥事?对方要是拔起蒙古大弯刀来,那她除了叫救命之外,也只剩下喊救命了! 「姑娘,劝你还是乖乖听话吧!要是一个不小心伤了你,爷儿们也很舍不得呀!反正你只要陪我们三两天就好,等我们在这儿的事办完了就放你走,又不会耽误你多少时间,对吧?」 对你个头啦对! 「如果姑娘不爽答应呢?」乐乐冷冷地说着,同时悄然四顾左右,那些围拢在四周看热闹的蒙古贩子和牧人们果然都只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压根儿就没想过要路见不平一下。 哼哼,那就别怪她把他们一块儿拉下水了! 「不答应?嘿嘿!那就……咦?」蒙古装汉人蓦地噤声,同时目瞪口呆地瞧着乐乐身子溜溜一转就一溜烟地钻进蒙古贩子群中去了,可他也只怔愣了那么一下,旋即就回过神来惊怒地大吼,「好个刁钻的娘儿们,看你能逃到哪里去!」 于是,就如乐乐所料的,一对一是很难预料谁胜谁负,一对二就更甭提了,但若是一场大混战的话嘛……嘿嘿嘿!大家卯起来玩吧! 鸡飞狗跳还真是不足以形容这场混乱,乐乐拚命乱钻,顺手还把那些凉凉闲在一旁看热闹的人硬扯过去挡住追来的人,铁了心要把所有袖手旁观的人统统拖下水。 而后面追她的人是越追越火大,一边高喊着「挡路者死」,一边发誓要是追不上她,以后就不作人去作羊,随手管他是人是马还是货物,一律统统送上西天。于是,马儿跑了、摊子砸了、货物毁了,那些刚刚还纯看热闹的蒙古贩子们,顿时个个捶胸顿足、哀嚎连连,外加咬牙切齿、怒气填膺。 看样子,乐乐这招根本不能算是什么上等策略,根本就和小鬼不小心捣翻了马蜂窝没两样嘛! 中原人和蒙古人最大的不同点,在于若是同样被砸了摊子,中原人会先瞧瞧砸了摊子的混蛋他惹不惹得起,再来决定他是要摸摸鼻子自认倒霉,还是要追上去叫对方赔个双倍。 而蒙古人却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追上去揍一顿再说,从不考虑要是揍不了对方反被扁怎么办? 因此,当整个马市被毁了七七八八之后,乐乐也被大家合力抓住了。 就如同她所担心的一样,她想飞身逃开,立刻有人将她拉回地面上,而且,不断挥掌驱敌对功力不高的她而言,实在是太过耗力的事,所以,不过片刻工夫后,她就累得香汗淋漓了,随后大家同时一挤过来,她就一动也不能动了。 之后,她就直接被送到那两个汉人前面。 而那个满脸狰狞怒气的蒙古装汉人一看到她,竟然先甩了她两巴掌消消怒气后,才狂妄地大笑了起来。 「叫你好生伺候你不要,一定要让人家糟蹋你,真是个贱女人!」 乐乐的双颊早已被打得红了起来,而且口角泛出血丝,双臂更被两个孔武有力的蒙古人紧紧桎梏住,没有一丝半毫挣脱的希望,但是,她依然倔强地昂着下巴,满脸的不屈服。 「你也不过是只乱吠的畜生而已!」 蒙古装汉人怒光一闪,突然伸出五爪粗鲁地撕开她胸前的衣襟,立时露出里面粉青绿色的亵衣,还有白净如雪、滑腻晶莹的凝肤。 蒙古装汉人一见,怒意顿失,眼珠子差点掉了出来。 「乖乖,这妞儿不但花不溜丢的像个仙女似的,还长了一身的细皮嫩肉,真是让人看了恨不得能一口吞下肚里去!」 同样的,不但另一位半蒙半汉的汉人,还有那几个先盯上乐乐的蒙古人看得口涎直流,就连那些个蒙古贩子和牧人们也瞧得猛吞口水。 「喂、喂!人是我们帮你们抓到的,见者也该有份吧?」 蒙古装汉人蓦然狂笑。「行、行!大家抽签决定先后,不过,大爷我要先拔头筹!」说罢,挂着一脸丑陋的淫笑,伸手便向乐乐的胸口摸去。「嘿嘿嘿!小美人,就让咱俩先风流快活一番吧!」 眼见那只色迷心窍的爪子已经摸过来了,乐乐不禁又怒又急地吐了他一脸口水。「无耻下流的禽兽,你……你敢碰我一下试试看!」她尖叫。「我会抽你的筋、扒你的皮,让你生不如死!」 「嘿嘿!还是让我先教你欲仙欲死吧!」蒙古装汉人不以为意地继续摸去。 「你敢!」 「这不就在敢了?」 就在乐乐羞急得脸色泛青白,气怒得浑身发抖,而那蒙古装汉人的手掌即将碰触到乐乐胸口的那一刹那,半空中陡然暴起一声怒喝。 「你该死!」 随着这一声森冷的怒叱,一条诡异的银色飞翼龟蛇已然疾射而至,蒙古装汉人吃惊之下,身形急掠而退,那条银蛇却有如蛟龙般一闪,瞬间便追上蒙古装汉人,并在他身上晃了一下,旋即又朝抓住乐乐的蒙古人飞去。 那两个蒙古人惊呼着躲开,于是,银蛇骤然消失,一条矫健颀长的人影翩然落在乐乐身旁。 这时候,蒙古装汉人才突然仰天倒下,身上至少有七道以上长得可以切断他身体的伤痕在汨汨冒着鲜血,很清楚地可以见到白惨惨的骨头和切割成两半的内脏,甚至还被活阉了!但是,他没有死,只是灰白着脸色拚命喘气,浑身都在痉挛颤抖,喉头还冒着咯咯怪响,嘴里吐着血色的泡泡。 冰冷地睨视着蒙古装汉人,「这是你自找的,」宫震羽神情寒酷地说。「你就慢慢捱着吧!」 蒙古装汉人张着嘴,却说不出半个字,连呻吟声都哼不出来,只是祈求地望着宫震羽——快杀了我吧! 四周的人个个神情骇然,全都被蒙古装汉人的凄惨模样给震慑住了。 他们只是想玩玩汉狗女人,不是想找死呀!而且还死得那么惨、那么难看、那么丢脸,不用说,长生天肯定会拒绝接受他们的魂儿了! 特别是那个半蒙半汉的汉人,他浑身都在哆嗦着,一双牛眼已经凸了出来,死死地瞪着宫震羽手中那把孤煞剑,满脸的恐惧与绝望。 老天爷!是孤煞剑,居然是那把江湖上最狠毒残暴的夺命追魂剑! 宫震羽徐徐地侧过脸来,似乎想跟乐乐说些什么,或问些什么,可是当他一瞧见乐乐红肿的双颊,羞怒地紧咬着下唇,嘴角还有血迹的模样时,他倏地抿紧了双唇,脸色更阴沉;再往下瞥见她胸前揪紧的破裂衣襟隐隐可见的亵衣时,他双眸蓦地掠过一抹凌厉残酷的杀意。 他又转回头去,煞气毕露的凤眼缓缓扫过周围的人。 「谁动手的?」声调更是冷得有如冰渣子一样。 周围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半个人出声。 宫震羽冷瑟地一眯眼。「原来全都动手了,那很好!」 咦? 半蒙半汉的汉人终于回过神来了。「不!不!我们没……」 可惜他再也没有辩解的机会了,那条银翼龟蛇就接在他第二个「不」的音尾里暴然出现,如鹰隼似的地摔掠而来,同时,漫天掌影彷佛云雾般蓦然涌起,在云雾中,至少有两、三百道掌影宛如利刃般飞斩而出劈向那群蒙古贩子和牧人。 惊叫有如哭嚎,半蒙半汉的汉人扑地以一招懒驴打滚狼狈地躲过那条飞蛇,背后皮袍却咧一下从头裂到尾。银蛇蓦然回转,又幻成千百条银蛇暴射而出,于是,在一声惨叫过后,地上又多了一具等待死神光临的半尸体。 紧跟着,在一如大风呼啸般的掌影中,天地宛似漫起昏沉的愁云惨雾,凄厉的惨嚎伴随着逃命的狂呼,不过片刻工夫后,除了宫震羽容许她们尖叫着逃逸的女人之外,近两百个蒙古人全都横躺下来了,不管是老的、少的、魁梧的、干瘦的,整个马市彷佛被龙卷风席卷过一般躺满一地呻吟哀嚎,一眼看去满目疮痍狼籍。 没有半个直立的人影,除了沥血魔神般的宫震羽和目瞪口呆的乐乐。宫震羽却一派若无其事地用去剑上的血,而后归剑入鞘。 「走吧!」 「……」乐乐还张大着嘴,似乎一时之间很难回过神来。 宫震羽蹙眉。「乐乐!」 蓦然惊醒,「啊……嗄?」乐乐应声侧过脸来望着他,眼神茫然中还有些惊惧。 「走了!」 「走……走了?」乐乐似乎很困惑,不太了解这两个字的意义。 凝视她片刻后,宫震羽轻抚她红肿的双颊,身上的煞气迅速消失了,一双凤眼深邃幽沉。 「该回咱们的毡帐了,乐乐。」 「……哦!可是……」终于回过神来了,乐乐发现他额头上的猫眼红得似乎快滴出血来了。虽然她知道这并不是因为他刚刚下了杀手、染了血的缘故,而是因为今天是个艳阳天,但是,她总觉得跟他的心境似乎满配合的。 「他们……他们全都会死吗?」她哑着嗓子问。 「不,但是,我在他们身上留下了永远无法消除的惩罚,让他们一辈子都会记得今天的教训!」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然后,在不可思议的震惊中,乐乐茫然地一步一回首,似乎依旧无法接受,而且怎么样也无法理解,眼前的凄惨景象怎么可能会是一个人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制造出来的呢? 直至回到他们的毡帐里时,她还有点恍惚,可是,当他一句「你今天最好早点休息」,随即就走人之后,她立刻拉回自己的意识,以比刚刚更震惊的震惊瞪着飘飞的门毡。 耶?他就这样走了?! 她张口结舌地看看自己依然破败褴褛的衣袍,再瞪回空无一人的门毡。 他竟敢这样就走了?! 难道他还不清楚她刚刚差点遇到什么事吗?而且……而且她会碰上这种事不也都是他害的吗?如果不是他邀她同行,如果不是他把她带到关外来,如果不是他毫不在意她,老是放牛吃草,如果不是他不准她携剑,如果……如果…… 如果不是他,她会搞得这么狼狈吗? 至少也要跟她道歉一下嘛!或者告诉她他不会再让她碰上这种事,骗她的也没关系,或者陪她一天,算是补偿她,或者……或者……或者…… 她抓着胸前衣襟,咬着下唇,很生气,也很不满,更不明白自己究竟要宫震羽做什么。片刻后—— 算了! 突然间,她决定自己受够了! 于是,依然紧咬着下唇,怀着怨怼不满的心情,还有一份无法消弭的委屈,加上一些想哭的冲动,她迅速换上另一套衣服,然后更快速的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背上包袱,用一种无以名状的激动跳上马背往回程跑。 她要回去了! 不要再留在这里,更不要再留在他身边了,她已经对他没有任何好感,也不感任何兴趣了。 往后,她对任何有好感,引起她兴趣的男人都会躲得远远的,反正她对嫁人又不是很有兴趣,只要她不回伯父家,偶尔捎封平安信回去,这样伯父也拿她没辙了。 对,就这么决定! 可是,当夜里她好不容易找着一个背风的坡地露宿,却怎么也点不着火堆时,她终于忍不住扔开火折子,抱着膝盖像个小孩子一样放声大哭了起来,而且还一边哭、一边破口大骂。 「什么嘛!什么嘛!我又没干嘛,为什么就非得这么惨?只不过是莫名其妙跟着人家跑来关外,又老是被人家到处乱扔罢了,既然这么讨厌我,干嘛邀人家一起来嘛?什么都不说,就只会叫人家自己去逛,人家被甩了两巴掌,还差点被强奸了,安慰人家一下下会死吗?」 她哽咽一声。「混蛋!混蛋!宫震羽,你是个大……」她猛然抬起头夹,本来想尽情吼他个爽,却猛一下噎住了。 泪眼迷蒙中,宫震羽默默伫立在前方,却彷佛在水中荡漾。 她抽噎了一下,宫震羽悄然来到她身边半跪下来,于是,哇的一声,在他都还没跪稳之际,乐乐就情不自禁地趴在他怀里再次大哭了起来。 「我以为完蛋了,我真的以为完蛋了,他们那么多人,我根本就跑不掉,我在中原又没有碰过这种事,偏偏这边就有这么多野蛮人,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我已经准备要咬舌自尽了……」 宫震羽始终没有出声,只是温柔地抱紧了她,一手轻轻拍抚着她的背,直到她说累了、哭累了、睡着了,他才悄悄地啄了一下她的唇瓣。 「对不起。」他低喃。 自然,乐乐并不知道他偷亲了她,也没听到他说的那句对不起,但是,自从这天之后,宫震羽伴在她身边的时候增加了,也不会把她到处乱丢,总是会事先安排好一切,嘱咐她哪边不安全别去,或是哪里值得去逛逛之类的,然后再告诉她他有事必须离开,大概多久会回来等等。 当然,他的口气依然是冷冷淡淡的,这样也仍旧算不上什么最佳旅游示范,但乐乐已经很满足了。 特别是那日之后的某天夜里,当他夜行悄然回来之后,不晓得为什么,她突然被惊醒了,但是,她并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只是依然背对着他悄悄倾听着他的声音。 可以感觉得出来他非常小心地放下那把剑不发出丝毫声音,而后来到床边,他似乎凝视了她一会儿,然后弯身在她额际太阳穴上方…… 亲了一下?! 当时她不由自主地惊喘了一声,或许他注意到了,也或许没有,她管不了那么许多,只记得那时候骤然涨满胸口的那份惊喜激荡之情,几乎让她不能呼吸了。 她还是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邀她同行,却已经了解到自己为什么愿意与他同行了。 她期待的就是这种时刻! ☆ ☆ 「喂!风好象停了耶!」 乐乐推推靠在沙丘上假寐,却好象真的睡着了的宫震羽。 宫震羽睁开眼,仔细聆听了一下。「嗯!是停了,比我想象中的还快,也许今晚以前我们就可以越过这片沙地了。」 「咦?真的?那我们快点动身吧!」 于是,两人立刻上马朝远方的地平线奔驰而去。 ☆☆☆ 无星无月的合夜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郁林中,有两条黑影悄声对着话。一条黑影笔直伫立着,曲线颀长挺拔,另一条黑影同样修长英挺,却恭谨地低着脑袋。 「这份消息立刻传递过去给皇上,顺便告诉皇上,远征最忌疲军,请皇上不要轻举妄动,按照现在的速度行军即可,否则后果自理。」 「是,二爷。」 「还有,只准盯梢,不准暴露身分的人命取消,往后如果夫人碰上任何危险,不必先赶来通知我,立刻上前保护她,之后再让我知道就行了,明白了吗?」 「明白了,二爷,不过……」 「若是因为你暴露身分而出了问题,导致皇上怪罪下来的话,叫皇上自己来找我说话!」 「是,二爷。」 「还有其它问题吗?」 「有,二爷,四小姐也来了。」 「她来干什么?」 「她说想瞧瞧夫人。」 「叫她滚蛋!」 「四小姐说,二爷若是叫她滚蛋,就让属下再换另一种说词。」 「什么说词?」 「四小姐等着接班,顺便瞧瞧夫人。」 「轮到她了吗?」 「时间还没到呢!二爷。」 「那就叫她先回去绣花捻筝,等时间到了再来!」 「啊!二爷,四小姐还有第三种更直接的说词。」 「你……说!」 「她可以来拐夫人吗?」 ☆☆☆ 漠北的初春一向是最恼人的季节,经过漫漫严冬之后,枯草满地、残雪尚存、风沙弥漫,说有多苍凉就有多苍凉,但是,一瞧见阔滦海(呼伦湖),乐乐就不自禁地看呆了眼。 虽然没有江南水乡湖泊那般婀娜多姿,却有北国大方和纯真的自然美,碧波涟涟、天水一色,沓无边际、辽阔似海,既粗犷豪放又温柔秀丽,充满着灵气与魅力,令人赞叹不已。 而那残馀的碎冰依然飘浮在湖面上,却已有大天鹅在碧波中悠然游憩、引颈和呜,更是令人叹为观止。 「我们要在这儿过夜吗?」乐乐充满期待地问。 「不,我们要到呼伦去(海拉尔)过夜,在那儿就不用睡毡帐了。」 虽然有点失望,但一想到可以睡在屋子里,乐乐也没有怨言了。然而,他们在呼伦待了两天之后,宫震羽却突然告诉她,他要把她扔下来了。 「为什么?」 「我说过我是来办事的不是吗?接下来我要顺着胪朐河过去,那儿对你来讲太辛苦了,所以,我要你待在这儿等我,我很快就会回来找你的。」 「多快?」 宫震羽犹豫了一下。「约莫半个月吧!」 「半个月?!」乐乐尖叫。「你要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半个月?要是我又碰上那种事怎么办?」 「我保证你不会有事的。」 「凭什么?」 「凭那是我黑煞神的保证。」宫震羽傲慢地说。 乐乐不甘心地咬着下唇。「我真的不能去?」 宫震羽的脸色稍微和缓了些。「事实上,接下来我可能一直都会很忙,根本没空顾及到你,所以,你还是留在这儿比较好。」 乐乐蹙眉思索半天。 「你真的会回来找我?」 「一定。」 乐乐无奈地叹了一大口气。「好吧!」 那天一入夜,宫震羽就离去了,乐乐只好一个人到处乱晃,可是呼伦就这么一点大,也没啥特别新奇的事物,所以,她干脆自己跑到阔滦海去了。 看那壮观的鱼潮,欣赏那从越冬地成群结队飞来产卵繁殖的天鹅、大雁、野鸭、水鹤、灰鹤为湖山平添无限生气。饿了就自己抓鱼、猎鸭烤来吃,倦了就找个隐蔽处就地躺下,无聊就戏弄游鱼乱闯、水鸟惊飞,这样倒也逍遥自在。 如此过了几天后的某个黄昏前,当她收集好一堆枯枝,正在很有耐心地设法点火——这真是一项大工程,每次都要花上她至少半个时辰以上——的时候,蓦然一抹黑影罩在枯枝上,她不觉错愕地抬起头来,赫然瞧见一个俊美得不像话的年轻人正笑吟吟地对她猛抛媚眼。 她正想冷下脸来给对方几具辛辣的言词,却又再次错愕地愣了一下,随即回到她的大工程上,嘴里则漫不经心地问:「姑娘有事吗?」 年轻人的笑吟吟顿时仅在脸上。「耶?你怎么知道我是女的?」 「我也扮过男人呀!」乐乐淡淡道。「瞧瞧你的耳朵和颈子不就知道了?蒙古男人有戴耳环的习俗,而且一向只在左耳戴耳环,要不就是左边大耳环,右边小耳环。还有,你至少要拉好领口吧?那可是最大的漏洞哟!」 「好象很复杂。」年轻人摸着自己的脖子喃喃道,随即蹲下身来。「我帮你点吧!」她看得已经快受不了了,哪有人连个火都点不着? 乐乐也不跟她客气,立刻把火折子交给她。 年轻人一点就着,然后就看着乐乐把处理过的鱼又到火上去烤。 「我叫水仙,你呢?」 「董乐乐。」 乐乐盘膝坐了下来,水仙也跟着盘膝坐下来。 「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儿呢?」 「等人。」 「等谁?」 乐乐双眉一扬。「你是钦差大人啊?」 水仙呆了呆。「嗄?」 乐乐翻了翻白眼。「只要我告诉了你我在等谁,然后,你大概又会问我为什么要等他,或者他到哪里去了之类的,就算我再回答了你,你还是会继续问更多的问题,活像钦差大人审案似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啊!」 水仙一脸傻样地望着她。「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女人嘛!」乐乐叹道。「女人的好奇心最大,比男人的野心还要大!」 水仙猛地噗哧一笑。「说的也是。」 「你承认了?好,那换我来问你!」 「咦?」 「你是中原人吧?你一个人跑到关外来干什么?」 水仙倏地嘻嘻一笑。「找我二嫂子。」 「她是关外人?」 水仙摇头。「不是,是我二哥带她一起出关来办事的。」 「那你找她干什么?」 水仙眨了眨眼。「瞧瞧她是什么样子呀!」 「瞧她的样子?」乐乐困惑地抓了抓头。「你不认识她吗?」 水仙又摇头了。「不认识,二哥成亲的时候又没有通知我,等我知道的时候,他早就跟二嫂子跑到关外来了。」 「这样啊……」乐乐把鱼转了个面。「那你见到她了吗?」 「见到啦!」水仙很开心地说。 「哦!那你跑到这里来又是干嘛来着?」 水仙没有回答她,反而抗议回来。「喂、喂!不公平,你都问我那么多了说,该换我了吧?」 乐乐耸耸肩。「你问吧!」 水仙开心地笑了。「你等谁?」 「等一个朋友。」 「朋友?」水仙脑袋微微一歪。「男人还是女人?」 「男人。」 「他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了?」 乐乐又耸耸肩。「他有事嘛!」 水仙眼珠子转了一下。「既然只是朋友,你干嘛这么委屈你自已?」 乐乐把烤好的鱼拿给她代替回答,然后再把另一条鱼放上去烤。 「你……」水仙贼兮兮地挤了挤眼。「喜欢他吧?」 双颊蓦然飞起两朵云彩,「我……我只是对他满感兴趣的而已,那又怎么样?」乐乐挑衅似的回道。 「没怎么样啊!」水仙无辜地说。「我只是想说,女人肯为男人忍受委屈,不可能只是因为感兴趣而已吧?应该是很喜欢那个男人吧?」 乐乐脸更红了。「谁……谁说的?」 恣意地欣赏了一下乐乐羞赧的脸色,水仙不觉又笑了,随即主动转开话题。 「你要在这里等多久?」 乐乐顿时松了口气。「我也不知道,他说大概要半个月。」真怕她再逼问下去。 「那……」水仙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一脸讨好的模样。「我陪你如何?」 「咦?你要陪我?」乐乐愣住了。「为什么?你不需要再去找你二哥吗?」 「我已经看过二嫂子了呀!干嘛再去找他?」 「这样啊……」乐乐想了想。「也好,有个伴也不错呀!」 「岂止不错,」水仙神秘地挤挤眼。「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教你几招很不错的武功,你觉得如何?」 「耶?真的?」乐乐惊讶地上下打量她。「你为什么要教我武功?」 「因为我喜欢你嘛!」水仙坦率地说。「我的朋友不多,因为她们都会嫉妒我,可是你不会,你只是把我当普通人而已。」 「你不是普通人吗?」 「我觉得自己是,可是很多人认为不是。」 乐乐略一思索。「我不太了解,但是,如果你想和我作朋友的话,我们就作朋友,不需要特地教我武功啊!」 「我希望你有能力保护你自己。」 乐乐不服气地噘起了嘴。「你又怎么知道你的武功一定比我高?」 水仙嘿嘿一笑。「就凭我已经来到你身边了,你却一无所觉。」 乐乐愣了一下。「这倒是,那……好吧!自从那回事之后,我也觉得自己应该多学点儿了。」 水仙倒是没有问她说的是什么事。 「那等我们吃完就开始?」 「好,」乐乐倏地咧出顽皮的笑容。「不过,你的鱼冷了,不好吃我可不负责喔!」 水仙立刻笑回去。 「没关系,你的鱼也焦了,那可更难吃!」 「耶?啊!」 水仙和乐乐在阔滦海待了两天之后,就表示希望能换个地方,理由是,不久后阔滦海附近就会挤满蒙古游牧人了。 于是,她们就一块儿回到呼伦,在呼伦附近找了一处隐密的地方扎起毡帐,在那儿住了下来。 跟着,水仙就很仔细地教了乐乐一套剑法和一套掌法,她没要乐立刻领悟,只要求她先死记下来。半个月后,水仙忽然说要走人了,就如同她出现时一般的突兀。 乐乐只好一个人回到呼伦,那时候她才从呼伦住民口中知道,直到前两天为止,皇上的五十万大军竟然就驻扎在阔滦海。更诡异的是,大军北进的路线居然和宫震羽带她出关的路线一模一样。而且,听说皇上的大军从阔滦海拔营之后,也是顺着胪朐河流域而去。 就算她再笨,也该觉得有什么蹊跷之处了,何况她并不笨,只是一直没去给他想到那么多而已。所以,她决定等宫震羽回来后,就试着去套他的话看看。 可是,宫震羽并没有按照约定的时间回来。 十天后,传闻皇上大军终于在斡难河追上鞑靼可汗本雅失里,双方在一场激烈的交战之下,本雅失里仅率领七骑残馀部属逃逸而去,皇上并未穷追末寇,转而回到胪朐河追剿鞑靼太师阿鲁台。 又过了十天,宫震羽还是没有回来。 明明说半个月就回来的说,可现在都过一个多月了,他竟然还不给她回来,她实在很火大,也很不安,而且无法不承认自己越来越想念他了。 该死的家伙! 她不觉暗暗诅咒不已,可是她更不愿意让自已被那股子不安和愤怒击败,于是决定自己一个人到捕鱼儿海(贝尔湖)学捕鱼,以后要是没饭吃了,她还可以客串一下渔家女捕鱼来卖。 她拒绝去考虑他可能已经丢下她不管的可能性。 捕鱼儿海虽然比阔滦海小很多,但沿岸却有很多住民,因为即使在严冬,湖水冰封之后,湖鱼正肥,还是可以破冰捕鱼。 她在那儿看人家捕了一天鱼,自认已经学到个中的诀窍了,于是,翌日就抢着去「帮忙」,也捕了一天鱼。 到了第三天,她在离湖稍远之处的山丘上,看中了一片开满绚丽花朵的灌木丛,找了一处比较干净的地方坐下来后,便在浓郁的花香中静静地欣赏湖边住民的捕鱼情趣。 这倒也满惬意的,她想。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应该很久了吧!因为她几乎就快睡着了,可突然间,她似乎听到邻近有人声,立刻惊醒了过来。 咦?捕完鱼了吗? 下意识的,她开始四处张望……奇怪,没有哇! 正疑惑间,细语声又传了过来,她马上循着声音拨开左边的灌木丛望过去……哇!原来是老少不宜的镜头——老人看了会爆血管,小孩看了会问那种大人不晓得该怎么回答的问题。 在视线之内,在数株灌木丛中,果然是有两个人,一男一女,而且女的是躺在草地上酥胸半露,男的则把脑袋俯在女的那白嫩光裸的肩膀上,一看就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破坏善良风化! 蒙古野蛮人实在是有够大方的,她暗啐一声,正想移开视线,可眼角馀光一闪,那男的脚边那把剑又引回了她的注意力…… 孤煞剑?! 不想相信的,她立刻再把视线拉回到那个男的侧脸上仔细一瞧,旋即如遭重击般地全身一震,一张俏脸儿霎时变得苍白如纸。这距离说远还相当远,却已足够让她看清楚那男的到底是谁了。 是他! 刹那间,她的脑海里化为一片空白,相对的,心口却突然涌出了一股异常尖锐的刺痛感。微微抖簌着,她头着手放开灌木丛,让那浓密的灌木叶遮住那令人心伤的场面,接着,她缓缓起身,悄悄地走开去。 然后,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心口也越来越痛、越来越痛,痛得几乎让她窒息了,最后,她开始跑了起来,两条粗粗的辫子在她背上拍打着。 风,刺痛了她的眼,却吹不去她胸口的痛,泪水不由自主的奔腾而出,飞扬在苦涩的空气中,洒落在青翠的草地上,湿软的泥土立刻慈悲的将一切哀伤吞噬进去。 她终于看到了她的马,立刻不假思索地跳了上去,彷佛有鬼在后面追似的怒催马儿,盲目地往前疾驰而去。 他真的丢下她不管了,而且是为了另一个女人! 龙吟红唇情话288 出版日期:2002年5月 叛情 春色三分, 一分尘土, 二分流水, 细看末不是, 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苏轼·水龙吟 淡远的山,葱郁的草原,衬合着澄蓝的晴空,那几抹白絮也似的浮云,再加上金花遍地,毡房点点,波光晶莹,渔唱悠悠,教人无法不深刻的感受到那份北地特有的豪迈壮阔与自然情怀。 可隐藏在山丘上灌木丛中的,却又是另一番「旖旎」的景象。 宫震羽直起身吐掉嘴里的毒血,「好了,应该差不多了。」随即掏出药来在伤口上细心地抹擦着,并冷冷地说:「下次你再这么粗心大意的话,你就穿戴整齐一点去见阎王吧!」 水仙吐了吐舌头不敢多话,几个师兄妹里,她最佩服的是大师兄,最敬重的是师姊,可最畏惧的却是这位冷漠的二师兄。 依旧是冷漠的语气,「馀毒你要自己驱除。」他又说。 「哦!」水仙悄悄地扯好衣襟。「那我……」 「二爷,不好了,二爷,」骤然一阵慌慌张张的急呼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夫人哭着跑掉了呀!」 宫震羽立刻把一张写满了不悦的脸对准那个贸贸然出现的人物,那是个一见就让人不由自主生出好感的男子,五官端正英挺,神态潇洒,还带点儿玩世不恭的味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 「喂!二师兄,这不是重点吧?」同样身为女人的水仙马上想到最不受欢迎的状况去了。「君陶,二夫人为什么会哭着跑掉?」 「这个……刚刚夫人就在那边……」男子——沈君陶犹豫地指指另一边的树丛呐呐地道。「然后……然后她就哭着跑掉了!」这种事不需要说得太清楚吧? 「夫人?是她?」宫震羽有点惊讶。虽然他适才的确察觉到附近有人,却因为情况紧急,所以没空去顾虑到那么多。「她又怎么会在这儿?」 「喂、喂,二师兄,这个也不是重点吧?」水仙抗议。「君陶,夫人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应该是吧!」沈君陶毫不犹豫地说。 宫震羽狐疑地来回看着他们两人。「误会?误会什么?」这两个笨蛋又做了什么蠢事了? 一听,那两个差点昏倒的家伙不约而同地猛翻了一下白眼。 「哦!拜托,二师兄,这种事还用问吗?」 「是啊!二爷,连白痴都知道答案啊!」 双眼一眯,「你说什么?」宫震羽语调阴沉得可怕。 马上惊觉自己说错话了,沈君陶赶忙向水仙投以求助的眼神,就差没躲到她身后去了。 瞧他那可怜兮兮的模样,水仙差点失笑。 「二师兄,你最好赶快去追二嫂子比较好喔!我想,她一定是误会你和我有什么……咳咳!暧昧的关系,所以……」不待她说完,宫震羽便已倏然色变地转身要走了。 「喂!等等、等等,二师兄,二嫂子现在可能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了,所以我……喂喂,别急嘛!先听我说完嘛!我建议你最好要有耐心一点,别两三下就发飙,要先想办法把她安抚下来,再……再……」 声音突然没了,水仙慢慢阖上嘴巴,而后蓦然失笑。 「哇——他跑得可真快啊!」她赞叹道。「不过呢!女人可不像他想象中那么简单喔!不听师妹言,吃亏在眼前,希望他别弄巧成拙搞砸啦!」 ☆☆☆ 苍穹浮沉,绿茵绵延,马儿怒蹄飞驰入一片浩渺渺的大草原,在茫无边际的翠色波浪中,乐乐无意识地不停催促着马儿继续驰向看不见终点的尽头,眼泪依旧不停的掉落,她没有哭,但是却止不住泪水。 她真傻呵! 只不过是随口邀她同行,只不过是让她靠在他怀里大哭了一场,只不过是在她额际上亲了那么一下下,她就以为他和她有同样的感觉了吗? 真是太可笑了! 亲过她额头又怎么样?他还把那女人压在地上,脱那女人的衣服,亲那女人的胸脯呢! 现在才明白,原来一直都是她自己在那里一厢情愿、自作多情,是她单方面把他毫无意义的行为作出自以为是的解释,又膨胀到令她自我陶醉的程度,结果一切都只是她在自演自唱。 真的好悲哀呀! 狂奔的泪水模糊了她的眼,也模糊了她的心,好象有人在叫她,但是她听不见,她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听得见自己催促马儿的喝叱声,还有自己心痛的声音,及自我嘲笑的声音。 好象有人飞落在她身后的马背上,但是她没有感觉,她已经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只感觉得到自己急促的呼吸,还有自己的心痛,宛如刀割般的痛! 然后,有人用铁臂锁紧了她,有人抢去她的马缰,有人停下了马,有人把她抱下马,有人用双掌捧住她的脸,有人对她沉声命令着。 「看着我,乐乐,看着我!」 她看不见,她只看得见自己的泪水,还有自己的心痛。 有人擦去她的泪水。「别哭了,乐乐,看着我!」 她没有哭,她只是停不下泪水。 「别哭了,乐乐,别哭了,你误会了呀!懂不懂?你误会了呀!」 她不懂,她只懂得那个混蛋男人是个大混蛋,还有自己的心痛。 「乐乐,你……该死!」 蓦地,有人用温暖的唇瓣堵住了她的嘴,有人把一段湿润且滑腻的舌头塞入她嘴里轻轻碰触她,有人在温柔地吸吮着她的舌头,有人…… 在干什么呀?! 她骤然清醒了过来,随即双手使力一推,推开抱住她的人——差点拉断自己的舌头,顺手再狠狠地甩那个人一巴掌——差点打断自己的手,再尖锐地怒吼一声——差点吼聋了自己的耳朵。 「你在干什么?!」 宫震羽没说话,只是目光深沉地凝视着她。 「你哑巴啊你,我在问你……」 她倏地噤声,因为她突然想起不久前看到的景象,也想起自己的心痛,想起自己止不住的泪水,于是,她再一次跳上马背飞驰而去,而宫震羽也再一次飞身落在她背后。 「滚开!」她火大的怒吼。 但是宫震羽依然在她背后,甚至探手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 于是她更生气了,抬手就抽出了腰间的小刀,任由狂暴激昂的怒气控制了她的意识,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或想干什么了。 「你再不滚下去,我就杀了你!」 宫震羽仍旧稳坐在她背后,揽住她腰肢的手臂也毫不放松。 「不知死活的家伙!」 未经思索地,握在乐乐左手上的小刀在低叱的同时也用力往后刺过去,就跟她推开他、甩他一巴掌、怒吼他时一样用力。 但是,她并不认为自己真的能够伤得到他,如果她真伤得了他,江湖七大高手早就可以改为八大高手了。 她只是想要把他赶下马去,所以挥刀吓吓他而已,而且,她也不觉得自己有伤到他,因此,当她收回小刀,乍见那上面竟然有血迹时,不禁又意外又错愕又惊恐地尖叫一声,旋即扭头往后看去,正好宫震羽也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 乐乐倒抽了一口气,忙丢开小刀紧急勒住马缰,迅即跳下马,并吼着叫宫震羽也下马来。等宫震羽一下了马,她就立刻抓住他的左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翻来覆去地找。 「哪里?哪里?到底伤到哪里了?」 宫震羽不言不语,任由乐乐在他左手上找来找去,最后还用自己的衣袖拭去上面的血好看个清楚。 「怎……怎么搞的?没有伤啊!」乐乐困惑地继续检查着他的手。「那血是从哪里来的呢?」 宫震羽还是不出声,只是慢条斯理地收回自己的手,然后往自己的胸胁间抹了一下,刚刚才拭干净的手掌上,立刻又染满了鲜血。 乐乐呆了呆,随即破口大骂,「你白痴啊你,为什么不早说啊?你以为这样很英雄吗?」她边骂边手忙脚乱地打开他的长袍、中衣,可当她一眼瞧见那鲜血汨汨似泉涌的伤口时,不由得惊慌失措地尖叫一声,连忙用双手去捂住伤口,继而咕噜一声吞了口口水。 那伤口不算大,顶多两寸,但是…… 「很……很深吗?」她心惊胆跳地觑着他问,心里却很明白自己问的有多么多馀,刚刚自己有多用力自己最清楚了不是吗? 宫震羽慢吞吞地点了点头,乐乐马上注意到他虽然还是站得很挺直,但是脸色已经泛白了,而且就这么一会儿时间,他脚边的草地上就沥了一摊鲜血;她的心顿时纠结成一团,整个人更慌乱了,手还捂着他的伤口,干瞪着从指缝中溢出的鲜血,脑袋里却是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要如何是好。 伤口很深,血流那么快,这根本不是她处理得来的! 而宫震羽从头到尾却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她,也不晓得在想些什么。 突然,乐乐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狠很地甩了甩脑袋甩掉那份无措感,又用力咬了一下下唇让自己镇定一些,然后背过身去掀开自己的长袍,用力撕下中衣下摆,再回过身替他粗略地包扎了起来,其间,她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着。 「快,上马,我们回去找大夫!」这是此时此刻她唯一能想到的。 回捕鱼儿海的一路上,乐乐频频回首探视宫震羽,她不敢骑得太快,怕会加快血流的速度;却又不敢骑得太慢,怕延误就医的时刻。 但她还是可以感觉得到靠在她背上的重量越来越沉,呼在她脑袋上方的气息也越来越急促,抱在她腰部的手差不多完全松开来了,最后,他的脑袋无力地垂放在她的肩头上,他的肌肤又潮湿、又冰冷,她不禁急得满头大汗,却又无计可施。 好不容易,终于回到捕鱼儿海,远远地一瞧见湖面,乐乐就忙道:「好了,到了,我立刻去……」还没说完,宫震羽已经摔下马去了,她一惊,也差点跌下马去,等她勒住马跳下去跑到他身边一看,他早已不省人事了。 她立时慌成一团,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怎……怎么这样?我拖不动你呀!」 是不是应该大叫救命了? 「姑娘,需要帮忙吗?」 「呃?」 她有叫救命了吗? ☆☆☆ 「四小姐的情形如何了?」 「回二爷,四小姐好得很,她已经完全没事了。」 「这么快?」 「那毒并不是很厉害,而且,二爷帮四小姐吸毒吸得快,四小姐再自己运功逼毒!不过一个时辰后,就把馀毒全逼出来了。」 「那很好,去告诉四小姐,我暂时不能帮她的忙了。」 「回二爷,属下已经禀告过了,四小姐说,请二爷不必担心她,既然已经由她接手了,那么剩下来的问题自然都是属于她的,倒是二爷自己要多保重。」 「我这只是小伤。」 「不,二爷,您这不是小伤,最重要的是,您失血太多了。大夫说,您要是再多流那么一滴滴的血,恐怕就回天乏术了!」 「他太夸张了。」 「一点儿也不夸张,二爷,您不知道当时您已经是气若游丝、奄奄一息又浑身冰冷,若不是胸口尚有些热温,属下还以为慢了一步了,当时真是吓得属下差点连魂儿都给吓飞出来了。」 「你现在飞也不迟。」 「咳咳!如果不是属下一直在那儿等着您和夫人回来,以夫人当时那种慌乱的程度,恐怕根本就来不及为您施救了。」 「你是说我应该谢谢你的救命之恩罗?」 「不敢,那是属下的职责。」 「那就少再提我的伤这档子事。」 「可是,二爷,四小姐还要属下问您,您应该避得开那一刀,为什么不避开?还有,您自己应该知道那一刀断了您胁间的大血管,流起血来可是像水流一样快,为什么不先自行运气闭脉,而任由它淌……」 「哼哼,你的报告还真详尽哪!」 「这也是属下的职责。」 「真多嘴!」 「容属下再多嘴一点,四小姐想问,您这是三十六计中的苦肉计吗?真的很锉耶!亏二爷这么聪明,居然想用那种白痴白痴的方法来消弭夫人的怒气,您不知道这样挺危险的吗?其实,只要挨个小伤就好了嘛!干嘛要那么英勇壮烈的抛头颅、洒热血,一个计算不好,就会弄巧成拙了耶!届时可就真的很丢……」 「闭嘴!」 「是,二爷,属下会转告四小姐说您叫她闭嘴。」 「也许你应该到四小姐那边听候差遣。」 「ㄝ?啊!属下闭嘴、属下闭嘴!」 「哼!」 「啊!对了,属下差点忘了,四小姐要属下告诉您一声,大爷也来了。」 「咦?师兄也来了?」 「是来了,二爷。」 「嗯!来得还真巧,不过正好,有稳重的大师兄盯着皇上别让他太急功躁进,可比轻浮的小师妹来得可靠多了。」 「不是巧,二爷,是四小姐特地传书要大爷提早过来帮忙的。」 「为什么?」 「回二爷,四小姐说,这样才不会耽误二爷和夫人相聚的时间。」 「多事!」 「我想,二爷这两个字应该不是在说属下吧?」 「废话!」 「啊!这个大概是在说属下了。」 「你……」 对话中的两人突然不约而同地转首望向正往里掀开的门毡,乐乐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扶着门毡走进来,原本恭恭敬敬肃立在宫震羽床边的年轻男子立刻敛去恭谨的神态,倏忽化为一个笑咪咪的潇洒男子。 「啊,沈爷,你来啦!」 「夫人!不是说了吗?别叫我爷,这样显得太见外了。」沈君陶语气嗔怪地说。 乐乐先行到床边把药碗递给靠坐在床头上的宫震羽,「我已经吹凉了点儿,现在喝刚好,不过,如果想吐就不要喝了,待会儿再喝。」之后才转对退开到一边的沈君陶笑道:「那要叫什么?公子吗?」 「公子?」沈君陶摇头。「不好、不好,还是挺生疏的,还是叫……唔、嗯!大哥好象还不错……」突然发现宫震羽正冷冷地瞪着他,脖子一缩,他忙又改口道:「呃!还是公子好了。」 乐乐噗哧一笑。「可是你不太像人家那种斯文公子耶!」 「谁说的?」沈君陶马上挺起了胸脯。「别看我这个样儿,我也算是饱读诗书的喔!家父还中过举人呢!我本来也想去考的,偏生那时世道正乱,考了大概也没啥用,所以我就懒得去考了,否则,我一考必中状元!」那种事可比伺候二爷大人要简单多了。 乐乐笑得花枝乱颤。「是喔!那我以后就叫你状元公好了。」 「其实那也不错啦!可是……」沈君陶耸耸肩。「我怕被皇帝老爷抓去砍头,一颗脑袋换一声状元公,那实在太划不来了吧?」 乐乐笑得更厉害了。「咱们私底下叫,哪可能会传到皇上那儿去嘛!」 偷瞥了宫震羽一眼,「不会才怪!」沈君陶低低咕哝。 乐乐没听清楚。「嗄?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我是说……」沈君陶看着乐乐接过宫震羽喝完药的空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随即在床沿坐下,检查宫震羽的绷带。「宫大侠的伤,大夫怎么说呢?」 「很好,没有再出血了。」乐乐先自语道,然后帮宫震羽盖好毛毡,并回道:「他这伤大概七天后就可以下床走动,可是他至少会有半个月以上下不了床。」 沈君陶愣了愣,继而蹙眉想了想。「呃……好高深的言语,恕君陶愚昧,麻烦夫人替君陶稍微解释一下可以吗?」其实他以前没这么笨的,可能是被主子虐待得太过火,所以脑子开始呈现弹性疲乏状态了吧? 乐乐笑着转过头来。「他失血太多了嘛!所以,即使伤势好转,但他的血气可就没有那么快能恢复过来。说到这,还真是要感激沈公子你,大夫说了,如果再慢一步的话,大概就来不及了。 「也是我们运气好,碰巧那时候沈公子就在那里,不但帮着我把他直接带到大夫那儿疗伤,还替我们找到这座毡帐让他养伤,又带吃的喝的来给我们,连药都是你帮我们去抓来的,这种恩情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报答才好!」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一加一不等于二嘛! 「夫人言重了,那只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夫人不必记挂在心上。不过……」沈君陶瞄一眼宫震羽。「大夫说的是平常人,而宫大侠是练武之人,应该不会拖上那么久吧?」 乐乐眨了眨眼。「对喔!我就没有想到这点,不过,那也只是因为练武之人比平常人较能支撑吧!可是,就算能多忍耐几分痛苦,血气依然还是不足呀!所以说,如果他没什么急事要办的话,我还是希望他能在床上多休养几天再下床。」 「没事了,」沈君陶不觉脱口道。「宫大侠已经没事了。」 「是吗?」乐乐狐疑地看看他,再看看宫震羽。「我都不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啊!这个……」沈君陶有点尴尬地咳了咳,同时很努力的避开宫震羽那双宛若要吃人的眼神。「呃!是……是宫大侠刚刚告诉我的。」 「这样啊……」乐乐漫不经心似的低头抚平盖在宫震羽身上的毛毡。「真奇怪,我是他妻子,可是他什么事都不告诉我,你才刚跟他认识,他却什么都告诉你,看样子,我这个妻子还真是一点分量都没有呢!」 ㄝ? 沈君陶顿时无措地傻住了,他满脸尴尬地张了张嘴,又阖上,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现在他才明白四小姐为什么说别太小看夫人了。 宫震羽突然握住在毛毡上游动的小手。「我累了,扶我躺下。」 立刻忘了刚刚在说什么,乐乐忙扶着宫震羽躺下,为他掖好毛毡。 沈君陶不由得暗暗松了一口气,并提醒自己下回跟夫人讲话时可得小心一点才行。 唉!这些主子们还真是一个比一个难缠呢! ☆☆☆ 远丘流雪群羊下,大野惊风匹马还。 大漠草原最美的季节莫过于夏秋两季,蓝天白云、碧野红花,羊群撒欢、乳香飘飘,还有响亮的牧歌缭绕在浩瀚无边的北国草原上,令人充分体会到生命的活力与魅力。 于是,每当宫震羽睡着之后,乐乐就会忍不住偷溜出去骑骆驼、弹奏马头琴,直到有一天,她无意中发现不知道从何时开始,皇上的大军竟然就驻扎在三、四里外的静虏镇,她立刻兴奋地跑去亲眼证实过后,就冲回去抓着刚醒来的宫震羽直嚷嚷。 「皇上来了耶!皇上来了耶!」 宫震羽却似乎毫不意外,他慢慢坐起来,乐乐忙在他背后塞上两颗枕头。 「是吗?」 「什么『是吗』,我都看到黑压压的一大片营寨了,你还问我『是吗』!」 宫震羽闭上眼。「我渴了。」 「哦!」乐乐忙去倒了一杯奶茶给他,接着又问:「你想,我有没有可能瞄到皇上一两眼?」 「不可能。」宫震羽淡淡地道。「你还没看到皇上,就会先被抓去当奸细拷问了!」 乐乐有点失望地垮下了脸。「说的也是。」可一转个眼,她又像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兴奋了起来。「八天了,你觉得怎么样?」 宫震羽双眉一扬,继而两眼一眯,面无表情地注视她半晌后,才一个字一个字,慢之又慢,甚至有点咬牙切齿地说:「我的伤口还是很痛,而且,我的头更晕,非常非常晕,没有人照顾我不行。这几天你都趁我睡觉时跑出去玩,害我醒来时找不到人,想喝个水都没办法,所以,以后你不能再离开我那么久了。」 乐乐呆了呆,「咦?我只是因为你睡觉时我很无聊,所以才……」继而泄气地长叹一声。「好嘛、好嘛!我还想说,若是他们开打的话,我就可以去瞧瞧热闹了,顶多半天而已嘛!可是既然你这么辛苦,就算你不说,我也不敢去了。」 宫震羽看了她一会儿,又阖上眼了。「那种场面很残酷,不适合姑娘家。」 「又不是没见过死人,有什么合不合适的?」乐乐反驳。 「那不一样,你看见的是一个、两个,最多十几个死人,可是在打仗时,看见的却是千百只断手断脚,和数不清的半截身子、半颗脑袋,我保证那会让你三天三夜睡不着觉,就算睡着了,也会噩梦连连,为什么要这样自讨苦吃呢?」 乐乐沉默片刻。 「真有那么惨吗?」 「是有那么惨。」 乐乐又无语半晌。 「其实……其实我也不是想看那种凄惨的景况啦!只是……只是想瞧瞧两军对垒那种浩大壮观的场面而已嘛!」乐乐嗫嚅道。见宫震羽无言,她不禁又叹了口气,而后转身出去。「你该喝药了,我去煎药。」 缓缓睁开双眸,宫震羽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不一会儿,门毡又掀起,沈君陶进来了。 「二爷,四小姐要我通知您,您最好换个地儿。」 「为什么?」 「阿鲁台派遣使者来表示要投降,皇上跟四小姐都认为有诈,很可能不久之后阿鲁台就会来偷袭了,四小姐决定设个陷阱让他跳,到时候怕会波及到您这儿,所以请您尽快挪个地方养伤。」 宫震羽沉思片刻,而后掀开毛毡,沈君陶吃惊地看着他两腿慢慢挪下了地。 「二爷,您……您可以下床了吗?」 宫震羽瞥他一眼。「过来。」 「是,二爷。」 沈君陶只犹豫了一下,便应声上前,让宫震羽抓住他的手,慢慢把自己拉起来。不料,人都还没站直,身子就突然往前栽,沈君陶一惊忙扶……呃不!是抱住他。 「二爷,您还是晚两天再下床吧!」 宫震羽双眼紧闭,呼吸急促,惨白的脸上冷汗涔涔,他咬紧牙根忍受那几乎让他失去知觉的晕眩感,努力抗拒眼前黑暗的侵袭。好半天后,他才徐徐睁开眼,再试图把身体站直。 「扶我……扶我走几步。」 「二爷,还是过两天吧!」 「走!」 「是,二爷。」 沈君陶只好扶着宫震羽走出几步再走回来,就这样,宫震羽已经累得差点喘不过气来了。沈君陶始终以担忧的眼神注意着又躺回床上的宫震羽,直到宫震羽脸色逐渐转好,他才偷偷吁了口气。 「二爷,我在塔尔部的放牧地那儿已经扎好毡帐,您什么时候要和夫人过去?」 宫震羽依然阖着眼,又过了好一会儿后,才慢慢睁开眼睛。 「四小姐有没有说阿鲁台可能在什么时候来偷袭?」 「可能在三、四天之内。」 又沉默了片刻,「这两天你就留在这儿,后天我们再过去。」宫震羽说。 沈君陶又迟疑了。「二爷,还是不要太勉强自己吧!」 连多看他一眼都没有,宫震羽兀自转身背对着他。「我睡会儿,等我醒来后,你再扶我多走几步。」 「二爷……」 「出去!」 沈君陶暗叹。「是,二爷。」语毕,随即转身出去,脑袋里开始思索着该如何阻止二爷那倔强的性子。 唔……看来只有靠夫人了。 于是—— 「乐乐,君陶呢?」 「沈公子啊!他帮我买东西去了。」乐乐的神情万般无辜。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耶!他说那东西比较难找,可能要花点时间吧!」 「……你到底要他帮你买什么?」 「咳咳,女人家的东西啦!」一脸故作的羞赧。 「……」 觑着宫震羽阴沉愠怒的脸色,乐乐眨了眨眼。 「你找他干嘛?要他帮你什么忙吗?」 「……没什么。」 「或者……是要他扶你下床走几步?」 「没有。」 「其实我也可以啊!只是我不太扶得动你就是了,所以,要是你摔倒了,我肯定会被你压扁的。」 「没有!」 「也许不会压扁,只是受点伤而已。」 「没!有!」 「或许也不会受伤,只是乌青瘀肿而已。」 「没!!有!!」 「真的没有啊?那就好。」 「……」 「为什么我总觉得你的眼睛好象在骂人呢?」 「不!!!是!!!骂!!!你!!!」 ☆☆☆ 当沈君陶又出现在宫震羽面前时,已经是到了非迁移不可的时候了。 一见到宫震羽阴郁冷冽的眼神,沈君陶就胆颤心惊地暗自嘀咕不已,随后,当宫震羽一看到那辆牛车时,竟然脸一沉,就抓起了他那把孤煞剑,吓得沈君陶差点跪下来哀求饶命。 就连乐乐看了他那冷酷的神情也觉得有点胆寒。「呃、呃……我们……我们还是快点上车吧!我……我还有点事想问你呢!」 原本她是想等他痊愈后再问的,免得她不小心又捅他一刀或砍掉他的脑袋之类的,可是,为了应付眼前这种紧急状况,她也只好先拿出来应急了。 她隐约记得他有说过是误会,现在就来看看那到底是不是误会吧! 「问我?」宫震羽淡淡瞥她一眼,适才的煞气顿时烟消云散,看样子,他也猜想得到她大概要问些什么。 「是啊!问你。当然啦!你回不回答都无所谓啦!」 宫震羽仅是又瞥她一下,而后便默默地让沈君陶扶着他上牛车了。 牛车上布置得倒是挺舒适的,宫震羽靠在两颗羽毛枕上望着乐乐默然无语,而乐乐则是搓搓鼻子、拉拉辫子、扯扯裙子,搞了半天后才像下定决心似的问出口。 「那个女人是谁?」 「我师妹。」宫震羽毫不犹豫地回道。 乐乐呆了呆。「你……你师妹?」怎么是他师妹?没听过黑煞神有师妹呀! 宫震羽颔首。「她是我师母的徒弟。」 乐乐愣了片刻。 「那……你很喜欢她吗?」 「不,我很讨厌她!」 「耶?」乐乐又傻了。「为什么?」 「因为她是个既刁钻野蛮,又奸诈狡猾,还很爱多管闲事的女人!」 这么惨? 「那你那天……」 「她中了毒针,我在为她吸毒。」 「啊!」好象……好象真的是误会耶! 「我想那天她一定很生气,因为……」 也许不是误会! 「……我丢下她就跑,不过,那也是她活该,能气死她最好!」 应该是误会。 「但我还是很担心……」 可能不是误会! 「……师母要是知道了,可能会不太高兴。」 是误会! 「假使……」 「够了!」麻烦请停在「是误会」这边就好了!「我还要问你别的呢!」 「嗯?」 「你为什么要邀我和你同行?」 宫震羽眼光深沉莫测地注视她片刻。 「回中原后你就知道了。」 回中原后就知道了?这是什么答案呀? 「为什么要回中原后才能知道?」 宫震羽垂眸望着放在膝盖上的孤煞剑。「因为我必须先确定一件事。」 嗄?怎么……怎么越说她越迷糊了? 「什么事?」 「……回中原后你就知道了。」 又是回京后就知道了?! 呿!说得这么复杂干什么?简单一句话:不告诉她就是了嘛! 实在是有点火大了,「那我什么都不想知道了,也不想再跟你同行了,我要到西域去,听说那儿也很好玩,对,我明天就去!」乐乐赌气地说。 宫震羽闻言,神情骤沉,「我的伤是你捅出来的,你打算就这样一走了之?」他的语气既辛辣又狠厉,同时,孤煞剑还有意无意地晃了一下。「你当黑煞神很好欺负的吗?」 一见他那副冷酷的模样,乐乐的心跳就不由自主地少蹦了两下,背脊也泛了凉,强硬的态度立刻松软了下来。「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啦!」她忙道。「你……你那把剑放好,别乱晃行不行?」 屈伸了一下五指,「那些蒙古人并不是用这把剑伤的。」宫震羽冰冷地道。 脸皮僵了僵,「嘿嘿!那……」乐乐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头,「麻烦你……」把宫震羽还在屈伸的手压下去,「也把这只手放好……」然后像拍小猫咪的头一样拍抚两下。「乖乖的别动呀!」 看他果真没再动,乐乐才放心地收回手去,不料,她才刚松了口气,宫震羽却突然竖起孤煞剑,而且刚刚那只小猫咪……哦不!那只手也闪电般地攫住她的柔荑,乐乐不觉脱口失声惊叫,脸色也在瞬间变绿了。 「你……你想……」 宫震羽阴森森地盯住她。「在我的伤还没有痊愈之前,你哪儿也别想去!」 乐乐愕住了,好半晌后,她才咽了口唾沫,不情不愿地说:「好……好嘛!」所谓能耍能赖真英雄,能屈能伸大丈夫是也。不过…… 为什么她总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呢? 宫震羽又看了她一会儿才放开她。 乐乐兀自委屈地噘高了嘴,还忙着在嘴里咕咕哝哝的不晓得嘀咕些什幺,反而没注意到宫震羽虽然形容凛酷森然,却不带半点煞气。 「那……那你的事到底办完了没有啊?」 宫震羽阖上眼。「办完了。」 「哦!」乐乐把脑袋探出帐篷外瞄了一下。「哇——好象很远耶!」 冷冷的,「想都别想!」宫震羽断然道。 僵了一下,乐乐这才慢吞吞地缩回脑袋瞟他一眼,而后叹了口气。真的放弃了! 其实还有一件事她也很想问个清楚,但这种气氛又好象不太适宜询问那种问题,事实上,她也不晓得该怎么问,因为那真的是一个很尴尬、很尴尬的问题。 那天他为什么要亲亲她呢? ☆☆☆ 他又亲亲她了! 这是宫震羽他们在塔尔部的放牧地那儿住了两天之后的事。 一早,乐乐让宫震羽喝过药和肉粥之后,看他好似无意再睡个回笼觉什么的,于是就在他床边坐下,开始滔滔不绝地叙述塔尔部落人民有趣的生活习惯给他听。 她的本意是为他消郁解闷免得他无聊,至于他是怎么想的她就不知道了。不过,他始终静静地聆听着,连插上半个字也没有,而且在叙述过程中,他凝视着她的眼神一迳保持不变的专注,始终是那么幽长而深远地凝视着她。 看她神采飞扬地叙述蒙古人祭祀的盛况,听她生动灵活的描绘蒙古人游艺比赛的紧张刺激,比手划脚又手舞足蹈,讲的人比听的人还要兴奋。 而后,毫无预警地,他突然伸手一探,便将她的脑袋攫向他,在她还一脸茫然不知所以之际,他就深深吻上了她的唇瓣。 她急抽了一口气,顿时傻住了。 上一回,她是在失神之际,又是在愤怒之中,所以一回过神来就甩了他一巴掌。 但是,这一回她却是清醒的,而且心情还很好,所以…… 她该怎么办? 不知道,但是,她总不好再甩他一巴掌了吧?呃!至少她不想,手会痛耶! 唔……或者她应该先好好想一想再说吧! 于是,在她想到最佳策略之前,只好任由他亲、任由他吻,而且越吻越深、越吻越烈,直到她身子瘫软了,直到她呼吸急促得快要窒息了,直到…… 「宫大侠,已经……啊!对不起。」 两颗脑袋骤然分开来,宫震羽脸色不悦地瞪着尚在飘动的门毡;乐乐则是双颊如火、两眼若雾似幻地捂着小嘴,既不可思议又满怀困惑地望着宫震羽,欲语还羞却又不太甘心。 可就在她下定决心要问个明白时,宫震羽却抢先开了口。 「有事就进来!」 ㄝ?居然不是先跟她说话,又想当没那一回事了吗? 她正想抗议,沈君陶却已经进来了,虽然他目不斜视,而且一脸正经,好象完全没刚刚那一回事似的,可大家都心知肚明,刚刚那可不是无影戏。所以,她还是赧红着脸赶紧离开床边到一旁的柜子去,背对着他们拉长了耳朵假装要找什么东西。 「什么事?」 沈君陶瞄了乐乐一下。「时候到了,在飞云壑。」 宫震羽颔首,随即唤了乐乐一声,乐乐回过头来。 「干嘛?」 「过来。」 乐乐犹豫了一下,还是过去了,但她仍然不敢看沈君陶。 「干嘛啦?」 「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如果我带你去看热闹,你可以答应我只用两只眼睛看,绝对不动手吗?」 乐乐似乎有点困惑,「热闹?什么热闹?又有祭祀……」她突然一顿,继而惊喜地陡然瞠大眼。「不会吧?你是说……你是说要带我去看……看军队打仗?」 宫震羽点头。「可是要你先答应我刚刚说的事。」 「那当然没问题!」乐乐马上允下了诺言。「我说过只是想看看那种浩大的场面而已不是吗?」 但宫震羽似乎还不大放心。「你发誓?」 「我发誓!」乐乐也很认真地回道。 宫震羽注视她片刻。 「好,我相信你!」 于是,三人两骑上了路,不疾不徐地往静虏镇而去。宫震羽和乐乐同乘一骑,说是马不够,其实是要让乐乐支撑住血气未复的宫震羽,所以他们也不敢骑太快。 而后,感觉离着飞云壑尚有一段距离时,他们便已听到一片撼人心弦的厮杀怒吼,还夹杂着震耳欲聋的火炮轰击声,看样子,大杀伐的序幕已经拉开了。 沈君陶立刻策马奔向前,先行攀至五百尺外的高丘上,之后回首比了一个手势。 「开始了。」 宫震羽低沉地说,同时策马加快了速度。 一到了高丘上,乐乐立刻迫不及待地跳下马,兴奋地往下望去。 乍一目睹那黑压压一大片千军万马时,乐乐蓦觉一股热血直冲顶门,呼吸也在刹那间沸腾了,恨不得马上冲下去置身其中同享荣耀。 然而,当她再继续往下看后,却是越看越心惊、越看越胆寒,直到实实在在看清楚战争所代表的真面目后,她的兴奋消失了,脸色也跟着发白了。 这……这是什么?! 是血海屠场?还是阿修罗地狱? 她不敢置信地张大了嘴,惊心动魄地望着那片血肉横飞的屠宰场。 人影在奔掠,脚步乱纷沓,鞑靼人与汉人的身影混杂的追逐着,血眼切齿的拚战与缠斗,刀光刃芒凄寒如冰,枪刺盾飞旋,怒骂声、厉叱声、悲呼声、长嚎声,掺揉着人体跌地声,痛苦的呻吟声,血在洒、命在逝,他们却依然前仆后继,奋不顾身,挥舞着染满鲜血的兵刀横劈直贯。 从不知人性如此残酷、如此嗜血,在这一刻,生命似乎是毫无价值的货物,只要眨一下眼,又是好几条生命同时陨落,从此再也不能呼吸、不能享受这花花世界的一切了。 但是,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一颗鞑靼人的脑袋刚滚到地上,另一个汉人也被大弯刀砍掉两条腿,喷着鲜血的砍刀狠狠刺穿了一个鞑靼人的胸膛,又插进另一个敌人的肚子里,眼一眨,大弯刀亮光一闪,握着那把大砍刀的手连同半边身子也倒了下去,红红白白、花花绿绿的肚肠淅沥哗啦地泄了一地。 一具尸体躺下,立刻有另一个人踏在他的尸体上扑杀过去,刀影晃闪,血洒着、汗淌着,刚刚踏在别人尸体上的人瞬间后,也同样被别人践踏,连空气中都充满了血腥味和烟硝味。 就这样,命与命舍生忘死地搏斗着,大砍刀与大弯刀尖啸着翻砍猛打,拚战的双方都已杀红了眼,怵目惊心的尸体狼藉遍地,残断的肢骸抛置四周,血迹洒染大地,斑斑点点,一条条、一摊摊,场面是如此的凄厉与残暴,却又如此的悲壮与无奈。 乐乐呆住了,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才好。 「这就是你要看的吗?」 乐乐吞了口口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早说过这不适宜姑娘家看的了!」 她想逞强说两句场面话,但是,连她自己都觉得太残酷了。 「我们回去吧!」 这大概是今天到目前为止最好的建议吧! 她正准备点头,可是就在那一瞬间,她突然目光一凝,继而惊呼一声,随即便飞身冲下去了。 宫震羽错愕地呆了呆,旋即怒吼一声欲随后追去,沈君陶及时拉住他的手臂。 「二爷,属下去!」 可是他话还没说完,一条健朗的身影便抢先从他们左后方冲天而起,再如飞鹰般掠往乐乐的方向而去,并留下两句命令。 「君陶,保护二爷!」 沈君陶一愣,脱口道:「大爷?」 宫震羽似乎也怔了一下,「大师兄?」继而皱眉瞥向沈君陶。「保护?」 沈君陶心头一跳,忙道:「不、不,二爷,您听错了,是伺候,大爷要属下待在二爷身边伺候着呢!」 宫震羽哼了哼。「你是说我已经虚弱到连话都听不清楚了吗?」 一听,沈君陶顿时垮下了脸。「二爷,那是大爷说的,您别怪到属下头上来嘛!」 宫震羽又冷哼一声,但没再说话了。 而另一边,乐乐甫一冲进战场,两把鞑靼大弯刀就兜头劈了过来,她刚抬剑要挡,不意一道金色光华霍然暴闪,那两位以为吃定软柿子的仁兄便已踉跄着往后倒去,两人心口处都开了一朵鲜艳的血花。 乐乐诧异地转眼望去,赫然见到一位身长健朗、英挺潇洒的男人正向她微微颔首示意,他手中握的正是一把金光闪闪的宝剑,不长不短、不刀不剑,剑鞘上盘旋着一支张牙舞爪的青蛟。 咦?我认识他吗? 乐乐困惑地瞧着他一袭长衫飘飘,右手执剑、左手握鞘,英朗的身形飞旋掠闪,溜溜剑芒如流云乘风,眨眼间,便是近三十个敌人倒地,而且全都是围绕在她四周的敌人。 ㄝ?他在……他在保护她吗? 的确没错,不用怀疑,因为那人始终不离她左右,只在她身边腾闪飞跃劈刺搏杀,不让任何敌人靠近她,而且神态轻松潇洒,尚有馀力对她说话——宛若聊天似的说话。 「弟妹,怎么在发呆?你要找人是吧?还不快去找?」他的声音和宫震羽很相似,却又有很大的不同。宫震羽是带着磁性又有些阴郁的低沉,他却是稳健明朗的低沉。 弟……弟妹?! 他为什么叫她弟妹?他认错人了吗?她都还没嫁人呢!请别破坏她的名誉好吗? 不过,现在没时间纠正错误了,他提醒了她,她的确是在找人,还真的一时忘了呢!于是,她身子一转,立刻又仗剑往里冲去。很快的,几个飞跃后,她找到那个宛若亲人般的熟人了。 「三师兄!」 她叫着冲过去,与那个身着千户军官服的男人背对背贴着共同抵御敌人,不过,说是抵御敌人,却没有半个敌人让她抵御,因为只要稍为靠近她一点的敌人,都会立刻被那把金光闪闪的宝剑给解决了。 而那个千户——周云一见到她,顿时惊得差点被一刀砍下脑袋。 「小……小师妹?!你你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才奇怪呢,你不是说要去成就一番事业吗?怎么跑到这里来打仗了?」乐乐反问。 周云立刻觉得有点不对劲,怎么才一眨眼工夫,周围全都没有敌人了? 「我这也是事业呀!」周云边说边疑惑地东张西望,一个个全都是自己人,敌人跑哪儿去了呀?休战了吗?不可能全被杀光了吧?「我已经是个千户了,再过两年,也许会升为指挥使,到时候我就可以娶你了。」 咦?娶她?! 乐乐乍听之下,不由得愣了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周云惊讶地望着那个潇洒自如地挥洒着金剑的男人,终于发现到是那个人在护卫着他们……呃,或者该说是护卫乐乐? 「我是说……奇怪,他是谁……呃,我是说,两年前我离开师门的时候不是告诉过你吗?等我功成名就之后,就会去迎娶……啊!」还没说完,一道耀眼的金光骤闪而至,切断了最重要的那个字。 不过,那道金光并没有伤到他,甚至是远远地掠过去的,只不过是那璀璨的光芒眩了他的眼,让他骇了一大跳而已。但是,背对着他的乐乐并不知道,只是奇怪他怎么话讲一半不说完,可正当她想再问时,那个手执金剑的男人却又在提醒她了。 「够久了,你如果再不回去,他可是会亲自来找你的,我想,你不会希望他用那种身子进战场里来吧?」 乐乐轻啊一声,旋即往遥远的那边望了一下,再回过头来看看周云。 「可是我三师兄……」 「放心,他会没事的。」 其实,乐乐也知道周云不会有事,有武功的人在战场上总是比较占便宜的,除非遇上比他更厉害的人物。 「好吧!那……三师兄,等这场仗打完之后,我会再来找你的。」 周云自然不会反对,他也不希望自己喜欢的人在战场上逗留。 「好,你快走吧!」 乐乐点点头才转身,那男人却已将金剑入鞘,继而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腾身飞跃而起,从犹在惨烈厮杀的众人头上凌空越过,两个起落后,便将她放在战场边缘了。 「快回去吧!他一定等急了。」话落,一个倒旋身,他又回到战场里了。 乐乐连想道个谢都来不及,只得无奈地回到宫震羽那边,却见宫震羽一张脸已经黑到不能再黑了。她忙打个哈哈,正想作个场面交代,没想到宫震羽却兀自回身上了马,马头一转便想离去。 「咦?你……」乐乐一惊,忙扯住马勒。「喂、喂,别丢下人家嘛!」 宫震羽不动了,但是他依然不看她。乐乐迟疑了一下,才飞身上了马,一待她坐稳,宫震羽便一扯缰绳上路了。 「呃、那个……人家不是故意的啦!我哪里会想到居然会在这种地方看见三师兄嘛!以前他都很疼我的,我几个师兄里,就数他对我最好了。我们两年没见了,我当然想和他聊聊嘛!」 在刀光剑影、头飞脚断的战场上聊?! 见宫震羽还是不说话,乐乐不觉苦了脸。 「好嘛,好嘛!人家以后绝对不会这样了!好不好……喂!你也说句话嘛!哼一声也可以呀……不要这样啦,人家真的是很有诚意的在跟你道歉的说……喂!你很小气喔……呜呜,怎么这样……」 龙吟红唇情话288 出版日期:2002年5月 是不是夫妻? 长恨此生非有我, 何时忘却莹营? 夜阑风静皱纹平; 小舟从次誓, 江海寄余生!—— 苏轼·临江仙 乐乐没机会再见到周云了,因为当她一提到要去找三师兄时,不晓得为什么,宫震羽立刻就会摆脸色给她看,而沈君陶也会马上「好心」地警告她,她去找周云只会给他带去麻烦而已,因为这是在战争中,不是在家里闲逛,军人不该和女人牵牵扯扯,所以,乐乐只好写封书信托沈君陶带过去给周云了。 不久,听说皇上的大军大败阿鲁台,却不幸被阿鲁台给溜了,皇上立刻追击阿鲁台至广漠戌,可惜因为天气炎热缺水,结果无功而返,决定班师回朝。 一个月后,当皇上返师大军路经开平时,宫震羽也决定动身回中原了。 很「凑巧」的,沈君陶突然觉得他也应该要回中原了,便征求他们的同意一块儿上路,乐乐当然不会反对,可是—— 「我们是不是最好跟沈公子说明一下,我们不是真正的夫妻?」 「为什么?」 「因为他是朋友啊!朋友之间不该有欺骗的嘛!」 「我会另外找机会告诉他。」 「为什么不能是现在?」 「因为我高兴!」 乐乐顿时气结,不过,在内心底,却又不免暗自窃喜着。这表示他并不急着和她撇清关系,不是吗? 于是,三人便一路游山玩水往南方去,不同的是,他们虽然依旧同房,宫震羽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坐在椅子上打盹了,而是堂堂正正地跑到床上和她挤同一颗枕头、抢同一条被子。 「这……这这这……这是做什么?」 「我会冷。」 耶?大热天的他说他会冷?真的假的?不会是……他的身子还末全好吧? 「你的头还会晕吗?会想吐吗?」乐乐马上关心地这么问。 「当然……」顿了一下,舌头转了一圈。「会。」 「哦!」乐乐点点头。「那换我坐椅子上打盹好了。」 「不行!」 「不行?」 「我是男人,怎么可能自已睡床,让女人睡椅子?」宫震羽严声反对。 「好嘛!那你睡里头,我睡边儿。」要跑也方便一点。 「好。」 「啊!对了,差点忘了问你,你那个大师兄为什么老叫我弟妹呢?他不知道我们只是作戏吗?」 「这你应该去问他吧!」 「唔……说的也是。」 到了十一月,他们只晚了皇帝几天回到金陵,并下榻在城南的全福客栈,梳洗一番后,三人就来到城里最大的庆升酒楼用膳。 等点过菜后,乐乐立刻紧张兮兮地问宫震羽,「喂!我们会在这儿停留多久?」 宫震羽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还不一定,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当然不对,大大的不对,要是她被黑卫府里认识她的人碰见的话,不知道会不会有事?二堂姊早该到了吧?她……应该没问题吧? 「没什么,」乐乐不自在地笑了笑。「嘿嘿!没什么。」 放下茶杯。「怕被黑卫府的人瞧见?」 乐乐翻翻白眼。「知道你还问!」 宫震羽没再说什么,只是不停瞥着楼梯口,状似在等待什么,坐在他对面的沈君陶为了让乐乐放轻松一点,所以不断和乐乐谈笑着。 片刻后,伙计送来酒菜,他们一边吃一边继续聊着,而宫震羽则继续盯着楼梯口。又过了一会儿,宫震羽突然双眼一亮,盯着刚上楼来的男人放下了筷子。 「乐乐。」 「嗄,干嘛?」乐乐正咬着一块鸭肉,满嘴油腻腻的。 「瞧瞧那个男人,」宫震羽用下巴指了指。「他是金陵首富,也是京城里第一美男,你……觉得怎么样?」 哇,美男第一耶!不瞧瞧多可惜,先养眼养眼再说! 「真的?我瞧瞧!」乐乐赶紧放下鸭肉和筷子,扭头看过去,旋即低呼,「哇~~真的耶!好俊的男人喔!啧啧,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比他更俊俏的男人了。」 宫震羽脸色倏沉。「是吗?」 「是啊!你们男人也许不觉得,因为你们会嫉妒嘛!所以故意装作不知道,或者说人家是娘娘腔,就跟我们女人一样。」乐乐还在盯着人家直看,好似已经舍不得移开眼了,就跟这酒楼里其它女人一样。「不过,那是事实,怎么否认也都没用的。」 宫震羽的脸色更阴郁了,沈君陶则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 没想到乐乐马上又追加了一句,「不过啊!那种男人也最烂了。」 宫震羽不由得怔了怔。「为什么?」 对方似乎感觉到有陌生女人在注意他,马上就转过头来对乐乐露出亲切的笑容。 乐乐愣了一下,旋即赶紧咧出一个假笑送回去。 「唉~~你没瞧见吗?一看见女人就笑,真受不了!就算他长相再俊美,或多么富有,可瞧他那模样,有九成九更是个风流不可靠的家伙,够聪明的女人就绝对不会去接近这种男人!」 「为什么?」 「你啊……」乐乐以那种「你真笨,真是没救了」的神情叹了口气。「因为他是那种很典型糊里糊涂过日子的人,又离不开女人,那种男人最没用了啦!」 宫震羽微挑起右眉。「没用?别忘了,他可是金陵首富!」 乐乐嗤之以鼻地哼了哼。「那又怎么样?不过是承袭先人的遗荫,又不是他自己努力得来的。有些人幼时就立定了大志向,有些人七老八十了还是混混沌沌的过日子,他就是那种从小顺顺当当的,父母帮他安排一条很好走的路,他就啥也不问地走下去,从不想想自己真的想要什么,或者另外开辟一条路来走的人,就算他一辈子福禄双全,我还是会觉得他很没用。懂了吧?」 宫震羽若有所思地注视她片刻。 「你不也说他既俊美又潇洒?」 「老来还不是鸡皮鹤发一副。」 「听说他对女人很是温柔体贴。」 「糖衣包里的大都是毒药,那是骗女人的陷阱!」 「你真的对他一点好感都没有?」 「好感没有,恶感很多,要我分你一点吗?」 宫震羽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我三师妹的丈夫。」 「咦?真的?」乐乐颇感意外地呆了呆,随即脱口道:「你三师妹真可怜!」 宫震羽撤了撤嘴。「三师妹倒不觉得,三师妹认为,只要他不去烦她,他爱怎么玩都无所谓,事实上,三师妹就是因为这样才答应嫁给他的。」 「咦?也有这样的呀?」乐乐困惑地喃喃道。「这可是要相处一辈子的耶!至少也要选一个差不多一点的男人嘛!」 宫震羽瞥她一眼,突然仰首喝干酒,沈君陶忙又替他斟满。 「那么你呢?你有碰过那种令你有好感的男人吗?」他漫不经心似的问。 「当然有,不就是……」乐乐蓦然顿住,硬吞回「你」这个字,继而转向沈君陶嘻开了脸。「呃……不就是沈公子吗?我一见到他就很有好感了。」 杀人哪! 扑通一声,沈君陶已经连人带椅的摔到地上去了,「你你你……夫人,请你……」他的声音在颤抖。「请你不要害我好吗?」他坐在地上偷觑着宫震羽那张铁青的脸,不晓得该躲到桌子底下去,还是该立刻逃到蒙古沙漠去,此生此世永不回京城了! 「干嘛呀?」乐乐莫名其妙地看着死赖在地上爬不起来的人。「你总是笑得那么亲切,谁见了都会有好感的呀!」 「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笑了。」沈君陶对着宫震羽发誓般地说。 冰冷地,「起来!」宫震羽命令。 沈君陶抖了抖,「是。」然后狼狈地、万分不情愿地爬了起来。 「坐好!」 沈君陶立刻把椅子扶起来坐下。 「喂、喂、喂!你怎么可以对沈公子这种态度呀?」乐乐抗议。「人家救了你的命耶!别看他表面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其实,他为人真的很好,又是那么风趣开朗,实在让人无法不喜欢他!」 沈君陶呻吟一声,脸上已经是一副死人的神情了。 宫震羽瞪着手里的杯子,好象正在考虑要不要捏碎它的样子。「那么,你觉得他很适合作你的丈夫了?」 乐乐错愕地一愣。「为什么?」这跟那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你……」一仰杯,宫震羽又干了酒。「很喜欢他不是吗?」 「哦!拜托,我对他又不是那种喜欢。」乐乐一副受不了的神情。 「那是哪种?」 「当然是朋友之间的喜欢罗!那是不一样的啦!」 宫震羽转着手上的空酒杯。「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乐乐理所当然地摇摇头。「我喜欢伯母,那是亲情之间的喜欢;我喜欢大堂姊,那是姊妹之间的喜欢;我喜欢三师兄,那是师兄妹之间的喜欢;而我说我喜欢沈公子,则是朋友之间的喜欢;如果要嫁人的话,就要有男女之间的喜欢才行,所以,沈公子是不成的啦!」 宫震羽脸上的冰块终于融化了,沈君陶暗暗挥了把冷汗。 「你确定?」 「拜托,这还用问吗?当然确定啦!」 放下酒杯,「那我呢?」宫震羽慢条斯理地拿起酒壶倒酒。「你对我又是什么感觉呢?」 「你?」猛然间,乐乐那张俏美的脸蛋活像喝醉了酒似的涨红了。「啊!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而且还变成了聋子。「对了,这个牛肉很好吃喔!来,你吃吃看。」说着,她就夹了一大块牛肉塞进宫震羽嘴里,然后自顾自埋头苦吃。 宫震羽挑了挑眉,正想再追问,却见沈君陶悄悄向他比了一下大拇指,他皱眉,沈君陶又向他很肯定的点点头,于是,宫震羽不再说话了,却向沈君陶使了一下眼色,后者会意地轻点头,然后咳了咳。 「呃!你们不觉得这儿越来越吵了吗?要不要把酒菜包回客栈里去吃喝?」 乐乐耸耸肩。「我无所谓。」只要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就行了。 宫震羽也无异议,于是,他们就包了一大堆菜和好几壶酒回到客栈里继续大吃大喝,直到夜深了,乐乐也醉了、躺下了…… ☆☆☆ 唔……好热喔…… 乐乐翻个身,顺脚踢开了被子,然后继续睡。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吵死人了,啥玩意儿啊?! 乐乐勉强睁开一只眼,困惑地从半眯的眼缝中瞧出去…… 咦?这是什么? 她疑惑地伸手去捏捏那个就在她眼前,暗红色的,比绿豆稍微大一点的圆状物。 软软的、温温的,到底是啥呀……咦?硬了。 正在诧异间,突然一只大手握住了她正欲使力捏下去的手。 「你在干什么?」 耶? 乐乐愕然地往上一瞧,却见宫震羽正往下瞄着她。 怎么他……耶耶耶?! 她倏地吃了一惊地猛然弹坐起来,终于发现到刚刚她竟然是窝在宫震羽怀里,至于那个扑通扑通是他的心跳,那颗「相思红豆」则是他的乳头,而且…… 老天,他怎么没穿衣服?! 难道…… 乐乐倒抽了一口气,旋即低头往自己身上一瞧…… 啊——她怎么也没穿衣服?!!! 就在这时候,宫震羽也坐了起来,乐乐立刻惊叫一声抓着被子跳到角落边边去,然后玉臂拉得长长的指着宫震羽。 「你你你你……我我我我……你你你你……我我我我……」 「你喝醉了。」 「你你你你……」 「我也喝醉了。」 「那那那那……」 「没错,我们行了房了,你自己应该有感觉到才对。」 「天天天天……」 「不必喊天,那血又不是很多,死不了的!」 「完完完完……」 「不会完蛋,你只要跟我就好了。」 「不不不不……」 「由不得你说不,难道你还想嫁别人吗?」 「他他他他……」 「姑娘家不要说脏话!」 「去去去去……」 「也不要骂人!」 「呜呜呜呜……」 「不用假哭,好了,赶快起来拾掇一下,我要带你回家了!」 耶耶耶耶? 就这样?! ☆☆☆ 乐乐简直不晓得该怎么见人了,幸好宫震羽告诉她沈君陶已经离去了,否则,她还真走不出客栈房门呢! 「你真的要带我回你家?」乐乐还是坐在宫震羽前面,不过不再是跨坐,而是侧坐。老实说,这还是她生平第一次侧坐呢! 宫震羽目不斜视,策马笔直地朝城北而去。「除了跟我,你还能跟谁?」 是没错,但是…… 好不甘心喔!居然就这样莫名其妙的被吃掉了,虽说她并不排斥这种结果啦!甚至还忍不住暗自欣喜不已,但为什么必须以如此可笑的形式来达成这种结果呢? 而且,他也从来没有明白表示过他喜欢她,或对她有好感之类的……哼!反而老是对她凶巴巴的,好象她是他的万年奴才似的,为什么竟然会那么干脆的就说要让她跟着他呢? 他大可以擦擦嘴巴就撒手不管的不是吗? 实在教人疑惑!不过,现在要搞清楚那些,好象时间不太对,地点也不太对,算了,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再另外找机会问他好了,现在倒是有个比较优先的问题需要了解一下。 于是,乐乐侧仰起了脸蛋瞧向他。「你为什么穿成这样?」 他居然挽起了头发绾以乌玉束发冠,而且还换上了一件黑色缀白竹的长袍,腰束麒麟带,额上的变色猫眼玉和孤煞剑都不见了,英挺是够英挺,帅气是够帅气,却简直不像是他了! 「因为我要回家了。」 嗯……他的话还真是有点深度,没有几斤脑袋好象听不懂呢! 不过,笨人有笨人的方法。「为什么回家就要换成这样?」直接问最快了!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呿!真是浪费口水,白问了! 好吧!那换个最简单的问题好了。「那你家住哪……啊!」可她才问一半,突然发现马匹已经出了玄武门,黑卫府遥遥在望,顿时紧张地揪住了宫震羽的手臂。「喂、喂!你不能跑快一点吗?」 宫震羽瞟她一眼,果真加快了速度,一阵风似的往前奔,眨眼间就来到了黑卫府前。 眼看着就要越过黑卫府了,乐乐正准备松一大口气,没想到,她的预备姿势都还没摆好,宫震羽却在黑卫府前猛一扯缰绳,马儿顿时人立而起,乐乐惊叫一声,手舞足蹈的差点飞出去;宫震羽及时一把揽住她的腰,同时飞身下马,在她还没有搞清楚东西南北之前,就拉着她跃上台阶,直奔向阶顶的黑卫府大门。 跟着,在她才刚瞄见黑卫府大门上的金色兽环时,他就一脚踹开了那两道门,连惊恐都来不及,就听到一大堆人恭谨地哈腰间安。 「爷,您回来了。」 「爷,老夫人正等着您呢!」 「爷,洗浴水和点心都准备好了。」 一路沿着青石道走向大厅,不知有多少奴仆、婢女、护院向宫震羽躬身施礼,乐乐看得是越来越震惊,听得是越来越恐慌,恐慌到她连瞧他一眼都不敢就想转身落跑的程度,但是,无论她如何使劲想甩开宫震羽的手,宫震羽就是死拖着她不肯放。 直到在大厅前遇上那些迎出来的人,他还是不肯松手,乐乐却反而主动放弃了挣扎。 「咦?伯父,大堂姊,」来回看着父亲唯一的哥哥——董百威和一脸忧郁的堂姊董香云,她惊讶地问:「你们怎么都来了?」 董百威勉强笑了一下,正待说什么,却听到宫震羽先冷冷地开了口。 「你还知道要回来?」他是对着他的母亲萧雪琼说话。 奇怪,这种话通常不是由父母对儿女说的吗? 萧雪琼有点尴尬地打着哈哈。「其实,我也没有真的放手不管了呀!我一听说有问题,这不就赶回来了?」 董百威忙上前道:「老管家通知我贤侄要回来了,所以,我特地赶来向你解释一下。」 「其实也没什么好解释的,」董湘萍却抢着说:「乐乐是代替我拜堂的,所以我才是你的妻子。」 「没错、没错,我是代替二堂姊拜堂的!」乐乐忙插进去附议。 「可是你们至少应该先通知这边一下吧?」萧雪琼抗议。「或许就不会搞得这么混乱了!」 「也没什么需要特别通知的嘛!」董湘萍又说了。「反正只要大家都认清我才是正牌的黑卫府夫人,一切就没问题了。」 萧雪琼似乎并不怎么喜欢董湘萍,她一听便冷冷地说:「你以为黑卫府做事都像你这么随便的吗?」 董湘萍两眉一掀,正想说什么顶回去,董百威赶忙横手阻止她,并歉然地道:「很抱歉,宫夫人,这一切全都是百威的错,当时我没有再仔细求证一下就把湘云给嫁出去了,所以才决定用湘萍代替,我以为湘萍比湘云年轻,您这边应该不会反对才是。」 萧雪琼冷哼。「有时候年轻并不算是好事喔!」 董湘云突然向前一步。「夫人,如果您真的在意当初和宫公子订亲的人是我,那么湘云愿意嫁过来。」 萧雪琼不觉愕然。「你不是早已经嫁了吗?」 董湘云蓦地露出悲愤之色。「先夫半年前被奸人所害,早已命丧黄泉了。只要宫公子愿意替先夫报仇;湘云愿意立刻嫁过来。」 「这……」萧雪琼瞄着一身冷然的宫震羽,不敢再妄作任何决定。她已经作了一个天下大乱的决定了,如果再来一个,恐怕连死去的丈夫都会从坟墓里爬出来用死鱼眼瞪她了。 「喂、喂,有没有搞错啊?」董湘萍眼看情形不对,忙大声抗议。「我已经嫁过来了耶!」 「拜堂的可不是你!」萧雪琼立刻反驳回去。 「可是乐乐是替我拜堂的!」董湘萍更大声地说。 「但是,你们并没有事先通知我们这边呀!」 「如果夫人不反对的话,湘云和湘萍可以一起嫁过来,」董百威打着如意算盘。「姊妹共事一夫,古来有之。」 「可是我才是正室夫人!」董湘萍抢着事先声明。 「无所谓,只要宫公子愿意替先夫报仇,作妾作婢俱可。」董湘云淡然道。 「那怎么可以,」萧雪琼还是有话要说。「大侄女是姊姊,正室妻子当然是她。」 董湘云马上傲然地昂起下巴。「可惜她是残花败柳,我可是黄花大闺女!」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董百威怒斥。 「那是事实啊!」 「大闺女又怎么样,你可没有半点黑卫府夫人的风范!」萧雪琼冷嗤道。 「那是你对我有偏见!」 「湘萍!不准对夫人如此无礼!」 「我不是无礼,我是讲理!」 「歪理!」 「请别为这种事争吵,我说过我不在意是不是正室。」 「你不在意,我这个作婆婆的在意!」 「你……」 乐乐目瞪口呆地瞧着他们讲着讲着居然吵起来了,而依然紧抓着她不放的宫震羽看模样是越来越火大了,她估计他随时都有可能会发飙,正想警告他们一下,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统统给我住口!」 一声暴怒的狂吼,立刻吓得所有人连退好几大步,乐乐也想退,可惜她连半步都退不了,只好猛吞口水。 宫震羽满身肃煞之气,目光阴鸷地一一扫过所有人,除了乐乐。 「和我拜堂成亲的是乐乐,而且,我们也已经有过夫妻之实,所以,她已经是我的妻子了,其它人我统统都不要!」 所有的人顿时都傻住了。 已经有过夫妻之实了?怎么会这样?! 而乐乐则是如醍醐灌顶,顿时恍然大悟,宫震羽一切不合理的举动统统变成合理的了。 为什么一个惯于独来独往的人会突然找一个陌生人同路,为什么他总是有意无意地探问她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为什么他毫不避讳地要求与他乔装夫妻,甚至同房,最后还同床,为什么他说回京后她就什么都明白了,这一切的一切都只因为…… 他早已认定她是他的妻子了! 为了落实她的身分,他才会在昨夜假藉酒醉和她行周公之礼,好让其它人无话可说。老实说,她很高兴,但也很不满,他居然从头瞒她到底,这太过分了吧?他到底当她是什么呀? 白痴吗? 她正想质问他,可是又有人抢先她一步了。 「但是和你有婚约的不是她,」董百威脱口道。「要代嫁的人也不是她呀!」 「我不要一个拿身体作代价的女人,」宫震羽的目光已经冷峻到极点了,「你要以其它女人代嫁,甚至另行找人代替拜堂也都没有得到我的同意,一开始有错的就统统是你,你现在居然还敢跟我说这种话?」他咬牙切齿地说。 「而且,我毋需对你作任何解释和交代,我的决定就是最后的决定,我说的话就是最后的结果,你要是不服气就去告我,到衙门里去告,到皇上面前去告,随便你!」 告黑禁卫?! 他想找死吗? 不,他不想,而且,他也绝对告不赢的,因为理亏的人是他。 于是,董百威瑟缩了。「可是……可是湘云夫婿的仇……」 宫震羽冷哼。「那是她家的事,与我何干!」 董百威窒了窒。「那……湘萍……湘萍她……我已经告诉所有的亲友,是湘萍嫁给了你,喝的也是她出嫁的喜酒,现在这样,她以后还怎么嫁人?」 宫震羽更是嗤之以鼻。「你自己闯下的祸,请自行解决!」 董百威犹豫了一下。「那……其实男人三妻四妾……」 「我只要一个妻子!」宫震羽断然道。 董百威却还不肯死心。「那……妾室也……」 「我不要妾室,」宫震羽怒吼。「不要侍寝、不要侍女,连伺候的婢女也不要,我只要一个妻子,她就足够伺候我了!」 「可是乐乐她什么都不懂……」 「我很满意她的伺候,她已经是我的妻子了,她还需要懂什么?」 「但……但是她三师兄在离开师门出外闯荡时,曾经说过,等功成名就后要回来娶她,我已经答应他了!」其实,当初他并没有答应,但现在好象只剩下这个理由能拿出来用了。 一直忙着要掰开宫震羽那只手的乐乐,一听到这,顿时吃惊地停下了手,意外地道:「耶?有这种事?我怎么都不知道?不过,我一直当他是兄长一样,怎么可能嫁给他呢?」 董百威脸色一沉。「婚姻大事全由长辈做主,你……」 「所以你就拿她们当棋子耍?」宫震羽的神情比他更阴森。 董百威又窒住了。「这……也不是这样,我……我是看乐乐和她三师兄似乎感情很好……」 宫震羽的眼神里已经出现尖锐的警告意味了。「她已经是我的人了,你还要她去嫁给她三师兄?」 董百威张了张嘴,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时,那个不知死活的董湘萍好象嫌场面不够混乱似的,又开始尖声抗议了。 「可是原本应该是我嫁过来的!」 「不,原本应该是你姊姊嫁过来的!」宫震羽冷瑟瑟地说。 「但……我爹要我代嫁。」 「我并没有同意!」 董湘萍窒了窒。「有什么关系,只要是我们董家的人嫁过来就行了嘛!哪用得着再平添那许多麻烦!」 「既然如此,你还想争论些什么?」 董湘萍一愣,随即想到乐乐不也姓董吗?「呃,不!我的意思是说……」她急忙想挽回。 「不必再罗唆了!」宫震羽憎厌地一甩袍袖,看样子,他的不耐烦已经达到饱和点了。「和我拜堂的是乐乐,和我洞房的也是乐乐,她就是我的妻子,我不会再改变主意了!」 「可是……」 「你们再罗唆,我就叫人把你们轰出去!」绝然的语气、愤怒的神色,至此,大家终于明白,一切都已成定局,再也无法挽回了。 董湘云黯然地垂下了螓首,董百威看似无奈地直叹气,眉宇间却隐伏着一份异于寻常的焦急与无措;而董湘萍则是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之后,蓦地破口大骂了起来。 「董乐乐,你这个忘恩负义的贱婢,你爹娘过世,是我爹看你可怜才把你接回家来住的,你不思感恩图报也就罢了,居然暗藏祸心,以狐媚手段骗走了我的丈夫,你这不仅是忘恩负义,更是以怨报德了,你简直是不知廉耻、淫荡下……」 那个「下」字还在她舌尖上打着转儿,宫震羽倏地一撩袍衫下摆,寒光猝然暴闪——乐乐终于知道他将那把孤煞剑藏到哪里去了。 宫震羽淡漠却严酷地轻轻道:「再说下去呀!」虽然仅是轻轻的五个字,却是那么沉重,那么令人胆颤心惊地窒息了。 那把墨黑的孤煞剑就如此惊心动魄地横在董湘萍的脖子上,一条鲜红的血痕已经明显可见,小小的血珠子悄悄地渗了出来,看这光景,只要稍有一点不对,董湘萍的脑袋就得跟她的身子来个来世再相逢了! 刹时间,四周全都安静了下来,没有一丁点声音,连呼吸声也几乎没有了,每一双眼睛都那么惊恐骇怖的投注在满身煞气、一脸寡绝的宫震羽身上,个个都提着一颗心、捏着一把冷汗。 董湘萍不但双唇直抖,甚至浑身都在不住地哆嗦,先前的嚣张跋扈全都不翼而飞了,此时此刻,她担心的只是自己的小命,小命要是不在了,无论她争赢什么也都没用了! 「贤……贤侄……」董百威的声音亦在微微颤抖着。「您大人有大量,请莫要计较湘萍的口不择言,她年幼无知,我自会好好惩处于她;你的决定,我们不会再有任何异议,你说什么是什么,所以,请放了湘萍吧!」 「宫公子,舍妹是无心的,请您原谅她吧!」董湘云也跟着央求。 宫震羽却彷佛没听到似的,眼神反而更凌厉地盯在董湘萍脸上。 「我叫你再说下去!」他的语声冷沙沙的,活似阎王爷下催魂令似的。 董湘萍震了震,不但不敢再说下去,连吞口水都不敢,只是哭丧着脸,盈满两泡泪水可怜兮兮地瞅向董百威。 救我呀,爹! 萧雪琼也觉得不太对,她许久没见儿子这么生气过了。「呃……我说羽儿啊,二侄女也是一时心急,才会说一些不经大脑的话,你也不必这么生气吧?」 宫震羽还是没听到。「说下去呀!」 董湘萍的眼泪终于扑簌簌地掉下来了,乐乐看了实在为她感到可怜,一向傲慢自大的二堂姊从没有这么凄惨狼狈过。 「喂、喂,你别这样嘛!人家二堂姊不是有意的啦,」乐乐小心翼翼地碰碰宫震羽握剑的手。「我保证她以后不会了啦!」 宫震羽依旧无动于衷,「我叫你说下去,听到没有?」甚至随着他那阴森的语声,那把孤煞剑也跟着更往下压了,顷刻间,小小的血珠汇成了细细的血丝往下淌,不但董湘萍痛得眉尖蹙了起来、眼泪掉的更急,其它人见了也更慌乱了。 「贤侄!贤侄!手下留情呀!」 「宫公子,请原谅舍妹吧!」 「羽儿,住手,你已经太过分了!」 「贤侄,求求你呀!」 「宫公子,请原谅她吧!」 「羽儿,还不快住手!」 大家七嘴八舌地忙着求情,可只有乐乐不敢再出声了,因为唯有她注意到,人家越劝说,那把孤煞剑就更往下压,所以,现在非但不能劝他,甚至连提也不能提到此刻的状况。要让他收手,只能用其它方法。 于是,她认真的想了一下后,便红着脸攀上宫震羽的脖子在他耳边咕哝了几句,那把孤煞剑果然松脱了些。 「我叫人带你去……」 「才不要!」乐乐脸更红了。「那种事怎能到处跟人家讲嘛!我要你帮我。」 「我?」眉宇立刻攒起来了,宫震羽迟疑了一下,旋即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的突然收回了孤煞剑。「那走吧!」而且在归剑入鞘后,毫无预警地,他竟然双手一抄,在乐乐的惊呼声中将她横抱在手,随即飞身往府邸后方的雅苑而去。 「你……你干嘛啦!人家又没说痛得连路都走不动了。」 直到看不见他们的身影,竭力隐忍许久的董湘萍才敢哇的一声哭出来。「好可怕的男人,我才不要嫁给那种人呢!」 不过,她也不会让堂妹太好过的,黑卫府夫人可是她梦寐以求的地位,乐乐凭什么这么简单就捞上手了?这口气她可吞不下去,她非让那贱婢后悔莫及不可! 而萧雪琼则若有所思地依然凝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眼神带点惊讶,又有几许喜悦。 「嗯……说不定……说不定……嗯嗯……」 一旁的董百威安抚了二女儿半晌后,才瞄了大女儿一眼,又犹豫片刻后,才呐呐地道:「夫人,那个……」 萧雪琼一惊回神,「嗄?」继而一瞥董家父女三人,「啊!」她略一思索,便笑吟吟地说:「亲家,如果几位不急着离开的话,不妨在这儿多住几天,大侄女的事我会跟羽儿提,虽然不敢保证一定会成功,因为羽儿一向不爱多管闲事,可是我会尽我所能的。」 董百威感激地点点头。「那就麻烦亲家夫人了!」 「不麻烦,我会尽力的。」说着,萧雪琼又望向黑府后方。「嗯!也许有我那新媳妇儿帮腔的话,这事儿成功的机率会更大也说不定哟!」 龙吟红唇情话288 出版日期:2002年5月 休假 墙里秋千强外道, 墙外行人, 墙里家人笑。 笑声不闻声渐悄, 多情却被无情恼—— 苏轼·蝶恋花 这是一间宽阔且十足男性化的寝室,前后两进,内室里除了锦榻丝被之外,就只简单的几座书架、衣柜、桌椅和茶几。当然,现在还多了一张梳妆台和一座精致的玉色花木屏风等柔性化物品,甚至地上还铺了一张玉色地毡,这都是在主人成亲前特别添加进来的。 然而,无论是角落上的墨玉香炉、玉色屏风、玉色地毡,或壁上几幅幽远的山水画和豪迈的草书,都很适切地在粗犷的洒脱中添加几许高雅而恬淡的意境,减少了原有的生硬感,可见布置的人也是经过一番细思的。 此刻,宫震羽就坐在那张古雅的黑漆书桌后观看几封书信,而屏风后,乐乐正浸泡在冒着缕缕热气的澡盆里吐出满足的叹息。 「哇~~真舒服,真香……啊!这是什么香啊,禁卫爷?」 「不知道,」宫震羽漫不经心地回道。「约莫是娘特别吩咐下人们添加的香料,我是不用的。」 「哦!」乐乐掬起了一捧水淋在颈子上,同时流波悄悄一转。「呃、我说禁卫爷呀!你就不能抽个空去帮帮大堂姊的忙吗?她好可怜的耶!」 宫震羽打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是娘叫你来当说客的?」 「也不全是啦!」乐乐忙反驳。「那毕竟是我大堂姊呀!而且,从小她就最疼我了,看她这样我也很难过嘛!」 「那不关我的事。」宫震羽绝然道。 「谁说不关你的事?」乐乐气愤地拍了一下水,顿时水波乱溅、香气四溢。「我是你的妻子耶,那她是我大堂姊,死的是我堂姊夫,这样哪能说不关你的事?」 她气她的,宫震羽却兀自拆开另一封书信继续往下看,嘴里依旧是漫不经心似的说:「一般而言,江湖上无论黑白两道,对官家大多下意识怀有排斥的心态,江湖中的恩恩怨怨也自有江湖人的处理方式,甚少会愿意让官家插一脚的;但你大堂姊和伯父却特地来找我,可想而知这件事绝对不只报仇这么简单,牵涉一定相当广,而且,他们又不敢老实的说出原委,可见理屈的一方大约是你伯父这边,我没必要去膛那种莫名其妙的浑水!」 一听,乐乐不由得愣住了。「啊……这我倒是没想到耶!他们并不知道你就是黑煞神,所以,一开始他们就是专程来找黑禁卫的……咦!对了,为什么伯父他们都以为你叫宫慕云?」 宫震羽放下信纸。「我小时候是叫宫慕云,后来师母帮我改了名字。」 「为什么要改?」 「师母说,如果我不改的话,会一辈子娶不到老婆,宫家从此绝嗣。」 「耶?真的?那改了之后呢?」 「我会在二十六岁这一年,也就是今年娶到妻子,而且,如果不是只有一个儿子,就是会有七个子女……」还未讲完,一声惊噎,屏风后蓦地传来一阵咕噜噜的溺水冒泡泡声。「怎么了?」宫震羽忙起身转到屏风后查看出了什么事。 却见乐乐可怜兮兮地从水里冒出脑袋来,边呛咳着边嗫嚅道:「你、咳咳……有没有兴趣娶、咳咳……娶几个妾室呢?」 宫震羽眉峰倏地皱起,「没兴趣!」说着,他顺手从衣架上取下一件紫罗长纱衫。「你泡得够久了,该起来了吧?」 噘着小嘴儿不情不愿地从澡盆里爬出来,乐乐边还咕哝着,「七个耶!你不找个人帮我一起生,等我生到最后一个的时候,恐怕已经是个白发苍苍、弯腰驼背的老太婆了!」 宫震羽默默地将长纱衫披在她身上,继而从她身后抱住她,在她耳边轻轻地问:「已经四天了,还会痛吗?」 俏脸儿一红,「不……不会了,早就不会了。」乐乐羞赧地呐呐道。 「很好。」 咦?很好?好什么? 「啊!」一声惊呼,宫震羽冷不防地拦腰抱起乐乐。「干嘛啦?」 宫震羽不语,先将乐乐放到床榻上,「该睡觉了。」他说,同时随手一挥,屋内灯烛倏灭,四周蓦地转为黑暗,唯那淡淡的月光透过窗纱洒入满地银辉,朦朦胧胧的,彷佛天上的云朵儿也飘到地上来歇息了。 「哼,我才不信你会让我睡呢!」 ☆☆☆ 一大早,宫震羽嘱咐下人不可吵醒夫人就到书房去了,半个多时辰之后,有人送来一封书信,随后他便出门了。 几乎他前脚才刚踏出大门,后脚萧雪琼就堂而皇之地闯进他的寝室里,粗鲁地摇晃着还流着口水沉溺在睡梦中的乐乐。 「喂、喂!媳妇儿,该起来了。」 「……唔……嗯……嗯?」 「还嗯什么嗯?羽儿出门了,你还不快起来,有事等着要问你呢!」 「好啦、好啦!起来了啦!」乐乐先打了个大呵欠才嘟嘟囔囔着起身,「人家过三更了才睡的说。」随即又赧然地躲回被子里。「啊!好象……好象很冷喔!」 萧雪琼自然不会笨到去问她为什么那么晚睡,更不会去问她,这大冷天的她干嘛不穿衣服睡觉,只是忙着把衣裙比甲扔给她,甚至还蹲下身去帮她套上绣花鞋。 也许是因为彼此的个性非常相似吧!第一次说话时,这对婆媳就对彼此很有好感,再聊得久一点,两人就自在得彷佛多年相识一般样。 又过了一天,这两个同样外向开朗的女人一碰在一起,就嘻嘻哈哈的似乎熟得不得了,无论是对话或举动,都不像是婆媳,反倒像是姊妹,如果不是彼此老是很夸张的故意戏谵地叫对方是「婆婆」、「媳妇儿」,人家恐怕也不会猜想到她们之间的真正关系吧! 乐乐才刚擦了一半脸,萧雪琼就抢去毛巾扔开,然后拉着她就跑,害乐乐差点一跤跌在门槛儿上。 「婆婆啊!一大早就要练轻功吗?」 「太阳都照到屁股了还一大早,看看哪家的媳妇儿和你一样贪睡!」 「别家的儿子也不像你家的儿子这样啊!」乐乐马上嘀咕回去。「人家明明困得要死,可他就是不让人家睡!」 萧雪琼闻言,不由得笑了,她回头瞄了乐乐一下。「我猜得没错,他果然很疼你吧?」 「哪里有疼我啊?」乐乐马上大声否认。「他对我才霸道呢!」 萧雪琼又笑了,继而转口问:「你问了吗?」 鼻子俏皮地皱了一下。「哪敢不问啊!」 她这一说,萧雪琼就没再问下去了,直到两人来到东厢院后的花厅,远远的,乐乐就瞧见董百威一家三口正在那儿等着她们呢! 两人一坐定,连喘口气都还来不及,董百威就急切地俯向乐乐,问了同样一句,「你问了吗?」 「问了、问了!」 「那他怎么说?」这回发问的是萧雪琼。 乐乐扫视了他们一圈,然后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下,端着空茶杯,她迟疑地望着董百威片刻后,才慢吞吞地说:「他说他不管这种闲事。」 「咦?他真这么说?」萧雪琼似乎很意外。「你没有央求他吗?」儿子不像她猜想的那么疼媳妇儿吗? 「是有啊!可是……」乐乐又犹豫着看向董百威。「伯父,你……你能不能老实告诉我,这件事……这件事不只替大堂姊夫报仇那么简单吧?」 闻言,董百威父女三人不约而同地变了脸色面面相觑,同样一副既心虚又慌张的模样,一看便教人起疑窦。 乐乐立刻了然宫震羽说的没错,而萧雪琼则颇意外地看看乐乐,再狐疑地盯住董百威三人。 「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董百威勉强挤出笑容来。「就是……就是很单纯的那么一回事而已,哪还会有多复杂?是……是谁跟你乱说的?」 乐乐轻叹。「是我家禁卫老爷说的。」 董百威难看的脸色马上又加重了几分。 「所以他才说不想管那种不清不楚的闲事。」乐乐瞅着董湘云。「大堂姊,你如果不把详细情形说出来,我很难帮忙的呀!」 董湘云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口,随即又阖上,并垂首无语。 董湘萍却强硬地抢过话去。「你管那么多做什幺?反正人家杀了姊夫,你就该帮忙报仇啊!难道你忘了咱们家对你的养育之恩了?」 「这话不能这么讲啊!二堂姊,」乐乐满面为难。「事情总要先弄清楚,否则……」 董湘萍神情一沉,看样子又想破口大骂了。 萧雪琼马上握住乐乐的手,并给她一个安慰的笑容。 「我也觉得应该先弄清楚状况,否则不明不白的,就算羽儿愿意帮忙,我也不赞成!」说着,她牵着乐乐起身。「你们最好考虑考虑,看到底是要说实话,还是就这样算了!」话落,她就带着乐乐离开了花厅。 一路无语,萧雪琼和乐乐来到慈苑的书房里。 两人一坐下,她才问:「羽儿还说什么?」 乐乐苦笑。「他说这事儿可能理屈在堂姊夫这边,所以伯父和堂姊他们才不敢说出实话。」 萧雪琼恍然地颔首。「难怪,难怪我问你伯父究竟是什么事因,他老是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我原先还以为可能是为了女人,所以他不好意思说出口,这样看来,事情可能不是这么简单了。」 「我也这么想。」乐乐同意道。「伯父那个人其实是很好的人,一般来讲算是很正派的了,否则,他就不会在我爹娘过世之后,就毫不犹豫的把我带回他家了。虽然他对我满严格的,但是,记得我十多岁时,老吵着要他带我出门,可即使他再不愿意,尽管唠叨嘀咕着,最后还是带着我去了,这样对我还不够好吗? 「可是,没有人是十全十美的,伯父也有他的缺点,而且是一个很大很大的缺点:他很护短,而且护到不可理喻的地步。只要是自己的亲人,无论犯下多大的错误,他都会单方面地只相信自己人的说词,不管那说词有多么矛盾不合理。」她露出无奈的苦笑。 「譬如我堂弟个性任性自私又暴躁冲动,有一回和人争吵,明明是他先动手打残了人家的腿,那可是有很多人证的,可是伯父却只听信堂弟的诡辩,说是对方先动手,他不得已才反击自卫的。 「虽然后来伯父私底下还是赔了人家一大笔银子,但这种事还是让人觉得对他有点心寒。下回要是堂弟残的是人家的命,而不只是腿,难道伯父也打算只是赔一笔银子就算了吗?那可是一条命耶!」 「唔!倒是没想到亲家是那样的人。」萧雪琼沉吟了一会儿,继而眼色一凝。「那么你打算如何呢?」 愣了一下,「我打算如何?什么我打算如何?」乐乐不解地问。 萧雪琼白眼一翻。「拜托!我是说,如果知道了前因后果之后,你预备如何?帮还是不帮?这点你可要先有个底才行哪!」 「啊!这个嘛……」乐乐很认真地想了好半晌,才慢吞吞地说:「如果一切就像伯父所说的那么简单的话,那我当然要帮到底罗!可万一真是理亏在堂姊夫这边的话……」她又考虑片刻。「我想,我还是要以整个事件的起因来决定吧!」 「哦?怎么说?」 「我是说……」乐乐犹豫了一下。「如果是堂姊夫先不小心得罪了别人,结果人家却要了他的命来惩罚他,这也未免太过了吧?」 萧雪琼点点头。「的确。」 乐乐笑了,「所以说,如果是那样的话,我还是要帮到底的。但是……」她的笑容又消失了。「如果是堂姊夫先错手杀了无辜的人,以至于对方的亲人找他报仇而杀了他,那……那我也无话可讲了,堂姊夫是宝贵的命一条,人家可也是一条宝贵的命呀!总不能因为堂姊夫的身分不同,他就可以毫无缘由的乱杀人吧?」 萧雪琼很满意地笑了。「你能这样想就好了,虽然我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单纯,但是,基本上只要你分得清是非黑白,明白孰可为、孰不可为,这样应该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至于你伯父对你的养育之恩,我们总会想办法回报他的,但绝对不能不分青红皂白的乱帮忙,否则就失去做人的原则了!」 「我懂,婆婆。」乐乐很严肃地点了点头。 慈祥地抚挲着乐乐的头发,萧雪琼微笑道:「其实,那天咱们俩半夜里一块儿跑人碰上时,我就很喜欢你了,总觉得你和我应该会很合得来。可是,后来却杀出了你二堂姊,说她才是羽儿的新娘子,当时我还真是失望得很,怎么看都觉得她配不上羽儿。」 「但二堂姊可是咱们那儿出了名的大美女耶!」乐乐一脸的不服气。 萧雪琼轻摇头。「外表不足以代表一切,在我看来,你二堂姊实在丑陋得很,还好羽儿自己把你给逮回来了,否则我一定会很后悔当时强逼羽儿成亲拜堂。」 乐乐突然歉疚地垂下双眸。「可是二堂姊……」虽然不是有心的,但她好象真的是抢了二堂姊的新郎呀! 萧雪琼拍拍她的手。「不必想那么多,我看得出来你喜欢羽儿,而羽儿也喜欢你,那就……」 「才不呢!」乐乐立刻抗议似的否定了。「我才不觉得他喜欢我呢!」 「是吗?」萧雪琼眼神暧昧地斜睨着她。「他要是不中意你,会坚持指定要你,而且只要你一个吗?」 乐乐窒了一下。「可是……可是他从来没有任何表示,我……」 「当然不会,无论他有多喜爱你,他也不会明白的表现出来,甚至不会想让你知道。」 小嘴儿立刻不满地噘了起来。「为什么?」 萧雪琼突然黯然地转开脸,「因为他不……」她顿住,而后叹了口气。「算了,以后你自然会知道的。现在重要的是,我希望你能代替我好好的照顾他,他看起来很冷漠、很坚强,但有些地方却特别脆弱,脆弱到禁不起半点打击。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好好地保护他,不要让他再受到伤害了。」 「脆弱?」感觉责在很不可思议!那个人真的会有脆弱的地方吗?「哪里?」再?他曾经受过伤害吗? 萧雪琼瞟她一眼,而后慢条斯理地说:「感情,我只能这么提示你,其它的需要你自己去观察。你可以任性、可以耍赖、可以不听话、可以跟他吵架,但是绝对不能背叛他,甚至是误会也不行,这点非常重要,你一定要谨记在心。一旦他认为你背叛了他,那么一切就完了,他不会给你任何机会解释或补救,他会恨你到死为止!」 「恨?!」禁不住机伶伶地打了个寒颤,「这么惨?!」乐乐喃喃道。「连审判的机会都没有就直接判死刑了吗?」 「没错。」萧雪琼叹道。「唉!这都是我……」她又停住了,神情无奈又苦涩地再叹了口气。 乐乐疑惑地端详着一向笑咪咪的婆婆,奇怪她为什么会有如此痛苦无奈的表情,同时也很认真地想了一下她刚刚说的话,直觉上认为这一切和宫震羽母子之间的某件纠纷有关系。 她一直觉得宫震羽对他母亲很不客气,原以为这是宫震羽的个性使然,不过现在看起来,很可能他们母子之间曾经发生过某件事,导致他们之间的不合。当然,她现在也不好探问得太深入,但是,总有一天她会搞清楚的,届时,她一定要好好想个办法解决他们之间的误会。 嗯!这是她身为儿媳妇的责任! ☆☆☆ 喀喀喀! 轻敲着那两扇紫檀格子门,乐乐边在脑子里思考着说词。 「进来!」 迟疑了一下,乐乐才咿呀一声自行推开了那两扇门,转眼一瞧,就瞧见了坐在那张大紫檀木书桌后的宫震羽,他手执毛笔在信纸上迅速挥毫,动作奇快无比。 「什么事?」 再一次迟疑了。「呃……我说禁卫爷呀!那个……那个……」 「说!」 乐乐有些不快地嘟了嘟嘴。「那个……伯父说了啦!他说堂姊夫是去访友时喝醉了酒,结果和邻桌的客人起了冲突,导致一言不合打了起来,最后堂姊夫不小心打断了人家的腿,那对方就不甘心罗!所以就找了好几个朋友回过头来想找回场面,那就……就变成那样了。」 挥下最后一撇,宫震羽放下毛笔,同时抬起头来。「你相信吗?」 「嗄?问我啊?」乐乐挤眉弄眼老半天,最后还是又叹了口气。「不相信!」 宫震羽哼了哼。「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乐乐立刻满怀希冀地瞅着他。「我们一起去找出真相,再来考虑要不要帮他们好不好?」 谁知道宫震羽竟然毫不考虑地就拒绝了。「不!」 乐乐马上垮下了小脸蛋。「为什么嘛?现在又还没轮到你进宫,闲闲没事嘛!就当是去游山玩水不可以吗?」 「我不做那种浪费时间的事。」宫震羽冷硬地说。 下唇噘起来了。「陪人家不行吗?」 宫震羽却兀自又拿起毛笔来濡饱了墨汁后在信封上挥毫。 「在家里就可以了。」 「哪里可以啊?」乐乐不由得大声抗议。「就算是在家里头,你还不都是窝在书房里不知道搞啥,只有用膳时或晚膳后你才会陪我,那人家一整天都不晓得要干嘛嘛!」 「去做女红、捻筝、作词,随便你。」 顿时受不了地翻了个大白眼,「那不如叫我去死吧!」乐乐低低嘟囔。 又放下了毛笔。「娘没教你黑卫府主母该做些什么吗?」 「有啊!不过,那些个事伯母老早以前就教过我了,」乐乐很没精神地说。「我早就会啦!还熟练得很呢!而且,婆婆也说现在不需要我帮忙,要我来找你陪我到处去走走,那你就陪我嘛!」 宫震羽注视她片刻。 「你想到哪儿?」 脸色一喜,「你肯陪我啦?那就陪我回娘家吧!」乐乐忙道。 「要回娘家明年再说,」宫震羽淡淡道。「换别个!」 「可是人家就是想回娘家嘛!」乐乐终于忍不住大声起来了。「你到底陪不陪人家回去嘛?」 「不去!」宫震羽断然道。「而且你也不能去!」 「为什么?」乐乐尖叫。 「因为我这么说!」 「为什么我一定要听你的?」 「因为你是我妻子!」 「你的妻子要休假!」 「不准!」 「那我不要作你的妻子了!」乐乐赌气地大叫。 宫震羽蓦地脸色一沉,「那么你想作谁的妻子?」他低吼。「你三师兄吗?」 「你提他干嘛?莫名其妙!等我从娘家回来后再作回你妻子不行吗?」乐乐毫不思索地叫回去。 宫震羽似乎愣了一下,「你以为作我的妻子可以这么随便,说不作就不作,说作就作吗?」他的声调缓和下来了。 「为什么不可以?」乐乐却还是维持她耍赖的大叫。 「这就是你伯母教你的吗?」宫震羽冷冷地说。 窒了窒。「才不是,是……是我自修来的!怎么样,不可以吗?」 「你越来越放肆了!」 「那又怎么样?是你先不讲理的呀!」她又开始大声了。 目光一寒。「我不会让你回去的!」 一见他双眸中又流露出那种阴森又冷瑟的光芒,乐乐不由得心头一凛,马上就想敲起退堂鼓来了,于是很快的,她就决定先挂出免战牌退兵,以后看情形再说,或者干脆就趁他不在府里时溜去就好了。 「好嘛!那我……」可是才刚起个头,她蓦然想起那天婆婆的警告,突然间,她直觉地认为以往常用的这招好象不太适宜用在宫震羽身上,所以,她想了又想之后,还是提起勇气ㄑㄧㄤˋ声回去。「不好,如果你不让我回去,我就趁你不在时偷溜回去,看你能怎么样?」 很奇怪的,宫震羽居然没生气,他只是深深的看她一眼,而后就转开了话题。 「你伯父还不知道我就是黑煞神吗?」 「嗄?」突然跑开话题,乐乐似乎有点转不过来。「啊?呃、应该……应该不知道吧?我没告诉他,他也没问我啊!」 「你为什么没告诉他?」 乐乐困惑地看了他一会儿,才耸耸肩道:「我是想说,四禁卫不是都很神秘的吗?那你一定是不希望太多人知道这件事,可我二堂姊那张大嘴巴一向守不住秘密,我是说别人的秘密,她自己的秘密守得可紧了! 「至于我伯父和大堂姊对他们所谓的自己人,嘴巴也关不紧,而他们所谓的自己人,天知道到底有几十几百个人!总而言之,在没有得到你的同意之前,我当然不能随便告诉任何人罗!」 这回宫震羽盯着她看的眼神更深更久,也更悠远。 「他们那天没看清楚我的孤煞剑吗?」 认真地想了一下,「应该是没有吧!如果有的话,他们一定会问,可是他们连提都没提过,所以,我想应该是没注意到吧?」乐乐推论道。「当时每个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二堂姊脖子上的那条血痕上,谁会特别去注意那是什么利器?只要知道能切割掉人头就很多啦!」 「嗯!」宫震羽拿起信纸慢条斯理地折迭起来,并塞进信封里。「我待会儿想喝两杯,你去做点菜来陪我喝。」 他说得若无其事,好象刚刚的争吵全都是假的一样,随便转个话题就想把她给打发了,乐乐看了不觉心头火起,正想再飙上一飙,可眼珠儿一转,也不晓得突然给她想到什么,居然眉开眼笑起来了。 「好、好,我马上去!」 两个时辰后,在寝室前厅里,饶是宫震羽酒量再好,在乐乐有意无意的频频劝酒……呃、不!灌酒之下,不觉喝得有六、七分醉意了。 乐乐看着好象时机不错,于是就贼笑兮兮地凑了上去。 「我说禁卫爷呀!你老婆我的手艺不错吧?」 宫震羽溜她一眼。「何止不错,简直好得出乎我意料之外。」 立刻嘻开了小嘴儿,「那当然,虽然我的琴棋书画和女红比不上大堂姊,武功又及不上二堂姊,可就这中馈,大家都说连伯母都比不上哟!」乐乐得意洋洋地说。「如果你真喜欢的话,以后我就常做给你吃,你想点菜也行喔!」 宫震羽马上点了点那道柳蒸煎鳝鱼和锦鸡签。「这两道,我很喜欢。」 「哇~~这两道最麻烦了,可是既然你喜欢嘛!那我一定会再做,不过……」乐乐笑咪咪地为他斟满了酒。「我这么辛苦,你总得给我一点奖励吧?」 宫震羽慢吞吞地端起酒来一仰而尽,乐乐即刻又为他斟上,他才淡淡地瞟她一眼说:「可以……」乐乐神情一喜,可宫震羽的下文马上又让她变了脸。「除了让你回去之外,什么都可以。」 乐乐的喜色僵了一刹那,随即变为面无表情,继而起身端起那两道宫震羽最喜欢的菜走出去在廊下站定,只听她大吼了两声「大黑、小黑!」,顷刻间,只闻两个巨大的狗吠声迅速地由远而近,不一会儿,两只大得像小马似的黑色狼犬已在她面前乖巧的坐定。 她笑咪咪地放下两盘菜在地上,再拍拍它们的脑袋。「乖,你们最听话了,这两盘菜是禁卫爷赏你们的,你们乖乖享受吧!」 一转身,她的笑容又消失了,慢条斯理地回到屋里,连看他一眼都不曾,就迳自进入内室去了。 宫震羽又喝干了杯里的酒后,才慢吞吞地起身到外面去看着那两只畜生狼吞虎咽地享受他妻子的手艺。 「好吃吗?」 大黑、小黑回以唏哩呼噜的抢食声。 「天儿越来越冷了,也许该宰只狗来进进补了,你们认为呢?」 大黑、小黑露齿低吠,忙着争最后一块鸡肉。 「或者两只?」 大黑、小黑还在愉快地舔着盘子,盘底马上清洁溜溜,比洗过还干净。 「嗯!那么,我想你们应该也会赞同抓外面的狗,不如宰府里的狗要来得干净一点吧?」 「汪!汪!汪!汪!」(太好吃了!) 「汪!汪!汪!」(还有吗?) 「很好,既然你们也同意的话,那就决定是你们这两只畜生了!」 ☆☆☆ 乐乐已经足足有半个多月拒绝跟宫震羽说话了,连见了面都别过头去当作没看到,甚至晚上还跑到萧雪琼那儿挤一张床。 不料,宫震羽也毫不客气地跑去敲开母亲的房门,也不管那时已是半夜三更了,就这样大剌剌的在萧雪琼的抗议声中,硬是闯进去把半睡半醒的乐乐扛上肩走人,并在乐乐的尖叫声中回到自己的寝室里。 「我不要跟你睡!」 「你不跟我睡要跟谁睡?」 「婆婆!」 「不准,你不准跟其它任何人睡!」 「好,那我就去跟大黑、小黑睡!」 宫震羽当下决定翌日一定要把那两只畜生给宰了、吃了!可是第二天,大黑、小黑竟然连同乐乐都不见了。 「夫人呢?」 宫震羽顺手抓住路过的婢女就低吼,那张脸黑得可比大黑、小黑身上的毛还黑,鼻孔还冒烟,吓得婢女双脚一软,差点没跪下去,全靠宫震羽拎住她的衣领才勉强站*立着。 「夫……夫人一……一大早就……就带着大黑小……小黑上……上紫金山打……打猎去了!」 扑通!宫震羽手一松,婢女就滚到地上去了! 莫名其妙,大冷天的打什么猎?说躲他还正确一点吧! 好,看她能躲到什么时候! 火气正旺,没想到一进书房,就瞧见沈君陶那张笑嘻嘻的脸,宫震羽不由得更冒火。 「你来干什么?」他吼得更大声了。 笑容一敛,「是三小姐要属下来提醒您,前些日子里虎玉跟您提的事儿,二爷准备要什么时候过去?」沈君陶小心翼翼地问。真衰,一来就碰上火山爆发,溶浆四处乱喷! 可一提到这事,宫震羽似乎就忘了他的火气,转而有点犹豫了,他双眉微攒,略一思索。 「好吧,我现在就去,你去跟老夫人说一下,我会在三小姐那儿待上三天。」 「是!二爷。」 「记住!多馀的话不要乱讲!」 「记住了,二爷。」 宫震羽离去后不久,黑卫府门前忽地快马来了一封急函,是给董百威的。 董百威拆函一看,立刻就变了脸色,随即匆匆跑去和两个女儿作紧急研商。 近午前,礼部侍郎夫人派人前来邀请萧雪琼过府午宴,萧雪琼出门不到一刻,乐乐就领着两条兴奋过度的大狼犬回来了。 「爷呢?」 「不知道,只知道爷要三天后才会回来,至于上哪儿去,那就要问老夫人才知道了。」 「那老夫人呢?」 「上礼部侍郎府里去了,听老夫人说她可能会留在那儿玩豆叶戏,大概要明儿才会回来。」 「哦!」乐乐耸耸肩。「那麻烦你帮我准备浴水,我跑得全身都是汗,臭死了!」 半个时辰后,她坐在浴盆里哼着小曲儿哼得正开心,董湘云和董湘萍却莽莽撞撞地闯了进来。 「乐乐!」 蓦然吃了一惊,乐乐差点沉到浴盆里,她忙抓紧了盆缘吐出不小心喝进去的半口水。 「大……大堂姊、二堂姊,你们……你们干嘛呀?人家正在洗澡说!」 「我们要问你,」董湘萍一副气势汹汹兴师问罪的模样。「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说服那个人到咱们那儿去帮姊夫报仇啊?」 乐乐不觉重重地叹了口气。「我已经在想办法了呀!可是禁卫爷他就是不肯,我有什么办法呀?你没看我都有好一段时间不跟他说话了,昨儿个我还躲到婆婆那儿睡觉,居然也给他抓回去了,我……我真的有在想办法呀!」 董湘萍和董湘云互觑一眼,而后道:「这样好了,趁他现在不在,你先跟我们回去,晚一点他就会追上来了。」 马上翻个白眼给她看,乐乐嗤之以鼻道:「才不会呢!他在这儿有他的事要办!哪能随随便便说离开就离开呀!」 「总可以试试看吧?」 想了想,乐乐还是摇头。「不要,这样他会生气的,我宁愿慢慢磨,磨到他答应为止。」她有预感,如果她真这么做的话,宫震羽肯定会认为她背叛他了,她才不想让他恨一辈子呢!「反正早报仇晚报仇不都一样吗?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只要最后终能报仇不就行了?」 「可是不能再等下去了呀!」董湘云脱口道。 乐乐微微一愣。「为什么?」 「这……」董湘云顿住,而后苦着脸央求道:「乐乐,算我求你,大堂姊一直都很疼你的不是吗?你就不能跟我们去一下吗?」 她这么一说,乐乐不由得感到更疑惑了,因为从她们的态度,以及她们所说的话来判断,她们实在不像是要报什么仇的样子,反倒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必须赶紧处理。 于是,几乎有十成十可以确认的,乐乐肯定有哪边不对了!她看看董湘云,再瞧一眼董湘萍,随即起身从浴盆里出来,披上长袍衫后,她才回过身来狐疑地来回看着她们。 「你们真的有什么事瞒着我对不对?就像禁卫爷说的,你们真的想骗我们上什么当,对不对?」 「你……你管那么多做什么?」董湘萍突然老羞成怒地叫了起来。「反正叫你跟我们去,你就跟我们去,我们又不会害你们!!」 「如果真的不会伤害到我们,你们为什么不敢说呢?」乐乐马上反驳回去。「一定是有什么不利于我们的,对吧?」 「就算是又怎么样?」谁知道董湘萍却更是撒泼地叫了回来。「咱们家养你这么久,你也该报答一下吧?就算理亏一点又怎么样?」 乐乐突然眯起双眼,好半晌不出声,只是斜睨着董湘萍状似正思考着什么;而董湘萍则是一副「你听话最好,不听也得听」的蛮横表情;董湘云似乎想说点什么来缓和一下火爆的气氛,却被乐乐阻止了。 「大堂姊,是不是……」乐乐慢条斯理地说:「是不是家里的谁闯了什么大祸,所以希望禁卫爷去替你们解决呢?是……是堂弟又……」 还没说完,董湘萍突然飞出一指点倒了乐乐,董湘云惊呼一声,忙抱住乐乐。 「湘萍,你想干什么?」 董湘萍冷冷地睨着人事不知的乐乐。「我们已经没时间再和她蘑菇了,这是最快的方法!」 董湘云犹豫着。「可是……」 「还有什么好可是的?」董湘萍不耐烦地挥着手。「当初要是我嫁进来,我敢保证三两天就可以把那个冷酷的混蛋骗到那儿去,就算是你,应该也没多大问题,可偏偏那个混蛋要的是乐乐,而乐乐就只会拖……」 「那我们就告诉她实话,」董湘云脱口道。「让她知道时间有多么紧急!」 「告诉她实话?」董湘萍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你是白痴啊你?以乐乐那种自以为正义的个性来讲,就算是她亲老爹做出那种事,恐怕她也只会冷眼旁观她老爹受苦受难,嘴里还说是她老爹自找的!」 董湘云顿时哑口无言。乐乐那种直肠直性、黑白分明的脾气她比谁都了解,会有这种反应也不奇怪。 「就算乐乐愿意帮我们好了,可那个冷酷的混蛋一知道实情,就更有理由拒绝我们了!」 董湘云贝齿轻咬下唇。「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董湘萍认真想了一下。「这样吧!我们先让乐乐睡到床上去,你再跟下人们说夫人吩咐不要来吵她,晚膳也不用叫她,我会在这儿守着,如果有人来找她,我都会挡回去。 「等今晚起更后,我们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她带走了!最好那个家伙会追上来,若是他不追来也无妨,黑禁卫的夫人,他们多少也会有所顾忌吧?」 「可是乐乐会肯帮我们吗?」 眸中狠色一闪。「我会让她肯的!」 董湘云长叹。「事到如今,也只有这样了。」 ☆☆☆ 萧雪琼才刚回到黑卫府,往日都是暗中出现的沈君陶居然就神色慌张地贸贸然出现在她眼前了。 「咦?你……你怎么……」 「老夫人,您知道董家父女到哪里去了吗?」 萧雪琼一怔。「不在府里吗?」 「不在!不在!连夫人也不见了!」沈君陶脑袋摇得快断了。「二爷叫我来盯着夫人别让她乱来,可是我才刚到,就发现这儿也忙着在找夫人呢!」 萧雪琼神情一凛。「难道……你问过总管他们了吗?」 「问过了,」沈君陶脸色更凝重。「根据总管和夫人身边丫鬟的说词猜测,夫人应该是被董家父女掳走了!」 「他们……」萧雪琼惊讶地愣了一下,随即也跟着猛摇头。「胡闹!胡闹!真是太胡闹了!」 「我想,我最好赶紧去通知二爷。」语毕,沈君陶回身就要走。 「等等!」 沈君陶回首。「夫人?」 「记住,一定要告诉二爷,夫人是被掳走的,不是她自愿走的,」萧雪琼非常慎重地嘱咐他。「这点你切记一定要告诉他,记住了吗?」 「记住了,老夫人。」 「好,那你快去吧!」 一个时辰后,两匹健马拉开四蹄怒奔向贵阳府而去;再过一个时辰,又是五骑同样如飞也似的离开了京城…… 龙吟红唇情话288 出版日期:2002年5月 头疼啊! 人有悲欢离合, 月有阴晴圆缺, 此是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 千里共婵娟—— 苏轼·水调歌头 自大理亡国之后,滇境便成为一个多种族的部落土司制地区,朝廷虽设有指挥司、安抚司等管辖,而且正印必为朝廷派遣之流官,但亦必以土司佐之。也就是说,只要各州县土司乖乖的按期入贡,进马及宝物,不思兴兵作乱,朝廷都任由各土司自制管理各部落。 而大理,从以彝、白先民为主体的奴隶政权南诏国,和以白族段氏为主体的封建领主制政权大理国以来,便一直是白族的根据地,因此,街上熙来攘往的人群百分之七十以上都是白族人。 在这座方圆十里的古山城内只有一条笔直的大街纵贯南北,由大街的两边再延伸出一条条的青石板巷道,一座座整齐的双层楼房院落排列在纵横交错的巷道两边,且清一色的青瓦屋面,鹅卵石垒砌墙壁,或是三坊一照壁(注1),或是四合五天井(注2)等不一,院里种着缤纷的花木垂柳,清澈的水流顺着七拐八弯的巷道流淌,衬上白族人对比强烈,鲜艳大胆的服饰,更可以感受到白族人无比的活力与明朗纯朴的个性。 特别的是,因为汉武帝时就曾在苍洱地区设置了郡县,至三国时期,由于战乱,也有不少汉人避难来到白族地区,直到这朝先皇时代,又进驻了不少屯军汉人,在白族和汉族的长期交往,并学习汉人文化之下,不但白语里含有大量汉语词汇,而且,汉文早就成为白族通行文字了,因此,大半以上的白族人都会说汉语,就算不会说也听得懂。 对乐乐来讲,这样的地方还真是既新鲜又有趣,不一样的人、不一样的生活习惯,却说若同样的话,看着同样的文字,跟在蒙古地区被人当面骂无耻淫妇,这边却还笑嘻嘻的猛点头的情况实在相差很多,真的是值得好好深入探讨研究……咳咳!再顺便好好玩一玩,可是…… 「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要放我自由啊?」 董湘云刚露出为难的神情,董湘萍就已经哇啦哇啦地大叫了起来,完全不顾她美少女的形象。 「你少罗唆!等那个冷酷的混蛋来了之后,我们自然会放了你,现在你就给我乖乖的等着吧!」 乐乐咬着下唇,狐疑地审视她们片刻。 「那么,至少可以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事吧?」 董湘云迟疑了一下,还是无奈地别开眼以回避乐乐探索的视线;董湘萍则是傲慢地哼一声之后,就不屑地转开头去,好象只要再多说一句话她就会立刻当场干死、渴死的样子。乐乐见状,一颗心不觉直往下沉。 不会吧?真的严重到她们连说也说不出口的程度吗? 可是,如果她们什么都不说,要怎么让宫震羽帮她们呢?不可能只要宫震羽摆张阎王脸出来,事情便会自动解决,大家就可以互道一声恭喜发财,然后一拍两散了吧? 她们到底在想什么呀? 实在忍不住又拿着怀疑的眼神觑向她们,但见董湘云一副欲言又止的惶然模样,而董湘萍仍是说有多不耐烦就有多不耐烦,两个人两个样,却是同一般心慌意乱、焦急不耐,搞不好再「戳」一「戳」,她们就全盘招供了也说不定。 所以,乐乐只又考虑了一眨眼的工夫,就决定要继续「逼供」了。反正吃饱饭没事干,闲着也是闲着,至少动动嘴皮子才不会太无聊。 于是…… 「啊!我说……」 砰! 乍然一声巨响,三姊妹不约而同地吓了一大跳,并愕然转首,蓦地看见董百威如丧考妣似的出现在门口,一副刚打败仗,还输了大老婆小老婆和儿子媳妇、女儿女婿的凄惨模样。一进门来,他就绝望地跌坐到椅子上,沮丧地抱住了脑袋沙哑地喃喃自语着。 「怎么办?怎么办?」 董湘云姊妹相劬一眼,随即上前一左一右地俯下身去急问。 「不行吗?无论如何都不行吗?」 「不行,」董百威呻吟似的说:「他说杀人偿命,不管谁来都没用!」 一听,两姊妹也跟着表演黑脸,同样凄惨得宛如刚死了老公儿女似的。 「爹没有跟他们说清楚,是……」 「说了,说了,我都说了,可是……」董百威苦笑。「咱们汉人拿四大禁卫当二皇帝,他们白族人却根本没有几个人知道四大禁卫是什么东西,就算知道,也不了解四大禁卫到底是多么有权有势。可笑我还在那边解释了老半天,最后他却说:『不过几个护卫而已,能有多了不起?有种就去昆明找西平侯黔国公(注3)来说话!』你们说,我还能怎么样?」 「那咱们就去找西平侯嘛!他也是汉人,当然要帮着咱们汉人呀!」董湘萍理所当然地说。 董湘云却叹息着直摇头。「要是能找,咱们一开头就去找了!哪会等到现在?西平侯虽是汉人,但为人刚正不阿、是非分明,这件事理亏在汉人这边,他不会插手的。」 董湘萍嘴一嘟,大声道:「那就叫那个冷酷的混蛋去找西平侯啊!」 董湘云没说话,只是拿眼瞅着她,眸中之意不言可喻,瞅得董湘萍心头又火起。 「什么嘛!都说要赔钱了还不够吗?」 她说得理直气壮,董湘云却哭笑不得。 「话不能那么讲,人命哪能用钱来计算!」 「他们也杀了姊夫呀!」 「可却是勇弟他们先喝醉了酒去强暴人家新娘的,真是太过分了,人家当他们是朋友,请他们喝喜酒,他们俩居然趁新郎被灌醉时做出那种下流的事来回报人家,到底有没有良心啊他们!」 董湘萍窒了窒,随即下巴一扬,强词夺理地辩道:「只不过是睡一晚而已,有什么了不起嘛!又不会少块肉,更不会死!何况,能让我们汉人看上眼,他们应该觉得很荣幸才对,还有什么好不满的?」 哇~~这种话她居然讲得出口,真是伟大! 她自己怎么不去给人家睡一晚就好了?反正没什么了不起嘛,不会少块肉,也不会死啊!而且能睡到汉人的姑娘,保证他们不但不会不满,那才真的很「荣幸」呢! 乐乐听得直冒火,却更惊诧且怔忡。 又是死人,又是强暴的,看来这事儿还不是普通的复杂呢!而且,大堂姊还说得清清楚楚的,理亏的是汉人,汉人是她们,她们是汉人,也就是说,理亏的果然是她们了! 「你怎能这么说?就算是蛮族人,人家可也是清清白白的大姑娘呀!」董湘云严肃地反驳。「而且,人家上门来理论时,勇弟也不说实话,还骗我们说是人家诬赖他们,所以相公才会和对方打起来,再说,如果不是勇弟他们仗着人多势众,用卑鄙的手段偷袭对方,还把人家的哥哥给打死了,人家会特地再上门来找相公报仇吗?」 不甘心地咬了咬下唇,「那他们不也报过仇了,这不就够了?」董湘萍还是很强硬的这么辩驳。 「哪里够呀?还有后来勇弟他们又特意跑去杀了那个新娘,再打断新郎的腿,还强暴人家的大嫂和小姨子,说是要替相公报仇的事呢?人家三个女人清白被毁,又死了两个人,废了一个人,难道用我们这边一条命就想一笔勾消了吗?不找元凶报仇,他们能消气吗?」 「那……那……至少要光明正大的找我们讲话呀!干嘛偷偷摸摸跑来抓走勇弟他们?」董湘萍抗议似的说。 「他们第一次不就是光明正大的找上门来的吗?结果呢?」 原来是这么回事! 啧啧!事情果很大条,这种事公平论断起来,对方可是一点都没错,而勇堂弟却是死上三次都不够灭人家的火,还想跟人家讲什么理、抗什么议?难怪她们死也不肯说出实情来。 乐乐暗地里直摇头叹息。 不过,现在还有一点不清楚,她们一直说他们他们的,难道除了勇堂弟之外,还有附加人马吗? 「随你怎么说,无论如何,我们非要赶紧把他们救出来不可!」越讲「好象」自己越没理,一向不认输的董湘萍又开始使出她惯用的耍赖招数了。「别忘了,勇弟可是咱们董家唯一的男性子嗣,而阿灿也是姊夫家剩下的唯一男丁了,两家都少不了他们喔!」 原来是那个该死的家伙! 乐乐暗咒不已。 大堂姊夫的弟弟周宇灿,是一个阴险狡诈坏到骨子里,跟老实开朗的大堂姊夫完全相反类型的超级大混蛋。老实说,若是认真追究起来,勇堂弟会变得那么乖戾嚣张,有八成是被周宇灿教坏、带坏的。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他们到底惹上了哪位大人物? 「可是,人家的哥哥也是独生子呀!」 「那又如何?只要勇弟没事,我管他家绝子绝孙或怎么着!」董湘萍野蛮地说。 这个女人实在很有武则天的味道!乐乐嘲讽地暗赞。让她去总管天下,保证不用两、三天,天下百姓就死光光了! 「说得倒容易,」董湘云无奈苦笑。「现在可不是你霸道、我野蛮就可以解决事情的,人家可是白族土司的表妹,在这滇境地带所有的大小土司也只臣服于西平侯,偏偏西平侯又不可能插手这件事,你又能怎么样?」 天哪,是白族土司?! 乐乐闻言,不由得目瞪口呆。 拜托,勇堂弟谁不好惹,偏偏去惹白族的土司?那可是大理前朝的段氏后裔耶!谁都嘛知道大理段氏拥有一身有别于中原武林的诡异武功,难怪他们不怕这边是中原武林世家,大剌剌的就把他们要的人给掳走了。 这下子真的没救了! 「那就叫那个冷酷的混蛋去找西平侯,我就不信西平侯敢不听玄武禁卫的话!」大概是真的没辙了,董湘萍只好又老话重提。 董湘云长叹。「堂妹夫绝对不肯的!」 「不肯?」眼中倏忽掠过一抹阴险的光芒,董湘萍突然移过视线来,朝乐乐冷笑不已。「如果他不肯,那我们就拿乐乐去做赔偿,补他们一个新娘,再抓几个没用的家丁去给他们砍了,这样总该够了吧?」 简直不敢相信! 三个人三双视线,包括董百威,全都不敢置信地瞪着她,心里头不约而同想着:这女人脑筋有问题吗? 「那我们又拿什么来赔堂妹夫?」 胸脯一挺,「当然是我!」董湘萍「义不容辞」地「自告奋勇」。「我保证会是个比乐乐更抢眼的禁卫夫人!」讲得那么自信满满,好象已经忘了差点「英年早逝」的可耻往事,也不记得曾经信誓旦旦死也不嫁给那个「冷酷的混蛋」了! 不!她的脑筋没问题,她只是又在异想天开了而已。 「反正只要我们硬扯上乐乐,即使那个混蛋不想管这桩事也不行了,除非他不要乐乐了,可就算是那样也行,嘿嘿!正好让我顶上玄武禁卫夫人的缺,那岂不更好?」 是啊,好~~~~不要脸! ☆☆☆ 云南,传说是太阳升起、彩云南现的地方,既美丽又神秘,不但有着最宁静澄澈的蓝天,最圣洁清灵的白云,还有一望无垠的星空,和包罗万象的山川地貌,以及奇幽险秀的风光,中原虽已是十二月雪冬,这儿却仅是如初春般凉爽(注4)。 而且,由于云南特殊的地理位置,成了各民族迁徙往来的大走廊,汇聚了甘青高原和西南各地民族在南来北往中交流融会并定居,形成了此地多姿多彩的民族特色。 至于特色的意思呢,其中之一就是说,如果不小心一点的话,就会落入某某奇怪的「陷阱」,所以呢!刚从泸沽湖畔部落(注5)「逃难」出来的宫震羽一看见前面那座没有城墙的城镇,马上就问:「那儿住的是什么部落?」 沈君陶的脸有点歪。「呃……那西族。」 毫不犹豫地立刻扯偏了马头,「绕道走,今晚赶路!」宫震羽断然道。 「啊!等等,二爷,」沈君陶忙道。「大研城的那西族跟泸沽湖那边的那西族不一样啦!」 「绕道!」宫震羽死不妥协。 「可是二爷,咱们已经好几天没吃过热食了耶!」沈君陶好委屈地小声抱怨,那模样好似被虐待了几千几百年的小媳妇儿似的。 「那好,你自己去吃,我先走!」 「咦?啊!好嘛、好嘛,赶路就赶路嘛!」说着,沈君陶忙用力一扯缰绳,跟着宫震羽的马儿后面赶上去,在龇牙咧嘴偷抚着臀部的同时,心里头早已经把他所能想到的诅咒和脏话,一古脑儿全都送给那个胆敢掳走夫人的家伙了。 呜呜……屁屁好痛喔! ☆☆☆ 无论怎么看,那都是一座皇宫。 虽然没有汉人皇宫那般殿阁重重、宽广辽阔,可那独特的飞檐斗栱、门窗雕花,华丽的照壁、重迭的门拱,雕龙饰凤、结构精巧,整体的宫殿建筑型制和雄伟宏大的气势,在在说明了那的确是一座皇宫。 大理国的皇宫。 不过,现在已经不再是皇宫,而是白族土司的府邸了。其实都嘛差不了多少,反正都是姓段的一家子人在住的嘛! 此刻,殿口的两名守卫挂着一脸的讪笑,迎接正往皇殿走来的董百威等人。 「又来了!怎么这么不死心呀?告诉你们,就算你们再来一百次都没用的啦!咱们土司是绝不可能放过那两个凶手的。要不你们索性试试看在这儿跪个三天三夜,看看我们土司会不会被你们感动了,如何?」 瞧着董百威的脸色,就猜想得出来他不知道已经忍受过多少次这种奚落了,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为了唯一的儿子,他更不能不吞下一肚子窝囊气。不过,生性傲慢的董湘萍可管不了那么许多,忍耐这两个字她始终学不会该怎么写,让人受气才是她的拿手好戏。 只见她怒意炽然地双眼一眯,「原来狗仗人势就是这样啊!见人就吠,」噙着轻蔑的冷笑,她嘲讽道。「这种看门狗还真是不太可靠呀!」 这也是为什么无论她怎么吵、怎么闹,董百威始终不愿意带她去见白族土司的缘故,一句话说僵了没什么,就怕她两句话又把事情闹得更大了也说不定。 可如今既然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他们想尽了所有的办法,使尽了所有的手段,就差没有去绑架西平侯,不过,他也不想落个全家抄斩的下场,所以改为绑架董氏乐乐。没想到那个「无知」的白族土司竟然见宝不识宝,根本就不知道四大禁卫是啥玩意儿,教人在哭笑不得之馀,更是绝望不堪了。 因此,当董湘萍又吵着要一起去和白族土司「讲理」、「谈判」时,董百威也没力气反对了,反正情况不可能更糟糕了吧? 至于乐乐,对她们而言,已经变成一颗没用的棋子,早就可以随手乱扔了,但不知道为何,董湘萍却坚持要她也跟着一起去,所以,一行四人就一块儿上白族土司府邸欲再做一次努力了。 而就如董百威所预料的,董湘萍连殿门都还没踏入就开战了。 已经精疲力竭的董百威赶忙在守卫刚始变脸之际,就用力一扯二女儿低叱道:「你到底想不想进去呀?」 董湘萍不甘愿地瞪了瞪眼,随即忿忿地别开头去不再理会那两个守卫更狂肆的冷言冷语了。 接着,在董百威猛低头又说尽好话之后,守卫终于肯为他们通报了,未几,他们终于得以进入三重门,过照壁,再走一小段距离后,来到土司府大厅(注6)。 出乎乐乐意料之外的,高高端坐在上位的白族土司段云居然相当年轻,说不定比宫震羽还年轻呢!她原以为他是个胡须一大把的老头子说,没想到却是个年轻英俊的小伙子。 但见他白色包头(注7)、白色的对襟上衣、白色的宽统裤和白布腰带,再加上颜色花俏的对襟挂子,外套麂皮大襟短上衣,还有象鼻鞋,以及考究的绣花挂包,看起来特别洒脱大方。只是,此刻他满脸不屑之色,有些破坏了他应有的明朗豪放,显得有点小家子气。 视线在董湘萍脸上多逗留了会儿——因为董湘萍真的是极为美艳亮丽,只要是男人,就会忍不住要多看她两眼。段云懒懒地说:「怎么,以为带队娘子军来我我就会屈服了吗?」 董百威还未张口,董湘萍就抢着说:「说吧!你要什么条件才肯放了舍弟?」 浓眉一挑,瞧着董湘萍那副傲慢的模样,段云不禁心里有气。明明是有求于人,她却还是那副屌样,就因为她漂亮吗? 哼!这种虚荣任性的女人即使再漂亮,送给他他也不要! 「条件?」段云冷冷一笑。「很简单,只要能让那两个人再活回来,那也就够了。」 脸色倏变,董湘萍怒道:「那是不可能的事,你是故意的吗?」 段云又露出那种轻蔑的表情了。「很好,总算你也不是太笨,没错,那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我也不可能放过令弟!」 「喂!你这人到底讲不讲理呀?」董湘萍一听,马上就破口大骂。「人家好好的来跟你讲道理,你却这样耍弄人家!还说什么白族土司呢!简直笑死人了!一点风度都没有,你当什么土司啊?」果然是没耐心的人。 旁边三人不约而同地拿张口结舌的表情面向她。 她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呀?谈判还是吵架? 段云当然更是怒容一沉,「好,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告诉你!」他咬牙切齿地说。「第一,还我表哥、表妹两条人命:第二,还我表妹夫一双腿;最后,再还我三个女人家的清白。只要你做得到,我就放了令弟!」 很公平,却好苛刻的条件,没想到董湘萍却不假思索地用力点了一下脑袋。 「没问题!」她傲然道,「不过,我姊夫的命算是已经赔给你们了,所以,我再还你一条命就够了,哪!」说着,她突然把乐乐扯到他面前,「这条命赔给你,要杀要剐,或收她作奴作婢作妾,全都随你。」 「耶?!」乐乐难以置信地扭过头来瞪着她,她却兀自继续往下开出「赔偿细目」 「我会再找一个长工给你表妹夫,就当赔他一双腿,另外,三个女人的清白是吧?好,我会找三个处女给你,这样总可以了吧?」 不要说乐乐了,整个殿厅里所有的人,包括董百威、董湘云、段云,以及侍立在两旁的护卫,全都拿同样不可思议的目光盯住了她,眼神里写满了讶异与不敢置信。 这个女人脑筋构造是不是与平常人不太一样? 还是她当现场所有的人都是白痴? 等了半天得不到回答,董湘萍又开始不高兴了。「喂、喂!到底可以不可以啊?好歹撂句话来呀!」这么大方的赔偿方法,他们还不满意吗?未免太贪心了吧? 段云嘴一张,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这个女人已经把不讲道理的精髓发挥到极致,还摆出一副天恩浩荡的样子来,老实说,他现在比较想做的是大笑三声,然后回房去睡觉,当作没这一回事。 再跟她「胡闹」下去,根本是浪费时间! 就在他正在慎重考虑是真的要大笑出来,还是破口把她们骂个狗血淋头,抑或者是干脆叫人把他们赶出去的时候,乐乐已经抢先脱口抗议了。 「喂!有没有搞错啊?二堂姊,为什么是我?」 董湘萍面无表情地瞥她一眼,「因为你欠我们家养育之恩,」那副不屑的口气好象在跟狗说话似的。「让你还恩有什么不对吗?」 用这种方式还恩? 乐乐不敢相信地望向董百威,却见他心虚地别开眼去,很明白地表示出这虽然是相当荒谬的提议,但段云若是肯答应的话,他也不反对牺牲她。 太……太荒唐了吧?就算要她牺牲,也要她牺牲得有道理、有价值一点吧? 「要我还恩没问题,作奴作婢都可以,」乐乐忿忿地道。「但若是要我替堂弟担下杀人罪,让他逍遥法外再去多杀几个无辜的人,造更多的孽,那我宁愿当初就饿死在路边算了!」 「你说的什么话,他是你堂弟耶!」 「堂弟又怎么样?」乐乐冷冷地说。「杀人本来就不对,任性野蛮的杀死无辜的人更是没天理,难道你们要这样一直护着他,让他更嚣张跋扈下去,让他欺负更多人、杀更多人?难道那些人都活该任由堂弟欺负、都活该死吗?你们就没有替那些人的亲人着想过吗?」 董湘萍窒了窒,随即又强辩道:「我们赔钱了呀!」 「是喔!赔钱。」乐乐嗤之以鼻。「就是因为你们这样姑息他,让他以为他可以为所欲为,反正你们都会替他收尾,他什么责任都毋需承担,才会落到今天这种地步。」 「难道你的意思是说他该死吗?」董湘萍大吼。 乐乐突然沉默了,叹息似的视线默默地从伯父、大堂姊和二堂姊脸上扫过去,好片刻后!她才平静地反问:「他不该死吗?」 「你……」 「二姑娘……」始终在一旁若有所思地凝视着乐乐的段云突然插了进来,董湘萍立刻住口往他这边狠狠地瞪过来,他淡淡一哂。「不用这么凶,我只想问你几句话,如果你的答案是肯定的话,那你的条件我就接受。」 三张脸马上升起希望的光芒。 「你问。」 段云徐徐地垂眸凝视着身上黑色领挂上的绣花镶边。 「很简单,如果我杀了令弟,再赔给你另一个男人,你能接受吗?」 「废话,当然不能!」董湘萍脱口就否决了。 「若是我强暴了你,再找个处女赔给你……」 还没说完,董湘萍就大吼着,「我会杀了你!」 又是微微一笑,段云悄悄地觑乐乐一眼,随即又垂下眼去。 「那么,如果我要拿你来赔我一条人命,无论是作奴作婢或作妾你都愿意吗?」 「谁愿意啊!」董湘萍冲口而出。 于是,段云这才抬眼嘲讽地直视着她。「既然你都不同意,凭什么要我同意你那种连小孩子都不屑同意的馊主意?」 董湘萍又窒住了,继而老羞成怒地大叫,「你在耍我们吗?其实,无论开什么条件,你都是要杀了他们对不对?」 「不对!我从来没说过要杀他们,这样太便宜他们了。」段云摇头否认。「他们的罪必须用一辈子的时间来偿付,所以,我废去了他们的武功,并阉了他们,然后用手镣脚铐锁住他们,再分配到两位死者家里任由他们使唤、折磨、殴打,随便怎么做都可以,只要能让他们出气就好了。」 一听,董百威彷佛小狗被踩了尾巴似的惊跳起来,并失声叫道:「你真的阉了他们?」他就是收到段云打算要阉了他们的消息,所以才急急忙忙地赶过来,结果还是太迟了吗? 「没错,」段云轻轻道。「就在前天下午。」 董百威顿时面色如土,那种凄惨的模样看起来好象是他自己被阉了的样子。 董湘云低吟一声,旋即绝望地垂下了脸。 乐乐则是愕然地张大了嘴,随又困惑地抓了抓脑袋,她知道男人被阉了就不能算是男人了,可是…… 被阉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会是把那个切掉吧? 「前天?我们是昨天中午到的,那就是……」董湘萍似乎不太能接受地喃喃自语着。「差一天?就差那么一天?」 就在这时,段云突然神情微变地朝殿口望去,随即低声吩咐几句,两个侍立护卫便匆匆的出去了。跟着,他视线才拉回来一半,就听到董湘萍蓦然尖叫一声,并凶狠地揪住了乐乐的衣襟。 「你!都是你!这一切都是你害的!」 「什……什么呀?」乐乐一脸的莫名其妙。这又关她什么事了? 「叫你帮忙你死都不肯,才会让一切落到这种地步,不是你害的是谁?」 「哪里有不肯啊?」乐乐忙自我辩驳。「是你们都不肯说实话,所以禁卫爷才不答应的嘛!这怎能怪我?」 「如果我们说了实话,难道他就会答应吗?」 「这……」犹豫了一下,「错的明明是勇堂弟,而且又错得那么离谱,他……他更不可能答应的。」乐乐小声嗫嚅道。 「那你还……」 「可是现在明明是他来也没用的不是吗?」不待董湘萍又把责任推到她身上,乐乐立刻大声反驳。「那怎能怪我?」 「哪里会没用?」董湘萍却更凶恶地说。「只要他肯去找西平侯,西平侯敢不听他的吗?」 乐乐咬了咬牙。「西平侯是不敢不听他的,但是,这对苦主他们不公平嘛!就算他权再大、势再大,可毕竟是朝廷的人,行事不公正是不行的,所以,这种事他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我管他公不公正,凡事为董家着想就是公正!」董湘萍口沫横飞地强词夺理。「好,既然是你害得董家绝嗣,那我就让你也不能生!」声落,聚集十成功力的手指猛然往乐乐小腹上点去。 只要乐乐不能生,宫震羽就非得再娶其它妻妾不可了! 段云见状,双眸怒睁,旋即身躯急掠向前,可就在那根隐藏着恶毒阴谋的手指即将要触及乐乐的小腹之际,便见一道黑影先他而至,在一声闷哼之后,乐乐身边突然多了一个黑衣人;而董湘萍则早已尖叫一声跌飞到一旁,粉脸煞白,神情委顿,董百威和董湘云在大吃一惊之下,赶忙上前扶持察看。 「禁卫爷!」乐乐则惊喜地欢呼。「你来了!」 宫震羽没理她,兀自冷冷地注视着坐在地上起不来的董湘萍。「上次是乐乐救了你,这次谁也帮不了你了!」 怨毒的两眼早就狠狠地揪住了宫震羽,「你……你废了我的武功?」董湘萍咬牙切齿地吐出每一个字,董百威两人一听,不禁惊呼出声。 目光更为冷森,「下次你再犯到我手上,我会直接杀了你!」宫震羽毫不留情地说。 董百威和董湘云同时倒抽了一口气,也不约而同地赶紧捂住董湘萍又待开骂的嘴。 宫震羽这才瞥一眼刚进殿里来的沈君陶,再看向乐乐,眼神依然晦涩阴郁无比。 「是你自己要来的吗?」 「才不是呢!我是被她们抓来的啦!」乐乐大声否认。「就算我要偷溜,我也会先跟你讲一声再溜呀!」 呃……这样算偷溜吗? 沈君陶忍俊不住地失笑,宫震羽紧绷多时的脸色也终于和缓了下来,他轻轻颔首。 「好,那么现在我们可以回去了吧?」 「回去啊?呃……是可以啦!不过……」乐乐迟疑地觑着一脸落寞的董百威。她真的很想帮他们,可是,现在无论做什么都来不及了不是吗? 宫震羽见状,不禁无奈地吁了口气。「说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说了有用吗? 应该是没用了,可是,乐乐还是简单扼要的把一切说给宫震羽听。大老远从京城里赶来滇境,他总该有权利知道为什么要辛苦这么一趟吧? 听罢,宫震羽沉吟片刻后,微微上挑的凤目突然瞥向段云,那眼神是如此的冷酷无情,好似无形的刀般尖锐,让段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心里直犯嘀咕。 这家伙是谁啊?看起来大不了他几岁,却严酷老成得好象七老八十的老奸臣似的,不会就是他们所说的那个什么护卫的吧? 正忖度间,蓦然听见那人冷冰冰地问:「你真的阉了他们?」 又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段云不觉脱口道:「还没有。」一说完,便兀自懊恼不已。 又不是乖宝宝比赛,他干嘛说实话呀? 闻言,那三个原本沮丧不已的父女顿时惊喜逾恒地乐开了嘴,乐乐则喃喃咕哝着,「原来是骗我们的啊!」 「那也不完全是骗你们的,」段云马上辩驳道。「经过我和舅舅他们讨论再三之后,已经决定要阉了那两个凶手,但是,他们希望在我表哥、表妹七七时再动手,权充是祭礼,所以只是时间还未到而已。」 既然还没动手,那就仍然有希望了。董百威和董湘云不禁欣喜地相互对视并拚使眼色,正想好好研究一下该怎么跟段云谈条件,不料,才刚被废了武功的董湘萍却还不知死活,居然马上就凶巴巴地大叫了起来。 「那你还不赶快放……噎!」 于是,又一次的,仅是寒光一闪之后,旁观的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急抽了一口凉气,而后心惊胆战地瞪着宫震羽那把黑漆漆的刀子战栗不已,只见那把不长不短的凶器就那么惊心动魄地横置在董湘萍张开的嘴里,让她阖不了口,也无法出声,瞧她那德行,还真是尴尬得有够难看,也好悲惨! 「你要是敢再出声,我马上割了你的舌头!」 而这一回,董百威父女终于看清楚了那把刀,旋即愕然地朝宫震羽额头上望去,在一看清那块紫色的猫眼玉之后,更是震惊得差点又摔回地上去。 「黑……黑煞神?!」 宫震羽哼了哼,同时慢慢收回刀子唰一声入了鞘,再瞥回段云,但是,他没有对段云开口说任何话,说话的是乐乐。 「呃……那个,我说土司大人哪!咱们打个商量好不好?可不可以……呃!可不可以让他们留下孩子之后,再阉了他们呢?」挂着一脸祈求的神情,她低声下气地说着。「当然,你要开什么条件都可以,或者你要如何惩罚他们,我们都没有资格提出任何异议,可是,法理之外也有人情嘛!你就允了我们这么一点小小的要求可以吗?拜托啦!土司大人,拜托啦!」 她说得如此恳切谦卑,表情更是可怜兮兮、哀怨十足又委屈万分,教人觉得要是狠心拒绝了她简直就是罪大恶极的大坏蛋似的,段云不由得开始为难地沉吟起来了。 相对的,宫震羽却是一脸的不爽,眉宇间透着一股深不以为然的怒意。 他的老婆为什么要对别人摆出那种卑下的态度? 所以,当段云考虑了老半天,好不容易终于开了口,可才刚说了句「这个……我实在很为难,因为这是……」,不待他七绕八弯地婉转拒绝完毕,宫震羽便一把抓住乐乐转身就走,同时沉声道:「君陶,去叫西平侯来见我!」 「是,二爷。」 眨眼间,那三人就消失在殿厅口了,段云则惊诧地傻着眼直发愣。 叫西平侯去见他? 他到底是谁呀? ☆☆☆ 一踏进客栈房里,乐乐觑着宫震羽阴沉森寒的脸色,心中不觉七上八下地直打鼓。 「禁卫爷,你……你很生气吗?」 宫震羽面无表情地瞟她一眼,便兀自扔下孤煞剑,又拆去发带。 呃……好象是很生气没错! 乐乐悄悄吐了吐舌头,随即又小心翼翼地说:「可是人家真的不是故意的嘛!我哪知二堂姊会突然点我穴道啊,人家洗澡洗到一半说,又没通知我,人家当然会措手不及地着了道呀!」 宫震羽哼了哼,还是不理会她,转个身就到床边角落的盆架处洗脸。 乐乐顿时不满地噘高了小嘴。 「怎么这样嘛!人家又不像你那么厉害,就算一百个人一块儿冲过来,你随手一挥就可以把他们当稻草杆一样全砍了。可换了是我,只要十个人一块儿冲过来,我就只能掉头落跑了!」 宫震羽拧干了毛巾,依旧不吭声。 「那……那你不会把我教得厉害一点?这样一来,我以后就不会那么容易着了人家的道嘛!」 仍然无言,宫震羽默默地擦干了脸,好象打算一直跟她抗战到底似的。可他才刚把毛巾扔回水盆里,乐乐便突然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 「哪!你不要生气了,我告诉你一件你肯定会很高兴的事好不好?」她低低的呢喃,有点撒娇、有点讨好。 宫震羽没动,但是,他终于出声了。「什么事?」 「什么事啊……呃……嘿嘿……」她说得吞吞吐吐,听起来好象很不好意思的样子。「那个……我的月事一向很准时的,可是这一回已经……呃!已经迟了十天以上了,所以我想……我想会不会是……是……」 乐乐看不到他的表情反应,只感觉到他微微抽了一口气,同时身子震了震,随即抓住她的手便要拉开,乐乐连忙更使力地抱紧了他。 「啊!不要啦!看着你我会不好意思啦!这样就好了嘛!你只要告诉我你还气不气?如果不气了我才要放开你。」 低头瞪着好象打结一样死缠在他腰际的两条手臂,宫震羽不由得大皱其眉,头痛不已。 为什么女人都喜欢来这一招呢? 《附注:》 (注1)三坊一照壁,是由一栋两层楼的正房两侧各配一座厢房,以及正房对面的一堵白壁共同围城的一座封闭式院落。 (注2)合五天井是指四面都是楼房,四个角的交接处分别有四个小天井,加上中央一个大天井的院落式建筑。 (注3)世袭镇守云南的汉人将军。 (注4)大理属北亚热带高原季风气候,日照充足,雨量丰沛。年平均气温15℃,最热月平均气温19℃,最冷月平均气温8℃,气候温和湿润,季节变化不明显,常如初春,寒止于凉,暑止于温。 (注5)泸沽湖畔居住的是实行「男不婚、女不嫁,结合自愿、离散自由」之走婚习俗制度的母系氏族部落,也就是西游记中的女儿国。在这儿,女人才是老大,所有的财产和儿女都是属于女人的、呵呵,羡慕吧! (注6)大理国时之「太和殿」,乃是大理国王举行隆重典礼、朝贺的地方。「大厅」太和殿后的「小厅」是日常处理政事的地方。小厅后即为国王的后宫和寝殿,是日常生活起居的地方。 (注7)白族男子常戴八角帽、八角巾、布里子飘带麦杆草帽,以及白色、蓝色或黑色包头,包头两边绣花,吊有玻璃圆珠缨穗,上身多穿白色对襟上衣,外套镶花边黑色领褂,下身着白色或蓝黑色的宽统裤,腰系鹿皮或绣花兜肚,肩挎工艺考究而实用的绣花背花布包、背长刀,脚穿象鼻鞋,天气冷一点就加件大襟短上衣。 龙吟红唇情话288 出版日期:2002年5月 情天恨 念往昔, 繁华竞逐。 叹门外楼头, 悲恨相续—— 王安石·桂枝香 随后追蹑而来的墨劲竹等人也赶到了。 不过,令他们感到相当意外的是,宫震羽竟然闲闲无事的在那边宝贝他的老婆。而且,那个一向不喜欢到处游逛的人,竟然硬是捺住了性子陪老婆在大理城内到处乱晃,教人看了是既惊讶又哭笑不得。 不是说宫震羽有极严重的生命关卡吗?为什么好象啥事也没有?那他们不是白跑一趟了,还赶得跟马一样,差一点就赶得连气也赶断了,就怕来不及而铸下情天大恨,结果却是专程赶来看他们亲亲我我的吗? 就在他们满腹狐疑之际,西平侯亦满头大汗地赶来报到了,可打死他也不会想到竟然会同时见到四大禁卫中的三位出现在他眼前。 不会吧?难道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要发生在他的管辖地内了? 或者是战争又要开打了吗? 不意三言两语几句交代过后,才发现原来是这么一桩「小事」,他只要吐吐口水就可以解决了。 于是,他们很快就得到段云的同意了。 只不过,他开出的条件却有些麻烦,因为那牵涉到白彝两族之间长久以来的纠纷,中间还夹了一个点苍派,西平侯不管是偏向哪边都不太妥当,所以,他只能当作不知道。反正三方没一个敢先动手,就怕谁先忍不住一动手,西平侯就可以头一个点名叫谁滚蛋了。 不过,即使连西平侯也认为这件事迟早要有个解决,而且越快越好,否则嫌隙会越来越深。而宫震羽若是能以江湖中的身分去处理,应该是最不会引起任何一方议论的。 因为黑煞神是江湖中传闻最冷酷无情的人,所以,他绝不会因为人情而偏袒任何人。 「是卑职无能,才会劳动到二公子亲自出马,大公子、二公子、四姑娘若是降罪下来,卑职亦无话可说。」西平侯恭恭敬敬地弯身请罪。 「与你无关,这事是我自己捞上身的,理当由我自己解决。」宫震羽冷漠地道。 「我陪你去。」墨劲竹立刻沉稳自在地加进来,好象他原本就该陪着宫震羽一道去似的。 「我也要去!」水仙忙道。只要有热闹,她是绝不落人后半步的。 「还有我!还有我!」乐乐更是把双手都举得高高的,就怕宫震羽看不到她。 「属下自然要跟着二爷!」这是忠心耿耿的沈君陶的明正宣言。 「属下跟着大爷!」左林、右保不约而同地说。要比忠心,这边可不比那边差。 「属下跟四小姐。」红凤冷冷地低语,不晓得是在说给谁听。 可众人才刚兴匆匆地轮流说完,室内便突然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只见宫震羽冷然地爆出一身凌厉的煞气,那双邪魅的凤目阴惊地徐徐扫过端坐在两旁的男男女女,除了墨劲竹之外,其它人都在他那两道狠辣的视线下不由自主地瑟缩了。 「君陶,你陪着夫人待在土司府里留守!」 「耶?!」乐乐脱口惊叫。「留守?!」那是啥玩意儿? 「大师兄,京里只留着三师妹一个不妥当,你还是回去吧!」 墨劲竹皱起眉。 「小师妹,你要是敢跟来,我马上揍得连你自己都不认得你自己是谁!」 「怎么可以那样!」水仙大声抗议。 宫震羽蓦然起身。「好,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那就这么决定了,明天我一个人去!」他语气坚决且不容否决地作下最后结论。 「大家」是谁呀? ☆☆☆ 从更衣到上床就寝,乐乐始终摆着一副很明显的「欲言又止」模样给宫震羽看,没想到宫震羽却连多瞄她一眼都没有,更别提要他主动「关心」她了,乐乐终于了解何谓「痴人作梦」了! 不过没关系,这一步不行,还有下一步。 「我说禁卫爷呀!」她呢喃着趴上他胸前。 「嗯?」他低应一声,顺手把她挪到一旁窝在他的肩窝上。 「为什么不让人家去嘛?」她又爬回他胸前趴着。 「因为你不适合去。」他又把她拉回他的肩窝上。 「人家哪里不适合了嘛?」她不死心地再爬上山。 「我说不适合就不适合!」他也很有耐心地再把她扯下山。 再一次,「你至少要说出原因来呀!」她故意动作缓慢地攀上去,而且,这次一趴上去之后,她就狠狠地揪住他披散在枕头上的头发,表明了她的坚持。 又一次,「我什么原因都不需要告诉你,你只要听话就够了!」他也慢条斯理地一一扒开她的手指头,然后把她放回「原位」,同样表明了他不甩她那一套。 「喂!你干嘛啦?」她终于忍不住大声抗议了。「人家喜欢那样趴着不行吗?」 「趴着对孩子不好。」他平板地说。 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我才不适合去吗?」她不满地低低嘟囔,早知道就晚点怀宝宝了。「因为孩子?」 「也不全然是,」宫震羽淡淡道。「女人家只要乖乖待在家里就好了,不适合到处乱跑。」 「婆婆就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她脱口道。 宫震羽的反应是马上把脸色沉到谷底,而且断然地低喝一声,「不准学她!」语气在沙哑愠怒中,还有一丝愤恨。 乐乐不由得愕然不已。 不会吧!他恨他老娘亲?真有这么严重吗? 相处在一起这么久了,她多少也了解他的个性,所以,虽然满腹疑问,但她还是忍耐着过好了半天后,直到宫震羽的神情恢复正常,甚至快要睡着了,她才小心翼翼地又开口了。 「禁卫爷,你……你跟婆婆是不是有什么不愉快?」 「你不需要知道。」他平平板板地说。 都被他凶了,还说不需要? 「可是我是你的妻子啊!」 「所以你要乖乖听我的话。」 「什么呀!」她抗议似的捶了他一下。「我是说,既然我是你的妻子,为什么不能让我知道你的事?」 「因为不需要。」 「哪有这回事,」乐乐忍不住又掐了他一把,他却连半根眉毛也没动一下。「谁说我不需要的?」 「我说的!」 「我说我需要!」 乐乐立刻纠正他的错误观念,他却比驴子还顽固。 「你不需要!」 「我当然需要!」 「你很罗唆!」 「因为我很需要!」 乐乐死命咬紧他的语尾,打定主意今天非要赢他一次不可,可没想到他的下一句竟然是…… 「睡觉!」 耶?这样就想打发掉她了? 「我不睡,你不告诉我我就不睡!」打死她也不认输,看他能怎么样! 不料,他依然是两句话就马上把她给轰回来了! 「你不睡,我睡。」说着,他真的阖上眼了。 哇,耍贱招! 没关系,这边还是有应对政策。 乐乐一声不吭,立刻把被子一掀,就爬呀爬的打算爬过山去,果然,宫震羽立刻睁开眼了。 「你想上哪儿去?」 「我不跟你睡,我要找水仙一块儿睡!」乐乐咕哝着继续攀她的山、越她的岭。 宫震羽眼一眯,倏地飞出一指,乐乐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趴在山上睡着了。 宫震羽很满意地替她「摆好」正确的睡姿,而后再一次阖上眼。 终于可以安安静静的睡一觉了! ☆☆☆ 「大师兄,乐乐就交给你了!」 墨劲竹含笑不语地目送着宫震羽离去,因为,即使是身为大师兄的他,也知道在什么情况下最好不要和宫震羽唱反调比较好,否则,那个人一旦抓狂的时候,就连他也没有把握制得住。 但是,宫震羽出发后不到一刻钟,乐乐就突然跳起来说:「君陶,陪我去『逛逛』!」这不算背叛宫震羽,因为她一开始就表明了她的立场,而且从头到尾都没有答应过她会听他的话,甚至,他们连这个话题都还没讨论完毕呢! 「是,夫人!」沈君陶回应的声音是既快又大更响亮。瞧!他多服从主子的话呀!肯定可以当选十大最佳属下模范了! 「我也去!」水仙马上挽住了乐乐的手臂,生怕她溜了似的。 红凤紧随在后。「属下保护四小姐。」这边是十大最忠心属下模范。 墨劲竹微微笑着也跟着起身。「既然大家都要去『逛逛』,那么就麻烦土司大人派个人带路吧!」既然身为兄长,为免遭人闲话,他当然也要「爱护」一下弟妹了。 左林、右保没出声,却贴紧了墨劲竹左右。 段云有趣地来回看着那一大串果实累累的葡萄串。「你们不怕他吗?」 水仙俏皮地皱皱鼻子。「怕他干嘛?我们只是到处去逛逛,关他什么事?要是在路上碰见了,那也只是巧合而已呀!对吧,大师兄?」 笑吟吟地,「是、是,巧合而已、巧合而已!」墨劲竹悠然地附和道。 段云不觉也跟着笑了。「既然如此,那么,我这个地主当然要亲自带各位去……呃、『逛逛』罗!」 于是,乐乐拉着水仙抢先冲了出去。 「快点!快点!慢一点就逛不到『有趣』的东西罗!」 宫震羽自以为已安排好一切地踏出土司府,却没料到:大师兄也会「不听他的话」! ☆☆☆ 位于大理之西的点苍山群峰十九,峰峰高耸,直插云端,古树苍天、翠竹满山、云雾缭绕、飞瀑散花,山间还有十八条溪水从群峰间飞瀑直泻,四时不绝,两峰夹一溪,溪水东流,注入洱海。 在这座北起上关,南达大理的常绿山脉间,不仅一年四季都铺满了如茵的绿草,以及万紫千红的杜鹃、珍稀的茈碧花、坚韧的山茶花,和绣球似的马缨花等,山顶尚有高山冰川湖泊,湖泊四周则是遮天蔽日的冷杉、云杉等的原始森林。 还有那飞云的变幻多姿,不但独具特色,而且绮丽异常,时而淡如轻烟、时而浓似泼墨。在夏秋雨后初晴时,不时出现玉带似的白云飘拂缠绕在苍翠的山腰绵延百里,将巍峨苍山截分为二,竟日不消,妩媚动人。至于秋冬时节,则在玉局峰巅常出现团团白云,宛如白族少女探身眺望洱海。 而终年白雪皑皑,经夏不消的苍山雪,在风和日丽的阳春三月,越是显得如此晶莹宁静,宛如是个冰清玉洁的水晶仙宫。那苍山积雪所溶的溪泉,四季奔流,叮咚悦耳,清澈无污,甘甜可口。 多美好的景致啊!光是想象就够人心旷神怡的了。然而,自从在鹤云峰中发现了一座宝石矿之后,这清雅秀丽的苍山风光便不再是人们赞叹的焦点了。 点苍山南边的白族人说那是属于他们的。 点苍山西边的彝族人也说那是属于他们的。 点苍山上的点苍派更说那是属于他们的。 西平王也很想说那是属于他的,可惜他一点立场也没有,所以,只好打消那种馊主意了。但是,为了避免引起另一场夺宝战争,西平王还是下令在尚未搞清楚宝石矿到底属于谁的之前,谁也不许去动它。 于是,三方就这么僵持住了。 再说到点苍派,虽然不是无名小派,可也算不上什么名门大派,它的镇派功夫虽然不弱,但也称不上「绝学」这两个字,即使历史够悠久,却没那种轰动武林、惊动万教的开山祖师爷,也没什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出色后辈来弘扬一下点苍派的「赫赫威名」。 所以,在武林中,点苍派始终是处在一种不大不小、不强不弱、不上不下的中间地位上,大家都知道有这么一派存在,却没有多少人很认真的拿它当一回事过,可虽然没人在意它,却又不敢真的忽视它。 然而,对宫震羽来讲,他所在意的也只不过是那么几个人而已,其它的管他什么帮什么派或什么前辈大人物,统统都不放在他眼底!因此,他的做法很直接,一路闯到点苍派掌门人面前,他就直截了当地「告诉」点苍派掌门人他的安排,再很「慷慨」的给点苍派掌门人两个选择。 一个是同意,大家皆大欢喜。 一个是拒绝,大家就来打一场吧! 点苍派掌门人也很上道——其实是怕死,他一口就答应了,还说是给黑煞神的面子,所以,宫震羽很轻松的就解决了一半的任务,不过,另一半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因为跟白族人同样的,彝族人也不知道黑煞神是何许人也,所以,在彝族人的地盘上,他的名头值不了半文钱,唬不了半只猫猫狗狗! 也就是说,大概是非开打不可了! ☆☆☆ 彝族人最大的特征就是老虎图腾柱(注1)、土掌房,以及男人头上的天菩萨(注2)和英雄结(注3),腰间的英雄带(注4)和披身的擦尔瓦(注5)。 这是段云告诉宫震羽的,所以,当他看到第一个彝族男人时,马上就知道他没走错路。同样的,管他有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他就一路撞进彝族土司府内,见到了那个高大魁梧的罗汉土司,就冷冷的把告诉点苍派掌门人的话再复述了一次。 而那个罗汉的反应却相当奇特,他没有马上反对,也没有立刻同意,而是拿一双探索深思的眼神端详宫震羽老半天之后,才用低沉得相当撼人的声音问:「你是谁?」 同样的,宫震羽也在观察对方,因为从对方隐含神光的眼眸和陈稳有力的动作,他可以察觉到面前这个蛮人土司竟然也有一身不俗的武功。 「宫震羽。」 「啊……」罗汉叹息似的点点头。「果然是姓宫。」 宫震羽狐疑地眯起了两眼。「你认识我?」 罗汉没有回答他,仅是摆手敬座,待双方都坐下后,他才慢条斯理地说:「我可以答应你刚刚所说的,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有点意外,却又不是很意外地双眉一扬,「你要我帮你做什么?」宫震羽问。 摇摇头,「不,」罗汉淡淡一哂。「我不要你帮我做什么,我只要你听我讲一个故事。」 宫震羽一怔。「听你讲故事?」 「是的,只要你听我讲完这个故事,那个宝石矿你决定怎么样就怎么样,就算要我完全放弃都没问题,可是你一定要认真听我讲,每一个字、每一句都要听进去,不能敷衍地听听就算了。」 眉宇微攒,宫震羽沉吟片刻后,才慢吞吞地点一下脑袋。 「好,我会仔细听。」 罗汉似乎很高兴地笑了,立刻命人送上酒来(注6),相互连干三大杯(注7)之后,才开始娓娓道来。 「我想你看得出来,我会武功,这是我义父传授给我的,他是汉人,所以,教的也是汉人的武功。他姓关,我现在要讲的就是他的故事。」 他又干了一杯之后,才又继续往下。 「我义父有个同门学艺十年的师妹,因为朝夕相处,所以日久生情,当他师妹即将学成下山时,他们甚至已彼此许下相死相守的誓言了。 「可是没想到,他师妹甫一下山,便被她父亲嫁出去了。因为她父亲得罪了朝中的大臣,一个弄不好,可能就会被打入天牢,所以,想藉姻亲的关系拉拢另一位大将军来保身,在这种情况下,即使她再不想嫁,也不能不嫁了。 「在她出嫁之前,她写了一封信向我义父道歉,并且许诺来生。我义父很伤心,但并不恨她,因为他能谅解她的苦衷。甚至于,每当那位大将军出征时,他都会暗中去保护那位大将军。 「然后在那一年,西平王率兵攻破大理的那一年,我义父为了救那位大将军,以致双腿俱失,从此再也不能行走了!」 他感叹地苦笑了一下。 「当我义父的师妹知道之后,马上赶来大理,并且哭着把一切告诉那位大将军,请求她丈夫允许她偶尔来探望她师兄。那位大将军当下就决定把妻子还给人家,可是他妻子立刻拒绝了,因为她不想背叛丈夫,而且,她又已身怀有孕,为了孩子,无论如何她都不能那么做。因此,当我义父伤势好转之后,那位大将军便带着妻子回京城里去了。 「可是,那位大将军从此以后就挥不去歉疚的心理,一想到他是夺人所爱,而人家不但不怨他,甚至还为了救他而成残,他就痛苦到难以忍受,每每在征战前夕,他都会特别嘱咐妻子,如果他阵亡了,她一定要嫁给她师兄。」 「她……」宫震羽突然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口,随即又抿回嘴。「没什么,请继续。」 「后来……」罗汉深深地注视他一眼。「那位将军果真阵亡了,但是,他妻子并没有改嫁,也没有与她师兄重叙旧日恋情,依然只是每年去探望她师兄两、三次而已,因为当时她儿子才十二岁,在她儿子还未长大成人之前,她无法放下她对丈夫的责任。 「然而,在大将军死后,我义父的师妹才发现她儿子很恨她,因为他误以为他母亲在婚前就有情人,却又因为贪慕虚荣而嫁给他父亲,婚后还老是去找旧情人恩爱,所以他父亲才会那么痛苦。 「也因为如此,所以她儿子恨上了所有的女人,以为只要是女人,就会跟他母亲一样,既爱慕虚荣又善于背叛,他甚至不给他母亲解释的机会……」 「住口!」宫震羽蓦地大喝一声,脸颊微微地抽搐着,双眸紧紧地瞪住罗汉好一会儿后,才沙哑地问:「告诉我,那个师妹姓什么?」 「她姓萧,闺名雪琼。」轻轻地,罗汉告诉了他。「那位大将军姓宫,名讳正阳。」 锵的一声,宫震羽手上的酒杯碎了,但是,他似乎毫无所觉。 「你如何证明你所说的都是实话?」 「如果我叫你去问其它彝族人,你一定会怀疑我早就和他们串通好了,」罗汉冷静地回道。「所以,你可以去问问白族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们也很清楚我义父是为谁失去了双腿的,因为我义父的双腿就是在大理的那场攻防战役里失去的!」 依然瞪着罗汉,宫震羽紧绷着脸色好半晌后,突然飕一下飙出厅去,眨眼间就不见踪影了。 罗汉慢吞吞地站起来踱到厅口凝望着外头。 「义父,」他低喃。「也许你不用孤寂终老了!」 ☆☆☆ 「他……他到底怎么了?」 一串葡萄遥遥地跟在宫震羽后头,困惑地瞧着他见到每一个白族老人,就抓起来不晓得问些什么,不但举动古怪,连神情也古怪得很。 「二师兄好象有点……」水仙搔搔耳后。「抓狂了?」 「就算这桩事干不成功也不需要这样吧?」乐乐低喃。 就在这时,特地跑去询问那些被问过话的白族老人的段云回来了。 「宫大侠好象反复地只问他们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大家同声齐问。 段云耸耸肩。「我也不太明白,好象是在问彝族土司罗汉的义父是为谁失去双腿的。」 彝族土司罗汉的义父是为谁失去双腿的? 这关他什么事?而且,彝族的事问到白族来会不会有点捞过界了?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好片刻。 「那你知道答案吗?」 段云想了想。「好象听说过,又不太记得了,唔……似乎是……是为了救一位汉人将军吧!」 「汉人将军?」墨劲竹蹙眉略一沉吟,继而咦的一声。「那位汉人将军不会刚好姓宫吧?」 「啊!对。」段云好似终于记起来了。「就是姓宫,你怎么知……」他顿住,而后也跟着咦了一声。「姓宫?那不就和……」 「和我家禁卫爷同姓?」乐乐马上接下了腔。「不会是……公公?」 众人突然沉默了下来,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好一会儿后,墨劲竹才慢条斯理地说:「还是等他抓狂抓完了,我们再去问他吧!」 ☆☆☆ 他们什么也没问到! 宫震羽本来就是一个不爱说话的人,可这会儿根本就像变成了哑巴似的,不管人家问他什么,他都是以沉默来回答。看他的样子,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大概连人家问他什么他都没听进去吧! 甚至乐乐偷偷踢了他屁股一脚,他都好象没感觉到似的。但是,当乐乐回身窃笑不已时,宫震羽又后知后觉地突然反手一指点了她的穴道。 他竟然封住了她的功力?! 不过,她马上就明白他不仅是在惩罚她偷踢他一脚,而且还顺便惩罚她不听他的话。 哼!有什么了不起,就算是他的超级无敌独门点穴神功好了,这边不是还有他的大师兄和小师妹在吗?她只要耐心等他们逛街回来,再去找他们叫声救命不就成了? 可也许就是因为他太过心不在焉了,所以,当若无其事地经过他身边的董湘萍趁着四下无人之际,倏地抽出一把匕首从后面刺向他的背部时,他居然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但是,在大门口等人等了老半天都等不到人,无聊得又跑回来的乐乐看到了,她惊喘一声,正想挥出一掌推开董湘萍,旋即记起自己的功力被封住了。不假思索的,她立刻冲向前推开宫震羽,完全没考虑到位置这么一移动,她自己就成为那把匕首的攻击目标了。 匕首的剑尖已经刺破乐乐的腰带了…… 乐乐呆呆的看着那把差点刺进她腰部的匕首,它就停在仅只破了她腰带的地方,因为它锋利的刀身被一只修长的手紧紧握住了,虽然鲜血直往下淌,但是,无论持着匕首的人再如何使力,也无法再前进分毫了。 宫震羽眼神冰冷得教人心头发抖。「你真的很想死吗?」 怨毒地盯住了宫震羽,「我恨你!」董湘萍恨恨地道:「你点了我的残穴,这样不但废了我的武功,而且让我以后都不能再练武了,你难道不知道吗?」 「我已经留给你一条命了,」宫震羽无动于衷地说。「如果你不想要,我不在意收下来!」 「好,那就送给你吧!」董湘萍尖叫得像个疯婆子似的,正待用力抽回匕首再发动攻击,可她念头才刚动,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就先被宫震羽一巴掌打飞了出去,扑通一响,刚好落在荷花池里了。 听见惨叫声,土司府里的下人连忙跑过来察看究竟上看清现场状况后,马上就有人救起董湘萍,有人匆匆去找董百威了。 而乐乐则抓着宫震羽就跑,直到找着药箱后,她才拖着宫震羽坐下来,忙着替他缝合裹伤。伤的虽是宫震羽,可看她的样子却比他还疼,疼得眼泪都快滚下来了,边还又嘟嘟囔囔地抱怨着。 「干嘛用手去抓匕首呀!那会割人的你不知道吗?还是你血太多了不放一放不爽?你啊!你这人就是这样……」 可宫震羽却没听进半句,只是专注地凝视着她。「你不知道刚刚那样救我,要是我动作稍微慢点的话,你就会替我死了吗?」 乐乐马上抬起头来白了他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仔细缝合他的伤口。 「我哪顾得了那么多啊!」她的口气依然是在抱怨。「要是你死了,我也不想活了,咱们只好夫妻、父子三人死在一块儿了!我只是这样想着,身子就自己冲过去了嘛!」 宫震羽的眼神蓦然化为柔水一汪。 「说来说去这都要怪你,也不晓得你在想些什么,居然那么不小心、明明武功那么厉害的人,居然躲不过一个失去武功的人的偷袭,当时我看了真的差点吓得昏倒……」 宫震羽的目光越来越温柔了。 「……有烦恼就说出来一起研究嘛!可恨你却拿它当宝,死也不肯说出来,就只会自己一个人在那边又发呆又发愣的,你愁你的,我们也只好莫名其妙的跟若你发愁……」 宫震羽眸底的深情已然浓郁得会溺死人,乐乐要是瞧见了肯定要高兴得哭死,可惜她没瞧见,因为她忙着唠叨个不停。 不过,也许以后宫震羽会再给她机会瞧瞧。 也许不会。 谁知道呢? 「……所以说啊!你要谨记我是你的妻子,妻子是干什么的呢?告诉你,妻子就是……」 ☆☆☆ 在云南前后待了将近两个月,终于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而且,还让爱玩的乐乐和水仙玩了个痛快,之后大家才一块儿启程回京。 乐乐几乎是一回黑卫府就躺下睡着了,而宫震羽则在母亲的房里找着了萧雪琼,轻轻的、歉然的对她说了一句,「对不起。」 「咦?」萧雪琼一脸茫然。 宫震羽没有解释,他一说完就转身欲离开,可才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下来,依然背对着她。 「娘,我……我已经成亲了,乐乐也有了身孕,甚至我的劫难也都已经安然度过,我想你应该可以安心了,所以……所以你该去找关叔叔了吧?他已经等了你三十年!够久了!」 望着儿子离去的颀长背影,萧雪琼捂着嘴哽咽地发出带着哭意的笑声,泪水彷佛决堤般下个不停,但脸上却笑得更开怀了。 还有什么能比得到儿子的谅解更值得欣慰的呢? 《附注:》 (注1)蠡族敬虎,以虎为图腾。相传彝人为虎所化,为虎的后裔,尤敬雌虎,为之塑像朝拜。彝族盛行火葬,亦与虎有关。传说死人如不火化,灵魂不能化虎。 (注2)在头顶前脑门蓄一绺长发,象征男性的尊严,神圣不可侵犯,彝族俗称「天菩萨」。 (注3)用青布或蓝布包裹头部,并在前额处扎出一长锥形结,以表示英勇威武的气概,习称「英雄结」。 (注4)身上斜挎用细牛筋编织而成的佩带(用于挂系战刀)称之为「英雄带」。 (注5)用羊毛织成的披衫,有白、灰、青等色,上部用羊毛绳缩口,下部缀有长达0.33米左右的旒须。 (注6)「汉人贵在茶,彝人贵在酒」,彝族喜欢饮酒,饮酒时不分场合地点,也不分生人熟人,只要有机会就喝。 (注7)彝人以酒为贵,必以酒待客,客人必连三杯干,若拒绝,为最不礼貌。 龙吟红唇情话288 出版日期:2002年5月 终曲 念去去,千里烟波, 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别离, 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柳永·雨霖铃 「你想到哪里去?」 宫震羽一把拎住了那个又想溜出门的家伙。 「人家也想看看魔面判官的本尊嘛!」那个被拎住了后领动弹不得,又一副龌龊样的家伙委屈地嗫嚅道。 「你早就看过了!」 嘴一噘,「那不算啦!」那家伙抗议。「那个是远远的看,而且,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就是魔面判官,所以没有看仔细嘛!」 宫震羽轻蔑地哼了哼。「还不就是两只眼睛一管鼻子一张嘴,有什么好看的?」 那家伙听得猛眨眼。「真的没有在后脑勺多一张脸吗?」 「不知道你在胡扯些什么!」宫震羽低叱着手一转,随手把那家伙往回扔过去。「快,回你房里去躺着休息!」 「又躺?」那家伙一副就快昏倒的模样。「拜托,我已经躺了二十一天又三个时辰了耶!」 「一个月!」宫震羽毫无妥协馀地的断然道。「娘说的,要满月之后才能放你自由行动。」 「婆婆说的?!」那家伙尖叫着瞪圆了眼。 原来是她陷害我的! 「没错,是娘说的,她说的不会错。」宫震羽说着又推推她。「哪!还不快走?」 那家伙只好不情不愿地学蚂蚁爬,眼珠子边还溜滚滚地转来转去,一忽而后,她就悄悄扬起了唇角。 「啊!禁卫爷啊……」 「干嘛?」 「佟公公今儿个早上有来找你喔!」 「佟公公?他来找我干什么?」 「他说锦娘娘托他转交一样东西给你,所以我就叫人帮你放到书房……」 还没说完,宫震羽就一溜烟的不见了。 嘿嘿!就知道这招有效。 后宫娘娘送来的东西要是不马上退回去的话,那位娘娘就会以为宫震羽也对她有意思了,所以,每次宫震羽收到这种「烫手货」时,就会气得半死,而且会立刻亲自送回去,顺便来一场烈女论。 半个时辰后—— 「夫人呢?」 没有一个仆人敢吭声,个个都像缩头乌龟似的畏缩成一团。 「那个女人!」 宫震羽咬牙切齿地飞身越墙出府。 「等她满月之后,我一定要好好揍她一顿!」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