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sxcnw.org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那年还是一九九零年,夏天,头顶上蝉声躁动。叶熙一面走一面任冰棒水沿着手臂摆荡的幅度甩出去。她本就不喜欢吃这种东西,两角钱一根,与她母亲做的水果冰誓不可同日而语。   她买它却不吃它,拿在手上只为图个凉快。路边上一个孩子在捉天牛,那种有着长长触角的小东西,叶熙忍不住伫足,伸长了脖子往那儿看。   哎呀,中了!叶熙面上一喜,看着那男孩小心翼翼用棉线套好天牛的腿脚,却不料一个人狠狠从她身后撞上来。那股撞力,把瘦弱的她带了个跟头,摔坐在地上。   叶熙抚着手臂,看向肇事者,首先入目的是一双白球鞋,再往上移,是细瘦的大腿,洗的泛白的蓝西装短裤,叶熙的目光从他的胸膛草草划过,直接对上那人的眼睛。   叶熙怔了一下,却被胳膊上的火烧一样的疼痛唤回神。那人忙走上前来拉她。叶熙站起来,皱着秀眉“你这人怎么这么的不小心!”随即发现裙子上一大滩的冰棒渍子,黏兮兮的怪叫她恶心。她掏出手帕用力的擦拭着,那人倒站在她面前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对……对不起,我刚顾着看书,没看到你,不然你的衣服脱给我,我帮你洗吧。”   叶熙脸上一红,瞪向那人,暗恼这人说话怎么这样唐突,我一个女孩子家,把裙子脱给你,我要穿什么回去呢!   那人根本没意识到叶熙的这些心思,见女孩瞪着他,神情不悦,还以为对方对这个提议不满意。   “那我赔钱给你吧?”   这一句话说的就有那么些不伦不类,显然不是真自愿的。   叶熙摇了摇头,她爸爸是市委领导,在这个城市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家里生活也算富裕,反观眼前少年。叶熙眉紧了紧,却在瞥见少年背着的绿军布斜挎背包时,眼前一亮。   “不用,你把你的背包给我!”   少年不解,却依然解下背包来给她。叶熙把它斜挎在肩上,刚好遮住那大片污渍。   叶熙觉得自己总算松口气了。这个年岁的女孩,最最注重这个,尤其在随时都有同学出没的校门口,可不能丢这么大一个人。叶熙自觉平日形象维护良好,常常沾沾自喜,这下她按紧了包,又看向少年   “我家住在省委大院里面,喏,就是不远处拐弯那个小区。”叶熙指路给他看,然后问他“你是要跟我一起回去,然后拿回你的包呢?还是明天我们约在这里我再还给你?”   少年听她这么一说,也松了口气,总算是不用他赔钱的,比上次莽撞陪给人家三块钱清洗费要幸运!少年全不知道,眼前女孩这身衣服,是她小姨从美国寄来,只可干洗,价格不菲。   少年随着女孩往她家走去,一路上沉默的低头看路,也不懂得要说话打破打破尴尬。倒是叶熙,快走到大院时,忽然问他“你是几年级几班的?”   “初三一班。”   叶熙点点头,原来是重点班的,比她大两届。   “我初一一班。”叶熙告完又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皱了皱眉,不知她问他这个做什么,但想到或许是衣服洗不好的话还要找他,就说了名字   “傅学应。”   叶熙咀嚼着他的名字,真生硬拗口,不过念起来却十分有气势。她对这个名字渐起了好感,这时正好走到她家楼下,她停下来,把书包还给他。   “谢谢你,我到家了。”叶熙看着他,想等他说点什么。然而少年只是点点头,转身走了。叶熙气得跺脚,这人怎么这样啊!   “傅学应!”   少年听到叫声回头,看到女孩一脸忿忿的,又不解起来   “怎么了?”   “你怎么连声再见也不说?”   少年一怔,不懂这很重要吗?他看向女孩,哦了一声   “那再见。”   叶熙这才复又笑出来,“嗯,再见。”   那是他们的初遇。唐突美好,在叶熙心底落下了一个轻浅的痕迹。   叶熙开始有意无意关注初三动态,叫周遭朋友都纳闷起来。   “你们家有亲戚转到初三年级?”   叶熙说没有,转瞬灵光一闪,问那人道“你表哥不是念我们学校初三?”   “嗯。”   “哪个班呀?”叶熙突然有些迫切。   “重点班的。怎么了?”   “你听他说过一个叫傅学应的人没有?”   那人想了一想,摇摇头,“我只听说过蒋毅,常考他们年级的第一名。”   叶熙恹恹的,蒋毅她认得,他们家对门的邻居,打小和他玩到大,一点都不稀奇。哎,叶熙望着窗外,下巴撑在手上,唉声叹气着。学校这么大,怎么这人竟就像是消逝了呢!   叶熙课间会特意拉着姐妹去操场,希望看到他或许在打球,甚至叶熙连男厕所周围都晃荡过了,来来去去的,被班上的男生取笑   “叶熙,你想进男厕所就进来吧,我刚看了,里面没什么人。”   叶熙脸红的像炮仗,转身就走。   这天上课老师让叶熙去借粉笔,叶熙高兴着,特意上绕了两个楼梯,到初三一班教室去借。   她轻轻敲了门,打报告“老师,我来借只粉笔。”   上课的老师很和蔼的笑着让她进去拿,叶熙拼命用眼角余光搜寻傅学应这个人。可惜就是没有。她温温吞吞的握着粉笔往外面走,正要失望时,忽然看到了。坐最后一排,低头写着笔记的人可不就是他?!   叶熙心满意足的回到班上,同桌用手捣鼓她“嘿,你去哪借的粉笔,这么久!”   叶熙只是瞅着黑板一副认真听课的样子。   放学出来,蒋毅竟然站她们班门口。一见叶熙,就不由分说拉住她“好你个丫头,上午来我们班借什么粉笔?我盯着你那么久,你竟然没有发现。迟钝啊!”说着忿忿敲了她一下。   叶熙被他一敲,直没有反应,蒋毅纳闷,却不知她想到的是,蒋毅和傅学应一个班,她去初三一班找蒋毅,不就顺理成章可以看见傅学应!   叶熙笑眯眯的,背着书包往家里走,一路上和蒋毅有说有笑。第二天果然,乘着课间她往初三一班门口一喊“蒋毅!”眼却直往傅学应的位置上瞅。   哎,他怎么不在呢。叶熙隐隐有些失望,蒋毅走出来,心情不错冲着她笑   “死丫头,来找我干啥?”   叶熙恹恹的瞥他一眼,草草说了几句就走了。此后每天必是如此,有时候她能看到傅学应,有时候她看不到,可这都不影响她的行动和决心。倒是蒋毅,渐渐迷惑了,这丫头是不是来找茬的,一准是在整他!   这一天傅学应又不在,叶熙站在走廊上和蒋毅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蒋毅愤恨到   “叶熙,你说吧,你天天来叫我到底要干什么?”   叶熙看向他“我没要干什么呀。”   “还说没要干什么?你怎么能说你没要干什么,你看看你,每天一下课就跑来,给我造成很大困扰都不知道……”蒋毅正自说着,叶熙突然瞧见从老师办公室朝这边走来的傅学应,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   她的视线有些灼烈的跟随着他,连蒋毅什么时候停的嘴都不知道。   等傅学应消失在视线里,她才发现蒋毅一副怪异的表情对着她道   “原来!”   “啊?”她一时反应不及。   蒋毅看她这副模样,哼一声回了教室,独留叶熙,一颗心为刚刚见到傅学应的场景悸动着。   叶熙脾性里遗传了她父亲的执拗,来找蒋毅的举动持续了一个月,直到有一天蒋毅忍无可忍   “叶熙你这是欺人太甚!”   “为什么?”叶熙迷惑不解,她不过是每天来找他聊天罢了,哪里有欺人太甚。   “你这样每天来找我,老师都告诉我妈说我早恋了!叶熙,你自己要早恋就算了,干么还连累我!”   叶熙的脸乍青乍红,最后竟然挺起胸膛,笑嘻嘻的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你帮帮我我不就不用来找你了!”   蒋毅捏起拳头,对着她你了半天。然而却在这天,他约了叶熙在操场后面的小树林见。   果不其然,叶熙见到蒋毅的同时,看到了蒋毅身边站着的傅学应。蒋毅没说几句就跑了,叶熙绕是脸皮再厚胆再大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也是局促不安的。她搅着手指头,微垂着头,看过去竟有些柔弱的,楚楚可怜的味道。   傅学应突然出声问她裙子的事   “那条裙子能洗干净吗?”   叶熙嗯一声,两个人并排走着,傅学应说“你数学不好怎么不找蒋毅给你补习,却找我?”   叶熙一惊,原来蒋毅找得这借口把他骗来,连忙接口道“哎,你瞧,他和我太熟了,不能好好督促我学习嘛,我上次数学考试都没及格呢,师父你一定要拉徒儿一把呀!”   叶熙绘声绘色,傅学应被她那猴子抱拳的动作逗乐,呵呵的笑,眼里朗朗而明亮,叫叶熙看的呆了。   叶熙的拳拳情意,随着与傅学应的日渐亲昵,与日俱增。却不知傅学应知不知道,他怎么想?   “傅学应!”   傅学应一回头,就见叶熙快着步子赶上来,笑着问他“猜猜我今天带的什么?”   叶熙长着非常好看的眉眼,皮肤白皙的近乎透明,丰盈的脸孔上总是不乏红润。身上却是细瘦的,在衣服里晃荡。叶熙挺高,快和他差不多,叶熙脸上总是笑,尤其对着他的时候,笑容特别灿烂。   他教叶熙数学,叶熙就每天带自己家做的便当给他。傅学应看一眼她手上提的饭盒,摇了摇头,发现这样的叶熙固执起来十头牛也拉不动。他几次三番说不需要,她却每天欢喜的拎着满满一盒东西来,想着各种方法哄他吃下。   久而久之,傅学应也习惯了,两人一起坐在长椅上,他一边检查叶熙的数学作业,一边闻着从叶熙手上飘出来的饭香。   然而他俊眉一敛,食指点着一道题“这你怎么还会错,我昨天才教过你!”   叶熙啊一声,接过作业本,看了会后笑嘻嘻道“你真笨啊,这作业是前天交上去的,和你教不教我没关系呀。”   说着拿出笔,演算正确答案给他,“看,你教过我的我都会做哦。”   那笑容像是在等待他赞赏的孩子。他笑着摇摇头,他知道叶熙是聪明的,可不懂她为什么能粗心大意成那样,一份试卷,看错数字三四处,计算错误七八处,这样的她,他真觉得即使他再怎么认真给她辅导,也难越过及格大关吧。   男孩都是晚熟的,这个年纪的傅学应只知道叶熙并不讨厌,虽然有时候咋呼咋呼的,可很能花言巧语,嘴跟抹了蜜似的。特别是她用崇拜仰慕的眼光看他时,他会感到自豪。   叶熙无疑是他惨淡的年少岁月里的一点光明。   傅学应的家境很不好,父亲常年卧病,母亲一肩扛起家里生计,外加一个小他四岁多的妹妹。傅学应是没什么时间看书的,他早早起来煮一家子的早饭,煎父亲要喝的中药。他在光线微弱的厨房里看书,对着灶上呜呜咽咽的声音,浑然不觉。   晚上他要帮母亲做家务,替父亲擦洗,给妹妹讲课业,最后才是他自己的时间。他瘦的惊人,衣服下藏着排骨一样的胸膛,弱不禁风。他在班上是沉静而不起眼的,只有认识叶熙后,身子像蓄势待发的箭,一下蹿高许多。叶熙每每都喜滋滋,自称自己是他的福星。   是啊,叶熙带给他的菜肴功不可没,叶熙当然是他的福星。不久他考上本校的高中,叶熙也升上初二。他们的关系更加亲近,学校里渐出些风言风语,可叶熙不在意,他也没多注意。   时间越过越快,终于,他已是高三学生。高考的压力逼得人直喘不过气,那个时候上大学是可以用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来形容的。傅学应抓紧了一切时间学习,叶熙也小心翼翼的不再缠着他给她辅导。不过他们仍然见面,有时候是叶熙找他,有时候是他去找叶熙。   这天叶熙值勤,他送她回去,路上叶熙问他“傅学应,你要考什么学校?”   高一的叶熙对大学的概念还不是太清楚,眼睛里流露出迷茫。还不等他答,她又径自说道“蒋毅说他要去北京,要考清华,那里很远吧,我问过爸爸,坐火车要三十几个小时。”   叶熙看着他,眸子里夹杂着一丝哀求,仿佛在祈祷他不要去到那么远的地方。   傅学应回视她,握紧了拳,那股被课业压的透不过起的感觉又涌上来。他有他的抱负,他殷勤迫切的想要改变他家的现状,他唯一的途经就是学习,读大学,他要念全国最好的大学。   他把他的想法告诉叶熙,叶熙低着头好一会,又抬起来,目光灼热而明亮的对视着他。那一笑的灿烂炫丽   “嗯,你要考清华,我就考清华!”这个女孩对他说着她的承诺。   傅学应动容,收紧的手紧握在侧,“嗯,我等你。”   两小无猜忌,叶熙觉得这就是说她和傅学应了。傅学应高三的暑假像一场盛宴,那一纸清华的录取通知书送来了叶熙和傅学应的希望。傅学应拿到通知书,第一个告诉的不是父亲母亲妹妹,而是叶熙!   他站在叶熙家楼下,微扬着头。叶熙从楼道里冲出来,激动的抓住他的袖子,一跳三尺高   “收到了?收到了?”   那么一瞬,叶熙的欢呼印进他心里。傅学应觉得最高兴的人是叶熙,叶熙比他自己还要快乐着。心情太大的起伏让傅学应眼角爬上点点红光。叶熙拉着他,雀跃不已。他一把抱起叶熙,惹得叶熙惊声叫了出来。那是他们青葱岁月里的第一个拥抱,那个拥抱好似有特别的意义,刻在那个盛夏他和她的心底。   傅学应为开学准备着,他在一家车行打工,售卖自行车。叶熙每天中午去看他,给他送午饭,比他母亲妹妹还要照顾他周全。   叶熙是那样全心全意,她的眼角眉梢都带着笑,幸福对她来说是简单的,容易的。她还喜欢和他一起叫卖,倾力向客人推销他们的自行车。叶熙璨舌如花,和他一起,连老板都说,该领工资的人是她。   直到一个雨天的下午,人流稀疏,叶熙就坐在店门口和他聊着天,打打笑笑。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他们身边,车里走出一个男人,一身西装,站在叶熙面前,叫了一声   “小熙。”   叶熙震了一下,迅速抬起头来,他也抬起头来看来人。他听叶熙的一声   “爸爸……”   他懵在原地。这个男人他认识,不,或许不能说认识,他只是在电视上看到过,他是这个城市举足轻重的人物——叶副市长。   叶熙匆匆说了声再见就被她爸爸带走了,她的父亲从头到尾没有拿正眼瞧过他。傅学应第一次清楚的尝到卑微的滋味。   他的优秀在叶熙的家庭面前突然间渺小的不值一提,傅学应几乎是肯定的这样想着。   叶熙父亲的态度重重挫伤了他少年的自尊,他几日消沉,甚至有些愤恨,这几日叶熙没有再来找过他。   很快到了大学开学的日子,几万准大学生都在铁路上飘荡。傅学应口袋里是晚上开往北京的火车票,一家人正坐在饭桌前吃着临别前最后的晚餐。他久病的父亲也拖着衰败的身体勉强的坐在饭桌前,枯瘦脸上力不从心的笑着。   屋子外面有虫鸣,傅学应眸子里有异样的惆怅,挥之不去的焦躁压抑在心底,而这一股焦躁甚至跟随了他整个的大学时代。   咚咚的敲门声,小妹跑去开门,门口处传来清脆的声音叫傅学应为之一震。   “你好,请问这是傅学应家吗?”   是叶熙!他捏紧筷子。   几秒钟后叶熙走进来,浅浅的笑着向他父母问好。母亲看着意外的陌生客人,有些犹豫的看着傅学应一时不知如何应付。傅家是小门小户,家里鲜少来客人,即使有,也是比他们处境更窘迫的乡下亲戚。而眼前这个女孩,分明是家世良好的。   傅学应开口问她“吃过饭没有?”语气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僵硬。   叶熙自然没有感觉到,吐着舌摇头。傅学应起身给她添了碗筷,她挤在他们一家人中间,使得原本简陋的饭桌更显紧促。傅学应沉默的动着筷子,叶熙低垂着头,好不容易,傅学应放下筷子,叶熙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和母亲交代了一声,他看她一眼,领着她到外面。她跟在他身后出来,他并不看着她,她就站在他身后,他低低的声音问她   “你是副市长的女儿?”   叶熙有些急,她之前没有告诉他,并非有意瞒骗,然而只是没必要说,更怕说了会拉大他们之间的距离!   她问他“你为什么要介意我是副市长的女儿?”   傅学应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平静冷淡,夜的微风吹拂过他们的脸庞,空气里有冽冽花香。   她跟他争辩,辩解她所遭受的他不公平的对待。“我喜欢你是我的事啊,我爸爸是副市长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我妈妈还是衡安集团的懂事,你听了这个,我们便隔了千山万水了是不是!”   傅学应不知道如何回答她,这个时候他只觉得心烦意乱,稍早考上一流学府的欢乐早已消逝不见,噢不,是荡然无存。   傅学应捏紧拳,狠狠的,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一刻这么憎恨他的家世和他的年轻无力。他无疑是爱叶熙的,可此情此景,门第的观念和他孤傲的自尊心都叫他在这个女孩面前却步了。他爱她,可这个年轻的他已经知道,他是不应该爱她的。   他浑浑噩噩的坐上北上的火车,甚至记不起那天自己究竟说了什么话,她怎么就那么哭着跑走了。他该是再也见不到她了吧!汽笛的嗡鸣声孤单而绝望的响着,正如他十八岁的人生,那么孤单,那么绝望。   大学里没有了高中时的紧迫,生活一下子空闲出来,于是爱情在校园里像春天里的笋,蓬勃的被发扬光大。   傅学应很忙,上课,打工,社团活动,院系工作,一样不落下。他是锚足了劲要做一番成绩的。努力年轻的小伙很快得到导师欣赏,给他在学校安排了一个勤工俭学的名额。   男人本不像女人多愁善感,何况忙碌的生活叫他没有时间想多余的事,他屹然断了和叶熙的联系,连带的家里都很少打回去。新的环境,人才的激烈竞争,他要应付起来自然不容易。   他个子已经挺高,即使在这个北方城市也可算是醒目。这样的好青年,对他投以青睐眼神的姑娘当然不少。和他同班的秦睦就是一个,秦睦是一个小山村考上来的,人长得不难看,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全国顶尖的学府里,常被觉得土气。秦睦长得一张小巧的脸,身材也小,时常一件朴素的的确良衬衣,傅学应的室友说起她时,都一副取笑的口气   “都什么年代了,还穿的确良!”   傅学应对这样的评判通常是不置一词,他其实并不反感秦睦。秦睦和他一起在勤工俭学办挂职,工作时两人时常碰面,秦睦朝着他腼腆一笑,像开在山野里的小花。   傅学应有时候会想,也许以后他会找一个像秦睦一样的女孩结婚,然后是漫长的一生。这个时候的傅学应没想过恋爱的念头,他心底仍然爱着叶熙,是的,叶熙是他生命中的最初,叶熙是那样光鲜活泼的封存在他脑海中。落落大方,精明又不失可爱,这是他对她的评价。   他有时候看到秦睦的娇小,就会想到叶熙高挑细瘦的个子。高二以前叶熙一直是和他一般高的,直到上了高三,他的个头开始像他的成绩一样突飞猛进,拉出叶熙一截。   傅学应待人和善,热衷于助人为乐,这使得他的人缘非常好,即使从小城出来的身份也从没有被这帮优秀的学生嫌隙过。   傅学应坐在寝室唯一的小桌前看书,上铺的程玺一本书飞下来,他也不恼。程玺摸摸脑袋,那笑容暧昧不明,颇容易让人误会一把。“兄弟,晚上我有约会,你给我守门好不?”   傅学应看着他从床榻上伸出来的脑袋,问道“你什么时候回?”   “说不准,十二点左右吧。”   他们宿舍周末警戒比平时松些,即使关门可只要有人蹑手蹑脚下去把窗打开,仍可以进的来。程玺显然打的是这主意,他纵观一圈宿舍也就睡他下铺的傅学应好讲话些,于是当然腆着脸开口。   傅学应答应下来,叫程玺兴奋的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脑袋撞伤天花板,哎哟的惊叫了一声。   程玺出去后,宿舍里只剩下傅学应,他们寝室是六人间,除了他和程玺其他都是本地人,周末全回家去了。傅学应到水房洗了衣服,晒好晾好,又草草冲了个澡,坐在床上背牛津字典。他的英语一直不差,来这后才突然发觉自己词汇量少的惊人,只用发狠奋起直追。这时楼下管理员突然大叫他的名字,他走下去,管理员公式化的声音说“傅学应,电话。”   他心里一跳,接起电话,听到小妹在那一头埋怨他“哥,你怎么这么久也不打个电话回来,我和妈多担心你……”   他的心里不知怎么竟浮过淡淡的惆怅,最后叮嘱了小华几句好好学习就挂了电话。回到寝室怎么也不能集中精神,心里想着,是自己保密的太好,她问不到电话,还是她也如他一般想,给他们做了了断。   后一种想法让他浑身不舒服,偏偏这也是他自己的想法,安在别人身上,他就觉得这么不能够接受。他拧着眉靠在床头发呆,直到十二点他觉得楼下的管理员已经睡熟了,才轻手轻脚下楼去拉窗子,和做贼一样,他却做的顺手,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舍己为人。   第二天程玺同志自然对他感恩戴德,掏了腰包拉着他到里学校不远的一家环境还不错的小饭店吃饭。   这店在他们学校还挺有名,傅学应听过却还是头一次来,偏这一来就撞见了故人。   蒋毅正在点菜,看到他时眼睛一亮,抛下来菜谱就走过来,一拳击在他膀子上   “好你个傅学应,明明同在一个学校,你也不和我联系联系。”   傅学应只淡淡的笑,看到他,心底那一个明朗少女的影子就浮出来。果然,蒋毅下一句就说到“你也不和小熙联系,她真着急,天天责令我要要到你的联系方式。”   傅学应尴尬的笑笑,一旁的程玺这时候蹿出来“小熙是谁?学应的女朋友?”   蒋毅也不点头,只盯着傅学应,“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管,不过既然碰到你,电话号码是少不了的。”   傅学应还没应声,程玺倒是积极的报出号码,还附赠解释说明道“我是学应室友,嘿嘿,我叫程玺,你呢?你是那个学院的……”   程玺高超的外交能力叫傅学应惊讶的睁大了眼睛,他们最后同坐一桌,还有蒋毅的一个同学,教徐昕。   程玺夸夸其谈口沫横飞,四个人叫了几瓶啤酒,蒋毅举杯进傅学应,“兄弟,大家同学这么多年,现在又同校,以后多多照应!”   傅学应也举杯,两人把杯子里的酒喝的一滴不剩。到晚上回去,傅学应脚下虚浮,程玺讶异“你今天怎么喝这么多酒?而且那个不是你老同学吗,怎么老进你。”   “许久不见,高兴!”   傅学应一转身扶着路边的树吐出一地,面色青白,程玺吓的不清,扶着他“兄弟你没事吧?”   他摇摇头,手捏的紧紧的。原来她真的不知道电话,她会打电话来,她会打来的吧?   第二天傅学应留在勤公办很晚才回来,管理员阿姨看到他,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   “是小傅吧,你朋友打电话来好几次,你都不在呢,你在这等等,她说一会还打来。”   傅学应走过去,管理员阿姨笑得暧昧,“那是你小女朋友吧,年轻人就是好。”傅学应很讶异这个平时看上去严肃的管理员怎么今天对他态度转变这么大,只淡笑着不回应。   不一会儿果然电话响起来,他从阿姨手上接过电话,那头叶熙的声音隔着电波让他觉得不真实。   “你很忙吗,忙到你连电话号码都没时间给我?”   叶熙的声音里带着委屈,傅学应一怔,心里头也是若有似无的苦涩。自从知道了叶熙父母的身份,他直觉的,他们不合适。傅学应沉默着,看着一旁人来人往的宿舍大厅。宿舍外点点月光洒进来,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外面浓黑的夜色。他琢磨着该怎么和这个女孩说分手,这个他爱的女孩。   他左手紧攥成拳,藏在身侧!他脑海里翻呌,他咬牙切齿的告诉自己,他以后要怎么样的出人头地,他以后将会如何出息。   “叶熙,我们不合适!”他终于平静下来,咬着牙冷静的说。双目血一般的红着。   叶熙开始轻声的哭,哭到后面有些声嘶力竭。她一直说着她不懂,她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与他们没有关系。她说她爸爸已经不那么坚持的反对他们了,最后,她哭着说“我恨你!”挂了电话。   傅学应放下电话,不理会管理员阿姨讶异的表情,往楼上走。满脑子里都是叶熙的那一句我恨你。   他回到宿舍,一伙人正围着打牌,闹哄哄的。他洗了脸,坐在床上看书,自我催眠似的想着,今天给自己安排的一百五十个单词还没有背完。   第二天,傅学应如平常准点起床,晨跑,去食堂吃早饭,上课,值班,跑院系事务。事情多的团团转,谁也不知道就是他,那个叫傅学应的人,昨天半夜偷跑到宿舍楼顶上去,抱着拳头小声而压抑的哭。   很快的,他们迎来了大学的第一次考试,期中考。傅学应以优秀的成绩在这次考试中一鸣惊人。这么一个南方水乡来的,看上去有些沉默而疏离的,又不乏助人为乐精神的青年原来是那样的优秀。   傅学应仿佛是和过去真真说再见了,那个低他两届,巧笑倩兮的身影被他封存到心底,再不向任何人提及。   转眼已是一九九七年,初夏。   傅学应学的化工,在彼时还挺好找工作。学校还没毕业,已经有几家化工厂提出要他。其中有两家还是效益不错的大型国有企业。母亲一早打过电话来探他的口风,意思是想让他回去的。前两年小妹傅华也从护校毕业,在老家唯一的省级医当护理护士。按照母亲的话“小华有了工作,如今你也快毕业,妈总算是熬到头了。要是你能回来找个不错的工作,咱们就真的是一家人团聚……”母亲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傅学应知道她是想起一年多前去世的父亲。   然而回去还是不回去?他家乡是南方小城,工业商业都不发达,回去以后能有什么发展前途?可是不回去,母亲的期望又怎么办?   傅学应咬了咬牙,想起自己这几年的辛苦打拼,为的是什么?他给自己定下的宏途伟业不是母亲的一两句话就能放弃。   他第一次违背了母亲的意愿,选择了留在北京。他在北京第二化工厂,傅学应进厂时领导找到他,拍着他的肩膀表示对他的赏识,把他调到第一车间,全厂的主力车间。   “我最喜欢你们这种刚从学校出来,有干劲的青年。加把劲,在车间里多学习学习,把学校里学的理论都联系到实践上。我们厂一向按能力赏罚分明,只要你一做出成绩我亲自升你上技术部。”   这是领导最后含着笑对他说的话。他一个晚上兴奋的睡不着觉,躺在床上摩拳擦掌,好似只等着把一身的力气都贡献在工作上。   这样的兴奋,领导对他表示的赏识,在第二天听到同一车间的员工谈论起和他同期进入公司的另一个本科应届生被直接安排在技术部要职上时,像烟火一般幻灭了。   时间像流水一般,不知不觉又拉出几个年头。傅学应毕竟是一流名校毕业,凭着扎实的基础知识,早已对他的工作游刃有余。在先后两次对车间生产提出改善方案后,终于他以尚浅的资历坐上了车间主任一职。   这天他和朋友在餐馆里庆祝,一伙人说说笑笑,喝得都有点高了。付完帐出来,傅学应拎着西装,正准备穿上。站在公交车站,道旁走来两个年轻女子,正低声交谈着什么。其中一个女子轻声笑出来,说着“不去,我可不去!”   那声音落在傅学应心头上,直激起一层一层的波澜。傅学应僵着身子回过头,那女子很瘦,瘦的恐怕只剩下骨头,一头短发刚长到耳后,皮肤很白,衬着一双大眼睛在夜色里乌黑而明亮。   她又对同伴说了什么,她同伴无奈的和她挥了挥手,道别。   傅学应就这么看着她,方才喝下的酒精冲上脑袋,让他觉得视线有些恍惚。   “叶熙?”他那么喃喃,没想到那个女子竟转过头来,他即刻转身,那女子只看到一个男人的背影朝马路另一头走去。   傅学应没想到时隔多年,他仍能只听到声音就分辨出她,那样的轻而易举。他心底封尘的影子好像又鲜活起来,他的心脏有力的跳动,似乎要脱离他的控制之外。他是激动的,即使时隔多年,他仍会不时想起她。她的微笑对他具有魔力,他每每觉得工作艰辛,不能支持的时候,他想着她的笑容,便平静下来。   他对她的爱潺潺如流水,有时候又波涛如浪。他不明白那是一种怎样的感情,他不愿去接近她,可是他清楚的明白自己十分爱她。   在他心底,他怎么也不能忘怀当初她父亲对他投来的那一眼,那个眼神时不时的刺痛他。   他挥着鞭子往前赶,一副快马加鞭的仗势,无非是为了证明自己。   他工资不低不高,生活绰绰有余。然而他想再干点什么,却是无能为力。   他早和大学里的室友程玺商量过,两个人计划是几年以后自己办一家化工厂。他们有这个能力,却找不到资金来源。   傅学应刚视察完车间,正脱着工作服,助理敲门近来。“傅主任,门外有位小姐说是找您。”   傅学应停下动作“她有没有说她姓什么?”   助理摇摇头,傅学应让他出去,自己换好了衣服走出门外。厂房门口一个细瘦的女人正弯着腰看一旁铁筒里的废弃化工原料。   她像背后也长了眼睛,知道他出来似的,竟回过身来冲着他一笑。   她这一笑叫他半天不能反应。向来优秀的傅学应,竟愣愣的怔在那里,望着眼前这个漂亮女孩的笑容出神。   叶熙走上来,细长的手指在他面前调皮的晃了晃   “傅大哥。”她改了从前的称呼,清脆的叫着他。   傅学应很快的回过神,讶异到“你怎么来了?”   叶熙当然知道他是想问她怎么知道这里。叶熙笑着,那笑容煞是好看,叫周围出入的工人都不住把视线投向这里。   傅学应微皱了皱眉,拉着她换过了一个地方。   他特意带她去了一家很好的餐厅,他心里不知从何时开始很记挂这些事。   “蒋毅说你工作的不错呢,看来是真的,他们刚刚叫你主任吧!”她这样说的时候表情很微妙,眉眼里自然流露出为他自豪的神情。   餐点送上来,她仍在絮絮叨叨,从高三讲到她来这读大学,从第一天上课讲起,到她寝室的姐妹们,从导师怎么怎么样严肃,到班里的男生是多么风趣可爱。   她还是那样的健谈,把她们分别这几年她经历的事讲了个通透。他认真听着,在听她朗朗大方的讲到爱慕她的男孩子如何追求她时,他悄悄的敛起了眉,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喝完最后一口汤,她又说“我现在在一家外贸公司做事哦,就在你们工厂附近呢。”   他一惊,没想到他们一直都这么接近,却互不知晓。他心底又开始有深深浅浅的疼痛,他的所有目光都投注在她身上,片刻也舍不得离开。   她笑容嫣嫣,终于站起来对他道谢。“谢谢你今天的晚餐,好久没吃过这么丰盛的晚餐了呢!”   他一怔,这才发现自己今天晚上情绪似乎总是一惊一乍。他没有漏掉任何细节,追问她“为什么?你平时都吃些什么?”   她们家的家境,她应该过的安稳舒适的!   她状是为难的回忆,“呃~中午都是单位包餐啦,晚上嘛,不累的话就吃泡面,累了就干脆什么都不吃!”她说话时笑的像只老鼠,脸有些不好意思的红。   她说的生活傅学应自然再清楚不过。三年前他就是那样,靠泡面度日,再加上车间工作本就辛苦,常常一回家什么不吃,倒在床上就就再也爬不起来。这些情况在他工作一年后才改善,可是叶熙呢?他的表情几乎惊疑不定。   末了他送她回去,很讶异她住的地方怎么偏。那条小巷里几乎看不到光,他和她弯弯曲曲的走着,好不容易走到她住处前。   他胸口已经不知道被什么情绪包围,他十分艰难的开口“你为什么要住这里?”   她微撇着嘴,表情很为难。“我大学读的没你好呀,找不到你那样的工作。”说完,她笑笑“我一个月工资有限嘛!”   “你父母呢?”他问。   她惊讶的看着他“我早就成年了呀,我已经工作了怎么可以再花他们的钱!”   他喉间一涩,似被什么东西噎住。   月色朦胧,他突然一把抱住她,那么用力。他的胳膊像是要把她箍进身体里。他的神色那样坚硬梗塞。他双眼充血看着她。   叶熙想,她刚刚讲的都是真的,可他这样表情呢!   她把头轻轻枕在他的肩上,心底是心满意足吧!   叶熙和傅学应很快的亲密起来,他们各自都是那么喜欢对方的。傅学应显然承受的要比叶熙多些。又是一个深吻过后,叶熙都能感觉到傅学应下身轻轻抵着她的东西。   她半是羞涩半是顽皮的伸长着脖子在他耳边说“它抵到我了~~”她的声音轻轻的浅浅的,余音袅袅。轻呼出的气全似喷洒在傅学应耳朵上,他浑身一滞,僵直了一般。禁锢着她的手更像是铜墙铁壁一样紧紧压着她。   叶熙呵呵的笑着出声,又露出那副老鼠一样的表情。可她是一只消瘦的老鼠,傅学应这么想着。他得把她养胖些,养圆润一些。毕竟,就感观来说这样抱着实在不够舒服嘛!   他亲自当起了喂养老鼠的厨师,每天下班管接管送,还外带恶狼盯梢小白兔一样盯着她吃饭。傅学应真觉得,自己家里拖带的这口子,太不让人省心。   这天傅学应想着厂里新安的锅炉,温度为什么总达不到要求标准。他走在前面闷不吭声,思维飞速的旋转。   叶熙跟在他后头,用脚踢着马路上的碎石子儿,数着他们之间相差的步数。当她数到十的时候,抬起头来,果然傅学应已经停住,回过头不满意的看着她   “老鼠,快点。”他对她说。   叶熙乐孜孜的朝他跑过去,那动作真有些像田鼠。他一胳膊夹住蹿过来的叶熙,圈在手臂底里。   他鼻子点着她的鼻子,轻声的责怪她“怎么走路都这么慢呢!”这个时候的叶熙就像是他心头的宝贝,是连重话都舍不得说的。   叶熙也用鼻子去顶他,心底得意洋洋的计算。十步呢,她百试不爽哦。只要她落后他十步,他总能发现她。   叶熙在办公室接着电话,心细交代“合同上写明的是FOB,free on board,你可注意了没有?”   和她讲话的是纪云,她们同时进公司,交情十分好。   纪云不耐烦道“知道知道,叶大娘,我中午就回来,你记得早点去餐厅打饭哦,我那份要糖醋排骨。”   叶熙接到命令,挂了电话看看表,十一点十分,还有五十分钟才开饭呢。这个时候公司里的同事渐都闲下来,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对桌的小曹转过来,问她“晚上什么安排?最近大家聚会你都不来了。”   叶熙笑呵呵,脸上洋溢着幸福的颜色。小曹看着她半晌,突然一声痛呼,引的众人都围过来,纷纷提问。   “怎么了?”   “小叶有男朋友了!”   “那是好事呀。”   “好什么!我们公司难得的一个美女也叫外人给采去了,留下我们这些单身汉,哀呀,痛呀!”   大家一起笑起来,倒是文华问她“小叶你真有男朋友了?他是干什么的?怎么没见他来过?”   傅学应自然是天天接送叶熙上下班。可是叶熙每次怕他多走路,都让他在路口等着她。   叶熙说“改天我让他请大家吃饭好不好?”   众人起哄,笑闹成一片,这时候老板从外面回来,绷着脸喝了一声   “都没有事情做?”众人立时没了声音,埋头苦干起来。   晚上叶熙把这事同傅学应说,“我们请他们吃饭好不好?”   傅学应搂着她,当然说好。这时他们已经交往了两三个月,傅学应读书晚,又高叶熙两届,此时已到了适婚年龄。每次母亲打电话来都催促他“我们隔壁的张浩家,你们当年是同班同学,现在人家儿子都满月了……”   母亲唠叨着,傅学应怎么会不知道她心思,正琢磨着要不要告诉母亲他和叶熙的事。终于他斟酌了开口,说道“妈,我有女朋友了,你以后也别急这事了。”   她母亲这一番听了更加热闹,直追着他问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家里都有什么人,是干什么的。傅学应不知道原来男方娶妻子,也讲究这些,母亲追问的语气,他能听出,母亲是怕他找的老婆配不上她的好儿子。   傅学应笑气来,语气有些无可奈何。终于挂了电话,心中松下一口气。这算不算是拨开云雾?可是他的母亲同意了,叶家呢?傅学应又想起当年叶市长的那个眼神,她爸爸如今已经升上市委书记。   转眼已是九九年底,叶熙放了假,缠住傅学应,想要去旅游。这个时候旅游行业已经渐渐红火起来,北京的各大旅社热络的拉着生意。叶熙浏览着拿回来的宣传单,初步选定几个地方,都不远,只等傅学应下班回来定夺。   傅学应一开门见到叶熙,满脸的歉意。叶熙看着他,就知道元旦的旅行是行不通了。   傅学应抱着她保证“对不起,老鼠,下次放假的时候我一定陪你去好不好。”   叶熙怎么会真为难他,都是工作上的事,傅学应的打算她再清楚不过。她甚至是格外的支持他的,她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嫁个有出息的老公也好!   千禧年前,傅学应安排好地方,让叶熙把一伙同事朋友召来。众人欢聚一堂,这下谁都知道叶熙有个高大英俊的男朋友,清华毕业的,那是高才生呐!   纪云和叶熙最是亲近,“真不错,真是不错!我说叶熙,你走的什么狗屎运!”“我说你还认不认识这样的人物,也给我介绍介绍啊?”她满嘴的赞扬,叶熙笑的都没合过嘴。可不是高兴的?!   傅学应谈吐不俗,举手投足自有风范。他这一显身,他们的事算是公开化了。职场打拼多年,他看得做的远比叶熙多些,只看他拜托大家多多照顾叶熙的那一番话,说的哪个脸上不是笑容呢?   傅学应显然已成了人精,内敛且胸怀城府。夜里出来,他牵着叶熙,两个人沿着道上小路走。年关将近,街上一片繁荣昌兴的模样。两个人并肩,叶熙再也感不到孤独。叶熙想起前几年的情形,她从北京往家里赶,大年夜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热闹非常,可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这个男人来。她想着,她们明明就在一个城市,可她在北京的时候见不到他,回来了依然是同样情形。就去年这个时候她还想着,他们这辈子缘分真浅。   北京就算大,可她也只是想见他一面而已,这样一个小小的要求为什么都得不到满足!   叶熙抬起头来看着傅学应,他就站在她身边,她看他的时候他正微仰着头看夜色。他脖子很长,脸型轮廓优美。叶熙从侧面看他,都不禁感叹,这样一个男人爱着她,就算生活穷一点忙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不觉得苦啊。她倒不理解父母起来,为什么就一口咬定她跟他在一起不会幸福?   叶熙轻摇着头,越加肯定,心底那柔情似水一般的情愫,可不就是幸福么!   她和傅学应两个人挤在火车里好不容易赶在年三十前一天到家。父亲要派车来接她,被她一口否决掉了。她只跟在傅学应身边,傅学一手就攘括了他们全部的行李,他先把她送到家,再自己回去。叶熙蹦蹦跳跳的上楼,一进家门就迎来父母热切的拥抱。   她爸爸可不是宠她,抱着她可亲昵,一点也不觉得女儿大了。母亲也在一旁满脸的笑容,他们结婚几十年,统共就这么一个女儿,怎么能不喜爱。   叶书记亲自下厨做了一桌菜,是做给他宝贝女儿享用的。叶母一脸心疼看着女儿,责怪着“在家里有什么不好,偏偏跑到那么远去。去就去了,你是爸妈的宝贝女儿,干什么还不愿意花家里的钱,要这么折腾自己!”“我们老两口的这么拼死拼活,不就是希望你过好点……”   母亲唠唠叨叨,一点女强人的影子都找不着了。叶熙低头吃着菜,她真是金窝窝里生出来的孩子,打小吃市委书记做的菜,抱着她哄着她的是全国知名的企业家。一起打闹的小伙伴,也大都是谁谁谁家的公子少爷。莫怪乎她的父母对一清华毕业的高才生也目不斜视。   晚上坐着看电视,母亲试探的问她“熙熙,你工作也快有半年了,有没有钟意的男生?”   叶熙徘徊着,钟意的男朋友她当然有,可不就是傅学应,可她要怎么跟父母说呢?这一厢叶熙沉默的着急着,那一厢她母亲见她沉默,还以为她没有男朋友,一副既放下心又略微失望的表情,转移了话题。   “等过完了年,妈妈有个老同学过生日,你要陪妈妈一块去哦。”   母亲说完回了房,独留叶熙,还着急着那个问题。   许多人都想赶在千禧年结婚,叶熙也不能免俗。她觉得这样的日子,才能满足她对这段婚姻的美好向往。   她终于和父母开口,几乎是用一种摊牌的语气。她父母哑然震惊的看着她的表情,眼里的心痛失望也像是轧在叶熙心上。   可女人似乎天生有这种为爱牺牲的勇气,为了爱情几乎可以不顾一切。   叶熙甚少大小姐脾气,亦没有恶习,可这种时候,她做事那种不计后果的性格又出来了。   叶书记迫于无奈,居然用了官派的口风,“这件事我要与你母亲商量商量。”便饭也没吃的回房了。   晚上母亲来做工作,试探她“如果爸妈反对你和他在一起?”   叶熙坚定道“我这辈子只喜欢他。”   叶母又问“真的不能别人了?蒋毅那孩子我看你们从小就挺亲近,他爸爸调任到北京,你和他不是正好可以发展的?”   叶熙沉默着,她爱的不是蒋毅,无论他是一个多么优秀适合的结婚对象。她抬起头来看着母亲,表情竟显得楚楚可怜“妈,傅学应他是一个有能力的人。他娶了我,即使你们不帮他,我相信他也能让我过好日子的。”她的语气那么肯定,她母亲语滞,叹了一口气。   一家人毕竟不能僵持多久,没几天,叶熙就屹然把傅学应领到家里。   傅学应在她父亲面前正襟危坐,她第一次看他那么紧张。叶书记一脸严肃的绷着,连叶熙都支都外面去。   出来的时候,叶熙小心翼翼的观察傅学应的表情。傅学应见了她那副模样,笑着拧她的鼻子   “老鼠,怎么了?”   他一笑,叶熙就大了胆子,心下七八分了然,直抱着他问“怎么样?怎么样?我爸爸和你说了什么?”   “他说我一定要好好照顾你。”   “就这么多?”叶熙不信,他们明明谈了那么久!   傅学应低头看着她,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唇。她的唇有一丝干燥,可能是站在外面吹风久了,冰凉。   “他还说我对你不好,要敲断我的骨头!”   傅学应好听的声音在她耳边回荡,他的唇轻轻弯着,看在叶熙眼里竟酷似一轮明月。   傅学应其实是一个颇浪漫的人,他会给叶熙写席慕容的诗。即使叶熙是从来不读那方面的文学的。   可那些优美的诗句从傅学应的笔下写出来,刚毅略带潦草的字体,很是让她喜欢。   他偶尔也亲口对她说,用一种声情并茂的语气,看着她的目光灼灼,酝酿着惊涛骇浪。叶熙有时候回想,她那样蠢笨的一个人,在他面前就只有弃甲收兵的份了。   那年初春的时候,还未等到鸟语花香,叶熙就披上嫁衣,做了傅太太。那年她二十二岁,认识傅学应整整十一年。是她人生里的一半呵?她感慨着,那样的迫不及待。成为某人的妻子,以后会和某人一起造就一个孩子,使人类得意繁衍,这时多么幸福的事啊。   她的婚礼二月十四号,正是西洋情人节。她毫不掩饰的在婚礼上笑说,“之所以选这天呢,是因为以后我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和傅学应过一辈子情人节呀!”   于是众人哄堂大笑,整个婚礼气氛渐上高潮。   这个婚礼最远道而来的人是程玺,傅学应哥们很多,闹起洞房来一点也不马虎。他们倾尽全力的折磨叶熙和傅学应,让他们做各种亲密而暧昧的动作。叶熙的脸红的怕要滴出血,众人各种好美的贺词还在她脑海里盘旋,郁郁青青,长过千寻。   新婚第一天,叶熙早早起来,爬在床边什么都不做,就只看着傅学应。这个男人眼窝有些深,脸很清爽,连胡渣子都剔的干净。待人都是很礼貌的样子,话不多,可是并不冷清。偶尔也有一两个很好的笑话从他嘴巴里出来,他甚至做家事很厉害,最起码,他煮出来的饭菜她都觉得爽口。   他穿着蓝灰格子的睡衣,是叶熙挑的。叶熙自己也穿同样款式,两个人这样在房子里走荡,很有一家人的感觉。   傅学应醒来,就看见叶熙撑在床边,唇边噙着浅笑,一双眸子光亮的看着他。   “早呀,老鼠。”   “早呀,哥哥,我饿了呢!”叶熙饿得时候总叫唤他哥哥,好似这样他就不得不照顾她了。   傅学应宠溺而无奈的看着她,兴叹“老婆,你对你的新头衔一点自觉都没有吗?”   叶熙轻抬着下巴,手指打在床侧,像弹琴。   叶熙噘着嘴,傅学应掀开被子下床,进洗手间时看到洗漱台上的牙刷牙杯一怔。那是一个粉色的米奇卡通杯,杯子里斜躺着一只可爱得有些过分的牙刷。傅学应笑的莫可奈何,拿起一旁自己的牙刷开始洗漱。   中午的时候,岳父岳母亲自送他们上飞机。由于时间不多,他们蜜月只去上海、南京、苏州杭州几个地方而已。   叶熙兴奋不已,他们在西湖喝雨前龙井。学许仙和白素贞在断桥上相遇。傅学应租来双人自行车,载着叶熙在绿柳微风下穿梭。他们学游客去灵隐寺烧香,这里香火可真鼎盛,叶熙感慨。   脖子上挂着相机,由傅学应负责给她拍下各种各样的照片。   傅学应说“眼睛睁开一些。”   于是叶熙就尽量撑大眼睛。傅学应又说“头低一些。”   叶熙把头一低。   傅学应再说了“嘴巴,嘴巴不要耷拉着。”   叶熙不耐烦,抬起头来正要给他一眼,谁知眼前白光一闪。傅学应已经按下快门。   叶熙眼花了,脑袋木了,半天啊的一声惊叫起来,冲着傅学应   “你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趁我瞪你的时候给我照相!”   “老鼠,你这是无理取闹。”   “我哪里有无理取闹。”叶熙忿忿。傅学应还偏不让她,两个人斗鸡一样伸着脖子互瞪着眼。一旁散步的老人们看了,呵呵的笑。又是一对闹口角的情侣啊,小年轻的日子还真不是他们懂得的囖!   叶熙本是开开玩笑,谁知傅学应竟然这么不让她。她心下气起来,有些恼,而且觉得眼眶瞪的都有些酸了   “傅学应,你才和我结婚一天就开始欺负我了!”语气委屈。   可傅学应不是也委屈嘛,背过身哼一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叶熙见他背过身,赌起气,也转身就往相反方向走。没头没脑的,根本不顾订的饭店在哪个地方。   傅学应发现不对时,回过身,哪里还见到叶熙的影子!顿时觉得五雷轰顶,他又惊又急又气,怎么就找了一个这样的老婆呢?!   他到处找她,偏偏叶熙有不爱带手机的习惯,他们俩出门,从来只有他身上有通讯设施。傅学应从天亮找到天黑,心凉了一半,连身侧的手都颤抖起来。   他一心祈祷着叶熙能给他打电话,那个迷糊,指不定连宾馆都记不住名字。他拜托宾馆大厅的接待员看到叶熙一定联系他,可到这时候了还没有消息!   傅学应那个悔那个怨,真狠自己下午怎么偏偏就没有让着她。同时心下把叶熙数落了无数遍,攥着拳暗自咬牙,   “等找到她,等找到她,一定非教训她不可!”   他没有想到的是,叶熙不爱带手机,也不爱带钱。委委屈屈的记不起宾馆的名字,也找不着路。心里鼓着气又不愿意主动去联系他。   蹲在天桥上,二月的风还真有些寒意,冻得她瑟瑟发抖。终于还是禁不住饥寒交迫,怯怯懦懦拨了电话,光说了句我在什么什么天桥,就没骨气的挂断了。   傅学应迎着台阶喘着气跑上去,一把抱住她,“你怎么这样!叶熙,你就这样不负责任的人!”   他抱着叶熙轻轻的颤抖着,到最后嘴里还不停骂着她不负责任。叶熙可委屈,红着眼眶,顶小声的说了一句“我饿了……”她这袅袅的声音听在傅学应耳中,霍的一声炸开来。   傅学应放开她,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她,看怪物一样。   “你饿了?”   他问着,语气冷的差没冻死人。可偏某人就没这种知觉,不怕死的点了下头。   傅同志火了,绷着的脸堪比万年冰山。“那就饿死你。”   他这么说着,不理她往天桥下走。可他这回走是有顾忌的走,不敢走的太快,怕她不跟上来。于是一小步一小步,旁边不知多少老头老太太都超过了他。   好在叶熙这回学乖,不敢再耍脾气,小心翼翼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   傅学应感觉到她这么上道,颇有些满意,脚下步子也不由得恢复过来。叶熙小跑着跟在他身后,一回到宾馆就开始哇哇的打电话和她母亲哭诉。她的那个女强人母亲听了,半晌问出一句   “就这点事?”   叶熙愣了,就着点事吗?就这点事呀!她肯定到,也跟着奇怪自己怎么偏的就把这点事闹得这么大?   她分析来分析去,最后得出结论,她是得了人们常说的新婚忧郁恐惧症了。这女人果真是不负责任的,瞧瞧,居然把过错都退到病上去了。   然后她的母亲开始教导她,心下暗自对这个女婿多了几分满意。   傅学应还是冷着脸,叶熙饿得肚子叫了,他不发话也不敢自己去叫东西吃。   叶熙想着想着要怎么办,却不知为什么靠在沙发上就睡去了。还是傅学应终不忍心她冻着,走过去抱起她。   她迷迷糊糊的醒了,嘀咕他一句“你这个坏蛋,饿得我胃好疼啊。”   傅学应以为她醒了,正待要说话,才发现她其实睡得沉实。敢情是在梦中告了他一状呢。   傅学应心里各种各样的情绪涌起来,最后只剩下苦笑。这真是个自私的可恶的家伙啊,他咬牙切齿,狠狠的在心里骂她。她倒是记得自己没吃东西,可他找她一天,就吃了东西吗?!   就这样大事小事不断,他们终于度完蜜月。累是累了点,可是很甜蜜,很开心。   叶熙的父母本来要帮他们在北京买房子,可是傅学应反对。最后他们俩在三环附近租了一户套房,离叶熙上班的地方近,傅学应也不算远。   叶熙英文好,这次公司竞一个标,就由她出马。叶熙和同公司的小董一起跑到会场,嚯的一看,人山人海啊。   轮到叶熙他们,叶熙来做自我介绍,摆出方案凭着一口流利的英语和对方经理侃侃而谈。这可算是叶熙工作以来接的最大的案子,自然全力已付。她从小耳濡目染她母亲的威严,眉宇里此时也多了两分志在必得的气势。   外国人偏偏不流行中国人含蓄谦和那一套,看叶熙自信满满的样子,心下多了几分满意。最后竞标者发言完,只说还要小组讨论,两天后公布接过。   叶熙眉飞色舞,和董非有说有笑的走出来,在停车场,有人叫她   “叶熙?”   叶熙一回头,首先入目的是一件白色休闲衬衫,肩膀上斜挎着一个电脑包,包的主人一张英俊的脸孔正扬眉对着她笑。   这人正是蒋毅。   叶熙叫小董先回去,很是兴奋的问他“你怎么在这?!”   蒋家几年前全家搬到了北京,两人就一直没怎么联系过。蒋毅请叶熙喝茶,两人坐在附近的咖啡店里。   蒋毅看了叶熙无名指上的介子,眼眸处起了波澜。叶熙笑兮兮的告诉他“我嫁给他了,嫁给傅学应!”   短短几个字叫蒋毅有些恍惚。他怔怔的看着那枚介子,很普通,白金上镶了几颗碎钻而已。好看是好看,他的评价是,不名贵,也没有收藏价值。   他找回声音,问道“叶伯伯叶妈妈同意你嫁给他?”   他觉得意外,市委书记的女儿啊,她母亲身价近千万了吧。就这么嫁给那个傅学应?她父母是怎么答应的!   “开始是不同意,可后来我坚持,他们也没办法。我告诉他们,他们同不同意我都是要拿户口本去登记领证的。”   蒋毅豁的抬起头,惊讶而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叶熙见他这副模样,呵呵笑起来“怎么?有什么不对?我相信自己的眼光。”   傅学应确实是个人才,这是后来她父母都同意的。   “你就不怕跟着他吃苦?我记得你小时候是多走两步路都不愿的,你能和他天天去挤公交?”   叶熙从小哪样花的用的,不是最好的?!这一回叶熙倒是不笑了,背靠在身后的沙发椅上。微蹙着眉,模样一本正经。   她煞是认真的对蒋毅说“蒋毅啊,我当然不喜欢挤公车呀,哪个女人不爱享受呢?可是女子爱财也取之有道,我不靠傅学应,我嫁他是因为我喜欢他。我想要有私家车,我不需要靠他也不靠我的父母。我以后要开宝马奔驰,你以后看着吧……”   蒋毅即使从小和她熟悉,也极少见到叶熙这副模样。   眼前的女子信誓旦旦,执着而倔强。这样的女子娶回家做老婆会很麻烦,他突然有些同情傅学应。   他想着那个和他同学多年的同学,他并不了解他吧。那是一个看上去温和谦逊,可是和谁都不亲近的人。他知道有多少女人爱慕他,可没见他对谁动过心。那家伙不是心如止水吗?又怎么会被叶熙这小妮子追上!   他现在反倒十分确定的是,叶熙这女人爱谁,活像是去讨债,并不算是一件好事。   叶熙不会做饭呀,这活儿当然落在傅学应身上。傅同志每天下了班,超市里匆匆抓起两把菜赶回家,两个炉子全打起火,各司其职。傅同志做饭有两把刷子,叶熙每天吃的可香甜。叶熙也不爱打扫卫生,她不爱打扫卫生也就罢了,她还顶爱制造垃圾的。这是傅同志的心声,每次看着叶熙吃过食品袋乱丢,用过的餐巾纸乱扔。每每蹙起眉瞪着她好几秒,偏偏某人神经粗,浑然不觉。傅同志叹出一口气,开始安安静静的收拾。   小房子里只要有电视声,一般是没有人声的,叶熙看电视时不爱说话,傅学应话本来就少,她看电视的当头,他都在电脑前埋头设计图纸。   叶熙看着电视剧,声音开的很大声,那些噪音不时蹦进某人的耳朵里,傅同志终于不满,走过去拿起遥控器调小音量。   他有些无奈“老婆,我在赚钱养家,你需要配合!”   他老婆弱弱的说一声,好嘛!又自顾自的沉浸到电视中,每一会儿就有忘我的笑声传来。   傅学应坐在电脑前,手握紧手里的鼠标。久而久之两只耳朵竟练出充耳不闻的功夫。   有一次叶熙叫他许多声都没有回应,叶熙奇怪了,冲到他面前,一脸怪异看着他。   傅学应被突然出现的脸惊的一怔,看向她问“老鼠,怎么了?”   叶熙嘟着嘴,“人家叫你好多声了!”   傅学应表情变了变,温柔的搂着她“我刚才在想问题,没有听到。你叫我干什么?”   叶熙恢复了笑兮兮,“你想喝什么?我刚才看电视学了泡奶茶,你要不要尝试?”   傅学应看一眼她眸子里跃跃欲试的神情,点点头。不一会儿一杯香浓的奶茶端到他面前。味道真不错,傅学应品位着,喝得津津有味。   叶熙洋洋得意,踏着拖鞋会沙发上,不打扰他工作。   叶熙常讲“人在江湖飘,哪有不弯腰?!”   她腰弯的勤快,嘴巴甜。纪云说“瞧你那谄媚的样儿!啧啧啧,多伤风俗!”   叶熙腮帮子一鼓,充上去张牙舞爪,“哼,你说什么?再给我说一遍。”   纪云当然不屑她,眼波儿一瞟,又重复了一遍。   叶熙也不生气,乐呵呵的笑“怎么着,怎么着,我就谄媚,谄媚的人有科长做,哈哈……哈哈……”   那模样要多讨打有多讨打。话说回来,因为上次那个竞标,叶熙他们为公司竞到了。老板于是把工作交给她,并且升了她当科长。这倒不全是谄媚能得来的功劳。   后来两方合作,叶熙才知道,蒋毅那厮,竟然是资方公司的总经理。这可是条好关系,叶熙自然得经营经营。公款把人家公司几个高官请出来有吃有喝,末了还体贴一问“要不要去跳舞,唱歌?”   人家当然是一开始就想去的,可请客的是位女士,自然没好意思提。叶熙这一问,简直是问到大家心坎里去了。男人们激昂起来,不过蒋总还没发话呢。大家看向蒋毅。蒋毅正看怪物一样看叶熙,最近他总是这么看她,觉得她是变了异型了。难琢磨,难搞定的女人。   蒋毅虎着脸,张口就讽刺她“一个已婚妇女和我们一伙大男人唱什么歌,去什么舞厅。你丈夫都不管你?!”   有几个本来对叶熙有点意思的,这么一听,都惊了声“叶小姐这么年轻就结了婚?”……“蒋总认识叶小姐?”   蒋毅阴阳怪气的一笑“几十年的老关系了。”   众人立刻止了声,打了个冷战。看来蒋总和她关系不轻,自个儿刚刚有没有冒昧过?那点心思蒋总看出来没有?   只这么一想,玩意全散了,哪里还敢再耽搁,纷纷告辞离去。   蒋毅送叶熙回家,一路上,蒋毅专注的转着方向盘,好一会儿才冷着声音说   “熙熙,你这叫什么话,傅学应他养不起你,要你这样抛头露面?”   叶熙本来被他骂得有些心虚,可听他这儿一说,回嘴到“什么叫抛头露面,我这叫工作,我不信你应酬不和人去跳舞,不喝酒唱歌?”   蒋毅觉得太阳穴直抽,有丝无奈“我是男人!”   “男人也一样,小时候你爸没让你背过毛主席语录?妇女能顶半边天,知道么!”   蒋毅觉得和这丫头说不下去话了,一到她家,拽着她就往楼上去。傅学应来开的门,见到他们这副架势站在门口,失神问到“怎么了?”   蒋毅把叶熙推给他,气急败坏。“管好你老婆!今天是请男人唱歌跳舞,明天还指不定是干啥呢。进着酒就喝,女中豪杰也没她这么勇猛。”   说完人就走了,也懒得再看他们。   傅学应关起门,蹙起眉看着叶熙,“熙熙,他说的是怎么回事?”   叶熙噘着嘴,“我请客户吃饭,哪有他说的那么严重。”   傅学应凑近她,闻了一下,满身的酒气。   “你喝酒了?”   叶熙嘿嘿的笑,拿手比划了一条缝。“就喝了那么一丁点!”   傅学应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也不说话,只沉默而严肃的注视着她。   他那眼神,看的叶熙发嘘,心里面直打鼓。   他的表情那么沉着,连叶熙都感觉到心底一沉,压的透不过气来。   傅学应有些后悔的想,当初是不是不应该娶她的,他是应该坚持初衷。他现在甚至不能理直气壮的要求她不要去应酬,他可以养得起她。   傅学应听到蒋毅的描述,心都疼了。他自然比蒋毅还要担心叶熙,她在外头喝了酒,甚至还为了应酬请人家去跳舞。这些应酬他不是不知道,可是他不自觉的担心万分,万一不是遇到蒋毅,万一发生什么别的什么事呢?他觉得后果不堪想象!   他握紧拳,沉重的,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自责像波涛一样向他袭来,吞噬他的神经,叫他痛苦万分。   叶熙是他想珍爱的宝贝,他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   叶熙以为傅学应要骂她了,都做好了准备,挨一顿狠批。可是傅学应的神情越来越凝重,叫她害怕起来。她小心翼翼的叫傅学应,傅学应霍的抬头,把她狠狠揽在怀里,嘴边喃喃着。   叶熙听清楚了,他是在对她道歉吗?   他为什么要对她道歉,这根本就不是他的错啊,为什么他们都要那么想!女人不能和男人一样在职场上打拼吗?他的丈夫为什么一定要认为,她的生活都要由他来负担呢。   她四肢健全,努力学习十几的知识不是装饰摆设。她有能力也有抱负,完全可以负责自己的人生。她不要成为他的负担,他们是并肩夫妻,一起打拼的伙伴。她为能和他一起努力生活而觉得幸福。   “这两天仓满了,排不过来,怎么办?”小董问她。   叶熙瞟他一眼,心里暗想,船舱满了,她哪里能知道怎么办。   小董见她还忙活着自己的事情,急得满头汗。“小熙,你倒是帮忙想想办法呀,你不是挺有关系,给找找……”   叶熙瞪大眼,“我什么时候告诉你我挺有关系了?挺有关系我还坐这?”说着还是问了句“时间真这么急?”   小董点头如蒜葱。   叶熙停下来,想了一会,“我也不知道行不行,先问问看,是化昌公司?”   小董又点了点头。   叶熙琢磨着,是不是去找蒋毅那厮,那家伙在北京有人脉有手段的。可是又不太想去找他,上次他跟傅学应告状那事,她还没消气呢!   最后倒是蒋毅正好打电话来,蒋毅原来是想了想自己前两天的态度,觉得有些过分,腆着脸来赔礼的。   “熙熙,来北京这么久,没去吃过最地道的京菜吧?走,咱们晚上去?”   “不去,晚上我要和老公吃饭。”   “那一会,你不是中午有午休?”   “午休才多少时间。”   “怕什么,我有车!”   叶熙还在犹豫,蒋毅又说“你不陪我去的话,你说的那事儿我可就不保证了,最近这段时间是旺季,不是很好办呀。”   叶熙恨恨的说了声“好你个蒋毅!”挂了电话。   中午的时候,叶熙一走出门口,蒋毅已经靠在车门上等她等了一会。他今天穿的很正式,还打了领带,一副才从办公室赶过来的样子。   叶熙上前去,他绅士的开车门,一面说“你让他们下午上货吧,我都说好了。”   叶熙一笑,蒋毅办事的效率,就是没话说。叶熙想起当初她和傅学应,当初叶熙让他帮她,没想到他下午就领了傅学应来她面前。   叶熙想起那时的事,不知不觉笑了。   蒋毅正开着车,看她一眼,问“什么时候你带着你家那口子去我家吃饭啊!我妈都把我当批斗对象了,说我们从小的朋友,你一个人来北京,我也不照顾你。”   蒋毅说到这,语气变了变。叶熙也算是他发小,可这丫头,从来不着重他,不主动找他不说,他去找她也一脸的不乐意。   怎么说他也是个人才,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怎么偏偏在她这着了道,吃不开了呢!   所以哪里是他不照顾她,分明是叶熙不喜欢接受他的照顾啊……   “我又没买车,你们家住那么远,公交还不方便。”   “姑奶奶,我去接你们还不成?”   叶熙哈哈大笑,“等得不就是你这句话。”   蒋毅没辙。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吃饭地点,叶熙、蒋毅下车,刚坐落,就有蒋毅认识的人上来打招呼。   蒋毅点了几道招牌菜,向服务员指了指叶熙。叶熙接过菜谱一看,也不客气,专挑最贵的点,一盘盘百来块的菜,从她嘴里念出来毫不心慈手软的。   蒋毅听她念菜,无奈的摇了摇头,插话道“你等会可别后悔。”   “才不会。”   和蒋毅搭讪的人穿牛仔裤、浅黄色衬衫,说话间很有几分考究。   叶熙打量着他,蒋毅见了于是对她介绍道   “这是徐昕,这家店的老板。”   被叫徐昕的人听他这么介绍,笑的叫叶熙有些不明所以。叶熙看蒋毅一眼,蒋毅小声在她耳边上说“介绍你认识他只有好处。”   叶熙于是笑起来,阳光灿烂,落落大方   “徐先生吃了饭没有,不如一起吃吧?反正有蒋毅请客,吃他的不吃白不吃。”   徐昕哈哈大笑,拍着蒋毅的肩膀“蒋毅,怎么你也有不讨女人喜欢的时候?!”   说着话菜上上来,他们三人一块吃着,徐昕是本地人,开始边吃边介绍北京草根文化,谈吐精辟,偶尔也讲一两个插科打诨的笑话。他和蒋毅称兄道弟,蒋毅突然说“小熙是学商的,以后你可得多教教她。”   叶熙以为他指的是徐昕做生意好,以后才知道,这人不仅经营饭店,还是一家投资公司的老板,另兼营古董生意,是北京有名的富商之一。当然也是奸商,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转眼三人酒好饭饱,蒋毅又开始拿叶熙说事。他指了指桌上每动上几筷子的菜   “怎么,我说你要后悔吧?”   “怎么最贵反而不好吃!”叶熙也奇怪。蒋毅哈哈大笑“不好吃才要贵,这不好的味道就着价格吃下去,别有一番风味呀……亏你还是学商的!”   叶熙心里暗骂奸商,奈何人家老板坐在旁边,只得催促蒋毅“快点,我上班要迟到了!”   “那走吧。”蒋毅站起来就往外面走,叶熙追着他“你不付账?”   蒋毅嗯一声。“她们不敢收我的钱。”   叶熙见他的神情,联想起刚刚才徐昕那个暧昧不明的笑,惊声到“你也是这的老板?”   “嗯哼。”   叶熙惊疑不定的看着他,蒋毅这人,怕也有不少钱吧。   后来蒋毅三不五时带着叶熙认识了好些人,都是他的朋友,可都不是简单的人物,不少是和蒋毅一样的高干子弟。   叶熙也算这类人,融入这类圈子不难。玩起来大家爱好相同,说起话来也都是同样的好听不伤和气。   蒋毅渐渐的才算放心。他担着什么心?叶熙一个女孩子,北京可是一个皇城!她想闯,可天晓得北京有多少像她一样想闯想干的人,是个个都能闯出来的吗?   那天看着叶熙拼工作那股狠劲,他就吓到了。他乐于为她搭桥铺路,从小打到大的交情,他们是真正的发小,他不能真放着她不管!   这是蒋毅的想法,叶熙不知情。可认识这些人,确实办什么都容易起来,她乐孜孜的想。   叶熙在工作上如鱼得水,难免就不太清楚傅学应在干什么了。她现在大多时候在看新闻,尤其是财经新闻,每周的经济观察报等更是不可错过。今天早上纪云还调侃她“哟,说话大不一样了嘛!”   她呵呵的笑,这时候傅学应在饭厅里叫她“老鼠,吃饭了!”   叶熙从沙发上蹦过去,傅学应已经摆好碗筷。傅学应最近瘦了呢!她看着他,有些心疼的想。傅学应正吃着饭,见她两只眼睛盯在他身上,诧异道   “怎么了?”   叶熙虎着脸,往他碗里夹菜,“老公,你不许减肥哦,你现在这样抱起来刚刚好。来,多吃点!”   叶熙是家里的独生女,从小到大被父母照顾的无微不至,虽然她很关心傅学应,可是却不懂得花多少心思。   她在这方面思考的不周到,傅学应瘦了,只记得要他好好吃饭。   傅学应听到她的话,有些想笑,又有些语塞,他娶的这个老婆,肯定是国宝级的,他还是好好收藏在他傅家就好。他怎么着有了点舍生取义的味道了,这老婆要是搁人家家,谁消受的起?那真是,那真是太不厚道了!   傅学应吃着碗里的菜,不一会儿吃完了,又开始思考工作的问题。他已经答应和程玺一起干,在厂里也呆了几年了,虽然是国企,效益也好,可他知道,要一辈子留在那里,是出不了头的。他手里有关系,进货渠道也熟悉,要办一个化工厂,应该不成问题。他和程玺跑了好几家银行,为的就是贷款的事,最近这些日子贷款突然有了眉目。他只要一辞职,就可以放手去干了。   可他毕竟是成了家的人,他是一个女人的丈夫,这个家里的花销大多是他负担,叶熙要把工资交给他,他也从来没收过。   他看着叶熙,她正吃着饭,一脸幸福的神色。他突然怕他不成功,稍后他又想到,即使他成功了,这成功也是要经历艰辛的。他不能断定这艰辛要持续多久,会不会让叶熙也跟着他吃苦。   他的一切设想都是那样小心翼翼,他不再是一个单独的个体,他的身上紧密联系的是她的生命。   傅学应第二天约了程玺,一起去看地方。他们找得是个远离城区的乡下地方,院子倒是大,围着的几座矮房子,刚好用作车间。   唯一难办的,是这里回北京城区,要两三个小时。傅学应每天起得更早了,还不忘买了早餐放在桌上。   在路上浅眠一会,然后就是一天的马不停蹄的工作。工厂才开始经营,也没有请几个人,几乎什么都要亲历亲为。好在几个人都是年轻人,都拼着命一样。他负责技术、生产,程玺就东奔西走的跑业务。没几天下来,人人脸上都刻着深刻的疲惫,可是精神是振奋的,斗志是昂扬的。   傅学应正在车间监工,程玺从外面进来,风尘仆仆的。程玺一进来就问他“你猜我今天碰到谁?”神情还挺兴奋。   “谁?”   “秦睦!”   “她在北京?毕业时她不是找到外省的工作吗?”   傅学应看程玺一眼,终于停下手里动作。   “升调上来的。她以前是在分公司,后来业绩突出,就被调到北京来了,就在石化。”程玺说到这,想了一想,又说“秦睦是个人物,要是能拉来,对我们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啊!我今天和她说了,可是话被她带开,你和她熟,去想想办法?!”   傅学应蹙了蹙眉,“就我们两个也成。”   程玺啧声,“你这人,亏你还是老板,怎么就不知道钻营钻营呢,有了她,我们也轻松不少。而且,多少公司都瞄准了要挖角的人物,我们和她熟,还不好好利用利用!”   傅学应向来心思缜密,自然知道秦睦的加盟会让他们如虎添翼,可是,“她单位那么好,又是一个女人家,高薪高资的,不会答应吧。”   程玺呵呵笑着拍了他的肩,最后对他说了句,“那可不一定。”   傅学应并没有为这事烦恼多久,因为第二天,秦睦就打电话来了。   “老同学这么久没见,听说你当了老板了?”   傅学应淡淡的笑,“不过是自己出来做,当自己的老板罢了。”   秦睦没变多少,长发垂着,别在耳后,看过去很是柔弱的样子。不过她也是努力的人,傅学应回想起当初读书的时候,似乎他在图书馆看书看到多晚,一抬头总能见到她专心致志,沉浸在书本里。   有时候他们一起走回宿舍区,也就是那时候熟识起来的吧。   秦睦微笑“你还是老样子,听说你结婚了?”   “嗯,半年多了。”   秦睦笑容不变,又和他说起工厂的事,“听程玺说你们工厂正缺人?”   “也可以这么说罢。”傅学应其实有自己的考量,秦睦能来自然很好,可是秦睦到现在还没有男朋友。他回想起当年她的眼神,和眼前的秦睦对比前来,秦睦坦荡从容的目光又叫他放下心来。   逐笑道“我们并不缺人,只缺了你秦睦的加入!”   秦睦脸上笑容扩大,“大家都是老同学,这有什么话说。”   傅学应确实没想到这事这样容易就成了,秦睦似假还真的说“我现在可是金饭碗,你们在待遇上可不能亏待我!”   “自然,自然。”   晚上他送秦睦上地铁,这地就在叶熙公司附近,他想了想,转了一辆车去接叶熙下班。   叶熙接到他电话可是高兴,“老公,你真在楼下?”   “是。”   “可是我还有一会才能下班,怎么办!”   傅学应好笑,“我等你。”   叶熙果然半个小时后才下来,满脸贼笑,还笑的特自豪。   “老公,她们都说你长得帅呢!”   傅学应想到刚才那些状似从他身边走过,表情可疑的男男女女,突然有些无奈。敢情他老婆把他当稀有人种,指导人家来参观来了。   “你可开心?”   叶熙拉着他的胳膊晃来晃去。她怎么会不开心,呵呵,她当然开心极了呀。   晚上傅学应正在厨房炒菜,叶熙蹲在一旁捡着菜叶,说到“老公,我们周末去蒋家作客好不好?我还久没看过蒋伯伯蒋阿姨了。”   傅学应又听她说蒋毅会开车来接他们,没说什么,只洗手叫她吃饭。   周六蒋毅果真开着他的宝马来接他们,一路上和叶熙有说有笑,倒是傅学应在一旁一直若有所思,不怎么插入话题。   叶熙偶尔也缠着他,可看他一脸深思的神色,蒋毅也注意到了,笑说   “学应什么时候都一本正经,连休假都不例外,这样可不行,要懂得享受生活嘛。”   傅学应闻言只是温和的淡笑,那是他的头号表情,万年不变的表情。   到了蒋家,蒋家是一座在北京郊区的院子,院子里两幢洋楼通通是欧式的,一看就是蒋毅的格调。   叶熙调笑他,“蒋毅,你真俗,现在哪还流行这样的!”   蒋毅也不和她多说,进了门,蒋家两老已经在厅里等着。蒋母亲切的召过叶熙,同时少不了打量眼前这个出人意表的年轻人。   “这就是小熙的丈夫吧,来来,一起坐到我身边来。”   叶熙上楼去和蒋毅的妹妹说私房话,蒋母心下原属意叶熙做蒋家的媳妇,没想到被外人捷足先登,自然心下有一丝不以为然,然而官家太太当久了,自不是简单人,她不直接说话堵你,却字里行间叫人不好过,句句都刺激在眼前年轻人刚强的自尊心上。   傅学应依然淡笑,谦谦有礼,却不卑不亢。蒋老爷子话不多,沉默到这里,忽然出声拦住了妻子的话。他和叶熙的父亲是老战友,半辈子的交情,自己太太这样为难人家后辈,他听了半晌,觉得锉锉年轻人的骨气已经够了,要在继续,自然不能再坐视不理。   “呵呵,我看着小傅行,叶熙这孩子从小眼光就好,会挑人!”   话到此也就止了。   饭席间蒋母依旧谈起每天不变的话题,“小熙你也帮我说说蒋毅,都多大岁数的人了,还不知道定下来,成个家,好让我放心。”   蒋毅无奈,叶熙却笑道“阿姨放心,我改天就给他介绍个天仙一般的人物,保准他不可自拔,缠着人家不放呢。”   满桌人都呵呵大笑。   傅学应看一眼叶熙,凑巧这时蒋毅视线也朝着叶熙投来,他们两人视线撞在一起,嚯的一下,傅学应像是了然什么。   他勘勘注视着蒋毅,那眼里绽出的精光,竟然叫蒋毅这人堆里打滚的大将也震了一震。随即再看向傅学应,还是那一副淡淡笑着的模样,浅笑着任由叶熙替他夹了一筷子菜。   那个晚上,傅学应难得的狠狠“折腾”了叶熙。叶熙昏昏欲睡,嘴角却撩着淡淡的笑,腻在他身上。   他们结婚这几个月,傅学应还从来没有这么激情对过她呢!傅学应不是那种激情的人,做什么都不温不火的,连最亲密的时候都是,有条不紊。   你时常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他也就跟个闷葫芦一样不会说。可叶熙喜欢这样的,纪云第一眼见到他,就对她说“这男人一看就知道是闷骚型的。”   叶熙那时候呵呵笑,她说什么来着,嘿嘿,她说“他闷骚就闷骚呗,我觉得挺可爱,没什么不好呀!”   周末,叶熙站在卫生间揽镜自照,正看得入迷,傅学应从客厅里找过来,就见她噘着嘴巴,站在镜子前一脸不满意的样子。   “老鼠,吃饭了!”他催促她。   叶熙袅袅回头,恹恹的看他一眼,叫了声老公,又把眼睛转回镜子前。傅学应一怔,走过去陪她一起站在镜子前,低声问了她   “老鼠,怎么了?”   镜子里映着一男一女,男的长眉星目,有着温润的眼。女子眼睛也大而明亮,很漂亮,只是表情稍嫌恹恹不乐。   她纤纤的手指布在眼角,凑到傅学应跟前。“老公,你看我眼角都有纹路了呢,怎么还没有孩子呢?再没有孩子,我老了怎么办?”   傅学应完全没想法她脑子里是这些天马行空的思维,叫他向来好用的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应付她。   他们结婚是两年了,可是他对孩子并不是很在意,自认为这种事情随缘就好。   而且……她眼角长的纹路和有没有孩子这关系似乎也不大吧?!   傅学应轻咳几声,低低沉沉的声音在他老婆耳边响起   “你这是在指责为夫‘做人’不够努力吗?”那语气叫向来脸皮厚惯了,头脑也非常脱险的叶熙都有些暧昧的红了脸,小小的声音非常害羞的说了句“没有拉!”   可傅学应才不管她的否认,他这个一家之主被老婆指责‘做人’不用功可是天大的事,关乎男人面子的事?!   想他一向都勤奋努力,怎么能因为这点事毁了他‘一世英名’。   想到这于是他抱起叶熙,朝卧房去了。   嗯哼,男子汉大丈夫,就是再温谦的人,遇到这样的‘指责’,哪个能不介意?!   2002年,夏。“这是一个多雨、炙热的夏季。”这是叶熙对这个夏暑的评价。   此时她已跳槽在另一家股票投资公司做事,手头上有几个大客户,蒋毅首当其冲。   叶熙正盯着红红绿绿跳动的数字,鼻子上架着副无框眼睛,嘴角微微朝上,颇有一点精明干练的样子。   秘书把电话接进来,说是蒋总。   “喂?”   “熙熙,股票涨了!”蒋毅声音里很有一点兴奋。   “嗯,涨两毛。”叶熙哼哼两声,那家伙又不是没钱,怎么没回股票涨了都兴奋的什么似的,立刻打电话来献宝。不过叶熙还是高兴,也不看嘛,股票是谁买的!   “……当初我还想咱着交情,你干这行我也没话说,只当交十万到你手上打水漂了。没想到啊没想大,这几个月赚了不少嘛……”   叶熙一听,蹙起眉,随后又松下来,甜的腻死人的声音道“亲爱的毅毅,原来咱关系这么好呀!十万块钱呢,都送来给我打水漂了,我看隆科最近走势不错,不如你再投点吧!”   蒋毅在电话那边忙嘿嘿道“好小姐,你就饶了我吧,我这老婆还没娶呢,要是倾家荡产了,这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呐。”   此时正好十一点半,叶熙伸个拦腰关掉电脑“你好有事没?”   “当然有。晚上有个聚会,你来不来?”   “来,当然来。”叶熙脑子里已经有签了几个客户的畅快画面了。蒋毅这人,就是好用。叶熙问清了时间地点,对他说到“你要准点来接我哦。”   蒋毅一惊。“你不是有车么?”   “我的车送修。”   她说完就要挂电话,却听得蒋毅在里面长呼短叹“我又不是你的车夫,你老公呢?你老公是摆设不是,每次都奴役我,你当初怎么干脆不嫁给我!”   “你都说你是车夫,我怎么可能下嫁给一个车夫!”   说完就挂了电话,可不留情。   蒋毅提到傅学应,叶熙于是觉得有点想他。最近跳到新公司,她有点忙,他们都好久没有一次吃晚饭了呢!   傅学应最近工厂越做越红火,他们生产的氨,在国内还是很有市场。傅学应一走出办公室,口袋里的手机就响起来,是秦睦。   “学应,新购进设备的事不好办,对方说这种机器出口,好像要审批。”   傅学应蹙眉,原先这些事情都归程玺负责,可是程玺妻子最近住院,预产期已经到了,走不开身。秦睦的口气好像挺难办,大概需要他走一趟。   傅学应沉吟一会,道“我定明天的机票过去,你现在那等等。”   秦睦略带歉意。“我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好。”   傅学应淡淡的笑“你本来就是搞技术的,让你一个人跑到美国去,倒是我这个做老板的想得不够周到,你再说该轮到我自责了。”   秦睦呵呵的笑着挂了电话。晚上到家,他老婆还没回来,他微微蹙着眉,这叶熙越来越不像话,他多久没见到她回来吃顿饭。   傅学应随便下了点面条,又做到电脑面前查看美国方面的资料。叶熙回来的时候都九点多,傅学应看一眼墙上的时钟,沉声道   “老鼠,过来。”   叶熙谗着脸,笑的有些不好意思。见傅学应凑到她身边似乎闻了闻,忙招供道   “我没有喝酒……”   傅学应于是坐正身子,没喝酒让他稍稍放下心,可是想到这丫头每天这么晚回来,身为丈夫怎么也有点不满和担心。   “熙熙,你是已婚妇女。”说到这里迟疑了一下,想起女人似乎不太喜欢被这么形容,可看看叶熙,见她还点了点头,于是又继续说教道   “你不做饭,也不干家务,现在连回家吃饭都不回了,你觉得这样对吗?”   说完两只眼睛都铮铮的注视着她,只等着叶熙这懒耗子自己认识错误,承认错误,然后最好是还能按照他满意的方式把错误改进了。   叶熙讪笑着,一屁股赖到傅学应腿上,腆着脸“人家刚换新工作嘛,当然得卖力点。”叶熙屁股挪了挪,寻找到一个舒适的姿势同时也感觉到傅学应身子略微一僵。于是她侧在傅学应肩窝的脸笑容的更大。   傅学应仍低头看着她,她的那些小动作分毫不差的纳入他眼底。   他沉着脸,表情好不严肃,他思索着该怎么惩罚她,终于,他决定来一次不告而别。这老鼠越来越无法无天,他自己也觉得不能够再纵容她。   叶熙玩着他的手指,轻轻浅浅的撒着娇,尚不知傅学应胸中早已定案。   傅学应在美国忙碌三天,终于初步敲定了新设备的引进方案。这三天里他的手机都交由程玺保管,方便他处理国内的业务。叶熙要是打电话找他,也找不到人吧!   他心底有淡淡的惆怅,这惆怅好像他结婚后就一直盘旋不去。他凝视着窗外怔神,此时传来秦睦的声音,轻缓柔和。   傅学应回神,礼貌性的询问秦睦的意见“第一次来美国,需不需要去哪玩玩?”他礼貌地问需不需要,要是换成另一个女人,他会直接问她想去哪玩。   秦睦听了,浅显的一笑,“厂里那些设备,我们不回去怕是运行不了。”她蹙了眉,想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想也不想就同意傅学应的邀请,进入这家工厂。秦睦家里穷困,培养她一个大学生不容易,几乎一家人都指望着她的那点工资过活,她也不明白当初为什么就不顾家人的反对了,做出这样冒险的事。她不是爱冒险的人,性子里少有的冲动都被她很好的压抑着,可是傅学应算是例外吧?   她没见过傅学应的妻子,但她很好奇他们共事几年为什么从来不见叶熙来探班。她思维里传统的思维模式认为,妻子这个角色合该是围绕她的丈夫运转的。   她隐隐对她有了一种评价,这种评价不太好,甚至她觉得她不称职。可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自己的这种想法似乎多余而且可笑,人家是一家人,自然没有她置喙的余地。秦睦甚至对自己都不敢承认她对傅学应怀着某种异样的情愫,那样在她的想法里太大逆不道,糟她自己唾弃。   她只是在一旁看着,默默帮助着他。她告诉自己她没有信错人,这厂子如今效益颇丰,傅学应现如今付给她的薪水,也不是别家能比。   一切稳稳妥妥,她决不肯承认,她比以前在任何一家公司工作时工作都要卖力是因为什么别的其他原因,她每天早到晚退,自然是因为她热爱她的工作。是的,她从来都是一个勤奋的,热爱生活的人。   傅学应回国,首先回家。家里一塌糊涂的场面叫他哭笑不得。他稍作整理,就有电话打进来。响了几下断了,然后便接连不断的响起来,很是顽强。   傅学应拿起电话,那头就有叶熙松了口气的声音,说话里很有几分责备。   傅学应不作声,等得她把话说完,许久,才回问她是否能够将心比心。叶熙语滞,一时半刻找不到话来说。   这或许是他们结婚以来最沉重的一次通话。他们以前也吵过架,比这凶的多,却并没有现在这般的感觉。傅学应神色复杂的凝视着窗外,稍早在美国时的那种阴郁又浮上来,叫他愈加沉默。   他匆匆的挂了电话,叶熙也在那头气恼。   “我做的不对吗?”稍久的时候,风波已经过去,叶熙问起蒋毅这个问题。   蒋毅看也不看她,直截了当说到“当然不对,你要是我老婆,我早休了你!”   叶熙怔怔,真是她的不对了?她从小到大周围的夫妻许多都是这样?她母亲工作从来忙,她爸爸应酬也多,可是没有人说过他们家不幸福!   她母亲的那些朋友,更是披甲上阵,工作起来男人都自叹弗如。   她从小到大耳濡目染,母亲更是时常的教导她,女人只有掌握自己的生活时,才能掌握自己的幸福。也正是有着这种思想,她当初才会毫不迟疑的嫁给傅学应。因为众人劝说的理由在她这里都不成立,她觉得生活要靠自己的双手创造才有意义。   叶熙回家,傅学应正在书房忙,叶熙敲门进去,傅学应抬起头来问她一句“什么事?”   眉头正拢着,大抵正在思考什么。   叶熙委委屈屈的看着他“陪我去散步好不好,我们好久没有一起散步了!”   傅学应放下手里文案,站起身来。叶熙为他拿来外套,两个人并肩走着,她们现在住的小区环境很好,绿树成荫,一条人造的河弯弯曲曲延伸,由于有专人治理,河水很清澈。   叶熙他们走着,叶熙的头枕在傅学应的肩上,絮絮叨叨的说着话。比如现今的股市房价怎么样了,比如她在饭桌上和那些客人的谈笑,比如她对现今经济的一些浅显的看法。傅学应静静听着,突然对叶熙有了一种更清醒的认识。傅学应嗓子里有点干,有点苦,思维忽然乱成一团,好似理不清楚!   时值秋日,叶熙倒不似多少人伤春悲秋,她欣欣向荣着,为着股市里的欣欣向荣。   她此时月薪丰厚,约出纪云来一起逛百货公司压马路。   “这衣服漂亮,你快去试试。”   纪云催促着她,叶熙还在犹豫,手上衣服美则美矣,只是太秀气,她自觉穿不出那味道来,于是不大喜欢。   叶熙平日里穿衣服都是标准的时尚派白领打扮,再加上人明眸皓齿,高挑出众,总给人眼前一亮的感觉。   “这衣服太娴静了……”她评价道,语气里多了几分忸怩。   纪云唾她一口,“娴静有什么不好,你可是有老公的人,偶尔换换风格,不然就你这样,啧啧,老公早晚落跑!”   叶熙白她一眼,走进试衣间。此时另一面镜子前站着一个女子,也正试穿着叶熙手上拿的衣裙。   纪云盯着人家看了好一会,心下直夸漂亮。待叶熙一出来,瞅瞅她,再看看那个女子,顿时失了气势,摇了摇头。   “我说小熙,莫怪你家先生常叫你老鼠,你就一副老鼠样,果真穿不出那感觉。”   叶熙回头瞪她一眼,也就看到了那另一副镜子面前站着的女人。   她小小惊叹了一下,转而直截了当回了试衣间把裙子换下来。   不适合就不适合,瞧她眼光多准,那个臭纪云,硬逼她穿这样的衣服,还真有穿着黄袍也不像太子的感觉。   叶熙再走出来,电话正好响起,她小声接起电话叫了一声傅学应,然后和纪云一道走了出去,脸上有说有笑。   秦睦回头,朝着玻璃门的方向,看着她们的背影若有所思。她叫那一声傅学应的时候她就听到了,有一丝意外,还有一丝急切的,她回过头来,只看到隐约的脸庞和一个背影。   那就是他的太太吗?   秦睦有些仲怔的想着,心情复杂。   叶熙站在百货公司门口,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你下午就走?”她问到。   “嗯,临时有点事。”傅学应在电话那头回应到。因为设立分厂的事,下午他要跑一趟广州。他侧夹着电话,一面和厂里的工头交代工作,手边隔着一堆文件,都要在去广州前看完。   “我去送你!”   “你不是要和纪小姐在逛街?”他休息的空档问道。   “逛街当然没有你重要!”   傅学应轻轻一笑,两个人在机场见面,叶熙手里还拎着稍早的战利品,匆匆的朝着他跑过来。他看着她,还是那样瘦,和他结婚这么几年也没有将她养的胖一点。叶熙跑到他跟前,上来给他一个拥抱,眸子里是明显的不舍。   “你要去几天才能回来……”   叶熙的声音低低的,就在他耳朵边上说的。他回抱住她,告诉她事情处理完了就回来!   叶熙送他上机,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傅学应待她一贯是好的,语气温柔,可她怎么觉得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呢?   叶熙困惑着,隐隐觉得不踏实。傅学应每晚都打电话回来,有时候叶熙正在外面吃饭,一桌人闹哄哄的。傅学应听见了,就会问她“你又在外面?”语气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叶熙嗯一声,两人说不到几句傅学应往往因为忙便挂了。   有时候叶熙在家,接了他的电话,两个人也是有说有笑,傅学应似乎在这个时候从来没有提过他忙。   然则两个人似乎都没有注意到。   傅学应已经去了一个星期,叶熙有时候觉得无聊,有时候觉得思念傅学应。他们结婚到现在,很少有过分别这么长时候。   十月二十五号,蒋毅过生日,自然又是大宴宾客。叶熙早早的来了,把礼物递给他,蒋毅今天心情很好,当场就拆开来看。   是叶熙自己用毛笔写的大字——‘福禄双全’。虽然有些俗气,可像他们这样的人,总是不能免俗的。   “丫头,难得你有一次东西拿的出手!”蒋毅左右欣赏,甚是喜欢。   这几个字叶熙可写了一下午,浪费了不知道多少张上好的宣纸。   蒋毅立刻就叫人去表起来,这时候徐昕也在一旁放话,“我们也是老交情,过两个月我生日,你可得参照着这样来一份!”   叶熙呵呵的笑,她最近跟在徐昕身边学了不少东西,这人是典型的奸商,一肚子黑水。叶熙进入证券这行,就是他牵的线。想着想着,叶熙肚子里蹦出这么一句话,股市有风险,投资需谨慎。   正想到这,叶熙记起早前蒋阿姨拜托她的事,于是在蒋毅耳边瞧瞧的问“你对结婚到底什么样一个打算?”   蒋毅看着她,低低唬了句“你别跟着多管闲事!”   叶熙倒不是爱多管闲事,她也觉得婚姻这东西,很需要碰点运气,如果没有遇到傅学应,或许她现在也还是单身一人。   只是叶熙想到纪云,觉得他们两个挺适合,所以才使出搭桥牵线这一招。   “星期六下午四点,你公司楼下的星巴克见吧!”   蒋毅随便嗯一声,又和兄弟们拼起酒来。末了蒋毅这个寿星大家可没有放过他,灌的和烂泥一样站不起来。   众人各自回家,就留下徐昕、蒋毅和她。   蒋毅醉醺醺的说了一句“徐昕你送我回去。”   徐昕把蒋毅送回家,蒋毅已经说起胡话来。他放蒋毅躺下,给他脱了衣裤,盖上被子。蒋毅迷迷糊糊叫了一声丫头,徐昕一怔,只若有所思的看着他。   叶   叶熙到家的时候,玄关摆着她熟悉的男士皮鞋。她心里一喜,走进去果然看到傅学应正半蹲在衣柜前把带走的行李一样样整理还原。   她蹲在他身侧絮絮和他说着话,一会问他“工厂的事怎么样?”一会又问他“以后是不是经常要出差?”叽叽喳喳不停,像小鸟一样。   傅学应收拾完东西,有些哭笑不得的抬起头来正对着她。叶熙身上有股淡淡的松油的香味,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再清楚不过,叶熙不擦香水,他们家的洗浴品也从来没有这个味道,可她身上有,而且他很喜欢。   他淡淡的闻着,“每个月要去一次,等那边稳定了,就不用这么频繁的跑了。”   叶熙“噢。”一声,不是很情愿的味道。   冬天来的时候叶熙裹上厚重的大衣,整个人也笨重了一圈,好在办公室和家里都有暖气,不至于影响生活、工作。   傅学应倒像是不怕冷,一件单薄的皮衣,好像一整个冬季都穿在身上。   叶熙有时候笑他冷血,傅学应想起以前读书的时候,家里经济拮据,他的棉衣还是父亲旧衣服改的,洗了又洗,早没有多保暖,南方的天气又湿冷湿冷的,反倒练就了现在这样抗寒。   叶熙仗着自己瘦,每回有人笑话她,她都浑不在意。叶熙的工作业绩渐渐被领导赏识,看来是快要升职了。徐昕偶尔透露点或真或假的消息给她,叫她自己判定,叶熙琢磨着,倒也抓住了几次机会。叶熙请客回谢他,三个人一桌聊到尽兴,也就晚了。叶熙匆匆的往家里赶,透过门缝里面亮出灯来,淡淡的柠檬黄。叶熙还在找钥匙,低着头在包里摸索,房门已经打开来,傅学应手里拿着两袋垃圾,正准备放在门口。   傅学应看着她,表情微冷。傅学应难得有这样的表情看人,他一向是见谁都笑的温柔的。叶熙怔怔的想,一时间反而呆住了,手还探在包里忘了拿出来。   傅学应表情已变,恢复了神色。淡淡的问她   “怎么了?”   “呵呵,没事没事。”叶熙跟着他进去,她是多心了吧,老公他一下打开门来看到她意外,才会一脸面无表情。   叶熙安慰着自己,茶几上有她喜欢的木瓜,被切成片摆在果盘里,还附带了牙签。   叶熙一片接着一片的往嘴里送,心里的感觉和这木瓜的滋味一样,甜而不腻,带着一股青涩的味道。   工作一天,现在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偏偏傅学应还坐在电脑前面,超人一样。叶熙想着,于是真的叫出口   “超人老公,你不休息一下吗?”   傅学应神情难得的错愕,从来没听过她这样称呼。看叶熙笑的一脸赖皮,他果真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朝她走来。   他挠着她的痒,把她逼到在沙发上打滚,求饶。直到叶熙嘴里一声一声嚷着再也不敢了,傅学应这才罢了手。   在她身边坐下来,任她的后脑枕在他的大腿上,房子里静的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熙熙,不要那么拼好不好,你是我的妻子,你这样成天不在家,说出去也不像话……”   叶熙听着他说话,他的声音是带着点恳求意味的,可是——   叶熙问自己,丈夫的切切要求她做的到吗?诚然,她爱他,可这爱叫她放弃她在事业上的前景,她愿意吗!这个社会竞争残酷,如果她不拼命,那么她这一辈子也就只能做个领着一份不多的薪水,成日以丈夫孩子为中心的平凡女人。   她想着那样的生活,突然畏惧了。   “我公司的秘书回家带孩子,你过来帮我吧?”叶熙对徐昕的问题很心动,徐昕的那家投资公司,在北京的自然要比叶熙现在的公司强上许多倍。   蒋毅听闻此事,自然高兴,蒋毅问过徐昕“怎么突然同意了?”蒋毅早有过打算,想让自己的这个奸商朋友罩着叶熙,可是这家伙那时候断然的拒绝他,且一句话把他的念头压死   “我公司的员工都是外国留洋回来的精英,我让她进来,岂不是要坏了名声?”   徐昕这回只是绅士的淡笑,回给他的答案和说给叶熙的一样,“我公司的秘书回家带孩子,临时找不到人只有请她。”   蒋毅带着怀疑的眼神看了他好一会,也没能看出什么辛密,终于只能相信他的说辞。   两人经常通过msn聊天,叶熙去他那上班后,蒋毅问的最多的问题恐怕就是叶熙的工作情况了。   “那丫头怎么样,今天没有犯什么错误吧?”   “刚开始新工作都有点手忙脚乱,她的行为还在可以容忍的范围。”   徐昕待人向来严厉,蒋毅看着电脑上跳出来的对话框,有些怔神。他忽然想到他第一次见到叶熙的场景。   那时他刚随着父亲调到那个城市,对于新环境比较陌生。男孩子游戏的场所无非操场,篮球场,乒乓球台。   他找了一会,轻而易举的找到大院里的乒乓球台,只有一对父女在那里打球,女孩很小,瘦瘦的,挥动球拍的手臂却很有力,短发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起伏着。   蒋毅是乒乓球好手,在以前生活的那个地方可算是打遍天下无敌手。他看了一会,觉得这父女两的比赛真没意思。那个父亲明显放水,那个小女孩虽然认真,可显然实力太差。   他看了一会刚准备走,小女孩拍子上的球却弹到他脚下。他弯下腰来捡,女孩已经跑到他跟前。   他递球过去,她接过来,还朝着他一笑“你也会打球吗?”   他点点头,于是他听到女孩甜甜的声音说“爸爸,我不要和你打了,你老让着我,我都不能进步。”   蒋毅当时一震,倒没有想到这样的话能从一个比他还小好几岁的女孩口中说出。她爸爸无奈的对着他一笑,又对女孩交代几句话走了。   出于女孩的话,蒋毅打球时一点没有让她,两人打着打着,几乎不能算是打球了,只看着对方不停弯下腰去捡球,蒋毅都觉得这是他打过的有史以来最没意思的比赛。   那女孩却显然不认为,笑嘻嘻的,还时常去找他。后来蒋毅才知道那个女孩叫叶熙,是大院里的孩子王,她很有人缘,老老小小都喜欢她。她几乎是越挫越勇型,每次被蒋毅打的落花流水,可从来不气恼,仍旧扬着一张脸,每每找上蒋毅陪她练球。   蒋毅却是苦恼了,和这么一个对手打有什么意思?他受不了又摆不脱她的纠缠,只能认认真真教她,继希望于有朝一日她能和他旗鼓相当。   叶熙的进步是神速的,蒋毅一天比一天了解她,清楚的知道那是一个来无所顾忌,坏起来只能让人恨的咬牙的小女生。   蒋毅回过神,徐昕已经离线,对话框上留着一句晚安。   元旦这天,傅学应厂里元旦联欢,顺便庆祝分厂成立。他包下酒店的一层,叶熙是老板的妻子,自然出席。   叶熙和傅学应早早的就到了现场,叶熙的交际能力顶强,不一会儿已和大伙混得热熟。她站在傅学应身边,正和程玺说笑,程玺忽然看了眼会场,问“秦睦怎么还没有来?”   叶熙听过秦睦的名字,见面倒是第一次。秦睦姗姗来迟,走进来的时候很多员工已经为过去打招呼,看来人缘不错。   她不一会儿看到他们,正要走过来。叶熙看着她,竟然觉得有点眼熟。秦睦见她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心下一怔,仍是走过去打招呼。   “这可是老板娘吧?”   她声音细细的,听上去像动人的旋律。叶熙说不出什么原因,就感觉这个女子看上去柔柔弱弱,可是她同她说话,她却总防备的带上一层隔阂。   叶熙有些不解,“我看着秦小姐就觉得眼熟,说不定以前在哪见过。”   秦睦面上没什么表情,淡淡的笑意,“秦睦长得太大众了,所以才觉得眼熟吧。”   叶熙一惊,她分明不是这个意思。她想要解释,那边程玺叫秦睦,秦睦朝她一笑便走开了。叶熙看着她的背影,她后来问傅学应,她丈夫只说太多心了,“秦睦性格就是那样,不十分活泼,可能你们性格不投,你才有那种感觉。”   转眼一个月,傅学应又要飞去广州。叶熙到机场送他,只觉得两个人分别一次比一次冷淡。   徐昕和蒋毅合谋着新的生意,时值涌起一股炒房热,商人和政府合谋,把某地的房价烘托起来,连带带动当地的经济发展。   徐昕计划房地产开发,看地皮拉工程,消失了好一阵子。蒋毅倒是比较简单,只收拢了大批资金,准备当个职业炒房人。   用他的话“我不贪心,不像徐昕,费那么大工程,自己上山下海的跑,生活全都耽误了。我只管捂着几套房子,等着它们升值。”   他所谓的几套,自然是极其谦虚的讲法。叶熙也在蒋毅看中的地段挑了一套房子,按蒋毅的可靠消息,此处以后要通地铁,交通极其方便,房价必定猛涨。   老板一走,叶熙这个秘书可就忙了起来,大事小事报备给徐昕,好方便他远程操控。   “小熙,你这两天过来一趟,这边事情太多……”   叶熙晚上在电话里告诉傅学应她要去江西出差。傅学应倒没说什么,“自己注意好天气,多带几件衣服。”   这是傅学应的原话,语气里多少带着点担心、怜惜的意味。他们是夫妻啊,叶熙想着,连日来的阴郁一洒而光。   “老公,你觉不觉得我们最近交流都少了,我都觉得好久没有好好跟你说过话了。”   叶熙的声音甜甜腻腻,撒着娇似的。“老公,你是不是不高兴我工作这么忙……”傅学应刚想讲话,叶熙的声音又传来,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语气。   “可是我很喜欢现在的工作啊,我从小就喜欢商,跟着妈妈上班从来没有吵闹过,看着妈妈在办公室里挥斥方遒,我觉得我以后也会是那样子的。那些叔叔伯伯都说我像我母亲,以后一定青出于蓝。可是他们都不知道,我只是喜欢这一行,单纯的喜欢噢。也许做不出什么业绩,可是投入进去的感觉就很好了……”   傅学应喉间一滞,叶熙的心情他不明白,可是叶熙的语气打动他。他动容着,从小到大他学习什么,勤奋什么,从来都目标明确,那些目标不是因为他喜欢事情本身,而是他需要这些目标可以给他带来的结果。   他考名校,努力学习,无非是日后可以让他的家人生活优渥。但叶熙却是相反的,她家境好,做什么都是凭兴趣,她会学商也是因为兴趣吧,当然不可能是他们这些平常人认为的它可以赚钱。傅学应的心态已然带着些自嘲。他突然觉得,如果叶熙的兴趣在历史,她会毫不犹豫的去读那几乎没有任何前途的文史专业的。   傅学应喉咙里一阵一阵的苦,当他终于平静下来,用着平和的语气告诉她“没有,你多想了。”时,他只觉得一颗心在迅速的往下沉,沉入无边的黑暗里。   叶熙一到江西,就被徐昕指挥着东奔西跑,陀螺一样忙个不停。徐昕这人有点洁癖,就是去工地上,也能纤尘不染。   叶熙看着他白长裤,深蓝衬衫,上头一点灰也没有。再反观自己,叶熙慰叹。   “怎么能这么干净!”   徐昕回过头,嘴角噙着一抹潇洒的笑。徐昕其实是一个非常好看的男人,撇开他的奸诈不谈,绝对是女性杀手这一类的。   偏偏,他身边女人都呆不常,来来去去,叶熙认识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换了多少任了。蒋毅就常说,此人最是翻脸无情,不能得罪。   司机车开的平稳,徐昕闭着目,叶熙低头拨弄手机,给傅学应发了条短信。傅学应好一会才回他,“刚在开会,在江西还好吧?”   叶熙正要回复,徐昕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上传来,“马上到了。”   叶熙在江西一呆就是十几天,等她跟徐昕返回北京,已经接进年关了。傅学应在机场看到她时,徐昕已经和前来接他的女朋友一起走了。   叶熙觉得好多天没有看到傅学应,算算也快一个月了吧。傅学应下巴有青青的胡渣,穿着深灰的大衣,在人群中是那么突出,叶熙一眼就能找出他来。   叶熙拖着行李朝他快步走去,傅学应又瘦了呢,她圈着他的腰,以自己的手丈量着。   “老鼠,累了吧,先去吃点东西?”   叶熙摇头,最后他们还是把车停在一家饭馆前。傅学应搭着她的肩走进去,店里人不多,这家店他们以前常来,在傅学应来不及做饭的时候。   这两年他们一吃吃饭的时间很少,这里来的就更少。   叶熙巡视着,才发现店内已经重新装修,服务生早不知换了第几批。   叶熙隐隐有些失望,总觉得如今的大厅奢华有余却不如原先温馨。   傅学应低头研究着菜单,偶尔抬起头来询问她的意见。半晌,服务员拿着点好的菜单下去,傅学应靠在沙发上,眉宇间带着疲倦。叶熙有些心疼,出声叫他,朝着他说着这次出差的见闻。   傅学应回神,许久问她一句   “什么?”   叶熙这才知道,他的老公走神了,她略略失望,两个人就沉默了。   叶熙发现傅学应在她面前神游的次数越来越多,已达频繁的程度。叶熙也意识到,她的家庭生活已经陷入一种恶性循环,急需补救。   她试图推掉一些不是很重要的应酬,赶在六点以前回家。傅学应还没有回来,叶熙照着从书店里买回来的菜谱,按部就班的烹饪。   厨房里传出阵阵菜香,傅学应推开门就闻到了,一阵诧异。他走进厨房,就看到他们家的懒老鼠在厨房里手忙脚乱。   叶熙做饭做的入迷,一熄火端着热腾腾的菜出来,才发现傅学应在她身后站了不知多久,嘴角往上翘着,有她许久没有见到的笑容。   “老公,吃饭!”叶熙声音甜腻腻,傅学应好学生一样端坐在饭桌前,等着他妻子给他发放碗筷。   他筷子动的勤,一副津津有味的模样。心下有一种酸涩的东西,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吃到叶熙做的饭菜,原来吃饭也可以这样感动,他感叹着,竟是这般滋味啊。   叶熙默默,神色间有得意。   可惜好景不常,用蒋毅的一句话来说就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蒋毅批评她“自私,真真的自私,我要娶了你这种女人,一定休掉!”   叶熙心下怔然,却怀着一种可恶的侥幸心态。他们最近关系已经不错,再说了,傅学应自己不也挺忙,他们以后有十年、二十年,不在乎这几顿晚饭。   蒋毅对她的说辞很不已为难,蒋毅甚至有时候会把责任怪罪在徐昕身上,说他“虐待工人!”   徐昕倒是浑不介意,只平淡问他一句   “你应酬赵小姐同不同去?”   赵小姐是蒋毅的秘书,蒋毅被他这么一问,话便哽在喉间,自是灰溜溜的走了。   傅学应对于这种情形是痛恨的,可他忍耐着,他这样的青年最擅长忍耐,忍耐似乎已经是他性格里最可贵的特质。   然而所有的忍耐都是可以被激化的,当叶熙喝的醉醺醺的被人送回来时,傅学应算是冰山爆发了。   叶熙半夜里吐了一地,他照顾她,收拾残局,等一切料理妥当,窗外已经微红,有不温不火的阳光远远的洒进来。   他坐在一旁,神情迷茫。这就是他的生活吗?他需要的生活?   他苦笑着,自然不是,没有哪一个男人能承受这样的家庭生活。他思索着,觉得对叶熙的爱都迷茫了,像是走入死胡同又像是瘫在海滩上濒死的鱼。   叶熙在一阵口干舌燥中清醒,这个时候傅学应冷冰冰的声音传来,好似不带一丝感情,炸的叶熙头疼欲裂。   “叶熙,你这是第几次醉酒回来?叶熙,你还想不想过下去!”   这是傅学应对她说过最严厉的话,叶熙怔怔的看着他,以一种难解的表情,她的视线从清晰到迷茫,然后在逐渐清晰。   最后她发现傅学应已经离去,清晨的空气那样冷,冷的她呼吸都有些畏惧起来。   叶熙忽然有些累了,没完没了的大小饭局,男人们用期盼的眼神看她喝下一杯杯酒,然后露出欣喜的表情。这期间再没有蒋毅帮她,上司徐昕也只是端坐在一旁。他是个标准的商人,生意场上的事从来就是这样,中国的酒桌文化博大精深,做他们这行,谁不会喝酒?谁敬的酒你能不喝?   叶熙试图和傅学应和好,可傅学应已然不再信任他,人往往是这样,尤其是他们这种性格刚强的人。他自认为给过叶熙许多次机会,在他眼中,叶熙已然死不悔改。   叶熙原先是死不悔改,而现在终于迷途知返,然而已没有了机会。   叶熙像无头苍蝇,再不复先前的干劲,傅学应也变的彻头彻尾的忙碌,时常不见人影。   像徐昕这样的资本家,提供给员工优厚的待遇,自然其压榨也是竭尽所能的。他自是公私分明的人,训斥了叶熙一通,随后又语重心长   “小熙,如果你真的觉得压力大我可以帮你联系其他公司,我平时能帮到你的有限,可你毕竟是一个女孩子,我和蒋毅都不放心……”讲到这徐昕想起昨晚蒋毅冲他发脾气的场景,他们认识那么多年,还是头一次。   徐昕又将视线调向叶熙,叶熙皱眉,徐昕的话自然是在安慰她,可徐昕毕竟不了解她,他的句句话只是刺激着叶熙逐渐萎靡的斗志。   “傅学应,你真就那么忙?”在一顿饭傅学应的电话响了四次之后,叶熙的脸也终于阴下来。他们坐在当年婚宴请酒的地方庆祝她们结婚五周年的纪念日。   当日笑语盈盈的场面似乎还在,各种祝词言犹在耳,叶熙和傅学应各自怀着心思,低着头,手中碗筷安静的动着,偶尔发出细弱的敲击的声音。   “来来来,新郎新娘笑一个!”   叶熙闻言回头,不知是哪家穿着白纱的女子和她有着相同的心思,那一眼的笑意,像亲友述说着“为什么选情人节这天啊……因为我想和他一辈子都是甜甜蜜蜜……”   叶熙怅然想起五年前的盛宴,她以为幸福在握,笑的眉毛弯眼睛迷。   她母亲把她的手亲自交给他,他的表情是那样的慎重,仿佛她的一只手便叫他重愈生命。   傅学应已经匆匆将手机关掉,以一种歉意的神情看着她,   “工厂里的事!”   叶熙不语,晚饭出来,她穿着高领的针织毛衣,灰色亚麻长裤,站在傅学应身边是那样的瘦弱。今年是晚春,她和傅学应回来老家过春节。一年前她和傅学应存够钱,先给他的母亲换了住处,三室两厅的房子,在老家已算是很难得了。   叶熙他们回来,傅的母亲先招呼他进屋,母子两说着话,叶熙自己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播放着地方新闻,叶熙看到正被记者采访的西装笔挺的父亲,忽然间哭出声来。   傅学应出来的时候,只见到她微红的眼,略略诧异。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叶熙闭着眼,傅学应的呼吸声传入她耳里,那是带着鼻鼾的声音,再不复年轻。他们已经结婚五年,从热恋到新婚的甜蜜,再到现在,平乏的婚姻生活,寥寥数语的沟通,他们的心已然分开,拉出一条沟壑。   第二天傅学应被老同学拉出去聚会,叶熙和傅的母亲独处在房子里,傅的母亲是一个传统的中国母亲,叶熙印象里很少和这样性格的人相处过,她那些巧妙的语言在这位老者面前也失了效用,她能清晰的感觉到,他的母亲是不喜欢她的。   “妈,你尝尝,这是我刚下去买的草莓,很新鲜的。”   叶熙端着洗好的盘子,傅母正在沙发上通电话,闻言瞥了叶熙一样,又继续说着话,她说话声音倒是温柔,却从来不对叶熙这样。   傅母对着电话里说“小华,你一会回来坐吧,把小东也带来,我看你嫂子刚去买的草莓挺新鲜,妈都留着你们回来吃啊。”   叶熙苦笑,把草莓搁在茶几上。她的小姑子和侄子不一会来了,家里一下子天翻地覆起来。叶熙其实挺会应付孩子,便只拉着小东和她说说话,一块玩。大人的心思是很难猜透的,往往和孩子在一起,才觉得轻松。叶熙确实有松了口气的感觉,小东想要什么,想干什么都表现在脸上,她只要满足他便再不会有什么矛盾,轻易融合。   傅学应晚上是被人送回来的,叶熙把他扶上床,他瘫在床上,嘴里迷迷糊糊。他的手机还不时响着短信的声音,叶熙给他擦完脸,盖好被子,一双眼睛停留在他外衣上半晌没有移开眼。   她的心下盛满了恐慌,她女人的直觉告诉她,那里面可能承载着一个沉重的秘密,她想过去揭开它,可是她的另一面又跳出来指责她,她是爱傅学应的,她没有理由不相信她的丈夫。两种念头不时在她脑中打着架,她一步步走上去,刚要触摸到他外衣时,傅学应翻了个身,叶熙头脑里轰的一炸开来,脸蹿的通红。手收回来紧贴着自己,暗自谴责,那都是些什么念头!   “睦,你也快三十的,你说说看,这村里你这年纪的,哪个还没嫁?”   秦睦坐在一旁吃着饭,她的父母亲叨念着,这个话题似乎从她回来就一直没有断过,秦睦有时候甚至不明白,父母为何这么迫切的希望她结婚,还不就是面子。   她们家是农村人,传宗接代的事她哥哥已经办到了,娃都生了两个,她按时给家用,连哥哥的两个孩子都由她出钱抚养了,父母还有什么不满意!   她有时候好恨,一家子的重担都落在她肩上,从小家里有什么事,第一个被母亲搂紧怀抱的从来不是她,现在却反过来,家里一有个什么事,都是来找她商量了,商量不够,还要处处干涉她。   她厌烦的把筷子一放,蹲在院子里透气。外面的空气并不比家里头好闻,参杂着一种农村特有的味道,这种味道似给她打上标记,彻头彻尾的。无论她用再好的沐浴露,再贵的洗发液,她身上的这种特质似乎总像是包在一层薄膜里,能轻而易举的被暴露出来。她极力隐藏的,除了这个,还有另一种更加丑陋的东西。为此她的生命都沉重起来,叫她觉得深不见底。   家乡的风吹拂着,撼动她的发,撼动不了她沉重的心情。她是个多么优秀的女人,她的一双手养活了一家七口,她的哥哥是地痞流氓,无所事事,她的嫂子是个仅初中毕业的家庭妇女。她有这样一个难堪的生世,这样一个不普通的包袱,她甚至嘲笑的想着她母亲的话,她如何能嫁?他们是要她嫁给谁?嫁给那些村子里打着赤脚在地里种菜的大汉,还是那种秃着顶,挺着啤酒肚的土财主?   年假休完回来,秦睦一脸的倦容叫程玺炸开了话匣子。“我说秦睦,你这年假都休哪去了?别是兼了什么副职搞得自己这副模样吧。不是我说你,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不为自己着想着些,好好保养啊,嫁个好人家。”   秦睦全神贯注的交代着新的设计图纸的事,好不容易交代完,抬起头来嘘了一口气,见程玺还没走,不禁诧异“你怎么还在这?”   程玺嘿嘿的笑“小傅也去广州出差了,咱俩再不热乎热乎多冷清啊!”   “怎么一回来就去出差?那边出什么事了?”   程玺打着哈哈,“也没有,小傅那人你也知道,认真起来几头牛也拉不回。”   秦睦起身去车间,把程玺也顺带轰了出去。秦睦作为技术部主任,也去过广州的分厂几趟,她隐隐约约想起什么,指甲抠出声响。   她一怔神,跟在她后面的几名员工各个面面相觑,这秦主任在他们眼中可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奇女子,怎地一趟年假放下来,魂都丢了似的。   私下里渐有人传出技术部主任秦睦谈恋爱的传闻,沸沸扬扬的。傅学应一回来就有人向他回报,比公务还积极。他挺高兴的走进秦睦办公室,一推门就看到秦睦端着杯咖啡两只眼睛盯着电脑。   傅学应轻咳两声,秦睦抬起头,语气平和   “广州那边还顺利吧?”   傅学应浑不在意的点了点头,开口问她“我听说你谈恋爱了?”   秦睦闻言盯着他,仔细打量着他的表情。傅学应那种略微带着关切的纯粹的表情叫她心下一苦,可苦又怎么样,她心下想着,随即轻笑了笑,唇边荡漾开一朵梨花。“她们就爱说些有的没的,如果真恋爱了,我这个当事人自然会亲自告诉你。”   傅学应出了她的办公室,秦睦从窗子里看着他穿越走廊的背影。眼前他方才神采奕奕的表情一直徘徊不去。秦睦认识傅学应也有十年,十年的时间说长不长,可那都是秦睦最好的时光,秦睦从心怀羞涩的少女一路走来,养家糊口的重担总叫人变的坚强,如今她工作上可与男子匹敌,可灵魂深处呢,她作为女子最真切的那一部分却仍然脆弱的不堪一击。   都市的生活单调乏味,叫她全部的感情都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她自律的性格随时会在她终于要不顾一切的时候将她扯回来,那是一种多么可怕的惯性,叫她连任性的资格都没有。   她苦到了一定境界,仿佛再也支撑不下去,她难得的喝了个烂醉,倒在酒吧外的台阶上,她恣意的喊着叫着,周围人怪异的眼神她全当作看不见,她终于知道了酒的好处,酒的好处是她终于可以漠视一切,装疯卖傻。   程玺急匆匆赶到时,就见到秦睦疯子一样的靠在一棵熟上,站都站不起来。他满脸担忧,要将她扶起来,却被秦睦一把推开。   程玺剃着毛寸的脑袋在二月的寒冷里涔出了汗,周围人不时停下来看他和秦睦拉拉扯扯,指指点点的猜测他是怎样的一个负心汉。程玺脸涨的通红,终于耐不住,狠狠拉过秦睦把她塞进车里。   程玺开着车,秦睦还在哭闹,难得的像个孩子一样,程玺将车开到一边,转回头去看她。他们认识这么久,秦睦哭的什么他自然知道,他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心底泛出一股怜惜。   秦睦的声音渐渐下去了,只留下一声一声的喘息声,等到连喘息都平静了,程玺才复又开动了车。   第二天傅学应板着脸,接到秦睦请长假的申请。秦睦也冷着脸,站在他跟前,淡淡的说“我工作这几年休假全都积着,现在要求也不过分。”   才放完年假多少事情积着,傅学应有些不懂她为何突然有这样的决定。秦睦又说“你要是不批准我就辞职吧。”   说完走了出去。   秦睦这一走就去了西藏、新疆、云南,再回来时物是人非,已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是五一节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叶熙难得的早下了班,想起近日傅学应的忙碌,两人又是好几天没有说上话,她开着车拐去市郊的他的工厂。她没来过几次,路却是熟悉的。   两旁有防护林,绿荫荫一片。阳光洒下来,让她觉得心情洋溢。   她轻快的停了车,正走向他工厂的大门,那是另一头吧,那个清汤挂面的女孩子,三步并着两步蹿过来,从她面前经过,跑向她的目的地。   “傅学应!”女孩子轻快的叫着,跑过去搂住那个才从办公楼里走出来的西装笔挺的男子。叶熙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冷凝了,那个男子神色温和,是她最熟悉的表情。男子的手回拢在她的腰间。   叶熙忘乎所以,只盯着那一抹温和的颜色,曾经让她迷醉的颜色。   阳光洒下来,叶熙却觉得灼在皮肤上,她浑身的不能适应,眼前抽象起来,仿佛只有两片光影,恍惚的。   她冷汗涔涔,紧紧盯着他们。   “叶熙……”   他最先发现她,毕竟做了几年的夫妻,他轻易感觉出她的目光。   他怀中的女子也转过来,表情尴尬却没有歉意。   叶熙无论如何不能理解,原来一个女人抢了人家的丈夫,也能露出这样的坦然的目光。   他们倒是放开了,却人人都僵持着,三个人,他们两个一处,叶熙却像是站在外面。任她是再有见识的女人,此时也没有了主意。她怔怔的,甚至躲避的想,是不是何以当作这一切没有发生,或者让时间倒流,她先避开来。   此时的避无可避叫她绝望!   “我们要离婚?”她冲着缓步走过来的傅学应问道,却看见他眼中一痛,手中拽的死紧。   叶熙不再说话,傅学应对她说“叶熙,我们回家好不好。”   叶熙看一眼周围人,还没到下班时间,只有零星几个工人围观。叶熙在心底轻慢的笑,还好,人还不算多。   叶熙坐进他的车里,她放眼看窗外那个女孩,站在那里,眼睛渗出泪来,通红通红的,委委屈屈的表情,让她联想到兔子。   叶熙轻笑,她曾经是他的老鼠,然而老鼠这个词已经渐渐被他遗忘,他现在叫她什么?兔子么?   叶熙那样茫然的看着他,就好像她从来不认识他。她想起结婚那天的誓言,他对她说过不离不弃,她记住了,他们是夫妻,所以不离不弃。   她以为他们会像所有的夫妻那样过一辈子,起码她听人说过,看她母亲的人生可以看到她人生的雏形,她不是要按部就班的走她母亲的路,她只是觉得,觉得什么呢?   叶熙复又茫然,甚至神情空洞。   她不讲究其他因素,她的婚姻是以爱为基石的结合,那么这样的婚姻里,连爱都背叛了还剩下什么?   她冥思苦想,胸中只一阵一阵的通,接连不断,山穷水尽一般,痛的她歇斯底里。   她仿佛是屹然的和他提出了分手,她说要和他一刀两断。他只坐在她们家宽敞的客厅里,沉默。他手上的烟一支接着一支,把他围困在层雾里。   他的手机其间响过,她知道他想看,可他理智的放任它在一旁响个不停。   她看得出他神情里的左右为难,她悲哀的痛恨他的为难,痛恨他眼底的悲怆。   叶熙兵荒马乱,只想着进屋去想收拾东西离开,她将东西碰撞的乒乓作响,她再出来,房子里已经人去楼空。她知道他的想法,正如他也知道她的想法。所以他出去,她留下,他将房子留给她。   她的这一生轻易的绝望了。   面对婚姻出轨应该怎么办?面对爱情的消磨应该怎么办?面前心里几乎无法承受的痛苦又该怎么办?   一个一个问题缠绕在叶熙心里,她痛苦着,恨着,迷茫着,为了她生命里另一半的叛逃决裂。   她以为相守一生的那个男人,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去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的?她真想知道啊,她好恨啊,好恨啊。   她的心被揭开来,那个男人是一把锋利的匕首,毫不留情的把它割裂成两半,叶熙咬着牙,狠狠的,她不停的告诉自己这并不是世界末日,窗外面阳光尚且温暖明媚,她银行卡里有丰厚的存款,她的工作累虽累矣,却仍然使她快乐,她有优秀的父母,他们视她为掌上明珠,她的朋友不少,即使他的离开,她还不至于孤独。   她是多么富足,这个世界上有上百万的人食不果腹,灾难每天都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发生,感情的分合悉数平常。她甚至想起那句话,什么东西都有一个期限,她的死期已然来临,她闻到空气中腐朽的味道,那些她最珍贵的东西正在败坏,腐烂。   她在浑浑噩噩中迎来了五一长假的第一天,她走出家门的时候被阳光晒得眯了眼睛,她去斯巴达美容桑拿,去皇冠护理头发,她在逛商场的时候接到蒋毅的电话,蒋毅不顾她反对的从香山的公寓赶来,他的车停在不远处,他在车里对叶熙透出担忧焦虑的目光。   蒋毅早在来之前去找过傅学应,向来随和的他第一次拽起人的衣领,双眼欲裂,一拳打在对方脸上,那么用力,连自己的指关节都痛起来。   他看着傅学应,恶狠狠的,痛恨他的不负责任。   傅学应情况并不好,样子很落拓,。嘴角滲血。“你来干什么?”   他和傅学应是老同学,和叶熙感情却更深厚。他的生命里,叶熙是特别的存在,一起长大的感情很微妙,他分不太清楚,只知道那是重要的,他不容许别人轻易伤害。   “你让我觉得所托非人!”   他一直以为他看人的眼光精准,他赏识傅学应,他甚至恶劣的认为傅学应忍让的,平和的性格会让叶熙也在婚姻里吃不了亏。他大方的介绍他们认识,私下里判定,这个男人和叶熙在一起再合适不过,起码比他自己合适。   傅学应看着蒋毅,有一瞬间神情是愠怒的,随即平和下来,却不言语。蒋毅勃然大怒,又站起来,站到他面前,仿佛只要再一言不合,便又是大打出手。   “你喜欢那个女人?”他追问着,他只知道那是个大学校门都没出的女孩子,身家单纯,是被学校分到傅学应广州的工厂实习的学生。他和她在一起让蒋毅觉得他的眼光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他最后怒气冲冲的从傅学应的办公室出来,傅学应只是采去一贯冷漠的态度,并未对他多置一词。   不知为何此时脑海中却又闪过傅学应偶尔流露的微冷锐利的目光,让他隐约觉得这个男人不单纯的心思。   叶熙坐在他的车里,对时不时用眼角余光头盱她的蒋毅,终于忍不住道   “你安心开车!我可不想才承受婚姻失败,这一会又断了命。”   蒋毅没心没肺开着玩笑“每天有多少美女对你现在的位置虎视眈眈呢,死丫头,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和我一起卧死是你的荣幸!”   “亲爱的,这样的荣耀你自己独享吧,我还希望长命百岁。”   叶熙这一说笑,语气虽然还冷,可是却让蒋毅放下心来。蒋毅问她有何打算,叶熙只是不置可否,后来可有可无的说了一句话   “我都不小了,爱情并不是以前觉得重愈生命的样子,你看,我现在还不是得好好活着?原来没什么大不了。”   叶熙这句话像是催眠曲一样的迷惑她自己,以后只觉得要在工作上大干特干,仿佛只有那才是真实的。   叶熙不在,傅学应一个人回到房子里,他疲惫的抽着烟,坐在他们家的沙发里仲怔。这房子里仿佛每个角落都有他的心血,他和叶熙的点点滴滴。一支烟燃完了,可是回忆还没有演尽,把烟蒂扔进垃圾桶里,他着手收拾一切,他的衣物,他的日常用品,他工厂需要的文件,和他看惯的书籍。   收拾完这一切,他才发现他的东西真的不多,这个家被挤塞的鼓满,全仰仗叶熙。他拎着皮箱想走,临了发现客厅的纸巾用完了。是了,上个星期就没有了,叶熙居然忘记去买。他放下皮箱,走到楼下超市满了整卷。   付了钱才又记起创口贴也没有了,叶熙是敏感体质,很容易受伤,轻轻一撞就能出血的。他拿着纸巾进了最近的药店,一买就是整盒的创口贴。他搜刮了一边脑袋,发现再没有什么欠缺了,于是拎着两样东西回去。正午十分,太阳十分刺眼,他把东西按位置放好,在餐桌上留了一封信。   他踌躇环顾再三,终于拎着皮箱关上门,把一室安静的阳光锁在里面。   叶熙回来,疲惫致死,先倒在沙发上大喘粗气,颊边流着汗,她今天主动请缨,从徐昕手里接过一个投资项目。她资历尚浅,这样的项目按说轮不上她,徐昕的公司里早有大批精英等着出头露脸,她死皮赖脸,公私两用,甚至找了蒋毅当说客,把它抢过来以示自己振作的决心。   她缓过神来,起身去倒水,在房子忙碌一圈,才发现桌上的信。她一怔,打开来看。看完以后她捏紧了信。   信上说,她要注意瓦斯煤气,晚上睡觉要关好门窗,出门要确定电器插座是否安全,关于那天那件事他却一笔带过,只说如果她想,随时可以打电话约他出来谈。   去他的谈!叶熙忿忿骂道,把信丢进垃圾桶里。   晚上叶熙的母亲打电话来,母女俩聊了一会家常,母亲突然问她“小傅不在?”   “嗯,去出差了。”   母亲嗯了一声,又交代她“不要就顾着忙事业,你们这么年轻就这么聚少离多的怎么培养感情。你和他不比我和你父亲当年,当年是家里穷没办法,妈妈才出去打拼,后来你爸官路顺畅,在家的时间少,我也越来越无聊,才寄时间于工作,现在老了,才突然发现,原来可以回忆的事情真的很少。小熙,你们是不一样的,爸妈给你们奠定了基础,何必还要学那些人一样盲目打拼。”   母亲的话像剑一样刺伤了叶熙,原来她以为的都不是以为的,她有些犹豫,有些追悔,却想到现如今的情况,夫妻两越行越远,傅学应最后的背叛,就像是一个赌咒,一个自食的恶果。她只觉头顶上天崩地裂,梗塞的说不出话来。   母亲似发现她的不对,问了她两声,她忍着痛,用最平常的语气笑着说“没事,妈,我过的很好,傅学应你是知道的,他有责任感,很顾家,对我很好。”   这是叶熙心底对傅学应的评价,她那样深爱的傅学应身上,有许多吸引她的特质,他诚恳,正直,有责任感,待人体贴,遇事考虑周到,他能力优秀,外貌突出,他贫穷的少年时代叫他更懂得珍惜拥有,他是最好的丈夫人选,然而现在她以为最好的那个人,却对她做了最残忍的事。   过了最初的激痛之后,这两天她已趋近于平和,她冷静的思考过她的婚姻,她中肯的评价是傅学应的出轨有她的一份责任,她不缔有些自作自受之嫌,她不能算是一个称职的太太,那么她不如退位让贤。   叶熙很快的打了电话给傅学应,约他出来见面。   他们都坐在一家咖啡厅里,叶熙指着桌上的离婚协议书示意他看,傅学应却保持着不动的姿势,叶熙于是讲解到   “我们协议离婚,家里的财产我们各自平分,至于房子我会尽快卖出去……”叶熙目不斜视的讲解,说完眼神只停留在协议书上。   她等了很久,傅学应仍没有动静,她正准备抬起头来打探虚实,傅学应终于开口,“就按你说的做,房子不要卖,你住在那里吧。我也不急着用那点钱。”   他的声音太平静,叫叶熙听不出他的感情。   叶熙不知道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只听得她继续说,并且断然的拒绝他那样的好意   “不用,我卖了房子会即刻把钱汇到你账上,离婚协议书你签好,明天上午十点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你……”   他的这点心意对她来说太微不足道,他敲在她心上的棒痛叫她即使觉得这段婚姻的失败她也有错,可她仍然恨他。这么一点恨意存在心口,她便不容许自己再接受他的任何好。   傅学应梗塞的嗯一声,只看到叶熙俯视落在桌上的视线,他招呼服务员来付了账,起身送她。看她开着白色的车去的远了,心里只是寂寥。深沉的,无人述说的。   “经此一役,元气大伤。”   叶熙向蒋毅絮絮离婚感言,她弓着腰靠在椅背上,神情惆怅。这时候徐昕推门进来,首当其冲拿起蒋毅开刀   “我支付她高薪可不是聘请她来陪你聊天的。”   说完还朝门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叶熙捂嘴笑,低下头假意工作,然后就听得蒋毅不服气的声音“你给她多少钱?小熙不跟你干了。你就一标准的吃人不吐骨头的吸血鬼,别哪天把我们小熙吃了还不知道,小熙还是到我的公司去,我比较放心。”   徐昕支着门,好整以暇看着他   “你这是当着我这个老板的面挖我的员工?”   “是又怎么样?”   “我们签了约,你可要代替她赔偿我巨额的违约金?”   “那点小钱谁放在眼里——”蒋毅顿了顿,更加过分的感叹:“九牛一毛啊!”   “噢?”徐昕将声音拖得老长,里面有些不怀好意的味道   “听说你那的房子涨了挺多?”   蒋毅点头,还不忘消遣他“早让你不要自己去开发地产,费脑筋,人力物力往下投下去还不知道哪天能有收益。瞧瞧我这荷包都鼓起来了你那楼市还没开盘吧?”   徐昕冷笑“既然赚了钱那晚上帝皇的费用就由你做东,我和小熙只要赏个光就够了。”   叶熙听抬起头来就见蒋毅吃瘪的脸,当下嘲笑他   “你倒是连财不外露的道理都不懂?!”   蒋毅见她笑,也跟着笑起来,“那点小钱算什么,能博我们叶大小姐一笑,就是千金散尽我蒋某人也不会缩一下脖子。”   蒋毅义正词严,叫叶熙塌陷的心渐渐盈余起来。叶熙想,这便是至交的意义。叶熙的心渐渐温暖起来,徐昕却容不得蒋毅再献宝,三两下把他轰出了办公室。   一出办公室,徐昕随即看着蒋毅,以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我倒不知道你还有这一面!”   蒋毅正了颜色,也不说什么,只是轻笑。   徐昕试探的问他“你喜欢小熙?”   蒋毅仍只是笑,那笑容里是一种意味不明的东西,方才在叶熙办公室中的蒋毅仿佛并不是眼前这个严肃谨慎的男人。   他们又谈起了生意,终于回到各自擅长的话题,开始游刃有余,勿需再出现冷场现象。   秦睦风尘仆仆的回来,皮肤被高原的太阳晒得黝黑,眼窝深陷,人却更精神了。程玺最先看到她,本来不大的眼睛费力的瞪着,圆滚滚的。好半天才发了声音   “秦睦?”   秦睦冷笑,“不然你以为?”   “我以为哪飞来的乌鸦!”程玺唏嘘不已,秦睦那难得的白皙肤质,到此算是全毁了。“我说秦睦,你怎么越老越不明白事呢,本来年龄就没法和人家比了,这回倒好,唯一的竞争力也没了,你以后要怎么办呀……”   秦睦看着程玺痛哭流涕的模样,碰的一声甩上了办公室的门,程玺一个没躲赢,险些被打断鼻梁。   秦睦去向傅学应请辞,说是请辞也不尽然,只是申请调到广州去处理那边新工厂的事。   傅学应哑然,不懂得身边的重要的人为何一个一个离去,他却一个也留不住。他篡紧手心。秦睦只说了一句话“你太让我失望。”旋即转身离去。   傅学应对婚姻的不忠诚是如此可笑的笑话,她苦苦压抑多年的爱恋,一瞬间变成了最荒唐的讽刺。秦睦像是被重重刺伤了,此后半生再也恢复不过来。以后她遇见过各式各样的男人,不乏对她热忱的追求者,可她再也没有办法放开身心去接受。   她的爱情在这个秋天的午后枯竭,对人性的信任从此大打折扣。   而叶熙呢?叶熙开始异常卖命工作,她接手的第一个重要项目的大获成功让她在那个领域里一战成名。   此前一些用睥睨眼神睁视她的同事开始和颜悦色的同她讨论起股票,物价,以及以后的财金走势。叶熙知道,这是一种变相的尊重,她此前对工作一直的努力,不过是为了这种尊重。面对工作,不是只有男人才需要尊重的。叶熙为此牺牲的家庭生活仿佛霎时有了归属,起码在这一点上,她的心血没有白费。   秋风又一次吹过,北京一夜之间所有的枝头都开始颓败凋零。她此时早已将原来和傅学应一起的房子卖掉,过程中未免触景伤情,全权都是委托房产中介代理。   她已是财金界的知名人士,丰衣足食的生活叫她满足之外多了几分惆怅,当然,这样的惆怅只是偶尔来袭。   至于傅学应?   叶熙偶尔在报纸上看到他和他的事业,他做的那样好,叫她生了奋起直追一较高下的念头。   叶熙正在看一份项目的可行性分析,突然脑子里冒出早上在秘书室门口阿莲的浑话,“叶姐,你怎么能对老板那样的优质帅哥无动于衷?!”   叶熙仲怔,于是立刻摆起上司的嘴脸教训她“不好好工作,原来都想的这些有的没的!”   叶熙默默出神,谁知当事人徐老板正好推门进来.   徐昕一进来就见到思绪明显游离的叶熙,这员工最是大胆,当着顶头上司的面开小差。   徐昕假意咳了几声,叶熙抬头,便惊见来人。   叶熙讶异他的劳苦,作他秘书的经历让她深知,这是一个怎样努力的男人,他的成绩得来全都有板有眼,这不是说他刚正不阿,而是说,以劳动来换取果实,这句话在他身上得到应验。   徐昕刚从江西回来,一下飞机便赶回公司,眼角还带着倦意,叶熙轻松便看了出来。   徐昕半带笑语的话“我最大的优势就是决不好逸恶劳。”让叶熙联想到了蒋毅,那就是一个标准的投机取巧,而且取得相当成功,叫人嫉妒的家伙。叶熙不禁失笑,徐昕看着她,眼光一瞬不瞬。   他乌黑暗泽的目光,盯着人看时给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他用这样的神情看着叶熙,叶熙只觉得那目光晦暗的,有波涛闪过。   她待要再看清楚,一探究竟,徐昕已经替换了表情,留下一派平和浅淡的微笑。   叶熙和徐昕也算认识很多年,可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徐昕对人像是雾里看花,只能看出一个朦胧的影子。阿莲说徐昕喜欢她,叶熙只觉得头大如斗,此事休要再提。   叶熙晚上七点在红枫有应酬,红枫是最近在北京挺出名的一个综合性的娱乐场所,一到三楼吃饭,四楼是ktv,最底层是一个地下迪厅。一条龙的服务,最适合商务洽谈。   只是叶熙怎么也没想到,会遇见老熟人!当秘书胆怯的告诉她带的钱不够时,叶熙无奈的亲卧总台解救她。   叶熙把余款付足,然后低声训斥着她“怎么搞得,犯这种错误!”   然后她就发现了傅学应。他就站在离她们不远处,显然听到她们方才的对话,错愕的回过头来看她。   叶熙似乎顿失了言语,只能怔怔看着那个男人,手足无措。   傅学应穿着剪裁精致的深灰色西装,斜纹领带,那条领带叶熙很熟悉,是她走街串巷跑了十几个地方才买到的。   他在人群当中是那样的气势不凡,他身后的那群男男女女一看便知是他的手下。   叶熙下意识的搜寻,只觉全是生面孔,是了,他们结婚五年,她不认识他的朋友,他对她周围亦是不熟悉的。   这时他身边有人叫他,他停在叶熙身上的目光便收回去,低头和那人轻声交谈。   “叶姐?”叶熙看不出表情的神色叫新来的秘书惊慌失措。她尚未摸清楚上司脾性,以为自己已经一刀撞在枪口上。   叶熙回神,只让她先送客户到安排的住处下榻。叶熙朝傅学应走过去,她不知道为什么有这样的举动,反正她心里面想了,所以她抬起脚就往那边去,高跟鞋在地上踏出清脆的声响,叫那些人注意到她。   傅学应收起眼睛里明显的惊愕,和她打招呼。   “傅先生。”叶熙称呼他,脸上挂着简洁的笑容。   傅学应向来精明的脸上一愣,连他身边的助理都奇怪起哄问他“老板,这位漂亮的小姐是谁呀?”   傅学应淡淡的扫了助理一眼,回神看向叶熙,“叶小姐。”   傅学应有些想笑,他们认识十几年,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用这样的称呼相称。他认识她的时候她尚不足以懂得这样称呼人,现在他们离婚,怕是以后她都要用这样疏远的叫法唤他。   傅学应的神色有些黯淡,这时他身边的人都看出些门道,以为这位小姐和老板有着某种程度的暧昧,反正人人都已酒足饭饱,各个识相告退   “老板,我们还去k歌,您就先走吧,不用管我们。”   说完他们散了去,只留下叶熙和傅学应。   叶熙站着,不时拨衣服腰侧的口袋,状似随意的问到“你也来这里吃饭。”   “嗯,这几个月工厂业绩突出,我这个老板背后老被他们骂说是小气,只好请他们都来这里。”   “噢。”   “……你有什么事吗?”傅学应迟疑开口,叶熙上来和他打招呼,必然是有什么事情,他有些担心,所以才问出口。熟知,他这一问,却叫叶熙心下黯淡了几分。   叶熙以为他这是他无意在和她谈下去,她脑中思绪转了几圈,仿佛不说出个有什么事,今日这样主动和他说话的她便要大失言面。终于,叶熙响起母亲前几天的疑惑,神色自若的开口   “是这样的,妈几次打电话来都只是我一个人接,我怕她起疑,你知道的,他们年纪都大了,我没有告诉他们我们离婚的事。”   她说完还不待傅学应答又像是被人追着赶着似的急急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如果你方便的话周末来我的住处我们一起打一通电话就够了。你不方便也没有关系,他们早晚都该知道的,我也骗不了多久。”   叶熙说完一抬头,就迎上他灼灼的眸子。叶熙一愣,傅学应已经淡笑着答应她   “好,我会去。”   叶熙心里松了一口气,忙要把地址告诉他。谁知他却说“不用,我知道。”   叶熙想了想,也只有她是缩头乌龟,离了婚就不敢知道对方的事情,傅学应这样落落大方的态度叫她不知是失望还是怅然,总之心里面有些不是味儿。   他们两在大厅里站的久了,傅学应终于忍不住问她“你开了车来吗?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叶熙脸上一热,急急摇头。晚上她一个人开着车回去,还不时暗恼自己怎么那么沉不住气,偏偏要走上去找他说话,这下好了,也不知道人家心里怎么想的。   叶熙一面暗恼着,转而又想到他们离婚是傅学应背叛造成的,当下失了力气。心里面空空的,他那样对不起我,我只是找他帮这么一个小忙,他不至于乱想吧。   这个时候的叶熙是高傲的,一点容不得傅学应看轻她。   星期六的傍晚,傅学应准时到达,听到敲门声,叶熙箭一样绷的笔直的身子险些没从沙发上弹起来。   她走过去开门,故意一脸淡然的样子。   “你来了。”   傅学应嗯一声,弯腰正要脱鞋。叶熙忙忙阻止他“别脱,我这地板好几天没有拖过了,我都是踩着鞋进来的。”   傅学应嘴角弯起一个笑,看着叶熙的目光让叶熙开始面红耳赤。   叶熙侧身让他进来,这时才注意到他随手放在茶几上的纸盒。那纸盒她认得,是她喜欢的苹果园的蛋卷。   叶熙皱了皱眉,不知道别人家离了婚再见面,是不是也要带见面礼的。   叶熙为防两人会沉默尴尬,连忙指了指沙发附近的电话   “电话在哪,号码我抄在旁边的墙上了。”   傅学应打量电话附近那面墙,确实弯弯斜斜记着一串数字,他嘴角又弯起笑,这确实是他熟悉的叶熙的作风,随手在墙上记电话号码。不爱换拖鞋,踩着外面穿的鞋子就在屋子里乱蹿。傅学应有些寂寥的想着这些,拿起听筒就拨了那一窜他找记在了心底的号码。   他有些戏谑的想,那些数字他怕是比她还要熟悉。   傅学应自如的和叶熙母亲聊着天,说什么天气渐渐冷了,要注意保暖,说听说一个牌子的护肤品不错,改天给母亲寄去,说要她妈注意好休息,叶熙会担心。   叶熙在一旁听着,颇不是滋味。   这个伪君子!她在心里这样骂他,耳边不时传来的电话里母亲的声音却是欢快温暖的。   岳母说完了轮到岳父和女婿谈天,两个人开始讨论政治财金。叶熙这才突然发现,什么时候她爸妈和傅学应竟然这样亲近了?叶熙有一种被蒙在谷里受骗上当的错觉。   最后母亲把叶熙叫去唠叨了几句挂了电话,叶熙看着傅学应的表情活像是傅学应欠了她几十万。   傅学应看着她那一张隐隐透着青绿的脸,用温和的声音诱惑她   “以后如果还需要这种帮忙,可以随时找我。”   傅学应落落大方的态度叫叶熙也逼起自己不得不落落大方的对待他说的话,他看她的表情。   可是她不知道,那样离婚分手的两个人,是不可能用这样落落大方的态度互相说话聊天的。可怜她轻松的掉到傅学应的圈套里还不自知,笨到无法挽回。   傅学应略坐了一会便起身告辞,叶熙站在窗口看着他银灰的汽车消失在视线里。北京的天蓝里铺着一层蒙蒙的灰,连带她的眼前也一片薄雾一样的愁云惨淡。   叶熙想,她很难不在意他的表情,他对她说的话。她十几岁出头的年纪便爱上他,一爱就是十几年,她掉进一个名叫傅学应的深坑里,自认自己没有那样的能力爬上来。叶熙自暴自弃的想,反正逃避了一年,也没有办法忘记他,不如得过且过,偶尔还能让他帮帮忙,帮她蒙混过关。   叶熙瞪视着茶几上的蛋卷,犹豫半晌还是粗鲁的拆开了包装袋。她享用着,她家外面小区的广播唱着莫文蔚的歌,和她的心思交相辉映。窗外忽明乎暗的光线透进来,夹杂着若有似无的歌声   ……我明白太放不开你的爱 太熟悉你的关怀   分不开 想你算是安慰还是悲哀   而现在 就算时针都停摆 就算生命像尘埃   分不开 我们也许反而更相信爱……   外面晚霞蔽日,傅学应坐在办公室的椅子里,他指缝间的烟头忽明忽灭。桌上放着一份调查报告,证实了他近一两年来的猜想。   他的眉深拢着,秘书进来就看到老板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顿时打了一个冷颤。傅学应是什么人她不了解,只觉得这个男人一言一行是完全可以和他的内心脱节的。   他对人温和的笑的时候,很容易让人错觉春暖花开,实则,他严苛谨慎,待下属决不是随和的那一种。   姚严想起一年多以前流传的关于这个男人的唯一一起桃色纠纷,听说为了这个他和他的太太都离婚了。   可是姚严跟在他左右也一年多了,这一年里,她并没有看到老板跟哪个所谓的绯闻女主角特别亲近过。一天在办公室呆十几个小时以上,这个老板根本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旁人无法比拟。   “发什么愣?”   傅学应等她进来汇报晚上的行程,没想到这个小秘书倒是先看着他发起呆来。他蹙了蹙眉头,有一丝严厉的声音将她惊醒。   姚严红着脸,低着头。   “老板,您晚上在兰桂坊有饭局。”   “嗯,我知道,你下去吧。”   傅学应站起来取过外套,往办公室外走去。晚上要谈的是一笔大生意,如果成了,以后他将不再畏惧那些恶意的小动作。   他敛起全副心神应对,香港人的那一套,他不甚熟悉,可他们的技术实力是雄厚的筹码。对方老总是一个女人,很明艳,说起话来给人一种唇枪舌剑的感觉,气势逼人。   傅学应心底下不喜欢这样的女人,却很敬重她,如此年纪要爬上那个位置,付出怕是要比别人多出几倍乃至十几倍。傅学应不知怎么的就联想到叶熙来。叶熙在商场上也是这样打拼?这样硬着头一个顶两的与男人争斗?叶熙漂亮却不是眼前明艳到气势逼人那一种,叶熙也口齿伶俐,可她最大的特点似乎是脸皮厚,神经粗。她的厚脸皮和粗神经时常交相辉映的发作,直叫人很得咬牙却莫可奈何。她圆润的脸叫傅学应气起来的时候恨不得在上头咬两口,叫她那么欺负他,占尽他的便宜和爱心!   傅学应想到这好笑起来,嘴角挂上笑意。   “傅先生,听他们说你是清华毕业的。”方余婷看着这个沉默的喝着酒却突然嘴角越挂越高的男人。那一瞬间,他的表情让她联想到幸福这两个字。   方余婷一见到来人就觉得这个男人非常帅,不单纯是因为外表的突出。她接触过很多长相英俊的男士,可是眼前这人不同,他像是个怪异的集合体,初看上去和善,眼神却又偶尔转过冷漠,谈上几句话后就不得不承认,他的城府深到深不可测。   “是。”   傅学应淡淡应答道。   “傅先生结婚了没有?”   他唇边划过一丝笑意,“结了。”   “结婚很需要勇气,傅先生真是一个果敢的人,勇气可嘉!”   “确实,婚姻是一门学问。”   傅学应不置可否到。   此时他们已然谈成协议,他亦不再多费唇舌。对于女性,他习惯性的站在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外,只除了那次……   他苦笑着,今天他似乎太多愁伤感了一些。   叶熙刚抛出一支股票,瞪着荧光屏嘴角咧的高高,看着一直下跌的大盘乐不可支。听到敲门声,她急忙关上电脑,埋头装出研读文件的姿势。   徐昕的声音离得她很近,近到以至于他一出声,她吓了一跳。   “票抛了吧,大盘开始往下走了。”   “啊?大盘往下?糟糕!跌了多少了?”叶熙一副吃惊着急的模样。   “别装了,我知道你刚才抛了票,我都看到了。”   叶熙汗颜,讷讷的冲着徐昕微笑。那笑容好不腼腆,让徐昕误以为自己是否刚才调戏了她。   徐昕蹙眉,绷紧了脸,沉声说到   “叶熙,你别以为我请你来是浑水摸鱼的,我这个公司竞争有多激烈你不是不知道,你自己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出去,叶熙冲着他的背影翻了一个大白青眼,谁知他走到门口时突然又转过身来,刚巧撞在叶熙这么一个白眼上。   他一怔,当即怒道   “叶熙!”   “啊?”   徐昕瞪视着她半晌,终于   “没什么,晚上七点跟蒋毅说大家聚聚,老地方见。”   叶熙讪讪,心里想着这点事还劳烦老板您亲自跑一趟,在电话里告诉她不就得了,谁知徐昕竟似知道读心术   “我不跑这一趟,还真不知道你没在认真工作!”   徐昕走后,叶熙哗然了好一会。这人,这人当真不愧是万恶的资本家呀,苛刻、吸血样样都对她做到极致了!   他的严厉不知怎么就让叶熙想到傅学应来,叶熙支着脑袋,望着窗外怔怔出神,傅学应呀傅学应,真是她的魔咒,难到她一辈子就要这么逃不出去了吗?!   叶熙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打扮,再三犹豫的出声问纪云   “你确定我要这样出去?”   纪云点点头,又审视一遍叶熙鸟窝一样蓬乱的短发,红到艳俗的腮红,深紫色眼影。外加一件宽松都风一吹便到处晃荡的T恤。   纪云随手拿起梳妆台上她早准备好的藏蓝框的眼镜架到叶熙鼻梁上。   “ok!”   纪云满意作答,对自己的杰作几乎爱不释手。她侧身站到叶熙身后,镜子里顿时出现一美一丑强烈对比。   叶熙的五颜六色油彩一般的脸同纪云蛾眉淡扫的粉妆比起来。真鲜明啊!叶熙感慨着,她的好友为衬托自己竟不惜这么打压她。   纪云拿起包,推着叶熙出了门,上了车,直接开到星巴克门口。   纪云拉着叶熙大方的走上去,星巴克里的客人纷纷转头,不约而同的把视线或近或远的落在叶熙和纪云身上。   纪云很满意她所制造的效果,得意的抬着下巴,“怎么样,美女果然是需要衬托的吧?!”这是纪云多次相亲失败总结出的结论。   叶熙愣愣的点点头,跟在她身后坐下来。   对坐的男士笑容很亲切,招呼她们点餐,直要她们   “两位漂亮的小姐随意点,不要客气。”   叶熙听着,心下打了一个哆嗦。这男人还真是绅士,对着她这么一个见鬼的午夜幽灵装束还能谈笑自若,称赞她好看的,修为真是不浅啊!   叶熙反观纪云,她似乎对今天相亲的对象颇为满意,瞧她落落大方弯起嘴角的样子就知道了。   两女一男的就餐其实很有些尴尬,好在那个男人从头到尾注意力都集中在纪云身上,并未和叶熙搭几句话。   叶熙喝着咖啡,用眼角的余光打量大厅的摆设。   是错觉吗?叶熙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叶熙环顾四周,终于在右手四十五度方向迎上了傅学应略带着些戏谑的表情。叶熙皱眉,他什么时候也会有这样的表情了!   傅学应从叶熙进来时就在看着她,这时见叶熙朝着他的视线看来,便微微冲她一笑。   和他一起的方余婷正说着话,也注意到了傅学应的心不在焉,于是她抬头,也顺着傅学应的笑容望去。   首先入眼的是一张五花大脸,她震惊中深深镊起眉头。她从来没见过哪个女人化妆能化的这么传神,恰到好处的把所有的缺点都暴露无疑的。   “你与那位小姐认识?”她试探的问。   “她们好像是来相亲的。”   傅学应听到她这一句眉头拢起来,眼神收回来,突的犀利了许多。   方余婷见他这模样,心下猜透了七八分,于是看好戏一样的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来,她没说的后半句是,来相亲的明显是坐在靠窗的那个小姐,至于那位油彩小姐,显然是作陪的。   方余婷于是告辞到   “今天就到这里吧,我还要会酒店处理点事情。”   傅学应立刻没有异议的起身结账,送她出了咖啡厅。   叶熙见傅学应目不斜视的从她身边走出去,和身边的女人相谈甚欢。手下便不知不觉得忿忿的搅起咖啡,杯子里褐色的液体都溢了出来还不自知。   旁边的两人都察觉到她的不对劲,纪云侧过脸问她“怎么了,小熙?”   叶熙连忙住了手,讪讪的笑“咖啡太烫!”   纪云怪异的看她一眼,叶熙心虚的低下头,暗恼自己怎么还能被傅学应影响!   那个薄情寡义的家伙,才短短一年的时间,你瞧他又换了一个伴呢!叶熙回味着刚刚傅学应身边那个漂亮的女人,越想越是愤恨,咖啡匙摩擦杯底再再勾勒出尖锐的声响。   这时她头顶上出现熟悉的男音。   “很巧啊!”   叶熙惊愕抬起头看来人,傅学应却又说“不介意我坐下吧?”   说完不理在场呈化石状的三人,径自坐到叶熙对面的空位上。   叶熙浑浑噩噩看着去而复返落座在她对面的傅学应,十分不能理解,而且她的心底渐渐疼痛着,那疼痛越来越清晰。她永远没有办法对着这个男人心平气和。   那位何先生最先理清楚现场的状况,出声询问   “这位先生是?”   纪云也回神,没好气的说   “不认识的。”   何先生有些为难,这不认识的?他应该怎么办,他本来想在女士面前好好表现一把,没想到现在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一时间没了主意。   傅学应倒是自动自觉做起自我介绍。“你好,我姓傅,是小熙的丈夫。”   何先生立刻礼貌的微笑道“原来是叶小姐的丈夫……”   四个人一桌实在没话说,叶熙对于傅学应的这种举动气急怒急,但又不愿意搞砸了纪云的相亲。忍耐再三终于站起来走出去,傅学应自然起身追着她去了。   那位何先生见冷了场,努力找着话题   “她们两人真有趣!”   纪云怒瞪他一眼“有什么趣!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说完拿了皮包,也甩头而去。   叶熙迈着步子,北风狂怒的吼着,正如她的心情。那个男人怎么可以还好意思自称是她丈夫?!   他们明明就再没有瓜葛,当初离婚时已经说好,从此山南水北,两不相欠的啊!他是她的初恋,可她已经赔给了他她的第一次婚姻,何况是他出轨,并不是她对不起他,他现在凭什么摆出这么一副姿态呢!   身后有人追上来,他一直跟着她。   “叶熙!”   叶熙转过头,神情冷漠的对着他“傅先生,你还有什么事?”   傅学应眼中闪过疼痛,“我~让我送你吧。”   叶熙神情迷惑,她看着他,想着他为什么是这样一个人,他分明不是一个对感情随便的人,可是为什么他身边的女伴在今天又换了人呢。叶熙一直没能问出口那个女孩是什么地方吸引他?叶熙想过是因为她不能给他一个温暖的家,不能为他洗手做羹汤。所以叶熙大方的离开,把他让给他。   现在看来多么好笑,那个女生也已经被他遗忘了吗,他是不是环游一周,还是觉得知性女子比较动人呢。   叶熙受伤的望着眼前英俊的,器宇轩昂的男子。   他真有蛊惑任何一个女人的资本!   沉默在他们之间开出花来,傅学应眼中显而易见的挫败着。他这辈子唯一感到挫败都是面对她的时候。他们曾经那么熟悉,他找不到要换洗的内裤,会怪她又把东西乱扔乱放到哪里,他迷迷糊糊起床,会无所谓的错手拿起她的牙缸牙刷洗漱,他一个大男人每天系着围裙为她煮早餐。虽然是她先爱上他的,可他从来爱的不比她要少。   傅学应有时候甚至愤恨,她为什么从来不看清他,她只是单纯的喜欢着,可他却承担着一份责任,她从来是女权主义者,所以他苦笑着负担起家务。   连每月的煤气瓦斯费都要他记得去按时交。她爱他爱的那么容易,她放弃他也同样那么容易!   傅学应有时候会愤恨的想起她毫不犹豫的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下大名的那一刻,他就像是被她轻松的踢进地狱里。他承认她看见那一幕时必然伤心欲绝,可那是一个意外,他有不得已的苦衷,他也并没有计划她看到那一切。   叶熙在傅学应越来越浓重的眼神下心虚起来,她暗斥自己心虚什么!她抬起头挺起胸,在心底哸了自己一口后,恶狠狠的回视他   “我自己会回去,我们已经是离婚夫妻,请你以后不要自称是我的先生,这样很容易引起误会!”   “引起误会!呃?”傅学应重复道她的话,很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责问她   “你刚才是在相亲?”   他的表情好可怕!叶熙直觉的想要躲闪,可是想想她并没有做错呀,反倒是做错事的那个人怎么理直气壮起来。   “是呀,是又怎么样!”   傅学应欺近她,近到叶熙可以看到他眼里布满的蛛网一样的红血丝。   他身上有她熟悉的氛围萦绕她,她的心又不受管束的跳动起来。   叶熙好委屈,极力的挣脱着被他钳制住的手腕。   傅学应紧握着她,只觉得手间她的手腕又瘦又细,他见鬼的低吼一声   “你就那么拼工作?”   “什么?”   叶熙显然跟不上他的步奏,茫然无措。   这个样子的傅学应叶熙不陌生,可如果叫程玺那些人看到鼎鼎大名温文冷静的大老板这副模样,必定难以再对他保有原先那样铁一般的信心。   眼前的傅学应,分明怒发冲冠,分明双眼赤红,分明像一头发怒的狮子一样想把眼前的叶熙拆吞入腹了以做了结。   傅学应慢慢冷静下来,问她“你为什么相亲!”   “我们已经离婚,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好,很好。”   傅学应豁的放开叶熙,眼神像冰。   “如果真的想相亲,就不要打扮成这么一副丢人的样子,没哪个男人能慧眼识英看上这么一张‘五爪金龙’的脸!”   他走了,走的可真快,就和他突然的出现在她面前一样,叫叶熙措手不及。   叶熙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在热闹的路灯下,孤独的挺立着。   她怎么会觉得他的背影孤独、落寞呢?   叶熙摇着头,牙齿咬着下嘴唇,一脸莫名。她的心跳的真快,也不知道他刚才听见没有。她是不是离婚太久,已经忘了他给她的伤痛了?!   叶熙做着每次见到傅学应后都要做的自我批评的工科,她像一个好学生,气恼着自己,她这么就这么不争气呀!   她晃着脑,低头数着脚下的石子路,慢慢往前走。她给自己下着艰难的决心,下次看到他,下次看到他时一定要扭头就走,决不能再多说半句话了!   “现年代男人都太精明,要找一个托付终身的真不容易。”   纪云每每在叶熙耳边感慨,叶熙有些抱歉的想起上次被她和傅学应搞砸的相亲宴。   “上次的事真对不起,下次你还相亲,我一定尽全力帮忙!”   纪云挥挥手,“别这样了,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我们这么好的朋友,男人算什么,连件衣服都不如!”   叶熙哗然,“你不用这么悲观吧。”   纪云有一瞬间神色黯淡,可是很快又恢复了,开始嗷嗷哀嚎北京的房价。   “你说怎么办呀,五环外均价都涨到一万了!这还让不让人活!”   叶熙接过她手中的报纸一看,发现她跟着蒋毅玩票性质买的房子已经翻了一辈。叶熙安慰她“你又不一定真要急着买房子,以后和老公分担不是很好。”叶熙想起当初她和傅学应一起供房的情景,喉间有些苦涩。   纪云一把甩开报纸,“不不不,房子还是我自己买,我总觉得有个完全属于我的房子才有安全感。而且你当男人都是傻瓜呀,他们现在都兴婚前先买好房子,产权归自己,然后找了老婆一起还贷,我不要做那样的冤大头。”   叶熙有些错愕,她认识的男士里,似乎没有这样耍手段的。她一直以为,男人都该是谦谦君子,即使是她前夫,离婚时也拒收房子不是。   纪云仰卧在沙发上,四脚朝天,怀里抱着抱枕,看上去像一只垂死的青蛙。   “我说小熙,你怎么就那么有钱呢,天宇小区的房子,那可是白金段,你当初说买就买了,还是大户型。我呀,只要能住在旁边的华亭就满足了……”   叶熙有些尴尬,“我父母有些钱,我问他们借的。”   “噢,难怪!”   纪云在一旁自怨自艾,叶熙看了不忍,只好把话题岔开,“我有一个从一起小长大的朋友,不如介绍给你吧。”   叶熙大概形容了一下蒋毅的长相,“一米八几,人长得不错,而且性格也很好,很温和开朗的那一种。”   这还是叶熙第一次正面的对蒋毅作出这么高的评价。纪云听了听,来了兴趣。   “他做什么的,有钱没有?”   叶熙想了想,比较中肯的说“反正你嫁给他,绝对不用担心房子问题。”蒋毅那个职业炒房手,怕是手上抓着上百套房不止呢。   纪云一口答应下来。叶熙于是想起上次给纪云说这事,她一听是相亲立马回绝了,害的她白白约了蒋毅见面,被骂到狗血淋头。   叶熙晚上把事情和蒋毅说了,并责令他一定准时前往。   “丫头,你也太关心我的终身大事了吧!哥哥我好感动啊!”   “我不管,蒋阿姨上回也说了,只要我给你介绍,她就不批准你说不的权力。”   蒋毅顿了顿,叶熙又说“就见见嘛,如果不喜欢又不强求你!”   蒋毅沉默半晌,终于答应,叶熙大大的呼了一口气。   然而在周五晚上,在见到前来赴约的徐昕时,叶熙大大的吃了一惊,   “怎么是你?”   “他临时有事。”   叶熙一面在心里暗骂他能有什么事,一面转过头去看纪云,给她介绍来人。   纪云怔怔的看着眼前人,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   叶熙捣捣她胳膊,纪云回神,连忙说   “徐先生,幸会。”   徐昕坐下来,笑容亲切,“两位小姐点餐没有?”   “没,没。”纪云连忙拿起一旁的菜谱。很快的点好餐,这是一家高档的意式餐厅,服务生不一会便礼貌的呈上餐前酒,和蔬菜浓汤。   晚上回家的时候,徐昕建议送两位小姐回去,被纪云一口拒绝“不用了,小熙开了车来,她送我回去就好,不用麻烦徐先生了。”   徐昕眼里划过诧异,看着她两秒,“纪小姐好像不喜欢在下?”   “没有,徐先生过滤了,是您太优秀,我自己觉得有压力。”   徐昕眼底已经浮现出不悦的神色,叶熙连忙拉着纪云走,这再怎么说也是她老板,小云可别害了她,她就是和他挺熟也从来不敢这么和他说话的。   纪云有些恼,问叶熙“你怎么把他介绍给我!”   叶熙诧异,“你认识他?”   “不认识,可我知道他不会喜欢我。”   “为什么?”   纪云却不答,反问叶熙“他就是你老板?”   “是呀,他很厉害呢,你要能嫁给他也不错。”   纪云嘴角浮过戏谑“殊不知是齐大非偶。”   叶熙不知道纪云为何回答的这么决绝,可纪云不想说,她也追问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夕阳西下,叶熙刚走进电梯,包里就传来熟悉的乐声。来电显示上傅学应的名字让她下意识的蹙了眉。   “喂?”   叶熙等着,他在电话那边沉默好久,终于开口对她说   “那天的事,对不起。”   叶熙没回应,傅学应等不到她的原谅,又解释起来   “我那天心情很低落,所以有点借题发挥。对不起,我很抱歉。”   “没什么。”叶熙不自在的答道,她没有想到傅学应会特意打电话来道歉。她有些仲怔的盯着门口。电梯门铛的一声打开来,她走出去,熙熙攘攘的大厅一瞬间挤满下班的人潮。   此时正是车运高峰,大厅玻璃窗外如室内一样的车如流水。   电话里又传来他的声音,她熟悉而且悸动。“一起吃饭吧。”   叶熙拒绝的话刚到嘴边,穿着浅灰色风衣的男子乍然闯入她的视线。他一身风尘仆仆,几根短发似乎还被微风吹拂飘荡在额前。   傅学应朝着她浅笑,她了如指掌的眉眼带上和悦的颜色。他晃晃手里的手机,挂了电话。   他的目光追随着她,正如她越走越近的步伐。   “一起吃饭好不好?”视线纠结,他温暖沉溺似低吟的语气,叫叶熙怔怔忘了拒绝。直到被他拉进车厢,汽车驶离了办公楼,她才如梦初醒。   怎么这样啊!   她有些气恼,和他在一起,她总掌握不到主动权。   叶熙假意张望着车外景色,看层层高楼广厦在眼前闪逝。她真不知道该用什么立场面对他啊!   傅学应拉着叶熙下车,走上酒店二楼,他熟门熟路,点了几样特色菜。两个人坐着,包厢里一片沉默。   “我没想到那天会在那里见到你……”   “所以呢?所以你要那样讲我,那样伤害我?”   叶熙抬起头来看着他。   “我以为你在相亲!”   “我是在相亲,可你不也和那位漂亮的小姐一起喝咖啡吗?”   “那是我的客户。”傅学应脸上添上挫败。   叶熙忽然又低下头,不再看着他说话。   她的手指在青瓷杯边沿摩挲着,语气清幽   “可我们分手了不是吗,你为什么总要这么一副姿态呢。我承认我做你妻子的时候不够好,可我也没有罪大恶极到叫你现在还记恨我!”   傅学应怔然,他从来不知道叶熙是这样想他,他记恨她?!不,那怎么可能,这个世界上,他最不可能记恨的人就是她了。   傅学应的眼神凌厉而痛苦,声音像坐困的野兽   “你就这么想我?”   叶熙想摇头,可他要她怎么想他呢?他背叛了他们的感情,必然是已经不爱她吧。她见鬼也不相信那些什么性爱分开的鬼话,既然不爱,那他的行为她只能当成是他记恨她,他们的婚姻是那么的不愉快。   “小熙,如果我说有人陷害我你相不相信?”   叶熙倏地睁大眼,看着他   “傅学应,你怎么能这样,你对感情的不忠诚,也可以怪罪为别人的陷害吗!”   傅学应煞白了脸,良久才能勉强能对她说一句“菜冷了,快吃吧。”   这一晚叶熙思绪一片混乱,她脑袋里似有两军人马交战,一队人马对她说,傅学应从来没有骗过他,他怎么会说谎话呢,他说是被人陷害就一定是被人陷害了,你应该相信他!   另一队人却对她说,谁会陷害他那种事情呢,而且做了就是做了,他们离婚的时候他为什么不对她解释了,可见是借口。   她这辈子最讨厌不负责任的人,尤其他还用了这样一个叫人同情的借口。   两个月一晃而过,叶熙以前的大学同学联系到她,说是要毕业六周年聚会。   叶熙兴高采烈的去了,到进场时才发现原来谁谁谁们都携带着有家眷,只她自己还是形单影只一个人。   六年都过去了呢!   叶熙心下有些黯然。   有人从背后拍了她一下,叶熙一回头就看到许久没见和她同寝的祝琴和她先生。   “叶熙,我老远就看到你了,真是,一点都没变!”   叶熙浅笑,“我不是也一眼就认出你。”   祝琴摇着头,“不一样不一样,你还那么年轻漂亮,我都变成黄脸婆了。想当初本小姐也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却要天天和柴米油盐作斗争!”   祝琴浑然不觉当着她家先生的面对叶熙大吐苦水有什么不妥,直到一旁的大男人终于受不了,一脸讨好的笑着向老婆求饶。   快开席的时候,主办人老王摸着鼻子神秘兮兮说还有重要人物。   “还有谁来?”   “班里人没差谁了呀。”   ……   这时包厢门被推开来,略带歉意的嗓音响起   “不好意思,我来迟了。”   人人都朝门口看去,然后哗然一片。   祝琴捂嘴猛拽叶熙   “小熙,那是陈皓阳,那是陈皓阳是不是!”   叶熙被她晃得猛烈,在一片潋滟的灯光下,好不容易才定住神将来人看清楚。可不就是陈才子,她们学院当年轰动一时的名人。   陈皓阳风采不减当年,甫一出现,就一阵天摇地晃。   叶熙想起当年他替他们班导带叶熙她们低年级的课时制造的兵荒马乱。那时他在台上就税法侃侃而谈,然而台下学生谁有心听讲呢。   学校就那么几个风云人物,终于真实的站在眼前了,女生们自然都忙着yy去了,男生或许大半都妒恨的咬牙切齿吧。   叶熙想到祝琴,那时候她很迷恋他!叶熙还记得一年祝琴过生日,突发奇想想要一张陈才子的照片贴在床头好供她日夜瞻仰。于是在她的软磨硬泡下,叶熙答应同她去金融系偷拍。   偷拍呀,叶熙想,当年她怎么能做出那么大胆的事呢。当时她就拿着相机,由小琴作掩护,两个人冒冒失失,还未照成相就被在众目睽睽下抓了个人赃并获。   当时是怎样的惊心动魄呵!一群人围观着,她和祝琴还耍宝一样厚着脸皮自我介绍……   小琴一副遥想当年、意犹未尽的样子,嘴巴一张一合。   “老了老了,想当年生活多充实啊!”   叶熙才要搭话,就瞥见那头陈皓阳已经朝她们走过来。   “好久不见,两位美女!”   陈皓阳笑了,嘴角拉成一个开阔的弧度。小琴一瞥他AMANI的高级西装,立刻瞪大了眼   “师兄现在在哪里高就?”   “中行。”   “中行的高管了吧?!”   陈皓阳只是笑笑,也不答话,可那笑容就够让人觉得自信,让人知道这个男人成就非凡。   “师兄,快说说,你一年能挣多少钱?”   陈皓阳没辙的看着小琴   “你觉得我一年能挣多少?”   小琴呵呵的笑,比了个五。那头有人叫陈皓阳,他就过去了。叶熙问她“你刚说的是五十万?” “你也太保守了吧,怎么也得上百万。”小琴一脸神往   “小熙,看到没,那才叫风度,叫风范啊!”   叶熙咳咳两声,小琴丈夫走过来,刚巧见到她这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诧异道“怎么了?”   祝琴腼腆的红了脸   “老公,我看到我初恋情人了!”   “噢。”   “……”   “那你需要和他叙叙旧吗?”   “……”   “老婆,散会了,我们回家吧。”   她丈夫一声令下,小琴利落的跳起来匆匆和叶熙道了再见就跟着她先生屁股后面火烧火燎的走了。   一伙人散场,叶熙拐去洗手间,没想到才出来就撞见从对面走出来的陈皓阳。   “师兄,你还没走?”叶熙怔了怔,陈皓阳随即朝她微笑“喝高了,有点沉。”   她和陈皓阳一起步出酒店。她今天算是见识到了灌酒的本事,这位师兄可真是神人,一斤白酒下肚居然还能屹立不倒。   陈皓阳取下眼镜放在西装口袋里,看着她的表情有丝迷茫。   “做我们这一行的,喝酒是家常便饭。”   “你不是在中行做事吗?小琴说你都当了高管了,怎么也这样。”   陈皓阳笑着摇头,“你这丫头还是这么单纯,殊不知官越大喝酒的机会就越多。不过倒是有一点,敢灌你酒的人少了,单看你自己愿不愿喝。”   “那你今天一定心情不错。”   陈皓阳点点头,忽而盯视着她,“小师妹,你喜欢的那个人呢,没有把他抓住吗?”   叶熙脸上一辣,她当然知道陈皓阳指的是谁。得益于那次偷拍的歪打正着,她和小琴与这位风云师兄的关系变的不错,叫当时很多人扼腕,原来看似冷漠的师兄竟然喜欢这号调调。小琴爱慕师兄,她喜欢傅学应,师兄早都知道,只是都心照不宣。今天老同学聚会,他倒是晚上头一个问她感情生活的人。   叶熙眼睑一低,把话岔过去。   陈皓阳眼里蕴上浅浅的笑,嘴里却叹出一口气“你这丫头太死心眼。”   她太死心眼吗?   叶熙慢慢荡着步子,心里抽痛。   聚会地点就在母校旁边,她走着走着,就看到她在北京第一次遇见傅学应的车站。她抱着必胜的决心来北京,以为总可以见到傅学应一面,然而年年时光过去,春去秋来她大学都已毕业,哪里有傅学应的影子呢。   那时候她便发现,他们是真的有缘无分。   所以在第一次见到他时,她甚至不敢上前去和他打招呼。他还是那么优秀,孤单挺立的身影在人群中出众的耀眼。   她心跳声重如擂鼓,全身克制不住的颤抖,他多可恨,简直是她的魔咒!   她对生命中闯入的傅学应是采取一种完全认命的态度的,所以她最后才放纵自己又去找他。她最大的缺点果然就是死心眼!   老校区门外的树茂盛繁密,叶熙仰着头,不知第多少次向老天请求:让她不要再爱傅学应,让她忘记傅学应!   北京的天灰尘尘的,连带叶熙许的愿望也惨淡起来,真不知这是何时能够实现的愿望。   周末,叶熙接到父亲的来电,说要上京出差,可以顺带看她。   叶熙还来不及高兴,首先为难起来。她和傅学应离婚是个秘密啊,她爸爸这一来,这个秘密难免要曝光。   叶熙阵阵心痛,想着当初对父母保证时,她怎样桀骜的扳着门板,赌咒发誓说她会过的很好。她真惭愧,哪里还有颜面叫父母为她担心。   叶熙左右为难,犹豫不绝好一会儿,终于套好衣服出门。她去了傅学应的工厂,她要找他商量这件事。   上次的不欢而散后她其实已经有半个多月没有见过他。她站在大门外接受门卫的盘查。   “小姐,你找谁?”   “呃,我找你们厂长。”   门卫听言打量起叶熙,上下看了好一会才说,“你等等,我请示一下。”   叶熙吁出一口气,点点头站到一边,门卫在电话里说了些什么,挂上电话已经是笑盈盈的。   “小姐,你直接上去到c楼二楼,就能找到厂长了。”   叶熙忙道了谢,走进去。   她离婚后第一次踏进这里,和她印象中有了很大出路。这里规模又扩大了不少,她正寻思着,傅学应便寻了来。   傅学应深灰色的西装出现在她眼前,她回忆起当时两人一起挑选西装的场景。这件是叶熙一眼挑中的,可是傅学应不喜欢,他一向是钟爱纯黑色的。   最后他们还是买了这一件。   叶熙抬头,浅笑   “对不起,我又来麻烦你!”她自己也觉得很不应该,那天还对着人家疾言厉色,今天又反过头来求人,即使脾气再好的人,也会生气吧!   叶熙看着傅学应的眼神有些小心翼翼,傅学应神情淡淡的,看着她,眼眸里有她依旧难懂的波涛晦暗。   “如果要和我说对不起,那么就不要来求我。”他连声音都冷冷的。   叶熙汗颜,已有了冲动转身就走。她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到了门口。   傅学应冰沉的声音又传来   “你又要就这么走掉?”   叶熙不懂,她也会心痛啊,在他三番四次搅乱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生活后,她已经不能自如的面对他。   傅学应声音透着失望,“叶熙,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你就这么我行我素,从来都不顾及别人的感受吗?”   她低着头怔怔注视着自己的脚尖。视线那样的茫然,仿佛迷了路找不到家的孩子。   “我……不是的,我也想过来找你很抱歉,可是爸爸妈妈年纪都大了,我不希望惹他们伤心……”   她的声音是那样的无措,傅学应的语气终于平复下来,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傅学应眉拢成一个川,他并不是指这个,可是,算了。   好半晌,他问她   “几点?”   “什么?”   叶熙看着他,满脸不解。   “爸爸他几点到?”   叶熙马上回答到“后天中午十二点的飞机,大概一点半左右到北京。”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叶熙眼里充满疑惑。他这是答应她了吗?还是他要和她一起去机场接机?   叶熙很想问他,可他一脸明显不愿多谈的样子。叶熙讷讷的把话都收回肚里,犹豫开口   “那再见?”   他点点头。叶熙一出来,差点撞在挤在门口的一群人身上。叶熙哗然,看着他们。   “你们……?”   为首的女子正是傅学应的秘书姚严,从来没有见过女人来找老板呢,而且还是这么一个明晃晃的美女,她们这么能不好奇。秘书部平时几个活跃的人早每几分钟便聚集在这里。姚严笑着,刚要解释什么,办公室的门又从里面打开,她们的老板一连面无表情的出现在门口。   “你们都没事情做吗?”   “有,有!”一群人如鸟飞散,又只剩下了傅学应和叶熙两人。   叶熙赶紧朝他笑了笑,就急急走了。高跟鞋踩出凌乱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傅学应神色复杂的盯着她远去的方向,插在西裤口袋里的手悄悄握成了拳。当初的决定是错的吗?不然她怎么会和他越走越远了!   清扬顶楼的包厢内,蒋毅才出来,迎面撞见傅学应。   他也正和一群人应酬出来,谈笑风生从他身前走过。   “傅老板。”   傅学应回过头来讶异的看向蒋毅,嘴角张了张,就又是那熟悉的笑容,淡漠疏远。   “不知蒋总叫在下有何事?”   这不是蒋毅第一次碰见傅学应,大家都是出来应酬的人,各种场合总会有交集。   蒋毅只是纳闷,当初傅学应明明是外遇出轨,可他和叶熙离婚也有一段时间了,怎不见哪个女人入主‘东宫’?!   他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可这个男人与叶熙密切有关,逼得他也不得不注意。   “你当初不是和那个女学生,怎么现在又没在一起?”   蒋毅话还没说完,傅学应的眼神已经转冷。   “这样的小事也劳烦蒋总操心,傅某真是过意不去。不过,我的事怎么样你不该是最清楚吗!”   蒋毅一怔,随即面露怒色,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噢?你不清楚?”   傅学应声色俱冷,面容严厉。   在他的注视下蒋毅一时竟然答不上话来,胸中已然觉得事情有蹊跷。   他再要追问,傅学应已经冷淡的向他告辞。   叶熙没想到公司这次的客户代表会是曾芮。曾芮以前喜欢蒋毅,后来听说还和傅学应念一个系。   她只见过她几次,还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   眼前的曾芮一袭剪裁合身的三件式套装,发利落的盘在头上,坐在叶熙对面,右手优雅的搅动着咖啡匙。   “几年没见,你怎么还是老样子,都不长进。”曾芮一开口便毫不客气的批评她。   见叶熙只是笑,她轻呷了一口咖啡,皱眉道“还是这副死样子,说什么就知道笑,也不知和谁学的。”   说到这她语调慢了慢,眼神有些暧昧眺向叶熙。   “听说你和傅学应结婚了,怎么样,嫁了我们系拔尖的高才生,幸福美满吧?”   叶熙仍只是笑,只是她自己都觉得那笑就快要僵直在她脸上,曾芮怎么会看不出来。   “怎么,你们不幸福?”   “我们已经离婚了。”   曾芮眸光稍敛,半晌才道“没想到你们这样的也会离婚。他那么喜欢你,该不会是你不要他吧?!”   叶熙眼神闪了闪,怎么可能!她怎么会以为她不要傅学应?   她那么爱他,爱的心都痛了,怎么可能不要他。   叶熙黯淡的神色看在曾芮眼里倍感诧异,她虽然与傅不熟,可傅学应的名字在他们系上还是响当当的。想当初多少女人追求他,他都一副不冷不热的态度。秦睦那样一个温柔的美人成日对他嘘寒问暖,他只当作看不见。   大家都以为傅学应是一心向学,后来有一次她无意捡到他的钱包,看到了里面的照片,才知道他不是不开窍,而是早已名草有主。   她琢磨着照片,照片上的女子并不若秦睦漂亮,只是比秦睦多了一抹活气。   后来她多加注意,便时常能发现傅学应对着那张照片出神。她渐渐也就觉得这个优秀的青年也许并不像谣言中的那么传神,起码他看书的时候也是会发呆的。时间久了,她竟也能觉察出傅学应眼神中的隐忍和痛苦。   她再不知道他爱惨了照片上的女孩那她一定是瞎子。   曾芮后来认识蒋毅,爱上他,然后她见到了叶熙,霎时就觉得这个世界原来竟然这样的小。那时他们已经在一起,她听蒋毅说的时候便觉得很欣慰,那样深情优秀的男人,嫁给他一定是幸福的。   叶熙不愿透露的态度叫曾芮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她随意说到   “总不可能是傅学应有外遇吧!”   然后看到叶熙霎时变的苍白的脸色,她蹙了蹙眉头想,看来真的给她说中了。   曾芮直觉以为这不可能。   如果要评选嫁给什么样的男人最保险,那傅学应一定算一种。单单撇开爱情不说,就是这个男人的责任感,那也是没二话好说的。如果他都会外遇的话,还真不敢想象,这年头的婚姻见鬼的还有谁可信了。许久,她追问   “那他要离婚的?”   叶熙摇了摇头,将视线瞥向别处。   杯里的咖啡已经凉了,指尖触碰杯沿,感觉不到一丝暖度。   叶熙想,傅学应是没有主动和她离婚,可也没有挽留她呀,而且,还有那件事……   她低落的语气叫曾芮更是一怔,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既然是叶熙提出离婚,那么会不会是傅学应会有什么苦衷?   大家都是生意场上打混的人,这年头吹什么风气自个还能不清楚,那些陪着领导、客户找小姐的,那都是早就见怪不怪的事情了。   曾芮不知怎么就想起傅学应当初读书时刚正不阿的形象,他比谁都有原则,这样的人也会屈于形势吗?   曾芮更加觉得爱情也只怕是夕阳无限好就是近黄昏的美景。   “我也有我的理由啊……”叶熙默默注视远方,缓缓向她解释。那幽幽的语气听在曾芮耳里,不知是怨还是妥协。   周三早上,叶熙向徐昕请了三天的假,正准备出门,家里的电话叮铃铃的响了起来。   她小跑过去接起,传来傅学应平淡的声音。   “起来了吗?我在你楼下。”   叶熙匆匆忙挂了电话拿起包,又小跑着下楼。   她走出楼道,找了好一会,才看到坐在车里的傅学应。   叶熙的目光怔然,他换了新车哎。   这车她在杂志上见过的,VOLVO的汽车一向以内敛、稳重著称。而眼前这辆,她敢保证,少说也要一百来万!   阳光洒在他银白的车子上,连带周围都散出一层橙色的光辉,神圣不可侵犯似的。   叶熙竟然伫足了,不敢再上前去。   车里的傅学应一直凝神看她,见她突然停下来,浓眉一拧。   喇叭声叭叭的响,唤回叶熙稍许思绪。   他真的不一样了吧,她一晃这么想,紧接着整颗心都低落下去。   她打开车门上去,系着安全带。这车的安全带设计很特别,叶熙扣了半天都扣不上。   此时一只手伸过来,叶熙惊慌下就放了手。   她看傅学应利落的三两下系好安全带,看他恢复坐正的姿势。   这一瞬,她觉得他们的距离好遥远。傅学应像天边的云,她琢磨不透也捉不着。   车厢里一直保持着沉默,傅学应开车的侧面严肃到叶熙不敢胡乱说话。   直到在机场见到爸爸,傅学应才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笑容亲切起来,叫叶熙都觉得和蔼。   爸爸让随行的一行人先走了,然后拉着她的手笑不合嘴。   “你这丫头也不知道和我们多打几个电话,叫我和你妈操心。”   傅学应此时从停车场把车开了出来,爸爸看着他的车好一会儿,先蹙了蹙眉,随后拍着他的肩膀说道   “好小子,行啊,我早看上这车了,就是没机会坐一坐。”   傅学应淡淡的笑“爸爸您要是喜欢,把它开回去都成。”   车驶离市区,叶熙才觉得不对,“我们怎么网这走?”   傅学应扫她一眼,“我们回新居不往这往哪呀?”   叶熙一惊,什么新房子?可想到父亲会瞧出端倪,就不敢再多问了。   叶熙惴惴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傅学应是几时买的房子?却又为什么把他们都接到那去?!   傅学应暧昧不明的态度叫她恐惧,连带他新买的三层别墅看在她眼里,也变了味道。   叶熙怔怔,猛然想起当初她对父亲的保证,他做到了,他开名车,住洋房别墅。他是在向父亲实现他的誓言吗?叶熙眼眶霎时转红,可他们已经不在一起了啊!   晚饭桌上,她父亲又和傅学应碰了一杯,突然说起“小傅,你说的那事我和小熙她妈妈商量了下,觉得可行。我们市里氨也算是紧缺资源,只是我不能挂名,只入股,剩下的你们自己搞。”   叶熙听了一惊,看向她爸爸   “爸,你说什么入股?”   叶熙这下有点明白过来,眼前这两人一定背着她联系来往过。   不然哪里有这样的默契,连看到傅学应的新房子都不吃惊!在北京这样的地方,那么一幢花园别墅,不是随随便便能买的。   叶熙的父亲才要张口,话已经被傅学应拦下来   “爸,你尝尝这个,可是这里的招牌菜。”   叶父乐呵呵的笑起来,就着女婿的介绍,一筷子品尝起来。吃完直说好,好似已经忘了叶熙的疑问。   其实哪能真有那么好吃,他叶市委书记是什么人,区区一盘特色菜能叫他如此展颜?   叶熙气不得笑不得,只能泄愤的看了眼傅学应。这个男人此时正与她的父亲谈笑风生呢,叶熙惶惶忆起他第一次出现在她家时,他正襟危坐,那样清晰如昨。   转眼她嫁作了人妇,却又转眼恢复单身。   这几年的时间如水,任凭她握紧放松,终于她还是不再年轻了。公司里三三两两新进的应届毕业生,在她面前毛毛躁躁的时候,她也会毫不留情的板起脸来训苛。   这曾几何时她以为自已永远也不可能那么做呢!   她永远也忘不了当初刚走出校门时,和纪云两个人再一次挨上司骂后信誓旦旦……   “以后我要是当官,肯定不这样!”“下属也是人啊,那些人不就职位高些,凭什么一副高高在上之势,简直狗仗人势!”   现在她早已搞不清楚当初的立场,她也不再是那个死皮赖脸缠在傅学应身后的小姑娘。   任凭它时光倒回,有些事情也不可能挽回吧……   叶熙神情恍惚,傅学应见了便停下话来,直直注视她。   他的目光太迫人,太有神,叶熙火烧屁股一般拉回飘的遥远的思绪。不好意思的看他一眼,又惊觉桌上菜都吃的差不多了,赶紧问道   “呃,还要不要加菜?你不是最喜欢吃这里罗定豆豉鸡,怎么今天没点?”   傅学应嘴角弯了弯,显得神色柔和。   似乎心情不错吧。   叶熙慨然,不是明明说只有女人才善变嘛,怎么傅大老板的脸色也想三月里的天气,变来变去!   晚上,叶熙惴惴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她父亲嫌累已经睡下了,她坐立不安,傅学应的身影才出现在楼梯口,她就像触电一样站了起来。   傅学应看到她,诧异看一眼挂在墙上的壁钟。   “你怎么还没睡?”   “……呵呵,我还不困!”   傅学应皱起眉,“明天早上不是还要去爬香山。”   他表情微拧,叶熙见了连忙关掉电视   “那……我去睡了!”   她擦过他身边,两人一起上了二楼。叶熙刚朝右边踏出一步,傅学应已经出声叫住她   “你要去哪?”   “客房呀!”   他的表情又变的好严肃!叶熙惴惴的想,她答的有什么不对吗?   傅学应声音冷冷的从她头顶飘来,   “客房没被子。”   叶熙噢一声,两人于是僵持半晌。   叶熙明明尴尬的要死,手藏在口袋里暗暗掐着自己大腿,面上偏还要表现出一副没什么事的样子   “那我去睡佣人房?”她问他,向他请示。她的脸热辣辣的,明明没做什么事,她怎么就觉得这么浑身不自在呢。   傅学应开始变的面无表情,冷冷的睨了她一眼。看得叶熙以为要在他的目光下窒息,他终于下达圣旨   “你睡主卧吧,我今天晚上还要看些文件,会在书房睡。”   叶熙“噢!”一声,傅学应已经转身进了书房。书房门已紧闭,只从门下的缝隙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就像叶熙此刻的心情。   叶熙咬着唇,心里沮丧极了。她是不是很糟糕呢?   她想着,傅学应啊傅学应,你真是抓不住的风吗,所以谁也不能懂你……   叶熙许久没有运动,爬山的时候落了傅学应一大截。   眼看导游陪同着父亲和傅学应在前面走着,离她越来越远,她干脆找了路边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了下来,想着等他们沿原路返回的时候再与他们会合。   彼时的香山上枫叶还没到最红的时候,可是游人已经络绎不绝。老人孩子看来都积极响应国家全民运动的号召,游人里除了情侣最多的就全家出动了。   叶熙靠在石头上一等就是半个多小时,秋阳温暖,透过山间枝叶的缝隙斑驳的洒在叶熙的脸上。叶熙眯起眼,想起很久以前她初来北京,学校组织外地新生游北京,第一站就是香山。那时也是漫山遍野的火红,直红到人心底里去。   叶熙背着包,和一群还不怎么熟的同学兴致勃勃,那时她第一个念头便是,如此良辰美景,要是能和傅学应共享该有多好啊……   傅学应和爸爸终于下来,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的事情了。叶熙坐的腿有些发麻,晒太阳久了,脸色微红。   傅学应左手拎着从山上买的纪念品,右手牵着一个四五岁大的孩子。叶熙惊讶   “哪里来的孩子?”   那小孩倒是不畏生,奶声奶气告诉叶熙“姐姐,我在山顶上和爸爸妈妈走散了,叔叔说要带我去找爸爸妈妈。”   “呃……”叶熙还没说话,傅学应已经拉着孩子往前走“走,拖晚了孩子的父母要着急了。”   叶熙忙点点头,小跑跟在他们后面。小孩叫衡衡,走了没一会,直嚷着累,傅学应于是停下来,二话没说把他背在肩上。   叶熙在后头看着那一小一大的背影,他们嬉戏说笑声不时传来。傅学应已是而立之年,事业有成,喜欢孩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吧……   叶熙怔怔的想着,低着头静静等心里的那阵钝痛缓过去。   傅学应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发现她没跟上,回过头来看她。   “走快点!”他催促她,然后惊觉叶熙的脸色不对。语气微顿   “把你的包给我!”   他语气似命令,见叶熙摇头,便不由分说硬拎了她的包去。   他们下了山,在山脚下碰到孩子的父母。那对父母千恩万谢,傅学应却板起脸,神情严肃,语气冷然   “自己的孩子都看不好,你们对的起父母这个称呼吗?!”   那对父母面色尴尬,连叶熙和父亲也是一怔。   傅学应这个人,不过也只是中国数亿人口中很平凡的一员。他在该结婚的年龄和叶熙早早跳进婚姻的围城,此后努力工作,养家糊口。他与别人唯一的不同,恐怕要数他眼光准,肯干。所以他成功了,然而他不快乐,明眼人都瞧得出来。   “咱老板这副不要命的样子,胃出血不是难事。”姚严啃着面包,再一次认命的和一众同事留下来陪老板一起加班。   “你说他也算是钻石单身汉了,为啥还成天绷着一张脸。我猜他小时候一定被后妈虐待过,才会对女人一副近而远之的态度!”   姚严手竖在唇前“我跟你说,你可别说出去。上次有位小姐来找老板,老板亲自迎出去接的呢。只可惜他们好像有什么不愉快,那小姐走后咱老板一连加班了一个星期,害我被男朋友叨念了一整个星期……”   “此话怎么说?”   大家都来了兴趣,这时候程玺从外面走进来,大家立刻噤声打招呼。   “程总。”   程玺点点头,笑道   “你们又在讲上司的坏话是不是?看我不跟老傅通报。”   “程总,别呀,我们这不是关心领导嘛。你和咱老板是大学同学,肯定知道什么?!”   “知道什么?”程玺好笑着问。   “老板是不是受过情伤呐……”   他一怔,老傅受过情伤?他对傅学应唯一的评价就是,这个人喜欢自虐!读书的时候起就是,明明喜欢人家喜欢的不得了,偏偏把叶熙推的远远的。既然把人家推远,按理说就应该安安心心放下过自己的生活了吧。可他呢?对周围的一众美女都冷眼相对,明摆着一副旧情难忘的样子。   到后来结婚离婚也莫名其妙,是老同学又怎么样,他哪天要是读懂了傅学应,那可以开坛当心理医生治最复杂了病人了。   程玺一脸神秘回答了四个字。   “无可奉告。”   众人哗然,看着他进办公室的背影,这总经理装啥呢,平日就一副笑嘻嘻的样子,从来藏不住话。这回装深沉,八成是什么都不知道!   蒋毅按响徐昕大门的门铃,徐昕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从监视器里看清来人。他对着屏幕直待咳嗽平复,才缓步走出去。   他满面笑容,只眉心带着一点倦意。   “你怎么想到来我这?”   他笑容可掬一如他二十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蒋毅。   徐昕不是一个容易让人亲近的人,这一点从他平素晦暗的眼神就能看出来。   可他第一次见到蒋毅,他笑的十分友好。   至此两人十几年的交情走到今日,徐昕素来万事妥协,竟没有和蒋毅多有过争执。多么不易!   “进去坐吧。”徐昕说。   等蒋毅进屋,才忍不住从嘴里溢出两声轻咳。   他家的客厅很大,两组沙发距离十分远,对面而坐,竟然互相看不清楚各自的表情。   徐昕露出惯常悠闲淡定的笑容,只有附在身侧的手才知道他此时的费力和疲乏。   他强打起精神,几乎强颜欢笑。   “毅,来找我有什么事?”   “我调查过你……”   “噢?调查我些什么?”   蒋毅瞪着他。半晌。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蒋毅质疑的目光叫他几乎再维持不下去早已僵在脸上的笑容。   徐昕眼神中暴露出寂寥的悲凉,可惜很快隐藏在略带阴沉犀利的双眼后,几难察觉。   即使同样成功,他与蒋毅也是有差别的。他白手起家,能纵横商场靠的不外乎心计和狠劲。在人前深藏不露,早已形成吝啬的习惯,即使希望真情流露时,也只无奈的发现,感情原来无处宣泄。   他背微微靠向椅背,声音沉稳平淡   “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吗?我不是帮你,我只看不起你!毅,你不过是喜欢一个女人,为什么不去得到她!”   他俨然如与蒋毅熟稔了一辈子,他清楚他一丝一毫的反应。他以言语激他,俨如击败敌人的口吻。   而这些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蒋毅浑身一震,弓起背,眼神移向别处,却严厉肃穆。   他在两千年偷偷见证过一场婚礼,西洋情人节的幸福氛围在这一天四溢。他站在人群外,看那一对璧人。   面容姣好的新娘站在温和潇洒的新郎身边,笑容可掬。   只那一幕,他知道他迢迢而来不是错误。   他鼓不起勇气去说恭喜,却不妨碍他认清事实。   感情不是一个人走了另一个便可以替代,他替代不了谁,所以即使丫头离婚,他也丝毫不报希望。   他只觉得痛,为了她的痛。   到现在他感到罪孽之深重,他从来没想过他一向引以为傲的好友竟为他做出这些。他记起两人这些年的友情,呼吸霎时沉重。   “stop,jone!”他语气似恳求。他坦荡接受徐昕探究的目光,徐昕紧盯他半晌,终于嘴角一翘,“如你所愿。”   而这一勾笑容里头又有多少无奈!   我有一整套多么完整的计划……我设计叶熙来我的公司,给予她重任,激励她向上。   我千挑万选安插了一个附和傅学应个性的女孩子到他身边,我更不惜耗费心神与他在生意上百般周旋。   毅,我的计划多么完美,而你只差临门一脚……   徐昕惨笑,静如湖面的眼睛里终于潋滟出晦暗的涛光。   “爸爸,你说什么?!”叶熙一吃惊,完全反应不过来父亲刚刚说了什么。   “熙熙呀,你也是大人了,有时候做事情不要太任性。”爸爸摸着她的头发,语重心长……“你们的事情爸妈都清楚,你这孩子,闷不吭声什么都不和我们说。爸爸这些年什么人没见过?傅学应那小子不敢背叛你,有爸爸给你盯着,你以为我能放任别人欺负我的女儿吗!……你们有什么事好好说说,这段时间也闹够了……”   叶熙脑中一片空白,父亲的话像一声声惊雷,她显然难以消化。   “从小我就对你放任式教育,你想来北京爸爸就送你来北京,你要和他结婚爸爸也同意了,只是,婚姻毕竟不像你小时候的玩具,可以不喜欢了丢了就走……”   父亲后来陆陆续续说的话句句轰击在叶熙心上,她瞠目结舌,所有思绪在脑子里打了结,只抓住一丝微弱的声源。   原来是这样吗?真的是这样吗?   她恐慌的回忆着父亲的那句话。   他真的没有背叛她?啊!   叶熙清晰的听到心底有什么东西碎裂成片的声音!   叶熙和傅学应一起送父亲去机场,检票口,叶熙紧抱着父亲,就像是抱着她全部的倚靠。她的眼泪像挣脱了丝弦的珠子,越落越急,完全不受控制。她嘴里不住喃喃,可惜即使离她最近的父亲也听不清她到底在喃喃些什么。更何况傅学应?   傅学应的拳头背在身后,紧了松松了紧。看着叶熙的眼神那样锐厉,却在盯了半晌也没有被人发现后,多么无奈的转变为悲郁。   他眼中疼痛一闪而逝,走过去拴紧叶熙的手腕。   “爸爸要上机了。”   叶熙瑟缩了一下,傅学应却执着的不放手。   他们走出机场,叶熙抬头,有无数架飞机在北京的高空上起起落落。她表情讷讷,蜷在副驾驶坐上,柔弱而无助。   傅学应紧握着方向盘,终于在一个十字路口的红灯时,狠狠拽过叶熙,把她圈在怀里。   她那样瘦,瘦到他在心里恨她。她对自己心狠,对他也心狠。她就是这样一个没心没肺的女人,从来看不到他的痛。   他眼里有深深的无奈和认命,只那几秒钟,却好像有几个世纪那么久。   叶熙怔怔感觉到傅学应又放开了她,车缓缓驶在了街道上,她脑中混沌一片,全成了糨糊。   他……刚刚是什么意思?   她的心一阵一阵的悸动,那心跳声强烈到她以为它要不受管制的跳出来。   她偷偷的盱傅学应,他只是开着车,并没有发现她。   可他嘴角是在笑吗?   他在高兴,在高兴什么呢……   叶熙头埋的低低,双颊一片水色。   徐昕公司的股票持续走低,开局起便连番跌停,被迫关市。他冷笑,傅学应那日讲的果然不错。   “我现在扳不倒你,但终有一日,我会要你为我承受的痛苦付出更惨痛的代价!”   他果然说话算话,如今看事实一步步应验。   连他都不得不佩服小熙的眼光,那真是一个百年难得一见的人才,能在这么短短两三年就给他致命的一击,他近十年的心血几近毁于一旦。   护士为徐昕输液,对盯着电脑发呆的病人十分不满,蹙着眉头警告他   “徐先生,您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宜多看电脑。”   说话时已把他的电脑取走。   徐昕震然,讶异看向她。这是他是老板还是她是?   尽然对待衣食父母还敢如此强悍!   他已许多年不曾碰到对他如此不客气的人,不禁出声问她   “你叫什么名字?是老喻介绍来的吧。”   他打量着这个大胆的护士,这小护士在他家待了这么久时间,他每次喂喂喂的使唤,还不知道她叫什么。   “我叫肖雅。”   声音淡淡,或许是因为对同一个问题已经回答了多次却仍没有被记住,已经不报希望。   “噢?你知道我还能活多久吗?照顾我这么一个垂死的人,你不害怕?你不用这么认真,你该想想,不管你照护的多认真,这个人终还是要死的。”   肖雅表情生动,双眸微瞠。   这人怎么问这样的问题,他不怕触霉头吗?还真没看过这样大方到拿自己的生命来自嘲的家伙。   她沉默半晌,故意用不屑的语气回应   “你能活多久我不知道,可我见过比你病情严重很多的病人至今还活着。你不过是情节严重一点的心脏病,竟然这么悲观!”   徐昕一瞬间错愕,以前的看护看着他都一副悲悯的神色,还是头一次有人这么云淡风轻的把他的病情说的简直如同发烧感冒。   她不屑的声音让他感到好笑   “不诚实。”   他批评道。   连老喻都警告他没几个月好活,这小护士还敢这么大言不惭的对他说着违心之论。他是该佩服她的勇气还是该气愤她的事不关己所以不用操心?!   徐昕摇摇头,眼神又调向远方。   不过是个年纪轻轻的护士,看起来不过刚从学校毕业,他自不会期望她能懂得他的心思。生命的衰弱可没有让他丧失起码的思维能力。   他收到的内线消息能都出问题,并非普通人能办到。他的那摊黄金楼盘,前后砸了数十亿,如今转眼全成了烂尾楼,融不到资金,逼他只得低价抛售。   心脏处又传来阵阵绞痛,可恶!就是连身体亦在这个时候不受他控制。   他一把扫落桌上文件,右手捂在胸口上,剧烈咳嗽气来。过猛的动作使得手臂上的吊针挣脱滑落,传来尖锐的疼痛。   他怔怔凝视着手背上涔出的鲜血,那一抹刺眼的红色在苍白的手背上只叫人感到怵目惊心。他究竟离死期不远,他向来站在世界的顶峰发号施令,可如今连死都这么悲凉。   他踉跄跌回椅子里,沉重阖上双目。   是筋疲力尽……   叶熙沿着台阶走上楼梯,才刚走到转弯的道口,就看到穿白衬衣的熟悉身影站在她家门口。背微微的勾着,显得孤单落寞。叶熙停在远处,怔怔看着,心里面阵阵如雷的心跳声,像夏季阵雨前那般温热潮湿。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微低着头,偶尔抬起眼来凝视着她家的木板门。从背后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必定是蹙着眉的吧,他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很难惬意。她在他面前太不懂事,太不会替他着想了,所以他总是很累的,找到她这样一个老婆。   好在他们离婚了,她不会再拖累他。他优秀的让人觉得理应是意气风发的,可是他事业一步步走向成功之时,却连眉都不能舒展,她多失败,更应该退位让贤。   叶熙想起白天里蒋毅找来,郑重其事的对话。蒋毅那样认真的向她道歉,满眼的窘困。“傅学应的对头是徐昕,对不起,我不知道徐昕会那样设计他,连当初那个女人也是他的安排。小熙,我们都了解傅学应的为人,我看十之八九傅学应只是假意上了徐昕的圈套而已,这一年来,他并没有对不起你……”   是啊,他并没有对不起她,可是她该怎么办,就这样和他和好吗?她不能啊,只有她自己知道,当初有多少是自己有心造成的,她那时下了多大的决心,现在又怎么有勇气走上回头路呢。   叶熙默默,傅学应也一直没有发现她,直到楼上的邻居下楼来,发现她。   “叶小姐,怎么在楼道里站着?”   叶熙尴尬的笑笑,傅学应几乎是立时回过头来瞪着她,那眼神好像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叶熙瑟缩了一下,讪讪的看着他。   傅学应的眼神冰凉锐利的,每一根眼光都好像要扎进她心里去。他的背像是刻意的挺的笔直,好像不这样,便不能抵御她的威胁。   叶熙苦笑,她对他已经构成威胁了吗?原来是这样啊……   傅学应一直不说话,只好她自己努力的清了清喉咙,朝他微笑到“怎么有时间来,有什么事吗?”   傅学应的眼中霎时涌出恨意,逼视着她。好一会,直到叶熙在他的目光下如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懦懦的不敢抬头,他眼中精光才算收敛。   “你知道当初那件事了对不对?”   叶熙点头,他看着她,眼神闪耀,里面似有星火跳跃。忽而他移开目光,视向别处,“你没什么要和我说吗?”他声音轻轻的,可是声音里藏着的几分激动,即使被他努力的压制,可她那么熟悉他,又怎么会听不出来。   傅学应的确期待着,下午蒋毅冲到他办公室对他慎重的道歉,他便知道,小熙一定是已经明白事情原委了。他隐隐有一丝激动,还有一丝期待。他知道她知道了,便迫不及待赶来这里,在门外等了三四个小时,他从最初的悸动到现在的平复,是呀,叶熙方才的态度分明是不希望见到他的,叫他怎么不热情平复!   他胸口寂寥的闷重感全都拜她所赐。   叶熙眼神闪烁,甚至不敢直视他,“我没有要说什么……”她的声音低低的,传入傅学应耳中,却如一声巨雷。轰的一声,他的世界已经坍塌。   血液里残留的那一星半点微弱的悸荡也都灰飞烟灭,这一刻他体会到了爱情的残忍。   他眸光转凉,语气清冷,   “你什么意思?”   叶熙甚至没有看他,就对他说   “我真的没有什么意思,对不起!”   傅学应不敢置信,他追视她,可叶熙的态度叫他最后恹恹收回视线。   他此刻的心情难以描述,只觉得,也许真的一切真的都要结束。   他又回想起当初她说要离婚时的语气,那么坚决,以及那之前一段时间她对他的态度,冷漠的,忽冷忽热。他是一个平凡的男人,他不是万能,他也会有看不懂她的时候,也会忍耐到极限。也许,她从那时起便不想和他在一起了,那件事情的爆发,只是恰好给了她离开他的借口,所以她急不可耐的离开了他。   他怀着强烈的恨意怒视着她,他此时才知道,原来他也有这么强烈的感情。   呵,是啊,他一直有,只要和她联系在一起,他就频频失控,一颗心从来不受他的管束。   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她耍的团团转,叶熙,你搅乱了一切,却怎么还可以安生而退呢?!   “你把我当作什么?你怎么可以这么没心没肺!你说走就走,要留便留。叶熙,我不是你的玩具!”   傅学应犀利的言辞灼痛了叶熙的神经,她只能在心底无力的摇头。   叶熙真真体会到什么叫有口难言,她心底那样痛,却只能无力的张着口。   面对那一声声艰巨的指责,学应,你不知道,我是百口莫辩呀!   他们总是这样郁郁而终,所以,他们不在一起是对的,并不是所有相爱的人最后都会在一起。纪云对于叶熙的这番自我安慰式的说辞,只给了两个字,“狗屁!”   她粗鲁夸张的皱眉,嫌恶的看着叶熙,“我怎么没看出你们有什么不能克服的理由要不能在一起,是你明天就要死,还是他得了绝症你你必须始乱终弃?!”   叶熙瞪圆了眼,“小云,你的乌鸦嘴不要乱说话。”   “哈,那就是那些我都没有说中咯,那你说说,你们还有什么不能在一起?”   叶熙垂着头,情绪低落,她酝酿了好一会,才说“小云,我不能生育。”   “就这样?”   叶熙瞪着她,“你没有恋爱,所以才不觉得有多严重,你不会知道我的心思,不能为他生孩子让我觉得是天大的罪恶。小云,我说的一点也不是假话,以后你有了喜欢的人就会懂了。”   纪云沉默下来,却只有几秒钟,几秒钟后她又是一副蓬勃的语气,“你问过他了吗?你问过你丈夫没有,是失去你严重一些还是不能有孩子严重?如果他也觉得不能有孩子更严重的话,那我就无话可说了。”最后她还总结道“但我不觉得傅学应是喜欢孩子的人。”   纪云的话于叶熙只是安慰,她依然陷在自怨自艾之中,未能跳出来。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和傅学应已经完了。   她照常上班,徐昕去纽约出差已经一个星期,可公司竟然有人说“我上午竟然在医院门口看到老板了,你说奇不奇怪?”   大家都不相信,有人问他“你在哪家医院门口看到的?”   “当然是协和医院!”   于是有人相信,毕竟那医院是有名的一床难求,在那里看到徐昕,和他的身份还挺相称。   这一番对话被正好走出办公室的叶熙听到,她于是打电话到航空公司,东航的经理她恰好认识,电话转到他那里一问,才知道徐昕竟然真的还在北京。   叶熙惶惶的想,徐昕是不是又有什么计谋,她至今忍想不出个所以然,为什么徐昕要这么大费周章的陷害他们。蒋毅的闪烁其辞叫她不好追问,此时确实上了心。   一下班她便开车去了徐昕的住处,可是没人,她凝眉想了好一会,才突然记起徐昕在城郊还有一幢别墅。   她只去过那里一次,车开到那天都已经黑了。一路找找停停,几次走岔路。最后她按门铃的时候,四下打量这个绿化很好,入住率却不怎么高的别墅小区,忽然相信,徐昕或许是真的病了。   来开门的是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年轻女孩,比叶熙还要小少几岁。   “你找谁?”她看着叶熙,眼里有试探。   “请问许总在吗我有点公司里的事情要请示他。”叶熙故意用了公司里的称呼,让她了解她是他公司里的员工。   女孩打开门,蹙着眉看她,“你不要和他说太久,他现在很需要休息。”   叶熙心下一震,“他有什么病?”叶熙直觉只有病入膏肓的病人医生才会这样嘱咐。   “没有本人同意我是不能随便把病人的病情透露出去的。”   女孩忽然一本正经。突然又有点生气“你们如果真的关系他,怎么会没有一个人发现他生病了!”   她语气里的批判叫叶熙语滞,她甚至不能确定她和徐昕还算不算是朋友,在她知道了一切以后。她该是恨徐昕的,如果撇去那些她本生的原因。   可现在她心里种种情绪纷至沓来,沉默间,女孩已把她领到了门口。   叶熙来不及给她一个微笑,那女孩已经走了。   叶熙推门进去,徐昕半靠在椅子里,膝盖上摆着报纸,在叶熙进来时,已经放下报纸转过身来和她对视。   他任叶熙打量的目光巡视自己,他并不道歉解释,即使眼里明明满含歉意。   徐昕看了她一会儿,平缓道“我现在这副样子,不知道能不能让你看了欣慰。”   叶熙觉得喉咙干涩,好半天,她干瘪着嗓子,“你一个星期不去公司……股票跌了许多,好几宗生意也出了问题……”   感情的纠葛实在太复杂沉重,一时半刻竟难以开口,于是汇报工作成了最好的盾牌。叶熙想,这些都是傅学应做的吧,是他愤怒的报复。学应是个恩怨分明的人,自然不会放过伤害他的人。叶熙想,她伤他那么深,他最终也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徐昕闻声笑了,笑容复杂的摸不清头绪,眸光几闪,历尽波涛的神情看了叫人心颤。几点光线在他脸上明灭,透过玻璃窗,外面浓重的墨色直逼着屋子里的人都感到喘不过气来。   “我已经决定将公司卖掉,达欣的老总和我谈了,现在只剩下价钱的问题。”   叶熙一竦,能叫一个老板甘心放弃自己一手打下的江山,不做半分努力,她犹疑的打量他,他确实满脸病容,憔悴不堪。   “你到底生了什么病?”她有不好的念头。   他轻蔑一笑,“你以为我有什么病,你该不会以为老天惩罚我,我已离死不远了吧?”   他轻慢的语气叫叶熙脸热辣辣的一红,随即有些恼怒,“徐先生,我今天来是来递辞呈的。”她从包里取出早两天便打好的辞职报告,毫不犹豫的递至他身侧的桌子上。   徐昕不说一句话,只是看着她,神色愈加复杂。   “对不起,我要走了。”   叶熙转身,徐昕并未留他。可是在她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出声   “你知不知道有一个人一直一来默默爱着你。”   叶熙脚步微顿,回旋头,看着他。他仍旧一抹浅笑,目光掠过她,钉在她身上。   “你知道的,你只要想想就能知道,还是你一直都不愿意承认,所以才欺骗自己?你不觉得你这样很自私吗!”   叶熙一震,他指的是谁?他吗?还是蒋毅?!   她眼神游移,视线跃过他,又难堪的收回来。   他冷笑一声,再讽刺不过。“不是我。竟然你真的不知道,叶熙,我该说你太冷血无情吗?”   她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凝冻,答案已经再明显不过,这下没有什么好说不通的了,这一切的一切都有了理由。   她声音有一丝颤抖,那是她从小到大的朋友啊,她那么信赖的亲人,却原来一切都是因为他对她的感情,这叫她情何以堪!   她直觉的不相信,她以质疑质问的态度和他对视“你为什么要这样说,是为了推卸你的恶行吗!”   不,她决不会相信他。   徐昕再也抑不住的大笑出来,仔细看,他眼角竟有一点莹光。可是此刻叶熙已经慌乱了,她心神不宁的看着大笑的徐昕,最后她选择不再停留一刻的冲出来,冲出那栋令人窒息的别墅。   她驱动车,急速而行。晕黄的路灯透过车窗照上她的脸,她的视线也是昏黄的。   她的世界还剩下什么?她觉得什么也不剩下了。   叶熙整理着屋子,纪云在一旁袖手旁观的看着,叶熙拖把扫到她脚下,抬头看她一眼,“小云,到那边去去。”   纪云双脚分毫未动,双手抱胸的站着俯视看弯腰拖地的叶熙,“你怎么就辞职了??你这段时间很奇怪耶,感情不如意,也不用拿饭碗开玩笑吧!”   叶熙蠕动着嘴,“辛苦太久了,觉得很累呀。怎么,我想休息休息也不行吗?”   纪云摇着头,“少忽悠我,你也是个小工作狂,以为我不知道?!你会觉得工作累,那真见鬼了。而且你累,可以请假呀,你和你老板关系那么好,不至于他还要虐待员工,不准你的休假吧!”   叶熙一滞,随即嬉皮笑脸闹笑道“我在你眼里原来这么强,这么伟大呀。”   纪云唾她一口,“死丫头,你还要不要脸,不许转移话题,给我从实招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熙放下拖把,其实心里对小云这样不屈不饶的追问很是感动,她叹出一口气,故作轻松的对小云说“那怎么办呢,我老板是害我家庭破裂的凶手,你说我怎么还继续为他卖命嘛!”   纪云大惊,“徐昕?他为什么?”   “为朋友两肋插刀吧。小云,你以后要是喜欢谁,也告诉我,就是为你绑架那人的老婆,我也撒手做了。”   纪云闻言,连忙呸呸的唾弃,“乌鸦嘴,搞得好像以后我喜欢的人就一定有老婆似的。我纪云是什么人嘛,怎么可能那么没品!……”   她说着说着,才意识到什么,“你是说,他为了朋友特意拆散你们?他为了哪个朋友,哪有人只是会为了朋友就这么做的,而且……”她突然顿住,想到什么,表情很夸张。   “小云?”   叶熙叫她,纪云像失了魂似的回看她。“小熙,那个徐昕他喜欢男人,我以前的男朋友和他是同学,虽然他不认识我,可是我却知道他。”   于是,似乎这样一来,所有的东西都明朗化了,那样赤裸裸,叫看见真相的人都无所适从。   叶熙对于这样的消息,足足消化了三、四天,她没有刻意去了解那个和她不一样的世界,可是她也算是窥探到了那个世界的一脚,那么真实,却是她原来以为遥不可及甚至完全有可能是作家杜撰的事情。   周末过去,纪云开始朝九晚五,叶熙突然闲下来,开始有些觉得穷极无聊。闲下来的时光让她更容易的想到傅学应,可是上次她们的分别真的是太不堪回首了,他们微弱的关系更加四分五裂,他不会再来找她了吧,她知道的,他甚至不会再愿意看到她。   叶熙开车去沃尔玛买东西,却不想在超市里和傅学应不期而遇。她尴尬的站在推车后面,用眼神张望他。他的视线明明巡视过她,却漠然的转开来。叶熙心上像有一颗石头砸下来,难堪的推着车,赶紧离开。   谁知道在收银台又会看到他。叶熙暗恼,低着头,再不敢用眼神去看他。   叶熙低着头把东西拿上收银台,付过账,给服务员一个匆忙的微笑,拿上东西就走。   走到停车场,后头有人快步追上来,叶熙起初不觉得什么,直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响在她背后。   “好你的叶熙,你就那么不愿意看到我!”   “我……!”唉,他是什么意思!叶熙困惑,明明是这个人先当作不认识她的,怎么却反过来又怪她呢?!   “坐我的车。”   他瞪视叶熙,叶熙懦懦的张着嘴“可是我有开车来。”   他双眼如兽,闪烁精芒。“坐我的车。”   他再次提出要求,神情里大有她不同意,他便甩袖就走,从此老死不相往来的意味。   叶熙挣扎了好一会,最后还是狠下心来“对不起,学应,我还是开我自己的车吧。”   他哼了一声,叶熙本以为他要掉头走了,可是他仍然站在那里。叶熙有些诧异,“你不走吗?”   “走。”他语气还是冷冷的。   叶熙巡视周围,并没有看到他的车呀,他车似乎不停在这里,那他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呢?!   见叶熙怔怔的看着他,傅学应脸上表情很奇怪,那分明是有些不自在的。   他冷冷的说道“我的车坏了,你送我回去。”   叶熙睁大了眼,学应在说什么,他刚刚还冷冰冰的命令她坐他的车呀!   傅学应轻咳了一声,转过脸,好像有些耐不住的催促她“你快点,不然钥匙给我。”   叶熙打开车门,看着他上车,看着他发动汽车。车安静的驶在马路上,此时正是下班高峰期,交通十分拥堵。傅学应神态井然,叶熙却像是眼前满有一群蜜蜂在飞,车开到她家时,她才意识到不对,“不是说送你回家吗?”   傅学应看她一眼,之后发生的事情,更叫叶熙摸不着头绪。   他赖着跟她进屋,吃过一顿饭,最后是冷淡的告别。   他走的时候背影那么落寞,她差一点点就要叫住他,可是她不能啊。她太清楚叫住他以后,会有什么后果。她会害了他,害他一辈子不知道有一个自己的孩子是什么感受。那是太大的罪恶,她不愿意他和她一起尝受。   “老傅,你执意盘下那楼盘是什么回事?我们是做化工的,突然跨行业,怕是吃不下来。”   程玺冲着秘书送上来的企划书拧眉,拿着企划书敲了傅学应的门,走进来劈头便问。   傅学应从案上抬头,解释道“你我都应该知道,那块地的潜力,原先的承包商只是因为资金周转不灵才不得不低价出售。”   “可是……”程玺犹豫着,表情染上犹疑看着他,“你和那个徐总是不是有过节。我怎么觉得,最近一些事都像是你动了手脚。”   傅学应沉默,又开始看手头的文件,程玺的话,在他耳边打了一个转,就被风吹散了。   程玺哪里看不出来他这段时间又不对劲,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出又会是哪出了问题。当然,他绝对敢肯定,能叫他这个老同学如此这般的只有那一个人而已。   程玺很是感慨,当初他,老傅,秦睦三人一起创业,那股风风火火的干劲到如今还记忆犹新。唉,真是叫人泄气,怎么事业越做越大,人反倒都疏远了。秦睦那个丫头,怪里怪气也就罢了,老傅也是这样,越来越像个怪物,脾气怪,性子更怪。   问完公事,他看一眼钟,八点半,他又不爽起来,这钱是赚的完的吗?他非得这样虐待自己,活像一架只会工作的机器。   “你又不走?”他完全不抱希望的问。   傅学应点头,他叹息“那我走了,你早些回去吧,有人为公司做牛做马我也很开心,可你这样,我怎么忍心呐!”   程玺还是那一副说话恶心兮兮的样子,夹着包走了。门咚的一声,终于关起来,傅学应靠在椅背里,他何尝不想回去呢,只是那个家,冷清的哪里还算家。   他也不懂,他明明是个对家庭投入很多的男人,为什么到现在反而连家都没有了。可见在这种事情上,投入和产出完全不成正比关系。   他有些自嘲的想着,想着想着难免就想到叶熙。他深深的无力着,他真的不懂,这个女人心里在想什么。如果她要的是面子,怕下不了台,他给足了她面子,他甚至恳求她的回来。然而为什么她会拒绝他!她这样三番两次的拒绝,他也是个男人,也有当男人的尊严,她真的就这么希望看到他自尊扫地才开心?   他沉默的闭上眼。如果只是尊严的问题,那倒好了,他愿意拱手奉上那个叫做自尊的东西任她践踏。   事情完全不在他的掌控里了,他得好好想一想,事情的症结究竟出在哪里!   傅学应和程玺从银行大厅里走出来,他转头对身边的程玺说“我去开车。”   程玺只是不经意看了一眼左前方,忽然拉住了傅学应,他诧异看着傅学应,问他,“那个不是你前妻吗?”   傅学应目光一颤,随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是那个自己熟悉的瘦弱的身影。他眼前眸光一暗,对程玺道   “还是你去开车吧。”   程玺二话没说立刻去了。   傅学应站在原地,冷冷的盯向那一处。叶熙脸上扬着笑,他有多久不曾看到她这样的表情,那么灿烂,让他想起读书时候的叶熙。那时她就是这样,扬着会闪晕人目光的笑,叫着他的名字,一声一声,由远及近的朝他跑来。是那个时候起,叶熙的名字便印在了他向来无波的心上,她的活力蛰了他的眼,在他胸口攻城略地。   她已经很久没有对他这样笑了,他沉默的皱紧眉,男人也会有醋意,所以如今这一脸炫丽的笑只会叫他更觉得碍眼。   手在身侧收紧,他分不清自己的思绪,只觉得有一股怒气正磅礴的滋生着,这就是她的原因吗?   他恼羞成怒的想着,只觉得程玺开个车怎么能这么慢!他真的越来越不耐烦站在这银行高耸的大楼前了。   叶熙满面笑容向陈皓阳道谢,“师兄,这次真是拜托你才能这么顺利,都不知道要怎么谢谢你!”   陈皓阳不在意的耸耸肩,“要谢我还不简单,改天请我吃饭。”   “好呀!”   叶熙急忙道,这个大学里的师兄今天可帮她找了一份好工作。进央行做事呢,一个新的挑战,想想都能够热血沸腾。   叶熙和陈皓阳告别,一转头,就看到了傅学应,她表情一顿,才要扬起笑来,却看到他冷漠的上了车,波澜不兴的眼带过她,最终落向别处。   他是没看到她吗?   叶熙目光有些黯淡下来,半刻后才又收拾了低落的心情。   还想什么呢,想什么都是不对的啊,既然都知道是奢望了,她就应该安安心心,专心过接下来的生活。   叶熙第一天到中行上班,大楼里庄严肃穆,果然是大银行呀,人都不一般呢!   她感慨着,自己原先工作的套装在这里还是显得有些随便了。她顶头上司吴是个五十开外的中年人,圆圆的肚子,头微秃,对叶熙态度很和蔼。叶熙刚来,就亲自领着叶熙熟悉业务。叶熙有些不好意思,怕招来同事猜忌的目光。   最后又坐在吴总的办公室里,吴总分外亲切的叮嘱“小熙,以后有什么事尽管直接来找我。”   叶熙很有礼貌的道别出来,有些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疑问虽多,可这些问题都不是能向旁人问得的,只有等下班抓师兄来给她解惑。   五点半她手机嘟嘟的响了,拿出来一看就是陈皓阳的短信:下班了,小师妹,外面的巷子口见。   叶熙看了眼手头的工作,回复到:我还有一份文件没看完,不能拿回去。   陈皓阳有发来三个字:我等你。   等叶熙走出巷子口,已经六点三分了。陈皓阳的车子就停在街边,看到她,哒哒的响了两声喇叭。   叶熙笑着走过去,拉开车门,淡淡的香水百合的味道冲刺了呼吸。   她才坐好,陈皓阳就开玩笑说“小师妹,你害我久等了!”   叶熙瞠目,“哪有你这么没绅士风度的,才等女士半个小时,就这样抱怨。”   陈皓阳笑道“我这不是响应你们男女平等的号召吗,怎么这会让我等着,又不提平等的事了?”   叶熙好笑,最后请他去吃原来学校附近的排档。两个人都西装革履的,坐在许多大学生来往的小摊子上,要了几个小菜,两瓶啤酒。   “这味道真叫人怀念。”   “你许多年没来吃了吧?”叶熙看他吃的如此有味,得意问。   陈皓阳一点头,“其实像今天这样和朋友一起坐着吃饭的机会不多,这也是我一直没有结婚的原因。忙起来根本没有时间参与家庭生活。”   叶熙被椒盐虾的外壳刺破了舌头,一星半点的疼。她看着他的眼圈有点红,他说的不就是她的生活,只是他替她说出来。从他嘴里说出,听在她耳里,竟然那么难受。   忽然觉得以前错过的不止一点,而是有生命那么多。   现在她初进中行,重要的案子都没有交给她,普普通通的一个文职人员,终于落得轻松了,心里却已经空了。   她笑着安慰他,“你找个同样忙碌的老婆不就好了。”   陈皓阳有些好笑,不赞同道“师妹,可想你还结过婚,竟然对婚姻想法还这么不成熟。婚姻哪有那么容易,一个人没时间投入已经够呛,要真是两个人都不管不顾了,那不叫家,顶多算是拼火同住。”   陈皓阳的话字字敲在她心上,激起她的罪恶感,她以前是嫁了一个多好的丈夫,此后半生再也不能够了。   叶熙说起吴的照顾,陈皓阳想了想笑道“我与他在行里算是平级,我部门不缺人,才介绍你过去。真倒没想到他倒是这么善待你,丫头,你算是捡到了,以后就打着我的旗号去招摇撞骗吧。”   叶熙哼哼,“没想到陈大师兄也有这种小人得志的嘴脸。”   末了陈皓阳送叶熙回去,叶熙没有想到傅学应会站在她家小区的大门外等她。车头灯闪过,她很意外的看到他的身影。她急急叫陈皓阳停车,陈皓阳把车停在路边,叶熙走下来,傅学应已经在她面前。   他看了她一眼,随即看向随后走下车的陈皓阳。   “你好。”他和陈皓阳打招呼,淡淡的听不出语气。   叶熙竟然莫名的有些心虚,她偷觑他一眼,却随即听到陈皓阳面露微笑的自我介绍到   “我和小熙是大学时的校友。傅先生,好久不见。”   叶熙闻言眼瞪脱了窗,她看看陈皓阳,又看看傅学应。她想问傅学应,却终于忍住不敢。她那一副样子看在陈皓阳眼里,陈皓阳终于不忍心提点她,“傅先生是我们银行的大客户,我们自然不陌生。”   叶熙噢一声,表情有些懊恼,她真笨,上次还明明在银行外看到他的,怎么这都想不到。   陈皓阳笑着和他们说再见,看着他的车开走,叶熙神情还有一丝愣愣的。   傅学应冷冰冰的声音飘在她耳朵里,惊醒她。   “你还要站在这里看多久?”   叶熙连忙收回呆滞的目光,看着傅学应,“学应,你怎么想到来。”   她想破脑袋也想不通傅学应怎么会站在这里等他呀。她忍不住的看一眼手表,都十点多了,他站在这里等了多久呢?   看看他的表情,她直觉的知道,他一定等了很久!   傅学应轻正喉咙,“今天是我的生日。”   叶熙啊了一声,傅学应目光一沉。   叶熙是真的忘了今天是傅学应的生日,其实她甚至搞不太清楚今天几号,只知道是周一。她急忙问他“吃了晚饭没有?”   她张望了一下左右,她家附近似乎没有什么很好的饭馆啊。她带着一丝歉意,“这么晚了,不知道哪里还可以吃东西。”   然后就见到傅学应摇了摇头,低低沉沉的语气里有一丝讨好的意味,“只要随便做点什么吃就可以了。”   低垂的夜幕里,只有他们两人站在安静的小区外。叶熙忽然想起好几年前,他们还住在小房子里的时候,他过生日,她总想和他一起大肆的庆祝一番,他也是这样摇着头,抱着她呃呢,只说想吃她亲手煮的寿面。那时候他的语气却是理直气壮的。   时光回流,叶熙觉得心底有一片地方濡湿粘溺起来,她领着他走进自己的公寓里。公寓里只有两包方便面,还是她上次吃完生下来的。   她一起下到锅子里,再加进去仅剩的鸡蛋。   排气扇嗡嗡的响,她怔怔站在炉灶前,湿红了眼眶。   为她自己,也为傅学应眉宇间沉默的忧郁。   她把面端上桌,眼角的水雾已经敛去。她扬着浅笑看他一口一口吃着面,心里一阵一阵,掏心窝似的疼。   他现在何需这么委屈呢,他现在是水涨船高的黄金单身汉啊,样貌好,气质也好,又有能力……该有多少女人想要和他在一起啊。   他却站在她家门前空等,一等就是几个小时,只为了吃她一碗寿面。   她想着想着眼珠里又模糊起来,似雾里看花。她看着他吃着面,那么认真,好像碗里装着的不是面,而是最好的佳肴。   他吃了一会,抬起头来看向她,再问道“你真的一点不吃?”   他年轻的脸上已有掩不去的风霜之色,只是眸光炯炯的视向她时,她仍然清晰感觉到心底的惊心动魄。   “我刚刚吃饱了呢。”   她心满意足做着普天下女子全会做的事。她此时仿佛只要这么静静看着他吃东西,就幸福的无法言喻了。   而且她总共只做了那么一碗面,他一个人吃都不够吧!   吃完饭,她站起来要收拾碗筷。才刚刚站好,他已经端起碗,自动自发要朝厨房里去。   叶熙忙忙抢过碗,有些不高兴的瞪着他。   傅学应眸光中有异色,看着叶熙,看到叶熙脸上一热,也跟着尴尬起来。   她想起以前一起她们生活的时候,她极不爱洗碗,所以为了耍赖,特意找来当年陈佩斯演的立白洗洁精的广告给他看。   他看完后其实分明是晓得她的意思的,却还是装模做样郑重其事的问她“你不喜欢白猫洗洁精吗,那以后我们换立白就是了。”   叶熙猛瞪眼,嘴角瘪的老低,一脸郁郁拽着他的衣角,这个男人怎么可以这个样子嘛,比她还耍赖泼皮。   她特意用会扼杀他无数听觉细胞的嗓音道“人家是女孩子要保养手嘛,你一个大男人,皮又厚,当然应该你洗。而且老公,以后我的手老了,你握起来不会觉得很不舒服吗?!……”   傅学应当时是什么表情,记忆里是温润带着一点头疼的看着她。他心底很有一丝无奈吧,娶了她这样一个不贤惠,不懂事的妻子。   叶熙尴尬的捧着碗碟,傅学应淡淡的声音道“那今天我是寿星,我就不客气了。”   他坐在沙发上,叶熙却几乎是一溜烟儿冲进厨房。   哗哗的水流声,冲刺在面积不大的一室一厅内。傅学应看着厨房的方向,叶熙是离他那么近的吧,近到他只要闭眼就能轻易的感觉出她的存在。   可是她为什么又离他那么远,好像一直要把他推开。她将他拒绝在一个没有她的世界里,这样的感觉糟透了,糟糕到他几乎感觉窒息。   十二点快要过了,傅学应半弯着腰站在玄关穿鞋。叶熙一直默默站在他身后,他正绑着最后一根鞋带,就听到她低低的声音缓缓的传进他耳朵里。   “生日快乐!”   他本来的动作停下来,弯着的腰似在隐忍,曲起的手指骨微微泛白!   他始终不明白啊,这个女人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是他做的还不够多吗?是他对她还不够好吗?!   他爱她爱的还不够惨吗?!   他清瘦的背影拉成一条绷紧的弓,体内所有的忍耐都好似达到了限度。   那一瞬间,他站起来紧紧的锢住她,朝着她不由自主的大吼   “叶熙,你凭什么?!你认准了我离不开你,所以才对我这么肆无忌惮是不是?!”   他怒红了眼,眼神多么绝望。   叶熙根本没料到他会有这样的爆发,有一瞬间,只是惊惧的看着他。   为什么前一刻还好好的傅学应一晃眼就化身成恶魔了欸,他真的被她折磨的太惨了吧。   “学应……”   她语势弱弱,面对他浩荡噬人的眼神,“我……对不起。”   她最后还是低下了头。   对不起?她只是要和他说对不起吗?   傅学应此时彻彻底底的清醒了,觉得他就是再无药可救,也不能在继续和这个女人纠缠下去。   “你除了这些就没有话要对我说了?”   傅学应铁青的面色看着她,叶熙沉默着。   “那再见!”   他的一声再见只怕意味着永远都不见了。   他的背影走向楼道,楼道里的感应灯应着他沉重的脚步通通亮起来。   昏昏黄黄的光线流泻出玻璃灯罩,都是那么绝望。   泪再也抑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下来,叶熙趴蹲在地上,蜷成一团。   五脏六腑都在疼啊,她那么痛,痛已经不止是心理上的,连身体都切切实实的体会到那感觉。心脏麻痹一般的紧缩着,她都想把心挖出来了。   她的身子越蜷越紧,整个人远远看去就像是一个球,带着一点点微弱的颤抖。   傅学应从此真的再也没有出现在叶熙面前,一连两个月,那是多么漫长而绝望的等待呀。叶熙用了两个月的时间相信他说的话。   傅学应在外人面前那必定是一言九鼎的铮铮男子,可是在她面前却常常有说了的话不算数的时候。他生气时会说“叶熙,我再也不要理你。”可不久之后他气销了便又会继续理她。   他也说过说“叶熙,我再也不要见到你。”那是他们已经离婚之后,她信以为真,即失落又觉得终于到了逼自己真正忘记他的时候。她郁郁了一个月,可是当他第二次出现在她面前时,她面上虽然惊讶而平淡,然而只有她自己心里知道那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这一次,他再也不会出现了吧。   她纠缠了他一辈子那么久,以后他会不会让另一个女人也这么缠着他,撒着无理取闹的娇。   叶熙眼前仿佛已经出现傅学应和一个如花似玉的大美女一起并肩,手拉手的情景。   她绝望的扑在桌子上,这段时间她胡思乱想的功力已经越来越高强,连上着班,看着数据报表,也能这么天马行空的乱想一堆。   手机呜呜的震动着,在桌上转着圈。叶熙坐起来,急忙接起。   “喂,小熙,晚上一起吃饭,在中华二楼,没订到包厢,只能坐大厅了。”   纪云声音里透着幸福的味道,今天晚上是她带她的准丈夫第一次见叶熙呢。纪云终于也找到了生命里的另一半,是一个外科大夫,他们两人算是闪婚一族,从认识到现在谈婚论嫁,也不过两个月。   纪云说“有些人谈一辈子恋爱也不一定能结婚,我爱他,趁现在年轻,有激情的时候嫁给他,没什么不对。”   于是纪家的人也就不再说什么,尤其见过方医生的温文儒雅之后,更是再无任何异议。   作者有话说   开这一章,特意占个版面,不为别的,就是想表达一下心里的失望。   我写这篇文也写了这么久了,更新一直都算是很勤快吧.   我这一篇文不vip,是就是想让更多姐妹能看到文,能和我交流,也能更多的给我动力。   我也不说大话,写文除了兴趣,更喜欢享受的是写出来的东西被大家喜欢的成就感。我现在大四下,老实说,其实真的很忙,下个月还要参加复试,这样我还天天保持更新,就是因为舍不得让那几个每天都回帖支持我鼓励我的亲失望。   可是我真的觉得回帖和投票的人很少,让我觉得努力付出却得不到响应的回报。   这篇文的收藏并不少,那就是说有许多会员在看这篇文呀。至于回帖,四月的回帖是不需要会员谁都能回的,我不懂为什么大家就不愿花一分钟都不到打几个字,留一句言呢。   所以请以后看霸王文的亲能在看完每一章后都能想到尽一尽举手之劳,真的很感谢!   一下附上排行榜积分计算规则:点击÷5+推荐×15+收藏×20+长评数×1000+短评×40。   chapter52   中华二楼,叶熙轻而易举的在沸沸腾腾的人群中找到小云和她的那位准夫婿。   那是一个气盛风华的男人,她笑着同他们打招呼,“小云,方大医生。”   这个人吃着饭,叶熙对学问好的人都推崇备至,当初傅学应优秀的成绩,也让她崇拜嫉妒了好一阵子。   方肇严拿着一纸海外名牌大学的博士学位光荣回国,就职于北京一家颇有名气的公立医院,两年后自立门户,自己开了一家私人诊所。   叶熙每回开口,都尊称他“方医生。”很有一种敬意。   方肇严蹙眉,为吃着火锅这样亲密的事的同时还有人这样称呼他,很有一点不习惯。   “那都是小云对我的盲目崇拜,你可不要信以为真。”   他解释说。火锅吃到一半,叶熙才逐渐体会到方肇严的风趣和幽默。席间不时有笑声传出,只是叶熙眼底一直有一丝低郁,旁的人看不出来,可纪云是何许人,一眼便知道这妮子在强颜欢笑。   只是她有什么办法呢,叶熙不肯对谁说起自己心底的伤口,她虽然是她最好的朋友,也很想替她把开不了口的秘密都说出来。   可是,就因为太了解她,所以才更加不忍去打破她的坚持。   她可以放一万个心的相信傅学应知道了叶熙不会怀孕,不会有一点介意。他有多爱叶熙,只要没瞎的哪个看不出来?   可是小熙不说,就是因为傅学应的不介意,而她担心这种不介意会成为他们一辈子的遗憾。   那一次小熙是怎么说的,   “小云,我不说不是因为不相信学应。他当然会说他不介意呀,他的爱会让他不介意我的任何缺陷。可是以后呢,小云,等我们都老了,看着别人儿孙同堂,我们都会有遗憾的。”   她那样斩钉截铁的语气,把纪云堵的无话可说。   会这样钻牛角尖,是因为太爱了吧。   那终究是别人的感情,再亲密,也只能尊重当事人的决定。   年关将近,到处都有一种祥和的热闹。叶熙接到妈妈的电话,让她准时回去,别一个人流落异地过年。   一票难求,叶熙托了好些关系,才拿到一张下星期三的机票,还是昂贵的头等舱。叶熙拿着行李检票,暗自想的天马行空,或许她会和傅学应在机场来个偶遇,或许,她身边那个位置会是学应的。   当然这都不可能,中国十数亿人口,要在这个人头攒动的机场相遇,谈何容易。   到了下飞机,北方的寒冷干燥换成了南部的潮湿阴冷。叶熙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淡淡的灰色,在氤氲的小城里很快就融入其中。   她母亲来开门,看到她咧着嘴角,却还要强硬的装出不悦来训她“这么冷的天,也不让你爸去机场接你,真不懂你这孩子为什么这么别扭,小时候明明不是这样的!”   “机场的巴士直接就可以开到城里,还大老远的让爸爸多跑一趟干什么。”   是呀,什么时候开始变的这么别扭的……   是和学应在一起之后,渐渐养成的习惯吧。学应似乎极不喜欢权贵,所以她在他面前总是极力表现自己很普通的样子,决不让爸爸去学校接他,决不坐有标志政府单位车牌的顺风车,决不享有任何特权。   她只一心想着和他一起,哪怕是和他在一起吃苦。后来,也就发现,其实这样可以活的更自在。   她这算不算是有福不会享,许多人会对这种想法嗤之以鼻吧。   幽幽的一口气从她嘴里呵出来,荡出层层的圈。   这个年叶熙是过的很郁闷的,年头上,竟然发生了一起重大爆炸事故,父亲一脸愁容,安抚遇难者家属,面对媒体,调查事故原因,一连串的事,已经两天没回来。   叶熙还是从电视看新闻报道,才知道是市教育局组织市里各学校带优秀学生去参观销毁违禁烟花爆炸,以宣传法律意识。结过没想到事与愿违,销毁行动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发生大爆炸,造成多人死伤。   整个小城都浸染在一片愁云惨淡中,那些死的都是最优秀的孩子啊。   每日有人在市委省委办公楼外闹事,连她们住的小区也不得安宁。叶母权衡了一下,前两天还巴巴的打电话催女儿回来,这真回来了,有担心起来,想要让她回去“小熙,最近乱的很,前两天,娄主任的女儿在大院外面,一下车就被人围上了,那些人还动了手,小圆被打的,我看了都不忍心。你还是早点回去,免得也被殃及了……”   叶熙执意留下来陪妈妈,自从去北京读书后,和父母一直聚少离多。叶熙每天腻在母亲身边,可惜家里客人一直络绎不绝,多而且杂,仿佛她家成了一个专门的会客所,她母亲也成了父亲的秘书,成天替他接待各方来客。   这天她终于呆不住,拿了外套钱包说到“妈,我出去逛逛。”   说完还不等在厨房的母亲答话,已经穿带鞋帽出去了。   叶熙被衣帽包裹成圆圆的一颗球,二十好几的人了,这么看上去,还有一丝学生的味道。   她走小门拐出大院,门外站着三五个人,凶神恶煞,向来是等在这里围追堵截的。   她心跳加快,有些怕,却故意哼着歌,往大路上走去。那些人看了她一眼,见她穿着普通,十分不像个官家千金的样子,谁都没有在意。   殊不知,她正是本市一把手的独生爱女。   由于爆炸事故,对燃放烟花爆竹查的非常严,而且人心惶惶。街上显得异常的安静,没有了往年喧嚣的爆竹烟火声,连嬉戏玩闹的孩子都少了。   叶熙想到以前,新年刚过,时常和蒋毅他们一伙人,一起在这条道上放鞭炮堵截路人,就像小游击队战士似的,把炮仗点燃了,偷偷丢到人家衣服帽子里,然后转头就是一阵疯跑。   十分可恶的行径,却能得到异常的快意。   做坏事总是可以获得某种冲动的快感吧,叶熙想着,人已经离傅家住的小区越来越近。   她此时便有一种犯罪的快感,仿佛心下某个阴暗的角落正蠢蠢欲动着。   她隔着一条街,站在光秃秃的树下面看对面大门的动静。不时有人进去出来,可惜那都不是傅学应。   叶熙心里随着那些样貌陌生的人的脚步而起起伏伏,她甚至并不确定傅学应今年会不会回来。   如今他事业已具规模,只怕不允许他脱身。   然后叶熙在寒风凛冽中打了个喷嚏,傅学应便奇迹般的出现在了她的视野里。   湿寒的天气里,他和他的妹妹提着菜,出现在她的视线里,仿佛给叶熙也带来一股暖意。   小华正说着什么,学应和他母亲就都笑了。他们一家三人走进小区里,叶熙怔怔的看着。疯狂吧……她都觉得自己这种行为无耻呐,把他推开来,现在又心理阴暗的躲在这里窥视着。   她自觉卑鄙,可是舍不得又放不下,只能陷入进退两难。   晚上五点到七点,是被称作逢魔时刻。这段时间天空妖娆而昏暗,仿佛无数鬼魅滋生。   叶熙悻悻的数着今天的荒唐,她一共看到他四次,每次都是出来采买东西,一会拿着酱油,一会而拿着盐,最后看了他买的贡丸,叶熙想,他们今天是预备吃火锅吧。   叶熙做了一天的木头人,却也不觉得饿。只觉得脖子累了,低着头小幅度的晃动着,突然感觉到气势逼近,再一看眼前投射的一片阴影,她猛地抬起头来,站在她面前的正是傅学应。   “你站在这里很愉快?”他语带嘲讽。   叶熙支吾着,端的说不出话来。   都做坏事被当事人抓个正着,她还有什么话好说。这正是人赃并货,只等她垂首受死。   傅学应看着她,也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其实他从第一次随妹妹母亲从市场回来,就敏锐的发现了她的存在。他默不作声,只脚步的步子微顿了一下,他进去后,便一刻也平静不下来。   他心生恨意,可是在母亲说没有醋了的时候,他第一个站起来表示愿意下楼去买。小区里有商店,他却为了探知她的存在,舍近求远。只有叶熙那么粗心才会连这点都发现不了吧。   在门外看到她的身影,他竟然有松了一口气后又生出一股得意来的情绪。他冷着表情出去又进来,进来又出去,最后实在找不到借口了,他就提议说要吃火锅。   自己去买材料,惹得妹妹都疑惑不解的看他。   男人再成熟,稳重,也有幼稚如小孩的举动。   傅学应想,让他能这样,也只有叶熙有这个能耐。   然而材料买上来,母亲和妹妹料理好,煮下锅。   看着桌上热气腾腾,不时冒着泡的食物,他心底的某一根弦又绷起来。那一根细微的弦一直撩着他紧绷的脆弱的神经,所以他站在这里,再也忍耐不住的站在这里。   他有一丝烦躁,叶熙又是这么一副什么都不说,低着头任他处理的死样子。他蓄谋已久的眸子盯着她,沉默了很久后,忽然就不怀好意的笑了。   他眼底精光闪烁,只可惜叶熙低着头,错过了防备的最佳时机。   他说“跟我上去。”   用很严厉的口吻,叶熙才想拒绝,他冷冷看着她   “叶熙,是你自己要站在我家门口等我的,你站了一天,也干扰了我一天,叶熙,你从来不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吗?”   他庄严肃穆的指责果然喝住叶熙,愣在原地惊慌失措的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傅学应不再给她反应的时间,紧紧牵住她的手,拽着就走。   叶熙那么瘦一个人,他拖起来是完全不费力气的。   等到了他家门口,叶熙更慌张了,怎么都要挣脱开他。   “学应,求求你好不好。”她低声说着,他却不给她机会,直喊小华来开门。   门打开来,里面的人看到外面挣扎的人,愣了。   外面的叶熙也同样讪讪的,摆出最招牌的和蔼可亲的笑容。   任她平时在商场上多伶俐,此时也只瞠目结舌,任傅学应拉着她进门。   他松了手,她顿时更觉得孤立无援。   谁都看得出学应家人对她的态度,那可没有多善意。   叶熙痛苦的想着,要是换成学应这样对她,还敢出现在她家里,她爸爸一定早打断了他的腿。这样一想来,便觉得一切都在情理之中,那一点细微的不善,实在是太可以理解了。   叶熙端正的坐在饭桌前,一口一口,吃的眼观鼻鼻观心。   小华问话的语气叫她一僵,“嫂子怎么来了?”   她尴尬的看看她,又看看傅学应。傅学应一点也没有要为她解围的意思。   她悻悻然,忽然豁出去一样张口说道   “我在你们家门外站了一天,就等着你哥哥发现我!”   说完全场人都是一愣,连傅学应都几不可闻的轻轻瞥了她一眼。   那一眼他嘴角挂的是笑吗?   叶熙越想越觉得丢人,再不敢迎视别人的目光。低着头,只会呵呵的应承,一张脸红成熟透的西瓜。   这一餐饭,真是吃的她食难下咽哎。   饭后叶熙几次想说要走,都被傅学应将话岔开来。九点多的时候,傅华说要回去,叶熙忙忙的也跟着站起来,就等着和她一起走。   傅学应凉凉的看向她,又是那种眼神,她小心的防备着,谨慎回视他。   “小华是有人来接,你也有人来接?”   他特意瞥一眼壁钟,九点四十。“据我了解,你们大院门口站了许多人。看来你很愿意尝试尝试被打的滋味?”   “……”   他声音里又带着嘲讽“叶熙,你说如果他们知道你是书记的女儿,会预备怎么做?”   “……”   “你以为他们真不知道你是谁?幼稚。”“白天不打你,那是人多,不方便,这会,还不打,你自己智商低也就罢了,可千万不要低估别人的智商啊……”   “……”   叶熙忿忿抬起头来。傅学应一声冷笑,“你今天住这里,我会给爸妈打电话说明天再送你回去。”   然后傅学应很周到的打了叶熙家的电话,她母亲乐呵呵的同意了,一副快笑不拢嘴的声音直说“不要紧不要紧,你们多相处,有什么事才能够解决。”   叶熙在一旁听了,十分不是滋味。   怎么傅学应突然就这么得人缘了呢,她条件也不差,爸妈怎么就只紧着把她往他身边赶?!   放下了电话,傅学应似乎愈加得意了。叶熙都觉得他是在用鼻孔看着她,其实哪能呀,傅学应从头到尾都只是淡淡的笑着,有点老谋深算,琢磨着点什么,计划着什么而已。   他的计划很简单,无非就是想把叶熙拐进他房间。拐进他房间的用意呢?   也不一定真要做些什么,他是这么想得。   谁都知道,情侣嘛,总是在那种时候才最容易说成话。耳鬓厮磨,乃是从古至今不变的佳话。   傅家三室两厅,可惜只有两张床,叶熙很有些犯愁。这夫妻离了婚,还有同床的吗?   答案是有,当然有,而且不少吧,只可惜叶熙是井底蛙,扭捏着,穿着傅学应的睡衣站在床边上,已经足足有五分钟了。   傅学应坐在床边看文件,思绪早已游离。   他想起他们的第一次,新婚夜总是蛰伏太长久的隐忍和等待。   他爱的很惨,那种经过身心折磨的自我抗争后升华沉淀出来的感情,盈他满腔。哪怕一丝一毫的悸动都深入骨髓。   他带着点满足,可又更多的感到不满足。他急切的渴求她,连这一种渴求也同样深入骨髓。   叶熙起初很大胆,放肆,偷了腥的猫一样呵呵的笑着,大眼里星光闪烁。他心跳的厉害,压到她身上,把她压进床榻里。   她身上透过热气,还带着微微的几不可闻的颤抖。   她这会才不笑了,瞅着他的眼波里透出一点害怕。那一星半点的害怕也扑朔迷离,却狠狠的砸中他,叫他觉得再也离不开她。   他死死抵着她,誓必要把她熔进自己的身体里,化作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才好。那像是一个仪式,她痛的一口咬上他,指甲也在他后背抓出许多痕迹,他也没有放过她。那时他心底的想法到现在还清清楚楚,他傅学应这辈子就是不能出人头地,也不会放过这个女人了。怎么能放?怎么放得开?!   他放下手中文件,盯上床边站着的已年近三十的叶熙,如盯着猎物的毒蛇猛兽。   她漂亮吗?他当初也不觉得十分漂亮,那时候的少年,哪里懂得什么是漂亮,他每天满脑子装的数理化,连耳朵都溢满了母亲对考名牌大学的期望,身心疲惫。   到后来事业有成,见过各式各样漂亮的女子,可那时候已被叶熙这个名字占满了胸。   叶熙入境的太早,理所应当占据了他心中第一顺位的位置。他慨然的叹一口气,走向他认定的女人。   他靠她那么近,看着她又僵了一下,他好气,不忍心看她继续做垂死的挣扎。   “你还要站多久?”   她啊一声,立刻红了脸,一屁股落坐在被子上,整个床都是一震。   叶熙低着头,更加懊恼。   她紧张呀,见鬼的紧张,连新婚夜都没这么紧张过。她一定是越活越回去了!她总结到,眼前突然一片漆黑。   傅学应已经适时熄了灯,在她身边躺下。   她也躺下来,这是很别扭的感觉,他们现在算不算是非法同床?   明明都没有关系了还睡在一起!   叶熙理不清心头的纷扰,只隐隐幻想着这算不算是失而复得?   两个人都沉默着,似乎很享受此时的感觉,以及怀念。   半晌,床另一边的傅学应终于开口,“小熙,我想和你谈谈。”   声音那么平和,他们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心平气和的说话了。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不是一方气愤离去,就是一方低头不语。   窗外月光透进来,叶熙“呃。”了一声,心下有些害怕,怕这样温柔的月光会叫她守不住秘密。   傅学应是很好的谈判专家,知道叶熙这种人,不能逼得太紧,你得给她创造一个温馨舒适的环境,等她放松防备,才迎头一击。   为此他抛出自己极少和她谈到的创业经历,优秀的青年在祖国首都闯荡的血泪史,所有企业家白手起家时都会遭遇的打击,挫折,白眼,侮辱,无奈,茫然和顿悟。   他那几年是那样用心的开拓自己的事业,事业之余,他亦不曾松懈过家庭。事业和家庭在他心中平分秋色,除却这两样,他心里头还有一个地位不可撼动的叶熙。   “小熙,告诉我好吗,你心里都是怎么想的,你更喜欢现在的生活?这些年我给你包袱?”他语气那么温柔,温柔的叫叶熙心中一动,若有似无的痛仿若又溢上来,充塞喉间。   学应是她的包袱吗,恐怕从来不是,她讲起她从小到大的梦想,这些梦想她或许以前也对他说过,只是谁也没有当它是很严重的事,直到他们的生活因此而受挫。她说“我很羡慕妈妈,她真的是一个很棒的女人,我现在才知道自己有点画虎不成反类犬。”   这样算不算开诚布公,只是傅学应还觉得不够,须得继续引导。   “小熙,你很棒,我在财金版看过你对经济的评论,你能上报纸,我都还没这样的机会。”   叶熙瞪他一眼,他在说什么嘛,他不上报纸,那分明是他自己拒绝别人的采访。在化工这一块,他早已是佼佼者,没有谁可以取代。   又说了许多话,她们有多久没有这样长谈?噢,也有可能从来没有这样长谈过。恋爱的时候情话连篇,结了婚自然也有结婚后亲密的事情可以做。只是和傅学应这么聊着天,原来也是这样快乐。   叶熙沉浸在幸福里,所以当傅学应说“小熙,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这样坚决。”时,她很有些措手不及。   她慌乱中对上傅学应深沉坚定的眼,里面有如漩涡一般波澜壮阔。   “学应,我不能生孩子!”她声音痛苦,竟有了一种赴死的决心。   那时候医生是这样和她说的。“叶小姐,以前的检查和这一次的诊断没有出路,我们确定您属于排卵障碍性不孕,俗称无排卵不孕症。”   “那是什么意思?”她每月都会来月经呀!   “嗯,您每月都有来经,可是这种在医学上被称为无排卵性月经。这可能和您的肝肾不足有关系,你可以继续吃一些促排卵的药物,并且结合中药治疗。”   可是没有用,她吃了一年多的药,无半点起色。她也打了很长一段时间促排卵针剂,一点效果也没有。她多么希望可以悄悄治好它,然后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她一个人出入医院,按时打针,医院配的中药西药每日一袋一袋的吃,这些是她为这个家做的最后努力,她自己也太清楚,如果最后答案仍是不能生育,她会毅然放弃这段婚姻,放弃那个她爱的男人。   学应仲怔了一刻,可是迅速的恢复了冷静,他太晓得自己的失神会对叶熙造成什么样的负担和后果。   平静下来后,他心里有些心疼,她一个人守着这个秘密,难怪她越来越瘦,越来越不快乐。他又开始恨她,这么大的事却从不和他商量,他觉得这些责任都应该担在他的肩膀上,而不是她的。   当然现在他更不可能用严肃的语气去教育她这些,叶熙想在就像一只设着防备的兔子,任何的风吹草动只会让她离他越来越远。他小心翼翼的开口,准备着措辞。就是在不久前刚召开的建筑节能聚氨酯应用峰会上,他也没有这么用过心。   “小熙,你很看重这些?我是说,你很希望能有孩子?”   他紧紧盯着她的表情,以决定他‘招安’的策略。   他看到叶熙微弱的点了点头,他能看到她颈部动脉的抽动,甚至能感到她极力隐忍着不要哭出来。   他轻轻的叹一口气,突然抱住她。怀里的身体冰冷僵硬,轻轻的挣扎。他不放开她,更加用力的把她禁向自己。   “小熙,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你就这么肯定自己不能生?”   “而且就是真的不能生,我们可以不要孩子。”   “我只要你,叶熙,你不能这样,为了一个不存在的婴儿抛弃我。”   他的声音里几不可闻的颤抖叶熙没有听出来,可是却感觉到抱着她的人手臂越收越紧,几乎要把她揉进身体里去。   他们贴的那么紧,她身上冰凉,他也没有多暖和,可是他们贴在一起却安心无比,仿佛觉得这样就很温暖。   叶熙想,或许就是这样,生活本来没有多少完美。   一夜风平浪静,她在他的颈窝处醒来,睡眼朦胧。被子里他的手仍然紧紧的拽着她,十指交握,他放不开,她也放不开。   突然抓着她的手一紧一拉,她整个人扑在他的身上,轻轻的振荡。叶熙看向傅学应,才知道他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四目相对,里面有多少感情,岂是一语能道尽。   他声音带着清晨的沙哑,在她额上印上一个吻。   傅学应看着她一会,突然说   “你穿着我的衣服!”   他们离的那么近呢,傅学应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叶熙只觉得皮肤一阵发烫,仍没反应过来的问“怎么了?不是你昨天拿给我的……”   她还在说着,傅学应已经开始动手解脱她衣上的扣子。   叶熙一惊,才反应过来傅学应要干什么。脸更是烧的烫起来,双手不知道往哪儿摆。   明明是要制止他,可一按住他,他身上火热的温度传来,倒反而是更暧昧了。   叶熙恼羞,却还没来得及表明立场的发怒,傅学应暗哑的声音又传来“抱紧我!”   轰的一声,叶熙仿佛听到什么东西坍塌倒地。   她瞪向傅学应,傅学应的手愈加恣意起来,睡衣扣子全解开,又狠狠的扯向她衣裳后摆。嘴上不忘要求她配合“把手伸好。”   叶熙迟迟疑疑,衣服终于离她而去。她听到傅学应满足的喘气声,她只觉得头疼脑热,也跟着他发沉。   这样的感觉既陌生又熟悉,酥麻的快感袭来,她微张着唇,喘息着,仍觉得不够。   傅学应的手又往下去,她一迭深呼吸,抽气声终于惊动了他。他眼里有得意,还有正炙的情火,唇边挂着的笑,噢,叶熙觉得,她简直要沉溺其中,这辈子也跳不出来了。   她说“这是白天。”   “我们在你家。”   “你妈就在外面!”   他不理她,径自开拓自己的疆土,叶熙的脑子越来越昏沉迷糊,只觉得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一切都蓄势待发。   他灼热的抵着她,她不知是羞耻还是兴奋,只知道攀附他   ……   他似乎终有种满足,呼吸渐渐淡下去。   “感觉真好。”   他说,可她只觉得没有脸见人。   他还要说,仿佛定要与她作对。   “我已经同我的右手作伴许久,今天起它终于可以光荣退休了。”   噢!叶熙呻吟一声。   非常确定的撇过头,她不要看到他!起码,现在,不要,看到,这个卑鄙的,可恶的男人!   傅学应春风得意,可若要问他满意吗?他自然应当摇头,很严肃的说不。   得陇望蜀,向来乃是兵家不变真理。他从不以为只有学习才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他的爱情也很需要步步为营。   叶熙在房间里磨蹭了很久才出来,傅母蹙着眉头,总觉得儿子怎么就和这个叶家姑娘分不开了呢。春节儿子单独回来,自然吓了一跳,百般追问下才肯说是夫妻分开了。   她一听虽然惊了可是仔细一想,也不觉得怎么不好。这个媳妇她本来就不满意,于是只安慰儿子说都是缘分,以后会碰到更好的。   现在看他们两一起从房里出来,儿子那一脸的神清气爽,她就知道,年轻人现在连离婚也可以当玩笑。   傅母有些不高兴,那两个人旁若无人的吃着早餐,只看到她的时候叫了一声。   叶熙确实坐在饭桌前,低着头吃早餐,早上傅学应磨磨蹭蹭,生怕他母亲不知道她们的事似的。她现在哪里还有脸看傅学应的母亲,只垂着头喊了一声妈,连这一声妈都喊的尴尬。   她低低声音对傅学应说“吃完饭我要回去了。”   傅学应正泡着油条,闻言只说“中午我们得去天远吃饭,吃完了我们再一道回去,我也好久没见爸妈了。”   叶熙听了他那么理所当然的叫爸妈,偷偷的高兴。然后却又一怔,“为什么要去天远吃饭?”   “应酬。”傅学应无关紧要的回答,然后又说“咱们睡一天你家睡一天我家,昨天在这睡的,今天转移去你家好不好?”   其实他怎么会没看出叶熙在这里不自在,而且,他要与母亲谈事情,也不希望她在场。   可他故意用暧昧的语气说出来,还无辜的提醒   “小熙,抬起头来吃饭。你头发都快粘上稀饭了。”   不能生孩子啊,他眼神看向面前这个一心低着头数米粒的妻子。   他怎么会没有遗憾,只是和遗憾比起来,眼前这个人明显重要许多。   他坚定的告诉自己,没有叶熙,就也不会有任何人生的孩子。   傅母出去买菜去了,傅学应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叶熙就在一旁发怔。叶熙总想找话和他说,可看他垂着头,那一脸严肃的表情,她的话便滞在喉咙里。   学应还是很忙吧,她想起最近看的一则经济版新闻,标题大大的陵森集团并购上市成功几个字,起初她还迷惑,看到后来却变成了震惊。   傅学应,程玺,秦睦,方和平,这几个名字不时被编者提起,以一种十分肯定且推崇的态度。叶熙这才知道学应有多成功,并且为此落寞了好一阵子,这样的成功,她却做不到和他一起庆祝。   叶熙怔怔的出神,直到傅学应一臂搂过她。   赫然回神,傅学应的脸已经近在咫尺。他的眉他的眼她都那样熟悉,只觉得是拿刀一笔笔都刻在她心上。   “又在想什么?”   他眉头一蹙,把她锢在怀中。   叶熙神色平和“我在想你每天有多累。其实我以为你根本不会回来的。”   傅学应俊眉一挑“呃?那你还守在外面?”   “我也不知道,本来不抱多少希望的,后来想想,或许真的可以看见你。”   “那证明我们心有灵犀。我本来并不打算回来,年三十晚上,新年的钟声都敲响了,我突然好怀念我们认识的地方。我一个人开车回来,小熙,这是我第一次在高速公路上过年。”   他絮絮的说着那些本来以为叶熙永远也不可能知道的事。   叶熙心疼的听着,傅学应抬起头来,目光正对着她“你不会再离开我了。”他说完,却仍觉得不能肯定,又询问她“是不是?”   她一怔,却在他立刻变的严肃的目光下,含糊的嗯了一声。   就像年后的第一场暴雨来的又急又猛,那天叶熙没有带伞,站在雨中,有一瞬间的茫然,仿佛彼一时还艳阳高照,此一时已是雨水瓢泼。   路人纷纷小跑避雨,叶熙要去电视台看朋友,才和傅学应分手出来,就碰上这么一场雨。街边小店橱窗里的黑白电视传出阵阵午间新闻播报。   “近期的烟花爆炸案……”   叶熙才踏出几步的脚步又沿路折回来。   站在玻璃橱窗前,怔怔的听着   “由胡信雄同志暂代市长、市委书记职务,叶国庆同志不再担任市委书记、市长、常委职务……”   叶熙眼前一片灰白,等终于恢复清明,午间新闻已经结束。她不敢置信,这么大的事,父母没有一人同她说起。她亦没有想到,爸爸为政坛奉献了半辈子,却原来官场沉浮真的这样残酷。   雨下过一阵就没了,可太阳依然隐藏在层层浮云之后,难见天日。   叶熙徒步回家,临到家门,却被一把拉住。   “小熙!”   叶熙茫然的抬起头,眼前的傅学应脸色有点苍白,下颚绷的紧紧的。   她麻木的问他“学应,你病了?”声音那么空洞,   傅学应心疼,面上却淡淡的,“小熙,我们一起回去。”   他不由分说牵起叶熙的手,牵着她上楼。   门敲了好一会,叶母开门,见到是他们,脸上还有淡淡的笑。可那笑容里有明显的苍白呀,她以前怎么会看不到呢?   她抱住妈妈,妈妈也回抱住她。“怎么了?熙熙,有什么不开心吗?”   叶熙只是说“妈妈,你和爸爸也工作了一辈子,终于可以退休享清福了。”   叶母一怔,于是明白,女儿知道的这么快。   她和丈夫其实并非有意瞒着她,可是要他们如何对女儿讲,父亲官场失势。叶国庆一直觉得自己是女儿的骄傲,这些年来,在女儿面前,更是努力维持自己高大坚毅的形象,只希望自己永远在女儿心中,如广场的巨型神像一样高大,而且无所不能。   这些日子,叶国庆仿佛老去十岁,头发迅速的灰白。   叶熙的话叫他艰难的仰过头,这个纵横官场几十年的男人,这一刻居然抑不住眼角的眼泪。   饭桌上傅学应陪爸爸喝了许多酒,一瓶五粮液都空了,叶熙也开始耐不住,“学应,你不许带着爸爸喝酒!”   她瞪着傅学应,傅学应呵呵的直笑,却不说话。其实那里是他拐她爸爸喝酒,分明是他舍命陪君子,只有叶熙笨,看不出来。   这是男人之间的说话方式,傅学应没有机会陪自己的父亲喝酒,如今,却也有点惺惺相惜。   叶熙看到的只是表面,这么大的官场迁调,牵涉极广。他已能遇见后事发展,如今在这里好像把酒言欢,其实不过是最后的晚餐。   傅学应已经有了计划。晚上睡觉时,他同叶熙说“你不是有个阿姨一直定居加拿大?”   “是呀,小阿姨一直住在美国,这几年还一直打电话想说服爸爸妈妈一起过去呢。”   “你对这事怎么看?”他语气温柔低沉,却一点一点敲击在叶熙心上,叶熙一滞   “学应,是不是很严重?”   傅学应不说话,只是搂过她瘦弱的身子圈在怀里。他一下一下规律的脉动似乎就在叶熙耳边,配合着他的声音,低柔和缓“小熙,不说那么远,只说当下,多少蜚短流长,爸爸和妈妈去了国外,起码可以清静。”   “我们要去看他们也很方便,而且,过几年,我们也可以一起去那边生活。”   傅学应的唇摩挲着她的发,她在怀里那样纤细。他把她的脑袋移近自己心口的位置,似要将心事都敞给她听。   傅学应这辈子给人感觉谦和有礼,可是只要任何事一与叶熙牵扯上丝毫关系,他只觉得,仅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报复都不够。   为了送父母走,叶熙辞了中行的工作,滞留在家陪母亲一起处理最后的一些事情。只是叶熙没想到手续办的这么快,这天送走父母,已到了强弩之末。   学应回北京处理事情,本来今天一定要赶回来的,可是临时竟然买不到任何一班航班的机票,给她打电话时,仍坚持说晚上一定到。   叶熙知道他是要走高速赶回来,有些担心,劝住他,“你还回来干什么,反正我过两天也要回去。”   傅学应必定仍不放心,可是北京的事情到了关键时刻,也不禁有些犹豫。   叶熙笑道,“真的,我最迟周六就能回去。你们谈判到了最紧要的时候,这一来一回,不过就为了多见一天。”   现在叶熙一个人站在检票口,周围零星经过三两个乘客,皆有着模糊的面孔和麻木的表情。叶熙不知道,曾几何时,以为机场必是个伤感的地方,可都市人渐渐也学会了聚少离多,感情逐渐冷漠。   那一瞬间叶熙有些茫然,父母曾经是她坚强的后盾,可现在他们也已远渡重洋。父亲离去尚且有母亲的陪伴和安慰,可是她呢?她想到这个生她养她的地方,如今竟然变的这样陌生,她唯一的亲人只剩下傅学应。   叶熙摇摇头,挥去心上的恐惧。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撞上那个男人的,那明明是不可能的事情,他身边明明跟随有保镖,可当她回神时,已经是脚踩在一只棕色皮鞋上,两只手被保镖反缚在身后的局面。   “小姐,可以拿开你的脚吗?”   男子面无表情看向她,低沉的声音略带一丝不悦。   叶熙尴尬的收回脚,看了眼自己的杰作,再看看自己的鞋底,最近一连几天雨,鞋底干净不到哪去也是常事。   呃……那个要怎么办才好。叶熙直觉这样仪表堂堂的男人大多十分注意外表,像蒋毅之流。此人一身裁制高档的休闲衫,皮鞋看上去也精致高贵,只除了有点脏。   她连声的道歉,很诚恳。   再抬起头时,那男子已经走的远了。   叶熙松出一口气,晚上回家,没想到还是看到了傅学应。她一跑一跳上前去搂住他。“你怎么还是回来了?”   先是惊喜,然后才想起他的工作,欣喜之余又担心起来,“你的工作怎么办?”   傅学应回搂住她,“已经搞定了。”   傅学应有些累,才下谈判桌又马不停蹄的开车赶回来,中间加了几次油,都不禁睡着了。还是加油站的工人好心敲醒他。   傅学应回抱着怀里的叶熙,没说上几句话,呼吸渐渐凝重起来。   叶熙絮絮的说着话,慢慢也发现他没有了声音。抬头一看才发现他已抱着她睡着。叶熙不让人放心呀。   叶熙看着他的眉眼,淡淡的用目光描着他的眉他的轮廓。   他下巴上有凌乱的胡渣,衬衫也折皱着,乍一看上去很有些糟糕。叶熙轻手轻脚的想要悄悄脱离他的怀抱,去给他找件毯子来盖上。   他这样睡着,却在梦里也知道紧了紧胳膊,闭着眼嘟嚷了一句“叶熙不要闹!”   叶熙瞪圆了眼,看着他的睡颜,很有丝气愤,可是转而心下甜甜的,蜜一样的甜。她终于安安静静的呆在傅学应的怀里,她追傅学应追的真划算,怕是她这辈子最成功的一笔买卖。或许起初的时候有些丢人,时常被人家笑话,这个男人少年的时候也对她很不假辞色。   可是后来一直都是她赚到了,他任她为所欲为,用着十足的耐心陪着她,宠着她。   直到后来她要求离婚,他被她闹到心痛异常,也没有离开她。   叶熙想起母亲白天说的话,“小熙,你比爸妈眼光都好,以前爸妈还有些势力,只看到他的家世不好,就不同意你们。现在想开了,以妈妈的经历,也从没见过傅学应这么好的男人。他是你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不然爸爸妈妈也舍不得把你一个留在这里。”   官场是个什么地方,你得意,众人抬你,你失意,众人压你。叶熙的父亲前脚失了势,后脚就有了声讨的热浪。四面八方聚来,一声凶险过一声。   以前踩在下边的人,此时可算是看准了机会,直嚷着要查,至于要查什么?五花八门,却门门都当不起这一个查字。   傅学应是前市委书记的东床快婿,许多事情,怎能不从他身边查起?   傅学应站在阳台上接电话,电话是程玺打来的。   “情况怎么样?”   “没什么,让他们查,我们也没有什么东西见不得人的。”   “可是现在关卡这么严,分厂这批进口机床审批怕是通不过。”   “当初我们打进这里的市场讨了便宜,就该想到有这一天,会被别人打压。”   “你需不需要我过去帮忙?……”   “你还是留在总部比较好。”   收了电话傅学应神态自若走进厨房,叶熙正在煎荷包蛋,噗吱吱的油声不断。傅学应从后头抱住她,叶熙惊叫一声“学应,快让开,小心被烫到。”   叶熙下厨仍不十分利索,总还老是一惊一乍。   “下午我要去趟厂里,晚上可能有应酬,不能回来吃饭。”   叶熙嗯一声,急急推他走开。   下午傅学应先去厂里安排了下属如何应对检查,复又打了几个电话。晚上一伙人坐在湘园,其中好几人都是这个城市的权贵。   在坐的半成都是老黄请出来的,老黄笑呵呵的接过傅学应手中的酒,解释到“小傅呀,也不是我们为难你,实在是上面有这个规矩,我们也算是例行检查而已。”   “自然自然,我们工厂一定配合政府调查,今天出来纯粹只是聚聚。”   傅学应一杯喝尽,又有人来敬他。陵森集团这几年来在商场上地位如日中天,自然没有人真愿意去得罪这个大老板。   所有人中只有一人一直静坐一方,不发言,亦面无表情。   有人去敬酒,也只是站起来,略微动一下嘴角,只一双眼就给人无穷气势。   老黄说“这位是薄副市长,新走马上任,大家怕还没见过吧。”   可不是没见过,这次市里人事大调整,以前和叶家关系较好的都巧立名目降了下去。而这一位薄市长是京里调下来的,行事很低调,还未公开露过面。   傅学应倒没想到这么一位人物会来,很有一些摸不清底的谨慎。   当老黄牵线说“薄市长,陵森可是我们市招商引资的大成就,带动我们市的工业发展功不可没呀……”   而薄颜开站起来举杯,只淡淡开口说道“现在新政策是要着力优化外资结构,陵森如果适合,那么不用多说,我第一个站出来支持。”时,傅学应便知道,这个人怕是不好对付。   晚上叶熙看电视看到睡着,傅学应回来把她抱到床上,她还一个劲睡得翻了个身趴好。   傅学应去洗手间擦了一把脸,镜子里的人陌生而世故。一双眼很有一些深沉的沧桑感。   他怔怔看着,他很少有这样的失神,转眼他已过了而立之年,回首往事,只有一片模糊的记忆。仿佛是历经了一部激情洋溢的青春史,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其中多少的压抑和隐忍。   这些都是他真正想要的吗?   不,或许同今日的辉煌比起来,他更迫切的希望同叶熙过一些平淡的生活。   那日对她说的话不是安慰,他早已经做好了打算,他要同她一起出国。甚至,也许国外的医疗水平,可以给他们一个孩子。   眼前一拨接着一拨的事端,仿佛只是他们新生活最后的阻挠和障碍。他在心底这样对自己说。   他并不惧怕任何考验,即使这些考验是小熙带给他的。   只要她还在他身边,他便可以抬头挺胸,充满斗志。   电视台,叶熙那日爽约,被肖溱溱念了一千万遍,今日坐在这里,才知道肖溱溱为什么一定要她来。   这妮子升了总监,给分配了这么阔卓的办公室。   “电视台果然有钱。”叶熙啧啧咂着嘴,喝着总监秘书倒的咖啡。   “小溱,怎么我以前每想过找个这么赏心悦目的男秘书!泡的咖啡还这么好喝!”   肖溱溱是叶熙的中学同学,当初友情颇深,可惜叶熙追随傅学应去了北京后,渐渐就少了联系。   为此肖溱溱可不只骂她一两次。今日找她来,不过是关心关心老同学。两人聊了会天,肖溱溱办公桌上的电话响起,于是说要召开紧急会议。   叶熙从肖溱溱的办公室出来,走出大厅迎面被送茶小妹泼了一身的咖啡。今天叶熙穿着以前买的兔毛大衣,可能还挺贵,小女孩一直朝她说对不起,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没事的,没事的,我自己洗洗就好了。”   叶熙觉得自己再不说话,她一定会当面哭出来。   那小女孩红着眼睛走了,叶熙却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抬起头来,便迎上对方的目光。   他身后这次没有随从,叶熙于是没认出他来,只是直觉的皱了皱眉,不喜欢对方肆无忌惮的打量。   叶熙蹙眉的神情叫那个男子目光凝聚起来。   叶熙转过头不再看他,三两步出了电视台大楼。   接二连三的事情发生,傅学应短时间内抽不开身。他成天在工厂和公司写字楼两头跑,还要应付上面派下来的调查小组。他征询叶熙的意见,是要暂时陪他留在这里还是先回去北京。   理智告诉他,叶熙回北京是最好的选择,然而感情上,他们两才和好,此时能够相守在一起,很利于他进一步的动作。   从车窗里望出去,这个城市有太多的陌生,已不再是那个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叶熙想起上次傅学应说的话,她提早两站下车,在满是梧桐的道上缓步。大家都包裹的严实,衬着光秃秃的枝干,更显得这个冬天的臃肿和繁琐。   叶熙走了几步,口袋里的手机唱起柔和的旋律,不用想,也知道是傅学应,“小熙,晚上我不回去吃饭,有应酬……”他声音拖得老长,仿佛后面的话在撒娇,很有一种不愿去的意思。   叶熙微微笑起来,问他“你是要和什么人吃饭?”   “税务局的老郭,才送走了一只狐狸又来了一匹狼呐。”   他不无打趣,她却一点也不觉得好笑。   叶熙有一瞬间的沉默,随后即刻接回话   “我陪你一起去好不好?”   傅学应并不拒绝她,“晚上七点,我去接你。”   这样的饭局并不十分正式,叶熙本就不是妖娆的女子,穿着简单赴宴。   还是凯旋门,包厢内一桌子人她只认识郭骞奎。傅学应坐在她身边,和那些人看过去都是老关系,谈笑风生,很有点和乐融融的味道。   酒喝的差不多的时候,包厢门却突然打开来。   起先迎上去的不知是谁,当傅学应站起来的时候,叶熙的视线顺着他望过去。   薄颜开一眼瞟到那个女人。他眼底划过一丝惊疑,随即淡去。   这是他第三次见到叶熙,彼时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只是短短一周内发生数次巧合,绕是他这般的人物也不禁勾起了兴趣。   他刚结束一个饭局,却听闻此间几个分局长和熟人在此吃饭,不过过来打个招呼。   客套几句,他神色淡然,离去前视线若有似无朝着叶熙的方向。   薄颜开回到车上,司机开车十分安静,随行的几人也尽量没有一点声音。他一个人看着窗外,今天喝多了几杯,眼神微醺,面前的城市也就不知不觉变的迷茫起来。   那天回去后,他便知道,那个女人叫叶熙。叶熙叶熙,他嘴角饶有兴味的挂起一丝笑,傅学应的太太,前市委书记的独生女。   薄颜开突然觉得来到这个南方小城也并非那么无聊。   薄颜开开始对叶国庆的调查起了兴趣,他甚至调来叶熙的档案,琢磨的看了起来。他也不明白他是怎么了,无论从档案的哪一页来看,这个女人都平凡至极。   甚至由于不上像,使得照片上的叶熙看过去有些惨不忍睹。他盯着那一帧照片,却不知不觉放松了表情。   他想到第一次与她接触的情景,她一脚踩在他的皮鞋上,整个人都木了,一脸落寞,只知道不停的道歉。   他痛的要死,偏还要忍住痛在下属面前沉默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眼神飘过她的鞋跟,给予评价道,女人都喜欢踩着高跷上街吗?   他沉声问她是否可以拿开脚,疾步离去,只是为了借着走路缓和脚部的疼痛。   薄家人向来不喜欢吃亏,如今他吃了这么一个暗亏,虽不至于怀恨在心,却在电视台的时候一眼认出她来。   那天去电视台,不过是为了和美丽的女主播共进午餐,想不到见到她。几分意外之余,却为发现这个女人不记得他而微微感到不悦。   他心下飘过柳絮一样淡淡的怅然,她是傅学应的妻子,叶国庆的女人,哪一个身份,他都不好接进。   叶熙一个人在家,客厅的电视闹哄哄的响着,叶熙整理着父母留下来的东西,忽然看到小时候的照片。她穿着公主裙,站在父母之间,阳光洒在她的头发上,漆上金一样的光泽。   那个时候父亲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公务员,周末的时候父母最喜欢带着她到各公园参观。再后来,长大一点,父亲在家的时间就很少了,周末母亲陪着她,母女俩在街上逛一逛,再后来,连母亲的身影都忙碌起来。只有司机载着她,在城市的大街小巷穿过。   那是怎样的家庭经历,她的家很温暖,可有的时候,她也会觉得这样的家很冷清。几年过去,惊人的适应力让她觉得平常起来。这就是家庭生活,各自忙碌没有什么不对,只要有爱,这个家依然可以让人觉得温馨和舒适。   到现在父母的萧然离去,她生活的一部分被硬生生的抽走,而且她一辈子与孩子无缘。她总觉得这是一场噩梦,仿佛只是在梦里,她没有醒过来而已。   她拼命的想甩脱梦境,却发现现实如此,不能接受的只有她自己。   她蹲在柜子前看得出神,直到门打开来,傅学应走进来猛地从身后抱住她,才若有所觉。   她回过神,目光凝在他身上,此时已经十一二点,他最近都这么晚,这么忙,忙到她要愧疚,忙到她觉得,如果没有她,他可以有好好的人生。   他身上的酒气晕过来,叫叶熙心疼的皱眉,看着他好一会才道“我去给你放水?”   叶熙要站起来,傅学应只是拉着她。脸侧在她颈窝,闻着她发间的清香,傅学应有那么一瞬间的梗塞。   他紧紧搂着她,像是再三宣誓主权。   酒气微醺让他的眼神透出些迷离,他叫着她的名字轻喃,整个人变的聒噪起来。   “小熙,明天礼拜六。”   “我知道。”   “今天检查算是告一段落了。”他语气里有满足。   叶熙一颤,有些高兴的回视他。他眼里映着她的身影,嘴角噙着淡淡的笑。笑的时候眉间却拢成一个浅浅的川字,是这几年才养成的习惯。   叶熙心疼的望着他,“明天梅山上有茶花展,我最喜欢茶花,你陪我去看吧。”   每年一度的茶花展,门票昂贵。以前她就总想着去,有一次她和学应一起,她事先偷偷买好了票,好不容易把他拐到那里时,他硬着脾气却调头就走,毫不顾忌身后急急追着他的她。   那时她就知道,傅学应的底线在哪里,所以她隐瞒父亲的工作,隐瞒可能将他推远的东西。她从小就不单纯,可见那时候,她已经开始算计他了。   叶国庆的女儿,哪里有真的那么笨呢。   想到这,叶熙明澄澄的眼睛里含上笑。他有些莫名的看着她,逼问   “在笑什么?”   “我在想,我以前真懂得把握时机,趁着你少不更事,把你骗上手了。”   他一怔,嘴角溢出浓浓笑意。这一笑,手底下就放松了,叶熙脱逃出来,转而看他坐在床边,“明天赏玩了花,叶小姐可否陪在下回家?我们两个这样住在这里,我的母亲大人,你的婆婆很有点不悦呀。”   翌日两人早早起来,坐上出城的车,去梅山赏茶花。春暖花开的时节,游人如织,叶熙和傅学应穿梭在行人之间,一株株盆景赏心悦目,绕是再为杂事所扰,到了这里,也会舒眉一笑。   行经半路,傅学应的电话就响起来,工厂的锅炉温度总是上不去,这本是技术上的问题,傅学应最是擅长。只得快快结束行程,往城内赶。   分手的时候,傅学应又拉住她问“你准备去哪?”   叶熙想了一想,“我先去你家等你好不好?晚上我们吃完饭再说。”   傅学应点点头,拦了辆车呼啸而去。   叶熙慢慢荡着步子,心里却突突的跳着。她与傅学应的分分合合,也不知道他母亲会怎么看待。   她很没有底气,正是因为她的这种没底气,傅母问她话时,她小心翼翼的陪着笑,那样的神情态度,叫傅母气出的愈加畅快,此时对媳妇的不满通通爆发出来。   “我不知道你们年轻人的想法,学应他打拼事业本来就不容易,你却一点也不为他分忧解难。你们这代女性提倡自由,独立,可是女人结了婚,哪有那么独立的。我伺候他爸爸半辈子,什么不是以他爸爸为优先,我不这样要求你,可起码你应该懂事的,不该再增加他的负担。”   傅母没有忘了儿子刚回来几天的落魄神情,更耳闻这段日子儿子被他们叶家牵连的事,没来由的一股气仿佛哽在胸中许多年,急于发泄。   当下训起媳妇便头头是道,字字珠玑,倒没有了没主见的老太太的样子。   叶熙低着头,也不大回话,只是听着。这本没有什么大不了,可是傅母下面的一句话却叫她浑身一颤,惨白了脸。   “你和学应结婚到现在也六七年了,怎么还不生个孩子?”傅母终于说出心中最介怀的话。   傅学应从来不和她说什么,儿子很孝顺,可母子俩又似乎并不亲近。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叫老人心里难受,此刻问出来心中的疑惑,更是怪罪,觉得必定是叶熙工作所以才不要孩子。   叶熙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张着嘴,就说了大实话。   “你说什么?”   傅母止了话,疑惑的望着她。   “妈,对不起,我不能生育……”   傅母愣在沙发上,五雷轰顶也不能够有现在的打击来的大。她只觉得一阵眼冒金星,脑袋嗡嗡作响。   她怔怔的看向叶熙,这女人不能生育,怕和彩票中头奖的概率一样吧。她认识那么多女人,为什么就她的媳妇不能生孩子?!   脑袋里明明还糨糊一样理不清思绪,可胸中已有定论,这家,说什么是不能让儿子再坚持下去了。   她越是难以接受这样残酷的事实,内心里就越坚定。她的儿子不能和这个女人过下去,绝对不能!   傅学应忙的彻头彻尾,终于解决了所有问题,回到家里,没想到却是一场残酷的战争在等着他。   他有些颓然的看着叶熙,不可置信的眼神说明着他现在的心情。他沉默好一会,才转而笑着向母亲说,“妈,小熙向来喜欢把问题想得严重,咱们又不是没钱,现在医学这么先进,到哪不能治好呀,国内不行,我们就出国治。我的工厂里就有员工有这个病的,我问过情况,也不是不能治好。”   他安慰着母亲,心里却有一点一丝细微的凉意,慢慢的渗透,好似一点点细小的疼痛,却折磨在人心最脆弱的地方,难以忍受。   他安慰母亲的话不见有着他的坚决,傅母还想说什么,然而转念一想,岂又不是来日方长呢。她们那一辈子的人,年轻的时候也多受过婆婆的苛责,现在轮到自己的儿子娶了媳妇,她怎能没有积累一点手段。   她于是止了话,傅学应二话不说拉起叶熙就走。他脸沉得可怕,一双眼幽深,看着叶熙盛着凌人的愤怒。   车里叶熙坐在一边不说话,沉默的看着车窗外。傅学应浑身绷得死紧,蓄势待发的怒气磅礴的在身体里滋生,无可奈何又无处发泄。   这时车厢里响起悲凉的旋律,忧伤的唱着一首歌。歌声叫傅学应一怔,终于颓败的松散下去,无力松散开五指而再不复见强劲的弧度。   这是怎样的一种生活转折,那不是凌空的一道霹雳,而是叶熙仿佛叫他一次性尝够了春夏秋冬的所有表情。   他心底仿佛变的遥远的愤恨复又清晰起来,一点点的急躁不安,然而终是无计可施。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车厢里逼人的安静。   他仿佛终于认清,渐渐平静下来。   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叶熙,我不懂,有时候我明明很了解你,可有时候,你的行为叫我完全无措。”   “叶熙,我不是你的神,我也有脾气,我也有情绪,你不能以那么高的标准要求我,一点都不顾及我的心情。”   “叶熙,不要让我失望,不要让我一而再再而三的质疑我们之间的感情。”   他喉间一涩,声音嘎然而止。他眼前仿佛掠过多年前的那个叶熙,春光盛放中朝他跑来,点滴的阳光在她发间跳跃,盈满了他鲜活的记忆。   而这样的记忆是不能释怀的。   他沉默注视她,他向来精湛的眼光竟无论如何猜不透这个本来应该是所有心思都写在脸上的女人。   叶熙她在想什么?   是啊,叶熙在想什么!她想起初中的时候,学校组织运动会,她被安排参跑百米冲刺。她很用心很用心的去跑,奈何枪声响起后,她却一直滞于人后。   她并非不努力,只是很多东西,先天不足,后天难免就发育不良。   叶熙觉得她是先天不足,后天亦无能。   她这辈子无法把自己放在和他并列的位置上啊,她很用力的去跑,可是她无法理直气壮的同他在一起,正如她无法搪塞过那个尖锐的问题。   他可以等她,或者牵着她的手一起跑,可是她难免会这样想,学应,如果没有她,可以跑的更远吧。   车停了,傅学应却不下车,叶熙看着他,那表情千变万化,最后都留滞在一张白嫩的脸上。   傅学应本能的就知道她此刻想要说什么,她想要道歉。   他此时突然觉得讽刺,这样的时候,她便又变的明明白白了!   他看着叶熙的表情,心下又划过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忍耐了一会,终于说“我工厂里还有一点事,处理完了就回来。”   语态平和,是真的有事情要做吧。   他的车消失在叶熙的视线中,摇摇荡荡,仿若翻江倒海。   “叶小姐,我有一点事情想和你谈谈。”   叶熙心里咯噔一声,没来由由脚底窜上一股凉意。领着包包出门,在约定的地点,忐忑的看见有个穿深色手工西装的男子背对着她,背影挺拔。   他说,有关于她父母的事情要跟她谈。是什么事情呢?叶熙有些无措和焦躁。爸爸妈妈早已出国,莫非还有什么?   莫非……   她犹犹豫豫的走上去,手里的皮包因紧张而不自然的收紧。   那男子若有所觉的转过身,英俊不凡的脸上看不出丝毫他的想法,就连上次见面的凌人气势也消逝不见。“叶小姐。”   他点头致意,气定神闲的就坐在她对面的位置上,示意她打开眼前的文件夹。   叶熙抓起文件夹,一页页翻过,等翻到最后一面,已经脸色惨白。   上面是什么,学经济的她再了解不过。   各项支出,各笔款项的流入,和一份详细的证人笔录。   叶熙的天塌了。   叶熙不能克制双手的抖动,回瞪着面前这个男人。   他要干什么?证据已经这么充足,他不应该要给她看,而是应该……应该直接让有关部门提起控诉的。   叶熙不敢再让自己继续想下去,那些是她无法承受的近似于灭顶的灾难。   薄颜开似乎很满意目前达到的效果,眼角眸光一闪,单刀直入主题   “我想叶小姐对上面的内容已经看的十分清楚。令尊令堂的事,我也感到很震惊。”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薄颜开笑而不答   “这些都是薄某偶然间获得的,也就是说,仍有补救的机会。”   叶熙苦笑,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为这个人接下来提出的要求而惶恐。   可是,不管什么要求她都不可以拒绝。那是关系到她的父母,关系到他们啊!   她鼓起最后一丝勇气,强迫自己看着眼前这个人。然而,此时她应该如何表态?   要不要像电视剧里那样,告诉他,求求你,不管什么条件,我都答应,只要你保守秘密,只要你不说出去。   好在,在叶熙还在犯难怎么开口的时候薄颜开已经替他解决了这一难题。   “我喜欢你,希望你能陪我一阵子。”   “好。”   薄颜开眼底划过一丝讶异,却迅速的被掩盖。   “看来我们合作很愉快,叶小姐果然是爽快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叶熙面前。   他高大的身影遮去了她眼前大部分的光线。他说   “那么傅学应你要怎么办?当然,如果你想就这么瞒着他我并不会有什么意见。”   他声音愉快,愉悦的眼神里却难掩那一丝看戏的神态。   是呀,学应要怎么办!叶熙拧紧衣角,耳朵里薄颜开的声音越来越模糊。   学应要怎么办呀,她怎么能那么对他?!   叶熙仿佛看到了绝望,如何不能叫人绝望呢。山穷水尽,她终于还是不能和他在一起。   五点十分,叶熙抱着腿坐在沙发上,仿佛在一分钟一分钟数着最后的时光流过。   外面天将黑未黑,叶熙不得不遣词造句,运用她所有的想象,描绘那即将出现的场景。   她该要怎么对他说?他又会作何反应?   傅学应开锁进门,对端坐在沙发上的叶熙感到诧异,她穿着整齐,脚下甚至还未脱去外出时才穿的高跟鞋。   傅学应走过去,半带着笑问她“今天又去哪里晃了一天?”   他一面松着领带,一面往沙发上一坐。   他就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带着一丝倦容的脸上仍停有笑容。   他全无防备,所以才会在叶熙说出要离开的话时浑身一颤,脸上全然是措手不及的伤痛。他仿佛感到被最亲近的人捅了一刀,伤口涓涓的流着血。   傅学应许久才找到声音,问她   “小熙,你这是在开玩笑吗,我说过不要再对我说这样的话……”   他语气乍听平淡,然而平静里却始现狂澜。   他盯住她,上下打量着的目光仿佛要将她逼回原型,看清她到底是什么妖怪。   他脸上毫无血色,惨白,冷清的,全身的精力仿佛都焦在一双眼里,而那双眼此时正分毫不差的凌迟叶熙。   “你以为我会放你不明不白的再走一次?”他唇边带着讥讽,惊涛骇浪的目光已经收起。此时的他仿佛一只刺猬,仓惶的要面对伤害他的人。   他亦有他的脆弱,也有底线,爱情不是当真肆无忌惮,她如要再触,那么后果也只有她自己承受。   “学应,对不起。”   “不要再对我说对不起。”他大喝道,目光骇人。   “……”   “你走吧!”他眼已清冷,如若还有什么,那么也只剩下一点迷茫,一点想不通,和一点对长久以来付出的不甘。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心底的感情全部冷冻,不,冷冻不足以形容这一切,它们是在一点一滴的流失。   他还爱这个女人吗?   面对已经人去楼空的屋宇,他疲惫的闭上眼。   爱吗?爱情真是沉重。他已经不爱了。   ————————————————————————   这是本卷的最后一章,下一卷起,会是全新的转折和发展。   小说里的这些人,秦、蒋、傅、叶甚至徐都努力,执着,可惜是否爱就会在一起,是否在一起就会白头到老?爱情往往都是惆怅的。   曾经深刻的活在我们生活中的人,是否真的就是与我们白头到老的那一个?   有太多的可能,有太多种变数,谁也不能保证结局是什么样子。傅努力了,争取了,可是到此,他的爱走失了。   女人是长情的动物,可男人不一样,甚至有时候,他们的热忱确实是可以在一夕之间燃烧殆尽的。   大家或许会跳出来说女主太不讨人喜欢了,可是,我觉得很好,有血有肉。我一直想写这样的一个女人。她有你我的影子,她虽有的地方可恨,可她是真实的。并非每个人都玲珑八面,并非每个人都能在该精明的时候精明,该糊涂的时候糊涂。   我们多数人没有练成那样的高深功夫,因此在小说里我们可以旁观者清,可是生活中我们难保没有犯过这样类似的错误。   其实我写文一种都是惶恐的,怕故事写的不好看,怕观众不喜欢,怕孤独的唱独角戏。能力实在有限,或许将它写的不伦不类,可我会竭尽全力,把我能写出的最好的故事展现在大家面前。   叶熙二十八岁,二十八岁这年,人生重新开始了,而且是开始的一无所有。   她从来不曾如此贫瘠,没有爱而且家无恒产。噢不,也许爱情是有的,只是爱情已经恒等于无奈。   在这个她生长的城市,她从来没有如此孤独过。她依然住在父母出国前的房子里,可以很悠闲的坐在窗前看日落,看彩霞满天,看星斗闪烁。   她很小的时候,也曾搬着板凳,从窗子里眺望出去。那时住在她家对面的是头发花白的老夫妻,老房子的阳台上没有防盗窗,从外人眼里便一览无遗。   她眺望着,偶尔也能看清楚那个缩在玻璃窗背后的男孩,于是相顾一笑,坦然,真挚,仿佛是很要好的朋友。   那是很小时候的记忆,那时叶熙也并非是从小就活泼的女孩子,那个时候母亲时常在家,叶熙和大多数孩子一样喜欢黏着她。直到后来,空荡荡的房子里不时回荡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啪哒啪哒,是自己的白凉鞋来回在冰冷红漆水泥地上窜出的声音。   那时幼小的孩子并不懂得孤独,只觉得害怕,想方设法摆脱这种害怕,于是开始活跃,开始好动,开始懂得表现和如何引起大人们的注意。   这是她的童年啊,在空荡荡的操场上穿梭跳跃,引领一群伙伴飞奔跑跳,无所不做,很头疼,很张扬,可是很真实的演绎着生命最初的无奈。   叶熙从窗边回到客厅里,来来回回的发出响动,男人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一双锋利的眉若刀刻,对她引起的响动充耳不闻。   许久,叶熙淌着汗把衣服通通晾好在阳台上,他才终于放下报纸,抬起头,剑眉微蹙略略不耐的看着她   “你就不能停一停?”   叶熙一怔,“可以。”   她放下衣盆,转而安静的坐回沙发上。她拿起前两天从书店里买来的小说,沙沙的翻书声传来,于是又再无交谈。   薄颜开看了她一会,淡淡的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周正,英俊并且冷漠严肃。他这样的人大多是凌人且冷漠无情的,而他本人亦有这样的自觉。   这时他西装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来。   “嗯,你把车开来,五分钟后在楼下等我。”   他指示着,叶熙听到声音从书本中抬起头对上他。他依然没有什么表情,“我该走了。”   他如是说,人已经利落的站起来走至门边。   门柄转动,他已离去。   叶熙复又低头看书,仿佛并没有什么变化。外面天色渐沉,屋子里的灯光格外的明亮起来。他刚走,却又打来电话,“我这两天都有事,你可以随意安排。”   叶熙呵的一声笑出来,他沉默了,她也就更觉得无话可说。   半晌,她以为要挂电话,才说完再见,他低沉的声音又响来,“你想去哪?”   “随便什么地方。”   无甚可说,又一会,才挂断电话。   叶熙回到卧房取出深锁在床头柜里的文件袋,里面是父母犯罪的原版证据,以及一份合同书,可以永远堵住别人的嘴。她趴在床上将它们一份份摊开来,双手温柔仔细的抚过它们。   这些都她卖身换回来的呀,薄薄的纸张,却有千斤的重量压在她身上。薄颜开有多大的能耐她不知道,只知道,他踩死她,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一样不费力气。   他从北京调来的,她怎么会曾经没听过呢,没有听过,只是因为他父亲和他的家族名声太响亮了,让人只来的及将目光投注在他的家族身上,而往往忽略他这么一个具有杀伤力的人物。   她想起那日见他前和蒋毅的通话。   “薄颜开?小熙,你不知道他不奇怪,可他是薄家的次子。”   “你和他有交情?”她试探的问。   “不大熟,不过他父亲是我爹的头头。你怎么问起他?”蒋毅觉得好奇。   叶熙心里一片苦,却还笑着回答“这有什么奇怪,他调来这里,我见过一面,于是很好奇。”   叶熙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在一家小贸易公司里当部门经理,工资不高,为人低调,只是没想到这样安静的个性反倒很讨人喜欢,公司里人缘不错,虽然不是真正亲近。   临下班时一个同事来问她“叶姐,晚上一起去逛逛?听说银泰搞活动,买200减100!”   叶熙早发现她们部门三三两两的女孩子都摩拳擦掌,激烈的讨论着待会如何去杀出一条血路。   叶熙笑着摇摇头,“我没有什么要买的,你们自己去吧。”   小姑娘不满的掘起嘴嘟嚷了一句“叶姐你又没成家,怎么天天还跟那些已婚妇女一样,下了班就往回赶!”   叶熙听了一震,自觉叫回她,“银泰真买两百减一百?”   小姑娘似乎看到了希望,用力的点了点头,卖力推销“而且尊品牛排也吃100返30的餐卷,今天不去逛,简直太亏了!”   和叶熙又把各处搜集来的打折信息汇报了一遍,刚好挨到了下班时间。于是一伙人坐车去商业区,轮番逛下来,叶熙渐显出劣势,头昏眼花,不禁感叹这些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果然生命力旺盛。   叶熙忽然想到看手机,打开来竟然四五个未接来电,有客户的,有纪云打来的,还有薄颜开。   叶熙一个个回电,才和纪云讲完,手机又响起来,叶熙压低声音,站在店门外旁观里面的热闹场面。   “你在哪?”   “和同事在逛街。”   “你想买什么?”   叶熙略略觉得奇怪,可还是回答说“今天商场买两百减一百,所以跟来逛逛。”   那边传来低沉的笑声,“你也喜欢赶这样的热闹?!”   叶熙一怔,并没有回话,只低低的嗯一声。这时同事们人手拎着袋子朝她这走来,她急急挂了电话,小月抢先说   “我看到了!”   那音调拐的乱七八糟,贼眼直瞅着她手里的手机。   叶熙一时被众人关注,倒不知道怎么反应,只得赶紧转移话题。一伙人又去吃牛排,等到家,已经晚上十点。   叶熙蹬着鞋坐到床上,连灯都没开,就这么一躺又霍的直立起来。   “怎么这么晚。”   薄颜开竟然靠在床头,一双眼停在她身上。   叶熙脸上表情变化几度,最后低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他不语,只是伸手在她手背上摩挲,那摩挲感像利钻一样钻到她心里,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直觉想要收回手,可是最后只是静静的,不语的也坐在床的一头,脑海里天马行空,有很多的往事掠过,可就是直觉的不去想任何和傅学应有关的生活。   然而没有他的记忆是贫乏的,她难免很快的回到了现实中。原来是薄颜开问了她一句买了些什么。   她两手空空的回来,薄颜开听了只皱眉,“你们女人都喜欢浪费时间,却不知道时间才是真正宝贵的东西。”   她也不说话,他有钱,呼风唤雨,奈何为俗事牵绊,不能随心所欲摆布时间,所以才觉得她们这些人异常可恨。   面对这样的指责,最好的方法就是沉默以对。然而叶熙也不觉得自己除了沉默还有什么话可以对他说,他们并不亲近,也不常相处。   薄颜开偶尔来她这里,至于其他的事,他不会对她说,她亦不过问。   她凝视起外面的月光,莹润饱满,可像她这样的人,往往只能将它体会成沧桑和凄凉的美。由于脱着鞋坐着,渐渐从脚底窜上凉意。她垂眸看一眼和她近在咫尺的男人,已经闭着眼沉入梦乡。   叶熙躺下来,身边陌生的气息叫她连入睡都感到莫名的惶恐。她闭着眼,却被他无意横陈过来的手臂压住。她动弹不得,只能浑身如僵尸一般躺着。   可见鬼的,即使这样躺着,她也已能够习惯的迅速入睡,直到天亮。身体往往比心妥协的更快,叶熙惶恐的想着,是否有一天,她心里的憎和怨也会随着时间而流逝掉。   她早八点起来,九点才上班,薄颜开和她作息自然不同,两个人少有交集。   她悠悠闲闲的坐在桌子前吃他剩下的早点,他在她这的时候,总是有人替他买好早点送上来的。   叶熙将桌上的油条和粥放进微波炉里一热,又冒出腾腾的热气。   叶熙想起了情妇二奶这些个时下颇为流行的词,以前做人家老婆,最最痛恨这种人,念到这样的故事,也会感同身受同仇敌忾,没想到现今自己沦落到这个角色。   她和薄颜开的关系很明确,她卖身给他一阵,供他消遣,以求的举家平安。他偶尔来这里,其余时候她都只当他是陌生人。   叶熙走进公司,先是周一的例会,然后是部门会议,等到松一口气,已近午休时间。中午大家吃盒饭,小月又围上来,一边啃着红烧肉一边问她   “叶姐,你怎么这么大了还不结婚,不急吗?这周末缘莱有个相亲聚会,不如我们一起吧?”   “我结过婚。”   小姑娘蹬脱了下巴,一脸痴呆望着她“什么结过婚?叶姐!”   “就是结了婚,然后又离了。”叶熙嘴角微动,被她夸张的表情搅的哭笑不得。   “天!”她大大的感慨一声,“为什么离婚呢?怎么能离婚呢!叶姐,你一定很难过吧!这年头,男人多不是好东西!”   看她把话越说越远,叶熙赶紧摇摇头“我前夫很好,是我对不起他,才离得婚。”   小姑娘似乎被这样的话震住,却终于碍于叶熙是她上司,不敢太放肆,年轻又机灵的转换话题,“哎,曾经拥有也很不错拉,哪像我,大学毕业都四年了,连恋爱都没谈过一场,就是有个像模像样的男人出来伤我一次我也愿意呀!”   叶熙但笑不语,只觉得年轻的时候都有权作这样的感慨。   晚上老板请吃饭,小公司,所有的经理加起来也就五六个人,挤在老板的凌志里开去回香阁。在停车处叶熙就认出了薄颜开的车,心里异样的不畅快,吃起饭来也心不在焉,且暗暗祈祷不会碰见。   仍是事与愿违,她和另一个女同事从洗手间里出来,迎面与他撞上。他目光掠过她,叫她心里打怢。   还好他只是略一停留就收回了目光,若无其事从她们身边走过去,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叫了一声薄市长。   身边的同事震惊,拉住她。“小熙,那人可是薄副市长?天,居然在这里见到他!”   “当官的不都到处吃吃喝喝,有什么奇怪。”叶熙回到,有意诋毁。   “可是本人比电视上看过去年轻英俊很多!哎,可惜可惜他不上像,不然一定风靡全市,人气高涨,和人家小马哥有的一拼。”   叶熙无奈摇头,赶紧回坐,躲避继续这个无聊的话题。   才坐下,手机就滴滴的响起来,竟然是薄颜开的短信。这样的人也会发短信?她微微讶异,这还是她和他认识以来,第一次收到短信。   “来应酬?”   “老板请吃饭。”   叶熙才回了一条,就被同事逮到,直抓着她要罚她酒,于是人手一杯敬下来,才终于消停,取出手机一看,没有新消息,便一门心思喝酒吃饭。   这晚其实主要为了庆祝叶熙部门近期为公司拉到一个大客户。老板很赏识叶熙,直夸她巾帼不让须眉,并表示原来的总经理即将退休,只要她继续表现,将会是可能性最大的接班人。   ——)——————————————————   我觉得看连载就是有这点不好之处,我脑海里明明想好故事大概,可你不能让我提纲式的把内容全叙述完吧,总归要有过渡,总归要有起伏。   我想看文章很需要设身处地,我不懂可能有些亲真的是很果断和勇敢,我是按照我体会的人性来写的,女主碰到这样的事,很需要经过一个低潮期,继而发奋。   越挫越勇也是要有喘口气调整的机会的。所以如若不耐烦,可以等我写完再看,也可以就此不看。不要急着指责我,要知道写文这种事情,有时候看见你们一骂,我的步调就容易乱了……还有,不是我装深沉,你们看文是娱乐,要知道我写文同样是娱乐,我本来就是为了表达我想表达的东西,如若不喜欢,你可以悄悄的走,但是,起码尊重一下我的感受,勿需再在下面留一些会伤害到我个人情感的言论。不喜欢虐,自然是大有轻松的小说供君娱乐的。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我不强求,可是,再一次重申,过于着急的批判和一些针对我思想心态的指责,我是不接受的。   另外,关于原来的文案,我再一次表示我的歉意,可能误导你们进来,现在不喜欢,我相信你们已经决定了去留,我不多说。   不过破镜重圆,本不会是一个太开心的故事。我很能理解大概大家是不能接受女主另外和薄发生了关系,可是做为女人,处了这一点受制于薄之外,叶熙是一个独立的,有能力的女人。感情收到伤害,不止是傅,她同样痛苦。你们认为不能生孩子不是大事,可我觉得,这是致命伤。你们觉得她不应该与薄在一起,可我认为,她此情此景别无选择。她有许多难处,来自各方面,傅的温柔和爱是诚然不够了,而且她也有自己的考量,有自己的恐惧。   大家可能会说,现实中有许多人人生却做丁克族,我引用一句我原来说过的话“男人年轻时觉得孩子无所谓,可等到他四五十岁,突然热爱起小生命,想要体会父爱了这么办?她的妻子同他一样年纪,早过了生育年龄,这个时候的婚姻是岌岌可危的,男人们大可以去找其他妙龄女子结婚生子。”   我想我说这些,你们是否应该能体会到叶熙的想法。当然这是我一家之言,毕竟我个人未结婚未生子,在你们看来可能是谬论了。   我不是不相信生活,不相信爱情,而是觉得爱情随着时间的推移,是会和现实融合的。我写文一贯的追求就是贴近现实,按照我认为的不完美的方式来渐渐获得一点现实的幸福。我写错欲时也遇到过这样的挫折,我写默生记事时甚至被大骂汉奸。   不过这篇文仍会依然故我,我不会弃坑,我也一样保证he。当然我不否认现实中是有很多简单的不许经理挫折的幸福的,我本人也生活的安逸舒适,未受过挫折。可我个人爱好就是这样,写一点残缺的美。   这是我最后一次声明我的想法,以后这样的话就不重复说了,道歉我也道歉过了,确实是诚心的道歉,我能体会你们的感受,可是也就只能说抱歉了。   从海南出差回来,叶熙一进公司,小月就凑过来,神秘兮兮到“叶姐,我昨天又去相亲了。”   仿佛自从上次叶熙对她说了那个不能算秘密的秘密,小丫头已然把她当成自己人,知交了。   叶熙笑问“噢?对方怎么样?”   “搞化工的,我妈说学工科的男人老实,靠得住。”   叶熙一怔,摸棱两可说道“你妈妈说得挺对,对方人怎么样?”   “一个晚上几乎都是我在说话,哪里知道他人怎么样!”小月有些愤愤的。叶熙一笑“那倒好呀,性格互补了。”   小月蔫下来,“叶姐,你说我是不是不能太挑了,怎么找来找去,看来看去,就遇不到那个人呢?”   “不喜欢就不要勉强,你还年轻,等到了我这个年纪还遇不到喜欢的人,才考虑找个合适的嫁掉吧。”   转身走回办公室,门一阖,闭上眼,掩耳盗铃一般觉得只要如此就可以把往昔摒弃。却仍不自觉的期盼知道,他现在每天怎样度过?可已有了心爱女子?   这样的痛很难形容,蜘蛛结网一样盘踞在她心底,一根丝一根丝,越织越大。   转眼盛夏,叶熙短袖短裤,晒得胳膊腿黑条条的与身体对比鲜明。脱了衣服,仿佛还穿着一件乳白色内衣似的。   薄颜开有次一蹙眉,“没看过你这么不爱美的女人!”他批评的口吻说道,隔日叶熙的梳妆台上就多了一支名牌的防晒乳。   叶熙只管着擦,可却坚持懒得撑伞,可惜了再好的防晒乳也抵挡不住毒辣的阳光。这天公司同事见了她包里的防晒霜,惊喜喜欢的不得了,叶熙随手就赠给了她,还美滋滋换来了一顿鱼香肉丝便当。   再后来薄颜开见她越来越惨不忍睹的皮肤,不禁诧异“看来你们女人的那些护肤品果然都是骗人的。”   叶熙只半躺在床上不回话。要美?美给谁看呢?他薄颜开?那还不如省省。   她没那个兴致,只希望他尽早对她失去兴趣,好放她逃脱升天。   可这样的算盘在她看到傅学应时,就趣味全无了。   这天薄颜开约她出去吃饭,却有意隐瞒她那是一场商业应酬。   她随便的穿着上班时的套装,拦了车就去了回香阁。   进到包厢里,脚步一滞,硬生生顿在门口不知进退。   他就坐在对门的位置上,一抬起头来,四目相对,他亦看着她一怔,随即安然转开目光。   叶熙眼前仿佛又出现那个分手的傍晚,人都如影子一样明灭的飘荡在眼前,连声音也不甚清晰。他的落魄,绝望都深深的在她心上凿出过一个洞,倍感无奈。   此时此景,叶熙清楚的知道薄颜开的目的,这么清楚的警示,比薄颜开自己开口说还叫她明白,这个男人此后与她再无瓜葛。   他依然意气风发,是事业有成的企业家。   反观自己,棕褐色的皮肤,随意的工作装,愈加狼狈不堪的坐在薄颜开身边。   她的笑越加勉强,要僵不僵的挂在脸上,鹅黄的灯光下视线都氤氲湿热。   薄颜开眼光偶尔转过她,漫不经心,可叶熙就是知道,他这算盘打的多精明,她斗不过他!   终于,酒过三巡,他开恩一样关心道   “怎么脸色这么苍白?”   “我有点不舒服,想回去。”她赶紧解释道,站起来要告辞,却没想到他也陪着她站起来。   “傅先生,谢谢你得款待,今天叶熙身体不舒服,我们先告辞了。”   原来饭局的主人是傅学应,叶熙看他一眼,他目光冷淡,略略一笑,疏离而客套。   身后有人议论着,听不太真切,只隐约觉到有人说“那位叶小姐顶眼熟……”   傅学应却始终保持沉默。   这一瞬间,他和她已经存有最遥远的距离。来来去去的往事仿佛在这一刻烟消云散,连燃在心底的那一点星光也扑灭在现实的残酷里。   她手臂挽在薄颜开的臂弯里,一步一步踏出去。这仿佛是一场仪式,不隆重,目光里亦有仓惶,有密不透风的绝望。而身边这个人叫薄颜开,不是那个她想过一辈子的人。   车轮转动,叶熙蜷在皮椅里寂静沉默。薄颜开打了几个处理公务的电话,而后闭目养神。   “据我所知,他在北京已有了要好的女性朋友。”   叶熙不理他,一双眼怔怔注视着窗外。   薄颜开浑不在意她这样的小情绪,怡然自得的听着车厢里缓缓流出的悠扬音乐,手指在腿上击着节拍。   他爱叶熙吗?不,他只是感到有兴趣。像他这样的人,谈情太淡,心思太复杂,一定要爱人,那个人只会是他自己。   都市里有太多这样的男女,并不相爱,却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紧紧联系在一起。   叶熙也曾问过薄颜开为什么一定要她,“我并不算漂亮。”   以前的叶熙,双眼明亮,皮肤白皙,或许还是出众的,可现在站在镜子前面,连自己都要感叹,这样一个女人是一无是处的。   薄颜开彼时正在电脑前玩纸牌,草草答一句“大菜吃多,偶尔也觉得清粥小米很不错。”   叶熙并没有不痛快,只是想不通,这样简单的理由就将她的生活掀起轩然大波。   那时他结束一局停下来回视她,嘴角微弯,波澜不兴的眼凝视着她,饶有兴味。   “你想听我说什么?”   那眼神不紧不慢的从她身上晃回来。   叶熙在他眼里真不漂亮,他什么妖娆女子没见过,他不缺女人,有钱有势,也不在乎女人跟着他是为了什么。或许会和叶熙在一起,只是一种感觉。呵,感情这种东西最悬,叶熙是已婚女子,在他眼里,只是一个男人的阻碍,并不算大。   他不在意自己的手段,想要便要,这样的生活圆满的近似冷酷。   他父亲有两个儿子,他们这样的家庭,由来长幼有序。小时候父母与兄长在重庆,他跟着姥姥姥爷长大。老人对于孙子的溺爱是毋庸置疑的,这也养成了他后来的个性——阴沉,不折手段,冷酷的与父母亦不亲近。   他有过一段婚姻,没有感情基础,草草数年宣告终结,惨不忍睹。   夫妻?他弯起嘴角,仿佛那是一个异常讽刺的词。   薄颜开无意中开口要叶熙替她办生日,这样的想法突兀和突然。两个人生活并无多少交集,她不加入他的交际圈,除了偶尔夜晚肢体的亲密,实在没有必要大费周章参与他的生活。   叶熙停下手中动作略微讶异的看向他。她并不知道他哪天生日,甚至连他哪一年出生也搞不太清楚。很多时候,他们确确实实算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三十六岁咯,不年轻了。”   他坐在沙发上感叹,叶熙垂了垂眸,他却仿佛兴致很高,看她的眼里亦熠熠生辉。   “你什么时候生日?”   她开口向他咨询,这问题叫薄颜开第一次当人面的一滞。微张着唇,显然有一些道不明的微妙。   他头一次遭遇女人直白的问他这些应该可以很容易获得的信息。他有些微妙的想,叶熙是有许多种方法知道的,他的秘书会很乐意告诉她,他的司机亦清清楚楚。   他第一次觉得,和叶熙的这种状况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焦躁。   他很快的回过神来,“六月初八,下个星期。”   这么一点微弱的不满像是被记在心头上,又像是很快的被人遗忘。   办公室里,傅学应靠在窗边抽烟,他不知道这是他今天上午的第几根烟,只知道,冲刺在口鼻里的烟圈可以叫他镇定、和平。   “我不知道你也有时间站在窗子边发呆。”   他无需抬头也知道说话的人是他新请的秘书,阮莜,阮莜是他公司挖角的人才,商场上打滚多年,成熟,老道,智慧与美貌并存。   她第一次见到他,为他的高薪聘请不为所动。   “对不起,我并不缺钱。”   她抽着烟,下巴尖锐。云雾缭绕里表情都看不清晰,他正略微惋惜,她却话锋一转“可是我喜欢你,乐意和你站在一条线上。”   峰回路转,是这般波折,都属命运安排给我们的补偿?   叶熙向来搞不懂农历时间,翻了日历,才知道六月初八就是三天后。   叶熙不怎么操心的在本市最有名的景扬楼定了酒席,样样挑最贵的点,隆重铺张,更显得没有心意   当天,薄颜开满脸悦色,高朋满座。   他牵着叶熙的手,见人脸上都挂着淡笑,正是春风得意。   此时陪着他站在傅学应面前,叶熙以为自己会难以面对,却不知,原来世上果真没有什么是不能面对的。   她想,只要她愿意,甚至可以硬着头皮挤出两个笑容供人观赏。   “薄先生,寿比南山,保泰安康。”   傅学应的声音传来,像是在叶熙心上仍一颗石头。   “阮莜祝薄市长前途似锦,蒸蒸日上。”铮铮女声,清脆的敲进叶熙耳朵里,她抬起头,怔怔失神的看向她。   说话的人是阮莜,一袭银白流苏礼服,站在傅学应身边,完美的叫人发不出声来。   薄颜开视线移上阮莜,略一打量,客套道“傅兄有此佳人相伴,真叫人羡慕。”   话虽这样说,眼神却不经意掠回叶熙身上。   他以为叶熙该有什么出人意表的表现,可惜呀可惜,她面无表情,他如是感叹,像是错失了一场好戏。   傅学应神色冷淡,薄颜开却话里带笑,寒暄几句,就此别过,终于是无话可说。   转身时,叶熙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没想到那一眼对上傅学应幽黑的瞳孔,那里面的凄冷、绝情叫她怢的一僵,几乎连滚带爬收回视线。   这样狼狈的一天,终于等到散席,结完账,叶熙快步出来,恰好看到傅学应为阮小姐关车门的场景。   叶熙脚下步子一怔,愣愣驻足远观。   心上像是爬满了酸涩的种子,只等在此仲夏夜晚的闷热空气中抽丝发芽。   喇叭一响,尖锐的拉回她的理智。   她收回目光,亦不允许自己再看一眼。   “你们为什么离婚?”   那夜,薄颜开追问她,似有无比好奇。   “我不能生孩子。”   她心力交瘁,倒在枕头上昏昏欲睡,一句话答完即刻睡去。   月光冷淡的穿过窗户透进来,带着几许沉默的悲凉。   薄颜开听到完全不属于他意料中的答案,脑子忽然有些混沌。他不能理解自己此时复杂的心情。脑海里只重复着她方才的那一句话,他觉得自己想必是醉了。   怎会有心情在这样的夜晚里考虑完全不必他忧心的问题?他睁着眼,房子里零星散落着月光,全都映入他深黑的眸底。   入耳是簌簌微风抖动窗前那棵老櫆树发出的声音,他竟然也觉得萧瑟。   他只是刚过了三十六岁,他觉得自己还很年轻。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辗转反侧的躺在床上不能入睡,只除了未离婚那段时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段惨不忍睹的时光,女人歇斯底里仿佛是他大学时要上的必修课。每夜的无休止的争吵怒骂,互相厮杀,他当仁不让,她更加不屈不饶。到现在,他前妻仍会隔三差五打电话来揭他老底。   他冷笑,这就是婚姻么,男女相处一辈子的哲学?   他睥睨的笑出声,阻止心底那么一点点的遐想。   叶熙在他的笑声中不安稳的翻了一个身,又往床边靠了靠。几乎半个身体都悬在床外面。   无论怎样尺寸的床他们之间都能竖起一条鸿沟。   即使此时躺在一张单人床上,他想,她也总有办法和他隔开,划清界限。   叶熙在利物浦的索菲亚酒店大厅,刚与这次的客户谈完合同的细节。走道里穿梭着金发碧眼的欧洲人,空气里有徘徊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水味。她在此一呆数日,从参观工厂到谈判,再到终于签订合约,真是绞尽脑汁,筋疲力尽。可她只能在这样陌生的国度里才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她此时有满腔成功的喜悦,人生离她的目标越来越近,她连血液都兴奋起来。她偶尔也会怅然的想起那个明艳艳的女子,可没当那么想时,心又会如磐石一般坚毅起来。以前父亲总骂她牛脾气,不撞南墙不回头。她此时已经撞在墙上了,可是身后哪里有退路呢!   她只能挺起胸膛一个人走下去,活到二十八岁,如果还不能知道生活只有靠自己的双手去换来,那是不是太可悲了一点?   她还来不及回忆往事,薄颜开的电话便已像催命符一样响彻屋际。   “什么时候回来?”   “这两天。”   “要我去接你?”   “我要直接把资料送回公司,也许还要开会。”叶熙拒绝,他无所谓的嗯了一声,简短的说了几句,挂断电话。   翌日早晨飞回国,在北京转机。这个城市她生活了十年,一年四季灰蓝的天空都让人倍觉亲切熟悉。纪云大早等在机场外,她是做好了同叶熙深谈的准备,见到她万分焦急的敛着细眉,拉着她就上了车。   “你倒是给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要急死我是不是!傅学应他有女朋友了,但凡是他那个圈内的人都知道。”   叶熙沉默不语,纪云又继续道“他不像是这么高调的人,这一次行事很反常。你在电话里又讲的那么含糊,你要再不来我就要飞去你那了。”   “我们是真的完了。”   纪云张着口,好半天,“我不懂你们是怎么了,可是我知道你想和他在一起!”   叶熙抬头,错愕看她。半晌,她说“小云,你不会明白……”   “不明白又何妨?我只要你想清楚了,你想清楚了吗!”   纪云声音颤抖,狠狠等着她,眼圈泛红。这样激动的小云叫叶熙无法反驳,车停在陵森门口,纪云拉开车门,盯着叶熙下车。   “小云,我们走好不好?”叶熙神情尴尬,这里是陵森呐,是他的王国!   小云根本不清楚他们的事,可是这又要怎么和她讲呢?她以为他们只是单纯的吵架,可是他们不是的,他们回不去了!这样纠缠,只是徒增他的烦恼吧。   叶熙断定傅学应并不愿意再见到自己。她今天一定又要给他添麻烦了,她苦笑,面对上小云期望的眼神,连一个笑都难挤出来。   “我找你们老板。”   “小姐,请问您是?”门卫看着纪云和叶熙,脸色很严肃。   “叶熙。”小云报出她的名字,门卫走进门卫室拿起电话向上请示。   这样的过程就像是以前读书的时候,叶熙没有丝毫准备的去参加数学考试,明明害怕极了,明知道会不及格,可却仍然抱着那么一丝可耻的希望。   门卫对电话里讲了几句,又看了叶熙一眼,然后放下电话走出来。   “小姐,傅先生问您有什么事吗?”语气里多了一分不耐。   叶熙脸腾地红起来,匆忙摇头。人家都这样明白的表示出不欢迎,分明是告诉她如果识相就快快离去。   她不能这样没骨气。   “其实也没什么事,真不好意思,打扰了,我们这就走了。”   她拼命拉着纪云想要离去。纪云争了争,站着不动莫名其妙的看她   “干什么?就告诉他我们来干什么呀!”   “小云!”叶熙急了。   “为什么不能说?你们到底有什么事情不能摊开来讲清楚。小熙,难道你要做一辈子乌龟?遗憾度日?”   “我……”她语滞,这时候傅学应冷冰冰的声音却从前方冰冷的飘过来   “说的不错。我也很想知道,是什么样的理由要让你我遗憾度日?!”   她一抬头,就对上傅学应冷峻的目光。   “是什么样的理由?……”   他站在阳光里问她。身材挺拔,阳光照出他俊逸的脸上,投下非常完美的侧影。   叶熙抬起头仰视他,他向来自信的目光阴霾的瞪视着她。所有人都在围观他们,只有他仿佛毫不在意。纪云早已经功成身退,眼前只有这个从容不迫气势逼人的站在她面前的傅学应。   这是她曾经最熟悉的人啊,这一刻她的脑筋该死的空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那样陌生,他们仿佛再无瓜葛。他显然有一丝不耐的眸底波澜一闪而逝,“叶熙,你是太闲吗?如果没有事情,我很忙,没有空陪你在这瞎站着。”   他言辞冷彻。叶熙终于松了一口气,“小云她以为我们只是吵架,所以硬拉我过来……给你添麻烦了,真抱歉!我这就走了……呃……再见!”   他晤一声,不耐烦的撇起嘴角,“我没问你这些。”   叶熙愕然,他不是很忙吗,为什么又一定要站在这里逼迫她。   “……”   “原因,我只想知道原因。叶熙,我对你已经死心了,我不会再管你死活,我只是单纯的想要知道一个背叛我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想法?”傅学应解释道,冷言冷语,不给她留下一丝余地。   叶熙很不光彩的站在他面前,任人对她指指点点,抱着各种揣测和想法。想法?是呀,她总该给学应一个解释。叶熙默默的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寡淡,尖锐,连说话都那样刻薄,他是真的不再爱她了吧,真好……真好。   “为什么,其实很多时候没有什么为什么,学应,我爱你,可是很多时候,我觉得和你一起很辛苦!我们对婚姻的看法不同,我也知道自己达不到你的期望,你虽然不说,可是这些我都知道。还有你的母亲!你根本不知道她对我说了什么,而这些我都不能忍受!”她说完,轻轻的闭了闭眼。   傅学应攥紧拳,嘴唇微启,似乎要说什么,她浅浅的声音打断了他即将要说出口的话。   “学应,我的爱不足以叫我为你牺牲一切……”   傅学应如遭电击,霍然瞪上她。狭长的眼睛暴怒的睁着,周围三三两两的人群都散去,烈阳照在他的头上,仿佛炙热难当。   他像是被叶熙当众打了一个巴掌一样的疼,他讽刺的扬起嘴角,“我是疯了,才会和你这样的女人讨论这些。”   他转身就走,背影很快消失在陵森庄严肃穆的大楼里。那是他的王国,他回到那里,仿佛和叶熙隔出一个不可逾越的空间。   叶熙颓然的垂下肩,像是解甲的士兵。   “你对她真绝情。”   阮莜推门走进傅学应的办公室,坐下来,顺手拿走某人根本没有看进眼里的文件。傅学应抬起头来,皱起浓眉。“想不到你也有看热闹的习惯?!”   “学应,你怎么会连这都看不明白呢,别人的热闹我当然不看,我只看你的!”阮莜幽幽吐出这些话。“她真可怜,我从来没看你对谁这么不留余地过。你的不留余地,是讨厌她,还是忘不了她?”   “对于背叛我的女人,何须留余地。”   他不置可否的回答,阮莜这样的问题,他怎么会不懂。她想要他的承诺,可是他曾经真挚努力的付出过承诺,回报的又是什么?!   那硬生生甩在脸上的一个巴掌的痛叫他恨彻入骨,他对阮莜有好感,她是一个可爱的女人,美丽,聪慧,善于把握爱情的度量,有进有退。   然而爱情,好像只能等于那个许多年前进驻他心底的女人,那个在他教室门口徘徊不去,且乐此不疲的女人。   爱情最终枯竭,生活还要继续。人生仍有许多值得追求的东西,陵森的前途才是他的骄傲。   冽冽花香,屋子里那一盆花在窗台上绽放,阳光洒进幽兰纱窗,泻了一桌子的流光。叶熙去出差,他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想到来这里。   此刻他坐在沙发里,静静的抽着烟,心态倒意外的平和。他松懈下来的眉也有条条痕迹,三十六岁的副市长,很快就能升上市长,省长,或许调回中央,或许留在地方,但并无可能是这个南方小城。   这个城市他其实并不陌生,他的少年时期就在此度过,现在回来这里,偶尔午夜梦回,也会想起那些年的岁月,温暖一如指缝中流过的细碎阳光。   叶熙从北京归来,正式升上总经理职位,她在本城仅剩的旧友肖溱溱风闻此事,直嚷着要她请客放血。“你自己自觉一点,把车开上来接本小姐下班。”   肖溱溱在停车场,看着叶熙的车,好一阵咂舌。“我说,你就开这车?”   叶熙看看自己的polo,不解的问向她“怎么了?”   “你一个月工资上万吧?”   叶熙点点头,“可是这车不错,性价比很高,最近又在掉价。”她咨询过蒋毅,十万左右的车哪种最好,这可是蒋毅那家伙推荐的,她自己用着感觉也不错。   肖溱溱两眼一翻,叶熙笑问她“那你还坐不坐?肖总。”   肖溱溱哼了哼,还是上了车。车开到回香阁,一下车,便有人叫住肖溱溱,“哟,肖总监,真巧呀,居然在这里碰到。”   肖溱溱面色一变,转过头去看向刚从银白凌志上走下来的女人。   “呵,可不是巧。某人又来施展妖术了,哪像我们这些苦命人,吃喝都得靠自己动手。”   叶熙这会才看清楚眼前说话的人正是省电视台晚间新闻的女主播。这万小姐也算是本市数一数二的名人,平时电视上端庄的形象怎么也难让人和眼前这个妖娆女子联系起来。而且看架势,似乎这两人很不对盘。   叶熙站在一边干笑,那两人你来我往几句,越加激烈。万莎突然眸光一瞟叶熙,张嘴道“肖溱溱,我们也算是搭档,怎么你不介绍一下你朋友给我认识!”   “叶熙,我的中学同学。”   万莎眼神闪了闪,重复了一句“叶熙?”   她走后,叶熙打趣“想不到和你在一起我还能有机会认识几个名人。”   “她算什么名人,不过是靠着出卖姿色,我最看不惯这种人,把电视台的风气都败坏了!”肖溱溱不屑到。   叶熙刚把车停好,肖溱溱突然拉着她“看到那辆车没,那女人一肚子坏水,这次又不知道要抢谁的饭碗了。”   肖溱溱指的车叶熙顶熟悉,可不就是每星期都会往她家开一两次,接送薄颜开的车。他司机还坐在车里呢,叶熙收回目光,低着头,轻声问道“薄市长的车?”   肖溱溱一喜,“你也认识?看不出来是不是,年轻有为的市长,居然看的上那个妖女,还假公济私,枉我当初还对他挺动心的!”   “我看万小姐也很有能力,报新闻比以前那个黄丽有水平。”   叶熙突然为万莎说话,也不知是因为她果真欣赏万莎还是有一点感激她。可惜话一出口,就惹到了肖妮子最脆弱敏感的那一根神经,一顿饭吃去她半个月的工资。   自从知道薄颜开与万莎的关系后,叶熙就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对于最近没怎么见过薄颜开,更是隐约感到,自由离自己不远。   万莎美丽大方,泼辣有能耐,是多少男士追逐的对象。她倒是一点也不意外薄颜开这种人会假公济私,他连那种卑鄙的威胁手段都做的出来,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你最近怎么日日有空叫我出来。”   万莎呷着茶,风情万种的眼睛在薄颜开身上飘来飘去。她是真的喜欢薄颜开,或许起初是为了争夺女主播的位置,或许起初目的性浓厚,可是相处了这么久,她想,没有人会不爱上这个男人。他或许冷淡,可是对女人都很有风度,英俊潇洒又出手大方,有钱有势。这样的男人,不可多得,乃是所有女子的金龟婿人选。就是这种认知,让万莎轻易陷在单纯的交易里,却付出了自己宝贵的感情。   令她扼腕的是,自己越陷越深,薄颜开却好像始终和她保持着距离,这样的距离让她感到不安全,尤其前一阵子,薄颜开竟好像将她遗忘了一般,直到最近,才又开始频繁的联系她。   她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要什么,她的身体给了他,感情也毫无保留的给了他,为什么他还是那么一副难以亲近的姿态。这让她措手不及,从来只会让人心碎的万莎这一次终于感觉到了危机感,仿佛自己的一颗心仿佛被悬在高耸的城墙上,任人宰割,岌岌可危。   薄颜开点了几个小菜,正动着筷子,万莎突然开口“你知道我刚才在楼下看到谁?”   “谁?”   他略一停下筷,闲散的靠在椅子里,看着她。   “肖溱溱。”   “你的那个对头?”   “还有她的中学同学,姓叶。”   薄颜开笑了,“噢?你说这些给我听是要干什么?”   万莎看着他虽然笑着却逐渐变的严肃的脸,赫然意识到自己的失策,喜笑颜开将话题岔开“还能干什么,我是说我们一会出去要不要小心点,别被人发现了。”   做她们这行的人都能说,一顿饭吃下来,万莎几个笑话下气氛又渐渐活络。饭后她邀薄颜开去她家,可惜洗澡出来,薄颜开已经躺在她的床上睡熟了。   万莎坐在床沿吹头发,看着这个男人,心底涌起一股失落挫败。她自认自己条件不差,却不知为什么,抓不住这个男人的心。   翌日又到了周末,小月拉叶熙去逛街,商场里进驻了许多新品牌,小月一买数套,连叶熙都不禁诧异   “月丫头你是不是在外面赚外快?”   “没有呀,这是我妈发给我的治装费,我妈说了,年底前一定要把我嫁出去。”   叶熙咂舌,“你妈真好!”   “是呀,只是有时候看她那么心急的样子,会让我觉得自己没人要,不受欢迎耶。”   叶熙拍她脑袋,“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叶熙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她和学应算是早恋,偷偷摸摸瞒着父母,到后来要结婚,也是突然袭击。   母亲还来不及替她担心终身大事,她就已经自己都替自己操办好了。妈妈会不会遗憾没有享受到当母亲的权力?   叶熙带着一丝怅然的想。   万莎刚开会回办公室,手机就响起来,她一看号码,头疼到要炸开来,想也不想的直接挂掉。   不一会,办公室的电话又响起来,她不接,几分钟之后电话还持续不停的炮轰她的神经。   她怒气冲冲拿起听筒   “王渝葭,你有完没完?!”   电话里传出来的女声尖锐刺耳,“哈哈哈哈,笑话,我就是没完怎么着?我为什么要轻易放过你!像你这样不知羞耻的女人,倒贴给颜开,你以为他就会喜欢你吗?做梦,我告诉你,贱人,颜开只不过是图一时新鲜,等他把你玩烂了,就会像倒垃圾一样扔在垃圾篓里,看都不会再看一眼……”   那边异常尖锐的笑渐变成幽幽的咬着牙齿发出来的呃呢。万莎被她一脚踩到痛处,气得手脚发抖,   “王渝葭,被抛弃也是我的事,是我和他的事,有你什么事?!你以为你还是薄太太?你倒是出去看看,还有没有人叫你薄太太啊!”   王渝葭被她一句话燎起冲天大火,只恨不得同这个狐狸精同归于尽,她愈加疯狂的笑起来“好,好,你牛的很是不是,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牛到什么时候!你喜欢上电视,上报,明天我一准让你上娱乐版头条,让你跪着来感谢我。”   “王渝葭,你疯了!”万莎不敢置信。“你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你这样做等于同归于尽!”   “我活不成了,你们也别想逍遥!”   万莎一怔,突然觉得事情严重,她和王渝葭纠缠十几年,对她的性格太了解。   她灵机一转,开口说道“王渝葭,你害死我就能抢回薄颜开?你怎么还是那么傻,难怪你什么都抓不住。他现在的宝贝可不是我,新欢旧爱,我不过是他的旧爱而已。”   “那个混蛋的新欢是谁?”   “……”   挂上电话,万莎倒在椅子里,筋疲力尽似的,眼神里生出一种茫然。她和王渝葭是老对头,后来为了薄颜开更是打的头破血流,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这样做是否值得,她的青春押在这个男人身上,究竟是押错了宝?!   叶熙没想到薄颜开今天回来,甚至在楼下没有看到接送他的车。叶熙推门进来,看到沙发上抽烟的男人,着实吃了一惊。   “怎么也不开窗?”   她问他,放下包要走到窗边去开窗,被他一把缚住。她站不稳,跌坐在沙发上一怔,看向他“空气不新鲜。”   叶熙不爱闻烟味,以前傅学应不爱抽烟,在她面前更是烟酒不沾。后来薄颜开每次来,她都是极力忍受。以前她会连拖带赖不许傅学应抽烟,现在就是打她几巴掌,也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薄颜开一愣,看了她几秒,动手熄灭手上的烟,随手把它扔在烟灰缸里。他有许久没有看过这个女人,她没有变什么,只是一双眼比以前炯炯有神。他瞳孔一暗,凑近她“这么久不见,有没有想我?”   他话一出口,方才意识到自己的问题,胸口一震。奈何说出的话泼出去的水,已经收不回来,只得锢紧叶熙的手,一双锐利的眼直盯着她。   叶熙心里轻笑,想他?她确实日日夜夜想他,想他什么时候能手下留情放她一马!   叶熙自然不会将这些告诉他,只是笑,话题兜兜转转,“是挺奇怪你最近怎么没来,听说市里准备开发城南的空地?”她一味只与他虚与委蛇。   “你消息挺灵,那块地要找开发商,我亲自监督,让他们公开竞标,看谁还想讨好处。”   他闭了闭眼,放开她的手,好似想到工作就感到无尽疲惫。半晌他皱眉道“你们这种小地方,根盘纠结,我倒是不懂了,你父亲在位的时候都是怎么处理的!”   叶熙不答话,只是很不以为然,听他的话,倒像是爸爸是大贪官,他一人出淤泥而不染。他要真那么好,犯得着威胁她?怎么不秉公处理了?!   叶熙每每都不能把对她和蔼,亲切,会下厨房给女儿煮夜宵的父亲与贪腐二字联系在一起。   直到那天之后,叶熙才知道傅学应的陵森集团也有意参加竞标。   叶熙有时候会想,这算怎么一回事,傅学应和薄颜开依旧可以把手言欢,谈生意讲发展,只有她一人在这段生活里头受尽折磨。可转而,她又会想,谁又真正过的舒坦?不过是表面文章。学应一辈子顶着积极分子,好学生的名头做人,到头来连与那阮小姐谈恋爱,还要顶着二婚的头衔,多委屈。   她此时已能这样打趣自己,她把这当作好现象,农奴翻身也指日可待。   走出回香阁,脑子已经有些晕沉,当上总经理后应酬又比原先多起来,很多事情老板都授权她全权处理,至于老板,只拦着思考公司前途发展这种大问题。   叶熙徒步走回大院,一轮明晃晃的月挂在天边,两边幽深的梧桐树璐,这样一个夜晚,她怎么也想不到有个女人守在这里只为了给她严厉的指责。   “叶小姐?”   叶熙脚下步子缓了缓,昏暗的路灯下,那是一个纤细的女人,月光泻在她白皙的脸上,带出一丝惨淡。   “叶小姐和我先生在一起?”   她这样直接的问题叫叶熙悚然一惊。薄颜开已婚?这个问题在她心中投下巨石,疑惑和窘迫的涟漪在心中一圈圈荡开。   王渝葭看着眼前这个低眉敛目的女子,立时来了精气,原本准备好的说辞愈加大大发挥,她想,薄颜开的眼光是越活越回去了,眼前这个女人远比万莎好对付。   她理直气壮的质问她,这个女子比她年小几岁,于是更是做足了气势,“……我不知道叶小姐是什么想法,颜开是我丈夫,我和他当初一起过苦日子,可惜男人都一样,喜欢年轻漂亮的。”说道这句,她带着几分睥睨的瞥了瞥叶熙,又继续到“叶小姐是聪明人,我知道叶小姐是想坐享其成,可是你不妨想想,男人不过都是出来玩,逢场作戏,我劝叶小姐不要太认真的好!”   她咄咄逼人的语气并没有喝住叶熙,只是叶熙仍然一怔,心里盘旋着她开始的那句话“我们年轻的时候一起吃苦……”,顿时酸甜苦涩,也无暇细想眼前人所言是否真实。   叶熙自然也过过苦日子,和另一个男人,另一个如今也成就非凡的男人。叶熙太能理解她的感受,甚至,她的恐惧曾经她午夜梦回时也有过。   她低了低眉,期间甚至没有正眼对上眼前女子的目光。她有她的顾忌,也有她的歉意。   “我会尽我努力离开他。”   她只能这么承诺,她能给的最大的承诺。然而王渝葭听了不禁怒意丛生,只觉得这句话听在耳里充满了讽刺。她冷哼一声,还要发作,一束灯光照在她脸上,登时刺痛了她的眼。   车是薄颜开的车,他刚从叶熙的公寓出来,倒没有想到这个女人又来兴风作浪。他好脾气的下车,古井无波的眼神从她身上一晃,转向叶熙,一蹙眉“怎么才回来,我送你回去。”   他吩咐司机掉头,看着叶熙上车,王渝葭张嘴,才要说什么,话就被他堵在唇边。   “王渝葭,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我现在已无瓜葛,难道你要纠缠我一辈子?!”   他厉眼扫视过她,随后上车,车门砰的一关,王渝葭怔怔站在路旁看着远去的汽车,唇一直微张着,直到汽车消逝不见,才赫然痛哭出声,那样的哭声似要划破夜空一般的凄厉。   她要纠缠他一辈子,她可不是要纠缠他一辈子!   “你已婚?”   她看着他,目光里透出一种睥睨,齿缝中透出这么一句话,冰凉的,连同那眼神也是冰凉的。薄颜开冲着那样的眼神,心下不知怎么的蹿起一股异样的情绪。他目光览过她,坐进沙发里,打从口袋里取出一根烟递进口里深吸一口。   “你觉得呢?”   他声调平和,直视着叶熙。   “我没什么好觉得的,只是你老婆的话你都听到了。”   他的烟抽的很猛,一下半根已经燃尽。空气里荡着烟灰,夜风有些凉,将那些灰黑的沫子吹得四散。   他狠狠的吸一口,一鼻腔子辛辣,可这样的味道男人却异常的喜欢,不知为何。   他站起来,绕过她往门外走,临出门,他说“以后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   门关上的时候没落下什么声音,叶熙怔怔的看着他出去,这怕是这个男人唯一的好处。她想,没有甩门的毛病,这算不算一项好处?   夜里叶熙从睡梦中惊醒,仿佛梦里还有那么一个女人对她歇斯底里,她愣愣睁着眼睛半晌,怎么也想不通生活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薄颜开找王渝葭出来谈判,说是谈判,但似乎他一辈子都很难与这个女人沟通。他二十出头结婚的时候,只觉得这个女人不见得这么讨厌,花容月貌,性格也好。他想,当初真是瞎眼了,才摊上这么一个女人。   “薄颜开,你就不是个东西!我是瞎眼了才看上你,和你过这半辈子!”   面对王渝葭凄厉的指责,他哼的一笑,看来这一点他们还达成了共识。   “王渝葭,你当初也没少骗我,你给我送的饭盒,没一次是你自己做的吧?你每次给我煲的汤,都是哪个饭店买来的?”   王渝葭连愣都不带愣,只冷笑一声“骗你又怎么了?我要是不爱你,我费什么功夫去骗你。薄颜开,我别给脸不要脸,你还有没有良心?我为了你都流过两个孩子,连医生都说我以后难怀上了,你想就这么抛弃我,你怎么能够?!”   “为我打掉孩子?呵,你别说出去招人笑话,我不要孩子,你偏要,怀上了,你还照样生冷不忌,喝酒跳舞,你流产都是自找的!”他讽刺她也不带丝毫感情。王渝葭怒不可歇,砰的一声放下手上的杯子,引得周围桌的客人都旁观来。   她精致的脸扭曲着,眼神骇人。“姓薄的,你花天酒地也就算了,你要真和人谈感情,也找个称头一点的,就那么一个贱人,你叫我以后还有什么脸在外面混?!啊?你想要孩子,去找外面的女人生我也不反对你,可你找的那算什么,不会下蛋的母鸡!”   “呵,你不也是不会下蛋的母鸡?”   “薄颜开,你还是不是人?!”   薄颜开垂了垂眸,只觉得夫妻到这份上,真的是面目可憎了。   他站起来,付账走人,临去前丢下这么一句话“以前我由着你闹,是还能容忍你,现在你闹到我头上,我也提醒提醒你,得罪我的人,没哪个有好下场。念在夫妻一场,我劝你及早收手。”   他不再回头,箭步流星走出饭店。曾经的夫妻,只怕现在比仇人还要互憎对方,他倒不觉得王渝葭是爱她。那个女人,爱?他可以确定,她不过是想让他和她一样,不得好活。   傅学应又回来统揽招标事宜,这一次阮莜没有跟来,他和阮莜已经渐入佳境,让他隐约感到过去的阴影已经不能再威胁他,所以这次回来,他很怕脑海中那些挥之不去的以前和叶熙在一起的片断。这让他惊惧,他果断的替自己做好打算,他不能再回到从前。那不是他要的,无论是那个女人还是那种生活。   他说服自己,他已经爱上阮莜。   才分开几日,他几乎每日按时给她打电话。   “好了好了,学应,不说了,你又不是去了什么遥远的地方,怎么还跟孩子离不开家似的。就算你不忙,我这还有一份文件没有准备好呢……”   阮莜在电话那头娇笑,傅学应总算是看中她了吗?她太懂爱情,什么样伟大的爱情也能慢慢被蝉食。学应不爱她,可她可以一点一点渗入他的生活。她可以和他密不可分,她可以教会他去爱她!   叶熙渐渐已是一个能理家的好女人,只可惜,当她学会这些,才发现已经没有什么好料理的了。偶尔下班早,她会从超市买来生鲜蔬菜,炒两个小菜,自己煲一碗汤,坐在餐桌前享用。薄颜开偶尔来,碰上这些,也像是捡了便宜一样看着叶熙拿碗盛饭,摆在他面前。他举筷大朵耳颐,心下难得的祥和。他没有过过这种日子,和王渝葭结婚后,家里都请了保姆,他回家晚,王渝葭又有不吃晚饭的习惯,两人很少有同桌的机会。   他吃着饭,山珍海味都入不了眼的胃这一顿饭下来却异常开怀,空了碗又自己走到厨房去再盛一碗。叶熙吃完饭,坐在沙发上翻杂志,突然抬起头来说一句“炒蛋放到明天不好,你能吃就把它吃完吧。”   说完才仿佛意识到自己这一句话有些不伦不类,薄市长是什么人,怎么叫起他替自己扫盘子?!   可之后洗碗洗盘的时候,才发现那盘炒蛋还当真没剩一点。   叶熙愣了愣,随即把碗盘都端进厨房。薄颜开仰躺在沙发上,胃里一阵一阵的饱足,十分舒服。听着厨房传出的漱漱水声,电视机里播放着传承悠久的新闻联播,夜幕被阻隔在窗子外头,房间里一片灯火通明。他隐约的想起二十几年前曾有的生活,他生命里最有家庭氛围的一段时光,已经那样模糊遥远,成为将忘未忘的一渠记忆。   这样的晚上他总会异常热情,可这样的热情却是叶熙不喜欢的。不是没有感觉,只是人不对,心里那一寸半寸的落差,就成了心底的遗憾。   第二日薄颜开起来很早,乒乒乓乓的响动,叶熙从睡梦中惊醒,迷蒙中睁开眼来看他,他脸上带着一丝歉意,和她道歉,“对不起,吵醒你了。”   “你找什么?”叶熙哑着嗓子问他。   “一条西裤。”   薄颜开的衣服为了方便,她这里也放了几套,她全摆在橱子里。她疑惑的看着他“橱子里没有?”   见他摇头,她突然想起,是前几天拿去洗的那一条,放在沙发边的袋子里,还没有拿出来。叶熙索性起来,替他拿来袋子。   薄颜开看着她,目光炯亮。叶熙已经走进洗手间洗漱,门外能看到她睡裙粉色一脚,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轻轻飘飞。薄颜开就这么看着,仿佛眼前有她洗漱的场景,霎时觉得这个女人在心里有亲密几分。只是叶熙并没有这样的自知,她做的这些,也许足以叫薄颜开感动,男人往往并不要求情妇做许多,可对于老婆,那又是一套截然不同的标准。   可叹她是个令人头疼的妻子,却在另一个男人这里,让他感受到了家的温馨。   叶熙外出应酬,这个城市里,有名的应酬场所也就那么几处,和熟人打照面是常有的事。这晚叶熙多喝了两杯,双颊通红,一双眼秋水一般灵艳动人。小月陪着她一起走出包厢,对面包厢刚好出来一个男人,小月随意瞥了一眼,真是好看的男人,在南方这个城市算高了,而且一身贵气。   那男子眼神瞟向她们时,她的心还小小的跳了一下。然而那个男子很快的就把目光移开了,小月微微遗憾,再转向叶熙,只见她冲着对面包厢的门双眼呆滞。她有些担心问道“叶姐,怎么了?”刚刚喝酒怕是喝过头了!   叶熙摇摇头,双眼木然直视前方,“有些头晕,小月,你扶着我吧。”   手臂被人紧实的搀着,叶熙心里才稍稍舒服一些。那是傅学应,那是傅学应啊,曾经她拐几个弯也要看到的人,如今面对面,也只能这样了。   小月总觉得手里的胳膊在颤抖,可定眼一看,都好好的,叶姐双颊飞红,一双眼直沟沟的看着月色,手插在口袋里,正在等她招出租车。   坐在车子里,她接了个电话,她男朋友又说要加班,不能回来陪她,她有些气恼,撒着娇。“你上班就那么重要?我不管嘛,我要你回来陪我。”   身边的人好像又颤了一下,她微微诧异看向身边的叶熙。她脸微侧着,小月觉得今晚的叶姐很不对劲!   直到她扶她下车,上楼,在她包里找了半天钥匙正要开锁,门突然从里面打开来,门里面站着一个男人,穿着松了几颗扣的深蓝衬衫,袖子挽到手弯处,一副闲适的样子。男子看到她也微微眯眼。他目光瞥向她拼命扶着才能站稳的叶熙,伸手揽过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叶姐微微的挣扎,男子用了几分力气,她才稍微安静一些。   小月微张着嘴,一脸呆愣看着他。他微一点头示意,   “谢谢你送她回来。”   小月仍处于神游状态,“呃……什么?……不用用谢!”   直到门关起来,小月仍然哑然呆愣。   刚刚那个男人是谁?天,天,他是叶姐的男朋友?!虽然穿的随便了一点,头发凌乱了一点,可他的样子没错的,是市长吧,那个年轻有为的薄市长吧……   屋子里,薄颜开扶着叶熙在沙发上坐好,刚坐下,叶熙又要站起来,一副誓要冲破他束缚的架势。   薄颜开蹙起浓眉,轻轻把她压制在沙发上,“小熙?”他试着叫她,安抚她。她似是而非的看着他,对他说,“学应,学应,你怎么回来了!”   薄颜开一愣,转头左右,确定屋子里只有他自己一人,他也坐下来,过一会她又说“薄颜开,我不喜欢你,我不喜欢你。”   他心下淌过一种绢细的感情,他当然知道她不喜欢他,她对他的讨厌从来都不加丝毫掩饰,他扶起她,把她抱到床上去。她不屈不饶的胡言乱语,一会儿说东一会儿说西。薄颜开和她在一起这么久,第一次听她说了这么多话。她一直冷冷的,倒像是性格里就安安静静,不喜多言。他现在倒有了觉悟,她不是不喜欢说话吧,她只是不喜欢和他说话。这样想的时候他有一丝好笑,好笑里又夹杂了一点酸溜溜的什么,让他又不那样坦然了。   薄颜开想,他和叶熙也不是一个年代的人,他大了她七八岁,有时候他也觉得,她的思想他是不能够很了解。   叶熙踢被子,他又给她盖上,这么一来一回,心底里就流出一股暖意。他倒没有帮人盖过被子,这是头一次,对象是一个不喜欢他的女人,这滋味真有几分奇妙。他也睡进被窝里,叶熙平时都隔的他远远的,今日一反常态,不仅靠着他,身体还蜷在他怀里。他头一次觉得契合,他想,他和这个女人也许也能契合。   他突然想付出,想去赢得她的回报!带着这么一种愿望入睡,第一次他觉得,睡觉也是这么振奋人心的一件事。   另一头,傅学应像是被下了咒,这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凭什么他总是要看见她。他这一刻真憎恨起叶熙的阴魂不散。他怒狠狠的扔出啤酒罐,哐当一声,易拉罐滚出老远,渐渐隐匿在树影里。   他也搞不懂,他大半夜不回家里睡觉,跑到街头小巷来喝酒算什么一回事,只是他今晚觉得世界异常的惹他厌恶,就连头顶上凉白的月光也叫他看了生嫌。他烦躁的坐回车里,闭上眼,眼前又是那些多少年前的往事。明明都老掉了牙,可偏偏他还记的清醒!   他甚至想到他第一次想着叶熙手淫时达到高潮,那还是什么时候?当时他躺在自己的床上,涨红了脸,心里无端的罪恶,却又无端的异常的满足。浑身火一样像在炉子炭火上烤。   他一个机灵,陡然睁开眼,踩下油门,汽车火速的在马路上飞驰,方向盘上的两只手青筋暴起,好似这样才能发泄那满腔满骨的恨意。   一个人要对另一个人好是什么感觉?薄颜开总结说,他是在摸索中成长。   起初他日日来,每时每刻都想见到叶熙,可他后来发现这样并不能赢得她的好感,他开始改变策略。他也尝试过送她花,送她各种珍奇美丽的东西,他下/意识的觉得,只要是女子,都喜欢这些矜贵的东西。她见到时并无多大表情,可他不放弃,这些小东西起码可以怡情。   他很能琢磨人的心思,渐渐能理出她的一套思路,陪着小心的计划着出现在她面前。他算是用尽心机去谋得这个女人的爱了,虽然效果此时还不见得醒目,可自己也渐能悟出其间的一点快乐。   小月知道那件事后,并没有对外宣扬,叶熙对她的体贴十分感动,工作上更是时常照顾她,几乎是手把手的教,这在职场上并不多见。   “叶姐,您和薄市长是怎么认识的?好幸福哦,市长耶,我想都不敢想能和这种大人物这么接近!”   市长和常人有什么很大不同吗?叶熙当时脑子里就涌出这个问题,从小,她便觉得自己的父亲除了忙点,和别人的爸爸没有什么不同。后来与薄颜开一起生活,他也累了会想睡,睡得时候偶尔会有呼噜声,照样会有脾气,有时候也很惹人讨厌。   叶熙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别人眼里也许他高不可攀,可是她眼里,他头顶并无任何特殊光环。只是,她略略皱了眉,为薄颜开近期的异常。   叶熙想,索性就不管他,她以前也不见得有这么敏感,这段时间真是,他想要干啥她倒都能一眼看出似的。   其实也不能全算叶熙的错,以前薄颜开喜怒不形于色,这段时间,倒巴不得他的那点心思能被叶熙窥知,省去他许多尴尬。   这天叶熙下班回家,累的倒在沙发上动都不想动一下,没想到薄颜开又来了。叶熙很有些头痛,敷衍的问一句“吃过没有?”   薄颜开乐呵呵的笑着,回答她一句“没有。”他最近也不知怎么了,每每听到这种对话,都有一种温馨的感觉,倒不像是三十几岁的人,而像是二十岁的毛头小伙了。为此他偶尔也感到不好意思,可更多的是享受。能享受这种家庭似的温暖,没有傻瓜会拒之门外。   他以为叶熙是要去做饭,可转而看到叶熙依旧坐在沙发上不动,脸色也不是很好。他思索了一会,也坐过去“工作很累?其实你也可以不用这么工作。”话一说完,他看到叶熙瞥他的眼神,立时自己也觉得说出的话欠考虑,十分唐突。   正有些烦躁,忽然他站起来,走进厨房一圈,再退出时,手里端了两碗面。   他衬衫袖子挽的高高的,把面端到叶熙面前,脸上带着笑,目光柔和。“厨房里只有这个。”   他解释道,叶熙想了想,冰箱里明明有蔬菜,也有鸡蛋,炒两个菜还是可以的,难道是没看到?可转念,他又怎么会不先打开冰箱看看呢,定然是他从没下过厨房,此时能捧出两碗似模似样的面,已实属不易。   她动手接过面,一口一口的吃起来,薄颜开还和她搭着话,“你小时候一直住在这里?”他自然知道叶熙是在这里长大的,可平时相处,叶熙很少与他说话,他没话找话,也只能想出这么一个破题目。   叶熙吞了一口面,点了点头。   “其实我以前也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他继续爆料,只为找寻和她的共同话题。“我记得以前大院里有一个假山喷泉,现在改成了停车场。”   叶熙倒没想到他也住过这里,想到他说的那口喷泉,就想起小时候的事。她不知不觉抬起头来说到“嗯,我以前很喜欢爬假山,老被喷泉淋的一身湿,回去被妈妈指着鼻子教训。”   薄颜开停下筷子,印象里好像真有那么一些记忆的影子。奈何年代久远,真的记不清楚。他又说“以前北门外有家馒头店,北方人开的,做的馒头很有嚼头,我奶奶都要排队才能买上。”   “是呀,那家店现在还在吧,不过现在的老板是以前那老板的儿子,手艺没有他父亲的好。”   “以前操场上还会放露天电影,老人和孩子最喜欢带上凉席,去凑热闹……”   最后已不知道是谁起头谁作答,那一段岁月分明远去,却被他们劳师动众的请出来,也不知真为了找一两个话题,还是回味各自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叶熙其实对那时的事记得不是很清楚了,薄颜开恋恋不忘的口气叫她有些诧异,于是也努力的回想。那不是她最幸福的时光,她记忆里也有那么一段不敢忘怀的日子,可绝对不是他说的那些。她的那段日子里有傅学应,少年时的傅学应,青年时的傅学应,到现在事业有成的傅学应。   想起来灵魂深处是痛的,可脑海里总有欢声笑语,是那时候留下来的快慰。学应搂着她,在操场上对她发誓:我要爱你一辈子。   她不知道他是否真的会爱她一辈子,只知道这一生一世,她是忘不掉这个人了。   投标案进展顺利,陵森是大企业,实力雄厚,又一副志在必得的架势,尤其陵森的这个年轻总裁,叫人觉得后生可畏。   傅学应其间同薄颜开见过一面,是巧遇,两人心照不宣的点头别过,可心里却各自暗潮汹涌。傅学应心下当然恼怒这个人,他揣测各种叶熙可能和他在一起的原因,奈何无所得,只徒然的想起叶熙的那句话,这一想就不得了,咬紧牙齿也不能缓解那股恨意。薄颜开也私下拿自己和傅学应比过,可谈过恋爱的人都知道,这样的比较向来没有多大意义。薄市长初尝情滋味,做如此愚蠢的攀比,也难怪可以理解的。   傅学应回来几日,以前的老同学便吆喝要聚会。他自是推辞不掉。都是十几年的老同学聚在一块,自然问起叶熙。“你和她怎么就分了。”很多人不明就里,还以为傅学应是为了叶熙父亲下马的事,抛弃糟糠之妻。   他们谁不晓得叶熙当年的事迹,当年他们都羡慕死了。难道还真是情深不寿?有钱多作怪?如此想来,傅学应也不过是表面上风光,还是像他们这样平平凡凡和自家黄脸婆过日子的好!   傅学应倒不知道自己已然成了众人自我安慰的实例,只在喝完酒,主动付账后匆匆告退。   母亲和妹妹都住在了他买的别墅里,请了保姆,配了车,他倒反而不想回那个家了。一个人住在以前买给母亲的小公寓,除了在公司和应酬,他在这里的几天,都呆在里面。这是他和叶熙挣得第一笔钱买的,买下它的时候他和叶熙还在北京租房子。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又能想起叶熙的好,叶熙那么好!   她陪着他吃过许多苦,即使是现在身边的阮莜,他也不敢保证,时间倒退回去,阮莜能为他付出那些。   可是他更不能明白,一切都苦尽甘来了呀……   薄颜开自从体会到自己对叶熙的感情,就主动远离了曾经的莺莺燕燕。其间和他关系最久的万莎,也不在流连。   他出手向来大方,分手时也一掷千金。可是万莎是对他真的动了情,万莎二十多岁就跟了他,她和王渝葭是老同学,也是同时认识薄颜开的,奈何她那时候年轻气盛,王渝葭一副温婉动人的姿态,先她一步夺得薄夫人的宝座。为此她含恨不已,却不想她二人婚姻并不幸福,没两年就走到了头。她一心认定自己并不是第三者,王渝葭自己抓不住幸福,凭什么不让她来。到头她和渝葭都是一场空,她几乎疯狂的笑起来,此时此景,她无端的可悲可笑,她竟然也能体会王渝葭那个泼妇了。   只是除了薄颜开,她还是那个人前光鲜亮丽的万莎,她努力过了,薄颜开不喜欢她,她断不可能像王渝葭一样为了爱情丢弃自我   她漂亮的退出,赢得房产和存款,也算是这些年青春的一点补偿。她弯起嘴,镜子里的女人在笑,只是笑起来落魄的紧。她想到,去,明天的太阳又不是不会升起,东家不打打西家,不过就是一个她爱了十年的男人不爱她,没什么了不起!   她抱起看好戏的心态,亲自打电话去慰问鼓励前任薄夫人。这算是她分手前送给薄颜开的最后一份好礼,聊以平衡失衡的心态。   薄颜开一次开玩笑间无意说想要一个和叶熙的孩子后,就开始留意有关不孕方面的治疗方法。那天薄颜开坐在沙发上翻看商场的导购杂志,看到童装,觉得异常可爱,便不禁说了那句话。   叶熙当时神色就淡下来,心里只道,他凭什么说这一句话,而且她不能生,就是避孕都不用,倒省去许多麻烦。她已不再在想办法根治,前一阵子纪云还从北京打来电话,说是她先生新认识一位名医,专门从实这方面研究,要她去看看,小云问她“你是真的不想做母亲了么?”哪个女人会不想做母亲呢,她想呀,即使离开了傅学应,她还是想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可她现在和薄颜开在一起,她犹豫了一下,回复她,“还是过一阵子再说吧。”   “叶姐你就真不想结婚?”   小月这样问叶熙时,叶熙怔了一怔,片刻才回神。不想结婚?叶熙有时候想一想,她也不是很老,三十岁还没有到,为什么这就历尽沧桑了呢。大学以前她一直生活富足,可是独自一人经过大学生活,也学会了节俭,学会了自立。她是努力着让自己与傅学应缩小差距,可惜怎么十年过去,他们之间的差距反而拉大。有时候缘分真是天注定的,她与他到底没有缘分。喜欢又如何?她从来心愿简单,几年前她对他说“愿得一心人,白首不分离。”   他笑她穷酸,却搂着她起誓“这一辈子都不负她。”   他到底有没有负她呢?他好像为她做尽一切,可是这是一个未知数,连她自己都拎不清。她的牺牲,她的痛苦,她的忍辱负重,里面难道就没有他的缘故。她这么痛苦,这算不算是他终负了她?!   小月结婚,请叶熙主持婚礼。叶熙敬谢,却万不觉得自己适合出演这个角色。小月视叶熙是工作上的良师,又觉得受了叶熙诸多照顾,心底对叶熙的感激这回终于有机会表露出来,却不料叶姐坚定推托。失望之余,在婚礼上便不忘对叶熙殷勤招待。   两颊绯红的小月站在新郎旁边,两人毕恭毕敬向叶熙敬酒。   叶熙一瞬间恍惚,斛光交错间,这样的场景是熟悉的。她手里的酒干脆的喝了个见底,由衷从心底说出几句祝福。   两个新人如蜜一般黏在一起,叶熙看了是真觉得高兴。   这会是大夏天,被来就没有风,空气还湿乎乎的闷热,稍一活动就一身的汗。叶熙摸索着钥匙打开房门,在门边找到开关,来回按了几下也不见反应。叶熙摸黑进门放了包,又跑去走道里检查,才知道是保险丝烧断了。   这对叶熙并不陌生,一个人生活久了,什么东西学不会?职场上都一个顶两了,何况是这样的小事。   薄颜开走上楼道,就看到叶熙踮着脚,吃力在电箱里动作着。   他已经不止一两次觉得她太瘦,这会从背面看着她细瘦的身影踮着脚拨弄保险丝,心里不知觉的涌起一股怜惜。   “保险丝断了?”   他出声,走上前。叶熙意外听到薄颜开的声音,一回头险些撞在他身上。直到薄颜开取走她手里的电阻丝,熟练的换上,才回过神来。   叶熙安静的往屋里走,心下却不知怎么的就波澜迭起。偶尔她也有过一丝荒唐的想法,就和这个男人凑合着……   她忽然凝视眼前这个人,他面庞略显冷峻,目光给人凌厉的压迫感,举手投足已是风度尽显。这样的人,是她的仇人,却分享她的生活。   薄颜开一对上她的目光,倒像是逮着机会,与她对视。倒是最后叶熙忍受不了,仓惶转移视线。   薄颜开嘴角带着淡笑,轻松问她“今天去喝喜酒?”心情似乎很好。   叶熙一点头,回答到“公司里的同事结婚。”按照往常情况,两人会不再交谈,各干各的事。可今天薄颜开没有起身,叶熙也没有立刻站起来就要走。   客厅里冷气开的很足,叶熙喝过酒,此时坐在沙发上,方才又精神恍惚,更不想去处理公司的那些。薄颜开心里却高兴,他觉得叶熙或许对自己也有那么一点情,所以才留下来陪他说话。他以为两人的关系出现新的转机,当下谈笑风生,他本来就是位高权重的人,谈吐自然不俗,说话也不至于叫听的人感到无聊。   这一晚,他更加没有动作,他让叶熙先睡,自己倒在书房处理了一会公文,就蜷在小床上睡着了。   叶熙大早上起来打开书房的门,就看到他高大的身体蜷在折叠床上,很委屈的样子。叶熙一怔,看着他的睡相好一会,忽然眼眸垂了垂,转身出去关上了房门。   人生有时候就想慢慢铺展开的画册,也许展开到某一部分就会出现波澜壮阔。傅学应成功竞得那块地,自是意气风发,在市中心的回香阁摆庆功宴。到场的人不少,就连阮莜也特意打电话来庆祝。   “学应,恭喜呀。晚上我飞过来陪你好不好?”   “公司里还有事情要你处理,我明天就回去了。”   “你是不是不想见到我嘛?!”她撒娇一样的语气,透着娇媚的声音撩拨着傅学应的听觉神经。   “我怎么会不想见到你。”他说,却皱了眉。他没有不想见到阮莜,可是若要问他想见到阮莜吗,那又像是另一个问题。   这时候一个和陵森有业务往来的公司老总走过来笑着和他敬酒,人人都料定他前途不可限量,这样的高度,他已经算是站在高处了吧。   他回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叶熙的父亲单独对他说的那些话。   “我的女儿从来没有跟我过过苦日子,我以为她会嫁一个优秀的人,没有想到那丫头喜欢上你。”   他攥紧拳头,直觉认为这对于一个青年人,是再也不能忍受的莫大侮辱。   “你可以确保让我女儿过上舒适的生活吗?”   无疑羞辱一样的质问口吻,真像是被判了刑,认定他去极力争取的是一样本就不应该属于他的东西。说的再难听一点,她父亲认定他是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   他强烈的自尊心怎能忍受这样的羞辱!他恨不能夺门而出,可是他那么爱叶熙,他只要踏出这个门,他们之间就再没有机会!   如此极力隐忍下才娶到的妻子,像是注定了他和叶熙之间的幸福是不能够简单得到的。   指甲掐进肉里,丝毫也不觉得疼痛,背僵的笔直,才能声音平静的说出“我会成功,赚很多钱,让叶熙当上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说这样的话不是他的性格,他极力做着相同的事,可要在人前说出来,无异于是因为被人一脚踩中痛楚,强迫扭下的瓜。   他父亲是笑了,以一种观望的态度,那一声笑里也多少有一些轻慢的意味。好似再说他这个年轻人不过是好高骛远,成功哪里有那么容易唾手可得。   那一晚的经历到这时还时常来回飘荡在他面前,对于他的成功来说,真是功不可没!   那时在他脆弱的不堪一击的自尊心作用下,叶熙父亲的话无疑便是一把锋利的刀。连着许多年,他都仍有幻觉,是有那么一把刀在背后敛着冰冷的光芒,时刻逼迫着他前进的。   他悲哀的笑了笑,回过神,以后若他有了孩子,是否应该如此教育他?或许能培养出一个优秀人才。   叶熙这一晚也在回香阁应酬,可是她并不知道傅学应在此处,就是知道,也没有差别。她和薄颜开的关系已经好转,甚至时常,薄颜开会告诉她顺路,问她可要一起回去。   叶熙应酬多要喝酒,又不能自己开车,有免费的司机,自然不用白不用,大家什么关系,也就不矫情了。   当薄颜开问她在哪时,她随口就说出回香阁。“你快一点,我已经下楼梯了。”   薄颜开当真就要司机加快车速,也不管是不是有违规。   他车开到时,叶熙已经站在门口,粉色衬衫,一步裙,浅棕色的发垂肩披着,削剪的十分干练。   叶熙先跟司机打了招呼,才看向他,“还挺快,你吃了饭没有?”   薄颜开摇了摇头,叶熙想了想“我也没有吃饱,去叫几个菜带走吧,你要吃什么?”   叶熙又折返回去,薄颜开坐在车里,很久也没有见她出来。   知道傅学应一行人往门外来,他一怔,像是意识到什么,忽然下车。   傅学应看到他只停了一停,已有人上前来和他打招呼,他冷淡挤出几个客套的笑容,迅速脱身。果然看到叶熙在总台旁发呆。   他几个步子走上去,叶熙总算发现他,转过头去用手指快速擦过眼角,才再转回来看向他轻笑   “菜好了。”   说完,还不待她拿起一旁打包好的菜,已看见薄颜开率先取过了纸袋。   薄颜开想要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可是这个时候开口问叶熙,难免影响两人刚开始修好的关系,他不想给叶熙压迫感,所以忍耐着,面容却有些沉。这样的怒气竟然有些针对傅学应,他嫉妒那个男子,起初他不把他放在眼里,可那个男人的认真努力连他也要敬重几分。陵森集团如今也不是随便可以撼动,背后的靠山好巧不巧刚好是他的死对头。   他不耐烦的靠回椅背,烦躁至极。此时他已不敢再大胆说爱情是享受了,三个人的爱情,怎么看,怎么棘手。   叶熙早上送客户去机场,便在机场看到傅学应。他一个人,拎着皮箱,此刻正坐在候机室里等待登机。   机场明亮的玻璃窗将大厅渲染出明媚的光芒,他眉头舒展,正靠坐在椅子里看文件。   然后她的声音好像如絮般飘进他耳朵里,又像是古筝一样连贯如流水。他一晃站了起来,随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他这一站起来,叶熙自然看到他。叶熙不想到他有这样的动作,微微吃了一惊。她看着他,心里想,原以为大多时候他是更愿意对她熟视无睹的。   叶熙犹豫起要不要上去打招呼,傅学应则是尴尬自己已经站起来,此时半句话不说,好像就更显得怪异了。   于是两个心思各异的人,都在肠子里百转千回着应该如何如何。   好在傅学应起先开口“不忙的话坐下来聊聊吧?”   说完话,他恨不得咬断自己舌头。陵森集团的老板,怎地在这个小女子面前惊慌失措,频频出事端。   叶熙讶异的愣了愣,刚送走了客户,她自己又是经理,时间还是可以自由支配的。   很久没有和他有这种情况的见面,她明明告诉自己不可以,可是心底就是有那么一个细小的声音蹿出来,叫她要留下来,且声势渐高。   她很快地点头坐过去,却不敢离的他太近。   坐到他对面,仍然心中忐忑。   “听说你标到那块地了,还没有恭喜你。”   傅学应听她浅笑着向自己道喜,却没有几分享受喜悦的心情。稍一想,就联想到她怎么会知道这个消息,心里就像炸开了,生出一种不释然来。   他一句话把这个话题带过,此时休息室里有婴儿啼哭,震天的哭响。在这样震天的哭声中,他听到叶熙幽幽的问了一句“你们好事快近了吧……”   他一时没有反应,竟然半晌才明白过来她是在问他和阮莜的事。   他心下一惊,他从来没有想过和阮莜结婚,无论和阮莜在一起再觉得放松,无论阮莜有多么好,他没有想过要娶她!他断然说了一句“我们暂时还没有结婚的打算。”然后他便想到,叶熙这样问的目的,他带着些恐惧的怀疑,叶熙是否将要嫁给薄颜开?又或许,她是有这个打算?!   他抬起头来,直盯盯的看着她,那样的眼神竟还似一个丈夫抓到了不轨的妻子般嫉妒的眼神。   叶熙从开始就没有看着他说话,此时视线仍留在啼哭的孩子和急心安抚的大人身上。她声音有几分黯淡   “阮小姐年轻又漂亮……”   她话还没有说完,已被傅学应阴沉沉的打断   “阮莜有多好不用你来告诉我!”   啊?   叶熙转过头来看他,当真猜不透眼前这个男人的心思呐。她默默,手指搅着,拉着勾玩。   她真想问,你很喜欢她不是吗?你很喜欢她为什么不打算娶她呢?还是,你还喜欢……   傅学应低头看一眼表,突然有些烦躁,登机时间就到了,可惜他却并不想走,这一刻,他不知道是怎么了,只要叶熙在跟前,长久以来的恨好像突然都不那么清晰了。   叶熙显然也看到显示牌上提示乘客登机的信息。她再看一眼傅学应,站了起来。   傅学应也跟着站起来,叶熙扬起着笑脸对上他“一路顺风!”   他目光忽然灼热,瞳孔里蹿出火星。叶熙以为自己看错了,却货真价实的听见他说   “我胃炎住院的时候,阮莜照顾我,可我总幻想,如果那个人是你就好了。我病好却来这里出差,登上飞机起,我想着,能见到你好还是不好。城市这么大,我们却总能碰到,叶熙,如果是老天让我们在一起呢?”   叶熙霍的看向他,撞进他的视线里,明显见到他嘴角弯成一轮月。   “所以我留下来,你陪着我好不好?”   她身体轻颤着,连眼睑都在颤抖。他黑熠熠的眼睛看着她,嘴角勾着笑,很英俊的模样。这样的男人怎么愁得不到幸福呢……可是他这样问她,她便都替他感到委屈!   这是她的学应呀,她爱的人。   傅学应放下皮箱,去牵叶熙的手,这样一双手握在手里,不十分柔软,却是他这一辈子最想握的那一双。   他们之间有太多的如果,如果傅学应的公司不用竞标那块地,如果老天不安排他们在两天内接连相遇,又如果傅学应最后没有来牵叶熙的手?   薄颜开不过是方才从某县视察归来,等待他的竟这么一副翻天覆地的局面。他回来时匆匆的兴致忽然消失殆尽,面前的叶熙,这一刻眉眼里竟满是绝情。   他的心就像被人揪起来,这样的滋味他叫许多女人尝过,可他自己头一糟体会到,原来如此惨烈难耐。   他性格里强势的脾气渐渐浮上来,前一阵子改过自新般的体贴和温柔这一刻都变成了痛恨。本来就是不可一世的人物,断不可能容忍这一个女人如此对他。想到此,他的眼神渐渐锋利,面上几度变化后终至冷笑道   “你可想好了?”   他靠坐在沙发上,此时已恢复成他们最初见面时的那个谈笑风生中就置她于死地的薄颜开。那么一点情面,本来就是如履薄冰,痴心妄想。   “想好了。”   她态度不卑不亢,看在他眼里分外明媚的刺眼。话说到这里,他自己也知道不可挽回,逐站起来。   拖拉不是他的性子,这个时候,他漂亮的退场,另行再找适当的途径回击今日的无措和痛苦。   傅学应头枕在椅背上,百来万的好车,皮椅也舒服安适。如今花在自己身上的吃穿用度,哪样不是最顶级的享受?以前那个穷小子仿佛已不再是自己,而是一个模糊的陌生人。   此时将车停在叶熙楼下,看着这个市里曾经是地段最好的小区。早些年送叶熙回家时总觉得高不可攀的地方,如今放眼望去,却也只是普普通通的老旧房子。   他没有想过,叶熙仍然住在这里,这么坚持。   他心下便流过一种熟悉的感动,轻浅却很温柔。叶熙的父母虽然亏空公款,到后来出了事,仓惶狼狈的逃出国,很多钱自然都还回去补了漏洞,但却不至于一分没有。   就他和她父亲私下里的那些经营,每年也入账颇丰。她自己,也是事业有成的吧。   这些他以前都不肯细想的东西,如今想来,却都理由这么清晰。那些年,如果他什么都肯这样的想一想,他们之间断不可能离婚,也不至于有这样的伤害横在彼此之间。可是年轻的时候,他想不到为她多想一分,爱便只是爱,没有如今的包容、体谅和万般情绪。那时他亦没有这份大度,他能不承认吗,那个时候,他始终有些耿耿于怀两人间的差距。   傅学应思绪飘的远了,手上青筋暴醒,只觉得渐渐懂得了叶熙的种种。她是有千般好万般好的,仿佛世上就这么一个女人让他觉得这么好了。   他此刻语言贫乏,想来想去,也就只有这么一个好字。   车窗外夜幕阑珊,路灯下,他看见那一辆车呼啸而去。他侧过头,双目一炬,紧紧盯住那空荡荡的楼道口。   叶熙垂着头走出来,从他车边走过,却隐隐感觉到不对。她突然停下步子,转过身来看向车里驾驶座上的男人。   总有那么一个人,可以让她充满勇气的同时又畏首畏尾。   接下来便是不顾一切的针锋相对。薄颜开手段高端,傅学应亦不是当初毫无防备的生手。表面的太平伴随着暗地里的波涛汹涌。   傅学应不着痕迹的把阮莜调离了总公司,阮莜打电话来幽怨的问他“你这算什么意思?”   她亦是高傲女子,伤心之余愤然递上辞呈。傅学应淡淡的语气伤了她。她也是真心爱他,在酒吧喝得酩酊大醉被朋友拉出时,嘴里尚喊着他的名字。她的感情不值钱吗?被他这样糟蹋?!   她咬牙暗恨,却不知道身边就有人将她视如珍宝。   叶熙下班,乐滋滋的躲进傅学应的公寓,在床上看电视看到睡着。傅学应回来的时候,早亮起了万家灯火,他脱了西装,只是坐在她身边处理文件,已是极满足。   柔和的壁灯下,她的脸和发都印上温暖的色泽。她和从前大不一样,他起初喜欢的那个飞扬跑跳,噘着嘴或笑容可掬的女孩已经隐没。   只是现在的她更好看,他更加喜欢她了。   少年时的誓言,到如今共同走过这些时光,感情终于酿成一盏好酒,口齿留香。   叶熙大早进公司,笑容难得一见的开朗明媚。早晨的阳光透过办公室的大玻璃窗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也暖洋洋的。   小月最近跟一个客户跟的灰头土面,往叶熙身边一站形成鲜明对比。她不多的心眼里,叶熙无疑是她崇拜的女神,能有这样的一个上司,她自觉何其有幸。只是,最近频繁往来,接叶姐上下班的那个男人并非她上次曾见过的薄市长。同事们都羡慕叶姐好福气,终于寻得如意郎君,且一表人才,可只有她心下怀疑担忧着。   这天刚好两人一起留下来加班,她踌躇着开口,犹犹豫豫吞吞吐吐“叶姐,他是你男朋友?”   叶熙轻轻嗯了一声,仍在低头专心研究客户资料。愠黄的灯光下她表情那么柔和,面目都是舒展的。小月又问她“可是……”   叶熙抬起头来看她,目光柔和,“你是想问我和薄市长的关系吗?”   小月一惊,没想到叶熙如此不忌惮的说出来,惊讶之余又十分的感动。心里很有一些激动想要帮自己崇拜的人分忧,就算不能分忧,安慰她几句总是做得到的。   叶熙目光里参进一种复杂的东西,让小月联想到忧伤、怅然?叶姐是忧伤怅然吗?   叶熙自然不可能把事情的全部经过告诉她,只是简简单单的说了两三句。直道小月盯着她看,那神情仿佛是很激动,又像是替她感到委屈。   她猛然一怔,怎么会想到委屈这个词呢,她委屈吗?想起和傅学应分开的理由,那个时候的她很委屈,很委屈吧。多希望有个人可以把她紧紧锢在怀里,哄她,安慰她。那么缺乏安全感的时候已经过去,慢慢地,就越来越觉得爱情不是生活的全部,人生还有许多东西她可以执着,努力不懈。   和薄颜开在一起,她偶尔也会把他错当成是和她一起分享生活的人,虽然多数时候她对他抱着一种痛恨的态度。   周五这天下午,叶熙行程并不紧,加之第二天就是中秋节,公司里都洋溢着一股喜气。突然的,叶熙想到吃元祖的月饼。   这么一想,椅子几乎就坐不住了,忍耐了一会,终于还是溜出公司。只是没想到一出公司大门,会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汽车。   她先是一怔,然后若无其事的向过去。是他又怎么样?他们现在已经无瓜葛,这么久,他也不见对她和傅学应有什么动作,她于是壮起胆子,并不畏惧他。   只是,他这个时点出现在她公司门口,未免显得莫名其妙了一些。若不是她突然贪吃,此时坐在办公室中,他并没有可能见到她。   叶熙不快不慢往前走,那辆车居然不快不慢跟着。叶熙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转过身去看。   薄颜开果然坐在后座上,车窗半降下来,她一眼就瞧见他。   车也停下来,他走出来,朝司机交代了几句,他的专车便呼啸而去。   叶熙防备的看着他,他却面色平和,嘴角带着一点笑,笑里有着几分憔悴。“你准备去哪?”   她指指不远处的元祖蛋糕,“买月饼。”   他们徒步走过去,再没有什么交谈。突然他说“我并没想到能看见你。”   此时叶熙正在糕点柜前指了几下,服务员小姐满面笑容的替她包装糕点。她心里像是吹过一阵淡淡的凉风,瑟缩了一下。   “我还要回去工作。”她这么对他说,示意道别。   薄颜开也表情不变,尔雅的朝她一笑,转身离去,竟让人觉得风度翩翩。叶熙在心里暗道,万不要被他的表面蒙蔽了。   这是他们闹翻后第一次见面,没想到是这样的情景。   中秋佳节,向来是全球华人注重的一个节日。这天叶熙早早的下班,拐去超市买了各式食材,郑重其事的在厨房里忙活,显然是要向傅学应大显身手。   汤煲里煲着烫,锅里冒着菜香,她想起二十岁时候的婚姻生活,如一出糊涂的闹剧。如今被疼痛洗礼过,才醍醐灌顶的清醒。   前两天联系了纪云,被一顿好骂后,才告诉她已经帮她约好了,下周末飞去北京就医。方方面面都朝好的方向去,如果,如果老天垂青的话,也许她三十岁之前还能怀上一个和学应共有的孩子。   这样一想,又觉得老天待她不薄,总不可能每个人都一帆风顺的吧,她这算不算是苦尽甘来呢,她总觉得,幸福已经铺天盖地的朝着她袭来,这样的感觉,叫她受宠若惊,也不再去患得患失。她患得患失了半辈子,到快三十岁,才觉得,还是应当今朝有酒今朝醉。想得多又怎么样?要来的一样没能躲开,人生还不如及时行乐。   薄颜开并非没有行动,只是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对付叶熙,他没有一点顾虑,可今天,他觉得手脚都被缚住了。他想对付的人分明不再是叶熙,而是那陵森的老板傅学应。   他也不是那种小家子气的人,寻人家小错角。他要做,自然心思缜密,布局细致,叫对手毫无反击能力。   傅学应本无任何家世,不过是靠技术起家的企业家,这样的年轻人,这两年蹿起来的有不少,在他面前,不过是跳梁小角。只是,他能请的动那个人当靠山,他却要好好的想一想。他从政也有十几年,自然知道很多事情远没有表面上来的简单。   这天开完会,他又让司机将车开到叶熙公司楼下。以前若说他用错了策略,那么从今天起,他愿意耐心等待。   只是这么坐在车里看着文件,一连七天,她自然会发现他的存在。而后就像这两天一样,一下班就匆匆溜走,活像背后有洪水猛兽。   他苦笑着摇摇头,自认自己也算不差,虽然比她大上一些,也还不至于叫她这样。   吩咐司机把车开走,明天再来就是了。   一年一度市委领导慰问优秀企业家,薄颜开又是不可或缺的角色。只是这次傅学应回了北京,倒是叶熙他们公司因为近年规模发展,有幸出席了盛宴。   叶熙对于见到薄颜开早有准备,都是尽量挤在人堆里,绕是这样,依然和薄颜开狭路相逢。   叶熙双颊粉红,显然这样的场合灌下不少酒,相形之下,薄颜开却是喝再多也不变色的人物。更何况,他这个高度,也不见得有多少人敢灌他酒。   他双眼凝视叶熙,那样的目光带着几分压迫,可更多的是可以叫人脸红心跳的东西。叶熙不至于脸红心跳,她和薄颜开的关系,早谈不上被他蛊惑,可还是心下有些惴惴,不自觉就后退了半步。   “你们老板喝醉了,一会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怎么好劳烦薄市长送我。”   薄颜开好笑的看着她,眸子示意的瞟了瞟不远处新华电子的副总。   叶熙皱了皱眉,新华电子的副总方显是有名的色胚,每次见面都对她动手动脚,碍于关系她倒不好斥责,只是每次都要避来避去的叫人气闷。   “你不会认为我薄某连这点风度都没有吧?”   薄颜开心下黯了几分,却仍面带笑容看着叶熙。叶熙想,薄颜开都这样说了,她也没有必要为这种事再刺激他。   两人一起走出酒店,夜晚的城市依旧繁华,只是司机不知什么缘由竟然不在。薄颜开打了几个电话居然也打不通,他本也不是没有在酒后开过车,只是今天却突然谨慎起来。   这样的心思他从来没有过,如此站在路边拦出租车,更是全新的体验。他多年不过这种平常老百姓的生活,出入专车接送,玩的也都是高档稀奇的东西,镇日有众人跟进跟出,说两句话也都是听人家奉承。好半会他才拦到车,他笑着转头朝叶熙招手,叶熙正对看着别的方向出神,神情有些缥缈遥远。霎时间他只觉得心里一扎,他真的就与这个女人无缘?可是像他这样的人,不放手一搏,总不甘心。   看着叶熙坐在后座,他自己头一次没有跟着坐进去,反倒转到副驾驶座里坐下来。心头盘踞着怅然若失的无奈,他想,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好人,可是头一次在叶熙面前,他不想再当坏人。   叶熙着实对他的举动感到意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怪异的情绪。她心不在焉的想着傅学应此时正在干什么?北京的温度是不是比这里低,她忘了叫他带一件薄毛衣。   叶熙领着包走上了楼,正好接到傅学应的电话。   “还好吧?有没有喝多酒?”他还记得叶熙今天要去参加那个晚宴,难免担心的询问。他在私心里,总不希望她去做那些事,喝酒应酬,在他看来对于女人只有百害而无一利。可他也知道她是真的喜欢并且努力,那么他支持她,这是感情的挫折叫他学会的,退步亦是难能可贵。   “你这周回不回来?”   “周末你要过来复诊,我不回去,在这边等你。”   “学应,你说我们会不会有自己的孩子?”   她声音软软的,柔和的拂进他心里,然后两边都沉静下来。   他们各人有各人的心思,还是傅学应率先出声   “我早不介意这些。”他这样说的时候特意的有些不耐烦。   “学应,如果我们不能有孩子,那么也不要去领养小孩。就我们两个人,互相照顾。到老了一起住进疗养院,你占一张床,我占一张床,互相不会挤着对方……白天还可以一起运动,晚上一起看电视。也不用管工作,也不用想着其他事……”   傅学应在电话那一头听着她絮絮的说着以后,难免就想起多年前的时候,叶熙也是在他跟前,叽叽喳喳的她对未来的憧憬。那么的没完没了,有时候叫他都听不耐烦。那个时候他急于在工作上表现,思考的都是技术难题,哪里有心情听她唠叨这些。于是她每次还没讲几句,他便都急不可耐的敷衍她了事。   他这时候却突然想起以前她说的一句话,那么没头没尾,“学应,人家都说少年夫妻老来伴噢!你以后老了就只有我陪着你了,好不好啊?!”   马甲对叶熙夫妇的访谈实录   马甲:大家好,今天是六一儿童节,我们很有幸能请到只盼中两位鼎鼎有名的人物出席我们的访谈录,接受本马甲大人的专访。   好好好,废话俺不多说,我们先来让两位来宾自我介绍一下吧。   马甲:请问你叫什么?   叶:hello!大家好,我叫叶熙。   马甲:你呢?   傅:我是傅。   马甲:――||| 好吧,谢谢两位的自我介绍,那么我要开始今天的第一个问题了,请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叶:(回忆状……)我被他撞到,可以说是一根冰棒引发的缘分。   傅:同上。   马甲:那他当时什么反应?   叶:他红了脸,神情也很懊恼,害羞。   傅:(在心里说……我那不是害羞,是想着要赔钱内出血……)   马甲:那你当时是什么反应?   叶:觉得他好可爱噢!   傅:――|||   马甲:然后呢?然后你们是怎么发展的?   叶:(有一点点小害羞道)我主动追他的。   傅:(很洋洋得意……)   马甲:哇!原来叶熙小朋友是很时髦的主动出击型女生哇,俺的最爱捏捏捏……那他就这么被你追上了?   叶:女追男隔成纱嘛,是比较好追的。   傅:(心里抱怨……那也要我让你追才行呀……)   马甲:那你当时有竞争对手吗?傅小朋友这么吃香!   叶:他吃香是近两年才有的事拉!那个时候他真的是又瘦又黑耶,穿的很朴素,只知道埋头学习,谁会注意他呀?倒是我和他同班的死党蒋毅比较耀眼……也只有我慧眼识英吧,那个时候就已经发现了他这块璞玉。   傅:……(很是无语……)   马甲:那你们父母对你们的事怎么看呢?   叶:(出神半秒钟才开始回答……)我爸妈起初不是很喜欢他,可是我是独生女,脾气很倔的,爸妈拿我也没有办法。(马甲:什么???!!!!你和小傅在一起的时候我都没看出来有脾气倔呀!!观众:你没看出来吗?您老眼睛不行吧,我们都早看发现了诶……)   傅:我母亲也不是很赞成,我母亲是老派的人,觉得她并不适合娶回家当老婆。   马甲:哎,看来你们的开始是不被人们看好的呀……那后来呢?后来你们怎么样了?婚姻生活融洽吗?甜蜜吗?……(主持人正在十万个为什么当中)   叶:(有一点点感伤)很甜蜜呀,可是慢慢的就发现生活在一起和谈恋爱不一样,也会有很多矛盾,可能是我不够体贴吧,时常可以看到他很无奈的表情,让我很不安。   傅:(第一次听到叶熙这样剖析自己的想法,表情非常滴凝重)她缺点确实很多,脾气倔,不成熟,不够关心人,不知道换位替人着想,东西喜欢乱放,好吃懒做,对于家务好逸恶劳(叶熙头逐渐低下去)……可是我爱她,她也爱我。(欣喜的又把头抬起来了@@)   马甲:嗯,这么说来你们生活中是存在很多问题的了,那你们最后是怎么克服这些问题的捏?   叶:(突然一惊,赫然发现自己当时并没有想着去克服)我们的问题并没有被克服,而是越来越恶化,最后由于误会和我的一些个人问题,甚至婚姻破裂。   傅:(坦承自己当时也没有想到去克服,只是不断的忍耐)我只是相信自己可以容忍她,她的缺点我早都知道,以为自己可以一直容忍下去,结果……   马甲:其实对于你们的离婚我也是很心痛的,真的真的!(急于表示自己的无辜,众人怒吼+鄙视:要不是你这个后妈安排他俩离婚,他俩能离吗!!!)那离婚时的感受你们愿意谈谈吗?   叶:很心痛,一方面想着终于下定决心也是真的离开他了,另一方面,想到我们离婚的原因,以为他真的背叛了我们的感情,只觉得全身每一根筋都在痛。   傅:沉默(不像说什么,对于自己当时愚蠢的策略与徐虚以伪蛇,恨的咬牙,也无意为自己争辩。)   马甲:那么离婚后你们各自是什么打算呢?   叶:当时是真的想离开他,虽然心还在他身上。   傅:(断然的甩出一句话)我从来没有想过和她分开。(马甲眼冒红心,好小傅,妈就喜欢你这样的个性!)   马甲:为什么后来你们明明都要复合了,又演变成彻底决裂呢?   叶:(愧疚+无奈)我父母的事被薄颜开威胁,他还威胁我有的是办法对学应不利!(叶熙咬牙切齿的指责!)   傅:(听到叶熙这么说,眼眶湿红,手握成拳,臂上根根青筋暴起!可就是一语不发)   马甲:彻底决裂后你们的想法?   叶:此时幸福已无望,只希望寄情与工作,一展从小抱负。   傅:恨她,想要忘记她,可惜还是忘不了。   马甲:可是你们还是在一起了,是否觉得是老天注定?   叶:多少有点觉得吧,对命运妥协了。   傅:还在一起只因为我爱她,你说的这些都是什么无稽之谈?(马甲怒!敢这样说你妈!!!)   马甲:那你们觉得你们最终会一起走完这一生吗?   叶:(神情飘忽)我想要和他走完这一生……   傅:(暴怒瞪着马甲)你不要乱来,你还想怎么折腾我们两个!!!你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马甲瑟瑟发抖缩在一旁,顶着荷叶阻挡男主铺天盖地的愤怒……   马甲:好吧,我承认我好毒我好毒,我好毒毒毒毒毒,请允许我在节目尾声问最后一个问题。你们的初夜是发生在婚前还是婚后?(嘿嘿嘿嘿怪笑)   叶:(脸红)当然是在婚后。   傅:我在婚前就很想,可是她不同意,我尊重她。   马甲:那个……在问最后一个问题……   两人看向马甲:(齐道)不是说刚刚那是最后一个问题?!   马甲嘿嘿脸红:观众要求,我们靠八卦混口饭吃也不容易,没办法嘛!   两人齐道:有话快说!   马甲:你会不会介意小熙和别人有过那种关系……?   叶:(低着头有些害怕又有些希冀的伸直了耳朵)   傅:(蹙眉,再蹙眉,脸绷的死紧瞪着发问人)还是那句话,我爱她,只想和她在一起,所以没有法办。   两颗悬着的心一起落回原地(一颗是马甲的,一颗是小熙的,老实说她不问心里还是很担心的,如今听他亲口说出来,释然了,也安心了。)   马甲:okok!安静安静!由于时间关系今天的六一特别节目就到此结束了,观众如还有任何感想或要求,都可在网页下面留言。(被众人pa飞,又想骗留言!)   (节目结束的音乐已经响起……)   马甲委屈状:这年头写文也不容易,小的就是这么个小要求,完全没有骗留言之说噢!   最后祝各位看文的大朋友小朋友,六一节快乐,不知道大家对这个六一节礼物喜不喜欢呢?   chapter23   叶熙坐在一旁,陪着一干市委领导练高尔夫球。他们老板带着球帽,一身休闲装,衬着圆滚滚的身材站在薄颜开身边,忒有些搞笑。陪行的人还有薄颜开的一位机要秘书,市工商局的王局长与他带来的年轻小姐,由于身份不重要,并没有被特别介绍。叶熙猜测,大抵脱不了秘书一类的职位。   在场只有她们两位女士,叶熙闲着无聊,便和那个女孩说起话来。那女孩似乎有些怕生,一口一句叶经理。   聊了几句才知道原来是刚毕业考上来的大学生,还在纳闷自己怎么就有幸能陪领导来出席这种场合,所以语气里很有点受宠若惊的欣喜感觉。叶熙淡淡的笑,目光掠过一旁正挥杆年过四十的王局长,心下很有一点讽刺。   挑漂亮的下属陪自己出来消遣,还用得着什么理由?叶熙回想起自己刚工作那会,怕要不是有蒋毅的帮助,也逃不脱这样的惯例。   两人都安静下来,女孩突然低着嗓音问她“叶经理一定常玩这个吧?我第一次来,什么都不会,真怕一会闹出什么笑话。”   叶熙淡淡的一笑,安慰她,“不用怕,一会会有人教你的。”   她读高中的时候就常赖在父亲身边到这玩,那时也是一群领导干部,还有哪几家和她一般顽皮的半大孩子,热热闹闹。   她才刚打了几杆,已经有旁观的人为她喝彩。   “没想到你这么会玩,以前总看你坐在家里看书,还以为你不喜欢运动……早知道就应该常来的。”   薄颜开在一旁这么说,叶熙面上挂着淡笑,目光却看到不远处王局长亲自‘教导’小梅挥杆的情景。   她仓惶想起当年蒋毅如何护着自己的情形,昔年的友情如今突然浮现在眼前,才真正体会出里头的那份难能可贵。前些天她与母亲聊电话,才知道蒋毅不久前已经定婚。她想起当初徐昕的那句模糊的指责,想起蒋毅的喜欢。多么怅然,无奈。   她思维还没转动,脚下步子已经起先朝着那边方向走了去。   “哟,王局长,还是由我来教梅小姐吧,您技术这么好,不多打两杆多可惜呀!”   王局心里很暗恼叶熙怎么如此不知情趣,可明眼人都看出来薄市长对她的青睐。   他面上笑的亲切,喃喃“正好……正好,我正好也想再去打几杆。”一点看不出心里有多么的不痛快。   他们一走,叶熙站到小梅身后,开始亲自指导她的动作。她第一次教人,被教的人可能没有运动神经,她也有些不得要领。讲了好几遍她见小梅还是没有长进,有些泄气。刚放开手,哪知她姑娘就一杆子挥到她身上。   起初只是疼,渐渐才知道半只手臂都发麻。这个时候薄颜开不只怎么率先走过来了,惊的那姑娘手足无措只知道一个劲的朝她道歉。   薄颜开有些不高兴的喝她“还站着做什么?立刻去把度假村的医护人员叫过来!”   然后低着头,拉着她的胳膊查看伤势。   叶熙挣扎了下,痛的揪心,这时薄颜开才抬起头来关切的看了她一眼,手里已经放开。   “你不要乱动,不严重,一会擦点药就没事了。”声音淡淡的,眼神已经移向别处。   后来由中医给她推拿,球自然是打不成了,薄颜开不能此时离场,却坚持让司机送她回去。   这样一来,连老板都朝她传来讶异惊奇的目光。叶熙心里五味杂陈,只能逃也似的离开。   叶熙坐在车里,不知怎么就很想打电话给傅学应。电话接通的瞬间,他那边声音嘈杂。傅学应在电话一头问她“叶熙,怎么了?”   她隐约还可以听到旁边人劝酒,大笑的声音。很显然他在酒桌上,她看看时间,这个点他确实都在应酬。她声音低低的,细瘦并且脆弱的告诉他“我刚刚撞伤了手……”   傅学应轻笑出声,听出她在撒娇,嘴角便浮现出一个笑容。他安慰着“还痛不痛?我找个人陪你去看医生好不好……”声音压的极低,似怕叫周围人听去。   叶熙似乎感觉到他正起身离开座位朝安静处走去,电话里也渐渐安静起来。   她听着他沉稳的呼吸声,渐渐觉得安心。   她坏心眼的提起薄颜开对她的殷勤,开着玩笑半是威胁的说“你可要小心!总是不在我身边,小心哪天我不要你!”   这时突然有人高声喊他,过半晌,他才在电话里咬牙切齿说着   “看我回来打你屁股。”   叶熙没有想到,他第二天会飞了回来。   当真是抛下工作专程飞回来的。她欣喜若狂的看他进门,他把皮箱往沙发边一放,转身一把抱住傻笑的她   “怎么我以前回来就不见你这么高兴?!”   他坐在沙发上,头埋在她颈窝里,近似贪婪的嗅着她身上的味道,手也不老实从她衬衣下摆探进去,像在探寻新大陆。   那样的激情急切!叶熙心底想,不一样,当然不一样,每次都没有这次来的叫她高兴。她曾经说过,即使她和学应亲密熟悉若此,可是互通心意又怎么样?有些东西,他不表达出来,她就没有安全感!   傅学应和薄颜开逐步浮上水面的正面交锋渐被圈子里的人传出来。便有各种风言风语直指薄副市长与陵森集团总裁傅学应原是为了抢女人而明争暗斗,而这个女人居然还是傅学应的前妻更是整件事最稀奇的地方。   任谁都对这样的新闻感到兴趣,不禁有人猜测这次陵森的股票被停盘是何人所为。   薄颜开接到家里电话的时候并不感到惊讶,   “陵森不过是股票停盘几天,这点损失对谁都算不了什么。颜开,这几年我已经不大管你的事,你有自己的办法我也管不住你!只是你真的想好了,不过是一个女人,你们兄弟小的时候我是如何教育你们?我原以为我把你教育的很成功,可是没想到你还是如此令我失望。你的下一步计划如果是要针对渠阳的建筑工程的话,我奉劝你一句,你可是想好了玉石俱焚?”   只是,听完他父亲的话,他亦深思过。   他们这样的家庭,父母子女感情尚深厚不起来,何况是夫妻!他父亲从来只说他们的婚姻需要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可却从来不教他们兄弟爱情是什么。   他身边每一个人演绎的爱情都是冷漠残酷的,薄家的男人谈恋爱交女友都跟走马灯似的换,哪里有什么真的爱情。就是他哥哥年轻的时候为了大学里交的女朋友同家里闹翻天,最后事情还逃不过无疾而终。他今日是有权有自己的势力,不需要像当年一样惟家里的命令是从。可是他真的考虑好了吗?显然这一步棋一出,即使不是玉石俱焚,以后他的政途亦到了顶端。不只因为就此得罪了不应该得罪的人物,更因为从此就失去了家族的庇护。   薄颜开靠进身后的皮椅,脸色沉的骇人。   叶熙从公司出来,真没想到傅学应又来接她。他最近都是不声不响的,事先也不通知她一声。她笑着走过去,搂上他,“傅老板最近很闲呐!”   他冷冷的笑看向她   “噢,你是这意思吗?不希望我再来接你?那好吧,以后别指望在这里看见我。”   叶熙连忙扒着他手臂讨好“哪里有这个意思,我只是好奇吗!”   “最近公司账务盘查,其他的事都暂时放一放,自然没什么事。”   叶熙听了目光渐渐淡了一些,傅学应却笑着搂过她到怀里“你就这么不相信你老公?不过是盘查,查完就没事了。”   “你的账真的没有问题?”她小心在他眼中探寻。   他却答的轻松“你老公我向来奉公执法,高中就入了党,会去做那些违反乱纪的事情吗?”   说完他见叶熙还在起疑,干脆佯怒,“你怎么对我一点自信都没有?我在你眼里人格就这么低?”这女人,不吓唬不行。   叶熙果真被他唬住,只是很有些不敢置信。她近乎崇拜的看着他,俨然第一次感觉到他的神圣。学应真的这么守法?!她自己也是企业里呆着的,这么一滩浑水里,至清的鱼几乎没有!   其实傅学应哪里真是什么良好市民,不过是唬她有两把刷子罢了。睁着眼睛说瞎话,对他这个高才生来说,哪是什么难事!   “哟,你也会一个人喝闷酒?!”   万莎一副见鬼看戏的表情看着他,声音颇带有主持人戏剧性的夸张。她身边站着的新交男友一如既往的是某知名企业的小开,三十来岁,本人也称得上一表人才。站在她身边那就是郎才女貌。   她画着妆的精致脸庞同此时薄颜开的暗沉失意相比,很占优势。看着他这样,她心里便滑过一阵带着疼痛的惬意。   她叫走了自己她的男友,在他身边坐下来。也不知是出于幸灾乐祸还是真的真心安慰道   “我们这样的人,注定不能为爱情赴汤蹈火。”   薄颜开并不笑,冷冽的目光掠过她身上   “我们这样的人!?”   他和她如何能是一样的人!   她却并不生气,语气亦不带幽怨,面上笑容娇艳和缓。有许多人是并不在意悲伤的。她(他)们极早看透生命里既然已经满满是不可避免的悲伤,何不早早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   “我也不是真的那么唯利是图,哪怕当初我有一丝一毫希望,我也会不顾一切争取你。可是颜开,你不给我这样的希望。”   她站起来,逐渐走远,潇洒的投进另一个男人的怀抱里,留下一抹娇媚的影子。   她说的希望是什么?!   他晃动手中酒杯,冰块撞击杯沿发出细碎的声响。这酒是极好的酒,价比金贵,且口感古怪,很少有人懂得喝。他却是当初第一口品尝就很喜欢,至于是怎样的喜欢,只怕自己也记不清楚了。   只是渐渐的就离不开,渐渐的就融入生命。   北京的秋天格外的萧瑟,空气灰蒙,高大的树干立在街道两旁,风干燥而凛冽,吹落了一地扫不净的落叶,踩在脚低发出沙沙瑟瑟的音符。   傅学应和叶熙并肩走出医院,脸上都带着淡淡的喜色。叶熙回想刚才医生的对话,情况很有起色,继续调养治疗,几年内有很大的可能怀孕。   走着走着,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他竖在衣袋里的手伸出来接电话。叶熙只听的他低低的喂了一声,安静的听了一会就挂了。   “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她担心的询问他。他浅淡笑着摇头“不过是有个重要文件要我回去签字。”唇边带着些许洒脱的意蕴,目光炯然。两人齐肩走向停车场,他淡淡的交代完自己的去向,看她开走自己的车,消失在视线里。   他外表平静看似温和,骨子里却自知坚持的近乎挑剔。她是了解他,所以她不安。她却不知道,他亦了解她,所以因为她的不安而克制隐忍。   手撑成拳,他不会不介意她的那一段从他生命里脱离出去的人生,可是他亦感到过尽千帆后,只有她是仍挂在心口,忘不了的。他这一生不长,到此时已经深深明白,有些东西再不知好好珍惜,怕就是错过一辈子。   仇人见面,真是分外眼红?这日日头正盛,两个男人不期而遇可谓狭路相逢,共同出席公共场合。冤家路窄的两个人,身份地位毕竟不会大打出手,可那目光也分明冷冽,仿若有型的箭,刀光剑影,有星火可以燎原。身边随着的人也皆是有头有脸的精英人士,西装笔挺,此时都敛了目光看近日迸发桃色纠纷的这两当事人如何大大pk。   上周的股市风波淡去,此时陵森账目证实查清无误,股票又渐渐呈现出牛市。这样的男人,究竟不好对付,还是他最后毕竟未能放手一搏?   傅学应笑的冷淡凉薄,“我已决定将本市分厂迁至别省。这个城市这两年到底发展太快,当初设厂的优势已经不在。”   薄颜开也不见脸上有分毫失败者的阴霾,依然意气风发,叫人不禁怀疑,那些谣言真的只是谣言。毕竟这样一个人,有着挥袖便能指点江山的大气,又如何会为了一个女人施那许多的手段!   他是一路顺风顺水,家底优越自身亦有出奇才华的天之骄子。到这南方小市走马上任不过几年,显然已有不错的成绩。他声调冷峻,   “傅总眼光精准,我在这也向诸位提个醒。”说完似乎目光一转,才看向在座的几乎全是化工企业负责人的众人,口气威严   “发展不以污染为代价,市里省里的领导经考虑,一致都很赞同将化工一类污染严重的工厂迁离本市。至于细枝末节,不久就会有相关的政策出台……”那一段话似在做一个总结。十年后他方才调离这个南方城市,那时这里已经被建设的繁华如锦,成为南部的第三大中心城市。   他花了全部的心血和抱负,只为偶尔走过街道,看着萧瑟的梧桐,会联想起这里与那个女子的千丝万缕的联系。这里是她的家乡,他便多了几分干劲。   四十多岁的薄颜开最后坐在妻儿身边,低首俯瞰头底下几万英尺远的城市,有层层的云雾缭绕。他心头掠过淡淡的惆怅,如果当初不是那样开始,不是这个结果,此时会是怎样呢?   他恍恍然的忆起十年前与她的那场最后的见面。叶熙第一次放下成见与他相对。“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他将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说出来。谁知她只是看了他两秒,又沉默了好一会方才慎重的点了下头,表情坦然。   他心里一瑟,原来她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们都知道啊……这个啊字是夹带了无限的惆怅感慨,在心头缭绕不去。   她那般坦荡荡的表情下,他乍然想到万莎的话,心思几经变换,才道:原来他亦是没有这样的机会。那么,索性不如放手。也还会怆然想起自己当初所用手段,也觉得低劣。可是不用那样的手段便抢不来她,做不到大度,只好争一段回忆也是珍贵。他这样的人自私惯了,连爱也还是自私的。   妻子被孩子缠的劳累,已在身边熟睡,而有些人注定只有错过。   大结局   那一年,傅学应一家举家迁去了北京,说是举家也不尽然,仍是只有他和叶熙两个人罢了。   临上飞机前,两人还有争吵。   “真的要全搬回北京去?”她仍目光希冀。   傅学应蹙着眉,严肃肃的看她,“不搬回北京,你还想同我闹分居不成?!”他冷冷的目光掠过她的眼。   “那我的工作?……”她犹不知死活的继续问道,很是起劲。他凉凉的语气淡淡道   “那好呀,你就留下来,不过是我来回做空中飞人罢了。”   空中飞人的生活自不是长久之计,这样的对话可见毫无实际意义。偏就有人乐此不疲,每日按时演上一出,争一点口头风光。这样的生活很平静,琐碎的事情有太多,话题很快就被转向其他上面。   叶熙正在做最后的收检,傅学应斜斜倚靠在窗边桌旁看着她的动作,眸子一张,里面一如湖水一般平静的荡漾着。手指下漫不经心的把玩着一柄瑞士军刀,是早晨才收到的员工送给他的离别礼物。   她突然抬起头来叫他的名字,“傅学应,去拿梯子来把壁橱上阁都检查一遍……我怎么记得相簿好像落在上面……”   傅大老板很安之若素放下手中玩物,去做一个丈夫的责任与义务。这样子的叶熙在他眼里,便是那四个字   ——宜室宜家。   那么十岁的叶熙呢?他唇边带了若有似无的淡淡微笑回忆,啊,十岁的叶熙是鲜活张扬,天不怕地不怕的。二十岁的叶熙眼底带着淡淡的忧伤,可是依然一张脸笑靥如似火骄阳,脾气很犟,对在意的事情异常执着。   四十岁的叶熙已经做了妈妈,很有母亲的威严,冲着女儿考糟的试卷,嗓门可以震天的响,一唠叨起来就全家没完。五十岁的叶熙,逮小猫一样严逮着女儿不许早恋,浑然忘了自己当年是怎么一副德行。六十岁的叶熙,光荣退休。   那一年,傅学应说“去加拿大很方便,我们可以经常去看他们,再说过几年,我们也可以一起去那边生活。” 所以叶熙七十岁的时候,在傅某人的陪伴下终于去到了加拿大。   住在父母以前的房子里,晚了几十年的承诺终于兑现,两人都已头花白。此时父母都已不在了,她抱着父母亲留下来的东西,怅然的想起那仿佛是很遥远的记忆。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小心,撞到我身上!”   她低头看着一裙子的冰棒渍,很是懊恼。一抬头就见到那个瘦瘦小小的男孩子站在她面前,头低的很低,一个劲的叫着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我刚顾着看书,没看到你。不然你的衣服脱给我,我帮你洗吧!”   他脸抬起来,映入她眼底,是很平凡的相貌。这个年纪的孩子五官都还是黏在一起,谁曾想,日后会长成那样的风华正茂,举世无双。   —完— --------------------------------------------------------------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http://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