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 名盗雪凤凰·妙手兰花 》作者:楚惜刀 一、立志   “……女有四行,一曰妇德,二曰妇言,三曰妇容,四曰妇功。”琴娘吟诵这些教条时,不知觉锁起了眉,她哪里是在读给面前的凤凰儿听呢。   宝靖三年春天的一个清晨,暖洋洋的日光斜射进江陵城西四海镖局的书房中,青衣妆扮的琴娘按捺下内心波动,平静地念出一句句清规戒律:“夫云妇德,不必才明绝异也;妇言,不必辩口利辞也;妇容,不必颜色美丽也;妇功,不必工巧过人也。”   吟完一页,才觉察对面无人,微微变色,站起叫道:“凤凰儿,凤凰儿……”   依旧没人答应。心下虽急,并不慌张,睁大眼四处瞧了瞧,悠然走出屋去。张目一望,四下悄寂无声,几株红扑扑的海棠开得正旺,映得眼前亮亮的。   她出了院门,拉住外边的一个镖师问,说是凤凰儿往后园去了。拎起裙角,三步并两步,心中竟有一丝畅快,没几下奔到后园。群花中一个年约七岁的垂髫幼女,正蹲在地上摸索,见她来了,仰头一笑。琴娘凝目看那小猫儿般的身影,想,这丫头虽没学得她娘的娴静文雅,可正是这欢蹦乱跳的热情,烧得四海镖局充满了生气,一扫四年前湘姐去后带来的沉寂。   “凤凰儿,你又在拾垃圾!”她故意沉下脸,拾起凤凰儿的手看,乌黑黑的。小丫头还蛮不在意,傻呵呵地朝她一笑,眼中清澈如花瓣上的露珠。琴娘只能叹气:“这回又拣了什么?”   “琴娘你看,是圆圆针。”凤凰儿举起三根银针,在阳光下泛出妖异的青光。   “哎哟,这是什么?”琴娘也不认识,拿了一根来看。   “昨晚那个蒙面人没打中爹,落在地上的。”   琴娘吓了一跳,烫铁似丢了那针,连带把凤凰儿手上的也摔下。“阿弥陀佛!那可是喂了毒的。要死了……快跟我洗手去。”使劲抱起她就走。   凤凰儿犹在可惜地上闪烁的针,很不情愿地挣扎了两下。   回到房里坐定,凤凰儿东张西望,骨碌碌的眼转得比风车还快,身子扭来扭去,就是坐不定。琴娘拿起书,旋即放下,重重叹气:“你爹回来要考功课,屁股还想挨打不成?”   凤凰儿似乎有点怕,缩起身伏在桌子上说:“爹最听琴娘的话了,琴娘说不打,他就不打。”   琴娘脸上红彤彤的,用书轻敲她一记,爱怜地道:“你呀,成天不用功,贪玩成性,唉。”稍一沉吟,又道:“《女诫》你既然不爱读……”   “我要听传奇故事!”凤凰儿嚷嚷。   琴娘犯愁:“荀灌娘单骑闯重围、花木兰替父从军都已说过,还要听?”想了想,要满足这刁丫头的口味真难,“这回就说……就说红线盗盒的故事吧。”   凤凰儿来了兴趣,眼睛透亮:“盗盒?她是个贼?”   琴娘笑着摇头:“那红线,原是潞州节度使薛篙府上一名青衣,但却没人知道,她还是身怀绝技的女子……”说到此处心下一怔,同是青衣,红线为世人艳羡仰慕,那种纵横驰骋的恣意畅快,为她所不能想象。女儿家,在这乱世或该学点本事,琴娘一面叙说,一面也沉浸到那传奇人生中去了。   她的语声如梦似幻,一个神奇女侠的故事就此展开,凤凰儿安静地听着,眼中光芒闪烁。说到红线一夜往返七百里,盗得魏郡田承嗣的金盒,消弭一场战祸,凤凰儿直拍小手,坐立不安,张口就问:“好人也做偷儿的么?”   琴娘侧过头,她没深究过,似乎,似乎也是可变通的罢,又恐教坏了小孩子,沉吟不语。凤凰儿见她不出声,自言自语道:“凤凰儿偷过阿强的蚂蚁,凤凰儿是好人,那红线也是好人。”   琴娘莞尔。她笑时眼角上扬,温婉平和。凤凰儿觉得这一笑便是肯定自己的判断,越发高兴,凑在她身上要听后面的故事。琴娘细细说下去。等听到结尾处红线悄然远遁,小丫头欢喜地跳下凳子,扬起双臂就往外跑,嘴里嚷道:“我要练轻功去。”   琴娘一把扯住她的衣裳:“不许去,背好《女诫》再说。”她想严辞厉色,却因动了念,对凤凰儿想学武便无法狠下心肠不允。   凤凰儿嘻嘻一笑,扮个鬼脸:“我练得累了,就回来背书。” 这笑容天真得可融冰雪,琴娘心里喜欢,拿她无法,只得嘱咐道:“你爹一会儿就从马场回来,记得早点溜回来读书,不然他可有说辞了。”   凤凰儿的爹便是四海镖局的总镖头霍四海,乃少林俗家弟子,江湖人称“夺命天煞”,对劫镖者无不痛下杀手,令盗匪闻风丧胆。霍家在江陵城外设有牧马场,出镖时筛选的均是一等一的良驹,更备专人操练,进退有序,俨然如军队般齐整。   凤凰儿只知爹一去马场,便是她可偷懒之时,笑嘻嘻把小脸贴在琴娘脸颊上,撒娇道:“琴娘对我最好啦。”又缠了她一阵,哄得琴娘笑声不断,这才一蹦一跳地跑出门去。   直到小丫头走得没影了,琴娘才收回目光,落在《女诫》上出了会神。这些教条,也难怪小孩子不爱看,连她亦读得苦闷。班昭虽是大家,循规蹈矩得过分,倒不如江湖上英雄人物风流了。一想到英雄人物,琴娘心头浮上一张脸,神情不觉羞涩起来,忙取出正在绣的手帕,凝神穿下一针。   凤凰儿直奔出了书房,转念又绕回后园,把地上那三根银针当宝贝似地藏好了,随后,心满意足地走去练武场。   这天,诸镖师大半已跟随副总镖头凌雨风出镖月余,过几日方能回来,整间局子只剩了三五弟兄看守。练武场上,有个叫杨荆的年轻镖师正在打拳。凤凰儿大大咧咧地走过去,也不说话,径自站好,照他的招式比划。杨荆转过身,见状一笑,停了拳脚打趣道:“小凤凰,又来练功?不用读书么?”   凤凰儿像模像样挥舞手臂,把那招按自己意图使完,收拳时颇有大家风范,看得杨荆偷笑。她立定便道:“我念完了才来的。杨大哥你教我这套拳。”   “不成不成!”杨荆很清楚霍四海的规矩,只肯教宝贝女儿强身健体的静坐吐纳,决不传任何套路。这位老爹深知女儿好动顽皮,一则怕她惹祸,二则终究要嫁为人妇,故不求她闻名江湖做个侠女,只求日后相夫教子当好贤妻。杨荆的师兄赵金龙曾教了她三招擒拿手,尽管是随手教教,凤凰儿使来完全成了狗爪功,但赵金龙还是被霍四海严责一顿,扣了两个月的月俸。   “你不教也行,你练,我看看。”凤凰儿干脆地道。   杨荆的脸皱得像根黄瓜,若霍四海回来看见还了得,一招“奔雷震天”就可把他轰出门去。他也不练了,擦擦汗,蹲下身赔笑道:“大小姐,我陪您捉迷藏吧?”   凤凰儿哇地就落下两行清泪,如受了天大的委屈,哭得眼角都红了,一面抹眼泪一面抽涕道:“杨大哥真坏!凤凰儿怕给人欺负,要学本事,杨大哥不教我……”   杨荆为难道:“不是我不肯……这套拳实在太……”他练的是霍四海得意的“金雷夺命拳”,光听这名头就知不能教给小孩子。   凤凰儿见他口气松动,也忘了哭,忙道:“那我学别的,好不好?”   杨荆喜道:“好啊好啊,我教你别的。咱们……学什么呢?”他不知不觉入了凤凰儿的套,只求这位大小姐不要再哭出两道瀑布,旁人看了,倒像他一个七尺男儿欺负小丫头似的。   凤凰儿知道杨荆轻身功夫一般,也没想学,见他肯教,立即说道:“我要学你用石头砸小鸟的功夫。”杨荆仍在迟疑,凤凰儿扯住他的裤管求道:“阿强用弹弓能射小鸟,我要比他厉害!你教我,你教我嘛!”   杨荆低头认输,从地上拣了十余枚小石子,取了一枚捏在手里,示意凤凰儿:“喏,这样拿着。”凤凰儿一模一样地捏好,她手小,使不上劲,杨荆轻轻一掰,石子就松了掉下。凤凰儿不服气,抢回在手里,用力抓紧了,等杨荆教下一个招式。   她煞有介事,比杨荆他们学功夫还认真,看得他不由好笑。却也不敢怠慢,在不远处用树枝划了个圈,着她投石子过去。凤凰儿瞄准一丢,居然只差分毫,越发来了劲,就一块接一块投着。她投到兴起,索性一下双石连发,一下又天女散花,变着花样玩。全数发完了,却并不急于捡回,稍稍想了想,方一蹦一跳把投过的石子都抱回来。   杨荆赞道:“小凤凰,你会动脑子,学得真快!不过手腕要再这么一转,可就更好了。”帮她调了下姿势。凤凰儿再一试,果然顺手许多,大喜,张牙舞爪丢了一把出去。杨荆正待阻止,正巧有一块那石头去势甚急,不偏不倚,“啪”地弹中一人的额头。  那人不知何时闯进镖局,登即骂道:“哪个龟蛋暗算老子?”一找就找上杨荆,大踏步走来,对着他就是一推,力道奇大。杨荆躲闪不及,头后仰着倒退七、八步,这才卸了其中大半劲力。凤凰儿见势不妙,竟不逃走,又抓了一把石子,劈啪打去。   杨荆一见,吓得顾不上自己安危,背对着那人,抱起凤凰儿就走。那人高出杨荆一个头,甚是威猛强壮,伸出大手,抓小鸡似地一手去拽凤凰儿,另一手疾扣杨荆背际大穴,逼得杨荆不得不反身一掌,拆解他的攻势。   那人身材虽高大,身法却也灵巧,略一斜侧,身子跟拱桥似地压下。单手撑地,空出两脚,连环踢去,杨荆避闪不及,胸口大创。   杨荆急了,退后几步叫道:“阁下是谁?无端端跑进局子里来做什么?”   那人嘿嘿一笑,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一对狼眼幽幽地瞪住杨荆,傲然道:“叫霍四海滚出来,爷爷跟他算笔帐!”   杨荆硬着头皮道:“不知阁下尊姓大名?家师外出,尚未回来。”   那人冷笑:“呸,这缩头乌龟听到爷爷来了就跑,真是他娘的龟孙子!”把腋下的凤凰儿夹了夹紧,又道,“你给爷爷搬张凳来,爷爷坐着等他,看他躲到几时!”   练武场这么一闹,镖局里剩下的人闻风赶来,琴娘跟在一个镖师身后,见凤凰儿被那人抓住,惊得手足发汗。凤凰儿挣扎不已,用尽力气亦不能动摇分毫,索性乖乖不动,一双眼转来转去,不知打什么主意。琴娘连连打手势,要她安分些,凤凰儿忽闪着眼看她一阵,又移向别处,若有所思。   琴娘心里着急,叹了口气,知道自己留着无用,嘱咐身边的镖师看紧那人,悄悄从后门出去,骑了马直往马场奔去。她马术不佳,几次险险就跌下,想到凤凰儿身处险境,硬是死死抓牢了缰绳,粘在马背上。   临近马场,有一骑飞驰而出,座上一人英姿雄发,见她来了,诧异地喝道:“出了什么事?”琴娘一见是他,欢喜不已,连忙勒马,不料收势过急,那马嘶然长鸣,前蹄踏空,竟将她撂了下来。她“哎呀”一声尚未出口,已被那人抱在怀中,安抚地问:“伤着没有?”   琴娘睁开眼来,定定心,深深望了那人一眼。浓眉朗目,面容坚毅,眉端总是皱着,连着印堂,一块块都是起伏的心事。他的眼神却像刚磨光的利刃,直直刺到心底,琴娘被他一看便慌了神,转过头轻声道:“家里来了仇家,绑了凤凰儿在等你。”   霍四海冷笑一声,扶她站起,往镖局的方向看,沉声问道:“有几人?”   “只一人,长得极高。局子里还有杨荆他们守着,却打他不过。”   霍四海跨上马,一拉琴娘,两人一前一后坐好,朝镖局赶去。琴娘道:“何不多带几人?”   霍四海眼望前方,马走得飞快,闲闲地道:“我一个还不够么?”   琴娘微一摇头,想到凤凰儿被扣住的模样,总不心安。   等两人回到镖局,见到练武场上的局面,不由得霍四海怒气顿生。连杨荆在内四个镖师居然恭顺地站在那人不远处,大气不敢吭。凤凰儿被那人抱在怀里,脸朝内,看不出伤着了没有。霍四海疾步走入,当即对杨荆等骂道:“没出息的东西!任由别人在你们头上威风,居然个个都傻着!”   “爹!”凤凰儿见到霍四海,立即来了精神,长叫一声后,双手乱舞。那人嘿嘿一笑,拎起凤凰儿往身上一扛,眦着牙道:“霍四海,爷爷找你算帐来了。你没本事,骂手下出气有个鸟用!”   霍四海“呸”了一声道:“我管教家人,干你屁事!杜得峰,别以为你是什么荆南一虎,我四海镖局却还看不上。不立即放下我女儿,只怕走不出这武场!”   一提这绰号,杜得峰可就来了气。他本和两个弟弟合称“荆南三虎”,在江陵往澧州去的路上安了家“虎门寨”,专门打劫沿途客商,恶名远播。官府围剿了不下十次,最后杜氏兄弟学乖了,买通江陵府衙上下,平日行事不再张扬,倒相安无事了一阵。怎料一日,他二弟杜得崖对四海镖局保往鼎州的一趟镖红了眼,说什么也要劫镖玩玩。原本霍四海从不孝敬他这虎门寨,已让杜氏兄弟恼怒,不过一直碍于霍四海在江湖上的名头、少林弟子的出身,始终有所顾忌。这回杜得崖既横了心要干上一票,杜得峰与三弟杜得岭就不想阻拦,任由他调兵遣将,设下埋伏。 也是杜得峰一时大意,那些日子他看中了澧州醉花楼的一位红姐儿,颇有点乐不思蜀,四海镖局路经虎门寨时,他仍泡在澧州不曾赶回。杜得崖、杜得岭虽不是饭桶,却着实低估了霍四海,料敌上已输了一着。霍四海走镖自有规矩,总有一轻功好的镖师乔装先行,打探好前方无碍,做一标记再往前去。如此一来,虎门寨布下的陷阱早在霍四海算中。他故意令半数镖师带着盛满兵器的箱子假装中伏,等杜家两兄弟以为胜券在握时,另一半镖师斜刺里杀出,两边夹攻。   虎门寨人虽多,四海镖局抱定宗旨“擒贼先擒王”,一下就把杜氏两兄弟给抓了起来。打斗中,这两小子又受了点伤,一个废了只胳臂,一个瘸了条腿,两人半残半废的还要“护送”四海镖局直达澧州,这份窝囊也就不必说了。杜得峰最觉丢脸的就是看到四海镖局的镖队进城时,他还在醉花楼上搂着姑娘,醺醺然间说了一句:“咦,这趟镖倒蛮有油水。”殊不知那时他两个倒霉弟弟正左右搀扶着回虎门寨呢。   这桩买卖失败后,虎门寨元气大伤,势力更一落千丈,江陵府见有便宜可占,派大兵平了他们,仅逃杜氏三兄弟和十余亲兵,凄凄惶惶如丢了魂的野猫。杜得峰怎能咽下这口气?安置好兄弟后,头件事就是要找霍四海报仇。打听到镖局不剩几个人,赶紧就摸上门来,谁知道偏偏这么巧,仇人的女儿落在手里。   杜得峰狞笑着举起凤凰儿,恶狠狠地对霍四海道:“识相的,你自断一臂,自废双眼,爷爷既往不咎。否则,爷爷使劲一掼,咱们一拍两散。”   琴娘惊得心也要跳出,扶着一棵树发愣。却听霍四海沉下脸道:“有种你只管试试看!”   他话声刚了,杜得峰一声惨叫,手上一松,已把凤凰儿抛了出去。情势变生肘腋,杨荆反应甚快,就地一滚,垫在地上,正是凤凰儿落下之处。霍四海更将双拳舞得密不透风,奔雷逐日,招招夺命。   杜得峰惨叫不为别的,他方欲吓唬霍四海时,手臂一阵尖锐的刺痛,知是凤凰儿弄鬼,又惊又怒,连忙丢开那丫头。抬手一看,一条胳臂眨眼间尽数黑了,且有股痒痒麻麻之感沿臂爬上,心知大事不妙。急忙抽出腰间佩刀,一连数刀,尽是狠招,想逼霍四海同归于尽。   霍四海知他凶悍成性,瞅准时机让过刀锋,催动护身罡气集于双拳,蓬地砸上杜得峰两肩。他来势汹汹,杜得峰不敢小觑,举臂上提,一个裹脑藏刀式甩开霍四海双拳,刀尖复又一勾,顺势朝霍四海胸前划去。   两人一来一去过了十数招,杜得峰已觉支持不住,左手越来越重,头也发晕。他来时自己的刀上淬了毒,打好算盘让霍四海尝尝滋味,落个半身不遂。哪知道出师未捷,反被个小丫头暗算。   不行,挺不住了。杜得峰恨恨然,拼了全身力气,挽出七朵刀花,使的正是他家传刀法的绝招“涣刀式”,看似是虚晃一招寻退路的败势,实则暗含杀机,可以败中取胜。霍四海料他毒发难忍,手上不觉一松,想放他一条生路。他空档一开,杜得峰得势不饶人,揉身赶上就是一刀,霍四海躲闪甚快,只轻轻在胸口划破了一道口。   霍四海怒喝一声,双拳飞沙走石,齐齐打向杜得峰。杜得峰这回是非走不可了,边打边退,马上到了武场门口。霍四海到底牵挂凤凰儿,怕她有事,无心恋战,连攻数刀。杜得峰见势不妙,弃刀飞出阻住霍四海,趁机逃去。   “老爷,没事么?”琴娘见霍四海受伤,早已拿好了金创药。   “幸好他中了毒,丫头倒立了一功。”霍四海沉下脸,走到凤凰儿跟前。他当时敢说狠话,也是看到凤凰儿举起毒针朝他一晃,饶是如此,回想起来还是心惊。   凤凰儿没有想到退敌的人居然是镖局中最年幼的她,忽然一屁股赖在地上,爽快彻底地大笑起来,小脚丫锤子似地敲打地面,仿佛为旗开得胜擂鼓呐喊。她这一笑,惹得大人们绷紧的面容随之松散,杨荆和其他镖师边笑着,边收拾练武场上的残局。   “手上是什么东西?”霍四海皱紧眉,刨根问底来了。   “喏,昨天的针。要知这么厉害,早动手了。”凤凰儿笑嘻嘻站起领功。她被挟持后始终等待机会,可杨荆等人的功夫她信不过,候到老爹回来,这才一击而中。 “胡闹!”霍四海一把抓过她的手腕,细查了查,又搜去她身上另外的两枚针,这才安心。刚想数落这孩子胆子忒大,凤凰儿已自吹自擂开了:“爹你放心,我用布包着毒针,伤不了我。”   霍四海板着脸道:“这是喂了剧毒的暗器,杜得峰的肩膀保不住了。也怪我昨夜疏忽,这下又结梁子。”   凤凰儿笑得阳光灿烂:“爹,他是坏人,好人不就是该杀坏人的嘛?”   霍四海摇头道:“丫头你懂什么?我已伤了他两兄弟,做人不能赶尽杀绝,须留余地……”话训了一半,眼前一花,竟自晕倒。琴娘惊呼一声,见他胸口伤痕转瞬间流出的尽是黑血,忙不迭吩咐杨荆等把霍四海搬到屋内,又着人去请大夫。   “琴娘,这是我摸来的。”凤凰儿在床边探看父亲伤势,递上一堆东西。有几两碎银,一个小纸包,一把钥匙和其他细碎杂物,她被杜得峰抓到时还真没闲着。   琴娘大喜,翻开纸包看,里面藏着细细的白色粉末,闻来药香馥郁。她微一沉吟,拣起杜得峰遗下的刀,便往食指上划出个口子。凤凰儿阻拦不及,讶然看着她。琴娘见血渐渐变黑,用指甲挑了药粉,敷在伤口上。一阵清凉传来,麻麻痒痒的痛楚全悄了,她这才放心,急忙依样为霍四海上药。   不一会儿霍四海转醒,得知详情,抓了琴娘的手,不忍道:“万一这不是解药……”   琴娘缩回身,羞红了脸道:“总不能看你……”   “今日你报信有功,又割手救我。”霍四海对琴娘笑道,“我要送份礼给你。”   琴娘笑了笑:“不过是流了点血罢……”她话未说完,凤凰儿已插嘴道:“我也立了大功,我有奖赏吗?”   霍四海笑不迭地道:“有,都有。”   “那,娘也有奖赏吗?”凤凰儿笑眯眯地又问。   霍四海的脸倏地僵住,琴娘撇过头,缩了缩肩。他的声音顿时哑了了两分,拍着凤凰儿的头道:“当然有,爹买最好的香,一会儿跟爹去拜你娘。”   凤凰儿笑着答应。琴娘灰了脸,记起陪嫁丫头的身份,说道:“我去预备水果糕点,你们带上。”霍四海望定她的背影,嘴角抽动,想说什么又咽下。檐上风铃叮咚作响,一串扰人的声音不停,原来已起风了。   他低头去瞧凤凰儿,瓜子脸儿,灵秀标致,眉眼流转间活脱脱是湘妹的样啊。不觉伸手抚了抚,凤凰儿乖巧地躲入老爹的大掌中,每当霍四海魂灵出窍眼神飘忽时,她也明白那是想起娘了。   那时的凤凰儿只得七岁,什么都不懂,但幼小的心里从此种下做偷儿的意愿。老爹保镖,女儿却立志做贼,凤凰儿没意识到其中的荒谬,也不知道盗贼多么为世人不耻,相反地,红线女洒脱自在的绝代风华,成为她此后一生极力追求的境界。          二、开帮   宝靖十年,凤凰儿满十四岁,到了霍四海“钦定”可以独自出门的年纪。那一天清早,刚吃完寿包,她就急急告别琴娘,在腰间系了百宝囊出发了。她的百宝囊实是琴娘绣的一只钱袋,里面装了十几颗铁莲子,是死缠烂打向镖师们又骗又求得来的。虽然如此,凤凰儿可看重这么个袋子,没办法拿着宝刀宝剑行走江湖,这百宝囊就成了彰显她江湖身份的唯一凭证。   一出四海镖局的大门,呵,天朗气清,风光独好,凤凰儿左右看去,都是一片旖旎春色,可谓人逢喜事精神爽。惬意地伸个懒腰,舒展筋骨,今日既是个好日子,理应做一番大事,让爹好好瞧瞧才是。一想到此处,凤凰儿整好衣衫,抖擞地向江陵的城中地区进发。   以她的想法,江陵富庶繁华,一定有许多宵小之辈混水摸鱼,而城中翡翠街一带,不仅有大酒楼翠羽楼、古玩店倚玉阁等响当当的招牌,更是首富罗祯的家宅所在处。只消在那附近转转,必有想不到的收获。   凤凰儿左转又转,行侠仗义的事没做捞到做,自个儿的眼睛却迷了路,没一会就陷在数不胜数的新鲜玩意中。大店铺讲究排场,处处雕朱刻翠;小铺子百货杂陈,样样玲珑奇巧。凤凰儿上绸缎店比比罗纱、彩绮,在铜铁器摊上摸摸铜铫、火夹,再赏赏金银首饰明媚的艳,闻闻胭脂水粉沁人的香,耳边时不时响过小贩的一句吆喝:“哎——夹肉馍馍!”“五香——茶干!”这人间热闹,竟是百十双眼也不够看的。 她瞧得正入神,猛然间被人一撞,吃痛得叫了开来。再一摸,咦?腰间的百宝囊没了!   肯定是个贼!   那人走得极快,若非凤凰儿眼尖,早失去他的踪迹。凤凰儿反而大喜,隐去形迹,躲在货摊后跟踪。那人横过两条街,四下飞速看了看,又慢下来,左右闲逛。凤凰儿悄然缀后,发觉那人的眼神和其他行人有点不一样,忽飘忽定,落点却都是行人的腰手之间。   那人的眼睛在街上逡巡几圈后,又锁定一个胖乎乎的妇人,提了个黄布包就朝妇人靠近。凤凰儿把双目瞪得大大,丝毫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动作。那人与妇人挨得极近时,左手托了托黄布包,右手藏在底下,稍一碰那妇人又缩回。   凤凰儿还待细看,那人已若无其事地走开,晃过四五个人后,又疾步闪进另一条巷子。   他走得虽快,想避开凤凰儿却是不能。靠着父亲所传的少林吐纳功夫,她的轻功倒也不弱,几下纵跃,像个影子似贴在他身后。跟了几条街,那人浑然不觉,最终没进城西土坡上的一间破庙,凤凰儿便守在窗板外偷看。   那人取出从凤凰儿身上偷来的钱袋,看了一眼,大失所望,抛在地上。凤凰儿心中火起。又见他回想了想,拣起钱袋多看两眼,复又放回怀中。手伸出时,已摸出一块玉佩,想是从妇人那儿所窃,把玩了一会,嘴角渗出笑意。   凤凰儿呆不住了,咳嗽一声,大摇大摆走进庙去。那偷儿一见是她,大急,一脚踢飞地上的茅草,阻拦她去路。凤凰儿早有准备,一颗石子打去,正中那人环跳穴。那人屁股吃痛,正想喊出,接着足三里又挨了一记,右腿一麻,不由跪倒。   凤凰儿就势赶上,揪住那人耳朵就骂:“好端端的,为什么偷东西?”初战告捷,她心里大感快慰,喊出来的声音虽然稚气未脱,自家却觉豪气万千。   “女侠饶命,小人,小人上有八十岁的老母……”那人面上顿浮起一副可怜相。   “呸,”凤凰儿脆生生笑道,“你不过十七、八岁,你娘六十高龄生你的么?”   她心下得意,又想琴娘给她说过的一个故事。三国时陆绩在袁术的宴会上偷橘子,被发现后就口口声声说母亲爱吃橘子,想带回去给她吃,反赢得孝顺之名。这偷儿也妄想以此打动她,可惜棋差一招,编得太离谱。   一想到她居然可联想历史典故,学问大长,实在是了不起,凤凰儿眉眼间快活地想飞。   她一走神,那偷儿瞅准时机,伸手摸了把泥灰,往她面上一洒,腿脚像踏了风火轮,马上开溜。凤凰儿反应甚快,疾退数步,扬手打出她独门密制的暗器“胡椒球”。   这暗器可大有讲究。她头回独自出门,自要有防身利器,可普通暗器太凶险,万一准头太好,闹出人命可吃不消。想了整夜,想出个既能制人又不伤人的绝妙点子,于是摸到厨房偷了一堆,稍作加工就成了她的独门暗器。   她想,胡椒球到底上不得台面,便胡乱塞在身上。这会儿擒贼为上,小小暗器就立大功了。胡椒球一出手洋洋洒洒一片,凤凰儿站得靠近庙门,暗器顺风一吹,悉数扑向那人脸面。   那人赶紧一蹲,以为躲过,鼻端已传来瘙痒,狠狠“啊嚏”了一记。这还不算,碎末状的胡椒粉混于飞扬的尘埃中,极难分辨,又无声息地偷袭了他的双眼,引发出辛酸的滋味。他不得不止步,流下两行热泪,揉起眼来。   凤凰儿一声娇喝,扣住他的手腕,往他身后用力一掰。这偷儿眼睛又痛,手又被制,连声求饶。   “你敢暗算姑奶奶我?”凤凰儿说了句“姑奶奶”,大有江湖儿女的气概,煞是痛快。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说,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小人叫张坚,有个外号叫张快手。”   “张坚,看你的样就知道你很奸,跟我玩花样。没打听过四海镖局的厉害吗?”   “四海镖局?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张快手不停点头,捣蒜如泥。   凤凰儿暗笑,板着脸道:“饶你?倒不难,你得听我的。”   “任凭女侠吩咐。”张快手求道,“您先松个手,让我擦擦眼。” 凤凰儿冷笑着放开手:“料你也不敢跑。”   可谁说这小子不敢跑?她一松手,张快手就窜得比豹子还快,嗖地冲出破庙去。凤凰儿愣了愣,他还真跑呀,简直欺人太甚!马上奋起直追。   她一路追,嘴里嚷着抓贼,沿路行人纷纷侧目,却不见有人相助。凤凰儿甚是气恼,可脚力不支,眼看张快手就要消失在街道尽头,她使出浑身力气大喊了声:“抓贼啊!”   前方有个老婆子,老得不能再老,每走一步,几乎就在原地踏步。她走得比乌龟还慢,张快手掠过她身边时,也以为她是根柱子,根本没在意。可就在张快手听到凤凰儿那一声怒吼、心头抖了一抖的时候,那个老婆子忽然挡在了他面前。   张快手急忙刹住脚,心想完了,要撞上这个糟老婆子了,但奇的是,他的身子像原本就粘在这老婆子背后,既没把她撞飞出去,他的步子也悄然停下。张快手惊讶地张大了嘴,绕到那老婆子前面,呆呆地看着她。   一……步。老婆子艰难地移动步子。她一步还没走完,凤凰儿已追到张快手面前。   劈头就是一句:“臭小子,偷了东西还想溜!”一把拽住他的手。   张快手愣是没动,半傻着瞪住老婆子,张嘴不言语。怎么想也不通。   “走,跟我回去。”   张快手醒悟过来,求饶道:“别,大小姐,您别拉我去见官。”   “几时要你见官?”凤凰儿笑笑,见周围没人留意,附到他耳边低语了一句,“我要你教我偷东西。”   “啊?”张快手完全没想到。旁边那个木桩一样的老婆子也抬起昏花的眼,似笑非笑望了她一眼。   凤凰儿兴奋地手都没处搁,拉了张快手就跑。那老婆子嘴角微撇,弯出一缕笑意,身子突然一动,就不见了。   依然是那座破庙。凤凰儿松开张快手,指示道:“这里清净,来,把你会的都教给我。”   张快手原以为她闹着玩,后来见她认真,没了主意,苦笑道:“大小姐,我那两下子,不够现的。”   凤凰儿说得也直接:“我当然明白,不然你不会被逮着。我要学自有道理,你管我作甚?要教便教,否则……”   张快手赔笑道:“是,是。”愁眉苦脸把平常惯用的招数手段,一一讲给凤凰儿听。凤凰儿听得滋滋有味,抓了几块石头塞在他怀里,就要练着来偷。   张快手大吃一惊,连连摆手:“不成,不成。你是大小姐,这个……那个……万一霍总镖头知道,小人就惨了。”要是霍四海知道他的宝贝女儿在偷儿身上摸来摸去,光吐血也罢了,一怒上来,张快手再快的手也给剁了。   凤凰儿没明白他的意思:“当然不会让他知道。”手已伸过来。   “啪”、“啪”两声,她的手被那老婆子打掉,凤凰儿揉揉眼,咦,她几时进来的呀?那老婆子一挥手:“滚!”张快手如蒙大赦,头也不回跑出庙去。   “哎!”凤凰儿着了恼,回头冲她叫道,“他是我的人,你干吗……”   “能追到他,你就去追!”   “你……谁说我追不到?”   “你连我也追不到,怎么追人家?”   “你?”凤凰儿大笑,“我伸手就抓到了!”   她就是有一千只手也抓不到那老婆子的一片衣角。凤凰儿在试了二十三趟后,扶着庙里的柱子拼命喘气,怎么也想不通。明明老婆子就在跟前啊,怎么一伸手,她就到身后去了呢?莫非是……妖怪?   凤凰儿忍不住把“妖怪”两字脱口而出,头上便挨了个爆栗。老婆子冷笑:“不学无术!”   凤凰儿总算开窍,立即跪下:“求师父教导徒儿!”   “你师父在哪儿呢?我怎么没看见?”   抓住老婆子的裙角,凤凰儿忽闪着灵气逼人的大眼睛,认真地道:“你就是我师父啊。”   那老婆子忙移开眼,咳咳,这小妮子眼里有种东西,直入人心,让人情不自禁就想答应。“我不过是怕你误入歧途——起来说话。”   她口气松动,凤凰儿一个劲在心里多谢菩萨保佑,笑道:“师父,你想教我什么啊?”   “不许叫我师父!”小妮子可真会顺杆爬。老婆子也有点头疼,是啊,教她什么呢?总不能教她如何偷东西。凤凰儿却掀起她的裙子惊叹:“好大的脚啊。” “放肆!”   凤凰儿怯生生地问:“师父,你没穿绣花鞋……”   哦?今次忘了穿?记得穿了的呀?糟糕,昨天喝醉酒。老婆子不好意思地摸头,却拽下一团头发。啊!凤凰儿惊奇地发现,师父是个光头。   不仅如此,师父还是个男人!那张老婆子的脸几下一抹就不见了,英气勃勃的,俊朗的微笑里,始终带着奚落的意味。   “记住,我可不是你师父!”那男人闲散地道,“我只是怕你学坏,可惜了一身好筋骨。”   “不做师父也成!”凤凰儿看他变化来去,微微生出些惧意,略往后一退,“不过你……究竟是谁?”   “我叫弥勒。”   “你是和尚?”   “是不是都没分别。”弥勒笑笑,“我想传你佛门正宗内功心法,想学吗?”   凤凰儿听到“正宗”二字,心想自然是好东西,大喜点头:“愿意!”   弥勒教了凤凰儿三日。   那三日,她都早早出门,迟迟归来,见人也不爱说话,直往房里钻。琴娘不放心,偷偷去瞧,发现她盘膝在床上打坐。打坐总不是坏事,就没管她。   三日后,凤凰儿再来破庙,弥勒已不见,告别的话也没一句。她兀自坐着等,等,等。等到初更,霍家人打了灯笼寻她回去。次日她还是来等。如此十日过去,心下凉了,知道弥勒真是走了。   他要教便教,想走就走。凤凰儿恍惚地想,我连他的笑容,也没记住啊。似乎,似乎是很好看的,不同于爹的粗豪。从此后,她在打坐之前,总会冥想一阵,一张清澈带笑的脸,从遥远的记忆中浮出,跌荡在少女绮丽迷幻的遐想中。   此后凤凰儿出门,都特别留意偷儿的行踪,自从练了弥勒教的内功,轻功更上层楼,跟踪人不知不觉,出手更加倍快捷有力。她不仅收服了张快手,依靠他的消息多抓了四个偷儿,还常常在偷儿欲下手时坏其好事,抓他们去破庙,一场虚惊后,偷儿们不得不把本事倾囊相授。   学完了,凤凰儿却翻脸不认人,不许他们再次行窃,扬言如再抓到就送官。这就把江陵的偷儿全得罪了。单枪匹马的偷儿还能忍气吞声,成群结伙的帮派怎咽得下这口气。江陵城一南一北两派偷儿,自从双方都有人折损在凤凰儿手下后,联成一气,在她常去的破庙布下埋伏。   好在凤凰儿对偷儿也不全是苛刻。有个叫小驼子的偷儿身有残疾,不得已偷窃为生,自从被凤凰儿抓着后,什么本事都没能教她,却得她时常接济柴米油盐。在凤凰儿虽是顺手好事,却把小驼子感激得恨不得为她做牛做马。这回打听到有人想害凤凰儿,他头一反应就是去报信。   他刚走到四海镖局的后门,便被几个偷儿拦住,恶狠狠冲他冷笑。小驼子知道不妙,撒腿就跑,劈里啪啦背后挨了几棍。他扑通跌倒,这些人到底不敢在四海镖局附近闹事,拖了他往别处去。这一折腾,被镖局厨房的陈师傅看见,躲在墙角瞧仔细了,顾不上买菜,匆匆跑去告诉凤凰儿。   凤凰儿少年心性,平时缠着师兄弟们教武功时,免不了多两句嘴,吹嘘她的丰功伟业。人多嘴杂,陈师傅多少也听过两句,加上送小驼子的物品多由他预备,对这事就上了心。说给凤凰儿听时,他忍不住加上评论,道:“连大小姐的人也敢抓,必没有把您放在眼里。”   强将底下无弱兵,凤凰儿一拍陈师傅的肩膀,觉得她老爹带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一看就明白这事是冲她来的。但对方到底想怎么着,她十四岁的头脑里还勾勒不出一副像样的图画。不能在陈师傅面前示弱,她哈哈大笑道:“我出去看看,万一有事,叫杨荆他们来找我!”   陈师傅是个喜事的人,拼命点头:“好好,我听大小姐的!”   凤凰儿心里冷笑,揣了独门暗器就出发了。她的古怪暗器如今又添了花样,有黏糊痒人的蚯蚓线、专苦人口腹的黄连香、迷惑对手视线的黄花地丁散……别人的暗器多是铁制、或是喂毒,她全不稀罕,就地取材,自创出各式小玩意,在家里已唬倒了一帮镖师,和她交手最怕她使出这些东西。   凤凰儿昂首挺胸满大街晃悠,不见有人来找她麻烦,就踱到了破庙。一进门,当空一张渔网挂下。凤凰儿暗暗好笑,身形一摇,早溜出网下,顺手一牵,把网拉到手里,傲然站定。  她姿势刚摆好,已被二十多人团团围了。这小小阵势怎能难得倒她?打了个旋子,晃出圈去,双拳紧握,虎虎生风打出一套“迎风掌”,这是镖师李天成的绝招,以柔克刚,看似迎风弱柳,实则四两拨千斤,伺机发动,攻其不备。   怪就怪这些偷儿本事太差,没几个正经练过武功,对方虽是小小女儿,虎父无犬女,也不是好欺负的。凤凰儿人小灵动,飘絮般左穿右绕,不一会搅得偷儿们阵脚大乱,常常找不到她的踪迹,尽是自己人误打误撞。杨荆的“满城飞花”暗器功夫对付群攻最有效,她使完迎风掌,便一边趁隙取出得意暗器,当空这么一洒——   破庙里顿时炸开了锅。软绵绵的蚯蚓爬到了偷儿们的脖上,苦涩的黄连香霸占了他们的舌头,蒲公英花瓣如迷雾遮挡住他们恶狠狠的双眼,凤凰儿不费吹灰之力,施展开凌雨风所教的“千叶如来手”,纤手翻飞,一一点了偷儿们的穴道,这二十多人就此全军覆没。   凤凰儿由此扬名江陵城,全城的偷儿没有不知道她的。胆儿小本事差的,不是改了行就是远走他乡,剩了一帮不服气的,蠢蠢欲动,妄图反扑赢回颜面。怎奈四海镖局在江陵城人面太广,一有风吹草动,总有人来偷偷通风报信,加上凤凰儿的一帮师兄都不是省油的灯,拳脚甚是利落,落在他们手里,总要打到偷儿们跪地求饶为止。   有了一帮好手撑腰,凤凰儿更加得意,打出惩恶锄奸的名头,跟江陵城所有偷儿耗上了。每日上街好似衙门差役巡逻,费心搜寻偷儿的蛛丝马迹,搞得城中的捕头一遇什么盗窃案子,还找她问头绪。   凤凰儿风光归风光,包括师兄们在内,都不敢把她的“英雄伟绩”有丝毫泄露给霍四海知道。霍四海近年来生意太好,常年在外走南闯北,四处立下分号,扩大势力,却没曾想家里出了位女中豪杰。惟独琴娘,对凤凰儿的所为略有所闻,一心一意为她遮掩。   眼看凤凰儿十六岁生辰就要到了,琴娘抽空到她房里,询问她有什么心愿。这两年以来,凤凰儿在外“闯荡”,见识大长,闻言只是盯住琴娘痴笑,抿了嘴不说话。   “噫,你到底想什么呢?”琴娘看她欲言又止,忍不住发问。   “我在想……什么时候,琴娘作我娘就好了。”   “小姑娘家,也来取笑。”琴娘羞红了脸,万想不到她会说这样的话,呼之欲出的满腹心事,齐齐被这丫头看了去,怎能不让她脸似火烧?   “琴娘忘了?凤凰儿最仰慕的便是红线,这回我也要做根红线,把爹和你……牵到一处来!”   琴娘一把搂住凤凰儿,紧紧地贴在心口,心里酸酸地,想不到识破她心愿的竟是这丫头。那粗心的汉子以为对她好就够了,可一个女人,缺少安全感的疼爱,就像飘在空中的风筝,好看是好看,总少个着落。凤凰儿的这句话,定心丸似地安慰了她的心,她想,若是这话由他亲口说该多好。   凤凰儿盯着琴娘飞红的脸,从她眼角看出喜悦的意味,凑上去亲了一口,道:“这事若成了,就是送我最好的大礼!”   江陵城另一处,也有人在商量着送凤凰儿一份大礼。打又打不过,开张老被她抓,众偷儿没了法,约在一起商议对策。   “要不,咱们一不做、二不休,使个计把那丫头给废了,我就不相信……”   这人的话还没说完,已被呸了一身。   “不过是混饭吃,犯不着跟四海镖局惹下梁子,万一对那丫头下手重了,把霍四海惹毛了,这江陵城才真没法呆!”   “那怎么办?继续受她的气?娘的,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个小丫头不成!”   “传扬出去,真丢死人了。”   “干脆我们备份大礼,请神偷金无虑出马,给她点苦头吃。金无虑是江湖名人,到时寻起仇来,四海镖局也算不到我们头上。”   “你还不如备份大礼,让那丫头放我们一马呢。”   “他奶奶的,我就不信连个毛丫头都对付不了。”   七嘴八舌,只有张快手一直没吭气,众人便把目光集在他身上,取笑他道:“你是她的大师父,怎么没话说?”   张快手冷冷“哼”了一声,大大咧咧往人堆中央一站,抱着胳臂道:“对付那丫头,只能来软的。硬碰硬不成,咱们索性就听她的,暗中再好好整治她。万一跟了她有油水可捞,我看也别闹了,不是胜过饿肚子没饭碗么?” 众偷儿你看我,我看你,这事居然可以如此解决,先前怎么没想到这条好计。面子上虽然难看了些,但他们本就是不要脸过生活的人,听到“油水”两字,早放下对凤凰儿的仇视,觉得如能相安无事,且又吃饱肚子,岂不是美事一桩?张快手的这个主意,立即得到多数人的拥护,众人商量来去,终于达成一致。   凤凰儿生日那天,眼皮直跳,觉得有好事临门,果然,一出门就看到张快手堆着笑脸候着,身旁备了一顶绿油小轿。张快手见面就是一个长揖,引得她咯咯直笑,上了他的轿,任他带到了破庙中。   “说,你有什么事要求我啊?”凤凰儿语音刚毕,黑压压涌入一群人来,定睛一看,大半是被她抓过的熟人。她心中一紧,却见众人恭敬低首站了,知他们并无恶意,索性笑道:“你们干什么呢?”   众人都望向张快手,他立即长吸一口气,哭丧着脸道:“两年来承蒙大小姐眷顾,小的们有幸教了些微末技艺,也不敢居功。大小姐天天照看我们,原是没错,可小的们都是靠偷偷摸摸混口饭吃,如今被大小姐一张扬,天下人都识得我们,便没活路可走。”   凤凰儿心道,原来是被我逼惨了,不知是真是假,故作不解道:“既是如此,你们不妨换个地方,正好行走江湖,不亦快哉!”她最想便是离开江陵,增广见闻,走得越远越好。   众偷儿你看我,我看你,一肚子话也不敢说,生怕再惹出她什么奇思妙想来。还是张快手胆大,斟酌说道:“大小姐,您十六岁芳辰,小的们无以为报,只能送您一份大礼。弟兄们商量了一下,如今最好的去处,便是大伙一起拜在大小姐门下,任由大小姐差遣。有大小姐的聪明才智,相信弟兄们今后定有好日子过。”   凤凰儿被他说得心花怒放,按下激动,故作矜持,转头问其他人道:“你们真这么想?”   众偷儿一个劲称是,张快手见她意动,头一个跪下,朝她拜道:“请大小姐收留我们!”众偷儿随即纷纷拜倒,一派恭敬。   这等风光,凤凰儿如何见过,真恨不得爹就在一旁看着,目睹她的神气。嘴一抿,浅浅笑了,觉得再张嘴已是金口,可差遣这数十人为己所用,煞是得意。她端了端架子,方才张口道:“你们起来罢,我收下你们便是。”   张快手眼见她得意,暗自偷笑,众偷儿也跟着一起偷着乐。凤凰儿哪知江湖凶险,看他们心悦诚服的样子,先笑开了花。于是,江陵“空空帮”正式成立,十六岁的凤凰儿成为一帮之主,掌管属下六十余人的生计。   之后每日一大清早,凤凰儿就来到破庙,查看地盘,审视手下。自从她立帮以来,破庙焕然一新,那帮偷儿也不知从何处搬来个塑像放在庙里,算作是古往今来天下第一神偷空空儿,认作祖师爷,早晚拜祭。又在正当中安了太师椅,两排放了十余张凳子,方便群偷聚集,商议帮中大事。   前两日,凤凰儿无非谆谆教导手下,要安分守己,助人为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听得众偷儿头皮发麻,双脚打颤。又过一日,大伙暗自商量过,再这样下去仍是没法活,非得要凤凰儿松松口,给条生路。   “启禀帮主,这个,这个……”张快手如今是她手下第一员猛将,最了解她心意。   “哎呀,有屁就放,这个什么呀!”凤凰儿有点发闷,第三日了,新鲜劲过去,唯剩无聊。学了若干本事,却不能偷东西,她颇觉无趣。可惜心头到底记着老爹教诲,不敢越雷池一步。终于知道什么叫手痒,便是空空妙手被铐住的滋味吧。   张快手察言观色,看出帮主亦隐忍了很久,便知成功了一半,遂继续说道:“这个,大伙在帮主的教诲下,洗心革面,已三日没偷过东西。”   “嗯,很好。”凤凰儿见他们言听计从,顿感威风八面,坐得也精神了几分。嘿嘿,老爹对待手下,怕也就这样了。   张快手的话显然还有后文,支吾了两句又道:“可大伙也有三天没吃上肉,兄弟们肚里没油水,走路也走不稳当。帮主您看……”   “哦?有这事?”凤凰儿微一沉吟,爽快地道:“走,跟我上翠羽楼喝酒去。”   张快手欢呼一声,心中暗笑,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去了翠羽楼。   这酒店老板姓方,是老江陵了,焉能不认得这些大爷都是妙手空空?吓得亲自出马来拦。走近跟前一看,哟,居然还有四海镖局的大小姐凤凰儿,这唱的是哪出戏啊?半个月前,她还在这儿逮到过一个贼,他不得不破费一桌酒席。其实那贼也就偷了客人五两银子,却害他损失五十两请凤凰儿的客。如今抓贼的和贼走到一处,他不知该摆什么脸色来迎接这帮古怪的客人。 “霍大小姐早!”   “方老板,有什么好吃的,尽管上好了。”   “这个……霍大小姐……”方老板面有难色地努嘴示意。   凤凰儿一看就知他担心,豪爽地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方老板,有我在此,你还怕出事么?放心,今日他们只来吃饭,别无其他。”摸出两个金元宝放在他手心。   生意人哪会和金子过不去,方老板一扫疑虑,笑眯眯地招呼众人,偷儿们大觉面上有光,今时不同往日。这回,吃得是山珍海味,端的是富贵架子,再不用看人脸色。吃着吃着,偷儿们更觉出凤凰儿的好,纷纷向她敬酒。她就忘了老爹吩咐不许喝酒的禁令,开怀畅饮。   这一顿,凤凰儿花掉了一个月的月钱。但是,毫不心疼。   此后,每隔三、五日,偷儿们就因没油水而神情懒散,而帮主大人自会体恤下情,请客吃饭。凤凰儿对使唤金银毫无分寸,几下里用光了一直来的积蓄,尚不自知,一见没银两,就找帐房去支。次数多了,帐房先生的脸忽然就青了,人忽然就病了,凤凰儿慢慢地也找不着他了。   有一回凤凰儿从破庙回来,意气风发,进门就见琴娘候着。   琴娘嫁给霍四海后,略略发福了些,珠圆玉润,很有大家闺秀的仪态。她蹙起娥眉,凤凰儿记得往常背不出书时她也是如此,总让小凤凰觉得犯了天大的错,想曲意逢迎求她一笑。   “凤凰儿,你爹传你去他房里。”琴娘语声慢慢,凤凰儿心里一凉,知道她爹霍四海准是要发脾气。她忙作出小可怜样,又拉琴娘衣角,轻声道:“琴娘救我。”   琴娘叹气,这丫头天生就是让她操一辈子心的,点了点头:“你先去,他要打你,就高声叫。”   “琴娘,你做的垫子呢?”   “早给你备好啦。”琴娘取出厚厚的一层布垫,替凤凰儿围在内裙里,“这回似乎是为银子生的气,他一准要多打你两下,要是我没来得及救你,自己跑快点。”   “银子?”凤凰儿没想起是什么事。   一进屋,迎面就是棍影飞闪,凤凰儿情知不能用轻功躲避,闭目挨打。怕了半天,却没动静,原来霍四海虎着脸,颤着手,迟迟打不上去。凤凰儿长得越来越像湘妹,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怎么忍心下得了手。   “说,你怎么用了那么多银子!”霍四海丢下棍,心口犯疼。就一个女儿,帮不了手也罢了,还整日不安分,难道要把她嫁出去不成?唉,想想又舍不得。   “我……”凤凰儿想,如何说是好呢,斟酌半天,“我交了些穷朋友,都接济他们了……”   “哼哼,你是高明了,成了帮主了!”霍四海一想到这事就头疼,这是他女儿吗?一点功夫没传她,照样惹了一身江湖恩怨。他初听到这个消息,真不敢相信是他女儿,唉!   “我也是为了江陵城的老百姓啊。”凤凰儿见他知悉一切,干脆和盘托出,“你看,有我管着他们,他们再没出去偷出去抢,百姓可有福了。”   “可我们家有难了!你一个女儿家,跟一群贼混在一起,叫人家知道了……”天,怎么嫁人!   凤凰儿插嘴道:“女儿家怎么了!贼又怎么了!爹,你太看不起人……”   “好好!你去,我不管你,但从今后,你休想从家里多拿一个铜板。”霍四海也恼了,径自走到门口,一回头决绝地道,“我赚的银子,不是养贼的!”   “爹……”凤凰儿气得一跺脚,委屈地冲他背影喊,“什么贼啊贼的,他们都改邪归正了!”   既然断了家里这条财路,又不能偷不能抢,凤凰儿一下要安置这数十号人,真有点泪愁煞的意味。做生意没本钱,无所事事没法活,到底该怎么办好呢。   幸好她自幼就知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只要肯想,天下没有难得倒的事。丫头苦思了一日,在房中长吁短叹,走动不停,待出得门来,已是喜上眉梢,开心得什么似的。   “爹,我给你找了几十个镖师,个个有勇有谋,你看可好?”   这回,又把霍四海气晕过去了。 玉龙 三、劫难   自从凤凰儿异想天开,要请江陵城所有的偷儿去四海镖局做镖师后,霍四海半月没有搭理她,月钱也从二十两降为五两。凤凰儿身先士卒,陪着一帮偷儿节衣缩食,四处找些零工让他们做,赚些银子糊口。她的面子虽大,可偷儿们的恶名更响,知道来历的商家断不肯让他们容身。凤凰儿磨破了嘴皮,只找到一两处地方,她空空帮数十号人,想全数养活非要另谋出路不可。   这样一来,“劫富济贫”这个冠冕堂皇又符空空帮所长的念头蹦到了凤凰儿的耳朵里。张快手等人整天有意无意地聊天,谁谁谁在洛阳做了一桩大案,谁谁谁又让杭州百姓吃饱穿暖,听到凤凰儿耳朵痒痒,恨不得下个名字就改成她老人家。   终于,大帮主坐不住了,召集属下,义正辞严道:“空空帮立帮以来,尚未替江陵百姓谋福利,我看,是时候出马做点好事,各位意下如何?”   众人心想,也别如何了,您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纷纷称好。凤凰儿笑道:“那你们说说,我们要做好事,对谁下手比较妥当?”   众人马上报出一堆名字,都是平时看了就红眼的大富人家。其实四海镖局绝对名列其中,只是谁也没胆子提。凤凰儿听来听去,还是罗祯的名字说得最多,就拍板决定:“今夜午时三刻,去罗府!”   趁霍四海走镖不在江陵,凤凰儿乐得夜不归宿,做一票买卖。当晚子时,凤凰儿分派人手,指挥若定,一阵忙活。张快手们摩拳擦掌,好容易有事干,不致荒废手艺,大伙心里就像刚在翠羽楼喝了琼浆玉液,那个舒坦啊,透进身上四万八千个毛孔。   等凤凰儿手臂一挥,四拨人马就要分批出发,开向罗府。凤凰儿踌躇满志,刚伸出手去——   “大小姐,不好了!”   咦,镖局林总管?凤凰儿奔到他跟前,林总管的脸绿得黄瓜也似,颤声说道:“总镖头……总镖头他……”咽下一口吐沫,急急巴巴地续道:“被抓了!”   凤凰儿和她身后的一帮偷儿都傻了眼,谁有这么大能耐?   林总管忙解释道:“我们运往岳州的镖银,在赤岸镇外叫人给劫了,凌副镖头受了重伤。总镖头带了十几个弟兄找上门去,谁知道那贼窝人多势众,全给扣下了。对方还送帖来,要小姐带上一万两银子去赎人,琴夫人正在局里着急呢。”   凤凰儿挺直身,如一尾冲天翠竹,不屈不挠,傲然冷笑道:“来得好!我倒要见识是何方高人,居然敢抓我爹!”一帮偷儿也纷纷起哄,要跟着去看热闹。凤凰儿安心地看他们一眼,心想算有义气,没辜负她一片苦心。   镖局里只剩三五镖师,凤凰儿自作主张,决心以空空帮迎敌。她上马场要了五十匹马,集齐人马就要出发,可问了一圈,她手下居然没几个会骑马,正犯愁时,张快手进言可以坐船。问明林总管,果然可依夏水而下,遂出了启安门。城守认得她,几句好话之后,偷偷放他们出门,也未为难。   一时找不到大船,租了六条小舟,每舟七人,往东南方急驶约七十里,寅时已到赤岸镇。   赤岸镇西独行山庄。凤凰儿瞥了一眼帖上的名号:“独行天下”谈千里,口气够狂妄。下了舟,尚未进镇,便见连片的血红旌旗,一路浩荡蜿蜒而去。她心里略略嘀咕,正思忖是否该想个计策,不要贸然跑去硬碰硬。张快手气势汹汹地喝道:“哼,知道咱们从江陵赶来,特意下马威来了!帮主,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凤凰儿板了脸,作出凶狠的模样,点头道:“对,我们可都是胆大的,他吓唬谁呢!”昂首阔步朝镇门口走去。   此刻天蒙蒙亮,天边的日头烧红了云霞,再望去,满目均是火把,远处有一整座庄院似着了火,看得胆寒。忽听一记擂鼓响,“咚”,敲得众人脚下俱是一滑,晃了两晃,心神皆颤。凤凰儿定定神,死死掐腰站好了,冷笑道:“打仗啊,摆谱给姑奶奶看!”却晓得对方识破己方行踪,特意示威。   张快手犹疑地退到她身后,心里后悔事先没查清独行山庄的底细,可这会说丧气话,只会激起凤凰儿的怒气。他一犹豫,凤凰儿瞥他发青的脸,就有责怪之意。没法子,他明白自己是众偷儿的表率,硬挺挺了胸,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模样,笑道:“帮主,您大驾光临,他们这是迎您呢。” 旗帜飞扬。那些插在地上的连绵旌旗,突然便在一个个肌肉结实的大汉手中挥舞。他们人高马大,凤凰儿的个儿,只到人家胸口,气势上未免矮一截。她不甘示弱,冷笑一声,轻巧跃上一个大汉的旗上,那汉子正愣神间,她足点旗尖,微微用力,旗杆忽地当中裂开。   “咔!”一声脆响,那汉子呆呆握住裂了的杆子,一脸尴尬。   凤凰儿就势空翻,划了个好看的弧线,飘然落地。众偷儿顿觉长脸,喝彩声此起彼伏。   未等凤凰儿得意露笑,“叮”的一声,她发上的珠花被一根忽至眼前的长箭射飞,钉在地上,珠犹在颤。凤凰儿花容失色,脊背上腾地一层冷汗,往那独行山庄的门口望去。   一个修长的身影,缓缓放下弓,伸指朝她遥遥地点了几下,手势不无奚落。那人身后,密密麻麻全是人影,齐刷刷着黑衣,持长刀,一片乌云也似。   又一记擂鼓响,山庄大汉齐叫“嚯嚯——”如虎啸山渊,声势震天。众偷儿顿时越想越心寒,不由得脚下打滑,刺溜就遁远了。他们忽然醒悟,对方连四海镖局两位赫赫有名的大镖头都抓了,焉能怕他们这些小毛贼?一想通后,这个悔啊。想是原先要去罗家未成,壮志难酬,一时利欲熏心昏了头,才趟这浑水。   等到凤凰儿回头,只两三人没走。大丈夫当断则断,该溜则溜,张快手延续了一贯脚底抹油的本事,跑得没影。她气得不打一处来,看着迎面的百十号人心头发憷,硬头皮冲上。   走了三五步,咦,腿似乎肿了,没力气得紧。可不能示弱啊。凤凰儿停下来,死死握拳,守得灵台清明,两眼大放异彩,挺了胸往前继续走。   庄门口那人长笑一声,身形如柳叶轻飘,斜斜飞至,瞬息到她眼前。凤凰儿料他就是庄主谈千里,明知故问,扬头喝道:“江陵凤凰儿在此,你是何人?”   谈千里森然道:“你曾伤我表兄一臂,莫非记不清了?”   凤凰儿被问懵了,使劲一想,方记起杜得峰这桩事来,冷笑道:“原来是为姓杜的报仇来了。”   谈千里摇头,斜睨她一眼:“他自找苦吃,怪不得别人。可有人小小年纪,气焰嚣张,我非要教训她不可!”   凤凰儿这才明白她竟已树大招风,当下也不知是喜是忧,来不及自得,抱臂冷眼以对。她这动作看似无意,其实暗含老爹“金雷夺命拳”的起手式,那套武功经她数年来的左哄右骗,早已向镖师们学了来。   “想教训本帮主,就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能耐!”她的豪言刚毕,谈千里哈哈一笑,已然抽刀。   他的刀遥遥一指,便似点染了一池萍碎,气劲立即波及凤凰儿。她顿觉动弹不得,周身被凌厉刀气锁住,无论向哪个方向躲闪,那刀都会一劈而至,迅捷无情。不动,又会如笼中鸟任由宰割。   凤凰儿骇然拔地,哪顾得上施展拳法,仗着轻功,瞅准微小的空档穿缝而过,像漏网之鱼。残留的刀劲依旧牵扯不去,迫得她浑身难受,仿佛无数芒刺在身上拂过。她这时才心虚地想到没有称手的兵器,如何抵挡这逼人刀意?   谈千里悠然再挥一刀,抚琴焚香,也不过如此优雅。凤凰儿压根不能把这书生模样的人和当年粗俗不堪的杜得峰相提并论。她不敢小觑,又不能用拳头抵他刀锋,唯有见缝插针,凭轻功腾挪跳跃。   算了。打不过。二十多招后,凤凰儿恼火地想,就算能打过,他手下那些大汉堆成山也似,稍有理智就知道无法闯过去救人。这回是失算了,应当计划周详再一击而中,偷袭啊用计啊暗算什么的,光明正大只能以卵击石。   背脊火烫,如鲤鱼跃起,她吃痛闪开数丈。见谈千里欲趁势追击,连忙用手一止:   “你到底想怎样?”真痛,背上不知伤得如何,这家伙也不懂怜香惜玉。   “我要你在江陵游街三日,负荆请罪,自书己过。”谈千里像吟诗,表情自得。   凤凰儿大怒:“姑奶奶我何罪之有?”说话不由呛人,且高调,拼了满身伤痕又何如,总不能没来由被人污辱。她临到关键,胆气徒然一壮,吸了口气揉身再上。既不可力敌,暗暗取了得意的胡椒球扣在手心。 玉龙   “臭丫头……”谈千里刚张嘴骂了一句,已觉不对,嘴里钻进一堆粉末,细如沙、呛似灰,要命的是入口即化,一股子麻辣辛味陡然窜出,烧得舌头着了火,无法言语。“呸呸呸呸!”顾不上仪态,他不得不像个吐泡的蛤蟆,恨不得一嘴的牙都吐出来洗个清爽。   凤凰儿正看得好笑,冷不防谈千里敛了狼狈,一刀横空击来。他心存恨意,刀势决绝,毫不留情。凤凰儿的笑容僵在嘴角,躲得好不辛苦,姿势成了狗刨羊滚,勉强闪过。   谈千里的刀急促奔来,像夏日一场忽然而至的暴雨,攻势不绝,不容喘息。凤凰儿飘摇来去,成了风雨中的劲草, 险险求生。若非仗着幼时筑下的内功底子,使身子水般随形、丝般柔韧,早躲不过这一波急过一波的惊涛骇浪。   凤凰儿憋足气,劈啪扭头、伸手、闪腰、踢腿,千方百计避过攻势,怎奈总慢半拍,平添数道小伤。她依然不屈不挠,咬了牙死死抗住。青丝渐乱,汗涔涔直下。   谈千里的刀渐渐迟疑。在这样一个倔强丫头面前,他忽然在想,即便强迫她低头认输,他又能得到什么。看她爹霍四海成为手下败将,俯首称臣,确是兴味盎然,那便是昭示天下,他一身功夫可在江湖立足。然,这小毛丫头,胜亦无趣,还落个以大欺小之名。   江陵空空帮、四海镖局。他为何被一战成名的念头迷惑,挑了这么个对手。论财势,独行山庄偌大田产,岂会贪那些镖银。论武功,荆襄一带尚有其他高手,何必图省事找上最近的这家。   如此一想,没多大斗志继续打下去。他的刀虽慢了,凤凰儿却是强弩之末,那一刀,在她眼里竟比刹那更快,措手不及。   凤凰儿忽觉腰间一紧,似乎被鞭子缠紧,人竟飞上半空。“啊——”的一声尖叫刺破长夜。魂分明还在地上,却悬空着无力可借,像断线风筝悠悠荡荡。凤凰儿一面叫,一面发觉竟脱了谈千里的刀势,心中大喜,就势空翻,落在三丈开外。再一看,鞭子如蛇遁去,仿佛错觉,左右皆不见有人相助。   谈千里脸色转白,那使鞭人行动之快,超乎他想象,以致根本看不清对方容貌。兔起鹘落间,分毫不差地穿过他刀势最弱点,救走凤凰儿。极目所见,他手下的大汉一个个泥塑般站立,全数中招。而他,甚至无法感应对方身在何处,不由凉气透心,清醒过来。   凤凰儿胆大包天,一见他走神,立即劈掌打去,不忘拼上最后气力。谈千里闷哼一记,刀光转过,飞速朝她划去。   刀,就要贴上她的手,眼见一只玉掌不保。   谈千里微微犹疑,念头刚动,握刀的手如冰封,一下没了知觉。再看,佩刀清脆地落在地上,安分伏帖。   “何方高人在此?”谈千里魂魄皆忘,失神叫道。凤凰儿惊喜交加往两旁看去,见没人阻拦,存了救人之心,一言不发往庄内奔去。   谈千里愤然跟上,伸长了手去抓她后背:“不许走——”   晨光中,他的手穿过暗处,穿过空隙,就要触及她伤口叠加的背脊。   一鞭打来。这回,他看得清清楚楚,那鞭上每一根细微的刺,如咬人的齿,轻吻他的手。他硬生生站定。正像凤凰儿意识到无法击败他一样,他明白,再多十个他,也绝非这神秘人的对手。   他忽然笑了,在这种关头,不能失了风度,不卑不亢地朝虚无中拱手:“在下心服口服,请高人出来一见。”   凤凰儿本已奔进庄内游廊,听到这话,好奇停下,和他一起东张西望。   一个貌不惊人的老头,弯腰走出,眼小如豆,不胖不瘦,只一缕胡子勉强扯得上仙风道骨。谈千里一怔,未曾说话,那老头悠悠坐在游廊的扶手上,朝他招手道:“小子,是打是和?”   谈千里右脚迈起,想踏前一步,谁料脚酸麻如有针刺,不敢再动。只得恭恪欠身,叹服道:“小人打不过,甘愿认输。”   老头点头:“好。你不过争一时意气,放人罢。”   谈千里道:“是。”瞥了凤凰儿一眼。他确与她无甚冤仇,表兄虽因她而残,到底咎由自取。他只是听说这丫头在江陵的风光,又见四海镖局人称“动不得”,起了好胜之心。 老头拍拍手,跳下扶手:“好啦,两下罢战,没我的事儿啦。”   “不能饶他!”凤凰儿惊呼,“他是杜得峰的兄弟,必不是好人!”   老头微笑:“他并无恶迹,在本镇是个地主,与他的表兄不同。”凤凰儿嘴里咕噜,老头道:“你站着不走?不去救你爹?”   凤凰儿点头应了:“可你不许走,我还要回来拜你为师。”老头笑笑,不置可否。凤凰儿边往外走,边回头道:“说好了哦,不许走,我马上回来!”   老头待他走后,看着垂头丧气的谈千里道:“你既不想再打,我也走了。”   谈千里原本已心灰意冷,可刚刚凤凰儿的一句话提点了他,忙道:“求前辈收我为徒!谈某从此改邪归正,绝不作伤天害理之事!”扑通跪倒在地。   老头身形一动,已在他身后,淡淡地道:“改邪归正?你做事尚不算邪,改什么?况我不收徒弟。”   谈千里微一思索,恳切道:“小人这就散尽家财,跟前辈周游四海,绝不贪恋人间富贵权势。求前辈成全!”   老头叹息,拍拍他的肩:“你根基已定,不适合作我徒弟。”   谈千里转身,朝他拜道:“即便前辈不收小人为徒,小人也愿跟随前辈,做牛做马,见识世面,胜过在此饱食终日。”   老头微噫了一声,摸摸头,笑道:“人皆有贪。看来你已别有所贪,难得……”   谈千里惭愧低头:“求前辈收容。”   老头沉吟许久,方道:“我不惯有人跟着,不过,也有事需人打点。你若有心,了结此间事后,三个月内到江陵来寻我。”   谈千里道:“不知怎找到前辈……”   老头瞪他一眼,呵呵笑道:“我自会寻你。”说罢,抬脚往外走去,竟是说走就走。   谈千里也不敢留,拜伏在地,道:“小人这就遣散家财,除了安置庄内人外,其余全数救济附近百姓,请前辈放心。”   老头径自往前,毫无反应,谈千里深深叹了口气,望他背影,竟觉一身轻松。   凤凰儿回来,没见着老头,谈千里却变个了人似的,一派谦恭,反而对他发不出脾气。老爹霍四海和凌副总镖头,自觉颜面大伤,即刻带了手下携镖银回江陵去了。独剩她一个,惦念老头,却扑了个空。救出爹虽是好事,可非她之力,心下憋屈得慌,不由傻傻站在谈千里身旁发呆。   谈千里想搭腔问那老者的来历,凤凰儿横眉冷对,他刚一开口,她便高声问道:“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谈千里忙把求老者收留一事和盘托出。凤凰儿的脸拧成麻花,很不高兴,惟独听到末了说三月内都可来江陵找他,表情顿时舒展。谈千里只瞧见她明晃晃的皓齿,在眼前闪动,然后,人就没了。   凤凰儿回到舟上,方察觉伤口吃痛,胡乱包扎了。有三两弟兄还算义气,躲在舟上候她。凤凰儿好言安慰了两句,心急火燎地着他们起程。   回到江陵,于正午时分,召集空空帮全部人马。众人皆怕她兴师问罪,本不敢来,但凤凰儿找人传话说既往不咎,一个个就低头哈腰回到破庙总舵。   “昨日,我幸得高人相助,才没丢了空空帮的脸面。”凤凰儿也不避讳,直截了当地道,“你们这些个没胆的东西,总得有个交代吧?”   张快手一脸“我该死”的认罪神情,头垂在胸前道:“任打任罚,帮主说了算。”   凤凰儿“哼”了一记,道:“好,那高人就在城中,帮我找他出来。”   张快手道:“不知他老人家是何模样?”众偷儿皆竖直了耳朵,想听凤凰儿一说究竟。   凤凰儿沉吟道:“嗯,六十上下,不太瘦,也不胖,有点山羊胡子,还算仙风道骨。看上去绝对不老!”众人你望我,我望你,都觉特征太少,难度极高。   “哎呀,不管如何,街上那么多老头,一定能找到他!你们全部出去,给我搜!”   凤凰儿坐镇空空帮总舵,运筹帷幄,在江陵城铺天盖地搜寻那神秘老者的下落,线报也跟街上吆喝似的不断传来:   “报——据县衙胡师爷说,本城共有一千三百二十六位年过六旬的老头,其中体弱多病者七百九十二,行动不便身有残疾者一百有四,即是说,身强体壮的仅四百三十人。” “呸,谁身子弱,关我什么事?麻烦……不过话说回来,江陵城里身子不好的老人家倒是很多。”凤凰儿说到此处,马上吩咐张快手,“给我记下这事,日后逢年过节前去拜访,以尽孝道。”   张快手心里叫苦连天,刚说不关她事,这又揽罪上身,兄弟们已够清苦,再添累赘恐怕要去投河。他打点心情,和蔼地劝凤凰儿道:“帮主,我们……和他们……这个……素不相识啊……人家儿女满堂,不需要我们尽孝道吧?”   “哎,你没听过‘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等你他年老弱,就明白我的用意。总之,行善积德是没错的,听明白没?”   “是,是。”张快手暗想,你以为你是包青天啊,又不是百姓的父母官,管这么多撑的。   “报——据守四城口的卫兵们核计,昨日黄昏前出城的老人共有七十二个,其中四十人身强体壮,自行走出城门,大部分都看不出可疑。”   “唉,既然有此一报,刚才的不是多余嘛!真罗嗦。那四十人中有没有孤身一人出城的?再查!”   “是。”线报本来查到这些很得意,谁知还是讨不到一句好话,怏怏走了。   “报——据城南守卫大哥回忆,有一老头甚是古怪,昨日出城走得极慢,似乎腿脚不便,可今日回城健步如飞,判若两人。”   “哦?”凤凰儿笑道,“这位守卫倒也细心,他如何知道是同一人?”   “回帮主,守卫说他那时正在吃卤蛋,不小心把汁水溅到那人鞋上,这才认得。”   “他可知那老头如今何处?”   “他见那老头形迹可疑,已派人盯上了。”   凤凰儿嫣然一笑,赞赏道:“好!把这位守卫大哥的名字记下来,回头我写信给县老爷,保举他做个捕快……哎呀不行,他守城时开小差,还是罢了。”刚笑完又想,不对,那人武功甚好,如有人盯梢,怎会不知?早去看看为妙。   拉了手下行到那守卫说的地点,草屋一间,破烂不堪,真是高手所住,这高手大概出自丐帮。“哐当”,凤凰儿脚下吃痛,看到一口铁锅横飞而出,内里的汤汁溅得四处都是,尚闻到熟狗肉香。再看,一地的木屑,散落的斧刨锛钺,此间主人该是木匠才对。   凤凰儿狐疑地蹲下身,察看墙角灰尘中的脚印,自言自语道:“脚似乎没这么大……”   门口闪出一张陪笑的脸:“对不住,那是小人的……”一身守卫行头,见凤凰儿看他,慌不迭哈腰。凤凰儿嗔怪地瞥了一眼张快手,暗道居然这家伙也赶来了。   那守卫殷勤上前,解释:“他前脚出门,我后脚就来巡查,万一他藏了危险兵器,大小姐要抓此人可就不容易了。”   凤凰儿竖直了眼,狠狠又瞪张快手,都是如何向这些守卫交代的。她面色既变,张快手便识相地拉守卫喝酒去了。   她百无聊赖,想想空等着无事可作,遂要求手下和自己一起收拾屋子。跟她来的两个偷儿敢怨不敢言,不多时,打扫一新,工具放置妥当。凤凰儿看了欢喜,琢磨那人快回了,打发两人离去。   坐等。日子比蚂蚁爬得还慢。眼见得月上树梢,凤凰儿不禁打了个哈欠,才发觉天已黑了。走至门前,探头看去,荒僻的小巷空荡荡无人。她吸了口凉气,暗道,堂堂空空帮帮主,什么阵仗没见过,有何好怕。大咧咧回屋坐定,继续等。   老头回来时,凤凰儿差不多要睡着了。他一进门,看到丫头趴在桌上,就敲了敲门板。凤凰儿迷糊地挥手:“进来。”   老头嘿嘿一笑,四顾整洁得陌生的蜗居,不以为意,在她身旁坐下,饶有兴趣地望向她看。凤凰儿总算有点高手的直觉,蓦地清醒,瞪大了眼看他。   这老头一双豆眼精光一闪即没,脸上皱纹纵横,比犁过的田地还坑洼,颇有点高深莫测的奇人面相。凤凰儿拍手笑道:“没错,就是您老人家!”   老头白了她一眼,并不理会。   “恩人在上,受凤凰儿一拜。”   凤凰儿一个响头磕下,面前空空无也,转身一看,老头站在她身后嘿嘿笑。她起了好胜心,连拜十数下,老头身形如风,呼啦就没了影子。她只得站起,叉腰大叫道:“你瞧不起人!”   老头弯腰咳嗽,咳声中仿佛忍不住奚笑,听得凤凰儿皱眉。换作旁人她早就一掌劈去,可这老头一来是恩人,二来武功高得没话说,忍气吞声道:“恩人救了我爹,总该受凤凰儿一拜。”   老头点点头:“你有孝心,我成全你。”大咧咧站定,仿佛关二爷。  凤凰儿连忙恭敬地磕了一个响头。起身后打量老头住的破屋,又道:“恩人如不嫌弃,请移步舍下,凤凰儿稍备薄酒,以示心意。”   老头方欲摇头,末了听到个“酒”字,两眼放光:“什么酒?”   凤凰儿念头飞转:“乃是我四海镖局特制的……凤凰酒。天命玄鸟,降而生商。且用了梧桐做酒杯,所谓‘凤凰呜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你道滋味如何?”她一急,把琴娘教的诗经也抛了出来。她虽不爱读正经书,但书中言及“凤凰”的,倒记得清楚明白。   老头莞尔而笑。英雄难过美酒关,他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叹气,终于还是忍耐不住,一脚踏出门去。    四、入门   八抬大轿把老头迎到了空空帮总舵,凤凰儿打发了轿夫,毕恭毕敬请他坐上宝座,她则翻身上梁,取下一壶酒来。那破庙的高梁之上,放置了她的若干宝藏:老爹不许偷喝的好酒、少林派师叔送爹的夺魂镖、自制的机关密锁……老头望着那横梁,慧眼似乎可以穿透,露出微笑。   那酒杯哪里是什么梧桐杯,根本就是普通木杯,拿在手里轻飘飘的。老头并不点破,听凤凰儿一面倒酒一面说道:“恩人,此间乃我空空帮总舵,还请恩人多多指教。”   她说的只是客气话,不想对方果然不留情面说开了:   “你所学的,不过是偷鸡摸狗的雕虫小技,在乡野村舍或许横行无碍,遇到真正高明的对手……嘿嘿,一败涂地,一败涂地啊。”老头喝了一口酒,眉头耸起,大叫道:“果然好酒!啧啧,可惜了一流的酒,九流的人。”   如果他在三天前说这话,凤凰儿非一脚踹过去。这会儿仔细打量了这老头一阵,白发、长眉、邋遢相,倒像武林中传说的高手隐士。虽没看清他出手,就被糊里糊涂救了出来,但大抵该是个高人没错。   “我不过是年纪轻,武功差了那么一点点……”凤凰儿小声嘀咕了句,对她的偷术仍自信满满。怎么说她也是江陵空空帮的老大,不能在这老头面前示弱。   老头耳朵尖,听到她的话,嗤笑道:“你以为学两手三脚猫的招数,就能纵横偷门盗家了吗?做梦!如果你不练眼力、耳力、手法、身法,没有绝世轻功和逃跑法门,你休想活过三年。”   “那我要是学了这些呢?”   “哼,那也不过是只三流的猫。”   他口气太大,凤凰儿看不过眼,跳起来指着他鼻子道:“喂,老头子,我看你是长辈,才好好地跟你说话。要不是你救了我,我才懒得听你吹牛!”   那人转向她,笑眯眯地道:“哦,你叫我老头子?”   凤凰儿一愣,气焰小了点,低声道:“老前辈。”奇怪,这声音耳熟得很。   那人悠悠地道:“你这个笨丫头,几年不见,就忘了我啦。”忽然把脸一抹,露出庐山真面。   凤凰儿定睛一看,他居然一点也不老,那独有的奚落笑容,正属弥勒所有,别无分号。她大喜过望,一步冲上,抱住他的胳臂激动地叫道:“师父!”   “别,别。”弥勒挡开她的手,鼻子一皱,摇头说,“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许叫我师父。”   凤凰儿忽然直直一跪,还故意跪得很重,大声说道:“你教过我武功,当然算师父,凤凰儿虽然调皮,也不是不懂道理之人。”   弥勒蹭蹭鼻子,轻笑道:“好说,好说,你起来吧。”   凤凰儿依然跪得直挺挺,显出毅然的神色。她自从练过弥勒的功夫后,就把他捧为天人,如今再遇,心中不停盘算,要怎样才能迫得他正式收下自己。何况刚刚他又把纵横偷门需要的本事吹了个天花乱坠,怎不让她的心大动特动,恨不得立即一股脑学了去,笑傲江湖。   “我已传过你正宗佛门内功心法,你还想如何?”见她前事重提,弥勒有点后悔暴露身份。   “弟子要跟师父学高明的偷术。”凤凰儿说得字正腔圆。   “你只想学偷术?”弥勒不由奇怪,她不是没见识过他其他本事,为何单单挑这个学。   “是,贪多嚼不烂嘛。不过要学就学能纵横天下的那种,寻常的我也不稀罕。”   纵横天下……弥勒一笑,这姑娘也不傻,能到那个地步,要学的又岂止偷术而已?正色道:“你可知我为何不愿意收徒?” 小说下载网 “因为师父喜欢逍遥,喜欢四处游历,怕我是个负担……”凤凰儿一面说,一面看到弥勒苦笑,心知说中,索性由着性儿继续说道,“其实是师父怕担责任,不愿收徒弟不说,连老婆也不敢娶一个。”   弥勒顿时色变,嘴皮刚动一下,又改了主意,拼命点头道:“很好,很好,你果然伶牙俐齿,说得一分没错。你既如此了解我,我走得也安心。”   他说归说,脚却没动。凤凰儿想,豁出去了,当下一连磕了三个响头,敲得震天响。她每“咚”一下,弥勒的眉毛就跳一下,哀怨地骂自己心软。   凤凰儿磕完头,见师父口中念念有词,好奇地凑近他问:“师父受了徒儿的大礼,神情却如此痛楚,莫非想把一身功夫倾囊相授,可有点儿舍不得?”   弥勒终于忍不住,咳嗽了数声,按下要发的火气,没好气地道:“你若有本事追上我,咱们再谈拜师也不迟。”他话音刚落,人已飘了出去。   凤凰儿不急不忙,悠悠站好,笃定地道:“师父,你就认输吧!”   弥勒奔出两步,腰间一紧,却是有根极细的红线牵住了他,那一头,凤凰儿笑得妩媚。他蓦地想起刚才她凑近的那一刻,似乎,有意无意地碰到过他。被她的言语吸引,不曾提防。连他也着了道,这徒弟,分别这两年倒也不是全无所得。   “你有个师叔,叫小佛祖。”弥勒突然说道。   凤凰儿大喜,他这样说,便是承认收下自己,当即又要下跪。弥勒阻住她,回望庙里的灯火,出神道:“他天资极佳,筋骨又好,三教九流无一不精,武功更远胜于我。我这一生,什么都不如他。”   凤凰儿听他这么一说,惴惴不安,大气不敢出。   “你也见我做木匠,其实我所学何止于此……学厨师,卖瓷器,养马贩牛……便是想多学几样本事,好与他一较短长。可惜学了又如何?这两年他亦在四方游历,所会的一定比我更多更精,唉,仍是敌他不过。”   凤凰儿一面听,一面陪弥勒苦着一张脸。原来师父如此好胜,难怪没得闲收徒弟,情愿做人家徒弟学本事都来不及。不觉又在遐想那小佛祖的风采,该是怎样神奇的人物,能比师父更胜上一筹?   弥勒说了一半,忽然呵呵大笑,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似的,指着凤凰儿道:“可是,我如今想到一个办法,可以赢他一次!你知道是什么吗?”   凤凰儿也没想到,见他始终指着自己,灵机一动道:“我知道啦,师父收了我这么个好徒弟,自然比他强了。”   弥勒点头,又摇头道:“是,又不是。小佛祖陪着梅湘灵夫妇,他们夫妇俩可生了个调皮丫头,叫梅纨儿,比你小了三岁。”   凤凰儿道:“你说的是十五年前隐退江湖的大侠梅湘灵、海然然夫妇?”   弥勒道:“不错。”   凤凰儿斜睨他道:“我明白师父的心意啦。人家梅纨儿有这么好的爹娘,又有小佛祖从旁指点,将来成就必然不差……可是,我若能马上名扬天下,这个,和……小佛祖齐名,师父可不就强过了师叔?”   弥勒笑骂道:“和他齐名?天下有哪个能和他齐名?连梅湘灵都差了那么一点。”   “师父干吗长师叔志气,灭自己威风?”   弥勒叹气:“你师叔不好名不好利,更加不会收徒弟,顶多从旁指点。我是说,我比他有福气,能有你这么个徒弟。如果你乖乖地,能学到小佛祖的一半,我就心满意足啦?”   “师叔的一半?但不知是师父的多少?”凤凰儿狡黠地问。   “找打!”弥勒随手抄起庙里祭拜空空儿的水果掷去。   “师父为老不尊!”凤凰儿一面笑,一面跑出庙去,心中别提有多畅快。一想到终于能学一身傲视世间的本事、能像红线青史流芳,这颗心就激动不已,恨不得一气跑遍江陵城,把这好消息告诉每一个人。   弥勒转回身,望定佛像供龛里那尊惟妙惟肖的空空儿塑像,嘴角浮上一道若有若无的微笑。   既然正式拜了师父,就一定要听弥勒的话。他的第一件事,是让凤凰儿解散空空帮,凤凰儿想都没想便应承了。那一帮偷儿听说她找到高人为师,又喜又愁。喜的是她本事越发厉害,跟她混总能吃香喝辣;愁的是万一她翻脸不认人,被她抓着只会更加倒霉。 玉龙   间中有几个决心弃偷从良的,凤凰儿力荐,到底还是拉进四海镖局打杂去了。其余的人各自散了,收了凤凰儿从琴娘那里求来的一点遣散费,发誓要好好做人。是不是都能做到?至少江陵城从此以后,明目张胆的偷儿是找不着了。   凤凰儿专门寻了一处清净地,供弥勒居住。那里是霍四海买的一处庄园,风景绝佳,又无人打扰。等凤凰儿到了约定时间前去聆听教诲,却发觉弥勒压根就不在屋里。   等了许久,他不知从什么地方飘回来,神仙似的,突然就出现在她身后,吓得她一惊一乍。   “今日的功课,是读书。”   “啊?”凤凰儿顿时头晕,她生性好动,要她看书无异处罚。但既然拜了师父,又不敢不听,把脸上勉强的表情换过,挤出个笑容给弥勒:“读什么书?”   “放心,我不会教你读圣贤书。”弥勒丢下一本书,凤凰儿瞪大眼看了下书名——《异盗录》。这娟秀的字迹正是弥勒所写,翻开内页,全系工整小楷书就,心中对师父又加了层钦佩。   “这里收录了十桩成功的案子和九十桩败笔。你拿去好好琢磨,明日考你。”   “为什么不让我多学学不败的高手呢?”   弥勒肃然道:“不败?人焉能不败?想不败,就需善败,从败中求胜……”看凤凰儿流露出失望的神色,又缓了缓语气,“你莫心急。这些个错如能不犯,你就已是三流的高手了。”   “哦?”凤凰儿大喜,最想有速成的法门,贴近了弥勒谄媚地问,“我若跟了师父两个月,是不是就能成为二流高手?”见弥勒不答,又自顾自推算下去,“那要是跟了师父三个月,天哪,我就是一流高手了!”   弥勒又好气又好笑,手弯个勾,敲她脑勺道:“你若再这样傻蛋,我便一天都呆不下去。”   凤凰儿连忙乖乖翻书,刚看了开头一句“盗可盗,非常盗”,大觉有趣,很快陷入她心爱的神奇世界中去了。没看几页,她“扑哧”笑出声,差点把茶水喷到桌上。弥勒抬起眼,见她慌忙用袖子一拂,水全擦了去,又聚精会神地钻入书中,他的嘴角终露出一丝不可捉摸的笑意。   过了五日,凤凰儿把《异盗录》背得烂熟,弥勒拟了几个书中场面,她也能一一指出其中的破绽疏漏。弥勒遂收了布置,看凤凰儿嘻嘻哈哈很是轻敌,便道:“适才考你第一场时,我在桌上放了那些东西?”   凤凰儿一下傻眼,踱来踱去,半天才道:“有香炉、兰花、镇纸、砚台、笔墨,和……和……”   弥勒哼了一声:“答不出?做不到过目不忘,根本当不了偷儿。”   凤凰儿不服气道:“适才你又没说要记住。”   弥勒板脸道:“这是偷儿的天性,需要教么?看来你没这天分。”   凤凰儿见他色厉,也慌了,口气软下来道:“我知道了,勤能补拙,下回我懂了。”   弥勒道:“给我到东平巷去,巷口十家店,柜台上各有何物品,记熟了回来告诉我。”   “啊?”凤凰儿面有难色,一面应了一面往外走,走了没几步计上心头。嘿嘿,他没说不能带笔去记,就这么决定了。   弥勒见她脚步突然轻快,早知她打什么鬼主意,也不揭破,心想你到我面前来时,总不能看小抄,睁只眼闭只眼又何妨。   又五日,弥勒带了凤凰儿上街,每过一家店,要她看两眼,然后背过身去,说出店内陈设,完全正确才到下一家。走完一条街已把这位大小姐累了半死,唉声叹气,想东西想得差点抓破头。好在虽然痛苦,说得渐渐一丝不差,弥勒便把她带回,又教她读书。   这回读的却是《齐民要术》、《水经注》之类的文章,看得凤凰儿昏天黑地。等到弥勒要考她时,她背了一小半,突然一声尖叫,原来看到一只老鼠,呼拉拉全忘了。弥勒没法,打发她再看再背,他也头疼欲死。   “哪里出绫?哪里又产银?”   “出绫的地方太多啦——首推我们江陵,还有梓州、定州、青州、润州、越州、明州,这个……饶州、商州、平阳产银。”凤凰儿好容易说完,面有得色。   “哼,地方虽然不差,可方位次序一塌糊涂,忽东忽西,听得头疼。背熟了再来。”弥勒负手出门,剩下凤凰儿一个人呼天抢地背书。 玉龙 网罗TXT小说论坛  又一日,却是读佛经,《戒律根本论》、《律上分》、《百业经》、《大集经》什么的,都在说偷盗的罪过,死后报应,不得翻身。凤凰儿一面读,一面甚是不解,弥勒教她这些玩意有何用意?但熟悉了弥勒的脾性,知道凡事问前需先动脑子想过,只能苦苦思索。弥勒见她愁眉苦脸坐大半时辰一言不发,暗自点头。   末了,凤凰儿叹了口气,几次想开口,却仍迟疑。弥勒心想,快问哪,怎么还不说。他很想知道这宝贝徒弟有何所思、何所得。凤凰儿终于委屈地道:“师父,你不想教我偷术就罢了,别拿轮回报应吓我……”   弥勒苦笑叹气,旁敲侧击既然不行,只能长篇大论说给她听,当下款款道来:“偷盗之术,虽为圣人、世俗不耻,然则信陵君窃符救赵,红线女千里盗盒,莫不有苍生之念。术本无好坏之分,但人心有善恶之辨,我着你读佛经,是想你心怀慈悲,不以所学误己害人,连累天下黎民。倘有这么一天……”   弥勒说得舌尖生灿,正欲滔滔不绝,凤凰儿道:“哦,我学偷术本来也不为自己享乐啊,我想做红线一样的侠女嘛。”   “侠女?”弥勒笑起来,“天下侠女好像没人以做偷儿为平生大志。”   “欸,师父,事事都与人雷同,岂会是我凤凰儿所为?我偏要又是小偷,又是名满天下的侠客!”凤凰儿傲然说道。   “好,有志气。”弥勒忍不住鼓掌,心想,这一关你又过了。   如此学了一个月,凤凰儿自觉什么本事都没学到,书倒背了一堆,认得孔圣释迦,却久违了空空之术,心下忿忿。终于找个机会对弥勒抱怨:“师父,如今我知道《游春图》是展子虔所画,《平复帖》是陆机的墨宝,小祝融是杜甫所藏奇石……可我不知道,这些个劳什子跟偷技又何关联?”   “唐太宗派萧翼偷了《兰亭帖》,世人却称之为‘智取’,这是何故?”   “他是皇帝呀,大家不敢说。”   “盗虽小人,智过君子。小偷小摸之术,我不用教,你也会了。但若想学盗家正宗,就得打好根基,需知儒家之仁,道家之道,兵家之诡,法家之治,阴阳家之变,名家之辩,杂家之博……打个比方,如果千方百计将东西偷了来,却不知偷来的是真是假——你可丢得起这个人?”   凤凰儿这回倒一点就通,呵呵笑道:“我懂了,明白那些玩意,眼光便高于寻常偷儿,起码也可做个雅贼。”   “雅贼你还差得远呢,先看看这是什么?”弥勒遂把两块石头放在几案上,着她来看。一块黄色,一块青色,说是暗器又嫌大,说是镇纸又不规则,凤凰儿瞪大双眼瞧了半天,没看出究竟,拿求助的眼神可怜地望向弥勒。   弥勒叹道:“这是两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凤凰儿恍然大悟:“师父,‘玉不琢,不成器’,你用璞玉来鼓励我,他日必成大器,是不是?”说完脸微微发红,晓得要不好意思。   弥勒摇头:“我今日要教你赏玉。至于你能否成大器,便看你悟性如何。”   “赏玉?”这功课比前几日听来风花雪月,她有了兴头。   当弥勒摆出一排形状各异的大小玉器后,凤凰儿更觉目炫神迷,黄金底座的玉爵、翡翠串成的佩带,弥勒手一招,便凌空变出一件,犹如玩戏法。岫玉、玛瑙、黄玉、白玉、青玉、碧玉、南阳玉、密玉、翡翠、紫晶、鸳鸯玉、绿苗、松耳石……弥勒一个个讲过去,言谈间似乎无所不晓。   凤凰儿头一回觉得,神采飞扬的他,举手投足竟比那生烟暖玉,更吸引她的视线。   这之后,凤凰儿养成了习惯,没事不再拉着手下吃吃喝喝混日子,往倚玉阁、赏珍楼跑得勤了,有空还瞧瞧承恩寺的老和尚下棋。遇事莽撞冲动的个性慢慢改了不少,偶尔流露出女儿神态,温文羞涩的一瞬间让琴娘惊艳。琴娘虽没见过弥勒的面,但这位师父能让凤凰儿转了脾性,心怀畅慰。孩子是需要师教的,可惜四海他实是太操劳奔波,连在家教女儿的工夫都没有。   弥勒所教极杂,但却鲜涉及武功偷术,凤凰儿自然不答应,缠着他传授,弥勒思虑许久,方于某夜教了她一套“兰花指”。 玉龙 网罗TXT小说论坛  “气如兰兮长不改,心若兰兮终不移。”弥勒吟毕,当空长啸,但见夜云开合,凤凰儿闻到他指尖清雅的气息,恍如兰叶幽香。她痴痴地看他俯挥素波,仰掇芳兰,直似神人下凡。眼中由崇敬到仰慕,慢慢夹杂了复杂的感情。   每一指,都似独立的生命,活泼泼地舞动。牵扯,缠绕,勾连,拉伸。欲断还连,欲走还休,欲舍难分,欲弃难离。她的目光被牵引,心神已全系于这指尖。仿佛十个人,各有性格,悲欢哭笑,如一面人生的镜。   突然间,化作十条蛇,嘶嘶吐信,蓦地到眼前。她一惊,从梦中醒来,才知这兰花指并不寻常。唯有摄定心神,不受其扰,才能看清指法奥妙。而那背后,又是否弥勒曾经教过的不动心呢?   他不动心,她却动了。   弥勒肃然收手。凤凰儿有愧色,一颗心噗噗直跳。“这兰花指还需配上妙手云端步。”弥勒若无其事,继续教道。凤凰儿听了新鲜:“为何不是妙足,而是妙手?”   “步法善变不出奇,难的是手足并用,加倍惑乱对方视线。”弥勒笑道,“为师我花了八年才明白这道理,轮到你拣个大便宜。”   妙手云端步的步法分盖、插、行、越、绞、缠、点、趟、上、退、跨等十数种,手法又有截、架、撩、劈、穿、崩、挑、推、按、拍、搂等十数种,配合兰花指的指法,足可谓眼花缭乱。看似简单的招式,鲜活在弥勒的手尖足底,犹如千手千足,无处不可迎敌致胜。   凤凰儿近来记忆练得极佳,本性又贴近这套功夫,弥勒只说一遍口诀,竟记了八九不离十。他想,这块璞玉终究开始发光。看她的笑容里,不再有奚落。   凤凰儿学得兴起,移步近弥勒身旁,挽了个兰花指,一招“光风细转”点向弥勒。他随手一拍,回了招“浮香外袭”,凤凰儿意料不到出手竟能快捷若此,不及拆招,一下被打中。   她一吃痛,眼泪当即落下,弥勒没了主意,只知转过头去不看,口中急切地道:“别哭,别哭。”凤凰儿见他背着自己,哭得越发大声,弥勒仍不看她,语气改为哀求:“好丫头,师父手重,不是故意打你。”   凤凰儿破涕为笑:“原来师父怕见人哭!”   弥勒听她笑了,这才回头看她带泪的秀眸:“真是怕了你!”   漫天繁星,悄悄眨着眼睛。凤凰儿低头偷笑,心中有一丝不可言说的甜蜜。   三个月后,容身在四海镖局内的前空空帮成员四柱跑来告之凤凰儿,谈千里正在江陵城内满大街晃悠。她心知这是来寻弥勒了,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既怕师父多个徒弟,分了心;又怕师父像上回忽地没影,那多个徒弟还多个牵绊,容易找得到他。   最后,还是不想失了弥勒踪迹,而谈千里看来比她老江湖,便暗地里摸到他打尖的客栈。她怕镖局的人介意,不敢请他过来一聚。候了片刻,谈千里落魄地回到厢房,发觉是她,又惊又喜,茶也顾不上喝,忙问:“老师父呢?”   凤凰儿想起他不晓得弥勒身份,得意地道:“他正教我本事呢。”从谈千里艳羡的神色中,凤凰儿找回了颜面,老成地道:“你若需我引见,就得喊我声大师姐!”刚说完,急急补了一句:“要心服口服!”   谈千里稍一犹豫:“大师——”   “姐”字还没说出,背上“啪”得一记,一个爽朗的笑声传进屋中:“哪个在这里狐假虎威?”   凤凰儿眉飞色舞,笑道:“师父!”谈千里回首,见进来的弥勒只比自己年长了几岁,难以置信地“呀”了一声。   弥勒注视他道:“你果然有心。”谈千里慌忙跪倒,被弥勒一把扶起。弥勒叹道:“我不再收徒啦。真想跟我,就随侍在旁,看你悟性如何罢。”   凤凰儿面上忽然一红,倒了桌上的茶饮。谈千里无奈,不知他是另有苦衷,抑或嫌己年长、又有他艺在身,只能拜了两拜,道:“能跟随前辈,是小人的福分。”   弥勒点头道:“我叫弥勒,你称我先生便是。”   凤凰儿眼巴巴地看弥勒带走谈千里,那日,弥勒直到夜里方归,匆匆教了她几句易经。凤凰儿暗自揣度他们俩究竟去了何处,又吩咐他人帮忙打听,却再没见过谈千里。每次问弥勒,他笑而不答。   又过三月,凤凰儿渐渐变了个人,时常若有所思,若有所失,满腹心事。弥勒知道,是他该离去的时候,择一良辰吉日,唤凤凰儿来到破庙。那个黄昏,夕阳如血,依依下垂,弥勒在暮色里像尊镀金的活佛,笑得安祥。 “好啦,大功告成,你满师啦!”弥勒见到凤凰儿,劈头就是这么一句。   “什么?我都学到了?”   听出不信的口气,弥勒斜睨了她一眼:“你包吃包住养了我半年,师父的骨头都散了,再不走就全化掉,没脸见你师叔。”   “师父!”凤凰儿一听他想走,恢复了从前小孩子的心态,拉住他衣角不放。   弥勒急忙打掉她的手,凛然道:“师父的话,你也不听了?”   凤凰儿心下酸酸,低首道:“我听。”她虽早预备了这天的来临,不料仍是措手不及。   “你需答应我一事。”   “师父请说。”   “今后,你只能在有雪的日子才能出手。”   凤凰儿一愣,那么南方,岂不是鲜少日子能去?即便是北方,亦要等到天寒地冻。   “师父,你是不想我多造孽债,还是……名捕们都患了风湿?”凤凰儿终于忍不住笑道。说也奇怪,和弥勒一起,即便是忧伤也会化成欢快,心情始终在天空飞翔。   弥勒不肯揭破,含糊地道:“这缘故,日后你自会知晓,切记。”凤凰儿不依,缠住弥勒细问究竟,他只得笑骂道:“你说我和金无虑,谁比较有名气?”   凤凰儿一愣,道:“当然是他。”   弥勒奇道:“咦,难道我的武功或偷术,会不如他?”   凤凰儿歪着头道:“不是啊,你很少出手,江湖中人不认得你。”   “错啦,不是这个缘故。我闯荡江湖十来年,恶霸小人惩治过很多,可为什么没名气呢?”弥勒声情并茂,故作神秘地道,“个中奥妙,我一点拨你就明白——只因我没有怪癖。”   “我不懂。”   “金无虑之所以叫神偷,是因他专偷那些无比尊贵的东西却又总能得手。像少林的拳谱、将军的官印、外族使节的国书……越是新奇好玩、或是事关重大的玩意,他就越要偷来瞧瞧。不仅如此,见到江湖朋友有古怪收藏,也必先借后骗,取之而后快,有时行迹近乎无赖。”弥勒说到金无虑,倒是一脸笑意。   凤凰儿皱眉,传说中的金无虑神出鬼没,简直比神仙还神,可她始终没把他当过前辈高人。在她眼里,偷也须有正大光明的理由,总之不能为了一己私欲,游戏天下。弥勒看出她不以为然,心下明白,凤凰儿自幼出身富庶之家,并不了解这世间的偷盗者除为生存,更多的是为一个“贪”字。金无虑非是贪财,多半偷过不久便完璧归赵,但贪玩误事,他玩过就算,却常弄得人家鸡飞狗跳,不得安生。虽是神偷,不过是孩童脾气罢了。   这些道理,她会在漫长的日子中领悟,弥勒不无遗憾地想,要教她的实在太多,可惜人生有很多事需要亲身经历过才知道痛、才知道真相、才知道不易。他就像个喂食的雌鸟,嗷嗷待哺的小鸟翅膀已经长硬,到了振翅去迎接风雨的时候了。   他按下心事,笑眯眯地道:“有怪癖就引人注意,引人注意就容易出名。一般人心中,英雄豪杰、高人隐士都是有些怪癖的,否则和普通人不是没两样?我不出名,就是因为我太正常了,连个绰号都懒得起!”   凤凰儿一吐舌头,笑道:“谁说师父你没怪癖?我数都数不过来。你通身的衣料呢,须是京城彩蝶轩的手艺,否则就不肯穿;手指甲必留了一分长,整整齐齐,不多不少;我送来的饭菜你每样只吃两口,好像怕我会下毒……不知道的,以为你是什么王孙公子呢。”   弥勒一怔,眼中流出难以察觉的伤感,搔搔鼻子,顾左右而言他:“是嘛,看来我教你的强记术,你学得不赖。”   “我还没说完!给你备好的床铺,你一天也没睡过,每夜子时一定失踪,可怜我轻功再好也追不上……”   “鬼丫头,你居然跟踪我?”弥勒似怒非怒。   “可奇怪的是……上回你做木匠时住破屋,吃狗肉,又脏又邋遢,倒不像同一个人。当然,是真名士自风流,是不是啊师父!”   弥勒已经被她说得赶不急回嘴,兀自盯了她笑。   “如此这些,是不是怪癖?”   “好,好,我认输。”弥勒不再纠缠,“回到先前我说的规矩,你须在有雪的日子才出手,知道了么?”   “可如果有样东西,关系天下民生,却在南方,大夏天的,我偷是不偷?”凤凰儿坚持问道。心下思忖,师父帮她找的这个怪癖也太怪了些,实在不行,只有违逆师命,替天行道是最紧要的,师父也怪不得她。   弥勒看了一眼她倔强的眼神,叹道:“你如此争强好胜,我……也由得你!”眉间略有忧虑之意,只凝了一刻,瞬即散开。他放下得甚快,眼中似乎洞悉一切,闲闲地道:“最后这一课,你猜为师要教你什么?”   凤凰儿奇道:“不是教完了吗?”   弥勒笑骂:“我的本事你都学到了?大言不惭!你先坐着,不许动,等师父给你变些好东西来。”起身往门外走。他走得很急,被这烦心的徒儿勾出一连串回忆,他都不知再用什么心情去面对。过去,过去竟是再也过不去的呀。   凤凰儿喏喏应了,安心坐等弥勒回来。这一等就等了大半时辰,不觉无聊到眼花。她正想打瞌睡,忽闻得异香扑鼻,钻入七窍,嘴里馋涎顿生,把眼睛瞪得跟螃蟹似的,总算逮到面前一盘色相诱人的粉蒸骨头。视线平移,香浓馥郁的算条巴子,鲜嫩欲滴的裹蒸生鱼,虽然个个都只是家常小菜,但却长得雍容端庄,秀色可餐,毫无平民俗色。   凤凰儿忍不住拔去竹签,举筷夹了一片鱼肉放入口中,鱼肉鲜嫩顺滑,入口即化,一层裹着一层的滋味,从舌尖慢慢渗出,溜到舌底,直暖入脾胃。一口不够,再送一口,她吃得眉开眼笑,连弥勒站在一旁笑看都浑然不觉。   吃了个半饱,这才顾得上看一眼师父,招呼他同吃。弥勒摸摸自己隆起的肚腩,摇头笑道:“这顿原该你烧给我吃,算是谢师,如今是我谢你,把我养得白白胖胖,不似人样。”   凤凰儿接口道:“师父胖了,才像弥勒佛嘛。”弥勒听了大笑,眼角那抹皱纹也笑着扬上眉间,凤凰儿看得出神,不知筷上的菜早已跌下。   她想学一身傲视江湖的本事,去偷世间的奇珍,像红线女那样,为天下人偷一个太平日子。她忽然觉得,如果小时候想学偷术,是为了好玩,为了逍遥自在,那么拜弥勒为师之后,她最大的愿望,却是做两件惊天动地的好事,赢他一赞,博他一笑。   而他的笑容,在她少女的芳心中,是最美的风景。 小说下载网 五、出师   满师后的凤凰儿,第一桩案子是在弥勒指点下做的。本来弥勒早不想管她,但她坚持以往所教全系纸上谈兵,逼着他带她出外演练。   “喏,就是这里了。你可认得?”   “明白,此处是江陵首富罗祯的家。”凤凰儿道,她已非吴下阿蒙,举一反三继续说道,“既是首富,一定为富不仁,家中珍藏珍品无数,或有些是不择手段取来,师父想我去完璧归赵,还是小惩大戒?”想想这家她觊觎已久,终能动手,不觉兴奋。   弥勒轻轻笑道:“你倒是学了不少成语,呵呵。”   凤凰儿面上一红,如盛开的桃花,艳艳似火。弥勒移开目光,道:“你只管去偷一尊官窑青釉琮式瓶给我。”   琮是祭地的礼器,琮式瓶方形拱壁,样子好认。要挑出青釉琮式瓶并不难,可是否官窑精品,非要在白花花的太阳下仔细查看胎骨釉面,听音辨声敲打确认不可。   “给你三日。”弥勒丢下这句话,微笑离去。   那夜,凤凰儿在罗府的墙头度过。天杀的罗府家丁,巡逻居然不忘门外,绕着围墙走来走去,害她不得不从这棵树,换到那棵树,还时常担心给流浪的猫狗看见,叫上两声让她行踪暴露。   时已初春,凤凰儿冻得瑟瑟发抖时,发觉树梢上不知何时多了件葛布披肩。摸上去,心头都是暖的。她渴睡的念头顿时消失无影,打起精神继续监视。   花了一夜,统计好罗府守夜的换班时刻,弄明白房屋布局,凤凰儿大为得意。一觉睡到午后,起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布衣坊挑衣服。傍晚时回来,提了两件衣裳去找弥勒。   “明日你预备如何?”   凤凰儿举了举手上的缟衣綦巾,神秘地道:“我要混进罗府……”   弥勒哑然失笑:“江陵城中认得你的人可不少,换一套衣衫就想骗过别人?”   凤凰儿不认得什么罗府的人,才想混进去做个小厮,探探底细。听弥勒这一说,不无道理,她这张脸万一被罗府中人认出,可就自投罗网。不由赌气道:“那如何是好?你又没教我易容!对哦……”她忽然跳起,佯怒道,“连这等绝技都没传授,我真笨,之前忘了学!”   弥勒笑道:“那劳什子绝技最易让人懒怠疏慢,一时依傍则可,若当它百试不爽,终有日要栽跟头。”   “那……那个小佛祖……我师叔呢?你不是说他易容出神入化,谁也辨不出?”她说话间,又回想起弥勒扮老婆婆的情形,想起那一对大脚,不由偷笑。   “神乎其技,仅此一人矣!”提到小佛祖,弥勒只余望天长叹的份,认真对凤凰儿道,“以偷窃之术而论,高明者先用智、后用技。易容可算一技,但涉及博杂,无论选材、描形、模态、炼神、拟声,乃至仿一人无不似,扮神扮鬼皆神肖……间中学问太多,需穷尽一生心力。为师倒宁愿你学学堪舆机关,没事摆个风水阵,还可以消灾挡祸,永保太平。”   凤凰儿不知他最后两句是真是假,她凡事爱往好处想,摸摸脸自言自语:“也好,要我扮老扮丑,那可不行。”笑眯眯想想又道:“等我老了,再学不迟。”   乔装混进罗府看样不成了。凤凰儿托腮凝思,想了会儿,两眼一亮,道:“我出去啦。”弥勒好奇,吊在她身后,走了两三条街,方悟她去的是赏珍楼。想是去恶补瓷器赏鉴去了,也不再跟。   赏珍楼老板费天工,一听说凤凰儿来了,团团的笑脸颤微微从幌子后摇出来,手上捧了新泡的阳羡茶。凤凰儿人美话甜,费老板最爱跟她闲磕。不想凤凰儿劈头就是一句:“听说罗大官人家的瓷器,都在此间买的?”   费天工长吁短叹:“要都在赏珍楼,我可有银两上京城开铺子去了。”   凤凰儿皱眉,她原想拣个便宜,打听清罗祯家里都曾买过哪些瓷器,那寻这官窑青釉琮式瓶,便不太难。费天工察言观色,问:“你又打什么主意?”   凤凰儿支吾道:“都说……都说罗大官人珍藏了不少官窑精品,我寻思若是你处买的,我向你讨来看就是。唉,可惜。”   “你要看官窑嘛,”费天工的笑容又浮出,“我还藏了十数件,以前你也看过几件,莫非忘了?” 玉龙 --------------------------------------------------------------------------------   凤凰儿大喜,刚想问有没有琮式瓶,末了想到,万一罗府失窃的事传扬出去,这费天工知道太多,官府可就多一个证人。堆笑道:“既是妙品,多看一眼,就饱一次眼福。”   费天工一拍大腿:“果然识货!你随我来。”   走进赏珍楼后的厅房,费天工微一沉吟,移动案几上一只花瓶,旋开一个小门。猫身进去,在里面招手叫凤凰儿。凤凰儿暗想,这老小儿倒仔细,跟他进去。   费天工点了灯,一架官窑精品,引得凤凰儿伸长脖子,一时眼花缭乱。好在琮式瓶模样特殊,凤凰儿看了一遍就已锁定,只待兜圈子勾费天工往这上面说了。   “官窑以天青为贵,粉青为上,淡白次之,若有油灰之色,则等而下之。”费天工摇头晃脑,不无得意道来。凤凰儿捏起一只八方委角洗,左右端详。费天工轻轻一叩,赞道:“莹润如玉,叩之如磬,令人爱不释手啊。”   “我还是喜欢这个圆洗。”凤凰儿拿过另外一只。“形状圆润,温文敦厚,尽得诗礼之气。”   费天工叹道:“妙呀,小凤凰你真是我辈中人,再来看这几样。”   凤凰儿一一评点,搜肠刮肚好话说尽,这才轮到费天工所藏的那只琮式瓶。   紫口铁足,胎骨厚重,釉色晶莹润泽,雍雍穆穆有王者气。   费天工显然也极爱此瓶,一见便小心捧起,娓娓道来:“官窑琮式瓶唯一纹样便是五节兽面纹。凡玉琮,皆有拱壁、小委角及兽面纹。琮式瓶仿玉琮而制,亦不脱此樊篱。”   凤凰儿里里外外瞧了三遍,点头道:“果然如此。”接下来挑灯再聊,已没了心思。   子时,凤凰儿打着呵欠回家,倒头就睡。赏完官窑精品,费天工意犹未尽,又拉她去看玉器。盖说玉琮勾起了玉瘾。凤凰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被缠得哭笑不得,饿着肚子陪他。结果肚子不争气一叫,费天工过意不去,非让老婆整出一顿佳肴。凤凰儿此时吃什么都无味,一心想回家准备,碍不过面子,一样样悉数吃了,撑得要死。   第三日很快就到。大白天自然不能去,凤凰儿眼巴巴等天黑,一个人躲在房里敲敲打打。时不时又冲出,到铁匠那里盘桓一阵,再风一般赶回。   戌时,与弥勒约好,在罗府旁的巷尾处见。   “你可准备妥当?”弥勒见凤凰儿一身黑色夜行衣,似模似样,暗自称许。   凤凰儿取出背上鼓鼓囊囊的工具,得意点头。弥勒见状失笑,这孩子,除了他教的那些,非要学些巧匠活,自个打造家伙,想来确有天赋。   “去吧。”   凤凰儿瞧了瞧天色:“再等等。”   她并不心浮气躁,弥勒瞧得有趣,脚一点,跃上府外最高的一棵橡子树,传音对她道:“我在这里候着,你不必管我。”   凤凰儿点头,遂如猫纵跃,几下奔突,趴到墙头。又守了片刻,弥勒见她一个翻身,进府去了。   凤凰儿查探清楚,罗祯的珍藏皆在右手第四间书房,轻身越过屋脊,伏在瓦上。少顷,悄然开了天窗,蛇行而入,依梁椽支撑,轻巧落在地上。刚一落地,听到极微的“喀嚓”声,心道不妙。   书房有机关。凤凰儿脚不敢移,塞了铁片在脚下,顺手抓过书架上的一只铜制酒樽,在脚挪开的同时压上铁片。   她暗中视物,仅能看到周遭模糊形状。取出火石,迅速察看,发觉脚底方砖各个颜色不一,略算了算,若每色代表一卦,八色倒正好是八卦。苦了脸暗骂,自家书房,摆什么龙门阵,平时要来玩赏都不方便。思及这一层,她忽受启发,目光射向四面墙壁。   没有人会每日来书房都走一遍阵法,此处定有开启和关闭的机关,且应接近门口,使用便捷。如猿猴攀住书架,腾挪来去,脚不沾地,勉强靠近房门。火石骤亮,片刻即灭,瞬息间,凤凰儿看到入门处有根长长的拉绳,看似帘幕的挽绳,却没入屋中高梁。   她胸有成竹,伸手一拉,什么动静也无。正犹豫间,又听到微不可闻的开阖声,然后,复归于安静。她伸足试了试,嗯,天下太平,再试,万事如意。   凤凰儿刚想三呼万岁,偏偏听到了一句最不想听到的话: 玉龙 --------------------------------------------------------------------------------   “抓贼啊!”   这一声叫,惊得凤凰儿魂灵出窍,听出是弥勒的声音后,她很快回过神,人如龙卷风扫荡众多书架,施展兰花指逐一敲瓶。叮叮咚咚,声似小河流水,又似琵琶弦动。一眨眼功夫,手里抱了两样,擦亮火石瞅了一眼,立即挑了其中一件,遁出门去。   刚到门外,见明火执仗,罗府家丁来得甚快。她立即停步,伸出右手几下施为,电光石火间,解下身上黑衣,“嗖”地射出门去,没入暗中。众家丁见黑影一晃,皆追去了,凤凰儿一袭白衣,趁机窜上屋顶。   不想刚一上顶,一个蒙面的中年男子静伺在旁,见她来了,跨步劈掌,来势汹汹。凤凰儿一手抱瓶,另一手捏起两片瓦,以巧劲激射。那人扬手一挡,瓦片碎成齑粉,如雨缠绵而下。凤凰儿知道遇上内家高手,一言不发,施展轻功,向另一屋脊疾驰。   那人像是洞悉她退路,嘿嘿一笑,五指箕张,手一扯,凤凰儿眼睁睁发觉面前多了张铺天大网。待回头,又要撞入那人怀中,两下一想,竟停了身形。那人以为她束手就擒,轻敌之下,孰料她等网到跟前,手中变出把细锯,锐齿来回磨了几下,转瞬已破网而去。   那人收网拧成长条,劈啪打出,比鞭劲重、比棍霸道。眼见就要触及凤凰儿,她一挺胸,借力闪前两分,险险避过。危机关头,凤凰儿又要使暗器了。她手一扬,那人早有准备,立即挪开。   谁知这回暗器迎风就散,那人躲闪稍迟,手背拂上一点,顿时瘙痒难忍。当下骂了句“鬼丫头”,网绳似藤蔓飞出,来缠凤凰儿的腰身。凤凰儿慢了一步,腰间被困。她娇叱一声,伸手抹过一圈,用掌心扣住的棘刺割得网绳破破烂烂。那人被她这招愣住,回过神时,凤凰儿已越户而出,到了罗府门外。   “师父。”凤凰儿也不管追兵在后,赶紧纵上树,把烫山芋丢给弥勒。那人的功夫,自己对付吃力,师父总能手到擒来。   “有劳有劳。”弥勒似乎根本没看到来人,把那瓶子捧在手中,啧啧称叹。凤凰儿见那人逼近,唯有躲到弥勒身后。   那人追到树下,并不上来,只抱臂等候。弥勒微笑,拉了凤凰儿下去。那人见他们下来,方才笑道:“你这徒弟,好不难缠。”当下除了面纱。   凤凰儿看傻了眼,那人居然是江陵首富罗祯,她从不晓得他身怀武功。   罗祯恭敬地朝弥勒拱手,弥勒笑着点头,凤凰儿才知两人相熟,恨得牙咬咬的。弥勒递上那件官窑青釉琮式瓶,罗祯看也不看交下人收好,目光转向凤凰儿,赞赏地道:“令徒天资聪颖,日后必然成材。”   凤凰儿恨不能绑住他,塞个大布球在他嘴里,弥勒笑着摇头:“这孩子不知谦虚,你一夸她,越发胡闹了。”说完,也不闲扯两句,似乎目的达成,向罗祯告辞,领了凤凰儿回去。   凤凰儿兀自挂心地想着这回的得失成败,既是师父的朋友,少了许多难度,心下未免不爽快。走到半途,弥勒突然停了步,叹道:“世间无不散宴席,你回去也该告诉你爹跟我学艺之事。今后你想做贼,需得他应允方可,否则不忠不孝,我也不认你这个徒弟。”   凤凰儿听出他的意思,叫了一声:“师父,你要走了?”   弥勒笑道:“你做什么,我都看着呢!要是出不了名,可别说是我徒弟。”   凤凰儿嗔怪道:“师父小看我,我这就回去禀明父母,自立门户。到时声名盖过师父,你就知这个徒弟收得不冤了!”她虽说笑,心里骤然空荡,只觉再发不出声。   弥勒呵呵大笑,神情快活,凤凰儿呆呆望了一眼,想想就要听不见这笑声,出师的喜悦荡然无存。她盯住这个光头、长眉、朗目的灰衣人,似乎想把他的每一根线条都牢牢记下,看得弥勒心底发毛,推着她往家走。她脚下移动,仍是目不转睛,弥勒被她凝望得心酸,笑容也慢慢固住,步子缓下,仿佛一脚踏到泥泞里走不动似的。   临别那一眼,凤凰儿倚在四海镖局的门口,不肯进去。她白衣胜雪,玉样的人斜立在那里,像是月上走失的玉兔,惹人怜爱。弥勒心口一疼,抬头望月,快到十五,月儿要圆了。人间聚散分合,如月圆月缺,都有定数。下一回,许是月亮再圆时,又有相见的缘分。 --------------------------------------------------------------------------------   他朝凤凰儿摇摇手,一挥袖,就走了。   风儿吹过,凤凰儿打了个寒噤,才知道弥勒已离得远了。   木木地进了屋,琴娘给她披了件衣裳,她一个喷嚏打出,觉出家中的温暖。“师父走了。”凤凰儿当了琴娘的面,终于忍下了泪,想哭不能哭,十分难受。   琴娘爱怜地替她整好衣衫,湘姐如在,看到她亭亭玉立该有多欣喜。把她的手贴到自己脸上,出神地道:“凤凰儿,你终于长大了。”一颗欢喜的泪水蹦出眼眶。   凤凰儿替她拭泪,哽咽道:“好端端的,琴娘,你别哭啊。”   琴娘取出一个符,替她在脖间戴上,道:“这是庙里求来的,保佑你平平安安。”又忆起曾经年少,遥想道:“等你出阁那日,琴娘就可把你娘留的嫁衣,重新给你扮上……”   两人坠泪,抱在一处,凤凰儿伤感地想,她终究要离开家了。   找到霍四海,凤凰儿单独和老爹促膝长谈,把弥勒教她武功的事和盘托出。霍四海神色肃然,始终不发一言地听着。末了,凤凰儿毅然道:“女儿打定主意,非要闯荡江湖历练一番不可,请爹成全!”   她说着就要跪下,霍四海用手拖住她道:“凤凰儿,你大了,如今你做事自有分寸,爹决不拦你,我们这就收拾东西搬家。”   凤凰儿愕然,她走便得了,怎能牵累家人?霍四海牵起她的手,放在掌上端详。这孩子匍一出世,手掌只得铜钱大小,如今十指纤纤,温润如玉,已成大姑娘了。他的眼不由微湿,忆起往事,出神地道:“小时教你吐纳,你问爹为何不教武功,爹没说。那时,怕老爹本事不够,反害了你。可你还是学了武功,比爹还好,爹就放心了。”   凤凰儿脸一红,老爹又继续说道:“你和那些偷儿混在一处,爹本来很生气,可琴娘说,你没做错事,更帮他们从善积德,这很难得。虽然你学了不少偷术,爹不会责备你,技艺本无对错,关键看人。你从小心慈,断不会对不起良心。”   “爹……”凤凰儿从没见父亲如此和蔼可亲,想到要离开他独闯天涯,心下一酸。   “你爹是个明白人。你一身本事,踏足江湖,必会结怨。爹这两年生意越做越大,惹的仇家也不少,陆续寻上门来,日后四海镖局更不安宁。爹正在想,倒不如趁这关口退了,和琴娘过过安稳日子,也省你在外担心。”霍四海叹了一口气,两道威武的眉毛陡然低垂,“我老了!”   凤凰儿却在此刻想起弥勒的话,他不让她在江陵出手,莫非怕她祸及家人?   “爹,我不会在江陵给你惹祸,镖局是您一生心血,关了可惜。反正师父要我有雪的日子才动手,我只管往北方去,到时谁也不认得我,可好?”   霍四海不出声,一个劲鼻子喷气,凤凰儿直觉老爹心中犹豫,却看不透他分明的棱角背后隐藏了什么。头一回,她明白爹真的老了,从前何曾有这般难以决断的神情,哪次不是意气风发不可一世?那被擒的经历,恐怕如黥面刻下了永难遗忘的耻辱,而信心,大抵也消磨殆尽。   然而就这么让四海镖局寿终正寝,凤凰儿可惜到心疼,劝霍四海道:“爹,女儿绝不拖累你,我改了名字,保证没人知道我来自江陵霍家。四海镖局……还是留下罢。”   霍四海瞳孔收缩,一瞬间,看到过往与将来。他终下了决心,肃然道:“爹不瞒你,爹的生意能做得如此大,靠的是朝中一位权贵暗地相助。只是……”他眉头打结,凤凰儿竟看出一丝忧惧,“此人所图极大,爹担心过不了几年,天下必生事端……倘若就此罢手,隐退江湖,未尝不是一桩好事。”   “爹,究竟这人是谁?你会如此担心。”凤凰儿首次把目光放到了江陵府之外。京城、天下,原来触手可及。   霍四海摇头:“爹不能说,不然镖局上下都保不住。唯今之计,就是想法子悄悄遣散镖局,咱们立即走得远远的。你身怀绝技,师父又是高人,量他们也找不到你。”   凤凰儿怔怔的,她这一去,连带四海镖局都要散了,这是成名必须要付的代价么?可是她还是想成为绝代名盗,像红线女那样流芳百世。她一生,不甘碌碌,而女子的功名只能在这江湖闯出。 -------------------------------------------------------------------------------- 27 回复:ZT-楚惜刀作品 妙手兰花   险恶江湖。       六、扬名   霍四海和琴娘带几个仆佣往西边的万州乡下出发后,目睹四海镖局烟消云散的凤凰儿又是伤感,又是茫然,背了包袱在江陵城外的荒野中踯躅。她走了十里便没了干劲,念头纷呈,索性找了块干地,抹去浮灰,哀哀坐倒。   只剩了她一个人。天大地大,一个人,哪里都是海角天涯。她不禁想起那帮偷儿,有的好吃懒做整天妄想捡到金子,有的生来残疾无以为生,有的曾经犯事找不着活干,有的四体不勤不懂手艺……一个个满是短处,为世人不屑。可为什么,她想起他们,竟会微笑?想到他们恭敬奉她为尊,以为跟了她有好日子过,不用担惊受怕,不必风餐露宿,她的心头又是一阵难过。   一个人,心底小小的愿望,为什么都难以实现?   她叹了口气,发觉日头渐斜,倘若不尽快赶路,就要路宿野外。缩缩脖子,春寒料峭,既没有退路,那就一直往前吧。十年前,不也是个春日,在听了琴娘娓娓道来红线女的事迹后,才走上这条路。想到此处,心底里又有一丝小小的喜悦——她终于正式行走江湖了。   等盼到这天,方知闯荡天下的不易,连该去哪里都不知道。满腹的大计与抱负,仅是纸上谈兵,想要做些惊天动地的大事,能谈得上为百姓谋福利云云,实在需要煞费苦心筹划。而她,于这江湖,真是初来乍到。   天黑后半个时辰,她平生头一回住进一家客栈。狭小的床铺,令到她陡然一愣,行走江湖,不仅有艰难险阻,尚有许多不惯。那一刻她明白,今后的她,无论在何方,不再是从前无忧无虑的江陵凤凰儿。   次日早早上路。不知不觉,她也沿江水西下,一个时辰后眼见峡州在望,再走下去,过归州、巴东、夔州、云安,就要到万州,行的是老爹一样的路。万一有人跟踪寻至,岂不连累家人。她一念至此,当天转道夷水,过巴山,夜间进入施州地界。   施州一带,春秋地属巴国,秦汉以来被称为蛮夷之地,土人、苗人、侗人杂居,住处皆为吊脚楼。凤凰儿大觉新鲜,又见山峦逶迤,往往在打尖时向客栈老板打听几处胜景,次日尽兴一游。如此游山玩水旬月,连当地的土语亦学会几句。   她既无目的,四处游荡,使唤闲钱便快。加之吃穿讲究,见乞施舍,不多时,身上银两用得七七八八。等悟到该下手寻些盘缠时,不忍对淳朴村民动手,遂买了马匹改道黔州,欲找官员或财主的晦气。   黔州各族土语甚多,凤凰儿初到,说两句施州语已不够用。好在她性极狡黠,笑容甜美,打手势连猜带估,渐渐明白其意。但饶是如此,依然颇吃不消,嘴皮说穿、手舞足蹈亦觉沟通困难。   眼见天色渐暗,凤凰儿琢磨,看来哪家是官宦人家是打听不出了,唯有从居所的规模推断。再找不来银子,就不得不和牲畜一起挤在吊脚楼底层混过一晚,不觉大为头痛。   “你是汉人?”一个商贾打扮的胖子忽然以纯正的官话和她搭腔。   凤凰儿喜出望外看去,拼命点头。胖子笑逐言开:“难得遇上汉人,我请你吃茶如何?”   凤凰儿自忖技艺高强,横竖这胖子没啥高手相,并不畏他,一路跟他进了一家茶坊。黔地户户酿酒、自家产茶,故这间茶坊也是小户人家所开,仅两三桌椅。   凤凰儿把行李重重放下,内里的一个小百宝箱沉沉地敲在桌上。胖子有意无意看了一眼,热情地招呼她喝茶。   茶是油茶。茶碗里有炸米花、小片糍粑、熟红苕、花生等物,凤凰儿一想正好,当粥喝。咕咚饮尽一碗。茶一入口,觉出异味,寻常蒙汗药,伤不了她。此时悟到这胖子原是同道,将计就计,故意捂住头道:“怎么晕乎乎……”趴着桌上迷糊过去。   胖子大惊失色,摇动她道:“姑娘、姑娘……”一面说,一面把手伸入她的包裹。他正摸索到那个小箱,稍露喜色,凤凰儿拍拍他的肩道:“别找啦,我没银两,都是些防身家伙,你别抢了去。”   胖子收手,装模作样整理袖子:“姑娘误会了,我看你水土不服,找找你带了什么药物。”   凤凰儿不动声色,举起手中一串钥匙:“哦?那你身带这种万能开锁钥匙,莫非只是锁匠?”那串钥匙光莹可鉴,形状却颇古怪,两头可开,一看便是偷儿常用之物,   “姑娘原来是高手!”胖子连忙掴了自己一耳光,凤凰儿不忍,撇过头去。那人慌忙又道:“我真蠢,明知这几日都是同道中人,还是憋不住要下手。”   凤凰儿闻言大奇,推敲他的意思,黔州这几日来了不少偷门的人,意欲何为?故意道:“你既栽在我手里,认打认罚?”   胖子忙道:“认罚。” --------------------------------------------------------------------------------   凤凰儿手心发汗,心跳加速,她知道,能不能如红线就看此一回。玉玺一物,落入奸人之手可使社稷动乱,还是早些寻出来,免生事端。又不觉想到弥勒,若看见她在这不曾下雪的时候动手,会不会仍摇头无奈。   伙计敲门,端了三盆菜,两碗蒸饭。她见饭色发紫,不敢吃,先夹起一块豆腐放进嘴里。   “哇,这豆腐……”凤凰儿嘟了嘴叫好。她鲜得说不出形容,只盼弥勒也在旁,共同品这美味。“绝非普通,当真是大豆所制?”   “此乃蒟蒻,又叫魔芋,这里遍地皆是。”黄笙老马识途,又把鱼汤推到她面前,“尝尝这个鱼酸菜。”   “好辣……”凤凰儿吐舌,“不过,很香啊……”   黄笙笑道:“腌了三月的麻狗鱼,能不香嘛。”随便挑了点肉放在嘴里。   凤凰儿吃出味道,对第三盘菜也来了兴致。黄红色的牛皮,酥软可口,凉、酸、麻、辣诸味俱全。这道酸牛皮菜不用说,开胃清凉,吃了十分下饭。   于是,凤凰儿不得不端起那乌黑发紫的饭皱眉。黄笙见状忍笑道:“这是紫糯米,皇帝老子想吃还要等进贡,你怕它作甚?”   凤凰儿这才开怀,举箸如飞,黄笙慢悠悠地吃着,时不时朝门口看,侧耳倾听。   邻间悉悉落落,走进不少人去,喧哗声起。凤凰儿一下扫荡完饭菜,正喝着茶,末了听到一人提到金无虑,放下杯竖直了耳。   “神偷金无虑不晓得此番来不来?”   “你是想他来,还是不想?”   那书生得意洋洋:“他来又如何?见了我,他便空手而归。”   “小心看好你的腰带,晚上别被神偷拿了都不知道——”一阵哄笑声起,那年轻书生顿时红了脸,愤愤地说不出话来。   黄笙摇头:“世间多是不知死活之辈。”   凤凰儿笑眯眯道:“那你来趟这混水,又作什么呢?”   黄笙忙低头笑道:“我既然老远跑来,不看看热闹怎说得过去。看完就走,那种宝物,原不该我们得手。”   凤凰儿“哼”了一声:“你倒不贪心。”想到他连她的银两都贪,说不动心准是假的。   饭毕,凤凰儿打开门,倚杆往下看。各色装扮的人都有,看来偷窃这一行,平日里各有伪装。   她看得出神,大厅突然安静,像一锅沸水熄了火,表面安分了,内里仍憋了火。四个黑衣人抬了一个身材高大的人物进来,有一红衣人跟随在旁。凤凰儿细看那竹轿上的白袍人,浓眉散发,闭了眼打着瞌睡。那红衣人目光坚定,从他走路的姿势,凤凰儿就打定主意,绝不和他动手。   “主人家来了。他身边那个红衣人叫节先,是他的得意弟子,善使狼牙槊,被他打着非死即伤。”黄笙来到她身边,小声为她介绍。   凤凰儿一听如此厉害,背脊发凉。阿弥陀佛,既然是盗墓,没必要比试武功的吧?   那四个黑衣人把白袍人连同轿子一起放在厅北的一张桌上,躬身退出酒楼,顺手关上大门。凤凰儿同楼的一干人等也奔出来,与楼下诸人一同肃然拱手,朝那白袍人道:“见过寨王!”   众人异口同声,震得凤凰儿耳朵发麻,她往旁一瞧,黄笙也恭敬地举着手,全场大抵就她一人未动。   那白袍人乜邪年岁并不老,可眉眼紧蹙,似乎做着一个醒不过来的噩梦。而一睁眼,就是沧海桑田。所以,他始终紧闭双眼。凤凰儿推敲他的绰号,苗疆老怪,怪是够了,老嘛……然而渐渐地,在打量他的时候,他一点点苍老下去,凤凰儿越看越觉得衰老在他脸上,竟是活生生进行着的,不由得不敢再看。   节先环场扫视,道:“各位都知所来何事,我就不罗嗦。要去之地荒僻高险,没一点本事,我劝还是死了心。寨王之意,是大家各自展示绝技,挑最强的几人前去,数目不定,有本事就去得。”   有人嚷道:“各凭本事,还是对战?”   节先摇头:“窃者未必武功了得,却绝对有过硬求生之道。各位只管尽情施展所长,不必担心对仗受伤。”   接下来两个时辰,凤凰儿就跟进了杂耍团,热闹一桩桩,瞧也瞧不完。   先出来一人,仅持一根小铁棍,上面齿形不一,如犬牙交错。悠然站定,号称可开天下锁。凤凰儿瞧瞧黄笙,意思是人家比你强多了,黄笙直勾勾盯紧了他手中的宝贝,身子探出栏杆好远。 玉龙 --------------------------------------------------------------------------------   那人开了十九只锁后,节先失去再让他尝试的耐心,宣布此人过关。   又一人,说是从小研习堪舆之术,对看阴宅犹有心得。接下来该人照本宣科,什么乾坤艮巽子午卯酉为天元,乙辛丁癸寅申己亥为人元,甲庚丙壬辰戌丑未为地元……听得厅中所有人大眼瞪小眼,神乎其神,如堕云端。   节先挥挥手,示意他停下,众人方觉一爽,耳根清净。凤凰儿同情地望向那人,不知从小吃了多少苦,才能背下这些拗口难明的文字。   又一人,声称会变戏法。给他三下两下一摆弄,扑腾出老母鸡若干,满楼乱转。手一摇,肩一动,闪出花蛇几条,吓得周边几人慌不迭躲避。节先忍无可忍,踢他出局。凤凰儿一想也是,陵墓是死的,难道变给缪宗看么?这绝活用处不大。   最后,她终坐不住,拉了黄笙下楼,奋勇报名一试。   “来者何人?”   “东北人氏雪凤凰。”凤凰儿指了指黄笙,“他是我搭档,要试,试我就便得了。”   乜邪闭眼点头。那节先看也不看她,沙哑的嗓子闷声道:“你有何绝技?”   凤凰儿胸有成竹道:“过目不忘。”   楼中人哄笑,有人叫道:“小丫头,这里不是考状元,会读书也没用。”   凤凰儿好整以暇道:“可倘若我们所去之处,机关重重,你不小心移动过机关,又不记得,岂非死得很难看?”   乜邪突然开口:“让她试!”他的声音充满金石之声,仿佛听见兵戈相交,铮铮不绝。凤凰儿心神摇动,说不出的难受。暗自运功,澄明虑净,方回过神。   节先横过狼牙槊,忽然飞身而起,但听叮叮数声,一旁的三根木柱上分别打上枣状钉印。凤凰儿才看一眼,节先狼牙槊复又舞动,槊尾的铁鐏如棍捣出,扑扑数下,抹出几道粗痕,竟将原先钉印全数盖过。   节先收起狼牙槊,阴沉地问:“一共多少个洞?”   楼中人无不骇然。当时三根柱上密密麻麻,少说也有几百个洞,只看一眼,哪里数得清?凤凰儿秀目微阖,把先前景象在脑海中重放一遍,每一行,每一列,历历眼前。睁目一笑,自信满满道:“第一根柱七十八个;第二根百十七个,第三根柱九十一个。全数加起,便是二百八十六个。”   众人惊叹之余,目光齐齐堆向节先。黄笙更是张大了嘴,不想凤凰儿厉害至此。   节先徐徐地道:“我的狼牙槊每列十七个铁钉,方才第一根柱,我将滚过六列,第二根柱滚了九列,第三根柱,滚过七列。”   有人心算极快,叫道:“那不是三百七十四个么?”   节先道:“不然。狼牙槊钉在柱上,每列仅能钉十三颗,首尾四颗并不能入柱。”锐利的目光蓦地盯住她,像狼咬住了人,凤凰儿被他看得胆寒,勉强笑问:“我过关了么?”   节先点头:“难得,算你一个。”   凤凰儿松了口气,回到位上。黄笙擦擦汗,道:“姑娘果然身怀绝技,你那师父,真是神人。”   他这么一说,凤凰儿想到弥勒,如看到今日她的胜绩,定会欣慰不已。   “初选已过,余人请回。”这一拨筛选下来,仅剩十人,加上黄笙自称是凤凰儿搭档,共十一人,和乜邪、节先一起留在楼中。退走的人皆是心甘情愿,没人敢吭气不服,连凤凰儿在乜邪面前,也屏气吞声,怕这始终闭眼的怪人,睁眼便要杀人。   “你们十……一人,各有所长,现请一一为对,坐下聊天,间中各取对方身上一物,而不让人知。限时一枝香。”   虽说各人先前展示的绝技,有的与窃术并不相关,但接下来这轮考的是本行,众人并无异议。   凤凰儿当然拉了黄笙一组。这人偷术既差,根本不用担心。他们这么一分,多下来一人无人可偷,节先便指指自己。那人几乎要哭出来,苦了脸与节先坐到一桌。   凤凰儿朝黄笙笑笑,真个要聊,反没啥可说。   两人闷坐半晌,凤凰儿心想,她身上无什可偷,如果她是黄笙,会偷什么呢?这一摸,一身冷汗,琴娘临走前给她的护身符不见了。   凤凰儿这才醒悟,黄笙不想过早暴露实力,扮猪吃老虎,假她之力过关。而此关,他亦算准她要选他,示以无能削弱她的意志。 -------------------------------------------------------------------------------- 31 回复:ZT-楚惜刀作品 妙手兰花   她装作不知,倒了杯茶给黄笙:“黄老哥,多谢你成全,索性你送我一物,我拿去充数。反正你也看够热闹,那墓地山高路远,你想来也不愿去罢?”   黄笙堆笑道:“当然当然。可我身上没什么值钱的,要不,这镯子你拿去?”   凤凰儿伸手取镯,另一手扣了纸片滑入他衣袖,在取回护身符的同时桃代李僵。她用劲之巧,曾让弥勒被勾住而不觉,黄笙自不例外。   乜邪那双闭着的眼,似乎看到这一幕,微微颤动了一下。   时辰到了。   节先过来查验,黄笙满心欢喜,以为凤凰儿会拿出那手镯,谁知她手一摊,居然是一枚圆润的铜骰子。他张口结舌,心知不妙,等发现到手的东西变成废纸,恼羞成怒,一掌打向凤凰儿。   凤凰儿自然而然地踏出妙手云端步,一招“兰薰桂馥”,兰花指自动出击。   她攻的是黄笙,乜邪的眼却如朝阳破云,突然大睁,整个人如一团白云飘来,排山倒海之势压向凤凰儿。   凤凰儿大惊,不敢恋战,疾退。她想不通,为何乜邪中了邪似会向她出手。   她不过是无意来此的一个小丫头,能与他有何梁子?或者,他只是试她武功,并无恶意?可要说他没恶意,凤凰儿觉得难以解释,为何这一掌,竟如千斤重,似乎要把她轰出楼去。   她心慌意乱,冷不防,腰上被长鞭一缠,犹如那日弥勒在谈千里刀下救她一样,腾空而起。随后,凤凰儿来到弥勒的怀中,他紧紧搂住她,喝道:   “走!”   他来了?凤凰儿来不及细想,借他传来的内劲,心神稍定,转手射出数枚特制暗器。一时间,酒楼内烟弥雾漫。那白云却长了千里眼般,依旧咬住不放,跟着出楼。   两人似箭离弦,势不可挡,转眼间已冲出酒楼,掠上对街屋顶。弥勒发足狂奔,凤凰儿未曾想他带了一个人仍能疾步如飞,耳边忽忽风过,一颗心扑扑想跳出。   怪的是,他左穿右绕,根本不走寻常路径,越户过牖,从这一家门钻进,又从那一家窗溜出,对此地熟悉已极。更匪夷所思的是,那些人家对他的到来熟视无睹,犹如家人过堂,并不出声。   凤凰儿隐隐觉得,弥勒必在地生活很久,那之后,许有曲折难言的故事。她侧头看弥勒,微微气喘,神思不乱。只是那双眸,为什么说不出的哀伤?   确定乜邪终于被摆脱之后,弥勒放她倚墙休息,神色黯然。凤凰儿以为他生气,拉长了脸赔不是:“都是徒儿不好,想去盗缪宗玉玺。”   “什么缪宗玉玺,不过是个局,引我出来罢了。”弥勒叹道。   凤凰儿发愣,苗疆老怪偌大阵势,只为诱弥勒前来,看来两人一定有解不开的怨隙。   “苗疆老怪久居南方,又极厌雪,我让你有雪的日子才出来,便为避开他之故。小佛祖曾为梅湘灵破了他的九子连环阵,我则打伤过他两个徒弟,都结下梁子。这老怪最爱面子,视我们为深仇大恨,扬言见到必全力出手,非取我们的小命不可。”   弥勒一边说得顺溜,一边心头滴血。他知道,苗疆老怪平生最爱的是雪,唯有下雪,才令他们都想到同一个人,一个今生无法再会的人。因了那人,苗疆老怪想尽办法要报复,而那个玉玺,的确是令弥勒出现的最佳鱼饵。   他不得不来。只有他和小佛祖知道原因。小佛祖已然放开往事,他却没有。他是永远也追不上这个师弟了,即使再多学两样技艺。   凤凰儿哪里知道弥勒在这一瞬间生生死死想过几遭,兀自撇嘴奚笑道:“这老怪物,有本事就出来找你们,躲在老家倒说得嘴响。”   “可你又为什么自投罗网,送到他老家等他拿你呢?你忘了我说的话不成?”   “我——”凤凰儿语塞。   “师父只救你一次,日后自己当心。”弥勒神情肃然,似乎已不愿再多说。那被掩埋的前尘往事,总是乘隙而入,而心,早已容纳不了那随之而来的忧伤。   凤凰儿敛了说笑,小心翼翼地道:“徒儿知错。”   “我该走了。”弥勒突然道,像一句问好,和蔼慈祥。   这一句重重打在她心上,嘴巴却像被人捂住,发不出声响。血急速往脚下走,沉淀着,让头脑空空一片。凤凰儿觉得要晕了,明明已伸手去拉他,却一片衣角也抓不到,眼睁睁看他走远。   凤凰儿两眼通红地盯住前方,弥勒的身形似乎始终在面前,只是永远也不回过头来。   等她清醒,弥勒早已不见。她伸手抹眼泪,蓦地发现多了样东西。细看来,却是一片锦帕,用清秀的小楷写了寥寥数字,正是“师徒缘尽,后会无期”八字。雪凤凰的泪当即便落下,遥想弥勒音容笑貌,竟似生了根,仍在眼前晃动。   她哭了一阵,末了,想到他最怕见人流泪,不由破涕一笑,用手抹了泪,又凝视着那锦帕出神。月镜山,她喃喃低语,如果苗疆老怪真有把握,那么唯有去那里,才能再见弥勒。   她不知道,这一别,竟应了那锦帕上的话,从此相见无期。一个人若有心躲避,那么即使擦身而过,她还是视而不见。   黔州城外,一袭灰袍立在风中,良久,一声响彻云霄的长啸,如龙鸣凤歌,激荡虚空。“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弥勒一面吟诵,一面飘然远逝,与漆黑的夜色浑然融为一体。      是年,雪凤凰独闯月镜山盗得缪宗玉玺,仅留一凤凰金钗,声动天下。遂与“神偷”金无虑齐名,人称“名盗”。   ——【全文完】—— --------------------------------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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