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sxcnw.org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第 1 章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   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   桅子花白花瓣落在我蓝色百褶裙上   「爱你」你轻声说   我低下头闻见一阵芬芳   那个永恒的夜晚十七岁仲夏你吻我的那个夜晚   让我往后的时光每当有感叹   总想起当天的星光   那时候的爱情为什么就能那样简单   而又是为什么人年少时   一定要让深爱的人受伤   在这相似的深夜里你是否一样也在静静追悔感伤   如果当时我们能不那么倔强   现在也不那么遗憾   你都如何回忆我带着笑或是很沉默   这些年来有没有人能让你不寂寞   永远不会再重来   有一个男孩爱着那个女孩   记忆在沈嘉培的脑海里,生生的撕成了两半。18岁之前是春光明媚的,不可一世的,18岁之后是颠沛流离的,冷暖自知的。18岁之前,她是天之骄女,有个在某部做副部长的父亲、医科大里做教授的母亲以及出身官宦世家的青梅竹马。那时侯的她,春风得意,前程似锦,骄傲无比。所有的一切,在父母荫蔽下,似乎都可以预见,人生似乎就是一本写好的剧本,只等着她上演。   沈嘉培,一个不是很漂亮,但是绝对有气质的女生。柳叶眉,杏仁眼,薄唇,瓜子脸,像吸血鬼一样白的肤色,浑身上下有一种冷冷的,疏离于人的气息。事实上,她也是疏离于人的,她除了和自小在院子里长大的那一拨玩的熟之外,几无朋友。她自一出生,父亲就已经是北京市的领导了,在一个院子里玩的那拨人,又各个都是高官的后代,后来长大一点了,被送去了幼儿园,又偏偏是机关里的幼儿园,班上的同学一半是院子里的,另外一半就是别的官员子女。可以说,她从小就在权力中长大,周遭围绕的都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平时经常接触到的普通人,除了家里的老保姆之外,就是送信的信差了。在她的印象中,她家的老保姆并不算好,她记得她是一个健康的老人家,手上有许多皱纹,到了冬天的时候,全都龟裂开来。她还记得老保姆身上有一阵臭味,在夏天的时候优为突出,这种臭味她在幼儿园老师的身上闻到过,在和妈妈去买菜时遇到的菜贩子身上闻到过。于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以为,只有家里做官的人身上才不会有这种臭味。   院子里的那拨人,虽然都是领导的孩子,都是养尊处优的主,但是,到底是孩子,孩童时代没少干上房揭瓦的坏事。平时闲来无事,就盯着大人家的宝贝看,等到时机成熟,马上船坚利炮摧毁之,等到东窗事发,自是免不了一顿毒打。沈嘉培就是那群孩子中的一个,那时的她,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天真活泼,热情充沛,整天跟着一群野孩子上刀山,下火海,风里来,火里去的,没少让人操心过。只是后来,父亲升职了,搬家了,搬到一间公寓里住,整天关着家门,对门对面,互不相识。平时一个人在家时,父母就把她关在家里,孤零零的一个人,看着电视,或玩着一个人的过家家。直到有一天,她父母发现,这孩子开始怕生,开始整天躲在屋里不愿见人,才慌慌张张的把她扔回那拨孩子中,只是,木已成舟,有些东西,已经无法改变了,所以,沈嘉培对于不是很熟的人,总是淡淡的,懒于打交道,对于陌生人,更有一种戒备的心态。这样的她,看在别人的眼里,自然会觉得太过傲慢,不好相处。因此,她的朋友少得可怜,来来去去总是那么几个人,十个手指头都数得尽。沈家父母对于这样的情况也不是不焦虑的,可是也没有办法,嘉培没有那个扩宽交际的意愿,他们也强逼不了她。   陆湛鸣是沈嘉培的青梅竹马,从小在一个院子里长大,后来,沈嘉培搬家,院子拆掉,一拨人各奔东西。不过,幸好,各自的父母都是同一个地方做官的,平时工作间都有来往,偶尔私底下也会会一会面,聚一聚旧。所以,孩子们基本上还是能时不时的凑在一起撒野的。   陆湛鸣和沈嘉培不同,他是一个温文尔雅的人,待人接物,大方得体,彬彬有礼,套一句古典的话来说,就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这大概和他父母的言传身教有关。   陆湛鸣出身世家,他爷爷是老红军,爬过雪山,走过草地,打过鬼子,赶过老蒋。解放后,就在朝廷的部队里当起了大官,威镇一方。后来,他爷爷去世的时候,《新闻联播》专门播了10分钟的专题片,平时在《新闻联播》里露面的的那些熟面孔全部都参加了,所谓国葬,大概也不过如此吧!   湛鸣的叔公是个实业家,手里掌握着全国最大的饮食资源,其旗下的集团从酒店业到食品业再到餐饮业,只要是和饮食扯得上关系的,都会分一杯羹。本来,湛鸣的叔公只是政府里的一个小小的公务员,每天拿着定额的工资,遵循着朝九晚五的作息时间,准时的上班下班。生活规律,衣食无忧。后来,在八十年代末的经济浪潮的冲击之下,他看准时机,毅然决然的投身商海浪潮,从一间小小的饭店做起,凭着自身的商业天赋以及其兄的幕后关系,事业越做越大,越做越大,最后终于成为了全国首屈一指的饮食大家。看在别人的眼里,这样的人,又是一则商界传奇。   而陆氏的另一脉子孙,则是书香世家,早在民国时期就出了两个大文学家。一个专门研究红楼梦,写的红学专著成了红学界的权威解读。另一个则视鲁迅为偶像,整天效法他拿着笔杆子和国民政府作斗争。   所以,百姓中就流传着这么一句说话,四川陆氏一族,要权有权,要钱有钱,要才有才。   到了陆湛鸣的父亲这一代,他并没有沿着老一辈的路子走下去,而是走上了仕途这一行,整天在外奔波劳碌,把孩子都托付给妻子负责。陆父是个做事极严谨的人,大概上一辈的功绩太大,光环太耀眼,他总有种要把事情做好,不能给老父丢脸的思想。他把这种思想,悉数灌输给了陆湛鸣,以至于陆湛鸣小小年纪就知道,什么事情都要靠自己,什么时候都不能给家里人丢脸。这种思想,一直伴随着陆父在官场上大展拳脚,步步高升,到后来甚至一度接近中央的决策核心,最后,甚至成为家训!   虽然,陆父鲜少在家,但是并不表示他不关心湛鸣,只要他出完差回到家,总会对湛鸣进行一次彻夜长谈,小时侯是问他生活的事,慢慢的长大了,就开始进行人生观的教育,等到湛鸣完全懂事了,就开始进行男人之间的对话了,古今中外,高谈阔论,有时惺惺相惜,有时针锋相对。   因为是政府高官,所以总会有许许多多的朋友,公的或私的。陆父没少把这些朋友往家里带,每一次总是热情接待,完了之后,就会跟陆湛鸣说,你看,今天这个是谁,刚才这种情形应该怎样应付,遇到这样的人,应该怎样说话等等。许多年后,陆湛鸣回过头来看这段历史,就发现,其实陆父有意无意间,已经把他往官场的路上带了!   陆湛鸣的祖父和外祖父是战友,父亲和母亲则是同事。他的母亲是外交官,在办公厅里做事,主要是协调部里的工作,沟通各方面的情况,出差的机会很少,却也正好呆在国内照顾年幼的湛鸣。   对于像陆湛鸣这样的家世的人,沈父说过一句话:“这样的人,无论谁遇上,都只有高攀,绝无低就的!”沈嘉培当时听了,并不为意,直到后来长大,经历了一系列的人情世故之后,想起,只觉得莫名的惆怅。那时侯,曾经登对的两人,早已经隔山,隔水,隔天涯了!   很多人都奇怪,像陆湛鸣这么优秀的人,怎么会喜欢上沈嘉培这样的人。不是说沈嘉培不好,而是说陆湛鸣太好,好到值得配更好的人。陆湛鸣也曾经思考过这个问题,而思考过后的出的答案就是,爱就爱了,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做什么。   陆湛鸣是和沈嘉培一起长大的,他记忆中沈嘉培最初的样子,就是一个整天跟着男孩子们疯跑的野丫头。那时侯,她还瘦瘦小小的,夏天的时候,被毒辣的太阳晒的皮肤黝黑,看上去像一棵豆芽菜,完全不象日后冷傲孤清的小公主。后来读书,学到《包身工》那一课,看到芦柴棒这个词,忽的,就想起了她小时侯的样子,然后,哑然失笑,这么多年过去了,居然还记得她小时侯的“落魄”形象,真是难为自己了。   小时侯的沈嘉培是陆湛鸣的小包袱,她谁都不粘,只粘大她三岁的陆湛鸣。那时侯,女孩子们玩过家家的游戏,沈嘉培的身份永远都是陆太太,虽然,男生们是永远都不会参与到这种无聊的游戏当中,虽然,她连“太太”这个词代表的含义是什么都不知道。长大后,陈瓷还笑她,年纪小小,就已经学会花痴,懂得欣赏美好的事物了。沈嘉培听了,把头一扬:“错了,是懂得收藏美好的事物!”   后来,沈嘉培搬家,一路泪洒北京。到了新家之后的好几天都一直吵着要回院子里,要见陆哥哥。沈家父母自然不会把一个孩子的话当真,加上平时工作都忙,更加懒得理会这个别扭的孩子。那时侯,沈嘉培5岁,还在读幼儿园,但是陆湛鸣却已经8岁,上了小学了。就这样,两人就断了音训,没了联系。开始了日后漫长人生中的第一个短暂的分离。直到某一天,沈家父母发现,这个平时聒噪调皮的孩子越来越安静,越来越少说话了,开始惊慌失措,两人一商量,决定,把这个娃娃重新扔回人群中去。   沈嘉培再回到院子里的那拨孩子中时,已经是四年之后。那是在陈瓷10岁的生日聚会上——说是生日聚会,其实不过是一堆孩子聚在一起撒野罢了——虽然和大家有四年的光阴没见过,但到底是一起长大的,再加上年纪小的时候,容易人来熟,这一来二去的,自然就重新熟稔起来。   沈嘉培刚一到场,眼精的陈瓷就认出来了,冲着嘉培就喊:“啊,啊,培培啊,我是陈瓷啊!”高兴之情,溢于言表。那时嘉培还拉着父亲的手,看看陈瓷,再看看父亲,眼睛里有隐隐的兴奋和不安。父亲看出了她的窘迫,推了推她,说:“去吧,培培,那是瓷姐姐,你们小时侯还一起玩呢。”嘉培得到父亲的鼓励,怯怯的放开了父亲的手,向前走去。陈瓷还小,看不出嘉培的尴尬,只顾着兴冲冲的冲上来,拉着她的手,唧唧喳喳的说个不停。沈父看了,拍拍嘉培的肩膀说:“去吧,培培,爸爸先走了,晚点再来接你。”嘉培听了,点点头,就转过身,和陈瓷往里走了。   那天到的人很多,除了院子里玩大的人外,还有陈瓷的小学同学。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聚在了一起,没有大人的管束,还不翻了天,什么花样百出的游戏都出笼了,只差把那房子拆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陆湛鸣和几个男生才提着大包小包的姗姗来迟。还是陈瓷第一个发现湛鸣一群人的到来,冲着他们就大喊:“啊,啊,陆哥哥啊,你怎么这么晚啊,我都等的好心急啊!”沈嘉培听见了,往门口一看,远远的只看到几个男生站在一起,然后,一眼就认出了人群中的陆湛鸣。他已经不再是她印象中的陆哥哥了,长大了,变高了,隐隐的有点小大人的风范了,在一堆乳臭未干的孩子中间,格外显眼。   陆湛鸣他们刚一坐下,陈瓷就拉着沈嘉培朝他们走去了。   “陆哥哥啊,你还记得培培吗?这个就是培培啊!”   陆湛鸣一抬头,就看见沈嘉培亭亭玉立的站在了自己面前。半大不小的孩子,腼腆的笑着,有一种小女生的安静。他站起来,笑了笑,摸着她的头说:“培培嘛,当然记得了,以前老是跟在我们后面的嘛。”嘉培一听,笑了:“陆哥哥果然没有忘记我!”话音刚落,一只胖手横空出世,落在了嘉培粉雕玉砌的小脸蛋上,一边捏着一边说:“我也没有忘记啊。”嘉培被捏的生疼,却还傻呼呼的看着捏她的人:“你是谁?”众人一听,乐翻了,捏她的人也愣在那里,捏也不是,不捏也不是了。湛鸣看了,拍掉了那只胖手,解惑到:“他就是王励明,以前高高瘦瘦的那一个。”嘉培听了,半天反映不过来,直盯着他看:“可是,你不瘦啊!”众人听了,还是一阵大笑,湛鸣只得拍着胖子王说:“这是爱上巧克力的下场。”胖子王听了,没好气的说:“笑死你们去吧,我玩电动小汽车去了。”说着,拿起提着来的包包就走。众人听到有遥控的电动小汽车玩,也哄的一下,跟着到外面去了。   那时沈嘉培才知道,那群男生提着的包包里装的是电动小汽车。   于是,一群人就在陈瓷自家的院子里,摆开了阵势,玩起了电动小汽车。下意识的沈嘉培就站在了陆湛鸣的身边,看着他那架风驰电掣的小汽车入神。她不是没见过这样的小汽车,平时班上的男生偶尔会带回学校来玩或者放学回家的路上会看见有男生在人行道上玩。可是,像现在这几架这么先进,这么庞大,这么漂亮的还是第一次见。以前,嘉培看到别人玩时,觉得好玩,曾经央过父母买给自己玩,可是父母给出的答复是,男孩子的东西,女孩子家家的,玩什么呢。再说了家里也没那么大的空间给你玩,撞坏了那些真皮沙发什么的,小心被打屁股。如此这般,央求了几次都没结果之后,只得作罢。现在,这么多花花绿绿,一个比一个先进,一个比一个漂亮的电动小汽车摆在眼前,真是看花了眼,看入了迷。   看的正出神,一个遥控器摆在了眼前:“培培,要玩吗?”   眼神自小汽车里抽离,回过神来看身边漂亮的男生,沈嘉培乐的直说:“好啊好啊!”   到底是第一次玩,大脑和手脚没有协调的那么好,玩起来不是撞墙就是翻车,有好几次还把别人的路给挡了。玩了一会,不得要领,嘉培就开始丧气了。湛鸣见了,拉过身边,手把手的教她:“你看,这样就是直行,前面有弯路的话,走到这里就要调头了,不能等开到跟前才调头,会来不及的。”   嘉培听了,还是有听没有懂的,但是也乐的给湛鸣带,自己既享受了开车的乐趣,又可以让旁边的胖子王不再因为挡了他的道而跳脚,何乐而不为。   到了晚饭的时候,一群人都自然而然的把沈嘉培身边的位置空开,让陆湛鸣落座。菜式不是很豪华,但是都是一些煎炸食物,香脆可口,很合孩子们的胃口。 嘉培难得的吃了整整一碗饭,心底里有一种久违的由衷的高兴。   吃完饭没多久,沈父就来接沈嘉培了,嘉培拉着父亲的手,一边走,一边回头望着陆湛鸣,湛鸣也停下了手中的一切,望着她,然后挥一挥手,说:“再见。”看着她消失在夜幕中。   一回到家,沈嘉培马上缠着父母要买电动小汽车。沈母觉得很奇怪,已经很久没有要电动小汽车的孩子,怎么会忽然之间旧事重提。沈父知道底细,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如果电动小汽车能让培培重新变的开朗的话,那未尝不是件好事。”   电动小汽车买回来之后,沈嘉培就天天跑到公寓楼下的小花园里玩。可是,玩来玩去,还是那么笨,始终掌握不了关键,明明是遥控的小汽车,却像脱缰的野马。嘉培急了,央求着爸爸教她玩,可是沈父是老一辈的人了,那里懂得这电动小汽车是什么东西,该怎么玩,加上平时工作那么忙,根本就没有时间陪她玩。嘉培伤心了,嘟嚷着嘴,念念有词:“嗯,我什么时候才能像陆哥哥玩得那样厉害啊?”沈父听了,摸摸嘉培的头:“培培,陆哥哥玩的很好吗?你可以叫陆哥哥教你啊。”嘉培听了,茅塞顿开。拿过沈父给的陆家的电话号码,兴冲冲的就打电话去了。陆湛鸣接了电话,二话没说,立马答应。周末,嘉培就坐着爸爸的小汽车,到湛鸣家去玩她的电动小汽车去了。   沈嘉培还是第一次到陆湛鸣的家,那是单家独户的房子,三层楼高,前后都有个院子,外表很朴素,没有什么莫名其妙的风格和花里胡哨的东西,只有爬山虎静静的爬满了整个墙壁,平添了几分幽雅。   那一天,嘉培还遇到了好久没见的陆爷爷。那时侯的陆老爷子身体还很健烁,说话声如洪钟的,一听到或看到什么开心的事,都会开怀大笑一番。嘉培对于陆老爷子自然是不陌生的,以前还在院子里住的时候,陆老爷子就时不时的到小儿子的家里小住一番。那时,院子里的孩子都很喜欢这个风趣幽默的老爷爷,经常缠着他要讲过去打鬼子的故事。陆老爷子也乐得跟孩子们打交道,在他们的身上找那些久违的童真。   陆老爷子平时都是在当将军的长子家中住的,有时挂念孙子了,就到次子家中小住一番,以前院子里的孩子,他每年都会在孙子的聚会中见上一两回,惟独是沈嘉培这个丫头,是久违了。所以,一见到嘉培,陆老爷子还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只道是孙子新交的朋友,后来孙子一提,说是“培培”时,才拍拍脑袋说:“哎呀,是培丫头啊,我都认不出来了!”嘉培倒是还记得这个打鬼子的老爷爷,见了他,甜甜的叫了一声:“陆伯伯。”就走到他身边坐下了。刚坐下没多久,陆老爷子兴致就来了,拉着嘉培在房子里四处参观,湛鸣就静静的跟在身后,看着介绍的天花乱坠的爷爷和看的兴致盎然的嘉培。   参观完之后,就该做“正经事”——玩车了。说是教嘉培玩车,其实连陆老爷子一起教了。也许是前半生吃过太多苦,所以到了晚年,陆老爷子玩心特别重,什么新奇的玩意都想试一试,看到了电动小汽车,自然不会放过。于是,就和嘉培两人一字排开,湛鸣站在中间,从中指导。陆老爷子到底是动过真刀真枪的,区区一个电动小汽车哪里难得到他,摸清了原理之后,三下五除二,手到擒来。反观嘉培,还是那么手忙脚乱,弄了半天,还是一筹莫展。湛鸣叹了口气,走到她身边,再次手把手的教了起来。刚开始时,嘉培还有点耐性,到后来,新鲜劲一过,不耐烦了,开始三心两意起来了,到后来,索性搬张板凳坐到一边,看爷孙两玩的起劲。   到后来,仿佛就成了一种模式,周末,沈嘉培就到陆家去学玩小汽车,刚开始,是陆湛鸣手把手的教,到后来,就成了湛鸣在一边玩,她在一边看。日子长了,湛鸣亦不得不叹口气的问:“培培啊培培,你到底是要我教你玩呢,还是要看我玩。”嘉培不做声,心里却在想,其实我是想见到你。   这个周末,沈嘉培一如往常的到陆家去玩电动小汽车。可是,家里的司机却绕开了长安大街,兜起了远路。   嘉培对司机说:“叔叔走错路了。”   司机听了,说:“没错,绕了个远路而已。”   “为什么呢?”   “天安门走不了了。”   “为什么呢?”   “小孩子怎么这么多为什么呢?”   说完,司机就不再做声,一路沉默的到达目的地。陆家那天大人全不在家,只剩下陆湛鸣和保姆阿姨。嘉培一进门就神秘兮兮的对湛鸣说:“陆哥哥啊,我对你说,今天天安门走不了哦!”湛鸣听了,一震,想起这几天父母两人的异常忙碌和凝重神色,直觉天安门有事发生。他望着嘉培,问:“培培,愿意到天安门去一趟吗?”嘉培听了,兴奋起来,有一种探宝的紧张和刺激在怂恿着她:“愿意,愿意,我愿意!”湛鸣见她点头,立马拉起她的手往外走。   两人打算坐公车去。可是,两人都是第一次坐公车,平时上下学的,都是有专车接送的,于是,根本不知道哪辆公车能到天安门。无奈,只好问售票员,售票员听见两小孩要到天安门去,都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说:“不到,不到,今天不走天安门!”湛鸣听了,更加感到蹊跷,赶紧问:“那哪一路车到?”“没有一路车到!”说完,就叫司机开车走了。如是这般,一连遇上好几个。嘉培有点泄气了,望着身边人,湛鸣静默着,想了半天,然后在下一辆车到来的时候,拉着嘉培的手上去了,一路坐到离天安门最近的地方再下车。   下了车,两小孩就朝着天安门前进,可是还没看到天安门的屋檐,就发现,天安门附近一带戒严了。四周充斥着军车,军人,手枪,钢盔,各个神情严肃,沉默不语。往更远的地方看去,还有一大堆穿着便服的大人,在那里坐着,站着,跪着,跑着,哭着,闹着,喊着。嘉培被吓着了,拉着湛鸣的手,直往他身上靠。湛鸣虽然大嘉培三岁,但到底是小孩,没见过这么严峻的场面,心里还是没底的,但是,为了嘉培,再没底也得镇定。   一个军人看到他俩了,就大步走过来,大声的吼到:“小P孩呆在这里干嘛,还不回家!”   嘉培听了,被吓坏了,连哭都忘记了,只知道往湛鸣身上靠,湛鸣也下意识的拉紧了嘉培的手。却不忘问那个军人:“发生了什么事?”那军人听了,觉得很好笑,居然会有两小孩跑到天安门来看热闹,还问他什么事:“什么事,杀人的事!”嘉培听了,开始抽泣,生怕自己也被拉去砍头,湛鸣皱了皱眉头,把她的手拉的更紧:“你们怎么可以草菅人命!”军人听了,大笑起来,小P孩果然是小P孩,什么都不懂,把一件复杂的事情看的无比简单:“再闹下去的话,可就不止草菅人命了。你们还是走吧,这里不是你们凑热闹的地方!”湛鸣还是站在那里巍然不动,军人却已经丧失耐心了,伸出手推嚷着:“去,去,去,一边去,这里没什么好看的!”正拉扯着,一声“住手”传了过来,往声源一看,竟然是湛鸣的伯父,北京军区的副司令。湛鸣看到伯父竟然会出现在这里,就知道,此事更加非同小可了,同时亦知道,现在是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了。   回家的时候,是陆伯父的手下送回去的,湛鸣和嘉培坐在车上,都沉默不语。湛鸣是一种危机到来前的沉默,嘉培则是吓的。好半天,还是陆伯父的手下打破沉默,笑着对湛鸣说:“湛鸣啊,你再不放手,你妹妹的手就要被你捏碎了。”湛鸣听了,赶紧一松,然后拿起嘉培的左手来看,红红的,明显是用力过度的痕迹。湛鸣心痛了,问:“痛吗?”嘉培点点头,湛鸣看了,骂到:“笨蛋,痛要吱声嘛!”嘉培心想,那样的情况,我才没那个胆量放手呢。   到家了,两人下车,湛鸣走了几步,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回过头来对着那个手下说;“他不是我的妹妹。”   刚一进门,就看到陆父和沈父的身影,沈父二话没说,拉着嘉培就走了。湛鸣则跟着父亲进了书房。   陆父神情严肃,盯着湛鸣看了半天:“你知道你犯了什么错吗?”   “知道。”   “万一你把培培弄丢了怎么办?”   “不会的,我一直牵着她的手。”   “牵着的手也会有松开的时候,培培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叫我们怎么向沈叔叔交代?”   “……爸爸,到底是什么事?”   陆父看着他,研究着这个自己的儿子,他发现,他有点小看这个男生了,他以为他还小,却不知道他正在慢慢的长大了。“是一件很严峻的事,有人要推翻我们的统治。”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们就会成为阶下囚!”   那一次的天安门历险记沈嘉培一直记得,前前后后不过几小时的时间,在日后的回忆中竟然会有一种亡命天涯,生死相依的感觉。她是第一次如此真实的感觉到对陆湛鸣的信赖与依赖,仿佛把整个生命都交给了他。尽管,当时的她还那么小,那么的懵懵懂懂,年幼无知,但这并不妨碍她日后回忆时的萌动。   自那一次历险之后,陆湛鸣就被送到了北京军区的伯父家住,上学放学的都和堂兄陆湛海一起,另外还有专车和专人接送。他和沈嘉培的周末之约自然是取消了,两个人除了平时通通电话之外,再无其他联系。——这是两人人生中的第二次分离。   但是,他和嘉培那傻到家的英雄壮举却在大人间传得沸沸扬扬的,北京城里的那帮官员,见到了两家父母,都会打趣到:“哎呀,湛鸣了不得啊,居然能把培培拐走。”两家父母听了,也不以为意,嘻嘻哈哈就打发过去了。这也算是严峻形势下的一种放松吧。就这样,久而久之的,金童玉女的美名就传扬开来了。   第 2 章   有些东西,说久了就会有人当真,陆湛鸣如是,沈嘉培如是,两家父母亦如是。   老实说,这么多年了,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不是没有遇到过优秀的人,但是,对比来对比去,怎么看都是身边的那一位最好。陆湛鸣自是不必说了,阳光,漂亮,好相处,谁在他身边都会觉得很舒服,他仿佛天生就有种让人心神安定的力量。沈嘉培呢,不是顶漂亮,但是有气质,待人接物的,有她的不妥,可是看在湛鸣的眼里都成无关大雅的小缺点。他喜欢她的孩子气,可以为一点点甜头而高兴半天。他喜欢她的天真单纯,什么事都懒得去管,全部把它扔给家里人去烦恼。他喜欢她的骄傲与清高,不是狗眼看人低的那种狂妄,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天地之间,唯我独尊的自爱。   其实,对于嘉培这样一个人,陆家不是没有过微词,湛鸣的堂哥湛海就曾经说过:“你是要做官的人,要的是一个八面玲珑的妻子,而不是一个只会撒娇的女友。”湛鸣想也没想就说:“不要紧,有我呢。”不过,作为陆家的长老,陆老爷子倒是很喜欢这个可爱的丫头,每次家里人有点意见时,陆老爷子总会说:“有什么关系呢,这社会八面玲珑,四处缝源,聪明能干的女人多的是,但是我们的培丫头只有一个。有什么事,我们家湛鸣自然会替她挡着。”陆老爷子说的多了,陆家也懒得再提了,反正他们家的家世摆在那里,能锦上添花固然是好,没有那一朵花,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再说,嘉培也不是浑身一无是处的,她出身高干家庭,审美情趣,行为举止,言行谈吐都是可圈可点的,且平时跟着父亲进进出出什么的,自然是见惯大场面的,虽然生活中待人方面会有瑕疵,可是到了重大场合却从来没有失礼过。套句陆老爷子的话来说,就是一个拿的出去的人物。   至于沈家人,更没什么好计较的了,平时不会专门拿出来说,但是言行之间总会透露出“你要抓紧这个小子,别让人给抢了!”的意思。沈嘉培听多了,自然会厌烦,到最后都懒得理会了。   两人是从什么时候正式开始的呢?已经不记得了。青梅竹马么,漫长的生命总是纠缠在一起,有太多回忆可以缅怀,所以,忘掉了其中一些也是情有可愿的。只记得,两人慢慢的长大了,也开始懂得男女有别的世俗了,沈嘉培渐渐的不再找陆湛鸣了,即使两人见面,也都是一群人在一起时的聚会了。小时侯的无拘无束,两小无猜都成为了美好的回忆。在湛鸣的面前,嘉培开始变的小心翼翼,甚至手足无措。湛鸣的一个小举动都会牵引她的视线老半天,和她相处过的每一个场景都会成为睡觉之前温习的功课。她期待他的出现,却不愿自动去找他,她有她的矜持和骄傲,她喜欢他,却不愿输掉自己的面子。所以,每一次见面,嘉培总想精心打扮一番,却又害怕太过招摇,被湛鸣看穿她的心事,于是索性在细微处下工夫,一个别针,一个发卡,一双鞋子,一件首饰,总要花掉她一整夜的心思。可是,偏偏,见了那个人,总会觉得不够好,身上的搭配总是这里有问题,那里出错误。平时,心里明明在乎的要死,见到他却还要装出一副爱理不理的拽样。明明想在他身边,却还要站的远远的观望。明明坐在他身边会坐立不安,却还是要在他左右闲逛。他成为了她心底最甜蜜的秘密,就连想起他,她都会微笑。   其实,沈嘉培的那点心思陆湛鸣一早就已经知道,他懒得揭穿她,也不想这么早的回应她。爱情是一件复杂的事情,而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不必急在一时。这期间,他会一直在她身边,看着她长大,从一个黄毛丫头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然后是风情万种的女人,他们的人生都会因为彼此而精彩。   不过,不回应并不代表要沉默。湛鸣知道嘉培是怎么样的人,骄傲,爱面子。所以,她不到他身边来,他就到她身边去,找上胖子王,堂兄等一干人,状似无意的亲近她,和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他还知道她为了他而打扮得煞费苦心,所以,每次见到她,他都会赞美她的小配饰一番,然后看着她的脸侠染上两抹红云。女为悦己者容,他很高兴也很享受嘉培为他绽放的美丽。   陆湛鸣高考过后那一年,某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过来小住的陆老爷子忽然问湛鸣:“湛鸣,你觉得培丫头怎么样?”   湛鸣听了,有点奇怪,拿捏不准爷爷的态度,只得四平八稳的说到:“很好的一个女孩。”   “你今年也有18了吧。”   “19,过了这个生日就是19岁了。”   “19岁,你爷爷我当年这个年纪都已经爬完雪山,过完草地,娶了你奶奶了。”   湛鸣听了,心里大抵有个谱,知道爷爷要说什么了。但是,敌不动,我不动,干脆就来个以静制动。   偏偏,有人沉不住气了,陆父急急忙忙的插了嘴说话:“爸,你这是做什么呢?说这么多有的没的。”   “哼哼,做什么你很清楚嘛,无非就是让两人在一起嘛。”   陆父听了,又好气又好笑:“他们还小,要在一起也不急于一时嘛。早恋的危害很深的。”   “早恋?哼,都成年人了,都读大学了,还早恋。该下手时就要下手了,不然等到开学,培丫头上了高中,身边的苍蝇蚊子多起来就不好应付了。”   “谈恋爱又不是打仗,那来的下手不下手。再说了,培丫头还小,怎么能够耽误人家呢?”   “我不和你说,说了也白说,我只问湛鸣到底怎么想。”   湛鸣听了,表面是不动声色,但是心里早已心乱如麻。嘉培的好,他是知道的,苍蝇蚊子之类的男生他也不是没有想到过的,但是,以前两人都在同一间学校读书,同学之间,对于两人的传闻也有所耳闻,所以不敢太过明目张胆。但是,现在,自己读大学了,忽然之间就不在她身边了,那些苍蝇蚊子之类的见有机可乘……他清楚自己的实力,也知道嘉培的禀性,但是,这世上最怕的就是万一。可是,此刻,又该怎么说好呢?说“是”逆了父亲的意思,虽说这家是爷爷做主,但是父亲大人的威力也不可小瞧,加上爷爷亦不是长期在家住,难免护不了他。说“不是”不是自己的心意,而且把话说绝了,日后也不好做事。烦恼来烦恼去,只得张开嘴巴说一声:“爷爷不用操心,我自己来解决。”了事。   陆老爷子听了,嘀咕了一声:“就是不知道你要怎么解决才问你的。”   陆父听了,心里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了,要拒绝是很容易的事,冠冕堂皇的理由多的是,要接受就得细思量了。这么一个暧昧的答案,摆明了是给自己台阶下的。虽然心里还是很不乐意,但是到底自家的老爷子在上头撑着,自家的宝贝儿子又铁了心往里钻,反对?反对有效么?索性还是眼不见为净吧,幸好,自家的儿子自己清楚,做事有分寸,不会乱来。若是换成别个,他是铁定反对到底的了!   毫无意外的,陆湛鸣顺利的被最高学府A大的国际关系学院录取了,就读于该学院下的国际政治学系。对于这样的结果,陆家虽然是早有预料,但是,真摆在面前,还是免不了高兴一翻。于是,通知书下来的那天,马上大摆宴席,大宴亲朋戚友。当晚吃罢,湛鸣又联系平时玩开来的一伙人,约好后天到家里烧烤。   电话是嘉培接的,刚开始说话,嘉培就听出了是他的声音,连忙道喜:“恭喜你呀,湛鸣哥哥,你是陆叔叔的骄傲啊!”   “我是我爸的骄傲,那你呢?我是你的骄傲吗?”有些东西,是时候挑明了。   嘉培一愣,听出了一些弦外之音,却不知道自己猜的对不对,只得打起了马虎眼:“是啊,你是我们大家的骄傲。”   湛鸣叹了口气,这个女孩,还是不愿意拉下面子吗?不要紧,慢慢来,有些事情下决心要去做之后,就会有很多时间让你去准备。   陆家的院子是个烧烤的好地方,一来地方大,容得下许多人,二来够阴凉,院子里的那棵有好些年份的柿子树,生长的郁郁葱葱的,在地上划出了好大的一块阴影范围,再加上陆母平时种的葡萄,此时也爬满了好大的一个葡萄架子。一群十多岁的年轻人就在这树阴中,架子下嘻嘻哈哈的庆祝着新一个暑假的来临。   按照惯例,照旧是女生负责烧烤,男生负责玩闹。也许是考上了大学值得庆祝,也许是认为在自己家里比较安全,不容易出事,也也许是觉得大部分人是成年人了,可以解禁了,总之,陆母为这一次的聚会专门准备了一纸箱的啤酒。于是,男生们也不玩闹了,专门坐在旁边劈酒喝,一杯一杯的来,谁也不让谁。嘉培就坐在湛鸣的旁边,目瞪口呆的看着那些男生们吹牛喝酒。她不是不知道男生会喝酒,她也不会蠢到以为这些太子爷们会老实到乖乖的呆在家里做父母的好孩子,但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们那么能喝,就连平时一副温文尔雅的湛鸣喝起酒来也是毫不逊色的,她只道他们是一口一口的喝,却没想到他们是一杯一杯的喝,真是开了眼界。湛鸣转过头来,发现坐在身边的嘉培正呆呆的看着男生们喝酒,连鸡翅膀烤焦了都没发觉,他指了指鸡翅膀,笑着说:“烧焦了。”嘉培一听,回过神来,连忙举起烧烤叉,三分之一的鸡翅膀已经焦了,皱了皱眉头,没办法,只得重新再烤。嘉培正要扔掉,却没料到湛鸣比她还要手快,把鸡翅膀从叉子上一扯,放进嘴里就吃了,还一边吃一边说:“没关系,焦焦的正好吃。”嘉培看着他吃,吓了一跳,以为他喝醉了,赶紧问:“湛鸣哥哥,你是不是喝醉了?”众人听了,哄堂大笑,胖子王说:“得了吧,别咸吃萝卜淡操心了,你们家湛鸣哥哥的酒量好的很,那那么容易喝醉。”嘉培听了,松了一口气,又反问到:“啤酒真那么好喝吗?”湛鸣听了,把杯子递到她面前:“要不要试一下?”嘉培听了,兴致上来了,拿起杯子就喝。苦苦涩涩的味道,和平时喝的汽水完全不一样,怪难喝的,喝了一口就没喝第二口的欲望了。湛鸣看到嘉培那张苦着的脸,就知道她不喜欢啤酒的味道了,笑了笑,把她手上的杯子拿回来,一口气把剩下的啤酒喝光。胖子王见了,在一边偷偷的直笑。嘉培见了,问:“笑什么呀?”胖子王也不客气,直说道:“笑你们间接KISS啊。”嘉培听了,脸噌的一下红了,再看看湛鸣的反应,不急不忙的气定神闲着,一气恼,坐下烧烤算了。   本以为这桩小插曲就这样过去了,偏偏有人不死心,奸笑着走过来:“怎么样?有什么感觉呀?”   嘉培望着面前不安好心的陈瓷,没好气的说:“什么感觉,难喝的感觉。”   陈瓷听了,吃吃的笑着:“估计心里比蜜甜吧。”   “胡说什么呀。”   “嘿嘿,我可没有胡说,这事情,傻子都知道。”   “什么事情啊?”   “你呀,装吧。小心装呀装呀的,人就跑了。大学里的女生都是如狼似虎的,现在不抓紧点,日后可没有后悔药卖!”   嘉培听了,被吓的一愣一愣的,没有言语了。接下来的时间,嘉培都有点心不在焉,脑海里总浮现陈瓷的说话。对于他们俩的关系,她总有种摸不准的感觉。别人都说他们是一对,可是偏偏,自长大之后,两人就没有单独的在一起待过,说他们不是嘛,偏偏又都清楚对方对自己的感觉,两人总是都这么耗着,即不承认,又不否认,暧昧着,纠缠着,幸福着,快乐着。可是,忽然之间,变故发生,新的机遇摆在湛鸣面前,让他选择,嘉培自然急了,不想让他变心,可是自己又不是他的谁,凭什么不让他找女朋友?   总之,剩下的时光,嘉培就在那里烦恼来,烦恼去的,完全没了刚来时的开心劲。其他人则是酒照喝,牛照吹,没人发现嘉培的不开心。   好不容易,夜幕降临,要各自归家了。不知何时,地上多了两个啤酒箱,再看看那些男生和一些女生,都有点云里雾里,不知今夕何夕的醉意了。幸好,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电话一打,专车一到,往上一坐,自然就“撒呦娜拉”了,剩下的事情,由他们家里人烦恼去吧。   嘉培正要打电话给司机,却被湛鸣阻止了:“我送你回家。”嘉培听了,隐隐觉得会有事发生。果然,湛鸣上了楼之后,就抱着了一直猫咪下来了。很漂亮的一只猫咪,长毛,浑身雪白,尾巴又粗又长。嘉培见了,眼睛一亮,赶忙抢过来抱。猫咪很乖,躺在嘉培的怀里一动也不动。嘉培低头逗弄着它,右手在它的脖子处轻轻的揉捏着,于是,猫咪就半眯着眼,发出了满足的呼噜声。湛鸣在一边宠溺地看着嘉培,看她低声的哄玩小猫咪,心底一柔,笑着说:“温香软玉,我都要妒忌这只猫咪了。”   嘉培听了,羞了:“什么呀,别乱说。”   湛鸣也不反驳,伸手摸了摸猫咪身上的白毛,然后说:“这只猫就送给你了。”   嘉培头一抬,惊喜道:“真的?”   “真的,我不在的时候就让它陪着你吧。”   听出了言外之意,少女的矜持却还是让她装傻,只得明知故问的说:“什么意思啊?”   湛鸣笑了笑,伸手改去揉嘉培的头发:“傻瓜。……把头发留长吧。”   “为什么呀?”   “长发为君留。”   “湛鸣哥哥,你是不是喝醉了?”   “醉没醉我清楚,醉了也没关系,反正我的心意是真的就是了。”   第 3 章   刚刚风无意吹起   花瓣随着风落地   我看见多么美的一场樱花雨   闻一闻的茶的香气   哼一段旧时旋律   要是你一定欢天喜地   你曾经坐在这里   谈吐得那么阔气   就像是所有幸福都能被预期   你打开我的手心   一切都突然安静   你要我承接你的真心   花季虽然会过去   今年明年   有一样的风情   相爱以为是你给的美丽   让我惊喜让我庆幸   我有一生的风景   命运插手得太急   我来不及   全都要还回去   从此是一段长长的距离   偶尔想起总是欷虚   如果当初懂珍惜   我知道眼泪多余   笑变得好不容易   特别是只能面对回忆和空气   多半的自言自语   是用来安慰自己   也许你字字句句倾听   沈嘉培永远记得那一年的夏天,那一个夏天的傍晚,心里头的那个翩翩少年,揉着她的头发说“长发为君留”。微黑的夜晚,遮住了她通红的面庞,却掩饰不住她的心跳。所有的一切,在那一刻豁然开朗,却又在某一天噶然而止。那么好的一个人,她怎么就舍得放手走开呢?可是,不放手又如何,两败俱伤罢了。日后带着宿命回头看,一切原来都是写好了的。   沈嘉培一直是个没有大烦恼的人,这和她的家庭背景有关。在她的心里,一直认为自己的人生,无须自己操心,父母会帮她打理妥帖,上什么大学,读什么专业,做什么工作,等等等等。她只需认认真真的读书,考个不要让人太难看的分数,剩下的大学啊,志愿啊,录取啊,由大人们去操心吧。她是什么人的女儿,需要烦恼未来?   可是,有句谚语叫做“世事无绝对”。从踏进高三开始,沈父越来越少回家了,每一次回来都是急急忙忙的,偶尔坐下来,却总是长吁短叹。嘉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知如何是好?问他怎么回事,沈父总是打马虎眼糊弄过去,然后拍着她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培培啊,好好努力,好好读书,将来才有出路。爸爸不可能照顾你一辈子的。”嘉培看着父亲仿佛一夕苍老的面孔,鼻子酸酸的,点了点头,没有言语,心里有着某种不安在扩散。   嘉培知道,父亲那时侯肯定是有事发生了的,只是,在嘉培的心里,父亲总是无所不能的,所有的一切都会迎刃而解。可惜,沈嘉培错了,她没有估计到命运的强大和世事的无常会把这世界的一切都摧毁,何况一个小小的人。   事情的发生,是在嘉培高考结束后没多久。沈母一早就下了班回来,整个人呆坐在沙发上,满脸疲惫,半天不说话。嘉培觉得奇怪,问她:“妈妈,怎么了?”沈母听了,号啕大哭起来。刺耳且凄烈的呜咽声划过安静的大厅,听得嘉培毛骨悚然。她从来没见妈妈哭过,第一次,就这么惨烈。嘉培手足无措,抱着妈妈,直问:“怎么了,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爸爸?是不是爸爸?”沈母趴在嘉培肩上,直抽泣,嘉培的衣服一下子就湿了。   过了好久,门铃响了,在一边已经吓呆的保姆连忙跑去开门,嘉培的舅舅,舅母二话没说就冲了进来,看到抱成一团的两母女,鼻子一酸,不由得眼睛也湿润起来。舅舅拍了拍沈母的肩膀,小声的说:“姐,先到我们家住几天吧,等事情过去了再搬回来。”沈母“噌”的一下,抬起了头来:“过去,怎么过去,怎么能过去?”说完,又自顾的哭了起来。嘉培在一边,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抓住舅舅的手就问:“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说话呀,你们说话呀,是不是我爸爸?是不是我爸爸?”舅舅见嘉培没有得知事情,尴尬的站在那里,半天提不起勇气说出来。嘉培见大人们都不理自己,站了起来,发了疯的大喊着:“你们都不告诉我,我自己找去,我找我爸爸去。”边说,边冲到电话边,要打沈父的手机。舅母见状,拉住了她:“培培,不要冲动,你冷静一点。”   “冷静,见鬼的冷静,你们都不告诉我,我怎么冷静。”   嘉培的激烈反抗若来了沈母的又一阵大哭,舅舅看情况知道瞒不下去,只得大吼一声:“你爸爸被捕了,贪污被捕了!”   静默,长时间的静默,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四周的空气的流动也变得凝滞起来。嘉培走到了沈母的面前,蹲下身看着还在流泪的母亲,低声地,带着不敢置信的语气问:“真的吗?”   沈母点了点头,嘉培就跪了下来,抱过坐在沙发上的沈母,两母女抱头痛哭。   就在此时,有人拍门,很大声,很急促。保姆去开门,一大群穿着制服的人冲了进来,为首的一个拿出了一张纸给沈母看,上面写着“搜查令”。沈母点了点头,坐在一边,默不作声,嘉培还没从父亲被捕的消息中清醒过来,就得马上面对抄家的命运。   既然是抄家,就不会对你客气,翻箱倒柜,里里外外,明的暗的,大的小的,全部都不放过,家里的存折,银行卡,现金,珠宝首饰通通被搜罗清光,前一刻还干净整齐的房子,此刻满地狼籍。   为首的那个人走了过来,不知说什么才好,面对的这个女人的丈夫,往日也曾打过交道,平时,也曾给过自己方便,可是,这一刻,风水轮流转,竟转成这样。看在昔日的情分上,放低一下态度,尚算温和的说:“等一下就要封房子了,收拾一下吧,日子还是要过的,节哀吧。”   沈母已经精皮力尽了,嘉培还愣在那里,完全失去了反应,收拾衣物什么的,都是保姆和舅妈做的。几个人出了房子,大门一关,封条就封上了。旁边的邻居探出了头来,嘉培冲他笑了笑,然后哭了。   当天晚上是怎么过的嘉培已经想不起来了,只隐隐约约的记得,到了舅舅家后,母女俩已经停止了哭泣,可是整个人已经失去了思考,行尸走肉的活着,舅舅和舅母劝了很久,无效,只得让她们静一静了。后来,保姆做好了饭,几个人就随随便便的扒了几口,然后,继续悲伤,哭着笑着,也就睡着了。   当晚,沈母的手机接二连三的响个不停,都是舅舅接的,随随便便应付掉了。   第二天,北京城里大大小小,所有能看到的报纸,都用头版头条登着“原某部副部长因贪污被捕”,也是从那些大大小小的报纸里,沈嘉培才知道,原来在她的家庭中还隐藏着另外一个不光彩的人——情妇。接二连三发生的一切,已经足够打击嘉培的了,这个忽然出现的第三者却还是让嘉培难以承受。她问妈妈:“什么时候的事。”沈母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谁知道呢?他什么都瞒着我,会告诉我才怪。”嘉培转过头,忽然发现,面对这个情妇,自己好象已经没有精力去伤心了。   没过多久,沈母和嘉培就先后被检察院那边的人传讯了。狭小的房子,办公台那边坐着神情严肃,不苟言笑的人,几个对一个,虎视眈眈的盯着你,要从你的回答,你的表情上面看出端倪。可惜,嘉培什么都不知道,别人问起,全部都是以“不知道”搪塞过去。那些者检察院的人都失望了,挖不出什么东西,只得让她画押回家。临走的时候,嘉培冲着那些人说:“其实,你们知道的比我还要多。”检察院的人无语,只得叹息着这女孩的无辜和可怜。   后来,又被传讯过几次,无一例外都是“不知道”收场。   事情发生之后,悲伤是免不了,但是日子还得过。“情妇”的打击对于沈母表面上是看不到什么,但是,那是打击到骨子里的了。她能容忍丈夫的一切错误,却独独不能容忍丈夫的不忠,自从知道他有情妇之后,仿佛开了窍般,沈母不再沉湎悲伤,重新抖擞起了精神,照顾自己仅剩的宝贝女儿——为了一个不忠的男人去伤神,不值得。   沈家母女就住到了舅舅家,沈母和嘉培都正值暑假,有时间空出来来处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刚开始的时候亲朋戚友,往日下属,走马观花似的,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但是这其中,有几个是真心的,有几个是假意的甚至是看笑话的,全部不得而知了。过了没几天,人潮亦慢慢散去,最后恢复往日宁静了。   这期间,沈嘉培还要处理读大学的事。嘉培的成绩,不算好也不算坏,中中等等的程度。变故没发生时,家里人的意思是凭着沈父的威信,为她谋一个名牌大学来读读,可是如今,家道中落,哪里还有什么名牌大学的影子?   嘉培翻着志愿书,犯了愁。填志愿,这是她过去从来没有摆过在心上的事情,那时侯,她总认为父亲会为自己摆平一切,名牌大学是手到擒来的事情。可是,意外说发生就发生,杀了她一个措手不及,她也只得愣在那里。母女俩翻着志愿书和往年各间大学的录取分数线,仔仔细细的参考着,嘉培看着母亲惨白憔悴的面孔,心里一酸,忽然明白到,自己的一切,都是父亲给予的,什么骄傲呀,什么家庭背景啊,什么太子党呀,什么高贵呀,什么气质呀都是靠着父亲给予的,父亲倒了,她就什么都不是了,所有的一切,通通都见鬼去了,现在的她,落魄的连普通的老百姓都不如。没有了父亲,她连个志愿都填不好。   最后,嘉培还是填了个北京城里的普通大学。填完之后,嘉培松了一口气,然后又开始煎熬反复的等待过程了。这期间的每一天,嘉培都不好过,外面是闹的沸沸扬扬的贪污案,家里是死气沉沉的低气压,每一天都在揪着心等一个人,等一份通知。未来很渺茫,渺茫到不知道有没有未来,过去那个志得意满,意气风发的沈嘉培仿佛已经随着父亲的出事而结束,变得很遥远了,现在的这个沈嘉培是自卑的,低调的,看不到未来的。沈嘉培发现,脱离了父亲带给她的荣耀,她竟如此的平凡,甚至带点卑微。   陆湛鸣是从报纸上得知事情的发生的,放下报纸,马上打电话到沈家,响了半天,没人接。后来又打了几次,还是没人接,急了,问陆母拿沈母的电话,陆母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把电话号码递了过去。照着打过去,一下子通了,传过来的是把男声:“喂”   “你好,我想找培培。”   “培培正在睡觉,我是她舅舅,你找她有事吗?”   有事,很多事,可是,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偏偏又都是情人间私密的说话,更不能通过他人传达,只得在那头干着急:“嗯,我是陆湛鸣,打了好几次电话到她家,都没人接。”   舅舅是知道外甥女的这个男朋友的,这刻对着他也只能唏嘘了:“家里已经被封了,两个人精神都不好,昨天折腾到快天亮才睡的。”   听到被抄家的消息,湛鸣的心一下子的紧了起来,想到昔日的那个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的公主现在正虚弱的睡在别人家的床上,心里就一下一下的揪着:“我想见见她。”   “还是等等吧,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再见面只怕又要激动老半天了。”   嘉培一直睡的不安稳,翻来覆去的,半梦半醒着,听见舅舅接电话,一通又一通,想问问有没有湛鸣打过来的,可是又发现自己没有力气张开口。总之,就这么折腾着,直到下午才真正的醒了过来,抬头看看窗外,艳阳高照。梳洗完毕,舅舅就走了过来,说:“湛鸣打了通电话过来,那时你正在睡觉。”嘉培听了,有点欣慰,到底是自己深爱的人,平时尚且需要他的关心,更何况当下的情况。   马上打电话过去,一下子就接通了:   “喂……”   “培培吗?”   “湛鸣,”只说了两个字,眼泪就出来了,嘴巴哽唁着,说不出话来。   湛鸣在那边干着急,只能不断的安慰她:“别哭,培培别哭,会过去的,沈叔叔会没事的。”   会没事吗?说的那么容易,可是,谁都清楚,现实中那些被捕的贪官有那一个最后会被无罪释放。   嘉培的沉默是对湛鸣的煎熬:“培培,你舅舅家在哪里?我过去找你。”   嘉培想到自己现在焦头烂额的落魄样子,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先别过来,等过了几天,心情平复下来再说吧。”   “培培,你要挺住,你现在就是阿姨的支柱了,从现在开始,你要学会独立和坚强了。”   “我知道,我也很想这样,可是我不懂,我从来就不知道独立和坚强是怎么样的。”   “慢慢来,不要急,什么事情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如果你挺过了这一关,你就学会坚强了。日后遇到什么难事,试着自己解决,你就学会独立了。”   “我怕我学不来。”   “不会的,我相信你,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的。”   ……   就这样东拉西扯的聊着,直到手机没了电。放下电话,嘉培发现,妈妈不知何时已经起床了,坐在沙发上,茫茫然的看着天空,眼神空洞。嘉培的心绞了一下,自己至少还有湛鸣去依靠,妈妈却不知道找谁去依靠了,想起刚才湛鸣说的话,她就走了过去,抱住了妈妈,不言不语。   次日,陆湛鸣打了电话过来,约沈嘉培出去散心,嘉培婉言谢绝了。“我怕他们看我的目光”嘉培如是说道。   女人虽弱,为母则刚。看到尚且不谙世事的女儿,沈母终于从打击中醒了过来,决定振作,好好的工作,好好的养育女儿。   第三天,陆湛鸣再次约沈嘉培出去散心,嘉培本来是拒绝的,但是湛鸣说:“走出去,接受大众的目光,这是坚强的第一步。”心动,就答应了。   那天的天气很好,温度适中,阳光温暖。两个人手牵着手的,漫无目的的走着。不进商场,不买东西,就这样牵着手,顺着班驳的树影,走在大街小巷上,仿佛就这样走到地老天荒。   嘉培以为,作为一个贪污犯的女儿,她的出现会引起轩然大波。但是,现实却是出乎意料的平静,大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有空静下来关注她。   “北京人的生活很忙碌的,三餐温饱要顾,那里还有空闲时间去关注一个与己无关的人的新闻。”   “可是,我爸贪的都是他们的钱啊。”   “说是他们的钱,可是分摊下来又有多少呢?”   “可是贪污总归是可耻的。”   “的确可耻,可是累禁不绝,金钱的力量啊。”   迎面走来一个老大妈,盯着嘉培直看,嘉培被看的毛毛的,以为自己被发现了,拉紧了湛鸣的手。湛鸣看了看老大妈,再看看嘉培,笑笑:“不用怕,也许是你的面色太苍白了吧,吓着老大妈了。”   “是吗?”嘉培有点不相信。   “你和沈阿姨的照片并没有在媒体上暴光,你们是安全的,老百姓对于你们,是只知其人,不知其名,不见其面的。”   嘉培还是没底,心里还是疑神疑鬼的,但是,一看到湛鸣那如沐春风的笑容,再看看自己紧握着的厚实的大手,心里还是稍稍宽慰的。其他路人的指指点点算得了什么,插身而过之后,谁也不认识谁,重要的是,身边的人对自己不离不弃,始终如一。   走累了,走进一家KFC,点了些东西,坐下来慢慢吃。嘉培的精神仍然不好,一不留神,思想就会溜到一边,开始胡思乱想。湛鸣也不急,就在一旁陪着她聊天,说着一些体己的说话,试着把她的思绪拉到另一边。旁边有两个14、5岁的小女生一直盯着他们看,然后发出“啧,啧”的赞叹声,“日后我的男朋友有这么好就好了。”其中一个说到。嘉培听了,心里暖暖的,露出了三天以来第一个真心的微笑。   正笑着,忽地肩膀被人一拍,转过头去,看到陈瓷一张笑意盈盈的脸,旁边站着一个沉默而严肃的男生。若是平时见了陈瓷,嘉培早就笑脸相迎地对陈瓷打招呼了。可是,那天不行,她的心情不好,父亲的事情总在她脑海里打转。再加上面子使然,她或许能够学会坦然面对陌生人的眼光,但是面对着熟人,尤其是那些太子党的熟人,她怎么也做不到若无其事的样子。   幸好,陈瓷是个爽脆的人,对于嘉培古怪的面色,她并不以为意,爽朗地笑着就说:“约会那?”嘉培点了点头,算是作答。在旁的湛鸣就顺势就着陈瓷的问题反问道:“你呢?陈大小姐,你身边的男生又是谁?”   陈瓷听了哈哈大笑,然后一把扯过身边默不作声的男人,对两人介绍道:“我男朋友,梁宝生。”   陈瓷介绍完毕之后,湛鸣马上站了起来,伸出右手,打算和他握手。那个由始至终没有说话的男生明显被湛鸣过于成熟的礼貌吓到了,过了几秒之后才意识到他的意图,伸出右手和他相握。   “陆湛鸣,陈瓷的朋友。这是我女朋友,沈嘉培。”   嘉培听到自己的名字后也站了起来,伸出手去和他握手。握手的时候,嘉培照着礼仪的习惯,直视着那男生的眼睛。然后,她在那男生的眼睛里明显地看到了一种鄙薄厌恶的情绪。她的心里一惊,心脏漏跳了一拍,她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对于与己无关的人,嘉培或许还可以直面他们的质疑,因为彼此素不相识,互相擦肩之后就相互忘记。但是面对着的是自己朋友的男朋友呢?一个日后还有无数个见面的可能的人,她还能够那么坦然吗?那男生的眼神,虽然她只看一眼,但是却已经被敏感的她铭记在了心口。在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只要一想起那男生的眼神,就会觉得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把她薄薄的,已经所剩无几的自尊撕扯开了一个口子,然后稍一用力,就顺着那个裂口生生撕了个粉碎。   所以,从见面的那一刻起,嘉培对那个叫梁宝生的男生,很不喜欢。不过幸好,陈瓷亦没有坐下来和他们同桌的打算,而是打过招呼之后牵着那个男生相偕而走,望着他们越走越远的背影,嘉培的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吃完了KFC两人就继续往前走。此时,走在他们前面的是一对老夫老妻,互相搀扶着,走在大街上。嘉培看到他们,想起了执子之手,与子皆老的诗句,于是有感而发:“湛鸣,你说,我们到了他们这个年纪,我们还在一起吗?还是说,我们早已相忘于江湖?”   “傻瓜,别想那么多,你看看我爷爷和我奶奶,从小就在一起,一直到我奶奶去世都没有分开过。其实,地老天荒是一件并不难的事情,只要我们有足够的恒心。”   “我只怕天有不测之风云……”   “人生的一切都难以预料,只要我们抱定从一而终的决心,再大的风雨都不会让我们分开。”   嘉培从来都没有怀疑过湛鸣的决心,可是对于她自己,尤其是经历家变的自己,一夕之间,信心全无。   有些人的信心来自于自身内心的足够强大,而有些人的信心则是来自于外在环境的足够强大。自身强大的人,无论去到哪里都能自信而自强。而那些依靠着外在环境去支持自己信心的人,则很容易在外在环境土崩瓦解的一刹那变得脆弱和懦弱。嘉培毫无疑问,是属于第二种人的。在听到湛鸣说决心的时候,她就觉得从一而终光靠决心是没用的,它还需要资本和运气,她的资本,三天前已经没了,她的运气,似乎也花光了。想到这,嘉培的心,又开始阴天了。   回到家,发现妈妈不在家,问了舅舅,得知妈妈找关系去了,刚刚才舒缓过来的心情,又一下子暗了。   接下来的日子并不好过,找关系,走后门,以前别人到他们家做的事情,现在轮到她们到别人家做了。这期间多少白眼,多少嘲笑,多少辛酸都只能往肚子里吞。所谓冷暖自知,也大抵如此。嘉培也从这冷嘲热讽中尝足了人世的辛酸,现实的残酷。她再次真实的感受到,她再也不是昔日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了,现在的她犹如丧家之犬,到处仰人鼻息的过日子。以往她太过单纯,总以为这生活就是按部就班的过下去的,家庭变故,人生巨变等等词语,不过是肥皂剧里煽情的玩意,在生活中哪里会有迹可循。直到现在,灾难活生生的砸到了她的头上,她才发现,这社会竟是多资多彩的,以至她都没想到竟会有这样的人,这样的事发生。久而久之,碰到的刺多了,就变成了刺猬,一遇到一个相关的人,就把刺树起来,看起来外边坚强,实质上里面脆弱。这期间也会求到玩伴们的父母,每当此时,就会万分难堪,想想不久之前还是平起平坐的人,现在却是低人一等了。   第 4 章   自从父亲出事之后,沈嘉培就很少和外界接触了。除了拉关系,走后门之外,唯一的联系就是陆湛鸣了。她每天的生活就是吃饭,睡觉,通电话,等录取通知书,上网查历年案件的资料以及拜访高官,单调而绝望。有时候她都会觉得,不如直接枪毙算了,这样的折磨下去,何时是个尽头?   沈母很忙碌,每天早出晚归的,她不能坐以待毙,即使是临死,也要做最后一搏。那个男人   对不起她,她恨他,但是,拯救是必须的,他们到底是利益共同体,他倒下了,她和嘉培也不会有好日子过。沈母唯一觉得欣慰的是,嘉培很乖,很听话,她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没有再沉湎于悲伤中,反而跟着她一起做最后的困兽之斗。沈母当然知道这是谁的功劳,每天两三个小时的电话不是白打的,她很感激陆湛鸣,可是感激之余,却有种内疚,亏欠在其中。有时候,沈母会觉得这个女儿很可怜,从小就没吃过苦,却在成年的头一遭遭此大劫,她什么都没有做,却尝到了最辛酸的苦果。有时候,她叫嘉培不要陪她去那些高官家了,嘉培总是不做声,默默的穿鞋,走。   嘉培知道自己的力量,她去不去那些官员的家里对于结果都不重要,但是,正如湛鸣所说的,她已经成为了妈妈的支柱,她只要握着妈妈的手,就能让妈妈感到力量。   沈家的事在院子里的朋友中产生了很大的反响,都是一起玩大的,感情自然不是一般的深。刚开始的时候,各个都着急,找不到嘉培就找湛鸣,一个一个的去问“嘉培怎样了?”,“要不要帮忙?”,“想见见她。”湛鸣就一个一个的答复“培培很好。”,“暂时不需要帮忙,费心了。”,“还是不要见面吧,她精神还是不大好。”,久而久之,见不着人,也就冷了下来。只是在聚会时互相交流在父辈里听到的最新消息。对于嘉培,朋友们都是惋惜的,前几天还那么完整的一个家,忽然之间,说没就没了。   事情依旧没有好转的迹象,院子里的朋友都打过电话过去,约嘉培出去散心,可是每一次她都拒绝了。她可以坦然的走在大街上,迎接陌生人的眼光,但是她却没有勇气和颜面去面对昔日玩伴的目光,无论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那种怜悯的目光,光是想起来,都会让她自卑。前三天还是称兄道弟的人,一夕之间,随着父亲的入狱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变化或许那些太子党们不会去想,但是嘉培会想,这个世界就是这样,高高在上的人从来不需去考虑那些位低人一等者的立场的。   这其中,陈瓷的电话来的最勤快,三天两头的打,直说一个人在家很闷,很想找个人来打发时间。嘉培每次听了都是推辞,推辞再推辞。她不愿见的人当中,陈瓷恐怕是排在了第一位的,原因无他,她实在不想再看到那双鄙薄而厌恶的眼睛了。虽然那双眼睛并不长在她的身上。可是,她不敢肯定,在梁宝生的潜移默化之下,陈瓷会不会也和他一样厌恶她。   7月,录取通知书发下来了,众人都松了口气,愁眉苦脸了一个多月,终于有了点值得高兴的事情。沈母问嘉培:“要不要摆个酒?”嘉培摇了摇头,想起院子里的人,个个读的都是名牌学校,而她……丢不起这个脸!沈母叹了口气,不再做多余的劝告,只是说了句:“有个人你总得见一见吧。”   经过一番努力,疏通了各方的关系,嘉培终于在高墙之内见到了父亲。望着眼前这个苍老,憔悴,干瘦的老人,什么都没来得及说,眼泪就流了下来。沈父只得抓紧面前的栏杆,对着女儿说:“培培对不起,爸爸对不起你。”   嘉培抽泣着,不知道说什么,对不起是肯定的了,不愿原谅也是肯定的了,只能顾左右而言它:“爸爸在里面还好吗?”   “好,很好,吃好住好,不用再担惊受怕,睡的很安稳。”   “爸爸,我想你了。我的录取通知书下来了。”   沈父接过录取通知书,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培培啊,你知道吗,这是你第一次不依靠父母,通过自己努力取得的成果。爸爸很高兴,我们的培培终于长大了。”   “爸爸,如果这是长大的代价的话,我宁愿不要长大,一辈子由你们操心。”   “傻瓜,爸爸不可能保护你一辈子的。这个社会很残酷,你要努力的长大,快一点长大,这样爸爸才不会操心,爸爸才会走的安慰。”   回到家,眼睛已经哭成了核桃。   若是以前,沈嘉培绝对不会想到,自己的大学庆功竟会是在高墙之内,和一个阶下囚一起度过的。那么的惨淡冷清,想起三年前陆湛鸣的大肆庆祝,简直是天渊之别。   陆湛鸣,想到他,嘉培愣了愣,又想到父亲说的“这个社会很残酷”,他会一直陪着自己   吗?这个和自己无亲无故的人,会吗?   晚上睡觉的时候,嘉培一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总是想着爸爸那张瘦削的脸和白天忽然冒出来的怪念头。沈母也睡不着,翻个身,看着身边辗转反侧的女儿,叹了一口气,半天,才问了一句:“今天和湛鸣通了电话了吗?”   “通了。”   “湛鸣这孩子是不错的,家世,脾气什么的都好,放在以前,我们都是高攀了,现在,更加是委屈他了。”   嘉培听了,不知如何回答,只是看着母亲,夜色中,她的眼睛特别明亮。母亲说的,自己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想是一回事,被说出来又是一回事。不说出来,就可以假装没有这个可能,做只鸵鸟,找个沙堆埋起来。说出来了,就得面对。现在这种混乱情况,哪里还有心情和精力去考虑其他问题。   沈母见嘉培不做声,知道她心情不好,她也很喜欢那个稳重,肯担当的孩子,可是,依他们家现在这种情况,只怕嘉培跟了他会受委屈,被人给脸色看,现在了断还来得及,若是拖拖拉拉的,只怕伤害更大。   母女俩就这样各怀心事地睡了。   自从上次和湛鸣牵手逛街之后,嘉培又开始避而不见他了,她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接口去推脱,去逃避,有时实在推脱不过了,她就直截了当地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了事。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害怕见他,也许因为她心底里自觉的觉得配不起他了,毕竟他那么优秀,而自己却又如此的平凡。也也许她不忍让他看到她现在落魄的样子,想把自己最美的一面留在他的心中。毕竟他们几乎是一起长大的,当年她的意气风发,光鲜灿烂他都看得那么清楚,她如何忍心再让他看到现在的自己?说到底他们都是浅薄的,都只可同富贵而不能共患难,又或者,他们若是有了共患难在先,到了以后熬出头后就能共富贵了?   湛鸣对于嘉培的举动,深感无奈,他那么心细如发的人,那里可能不知道她的那点小心思。可是他却从来没有点破过它。他知道她什么都没有了,父亲,名利,地位,甚至包括自尊,她唯一能剩下的就是在他面前的仅剩的尊严。她竭尽全力的保护着这珍稀动物,而他也只有小心翼翼地配合着她,只盼着有一天她能够想通过来,愿意出来见他一面。   虽然没有再约会,但是电话还是没有少的,每天起床后的一通电话,长则两三小时,短则一个小时,从未间断过。这也是这对情侣之间,唯一的联系了。   然而,一个人的耐性是有限的,湛鸣高估了自己的耐性,却又低估了嘉培的决心。当他一次又一次的提出见面而她一次又一次地婉拒之后,他的心终于开始烦躁不安了。正所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更何况是多日不见呢?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情侣可以忍受对方这样的避而不见,更何况是一个正当少年,血气方刚的孩子。如果他足够成熟,或许他有更大的耐心去隐忍,静候,如果他足够幼稚,他也可以不管不顾,只求自己见上一面的快乐。可是他什么都不是,他成熟到知道不能去打搅她的安宁,却又幼稚到天天渴望着抚摸她那张日益消瘦的脸。到最后,他忍无可忍,终于在电话那头说:“我想见上你一面。现在,马上!”   “你不要过来”电话听筒里传来的,是嘉培惊慌失措的声音:“再等等,好不好,我很烦,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湛鸣知道这不是借口,她的确是想静一静,或者说她的确是想逃避。沈嘉培这个人他很清楚,骄傲却又懦弱,出了什么事,第一个想到的绝对不会是勇敢面对。对于她这样的性格,在以前,她家里人都不以为然,反正沈家有权,一旦出事,自然有她的老父顶着,而且嘉培性格单纯,不爱惹事,自然也没有机会让大人们去为她的滋扰生事而操心。但是,大人们千想万想也不会想到,沈嘉培不会去自动惹事,但是事会自动来惹沈嘉培。当沈父出事的一刹那,他是否会后悔,当初把她保护得太好,以至于她是否能安然度过这个难关亦未可知呢?   然而这一刻的陆湛鸣是后悔了的,他以前对她的骄傲和懦弱是抱着纵容的态度的,他的想法一如她的家人一样,带着一种位高者的优势思维去思考问题。直到那一天天塌了,他才明白,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是永垂不朽的。于是,他匆匆忙忙的灌输着她要坚强,要勇敢的思维,虽然这样的灌输犹如亡羊补牢,但胜在为时不晚。而他也从他们的通话中看到了他努力的成效,她开始试着和她妈妈一起,共度这个难关。但是还不够,他要的不止于此,他要她站出来,站在她的面前,让他可以伸手去拥抱她。   可惜,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她心底的懦弱还在,她还是不肯出来见他,即使他心急,焦虑,不安,她还是不肯出来见他。而他则是心痛她此刻的煎熬,不忍再在她身上多加压力,于是也一直的故作轻松,状若无事。   转眼间又到了陈瓷的生日,一拨人在KTV里纵情声色,放声高歌。嘉培照旧没有出席,众人对此,都有点见怪不怪了,细心的人,还会抓住湛鸣问一下沈家的情况,粗心的人,早已经抛到九霄云外。   “培培的高考怎么样了?”陈瓷问到。   “还好,被录取了。”   “那就好,也算是雪中送炭的喜事吧。”   湛鸣不再说话,定定的坐在那里,看着闪烁不停的灯光,喧闹不止的人声,唱歌的唱歌,喝酒的喝酒,跳舞的跳舞,玩色子的玩色子,好一副太平盛世,歌舞升平的画面。忽然,湛鸣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抹冷笑。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所谓友谊万岁亦大抵不过如此吧。   电视里传出了beyond的《海阔天空》,湛鸣走了过去,拿着麦和着乐曲吼了起来。自从沈家出事之后,他的日子过的也并不好。嘉培压力大,伤心,他亦一样,可是,嘉培的那些悲伤可以表露出来,那些压力可以由他来化解,而他呢?他的悲伤表露给谁看?他的压力由谁来化解?不知从何时开始,他觉得很累,觉得总有些与己无关的东西压得自己喘不过气。可是,他还得假装轻松,想尽办法去安慰她,然后,在不止不觉间把自己的好心情也搭了进去,觉得更累。如此这般,反反复复。他知道他是嘉培的信心来源和支柱,所以,他每天都打电话给她打气,可是,他也需要信心,他也需要有个人给他打气,偏偏那个给他坚持下去的信心的人却总是避而不见。他觉得很无力,头一次,他对一件事情感到如此无力。   “真可惜啊,大好前程,就这么毁了。”   “哎,看看湛鸣,整个人都瘦了,培培日子肯定更不好过。”   “湛鸣也算是痴情了,换成别人,不知道会是怎样的结果。”   别人的窃窃私语,不想去听,却偏偏传到耳中,忽然之间,一阵浓黑的悲凉袭上心头,闭上眼睛:培培,你在哪里,你再不出现,我怕我坚持不下去了。   胖子王和湛海结伴走了过来,二话不说,拉着他吼了一首又一首的歌,声撕力歇的,吼完之后,觉得口渴,就拿起啤酒来喝,一支一支的喝。陈瓷看不下去了,走过来,一把夺下湛鸣手里的啤酒,大声的骂到:“你要干什么?想糟蹋自己吗?”   湛鸣已经有点醉意了,直直的盯着陈瓷,嘲讽的笑了笑:“干什么,我只想见她一面,可是她却避而不见,我更想知道她要干什么。”   陈瓷听了,没好气的说道:“又不是分手,你沤什么气啊!”   “分手?我怎么舍得分手?可是也不能这么耗下去啊,我们总也得见个面吧。天下间的情侣有像我们这样的吗?在同一个城市,天天通电话,却又不见面。”   “湛鸣,你醉了。”   胖子王看不下去了,一把拉过陈瓷,走了。湛鸣顺势倒在堂哥身上,半天沉没不语,只是喝酒,没有人猜的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原本热闹喧哗的KTV包厢,在湛鸣的这么一闹下,顿时有点冷清了起来,湛鸣的几个朋友都的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有点忧心看着他。没有人注意到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中,有一个男生坐在暗处,冷冷的注视着这一段插曲。   电话响了,小表妹王汝因接的电话,刚说了没几句,就叫嘉培来听。以为是湛鸣,谁知却是另一把男声:“听到我的声音很惊讶吧。”湛海说道。   “你怎么会有我电话的?”   “我怎么会有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湛鸣昨晚喝醉了。”   嘉培一惊,连忙问:“他怎么样?他还好吧?”   “不好,非常不好,昨天喝了个酩酊大醉,好不容易抬回家,还吐了我一身。”   “他怎么这么不知道节制?”   “培培,我这个堂弟的酒量还是不错的,为了培养他做外交官的好酒量,他爸爸从他高中起就教喝酒了。这次喝醉,是他的本意,他这么节制的人,除非自己愿意,否则很难会喝醉的。”   “本意?为什么?”   “培培,湛鸣是个好男生,你应该珍惜。这一路走来,并不是只有你过的不容易的,他也有他的苦处,你要体谅他。必要的时候,两个人,互相扶持一把。能不能走过这道坎,靠他一人的努力是不够的。”   挂了电话,嘉培就匆匆忙忙的冲出了舅舅家,往湛鸣家跑去。嘉培忽然之间觉得自己很自私,只想到自己的不容易,却没有想到,还有一个人,在她身后默默的支持她,陪着她哭,陪着她笑,她一直认为他不会离开,所以不需要担心,却忘了,再坚强的人也需要人关心。   沈嘉培来到陆家的时候,陆湛鸣刚梳洗完毕,宿醉未醒,整个人晕晕沉沉的,头有点疼。湛鸣看到嘉培来了,是又惊又喜,只懂瞪大了眼睛看着她,直看的嘉培不好意思:“看什么?又不是没看过。”湛鸣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拉到自己的怀抱里,从她身后抱着她,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闻着她身上的体香。一个多月了,一个多月后的今天,他终于可以在现实中抱着这身体,而不是在梦中。这一刻,他只觉得很心安也很实在,有一种渴望已久的满足感。过了很久,他才说话:“不是没看过,是没看够,我要把你看仔细,等到日后你不在我身边时我要靠着回忆怀念你。”嘉培听了他的话,心里“咯噔”了一下,想起了前几天母亲半夜和他说的话,莫名的心慌起来,赶紧问:“怎么这么说,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湛鸣好笑起来:“沈大小姐,原来你还是很紧张我的,我都以为你快不要我了。”嘉培听了,没好气的说:“我怎么会不要你,你是我的金龟婿啊,抛弃了你,多可惜。”   “可惜的话,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愿见我?”   嘉培知道他生气了,懒得说什么,直接转过身,吻上了他。一开始,缠绵悱恻,然后,仿佛要印证什么,否定什么似的,激烈而深入,最后,直到两人都喘不过气来方才罢休。嘉培伏在湛鸣的身上直喘气,湛鸣一伸手,抱紧了她。   一整个下午,两人都窝在湛鸣的房间里看电影,看的是《罗马假日》,美丽而忧伤的故事。高贵的公主流浪民间,遇见了贫困的记者,两人共渡了刺激而浪漫的一天,最终,公主意识到自己身上所肩负的责任,回到了皇宫,从此和记者相忘于江湖。简单的故事,无望的结局,英俊的派克和漂亮的赫本。当电影演到记者亲自送公主到行宫门口,一吻之后,公主头也不回的转身走时,嘉培看的心有戚戚焉,一阵无力感涌上了心头——总有一些东西,你很想拥有,最后却注定要失去,无论是爱情或其他。若是以前,她肯定无法理解公主的选择的,因为以前的她总觉得爱情很伟大,伟大到可以摧枯拉朽的摧毁一切世俗的东西。而现在,她开始觉得,爱情的确伟大,但是命运更加强大,在强大的命运面前,伟大的爱情都不得不对世俗的现实低头,妥协。在电影的最后,记者招待会上,公主和记者相逢,两人相对无语,握了握手,几分之几分钟之后,两人错身,从此成为最熟悉的陌生人。有记者问:“公主到过那么多个城市,最喜欢哪一个?”公主眼波流转,心碎神伤的说:“罗马,当然是罗马。”——眼泪,就这么的流了下来。   湛鸣看到了身边人的眼泪,拿起纸巾,心疼的说:“傻瓜,电影是假的。”   嘉培若有所思的说:“电影是假的,但故事是真的。那是根据英国安妮公主的故事改编的,可怜的安妮公主,到最后都未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只得郁郁寡欢。”   湛鸣摇了摇头:“你呀你,入戏太深了你。”然后换了张碟,还是赫本的,《龙凤配》,灰姑娘和白马王子的故事,轻松幽默,完美结局。可是,嘉培却老是想着《罗马假日》的故事,想着公主那头也不回的身影,心里总是闷闷的。   许多年后,沈嘉培和无数个人看过无数次《罗马假日》,可是却从来没有一次像这次那么有感触。后来,嘉培明白,并不是所有人都会陪着你看《罗马假日》看到你伤心的,那一年的那一个人,是可遇而不可求的,错过了,就不再来,她,沈嘉培失去的不仅仅是陆湛鸣,还有一种心情和一段爱情。   第 5 章   沈嘉培在陆家一直呆到傍晚才回家,回家之前,陆母一直挽留嘉培吃晚饭,嘉培都婉言谢绝了,湛鸣知道嘉培是因为父亲的事不好意思再在家里的大人面前出现,但是,他并不知道嘉培拒绝的另一个原因是害怕看到陆母那双高深莫测的眼睛。嘉培原本就是一个敏感的人,在这个非常的时期,更是变得小心翼翼,对于一切与自己有关的事物会格外敏感,有些东西,在别人是感觉不到的,但是,在当事人却是感受得一清二楚。陆家家长对自己的生疏,就是这样。湛鸣也许不觉得改变了什么,还是那样的称呼,还是那样的款待,没有多一分,也没有少一点,而,嘉培却从眼神,从语气,从动作分明感觉到了什么。嘉培无力改变这种状况,只好鸵鸟的躲起来,逃避一切。   回来的路上,清风拂面,却吹不走嘉培心里的阴影。   “湛鸣,你还记得上一次我们牵手是在什么时候呢?”   “当然记得,一个多月前嘛。你呀,真有耐心,你都不知道,我等这第二次的牵手都等的快不耐烦了。”   “咦”嘉培抬起头望着湛鸣“你也会不耐烦的吗?我以为你很有耐心的。”   “傻瓜,我也是人,等久了也会急的。”   嘉培笑了笑,抬头望向天边,发现天上的乌云滚滚而来,隐隐闷雷传入耳中,心情更加烦躁:“印度有句谚语‘每一朵乌云都镶着金边’可是,万一那朵乌云是在晚上的怎么办呢?”   “傻瓜呀,别想太多了,只要是乌云就会过去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风力越来越大,乌云越卷越厚,闷雷越打越响,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撞击着人心,两人加快了脚步前进。   回到嘉培舅舅家,刚要抬手敲门,就听见沈母的声音:“是嘉培的事情。”   嘉培呆住,她不知道目前来说自己还有什么事情值得母亲操心。结果很快揭晓,是学费的事情。   大学的学费本来就贵,加上书费,住宿费,杂七杂八的费用,全部加起来要一万多。一万多,对于没被抄家之前的沈家来说,是根本不在考虑范围之内的数字。但是,今非昔比,自从出事之后,沈家所有的动产,不动产全部被冻结,仅剩下的沈母的一点存款也被用来疏通关系了——她甚至还向自己的弟弟借了钱——所以,这一万块钱的学费,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不过,沈母并没打算告诉嘉培这一切,女人虽弱,为母则刚,无论现在的情况有多么的糟糕,沈母还是在尽着自己的一切力量去保护这唯一的女儿。于是,她就趁着嘉培不在家,打电话向千里之外的父母求救:“学费不算多,但是现在的情况,正是花钱的时候,恨不得一分掰成两分用,哪里再去找一万多块钱,等到事情结束了,应该还会有些正当获利不会被没收,到时候再还给爸爸吧。”   沈母的一番话,像一巴掌,火辣辣的扇在了嘉培的面上。“贫贱夫妻百事哀”,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沈家居然沦落到要低声下气的向父母拿钱的地步。想当年他们家意气风发,风光无限的时候,那一次回家不是衣锦还乡,前呼后拥的。那些地方官员,那些父老乡亲,见了他们哪个不是拼了命的巴结讨好的。而现在,终于轮到他们去求他们了,虽然对象是自己的姥姥姥爷,可是这样更显得讽刺。   嘉培看了看身边的人,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   看吧,这就是我的世界,我现在的世界,很可耻,很狼狈,对吧。这样的世界你大概怎么也想象不到吧!这就是我们的差距了,短短一个多月,我们就有这么多的差距了。你就看低我吧,反正,再坏的结果也无非这样了,全都被你看到了!嘉培想这样对湛鸣说,但是说出口的却是:“你先走吧,就不要进去了。”   湛鸣紧紧的抱了抱她,在她额头印下一吻就走了。嘉培心想,这一吻有几分怜悯在其中呢?   走下了楼,大雨倾盆而下,摸了摸唇边的温度,冰冷,一低头,冲进了雨幕中。   湛鸣回到家,浑身湿透,陆母看见了,一阵心疼,直叫他洗澡去。可是湛鸣还牵挂着刚才受到打击的嘉培,没有听母亲的话,而是打电话到嘉培处。电话是舅舅接的,嘉培不想听——这样丢脸的事被自己的意中人撞见,的确很难去面对——只推说洗澡去了。湛鸣没有异议,就和舅舅说过一会再打。   陆母看到湛鸣一直在打电话,迟迟没有洗澡,气就不打一处来了:“打电话,打电话,就知道打电话,淋湿的身子不好好弄干,感冒发烧可就逃不掉。你呀你,就知道沈嘉培,把身体弄坏了你就知道错了。”   湛鸣有点奇怪母亲今天的坏脾气,却又不想和她纠缠下去,只得哄她:“好,好,好,我洗澡去了,我身体很好,不会有事的。”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你身体弄坏了,最心疼,最着急的还不是我们这些做父母的。”   湛鸣只觉得今天的母亲格外烦人,赶紧拿起换洗的衣服,进去洗澡。   嘉培没有告诉母亲偷听的事,有些事情,说出来了,也于事无补,倒不如装做快乐无忧状,也许,看在母亲眼里会有些宽慰。   大学筹钱的事情很快就得到解决了,天底下没有不疼自己孩子的父母,女婿出事了,做岳父母的自然也不会袖手旁观。   很快就大学开学了,直到交了钱的一刹那,嘉培心里的大石才松了下来,才觉得,这前途,还有一点点光明。   大学开学的前一晚,湛鸣做东,请了院子里的那一拨人唱K,名为祝贺沈嘉培同学荣升大学。嘉培听到这个名目时,冷笑了一下“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尤唱后庭花”,闹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自己居然还机会出去歌舞升平一番。直觉的就拒绝了,可是,话音未落,沈母就说了:“去吧,培培,散散心也好。这事情一时半会也解决不了,总不能皱着眉头过一辈子吧。再说也是喜事,当时没有庆祝,现在算是补偿了。”   无奈,只得同意。   众人对于嘉培的到来,是万分的高兴。以前虽然也是很久才聚一次,但是彼时大家都好,都没有什么值得牵挂的,而现在,有个人出事了,虽然平时还是各过各的,但是,到底朋友一场,难免焦心,现在主角出现了,自然是高兴的。她肯出现就证明至少她没有沉沦到底。   于是,众人就拉着嘉培唧唧喳喳的询问一番。嘉培不想回答,每回答一次,无疑就是把伤口挖出来展示一次,但是,众人的好意又不忍违背,总之,就是心力交瘁。到最后,甚至还冒出了:你们到底是关心我还是8卦我,又或者挖苦我的想法。   过了一会,湛鸣才走了过来,解围到:“好了,该问的也问完了,让她喘喘气吧。”众人于是鸟兽散,开始各自各精彩。   嘉培没有那个心情唱歌,就窝在沙发里看众人玩闹。湛鸣舍不得嘉培一个人在旁边无聊,于是也陪着她聊天。   刚玩没多久,陈瓷就领了一个人进来,高挑的身材,美丽的五官,雪白的皮肤——典型的北方美女。陈瓷还没来得及介绍,众人就已经开始骚动,湛海问:“这个MM是谁啊?我好象认识。”   胖子王没好气的说:“但凡是个美女,你都认识!”   那女的到也大方,直接跟大家打招呼:“大家好,我叫杨清。”   胖子王听了,仍不满足,还问:“什么来头?”   杨清不懂他的意思,转过头来看着陈瓷,陈瓷赶紧解释到:“我的家教对象,明年就要高考了,现在让她提前感觉一下大学的气氛。”   “哟,陈瓷,书没读几年,居然做起家教来了。”   “胖子王,我好歹比她多读了两年,我没这资格吗?”   “哈哈,你是为了你那个男朋友吧。陈瓷啊陈瓷,你也算是破釜沉舟了。居然为了一个男人,放着好好的一个女王不做,转做一个低微的女仆。你甘心么?”   “胖子王,你在乱说话我就撕烂你的嘴。”   陈瓷和胖子王两人在旁斗嘴,一旁的众人团团地围着杨清转,包括坐在角落的湛鸣,也远远的欣赏起美女来了。没人注意到沈嘉培的脸色从杨清进门开始,就“刷”的青了。嘉培不知道杨清记不记得自己,但是,自己倒是记得她的——刚上任的最高法院副院长的女儿。说起来,杨父这个官的升迁,还得托沈父的福。沈父的被捕,就是他一手操办的。嘉培认识杨清还是因为父亲的事,沈家为了沈父的事情,没少拉关系,杨父就是其中之一。那时侯,为了父亲一命,沈家母女在杨父面前是卑躬屈膝,点头哈腰,唯唯诺诺,生怕说错一句话。当时杨清就在场,以她天真的眼神看着眼前这对卑微的母女,不无怜悯。嘉培发现,她的眼神,曾经出现在以前的自己身上。那时,她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那些到她家求情拉关系的人,那时的她断然没有想到,有一天,居然会有人用同样的眼神来注视着她。而她,也终于可以体会到那些低声下气的人的心情了。   现在的沈嘉培自然是不愿见到杨清的,一见她,无疑是把伤口撕开,逼着她回忆起那些不愉快的回忆。万一被她认出,那伤口还要血淋淋的示众。所以,嘉培就一直默不作声,整个身子隐在了阴影里。嘉培在暗处冷冷的看着她,她越看,越发觉得这个女生像自己,年轻,气质,快乐,骄傲,但是,同时她身上又有自己所缺乏的东西,漂亮,开朗,好人缘。她的人缘真的很好,刚来没多久就和众人打成一片,以至于那个晚上,本应是主角的嘉培没人再提起了,大家都在关注着新来的漂亮的家里正当红的MM。沈嘉培觉得,那女生就是自己的完美升级版,她有自己所有的优点,以及自己所缺乏的优点。这让她很不舒服,有一种即将被取代的危机感。   KTV的屏幕上出现了《十年》的前奏,这首歌是嘉培KTV的必点曲目,以往,一出现这首歌,众人都会把麦克风让给嘉培。可是,现在,湛海已经率先抢得了一个麦克风,剩下的一个麦克风陈瓷刚要递给嘉培,杨清就说:“啊,我也要唱。”陈瓷刚想解释这是留给嘉培的,胖子王就发话了:“你就让小清唱吧,嘉培今晚肯定没心思了。”边说还边抢过麦克风递给了杨清。陈瓷看到了,没好气的踢了踢胖子王,使了个眼色给胖子王,胖子王才意识到什么,连连对嘉培点头道歉,嘉培看了,只笑了笑,没怎么再表态。但是,女人天生的妒忌心再加上那时特有的敏感使得她心里总是不舒服。想想不久之前,这众星捧月的待遇本应是自己的,但是,一夕之间,风云突变,那个女生的父亲捡了自己父亲的便宜,当起了大官,那女生也顺势取代了自己的地位,再看看昔日玩伴,那里还记得自己的存在?还是身边人好,总有他是记得你的。   “培培。”   “嗯?”   “那个杨清和你有点像哦。”   嘉培听了,“噌”的直起身来,她以为湛鸣是不会去关注杨清的,可是没想到他居然也会让她失望。她的独占欲弄的她自己很不舒服,她赌气的说:“哪里像了?一个是明日黄花,一个是当红佳丽,那里像了?”   湛鸣没有料到自己一句无心的话会令到嘉培有这么大的反应:“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怎么这么大反应呢?”   嘉培还在气头上,自然说话不饶人了:“随便?我看你是故意的吧!那么漂亮的女生,那个男人逃得了?”   “你呀,想太多了,她再漂亮,也不及你在我心中漂亮。”   “我呀,哪里能和她比,人家年轻,漂亮,家世又好,我是什么,我只是墙角的一棵烂草。”   听到嘉培作践自己的比喻,湛鸣有点生气了:“培培,不许作践自己。没有哪个人是这样说自己的。”   “作践自己?我是怎么样你很清楚,那天在门外你都听见了吧,你没有想到吧,我堂堂沈嘉培居然会沦落到对着别人摇尾乞怜的地步,你一定很惊讶吧!”   “培培,你最近太累了,还是不要说话好了!”   “我是很累,可是这事情由不得我。我可没那么好命,天天衣食无忧。可是呢,天有不测之风云,人有旦夕之祸福,她杨清今天没事并不代表明天没事,她一辈子没事并不代表她没干过那些事……”   “培培,你越说越过分了!”湛鸣也火了,说话的声音也大了。   “我过分,是啊,没经历过的人当然是有资格指责我这只落水狗了。”   “沈嘉培,你非得往自己身上找不自在吗?”   “如果这样能让我开心,有什么不可以?”   “你的开心非得建立在对别人的菲薄上吗?”   嘉培不再说话,沉默的看着湛鸣,眼神受伤中带着失望。这是第一次,自沈父出事后他们之间的第一次的争吵。在这之前,她也不是没有发过脾气,但是湛鸣都念及她刚受打击,情绪很不稳定,所以忍了下来。而现在,他居然为了一个初次见面的女人和她吵架了,而且还是在昔日的朋友面前争吵,这叫好面子的嘉培如何能忍得下这口气。   他们的争吵声早就引起了众人的注意,这其中亦包括杨清。杨清这时终于注意到了角落里的两人,对着嘉培发出了一声:“咦,竟然是你!”   嘉培听见了,有一种丑事被揭穿的窘迫,在她家所收到的那些无形的屈辱,此刻排山倒海地汹涌到了她的心头上,本就不愉快的心情,此刻更加恶劣,她狠狠的瞪了杨清一眼,转身冲出了包厢。湛鸣见了,想追出去,却被湛海拉了一把,湛海冲着胖子王使了个眼色,胖子王就心领神悟的冲了出去,追上了嘉培,然后护送她回家。   一路上,嘉培都没有再做声,一个人沉默的可怕,无论胖子王怎么逗她都无动于衷,弄的最后胖子王都尴尬起来。   胖子王回到KTV,马上被湛鸣拉到了一边问起情况来。胖子王只得无能为力的两手一摊, 耸了耸肩。湛鸣整个人马上摊在沙发上,泄了气。没过多久,留下了银行卡给胖子王就直接回家了。   刚出去没多久,堂兄就追了上来,抓住他,只说了一句话:“别逼她,她刚才已经发泄过了,现在让她冷静一下。”   湛鸣看着堂兄,点了点头。   杨清目睹了事情经过,多少有点愕然,但是又不无羡慕的对着陈瓷说:“真羡慕沈嘉培啊,有个对她那么好的男朋友。”   陈瓷听了,感慨的说道:“感情的事情,仅仅靠一方努力是不够的。”   沈母看到嘉培一早就回来了,而且送她回来的人还是胖子王就猜到两人闹别扭了。湛鸣的脾气,沈母是知道的,不用猜就知道问题出在自己女儿身上了。   “嘉培,湛鸣是个好男孩,你要么和他好好处下去,要么就分了,别耽误了人家。”   嘉培听了,不感置信:“妈妈,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现在的我们,配不上人家了,难得的是人家还不离不弃,你就好好的对他吧,别发小脾气了。”   “我发小脾气,我有委屈还不能申诉吗?”   “哪个没有委屈呢?整件事对于我们来说不就是个大委屈吗?可是我们又能怎样?打下了牙齿往肚子里吞。你现在再发脾气的话,就怕别人跑了。”   “跑了就跑了,谁稀罕。”说完,一头走进房间,蒙头睡觉。   第 6 章   开学的第一天,就是军训,所有的大一新生,装上几辆大卡车,轰隆隆的开到了郊外的军营里,过起了隔绝人世的生活。   沈嘉培本来以为,这样一个与世无扰的世界,可以让自己烦躁的心清净下来,可是,却没有想到,结果竟然事与愿违,那个封闭的世界变成了孤岛,所有的流言蜚语向她扑面而来,她找不到出路,只好在其中沉沦。   沈嘉培本来就不是一个善于交际的人,特别是面对着陌生人,更加不懂得怎么去主动找话题和别人聊天。久而久之,别人都找到了几个谈得来的朋友时,她还在原地踏步,独来独往。这样的生活并不好,在开学前,还有家人和陆湛鸣可以说说话,但是在这个封闭的军营了,只有少数的几台公用电话,每天都有一大堆人排着队在打,打久了,你都会觉得不好意思。所以,每一次打电话回家,总是匆匆数语,聊的都是关于军训和生活的事情,尽管很想知道父亲事情的进展,但是,公用电话里,四周都是人,无数双眼睛和耳朵在注视着你,怎么问的出口?至于陆湛鸣,自从上次KTV吵了一架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了,平时通话时间就有限,这样的机会自然得首先考虑到家人,再加上嘉培这边都是单线联系的,湛鸣想主动出击都不得其门而入。   沈父的事情虽然轰动社会,但是,并不是每个人都会把沈嘉培和那个贪污犯联系在一起的。不过,事情总会有戳穿的一天。也不知道是谁,在军营里传出了沈嘉培是贪污犯的女儿的传言,一时间,一石激起千层浪,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但是私底下却已经传的沸沸扬扬。每个人都用一种夹杂着好奇,鄙视,歧视,嘲讽,怜悯的眼神来看着她,每个人都开始有意无意的孤立她,令到沈嘉培本来就不佳的人际关系此刻更是火上浇油。沈嘉培不是傻子,虽然没有人光明正大的提起这件事,但是,那些窃窃私语,那些暧昧眼神,那些古怪举动无一不在刺激着她的神经,她不想看,不想听,不想理,却又无路可逃。   父亲的事情没有解决,想知道最新消息又不行,军训生活又累,和湛鸣的矛盾又没解决,想找个人来倾诉又没有,和新同学的人际关系又没展开,所有的事情堆积在一起,压的嘉培喘不过气来。于是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的失眠,明明早上军训的时候累的要死,可是到了晚上还是睡不着,闭着眼睛,翻来覆去,脑袋就开始胡思乱想,白天同学们的冷漠,一些平时没有注意到的东西,在这样的深夜里,都被敏感的心一再的重复,放大,渲染。于是,整个人开始疑东疑西,精神特别的脆弱。   终于,嘉培忍受不了了,开始打电话联系湛鸣,可惜,每一次都不是他接电话,要么保姆接,要么陆母接,要么陆父接,每一次他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不存在。唯一一次,是陆老爷子接的,一听到是她的声音,马上关切的问:“培丫头啊?最近怎么样了?”   那么多天的煎熬,终于听到一声关切的问候,嘉培没有忍住,终于潸然泪下。想和陆老爷子诉诉苦,可是转念一想,这样的丑事,不提也罢,于是,就这样忍住眼泪,报喜不报忧了。   那个时候,沈嘉培特别需要一个人来拉一把,可惜,没有人来。绝望像海啸一样呼啦啦的向她袭来,汪洋大海之中,找不到一根浮木求生。   长期联络不上陆湛鸣,沈嘉培难免会胡思乱想,想他为什么总是不接电话,是不能接还是不愿接;想他是否还在为上次KTV的事在生气,所以对她总是避而不见;想他是否想放弃这段感情了还是父母阻挠他们的接触。总而言之,一件简简单单的事情,被嘉培想出了无数个可能来。嘉培开始心慌,开始惶恐,她知道失去湛鸣意味着什么,没来由的,她想起了湛鸣说过的一句话“那个杨清和你有点像哦。”于是,杨清的那张标志的面孔开始成为她的梦魇。   好不容易,一个月的军训结束了,回到家里,整个人瘦了一圈,加上太阳的毒晒,简直不成人样了。沈母看见了,心疼的没话说了,赶紧下厨,准备大补特补。   趁着母亲忙活的空挡,打电话给湛鸣,陆母接的,听到说要找湛鸣,只淡淡的说了一句:“他不在家。”   嘉培张了张嘴,想问他去那里了,却发现自己开不了口,只得讪讪地说:“那我晚一点再打来吧。”   晚点不是嘉培打过去,是湛鸣打过来,言语之间,万分高兴:“培培,我们终于又联络上了。”   “你为什么老不找我啊?”   “我的大小姐,你那里是公用电话好不好,我怎么找你啊?”   “那你为什么老不接我电话。”   “我忙啊,又要实习又要联系出国留学的事情。”   嘉培听了,“咯噔”一下,湛鸣出国留学的事情虽然没有正式提起过,但是,这基本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情了,只是看他去哪间学校而已。但是,在这个时候提出来,嘉培却有种被抛弃的感觉,好不容易,两人联系上了,以为就这样下去了,却没料到横生变故,旁生枝节。   “湛鸣,你又要走了吗?”   “培培,不要这样,现在通讯这么发达,我们会经常联系的。”   “通讯发达”,好没有说服力的理由,想想军训期间的长期失去联系,其实,再有心的人,分隔两地,还是难免无能为力的。   陆湛鸣啊陆湛鸣,你到底还是不能陪我到最后。   陆湛鸣的实习是在外交部政策研究司里。政策研究司,顾名思义,就是每天所要做的工作就是对着一大堆资料做国际形势分析。湛鸣初来咋到的,自然没那个能力和辈分插手分析事宜,他所要做的就是找资料,归类。别看事情很简单,做起来才知道浩大和麻烦。国际形势风云变幻,牵一发则动全身,要找的资料既要最新也要够旧,既要专业又要全面,既要地区又要国际。找齐之后,还得通读一次,划出重点,方便那些老学究查找。   湛鸣的这分苦差使是陆父找的,他刚进去,陆父就对研究司的司长说了:“大方点,别舍不得用,给我磨一磨这孩子,有的没的都叫上他去使唤。”司长也明白这孩子日后必是继承父业,要进部里当官的,所以也格外的留心栽培,虽然现在只是打下手,但是,那一个分析员不是这样走过来的呢?也好在湛鸣懂得前辈们的苦心,做起事来事无巨细,只要是自己分内的都做妥妥帖贴,想事情看问题更是全面细心,有些前辈还没开口要到,他就已经办好。这么认真仔细工作的结果就是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再加上那时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出国留学的事情,湛鸣就像个陀螺,累的两头转,自然也就疏忽了嘉培。   从军训回来之后,学校对学生住宿进行了安排,嘉培住的是四人间,四个人是同一系院不同专业了。嘉培是会计专业的。睡在她上铺的人叫董若杏,信管的新生,来自遥远的广西农村,长的是典型的岭南人的特征,皮肤黝黑,身材矮小。因为来自农村,审美观自然落后于在城市里长大的众人,她的衣服鞋袜,无一不透露着一种农村孩子才有的土气,尤其是在北京这座现代化的大都市里,显得尤为突出,以至于沈嘉培见到她的第一眼,心底里就下意识的取笑了一番。睡在嘉培对面的女生叫曹媛,工管的学生,来自啤酒之都哈尔滨,名字起的很淑女,可是人却很豪爽,常常拍桌子骂街的,嘉培一踏进宿舍门口,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她在骂娘:“他奶奶的,什么狗屁蚊帐,居然在上面破了个大洞。”嘉培不是没见过豪爽的女生,陈瓷就是一个很豪爽的人,但是像曹媛这样豪爽到毫无形象,整天骂街的,她还是第一次见。嘉培的家庭教育一直都是很传统的,在她的思维里,一个女人是断不能骂街的,一旦骂了街,那和街边的泼妇有什么两样?作为一个大学的学生,更加不能自掉身价的去骂街,所以,每当她听到国骂从曹媛的嘴里蹦出的时候,她心底对她的厌恶就加深一份。睡在曹媛上铺的女生叫莫姒凝,国贸的女生,祖籍山西,家住云南,长的是芙蓉脸,柳叶眉,身材匀称,气质优雅。以至于大家熟悉了之后,曹媛就掐着她的脸蛋就说:“你丫的就是出去欺骗洋鬼子的。”不过,此事后话了,当时,四人才第一次认识,彼此打了招呼就再无深交。   大学里,小道消息传的特别快,还没到一个星期,嘉培的事情就传开来了。不过,大学校园不比那军营孤岛,开放的空间自然就分散了人们的注意力,所以,任你是再风光的人,也未必走到那里都有人关注。不过,嘉培是怕够了,军营里的遭遇还历历在目,即使换了新环境也改不了草木皆兵的习惯,一个人走在校园上都觉得四处是白眼。虽然明知有时候是自己多心,但是还是管不了自己的想法,一度,嘉培变成了惊弓之鸟,一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会大惊失色。   回到宿舍还算好一点,不用面对那么多的人,也不用去怀疑那么多的事。可是,慢慢地,嘉培也发现,宿舍也并非她梦想中的安全堡垒来的。不知从何时起,宿舍里的其余三个人都熟悉上了,经常同进同出的去打饭,上课,自习甚至逛街,唯独是她,从来都是缺席的那一个人。有时她也会想过进入到她们的圈子里去,可是不行,因为她在她们之间找不到共同话题。她们聊衣着打扮,可是她们的牌子却是她从来没有用过的,她们聊学校里的帅哥八卦,可是她连她们话题中的主角是谁都不知道,又从何谈起?她们聊各自家乡的趣事,可是她家的那点破事又怎么好意思说出口来!在某天的卧谈会里,几个人正在聊洗面奶的功效的时候,姒凝好心问了她一句:“沈嘉培,你说什么牌子的洗面奶比较好呢?”   当时她正要睡着,听到有人问她,于是迷迷糊糊地说:“我以前用H2O的,那个补水比较好,可是要说美白的话,还是露得清的好。”她刚说完话,原本热闹的宿舍马上安静了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尴尬。黑暗中不知道谁说了一句话:“好贵的东西,我这个平头老百姓还真消费不起。”一席话,让将要进入梦乡的嘉培打了激灵,然后清醒起来。此时,一声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的咳嗽声传了过来,然后若梅充满倦意的说:“睡吧,明天还要上课呢。”   那个晚上,嘉培再也没有睡着,她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即使她从云端跌落到了泥地,她和那些老百姓们,还不是一伙的。她是一个尴尬的存在,她已经不再高贵,但是她曾经的身份却又让她低微不起来——哪怕她有意识的想伏低,别人也不愿意这么看她——于是只得这么的悬着,东不成西不就的,仿佛一个秋千,飘来荡去的,找不到自己的身份,得不到自己的定位。她本来就不是一个善于交际的人,经过那天晚上的事情,她更加认识到她和她们之间所隔离的那条鸿沟,并不是她愿意去过去就能过去的。所以她和她们之间,日益的冷淡起来,虽然平时见面还是会打招呼,会微笑,可是谁都知道那只是表面功夫而已,如果嘉培不是和她们一个宿舍的话,恐怕她们连着表面功夫都省了。   这种感觉很不舒服,于是去找湛鸣去诉苦,可是,湛鸣也没空,整天呆在研究司里埋头苦干,嘉培受不了,直接发难:“你到底是女朋友重要还是实习重要。”   “培培,这是两码事,别掺和在一起。”   “两码事,我现在想找你聊聊天都不行,你说这是两码事?”   “培培,这个实习很重要,关系到国家政策的,马虎不得。”   “你给我少来,国家大事,还轮不到你操心,该你操心的事情你却置之不理。”   “培培,看开一点,别一天到晚胡思乱想。多交点朋友,多出去走走,这样就不会乱想了。”   “朋友,我那里交得到朋友,各个都用有色眼睛看我,我那里能和他们说知心的话。”   “你不去试试怎么知道呢?事在人为。”   “湛鸣,你说过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可是现在……”   “我不可能24小时一直在你左右的,有些事情,还得靠你自己。”   “湛鸣”忽然,嘉培的语气软了下来“你不要我了吗?”   “傻瓜,我怎么可能不要你,是你自己过不了自己那关。听我的说话,多出去走走,多交点朋友,这样会慢慢好起来的。”   多少次了,开始总是争执最后都会和好,表面若无其事,实质已经改变。他们之间的关系,慢慢地变得像一个劣质的瓷碗,远远地看上去恍若优品,但是走进仔细一看就能看到内里的细细的裂纹了。你以为这细细的裂纹不要紧,但是殊不知一旦那个瓷碗受到外力的冲击,就会顺着那些裂纹碎了开来。   湛鸣挂了电话,听到父亲说:“培培怎么变成这样了?”   “没办法,她压力太大了。”   “压力太大也不能冲人乱发脾气。”   “爸爸,她还小。”   “还小,那就趁着还小及早做个了断吧!”   “爸爸你什么意思。”湛鸣一惊,下意识的问。   “我的意思很清楚,你们两个分了吧,这样互相折磨也不是办法。”   “我们没有互相折磨。”   “有没有我看的很清楚,他父亲的事情我可以不追究,但是她的坏脾气我不可以接受。”   “任何人摊上这样的事都不会有好脾气。”   “没有好脾气就给我分了。沈父的事情已经有眉目了,过几天就会向法院正式起诉了,你们再这样纠缠下去,绝对不会有好结果。她现在都支撑不下去,更何况以后更艰险的打官司之路。你也别操这分心了,给我好好实习,大学一毕业就给我出国。”   “你这是无理取闹,我们做不到雪中送炭就算了,怎么可以雪上加霜?”   父子两的谈话,终于不欢而散。   第 7 章   一大早,沈嘉培就接到了母亲的电话,没有多余的说话,只是简单的几个字:“你爸的事,已经上交法院了。”   嘉培只是淡淡的:“哦”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可是刚放下电话,整个人就懵了,呆呆的坐在床上,不言不语。明明是个早已料到的局面,可是真正降临到你身边的时候还是打了你一个措手不及。好半天,她终于回过神来,打电话给湛鸣,被告之到外面找资料去了,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当她需要他的时候,他开始慢慢的远离她的身边。她真怕有一天,他越走越远,远到她再也找不到他了。   嘉培放下了电话,就那样,软绵绵的躺在床上,浑身乏力,盯着天花板直看,只觉得那天花板转呀转的,就没个停下来的时候。闭上眼睛,探监的一幕总浮现在眼前,父亲不停的和她说话,可是她就是听不见,张开口想问他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了声音。   嘉培的舍友见她那样,不免担心。虽然平时和她的交流不多,且又是那样的一个人,但是,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铁石心肠的也会被打动。她的上铺董若杏走上前去,摸了摸她的额头,烫手。推了推她问:“沈嘉培,你怎么了?”嘉培睁开眼,望了望身边的人,动了动嘴巴,然后一把抱住若杏,呜咽起来。   这么多天的委曲求全,遭受白眼,舆论压力通通借着这个契机,宣泄出来。眼泪也许无济于事,但至少能让你得个痛快。如果对一切都无能为力,那何妨借此脆弱一回。若杏多多少少猜到她失神的原因,什么也没说,由得她趴在自己的肩膀上痛哭。末了,对着和她一起上大课的曹媛说:“向老师请假吧,顺便买点退烧药回来。我上午没课,就留在这里陪她了。”   曹媛点点头,就出门上课了。整个宿舍就剩下她们俩在此,上课时间的宿舍区,安静得让人能够听到楼外马路上单车驶过的铃声。嘉培的哭声回荡在这空荡荡的宿舍里,像鬼魅一般让人心惊。若杏知道此时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多余,她需要的不过是一个可以依靠痛哭的肩膀。她不是她的谁,但肩膀并不值钱,借出去用用又何妨。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嘉培觉得累了,才离开若杏,讷讷的说了一句:“对不起。”   若杏笑了笑:“没关系。哭出来舒服点。你有点发烧,先躺下来吧,睡一觉,出一身汗就好了。”   嘉培想到了什么,又说了一句:“请假的事情,谢谢你。”   “不要紧,小事一桩,举手之劳而已。”   嘉培看着她,半天才鼓起勇气说:“你们,是不是很讨厌我?”   若杏没有想到她会问的这么直接,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没有,没有什么讨厌不讨厌的。只是大家都不熟,你的情况又有点特殊,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去接近你,怕说错了什么惹你不高兴。”   “我一直以为你们都看不起我,毕竟像我这样的人,出了这样的事情,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其实,这样的事情和我们并没有太大的联系,我们的感觉更多的是好奇吧。你爸爸是怎么样一个人和我们是毫无关系的。”   “原来我一直作茧自缚。”   “呵呵,出了这样的事情,换成别人,也是会胡思乱想的。”   聊着聊着,第一节课结束,曹媛下了课,买了退烧药回来,嘉培吃了之后,在药效的作用下,晕晕沉沉的睡了。   嘉培一直睡的不安稳,老是发些与父亲有关的梦。若杏为了让她退烧,又加了床棉被在她身上,压的她有点喘不过气来,噩梦发的更加厉害。整个人翻来覆去的,若杏就坐在旁边,一边看书,一边照顾她,帮她擦汗。   嘉培睁开眼,已经下午了,挣扎着起床,看到身边有个人正在看书。想起朦朦胧胧间,那双为自己掖被擦汗的手,一阵暖流在自己心中流过。   若杏看到嘉培醒了,冲她笑了笑,问到:“醒了,舒服点了吧?”   嘉培点了点头:“就是有点乏力。”   “吃点东西吧,补充点体力。”说完,拿出一包饼干和一瓶牛奶递给了她。   嘉培睡了一整天,也觉得有点饿了,领了她的好意,说了声谢谢就在床上进食起来。吃完后,嘉培又打了次电话给湛鸣,仍然是外出中。嘉培泄了气,半躺在床上,发呆。若杏见了,怕她继续乱想,赶紧分散她的注意力:“男朋友?”   “嗯。”   “联络不上吗?”   “是啊,为什么在我最需要的时候他却不在身边呢?”叹了口气,心情郁闷。   “所以啊,女人才要独立。”   “独立?”   “是啊,独立,试着自己处理问题,解决问题,试着不依靠别人而生活,试着以自己为中心,为自己打算。”   “以前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女人要独立。”   “那是当然,以前你才多大,怎么可能独立得了?”   “那你呢?你怎么就这么早觉悟?”   “我呀,那是因为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是家里的老大,家里5个孩子,7张嘴,靠的就是我爸和我妈两个劳动力。农村里的活计不比城里,都是要出蛮力,要花时间的,所以我妈和我爸整天都在田里干活,家里的所有事情就要靠我操心了,我不独立能行吗?”   “你那不是独立,是早熟吧!”   “只有成熟了才能独立,明白么?”   “独立?独立有什么好?”   “独立的好处就是,你永远都会有一个人可以依靠,那个人就是你自己。”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嘉培面前提到“女人要独立”这几个字。在以前的人生中,嘉培都是依附于别人而存在的,先是父亲,再是母亲和湛鸣,从来没人告诉过她“你要独立”,顶多是告诉她“你要坚强”。而嘉培也从没考虑过“独立”这个问题,她习惯了出了问题痛哭一番,然后找湛鸣倾诉,她甚至无法想象,找不到湛鸣她该怎么办?若杏的“独立”一说,仿佛为她打开了一扇窗户,给她看了人生的另一番风景——原来,女人还可以这样活的!   试着吧,试着不要去找他,试着自己去承担这一切的苦难,他不可能陪你到永久的。心里一个声音冒了出来。   嘉培没有去找湛鸣,湛鸣却找上了门来。嘉培听到若杏说:“你男朋友来找你。”时,吓了一跳,直冲出走廊去,俯身往下看,只看到那个人站下楼下抬头望着她,于是,两人就笑了。一瞬间,她当天所受的痛苦,委屈都随着他微笑的一刹那而云烟消散了。爱情就是这样,让你永远只记得他的好,而忘了他的坏,天大的委屈都可以在他宠溺的眼神中找到出路。   “怎么有这等闲情来看我?”   “你猜呢。”   嘉培知道原因,却不想说,转了个话题:“真糟糕,今天我还想着要独立,试着不要去骚扰你呢?”   “独立?”湛鸣是第一次听到嘉培提到这个词。   “对呀,要独立,然后甩掉你。”   “真糟糕,看来我得失恋了。”   “这个可难说,陆大帅哥即使失恋也很快会有候补的。”   “那么,我有没有荣幸,陪你相恋到你的生日?”   经湛鸣这么一提,嘉培才想起下周是自己的生日,不知不觉,又大一岁了。   “沈大小姐打算如何庆祝这个生日呢?”   嘉培以往的生日都是大肆庆祝的,每一次活动搞下来,动辄过千的。而现在,那里还有财力搞这些腐败的东西,想起母亲借钱的那一幕就觉得辛酸。再加上现在这个时候,嘉培仍然不想面对院子里那拨朋友,于是,干脆否决算了。“庆祝?算了吧,那里还有心情庆祝,平平淡淡的过吧。”   湛鸣知道嘉培的难处,没有再勉强下去。   很奇妙的,经过了上次的失态之后,嘉培和舍友的关系竟然开始慢慢融洽起来了,尤其是董若杏,她的成熟,稳重,独立,坚强,像一块磁铁一样,吸引着嘉培的注意。若是搁在以前,若杏这种山区里出来的下层人民,是绝对引不起嘉培注意的,即使是在开学的那一个月,她也仍然觉得她这样的人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可是现在,嘉培反而喜欢上了这个女生,经常缠着她聊天,开解心事。她从来不过问她父亲的事情,只有在她偶尔提及的时候才会慰藉她一两句。更多的时候,她向她说她家乡里的趣事。比如她的家乡里,番薯的叶子是拿来喂猪的,用铡刀切成一段一段,再用大锅一煮,再掺上人们吃剩的饭菜就是一桶上好的猪食了。比如广西的方言各式各样,桂东说的是粤语,桂北说的是桂柳话,桂西和桂中有说客家的,有说粤语的,最搞笑的是桂南,说的是只有当地人才懂的白话式普通话。“什么捏,靓女,你卖的柜桶好漏野捏。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董若杏带给沈嘉培的,并不仅仅只是伤心难过时的安慰和开解,更多的时候,她的一些观点会在潜移默化中影响了嘉培的人生观,价值观。虽然嘉培从来没有说过,但是在她的心底,她一直把若杏当成了她的良师益友,回想起刚开始见到她时她对她的蔑视,她直觉得惭愧不已。玻璃珠子再漂亮又如何,还不是一颗廉价的玩物,唯有那些被丑陋的原石包裹着的宝石,才能让人发出由衷的赞叹。   如果说若杏带给嘉培的是她日渐开朗的眼界,那么曹媛带给嘉培的就是无休止的反差。曹媛是个粗人,说的都是粗话,一旦遇到不顺心的事,三字经脱口而出,而且还不带重,即使在日后两人混熟之后,嘉培仍然忍受不了。而她随遇而安,大大咧咧,不修边幅的性格,更是和嘉培的敏感和挑剔形成天差地别的对比。嘉培经常对着她那张比男生还要脏乱差的桌子和床铺仰天长叹,从来未有之事,竟出207。终于有一次,嘉培实在是忍受不了了,挽起袖子把她的桌子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整理里了一遍,整理完之后,一直躺在床上睡午觉的曹媛,竟然迷迷糊糊地从枕头底下的袜子里掏出五块大洋,在嘉培面前扬了扬:“来,妞,大爷赏你的。”面对着曹媛如此的举动,嘉培是又好气又好笑,最后脸色一荏,说道:“我才不要你的臭钱。你的袜子就放到你的枕头底下?”   “嗯,闻不到它的味道我睡不着。”说完翻身打呼噜。从此以后,207的所有人都对曹媛的人民币视为魔鬼,能不碰就不碰,也是从此之后,207的所有人都知道,曹媛枕头底下的袜子是小叮当的百宝箱,里面什么都有。钱,驱风油,面纸甚至牙签。   至于那个美丽漂亮的莫姒凝,是和嘉培最接近的一个人。她和所有的小女生一样,热衷于逛街买衣服,美容,八卦。她每天最大的烦恼不是学习,也不是太多男生追求,而是脸上的痘痘又生了,要怎么才能把它去掉。但可惜,在207里她的所有关于打扮的话题,都只能和嘉培聊,若杏生性淳朴,从来不打理自己的外表,曹媛天生粗俗,视女性爱美的天性为无聊的小女生把戏,所以,整个宿舍闹来闹去,也只得这两人投契。不过,姒凝的强项并不是打扮,而是八卦。学校里的大小事情,从来没有她不知道的。但凡是听到什么风声,只要跑回宿舍一问她,包准能把来龙去脉都搞清楚。久而久之,在她的带领之下,207的八卦之风日盛,甚至艳名远播,有人给207里的人安了这么几个花名,若杏是红领巾广播站,嘉培是北京人民广播电台,曹媛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姒凝是英国人民广播电台。   嘉培觉得,在这些新交的朋友面前,她很放松,很自在,不会自卑,也没有自傲。她打心眼里觉得,她们都是平等的,都是这社会中普通的一员,各有各的烦恼,各有各的幸福。这是她以前的朋友所不能给她的。她以前的朋友,都是高官子弟,面子看得比天还要高,那里能让别人看到自己的失态?委屈了,难受了,失势了都要强撑着装作若无其事,就怕那一点点的失误让人看低了你。所以,嘉培不会也不愿向他们诉苦,至少这样还能在他们面前保留仅有的尊严。而且,言多必失,嘉培不敢保证自己一时的失言会不会传到他们做大官的父母耳朵里去,从而成为父亲的呈堂证供。嘉培并没有发觉,自己正渐渐地和以前的生活告别。   虽然拒绝了生日当天的大肆庆祝,但是拗不过舍友的威逼利诱,沈嘉培还是在生日的前一个周末带着这帮外地人到全聚德品尝地道的北京烤鸭。   全聚德还是和印象中一样,生意兴隆,客似云来。四个人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点了几道特色菜,就开始了上餐前的漫长等待。   门口走进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陈瓷他们还有杨清,嘉培有点心虚,移开了眼神,装作没看到。可惜杨清眼睛厉害,远远的就一眼看到了她,直拉着陈瓷的手说:“陈瓷,那个不是沈嘉培吗?”陈瓷听见了,定睛一看,果不其然,于是一群人马上大步走过去,打起了招呼来。   嘉培逃避不过,只好笑脸相迎:“真巧啊。”   “是啊,小清模拟考考的不错,请我们吃饭呢。”   “恭喜你了,杨清。”   “哪里,托陈瓷的福而已。”   “唉呦,小清,你真会说话。我都不好意思了。”陈瓷说道。   “本来就是如此。”   看着面前一来一往的两人,嘉培心里有点泛酸,虽然还是不想见到他们,但是,看到自己的地位被人取代了,还是有点被忽视的不高兴:“真巧,我也请人吃饭。”   “呵呵,来这里一般都是请人的了,自己要吃的话都是叫外卖了。对了,听说你生日不打算搞了。”   “嗯,想一个人静一静。”   陈瓷没有再多说什么,拍了拍她肩膀,转身走了。   “谁呀?”曹媛问。   “一群老朋友。”嘉培淡淡的答道。   “看的出来挺有钱的,各个都是名牌。”   嘉培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名牌,是以前买下来的,嘲讽的笑了笑,低头吃菜。   全聚德的烤鸭果然美味,再多的烦恼也抵消了。四个人吃着这不是山珍海味盛似山珍海味的佳肴,开心不已。嘉培看着一张张满足而幸福的脸,忽然发觉,快乐其实很简单。偶尔,她会看到另一桌的朋友,竟带着一种旁观者的心情。   吃饱喝足,董若杏拍了拍肚子,满足的说:“老实说,这是我人生中吃的最丰盛的一顿饭。”   嘉培听了,忽然感慨,这一餐,对于自己来说,只是最普通不过的家常便饭,而对于另一个人来说,却是丰盛晚餐,人生真是不公平。   “也不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才能吃到如此佳肴了。”曹媛也很满足的说道。   “也不一定,味道不是金钱所能买到的,有些很简单的玩意也很美味,美味并不需要太昂贵。”嘉培有感而发。   “快乐也一样。”若杏补充到。   “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我听不懂!”在一边一直不吭声的莫姒凝疑问道。   “没什么”和若杏相视一笑后,又说:“今天我很高兴,也很放松,谢谢你们!”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知道底细的若杏很得意的说道。   嘉培生日的那天是周二,她和湛鸣在白天都没空,约会自然放在了晚上。   嘉培下午下了课,远远的就看到了湛鸣站在教学楼下等她,伸手看了看表,才4点15分。   “怎么这么早来?那帮老学究肯这么早放你?”   湛鸣很自然的拿过她的书包,背在自己身上,嘉培看着粉蓝色的书包被他背着,真有点不伦不类,不由得笑了出来:“算了吧,还是我背吧,怪怪的。”   湛鸣不肯,只牵过她的手说:“帮女朋友背书包有什么怪的?”   嘉培也由得他了,走到女生宿舍门口,嘉培拿过了书包,说了声:“我上去放一下东西。”就走了。   说是放东西,其实不过是借口罢了,重点是要打扮。衣服是昨天晚上就挑好了的,白色高领毛衣,黑色及膝长偻再配上同色系的冬裙和长靴,然后再在脸上略施粉黛,整个人便凭添了几分成熟的妩媚。   若杏见了,不由得赞叹几分:“啧啧,你男朋友真是有福了,今天等了一下午也算值了。”   等了一下午?心里掠过了一丝疑问,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就已经忘却在脑海里了。   下了楼,看到湛鸣正在百无聊赖的等着她。棕色的风衣,白色的衬衫,黑色的V领毛衣和牛仔裤,棕色的休闲鞋,整个人静静的站在那里,远处天边的晚霞开始隐隐出现,夕阳散发出柔和的光线,微风轻轻柔柔的吹着,那个少年的头发有点凌乱了。路边人来人往,可是眼睛却只关注着他,嘉培看着,竟有几分不真实的感觉。   湛鸣笑了笑,嘉培就走了过去。   “我说放书包怎么要这么久,原来是臭美去了。”   “怎么样?喜欢吗?女为悦己者容嘛!”   “喜欢,即使你蓬头垢面我都喜欢。”   嘉培笑了笑,心里乐开了花。   晚饭是在一家四合院里吃的,湛鸣说那师傅是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厨师,做的一手地道的粤菜,现在退休了,就到北京和儿子团聚,平时在家弄个秘密厨房,专门做给圈子里的人吃,圈子外的人除非有熟人介绍,否则都是不得其门而入的。   当晚的头菜是雪山菇灵芝老鸡功夫汤,汤底是老鸡和猪骨熬的,用紫砂壶蒙纸清炖上6个小时,再加入灵芝和姬松茸近亲——野生雪山姬菇,一壶足可倒出五六茶盅,连上里面大半壶汤渣,女生吃完都半饱。雪山菇灵芝老鸡功夫汤的菇味浓重而不苦,鸡肉滑而不柴,入口清润回甘。   然后再来客起片鲃鱼蒸蛋清,鲃鱼就是河豚裸替,鲜美嫩滑媲美河豚,却无河豚的毒性。而蛋白饱吸鱼鲜,滑溜得简直无法在舌尖停留。   接着是泰柠双椒炒海鲜,用上斤半的爽口海蟮用湖南辣椒和泰国柠檬汁爆炒,酸中带少许辣,那种辣是进口不觉得然后再慢慢辣出来的辣,辣得很舒服。   然后是上汤凉瓜丸,上汤是奶白猪骨汤,凉瓜颇为解腻。   一道又一道粤菜呈了上来,每一道都美味知及,可是每一道都不敢多吃,生怕吃多了,饱了,就无缘下一道菜了。也不知道上了几道,直到最后,吃到舌头发嘛,方才罢休。   胖胖的老师傅看着年轻的小情侣吃得如此尽兴,仿佛自己也年轻了好几岁,于是大手一挥,给了个9折,湛鸣拿过了菜单,看也没看,大笔一挥,在银行卡的单据上签下了自己的大名。嘉培瞄了银行单一眼,好家伙,四位数。想起几天之前的全聚德,若杏那声快乐的感叹,心头一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冒了出来,无端端的好心情,灰了一下。   吃完饭,两人手牵着手漫步在北京街头。深秋的寒风有点冷烈,可是牵着的手心却是暖暖的,直暖到心头。   回到学校,已经10点,两人在宿舍门口依依不舍的道别。湛鸣拿出一只绒盒子来:“生日快乐,培培。”   嘉培拿过了盒子,在湛鸣的示意下打了开来。一颗璀璨的钻石吊坠在灯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你不是有一条项链吗,把这个坠子系在上面就完美了。”   嘉培激动的说不出话来,半天才开口道:“看来我的链子是专门为你的坠子准备的。”   “链子配坠子是天经地义的。”   “可是,湛鸣,下次不要这么破费了。”   “傻瓜,这点钱不算什么。”   是啊,不算什么,对于你来不算什么,对于以前的我来不算什么,可是对于现在的我来却是好几个月的生活费了。一个晚上,就花了我妈妈半个月的工资,我如何消受得起?本来想对湛鸣这样说的,最后还是忍住了。她,沈嘉培,有她的骄傲与自尊,这骄傲与自尊不因何时何人而改变,即使从天上掉到地上,即使在所爱的人面前,还是要挣扎着给自己面子。尤其是他陆湛鸣,更是不肯低头,在别人面前如何出丑都不能在他面前失礼。她在维系着自己在所爱的人面前的最后的一丝美好形象。这是本性,改变不了。   第 8 章   陆湛鸣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12点了,往常这个时候,陆家早已安然入睡,可是今天却依旧灯火通明,刚走进家门,就看到陆家二老端坐在沙发上,一脸严肃。湛鸣看到了,叹了一口气,该来的总要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陆父首先发话:“这么晚了,到哪里去了。”   湛鸣不是第一次晚归,陆家家长自然也不会因为他的晚归而在此守侯:“爸,你有什么就直说吧。”   “我问你这么晚了,干什么去了。”   “吃饭去了,今天是培培的生日。”   陆父生气的“哼”了一声,然后大声的说道:“这样的一个时候,你还去找她。你真是谈恋爱谈晕了头了!”   湛鸣努力的让自己平静下来:“爸爸,培培需要我,这个时候我不能不在她身边。”   “需要你,需要你,不但沈嘉培需要你,现在连法院都需要你。我堂堂部长的儿子居然被法院叫去问话,这成何体统?真是无法无天了!”   “这只是一般的例行公事而已,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们没有刁难我。”   “他们当然没有刁难你,他们敢!”陆父越说越激动,最后是吼了出来:“你说,今天法院那帮人都问了你些什么,你都说了什么?通通给我说出来!”   “没问什么,只是问我培培向我透露过什么,还有我对沈叔叔的一些看法。”   “你怎么回答?”   “我说培培知道的事情也不多,传到我耳边的更少了,毕竟是别人家的事,我知道得也不可能那么仔细。”   “哼,现在倒是知道是别人家的事了。我早跟你说过,和沈嘉培做个了断,如果你当初肯听我的话,就不会有今天这么倒霉的事情!”   “爸爸,我也早跟你说过,做不到雪中送炭也不能雪上加霜,培培现在是正需要我的时候,我不能离开她,她受不了再次的打击的。”   陆父听了,气的七窍生烟,嘴里直说:“反了,反了,全反了。”已经找不到其他词语。陆母见状,赶紧接过话茬:“湛鸣,听你爸的话,不要再和她联系,再这么下去无疑惹祸上身。”   湛鸣摇了摇头,坚决的说:“不可能,爸爸,妈妈,你们从小就教了我无数做人的道理,仁义道德,忠孝正直,却从来没有教过我不忍不义,违背良心的事情。”   “放屁,什么不忍不义,违背良心,你哪里做了对不起别人的事情,男女朋友间的分分合合本来就很寻常,没谈及婚嫁,涉及不到道德层面。”   陆父刚停下来,陆母又马上接到:“不是叫你抛弃她,是叫你暂时不要再和她有联系,现在这个时候,风头火势的,分开一下,对大家都好。等到事情结束了,你们再复合。”   “爸,妈,你们不要再说了,世界上断然没有这样的道理,心爱的人有难了,自己跑到一边去,等到结束了再在一起,这么凉薄的事情,我做不到,我不能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陆父听了,狠狠的捶了一下沙发,然后指着湛鸣的鼻子说:“良心,你跟我讲良心,沈嘉培要是有良心的话就不会再缠着你不放,没良心的是她!你是被她鬼迷了心窍,什么都不顾了,你也不想想,这事情要是扯到陆家头上来,会有多么大的影响,你一个人进法院不够,还要我们全家都到法院一趟吗?”   湛鸣听了,一惊:“爸,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陆母插嘴道:“没事发生,但是要防患于未然,现在中央对这件事情很重视,派了很多人去查,弄得人心惶惶的,各个都怕自己被牵涉上。湛鸣,培培是个好女孩,但是已经不适合我们了,只能怨你们有缘无份吧。”   “妈妈,人正不怕影子斜,我们没做亏心事就什么都不用怕。”   “幼稚”陆父说了一句:“莫须有之罪你听说过吧,现在重点不是我们有没有做亏心事,而是我们有没有跟沈家有瓜葛。政治上的事情,立场很重要!”   湛鸣苦笑了一下,说:“你们大人的事情太复杂,我不想管,反正,我是不会分手的。”说完,转身上楼睡觉。   “反了,反了,全反了,翅膀还没长硬,就已经想飞了,这是我儿子吗?都不听父亲的话了,还忠孝正直,你是怎么学的!”   陆父的声音还在楼下盘旋着,但是湛鸣已经无力再去细听。   次日,沈母正在给学生上课,上到一半,调成震动的手机急促的震了起来,拿起来一看,是陆母的电话,沈母一惊,不详的预感涌上了心头。丢下正在上课的学生,走到走廊的角落里,听了起来。   “喂,你好。”   “你好,沈太太吗?我是湛鸣的妈妈。最近还好吧。”   “我知道,还是那样,没有什么进展。你找我有什么事吗?”与其这样忐忑不安的害怕下去,倒不如自己把这坏事提起。   陆母听了,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然后正色道:“我想,你还不知道,昨天法院的人来找我们家湛鸣了。”   沈母听了,脑袋“嗡”的响了起来,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件事居然会牵涉到陆家:“对不起,陆太太,我不知道事情会弄成这样,我们都太大意了,给你们造成了麻烦。”   “沈太太,这不是你们的错,是我们家小子太固执了,不肯听大人的劝告,我们不会怪你。”   是吗?不是我们的错,可是不是我们的错又是谁的错呢?到底是社会上摸爬滚打过的人,不可能听不出陆母的真正意思:“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回家我会和嘉培说的。”   “沈太太,你明白我的意思就最好了。他们还小,我们做大人的要为他们打算。他们瞎起哄,我大人却不能跟着他们瞎起哄。这政治上的事情,站错了队伍是很严重的。”   “对了,法官没有为难湛鸣吧?”   “你放心,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湛鸣是很清楚的,他没有透露半句口风。”   “那真是多谢了,嘉培的事情,我会做的了。”   陆母听了,松了一口气,然后想起了往日的情谊,不无歉意的说:“对不起,我们也不想这样,培培是个好女孩,只能怪我们没有福气。以后有什么要帮助的,跟我们说一声吧,能帮的都会尽量帮的。”   沈母笑了一下,感叹着人情的冷暖,前一秒还在振振有辞的怪罪于人,下一刻却说起了虚假的客套说话:“算了,怎么帮?这么大的罪。我们已经给你们家添了足够多麻烦了,以后就不会再打扰了。”   “那么,我也不打扰你了,大家都忙,就再见吧。”   “好的,再见。”   挂了电话,双方都心情沉重,陆母虽然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再和沈嘉培有联系,但是,嘉培那孩子,到底是看着长大的,这么多年了,说没有感情是假的。看到他们家遇难,她也不好受,但是,现在这个社会,都是各家自扫门前雪的,保命要紧,刎颈之交的情谊,只能到古书里找了。而沈母,想到的则是更多,首先,她没有料到事情会牵涉到陆湛鸣身上,现在牵涉上了,自然对湛鸣有几分愧疚。其次,她不知道湛鸣在法官面前都说了什么,自己的女儿在湛鸣面前又说了些什么,这是最重要的,多一个人,多一张嘴,多一份漏洞,正所谓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照此情况下去,即使陆家同意他们继续来往,她也不会同意了。   沈嘉培下了课,刚回到宿舍,电话就响了起来,曹媛接过听了之后,冲着她喊了一句:“嘉培,电话。”   接过来,是母亲,只有简单的四个字:“马上回家。”嘉培听了,心慌意乱的,匆匆说过:“好的。”就冲出了宿舍。   一路上,嘉培像盲头苍蝇,根本找不着方向,先是走过了公车站,再是坐错了车,然后差点忘了买票。母亲的话虽然简单,但是于其中的严肃凝重却是很少有的,她知道有事发生了,肯定是大事,否则母亲不会这么着急叫她回家。可是是什么事呢?她猜不到。   回到家,鞋子都没来得及脱,脱口就问:“怎么回事?妈妈?”   沈母扬了扬手,示意嘉培坐下。嘉培听话,走到母亲身边就坐了下来。沈母看着嘉培,想起往日她和湛鸣在一起时的快乐,再看着现在那张忧心忡忡的脸,不忍心地开口了:“培培,今天法院的人找到湛鸣了。”   “什么?”嘉培不敢置信地看着母亲。父亲的事,呈到法院才一个星期,法院的人就已经开始找上门来了,万万没想到的是,法院居然会找湛鸣,而且还是先于她们而找。   “培培,你和湛鸣就算了吧,我们高攀不上,也不能害了他。”沈母艰难的开口道。   “ ……”   “培培,我知道你心里很难受,也知道现在这个时候你需要有个人在旁边扶你一把,可是培培,陆湛鸣太危险了,他一旦和我们牵涉上关系的话,不但他有麻烦,我们也会有麻烦,你和他说的一切,都有可能传到法官的耳朵里,到时候,你爸爸的事情就有难办了。”   “……”   “我也知道湛鸣这孩子靠得住,可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现在事情这么悬,再节外生枝的话,我们都承受不起。有时候,人不单单只能为自己而活着,你也要为你爸爸,为陆家想一下,我们不比以前了,若是身家清白那还说的过去,但是现在是满身污垢了,还和陆家捻亲带故的,做人不能这么样。”   “好了,妈妈,你不用说了,我会考虑的。”   “我不是要你考虑,我是要你答应。”沈母死死地盯着嘉培说道。   嘉培无奈的摇了摇头:“让我清净一下。”   沈嘉培没有留在家里过夜,她吃过晚饭之后就回学校了。   北京的冬天天黑的特别快,6点没到就已经华灯初上,大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好不热闹,可惜,这一片繁华景象温暖不了嘉培的心。她一个人茫茫然地走在大街上,神情黯然,漫无目的。她不是没有想过分手这件事,早就在出事之初她就已经有隐隐的预感,可是这么久下来,一直相安无事,即使两人争吵过,埋怨过,逃避过,即使她在他面前开始自卑,开始猜疑,开始无理取闹,但是,两人都没有把分手说出口过。就在她开始安心,就在她开始为两人的未来感到希望,以为她们会避过这一劫的时候,青天霹雳,飞来横祸。母亲说的对,人不能为自己而活着,她知道她现在是个祸水,谁沾上了都不会有好事发生,所以,她得为湛鸣着想,她可以忍受别人对自己的误解和白眼,可是她不能忍受无辜的湛鸣因为自己而受累。分手也许真的是保护他的最好的途径,尤其是他现在正春风得意,学习,实习,生活都一片花团锦簇的景象,她怎么可以成为他的负累呢?她已经毁了,她不能让他也被她毁了,她深深地知道,一个充满希望的人生是多么美好且难得,她怎么可以亲手将之扼杀?她希望他能好好实习,能顺利出国,至于他和她,真的要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吗?可是,要分手谈何容易,这么多年的感情,怎么下得了手去抹杀?   站在车站等车的时候,嘉培看到了马路对面的湛鸣,虽然知道他不会望过来,但是嘉培还是躲在了广告牌的背后,她开始逃避他了!   回到宿舍,嘉培马上和衣躺在床上,一直沉默,她以为她会哭,可是她发现没有,她的眼泪一直流下来,她却一直保持木然的神态。舍友都大约猜到了是怎么回事,无法安慰,只能随她去了。一整个晚上,嘉培都在不自觉地回忆着与湛鸣的种种,回忆他叫她“傻瓜”,回忆他叫她“长发为君留”,回忆他送她的白猫。她发现,他们之间有无数的回忆,足够她余生的取暖。   自上次和母亲谈话过后,已经半个多月,这半个月的时间,嘉培都没能下定决心去做个了断。理智在叫她分手吧,情感却在拼命挣扎,好几次,拿起了电话,到最后还是放下。这期间,湛鸣也打过几次电话过来,她都找个借口躲过了,她知道事情总要解决,可是鸵鸟的她总觉得,能拖一天是一天。   而对于她的逃避,湛鸣也没有起疑心,因为,这段时间他太忙了,实习的事情已经上了轨道,工作越做越顺手,得到了领导的好评,自然任务也加重了。再加上留学的事情,要选学校,要准备资料,要找导师推荐。另外还有论文要烦恼等等等等,一切的一切都扑面迩来,让人应接不暇,根本没有时间去考虑其他事情。不过,自从上次闹翻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回家住过了,他知道他现在和家里是处于胶着状态,需要的是冷静而不是针锋相对,他希望加以时日,家里的两老能够想通。   这天上午,刚要去上课,法院的人就找了过来,在电话里说了一声:“麻烦你到法院一趟,方便我们调查事情。”就挂了。声音态度,生硬不近情理。沈嘉培刚挂了电话,就马上打了母亲的手机,沈母也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嘱咐说话之前要三思,别急着回答问题:“事到如今,我们也只能这样了。”沈母发出了沉重的叹息。   法院的人不象检察院的人好说话,各个都是神情严肃,一脸凶相的,眼睛直勾勾的毫不留情的盯着你看,仿佛要把你这个人吞噬。说话的语气也是冷冰冰的,像块石头,没有感情。态度更是傲慢,甚至可以说是冷酷。问的问题也是事无巨细的,从最简单,最普通的问题问起,层层推进,逐步深入,一环扣一环,环环相扣,让人分不清真假,轻重,不知道到底哪个问题只是作为铺垫,是无关紧要的,哪一个问题又是重中之重,是案件的关键。沈嘉培想听妈妈的话,多思考一下再回答,可是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只要稍一迟疑,就会有人的说:“为什么不回答?是不是另有隐情?”更别说是撒谎造假了。   到后来,嘉培干脆说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法院的人见了,也不再问一些深入的问题,直接问些日常生活的问题,比如家里的古董瓷器是什么时候买的,有没有见过发票,发票上标明多少钱。在什么什么时候,有没有见过某某人等等。让沈嘉培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一个上午过去了,询问也结束了。那个时候,沈嘉培已经筋疲力尽,头晕脑涨,头皮发麻了。她想起了陆湛鸣也曾经遭受过这样的罪,心里十分内疚,而再想到还在大牢里的父亲,心里更加内疚,她觉得,这样的询问,让她有一种一步一步的把父亲推向了深渊的感觉。   从询问室里出来,就碰上了不想见到的人——杨清,她正迎面向嘉培走过来,想装做看不见都不行。   “沈嘉培,真巧啊,没想到居然在这里碰见你。”   嘉培虚弱的笑了笑:“你好。”   “我找我爸吃中午饭呢。”话音刚落,杨父就走了过来,看到那个正意气风发的副院长,那求人办事的羞辱的一幕就涌上了脑袋。沈嘉培不想久留,匆匆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许多年后,当一切事成定局之后,她回过头来看她对杨清的态度,那么的厌恶,排斥,原来都是出自于女性的敏锐的第六感,虽然当时的他们还是毫无瓜葛的两人,但是她不得不佩服自己那时的料事如神。但是,输给了杨清,她还是心服口服的,说到底,她已经没有了和人争的资本,输给了谁,她都是心服口服的。   时值初冬,寒风冷烈,人们走在大街上都匆匆忙忙的,只想赶紧找个地方,逃避这寒冷的空气。只有沈嘉培,一个人慢慢的走在北京的街头上,温度很冷,寒风呼啸而至,像刀子一般,刮到脸上,让人两颊生痛。别人都憎恨这样的鬼天气,独独嘉培觉得这样很好,冷的恰到好处,正好让人能够冷静下来,思考问题。   陆湛鸣,她最深爱的人,她前半生的见证人,她从前认为的,后半生的参与者,在这一刻,竟然想和他说再见。从出事到现在,短短的半年时间,两个人之间,就出现了一箩筐的问题。首先,她在他面前开始感到自卑,也许平时不会觉察,但是一牵涉到敏感问题,她就会萌生这种感觉,尤其是金钱,权力面前,这种感觉特别强烈,而偏偏,他又是特权阶层,生活就是围绕着这两个词而过的,无论他如何小心,如何避免始终避免不了。如果她不是沈嘉培,她不是那个高傲的沈嘉培,也许这一切都不是问题,但是,偏偏她是。现在,她还能忍受,日后呢?尤其是父亲的事情尘埃落定之后呢?她还能不能如此心平气和?   其次就是敏感和猜疑,她不是小气的人,但是,在这样的时刻,他的一个无心的举动,无意的说话都会牵引着她的神经,让她紧张半天。他若是无关紧要的人还好,她可以视而不见,偏偏他是她最重要的人,她在意他的感受和想法。她害怕他嫌弃她,害怕他抛弃她,越是紧张,越是猜疑,越是猜疑,越是紧张,她只怕到最后,她会被这敏感和猜疑折磨得失去理智,在他面前变得疯狂。   再来还有压力,父母的压力,朋友的压力,社会的压力,有些看的见,有些摸不着,但统统都可能是分手的动力。她不能对不起陆家的父母,她不能让自己的父母担心,她无法面对两人昔日共同的朋友。   最后,亦是最重要的一点,她,不想害他。他还有大好前途,还有灿烂青春,他怎么能栽在这个贪污犯的女儿手上?一次法院已经足够,不能再有下一次了。他这个阳春白雪,终究要和下里巴人说再见。   天空中不知道何时聚集了大片大片的乌云,可是没有一朵镶着金边。身边一个路人说:“下雪了。”嘉培扬起头,望着天空,真的,一朵小雪花就迎面落了下来,刚落到面上,就融化成水。第二朵,第三朵不断的落下来,脸上就湿湿的了,嘉培低下了头,决定,分手。   街边的音像店里传来一首歌:相爱以为是你给的美丽/让我惊喜让我庆幸/我有一生的风景/命运插手得太急/我来不及/全都要还回去/从此是一段长长的距离/偶尔想起总是欷虚/如果当初懂珍惜。   回到宿舍,嘉培坐在电话机旁,闭着眼睛,深呼吸,开始数数:“1,2,3……10。”拿起电话,打给了湛鸣。   湛鸣刚刚实习完回来,在回来的路上顺便买了款手机,最近有许多事情要和外界联系,手机就是最方便,快捷的方法。其实最主要的是,有了手机,他就可以随心所欲的和嘉培联系了。刚要打电话给嘉培,电话就响了,是嘉培,听到她的声音,他很高兴:“培培啊,我们真是心有灵犀啊,我刚要打给你呢,你就打过来了。我跟你说啊,我买了款手机,我把号码说给你听吧,你记一下啊。”   嘉培听着电话里欢快的声音,再想到等一下就要跟他说再见,心就绞到了一起,这一刻的他,是快乐的,虽然这快乐已经到了尾声,但是因着他的毫不知情,所以这最后一刻的快乐,也是纯粹而干净的。   “不用了,湛鸣,我们不用再联系了。”   湛鸣呆住:“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   硬起心肠,再说一次:“我说,我们分手吧。”   湛鸣强做镇定,只当她是闹别扭,就像平时哄她那样说:“培培,我知道最近疏忽了你,我向你道歉,以后再也不会了。你把刚才的话收回去,分手这事不许乱说。”   “我知道不能乱说,所以,我是认真的。”   “培培,不要再闹别扭了,我最近事情的确很多,心情也不好,你再闹别扭我就生气了。”   “其实你很清楚,我不是闹别扭。我闹了这么多次别扭,可是从来就没有说过要分手。所以……”   “沈嘉培,”湛鸣终于忍不住,喊了起来“你以为分手很好玩吗?你要玩分手也不是现在,等事情过去了,我们再玩也不迟,你现在就给我乖乖的呆在学校,认真上课,什么也别想!”   “我可以不想吗?我怎么能够不想?湛鸣,我不能害了你,你还有美好的人生等着你,你不能再把精力浪费在我身上了。”   “狗屁,狗屁的害了我。是谁?是谁这样说的,谁他妈的胡说八道。”饶是再温文尔雅的人,被逼急了也会说脏话。   “不是别人说的,我不是白痴,我有自己的想法和判断,你再和我在一起是不会有幸福的。”   “我不用你来告诉我幸不幸福,和你在一起我感到很幸福。”   “你觉得到法院里被盘查很幸福吗?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的生活已经被我弄的一团糟了。”   “我愿意,我他妈的愿意过这样的生活。我的幸福的定义不用你来告诉我!”   “陆湛鸣,醒醒吧,你那么聪明,一定很清楚,我们是没有明天的,分手是迟早的事情。”   “沈嘉培,我跟你说,幸福不是天给的,幸福是要自己争取的,你不去努力,单凭我一个,怎么够?”   “我累了,湛鸣,这样下去我累了。我不想再分心去管其他的事情,目前来说,爱情对我太过奢侈了,我懒得去争了,就等以后吧,等以后,事情结束了,一切都过去了,我们再说吧。”   “哈哈,你以为你骗的了别人也骗得了我吗?以后,以后是多久?我没有那份耐心去等,我只要现在,我要现在的幸福。”   “现在,现在我给不了你。湛鸣,再见。我们身前生后,各自安好吧。”说完,挂了电话,顺便把线也拔了。回过头,董若杏就站在旁边,忧心忡忡的看着自己,什么也没说,走过去抱起她来。   良久:“我是不是很懦弱?连亲自见面都不敢。”   “不,你很坚强,我以为你不会说的。”   “我跟你说,我差点就放弃了,在放弃之前我把电话挂了,我不想自己反悔,我更不想连累他,我会害了他的。”   “这一段路,有他陪着你度过,已经足够,以后的人生,只能靠你自己了。嘉培,我们都不是被命运垂青的孩子,你能够有那么一个人,那么真心的爱着你,为你好,已经是一种奢侈了。以后好好努力吧,即使错过了他,还是会有其他人来陪你走完下半生的。”   “可是我只想要他。”   “哎,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害怕自己坚持不住,会冲动的打电话过去跟他说反悔,嘉培匆匆吃过晚饭后就和舍友们去晚自习了。一整个晚上,她都看不进书,只知道坐着发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若杏扯了扯她:“嘉培,要关灯了,回去睡觉吧。”然后就被若杏拉着她,行尸走肉般的走回宿舍。   彼时正是下晚自习的时候,校园里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可是,即使灯光晦暗,即使人潮涌涌,嘉培还是于千万人之中一眼看到了站在路灯下的湛鸣,颓废,憔悴,脚底下一地的烟头。嘉培心疼得厉害,真想跑过去抱着他说:“不玩了,我不玩了,我们不要分手了。”可惜,她的理智,死死的扯着她的思想,告诉她,不能这么做。   嘉培没有勇气单独见他,想拉着若杏壮胆,若杏摆脱了她的手:“无论如何,这是你必须面对的,我们帮不了你。”   湛鸣也看到了她,马上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二话不说,一把把她抱住:“沈嘉培,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的怀抱很宽厚,他的怀抱很温暖,她曾经以为这样的怀抱是她避风的港湾,可惜的是,这怀抱现在竟然成了她最不愿留恋的温存。她没有伸出手去回抱他,只是强逼着自己冷硬的说:“我要分手。”   湛鸣听了,不再感到奇怪,只是仍然抱着她:“为什么?难道是我父母?”   嘉培留恋着这最后的拥抱,也没有去挣开:“湛鸣,你是聪明人,知道我为什么,我说过了,我不想连累你。”   “去他妈的狗屁连累,才进一次法院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我是谁的儿子,他们敢乱来?”   “这只是其中之一,还有其他很多因素,湛鸣,我累了,真的累了。”   “什么因素?说出来,我们共同面对。”   “不要逼我说出来,让我保留最后的尊严。”   “你不说,怎么面对?”湛鸣的手开始越搂越紧,他不愿放手,害怕一放手她就跑了。   “不用面对了,分手了,就结束了,我们都不用费心面对了。”   “沈嘉培,你太残忍,连分手都不肯告诉我原因。”   “湛鸣,我有我的尊严,给我最后的尊严好不好。”   “去他的尊严。”说完就用吻堵住了嘉培想说话的嘴。激烈,残暴,放肆,绝望,仿佛要摧毁一切。嘉培回应着,心里却在流泪,她知道,这是最后的吻别。两人仿佛置身孤岛,世界只剩下他们,完全不顾人来人往的喧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就是天长地久,两人终于停下,湛鸣气喘喘的问嘉培:“给我们最后一次机会好不好?让我们共同面对那些挫折。”   嘉培摇了摇头:“真有那么多机会的话,我爸爸就不会进大牢了。湛鸣,我们还是相见不如怀念吧,这样对谁都好。”   “嘉培,你不能抛开我一个不管,你不能那么残忍。”   她挣开了他的怀抱,笑了笑说:“我残忍也是这么一次了,再见吧,你以后就不会再被我伤害了。”   说完,转身快速离开,湛鸣没有追上去,他知道,追上去也是徒劳。他就站在那里,呆呆的看着她消失在宿舍大门口。   嘉培进了宿舍大门口,就马上躲在大榕树的背后,远远的望着他。寒风凛冽,两个人都不肯挪开脚步转身走,直到宿舍关灯,直到大门锁上,直到他知道她再也不会出来,他才离开。离开的一刹那,她说:“我爱你,可是,对不起,再见。”他仿佛听见,转过身来,回头再望了一眼她宿舍的窗口,然后,消失在人海……   第二天,嘉培收到了一封信,信上写着:我等你。   嘉培看了,马上回了一封信:相见不如怀念,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忘掉我,重新来过,对谁都好。   第三天,又一封信:无论你在哪里,我都在你身后等你,只要你转身,你就会找到我的怀抱。   回信:你的怀抱很温暖,可是已经不再属于我……人永远只能往前走。   第四天:我爱你,所以我会一直等你!   回信:湛鸣,我们回不去了,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第五天:好了,一切到此为止,这是我最后一封信,不是我要放弃,而是不想再打扰你的生活,当你一切平静下来,所有风风雨雨都已经走过,希望你能回头看看我这个在你身后的人。   回信:多谢你一路的相伴,只是,再见。   爱情已经过去,生活仍在继续,表面若无其事,心底空了一块。湛鸣不再有电话,不再写信来,仿佛凭空消失,人间蒸发。如果不是脖子上的钻石吊坠,沈嘉培都快要怀疑陆湛鸣是否真的爱自己,怎么消失的如此决绝。人真的是个奇怪的动物,明明不想再有瓜葛,可是偏偏又希望他能出现,矛盾。   陆湛鸣自分手之后,就回到了家里住,再怎么不是,也是自己的父母,难不成要为了沈嘉培而闹翻吗?这样对谁好?若是闹翻,日后复合再怎么和家里人相处?那个时候,湛鸣还是相信两人会复合的,他一直以为,只要案件终结了,嘉培就会回到他身边,所以,他一直为嘉培在父母面前美言。他一直坚信,爱一个人,不但要全身心的去爱她,还要为了她处理好身边一切的关系。这期间,湛鸣不再找嘉培,他按部就班的实习,写论文,准备出国,但是,这一切都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案件结束,嘉培回来,这个信念支撑着他的生活。   而陆家家长,对于两人分手的事也不再说什么,到底不是什么尖酸刻薄的人,沈家沦落至此,他们也不开心。若是普通的贬职,罢官,也许他们也不会插个手进去,但是这是贪污,是大事,儿子扯上了,将是人生污点,爱子心切,只能出此下策。他们,也是逼不得已的。   次年7月,沈父的案件终于提上法院,那个炎热的夏天,压逼的空间了,座无虚席。沈父以前的领导,下属,家人,朋友都出席了,当然,还有记者。嘉培坐在最前排,吊着个心肝去听律师,检查官发问,一句一句,犀利无比,仿佛拿着一把刀在逼你。最后法官宣判的时候,全部人都来了精神,等了一天,无非就是等这一刻。   “被告沈志宾身为国家工作人员,利用担任……依法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结果其实早已料到,只是那个是父亲,所以,即使有所准备仍然伤心不止。她站在旁听席上,遥望着被告席上的父亲,宣判词读完之后,父亲回过头来,冲着母女俩笑了一下,嘉培亦回以微笑,然后,偷偷的用手擦去了眼角的泪水。   审判完毕,众人离席,她回过头,远远的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陆湛鸣。他走了过来,站在她的面前,拉起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温暖,她的手很冰凉。这就是我们的区别,她想。她神情哀伤,不想再和他纠缠,轻轻的摆脱了他的手就走。   “等一等。”他叫道。   嘉培停了下来,却没有转身。湛鸣把一封信放在她手上,然后越过她走了。   回家的时候,拆开了来看:节哀顺便。然后是一组QQ号码和一串E-MAIL地址,旁边标明是出国联系的方式。嘉培看完,顺手放在了抽屉底部。她还没有QQ和E-MAIL,这已经和她无关了。   死刑在一个月后执行,尸体是母亲和舅舅领的,嘉培没有勇气去看父亲这不堪的最后一面。   葬礼在殡仪馆里低调的执行着,没有惊动其他人,来的都是至亲,各个神情哀伤。湛鸣也来了,上香,敬礼,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家属谢礼,一切都依礼节进行着,两人并无其他交流。   嘉培以为湛鸣礼毕之后会走,谁知他竟走到一边静静的坐着。嘉培知道,他要见自己一面,于是转身走到休息室,写下了《致橡树》交给他。   湛鸣没有马上打开,只是对他说:“培培,我不逼你,我只是来告诉你,我们还有机会,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   嘉培笑了笑:“物事人非事事休,算了吧,湛鸣。”转身走回家属席。   隔着缭绕烟雾,那少年的脸,若隐若现,她知道,有些事情,终将过去,有些人,必须错过。   第 9 章   父亲案件的结束,意味着新生活的开始,自从和陆湛鸣分手之后,沈嘉培就和过去的自己彻底说再见了,以前那个高贵,傲慢,娇气,脆弱的沈嘉培死去了,重生的是一个平凡,卑微,独立,坚强的沈嘉培。她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每天总会赖床赖到最后一刻才起来,然后匆匆忙忙的赶去上课;她上课会开小差,然后在考试的前夜挑灯夜读;她没有绝顶的聪明,所以她会为学分和成绩烦恼。她没有太大的抱负,一个优秀的成绩和一件漂亮的衣服都可以兴奋上半天。她仍旧不爱说话,但是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她开始懂得人和人之间没有绝对的高低之分。她开始学会节俭,开始穿班尼路的衣服,开始为了匡威的新鞋子而努力攒钱,开始对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熟视无睹。她每天的生活就是上课,下课,吃饭,聊天,到小礼堂看电影,偶尔会去泡泡吧,唱唱K,生活平淡而满足。   自从沈父的案子结束后,沈家的合法收入就被归还了,包括原来的房子。但是,沈母不想再住在原来房子里,睹物思人,于是卖掉了那套房子,再把法院归还的银行存款加起来,另外买了一套房子。搬家的那天天空湛蓝,万里无云,嘉培望着灿烂的阳光,对着那栋旧房子,默默的说了声再见。从此以后,以前种种,一刀两断,再也找不到任何痕迹了,她现在就是北京城里的普通人,父亡,母亲在医科大学里做教授,家庭小康,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在父亲的后事料理好了之后,沈嘉培跑去把头发剪了。长发为君留,君都不在了,留来有什么用。剪头发的那天一整天都有课,嘉培匆匆吃了午饭,就跑到后门的发型屋去了。发型师傅看着她那头又黑又亮,柔顺笔直的头发,不无惋惜的说:“真要剪掉它吗?多好的头发啊,太可惜了。”嘉培用力的点了点头,像在说服别人,也像在说服自己。   “那么,要剪什么发型呢?”发型师又问。   什么发型?这个问题嘉培真没想过,她一直以为短发就是短发,不会有发型的问题困饶:“随便吧,剪个适合的就行了。”   发型师听了,眼前一亮,摩拳擦掌的说道:“那好勒,先去洗头吧。”   洗头之前,嘉培看了看表,12点半,离上课时间还有2个小时。嘉培历来有午睡的习惯,再加上洗头的时候躺在沙发上很舒服且洗头的MM手法了得,按摩得嘉培直想睡觉。结果,后来发型师在她头上大施拳脚的时候她都一直咪着眼,假寐,然后,寐着寐着就成了真寐。她本来以为,发型师弄好了以后会叫醒她,谁知道发型师那天心情大好,居然由的她在那里睡,等到嘉培一觉醒来,已是夕阳西下,再看一眼镜子,断肠人在天涯。   “这什么鬼头发啊?你陪我头发。”沈嘉培顶着一头怒发冲冠凭栏处式的发型,第一次很没形象的在大庭广众之下乱吼。   “这个是最新的发型,很野性。挺适合你的脸型。”   “我不要野性,你陪我头发。”   “哎呀,陪是陪不了了,要不我给你修修吧。”   “你,你,你给我修好点。”   “这个,这么着吧,我给你弄个保守一点的造型好了。”   沈嘉培点了点头,阴啧啧的说道:“你别再给我耍花样。”   “知道了,要保守的。”   结果,血泪斑斑的事实证明,发型师的审美永远是有别于常人的。剪完之后,一看:板寸……回到宿舍后,舍友们都大吃一惊,曹媛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靠,你逃了半天的课,就是为了理这个板寸啊?早知道让你到学校的为民服务小组去理了,不但不用逃课,还免费。”   周末回到家,沈母更是吓了一跳:“培培,你不要吓妈妈,妈妈再也受不了刺激了。”   嘉培有气无力的说了一句:“我也不想这么样,妈妈,我受到的惊吓比你还要厉害,我的痛苦要甚于你的痛苦千百倍。”   嘉培发现理了头发之后,还有一个手尾要跟,那就是买衣服。嘉培以前的衣服都是清一色的少女系列,尤其是夏天的衣服,基本上都是公主裙,小礼服,放在以前,那是绝对没有问题的,但是,放在理发之后,问题就大了。“我从没见过一个穿着吊带连衣裙,三寸高跟鞋的女人是理光头的。”曹媛说。所以,理完头发的当天晚上,嘉培就拉着一群人马,浩浩荡荡的杀向了王府井。   第二天,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沈嘉培是这么一番景象:板寸头,T恤衫,牛仔裤,帆布鞋。要多中性有多中性。以至于上西方经济学的小老头点名时都不认得她了,直说:“同学,沈嘉培是个女的,你一个男生冒充什么。假冒伪劣也要讲点职业道德撒,好歹找个女的来冒充。”   嘉培哭笑不得的说:“老师,我的确是沈嘉培,你听我声音就知道了。”   忽然人群中冒出一把声音来:“老师,她的确是女的,她有胸部的。”   嘉培听了,脸一下子“噌”的红了起来。站在那里,局促不安。   小老头听了,不紧不慢的说:“我有眼睛,看得到这个事实,不用你来提醒,不要吓着人家同学。”   课堂底下早就已经笑的不行了,只有嘉培站在那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不知如何是好。   回到宿舍,跟舍友谈起这件事,曹媛哈哈大笑:“这不废话吗?这么彻底的改造,恐怕连你男人都不认得了,何况那老眼昏花的小老头。”   我男人?好陌生的词语,有多久没听到了呢?要是他看见了,还会不会认的出来呢?   日子过着过着,就到中秋了,去年的中秋,是在愁云惨淡中度过的,而今年的中秋,更是有着一股家破人亡的悲凉气息。一年了,整整一年的时间让沈家人提心吊胆的过着日子,整天为了沈父的事情奔波劳碌,一颗心提到了喉咙里,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他将要死亡的打击。直到一年后,打击如约而至,然而,原本以为的彻骨的悲痛却似乎没有到来,虽然还是痛,却远没有想象中的痛。或许,在他们整天奔波的那段时间里,经历了太多的人情世故,心肠就已经武装了起来,生出了厚厚的一层茧,缓冲了所有的伤害,让他们能安然的度过了这沉重的一击。对于这两个饱受煎熬的女人来说,沈父的死亡,未尝不是一件解脱的事。人最难熬的不是打击的瞬间,而是等待打击到来的期间,时间久了,打击反而成了最爽脆,最直接的解脱。   中秋的前一个月,北京市的大街小巷里就开始遍布了密密麻麻的月饼广告。有些广告甚至打到了学校里来,不过学校里的月饼广告是有别于街上的,街上的是叫卖的广告,而学校里的则是临时招聘卖月饼的促销小姐的广告。若杏在去年,就已经为某品牌的月饼做过促销了,今年她打算故技重施,继续这个勤工俭学的方式。嘉培对于促销月饼还是挺好奇的,她以前一直以为那些促销小姐都是公司里的正式员工,直到遇到若杏后才知道,那些身穿各式各样的制服的长着一副年轻脸孔的小女生,竟然是和自己一样的大学女生。“她们都不用学习吗?”她一脸好奇地问若杏。   “要学习,也要打工,一小时五块钱,一天八个小时,一周两天,一个月下来能有好几百呢,再加上提成的话,能过千呢。这可比我在家务农划算多,也轻松多了。”   嘉培听了这一番话,妥为唏嘘,她以为她的遭遇已经够苦了,谁知道即使是顺风顺水的人生,一样有比她更难过的人。也是在这一刻,她终于明白到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的道理了。她和若杏的年纪一样大,可是她的吃穿用度,学习费用却从来不用她亲自操心过,当她有需要时,只要向她母亲提出,她母亲自然就会给她。在她的思想中,父母供养自己仿佛是天经地义的,却从来没有想到,为人子女者,向父母伸手要钱并非天经地义的事情。她想起了母亲为她筹集学费而向姥姥姥爷借钱时的一幕,那被她不小心撞到的不堪的一幕,心有戚戚焉,如果我们的人生注定不顺,那为什么不尝试着在这荆棘中学会长大?   “我也要去卖月饼,若杏,你带我去吧。”   嘉培的话吓到了曹媛:“什么? 卖月饼?我没听错吧,我的亲娘啊,你脑袋喝大米粥啦。”   “怎么?不行吗?”嘉培眉毛一挑,有点挑衅的说道。她,沈嘉培,生平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别人看低了她,她并不觉得卖月饼是一件困难的事情,更加不觉得卖月饼是一件丢脸的事情。反正再丢脸的事情她都经历过了,卖个月饼又算什么?董若杏做得了的事情,她沈嘉培也能做得到。   “嘿嘿,我的姑奶奶,我就怕你没那个耐心。卖月饼可不是上马哲,马哲老太太听腻了也就90分钟的事情,卖月饼可不止90分钟。”   “900分钟我也不腻。”嘉培头颅一扬,宣示表决心。   “他娘的,老子豁出去了,老子和你一块卖,你丫的要是比老子早缩山的话,你的钱就归老子了。同理,我要是比你早缩山的话,我的钱就归你了。”   “谁要你的臭钱,放在臭袜子里一股铜臭加脚臭味。”   “个龟儿子,爱要不要,不要拉倒。总之一句话,愿赌服输。”   “既然你们都去了,那不妨把我也带上吧。”就连姒凝,也跟着掺和进来了。   “你们能不能听我说一句话”在旁沉默着看她们斗嘴的若杏终于开口了:“这个促销是要面试的。我去年卖得好,自然免了这个面试,但是你们却还是要面试的,面试通过不了,一切都是扯淡。”   “他妈妈的蛋蛋,老猪肝,名堂多到卵都跌。”   最后面试的结果,只有嘉培通过,面试通过的那一刻,曹媛阴啧啧的看着嘉培说:“我看你丫啥时候被打倒。”嘉培没有反驳,可是却憋了一口气在心口。   打工的时间是要配合课程表来安排的,嘉培是第一次促销,本来指望若杏能在旁有个照应,谁知她和若杏的课表不一样,所以安排的时间也不一样。于是,她的心里直打鼓,胆怯,没底。若杏看出了她的忧虑,于是提议负责人把她们安排到周末的两天。若是别人负责人可能不大爱搭理,但是若杏在去年的业绩不错,在那个小组中,是最好的,于是负责人也网开一面,给了两人一个方便。   于是,促销在那个周六无声无息的开始了。促销期间的午饭是自包的,若杏本来打算买几个馒头和一瓶矿泉水拿来充饥,但是一想到嘉培自幼养尊处优惯了,那里可能咽得下又干又无味的馒头,于是另外买了几块方包给她。   打工的商厦八点半营业,两人八点就到了,负责人给了两人一块头巾和一条围裙,当作工作服,然后叮咛了几句,两人就正式开始打工生涯了。嘉培是第一次,什么都不懂,她看着人来人往的人潮,心里揣揣不安,简直不知道要说点什么,手脚要往哪里摆。刚开门时,商厦的人还不算多,也没什么人上来购买,她也还算清闲。后来,人潮慢慢地多了起来,到她们摊位的人也开始络绎不绝起来,和她们一组的另外几个学生已经开始使出浑身系数招揽顾客了,就连若杏,也开始拍着手掌叫卖起来了。只有她,呆呆地站在一旁,想和她们那样,扯开喉咙来喊客,可是嘴巴张开了,心底却直发虚,半天蹦不出一个字来。她想找若杏帮忙,让她给她勇气,可是若杏哪里有时间管她,顾客太多,问这个问那个的,竞争又激烈,她忙着拉拢顾客还来不及,根本无暇分心顾虑到她。于是,她只得站在那里,当起了壁花小姐。后来,慢慢地也有顾客上来问她所销月饼的情况,可是她事前没有做功课,哪里懂得那些名目繁多的品种,只得笑着搪塞过去。遇到脾气好的顾客笑笑也就过去了,遇到了那些脾气不好的顾客,少不了被讽刺一番。结果一上午下来,别人都或多或少都有了收获,只有她,还是零记录。中午吃饭的时候,若杏问她怎么样?她尴尬地笑笑,只说还好。若杏看出了她的不自在,就问她是不是不习惯?她摇了摇头,不是不习惯,而是拉不下面子,没有那个勇气。若杏看她那样子,叹了口气:“都怪我,只知道忙我自己的,都忘了你是第一次出来促销,完全不懂的。这样吧,下午你跟着我做,我喊你就喊,我招呼客人你也跟着我招呼客人。”   嘉培坐在旁边,心情低落,听了若杏那番话,她憋了半天,才回应一句:“若杏,你是不是觉得我根本不适合做这些买卖?”   “有哪个人天生就适合做买卖的?人都是练出来的,多喊几声,多做几次就好了。”   “我觉得我是你的拖油瓶。”   “胡说,做我的拖油瓶你还不够资格。”说完,若杏从书包里拿出一包方包和一支矿泉水递给嘉培:“吃吧。”   嘉培看到若杏的面包,妥为惊讶,她也跟着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了几块芝士蛋糕和肉松面包:“我还以为是我来准备午餐呢。”   若杏看了一眼她的面包,然后说:“午饭吃我的,晚饭吃你的。别浪费。快点吃吧,没多少时间磨蹭了。”   嘉培听了她的话,就老老实实的啃起她的方包了。嘉培并不喜欢吃方包,干巴巴的,远没有芝士蛋糕和肉松包来的松软可口,但是她不忍在若杏面前违逆她的意思,她深知农家子女的不易,一分钱掰成两分花是常有的事情,既然若杏都愿意为了迁就她而把馒头改成方包了,那她何妨也迁就着她把蛋糕和面包改成方包呢。   中午的午餐时间只有半小时,半小时后就得开始又一轮的叫卖了。这次若杏答应了带着她一起干,嘉培心里也有了底了。   第一口叫卖喊出声的时候,连嘉培自己都觉得声音不可思议的小,还透着一股心虚的味道。若杏听到了她地叫卖声,在身边转过头来看着她笑笑,嘉培在她的目光似乎找到了自信,刚才还火辣辣的脸孔似乎也消退了不少,于是她接着喊出了第二声叫卖声,然后越喊越多,越喊越大声,都后来甚至还觉得口干舌燥起来了。正喊着,若杏一把拉着她,走到了一个顾客前面,然后招呼了起来。嘉培站在旁边,也不知道该干些什么,于是就帮着打下手,若杏说到莲蓉味的时候,她就把莲蓉的月饼拿出来,若杏说道高档包装的时候,她就把最贵的拿出来,至少这样她觉得自己是劳动的,而不是一个拖油瓶。一个下午下来,她沾着若杏的福气,居然也卖出了两盒月饼。她想,她会永远记得卖出第一盒月饼时的高兴的,虽然表面不动声色,但是心底里早已乐开了花。   到了晚上正要下班的时候,嘉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遇到陈瓷。那时她正扯开了嗓子在喊客,冷不丁的陈瓷出现在了她面前。她的出现太过突然,连个缓冲的余地也没有,害得嘉培把自己最市井,最落魄,最不可思议的一面赤裸裸的呈现在了这个昔日玩伴的面前。她站在那里,嘴巴都还张着,可是声音却已经早早的喊出了口了。陈瓷还是像往常那样,笑意盈盈的看着她,然后一脸若无其事的对她说:“好久不见啊,培培。”   嘉培笑着回应道:“好久不见。”最好永远都不要再见。   陈瓷看着嘉培,然后有点探寻意味地说:“对了,听说,你和湛鸣分手了。”   “嗯。”   “为什么啊?你们不是好好的吗?干嘛要分手啊?都快要走到最后了,怎么就分了呢?”   “……”   “你知不知道湛鸣消沉了很久?你们……你们这两人怎么回事呢,有什么事情过不去的,非得分手不可吗?这段感情对于你们来说就这么微不足道吗?随随便便的说放弃就放弃。如果是我,即使是上刀山下油锅我都要抓住它不放。”   “陈瓷,你不会懂的。”你不会懂的,你永远不会懂在爱人面前低人一等的感觉是多么的难受,夏虫不可语冰,你如何能体会从云端到泥地里的遭遇是多么的惨烈,惨烈到连一段感情都要跟着陪葬。   “我当然不懂,为了爱情,有什么不能牺牲的呢?非得这么撅着,闹分手吗?”   “他还好吗?”   “已经出国读书了。”   “那就好了。对了,你一个人吗?”不想再这么纠缠下去,于是索性转个话题。   “嗯,来找我男朋友。他在四楼的家电城里搞促销呢。”   听到她的话,嘉培又想起来记忆中那厌恶的眼神,浑身上下,顿时不自在起来:“那你去吧,别让他等太久。”   “那好,有空再联系。”   嘉培望着陈瓷消失在电梯口的身影,那道朝着爱情的方向走去的身影,心里感慨万分。她不懂,她当然不懂,她拥有着这世间令人艳羡的一切,她从来没有失去过,所以她不会知道失去的恐惧。这世上,并不是所有的分手都是不肯牺牲的,有些人偏偏就是牺牲了自己的感情才会放手给对方一片广阔的天空。爱情并不是走到最后才是完美的,有些爱情,是捆绑,会把爱恋当中的两人困死,与其这样,不如亲手把绳索放开,给彼此一条生路,也更显得它的无私和伟大。她自认并非伟大的人,但是至少她敢肯定,她的放手是个正确的决定。也许那些大院的孩子们会怨她薄情,会怪她狠心,但是,等到有一天他们终于长大,回过头来看,或许会明白她的苦心。   一个月的时间就这样的过去了,这期间,嘉培打过退堂鼓,闹过小情绪,叫过苦,喊过累,可是走着走着,居然也把这一段路给走完了。中秋过后,商厦里的所有临时摊位都撤销了,当嘉培从组长手里领到那一千大洋时,竟然有种不敢置信的感觉,回过头来看这两个月的自己,一路跌跌撞撞的,被人欺负过,投诉过,骂过,当时都觉得委屈万分,差点不想干了,可是竟然还是坚持了下来,而当时那些厚重的委屈现在看来居然也变得云淡风清了起来。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呢?人都是向钱看的,五百大洋拿到手,所有的苦难都值得了。   回学校的路上,嘉培把五百块递到了若杏手上,若杏看着她,莫名其妙。   “这是给你的,呃,你家里不太好,所以……”   “你神经病,我家里情况再不好也不至于到伸手向别人白要钱的地步。你当我董若杏是什么人?二流子吗?”   “不是的,不是你伸手向我要,是我给你的,你帮了我那么大忙,我想谢谢你。”   “我呸,我帮你什么忙了?你说啊?我帮你买月饼了,还是我帮你发工资了?”   “我,我……”嘉培口拙,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知道把钱给她,以表达自己内心深处的感谢。   “我需要钱,很需要,但不是要这样的钱,我有手有脚,一分一分的挣,我拿的安心。你给我的钱我不要,我怕我死后下地狱。”   “没那么严重吧。”   “原则问题,恕不接受。”   嘉培听了,只得讪讪的把钱收好,然后一言不发地低头走路。若杏大概也觉得自己的口气太冲了,于是拍拍她的肩膀,安慰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作为一个有原则的女大学生,我不能乱拿别人的钱。现在教育部门不是说了吗?高校里面不许乱收费,我作为高校中的一员,自然要严格遵守这个决定。”   “谢谢你,若杏。”   “你要是真心谢我的话,就再请我吃一次全聚德。”   “好啊,一言为定。”   当嘉培拿着那五百块出现在母亲面前的时候,沈母笑着拿那五百块,一块一块地从头数到脚,一脸满足和欣慰。这样的笑容,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沈母的身上了,在那一刻,嘉培觉得,为了母亲脸上此时的笑容,这一切都是值得的。而她心底,随着沈母涌现的自信和成就感,更是她从前所没有领受过的,她喜欢这样的感觉,这种金钱都不能给与的感觉,让她有一种长大成人的快乐。   曹媛对于嘉培的五百大洋,自然是咬牙切齿的,在促销最后一天的早上,嘉培临出门前,她垂死挣扎地说道:“妞,赏个脸吧,别去了,爷这个月实在是没有余钱了。”嘉培笑笑,话也不多说一句就潇洒离去了。当她晚上拿着厚厚的一叠钱回来的时候,曹媛早已躲得远远的去了,直到熄灯前才回来。她一回来,嘉培就在床上老神在在地说:“大爷,赏点赌资给妞吧。”   曹媛嘻嘻一笑,狡猾的说道:“我当初是说我们俩同时去促销的情况下的,现在只去了你一个,这个赌不算,不算。”   “大爷真不要脸,赌了还不给钱。”   “嘿嘿,只要不是嫖了不给钱就好了。”   那一夜,曹媛终于敌不过宿舍里三个女人的左右夹攻,答应把嘉培的那一顿全聚德算到自己头上。姒凝听了这个决定之后,很马后炮的说了一句:“曹媛啊,我要是你的话,就坚持给钱了,因为你的钱是肯定没人敢要的。”   “滚,你个老猪肝不长毛,老子的袜子是专门给圣诞老人准备的。”   “圣诞老人是圣诞节才来的吧。”   “要是他提前开工呢?我要做万全的准备。”   第 10 章   大一的新生是九月中旬报道的,加上一个月的军训之后,十月中旬正式上课。在上课之前,学校里每一个系院都会有个保留节目就是迎新晚会。管理学院的做法就是每个专业出一个节目,然后学生会的人再出一个节目,加起来就是一台晚会。说是每个专业,但实际上也就大二的学生们包揽,大四的要忙着找工作没空理这闲事,大三的又摆着一副师兄师姐的臭架子,到最后,还是得大二的顶上。嘉培读的是会计专业,会计专业什么都不多,就是女生多,一眼望过去,姹紫嫣红的一片,美不胜收。女生一多,自然文艺活动也多,所以像嘉培这样冷漠寡言,不喜与人亲近又不爱出风头的人,自然是不会进入到文娱委员的法眼的。反倒是若杏,一大早的就被他们班的文娱委员钦定了,要她上场跳舞。本来,像若杏这样的五官不行,身材不佳的人是怎么轮也轮不到的,但是,偏偏信管的女生少的可怜,整个专业两个班级,女生统共也就9人。本来还能凑够两位数的,可是有个女生在大一开学没多久,实在是受不了一大班子歪瓜裂枣在她眼前逛荡了,急匆匆的就转到了帅哥美女聚集地的艺术系,享受她的美妙人生去了。于是,就这样,董若杏成为了迎新晚会上当仁不让的成员之一。   若杏对于这件差事,那是愁苦了脸了,她说她卖过青菜,卖过猪花,卖过月饼,卖过电话卡,可偏偏就是没卖过笑。你要一个从来就不知道艺术为何物的人上到舞台上,面对着众人搔首弄姿,这无疑是要了她的命的。所以,对于每周三次的练舞,她是能逃则逃的。刚开始时,她还要卖月饼,这就成为了绝佳的借口,而她们班的文娱委员也深知若杏家庭困难,平时的生活费都是靠她打工挣钱得来的,所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由她去了。但是中秋过后,可就不行了,无论她怎么找借口,都始终逃脱不了文娱委员的魔掌,每到练舞的晚上,文娱委员总是跑到她们宿舍来堵人,然后又是哄,又是骂,又是拖的把她带走。而每天晚上练完舞回来,若杏的那张脸总是臭得让人想到曹媛枕头底下的那只袜子。   207除了若杏要跳舞之外,还有一个人也要出节目,那就是姒凝。姒凝天生长的一副好皮相,再加上从小又是学校里的文娱骨干,所以这次的迎新晚会,她理所当然的代表她们班人参加了。她除了代表她们班人参加跳舞之外,身为学生会文艺部干事的她还得上场主持节目,所以,平时一到空闲时间,她不是跑去练舞就是跑去背稿子,整天忙得不见一个人影。不过相对于若杏的一张臭脸,姒凝是好看多了,虽然她也是整天埋怨自己功夫太多,忙不过来,但是名眼人都知道,她那是乐在其中。   随着十月中旬的到来,各个班级的排练是越来越紧了,有些班级到了周末简直是全天候的排练,强度堪比专业的艺术院校。若杏对于这样的排练,是腹诽妥多的,她虽然明白,台上三分钟台下十年功的道理,但是由于她对这个舞蹈的本身的排斥,以至于她对排练也排斥了起来。若杏班里跳的是现代舞,套句曹媛的话来说,现代舞就是群魔乱舞,一对青年男女抱在一起,上下其手,大行不轨之事。若杏本来就不喜欢跳舞了,后来一听曹媛的话就更加排斥了,以至于她在排练当中硬是不肯放开手脚,弄得他的搭档几次大发雷霆。后来,她们班的文娱委员甚至上门怒斥若杏,拍着桌子大喊道:“董若杏,你到底想怎么样?为了卖你那几个破月饼,你本来就比别人排练得少,现在又摆架子,不肯好好练。你不就是埋怨我们这个排练耽误了你做家教的时间吗?我就知道你这样的人,把钱看到比一切都重要,连班级荣誉都可以不要。”   若杏人虽然聪明,有本事,但是骂人的本领她倒还真的学不来,从小到大的贫苦生活让她在这个一切向钱看的社会里学会了隐忍,学会了以沉默去面对那些辱骂的话,她深深的知道,只有有钱了,人的腰杆才可以直起来,人的腰杆直了才可以毫无顾忌,理所当然的去骂人。所谓笑贫不笑娼,大抵也是如此。   可是,若杏忍得了,有些人未必忍得了。当时嘉培也在,当她听到文娱委员最后的那句话时,向来待人冷淡的她忍不住地从床上站了起来,然后盯着文娱委员的眼睛质疑道:“什么叫做把钱看到比一切都重要?人凭着自己的双手双脚赚钱怎么了?招你了,惹你了?别笑人卖月饼做家教,真要你去做,你还未必做得来。你有本事,你不向钱看,你拿钱砸她啊,砸啊,装什么装啊!不就一破舞蹈吗?谁稀罕跳,也就你们这帮子门外汉整天咋呼。”   “你不门外汉,你有本事跳一个给我看啊。”   “跳就跳,谁怕谁,探戈?华尔兹?恰恰还是伦巴,你说,要哪个,我随时奉上。芭蕾我也行,你来啊,《吉赛尔》《胡桃夹子》又或者《睡美人》,你挑,你随便挑。我音乐都不带,原地就给你跳。”   “你喜欢,你爱跳哪个跳哪个,我管不着,但是董若杏跳不好我就要管。”   “那好,给我时间,我亲自把她带好。”   “好,你说的,我回头把录像拿来,到时你负责教她。但是我声明了,平时排练她还是得去,否则她和她搭档合不来。”   “无所谓,一言为定。”   直到文娱委员走了之后,嘉培才从怒火中清醒过来,然后发现,自己在一时冲动之下许下了一个诺言,而且还是没有经过别人允许的情况下就许了。她回过头来有点不好意思的看着若杏,讪讪地说:“那个,要不,我反悔吧。要是你不高兴的话。”   若杏当时还在震惊中没醒悟过来,她和嘉培相处一年多了,却从来没看到她如此的生气过,平时她生气了,顶多骂人两句,然后闷头不啃声,直到对方主动求和为止。又或者等到次日她自己气消了,就把一切当作没发生过一样。然而这次,她却如此愤怒,甚至在语气当中带着一股挑衅的味道。   “嘉培,你怎么这么生气啊?”   “我很生气吗?我只是不喜欢她这样看低你而已。她凭什么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指责你把钱看得比一切都重要啊。”   “不要紧了,她也只是气话而已,不是故意的。也怪我,老是跳不好,拉了班级后腿。”   “不要紧,我帮你。我小时候学过跳舞,虽然没跳过现代舞,但是多少也触类旁通一点的。”嘉培说的没错,她从6岁开始,就学了将近十年的舞蹈,直到初三那年功课太忙才停了下来。刚开始的时候,沈家家长只是为了面子,想把她培养成为一个优雅的淑女,才把她送去练舞,毕竟作为一个官员的后代,太过粗鲁,市井的举动会有失身份的。到后来,嘉培慢慢地练舞练成了习惯,于是沈家家长也由的她去了,反正价钱又不贵,孩子又喜欢,又多了个一技之长,这也未尝不是件好事。不过,沈嘉培学的只是国标,至于芭蕾之类的,只不过是她唬人的小把戏而已。   从那天起,只要一有空,嘉培就会拉着若杏在宿舍里翩翩起舞。嘉培到底有着近十年的舞蹈功底,加上那个现代舞的动作并不复杂,所以她很快的就学会了。她发现若杏最大的问题不是不懂跳舞,而是放不开,再加上从小困苦惯了的原因,没有任何条件去栽培她的文艺细胞,所以对舞蹈中的动作领悟得不够透彻,肢体语言僵硬,表情凝重,看起来就像一个机器人在跳舞一样,毫无美感可言。   对于若杏的拘谨,嘉培妥为奇怪,若杏平时并非一个胆小怕事的人,面对着诺大的商场她都敢开口叫卖了,怎么对着一千号人的新生,她就变得缩头缩脑了呢。嘉培问她,她也不懂,只说从小家里就教她,做人不可太过张扬,自身家里就穷,再张扬的话在村子里就没法呆了。在商场里叫卖是因为从小就叫卖惯了,不觉得有什么,但是跳舞时生平头一遭,想到台下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自己,就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再加上又要和男生做肢体接触,这和她从小就严谨的家教相违背的事情,所以更加难受。   嘉培听了,偷偷地叹了一口气,钱,又是钱在作祟,如果自己从小的生活环境和若杏一样,她的人生会不会也和她一样?想到这里嘉培不寒而栗起来,她一直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足够倒霉了,但是似乎并非如此,至少她的人生在18岁之前都是美好的,幸福的,但有些人的人生,似乎从一生下来开始,就注定了不幸的存在。当然,这只是沈嘉培20岁时的看法,在那时的她眼里,金钱是生活之本,没有金钱的人生是注定不幸的。而若杏心中对生活的感恩,以及对人生的憧憬她是无法理解的,或者说,她无法理解一个从小就为金钱烦恼的人的心中,居然是充满幸福感的。   嘉培对于若杏的拘谨,实在是无能为了,她为了驱走她心中的胆小,故意和她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练舞,让她早日习惯众人的目光。然后又叫若杏把她当成男人,好让她习惯和男生的相处。然后又和她到机房里,上网找在线的舞蹈视频来看,好培养她的艺术细胞。一个多礼拜下来,收效不算太大,但是至少若杏是敢于在众人面前翩翩起舞了。至于和男生的相处以及对舞蹈的领悟,嘉培已经放弃了。   曹媛对于嘉培的小灶很感兴趣,她一旦看到嘉培陪若杏练舞,就会坐到一边津津有味地看她们练,并且三不五时的吹上几声口哨,然后调戏地说道:“嘉培,你的小蛮腰扭得真风骚。若杏,你丫的兰花指能不能再柔和点,我怎么看都像一树丫。”有时嘉培和若杏练烦了,就会扯上这个大老粗一起来群魔乱舞,嘉培故意跳得很难看,若杏本来就跳得难看,曹媛压根没指望她能跳得好看,三个人在走廊里扭来扭去的,套句姒凝的话来说,就是一群跳大神的。   嘉培一直以为,迎新晚会和自己是毫无关系的,但是谁会想到呢,天有不测之风云,姒凝在迎新晚会的前几天得了阑尾炎,匆匆忙忙的送到医院做手术了,做完手术后还得住院观察几天。这可愁坏了她们班的文娱委员和学生会里文艺部的部长。他们班的舞蹈少了个人跳,学生会里的主持工作又少了个人做。就在两人愁眉不展的时候,姒凝把嘉培推到了她们的面前。嘉培是会计专业的人,自然不可能帮国贸的人跳舞了,但是至少她可以顶学生会的主持工作,因为她也是学生会的人。去年大一刚入学的时候,嘉培正为父亲的事烦心,不知怎地,听到有人说凡是新生都要进一个社团,于是没有多做细究就信以为真了,她从小学跳舞,仗着这个特长,自然就是大学生艺术团或者系学生会的文艺部这两个选择了,而这两者当中,她选的就是学生会里的艺术部。加入后没多久,她终于知道那个大一新生一定要进一个社团的事情是个谣言,但是又懒得退团,于是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在里面呆着,偶尔开开会,在部长面前逛荡一下,意思意思有她这么一个人就是了。   这次被姒凝推到部长面前,还真吓了嘉培一跳,因为在她心里,从来就没把文艺部往那里去过,她估计部里的同学,知道她这个人的没几个。对于姒凝的这个推荐,被吓一跳不止是嘉培,还有她们的部长,部长对于嘉培这个人,是完全没有印象,文艺部里本来就人多,活跃分子更是一抓一大把,嘉培出现的时间又少,平时又不大肯搭理人,无怪乎部长会想不起她来。   “为什么要找她顶替呢?部里出色的女生不少,她能行吗?”   “能行能行,我平时在宿舍里背稿子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听,我要看上四五次才能背下来,而她听我背一次就记下来了。”   “她人长的怎么样?我的意思是说主持人的形象不可以太差。”部长不大放心的问道。   “她人长得不算太好看,但是有气质,比漂亮的女生耐看多了。我敢保证,她一上场就能压得住场子。”   “她以前做过主持吗?会不会怯场啊?”部长仍有疑虑。   “不会不会,她从小练国标的,还参加过全国的大赛,还拿了名次呢。怎么可能怯场?”   “那她答应了吗?”   “没关系,我跟她说声就是了,她肯定答应。”   结果,当晚上姒凝跟嘉培提起这件事时,嘉培下意识的就否定了:“我出这个风头干嘛?”   姒凝看到她不答应,整个人就急了:“哎呀,我都跟人说好了,你怎么能反悔呢?你叫我怎么向人交代。”   嘉培听她这么一说,傻眼了:“你怎么就替我跟人答应了呢?这都没经过我同意。”   姒凝可怜兮兮地看着她,撅着嘴说:“你当时不是不在场吗?我看你打小跳舞,又在全国比赛过,还拿过奖,所以就推荐你了。”   嘉培听了,更是哭笑不得起来:“我是打小练舞不错,但是我什么时候参加过全国的比赛了,还拿了奖,我怎么就不知道啊?”   姒凝嘿嘿的干笑起来:“是吗?难道是我记错?”   嘉培看着她的样子,胸口一腔闷气无处发泄,只得无奈地说:“我跳舞跟主持又有什么联系啊?我连跟人打交道都学不好,更何况是主持这么需要亲民能力的工作了。”   姒凝听了,拍拍胸口很爽快地说:“不需要亲民的,你只要背好稿子,一上场照本宣读就行了。”   说是这么说,但是总不能一个表情都没有吧,更何况那么长的一篇稿子,要声情并茂的背下来可不容易。自从嘉培被迫接受这个任务之后,就没日没夜的背稿子了,她本来就不是一个聪明人,像姒凝说的那样,她背一次嘉培就记了下来这样的情况更不可能发生。所以,随着迎新晚会的接近,一到了晚上,207就热闹了。若杏在房子外的走廊里练舞,嘉培就在洗漱间的镜子前背稿子练表情,而曹媛则是忙进忙出的看她们排练,还不时的说几句,我就喜欢看你们出洋相,这样的话。   对于姒凝为什么会推荐自己当主持,嘉培还是百思不得其解,后来还是曹媛的一句话给解了迷窦:“能为啥,还不是为了不让主持的工作落在她的死对头头上。她这个人啊,死了都不会给对方好看的。”嘉培听了,都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文艺部里的两个美女水火不相容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这把战火会烧到自己身上,她居然会成为两个女人斗法的牺牲品。“这就是命”曹媛为她的遭遇下了个准确的注脚。   嘉培不想认命,于是跑去找文艺部长说明,说姒凝所说的都是瞎吹,自己不适合做主持。结果文艺部长很不耐烦地朝着她说:“今天早上我才回绝了赵曦纯的请求,你倒好,下午马上跑来拆我的台子。你不做,曦纯不做,那还有谁做?这事我已经决定好了,你还是回去好好背稿子吧。”说完,板着一张脸就走人了。回到宿舍跟曹媛说了一下情况,曹媛取笑道:“你丫,还是认命吧。”   迎新晚会在即,嘉培在拿到稿子的第一个晚上就被命令去排练了,说是排练,不过是和男主持一起串串词,培养一下默契度而已。嘉培的搭档是营销专业的才子东方南,写得一手好文章,且热衷于评论时事,经常对着国内外的形势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大有粪土当年万户侯的架势。不过,嘉培对他的印象十分模糊,别人提起他的名字的时候,她总是对不上号来,要么是张冠李戴记错了人,要么就是直接遗忘。嘉培对于他唯一的印象就是他的名字,姒凝曾经说过,他家三兄妹,东方南,东方北,东方西,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刚刚好。   排练是在学校里的小礼堂里进行的,此时十月已是中旬,晚会还有四天就举行了,诺大的一个小礼堂里,布满了排练的人。嘉培一来到,就已经被这混乱的情况搞得找不着北了。她只知道今天进行第一次的排练,是和东方南一起,但是东方南长什么样她记不起了,在哪里什么时候和他碰头没人跟她说过,她听到了个大概时间和大概地点就记了下来,然后傻乎乎地跑到这里来了。她站在门口处,往室内望了一望,不见一个熟人,索性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认认真真的看稿子,背稿子了。反正部长跟她说好了,是这个晚上这个地点的,她就呆在这里,早晚会等到那个人的。   小礼堂里很热闹,尤其是那个舞台,一拨又一拨的人争先恐后的使用。嘉培被这鼎沸的人群弄得不胜其烦,于是换了个偏僻的安静的角落继续背稿子。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听到一把男声很愤怒的地喊:“沈嘉培,谁是沈嘉培?”嘉培听到有人叫自己,于是连忙抬头回答,然后看到一个男生正一脸焦急地四处张望着,他看到嘉培后,第一句话就是兴师问罪:“你到底跑哪去了,我等了你半个多小时了,有点时间观念好不好,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嘉培此时已经猜到了他是谁了,她看了看表,然后不服气地回答他道:“东方南同学,我等你不止半个小时了。虽然没人跟我说什么时间和你见面,可是我还是一大早就来了,正确地说来,是你迟到了,而不是我迟到。”   “你看不到我就不会来找我吗?害我白白地浪费了这半个多小时。”   “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   “算了算了,不和你吵了,彩排,彩排。”   嘉培听了,也不好意思继续纠缠下去,于是就和他一起坐了下来,对稿,背稿。嘉培是当天早上才拿到稿子的,自然不会那么快的背下来,于是她只有看着稿子和东方南一起排练了,再加上她对主持毫无经验,所以,在东方南的眼里,她简直就是在念书,而且是毫无表情的念书。排练刚进行到一半,东方南就受不了了,冲着嘉培喊:“你到底怎么做主持的?这么多天了都背不下一个稿子?你照着稿子念也就算了,居然一点感情也没有。你到底有没有把这事情放在心上!”   嘉培听了,委屈地反驳道:“我早上才拿到的稿子,我可不是天才,一个白天就能背下来。”   东方南听了,气急败坏起来:“柳枝是怎么搞的?我一大早就已经把稿子写好了,她怎么现在才给你,搞什么鬼。”柳枝就是文艺部的部长。   “主持换人了,你不知道吗?”   “换人?”东方南一听,难以置信的瞪着嘉培:“现在才来换人,她脑袋里面长的是什么?”   “原来的主持是莫姒凝,她生病住院了,所以换了我上来。”   “这个时候就应该换个有经验的人,赵曦纯不是挺好的吗?柳枝怎么不用?肯定又是姒凝搞的鬼,女人就是小心眼,一点都不为大局着想。”   嘉培不知道那句“女人就是小心眼”是说部长还是说姒凝又或者两者皆有,但是这句话的确戳到她的痛脚了,让她感到非常的不舒服,本来心底就隐隐的有点怒气了,此时此刻,终于终于爆发了出来:“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不会主持,也不会卖笑,你要是不满意大可以申请换人,把赵曦纯换过来,我一点意见都没有。你不是说女人小心眼吗?我就大度这么一回,让你跟部长说去,我没意见。”   东方南当然不可能真的跟柳枝说去,但是也不可能听之任之嘉培面无表情地去念书,于是一个晚上都在调教嘉培,教她如何声情并茂,唱作俱佳地去当好一个主持。东方南本来脾气就急,教了半天看到还是没有半点进展,于是更加的跳脚起来,到最后甚至连三字经都出来了。   其实,嘉培并非一个驽钝的人,东方南教她的方法,她或多或少都有了点领悟了,但是一想到他刚开始时对自己的不友好,以及后来那句“女人天生就是小心眼”,她就不舒服起来,连带的对他都有了排斥,到最后甚至偷偷地跟他对着干起来。她知道这样的坏心眼不好,甚至被他识破的话更加落实了他说的小心眼的论调,但是她就是管不住自己心,明着暗着地报他的一箭之仇。   彩排完了回到宿舍后,曹媛和若杏都问她怎么样,她闷闷不乐地回答了一句:“不怎么样。遇到了一个张狂至极的家伙,倒霉死了。”   “谁啊?谁张狂了?”   “东方南。”   “怎么个张狂发?”   “他说女人都是小心眼。”   “我靠”曹媛一听暴跳如雷起来:“他妈肯定是小屁眼,生他出来的时候把他脑袋给夹到了。”   嘉培和若杏听到曹媛这么一说,笑得屁滚尿流起来,半天才缓过气来对她说:“骂人不好,骂他妈妈更不好。”   “得了吧,你丫的,其实听到我这么骂他,你比谁都乐呵。”   嘉培点了点头,的确如此,至少她一个晚上的恶气是出了了。   接下来的几天,嘉培和东方南一有空就凑到一起对台词,排练。自从第一天晚上见面过后,东方南的脾气收敛了不少,对着嘉培也算是好声好气了起来,虽然有时逼急了难免会爆粗,但至少大体上看算是好相处了。倒是嘉培,因为对那句无心的说话还耿耿于怀,所以对东方南是完全冷着一张脸,爱理不理的样子。不过,幸好,很多人都知道嘉培不是个热络的人,对于陌生人尤为如此,所以东方南对她的冷面也就没有往心里去了。   经过一个月的准备,迎新晚会终于如期到来了。姒凝在迎新晚会的前一天就出院了,嘉培意欲把主持的位置交还给她,结果她把腰一弯,揉着个肚子说道:“哎呦,好疼,肚子好疼。”嘉培看着她,只得作罢。   迎新晚会开始前,嘉培和若杏都在后台准备着,若杏望着台下的一大帮人,愁得脸都皱了起来:“好多人,怎么办,我好怕我到时出错。”   嘉培听了,心有戚戚焉,本来想应和一下她的说话,但是转念一想,连她都不给若杏勇气了,那谁还能给她勇气?与其在这里揣揣不安地煎熬着,倒不如给她一颗定心丸吃。于是就安慰她道:“你放心,没什么人会仔细认真看的,你要真是忘记了就偷偷看一下别人的姿势。要不就偷偷问一下你的舞伴好了。我比你还惨呢,你大不了也就几分钟在场上,我还要站一晚上呢,而且我的排练可比你们少多了。我都不怕了,你怕什么?就算错了也不用怕,反正谁都不认得你,丢脸也没事。”   虽然嘴巴里一直说不用怕,但是嘉培对自己真的没有什么信心,她一想到等下要面对的那一千多号人,心里就没底起来。这种担心一直持续到她上场,灯光往她脸上一打,她的眼睛被灯光照的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到台下的众人,她的担心,忽然就九霄云外起来。一整个晚上的主持工作,嘉培几次忘了词,但是在情急之下竟然给她编出了新词,掩盖了过去。难得的是东方南,居然和她配合默契,不但把她的新词应答得滴水不漏,而且还能把台词往预定的稿子上兜了回去。她想起了众人给他的才子的名号,第一次觉得,也许真的是实至名归。   晚会结束后,柳枝第一个跑来对她说:“不错嘛,本来还挺担心你的,但是现在看来还行,还可以。”   嘉培笑笑,可不敢把自己忘词的事情抖落出来,丢人现眼。可是有个人明显不是这么想,东方南一听柳枝这么称赞她,马上在一旁数落她道:“什么啊,都忘了几次词了,要不是我反应快,估计整场晚会就这么黄了。”   柳枝听了笑笑,没有说什么,只是对着嘉培说:“等下部里到后门去吃宵夜,一起吧。当是庆功。”   嘉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她和部里的人都不熟,要她和不熟悉的人在一起呆着,还不如让她一个人呆着算了。柳枝后来又劝了她几句,见她都没有答应,只得作罢了。   事后,嘉培问若杏自己表现怎么样,若杏很肯定地说:“不错,看起来满镇定的。”   嘉培听到镇定两字就想发笑:“你都不知道,我登台前可怕死了,可是一上场,灯光一打,我居然就忘记了紧张了。你说怪不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你从小就跳舞,自然对文艺有种天然的适应能力。而且按照你的家底来看,你肯定从小就见惯了大场面的,这一千来号人对你来说肯定不算什么,即使你以前没当过主持,但是你会很快就适应的。”   “是吗?可是为什么我一个月前卖月饼的时候会那么害怕呢?”   “你那不算害怕,你那只是扯不下面皮。要是当时是要你在那里跳舞,你肯定不会害怕。”   在若杏的这番话之前,嘉培一直以为,她的家庭所给与她的东西,已经随着父亲的入狱而烟消云散了。可是谁曾想到,那消失的只是物质层面的东西,精神层面的东西至今仍在影响着她的生活。她原以为她离上层社会的生活已经越走越远了,可没曾想到,她现在的普通生活中,仍不留痕迹地留着一些上层社会的烙印。   第 11 章   嘉培怎么也不会想象到,自己竟然会卷入到文艺部里两大美女的明争暗斗中去。莫姒凝和赵曦纯历来不合,早已是学生会里公开的秘密,两个大美人表面上虽然和和美美,客客气气的,但是私底下早已是打得刀光剑影,轰轰烈烈了。究其原因,还是风头闹得祸。姒凝和曦纯都是好出风头的人,以前在学校里又都是备受肯定的文艺骨干,做了那么长时间的凤头,到了大学那里会愿意落于人后,把NO.1的位置拱手相让。而偏偏,部里的文艺活动有限,一年之中也就迎新晚会和年末的新年晚会两台晚会,偶尔加上一些临时起意举办的晚会,撑死了也就3,4场。而一场晚会当中,人数有限,能出风头的角色更是有限,所以,僧多粥少的情况下,两人只好争个你死我活了。本来,按照往常惯例,迎新晚会那天的主持工作应该是曦纯来替补的,但是姒凝摆明了不肯让曦纯捡这个大便宜,而部长柳枝又听信了姒凝的“谗言”,于是嘉培就稀里糊涂地顶了上去了。这一举动,曦纯明面上是毫无疑义,还整天对着别人说:“没关系,没关系,我那天活动多,部里和班里都有份跳舞,那里顾得来。嘉培还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呢。”但实际上,早就在私底下咬碎了银牙。姒凝这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人早就打听到了,大美人已经不止一次在亲友的面前痛骂嘉培。对于这个事实,姒凝不但没有生气,反而有种计谋得逞的得意,而嘉培,压根就没往心里去,听过就算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迎新晚会之后,柳枝似乎对这个昔日的幽灵社员刮目相看了,每当有什么会议,总会千叮咛,万嘱托地对姒凝说:“记得叫你舍友来,一定要来开会。”姒凝对此,自是洋洋得意的,有这么一个被老大看重的舍友,她大有与有荣焉的感觉。而曦纯,眼看着部里又多了一个和她争的人,自然不会笑逐颜开。   嘉培对于柳枝对自己的看重,是大感意外的,她想破了头都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个地方被她看中了,竟然对自己青眼有加。刚开始时,嘉培是不敢怠慢的,逢叫必到,到后来觉得会议太过无聊,自己坐在那里,压根就是一个花瓶,于是就懒得理会了,又开始当起了她的幽灵社员一角。姒凝对她的举动,是妥多腹诽的:“本来我还指望你能和我一起联手,把那个赵曦纯打个片甲不留,结果你倒好,中途开溜了,太不厚道了。看来又得我孤身一人独自奋战在前线了。”   嘉培听了,不做声,倒是曹媛,一边摇头,一边叹气说道:“你笨啊,个猪脑袋,你想想,以前你和她是单打独斗,还尚且得个平手。这以后,你要是和嘉培一起跟她斗,赢了,胜之不武,输了,奶奶啊,两个人斗一个人,居然还会输,你们俩的面子往哪搁啊?”   姒凝听了,恍然大悟,从此不再在嘉培面前提任何关于曦纯的事情,嘉培的耳根,终于回归清净。   转眼间到了年末,部里又开始为新年晚会的事情紧锣密鼓的张罗起来。嘉培原本打算,和往常一样,做个袖手旁观的观众。然而,有人似乎不是这样想的。部里年末的新年动员大会刚开完会来,姒凝就冲着正在一边玩游戏的嘉培喊道:“嘉培,柳枝指定你做主持,叫你晚上到值班室里找她。”   嘉培听了,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了。   姒凝可不愿她这么快就拒绝,搬了张板凳坐到她旁边,问:“干嘛不做?上次不是做得好好的么?你看,柳枝都记得你起来了。”   “上次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做的,现在你的阑尾好了,也该到你上场了吧。”   “我忙,我们要排练一个话剧。要不,你跳舞吧,你不是从小就练舞的吗?你去跳舞怎么样?”   “我什么都不做。”   姒凝苦口婆心地说了半天,嘉培依然不为所动,眼睛从头到尾就没离开过电脑屏幕过,一个明星三缺一的游戏,都不知道玩了多少轮了。姒凝没辙了,只好打电话给柳枝,柳枝一听马上跑到宿舍来,对着嘉培又是一番说服,然后还是无功而返。   对于沈嘉培来说,这台新年晚会最后会搞成什么样她并不关心,搞好或搞砸,她觉得都是和她无关的事情。这个文艺部,是她当初稀里糊涂进去的,所以,从一开始文艺部在她心中就没有占多大的分量,后来她又当起了幽灵会员,整天缺席部里的活动和会议,文艺部对她来说是更加的生疏和陌生,再加上她和部里的人又不熟,平时见面了连招呼都懒得打的那种,自自然然的,在她的心中,学生会里的文艺部简直就是一个毫无意义的称呼而已,在这里面,她找不到荣辱与共的归属感。当初她肯点头答应姒凝做主持,一则是时间紧迫,估计部里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二则是她没有想到主持工作时间这么困难的事情,不但要背稿,串稿,排练,还要时不时地忍受东方南的冷言冷语。她想起东方南那张臭脸和恶形恶状的行为,心头打了个冷颤,更加肯定了不去做主持的决心。反正部里那么多人,她就不信,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选。   周末回家的时候,路上遇到了东方南,他看到她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为什么不去做主持?”   嘉培对他仍然心存芥蒂,这次听到他这么劈头盖脸的问自己,心里更加不爽,于是冷着一张脸说:“我为什么要做主持,部里能干的人那么多,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就是没人了才找你,新年晚会是部里一力承办的,人手从来就没有足够过,你不去帮忙也就算了,还这么理所当然的语气。”   嘉培从旁边乜了他一眼,然后没好气地说:“去年不是办得很成功吗?去年行今年怎么不行!”   东方南看着她直跳脚:“去年大四的就走了好一批人了,今年新招的又不够人数,再加上有些人整天像个废人一样,有等于没。”   嘉培被她的“废人”一说给刺激到了,于是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然后快步走向学校的大门去。   嘉培前脚刚走,柳枝和姒凝后脚就到了,姒凝看着嘉培的背影问东方南:“你们俩干嘛呢?大老远的就看到你们俩在这说话。”   东方南当时也被嘉培给气到了,语气也不算好的回了一句:“能干嘛,劝她做主持呗,结果倒好,被她喷了一脸的火气。”   姒凝幸灾乐祸地说:“该,谁叫你平时脾气那么冲,连我都劝不了,你小子怎么可能劝得了。”   “算我多管闲事,活该倒霉。”东方南扔下了这么一句话也走了。   回到家里,嘉培怒气未消,看什么都不顺眼,就连猫咪馒头,都被她迁怒,猫碗里的皇家猫粮愣是被她踢到另一边。沈母刚开始时不以为意,自家女儿的脾气她最清楚,来得快也去得快,闹一闹,也就气消了。可是后来看她越来越离谱,连馒头都不放过,于是就生气了,对着说:“好好的你和谁闹别扭,一礼拜也就回这么一次家,你要闹得鸡犬不宁。”   “我受不了,我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你也得给我咽下。天底下不顺心的事情多了去了,你天天发这小姐脾气,谁受得了你。”   “不行,他骂我废人。”   “好好的骂什么废人,没前因没后果的。”   于是嘉培索性把事前的前因后果和盘托出。沈母一听,是又好气又好笑:“不就芝麻大点事情吗?至于吗?你不是很少到部里去吗?他也没骂错你啊。”   “妈妈!”嘉培听了,又开始生气起来了,别人说她也罢了,居然连自己的母亲也这样说自己,无法忍受。   “你呀,不想干活就别进那什么文艺部,你既然进去了就给我好好干。别人不需要你也就算了,别人既然有需要你的地方,而你又能帮得上忙,那为什么不去?”   “部里的人那么多,我就不信非得要我不可。”   “你是把文艺部当什么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既然觉得你在部里可有可无,那当初为什么要进去?”   “我这不是误会吗?”   “既然你进去了,你就要负起你的责任,别整天尸位素餐的,挂个名号不干活,你这和那些整天游手好闲的二世祖有什么区别!”   嘉培从来没被母亲这样骂过,她本来就有气了,此时更是气急攻心,黑着脸,一言不发地走到房里,“嘭”的一下把门重重的关上了。沈母看着她发脾气,不由得叹了口气,这个女儿的大小姐脾气她早已习以为常,以前沈父还在时,仗着自家的家底渊源,夫妻俩都不放在心上,现在不一样了,如果不及时把它治好,只怕她出到社会后掉大跟斗。   “以前你还有你爸罩着你,由得你横。现在你爸不在了,我又没什么本事,你拿什么资本来我行我素去?”房门是关着的,但是母亲的教训还是无孔不入地钻了进来。嘉培本来还气着的心,一听到父亲这两个字,就莫名的委屈了起来。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相册,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看从前的自己,笑得那么的春风得意,自在,从容,脸上一点阴霾都没有。看同样是仕途得意的父亲,在自己的身边也意气风发地笑着,哪里能找到什么落魄的痕迹。那时的他们,都处在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刻,哪里会想到潜伏在未来的灾难,正在不远处等着他们。翻着翻着,就看到了她和湛鸣的照片,她站在他的身边,没心没肺地开怀大笑着,湛鸣拉着她的手,一脸宠溺地看着她笑,嘴角也微微的翘了起来。她已经不记得这时什么时候照的照片了,也不记得她当时是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了,时间真是奇妙的东西,它会把一切都带走,如果不是这张相片,也许她都忘记了曾有过的,那么愉快的一天了。   如果他还在她身边会怎么样说呢?是想妈妈那样骂她还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呢?也许两样都不是吧,而是一脸耐心地跟她说道理,想方设法地去说服她吧。他永远都是那样,从来都不舍得对她说重话,一旦遇到与她意见相逆的情况,就耐心地说服她。而她,竟也听他的话。他说她是猫儿毛,要顺着撸的。也许吧,在一起那么多年了,他总归是了解她的。   一整天嘉培都没有踏出房门一步,把自己关在房里,闷闷不乐。天气冷,馒头想钻被窝里睡觉,可是不得其门,于是一直在门外“喵喵”直叫。嘉培不胜其烦,终于开门,放了它进来。然后冲着它的背影骂:“叫叫叫,心烦死了。就知道睡觉,吃饭,整个一游手好闲的二世祖。”   馒头可管不了她那么多,踩着最标准的猫步,扭着一个大屁股,走到床边,然后后脚用力一蹬,“噌”的一下就上了床,再用脑袋一钻,就进了被窝了。   嘉培在房间里关了一整天,气也慢慢消了,可是却拉不下面子走出房门去,于是只得百无聊赖的躺在床上发呆。   馒头换了个舒服的地方躺下来,小小的脑袋枕在嘉培的大腿上,发出了满足的呼噜声,毛绒绒的毛发撩得嘉培阵阵发痒,嘉培终于忍受不了,猛地掀开被子。小家伙忽然之间感到很冷,于是抬头望着嘉培,一人一猫就这样对望着,半天,馒头施施然地走到嘉培的胸前,大屁股一蹲,小脑袋一搁,就在嘉培的胸口安了家,继续睡了起来。嘉培摸着馒头的脖子,柔软的猫毛,手感极好,心想,做只猫也不错,整天吃了睡,睡了吃,一点烦恼也没有。迷迷糊糊的,嘉培也睡着了起来,直到听到母亲在门外大喊:“你还要不要吃饭”才猛地扎醒。彼时整个人还带着床气,脑袋里还是一桶浆糊,什么主持,什么斗气统统都不记得了,只知道妈妈在门外喊话,是时候吃晚饭了。于是匆匆披衣起来,打开了房门走去吃饭。沈母看着她睡眼惺忪的样子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也懒得说她什么,两母女就坐了下来安静的吃饭。   周日晚回学校的时候,沈母对嘉培说了一句说话:“你要么去主持,要么退出学生会,别老那么自私,看着部里人手不够还袖手旁观。”   嘉培“哦”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当嘉培向柳枝答应说要主持时,众人都跌破了眼睛,尤其是姒凝,她费尽口舌都没有说服她,而东方南嘴皮子一张,居然就搞掂了。姒凝看着东方南,一脸狐疑的问:“东方南啊东方南,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话,居然让她答应了。”   东方南很臭屁地把头一扬,了不起地说道:“秘密。”   嘉培答应了主持,柳枝算是松了一口气了。后来嘉培才知道,在她没答应之前,那个主持的位置是曦纯的。曦纯本来就有两个舞蹈和一个话剧要演出,再加上一个主持,可谓是非常吃力的了,嘉培这么一答应也算是帮了她一个大忙,可是偏偏,她却没那么想,她只知道嘉培是她的死对头的死党,等于说是她的半个敌人,那半个敌人抢了她的饭碗,即使是她吃不下的饭碗,她也不开心,不乐意。再加上她抢她的主持工作也不是第一次了,所有新仇旧恨加起来,沈嘉培成了她赵曦纯的敌人,一个和莫姒凝同等可恶的敌人。   曦纯的敌意,嘉培是明显感受到了,面对着这莫名其妙,从天而降的“横祸”,她也很无可奈何,倒是姒凝,十分高兴嘉培在被迫的情况下,成为了她同一条战壕里的战友。   对于柳枝为什么指定要自己做主持,嘉培还是百思不得其解的,她问柳枝,柳枝干脆利落地说:“你形象符合要求,而且有经验。”她想,她不是漂亮的人,所以形象符合要求这个理由可以去掉,至于经验,她觉得部里那么多文艺尖子,铁定有比她经验更丰富的,所以这个理由也不成立。她又跑去问姒凝,姒凝没好气地凶她:“问那么多干嘛?好好的做你的主持吧。”后来,还是东方南解开了她的迷窦。   “能有什么,还不是柳枝不喜欢赵曦纯呗。当初她们两可是竞争过同一个职位的,现在柳枝得势,自然要清算旧账了。女人,总喜欢斗来斗去的。”   听到这个解释,嘉培明显地不相信:“怎么可能?柳枝从来都没跟曦纯吵过架。”   东方南冷笑了一下:“她当然不会跟曦纯吵架了,她堂堂一个部长,要整曦纯的机会多的是,何必摆到台面上来吵,白白丢了自己的身价。”   嘉培听后,心情无端的坏了下来。人与人之间的斗争,她见过的不少,她从小就在权力中心长大,而伴随着权力而生的,往往就是官场倾轧,尔虞我诈。这其中的惊心动魄,她虽没有亲历过,但从她父母和院子里的伙伴的口中,总能影影绰绰地听到一些。后来,她父亲倒台,她在短短的一年之中尝遍了世态炎凉,也看透了权力的虚无与斗争的可怕,从那时起,她就开始对这名利和权力有着一种心如死灰的失望,也对人与人之间的斗争有着由衷的敬畏和恐惧。她总觉得,如果不是足够聪明,就不要学人玩弄权术,否则早晚会引火烧身,得不偿失。而现在,她万没有想到的是,在这小小的学生会文艺部中,居然也有人热衷于此,而且对象还是她一直认为光明磊落,做事公正的柳枝部长,说不幻灭,那是假的。   晚上卧谈的时候,她把东方南的说话提了出来,向姒凝求证,姒凝毫不犹豫的就承认了。   “看不出她居然是这样的人。”   “有什么看不出来的,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没听说过吗,学生会就是一个浓缩的社会,里面尔虞我诈的多得很。再说了,柳枝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不就是对曦纯有意见吗,她也没因此以权谋私啊。”   “还说没呢,那我的主持是怎么回事。”   “柳枝现在是大权在握,她真要整曦纯的话,估计丫连个露脸的机会都没有,她废了她的主持工作已经是够仁慈的了。”   “为什么要这样?斗来斗去的,社会是这样,学校里居然也是这样。”   “培培”一直默不作声的若杏说话了:“你要知道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斗争无处不在。她总是和利益伴随在一起的,随利益而生,随利益而死。你也不必太过难过,柳枝不是个坏人,正如姒凝所说的,她真要有心整她的话,她早就死了不知多少回了。你做主持这件事,是很纯粹的一件事,和她们之间的斗争无关。现在,你所要做的就是把你的主持工作做好,你答应了这个工作,这个工作就是你的责任了,你有义务把它完成。部里的纠纷你就别理那么多了,理不完的。总之,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以后出到社会也是这样,哦,不,出到社会还有比这更厉害的斗争呢。”   “我知道”嘉培急急地辨白道:“我也不是白纸一张的人,我知道社会斗争的凶险和可怕,若是别人我无话可说,可是换成柳枝,我总觉得难以接受。”   “培培”若杏叹了口气:“谁都不是天生的坏人,坏人都是一步一步地从善良走向堕落的。正所谓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做好人还是做坏人,取决的不过是你的一念之间。而且这个世界有真正的坏人吗?我看未必,有些外人,从外界看起来,是劣迹斑斑,罪无可恕,可是,也许在某些地方,他会有着别人所没有的闪光点呢。”   嘉培在床上听着听着就陷入了沉思,她想起了她的父亲,一个已经很久没有想到过的人。在别人眼里,他或许真的是个无可辩驳的大坏蛋,但是在她的心目中,他却一直很温暖地存在着,形象依旧那么光辉,那么崇高,即使在日后风雨飘摇的日子里,也从来都没有动摇过分毫。她或许怨过他,恨过他,怪过他,可到最后,她仍旧是爱他。即使他是个大坏人,她仍旧认为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父亲。人果然总是有偏见的,对另一个人,只愿意看到他们愿意看到的那一面。   “我说若杏,个娘的,你妈就一知心姐姐,我看你干脆改念心理系算了。”曹媛的声音打断了嘉培的沉思,然后她听到若杏回了一句:“心理系在国内很难找到工作,读这个不划算。”   “总之,培培你别想那么多了,柳枝和曦纯的事情是她们两个之间的事,就算斗到死,都与你无关,你把主持工作做好就行了。这是你的责任,你别想赖掉。”   听了姒凝的话,嘉培点了点头,然后闭眼睡觉了。   自从那天卧谈之后,嘉培开始留意柳枝和曦纯的相处起来,然后她发现,柳枝似乎真的是有意无意地针对曦纯的。以前没有留意,总觉得那些阻挠是很普通的事情,可是现在长了个心眼,她开始发觉,这其中真的是大有乾坤。有时她望着柳枝和曦纯亲亲热热地打闹,总会在温暖的室内打个大冷颤,所谓知人口面不知心,她开始庆幸自己和柳枝并无深交,也没有什么东西可让柳枝感到威胁的,否则,自己什么时候被她整死都未可知。有时她甚至觉得,与其这样虚伪地和人打成一片,倒不如像姒凝那样,半公开地和人斗下去,起码这样做更像君子一些。   那一场新年晚会举行的还算成功,由于有了足够的时间来准备,嘉培的主持工作也比迎新晚会时进步不少。次日庆功的时候,柳枝拿着酒杯敬嘉培:“嘉培啊,真是谢谢你了,肯答应帮忙我们做这个主持工作。我看,以后的晚会主持就靠你了。”   嘉培听了,心里叫苦连天,对于像柳枝这样深不可测的人,她觉得自己还是敬而远之的好,可是脸上还得勉强维持着笑容,然后和柳枝碰杯,一饮而尽。席间,她看着柳枝和曦纯你来我往的敬酒,叹了一口气,这趟浑水,她可是不想再趟了。   第 12 章   大三的时候,学生会举行换届选举,从主席到部长,所有职位都要进行一次洗牌。此时柳枝已经毕业,少了那个最具实力的人来竞争,于是文艺部部长一职开始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在大三刚开学没多久,嘉培就打算退社了,她本来对文艺部感情就不深,现在又莫名奇妙的得罪了人,她可不想剩下的两年间,在曦纯的白眼和部里无休止的斗争中度过。且,母亲都说了,做人要有责任感,不能尸位素餐,占着个茅坑不拉屎,她退团更是显得合情合理了。   可惜这个举动被姒凝阻止了,因为她要竞争部长一职,而学生会的职务都是由会里的学生们投票决定的,所以嘉培这一张票,姒凝可不愿意浪费。为了好友,嘉培决定,在竞选结束以后再去退团。   这次竞选部长的总共有5人,除了姒凝之外,已经竞选失利过一次的曦纯也打算再次发起冲击。部里两个风头最劲的人都参加了竞选,其余的那三个人,在一夜之间,就成了在后面陪跑的影子。   对于这次的竞选,姒凝可以说是势在必得,为了拉拢选票,她没少请过人吃饭,送过人礼物。那段时间,姒凝只要在宿舍,都是拿着个电话,联系这个联系那个。有时外出吃宵夜,甚至喝到凌晨一点,满身酒气地回来。半个月不到,姒凝就吃到身上长了一圈腩肉。那时姒凝总会拍着嘉培的肩膀,无限憧憬地说:“我要是真当上部长了,我就提你做我的副部长,让咱两一起,纵横整个文艺部。”嘉培听了,总是笑笑,她想告诉她,你忘了,我已经决定退团了。即使不退团,对于副部长一职她也没有太多兴致,她想起部里那看似简单,实则复杂的人际关系,头就开始隐隐作痛了,她可不觉得自己有那个本事,能让部里的人听她的话。有时,嘉培看着姒凝整天忙进忙出的,连个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没有,总想问问她,值得吗?为了这个小小的职位,搞得自己那么累。每天对着那些人,虚以委蛇的,她就不厌烦吗?她看着她那个样子,就像看着两年前的自己,总觉得心底一片难受。   临票选的前一天,姒凝请了宿舍里的一群人吃饭,算是替自己打气。曹媛问她:“姐们有信心吗?早知道姐姐要竞选部长,妹妹我就进学生会了。”   姒凝笑着答她:“有信心,当然有信心,曦纯那么孤傲的一个人,早就有一大帮人看不惯她了。她竞选部长居然不请人吃饭,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脑袋进大米粥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嘉培听到“那么孤傲的一个人,早就有一大帮人看不惯她了”时,忽然想到了自己,她知道自己在别人的眼中也是一个不易相处的人,或多或少也得了个孤傲的名声,那么,自己是否也和曦纯一样,被许多人看不惯呢?而自己和曦纯一样不喜欢请客吃饭,是否也是一种脑袋进大米粥了的表现呢?那么姒凝呢?她会不会也是像讨厌曦纯那样的讨厌自己,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呢?   嘉培心底的疑问很快就被曹媛的笑声给冲散开来了,于是,一桌四人,在笑笑闹闹之间把晚饭吃完。吃晚饭后散步回校,曹媛和姒凝喝的有点高了,走在前面勾肩搭背地打闹,嘉培和若杏落在后面,边走边聊。   “嘉培,你是不是不喜欢姒凝竞选部长啊?”   “没有啊。”嘉培低着头走路,声音有点闷闷的。   “嘉培,你不能要求每一个人的观点都和你一样。这个世界是多元化的,每个人的人生观价值观都不同,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事情,你何必管别人做了什么。”   “别人做我没意见,但是轮到姒凝做的话,我很不舒服,不就一个小小的职位吗,何必把自己弄得像一个势利小人一样,孜孜不倦地钻营。”   若杏叹了口气:“她又没有在背地里害人,怎么能算是小人呢。”   “总之我不喜欢她这样,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而四处去讨好别人,这样的日子我试过,简直是没有尊严的活着。”   “嘉培,你不能一辈子困在过去,也不要因为你过去有着相似的经历而否定今天别人所做的努力。她喜欢部长一职没有错,她拉拢关系说不上正确,可是也不算是错。错的是你的心态,一直以你的标准去要求别人过属于她的生活。不要被你的过去为你的眼睛戴上有色眼镜。”   嘉培听着若杏在旁絮絮叨叨地开解她,忽然苦笑了起来:“你知道吗,你很像一个人。”   “谁?”   “不告诉你。”   若杏听了,揽着她的肩膀,然后岔开了话题来。她知道,她未必能说服得了她,但是至少,她肯去思索这个问题就是件好事来了。   次日晚上,票选结果出来,姒凝以三票之差饮恨败北,她看着主席台上曦纯那春风得意的笑脸,心底一片怨恨。   回到宿舍,她连喝三瓶啤酒,然后倒头大睡,半夜嘉培醒来,听到一阵断断续续的,极力压抑的抽泣,心里一片唏嘘。忽然之间,她仿佛明白了半个月来姒凝的举动了,不过是为了一件自己喜欢的东西而去努力争取而已,尽管那样东西你并不喜欢。有时候名利地位就和爱情一样,是得之我幸,不得我命的,太过执着,放不开,对谁都不是件好事。嘉培翻了个身,继续睡觉,要知道,哪怕是最好的朋友,也是无法分担你的快乐和悲伤的,在这样的深夜,既然对方有心要压抑哭声,你又何必去打搅。   次日醒来,一屋人都装作没事,只是对着姒凝的水泡眼,难免目光闪烁而已。中午休息的时候,姒凝拿着一叠稿子在抄抄写写,曹媛问她在写什么,她头也不抬地说:“写退团申请书。”   “不是吧,天老爷,你不会因为竞选落败就退团吧。”   “嗯”姒凝继续低头写申请书:“不成功便成仁。”   “不至于吧,这么惨烈。”   “我可不想让自己成为第二个赵曦纯,让赵曦纯成为第二个柳枝。”   曹媛听了之后,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说:“这个世界太疯癫了,我还是回火星算了。”   嘉培听了也是不敢置信的,她一直以为姒凝会舍不得文艺部的,毕竟她在部里呆了那么多年,付出了那么多的心血和汗水,她看她那么积极地做筹备工作,总认为她很在乎这个职位,即使失败了,哭过之后擦干泪水,仍旧会卷土重来,但是显然,姒凝不是这么想的。   “你为什么不明年再来呢?”嘉培问。   “明年没精力了,明年大四了,要找工作了,没时间忙这些了。”   “可是柳枝大四也做部长啊。”   “我不是柳枝,我……”   “原来大家都在啊。”正说着,虚掩的门被打开了,曦纯一脸笑意地走了进来。众人对曦纯的来意都妥感意外,猜不透她到底要做什么。曦纯看着低头写字的姒凝,笑着说:“姒凝,嘉培,我找你们有事情商量。”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姒凝看也不看她一眼的说道。   曦纯面对着姒凝的冷漠,嘴角的笑意僵硬了一下,又马上扬了起来:“是这样的,我想请你做我的副部长。”   谁都没有料到曦纯会有这一招,个个你看我我看你的,就连姒凝,都被她吓得抬起头来了。   “你什么意思?”姒凝问道。   “我的意思是说,请你们做我的助手。”   “不可能”姒凝冷笑了一下:“部里那么多你的好朋友,怎么可能轮得到我做副手。”   “她们都没有你的能力。至于嘉培,我听说她以前是跳舞的,所以想请她专门负责教人跳舞。”   “已经晚了,我们已经打算退团了。”说完,扬了扬手上的退团申请书,姒凝得意的笑了起来。她的心里,有种挫败了敌人阴谋的小快乐。   曦纯明显没有料到姒凝有这一招,整个人都楞住了,嘴角的弧度也平缓了下来。她天人交战,思前想后了一个晚上,才终于下定决心摒弃前嫌,请姒凝做她的副手,结果居然换来这么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事前她当然不指望姒凝会感激涕零地感谢她,但是也没有想到她居然会放弃一切翻身的可能而退出社团,从此做个逍遥自在的学生。是她太高估她对名利的渴望,还是太低估她对学生会的满不在乎?过了好半天,她才又恢复笑意道:“我是真心想请你们去帮忙的,你们还是考虑一下吧。这样吧,我给你们一个礼拜的时间,下周例会你们再做决定好了。”说完,潇洒地转了个身就走了。   姒凝看着她的影子,冷笑了一下:“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我才不稀罕这个副手呢。我才不要看她脸色办事呢。”   嘉培望着一脸不屑的姒凝,低声地问她:“你真不做吗?”   “不做,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说不做就不做。”   “可是我看你挺重视的,你都做了那么多准备工作了,现在这样,甘心吗?”   是啊,甘心吗?半个月的努力就这么付之流水了。说甘心,那是假的,如果真甘心的话,昨天晚上就不会多在被窝里哭了。从小到大,她就是班里的文艺尖子,关于文艺活动,她从来就没有输过给别人,现在到了大学,一开始风头就被人抢了一半,到最后甚至被人完全打败,她怎么可能会甘心。之所以那么一心一意,非做不可地竞争部长,一部分是因为真的想做这个职位,另一部分就是想和曦纯争,她们之间明里暗里争了太多次了,从来就没有分出过胜负过,而现在,有了个这么好的机会,当然要憋足了劲来一决雌雄了。所以,即使不甘心落败,她也不得不承认,或许她真的不如她的。   “我愿赌服输。”姒凝轻轻地说。嘉培听了,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曦纯邀请一事,就这样搁下不提了,到了下周一,嘉培拿着两份退团申请往上一交,办清手续后,一切都到此为止了。只是嘉培万没想到,东方南居然对此事耿耿于怀,在她退团的次日就在上课路上堵住了她,直来直去地问她:“你们干吗要退团?”   嘉培对他的印象人仍停留在两人搭档时的冷言冷语中,自然不会对他有何好印象,再加上关于退团一事部里的不少同学都打探过,一度令她烦不胜烦,所以她听了东方南的话后,理都没有理他,照旧目不斜视地朝着前方大步地走。   东方南似乎没有看出她的不悦,仍旧在她旁边嘀嘀咕咕地说话:“你都不知道,现在迎新晚会和我搭档的主持是个新手,这个学期才进学生会的,对于晚会时完全没有经验可言。这迎新晚会本来时间就很紧迫了,现在倒好,找了个新手,还得从头教起,麻烦。你这一走,还真是缺人手。赵曦纯做了部长,架子大了自然就不会亲自出马了,其他人又有属于自己的节目,人手不够,很不够啊。我说你就不能回部里帮忙吗?”   “不能。”鼓噪了半天,嘉培终于有点回音了。   东方南听了,顺着她的回答问下去:“怎么不能?”   “不喜欢,不想回。”   “就这一次都不愿意?”   有一有二就有三,当然不愿意了。嘉培没有做声,转了个身,走进9312,准备上课。   结果下课的时候,东方南又堵住了她,继续煽动她回部里主持节目。嘉培见状,朝天翻了个白眼,觉得此人简直是阴魂不散,以前看在大家都是搭档的份上,她还能忍他三分,而现在,她简直是不想再见他哪怕一面。   “你不愿意做的话,问问姒凝,看她愿不愿意?你知不知道那个新手,简直比你还差劲。我都快受不了了。”   “比你还差劲”这句话,像根针,一下子刺进了嘉培的脑袋里,让她隐隐作痛。她抬起头,一脸不悦地瞪着东方南:“我真是很抱歉啊,要你和我这么一个差劲的人连续搭档两次。”说完,也不等东方南辩解,快步离开。   东方南看出了她的怒意,于是赶紧走上前去赔不是,嘉培那里听他的话,一路上由得他在旁道歉,压根连听都懒得去听。   接连下来的几天,上课的路上总能遇到东方南,而每次嘉培的脸色都不算好看。这个猖狂,说起话来不留情面的男生,嘉培简直想象不出他身上哪里有半点优点。   某天和姒凝打饭,遇到了以前部里的同学,姒凝很八卦地问那个女生,东方南的新搭档怎样。那个女生很夸张地望着姒凝,然后一副不得了了的表情说:“你都不知道啊,东方南和那女的简直不对盘至极了。某天排练串词那女的迟到了,东方南直接把她给骂哭了。”   嘉培想起自己和东方南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不由得万分同情那个素未谋面的师妹。   “那那女的呢?女的对男的有意见吗?”   “有意见,当然有意见了,那么难相处的人,怎么可能没意见。她整天找人替她的工作,可惜没人答应。以前你和曦纯还有嘉培和他搭档尚且还被骂过,现在你们三个都不做了,更加没人愿意和他搭档了。”   姒凝听了,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说:“这就好了,证明我以前并不是一无是处的,至少有人比我还差。听到有人比我被骂得更惨,我是很宽慰啊。”   “对了,你怎么就退团了呢?部里现在几乎没什么挑得起大梁的人,曦纯现在很缺人手啊。”   “哼,我才不给她干活呢。要我回去,没门!”   “那她呢?”那女生用头指了指嘉培:“她干嘛也不回去,听说东方南都亲自上门来请了。”   听到有人提起自己,嘉培马上答话:“我为什么要回去?我为什么要听他的?”   “那就奇怪了”那女孩露出了一脸惊奇的表情:“你以前答应做新年晚会的主持不就是听他的吗?”   “怎么可能!”   “可是部里都这么传的啊。”   “对啊,那次周末我看到东方南跟你说话,到了周一回校,你就答应做主持了。”就连一旁姒凝,都惊讶起来了。   “我怎么可能听他的,我是听我妈的好不好。”   姒凝看了她一眼,然后一副完了的样子:“这事一早就在部里传开了。这下可好了,完蛋了。”   “谁传的谣言?”   姒凝心虚地笑笑,然后低头吃饭,嘉培一副早知是你的样子,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此时一边的女生还惟恐天下不乱的说:“听说东方南有心要追求你。”   “不可能。”嘉培也许是被这消息吓到了,手上的筷子往饭桌上重重一扔,斩钉截铁地大声说道。四周的人都被嘉培的声音惊到了,纷纷转过头来看着她。姒凝见状,在旁圆场,连忙说道:“不说了,吃饭,吃饭,吃完饭就回宿舍看碟。”   晚上宿舍人齐的时候,姒凝那大嘴巴就把东方南和嘉培的事说了出来,曹媛一听,马上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地说道:“他个爷爷的,怪不得这几天老看到他在女生宿舍楼下逛荡,还一脸的淫荡样。玛丽隔壁的,原来是要泡良家妇女啊,而且还是207的一枝花。我果然没看错人啊!”   “那你什么意思呢?嘉培?”若杏在旁也好奇起来了。   “没门。”嘉培就扔下两字。   “这个东方南狂是狂了点,但是人还是有点才华的,我看过他的大作,还是满有才气的。”   嘉培听了姒凝的话,撇了撇嘴,不置可否,比他更有才华的人她都见过,所以,才华这一点,她已经免疫了。   姒凝看她那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于是又问:“那你怎样才会接受他?”   “我为什么要接受他?”嘉培反问道,爱情又不是生病,非得吃药不可,她凭什么就要接受他呢?莫名其妙。   “还是说你忘记不了你以前的男朋友,所以才不敢接受他。”若杏又问了。   “我靠,这么久了,你丫的还忘记不了啊,这都一年多了,再深的感情也该GAME OVER了吧。”   嘉培听了,心脏像被什么抓了一把似的,开始闷闷不乐起来,爱情不是游戏,怎么可能随便说OVER呢?可是自己就真的忘不了吗?好像也不是吧,刚开始的时候,天天想,夜夜想,无时无刻都在想他。可是到了后来,慢慢地生活丰富起来了,时间的距离也开始慢慢地拉得越来越长了,有些东西,就像仍进水里的石头一样,渐渐的沉了下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了。她伸手摸了摸仍旧戴在心口的钻石吊坠,她19岁的生日礼物,收了这个礼物不久之后,他们就分道扬镳了,直到现在,仍旧缘悭一面。   “他是他,我以前的男朋友是我以前的男朋友,我拒绝他和我以前的男朋友没有任何关系。”说完,连牙都没刷就翻身上床睡觉了,以行动表明自己拒绝再聊这个话题。   自从知道东方南有意追求自己之后,嘉培开始躲起他来。从女生宿舍到教学楼有无数条路,她以前总爱走最近那条的,可是现在,她除了常走的那条不走之外,每天都看心情决定走另外几条路中的哪一条。于是上学时是遇不到东方南了,但是下课的时候还是能够时不时的在教室门口遇到他,每次他都能光明磊落地走上前去和她打招呼,然后在旁自顾自的说话,也不管嘉培有听没听,也是从那时起嘉培才发觉,他居然是个话唠。   对于这种情况,嘉培很无奈,有时看着旁边夸夸其谈的他,她总想问问他,你有完没完,有完没完。她以前怨恨他的冷漠和不给情面,而现在却巴不得他那样起来。   后来某天,两人下课正走在学校的林荫道上,照旧是男的在旁胡吹乱侃,女的在旁默不作声,然后迎面遇见了上次在饭堂遇到的那个文艺部的女生。那女生看到她们,很自然地打招呼说:“东方南陪女朋友下课呢。”   “轰”的一下,嘉培整个人都窘迫得脸都红了起来,她马上急急的否认:“我不是他女朋友,刚好遇到而已。”   那女生听了窃笑起来,一副心照不宣的样子说:“还说碰巧呢,我远远的都看到过好几次了。”说完,也不顾嘉培抗议,直接离开了。   嘉培看着她远走的身影,连解释的机会都没了,心里堵着一口气无处发泄,于是把它出到东方南身上:“东方南,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不就一个玩笑而已嘛,何必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名誉就是女人的外衣,我可不想我的名誉受损。”   东方南听她这么一说,眼睛都大了,他一脸看怪物的表情看着嘉培:“至于吗?连名誉都出来了。不就一起走段路而已吗?没必要上纲上线吧。”   “我不管,总之以后,你别来烦我。”说完,一路小跑回到宿舍。   从那天起,东方南果然再也没来找过嘉培,嘉培看了,心里松了一口气,有种总算送走瘟神了的轻松感。倒是姒凝,总是有事没事的提到他,什么看到他和跟他一起主持迎新晚会的小师妹一起了之类的。刚开始的时候嘉培不胜其烦,到最后干脆充耳不闻,当她是在唱歌。久而久之,姒凝也觉得没意思了,于是终于也不再提及了。嘉培的生活,也开始渐渐恢复宁静。   第 13 章   5月末是A大的校庆,这次恰逢A大的百年校庆,举国上下都十分重视,一些知名的电视台和报纸杂志都纷纷做了系列节目来向国民介绍,宣传A大。一时间,有关A大百年校庆的新闻纷纷铺天盖地地扑面而来。   姒凝的堂兄是A大的校友,且和A大学生会的人也妥有交情,于是搞到了几张A大晚会的门票,送给了姒凝。于是,在A大校庆的那天晚上,207的几个女生就坐上校门外的公交车往A大出发了。   刚开始的时候,嘉培是不想去的,反正A大她又不是没去过,她实在没必要在这个人山人海的场合里再旧地重游一次。且更重要的是,A大里有着她害怕见到的那个人,虽然此时他肯定已经自A大毕业,去奔赴他那远大的前程,可是她可不敢保证,他会不会受邀跑回A大来参加母校的校庆。晚会的场所只得那一个,她没有把握不会遇上他。可是后来,还是熬不过舍友的软硬兼施,点头答应了下来,然后在忐忑不安中,和舍友一起踏上了去A大的路程。   在公交车上,一行人居然遇到了东方南和他的舍友,姒凝和他相熟,于是打招呼问:“去A大吗?”   东方南点了点头:“A大啊,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地方啊,想当日我马失前蹄,现在正好,让我有个机会一偿我当年的心愿,到这个神圣的地方沾染一下文学的气息。”   姒凝笑着摇摇头,不敢置信地说:“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才子,会恃才傲物,对A大之类的大学不屑一顾呢。”   嘉培在旁听到“才子”两字,忽然觉得好笑起来,她也曾在好奇之中拜读过他发表在校刊里的文章,她也承认他的文章有一定的可读性,可是若因此而说他是才子,那“才子”这个称呼,也未免太贬值了。   东方南面对着姒凝的质疑,回答道:“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真正的才子是有着一颗兼容并蓄的心的。”   曹媛悄悄地走进嘉培身边,然后伏在她耳边说:“这样的人也敢自称才子,真是自大得可以。”嘉培但笑不语,在她的印象中,湛鸣也是写得一手好文章的,不但写得一手好文章,还经常和他父亲一起评论时事,针砭时弊。有时,她在他家逗留晚了,就留在那里吃饭,然后看着他和他父亲在那里引经据典,高谈阔论,有时甚至会意见相左,两人争得脸红耳赤。那时她还小,压根听不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可是她看着他一副侃侃而谈的样子,从容,自信,淡定,她就觉得,他说的一定是对的。她信他的说话,哪怕她对他所说的一窍不通。在她的心目中,真正称得上“才子”这个称号的,只有陆湛鸣一个人,即使这两年她和他不再遇见过,她也十分笃定地肯定,时至今日,他依旧很出色,出色得称的上这个称号。   207和东方南他们遇见后,就一路同行了。一路上都是姒凝和东方南在说话,有时若杏和曹媛也会插上一两句话,只有嘉培,一路上沉默如故。对于这个节目,嘉培一直七上八下,她怕遇到湛鸣,虽然明知道这样的机会微乎其微。   一行人走到A大校门,找到了一早等候在那的姒凝的堂兄,姒凝先是介绍他堂兄:“我堂哥,莫一聪,你们可以叫他老莫。”然后再一一向老莫介绍自己的同学。嘉培是最后一个被介绍的,姒凝指着她说完“沈嘉培,我舍友”时,老莫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然后激动地说:“这个,这个妹妹我见过。”   在旁的众人听了,轰地笑了起来,曹媛一脸坏笑地说:“兄弟,泡妞也换个新鲜点的词好不好,你不是贾宝玉,她也不是林黛玉。”   老莫看到众人笑他,于是也急了起来,直申辩到:“我认识她的,真的认识。”   姒凝见他那么言辞确凿地肯定,于是问嘉培:“嘉培,你认识他吗?”   嘉培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不肯定地说:“应该不认识吧。”   老莫一听,整个人垮了下来,然后拍着自己的脑袋说:“老了,真的是老了,这么一点屁事都想不起来了。”说完,无可奈何地耸耸肩,然后领着众人往校园深处走去。   此时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A大如画的景致在夜色的笼罩下带着几分神秘的色彩。道路两旁的路灯,盛放着热烈的光芒,把一旁的花草树木都染上了一层金黄的色泽。一行人走走停停,不时地听着老莫在旁讲解A大的典故。那一棵树是建校时首任校长亲手种下的,A大有多老,树就有多老。湖边的那两个中式凉亭是两个曾任A大教授的名人的坟墓,这两个德高望重,声名显赫的老教授,生前对彼此都看不顺眼,整天打嘴仗,但想不到死后化为一坛骨灰,埋在亭子的底下,隔着一个湖成为邻居,遥遥相望。还有那几株樱花树,是中日建交后首任赴京交流学术的学者赠与的,见证着两国之间的睦邻友好。A大的历史不算长久,但却有着太多的故事,随手翻开中国的现代史,都能看到它的影子。再加上老莫口才了得,本来就厚重的故事,更是让他说的栩栩如生,高潮迭起起来,姒凝几人更是听得如痴如醉。只有嘉培,一路上有点心不在焉,她记得她第一次来A大,就是湛鸣大一的时候,那时刚刚开学没多久,她心血来潮说要参观A大,于是那个周末湛鸣就带着她,顺着现在的路线,一路细细地讲解着游了下去。那时是9月的北京,天气比现在要闷热,干爽,香山的枫叶都还没变红,她走在他的身边,听得出神,不断的问“后来呢,后来呢”,后来,湛鸣终于被她问烦了,揉着她的头发说:“哪里有那么多的后来。”是啊,哪里会有那么多的后来来让故事继续发生,她望了望四周不甚清晰的景物,还是和几年前的一样,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心境却已是大不同了。当时共我赏花人,如今检点无一半,现在走在她身边的,已是另一拨人了。   那天晚上,嘉培没有遇见湛鸣,倒是遇见了陈瓷,陈瓷还是和以前一样,高高兴兴地和她打招呼,然后问她:“好久没联系了,你的手机号码是多少?”   嘉培摇了摇头:“我没有手机。”   陈瓷停止了摆弄手中的手机,然后一脸讶异地说:“不是吧,干吗不买一部呢?”   “懒得买,没什么必要的。”的确是没什么必要,虽然说这一两年,校园里的手机正以惊人的速度在普及,但是她一直都没有动过买手机的念头。反正她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要随时随地被人找到,更没有什么重要的人,要时时刻刻都联系上。家里的事,周末回家就可以知道了,学校里的事,宿舍电话就可以通知了,手机,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就鸡肋而已。   听了嘉培的回答,陈瓷耸了耸肩,无所谓了。忽然,她想起了什么来,问嘉培:“对了,过两天谦博生日,你来不来?”   谦博?一个陌生的名字,嘉培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还是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于是一脸疑问的问陈瓷:“我认识他吗?”   陈瓷一听嘉培这么问,马上恍然大悟地说:“对哦,你不认识他的。”说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嘉培也在笑,可是却觉得很荒谬,也很现实,过去和自己那么友好的一个人,现在居然能淡忘得如此彻底,彻底到自己认不认识另一个人都不记得了。现实果然残酷,连个幻想都不让你留。此时,陈瓷的男朋友梁宝生走了过来,她于是拉着他的手笑眯眯地转身对嘉培说再见了:“有空多联系,BYE。”   嘉培看着她的背影笑笑,有空多联系,客套话而已,真有心联系的话,过去那么多机会早联系上了,实在没有必要等到今天才装模作样地拿着个手机问,你的手机号码是多少。   后来,看完晚会回学校的时候,老莫终于想起她是谁了,拍着大腿大声地说:“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陆湛鸣那小子的女朋友,我在他钱包里见过你。”   207的人都知道嘉培的底细,于是都尴尬地在旁沉默着,不说话。倒是不明就里的东方南怀疑地说:“你认错人了吧,嘉培是单身。”   “没错,就是她,我还听湛鸣提到过她的名字,错不了的。”   东方南扭过头来疑惑的看着她,嘉培在众人的注视中万分窘迫,被人当众说自己是谁谁的前女友可不是件好事情,可是,她偏偏摊上了。谁会想到呢,她没有遇到那个人,却遇到了那个人的一堆朋友。人生何处不相逢,这话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呢?   “是的,我是他以前的女朋友。”嘉培低声地承认了。   老莫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尴尬,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于是不好意思地嘻嘻一笑,算是就此打住了。嘉培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多问什么,只是沉默地转了个身,和众人一起走了。若杏走了上来,揽住了她的肩膀,低声地问她:“怎么了?不开心吗?”   “没有,只是有点小伤感而已,觉得怪怪的,胸口有点闷。”   若杏沉思了一下,然后用很肯定的语气说:“我觉得你对不开心的这种心情,形容得很贴切。”   嘉培苦笑了一下,然后又说:“我很讨厌A大,它总是让我遇见许多旧人旧事。”   “我也讨厌A大,它总是不断地提醒我,这个世界比我优秀的人有那么那么多。”   “那好吧,我决定了,以后再也不去那个鬼地方。你呢?”   “ME TOO。”   回去的公车很挤,人挨人的,几乎都是来A大看演出的各间学校的学生。嘉培艰难地站着,尽量让自己保持平衡。可是,这公车实在是太挤了,以至于嘉培的腰身总是被人撞到,而且越撞频率越密,次数越多。然而,慢慢地,嘉培觉得不对劲了,她发觉那人撞到她的位置越来越向下了,她终于忍不住要转过头去看个清楚了。就在此时,她看到东方南一个箭步走到她的身旁,然后死死的捏着一个中年男人的手,恶狠狠地说道:“你再试试看,看我不打断你的手。”   嘉培终于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平生从未遇到过的耻辱,竟在这个让她伤感的晚上跑来凑热闹。她死死地瞪着那个猥琐男的脸孔,脸色涨得通红,心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着,猛地,她伸出了右手,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朝着他的脸孔扇了过去。“啪”清脆的巴掌声在车厢里响了起来,末了,一旁的曹媛还嫌不够,重重地往他的脚板踩了下去,痛得那人脸色都泛青了。   此时,公车到站了,东方南朝着那人大大地喝了一声:“滚。”那猥琐男于是只得灰溜溜地走了。   “你没事吧?”猥琐男走后,东方南关心地问嘉培。   嘉培涨红着脸,心绪还是未能平复下来。她低着头,只觉得自己很丢脸,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受此侮辱,这风波让不少人都注意到她,那些好奇,惊讶,看好戏的眼光热辣辣地注视着她,其中还有同一间学校的同学,让她感觉如芒刺背,无地自容。于是趁着车门还没关,她猛地跑下了公车。东方南见她这个举动,吓了一跳,马上跟着她也跑下了公车。他刚跑下公车,公车就开了,他于是朝着车上焦急万分的人说:“不要紧,我来看着她好了。”   东方南小跑了几步跟上了嘉培,然后有点生气地说:“你脑子里有病啊,这都什么时候了,三更半夜的,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你危不危险。”   “不要你管。”嘉培仍自顾自的大步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不要我管,有本事你刚才也不要我管。这是末班车了你知不知道,北京城有多大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走回去的话,要走到什么时候!”   “……”   “你做事就不想想后果吗?要是万一刚才那贱人再跑上来欺负你怎么办?你一个女孩子,又是大半夜的,谁来救你?”   “……”   “你做事就这么冲动吗?你就这么跑了,你让你的朋友怎么办,急死她们啊?”   “……”   “你以后再这么冲动做事,有你好果子吃的。”   “够了,受欺负的人不是你,你当然能很冷静很理智了,你要是嫌麻烦,大可以走,别理我。”   嘉培的话,打住了东方南要继续说下去的冲动,他看着夜色中嘉培的眼睛,灯光下闪烁着水光。他明白自己刚才话说得太重了,一个女孩子,被人欺负了,还是众目睽睽之下,本来就够难堪了,自己还要雪上加霜地痛骂一顿,是够残忍的。于是,他放缓了语气,放柔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对不起,刚才话说得太重了。我这也是怕你一个单身女子在半夜的马路上被欺负了。”   嘉培没有搭理她,继续低着头往前走,忽地,东方南拉住了她的手,站在了原地,嘉培不可思议地望着他,马上挣脱开来。   “你别误会,我只是想叫你不要再走而已。学校离这里太远了,我们还是坐计程车吧。”说完,随手截下了一辆车,坐了进去。   回到宿舍以后,众人都紧张地围了上来,问东问西的,得知她心情还好,一路上也没有在遇到什么坏人,终于松下了心口的大石。嘉培望着众人一脸担忧的样子,忽然觉得,东方南或许是说的对的,她做事总是太冲动,太任性了,完全不顾后果和别人感受,如果今天晚上没有东方南陪着她,或许她就真的在这半夜的北京城里遇险了也未可知。   次日上学的时候,嘉培又遇到了东方南,她想起了昨夜他对她的照顾,于是笑着和他打招呼,   东方南见了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本递给嘉培:“给姒凝。”   嘉培拿过那本书,随口问了句:“干嘛不亲自给她?”   东方南没好气地撇撇嘴:“举手之劳都不愿意做,算了,我自己给算了。”   嘉培连忙把书放进书包里,辩解道:“我随便问问而已。”   东方南见状,马上转身上课。两人都在同一栋教学楼上课,所以同路,东方南一直没有再理会嘉培,在她前面走着,嘉培在他后面几米处跟着。她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怎么的,想起了两人往日相处时的情景,他总是对她大呼小喝,一旦她做错了什么,肯定少不了他的冷嘲热讽,所以,她一直都讨厌他,觉得他是个很没有风度的人。但是,现在冷静地想下来,他对她说过的重话,其实都是对的,只不过太过难听,所以让人不愿去细想而已。她想起了他昨晚的照顾,于是连忙跑上前去对他说:“昨天晚上,谢谢你了。”   东方南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对她说:“以后半夜三更的,不要一个女孩子走夜路,做事不要意气用事,这样会害死你的。”   她听了,点了点头,算是赞成了。   “好了,我教室到了,拜拜。”   从那天起,嘉培又开始有意无意地遇到东方南了,如果是以前,她早就掉头走了,但是经过了那天晚上之后,她开始慢慢地接受了这个朋友。如是同路的话,就一路相伴而行,聊上几句,若不是同路的话,就打个招呼各自离去了。偶尔,东方南会跑到她上课的教室找她,问她,他借给姒凝的那本书什么时候还?于是嘉培就去催,结果姒凝总是不还,东方南就总是找嘉培去催,到最后嘉培受不了了,对他说:“冤有头,债有主,谁借的书,你催谁。”   他嘻嘻一笑,狡诈地说:“你是经手人,我当然是催你。”   后来有一次,嘉培陪姒凝去文艺部找人,听到部里的小师妹埋怨东方南难相处,对人总是不留情面。她于是打破常规地在旁搭了个腔:“他不是难相处,只是说话难听而已,但是他说的都是老实话,没说错过的。”   姒凝听了,奇怪起来:“你居然为他说话。”   嘉培笑笑,不再做声。人心真是太过奇妙的事情,对一个人的改观居然可以是一夕之间的事情。前阵子还厌恶有加的人,现在居然为他辩护起来。   第 14 章   不知从何时开始,若杏的电话多了起来,而且每次通话都是以争吵来作为结束,这怎么看都不像是那个成熟稳重的若杏会做的事情。后来曹媛好奇,终于在某次通话结束后问她怎么回事,若杏揉了揉太阳穴,头痛地说:“我妹不想考高考,她想来北京打工。”   一旁的众人听了,都马上表示了反对:“不读书,能有什么出路呢?你打工能打到什么时候啊!”   若杏无可奈何地摇头:“我跟她说过多少次了,没用的,总不听劝。我这妹妹从小就叛逆,总是我行我素的,最让人头痛。”   “那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高中的会考已经结束了,她要真是不愿意高考的话,现在就可以办毕业离校手续了。”说完,若杏就重重的叹了一口气,然后出去自习了。   接下来的几天,若杏的电话越来越多,语气也越来越严厉,有几次甚至骂起了脏话来,弄得在旁的曹媛啧啧称奇,大呼后继有人。   某个星期天,嘉培因故没有回家,正赖在床上睡大觉时,电话铃声刺耳的响了起来,她拿过电话,迷迷糊糊的接了起来:“喂。”   “我找董若杏。”   “她出去打工了。”   “哦,那这样啊,那你等她回来后告诉她一声,我是她妹,我到北京了,我现在就在西客站。”   嘉培一听,脑袋里轰的一下,马上清醒了。她连忙焦急地问:“你姐知道吗?”   “不知道。”那边豪不在乎的说。   “那你家人呢?”   “我昨天早上走的时候有留下留言。”还是满不在乎的态度。   嘉培受不了的往上翻了个白眼,若杏果然没说错,她这个妹妹果然是一个我行我素的人,比她还要不顾别人感受:“那你现在怎么办?”   “先去随便找个地方住呗。能怎么样。”   嘉培一听急了:“你不等你姐姐了?北京那么大,你人生路不熟的,走失了怎么办?”   “我等她?”对方似乎听到了一个笑话,惊讶的叫了出来:“我要等到她什么时候啊?北京再大又怎么样,走失了也是在北京城里。”   “不行,你一个女孩子孤伶伶的,会被人骗的,你在原地等我,我马上来接你,你那也别去,就在原地。”   对方听到有人来接自己,连忙说好,然后嘉培打听好了她的具体位置,就马上起床刷牙洗脸了。   那天早上,宿舍里只有嘉培一人,她只知道若杏出去打工了,却不清楚打工的具体位置。至于曹媛和姒凝,她更加不清楚她们到哪里去了。于是,她只得急得像个热锅上的蚂蚁一样,马马虎虎地洗漱了一下就出门了。   在宿舍大门那里遇到了东方南,东方南见她一脸焦急的模样,就问她去哪里。于是嘉培把事情和盘托出,东方南一听,马上仗义地说:“我和你一起去吧,西客站那地方那么大,而且又乱,我不放心你一个女孩子的。”   于是两人就同去了。   到了西客站,只觉得人山人海的,本来约好是在正门的大门口那里等的,结果那里前前后后,左左右右都是熙来攘往的人群,却偏偏没一个像是在等人的。嘉培一急,怕那女孩子一时冲动,自己跑了,于是跑进客站里里里外外地找了一遍。每见到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子都要上去问,是不是若杏的妹妹。可惜,没一个是,正当两人沮丧的走到大门口时,嘉培发现有一个妙龄的女生,正在那里左顾右盼,个子不算太高,瘦瘦的,头发剪得乱哄哄的,还染成了金黄色,穿着最普通的黄色T恤,蓝色牛仔裤,和电话里形容的一模一样。于是赶紧跑上去问是不是她。   那女孩一听,大大的眼睛马上亮了起来,赶紧承认道:“是她妹妹,董若梅。”   听到这里,嘉培总算松了口气,她总算没把若杏的妹妹给弄丢。   东方南在旁听见,就来气了,马上冲着她说:“你都去哪里了,我们找了你好半天。”   若梅无所谓的耸了耸肩:“我等的不耐烦了,就随便在附近走了走。”   这一番话简直就是火上浇油,东方南听了,更是气得不轻:“你到底有没有诚信的,说好了在这里等,你还乱跑,你知不知道我们差点要报警。”   若梅一脸不置信的样子看着他们:“没那么夸张吧,我不就在附近走走罢了,你看,我们现在不是已经碰上了吗?”   “简直不可理喻。”说完,东方南就拂袖而去了。   嘉培在旁听着,心里也来气,但碍于若杏的脸面,只得隐忍不发,默默的拉过她的行李,跟着东方南走了。走了几步,东方南回过头来,重重地拿过她手上的行李,继续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回到学校已是中午,东方南帮她把行李放好后就走了,嘉培则是带着她到学校的饭堂里草草地吃过午饭了事。吃完饭之后,曹媛和姒凝一同回来了,看到电脑桌前有个陌生女生也不以为意,只以为是嘉培的同学。后来听到嘉培介绍,惊讶不已,当再听到嘉培把两人见面的经过说完之后,更是对若梅“佩服”不已了。   “人物啊。”曹媛感叹道。   傍晚若杏打完工回来,一看到若梅,眼睛都瞪得快出来了,一仔细盘问了事情的前后经过,更是气的话都说不出来,指着若梅的鼻子,嘴巴直哆嗦。   姒凝做和事佬,直说:“好了好了,既来之,则安之,还是好好想想以后怎么办吧。”   正说着,电话响了,找若杏的,是家里的父母,在电话那头焦急地说,若梅不见了云云。若杏马上安抚道:“妹妹到我这里了,我叫她听电话。”   于是,那一个晚上,207宿舍里都充斥着若杏骂人的声音,若梅每做一件事,若杏都要在旁边发上一顿牢骚,骂上几句。说也奇怪,本性桀骜不驯若梅,偏偏害怕这个比她还要矮上几公分的姐姐,一旦她板起个脸来,她就把头一缩,站在旁边不敢说话了。而207的其他人也算是见识到了若杏彪悍的另一面了。   次日晚上,若杏请了207宿舍和东方南出去吃饭,算是答谢几人对自己妹妹的照顾。饭桌上的气氛还算融洽,若梅是个外向的人,轻轻松松的就和众人打成了一片,就连本来对她很不满意的东方南,也开始慢慢地和她说话了。   正说着,若梅忽然话锋一转,对着嘉培说:“培姐,你男朋友满不错的嘛,就是脾气暴躁点。”   嘉培的脸色,马上红了起来,连忙否认道:“不是我男朋友,只是普通的朋友而已。”   东方南更是没好气地说:“你要是再敢这样,我就不止脾气暴躁这么简单了。”   若梅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任性为大家带来了许多的麻烦,马上拿着一杯啤酒,站了起来,豪爽地说:“各位,我给大家添麻烦了,来我先干了这一杯。”说完,马上把满满的一杯酒给喝下去了,眼都不眨一下。   若梅来到北京之后,就一直在207那里住,后来她在夜总会那里找到了一份工作,然后搬到了学校附近的小出租屋里了。若杏对她到夜总会打工,是反对不已的,因为那里的工作日夜颠倒不单只,还龙蛇混杂的,一个女孩子在那里,早晚要吃亏的。若梅倒是毫不在乎,直说那里的工资高,一个月的工资抵得上别人两个月的工资。省吃俭用一下,还能给姐姐省下一些学费。然而,若杏哪里是那么容易被说服的人,她宁愿她打一份正正经经的工作,哪怕工资少点,也不愿意她到那个藏污纳垢的地方去。可是,若梅也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生活上她怕姐姐,姐姐一端起个脸,她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可是一旦她认定了的事,她就死认到底,哪怕是姐姐生气发怒也改变不了。于是,若杏劝也劝了,骂也骂了,打也打了,还是改变不了她的决心,一个礼拜之后,她就欢欢喜喜地去上班了。   自从若梅搬到学校附近住以后,若杏也跟着搬了出去,她说怕妹妹胡来,要盯紧她,207的人对着这两姐妹也只得摇头叹气了。   “人物啊。”曹媛再一次感叹起来。   后来,无数次的事情证明,若杏搬出去和若梅住是个明智的选择,自从若梅来了北京之后,短短的三个月,就闯祸连连,害得若杏连暑假都不敢回家了。   有一次深夜,那时正值暑假,嘉培在家上网玩电脑还没睡,家里的电话就响了,她赶紧跑去接听,就听到若杏在那头求救,求她借她700块钱,马上到“蓬莱仙境”夜总会来。700块钱对于嘉培来说不算什么,她的银行卡里还存着这些年的压岁钱,足够支付。可是这半夜三更的,一个女孩子跑到ATM里拿钱,再跑到那样的地方去,她的头就大了起来。她思前想后,终于想起东方南这个暑假正留在学校复习准备考研,于是马上打电话给他。东方南一听事情原委,在电话那头大大咧咧地骂了起来,然后立即往嘉培的家里赶。   两人赶到后才知道,原来若梅被一个夜总会的客人调戏,然后一气之下洒了他一身的红酒,那客人哪里肯放过她,于是就把事情闹大了起来,到最后在经理的调停之下只要若梅赔他的衬衣钱就行了。进出得了蓬莱仙境的自然不是普通人,那衬衣自然也不是廉价货,一场讨价还价下来,就要若梅赔他1500大洋。若梅身上哪里有那么多钱,于是找若杏,若杏一个穷学生,更加不可能有太多钱,于是只得找嘉培。   一场风波,最后就在若杏的点头赔笑和付钱赔偿中平息了,若梅在夜总会继续打工,调解的几人就回家睡觉。在回家的路上,若杏一直没有说话,嘉培握了握她的手,算是给她一个支持。   “你这个妹妹,以后早晚要出事的。”东方南说。   “我知道,可是这又什么办法呢?人大了,管不住了。”   第 15 章   转眼来到了大四,一进入大四就要为前途烦恼了。嘉培读的是会计,就业面广,压力相对小点,但是,在这个竞争激烈的社会里,再怎么优秀的人,也得直面这人生的第一道砍。   一踏进大四,学校专门请了个专家来为毕业生们讲课,从外表,到谈吐,到简历,到面试,一步一步的教你如何敲开工作之门。而同学之间,早已互相交流着一些《面试必胜》之类的光碟。有些人甚至会把上几届的师兄师姐专门请出来,请教找工作的窍门和畏忌。   基本上,从大四开始,毕业生就要为毕业和就业做准备了,尤其是岁末年初的时候,招聘会的黄金时段,也是毕业生赶场的奔命时段。   在去招聘会之前,先要把简历做好,一份好的简历就是成功的一半。别看一份小小的简历不过数百字,要做好它真的不容易。首先,你要明确你的个人简介中,那些需要,那些不需要。有些项目还要因地制宜的,这家公司可能不看重,到了另一家公司就是重中之重。其次,你的成绩,你的获奖记录,你的证书,你的荣耀,不管有的没的,能塞上去的都要塞上去,能粉饰太平的就要粉饰太平。没过英语四级的美其名阅“英语四级同等水平”,没过计算机二级的就是“熟练掌握计算机技巧”,会一点第三类外语的约等于“能进行简单的*语对话”。总而言之,大学四年,你从来没有那一刻这么恨自己——怎么就这么少荣耀可写——恨不得能有一支妙笔,大手一挥就能生花。最后,简历中的照片也很重要,照的丑了,你自己都不好意思给人家看,照的太妖媚,又怕用人单位觉得你不安好心。于是乎,跑到照相倌里,喀嚓喀嚓的乱照一通,再拿回宿舍,千挑万选之后,请高手来PS一下,一翻折腾下来,美丽与端庄齐飞,漂亮与稳重一色。不过,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把照片看的那么严重的,董若杏就把自己身份证上的照片拿去大洗一通,然后大大方方的贴在了简历的右上角上,对于她的此番壮举,曹媛只有一个评价:“你牛!”也许,这是因为她要考研的关系吧,所以才会漫不经心。   简历做好了还不行,个人形象也很重要。要成熟的还是要青春的,要俏皮的还是要稳重的,这的确是个问题。一般说来,男生是没得选择的领带西装,所以,男生很轻松,没有烦恼,而女生则要麻烦多了,穿西装,太老成了,明明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却偏要打肿起来装胖子,徒遭人笑话。穿得悠闲点,又怕人嫌不够正经,说你不重视。总而言之,当你只有一个选择的时候,你会义无返顾,但是当你有无数个选择的时候,你就会犹豫不决。   招聘会的那天,嘉培她们早早就起床了,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梳理一番之后,就拿着一大堆的简历和矿泉水,面包上路了。刚出门口,就看到有许多的毕业生和她们一样,朝着招聘会的路上前进。刚开始的时候,四人都有说有笑的,带着点对未来美好的憧憬去上路。可是,一路上看到了越来越多的竞争对手,心情就开始沉重了,一到了会场,简直是吓的说不出话来。   嘉培她们到达招聘会的时候,刚开始不到十分钟,可是会场上却已经布满了人,居高临下一看,黑压压的人头在蹿动着,仿佛全中国的13亿人口都跑到这里来争饭碗了。   走了进去,磨肩擦掌的,每走一步路都要跟别人说:“不好意思,让一让。”这么多人,任你是再大的空间都装不下,空气自然浑浊,吐出来的是二氧化碳,吸进去的还是二氧化碳,久了,自然心口闷闷的,神志也有点委靡了,面孔开始变的通红,身体也开始发热,毛孔里泛出了细微的汗珠。可是,还得打醒十二分的精神去面对那些刁钻的,久经沙场的面试官。有些人,他会翻翻你的简历,浏览一遍之后放到一边,然后说日后通知,面无表情的样子,这时候,你知道,你没戏了。有些人,他翻过之后,会问你几个问题,幸运的,他就问你一些专业的,靠谱的问题,不幸运的,他就问你一些莫名其妙的,不靠谱的问题,问完之后,没有答复,表情却很玩味,这时候,你的心情就会没底,不知道刚才的回答算不算得体。还有些人,他是真的对你感兴趣,对着你问了又问,完了还会给你名片,让你日后联络,可惜的是,这种人只存在于别人的传奇中。   一整个上午过去了,撒网捕鱼似的发了N多份简历出去,到最后去如泥牛入海,毫无音讯。虽然说早有准备,但是仍然难免会有点泄气,四个人走到了会场的过道上,掏出面包,吃起了简单的午餐。   曹媛:“苍天啊,大地啊,玛丽莲梦露啊,老娘发了这么多份简历,一点回音都没有。我想走了。”   莫姒凝:“再等等吧,也许希望在前方。”   曹媛:“会场里几乎所有招我们这个专业的我都投了,还有什么希望啊,倒不如回家准备下一场。”   沈嘉培:“我都忘了我有哪家投了,哪家没投,反正我看到有会计的就投,可能有些还投重复了。”   曹媛:“回去吧,个蛋蛋的,这的空气闷得人发慌,我都快要憋不住了。”   沈嘉培:“我头一直隐隐发疼。烦死了,我为什么要遭这样的罪!”   莫姒凝:“我们班有后台的人就好了,压根不用跑来受罪,工作早就落实了。”   沈嘉培:“哎,与其怨天尤人,不如多发几分简历吧。”   董若杏:“好了,牢骚发完了,干活去吧,各位。”   这样的招聘会也不知道赶了多少场,只知道一有相关的就去,久而久之,也从最初的充满期待到最后的热情熄灭。   大四除了找工作之外,实习和写论文也是重要的组成部分,嘉培的实习是妈妈的一个会计同事介绍的,在一家普通的会计师事务所工作,这份工作是份免费的差事,只让你做到实习结束,实习一结束后你就必须离开了。虽然说事务所的上司没有说要签嘉培进去,但是根据以往的经验,许多毕业生都是因为实习期间工作出色而得以留下成为正式职工的,所以,嘉培对这份工作也不敢怠慢。一大早,她就开始担心实习那天到底要穿什么衣服了。都说第一眼印象很重要,嘉培可不想给事务所里的同事留下一个坏印象。思前想后了许久,才决定穿那套黑色西装,保守的颜色,保守的款式,无论怎么看都足以让人万无一失。   结果,等到正式上班的那一天嘉培就傻了眼了,整个办公室里,除了上了点年纪的那几个穿得还算正式以外,其余的全部是休闲打扮。牛仔裤,休闲裤甚至运动裤都出来了,鞋子更是五花八门,靴子,运动鞋,高跟鞋,休闲鞋,还有拖鞋,而且是一进门就脱了鞋子换拖鞋,办公室里的人个个都穿着它在那里走来走去,没个正行。整个办公室,一身正装的她,显得分外另类。不过这样也好,至少不用再另外买衣服,平时上学时穿的就足以应付这莫名其妙的事务所了。   本来,嘉培以为自己的实习工作会摸到一些实质性的东西,所以一大早就踌躇满志地准备大干一番了。谁知道,社长交给她的第一个任务是复印,然后是盖章,再然后是分发资料,再再然后是斟茶,倒水,装订资料,叫外卖。一整天下来,嘉培连凭证的影子都没摸到。   晚上回到家里,沈母问她,学到了什么东西,嘉培苦笑了一下,然后掰着手指头说:“我摸到了社里的公章,学会了用社里的复印机,然后拿到了三十多个店家的外卖电话。我知道社长喜欢喝麦斯威尔的咖啡,丝姐喜欢在茶里加一勺的砂糖。一天之内,我什么都知道了,就是不知道凭证在哪里。”   沈母看着嘉培问:“你泄气了吗?”   嘉培点了点头:“其实我应该一早就预料到的,我这样的人,以后又不在哪里做的,怎么可能费那样的心力去教我。”   沈母为她打气道:“刚出来就是这样子的,别怕,过一阵子就会好起来的了。”   结果这过一阵子就过了许久,直到实习结束,嘉培还是没有看到凭证的影子。这实习的三个月间,她就是一个任劳任怨的免费跑腿小妹,凡是那些无关紧要的,却又没人愿意去做的事情,她就得亲自去完成,她说她就是一颗革命的螺丝钉,哪里需要往哪里钻。斟茶倒水不在话下,复印传递资料是理所当然,盖章买办公用品那是分内的事,拿着一份审核报告顶着呼啸的寒风,穿越大半个北京市送到客户手里也是常有的事。这期间她埋怨过,泄气过,认命过,反省过,甚至一度想撂下担子不干了,可是到最后还是忍了下来。皆因现在社会竞争激烈,别说工作难找,就是一个免费的实习机会也不是处处皆有的。学校里规定死了,实习时间一定要满三个月,现在自己就这样不做走人了,到时候到哪里去填满这实习机会去?   所以,嘉培还是呆在了社里,有一天算一天地过着。也幸好这社里的同事都不算难相处,平时大家都挺融洽的,有说有笑。偶尔那些老前辈心情好时,也会教教嘉培一些专业知识,每当这个时候嘉培都会拿着一个本本认真细致地记下来,她知道这样的机会不多,她要倍加珍惜。   嘉培实习结束的那天,社里的同事买了一个蛋糕,搞了一下欢送仪式,虽然场面不大,但是到底表明了自己在他们心中的分量,所以嘉培也小小地感动了一下。然后社长在她的实习报告中妙笔生花地写下了一系列的评语,然后打上一个优。嘉培看着那份报告,看着上面词藻华丽的评语“工作认真,基本功扎实,专业知识、技能优异,能出色完成会计工作”,不由得自嘲了一下,自己辛辛苦苦做了三个月的内务,换来这么一个优异的评价,也不算是件坏事情。   5月份回校的时候,身边的同学渐渐的开始有了着落,或靠关系,或靠实力,总之就是各凭本事。而剩下的像她一样还没着落的人,自然免不了焦虑不安。   那时侯的沈嘉培,情绪很低落,看着别人一个个的有了着落,再看看自己,难免会对自己产生怀疑,于是,感到前途很迷茫,甚至有点灰暗,恨不得有部时光机让她乘到未来,看看那时的自己是待业还是就业,是不是像现在那样窝囊。   转机出现在快要毕业的时候,一家嘉培曾经投档过的印刷公司,通过嘉培新买的手机联系上了她,然后经过一轮简单的面试之后就拍板要了她。后来嘉培才知道,自己的那个职位,之前一连有三个和她一样的毕业生做过,可是做到最后都因能力原因而被辞退了。而自己,是那家公司挑到的第四个人。   嘉培一接完那通面试电话之后,马上上网查询了一下那家公司的情况,原来是一间大型的印刷企业,在北京市郊的工业区里,业务有各类报纸杂志的印刷,有时也会接下一两桩政府业务。   “印刷厂啊?”曹媛歪头想了一下:“那你以后就是印刷女工咯。”   嘉培一听,笑了:“去,我以后是白领,地道的小白领。”   接完电话没多久就要去上班了,上班的第一天,嘉培刚坐到自己的办工桌前,旁边的一个女同事就把一份文件放到她面前:“太好了,你来了,以后我们办公室的月度采购计划就交给你了。你统计汇总完毕后就交到采购部去,有专人跟进的。”   嘉培翻看着手里的文件,然后笑眯眯地对着那女同事说:“好的,以后有什么不明白的还是要麻烦你。”   “有什么难的,都是最简单的杂务而已。”   嘉培继续笑着,然后心里的暗了下来,看来,即使是来到“英盛”这样的公司,成为了它的正式员工,自己还是得和从前一样,继续做她打杂的老本行。   “对了,我叫猫猫,一厂的会计。”那同事伸出手来和她握了一下。然后一个一个地介绍起办公室里的同事来:“那个戴眼镜扎马尾的,是三厂的会计,和你一样是新来的。那个看起来凶凶的是一厂的出纳,她是马董的大嫂。坐在她对面的是二厂的出纳,就是和你业务挂钩的出纳,她是邓总的小姨子。还有一个是三厂的出纳,她现在出去办事了,是凌总的表妹。还有那边那个看起来小小的,弱不经风的是统计,她就是凌总的闺女。而那个胖胖的是算工资的,她是……”   嘉培一路听下来是头晕脑胀的,一个都没记住,不过那一大串某总某董的谁谁谁倒是听得一清二楚了,总之一句话概括,那就是财务部作为公司里的关键部门,里面是卧虎藏龙,深不可测的,一个不小心,就会把你炸得粉身碎骨的。她原以为学生会里的东西已经够复杂的了,谁知道她原来是坐井观天的青蛙,这大千世界的,有的是你没见识过的凶险之地。   至于猫猫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一番话她已经懒得去计较了,或许是在新人面前立个下马威,或许是好心的提点一下,免得你到时候怎么死都不知道。但至少她是听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的,财务处处皆关系,慎之,慎之。   嘉培是二厂的会计,二厂是专门负责杂志的印刷的。她的前任是个孕妇,三个月前放产假去了,然后公司又请了个会计回来,临时处理账务。结果,请来请去,一连请了三个回来都不满意,而好不容易她的前任放完产假了,谁知道她大手一挥,辞职了,丢下一堆烂摊子给老总,拍拍屁股就走了。所以英盛的HR才会那么仓促的打电话给嘉培,叫她过来上班,实在是不等得了。   嘉培本来以为,自己的工作就是和以前一样,打杂的。结果,事情大大地出乎她的意料,她刚坐下没多久,财务的黄经理就拿着一堆凭证给她,叫她仔细看里面的业务,不懂就问,看会之后就马上做账。嘉培一看黄经手指着的那堆凭证就傻眼了,高高的一堆,放在一个一个凭证盒子里,好家伙,要么看不到影子,要么就是一大堆。她再转过眼一看装在柜子里的原始凭证时,更加傻眼了,满满的一堆,有些上面还有一层薄薄的灰尘。后来,还是猫猫告诉嘉培,她的前任放产假之后就再也没处理过这些凭证了,而那三个请来的大学生,只是处理了一下每月需要报税的那几份分录而已,这剩下的一堆,还是得嘉培处理。   嘉培听了,哭笑不得,要么闲得要死,要么忙得要死。要么无足挂齿,要么举足轻重。人生,真是一个迷宫,转了个弯又是另一番风景。   从那天起,嘉培就忙了起来,加班加点地看凭证,做凭证,从公司回到学校之后还得处理自己的论文。整天忙得像个陀螺一样,连睡觉时间都没有。   6月末,嘉培专门请了一个礼拜的假期来处理毕业事务。那时毕业生纷纷回校,整个校园开始笼罩在一片离愁别绪的伤感氛围中,那些没来得及说的话,没来得及做的事,都在毕业前夕打包干完。每一个宿舍,都开始传出《那些花儿》的忧伤音乐,每一个人总会在不经意间唱到:“她们都老了吧,她们在哪里呀,幸运的是我,曾陪她们开放。”然后,慢慢会变成合唱,周围的人会附和着你唱,然后一起忧伤。   学校附近的小饭馆开始生意暴棚,一餐又一餐的散伙饭,吃完系里的吃班里的,吃完宿舍的吃好友的,体重在这个月直线上升,存款在这个月急剧下降。聒踌交错的餐间,明明前一刻还在欢笑,下一刻却有人开始呜咽,性子烈的男生大口大口的喝着啤酒,然后一抹眼泪说:“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同志们,干了。”温柔腼腆的女生早已在台下抱成一团痛哭流涕。   到了7月,分别在即,学校的操场开始整夜整夜的有人在劈酒,谈心,唱歌,哭。歌声混着哭声乘着夏风,吹进了操场旁边的宿舍里,传到分别在即的学子耳边,若隐若现,揪人心扉。   嘉培宿舍的人,除了董若杏考到了外地学校的研究生外,全部留京工作。若杏放心不下妹妹,本来打算要若梅一起去珊瑚市的,可是若梅说她爱上了北京,死活也不肯挪地了。又是哭,又是闹的,于是若杏只得把她郑重地交付给了好友们,然后一个人踏上异乡求学的道路。   到了送别的哪天,月台上全部挤满了离情依依的学生,火车还没有开动,眼泪就已经淹没一切。嘉培四人抱成一团,不知道该说什么,惟有眼泪才是表达一切的方法,若杏一边给每一个人擦眼泪一边说:“人生何处不相逢,别哭,我们会再见的,三年以后,我再回北京,你们要给我混的好好的,好方便我来投靠你们。”   毕业,也许,在别人的眼里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是,对于这些朝夕相处了四年的人来说,却已是铭记一生的回忆。那些争吵,那些矛盾,那些委屈,那些别扭都还记得,可是,都由的它去吧,如果可以,我们还是愿意重头再来一次。大学四年,我们甜蜜而忧伤的生活,过去了就不会再来,此刻,惟有珍重再见!   经过了一个多月的努力,那些堆积如山的凭证终于处理好了,而嘉培,也渐渐地和办公室里的同事们相处开来了。这一个多月以来,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是多么的战战兢兢,勤勤恳恳,仿佛走钢丝般,小心翼翼地处理公司里的大小事务和人际关系。她的前面有三桩前车之鉴,三个人,同一个结局,她不想成为这结局中的第四人,所以,她不得不吊起心肝地来玩命。为此,她开始没日没夜的加班,有时甚至会错过当晚的末班车,要坐计程车回家。所以,她的钱包里总会放上2百块钱来做计程车资,以备不时之需。每天,她总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当晚上从电脑上抬头看向玻璃窗外的世界,一片漆黑中,只有印刷次日早报的三厂还是灯火通明的,心底竟然会产生一种满足感,一种对生活对人生的满足感。她那时会想,人生或许就如这夜幕下的英盛一样,漆黑一片之中总会有那么一点亮光。当她晚上走后关掉所有的电源,看着那静静的书桌和空旷的办公室时,只觉得不可思议,白天那么热闹地地方,到了晚上竟然会如此寂寥。而更寂寥的是,她的高跟鞋扣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咯,咯,咯”的,清脆,利落,带着一种职场里独有的味道。那时她听着这单调的声音,从光滑的电梯大门里看着自己身上一丝不苟的西装,只觉得不可思议,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她的变化竟然这么大,她居然已经从一个无忧无虑的大学女生变成了这北京城里的上班一族。每天过着朝九晚五的,极其规律的生活。穿着高跟鞋和西装,游走在这北京城的街道上,让人一眼望去就知道了你是什么身份。而这样的转变竟是如此迅速,毫不拖泥带水的,仿佛就是一夕之间的事情,她的身份就转换了,连个适应期都不需要。也许,这就是忙碌带来的好处吧,逼着你去成长,逼着你去适应,让你连个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加班虽然苦,但是还有更苦的,那就是知识面的狭窄。一个刚从学校出来的学生,成绩再好也没用,书本上的理论知识和实践中的差距不是一点两点的,那些干巴巴的书面文字,怎么可能教得会你去分辨银行付款单一联,二联,三联的区别呢。所以,嘉培在工作中遇到的问题简直是不胜其数,虽然每一次黄经理都会很耐心地给她解释,可是到了最后,她都觉得不好意思了,心里忐忑不安的猜测到,自己在经理的眼里是不是一个很蠢,很笨的人呢?   幸好,三个月后,嘉培慢慢适应了,工作中难免有不明白的地方和出错的地方,但是比起一开始,还是有了不少的进步。而这个时候,她和办公室里的同事早已打成一片。虽然同事中除了她和另外那个新来的夏思诺之外,都是公司高层里的皇亲国戚,但是,难得大伙都没有架子,平时都是嘻嘻哈哈的,互相取笑。可是嘉培也明白,取闹归取闹,底线还是有的,这些都是轻易得罪不得的人,所以即使平日里嘻嘻哈哈的,但是心里还是得揣着的,就怕一个不小心,得罪了人都不知道。电视里不是都有演吗?职场上最难防的就是冷箭,而那些皇亲国戚们就是最佳射手,有大把的机会在背后整死你。所以,像她这样出身清白的平头老百姓,还是悠着点好。   然而,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财务部因着都是有后台的人,个个地位相等,不能随便得罪,所形成了一个互相制衡的和平局面,平日里都是友好相处的,不用在背后搞些什么小动作以求日后上位。但是其他部门就不一样了,那些看起来温和厚道之人,据猫猫说,在背后都是斗得你生我死的,一个比一个足智多谋,一个比一个心狠手辣,今天还能和你称兄道弟的人,明天或许就下起黑手来整你。嘉培听了,背后直流冷汗,不断在心底庆幸,自己所处的环境还算安静,且地位又低,对人造不成威胁,否则,自己这么一个初出茅庐的黄毛丫头,都不知道在其中死了多少次了。   在这些斗来斗去的人当中,萧葵霓是最受瞩目的人之一。她是人力资源部的人,能力十分了得,明明只比嘉培大三岁,可是处事风格却比嘉培成熟,老练得多。老总交待下去的任务,没有那件不会被她处理妥当的。再加上平时接近老总的机会本来就多,这让她在同事之间更是迅速的崛起。当然了,这背后更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她是业务部的经理,邓总的侄子邓跃明所极力追求的人。好几次,嘉培都撞见了他们一起在吃饭。可是,她们办公室里的老总亲戚问起来时,萧葵霓却又极力否认起来,只说两人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哼,不就是想玩暧昧吗?就这样吊着,不去承认,不和你好,也不和你不好,等到日后有更好的,连分手都可以省下了。”猫猫曾经这样评价过。   嘉培听了,不语。她不是猫猫,有个做董事长的舅舅,可以毫无忌惮地在外人面前评价那些普通的同事,她自问不是八面玲珑的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职场必杀技她也不会,但是至少她懂得沉默是金,明哲保身,当你学不来取悦人的时候,那至少不要去得罪人。   嘉培尤记得自己到公司签约的时候,就是萧葵霓接待的她,当时她填写好了公司员工的私人档案,交到她手上。她接过她的私人档案后,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把目光放到了那行空白的父亲资料上,她低着头,沉思了半天,然后举棋不定地说:“我好像认识你爸爸,你不是那个,那个谁的女儿吗?那谁来着,想不起来了。”   嘉培听了,尴尬地笑了笑,然后低声地说:“是沈志宾的女儿。”   萧葵霓听了,一脸错愕的样子:“是吗?难道我记错了?你不是老谢的女儿?”说完,笑了笑就继续办公了。   那时,嘉培还真的以为她只是记错了而已,直到多日之后,她已风闻不少她的为人之后,无意之中和同是新来的夏思诺聊起了入职时的情形,才发觉似乎只有自己是受到了如此热情的关照。   “她只是叫我填了一下私人档案而已,我交给她之后她看都没看,也什么都没问。”夏思诺说。嘉培在旁听了,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她说的那句“我以为你是老谢的女儿”就忽地恍然大悟了,她怎么就这么蠢呢,一个姓沈,一个姓谢,怎么可能是父女关系呢?她又不是和妈妈一个姓。她以为在这个地方,若是自己不提,是不会有人知道她的过去的,可是这世上哪里会有不透风的墙,且社会上多的是消息灵通的人士,有心要对你知根知底的话,也不是没有可能做到的事情。   嘉培站在那里,自嘲地笑了笑,想自己往日是多么敏感的一个人,别人一句无心的说话就会疑神疑鬼老半天,而现在居然面对着这么大的嘲讽而毫无知觉,难道,自己的第六感也在生活当中磨钝了吗?不过,她是有意也好,无意也好,都无所谓了,她这么一个没有后台的小人物,想要在这关系复杂的大公司中稳住阵脚,那就得忍。除非,她有本事把翅膀长硬,爬上去和她斗,可是这又得等到何年何月呢?没那本事,那就乖乖地伏低做小吧,至少这能保住你的一条小命。反正8小时之后,你又是一条生龙活虎的好汉了。   这个萧葵霓不但嘉培不喜欢她,就连公司里的其他同事也不喜欢她,她太过招摇,高傲,持着有个皇亲国戚的追求者就在同事间有恃无恐起来,但凡是职位低点的人,都要给足了脸色才肯罢休。而且她又长得漂亮,整天对着高一级的男同事卖弄风骚,对着低一级的女同事耀武扬威,这更是让她落得一个美丽坏女人的称号。   嘉培本来以为,姒凝,曦纯那样的人已经够美丽了,结果见到了萧葵霓才明白,她们也只算得上是中上而已。所以,平日间她总是有意无意地赞扬自己的美貌,自恋一把。不过,正所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嘉培也不是没有见过比她更漂亮的人的。   那是一个客户公司的职员。 那时是农历新年年初,嘉培在英盛工作已有两年多了,公司为了答谢新老顾客和一帮员工,于是召开春茗晚会,嘉培和葵霓作为从员工中抽调出来的工作人员,一直站在最前边的工作区里。工作区的旁边就是公司客户的餐桌区,那个女人就坐在最靠近嘉培的位置上,据说是《SPL》上海总部的编辑,这次来北京公干,所以就顺便代表上海总部来参加这个春茗了。刚开始时嘉培也没有注意到她,太多人中奖了,她这个负责发现金奖的工作人员简直忙不过来。后来,直到抽奖环节告一段落她才发现,葵霓的神色不太对劲,整个人怒气冲冲的看着前方。然后她就注意到了那个女人,长的是一个媚,她想如果她是女人,也一定会像邓跃明那样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那时,邓跃明这个邓总的侄子,葵霓的追求者正忘了一切似的,鞍前马后地招呼着她,怎么看都是一副谄媚的样子。而那个女人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邓跃明招呼了她半天,也不见她搭理一下。那时嘉培就猜,如果不是因为工作关系,那女人早就拂袖而去了。   “狐狸精。”葵霓恶狠狠地说道。   嘉培听了,心想,是的,有些女人天生就是要做狐狸精的,专门来魅惑男人。   后来,听猫猫说,那女人在北京逗留了三天,邓跃明就专门请假跟前跟后了三天,本来以为这等殷勤能博来佳人一笑,结果除了一个叫“墨黛”的笔名之外,一点消息都打探不到。   “活该。就是要找个人来治治他。”猫猫这样评价到。   那个女人在北京三天,葵霓的脸色就阴足了三天,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的相貌被比了下去不止,连自己的男人都被抢了过去了,这一口气,怎么可能咽得下去。可是,咽不下去也得咽下去,对方是公司客户的人,公司还得靠它吃饭,怎么可能意气用事呢。后来,那女人总算没有答应对方的追求,邓跃明还是乖乖的回到自己身边。嘉培以为,经过这件事后,两人的关系宣告结束了,尤其是葵霓,根本不可能容忍这样丢她面子的事情的。可是谁知道呢,过了一天,这两人又开始如膝如胶起来。也许,这就是现实吧,只要你低人一等,只要你有求于人,那就算受到再大的屈辱也得打落牙齿和血吞。如果葵霓和跃明的地位相当的话,依她的脾性,早就分道扬镳了。所以,在某种程度上她很佩服那个不给好脸色跃明看的女编辑,即使只是一个小小的打工者,面对着这万贯家产的小开也能做到熟视无睹的样子,不肯为一点破钱而出卖了自己的尊严。   然而,让人料想不到的是,在这件事之后,葵霓不但不生气,还一脸得意的样子,总是有意无意地暗示给别人听,自己魅力无边,跃明始终逃不出她的五指山的。嘉培只觉得好笑,这样的自欺欺人又能持续到何时呢?她以为公司里的人不知道吗?早就私底下笑过不知道多少次了,之所以不当面揭穿它,不过是忌惮跃明的位置而已。邓跃明这样的人,始终不是良人,他今天可以因为一个女编辑而不要你,那明天也可以为一个女记者而不要你。葵霓怎么就不懂呢?或许她是懂的,只是她要的不是跃明的心,而是少奶奶的一个称呼而已。   第 16 章   英盛里的人都说,财务部是有魔咒的,在里面工作的女人,都不容易嫁出去。不管这魔咒一说是真是假,但至少财务部里的美女们集体滞销却是铁铮铮的事实。财务部里一共17人,其中15个女士,7个未嫁,占了将近二分之一强。而这七个人当中,又有三人是30岁以上没结婚的,又占了将近二分之一强。所以,在和部门里的人相处熟了之后,嘉培和另外那个新来的同事夏思诺的感情生活,就成了那些已婚妇女们热切关注的焦点。尤记得嘉培来的第一周,部里的雪姐就开门见山地问:“嘉培有没有男朋友啊?”嘉培被问得不好意思了,于是笑着摇摇头。   雪姐于是又问思诺:“你呢?你有没有?”   思诺苦笑着摇头说:“雪姐,这个问题你两个礼拜前就问过一次了。”   雪姐哈哈大笑说:“我以为你这两个礼拜会找到一个嘛。”   “怎么可能。”思诺受不了地说道:“爱情怎么可能说来就来的呢。”   “没有的话那就赶紧找一个吧,女孩子青春不等人,别等到七老八十了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嘉培和思诺对看了一眼,然后苦笑着埋头干活了。   “要不要我介绍几个给你们认识。我认识很多青年才俊的哦。”   嘉培没有做声,倒是思诺开口说话了:“雪姐,我想暂时不用了,我年纪还小,还不用沦落到相亲。”   “相亲的目的是开拓交际,不是叫你去找结婚对象。嗯,能找到结婚对象也是不错的。”   “我想我还是不用了。”没有料到,嘉培和思诺竟然异口同声地说出同一句话来。   雪姐看到她们两的默契,于是笑着骂她们:“工作上没见你们那么有默契,反驳我倒是挺有默契的。”然后,这段对话就算告一段落了。   后来有一次,嘉培和姒凝,曹媛,东方南他们吃饭,无意中被办公室里的同事撞到了,于是次日,她刚一上班,那些已婚未婚的女士们都冒了上来,纷纷问她,那个仪表堂堂的男士,是不是她的男朋友。   东方南被误认为是自己的男朋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次又是和以前的无数次一样,耐着性子去解释。可是她万没想到,财务部的八婆们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她的解释根本不起作用,每次提到她的感情事时,她们都会跟她说,你男朋友怎样怎样。心情好时她还会顺着她们的说话开一下玩笑,说,我男朋友怎样怎样,心情不好的时候直接否认。   转眼到了平安夜,中国人眼中的变相情人节,那些八婆们就开赌了,看谁收到的花多。   “毫无疑问,那肯定是葵霓了,每一年她的桌面都是鲜花一大堆的。”   “可是我看今年的势头可能会被打破,你看客服部的那个新人,最近人气很旺啊,跃明好像都对她有意思了。”   “……”   “……”   每逢这个时候,嘉培和思诺这些单身贵族们都会自动回避的,以免一不小心被刺激到。不是怕自己被刺激到,而是怕那些八婆们被刺激到,语重心长地拍着她们的肩膀说:“是时候找个男人来嫁了。”云云。被人催婚的滋味可不好受,能躲则躲,不能躲也要躲。   晚上下班后,居然接到东方南的电话,一通话之后就开门见山地说:“明天平安夜,你怎么办?”   嘉培有点奇怪,于是问:“能怎么办?一个与己无关的日子。”   那边低声地笑了一下:“要不,我送束鲜花到你公司,好让你也耀武扬威一下。”   “不要。”嘉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滥竽充数的东西我不要。”   那边干脆大笑起来,然后说:“要不出来吃顿饭吧,明天晚上。”   “你没节目吗?”   “有啊,就是和你吃饭。”   “还是算了,我还是回家跟我妈吃饭算了。”   “切,”那边冷笑了一下:“又是回家陪你妈和你那只猫,你烦不烦啊。那好吧,不管你了,祝你好运,千万别被那些鲜花和情侣给气昏咯。”   “谢谢你的好意,我会注意平稳自己的情绪的。”说完又东拉西扯了一下才挂电话。   这时坐在厂车后面的雪姐凑上前来问她:“你男朋友啊?明天打算送什么给你啊?”   嘉培无奈地翻了翻白眼,都不知道这人的耳朵是拿什么来构造的,居然能听到她手机里的声音:“他不是我男朋友,明天什么都没有。”   “这话可难说,要不,我们拭目以待吧。”   “那好吧,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吧。”   次日圣诞,一大早,部里的八婆们就盯着窗外的过道看了,但凡有鲜花快递的小弟经过,就派人跟出去,看看是谁收的花,然后再评头论足一番。一个上午,5楼里有男朋友或老公的年轻女同事们,几乎如约而至地收到了鲜花。收到鲜花的人自然是笑逐颜开的,没收到鲜花的人也跟着她们沾染上了喜气,总之一句话,在这个浪漫的节日里,总是皆大欢喜的。   到了下午,送花的快递慢慢地少了,到了3点之后,基本已经绝迹了。到了四点半,忽地部里又开始了一阵骚动,按照经验,肯定又是有送花使者经过了。而值得期待的是,这次的送花使者是直接走进财务部的大门的,可惜他不记得收花者是谁了,于是低头翻弄着手中的笔记。这时,部里的人都被这一束花染起了兴致来,那些上了年纪的女士,都盯着那些还没收到花的年轻一辈来看。基本上,年轻一辈里名花有主者都已经收到花了,那么剩下的肯定是那些小姑独处的人了。   “沈嘉培,是不是你。”雪姐用一种几乎是肯定的语气来说。   嘉培连忙摇摇头,直说不是。   “猫猫,是不是你。”   “雪姐”猫猫苦着一张脸说:“我只有一个男朋友,我已经收到花了,我对他是忠心耿耿的,可别乱说话。”   正猜疑着,送花的小弟就问人了:“那个,夏思诺小姐是哪位?”   名字一出来,整个办公室都沸腾了,猫猫赶紧跑上去拍着她的肩膀说:“居然是你,真是没想到啊。”   思诺听到她的名字的一瞬间,眼睛是明亮的,她以一种充满期待的神情走上前去接过了鲜花,可是当她收下这束花之后,却又在极快的一瞬间,黯淡了眼睛。可是在这热闹的氛围中,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个收花者的失落的神情,圣诞太过喜庆,那些黯然伤神的眼神还是自动忽略的好,免得坏了心情。就在众人恭喜着思诺终于名花有主时,门口里又响起了一把声音:“请问沈嘉培小姐是哪位?”   众人于是又朝着门口望去,然后是又一阵的惊呼。又一个送花的小弟手捧着鲜花站在了门口。嘉培听到有人叫她,整个人就傻了,她几乎可以猜得出来到底是谁送的花了。雪姐在旁边推搡着她:“你看,你看,昨天还说没人送花呢。”   嘉培苦笑着接过这束鲜花,然后马上拿出手机拨打了东方南的电话,电话一接通,她马上没好气地破口大骂起来:“你搞什么鬼?这个鬼节日送我这样的东西,你叫我怎么跟人解释?”   “什么东西?你说什么话?”   “你别装傻,你这玩笑不好玩。”   “什么玩笑?我跟你开什么玩笑了?大小姐我写了一通宵论文,我很累,有什么误会明天再说,好不好?”   “难道不是你?”嘉培迷惑了。   “当然不是我。”   于是,嘉培连忙翻出花束里的卡片,翻开来看。可是等她一看到东方南这个落款时就明白了,自己又被他骗了,她于是立马又火冒三丈地说:“你这死鬼,还说不是你。落款明明写的就是你。”   “哈哈哈”那边开怀大笑起来:“我果然猜的没错,你这人肯定会冲动到没看卡片就直接找我问话的。”   “东方南。”嘉培的语气几乎是咬牙切齿起来了。   “好吧,好吧,今天晚上吃饭时再来解释吧。晚上明堂居见,我和姒凝她们一起等你,BEY。”说完就挂了电话了。嘉培看着正嘟嘟响的手机,气得啪的一声就把翻盖合了起来。   一边看好戏的八婆们又凑了上来,叽叽喳喳的说起话来:“哎呀,嘉培啊,你还真凶啊。这样不好,男孩子会害怕的。”   “该,就是要凶,不然怎么驾驭得了他。对男人越是千依百顺,越是被他看不起。”   “嘉培啊,你和思诺今天都是冷门,黑马啊。快说说看,这送花的都是谁。”   嘉培:“几个朋友看我可怜,合伙凑钱给我送了鲜花。”   “真的?”   “真的。”   “你看你,都要沦落到靠人救济才能过圣诞了,赶快找个男人嫁了吧。”   嘉培双肩一跨,就知道她们绕到最后,肯定会说这句话。   晚上气冲冲的来到明堂居,只有东方南一个人,其他人都还没来。嘉培坐了下来,一脸严肃地看着他,他倒是好,气定神闲地倒茶,喝水,然后点菜。   “怎么这么快就点菜了,她们还没来呢。”   “不要紧,她们不来了。”   “为什么?”嘉培瞪大了眼睛看她。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小姐,你长脑子的吧,这么重要的日子,当然得和亲密爱人过了。”   “谁说的,我和你就不是。”嘉培反将了他一君。   东方南贼笑了一下,然后一脸痛苦地说:“你以为我愿意和你将就啊。”   这顿晚饭,嘉培只想快快吃完,然后回家上网,可是东方南可不这么想,他慢条斯理地吃着,然后三不五时的对嘉培说:“别吃那么快好不好,这顿饭很贵的,得慢慢享受,你吃那么快简直和猪八戒吃人参果没什么两样,这让我的钱掏得很没成就感。”   “大不了AA。”   “别,大小姐,可别,这要是传出去了我就不用在男生堆里混了。”   “……”   “我说,我就长得这么难看,哪怕是请你吃饭都要狼吞虎咽的。”   “好了好了,啰嗦什么,我慢慢吃就是了。”   “嗯,嗯这才乖。”   吃晚饭后,两人双双走出饭店。没料到竟然在饭店的门口遇到了若梅,手捧着鲜花一脸幸福地依畏在一个男人的身旁。嘉培前一阵子就知道她有男朋友了,可是从来没有见过面,现在遇上了,自然是免不了要仔细盘问一番了。若梅于是也就大大方方的向双方做起了介绍来:“我男朋友,杨安。”   “我姐姐的好朋友,沈嘉培,她的男朋友,东方南。”   嘉培正想反驳,东方南马上就搭腔了,他握着杨安的手,豪爽地说:“幸会幸会。”于是几个人就站在原地随便的聊了开来。嘉培在旁仔细地打量这这个叫杨安的男人,看起来一脸青涩的样子,年纪应该不算太大。身上的衣服虽然都是很普通的大众化款式,但是那得体的剪裁和高档的布料让人一眼就看得出来,肯定价格不菲。得到这个认识后,嘉培也稍稍放下心来了。要知道自若杏走后,若梅更是无法无天起来,有好几次,嘉培都在街头远远地遇见她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走在一起,当她想走上前去盘问时,她却已经一溜烟地溜走了,日后再遇上,要仔细盘问时,她是一概地否认开来。面对着这样的若梅,嘉培终于体会到当初若杏的心情了,若杏把她托付给她,她没有管好,直觉得愧对了好友,而现在,她找到了这么一个如意郎君,她也算是稍感欣慰了。   四人聊了一会,就分手了。然后嘉培才后知后觉地问东方南:“你干嘛不否认?”   东方南一脸理直气壮的样子说:“你也没否认啊。”   嘉培生气了,板着一张脸,于是东方南又得解释道:“拜托,大小姐,你站在我的旁边,捧着一束鲜花,再说我两一点瓜葛都没有,谁信啊。而且你好歹也给点面子我吧,别让人笑我把花送给毫不相干的人。”   嘉培叹口气,把话题转到若梅的身上:“看到她这样,我也算是放心了,希望那个男朋友能把她拉出泥潭。“   今年毕业的时候,若杏郑重地把若梅托付给她们三人,结果,到现在为止,半年多的时间了,她们不但没把她照看好,还让她在社会上越混越差了。若梅这丫头,也越来越会看菜下碟了,知道曹媛性格豪爽,所以喝酒泡吧找她,知道姒凝是个标准的小女人,所以美容逛街找她,知道嘉培是北京土著,所以出事闯祸找她。这半年多来,她闯过的祸一个手掌都数不来,而且都不带重的。试过喝醉酒打破了别人的橱窗玻璃,试过打肿脸充胖子招呼朋友胡吃海喝结果不够钱付账,试过到地下钱庄豪赌结果欠了一屁股债,试过……总之到最后,嘉培只要一看到她的电话打过来,心脏就自然的漏跳一拍,到最后,嘉培不得不对她说:“如果不是重要的事情的话,请不要打电话给我了。”   “我说,你这话怎么说得好像她的老妈子似的。”   嘉培听了东方南的说话,也觉得自己说的话太过好笑了,于是也笑着说:“是啊,可是谁叫今年走的时候若杏把她托付给我们呢。”   东方南轻蔑地笑了一下:“你照顾她?算了吧,你自己本身都还没能照顾好自己呢,谈什么照顾别人。”   “我怎么不能照顾好我自己了?我这半年多不都过得很好的吗?”嘉培有点不服气地问。   “你好,你过得好,你过得好的话就不用我圣诞节送玫瑰给你搭救了。”   “你怎么说话呢?我可没叫你送,我还烦明天怎么向那帮八婆解释呢。”   “解释不了的话那就承认呗,我又不是大灰狼,会吃了你这只小白兔。”   嘉培被东方南的话吓了一跳,马上抬起头看着身边人,一脸的惊愕和恐惧。东方南并没有关心她的反应,照旧目视前方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着。嘉培想问他什么意思,可是又怕他再说出什么话来,于是只得沉默,手抱着那束鲜艳的红玫瑰,低头走在北京隆冬的街头上。   一路上,无数个情侣在他们身边经过,那一束束娇艳欲滴的鲜花和情侣间洋溢着幸福的脸孔,与这沉默的两人更是形成巨大的反差,嘉培觉得这暧昧气氛令她尴尬不已。远远的,她看到了猫猫在马路的那头朝着她招手,她忽地一转开眼,当作没看到就走过去了。两人在嘉培家门口互道晚安后分手。   回到家后,嘉培刚洗完澡,正坐在梳妆台上抹护肤品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姒凝,在电话的那头问她,平安夜过得怎么样?   “能有怎么样,”她撇了撇嘴,伸手揉了揉正躺在她大腿上睡大觉的馒头:“和东方南吃了顿饭就回来了。”   “你和他一起吃饭?”嘉培话音刚落,姒凝整个人就来精神了,在电话那头大声地喊道。   “你还好意思说,本来说好我们几个人吃的,你和曹媛居然都没来,你两安的什么居心?”说到这里,嘉培就来气了,马上也跟着姒凝高八度的责问起来。   “等等,什么一起吃饭,我今天怎么可能陪你吃饭,我陪我男人都还嫌时间不够呢。”   “真的?”嘉培狐疑的问道。   “骗你干嘛?傻瓜才会放下爱情跑去救友情的火。”   东方南,你这个小人。嘉培听了姒凝的话之后,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道。   “这个平安夜还好吧?有个爱慕者在身边,肯定是与众不同吧。嗯?”   嘉培受不了电话那头姒凝的打趣声,于是没好气的说:“还不是一样,又不是没跟他吃过饭。”   “可是今天不一样,平安夜啊,多么浪漫的节日啊。姐姐我都渴望死了。”   “要不,我给你?”   “去,都还不是你的,就说要给了。莫非……”   “打住”嘉培一看形势不对,马上喝道:“我们俩什么都没有发生。”   “快了快了,别急,那小子就快要行动了。”   “别胡说。”   “胡说什么啊,赌不赌?”   “不赌。”   “哎,要是他向你表白了怎么办?”   “……”   “你总不能一辈子不恋爱吧。”   “那也不是他啊。”   “那是谁?你说。”   “不知道。”   “那为什么不是他?”   “我不喜欢他。”   “那你喜欢谁?”   “谁都不喜欢。”   “你石头啊,你唐僧啊。他有什么不好,你说啊。多少女孩子喜欢他这一类型的,你怎么就……”   “这世界上没规定一个人喜欢你,你也要喜欢他吧。”   “我看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   “我告诉你,你年纪不小了,女人的青春有限,再这么好下去就没人要了,趁着年轻,赶紧挑个好的吧,别等到老了就后悔了。东方南这人不错,别等他娶了别人你再后悔。”   “……”   “难道你想以后的平安夜,圣诞节,情人节,七夕等等所有浪漫的节日都一个人过。看着别人收花,看着别人约会,看着别人恩恩爱爱,你侬我侬,然后自己什么都没有。你就这么愿意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逛街,一个人旅行?”   “我不是还有你们嘛。”   “大小姐,别傻了,我们不可能一辈子都陪着你的,我们终归是要嫁人的。女人的后半辈子所要依靠的,终归不过是一个对她好的男人。难不成你后半辈子想靠着我们去养老?我们能陪你到什么时候?你看,去年的平安夜我们尚且还能一群人过,但今年呢?曹媛和我都有主了,若杏又跑到珊瑚去了,若梅是更加不能指望的,你身边来来去去那么多个好姐妹,不就一年的光景吗,最后都陪不了你过下一个平安夜了。”   “……”   “你把我们放在了心上的第一位,我们很感激,可是我们却不能把你放心头上的第一位啊。你要明白,在我们的心中,我们的另一半是远比你重要得多的。你看,这样公平吗?不公平啊,所以你还是赶快找一个你把他放在了第一位,而他又把你放在了第一位的人过日子吧。别犹豫了,嘉培,爱情是稍纵即逝的,机会把握不住的话,以后就没有了。这世间,长情的男人是凤毛麟角的,我们没那福气,轮不到的。”   “可是我怕我放不了他在第一位。”   “你不去试试,怎么知道呢?”   “……”   “算了,不说了,一肚子火气。晚安。”说完,姒凝挂了电话,然后朝着身边的一直沉默着的东方南无奈的耸了耸肩,转过身回家了。   嘉培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馒头就窝在她的脚板底下,温暖着她冰冷的脚板。东方南这个人很好,真的很好,品行端正,有进取心,假以时日必定前途无量。在很多人的眼里,这样的人,一定会是个不容置疑的佳偶。可是她却偏偏下不了那个决心去恋爱。这么些年来,对于他的心意,她或多或少都能感觉到的,只是,一直以来他没有挑明,她也就懒得去拒绝。   他们之间,一直都是很淡很淡的泛泛之交,她一直觉得这样很好,像一对对彼此知根知底的老朋友,可以谈心,可以聊天。可是却没有想到,有人竟不满足这样的状况,要求更进一步。   更进一步?她没有想过,反正这么些年来,她一个人也就这么的过了,这样的生活已经贯穿了她整整三年的人生,已经让她习惯到以为这样的生活是从一开始就这样的,她甚至从来没有产生过要去改变的念头,仿佛这样的单身生活是可以理所当然地过下去一样。可是,真的是这样吗?一辈子的孤单,哪个女人敢夸下这样的海口说,我不需要人爱,我不需要人照顾,我不需要人陪伴?即使即使硬气坚韧如伏波娃,身边不也照旧有个萨特吗?而她沈嘉培,就真的这么勇猛,连伏波娃都比下去?   那天晚上,嘉培都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下去的,姒凝的一番说话就好像上帝的一只手,替她打开了一扇窗户,让她看到了另一片风景,竟然是那么美好,让她的心蠢蠢欲动。她回过头去看以前自己漫长的人生,尤记得初恋时的无限甜蜜,她不是没有留恋过这样的甜蜜的,可是却从来没有想过去重拾,为什么?不知道,也许是怕了,也许只是年轻,所以懒得去考虑。而现在,她已经开始年长了,身边伴着她的人都如姒凝所说的,找到了比她更重要的人,如果自己真的不肯去找属于她的另一半的话,以后的下半生,怎么办?   第 17 章   次日上班的时候,猫猫自然是绘声绘色地把昨天的偶遇描绘了一遍,办公室里的那班八婆个个都听得入神了,末了拍着嘉培的肩膀道:“春天到了,桃花开了。”   嘉培在旁不言不语,整个人心无旁骛地处理着这个月的帐套,年末了,做财务的准备要忙了。她也不是不想解释,可是过去的斗争经验告诉她,所有的解释到最后都会变成徒劳,那班日日夜夜都盼着她嫁出去的女人,是不会相信的。所以,不如不说,像英国谚语那样,省下一口凉气吹热汤。   说着说着,也不知什么时候,那帮八婆们转了矛头,把八卦的中心转到了思诺的身上:“思诺有男朋友没有?”   “没有。”   “哎呀,你们女孩子真不老实,明明有男朋友都说没有。那你说,昨天的花是谁送的?”   “一个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怎么可能会送花啊,还是这么敏感的节日。”   “可是,我不喜欢他。”   “那你喜欢谁?”   “……”   “你前男朋友?”   “……”   “你们为什么分手的?”   “雪姐”嘉培终于看不下去了,一个人的伤疤怎么可能随便示人看的呢?哪怕你并无恶意,只是纯粹的好奇:“这个月金鳞的钱付了没,刚才又有人打电话来催了。对了,凌总回来了。”   雪姐一听,马上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拿着一叠付款单急匆匆的就上了7楼的办公室要签名,还一边走一边说:“总算回来了,我都被那边催到快要更年期了。”   雪姐一走,嘉培又马上对思诺说:“对了,你到不到仓库去?你到仓库的话,帮我把二厂的领料单拿回来。”   思诺一听,如获大赦,忙不迭的穿上大衣就往厂区走。思诺一走,其余的八婆正准备开始把矛头又转回到嘉培那里,结果嘉培拿着一堆报表,直接走进经理的办公室找她签字了。于是一群八婆只得作鸟兽散。   嘉培到经理处签完字后就回到办公桌前继续工作了,半晌,MSN里思诺的头像跳动起来,嘉培点开一看,上面写着两个字,谢谢。嘉培抬头望向思诺的位置,只见她在办公室的那一头远远地冲着自己感激地笑着,嘉培于是回了个笑脸过去。举手之劳而已,自己经历过这样的痛苦,自然也不会希望有人同病相怜。   你说,要怎么样才可以彻底的忘了一个人呢?那边又发了个信息过来。   嘉培看了,心有戚戚焉,要怎样才可以彻底的忘了一个人?这真是一个难题,教她无法回答她呢。她此时若自问已彻底地忘记了湛鸣了否?答案恐怕都是否定的。只不过在这漫长的三年多里,她已经习惯了距离,习惯了分离,习惯了遗忘。习惯到她都以为自己已经彻底的遗忘,直到某些时刻,他又忽然而至的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她才明白,原来他一直都在,在她的心底,从来不曾离去。   嘉培:我想,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良药,如果你有足够的时间,我想你会很轻易的就忘记了那个人,在你以为的念念不忘间。   思诺:你也有过这样的烦恼吗?   嘉培:嗯,是的。   思诺:那你花了多长的时间才彻底的遗忘了呢?   嘉培:我不知道,有些事情总是在你不经意间就已经完成了的。就像你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长出那颗门牙的,什么时候生出第一根白头发的,什么时候长出那条皱纹的。   思诺:但你总会知道你几岁的时候是有门牙的,你几岁的时候是满头白发的,你几岁的时候是一脸皱纹的吧。   嘉培:那我问你,你真的觉得这个世界有可以彻底遗忘的事情吗?除了失忆之外。   思诺:我认为是有的。   嘉培:记忆一旦在你的脑海里生成,你怎么可能擦得去它?用橡皮擦或是涂改液吗?如果你真的遗忘了,那是因为你不够爱他,面对着你曾经刻骨铭心爱过的人,你怎么可能舍得说出彻底这两个字?你要知道,一旦彻底的忘记了他,你就从此再也不记得这个人了,即使街上偶遇,你也不会认得出他了,这样的结局,你承受得了吗?   思诺:如果我不忘记他,我怎么去重新开始?   嘉培:是淡忘,不是遗忘。谁说一定要忘记才可以重新开始的?没有忘记也一样可以开始。把他放在心底,然后重新开始,不也是很好吗?   思诺:那你呢?你做得到吗?   嘉培:……我不知道。我说得这么振振有词,但讽刺的是,我也做不到最后一点。   思诺:为什么?   嘉培:因为爱情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情,我求了这么久,还是没有求到它。   思诺:但其实,你和我一样,都遇到了不是吗?只是不肯伸手去接而已。是不是因为我们求的那个人都不是他,所以我们都不肯去珍惜呢?   嘉培:但到底我们求的又是谁呢?除了他,我们又能求谁呢?   思诺:嘉培,你不觉得你很好笑吗?你一味的开解我,可是到最后连你自己都兜了进去了。   嘉培:也没那么严重,这么些年了,我就真的不记得那个人了,如果不是你今天提起,如果不是昨天的节日气氛太过浓烈,我想,我是不会再想起他的了。   思诺:那我们要怎么办呢?我想过一种新的生活,就是无论何时何地都可以不再想起他的生活。   嘉培:我和你不一样,我不想全盘否定我的过去,毕竟那是我曾经幸福过的日子。我想过的生活是偶尔会想起他的生活。或者说是现在的生活,如果有一个男朋友那就更完美了。   说完这一句,连嘉培自己都吓了一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竟开始渴望有一个男朋友了呢?昨天晚上还和姒凝吵得有点僵了,才过一天,怎么就转变的这么快了呢?为什么呢?是因为深夜加班时的疲倦,还是看着身边的朋友都开始有影皆双起来了,又或者纯粹是受了那帮八婆的鼓动,而开始春心大动了呢?但到底,自己就真的开始不再年轻起来了,过了这个年就要23了,人生2字头的岁数也不过短短十年,不知不觉间竟也过了小半,再眨一眨眼的话,那就是直接奔三了,再这么蹉跎下去,就真的是大龄女青年了。   想着想着,竟神使鬼差的点击了姒凝的MSN头像,然后在对话框里输入了一段话:姒凝,如果我说我想相亲,会不会把你吓到?   那边的反应非常迅速,一分钟不到就回馈消息过来了:与其舍近求远的和一个陌生人吃饭,为什么不怜取一下眼前人呢?   嘉培:姒凝,其实我想说的是,我只是觉得是时候找个男朋友了,怎么说呢,我这个决定和我的过去无关,你明白吗?   姒凝:你这叫欲盖弥彰,如果真的和过去无关的话,为什么要说这么一番话?   嘉培:因为刚才有人问我,要怎么才能彻底的遗忘一个人。   姒凝:那你怎么回答?   嘉培:靠时间。   姒凝:然后呢?你做到了吗?   嘉培:除非我失忆,否则怎么可能做到?但是,我想开始新生活了,所以,我说和过去无关。   姒凝:你错了,你和过去有关,因为你不想困在过去里,所以你才决定要重新开始。不过,我相信你的决定和过去的那个人无关,对吗?   嘉培:姐姐,抱抱。   有些事情是需要点拨的,点拨了之后就会恍然大悟,茅塞顿开了。嘉培这些年来并没有刻意去想感情的事情,顺其自然是她的基本态度,可是顺来顺去这么些年了,居然顺不出一个人来,也该是时候反思一下了。她已经开始步入适婚的年龄了,如果不再抓紧一点的话,她的人生,或许就这么过下去了。说去相亲,不过是句玩笑话,还不到紧急关头,还不至于要去相亲这么严重。但是,如果身边有个合适的人,你又并不讨厌他的话,为什么不去试一试呢?   东方南,她想,或许他们是合适的也未可知。   晚上下班的时候,接到了东方南的电话,第一句话就是:“喂,请我吃顿晚饭吧。”   嘉培心情妥好,于是逗他说:“我干嘛要请你?”   “没钱了,今天和同学赌了场球,输了个精光。同学,打发点吧。”   “我从来都不知道你居然赌球。”   “被朋友怂恿的呗。”东方南无所谓地说,一句话就带过了。   “你们这些人,整天游手好闲,压根就不把父母的辛苦钱当一回事。还是个学生就挥霍至此,等你以后出来工作,自己赚钱我看你怎么办。”   “沈嘉培,”他不耐烦地说:“你自从答应了若杏照顾若梅之后,整个人就变成了一个老妈子,开始时不时的教训起人来了。”   “怎么?不爽吗?那好啊,以后不要再找我是了。”她心情好,居然不去生气,难得的在电话里跟他抬杠。   “大小姐,别,我的晚饭还要求你呢。”   “那好吧,你说,在哪里等?”   “我到车站来接你吧。”   “那好,我厂车在希尔顿那里有个站,你在那里等我吧。”   晚上坐厂车的时候,嘉培故意和思诺坐到了一块,然后和她说:“我已经决定重新开始了,那你呢?”   思诺惊讶的看着她说,不敢置信。也不过一个白天的时间,居然就这么快地做决定了。   “有什么好奇怪的,下决心也不过一瞬间的速度,只要看你肯不肯下这个决心罢了。”   “你真舍得?”   “有什么不舍得的?如果是三年前,也许我真的不舍得,宁愿抱着个回忆过下去。但现在不同了,人是有感情需求的,过去的事情怎么可能给得了你温暖呢?”   “也许,时间真的是个疗伤的良药。”   在希尔顿大酒店那里下了车,远远的就看到东方南了,抽着一根烟在玩颓废。嘉培走了过去,一把掐了他的烟,然后语带责备地说:“又是烟又是赌的,黄赌毒你就占了两样。你没救了你。”   东方南笑嘻嘻地看着她,一脸的玩世不恭:“我说,今天你好像有点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嘉培边走边说。   “不知道,反正就是不一样。”   说着说着,两人走到了天上人间的门前,看到一群衣冠楚楚的人鱼次走了进去,东方南挑了挑眉,吹了声口哨说:“有钱人。”   嘉培白了他一眼:“有点志气好不好,一个天上人间就让你感叹了。不就一买醉的地方吗,这世界多的是。”   “饱暖思淫欲,我的志气就是到里面去醉生梦死。”   “那你说,今晚到哪里饱去?”   晚饭还是在明堂居里吃的,都是极普通的家常菜。每一样菜上来的时候,东方南都会按照惯例,夹一块放到女士的碗里。虽然东方南平时的行为并不算得上是绅士,但是至少这一点,还是为人称道的。不过,这其中的坏处就是,当他把你不喜欢吃的菜式夹到你的碗里时,你也不得不出于礼貌把它吃下去。   “东方南”嘉培放下筷子说道:“我不吃鱼的,你把鱼夹到我碗里这不是存心折磨我吗?”   “是吗?你不吃鱼?可是我记得昨天也是在这里,你不是吃的很愉快吗?”他一脸疑惑地说。   “我不吃清蒸或者红烧的鱼,我只吃煎炸一类的鱼。”   “真麻烦。”东方南皱着眉头说,然后伸出右手把鱼头从她的碗里夹到自己的碗里,埋头大吃起来。   嘉培见了,拿筷子打了一下他的手背,低声呵斥道:“没礼貌的家伙,怎么可以从别人的碗里抢东西吃。”   “我不想浪费。”他头也不抬地说。   那天晚上,嘉培的心情似乎很好,一晚上都跟东方南在抬杠。东方南似乎也感应到了她的好心情,和她你一句我一句的笑闹起来。   “东方南,你有没有对一样东西是念念不忘的呢?”她问他。   东方南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思索了一下才说:“基本上没有。我不喜欢对某样东西太过执着,因为执着是一根绳子,到最后会把你勒死。”   “可是这个世界上,那里可能有那么多随手可得的东西,如果一个人不肯去执着的话,他怎么可能得到那样东西?”   “那要看那样东西值不值得了,你付出的和你得到的成不成正比。我们不妨把人生当作一项投资来经营,如果你觉得这样的执着不值得时,为什么不放手,转移目标,寻找它的可替代商品。西方经济学里不是告诉过我们吗?在市场经济中,可替代商品是一大堆一大堆的。”   “可是有些东西是不可替代的。”   “不可替代的商品通常都会造成垄断,当它是垄断商品的时候,你就得付出高昂的代价来获取它。你觉得你会拥有这昂贵的资本吗?”   嘉培听了,抬头望着窗外,天空中夜色如墨,夜幕下人来人往:“东方南,你说得对,这个世界还是可替代的商品多。”说完,就挥手叫服务员来结账了。末了,还要了餐厅的消费清单,看着那小小的单据,一项一项地对起数来。东方南坐在对面,夸张地说:“不至于吧,姐姐,不就一餐饭而已。做财务的都这么小气?”   嘉培在那头白了他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说:“不是你付的钱你当然不要紧。”   “谁说不是我付的钱。”说完,从钱包里摸出一张储蓄卡来,交到服务员手上,说:“结账。别等她了。”   “你别整天想着透支,小心你还……”   “储蓄卡怎么透支,你脑袋瓜糊涂了。”   “你不是说你没钱吗?”   “是没钱啊, 可有卡啊。”   “东方南,你又骗我。”   “嘿嘿。”   回家的路上有点冷,夜风呼呼地往脸上刮着,让人生疼。嘉培裹紧了大衣温暖自己,就怕自己被这夜的凉冻得瑟瑟发抖。自从出了饭店之后,东方南就有点怪怪的,一路上都不说话了,自顾自的往前走着,双拳紧握,嘴巴紧闭,眉头紧皱。嘉培觉得这样的气氛有点尴尬,抬头看着他,想问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可是张了张嘴,却最终还是吞回了肚子里。半晌,她终于等到了他的话:“怎么办,我没带手套。”东方南说,又恢复了过往的玩世不恭的神情。   “你衣服不是有个兜吗?”嘉培明知故问。   “兜太浅,手太大,放不进去。”他继续说。   “那到商场里买一副吧。”嘉培继续反驳。   “家里有,只是今天忘记戴了而已。”   “那你就冷死算了。”   “不行,我要你暖我。”说完一把拉过嘉培的手,脱下她的手袜,握了起来。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动作一气呵成,等到嘉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握在了他的手里。   东方南的手很大,很冰凉。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茧,她猜,是不是打球时留下来的呢。嘉培还是有点不习惯,挣扎着要甩开他的手:“放手,你放手,拉拉扯扯的太难看了。”   “放手?怎么可能,不放。”   “我叫你放手。”   “不放,太暖和了,我怕冷。”   嘉培停下了脚步来,一本正经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东方南看着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清了清喉咙,一脸严肃地说:“沈嘉培同志,让我们处对象吧。”   第 18 章   沈嘉培和东方南谈恋爱了,这像一个炮弹一样,在双方的朋友群里炸开了锅。当晚上嘉培在MSN里公布了这个好消息后,家里的电话就没有停过,207的那些人一个轮着一个的打了电话过来,要求她公布确立关系的细节,就连若杏这么成熟稳重的人也不能幸免。   “你觉得你们俩在一起很合适?”若杏问。   “你觉得呢?”嘉培反问。   “我觉得不合适。你太过敏感,而东方南这个人又太过粗心,有时候说话会不留情面。你忘记了吗?当初你可是被他气得七窍生烟的。”   嘉培想起了那些陈年往事,笑着说:“每个人都会成长的,你在珊瑚,和他接触的机会比较少,这两年,他远没有那么猖狂了。”   “可是一个人的本性是不会改变的。越是亲密的人,越会接触到一些本性的东西,我怕他的本性会害了你。”   “若杏,你再说下去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暗恋他了。”   “不,不是,我只是觉得你们不适合。”若杏听了,匆匆辩解道。   “那你说谁适合?我不过是想给个机会彼此而已,适合不适合,是要试过才知道的。”嘉培边说着,便伸手揉了揉大腿上沉睡的馒头,然后一脸温暖的笑意。   “这么说你是把他当成救生圈了?”   “天,我又没有在海水里溺死,需要救生圈来做什么?”   “你明白就好,我就是怕你稀里糊涂的,连自己的心意都不知道。不说了,若梅还好吧?”   一提起若杏的妹妹,嘉培就来气,把她最近闯过的祸又数来宝似的重新唠叨了一遍,然后才神神秘秘地说:“她好像找了个男朋友了。”   嘉培以为若杏会欣喜万分,结果那边只是淡淡的一句:“我知道了,听说对方是个家境不错的人。”   嘉培泄了气,她还以为只有她和东方南两人知道呢,结果,对方一早就已经知道,那种献宝似的快乐顿时减半。   “这孩子,总是让人操心,对方那样的家境,只怕我们高攀不上。”   “什么样的家境?”嘉培好奇了。   “政府高官。”   “切,”嘉培毫不在乎地冷笑一下:“我以为是什么,原来不过是个官,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家若梅高攀得起。”   “算了,不说了,我还有篇论文要准备呢。BYE。”   次日上班的时候,一束鲜红的玫瑰送到了嘉培的手上,办公室里的那帮八婆,于是也跟着起哄了起来。   “沈嘉培,你说,是不是你男朋友,是不是!”   嘉培低头笑着,伸手轻轻地抚弄着玫瑰花瓣,一种丝绒般的质感触动到了她指尖的神经,传达到了她的脑海里来。她以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女人那么喜欢男朋友送玫瑰花,那么华而不实的东西,过几天就会枯萎的东西,怎么就有人如此的乐此不惫呢。而现在她终于明白,女人要的不是那一束花,而是那一束花所带给她的满足感,那种被人重视的满足感,那种被周遭人羡慕的满足感。那么大,那么鲜艳夺目的花儿,实在是再耀眼不过,哪怕是一千度近视的人都会忽略不了的,嘉培捧着它,行走在众人艳羡的眼光之中,关于女人所有的虚荣,都得到了无限的满足。   “不说话那就是承认了,亲爱的,你要大宴宾朋,庆祝一下才行。”年轻的猫猫早已坐不住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大刺刺地嚷嚷道。   雪姐也坐不住了,跑到嘉培身边,然后冲着猫猫说:“猫猫,你新买的手机不是有摄像功能吗?快,快来给我们照几张相吧,好让我们也沾染点喜气。”   话音刚落,办公室里年轻一辈的人都跑了上来,围着嘉培照起相来。照完相后,雪姐还是不满足,拉着思诺和几个仍然小姑独处的同事说:“你看看人家沈嘉培,快学学人家吧,赶快找个男朋友吧。”   嘉培一早就被众人的举动哄得像吃了蜜那样的甜了,现在听到雪姐这么一说,更是不好意思来了:“雪姐,别把我说的好像是楷模一样。”   “楷模倒不至于,但是年轻的单身女子当中,你的确是第一个推销出去的。”   嘉培和东方南恋爱之后,生活仿佛一下子之间紧凑了起来。单身之时的生活,不过是家里公司两点一线的直线式单调生活,偶尔周末和姒凝,曹媛一起去逛街。后来姒凝和曹媛都相继恋爱起来了,她的生活就更是显得无趣了。有时,在下班途中看到电影院里有新上映的好莱坞大片,都找不到一个能和自己进去一同欣赏的人来。而这样的日子,现在终于被打破。东方南在母校继续读研,但是在学校后门那里租了个套间,嘉培没有成为他的女友之前,那里简直可以用杂乱无章来形容。后来有一次,嘉培心血来潮,死命要到他的房子去看看,结果看到了什么?看到了一周之前吃完的泡面盒子,里面还剩下一堆浓黑油腻的汤水,看到两周之前就积攒下来的臭袜子,胡乱地堆到了床上,也不怕半夜睡觉被熏着,看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穿脏了的球鞋,黄黄的,皱巴巴的躺在地上的某个角落里,看到了他平时看书写论文用剩下的稿子,撒得整个屋子到处都是,看到了……总之,那一天本来是约好到郊外去踏青的,结果倒好,成了沈嘉培周末清洁的一天,从上午一直忙到下午,也不知道用了多少包洗衣粉,弄脏了多少块抹布,终于把东方南乱哄哄的房子收拾得窗明几净起来了。   然而,嘉培似乎低估了一个男人的破坏能力,当一个礼拜之后,她再度光临那间房子时,她不得不发飙了起来,那乱哄哄的空间让她不得不怀疑,自己是否在一周之前曾经光顾,打扫过。于是,嘉培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之下,威逼利诱要东方南自己动手去清洁。东方南当然是不肯的,舔着一张脸,笑嘻嘻地对嘉培说:“好姐姐,你就饶了我吧,不就一间房子吗,能住就行了,何必管他是脏是乱呢。”   嘉培可不吃他这一套,她半眯着眼,盯着他的脸,一脸不容置疑的表情说:“你扫不扫?”   东方南知道她不高兴了,马上从地上跳了起来,然后一脸坚决地说:“大丈夫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说完,拿起抹布,以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豪迈,倒头就擦起屋子来。   嘉培怕他再次把屋子搞乱,于是三不五时地在下班之后上门检查卫生情况,然后两人一起出去吃饭。后来,嘉培觉得外出吃饭太不划算,不卫生不单止,还没有营养。于是拉着东方南跑到超市了,锅碗瓢盆买了一堆,就在房子里弄起了一个简易的小厨房来。嘉培这个举动在东方南的眼里看来,又是一个多此一举的行为:“反正都是吃,到哪里不是吃呢?在外面多好,简单快捷,还不用自己动手。俗话说出钱的是大爷,何必自己花钱买罪受。”   嘉培那时正在洗青菜,寒冬腊月的天气,水龙头里的自来水冻得人手通红通红的,刺骨,冰冷。嘉培听了东方南的这一番话,气不打一处来,于是放下手中的青菜,走出了厨房,拖着东方南来到水龙头处,指着那盆菜说:“你说对了,我可不愿花钱买罪受,现在我做大爷,你受罪,赶快,洗菜。”   “不是吧”东方南看着洗菜盆里那绿油油的青菜,听着那哗哗的流水声,整个脸不由得垮了下来:“好冷的。”   “就是冷才让你洗。让你知道我是什么滋味。”   东方南看着她冻得通红的手,不由心痛起来,把她的双手握在自己的手里,上下的搓揉起来,还用嘴呵出暖气,试图温暖她的手。嘉培又好气又好笑的看着他,然后用头指了指那盆菜,挑着眉毛问他:“还不赶快?”   “真要我洗?”   “你说呢?”   “这该死的冬天,怎么还不过去。”说完,双手一伸,就洗起了菜来。   结果,弄到最后,嘉培嫌他洗得不够干净,自己又重新再洗了一次。东方南看了,站在旁边一脸得意的说:“你看,我还不是做了无用功,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洗了。”   日子就是这样,在柴米油盐,锅碗瓢盆中过了下去。一周当中,嘉培会有两三天的时间是跑到东方南那里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的。东方南依赖她成了习惯,刚开始时他还会在嘉培的督促中打扫一下,到最后索性赖皮,不愿再做任何家务活动。嘉培无语,只得动手帮他收拾起来。有时嘉培没去找他约会,晚上在家吃晚饭后就会和他在网上见面。有时她会在他的带领下玩游戏,魔兽世界,他玩得极好,成了工会里数一数二的头头,她玩的不怎么样,简直可以用一塌糊涂来形容,可是仗着他女朋友的名号,居然也能让工会里的人对她毕恭毕敬起来,一旦她上线就跑上来打招呼,道:“夫人来了啊。”那时,她看着夫人这两个字,心里开出了一朵花来。后来,久而久之她对这个老是玩不精的游戏厌倦起来,就慢慢地淡出了那个世界,让他一人再次在里面独自闯荡江湖。可是,她唯一不满的就是,他对这个游戏太过投入,有时甚至玩至深夜也不肯休息,她不明白一个虚拟的游戏怎么就能让人如此着迷?所以,对他的沉迷其中不肯自拔也妥有怨言起来。东方南也看出了她的不满,于是往往在她面前都不玩魔兽,非得等她回了家,睡了下去才偷偷摸摸的上线,游戏里的玩家都笑他是妻管严,怕太太怕到如斯地步,他听了,一脸夸张地说:“你是不知道她生气时的表情,像一个女巫婆那样可怕。”   嘉培不玩魔兽后就迷上了BBS,跑到某社区去,整天在那里的八卦论坛和时尚论坛里和人家长里短,嘻嘻哈哈起来。嘉培在那个论坛里的ID叫“偷吃鱼的猫”,某次无意中被东方南看到了,于是他一时兴起,也注册了个ID叫“偷吃猫的鱼”,然后跟在嘉培的屁股后面,她在BBS上每回复一个帖子,他就引用下来,然后加上一句“老婆说的是”。久而久之,这样的情景居然也成了那个BBS里的一道景观,甚至有人会赌“偷吃鱼的猫”回复过后多久“偷吃猫的鱼”才回复。后来有一次,嘉培和某女网友一时兴起,跑到了结婚礼堂去,注册起网络婚姻起来。东方南知道后,在她们申请结婚的帖子里大闹了起来,甚至一度发站短给那个女网友,要其放弃这无意义的,破坏人感情的举动。嘉培对于东方南这个孩子气的举动是哭笑不得,马上打电话过去,意欲取笑他一番。结果,电话一接通,她就从他的语气当中读出了不快起来。心里马上意识到自己似乎玩过火了,于是匆匆换了衣服,赶到他家里,去救火了。   那个晚上嘉培没有回家,在他们确立了关系的六个多月后,这两人终于迈出了实质性的一步。白天嘉培醒来,望着身边还是一脸安静的人,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渐渐的填满。她想,她的人生大概也就这样了,往前看下去,几十年的生活,现在就可以看到一个雏形了。她想,她已经找到了那个打算共度一生的人了,这样很好,但愿她的人生,不要再出现像18岁时那样天翻地覆的变故了。她想,即使有那样的变故,现在她也不会愿意放手了,因为她已经长大,足够承担着日后的风风雨雨了。   嘉培不忍弄醒东方南,于是轻手轻脚地从他身边起来,结果,还是不小心的吵醒了他。东方南从梦中睁开了眼,看到嘉培正整理着身上的衣服,于是从背后环上她的腰说:“老婆,别走嘛。”   嘉培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我不走,不去上班,你养我啊?”   东方南在她背后吃吃的偷笑着,像一只偷了腥的猫,忽地,他极无厘头地说了一句:“老婆,你看,你是‘偷吃鱼的猫’我是‘偷吃猫的鱼’,多么贴切的两个ID。”   嘉培脸一红,娇嗔地甩开了他的手,然后横了他一眼,往大门走去,末了冲着他说一句话:“记得把床单洗了。”然后门一关,迅速逃了。还没走几步,就听到门后传来的肆无忌惮的大笑声。嘉培脸一红,更是走得匆忙起来。   回到了家,正好和早起的母亲撞个满怀,沈母看着彻夜未归的女儿,也没有多说什么,倒是嘉培,做贼心虚的回房换衣服,准备上班。   一整天,东方南就打了好几个电话来,无非就是那几句甜言蜜语,嘉培明白,经历了那样的一个晚上,谁都不可能平静的下来。可是上班时间,也不好意思对着他撒娇,于是只得假装正经的“嗯,嗯,啊,啊”了一番,就像《手机》里的严守一一样。   好不容易下了班,到东方南家里吃了个简单的晚饭后就打算回家了,结果,东方南死活不肯让她走,拉着她,誓要鸳梦重温一番。嘉培受不了他,于是拿手点着他的额头怒斥到:“死相,就快要期末考了,你还这么不用功,小心到时候挂科。”   东方南听了,只得闷闷不乐地放开了她。正说要送她回家,嘉培就说了:“快点去温习,我先走了,你不用送了,省出点时间来看书。”说完,头也不回的转身走了。   刚离开没多久,嘉培就听见有人叫她,转过身一看,竟然是陈瓷,还是和以往一样,笑意盈盈地走了过来,冲着她打招呼说:“好久不见。”   嘉培点了点头,也跟着说:“好久不见,上一次好像是两年前的A大校庆了吧。”   陈瓷歪着头想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的确。对了,你也应该毕业了吧,怎么还在学校里呢?”   嘉培知道她想歪了,于是连忙解释道:“是毕业了,不过男朋友还在读研,所以才在这附近出没。”   “这样啊,”陈瓷拖长了尾音,若有所思的说道:“对了,你哪里工作呢?”   “一家私企,你呢?”   “你猜?”陈瓷很好兴致地要嘉培猜了起来。   嘉培笑了笑,心想,哪里还用猜呢,不就是这个局,那个局的公务员吗。差别只不过是单位而已。   陈瓷见她不说话,于是一脸得意地说:“你肯定猜不了的,我就一居委会大妈,想不到吧。”   的确是想不到,嘉培的脸色几乎是可以用错愕来形容了。   “反正是为人民服务,去哪不是服务呢。对了,你手机号码是多少。”   嘉培于是报出了一串数字,陈瓷马上记录了下来,然后打了过去,等到嘉培也处理好她的号码后,她就挥了挥手走了:“好了,我走了,宝生还在等我吃饭呢。”   嘉培记得,她口中的宝生就是那个对她一脸厌恶的男朋友,她想起了4年前那厌恶鄙薄的一眼,仍旧心头不舒服。   “对了,”陈瓷转过身对她说:“忘了告诉你,湛鸣下个月就要回来了。”   突如其来的一个名字,忽地就在她的心海砸起了一个涟漪,她站在夜色中,看着陈瓷越走越远,然后喃喃自语地说:“你告诉我有什么用呢?那已经和我无关了。”   第 19 章   7月到来后,学校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地放假了,东方南本来打算整个暑假都留在北京陪嘉培的,结果嘉培叫他回家,说是一年之中也就那么几个回家的机会,现在不好好珍惜,以后出来工作之后是更加没有机会了。东方南觉得她说的在理,于是陪了她几天之后就动身回东北老家了。   东方南走了之后,嘉培仿佛一下子清闲起来,以往给他打扫,给他做饭的活计都不用做了,每天只需回家等着吃妈妈做好的饭菜,生活忽然就显得无聊起来。在电话里和东方南抱怨了一下,东方南听了得意地笑了起来,在那头说:“看,我是多么的重要啊!”   一对恋人分离得久了,自然是思念成灾的,有好几次,嘉培忍不住,大白天上班的时候就打电话给东方南,结果听到的都是睡意未醒的声音,有时甚至已经下午一两点都还是这样。嘉培于是问他,晚上搞什么东西,折腾到大白天的还不起床。东方南在电话那头一脸小题大做的样子说:“哪个做学生的不是睡到日照三杆才起床的,有什么好奇怪的。”   “那也不能睡到这个时候啊!”这样的理由,嘉培明显是不服气的。   “看书啦,大半夜的,安静,容易思考问题。”   嘉培听了也不作他想,直叫他多注意休息,别弄坏了身体。   后来,某天半夜,嘉培和东方南聊完电话后,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于是索性上网消磨时间起来,后来翻了翻BBS,似乎没什么感兴趣的话题,正准备下网。忽然一时兴起,打开了魔兽的图标,进入了里面的世界去,结果,居然看到东方南的ID在那里面正玩得起劲。她一联想到他平时的晚起,就马上明白是什么问题了,于是怒气冲冲的打电话过去责问。   刚一接通电话,嘉培尚且还能心平气和地问他:“干什么呢?”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吵杂,似乎是音乐声,她知道,他打魔兽的时候,最喜欢开着音乐了。她以为他会知趣地承认错误,然后关掉电脑,上床睡觉。结果,他选择的居然是欺骗,东方南没有留意到电脑上玩家的名单,所以对自己被人识穿的事情一无所知。按照以往的惯例,他知道,一旦自己承认了玩魔兽,肯定会换来嘉培的一顿念叨,于是索性继续撒谎,好换来一个耳根清净:“看书啦。有什么好做的。”   “真的?你看书不是喜欢安静的吗?怎么那边那么吵,还有音乐声。”   嘉培这么一说,东方南才意识到自己的疏漏,于是马上关小了声音说:“一时兴起开的音乐啦,别想那么多了。你看都一点多了,还不睡觉。”   嘉培已经懒得再和他含糊下去了,干脆把话挑明了来说:“东方南,你又在骗我。你明明是在玩游戏,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东方南一听到嘉培这么说,就知道自己的把戏被识穿了,于是马上陪笑道:“哎呀,一时手痒,玩玩而已啦。你看不都放假了吗。”   “你要玩,大白天的什么时候玩不行,非得玩到半夜三更的,把整个生活秩序都颠倒了。”   “都一样,都一样,什么时候玩都一样,只要能睡个饱觉就行了。”东方南只觉得嘉培是在小题大做,于是也跟着打哈哈的,没把她的怒气当一回事。   “怎么能一样,生活颠倒了,整个身体机能都会被破坏掉的,你现在觉得没什么,等到老了……”   “哎呀,不就是熬夜玩个游戏而已嘛,有必要大半夜的打个电话过来兴师问罪吗?”听着听着,东方南的怒气也上来了,本来还有点内疚的心情,早就在嘉培的责问中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就是一股莫名的怒气。   “不仅仅是玩游戏而已,你还骗我说你在看书。你居然骗我!”   “如果不是怕你唠叨,我还懒得骗你呢。不就是一个游戏吗,至于吗,整天管东管西的,不让我这个时候玩,不让我那个时候玩。”   嘉培一听这番话,更是怒火丛生了,她不许东方南玩游戏至深夜,也是为了他好,他不领情倒好,反倒倒打一耙,怪罪起她来,还把他骗人的理由赖到她的头上,这简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了。于是,她提高了嗓音说:“这么说,你骗我完全是我的错啦。”   东方南在那头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于是马上软了语气下来,连赔不是:“不是,不是,一时心急口快,说错话而已。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我不想被你唠叨而已。”   “那还是我的错,如果我不唠叨你,你就不用骗我了,对吧。”嘉培的较真,牛脾气上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索性吵到底了。   “我都说是我的错了,怎么是你的错呢?”   “你不喜欢我唠叨对吧,那好,我以后都不管你了,你自己好自为之吧。”说完,把电话挂了,电脑关了,马上上床睡觉。东方南知道她的脾性,一旦生气起来,没个半天是消不了的,而且在气头上的话,是什么话都听不进去的,说什么吵什么,所以也不急着打电话过去,而是等着她明天醒来之后,自动气消好了。   结果次日,嘉培上班忘了带手机,东方南一连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找不到她。晚上回家后,嘉培一看手机,9个未接来电,再仔细一查看,其中有6个是东方南的,此时母亲走过来说:“这手机都响了一整天了,回个电话过去吧。”   嘉培撇了撇嘴,把手机扔到了一旁:“偏不。凭什么是我打电话过去啊。”   “吵架了?”   “哼。”   “哎,有什么不能好好说呢,老吵,老吵。”说完,母亲就走进厨房料理晚餐了。   刚吃过晚饭,看了会电视,手机又响了起来,嘉培以为是东方南的,结果接过来一看,天,居然是若梅的,一看这个电话号码,嘉培就直觉得头大,等它响了老半天才不情愿地接了过来。   “培姐,快来,我在你公司附近,尾班车已经走了,我又打不倒计程车,快来接我。”   嘉培叹了口气,自己工作的地方的确有点偏,坐车不容易,末班车又收得早,平时加班完了,赶不及末班车,自己都是打电话到计程车公司找人开车来接的,现在若梅一个女孩子的,又没有计程车公司的电话,当然不会那么容易打得到车了。嘉培没有多说什么,问清楚了大概的方位,就出门去接了。   北京晚上的马路还算好走,不会塞车,40多分钟后,终于来到了若梅的位置上。嘉培本来以为还会有她的那帮狐朋狗友,结果一看,只有她一人,于是就问她,怎么一回事。若梅嘟了嘟嘴,说是一伙人本来打算开车到外地玩的,结果半路闹翻了,于是她就半途下车回家了。   嘉培一听,简直是哭笑不得,她直叹气摇头,然后说:“你知不知道,一个女孩子半夜三更的,在这个近郊,很危险的。”   若梅一脸认真的说道:“知道啊,所以我才挑你公司附近下车嘛,这里是工业区,很多工厂加班的。”   “你,”嘉培简直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你要真知道的话,就不会半中途下车了。以后再生气都好,千万别拿自己的人身安全开玩笑,知道吗?”   “知道了。”若梅在一边郑重地点了点头。   董若梅是什么样的人,嘉培哪里会不知道,她现在这么回答自己,也不过是敷衍而已,事情过去了之后,照样会犯同样的错误,所谓的好了伤疤忘了疼,她就是这样的人。可是她也懒得再去教育她什么了,没那个精力。刚开始时她还会喋喋不休地跟她说教,可是久而久之,她也明白了,她的话就是耳边风,若梅是听过就算了的,从来不会把它摆在心里。   “对了,这次怎么不找你男朋友呢?”听说之前的几次祸事,都是她那个非富即贵的男朋友给摆平的。   若梅听了,不好意思地说:“他啊,正吵架呢。”   嘉培一听,心里暗想,这么巧,也在吵架。于是顺便多嘴地又问了一句:“为什么吵架?”   “啊,他啊,不喜欢我和那帮朋友到外地去玩。”   嘉培向天翻了个白眼:“你这家伙,你也好意思说。”   送了若梅回家后再回到家里,已经晚上12点多了,一进门,就听见手机震天地响了起来,怕吵到妈妈睡觉,于是马上接听了起来。   “怎么这么晚才接电话?”那边的声音已经有点生气了。   “白天忘记带手机了。”   “你厮混到现在才回来!”听了嘉培的解释,那边更是怒气冲冲了。   “不是,是后来若梅有事,我出去帮忙了。”   “董若梅,又是她,怎么又是她,她就没个消停的时候吗?”一提到若梅,东方南就来气,对于这个总是不停闯祸的人,他从来就没有给过好评价过,在他的心目中,若梅简直就是嘉培身边的一颗毒瘤,他迟早要把她给铲除了。   “她有事,我总不能不帮吧。”   “她什么时候能不会有事?你傻啊,老是帮她的忙,你要帮到什么时候啊?你以为她会感激你吗?你以为她会吸取教训吗?别傻了,才不会呢。”   “我不帮她,难道看着她死?”嘉培昨天的气都还没消完,现在倒好,一把火烧了过来,连同昨天的那一把,烧得更旺了。   “你帮她,可你也得看看你自己的斤两,你三更半夜的,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跑出去,被人欺负了怎么办?你就不担心自己的安全啊!”   “那好,把她扔在我公司附近你就满意了,对吧。”   东方南一听她公司附近,再想到她公司那的位置,心里后怕不已:“你这蠢材,你公司什么位置?入夜之后多荒凉你也不是不知道,万一有流氓怎么办?你就不会打电话给姒凝她们,叫她们男朋友去啊。”   “你以为我是谁?叫得动别人的男朋友。连你个大才子都这么事不关己起来了,更何况别人家一个男朋友。你还真是宽于律己,严于待人啊。”   “我这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你倒好,怪起我的双重标准起来了。我说你什么时候能不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原来我赶过去救人在你的眼里就是无理取闹。好啊,不错嘛那你倒是说说,你整天不分昼夜的玩游戏算是什么呢?正经事了?哈哈,我算是明白了,原来别人交口称赞的大才子是这么冷血的。”嘉培越说越激动,身体的动作幅度也越来越大,一不小心,就把饭桌上的水杯碰到了地下。那么通透的玻璃水杯,一碰到坚硬的大理石就整个崩裂开来,伴随着的还有清脆的粉碎声,在这个夏天的深夜,分外的大声,刺耳。   东方南被玻璃杯的粉碎声吓了一跳,他简直不敢置信,嘉培居然无理取闹到乱摔东西:“好好说话行不行,大半夜的,摔什么水杯,你倒是解气了,但是难为了伯母和你的邻居了。你就不能多为别人想想。”   “哈,我什么时候不为别人着想了。你说啊,你说啊。”嘉培越说越激动,脸色早已涨得通红,心口更是喘着粗气。一边呆着的馒头看出了主人的怒气,于是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意欲安慰主人。可是它没有看到地上的玻璃碎片,一只脚正要踏上去,嘉培一边看见了,一急,马上大声呵斥道:“走开,臭猫。”说完,在它的脚还没踏下去之前,就直接用脚把它踢到一边了。嘉培正在怒气上,一时控制不好力度,馒头被她踢飞得老远的,正好撞到了一边的椅子上,椅子被它一撞,马上移到了一边,椅脚摩擦着地板,发出了怪异的声响,再加上馒头那一声惨烈的猫叫声,让人听起来更是觉得毛骨悚然。   “你摔杯子也就好了,你打馒头干嘛?一只猫而已,至于吗?拿它来出气。平时看你宝贝得什么似的,感情是假的啊,你拿它只是当出气筒啊。沈嘉培,你怎么这么歹毒啊!”   嘉培一连受了两个冤屈,更是不可能好声好气了,她不想和东方南解释,只觉得这个男人对自己的了解居然这么浅薄,连一点信任也没有,于是,继续胡搅蛮缠下去:“歹毒?那你干嘛和我这个歹毒的女人相恋?算了,还是分手算了,免得我这个歹毒的女人坏了你这个谦谦君子的名声。”   “沈嘉培”东方南在那边咬牙切齿地骂道:“你简直就是一疯子,我不想和个疯子说话了,好了,一切到此为止,你明天还要上班,我也不想大半夜的吵着邻居睡觉。再见,晚安。”说完,就好无商量余地的挂了电话了,干脆,利落。直等到手机里传来单调的“嘟,嘟”声时嘉培才发觉,自己和东方南这一架,居然吵到了半夜两点多。也算了空前的了。   许多次了,都是这样,开始是一点小事,两人恶言相向,到后来越演越烈,演变成了激烈的争吵。不过以往是当着面吵,或多或小都有点顾忌,点到即止,双方也没有太大的受伤。可是,后来回头再看,就发觉,其实祸根早已埋下,你以为那些伤害微不足道吗?其实一早已经划过了你的心脏,留下了它的痕迹。就像一块透明的眼镜片,你一定要拿最柔软的布来擦拭才行,否则很容易在上面留下划痕,平时你看不到,一旦取了眼镜下来,对着光线,就能看到那上面清晰的,细小的,浅浅的痕迹,虽然平时看起来并无大碍,但它确实是在那里了的。而那一天晚上,争执的那么厉害,全因隔了个遥远的距离,通过一个电话,双方的顾忌似乎都已经消失了,误会产生的更加容易,而偏偏,嘉培又不是一个肯好好说话,好好解释的人,于是,双方的争吵变得肆无忌惮起来。到最后,这毫无保留的话语就像一把占了毒的刀,狠狠地在他们的心上划上了重重的一下。   第 20 章   争执过后就是冷战,若是以往,总是东方南最后坚持不住,弃械投降,可是这一次,他似乎真的是生气了,已经整整一个星期没有联系嘉培了。嘉培是女孩子,脸皮又薄,自尊心又比谁都要强,自然是不肯拉下脸去道歉的,哪怕自己都已气消了,也要等对方先放下身段来求饶。结果,两个人都这么耗着,等对方先说SROOY。   周末的时候和思诺逛街,其实也没什么东西是要买的,只不过是想找个人出来陪陪自己,散散心。偏偏姒凝和曹媛都要去约会,而若杏虽然回北京过暑假了,但是白天要打工,没空理自己,到最后,找来找去,也只得找到思诺了。   两人走累了,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点了点小吃来吃。等上菜的时候,嘉培随手翻了翻店里提供的时尚杂志,看到了一幅漂亮的香水广告,全裸的模特,半眯着媚眼看镜头,手拿着香水遮住了下体。嘉培觉得这广告构思和摄影都不错,于是拿去给思诺看。思诺盯着那广告看了半天,然后问了嘉培一句说话:“如果你真的很爱一个人的话,你舍不舍得放手?”   嘉培听见她这么问,只觉得很奇怪,很莫名其妙的一句说话,可是也顺应她的要求,回答起来:“舍得的,有时候放手也是一种幸福。”   思诺很欣慰地笑了一下,脸上有一种我果然没有做错的轻松。可是,隔了一会,嘉培又说了一句话:“如果是现在的我,那一定是不会放手的。”   “……”   “以前年少,没有足够智慧和能力去面对人生的巨变。”   “那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的话呢?你还会不会放手?”   嘉培听了,低下头去想,会不会,会不会呢?那么惨烈的变故,她连自身都尚且保不了,更何况心爱的人?她想起母亲说的,法院找了湛鸣去问话时的心情,震惊,恐惧,惊慌,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挫败感。那天晚上她一直没有睡着,一直看着自己的一双手。她觉得就是这一双手,一直拉着他,不肯放手,祈求能从对方之中求得一点温暖。谁知道到了最后,却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这一双手把对方拉进了自己已经深陷了的泥潭中,那时她就明白,如果自己不松手,到最后自己不但求不到一点温暖,反而还会把对方那难得的温暖也生生的掐息了。所以:“即使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想我也会做同样的决定。”   “所以说,有些东西,是不会随着年月而改变的。给你多少次机会,你也一样会做同样的决定。”   正说着,远远地看到姒凝和她男朋友走了过来,于是嘉培就笑着和她打了招呼,然后正打算和双方做个介绍。姒凝就笑着说:“不用了,早就在我哥那里见过面了。”原来是老熟人,嘉培恍然大悟了起来,怪不得姒凝看到她时会有片刻的错愕了。   姒凝走了之后没多久,思诺接了个电话,说是有事先走了,于是两人就在餐厅里匆匆告别了。思诺走后,嘉培觉得有点闷,看了看表,也不过下午1点多而已,现在回家的话,又有点太早了,想来想去,索性跑到东方南家里去打扫卫生。   虽说东方南已有一个多月没在这间房子里住过了,可是卫生仍旧是要时不时的打扫一下的,他家的房子离马路只不过10多米远,外面车来车往的,里面的灰尘也积攒得快。东方南走后,嘉培也不时的抽空去他那里打扫一下,功夫不算太多,也就拂一拂尘而已,远比起他在家时要轻松得多,至少那一堆的衣服是不用洗了。   嘉培决定到他家去打扫卫生的时候,一早已忘了两人吵架的事,等到一上了公车,才醒悟过来。当时想着想着,就来气了,那个没心没肝的,恐怕打了一通宵的魔兽后才刚起床吧,自己这样忙里忙外地为他收拾房间,也不知道图的是什么。可是,既然都已经坐上公车了,怄气也没用,干脆将错就错吧,反正现在不打扫,等到他回校之后仍旧得自己来打扫。   来到了东方南的房子,简单的收拾完过后,觉得有点困,就爬到床上睡午觉去了。正睡眼朦胧的时候,忽然觉得脖子那里有点痒,于是睁开眼一看,看到东方南正轻轻地吻着她的脖子,细碎的吻,一瞬间就把她多日来的怒气扫得烟消云散。可是,她仍旧不愿让他好过,于是推开了他,问:“你不是在老家的吗?怎么跑回来了?”   东方南顺势躺在了她旁边,然后搂着她的腰身说:“大小姐,我不亲自跑到北京向你道歉,估计你一辈子都不会搭理我。”   嘉培板着一张脸,右手不停地绞着被子。东方南看不明白她的神情,似乎仍在生气,似乎不是,于是把放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了一下,更是低声下气地说:“别生气了好不好,我都千里迢迢的跑过来找你了,还不气消?”   他的人就在身边,他的气息吹拂到自己的脸上,有一种温热的真实感,不像以往无数个夜里那样,隔着一个冷冰冰的电话,似真似幻。嘉培觉得,再这样假装下去就没意义了,于是扑哧地笑了起来。东方南一看她这么明媚的笑容,本来就揪紧的心,终于放松了下来:“好了,老婆,既然不生气了,那就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嘉培听了,于是一脸好奇地看向他的手掌,摊开的手掌心中,一颗小小的白银戒指。她一脸惊喜地拿过那枚戒指来看,简单,别致,大方,虽没有平时看到的那些首饰广告中的钻戒那样,繁复,华丽,但是也别有一番韵致在里头。   “传家之宝?”她有点得意地打趣他。   他拿手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然后一副你别得意的神色说:“你就想了,一天没进我家的大门,一天也别想戴我的传家之宝。”   “小气。”她嘟囔着嘴吧说道。   “说我小气,那你赶快嫁我啊,到那时候一屋子的传家之宝都是你的。”   嘉培听了,在一旁低声地笑着,半天才说:“还没通过考核呢,这么快就想我嫁啊。”   “那么亲爱的老婆大人,请问我还要通过什么样的考核呢?”   “你说呢?”嘉培眨眨眼看着他。   东方南看着她,做了个恍然大悟的神情后就马上色迷迷的看着她了,嘉培当然懂得他眼神里要表达的是什么意思,于是一巴掌往他脸上盖了过去,然后装作生气地说:“滚,色鬼。”   东方南依旧凑了上去,贴着她的耳朵说:“你不色,嗯?偷吃鱼的猫。”   一场风波,就这样化解于无形,东方南回校有点早,还有一个多礼拜才开学,于是他趁着这一个多礼拜的空闲,天天坐公车跑到英盛,接嘉培下班。弄得财务部里的那帮八婆,天天取笑嘉培有个二十四孝的老公,对自己温柔体贴,又听话。嘉培听了,当然是一脸你们太夸张了的神情,然后对着那帮子八婆诉苦,大倒两人吵架时的苦水:“你都不知道,和他吵起架来的时候,简直是可以把你气个半死。”   “哎呀,有哪对情侣吵架时不是这样的呢。不吵架的情侣才不是好情侣呢,猫猫,你说是不是。”   猫猫听了,点头如捣蒜,嘉培看到两人如此的臭味相投,也不得不笑了起来,只是,她在心里想,我可不愿吵架。似乎每一次的吵架,都像煎了她的皮,拆了她的骨那样可怕。劳心劳肺,伤人心神。   又是一个周末的到来,本来东方南说好的,要陪她逛街,结果那天一早,嘉培居然接到了陈瓷邀约逛街的电话,当时整个人都有点傻了,在电话的那头,机械地“嗯,嗯,呀,呀”地答应了下来,直到挂了电话之后才想起来,自己居然是约了男朋友的。推了陈瓷那边的约会似乎不是太好,毕竟两人多年未做深交了,再这么推辞下去,未免不太厚道,而自己的男朋友则是无所谓了,或许,他还乐得解脱呢。   结果果然如此,当嘉培打电话说另有要事在身时,东方南十分豪爽地说:“快去,快去,别让人等久了。”   嘉培没好气地说:“你这家伙,一定很高兴有人代你受了这份罪吧。”   嘉培对于陈瓷的邀约还是很奇怪的,这么多年了,两人断断续续地路遇过好几次,也彼此留下过详细的联络方式,可是到了最后,却仍是老死不相往来,嘉培只觉得这次的邀约会不会是有什么事呢?可是,有能有什么事呢?自己和那边的人断了联系已好几年了,牵连得再广的事,也不可能扯到自己吧。   两人是在星巴克里见面的,嘉培怕被陈瓷看低了自己,故意悉心打扮了一番才出门的,结果来到星巴克的露天咖啡座里一看,一身T恤牛仔裤的陈瓷正百无聊赖地在那里喝咖啡,嘉培再看看自己的一身打扮,直觉得自己太过敏感了。   陈瓷见了她来,马上起来结账了,然后无比熟稔牵着嘉培的手,往街上去了。嘉培面对着陈瓷的热情,觉得怪怪的,这么多年没联系了,再深厚的情分也会变得生疏的,历来认生的嘉培想不明白,怎么陈瓷会如此坦荡荡的,像这些年的分离没有发生过一样。可是她也不忍说些什么,由得她的性子去了。   然而,这些年的分离冷淡是真实发生过的,哪怕你要装作若无其事。一路上,为了填补这些年来疏远的距离,两人都说着自己经历过的大小事情,都是陈瓷说得多,嘉培说得少。或许在下意识中,嘉培的心中仍然划分着两个世界,一个属于他们的,一个属于我们的,对于他们的世界,她无意去窥探,对于我们的世界,她也不想让别人过多地知道。   陈瓷一路上都喋喋不休地说着,聊着院子里的那拨人的趣事。她说过胖子王,她说过陆湛海,她说过杨清,她甚至说过另外几个她不认得的人,独独没有提到湛鸣。或许,在陈瓷的心中,依旧认为陆湛鸣这个名字是嘉培心中的禁忌,轻易提及不得。陈瓷不说,嘉培也不问,反正已经是无关紧要的人了,知道或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呢?问了,只怕别人会认为她仍旧放不低呢。   嘉培本来以为,陈瓷逛街,会专挑燕莎,新天地之类的高档场所去的,谁知道她往王府井里一走,低头就钻进了班尼路,S&K之流的大众消费品牌里。嘉培自然是妥为诧异的,陈瓷看出了她的迷惑,于是微笑着解释道:“我这个居委会大妈总不能穿着个香奈儿去上班吧。要是遇上邻居纠纷,劝起架来,被人扯坏了衣服就惨了。”   “对了”嘉培想起了什么,于是问道:“你怎么就跑到街区去做了呢?”   “哦,这个啊,宝生不想我靠裙带关系去谋职位,我爸又不舍得我到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去工作,于是就折中找了这么个街区的工作,拿着公务员的薪酬,然后整天无所事事。”   嘉培听了,就想,这个世界真是不公平的,自己毕业时一个人找工作,找到天昏地暗的,现在在公司里也是忙得头破血流的,而偏偏有人可以不用这样,只靠家里人的一句话就可以一锤定乾坤,末了还嫌这样太轻松,非得折中一下。嘉培摇了摇头,不想再去思考这种关于公平的话题,这个世界的不公平,她一早就已经领教过了,没有必要再在这里再发多一次感叹。于是,她又转了个话题问:“你和你男朋友什么时候结婚呢?”   “结婚?”陈瓷停下了手中挑选衣服的动作,然后自嘲似的笑了一笑:“恐怕你得问他。这我可做不了主。”   嘉培识趣地没有再问下去,而是走上前去,和陈瓷一起挑拣衣服起来。每对恋人的心中都有一首歌,你管它是哀乐还是喜乐,她只要知道,她和东方南心中的是那首婚礼进行曲就好了。   两人逛了一整个白天,一直到黄昏的时候才满载而归,后来陈瓷又提议在外面解决晚餐,于是就到一家川菜馆,反季节地吃起了麻辣火锅来。   陈瓷似乎不是一个能吃辣的人,刚吃没多久,眼泪鼻涕就呼啦啦的流了下来,可是这家店的川菜实在是太美味了,哪怕是一个小小的指天椒,也能让人爱不释手的。于是陈瓷就这样一边流泪一边吃,末了就不断地说:“好辣,好辣。”   吃着吃着,吃到最后,陈瓷几乎是辣到不能再入口了,整个人放下筷子,一直在那里抹眼泪。可是这辣椒实在是太辣了,辣得人泪流不止。嘉培在一边,也没有了心情吃饭,走了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半天,陈瓷问嘉培:“你说,这世界还有没有爱上别人的可能?”   “有”嘉培斩钉截铁地说:“比如我。”   “是吗?”陈瓷低着头幽幽地说:“他上个礼拜天回来了。”   没有说名字,可是嘉培偏偏知道是谁,她淡淡地回了一句:“是吗?”就没有再说任何话,只是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想到,上个礼拜天不正是东方南从东北赶回北京哄自己的日子吗?真巧。她的两个男朋友在同一天,赶回同一个地方,只是,有所区别的是,他们陪伴着的,是不同的两个人。   第 21 章   若梅似乎又闯祸了,晚上打了个电话过来,在手机里直叫嘉培到蓬莱仙境去。嘉培看了看闹钟,8点多而已,还好,还不算太晚,但是为免东方南知道后骂人,还是打了个电话过去给他,问他能不能陪自己去找若梅。   手机接通了,那边似乎很吵杂,嘉培问他忙不忙,他不假思索地说:“忙,学生会里正在讨论外语节的事呢。”   自从开学后竞选学生会主席成功后,东方南的课余生活似乎一下子紧凑起来,有好几次嘉培找他,都遇到他在开会的情况。嘉培本来打算就这样算了,反正这么早,自己一人去找若梅也没什么关系,可是一想到他大发雷霆时的样子,还是觉得,有必要报备一下的好,于是就和他说:“若梅找我有事,要我到蓬莱去,你有空没?有空的话不如一起。”   问他有没有空只是走个程序而已,嘉培不用想都知道,他肯定是说没空的。果然,嘉培说完之后,东方南沉默了片刻才说:“她能有什么事找你?肯定不会是好事,你别去理她,她自己闯的祸自己收拾,别整天找人给她擦屁股。”   嘉培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于是就顺势问了一句:“你没空对吧?那我一个人去好了。”   “沈嘉培”那边明显急了起来,声音都提高了八度:“我是没空,可你有空也别去管那堆烂摊子的事情。蓬莱是什么地方,龙蛇混杂的,她得罪的肯定不会是好人,你一女孩子家家的,别去,到时有危险了可别怪我不提醒你。她有她男朋友,自然让她男朋友去处理好了。”   嘉培叹了口气:“她男朋友要是能处理的话,又何必找我呢。”   那边冷哼了一声说:“我就不明白,这女人为什么闯了祸就找你。”   “因为我是北京土著。”嘉培自嘲的笑了一下。   那边又是冷笑了一声,然后讽刺似的说:“就凭你?你以为你还是过去的沈嘉培啊。”   一句无心的说话,却触到了嘉培的痛处,只见她脸色一变,整个人忽然就尖锐起来了:“你什么意思?”   东方南和她相处了这么久,当然明白她是处在发火的边缘了,他刚想好言好语地安慰一下,可是一看场合,学生会的办公室里,一大群人正在热火朝天地商讨着关于外语节的诸多细节。他叹了一口气,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不能缺席太久,于是只好对她说:“你别去就是了。我就不信她那个后台牛哄哄的男朋友帮不了她。好了,不说了,挂了,听话,BYE。”刚说完,那边就有人叫他了,于是他都还没等到嘉培跟他道别就马上挂了电话。   嘉培看着嘟嘟作响的手机,想起他刚才无心说的那一句说话,还有不给她一个商议的机会就挂断了电话的武断行为,心底里就有一把无名的小火种在滋滋燃烧了。她想都没想,马上换下睡衣就往蓬莱去了。   刚去到蓬莱,若梅就迎面走了上来,抱住她说:“培姐,我们去唱K吧。”   嘉培望着她,傻了眼:“你找我不是有事?”   “是有事啊,就是唱K啊。”若梅一脸认真地看着她说。   嘉培想起自己刚才为了若梅的事和东方南怄气,到头来不过是因为唱K这么一件小事。现在想想,都为自己刚才的怄气不值。   “好端端的,唱什么K呢?”   一说到这里,若梅就一脸兴奋起来,她拉着嘉培的手,一边往里面走,一边说:“你说巧不巧,杨安的那帮朋友居然说认识你。”   “杨安的朋友认识我?”嘉培都觉得不可思议起来,她正打算问个仔细,耳边就听到了东方南的声音:“嘉培。”   嘉培转过身一看,果然是他,然后心底就想,惨了,又要被他骂了。果不其然,东方南阴沉着一张脸走了上来,倒是没有骂嘉培,而是看着若梅问:“你又闯什么祸了?”   若梅被东方南看得心底一阵发毛,于是心虚地笑了一下说:“嘿嘿,我只是想叫培姐去唱K,我的一帮朋友说认识她。”   “你的一帮朋友?”东方南的脸色更是变得阴沉不已了:“你能有什么好朋友。不唱,嘉培,我们回家。”说完,也不管嘉培愿不愿意,拉着她就转身走了。   若梅在后面急得直跺脚,大声地嚷嚷到:“喂,什么叫我能有什么好朋友。东方南,你这狗眼看人低的家伙。”   一路上东方南都处于发火的边缘了,嘉培走在他旁边,大气也不敢吱一下。他越是不吭声,她心里越是没底,等了好半天,他终于肯张嘴说话了:“我说你就不能改改你那冲动的脾气?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蓬莱的,害得我扔下整个会议就往这里赶。”   嘉培低着头,小小声地说:“时间不是还早嘛。”   “早?时间的确是早,可你也要看去的是什么地方。蓬莱这地方是你单身女子能来的吗?”   “我又不是没去过,这里面的KTV和酒吧我都不知道光顾过多少回了。”   “可你看看你这次是要来干嘛的。你是来救火的,你想想看,若梅那样的人,能惹到好人家吗?你一个女孩子在晚上来这个地方救火,你脑袋进水啊。”   “人家不是没闯祸嘛。”嘉培有点小委屈地说道。   “是没闯祸,可你事先会知道吗?你用不用脑袋思考问题的,每次都一样,头脑一发热就往外冲了,你要吃多少次亏才会学乖?今天晚上我不来,你是不是就要进去跟她的那帮狐朋狗友喝酒猜拳了?”   “……”   “你以为若梅把你当什么,一个免费卖笑的而已。”东方南越说越气,到最后都几乎口不择言了。   一听到那个免费卖笑,嘉培的心里就不舒服了,于是马上辩解道:“也不算是她的朋友,其实是杨安的朋友。”   “她说你也信啊。”东方南马上反驳道:“她一说是她的朋友,你还肯去吗?你就这么不长脑袋吗?”东方南只顾着生气,完全没有注意到嘉培的脸色已经变了。   “我不长脑袋,我的确是不长脑袋,可是不长脑袋了这么久,我也没见出过什么事。”   东方南听她这么反驳,更是来气了:“那你是不是要发生点什么事来才甘心啊?真要这样的话,你去啊,回蓬莱去,反正也没走多远,我不拦你,你去。”   嘉培站在了原地,定定地看着东方南,只见他也同样一脸怒气地看着她,手指着不远处蓬莱金碧辉煌的大门口。嘉培没有说话,夜色中脸色已经涨得通红,她的心口正憋着一口气,等待着她的发泄。   “你怎么不去了?我以为你非得发生点什么事才会长记性呢。原来你也没笨完,还知道危险两个字怎么写。”话音刚落,嘉培马上转了个身就往蓬莱的方向跑去,东方南一看她跑,马上从后面赶了上来,一把拉住了她,死活也不让她再多走一步了。嘉培当然不愿意,死命的想挣脱他的手,于是东方南抓得更紧,以至于嘉培受不了地吃疼。   “你放开我,你不是说不拦我的吗?干嘛不让我过去?”嘉培拼了命地要甩开东方南的手,发现甩不开后就死命的用脚踢他的身体,一脚一脚的,用尽了全力。   东方南仍然不肯松手,站在那里看着她撒泼,然后咬牙切齿地说:“我不拦你的话,你想想看你会有什么下场?你怎么死都不知道。那里面有多糜烂你知道吗?吸毒,滥交什么都有。别以为你来过几次没事就天下太平,那也得看看和你一起来的是什么人。你一定要自己被他们灌醉之后大行不轨才甘心吗?”   “东方南”嘉培大吼了一声:“你这个喔磋的家伙。”说完,用多余的那只手狠狠地朝他的脸上扇了过去。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过之后,东方南的手终于松了下来,嘉培转过身,拦了辆出租车就坐回家了。   这是嘉培第一次掌掴东方南,为了竟还是一个近似于胡搅蛮缠的理由,东方南不明白,自己明明是为她好的,为什么到最后却换来这样的两败俱伤?多少次了,总是这样,明明一开始都是很小的一件事情,弄到最后,却非得要两人恶言相向起来。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么累?   一连两周,双方都没有再联系过了。嘉培气东方南对自己管的太严,气他对自己仗义帮忙的讽刺,更气他出言侮辱自己,从小到大,她哪里受到过这样的侮辱,没想到第一次,竟然是出自于自己的男朋友之口。东方南则是气嘉培的不识好人心,明明是为了她好,半中途的抛下整个会议来保护她,到最后竟换来女朋友的一个大大的掌掴。双方都觉得自己没有错,都觉得对方错了,而且错的离谱,于是都不肯低头认错,于是就这么胶着着,谁都不肯上前一步。   207那帮人很快地就知道了事情的细末了,姒凝和曹媛不止一次的给两人打电话,救火。可是双方都是认死理的人,若是平时无伤大雅的争吵东方南倒还可以低头赔礼道歉,可是那天晚上嘉培的举动实在是太伤他的心了,不听他的劝告不单止,还非得再往枪口上撞,末了还馈赠自己一个大巴掌。是可忍孰不可忍呢?要他认错?不可能,他何错之有?   东方南都不肯认错了,沈嘉培那是更加不可能的了,从相恋开始到现在,每次争吵,都是东方南首先认错的,她怎么可能第一个低头?而且她也没有错,她就不明白,不过是跑去帮忙一下朋友,他怎么就这么的怒气冲冲呢?仿佛自己罪无可恕。   远在珊瑚市的若杏都关注起这事来了,大老远的打了个电话给若梅,狠狠地骂了她一通,然后放话,以后有什么事自己解决,不许再打扰嘉培。如果这次嘉培和东方南未能言归于好,她这个妹妹也可以不要了。   后来,若梅在明堂居里摆了一桌和事酒,约好了双方和207的人,打算给这事做一个彻底的了结。   那天本来是约好6点半等的,结果到了7点半,东方南都还没出现,嘉培最后坐不住了,抓起包包,留下一句:“既然他没诚意来的话,那我也没必要继续等了。”说完,转过身正准备走。   刚一转身,就撞到了东方南的胸膛,那么熟悉的味道,一下子就钻进了自己的鼻子,还有那么亲密的接触,一瞬间,嘉培仿佛觉得他们根本就没有争吵过。坐在一边的姒凝看到嘉培撞到了人,马上上前拉住她往下坐了下来,可是定睛一看,竟然是东方南,于是马上暗地里骂自己多此一举。东方南看也没看就坐了下来,然后说了句:“学生会里有事,走不开,路上又遇到了塞车。”算是为自己的迟到做了个解释。   东方南说完之后,一桌子人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接话,最后还是曹媛打破了沉默:“哎呀,愣着干嘛?还不赶快点菜,姑奶奶我都快饿死了。”一群人仿佛如获大赦一样,找到了热络气氛的借口,马上拿着个菜谱,你一句,我一句地点了起来。   “要这个,嗯,腐乳炒通信菜。”   “再加个椒丝炒牛肉,还有红烧乳鸽,再来一个黑椒猪下水。”   一群人都在点菜,你一言我一语的,还不时地商量着,唯独两个主角,不发一言,一个比一个黑脸。直到若梅说要一份清蒸桂花鱼时,东方南才冒出一句:“嘉培不吃清蒸的鱼的。换成油炸鱼春吧。”   “好,好,那就换成油炸。”   “嘿嘿,东方南你这小子”一边的曹媛打趣道:“记性还是不错的嘛,还记得女朋友爱吃点什么。我家那位,他妈的,老是记错,总是把我爱吃的记成不爱吃,不爱吃的记成爱吃的。每次我的肺都快要气绿了。”   “肺气绿了是什么样子的?”一边的若梅顺势问道。   “什么样子,你爷爷的不会买一块猪肺搁那啊,等到那天它发霉了你就知道是什么样子的了。”   坐在一旁的嘉培被曹媛的无厘头的说话给逗笑,可是那时偏偏又在喝茶,于是,好了,被呛到了,抚着胸口咳嗽了老半天。东方南下意识地递给她一张纸巾,然后凑上去紧张地问,要不要紧。   嘉培拿过纸巾,抹了抹嘴边的茶水,然后脸刷的一下,不好意思地红了。曹媛看到这两人的举动,于是拍着手说:“好了好了,天亮了,啥事都没了。我就说嘛,两夫妻哪有隔夜仇的,一上了床,什么事都会解决的。”   “那为什么培姐的事隔了这么久还没解决呢?”   “那是因为他们没有上床。”   是夜,嘉培自然是伏在东方南的怀里又是娇嗔又是流泪的了,东方南呢,也自然是低声下气,好言相劝的了,而两人呢,自然是颠鸾倒凤地折腾了大半个夜才肯安分睡去的了。   后来,嘉培问若梅,那晚的朋友真的是杨安的朋友吗?若梅一脸认真地点着头说,是的,是的。嘉培想了又想,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和杨安的朋友有交集呢。于是她问,那边的朋友都有谁。   “陈瓷,”她说:“陆湛鸣,”她继续说:“他姐姐,杨清。”   第 22 章   嘉培得知了杨安的身份之后,只是淡淡地吩咐了若梅一句:“如果没什么事情的话,还是少在他们面前提起我为妙。”然后转过身,继续过她的太平日子。   自从上次的事件之后,董若梅这个名字似乎成了嘉培和东方南之间的禁忌,一般极少提起。也是从那一次的事件起,若梅再也没有找过嘉培,哪怕是一般的吃喝玩乐。   12月中的时候,英盛里有个项目培训的课程,专门给思诺和嘉培这两个年轻的会计的,培训地点在天津,为期半个月。嘉培看了一下时间安排,培训结束那天刚好是平安夜,她盘算了一下天津到北京的路程,培训结束后似乎刚好能赶在12点之前回到北京,和他共度圣诞,以及迎接次日两人的恋爱一周年纪念日。   临走前,嘉培对东方南一再地叮咛,自己不在北京的这段时间,要记得打扫房间,清洗衣服,不要等到整个房子都乱糟糟了才等她回来打扫干净:“要是时间凑巧的话,我回来的那天刚好是平安夜,你要是让我在平安夜千里迢迢赶回北京就为了给你打扫房间的话,你死定了。我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东方南站在一旁,唯唯诺诺地对嘉培说:“是,是,周扒皮说的是。”   嘉培气他没大没小,不把她的话当一回事,狠狠地白了他一眼之后,才依依不舍地往火车上走。刚走到位置坐下,嘉培就看到东方南在车厢外又喊又叫的,她伸个头伸出窗外去,想问他怎么了?他一个箭步走了上来,重重地在她的唇上印下了一吻,然后说:“记得想我。”莫名其妙的,嘉培的眼泪就流下来了。明明不是没有分离过,怎么这次就这么的煽情呢?难解。   东方南看到嘉培流眼泪,心里也不好受,一双手不断地擦着她的脸蛋,谁知越擦越凶,直到火车开了也没有擦干净。   火车越开越远,直到看台上的人消失不见,嘉培这才缩回了头,不好意思地看着身边的思诺。思诺一脸羡慕地看着她,然后不由地说:“你男朋友对你真好。什么时候结婚啊?”   嘉培低头玩弄着中指上的白银戒指,低头娇羞地说:“快了,快了。”   “要等到他毕业吗?”思诺又好奇地多问了一句。   “还没商量过这个,不过再迟也就是毕业了。”   虽然说嘉培一再地叮咛东方南要勤打扫,可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有个机会给你放下那金刚圈,怎么可能再给自己带上去。嘉培走了之后,东方南可以说是无法无天起来了,袜子乱扔,脏衣服不洗,用过的垃圾也随手一扔,完全视垃圾桶为无物。反正,离平安夜还有半个月的时间,足够他来一次彻底的大扫除了。在12月23号之前,先哈皮着吧,什么烦恼统统留到12月24号再说。   结果到了12月23号,东方南的懒劲又上来了,看着一屋子的脏衣服,脏袜子和满地的垃圾,就头疼不已。反正24号下午没课,嘉培也不可能那么快就赶回来,那就能拖即拖吧。   到了24号平安夜,嘉培早上专门打了个电话给他,问他屋子打扫得怎么样?东方南在电话的这头一脸认真地说:“干净,整洁,卫生,非常符合ISO9002质量体系的认证。”   “真的?”嘉培一脸狐疑地问道,对于这个男朋友的脾性,她可是了解的十分清楚的,他会打扫的那么干净?她心底存疑。   “当然是真的,骗你是小狗。对了,亲爱的,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北京啊。”   “晚上10点多吧。”   “老婆,你快回来吧,我一个人睡觉好寂寞的。”   “色鬼,滚。”   结果,中午放学回家后接到一通电话,是工会那边的人打来的,说是下午有个围剿,要他这个头头马上去。   “东方,现在是大白天的,你女朋友总不会发飙吧。”   不知从何时起,东方南小两口的争执已经传扬了开来,于是,工会里的人找东方南上线的时候都会顺便打趣一句:“东方夫人没意见吧。”久而久之,东方南对这样的玩笑也妥有点厌烦了。这次听到公会里的人又这样取笑他,马上就回嘴道:“能有什么意见,打就是了。”   说做就做,一放下电话,东方南就打开电脑,进入了那个虚拟的世界和一帮子的兄弟打打杀杀起来,完全忘记了要打扫卫生这一档事。   这一玩就是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等到嘉培风尘仆仆地从天津赶过到的时候,东方南仍在开着音乐,玩着魔兽。也许是沉迷在魔兽的世界里太久了,他看到嘉培站在门口,居然以为她只是像平时那样来自己这里,于是头也不回地打了声招呼:“你来啦。我快饿死了。”   嘉培站在门口,开始时对他的满腔的期待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为乌有,然后心底里的怒火开始慢慢地燃烧起来,越烧越旺,越烧越旺,最终成为燎原大火。她闻着这熏人的臭味,看着这一屋子的垃圾和书桌前十指如飞敲打键盘的男人,再想起这半个多月以来的牵挂,怕他过得不好,怕他不会照顾自己,于是今天刚一上完培训,马上拿起放在书桌边的行李一溜烟的就往火车站赶了。一路上是担惊受怕的,就怕半路遇到什么问题,耽误了自己回家的路程。结果倒好,迎接她的是什么,一个在垃圾堆里饿着肚子玩魔兽的男人?她之前千叮咛万嘱托地对他说,要记得打扫房间,要勤洗衣服,结果……她根本就没指望过他能按质按量的完成任务,但至少做做样子总可以吧。他不但没做样子,还压根就不把它当一回事。她可以为他洗手做羹汤,但是,她希望在她做家务的时候,那个让她心甘情愿做黄脸婆的人能够给她起码的尊重和重视。什么叫死心,那个时候她终于明白了。   东方南见嘉培久久地站在门口边,不肯进来,于是觉得奇怪,扭过头去看她,结果一看到她手上的行李,就马上明白怎么一回事了。他“嘭”地一下从椅子里跳了起来,然后跑到门边去拉着她的手,把她拉到椅子上去坐好,然后再跑到阳台里拿出扫把,刷刷刷地在地上乱扫。嘉培坐在椅子里看着他扫地,不由得冷笑了一声,说:“何必呢,这半个多月以来不是也过得很好吗?何必多此一举来打扫呢。”   东方南马上窜到嘉培的身边来,握着她的手说:“老婆,别,我还是觉得以前好。我改,马上改。”   嘉培的手很冰,很冷。她的心如同她的手一样,刺骨的寒。她看了看书桌上的闹钟,10点32分,还有不到两个半小时,就迎来圣诞节了,同时也是他们之间的恋爱纪念日,一年之前的明天,他一脸严肃地对她说,沈嘉培同志,让我们处对象吧。而现在,她看了看东方南的脸,正一脸愧疚的望着她,脸上有隐隐的不安。   之前的那么多次吵架,也没有这一次来得这么伤心,在这之前的吵架,多数是因为他紧张她或两人生活的摩擦而造成的矛盾,而现在……其实,她只不过需要一个重视,一个能把她的话记在心里,肯去执行的重视。她并不需要那个人把她的话当做圣旨,但至少要记到了心里去,让她觉得,她在他的心目中是有分量的。可是,他做到了吗?也许,他会觉得这一切都是小题大做吧。   嘉培把自己的手从他的手上抽了出来,然后默默地拿起扫把,一下一下仔细认真地扫着地上的垃圾。她不想吵架,她不想在这个气氛热烈的日子里制造紧张。明天就是他们的恋爱纪念日,她不想自己像个怨妇一样度过。   东方南看着她不声不响地搞卫生,知道她怒气未消,为了将功赎罪,他赶紧跑过去帮忙,可是这个笨手笨脚的男人,到最后总是帮倒忙。嘉培看着他在那里阻手碍脚的,淡淡地说了声:“还是我来吧。”   东方南知道自己帮不了什么忙,于是讪讪地笑了一下,坐到旁边去看她忙。扫完地后,嘉培就把他床上的脏衣服拿到洗漱间里去洗。那么大的一堆衣服,又是寒冬腊月的,嘉培还没洗,东方南就已经心痛了,他马上抢过那堆衣服说:“这个还是留到明天拿到洗衣房洗吧,晚了,还是先吃饭吧。”   “不要”嘉培说,然后拿了过来,往水桶里一泡,双手就用力地搓揉起来。   零下的温度,室内纵使有暖气也温暖不了双手,更何况人心?东方南站在旁边,一把抱住嘉培说:“老婆,对不起。”   嘉培没有说话,水龙头里的自来水哗哗地流着,她忽然在想,这么多年的感情,到最后会不会像此时的自来水那样,最终都是浪费?   就在此时,不知谁喊了一句,圣诞快乐,于是,耳朵里就听到了数声烟花绽放的声音。原来,他们的纪念日到来了。   晚上的欢爱始终带着一种斗气的气息,东方南竭尽全力地去讨好,而嘉培却始终不咸不淡地迎合着,到最后,两人终于筋疲力尽地沉沉睡去。   次日,嘉培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去上班。晚上下班前,她问思诺:“三厂是不是有笔款项还没算好?”思诺点了点头,嘉培说:“拿来吧,我晚上加班帮你对。”思诺诧异地看了嘉培一眼,可是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递过一份资料给她。   就在此时,嘉培的手机响了,一看,果然没猜错,是东方南。   “老婆,晚上去哪里吃饭?”   “不了,晚上你自己解决吧,我要加班。”   “不是吧,那我在家等你。”   “不用了,晚上我回家陪妈妈,半个月没见了,我很想她。”   “这个日子陪妈妈?那你加班到几点?”   “不知道,也许会很晚。”   “那我过去陪你,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走夜路不安全。”   听了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嘉培本来还冰着的心,忽地就有了解冻的迹象。是的,这个男人不听话,不把她的说话当一回事,整天没大没小的,还爱冲自己发脾气。可是,至少他担心她,怕她走夜路不安全,怕她到龙蛇混杂的地方被人欺负,怕她……谁说他不重视自己呢?这样的担心不正表示他非常重视自己吗?是不是因为重视的方式不同,到最后就会造成矛盾?算了吧,还怄什么气呢?在这样的日子怄这样的气,值得吗?你以后是要和他过一辈子的,难道那么漫长的一辈子,就要这样冷着一张脸去度过?   “算了,我还是现在走吧,我坐公车出去,你在车站等我就是了。”   “老婆”这一句话对于东方南来说无异于意外惊喜:“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的。”   是吗?舍不得吗?是不是吃定了自己舍不得,所以才会这样的不当一回事?可是如果有一天舍得了呢?   吃完晚饭后,两人逛街,嘉培看到一家童装专卖店,于是走了进去看,看到那些小小的,连自己一半大都不到的童装,竟然这么的华美,漂亮,于是不由得叹息道:“现在的小孩子真是幸福,小小年纪就能穿这么漂亮的衣服。”然后翻了翻价格牌,再乍舌道:“还这么死贵,比大人的衣服还要贵。”   东方南在一旁搂着她的腰打趣说:“你小时候不也是穿这么漂亮的衣服来的吗?现在长大了,穷惯了,反倒记不起以前的奢侈来了。”   嘉培的身体一僵,某些不愉快的记忆涌上了心头,她笑了一下掩饰自己的不快,然后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我总算体会到了。”   “好了,这牌子我记下了,为了让我孩子能穿上这样的衣服,看来我得努力赚钱了。”   嘉培笑着摇摇头说:“穿什么衣服不是穿呢。”然后两人双双走出店门。   晚上嘉培仍旧是留在了东方南的小屋子里,没有回家。临睡前,东方南接到了一个电话,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收线,打电话途中,还眼神闪烁地偷瞄了嘉培几眼。嘉培觉得奇怪,问他是什么电话,他就说是学生会里有事要他出去处理,他不想去就搪塞过去了。嘉培听了,虽然觉得奇怪,大半夜的学生会里怎么会有人,但是也没多起疑心,就倒头睡觉了。   结果半夜被一阵短促的声音吵醒,睡眼朦胧中睁开眼一看,看到东方南正玩魔兽玩得起劲,一拿过枕边的手机来看,好家伙,半夜2点57分。   多少次了,总是这样,阳奉阴违,她都已经没有吵架的心力了。再吵,又有什么用,他都不会听自己的。于是,她噌地从床上起来,然后一言不发地穿衣服。东方南听到了嘉培穿衣服的窸窣声,回过头一看,马上吓到了。他跑到床边抱着嘉培说:“老婆,好老婆别这样,最后这次了,好不好。”   嘉培推开了她,弯腰穿鞋,始终不肯说话。东方南看到她这样,想起往日里公会里的兄弟们的取笑,再加上这两天受到的嘉培的脾气,于是,也有点来气了:“我已经很久没玩魔兽了,好不好,我都听你的改成白天玩了,不就犯了一次戒而已嘛,至于吗?”   “不至于,你继续”嘉培穿好了鞋子,往大门口走去。东方南一把拉住了她,说:“你半夜三更的,出去干什么。”   “回家,我要回家。”   “你要我说多少次才肯记住,别老那么冲动,半夜三更的,路上有危险。”   嘉培猛地转过头来看他,讽刺的笑着说:“那你也要我说多少次才肯记住,不要玩游戏玩到半夜,这样对身体不好。”   东方南一把甩开了刚才还握着她的手,严词厉语地说:“再怎么身体不好也比你半夜出去的好。我也有朋友要交际的,我从来就没阻拦过你交朋友,你怎么就……”   “我也没阻拦你交朋友啊,你白天玩魔兽,我哪次说过你?”   “你明知道有些临时活动是不定时的。”   “原来在你的眼里,游戏比健康还重要,算我白操心了。你继续,我就不妨碍了,再见。”说完,拉着还没来得及拿回家的行李箱就往门外走了。   东方南看到她走,也急了,怕她有危险,于是也跟着跑了出去。然而一路上两人都在斗气,谁都不肯多说一句话,坐在计程车上,连车内的暖气也温暖不了脸上的寒冰。   东方南一直送到嘉培进了家门才离开,然后站在楼下抽了一夜的烟。嘉培回到家后,趴在床上,搂着馒头,流了一夜的眼泪。   第 23 章   自从这一次冷战之后,两人都开始小心翼翼地相处起来。后来,为表决心,东方南把电脑卖了,算是彻底地和魔兽做了个告别。但凡有什么资料要查,都是跑到学校的机房去了。嘉培看着他卖电脑,心里也不是滋味,以前总是念叨着,不许玩游戏玩到半夜不睡,可是等到他真的去做之后,心里不但没有松了口气,反而更加的沉重起来。尤其是看着他为了查一份资料,总是不嫌麻烦地往机房跑,就更觉得自己是做了一件坏事。于是,她对东方南说:“阿南,要不,我们把电脑买回来吧。”   东方南抱着她,摇着头说不:“不了,这样很好啊,学校机房很方便的,我们研究生院里有专门的机房,学校的局域网里有很多资料在外面都查不到的。”   嘉培听了,也不能再说什么了,虽然她知道这是东方南安慰自己的说话,但是当初是自己逼着他戒游戏的,即使现在把电脑买回来,即使她允许他玩游戏,他又肯么?谁愿意整天提心吊胆地去玩一个本应轻松快乐的游戏。那个心里的结已经打了起来,可是却找不到解的方法了。   后来有一次,嘉培到学生会去找他,那是他们刚刚散会,几个相熟的人见了她都笑意盈盈地打了个招呼,其中一个更是开起了玩笑来:“东方夫人真是了不起啊,这个风流不羁的东方朔都被你管的贴贴服服的,连我们这帮兄弟都舍得了。”   嘉培认得他,和东方南是一个游戏公会的,她想,自己的铁腕想必在他的兄弟之中造成了不少的不快,否则,他不会这么下自己的面子的。当然了,少了一个主力去攻城略地,谁都会有怨言的。后来,还是东方南为她解了围,他一手揽过她的腰说:“女人如手足,兄弟如衣服,我当然是舍衣服而留手足了。”   两人离开的时候,东方南无意中提到了自己的那个号卖给了别人,得了一千多的人民币。嘉培听了,心底是大吃一惊的,她怎么会想到这么一个虚拟的东西居然能卖钱,而且还是价格不菲的钱。   “现在是市场经济社会,有什么不能卖钱的。我这号这么牛,说出去谁不知道啊,我还卖少了呢,当时急着脱手,要是再多找几个买家,估计能卖到两千。”   “是吗?”嘉培淡淡地说,心底是更加的不舒服了,这么高段数的一个号,一定花了不少心血在里面吧,而且肯定用出了感情了的,而自己却间接地逼着他放弃了这个号,会不会太残忍?   东方南看到嘉培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以为她又不乐意自己提到魔兽了,于是马上赔不是,然后转了个话题。嘉培看着他这幅样子,连自己都替他觉得累。   这期间若梅找过她几次,有闯祸了要她善后的,有纯粹找她玩乐的,她都拒绝了。有一次,若梅和姒凝,曹媛打麻将,三缺一,是姒凝打的电话找她,结果她一听说若梅在就马上拒绝了。她想,既然阿南都可以为我戒了心爱的魔兽了,我为什么就不可以为他远离一个损友?   直到若杏在家过完春节后来北京玩,嘉培才又和若梅重新见了面。当时四人坐在全聚德的烤鸭店里,吃北京烤鸭吃得正欢,忽地嘉培的电话响了,一看,是东方南。东方南在电话里问她:“老婆,晚上过不过来吃饭啊?”   “不了,不过了。”   “嗯,在干嘛呢?逛街?”   嘉培看了若梅一眼,然后示意正大声聊天的几人压低音量,才说:“在家呢。”   “在家?”那边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明显的质疑。   嘉培叹了口气,刚才几人的说话声肯定是被东方南听到了,于是又编了个借口说:“嗯,姒凝她们来我家玩呢。所以有点吵。”   “哦,那没事了,我要做策划书了,回见。”   挂了电话,一边噤若寒蝉的几人终于又开始谈笑风生了。   “对了”若梅忽然说:“那个,杨安的姐夫的爸爸升职了。最近仕途是春风得意啊。而且深得大BOSS的赏识,接近核心啊。”   “是吗?”嘉培看着她一脸与有荣焉的样子,笑了笑,然后低头喝茶,像听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人的新闻。忽地,她想,今天晚上还是过去吧。这个寒假他都没有回家,留在这里和导师做一个策划,整天就往图书馆和网吧跑,学校的机房关了,真是不方便,今天估计他又要在网吧呆一整天了。   “我说,你那所谓的未来姐夫啥时候结婚啊?”   “不知道”若梅耸了耸肩:“杨安他姐姐总是说自己还小,不急。”   嘉培低着头玩弄着中指的银戒指,白银的戒指,她竟不知道裸露在皮肤外的那一面,是如此冰冷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关于婚姻的念头开始淡了下来了呢?这个春节东方南到家里一起过,本来她以为,他和母亲会提到结婚的事,可是到最后竟什么也没提,而她自己居然也不觉得奇怪和焦急。   “对了,他姐姐前几天生日,他姐夫送了一个十多万的包包给她,天,十多万,而且还是要定制的那种,没有现货可拿。据说至少要等半年。”   “有钱人就他妈的喜欢买罪受。”曹媛狠狠地说。   嘉培忽然想起了那颗钻石坠子,她人生中最珍贵的礼物。虽然说珍贵,可是也没有多戴,因为太过招摇,所以早早地就束之高阁了,而现在,若不是若梅无意中提起,恐怕她都记不起来了。   后来,四人告别之际,若杏偷偷地问她:“嘉培,你要老实告诉我,若梅是不是在你和东方南之间造成了麻烦?”   她听了,定定的愣住了,她以为自己瞒过所有人,却忘了,若杏是一个多么心细如尘的人,眼明心清的。她尴尬地笑笑,有种被揭穿的窘态,可是,即使如此,谎言还是要继续下去,当是给双方面子:“哪里呢,就是最近年关了,公司挺忙的,你看今天我不是抽空来见你们了吗?”   若杏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然后释然似的说道:“那就好了,不过若梅这孩子也该是时候独立了,我看这样挺好的,也可以让她知道什么是责任。”   晚上在东方南的小屋子里匆匆吃过晚饭后,东方南又准备往网吧赶了,嘉培看了看窗外的鹅毛大雪,想起天气预报上说,今天的温度是最近几年来少见的低温,心底就一阵痛惜,于是对他说:“阿南,这么冷,还是别去了。”   “不行。”东方南一边往身上加衣服,一边说:“明天就要定下来了,今天晚上是最后的修改,改好了明天交给导师看,然后就打印出来交给客户了。”   “要不,你到我家去吧。”   “我这U盘啊,插了那么多台机,肯定一堆病毒的,我怕到时你的电脑还没来得及开启就已经死机了。而且晚上我要和导师通电话的,我怕吵到你妈妈。”   就在此时,东方南的手机响了,嘉培递过去给他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来电显示,是上次在学生会里遇到的那个和东方南一个工会的男生。东方南接了过去之后,说了几句就挂了,然后一副谨慎的样子对嘉培说:“老婆,我晚上真的是出去做正经事的,你别想太多。好了,我走了,晚上注意保暖,还有安全,若梅要是找你的话,不管什么事都好,记得不要一时冲动就往外冲,要打电话给我,知道吗?”   嘉培点了点头,东方南挥挥手就走了。她看着那个穿得像粽子一样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后,眉头的郁结越纠越深了。   结果,那一次的策划书还是没能按时交到客户手里,也不知道是东方南太乌鸦嘴还是说事情实在太凑巧了,东方南的U盘里有病毒,一插进导师的电脑里就马上发作了,不但报废了U盘本身,还把导师的那台电脑里的所有文件都删除了。一个多月的心血就这样付之流水了。导师不但赔了一台电脑,还赔了一笔不菲的毁约金。虽然导师没有责骂东方南,只说自己的杀毒软件不够先进,可是东方南的自责仍旧不能减免。那一段时间,他的脸色都没有好过,连带着嘉培也心里不舒服,直觉得造成这件事的元凶就是自己。   偏偏就在那段时间里,若梅生日,请了嘉培她们几人去吃饭,嘉培本来想拒绝,结果想起了若杏问自己的,若梅是否造成了两人的困扰的说话,就神使鬼差的答应了。再加上那时东方南的身边总是围绕着一团低气压,嘉培想,自己出去走走也是好的。   结果吃完饭后一行人又去泡吧,泡着泡着就错过了时间,等到嘉培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晚上11点多了,她想起自己白天说好了到他家的,于是就急急忙忙的告别了各人,往东方南处赶了。半路上看了看手机,7个未接来电,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早知道放衣服的兜兜里,调成振动,这样自己就不会听不见了。   回到家里,东方南的脸色当然不会好过,阴啧啧地问,去哪里了?   嘉培想都没想就说:“朋友生日,去吃饭了。”也不算撒谎。   “是若梅吧。”东方南淡淡地说,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今天她打了电话给我,向我请示过的,真是好笑,她生日邀请你吃饭,请示我做什么呢。”   嘉培低着头,不说话,双手绞着皮包的带子,绞啊绞的,绞到手指发白,觉得痛了,才放开,然后再绞。   “其实,寒假那天,你是和若梅她们在一起吧,就是吃烤鸭的那天……”   “阿南,我们在一起不容易,这么久了……”   “嘉培,不如我们冷静一下……”   “阿南,我想……”   “如果这个学期结束了,我们觉得还是可以在一起的话……”   “阿南,为什么要这样?我们到底是为什么搞成了这样?刚开始时不是都很好的吗?你以后玩魔兽好不好,我不会管你了,顶多,我和你一起玩……”说着说着,嘉培就哭了,这样的结果不是没有想到过,以前无数次的争吵之后,她都会赌气地想分手,可是过了一夜,等到明天的太阳出来之后,所有的一切想法都会像黑夜那样,化为乌有。   “没用的,我的号已经卖了。”   “我们可以再注册一个号,我们可以从新再来过的。”   “嘉培,其实你我都很清楚,我们之间的问题并不是出在魔兽那里,魔兽和若梅都只是我们矛盾的一个表象而已。”   “我知道,是性格,对不对,可是我们可以改啊,我们可以迁就啊。”   “为什么要迁就?为什么不是再找一个不用迁就的人呢?”   “……”   “嘉培,离这个学期结束还有4个月的时间,这四个月里,你想清楚了就回来找我,我随时随地等你。”   不要说得这么伟大,你不一定会等我,嘉培看着东方南,沉默不语,很久以前也有个人和我说着同样的说话,但后来呢?每一个和你说等你的人,到最后都不会再等你。从来,都只有灰姑娘赤着脚在等王子的玻璃鞋,从来没有王子是拿着玻璃鞋在等赤脚的灰姑娘的,从来没有。   到最后,当然没有再在一起了,东方南或许仍在等她,可沈嘉培却已不愿回头了。东方南说了,为什么不再找一个不用迁就的人呢?这句话表面上看是说给嘉培听,给她指明一条路,但实质上,是告诉嘉培,他需要的是一个不需要迁就的人。既然别人有心如此,那她为何不乐意成全。再多的心痛,也会有时间来医治,这味药好也罢,坏也罢,都只能靠它了,效果如何,看的就是你的决心。或许会有后遗症,也不过是夜深时拿出一枚戒指来发怔。   东方南曾经和姒凝说过,我要谢谢嘉培,是这一段感情教会了我如何去爱。可是,到最后他还是把另一句话咽到了肚子里,那句话他想说,只是我已找不到可以爱的人了。   东方南没有告诉嘉培,他一直在等,真的一直在等,等到他研究生毕业,然后离开这座伤城。   人不是石雕,不会一直在原地不动的,他给了她一个期限,然后以超过这个期限一年的时间来等,可是终归等不到那个人回头。这个世界只有一个金岳霖,所以,他也只能转身走了。   许多年后,东方南毕业,到南方的那座奇迹之城去工作,打拼,然后功成名就。当他站在CBD中23楼的办公室里,半夜里俯瞰这座国际化大都市时,窗外一片车水马龙,繁华糜烂,可是他的心底却是一片荒凉。他想起一个额头带疤的大提琴手问他,幸福是什么时。他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只是在她问起的一瞬间,他的脑海里竟浮现起那一年的圣诞节,他们之间的唯一的恋爱纪念日,他和她在童装店里,他搂着她的腰说:“好了,这牌子我记下了,为了让我孩子能穿上这样的衣服,看来我得努力赚钱了。”而现在,他有足够的钱,甚至能盘下那一间店,可是,他却找不到那个孩子的妈妈了,这竟是他亲自放的手。   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越是经历得越多,就越会明白,生活里哪里可能尽善尽美,每一个风光无比的背后,总会有不为人知的失落,只是那些半夜里的眼泪,你无缘得见而已。   第24章 地震募捐,与正文无关。   第 25 章   有多久没见你   以为你在那里   原来就住在我的心底   陪伴着我的呼吸   有多远的距离   以为闻不到你的气息   谁知道你背影这么长   回头就看到你   过去让它过去   来不及   从头喜欢你   白云缠绕着蓝天   如果   不能够永远都在一起   也至少给我们   怀念的勇气   拥抱的权利   好让你明白   我心动的痕迹   过去让它过去   来不及   从头喜欢你   白云缠绕着蓝天   如果   不能够永远都在一起   也至少给我们   怀念的勇气   拥抱的权利   好让你明白   我心动的痕迹   总是想再见你   还试着打探你的消息   原来   你就住在我的身体   守护我的回忆   早上六点,多年来的生物钟把陆湛鸣叫醒了过来,他起床,仔细地梳洗过后,就打开电视,调低音量,再拿出笔记本电脑,然后一边听新闻,一边浏览网页,处理邮件。这个五一长假似乎都挺风平浪静的,没什么外交上的事务要他处理,这样也好,反正谁不希望能在一个国泰民安的社会里生活呢。   时间尚早,几个大型的门户网站里似乎都没什么突发性的新闻跑出来刺激人眼球,电视上播的也多是昨夜发生的旧闻,唯一新鲜一点的,他也在新闻频道凌晨1点那档的整点新闻里看过了,再看看MSN,也是冷冷清清的,没几个人。于是索性跑到论坛上去,看帖子,拍砖。   他上网,最喜欢的就是混BBS,他很少发主贴,多是回帖,或潜水看形形色色的人在这个虚拟的网络里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尤其是一些大型论坛,总会有不少高人在那里出没,尤其是社会民生,国际关系这一块,那些高手和牛人们简直是层出不穷。湛鸣是搞外交的人,自然懂得在这些看似普通的帖子里去劣存精,为我所有,正所谓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更何况这网络上有这么多的人同行呢。有时,他看到一些妙文,自然会上去叫一声好,有时,看到一些简直是胡说八道的东西时,他就会仍上一块砖。更多时候,他是看到有人误解了一些政府的举措时,会上去替政府叫一声屈,替它说几句好话。久而久之,坛子里的人就会说,那个ID叫“御前带刀侍卫”的人是个五毛,连名字都带着一股狗腿的气息。刚开始时,他还会反驳一番,到后来他索性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的工资可不止五毛。对于他这样的行为,杨清是搞不懂的,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上网找罪受,明明是个太子党,却偏要去做五毛,被人骂。湛鸣倒是无所谓,反正下了电脑后,谁知道谁啊。再说了,说他是五毛也没说错,他的而且确是拿政府干粮的人。   杨清也会上BBS,不过一般是去八卦和时尚。奇怪的是,明明生活中那么亲密的两个人,在BBS上偶遇了,却从来没有打过招呼。有一段时间,杨清受了刺激,看到常出没的版块里有两个ID很有趣,一个叫“偷吃鱼的猫”,一个叫“偷吃猫的鱼”,后面的那个ID常常追在前面的那个ID的屁股后面说,老婆说的是。于是杨清觉得好玩,也要求湛鸣学他们那样。湛鸣当然是不肯的,那么肉麻的举动,和他成熟稳重的身份不衬。后来,不知怎么的,那两个ID都同时消失了,于是杨清猜想,这两人要么换地方玩了,要么吹了。   7点,湛鸣的肚子准时地饿了起来,他从地板上站了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一看,空无一物,摇摇头,只得下楼到街角的那间安娜饼屋买早餐了。   选的是全麦面包和芝士蛋糕,还有一瓶酸奶和甜牛奶。全麦面包和酸奶是给自己的,芝士蛋糕和甜牛奶是给杨清的。结果结账的时候看到了新鲜出炉的老婆饼,小小薄薄的饼面上还散发着热腾腾的蒸汽。他看了,心里一喜,马上买下了一盒。这是杨清的最爱,她可以一人吃掉一盒,一盒里面装有一打的饼干。   清晨的北京空气似乎不错,7点多的时候气温也适中,湛鸣闲庭信步地走着,看路边的柿子树树叶从春天的嫩绿变成了夏天的墨绿;看某户人家栽种的宝巾花开出了鲜红热烈的花朵,一簇一簇的,从房子里延伸了出来。如果他在途中遇到一只野猫,悠闲地踩着猫步从他的脚边走过,他就会拿出手里的芝士蛋糕,撕成一小点一小点的喂它,然后看着它吃完后,满足地洗脸擦嘴,然后大摇大摆地离开。这个小区的野猫很多,且不怕生,看到有人来时,常常会走到你的脚边,喵喵地叫着,求你给它一点吃的。这也许是和他居住的社区环境有关吧,高档社区,住的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哪里会做出虐猫之类有失身份的事情呢。   现世安稳,岁月静好,这是他现时的感觉,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命运正在某个转角里,潜伏着等他。   4月底的时候,英盛的办公大楼要重新装修,几个老总嫌装修时的噪音影响工作,于是跑到市区里的CBD里,租下了某个写字楼的5层,做临时的办公场所。   嘉培她们,刚搬好办公室,就迎来了五一长假,对于这个五一长假,嘉培是期待已久的了,她利用这短短的几天时间,和姒凝,曹媛这两对一起,游遍了整个新疆。一路上,这几个从办公室里解脱出来的年轻男女,像一只只脱缰的野马一般,疯得都忘了形。姒凝甚至还当起了媒人,要把嘉培介绍给当地的导游,那个英俊的维吾尔族小伙子。嘉培当然是不肯的,姒凝可不乐意了,她揪着嘉培的耳朵说:“两年了,大小姐,你已经解放了足足两年了,也是时候疗够了伤了吧。”   “你说呢?”嘉培眨眨眼反问她道。   五一长假过后,回归正常生活,财务部的全体同仁就迎来了又一个月的月初了。每一个月的月初,总是财务最忙碌的时候,要做凭证,要做报表,要核对金额,要催交单,整天忙的团团转,恨不得一分掰成两分用,为的就是赶在10号之前出财务报表,然后报税。迟了的话,不但拖了全公司的后腿,还要交上丰厚的滞纳金。所以,10号之前加班,成了财务部的家常便饭,“有时间死没时间病”成了那时的真实写照,有什么病痛,不顺统统留到10号之后解决,10号之前你得老老实实的呆在电脑前工作,10号之后,报表一交,解放万岁,该生病的生病,该约会的约会,该干嘛的干嘛,没人管你。   五一之后,10号在即,战鼓已鸣,容不得你半点放松。8号,加班到12点,9号通宵,10号9点整终于把报表赶了出来,经理大手一挥,全体放假休息。刚要欢呼万岁,忽然有人说:“今天不是星期六吗?”于是,蔫了,好好一个星期六也弄来加班了,虽然有厚厚的票子给你做安慰,但是,这个时候,还是一张床来得更舒服。   走出了公司的大门,大街上已经是繁忙一片的景象,低头把套在脖子上已一整天的工作证解了下来,然后仔细地看了看。这个牌牌,已经开始泛黄掉色了,而自己印在上面的照片,也变得面目模糊起来。四年了,自己已经在这个地方呆了四年了,她的努力,她的奋斗这张薄薄的卡片都见证着,一步一步走过来,她成为了这座城市中最靓丽的一道风景——白领,每天衣衫光鲜的出入办公室,下了班就锦衣夜行,看起来是风光无限,但是个中滋味,甘苦自知。那些压力,那些辛苦,那些枯燥,那些寂寞通通不为外人道。   她记得自己刚进英盛时就加班到了深夜,然后差点不够钱坐计程车;她记得自己为了赶在周一和供应商对上材料的总金额,而抱着厚厚的一叠进仓单回家,开了通宵的夜车;她记得为了到税局交一份纳税资料,她在瓢泼大雨中快步疾行,手上的雨伞被风吹的七零八落。她记得这四年来所有的甘苦,因为如果你不记得的话,就没人帮你记住了。   嘉培放好了手上的工作证,然后低下了头正要往外走,一道声音传了过来:“培培。”   转过头望过去,是谁?是谁的声音这么的熟悉,却又一时记不起来,是谁?那个站在阳光底下,风度翩翩的男人是谁,怎么这么眼熟,却又总是想不起来?   “培培,你不认得我了吗?”   那么儒雅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这么熟悉,怎么会记不起呢?是自己故意要忘记的吧。   “我是陆湛鸣啊,培培,才7年你就不记得我了吗?”   “记得,当然记得,你好。”多么客气的回答,规矩的让人发疯。可是又能怎么样呢?冲上去抱紧他吗?那他身边的杨清怎么办?原来自己当年的直觉真的很准。   “这么多年你还好吗?”   “很好,你呢?”原来,这个世界,谁也不会少不了谁。   “很好,就是工作有点忙。”   怎么会不好呢?不好才怪,自己真是多此一问:“和女朋友逛街啊?”   “嗯,难得的周末,陪陪她。你呢?一个人?”   多好,多体贴的情人,连旁人见了都会妒忌。那么登对的一对碧人,上天真是不公平:“刚加完班。准备回家休息。”   “那,不打扰你了,好好回去休息吧。”   “那么,再见。”就像当初分手的那样,再也不要相见。   刚走了没几步,“等等”   湛鸣冲上前去,递上了一张名片:“有空多联络。”名片上写着:陆湛鸣,外交部欧洲司,寥寥几字,简单,低调,雅致,一如他的人。   嘉培有点怅然,这就是两个曾经相爱过的人再见面的样子吗?怎么客气的像社交场合里的陌生人,连名片都出来了。再看看站在不远处的杨清,漂亮高贵,由头至尾都客气疏远的微笑着,再看看手上拎的挎包,KELLY BAG,有钱都未必买得到,这就是格调,这就是差别。   回到家,坐在镜子前面一看,吓了一跳,鬼呀。面泛油光,左眼眉毛被汗水泡掉半截,口红已经成为嘴巴上的残留物,整个人因为加班过度显得没精打采,脸色蜡黄。什么也没来得及多想,洗了个澡,早饭都没吃就立马上床睡觉了,半分钟不到,进入梦乡。这就是现实,再痴情的痴男怨女,在社会摸爬滚打够了,也会变的世俗。哀怨缠绵有什么用,还不如一张床来得让人快乐。此刻天大地大,睡觉最大,亏待自己那是笨蛋。   这一觉睡得很沉,沉到连梦都不忍心来打搅,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直到母亲一而再再而三的喊:“培培,起床,吃饭了。”挣扎着起床,睡太多,头晕晕的,脚步踉跄的走到厨房里,沈母正在低头做饭,忙碌的背影,专心致志。嘉培走了过去,从背后搂着母亲的腰:“妈妈……”沈母吓了一跳,赶紧挣脱开嘉培的拥抱:“快走开,热死人了,都多大了,还撒娇!”嘉培别了别嘴,谁规定撒娇还要年龄限制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馒头就会乖乖的蹲在桌子边,“喵喵”直叫。叫多了,嘉培就会心软,把鱼啊,肉啊扔到地上,每次沈母都会呵斥她:“别扔,看你把地面弄的多脏。”嘉培总是充耳不闻,继续下去,有时还会反驳:“脏就脏呗,大不了我拖地,不就一只猫吗,计较那么多干吗?”   吃完晚饭,抱着馒头看电视,沈母看到女儿如此颓废的生活,不由得叹息:“你呀,多出去社交一下吧,老呆在家里没意思。”   嘉培听了,又好气又好笑:“妈妈,我上周才和朋友去完新疆回来,你又要赶我出去,你什么居心啊?”   “我什么居心,我不就担心你的终身大事,你看看你都多少岁了,再不找个男朋友就晚了。”   “妈,找男朋友又不是到菜市场买菜,你说有就有啊,我这不努力着吗?你没看我最近都夜夜笙歌去了吗?”   “那种鬼地方,能有什么好男人,还是要找个正经人家。”   “妈,我们两有待沟,谈不拢。”   “我看你是不想谈。”沈母没好气的说。   接下来就是长时间的沉默,沈母在看她的电视,《家有九凤》,很无聊的生活剧,嘉培看不来,索性去给馒头洗澡。馒头怕水,一进到洗漱间,看到嘉培关门就知道什么回事了,喵喵地直起来,整个身子往门口凑,怎么着也想从门下的那条缝隙钻出去。嘉培倒是不紧不慢的,拿出它的洗澡盆,倒了水,再拿出它的洗澡巾,然后抱它进盆子里,一下一下地洗了起来。   馒头沾了水,平时圆滚滚,毛茸茸的身子就变得缩水起来,远远看去,像只ET。嘉培替它抹了香波,再清洗一番后,就抱着它跑到客厅里去吹干了。   此时电视里的肥皂剧正告一段落,沈母在旁边嫌广告无聊,于是问嘉培:“这猫,有多大了?”   “十岁左右吧。”嘉培也不确定地说。   “十岁啊,那都成老太太了。”   “是啊,最近都不怎么爱动了,整天趴在那里睡懒觉的。”嘉培低头看了看馒头,它正眯着眼,享受着吹风筒里吹出来的暖风。   “想不到它来我们家已经这么久了。”   馒头的毛发已经吹干,嘉培抱着它,狠狠地亲了一下,然后心底有隐约的不安弥漫开来。十岁,对于一只猫来说,是已经开始步入人生的最后几年了,她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走,正如她已记不清它什么时候来一样,可是她可以想象,如果一旦它走了,她会是怎样的溃不成军。   白天睡太多的后果就是晚上睡不着,看电视看到深夜,拿着遥控器按了一下又一下,都是极无聊的电视剧,于是干脆就回到房间上网。打开电脑,第一件事就是登陆MSN。刚开始的时候,嘉培一直没有申请QQ和E-MAIL,尽管她知道自己已经放下,可是某些坚持却在一直坚持着,即使身边人都已经有了好几个QQ和E-MAIL。直到毕业找工作,为了联络方便,才急急忙忙的申请了一个QQ和E-MAIL,可是也没有派上什么用场,到了出来工作,同事啊,同学啊都换成了MSN,她亦顺应历史潮流的抛弃了QQ,用上了MSN,到现在,打开电脑就要打开MSN已经成为了习惯。   尽管已经半夜一点多了,可是MSN上依旧灯火通明,几个好友,统统在线,此时,耳塞里穿来好友来信的声音,打开来看,是若杏,在南方读博士的若杏。   “干嘛呢?”   “发呆。”   “呵呵,思春了?”   “没有,工作太忙了,决定发一下呆,给自己的脑袋放个假。”   “哎,我论文还没着落呢,看来要通宵了。”   “我昨天刚通宵完。”   “可怜的小会计。”   “不说了,下了,88。”   和若杏聊完之后,就跑到BBS那里去看,半夜三更的,人流量不是很多,一连跑了好几个版,也没遇到什么有意思的帖子,后来看到一个名ID在某个帖子里留有回复,玩性大起,就跟他耍起了嘴皮子来。   “亲爱的五毛同志,这个长假过得如何?跟党哥哥结账的时候,记得提醒他按三倍结算啊。”   过了一会去刷新,没想到他竟然回复了自己的帖子“亲爱的美分同志,你好,这个长假我到了贵宝地去旅游,贵国的迪士尼乐园真是一个好地方,我都快要乐而忘返了。”   嘉培看了他的回复,几乎要失笑起来,自己八百年不来这个版一次,一来就被打成了美分,真是很好很强大。于是她跟着回到“真凑巧,我也到贵国的新疆维吾尔族自治区去旅游了,当地的小伙子真是热情,只可惜本人无福消受。”   “如果你已爱上了他,为何不干脆留下?最近人民币升值,五毛党这个职业比较有前途,或许,我可以代为推荐。”   嘉培看了,几乎要哈哈大笑起来,这个御前带刀侍卫,她一早就如雷贯耳了,传说中此人极有口才,整个社区,能辨得过他的寥寥无几。他的回复,逻辑思维严密,让你无处下手找漏洞,且往往引经据典,旁征博引,环环相扣,层次递进,把你的观点打得是一个落花流水。后来有些人辩不过他,就谩骂,什么样的脏话都说过,可是他风度极佳,从不骂人,据说曾经有人当着他面骂“你家祖坟是不是被人挖了?还是你妈妈被人氧化钙了!”结果他轻轻松松地回了一句“昨天清明去祭祖时看了一下,我家的祖坟还是很好的,有劳你费心了。至于我妈,她的确是被氧化钙过的,那人就是我爸爸,莫非你妈不是?”   虽然此人名声在外,但是嘉培和他却从来没有任何交集,毕竟两人混的都不是同一个地方,如果不是这个晚上太过无聊,如果不是这些版块太过无趣,她想,他们也会像以往一样,失之交臂。   和沈嘉培告别以后,陆湛鸣一直很平静,平静地陪杨清逛街,平静地和杨清一起回家吃饭,平静的回到两人的家,平静地洗澡,上网。   回家吃饭的时候,陆父还问了两人的婚期,若是平时,杨清就会说自己还年轻,不急,可是,这次,杨清却意外的沉默,看着湛鸣。湛鸣感受到了杨清的目光,温柔的笑笑说:“爸,你这个问题已经问到小清都懒得回答了。”杨清听了,泄气。   晚上吃完饭,陪父亲下了盘起,平时下棋就稳打稳扎的他,此时更是思考起老半天来,甚至一度因为思考的过于投入,执白的他拿起黑子就往棋盘上放。结果,好久已经没有输棋的他,这次终于败下了阵来。   晚上开车回家,银白色的雪铁龙C5,像尾矫健的鱼那般,在车海里穿梭。杨清嫌车厢里太过安静,于是就打开音箱,按钮按下去的一刹那,车厢里就响起了一把干净,忧郁的女声:我等你/半年为期/ 逾期就狠狠把你忘记/不只伤心的/还包括一切甜蜜 要等你,要证明自己我可以纵容你在心里,也可以当你只是路过的人而已.爱到痛之极才需要一段等你的限期,来遗忘自己。   “换首歌吧,老听这首,怪烦的。”湛鸣淡淡地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杨清听了,没多说什么,马上按下下一首,是王菲的《当时的月亮》只见她不紧不慢地唱到:谁能告诉我,要有多坚强,才敢念念不忘。看,当时的月亮,曾经代表谁的心,结果都一样,看,当时的月亮,一夜之间化作今天的阳光。   湛鸣似乎也不喜欢这首歌,刚唱到高潮,就马上按下一首了。下一首歌是花儿的《嘻唰唰》,热烈欢快到了极致的一首歌。可是此时轮到杨清不高兴了,嫌它太吵,伴奏刚唱完,又按到了下一首,是许茹芸的歌,《晴天》,对这首歌湛鸣是没什么意见了,只是这哀怨缠绵的女声,实在是让人心情低落到了极致。   回到家里,已是半夜,杨清简单地梳洗了一下后就上床睡觉了,临睡前,她跑到书房对正在上网的湛鸣说:“早点睡,别闹那么晚。”   湛鸣那时正在看新闻,随口应了一句就算了。杨清知道,自己其实是说了等于白说的,湛鸣是标准的夜猫子,哪天要是在1点之前就上床睡觉的话,肯定是不舒服了。   湛鸣看了一下新闻,查了一下资料后就到BBS上,翻帖子看了。半夜的帖子没什么新意思,湛鸣也显得意兴阑珊起来,随手在某个无聊的帖子里回了一个“顶”,结果,却没想到,引来了某个ID的注意。   湛鸣对于这个叫“不要骨头只要肉”的ID,是没有任何印象的,他看到她回复他时,照例小扒了一下皮,看到是一个注册两年的ID,就打消了马甲的怀疑。然后他又看了看她的回复集,多数是八卦,时尚之类的留言,就更加确定她只不过是一个误闯进了国际版的普通网友而已,于是也心情一时大好地和她开起了玩笑来。只可惜,对方和他聊了两句之后就再无声息了,他看了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深夜1点44分了,也难怪,并不是所有的夜猫子都似他这般,能熬到现在的。   湛鸣又再翻了一下其他帖子,看到的主题都不敢兴趣,于是就关了电脑,下线睡觉了。   嘉培上完洗手间后出来,再跑到网上去刷新时,发现那个御前带刀侍卫再也没有回过自己任何回复了。她以为他只是暂时走开,结果一直刷新到半夜2点多,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后来想想,自己这样的举动也太无聊了,于是就下线,睡觉了。   回到房间,看到馒头正趴在她的枕头上呼呼大睡,一时心软,没有轰它走,睡了一晚的无枕头之觉,结果次日醒来,整个脖子都酸了。   第 26 章   这么些年了,嘉培并不是完全没有湛鸣的消息的。两年前,陆老爷子去世,《新闻联播》里哀乐阵阵,那些经常看到的熟面孔依次出现在葬礼上,湛鸣就站在家属席里,一身黑衣,神情哀伤。嘉培看到了,心里一阵发疼,那个记忆中一直坚强,勇敢的男人,此刻流露出的脆弱让她心酸。于是,她就一路追着下去看,《新闻联播》,《中国新闻》,《晚间新闻》,首播,重播,不断的看,然后是上网,在网页里,在BBS里去看陆老爷子的消息,林林总总的信息中,总会有他的只言片语。后来,她和陈瓷开始了断断续续的联系,再加上一个若梅,她有大把的机会可以向她们打探他的消息。可是没有,偏偏没有,除了那一次陆老爷子的去世触动到了她的内心深处之外,她再也没有主动打探过他的什么了。都已经分开这么多年了,还问来做什么呢,徒添烦恼罢了,她知道得再多又如何,最后陪在她身边的,注定不是他。有些东西,一旦放手就注定错过。回忆是晚上的月光,只能看,不能抓。你握紧,是一手的黑,你放开,会看到冰凉的白。   只是,在她们偶尔的只言片语中,她还是不能避免地知道了关于他的一些事情,比如知道了杨清的存在,也知道他从海外留学回来了,顶着个博士的头衔,在外交部工作且仕途春风得意,大受重用,年纪轻轻,已是科长。这样的知道很稀,很薄,远远不能满足一个对旧情人余情未了的女人的胃口,可是她对湛鸣余情未了了吗?没有,所以她已经很满足了。或者说,她从来都没有奢求过,所以对于这样的消息,也就听过就算了。   陈瓷也曾经问过她,要不要回到以前的圈子里,和大家见见面?她听了,笑笑,低头喝咖啡,星巴克的咖啡,味道不怎么样,可是卖得死贵,她极少来喝。陈瓷见她不说话,也就不再过问了,大家的心底都明了,已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怎么可能再谈得拢呢?所以,即使嘉培没有吩咐过她什么,她也很有默契地不在院子里的那拨人面前提起她,既然别人有心如此,她何不乐意成全。   当嘉培知道杨安是杨清的孪生弟弟时,还是吓了一惊的,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世界竟然这么小,小到即使她一心逃离,也仍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捆绑着她,把她和从前的世界联系在了一起。若梅的为人,她不放心,所以一再地对她说,不要在那些人面前提起她,至于她有没有执行,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她的能力有限,哪怕那边的世界因她翻了天,她也懒得去理了。   湛鸣一直等她,等她想通,等她转过身来,可是,等来的是什么,只是她舅舅电话里的一句:“忘了她吧,重新开始,对谁都好。她已经不想再见到你了。”放假回家,急匆匆的去到她家,发现已经人去楼空。去学校,偌大的一个学校,已经成为空城。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累了,乏了,于是,他转过身,走了。   杨清是他的第二个女朋友,当初两人是怎么在一起,已经记不起了,只记得最初总是一大帮人在一起玩闹,到后来慢慢的变成单独行动,他们都取笑他俩是一对,杨清也没有反驳,湛鸣见她如此,也只好顺水推舟。反正,杨清也没有什么不好,家世好,人品好,相貌好,和他仿佛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那时,嘉培和他已经彻底的断了关系,缈无音讯多年,许多人都劝他,重新开始,从头再来,总不能抱着过去一辈子,于是,杨清出现,一段新的感情开始了。刚开始,他问过自己,这是自己要的感情吗?他是把杨清当成了寂寞的伴侣还是感情的救生圈?他想了又想,想了又想都一团迷雾,找不到答案。和杨清在一起,他找不到爱情的激情,但是却有细水长流的温暖,刚开始,他在她身上找到了嘉培的影子,但是越到后来越清醒的知道,这个身边人不是沈嘉培。后来,终于在某一天,他大病一场,她衣不解带的照顾他之后明白,生活平平淡淡才是真,曾经困扰着他的问题,找到了答案。只是,有时仍然会困惑,自己的激情呢?那些曾经为爱不惜一切的激情呢?哪里去了?为什么有时会觉得自己是心如死水,波澜不经呢?是因为自己长大了,连带着连心态都老了?   他记得两年多以前,他刚从国外回来,为了给杨安庆祝生日,一群人聚在蓬莱唱K。结果,杨安的女友无意中提到了嘉培的名字,然后被耳尖的胖子王听到了,生性喜好热闹的胖子王于是嚷嚷着要杨安把嘉培找来,好重拾旧日友谊。那时,他坐在沙发里,和湛海,陈瓷几人玩色子,表面不动声色,心底却早已漏跳了一拍。结果,那个叫若梅的女生就真的跑去找嘉培了,结果,嘉培就真的答应来了。来的过程是那么漫长,漫长到他都可以感应得出他的心跳是如何从波澜不惊,慢慢的变得雀跃的了。然而,命运似乎总是爱开玩笑,若梅出去了一趟之后,就空着一双手回来了。他记得当晚她是这样说的:“培姐是来了的,就快要到门口了,结果姐夫冲了过来,死活不肯让培姐进来。我有什么办法,只好看着他们夫妻双双把家还了。”坐在旁边的陈瓷几不可闻地低咳了一声,仿佛想要暗示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色盅,然后开蛊,再然后输了,再再然后把旁边的一杯伏特加当成了啤酒,一饮而尽,算是输色子的惩罚。   那个晚上,他没有喝醉,可是杨清却死活不肯让他开车,然后他就乖乖地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杨清喋喋不休地训他。他记得那个晚上,天空是如此的黑,天上面连一个月亮都没有,星星也少的可怜。一路上夜风从车窗的缝隙里吹了进来,吹拂着他的脸庞,让他越来越清醒,越来越清醒,直到杨清送到他回家,正要驱车离去回她家时,他忽然低下身,一脸认真地说:“小清,我们搬出来住吧。”   湛鸣的名片依旧静静的躺在嘉培的名片卡中,她从来不会主动拿出来看它,但是却一直放在最上面,每当需要拿名片的时候,她都会看到它。一直以来,每当她想起当年自己的决绝,总会觉得,那样是对的,现在,一见到他,尤其是身边衣着光鲜的杨清时,更加肯定了自己当初的选择。没有我,他会过的更好!嘉培从来都没觉得自己伟大过,可是这一刻,她竟觉得自己像粤语残片里的女主角一样,生的伟大起来。   后来,陈瓷和她打电话聊天时,她顺道地提及了一下和湛鸣重遇的这件事,陈瓷听了,一脸兴奋地问:“后来呢?”   嘉培在电话的这头笑了笑,说:“没有后来。”后来是尼斯湖里的怪兽,不是人人都有幸能遇到的。   陈瓷在电话那头小声地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失望。嘉培听了,好笑起来,她打趣陈瓷道:“要是有了后来的话,杨清怎么办?”   陈瓷一听到杨清这个名字,所有的遐想都烟消云散了起来。是啊,杨清,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个名字,怎么可能轻轻松松的忽视不看呢。   “这些年来,你有没有想过他?”陈瓷在电话的那头,小心翼翼地探询道。   “说没有想起,是假的。哪怕是薄幸之徒,在心底也总有那么一两个记挂的人吧。可是,想又有什么用呢?他不会回来,即使他肯回来,我也不愿见他的了。那又何必多想,自寻烦恼呢?”   “那么就是说,你现在已经不怎么去想他了?”她问。   “对,时间久了,就不会想了。”她答。   “真的可以吗?真的可以不再想起他吗?”她又问。   “可以,真的可以。”她又答。   “可是,我一个表妹说不可以,她说她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人。”她反驳。   “那你信谁?”她反问。   “我信你。”她选择。   “……”   “嘉培,我要结婚了,和胖子王,你会来吗?”   嘉培没有问为什么陈瓷会和胖子王结婚,没有必要。这个世界分分合合,谁又比谁幸福,谁又比谁不幸?他们也只不过是普天之下的一对怨偶而已,她沈嘉培还见得少么?自己身上的故事就已经足以把他们给比下去了,不是么?   陈瓷在婚礼之前就说好了,不要嘉培的礼金,只要她送她一只戒指。嘉培一口就答应了下来,然后花费一半积蓄,送了她一只小小的钻石戒指。那天在新娘的休息室里,只得陈瓷和嘉培两人,她看着她,戴上了那只戒指,然后又除了下来。嘴角是微笑的,眼睛是流泪的。嘉培知道,这戒指本不应是她送的,只是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太多太多的遗憾,到最后我们也只能借别人的光,来温暖自己的心。那天,陈瓷伏在她的身边,呜咽着说:“嘉培,只有你会懂我。”嘉培听着,不言不语,她不是她肚子里的那条蛔虫,怎么可能懂她呢。这个世界,谁会懂得谁?哪怕亲密如爱人,也未必懂得你的心底装的是什么。夜已凉,情渐淡,婚宴开始进入高潮,新郎敲了敲门后,站在门外,隔着个门板说:“两位美女,婚宴就要开始了,新娘子出来迎宾吧。”   那是一场盛大的婚礼,漂亮的新娘子站在胖胖的新郎身边,显得分外的小鸟依人。婚纱是从巴黎购回的,钻戒是专门定做的,3克拉的大钻石镶嵌在白金戒指上,分外的璀璨耀眼。   晚餐嘉培是和院子里的那拨人人一起坐的,之前陈瓷问她,愿不愿意和以前的老朋友坐一桌?嘉培没有多想,只是随意地说了句随便。反正,最不该见的人都已经重遇上了,现在,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餐桌上,她的左手是陆湛海,右手是杨安。杨安没有带若梅出席,其实也不奇怪,这场婚姻,出席的人,哪一个不是非富即贵的呢?若不是陈瓷念旧情,若不是自己仗仰着以前风光时打下的基础,这个豪华的地方,哪里会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晚餐的时候,湛鸣一直很细心地照顾着杨清,几乎所有的菜式上来的时候,都会先夹一块到她的碗里,然后替她挑壳去骨。杨清似乎不喜欢吃动物的皮,一般这个时候湛鸣都会先把皮剔除下来,再把肉夹到她的碗里。饭桌上的众人似乎对此都习以为常,一句打趣的说话都没有说过。倒是对嘉培兴趣蛮大,三不五时地问起她的情况。嘉培对于他们的问题似乎有点意兴阑珊,不愿多谈,有人问了,就简单明了的打发过去,若是问到深入的问题的话,干脆笑而不答。每个人都有属于他自己的生活,但不是每个人都乐意和别人分享他的生活的,尤其是那些穷困潦倒者,更是如此。   晚餐才刚开始没多久,饭菜都还没上到一半,嘉培的手机就响了,她接了过来,嗯嗯啊啊的应了几声,就笑着对众人说有事,要离席了。   一出道餐厅门口,她的手机又响了起来,她一把把那个懒人闹钟关闭了,然后昂首阔步地往电梯走去。是的,她把手机的闹钟打开了,然后装作电话溜走了。她来,那是给陈瓷面子,但这并不代表她要一直呆在那个让她感到尴尬的饭桌上,如坐针毡。之前她以为见到湛鸣,她会像一个月前的那天一样,心里是也无风雨也无晴,但结果,今晚在饭桌前抬头看到他的一刹那,她就知道,自己要调手机的闹钟了。   走出了酒店的大门,远远地看到一个人隔着一条马路,望向这灯火辉煌的酒店。她的视力不算好,200度的近视,再加上这夜色这么的黑,更是让人看不真切,可是,偏偏她知道,她无比肯定地知道,这个人是梁宝生,那个本应把钻戒戴在里面的新娘子的手上的人。她没有急着走,就站在酒店的门口,她想看看,这个人会等多久才离开。   五分钟,十分钟……一辆雪铁龙驶到她的面前,车窗摇了下来,露出了一张熟悉的脸孔。   “要不要我送你?”他问。   “不用。”她答,眼睛却依旧看着马路的那一边,那一个人仍旧没有想离开的迹象。   “我单位有点事要回去……”   “我们未必同路。”   “那好吧,路上小心点。再见。”   “嗯,再见。”就在此时,那个人终于走了,嘉培看了看手机的计时器,12分29秒,连13分钟都不到。几年的感情,换来的不过是13分钟的等候,真是讽刺。她看了看车厢里的那个人,想,自己或许是该知足的了,至少他等了她不止一个13分钟。于是,在这灯火璀璨的夜晚,她站在车水马路的路边,冷冷的笑了开来。   “你笑什么?”本欲离去的湛鸣看到了嘉培的笑容,于是好奇的问了起来。   嘉培看他,眼睛里满是嘲讽,她说:“我笑对面的那个人,居然只肯等13分钟。”   湛鸣顺着她的视线,往对面马路望了过去,只看到一个孤单的背影。他想都不想就知道,这是谁了。他又回过头来望着嘉培,眼神复杂,半晌,他才开口缓缓地说:“或许在你看到之前,他已经等了许多年。”说完,驶车离去。   第 27 章   最近关心灾区,都没更新了,家里粮仓里的储备粮也用完了,哎,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所以停止更新几天,不好意思了。其实,关心灾区必看我的无聊YY文更有意义,嗯,嗯!   PS.结局不变,所以大家可以放心使用了。 没有具体内容。下文28章是承接26章的。   第 28 章   事情的发生,来得有点突然,那天已经很晚,嘉培都一早睡下了,手机却在半夜里发出了突兀的刺耳的铃声,嘉培睡眼惺忪的接过来:“喂?”   “培姐,快来,我出事了。”   一听到是若梅的声音,睡意就全无了:“怎么回事?快说!”   “我跟人打架了,快来保释我,我不要在这鬼地方呆着。”   头痛,却不得不在这深夜匆匆的穿上衣服,打的来到派出所。这么多年了,她仍旧学不乖,都二十好几的人了,做起事情来还是那么任性妄为。在这以前,或许还有个杨安替她收拾烂摊子,但现在好了,连杨安都嫌弃她了,她这个前度保姆,又得重新出山了。   派出所的民警正在盘问着若梅,那个年轻的女孩,面上写满了飞扬跋扈,桀骜不驯,面对着民警,满面的挑衅。嘉培看了,叹了口气,走到一边,开始办理保释的事宜。   “你好,我要保释董若梅。”   “你等等,等笔录结束再说。”民警头也没抬的说。   嘉培只好坐到一边,等了起来。期间,有几个民警进进出出,眼神古怪的看着若梅,嘉培看见了,有点心慌。嘉培本来就不喜欢深夜,因为她的记忆中,关于深夜的不快实在是太多太多了,而偏偏派出所又是一个是非之地,进来的人,没那个不是惹麻烦的,这就让嘉培本就慌乱的心,更是虚得没底了。   半小时后,盘问结束,嘉培站了起来:“警察大哥,我可以保释了吧。”   “还不行,事情还没了结,不能保释。”民警态度粗暴的说。   “那要什么时候才能了结?”   “什么时候,这可难说,你现在是斗殴致伤,问题很大,要看伤者什么伤势才行。”   “什么伤势”若梅在一边拍着桌子叫嚣起来“能有什么伤势,他牛高马大一人,能这么弱不禁风吗?啊呸,不就脸上破了相而已嘛,我还能把他宰了不成?”   “你给我住口!”嘉培半夜被叫出来就已经有气了,再加上若梅这样不知悔改的态度,更加火上加油。   “安静,你们都给我安静!”一旁的民警似乎也被惹毛了,大声地呵斥了起来。   “警察同志,伤者要多少医药费我们陪就是了,先把若梅保释了再说吧,这大半夜的,我们也不好意思打搅你们明天上班。”   “我倒是想放人,可是人家不肯,你们还真是有眼光,哪个不挑,专挑市领导的家人来打。”   轰隆一声,五雷轰顶,嘉培望过去,若梅整一脸心虚的看着她,嘉培看着她这幅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了:“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一个字都不许漏。”   别别扭扭的吱唔了半天,若梅终于开口了:“不就是在迪吧里喝多了,然后发生了口角,然后打了起来,然后就出事了。”   “就凭你?”   “不是,还有其他人。”说完朝一边努了努嘴,嘉培看过去,几个一脸匪相的男人正在一边接受盘问。   “培姐,你要救我,一定要救我,我不想在这过夜。”若梅似乎怕了,一把抓住嘉培的手,苦苦地哀求起来。   嘉培看着她,无力的说:“救你?怎么救?我是有钱也没地方使,人家是领导,一句话就能把你打进大牢,你要我怎么救你?”   若梅看着自己搬来的救兵救不了自己,开始慌了:“培姐,你认识人的对不对,你在北京长大,肯定认识不少关系的,对不对?”   嘉培抬头望着天花板,隐隐作痛,对这个屡教不改的家伙她早就想甩手不理了,可是一想到若杏托付她给自己时的叮咛,一想到若杏和自己的交情,总是狠不下心来。   “伤者是什么人?请问。”   “市局的公子。”   得,还没我爸的官大。自嘲的笑了一下。脑海翻腾着自己所能想到的做官的人,想到最后,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培姐,怎么办?我该不会真的要坐牢吧?我姐知道了,会伤心死的。”   狠狠的白了她一眼:“我会想办法的。”伸手看了看表,3点多,这个时候打电话给他,会不会打搅了呢?本来想找的是陈瓷,可是偏偏度蜜月去了,后来又想到了杨安,可是看看若梅这幅狼狈的样子,多少有点不忍心让她被他看见,到最后,只好翻出名片卡里最上面的那一张了。   手机响了很多声湛鸣才从睡梦中醒来,拿过来一看,一个陌生的号码,懒得理会,挂了。刚睡下,电话又响了,有点生气了,接电话的声音都带点不耐烦:“喂,谁?”   “……”   “谁啊?说话,不然挂了。”   “是我,沈嘉培。”   忽然之间,睡意全无,一种莫名的喜悦窜上了心头:“嘉培?”   “对,是我,我有件事要麻烦你。”   “什么事,你说吧。”   “我一朋友闹了点事,在派出所,现在不能保释,我想,能不能麻烦你……”   “你等一下,我马上来。”说完翻身起床,穿衣服。   走的时候,杨清醒了,问了句:“怎么回事?”   没做任何犹豫的:“单位出了点事,要回去处理,你先睡吧,不用再等我了。”   杨清不疑有他,“嗯”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去到派出所,就一眼看到嘉培抱着若梅坐在角落里,她怯怯地挨着她,头低低地耸着。时间真是奇妙,他印象中总是受人保护的嘉培,现在居然去保护别人了。或许是他太过天真了,总想着美好的过去,却忘了人总是要长大的事实。   走了过去,叫了声:“嘉培。”   嘉培抬起了头,一张睡眠不足的脸蛋,看到他,不好意思的笑着,局促不安。   “怎么回事,跟我详细说说吧。”   嘉培看到他来,就知道事情能够解决了,感觉这种东西,真玄,隔了这么长时间,都已经淡忘他了,没想到一到危难时刻,看到他还是会觉得心安。   嘉培一五一十的把事情经过告诉了湛鸣,湛鸣一直听着,不做声,完了站起来,走到一边,打了几个电话,和派出所当值的民警说了几句话,事情就解决了。嘉培交了钱,领着若梅出去,都还觉得神呼,就这么了结了?自己折腾了半天都没解决的事情,就这么几通电话就行了?权利真是个好东西啊!   走出了派出所的大门,门外停着一辆雪铁龙C5,湛鸣打开了车门:“我送你们吧。”   上了车,嘉培就对若梅说::“到我家去住一晚吧,我先给你下碗面,你泡吧泡的,肯定没吃饭。”   若梅老实的点了点头,没有做声。嘉培看着她,就觉得生气:“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总是弄点事情出来让人操心,你再这样子,你叫我怎么向你姐姐交代?”   “……”   “董若梅,别老想着会有人给你收拾烂摊子,所以为所欲为。我不是有通天本领的人,我也有我力所不及的时候,等到那一天,你不要后悔。”   “……”   “还有,这是最后一次,我不是你的谁,我没这个义务,你明白吗?”   湛鸣从后视镜里看着一路上喋喋不休的嘉培,不由得笑了,嘉培看着他,有点莫名其妙。   “我只是觉得你变了,你以前从来不会这么咄咄逼人的,现在却像一个管教女儿的妈妈了。”   嘉培“刷”的脸红了,想起以前在他心目中公主似的宝贝形象,再想起自己刚才的落魄样,无地自容。   湛鸣看出了她的不好意思,有点懊恼自己的多言了,赶紧改口到:“其实这样也好,人总要长大的嘛,原地踏步的人是傻瓜。”   这时,一直低着头让嘉培训的若梅,忽地抬起头来,期期艾艾的说:“那个,小陆哥,那个,我想知道……嗯……”   一直开着车的湛鸣,坐在驾驶座里,头也不回地说:“杨安很好。”   若梅一听,脸轰的红了。   “若梅,你们之间的事我从不过问,但是,现在我想问你一句话,你后悔分手了吗?”   若梅低着头,半天才说:“这事你不能问我,你得问他。”   “如果你不想以后后悔的话,那就从现在起振作起来。”   “怎么振作?”   湛鸣听了,说:“路,你知道怎么走的,就看你愿不愿意罢了。”   说完这话以后,三人开始沉默起来,只得音箱里的音乐在轻轻的流淌着。   wherever you go   whatever you do   i will be right here waiting for you   whatever it takes   or how my heart breaks   i will be right here waiting for you   嘉培听了,不由得冷笑了一下,这一声冷笑,听在湛鸣的耳朵里是分外的刺耳,他一个烦躁,就把音乐关了。嘉培听到音乐噶然而止,猜出了湛鸣心底里的不如意,于是挑衅似的问他:“你干嘛要关它?”   “夜了,回家还有一段路,你们还是在车上睡一下吧。”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可是服不了众,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想咄咄逼人,在这个晚上:“我睡了,谁给你指路?你是怕吧,对不对。”   湛鸣从后视镜了看了他一眼,然后意味深长地说:“我做错了什么吗?我要害怕?还是说,有人不甘心?”   嘉培语塞,他做错了什么吗?有吗?没有吧,谁规定的,一个人说等你就真的等你。这么多年来,她给过他机会吗?没有,明明那么多的机会,她都一一地堵死了。可是甘心吗?不甘心,在她的心底他一直是要等她的,可是一朝醒来,猛地发现这事实并非如此,你一直以为那个对你念念不忘的人,其实早已忘记,唯一记得,恐怕还是你自己。面对着湛鸣这个说等她的旧爱,她就像看待一件橱窗里的奢侈品一样,即使自己买不起,也不希望别人拥有,只巴望着他天天在那里,静候着自己偶尔的经过,欣赏,好让她心血来潮时,还有地方可以凭吊。可是谁愿意把这样的心事说出口来,把自己变作一个怨妇,重新在旧爱的面前出现,谁愿意?   银白色的轿车奔驰在北京的大街上,夜风呼啸而过,被吹乱的不止是头发,还有心事。   湛鸣送到了楼下,问她:“要不要送你们上去?”   嘉培摇了摇头:“不了,不麻烦你了,今天真是多谢了。”   湛鸣笑笑:“没事,朋友之间客气什么。回到家里打个电话给我。”   嘉培点点头,为他的细心感动。   回到家,走出阳台,一边朝他招手,一边打电话:“到了,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湛鸣在车厢了看着楼上的他,微笑着说:“看到了,晚安。”挂了电话后就马上驱车离开了。   凌晨的北京街道,路况极好,宽阔的大街上偶尔才看见一两辆车出现,这样很好,可以让司机有片刻的时间来分神,来把紧绷了一夜的神经放松。是谁说过的,最好不相见, 免得我相恋; 最好不相知, 免得长相思。他竟觉得,是他的爱的箴言。   直到车辆消失在小区门口,嘉培才转身回房,放了开水,随便下了碗面给若梅吃,看看表,已经将近5点了。没过多久,手机响了:“我到家了。一路都很顺利,你早点睡吧。”   “嗯,知道了,你也一样,今天真的多谢你了。”   “客气什么?”   挂了电话,湛鸣就把嘉培的号码存到了电话本了。虽然自己未必会去找她,可是他竟觉得这举动很有意义。此时,他看了看钟,再看看天色,似乎就要天亮了,回去睡回笼觉,已经不现实了,索性上网,看看新闻,浏览一下BBS。   上了MSN,看到秦子扬居然在,面对着这个以痴情著称的师弟,他忽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于是就点开了MSN的对话框来。   湛鸣:你试过等一个人等了多长时间?   子扬:差不多一个小时吧。   湛鸣:我不是说那样的等待。   子扬:你是说……许多年,有时我都会在想,我的出生是不是就是为了等待她的出现。   湛鸣: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多年了,她的身边或许已经有了另一个人呢?   子扬:想过,以她这样的年纪,身边有另一个人并不奇怪的,或许,她已经有了孩子都说不定。   湛鸣:那你为什么还是要等?一个注定得不到的结果。   子扬:可是你不等的话,你怎么知道这个结果是得不到的呢?   湛鸣:你不累吗?你就不怕有一天自己后悔了这样的等待吗?   子扬:累啊,可是是我挑的。如果我等的话,有一天我后悔了,还可以回过头来结婚,娶人。可是如果我不等的话,有一天我后悔了,怎么办?难道是离婚?   湛鸣:那万一她的身边有另一半了怎么办?难道你要做金岳霖?   子扬:为什么不?金岳霖能做到为什么我就不能做到?   湛鸣:……   子扬:不过,我想告诉你,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还是让我等到了。   湛鸣:恭喜你。   说完之后,他匆匆下线,然后点燃一支烟,靠在椅背上,陷入沉思。子扬等到了,这么多年的等待终于有了一个结果,真好。可是他呢?他其实也是等到了的,只不过是不同的结果。等到了的人当然可以铁口铮铮地说一辈子,因为这样的一辈子早就在那人到来的一刹那化为乌有了。可是没有等到的人呢?怎么办?继续等还是转身走?继续等是一个赌注,稍有不慎,满盘皆输。而转身走则是另一种生活的开始,或喜或悲,就看你的造化了。其实,这样看来,转身走何尝不是一种赌注,只不过这样的赌注怎么输都会留有一点余地。他不是冒险者,他的人生总是稳打稳扎地走过来的,所以他选择了最安全的做法。他不是怕输,他只是太累,人不是石头,总会渴望身边能有一个对你嘘寒问暖的人。他现在闭上眼睛都能回忆得起两年多前那一晚的伏特加的滋味,明明是透明的烈酒,他竟当成了啤酒来喝,只因若梅说了句:“夫妻双双把家还。”   第 29 章   嘉培变了,这是湛鸣经过一夜相处后得出的结论,第一次见到她,只是匆匆一遇,没有过多的交集,但是,仍然能从那身得体,合身,干练的职业套装中看出了她的成长。第二次见到她,她穿着雪纺的小洋装,低着头吃饭,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众人的问话,浑身上下,有一种抽离的气息。而昨晚的经历更加让他明白到,当初那个楚楚可怜,让人想去呵护的小女生已经消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成熟,稳重,坚强,大气的都会女子,她和那些做起事来风风火火的职业女性没什么区别,一样的优秀,一样的世俗。这样的女性他看多了,部里就有无数个版本可供他查看,平时他看到这样的女子总会心生敬畏,觉得不靠别人,只靠自己只手空拳的和男人争天下,是很不容易,很让人佩服的事,但是,仍然难免觉得怕怕,做同事或许不错,若真要像朋友般相处下去,只怕让人吃不消。所以,对她们他总会敬而远之。可是,昨晚一遇到沈嘉培,以前的感觉仿佛分崩离析了,他居然会心疼,看着她现在的样子,想起她以前的样子,居然会心疼,这么多年了,要经过多少的磨砺,要进行多少的摸爬滚打,才能成为现在这样独当一面的女人。这么多年了,她的身边有谁?有谁来为她打气,有谁来为她疗伤,有谁在她伤心失意的时候和她牵手漫步在北京街头?   下班的交通有点拥挤,湛鸣的雪铁龙塞在了半路上,动弹不得。时间久了,也觉得无聊,于是朝着窗外四处望去,然后发现,人行横道上居然有人在卖棉花糖。在这么一个商业区里,生意居然也红红火火的,不少白领正围在旁边,耐心地等候着属于自己的那一支棉花糖,这其中就有沈嘉培。剪短了的BOB头,黑色的粗框眼镜,白色的短袖衬衣和笔直的黑色西裤,手里挎着一个红色的漆皮挎包,一身标准的OL打扮,可是手上却拿着一支新鲜出炉的棉花糖,一边走路,一边美滋滋的吃着。那么奇妙的冲突,可是却并不觉得突兀,看着她一脸满足的样子,湛鸣坐在车子里,也不由得笑了起来。他一直都觉得她变了的,变得干练,精明,成熟,独立,可是就在此刻,他发现她或多或少还是保留着一点孩子气的,这样的孩子气,在她的少女时代,他经常看到。   坐在湛鸣旁边的杨安看到他笑,觉得好奇,于是问:“笑什么。”湛鸣摇了摇头,此点小事,不足为外人道。杨安朝车窗外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奇怪地说:“怪了,我没看到我姐啊。”   湛鸣被他莫名其妙的一句话给弄糊涂了,一脸疑惑地问他:“什么意思?”   杨安于是解释道:“这样的笑容,是只有在看心爱的人时才会发得出来的。”   湛鸣听了,失笑起来,于是一脸促狭地问他:“那你呢?你发出过这样的笑容吗?”   杨安不再做声,低下了头来,湛鸣看他这个样子,也只好叹一口气,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段不能言说的伤,想遗忘却欲盖弥彰,外人不是天上的白月光,照耀不到的。   此时车龙开始移动,湛鸣一踩油门,车子就开始前行了,他再次望了望车窗外的世界,嘉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班回到家,杨清已经回来,窝在沙发里看《SPL》,钟点工正在厨房里忙进忙出,准备晚饭。像往常一样,打过招呼就钻进书房打开电脑上BBS,看各式各样的时事评论了。忽然,他又遇到了那个“不要骨头只要肉”的ID,不知怎地,网上千千万万无数个ID,他却偏偏对这个ID留有印象。于是,他竟回复起那个ID来。   “亲爱的老弟,上次加入五毛党的事情考虑得如何?最近人手紧缺,BOSS意欲大肆招兵买马呢。”   那边很久也没有答复,他看到了,想,或许那人已经离开了这个帖子,或许那人压根就不记得这事了。也怪自己自作多情,人海茫茫中,竟对一个不知是男是女的ID留心起来。   那天晚上,吃过晚饭后,几个好友在后海的酒吧里聚会,胖子王滔滔不绝地说着蜜月里的趣事,脸上仿佛很幸福。湛鸣在旁边细细的听着,偶尔也打趣付和几句。此时,他抬头看到不远处的一桌上,正坐着嘉培一行人,还有若梅。嘉培已经换了白天的OL打扮,穿着墨蓝色的棉布T恤,五分的牛仔裤,少了一些硬气,多了几分女人味。那边的人似乎没有看到他们这一桌,正嘻嘻哈哈地说笑着,湛鸣扭过了头,望向杨安。杨安正专心致志地听着胖子王在侃大山,一点分心的迹象也没有。湛鸣觉得奇怪,胖子王的蜜月就真的这么好听吗?让人如此着迷。   过了一会,湛鸣无意地往那边的一桌女士们扫了一眼,然后看到她们似乎遇到了麻烦,几个流里流气的男人正拉着若梅的手,而嘉培等其他几个人正一脸警惕地看着他们。湛鸣心里一紧,知道她们又惹到麻烦了。于是他站了起来,说了声上洗手间,就往酒吧深处走去。   不一会,酒吧的主人和两个保安走到了嘉培那一桌去,对着几人好说歹说了一番,那几个男的终于肯回到自己的桌上。等到湛鸣回来之后,一场风波已经平息。又多坐了一会,嘉培那边的几个人就包袱款款地走人了,她们前脚刚走,那几个男人后脚就跟了出去。湛鸣暗叫了一声不好,就站了起来,往门外走了。同时离去的还有杨安。湛海看到他们离去,就在背后大声的喊:“有什么事打我手机。”   旁边的胖子王取笑他:“打你手机也没用,就你一人,还不如我的吨位来得有威慑力。”   “切”湛海耻笑他道:“我找我老子,搬个军队过来。”   “好你的,军区司令的儿子就这样?”   “我这叫为民除害。”   “那有没有人告诉你,你本身就一祸害?”   出了酒吧的门,果然看到那几个互相纠缠的人,湛鸣和杨安走了上去,一脸严肃的问:“有什么事吗?需要报警吗?”   若梅看到杨安,马上心虚地低下了头,那个正拉着若梅的手的男人,也放开了手,然后一脸下流相的说:“原来杨公子在啊,我说若梅,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你不是说早分手了吗?怎么现在又纠缠上了?怪不得哥哥我说要你做我的女朋友的时候,你老不肯呢,原来那张长期饭票没丢啊。”   杨安看着那个男人,眼睛里烧着一把火,她一把拉过若梅,然后说:“杏姐,我送你和若梅回家。”然后就朝停车场走去了。   嘉培几人看到若梅已经脱险,于是也松了一口气,然后准备转身走了。可是,此时,那个男人又出声了,一脸淫笑地说:“这又是谁家的姘头呢?你们这群女人真是了不起啊,公子哥儿的,是一找一个准啊,怪不得刚才对我们是那么硬气了,原来是上面有人,还很硬啊。”话刚说完,那男人身边的几人就跟着笑了起来。   嘉培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气得浑身发抖,她趁着对方不留神,一个箭步走上前去,伸手就是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让四周顿时安静了不少,那男人摸着脸,不肯置信地看着嘉培,脸上已是阴云密布:“你个臭娘们,敢打老子。”说完,伸出手来正欲朝嘉培的脸上打去。   湛鸣看到了这个情况,马上眼明手快的抓住了那只手,然后阴啧啧地威胁那人说:“你试试看,这一巴掌甩下去,我保证你吃一辈子的牢饭。”   那男人听了后,把怒气转到了湛鸣的身上,他甩开了湛鸣的手,用食指点着湛鸣的心口,一脸挑衅地说:“你哪个道上混的?什么来路?居然敢管起老子的事来了,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就在此时,一辆警车开着警笛,一路呼啸而来,一直站在旁边密切关注着事情发展的曹媛大喊一声:“警察终于来了。”   那男人一听到警察两字,气焰马上低了不少。他狠狠地白了几人一眼,说了句:“你们都给我记住了,山水有相逢。”就马上转身走了。   几个警察从车上走了下来,问谁报的警。   曹媛马上说:“我报的,我报的。”   那警察又问怎么回事?   曹媛于是就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地说了个遍。警察听了之后,有点生气地说:“不是说有人要打架斗殴吗?怎么不是这么一回事?以后不要谎报军情,小心受到治安处分。”   曹媛在旁边不好意思地笑着,安抚着警察说:“警察同志,我们这不是怕你们不来吗?我们这几个弱女子,还得靠你们保护。”   那警察白了曹媛一眼,说了句以后少来这些容易惹是生非的地方,就走了。   警察走后,嘉培和曹媛,姒凝三人也打算走了,湛鸣担心那几个男的还潜伏在她们的四处,等警察离开后上来滋事,于是就说:“我送你们回去吧。”   几人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答应了。   一路上几人都没有说话,就连贫嘴贫惯了的曹媛都沉默是金,一直到姒凝和曹媛都下车后,湛鸣才开口说话:“你以后做时不要这么冲动,别人说你一句你就上去打人。”   嘉培坐在他旁边,一直看着窗外的夜色想心事,冷不丁的被他这么一说,才回过神来。然后,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似乎也有这么一个人,是这样子说她的。于是,在心底,一把无名的火就悄悄地烧了起来。她正打算张开嘴对他冷嘲热讽的时候,湛鸣又说第二句话了:“要是真想打的话,就忍忍,等到警察或者有男人在场时再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嘉培没有料到他会补充这一句话,愣愣的看着他,他以为他会和那个人一样,嘲笑她,甚至和她吵架。可是,却不是这样,而是婉转地对她说,其实你是可以打他的。   湛鸣看到嘉培一脸呆滞的样子,于是就好笑了起来:“要你忍这一口气几乎是不可能的了。算了,下次注意就是了。以后到这样的地方留心点,不是每次都这么好运遇到我们的。必要的时候把你们的男朋友带上。”   “我没有男朋友。”嘉培低声地说。   湛鸣莞尔一笑,然后有点促狭地说:“所以我才说是你们,不是说你。”   一路送到嘉培家门口,嘉培下了车,又再回过头来问:“要不要上去坐坐?”   “不了,晚了,会打搅到你家人睡觉。”   嘉培点了点头,就转身离开了。刚走没多远,湛鸣就在背后说:“到家打个电话给我。”嘉培听了,点了点头就大步跑回家了。   五分钟不到,嘉培的电话就到了,湛鸣接了过来,就听到嘉培慌慌张张地说:“你还在不在楼下?我有事要麻烦你。”   不一会,就看到了嘉培心急火燎地下了楼,怀里抱着一团白色的东西,仔细一看,竟然是馒头。一上车,嘉培就说:“快,找兽医。”   湛鸣看了看车里的时钟,半夜11点多了:“怎么回事?”他一开发动机,一踩油门,银白色的C5就像一支箭一样冲了出去。   “不知道,回到家就躺在地板上,尿了一地的血尿。”刚说完,眼睛里就开始涌出泪水来了。虽然知道这只猫陪伴自己的时间没多少年了,可是忽然这么一来,还是接受不了,想起以往它缠着自己撒娇的样子,心里就一阵难受。   湛鸣看她这个样子,心底里也不好过,于是就安慰她说:“没事的,馒头不会有事的。现在的医学这么发达,不用担心。”   “你还记得它叫馒头啊?”嘉培抬起头来看他,眼睛里充满惊讶。一只微不足道的猫咪,他居然还记得它的名字。   “我还记得它是我送你的呢。”湛鸣笑着说。   嘉培听了,又低下了头,把手放到馒头的脖子处,轻轻的揉了起来,它最喜欢她这样揉它了,每次这样一揉,它就会满足地眯起眼睛来享受。难得他还记得这猫是他送她的,可是她却已经不大记起这猫的出处了,这么些年来,它陪伴着她,恋爱,失恋,又恋爱,又失恋,已经成为了她生命中的一部分,至于是谁送的,已经不再重要了。就算是她仇家送的,她也会一样地爱它,疼它,舍不得它。或许这样的爱才是最纯粹,最本质的,没有那么多的考虑和顾虑,也没有那么多的伤心与难过。   夜已经很深了,一连找了好几间宠物医院都已经关门了,湛鸣开着C5,找了小半个北京城,才找到一间正打算关门的兽医店。当嘉培匆匆忙忙地跑了进去,意欲就诊时,那兽医摆了摆手,直说:“关门了,有事明天请早吧。”   “医生”嘉培一把拉住他的手说:“我家馒头病情很危急的,等不到明天了。”   那兽医正不耐烦地想打断嘉培时,几张百元大钞递到了兽医面前,然后一把低沉温和的声音说:“医生,你就帮帮忙吧,这猫对我们很重要的。”   兽医看到那几张百元大钞,摇摇头,于是就抱过馒头,开始细心地检查了起来。嘉培站在一旁,提心吊胆地看着,眉头纠结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十多分钟后,兽医检查完毕,嘉培紧张的问:“有事吗?会有生命危险吗?难治吗?”   兽医拿出一瓶点滴来,开始为馒头输液:“可能是尿道结石,先给它输瓶吊针先,明天再做一个详细的检查吧。”   “医生,你一定要救它。”嘉培抓住了兽医的手,就想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   兽医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说:“知道了,知道了,我也不希望治死它,砸了我的招牌。”说完,就坐到一边看起报纸来了。   嘉培坐到馒头旁边,忧心忡忡的看着它。忽然,她想起还有一个湛鸣在旁边,于是就转过头来对他说:“这么晚了,你还是先回家吧。这里我来照顾就好了。”   湛鸣摇摇头,婉拒了:“不了,这里很难搭计程车的。我晚点回去不要紧的。”可是话音刚落,手机就响了起来,他接了过来,嗯嗯啊啊的说了几句就挂了。然后一脸抱歉地对嘉培说:“小清有点事,我先走了。我叫我哥过来照顾你。”   嘉培一听,更是过意不去了,连连摇头拒绝说:“不用了,你有事还是回去吧,你女朋友要紧。我一个人可以的,我有的士公司的电话,可以叫车过来的。”   湛鸣摇了摇头,又打了个电话给湛海,然后一直等到湛海来了才回家。   湛鸣回到家,杨清已经睡下,听到他关门的声音,才从床上爬了起来。湛鸣看到她,就问:“怎么回事?不是说肚子疼吗?”   杨清点点头,湛鸣走了过去,摸了摸她的肚子,问:“怎么回事?白天吃了什么东西?”   杨清歪头想了一下,才说:“几个冰淇淋,几个芒果,还有中午吃了四川火锅。”   湛鸣听了,没好气地点了点她的头,然后说:“你呀,活该。吃药了没?”   杨清摇摇头,一脸讨好地对他说:“我要你喂我。”   湛鸣听了,有点生气了,拿出药箱,找了几味药,装了杯温水就给杨清服下了。杨清服了药后,又歪歪腻腻地上床睡觉了。   湛鸣服侍完杨清后,想起了什么似的,打开了电脑上网。他记得常去的那个社区有个宠物版块的,那里常有兽医出没其中,问问他们或许会知道馒头的情况。   刚进到那个宠物版块,就看到“馒头”这两个熟悉的字眼,再一看ID,不要骨头只要肉。于是好奇的点了进去,然后看到好几张馒头的照片,以及一两张女主人手部和馒头的合照。他认得这一只猫,更认得这一双手,他只感觉天下之大,竟有如此巧妙的事情,他刚想为这巧妙而笑的时候,就听到杨清在房间里喊:“湛鸣,快来,我快疼死了。”他听了,心神一敛,马上把那颗要出轨的心收了回来。他发现,这是一个危险的讯息,他的心不能再这么散漫下去了。   湛鸣走回了房间,在杨清身边躺下,在她的身边握着她的手,问她:“要不要去看医生?”杨清没有答他,却忽然说:“今天我爸打电话过来,问起了我们的婚事。”湛鸣躺在她的身边,没有说话。杨清看见了,有点生气:“你就不关心我怎么回答的吗?”   湛鸣抬起头来,看着她:“你以前不是老是说自己还年轻,要多玩几年吗?”   “那是以前,你今年都29,我总不能耽误你吧。”   湛鸣笑笑:“你呀,操心什么呢?男人29岁没结婚很正常的,你要是还没做好准备的话,就先放一放吧,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马虎不得,我可不愿意娶个心不甘情不愿的老婆回家。”   杨清严肃的看着他:“如果我说我准备好了呢?”   湛鸣也回看着她的眼睛,眼神锐利:“你确定你真的准备好了吗?不是因为一时的赌气?”   杨清被他看的有点心慌,眼神开始闪烁:“我有什么好赌气的?”   “也是”湛鸣意有所指的说:“你有什么好赌气的呢。”话音刚落,电话铃响,是嘉培:“喂。”   “湛鸣吗?我是嘉培,今天的事,真是谢谢你了,你明天有空吗?一起去吃个饭吧。”   湛鸣回头望着在一边生闷气的杨清,想了想,拒绝了:“不了,最近很忙,没有时间。”   “那改天吧,哪天有空?”   “算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那……那就谢谢了。”   “对了,情况怎么样?要紧吗?”   “还不清楚,要等明天详细检查过后才知道。”   “那这样啊?晚上小心一点回家。”   “嗯,再见。”   挂了电话,杨清无意的问了句:“最近很忙吗?”   “不是很忙,只是不想出去应酬而已,最近心太杂了,要收收了。”   “怎么收法?”   湛鸣望向她,眼神无限温柔:“抽空多陪陪你。”   杨清听了,心情愉快起来,所有不快,烟消云散。慢慢的杨清不再说话,肚子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不少,人也渐渐地进入了梦乡。她睡着以后,湛鸣就回到书房,坐在电脑前一支又一支的抽烟,烟雾缭绕中,思绪陷在了回忆里。这么多年了,他一直和杨清在一起,都快要忘记以前的种种了,就在他以为就这么样天长地久下去的时候,沈嘉培忽然杀了出来,措手不及,可是,这又能怎么样呢?经历了这么多事,他们都没有信心能够回到过去,更何况他早已有了身边人。有些人既然已经注定错过,那就不要再纠缠,有些人既然已经在身边,那就要好好去珍惜,谁能和你天荒地老,自己最清楚。   那天晚上,他却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还是许多年前的那个少年,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桌前,一笔一划地写着毛笔字。午后的阳光不太热,透过窗外繁茂的柿子树叶,照耀在白色的宣纸上,映下了斑驳的光影。嘉培靠在他的旁边,百无聊赖地看着他摹帖子,她问他:“你摹的是谁啊?”   “米芾。”他低着头,认认真真地摹着帖子,横撇竖捺,一下一下,稍不满意就重来。   “米芾啊,那个奸臣。”她嗤之以鼻,似乎不喜欢他临一个奸臣的帖子。   “每一个坏人的身上都会有他的闪光点。比如沈嘉培,你。”   “好啊,你说我是坏人。”嘉培听了,作势扑到他身上去,然后扭打他起来。   扭打到最后,就是情侣之间的亲热,可是总是在最后那一刻,他会噶然而止。   “为什么?”她问,一脸天真。   他看着她微红的一张脸,低头偷笑:“你还小,别问那么多个为什么。明白吗?”   “我不小了。你才小呢。”   “还说你不小,你看你,胸部倒还没发育完整。等你长大了之后再来勾引我吧。”   她听了他的话,低头看着自己的胸部,然后小小声地说:“人家已经发育完成了的。要是想大一点的话,只有做手术了。”   他听了,哈哈大笑,这笑声太过大声,竟把自己吵醒。他睁开眼,看着枕边一脸安详的脸庞,忽然之间,总算明白了小时候看到的那首闺怨诗: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   第 30 章   自从上次在宠物医院一别之后,整整两个月,嘉培再也没有见过湛鸣了。馒头的情况在一次手术之后就痊愈了,嘉培打了个电话过去告诉湛鸣,湛鸣在电话那头随口应付了几句客套说话,两人就挂机了。临挂机前,嘉培听到了电话那头杨清的声音,冲着湛鸣大声地问:“你说我哪件衣服合适?白色那件还是黄色那件?”   她挂了电话,就想,他们或许正要赶赴一场约会呢,怪不得湛鸣那么迫不及待地收线了。想起馒头是湛鸣所送的就唏嘘不已,原来有的东西,一旦脱了手,就真的不再关心了的。回忆当年,他曾经说过,我不在的时候这猫陪你,她就觉得好笑,原来在多年以前,他就看到她的命运了,到最后,什么都不剩,只剩下一只猫陪她。其实,也不能怪他对馒头的冷漠,一只是猫,一个是女朋友,孰轻孰重,早见分晓,要怪只怪自己太过天真,竟期盼他会对一只猫关怀备至起来。   这期间,若梅找过嘉培几次,嘉培问她,那天晚上,从酒吧送完两人回家之后,杨安有没有再找她?若梅摇摇头,说没有。嘉培叹了一口气,心想,终归是两个世界的人,所以连回头的可能都没有了。   倒是湛海,找过她几次,跑前跑后的为她张罗馒头的事情。她心底很感激他的热情,打算请他吃饭,算是答谢那几天的跑腿之恩。谁知他一口就拒绝了:“我可不是随便谁就能请得到的人,要不是看在我弟的份上,我才懒得管你。”   嘉培听到他的话,眼睛里,有一瞬间是明亮的,可是随后,就马上灭了下来。她想问他,湛鸣有没有说过什么?可是后来仔细一想,自己似乎已经没有资格这么问了。   湛海看到嘉培这样,叹了一口气,想起湛鸣每天晚上必问的馒头的情况,就觉得头大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那次宠物医院一别之后,嘉培开始有意无意地想起湛鸣起来。不会刻意地去想,可是总会在某一个瞬间,湛鸣的现象会忽然出现在她的脑海里,然后,她就会陷入往事的回忆之中。某天晚上,她路过一家卖个怀旧用品的商店,店的门口贴着大大的《罗马假日》的海报,美丽的公主和英俊的记者手拉着手在西班牙广场上一脸灿烂的笑着,完全没有想到一天之后,两人将会心碎神伤。《罗马假日》这部哀而不伤的影片,她记得在很多年前他陪着她看过,她因为隐隐预见了两人的结局,于是对这电影心有同感地悲伤着。许多年后,东方南也陪她看过这部电影,可是这无聊的陈旧文艺片并不适合他的胃口,开始不到10分钟,他就无趣地走了开来。而现在,她站在这门口,看着这海报却只想大笑三声,原来她的结局是和公主一样的,那两个陪过她看《罗马假日》的男人,一个比一个离开得快。   那天晚上,她去到若梅家,和若梅两人一起喝酒,最终酩酊大醉。她记得她醉了的时候,抱着若梅问:“为什么?为什么?”若梅没有答她,其实连她自己都不明白,自己所问的为什么是什么意思,这又要别人怎么答她呢。那天晚上,幸好还有一个若杏,死也不肯和她们一起喝酒,所以能把她们照顾到最后一刻。后来,嘉培想,心无牵挂的人真好,连醉酒都不需要了。   年底领导人有一个出访要安排,所以随着11月越来越近,湛鸣的工作也越来越忙,可是本来应该心无旁骛的心,却开始走神,总是在某个不经意间,想起某人。理智告诉他要好好对杨清,可是情感却在拉扯着,让他想起了另一张面孔。烟抽是越来越厉害,烟草的芳香能让纷繁的心事在片刻得到安宁。心情像空气中的尘埃,飘忽不定。   湛鸣开始逃避,开始逃避回家,开始逃避杨清,即使杨清对于这一切是一无所知,但是,因为自己那可耻的精神出轨,面对杨清变得心虚。于是,开始加班,没日没夜的加班,没事找事的加班,把自己累的像头牛,然后回到家里,倒头就睡。有时,免不了在想,嘉培的出现到底预示着什么?是要让他们回到过去,还是要他彻底了断?   嘉培依旧在另一个世界里过着她自己的生活,朝九晚五,生活规律,工作,玩乐一样不落,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的某个缺口被打开,前尘往事呼啸而来,毫无还手之力。像天下间所有的母亲一样,沈母依旧在操心着嘉培的人生大事,开始问她要不要相亲?要不要介绍对象?她手底下有好几个博士研究生,品行相貌都不错的。嘉培总是笑,不做声,心里头却在哀伤自己竟然要沦落到相亲的地步。   偶尔,她也会和陈瓷一起,见见面,逛逛街,打发一下无聊的单身时光。陈瓷婚后就已经辞了职,专心致志地做起了家庭主妇,这个据她说很有前途的职业。有时,她会自嘲地说:“幸好当年死活不愿出国留学,所以现在当起了主妇来也不会觉得太过的可惜。”   那时,她们正坐在星巴克里喝咖啡,一室的咖啡香气,窗外是灿烂的初秋的阳光。嘉培吃了一口奶油蛋糕后问陈瓷,为什么要辞职?陈瓷哈哈大笑了起来,然后说:“你不觉得一个青年企业家的妻子是个居委会大妈,这样的事实很让人幻灭吗?”   嘉培听了,忽然想起曾经看过的一本书来,那本书上说,所有的婚姻都是架构在结构上的,老祖宗几千年形成的门当户对的文化,还是有它的道理的。她想,刚刚在咖啡馆外挽着杨清走过的湛鸣,看到这句话会不会心有同感呢?至少她会。   湛名每天晚上都会到论坛去,点击不要骨头只要肉的回复集,静静的透过屏幕去感受对方的气息。那一阵子,嘉培似乎很少上论坛,一整天下来,也就寥寥无几的几个回复,有时甚至没有。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架车到了她工作的大厦楼下,彼时已经下班,高耸的大楼里只有几间房子闪着微弱的灯光,他看着那星星点点的灯光,幻想着某个人就在里面工作。于是就从那一天开始,他总是会在下班的时候驱车到她公司附近,然后看着她从里面走出来。有时一个人,有时三三两两,有时低头走路,有时谈笑风生。她走出大门口后就会向左转,一直走到不远处的地铁入口,消失在人流中。   晚上和杨清看电影,竟然是《罗马假日》,湛鸣说:“这样的老电影有什么好看,换了吧,老套的情爱。”   “咦?这不是你的碟片吗?怎么不喜欢了?”   “这是我妈买的,我搬过来的时候随手拿了。”   杨清笑笑,没有多言,继续看她的电影。湛鸣坐在一旁,犹豫不决,最后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坐了过去,抱着杨清看下去。   时光仿佛回到了7年前的那个下午,天真单纯的少年和年少可爱的少女,相拥着看一部黑白色的黄金电影,最后,那女生入戏太深,泪流不止。   耳边仿佛传来了哭泣声,湛鸣拿了一块纸巾给杨清,杨清抬头一看他,面目干净:“你怎么了?”   湛鸣愣了一下,知道自己刚才是幻听了:“我以为你在哭。”   “傻瓜才会哭呢,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这样的结果显而易见,我看过这么多次都没哭呢。”   傻瓜才会哭,也许吧,在那个午后,已经可以预见未来的命运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一直睡不着,当年看那部电影,还年少,对未来,对爱情都充满信心,所以即使面对这样一部心碎神伤的电影,还是置身事外的旁观。到后来,经历了一些事,终于在眼泪中明白,有些人,可遇不可求,错过了就错过了,从此不会再来,也没有其他人代替,于是,开始学会看戏,开始学会入戏,故事里的一个举动,一个错过都会让自己唏嘘。   有时,他回想起席慕容的一句诗句:我只是一个戏子,在别人的故事里流自己的眼泪。他觉得做戏子是很好很好的,至少下了戏,眼泪一擦,就可以笑逐颜开了。哪里像有些人,悲欢都由不了己。   第 31 章   到了9月中旬,若杏的学校准备开学了,在若杏回校的前一晚,207的几个人按照惯例,跑到明堂居去聚了一聚,席间觥筹交错,喝到最后,几个人都酩酊大醉了。就连一向酒量极佳的曹媛,也不能幸免于难。   闹腾到最后,是姒凝和曹媛的男朋友来接她们回家的,临走前,这两人的男友都说要送嘉培和若杏这两个单身的女士回家,结果嘉培抱着若杏,大笑着说:“不要你们管,我和若杏能够走回家去。”说完,也不管两位男士焦急的眼神,和若杏一起,在北京深夜的街头,大摇大摆地往家里走。   “怎么办?若杏,从今以后我们真的是花无人戴,酒无人劝,醉也无人管了。”嘉培回过头来,看着那两辆绝尘而去的出租车,心有戚戚焉地感慨到。   “哈哈,要不,咱两相依为命吧。”   嘉培歪着头,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就点头答应了。   此时,手机的铃声响了起来,嘉培掏出来,喂了半天,发现手机仍在响着,然后,旁边的若杏咯咯地笑了起来:“笨蛋,是我的手机响。”   一接过电话,不到半分钟,若杏的脸色就风云变色起来,仿佛隆冬时节的乌云,阴沉沉的,让人感到害怕,担忧。整个电话若杏只说了一句话,那就是:“我知道了,你们不要伤害她。”   接完电话之后,若杏望着一脸不安的嘉培,问:“你的户头有多少钱?能不能全部都借给我?”   嘉培听了,二话不说的就拿着银行卡往自动提款机里走。只可惜,嘉培也不过是个出来工作不到5年的小白领,她提完了所有的卡,也不过凑出2万多元而已。她拿着这2万多元,问若杏,够不够。若杏摇了摇头,说:“不够,远远不够。”   “我可以问我妈借。你等等。”   “不行了,再多的钱也没用,银行的自动提款机有提款限制的。我要另外想办法。”说完,就拿出手机开始翻电话本了。   嘉培站在一旁,忧心忡忡地问:“若梅怎么了?她这次是怎么回事?”   若杏没有说话,可是眉间的“川”字是越结越深。这时,一辆计程车从路边驶过,她把手一扬,就截停了下来,临上车前,她对嘉培说:“谢谢你的钱,你回家吧。晚上睡个好觉。”   “我跟你一起去,彼此有个照应。”嘉培急急地说。   若杏严肃地摇摇头:“不了,这事你最好不要掺和进来。我走了,拜拜。”说完,计程车司机就在她的示意下,一踩油门,呼啸而去了。   嘉培望着那辆计程车的背影,心底的不安渐渐地扩散开来。她忽然想起香港黑帮电影里的剧情来,她总觉得,这次的事情不简单,而若杏就是电影里的孤单女英雄,将要单刀赴约。然而,这样的念头很快就被她熄灭了,不会有事的,她想,现实不是电影,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可是,这年头虽然被她赶走了,可心底的那份恐惧与不安仍旧没有消失,此时此刻,她只想快快的回到家里,回到了家里,她慌乱的心情才会逐渐得到平复。   回到家时,已是半个多小时之后,她又打了个电话给若杏,结果是忙音,嘉培头一次觉得,这急促的“嘟,嘟”声,竟像一道催命符一样,搅得人心烦意乱。后来,又一连打了几次电话,要么是忙音,要么就不接,若杏那么有交代的一个人,从来没试过这样子的。嘉培抬头看了看钟,已是半夜12点多了,她走出了阳台,想借着这微凉的秋风去驱散心头的郁闷,却看到,天上飘来一朵乌云,遮住了那皎洁的月亮。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湛鸣跟她说过的一句印度谚语,每一朵乌云的旁边都镶着金边。她抬着头,看着天上的这一躲乌云,她想,它怎么没有金边呢?要有多久,它才肯离去,还她一个光明的世界?神使鬼差的,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他的号码,手机才响了两声,那边就结通了。他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她就问他:“你记不记得那句印度谚语?每一朵乌云的旁边都镶着金边?”   “记得。”   “那要是是晚上的乌云呢?怎么办?”   湛鸣听了她的说话,走出了自家的阳台,抬头看着天空,天空上漆黑一片,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在晚上的话,是没有乌云的,因为乌云已经与黑夜融为一体了。”   “你有没有钱?能不能借给我?”没头没脑的,嘉培这样问他到。   “你要多少?”湛鸣虽然被嘉培的说话吓了一跳,可是也没有过多的去推脱,疑问。   “你能给我多少我就要多少。”   “你什么时候要?”   “现在,马上。”   嘉培抱着满满的,两个编织袋的40万现金,坐在湛鸣的C5里,默不作声,她一次又一次地打若杏的手机,得到的还是忙音。   “你不要急着打电话,先把手机闲一闲,说不定对方现在也正在打电话找你。”坐在旁边的湛鸣提议道。   嘉培听了他的话,稍稍放宽了一下心,然后死死的捏着手机,盯着屏幕看。   “怎么回事?是不是若梅又惹事了。”   嘉培听到这个疑问,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回答,对于今天晚上所发生的事情,她本人都还是一知半解的,她又如何去给别人答疑。可是她的第六感却告诉她,今天晚上的事情不简单,她的第六感一向很准,比如许多年前,她讨厌杨清,而许多年后,她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讨厌杨清。   “我建行的卡里只有这么多了,农行和中行那边还有一些,不过这么晚了,我也不好意思再打扰别人的休息时间了。你要是不够的话,我回过头再给你取。”   “谢谢。”嘉培坐在她旁边,低声地答谢到。她又看了眼手机,屏幕上仍旧漆黑一片,毫无动静,她怕手机没电,于是又按了一下键盘,长方形的手机屏幕马上亮了起来,电池容量那里三格满了两格半。   “客气什么。现在去哪里?”   “回家,等若杏打电话给我。”   就在此时,嘉培的电话终于响了,刺耳的手机铃声,把两人都吓了一跳。嘉培急忙把它接了过来,然后就听到若杏在电话那头问她:“嘉培,你公司附近是不是有个废弃的旧工厂?”   “对,怎么了?那么偏僻的地方,……”   “怎么走,快告诉我!”若杏急急忙忙地打断了嘉培的说话。   “顺着我公司门前的那条大路,一直往前走,300米左右有一个十字路口,你往左走,然后大概500米左右,就会遇到一条荒废了的很狭窄的小路,往内一直向前走就是了。”   “谢谢。再见。”说完,就挂了机。   若杏一挂机,嘉培就急忙打过去给若杏,结果铃声一声都还没响完,那边就直接掐掉了。嘉培还想再打,湛鸣一把按住了她的手,然后说:“若杏现在一定急着找人,你不要占了她手机的通讯。”   嘉培听了,更是急得不得了,她一把反握着湛鸣的手,问:“那我怎么办?”   “报警。”湛鸣干脆利落地说道,然后用力地回握着她的手,十指紧扣。   “我怕像上次酒吧那样,最后是虚惊一场。”   “不怕,有事我来解决。”   那一天的夜很深,路很长,仿佛没有尽头,即使湛鸣下足了马力来开车,两人赶到嘉培公司附近的那间废弃的工厂时,也已是将近一个小时之后了。他们刚走到小路的路口,就看到好几辆警车停在了附近,还有一辆救护车。嘉培看到那辆后门大开着的救护车,两脚几乎要软了下来,湛鸣一把扶着了几近虚脱的她,然后说:“还不赶紧上去看看。”   嘉培一听他的话,意识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然后就往小路的深处冲去。湛鸣也跟着她跑在了后面。   当嘉培赶到工厂里某个车间时,只觉得浑身上下的血都往脑袋里涌了上来,就在一瞬间,她整个人就瘫在了湛鸣的怀抱里。   她看到了什么?她看到了血肉模糊的若杏,静静地躺在担架里,白色的床单已经被她的血染成了红色,还一滴一滴地滴在了地上,晕开成了一朵朵血红色的圆点。她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血,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苍白的面色,简直比她身边的救护人员的工作服都还要白。若杏的身边,围着好几个医护人员,有的给她包扎伤口,有的给她的鼻子插上输氧管。若梅就瘫坐在她的身边,神情呆滞,眼睛已经失去焦距。一个医护人员走了上去,正准备把若杏的担架抬起来。忽然,若梅的手伸了过来,死死地拉住那个医护人员的手,说:“你要干什么?你要把我姐弄到哪里去?”   那个医护人员粗鲁地拉开了若梅的手,大声地说了句:“别阻碍我们救护伤者。”然后,另一个医护人员走了过来,和原来的那个人一起,把担架往外抬去。   若梅看了,疯了一般往前冲去,撕打着要抢回若杏,旁边的一个民警马上走了上来,一把拉住了她,就在此时,若梅哀嚎一声,马上晕厥过去。   若梅的那声哀嚎叫醒了嘉培,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担架上隆起着的东西,然后,死死地握着湛鸣的手,跟他说:“这是谁?我不认识对不对?”   湛鸣往她肩上拍了拍,然后说:“培培,还等什么?还不快去看看。”   嘉培听了之后,马上冲着担架走去,然后和湛鸣一起,坐上了救护车。   刚上救护车,她就看到,车里还有另一个人,满脸都是血,头部缠着厚厚的绷带。   一个民警走了过来,问道:“你们认识伤着吗?”   嘉培没有说话,她握着若杏尚存着余温的手,已经没有力气再去管其他事。她旁边响起一把声音:“认识,女的是董若杏,当事人的姐姐,男的是杨安,当事人的男朋友。”   说完,拿起手机就往杨清家里打电话了。打完电话后,他又拿过嘉培的手机,找出姒凝和曹媛的电话,打了起来。   到了医院的大门口,遇到刚刚赶到的杨安的家人,杨清看到湛鸣,马上跑到他身边痛哭了起来,湛鸣松开搂着嘉培肩膀的双手,抱起了杨清来,然后低声安慰她说:“别担心,不会有事的。吉人自有天相。”杨清不说话,继续在哭。   嘉培的心思已经放在了若杏的身上,她跟着她的担架,一路走到9楼的手术室里,连湛鸣是什么时候离开她的都没有注意到。   若杏抬进手术室后没多久,几个医生也陆陆续续地进去了,临近去之前,嘉培看了一下那几个医生,年纪都不算太大,沈母本来就是一个医生,常年的耳濡目染之下,嘉培自然明白,一个医生的年龄意味着什么。她想起若杏那一身的血,就觉得心底一阵发虚,哪怕是有医生在场,那样的年纪也给不了她一点踏实感。   就在此时,她听到一把熟悉的声音叫她,她抬头一看,是母亲,于是疑问起来:“妈妈怎么会在这里。”   “我更奇怪你怎么会在这里,一个领导的家人出了状况,我被半夜叫来急救,做手术。”   嘉培听了,心想,权力真是个好东西,同样是受伤,只因伤者是个有后台的人,自然能够享受更高级的待遇,连自己妈妈这样的权威人士也被半夜叫了起来,救死扶伤。   “你不用担心,不会有事的,我要去消毒了。”沈母说完,就往楼上杨安的手术室赶了。   不担心,是假的。如果若杏的主刀医生也是像母亲这样的人的话,她或许还会稍微松一口气,可是若主刀医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医生呢?原来人命还真的有高低贵贱之分的。   手术室里陆陆续续有人进去了,嘉培在手术室前的椅子里就坐了下来。初秋的夜晚,气温有点低了,医院的白瓷墙壁,久久不能温暖嘉培的背脊。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湛鸣和一个满头白发的医生行色匆匆地走了过来,湛鸣在嘉培身边坐了下来,那医生就往手术室里走了。   湛鸣拍了拍嘉培的肩膀,低声地安慰说:“别担心,没事的,我给你找了个专家,有他在就不用担心了。”   嘉培看着他,想扯个笑容回应,可是却发现自己的脸部是僵硬的,无论她怎么努力,脸上的皮肤都是纹丝不动。忽然之间,她觉得很累,很累,此时此刻,她什么都不想做,她只想坐在这里,静静地等待着手术的结束。此时姒凝和曹媛终于赶了到来,嘉培看到她们,就像抓到救生的浮木一般,紧绷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她马上站了起来,抱着她们就痛哭。   湛鸣陪了她一会就回10楼了,过了5个小时后他下来,告诉嘉培杨安的手术很成功,头颅内的淤血已经清除,脑部神经什么的也没有被伤及到。嘉培听了,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她和杨安不熟,他脱险的消息并不能抚慰她对若杏的安危的牵挂。   这期间若梅醒过一次,可是因为情绪太过激动,又被护士注射了镇静剂,然后睡下了。   2个多小时后,若杏的手术也跟着结束了,那个满头白发的医生一脸凝重的走了出来,只说了句:“情况不容乐观,这两天是危险期,能不能度过就要看病人的意志力了。”   次日下午,若杏一家千里迢迢地从广西赶到了北京,然后把若梅从加护病房里赶了出去。若杏的母亲,那个纯朴而强悍的农村妇女指着若梅的鼻子骂道:“你给我滚,你闯过的祸还少么,你现在连你姐姐都不放过了,我就当从来没有养过你这个人,你给我滚,越远越好。”   三天的危险期已经度过,但是若杏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嘉培问医生,到底什么时候醒来,医生也说不出确切的答案,于是也只能等。   杨安倒是一早就醒了,每天都处在花团簇锦当中,探访的人是络绎不绝。嘉培也去探望过他,虽然杨清并不喜欢这个和湛鸣和若梅都有瓜葛的人,但是看在她母亲的份上,也没有为难她。   杨安看到嘉培的表情是迷惑的,他看了看自己的姐姐,又看了看嘉培,问:“请问你是?”   嘉培和杨安还是见过几次面的,所以,杨安断没有不认得自己的可能,而他的迷惑又是那么的真实,不像是假扮,嘉培看见了,心底一凉之后竟是替他松了一口气:“一个普通朋友,以前有个几面之缘。”她淡淡地说。她没有撒谎,她只是选择沉默而已,这样的沉默,对谁都好。   从病房里出来之后,她在转角的角落里看到抱成一团痛哭的若梅,她没有走上前去,而是转了个身,快步离开。她不是个有耐性的人,她照顾了若梅这么多年,早已身心皆疲,若是以前,她或许还会指望若梅能从这一次又一次的教训中学乖,但现在,她清楚的知道,这绝无可能。就像瘾君子绝不可能戒掉毒瘾那般,绝无可能。所以她不再希冀,自然也不再会去安慰开解她。出来混,迟早要还的,是她的劫数,她沈嘉培绝不会傻乎乎地替她化解掉,躺在床上的若杏,比她更需要她。   不但董家人和嘉培不肯原谅若梅,就连一向和她称兄道弟,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惯了的曹媛,也不肯原谅她,而姒凝提起她来,更是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大卸八块。   这个教训太过深刻,即使若梅有心要改,也是亡羊补牢,为时晚矣。   一夕之间,若梅是众叛亲离,就连她想知道若杏的情况,也得躲过家人和嘉培她们,偷偷摸摸地去问医护人员。   半个月后,这件案子审理结束,据说罪犯就是上次泡吧时遇上的那几个人,因为贩卖的一批毒品失踪,怀疑是若梅做的好事,于是把她劫持起来,要求若杏拿出100万来赎人,还不许报警及告诉杨安他们。若杏哪里能凑到100万这么一个天文数字,于是权衡利弊之下,还是找上了杨安,然后两人拿着这一堆的人民币,在这么一个晚上匆忙赴约了。   案子从立案到判决都是速战速决的,杨家人到底是有后台的,且刚巧是法院里的人,自然不肯放过那个伤害了自己儿子的人了。主犯判处的是死刑,几个从犯都是无期徒刑。审判的那天,嘉培陪着董家人去旁听,审判结束后,杨清狠狠地盯着董家人,然后一脸恨意地从他们身边走过。湛鸣站在她的旁边,搂着她的肩,看到嘉培时候说:“注意保重身体,有什么事情随时联络。”然后和杨家人一起,走出了审判庭的大门。   这是嘉培第二次来到法院这个鬼地方,一次是7年前,她还年少,呆在母亲的身边,承受着那股撕心裂肺的疼痛。再一次是7年后,她已经长大,站在别人母亲的身边,给与别人振作的力量。而这两次法庭经历,她都遇到了湛鸣,且他都远离她身边,不能给她安慰。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跑到了酒吧喝闷酒,本来她想越好姒凝她们,三个女人一起买醉一场,结果她们的男朋友都不许她们酗酒,说是伤心人喝断肠酒,伤身又伤心。于是,她也只得一个,泡在酒吧里,看着四周的人歌舞升平,吃喝玩乐。所谓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以前读了只觉得透着一股世态炎凉的讽刺,而现在她切身感受了才明白,何止是讽刺,还有悲愤,还有痛。   酒是喝了一杯又一杯,她想起以前她喝酒,若杏总会罗里吧嗦地劝解她,叫她少喝,保重身体,而现在,她的身边有谁?以前厌烦那些制止她喝醉玩闹的人,而现在却极渴望能有一个人在此时站出来,一脸严厉地对她说,不许喝酒。可是没有,她喝了整整一个晚上都没有,她想起出事的那天晚上,她对若杏说过的那首诗,花无人戴,酒无人劝,醉也无人管。没想到,短短的一个夜晚,竟变成了现实。   刚从酒吧里出来,嘉培就跑到墙根底下翻江倒海地吐了起来,吐完之后,整个人就虚脱地呆坐在那滩呕吐物旁。半晌,她看到有人走近她身边,然后蹲了下来,一把抱住她,就往车里走。混混沌沌的,她就在车上睡着了。次日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心里立马吓了一大跳,再一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完好如初,心底总算松了一口气。揣揣不安地走出了客厅,看到一到熟悉的身影坐在沙发上看新闻。那人听到脚步声,于是转过头来看她,然后露出一脸笑容地说:“早。”   “早”嘉培也跟着他打了个招呼,然后问:“早天晚上是你送我回来的?”   “嗯,本来想送你回家,但是忽然想起来我不知道你家怎么走,于是只好把你抱到我这里了。”   “谢谢你,湛海。”   “谢什么谢呢,大家老朋友一场。好了,梳洗一下出去吃个早饭吧。顺便送你去上班。”   嘉培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而她的整个人不用想,肯定是篷头垢脸的了,幸好此时刚到月底,部里的工作还不算太忙,于是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回公司,请了半天假。   两人在麦当劳那里匆匆吃过早餐后,湛海就送嘉培回家了。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一来嘉培心情不好,二来两人身份尴尬,可以这么说,是嘉培的朋友导致了湛海的朋友受到了伤害,或多或少,嘉培的心里都有点愧疚的。所以,此刻两人要像老朋友般轻快熟络地聊天,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可是,长时间的沉默也不是个办法,于是嘉培找了个话题来聊。   “那个,杨安他怎么样了?”   湛海开着车,目视着前方,然后稍稍分神地回答嘉培的问题:“情况还算好,骨裂的那块头骨恢复得很健康。”   “有什么后遗症吗?”   “嗯,选择性失忆吧。不过还好,只是失忆而已,没有变笨。”说完,湛海苦中作乐地笑了一下。   嘉培听了之后沉默了起来,她扭过头,看着车窗外飞驰的景物,一排又一排树木在她眼前掠过,还没来得及留下印象,就已消失在远方。一个可以选择性失忆的人多好,把所有不愉快的东西想删除电脑文件那样,放进历史的垃圾箱里,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伤到你心。若是回忆太过沉重,为什么不选择失忆减负?   没过多久,湛海的车子就到了嘉培家的楼下,他坐在车里看着她走进了家门,然后马上打了个电话出去,只简单的说了句:“兄弟,你叫给我的任务完成了。”   那边只是简单地说了句:“谢谢。”就挂断了电话。   嘉培回到家后,看到母亲在家,于是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昨晚喝多了,在朋友家过夜了。”   “哪个朋友?”沈母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可是嘉培却有点惊慌了起来,她不想让母亲知道自己和陆家的人又太过深入的牵扯,于是她决定撒个慌,:“姒凝那里。”   “昨天给我打电话的是姒凝男朋友吗?”   “是吗?昨天有人打电话给你吗?”   “有个男人打电话给我,说你有点不舒服,在他家住下了。”   “然后呢?他有没有说他是谁?”   “没有,我忘了问了,当时正准备一个急救。”谢天谢地,幸好妈妈没问,要是让她知道自己和一男的纠缠了一个晚上,肯定气死了。   “不过那声音蛮熟悉的,就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到过。”沈母一脸疑惑地说。   “呵呵,姒凝的男朋友你也见过一面的,熟悉他的声音也不奇怪。”说完,嘉培匆匆走进洗澡间,把一身酒味的自己从头到脚地清洗了一次。   进了洗漱间,嘉培就把自己整个人都放松地陷入了大大的浴缸里,四周水汽迷蒙,她半眯着眼,回想着昨天晚上的细节。昨天晚上,她在半梦半醒间,记得自己是进了一架银白色的车子的,可是,今天她坐的湛海的车子却是黑色的悍马。她知道昨天晚上抱着她,送她到湛海家的其实是湛鸣,毕竟那样的怀抱她太过熟悉,在过去的无数个日子里,她都曾经在那里或长或短的逗留过,昨天晚上,哪怕她酩酊大醉,但是只需一个拥抱,只需一个呼吸,她就知道是他,肯定是他,绝对是他。她可以这么笃定的肯定,是因为她从来没有忘记过这个怀抱,太过熟悉,所以注定忘记不了。昨天晚上她就这样的躺在他的怀中,有一种踏实的安定感,她有一瞬间迷恋上了这样的安定感,竟忘了这现实世界中的一切烦恼,只希望自己长醉不起,而她就可以一辈子赖在这个现在属于别人的怀抱中了。可是,只要你是喝醉,那么就会有酒醒的一天,酒醒过后,你就得面对现实,然后装疯卖傻。湛海不说,她也不说,既然对方有心隐瞒,那就表明心底里会有顾虑,她是一个识趣的人,怎么做,她知道。   第 32 章   10月中旬的时候,杨安终于出院,他出院的那天,嘉培刚好去探访若杏,然后远远地看着他在众人的簇拥之下,挥手告别这灾难般的日子。   那时,嘉培就站在12楼的阳台里,看着楼底下蚂蚁一般的人群,看着这医院的院长和医护人员倾巢出动地送他离开,然后转过身,回到这冷冷清清的加护病房里。病房里的若杏仍旧没有清醒的迹象,而董家的所有积蓄都已用完,能借到的朋友和亲戚也都已借完。现代人常这么调侃“有啥别有病,没啥别没钱”,嘉培认为说的很对,她看着加护病房里那些滴滴答答作响的仪器,就觉得心慌。她觉得这滴答声是催债符,每响一下就得多交一块钱,更是催命符,每响一下若杏的生命就会流失一点。她存折里的2万多块已经全贴了进去,姒凝和曹媛也不同程度地贴了一些,她们就快要结婚了,如果不是摊上这么一档子事,她们的婚礼或许会更风光,更喜庆。   探访完若杏之后,嘉培就向医院的电梯走去,经过护士的办公室时,她听到两个年轻的小护士说:“那个杨公子,住了一个月的院就花了好几十万,听说用的都是最贵最好的药。”   “所以说,木萳要加油了,到手的鸭子可不能让他飞了。”   “怕什么,没看到吗?电话都留了,他家人喜欢她得不得了,尤其是她姐姐……”   嘉培知道自己很卑鄙,这样的偷听别人的说话,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谁叫她们之间的话题和她相熟的人有关呢。有时,她会觉得,一个人能够忘记过去,重新开始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在护士的办公室里拐了个弯,就到电梯了,她看到若梅呆呆地站在电梯口,一言不发。她想,她或许是听到那些话了。可是她并不觉得她可怜,今天这样的结果,是她自找的。她曾经离幸福有一步之遥,可是却不懂珍惜,白白地把它赶走了,你能怪谁?怪幸福不肯缠着自己吗?   嘉培按下了电梯的按钮,然后静静地等待着电梯的到来。   “培姐,他是不是出院了。”一把声音在她旁边传了过来。   “嗯。”   “我姐的情况……”   “……”   “我听说我姐的医药费好像不够了……”   “如果把你以前闯祸时赔进去的钱都拿出来,肯定能凑到这个月底。”说完,电梯到了,她看也不看她一眼就大步走进里面了。电梯关门的一刹那,她看到了若梅那张哀伤的脸庞。她以为自己会心软,会原谅她,可是没有,此时此刻,她再哀伤又怎么样,她能比得上病床上躺着的那个人的不幸?只要一想到病床上那个几乎没有生命气息的人,她就一腔怒火往脑海里冲,再多的可怜也会消失无踪。   果然,没过多久医院里就下达催款通知单了,董父捏着这薄薄的一张纸,六神无主起来。这个老实巴交,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通知单上的数字对他来说,简直是一个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不得已,他又找到了嘉培她们三人,嘉培她们听了,也不得不头痛起来。医院就是吸血鬼,你在那里面一天,它就吸你的血一天。   “这事还是我来想办法吧,姒凝,曹媛,你们就要结婚了,能省一点钱是一点。”嘉培揉了揉太阳穴说。   “婚礼花销大,不缺那么一点钱的,嘉培你自己本身也没多少积蓄,我看我还是那一……”   “他个爷爷的爹爹,大不了老子不结婚了,人命关天,我还他妈的结个狗屁婚啊。”   “不了,不了,我还有一些熟人可以借到一点。”   到了次日,嘉培拿着从妈妈那里借来的5万块钱匆匆赶到医院时,看到若梅正在护士的办公室里办理缴款手续。她看着缴款通知书上那10万块的金额,诧异地问若梅:“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若梅身体抖了一下,眼神闪烁不安,她小声的,期期艾艾地说:“是借的。”   “谁借给你这么多钱?你说,你到底做了什么事,我竟不知道你有这么有钱的朋友。”   “是小陆哥。”   “谁?”   “陆湛鸣。”   “董若梅啊董若梅,你永远都找得到给你擦屁股的人。”   嘉培把湛鸣约在茶庄见面。透明的玻璃茶壶,稳稳地立在陶瓷架子上,架子的底下,有盏酒精灯在熊熊燃烧着,玻璃壶里的白开水,不一会就沸腾起来,还发出一阵呼噜噜的声音。湛鸣拿了一点茉莉花茶放在杯子里,然后倒上适量白开水,盖上盖子,他知道,过了几分钟就会有茶香传出来,那时喝上一口,定会唇齿留香。他不是个好茶的人,对喝茶也没有太多研究,家里那么多的名贵的茶叶他统统不喜欢,唯独喜欢这便宜的廉价的茉莉花茶,或许是它的香气,太过迷人,让人忍不住的喜欢上了。   “其实,这个忙你大可不必帮。要知道,杨安的事,我们要付上一点责任的。”   “负什么责任呢?你是若梅吗?”他喝了一口茶,果然是满口清香。他今天的心情妥为愉悦,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对面坐着的那个人,眉头是放宽的。   “不是,可是她是我们的朋友,也是若杏的家人。”   湛鸣沉吟了半刻,才又开口:“现代社会已经不讲究连坐了。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不必愧疚什么。”   “……”   “如果我不伸手,你要怎么办呢?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若杏被赶出医院吗?”   “我可以再想办法。我还有其他朋友。”   “沈嘉培,你不要忘了,我也是你的朋友之一。有我这么大的一尾鱼在,你为什么不钓上一钓呢?”   “……”   “老实跟你说吧,我是怎么知道你们经济困难的。昨天我在天上人间看到了若梅,穿的是花枝招展的,我问她要干什么,她不肯说,后来我发现她居然想做酒吧里的流莺来赚钱。杨安是我的兄弟,我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前女友沦落风尘还不伸手去救一把。”   “真的?”嘉培明显被湛鸣话里的内容给吓到了,一脸的不敢置信。   “我没有必要骗你。”   “总之,谢谢你。”   “不用。”他淡淡地说道。   那天的天气很好,阳光灿烂,万里无云,温度适中。他们就坐在那间古香古色的茶庄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玻璃窗外是滚滚红尘里的忙碌世界,大街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玻璃窗内是静谧的私人空间,有低声交谈的声音,有古筝弹奏的《汉宫秋月》,有他和她。那天,他们就像一对许久不见的老朋友般,舒适惬意地聊着天,他问她馒头怎么样了,若杏好点了没有,她妈妈是否还是像以前看到的那样年轻,漂亮。他跟她说他出国留学的趣事,跟她说工作时遇到的各色各样的人,跟她说那些领导人私底下的趣事。他们之间什么都谈,什么都聊,唯独是杨清,一直是很有默契地绝口不提。   喜讯出现在10月底,一直昏迷了1个多月,已经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若杏,终于在某个午后,悠悠的醒了过来。当时嘉培正在上班,听到了这个喜讯之后马上从办公桌上蹦了起来,然后她拿出电话,马上打给了湛鸣。   “湛鸣吗?跟你说个好消息,若杏醒过来了。”   “是吗?恭喜了。我还在开会,有什么事晚上再说,好吗?”   “呃,那再见。”   “嗯,拜拜。”   挂了电话,嘉培才发觉自己太过唐突,居然连思考都没有,就马上下意识地拨通了他的电话,连姒凝和曹媛这两个跟若杏更亲的人都没有考虑到。   出钱的人是大爷,若杏能醒过来,他可是帮了不少忙的。她这样替自己解释道。   晚上下班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了湛鸣的雪铁龙,他坐在车里,低头翻着文件。10月底的北京已有凉意,他穿着长袖的白衬衣,V领的黑色针织毛衣,一副儒雅的书卷气息。他的侧脸很好看,尤其是鼻子,高,挺,不像是东方人的。嘉培走了过去,敲了敲他的车窗,他转过头来,对着她粲然一笑,嘉培看了,也高兴地笑了起来,然后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去医院吗?”湛鸣问。   嘉培点了点头,于是银白色的轿车开始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滑行。   到了病房,若杏的床前一早已围满了人,她看到嘉培来,虚弱地笑了笑,嘉培握着她布满针孔的手,也开心地笑了起来。   若杏朝着周围的人看了一圈,然后有气无力地问:“若梅呢?”   众人听了,本来十分愉悦的心情刹那间冷了下来。对于这个罪魁祸首,没有人愿意原谅,哪怕受害者已经清醒,无大碍。   董父清了清喉咙,然后说:“那丫头你就不要再管她了。她是死是活就看她的造化了,我们就当没有她这个人,从今以后她生老病死与我无关。”   “爸爸……”   “你不用劝我,我早就对你说了,这个孩子心野,定不了性,叫你不要再管她了,可是你不听,你看看你,差点连命都搭进去了。”   “可是我们不管她,那谁管她。”   “她已经过了18岁了,已经成年了,得为自己负责了。能管得到她的人,从来只有她自己,她不自爱,整天花天酒地,就不要怪我们嫌弃她,因为是她先嫌弃她自己的。”   “我总觉得过了这一次,她就会变好的。”   “你给了她无数次的机会,是她不懂珍惜。你就是太过纵容她,所以才让她不知天高地厚起来。你以为一直跟在她屁股后面收拾烂摊子就是对她好么?你能帮得到她多久,你想过没有?这一次,你差点连命都没有了。”   若杏不再说话,闭上了眼睛,一脸的哀伤,就和半个月前嘉培在电梯口看到的若梅的表情一样。半晌,她终于睁开眼睛,开口说道:“爸爸,也许你说得对……”   若杏醒过来后的第二天,就从加护病房转到了普通病房,在这之后病情虽有反复,可是还是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若梅一直没有出现,董家人也没有再提起过她,就像这个人真的与他们无关一样,置之不理。   11月的时候,若杏终于出院,一群人在董家临时租住的房子里大肆庆祝了一番,席间半带醉意的嘉培问若杏:“真的不找若梅?”   一旁的曹媛听见了,冷哼了一声,甚为不屑。而若杏则是默不作声,往嘉培的碗里夹了一块肉:“多吃一点,这两个月来你也辛苦了。”   嘉培识趣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转过身和曹媛碰杯了。喝到最后,几个女人都有了醉意,尤其是嘉培,本来酒量就不算太好,那天心情大悦之下,非但来者不拒,还主动敬了好几个人一杯,搞到最后,几乎最如烂泥。   反倒是酒量了得的湛鸣,席间只是意思意思地喝了两三杯,到最后,就连若杏敬他他也推托不喝,只说晚上要开车送人,不能喝醉:“要是我再喝醉,谁来照顾你们这帮女人?”   若杏听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心底里却想,这席间除了嘉培,其余的女人都有了男朋友了,哪里还用你来照顾。   一群人酒足饭饱之后,就摇摇晃晃地回家了。姒凝和曹媛还算可以,勉强能够走路,嘉培简直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在洗手间里吐了一轮之后,就瘫在椅子上动弹不了。她闭着眼睛,只觉得整个身体都是轻飘飘的,她想动一下手脚,可是手脚却不听使唤,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使唤不上来。后来,她觉得有个臂膀往她身上一伸,然后她整个人就腾空了起来,然后一把熟悉的女声说:“好好照顾她,再见。”过了没多久,她就觉得自己离开了那个臂弯,躺在了一个软软的椅子上,刚躺上去没多久,她身下的椅子就开始移动了起来。迷迷糊糊的,她就睡着了。   当她醒过来之后,她觉得有一个手掌在抚摸着她的脸庞,先是眉毛,再是鼻子,再是嘴巴,极轻,极浅的触摸,就像蝴蝶的翅膀轻轻擦过你的皮肤那样,撩动人心。到最后,那手掌是   停留在她的颈窝处的,一动不动,带着暖暖的体温。她想睁开眼看看是谁的手掌,这么温暖,这么熟悉,可是她没有力气,怎么努力也睁不开来。后来她干脆放弃,既然她的大脑指使她不要睁开,她又何必勉强为难自己?难得糊涂,留恋那片刻温软的时候,其实不必计较得那么清楚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叹息:“怎么办?”他说。   她听了,想问他,什么怎么办?可是到最后还是一醉到底。这时,她听到车门开关的声音,然后她又再次被那臂膀抱起,睡进了一个怀抱之中。   门铃声响起了之后,她就听到了母亲的惊叹的声音:“怎么喝得这么醉!”   那臂膀的主人把她放到了床上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在这之后,都是母亲来来去去给她宽衣解带,喂她喝醒酒茶。虽然这过程她仍旧没有睁开眼,可是她知道的,这是属于妈妈的味道,错不了的。   次日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可是仍旧得打醒精神去上班。临下班前,她接到了一个电话,居然是久未露面的若梅的,她在电话的那头说:“培姐,可不可以帮我最后一个忙?”   “什么忙?”   “我想改头换脸。”   事情是嘉培拜托湛鸣办理的,所有的证件更换完齐备时,已是一个星期之后,她约了若梅在KFC里,然后把证件递上。   若梅把那个纸袋打开来看了看,然后感激地说:“谢谢你,培姐。”   “你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的小陆哥,你的事情很麻烦,如果不是他,估计要拖上好长一段时间。”她仍旧没有给她好脸色看。   “我姐她怎么样?”   “很好,已经回校上课了。你父母家人也已经回广西老家了。”   若梅听了,明显地松了一口气,然后喃喃自语地说:“这就好了。”   “你要去哪里?”坐了这么久,嘉培终于主动问她了。   “不知道,就是想随便找个地方落脚。”   “又是随便”嘉培听了,明显的嘲讽起来:“人怎么可以这么随便。”   若梅听了,一脸受伤的表情,低着头,没有反驳。   嘉培拿出一个信封,然后递到若梅面前:“这里有1万块,如果找个小地方的话,还是够你大半年的生活费了的。”   若梅看到那个信封,猛地抬头看向嘉培,眼睛里满室惊喜。可是,当她碰到嘉培那冷冰冰的眼神的时候,眸子里的光彩马上黯淡了下来。她以为嘉培原谅她了,可是却发现,不是。她给她钱,不过是看在她姐姐的情分之上,若是她姐姐还没醒来,又或者一睡不起,恐怕她会第一个拿刀宰了她。   “对不起。”她低声地说。嘉培别过了头,不再看她。她拿过了钱,说了声:“我以后会还你的。”然后就起身离开了。   若梅离开了,离开了北京这座城市,到哪里去,她没有说,也没有人问。姒凝和曹媛对她依旧是不予理会,若杏只是在电话里长叹了一声,也不再言语。对于董家人来说,这个不成性的二女儿,他们已经不想再操心了,人不是机器,不可能不断地重复做着同一件事还不见疲倦,照顾她,替她收拾烂摊子已经成为了董家人心里最沉重的负担,当有一天他们不胜负荷的时候,他们就会脱手离去。他们或许会伤心,或许会难过,或许会惆怅,可是总比继续包庇纵容她好。有些事,总要受过伤后才明白,有些人,总要傻过一次之后才变乖。若梅日后若是迷途知返,他们当然乐见其成,若是继续执迷不悟,他们也无力再去理会。她的结果,他们猜不到,但是他们所能猜到的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如此,不会比今天的董若梅再坏到哪里去了。反正路是她自己走的,是好是坏,是福是祸,也只能看她的造化了。   第 33 章   若梅走了之后,嘉培的生活恢复了平静,公司里的办公大楼已经装修好了,嘉培也从CBD的高档写字楼里搬回了那遥远的近郊。   湛鸣曾经在那栋写字楼下等过她几次,可是每次都是不得而终,终于,他在某一天明白,或许连上天都注定要他们错过。   就要到圣诞节,杨安说想把自己新交的女朋友带出来让大家认识一下,于是一群人就约好了在蓬莱见面,结果,杨清不高兴了,当场改约在天上人间。湛鸣当然是知道杨清的小心思的,蓬莱仙境,若梅曾经呆过的地方,那里搁置有太多太多的回忆,就怕杨安一个不小心,就会遇上了。   “你没异议吧?”杨清这样问他。   湛鸣专心地开着车,连想都没想就回答:“没异议,你还是问一下杨安吧。”   “他也没异议。反正去哪不是去?对了,平安夜你有什么打算?”她侧过头,带着点期待问他。他们这一群人,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平安夜属于情人,圣诞节属于大众,平安夜拿来约会,圣诞节拿来狂欢。   “随便,你喜欢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杨清看着他那副无所谓的样子,心里就不由得泄气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觉得身边的这个人,对她开始心不在焉起来。明明人还在身边,可是灵魂却不知道飘到了那里去,有时她都会产生一种荒诞的错觉,那个和她说话做事的人,到底是不是陆湛鸣起来。虽然他从来没有明显地表现过出来,但是她总是能从他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感觉得到。   “怎么了,你?最近好像都没什么精神。”   “有点累”湛鸣带着淡淡的倦容说:“这次出访事情挺多的,我跟着跑来跑去,没时间休息呢。”   杨清觉得他说的不是实话,也不是第一次跟着出访了,从来就没见他喊过累。且出访完毕都已一个多月了,怎么到现在还觉得累呢?可是他不说,她也不想问,纠缠下去没意思,有些事情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话,就是图穷匕首现了。   驱车回到家里,湛鸣照例到书房去上网,后来,杨清叫他去洗澡,他应了一声,就过去了。他走后没多久,杨清一时兴起,跑到电脑上去玩斗地主,结果看到电脑的桌面从他们两去美国的照片变成了一只白猫的照片了。那是一只很可爱的猫咪,长着长长的白毛,有点像山东狮子猫的血统,它正趴在一个描绘着大朵大朵粉红牡丹的枕头上呼噜大睡。她看了这只猫,就觉得可爱,于是冲着湛鸣大声嚷嚷:“你喜欢这只猫啊?”   那时湛鸣还没洗澡,正在客厅里磨蹭着什么,于是应道:“嗯。”   “要不,咱两买一只吧。”杨清一时兴起说。   “不了,未必每一只猫都像它那样的。”   “那要不,咱两问那主人买下来。”杨清开玩笑道。   “只怕你愿意买,别人也未必愿意卖。”   杨清撇了撇嘴,有点扫兴。她从来都不知道湛鸣是喜欢猫的,他们家楼下就有许多的流浪猫,每次他们见了,也会分一点东西给它们吃,可是却从来没有动过收养它们的念头,一来,实在是数量太多,二来,也没有爱猫到如厮地步。   既然得不到,那就眼不见为净好了,索性换了桌面,免得日思夜想。于是就上网查找漂亮的桌面起来。刚把浏览器最大化,就又看到了那只猫咪,此刻正躺在一双雪白,细嫩的手臂里,满足地打着呼噜。她看了看发帖的楼主,一个普普通通的ID,于是带着玩闹的心态,用湛鸣的ID发了个站短给她:可不可以买下你的猫?   那边迟迟没有回音,杨清也忘记了此事,在QQ的游戏大厅里,专心致志地玩起了斗地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玩累,问正在客厅里看新闻的湛鸣,还上不上电脑?湛鸣应了一声之后,杨清就回房睡觉了。   湛鸣看完新闻后,回到书房里上网,他看到自己的ID一闪一闪的,于是打开来看站短。只见是那个“不要骨头只要肉”的ID发过来的,上面有一句莫名其妙的说话:不可以。这只猫是我的心肝命定,拿全世界我也不换。   他看着这个ID,发了半天的愣,为什么总是这样?就在他以为两人不会再有交集的时候,总是会莫名其妙的联系上。为什么呢?后来,清醒过来之后,他连忙打开自己的已发站短来看,一联系上下文,就明白了事情的发展经过了。然后,他带着一种试探的心态又发了条站短过去:一只猫而已,我可以拿所有的名贵猫来给你换,只要你说的出口的条件,我都可以交换。   很快,那边就有了回音,而且语气似乎不悦:五毛同志,我不知道我的猫哪里入了你的法眼了,让你喜爱如斯。可是你要明白的,它对我来说已经不仅仅是一只猫了,我们之间的感情,你这样的俗人,永远不可能会明白。   他在电脑屏幕的这端,看着她发怒,心里居然有点窃喜:什么样的感情呢?它终有一天会离去,与其死别,不如生离。最痛苦的离别,不如我来替你承受。   嘉培:你会痛苦吗?不会!这只猫对于你来说就像大街上的流浪猫一样,你不会喜欢的,它生或者它死,都不会触动你一点点的神经。   湛鸣:你凭什么这么笃定呢?或许我会呢。   嘉培:就凭这只猫是我的初恋送给我的。   湛鸣没有说话,他闭着眼,想起了许多年前他说过的话“我不在的时候就让它陪着你吧”,到后来,他真的不在了,到后来,它就真的陪着她了。他觉得有一把刀,在一下一下地剜着他的心头肉,痛。那句话不过短短的14个字,可是只一眼,他就铭记于心了。那一个一个的字,像锤子一样,铿锵有力地敲打着他的心脏,一字一停顿,到最后,终成为他心中爱情的墓志铭。然后,他觉得他的心底,有某些东西在复苏,他看不见,摸不着,可是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他睁开眼,看着窗户上的一层霜,想起现在的天气正是隆冬。隆冬时节,怎么适合万物生长呢?只怕还没来得及萌芽,就已经凝结成霜。他走过去,伸出手,在结霜的窗户上画了一个小小的桃心,不到一分钟,那颗桃心就留下了两行霜水,活像流在心底里的眼泪一样。王菲唱过,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那么,我们的爱情是不是也一样呢?他想。想过之后,他走回到书桌里,关掉电脑,然后静静地沉思。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又看了一遍《罗马假日》,这故事看了一次又一次,结局却从来没有改变过,当他看到记者把手放进真理之嘴时,他想,有些结局是不是已经注定?   转眼间到了圣诞,一群人聚在天上人间的豪华包厢里,吃吃闹闹,好不开心。   杨安的新女友叫辛木萳,一个年轻的护士,杨安住院时,就是她照顾他的。刚开始时,照顾杨安的并不是她,而是一个年过40的副护士长,可是后来不知道怎么的,护士长把人换了,把这个年轻貌美,心思缜密的小护士推到了他的跟前去。那时,医院里的护士们都羡慕她,直说她烧了八辈子的高香,撞到了如此好运。而她也没有辜负众人的期望,在短短的一个月间,就把杨安俘虏成功。杨安的家人对这个机灵活泼的小护士是十分喜爱的,直说她聪明能干,手脚勤快,比谁都好,和杨安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而对于杨家来说,也是不可多得的儿媳妇。辛木萳对于杨家的如此盛情,自然是受宠若惊的,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这么一个普通平凡的小女生,竟然入得了某院长的法眼,简直是天方夜谭般难以想象。   可是,木萳想不到并不代表别人想不到,在院子里的那拨人眼里,杨家人的这个选择,就是慌不择路之下的无奈之举。如果没有董若梅在先,哪怕是辛木萳乘以十,也不会入得了他们的法眼。但是,既然有了若梅,那么所有人在她面前,都会变得讨巧,可爱起来。辛木萳也就如此这般,在杨家人推波助澜之下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杨安的新一任女友。   杨安和董若梅,有人爱了,自然就有人恨了,那人恨了,到最后就会变得急了。杨安的失忆,就像置之死地而后生般,断了若梅的所有可能,然后成全了他和辛木萳的一段感情。辛木萳就像一把利刃一般,把杨安和若梅之间的所有后路都切断开来。如果杨安和若梅,还有什么可能的话,恐怕都要应了杨千桦的那句歌词,再来也许要天上团聚了。   湛鸣对唱歌兴趣不大,于是就和胖子王,湛海他们一起玩桌球,席间湛海逗趣问杨安,女朋友如何?喜欢吗?   那个年轻的男生听了,腼腆地低下头笑了起来。   “有没有一种心潮澎湃的感觉,就像排山倒海那样的激烈?”湛海不放过他,逼着问他。   “什么排山倒海,你当你是郭芙蓉啊。”湛鸣看出了杨安的窘迫,赶紧解围道。   “嘿嘿,女朋友还没娶进门呢,倒是忙着维护起小舅子来啦。”   “说什么呢,胡说八道的。”   “我和木萳很好”男主角终于说话了:“我觉得我们的爱情就是细水长流的那种。不会有太多激情,可是却很安心。”   “怎么可能”胖子王在球桌那边夸张的叫了起来:“只要真爱过的人都知道,情到浓时,就会激情澎湃起来。”   “他们没有,并不证明他们没有相爱,只是说他们的感情还没到那个地步。”湛鸣在旁边,淡淡地说道。然后伏下身,右手用力一击,白色的圆球撞到了红色的圆球上,那红色的拳头般大小的圆球,歪歪扭扭的,撞到了球洞旁边的桌沿上。   “是,是,是,祝你每天晚上都和陈瓷激情澎湃吧。”湛海的话刚说完,包厢那头的屏幕上就响起了《花好月圆》的曲子,杨安把手中的球杆一放,马上跑过去和木萳对唱了起来。湛海摇了摇头,一对小儿女啊。   湛鸣走到胖子王身边,状若无意地问:“最近和陈瓷怎么样?”   胖子王撇撇嘴,满不在乎的说:“还不是那样。”   “我看你最近瘦了。”   “老婆大人说了,肥胖是帅哥的最大杀手,勒令我减肥,好让我回到青葱年少时的清秀时光。”   “你就舍得你那山珍海味?”   “不舍得又能怎样,日子总得过下去吧。想过好日子,就得听老婆大人的话。”   “你爱她?”他回过头望他,声音低低的,只够身边的人听到。   胖子王望向包厢的那头,那个女人正和人猜拳喝酒。这个包厢足够大,大到可以让人放心倾吐心事也不怕被人听到。胖子王犹疑了一下,才说:“我不知道,有些事情我们不一定需要答案,只要你顺着你的心去走,你觉得快乐,那就行了。这到底是不是爱,重要吗?或许,对于我们两人来说,我们都不需要爱,我们的爱情都送给了别人,然后把生活留给自己。”   湛鸣没有再说话,他狠狠地击了一下球杆,快,准,狠,桌面上的一个圆球,稳稳地滚进了桌角边的那个黑洞里。   “对了,前两天陈瓷跟我说了,嘉培好像被她妈逼着去相亲了。”   手一歪,球杆错了个空,湛鸣回头看着胖子王,对方一副“你不给我好过,我也不给你好过”的样子,湛鸣回过头来,继续击球,然后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句:“要不要我介绍一个给他。”   胖子王看着他,一脸玩味地说:“你真舍得?”   湛鸣沉默不语,倒是湛海,一脸高兴地说:“真好,老子我是无爱一身轻,谁也不欠谁。”   湛海的轻松似乎惹毛了那两个有过去的人,于是胖子王阴啧啧地说:“我听我老子说,最近文工团里来了不少新美眉,要不,改天我捎两个过去,到府上拜访一下?”   “我对唱歌跳舞的人不感兴趣。”   “你对谁感兴趣来过?”湛鸣反讽到:“你就对你手臂上的刺青感兴趣。”   “嘿嘿”湛海干笑了两声:“刺青也是一种艺术。多年以后,当我老了,记忆都已变得模糊,唯有这刺青,依旧鲜明如昨,提醒着我,原来我也曾经年轻过。”   “应该说,提醒着你,你也曾经傻过。跑去学人刺青,连前途都不要了。”   “有些人就是太看重前途了,所以孜孜以求,到最后还是求之不得。如果一个人,连日子都过得不开心了,那还要前途来干什么?难道我们要把未来建立在不开心的生活之上吗?”   “是不是现在开心了,那以后的日子都不用过了?”湛鸣反问道。   “NO,兄弟,我们要过的是开心的日子。”   “那什么样的日子是开心的日子呢?劈柴,喂马,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没那么复杂,简单的说,就是和你的心上人在一起。”说完,湛海看着他,定定的。   湛鸣被他看得有点心虚,扭过头去继续打球。莫名的,前几天晚上嘉培的那句话映上了他的脑海:就凭这只猫是我的初恋送给我的。到底,她还是把他摆在了心上的。   回去的路上,车子里放着王菲的《不留》   我把风情给了你日子给了他   我把笑容给了你宽容给了他   我把思念给了你时间给了他   我把眼泪给了你责任给了他   我把照片给了你日历给了他   我把颜色给了你风景给了他   我把距离给了你无言给了他   我把烟花给了你(我把)节日给了他   我把电影票给了你我把座位给了他   我把烛光给了你晚餐给了他   我把歌点给了你麦克风递给他   声音给了你画面给了他   我把情节给了你结局给了他   我把水晶鞋给了你十二点给了他   我把心给了你身体给了他   情愿什么也不留下再也没有什么牵挂   如果我还有哀伤让风吹散它   如果我还有快乐也许吧   如果我还有哀伤让风吹散它   如果我还有快乐也许吧   杨清似乎很高兴,一路上口若悬河地念叨着木萳的好:“我以为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护士,没想到她也读过几天书的,和我聊起简.奥斯汀来是滔滔不绝。对了,她还看过《安娜.卡列尼娜》,她的读后感和我的是一样的,都说这是一本关于出轨者走向毁灭的书。对了,你对她有什么看法?”   “……”   “湛鸣。”   “嗯?”   “你对她有什么看法?”   “我一个晚上连话都没跟她说过几句,你要我有什么看法啊。”   “最近工作很忙吗?我看你老是一副出神的样子。”   “还好,就是有些棘手而已。”   次日上班的时候,领导要一份关于中苏关系的材料,湛鸣忽然想起论坛上似乎就有一份现成的帖子可供参考,于是就打算登陆后在自己的回复集里直接查找。刚登陆进论坛,就看到自己的ID一闪一闪的,提示有消息要查收。他点击开来一看,是“不要骨头只要肉”的,看了看日期,就是几天之前,他下线后发的。湛鸣怔了一下,忽然之间,勇气全失,他竟然怯于打开这个ID的站短来看。这个世上,有些东西叫做秘密,它们就像昙花那样,只能在暗夜里悄悄地绽放,见不得光。所以,这么些天了,他一直都没有再登陆过这个论坛,有什么东西要发帖回帖的,都是直接在帖子里回复。他怕,他怕一个结果,一个人怕孤独,两个人怕辜负,他怕到最后他会辜负了杨清,这个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女人。每个人的心中都住这一个天使和一个魔鬼,他们之间的关系是此消彼长的。他想,作为一个成年人,他知道怎么去遏制他心中那个日益叫嚣的魔鬼。   然而,到最终他还是没能遏止住这个嚣张的魔鬼,当他忍不住点开那个ID的站短时,他听到了他心目中某样东西坍塌的声音,他甚至听到了魔鬼的狞笑。   嘉培:你失去了这只猫,就和失去了大街上其他的猫一样,没有什么区别和悲喜。可是我失去了这只猫,却是失去了我的初恋留在我身边的,唯一的东西。没有了它,我就什么都没有了。如果说我的初恋不能陪我到永远,那么就连这只猫都不能陪我到永远吗?哪怕有一天,它死了,我陪在它身边,我也可以说,这只猫陪着我到了永远,属于它的永远。   第 34 章   1月1日,湛鸣开始了属于他一个人的罗马假日。他想,所有的事情终归都要做个了结,是天使还是魔鬼,就看最后的决斗了。   彼时正值隆冬,电影里那份热情洋溢的夏天气息是无法享受的了,但是,幸好,罗马还在,景物依旧,无论这几十年的时光如何地流转,罗马,仍旧还是那个罗马。于是,就顺着电影里的线路走了起来。许愿池,西班牙广场,竞技场,许愿墙,当然,还有“真理之嘴”。许愿池里已经没有玩闹的孩童,西班牙广场上也没有那个卖鲜花给少女的商贩,竞技场仍旧那么的破败,许愿墙边满是留影的旅客。最后来到“真理之嘴”,那个断壁残垣般的雕塑,长着一个狰狞的面目,可是看在了有心人的眼里却是如此的可亲。   电影里,派克对着赫本说:“‘真理之嘴’专门咬撒谎者的手。”说完,还亲自示范了起来,赫本信以为真,吓的不行,又拖又叫,最后却发现是玩笑一场。湛鸣站在“真理之嘴”前,心头乱糟糟的,不知道那句是真那句是假,把手伸进去,半天沉默,天使和魔鬼在不断的拉锯。后来,一把声音在心里说:“我爱杨清。”可是说出口的却是:“我爱沈嘉培。”于是,所有事情,在这一刻,豁然开朗,以前的种种自欺欺人,种种沉默隐忍都变成了无用功,所有的一切都抵不上一句“我爱沈嘉培”。这句话是天使也好,魔鬼也罢,总归是你心底里最真实的说话,在神的面前,谁都不能撒谎。   元旦的那天,姒凝约了嘉培出来喝茶,嘉培笑她:“不用陪家里的那位?”   姒凝幽幽地埋怨说:“出差呢,几百公里以外,难不成要我打飞的啊。对了,上次的相亲结果怎么样,对方好吗?”   嘉培喝了口茉莉花茶,眨巴着眼睛问她:“你说的是哪一位?”   “我晕,还有好几位啊?我怎么都不知道!”   “两个啦,一个太老,三十好几,一个太嫩,比我还小一岁。”   “25岁就出来相亲啊,太急了点吧。”   “错了,不是25岁”嘉培一脸幽怨地说:“过了这个年就是26了,你姐姐我也已经27了。”   “哈哈”姒凝看着嘉培那副怨妇式的嘴脸就觉得好笑:“岁月如飞刀,刀刀催人老。女人的保质期是有限的,你再不赶紧找段爱情来滋润一下,就为时晚矣啦。”   正说着,就听到旁边传来了一阵吵闹声,嘉培和姒凝转过去看热闹,只见一个漂亮的混血儿在对着一个服务生发难。那个服务生也许是一时大意,把手中的浓茶泼到了她的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奶白色大衣,瞬间盛开了一朵茶色的花。   “对不起,小姐,不如你把衣服脱下来,我拿到干洗店里干洗。”   “我没那个美国功夫等你们干洗完毕。”   “那,不如留下一个地址,我们赔一件全新的衣服给你。”   那女人听了,漂亮的桃花眼一挑,嘴角一抿,似笑非笑地说:“赔,你们赔得起吗?”   那个服务员语塞了,不知如何是好,怯怯地看着她,一脸歉意。这时,茶庄的经理走了过来,正打算问她怎么处理,那女人就站了起来,拿纸巾按了按衣服上的茶迹,然后施施然地走了。临走,甩下了一句话来:“这事就当是一个教训,告诉你们店里的年轻女孩,别一见到有钱的主就一脸的失了魂。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像我这样好打发的,也并不是所有的豪门都那么容易进得了去的。”   嘉培听了,只觉得这女人的说话太过嚣张而且刺耳,她当每个女生都那么肤浅吗?削尖了脑袋想往豪门钻,自以为是的家伙!于是嘉培由始至终都一脸鄙视地看着那个陌生人。倒是姒凝,由头到尾都是一脸看好戏的样子,直到那女人走远了之后才一脸八卦的说:“知道这女人是谁吗?”   嘉培摇了摇头,她可不是朋友知交遍天下的人,那里可能随随便便就在大街上遇到一个熟人。   “她就是你们公司那个夏思诺的情敌。”   嘉培此时想起,自己似乎是有替思诺和姒凝两人引荐过的,于是点点头,一副原来如此的样子。   姒凝是个八婆,八卦起来是滔滔不绝地,不用嘉培催促,她马上又爆料了起来:“这女人嚣张得很,当年拿着二十万直接跑到思诺的面前说要买她的爱情。”   嘉培一听,马上笑起来,这么烂俗的桥段,就连港台肥皂剧都懒得用了,居然有人身体力行,她不得不好笑的问道:“那后来呢?女主角是不是很帅气的把那叠钱摔倒了女配角的脸上?然后豪气云天地说,我的爱情是无价的,别用你的脏钱来玷污它。”   姒凝点了点头:“嗯,你猜得八九不离十。具体的我不知道,反正她的计谋是没有得逞。”   “那你怎么会知道的?”   “我是谁啊,我是英国人民广播电台啊,BBC啊。”   “你这个BBC消息还真是灵通。”   “那当然,夏思诺可是我未来嫂子。”   嘉培的一口茶,差点喷到了桌上,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姒凝,不敢置信地说:“你哥追思诺?老莫?”   “那是,他们的保密功夫可是做到了家的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喝喜酒啊?”   “快了,快了,敌人的碉堡就快要攻陷了。”   “瞧你说的,真像王菲的歌词,轰轰烈烈,风风火火,我们的爱情就像一场战争啊。”   “现在是和平年代了,那还有战争啊。”说完,姒凝抿了一口茶,然后貌似漫不经心地说:“我听我哥提起过,你和湛鸣的事。”   原本还笑餍如花的嘉培,一瞬间,静默了下来,她苦笑了一下,淡淡地说了句是吗,就打发过去了。   “听他说,你们那时挺好的,谁不知道啊,A大国际关系学院的才子陆湛鸣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女朋友啊。据说,他那时钱包里放的就是你们的合照呢。听说,你出事的那一阵子,他过得挺不好的,怎么说呢,到了后来就是失魂落魄吧。”   嘉培低头看着茶杯上淡褐色的茉莉花茶,她对喝茶从来没有讲究,可是这次来茶庄服务生问起她喝点什么时,她下意识的就叫了茉莉花,这一廉价的茶叶。原来,有些东西并不需要你特别去记住,就会偷偷的上了心,就像路边的野菊花,不需要细心的灌溉,就可以开出满山遍野的灿烂来。   “他有女朋友了。”嘉培说。   “所以我才想问问你,你到底打算怎么样?我看他对你挺上心的。若杏的事,如果不是因为你,他才不会伸出援手呢。”   “难不成你要我做金屋藏娇的美人,无以为报,以身相许?”   “金屋藏娇的那个娇可是大老婆来的。”   “大老婆也好,小老婆也罢,他没有那间金屋,我也不是阿娇。我们之间,在7年前,呃,应该是说在8年前就已经划下句号了。”   “不能回头?”   “可以回头……除非有部时光机,让我回到从前。”   晚上一回到家里,馒头马上从暖气片里跳了下来,一脸娇媚地走到她的身边,在她的裤脚边撒娇似的走来走去。嘉培看见了,心底一软,伸手抱起了它,然后朝着它的脑袋瓜子上死命地亲了一下。刚凑近,就闻到了一阵沐浴露的芳香:“你姥姥给你洗澡了,对不对?”她问它。馒头没有回答,正一脸满足地依畏着嘉培,发出呼噜呼噜的叫声。嘉培想起几天之前那个叫“御前带刀侍卫”的ID说要买她的猫就觉得好笑,现在的人真是吃饱了撑的,居然打起了别人的宠物的主意了。她记得那天晚上馒头就睡在她的大腿上,一动不动地陪着她跟那个五毛党讨价还价。要是这只懒猫知道有人要买走它时,会不会气得从她的大腿上跳起来,伸手就给显示器一爪子呢?如果有一天它走了,那么她的初恋是不是也跟着它一起,去见上帝了呢?一想到这里,她的心情就没来由的黯淡了下来。   湛鸣回到北京,已经是一周之后,一下飞机,他没有回他和杨清的家,而是回到了父母的家。刚放下行李,他就转了个身回到市区的公寓里。   一走进门,就看到杨清正抱着靠枕,津津有味地看着电视。看到他回来,只是淡淡地打了个招呼,然后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湛鸣走了过去,坐到她的旁边,拿出遥控器,关了电视,然后对她说:“小清,我有件事要跟你说一下。”   杨清看到自己正在追的电视就这样被人关了,有点生气,但是转过头,却看到湛鸣一脸凝重的表情,于是疑惑地说:“什么事。”   “我们分手吧。”   我们分手吧,五个字,言简意赅,就像一颗炸弹,炸得杨清三魂不见了七魄。许多年后,杨清回忆起这样的一个傍晚,都记得那时自己的心情,刚开始时头脑一片空白,最后才慢慢的清醒过来,随之而来的就是不敢置信,惊慌失措,伤心,愤怒等等复杂的情绪。她看着他,带着一线希望,对他说:“你再说一次。”   “我们分手吧。”还是那五个字,一字一句的,无比清晰,把她心地最后残存的一点希望的火花生生的掐灭了。   她扯了个难看的笑容,问:“为什么?”   “我们不适合。”   “我不信。”女人只相信她的直觉。   “我想,我们之间的感情,已经淡了。或许,分手是另一种生活的开始,那样的生活比我们今天的生活要好得多。”   杨清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眼光看着湛鸣,等他说完后,她才说:“是不是因为沈嘉培?”   湛鸣在心底叹了口气,他果然没有猜错,杨清对于他的心思,还是很明白的,他虽然从不认为自己的心思隐藏的很好,但是现在当面被揭穿了,还是或多或少地有点尴尬的。于是,他平复了一下心情,试图以一种和缓的语气说:“既然你都已经猜到了……”   “为什么要分手?我可以忍,可以装作没有这一回事,没有这一个人。”杨清看着他,语气坚定地说,她终于把关于这件事的想法,诉诸于口了。如果不是这天晚上湛鸣说分手,也许她一辈子也不会说出来,装聋作哑,她最拿手,不闻不问,有时也是一种幸福。她闭着眼睛,隐忍,以为这样能得到自己期许的幸福。   可惜湛鸣不是他,他们之间的灵魂,不是相通的。男人与女人的区别就是,女人的耐性永远都比男人大,她或许会一辈子忍下去,而另一个人却已经被某些情愫撩拨,忍到了极点:“其实我们都不需要忍。隐忍着过日子,是不会幸福的,为什么我们要过这样貌合神离的日子呢?”   “我不怕,我愿意。”   “我不愿意!我想,对于这样的情况,分手是最好的结局,你会找到比我更好的人的,到那时回过头来看这一次分手,你会觉得很庆幸的。”   “你骗我,你不是神仙,你怎么可能预测得到日后的日子。”以后是个很虚幻的东西,杨清是个实在人,她觉得把握住现在,才能得到安全感。   然而湛鸣却不是,他从小就被父辈教导,做人要目光远大,有时必须放弃眼前细小的利益,才会换得日后丰厚的回报,所以,他对杨清说:“小清,为什么你的目光要拘泥于眼前呢?人生那么漫长,你怎么就那么断定遇不到比我更好的人呢?机会有很多个,你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   “不要再说了,我不会同意的。”   “小清,不要把你的执念变成绳索,它会把你勒死的,唯有松开手,你才能呼吸到更新鲜,更自由的空气。”   “你以为你和我分手了,嘉培就会回到你的身边吗?”   “我不知道,但至少我给了自己一个机会。小清,你也应该给自己一个机会,找一个爱你的,你也爱的人去共度一生。不要抱着我,终有一天,你会变成怨妇的。”   杨清不再说话,站了起来,拿着个杯子,大口大口的喝着水,半刻,脸上就有了两行温热的眼泪。这是她自恋爱后就养成的习惯,每当要流泪时,就要喝水,因为她伤心的时候,湛鸣总会哄她说,女人缺水了,就不漂亮了。只是她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个总是哄她的人,却是伤她最深的人。   那天晚上湛鸣没有留下来,他收拾了一下简单的行李就驱车回父母家了。在半路等红绿灯的时候,他看到嘉培正站在麦当劳前等人,黑色的羽绒服,白色的羊毛围巾,深蓝色的牛仔裤和帆布鞋,整个人有点冷,缩在大衣里,只露出一双大大的杏眼滴溜溜地看着四周。看到她,湛鸣还阴霾的心情就大好了起来,于是他拐了个圈,把车子停好,就笑着往她跟前走去。   嘉培看到湛鸣时,有点意外,她于是冲着他笑了笑,一双眼睛就变成了月初的新月,弯了起来。   湛鸣问她:“馒头还好吧?”   嘉培听了,觉得有点奇怪,心想怎么莫名其妙地问起了馒头来呢?可是奇怪归奇怪,别人问了,也是要答的,于是就说:“还好,饭照吃,觉照睡。”   “馒头老了,有空的话多带它去医院检查身体。”   “嗯。”嘉培点了点头。   湛鸣还想和她再说些什么,猫猫就拿着两根冰淇淋走了过来,递给嘉培。他看到她朋友来了,于是笑着说:“我先走了。”然后转过身离开了。他刚转身,嘉培和猫猫也跟着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了,然后,湛鸣再次转身,看着她渐行渐远,小小的身影淹没在汹涌的人潮里。在未走远时隐约听到她说:“大冷天的吃雪糕,自虐啊。”他听见了,莞尔了起来,忽然之间,觉得她还是有着可爱的,孩子气的一面的,一如他记忆深处里的那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一样,任性,娇蛮,只做自己想做的事,从来不管它合不合时宜。于是也跟着心情大好,跑到麦当劳的柜台里,要了一根冰淇淋,美滋滋地吃了起来。刚一入口时,的确被冷到了,整个人瑟缩了一下,然后慢慢的,口腔里适应了这样的冷度,冰淇淋的奶香也开始散发开来,他才觉得,并非不能承受。   晚上回到父母家的时候,家人都不在,只有老保姆在看电视,他打了个招呼后就回房间里了,然后打开邮箱,处理了一下邮件,完了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睡下的时候,迷迷糊糊间,忽然听到一阵笑声,那么清脆,那么熟悉,就像在心底里发出的那样,一下一下,撞击着他的心房,敲打着他的神经,他睁开眼,往四周望去,房间里漆黑一片,哪里有什么人影,更何况笑声。他笑了笑,翻了个身继续安睡。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次日起床去上班时,才在新年里第一次见到两位老人家,陆母看到湛鸣时吓了一跳,问他:“怎么回这里来了。”   湛鸣看了看表,没时间解释那么多了,于是就说:“晚上回来再和你们详细的说吧。”然后就到车库里拿车了。   这一天,湛鸣的思绪就像半空中轻盈的风筝那样,忽高忽低地飘着,始终停不下来专注做某事。中午休息的时候,他又上了那个宠物论坛去,然后把馒头的帖子从头到尾的看了一次。正看到一半,一个女同事凑到跟前说:“好可爱的猫咪啊。”   “是吗?”湛鸣回过头去看她,心底里有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到了晚上回到家,湛鸣发现父亲居然一大早的就在家里呆着,心想真好,速战速决。谁知道家里竟然来了客人,而那客人就是杨清,看着她像没事的人一样,和陆母在厨房里包饺子,湛鸣一阵头大。当面揭穿,未免不给她脸面,让她没有台阶可下,可是不说,父母不知道,更加加深误会。   “湛鸣啊,你就别站在厨房里碍地方了,赶紧出去,厨房不是你们男人呆的地方。”陆母看的出来很高兴,包得的饺子都是有板有眼,有棱有角的。杨清笑眯眯的看着湛鸣,眼神别有深意。   “小清,你出来一下,我有事找你谈一下。”不想当着她的面和父母说分手的事,如今之计就是想办法劝走她。   杨清自然是知道他的想法的,想也没想的拒绝了。陆母不明就里,也跟着打趣到:“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就这么舍不得你媳妇啊!有什么话,晚上回到家里再说,小清说了,洗手间的下水道有点塞,你回去好好整整。”   湛鸣不想再纠缠,再说了一次:“小清你来。”   杨清见了他这架势,知道他是势在必得,于是更加耍赖,靠着陆母身边撒娇道:“妈,你看,他就是这样,一刻也离不开我,我就是想跟你学包饺子也不行。”   陆母早就被这声“妈”喊酥了骨头,那里还舍杨清离开,于是把湛鸣往大门一推:“去,去,去,一边去。”然后把门带上。湛鸣没办法,只得走到客厅,坐立不安的等着杨清落单的机会。可惜,一整个晚上,杨清都和那块“免死金牌”一块,没有单独行动过。湛鸣坐在那里,思前想后,终究觉得,再也不能这样拖下去了,对不起也要做了。于是,决定在吃饭的时候宣布。   杨清哪里知道他的心思,只以为自己只要和陆家父母拉好关系,在长辈面前糊弄一下也就过去了,她料定湛鸣是不会让她在长辈面前出丑的,所以,她就一直紧挨着陆母寸步不离,然后不停的跟陆母说甜言蜜语,哄得她心花怒放。   到了吃饭的时候,陆母已经是笑得合不拢嘴了,直说:“这个媳妇好啊,娶了她就没有婆媳烦恼了。”   杨清听了这句话,更是高兴得不得了,仿佛未来就在眼前招手一样,而湛鸣则是听得心慌,知道困难是更上一层楼了。   “说到结婚”陆家的家长发话了“我以前催你们的时候,总说年龄还小,再等等。可是湛鸣都30了,总不能这么无了期的等下去吧。”说完,看了杨清一眼,杨清看了,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了,马上搭口:“爸,那是以前了,我也26了,女人过了25岁,可就不值钱了,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湛鸣听了,刚想开口反驳,陆父的声音又响起了:“那就抓紧时间办一办吧,英国大使馆那边有个空缺,四个月后就要找人顶上了,你们看看时间来不来得及,来得及就把酒席办了,来不及就先办证,酒席的事情就有劳小清在这边准备,等到以后放假再回来补办。”   杨清听了,心里喜滋滋的,真是吃了颗定心丸。陆母已经是喜上眉梢了:“你看我们家湛鸣,真不浪漫,求婚都没有,真是委屈你了,小清。”   湛鸣听了父亲的消息,心里已经炸开了锅,再看看父母的态度,更是急得要死,赶紧抓住母亲话音刚落的空挡,宣布:“没有婚礼,我们已经分手了。”   一句话,仿佛一块石头投进水里,激起涟漪无数。陆父最先反应过来,不敢置信的问:“你什么意思?什么时候分的手,为什么分手?”   “昨天分的手,因为我们不适合。”相交于旁人的惊讶与激动,湛鸣则是平静得很。   “什么叫做不适合!谈了这么多年恋爱,怎么可能现在才发现不适合,这是什么理由?”   “有些事情,必须经历过才会知道,什么才是自己最重要的。”   “胡说”陆父重重的捶了一下桌子“你不爱她怎么可能这么多年在一起,你是吃了迷魂药还是什么,净说胡话。你要她这么多年青春怎么办!”   “小清”湛鸣望向她“你应该值得更好的男人拥有,你应该找个他爱你,你也爱他的人来结婚。你要的幸福我无法给你。”   “一派胡言”陆父已经是怒不可恕“我怎么教出你这样的儿子,居然玩弄一个女人的感情!小清,你说,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杨清料不到湛鸣竟然真的当着父母的面拆她的台,已经不知如何是好了,现在听到陆父又叫她解释,更加是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了:“陆伯伯,只能怪我们没有缘分吧,他爱的不是我。”   “谁,是谁?是哪个狐狸精?”   “沈嘉培。”   沈嘉培的名字一出,刚才还群情激动的人,现在都没了声息,陆母看着湛鸣沉默却坚定的面孔,问道:“这么多年了,你还忘记不了她吗?”   湛鸣点了点头,又再点了点头。   “可是她都不要你了,你还巴巴的想着她干嘛!”杨清冲着他喊了出来,话音刚落,眼泪也流了出来。   “这就是爱情,没有理由,不问原因,她要不要我不要紧,我爱她就行了。”   “狗屁的爱情”陆父听不下了,插话说道:“我不同意,这个女人当我们儿子是什么,呼之则来,挥之则去吗?当年都分手了,现在为什么还要再找回来。”   “当初为什么分手的原因,我们都很清楚,不要把责任全部推到她头上来,当初我们分手,是各方面的压力所致。”   “总而言之,分手了就分手了,当初我不同意你们在一起,现在我也不同意你们再在一起。”   “我要和她在一起,这是我的决定,我只是告诉你们而已。”   一餐晚饭,就这样不欢而散。   晚上杨清回去的时候,问他:“我们真的不可能了吗?”   “小清,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了,我的脾气你很清楚。你值得更好的人拥有。”   “好了,不要再说了,今天算我自取其辱。”说完,上车,绝尘而去。   第 35 章   杨清走后,湛鸣就被父母叫到了书房里,准备三堂会审。陆父坐在红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紫砂杯,大拇指在杯沿里不断地磨索着,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反倒是陆母,在房子里走来走去,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半晌,陆父终于有了动作,他把杯子里的普洱抿了一小口,然后挪动了一下身子,问湛鸣:“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一句气话也没有?”   湛鸣走了上前,拿过茶托上的紫砂壶,往另一只空杯子里倒茶,一边倒,一边不紧不慢地说:“是真的。我没有必要说气话。”   “她不适合你。”陆父又抿了一小口普洱,然后斩钉截铁地下了个定论。   “什么是适合我的呢?比如这个普洱,以前你们总说我体热,不适合喝它,可是我喝过之后,也没有发现什么不适。这是不是告诉我们,实践才能出真知呢?”说完,湛鸣拿着杯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然后一仰头,一口气喝完。   陆父听了,冷哼了一声:“一个连怎么喝普洱都不懂的人,居然也胆敢和我讨论普洱。”   “不懂喝,并不代表不能参与讨论。”   “你们什么时候又遇上的?”   “去年年中的时候。”湛鸣拿着紫砂杯在手里把玩着,小小的杯子,上面还留着热茶的余温。   “这么多年了,隔着这么多事,你确定你们还适合?”   “不确定,但是至少我愿意去试,这样总比沉默在旁,什么也不做要好。”   “你确定她还爱着你?”   原本还在手中转动着的杯子,这一刻停了下来,湛鸣笑了笑说:“我不确定她是否还是爱我,但是我可以确定我现在还爱着她。”   “你知不知道,她父亲的事情会害了你的。”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曾经教导过我,畏手畏脚做事的人,终究难成大业。”话刚说完,手机就响了,湛鸣借机往外走了。   “我说湛鸣啊,你能不能管好你女朋友啊,这大半夜的打电话给小瓷,这不是存心不让我们过夫妻生活吗?”   “胖子王……我们分手了。”平静的语调,就像两人是在讨论今天天气很好一样。   “什么?分手?真分还是假分?”   “什么真的假的?分手还分真假吗?”   “那当然,真分是指没有退路的那种,以后无论谁低头,都不可能再反悔。假分就是说两人在赌气,时效一过,你们又会重新在一起。”   “是真分,没有时效,没有退路。”   那边听了,是长久的沉默,电话里只听到轻轻的呼吸声。   “好端端的,说什么分手呢?你以为分手很好玩吗?”   “分手怎么可能好玩,它又不是游戏。”   “出去喝一杯吧,怎么样?”   半夜的北京城,已经沉沉睡去,四周只有路灯在散发着淡淡光辉,看在眼里,有一种安静,祥宁的安全感。然而,后海的酒吧街,却依旧繁华热闹,无数红男绿女在一扇又一扇漂亮的大门里进进出出,越夜越美丽。   湛鸣一早就已经来到,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只点了一杯白开水。到酒吧里喝酒的人,无非两种,一种是买醉,一种是找乐子。至于是买醉还是找乐子,看人数就知道。孤零零地坐在那里的,就是买醉,一群人坐在那里的,就是找乐子。湛鸣属于后者,目前他的生活虽然也有不如意,但尚未达到要一醉解千愁的地步。这个世界有什么东西是不可能解决的呢?既然可以解决了,那又何必拿酒精来麻醉自己呢。酒精这东西,痛快的是你迷醉的一瞬间,痛苦的是清醒过后的时刻——事情仍未解决,问题时时刻刻都在困扰着清醒的你,然后还有一个宿醉在等着你,所以,只有糊涂人才会傻到去买醉。   湛鸣刚坐下没多久,胖子王就和湛海来了,胖子王一看到他,马上不客气地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不满地说:“好家伙,你小子倒是解脱了,可难为了我们家,替你收拾烂摊子。”   “她还好吧?”湛鸣关切的问。   胖子王白了他一眼,然后闲闲地说:“何谓好,何谓坏?反正没有自杀的打算。”   湛鸣听了,松了一口气:“无论如何,明天总会到来的,太阳照常升起。”   “你有什么打算?”   “再说吧,不急,慢慢来。等事情真的告一段落再说。”   “慢慢来?兄弟,你就不怕她被别人追跑了?”   湛鸣喝了一口微温的白开水,气定神闲的说:“怕,但是我更怕在事情还没搞好的时候把她牵扯进来,这样只会越来越乱。有些事情,急不得的。”   “哼,我更喜欢速战速决。”在一旁沉默已久的湛海满不在乎的说道。   “谈恋爱不是攻碉堡,纳粹党的闪电战未必适合。”   “那你就等着八年抗战吧。”   八年抗战?湛鸣低头看着手中的玻璃杯,想到他们之间,似乎真的已经分开八年了。八年是一道鸿沟,横跨在它们之间,他们站在这道鸿沟的两端,彼此遥望,差点裹足不前。但是,幸好,这世界有一样东西叫做桥梁,有了它,就不怕这鸿沟跨不过去。只要这八年抗战能够胜利,只要这鸿沟能跨过去,再多等几天又何妨呢?八年太长,但也不必只争朝夕。   “好了,不说那么多了,来,敬我们的爱情旗开得胜。”湛海拿起手中的Formule 3。   湛鸣和胖子王也拿起了手中的酒杯,和湛海碰杯。湛海看了一眼湛鸣杯中那透明无色的液体,狐疑地拿过来凑到鼻子下闻了一下,然后皱着眉头说:“你拿白开水来糊弄我?”   湛鸣笑笑,说:“我现在需要清醒的头脑。”   湛海白了他一眼,又看向胖子王,他还没来得及把胖子王手中褐色的液体拿过来鉴别,胖子王就一脸笑意地说:“嘿嘿,优生优育,我就以茶代酒了。”   湛海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道:“想当年我们是何等的风光,想喝酒喝酒,想泡妞泡妞,现如今,我连个陪我一场痛快的人都没了。”说完,一口气喝完了手中的酒精。   胖子王听了,爽朗地大笑起来:“好家伙,找个女朋友吧。”   “女朋友?”他摇了摇头:“我这不是找个人来管我吗?家里有一个管东管西的老妈就算了,还要再找一个,怕了。”   两天过后,一封信寄到了湛鸣的手上,他打开来看,是一把钥匙,他和杨清的房子的钥匙。他知道这代表了什么意思,钥匙,是开启紧闭的大门的东西,他把他们之间的门关上了,而她,也不愿再拿着钥匙去开启了,也许,他们之间的牵连,就要随着这一把钥匙而宣告结束了。几年的情分,到最后,连一把钥匙都留不住,可笑还是可叹?   湛鸣拿起手机,本想发条短信给她,或者说声多谢,或者说声收到了。可是转念一想,还是忍住了。事已至此,说多谢太过矫情,说收到了,杨清又会关心吗?她把钥匙寄出去,只是给自己做一个了断,他有没有收到,她都不会关心,这姿态,她也不过是做给自己看的。再说了,既然已经结束,又何必再做纠缠,这样子,除了图添了别人的烦恼之外,还有什么作用?   下午的时候,打了个电话给嘉培:“晚上有空吗?有点事想和你说一下。”   彼时嘉培正和雪姐聊天,雪姐似乎对嘉培有点意思,想把自己的外甥介绍给她认识,一整个下午了,都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他的优点,就在电话铃响的前一秒,才刚说完晚上不妨一起到城西新开的那家鲁菜馆吃饭呢。结果,嘉培还没来得及表态,电话就响了。   “很急吗?”嘉培看了雪姐一眼,对方正一脸焦急和期待地望着她。她想,对方既然这么诚意拳拳的,而自己也老大不小了,如果湛鸣不是什么急事的话,那还是不要扫对方的兴为好。再说了,雪姐也是长辈,而且又是老总的亲戚,第一次邀约,推脱了多没意思。   “不算太急,不过想早一点告诉你而已。”   “什么事啊?电话里说不行吗?”   “一时半会说不清,当面说比较好。”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勾起了嘉培的好奇心,她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要是我晚上没空呢?”   “这样啊”湛鸣有点遗憾地说:“少了个人还真成不了事。”   “不至于吧,我就这么重要?找不到别人?”   “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个人都是不可替代的。包括你在内。”   “那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不能坏了你的好事吧。那晚上见吧。”   “嗯,晚上我来接你。”   “不用了,你连我公司在哪都不知道,你怎么来接我。”   “我怎么不知道?”湛鸣好笑地反驳道:“上次若杏的事情,你不是说就在你公司附近么,那个犯罪现场。那么大一家公司,我总不会看走眼的。”   嘉培听了,在电话那头客气地说了一句:“有心了。”然后,一个同事拿着一大堆单据叫她签收,于是,嘉培就匆匆对着电话说了一句:“我忙去了,回见。”就挂线了。   不知道为什么,湛鸣的一通电话,搅得嘉培一整个下午都疑云重重的,她总觉得这个晚上,会有点事情发生。于是,她问猫猫:“猫猫,你相信第六感吗?”   猫猫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侧着脑袋想了一下,说:“我相信好的第六感。”   好的第六感?那她这个第六感是好的还是坏的呢?   “那你的第六感应验过吗?”嘉培又问。   “当它是好的第六感时,我会让它应验,当它是坏的第六感时,我会努力让它失效。”   嘉培听了,没好气地摇头起来:“你当神仙啊,坏的不灵好的灵。怎么可能呢?”   “怎么不可能呢?”猫猫立马反驳道:“我相信人定胜天。”   人定胜天?嘉培看着这个顺风顺水生长起来的同事,忽然很想告诉她,人其实不过是命运的一只宠物,它爱你时,掏心挖肺地对你好,它腻了你时,就会把你晾在一旁,不理你的死活。   如果真的人定胜天,她当年就不会跌得那么惨,如果真的人定胜天,她今天一早就已经嫁人。可是,想那么多又有什么用呢?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况且,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每一支蜡烛的底下,总会有那么一小团阴影,做人怎么可以一辈子就盯着那团阴影看,而忽视了照耀在高处的光明呢?   下班的时候,就看到了湛鸣的雪铁龙停在了大门外,她信步走了过去,正想拉开后门,往后坐上座,就看到座位上一大堆的房产资料。湛鸣看见了,抱歉地笑笑:“一个朋友随手放我这里的,还没来得及收拾。”   “没关系。”嘉培关了车门,就坐到了副驾驶的车位上。   “什么事,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湛鸣神秘地摇摇头:“先去吃饭吧。”说完,就驱车离开。   “装神弄鬼。”嘉培笑他。   “对了,我朋友想买房子,你有什么好介绍。比如,你喜欢什么样的房子?”   “这个啊?当然要离我工作的地方近咯,这样就不怕错过了厂车了,加班也不用心疼计程车费了。”   “你就这点要求?”湛鸣诧异的看着她。   “大少爷,你知不知道现在北京房价几何?我也只能是这点要求了,而且通常情况下,我这点要求还未必能满足。”   “那你倒不必担心房价,关键是房子的地段和类型还有空间,我朋友比较关心这个。”   “哼哼,有钱人。那我就不放漫天开价了。那么,我就要老上海的小洋房好了。”   “沈小姐,你还真是不知民间疾苦,你知不知道,上海的那些小洋房,随便下来都要过亿的,而且有钱都未必买得到。”   嘉培满不在乎的耸耸肩:“又不是我出钱,我何必心疼。再说了,你不是说你朋友不在乎钱吗?”   “可也不是这样花啊,我一北京工作的人,到上海买房子干嘛。”   “那就老北京的四合院呗。”   湛鸣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叹口气说:“培培,你真有眼光,哪样贵挑哪样,哪样麻烦挑哪样。”   “你提供了一个让我做梦的机会,我当然要好好的梦一场,否则岂不是浪费。”   “谁告诉你是梦了?”   “什么?”   “梦想照进现实。”   “你给钱我啊?你给钱我我马上去买。”嘉培刚说完,就发现自己失言了,又不是你的谁,凭什么给钱你呢?开玩笑也要看身份的,一对分手了的情侣,最忌的就是这么暧昧的说话。于是,她有点心虚地看了看湛鸣,对方似乎没有回应的打算,只是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微笑,这笑容看得她心底直发憷,她想,她的预感是对的,真的有事要发生,只是,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车子拐了一个弯,就在一条胡同口停下了,两人下了车,嘉培看着那条幽深,看不到尽头的胡同,问湛鸣:“难道我们要北京胡同半日游?”   湛鸣看着他,有点失望地说:“你不记得了?”   嘉培回望着他,莫名其妙地说:“不记得什么?”其实,她想问他,我们曾经来过?但是这么暧昧的说话,怎么可能说出来。他们曾经在一起那么长的一段时间,或许陆陆续续地走遍了整个北京也未可说。也许,在某个白天,或者黑夜,他们就像现时一样,肩并肩地从从胡同口走到胡同尾,到最后,却因为这胡同太过普通,而被她遗忘在了街角。   “走吧。”湛鸣没有回应嘉培的疑问,而是往胡同的深处走去。   走到胡同的一半,他停在了一家普通的四合院门前,然后伸手往朱漆的大门敲了一下,没过多久,大门应声而开,一个精神矍铄的长者站在了他们的面前,身后是开阔的,种着柿子树的四合院子。   “来了啊。里面请吧。”长者说。   湛鸣笑着和他打了声招呼,走了进去,一路上领着嘉培,熟门熟路地七拐八拐,走进了一间厢房里。那家厢房布置得极雅致,一眼看上去就不像是普通的家居打扮。长者跟在他们的身后,等两人坐定了下来之后,就上了一壶温热的茉莉花茶,然后拿出一本线册装订的古书,递给湛鸣看:“随便看看,要点什么。”   从进门开始,嘉培就没有再说过话,可是看着这一路走来的风景,以及长者不时在眼前出现的面容,心底里的某些记忆开始若隐若现。   那长者走后,嘉培有点兴奋地问湛鸣:“我想起来了,是不是那家四合院,我过生日那天的那家。”   湛鸣笑着点了点头:“你终于想起来了啊。”   嘉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就过生日那天来过一次,后来就没来过了。”一来,这里的消费太贵,非她一个单身子女能够承担得起的。二来,她是在这里过她的18岁生日的,18岁对于她来说意味着什么,谁都清楚,有些往事,能够不去接触,那就不要接触。   “我也不大过来。”湛鸣淡淡地说。   “我以为你和杨清经常来呢。”嘉培打趣道。   “没有,小清她不喜欢吃粤菜,我们没来过这里。”   “哦”嘉培喝了口茉莉花茶,她不是很想继续关于杨清的话题,于是索性转个话题:“今天怎么就想起请我吃饭了呢?”   湛鸣笑了笑:“太久没来过这里了,很怀念,一个人吃饭又太无聊,所以想找个老朋友聚一聚。”   嘉培听了,差点脱口而出,你就不怕杨清吃醋。可是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若是在以前,她或许早就说出来了,但是现在已经不同了,这么多年的社会经验告诉她,不该说的不说,是绝对正确的真理。   过了一会,菜式就开始陆陆续续的上桌了。老师傅以前的手艺怎样,她已经不记得了,但是他现在的手艺那是绝对NO.1的,刚开始时嘉培还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湛鸣说话,聊天,到最后,她干脆低头专心致志的吃饭,剩下湛鸣一个人在那里自言自语,只有在间或,才应付式的“嗯,啊”一下,以表示自己并未完全忽略了他。   一餐晚饭,宾主尽欢,回去的时候,天已尽黑,远出高楼的灯光,在夜幕下闪烁着,让人看了有一种家的温暖。   两人来到胡同口的车子前,湛鸣却没有急着上车,他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不如散一下步,消化一下吧。”   那天的气温有点回升,比平日要暖和,嘉培于是也没有异议,跟在湛鸣的身旁,陪他一起漫步这北京隆冬的街头。   一路上,路人们都是匆匆忙忙地赶路的,到底是冬天,冷,都想着快点回家去吸取温暖,只有他们两人,是不紧不慢地走着,像两只南极的企鹅,不畏严寒地过它们的写意人生。嘉培看到这个情形,不由得笑了起来,湛鸣觉得奇怪,问她为什么笑?   “你不觉得我们两个是吃饱了撑的?别人都赶着回家过日子,只有我们俩像傻子一样学人闲庭信步。”   湛鸣想了想,然后一脸认真地说:“我不觉得,我觉得这很有意义,你呢?”   嘉培看着他的眼神,有点心慌,于是躲开了他的注视,故作潇洒地耸了耸肩说:“我无所谓了,没意义的事情我也经常做。”   “其实,很多哲学家和思想家都是靠散步来启发思维,思考问题的。还有很多问题都是在散步里就得到解决了的。”   两人此时路过了麦当劳,湛鸣于是有点小兴奋地问嘉培:“要不要吃冰淇淋?”   嘉培听了,皱着眉头说:“不要,肚子还是很饱,吃不下其他东西了。”   “那就算了。”   嘉培看着继续往前走的湛鸣,觉得自己的否定打破了别人心中的渴望,有小小的愧疚,于是她对他说:“我不吃的话,你也可以吃啊。”   湛鸣扭过头来看着她,然后说了句:“小傻瓜。”   嘉培听了,心里漏了一拍,“小傻瓜”这个词多少年没有听到了,而这个晚上,在别人的男友口中再次听到,而且还是这么宠溺的语气,她的心中,不由得五味杂锦起来。   “我们回去吧,都已经有点晚了。”   嘉培点了点头,心底里有点怅然若失,这么一个美好的晚上,似乎就要转眼而逝了。   回到车子里,一开暖气,嘉培整个人就暖和了起来,然后听着小声的民谣,不由自主的晕晕欲睡起来。一路上湛鸣都没有再说话,而是专心致志的开着车。直到到了嘉培家楼下,他拍了一下明显不在状态的嘉培:“不要再睡了,到家了,回到床上再睡,乖,这样容易感冒。”   嘉培睁开睡眼朦胧的眼睛,看了看四周的环境,然后拿过包包,正要打开车门,往外走。湛鸣却叫住了她。   “培培,我有句话要跟你说。”   嘉培停下了手中动作,回过头望他,她觉得很奇怪,有什么事情这么重要,非得事前声明呢?   “这件事,你不需要去评判是对的还是错的,因为这个世界对错是没有标准的,你只需要知道,它已经发生了,而且和你无关就行了。”   “你说吧,什么事,我听着。”   “我和杨清分手了。”   第 36 章   “我和杨清分手了。”他说,说完之后,再也没有做声,嘉培也没有做声,整个车厢里出奇的安静,只有音箱里传来梅姑的歌声:但凡未得到,但凡是过去,总是最登对。   嘉培在想,她的第六感果然是对的,这天晚上,果然是有事情发生,只是,这事情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她忽然想起了许多年前的那一出民国偶像剧,文质彬彬的徐志摩擦去林徽因的眼泪后,一脸哀戚地说:“许我一个未来。”那个未来当然没有到来,到最后林徽因还是选择了梁思成做自己的丈夫。梁思成问她,为什么选择了他?她站在即将远行的邮轮上说:“我恐怕要用一生来回答你。”由始至终,电视里都没有给出林徽因选择的答案,而当时还年少的她,也苦苦思索了许久而得不出个结论。结果,这许多年前的疑问,却在这个晚上,昭然若揭,不过是个怕字,怕自己做了第三者,怕自己坏了别人的幸福,怕自己背上这一个罪名。   过了许久,嘉培终于找回一丝理智,她试图笑笑来缓解气氛,可是最终徒劳,于是她不得不板着一张脸对湛鸣说:“你知道的,我们都是回不了去的人了。”   湛鸣听了,摇了摇头,然后说:“不是回不了去,而是你不愿回去。”   “我回去了,杨清怎么办?你要我坐第三者吗?”   “即使你不回头,我和杨清也不可能再走下去。我不会愿意,杨清也不会愿意。”   “你们之间有问题,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要把我牵涉进去?你这样做,不是明摆着要我做个第三者吗?”   “你说得对,我们之间有问题,和你有什么关系呢?我没有把你扯进来,我是在把事情处理好,我们都已经结束了之后,才决定开始新的生活的。我有开始新的生活的权利,不是么!”   嘉培低下了头,语气带着一点无奈说道:“我累了,湛鸣,我经历过太多的东西,已经不想生活再起什么波澜了。我们已经不是一路人了,你明白吗?你的世界,对于我来说已经变得很陌生了,很高不可攀了。我现在需要的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情,不是风生水起的生活,我现在只想找个普普通通的人嫁了了事。婚姻是件很简单的事情,可是它怎么就这么难?”说到最后,嘉培都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怨妇在抱怨了,她看了湛鸣一眼,然后开门,离去。   夜已经很深了,北风吹来,刮得人脸上生痛。湛鸣坐在温暖的车厢里,看着嘉培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夜色当中,他的心中,反复回味着她刚才说过的话“婚姻是件很简单的事情,可是它怎么就这么难?”对婚姻,对爱情,他一直都有着越挫越勇的信心,可是现在,他却忽然害怕,他怕到最后,他们的爱情会输给嘉培的脆弱。   回到家后,嘉培一直都觉得自己轻飘飘的,整个人仿佛在做梦一样。一直到躺在床上,盖上了厚厚的棉被,她的大脑还是处于混沌状态。那个晚上,她想了很多很多,她知道,有一份爱情正摆在她随手可及的地方,可是她却已经鼓不起勇气去拾起。如果在五年前,或者更久远的时候,她或许会喜出望外地点头说愿意,可是现在,她却已经不了。因为她已经长大了,当一个人不再去做梦时,他就已经长大了。一个人的长大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因为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点童真。她知道,她和湛鸣,隔着的是时光,是杨清,是家变,是门第,这么多东西杂糅在一起,怎么可能回到过去?从前是天上的月亮,你只能看,不能到。大脑越想越乱,到最后竟然鼻塞,呼吸困难起来,她爬起床,拿出面纸,擦去脸上不知何时流下来的眼泪。会流泪,就证明还是爱着他的,可是这个世界,并不是由爱做主的。   次日上班的时候,雪姐又提起了她的那位外甥,嘉培想都没想就顺着她的话题说下去了:“雪姐,你不是说想吃那家餐馆的鲁菜吗?我晚上正好有空,不如一起去吃吧。”   雪姐听了,喜上眉梢,连忙说好。坐在旁边的猫猫听见了,不断地朝着她挤眉弄眼,不一会,MSN上就有消息传了过来。   猫猫:你好主动啊。女孩子,还是矜持一点嘛。   嘉培看见了,笑笑,没有再做回复。她或许是心急了点,主动了点,可是这也由不得她了,情形在对着她步步紧逼,她再不做抉择,或许又要卷进新一轮的漩涡了。   晚上还没有下班,雪姐就已经亟不可待了起来,不断地打电话给各部门的人,说晚上有事下班即走,要报销的就赶紧上来报销,否则明日请早。   5点一过,雪姐就马上对嘉培说:“嘉培,走。”嘉培听了,赶紧把手头上的工作收拾了一下,然后包包一拿,准备走人。结果,雪姐却拉住了嘉培,一脸疑惑地说:“你就这样走?”   嘉培被问得莫名其妙,于是反问她:“怎么了?”   “你就不收拾一下,补一下妆。”   嘉培听了,恍然大悟起来,然后钻进洗手间里,随意地补了一下妆,算是对雪姐做个交代。那时猫猫刚好经过,于是对着她贼眉鼠眼地笑了起来,然后痞痞地说:“女为悦己者容,嘿嘿嘿嘿。”   嘉培听到猫猫这么说,愣了一下,然后连打扮的心情都没有了。她原本应该是很期待这样的一个饭局的,可是却不知道为什么,越接近下班时间,她的人就越烦躁起来,心底里似乎有些什么东西,在不断地滋扰着她,把她的好心情都整没了。   “奇了怪了,你皱着眉头干嘛?”猫猫从洗手间的格子里走出来,看到嘉培还站在镜子前,眉头却已经打起了结来。   嘉培听到猫猫的说话,于是在镜子里冲着她笑了一下。猫猫不明所以地看了她一眼,走了。她觉得这个女人很奇怪,明明相亲是件很不错的事情,可是为什么却要一副郁闷的样子,何解?   猫猫出去了之后,嘉培把停止了好一会的妆容重新补了起来,等到出去时,雪姐眼前一亮,然后赞赏道:“嘉培啊,你好好地收拾一下也算是个美女啦,你以前怎么就不愿意多花点时间化化妆呢。”   嘉培笑笑没有做声,化妆?哪有时间?每天一大早就要起床准备上班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打仗一样,谁有那个美国时间去搞这样的闲工夫?当然,重点是化给谁看?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那也得有对象不是?   赴约的时候是坐雪姐的车,一路上她都在喋喋不休地向嘉培推销她的外甥,什么青年才俊,品行端正,年轻有为统统都用上了,就差没颁发个“五好青年“的证书给他了。嘉培一路上都听着,并不时的点头微笑,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其实是她面对不耐烦的人和事时的应酬举止。   约好的时间是6点半,去到的时候时间还没到,可是对方却一早已经到达。嘉培看到了他,第一印象就是,果然是个青年才俊,衣冠楚楚,风度翩翩的,果然是不少女性心中的佳偶。   雪姐替两人作了介绍后,就坐了下来。此时,雪姐的外甥还很细心地替她挪了挪凳子。两人刚坐好,服务员就走了上来,准备点菜,雪姐的外甥林政瑞于是把菜谱递到驾培面前,问:“喜欢什么就点什么吧。”   嘉培摇摇头,把菜谱推到了雪姐面前:“雪姐你来吧。”雪姐也不客气,拿起菜谱就点了起来。一点完菜,服务员就问他们,要喝茶吗?喝点什么茶?   嘉培听了,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茉莉。”话音刚落,她就愣了一下,然后又补充道:“其他的也行,还是你们点吧。”   “那就茉莉吧。”林政瑞说道“沈小姐喜欢喝茶?”   “不是,只是随便说说而已。”   “嗯,这算是潜意识里的想法吧,一遇到应激条件就不由自主的表达出来了。”   “算是吧”嘉培笑笑:“有个朋友,和他出去吃饭总会喝一壶茉莉花茶,久而久之就形成习惯了。”嘉培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就随便说了个半真半假的谎,应付了过去。   “我还以为你只是常喝花茶美容呢。”   “哪里,只是朋友的习惯而已。”   这是一个很好很优秀的男人,嘉培告诉自己,风度翩翩,谈吐得体,难得的是还很细心,有着东方男人所少有的绅士举止,座上女士杯子里的茶水降至一半的时候,他总会适时添上。如果能和这样的男人共度一生,这或许是一件并不坏的事情。可是,偏偏,有人并不喜欢,总是端坐着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看起来这席间是觥筹交错,笑语言颜,但是灵魂却没有到席来,不知道跑到哪个地方玩去了,总之是心不在焉。   “沈小姐的朋友有心事时是不是很喜欢找你倾诉?”   “为什么这么说呢?”嘉培问道。   “因为沈小姐是一个优秀的聆听者,别人的说话总能从头听到尾,从不打断不单止,还能适时地微笑点头。我想,一个满怀心事的人是最喜欢这样的一个朋友了。”   “是吗?但其实,我觉得我的另一个朋友更适合做知心姐姐的角色。她不但能聆听到底,还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的症结,然后或许还能帮我们把问题解决掉。”   “但其实”政瑞抿了一口茶后,慢悠悠地说道:“真正的心事别人是帮你解决不了的,别人能帮你解决的都只是生活中的麻烦事而已。心事取决于自己的心,心不动,人怎么动?”   “那么你呢?我能不能斗胆的问一句,你有了心事怎么办?”   “这个嘛,目前为止,我还没遇到心事呢。”   “是吗?你真幸福。”   “怎么?你现在不幸福吗?”   嘉培愣了一下,明显被政瑞的问题问住了,幸福吗?怎么不幸福?好吃好住,生活优越,有间遮风挡雨的房子,有份体面稳定的工作,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事情,纵有小小的失意,那也是瑕不遮瑜的事情。   “我想,我没有资格不幸福,这世上比我不幸的人太多了,一想到他们,我就觉得我很幸福。”   “幸福不是比较,幸福是你心底的感受。你觉得幸福,那就是真的幸福了。”   嘉培听了,忽然就笑了起来:“我觉得今天晚上我们挺无聊的,居然探讨起人生哲学的问题来。”   “的确很无聊,如果有聊的话我们就不用坐在这里陪一个陌生人吃饭了。”   后来回家的时候,是林政瑞送的。嘉培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然后不小心地看到了手刹旁的空格上有一支唇膏,正安安静静地躺着,并不时地随着路况滚动一下,暗哑的大红色外壳,夜色中只看得个轮廓切。嘉培看了,不动声色,心底里却已经了然,恐怕又是一个不多情愿赴约的“五好青年”,这么明显的地方,谁会轻易地漏过?   到了家门口,两人就挥手告别了,连电话号码都没留,是忘了还是不想,双方都懒去追究了。   回到家里,沈母满脸期待地问相亲结果如何?嘉培一句“不咋的”就打发过去了。沈母急了,跟在身后急急忙忙地说:“怎么回事,你短信里说对方不是条件很好吗?我手底下还有几个博士生,要不要我介绍给你。”   “不用了,喂过馒头了没?”   “喂过了,你舅那边我也打听过了,好像有个同事的儿子也不错的……”   “这个月的水电费交了没?”   “交了。要不,我再打听打听,你宋姨她侄子是个公务员……”   “我说你这垃圾什么时候倒啊,都满了。”   “马上,她还有另一个侄子,是中国移动的部门经理……”   “中国移动的?那敢情好,我手机是联通的,两人见面交换号码的时候可有戏看了。”   “他侄子我见过,一表人才……”   “你手机充值没?”   “没呢。”   “你真笨,见面的时候干嘛不叫他送几张充值卡给你。”   “人家是移动的,我一联通的凑什么热闹。”   “就是,我一联通的凑什么热闹。”   “沈嘉培”沈母似乎真的来气了,站在原地,对着满屋子走的嘉培大声喝道:“你别给我装蒜了,你几岁了?你以为你还年轻?你也不看看你什么家庭,你一单身家庭的孩子,背后没人撑腰,你不赶紧找个人来依靠,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你不也没人撑腰,你不也照样风生水起。你看,你都快要扬名国际了。”   “你以为我不想。可问题是我没得挑,你有得挑的时候为什么不赶紧下手?你一女孩子孤零零的没后台,没背景,万一我走了,你怎么办?妈妈不就是想找个对你好的人把你娶,好放心吗?怎么就这么难?”   “好了,好了,妈,我明天就找那男的要电话,OK?”说完,就往书房里走。要电话,当然不可能,这话也不过是个缓兵的权宜之计而已。只是母亲这个晚上有点古怪,平时她虽然对自己的婚姻大事也妥上心,但是从来没有像今天晚上这么迫切过,奇怪。   打开电脑,上了MSN,遇到了若杏,于是把晚上相亲和母亲逼婚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逗得若杏在那头哈哈大笑起来。末了,她说:为什么拒绝呢?你妈妈的话也是蛮有道理的。女孩子,除非你真的强悍到懂得修水龙头,懂得装保险丝,懂得通下水道,否则的话,还是找个人互相扶持一下吧。   嘉培: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是抗拒。   若杏:奇怪了,你以前也不抗拒相亲的啊,现在怎么就抗拒起来了呢?   嘉培:逆反心理吧。   若杏:不对,你的青春期早就已经过了。而且到了你这个年纪还没男朋友的人,怎么着也该心里着急的了。   嘉培:这又不对,那又不对,那你说是为什么?   若杏: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虫子,怎么可能知道你心里装着的是什么?   嘉培:那要不要照照X光看看?   若杏:嗯,我正看呢,怎么办?我看到了一个人影。   嘉培:什么样的人影?   若杏:看不真,你自己好好想想,会是什么人,住在了你心里?   嘉培:……   若杏:嘉培,你记不记得当初和东方南在一起时跟姒凝说过的话?   嘉培:什么话?   若杏:你说你和他在一起和过去无关。   嘉培:然后呢?   若杏:如果真的是无关的话,为什么要特意提起?   嘉培: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做第三者?   若杏:我不知道,感情的事情谁能教得了谁。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幸。爱情又何尝不是。   嘉培:他说,他和杨清分手了。   若杏:是吗?有时候想,杨清姐弟是不是前世欠我们的,怎么总栽在我们这拨人手里。   嘉培:我明白了,我明天就问那男的电话。   若杏:然后呢?和他开始新的恋情?在你心里还装着另一个人的时候?公平吗?   嘉培:那怎么办?   若杏:凉拌。   问题纠结到最后,还是没有得到答案,可是问题本身却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让人应接不暇。嘉培关了电脑,走出了书房,却看到母亲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   沈母听到了开门声,于是就往书房门口看,然后叫住了正打算回房睡觉的嘉培:“培培,你过来。”   嘉培看见母亲一脸严肃的样子,心底里有点发憷,于是忐忑不安地走到母亲的面前,坐了下来。   “你和陆湛鸣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他有女朋友了吗?”   “嗯。”   “我今天晚上散步回家时,看到他了。就在家楼下,没完没了地抽烟。幸亏我躲得快,否则这一见面得多难堪。”   嘉培听了,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说他在楼底下等我?”   “不等你,难道等我?”   忽然之间,嘉培想起来了,林政瑞送自己回家时路边好像真的有辆银白色的轿车,只是那时自己没有多加留心,以为是别人的车辆就忽略过去了,现在想起来,难道是……   “妈,我先下去一下。”说完,嘉培就往门外冲了。直到进了电梯,她才回过神来,自己下去做什么呢?有用吗?不过是把事情有弄得一团糟而已。   正想着,一楼就到了,嘉培一脚踏出电梯门,然后直往大门走去。出了大门,黑漆漆的夜空,只有路灯在散发着昏黄的灯光,四周一片开阔的空地,哪里有什么人影和车子。嘉培往四周望了又望,望了又望,然后失望地打算转身离开。   “你在找我?”一把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嘉培听见了,立马转身回头望过去。   “我一直在你身后,你都没注意到吗?”   嘉培摇了摇头,然后大步往家里走去,就在擦肩而过的一刹那,湛鸣拉住了她的手:“都下来了,为什么还不肯面对?”   “你要等到什么时候?”她问。   “不知道,等到不想等为止。”他说。   “多久才不想等?一年,两年?还是三四年?”她问他,语气里带着尖刻。   “或许,也或许是一辈子。”   “一辈子。”她冷笑了一下:“多么熟悉的台词,你再次这么说,就不惭愧吗?”   “对不起。”   “你不用说对不起,我又没求着你等我。”   “可是我曾经承诺过,我做不到,所以……”   “那你现在也不要再说什么一辈子了,我怕你再过三四年又得跑到我面前说对不起。”   “沈嘉培”湛鸣似乎是生气了,他捏着她的手,越来越用力,然后提高了声调说:“你要钻牛角尖的话,尽管钻好了,我给你一大堆的牛角,就怕你不愿意钻。过去的,杨清的,第三者的,甚至是杨安和若梅的。可是,你钻的那么厉害有什么用?生活会过得更好吗?你都说了,回不到过去了,可是你怎么就抓着过去不放呢?   “是,你辛苦,你累,你委屈,我很抱歉当初不能陪你走过那一段路。可是当时到底是谁先断了音讯的?哪怕是金岳霖,起码也有个逐林而居的幸福,那我呢?我得到了什么?”   “你放心,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她说,眼睛看着他,里面全是嘲讽:“我只是指责甜言蜜语的保质期有限,我只是指责人性的凉薄而已。”   “指桑骂槐。”此话说完过后,两人都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吵到最后,都累了,可是又不舍得走,总觉得对方还有未尽的话语要对自己说,于是就这么的僵持着,直到最后,嘉培终于忍不住,问他:“你说,你当时到底有没有真心爱过杨清。”   “那你呢?你交过的这些男朋友,你有没有真心爱过他?”   “……”   “知道人的眼睛为什么要长在前面吗?那是因为上帝要人往前看,而你,却总往后看。”   “可是人怎么可以没有过去?”   “所以上帝让人长了个脖子,可以随时回头看过去。但只能是随时,而不是一直,永远。”   “我不知道,我很累,我也不想看过去,可是未来就一片坦途了吗?有什么在我的未来等着我,不就是一个第三者吗。”   “看来,我们的感情还真是十面埋伏。”   “你回去吧,太晚了,明天还要上班呢,这不是我们重逢叙旧的好时机。”   湛鸣终于松开了手,他叹了一口气,然后说:“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有多变,遇到问题,总是逃避,不肯面对。但你逃得了一时,逃得了一世吗?”   “你错了”嘉培看着他,带着一种辩驳的神情说:“我不是逃避,我一早就已经和你说过,我们之间不可能了,是你一直在纠缠而已。”   “你说我纠缠?前一分钟还在埋怨我当年离去的人,现在却厌烦起我的纠缠起来?”   如果你当年不走,就不会有现在的厌烦。这一句话,嘉培差点就脱口而出了,可是到最后,还是及时的咽回了肚子里。她在心底苦笑了一下,自己真是无赖一个,明明当年是她要别人走的,现在却为当年那人的“薄幸”心底生怨了起来,她有什么资格这么做?她给不了他的,凭什么就不许他在别人身上寻找?   那个晚上,僵持到最后,还是不欢而散。次日起床的时候,嘉培看到自己右手手腕处有隐隐淤青,然后想到了昨天晚上湛鸣捏她时的力气。她想,他那时肯定是很生气的了,她跟了他那么多年,从来没有见他这么失态过,居然对一个女士动粗,记忆中的那个谦谦君子到哪里去了?难道这些年来,他也改变了么?   第 37 章   又开始相亲了,自从上次和雪姐的外甥相亲失败后,嘉培在沈母的威逼利诱下,又开始去相亲了。今天晚上的相亲对象就是那个传说中的移动经理,那个移动经理是个极为健谈的人,且风趣幽默,逗得沈母和她的好友宋姨欢笑连连。嘉培看着母亲那张笑得像花一样的脸庞,就觉得一阵头大,她知道,母亲对这个相亲对象很满意,她更知道,如果她不尝试着和这个移动经理交往的话,就会是一场灾难的开始。有时想想都觉得荒谬,一对素不相识的男女,居然就在一个晚上之后,一跃成为准男女朋友,这会不会太过仓促了点?   一顿饭,从天亮吃到天黑,好不容易吃完,结果离开的时候遇到了林政瑞,在四目相视的一刹那,嘉培简直是羞愤致死。被自己的前相亲对象撞到自己仍在相亲,这是一件多么尴尬的事情,别人会怎么想呢?会不会觉得她是滞销的货品,卖不出去?甚至会不会佩服起自己当初不留号码的英明来?总之,这样的场面令到嘉培觉得很难受。   结果,林政瑞却冲她笑笑,然后语气轻快地说:“和朋友吃饭啊?”   嘉培点了点头,然后客套地反问了他一句:“你呢,一样?”   “对一样,和朋友吃饭。”说完朝店里的某个方向比了比,嘉培顺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看到了一幕似曾相识的情形。一个衣着光鲜的女士坐在桌子的一边,而桌子的另一边又坐着另一位上了年纪的大妈。看到这样的情况,嘉培刚才的尴尬一扫而空,她冲着政瑞露出了一个了然于胸的表情,然后身同感受地笑笑,离开了。临走前,她忽然在想,不知道那支口红,现在还有没有继续摆在那个空格里呢?   相亲的双方临走的时候,相互交换了手机号码,嘉培输入对方手机号时,心里偷偷地想,移动的呢,这通话的费用得多贵啊!她要是和对方成了,那每月的手机费可就惨了,想当年之所以用联通就是贪图它收费便宜,却没有想到,有一天,这手机费终究还是得为自己的恋情埋单。   不知道他的是联通的还是移动的呢?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嘉培当场吓了一跳,然后有点手足无措起来。她想,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怎么在这么一个场合底下,还会想起他来?要命!   晚上回到家,沈母问她,对对方还满意吗?嘉培撇了撇嘴,不言不语。沈母看到她这幅不耐烦的表情,就知道她的态度了,于是,她又开始喋喋不休地教训起人来:“你看你这是干什么呢?他有什么不好啊?你都相了四次亲了,结果没一次中,你说,你到底要个怎么样的男人?”   一句“不知道”嘉培就干脆利落地打发过去了。可是,真的是不知道吗?恐怕不吧,只是,那个人她不敢要,也不能要。第三者加诸在恋人身上的痛苦,她一清二楚,当年她父亲伙同情妇疯狂揽财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她和母亲不但要面对贪污的痛苦,还要同时面对丈夫不忠的痛苦。那段记忆太过鲜明,直到今天,她还历历在目。所以,这样的错误,她怎么可以去犯?   次日下班的时候,嘉培解到了陈瓷的电话,当她听到手机那头那把声音响起的时候,她就知道,麻烦又来找她了。   “出来见个面吧,怎么样?”陈瓷问她。   嘉培听了,很想说不,可是一想到前天晚上湛鸣指责她遇到问题总是逃避的说话,就一口答应了下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到时候,还是见招拆招吧。   嘉培赶到约会地点时,陈瓷一早就在那里等待了,看到她来,马上挥手示意。嘉培刚坐下来,她就问她了:“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为什么?”虽然心中猜到了七八分,可是还是不想说出来,宁愿装作糊涂,这或许也是逃避的一种方式吧。   “哎呀,我都快要被烦死了。你知不知道。”   “怎么了?”   “小清和湛鸣分手,刚开始时是小清跑来烦我,现在好了,小清不烦我了,换成湛鸣跑来烦我们家那头胖子了。昨天两人聊天聊到深夜,如果不是我接的电话,我都要怀疑胖子在外头金屋藏娇了。”   嘉培低着头,拿出勺子顺时针一下一下地搏动杯子里的黑咖啡,不愿说话。   “我说你们都怎么一回事啊?才几天啊,都风云变色了。”   “没什么,那是他们的事,与我无关。”   “得了吧”陈瓷轻轻地拍了一下桌子,然后提高了几分语调说:“和你无关?你以为你不进去搅局就真的和你无关了?”嘉培听了这说话,终于明白,陈瓷约自己出来,其实是为好朋友打抱不平的。说的也是,虽说她没有插一只脚进去,可是事情也是因她而起的,看着自己的好友被人伤害到了,她那么仗义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作壁上观呢。想起许多年前,她整天跑在她的背后,瓷姐姐,瓷姐姐的叫着,那时还以为,她们会一辈子这样下去,怎料到,时光飞逝,日月如梭,到最后,她总是败给那个后来的人。   “他们分手,我完全不知情。他们闹分手,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嘉培喝了一口咖啡,很苦,没有加糖和牛奶的咖啡,果然很苦。   “这事我清楚,你要是一早知道,还进去搅局的话,我今天也不会约你出来喝咖啡了。”   “他们的事,我很抱歉,我已经和湛鸣说清楚了,可是,有些事情,你知道的,我们总是无能为力的。”   “的确,感情的事,谁能把握得了呢。对了,你打算怎么样?”   “能怎么样?当年都分手了,怎么可能还回头。我回头了,那杨清怎么办?”   “小清啊”陈瓷叹了口气:“你回不回头,她都不可能再回到湛鸣身边了。湛鸣是个实心眼的人,有些事情,要么不做,做了就不会放弃。这脾气,你们俩跟他这么多年了,应该很清楚的。”   “杨清,她还好吧。”   “还行,哭过之后还不是擦干眼泪重新做人。这年头,失恋算什么?谁不是这么走过来的,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说来也奇怪,嘉培在以前,对杨清或多或少是有点讨厌的,或许是因为在她身上看到了那个曾经风光的自己,或许是因为她出现的时候正是她陷入低谷的时候,又或许是因为她的出现几乎是以光速的速度来替代了她在院子里的那拨人的地位。总之,许许多多的因素加起来,她对杨清,总是厌恶的。可是现在,经历了这些事,又听到陈瓷这么一说,她的心底,居然对杨清产生了一丝丝的愧疚之意,她总觉得,如果自己没有和湛鸣重逢,杨清和他就会有一个美满的结局,而现在,她的出现却打破了这一幸福的姻缘。不管她是有意还是无心,她的心底总打不开这个结,这个结一天不打开,她和湛鸣就一天走不到最后。   “有时也会想,当初我要是不把小清带到这个圈子来就好了,这样的话,或许会有皆大欢喜的结果,你们也不用这么烦恼了。”   “不”嘉培摇了摇头:“没有杨清,也会有马清,牛清,这局面不是因为杨清的出现而造成的,而是因为我们当初分手造成的。当初分手的时候,我就应该料到有这么一天的到来。”所以,她的愧疚也不是因为杨清而产生,换成别人,她也一样心里不安,哪怕素不相识,从未谋面也一样。说到底,她的愧疚是由她性格中善的一面而引发的,如果她没良心一点,坏一点,或许大家都会好过一点。   “你就打算这么样了?我看湛鸣不是一个轻易妥协的人。”   “我不知道,心里很乱,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说啊,如果我是你,我就干脆和他在一起了,一了百了。”   “那杨清怎么办?”   “说来说去,问题的症结就是杨清,不是吗?如果没有杨清的存在,如果湛鸣一直都一个人,你会不会再和他在一起。”   嘉培不说话,低下了头,看着杯子中褐色的咖啡,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如果,所以,那么多的假设到最终都不会成立。   “我今天来也不是要做说客,可是有时真的觉得,既然事情都不可挽回了,那为什么还要站在原地不肯挪步?这个世界不幸的恋情太多太多了,你为什么就不肯珍惜一下身边的人,让自己的恋情美满起来?难道,你非得这世上再添一对怨偶,你才满意吗?”   “我以为你今天是来为杨清打抱不平的。”嘉培听了她的一番话后,笑了笑说。   “那倒不是,其实,有什么平不平的呢。难道非得把两个貌合神离的人捆在一起才不算辜负吗?”   “那如果是你,你愿意貌合神离的过下去,还是毅然决然的离开?”   “如果我是杨清,或许,我愿意貌合神离的过下去,毕竟,湛鸣是我所能把握的人,而未来却那么虚无,谁能料到呢。”   “是的,所以我坏了一段好姻缘。”   “那也不一定是段好姻缘。好姻缘是不会貌合神离的。”   “但也不是一段坏姻缘,至少对杨清来说不是。”   和陈瓷告别之后,嘉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走在她面前的是一对小情侣,20出头的年纪,手牵着手,共同分享着一支棉花糖。说是分享,其实也不是,男的基本就是拿着那支棉花糖,让女的一点一点挑来吃。嘉培看不到他们脸上的表情,可是却可以猜到,他们一定是幸福地笑着的。嘉培看到他们,就仿佛看到当年18岁的自己,刚刚遭遇人生巨变,不知所措,于是躲在家里,死活不肯出去见人。后来,终于有个人忍不住了,跑来找她,然后拉着她的手,一步一步的,漫步在北京街头。那时候天很蓝,他们都还年轻,总以为人生就是这样手牵着手的走下去,却不知道,时间可以改变一切,把那些自以为是的东西,辗得粉碎。   次日是周末,约好了姒凝和曹媛逛街的,这两个名花有主的女人,就要出阁了,于是一整天都在忙着婚礼的事情。那天,她们就约好了去挑婚纱。本来,嘉培是不想去的,婚姻这事,太过刺激了,可是,母亲大人一大早就接了一通电话,从电话里的聊天内容推测,似乎又在策划相亲的事情了,于是乎,本来还打算在家百无聊赖的过一整天的嘉培,马上屁滚尿流地衣服一换,就出门了,连声再见都没有说。   第一间去的是家婚纱连锁店,里面的婚纱琳琅满目,应有尽有,中式的,西式的,传统的,现代的,甚至是前卫的。一推门进去,嘉培就被这满室的各式婚纱给震撼到了,过去,她总觉得婚纱这玩意,也不过是婚姻里的一个过场,一生只穿一次,所以也不必太破费,直接去租借就好了,反正现在的影楼VIP服务里就包括了出借一件全新的婚纱这个项目,年轻人,经济不是很乐观的话,何必花那冤枉钱。可是,现在她却在这乱花渐欲迷人眼的婚纱堆里明白了,为什么一个女人即使是节衣缩食也要给自己买一件满意的婚纱了,因为它承载的可是一个女人一生的梦想,就是因为一生只有一次,所以才要慎重。   “我的婚纱怎么可以租借?租借可是要退还回去的,婚姻怎么可以退还!”姒凝听到嘉培建议她到影楼里租借婚纱时,马上斩钉截铁地反驳道。   “我只是觉得可惜罢了,因为只穿一次嘛。”   “哎,嘉培,你是没有到这个时候,等你到了要结婚的时候了,条件又允许了,老娘我敢保证,你丫跑得比我们还勤。”即使是粗线条的,从无浪漫细胞的曹媛,也跟着姒凝在旁应和了。   嘉培听了,笑了笑就把事情避开了。是啊,她是没到那个时候,放眼望去,婚姻之路遥遥无期呢,要不,也不会开始相亲了。如果是当年,还处在青春期的她,或许就如姒凝曹媛她们一样,梦想着一个奢华的,浪漫的婚礼了。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岁月早已把她身上的浪漫磨掉,剩下的就是市侩的现实了。或许真的如她们所说吧,因为还没到那个时候,所以不会去期待,去幻想,只是从一个理性得有点俗的角度去细想,这件婚纱到底划不划算,婚纱之于姒凝和曹媛来说是件嫁衣,而之于嘉培来说,却仅仅是桩买卖而已。   “这女人肯定是学会计学坏脑袋了,以后咱有了娃,男的坚决要让他学会计,女的则坚决不让。”曹媛在一边狠狠地说。   “为什么啊?”嘉培问。   “男的出去打拼,当然要每一笔钱都用到刀刃上。女的天生就应该浪漫,学那么多会计,到最后迟早学成一部计算器,脑袋里只有阿拉伯数字,什么东西在她眼里都会换算成十进制,试问,这样的女人有谁敢要!”   “浪漫?”嘉培的一双杏眼,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地打量了曹媛一次,然后满腹疑问地说出了那两个字。   曹媛看到了嘉培的质疑,气呼呼地说:“谁说我老娘我不浪漫了?姑奶奶我袜子放枕头底下就是一浪漫的表现,大爷我从小就浪漫过来了。”   嘉培听了,好笑地摇摇头,不置可否,姒凝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她浪不浪漫不要紧,那不是我们关心的,只要她老公觉得她浪漫那就已经足够了。”   嘉培听了姒凝的一番话,马上脱口而出地说:“破锅配烂盖。”   “去你的,你这个连锅都没有的人。”   嘉培听了,立马脱口而出地反驳道:“谁说我没有,我不想要而已。”话一说出口,她就后悔了,然后她就看到两张一脸奸笑的脸孔凑到她的跟前,她有点心虚地辩解说:“相了那么多次亲,总有对我有意思的吧。”   曹媛听了她这话,有点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然后失望的直摇头:“瞒,继续瞒,我看你能瞒到什么时候。我得瞧瞧这路上有没有树洞,说不定把耳朵凑上就能听到你埋在里面的秘密。”   “我能有什么秘密。”嘉培有点不服气地小声嘀咕到。   “好了,不说了,挑衣服去,说了大半天,尽跟你瞎扯,都浪费老半天的时间了,曹媛,走。”说完,两个女人就兴高采烈地往店内走去。   店里的婚纱有许多,两个女人是看见一件喜欢一件,按照姒凝的话来说就是:“巴不得一天有48个小时,我全部买回去,一个小时换一件。”   刚开始时,嘉培还能够兴致满满地陪她们一起挑婚纱,时不时的还来提点意见,但是到最后,一个多小时过去了,两人还在不断地比划,试穿中,而嘉培的好心情,却早就已经磨完了。于是,她干脆坐到一边,看着这两个女人在那里不断地挑,不断地试。无可否认的,穿起婚纱的女人是最漂亮,哪怕是素颜,脸上幸福的红晕也能把人衬托得格外的迷人。当曹媛第一次穿着一身雪白的婚纱,从试衣间里走出来的时候,即使是刚刚还质疑过她浪漫与否的嘉培也不得不承认,那一刻的曹媛,是浪漫的,符合了她心目中对于新娘子的所有的想象,幸福的笑脸,带着一点期待和羞涩的表情,眼睛里满是对未来的无限的期待。她看着那两个准新娘在镜子前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婚纱的时候,就想,自己的婚礼会是什么样子呢?到那时,站在自己旁边,跟自己讨论婚纱的人又会是谁呢?而那个自己将要穿着婚纱嫁出去的人,又会是谁呢?她想了又想,想了又想,到最后,脑海里浮现的,竟是湛鸣。然而,她刚浮现出这样的念头,就马上被自己的理智给生生掐死了。   那天,这两个准新娘走遍了北京大大小小的婚纱店,嘉培跟在她们身边,看着她们笑颜如花的样子,也觉得沾染了她们的喜气,心里高兴无比。   后来,嘉培还在她们的怂恿之下,试了几件自己看中了的婚纱,虽说婚期遥遥无期,但是试试也无妨,反正不要钱。不过当她看到镜子中的自己时,真有一刹那的冲动是想当场买它下来的,哪怕自己到最后嫁不出去,也无所谓了。到后来仔细一想,也不得不感叹道婚纱的魔力真是不得了了。想想当初自己的那个租借的念头,真是幼稚得可笑。虽说到最后没有把那几件婚纱买下来,但是姒凝还是拿着手机,对着嘉培一通乱拍:“做个纪念也好啊,以后结婚的时候拿来做参考。”她说。   然而,走了一整天,这两个准新娘还是没有买到婚纱,照她们的意思就是,今天只是预热,真正定乾坤的还是和未来的那位一起挑的时候。说到底,朋友再重要,也比不过未来的另一半,因为,那个人才是和你相持到老的人。   到了傍晚,三人都兴尽欲归,就在几人商量着是不是在外面解决晚饭了事时,嘉培的手机响了起来,接起来一听,是母亲,在手机那头问她,现在在哪里。嘉培报了个地址之后,沈母就说:“你马上到明堂居来,你舅妈有个对象要介绍给你认识。”   嘉培一听,头都大了,这突然袭击也搞得太突然了吧,她一整天逛街下来,蓬头垢面算不上,但是形象也绝对好不到哪里去了,她妈妈不会是存心拆她的台吧:“现在?能不能改天?”   “不行,他明天就要到外地出差了,半个多月以后才能回来,等不及了。”   “不去行不行,今天好累。”   “不行,你有时间去关心别人的终身大事,却没时间关心一下自己的终身大事?”   嘉培叹口气,只得乖乖认命地拦了辆出租车,往明堂居走去。   到了明堂居,远远地就看到舅妈和一位男士在那里了,嘉培看见,立马松了一口气,幸好母亲没有跟着来,回家之后,或许还能编排一下对方的不是来逃过母亲的责难。   嘉培走了过去,打过招呼之后就坐了下来。然后就开始了相亲的例行谈话了。这个相亲对象,是嘉培舅妈同事的表弟,一家科技公司里的技术人员,搞科研的。或许是理科生的通病吧,相比起嘉培之前的四个相亲对象,对方真的有点木讷,不善言辞,所以,席间时不时的会出现一下冷场,到最后,还得是舅妈和嘉培出来救场。饭还没吃到一半,嘉培的心里就已经把这个相亲对象剔除出局了,她沈嘉培可不想日后谈恋爱时,还得绞尽脑汁地找话题来聊天,更不想天天回家之后还要对着一块木头过日子。万一日后有了孩子,教孩子说话的重任一定会是他太太,嘉培在心里打趣到。   饭吃至一半,一个侍应拿着一大束的鲜花走了过来,然后交到了嘉培的手上,嘉培看了,眼睛都大了,马上拉住正要离开的侍应问:“谁送的?这到底怎么回事?”   “是门口的一位先生吩咐的,我们也不清楚怎么一回事。”   嘉培听了,马上闪电一般回过头去遥望身后的大门,这哪里还有什么人影,于是她又往玻璃窗外看去,只见对面马路的不远处,一辆银白色的雪铁龙C5一闪而过,消失在了街角。嘉培看到那辆车,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想追出去,可惜的是,时间不够用,她慢了半拍。那辆车消失过后,嘉培气呼呼地坐了下来,一脸愤懑。   “怎么回事?”舅妈急切地问。   “没事,就是一帮朋友买了一束花来讽刺我。”嘉培撒了个慌。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有男朋友不告诉舅妈呢。”   嘉培扯了个笑脸,心里觉得很好笑,明明大家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可是却偏偏要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真是逢场作戏的另一个诠释啊。   剩下来的时间,嘉培都没什么心机吃饭了,她的心思都在那束嚣张的玫瑰花束上,那鲜艳的黄色,刺得她满目刺痛。她记得黄玫瑰的花语有两种,一种是珍重祝福,一种是妒忌失恋,她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一束的含义绝对不会是珍重祝福,真要是祝福的话,何必送到相亲饭局上来搅局。那么既然不是珍重祝福,就是妒忌失恋了,可是妒忌谁的失恋呢?他的?还是她的?又或者,妒忌的是和她相亲的对方,失恋的是相亲的双方?总之,这一束黄玫瑰搅得她头痛不已,满脑子的疑问无处可问,一肚子的火气无处可出。于是,花束送到后不到半小时,嘉培就推说逛街逛了一整天,有点累,想先回家,就起身离席了。   然而,让嘉培没有想到的是,她刚走出明堂居,对方就追了出来,然后一脸歉意地对她说:“沈小姐,既然你有男朋友我就放心了。”   “什么?”嘉培被他的说话弄得满腹狐疑。   “其实,不瞒你说,我一早就有女朋友的了,可是家里不同意,老逼着我相亲。今天我正和女朋友商量着偷偷去办证的事,结果就被我爸骗来相亲了。”   一段话,说得嘉培啼笑皆非起来,今天早上是谁信誓旦旦地说“谁说我没有,我不想要而已。”结果真是讽刺,不是你不想要别人,是别人压根就没考虑过你,她以为这世上只得她一个人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去相亲的,结果还有人比她更心不甘情不愿呢。   “你告诉我这些,你就不怕我告诉我舅妈?”嘉培有点不服气地说。   “不怕,因为你不也是瞒着你男朋友出来相亲的吗?”   嘉培听了,差点晕厥过去,这都哪跟哪啊?   “我决定了,推迟出差时间,明天就去领证。”   听了他的这一句话,嘉培刚才对他的一些不良印象瞬间全无了,其实,一个男人木讷不木讷有什么要紧的呢?只要他肯像大丈夫那样,顶天立地,敢说敢做,那哪怕是个哑巴,也比一些浮夸的浪子要好一百倍了。   “是吗?那祝福你们了。只可惜我恐怕不方便和你们的喜酒了。”   “谢谢。”   和对方分手之后,舅妈跟了上来,问她是不是要到电话号码了?嘉培把手中的玫瑰抱紧了一下,然后嫣然一笑说:“秘密。”这当然是秘密了,她可不想坏了别人的好事。   第 38 章   在明堂居那里,嘉培就和舅妈分道扬镳了,等到舅妈走远后,嘉培就马上打电话给湛鸣:“给我出来,这到底怎么回事?”   “你回头看看吧。”   嘉培听了,马上回头,看到身后的马路上果然停着一辆银白色的C5,她走上前去,俯低身子看驾驶座里的湛鸣,湛鸣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然后对她说:“这里不许停车,上了车再说吧。”   嘉培不愿上车,可是就这么僵持着也不是办法,于是只得不情不愿地往车上一座,同时把手上黄玫瑰往后座上一扔,泄恨。可怜的黄玫瑰,被她扔到后座后,几片黄色的花瓣就脱离了花朵,乱七八糟地散落在真皮座椅上,花束里的清水,也流了出来,蔓延得到处都是。嘉培看了,可不管它死活,她死命地瞪着湛鸣,只见他不紧不慢地往后视镜上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地就起档离开了。   “你觉得东篱世家的房子怎么样?”   “什么?”嘉培还处在亢奋的愤怒阶段,忽然被他的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给问住了,就连生气都忘了。   “在近郊,我今天开车去看了一下,环境还不错,挺幽雅的。”而且离你公司也挺近。不过,后半句湛鸣可没有说出来,还不是时候呢。   “和我有什么关系。”   “参考意见嘛。”   “我问你,你这束花是什么意思?”不想再说些无谓的说话,嘉培开始兴师问罪。   “男人送花给女人,你说什么意思?”   “陆湛鸣,我已经说过了,我们已经不可能了,你再做无谓的纠缠也没有用,这没有意义。”   “不要对你没做过的事情说没意义。”   “你别给我背台词。我跟你说真的。我们9年前就已经结束了,何苦现在再来做多余的纠缠。”   “当初是你一人说结束的,我可没答应。”   “那你为什么还要找杨清?”嘉培听了,立马反唇相讥到。   “沈嘉培,我不是尾生,我学不来他等不到恋人就抱着那根柱子,然后被水淹死。我也是人,我也有情感需要,我不可能抱着一个回忆过一辈子。当初你说要分手,那好,我就走,我就让你一个人冷静一下,想清楚了再回过头来找我。可是到最后我等来的是什么?你走了,音讯全无,没有人告诉我你在哪里,你明明有我的联系方式,你明明可以联系到我,却还是狠下心不见我。你说这是为我好,那好,那我就为我好地不去找你,为我好地过得很好,这样你总该满意了吧。可是你现在有反过头来埋怨我当初不等你,埋怨我的日子过得太滋润,那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是不是像古代三贞九烈的妇女一样,变作望夫崖上的一个石头?可是我要告诉你,望夫崖上的石头那可都是有了名分的妻子来的。”   “……”   “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的肩膀上痛哭一晚。你没有等过,你不会知道漫长的无奈和寂寞。”   “可是你要我怎么办?我总不能那么心安理得地享用曾经属于她的男人吧。”   “所以,你宁愿去相亲,然后嫁给一个你不喜欢的人?”   “你怎么敢确定我会不喜欢他们?”   “那你敢确定你会喜欢他们?”湛鸣的一个反问,又把问题丢了回去给她。   “未来是个未知数,谁知道会怎么样呢。或许我明天就会对某个人一见钟情也说不定。”   “相信我,你绝对不会。”   “你怎么敢这么肯定?”   “因为你的两段感情都不是一见钟情下的结果。”   嘉培听了他的话,惊讶的眼睛都大了,一双杏眼,睁得大大的,里面满是讶异和怒气:“你居然调查我?”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你既然对我和杨清的事一清二楚,那我当然也要摸摸你的底了。”   “可是我可没有卑劣到打探你的隐私。”   “我也没有”湛鸣很无辜地耸了耸肩说:“那都是陈瓷和若梅三不五时地在我面前提起的。”当然,这只是他的一面之词,至于真相如何,他永远都不会告诉她。政治么,不就是玩阴的么,外交么,不就是玩弄权术么,光明正大就能赢得一场胜利?传说而已。他在职场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对这一点深有体会。而爱情,尤其是一场充满了未知之数的爱情,有时何妨把职场经验挪作他用,小小地在背后无伤大雅的阴险一下。   “世事难料,没到发生的那一刻,你都不不能确定它是否会发生。”   “但是我敢确定,你不会在爱着我的同时又爱上别人。”   “何以见得我爱你?”   “何以不见得?你敢说你现在不是还对我有意思?”   “我敢。”   “口是心非。”   说到最后,两人都累了,不想再做无谓的唇舌纠缠,干脆各自在车厢里沉默着,各生各的闷气。   湛鸣问嘉培,敢不敢说她对他没有意思了,嘉培说敢,可是谁都知道这是自欺欺人的说话而已。嘉培不是笨蛋,这段时间她总是不期然地想起他来的情况,就是一个很不妙的感情讯号,又或者把时间推到更久远的时候,当若梅进派出所时,当若梅出事时,她第一个想到的,都是他来。为什么会这样?傻瓜都晓得是怎么一回事,只是一直以来他都使君有妇着,害得她不敢造次,就连心动都不肯承认。而现在事情终于出现转机,可是她却裹足不前了,明明一颗心,刚从爱情的深海里探出头来,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她也要狠下心来把它死命按回那深不见底的海底去,不许它见天日。她不是没有幻想过假如湛鸣没有和杨清在一起会怎么样?她想,那一定是很好很好的,那样她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回头和他走了。可是每次想到最后,她都会觉得自己很自私,明明自己放手了,却还不愿让人好过。可是,每一次遇到湛鸣,她又总会不期然的心生起怨恨来,在心底里偷偷地埋怨他当初的离去,甚至在一气之下诉诸口舌。可是,每一次她说出之后都会后悔,因为她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的,不应该这样小气,更不应该指责他,毕竟她已经没有资格了。   两个人,就这样各怀心事地回到了嘉培的楼下,嘉培打了声招呼就下车,头也不回地回家了。   刚进到家门口,沈母就阴着一张脸在等着嘉培,嘉培看到了,就知道舅妈肯定是把今天相亲的事告诉母亲了,于是心有戚戚焉地往母亲的方向走去,等着她的教训。   果然,嘉培一坐下之后,沈母就马上开腔了:“今天那束花是怎么一回事?”   “不是说了嘛,朋友恶作剧送的。”   “你骗谁!”沈母是根老油条,随便一个谎话都骗不了她。   “嘿嘿。”嘉培听了,嬉笑两声,算是为自己的尴尬打圆场。   “是不是湛鸣?你舅妈说好像看到他的身影。”   “不是他,他压根……”   话还没说完,沈母就匆匆打断了:“我不是反对你们交往,可是你要想想,你有什么资格做人家的媳妇?你别怪妈妈门当户对的思想,可是事实证明,通常幸福的婚姻都是门当户对的。你有没有想到过,嫁进去之后怎么处理你和他们家的关系,尤其是婆媳关系?你这样的身份,嫁进去后难免仰人鼻息过日子,都时候被人欺负了,你找谁说去?回娘家?可是你一个没有男性亲属在背后撑腰的女孩子,到时候就凭妈妈去为你打抱不平?你心虚不心虚,你理直气壮得起来吗?”   “妈妈,我又没有说要嫁他,十划都没有一撇呢。”   “我是给你打个预防针,这年头,从来都是豪门难嫁,没有那个金刚钻,就别揽那个瓷器活。我们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是到底底子摆在那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一个企业白领,你妈妈我的工作也算不赖,大学里的教授,名气也有一点,你要找一个男人嫁出去绝对不难,到时门当户对的话对方的条件也不会太差,经济上肯定不会让你受委屈,要是他们家欺负你的话,你也不用怕软被欺负。从来都是经济决定一切,你要嫁进陆家的话,你敢说你日后敢在公婆前大声说话?”   “好了,妈妈,不要再说了,我很累,不想再这些话了。”   “相亲的事我就不给你操心了,你现在也不会有心思相亲,你就当妈妈是个恶人吧,你好好地想想妈妈说过的说话。我睡觉了,明天还有个手术,你这孩子,从来就没让我省心过,要是当年你没和东方分手就好了,现在也结婚了,我也不用为你的破婚事操碎心了。”沈母一路唠叨着,一路往房间走去。   沈母进去睡觉后,整个客厅只剩下嘉培一人,60瓦的光管照耀下,地上投影出一个淡淡的黑影,孤零零的,在这个冬夜显得尤为凄凉。嘉培忽然觉得这个客厅很闷,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于是走到了阳台,想吹一吹新鲜空气。然后,她看到了楼下那辆还没离开的C5,漆黑的夜里,银白色的车漆尤为耀眼。车厢里的主人明显也看到了她,马上拨通了她的手机:“我觉得我们满有默契的嘛。”   “什么?”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出来的。”   “所以你一直等在那里?”   “嗯。”   “那要是我不出来呢?一直等?”   “不是,是回家。”   “你总是不会等我到最后。”   “你总是爱钻牛角尖。你家里的牛角该有多少了啊,够你钻吗?”   “……”   “不说了,我也该回家了。牛角尖小姐,晚安。”   “晚安。”   话音刚落,那辆C5的车灯就亮了起来,然后它就扭头离去。嘉培看着他离去,心情一点一点地黯淡了下来。他曾经跟她说过,每一朵乌云都镶着金边,可是她抬头,连乌云都找不到,更遑论金边。   嘉培转个身,回到房间,略作梳洗就上床睡觉了。床铺很冰,她一上去就马上缩作一团,虽然馒头小小的身躯依畏在她的胸前,可是也不足以抵挡全身的寒意。她是一个怕冷的人,当年和东方南在一起的时候,她睡觉就死命的往他身上蹭,寻求温暖,弄到最后东方南连睡一个觉都不得安生。而现在,有电热毯,有暖气,有暖宝宝,暖水袋,甚至有馒头,可是身边空了一个人,她人就觉得不够暖,怎么样都不够暖。科技的东西,果然都是冷冰冰的。   东方南,这个母亲刚刚提到的前男友,说也奇怪,这么些年来,她都不怎么想起过他,除了刚分手后那一段时间,她日哭夜哭,可是哭过之后,眼泪干了,那思念似乎也跟随着眼泪蒸干了。偶尔,在某些特定的日子,她还是会想起他,可是次数越来越少,越来越少,就连圣诞,她都可以快快乐乐地和别人一起大肆庆祝了。   爱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都是爱过的人,都是以为一生相守的人,可是偏偏却会厚此薄彼?   当你身边的人一个又一个地嫁出去而你却单身依旧的时候,是什么感受?焦急?无奈?绝望?还是说自怨自艾?反正,当猫猫把红色炸弹交到财务经理手上,并同时宣布婚讯的时候,嘉培只有一声叹息,老了,真的老了,不服不行了。若干年前,当她听到同龄人说婚讯的时候,她是惊讶的,后来,就慢慢地就觉得这很正常了,而到了现在,除了在心底感叹一句之外,也不免小小地妒忌一下,为什么别人的爱情,就能这么顺利的开花结果呢?   “思诺,什么时候到你啊?”办公室里的同事开始对这几位单身的女士打趣起来。   “快了,快了,到时候一定通知你们。”思诺笑着说,眼角眉梢,一脸幸福的味道。   “嘉培,你呢?”又有人问道。   “我?远着呢。”说完,看了雪姐一眼,还好,雪姐没有注意到她,否则她还不知怎么面对呢,到底自己曾经和她外甥相亲过,成功了还好,失败了之后,她和雪姐或多或少都有点尴尬了。现在,她还真有点后悔和同事的亲戚相亲了。   “这样啊,那嘉培要不要我介绍一个给你认识?”旁边的一个同事打趣到。   嘉培听了,吓了一跳,连忙摇头摆手说:“不了,不了,最近相亲的次数太多了,吃不消了。”刚说完,办公室里的几个八婆马上低声偷笑了起来。嘉培见状,才想到相亲太多可不是好事,自己怎么就无意之中招供了呢。   “嘉培啊,你不要的话我可不会给你留着的啊,到时后悔了可别怪我。”   嘉培讪笑了一下,说:“不会,缘分的事,强求不来的。”母亲好不容易松口说不再逼她相亲,她可不会那么傻,自己又往那火坑里跳。说也奇怪,她虽然不时地焦急一下自己的婚姻大事,可是一想到相亲,她还是难免地排斥一下,或许是还不算太老,觉得自己日后的人生还有一段顺其自然的感情产生的可能,所以即使急,也不算太急切。   众八婆们正说笑时,一家花店的送花小弟就捧着一大束玫瑰花出现在了办公室里。然后,嘉培就在众人惊讶和打趣的眼光中,签收了那一束花。   “沈嘉培,好啊你,有男朋友了也不通知一声,害得我们雪姐还把外甥介绍给你。”猫猫拍着她的肩膀,一脸促狭地说道。   嘉培听见了,马上慌了神了,她可不希望雪姐误会自己是个骗子,有了男朋友还跑去相亲:“不是,是一个老朋友而已。”   “老朋友?”猫猫提高了声调,语气里满是怀疑与不信:“骗谁啊。”   嘉培无奈地笑笑不再做任何辩解,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湛鸣的电话。可是却是忙音。之后一连好几次都是这样,话筒里传来的都是单调而急促的“嘟嘟”声,到最后嘉培气得把手机一扔,然后坐在那里定定地看着它,一个人在生闷气。   一整天了,都是这样,忙音,忙音,一次两次还可以说是巧合,可是这一整天下来,傻瓜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避而不见!之前不知道是谁骂她一遇到问题总是不肯面对,现在有人不也是一样。他以前都不是这样的,做这样的无赖行径,记忆之中,他们恋爱的时候,她发小脾气,他总有办法哄她哄得服服帖帖,鲜少会有争吵到底的时候,更遑论避开不见!要是搁以前,他肯定会接她的电话,等着她把怒气宣泄完毕,然后或者跟她辩解,或者哄她开心,总之,他一定会是那个最有耐心忍着她发脾气的人。   她记得有好几次,他们在电话里吵架,她一生气,直接把电话挂了,电话线拔了,然后,不出一个小时,他准会准时出现在她家门口,半是诱骗半是哄地劝她开门。以前她小姐脾气重,一发作起来就不可收拾,换成别人,才不管他东南西北,不开就不开,可是对他,偏偏就没辄,尽管心里一百个声音告诉她不要开门,可是她的双手双脚还是不受控制地走到门口去,心不甘情不愿地开门。虽然再见到他还是臭着一张脸,可是双方都知道,她肯开门那就是气消了一半的了,剩下的一半,就要看湛鸣的功夫了。可是不管如何,这气,在湛鸣离开的时候是一定消失完毕得了。湛鸣曾经说过,她是他的克星,她听了之后心想,谁是谁的克星还不一定呢。   “嘉培,你傻笑什么啊?”   嘉培听到思诺的疑问,马上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脸庞,果然,唇角边都是温柔的弧度。   “能笑什么,还不是想起送花的那位了。”   嘉培低下头,假装没有看到猫猫那暧昧的笑容,没有听到猫猫那打趣的言论。怎么会这样呢?明明开始的时候是生气的,怎么到了最后就变成了傻笑了呢?那些怒气都到哪里去了,以前尚且要人哄才能气消,现在人还没找到,气却已经消了。   晚上回到家,家中空无一人,只得馒头懒洋洋的趴在暖气片上,半眯着眼,享受夕阳残留的温暖。嘉培想起母亲昨天晚上说有个手术,猜想大概手术还没结束,所以赶不及回家吃饭了。家里一个人实在是冷冷清清的,提不起半点精神来,嘉培没有食欲,喂过馒头之后就草草下了碗泡面来吃。害怕母亲回来后骂她吃泡面,她还亲自下楼把泡面的盒子扔到垃圾桶里,然后拿出一个饭碗,随便抹了点酱油和花生油,扔到洗碗槽里,装作吃完饭后还未收拾的现场。母亲老了,这些日子她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不但身体开始出现大大小小的毛病,记忆力也开始衰退了,老是要她跟在后头提醒她一些东西,有时拜托她下班后买瓶酱油回家,还得她亲自打电话提醒她,或者晚上睡觉前把她的手机里的备忘录调好。当然,这些都不算什么,真正让嘉培感受到母亲老去的事情还是她对她终身大事的着急,这几天母亲对相亲出奇的热衷,这让嘉培有一种感觉,就是母亲仿佛害怕看不到她出嫁那样。所以,她虽然对相亲排斥依旧,可是看在母亲急切的份上,她仍旧乖乖地去赴约,怕的就是母亲那张失望的脸,她觉得子女让一个老人家失望,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   忙完了造假现场之后,嘉培又拿出手机试着给湛鸣打电话,结果是直接关机。“混蛋”嘉培恨恨地骂了一声,就把手机扔到沙发上,然后一个人闷闷地看电视了。这时馒头终于吃饱喝足,扭着那粗壮的腰肢,一步一步地走到嘉培脚边,然后屁股一蹲,四肢一撑,整只猫就跳到了嘉培的怀里,摆了个舒服的POSS就继续睡觉了。人造暖炉总比暖气片好,尤其是嘉培那一起一伏的小肚子,让馒头有一种在大海里浮沉的感觉,虽然它一生对水有着本能的恐惧。   直到10点多,沈母才一脸疲惫地回到家里,她一脱下大衣,放下皮包,就往厨房里走,然后看到了洗碗槽里的饭碗,就问嘉培:“晚上吃的是什么?”   “鸡蛋煮面。”嘉培抱着馒头,看着电视,眼睛都不带眨的说道。   “我不在家你就不肯吃好点。娇生惯养!”   “妈妈吃了吗?”   “没有。”   “我给你下面。”   “不用了,我自己做,老是吃面,哪里有什么营养,蔬菜没有,肉类也没有……”说是说自己做,可是沈母却一路絮絮叨叨地往房间里走,然后拿出睡衣,到洗手间里洗澡去了。嘉培撇了撇嘴,知母莫若女,早知道要做饭,晚上干脆连泡面都不要吃了,直接等到母亲回来再吃。   沈母洗完澡后,嘉培的晚饭也做得差不多了,沈母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厨房里忙进忙出的女儿,忽然问道:“湛鸣还找过你吗?”   “就前天相亲的时候找过一次,你也是知道的。”   “这些年他有没有什么变化?还是和以前一样吗?”   “不知道,不清楚。妈,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你就别提这事了,好不好,烦人。”   “好,不提,不提。”沈母若有所思地应承到。   “今天手术很难吗?怎么做了这么久?”   “哦,手术啊,那个计划内的一早就做好了,结果半途来了个重要的病人,不得不再进手术室了。”   “其他人不能做吗?非得你做?”   “身份比较特殊,其他人不方便,院里的几个专家出国的出国,另有手术的另有手术,只好找我了。”   “哦,达官显贵啊。”   第 39 章   之后一连四天,湛鸣都没有任何动静,以前上MSN都还能看到他的头像亮着,而现在,前三天他的头像都是灰暗的色调的,直到第四天才又亮了起来。嘉培看着他那副头像,狠狠地白了一眼,然后才做其他事情。   下班的时候,刚走出公司的大门,就看到湛鸣的C5停靠在那里,嘉培不想理他,转身打算走上一边的厂车,可是她的前脚刚踏上厂车的阶梯,手臂就被湛鸣拉住了:“我们聊一聊好不好?”   嘉培转过身看着他,几天不见,他似乎憔悴了很多,虽然仍旧衣冠楚楚,整洁得体,可是一个人的精神面貌是骗不了人的,你过得好不好,了解你的人一看便知。   “怎么了?你?”嘉培看着他,疑虑地问。   “到车上说。”说完,不容分说的拉着她的手臂,往C5走去了。   一上车,嘉培就闻到了一阵浓郁的花香,她往后坐一看,好家伙,满满地一大堆鲜花,郁金香,香水百合,康乃馨,荷花,天堂鸟等等,甚至包括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名贵花朵。   “你转行卖鲜花啦?”嘉培半是讶异半是打趣地说。   湛鸣靠在车子里的真皮座椅上,头靠着椅背,仰着头,闭着眼睛,疲惫地说:“我妈妈住院了。”   “什么?”嘉培听见了,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记忆中的王阿姨,从来都是健健康康,鲜少生病的,小的时候,她看到她瘦小伶仃的,还好意劝解她说,多去锻炼,这样才能身体健康。可是,怎么才几年不见,事情就急转直下了?那个一周打一次羽毛球的王阿姨,那个热爱运动的王阿姨怎么就住院了呢?   “突发性脑溢血,出事的时候刚好在你妈妈的医院附近。送到医院时,阿姨刚做完手术,连手术袍都还没来得及脱就给她做检查了,检查一做完,换了件手术袍又进手术室去了。”   “那她现在怎么样了?要不要紧?”   “你放心,当天晚上已经醒过来了,剩下的就是康复治疗了。幸好是轻型的良性小脑出血,问题不大,抢救得也及时,治疗得当的话,应该不会有太麻烦的后遗症。”   “湛鸣……”嘉培坐在他的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脑溢血这个名词她平时听得多了,电视上,母亲工作时,甚至同事闲聊起来时都会听到。可是那时因为与她无关,所以总觉得那是一件很遥远的事情,永远都不会发生在自己的身边,而现在,却突如其来,让你不得不真切地去感受那疾病所带来的恐慌与无奈。   湛鸣睁开眼睛,转过头去看着她,然后一把把她抱了起来,头颅埋在她的颈窝处,一下一下地轻轻呼吸着。嘉培就这样任他抱着,动也不敢动。过了好一会,她才犹犹豫豫地把双手轻轻地搭在他的腰上,然后柔声细语地安慰他说:“你放心,我妈妈的手术刀可不是白握的,你要相信她的医术。”   湛鸣放开了嘉培,然后扭动车钥匙,拉手刹,起档,踩油门,驶离。   “一起去吃饭吧。”   “去哪里?”   “你喜欢。”   嘉培看着车窗外不断飞逝的街景,略加思索了一会说:“不如,我做给你吃吧,外面的东西又贵又不卫生。”   “你会做饭?”湛鸣转过头来,满是诧异地看着她。   嘉培听了,下巴一抬,不服气地说:“怎么,很奇怪吗?”   湛鸣不怀好意地贼笑了一下说:“是有点奇怪。”   “有什么办法,妈妈整天要加班,医院里的事,学校里的事,一大堆等着她处理。我总不能等到她半夜回来之后才吃饭吧。”   “你去哪里做饭给我吃?”   这个问题一下就把嘉培问住了,她家?不合适,母亲对湛鸣仍有解蒂,自己这样贸贸然地把他带回家去,恐怕晚上又有一场盘问了。他家,更不合适,想想就知道他父亲是断然不会给她好脸色看了。   “要不去我哥那里吧,他一个人住,厨房又十年没开封过一次,你去了正好给他的厨房添点人气。”   “那好吧。”嘉培点点头表示赞成:“不过得先去超市把饭菜买好。”   这一路上,嘉培的脑子里就已经在高速思考着该做些什么菜给湛鸣吃了。天麻炖猪脑好像是提神补脑的,可是记得湛鸣不喜欢吃猪脑,小时候有一次他家保姆炖好了给他吃,他接过以后,趁着老保姆不注意,全让给她吃光了。花旗参鸡汤好像不错,也是提神的,这几天他疲于奔波,正好煲来给他喝。苦瓜炒肉片也不错,整天跑来跑去的,容易上火。还有鲜奶干贝,她记得他喜欢吃干贝,小时候一人能吃一盘。   “想什么呢?”   湛鸣的问话打断了嘉培的沉思,她抬头看了看他,然后说:“没什么,就想着晚上吃点什么。”   “不用想太多,随便下点饺子来吃就行了。”   “饺子?”   “你该不会以为一个单身男人的厨房里,会锅碗瓢盆样样齐全的给你大显身手吧。”   嘉培听了,苦笑着摇摇头,要这样,还不如出外吃呢。   当湛鸣和嘉培大包小包地出现在湛海家里的时候,湛海是惊讶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得站在门口,瞪大了眼珠子看着他们,傻了。   “有什么好看的,快走开,别碍事。”湛鸣有点好笑他的举动,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嘉培的手往屋里走去。   嘉培本来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脏乱差的屋子,可是似乎不是这样,湛海的屋子里那是一个窗明几净,整齐划一。于是,她也装作一脸惊讶的样子说笑道:“我以为你家会是垃圾处理站呢,结果没想到啊,还是满整洁的嘛。”   “那是”湛海听到有人夸他,于是骄傲地昂头说道:“你也不看看我什么地方出来的,几年的军校可不是白混的。”   嘉培走进了厨房,看着空空如也的流理台,不得不佩服湛鸣的先见之明,把酱油,花生油等等佐料都买齐了:“你是不是饭堂里的大锅饭吃惯了,连饭都不会做了。”   “外卖那么方便,谁会做饭啊!”   嘉培叹了一口气,然后说:“一起吃吧,不过你可别抱太大希望,湛鸣说了,你这里没什么伙具和调料,我都不敢做太复杂的菜式了,所以今天晚上只有饺子和苦瓜炒肉片。”   “苦瓜啊”湛海听了,苦着一张脸说:“我最讨厌吃苦瓜了。”   嘉培听见,挑了挑眉说:“没办法,谁叫有人喜欢。”这句话说完,嘉培就转过身,专心致志地做起饭来,完全没有看到湛海在挤眉弄眼地挤兑着自己的堂弟。   吃晚饭的时候,湛海一直在大声咋呼,说嘉培的手艺不佳,怎么吃都难吃,嘉培气不过,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踹了他一脚,然后又语笑嫣然地问湛鸣好不好吃。湛鸣满足地猛点头说好吃,嘉培见状,得意地看了湛海一眼,挑衅地说:“看到没,有人说好吃。你要是嫌难吃的话,咱两比一比,湛鸣作裁判,看看到底谁做的难吃。”   “切,欺负人”湛海语带嫌弃地说:“还比什么比,谁都知道最后结果怎么样了。你和谁比厨艺,只要是湛鸣作裁判,都会赢的。”   嘉培听了,脸一红,娇嗔地说:“乱说话。”   “谁乱说话?要不你问问湛鸣。”   “你再乱说我就不让你吃。”   “不吃就不吃,反正也吃饱了。好了,我走了,公司里还有事呢。两位晚安。”说完,走到房间里换了衣服就往门外走了。”   嘉培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朝着他的背影大喊:“喂,你不洗碗啊!”   湛海可没有理会她,门一关就走人了。只剩下嘉培坐在饭桌上直生闷气。   “好了,别生气了,我洗就是了。”   结果,那几只碗湛鸣还是没有洗,只是把它收拾一下放进洗碗槽就了事了:“谁叫这是他的房子。”湛鸣如是说,嘉培听了,在旁边咯咯地贼笑起来。   这一顿饭,湛鸣吃得有点意犹未尽,驱车经过沃尔玛的时候,他说:“下次得把锅碗瓢盆买齐了再去他家做饭,否则每顿都得吃饺子。”   嘉培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没有做声,下次,还会再有下次吗?天晓得。   回到家的时候,沈母正坐在书房里挑灯夜读,厚厚的一本工具书摊在面前,桌面上满是凌乱的病历资料。嘉培站在书房的门口,想问关于陆母的事情,可是却鼓不起勇气开口,母亲几天前关于她和湛鸣的警告还言犹在耳,她现在又跑去询问湛鸣母亲的病情,这不是撞到枪口上去吗?嘉培正犹豫着,沈母就发现她了,抬起头来有点奇怪的问她:“你站在门口干嘛?都老半天了。”   沈母的问话,打破了嘉培的迟疑,她终于一鼓作气地开口说话了:“我想问一下他妈妈的事情。”   没有指名道姓,可是沈母却知道她说的是谁,她脱下了压在鼻梁上的老花眼镜,用右手揉了揉鼻翼,才说:“情况不算太危险,轻度的脑溢血,来医院就医的时候也没有晕倒,只是觉得头痛而已。”   “会有后遗症吗?”嘉培担忧地问。   “这个很难说,治疗是关键。”   “那妈妈,你觉得你能行吗?”   “我不是她的主治医生,301那边的专家已经抽调过来了。不过,我碰到的比她严重的人有很多,这其中有些人经过一系列的康复治疗后都能够健康出院了,所以你也不用太担心。”   “真的?”嘉培听了母亲的这一句话,一直还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培培。”   “嗯?”   “你见过湛鸣了?”   “妈妈……”   “没什么,这孩子还是不错的。我还有事情要做,你忙去吧。”   “妈……”   陆母没有再说话,伸手拿出桌面上的老花镜,又戴了起来,然后低头看书。嘉培见状,只好关门出去,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湛鸣的电话。   那边响了几声才接:“还在开车吗?”   “嗯。”   “去医院看你妈妈吗?”   “对。”   “替我向她问声好。”   “谢谢。”   “刚才我问过妈妈了,她说比阿姨严重得多的情况她都遇到过,只要治疗得好的话,阿姨会没事的。”   “这个主治医生已经和我聊过了,我妈的情况不算严重,形势还算是乐观的。以后只要多加注意就行了。”   “湛鸣……”   “嗯?”   “……没什么,注意安全,不要太疲劳了。你开车我就不跟你说了,晚安。”   挂了电话,嘉培看到馒头正卷成一团睡在她的旁边,小小的身躯,雪白的羽毛,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白色的蒲团。嘉培伸出手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馒头的毛,然后呆坐在那里,陷入了沉思。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母亲说:“你一人坐着干嘛?又不看电视,又不做其他事,你发什么呆?”   嘉培被母亲这么一说,整个人的脸庞,起了可疑的红晕,她抱着馒头低头走回了自己的房间里。   其实,那句未尽的说话她是想对湛鸣说,我想去看看你妈妈。可是到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探望他妈妈,以什么身份呢?她的儿子的前女友的身份?这听起来得有多尴尬啊!可是不去探望的话,又多不好啊,自己的妈妈正是为她做手术的人,她曾经又对自己那么痛爱过,虽说当年她父亲出事时她曾经唯恐避之而不及,可是在这个现实的社会里,任谁都会这么做的,她又能怪得了她什么呢?即使退一万步来说,她去了,别人欢不欢迎还是一个未知之数呢。她想起了母亲几天前的训斥,心里更是不断地打起鼓来。   然而一周之后,嘉培还是一声不吭地跑到了医院去了。别人欢迎不欢迎是别人的问题,但去不去是她的问题。有些事情,虽然未必能有自己预想中的结果,但是至少得把姿态做足不是,这样的话,日后或许还会有回旋的余地。   陆母是在12楼的高级病房里,她向楼下的咨询台探听时,那个小护士还一脸警惕的看着她,后来,她还是搬出了自己母亲的名号才得以知道答案。本来这事她问母亲就可以轻而易举地知道答案了,可是她实在不想母亲因为这事而胡思乱想,所以索性像个陌生人一样,到这所医院来探访。   走出了12楼的电梯,还没靠近高级病房,嘉培就被一边的警卫拦住了,其中一个领导模样的走上前来询问她:“小姐,请问找哪位?”礼貌而生疏。   “我找王阿姨。”   “请问你哪位找她?”   “我是他儿子的朋友。”   “哦?”那个警卫有点警惕有点轻蔑地发了个疑问,很明显,这个答案不能说服他。   嘉培被那个警卫的医生“哦”给打乱了阵脚了,她想,是不是有很多的女孩子像她那样,打着她儿子的朋友的名义来献媚呢?而他是不是也轻易的就把她归类到了那些女孩子那里去了呢?   “我是谢娟的女儿,我妈妈是她的手术医生。我们从小就认识的。”   “谢医生吗?”那个警卫听了,虽然还是有点狐疑,但是态度明显比刚才要好了,他正想作进一步盘问的时候,病房的大门打开了,一把清脆的声音传了过来:“那阿姨,我先走了,多保重身体。”   “嗯,路上小心。”病房里传来了陆母的声音,嘉培站在走道上听,虽然听起来有点虚,但是至少能说话了,声量还不错,足见手术还是很成功的,康复得也不错。   那个探望的客人转了个身,就往嘉培的方向走了过来了。刚才还一脸严肃地盘问着嘉培的警卫,在她路过时马上换了副温和的面孔,毕恭毕敬的站到一边,为她让路了。嘉培看到那个女客人,手里拎着的补品差点掉了下来,她们见面的次数不多,但是她还是清楚地记得这副面孔,是杨清,她心里愧疚不已,爱情裹足不前的原因。   杨清也看到了她,只是一眼,马上就扫过了她的脸庞,望向了其他方向,然后昂着头,趾高气扬地擦过她的身边,留下了纪梵希的爱恋的香水味。   “杨清”嘉培在她走离自己5步远的时候叫住了她。杨清听到嘉培的声音,终于停住了脚步,只是没有回头,腰杆挺得直直的,下巴微抬。嘉培看着她那个孤傲而单薄的背影,心里的愧疚更深了一层,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可是却始终说不出话来。   说呀,你快说啊,你说了心里就好过了,以后也不用这么内疚了。这是你欠她的,快说啊!   心里有把声音在不断的催促着她,可是她偏偏还是发不出声音来。她想,或许她还是许多年前的那个沈嘉培,没有变过。骄傲,死要面子,即使理亏也不肯道歉。   杨清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动,嘉培也没有做声,走廊里静得出奇,仿佛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听得到。走廊里穿着白色软底护士鞋的护士们在来来去去,看到这两个奇怪的女人时都不忘回头多看一眼。电梯里开始传来微弱的吵杂声,几秒钟后,一声清脆的“叮咚”声响起,电梯门应声而开,杨清看到嘉培还没有任何反应,于是迈开脚步往电梯走去了。   清脆的高跟鞋声在狭长的走廊里回响,站在一边的警卫都好奇这两个女人在搞什么名堂,但是心里,却已经有了个属于他自己本人的故事描绘了。   高跟鞋声越想越弱,杨清的身影也逐渐变得模糊,嘉培的心底也越来越急,可是她就像生了一场大病一样,浑身虚弱得使不上力气,打不开自己的喉咙来说话。   电梯的门开了,眼看着又要关了,杨清加紧了脚步往那里走去,就在她跨进去的一刹那,她听到一把声音在低声说:“对不起。”那把声音很低,很低,仿佛一个弥留病人所发出的声音,她们隔着这么远,理应听不到的,可是她还是听到了,或许是因为太过着紧,所以才会听到。她终于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去看她,这两个女人隔着一条长长的走廊,在互相遥望。她看不真切她的眼睛,可是她想,她的眼睛里或许会有愧疚在打转,如果她的这句对不起是真心实意的话。   “对不起”这一句说话,她并没有太多地去奢望过它,可是有时深夜里想起湛鸣说分手时的决绝,她仍难免心生怨恨,咬着牙齿狠狠地去恨他们,连同她一起。湛鸣的心底住着一个人,她并非不知道,可是她总以为时间可以改变一切,假以时日他们一定会是一对神仙眷侣,可是,她仍旧猜错,当嘉培重新出现在他们的面前时她就知道完了,湛鸣的爱情开始复苏了。可是,那时她仍旧不管不顾,初恋嘛,终归总是美好的,谁人心中没有一段难以忘怀的感情,即使是她,也仍就记得自己14岁时偷偷暗恋上的那个初三的男生。只要是个精明人,就会明白,什么是用来珍藏的,什么是用来珍惜的。她总以为湛鸣不会去犯这样的一个低级错误,结果,她大错特错。爱情当中,人人都是傻瓜!   “我不会原谅你。”杨清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知道,我也不指望你原谅。”嘉培看着她,认真地说。她说对不起,不是奢望她原谅自己,只是觉得他们分手的原因是她,她无意之中做了一件对不起她的事,所以她要说对不起,不是为她,是为她自己。如果她不说,或许这一辈子都会不安,愧疚下去,她说了,这何尝不是对她自己本人的一种解脱!   “那就好,我不原谅你,你也不用整天奢望着我的原谅。从此以后我们河水不犯井水,老死不相往来。”说完,杨清转过身,朝着紧急通道的楼梯走去。   她曾经设想过这样的场面,沈嘉培站在她的面前,满脸内疚地说对不起,请你原谅我。姿态低微,言语满是哀求的态度。而她,则是趾高气昂地看着她,一脸的嘲讽之色,然后轻蔑地说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再然后,沈嘉培的脸色就是风云变色,诚惶诚恐,而她也从中得到了一丝快感。   可是当这事情真实发生的时候,预想中的诚惶诚恐没有到来,预想中的快感也没有到来,她就站在离自己10米远的地方,一脸认真地说对不起,没有低姿态,也没有哀求。就连面对她的反击,也能平静的接受。而她本人,也没有从这一句对不起中得到任何快感,她听着她说对不起,就像听着她说不用谢一样,激不起心底的一丝涟漪。或许,这句对不起不过是她臆想中的一个慰籍,就像一个人无意中错过的一条裙子,回到家后念念不忘,千想万想都觉得它最好,最合自己心意,可是等到重返商铺买下来之后发现,那裙子也不过如此,全无记忆中的鲜丽,更无记忆中的合身。说到底,那句对不起的幻想,不过是她藉以发泄暗夜里的怨恨时的布娃娃,它是什么不重要,她会不会得到它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够令她泄恨时可以手脚齐用地打它,就像《蜡笔小新》里的妮妮妈妈那样打它。   电梯门一关,杨清和嘉培的这笔帐,也算是做了个了断了,杨清原谅她也罢,不原谅她也罢,都不是嘉培强求得来的了,她不是电视剧里美丽善良的女人,为了得到另一个女人的原谅可以委曲求全地做任何事。这一声对不起,不一定能让嘉培从此心结全开,然后心安理得地和湛鸣在一起,但是至少,能够减轻她心中愧疚。而这世上的哪件事情,不是从开头做起的呢?只要开了个头,哪怕一点一点的来,也有等到结尾的可能。   第 40 章   杨清走后,嘉培在电梯门前呆了好一阵子,直到电梯门又再度打开,她才回过神来。这一次嘉培进陆母的病房,门口的那几个警卫再也没有阻拦,嘉培见状,心底也不由得暗笑了一下,看来她刚才的面子也没算白丢。   嘉培一步一步地往病房走去,然后终于站在了病房门前,她深呼吸了好几口气,终于举起勇气,把半悬着了许久的手轻轻地往门板上扣了下去。   “进来。”里面的声音不算太大,但是却清晰地传进了嘉培的耳中,听到那一把声音,嘉培下意识的反应是赶紧撒腿就跑。可是,她看了看四周严密监控着的警卫,下一次再来,或许就不会这么容易进去了,机会稍纵即逝,连杨清都可以面对了,还有什么人是不可以面对的呢?终于,她伸手推开了那道虚掩着的门。   病房里的一个护士正在给陆母拔点滴的针头,或许是下手太重,陆母痛呼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王阿姨。”嘉培站在门口,有点惴惴不安,她想起了之前母亲对自己的一番语重心长的说话,她想,此时此刻,她终于是切身体会到母亲话里的意思了。病房里连她一起就三个人,可是她却有着一种手足无措的惊慌感,说来也可笑,她到底也是官家小姐出身的,陆母也是她从小撒娇着喊着过来的,可是几年的平民生活,到底是把她心中的那股无所畏惧的蛮横之气给磨丢了,现在她变成了一个见不得大场面的,诚惶诚恐的市斗小民了。   陆母听到有人叫她,注意力终于从拔针之中转移了出来,她看着门口里站着的那个身影,有几分熟悉,又有几分陌生,她不想再多做思索,干脆直截了当的问:“你是?”   “我是嘉培,沈嘉培。”   “哦,培培啊。”一声“哦”拖得老长,伴随着的是一幅恍然大悟的神情,嘉培猜不透陆母说话背后的意思,心底更是七上八下了。   “我听说你不舒服,所以想上来看一下你。”嘉培讪笑着说,仍旧站在原地,不敢向前多走一步。这样的做法,可以理解为礼貌的行为,因为毕竟没有得到主人的邀请,你没有理由多走一步。也可以理解为一种缺乏安全感的防守的行为,因为当主人翻脸的时候,你可以第一时间转身离开。说来也奇怪,明明只是普通的探访,明明不是有求于她,可是嘉培偏偏就是很窝囊地感到害怕。   陆母看到嘉培仍旧站在门口,有点不悦了,眉宇间皱得更深了:“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啊?过来吧。”   幸好,说的不是“请过来”,而是略带亲切感的疑问句式,这样的问话,让嘉培的心底终于有了一点小小的谱。   嘉培走了过去,把手上的补品和鲜花往病床边的柜子上放,柜子上放了一堆的鲜花,嘉培好不容易才把手上的康乃磬找到一个存放的位置。她买康乃磬一来是因为花期长,二来是因为康乃磬的香味小,花粉也不多,不用担心香味和花粉会刺激到病人。   陆母看到嘉培大包小包的,有点烦恼地说:“哎呦,人来了就行了,还带什么东西啊。”   这是一句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客套说话,嘉培猜不透陆母是对每一个探访的人都会说还是只对少数的人说。   “王阿姨现在觉得怎么样了?”别人给她一句客套说话,她也回一个公式化的探病必说之话。   “还好,就是左手有时使不上劲,喘气有点急,说话也大声不了。”   “这个,应该问题不大吧。”   “嗯,我这次得病也不是大问题,就是半路上觉得头痛,于是就就近就医了。刚好遇到你母亲做完手术出来,于是让她详细检查了一下。幸亏发现的早,及时做了手术,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病从浅中医,这事也得要你重视才行。有些老人家不重视,只当是小事一桩,结果误了最佳的医疗时机,造成了不小的遗憾。”   “这事说来,也得感谢你妈妈,她挺负责任的。”   “哪里,工作职责而已。”   说到这里,病房里的谈话有一下子的停顿,似乎所有探访所说的例行话题都被她们说完了,再往下,可就得考验双方的聊天技术了。就在嘉培盘算着说些什么来解开这时的沉默时,陆母开口了:“对了,听说湛鸣这几天的饮食都是你在照顾。”   果然,该来的总会来,你躲都躲不过。嘉培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双手无意识地把玩着包包里的泰迪熊吊饰:“说不上是我照顾,就是随便做一下饭而已。”   “虽然说我这里有特护,但是再怎么细心都好,不是朝夕相处的人,不可能知道得那么多的。所以这几天家里的老保姆都尽往医院跑了,家里的父子俩都没人照顾了。他爸爸还好,应酬多,也没什么机会回家吃饭,他倒是麻烦了,自己不会做饭,家里也没人做饭,事前我还发愁呢。”   嘉培猜不透这番话的含义,是褒还是贬,于是索性保守地说了个无关同样的回复:“嗯,父母总是要为孩子操心的。”   结果,这个看似无伤大雅的回话,却引来了陆母的一阵长吁短叹:“我最近老是操心他的婚姻大事。都30的人了,还这么漂着不肯落脚,我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一句话切中要害,把嘉培最担心,也最尴尬的话题扯了出来讲,此时此刻,她都不知道该回什么话好了。   “以前我是不服老的,总觉得身体还算硬朗,也整天锻炼的,还可以多做几年事情。结果啊,这一病如山倒啊,我这个病,注定以后是不能多操心了。”   “不想操心,那就在家享一下清福吧。”嘉培接过她的话题说。   “你以为我不去工作,在家就可以不用操心了?湛鸣这小子一天不定下来,我一天都要操这份心。”   很明显,陆母抓住了这个话题,就再也不想任它溜走了:“我是越来越不懂你们这些年轻人了,心底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算了,我不想想了,我的脑子决定我不能再多想了,你们的事你们自己解决吧,我懒得再操心了。”   “王阿姨,我和湛鸣没什么的,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普通朋友会做饭给他吃?普通朋友会让那小子神魂颠倒好几月?你们这些年轻人,我真是越来越不懂了。”   “王阿姨……”嘉培听了,还是急急想辩解,可是刚开口,就被陆母打断了:“你回去吧,仔细想想,你脑袋可没毛病,禁得起想。我要休息一下了,我脑袋不行了,要多休息。我这个病说要静养,可是静养得起来吗?一上午就来了4拨人了,我想多睡会都不行。”陆母一边说,一边躺下。站在一边的看护马上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给她盖好被子,然后走到嘉培面前,小声地说:“小姐请回吧,病人需要休息,有什么事情下次再谈吧。”   看到陆母这样,嘉培也知道已经没有再聊下去的机会了,于是对病床上的陆母说了声保重,就转身离开了。出门的时候,刚才阻拦她的那个警卫头目,远远地冲着她点头打招呼,嘉培也客气地回了个礼。然后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向电梯。   这几天以来,的确是嘉培在照顾湛鸣的饮食,刚开始的一两天,她还无所谓,后来时间长了,她就有点担忧了,明明自己拼了命的想远离他,可是怎么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一块来了呢?有好几次,她都鼓起了勇气想对他说,以后还是自己照顾自己好了。但是一看到他那张疲惫的脸,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了。有时想想自己也挺自私的,别人的母亲正在医院里疗养,他也整天奔波忙碌的,而她却连一餐晚饭也不舍得做。到后来,她索性对自己说,就当是一个老朋友的关怀吧,虽然这个借口很没说服力。   犹记得那天,湛鸣在公司门口截住她的次日,办公室里的那班八婆简直是炸开了锅了,猫猫一脸陶醉地说:“天哪,这不是偶像剧里常演的吗?女主角意欲离开,男主角执意不肯,于是用蛮力把女主角拉走了。”   嘉培在旁边一脸黑线地看着她,她想,自己怎么就没有看到她四周散发出来的桃花朵朵呢?动画片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一个一脸陶醉的女人身边肯定有无数飘荡的桃花。   “嘉培啊,你什么时候交了个这么优秀的男朋友都不跟我们说啊?”   “不是男朋友,只是……”话还没说完,又一束鲜花送到了手上,嘉培环视了办公室里的众人一眼,个个都是一副“看你还狡辩”的神情,嘉培眼睛一闭,心里感叹道,这个虚名,她是坐实的了。   之后一连几天,湛鸣都到英盛来接她,她问他:“你不用去照顾你妈妈?”   “吃完饭了就去。”他说。   然后,这几天的安排都是那样,湛鸣和她在湛海家里吃饭,然后他驱车送她回家,再转身去照顾母亲。这期间湛海只出现过一两次,更多的时候他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她问湛鸣,湛海的工作就这么忙吗?湛鸣耸耸肩,不置可否。   “天知道他是忙工作还是忙泡妞。”   “对了”嘉培想起了什么,说:“湛海比你还大一岁吧,怎么还没结婚啊?”   “怎么,你想做媒?”湛鸣一脸打趣地问她。   “那倒不是。”做媒?怎么可能,她自己本人的婚姻大事都还没着落呢!   “我想起了一本小说里的话。”   “什么话?”嘉培好奇的问。   “凡是有钱的单身汉,总想娶位太太,这已经成了一条举世公认的真理。”   嘉培听了,觉得好笑,于是追着他问是什么书。   “什么书?”湛鸣挑了挑眉:“我的大小姐,这是《傲慢与偏见》的第一句话啊,当年你可是逼着我看的,还差点要写读后感。”   嘉培想起了年少相恋时的趣事,神色有点尴尬:“是吗?我不大记得了。”   “我也不记得了,整本书我就记得这开篇的第一句话。”湛鸣接过她的话题,故意避重就轻地说。   “为什么?”嘉培好奇的问。   “因为它和中国那句古语有着异曲同工的妙处。”   “哪句?”   “田舍翁多收了三斗麦,尚且易一妇。一个是要娶老婆,一个娶了之后再换一个。有没有一种遥相呼应的感觉?像一个故事的开头和发展,就差结尾了。”   “那么,结尾会是什么样的呢?”嘉培问。   “你希望结尾是什么?故事是人写的,你希望结尾是什么就是什么咯”   春节的前夕,住院了半个多月的陆母终于出院了,而随之而来的就是嘉培再也不用为湛鸣做饭了,本来她应该是松了一口气的,可是,偏偏,她没松一口气不但只,心底还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失落。是不是一个人习惯了一种生活之后,忽然之间改变了,就会变得很不舒服?   陆母临出院的那个晚上,两人吃过晚饭后,湛鸣神秘兮兮地对嘉培说:“带你去看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嘉培问。   “去到你就知道了。”   一路上,湛鸣的心情似乎挺不错,一直和嘉培聊天打趣。好几次,嘉培都追着问他到底是去哪里,他总是不言不语,嘴角带笑。   “我妈明天出院了。”   “我知道,恭喜她了。”   “她说邀请你明天到家里去吃饭。”   “什么?”湛鸣的话明显地吓了嘉培一跳。   “她说想请你明天去家里吃饭。”湛鸣又耐心地重复了一次。   “为什么?”   “你说呢?”湛鸣反问,然后好笑的看着在旁紧张的嘉培。   “我觉得不用了吧。”嘉培眼神闪烁的说。   “反正也是迟早的事。”   “我不过是做了几顿晚饭给你,尽了一个老朋友的关心而已,王阿姨实在不用放在心上的。”话越说到最好,嘉培的声音就越小,到最后几乎是说不出口了,就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个解释很无力。   “什么?”听了嘉培的说话,心情一直很愉悦的湛鸣终于绷起了脸来:“一个老朋友的关心?”   “我只是觉得在外面吃饭实在是没营养,所以才……”   “沈嘉培,你果然一点都没变,胆小,怯懦,遇到问题永远都是逃避。我从来就没遇到过一个这么好心的老朋友,居然可以天天为我做饭。”   “你现在不是遇上了吗?”嘉培坐在旁边,小小声的反驳道。   “你到底想逃避到什么时候?你到底想逃避些什么?”   “没有逃避,就是,就是……”   “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敢说没逃避?你也配在我面前撒谎?”   “我没有撒谎,我觉得我们也不能这么下去了,免得别人说闲话,以后我们还是少点见面吧,毕竟你妈妈也出院了。”   “沈嘉培,你这个胆小鬼。”说完,湛鸣猛地一踩刹车,嘉培一个惯性使然,往车窗前一靠,等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就感觉到自己的嘴巴碰到了一个温润的东西。   这一定是一个自己很熟悉的物件,她想。因为这东西的味道,她曾经无数次领略过,太过熟悉了,所以她不用猜都知道这东西是属于湛鸣的。不过,有所不同的是,以前它是温柔的,带着一种浓情蜜意的味道,而现在是霸道的,有一种攻城略地的张狂。记忆之中,他很少发火,可是此时此刻,她却深刻的感知到他发火了,还是很厉害的那种。一个怒火攻心的吻是什么滋味,她现在是深切的体会到了。   半晌,两人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空气,湛鸣抓着嘉培的肩膀,一字一顿,甚至有点咬牙切齿地说:“沈嘉培,你想清楚了,要么我们两个就这么耗着,打一辈子的光棍,要么你就跟我回去见父母,找个日子把事情办了。”   嘉培整个人还呆滞着,完全没有回复过来,湛鸣看她这个样子,叹口气,继续开车前进。剩下来的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而那个神秘的地方湛鸣也没有再带她去。车辆在夜色中行驶着,车窗外的灯光在视觉的作用下连成了一条光带。这回家的路程怎么就这么长呢?仿佛没有尽头一样,害得她要在这车厢里坐立不安着。   终于,到家了。临下车前,湛鸣说:“明天的事我就不为难你了,但是你自己得考虑清楚,任性和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说完,马上驱车绝尘而去。   她想,她是彻底的惹怒湛鸣了,接下来的日子一直到春假结束,两人都没有再联系过。这样的结局本应是嘉培求之不得的,可是偏偏她却慌了神,有好几次,拿起了手机,连电话号码都调出来了,还是下不了那个决心按下去。而平时,在家上网的时候,她就对着那个MSN的头像发呆,虽然,它一直都灰暗地沉默着。   直到有一天,陈瓷打电话给她,心急火燎地问她:“你们到底怎么一回事?我怎么一连三天都遇见他和一女的在一起?”   “什么女的?”   “我怎么知道?我知道了就不会找你了。你们的事到底成没成?他怎么会和一女的不清不楚起来?”   “不可能。”话刚说完,嘉培就马上斩钉截铁地反驳起来:“他不是那样的人,不可能。”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陈瓷在电话那头好笑地反问起来。   “我就知道。”   “你就那么有信心?”   “对。”   “你和他在一起了?”   “没有。”听到这一句话,本来还理直气壮的嘉培,马上蔫了起来。   “那不就得了,男未婚女未嫁的。你凭什么这么自信啊!”   “……”   “你呀,抓紧吧,好男人不好找了,当年错过了一次,现在就不要再错过第二次了。”说完,陈瓷就挂了电话。   接完电话后,嘉培整个人就瘫坐在沙发里,蔫了。他不要她了,这是接完电话后她的第一个想法,他是真的生气了,生气到不肯再等她了,这是她的第二个想法。想着想着,她就哭了起来。很多事情,你以为你求之不得,可是得到之后你却发现,那压根不是你想要的,甚至是你嫌弃的。她一直希望,她和湛鸣从此河水不犯井水,老死不相往来,可是等到他真的转身离开了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她已经习惯了他在身边,离不开他了。习惯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像水滴一样,一滴一滴的,慢慢地滴穿你的心房,不着痕迹,持之以恒,等到你发觉的时候,你的心已经装满了那一个人了。而现在,她终于发觉了,而她却即将失去他了。   嘉培终于拿起手机,拨通了湛鸣的电话,可是,铃声刚响起,那边就马上切断了。她不服气,又打了一次,这次是关机。自作孽,不可活!她在心里狠狠地骂起自己来,然后回房趴在床上哀哭起来。   第二天是春假过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嘉培顶着一个浮肿的熊猫眼去上班,办公室里的人看到了,一个一个地跑来询问是怎么一回事,每次嘉培都苦笑一下说晚上喝水喝多了。可是,没有一个人相信她的说法,猫猫甚至说:“你那个男朋友也真是的,大过年的还惹你生气。晚上回去记得好好的教训他一顿。”这次嘉培没有反驳,可是心底却更哀伤起来。   晚上,嘉培到机场去接参加次日姒凝婚礼的若杏回家住。这两个久未见面的死党,躲在房间里说了一晚上的悄悄话。说到最后,聊到了她和湛鸣的事来,若杏听了,唏嘘不已:“你怎么就舍得把到手的幸福扔了呢?”   嘉培低着头,不知如何反驳。   次日是姒凝的大好日子,本来姒凝是要找嘉培做伴娘的,可是曹媛却死活不愿意,吵着说一定要在结婚之前过一次伴娘瘾,于是,嘉培只好退位让贤了。   不用做伴娘,那就只需晚上赴宴喝喜酒就行了,嘉培想起湛鸣也有被邀请的,心想这或许是最后的机会了。   晚上嘉培故意请假提前下班,然后回家沐浴更衣,梳妆打扮起来。若杏看着她在那里仔仔细细地化着妆,于是取笑她说:“你这提前回家,到底是为了和我汇合呢?还是为了化妆?你化这么漂亮的妆是为了这场婚礼呢?还是为了某个人?”   嘉培听了,说:“我谁都不为,我是为了我自己。”说完,拉开抽屉,把放在里面的首饰盒拿了出来。中国人好面子,赴喜宴的时候都喜欢有一两件首饰来装点门面。   “要这条,这条配你的衣服。”若杏拿出一条珍珠项链说道。   嘉培看都没看就摇头了,然后拿出一条白金项链说:“要这条。”   “这条?”若杏拿过那条项链来看,细细的白金项链,在灯光底下闪着璀璨的光芒,上面的一颗钻石坠子更是让人离不开眼,若杏仔细地打量了一下才说:“这不是你大学时的项链吗?和你的衣服不是很配啊。”   “不要紧。”嘉培拿过若杏手上的项链,然后往自己的脖子上一戴:“走吧,出发吧。”   两人去到酒店的时候,人已经陆陆续续地来了,一对新人站在门口接待了她们。   “新婚快乐,百年好合。”嘉培抱着姒凝,由衷地说。   “谢谢,我多希望能够早一天对你说这句话啊。”   嘉培假装幽怨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开玩笑说:“那你赶紧介绍一些青年才俊给我认识啊。”   “今天晚上的伴郎不错,你看要不要介绍一下?”   嘉培笑笑,错开了话题:“我进去了,你们忙。”说完,正想拉着和曹媛聊天的若杏一起往里走,谁知却错了个空,若杏被曹媛拉住了,曹媛一脸苦瓜相的对若杏说:“好姐姐,你帮帮我吧,做伴娘累死了,早知道我就不做了。”   若杏没好气地摇摇头,站到了一边,和曹媛一起迎接客人来。   “活该。”嘉培笑骂道。   “嘉培,你是12号桌。”曹媛在一边补充到。   一走近12号桌,嘉培就明白为什么曹媛死活都要拉住若杏了,因为那桌上一早就已经坐了一个人了。嘉培低头走了过去,坐在了他身边的位置上,刚想说你好,对方就开口了。   “你做这边吧,那边等一下看不到主席台。”湛鸣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说。   “哦。”嘉培听见了,马上听话地换了个位置。   “你还留着这个坠子?”湛鸣盯着她胸前的项链说到。   “嗯。”   “你不是说我们以后各走各路吗?你还留着干嘛?”   “好看。”嘉培低声地反驳道。   “你就不避嫌?不怕别人想歪?”湛鸣又问,语气里半是取笑半是挑衅。   “别人一早就想歪了。”   “那你还不去解释?”   “……不想解释。”   “为什么?”   “懒。”   “口是心非。”湛鸣恨恨地说,嘉培坐在他旁边低头偷笑了起来。   “我问你”偷笑过后,嘉培认真起来:“陈瓷说看到你和一女的在一起。”   “你凭什么问我?”湛鸣无赖地问道。   “……”嘉培语塞,凭什么,她还真么考虑过,只是觉得遇到他了,想和他好了,于是就问了。   “我不叫陈瓷撒个慌,你一辈子都走不出来。”   “撒谎?”嘉培惊讶地看着湛鸣:“那你为什么不找我?那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我找你?然后继续吵架?”   嘉培撇了撇嘴,的确如此:“可你以前吵架过后都会回来找我的。”   “你没长脚啊,就不许你找我一次啊。”   “不许。”嘉培下巴一抬,然后一脸蛮横地说道。   “找都找了,还说什么不许。”湛鸣一脸的不以为意。   “这次不算。”嘉培开始耍无赖了。   湛鸣凑近了嘉培的面前,带着一点挑逗的意味看着她说:“你说不算就不算啊,你还说不喜欢我呢,结果……”   “那是气话。”嘉培心虚地说。   “那真话呢?”   “……”   “你逃吧,你最好逃一辈子。孙猴子。”   “你才孙猴子。”   “我不是孙猴子,我是如来佛。”   “切……”   晚宴过后,曹媛嚷嚷着要闹新房,结果新郎怒目一瞪,恶狠狠地说:“谁要是敢闹新房,等到她结婚的时候我双倍奉还。”   曹媛一听,整个人缩到了准老公的背后,然后冲着一对新人说:“小气鬼。”完了还不忘赠送一个鬼脸。   既然没有新房闹,一众宾朋也就各自散去了。   回家的路上,嘉培问湛鸣:“你那天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到底是去哪里?”   “别急,我现在就带你去。”说完,方向盘一打,转了个弯,疾驰而去。   半个小时后,C5在一个高档小区的门口停了下来,这个小区才刚完工,黑漆漆的,没有一点灯光。   “这里的路程我量过,离你上班的地方只有二十分钟的车程,附近有大型的超市和医院,配套设施也很完善……”   “等等,这是你朋友要买的房子吗?”   湛鸣叹了一口气,伸出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头,语重心长地说:“傻瓜,你怎么这么笨啊?”   嘉培看着他,有点感动地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湛鸣侧过头仔细思索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地说:“是啊,我为什么要对你这么好?不行,我要改过来。”   “不许。”嘉培听了,双手叉腰,一脸要挟地看着她。   “你说不许就不许啊,你还说不许我找你呢,结果我不找你了,你看你那憔悴样。”   嘉培听了,讪讪地笑了起来。   “沈嘉培,你听好,一下的话我只说一次,我爱你,这是我和你交往的前提,你和我在一起之后,再也不许钻牛角尖,我家不是屠宰场,没那么多牛角给你钻。我父母和你妈妈已经不是问题,现在我们的前方已经是一片坦途,而你只需要选择走还是不走。”   嘉培看着他,这个自己年少时就已经认识的恋人,此时此刻,一脸认真,一脸期待地看着她,脸上,还有隐隐的不安。她想,他说得对,逃避解决不了办法,当年她既然可以面对父亲的事情了,现在为什么不可以面对自己的心?   于是,她点了点头,又再点了点头。然后,她被拥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她想,幸好刚才她没跟着那帮不怕死的已婚人士去闹洞房,否则,依照新郎言出必行的个性,她的婚宴肯定会落得个鸡飞狗走的下场。 --------------------------------------------------------------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http://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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