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已成妖》 作者:布衣祺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第一章 鬼府 出了巷子口,不远便是安平王府。牙婆打了一个冷战,下意识停了一下,回头看夏心夜。夏心夜跟着停下,半低着头,表情清淡无波。 这么安静,倒也是奇女子。那安平王府,民间称鬼府,但岂止是阎王殿那么简单。“宁可上吊死,不饮安平水。宁在青楼亡,不见安平王。”安平王府整整三年买不到女人,只能重金买女尸。 一想起便阴森入骨,牙婆壮着胆子,硬着头皮往前走,内心叹了口气,这好好的女孩儿,放着御史府里的清福不享,水性杨花,生生被卖到这活阎王殿。真是,作孽呀! 安平王府的总管卫襄已在门口等候,牙婆见了,加快脚步迎过去,人未到,声先至,“哎呦卫总管,这人我带来了,您贵人多忙,我们来了,让人通报一声就是,怎么敢劳您出门呢!” 话说完,夏心夜跟着牙婆已走到王府门前,卫襄先是瞟了她一眼,伸手把一叠厚厚的银票交给牙婆,淡笑着对牙婆道,“王妈辛苦了,若是不嫌弃,就进府里,喝杯茶?” 牙婆拿了钱连忙笑了,“王府贵气,我这等下贱人,哪敢叨扰,怕是脏了府上的地,老身,这就告辞了!” 卫襄笑道,“王妈走好,以后有生意,多想着点咱安平王府。” 牙婆连声道,“那是自然!卫总管可是咱们有名的财神爷,我们巴不得呢!” 牙婆胖胖的身影逃也似的飞步而去,卫襄复又看了夏心夜一眼,夏心夜向他行礼,他略微颔首,说道,“跟我来吧。” 脚下是青石路,穿过富丽堂皇的楼阁屋宇,后院花木幽深。 偌大的王府,很少的几个人,颇有几分寥落。参天的古槐梧桐,齐人高怒放的花木,无人影,蝉噪鸟鸣,仿若置身幽静的山林,暑热一下子消得干干净净。 几乎有些阴冷,路旁的石缝间长满了厚厚的青苔,夏心夜跟着卫总管,曲径通幽,面前翠竹掩映着一排简洁的房屋,青瓦白墙,点缀在假山湖泊一片苍翠之中。 一个打扮体面的,四十岁上下的夫人迎了出来,卫襄道,“徐奶娘,人我领来了,交给你了。” “见过奶娘。” 夏心夜福身行礼,优雅周全的礼仪。徐奶娘微微一惊,细细打量她一眼,还礼让她起来,对卫总管道,“人交给我,你放心。” 卫襄走了。徐奶娘问了她姓名,年岁,遂带她进房间,对她道,“你就睡在这儿,生活用具都齐全,有什么缺的尽管跟我要。若是闷了,花园里你随意,但是不能出后院。一日三餐,我会打发小厮送,姑娘想吃什么,尽管说。” 夏心夜抬头淡淡笑,徐奶娘顿时觉得一双墨玉揉碎万点柔辉,说不出的温润澄明,只觉一种暖洋洋的清净丝丝然沁入心底,熨帖得让人舒服。 心里有了好感,话自然就多了,徐奶娘几乎是有些关心地问,“姑娘有什么忌口的吗?” 夏心夜道,“多谢奶娘关照,奴婢爱清淡,不喜辣,不喜羊肉膻腥。只一些清粥小菜就好。” 徐奶娘拉住夏心夜的手,笑道,“姑娘快别奴婢奴婢地叫,姑娘是侍候王爷的,算是半个主子。” 夏心夜被她拉着手,低头笑,福身道,“在奶娘面前,奴婢不敢当。” 徐奶娘望着眼前清润俊美的容颜,半是慈祥地叹了口气,安慰道,“姑娘先不用害怕,王爷今晚不在府上。” 夏心夜对她凝眸一笑,徐奶娘瞬间恍惚,这女子竟然,笑得有那么几分明媚。 心夜拉着徐奶娘坐下,然后一头跪在地上,徐奶娘惊慌道,“姑娘这使不得!王爷虽是吃我的奶长大的,可是我,我没那么大权力!救不得你!” 夏心夜拉着她的手,她的眸子温柔,沉静,话语也是沉静的。她淡淡笑着,说道,“奶娘听奴婢说,奴婢无所求。只是,奴婢待罪之身,将死之人,奶娘竟不嫌弃,还这般关怀善待。奴婢身无长物,无以报,请奶娘,受奴婢一拜。” 徐奶娘扶她起来,唏嘘,望着她,心酸地叹了口气道,“真是叫人心疼死的孩子!怎么就,……” 徐奶娘觉察话语不妥,不再说,夏心夜抚着奶娘的手浅笑劝慰,“奶娘不必叹息,奴婢本应沉塘,应杖毙,如今苟活至此,侍奉王爷,是奴婢天大的福分,奴婢无所怨。” 徐奶娘越发疼爱唏嘘,叮嘱道,“姑娘切莫听外面人胡说,王爷其实是个极好的人,你别看着园子大,没人,但王府的侍卫个个都武功高强着呢,姑娘千万不用害怕。” 夏心夜笑道,“奶娘放心,奴婢的胆子大得很。” 徐奶娘心里叹息,还胆子大得很,胆子再大,最多三个月,也成了具腐烂的尸首。这王府的每一步都曾有死人,曾经有个姑娘被卖进来,就住在这间屋里,一晚上,就给吓疯了。 这些话也不能说,两个人坐着闲聊了几句。奶娘走后不多时,小厮送来晚餐,甚是丰盛。 夏心夜乘着月光在无人的大花园里转了半圈,林木照旧有些阴森,四寂无人,除了她的小屋,竟然也找不到一丝光亮。 夏虫的鸣叫却是喧哗,心夜折了一大把花,插在屋里的清水瓶里。轰轰烈烈开着的一把花,在烛光里甚是娇美。 传说中,安平王府的每块砖都覆盖过死尸。这间容纳女人的房子,她是第二十一个住进来,之前的人非疯即死,最多活不过三个月。 处处是鬼,醒着看不到,那就等我睡了,来抓我的头发剖我的心吧。夏心夜这样想着,静卧就寝,竟是一夜好眠。 徐奶娘带着小厮来送早饭,夏心夜正弯腰在幽深繁茂的花茎里剪带露的月季花,她自己用草枝编了个小篮子,盛满了花在她的脚下。 她听见脚步声,回眸,见是徐奶娘,破颜笑着行礼问安。徐奶娘被她回眸一笑的绰约风姿惊了一下,回过神来,笑道,“姑娘你这大清早在花丛里,我老眼昏花还以为自己遇到花仙了!” 夏心夜提着花篮子陪在徐奶娘身侧,徐奶娘拉着她的手细致地问她昨夜是否安睡,夏心夜道,“承蒙奶娘关照,昨夜一切都好,清风明月的,清凉舒适,一大早起来满目青翠,鸟鸣入耳,花香袭人,是个好居所。” 徐奶娘一边笑,一边观察,一边暗暗赞叹,看她神采奕奕温柔浅笑的样子,的确不是在说谎。安平王府美则美矣,只是花木过于繁盛而少人迹,亡人太多,阴气过重,他们自己人都觉得阴森,实在是算不上好居所的。 清清朗朗的日子,花枝摇曳日影,深深浅浅的浓荫新绿透过窗子直送到眼前来。夏心夜用了早餐,和徐奶娘坐着说了一会子话,徐奶娘起身道,“姑娘啊,前边还有些子杂事,老身这就要回去了。咱府里没有丫鬟,就是小厮也没几个,实在抽不出什么人服侍姑娘,姑娘如是闷就四处走走,若是有什么需要,就尽管开口,我马上就让人去做!” 夏心夜笑道,“奶娘尽管去忙,我倒是过惯清净的,能有壶热茶就好,要什么丫环小厮服侍,实在是和奶娘投缘,才忍不住多说了几句,要是耽误了奶娘的正事,就是奴婢的罪过了,要请奶娘勿怪才是。” 徐奶娘连声推托,拉着夏心夜的手笑眯眯客套几句,寒暄着离去。夏心夜送出去,回头叉着一条幽深的小路随意走开去,时时修竹拦路,丝萝沾衣,走到尽头,竟是两株高茂的开得极其繁盛的琼花,冰雪般郁郁生姿。 夏心夜远远驻足仰面,看碧玉丛中雪团样的琼花,花怒放,容光正浓。 她出神看了半晌,黯然转身回返,未出三步,听到身后有人道,“既是来了,怎么不近前,就走呢?” 一个男人的声音,慵懒,近乎调笑的语调却有着莫名的冷清。夏心夜怔住,回身。 繁盛的琼树背后,是深翠的浓荫,浓荫里铺着块青竹席,一个男人似笑非笑地敞腿斜倚坐着,极具放浪的姿势,贵气却浑然天成。 他一身黑衣,别无装饰,阳光斜落在他身上,让他□的脸和颈项白如沁光的美玉,夏心夜看过去时不自觉眯上眼,几乎有些晕眩。 他浓眉,朗目,唇角漫不经心地上挑,似乎笑,更似乎讥诮。 夏心夜一瞬间念头百转千回,然后上前几步,盈盈下拜道,“奴婢夏心夜见过王爷。” 秦苍盯着她,淡淡笑,“怎么了,刚才看见我,跑什么?” 夏心夜还真是没看见他,可是他既然已经咬定是看见了,那就看见了吧,她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垂首道,“王爷恕罪。奴婢误打误撞闯至此处,不知王爷在此,但请王爷恕罪。” 秦苍盯着她,悠扬着声调笑问,“恕罪,你有罪吗?” 夏心夜道,“奴婢见花盛而惊心,冒犯王爷尊驾,扰了王爷兴致,故有罪。” 秦苍淡淡叹一口气,吩咐道,“你过来。” 夏心夜走近前,跪在他面前,他拄着膝盖,伸手捏住夏心夜的下巴,抬起她的头,动作三分戏弄,五分轻薄。 他说道,“堂堂御史府,就怜惜一具薄木棺材吗,好歹你们夫妻一场,赐死也就算了,还用得着把你卖到我这鬼府里来做鬼妾,受尽万劫不复的荼毒之罪,嗯?” 夏心夜道,“自古恩爱一时间,人不如新而已。” 秦苍松开手指笑道,“怕该是爱之深,才责之切吧。” 作者有话要说:我手痒痒,开新坑了,请大家来捧场,实在不愿撒花,就拍砖吧~ 第二章 黑罂粟 夏心夜垂头不语,秦苍笑着,拿起她左手来,一个指节一个指节地揉弄着,在一旁笑得越发兴味深浓。 他的手在她指节上深一下浅一下的游移,湿热的呼吸就喷在手面的肌肤上,然后他的头轻轻地低下,在夏心夜的手上轻吻了一下。 夏心夜不能抽手,任凭他玩弄亲吻,脸一下子就红了。 秦苍挑唇笑,用力往前一抻,夏心夜只觉得身体凌空一轻,然后重重地跌进了他的怀里。 夏心夜的鼻子撞到他半敞的胸怀上,耳后是他凑过来的湿重的呼吸,极为强烈的男性气场一下子弄得夏心夜连脖子也红了。 他的手轻轻撩过她耳后的碎发,伸嘴在她右耳垂上轻轻啄了一下,在她耳旁笑道,“你竟然脸红了,枕席间的事,难道还没做过吗?” 夏心夜羞不能言,秦苍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托起她的脸,盯着她的眸子笑道,“长这么美,犯了错打一顿就是了,”他的整个人又向前凑下去,轻声道,“你说,是不是呢?” 夏心夜在被迫抬眸的瞬间,跌进他幽旷而深黑的目光里,一瞬间,宛若墨海摇荡星光,黑暗得有几分诡秘。 他的唇盖在了她的唇上。 夏心夜瞬间好像被夺去了呼吸,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他似乎在笑,咬住她的唇瓣,侵入她的舌齿,笑得幽魅而含糊。 痛!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舌齿间一点点蔓延到唇角,夏心夜睁开清亮的眸子,看见秦苍正半眯了眼望着他,几乎是妖娆地舔舐他自己的唇角。 他托着她的脸,轻轻抚上她的眉宇,柔声道,“痛吗?我的美人?” 夏心夜在他手里淡淡笑了。 他似乎很意外,但也欣赏她的笑容,松手道,“傻丫头,等到晚上你就不会笑了。” 夏心夜低下头轻轻抿去嘴角的血痕,秦苍盯着她露齿笑道,“不知道我怎么对付女人吗?我三年没有碰活物了,手生了就更没分寸,你害怕的话,现在寻死还来得及。” 夏心夜垂着头莞尔笑,被正在斟酒的秦苍斜眸一眼瞧见,问道,“你笑什么。” “奴婢是想,若是王爷实在喜欢死人,那奴婢死也没什么。” 秦苍呷了口酒道,“怎么说?” 夏心夜道,“奴婢既是自己走进您的府,就没想着自己死。如若王爷高兴,遣人将奴婢勒死便是。” 秦苍斜睨笑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夏心夜膝行过去,谦卑地为他再斟满。 秦苍却不再喝,而是放下酒杯,伸手折了一大枝琼花,选了一朵斜插在夏心夜的鬓角,扬着花枝在她脸前笑问道,“美人喜欢吗?” 夏心夜在花影日光中轻轻一笑,说,“喜欢。” 秦苍笑,不羁地起身踏步而去,高大英挺的背影,宽大的衣袂盖住小径的绿植。 琼花在夏心夜的鬓角犹自芳香,酒与花,还有人,皆被他弃之于残席之上。 夏心夜穿着件绣花的白袍,走在幽暗的阁道里,卫襄在前面带路,手里的灯笼晃动着晕黄黯淡的光,只能照进三尺见方。 在一扇巨大的雕花门前停住,卫襄轻轻地敲门,说道,“王爷,人带来了。” “进来吧。”房里的声音低沉而慵懒。 卫襄垂手对夏心夜道,“夏姑娘,请。” 夏心夜垂首对他行了个礼,推门而入。卫襄甚至看见她在转身时,在弱淡的光影中好像清浅地笑了一下。 这个女人还在笑,卫襄顿时觉得幽暗中这女人清艳淡定得有几分诡异。 他曾经争战沙场,再惨烈的死亡也见过,却从未轻信鬼神,只是这女人那垂首温顺的一笑,令他在突然间心怦怦剧跳,他家主子用女尸用得太多了,不会是,怨毒的阴魂化成个女子来寻仇了吧? 卫襄按了剑就几乎闯进去,然后里间秦苍的声音让他倏而冷静下来。 秦苍的声音懒散含笑,“夏姑娘,当真是胆子大。” 夏心夜进去的时候,秦苍正在梳发。 他整个人敞腿屈膝靠坐在雕花红木床上,还依旧是早上那身宽松疏散的黑布衣,似乎洗了发刚刚干,苍劲白皙的手指拿着一束长发,调笑般漫不经心地梳着,其余的落发散垂至枕席间,竟是说不出的飘逸缭乱。 秦苍的嘴角轻挑,目光淡淡飘落过去,含着笑,三分兴味五分轻佻,瞟了一眼刚进门的夏心夜,说了卫襄刚听到的那句话。 夏心夜恭敬端庄地给他行礼,秦苍的手指在牛角梳齿尖上划过发出一串细微的声音,他靠在床上盯着夏心夜笑道,“夏姑娘当真好风致。” “王爷谬赞。”夏心夜半垂着头,目光正落在他把玩牛角梳的手上。 秦苍道,“既是来了,为何又不敢抬头看我。你过来。” 夏心夜低着头缓步走至他的床榻旁,秦苍挪开他□的脚,对夏心夜道,“坐啊。” 夏心夜一时迟疑。 秦苍半笑道,“怕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侧探着头,眼神似乎带着钩,钩向夏心夜低垂的脸。 夏心夜微微抬头,一双青眸,半室玉润。 这是间颇为大气的卧房,雕花红木床,雕花红木桌椅,雕花红木柜子。也不知道是因为年深还是因为光影幽暗,所有家具都黑漆漆的,徒现一副优雅厚重的轮廓。 王府即便缺钱,也不至于连灯也点不起,偌大的卧房却只点着一盏如豆的青灯,只能用主人偏爱幽暗来解释。 秦苍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似乎对面前人多了几分兴味,出声道,“你既进了我的屋,怎么又不肯多看我一眼呢。” 夏心夜依旧低垂眼帘,轻声道,“奴婢不敢唐突王爷。” 秦苍一下子就笑了,似乎满屋子都是笑意,都是他重而舒张开的气场。 室阴森,人鬼魅,那个发笑的俊美男人半敛着笑,突然道,“你来。” 夏心夜温顺地再近前,在他身边站定,被他伸手一扯,跌坐在床席上,一下子对上秦苍的脸。幽暗中他的脸美若刀削,眸子深黑而亮,虽带着笑,却冷冽,深不可测。 秦苍低头啄了一口她的唇,托起她的脸端详道,“好一个柔美芳鲜的人儿,”话说着他的唇轻挑起,轻叹道,“可惜不到三个月,便只是一堆白骨了。” 夏心夜静默不语,一双眸子竟是清润如旧。 秦苍半眯了眼道,“你不在乎?” 夏心夜道,“命已不由己,又说什么在乎,不在乎。” 秦苍淡淡笑了,行至窗前,伸手打开窗,皎洁的月光瞬间闯入,浓黑幽暗的卧室一下子被冲淡了许多,转眼成灰白。 那是一个很大的窗子,一打开,月光如流水倾泻,清风拂面,室外的楼阁亭台,小桥流水,诸般景致尽收眼底。 秦苍站在月光中,黑衣散发,俊脸的棱角如刀削斧砍般,清朗的眉目在半笑不笑间愈显风华。 他倚窗独靠,手里把玩着牛角梳,叹气浅笑道,“清幽月夜,你身处囹圄之中,是地狱还是人间。” 他那一瞬间的笑容,美而寥落,如黑罂粟般绽放魅惑。风吹来,他衣散发开,翩然飞举中竟是英挺如玉山。 夏心夜凝眸的瞬间惊魂无语,这个传言中半人半鬼的王爷,竟还保留着如此姿仪。 秦苍回眸浅笑,对夏心夜道,“怎么办,我也不想杀你,可是以生欲对死尸,这些年,实在是已经习惯了,见到你,才是不习惯。” 夏心夜静无语。秦苍突然转身行至她身旁,负手道,“知道我为什么没有让人勒死你吗?因为,我要亲手勒死你。” 他的手抚上了她的脖子,夏心夜仰面,闭目。 秦苍看着他手里俊美的脸,凑过去在她耳边柔声道,“你恨我吗?” 夏心夜道,“原本死路,也无可恨。” 秦苍的牙咬住了她的耳垂,厮磨着轻声道,“那恨萧慕然吗?” 夏心夜道,“恩断爱绝,也无所恨。” 秦苍的手微微用力,问道,“知道必死,还因何活?” 夏心夜的头高高扬起,秦苍的力道有一点阻滞她的呼吸,她仰面闭目,对着虚空笑道,“皓齿红颜与森森白骨,既然在王爷眼里毫无区别,我又因何不活?” 秦苍另一只手抚上她的眉梢眼角,低头轻吻她的眉心,说道,“你可有什么心愿未了,不妨说。” 夏心夜道,“王府的琼花甚美,奴婢死后,请王爷割爱,赠送一大枝。” 她的衣间发上,甚至皮肤里,都是琼花淡淡的香,秦苍深深吸了一口气,深笑道,“这没问题,我把你埋在琼树下,满树的花都是你的。” 夏心夜来不及感谢秦苍的大方,整个人已经被秦苍横抱在怀里,被他低头亲吻了一下。 吻很轻,似乎温柔宠爱。 他抱着她来到窗旁,贴着她的额角,指着远处花开如雪的琼树道,“喜欢琼花是吗,你看,玉树临风,美不美?” 秦苍坐在椅子上,将夏心夜放在膝头,白皙的手指掠过她的碎发,双眸含着笑,宛若深黑的潭水揉碎了星光,潋滟而来。 “卿刚才的心愿当真是风雅洒脱已极,本王喜欢。”话说着,秦苍垂下头,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的唇上,竟是火热缠绵的温柔缱绻。 一下子是死之边缘,一下子是生之欢好。夏心夜依存在他怀中,仰面。 秦苍停了嘴,笑着看她海棠春睡般酡红的容颜,爱抚道,“如此风雅剔透的人儿,我怎么舍得杀呢?”秦苍埋首深嗅她颈项间琼花的馨香,然后一口咬住她的脖子。 颈项的血管一下子被他吮在口中,夏心夜仿似置身于死亡与爱欲的当口,心惊动,身体却一阵麻酥。 秦苍在喉咙里含混的地笑了,抱起她一下子按在床上,一边解落她的衣,一边张嘴咬住她的耳垂,在他耳边道,“卿定当是懂得风情万种,别叫得那么惨绝人寰,逼我真的掐死你,好么?” 作者有话要说:收藏我吧,调戏我吧,嗷嗷嗷~ 第三章 美人刺 午后困倦,夏心夜靠在宽大的红木椅上,一边小憩,一边晾她半湿的发。花园里极其静,只有树上的蝉肆无忌惮地喧哗。 痒。有人蹑手蹑脚地走过来,用羽毛在她脸上划。夏心夜蹙眉一睁眼,对上一张面目狰狞的脸。 看着夏心夜的惊悚,林依一下子跳起来,抓着鬼脸欢声大笑,仰天跺脚。 “哈哈哈!你害怕了吧!不是说胆子大吗?青天白日也被吓一跳,还说什么胆子大!” 林依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淡紫衣裙,白皮肤,神色倨傲,却也唇红齿白,明眸善睐。她作弄人后就好像穷乞丐在街上见到金元宝,乐得颇有几分眉飞色舞上蹿下跳。 夏心夜靠在椅子上看着她癫狂,笑无语。林依乐够了,指着夏心夜道,“你就是夏心夜?京城里都在传言你胆子大,我就不信!什么胆子大,不过是厚脸皮,舍不得死而已!要我是你,早就一头撞死了,还有脸来安平王府?” 夏心夜不以为意,莞尔笑道,“是,我是厚脸皮。” 没有想象中的针锋相对,林依就像吃了个闭门羹,呕心得难受,她昂着头不满地对夏心夜“哼”了一声。 夏心夜嫣然笑,侧身用发带绑发。 林依也不知为什么,被她那嫣然的淡笑惊了一下,好像虚空中有什么柔软的东西碰触了她的心,她莫名心虚,迎着头皮上前几步,骄横道,“贱女人,我和你说话呢,你怎么不理我?” 夏心夜被她尖刻的用词割了一下。贱女人。 “依儿!不得无礼!”秦洗墨出声呵斥着,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林依。 夏心夜不动声色地看着面前气度雍容华贵的锦衣少年,林依挣了秦洗墨的手,指着夏心夜道,“你这女人,见了太子殿下还不行礼!” 秦洗墨瞪了林依一眼,拱手行礼道,“依儿无礼冒犯,姑娘莫怪。” 夏心夜见状,俯身下拜道,“奴婢见过太子殿下,殿下言重了。” 林依在一旁“哼”了一声,拉着秦洗墨道,“太子哥哥切莫理这讨厌女人!我们走!” 秦洗墨拧眉呵斥道,“依儿!” 林依见秦洗墨呵斥,一下子甩开他的手,昂头顶嘴道,“我怎么了!” 秦洗墨不理她,再次向夏心夜拱手行礼,林依见状,气得上前一步,挥手打了夏心夜一耳光,骂道,“你这不知廉耻的贱女人,太子当前,哪有你站的地方,还不滚!” “谁这么大胆子,在我府里,就敢欺负我的女人啊?” 人未至,语先到。秦苍从幽深的花木中拐弯出来,宽大的黑衣拂过枝叶。 “见过二叔。”秦洗墨甚是恭敬地在前面行礼,林依在他身后不甘地嘟着嘴。 秦苍淡淡地扫了林依一眼,笑道,“小丫头果真是厉害霸道,我王府里的女人,不在王府呆着,想让她滚到哪儿去。” 秦苍的目光飘到夏心夜身上,夏心夜对他躬身见礼。 秦洗墨大尴尬,面红耳赤,忙作揖道,“二叔恕罪,依儿刁蛮顽劣,冒犯了夏姑娘。” 秦苍盯着林依负手道,“刁蛮任性,就到我安平王府来撒野了?” 林依扬头道,“我有什么错!她一个不守妇道的贱女人,有什么资格让太子哥哥二次三番向她认错!” 秦洗墨怒斥道,“依儿闭嘴!休要再胡闹!” 林依委屈道,“我怎么胡闹啦!” 秦洗墨道,“还不向二叔请罪!听见了没有!” 林依红着眼圈,执拗地和秦洗墨僵持着,秦洗墨扯了她一个趔趄道,“过来!认错!” 秦苍伸手掐了一朵刺玫花,一片片撕裂花瓣,冷眼旁观。一时间就是秦洗墨逼着,秦苍等着,林依僵持着。 眼看着夏心夜端着茶走过来,秦苍突然钩唇一笑,发声道,“你让她和我认什么错,她得罪的,又不是我。” 秦苍唯恐天下不乱地抛下这句,秦洗墨当时就冒冷汗了,林依任性不乖巧,让她向秦苍认错尚且不肯,让她向她口中的贱女人认错,她岂能不闹? 秦苍斜乜着眼,拿着花的残柄嗅芳香,秦洗墨眼看着夏心夜越走越近,转头斥责林依道,“傻站着干什么!还不走!就知道惹二叔生气!” 林依倒也机灵,心里也有几分怵秦苍,低头垂首向秦苍行了个礼,一溜烟跑远了。 秦苍看在眼里,噙了笑,夏心夜过去请两个人过去喝茶,秦洗墨长长一揖道,“刚才依儿无礼,在下代她向姑娘请罪,万望姑娘恕罪。” 夏心夜忙进礼道,“殿下金身,奴婢万万担当不起,殿下羞煞奴婢了。” 秦苍回眸笑道,“过来,我看看。” 夏心夜微怔,温顺地走过去,秦苍弃落花柄,手指轻轻抚在她挨打的脸上,犹自带着淡淡的香。 秦苍道,“还疼吗?” 他的姿态话语温柔宠爱至极,夏心夜低着头,脸红了,秦苍一下子笑了,凑近前孟浪地低头吻了她一口,柔声道,“怎么了?嗯?” 那姿势既亲密,又暧昧。夏心夜受宠若惊,退身,被秦苍用臂箍住。秦苍旁若无人地掬起她的长发深嗅道,“好香!” 秦洗墨在一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垂手在旁,看着花木左右欣赏。秦苍似乎想起他,唤道,“墨儿!” 秦洗墨躬身应道,“二叔!” 秦苍笑道,“二叔怕是要爽约了,美人在侧,没有心思与墨儿下棋了。” 秦洗墨道,“二叔既无闲暇,那墨儿先行告退了。” 看着秦洗墨告辞而去,秦苍抚着夏心夜的脸淡淡笑,低头吻了吻。 夏心夜轻轻拂拭嘴角,低头静不语,仿似风间水上一株半开的荷。 她只简单地在肩后束了发,别无装饰,秦苍伸手折了枝并蒂盛放的刺玫,拔了刺别在她的鬓角。 刺玫色艳而芳香,与清润素净的人正相得益彰。秦苍莞尔笑,举步到花架石桌旁坐下,顾自倒茶,轻抿。 他靠在红木椅上,响晴响晴的午后,从花叶间散落下来的日光有几分烫。 茶入喉,秦苍突然侧首道,“你这是,什么茶?” 夏心夜缓步至他的身边,双手奉上茶,说道,“启禀王爷,这茶,唤作美人香。” 秦苍突然看向她,接了茶道,“美人香?” 夏心夜道,“王爷有所不知,明月庵的玉清大师精通茶道,用上好绿茶与各种花木相配,茶与花相生相长,各尽其妙,还能拥有健体,解毒,养颜种种好处,其中最著名的两道茶,便是凌波步与美人香。” 秦苍道,“卿,嗜饮美人香?” 夏心夜道,“回禀王爷,奴婢确是嗜饮美人香,特意央了奶娘买来。” 秦苍复呷了一口茶,品道,“这美人香,是新春的龙井配……”秦苍蹙眉道,“刺玫儿香?” 夏心夜莞尔,“王爷明鉴,美人香确是新春龙井配烘焙的刺玫花瓣。” 秦苍道,“那么一大丛刺玫就在眼前,我想不明鉴,奈何?” 夏心夜笑不语,低头为他续茶。秦苍望着她道,“你嗜饮美人香,却没有一点刺玫儿身上的刺,平白挨了打,就这样不声不响地算了。” 夏心夜道,“王爷说笑了,林姑娘贵为太子侧妃,以贵欺贱,奴婢能奈何。” 远天一片青碧如洗,云影也无,秦苍无声叹,呷了一口茶,微笑道,“昨日卿前脚入王府,萧御史后脚遣人去王婆那里追,不过是,慢了一步。” 秦苍话说着,眼神留意着夏心夜。夏心夜手里的茶片刻停滞,无言笑,神色自若。 “不后悔吗?”被续上热茶,秦苍盯着手中茶氤氲的热气,问。 夏心夜捧着茶,在一旁垂首不语,秦苍补充道,“一入王府,你便是万劫不复。我这个活阎王殿,只准入,不准出。” 夏心夜道,“既是不准出,奴婢既已进来,也就无可悔。” 秦苍一下子笑了,说道,“那萧慕然到底哪里好,值得你这般决绝。既已经委身于他,受了冤枉委屈,为自己辩白几句,央求几声,让他发发火,责罚几下,也就过去了,何苦弄得卿身死,他长恨。” 夏心夜莞尔道,“王爷教训的是。” 她的温顺浅笑让秦苍一下子无言。这女人,心刚烈,她竟然还笑。 萧慕然不信她,要卖她,她就任他卖。面不改色踏进安平王府,面不改色做他秦苍的玩物。 她想证明什么,她想刺伤谁。她明知道萧慕然定然后悔,会悔之不及,伤痛如狂。 秦苍敞着怀靠在椅背上,盯着她簪花的鬓角,半眯了眼,玩味的笑爬上他的唇角,悠声道,“你的人温如玉,淡如水,可你的心,有香,却长满了刺。” 秦苍说完,长身而立,他眸里含着笑,清俊挺拔。 握住夏心夜的手,揉弄着她的指节,深情款款地引着她来到刺玫丛前,一只白色的小蝶落于花蕊间。 秦苍笑着吻了夏心夜额头一口,扶住花枝,拿着夏心夜葱白般的食指,对着尖锐的刺,按下去。 夏心夜吃痛,秦苍把她的手指从花枝上拿开,指肚上顿时一个细细的血珠。 秦苍笑问,“疼吗?” 夏心夜抽手不成,垂首小声道,“疼。” 秦苍吮着她的手指笑道,“美人刺,可是碰不得的。差点忘了告诉你,萧慕然昨夜把他的一个妾鞭挞半死,今早卖进青楼了。” 说着,秦苍凑在夏心夜耳边,吐字道,“卖进青楼比卖进安平王府,处置还是轻多了。” 作者有话要说:亲爱的,我今天更新完毕~ 第四章 夜宴 “夏姑娘,您在这儿啊!”徐奶娘唤着,胖胖的身影飞步而来,任一旁的花木牵拌着衣襟裙裾。 夏心夜正坐在琼树底下,仰面看琼花,花开得嘤嘤成韵,盛得有点肆无忌惮,。 那日黄昏,斜阳是一片泼墨般不计代价的秾艳。夏心夜一身素衣,闻声回眸,徐奶娘见她回眸的目光,一下子停住脚,心无来由乱跳了几下,抚着心口暗自纳闷,这女人怎地越来越美了,哪儿花木深喜欢往哪儿钻,那背影眼神,简直就是花鬼狐妖。 王府阴气重,怕也是招这些东西的。 徐奶娘这样想着,脸上却是堆着笑。夏心夜回身向她行礼,活生生端庄典雅的人,徐奶娘暗自责怪自己胡思乱想,拉着她的手道,“姑娘,快走!王爷的马车在外面等着呢!” 夏心夜茫然怔住。马车?去哪儿? 徐奶娘已经拉了她快步走,一边走一边道,“王爷有应酬,急着叫姑娘。” 王爷的应酬,她地位卑贱,怎会要她去?不过既然王爷传召,她也只能去。 见奶娘拉着她直接往厅堂走,夏心夜迟疑道,“奶娘,这……,我这个样子……” 徐奶娘道,“王爷已经在车里等了,他吩咐马上叫姑娘出来。” 夏心夜无语,和徐奶娘穿过厅堂,看见卫襄在大门口等,她躬身行礼,卫襄笑道,“姑娘,请。” 上了马车,秦苍正斜靠在车窗旁,笑。 他穿着身宽大的黑衣,肢体慵懒,带着几分恶作剧般的兴味,笑得很愉快。 夏心夜行礼见过他,他靠着车窗,勾手让夏心夜过去。 马车缓缓地走开了,夏心夜近前,唤道,“王爷。” 秦苍伸手抚过她的眉梢眼角,白皙的手指在她黑亮柔顺的长发间穿行,他的眼里噙着笑,目光落在她清水芙蓉般的脸上。 低头在她唇上印上一吻,问道,“知道我要带你去哪里吗?” 夏心夜温顺地被他拥在怀里,轻声道,“奴婢不知。” 马车走得很慢很稳,车厢里只有微不可察的轻晃。秦苍托高她的脸,凝眸细细地看,挑唇笑道,“卿天生丽质,眸如墨玉,目横秋水,这般清清静静的最是养眼,本王最喜欢。直接叫你来,就是怕你涂脂抹粉,反污了颜色。” 夏心夜静不语,秦苍于是捧着她的脸细细亲吻,吻落在她的眉峰,眼角,双唇,颈项。 秦苍把她搂在怀中,敞着车窗,在繁华的街市上旁若无人地尽情怜惜,最后将她环于胸前,下颔抵着她的头顶,喉结埋于她的发中,夏心夜存身在他怀里,依偎着他柔顺如水。 外面市井繁华。秦苍搂着她,在狭小的窗子里看小贩行人,世间百态,悠长有韵的吆喝声起伏盈耳,糕点菜肴油盐酒醋的香混杂成有点奇怪的气味。 两个人沉默,任熙熙攘攘的市井,在眼前过。 华贵的车终究狭小幽暗,而外面热闹的街市喧哗,斜阳正盛。秦苍突然开口道,“卿,喜欢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颔轻轻厮磨她的头,一种温柔宠爱的味道。 夏心夜道,“喜欢。” 街市旁一市井女子一边高声叫卖,一边责骂一旁的丈夫,秦苍淡淡笑道,“市井男女,快意泼辣,卿羡慕吗?” 夏心夜道,“羡慕。” 秦苍听了,一下子笑了。夏心夜回眸看他,秦苍抚着她的脸含笑道,“颐养天年,安享天伦。……,不仅是你,我也羡慕。” 他的话语无波,半是温柔半叹息,漆黑的眸子半映斜阳,竟是深邃而绮艳。 秦苍握住她的手,夏心夜一瞬间觉得酸楚,又温暖,繁华的人世实在容易勾人感慨,激起细微的难言情绪。 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在卖花,秦苍突然道,“停车。” 车稳稳地停住,车外的小厮殷勤地过来侍奉,“王爷,有什么吩咐?” 秦苍指着卖花的女孩道,“把她那篮里的茉莉,全买来。” 小厮应是,不多时,捧了茉莉回来,秦苍接了花,挥了挥手,车继续走。 幽暗的车厢里盈着香,秦苍置花于案几上,笑道,“茉莉香浓,可以熏衣。” 夏心夜莞尔笑。秦苍从袖子里拿出支玉簪递与夏心夜手,簪子形如象牙,簪顶雕刻着流云明月,整个簪身,玉色光润如冰雪。 “喜欢吗?” 夏心夜抬眸嫣然笑,说喜欢。 秦苍似乎兴味正浓,笑道,“来,我为卿梳发吧。” 夏心夜肩后束发的丝带被他解开,他的十指在她的秀发间行走穿梭,动作不但爱宠,竟也十分娴熟。 外面暮色渐淡,可车窗大敞着,安平王爷为爱姬梳发的动作正被人看得清楚确凿,秦苍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从夏心夜手里拿过簪子为她插上,然后狎笑着在她脸颊颈项一阵轻吻。 暮色渐浓,月光少淡,整个天地间都如车厢内般幽暗。秦苍拥佳人于怀中,埋首在夏心夜的肩颈,半叹着笑问,“我,对卿好么?” 夏心夜沉默半晌,说道,“王爷对奴婢……” 不及她话说完,秦苍的手虚落在她的颈上,在她耳边道,“想好了再说,说错了,我就在车上掐死你,然后把你抱进去。” 夏心夜无声,抬眸望他,秦苍深笑,俊美的脸在淡弱的光中美成幽魅。 车子驶进了京城东苑。东苑有很多王公贵族的庄园别院,自然少不了瓦肆勾栏,青楼楚馆。 映入眼底的,是一个个烟花调笑地,夏心夜偷眼看秦苍,秦苍拈着枝茉莉花,靠着窗栏,脸上似笑非笑。 车最终停在了潇湘苑。小厮打开车门,秦苍跳了下去,回头伸手道,“下来吧。” 夏心夜很知趣把手放在他掌心,躬身下车。早有人在一旁迎接,纷纷行礼打招呼。 秦苍在她一下车便松了手,夏心夜亦步亦趋地在他身后跟着,绕回廊,穿竹径,从一间精致清幽的小院落里,传来了男女喧哗的调笑声。 秦苍大踏步进去,门口迎客的小厮躬身请安行礼,然后听得一人高声笑道,“安平王爷来了?” 一男子昂首挺胸,身着华服,夸张地做着请安的姿势,调笑道,“小的给安平王爷请安。” 秦苍笑道,“免了,国舅爷领赏去吧!” 国舅爷王仲卓,是个名冠京城的风流公子花蝴蝶,但因其心思奇巧善逢迎,却是权重一时。 王仲卓亲热地和秦苍一搭肩,言笑道,“小的还真是想要王爷的赏!”说完一回身,冲着秦苍身后的夏心夜行礼道,“小人王仲卓见过王妃娘娘!” 夏心夜心下骇然,连忙屈身行礼道,“奴婢给国舅爷请安!国舅爷切莫玩笑!” 秦苍回头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迈步进去。 萧慕然起身正欲避席,被同僚拉住,秦苍已然走进来,萧慕然色变,硬着头皮上前请安。 秦苍还礼道,“萧兄客气了。”这时诸人纷纷起身过来问候寒暄,一时室内人声鼎沸喧哗。 夏心夜垂头跟在后面,对尴尬立于秦苍身后的萧慕然行礼道,“奴婢见过萧御史。” 她语气淡然,她的人依旧清润如斯,萧慕然心一震,咬牙攥拳,竟是没有回应言语。 众人的目光于是落在夏心夜的身上,像是打量一件新奇的物什,言语声四起。 “这是王爷新纳的姬妾啊!王爷好福气!” “是啊,这样水灵美貌的女子,寻遍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 “何止是貌美,简直是如云似雪,不沾烟火气!” “下官恭喜王爷!” “恭喜王爷!” 夏心夜垂首含笑,对着众人一一行礼,秦苍寒暄过后已然振衣落座,夏心夜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后。 她容颜俊美,举止优雅从容无瑕疵。王仲卓嘿嘿笑着,像是突然发现一般,咋咋呼呼拉着萧慕然道,“萧御史这是怎么了!怎么面色苍白,冷汗森森的,这是生病了吗!” 萧慕然拱手道,“国舅爷,下官确实身体不适,这就先行告辞了!” 王仲卓捉着萧慕然的手大声道,“不行不行!还未开席,萧御史怎么就先行告辞了!到底是哪里不舒服,我传人来看看要不要紧!” 萧慕然道,“下官胃痛,今天先行告辞,来日再容告罪。” 一人高声调笑道,“萧御史怕不是胃痛,是心痛吧!听闻安平王爷新纳的爱妾,可是出自御史府啊!” 众人彼此看着,佯装惊叹一片唏嘘。王仲卓大惊骇,呼道,“竟有这等事!小弟实在不知!王爷,萧御史,恕罪恕罪!小弟实在不知!” 话已说明,萧慕然总要顾及男人面子,虽然尴尬也不便再推脱,被王仲卓顺势拉过按坐在席上。王仲卓道,“只是听闻萧兄近日心情不佳,本想邀出来把酒言欢一扫抑郁,却不想旧人重逢更添感慨,小弟的不是,当真是我的不是!这就罚酒三大杯,万望王爷和萧兄切莫怪罪!”说完当真豪饮三大杯,举倒杯示意,拱手致歉。 周围一片起哄叫好声,秦苍笑不语,举杯淡饮,待众人方兴未艾之时,发声道,“国舅爷,我不怪罪你怪罪谁啊!小王三年没碰活人,国舅爷该不是有心想让萧御史把人再领回去吧?” 众人一时不语。王仲卓呵呵笑,打着哈哈道,“岂敢岂敢,小弟当真不知,求王爷恕罪!” 秦苍用目光淡淡扫了一眼众人,把酒言笑道,“那国舅爷,就再罚酒三大杯!” 第五章 章台柳 王仲卓欣然承诺,豪饮三大杯,像模像样地躬身请罪道,“王爷恕罪。” 秦苍笑道,“国舅爷无心之过,何罪之有,本王不过是想让你罚酒罢了。国舅爷向来鲸饮海量,不先让你喝点,等着你把我们都灌醉吗?”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附和,王仲卓一笑,举盏开宴,吩咐歌舞助兴,每个人身边都有一个美貌妖娆的女子陪伴,调笑劝酒,唯有秦苍,只随身带来的女子侍奉左右,静静斟酒,淡雅无声。 秦苍虽黑衣便服却是气质高华,在满室宾客中卓然醒目如鹤立鸡群,女子们虽爱慕,却是一个也不敢近身。想来男人的地位和色相,是用来爱和攀附,而不是用来要命的。 酒过三巡,众人意兴方酣,一青衣歌女低眉款款走出来,抱着琵琶行礼过后,唱的竟是一首《白发吟》。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竹竿何袅袅,鱼尾何徒徒。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歌女的音色清亮柔婉,最后划然而止,裂如割帛,一时满室皆寂,似乎沉浸在声乐中而不自知,直至歌女行礼告退,王仲卓才带头嘿嘿笑出声来,赞叹道,“好!唱得好啊!” 一人附和道,“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这女人的一首曲子,倒也把人世间的事,看了个透啊!” 另一人道,“是啊,人事变化无常,茂陵刘郎秋风客,不可一世的帝王也不过如此。” 又一人道,“使我有身后名,不如眼前一杯酒。今日美酒佳人,良宵苦短,我们自当欢享个够!” 复一人道,“想来人生世上,功名不过半生浮梦,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才是最后归宿啊!” 再一人道,“说起白头不相离,倒真是让我想起一个典故。” 王仲卓兴致很高,连声道,“什么典故?” 那人貌似一书生,青衣儒冠,见王仲卓问,遂笑,高声道,“国舅爷!就是唐韩翃章台柳的典故啊!” 王仲卓道,“锦文兄!你别跟我玩斯文的,什么故事快点说来!” 那被唤作锦文兄的礼部员外郎苏锦文说道,“国舅爷,是这么回事,相传韩翃与李生友善,李生有一宠姬柳氏,艳绝一时而爱慕韩翃,李生遂成人之美,将柳氏嫁与韩翃为妻。后来安史之乱起,夫妻分散,柳氏出家为尼,及战乱平定,又被蕃将所劫,宠以专房。” 王仲卓扬声唏嘘道,“竟是这般曲折,锦文兄,那最后结局呢,就这样有情人两相错过?” 萧慕然汗浃背,偷偷望秦苍,秦苍仿似事不关己,轻轻笑了一下。 苏锦文道,“国舅爷哪里话,自然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众人于是呵呵笑,苏锦文看向夏心夜,笑道,“早闻夏姑娘精于诗词有才艺,韩翃及柳氏之间的唱和,想来是难不住夏姑娘吧?” 夏心夜不语,头低得更深,苏锦文道,“美人吟诗,必定添满室光华,我等愿洗耳恭听。” “对对,洗耳恭听!”众人附和着,目光齐齐盯着夏心夜。 夏心夜低头看秦苍,秦苍却是不动声色地把酒在唇,顾自笑。瞬间冷场,众人很有耐心地等着,王仲卓正待发话,秦苍回首轻斥道,“别不识抬举,坏了众位的兴致!” 夏心夜垂首应道,“是!” 她微抬头,浅笑若无,眸光轻扫,竟是一种清扬婉兮的风流态度,缓声道,“众位大人,那曲子是这样的。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 萧慕然屏息动容,以袖遮面饮酒。苏锦文笑道,“那柳氏的应答呢?” 夏心夜道,“柳氏应答说,杨柳枝,芳菲节,所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 夏心夜吟完,目中藏泪,青眸光彩熠熠。她在秦苍身后谦卑地低下头去,那时候的萧慕然,正扑倒案几,佯醉不起。 王仲卓在一旁拉扯他起身,笑道,“萧兄这么快醉了,还没尽兴,来,再喝!” 苏锦文突然一声冷笑,感慨道,“夏姑娘真是好气度,眼看萧兄为你长醉不起,难得你不动声色,无动于衷。” 夏心夜淡声道,“奴婢是御史大人卖入安平王府的鬼妾,所谓‘笑啼俱不敢,方验做人难’,这位大人又何必苦苦相逼呢?” 苏锦文面露尴尬,王仲卓哈哈道,“什么什么!夏姑娘说的是什么不敢,什么什么做人难!” 苏锦文在一旁赔笑道,“笑啼俱不敢,方验做人难啊!” 王仲卓故作茫然道,“呃,这什么意思啊?” 苏锦文道,“国舅爷,这说的是破镜重圆的故事啊!瞧你那记性,杨素宴请徐德言,唤来乐昌公主那段!大家很尴尬啊,乐昌公主不是写诗道,‘今日何迁次,新官对旧官。笑啼俱不敢,方验做人难。’嘛!” 王仲卓哈哈大笑道,“是破镜重圆那故事啊!我想起来啦!这我明白!夏姑娘肯定是笑啼俱不敢啊,这萧兄身为御史,也自是不敢与王爷夺爱,心中苦闷,竟是醉成这样!王爷,”王仲卓侧转过身,终于话入正题,“看得出这一对儿是个有情的,今日既然正好遭逢此事,我就多管闲事替萧御史问一句,王爷可否割爱,让这小夫妻破镜重圆啊!” 一旁的萧慕然微不可察地战栗一下,众人的目光都落在秦苍的脸上,倒也没人理会这醉倒的御史。 秦苍优雅地饮了杯酒,淡笑道,“在下虽不敢比越国公杨素的雅量,但也不至于就为难一个女人。”他说完,回头望着身后的夏心夜,笑道,“卿若是愿意,现在就可以跟萧御史回去。” 一时间是那种屏住呼吸的静,众人脸上都是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萧慕然瞬间酒醒,眼光热切地望着夏心夜。 夏心夜面苍白,垂首不语。 秦苍侧身抚额笑,耐心地道,“心夜,我问你话呢。” 夏心夜怆然后退一步,面白如纸,低唤道,“王爷!” 秦苍淡然道,“你不用害怕我,我放你回去,从此你就再和我没有关系。” 夏心夜垂首,用力地咬住嘴角。 秦苍回转身,放旷不羁地敞腿而坐,若无其事地饮酒。 夏心夜还没有回音,王仲卓哈哈笑着,拉扯起萧慕然的手臂道,“恭喜萧御史夫妇重逢,破镜重圆!来!大家干一杯!” 萧慕然脸上不知是喜是悲,茫然怔愣如傀儡木偶。众人正附和着欲举杯痛饮,夏心夜垂首从席间出,对王仲卓行大礼,静声道,“多谢国舅爷热心成全,但奴婢已是王爷的妾,从此生是王爷的人,死是王爷的鬼!” 她话语虽轻,却甚是决绝。众人皆是一愣,转而窃窃议论私语。 秦苍淡笑里有几分慵懒灿烂,他独自倒了杯酒,放在嘴边慢慢地品。萧慕然闻听此语,一瞬间面如死灰。 王仲卓颇不自然地呵呵两声,苏锦文冷然道,“夏姑娘何至于薄情至此,当年你在江南为歌伎,萧御史一见倾心,娶为妾,两年来恩爱非常,即便是捉奸事件他判断有误,那也是爱令智昏,一时不理智而已。何况诬陷你的人已被他鞭笞责罚卖入青楼,他于你不但有男女之爱,还有知遇之恩,即便夏姑娘冷情决绝,他岂忍心看你心死身灭?” 夏心夜竟自笑了。她的脸白如雪,如墨的青眸在浅浅一笑的瞬间,竟是如春暖花开,光华冲淡流转。 苏锦文怔住,夏心夜道,“这位大人,冰清玉洁的一锅汤,被人染指,即便可口依然,您还会喝吗?” 苏锦文哑口无声。夏心夜幽声道,“何况奴婢蒲柳之姿,已是一叶随秋风,纵使君来岂堪折。奴婢身为王爷妾,已非是昔日青青。” 萧慕然突然悲声唤道,“心夜!” 夏心夜半抬头,眼眶湿了,对萧慕然莞尔道,“奴婢并非不感念君恩,只是君并不缺少娇妻美妾,奴婢以完璧之身入侍,尚且为君驱逐,被君卖为鬼妾。而今奴婢已侍奉王爷,再被君赎回,又让奴婢如何自处?” 萧慕然颤栗不能言。 秦苍盯着夏心夜,三分玩味两分笑。 苏锦文突然冷声道,“夏姑娘就甘心身为鬼妾而死?” 夏心夜道,“人之死,孰可避免。松柏千岁,蜉蝣不过朝夕,人生原本如白驹过隙,奴婢,无所恨!” 她的话语清净且苍凉,一时整个厅堂悄寂无声。夏心夜再次向众人行礼致谢,正欲返回秦苍身后,忽听得王仲卓半阴不阳道,“昨日听人说,萧御史另一个被卖入青楼的妾,竟是绝食而死了,这般刚烈,真是可惜了!” 并没有人随声附和,而是都沉默着偷看秦苍的脸色。夏心夜站定回首,嫣然笑道,“国舅爷是责怪奴婢没有殉情而死表明心迹吗?” 王仲卓冷然笑,望着天阴狠嘲弄道,“女之无节,不死何为?” 夏心夜轻声问道,“死又何为?” 王仲卓一时怔住。夏心夜道,“受人之恩,忠人之事。奴婢得王爷收留,自当忘却一生心,尽君三月欢!奴婢三月后必死,即便是国舅爷品行高洁容不下奴婢苟活,也不用这等心急吧!” 此言一出,王仲卓怒而变色,秦苍突然出声呵斥道,“放肆!谁准你和国舅爷顶嘴的!”不等夏心夜赔罪,秦苍一个眼色示意夏心夜回他身后去,然后举杯对王仲卓笑道,“国舅爷切莫和个婢子一般见识!是小王管束不严,这就罚酒三大杯!” 作者有话要说:要问国舅爷为何如此抽风为难,那肯定是有理由的,呜呜~大家都批评我,说我更新慢,我接受批评,一定努力码字,快些更新,下章是秦苍和夏心夜的戏了,我明天实在有事,又是肠胃炎刚刚好,所以不出意外,后天应该会更的,呜呜,抱歉,鞠躬下~ 至于那段破镜重圆的典故,大概是这样的:陈朝灭亡之际,徐德言与其妻乐昌公主不能相保,就将铜镜一分为二,相约每年正月十五日当街卖破镜来取得联系。陈朝灭亡后,乐昌公主没掠入杨素家,成为杨素的爱妾。徐德言辗转至长安,找到卖破镜的仆人,得知心上人成为权倾朝野的越国公的爱妾,他伤心欲绝,在镜面题诗曰:镜与人俱去,镜归人未归!无复姮娥影,空留明月辉!”乐昌公主得知,整日悲啼,杨素问其故,公主坦白以告,杨素于是成全他们夫妻,宴请徐德言,夫妻俩当着杨素的面重逢,自是尴尬,于是乐昌公主赋诗道,“今日何迁次,新官对旧官。笑啼俱不敢,方验做人难。”这首诗也很符合女主的情形,我就给引用了,大汗~ 第六章 妖魅 王仲卓的面色忽阴忽晴变化不定,秦苍举杯饮酒,眼神含着笑,清清淡淡地飘过去,像是在看王仲卓,更像是旁若无人。 三杯酒下肚,王仲卓打了个哈哈,回敬了秦苍一杯,秦苍笑语道,“国舅爷风流雅闻,容在下请教一句,谁才是醉魂楼最当红的头牌啊?” 众人于是笑。气氛瞬间融洽了起来。 王仲卓更是笑得仰面,“王爷你深居简出,而知晓天下事,连小的这点荒唐事也瞒不过去,小的惭愧,罚酒!罚酒!” 原来王仲卓也是这京城烟花地的班头领袖,昨夜醉魂楼,众女殷勤环绕,环肥燕瘦各领妖娆,争相邀宠吃醋,非要他评判出一个花魁头牌,王仲卓当真风流俊赏,叫人蒙上自己的眼睛,击鼓传花,花落到谁手里谁就是最当红的姑娘。结果那些姑娘们眼疾手快,在鼓声停的瞬间,把花塞到老鸨子手里,王仲卓扯下布一看,顿时哈哈大笑,于是喝令众人把四十多岁的老鸨打扮得花枝招展,当做头牌接客,醉魂楼一时欢声雷动,围观者众。 众人见王爷和国舅开始把酒言欢,遂尽兴谈笑,王仲卓又唤来歌舞伎助兴,折腾至深夜,才曲终人散。 萧慕然早醉了,真的醉了。他醉伏在案上,再没有人拉扯他。夏心夜为秦苍斟酒,秦苍不看她,她也不敢看秦苍。 众人和秦苍告辞寒暄,夏心夜低着头跟在秦苍身后,看见两个小厮叉着烂醉如泥的萧慕然,吃力地把他塞进马车,进车的时候他的头被侧梁碰了一下,他哼了一声,竟是毫无知觉。 王仲卓摆脱众人走了过来,秦苍回头对夏心夜道,“到车上等我。” 夏心夜低头称是,坐上车,看着送萧慕然的小厮赶车在街市上绝尘而去。 原本,从她出萧府的那一刻起,她和萧慕然之间就已不再是生别,而是死离。 他有冲冠怒,咬牙切齿诅咒她去安平王府受尽荼毒而死!他说你喜欢男人是吗,那好,就让安平王爷弄死你! 安平王秦苍,身中邪毒,对女人的酷烈,令人发指。 当日捉奸在床,她只说了句“相公,我没有!”,被他狠狠地打了一巴掌。从此她不再说,说了,他也不信。 任凭他要杀要剐。她是被连夜赶出去的,捉奸的当场,打了一巴掌,然后暴跳如雷地马上要牙婆子领走,去卖进安平王府。 她走出萧府的时候,哭了吗? 她没有泪,即便五内俱成灰。 在车里远远地看见秦苍和王仲卓勾肩搭背说着什么,一双死对头亲热得好像肝胆相照的兄弟。 夏心夜掉转头放下帏帘靠在车窗旁,车内一片幽暗,她忍不住泪落潸然。 怎么突然就忍不住。她闭上眼。当初离开萧府的时候也不曾哭。 可是今日再见。看见他悔,看见他恨,看见他那么热切地希望她回去,她却想哭了。 他醉倒,像条死狗一样被人弄进车里,在苍茫的夜色里一步步远去。因何要再来一次生离死别,夏心夜一时只觉割心裂肺,瞬时间泪落滂沱。 秦苍挑帘上来了。夏心夜慌乱地拭泪,他看见她泪眼中瞬间闪过的慌恐。 秦苍淡淡笑,深邃的眸子盯着她,轻声道,“你哭了。” 他的话语温柔,不是问,是陈述。夏心夜拭干泪,垂眸致意道,“王爷。” 车开始平缓地走,秦苍的手指抚上她的脸,柔声道,“笑啼皆不敢,都哭成泪人了,你还不敢。” 他说完,松手靠在车上,带笑轻轻地瞟了她一眼,说道,“你会哭,倒还说明你是个人,你若是再温柔浅笑的,我倒要以为你这女人没有心,是个花鬼狐妖了。” 夏心夜却是低着头,不敢再哭。 秦苍道,“想哭就哭吧,今夜,仅此一次,我许你哭。” 夏心夜怆然泪下,低着头隐忍住,悄悄拿袖子擦了去。秦苍等了半晌,见她不动声色,笑道,“不哭了?” 夏心夜垂首道,“是。” 秦苍道,“难得我心情好,让你悲伤。你不抓住机会,日后哭哭啼啼被我撞上,我若发作,你可别怪我。” 车内光线昏暗,秦苍英俊白皙的脸也是幽幽暗暗。夏心夜低着头轻声道,“奴婢不敢。” 秦苍听了便笑了,说道,“不哭就过来吧。” 夏心夜过去,秦苍一把捞起她的脸,打开车窗。 淡淡的月光落在夏心夜的脸上,秦苍的手指在她苍白俊美的容颜上细细地游走,他的眸色愈深愈重,午夜的风,吹动,在车厢里倏忽而过。 夏心夜闭着眼,安静柔顺地在他的手中,秦苍伸手拔落了她发上的簪,长发如水般,在他的指缝间滑落一地。 秦苍轻轻的抚爱,托过夏心夜的脸正视他,问道,“这么好的机会,今夜因何,不跟萧慕然回去。” 夏心夜沉默,秦苍的手指用了些力,似乎逼迫催促她说。夏心夜轻声道,“王爷。” 秦苍“嗯”了一声,等她的下音,夏心夜沉默半晌,轻声道,“他知错怪了我,不过是一时愧悔。奴婢已侍奉王爷,回去他也万万不会再宠爱分毫。” 秦苍几乎笑出声,“卿当真是冰雪聪明,把男人的心思,看了个透!” 夏心夜道,“幼失怙恃,沦落风尘,男女情爱,人情冷暖,早就已尝透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静,却是如被弃落的青杏,酸得苍凉。 秦苍静无语,伸手把她搂在怀里。夏心夜抬眸望他,青眸如洗,一瞬间直击到秦苍的心底。 秦苍突然爱而怜惜,他的身躯瞬间火热,一把将夏心夜按在几上,去扯落她的衣。 “王爷!”夏心夜惊魂地护住衣服。 秦苍顿住,伊人的素颜乱发在那瞬间顿时呈现出一种极为妖艳的美感,他一下子笑了,俯身拿开夏心夜的手,捏着她的下巴道,“忘却一生心,尽君三月欢。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后悔,已是晚了!” 窗子还开着。秦苍已是凑过来要吻,夏心夜无可逃,哀哀地唤了声“王爷”,余音也很快地被他吞噬掉。 夜已三更,华贵的马车在无人的街上行驶。驾车的小厮心惊脸红,他一面留神车里的声息,一面小心冷静地控制着车度,不敢快,更不敢慢。 “还没到?”直到车里传来秦苍慵懒的发问声,小厮扬手一鞭,马快速地穿过一条巷子,前面就是安平王府。 珍珠十斛,夜明珠一斛,金银珠玉的首饰三四十件,各色丝绸满满半车。 夏心夜诧异地看着卫襄运来这些东西,然后听见卫襄恭敬地对她说,“夏姑娘,这些都是王爷赏的。” 夏心夜当时刚泡好一壶美人香,她望着那丰厚的赏赐唯有淡淡笑。她是鬼妾,命不过三月,要这些身外之物做什么,即便是安平王爷大方,把半个京城的珠玉都送给她,也不会有人羡慕她的恩宠贵重。 于是,财不过夜,安平王府的每个人,不管是管事的,还是跑腿的,都受到夏心夜厚重的赠与。 夏心夜自己份位低,好言好语笑着去送人东西,言语极是客气卑微,好像别人收了是看得起她似的。 于是众人都说,夏姑娘真是个好人,好性子。于是每个人都带着同情可惜的心思,见了面都恭恭敬敬亲亲热热叫一声夏姑娘,生活起居,也照顾得殷勤周到。 她自己只留了三颗夜明珠。秦苍听在耳里看在眼里,笑不语。 几乎整个京城都知道,秦苍极其宠爱新纳的鬼妾,几乎形影不离。 传闻中那个鬼妾,云般柔,泉般清,秋水为神玉为骨,是个神仙般的人儿。 传闻中,那个鬼妾不爱装扮,常常一袭素衣,披发半束,喜欢在有月亮的晚上,在早已凋谢的牡丹花下席地吹笛,风拂花影动,清幽人似冰雪。 传闻中安平王爷更加放浪形骸。不但通宵欢爱,读书下棋都要鬼妾陪伴,饮茶用餐皆要鬼妾侍奉。下人们常见他们在光天化日之下,旁若无人地亲昵调笑。 人们说,夏心夜出了御史府就自尽死了,被安平王府的怨魂凝魄附身,也是安平王爷阳寿将尽,终于惹来了嗜人精血的妖魅,索命来了。 秦洗墨来书房见秦苍的时候,秦苍正在和夏心夜下棋。书房的窗户和门都大开着,两个人在书房外苍劲的古槐树下下棋,两杯香茗还正冒着热气。 天气清明,枝叶间透下的日光疏疏朗朗晃动着落在他们的身上。秦苍穿着宽大的黑衣,一条腿放旷地搭在凳子上,夏心夜一身浅素的衣裙,有着刺绣精美的红花裙裾。不知道夏心夜走了步什么棋,秦苍凝眸半晌,笑了笑,伸手宠溺地捏了捏她的脸,夏心夜不以为意,垂眸视棋,淡然小笑。 秦洗墨不好上前打扰,远远观望。近日来安平府鬼妾的风头过盛,他忍不住就多看了夏心夜几眼。 怎么看,都是一个温柔娟秀的女子。 秦苍笑着落下一子,见夏心夜犹自盯着棋局不动,遂挑唇道,“卿,还不认输吗?” 夏心夜收回目光,半垂着头温顺地承认,“是奴婢输了。” 秦苍半笑道,“那还不伸手。” 夏心夜乖乖地伸出左手,秦苍不客气地拍了一掌,嘴上道,“下次再赌,定不轻易饶你。”说完,唤道,“墨儿,你过来吧!” 夏心夜惊回头,连忙起身垂首行大礼,秦洗墨连声道,“这是在二叔家里,夏姑娘不必如此拘泥。” 秦苍放下凳子上的那条腿,示意秦洗墨坐,夏心夜忙回书房为二人换上新茶。秦洗墨接过茶,看着已经终了的棋局笑道,“当今很少有人能赢二叔,夏姑娘以后还是别和二叔赌棋了!” 夏心夜收起棋局,垂首道,“殿下见笑了。” 秦苍笑着问秦洗墨读什么书,忙什么,两个人闲聊了几句,秦苍突然望着夏心夜吩咐道,“前天吃的冰镇樱桃甚是可口,过去弄一碗来,给殿下尝尝。” 夏心夜领命而去,待到一炷香后回来,只有秦洗墨一人坐在桌旁。夏心夜行礼奉上樱桃,却见白玉碗,红樱桃与小冰块在一起,甚是晶莹鲜艳。 秦洗墨忍不住看眼前人,夏心夜正对他嫣然一笑退下,日光拂动长发,那一笑,明眸皓齿,温润生动至极。 秦洗墨一怔,只觉得这女人在身边,一笑一颦看似温柔淡静,却如同烦对空山新雨,闲对青山白云,看似不经意,却是恰到好处,让人愉悦而舒服。 就在这时候,林依闯进来,她看见夏心夜笑着退在一旁,秦洗墨怔忡失神,当下一阵失心怒火,气得急了,骂道,“你个不要脸的小妖精!” 林依“刷”一声拔剑,对着夏心夜就刺了过去!秦洗墨“啊”一声回过神,剑附心口,竟是已来不及了! 第七章 祸 剑被一卷书震落在地,犹自“嗡嗡”颤跃。秦苍缓步从书房出来,一脸冷峻。秦洗墨收敛了惊跳起的姿势,敛容垂手,规规矩矩肃立当场,唤了声“二叔。” 林依整条膀子麻痛难当,看着地上的弃剑,跺脚叫道,“二叔!这女人勾引太子!你还帮她!” 夏心夜惊魂未定,再听此言,一头跪在地上。秦洗墨侧首低喝道,“依儿!住嘴!” 林依气得脖子都粗了,叫道,“这个妖精,祸害二叔还不够!竟是还想祸害太子哥哥!看看刚才她笑的那样子,迷得你都丢了魂了!” 秦洗墨脸一红,怒而上前,打了林依一巴掌,喝道“胡说!” 林依挨了打,心里更是委屈发火,更加不依,大叫道,“你还打我!你真的是迷上了那个小妖精!她到底有哪里好,把你和二叔都迷得神魂颠倒的!” 秦洗墨扬手重重的一掌,这次真的打得狠了,林依踉跄了一步,切齿道,“哼!我,我就杀了这个小妖精!我杀了她去!” 话说着,林依目欲裂,散发就要冲上来拾剑,秦洗墨一跨步冲上去拦,一时撕扯,秦苍在一旁喝道,“够了!” 两个人同时住手,林依哭道,“二叔!这女人要害死你,你让我杀了她!” 秦苍斥道,“我的人我会管教,不用别人在这儿动刀动枪!墨儿,你还不给她带走!” 秦洗墨心一震,林依与他怒目相向。 秦苍神色凛然不可抗拒,秦洗墨看了看地上的夏心夜,迟疑道,“二叔,是依儿无中生有,……,您别怪罪夏姑娘。” 秦苍冷笑一声,面沉如水。秦洗墨一时惊惧,知道自己是越描越黑,当下冷汗浃背,行礼道,“二叔息怒,侄儿告退。”拉着林依退下。 庭院里轻风日影,天气清和。秦苍冷然怒立,跪着的夏心夜不敢言语。 林依的剑就横在眼前的地上,这杀人的利器,竟似也不如秦苍的背影那般冷硬。 他会怒而杀。就这样被他杀了也好。只是,她因□被御史府卖,再因□被安平王府杀,夏心夜内心苦笑,看来她这辈子就该是死于此的。 大概是她太释然了,秦苍突然侧首,冷冷地盯着她。夏心夜头低得更深,被秦苍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只注视半晌,便出了一身汗。 那个男人的冷峻气,让她不自主地紧张,即便心如止水,也紧张。 秦苍盯了她半晌,一步步走过来,靴子跨过地上的弃剑,弯腰,捏起她的下巴。 他冷酷的霸气让散碎的日光苍白而阴冷,他深邃的眸光审视着夏心夜煞白的脸,最后竟是翘动嘴角,淡淡地笑了。 “还是和在御史府一样,一句话也不说,是吗?”秦苍用力捏着她的下颔,竟是话语轻柔,他径自笑着,柔声道,“以为我再也没地方卖了,是吗?” 夏心夜瑟缩抖,哀声道,“奴婢……” 秦苍的拇指和食指铁钳一样制住夏心夜的咽喉,粗暴地止住她说话,冷声道,“在安平王府,原本就不用说,我也,不会听!” 秦苍骇人的力道突然卸下,他英俊的面容似乎还在笑,人已经长身立起,快走几步,停住,喝令道,“就在这儿给我跪着,没我的话,不准起来!” 夏心夜顺畅了呼吸,把眼里的泪咽下去,望着他绝然而去。 日暮斜阳,风拂花木摇曳一片深浓浅淡的紫粉。秦苍翘着脚半躺在蔷薇架下的藤床上,蔷薇正盛,拂面香。 秦苍闭着眼,闲适假眠,手旁书页乱,茶已凉。夏心夜跪过了中午,又是一个下午,想来快四个时辰了,主子似乎还是不想赦免,卫襄犹豫了一下,终究不忍,进言道,“王爷,暗卫说,今天夏姑娘和殿下,当真是没有什么。” 秦苍皱眉斥道,“多嘴!” “是。”卫襄垂首噤声,退在一边。徐奶娘从前面过来,用眼神询问卫襄,卫襄看了秦苍一眼,摇头。 徐奶娘甚是失望,平淡着语气道,“王爷,去前面用餐吧。” 秦苍“嗯”了一声,让奶娘先回,他动也不动在花间靠着,突然淡声问道,“让暗卫换人,把下午的暗卫叫过来。” 卫襄躬身称是,快步离开,不多时带了个黑衣人回来。 黑衣人见过秦苍,秦苍“嗯”了一声,问道,“她一下午,可有分毫异动?” 黑衣人道,“回王爷,夏姑娘,就是安安静静跪着。” “没哭,没恨?” 黑衣人道,“属下,看不出来。” 秦苍沉默半晌,问道,“不曾,动过死念?” 黑衣人道,“不曾。午时过后,徐奶娘给夏姑娘送了碗酸梅汤,夏姑娘婉声称谢,半个时辰前,夏姑娘有点晕眩,有小厮打扫书房,她央求他采了片荷叶,撕开敷在额上醒神。刚刚,徐奶娘为她送了碗莲子羹,她还问,园子里的琼花都谢了没。” 秦苍皱眉,挥手让暗卫退下。他伸手摘了朵蔷薇花,苍劲的手指爱怜地在花间轻走,突然撕碎,娇嫩的花汁染上手指。 卫襄在一旁担心道,“王爷!” 秦苍眸色幽深,不辨喜怒,他将凉茶泼掉,卫襄忙着为他续上热的。秦苍看着茶,并不喝,对卫襄道,“一个女人,她因何,不死?” 卫襄怔了一下,秦苍道,“若说被赶出御史府时,她不死,是想报复萧慕然让他后悔,我觉得她刚烈。上次王仲卓索要,我让她走她不走,是因为她知道回去了也不能重获宠爱,反受其辱,我觉得她通脱。而今她背负重罪,自知我不会轻饶,还不曾有死念,你,不觉得奇怪?” 卫襄道,“王爷是,怀疑她?” 秦苍弹落手中的残花,叹息道,“宁可上吊死,不饮安平水。这世上当真还有女人,愿意走进我安平王府,真的忘却一生心,尽君三月欢吗?” 卫襄一时不敢言,秦苍放下茶道,“去前厅,吃饭。” 夏心夜沐浴过后,半湿着头发,又一次素衣垂首站在秦苍的房间。 秦苍一身黑衣,侧身靠窗站着,皎洁的月光落在他英俊的脸上,他温柔的眼神浅浅笑,美若出水的白莲花。 秦苍唤她过去,夏心夜温顺地低着头,一张脸仍是煞白。秦苍抚着她的脸,笑着柔声道,“罚跪苦不苦?” 夏心夜不敢看他,只更深垂着头,轻声道,“王爷,奴婢知错了。” “哦?你哪儿错了?” 夏心夜咬着唇,默声。秦苍不以为意,俯首在她耳边笑问,“你恨我吗?” 他湿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夏心夜偷偷向后躲闪,摇头。 秦苍笑,身体往后一靠,玩味地看着夏心夜笑道,“国舅爷开口,要你回御史府你不走,原来是看上太子了,区区一个御史,自然是看不在眼里,是不是?” 夏心夜惊骇地后退一步,秦苍笑道,“不过今天拿剑杀你的小姑奶奶,你受得了?就算是墨儿属意于你,他就敢,开口向我要?” 秦苍最后的话突然严厉,吓得夏心夜当即跪在地上,秦苍看她的样子却是突然笑了,问道,“你还没跪够?” 夏心夜道,“王爷这般说,奴婢不敢不跪!” 秦苍俯视着她,脸上笑嘻嘻的,语气放柔了起来,说道,“本王吓唬你呢,起来吧。” 夏心夜看了半晌秦苍的脸色,战战兢兢地起身垂首站着。秦苍道,“眉目传情,想来我也追究不了是有还是没有。依儿那丫头说话做事向来不靠谱,我倒也不信她的,不过墨儿,倒像是真的很喜欢你,临走还怕我责罚,给你求情呢。” 秦苍话声落,夏心夜又一次跪在地上。 秦苍于是笑,笑得很愉悦,半晌敛笑道,“我让你起来,你不听我话是不是。” 夏心夜跪地俯首道,“奴婢不敢不听王爷的话。” 秦苍道,“那就起。” 夏心夜站起来,犹自畏缩。秦苍笑道,“死丫头,让你去拿碗樱桃,就给我惹出这许多事来!惹得本王心情不悦,不责罚你责罚谁?” 夏心夜垂首不语,秦苍靠着窗抱臂笑道,“罚罚跪我可没消气,怎么办?” 见夏心夜微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秦苍道,“伸手。” 夏心夜乖顺地伸出左手,秦苍笑道,“两只手。”夏心夜于是又伸出右手,秦苍用布带把她的两只手捆缚起,夏心夜骇然望着他,哀恳道,“王爷!……” 秦苍笑道,“我还没打,这就求饶了!”他说着将夏心夜一把扯倒在床上,“嗤”的一声撕开夏心夜的衣服。 夏心夜一声惊叫,秦苍扯落她的衣裳拿着条牛皮鞭子在身后笑道,“你使劲叫,让所有人都听见,安平王府里的妖精,也会痛。” 夏心夜哀声道,“王爷,奴婢没有。” 秦苍的眸光突而冷冽,甩手一鞭重重地抽在夏心夜的背上,哼笑道,“没有?没有我就不能责罚你!我打不得你吗!” 又一鞭。夏心夜突而绝望,只痛呼,不再求饶。 他说的很清楚,不管有没有,他就是想打她,责罚她。 他想打,她是他的鬼妾,就只有挨。夏心夜埋首在一个他不可见的角度,嘲笑着落下泪来。 一鞭鞭噬骨的痛,她的泪如泉,笑颜如锥心溅血的花。 她的发乱,汗如洗,如同入油锅的活蛇一般,惊叫着扭曲。 秦苍揪着她的长发仰起她的头,在她意识涣散时问她,“你是谁?给我说。” 第八章 那一夜 夏心夜面白如纸,疼痛得蹙眉闭目,似乎没听到秦苍在她耳边的那句逼问。她气若游丝地言语,秦苍侧耳倾听,却是断断续续的语无伦次,“娘,……,疼……,撑不住了,……,疼……” 她在,喊疼吗?秦苍皱了皱眉,这种反应,不对。 他抚着她鬓角湿淋淋的汗,柔声道,“告诉我,你是谁。” 夏心夜吃痛地蹙了蹙眉,身子一软,昏倒在他手上。凉风拂面,月如霜。秦苍静静地望着夏心夜后身的伤,捋齐她凌乱的长发,在自己的手上缠卷,拧绕。 松了发,任它堆砌一旁,他冷酷地沉声道,“来人,冷水!” 秦苍起身开门,门口候着的是卫襄,身旁备着冷水,见了他,开口求情道,“王爷,算了。” 秦苍道,“唤徐奶娘来,泼醒了,给她治伤!” 卫襄躬身应了声“是”,急匆匆地退下。徐奶娘很快从外面小跑着进来,正看见秦苍用一桶冷水把夏心夜泼醒,一看见那身触目惊心的伤,徐奶娘急得跺脚道,“王爷,您这是何苦!” 秦苍随手往夏心夜身上扔了件衣服,沉声道,“抬走!” 夏心夜煎熬半夜,直到天蒙蒙亮,药效把疼止住了,才昏昏沉沉睡去。徐奶娘在一旁照顾着,怜惜地直叹气。 总算是睡去了,徐奶娘松了口气,伸了伸腰,用手轻轻地捶着背,收拾了杂七杂八的东西,从花园往外走。 竟是碰见卫襄,徐奶娘道,“卫总管,这么一大早,你怎么就起来在花园里转啊!” 卫襄忙示意徐奶娘轻声,徐奶娘四下望了望,压低声音道,“王爷在……” 卫襄往林子里一指,小声道,“咱们爷,一晚上没睡,不发火,也不说话。” 徐奶娘道,“为了那个疯丫头一句瞎话,生生把夏姑娘打成那样,王爷怕也是心里难受吧,咱们王爷,三年没碰活人了,好不容易来一个,夏姑娘又是个贴心可人的,不过三两个月时光,还得违着心打……” 卫襄拦声道,“奶娘,主子的事咱们少说,王爷的脾气,不定什么时候发火。” 徐奶娘点头,深以为然,打了声招呼去前头了。秦苍后脚从竹林里出来,他刚刚用泉水洗了澡,发半干,乱掩着衣衫,踏着鞋,卫襄唤了声“王爷”,躬身迎上去,秦苍笑得风轻云淡的,说道,“又和奶娘说我什么坏话呢,她这才来了几天,你们就都心疼她,倒忘了谁才是你们的主子。” 卫襄陪笑道,“王爷说笑,属下哪敢忘了主子。” 秦苍不以为忤地笑,他的衣襟半湿,笑容却如同晨露般璀璨清透,即便卫襄是见惯了这位主子的喜怒无常,此刻也对秦苍这莫名的愉悦感到困惑,秦苍招手唤他过来,低头对他耳语了几句。 卫襄迟疑道,“王爷,这……?” 秦苍道,“照我的话做。” 夏心夜无力地伏在床上,疼痛稍歇,半醒半寐地睁开眼,看见一段常春藤新嫩的蔓芽,正俏生生地似欲爬进窗。 四顾无人,很口渴,夏心夜刚尝试着撑起身体,后身便抽搐着痛,只能停止动作,埋头静静地喘歇。 徐奶娘忙了一夜,上午服侍她喝了几口银耳羹,这个时辰应该是休息了,王府人口少,徐奶娘休息,应该是没人理会她这个挨了打的鬼妾了。 她想喝口水,抬头看茶壶就在床头的小桌上,一个侧身伸手的距离,近在咫尺。 夏心夜等那被牵扯的疼痛褪去,小心地活动胳膊腿,还好,胳膊没有伤,挨打的是背臀和大腿,关节和小腿都没有问题。 应该可以爬起来喝水。夏心夜正准备忍一时之痛起身,秦苍走了进来。 夏心夜一时惊恐,就要从床上爬起来见礼,秦苍道,“趴着别乱动,挨了打,还敢动。” 言语中倒是有几分关怀责怪,夏心夜僵着身子看着他走过来,掀开她的衣裳查看伤。 有几分难为情,夏心夜轻轻战栗着,埋头,汗湿衣袖。秦苍打了盆水,用软棉布轻轻擦拭着伤,重新上药,动作甚是温柔仔细。 他是王爷,怎么能做这种事。夏心夜躲闪着欲推辞,秦苍故意重重地按了下她的伤,见她绷紧了身体“呀”一声叫,秦苍笑了,嘴上道,“要你别动还动,还敢不了。” 他说着继续擦伤上药,夏心夜道,“王爷,……,奴婢不敢让王爷做这种事。” 秦苍笑道,“人是我打的,还不能为你治治伤吗?嘴上不说,心里也不知道怎么恨我呢吧。” 夏心夜道,“奴婢不敢。” 秦苍道,“有什么不敢,我便是再凶狠残忍,也管不了人的心,你要恨尽管恨,在心里恨恨,不打紧。” 他正在处理她臀上的伤,夏心夜咬住唇不言声,死命地往床里埋头,绷着身体羞愧难当。秦苍察觉她的异样,笑道,“你躲什么,什么地方没被我看过。”说着拍着她的腿道,“放松,绷这么紧想让伤口裂开吗?” 夏心夜放不松,出了一身汗,战战兢兢躲闪着。秦苍为她一点点拭汗,柔声道,“卿怨恨我可以,可这逃避我可不是办法。我们时间虽然短,也总要做三个月的夫妻,卿这身子,总归是我的。” 清凉的棉布轻柔地拭过肌肤,他的话语带着种温柔抓心的蛊,夏心夜瞬间平静,任秦苍轻抚着,处理伤处。 秦苍上完药,用扇子轻轻扇去夏心夜身上的汗,他起身洗手,对夏心夜道,“这是王府最好的药,上过三次,过了今夜,卿便可以自由走动,没事了。” 夏心夜抹去额头汗,看他走过来,避着他的眼神轻声道,“谢谢王爷。” 秦苍用手试了试她伤处的药,说道,“都渗进去了,屋里闷,我抱你出去散散心。” 夏心夜脸一红,向后缩道,“王爷,不用……” 秦苍捡了件柔软轻薄的锦绸,为她穿上,乱系了前面的带子,将趴着的夏心夜抱起,出了屋。 外面幽深的花木中有藤床小桌,秦苍径直走过去,抱着夏心夜半躺在藤床上,夏心夜缩着手脚伏在他怀里,像只胆怯慌张的小兔子。 秦苍笑着,宠溺地捧起她的脸一阵热吻。夏心夜无处退却,柔弱地被他纳在肩怀,不敢动。 他湿热的气息在她耳鬓间吞吐,牙齿轻轻地咬着她的耳垂,手温柔地抚上她背后的伤,含混地轻声道,“卿,疼吗?” 夏心夜埋首在他颈窝,轻轻地摇头,浅笑。 秦苍宠爱地用下巴摩挲夏心夜的脸,轻声道,“昨天让你受委屈了,吓坏了吧。我打你,也是不得已。勾引太子的事,定会被林依那丫头胡乱宣传出去,我不处置你,对那边无法交代。” 夏心夜的手指在他的锁骨处滞留,没说话。 秦苍淡笑道,“满城都传言卿是妖孽,如若是勾引太子我都舍不得打,卿这个妖孽可是做定了。” 夏心夜只笑不语,笑也淡薄苍白。秦苍望着她清秀的眉宇,说道,“人皆听到你半夜的哀嚎,便也都知道你也是血肉之躯。只是,这一场无妄之灾,苦了你了!” 见夏心夜只温顺不语,秦苍伸嘴亲了一口,莞尔道,“卿受委屈,饶不过本王了是不是?” 秦苍说着,伸手从身后藤床下拿出朵半开的粉莲,送到夏心夜鼻下,笑道,“卿闻闻,香吗?这是今年开的第一朵莲,我一早着人为卿采来,在清水里养着。” 夏心夜不敢给脸不要,接过莲花绽放欢颜,谢过秦苍。秦苍端来桌上的冰糖莲藕,笑道,“我让人可是连根拔起,新鲜的藕做成的,卿尝尝,来。” 秦苍端过碗亲手喂,夏心夜受宠若惊要自己拿,秦苍不依,用勺送到她口边,柔声道,“卿张嘴,本王昨夜下重手,理应赔罪。” 夏心夜拿着莲花吃着藕,这秦苍斩花拔根,也不怕是罪过,怕不是晚上再让人端来一碗荷叶粥。 秦苍喂完莲藕,拿帕子擦夏心夜的嘴角,整个人在花荫里温柔清透地笑。 是夜秦苍为她上完了药,捋着她的长发亲吻她的颈项,抚着她的伤,柔声道,“卿,痛吗?” 这位爷怕是还要行男女之欢,夏心夜压着内心的恐惧,咬着唇轻声道,“痛。” 秦苍伸手轻轻在她的伤处按揉,笑问,“有多痛?” 夏心夜面苍白,身体轻轻战栗了一下,秦苍的脸对着斜落下来的月光,看着她害怕的样子,一下子就笑了。 他笑得俊朗,说道,“我不过就问问,看你吓的!你放心,冰窖里还有能用的女尸,今晚上我不动你。” 夏心夜本已经准备着承受恩宠了,她命不过三个月,只要死不了,他会理会一个鬼妾痛不痛? 秦苍笑着拍拍她的脸颊,啄一口她的唇,起身优雅地出门去。夏心夜愕然地望着他英挺的背影,他要用女尸,她骤然惊悚。 床前一片白月光,夏心夜突然想逃离,想吐。 秦苍幽暗的房间,紧紧关着窗,也没有烛火。 夏心夜是活人,才有光,会开窗。面对从冰窖里拿出来的死尸,没有人再举着光细细观赏。 尸身在黑暗中散发着沁人的寒凉,秦苍静坐着,久久地,没有动。 酷烈的欲望,斩不灭,只有疏泄。只有死。 以生欲对死尸,他这么做了,不是超越生死,而是让尊严彻底的沦丧。 他这一生被毁得彻底,万劫不复。可是他已经彻底认输了,还是,不能放过他吗? 秦苍一身冷峻,沉默,长身而立走向死尸。 他的手摸向了死尸冰冷的腕子,停在脉搏处。这是他惯常的动作,他每次都去摸死尸的脉搏,即便知道那个人绝对生还无望。 那一瞬间,很诡异。 秦苍摸向尸体左手的脉搏,却不料他的手被“死尸”反手握住,然后面目狰狞一声尖叫,“死尸”屈腿几乎顶着他的小腹,披头散发凶猛地弹跳起,双手死死地掐住秦苍的脖子! 第九章 林依 夏心夜百无聊赖地伏在床上,看着皎洁的月光,摇曳的树影碰撞窗棂。 王府的深夜万籁俱静,突然“啊——”的一声惊吼,撕心裂肺,宛如困兽。 那是男人的惊吼声。夏心夜悚然惊心,正在鸣叫的蝉似乎被惊吼声吓住,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阵骚乱。凌乱的脚步伴着火把灯光来来往往。 “快点!跟上!” “王爷出事了!” “快去宫里请太医,诈尸了!” “王爷吓疯了,还不快点!” …… 夏心夜茫然地看着外面,黑乎乎的,只看见远远的几道火光。脚步声慌乱且嘈杂,听样子情况很严重。 诈尸了?王爷疯了? 夏心夜听着那些惊恐急促的字眼,抓着枕被的手,指节泛着青灰的苍白。一阵风,似乎带着某种烧焦的气味,他带来的那枝荷犹自在床头的瓷瓶里半放,浅粉娇美,在夜色中几分冰清玉洁。 仿似他英挺的背影尚未走远,仿似他温柔的指尖正在她肌肤上穿梭。他疯了?用了三年的死尸,他被吓疯于枕席? 夏心夜突然感觉空旷的房间里有影子飘浮冷笑,她咬着唇,惊恐地瞪大眼,毛骨悚然。 京城里一时沸腾,安平王爷秦苍,遇鬼袭,悚然病。据说他风声鹤唳,动辄冷汗湿衣,竟是不能下床。 他不是有活鬼妾吗,怎么还用死尸? 那个鬼妾勾引太子不是挨了打吗,王爷倒是懂得怜香惜玉的,饶她一夜,就用女尸,结果竟然诈尸了,据说差点把王爷掐死。 真的假的,那个鬼妾,果然是怨灵报复,要安平王爷的命来了。 这次,王爷怕是命不久矣。 秦苍一病,安平王府倒是权贵如云,煞是热闹。平日结交不结交的,来往不来往的,一窝蜂过来探望,齐王秦轩,竟是突然兄弟情深,在安平王府住了下来,陪伴左右。 秦苍需要休息,可是来的不是王爷国舅,便是京城权贵,卫襄想拦驾,却是哪个也得罪不起。幸好秦苍惊吓卧床,畏静怕黑,病得苍白如纸,偏好人多热闹。 倒是夏心夜闲了下来。往来皆权贵,没有她露面的地方,大花园里突然宾至如云,她也识趣地不出小院一步。 但是你不招惹人,有人招惹你,夏心夜一个人在花荫下饮茶读书,不速之客推门而入。 又是那位小姑奶奶林依。 夏心夜起身行礼,林依倨傲地笑着,歪着头嘿嘿打量着夏心夜,问道,“小贱人,听说你挨了打了,疼不疼啊?” 夏心夜静退在一边,垂首但笑不语。林依哼了一声,竟是伸手去托起夏心夜的脸,夏心夜向后躲闪,林依扬手打过去,恶狠狠地捏住夏心夜的下巴,轻蔑道,“果真是长得挺漂亮,长得漂亮有用吗,就算长得再漂亮,二叔用过的,也是死,想近我太子哥哥的边,你倒是做梦呢吧!” 夏心夜轻轻地拿下林依的手,静声道,“卑贱之地,切莫污了林姑娘的脚,林姑娘请回吧。” 林依“哼”了一声,竟是举手再打,看着夏心夜被打了一个趔趄,林依仰头道,“那天太子哥哥打我的,现在原封不动还你!你敢再看我太子哥哥一眼,再敢对他笑和他说话,我就一剑杀了你!” 夏心夜捂着脸,痛而悲悯地看了林依一眼,垂首道,“谢林姑娘教训,奴婢知道了。” 林依的心莫名动了一下,这女人,刚才看她那一眼,竟是让她莫名酸,有些后悔了。 她那眼神什么意思!是可怜她吗?痛惜她吗?她堂堂太子妃,她一个鬼妾,她凭什么可怜痛惜她! 林依越发倨傲,却总归三分心虚,她大摇大摆坐在桌旁,一把推开桌上的书,碰落了夏心夜喝茶的杯子。 夏心夜弯腰拾起碎片,进屋给林依换上新茶,林依“哼”了一声自然不会喝,夏心夜在一旁侍立,林依歪着头望着她坏笑,突然一下子跳起来,长剑抽离,就抵在夏心夜的脖子上。 夏心夜亦不动,微微笑着,轻轻地把剑尖移开,林依结舌道,“你,你不害怕!……” 夏心夜道,“林姑娘没动杀机,不过是小孩子吓吓人罢了。” 林依嘴硬道,“谁说我是小孩子吓人!我,我真能杀了你的!” 夏心夜道,“你为什么这么任性呢?我是王爷的鬼妾,三个月就死了,和你太子哥哥沾不得半点的边,你为什么一定就非得胡搅蛮缠呢,林姑娘,奴婢,可有得罪过你吗?” 林依后退一步,大声道,“哼!你,你敢得罪我吗!” 夏心夜浅笑,“那您为什么老是和我过不去呢?” 林依复又举剑对着夏心夜,痛恨道,“我就是看不惯你那样子!一个不守妇道被卖出来的鬼妾,三个月就死的□女人,偏偏弄出一副冰清玉洁大家闺秀的样子,假惺惺的,你骗谁啊,我看着就生气,就是不让你好过!” 夏心夜的目光轻轻望着她的剑,柔声道,“林姑娘,我一个三个月就死的鬼妾,尚且有一副冰清玉洁大家闺秀的姿仪,您,比我高贵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太子妃,为什么非要动不动鸡飞狗跳拔剑相向呢?全无皇室威仪,这样子,好看吗?” 林依不知道是羞是怒,一时剑逼近,高声道,“你说谁鸡飞狗跳的!太子哥哥喜欢我这样子,你管不着!” 夏心夜道,“王爷喜欢我这样子,林姑娘也管不着。” “你!”林依被堵得难受,不讲理道,“我就管!我管得着!我说管着就管着!” 夏心夜突然就笑了。 林依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看着她笑,不自觉就放下了剑,只觉得那笑容温暖明亮,竟是透着种说不来的纵容和关爱,林依愣了神,硬着头皮道,“你笑什么!” 夏心夜道,“林姑娘,您堂堂太子妃,和我一个区区鬼妾纠缠不清,便是把我打了,杀了,也让别人说您心胸狭小没气度。您看过九天的凤凰,何时和个屋檐下的麻雀吵架的?” 林依收了剑“哼”了一声,“还是一只死麻雀,谁稀罕和你吵架的!” 夏心夜在花荫里笑得轻轻柔柔的,不说话。林依犹豫了半天,转身走了两步,站住,回头道,“喂!” 林依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停下,好像只是想要看看她,但既是停下了总要说话,于是恶狠狠地威胁道,“我告诉你,不许打我太子哥哥的主意!” 夏心夜道,“奴婢记住了。” 林依道,“不许和别人说我打你!不许让太子哥哥知道!” “又干了什么事不让我知道啊?”秦洗墨的声音传过来,人已经迈步进了门,当时冷下脸,呵斥道,“依儿!” 林依撅着嘴跑过去,拉着秦洗墨的手道,“太子哥哥,她,她骂我!她说我鸡飞狗跳的!” 秦洗墨瞪了她一眼,责备道,“说让你到处乱跑的,跟你说过不许跟来,你听见了没有!” 林依顿时委屈地叫道,“你不许我跟来,却偷偷来看她的对不对!你不是来找我的对不对!” 秦洗墨斥道,“胡闹!我和人才应酬几句,一转眼你就不见了,二叔病着,你再敢惹是生非看回去我不打你!” 林依顶嘴道,“你就知道凶我!我怎么惹是生非了!二叔病,都是因为那个贱女人,这种女人,打死了才好!” 秦洗墨道,“你闭嘴!”转身去看夏心夜,夏心夜恭谦地行礼,秦洗墨朝她点了点头,拉着林依走了。 夏心夜回屋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微微红肿的脸,火辣辣的疼。镜旁那一朵无根的粉莲,犹在寂寞寥落地开。 秦洗墨带着林依,蹑手蹑脚进了秦苍的屋,齐王秦轩守在一侧,示意他们静声。 秦轩走到外间,秦洗墨见礼道,“三叔,二叔怎么样。” 秦轩道,“病得不轻,一动一身汗,最多半个时辰,就噩梦醒来。”说着对林依使了个眼色,“依儿,进去看看,悄悄的,快点出来。” 林依点点头,蹑手蹑脚进去,不到一盏茶出来,秦洗墨道,“怎么样。” 林依皱眉道,“就算是受了很严重的惊吓,也不应该一下子虚弱这许多。” 秦轩道,“真的是虚弱得很厉害吗?” 林依道,“千真万确,二叔的身体一下子老了很多,前天还是神采奕奕的,一个惊吓,似乎五脏皆虚废,判若两人,这样子下去,不出半月,便会须发皆白,病入膏肓。” 秦洗墨吃了一惊,“怎么会这样,二叔是什么人,什么阵仗没经过见过,”他压低声音,“一个女尸,就能把二叔吓成这样子?” 秦轩道,“死者为大,……,你二叔这三年,怕是造孽深重了。” 秦洗墨道,“我不信,二叔还不到三十,离三十五,还有好几年呢!” 林依道,“太子哥哥,你别忘了,尸体可能会有尸毒的。” 秦洗墨和秦轩一起骇然看着她,林依道,“单纯的惊吓不至于这么要命,二叔应该是,中尸毒了。” 秦洗墨不可置信,“依儿,二叔即便用女尸,也不会用有尸毒的女尸吧,这怎么可能!” 林依道,“二叔说,尸体跃起来,掐住他的脖子攻击他,可是下人们冲进去的时候,是他扼住尸体的脖子,自己手脚乱蹬,都说是他吓疯了,其实,应该是尸体事先被中了毒,二叔一碰触,所催发的幻觉。” 秦轩冷笑道,“你二叔的女尸,都是最心腹的人管制,三年如一日,不可能出这差错。此番他病得如此凶险,葫芦里卖什么药。” 突然室内一声惊叫,三人闯进去,却见秦苍拼命往床角退缩着,面白如纸,神色惊恐至极,指着他们大呼道,“不要过来!不要!” 秦洗墨一箭步冲过去,拍着秦苍的背道,“二叔!二叔我是墨儿啊!您怎么了!” 一拍之下,竟发现秦苍汗已湿衣。 作者有话要说:林依,这小姑奶奶可不是简单的脑残啊,有时候人真正的居心和价值,往往不能从外表看出~ 第十章 病 秦苍惊恐喘歇,怔怔地望着秦洗墨,脸苍白得透明,俊朗的眉目仿若画在上面似的,一时竟是不能顾盼。 齐王秦轩走过来,问道,“二哥,怎么了,你没事吧!” 秦苍稍稍回过神,看见林依也在一旁,招手虚弱道,“依儿,你告诉二叔,我是不是没几日活头了?” 秦洗墨偷偷给了林依一个脸色,林依道,“二叔,您不过中了毒而已,过几天毒解了,就没事了。” 秦苍淡笑道,“解毒?我这毒六年了,几时真能解?” 林依道,“二叔,是尸体上,被人下了毒。” 秦轩在一旁笑道,“二哥,把看管女尸的人都抓了,拷问清楚。” 秦苍道,“三弟,当夜宫里太医说我中尸毒,卫襄就把人抓了。咳咳,……”秦苍突然一阵咳嗽,呕出一大口浓痰,秦洗墨拿了痰盂接了,为他送上水。 秦苍漱了口,秦洗墨扶他在床上靠坐着,秦苍缓声道,“墨儿,怎么叫你做这种事,去唤几个小厮过来服侍。” 秦洗墨道,“侄儿为您端个痰盂,哪里就不妥了。三叔,您陪二叔也累了,我在这儿,您要不要歇会儿?” 秦轩半靠在椅子上笑道,“墨儿来了,正好咱爷三说说话,依儿,去,倒茶去!” 林依撅嘴道,“三叔,你怎么把我当个丫鬟使唤!” 秦轩半笑道,“林丫头,我们在座的这三个,哪个喝不起你一杯茶,还不快去!” 林依“哼”了一声扭身走,边说道,“三叔你欺负我,拿什么赏我!” 秦轩接了茶,轻轻喝了两口,问道,“你想要什么赏?” 秦洗墨拿着茶给秦苍端去,秦苍接了茶,手犹自抖,刚低头想喝,却是一个痉挛,茶洒了一身,杯子落在地上“嘭”一声响。 秦洗墨一把扶住,叫道,“依儿,快看看,二叔怎么回事!” 林依上前摸住秦苍的脉,变色。一旁的秦轩见了,登时坐直身子道,“依儿,怎么了!” 秦苍的唇由白变青黑,四肢抽搐,冷汗水一样劈淋淋落下来,脸色白成了青灰。 林依道,“不行,二叔的毒我解不掉!要我娘才行,快点,再耽误就来不及了,不是尸毒,看着像,可绝对不是!” 她话说着,秦苍“哇”地一声,一大口血直喷出来,秦洗墨叫道,“快来人!赶快备马车!进宫去!” 秦轩的人已经跳起来,喝令来人,卫襄赶过来,秦洗墨正抱着秦苍往外走,差点就撞上! 林依的母亲韦芳如,妙手神医林善峰的续弦妻子,也是他的小师妹,不但人艳绝一时,医术也是高超独到。 她医治完秦苍洗了手从房间出来,见到永煦帝秦非坐在外间椅子上,秦洗墨侍立一旁。韦芳如行礼见过永煦帝,秦非起身道,“林夫人,我二弟的病,要不要紧?” 韦芳如道,“在下为安平王爷解了毒,暂时不碍了,初来太医误诊,以为是尸毒,延误了时机,王爷中毒已深,怕是要多调养些日子。” 秦非道,“有劳林夫人,朕这就进去看看我二弟!” 韦芳如道,“皇上,还有一事……” 秦非停住脚,拧眉,“林夫人但说无妨。” 韦芳如道,“安平王爷,体内似乎还潜伏着一毒。” 秦洗墨诧然,秦非道,“怎么讲?” 韦芳如淡淡笑道,“这毒说来也不要命,现在也没发作,不过已经露出点苗头,风助火势,它会催发安平王爷原来体内的独阳散,使王爷的欲望愈发酷烈,王爷注定活不过两年了。” 秦洗墨变色。 秦非面色阴沉不定,蹙眉道,“可有办法医治?” 韦芳如轻声叹气道,“安平王爷,实在是把北狼人得罪得狠了,下了独阳散还不罢休,竟然还加了催春的引子。”她凝眸巧笑,说道,“皇上,您是想王爷节制欲望苟延残喘呢,还是想他如醉如仙早日解脱?” 秦非的眸子更加深不可测,问道,“怎么说?” 韦芳如道,“王爷注定要死于独阳散,现在加了催春的引子,更是难以控制,即便费尽心力加以调治,王爷如火如荼,不过是多煎熬数月。若是打开那道决口,也不过是少活半载。” 秦非道,“此事再议,林夫人下去休息吧。墨儿,送林夫人。” 秦洗墨躬身称是,秦非进了房间,挥手让一旁的宫女退下。秦苍面白如纸,见了他,强撑着起身欲行礼,秦非快步走过去按住,“二弟,你别动,躺下。” 秦苍苍白地笑道,“皇上,臣弟这病,怕是医不好了,何必还让皇上如此费心。” 秦非拉着他的手道,“你我亲兄弟,怎说得这样的话。二弟这病,为兄一直遍寻名医,区区鬼医的毒,也不一定就天下无解。” 秦苍虚弱地躺在床上无力地叹了口气,秦非抚着他的脸动容道,“二弟又瘦了!” 秦苍嘴角的笑细若游丝,轻叹道,“臣弟这副样子,死后也无颜再见父皇母后,这番若挺不过去,皇上下旨,拣个僻静处,……”秦非伸手捂住他的嘴,说道,“二弟说的是哪里话!这种话,不可再说!” 秦苍道,“皇上,臣弟德行已毁……” 秦非斥道,“朕不准你再说了!” 秦苍闭嘴,认错道,“是,皇上。” 秦非缓和了口气,爱怜地拉着秦苍的手,叹息道,“把你照顾成这个样子,为兄的,也无颜见地下父母。二弟这么说,是责怪为兄吗?” 秦苍惊恐地欲起身服罪,秦非按住他,轻声道,“二弟是大周的功臣,争战天下,为北狼族报复,才中此奇毒。没有你,哪有大周的江山,而今天下承平,二弟年纪轻轻身受荼毒,为兄每念及此,常常怅然泪下。” 秦非话说着,眼里飘了泪光。秦苍淡笑着安慰道,“皇上切莫如此,人各有命,臣弟杀业太重,或许理该如此。” 兄弟俩执手泪眼,唏嘘半晌,秦苍累极,秦非为他掩好锦被,说道,“二弟虚弱,先歇息吧。” 秦苍勉力睁开眼,秦非道,“睡吧。” 秦苍听话地闭眼,秦非陪坐了半晌起身,不想秦苍在身后唤道,“大哥,别走。” 秦非站定,缓缓地转身,动容。他望着秦苍,轻声道,“二弟,你叫我什么?” 秦苍撑起身子,唤道,“大哥……” 秦非快步上前,扶他躺下,责备道,“身子弱就休息,还逞强做什么,快躺下。” 秦苍被他握着手,轻声笑道,“老三陪了我两天,似乎也不那么记恨我了。” 秦非道,“都是亲兄弟,争吵都难免,可是打断骨头连着筋,记恨什么。” 秦苍笑道,“那时候他年纪小,跟着我在军营,没少挨我训斥责备,他一向,最和大哥亲。” 秦非笑道,“你对他严厉,也是为他好,他当时年纪小不懂事,现在明白了,还不是感念你的好,听说你病了,最着急。” 秦苍笑而不语,秦非抚着他的手,望着他苍白的容颜,怜惜地责备道,“怎么就那么不小心呢,不是身边,现在不是有女人吗?” 秦苍无力地笑了一下,“我身边,女人不是娇贵嘛,先天打了她几下,就想,讨好她。” 秦非笑,轻声叹息。秦苍道,“夜路走多碰见鬼,臣弟,或也该有此劫。” 秦非道,“是有内鬼吗,查清了没?” “应该是北狼人做了手脚,”秦苍道,“看护冰窖的,经手的,都是信得过的人,定是在验尸中,瞒过了。” 秦非叹息,兄弟俩沉默半晌,秦苍静静地睡着了。秦非半倚着窗,望着窗外明媚炽热的阳光,有几分阴郁。 秦苍回王府调养了六七日,渐渐可以行走坐立,那日午后花园,召夏心夜过去服侍。 他穿了身轻薄的布衣,躺靠在阴阴的银杏树下,一半是阴凉,一半是斜射的阳光。 半是明亮半阴暗,盛夏炽热的阳光斜射进层层的浓荫,似乎也减弱了光亮和热度。夏心夜垂首而来,裙裾分拂花木,她甚是庄重地在秦苍面前行了个大礼,秦苍淡笑道,“卿这是何故?” 夏心夜道,“王爷染恙初愈,奴婢理应行大礼恭贺。” 秦苍笑看着她,招手道,“卿过来。” 夏心夜在其身边坐下,为他倒茶,秦苍伸手把她拉在怀里,笑道,“倒那劳什子干什么,本王不渴。” 夏心夜温顺地伏在他怀里,秦苍一顿缠绵狂野的吻,夏心夜痛,嘴里发出的声音说不上是娇喘还是呜咽。 秦苍托着夏心夜的下巴,意犹未尽地看着她被啄吻得红肿的唇,伸手爱抚地抚着夏心夜的头,指尖顺着长发,一路梳下来。 他的眼里全是温柔宠爱,搂夏心夜在怀,细细看了半晌,笑着,啄着唇在她耳侧轻声道,“卿怕我吗?” 他的鼻息浓重而湿热,夏心夜欲躲,无处躲。秦苍捧着她的脸,盈盈地笑,吻一下下落在她的眉梢,眼角,面颊,鼻端,低头嗅着她颈项的香,钻在她的肩侧,轻轻的咬噬轻吻。 他的动作温柔下来,伸手折了朵妖娆的红簪大丽牡丹插在夏心夜的鬓角,一边清俊地笑着,清亮的阳光照着他的黑衣,让他的脸越发白皙。 秦苍柔声道,“卿是哪里人。” 夏心夜道,“奴婢的家在扬州。” 秦苍笑道,“那怪不得喜欢琼花,天下琼花,扬州最盛。” 夏心夜垂首称是,静静地看着衣服上闪烁晃动的光影。秦苍突然轻声道,“还记得娘亲吗,该是如何疼你。” 夏心夜怔住,举目看秦苍,秦苍伸手轻轻抚爱她的脸,柔声道,“卿那夜挨打,唤着娘亲喊痛呢。” 夏心夜望着他浅笑,秦苍叹道,“卿真美!”说着敞怀抱住夏心夜,头枕在她的颈项,娇声道,“卿抱着我,好冷!” 他的声音很怪。夏心夜刚搂住他的腰,秦苍一阵痉挛,眸中杀机毕现,俊脸狰狞地怒目,一手凶狠地掐住夏心夜的脖子抵在藤椅上,切齿道,“恶鬼,胆敢来杀害本王!” 秦苍的手死命地用力,夏心夜惊呼不及,胡乱挣扎了几下,被断绝了呼吸。 第十一章 欢愉 秦苍的手劲,在突然间暴起夺命,然后在突然间,暴落。 夏心夜仿佛下一刻就死了,窒息着,暗黑,然后突然间恢复了呼吸,眼前的光影鬼一般晃散,她惊悸地向后躲,手脚冰凉,然后秦苍似乎力尽,一头栽在她怀里。 夏心夜惊叫出声,侍卫赶来救治秦苍,她蜷缩在藤椅上直哆嗦,目晕眩,手脚软无力。卫襄在一旁唤她,她茫然抬头,面白如纸,目光涣散惊悸。 被人送回房间,夏心夜一躺到日暮,徐奶娘送饭看望她,她正坐在镜前梳发。 面色还显苍白,但人已经恢复了几分神采,见徐奶娘进门,起身微笑着行礼问安。徐奶娘有几分惊吓地看着她颈上两道紫黑的手印,疼惜道,“哎呀!姑娘真是受苦啦!” 夏心夜却是打开食盒,笑靥扬起,“奶娘!您真疼我,都是我最爱吃的!” 她那清透而美的笑容,让徐奶娘看得一时痴了,心中难免悲悯唏嘘,要说这孩子,人品相貌都没的挑,性子又好,怎么就是命运不济,被卖成了鬼妾,王爷一时宠,一时打,一时又差点给掐死! 要是别的女人,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可她才从鬼门关里走一圈,见了几口好吃的,就笑得跟什么似的。 夏心夜虽是绽放欢颜,却无甚胃口,勉强吃了半碗饭,菜也剩了一多半,徐奶娘见了,问道,“可是饭菜不对姑娘胃口吗?” 夏心夜道,“饭菜都好,是我没什么力气,不想吃了。” 徐奶娘道,“受了惊吓,就是不想吃东西的!下午不是看了大夫了吗!” 夏心夜道,“喝了药,怕是也要调养几天,奶娘不用挂心,奴婢没事。” 这时一个小厮过来唤道,“夏姑娘,王爷召唤您呢!” 徐奶娘的心“咯噔”一下,这才吓掉了半条命,又要召去侍寝啊!夏心夜静静地应了声,对徐奶娘笑了笑,回屋换了身衣服,跟了小厮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秦苍换了房间,格调气氛皆比原来更宽敞鲜亮,夏心夜一进屋,清风摇曳烛光,香花挂满帷帐,她突然停住,不敢动了。 秦苍坐在宽大的椅子上,俊脸含笑光风霁月地唤她,“卿过来,看看这幅画,可是画出了美人神韵之万一?” 夏心夜走过去,案上平铺着一副仕女图,独坐望琼花,拈花微笑,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不及她说话,秦苍一把将她纳在怀里,低头看视她颈上的伤。 “王爷,”夏心夜轻轻躲闪,垂下头。秦苍托起她的脸,温热的手指抚上她脖子上青黑的指痕,柔声道,“卿定恨我吧。” 夏心夜默声不语,秦苍伸头在她唇上啄了一口,笑问道,“我突然发疯癫,卿吓坏了吧?” 夏心夜道,“王爷贵体无恙便好,不必劳心挂念奴婢。” 秦苍眼角含笑地望着她清润的容颜,柔声道,“叫我该怎么疼你才好,我的可人儿?” 夏心夜的手轻轻握住秦苍的腕子,低眸婉转,浅笑不语,秦苍低头,一边笑,一边温柔地吻住她的颈项,夏心夜只觉得温软而痒,欲躲还休,任秦苍的舌尖轻轻地在她脖子青紫的手印上流连。 一把将她横抱起,鲜花盈帐,辉映着华美的烛光。秦苍俯身掬起夏心夜的长发于手掌,温柔笑,眼眸里是深情款款的目光。 解开她素净的衣裳,她完美的肌肤,玉般润,花般娇美。 流月无声,夜已深。夏心夜静卧枕席,双目半寐半迷离。她的面色有几分苍白,几番云雨,慵懒倦怠不胜娇弱之态,秦苍神采奕奕,咬着夏心夜唇齿叹气道,“焚身之苦,浴火之爱,没有卿,我如何是好!嗯?该让我拿卿怎么办呢!” 夏心夜在他的胸怀里埋首不语,秦苍抱着她,抚弄着她的长发道,“卿这身子,润凉如冷玉,伏天抱着,舒适沁人心,也难怪外面的人,都说卿是妖精!” 夏心夜道,“我是王爷的陪葬,不是妖精。” 秦苍道,“以卿的姿容性情,并不难存活于世,卿为何偏偏,来做我的陪葬,嗯?” 夏心夜道,“为歌伎,为人妾,不曾得真心爱,也就不惧随人处置。想来女子内心的苦楚,王爷不曾懂,也无需懂。” 秦苍勾起她的脸,审视她清冽幽黑的眸子。如古井水,如夜空新亮的星。秦苍道,“蝼蚁尚且偷生,是谁曾经伤你至深,竟让你了无生趣。” 夏心夜笑道,“奴婢生得很有趣。” 秦苍啄着她的唇,在她耳边道,“是萧慕然吗,他好像,也不配吧。” 夏心夜道,“女子的青春颜色,不过刹那芳华,奴婢既已狼籍零落至此,却也说不得,是关于谁。” 秦苍的内心突然柔软,轻声感叹,身贴着香软冷玉,看着夏心夜轻柔的淡然与温顺,柔声怜宠道,“在卿心里,我便是再如何疼爱,也于事无补,对不对。” 夏心夜深垂首,埋于枕席,顶上他的锁骨,秦苍笑,抚着她的长发,柔声叹气道,“卿与我在一天,命便少一天,即便无惶恐,也难成欢愉!何况我,也不曾有多疼爱。” 夏心夜轻抬首,目光对上秦苍的眸子,轻笑道,“人人畏惧恐怖的安平王爷,其实是个温柔而威武的男人,王爷,这世上,没人能与奴婢分享这个秘密。” 秦苍笑,突然心花怒放,抱紧夏心夜道,“你这个死丫头,当心我真吃了你!” 夏心夜笑语,“死不可避,却得以享销魂之爱欲,王爷对奴婢已经十分慷慨,无需再特别疼爱。” 秦苍深深浅浅一顿火辣的亲吻,挑拨着她,说道,“卿当真,能欢享销魂的爱欲欢愉吗?” 夏心夜闭目坦然道,“欲生欲死,王爷给了奴婢最高的奖赏。” 秦苍突然热焚身,压住夏心夜便进了去,捧着夏心夜的脸笑问道,“卿舒服吗?” 夏心夜蹙眉,发出一声低靡的呻吟。秦苍道,“尽享欢愉,卿,有爱吗?” 夏心夜道,“生时同交欢,死后各分散。奴婢不敢有爱,王爷无需有情。” 秦苍突然怒,狠狠的,狠狠的,不算宠爱,聊做惩罚。 秦苍半病着,深居简出,日日夜夜让鬼妾陪着,赏花,下棋,品茶,钓鱼,如胶似漆,百顺百依,故而京城传言,鬼妾受宠,宠冠当时。 下午的太阳还有一杆高,一局终了,夏心夜又输了,乖乖地伸出手去,让秦苍打。 很响亮的一掌,打得夏心夜掌心麻酥酥的疼,秦苍则笑得愈发深。夏心夜起身换了一壶茶,秦苍靠在椅子上,端起来轻轻抿。 不是美人香。秦苍笑道,“卿什么时候换了茶了?” 夏心夜道,“暑热,配上点金银花,下火。” 秦苍顾自喝,不远处湖边一株垂柳,绿影婆娑,蝉在上面叫。夏心夜莞尔道,“小时候最喜欢柳树了,下了雨,小牧童骑在牛上吹柳笛,不知有多惬意了。” 秦苍却突然间兴致大发,放下茶道,“卿喜欢,吹柳笛吗?” 夏心夜道,“那时候,刚学音律,学不会,觉得吹柳笛既容易,又惬意。” 秦苍道,“卿等着,我为你折个柳笛。”言罢,竟是动用轻功跃到树上,斜靠着树干折个段柳枝,三下五除二,弄好枝柳笛放在嘴里吹,竟是颇有几分悠扬。 秦苍斜靠着枝干,在空中晃荡着腿,摆弄着柳笛吹着小曲,夏心夜站着望他英俊不羁的懒散模样,笑。 秦洗墨和林依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模样,二叔何时这样放浪过,秦洗墨几分惊,几分喜。 夏心夜向他们俩见礼,林依“哼”了一声,轻蔑道,“真是个妖异,二叔是什么人,竟然被你支使得跑到树上给你吹柳笛!” 秦苍跃下来,用手里的柳枝敲林依的头,说道,“不许你再找心夜别扭,我喜欢哄谁高兴,给谁吹柳笛,关你什么事!”秦苍说着,将柳笛交到夏心夜手里,吩咐道,“进屋去,别理这疯丫头!” 夏心夜行礼告辞,林依对着她的背影厌恶地“哼”了一声,撅嘴道,“二叔,你还护着她!” 秦苍笑,“我不护她护谁,护你吗?” 林依跺脚道,“二叔!我不理你了,不给你治伤了!” 秦苍道,“小丫头敢威胁我,问问你太子哥哥同不同意啊?” 林依半红了脸,秦苍对秦洗墨道,“墨儿,坐,陪二叔下棋。”说完吆喝林依道,“小丫头还不过来,看茶来!” 林依“哼”了一声,“我才不管,您有可以使唤的奴才,干嘛支使我!” 秦苍笑道,“我使唤不动你,使唤你太子哥哥总可以吧,墨儿,倒茶来!” 林依一见秦洗墨去倒茶,三两步跑过去抢过来,一边倒茶,一边撅着嘴,秦苍一边理棋,一边笑道,“你这丫头怎么就不懂事,看我给她吹柳笛就生气,呃,小时候你撒娇,你太子哥哥没爬树翻山地哄过你?” 林依道,“她怎么能和我比!” 秦洗墨低斥道,“依儿,你闭嘴!” 林依凶凶地对秦洗墨做了个鬼脸,很是无聊地看他们走了几步棋,本来就坐不住,何况心里老是琢磨着屋里的那个女人! 她把茶一放,雄赳赳气昂昂地闯进门,对夏心夜吆喝道,“喂!你去倒茶侍候着!” 夏心夜没说什么,应了声是,低头走出去,在秦苍身后侍立奉茶。林依对着空屋子有几分空落,气鼓鼓地走过去坐在一旁,叫道,“我也要喝茶!” 夏心夜就要捧茶过去,秦苍道,“不许去!” 夏心夜停住,林依跳起来,挫败地唤“二叔”,秦洗墨瞪了她一眼,低斥道,“再胡闹就回去!” 林依道,“我哪里错了,我是主子,她是奴才,要她倒杯茶哪里不对!是二叔故意宠她!” 话说着,卫襄走过来对秦苍耳语几句,秦苍微笑道,“好!” 卫襄躬身退下,秦洗墨和林依似乎预知是什么事,怔了半晌,一时惊惧不敢言语。夏心夜瞟见柳梢旁下坠的一轮红日,心突然狂跳,今夜,今夜应该是,安平王府杀人祭花的日子! 作者有话要说:生时同交 欢,死后各分散,女主是不是看的太开了,嗷嗷嗷~抱头逃窜~ 第十二章 祭花 秦苍若无其事,笑着道,“墨儿,该你了,下棋。” 秦洗墨“哦”了一声,走了两步,小心地唤道,“二叔。” 秦苍道,“何事。” “祭花,”秦洗墨涩声道,“二叔,今年就免了吧。北狼那边,逼得紧,问父皇要人。” 秦苍呷了口茶,悠然道,“秦苍一息尚存,这花就要祭,墨儿不用再说了。” 秦洗墨哀求道,“二叔,为这事,怕不是要打仗了,请二叔怜悯一下百姓众生吧。” 秦苍浅笑道,“墨儿你太抬举你二叔了,像我这样的人,哪里还担得起家国天下。” “二叔!”秦洗墨哀声唤道, 秦苍的笑容渐冷峻,轻声道,“我只知道,我在一天,安平王府的血就不能白流。这笔账,我要讨,别人就得还。” 他的语气虽轻,却是冷霸决绝,让秦洗墨一时之间有点不寒而栗。林依上前道,“二叔,往年您抓的都是北狼王室的旁支,今年您抓了北狼王的小王子,北狼大军压境,今晚您再不放人,就要打仗了!” 秦苍拈着棋子看着棋局,并没有理会林依,而是笑得云淡花开的,对秦洗墨道,“墨儿,你这遇事则心乱,如何把得好全局?该你了。” 秦洗墨努力集中精神硬对棋局,林依忿而上前,一把搅乱了棋,叫道,“都什么时候了,还下棋!太阳都快落山了!” 秦洗墨道,“依儿!” 林依对秦苍道,“二叔,您就别祭花了!真的杀了北狼的小王子,祸就闯大了!” 秦苍冷然道,“平生所欠唯一死,我这种一脚踏入鬼门关的人,还有什么祸可闯!” 林依怔怔地望着他,气得直跺脚,叫道,“北狼那边说了,他们要出兵,他们要来伤害太子哥哥来报仇的!” 秦苍斜睨了她一眼,秦洗墨往后拉她,责备地瞪她,林依不服气,气急地甩开秦洗墨的手。秦洗墨尴尬地对秦苍道,“二叔,您别听依儿胡说,……” 秦苍道,“他北狼称霸草原,不过骑兵数万,我大周就怕成这样子?堂堂太子被人威胁,我便是杀了北狼王子能如何,我能从北狼王庭掳走他们的王子,他们到我安平王府来掳走大周的太子试试!” 秦苍的话一出,顿时不怒自威,眸光凛冽,凌厉慑人,林依被骇住,一时无语,好半天才嚅嚅诺诺道,“二叔,太子哥哥平日在宫里,不在王府里。” 秦苍笑,敛去锋芒,一时俊朗清雅,容光浅淡,抚着被弄乱的棋子说道,“宫里更是戒备森严,依儿这丫头杞人忧天了吧。” 林依似乎被他刚才吓了一吓,竟是乖了不少,没敢言语。秦洗墨道,“二叔,墨儿一人的安危,算不了什么,但是边关战端一起,我大周的黎民百姓就陷入战乱,之前群雄逐鹿,混战十数载,好不容易天下一统,百姓需要休养生息,如今真的与北狼开战,二叔,天下必将怨声载道。” 秦苍似略有所思,轻叹道,“墨儿,你这些话,该和你父皇讲,我报的是家仇,不是国恨。开战这种军国大事,自有国之栋梁,朝廷重臣为国效力,与你这半人半鬼的二叔,毫无关系。当年北狼王屠杀安平王府,老弱妇孺皆不放过,活活将你二婶和三个年幼的弟弟坑杀于□,种上牡丹花昭告天下。我与北狼之仇,不共戴天,每年杀他一个王室的人祭花怎么了?当年我剑挑北狼王庭与之定下契约,今后所有事,皆匹夫秦苍与北狼王的私人恩怨,与大周无关。而今他以此为借口挑衅开战,是他背信弃义,与我秦苍何关?” 他的话语轻,似乎那惨烈的往事与己无关一般的淡而无波。秦洗墨一时垂下头,这是二叔的疤,谁也不敢揭,便是父皇,也不敢迫他放手。 暮色淡薄而至,伴着绯紫的霞光,天边现出一轮淡月。秦苍俊朗而笑,“墨儿在二叔这儿吃饭吧,顺便看看今晚的热闹。” 秦洗墨脸一时煞白,秦苍望着他道,“杀个人,有什么好怕的,看墨儿你这样子,徒有仁爱,将来怎么统掌天下?” 秦洗墨无言。只恭恭敬敬垂手站在秦苍身侧,秦苍看看天色,轻笑道,“离祭花还有一个多时辰,北狼王要是有本事,完全可以来我安平王府里救人,他若更有些本事,取了我的项上人头,我秦苍技不如人,无怨,也绝不会让你父皇迁怒北狼。” 秦苍说完,对在一旁奉茶的夏心夜道,“卿别害怕,今晚留在房里,我让奶娘陪你。”说了拉着夏心夜的手,回头对秦洗墨和林依道,“你们俩个,到底在哪里用饭,要留下,还是走。” 林依拉了拉秦洗墨的手要他拒绝,秦洗墨却是跟了秦苍去厅堂用饭,林依在后面气恨地跺了跺脚,跟了上去。秦苍淡笑的话飘了过来,“依儿别害怕,吃了饭就送你们回去,你的太子哥哥真在我府上出什么事,这个责任我可是担当不起。” 晚上明月当空,夏心夜坐在窗口,阁楼下的茂盛的茶花,白如雪,香浓如海。 她看着茶花,慢条斯理地和徐奶娘说着话。徐奶娘道,“姑娘你真不是一般人,这王府祭花,四周的百姓都心惊惶恐,举家躲避,您倒好,还有心思看花。” 夏心夜道,“奶娘,王府后园的白牡丹,每年都开得特别盛美,国色天香,是不是?” 徐奶娘倒吸口气,拍着胸脯说道,“我的姑娘哎,你这话说的,我听着怎么心惊肉跳的,王府后园,有几个人敢进啊,那白牡丹花,开得好与不好,谁敢去看啊!” 夏心夜淡淡笑,徐奶娘看着,心不由怦怦跳,这女子的笑,当真是美极了,清淡极了。 夏心夜道,“王府的四处都是花木幽深,那后园小院想必更如此,王爷平日,该是不让闲杂人等进去吧?” 徐奶娘道,“那里埋着王妃和三个小主子,谁敢碰王爷的伤心事啊,见了,都是远远地躲着走。” 夏心夜轻叹道,“可惜王妃正当盛年,就香消玉殒。” 徐奶娘忽而含了泪,说道,“王妃贤德,所有下人都念着她的恩德,王爷更是宠爱,夫妻情深,别说是纳妾,别的女人,王爷连看都不看一眼。那些北狼人着实可恨,战场上打不过王爷,竟然用这种卑鄙的手段,那真是,惨啊!” 夏心夜看着徐奶娘悲伤,递过锦帕去,柔声道,“是奴婢不好,勾起奶娘的伤心事。” 徐奶娘擦着泪道,“王府上上下下一百三十二口,死了一地,外出幸存的,不过六七人。我这一把老骨头,活到如今,有时候想想,你说有什么意思啊!我的丈夫,儿子,孙子,都在那时候被杀了,偏偏留下个我,”徐奶娘说至此,咬牙切齿道,“王爷祭花,外人痛恨,王府的人却无不拍手称快!王爷是什么人啊,统帅千军万马的,整个大周江山都是他打下来的,这个仇要是不报,他怎么甘心!” 夏心夜默然道,“王爷雄才,只可惜运命多舛。” 话说着,一道火光冲天亮起,夏心夜一时惊悸,和徐奶娘面面相觑。徐奶娘轻声道,“祭花怕是要开始了。” 凄厉的惊叫声飘起,尖利得直冲云天,呼痛声惨绝人寰。夏心夜面苍白,暗夜静坐,看着那道冲天的火光,想起民间的传说,秦苍祭花,行的是寸磔之刑,千刀万剐犹不解恨,食肉饮血方自罢休。 徐奶娘亦是怕了,一把抓住夏心夜的手,夏心夜的手冰凉。徐奶娘一面喃喃自语,一面哆嗦,“老头子,儿子,媳妇,小孙子,你们都好好安歇吧,王爷给你们报仇呢,报仇呢!” 惨叫声再起,夏心夜身自痉挛,当下强自镇定,面色白如死灰。徐奶娘抓着她的手道,“姑娘别怕,别怕!” 她说着别怕,却也是心惊胆战,握着夏心夜的手不住颤抖。夏心夜蹙眉,在惨叫声再起的时候,抱起桌上瑶琴,顾自弹奏。 徐奶娘怔怔地望着她,琴声响起,缓而畅,似乎慢慢化去了空气中的血腥暴戾。 一时徐奶娘盯着她,看着她面色温润冲淡,琴声泠泠,心里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抚慰包裹了一般,觉得屋外的惨叫声,也竟自远了不少。 一道黑影破窗,琴弦断,待徐奶娘回味过来,夏心夜已然失去了踪迹,徐奶娘欲惊叫,可是盯着断弦,却是像被人扼住了脖子,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熊熊火光映衬下,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被缚住双手吊在树干上,空气中是浓焦的味道,原来烈火上是烧得通红的铁链,秦苍用之抽打少年,少年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夏心夜被一只鉄钳般的手锁住咽喉,来人冷冷地盯着秦苍,不动言语,秦苍背对着他们,正在火旁挑选烧得最红的那根铁链。 来人道,“想不到赫赫有名不可一世的安平王爷,竟也学会折磨小孩子了!” 秦苍不动声色,笑道,“我欺负小孩子,阁下不也是掳了个女人,我们俩,彼此彼此。” 来人纵声笑,“王爷雄才伟略,在下不敢比肩!这当今天下,还有哪个比王爷您更毒更酷烈,对自己都舍得下毒手,在下唯有佩服!” 秦苍将通红的铁链拿离烈火,侧目而笑道,“兄台谬赞了,”他转过身来,将手里略冷的链子重又扔进火里,清风朗月般言笑道,“诚如阁下所说,我对自己都下得了手,更遑论一个女人?” 来人掐紧夏心夜的脖子,冷笑道,“王爷,在下劝你一句,死者已矣,还是先顾下你自己吧,你这个鬼妾,虽说是命不久矣,但却是你一两个月唯一的解脱,换小王子一命,对王爷你来说,值!” 秦苍笑道,“值吗?”话说着,骤然出手,通红的铁链如同一道道火龙,竟是重重击向北狼小王子的七处死穴,将那孩子齐齐卷起,甩至空中! 作者有话要说:呃,最近现代文那边入V,要更新得紧,这边就写得很慢了,抱歉~ 这文的确看着有点阴森啊,汗死,~另外,关于这王爷没女人的事,以后会有解释,女尸的事,也有解释,稍安勿躁啊,稍安勿躁~ 第十三章 牡丹花 北狼小王子眼看瞬间毙命,来人丢下夏心夜,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腾挪,冲跃,在通红的“火龙”缝隙里一把捞起小王子,秦苍甩出的铁链自相碰撞,火星四溅如一团彤红的烟火,然后游龙般蜿蜒昂首,呼啸着向来人追击,空气中散漫着淡淡的焦烟味道。 夏心夜踉跄着后退几步,跌在花荫下,护着脖子看着秦苍光华的铁链如倏忽的魅影,环住抱孩子的黑衣人,猛地收紧! 夏心夜惊恐地闭上眼睛,然后听见兵器的撞击声。定睛一看,黑衣人的长剑纠缠住秦苍的铁索,“铮”的一声响,金属流利的滑动声倏然凝滞住,铁索愈勒愈紧,黑衣人的剑抽不出。 月色明洁如玉,天高而月小,黑衣人冷笑着哼道,“秦苍,你不要逼人太甚!” 秦苍一身冷硬,迎着风,眸色深黑如墨,他低沉一笑,朗声道,“人不逼我,我何曾逼人,你今天既然到了这里,就纳命来,和那小子一同祭花!” 他话音落,鹰跃起,黑衣人的长剑随之上起,断落,铁索自上而下喷薄而来,快如魅影,烈如火舌! 能破除安平王府层层设防闯入祭花的后园,自是高手,黑衣人挟着小王子,竟自是从喷薄的铁索中擦身过,人转瞬而至,断剑出。 夏心夜倒吸一口气,惊呼在喉头压住,从她的角度看,那断剑闪烁着白月光,已经贴近秦苍咽喉的肌肤! 然后停滞住,夏心夜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那黑衣人的断剑停滞住,被折断的剑尖从秦苍的袖子中射出,直中黑衣人的前心,血,瞬间喷出。 秦苍从那妖红淡漠的血雾中伸手抢过小王子,黑衣人的尸体正横在他的脚边,他扯着小王子的头发,冷冷地望着少年惊恐煞白的脸。 那一瞬间,天地静寂无声。风过,一滴冰凉的液体滴落在夏心夜的脖子,她惊悚地仰面,花木起伏摇动,是露水。 秦苍静静地看着小王子,托起那孩子的脸,轻声道,“你知道,在这间宅子里,一夜之间死了一百三十二口人,我的三个儿子,最大的不满六岁,最小的,尚不满三个月!你的父王,用惨绝人寰的手段,炮烙我的王妃和三个幼子的下肢,放置于咫尺之地,母子相隔,坑杀而死,给这倾绝天下的白牡丹做花肥。你说,我该不该同样滥杀无辜报仇雪恨呢?”秦苍凑近前,在他的耳边喷着热气,笑道,“我早就不做君子了,我就是个索命的鬼,如火如荼地活着,就是为了滥杀无辜。” 秦苍长立起,一甩手,将那孩子高高甩出,夏心夜不忍地扭头闭上眼,然后听见血肉着地的沉闷响声。 久久的没有声息,只有烈焰燃烧的,噼噼啪啪的细微声音,清凉的夜风拂动花木,扑簌簌的露水滴落在夏心夜的襟袖间。 她一点点地睁开眼,看见秦苍高大挺拔的背影,正挡住北狼小王子的死尸。他的背影冷硬,在晃动的火光旁忽明忽暗,带着种难言的苦楚沧桑。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远远横在地上的北狼小王子的尸身。 祭花,安平王府的卫士只是守在王府外围,一人都不会出现在后园,所以只要来人的武功足够高,不但救人不在话下,杀了他也不在话下。所以这轰轰烈烈让人闻之色变的祭花,对秦苍来说,既是复仇,也是寻死。 他背对生人,面对死尸。没人看到他的表情,也无从揣测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拂襟,挽袖,用一条白如雪的帕子擦掉手脸上的血痕,弃之地上,走至小木门处,轻轻叩了两声。 木门“吱呀”一声响,一位须发皆白的老汉,拿着把铁锨布衣粗服走进来,朝秦苍点点头,目不斜视,面无表情,顾自走过去清理地上的死尸。 秦苍在夏心夜面前坐下,正好挡住她的视线。他俊朗,笑容美若月光。 他的手抚上夏心夜的头,将她搂在怀里轻轻地吻了一口,柔声道,“让卿受惊了。” 夏心夜在他的怀里闭目,耳边是一锹一锹的掘地声,风拂露水落,清凉如微雨,踪迹若有还无。 秦苍拥着夏心夜,下巴在她的头上摩挲,仰目牡丹柔声笑道,“卿抬眼看看,这小院的牡丹,开得多美。” 他的声音清柔润朗,他的肩怀,宽厚而安全。 夏心夜轻轻地抬头,静静地扭过脸,抬头看牡丹,瞬间困惑。 那并不是牡丹盛放的季节。可是那里的牡丹,高若乔木,粗如小儿臂,枝叶葳蕤浓茂,三三两两的牡丹花正在怒放,大如铜盆,色如白雪,润泽如美玉,光华若明珠。在夜色月辉中,牡丹花于枝间叶上,高洁而肆茂,如仙,如妖。 秦苍与夏心夜拥坐静望着,最近的一朵花,花间的凝露随风咕噜噜地转动,飘落在秦苍的腕子上,秦苍笑着,将沾了露水的腕子贴在夏心夜的脸上,夏心夜越发往他怀里缩。 秦苍道,“这些年,除了我和水伯,所有目睹这牡丹风姿的人,都死了。” 他的话似叙述,也是感慨,语声平静,容色如常,不辨喜怒,却暗含杀伐。夏心夜害怕,却是下意识往他怀里又缩了缩,秦苍一下子就笑了。 夏心夜任他的手轻轻地抚上她的脖子,认命地合上眼。秦苍的食指勾动她的下巴,小笑道,“因为要死,便看不见花的美了,这可不像是卿的风格啊,琼花已过,牡丹正盛,卿真不感兴趣吗?” 夏心夜道,“这牡丹与琼花不同,奴婢看一眼已是僭越,更不敢求王爷割爱。” 秦苍低头深深浅浅地吻上她的唇,莞尔笑道,“真就是爱上了卿这不怕死的清冷性子,这花,卿喜欢吗?” 夏心夜道,“喜欢。” 秦苍起身,伸手折下一大枝送至夏心夜的襟怀,“喏,送卿的。” 夏心夜无措地怔住,不敢接,秦苍道,“拿着吧,这花既吸纳亲人的血肉,也吸纳了仇人的膏脂,我采的这一枝,是以仇家为食的。” 夏心夜拿着那花,芳香盈袖润泽剔透,被他的话一说,却似乎藏着仇人怨毒的血珠,带着不可方物的邪恶美艳,会像毒蛇一样突然伸头咬人一口! 秦苍伸头至她的颈窝处,深深吸了口香气,将夏心夜拥至怀里,十指相扣,笑看着牡丹柔声道,“牡丹自古国色天香,白牡丹更是清雅绝艳,只是炎烈那厮,北狼荒蛮之人,不通风雅,选的是最劣的品种,我请花匠几经嫁接栽培,这株牡丹容色之盛,傲绝天下,我名之为‘魁’,天下人以讹传讹,却唤之为斗鬼,”秦苍朗笑了一下,说道,“若真的是斗鬼,我岂不是要输,我捉来的北狼王室,除了今年这个,皆七尺彪悍的汉子,我的娇妻幼子,如何是对手?” 夏心夜不语,秦苍举起花枝,半掩明月,翩跹旋转,他仰面笑看,悠然道,“每年祭花,我皆砍取一个大花枝,插在清水瓷瓶里,以我的三滴血为养料,送进宫里。如此芳香盛大的绝色,世人视之却满眼血腥,噩梦连连,”秦苍将花送到夏心夜的鼻端,柔声道,“卿看看,嗅一嗅,这花里何曾有血腥,有噩梦?” 夏心夜仰目,繁枝背后,是一树冰姿玉骨的国色天香,月色空明,香氛氤氲,不由淡笑叹息道,“血腥杀戮,与花何干呢。” 秦苍手里把玩着牡丹花,对夏心夜道,“生死血污,国色天成,偏偏还就开得好像是不食人间烟火一样,卿能只见花开,当真是是少见的风雅。” 夏心夜听他的话语冰冷而讥诮,当下无声笑道,“王爷,世间事,惟各取所需而已,为血污,为花冢,为亲,为仇,但于奴婢,也不过就是一株国色天成的牡丹罢了,有花且赏花,无生即就死,奴婢所能做的,如此而已。” 须发皆白的水伯已经埋好了尸身,秦苍起身,挥动袖里的匕首劈下一个粗壮的旁枝,割破中指滴三滴血在花茎上,对水伯道,“你把这个交给门外卫襄,让他□瓷瓶送至宫里。” 水伯领花而去,秦苍走至烈火旁,一旁有两个小厮抬进香案,秦苍点着三支香,对牡丹花拜了三拜,□香炉里,侧首斜睨,对正欲离开的小厮道,“送夏姑娘回去。” 小厮躬身称是,一左一右搀扶夏心夜起身而去,夏心夜一出后园的小门,身后便传来泠泠的琴声。 要焚一夜香,要弹一夜琴,要守一夜花。安平王秦苍,有情痴,无情杀。 夏心夜拿着那枝白牡丹,半垂首,面容清淡地进了她与秦苍的房间,徐奶娘惊骇地望着她,看着她娴雅地寻瓶子,倒入清水,插入白牡丹。 “这,这是……”徐奶娘指着牡丹花,一时语迟。夏心夜淡然道,“这是王爷赏赐奴婢的,后园的牡丹花。” 徐奶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叩头道,“王妃娘娘,娘娘,老奴给您叩头了,叩头了!” 夏心夜无言地上前扶起徐奶娘,劝慰道,“奶娘对王妃娘娘的情意,天地可表,可是这枝白牡丹,王爷说是食仇人血的,奶娘不必跪拜。” 徐奶娘怔愣地望望花,望望夏心夜,觑得不能言语,心里突然有股子怕,当下无端觉得,这个夏姑娘,真不是个一般的人物。 夏心夜熄了灯,上床睡,大清早被秦苍推门而入的声音吵醒,绯红的霞光淡照窗棂,秦苍衣角半湿,带着一身清寒。 秦苍的神色三分清冷,两分淡倦,径直斜倚在床上,俯身捧住了夏心夜的脸。他十指寒凉,发湿漉,似在清泉中沐浴过,对着夏心夜道,“卿倒是睡饱了,来,再陪本王爷睡一会儿。” 他的手滑进了夏心夜的衣襟,伸嘴吻上了夏心夜的唇,门外响起急促不安的敲门声,秦苍抬头,不悦道,“什么事?” 门外传来卫襄迟疑的声音,“王爷,牡丹花送至宫里,皇上昨夜置于卧房,今晨突然眩晕昏迷,口吐鲜血,太医查出花有毒,安公公来急召王爷入宫!” 作者有话要说:汗颜,这文实在更新得慢了,先是回了娘家,然后是摔断了腿,一晃就是两个星期,真是对不起了! 今日是七夕,某祺跑来更新,顺便祝大家七夕快乐~ 第十四章 罚 秦苍听了卫襄的话,笑一滞,伸手继续褪夏心夜的衣服,发声道,“他来就来了,急什么?” 卫襄略迟疑,在门外劝道,“王爷,皇上急召您入宫,安公公火上房似地催着呢!” 秦苍解去夏心夜的衣衫扔在一旁,俯身捏着她的下巴对门外说道,“让他等!” 卫襄还想劝,话到嘴边又最终咽下去,没人比他更了解他这主子的脾气,他说要人等,就只有等。 这一等,就是一顿饭外加三盏茶的功夫,卫襄急得在外面团团转,好不容易门“吱”一声打开,秦苍发半散,衣半敛地出来,光脚趿拉着鞋,径直往前厅走,卫襄连忙追上去唤道,“王爷!您这样子……” 秦苍道,“怎么了,你不是说他着急吗?走啊!” 这样子去面圣,也有点太惊世骇俗了吧。卫襄无奈地跟着要进前厅,秦苍侧头大声地呵斥吩咐,“卫襄,还不备马!” 安公公久等之下,虽是静坐着,脸色早就是阴晴不定了,此时听见秦苍的声音,忙站起来摆出一副笑脸欲迎上去,不想秦苍披头散发地进来和他迎头打了个诺,一阵风一般,目不斜视径直奔了出去,在门口抢过卫襄手里的缰绳,翻身上马,急狂地策马而去。 安公公的脸都黑了,追出去望着扬起的烟尘唤道,“王爷!王爷啊!” “嘭”的一声,茶杯连同药碗,一起碎裂在金銮殿上。 永煦帝秦非面灰白,一脸怒色,指着满朝文武咆哮道,“他想干什么!朕去叫他都敢不来!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皇帝!” 满朝文武齐压压跪了一地,心有灵犀异口同声地山呼“皇上息怒!” 秦非切齿道,“息怒!叫朕怎么息怒!” 一个小太监急匆匆闯进来,跪地语无伦次地道,“皇,皇上……,安,安平王爷他,闯进来啦!” 众大骇,跪地面面相觑。 “皇上!王兄!您没事吧!” 在众人惊骇间,秦苍披发跣足衣衫不整地闯进了金銮殿,迎着秦非冷怒的目光,生生顿住脚步! 秦非怒视着秦苍,杀机顿起,沉声道,“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皇上!还有我这个王兄吗!” 秦苍跪地俯首道,“臣弟有罪。” 他声音清冷,姿态温顺,秦非半眯了眼盯着他,内心冷哼一声,喝道,“杖二十!再回话!” 大殿静寂,仿佛被使了定身术似的,一时竟无人举动。秦苍微怔一下,叩首道,“臣弟谢恩!” 秦非森然道,“都等什么呢,安平王爷,朕便打不得了?” 一杖。两杖。十五杖。安平王秦苍单薄的黑色锦袍,渗漏出淡淡的血痕。 他锦袍犹半敛,露着白皙的胸肌和颈项,整个人隐忍着,杖落皱眉,刀削般的棱角也掩不住满脸痛色。 众臣并不敢看,但秦非雪亮的眼睛,盯着。 二十杖,落毕。侍卫行礼出去,秦非严厉地盯着秦苍不作声,满殿的人大气也不敢喘,更没人敢去扶。 秦苍吃力地爬起来跪下,秦非的目光别开,怒气稍霁,冷然道,“朕为什么打你!” “臣弟罪有三,”秦苍忍着痛,思路清晰,“其一,臣弟任性,不顾江山社稷,只为私人恩怨,不听劝阻,执意祭花。其二,臣弟疏漏,入宫的牡丹,竟被北狼施毒,差点毒害皇上,罪无恕。其三,臣弟懒散,纵欲不得收敛,皇上传召,未能及时入朝,仪容不整,惹皇上震怒。” 秦非敛怒,高坐龙椅,缓了口气,整个人显得极为虚弱苍白,他重重地叹息道,“既是知错,就改了。” 秦苍沉默半晌不应声,待秦非怒视过来,他俯首道,“皇上,让臣弟改哪桩啊?” “你!”秦非气极,颤抖着手道,“都给朕改了!” 却不料秦苍叩首道,“请皇上,还是再责罚臣弟吧!” 秦非气得一下子站起来,又直挺挺坐下去,一时殿上大乱,惊呼“皇上”,身边侍候的连公公用他尖细的声音大喊,“传太医,快传太医!” 秦苍跪着向前扑几步,顿住,半晌秦非缓上气来,挥手道,“下去!都下去!” 连公公遂侧立一旁大呼退朝,众人齐行礼跪退,鱼贯而出。 空空荡荡的大殿,秦非挣扎着站起来,走下殿对着跪着的秦苍当胸一脚,秦苍倒地复爬起来,秦非复一脚。 秦苍伏地道,“皇上息怒。” 秦非气恨地复一脚,指着倒地的秦苍切齿道,“你,你当真是以为朕不敢再打你!” 秦苍道,“臣弟不敢,愿领皇上责罚!” 秦非道,“好!”言罢,环顾着似欲寻打人之物,无奈气血上涌,整个人摇摇欲坠,一捂心口,复又喷出一口血来。 连公公尖叫着扶秦非坐下,跺脚道,“太医呢!快传太医!” 不多时太医赶来,一群小公公簇拥着,将秦非抬了出去。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公公复又进了殿,并不敢靠近秦苍,只毕恭毕敬地对秦苍道,“皇,皇上说,让王爷去养心殿前跪着。” 一拨拨地人来人往,形色匆匆,鸦雀无声。秦苍在养心殿的大太阳底下跪着,人人规避,绕道而行。 辰时的时候,秦洗墨匆匆赶来,一见秦苍,惊呼之下,冲上去搀扶住。秦苍身后有伤,面苍白,汗湿衣,秦洗墨为他擦汗,眼圈红了,说道,“二叔,我去求父皇去!” 秦苍道,“不过是打了几下,罚罚跪而已,又不重,求什么。倒是你,你父皇被人毒了,你不在身边守着侍候,却怎么才来?” 秦洗墨黯然道,“昨夜被父皇呵斥,在东宫禁足罚跪,父皇出事,侄儿,刚刚才得知。” 秦苍听后默然,对秦洗墨道,“进去吧,不用为我求情,再惹你父皇生气。” 秦洗墨神色凄然,告辞而去,小太监进去通禀,他便垂手恭然肃立。不多时小太监请秦洗墨进去,里面静悄悄的,只见秦非靠坐在床头,皇后王氏陪坐一旁,三皇子秦若展依偎在皇后身前,拉着秦非的襟袖,正与秦非轻声地说话。 一家人其乐融融,连秦洗墨自己都觉得自己很碍眼。 他低着头走过去,中规中矩地行礼道,“儿臣见过父皇,母后。” 秦非唤他起来,秦洗墨垂首站立一旁,秦若展用稚嫩的童音道,“太子哥哥来啦!” 听了他的话,秦非一下子笑起来,温柔慈祥地揉了揉秦若展的头,爱宠之情毕现。这时小太监端来药,秦若展懂事地接过来,捧在手里吹了吹,舀了一口尝了尝,举给秦非道,“父皇,喝药。” 秦非笑着接过来把药喝了,看着小太监递上漱口水,秦若展乖巧地举着痰盂在一旁侍候,皇后王氏看着儿子极为认真恭谨的样子,便笑了。 秦洗墨无措地在一旁站着,鼻子有些发酸,低着头更不敢让人看出来。在他看来,秦若展贴身的服侍,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宠,同样身为儿子,那种荣宠他这辈子也得不到。 秦非靠在靠垫上,满足地叹了口气。他的脸略显虚弱苍白,但是凝着笑,抚着秦若展的头道,“展儿真乖,知道心疼父皇,去,和你母后歇息去吧,父皇还有事。” 秦若展拉着秦非的手央求着撒娇,“父皇,展儿不累,父皇就让展儿再陪着父皇吧。” 王氏起身拉过秦若展柔声道,“展儿听话,父皇还有事,先和母后下去吧。” 两个人行礼退下,剩下秦非和秦洗墨一时无言。秦洗墨垂头站着,想问候秦非的病情,又屡屡开不了口。 秦非瞟了他一眼,责问道,“跪了一夜,想明白了?” 秦洗墨道,“是,儿臣知错了。” 秦非冷笑道,“错哪儿了?” 秦洗墨跪地道,“儿臣思虑不周,昨天,不该去二叔那里。” 秦非的眸子冷了,轻哼了一声,秦洗墨跪着向前几步,哀恳道,“父皇,儿臣知错了。二叔执意祭花,惹来强兵压境,父皇为此日夜忧虑,儿臣不孝,想尽微薄之力劝谏二叔,替父皇分忧,万不敢忤逆父皇,授人口柄!” 秦非怒道,“还说没授人口柄!北狼人虎视眈眈地瞧着,你堂堂大周太子,竟去参与祭花,还怕北狼人没有发兵的口实吗!” 秦洗墨面色煞白,顿首道,“儿臣知错了!” 秦非道,“昨夜你二叔,是点了你的穴道派重兵给你送回来的!要为朕分忧,劝谏不成,还要陪着,朕倒是要问问你,你这是,要为朕分忧吗?” 秦洗墨伏地颤栗不敢言,秦非怒喝道,“说!” 秦洗墨语不成声,汗涔涔落下。秦非道,“好好问不说,是不是要我打着问才说!” “儿臣,儿臣不敢,”秦洗墨颤声道,“父皇容禀,……,儿臣,情知二叔不听,欲留下祭花,是想见机行事,……,北狼人以儿臣为质,必能迫二叔放手,一场战争平息,万民免于水火。……” 秦非声色俱厉道,“简直荒唐!北狼侵犯边关,有我大周百万将士同仇敌忾,难道需要我大周的太子,去做人质交换吗!” 秦洗墨伏地流涕道,“儿臣知错了!” 秦非喝道,“你读圣贤书,便是读成了这个样子!来人,把这没出息的东西拖下去打四十板子,重重打,不准姑息!” 秦洗墨哀声道,“父皇!” 秦非道,“拖下去!” 外面的板子声夹杂着秦洗墨隐忍的闷呼,齐王秦轩快步走进来,行礼见过秦非道,“皇上,又为什么事打墨儿?” 秦非怒未消,白着脸道,“朕怎么就生了个这么没用的儿子!” 秦轩劝道,“皇上这又是生哪里的气,墨儿这孩子乖巧孝顺。” 秦非道,“别跟我提他乖巧孝顺!” 秦轩噤声,秦非侧首道,“外面怎么样?” 秦轩道,“十数位大臣在御书房请愿,请皇上下旨停止二哥祭花,但战端已起,二哥有恃无恐,怕是不肯轻易罢休。” 秦非默然,冷声道,“传他进来。” 秦轩道,“皇上,二哥的性子,您这次千万不能再依他。” 话刚说完,女子一声惊叫,秦苍困兽般的低吼,嘈杂无序的慌乱,女子的惨叫声突然响彻天地,惨绝人寰。 一个小太监扑跪进来,面如土灰地禀告,“皇,皇上!安,安平王爷他……”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看官,实在对不起,前段日子,因为腿伤,加之家里烦心事多,耽误了很多更新,如今俺浪子回头,痛改前非更新来了,但愿大家原谅我吧,我积极申请榜单,时刻抽打自己~呜呜~ 另外,大家看着他们姓秦的人多不多啊,为了防止眼晕,我尽量用上齐王秦轩,永煦帝秦非这样的字眼,免得被这一堆秦,弄乱了,嘿嘿~ 最后,某祺恬不知耻,厚脸皮祝愿大家国庆愉快,拥抱~嘿嘿~ 第十五章 心烈 齐王秦轩上前一步喝道,“安平王怎么了!快说啊!” 小太监道,“他,他,他狂性大发啦!” 秦轩三两步奔出殿去,却见秦苍衣散发乱,疯狂地将一个小宫女纳入身下,一团侍卫竟是拉扯不开。 秦非也在小太监搀扶下走出殿来,见此情景,只觉得天晕地转,指着秦苍颤声道,“等什么!给朕打晕他!” 可是秦苍困兽犹斗,杀气腾腾,大有鱼死网破毁天灭地之势,以他内力之盛,武功之强,只盛怒地一挥手,近身的侍卫皆被震开十步开外跌在地上!他咬牙切齿神色狰狞地掐着宫女半边肩颈,汗如雨,回头怒目嘶吼道,“爷要个女人,都统统给我滚!” 众侍卫面面相觑,皆回头望秦非。那边只听得一声裂帛,秦苍凶狠地长驱直入! 秦非的脸煞白,厉声道,“还不走,都给我出去!” 侍卫转瞬间无影无踪,秦非一个踉跄往前扑,齐王抢上前一步搀扶住,凑在秦非耳边小声道,“皇上,快下令杀了他!” 秦非的双目血红,犹自不语。秦轩急道,“大哥,他失仪至此,你杀他有名!” 秦非盯着地上那抹凌乱的黑色,犹如一点鲜红,瞬间扩大,成涌泉,成血泊,漫过腿脚,灌进口鼻,翻涌着令人窒息。 那像畜生一样伏在地上的人,是曾经如日中天,令天下人仰望的安平王!他的同胞手足,策马定江山,挥鞭平外患,赫赫武功,品行道德无可挑剔的安平王! 秦非只觉嗓子一甜,一口血猛地从嘴里喷出来,秦轩一把扶住,变色道,“皇上!皇上!” 秦非摆摆手,稳稳身子,靠在一旁的柱子上,仰天闭目地喘息着,秦轩走过去扶住道,“皇上,没事吧!” 秦非不说话,脸白成了死灰。秦轩欲扶他进屋,他执拗不肯,只背倚着柱子,背对着秦苍。 那不堪入目的惨烈,让秦非的心如同被人挤压蹂躏一般,一时痛不欲生。众人皆知安平王秦苍身中独阳散,欲望之酷烈,寻女人之不可得,只能寻女尸,但每次见他,都是光风霁月气俊神朗的好风仪,他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见女人突然失仪,就像是在秦非心里狠狠地插了一刀,让他喘不上气来。 这边厢,十数位大臣相邀着一齐闯入养心殿面见皇上,一个个面色凝重忧国忧民,却骤然在进门的瞬间,骇然变色,目瞪口呆。 远远超过内心底线的震撼,如五雷轰顶,一干人等皆面无人色,骇得魂飞魄散。 秦苍大汗淋漓地伏在地上,身下人不知是死是晕,反正毫无声息。他状如死狗一般,埋头大口地喘息,足足一炷香,他就那样匍匐在地上,任四周是死一般静。 高大的身体微微地拱起,他缓缓地,回头,首如飞蓬。 正午炫目的阳光黑暗了他的面容,秦苍刀削般的棱角布满绝望,凶悍的眸光涣散,一脸涕泪纵横。 他的目光横扫过众人,众人瑟缩着后退一步,刹那觉得阴森布体。 他的目光在齐王秦轩处停留,秦轩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割了一下。 秦苍自始至终没有去看永煦帝,他没有看,只是涕泪交横地移动身体,向永煦帝站立的方向,爬过去。 中途扑倒,他身下的地被午时的骄阳烤得灼热。秦苍扑在地上,不再抬头,不再爬动,他的肩膀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虽是极力隐忍,但分明的,在哭。 众人略微松缓,一时却也是尴尬地面面相觑,非礼勿视,他们向前固然不行,退出也似乎不妥。 秦苍奋力向前爬了几步,一把抱住永煦帝秦非的脚,众人齐齐冲上去前又齐齐止步,一声惊呼生生地卡在嗓子眼里! 秦苍抱着永煦帝放声哭,嗓子似乎劈了,悲怆的声音传出来,有一种尖细而沙哑的怪异。 “大哥!大哥你以为我愿意活着吗……,一个声名显赫的王爷,到现在,猪狗不如的畜生!……,我真愿意活吗?不见天日,为人不齿,人人避之犹恐不及!大哥,我就是个见不得光的鬼,毒发时看着死尸也是颜如玉,就是发了霉生了蛆,满屋恶臭我也甘之若醴地扑上去!……,连苍蝇也不如,……,我,我难道就不知道是死了舒服!可我为什么这么天理难容地活着,我为什么!” 永煦帝几乎踉跄着,身体重重地撞到后面的柱子上,他的手剧烈地抽搐着,整个人战栗不能言。秦苍抱着他的腿痛哭,众人见秦非明显有几分吃不消,但是谁也不敢上前劝解,连在一旁的齐王秦轩,也只是垂手在一旁立着。 秦苍跪地道,“臣弟忍辱含垢地活着,所图谋的不过是报仇而已!臣弟不敢因为自己是皇亲国戚,让家仇变成国恨,不敢求皇上以全国之力雪臣弟一人之仇,但皇上雄图霸业锦绣河山,就真的容不下臣弟一己之仇匹夫之恨吗!” 声音悲而怒,语同质问,永煦帝目眩,面煞白,身形摇晃了一下强自稳住。齐王秦轩见状,小心劝道,“二哥,有话好好说,先扶皇上进屋吧。” 秦苍猛站起,吓得秦轩退半步,噤声。秦苍喝道,“我如何好好说!我做什么了!就让你们这么些年团团围住下死命地逼我!我怎么了!谁杀了你老婆孩子,害得你生不如死你是不是就规规矩矩呆着伸着脖子等死!我报仇怎么就是倒行逆施天诛地灭的罪了!” 秦轩面有惧色,隐忍半晌,开口道,“二哥,我知道你与北狼仇深似海,可身为大周王爷,自当,为天下计!” “这天下和我有什么关系!”秦苍一巴掌抽在齐王脸上,回首,怒吼,声音如愤怒的猛虎踩上了烧红的烙铁,阳光仿佛被烧糊了,瞬间黯淡了许多。 秦轩被打得一个踉跄,几乎站立不稳,众人一窝蜂要冲上前,秦苍怒目而视,拂袖咆哮道,“我们兄弟吵架,干你们什么事!给我滚开!” 众人裹足不前,低头往后退,似乎很怕自己站在最前面而被秦苍盯住。秦苍跨步上前,冷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就是你们,整天吵着闹着叫嚷着,逼我大哥与我反目,直嫌他不下旨杀了我!你们整天话不离家国,语不离天下,我就是你们口中的祸乱之源,今儿我倒是要问问,你们倒是想让我大哥用个什么法子杀了我!” 秦苍逼近一步,冷冽道,“说啊!不是商量好一起过来逼我的吗,当着我的面,倒是说啊!刚才诸位也都看见了,我秦苍光天化日之下干了件禽兽不如的缺德事,罪不容诛是吧,还等什么,”他伸手指着永煦帝道,“我大哥在那儿站着,你们就跪地一起求他,杀了我啊!” 秦苍在众人面前慢踱着步,侧首处只用余光半扫,众人便皆瑟缩着避其锋芒,秦苍道,“请问诸位忠臣义士,与大周为劲敌者,是我还是北狼?我身后无子嗣,行将就木,德行败坏无药可救,诸位难道还害怕我夺权篡位弑兄杀弟不成!北狼与我之仇,杀我仇可解,大周边患也可解了吗!北狼窥视我大周江山,野心未得逞,杀我秦苍一匹夫便会善罢甘休吗?诸位这是愿意助北狼而灭我,我纵有不堪,可总还算是大周的王爷,你们安的这是什么狼子野心!” 衣衫不整的秦苍,乱发跣足在人前肃然一立,顿时一股俾睨天下的王者气喷薄而出,轩昂华贵,气压全场,直令人要仰其鼻息。 秦苍一顿,哼笑着凛声道,“北狼王炎烈不好惹,我安平王秦苍便好惹是不是!你们这些人,食国家俸禄,为君王耳目,肱骨之臣国之重器!强兵压境,没有退敌之谋略,大战当前,没有迎战之胆量,就知道蛊惑君王,去杀害兄弟以讨好仇敌吗!口口声声苍生社稷家国天下,你们这群国之蠹虫,苍生社稷家国天下要你们还有何用!我是猪狗不如,你们鱼肉天下,就不是衣冠禽兽吗!” 一干人轰然跪倒,胆战心惊。“皇上!微臣不敢!微臣死罪!”的呼声此起彼伏,秦苍道,“兄弟阋于墙,御辱于外,皇上罚我秦苍,要杀要剐,用得着你们添油加醋吗,都给我滚!” 众人屏声静气地向行礼永煦帝告退而出,秦苍一头跪在地上,请罪道,“臣弟该死,求皇上降罪!”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秦非仰面看着湛蓝的苍穹,刺目的日光斜照脸上,那毫无血色的灰白,直生起一种人不胜衣的错觉。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他的目光弱小而苍凉,虚飘一笑,轻声叹气道,“还是,你赢了。” 那话语虽是叹息,却更像是喃喃自语,轻细得好像暮春的游丝。永煦帝说完这句,轻轻地把手伸向齐王秦轩,被秦轩搀扶着,蹒跚地进屋去。 绚烂的夕阳如同火在烧,染红了窗前的白芍药。秦苍拄着头横卧在阁床上,夏心夜跪坐在他身后,细细地为他梳发。黄昏的阁楼光影有几分幽昧,秦苍一身宽大缁衣半敞着怀,映着他白皙的脸,幽深俊美。 夏心夜伸手拢过他散至前胸的头发,秦苍噙着笑,将她的手轻轻握住,侧首凑过去在她的唇上印上一吻,夏心夜垂眸低首,另一手中的梳子从秦苍的发根通顺地直梳到发尾。 秦苍侧过身,手上微微一用力,夏心夜便被他半抱在怀里,低下头正想亲吻,卫襄在外面敲门,唤“王爷”。 秦苍蜻蜓点水般亲吻着夏心夜,头也没抬,随口道,“进来。” 门半掩着,卫襄推门进,艳丽的斜阳一下子盛满了少半屋。他见秦苍衣衫半掩地埋头在夏心夜的颈项,不由迟疑了一下,话也没说出口。 秦苍抬头,放开夏心夜朝前移动了下身体,大概是牵动了伤口,他蹙着长眉问道,“什么事?” 卫襄看了夏心夜一眼,轻声道,“王仲卓府上死了人,报给官府说,凶手,是夏姑娘。” 秦苍几乎就笑了,“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安平王秦苍,原本是个他说话就由不得别人说话的主啊,积威犹在,都半死不活了,还这样可着劲地放肆~ 第十六章 凶欢 不及卫襄说话,秦苍回头看夏心夜,笑道,“卿有这本事吗?怎么没连王仲卓那厮,一齐杀了!” 夏心夜低着头不说话,秦苍伸手抚她的脸,对她道,“若是把你交给官府,我性命交到你手上,严刑拷打之下,让你招什么,你会不会招?” 夏心夜惊颤着身子,抬目看了眼秦苍,复低头,咬唇道,“奴婢不敢乱说。” 秦苍捏着她的下巴淡淡笑,松手问卫襄道,“是什么人过来了?” 卫襄道,“京兆尹宋大人,在前厅。” 秦苍吃痛地起身敛了敛衣襟说道,“卿安生在这儿呆着吧,我到前面先看看去。” 秦苍一进门,京兆尹宋云起身见过,两个人寒暄半晌,落座重新看茶。秦苍道,“宋大人公务繁忙,有事情传唤一声便是,何至于亲自跑一趟。” 宋云拱手道,“下官岂敢传唤王爷,平日不常来拜会,但求王爷恕罪。” “宋大人客气了,”秦苍呷了一口茶,言笑道,“听闻国舅爷府上死了人,怎么着,倒和我新纳的鬼妾,有什么关系?” 宋云见他自己点破,免去了自己开口的尴尬,微微松了口气,缓声道,“王爷容禀,这件事委实透着诡异,夏姑娘侍奉王爷,深受宠爱,自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是昨夜国舅爷府上宴客,一名侍宴小厮去为客人换酒,久候不至,另一名小厮去催,听得‘呀’一声惊叫,众人奔出去,见一白衣女子正掐着催酒的小厮,已走出三四丈远,见众人出来,回头冷笑一声,弃了人翻身逃了。” 秦苍静声听着,唇角笑若游丝。宋云看了眼他的脸色,继续道,“那女子快如鬼魅,转眼消失了踪影,可她回头冷笑之间,令众客人都看清了她的形容,与王爷的爱妾夏姑娘,无二。” 秦苍呷了口茶笑了,“宋大人,人有相似,物有相同,仅凭众人惊骇之际的惊鸿一瞥,就说杀人者是我王府里的鬼妾,这似乎,不太妥吧。” 宋云道,“兹事体大,下官也不敢冒失,实在是众人言之凿凿,要说别人会认错,可是御史萧慕然,万不会认错。” 秦苍冷然笑,对宋云道,“昨天,是我王府上什么日子,宋大人不会不知道吧?” 宋云道,“昨夜是王府祭花之日。” 秦苍道,“我祭花的规矩,凡破了我王府外围警戒的,一律与我单挑独斗。北狼王收买天下勇士,闯入者不过一人,王府的戒备滴水不露,倒是能放任一女人来去自如吗?” “这……,”宋云语迟。 “大晚上的,还穿着白衣服。哼,”秦苍笑道,“当我王府的人是瞎子,是不是?” 宋云道,“下官不敢,但众人有目共睹,言之凿凿,下官也只好公事公办,请夏姑娘前去询问,剥除嫌疑,这岂不是更好。” 秦苍道,“既是公事公办,那叫宋大人问问也好。我带上奶娘和心夜,唤上昨夜负责守护心夜的侍卫,一起随宋大人走一趟就是。” 宋云面露难色,“这,王爷千金之体,下官岂敢叨扰。” 秦苍笑道,“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我这一个半死不活,见疏于皇上的王爷,宋大人不必拘礼才是。” 宋云没料到秦苍要同往,他是坐轿子来的,却也只能陪着秦苍走路。夏心夜很自觉地和奶娘走在秦苍身后,秦苍却是牵了她的手过来,和自己并肩前行。 如此不合法度,宋云一怔之下,当下悄无声息地向一旁避开。 夜幕已降临,秦苍旁若无人地牵着夏心夜走在繁华街市上,过往的人流停步观望,窃窃私语道,看,那个就是安平王,那个,便是鬼妾。 秦苍从容自若,俯首在夏心夜耳侧言笑道,“你觉不觉得咱们俩,就像是过大街的猴子?” 夏心夜忍俊不禁,秦苍看她破颜笑了,柔声道,“卿笑起来真漂亮。” 夏心夜委婉低头躲闪,秦苍竟是轻薄地印唇于她耳际,伸手勾住她的腰,夏心夜轻轻地推他,他禁锢更紧,柔声道,“害羞什么,全天下的人哪个不知道,我最宠你。” 他说完张嘴咬住了夏心夜的耳唇,竟然还细细地磨牙,夏心夜推他,被他惩戒性地咬了一下,麻酥酥的疼。 秦苍松开她,露着白牙便笑了。他拉着夏心夜的手,迎着温爽的风,目光瞟向了街边的一个女人,他望着人家看,那女子骇然躲在男人身后,秦苍微笑道,“看来我还真不是猴子,我是人见人怕的鬼。” 一个卖花的小姑娘不知所以,随着人流退至路旁,仰慕地抬头盯着秦苍和夏心夜看。秦苍放慢脚步,对着卖花的小姑娘温柔和善地笑了一下。 就在那个擦肩错过的瞬间,秦苍走至前面,宋云为避开小女孩后错了一步,花篮陡然滚至秦苍脚下,篮里的花洒了一地。 秦苍定住。 他高大的背影在幽暗的夜色中一停顿,未回头,全身是无懈可击的戒备。 蠢动欲攻击。秦苍用余光一扫,三五个人刚从人群中冒头,却又不约而同地,隐忍未发,混迹淹没于人群之中。 宋云也顿住脚,觉察不妙。秦苍回过头笑道,“宋大人,您这是唱哪儿出啊,拘人便罢了,找一群江湖的朋友,这是要杀啊还是要抢啊?” 宋云的脸一时煞白,汗颜道,“下官不敢。”当下命随行的差役去追捕。 秦苍道,“官府传召疑犯,我纵是放旷无拘检,也自是不敢不来。看来宋大人是信不过我,安排了很多人监视,但他们穿的可不是官府的衣服,真要动起手来可别怪我不认账啊!” 宋云冷汗涔涔落下,当街跪地道,“下官万万不敢,万望王爷恕罪。” 围观人群自动退后,开始疏散离开,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刀剑无眼,能躲远点还是躲远点。 秦苍笑着躬身扶宋云起来,拍肩抚背道,“宋大人这是做什么,当真折杀小王了!你我同行为伴,想来宋大人不必多此一举,刚才是我多心,误会了!” 宋云道,“王爷深明大义,贵体亲躬,下官诚惶诚恐,唯恐护卫不周,哪竟敢藏兵劫持!” 秦苍的笑颜一时如同白莲花般俊美,“宋大人勿自责,我乃不祥之人,年不过三十,遭遇五次暗杀,两次毒药,三次冷箭,想来是因为昔年征战杀戮太过,被仇家索命,反连累宋大人,让宋大人受惊了。” 一行人至后堂,自有香茶奉上。宋云秉公询问,刀笔吏记录在册,结束时已是人定时分,宋云甚是为难地对秦苍说,夏姑娘嫌疑未洗,按律羁押。 秦苍道,“宋大人要羁押无妨,但我每夜无鬼妾不欢,宋大人总不是,要我回去再去抱死尸吧。” 宋云刹那变色,没料到秦苍这样明目张胆露骨直说。秦苍望着他笑道,“我这毒,天下无人不知,今天脸都丢到圣上面前了,自也不必在宋大人面前隐瞒。我缺了她生不如死,眨眼不见就心痒难耐,既然鬼妾我带不走,就索性和她一起羁押好了。” 宋云惶恐下跪,仓皇道,“王爷万万行不得,此事,下官万万不敢。” 秦苍道,“有何不可?我自己愿意的,就是皇上也没办法怪罪你!” 宋云磕头道,“王爷还是饶了下官吧,就是再给下官个胆子,下官也不敢羁押王爷!” 秦苍笑道,“宋大人言重了,什么羁押啊,我这是闲来无事,在您府上叨扰喝茶罢了。此事就这么定了,我是个出了名的无赖,莫说是赖在您府上,就是赖在大内皇宫,皇上也磨不开面子把我赶出去。” 宋云急得一脑门子汗,却也只能给他们找客房安顿下来。秦苍道,“我的鬼妾是杀人疑犯,宋大人多派些兵士把守,人太少了,”秦苍笑了一下,语味深长道,“我也怕。” 深夜的月光斜落在床上,长发狼籍散落,发上玉体横陈。秦苍披衣按着夏心夜的肩膀,浓酽地笑着,俯身去咬她的唇,咬她的颈项,在她的耳边柔声笑道,“我们再来一次,你给我好好叫,不合我心意,可别怪我动粗。” 夏心夜延颈仰面,肌肤在乱发间玲珑起伏,几近一种妖冶的放纵。秦苍咬着她的耳朵笑,她侧首跟秦苍耳语,“奴婢怎么叫,才合王爷的心意。” 秦苍抚着她的额,一挺身便进了去,啄住她的唇,身体狠狠地撞了她几下,在她耳边道,“怎么显得我荒淫下作放浪形骸,你就怎么叫!” 秦苍突然抽身,猛地翻转过她来,在她的腰肢上狠狠地拧了一把,惹来夏心夜“啊”一声痛呼,秦苍笑道,“对,就这样子,叫得满京城的人都睡不着,认为你生不如死才好。” 又一声叫痛彻心扉响彻天地。值守的兵士面面相觑,一人咂舌道,“这,这是欢爱呢,还是杀人呢?” 另一人道,“安平王的欢爱,可不就是杀人吗?” “这独阳散果真就这么邪性,这都折腾了大半夜了,没完没了啊!” “所以说那个鬼妾,当真生不如死啊!” “不都是说,那个鬼妾原本就不是人吗?你们想想,这要是人,哪能禁得住这么折腾,光想想那位爷平时抱的是女尸,也要咬舌自尽了!” “据说那鬼妾长得,漂亮得不得了,温柔风雅,还与那鬼王爷,琴棋书画恩恩爱爱呢,你们想想,这可能吗?听听这声音,恩爱得了吗?” “听说那夏心夜也是烈性女子,出了御史府的门就自尽了,被卖进鬼府便又活了过来,你想想那哪能是人啊,分明是鬼魅附身,那些妖鬼吸食人的精阳便能功力百倍,安平王,不就是一个现成的靶子嘛!他被妖怪迷得,一刻离了也活不了,御前都失态,可他想抽身,也是来不及啊!非这样死在妖鬼手里不可!” “那你们说,她霸着王爷,现在怎么又开始害别人了?” 秦苍一边在夏心夜身上纵横驰骋翻云覆雨,一边对她耳语道,“你说,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夏心夜道,“身下承欢啊。” “错,”秦苍捏着她的下巴笑言道,“你正在外面杀人夺魄呢!” 话说着,兵士杂乱沉重的脚步声奔跑而至,火光照得庭院骤然雪亮,宋云急步赶到,敲门道,“王爷!王爷下官有急事禀告!” 秦苍笑着,俯身对夏心夜耳语道,“本以为你被我一个人欺负就够倒霉的了,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人都不肯放过你。” 他本来是柔声浅笑,可是一转眼掉头吼出去的话却咬牙切齿很是火大,“宋云你想干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呼,更新了~ 第十七章 宠 国舅爷王仲卓,昨夜歌酣舞热之际,被一女子扼住咽喉掳走,那女子快如鬼魅来去飘忽,众人大声惊呼,追出去寻至中庭,发现王仲卓竟被赤身裸体吊在一棵大树上,颈上一道血痕,又疼又吓,惨叫连连! 那女子白衣,长发,形容俊美活脱脱一个鬼妾夏心夜。而是夜,夏心夜正被羁押在京兆府,宋云闯进去时,她还正委婉承欢。 外面有重兵守卫,安平王与鬼妾□爱,动静之大,人尽皆知。国舅王府的护卫在追捕白衣女子时,白衣女子右肩中箭,而夏心夜右肩肌肤如雪,没有任何外伤。 妖鬼虚无,但是铁证如山。秦苍一大早便携了夏心夜离开京兆府,宋云要派马车送,被秦苍拒绝。 清晨有淡淡雾,太阳未出,天色半晦半明,大街上空旷无人,静寂无声。 秦苍牵着夏心夜在宽阔的街市上走,淡雾拂面,清凉如细雨。远处房屋影影重重的雾影,像极了夏心夜低眉垂目的表情,温柔委婉。 好像偌大的天地,都只是他们两个人的。只有他们两个人静静地牵手,静静地呼吸。 秦苍侧头看她,他的眉梢眼角都噙着淡淡的笑,声音也是柔柔的,“昨夜,弄痛了你了,嗯?” 夏心夜听了,只把头垂得更深。秦苍笑得越深浓,柔声道,“还就最喜欢卿这低头害羞的样子,怎么看,都是大家闺秀,良家女子。【www.【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跟了我,可惜了。” 他的前半句柔情蜜意,后半句却是感喟叹息。夏心夜眼眸半湿,浅笑轻声道,“王爷您,也可惜了。” 秦苍一怔,内心突然像被针扎了般战栗。 人人畏惧,她,也是畏惧的吧。 即便看不出她的恐惧,但如斯女子,沦为鬼妾,不可能不怨,不委屈。 可似乎也看不出她怨恨委屈,她如同清澄的甘泉,静若处子,风轻云淡。甚至,还站在一个那么无辜的角度,认为他可惜。 别人说他可惜可以,可是那害了她,终将要她命的人,还可惜么? 秦苍的眼突然涩,一种酸辛悲楚的温暖从内心涌起,激荡碰触到他的四肢百骸。 他大势已去,人神共怒,天苍地茫,这世上终还有一个灵心惠质的女子,将身相许,还那么温柔温暖地,怜他爱他吗? 秦苍突然轻轻地叹了口气,十指相扣处越发深紧,他轻声道,“卿,不恨我吗?” 夏心夜唤道,“王爷。” 秦苍“嗯”了一声,夏心夜道,“奴婢不敢让王爷称‘卿’,王爷,还是改了吧。” 秦苍言笑道,“我若偏喜欢叫呢,卿卿我我,不成吗?” 夏心夜不再言语,秦苍道,“回答我,恨我不恨?” 夏心夜道,“人生最痛楚的事,莫过于一生多舛,却是恨无所恨。” 她的声音轻,而且淡,似乎与己无关,但却是一种遮天漫地的大悲怆。秦苍的步履瞬间慢了半拍,肩一颤,只觉得一种东西很强悍地暗合了他的心曲,不由侧目看夏心夜。夏心夜垂首道,“那是奴婢的命,王爷不过是买了我而已,奴婢无所恨。” 秦苍默然。雾渐渐消散,晨曦微微地露了出来,鸡鸣狗吠起床劳作之声渐杂,秦苍笑着,伸手去揉弄夏心夜的头。 夏心夜只穿了件轻薄宽大的蚕丝素花衣,在晨风中有几分薄寒,秦苍高大的身躯挡住风,他的大手,温暖而宽厚。 他的笑容很爱宠干净,不淡,也不浓。望她的眼神,如同望着自己的知己爱人,亲近,宠溺。 秦苍将夏心夜揽于肩侧,天边半现出朝霞的微红,脚下的青石板,有点湿漉漉的,远远的巷子里,开始响起卖花女孩子清脆的叫卖声。 大周朝野皆嗜香花,秦苍尤嗜爱茉莉。穿着青白花土布衣服的卖花女孩儿,不过七八岁的样子,挎着大篮子,远远的便芳香四溢。 女孩儿披着淡粉的朝霞,有几分怯生生地望着前方两个神仙似的人儿。秦苍携夏心夜走过去,在她的花篮旁停下,女孩儿开心地扑闪着长睫毛,仰头道,“公子,给这位神仙似的姐姐买花吗?” 秦苍莞尔,很是愉悦地把花篮里那一大捧茉莉全拿出来,放在鼻端闻。 女孩儿顿时乖巧地道,“我们冠香园的茉莉最香了,爹爹上最好的肥,有很多人都要我们的茉莉去熏衣。” 秦苍笑着把茉莉交给夏心夜,然后他发现,自己没带钱。 他出门从来不带钱。即便看上了什么东西,自有随从帮他付。可如今没随从,他买束花,总不能让人家小姑娘大老远去安平王府去拿那几文钱吧。 七八岁的小女孩儿,仰头甜甜笑着,等着他付钱。 秦苍略低了头,凑在夏心夜耳边道,“我没带钱。你有吗?” 他吐字间的呼吸在她耳边,有些热有些痒,夏心夜轻轻应了一声,褪了自己发间的珠簪递到小女孩儿手上,小女孩儿下意识退了一步,不敢接。 夏心夜道,“姐姐没装钱,用簪子换你的花,行吗?” 小女孩儿望了一眼珠簪,怯怯地,不言语。那表情是想要,但怕其贵重,又不敢要。 夏心夜将珠簪交给她,小姑娘捧在手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珠簪,半晌抬头对夏心夜小声道,“可是那么点花,不值这么多钱。” 夏心夜笑道,“姐姐愿意换,就跟姐姐换了吧,好吗?” 小女孩儿使劲点了点头,表情很是欣喜快活,夏心夜拿着花起身,小女孩儿犹自仰着头望着她。 秦苍牵了夏心夜向前走,漫天玫瑰色的彩云让整个街巷沐浴在一片紫粉当中,日出扶桑,光芒万丈。 襟怀的花葱郁芳香,犹带着清晨的露水。秦苍掐了一枝并蒂茉莉,连同青碧的叶,簪在夏心夜的发间,抚着她的脸笑道,“回头我赔卿的簪子。” 夏心夜道,“王爷的赏赐,奴婢再怎么也用不完。能用一粒珍珠,搏王爷随性一笑,也是好的。” 街上行人寥落,秦苍牵着夏心夜信步慢走,路旁垂柳浓荫,在霞光中如同被洒了金。秦苍看着夏心夜的面容略显憔悴,柔声道,“卿困倦了是吗?” 夏心夜说不要紧,却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被秦苍一把横抱起,她紧紧抓着秦苍的袖子惊呼道,“王爷,不行啊!” 秦苍笑语,“我是抱着你回府,又不是想当街纵欲,卿怕什么,喊不行!” 夏心夜的脸红了,缓缓松开秦苍的袖子,小声央求道,“王爷放下我吧,奴婢能走。” 秦苍道,“可是我现在就想抱着你,招摇过市。” 秦苍旁若无人地横抱着他的鬼妾穿过街市,径直进了王府竹林深处,置放夏心夜于他日常沐浴的清泉边上,夏心夜仓皇道,“王爷,奴婢不敢!” 秦苍轻解她的衣裳,夏心夜伸手拦住,清亮的晨光照着秦苍的半边脸,秦苍笑道,“卿和我,何必拘礼。” 清风摇曳日影,竹影在褪去的衣衫上斑驳可爱,夏心夜羞涩地低着头,不敢看他。秦苍近身吻她的唇,抱起她放入清泉之中。 泉水清泠,微微的寒,并不是传言中冷如冰雪。肌肤很快适应了泉水的温度,秦苍温热的大手,撩水为她洗发。 夏心夜轻轻躲避道,“奴婢不敢劳驾王爷。” 秦苍在她后颈掐了一把,笑道,“我要洗便洗,多什么嘴!” 他的手劲柔而适中,在她的湿发间穿梭揉搓出皂角细细的泡沫,然后按着她的肩,散发撩水,任长发水草般在水中漂,细细的泡沫遂顺水漂流,泉水复归洁净。 秦苍要她静静泡着,取来梳篦为夏心夜梳发,夏心夜低眉顺眼,侧首轻轻一回眸,咬唇道,“王爷,被人知道王爷为奴婢做这些事,奴婢便别想活了。” 秦苍掬着她的长发,湿淋淋从水里捞出来,拧着,顺势盘于脑后,用一大枝茉莉花别住,在后面道,“我想为谁做什么,便做什么,天王老子也管不着。何况卿便好像是午夜昙花,转眼谢了,又何必在乎那些缛节虚礼。” 夏心夜无言,泉水浸透肌肤,于清凉中渐渐泛起淡淡的暖热。竹林清幽,鸟鸣啾啾,日光半洒半漏。 秦苍取了一件自己替换的衣服将夏心夜裹上,夏心夜低头谢过秦苍,目光清润,双颊浅粉。秦苍深笑着看她,又一把横抱起来向房中走去,清风拂面,竹枝牵衣,一只黄鹂“唧”一声从眼前飞去了。 用过早餐后秦苍去洗浴,夏心夜睡意已沉的时候,一个微凉的躯体滑进被窝,将她拥入怀里,她温顺地唤声王爷,一双清凉的唇瓣吻住她的唇,她隐约听到那个男人的叹息。 她闭目佯睡,双目微湿。蜷缩在他有力的臂弯里,她知道,此刻肉体相拥的温暖,抵不住,即将到来的死难与离散。 她是他唯一的鬼妾,动摇不了他,杀了她也是好的。即便他桀骜不驯不可一世,但也不会为了个和死尸相同用处的鬼妾和朝廷翻脸,她不用等到三月而亡,必遭杀戮。 一下午,书房院落里,秦苍侧躺着和夏心夜下棋,夏心夜连输了三局,手心被他打得麻酥酥的又痛又痒。秦苍噙了一口夏心夜递过来的茶,笑语道,“卿的棋艺不见长进,明天,我叫人备个戒尺来。” 夏心夜嫣然道,“下棋风雅事,奴婢心思浅,做不来深谋远虑,谋篇布局,怕是王爷打,也打不过来。” 秦苍道,“我们起来散散步去,这趴了大半日,不但屁股疼,腰也跟着疼了。” 夏心夜起身扶他,秦苍半搂半靠着,与她携手在花园里走,日余半竿,阳光开始泛红,洒在郁郁葱葱的花草上。 卫襄快步走过来,见了夏心夜,有几分迟疑,秦苍上前几步道,“怎么了?” 卫襄与他耳语几句,秦苍蹙眉,转首道,“心夜,你先回房去。” 看着夏心夜告退走远,秦苍冷然道,“上书要诛杀妖孽,那我这个蓄养妖孽的王爷,杀不杀?”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吧,怎么说呢,是一个转折,原来秦苍是怀疑夏心夜的身份,如今对手要除掉夏心夜用以打击他。两个人心知肚明,有了微妙的变化~ 第十八章 花间事 卫襄道,“王爷,我们怎么做。” 秦苍敛了冷色,顺势半倚在一棵花树上,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一身黑衣衬着满树繁花,夕阳如泼墨,那男人美艳得有几分惊心动魄。 苍劲白皙的手,随意地折了个花枝,花瓣经历断裂的摇晃,扑簌簌地洒落在他的衣襟上。 卫襄沉默半晌,他主子举手投足的松散慵懒,对这事,似乎不经心? 秦苍扯落着花,随手将花枝扔在地上,低头闻手上花瓣的香,轻笑道,“一国之君,动辄迷信妖鬼,要知道上之所好,下必甚焉,这种伎俩,王仲卓和齐王想得出,他,却不一定那么做。” 卫襄道,“王爷,祭花上他们输了棋,就更容不得您身边有女人了。夏姑娘刚一来,他们就想着怎么除了去,这回,怕是要下死手了。” 秦苍半思量,如怒的斜阳似血,正在漫天溅放。 风吹乱了他的发,秦苍沉吟半晌,盯着地上自己长长的影子,开口道,“卫襄,他们再敢闹,你让孟小显,去捉妖。” “是!”卫襄应着,偷偷含笑,却并没有离去。秦苍看他一眼,哼笑道,“你笑什么呢,怎么了,爷我就不能找他了?” 卫襄道,“能。属下告退。”他走了几步复停住,“对了王爷,林大小姐奉太子之命给您送药看伤来了。” 秦苍浓眉微蹙,“在哪儿?” 卫襄道,“刚还在前厅,这会儿怕早到了后花园了。” “妖怪!” 夏心夜在花园小径上走,被一朵红芍药稳稳地砸中额头,抬头一看,那位大小姐林依正坐在一棵老槐树干上晃荡着腿,一眨眼跳下来,拍拍手玩着自己的小辫子,绕着夏心夜转着圈看,停住脚推了夏心夜一把,昂着头笑道,“原来妖怪就长这个样啊!也没有三头六臂嘛,是怎么害人呢!” 夏心夜被推得趔趄一步,站定垂头行礼道,“奴婢见过太子妃。” 林依扫兴地撅嘴道,“你能不能别这么没趣啊!真想不明白二叔怎么会对你那么好!”话一说完,她自己马上就笑了,“因为是个活的嘛,物依稀为贵,再怎么不中用,也比那些死尸好多了,二叔饥不择食,新鲜几天而已!”她这样说着,“嗤嗤”地笑起来,像是发现了很好玩的事情。 夏心夜轻轻地躲开她,想继续向前走,林依蛮横地一伸胳膊拦住,昂头对她道,“我告诉你,你马上就快死了!满京城的人都说你是妖精,要吸食男人精血,人人自危,好些个人都上书要皇上杀了你呢!” 通红的夕阳照着林依俏生生娇美的面容,稚嫩,嚣张而生动。夏心夜嫣然看了她一眼,半垂首道,“太子妃,请您让奴婢过去。” 林依勃然怒,狠狠推了她一把,大声道,“你不是妖怪吗!来无影去无踪,有□术的吗!你飞过去啊!有本事别怕我啊!” 夏心夜摔倒在花丛里,被刺玫刺伤了手,血珠一粒粒冒出来,林依看她吃痛的样子,便开心地银铃般大笑起来! 她扬声道,“竟有这么不中用的妖精,装的吧!你有本事勾引我二叔,那就有本事别被我欺负啊!哼!我二叔什么时候对鬼妾好过,你有什么了不起!死到临头,还不是叫人绑了你带着到刑场去杀!” 夏心夜痛得咬紧下唇,眼圈红了。 林依笑着从身旁噜了一串花,伸手扬出去,远远看见秦苍一身黑衣从花木里走过来,当下清脆地唤声“二叔”,蹦蹦跳跳迎上去。 夏心夜爬起来,低着头仓皇往前走,被秦苍从后面一声“卿站住”喊住,当下收敛了痛色,垂首笑着等秦苍走过来。 林依拉着秦苍的胳膊要给秦苍看脉,秦苍道,“我这么大一个王府,就算人少了点,也不至于连个棒伤也看不了,那几下打,我也没放在心上,用不着劳驾你林大小姐!” 林依道,“太子哥哥吩咐了,一定要给二叔看脉才行!二叔身边那个妖女,谁知道会不会害二叔身体!” 秦苍黑下脸道,“我再听你胡说!” 林依撅着嘴道,“她本来就古怪!您什么时候宠过一个鬼妾,为什么偏偏就宠她!定是她用了什么妖法迷惑二叔!” 秦苍定住脚,严厉的目光轻轻往林依脸上一扫,吓得林依顿时噤声,低头规规矩矩站在他身边。秦苍见她老实了,遂继续向前走,林依忙不及跟着,央求道,“二叔,让我看看您的脉吧!” 来到夏心夜处,夏心夜见过秦苍,低头在一旁温顺地莞尔不语。她掩着伤,秦苍一眼也没看出不妥,但转而看见她衣襟上有零星血迹,不由皱眉道,“怎么了?” 拉过夏心夜的手,看见斑斑的血痕,秦苍一边弯腰细心检查有没有刺留在肉里,一边对林依道,“依儿,去那边,柳树上,替二叔找个棍子来,粗点的,快去。” 林依愣了下神,狐疑道,“二叔要棍子干什么!” 秦苍头也不抬话语温柔,“她老是惹你生气是吧,二叔替你教训她一顿,去,拿去。”说着用力地挤了下夏心夜的伤口,拔去刺,擦掉血,吹了吹,柔声问夏心夜,“很疼吗?” 林依后退一步,看着阵势不对,结结巴巴道,“二,二叔……” 秦苍也不看她,说道,“就是欠教训了是吧,你不是带棒伤药来了吗,现在正好用上。” 那棍子怎么看怎么像是用来打自己的!林依后退几步,一转身拔腿就跑,秦苍在身后训斥道,“以后再敢到我府上撒野,我就把你打出去!” 看着林依一溜烟没了踪影,夏心夜婉然笑,眸光潋滟。秦苍道,“被人欺负了,还笑得出!” 夏心夜道,“林姑娘没心眼,还问王爷要棍子干什么。” 秦苍一把横抱起她,笑道,“那傻丫头,还以为不打到她身上她便不知道呢!” 斜阳淡了,花间的风是沁人的暗香,天空是明净的浅蓝,留着残阳黯淡的粉紫,柳梢上升起一弯未见光华的月亮。 “卿贴着我胸口,搂着我。” 按着秦苍的要求做,颇有一种柔深情重小鸟依人的亲昵姿态。秦苍抱着她漫步花丛,唇角浅笑,不时低头在她的唇瓣脸颊上,蜻蜓点水般亲一下。 淡淡静静的黄昏,归巢的飞鸟翩然过,白色的小蝶犹停驻在花间流连。不远处的九里香开了,浓郁的花香有几分甜腻。 秦苍兴致所至,将夏心夜放置在花丛之上,整个人压了下去。 “王爷!” 夏心夜低呼,身体僵硬着,双手下意识抓紧了秦苍的衣袖! 她的身下,是一片盛放的香雪兰。 秦苍笑,安抚地按着她的肩,抚爱着她的颈项。夏心夜脸都白了,哀声道,“王爷,别……” 秦苍浓笑,拢夏心夜于自己的臂弯,抚弄着,柔声道,“在自己的家,卿怕什么。” 夏心夜道,“有人来……” 秦苍俯身吻住她的唇,笑道,“我看谁敢!” 夏心夜绝望地仰面,花枝轻柔地碰触她的脸颊,青葱的草,泥土腥香的气息。 秦苍渐热的呼吸喷至她的下巴和颈项,他一边密不透风的深吻,一边解她的衣。 他的吻比平日还霸道,像是感知了她的抗拒,对她发出的警告。他炽热的火,已经不可救药地燃烧,夏心夜被他揉裹于身下,缓缓地,缓缓地,放软了身体。 见她已温顺,秦苍放过她一吻,唇向下,手指腻滑而游走,轻柔到处,熟络地四处挑拨。 夏心夜咬住唇,闭目,转而她的下巴被秦苍轻力地捏住掰开,咬唇这动作昭示着隐忍,他,不许。 他挺身狠狠地顶进去,直抵□的深处,到尽头。 他满足地接近呻吟地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张嘴含住她的唇,手指从她的额上爱宠而过,散发穿指而过,被他用力挽紧了发根。 “卿,别怕,乖乖的,若敢让我扫兴,今晚上我绝饶不了你。” 他的话语轻,还带着热吻,但那是命令,而不是威胁。 他开始温柔地动,慢,但是很用力,很深。略嫌干涩,秦苍好脾气地在她耳边笑语,“卿你再不乖,是不是想让我打你,让你像昨晚上那么惨叫,然后让所有人都知道,嗯?” 伴随他的一声“嗯?”,他的手指轻车熟路地拧了她臀肉一把,夏心夜一个控制不住,“啊”一声,转而咬牙把后半句痛呼生生扼制在咽喉里。 秦苍照旧掰开她的下巴,一脸浓笑问,“卿还敢不敢了,嗯?” 夏心夜没说话,却是一下子便湿了。秦苍笑着,埋首吻住她道,“好乖!这才会叫人疼!” 夜色苍茫,远处的阁楼厅堂点亮了灯,淡月光华渐至,耳边响起了远远近近夏虫的鸣唱。 夏心夜咬牙压制着自己的呻吟,复又被秦苍捏开下巴,这次他一点都不温柔,动作潦草粗鲁。 她淡淡的呻吟强自隐忍地轻飘出来,秦苍似乎不满她的羞怯,狠狠地撞击着,凶猛强悍得似乎非要逼着她释放出来。 然后一片杂乱,夏心夜惊恐地僵着身子抓住他的襟袖,秦苍也一下子停下来。 刀剑的打斗声。卫襄的声音远远地飘进来,“王爷,国舅爷的人奉旨捉妖擒鬼!” 胆敢闯他的王府,还偏偏是他欲生欲死销魂夺魄的时候,秦苍气红了眼,一声“杀!”破空而走,咬牙切齿,毁天灭地! 作者有话要说:宝贝们,汗,这章,偶不纯洁了,捂脸~~别拍我~呜呜,~ 第十九章 怅恨 卫襄办事毕竟有分寸,不是秦苍说杀就真的杀。当下擒了人,绑了交给秦苍处置。秦苍踢门进,话音倒是上挑悠扬。 “哪儿来的奉旨捉妖啊?” 他发半散,衣半敛,满身香,伸出条腿往宽大的红木椅子上一踩,拿了桌旁一盏茶,饮尽。 他深黑如墨的眸子满是怒笑,斜睨了地上人一眼,悠缓道,“皇上说了,我府上有妖吗?有鬼?圣旨呢,该给我的,怎么我竟然没看到?” 来人面无惧色,冷哼一声道,“王爷,众臣上书皇上下旨诛妖,国舅爷伤得不轻,吓得不浅,自是求皇上做主,皇上下令,有妖捉妖,有鬼捉鬼!” 秦苍笑道,“嗯,不错,是得有妖捉妖,有鬼捉鬼,可是哪儿有妖鬼你上哪儿捉去啊,国舅爷,他不是在我安平王府受的惊吓吧?” 来人道,“国舅爷之伤吓,俱是你安平王府的鬼妾所为,小人奉令,擒拿!” 秦苍道,“奉谁的令?” 来人铁骨铮铮,“国舅爷之令!” 秦苍道,“一个国舅爷也敢下令到我王爷府拿人!这是什么时候的规矩!” 来人怒目道,“国舅爷奉的是皇上之令!” 秦苍“嗯”了一声,说道,“好!那你就等着皇上下令放了你吧!卫襄,带他下去,替王爷我好生招呼着,刑房里的刑具都快生锈了吧,挨个,都给他试试!打成肉泥了,扔出去喂狗!” 就在卫襄拎起他的时候,来人突然心惊胆战地服了软,跪地不住叩头道,“王爷饶命!饶命啊王爷!小的不敢冒犯王爷!是国舅爷让我这么说,试探王爷口风的!说是抓住王爷对皇上大不敬的证据,治王爷的罪的!小的是被逼的,王爷饶命吧王爷!” 这厮转变之快,让秦苍和卫襄忍不住就笑了。秦苍忍俊道,“好,你既然有知错之心,那我就让人打慢点,不到七七四十九天不让你断气,有的是时间让你的主子来救你。回头皇上治我一个大不敬的罪,还给你留一个报仇的机会。” 来人惨叫求饶,被卫襄拖了出去,尿淋淋洒洒地直湿到屋外。秦苍道,“不会吧,这么胆小的人,国舅爷也敢派来捉妖?” 骇然的惨叫声,在安平王府空荡空旷的院落里回荡,秦苍在灯下,耐心细致地画桂枝美人图,夏心夜在一旁研磨,低头盯着砚台,不敢往纸上瞟。 秦苍住笔道,“卿看看,我画得好不好。” 夏心夜轻轻瞟了一眼画,画上分明是自己,罗衣半掩,香肩半露,嗅花回首,浓发散堕于风间花上,笑容浅淡娇羞。 低下头,夏心夜不敢说好,也不敢说不好。秦苍笑意盎然地用眸子剜了她一眼,柔声道,“卿是想说我画的不好是不是?” 夏心夜轻声道,“奴婢不敢。” 秦苍右手拿着笔,左手托起夏心夜的脸,笑意柔暖。 “卿在我面前,就从不曾这么妖娆娇媚过,我想要篡改,但改了一半,还终是改不好。” 他的手拿掉了,夏心夜复低下头,外面一声惨叫,她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继续柔顺无声地为秦苍研磨。 秦苍拿着笔点着画中人唇角,轻声道,“卿的笑容一向浅淡,还真没有过这般柔美的浓得化不开的娇羞。”秦苍说着,在一旁题字,写的是屈原九歌里的词,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狼毫放于砚边,夏心夜顿住,轻声道,“王爷不画了?” 秦苍道,“不画了,剩下的几笔,卿为我添上。” 他侧身空出胸前的位置,分明就是等着她站于肩怀之间。夏心夜看着桌上的画作,五官仪态,花木题字俱全,唯有人物素衣素发,未加修饰,当下谦卑地垂首道,“奴婢笨拙,不敢在王爷画作上涂鸦。” 秦苍笑道,“卿出身歌伎,琴棋书画,不在话下吧,添。” 夏心夜应了声“是”,提起笔,正待在衣袂间入画,只听痛彻骨髓的一声惨叫,惊天动地般,夏心夜手一晃,一大点墨晃动出去,滴在一旁的桂花上,迅速地洇染开来。 “奴婢该死,污了王爷的画。” 夏心夜面色苍白地跪在地上请罪,秦苍一旁笑道,“多大点事,起来!” 战战兢兢地站起来,被秦苍一把揽入怀里,他一把将画乱团起扔进纸篓里,一边坐下,将夏心夜抱起来置于膝上,按捺在怀里,贴着她的额头道,“本来想说卿遇事都太从容了,怎么也被别人的一声鬼叫,吓成这样?” 在他的襟怀间被包围,双手被他温暖的大手环握着,唇间额上落下他安抚的轻吻。惨叫声照旧断断续续地传出来,秦苍搂着她,柔声道,“还害怕吗?” 夏心夜小声说害怕,秦苍笑道,“这回我可知道了,卿胆子小,受不了严刑拷打。” 夏心夜暗惊心,她突然想起前一天,京兆尹宋云要带走她时,秦苍问她,“若是把你交给官府,我性命交到你手上,严刑拷打之下,让你招什么,你会不会招?” 这个念头一动,夏心夜骤然间冷汗涔涔而下,秦苍微怔,“卿怎么了?” 话一问出,心下了然,见她面白如纸如履薄冰,遂笑道,“想起我昨天的话了?卿放心,我不会把生死交由一个弱女子,若真有那一天,卿不必熬刑,顺应了就是,”秦苍说完顿了一下,柔声浅笑道,“那原本,也不是卿该受的。” 此话一出,光风霁月之下,多少有那么点心思寥落。他们这算什么,如胶似漆的一场,露水姻缘? 不曾有恩,未必有义。这女人在两情炽烈的枕席间说,生时同交欢,死后各分散。 奴婢不敢有爱,王爷无需有情。 如此而已。秦苍淡笑一下,容颜渐冷,对夏心夜道,“卿先睡,我出去一下。” 月凄清,秦苍独行于花木幽深处,在一个幽香的瞬间,住脚。 不远处盛极怒放的海棠,如雪屑般,轻轻地飘落。 他深吸口夜气,远远望着,花似乎在他注目的一瞬间落得更盛了。海棠无香,闻到的香气应该是远处的夜来香,那香过于浓郁,可远观不可亵玩。 秦苍一身清香闯进刑房,那受刑人一见他就像见了救星一样,拼死求饶。秦苍斜睨了他一眼,对手下人说,“差不多了,先别打了,多留几口气,也好让他向自己主子告状。” “王爷!王爷!小的不敢了,王爷饶命吧!” 秦苍冷笑道,“饶你?我可是改了主意了,七七四十九天太多,爷没耐心等,过了今夜你主子不来要你,我也懒得再打,直接杀了喂狗了事,省得吱呀乱叫的,吵得人睡不着觉。” 那人在身后嘶声求饶,秦苍出了刑房唤卫襄,卫襄道,“王爷,怎么了!” 秦苍道,“你连夜去,把孟小显那厮,给我唤过来!不跟他动真格的,不晓得他想玩到什么时候。” 卫襄道,“是,属下这就去!” 秦苍道,“他敢不来,你绑也给我绑来!要是扑个空,你就把他的老巢给我烧了!” 卫襄俯身,笑着称是。 秦苍莫名烦躁,负手散步至竹林下,月光柔淡,竹林茂密幽深,黑暗的浓影似直逼下来,夜深露重,在风中飒然作响,几分可怖几分寒。 秦苍穿行而过,竹林最深处,豁然开朗,月光似突然莹亮,水波如镜,依稀白石圆润,泉水清澄如黛。 秦苍心下怅然,默然叹了口气,然后突然惊觉,自己,这是怎么了? 难道是因为突然知道,她受不了刑,不能忠于自己吗?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他知道他是介意某些东西的,但又具体说不出来,他到底是在介意什么。 一个女人,能宠辱不惊面不改色地自己走进他的王府来,他总是觉得事出蹊跷。借故打她,佯狂差点掐死她,结果出他预料。 她没有武功,似乎也没有担负什么使命和目的。 而今,因为自己之祸,殃及池鱼,对手要除去她。他突然就很怜惜。 拼却一生心,尽君三月欢。秦苍想起她说过的这句话,内心突然热,又突然冷而怅然。 一边死亡,一边欢爱。她竟然能洒脱淡然如斯,与他纠缠的只有肉体,没有情怀。 她如此超然若举,自己深夜至此,反倒是庸人自扰。秦苍一浅笑,下水沐浴,寒凉沁入肌肤,渐入骨。 秦苍悚然惊。他数年如一日,靠这寒泉泡身灭火,何时觉察过冷? 今天,这是怎么了? 时过三更,秦苍湿淋淋从水里出来,被风一吹,竟自瑟瑟。他一边裹着锦袍,一边拧眉狐疑。好似,多久了,他身体似乎熨帖舒坦了许多,不曾那么如火如荼的煎熬。 难道是,有了鬼妾,纵欲无度,身体才舒缓了吗?昨夜在京兆府,到最后几乎是出了微微的汗。 出汗!秦苍再次悚然。他何曾真出过汗,身体被荼毒得生不如死的时候,热得吓人,却何时出过汗! 那日在养心殿,为了让自己痛苦狼狈,那汗,是他硬生生拿功力逼出来的,可昨夜?肌肤上仿似微微潮了吧,还是,酣畅淋漓之后的,错觉? 秦苍思量半晌,无可解。穿过竹林进入花园,淡月朦明,花园里芳香馥郁,而他的阁楼上,还亮着灯。 一种怪,却又温柔强悍的暖流充溢在胸口。她不是在等他,应该,已经睡着了吧? 秦苍登入阁楼时放缓了脚步,轻轻推开虚掩的门,夏心夜却是惊醒了,从床上爬起来,唤道,“王爷?” 烛光摇曳中一种慵懒模糊的娇美。和衣,乱发,锦被半撘,那个女人突然在秦苍的眼里,美到无以附加。 秦苍便笑了,走过去捏住夏心夜的脸,望着她清润黑亮如墨玉般的眸子,唇一下子就欺上去,解她的衣。 出汗是不是错觉,这好办,他再纵欲无度酣畅淋漓,然后细细体会一下就可以了! 窗棂半染晨光,远远的一个又懒又悠长的语调破空而来,似叹息,实则调笑,“这天底下竟真有这么倒霉的小姑娘,碰上了这个古往今来人人欲除之而后快的大祸害秦二!” 秦二。这名字,多少年没被人称呼过了。秦苍咬牙笑,然后窗户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开,漫天的花,纷纷扬扬地洒落在秦苍的床上。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小小卡了,重写了一遍,呜呜,慢了~希望能被抚摸,蹭蹭~ 看出来吧,我家男主有点难受了,呜呼,我果然狗血,不不,狗腿,我是秦苍的狗腿~ 第二十章 孟小显 孟小显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地躺在对面的树上,拿着酒葫芦往嘴里灌酒。秦苍的衣间发上都沾满了花,他一边往下择花,一边坐起身,对被香花遮盖了一身的夏心夜道,“这小子性情诡异,卿不要理他。” 树上的孟小显慢腾腾地翻了个身,碰落的露水像下雨一般,他伸手遮了头,用力伸了伸懒腰,四仰八叉地躺着吧唧了几下嘴,嘴上笑意盎然地道,“我可是非礼勿视啊,就是隔窗给你撒了很多花花,你和小嫂子我是一眼也没看到,秦二哥你可是不能怪罪啊。” 秦苍依靠在窗前,笑得跟带着露水的花似的,却不说话。孟小显道,“拜托,你别那样子笑行不行,你个鬼王爷站那儿笑得我毛骨悚然的!我告诉你,我可不是自己找上门来的,是你杀人放火地把我赶出来的,有求于我,还不应该客气点!” 秦苍敛了敛衣,慢慢悠悠地一步一步走下楼去,孟小显见状,“哧溜”一下滑下树,似乎想躲得远远的,嬉皮笑脸想讨好。秦苍挽着袖子道,“来,让我跟你客气客气。” 孟小显“蹭蹭”地往后退,秦苍已快步逼上前,一拳,两脚,孟小显在和秦苍近身的狭小空间里做出各种古怪高难度的动作躲避,然后一个不留意,被秦苍一拳打中左肋,后仰,臀着地,整个人从地上坐着滑出去,孟小显惊叫着跳起来,扔了酒葫芦双手捂住屁股龇牙咧嘴活蹦乱跳地如同一只出水的鱼,大呼道,“秦二哥你下手轻点!我就这么一条破裤子,哪禁得住磨,照你这种打法,还不得光着屁股!” 那酒葫芦在秦苍脚下滴溜溜转,洒出的酒溢出了浓郁的香,秦苍气笑道,“好,那我打到你光屁股!” 孟小显惊叫着躲,秦苍却是一点也不客气,又一拳让孟小显以同样的姿势着地,更加凶猛地滑出去,被一棵树狠狠地拦住! 孟小显靠在树上仰面嚎啕,“我的妈呀!秦二他想要打死我啦!” 树被他震得露珠扑簌簌地落,正好让嚎啕作势的孟小显脸上一片晶莹,他咧嘴哭,那嘴张得能吞下一个鸡蛋去。秦苍正待上前收拾他,却见他突然目瞪口呆地梗着脖子,表情震惊得好像被鸡蛋卡住嗓子眼,比见到鬼还惊怖。 秦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夏心夜正稳着窗,被孟小显的表演逗得莞尔笑,襟袖间一朵被遗漏的小花正飘然坠下。 “嫂子!”孟小显像看见救星一样,大喝一声,动如脱兔快若闪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鬼魅般破窗闪至夏心夜身后,紧紧抓着她的衣襟大叫道,“你快让我秦二哥住手!这厮手黑的紧,快要打死我了!” 夏心夜突然成了一个满地跳脱的男人身前的挡箭牌,一时脸红了,依顺了不是,挣扎也不是。知道来人是和秦苍关系不一般的朋友,当下轻轻回转了身,行礼道,“奴婢见过公子。” 孟小显像是被烧了手,骇然后退摆手道,“不不不,你别这样子!只有他们那些个占着位置不拉屎的皇亲贵胄才摆这个谱,把别人奴婢奴才地叫!俺就是街上要饭的,嫂子你别把我当公子!” 秦苍已走了进来,孟小显装得怯生生地站在一旁嘿嘿笑,秦苍道,“你也疯够了吧,还不下去洗干净了,然后去把那事给我了了,再敢磨蹭,你看我剥你的皮!” 孟小显苦不堪言地往椅子上一坐,随后整个人都缩进了椅子里,缩着脖子哀叹道,“你总得让我喘口气吧,打发要饭的,也得给口吃的啊!我要吃小嫂子做的菜!” 秦苍道,“你快给我洗了去!我这么大个王府还能短了你一口吃的!” 孟小显执着道,“我要吃小嫂子做的!” 秦苍半眯了眼上前两步,孟小显见势不好,一骨碌落在地上连声道,“好好,我去我去!其实挺想念你们王府的大浴桶,里面洒满了花!” 孟小显越窗户出去,秦苍看着床上厚厚的一层乱七八糟的花,暗笑着,走过去拿一朵在鼻端嗅,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身,浅笑,语气带着种探究的希冀,问道,“卿,会做菜吗?” 朝阳的鲜亮混着粉淡的光色铺洒在他身后,他的眼神兴味深浓,语气温柔缱绻。 夏心夜温顺地半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她秀美的脸上留下两道极为浅淡的暗影,秦苍带笑看着她,虽是不语,却是希望她不要拒绝。 夏心夜道,“奴婢试试,若是不合口味,但请王爷不要责罚。” 秦苍“嗯”了一声,见夏心夜告退而出,行至花园小径,弯下腰采了些绿油油的叶茎拿在手里。 不知不觉用劲重了,花汁染满手指,朝霞落在堆满鲜花的床上,泛起胭脂般淸鲜的柔光,满室芬芳。 秦苍轻嗅芳香,看着夏心夜的背影消失在花木深处,内心莫名几分柔软,一抹笑,在唇间浅浅地荡漾开。 他偷偷的,对那日的早餐有了几分期待。 夏心夜提着食篮来的时候,秦苍和孟小显早已经倚坐在木桌旁宽大的藤椅上等,那孟小显洗漱一新,穿着秦苍的衣服,敞着腿仰面饮酒。 早餐挺简单,两屉小笼包,一盅小米粥,四样精致的小菜盛在细瓷雕花方盘里,俱是清爽诱人。 夏心夜躬身递上象牙箸,为两人盛小米粥,秦苍见摆在孟小显一侧的肉食,笑问道,“谁告诉你的,这厮无肉不欢?” 夏心夜道,“卫总管吩咐,说孟公子要喝酒,吃肉。”说完侍立一旁,秦苍笑着举箸,孟小显已经吃了一口,顿觉美味,跳起来直接伸筷子就抢秦苍手边的菜。 孟小显食荤,秦苍食素。夏心夜为孟小显做了水晶猪耳朵,枸杞肉丝小藕,为秦苍做了银耳笋丝,车前荠菜,蔬菜虽是在两个碟子里盛着,实则是四个菜。秦苍见孟小显来犯,伸手便拦,送入嘴中的食物带着一种极为本色的清香瞬间俘获了他的味蕾,让他顿了一下。 孟小显一招得手,赞不绝口,复又来抢,秦苍拦住他道,“有你吃的,抢我的做甚!楚河汉界,你肉我素,井水不犯河水。” 孟小显道,“秦二!你愿意抢尽管来抢,是你自己作孽久了,吃不得肉,却是怨不得我去!” 他说着抢了秦苍一个包子吃,秦苍瞪了他一眼,喝粥吃菜,孟小显几乎风卷残云般把秦苍的菜卷走了一半,才心安理得地开始吃自己那面的。 夏心夜在秦苍身侧,见秦苍少菜可吃,躬身道,“奴婢思虑不周,这就再去做。” 她转身低头走,腕子被秦苍一把扣住了。清早的阳光斜射在她身后,夏心夜回身无措地对正在喝粥的秦苍道,“王爷!” 秦苍笑道,“别去了,我够吃,就让那厮得逞一次,回头,我赶他走!” 孟小显其实是个很俊朗的男人,身形消瘦,面苍白,但深目,重眉,七分的病弱便徒增了十分的英气与阳刚,一笑起来,竟是奕奕的神采。 他听了秦苍的话,哼笑一声,“请神容易送神难,我既来了,爱上了小嫂子的菜,你就赶不走了。要走让我把小嫂子带走,留在你这里做鬼妾,你杀他害,夭折短命的,太可惜了!” 秦苍半眯了眼盯着他,警告道,“你真皮痒了是不是!” 孟小显用身上昂贵的蚕丝袍抹了抹嘴,撂下筷子,舒舒服服地靠在椅子上道,“虽然我也怜悯你好几年没有欢享美人恩了,可是这小嫂子真是个温柔风雅的尤物,自应该找个温柔解语的人好好疼惜,跟了你,像个死尸一样被你发泄□,简直是暴敛天物了!” 秦苍慢条斯理地吃饭,说道,“孟小显,你不想活就给我去死!” 孟小显一下子就笑了,诺道,“好,我这就找死去!” 到了辰时,阳光就有几分炙热。秦苍斜卧在花荫下与夏心夜下棋,一边笑着问,“孟小显有不有趣?” 夏心夜棋艺本来便逊秦苍一筹,再留心答他的话,话还没出口,手下便下错了一子。 秦苍敲着棋道,“看看,该下这里吗?这才几步,就要全盘皆输了啊!” 夏心夜想悔棋,但终是不敢,乖乖地伸出手让秦苍打,秦苍笑道,“想着孟小显呢,是不是?” 夏心夜忽而就紧张,汗便微微地渗了出来。他们是朋友兄弟,信口开河胡言乱语都没关系,可是自己,……,夏心夜在秦苍面前低下头,不敢言语。 秦苍笑,低头用目光看她,“怎么了?” 夏心夜咬着下唇,轻声道,“奴婢,是想着孟公子。……,他,很有趣。” 秦苍笑出声,伸手把夏心夜拉进怀里,抚着她微微湿润的额,低头亲了一口,“卿这便吓出一身汗,怕我像上次那样罚跪鞭打吗?” 夏心夜俯首道,“王爷雷霆震怒,奴婢,自然怕。” 秦苍搂得她又紧了紧,在她肩颈旁柔声道,“上次也没见卿有多怕。”说完,缓声道,“你觉得孟小显有趣是不是?” 夏心夜默然。秦苍叹气道,“他出场,很多人都不好过。但这场妖鬼之祸,皇上即便留了情,也要拼上卿的性命才可解。他们是铁了心不准我有女人,准我活,也只能半人不鬼地活。” 他说的话,她原本也知道,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被他抱在怀里,夏心夜只觉得从里到外,连同世界的骄阳花木,皆成了浮于空中的游魂般苍白阴冷,秦苍与她十指相扣,柔声轻叹道,“孟小显,至少这次,能救卿一命。” 秦苍看她冰冷苍白,将她抱得更紧,爱宠地抚着她的头,言笑道,“卿早上做的菜,用了什么调料,那么好吃?” 夏心夜渐渐回神回暖,轻声道,“回王爷,皆是厨房的调料而已。” 秦苍笑搂着她,捏她的鼻子尖道,“该罚!既有一手好厨艺,因何藏着,竟让孟小显吃了第一次去!” 这边调笑着,卫襄快步赶来道,“王爷!安公公来了,皇上宣您入宫去!” 作者有话要说:怎么说呢,孟小显,涉及一个秘密~写完就发出来了,有虫子病句啥的,大家指出来~ 第二十一章 细处 秦苍到御书房的时候,王仲卓早已等在那里,见他进门,下意识抚着脖子坐直。秦苍行礼见过永煦帝,永煦帝赐坐,秦苍道,“谢皇上恩,但是臣弟待罪之身,不敢坐,还是跪着听候发落吧。” 秦非笑道,“二弟,这又不是朝堂,没有外人,还是别见外了,起来吧!” 秦苍称是,站起身侍立一旁,对下首落座的王仲卓拱手道,“请国舅爷安,小王正想着登门赔罪呢,昨晚上我府上抓了个刺客,说是为国舅爷来捉鬼的,我当时纳闷,国舅爷府上闹鬼,不在国舅爷府上捉,跑我府上干什么来!我自是不信,严刑讯问,那厮却是嘴硬,我心里也就没底了,若真是国舅爷的人,被我打成那样子,我怎么和国舅爷交代呢!当真是惶恐的很,今儿当着皇上的面,还请国舅爷恕罪才是!” 王仲卓道,“王爷言重了,一个奴才当什么紧!只是那妖鬼在王爷处安身,还得请王爷给在下做主才是啊!” 秦苍向永煦帝求助道,“皇上,臣弟这可是冤枉!” 永煦帝道,“正好要和二弟说这事!这满天传言,都说那妖鬼便是二弟府上的鬼妾,有凭有据绘声绘色的,一天就收了三四十道折子要朕诛杀!怪力乱神,朕一向是不信的,可流言越传越凶,弄得人心惶惶,天不黑路上便无人迹,不加整治,也不是办法!” 秦苍道,“臣弟也听说这件事,事出蹊跷,特意请了人去捉鬼的!” 永煦帝道,“哦?” 秦苍道,“皇上,臣弟并非舍不得一个鬼妾,只是这怪力乱神如果也能成杀人的口实,那这普天之下,只需一句鬼魂附体,谁人不可杀!鬼神是拿来敬畏的,怎做得了杀人凭据!国舅爷说臣弟的鬼妾闹鬼,臣弟,捉鬼就是了!” 王仲卓逼问道,“王爷如何捉?” 秦苍道,“自然也是,有凭有据地捉!” 王仲卓行礼道,“皇上,小人遇刺时,很多人看见了那女子与安平王爷的鬼妾毫无二致,如今王爷还是要这般回护,皇上您一定要为小人做主!” 永煦帝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秦苍道,“二弟,你这是有何凭据?” 秦苍轻笑,喟然道,“皇上,证据总能找,我的鬼妾却不能杀。今日说鬼妾被妖鬼附身,便杀了,那臣弟终日与女尸为伍,明日,便该轮到我了吧?” 永煦帝一惊,秦苍的话语虽轻,却是彻骨的苍凉,一时间好像日光突然躲闪,阴冷得让人不能喘息。 秦苍垂首道,“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他淡然轻笑了一下,继续道,“臣弟放肆任性,可获罪者无数,皇上要杀臣弟,何必假手鬼神?” 他最后的话音很轻,很淡,不是疑问,却是叹,是陈述。 永煦帝徒然变色,身子向前一倾,幸亏及时抓住桌沿捂住胸口,一手指着秦苍,颤声道,“你,你说什么!” 秦苍跪地道,“臣弟妄言了,求皇上赐罪!” 永煦帝咳嗽了几声,指着他气道,“朕也不赐你的罪!你,你去把这妖鬼事搞清楚了!七日之内,流言平息,京城四处恢复如昔,若办不到,你自己看着办!” 秦苍垂首叩头道,“臣弟遵旨。” 王仲卓在一旁急着跪地道,“皇上,您要为小人做主啊!” 永煦帝怒吼道,“住口!都给我出去!” 秦苍回来的时候,午时刚至,卫襄递上茶,秦苍抿了一口撂桌上,便往后院走,卫襄倒是善解人意,“王爷,夏姑娘在小厨房给王爷备饭!” 秦苍定住,看了卫襄一眼,忍不住笑,迈步向厨房方向走去。 夏心夜正用刀切雪白的莲藕,洗净放入一旁调好的料汁里,打了个滚,倒入瓷盘,撒上香葱末,缀上两粒樱桃,放在一旁的冰碗里镇上,凌乱中活色生香的俏丽,呼之欲出。 秦苍倚着门框,带笑静静看,也不出声。阳光照在他黑衣上,暖得发烫,却说不出来的舒服。 整个王府种满了花木,是为了取花木之阴森寒凉,他因为怕热,甚至于不喜明亮。 可是那个瞬间秦苍却是说不出的春暖花开,豁然开朗,他甚至想着挑个最炙热明亮的地方,放松四肢仰躺着,看看天,晒晒太阳。 她开始着手忙别的菜,锅底下架着的劈柴火正旺,蔬菜被水一焯,绿得沁人。一旁的锅里蒸着饭,冒着很大的热气,浓郁的米香揉着种淡淡的竹叶香直往人鼻孔里钻。 秦苍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伸手,便拿了半片藕来吃,一种难以言传的美好味觉,霎时流淌于唇齿间。 夏心夜察觉,见是他,见礼唤王爷,秦苍没理会,又抓了片藕来吃,才抬头笑问,“卿调了什么进去,一个藕,竟这般好吃。” 夏心夜摆弄了下手边的菜蔬,嫣然道,“奴婢是用青杏调了点蜂蜜樱桃汁,比普通的糖醋多了点清香而已。” 秦苍的手指又伸向藕,言笑道,“卿要因此获罪了,竟跟我藏了一个月的手艺,这还了得!” 夏心夜并不接话,秦苍这番拿出的藕片位居盘底,已是被冰镇凉了,他嚼在嘴里,颔首道,“嗯,果真是冰镇过的更好吃。” 夏心夜温顺地低着头做菜,秦苍言笑晏晏,在后面伸手拢过她鬓角的碎发,用袖子擦去她额间汗。 夏心夜垂眸,侧首道,“谢王爷垂爱,可是厨房油烟重,不是王爷该呆的地方,但请王爷移步才是。” 秦苍笑,允诺。出了门走在花间树下,竟是说不出的愉悦惬意,灼人的暑热一点不觉得厌腻,路过池塘,荷花正初放,零零点点摇曳于碧叶绿波之上,秦苍一时兴起,凌空踏波,腾挪婉转,连花带叶采了好大的一捧在手里,当下心痒痒的,快步折回厨房,夏心夜正在收锅调味,秦苍闯进来从后面将她一把抱起,夏心夜一声惊呼,见是他,收声唤“王爷”,秦苍已经抱着她出了厨房,径直坐在了树荫下。 知了声声,夏心夜仓皇地擦脸上汗,秦苍将花放在她眼前晃,唇便吻了下去,热吻一直蜿蜒至她耳边,柔声道,“这花好看吗?” 他的语声很悠缓爱宠,不待回答,柔声道,“卿喜不喜欢?” 夏心夜被他这近乎莽撞的怜宠弄得脸红了,秦苍托着她的下巴,看她脸上红云半显,于是笑得越发深浓,在她额间印上一吻,索性把荷花荷叶一齐塞在夏心夜怀里饶了她,说道,“去吧,做菜去吧!” 不想席间竟多了一小盅青碧的荷叶汤和一大碟脆蓬蓬的东西,秦苍指着道,“这是什么?” 夏心夜垂首在他身侧道,“王爷交给奴婢的荷花。” 秦苍细看,一片片炸得娇黄薄脆宛若蝶翼,夹了一片尝,甚是香脆可口。他放下筷子便笑了,瞟了一眼身旁的夏心夜,低头喝了口汤,笑问道,“我交给卿的荷叶荷花,卿都给做成菜了?” 夏心夜小心着言辞,轻声道,“是,奴婢遵王爷吩咐,做成菜。” 秦苍笑不自禁道,“我现在懒得理你,等到晚上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一下午夏心夜被秦苍困在书房小院里下棋,秦苍开局让三子,两人走至紧要处,秦苍落子后便问夏心夜,她该如何做。夏心夜对答,秦苍觉得尚可,便也不说什么,觉得不妥,便发声质问,夏心夜于是绞尽脑汁苦想对策,秦苍也不急,便顾自喝茶等着。 直到夏心夜冥思苦想黔驴技穷,秦苍便笑着,一步步分解开来,如此这般,夏心夜一旁观战描摹,其实是在看秦苍自己跟自己下棋,云谲波诡。 引发了战端, (本书由风\/月\/鉴/小说论坛制作,更多好文,敬请来访)却束手看别人收场。一子之下,数种可能,这样层层生发,竟是数不清的变数,定不了胜负,也悟不到结局。 金乌西去,光霭变成了柔红,秦苍凝视半晌,伸手乱了棋局,看着如释重负的夏心夜,秦苍道,“怎么了,看都看得累了?” 夏心夜垂首道,“是奴婢太笨了。” 秦苍起身,活动了下肩臂笑道,“走,和我出去换换脑子。” 外面风暖光媚,余辉映射花丛,高低错落,明暗有致。不远处是一架秋千,秦苍牵着夏心夜走过去坐下,把夏心夜放在膝上。 他搂得满满的,下巴咯着夏心夜的肩,前面盛放的虞美人,正开得浓艳华美。 秦苍指着花道,“卿喜欢吗?” 夏心夜说喜欢,秦苍挑唇道,“晚上要吃吗?” 夏心夜脸红了,秦苍在她脖子上亲了一口,在她耳根道,“我给卿采几朵来,那东西也清热镇咳,死不了人,卿是不是也做成菜去。” 夏心夜咬着唇微微地闪避,低声道,“王爷,奴婢知错了。” 虞美人美不胜收的怒放突然也比不过怀中人的清淡如水不胜娇羞,秦苍横斜过夏心夜,搂在臂弯,与她十指交缠,眸光滟滟。 “上次被那厮扰了兴致,我们,再来一次?” 他低低的声线裹着诱惑,夏心夜红着脸,几分慌,紧张道,“不行啊王爷!” 秦苍俯身笑,点吻她的颈项,捏着她的小脸问道,“怎么不行,嗯?” 孟小显抱着臂,抚着唇角靠着树,懒洋洋阴阳怪气地道,“你们别在我面前打情骂俏的好不好啊?” 秦苍抬头,松开夏心夜,孟小显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哼笑道,“我在外面为你找死受罪,你在家抱着小嫂子可着劲腻歪,你倒是给我什么犒赏啊?” 夏心夜施礼见过孟小显,孟小显扬笑道,“小嫂子!我这奔波劳碌可都是为了你,他黑心不要紧,你不犒赏可不行,今晚上的饭菜,不能跑了!” 他说完一屁股坐在地上,伸出两只脚便搭在了秋千上,仰面一躺,顺手拔了根草叼嘴里。 夏心夜退下去,孟小显道,“你不是找人假扮成小嫂子给了那王仲卓一刀吗,依我看,干脆杀了那白痴算了!” 秦苍拧眉笑,孟小显很同情地斜了他一眼,摇头道,“沦落到和这样的人做对手,你说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秦苍不接话,却缓声道,“还是别让他们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吧。”   作者有话要说:哀叹,我这样子现写现发,每一章都是新鲜出炉,亲们乃们说我要是后面情节有什么变故,前面的却已经写出,出了硬伤怎么办?修了前面的?挠头中~ 下次申请榜单之前,一定多攒点文,这是教训啊教训~ 外面下着雨,还不小,不成灾,在深夜听着还是种享受,只是不知道读者亲们有没有海南的啊,虎摸慰问之~ 第二十二章 糯暖 孟小显躺在地上叼着草,脸上是一层明艳的霞光。一只鸟正飞过林梢,孟小显懒洋洋地望天笑道,“说不定我秦三哥,还挺想我呢!” 秦苍道,“这些年,他记恨着我,自然就想得起你来。” 孟小显枕臂侧首看着秦苍,拧着浓重的眉毛半笑道,“我还就一直奇怪,你说他怎么就那么恨你呢!” 秦苍道,“他自小顽劣,心术不正,我打得狠了,又一直被我压着,难出头,不恨我才怪。” 孟小显笑了一下,叼着草拍拍屁股站起来,松松垮垮没筋没骨地靠着秋千旁的树,看着夕阳之下望不尽的花木如海,嘴角一时坏笑,叹气道,“虽然阴森血腥点,但你这阎王殿其实还真挺漂亮!这么肥沃的地,除了乱坟岗子,还真是世上难找!我说秦二,我是有点想赖定不走了,以后你和小嫂子想在花园里欢爱,当心着点!” 秦苍脸顿时黑了,“你倒是敢不走!办完了事该滚哪儿滚哪儿去!” 孟小显哼笑一声道,“是哪个混蛋让卫襄烧我老巢啊?我老巢都没了,往哪儿走!” 他说完披着一身霞光嬉皮笑脸地斜睨了秦苍一眼,故作思量地道,“你还别说,我也是怀疑小嫂子是妖怪,你说好好的一个人哪能受得了你?光想着你平时和女尸那什么就得恶心死,再想想自己就是个会喘气的女尸,被你千折磨万蹂躏,无止无休的,我的天啊,这女人还和你柔情巧笑,你说她不是妖能是什么?” 秦苍已经起身走过去揍他,孟小显一边说得滔滔不绝一边耳听六路眼观八方,见势不好“蹭”一声往后逃,在花丛里调笑道,“你生什么气啊,能招妖惹鬼的,是你天赋异禀有这个福气,我想招只妖精放身下玩玩,倒是那只妖精肯来啊!” 孟小显的不知死活成功地为自己赢来一记凶狠硬冷的拳头,他被打得一跟头栽在花丛里,然后“唰”地一声,宛如疾风推劲草,碾断无数的娇花嫩草于身下。 秦苍转身走,孟小显“嗷”一声惨叫让他停步回头,却见那厮一下子跳起老高,一边甩手又忍不住一边捂屁股,不远处,一大株可怜的刺玫,生生倒下了半株。 秦苍笑,孟小显咬牙切齿扑过来便打,两个人近身肉搏,直到夜幕降临,皓月初升,夏心夜做好了菜,卫襄才把他们俩分开。 气咻咻地怒目而视,然后看着对方的狼狈,半笑,小笑,继而放声大笑,双双累得一屁股坐地上。 秦苍倒还无碍,孟小显却是结实地落地,鬼叫着跳起来,当着夏心夜的面,只疼得满地乱跳呲牙咧嘴。 夏心夜背转身,笑不禁。卫襄“扑哧”一声笑出了声却拼命咬牙忍着,秦苍坐在地上,也不知道是笑的还是累的,直咳嗽。 待秦苍洗了身换了衣,孟小显已经坐在桌旁大快朵颐。那厮蓬头乱发的,定然是只擦了点药没有梳洗就跑过来吃,又见只有卫襄在一旁,便奇怪道,“心夜呢?” 卫襄道,“夏姑娘为王爷重新做菜去了。”话说着,忍着笑道,“孟公子说,这儿所有的菜都是他的。” 秦苍往孟小显对面一坐,顿时明白夏心夜为何要重新去做,那厮竟然不解气似的,用荤菜把他的素菜都拌在了一起。 秦苍瞪了他一眼,没说话。孟小显撕着鸡腿,喝着酒,兴致勃勃挑衅道,“有本事你就跟着我喝酒吃肉啊!用女尸怎么了,就吃不下肉了?你吃的是鸡鸭鱼肉又不是人肉,怕什么!还至于你沾肉就吐,胆水也吐出来!你学学你的鬼妾,被你当死尸用,三个月就死了还照样波澜不惊委婉承欢,这才叫妖精!你倒是连个妖精也不如!连女人也不如!” 秦苍一边被他说,一边看着他肆无忌惮撕扯吃肉,胃里顿时翻江倒海,起身飞步到一旁的竹林里呕,呕得心肺都快要出来了。 卫襄慌张地送过水去,孟小显有点心虚,回头道,“喂,你没事吧!” 却正逢夏心夜端了菜穿过竹林走过来,见秦苍在路边上被卫襄捶背狂吐,停住脚不安地唤,“王爷?” 秦苍吐得两眼发黑,心里一股无名邪火喷薄而至,狠狠地一挥手掀翻了夏心夜手里的托盘,一只碗砸在小石径上,清脆地碎裂。 孟小显顿住,吃惊地回头望。夏心夜吓得后退一步,秦苍已是狮子般一声怒吼,“以后不准给他做吃的!听见没有!” 一时静,众人连个大气也不敢喘,秦苍捂着胸口继续不住干呕,末了有气无力地靠在竹子上。 卫襄示意夏心夜离开,夏心夜苍白着脸,躬身退下。孟小显撂下筷子走过去道,“是我的错,可你至于发这么大火吗!” 秦苍闭着眼不说话,孟小显道,“好好,我不惹你,你消消气。” 他转身走了,秦苍靠着竹子还是不言语,卫襄忧心道,“王爷,没事吧,我叫人冰镇果子去!” 秦苍叹气道,“不用了,先扶我回房。” 他反复漱了口躺下,房里点着灯,却多少有些幽暗。不多时卫襄端来一小碗冰镇青梨,放在秦苍床头,秦苍动也懒得动,眼睛也没睁。 卫襄道,“王爷,吃两口吧。” 秦苍不言语, (本书由风\/月\/鉴/小说论坛制作,更多好文,敬请来访)卫襄等了半晌,无奈地回身退下,刚推开门人还没迈步出去,却听在秦苍在他背后道,“她呢。” 卫襄一时怔住,不知道他问的是谁。秦苍顿了一下,补充道,“还委屈呢?” 卫襄了然,回答道,“夏姑娘回了花园的后房。” 见秦苍不再言语,卫襄默然退下。秦苍一个人仰面在床上等,怅然失落,他夜夜离不了她,今夜也离不了她,他不传唤,她便不来? 流月无声,把银辉洒至阁楼的窗棂上。伊人未至,腹中却开始如火如荼地饥饿,浑身渐渐烦躁起来,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秦苍瞟了眼床头的青梨,伸手拿了一片吃,清凉甘甜,在他嘴里却味同嚼蜡。 秦苍猛地起身,快步往外走,一路上恨恨地想,这死女人,被骂了一句就敢躲着他,看把她抓过来怎么收拾她! 闯进了花园后房,却是黑漆漆一团,秦苍不由切齿,她倒是自己睡了! 踢了门,闯至床头却发现床上空无一人。秦苍怔住,这三更半夜的,她一个女人,哪儿去了? 不会是,去了阁楼了吧? 被发火训斥,没他吩咐,她敢去?便是七窍玲珑心,也不可能羊入虎口那么懂事! 秦苍一时有些怒,还带着三分无来由的恐慌。他回身快步往阁楼走,却是在途经花园的时候,发现小厨房里亮着灯。 缓下步,停住。秦苍轰一下升起一种暖融融的窃喜,几乎让他有些晕眩。 一步一步缓缓走过去,每近一步,都压抑着跳跃的欢喜,又生怕最终失望。 粥香,秦苍贪婪地皱着鼻子,来至门边。门虚掩着,他轻轻开了一个缝,被浓郁的粥香瞬间俘获。 是心夜。秦苍莞尔,心里像是放下块大石头,宽敞得他直想笑。 从后面走过去,敞怀紧紧地拥抱住,俯头贴住她的脸。 夏心夜全身紧绷地怔住,知道是他,才放松开,秦苍凑过去,在她脸颊上印上一吻。 “王爷,”她低下头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秦苍笑着密密地吻,柔声道,“今天怪我不好,卿吓坏了吧。” “没有,”夏心夜还是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哼哼。秦苍搂得更紧更深,言笑道,“都被我吼了骂了,怎么还来给我熬粥啊,嗯?” 夏心夜道,“王爷什么都没吃,会饿的。” 秦苍伸勺子舀了舀锅道,“你熬多久了,闻着这么香,该熟了吧?” 夏心夜道,“熟了,王爷您等我熄了火端下来。”说着她弯腰去熄火,秦苍伸手便去端粥,不想砂锅两端热,烫得他倏地把手缩了回来。 夏心夜笑,秦苍于是也笑。夏心夜用布子垫着端下来粥,在一个大碗里盛了一碗底,用小勺搅凉,呈给秦苍道,“王爷尝尝。” 秦苍随意在厨房里找了个座,狼吞虎咽地吃,香浓糯软,还加了冬笋,核桃,杏仁,豆腐,青菜,色泽悦目,滋味可口。 一锅粥吃了个底朝天,秦苍舒畅地把夏心夜抱在怀里放在膝上,他的眼睛亮亮的,溢满笑,全是温存宠爱。 夏心夜却是三分羞,只轻轻望了一眼便半垂下头不敢看他,灯光下这般娇羞的模样让秦苍骤然间□焚身,饱暖思□,他压下身便不容抗拒地吻她的唇。 夏心夜慌乱地推他唤“王爷”,秦苍顿住,却是盯着她笑。夏心夜满脸红,反说不出话,秦苍道,“刚找不见你窝了一肚子火,虽是不怪你,但你也别想我今晚上能轻饶了你了!看回头我怎么收拾你!” 恫吓的话让秦苍越发心痒痒,当下横抱起夏心夜快步出了厨房向阁楼上走去,夏心夜紧紧抓着他的袖子,贴身感知着他的龙精虎猛,哀哀地唤了声王爷。 秦苍自不理会,上了阶梯踢上门,将夏心夜放置床上,他的整个人便压下去,用身体紧紧禁锢住她,捧着她的脸道,“叫王爷做什么,嗯?” 夏心夜咬住下唇,秦苍照旧捏着她的下巴迫她松开,热吻已经上来,手开始不安分地解她的衣,一边喘息道,“趁现在说点好听的还来得及,否则一会儿有你的苦头吃!” 漫天的振翼声在耳边响起。 忽而幽暗,仿似有什么东西突然遮住了天。 夏心夜怔愣地看着秦苍,然后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了窗!天啊!夏心夜恐怖地,一下子堵住了嘴。 秦苍已经掠出了窗外。成千上万只乌鸦,振动着羽翼,“呀呀”地在王府高空盘旋飞翔,遮住了月光! 作者有话要说:我在文案里说表面上庙堂争霸,其实很田园,从这几章开始,田园了吧~吼吼~ 拥抱各位看文的亲,顺便俺恬不知耻地请求下,这个文文如果亲喜欢,请别霸王吧,因为我错过了上自然榜的机会,只能依赖编辑推荐,没有好点的成绩编辑是无法推荐到好位置的,请各位捧场,收藏我,留言我吧,帮着我谋个好点的榜单,呜呜,我这人太实话实说了,捂脸下~ 第二十三章 拷问 秦苍站在夜风里,看着乌鸦黑漆漆的翎羽闪烁蓝绿的幽光,飞动声,鸣叫声,宛若群魔乱舞,遮天闭月。 蹊跷,诡异,仿似地狱的幽灵,泰山压顶般夺人喘息。秦苍凝眸仰望,孟小显赶过来站在他身旁。 秦苍未语,表情肃穆不辨喜怒。卫襄也匆匆赶过来,见秦苍的样子,也没搭话。 孟小显拧眉看了那漫天乌鸦半晌,说道,“这么一闹,人心惶惶,我便为你找出什么证据也没用了。” 秦苍沉吟不语,转而侧首对卫襄道,“把我的弓箭拿来。” 卫襄称是,离去,孟小显道,“你一向好箭法,想来,五六年没用了吧。” 秦苍道,“射只鸟,十年没用也没问题。” 不多时卫襄拿来弓箭,秦苍接过弓试了下弦,后退了半步,半眯了眼,搭弓,射箭。 雕弓如满月,锋锐的箭破空而出,霹雳弦惊,呼啸而去。 一箭射中鸟首,天上的群鸦一瞬间乱了阵脚,惊叫着乱飞乱撞,在天空如一张密密麻麻乱织的网。 秦苍快步向外走,卫襄纵身跟上去唤道,“王爷!做什么!” 秦苍冷哼一声,切齿道,“我纵马京城去射个痛快!我看谁还敢在我府上玩猫腻!” 千里马,如风似电,一身冷怒的安平王纵马驰骋,对已经失去群首四处乱飞的群鸦穷追不舍。 一弓搭三箭,每一箭呼啸直入云霄,穿满了乌鸦,才重重地落下来。 两炷香,也仅仅是两炷香时间,京城上空群鸦仓皇四散,长空湛湛,皓月如洗。 茂陵刘郎秋风客,夜闻马嘶晓无迹。秦苍走马怒射的英姿,一瞬间激起了人们多年前的记忆。 俊朗威武的安平王,有万夫不当之勇,运筹帏幄之谋,打江山,平天下,号令群雄,礼贤下士,天之骄子,人尽景仰。 纵是如今破败又如何,庸庸凡俗者的落井下石趋炎附势,是否就禁得住英雄末路,冲冠一怒? 那个晚上纵马长街的安平王,终于比漫天的群鸦更让人胆颤惊慌。 秦苍下马,破门而入。卫襄气喘从后面赶过来唤道,“王爷!” 秦苍扫了他一眼问道,“干什么去了?” 卫襄道,“外面人一时间都涌出来,太乱了,属下怕有意外。” 秦苍“嗯”了一声往后面走,对卫襄道,“睡觉吧,别管。” 他回到阁楼的时候孟小显正和夏心夜聊天。夏心夜站在窗边,孟小显坐在高高的树干上,两条腿一晃一晃的,正和夏心夜聊得热火朝天。 秦苍正听见孟小显那厮抑制不住好奇,对夏心夜说,我那秦二哥,如洪水猛兽,还诡诈多疑,我就是想不明白,小嫂子你,和他翻云覆雨行鱼水之欢,就一点不怕他,不厌恶他吗? 听了这话,秦苍倏而停住脚躲在暗处,他也想知道,夏心夜如何说。 夏心夜却笑说,“孟公子您又开玩笑了。” 孟小显想穷追不舍,秦苍咳嗽一声从暗影里走出来,对孟小显道,“你是又皮痒了,睡不着觉了是吗?” 孟小显嘿嘿笑,纵身跳下来,说着,“你回来了?”一溜烟不见了。 秦苍上楼,夏心夜上前迎他,唤王爷,秦苍似笑非笑着,随声道,“孟小显和卿说什么了?” 夏心夜半垂着头,轻声道,“孟公子说奴婢做的菜好吃,要奴婢写下菜谱,他回头也叫人照着做。” 秦苍笑道,“这厮倒是会享受,不肯放过好东西。” 夏心夜不语,只觉得身子一轻,被秦苍一下子横抱着怀里,夏心夜抓紧他的衣袖,一声惊呼卡在嗓子眼,心下觉得秦苍看见她和孟小显说话,定然不悦,今晚上,更别想轻饶了。 不想秦苍竟是抱着她下了楼,边下阶梯边挑唇笑问,“还有呢?” 夏心夜的脸突然有些烧,窝着头不敢说话。月光如霜雪般莹亮,远远近近的花香在月夜旷美的花园里越发浓郁清晰,秦苍走得稳而缓慢,偶有枝叶轻扯着夏心夜的裙裾。 似乎无喜,也无怒。夏心夜不知道秦苍在想什么,但是抱着她花园漫步,她能感知的是这个男人深沉的内敛,而不是危险。 他走在开满鲜花的小径上,柔声地笑,“最后面的我听见了,那厮还和你说什么胡话了?” 夏心夜迟疑半晌,咬唇道,“没有了。” 秦苍道,“他就没说卿留在这里可惜了,应该跟他走吗?” 他笑着,语声软暖的,在夜里听起来竟似有那么几分悠扬。夏心夜的脸却有些发白,这男人喜怒无常,她是领教过的,听他的话锋,虽是温柔调笑着,可是下一刻翻脸,却是轻而易举的事。 躲不过一顿鞭子。或许,还不仅仅是打一顿那么简单。 怀里的人没出声,脸白了,身子也发颤了,秦苍低头看了一眼,笑,前面是一丛盛放的茉莉,他停下来,在石径上坐下。 轻搂过怀里的人,秦苍动手折花枝,在她头上比了一下,说道,“给卿做个花环戴,既芳香又漂亮。 她一时在他的怀里不敢妄动,秦苍编花的动作娴熟,腾出手揉了揉她的头,柔声笑语,“卿怕什么呢,嗯?以为我打你?这主意倒也不错,回头我去那边折根柳条,狠狠地抽卿一顿。” 夏心夜咬唇低着头,只是不言语,秦苍笑着用下巴顶了顶她的小脑袋说道,“害怕了就求饶啊。多说点好听的,这次打我便饶了。” 夏心夜偷偷地拧着自己的衣角,轻声道,“王爷,……” 秦苍编花的手宛若盛开的茉莉花般雪白,他听夏心夜开声,遂顿住动作,听,不想却半天没下音,遂又开始编,斜睨了怀里人一眼道,“唤声王爷就行了?” 或许,他想让自己撒撒娇。夏心夜内心里想。但转而便断了念头,他若是存着气,自己还敢撒娇,不打得更狠才怪。 于是她低着头不言语,像是准备听任处置。秦苍也没理她,只是不断地往花环上加花枝,等他住手,那一大丛茉莉被摧残了半株。 秦苍把花环戴在夏心夜头上,硕大的花环挡住了她小半边脸。他笑着,低头在她的唇上啄取了口芬芳,笑着起身,复又横抱起她来。 他在柳树边停下,虽是没说话,夏心夜的心却像是要跳出来一般,秦苍感知了她僵硬的紧张,只是坏笑着,缓悠悠地道,“卿说我是折不折柳枝呢?” 夏心夜埋首在他臂弯,哀声低不可闻地唤了句王爷。秦苍笑,倒是大发慈悲地继续往前走。 他抱着她进了竹林深处,将她放在水泉边的石板上,夏心夜的心几起几落,只偷偷瞟了一眼,马上深深地低着头,不敢看他。 素衣,黑发,巨大的花环,低头听任他处置的温顺委婉。 秦苍伸手托起她的脸,她清透明净的眸子掩藏着畏惧,他笑,凑过去闻了闻她头上花香,然后轻轻用唇碰了碰她的唇瓣,吐气如兰地吩咐,“去,卿去折根竹棍来。” 夏心夜在他手上的脸不由往后缩,他索性松开了手任她缩,见她并不行动,说道,“去啊,等什么呢?” 夏心夜咬着唇垂头行礼,应了声是,起身去竹林里折竹枝。半晌,跪着将一段竹棍呈在秦苍手上。 秦苍的嘴角似笑非笑,命令道,“伸手。” 又是伸手,夏心夜一瑟缩,又要绑吗? 这样想着,夏心夜咬着唇缓缓地伸出左手,又战战兢兢地伸出右手,秦苍瞟了一眼,只握住她左手的手指,“啪”地一下打在手心上!夏心夜想缩手,秦苍更用力地打了一下,说道,“竟然敢瞒着我!那厮能说出什么话来,我不用脑子想,也猜出个一清二楚,你若回了我便也罢了,竟敢瞒着,自己说,该不该打!” 他说着又打了一下,夏心夜缩着肩低头哀声道,“王爷,奴婢知错了。” 秦苍“哼”了一声,松了手。夏心夜缩回了手,只是热麻麻的,红了,但应该没肿。 就这样子, (本书由风\/月\/鉴/小说论坛制作,更多好文,敬请来访)饶过了?夏心夜甚是忐忑地,想看却又不敢看他。秦苍拉过她的手却是护着揉着,嘴上笑骂,“死丫头再敢,定不会这么轻饶!” 夏心夜微微放下心,秦苍言笑道,“不敢打狠了,明儿还得给我做菜呢!”说着,笑剜了她一眼,把她拥在怀里,捏着她的小脸调笑道,“下次再惹我,便狠狠打屁股,听见没有!” 夏心夜的脸就像是熟透了,低着头就想往外躲闪,秦苍笑不禁,一欺身,便将她压在身底下。 “王爷!”夏心夜以为他要开始收拾她了,下意识地唤了一声,一般这时候,秦苍都是不理会,该亲吻亲吻,该解衣解衣的,不想这次,秦苍却是毫无动作,“嗯”地应了一声。 夏心夜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了,秦苍右肘拄着石板,左手抚着她的脸,盯着她微微笑着,轻声道,“卿,我有话问你。你好生回答我,敢有半句谎话,”秦苍顿了一下,“这里有的是竹子,打断了这根有那根,卿别说我不怜香惜玉。” 夏心夜的心清净了好多,咬着唇,照例被秦苍捏着下巴放松开,她逃不过秦苍的眼神去,只郑重地应了声“是”。 秦苍道,“我身中奇毒,寻女人不可得,长年用女尸,卿怕吗?” 夏心夜心一颤,不敢作答。秦苍复问道,“厌恶我吗?恶心吗?” 两人对峙,半晌沉默。他盯着她,目光如深不可测的网,令她无可遁形。 “王爷”,夏心夜半垂首,声音清净,“奴婢是大罪之人,被卖进王府,死期已定,不过是寄存三月而已。奴婢苦是死,乐也是死,便不如,苦中求乐地去死。” 秦苍肃然不语。夏心夜的声音有轻微战栗,说道,“王爷既发问,奴婢也斗胆不敢隐瞒。人皆惧死乐生,但是不知死,焉知生。奴婢怕见尸体,但并不畏惧死亡。何况王爷欲望酷烈,却也不是非女人便不能宣解。所用女尸者,不过示弱伪装而已,自古庙堂之争,远胜荼毒之祸,对于王爷宠幸,奴婢所以,不怕,不厌恶,不恶心。” 夏心夜说完,全身都在颤抖,却自持着,等待秦苍发落。秦苍松开她坐起来,夏心夜跪在一旁叩首请罪道,“奴婢妄言天机,请王爷……,赐罪!” 秦苍却是淡淡笑了,说道,“原来卿并不是胆子大,而是心明慧啊。”半晌,他语声忽冷,眸子里变幻着深黑的狠戾,声音虽轻,却是灭魂夺魄。 “你可知道,这话说出来,你便死定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亲,感谢捧场!看来亲们果然喜欢实话实说的作者,做人写文,都得诚实,我一定恪守这个美德,顺便做个广告,我的坑可以随便跳,因为一定不会坑,有始,便会有终,就是不晓得这过程,是多长时间,如果不遇到怀孕生病摔折腿这类事情,会比较快的,咳咳~ 另外,感谢亲们的补分支持,某祺热泪盈眶,但是请不要用简单的“好”,“顶”,“支持”,“撒花”什么的,严格的时候会被删评的,晋江就这样规定的,呜呜,没办法~ 再另外,我请个假啊,明天的能否后天更呢,因为,咳咳,我怕后天会有榜单,到时候我码不出来会进小黑屋滴,偶就想存一章的稿,要是没排上榜,请都来逼视我吧,呜呜,原谅我又说实话了,做人要诚实,捂脸下~ 最后再为各位的捧场,叩谢~ 第二十四章 黑手 夏心夜淡笑轻语,“奴婢不畏死,王爷奈何以死惧之。” 那一刻的夏心夜清润如洗,笑语冲淡,虽是如斯如旧的温婉,却不再是循规蹈矩的鬼妾,而是一个与他对话的人了。秦苍斜望她一眼,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笑语道,“我倒是差点就忘了,卿,本来就不怕死的。” 他说着,轻轻地伸出手去,抚摸着她下颔,然后端起她的下巴,深锐的眸光望过去,轻笑道,“可是卿好像怕疼的,是吧?” 夏心夜颤栗,俯首行礼道,“奴婢,……,求王爷怜惜。” 秦苍一下子莞尔笑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便对这女人的一声怜惜,触动了心绪。 怜惜是一种怎样亲昵而柔软的情感。一声怜惜,总带着婉转难言的情意。 求自己怜惜的,只能是自己的女人。这个认知,让秦苍瞬间觉得这实在是世间最委婉动人的求饶方式,撩拨到人心里,却又亲密进骨髓里。 不是说生时同交欢死后各分散吗?这个洒脱不凝滞情爱的女人,今夜竟如同小梅花鹿般温驯,带着清澈而媚人的眼神,求自己怜惜。 秦苍的心软得有点甜,静看了她半晌,勾起她的下巴来,笑得浅浅的,却玩味深长,“怎么,因为挨不了几下打,就舍得服软了?” 夏心夜半垂着眸子,身子微不可闻地向后闪了下,秦苍看她一眼,轻叹道,“这件事,卿能知道,他们,又何尝不知道。” 夏心夜猛地颤了一下,秦苍看她害怕的样子,笑,“你以为天底下就只有你聪明,朝野的有识之士多了,又有几个真的相信我夜宿女尸,半人不鬼?” 秦苍说完,笑了一下,轻声道,“为了取信于人,我是真碰过女尸的,抱着冰凉的尸首,贴着僵硬苍白的脸,抓着她的头发,”秦苍顿了一下,吐字道,“故意被人闯进去撞见过,那种感觉,……,”秦苍涩然笑,“从此再也吃不得肉了,沾着荤腥便吐得翻天覆地,甚至看别人吃,也不行……” 夏心夜低着头,两个人半晌无话,秦苍用手指挑起她的脸,言笑道,“怕了?” 他的声音拖着长长上挑的尾音,含混而调笑。秦苍收了手指道,“别在那儿跪着了,过来。” 夏心夜温顺地膝行到他身侧,他一把横操起来,搂在臂弯里,俯首凑近前,一双眸子如深海揉碎星光,言笑道,“卿怕不怕,嗯?” 夏心夜张嘴刚想回答,秦苍的吻已经印了上去,贪婪而深邃的索取,温柔而不容抗拒。 一只手解她的衣,夏心夜被他半揽半放在石板之上,秦苍半解着自己的袍子,在她耳鬓嘴角吐气流连,浅笑道,“卿要我怜惜,我敢不怜惜?但是你要乖乖的,惹恼我,我便新账旧罚一起来,绝对饶不过你!” 他敞开了衣,手蜿蜒而下,摸到夏心夜并不湿,秦苍笑语,“卿要我怜惜嘛,还这干巴巴不解风情做什么,嗯?”秦苍俯首啄住她的唇,手适时地去揉弄夏心夜胸前的柔软,转而坏笑着,伸手拿了夏心夜折的竹棍来,恐吓道,“卿再不乖,我可要竹棍侍候,责罚你了!” 说着,作势翻过夏心夜的身,一竹棍半轻不重地打在夏心夜的臀上,夏心夜回身捉住棍子,红着脸羞得无处躲藏,哀哀地唤道,“王爷!” 秦苍笑,伸手去摸,却是晓露沾花,含羞带怯了。 清风,朗月,身边竹影婆娑,清泉如镜。那一场淋漓酣畅的欢爱,让秦苍的心瞬间鲜活,欣喜欲狂。 秦苍抱着夏心夜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四更天,月光越发清冷明亮,怀里的人在他为她洗发的时候就已经困倦,等裹了袍子抱在怀里,便猫一样窝在了他臂弯里,在他缓步在花丛月下的时候,耳畔便渐渐响起了她均匀的呼吸声。 散落的发才半干,就这样睡着了。那温软而倦怠的身子在他怀里弯出一种依赖的弧度,她脸上五官是清晰姣好的轮廓,她沁着月光的肌肤,如雪。 空旷静谧的夜空,有三只迅猛的鸽子飞过。秦苍人瞬时怔在当场,竖耳仔细倾听分辨。 没错,孟小显专用的信鸽。外面,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秦苍抱着夏心夜上了阁楼,将她放置在床上,细心地将未干的长发从根部撩起散至枕席外,然后为她盖上锦被。 那小人儿从温暖的怀里出来,在被窝里不适地皱了皱眉,唤了声“王爷”,猫一样窝成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她睡梦里轻软娇腻的呼唤,让秦苍会心小笑,爱抚她的小脸,轻轻关了门,直奔孟小显而去。 “外面什么事?” 他闯进去的时候,孟小显正在看纸条,秦苍皱着眉问,孟小显朝他扬了扬纸条说道,“一刻钟前,京城东,西,北方向,同时发生三起命案,死者为精壮男子,杀人者,安平王府的鬼妾。” 秦苍深浓的长眉皱起来,孟小显道,“命案发生地点,皆距皇宫二十五里,与安平王府距皇宫的距离丝毫不差。” 秦苍道,“人你抓住了没有。” 孟小显舒舒服服靠在椅背上,笑得很自负懒散。 秦苍道,“抓了他们的人,他们也可以反口不认账,说我们诬陷他们。” 孟小显突然叉着腰跳起来,质问秦苍道,“我有那么笨吗?” 秦苍突然笑,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说道,“是,你聪明。那你让他们怎么做了?” 孟小显道,“知道那群龟孙子多猖狂吗?漫天乌鸦是吧,天有异象,很多人围聚在外面的,大晚上的,就飘来穿白衣服的女人,闹市杀人!” 秦苍道,“你的人就把他们当场捉住了?” 孟小显道,“是,当场捉住了,吆喝了众人浩浩荡荡扭送京兆府了。” 秦苍“哼”了一声,扬声道,“若是装扮的人死不开口,或是反咬我们一口,怎么办呢?” 孟小显冷笑,秦苍道,“现在要破局的是我们,鬼妾成妖,京城的人都深信不疑,那几个假扮者,无一例外被捉住,公布在光天化日之下,说是我们自编自演的,怎么办?” 孟小显无语,秦苍道,“七日一过,鬼妾继续杀人,到时候流言愈盛,即便是动摇不了我,鬼妾的死,必不可幸免。”秦苍说完,目光陡然阴冷,唇角带笑,发声道,“别人布好了天罗地网,你想证明自己清白,怎么做都是越描越黑。我秦苍是什么善男信女,有的是心狠手辣以毒攻毒的手段!不用咱们开口,我要王仲卓他自己说!” 秦苍的这种表情,孟小显太过熟悉了,这鬼王爷这是要杀人了,他忍不住道,“二哥,你打定主意,不是捉妖,而是逼鬼了?” 秦苍哼笑道,“世人不知道有杨昱扬,但还不知道有孟小显?你来了我府上,人家会不知道,我请你捉妖的?” 孟小显道,“敢情,你早就算计好了,找我来,就是为了打上个急于捉妖的幌子?” 秦苍道,“我是谁,会被他们牵着鼻子走!自古兵不厌诈,我秦苍虽然吃了素,也照样子杀人无数!” 他转身走,孟小显倚在他刚靠过的门框上,懒洋洋抱着臂,看着秦苍高大英挺的肩背蒙着白霜般的月光,他哀恳低哑地笑着央求道,“二哥,虽然我这颗棋子就算没用了,可还是留我几天,吃吃你家小嫂子做的菜吧!” 秦苍顿住,含笑道,“跟着我吃素行,吃肉别想!” 醉魂楼里最当红的花魁洛星星,是国舅爷王仲卓最宠爱的新欢。那晚群鸦蔽空飞过,人人皆奔走相告,纸醉金迷的青楼自是不放过那新鲜。洛星星扶着自己的贴身婢女小桃,一边和客人姐妹打着招呼,一边娇柔无力地走在回廊里,不远处的国舅爷王仲卓正靠着房门口,身上的肥肉随着他轻佻地掂着脚而一颤一颤的。 洛星星娇俏地迎上去,摆着胯轻轻撞了他一下肥胖的身子,娇嗔道,“讨厌!你不是说今晚上不来了嘛!” 王仲卓调笑着,然后,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了一个非常骇然听闻的动作,他从袖子里拔出了刀,一刀捅进了洛星星的心窝! 瞬间的死寂,然后尖叫声,跑路声,哭喊声乱作一团。国舅爷王仲卓,却诡异地不知所终。 同样的时间,百花园的头牌紫牡丹正在陪国舅爷王仲卓的三儿子王秀饮酒调笑,王仲卓阴沉着脸闯入,王秀急忙起身迎上去,不想王仲卓丧心病狂,推到儿子,走过去一刀捅中紫牡丹的心窝,鲜血长流,骇得王秀当场晕倒,百花园一时间极度的混乱,王仲卓同样,消失得毫无声息。 宋云命人抬着血淋淋的王秀敲开国舅府大门的时候,王仲卓宴客已散,正在床上和自己的六姨太欢好。他叽里咕噜穿好衣服迎上去,抱着自己的儿子悲声大叫,“秀儿!秀儿啊!” 王秀见了他,却像见鬼一般惊叫着四处逃窜,哀声大叫道,“爹!爹你别杀我!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王仲卓气急败坏地掉头对一旁沉静不语的宋云怒吼,“这怎么回事!秀儿这是怎么回事!” 宋云面无表情,公事公办道,“国舅爷!目击者说您不久前杀了醉魂楼的头牌洛星星和百花园的花魁紫牡丹,贵三公子亦是证人之一,请您跟下官,去京兆府走一趟!” 王仲卓肥胖的身体一下子跳起来,叫道,“你说什么!这血口喷人!” 宋云道,“下官秉公办事,只是请国舅爷暂时去京兆府喝茶,具体事宜,下官会上奏皇上!” 王仲卓突然有一种大祸临头的预感,当下切齿道,“该死的!算他狠!”当下给了宋云一记眼刀,唤来管家耳语了几句,顾自吞声道,“秦苍,咱们走着瞧!我的杀手锏,弄不死你!”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亲,某祺汗颜爬上来了,上一章和大家打招呼说万一有榜单了想存一章稿,谁知到一松懈,昨个我管不住我自己,看文聊天了,呜呜,于是今天,存稿变成了赶稿,赶得我是一脑门子汗啊,亲们,都来鄙视我吧,偷鸡不成蚀把米,呜呜,捂脸下~ 另外,三土给俺家女主做鉴定了,就是个M!我左顾右盼中,M在哪里?汗,俺无辜地表示,谁叫安平王就是个喜怒无常的S呢? 第二十五章 桃木梳 孟小显懒洋洋躺在椅背上,伸着腿翘在一旁的凳子上,见夏心夜来了,遂放下腿,笑得好像是晃动着的棉花糖。 “小嫂子,刚才你把花枝上的露水碰落了,滴溜溜地闪着光,我一傻眼,真的把你当仙女啦!” 夏心夜往外端菜,只笑着。孟小显咳嗽了一声,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面亮闪闪的小铜镜塞在夏心夜手里,面不改色心不跳,还故意瞟了秦苍一眼,说道,“小嫂子,我送你的,你一定得收下。” 夏心夜一时无措,收了吧,不敢,扔了吧,也不敢。 她推辞,孟小显道,“你不用怕他,昨晚上,因为和我说了几句话,他便欺负你了吧!也怪我当时鬼使神差,被他一吓,一胆小就先跑了,留你一个人受罪,都是我对不起你,这全当是我为昨晚上赔罪的!” 夏心夜暗暗叫苦,话说的这般暧昧,他是想赔罪还是想害她啊!不想一旁拿着筷子开始吃菜的秦苍却对她笑语道,“他既是给你,便收着吧。” 夏心夜应了声“是”,收了铜镜侍立在秦苍身后,手心里还全是汗。 上午陪着秦苍在书房院落里下棋,孟小显泥鳅般凑了过来,坐在她一旁,离她近得都能感受他喷在她颈项上的呼吸。 夏心夜惊且惧,往一旁躲闪,孟小显毫不以为意,越发往前凑,显然对她的棋艺不精非常着急,按着她的手帮她走,夏心夜咬着下唇脸红了,看也不敢看秦苍, (本书由风\/月\/鉴/小说论坛制作,更多好文,敬请来访)偷偷抽了手,站起来让给了孟小显。 秦苍挑唇笑笑,没说话。夏心夜在他身后站了半晌,才想起去给孟小显端茶。 看着她落荒而去,孟小显得意地抽搐着唇角,小声道,“她又被我给吓跑了!” 秦苍道,“你觉得逗她很好玩是不是?” 孟小显道,“特好玩!你这个鬼妾,动不动就害羞,你说和你这个活阎王在一起,一晚上不知道被你折腾多少遍,放浪形骸才是,她羞个什么劲啊!” 秦苍不说话,孟小显道,“还是怕你打她?皮鞭蘸凉水,用惨绝人寰的手段折磨她?” 秦苍半眯了眼,轻轻“哼”了一声,一子落定,孟小显便输了! 孟小显骇然看着棋,不依地大叫道,“不可能!你趁人之危,这不算!咱们重新来!” 夏心夜端了茶出来,见了这场面,便避祸般在书房门口顿住脚,这边卫襄快步迎进来,秦苍道,“怎么了?” 卫襄道,“王爷!皇上召您入宫呢!王仲卓拿着不在场的证据,一大早从京兆府出来,直接去了金銮殿,大闹不休,现在还跪在御书房让皇上给他做主呢!” 秦苍呷了口茶道,“那就让皇上给他做主去,找我做什么,你跟来人说,我没空。” 卫襄迟疑道,“王爷还是去一躺吧,昨晚抓到假冒夏姑娘的三个人,一致招供说是受命于王爷去的。” 秦苍将茶放在桌上,笑哼了一声道,“不去!你跟他们说,那是污蔑,七日之期未到,反倒先被人诬陷了,我秦苍无颜面见皇上,这就找新证据洗脱罪名去!” 卫襄还是迟疑,秦苍道,“怎么了?” 卫襄看了远处的夏心夜一眼,开口道,“王仲卓拿出个可怕的证据。那萧慕然,在圣上面前作证说,他卖出御史府的,是死尸。” 孟小显变色,秦苍也突而沉默。 秦苍轻轻地看向站在书房门口的夏心夜,她犹自端着茶,半垂着头听,迎着明亮的日影,脸上波澜不惊。 她不畏死。那温柔委婉的,从来不是淡定,而是从容。 秦苍看着看着,就突然笑了一声,说道,“他卖出的是女尸是吧,好,随他说去,不用理!” 卫襄在一旁道,“王爷,那宫里……” 秦苍眼一眯,眼神瞬间强硬阴冷,发声道,“不去!有本事他让御林军围了王府把我捆了绑了去!” 卫襄唤了声“王爷”,眼神飘向孟小显求助,秦苍一皱眉道,“等什么呢!回了他们说我没空去!” “是”,卫襄躬身退下,孟小显一溜烟追了出去。 秦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没说话。夏心夜端着茶站在房门口,头低得更深了。 这样静默了半晌,夏心夜重新冲上热茶,走过去换了冷下的。刚欲转身离开,秦苍道,“等一下。” 夏心夜站定,秦苍道,“卿为我捏捏肩来。” 夏心夜温顺地为他按摩双肩,手刚一用力,秦苍突然睁开眼睛,眸子黑亮黑亮的,却深不可见底。 “卿觉得那面镜子,漂亮吗?” 他突然开口问,亲昵暖融的语调,好像是欢爱过后询问她好不好的样子。 夏心夜手顿住,心凶狠地跳,低着头,半天才道,“王爷,是责怪奴婢不该收孟公子的礼物。” 秦苍看着她眼底的慌乱,握过她右手,放在手里一个指节一个指节地摸,轻笑道,“卿刚才听了那么不好的消息都不害怕,我问这一句,慌什么?” 见她不回答,秦苍加大了手上的力,“嗯?”了一声。夏心夜吃痛地想抽手,未果,低着头道,“奴婢,……,怕王爷。” 秦苍一下子就笑了。 “怕我?”他笑语道,“你连死都不怕,怕我干什么,嗯?” 夏心夜垂下眸子,嫣然笑了一下,语声清透道,“奴婢说是不怕死,但也不讨厌活着,活一天便想好过一天,……,自然,便想讨好王爷,想得王爷宠,而不是惹王爷怒。奴婢,不敢不害怕王爷。” 她言辞的坦率让秦苍笑更深浓,浓笑里揉了三分苦涩,苦涩却难以察觉,只握着她的手温柔地笑语道,“他给卿的镜子,卿便好生收着吧!回头,我也送卿一件东西,比他那劳什子镜子,珍贵一百倍!” 这时孟小显回来了,秦苍依旧握着夏心夜的手,言笑道,“你追出去交代什么了?” 孟小显道,“抗旨不遵,你活腻歪了!我告诉卫襄,说你追查证据不在府上!” 秦苍笑道,“欲加其罪,在不在有什么关系?” 没人知道秦苍葫芦里卖什么药,他用斧子砍下一断粗壮的桃木枝,用把锋利的小刀砍砍削削,身上一堆大大小小的木屑,却是一边鼓捣,一边笑,笑意虽浅,整个人却都柔软了。 他到底要做什么?王仲卓叫嚷着鬼妾变化形容杀人夺命,弄得全京城的人惊恐异常,白天都少有人出门,晚上更是一片漆黑死寂。 数十位文官,一日三次上书,奏折堆得永煦帝的桌子都盛放不下。 而这位被千夫所指的安平王,却以追查证据为由,躲在花园树荫里,兴趣盎然地不知道在鼓捣什么东西。 五天了。孟小显着实是坐不住了,歪着脑袋凑过去,狐疑地皱着眉,左看右看,发声道,“二哥,我怎么看着你做的,像是把木梳啊?” 秦苍“嗯”了一声,说是木梳。 “你做木梳干什么?”孟小显问,“这东西除了梳头还有啥用途?” 秦苍淡笑道,“没有了。” 孟小显伸手夺了过来,却见那把木梳齿细密而深,有极为宽厚的背,上面竟然是精美的雕花镂空展翅凤凰,他屏住一口气尖叫道,“秦二你疯了!你花了四五天就做这东西!外面闹成什么样子了你还做这东西!” 秦苍一本正经道,“这是桃木的。” 孟小显气得跳起来,指着他叫骂道,“桃木的有个鸟用啊!是能捉妖还是能降鬼啊!你不会用这东西去金銮殿上翻案吧!你是不是还请个道士,弄个符烧上香啊!” 夏心夜看他们两个吵架已经习惯了,从来不在中间言语,只在一旁静静看着。秦苍从他手上拿过来木梳来,拧眉道,“你这倒是跟我急什么,跳什么脚?” 他拉着夏心夜并肩走了,孟小显被扔在花园里,一口气堵得他只想骂娘! 秦苍牵着夏心夜的手,并肩,不语,一步步登阶而上。那个刹那无风,摆翼的蝶停于花间,夏心夜可以看见浮游的尘埃,响晴的阳光在茂美梧桐的缝隙中是一段狭长的洁白。 他们手牵着手,十指严丝合缝地相扣。 那一刻的秦苍,是深敛的,却又是莫名的温和。夏心夜突然有一瞬间的惶惑,惶惑于与他登阶而上的感觉,那情,那景,那身影,熟悉得仿似前生,已注定这携手的一刻。 牵着她进了阁楼,秦苍让她在梳妆镜前坐下,动手便解了她的发。 夏心夜的心狂跳着,身体瞬间战栗。秦苍笑着稳住她的肩,俯身在她唇上浅浅地吻了一口。 他笑着,梳发的动作很娴熟轻柔,他双手并用地挽发,就把梳子放在夏心夜面前的桌上。 夏心夜忍不住看那把梳子,带着极为清淡的木香,打磨得极为光润,柔和。 秦苍为她绾好了发,左看右看,然后甚是考究地把梳子斜插在一旁的发髻里,一只展翼的凤凰与明眸皓齿的人相得益彰。 夏心夜受宠若惊,不安地垂首道,“王爷!” 秦苍笑着捧起她的脸,蜻蜓点水般吻了几口,唇齿细细地咬着她的耳垂,轻声笑语道,“我送卿的,桃木辟邪。……,是不是比他那面破镜子好上一百倍!” 那声音低得近乎无,流窜的热气却是钻心的痒,夏心夜想躲,被秦苍禁锢在怀里,继续在耳根笑语道,“卿是不是,应该谢我?嗯?喜欢吗?” 夏心夜的脸羞红了,身子被他半搂半禁锢在腰间,直软得她不敢大声喘息。 两个人漫步花间走来,夏心夜半红着脸,跟在秦苍身后不敢抬头,孟小显瞠目结舌地盯着她头上的凤凰桃木梳,愣是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去倒茶。”秦苍亲昵自然地回头吩咐夏心夜。夏心夜也没说话,逃也似的进屋倒茶,孟小显指着她的背影,目瞪口呆地半晌才结结巴巴地发出声音,“这,这个,……”孟小显突然哀叹道,“不会吧!你忙活了好几天就是为了做个木梳送给她!” 秦苍坐下道,“怎么了,不可以吗?” 孟小显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伸手接过夏心夜递过来的茶,眼神犹自在那把梳子上晃动。 秦苍在一旁笑着喝茶,孟小显伸手去探他的额头,秦苍打开他的手道,“你干什么?” 孟小显道,“看看你发烧了没有,是不是独阳散要发作,你马上要死翘翘!” 正说着,一只信鸽飞过来落在孟小显手边,他解下字条,一边看一边呷了口茶。 然后他一下子惊跳起,一口茶“噗”地喷了秦苍一身! “你!你不用这么狠吧!三十二个州县同时闹妖闹鬼也就算了!连同齐王妃,皇后,都一起闹妖鬼杀人了!” 秦苍拂了拂身上的茶水,淡声道,“怎么了?国之将亡,妖孽丛生。想杀我的人,就得有人陪葬。敢惹我的,这辈子都别想舒服!” 他的语声轻松自若,白皙的手指托着茶,英俊的脸孔带着笑,整个人雍容,优雅。 孟小显却好像看着一头狮子在心满意足地晒着太阳,正愉悦慵懒地舔舐着爪子上刚刚猎杀的血痕。 “王爷!”卫襄快步闯了进来,“安公公跪到前厅里了,说请不去王爷,他只能一头碰死了!” 秦苍笑,振衣而起道,“那还等什么,进宫!” 作者有话要说:呼呼,宝贝儿们,我今天去医院了,医生说骨头长得好得不能再好了,我终于开始练走路了,吼吼,给我撒花吧,这次骨折的灾难终于要结束了~ 另外,这个文文顺利上榜了,感谢大家的支持,衷心希望大家能一如既往地收藏,留言,不霸王,因为,咳咳,人心不足蛇吞象,俺又想上首页了~ 脸红红地羞怯逃下,不想上首页的作者,不是好作者~ 第二十六章 罪 “啪”的一声,案桌上的所有奏折茶碗砚台,悉数跌落地上,永煦帝狠狠地踢了一脚地上奏章,对着齐王秦轩咆哮,“跟你们说了不要去招惹他!你们不听!他是什么人!啊?他能自毁声名按捺不动就是烧高香了!你们还非得逼他!如今闹成这样怎么收场!他区区一个鬼妾,要赔上你的王妃朕的皇后!赔上国舅,赔上三十二个知府县令!再赔上一个人主昏聩妖鬼肆虐横行的局面!什么时候才来这么多妖!气数将近国之将亡!你们是不是想让我做个迷恋狐狸精的商纣王!” 齐王脸色煞白垂首站着,王仲卓跪缩着,一点点往角落里蹭。永煦帝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他示弱你们不依不饶,现在他示强了,你们又没招了!是不是就以为我不敢把你们交给他处置!” 齐王秦轩一头跪在地上,悲声道,“皇上!臣弟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惹他了!” 永煦帝被气得一阵晕眩,好半天才稳住,一抹笑容清冷,对齐王道,“我管不了他,又何曾能管得了你!他终究是比你懂事些,也该让他再管你一次了!” 齐王跪着上前几步,抱住永煦帝的大腿道,“皇上!臣弟这么做都是为了皇上!您继帝位,他虎视眈眈于君侧,让您坐卧不安日夜忧惧!皇上!您咽得下这口气,我咽不下去!有他在,国便一日不宁,家便一日不安,我们,便一日不能自在!” 永煦帝一个大耳光,打得齐王松开手扑倒在地上,怒斥道,“他是你二哥!他已经现在这副样子,你还想怎么着!他再活还能活几年!现在是我在皇帝位,不是他!你是不是想闹得我们两败俱伤,你去渔翁得利!” 齐王面呈土灰,用力叩头道,“臣弟不敢!臣弟知错了!皇上如此说,便叫臣弟不能活了!” 秦轩的额上瞬间见了血,永煦帝冷怒地看着他磕了五六下,才喝止道,“行了!别磕了!” 齐王额头的血涔涔地渗出来,安公公进门,见此情景大气也不敢出,小心地躬身禀告道,“皇上,安平王爷来了。” 永煦帝面色稍缓道,“请他进来。”说着令齐王起身。 秦苍一进门,便怔住道,“这是怎么了?” 他的目光转向齐王,皱眉道,“三弟,你……”秦轩以袖附额,略显狼狈地垂首,恭敬地唤了声二哥。 秦苍道,“连三弟都被罚成这样,我就更逃不掉了。”说着跪地叩首道,“臣弟叩见皇上!” 永煦帝道,“二弟起来吧!” 秦苍保持着叩首的姿势,头也不抬道,“臣弟不敢。” 永煦帝直觉得被噎了一口气,当下默然,走过去将他扶起,秦苍恭顺地垂首在一旁侍立,并不说话。永煦帝道,“今天人都叫来了,说话也不用藏着掖着的,闹成这样子,说说怎么办吧!” 永煦帝话音落,所有人都不做声。秦轩偷瞟了一眼秦苍,秦苍垂手低头,直对永煦帝的话置若罔闻。 沉默得让永煦帝尴尬,永煦帝仰天闭上眼,扭头看秦苍道,“二弟你先说。” 秦苍低着头轻轻吐字道,“先是臣弟的鬼妾,然后是齐王妃和皇后,接连全国各地妖言四起,依臣弟愚见,是有人想动摇我秦氏天下,取大周而代之!” 他话语虽轻,却无异于晴天霹雳!王仲卓怔愣半晌,突然屁滚尿流地爬出来大叫,“皇上!小人冤枉啊!小人万无此心,小人冤枉!” 秦苍道,“国舅爷同样为妖鬼所害,这事和国舅爷有什么关系?” 王仲卓再次怔愣,秦苍并未有一语提及于他,他这样突然告白,等同于不打自招。这个念头一至,王仲卓吓得浑身筛糠,秦苍又突然发声道,“是国舅爷最早发现妖孽踪迹,未卜先知,实为有功,何来有罪?” 未卜先知,这四个字像是夺命的剑催命的符,王仲卓冷汗湿衣,伏在地上一声皇上刚出口,竟因为惊惧过度,晕厥过去。 秦苍见状,躬身对永煦帝道,“臣弟有罪。” 永煦帝挥挥手,命人抬了王仲卓下去诊治。屋里只剩下兄弟三人,永煦帝道,“那依二弟之见,此事如何处置?” 秦苍道,“臣弟不知。” 永煦帝复又仰面闭目,被噎得只想吐血。半晌才长呼一口气,缓声道,“二弟,妖鬼虚妄,听说你找来了神出鬼没的孟小显,这些天可否找到了什么证据。” 秦苍跪地道,“臣弟请皇上赐罪!皇上七日之限,臣弟心急,遂找了三个人易容成臣弟鬼妾的模样,让孟小显当众捉了去,以为便从此大白天下,消弭了这场妖鬼之祸。不想这做法被人利用,越惹越乱,最后竟牵连了三弟的王妃和皇上的皇后,臣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请皇上责罚!” 这番话倒正好该齐王秦轩说的,永煦帝忍不住瞪了秦轩一眼,谁知秦轩目光阴冷,见秦苍的话里有机可乘,当下语含讥诮道,“二哥,你找人易容,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弄得到处乌烟瘴气,现在的局面,还如何收拾!” 秦苍顿首道,“皇上治臣弟罪便是!” 齐王道,“二哥自导自演妄图欺骗皇上,是为欺君,二哥难道不知?” 秦苍道,“皇上当时旨意,要臣弟,自己看着办!” 齐王一时哑口无言,永煦帝喝道,“别吵了!” 屋里顿时静寂无声。永煦帝严厉地扫了这两人一眼,上前扶起秦苍,叹气道,“知道你二人素来不合,但也不至于就闹到这种地步!你们自己看看现在成什么样子!皇后王妃皆成妖鬼,宫里京城全国各地人心惶惶,太阳没落山便是死寂一片!都国将不国了,你们闹够了没有!” 秦苍和秦轩低着脑袋挨训,永煦帝虚弱地靠在椅子上说道,“自家兄弟,别在朕面前演戏了!”永煦帝冷笑道,“以为朕不知道,二弟你找人捉妖,三弟便派人假扮反咬一口,二弟以毒攻毒用王仲卓示警,三弟就找了萧慕然来说当初卖的是死尸!二弟被逼急了,就出动人手弄出这么大动静来逼朕!朕说得没错吧!” 两个人同时跪下了。永煦帝道,“你们二人,皆是朕的兄弟,手心手背都是肉,三弟年幼,朕对他是偏爱了一点,可也把他宠得不像话了!”他的语音突然严厉,转向秦轩道,“还不过去跟你二哥认错去!” 秦轩一抖,战战兢兢看了秦苍一眼。永煦帝喝令道,“过去!” 秦轩却是扑过去便大哭了,抱着秦苍涕泪交下道,“二哥!二哥我不是故意的!真的是为了二哥好!王仲卓那厮跟我说,萧慕然家卖出的是尸体,可到了二哥府上就成了千娇百媚的一个美人儿!我怕那女鬼要谋害二哥,二哥被那女鬼迷惑,这才出此下策,想替二哥除了那女鬼的!不料闯下了大祸,二哥,你念我一片苦心,饶了我这次吧!” 永煦帝道,“既是为你二哥,刚才怎么还说那样的混账话!” 秦轩嚎啕道,“我害怕二哥责罚啊!怕二哥知道了不能放过我,就,就想逃避责罚的!大哥您说我和二哥素来不合,故意和二哥作对,您这真是要冤枉死我了!从小二哥管教我甚严,我有过抱怨,可手足之情焉能了断!我知道二哥那都是为我好!我信了别人谗言,以为二哥在夜夜宠爱女鬼,我,我能不着急吗!” 说着,伏在秦苍怀里抱着秦苍的腰肝肠寸断地哭道,“既是你们都认为我胡作非为大逆不道,那索性今天就打死我吧!臣弟不要活了!”说着,在秦苍怀里打滚道,“二哥我不要活了!” 永煦帝默然,软下口气询问秦苍道,“二弟?” 秦苍抚着齐王的背叹气道,“又没说给你怎么着,哭什么呢?” 齐王在秦苍怀里一手抹泪哭道,“二哥你定不会饶了我了!呜呜呜……” 秦苍笑道 (本书由风\/月\/鉴/小说论坛制作,更多好文,敬请来访),“我不饶你还能给你怎么着?都封了王,管了吏部了,我还会像从前那样打你不成!大哥不过训了我们几句,你就哭成这样,还真是越活越有出息了!” 齐王抽泣着伏在地上道,“二哥放话了,求大哥饶我!” 永煦帝道,“他饶我不饶!你还真是错得离谱,这次饶你,以后什么事不敢做!自己出去领四十板子,狠狠打,一下也不准轻饶!” 齐王复一头扑在秦苍怀里,哀叫道,“二哥!二哥救我!” 秦苍道,“皇上,这事主要错在臣弟,皇上饶了三弟,打臣弟好了!” 齐王恨恨地接声道,“也不怪二哥!都是王仲卓那厮假传消息,我这就找他算账去!” 永煦帝“哼”了一声,怒道,“他也的确是该教训了!整天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的,哪听来的一堆瞎话!造谣惑众,那四十板子,赏给他好了!”永煦帝说完,呵斥齐王道,“还不下去,宣朕旨去!那厮若醒了,便领板子去!” 齐王告退出去,永煦帝扶起秦苍道,“二弟,事情闹这么大,为兄几次叫你来商议,你都不肯来,是在心里记恨为兄纵容偏袒他们吗?” 秦苍道,“臣弟不敢。” 永煦帝道,“此事皆是因为御史萧慕然心存记恨,妖言生事,一些不法之徒借机作乱而已。相关人等,为兄严惩。革除王仲卓封爵,贬皇后为淑妃,至于三弟,把他调去翰林院,省得他主掌吏部不知轻重的,二弟,”永煦帝沉吟道,“可满意?” 秦苍垂首道,“臣弟惶恐!家国大事,臣弟岂敢妄言!” 他神色恭谨,语气淡然,姿仪虽美,倒仿佛身似槁木心如死灰一般。永煦帝叹气道,“二弟为一鬼妾,竟如此大动干戈!这些年,委屈你了!”他顿了一下,说道,“为兄先赐六名女子去服侍你,不够用,为兄再给。” 秦苍动容,跪地叩首道,“皇上请收回成命,臣弟将死之人,不敢再祸害良家女子!” 永煦帝幽然道,“为兄最近才明白,世上万千生灵,也不如二弟你一人珍贵。以前的事,为兄错了!” 永煦帝泪目,看了一眼伏地的秦苍,抽身悲怆地走了出去。 艳丽的斜阳,如浓墨,如怒海。秦苍一身黑衣走过来,英挺冷峻,不辩喜怒。夏心夜正躬身在花丛里剪花,秦苍在她身边站定,她回首,见礼唤王爷。 秦苍“嗯”了一声,不笑,不语,不动作。夏心夜不知所以,也不敢问,只半垂着头在他面前站着。 微微的风,带着深深浅浅的幽香,拂面。 秦苍望了她半晌,伸手轻轻地将她散落的发别至耳后。夏心夜悄悄一抬眸,偷看了他一眼。 他的目光从她的头上扫过,伸手端起她的下颔问道,“梳子呢?” 他长眉微皱,声音清冷如深秋的夜雨。夏心夜在他深沉的目光里无可逃避,正欲解释,耳边却闯入一片杂乱惨怖的女子哭叫声,她骇然怔愣,秦苍却是笑了,松开手道,“这才是来安平王府的女子最正常不过的反应,卿,是个异数。” 他丢下夏心夜转身走,云霞漫天,鲜花满地,秦苍高大的背影突兀于光华绚烂的天地之中,伟岸得有几分落寞。 作者有话要说:看了这章,亲们对这三兄弟的性格有了一定的了解了吧?隐情很复杂,亲疏变动不居,至于事情真相,以后再慢慢出来~ 小夏同学和秦苍同学的感情,要经历迂回,才能升华啊~抱抱亲们~ 第二十七章 风月劫 晚饭是卫襄呈上来的,精致的六菜一汤,一笼糯软清香的椰蓉饭团子,淡淡甜,竟有几分冰雪般晶莹洁白。 是她精心准备的。秦苍一笑,举箸尝了一口,问道,“她呢?” 这句话早就让卫襄心有灵犀了,当下禀告道,“夏姑娘在外面,没王爷宣召,她不敢来。” 秦苍笑着没说话。孟小显连吃了两个椰蓉团子,笑得两道浓眉快压住了他的眼睛,揶揄秦苍道,“怎么样,来了御赐的新人,旧人便不敢到身边来了吧!” 秦苍哼了一声,低头吃菜喝汤没理他,孟小显对卫襄道,“可是她不来我不习惯!你把她叫来,你们家王爷身后不用她,我用,来了新人便冷落故人,我可没那么无情无义!” 卫襄只一旁笑着,侍候秦苍吃菜,并不理会孟小显的吩咐,孟小显撂下筷子对秦苍道,“我说!把她借我今晚上用一下,行不!” 秦苍道,“你说什么?” 孟小显道,“我馋肉了!想让她给我烤只鸡吃吃!反正你一下子有那么多美人,进门撞死一个,还有五个,够你一晚上折腾了吧!” 秦苍不悦地蹙紧了眉,孟小显道,“就这么说定了!我不跟你在这儿吃素了,我找她要鸡吃去!” 孟小显跳起来一溜烟不见了。皓月初升在林梢,秦苍看了眼月亮,思磨了半晌,出声道,“她来多久了?好像是上个月十二,是吧?” 卫襄道,“是,上个月十二。” 秦苍不再言语,低头吃菜喝汤。夏姑娘来王府一个多月了,卫襄听秦苍的口气,一时也琢磨不出他这位主子又在怀什么心思。 孟小显一把拉过夏心夜便跑,夏心夜气喘吁吁跟着,问道,“孟公子这是唤奴婢去做什么。” 孟小显道,“我警告你,以后不许叫我孟公子,不许跟我自称奴婢,听见了吗!” 夏心夜被他拉着跑,等孟小显一屁股坐在一棵大柳树下,显示目的地已达到,夏心夜的心却突然慌起来。 百十丈开外,便是秦苍第一次唤她进去的那间房。此时虽悄寂无声,却亮着萤火虫一样的光,显示他今晚上,正在那里,宠幸新人。 孟小显坐在地上拿出两只白条鸡和各种调料,对夏心夜道,“你给我烤鸡吃!天天吃不上肉,快要馋死我了!”说着一拍脑门道,“糟糕!小嫂子你等会儿,我忘了拿柴火,先等会儿,我一会儿回来!” 孟小显话说着,人转瞬间便不见了踪影。夏心夜站在原地,下意识地往秦苍房间处看。 当时他正在梳发,敞腿坐在床上,光着脚,淡淡笑,用极其慵懒漫不经心的语气对她说,夏姑娘,当真是胆子大。 垂柳轻盈地遮掩着月光,夏心夜在幽暗的夜色里,低头轻轻笑了。 他们终究是尘归尘土归土,但愿他从此,再不缺女人,也但愿女人,都不会遇上他。 秦苍倚着窗,侧首望着外面那个安静的女人,似笑,非笑。 进门便撞死了一个,五个人战战兢兢地跪在他面前,都尽力低着头,他扫了一眼,挑了一个看起来最害怕的来侍寝。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容貌还算清秀,身材窈窕,一进门便跪在地上,缩着头发抖。 他瞟了地上女孩儿一眼,柔声道,“怕我?” 那女孩儿哪里回答得出,只抖得越厉害了。秦苍的目光又落到了外面,嘴上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奴婢,……”女孩儿也不敢抬头,话说得不连贯,身子开始拼命地往后缩。 孟小显抱了一捆柴回来,他坐在地上生火,她便弯腰跪坐在地上弄调料。孟小显吹火弄了一脸灰,她看着他,似乎笑。秦苍远远看着,挑唇,头也没回,语声渐冷道,“脱了衣服,到床上去。” “王爷!”那女孩儿突然失声道,“王爷饶了奴婢吧!奴婢不要!” 秦苍被逗得一下子就笑了。 他回头,看着那女孩儿已经惶然退缩至桌子角,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胸口,一副鱼死网破的表情。 秦苍走过去捏住女孩儿的下巴,言笑着道,“你不要做什么,嗯?” 女孩儿拼命往后缩,可是无处逃。秦苍将她的脸挑高,俯首欲吻过去,然后那个柔弱的女子,竟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秦苍怔住,那女子打完人便吓得自己抱头尖叫一声缩成一团,秦苍揉揉脸,复伸手托起那姑娘的脸,淡淡笑着问,“还敢打吗?” 女孩儿绝望,秦苍粗暴地低头狠狠地吻住,然后像被炮烙一样地猛然松开。 腥甜的血腥在嘴里弥散开来,火辣辣的痛灼热地跳动。他竟然,被狠狠地咬了一口! “我最喜欢的便是这样的烈性子!”秦苍怒笑,抓着她的腕子一挥手便将女孩儿狠狠地摔到床上,欺身上前抓着领口用力一撕,只“唰”地一声,衣裂开,将女孩儿像荔枝一样剥了出来。 一声嘹亮的直冲入云霄的尖叫,惨绝人寰。 夏心夜倏而顿住,孟小显跳起来骂道,“干什么呢,不会是杀人吧!杀人也用不着这么叫啊!” 夏心夜面色苍白如纸,孟小显看她半晌,关切道,“你没事吧?” 夏心夜说没事。但那瘆人的叫声孟小显显然也无法忽略掉,他忍不住道,“这个秦二发什么狂啊!至于这么狠吗,那是活人不是死人,他总得有点怜香惜玉才是吧!”他正说着,喊叫声突而消歇,孟小显怔住,哀叹道,“完了!弄昏了!不会是,弄死了吧!” 夏心夜低头不语,默默地把鸡在火上转动。孟小显等了好半天没有动静,冷不丁一屁股坐在夏心夜身侧,吓的夏心夜往一旁慌张躲闪。 孟小显看着她,嘿嘿笑道,“你怕什么?反正今晚上的事他都会知道,横竖就是惹他一顿发作,我护着你便是了。” 夏心夜安静地在他对面坐下来,轻声道,“孟公子又言笑了。” 孟小显笑得讨好暧昧,凑过去奇怪道,“这话是怎么说的?你难道看不出,我挺喜欢你的?” 夏心夜淡淡笑语,“您,是喜欢逗闹我吧?” 孟小显愈发不解,追问道,“可你是怎么知道的?秦二那厮告诉你的?” 夏心夜道,“能拿对方最不堪言齿的事来调笑逗闹的,一定是生死之交了。所以孟公子眼里何曾有我,不过是为了王爷罢了。”夏心夜对着孟小显一笑,“这件事您懂,王爷懂,我自然,更不能不懂。” 孟小显内心一震,肃然感喟道,“你当真,是玲珑心!” 夏心夜轻声道,“孟公子对王爷,才是玲珑心。只是孟公子的方法用反了,我命不过三月,王爷如何不知,我再是乖巧温顺,也不过一鬼妾罢了。反倒是您一闹,因王爷与您素来别扭惯了,您越是离间,他便越是爱宠,您闹一场,他便宠得深一场,”夏心夜一顿,展颜道,“孟公子南辕北辙,适得其反了。” 孟小显心一颤,绷得愈紧,内心最担心恐惧的想法突然紧紧地盘踞脑海。他浓眉一紧,鹰隼般的目光将夏心夜锁住,沉声道,“你当真是妖孽。秦二,怕是会甘之若醴地被你毁了。” 他杀机动,夏心夜却是毫无惧色,在孟小显身边,半垂首,端庄淡静地跪坐,姿势如同聆听教诲。 她语声清朗温润,对孟小显道,“我便是个世所不容的怪胎。恨王爷者,欲我死,要毁却的是王爷尊严。爱王爷者,欲我死,要护住的是王爷心念。对我来说,何时死,谁来杀,都无所谓。惟求瞬间赴死,不知痛苦而已,孟公子若能成全,夏心夜,幸甚。” 她说完,深深俯首行礼,孟小显转念之间,杀机退却,深深叹了口气道,“不想你,明慧通脱至此,我秦二哥与你相处多日,自是已了解你,他万不会许人杀你!” 火上浓郁的香飘至鼻端,孟小显凄然笑叹,“情生,便是死劫。夏姑娘冰心玉骨,他既得,又如何失却。” 夏心夜起身道,“奴婢蝼蚁之人,尚知道不过是一时欢好;王爷九天之鲲鹏,区区一鬼妾,如何不能失却?” 孟小显道,“能失却,抱着新欢美人,他就不会再到这里来了。” 夏心夜一怔,孟小显已经换上了另一幅兴致勃勃的面孔,绘声绘色地大声道,“你知道吧,就在大门口,左边的石狮子上,那个女人,用力地撞上去,血流了一地,脑浆都崩裂出来了,可是你猜这么着,她竟然,还站起来,这样子笑了一下子才倒下……” 夏心夜没反应,孟小显道,“吓傻了吧?夏妹妹你这就不对了嘛,应该吓得惊叫一声扑到孟哥哥怀里来才对嘛!来!过来!冷不冷?害怕不?” 身后传来了秦苍的咳嗽声。 孟小显陡然闭嘴,装模作样地鼓捣火上的鸡,已是熟了,他故意撕下腿来,大嚼。 秦苍远远地在花间站着,月光里黑衣峻然,而他的脸,正美如冰雪。 夏心夜起身走过去,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站定,垂头唤王爷。他无怒,浅笑清冷无声。 他乱披的发将干,该是沐浴过,在竹林里停得久了,身上还带着林下水边特有的清凉。 秦苍伸手抿了抿她的嘴角,那动作,说不出来的爱宠温柔。 他的指尖亦冰冷,沁着泉水的寒凉,他的话略带薄责,却是软得直暖人心。 “天这么晚了,卿怎么还没睡啊?那厮若再烦你,尽管不要理他就是。”他说着俯身,脸带着泉风的寒凉轻轻地贴过来,嘴咬吻住夏心夜的耳唇,温温地在她耳根吐气道,“我不在,卿更要乖,敢淘气,我可是会狠罚的。” 语毕,他笑着,带着浓郁腻人的热宠在她唇边蜻蜓点水般地吻了一下,说道,“别听他吓唬,卿若怕,随了我睡去。” 孟小显在一旁冷嘲热讽地突然来了一句,“随你睡才更怕好不好!” 秦苍微怔,孟小显竟然一下子跳起来把夏心夜拉到自己身后,对秦苍叫嚷道,“我看上她了!她也看上我了!反正你现在有新美人了,我要带她走!你想怎么着吧!” 第二十八章 生死场 “你说什么?” 秦苍长眉一拧道,“我的女人,你带走?”他冷冷地踱步到孟小显身侧,看了一眼夏心夜被孟小显紧握着的手,对夏心夜道,“心夜,回阁楼里等着我。” 夏心夜尝试着抽手,孟小显不甘示弱地挑衅般握得更紧了,秦苍走过去分开他们,对夏心夜沉声道,“回去!” 夏心夜躬身告退,待她走远了,秦苍一拳打在孟小显的脸上,将他打退几步,靠在树上。 孟小显擦了把嘴角的血,也没还手,也没说话。秦苍背对着他,两个人冷硬地僵持着。 好半天,秦苍的声音两分悲,三分怒,硬声道,“我自己的命,我自己会管!” 孟小显哼了一声,冷怒道,“你会管是吧?那我问你,独阳散最怕什么!” 秦苍不说话,孟小显吼道,“你说啊!” 秦苍还是不语。 孟小显道,“独阳散最怕动情的!那东西霸道到世上根本没有至阴至寒的东西能够克制它,被□一催动,就如同烈火燎原万劫不复了!” 秦苍突然回首笑了,他长发被风一飘,在月光里缭乱地散开,揉织上细细亮亮的光边。他说道,“万劫不复又如何?荼毒是死,纵欲也是死,如果是你,你选哪个?” 孟小显一时无言,秦苍道,“她一个鬼妾,我便是有了几分喜欢,能怎么样?犯得着你如临大敌地横插一脚吗?” 孟小显道,“你若是只拿她泻火,虚情假意地宠两下子,那自然没问题!可她太可人了,你看她的眼神都变了,你对她动了情了!” 秦苍倏而沉默。 孟小显怒而盯着他,秦苍突然扬唇反问,“动了情了又如何?” 他的声音轻慢,语调悠扬,好像是风拂过藤蔓,轻飘飘的,懒洋洋的,一句“动了情了又如何”,天经地义,漫不经心。 孟小显一时语结。秦苍转身走,抛下话道,“操心你该操心的吧!我不是善男信女,也不是痴情种子!进了我的门,便是死在我手里的人,一个都别想逃了去!” 话说着他已经离开几步,孟小显在后面叫道,“等等!” 秦苍站定,孟小显道,“你当真不怜惜她吗?一把火,还不是被她烧成三把火!” 秦苍冷笑道,“怜惜。我怎么不怜惜!我怜惜到心窝骨头里去,她若是死了,就等于往我心窝子里插一刀,要了我半条命去!她不是把一把火烧成三把火,她是烧成十把火!” 他说完话,踏月大步而去,孟小显在后面气极骂道,“你自作孽你!” 夏心夜低着头,看着刚上楼的秦苍手里提着根拇指粗的,光滑无枝桠的柳条。秦苍也没废话,走过去直接吩咐道,“伸手。” 夏心夜咬着唇,伸出左手去,在秦苍沉默的怒视中,又缓缓伸出右手。 “啪”地一声,一条子下去,横贯两只手。夏心夜吃痛地缩回手,秦苍道,“谁准你躲了?” 夏心夜战战兢兢地复又伸出手,秦苍却不再打,而是问话道,“做我的女人,最后什么下场?” 夏心夜咬唇道,“死。” “如何死?” 夏心夜道,“独阳不阴,三月内生热斑,全身溃烂而死。” 秦苍“啪”一声,棍子携带着风声抽在她的双手上,夏心夜痛呼,缩手至身后。秦苍训斥道,“明知道,就不甘心,是不是?” 夏心夜只低着头不说话,秦苍扬手一棍子抽在她臀上,打得夏心夜一个踉跄才把身形稳住。 秦苍道,“孟小显说带你走,逃了我这活阎王殿,你动心了没?” 夏心夜满脸痛色,却咬着牙,颤声道,“动,动心了。” 秦苍的柳条生生地连着衣抽进肉里,夏心夜抓着桌子,闷着头咬牙忍了四五下,眼泪涟涟地落下来。 秦苍停手,毫不怜惜扭过她湿漉漉的脸来,冷酷地柔声笑道,“疼吗,嗯?” 痛如油泼火燎,夏心夜低头哽咽道,“疼。” 秦苍笑意更深,拎着她的头发迫她仰面,在她耳边道,“你还真是傻瓜!你注定死,根本没路逃。再通天的路,有我在,你逃得掉吗?” 他后面的话有点吞音,不可一世的狂妄霸道,又仿似在笑,嗜血残忍。 夏心夜瞬间战栗,秦苍已经凶狠地吻上去,如狼似虎,攫取疯狂。 午夜风,白月光。 夏心夜被狂野地按压在枕席上,被捉着双手,轻薄的衣,被他极其豪爽地撕开。 她突然笑了,秦苍像是要狠狠罚她,劈山倒海地硬闯进去,她隐忍地咬牙一声闷哼,被他习惯性地捏住下巴松开唇。 她继续笑,眼里有薄薄的泪光闪动。 秦苍一手按着她的肩,一手掐着她的脖子顶着她的下颔,半眯了眼责问道,“你笑什么!喜欢我用强的,是不是?” 夏心夜语声清朗,对答如流,“不喜欢。” “那你笑什么?” 夏心夜道,“不可抗拒的灾难,际遇,必疼,必痛,必死。既是无力抗拒,自然以笑对之。” 秦苍狠戾地顶撞她,揪着她的头发道,“你再笑!” 夏心夜笑,两道清泪长长地流入鬓角。 秦苍气急用力,炽热的呼吸吞吐在额首,咬牙切齿道,“你说,你笑谁!” 夏心夜道,“在这世上,我面前还有谁,我还能笑谁!” 秦苍狠狠地顶进去,夏心夜“啊”一声闷呼,弓起身痛楚地蹙眉,闭目,咬唇。秦苍按下她,训斥道,“还敢犟!” 夏心夜道,“生无望死无常,犟一次又怎么样!” 秦苍道,“你犟,犟就索性死!就像今晚上的那女人,犟到底,索性死!” 夏心夜道,“人家身世清白,求贞烈,我出身娼伎,故无耻!” 秦苍气极,怒而一耳光。 夏心夜闭嘴,双眉紧锁,唇被咬出血。泪,如泉般涌下。 秦苍怔怔地盯着她,手不听控制地颤抖。 她在咬着唇哭,牙印处青灰浅白。 秦苍的整个人愣住。他从来没那么强烈地希望过,这个女人,能柔软示弱,半是哀求半委屈地,唤他一声王爷。 夏心夜痛渐褪却,缓上口气,泪渐清浅,唇角却笑涡漩起。桀骜不驯,自暴自弃。 秦苍的心痛狂了,他俯身,将身下的人儿狠狠地禁锢住,吻。 唇肿了,艳如珊瑚。秦苍盯着她,怒,喘歇,眼神威压警告,嘴上喝问道,“你再敢笑我看看!” 夏心夜的唇抿起,笑嫣然,一双眸子却在瞬间回复了温婉,澄净如秋水,清润如墨玉。 那骤然回归的温顺,令秦苍好像失而复得,花香盈袖,他直觉得一道幸福的暖流,几乎让他晕眩。 一下子卸下了那一身怒,一身狠,一身狂野。那横陈于枕上的容颜,明眸皓齿,曾经碎裂,又瞬间完好。 他想笑,却又悲悯。似喜,还悲。他温情凝视,轻轻抚爱她的脸庞,心在瞬间战栗。 秦苍扑下身,紧紧地抱住,在她的耳鬓处厮磨流连,吻她的唇,吻她的颈项。 深长复浅浅,示好,抚慰,带着点撒泼的无赖,死缠烂打地寻求原谅。 他呢呢喃喃的耳语,撒娇般软语央求,“卿,卿,卿。……,我错了,我错了好不好。” 夏心夜的眼睛望着幽暗的屋顶,然后无声地闭上,仰面,静静地抱住他。他内心的欲望,正蓬勃,灼热。 午夜风,白月光。 缱绻的温柔之后,两个人似乎有一种淡而怪异的隔阂。她倦怠,他寥落。 秦苍的手指一圈一圈地卷着她的长发,卷至发梢,再松开。 他嘴角浅挑,似乎笑,手指爱抚地停在她的唇角,轻叹道,“我们也算扯平了!我欺负卿,……,卿荼毒我。” 夏心夜小猫儿一样,面对着他在被子里窝了窝身子。秦苍道,“卿不能有命,我不能动情。他们若是知道我对卿动情了,一定不会闹那么多事来杀你。” 秦苍掬了一束发在掌心,缠在手上,笑,说道,“一旦生情,我便该杀了你,免得催发出那万劫不复的罪。卿与我欢好一回,死得便早一点,我与卿欢好一次,□便盛却一次。当解不可解,当断反而乱,我该拿卿,怎么办呢?” 他说完,亲昵地捏捏她的小脸,凑近前搂在怀里,手指抚上她后身的伤痕,柔声道,“打疼卿了吧?谁要你淘气,竟伙同孟小显一起来气我。” 夏心夜不说话,脑袋窝在他胸口。秦苍道,“你还真是该打,敢那样子和我吵,也不怕我一生气杀了你,还是你真的希望我一怒杀你,嗯?” 秦苍的手在她肿起的伤痕上摩挲,柔声道,“我这是打得轻了还是打得狠了,竟有力气跟我牙尖嘴利了。长这么大没女人敢跟我吵过,你这是跟我闹什么别扭,嗯?” 夏心夜道,“王爷,三年前您有一鬼妾,容颜俊美,古灵精怪,入王府第二十七天,您欲望酷烈不可挡,觉察出是对她日久生情,遂赐死。对吧?” 秦苍笑渐苍凉,“是。至此,他们再也不送给我美女,遍寻女人而不可得,我只能寻女尸。” 夏心夜道,“若生情愫,王爷定会杀了我,是吗?” 秦苍不语,半晌,突然叹气道,“我不杀卿,是因为,这些年,我撑得实在太累了。” 夏心夜心一颤,秦苍拥着她,抚着她的脸道,“卿算来不过三个月,三月而已,我也不信真会荼毒愈烈,烧成了灰,即便是真烧成了灰,又怎么样?”秦苍浓笑着,伸嘴去吻她,在她耳边笑语,“王爷不畏死,卿奈何以死惧之!” 他竟是用这么极其别扭又极其温暖的方式,讲出了他窝藏着的最柔软的情话。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亲,今天家里来客人了,我耽误了更新,晚上熬夜补上了。下一章不晓得一白天能不能写出来,亲们见谅,这东西有时候就是一耽误,补上也是往后错,呜呼哀哉,因为我想早上多睡会儿觉。嗷嗷嗷,鞠躬谢罪,偶睡觉去鸟~ 第二十九章 刁蛮 夏心夜午睡后窝在床上,下午的阳光照了半屋,床头的小柜上积落了薄薄的一层尘土。她是有许久不曾在这里睡了,与秦苍日夜厮磨陪伴的日子,那个阁楼几乎就是她的房间。 昨夜还是雨骤风狂的缠绵,昨夜之后,那男人所有的冷酷温存,皆如同残梦。 或许昨夜是一个错误。他做了不该做的事,说了不该说的话。 人于床第之间,一时情动,一时冲动,一时宠,难免说出生死相随无畏的话,但人之心念变化无常,她毕竟是一个催生他毒发的危险存在,杀她,也不过是转念之间的事。 唇犹微肿,后身的伤,还在痛。 夏心夜几乎是一瘸一拐地爬起来,倒了杯热茶,到院子里捧着茶站着晒太阳。 响晴响晴的阳光暖得发烫,一丛丛的刺玫花正怒放,横七竖八地放肆生长着枝桠。夏心夜抿了口茶,拿剪刀剪下花开盛美的枝条,插在屋里红木柜旁细颈的青瓷花瓶里,花茂盛而芳香,屋里顿时盎然鲜活了几分。 又将刚刚努嘴的花苞剪下百十朵,用清水略冲过,去蒂,甩去水珠,放在阴凉的桌下。院子里因为少有人来,有点荒,她弯腰蹲身拔草,身体有一时撕扯着疼,时间一长,也就复归安稳。 把小院子打扫整洁干净,夏心夜抹抹额头的汗坐定,看见茶杯旁竟是爬来了两只蚂蚁。 那两只小东西围着茶杯乱转,一只茫然地爬上杯托,不知死活地往上爬,到了杯口,停住,掉头就走。 夏心夜莞尔看,一只刚走,一只又至。后至的蚂蚁勇敢地爬上杯口,于顶峰处眺望,然后从容地沿着细细的口沿,爬行。 那是一只勇于冒险的蚂蚁,它终于向茶杯的内壁伸出了触须,一点一点地爬下去。 下面是已经冰凉的水,它终于怯步,有几分仓皇地欲回头,夏心夜用一片花瓣拦住它的去路,蚂蚁很兴奋地爬至娇嫩的花瓣心上,夏心夜笑,将花瓣投入水中。 小舟般在水里晃,蚂蚁恐惧地一动不敢动,待花瓣平静,小蚂蚁东张西望,左冲右突地,不知道是急狂还是欢喜。 夏心夜看得兴起,用指尖轻轻地触动,花瓣瞬间摇晃,蚂蚁倏而静止。 这个可爱的小生灵让夏心夜绽放了笑容,正想与它耍弄一番,虚掩的门一下子被人踹开了。 夏心夜惊站起,林依背着手昂着头,大摇大摆地摇晃了进来。夏心夜上前几步行礼,林依娇美的小脸凑近前,左右来回地巡视她的脸,见她躲闪,林依拍手跳了起来,恶狠狠地道,“哼!就是你害得我上次差点挨二叔的打!这笔账,我还没和你算呢!” 夏心夜低下头浅浅笑,恭敬温顺地认罪道,“那请林姑娘,责罚奴婢吧。” 林依没想到她来这招,愣了一下,反觉得无聊,哼了一声,四顾了一下小院,说是小院,却只有篱笆墙,与大花园并没有截然分开。她百无聊赖地看了看石桌上花,伸手一指道,“你那是做什么,敢毁我二叔的花,等回头我告诉他,让二叔打你!” 西斜的阳光温和明亮,夏心夜婉然道,“林姑娘喝杯茶吧!” 她说着去桌上收拾茶杯,杯子里只有花瓣在飘,没有蚂蚁的踪迹,也没有蚂蚁的尸体。 它总是找到路,逃了去了。夏心夜正欲进屋为林依倒茶,林依叫道,“哼!我是什么身份,谁会喝你的茶!” 夏心夜停住,低头不语。林依别别扭扭地,走过来蛮横地没话找话,“我刚问你话呢,你摘这么多花干什么!” 夏心夜淡淡笑,林依竟无端地觉得她笑得很体贴温暖。夏心夜道,“回林姑娘,奴婢用这些花,是要做刺玫糖的。” “刺玫糖?”林依的眼睛瞬间亮了,却转而扬起她俏丽的脸,飞扬跋扈地傲慢道,“你都快死的人了,会做什么刺玫糖!” 她出口的话,总是刻薄得无以复加。夏心夜遂也不言语,一时竟是无聊。林依憋不住,似乎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对着夏心夜“喂”了一声,说道,“你失宠了吧,二叔有了皇上赏赐的美女,再也不会理你了!” 夏心夜道,“林姑娘,这世上有人,会争王爷的宠吗?” 林依被噎了一下,转而又觉得抓住了把柄,大声道,“你是说你讨厌二叔是不是!不想做他的鬼妾,不想被他宠,二叔让你生不如死,你巴不得他快点死了是不是!” 夏心夜无奈道,“奴婢不敢。” 林依得理不饶人,“嘴上当然不敢,但是心里是这样想的是不是!我这就告诉二叔去,看他怎么处置你!” 她这样说着,并不走,而是上前一步,扬着头对夏心夜道,“你看到没有,皇上送给二叔的,都是好女孩儿,像你这样被卖来的□,二叔也就是当时没有女人,才看你几眼,现在,你别想他还护着你!” 夏心夜听着,没说话,林依推了她一把,骂道,“我和你说话呢!木头人一样,怎么,你敢不满吗!”她“哼”了一声,嘲笑道,“你这样的□女人,就应该一开始就勒死,省得出来害人!你原来的那个男人,萧慕然,因为妖言惑众,全家二十一口人都要问斩了!你个贱女人,害人精!” 林依最后的语气是说不出的恶毒,夏心夜听了她的话,脸瞬间白了,颤抖着退了一步,林依冷笑道,“怎么了,都被你害死了,你不高兴吗?我若是你,早就一头撞死了,还有脸活啊,还喝茶,做刺玫糖呢!” 夏心夜缓了口气,回身低头向屋里走,身后传来秦洗墨呵斥林依的声音,“依儿,你又胡说!” 太子来了,夏心夜只得站住,又转过身上前见礼。秦洗墨道,“夏姑娘你别介意依儿胡说,萧御史以谣言惑众,罪有应得,与夏姑娘无关。” 林依道,“怎么和她没关!她要是不偷男人,萧慕然怎么会卖她,不卖她,萧家怎么会有现在满门抄斩的祸!说到底都是因为她□,当时就应该把她打死了而不是卖了!” 秦洗墨狠狠瞪了一眼林依,林依不服气道,“我怎么了!说错了吗!萧家二十一口都被抄斩了,其余的男为奴女为妓,可你看看这女人,还优哉游哉地喝茶,做刺玫糖呢!” 秦洗墨训斥道,“你给我闭嘴!夏姑娘在深宅大院里,外面的事她如何知道!” 林依道,“不知道!不知道她就有理了!我看她就是丧门星,跟她沾边的男人就没得好!连把她赶出门卖掉的男人都得赔上死!” 秦洗墨道,“你够了!跟我回去!” 林依甩开他的手道,“我就不回!我就是要看看这女人的脸皮有多厚多无耻!二叔现在都已经不用她了,她还活着干什么!不如变成女尸冻在冰窖里,免得再出来害人!” 秦洗墨变色,拉了林依便走,林依用力挣开秦洗墨的手,回身对着夏心夜就是一窝心脚。 夏心夜哼也没来得及哼一声,身子便被踢飞出去跌在地上,撞得头“咚”一声响! 林依一时也吓呆了,秦洗墨也怔了一下,待他回过神来,飞一般冲过去把夏心夜抱在怀里,大叫道,“夏姑娘!夏姑娘!” 夏心夜面白如纸,气若游丝,一丝鲜血从嘴角渗出来。 秦洗墨吓呆了,对林依喝道,“还不快过来!快看看!这是怎么了!” 林依也顾不上任性,冲过去急救,鼓捣了好半天,夏心夜“哇”地吐出一口血,悠悠转醒过来。 仿似有光影,但入目的光,很黑。 林依惊魂未定,见她醒来,却是厌恶地躲闪开,哼声道,“装死!” 秦洗墨瞪了她一眼,抱起夏心夜放到床上,夏心夜闭着眼,四肢如覆冰雪,胸口痛得如火如荼,几乎不能呼吸。 眼底有泪攒动,她闭着眼,其实并不想哭。 秦洗墨用帕子为她擦去泪,伸手为她盖上被子,对她道,“夏姑娘你忍一忍,我马上去传太医!” 林依道,“一个鬼妾,不过打了她一下,有什么紧,还要传太医!宫里的太医是她请得动的!” 秦洗墨怒而推了林依出去,怒喝道,“你疯了!把人打成这样子,怎么去跟二叔交代!” 林依嘴硬道,“她又不是纸糊的,打一下怎么了!二叔现在有女人,你以为二叔还会理她!” 得知这件事的时候,秦苍正在和三个美人喝茶。永煦帝赏赐的美人,死了三个,还余三个。入安平王府的门,求贞烈者以死相逼,秦苍不勉强,绝对不会碰,清清白白去安葬。活下来的,便是任他予取予求,直到死。 他觉得天忽然暗了一下。 一时间也没说话,抿在嘴里的茶,好半天才缓缓地咽了下去。 见秦苍并没有发怒,秦洗墨提着的心刚欲放下,一个低着头侍立身后的女子去给秦苍添茶,不知何故,秦苍突然“啪”地一声将茶杯摔碎,起身给了那女子一巴掌! “你怎么侍候呢!啊!” 他这一声怒喝,吓得那三个女子齐齐跪地下,面如土灰。秦洗墨战战兢兢地,垂手在一旁道,“二叔,您别生气,是依儿的错,我回去一定管教她。” 秦苍狠厉地瞟了一眼林依,盛怒半敛,唤道,“依儿,你过来!” 林依见这架势,哪敢过去,害怕地往后躲闪,秦苍道,“我踢你一脚,看你受住受不住!” 林依吓得一下子钻在秦洗墨身后,告饶道,“二叔,别,……,太子哥哥救我!” 秦苍喝道,“我要打你你便怕了!你打别人呢!” 这边卫襄匆匆忙忙赶过来,唤秦苍道,“王爷!夏姑娘她,不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亲,上一章交代的线索大概是这样的,秦苍身中独阳散,他身边的女人三月内生热疮溃烂而死,而他不能动情,动情催发独阳散,更是不可控制。故而,他的对手一开始是往他身边送美女的,希望他动情,好死的快。可是秦苍发觉动情,便杀了美人,见此计不行,对手便不给他美女了,开始让他找不到女人,秦苍示弱,便“用”女尸。 现在回归到这章来,这个林依,怎一个刁蛮了得,无语了~ 第三十章 刑心 秦苍一拧眉,侧首望卫襄,卫襄瞟了一眼藏在秦洗墨身后的林依,说道,“夏姑娘她,她脸色都卸下来了,怕是,撑不过去了!” 仿似有锋利的小刀子在秦苍的心上割了一刀,初不觉痛,转而鲜血淋漓。秦苍抽了一口气,声音瞬间沙哑,“谁治呢!” 卫襄道,“张太医刚赶来,他说,恐怕不行了!” 秦苍盛怒,却冷静得可怕,一笑,太阳光仿佛变暗了,说出的话让周遭的空气都带上了残忍屠杀所绽放出的血腥。 他说,“治不好,他也别走了,就留下来一起做花肥!” 连卫襄也起了几分寒意,秦苍回头对他切齿道,“等什么呢!看着去!敢治死了,直接剁了做花肥!” 卫襄称是,退下去,秦苍笑着,对秦洗墨身后的林依道,“依儿好狠的身手,过来,让二叔好好疼疼你。” 林依脸色苍白地紧紧抓着秦洗墨的衣服发抖,告饶道,“二叔,我不是故意的,就是胡乱踢了一脚而已。” 秦苍脸上的笑容极其俊美,他笑盈盈地走过去,吓得林依抓着秦洗墨的衣服往后退,秦苍道,“依儿和我这个鬼妾有仇吗,我的王府这么大,偏偏喜欢找她的别扭。” 林依哭声道,“二叔我错了……” 秦苍伸手把她拎了过来,柔声笑道,“依儿长这么大,我还真没好好罚过你,无法无天了是吧?” 林依已经惊惧得大喊哭叫,秦洗墨一下子跪在地上抱住秦苍的腿道,“二叔!二叔你饶过依儿吧,她真不是故意的!” 秦苍道,“你再敢求情,两个一起罚。” 秦洗墨道,“二叔罚我吧,我没管好她!让她到处闯祸的!” 秦苍冷笑道,“你堂堂大周的太子,为了个鬼妾,我敢罚你!” 林依哭道,“二叔也知道她是个鬼妾,凭什么就为了个鬼妾罚我!” 秦苍道,“她是鬼妾就可以随便欺负,那我还是鬼王爷呢,是不是连我也欺负!” 林依“哇”一声大哭道,“我不过就是踢了她一下,哪里就是欺负二叔了,我也没有想要打死她的,是她该打!二叔不理她,她可开心了,兴高采烈地做刺玫糖,我说二叔不宠她了,就是想气气她,可是她说二叔的宠谁稀罕,说你是个杀人□,活阎王,她躲都来不及呢,我就是一时气不过,太子哥哥又来拉我,才胡乱踢了她一下的,二叔啊,依儿冤枉,呜呜呜……” 秦苍觉得一下子好像被谁掐住了脖子,溺水一般被什么东西直往下拖。秦洗墨在一旁喝止道,“依儿,别胡说!”林依却抱着秦苍哭道,“太子哥哥还不许我说,都快挨打了他还怕二叔伤心……” 秦苍不言语,整个人冷硬英挺地站着,分明怒,却深敛得阴沉可怕,唬得林依也闭了嘴,和秦洗墨面面相觑,没人猜得出他在动什么心思。 “你们两个,给我出去!”秦苍眼底的锋芒看向林依,对她道,“她若死,我必不饶你!”他的声音不大,但杀气,很重。 夜深露浓。秦苍半躺在竹席上,靠着大圆石,晾发。天有薄云遮着月色,风过竹林,吹在燥热的秦苍身上毫无凉气。秦苍结结实实折腾了大半宿,三个女子两个昏,一脸的惊恐与被迫的温顺毫不藏匿女子内心无以复加的怨毒,却加重了秦苍狰狞的戾色。 心如怒火,遭遇热油一般崩裂开,要命地喷薄出他灭绝人性生不如死的欲望。 他整整在泉水里泡了一个时辰,咬牙切齿地甚至想着再挖地三尺好涌出再凉一点的水来。 孟小显来的时候,见他眸子里血色未褪,不由拧眉道,“不会吧,这什么时候了,还没泄火。” 秦苍盯着孟小显,半晌才开口道,“熬过来了?” 孟小显笑了一下,叹气道,“她是熬过来了,那张太医差点熬不过去。” 秦苍如释重负地松垮在圆石上,孟小显盯着他道,“你在紧张她,弄得今晚上性情乖张?” 秦苍屏息,闭目,靠在圆石上幽然叹气道,“这世上除了她,再不会有,真正委婉承欢的女人了。” 孟小显不说话,秦苍仰天轻笑了一下,语声颓惫沧桑。 “若是你,干锅烈火地熬着,就有那么一个人,浅笑轻语,你说什么她听着,你做什么她顺着,你把她裹到身下,她仰唇闭目,温柔舒展以承恩露。”秦苍顿了一下,“她会湿,会羞怯,会感应。绝境之中我们都无从选择,虽不是两情相悦,但至少彼此怜惜。她理解我,也懂得敬重自己,我们俩个至少像个人样了,我不是刽子手,她不是待宰猪羊,我非刀俎,她非鱼肉。” 秦苍眼眶湿了。孟小显半晌无语。 秦苍道,“我对她说,卿可惜了。她对我说,王爷,也可惜了。”秦苍突然哽咽,硬生生住声,两行泪,滚烫烫地流落。 孟小显别过头去,秦苍轻轻笑了一声,对孟小显道,“我曾经如日中天,她也是聪明美貌,英雄多舛,红颜命薄,我总是想,同病相怜,死在一起又何妨。” 孟小显内心一震,开口道,“你……” 秦苍侧头望着他,孟小显百感交集,胸中如堵巨石一时却说不出话来。秦苍笑道,“这么多年,我活着,凭的是一股仇恨的欲念,谁害我至此,我必不死不休。可从遇到她,我就真的累了,我已无药可救,若死了,还能去恨谁?” 孟小显唤道,“二哥!你不能这么想……” 秦苍顾自道,“这世间我有人可恨有仇可报,她却说,她青春狼籍沦落至此,却不知道去怨谁。”秦苍笑着起身而去,回首对孟小显道,“想来只有命,能弄人如此吧。” 孟小显怔愣半晌,他本来是想说很多话的,劝他对林依客气点,劝他对那三个女人悠着点,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失去了说这些话的机会,却觉得眼底心上,都有些潮湿的。 第二日辰时,秦苍和孟小显在书房院里下棋,卫襄进来禀告道,“王爷,宫里来人了,说萧慕然上书,想在死前见夏姑娘一面,皇上派人来问王爷的意思。” 秦苍一皱眉便张口拒绝,“她半死不活的,动得了吗?”又转念迟疑,“你去问问她去,想去就去。” 卫襄躬身退去。秦苍接着下棋,却是半晌不落子,开口问孟小显道,“你说她会不会去?” 孟小显道,“她那个样子,不会去。” 秦苍“哐当”一下落子,说道,“错了。” 孟小显看着棋局怔愣半晌,是秦苍落子错了,还是他孟小显说话错了? 夏心夜于病中起身,扫蛾眉,点绛唇,着素裳,坐安平王府的轿子,至刑场。 为正风气,砍头示众。刑场静穆肃杀之气森严凛冽,围观人数众多,人头攒动,窃窃私语。 阳光炽烈得令人窒息,人们愕然惊讶地为官府护卫的小轿让开一条通道,夏心夜下轿站定,望着十丈开外五花大绑跪地的萧慕然。 “妖女!”萧慕然旁边待斩的男子大声骂道,紧接着人群一片哗然。 “这就是那个鬼妾!” “打死她!害人的妖精!” “她原本死了!这个是鬼!” “不是鬼!鬼怕太阳,她是妖精!” 夏心夜淡淡笑着,安之若素旁若无人地走向萧慕然。近身,萧慕然惶然地仰头望,夏心夜缓缓地跪坐地上,与之平视。 旁边的死囚在切齿怒骂,他们都是萧家被牵连而待斩的男丁。 萧慕然泪下,悲声道,“我都是因为你,获罪至死!” 夏心夜低头道,“君若是为我获罪而死,那我,因谁而死?” 萧慕然怔住,怆然道,“你是怪我,不问青红皂白把你卖为鬼妾!” 夏心夜道,“妾不曾怨。” 萧慕然道,“那你是,恨我受人指使,诬你为妖鬼!” 夏心夜抬目嫣然,“君言重了,草木遇劲风,不弯即折,君不诬我,必身死,诬我或许活,妾也无从怨。” 萧慕然哽咽,怅然道,“那你,你因何……”他闪烁不能语,夏心夜灵心慧质,知他欲何指,只苍然笑道,“君非石崇,我非绿珠。君不曾抗权贵,妾亦已成他人妇,此时效死君前,不过为天下笑。” 萧慕然倏而落泪,似欲伸手抚摸,却无能为力。夏心夜看着他,也潸然落下泪来。 萧慕然悲声道,“你既心无死念,因何来看我!” 夏心夜咬唇,忍泪道,“妾将死之人,却不料君先死。生有聚,死有散,今生到此,他生不遇。妾以一礼感念君恩,聊做散场。” 说完,夏心夜跪地叩首,行大礼。萧慕然凄然看着,突然哈哈大笑。 “哈哈!真是好硬的心!哈哈哈,我当初为什么看上你!为什么要娶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冤枉的,你自嫁了我,恪己守礼,温柔温顺,处处无可挑剔,可就是好像心不是我的!我就是想逼逼你,吓吓你的!你好好哀求我,和我解释,我是不会卖你的!我连夜赶了你出去,却整整等了你一天,等着你回来求我,跟我认错,直到你被领出门走在半路上我还在等,我不信,我不信你不害怕,不信你不回来找我!” 夏心夜起身,跪在地上看着他。萧慕然质问道,“我到底哪里对你不好,你竟然宁愿做鬼妾,也不肯回来认错!” 夏心夜泪声道,“原本不曾做,君让我认什么?君既已弃我,我又何必厮磨!” 萧慕然怒道,“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夏心夜道,“妾已将身嫁与,君何必苛求于心?想来世间男人,家族经济,追名逐利,沾花惹草,柔情欢爱不过一时片刻而已,世间女子,身入樊笼,便心为桎梏,妾不过是不肯由命,让心是自己的而已。” 萧慕然气恨道,“你!……,你!” 夏心夜望着他,缓声道,“君非知己,亦非良人,也不是因爱生恨,君只是,糊涂。” 她说完泪下,起身。萧慕然见她欲走,突然悲怆地吼道,“心夜!你如此容颜憔悴,他真会对你好吗!与其受他荼毒而死,为何不为我而死,你也糊涂!” 夏心夜顿住,未回首,声音冷静沧桑。 她说,“我会死,但不会为任何男人死。” 萧慕然切齿怒道,“你这妖孽!是我害了你,还是你害了我啊!” 他们彼此戕害。夏心夜无语,垂首走。众围观人突然前涌,大叫道,“妖精!”“杀了她!” 兵士吃力而凶悍地拦着,夏心夜竟是走至众人面前,风情落落,云淡从容,她静若花开般笑了一下,说道,“我若是妖精,你们能杀得了我吗?我不是妖精,你们杀我何用!” 她的语声并不是声嘶力竭的大,但众人谁也没想到她会突然过来说话,一时竟也都呆了,夏心夜遂垂首走入轿中。 月黑风高,夜静如死。夏心夜于病痛中辗转,门被轻轻推开,秦苍走进去握住她的手,一根温热的手指抿上她的嘴角。 “王爷!”她吃力地欲起身,秦苍一把按住,嘴角一挑,莞尔笑,人却已经凑近来,轻吻她的唇。 “卿。我好像,爱上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亲,昨天实在是身体不舒服,耽误了,今晨某祺四点多就爬起来码字了,求鲜花求拥抱,呜呜~ 然后在这里做个知识普及,床笫之间,各位亲看仔细了,不是弟弟的第,是床笫的笫(与“子”同音),长得很像但是不一样哦,某祺汗颜,一直误用,感谢狞笑三土同学指正,顺便与大家共享。 这章刑场那段,萧慕然是想让夏心夜死的,他想用石崇绿珠的例子,被夏心夜驳回。至于他为毛想让夏心夜死,可能是因为男人自大,可能是出于权贵的某种胁迫,可能是他认为夏心夜终是对自己有情,想证实一下,这些东西我不写了,亲们随便猜猜~ 最后悲催地告诉大家,这文要入V了,感谢大家的陪伴支持,但入V也是一件无奈的事情,网站有网站的规则,我不是桩桩,谈天音那样的大神,我是小透明,我得遵守规则,请大家见谅。这个文到此差不多一半了,看完估计得两三块钱,某祺定能保证V后文章质量,如果亲们愿意继续支持,某祺将不胜感激,若是不愿意,某祺也感激能一直陪伴到此,但请别为此事拍砖,某祺玻璃心,呜呜,会碎的~ 下周二入V,明天起开始停更攒文,届时保证三章,争取五章,欢迎大家捧场~再次向所有的读者,鞠躬致谢~ 第三十一章 刺玫糖 ... 他的话音轻吐,在旷夜中仿似一朵半放的罂粟,有一种幽魅摇曳,沉香碎屑般空灵清透的质感。 喷在她耳鬓的细痒提示夏心夜这不是做梦,那个男人就在她身边,笑,温柔细语。 他的气息清淡,唇吻也不滚烫,他身上有幽幽茉莉的远香,襟怀处犹自是深夜林下风露的寒凉。 夏心夜身体一僵,轻轻颤。他如此清醒冷静,深夜说爱,只可能是来做一件事的。他要亲手,杀了她。 这世上最可怕的一件事情,就是为他所爱。夏心夜认命地闭上眼,轻轻仰面,等待他无情致命的杀招。 秦苍看出她的反应,笑渐浓,伸手勾起她的下巴,轻声道,“卿当真是灵心惠质,连我要杀你,也瞒不过去。” 秦苍说着,吻了吻她的唇,一只手滑至她胸口的伤处,往下按了按,对着她的唇柔声道,“还疼吗?” 夏心夜下意识咬住唇,秦苍勾着她下巴的手指一用力,迫她松开,一手抚着她的长发笑语,“卿又不乖了。” 他的手绕着她的长发打圈,渐至发根,让夏心夜的头越发下沉,下巴更加仰起,她的唇半开着,在幽暗中十分的颓艳而迷离。 秦苍低头吻她,细细密密地包融,咬裹着她唇瓣,在她舌齿间深入,然后浅出。 他在她唇边抿嘴笑,三分调弄,两分戏谑,悠缓地柔声笑语,“卿不会为任何男人死,是不是?” 他也不用她回答,说道,“得到你身了,却不能苛求于心,”他轻轻松开她的头发,抚上她的眉梢眼角,说道,“看起来多温顺委婉的女人,骨子里却桀骜不驯,”秦苍笑,“其心可诛,你知道不?”他说完轻轻咬了口她的唇,发狠地浓笑道,“萧慕然的确是糊涂,如若是我,也不去卖你,也不吓唬你,只瞅着你敢惹不痛快了,吊起来打,皮鞭蘸盐水细细地拷问,心到底是谁的,嗯?” 夏心夜畏缩着战栗,秦苍用力将她欺压在身下,捏着她的下巴道,“卿这个劲,我还真就是喜欢上了,怎么办?逆来顺受,男人怎么着都行,就是谁也不爱,是吧?真对我胃口,我真看上了,怎么办?嗯?” 秦苍说着,已开始解她的衣,夏心夜微微抗拒,哀求道,“王爷!……” 秦苍顿住,细细地望着她。幽暗中她眼里似乎含了泪,缓了口气不由轻声咳嗽,用力地蹙着眉忍着疼。 秦苍继续解衣,却是查看她的伤势。他打了个火折子,摇曳的微光下,胸口骇人的青紫。 眼里闪过丝愠怒,也没言语,熄了火为她敛衣。光亮过后显得尤为漆黑,夏心夜一时也看不到秦苍的表情,秦苍的手托着她的下巴,“哼”了一声道,“伤成这样,还敢跑到刑场去看前夫,卿这顿打先记着,快点给我好起来,”秦苍似乎是 笑了一下,说道,“我便是杀你,也是打死你,你想死得容易,那也要看我高不高兴允不允许。” 他说完抽身而去,夏心夜在他身后轻声咳嗽,震得胸口撕裂般痛,只埋头用力隐忍着。 秦苍走在夜色里,身后的咳嗽声短促而清晰。没有月,有风,迎面大树枝桠摇晃的暗影直有几分猛兽的狰狞。 破晓时,下起了雨,徐奶娘给心夜送饭,殷勤地帮她煮药,热热乎乎地说了半晌话。夏心夜言笑着应答,央徐奶娘中午给买二斤红糖来,徐奶娘满口应了,中午人来时,右手提着食盒和一大包东西,左手拿了拿了一包糖和一大捧荷花。 夏心夜讶然地帮忙接过东西,那荷花接了雨水,点点滴滴在花瓣上,仿若朝露晶莹。 徐奶娘道,“这花,是门口的小厮,那个小李子,听说你伤了,想来看,可是差事忙,他知道你喜欢花,这不,冒着雨给你采的!” 夏心夜接过那一捧花放在花瓶里,徐奶娘在一边从食盒里拿菜一边念叨,“厨房老王,做的都是你爱吃的,听说你吐了血,专门给你炖了大枣羹。” 夏心夜嫣然,徐奶娘打开那一包红糖,还外带了一大包冰糖,对夏心夜道,“红糖也补血,你多吃,这冰糖留着你吃了药含嘴里,免得苦。” 夏心夜笑着应了,吃了饭,徐奶娘正准备告辞,夏心夜却拿出一斛夜明珠来,徐奶娘连忙推却道,“你这孩子!这万万不行!上次那么多东西都给了我了,我这不过是给你送送饭,都是我该做的,哪能再要你的东西!” 夏心夜莞尔道,“奶娘何必和我客气!我如今这模样,有今日没明日,蒙您和小李子老王叔不嫌弃,热心照应着,别说区区一斛明珠,便是一斗一屋,也不及奶娘你们对我的情意不是!奶娘便把这明珠,和小李子老王叔分了吧!” 徐奶娘有几分悲酸,眼眶湿了,叹气道,“你这孩子,最是可人心了!这府里哪个人不知道你好性子,不曾拿了你的东西!如今姑娘伤了,有心人,却没有几个!” 夏心夜笑语道,(本书由风\/月\/鉴/小说论坛制作,更多好文,敬请来访) “不是,还有奶娘疼我嘛!” 徐奶娘切齿道,“那个姓林的!狗仗人势!以为有个懂医术会用毒的娘就人人都怕她让着她!都是些不安好心的,王爷难道还指望他们研制出解药吗,要不是因为看着她爹林大夫的情面,王爷如何能容她!” 夏心夜捂着胸口轻轻咳了两声,疼痛稍歇,拉着徐奶娘的手笑道,“奶娘不要和她生气,既是王爷都要容忍些的,我们便也多忍耐些吧!” 徐奶娘叹气道,“姑娘你不知道,齐王爷来了,和咱们王爷亲亲热热一上午还没走,竟一下子,又送来了五个美人!那些个人,不知道是从哪儿挑来的,和御赐的不同,一 个个风骚的,直能榨出人的骨髓油来,我这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那么妖媚的女子,这些人团团围住咱们王爷,我看,是想要咱们王爷的命啊!” 夏心夜不语,只垂头轻轻地咳,徐奶娘又是一番叹气,嘱咐了几句,才告辞而去。 黄昏时雨歇云散,却是惹来了半天艳丽的斜阳。风有点冷,却并不硬。夏心夜加了件衣裳,去院子里剪了数十朵半开的刺玫,抖落雨水,用毛巾擦净。 孟小显进来的时候,正看见夏心夜白皙纤细的手指一片片地撕下刺玫花瓣,在捣罐里一下下微捣。刺玫的香息尽破,有几分幽幽袅袅,一室幽暗,半展斜阳,捣花的人影影绰绰。 孟小显凑近前,夏心夜见是他,也未曾虚礼,只是笑着唤了声孟公子。 看着她额上细细汗,孟小显道,“你不疼了,能干活了?” 夏心夜道,“吃了药,疼得不盛了,动一动也是好的。” 刺玫的香固执浓烈,孟小显道,“你捣这个做什么,这香,真是浓得好闻啊!” 夏心夜道,“我做刺玫糖,刺玫花半开的时候,香最浓,最烈,散都不肯散,最适合拿来做刺玫糖。” 孟小显坐在桌子上笑道,“你还真有心思做刺玫糖啊,谁都以为林依那丫头是瞎说的,这要是被秦二逮着了,还不得又是一顿发作不肯饶你啊!” 夏心夜不言语,孟小显遂接过来帮她捣,半晌问道,“行了没?” 夏心夜伸头去看,说好了,遂将刺玫的碎瓣混进细沙的红糖,孟小显倒是有眼色,接了过去问道,“搅匀了,是吗?” 夏心夜点头,取来小瓷坛,孟小显帮她把搅拌均匀的花瓣糖一层层地放进去,乘机尝了一口,吧嗒了半晌,一边问道,“这东西,当真好吃吗?” 夏心夜道,“刺玫这东西,看着有刺,却最是驯良。它这香气,清而不浊,和而不猛,柔肝醒脾,流气活血,宣通窒滞却没有辛温刚燥之弊,断推气分药里,它最有捷效。……” 孟小显盯着她看,夏心夜闭嘴,咬唇,在他面前缓缓地低下头去。 孟小显本来等着她解释呢,可是她这分模样,倒是低着头等着他审问了,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之间的错觉恍惚,让孟小显一走神,这女孩子,他曾经认识吗? 一时静寂,孟小显拧着眉想,夏心夜遂低着头动手封瓷坛。孟小显看着她,显然是不追究了,笑道,“这么卖力做,我刚尝了一口也不见多好吃啊!” 夏心夜道,“多放些日子,等刺玫的香丝丝缕缕都渗进糖里,便好吃了。” 她出了些汗,又忍不住转头咳嗽,孟小显料定她累着了,开口便有几分责怪,“都伤成这样子,还做什么刺玫糖!” 夏心夜等着疼痛喘歇,净手,为孟小显端 过一杯茶来,婉笑道,“孟公子,没有未来,我若再没有当下,那情何以堪啊。” 孟小显一时心震动,夏心夜道,“这一年之中,能做刺玫糖的,短则半月,长则月半,我朝不保夕,却恰逢这花期,挺不容易。至于我做了能不能吃,由谁来吃,有没有人吃,又有什么关系。” 她话语静柔,恬淡,却一瞬间苍凉到骨子里,苍凉却又通脱,如半死的枯树,盛开着花朵。 孟小显正欲说话,却听到外面秦苍的声音道,“墨儿,你怎么站这儿?”然后是秦洗墨用恭敬的声音唤,“二叔,三叔。” 孟小显“哼”了一声从桌上跳了下来,嘀咕道,“秦二来了,秦老三干什么来了?”  第三十二章 美人杀 秦苍站定,秦洗墨惶然躬身解释,“依儿打伤了夏姑娘,我这次来带了上好的药,给夏姑娘赔个不是,想着先见过二叔,二叔正……忙,侄儿没敢进去。” 秦苍正在美女间销魂狂荡,秦洗墨自是不敢说,一句正忙,也让他偷偷地窘了脸色。秦苍却不以为意,责备道,“你堂堂大周的太子,给鬼妾赔什么不是,拿了东西来,交给卫襄就是了,谁要你亲自送来!” 秦洗墨听着训斥,低头垂手不敢言声,秦苍道,“越来越没规矩,回头告诉你父皇,看他怎么罚你!” 秦洗墨只是低着头,齐王在一旁笑道,“好了二哥,你就别吓唬墨儿了,他一见他父皇,就像我当年见了你一样,跟避猫鼠似的。” 秦苍笑,径直往前走,对秦洗墨道,“既然来了,就送进去吧!”进门看见靠着桌子翘着脚一副泼皮无赖模样的孟小显,秦苍怔了一下,皱眉道,“你在这儿干什么?” 夏心夜行礼见过两位王爷和太子,秦苍对夏心夜道,“你这屋里屋外都是人,好生热闹,却怎么不点灯啊?” 夏心夜低着头没敢言语,天色幽暗,房间里还残留着浓郁的刺玫香,秦苍扫了一眼花瓶里的荷花,闻着香不对,拧眉道,“你刚做什么了?” 夏心夜正寻火石点灯,被他一问,怔定住,迟疑半晌,轻声道,“奴婢,做刺玫糖。” 秦苍长眉一拧,半笑道,“你还当真是有雅致,看来依儿说的对,该打!” 齐王下意识地瞟向了门边的孟小显。房间幽暗,那个男人无言无语,背对他在门边倚靠着,猫一样安静得毫无声息。 夏心夜点亮灯,低头恭顺地为那几位爷倒茶。灯的光晕入眼,齐王的瞳孔本能地收缩,可就在那转睛之间,孟小显不见了。 空荡荡的门框,入室的风摇曳着一灯如豆,齐王瞬间怀疑刚才孟小显的存在是一种幻觉。 “二哥,刚才那个人……”齐王忍不住开口,秦苍道,“神出鬼没孟小显,江湖中人,不惹权贵,三弟别理会他傲慢。” 齐王复又看向孟小显刚才倚身的地方,然后回忆起他们刚进门的时候,孟小显明明是靠在桌子上。目测一下桌子和门的距离,足足八九尺,却在秦苍的三言两语之间,孟小显神不知鬼不觉地移到了门边。 根本毫无感知。齐王突然脊背发凉,他有些怕。 秦苍道,“三弟,怎么了?” 齐王笑了一声,说道,“二哥,那孟小显可真够可怕的,咱们这一进屋,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去了。” 秦苍道,“他一向如此,来来去去,鬼神不知。” 秦苍淡定不经心,齐王也不好再说什么,当下把目光转向一旁侍立的夏心夜,言笑道,“果然是清姿淡雅,空谷幽兰,野云出岫,怪不 得二哥宠着,无论如何舍不得。” 夏心夜深深低着头退至秦苍身后的暗影里,齐王却是笑道,“小王听信谗言,误以夏姑娘为鬼怪,惹得二哥生气动怒,也差点伤了夏姑娘性命,还请夏姑娘原谅则个。” 夏心夜道,“齐王殿下言重了,奴婢不敢当。” 齐王道,“夏姑娘的一位故人,托我给夏姑娘捎来一样东西,叮嘱我务必当面交给夏姑娘,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这就让二哥领着送来了。” 夏心夜茫然地看着齐王微笑着将一个精巧的小盒子放置于桌上,她轻轻退了一步,垂着头,发觉秦苍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夏心夜行礼对齐王道,“奴婢斗胆,请问齐王殿下,故人何人?” 齐王晏笑道,“已故萧御史之妻,纪氏。”说着他竟至打开那精美的小盒,里面竟是一支华美非常的玉簪。 红玉如绡,白玉如雪。齐王道,“这支簪,萧御史获罪仓促,不及携带狱中,纪氏说,萧御史对夏姑娘情深意重,痛悔当初将你卖为鬼妾,把这支簪买来,本打算是因为生而无缘,死而祭拜,不料世事无常,萧御史先走一步,纪氏将此簪送于夏姑娘,亦是替萧御史,聊表昔日恩爱之意。” 秦苍在一旁似笑非笑的,齐王拿起簪子看,递给秦苍道,“二哥你看,这上面还有字呢!” 秦苍接过簪子于亮光处细看,笑读道,“深情浅趣,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他读完,撂下簪子对齐王笑言道,“不想萧慕然也如此痴心,我这鬼妾,当真是要成精了!” 齐王笑,三人起身出去,秦苍对夏心夜耳语一句,浓笑着,深深看了她一眼。 安平王秦苍,沉醉温柔乡,三日未曾下阁楼。 齐王送来的五个女子,妖娆妩媚,能歌善舞,团团围绕调笑,秦苍焚身之欲火,得以燎原之广阔,烧得烈焰朝天,肆无忌惮。 王府的下人都惶恐不安地私下议论,王爷茶饭不思,闭门不见,只是享乐,稍有劝阻便大发雷霆,这样下去,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要灯枯油尽了。 卫襄去找孟小显商议,孟小显当时嘴上叼着朵花,吊儿郎当却满脸戾气,当下切齿道,“你要听我的,好,杀了那些女人!” 卫襄为难道,“可是,可是王爷在,……” 孟小显道,“我管他在不在,你只管进去缠住他,那些女人我动手!否则那五把火,非把他给烧死不可!” 卫襄一敛眸,杀机毕现。两个人布置高手护卫于外围,下令若有女子闯出,格杀勿论。 卫襄敲门,里面是秦苍的怒吼,“谁?滚开!” “王爷,是我。”卫襄话语如常。 秦苍发出一声欲仙欲死的呻吟,半晌都未有下话,卫襄按剑隐忍,再次敲门,秦苍不耐道,“给我 滚开!” 卫襄道,“王爷,属下进去了。” 他挺身而进,顿时愣住。他以为定是场景狼籍不堪入目,却不想秦苍只是半敞着怀,调弄美姬于榻上,见他闯进来头也不抬,埋首于香软之间问道,“你进来做什么?” 他的话语冷,却带着一种陌生的邪气和低靡。 卫襄却不知如何作答了,秦苍从美人之间抬首,斜睨卫襄道,“你这一身杀气,是想要杀谁?” 他言语似乎带着笑,说完起身,眼神炽热,带着一种艳若桃花般妖魅狭长的狎昵轻佻。 他看起来神志清明,却总是有那么点不对劲。卫襄一时犹疑,秦苍道,“你闯进来,想杀我吗?” 卫襄跪地道,“属下不敢!” 秦苍一哼笑,突然厉声道,“孟小显!” 他话说着,身形动,竟快若闪电,翩似游龙!卫襄见状,欺身而上,闯既然都已经闯了,不开杀戒,岂不是白闯了! 五个美人尖声惊叫,抱做一团。然后卫襄生生顿住,骇然看着秦苍将剑抵住孟小显的脖子,已然露出了血痕。 秦苍双目血红,目光冷酷。卫襄道,“王爷!他是孟大哥啊!” 秦苍哼然一笑,对卫襄道,“你给我出去!” 卫襄气恨地大声道,“王爷!” 秦苍则更大声,“我让你出去!” 卫襄看着孟小显,孟小显用眼神示意他出去。卫襄出了阁楼,挥手让外围侍卫散去,然后孟小显被秦苍从窗户里扔了出来! 卫襄赶过去扶,孟小显打开他的手,坐在地上捂着脖子骂道,“他奶奶的!竟然跟老子动刀!那厮身手什么时候这么快了!” 孟小显伸手一看全是血,他的脖子被秦苍威逼之下划了道浅浅的血痕,迫他放了一个被杀成半死的女人。孟小显想来窝火,切齿骂道,“秦二算你狠,敛不住性子,竟然连我也想杀!” 卫襄扶孟小显起身,孟小显龇牙咧嘴地,对卫襄道,“没事,他没下死手说明这厮还认识咱俩,还没丧心病狂,应该还有救!” “嘭”地一声,巨大的掀桌子的声音,骇得卫襄和孟小显一激灵,不约而同往阁楼上望。 卫襄唤声“王爷”就欲奔上去,被孟小显一把拉住骂道,“你傻啊,他和那群女人发脾气你管什么去!” 正说着,桌子破窗落下,卫襄两个人仓皇躲开,继而阁楼上是噼噼砰砰砸东西的声音,秦苍困兽般的怒吼,“滚!都给我滚出去!” 孟小显一拉卫襄道,“快走!” 两人奔至花园更深处,在一棵大槐树下坐下。那是王府林木最茂盛阴森的地方,参差连纵,蓊蓊郁郁遮住月光,平时白日也幽僻少有人走,是传闻中北狼王血洗安平王府后集体埋尸的地方。 不远处便是安平王府祭花的小园,卫襄和孟小显 两个人坐在地上喘着气,孟小显抚着脖子,一边咧着嘴上药,一边抱怨,“你说他比划哪儿不好,偏偏比划脖子,这么薄的皮,全是血管,他也不怕一个失错手真把我给杀了!” 卫襄不语,孟小显道,“下次我们用迷药,把他们都迷倒了,再把那五个女人解决掉!” 卫襄忧心忡忡,“孟大哥,我今日见王爷神色有异,怕是,他身上的独阳散被烧起来了。” 孟小显一怔,卫襄道,“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的毒已经被催发,我们杀掉那些女人,王爷如鱼离水,命在旦夕。” 孟小显道,“你等等。齐王送女人来,是个人都知道他不安好心,是吧?” 卫襄点头,孟小显道,“秦二那个人一向心思缜密,他会让自己跳进圈套里被催情死掉吗?这不可能,他一定是装的!” 卫襄道,“即便是有防备,但独阳散发作,人的意志力根本控制不了啊。” 孟小显道,“那厮对自己一向下得了狠手,上次他为了试探夏心夜,不是让你往尸体上下毒吗?这次,他又有什么打算也说不定啊。” 卫襄道,“上次没有女人,而且很快进宫解了毒,这次,和那些女人在一起三天了。” 两个人同时默然,却见一个纤细的影子从对面的丛林深处弯转出来,二人警觉地藏身,那人影子越来越近,竟是身着青衣的夏心夜! 她半垂着头,敛着宽大的衣袖,走在荒僻小径上的步履清净淡然。卫襄和孟小显面面相觑,她深夜到这鬼魄丛生的幽僻之境来干什么! 夏心夜径直来到祭花的小园,疏淡的月光斜照着,她屈指叩响柴门。 “咚咚”的轻响,夜色寂静而幽旷。 第三十三章 花非花 柴门“吱呀”一声打开,夏心夜躬身行礼,对着那须发洁白的老人唤“水伯。” 水伯的表情浑浊而平淡,很奇怪地看着她。 夏心夜垂首道,“三日前,王爷陪同齐王给我送了件东西,王爷临走时对我耳语说,有事了找水伯。” 水伯面无表情地听着,不置一词。夏心夜恭恭敬敬地将那个小盒子呈上,说道,“这是他们送过来的东西。” 水伯也不接。 夏心夜恭恭敬敬呈递着,水伯不动摇不言语,一时那么僵持着,不远处猫头鹰在放荡地笑,气氛有那么几分诡异。 夏心夜双手呈着东西,低着头缓缓地跪在地上。水伯突然叹了口气,声音苍老而低沉。 “独阳散无药可解,姑娘你,知道吧?” 夏心夜直觉得眼眶湿潮的,好像有露水下在了身上,细碎,薄凉。 水伯复叹了口气,“他的用心,你也知道吧?” 夏心夜咬唇默认,低头静静地落下泪来。 水伯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打开,放于鼻端轻嗅,叹息道,“波斯传来的幻樱,在玉表下毒,经由肌肤进入体内,如若与服了幻樱的女子相结合,便能催生出无穷无尽的欲望和力量,不眠不休,至死方休。再遭遇独阳散,……”水伯突然哼了一声,看着那玉簪子冷笑道,“齐王歹毒之极,安平王,终是输了!” “前辈!”夏心夜抓着水伯的衣襟哀求道,“王爷让奴婢寻您而来,您一定是有办法的!” 水伯道,“我不过是一个痴迷种植的花匠,解毒配毒非我专长,姑娘你,回去吧。” 夏心夜欲再求,水伯拿着玉簪子,决绝转身,掩上柴门。 卫襄正待出声,被孟小显一把堵住嘴,孟小显盯着门里门外的两个人,一时眸光闪烁,念头百转千折。 夏心夜跪了半晌,起身向回走,林子里有淡淡的雾,树与树枝杈的缝隙却透出斑驳浅淡的光影,她倏然停步。 风远远近近断续起伏的声音,枝叶的夜露打湿了衣襟,一层层渐渐渗透进骨髓的寒凉,让夏心夜突然惊醒。 她转身,向回走。 小园的柴门虚掩着,夏心夜推开,动作轻柔,淡定。 “前辈?”她轻声唤。 卫襄和孟小显在高高的树上,看见夏心夜进了院子,那院子里的牡丹花,犹在开放。 孟小显压低声音问卫襄,“你说她回来干什么了?” 卫襄道,“不死心吧。” 孟小显道,“错!这女人当真是冰雪聪明!” 卫襄疑惑地回头看,但见孟小显拧着眉,眸子深邃得可怕。 一大早整个安平王府人心惶惶,吓得大气也不敢喘,原因无他,安平王爷,又杀人了。 一晚上就大发雷霆,凌晨破晓,竟在一个时辰之内,接连斩杀了三名女子。 他血红着眼睛,屋 子里被毁坏得一片狼藉,那两名女子瑟缩在角落里,犹自用畏怯而迷恋的眼神,望着秦苍。 齐王送来的,是已经服了幻樱的女子,她们对死亡的惊恐,克制不住毒性的怂恿,犹自激发起连绵的冲动。 她们媚眼如丝,在角落里欲躲还迎。秦苍走过去,残暴地抓着一女子的头发,眼神嗜血阴鸷,他舔了舔干裂的唇角,说出的话一字一顿。 “想用女人让我死,那好,看看谁先死!” 他说完将女人甩在地上,刚一站起身,瞬间气血上涌,血脉喷张,一个踉跄强自撑住,唤卫襄。 卫襄进来,秦苍强自隐忍,指着那三名女子道,“拖下去绑了,送宫里去给皇上!” 他的上下牙打着颤儿,口齿不很清晰,那狂热的含混让卫襄揪心愣神,伸手想去扶,秦苍甩开他忍无可忍地大吼道,“你听见了没有!绑了送宫里去给皇上!” 卫襄称是,三下五除二把女人带下去绑了,阁楼里传来巨大的轰鸣,回头看,秦苍竟是狂暴地毁了连窗的墙! 一时人皆胆颤心惊远远地躲避,秦苍毁天灭地一声长啸,从已然破坏的阁楼跃出,疾狂走至竹林中,竹林霎时一片片晃动倾倒,秦苍如一头困绝焦躁的兽,嘶吼着,破毁着,也不知道是想摧毁竹林还是想摧毁自己! 他精疲力竭地扑倒寒泉,一身灼热被寒泉一激,“哇”地喷出一大口血来! 永煦帝一掌打在齐王的脸上,生生将他打倒在地,气恨道,“朕说了不准再伤害你二哥!你偏不听是不是!”说着一脚将齐王踹得跌撞出去,永煦帝切齿道,“是不是!” 齐王战战兢兢地爬起来,低头捂着脸,嘴硬道,“臣弟哪里敢害二哥!只许大哥您兄弟情深送女人给二哥,就不许我送女人给二哥赔罪吗!” 这话又给齐王赢来一个大巴掌,永煦帝颤抖着手气吼道,“你还嘴硬!你送的是什么女人!”永煦帝狠狠踢了齐王一脚,骂道,“你竟敢给你二哥下药!你,你看朕今天不打死你!” 永煦帝抓了桌上的镇尺,劈头盖脸打下去,齐王仓皇躲,然后一把抱住永煦帝的腿大哭道,“大哥!大哥饶我吧!您生臣弟的气,传板子来就是了,不要这样伤了自己身体!” 永煦帝不解气地,狠狠两镇尺打在齐王的背上,齐王抱着他大哭道,“大哥我冤枉!我没下药害二哥!” 又是一镇尺,永煦帝气道,“你还抵赖!” 齐王大哭道,“大哥!臣弟不敢欺瞒大哥!我真的没有害二哥!我是挑的有风情的女子,可我为的是哄二哥高兴啊!女人在他身边动不动便死,他心里多膈应难受啊!臣弟是想着,找些风骚妖娆的,知情懂趣的多陪陪二哥!可是臣弟怎么会下毒呢!皇上!您和他是兄 弟,臣弟和他,也是兄弟啊!” 永煦帝见他一脸委屈,哭得涕泗横流,当下泄了一口气,手一松,镇尺落在地上。 齐王起身扶他坐下,接着跪在他脚边哭道,“大哥只知道打我,就不知道是他故意演戏骗大哥!他是什么人啊,我如何能在他身上下毒!他处处提防我,那些女人的毒若是我下的,他如何能去碰!他分明,分明是自己毒自己演戏在大哥面前害我!大哥要为我做主啊!” 永煦帝疲惫地靠在椅子上不言语,齐王抽抽嗒嗒地哭诉道,“世人都认为我和二哥有嫌隙,只要二哥一出事,便认为是我做的,连大哥您也这么想,您也不相信我!可事实上不是我不想跟他和好,是他非逼着我不依不饶!我这次又巴巴地去讨好他,他竟然又演苦肉计反咬一口,我跳到黄河也洗不清啦!” 齐王哭着,拉着永煦帝的衣角道,“大哥您心良善,遇事总回护他几分,他又何曾生感激之情!北狼大军压境,大哥您头都快愁白了,不过是让他别再祭花,他终究是不肯!竟然还在花上下毒,送进宫来谋害大哥!他一演苦肉计,大哥便顺了他,他吃定了大哥你心软啦!” 永煦帝怒道,“你闭嘴,给朕出去!” 齐王泪眼涟涟,无辜地蹭着永煦帝的衣袖道,“大哥!我和他都是您亲弟弟,您因何便偏护着他!” 永煦帝厉声道,“别跟朕撒娇耍痴的!朕偏护着你,就得杀了你二哥是不是!” 齐王委屈地哀求道,“大哥!” “滚出去!”永煦帝几乎咆哮。 秦苍一睡,便是一天一夜。醒来时又是一日的晨光闪烁,他稍一辗转,便是全身酸痛。 永煦帝听到动静,走过去半扶起他,秦苍吃力地张开眼睛看了一眼,有气无力地道,“皇上,……,臣弟想喝水。” 他的唇皲裂了,暴着皮,永煦帝让他靠在床头,为他端来茶,秦苍连喝了三杯,才稍微缓解。 他整个人虚弱地瘫在床上,复又闭上眼,静静地喘歇着,也不说话。 永煦帝道,“二弟此番,实在太过凶险了,林夫人费好大力气才压制住,以后凡事,都千万小心才是。” 秦苍虚白的脸挂上丝笑容,也没说话。永煦帝也无言,两个人一时,竟有些尴尬。 如此沉默半晌,到底是永煦帝先开了声,“三弟过分了,二弟你,多包容则个。” 秦苍叹气笑道,“他一定在大哥面前哭诉,说我演苦肉计诬告他了吧?” 永煦帝默然,秦苍也无话。兄弟俩相对无言,秦苍疲惫,复闭目养神,时间久得他好像又睡着了,永煦帝突然叹气道,“原来,总是觉得三弟贴心乖巧,现在总算是明白,二弟你原来,为何总是狠打他。” 秦苍眼也没睁,淡笑道,“三弟 生性顽劣,打也打不过来。” 永煦帝道,“想起那次,为了杨家的事,你差点打死他,我从中拦着,你跟我吼。”永煦帝顿了一下,轻声道,“你说他心术不正,趁早打死了省得害人,我强行救下,从此他便与你成仇,跟了我不放。”永煦帝轻笑道,“可是仔细想想,三弟他从小不爱读书,我又比他年长很多,他更喜欢粘着你,跟着你行军打仗的。” 这时有小太监为秦苍送粥来,永煦帝接过了,打发小太监出去,举勺喂秦苍,秦苍推拒,永煦帝道,“我们兄弟多年,为兄能于二弟病中喂上一口饭,又还能有几次!” 言罢,永煦帝眼圈红了,秦苍也觉得眼底湿湿的,当下乖顺地用嘴接了。永煦帝道,“三弟伪善,又巧舌如簧,表面上服软求饶,实际上恶习不改。为兄,头疼!” 秦苍却只接粥,不说话。一碗粥见了底,永煦帝道,“你几日水米未进,体力都耗光了,林夫人说,生息得慢慢调养,二弟若是饿,一会儿再吃吧。” 永煦帝放下碗陪坐一旁,秦苍以皇上政务繁忙为由告辞,永煦帝也未强留,说道,“也好,卫襄在外面,也守了一日一夜了。” 说完吩咐小太监备轿,秦苍硬撑着起来,被永煦帝扶住,在他肩上加了件衣服。 竟是明黄的龙袍,秦苍惶恐道,“臣弟不敢!皇上爱惜臣弟衣单,还请赐常服为是!” 永煦帝沉吟半晌,作罢,将自己日常穿的半旧斗篷披在秦苍身上,抚肩对秦苍道,“二弟的苦心,为兄知道了!” 秦苍的鼻子突然泛酸,轻笑了一下,无言。小太监进屋欲搀扶,永煦帝挥手打发了,亲自扶秦苍出门,秦苍一脚迈出门槛,终回头,对永煦帝道,“大哥什么都好,就是……” 秦苍已然开声,但“柔于决断”四个字,终是未说出口。他怅然苦笑,谁说他的大哥永煦帝,柔于决断? 他不做决断,是因为他认为还不需要做决断。决断这东西,柔软上一千遍,正经时候果断一次,就够了。 上午的阳光金灿灿清透透的,秦苍一身黑衣站在骄阳下,清癯妍笑,极其苍白俊美。 夏心夜正低头摘薄荷的叶子,抬首见明亮温柔的秦苍,一时怔了,秦苍走过去张臂把她抱得满怀,吻,咬着她的耳朵央告道,“卿。我饿了。” 第三十四章 情讯 夏心夜为他熬了半砂锅香浓的小米粥,拌了一小碟青菜豆腐,菜里点了几滴香油,一时间香郁氤氲,勾得秦苍食指大动。 秦苍靠在枕头上,敞着腿,只负责饭来张口,心安理得地让夏心夜添菜递饭侍候得舒舒服服。饭菜吃完,秦苍意犹未尽,身子惫赖在床上道,“那你晚上给我做什么好吃的啊?” 夏心夜笑,眉目清扬明亮,说道,“奴婢听王爷吩咐。” 秦苍道,“听我吩咐的话,先炒一个三鲜芦笋,再来一个金瓜杂菌盅,腰果笋尖炖豆腐,绿豆芽,黄花木耳,银耳山楂,冰镇苦瓜,菜心茭白,香糯藕,再蒸一笼二十四桥明月夜,一笼菠菜芝麻小笼包,一笼新韭鸡蛋包,一盅萝卜粉丝汤,一盅莼菜莲叶羹。” 夏心夜听着笑,秦苍说着也笑,长喘一口气懒洋洋地道,“在这些里面,你挑着做两样吧。” 夏心夜言笑着端水给他漱口,秦苍漱了口斜在床上,笑盈盈地看着在一旁归置的夏心夜。 探出窗口的三两枝红月季摇晃着日影,那是一个鸟语花香,晴朗怡人的天气。秦苍靠在床上,笑着,唤“心夜”。 夏心夜回头看他,他是偶尔唤她的名字,但是从不曾这样温润亲近过。 秦苍的笑容温温亮亮的,一双眸子,如透着光的墨玉般,深而明媚。 他拉过夏心夜搂在怀里,笑吻。手指抚上她的眼角,带笑凝视,目光之盛,若可言语。 吻很淡,却极宠。秦苍捧着她的脸,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似舒展,又似叹息。仍笑着,说道,“卿做对了一件事,我高兴,该怎么赏卿呢,嗯?” 夏心夜垂着眼睑,没有言语。秦苍躺在床上,对她道,“这事我好好想想,先小睡一会儿,卿在一侧不许走,听见了没?” 夏心夜称是,为他打开薄薄的蚕丝被盖上,秦苍一睡一个时辰,醒来时嘴上焦渴,想唤,可话在出口的瞬间,倏然打住。 书房很静。下午的阳光斜照进半屋,她低着头,正坐在书桌旁做手工,碎布,剪刀,各色丝线无序地在桌上乱摊开。 可也不知道为什么,秦苍就在那一瞬间被打动,甚至眼眶,都微微地湿润。 这女人淡淡静静,做很平凡日常的事,却一点一滴渗进人心里,悄无声息地洇化开,直觉得与她今生相守,一呼一吸之间,岁月静好,一世安稳。 秦苍起床自己倒水喝。体贴的温开水,温度,也正刚刚好,入喉清润,几分香洌甘甜。 夏心夜见了欲起身,秦苍已凑过去,摸着那小香囊上的刺绣摆弄,笑着道,“好看!” 青草溪流,花香盈袖,有高大茂美的香樟树。 秦苍坐在溪边花丛里的席子上,夏心夜被他搂着,将头贴在他屈起的膝盖上。日影斑驳闪动得有几分俏皮  ,秦苍的手指抚过她的发,然后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轻声道,“心夜,现在问你话,你一字不拉老实回答我。” 他笑着说,声音柔暖温和,情意绵绵的。 夏心夜温顺说是。秦苍道,“你去找水伯,是不是想救我?” 夏心夜不敢去碰触他的目光,也似乎在揣摩他的心思,半晌轻声应道,“是。” 秦苍躬身吻她的唇一口,呼吸的热气在她的脸上,笑问道,“那为什么想救我。” 夏心夜似乎把整颗心都提了起来,不自觉咬住了下唇,秦苍居高临下道,“不许咬唇,更不许动脑筋骗我。” 夏心夜垂着眼睑,小心措辞道,“奴婢,……,不敢,不听从王爷吩咐。” 听起来还算过得去,秦苍暂且放过,用下一句紧逼道,“我这次若独阳散发作,必死,我死了,卿或许能活,是不是?” 夏心夜用力地咬住唇,称是。秦苍无瑕纠正她咬唇的小动作,直接道,“我死你活,你还因何救我。” 夏心夜牙齿深陷进唇里几分,不说话。秦苍与她十指相扣的手使劲发力,夏心夜痛得“哎呀”叫出声。 “说不说?”秦苍问。 夏心夜不肯说,秦苍的手越发用力,夏心夜疼得身形晃动,被秦苍压在肩怀里,低喝道,“说!” “奴婢,”手上疼痛稍歇,夏心夜道,“奴婢并不想为了自己存活,便欲图杀害王爷。”夏心夜的整个人突然微微颤抖,静声道,“士为知己,虽死犹可。王爷临别以生命相托付,奴婢虽卑贱如蝼蚁草芥,亦不敢负。” 秦苍听着,半晌沉默。夏心夜低着头,畏惧颤抖,秦苍道,“你还想说什么。” 夏心夜道,“王爷说过,不会把生死交由一个弱女子,奴婢后来也想通了,事关生死,王爷放置于自己身上的,并不会只有水伯这一步棋,应该只是对奴婢心存试探,奴婢若心存妄念,王爷脱险之日,奴婢必不能活,若听从王爷吩咐安排,或可以,苟延残喘。” 秦苍唇角上挑,半笑不笑,眸光变幻一时黑暗不可窥测。他的手指在夏心夜的指缝间轻轻徘徊游走,似乎琢磨着,是该惩罚还是该放过。 夏心夜见他并未发作,半舒口气,良久,她在秦苍怀里温驯地低着头,轻声道,“王爷对奴婢的苦心,奴婢懂了!” 秦苍身颤了一下,浓眉一拧,一声“嗯?”问出声。夏心夜眼圈红了,泫然道,“事发凶险突然,奴婢为自身考虑思量,不免妄测王爷居心。不辜负托付也罢,不敢心存妄念也罢,在见到水伯之前,王爷更深一层的意思,奴婢,不敢想。”夏心夜顿了一下,轻声道,“奴婢燕雀之心,不解王爷鸿鹄之胸怀。想来王爷身中独阳散,知己知彼,对世间种种催情之药,必定烂熟  于心。王爷自有分寸规避致命的凶险,但是奴婢却无法逃脱消解。齐王送玉簪于奴婢,为了让王爷中毒,也是为了让奴婢中毒。这样即便王爷戒备他所送女子,而与奴婢欢好,也同样在劫难逃。王爷知道玉簪精美,更兼旧情,奴婢必定把玩,继而中毒至深,届时王爷尚身居险境,必定无人料理奴婢生死。王爷以水伯告知,不是试探,不是托付,而是,欲留奴婢一命而已。” 夏心夜颤抖不自持,说道,“王爷身中剧毒,一旦毒发则事出突然瞬息万变,林夫人远在宫闱受命皇上,王爷必备有应急的高手诊治探视。后园小院的牡丹,天下独绝,背时开放,水伯之技能非寻常高手所能为,防微杜渐,一叶而知天下秋,王爷的安危,何须奴婢去乞求救助!是奴婢以小人之心,度王爷之腹,但请王爷,治罪!” 夏心夜伏地动容,秦苍扶起她,搂在怀里笑道,“卿把我的心思,谋算得万不露一,而我却漏算了卿根本没有动那玉簪。卿没中毒,无需去找水伯。卿去找,是为了我。” 秦苍抱着她,握着她的手道,“卿把有情无情的话,都说了出来。有情的我听着舒服,无情的你倒也看得明白。”秦苍满足地叹气道,“我受这番罪,换来两个人懂我的心,我,知足了!” 秦苍低头吻她。下午的阳光灿烂煦暖,那一吻深远悠长。 两个人细细地笑,头贴着头,香樟树跳动着明明灭灭晃动的光影。秦苍道,“卿还怕我吗?” “怕。” “那还躲我吗?” “……” 夏心夜没说话,正是低着头躲他。秦苍笑着,用双臂困住了她,问道,“说,敢躲吗?你躲得了吗?” 夏心夜温顺地,只笑不语,秦苍笑望着她,命令道,“卿吻我。” 夏心夜的笑容来不及褪去,瞬间石化住。 秦苍道,“敢不听话,知道下场。”言罢不依不饶地,等。 夏心夜并不敢看面前那个苍白俊美的男人,无可奈何,几乎是无措地,一点点,朝他靠近。 离他越近,越是他清而不淡浓而不烈的男子气息,他英挺硬朗的线条近在咫尺,夏心夜战栗地,闭上眼,轻轻去碰触他唇角。 如此青涩。如此生疏。如此惊慌羞怯。如此蜻蜓点水碰之欲逃。 肩颈一下子被一双强而有力的手臂禁锢住,秦苍看着怀里人如小鹿乱撞般的小模样,一下子便笑了,舔着自己被吻的嘴角说道,“卿当真是出身歌伎,嫁为人妇久经风月吗?” 夏心夜脸如烧,秦苍抱着她仰倒在席上。一望如洗的碧空,棉花云。 “我若欲杀卿,卿怎么办?” “引颈就戮。” “卿若欲杀我,我会怎么办?” “王爷必诛杀之。” 秦苍搂着她于是笑,“卿的心玲 珑可爱,我想要,卿给不给?” 远远的花树,花屑在轻轻地飘。夏心夜亦是在他怀里温柔言笑,说“不给。” 秦苍捏着她的下巴“嗯?”了一声,夏心夜道,“心在他处,人如何能活,又如何玲珑可爱。” 林依站在花荫里看着,内心里说不出一种奇怪的滋味。 二叔竟然叫她吻他,她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并不妖娆,反倒美好。 那个女人,青花素衣,坐靠在二叔怀里,二叔从后面搂着她,头放在她的肩上,两个人亲密无间地私语言笑,那女人的目光柔柔的,温暖明亮,却又水一般澄净清淡。 以为她不过是一个低贱淫邪的女人,最让人讨厌最让人看不起,贪生怕死屈意承欢的鬼妾。 可是她那样子,那姿仪,那眉目间温柔冲淡的表情,就像是某种欲罢不能的毒,在她心里滋生蜿蜒,暗自勾引。 林依刚开始不觉得,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羡慕妒忌她。 莫名想亲近她,想和她好好说话,可是一近她的身,林依就不服气,就想打压她,欺负她。 仿似夏心夜的卑微,玷污了她的高贵,抑或是,刺痛了她。 林依正胡思乱想着,一只手猛地拍在她肩上,一条青蛇突然缠住她脖子朝她伸头吐着芯子,林依“呀”一声大叫,跳了起来! 第三十五章 孟小显的复仇 孟小显靠着树吊儿郎当笑嘻嘻地看着林依花容失色上蹿下跳。 林依尖叫着,一下子扑进秦苍怀里。秦苍已然捉了蛇甩出去,林依犹自死死抱着秦苍尖声乱叫。 过了好半天,林依才从秦苍怀里抬起头,泪纵横,惊惶未散,骇得一张小脸惨无人色。 秦苍并没有安慰她的言语动作,林依唤着二叔,直往他怀里缩,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孟小显走过来,一手从秦苍怀里拎出那丫头,一手捏着被秦苍甩出去的青蛇。青蛇狰狞地挣扎,林依不顾命地要往秦苍怀里钻,尖叫道,“二叔!二叔救我!” 孟小显不留情面地拎了她出去,秦苍笑看着,袖手旁观。林依在孟小显手下仓皇战栗,尖叫着只顾抱着脑袋躲蛇,孟小显拿着蛇往她脖子上一晃,她便惨叫失声,慌不择路就往孟小显怀里扑。 孟小显拎出她道,“看着我!” 林依抱着头只尖叫着摇头,孟小显复把蛇在她脖子上晃,蛇尾擦过肌肤,林依吓得大叫。孟小显道,“看着我!否则我再让它缠到你脖子上!” 林依战战兢兢地抬头看孟小显。孟小显见她眼神涣散,知道吓唬得差不多了,发问道,“以后还敢欺负人不?” 林依忙摇头,孟小显道,“不是觉得捉弄人好玩吗?打人很威风是不是?” 林依还是摇头,被孟小显捉着,却总是不自量力地欲躲那条蛇。孟小显扣着她,猛地把蛇放在她眼前,她“啊”一声闭着眼拼命地扬起头躲。 夏心夜在一旁求情道,“孟公子,她怕蛇,您别吓唬她了!” 孟小显回头道,“我训人的时候你少说话!” 夏心夜不再吭声,咬着唇低下头,秦苍在一旁,多看了她一眼。 孟小显生硬地卡着林依脖子抬起她的脸,用拿蛇的手指了下夏心夜道,“你欺负别人我不管,以后,还敢欺负她吗?” 林依被卡着脖子头部活动受限,惶恐地摇头,看起来却像是抖。孟小显道,“她是我妹妹,除了我和你二叔能欺负,剩下的谁也不行,听见了没有?再发现你打她一下骂她一句,我就让蛇夜夜爬你被窝,听见了没?” 林依答应犹恐不及,孟小显松开了她,把蛇玩一样缠在自己腕子上。林依惶恐之下,跌跌撞撞扑到秦苍怀里,哭得惊天动地。 秦苍见她吓得不浅,抚慰道,“行了,他就是吓唬吓唬你,一条蛇而已,至于哭成这样子吗?” 林依不语,只是放声大哭,似乎发泄似乎委屈。夏心夜在一侧,为秦苍递了条帕子,秦苍接了,去擦林依的眼泪。 孟小显呵斥夏心夜道,“你给我退后!命都快被她要了去,你可怜她干什么!” 夏心夜不争辩,退到他身后,林依察觉孟小显坐到一旁,越发死命往秦苍怀里钻,抱得秦苍死死的。 秦苍对孟小显道,“行了,把蛇收回去吧,别拿着它到处吓人了。” 孟小显回头教导夏心夜道,“看见了没,鬼怕恶人,你看这丫头以后见了我不远远地躲着走。像这种有娘养没爹教的野丫头,不教训还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气焰嚣张,还以为人人怕她是天经地义的!” 林依虽是被孟小显吓得不轻,听了这话也忍不住顶嘴,她抱紧了秦苍,回头对孟小显道,“你说什么!你说谁是有娘养没爹教的野丫头!” 孟小显道,“说你呢!要不是有娘养没爹教,林先生能有你这样的女儿?” “你!”林依挺身握拳,就欲扑过去,孟小显道,“怎么着,你跟谁瞪眼呢?我告诉你,吓唬你不算我本事,你敢过来,你看我打不打你!” 秦苍道,“行了!她知道你是谁,就能让你这么训她!”说完他抚着林依的背,对她道,“他骂就骂了,你别跟他斗,打不过他。” 林依苍白着脸,眼圈一红,用袖子抹着泪哭道,“二叔你偏心!我再有不好,二叔要打要骂,……,你却任由我被别人欺负,……,呜呜呜……” 秦苍笑着,拿帕子为她擦眼泪,被她任性地躲开,秦苍道,“好了,别哭了。你这一个人跑我这儿来干什么,你太子哥哥呢?” 林依一听,顿时哭得更加委屈,“我来看二叔的伤!我娘说二叔这次伤了元气,等于少了半条命,不细加调养,身体镇不住,更容易让独阳散冲出来,太子哥哥不放心,就让我给二叔看脉,开饮食的方子,……,二叔你,你却让人欺负我!” 秦苍抚了抚她的头道,“是二叔不好,那你太子哥哥呢?” 林依道,“被三叔唤走了,来不了。” 秦苍和孟小显互相望了一眼,秦苍道,“行了,依儿你别哭了,等回头,二叔杀了他那条蛇给你出气,总行了吧?” 林依往秦苍怀里闪了一下,抓着他的衣袖道,“你现在就杀!” 孟小显恶声道,“小丫头你找打是吧!”说完去秦苍怀里捉林依,林依吱喳乱叫死死抓着秦苍的衣服不松开,孟小显笑道,“他中了独阳散了,你一个姑娘家往他怀里瞎钻什么,当心天雷勾动地火,他把你吃干抹净连骨头都不吐一块!” “你!”林依脸一下子红了,怒目道,“他是我二叔!” 孟小显道,“他说是你二叔,可是被独阳散毒得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上来劲可是六亲不认!你那个太子哥哥脑子傻掉了,把你一个小姑娘打发来,有来无回怎么办!” 林依想顶撞却说不出话来,孟小显道,“看你刚才那样子,在你二叔怀里滚来滚去,哭哭啼啼撒娇,哪儿像个正经女孩子!一点规矩都没有,还不快看了脉,该干什么干 什么去,别在这儿给林先生丢脸!” 林依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眼泪直在眼眶里打晃晃,孟小显道,“还等什么,看脉啊,愿意哭回去哭去!” 秦苍对孟小显道,“你行了啊,闭嘴!” 林依怒而站起,叉腰叫骂道,“好心当作驴肝肺!你们没一个是好东西!二叔你也不是好东西!” 她向前走了几步,对着身侧的夏心夜骂道,“还有你!假惺惺的!不过踢了你一下,就装死,现在又好端端地勾引我二叔了,你怎么不真的死!” 她说完扭身跑了,孟小显在后面哈哈大笑。 叫夏心夜回避了,秦苍半是疲惫地仰躺在席子上,对孟小显道,“你今儿怎么有空欺负这丫头了。” 孟小显道,“这丫头还不欠教训!” 秦苍笑着看孟小显,“那小嫂子什么时候成你妹妹了?” 孟小显嘿嘿一笑,“嫂子妹妹,不都差不多吗,总之都是我干瞅着不能碰的!” 秦苍笑不语。孟小显突然凶神恶煞地道,“我知道我是干什么来了!” 秦苍道,“知道,找我动刀子报仇来了。” 孟小显“哼”一声拿出把小刀来横在秦苍脖子上,秦苍闭着眼道,“快点割吧,左脖子,长二寸深不到半寸,你割准点啊,别不小心把我的命给要了。” 孟小显把锋利的刀锋往秦苍的皮肉里压了压,秦苍倒是真镇定,眉毛也没动一下。 孟小显一边比划一边歪着脑袋嘀咕,“我是一下子划出来呢,还是一点点往里割?割长了不好,浅了不行,这一模一样的伤口还真是比较难做,我要不要今天割一点,明天再割一点呢?” 秦苍便笑了,“你还是饶了我吧,就是杀猪,也不兴今天杀一刀,明天再杀一刀的。” 孟小显道,“杀猪是不可以,可是你不是猪啊。” 他说着,手起刀动,一道伤口就划在秦苍的脖子上,血转眼之间渗出来,孟小显按住秦苍道,“你等一下,我割浅了,再补一刀!” 话说着,他的整个人被秦苍一脚踢飞出去,落在远远的花丛里,滴溜溜地打了好几个滚。 孟小显硬生生翻滚出一条花间大道,龇牙咧嘴躺在花草丛里叫骂道,“秦二你个该死的!不是说你元气大伤少了半条命吗,怎么还这么有力气!我不过是割了你一刀,你至于这么踢我吗!” 秦苍躺在席子上没理他,孟小显望着天,忍着疼倒吸了几口气,活动了下胳膊腿,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地,坐在秦苍身边问道,“喂,你用不用上药。” 秦苍道,“你倒是真下得了手!” 孟小显道,“有仇不报非君子,我孟小显睚眦必报,不能在你这儿坏了名号!” 秦苍用帕子捂着伤口,伤口很浅,很快血就止了。孟小显“哼”了一声,斜着眼 骂道,“你这么滥用诡计,早晚得把你自己算计死!老拿自己当靶子,一次两次侥幸,闹得多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你非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不可!” 秦苍捂着脖子叹气道,“仁至义尽,以后不会再这样作践自己了。” 孟小显看着他又有几分心疼,责备道,“为那样的两个人,你何苦呢?” 秦苍道,“我们三个,一奶同胞,并没有这个厚,那个薄。忽敌忽友分分合合,沾染上了权位利益,还有什么永远的好兄弟?” 孟小显冷笑道,“你给这个示警,又劝那个收敛,你以为这道理他们不懂?你大哥是老狐狸,你三弟是头狼,你们三个,谁都希望其他两个鹬蚌相争,你现在想抽身,做个不得利的渔翁,我怕是难!” 秦苍仰面叹了口气。 孟小显道,“你想敲山震虎逼他罢手,他害你不成哪能善罢甘休,在如今这时候主动找了你那太子侄儿去,一定没什么好事!” 秦苍道,“我哪是敲山震虎,我这是让他们兔死狐悲。我就是榜样,他们过去现在加诸于我身上的手段,都可能加诸于对方。这话我挑得这么明,他再犯浑不信邪,将来闯出祸来,也怪不得我这当二哥的没提醒过他。” 孟小显冷笑道,“他向来阴狠,这次把太子弄进来,怕是要孤注一掷走令人发指的阴邪路子,你可是当心着点!” 秦苍疲惫地用手垫着腰道,“你说我这次会不会真被幻樱给毁了,我这呆了一会儿怎么会这么累呢!” 正说着,卫襄走过来禀告道,“王爷,齐王爷和太子来了。” 秦苍和孟小显面面相觑。 第三十六章 千江月 秦苍穿着件半旧的黑衣,捂着脖子,脸上的笑很淡。 齐王和太子见他进来,一齐站起来,秦苍道,“这是怎么了,坐吧。” 卫襄为两位客人重新上茶,秦苍坐下,示意卫襄给他倒白开水。齐王低着头,也不管卫襄尚在场,“咕咚”一下便在秦苍身前跪下。 秦苍看了卫襄一眼,卫襄心领神会地退下去,秦苍道,“三弟你这是做什么,墨儿,扶你三叔起来。” 齐王膝行几步抱住秦苍的腿,哭道,“二哥!我错了!我不该听信江湖术士的话,说那药能让女人妖娆万种,我真的是想让二哥高兴的,谁知道中了别人的圈套,害二哥丢了半条命!我真的没脸见二哥了!二哥你想怎么责罚都行!” 秦苍道,“三弟不用自责,那些毒还不至于就能毒死你二哥。” 齐王伏在秦苍腿上哭道,“那萧纪氏,心中记恨王爷和夏姑娘,竟使出这么阴毒的招数!萧慕然一家死了十多口,实在是惨,我禁不住她的苦求,生了恻隐之心,勉为其难为她带了玉簪来,谁知道她竟是居心歹毒!她在玉簪上下药,是想要害二哥和夏姑娘的,谁知我正偏偏给二哥送女人,给那些女人也服了药取悦二哥,……,我,我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二哥你还是打死我吧……” 秦苍忍住笑,轻轻喝了口水,抿了抿嘴角。听得齐王继续哭道,“大哥把我唤进宫,狠狠责骂了一顿,我有口说不清,也不敢来见二哥,也不知道怎么向二哥赔罪,怎样才能让二哥消气!可我越不敢见二哥,越是说不清啊,索性来了,二哥你要打要罚要杀,弟弟受着,二哥只管吩咐吧。” 秦苍道,“行了,老大不小的人了,墨儿还看着呢,成什么样子,快起来吧。” 齐王却是抱着他的大腿哭,痛心疾首。 秦苍道,“早些年你跟着我,年纪小,做错事了常被我教训,而今你早独挡一面了,二哥这样子,该要多仰仗你才是。” 齐王哭得涕泗磅礴道,“二哥这么说,就是不要我活了!二哥是我害了你,我对不起你!” 秦苍笑道,“好了,起来吧,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怎么会生气呢?”说着,亲自起身扶他起来,齐王以袖擦泪道,“二哥,我自知罪孽深重,无颜见你,知道你喜欢书法,尤其喜欢王羲之的字,我不懂这些,听人说桂枝胡同有一个老人家有收藏,今儿特意叫了墨儿看了,说是真的,便用了一株翡翠白菜连同五百金买下,请二哥鉴别一下。” 说着,从一旁的桌上拿起一卷字画,顾自打开,对秦苍道,“这是老人家的传家之宝,王羲之的手迹‘十七帖’,人我派人偷偷盯着呢,料他也不敢有诈。” 秦苍接过来,浓眉拧起,透过下午的阳光,几乎是屏 住呼吸,从头到尾逐字逐画地看,屋里一时静若空谷。 齐王和太子面面相觑,秦苍沉浸足足两柱香,才缓缓地呼出一口气,眼神未离开字迹,莞尔摇头道,“这个,不是真迹,但是也值那棵翡翠白菜了。” 齐王勃然怒,“那老小子竟敢骗我!” 秦苍伸手制止他,“不是他骗你,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百年前,一个著名的风雅大盗,千江月的手笔。那厮姓张,一生酷爱书画,因出身寒门不得当时承认,遂心生怨怒,仿制了最珍奇的名家书画120幅,惟妙惟肖,当时最负盛名的六大鉴赏家齐聚首于清园,赏鉴的结果,竟是一致认为他的仿作为真迹,真的反被作为赝品弃而不用。他为此大发其财,”秦苍笑叹着,“临死前才揭破这惊天秘密,他在每幅仿作上做了标记,你们看这右下角装裱的暗纹,看久了,眼离了,两点看成三点,这里,署着他的大名,千江月。” 齐王和太子一齐过来看,秦苍道,“千江有水千江月,水之月虽是映像,但也纤毫不缺。被他这一搅,不仅让所有名流荣誉扫地,真正的真迹,也就不知所踪了。有人说他死前把所有真迹付之一炬,从此流传后世的只能是他的作品,也有人说,他其实舍不得烧掉,那些东西就像他真正的才华一样,就此淹埋。如此弄世的大手笔,”秦苍笑言,“真真假假,谁又有他做得这么淋漓痛快!” 齐王道,“二哥,那这字,你还要不要。” 秦苍道,“三弟既买了,我这做二哥的,岂敢不要。三弟不用为难那老人家,他也确实不知道,这幅字,也确实很值钱。” 齐王道,“那我撤了我的人就是,只望二哥能喜欢,原谅弟弟这一遭。” 秦苍道,“三弟再这样子,倒像是责怪我,跑到大哥面前告状了。我当时察觉异样,心里害怕,去宫里是为了找林夫人解毒的,害三弟你被大哥训斥,为兄也很过意不去。” 齐王眼圈红了,抹泪道,“我害二哥如此,别说是训斥,就是打死一万次,也不够。” 秦苍示意秦洗墨收起字画,抚着齐王肩背道,“三弟苦心,为兄甚感动。你我兄弟,哪有什么新仇旧怨,早年我待你过于严厉,三弟切莫放在心上,想来我这毒,即便平安无事,也活不过三五年了,更何况三番五次的折腾,你以后再想记恨二哥,也找不到二哥这个人了。” 齐王听罢,倒头跪地抱着秦苍哇哇大哭。秦苍疲惫,打了个晃,被秦洗墨在一旁搀住。 齐王泪眼汪汪地爬起来,紧张关切地扶秦苍坐下,秦苍以要休息为由,打发了他们两个去。 小憩了一会儿,秦苍起身时,天已近黄昏,柔暖的风,花园里淸鲜芳美,秦苍漫步花丛,却远远地听见小 孩子咯咯的笑声。 “夏姐姐,我在这儿呢!” 他心下狐疑,从茂密的花荫中穿行过去,不提防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飞跑过来,一头重重地撞在秦苍身上。夏心夜正从另一丛花荫后钻出来,脸上朝晖月光般清透柔美的笑容,在见到他的一刹那顿时失色。 “王爷,”她惶然止步,低下头去。小男孩吓得呆了,害怕地结舌道,“王,王爷。” 秦苍并不以为意,一转眼赫然发现那小男孩腰上系着一个耀眼的香囊,他眉头一拧,俯身拎起那香囊看,正是他午睡后夏心夜做的针线活。 “哪儿来的?”秦苍问。 小男孩怯声道,“夏姐姐给的。” 秦苍松开香囊,起身,夏心夜走近前拉过小男孩儿对秦苍道,“这是徐奶娘的侄孙忠儿,前几日府上忙,徐奶娘见我无人照应,就让忠儿来给我倒倒水说说话的。” 秦苍“嗯”了一声,夏心夜察知他不悦,低头轻声道,“那我带忠儿先下去,给王爷做晚餐。” 秦苍复又“嗯”了一声,负手伫立花丛里,侧首瞟了他们的背影一眼。 夏心夜的晚餐做得简洁精致,一小碗香浓糯软粳米粥,一小碟香葱茭白,一小碟豌豆苗木耳,一小盅红枣山药汤。 极其悦目,菜的清香淡而诱人。秦苍淡笑着吃了半饱,突然眼睛弯弯的,似笑非笑地问在一旁侍立的夏心夜道,“那夜你特意回去问水伯,幻樱过后该如何调养是不是。” 夏心夜垂首道,“是。” “他如何说?” 夏心夜思量着他的问话,轻声道,“水伯说,幻樱极其耗损人的心神体力,独阳散又在一侧虎视眈眈,应以小补安抚为主,不可再以阴寒刺激,提防独阳散反扑。” 秦苍吃着菜,仰唇小笑,优雅地喝了口汤,漫不经心道,“他有没有说,不许惹我生气的?” 夏心夜偷看他一眼,小声道,“王爷,生奴婢气了吗?” 秦苍道,“你说呢?” 孟小显摆弄着那副字,对着灯上下翻弄,嘴里奇怪道,“我就不信他有那么好心,弄幅千江月的字送给你?送就送呗,拉上太子干什么?” 秦苍笑道,“他要讨好两个哥哥呗,送字笼络我,拉上太子,自然是要笼络皇上。” 孟小显道,“这厮别的没有,装乖卖好耍耍表面功夫比谁都聪明伶俐。” 秦苍道,“本来是一头狼,装成良犬来讨好你,你说他打算干什么。” 孟小显道,“准备着出奇不意咬你一口呗,不过,”孟小显摆弄着字画,“我老觉得他是在这里面做了什么手脚,弄个暗器下个毒什么的,一时是没什么感觉,可是你喜欢啊,难免不断把玩,说不定就生出什么祸来。” 秦苍道,“放哪儿扔着,不把玩就是了。” 孟小显 道,“这么一幅字放在这儿你能不心痒痒,依我看还是烧了毁了,心里清净。” 秦苍道,“那个是千江月的真迹,即便浸了毒,毁了也未免可惜。” 正说着,一片悠扬的笛声从远处传过来,两个人侧耳听,孟小显便笑了,“这曲子云在高空风在水,在半展不展中迂回婉转的,那丫头又怎么得罪你了,在向你讨好认错呢!” 秦苍笑,(本书由风\/月\/鉴/小说论坛制作,更多好文,敬请来访) 与孟小显循着声音走过去,夏心夜穿着件宽袖雪纱,长发,珠簪,跪坐在花影里,半垂着头弄笛,皎洁如满月,清幽人似冰雪。 孟小显鼓掌,夏心夜起身见过他们,孟小显道,“我是路过,他是正主,我还是赶紧滚蛋不等着人赶,”说完对秦苍道,“你悠着点啊,别依着你性子看人家老实就可着劲欺负!” 夏心夜的头低得更深了,秦苍笑,牵过她拿笛子的手,并肩往房里走。 夏心夜道,“王爷,水伯说,这段日子要用温水,不能用寒泉的水沐浴了,奴婢备好了水,让人抬进来吧。” 秦苍说好,小厮送了水出去,夏心夜站在秦苍身后,脸半红着竟有点无措,秦苍暗笑,回头道,“等什么呢,为我宽衣啊。” 夏心夜低着头,上前为他解衣,秦苍捧着她的脸,低头吻上她的唇。 吻火热,但是温柔缱绻。 与体温相近的水浸满肌肤,飘浮的花瓣散着淡淡的香。秦苍舒适地任夏心夜为他洗身,梳发,细细的牛角梳轻柔地穿过发根,于中间凝滞住,她握住发,用力,打通。 秦苍道,“千江有水千江月,卿能给我一片水中月,可掬可望,纤毫不缺,我,也该知足了。” 夏心夜将手中发散入水中,牛角梳一梳到底,在他身后嫣然道,“天上月有什么好,可望不可及,反不如人生镜花水月,可望可掬,倒有烟火气。” 秦苍妍笑道,“今晚上你实在是可爱极了,我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罚你,又该怎么饶你了。” 夏心夜为他梳发,低头不语。秦苍道,“再洗水凉了。”起身擦干,披了件袍子,命小厮抬了水出去,靠在椅背上任夏心夜细致地为他擦发。 淡淡风吹进卧室,月光里的花影轻轻地摇曳。秦苍抱了夏心夜在床上,将怀里人裹在身下,捏着她的下巴,气哼了一声,说道,“我的东西,竟敢送了小孩子。以后你的一针一线,只许给我缝,知道了没?” 第三十七章 错 那天秦苍午睡不久便莫名醒来,口干气闷,不见夏心夜,自己爬起来倒水,壶里的水稍有些烫,料定人没走多久,秦苍便下去到花园里寻。 却不料花木幽深,不见伊人踪影。秦苍去她住过的小院子,院门空置,不见人停留过的痕迹。当头遇见一小厮,他拧眉劈头问,“见了夏姑娘没?” 那小厮被他的脸色骇着,惊恐地摇了摇头。秦苍也不理会,大步走过去,在偌大的园子里乱逛。 转遍了大半个园子,连厨房都找了,秦苍的火一点点窜起来,竟唤出影卫,问夏心夜在哪里。 听到答案秦苍愣了一下,她去那里干什么。那里花木阴森,是王府埋尸的鬼地。 林木遮天蔽日,阴风冷峭,几分梳骨的寒凉,夏心夜整个人钻在灌木丛里寻着什么,浑然不觉秦苍就站在身后。 秦苍怒渐盛,死死盯着她不吭声。夏心夜手脚并用爬起来,拍着身上的土欲往回走,抬头见一人影,吓得“啊”一声低叫。 看清是他,且一身怒,夏心夜战兢兢地低着头,规规矩矩唤了声王爷。秦苍眉一敛,冷声道,“把你宠翻了天了,我的话也敢不听了是不是!” 夏心夜不敢言语,秦苍道,“让你守着别走远,你给我跑哪儿来了!” 秦苍见她温顺挨骂的样子,余怒未消,“现在知道装可怜了,其实胆子大着呢是吧!” 夏心夜咬着唇,只把头低得更深。秦苍瞟见她手里握着些东西,问道,“你跑这儿来干什么了!” 夏心夜嗫嚅不敢言,秦苍蹙眉道,“手里拿什么!” 听他语声不悦,夏心夜怯生生地伸出手,轻声道,“尸,尸牙果。” 秦苍一看,扁平的状若南瓜大如樱桃的小果子,鲜红欲滴,坚硬的质感宛若珊瑚。见他的浓眉深深地拧起来,夏心夜小心翼翼地解释,“这东西清湿热,降虚火,滋阴而补阳,去燥,消烦,充盈脾胃,虽有小毒,不成瘾则无碍。王爷近来身体虚空,肝火虚旺,奴婢,想采来给王爷做茶饮……” 秦苍捏起一枚小果子细观,问道,“这东西叫什么?” 夏心夜道,“尸牙果。水伯说这边有,奴婢便来试试。” 秦苍道,“对我身体好,水伯说了,我自会安排人来采!谁要你自作主张偷偷摸摸地来!” 夏心夜低头道,“王爷息怒,奴婢知错了。” 秦苍狐疑地盯着她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夏心夜瑟缩了一下,在他脚边跪下道,“王爷恕罪。尸牙果寄生于尸毒,服食人肌肤血脉营养,因缘际会,以尸虫生小草,吸纳日月微光,渐长成,伏于阴暗处,三年开花结果,色鲜红,浆汁暗紫,果核若虫蛇。水伯说王爷洁癖,必不取。是奴婢斗胆,欲私取其汁,放于王爷饮食…… ” 她话未说完,已被秦苍一脚踹翻在地。秦苍气得不轻,追上去连着三脚,踹得夏心夜直在荒草林木间滚出两三丈,衣发尽乱,狼狈不堪。 秦苍骂道,“你真是胆大包天了!谁给你这泼天的胆子,连我的饮食也敢设计!你是觉得我不打你,还是不杀你!” 夏心夜伏在地上,咬牙忍着疼,远远地望了眼盛怒的秦苍,豆大的汗从额头间滚落下来。 卫襄来了,被这情景一时震住,秦苍气未消,不耐烦地问道,“什么事!”卫襄道,“太子和林姑娘来,带了御赐的金针蕨,是南楚进贡的,皇上让太子送来给王爷尝鲜。” 秦苍瞪了地上的夏心夜一眼,怒而去。见了林依,那丫头昂头撅嘴不肯理他,秦苍怒气刚敛,脸有些白,笑容也略牵强,秦洗墨道,“二叔,您这是怎么了,刚和谁生气了吗?” 秦苍道,“没有,刚睡醒,不大舒服。”说着对林依笑道,“小丫头还敢来啊,不怕蛇了?” 林依不满地喊道,“二叔你和别人一起欺负我!” “那和你太子哥哥告我的状了没有啊,”秦苍笑道,“告状了能怎样,他对我又不敢打不敢骂的。” 林依拉着秦洗墨的胳膊不服气地撅着嘴,秦苍道,“依儿过来,给二叔看看脉,我这最近跟谁都是火气,看看怎么回事。” 林依朝秦苍昂头“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走过去,摸秦苍的脉。秦苍笑微微等着,林依一摸脉顿时道,“咦,二叔这身体被什么人瞧过了!祛邪扶正,分寸拿捏得正得当,既滋养生息,又克制着独阳散,二叔,你到底吃了什么东西了!” 秦苍一想起可能一直都在吃那尸牙果,当下脸色一变,快步起身到一旁呕吐,最后吐出胆汁,面如土灰。 林依骇然道,“有人给二叔吃肉了?” 秦苍气得发抖,秦洗墨扶他坐下,端茶为他漱口,他想起说要用那东西做茶饮,顿时起身再吐。 秦洗墨慌了,和林依面面相觑,卫襄着急地扶住秦苍道,“王爷,怎么了?” 秦苍有气无力地摆摆手,瘫靠在椅子上,有进去的气没出去的气,卫襄道,“我去拿冰镇的梨来。” 林依一时惊惧,小心道,“二叔,用菜蔬调节得当,也能做这么好的,不一定非得是吃了肉才这样,二叔你别多心。” 秦苍握拳在嘴边轻声地咳嗽,灰白着脸不言语。正这时,齐王打帘进来了,言笑道,“墨儿依儿也在啊,巧了,皇上赏给我金针蕨,偏巧一个旧友回京述职,又给带来几样奇珍异菜,我舍不得吃,知道二哥爱吃素,这不,一并带来孝敬二哥了!” 说着让随身的小厮将篮子递上来,对林依道,“依儿过来,考考你,看看这些,你认识不认识。”他说完这话,才 见秦苍脸色不佳,关切地走过去道,“二哥这是怎么了?” 秦洗墨道,“刚吐了,可能是吃错了东西。” 齐王怒道,“这底下的人是怎么侍候的!二哥什么东西能吃什么东西不能吃他们不知道么!” 秦洗墨朝齐王做了个息事宁人的眼神,这边卫襄快步端了冰镇梨来,秦苍挥挥手也没吃,虚弱地对齐王道,“三弟,你坐啊。” 林依在一旁翻着篮子惊喜道,“银盘白玉伞,秋水仙干菜,甜杏仁,哈,还有荔浦芋头!三叔,这些说是人送的还有人信,可是荠菜马齿苋,鲜嫩嫩的,怕是刚摘了不久吧。” 齐王道,“我带着那些东西一路来,碰巧看见农妇卖野菜,我瞧着鲜嫩,想来好久没能和你二叔一桌吃过饭了,就索性买了点凑齐一桌子,你们两个孩子在,正好,没外人,一起。” 卫襄唤人拿了菜下去准备,秦苍渐渐缓上些气力,吃了两片梨,言谈说笑着,齐王主动请缨和秦苍下了两盘棋,便是日暮黄昏了。 一行人进了灯火通明的饭厅,三两个小厮备好碗筷酒盏,陆续上菜。秦苍、齐王和秦洗墨落座,林依在一旁为他们斟上葡萄酒。菜极鲜美,色香味俱佳,宾主甚欢。 最后一道菜,是用秋水仙干菜与萝卜同炖的“青女凌波”,夏心夜秉着呼吸,小心翼翼地托着细瓷盘托,低着头迈着小碎步向前走。众人谁也没留意进来的人,林依正背对着门口给齐王斟酒,夏心夜不知何故,脚下一乱,身子一趔趄,只听“啪”一声清脆的响,汤汁四溅,一盅菜碎裂当场! 滚烫的菜汁溅在林依的绿罗裙上,林依惊跳起,满屋人皆直直地盯着怔愣当地的夏心夜! 暗青的干菜和梅花状的萝卜泼洒一地,是很奇形怪状的渍迹,秦苍的脸顿时黑了,夏心夜面色煞白地跪地请罪,一时竟是谁也没说出话来。 卫襄忙示意人收拾,秦苍冷怒道,“败兴的奴才,拖下去杖二十!” 他竟然要打夏心夜,卫襄一时没反应过来。秦苍冷喝道,“等什么呢!拖下去!” 见来人把夏心夜拖走,秦洗墨道,“二叔,算了……” 秦苍一身盛怒逼人,吓得秦洗墨闭了嘴不敢言语,秦苍只觉得胸口一沉,一股难以形容的闷痛翻滚上来,当下起身冲到一旁的痰盂,狂吐不止。 众人更惊讶,一齐围过去,秦苍吐得头晕眼花,被卫襄搀扶住,秦洗墨心疼地叫道,“二叔你这是怎么了!” 秦苍对着卫襄切齿道,“把那丫头,给我狠狠打!看她还懂不懂规矩了!” 卫襄顺从地称是,也并不离身,只在一旁搀扶着。一顿饭就这样被搅了局,林依给秦苍诊了脉,齐王关切地劝慰半晌,和秦洗墨一起离开。 夜深了,秦苍在床上辗 转反侧,饿得前心贴后背,却死不肯开口吃床边的东西。卫襄无奈焦灼得直跺脚,“我的王爷!你倒是好歹吃一口啊!” 秦苍竟闭着眼扭过头去!卫襄束手无策在地上走来走去,最后坐在桌边生闷气,和秦苍别起了劲谁也不理谁。有一个瞬间秦苍几乎睡着了,但是一合眼便醒了来。烛光在桌案上晃动着,似乎这一刻与前一刻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是他刚刚,想起那晚的粥了。想起那晚的小厨房,她熬的粥如此贴心的温暖。 眼眶不由湿了。她今夜再也不会为他在小厨房里熬粥。也许,永远都不会了。 一时心酸楚,但出口的话却是冷硬。 “她怎么样,打死了没?” 这位爷突然说话,卫襄吓了一跳,仔细一琢磨他这口气,便知道自己这位主子是打完了人后悔了。 卫襄暗笑,说道,“夏姑娘没生命之虞,多歇几天就是了。” 秦苍于是不说话。卫襄心里道,现在想起来问了,他倒是一时发狠喊打,但这喜怒无常的脾气,谁知道什么时候就顺过来,哪个又敢真的狠打。趁着他这一时心软的劲,卫襄又连忙劝,“王爷,先吃点东西吧,我去把饭菜热热。” 秦苍闭着眼扭头道,“端下去,扔了!” 然后门“咣”地一声响,一把带血的小刀被扔在地板上,门外传来“嘿嘿”一声冷笑,“你怎么不直接撞死了去!她不想活了,我看她也是活着受罪,禁不住她哀求,就刚把她给杀了!” 第三十八章 爱疏离 秦苍“腾”地跃起来,直愣愣地盯着倚在门框抱着胳膊的孟小显。孟小显冷哼道,“你不用看着我,人我亲自杀的,一刀毙命,她哼也没哼一声,一点痛苦也没有。这人死了,你心里也该舒服了,反正你的好大哥承诺你了,给你女人随便用,多一个少一个你也不愁。” 秦苍直着眼睛瞪着他不说话。孟小显吊儿郎当地甩了下头发,走进来一腿踩在凳子上,“我问她给你带什么话,她说死后风流云散,无话。那女人果真生得淡然,死得洒脱,我这一刀进去,她还对我笑呢。秦二我跟你说,是她不想活,我这是帮她。她这来了一个多月了,再过上几天热斑都该长出来了,她说不想死那么难看,我就琢磨着吧,多活那几天又怎么着,不过是多挨几顿打的事,我钦佩她聪明颖悟,跟她也对脾气,就勉为其难动了刀。我孟小显的刀你知道,见血封喉例不虚发……” 孟小显还正说着,秦苍“哇”地吐了一口血,整个人直直地向后倒了去,卫襄一箭步抱住,秦苍又一口血喷出来,染了自己和卫襄满衣襟都是。 孟小显慌了神,扑过去道,“喂!你没事吧!这平时都是你诈我,这回怎么就被我给诈了!她活得好好的,我不过就是替她不服气,骗骗你而已。” 秦苍瞪着眼睛,牙关紧闭,手脸一时都凉了。孟小显和卫襄两个人大惊失色地急救,半晌秦苍才缓过那口气来,整个人弱得就像是张窗户纸,风吹一吹便破了。 孟小显又是后悔又是心疼,卫襄在一旁红着眼圈吼他,“你这玩笑也开得太大了!有鼻子有影的,他能不当真吗!” 孟小显道,“怨我怨我!可这话是怎么说的,她今天不死,早晚也得死,她死了你就不活了?” 卫襄跺脚道,“你还说!” 孟小显给了自己一巴掌,在地上急得团团转,“哎呦我的二哥啊,你这刚还冲冠怒耍威风,这会儿怎么就要死要活的!”说着拿眼瞪卫襄,“你还愣什么,快去找大夫来呀!” 秦苍瞬然之间垮下来,喝几口水,吃几口粥,整整三天,卧床没说一句话。 三天后,他莫名焦躁,水米不进,送进去什么,不是砸了就是扔出来。请宫里的御医和林依来瞧,他安安静静地任其诊脉,然后把端来的药,摔碎在地上。 林依急得跳脚(本书由风\/月\/鉴/小说论坛制作,更多好文,敬请来访) ,“二叔怎么就不吃东西!这样子,别说是独阳散,便是饿也饿死了!空着屋子任火烧,一滴水也进不去,不烧成灰想干什么!” 孟小显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劈头盖脸跟秦苍吵,一旁的卫襄就差点和孟小显打起来。 孟小显对着秦苍切齿道,“好!祸是我闯的,你说怎么着就能饶!要杀要剐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到底想怎么着啊我的祖宗!” 秦苍被他聒噪得实在不耐烦,嘶哑地吐字道,“出去。” 他这一说话也着实让孟小显愣了一下,和卫襄递了一个眼色,不管怎么说,这厮总算是开口讲话了。孟小显端着饭食到他跟前,央求道,“好二哥,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好歹吃点东西,喝点药,有力气了你追着打我也行啊,……” “啪”的一声,秦苍将端至身前的饭食扫落在地上,猩红着眼睛怒道,“滚出去!” 孟小显一下子便火了,跳起来骂道,“秦二你给脸不要!我还就不信我打不过你!卫襄你再去端,你看小爷我不捏着他的鼻子灌,堵住他的嘴我看他还能吐出来!” 孟小显撸着胳膊极其气急败坏咬牙切齿,抓了旁边的帘帐便撕,卫襄伸手拦着,孟小显道,“你别管我!活人惯的他!你看我不把这厮绑起来端着下巴灌!我就不信我治不了他!” 秦苍突然长身立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若魅影般拦腰将正在聒噪的孟小显远远地隔着窗户给扔了出去,对着卫襄喝道,“你也出去!” 卫襄称是,屋里一时静,秦苍背着身对着窗户,下午的阳光直晃他的眼,听到背后又有人的声息,秦苍打晃眯着眼,火冒三丈地回身吼,“出去!滚!……” 然后倏而顿住。 淡淡的粥香,轻轻地晕染开,静静地飘进他的鼻息,悄无声息地,撩拨诱惑着他的味蕾。 夏心夜穿着淡青素衣,眉如黛,眸半敛,一道细亮的斜晖如水草轻缠裙裾,她如一株半放的荷,芳盛柔美,静无声息。 她远远地离他站着,似乎就欲定在那里,因他的一声呵斥,进退维谷,左右两难。 秦苍敛了怒气,直压抑着眼底酸酸的东西。夏心夜端着粥,小心翼翼地迈过满地狼藉,将粥放在桌上,然后在他的身旁,跪了下来。 秦苍的心像是被烙铁烙了一下,他微不可察地打了下晃,一只手扶住桌子。 “王爷,”夏心夜端庄温顺地跪好,低着头请罪道,“奴婢不该自作主张,害王爷饮食则吐,求王爷念奴婢呵护之心,暂且饶奴婢这一次吧。” 秦苍不语,夏心夜轻声道,“奴婢见饮食调效甚慢,王爷时有不适,心中忧恐,才打起了尸牙果的主意。未曾用过,刚寻见就被王爷发现了,……,”夏心夜稍顿住,咬唇道,“奴婢再不敢了,求王爷保重玉体才是。” 秦苍还是没说话。夏心夜把头低得更深,轻声道,“奴婢不敢欺诳王爷。真的是不曾用过,王爷可以问府中影卫,奴婢若有半句虚言,王爷打死便是。” 秦苍突然道,“你不恨我打你吗?” 夏心夜垂首道,“心夜是王爷的奴婢,犯了错,王爷责罚教训是应该的。” 秦苍拄着桌子苦笑一声,缓缓地俯 □,托起夏心夜的脸。 他的人很厉害地清减下来,浓眉愈重,眼眶深陷,背着光,面容沧桑黯淡。夏心夜顺从听话地望着他,眼神三分畏怯两分惜,竟是清得媚人。 秦苍在无意间便悠悠地舒了口气,一丝淡笑,审视她的面容,柔声道,“我那几脚,踢得重吗?” 夏心夜轻声道,“不重。” 秦苍“嗯?”了一声,夏心夜道,“王爷盛怒之下,一脚即可毙命,数脚之下,奴婢不过伤及皮肉,所以,不重。” “那二十杖,痛吗?” 夏心夜咬着唇,小声道,“痛。” 秦苍淡淡笑,凑得她更近了,问道,“有多痛。” 夏心夜战栗般闪了下,轻声道,“铭心之痛,从此再不敢忤逆王爷了。” 秦苍的人僵顿住,许久望着她温润清媚的容颜,轻声道,“卿之痛铭心,我之痛锥心。卿还愿意,原谅我吗?” 夏心夜低眉委婉的脸,如花间露水在他的手上,瞬间晶莹剔透,却轻易于指掌间消散流走。 “奴婢是王爷的人,得王爷怜悯宠爱,不过是责罚了几下,原谅二字,奴婢不敢当。” 她的声音淡,而清静。一句温驯的不敢,将他远远地拒之于心门之外。 他从未得到,却痛而失去。 秦苍紧紧地抱住了她,挽颈相交,闭上眼,任凭眼里的酸涩不安地蠢动。仿佛只有这样深,这样紧地把她纳入怀里,才是他只想,也只能做的事。 横抱起夏心夜,秦苍的步履打着晃,夏心夜抓着他的衣裳,柔声地央劝,“王爷,放奴婢下来,奴婢服侍您。” 秦苍不语,将夏心夜置于枕席之上,双臂撑在夏心夜两侧,整个人压下去。 他抚弄着她的发丝,望着夏心夜的眼睛,轻轻吻她的眉梢眼角,温柔怜宠的笑意揉进他深陷的,带着血丝却暗黑不可窥测的眼眸,是一种很具诡异的明媚。 他在她的耳边低语,半是娇嗔半示弱,惆怅舒展宛如叹息。 “卿再不来,我当真就要饿死了。” 夏心夜玲珑心,那一小碗粥,配料与那夜相同,依旧熟悉而贴心温暖的味道。秦苍吃了个底朝天,舒适地躺在床上,夏心夜为他盖被,他的脸依然苍白如纸。 秦苍扣着她的手道,“卿不准走,就陪着我,睡一会儿。” 夏心夜道,“再有一个时辰就天黑了,王爷得吃药吃饭的,奴婢去准备。” 秦苍只扣着她的手不放,夏心夜道,“奴婢再不敢走远,不敢放肆了。” 秦苍手上用了用力,不言语。夏心夜一时无奈,归顺了他。秦苍沉静半晌,夏心夜几乎以为他睡着了,却不提防他松了手,轻声道,“卿去做饭,我不只喝粥,……,还要吃菜,……,吃肉!” 孟小显和卫襄同时瞪大了眼睛,下巴几乎掉 下来。 “他要吃肉!”孟小显叫道,“这不可能!你千万别听他的,没准他说胡话,转眼就忘了,那厮不是人脾气,弄不好又一顿发作,你千万别再别惹他了,还是都安生点吧!老子被他吓得几日几夜睡不着吃不好,命都赔掉了半条!” 孟小显靠着树,懒得像只癞皮狗,望着夏心夜远去的背影,摇摇头,对一旁的卫襄道,“咱们两个聪明一世,却糊涂一时。怎么就没想起来她呢,那厮,不是为她吐血病了的吗?” 卫襄却是眼圈红了,闷声道,“孟大哥,你为啥不早杀了她呢。” 孟小显一怔,苦笑道,“你以为我没想过,可是你家那主子,杀了他不肯杀的人,大家谁还能活。” 卫襄不说话。孟小显道,“我就说,前几天那厮虽是不说话,但好歹也吃几口饭,敢情是琢磨着今天她能下地活动了,却没来看他,就闹别扭发脾气,拿咱们一个个的出气。” 这时有小厮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对卫襄道,“卫总管,您快去,宫里来人了!” 卫襄道,“来人就来人,你慌什么。” 小厮道,“是,是太子,出,出大事了!” 第三十九章 计中计 秦苍很想踏踏实实甜甜美美好好地睡一觉,可他刚睡着,卫襄就一头闯了进来。 “王爷,大事不好了,太子齐王连同林姑娘,一齐被毒倒了!” 秦苍惊坐起,“你说什么!” 卫襄道,“一齐毒倒了,半个时辰前,连发作时间都一样,呕吐窒息,不省人事。满宫的御医,连同林夫人都急得团团转,不知道是什么毒!” 秦苍猛地站起来奔了三五步,又猛地一软险些扑倒,孟小显在一旁搀扶住,叫道,“你小心点!这急什么,鞋也没穿,病着身子往外赶,想干什么!” “找水伯去!”秦苍白着脸吩咐,这事情当真非同小可十万火急,一刻也耽误不得。 谁知卫襄却垂着头不动,秦苍的心一紧,在孟小显臂弯里往前一挣,沉声道,“怎么了?” 卫襄道,“宫里面,传唤王爷。三日前那顿饭,……,唯独王爷是全吐了出来,……,属下刚去问过水伯,水伯说单就齐王拿来的那些东西,他看不出有什么问题,也就无从解,每道菜,咱们都是严格验过的,也确实没毒,……” 秦苍没说话,思量了半晌,说道,“他这回要玩大了!”一边对卫襄道,“穿衣服,进宫去。” 卫襄道,“所有矛头都对准了王爷,王爷此去,凶多吉少,不如……” 秦苍道,“这个时候还躲得了吗!他们也不一定就杀我,大不了就是押入大牢刑求解药,我这几根骨头,总能挨一阵子。”说完对孟小显道,“老三那儿,肯定能找到解药,你无论用什么法子,逼出来。” 秦苍被人抬走的时候,夏心夜怔怔地在路旁站着,见了秦苍,她忧切地唤了一声,小厮不由停了步。 相互望着。秦苍笑道,“没事,卿不用担心。” 说完想了一下,招手唤夏心夜过去,夏心夜跪在他身侧,他笑着,抚着她的碎发,虚抱着贴了贴脸,吻了吻她的唇。 秦苍言笑道,“卿别再怪我了,回头到宫里领罚,一定让他们多打几下给卿报仇。” 小厮抬着秦苍走,秦苍回头对夏心夜笑,“我若能回来,再也不动卿一根手指头。” 三只信鸽在夜空中振翼而去。孟小显的身形几乎淹没在苍茫的夜色里,略显苍白的脸,淡得几乎找不见表情。 好像是一棵树,温柔的长发在夜风里轻缭。他不说话时,便好像也没有呼吸。 “孟大哥,接下来怎么办?” 卫襄问这句话的时候,心存畏惧,他嬉笑怒骂活脱跳跃的孟大哥,杀机一动的时候,竟是阴柔若鬼魅。 孟小显淡笑,眼神好像隔着薄雾一般,他的声音,宛若寒月照白骨,白骨上落满蒲公英,有一种来自地狱的苍冷与镇定。 “秦二知道我办事的时间,三天。事关林依,陆健青便是再不 想趟这趟浑水,他也一定日夜兼程火速赶过来。至于齐王府,”孟小显缓缓呼出一口气,“三天之内,便是一只蚂蚁,我也把它给翻出来。” “孟大哥,”卫襄忧心道,“若是三天内毒发了呢,或是,拷打王爷,杀了王爷怎么办?齐王知道有你,若是备了后手,查不出,怎么办?” 孟小显道,“齐王会舍得自己死吗?他不死,那两个人就不会死。何况那个林夫人,不能解毒,总能指控住吧?都没死,他们这次再敢动秦二,那也分明是不想活了。” 卫襄欲言又止,孟小显道,“有话就说,什么时候这么怕我啊?” 卫襄道,“他们除掉王爷之心不死,这次会不会故意演戏用苦肉计,加罪于王爷,然后再自己解了毒。” 孟小显道,“你这平时也挺聪明的,怎么这回就傻了,你家主子有那么笨吗?若事情如此,他半死不活的,就肯自投罗网去?” 这话有一点孟小显风格,冲淡了他骇人的无声阴险,卫襄刚舒一口气,孟小显已眨眼间远了踪影,“看好你的家,没事别找我。” 京城最繁华最负盛名的酒楼,醉云霄。天字号。一个衣着寒酸的秀才,美味珍馐过后,也不付钱,醉如死狗,被两个盛气凌人的小二给扔了出来。 他肆意地打着滚,伸了伸胳膊腿,然后醉眼朦胧地爬起来,摇摇晃晃地,三步一倒。 渐渐钻进一条幽僻的巷子,他突然兴起,哼着小调,和自己长长的影子,翻越腾挪地打架嬉戏。 孟小显远远地,靠着墙根笑了。 “阁下好兴致。” 他的笑语极细,宛如末梢的风丝。秀才却突然惊悚,醉态全消。 孟小显宛若幽暗里的黑猫,淡得似乎让人想忽略掉,可又偏偏无法忽略掉。 秀才的声音突然轻颤,“神出鬼没,孟小显?” 他说这话的时候,身体向后侧倾,握拳,全身肌肉绷紧,杀机初现。孟小显气定神闲地从幽暗中走出来,很认真地,静悄悄地望着他。 秀才的杀机犹在,孟小显便微微地缩起了瞳孔。他这样看人的时候,秦苍曾经说,就是一条倏然盘起的毒蛇,阴冷阴鸷,杀人于瞬息之间。 秀才的杀机突然没了,他垂首轻声道,“在下,不曾得罪过孟公子。” 孟小显于是也轻轻地笑起来,开口道,“我,好像也不曾得罪过鬼秀才吧?” 鬼秀才鞠礼道,“孟公子何事见教。” 孟小显低头叹气道,“齐王殿下,不幸中了毒,我就想着,问鬼秀才讨上点解药。” 鬼秀才道,“孟,孟公子找错人了,解药在齐王府总管杜全手里。” 孟小显道,“杜全死了。” 鬼秀才骇然道,“你,你杀了他!” 孟小显锋利的小刀在手上,风车一样滴溜溜转 ,猛然间收住,他漫不经心地往刀锋上吹了一口气,抬头道,“杜全手里的那份我到手了,现在要的是你手里的那份。” 鬼秀才悚然道,“你怎么……” 极轻细的刀风。宛若一滴露水落在脖子里,往下流。鬼秀才还伸手摸了一下,然后倒地,身亡。 孟小显捏着到手的东西,悄无声息消隐在夜色里。 齐王悠悠转醒过来,见了秦苍,顿时哭道,“二哥!二哥我错了,你别杀我,饶了我吧!”说完,他抓着永煦帝的衣襟,吃力地爬过去哀求道,“大哥,大哥你救我!二哥要杀我,大哥你救我呀大哥!” 永煦帝温和地拍拍他的手,齐王伏在他面前,哇哇大哭。 秦苍静静地坐在他身后,不说话,也没动作。 永煦帝道,“三弟,今天咱们兄弟三人都在。你说你二哥下毒,你二哥却让我直接杀了他,出这样的事,谁死都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我们兄弟三人,非得这样自相残杀吗?” 齐王唤着大哥,哭得泣不成声。秦苍突然道,“三弟难道想和我一样,做个半死不活的鬼王爷。” 永煦帝一颤,齐王也止住哭声,秦苍靠在椅子上道,“这些年我身染沉疴,毒入膏肓,大哥三弟为了给我看病,笼络了不少医药名家,连这些人都束手无策,现在问我要解药,岂不等于缘木求鱼。”秦苍的眼神落在齐王抓着永煦帝的手上,轻声道,“大哥三弟,要我的命尽管拿去,要解药,我没有。” 一时屋里无人说话。正静着,一个小太监战战兢兢地进来,“启禀皇上,宫门口被扔了两颗首级,其中一颗,是,是齐王府的总管杜全。” 齐王顿时面如土灰,窜下去喝道,“你说什么!” 那个小太监后退一步,颤声道,“杜,杜全的首级,被,送进宫里来了。” 恐惧如五雷轰顶般攫取住齐王的四肢百骸,只那一个瞬间,毛骨悚然的齐王,仿似内心某种东西轰然塌毁,他跌在地上,心神俱散。 永煦帝喝问道,“谁送来的,人呢!” 那小太监哆嗦道,“是,是用黑布包着扔到宫门口的,经人辨认,是齐王府的总管杜全。” 一道灵光闪过,齐王突然丧心病狂咬牙切齿地扑过去,以发覆面,一把掐住秦苍的脖子,拼命嘶吼道,“为什么!你已经把我毒成这样了,你还要杀我的人!为什么!啊—啊—” 齐王嘶声吼着,全部的力都集中在手上,宫里侍卫将他打昏,他的手犹自掐得秦苍死死的。 秦苍也是钳制着齐王的腕子拼命护着自己的呼吸,两个人被分开,秦苍大口地喘着气,瞪着晕倒在地上的齐王。 永煦帝惊惧地望着秦苍,颤声道,“二弟你,没事吧?” 秦苍目眩良久,闭上眼颓然道,“他竟 如此恨我。惫赖的性子,这辈子也改不了。” 永煦帝道,“二弟,你……” 秦苍痛苦地切齿道,“皇上有这两个不争气的弟弟,不若一起杀了干净!”当下欲起身,撑到一半,又重重地倒下去。 这边齐王已被侍卫救醒过来,却不再找秦苍拼命了,抬头泪眼汪汪看向永煦帝,一头扑在永煦帝怀里嚎啕大哭。 “大哥!大哥啊!我是有错对不起二哥,可是我没坏心啊,我赔罪了,认错了,淘换王羲之的字讨好他,有什么好东西,无论是大哥赏的还是朋友送的,都巴巴地给他送去,真心诚意把他认作二哥的!他却非要毒死我!毒死我也就算了,连墨儿依儿也不放过!” 秦苍听着齐王哭闹,心里很纳闷,孟小显拿到解药,该留了活口,可他怎么就杀人灭口了?这不正中齐王下怀,坐实了安平王下毒害人的罪吗?孟小显这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第四十章 情发 孟小显这一招,突然把人都逼到了悬崖边上。 所有人都知道,现在解药在秦苍手上。就算原来不在,现在也已经抢了来。 关键是,秦苍已经说了,要命可以,要解药,他没有。那么现在他有了,于是有,也只能是没有。 秦苍不可能把解药交出来,交出来就等于承认自己下毒毒害齐王,毒害太子,这罪不容诛;但是这三个人真死了,那就坐实了他毒杀齐王太子的嫌疑,同样罪不容诛。 齐王呢,本来是把别人的命玩弄于指掌之中,却在突然间,自己的命被捏在了秦苍手上。他不可能像从前那样跟秦苍服软认罪,因为蓄意毒害二哥谋杀太子,这罪大恶极万劫不复,他既然做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即便毒不能解生不如死,也只能索性咬牙硬扛着。 永煦帝呢,他既不能逼秦苍,也不能硬生生把齐王治罪。北狼在一侧虎视眈眈随时进犯,两个弟弟背后都是不容小觑的势力,一旦内乱,说不定江山易主,不可收拾。 三个人都无路可退,只能各自僵持,抵死胶着。 孟小显这招狠,一出手就是死局。把三个人同时放在火上烤,他这就是赌,赌先撑不住的那个,一招不慎,便是鱼死网破玉石俱焚。 事情做的真毒,真狠,真绝,真干脆。秦苍一个人躺在床上,望着金碧辉煌的屋顶,暗自苦笑。 这个孟小显啊,就是这可怕的性子。滴水之恩,他自是涌泉相报,可别人负他一分,他也绝对要别人十倍偿还,甚至不惜剑走偏锋赶尽杀绝。 孟小显这架势是铁定了心,任是天王老子出面,齐王的命,也得交出去。 只是如今逼成这样,谁也下不来台,若不能尽如孟小显的意,这厮可怎么收场? 永煦帝端着一盅银耳莲子,敲门进来,秦苍半坐起,被永煦帝按住。 “二弟靠着吧,身子要调养,跟大哥还拘什么礼。” 上午的阳光,从东南窗照进来,窗角的一盆兰花,葱葱郁郁的叶子一片可人的青碧。永煦帝躬身搅着银耳,用小勺喂给秦苍,秦苍撑坐起来推托,被永煦帝阻止。 “二弟,”永煦帝开口的语气淡淡的,“三弟这次,做的实在太过了。可他死也不会认这罪的,不知道的人还都以为是二弟你做的。”永煦帝顿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什么怪毒,连林夫人都束手无策,发作的时间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严重了。”永煦帝黯然道,“二弟,大哥知道你心里有委屈,有恨,可是,三弟是你亲弟弟,墨儿是你亲侄儿,林姑娘,是你恩人林先生唯一的骨血,你真要背负毒杀这三人的罪吗?” 秦苍道,“进退维谷,动辄得咎,臣弟,唯有一死谢天下。” 永煦帝悲哀道,“你怎么能动这傻念头!你那位江  湖的朋友,孟小显,是吧?” 秦苍道,“是。” 永煦帝道,“你唤他来,我们商量一个办法,他有什么条件,提出来我们都好商量。” 秦苍道,“他想要三弟的命。” 永煦帝沉默。秦苍叹气道,“他这是场豪赌。拼的,是内心最后的底线。一旦赌红了眼,便是不管不顾的疯癫。而我只是他的赌注,什么时候收手,已经由他,不由我了。” 永煦帝面灰白,指尖颤抖,隐忍着,强自镇定轻轻呼出一口气,静声道,“唤他来。朕认输。三弟拼却的不过是他自己,你和孟小显拼却的是朋友义气,朕拼却的,不但是太子的命,还有江山社稷。赌这么大,朕输不起。” 孟小显和永煦帝密谈了半个时辰,没人知道达成了什么协议,孟小显便用他那只翻云覆雨手,轻而易举地化解了剑拔弩张的死局,没费吹灰之力。 他开出的方子是一个人,青城陆健青。 满足永煦帝的条件是,三方皆大欢喜。 秦苍如释重负,淡淡倦倦地躺在自家花园的藤床上,阳光万丈,鸟语花香,孟小显极其慵懒无聊地赖在一旁,伸着懒腰,一脸幸灾乐祸的笑,让人看了就想打上他一拳。 秦苍道,“这回连我也算计,小命也要被你算计掉半条。” 孟小显道,“你的命本来就剩半条了,我最多就算计了四分之一条而已。” 秦苍“哼”了一声,“那半条难道不是你算计去的?” 孟小显嘿嘿笑,秦苍道,“把我当成什么东西了就拿着去和人家赌,心里还有我死活吗?就不怕要了我最后那口气。” 孟小显道,“你这什么时候就这么胆小了。” 这时夏心夜端来茶点,递茶给秦苍,手便被秦苍握住了。孟小显见状,很识趣地自己伸着胳膊取茶喝,对夏心夜道,“你该怎么谢我,这厮欺负你,我不顾兄弟情义向着你,把他弄吐血了为你报仇。” 阳光直透在茶盏上,只一片茶,一叶一芽在水中是极其优雅悦目的颜色与姿态。秦苍轻轻呷了一口,夏心夜端过热点心给他,那是她新作的紫芋山药糕,配了点山楂,果仁,绵软松香,酸甜可口。秦苍捏起一块尝,不提防孟小显用手一扫,衣襟一兜,足足偷走了一多半,秦苍气急,喝道,“孟小显!” 孟小显已经一溜烟消失在花木丛中,秦苍和夏心夜相视笑。 “卿,”秦苍唤着,把夏心夜揽在怀里,手指轻轻地,抚过她的眉梢眼角,抚过她的鼻梁,滑过她的唇,停在她的下颔。 下午的光在她清透俊美的面容上投落淡淡的阴影,勾勒着她脸上起伏柔美的曲线,秦苍认真出神地,细细看着她,他幽黑深邃的眸子里溢满了笑,一点点向外荡漾开,仿似高旷渺远的夜空,带着清 朗的气息,一片苍穹璀璨。 他把她纳入颈下,用脸轻轻地爱抚摩挲,像是两头久别的小兽,亲昵地贴近碰触,厮磨轻嗅。 夏心夜靠在他肩上,柔软地笑着,望着他突起的喉结,柔声唤了声王爷。 秦苍回望她,吻着她的唇笑言,“干什么,嗯?” 也只不过就是那一刻想唤唤他,并没有什么事真的要做,什么紧要的话真的要说。那天的阳光暖暖的沁人心脾,让人由内而外都是一种很轻盈柔暖的情绪,只可意会,却无从言语。 秦苍握着她的手,与她十指交缠,一刚一柔一大一小,两相映,牵成结。秦苍笑着抬手,放于唇端,轻轻咬噬她的食指,柔声道,“卿被我欺负,心里还生我气不了。” 夏心夜轻轻低着头避开他的目光,秦苍道,“我这王爷脾气,不容人忤逆,一生气就什么都忘了,”秦苍俯身贴着夏心夜的脸,低声下气地轻声央求道,“我不好,让卿受委屈了。” “王爷言重了,”夏心夜往后躲,却也只能更深地窝在他怀里,秦苍抱着她道,“是我错,我自己也怪我自己。我们本就时日无多,每天就好像是金子一样,我恨不得你一刻也不离开我,我还怎么可以,再那样子欺负你,让人打你。” 阳光似乎突而厚重了,灼得身上有些烫,远远近近的花木繁茂芳香,蝉在高树上远远地鸣唱。 秦苍用力地拥抱怀里的人,贴紧她温顺柔美的肉体,似乎能揉碎了,融进自己的身体骨血里。 “卿!”他的声音炽热得发颤,他滚热的双唇在她的唇齿间,不可自拔地深吻。 点燃了身体无可名状的火,内心沉潜着翻涌的欲望瞬间喷薄,似乎直可以将人摧毁,烧成了灰。 一把横抱起,快步踏入她的小院,压她在床上,身下。 秦苍瞬间战栗,爱如洪水让他窒息。 “卿!”他强撑在她身体两侧,颤若癫狂。 他抱住她,吻她,他的眸子尚保留着最后丝理智,却猩红灼热得可怕。 他在抖,不可思议无可控制地颤抖,乃至于近乎抽搐。 光亮的世界瞬息彻底成黑暗,秦苍解开了她的衣,理性在触摸上她肌肤的刹那轰然碎裂开,仿佛有万箭穿心,无数把小刀在他的身体里凌迟冲突。 他想逃,却是无可逃,只能不断地向她身体的更深处挺进索要,似乎那里有一汪泉,清冽甘甜。 “卿啊!”他用一种极尽狰狞的表情呢喃叹息,“快杀了我吧,……,你杀了我了!……” 一念生,而万劫至。由爱生忧,因忧生怖。 就在那一刻,秦苍对怀中人所崩生的爱慕,曾埋藏打压纠结困惑于心心念念之间许久许久,却突然瞬间斩获,破茧成蝶,他为爱贪婪,妄求长相厮守,奈何情缘短暂。 第四十一章 极致爱 秦苍曾经以为,他死了。 他力竭之下无从喘息,仿似在高高的棉花云里,直直地坠下。 可是没有痛,没有粉身碎骨。他一点点地看得见光亮,听得见声息。 下意识伸手去摸身边的人,然后他骇然发现自己竟是,汗如洗。 秦苍颤栗,有一瞬间他屏住呼吸不敢动弹,生怕那是一场梦,一场错觉。 真的出汗了。淋漓的汗,他甚至可以感知汗水从毛孔向外流动那种细微细腻的质感。 狂喜如泉眼一般,小心翼翼地生发,然后将他的内心浸满,仿似突然间,变回了那个青葱少年。 “心夜!”他唤着,抓过身边人的手,扭头去寻她。 夏心夜闭着眼,凌乱的发丝横斜在她仰月般的嘴角,她的脸上沁出一种淡而娇美的光晕,就好像是清晨的花骨朵,悄然间被舒展绽放开,柔滑,芳香而水润。 秦苍一时看得呆了。 他轻轻地伸手,抚爱她的眉梢,不由自主地,手指便沿着她的鼻线,下滑,然后他察觉到夏心夜的嘴角偷偷地,不为人知地动了一下。 这丫头装睡! 秦苍一时好笑,顿时觉得手下人竟是顽皮可爱极了。他拿掉散乱于她脸上的发丝,温柔的手指抿住她的嘴角,柔声道,“卿在偷笑什么呢,嗯?” 一条胳膊伸进她的颈下让她枕住,他汗涔涔的身体靠过来,湿热的呼吸一点点流转在脸上,夏心夜被逼着睁开黑而晶亮的眸子,推住秦苍的胸,却不敢看他,往身侧的枕席里直钻。 “王爷!……”夏心夜侧首躲,却是无处躲,她轻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留下两排淡淡的阴影,伴着这声欲语还休的央求,脸颊烧得,顿时满屋旖旎,半室娇羞。 秦苍笑。低首便吻了去,浅尝辄止,轻声道,“叫王爷做什么,嗯?”秦苍拿过她的手,十指交缠地握着,言笑道,“卿还想要么,嗯?” 夏心夜的脸越发红,咬着唇似乎想埋进枕头里,秦苍正过她的脸来,捏着她的下巴迫她松开自己的唇,然后他低头浅嘬了一口,在她耳边盈笑道,“又不是第一次了,我还真纳闷你到底害的是哪门子羞啊?嗯?是我太凶猛了吗,”秦苍埋头在夏心夜的颈窝笑叹,“我还以为我要死了,当时吞了你的心都有。” 她的身上是他曾经饕餮狂欢的痕迹,他孔武有力的占有,狂野狰狞的疏泄,让她一度以为,他要杀了她了。 很黑暗,很窒息,极其强悍而迷乱。可就是在她放弃生息任凭秦苍予取予夺的瞬间,她断绝呼吸以为快死了的一瞬间,她的身体却宛如灵光乍现般轰然打开一道幽泉般的缺口,深如海,瞬息被点燃,沸腾的浓烈,云似火,涛如怒。 群魔乱舞,惊心动魄的一场欢爱,拼却着烧成灰,却偏偏与死亡擦肩 而过。 她如雨后初晴般滋润鲜活,内心是空山新雨般的清冽如洗。 只是,这般的欢享,令人羞耻。不知他是否都记得,他就躺在身侧,她却不知该如何去面对他。 真不敢去看他,尽管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羞怯。 秦苍怜爱地抱她在怀里,捋顺她的发,忍不住笑,忍不住亲她。他挑拨着她的唇角,突然冒了一句,“再敢害羞我就吃了你。” 这算哪门子的威胁警告,秦苍说完自己也怔住,夏心夜在他怀里的眼神一下子很无辜。 两个人在刹那惊愣之后,互相看着,笑。花枝招展,笑不自禁。 秦苍咬着牙拍了她脸颊一把,自然而亲昵地埋头在她的肩颈笑作一团。多久了,久得好像一辈子了,他不曾这么开心快活过。 劫后余生的欢喜,所有隔阂与疏离都远去,两个人突然就变得亲厚而熟稔。秦苍披了衣服,给夏心夜裹了件单衣,兴高采烈地横抱起,不管不顾地快步出门去。夏心夜紧张地抓着他的袖子道,“王爷!王爷你干什么!” 秦苍也不答话,放旷不羁地放足疾奔,在苍翠茂美的竹林里,毫无目的地晃荡了两三圈,抱着夏心夜筋疲力尽地倒在寒泉边的大石块上。 下午的阳光照得石块尚滚热,烤烫得秦苍甚是舒服。他将夏心夜放置于身上,蹭着她的脸拦腰满满地抱着。 阳光从竹梢上倾泻,深深浅浅斜荡过青波碧海落在人身上,秦苍的大手抓弄着夏心夜空无一饰的长发,抚着她旖旎媚人的眼角追问,“你个小坏蛋,我为你做的梳子,为什么就从来都不用?嗯?” “奴婢,不敢戴凤凰。” 秦苍虚张声势地掐着她的脖子,将她按压在身侧道,“净胡说,我给你做的,你不敢用要谁用!”他藏着笑,恶狠狠地威胁责怪道,“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整天天高云淡的,磨得我后牙疼!我问你整天端着架子累不累,你闲着没事把事情都看那么清楚累不累!” 夏心夜往他臂弯里窝,又被他伸手揪出来继续教训,“我早想找机会收拾你一顿逼逼你这脾气,只是就看不得你那可怜兮兮的样子,今天得着机会了我得好好问问你,”秦苍扳住了她的肩,望着她的眼睛道,“我这是舍不得杀你了,你的命我也救了,我的命也为你豁出去了,问问你,你还想怎么着啊,还摆着一张脸,事事无可挑剔,心却不知道留给谁吗?嗯?” 不及她说话,秦苍继续道,“是,我是性子不好,爱发脾气。可是我告诉你,甭管怎样,你是我的人了,我对你好,你便得对我好,我的心给你,你的心就必须得给我,留给你自己也不行。”说完抬着夏心夜的下巴,用不可抗拒的语气讯问道,“听见了没有,嗯?” 夏心夜  示弱,秦苍捏着她的下巴俯身吻,吻罢盯着她的脸半笑着问道,“刚骗我了没?” 夏心夜摇头,秦苍贴着她的脸笑叹道,“小骗子!” 他话说完,猛地起身,将夏心夜腾空抱起,夏心夜惊呼着抓着他的衣襟,和他一起落在寒泉里。 寒泉有白日阳光照射,并不多冷,反倒是很温和惬意的清凉。两个人洗了身,将发擦成半干,秦苍用自己平日换洗的衣服将她裹了,又抱回了花园小院里去。 屋里还残留着肆意欢爱过后特有的狼籍凌乱的气味与痕迹,夏心夜羞于见人地往他的怀里躲,秦苍不以为忤地捏捏她的脸颊笑骂,“小东西,别以为害羞我便不吃了你。” 时近黄昏,温淡明亮的光洒满梳妆台,秦苍让夏心夜坐在自己腿上,用那把桃木梳为她梳发,把两侧的发在头顶盘好固定,便将木梳俏生生地插放在一旁,发型简单,但明朗大方。 秦苍环着她道,“桃木梳辟邪,以后要每天戴着,不许藏起来,知道没?” 夏心夜称是,秦苍俯身吻她,在她耳边笑道,“好饿了,你为我做什么好吃的去!” 孟小显愤愤不平咬牙切齿地和卫襄抱怨,“你家主子就是一典型的卸磨杀驴重色轻友的小人!” 昨晚上兄弟反目成仇的闹剧,王府里已经人尽皆知了。卫襄抽着嘴角,乖乖听着不敢搭言。孟小显道,“昨天吧,是我肚子饿了,找你家夏姑娘要吃的去。可谁知花园里没有,房间里也没有,我直接去厨房,可却把我吓了一大跳!你猜怎么着?” 卫襄配合地作出一副怎么着的疑问表情,孟小显道,“她在厨房里养了个男人!” 卫襄一下子没忍住,笑出了声。孟小显道,“当时火上炖着粥,满屋香。我就是顺着香气找过去的!厨房的门也没关,那丫头在锅边做菜,就有一个男人,探头探脑地在她身后观望,还搂着她的腰,往前亲她的脸,巴巴地听她的吩咐帮忙拿东西,我一看就红了眼,冲上去大喝一声道,‘哪儿的野汉子,敢偷我秦二哥的女人!’”孟小显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停了一下问卫襄道,“你猜怎么着,那厮竟是练家子,一个弯腰侧摔,就滴溜溜地从门口把我摔出去,扔在外面的花丛里,差点就撞在那棵大柳树上!” 卫襄忍俊不禁道,“谁让孟大哥你,人也没看清楚就动手。” 孟小显道,“当时天稍微有些暗了,我猛一看,心想这女人找死,秦二又要杀人了!就眼睛一红,脑子一热,冲上去捉奸了!你说这别人捉奸在床,我这捉奸在厨房,一样真凭实据啊对不对!谁知捉奸不成,反被摔了个狗吃屎,一片屁股差点成八瓣!我当时脑子还发懵,心想这王府的影卫不得了了,竟然跟老子也敢动手  !” 卫襄拼命扭过头去笑,孟小显给他肩上一拳,骂道,“就知道你和你主子一个鼻孔出气,看你这幸灾乐祸的样儿!我是打死也没想到,秦二那厮竟能做出到厨房帮厨的下流事来!这君子远庖厨,他堂堂一个王爷,鬼王爷吧,他也是王爷不是!再荒唐离谱,也不过就是玩玩死女人活女人的,这下厨,亏他能想得出!” 卫襄笑道,“我的孟大哥!你说你认不出王爷,谁信啊!还把小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的,什么探头探脑,搂着腰,亲脸,拿东西,你别出心裁想胡闹,还怪我们王爷和你动手。” 孟小显恼羞成怒道,“你个卫襄!他有多过分啊你知不知道!他把菜藏起来不给我吃!我刚救他出死局,他做了菜竟不给我吃!没有我他现在都被他兄弟害死了,他还有工夫抱着女人卿卿我我下厨房!”孟小显气急败坏地叉着腰道,“我跟他绝交!以后有事儿别找我!这个王八蛋,他气死老子了!” 卫襄拉住他道,“孟大哥你消消气,夏姑娘好说话,以后让她补给你就是了。” 孟小显道,“她是好说话,可她现在被秦二管得死死的,你能说得上话吗?”孟小显撸胳膊挽袖子面露凶光道,“我不报这个仇,我就不是孟小显!” 这时一个小厮飞快地跑过来禀告道,“卫总管!太子林姑娘还有青城陆健青陆先生一起来了!” 孟小显道,“他来了?我迎迎他去,卫襄,前头你别管了,快去找你主子去!” 林依目瞪口呆地看着孟小显和自己的师兄熟络亲热地嬉笑寒暄,她凑在秦洗墨耳边轻声道,“太子哥哥,就是他上次拿蛇吓我的。” 这话自然被孟小显听到了,孟小显笑骂道,“臭丫头还敢告状,我要是跟你师兄告你的状,你看他不揭你的皮!” 林依不服气撅着嘴和他做鬼脸,孟小显笑着,拉着陆健青的手道,“走,到后面花园去!那边景致好,这里的夏姑娘又煮得一手好茶!那个鬼王爷不晓得在哪个犄角旮旯和美人逍遥呢,咱们直接找他去!” 林依听说夏姑娘煮得一手好茶,便不悦地撅了嘴,却也没说什么,怏怏地看着孟小显和自己师兄勾肩搭背,大大咧咧地占了师兄身侧的位置。 卫襄寻到秦苍的时候,秦苍正坐在花丛里编花环,夏心夜跪坐在他膝边,静而小笑,手里捧着一大把盛放的雏菊,秦苍一伸手,她便很有默契地递上一枝。花荫鸟语,都没说话,不过是秦苍时而抬头,夏心夜时而仰面,两个人便心有灵犀地相视一笑而已。 夏心夜抬首看秦苍时的眼神,便宛如秋后晴空般的澄净而明媚。卫襄突然望而却步,不敢上前去打扰,倒是秦苍察觉他来了,编着花问道,“怎么了?” 卫襄 说了。秦苍道,“先让他们在前厅喝茶,我马上去。” 卫襄应着,转身,竟有点舍不得离开主子这十年难得一见的安宁幸福。看着这两个人,卫襄就觉得,夏姑娘是留对了,这个女人,主子为她去死也是甘之若醴。他眼睁睁看着主子死,竟也是甘之若醴。 夏心夜手里的花一点点用完了,秦苍把盛美的花环往夏心夜头上试戴,左右看看,“嗯”了一声,笑着道,“添上两朵红月季更好看。卿去那边剪来,半开的,大红的。” 夏心夜应声起身去剪花,这边孟小显带着三个人便浩浩荡荡地闯过来了。夏心夜回头看,一下子被手里的花刺扎了一下。 一行人越来越近,和孟小显并肩的那位公子,温润从容地言笑,丰神俊逸,直若玉树临风。 秦苍见她面色苍白,指尖的血珠冒出来也毫无反应,遂走过去拿过花握着她的手,柔声问,“这是怎么了?” 夏心夜向他身后躲了躲,紧张道,“林,林姑娘来了。” 秦苍笑道,“你怕她干什么,她再敢欺负你看我能饶她!” 夏心夜低头咬唇道,“王爷有客,奴婢去备茶。” 她说完垂首快步绕花丛而去,秦苍无暇计较,上前迎客寒暄。众人落座,林依见了那花环,欣喜地拿过来在自己头上戴,对秦苍道,“真漂亮!二叔送我吧!” 秦苍道,“你想要让你太子哥哥给你编去,一园子的花随便你戴!” 林依撅嘴“哼”一声,将花环取下扔在桌上,不满道,“二叔你真小气!” 秦苍对陆健青笑,伸手拿过花环把手中的红月季插在雏菊中间。孟小显对陆健青道,“看见了没,这厮突然转了性子,爱动这些哄女人高兴的心思了!当真是越来越没出息!” 众人互相关切地问询几句,孟小显道,“心夜那丫头呢,刚还看见了,怎么不上茶来,让这一桌子人干巴巴等着!” 话说着,夏心夜低着头从陆健青身后走来,温顺委婉地向众人行礼,上茶。 明前龙井,清幽淡碧。秦苍招手道,“卿过来。” 夏心夜拘礼垂首走至秦苍身侧,秦苍笑盈盈地将花环给她戴上,林依在一侧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陆健青微微欠身接茶,并没有多留意送茶人,毕竟盯着王爷的爱妾看并不合礼数,可是鬼妾之名盛甚,秦苍当众恩爱似乎也百无禁忌,当下也忍不住好奇,目光便淡淡地飘了过去。 一根刺悍然地穿破心尖,陆健青手一震,茶泼溅出。 第四十二章 杀笑 孟小显问道,“怎么了?” 秦苍的目光也望了过去,陆健青朝秦苍浅浅一躬身,笑道,“对不住,落了只小飞虫。” 他的笑容很干净温和,举止彬彬有礼,优游不迫。夏心夜嫣然笑着,半垂着头行礼道,“奴婢为陆先生再换一杯来。” 奴婢。陆健青心里又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了一下。 不多时夏心夜为他换了一杯茶,恭顺客气地行礼呈给他,上完茶她垂手侍立在秦苍身后,如同一株芳香安静的植物,低眸浅笑安然若素,言行无可挑剔。 陆健青呷了一口茶,目光望着秦苍,淡笑道,“能将茶煮得这么冲淡温润,夏姑娘果然好手艺。” 秦苍笑了一下,“陆先生过奖了。” 孟小显道,“你喜欢啊,你喜欢就住下吧,我告诉你啊,这夏姑娘还做的一手好菜,味道那叫一个绝妙,她随随便便一炒,就和别人不一样,你给秦二医病看脉,跑来跑去多麻烦,还是住下来,让他好好款待款待。” 林依一把挎住陆健青的胳膊道,“师兄才不留下来住,宫里有的是房子,有的是好厨子!她做的菜谁稀罕!” 孟小显道,“我们说话你别插嘴,不怕蛇了是不是?” 林依挨得陆健青更紧了,委屈地唤师兄,陆健青揉揉她的头,笑着柔声道,“依儿你怎么了,唤他孟大哥,知道吗?” 林依瘪着嘴道,“他先欺负我,二叔也不管!” 陆健青于是笑,对孟小显道,“你这怎么回事啊,我不在,你就欺负我小师妹啊,女孩子拿蛇来吓,你还有没有做哥哥的样啊?” 孟小显道,“那样教训她都算轻的,你就不问问她,一脚就差点要了人家夏姑娘的命。” 陆健青面色一滞,目光落在林依脸上,林依委屈地顶嘴道,“我又不是故意的!干什么老拿这件事抓着我不放啊!” 孟小显道,“你不是故意的就有理了!我们和你师兄说话呢,去,你一边玩去!” 林依死劲抓着陆健青的胳膊向孟小显示威道,“我就不!” 秦洗墨道,“依儿你别和孟大哥顶嘴了,让师兄给二叔看脉吧。” 这才是正事。陆健青笑着对秦苍道,“王爷,请。” 孟小显趁着陆健青倾身的功夫,一把隔了他揪住林依道,“找别扭是吧,来,你孟哥哥我正手痒,有气没处撒呢,过来让我好好收拾收拾!” 林依不提防被他抓了过去,尖声叫着,陆健青回头,皱眉道,“孟小显!你和她一个小丫头闹什么?” 孟小显不理会,只揪着林依道,“死丫头,叫孟大哥,快点!说好听的!” 林依倔强不肯,却又挣脱不开,陆健青走过去拉过林依护在身后,对孟小显道,“你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吗?” 孟小显一下子就笑了,叉着腰道,“我一消停就是杀人,怎么着,我跟她消停,她受得了吗?连声孟大哥也不肯叫,我能饶得了她!” 陆健青回身道,“依儿,叫孟大哥。” 林依不愿意,撅着嘴不肯,陆健青回头看她,她勉强闷声唤了一声,陆健青对孟小显道,“行了吧,她这孟大哥也叫了,你就有点哥哥样吧。” 秦苍靠在椅子上,笑着看他们闹。上午明媚的阳光洒落他身上,他也不言语,只一身黑衣,两分玩味,三分慵懒四分闲,十分的大气华贵。 陆健青牵着林依的手回身走过来,看着秦苍身后,阳光里的女子,清柔淡静的表情,他惶然一种明眸皓齿扑面而来的错觉,内心里竟是如茶香过后萦之不去的清苦。 他撩袍坐下,为秦苍看脉,两道眉顿时拧起来。一旁的秦洗墨心一下子跳到嗓子眼,林依也忍不住问道,“师兄,怎么了?” 陆健青不说话,眉头松开,又皱紧,把着秦苍的脉,神色虽然如旧温和,但如此久长地不能定夺,倒也有几分忧喜莫测。 连孟小显也凑过来,陆健青思默良久,才轻轻地松开了秦苍的脉,孟小显道,“怎么样?啊?” 陆健青却是缓缓地吐出了两个字,“还好。” 什么是还好啊,孟小显正准备追问,林依抓过秦苍的脉来一探,便“呀”地叫出来,“二叔您这脉怎么这么乱啊!天啊您这是怎么回事!您做什么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被她这一惊一乍的,孟小显连忙道,“怎么回事,林丫头你叫嚷是怎么回事!” 林依道,“二叔这脉!它动的这么厉害,是要……” 陆健青一记眼刀杀过去,林依顿时闭嘴,陆健青责备道,“不懂就不要胡说!” 林依有几分不服气,嘟着嘴也没敢吭气,孟小显道,“不让她说你说啊!怎么回事!” 陆健青道,“最近王爷身体有大亏,情绪起伏失控,独阳散有冲破之势,只要及时镇住,无大碍。” 孟小显一听秦苍有情绪起伏失控,顿时想起他被自己骗成吐血,当下心惊肉跳的,“怎么叫及时镇住,怎样才能镇住?” 陆健青道,“想必王爷也知道,独阳散霸道,不疏泄不可以,但若因爱动情,因情生欲则是火上浇油,催动它的生发,后果不可测。” 孟小显顿时会意,看看秦苍,又看看他身后的夏心夜,咬住了唇。秦苍见他这动作,知道他在琢磨着动杀机,也没说什么,只笑了笑,问道,“陆先生看,严重吗?” 陆健青拧了下眉,思摸半晌,道,“王爷的脉很奇怪,明明凶险异常,但王爷气朗神清,并未有不虞之色,应无碍,暂时滋阴小补,我一会儿开个方子,王爷试着服几副药。” 秦苍称谢,言谈着转移了话锋,“陆先生妙手,前些日子,我三弟和墨儿依儿的事,差点就让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连林夫人都束手无策,幸亏有陆先生在,解了燃眉之急,林先生高足,果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小王这毒,说不定有痊愈之望。” 陆健青敛首道,“王爷言重了,在下不敢当。在下跟随师父学艺,与师母同源而异流,互有补充而已,没有高下之别。王爷吉人自有天相,即便在下无才,王爷亦不必忧恐。” 秦苍笑语,“那承陆先生吉言,一别数年,陆先生风采,远远胜过当年了。” 陆健青淡淡笑,说道,“王爷错爱,在下惭愧。” 秦苍道,“我三弟送来的那几样东西,确实是没毒的好东西,怎么会吃出事来呢?连依儿都一点没察觉。” 陆健青道,“启禀王爷,这事情确是一场误会。投毒之人既不是您,也不是齐王殿下,不过是依儿他们不小心吃错了东西。” 孟小显“哼”了一声,“这里没外人,你用不着这么粉饰太平的。投毒的不是他,他怎么就备下解药了!” 陆健青道,“在下江湖之人不过问庙堂之事,就事论事,这也不过就是吃错东西而已。” 林依在一旁道,“是啊,谁知道那些东西和萝卜起反应会那么厉害!那天,不是被,”林依话说了一半,瞪了正在低头续茶的夏心夜一眼,“不是被她弄得不欢而散吗,回去的时候,我们都觉得饿,三叔便说,去他的醉云霄再去吃一顿,其中有一道萝卜特别爽口,大家都吃了不少,这才吃出事来!” 夏心夜感觉秦苍不动声色轻轻瞟了她一眼,她的面色有点白,极力控制着手上的微抖,为众人续好茶,林依伸手去拉陆健青的衣袖,一盏茶翻倒,林依顿时骂道,“你做什么!会不会做事啊!” 夏心夜已走开几步,被她这一骂,低头说道,“奴婢该死。”便上前收拾,林依“哼”了一声,对夏心夜怒目而视,孟小显道,“林丫头你自己碰翻了茶,朝别人发什么脾气!” 林依一旁的秦洗墨道,“是我,我不小心碰倒的,依儿,孟大哥,你们别吵。” 夏心夜收拾完,低着头匆匆下去,不多时,端着新茶上来,补给林依。秦洗墨和陆健青同时朝她欠身致意,林依对她道,“你走开!” 夏心夜称是,温顺地侍立在秦苍身后,陆健青看这情形,对林依薄责道,“看看你是什么样子,无论是谁碰翻的,一杯茶,至于的吗?” 林依“哼”了一声,气呼呼地坐下,孟小显在一旁对陆健青道,“知道了吧,为什么我说她欠教训!” 时近正午,卫襄唤众人去前厅就餐,秦苍在他耳边耳语道,“你吩咐影卫护好心夜,孟小显可能想动手。”秦苍说完,停了片刻,复对卫襄耳语道,“不准帮他,心夜敢少半跟毫毛,你跟了孟小显去,再别跟我了!” 卫襄怔愣着一时没反应过来,秦苍已与众人说笑着向前厅走去。夏心夜身份卑贱,不能去前厅用饭,见卫襄的眼神飘过来,她很恭敬地对卫襄行了个礼。 卫襄只觉得奇怪,这孟大哥怎么又动杀夏姑娘的心思了?他不是说,杀了她大家都不能活吗? 申时末的太阳已褪下了炽热,秦洗墨和林依回东宫,因孟小显挽留,陆健青留在了安平王府,此时正独自为秦苍说脉开方。孟小显遂长驱直入,到了夏心夜栖身的小院。 夏心夜一个人摆弄着笛子,并不吹,只喝茶。见了孟小显,行礼问好,孟小显笑眯眯的,“你那么聪明剔透的人,应该知道我干什么来了吧,你不怕我,还跟我行什么礼问什么好啊。” 夏心夜抬头看着他,嫣然一笑,双眸清明莹亮。孟小显道,“你这,看着我笑什么。” 夏心夜道,“孟公子与其说话,不如动手吧。” 孟小显走到桌子旁看着那把横笛,一脚踩着凳子,摇头叹气道,“像你这么风雅的女人怕是再难寻见了,关键是你这心太通透了,这处变不乱宠辱不惊的劲儿,实在是对我的胃口【www.【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我就奇怪,你怎么就不怕呢?” 夏心夜垂头道,“我怕。” 孟小显笑道,“这也叫怕?” 夏心夜道,“是。但是孟公子既要杀,也不会理会我求饶,也不会怜悯我害怕,倒不如,大家都体面一点。孟公子杀我于无形,奴婢死于不意,这样您漂亮我干净,何乐不为。” 孟小显反而沉默了,扭头看着花丛,半晌,突然道,“上次你做的刺玫糖,应该可以吃了吧。” 夏心夜道,“可以。” 孟小显微笑道,“分我一点尝尝,不介意吧?” 夏心夜笑道,“是,不介意。” 或许,那把要命的无影刀随时都会飞过来,夏心夜却只能让自己集中心力面带微笑平静如常地做一件事。 取来那个小瓷坛,打开,拿出小瓷碟,舀上半碟,封好坛子,双手端着装着刺玫糖的小瓷碟,向外走,迈门槛,走向孟小显。 孟小显一脚踩着凳子,右肘放置于膝上,右手食指摸着自己的左嘴角,半眯了眼看这个女人。 竟是相安无事。夏心夜低头将刺玫糖呈上,她敛首,垂眉,浅笑,敬客,姿态堪称优雅。 孟小显浓眉一拧。他会不会,他能不能够做到那么淡定,在杀了这个女人之后,若无其事地端着她刚呈上来的磁碟品尝他们一起做出的刺玫糖? 或许他可以。 在他伸手接糖,刀锋初亮的一刻,突然被一个声音唤住。 “孟兄!” 陆健青正站在刺玫丛旁,青衫被日光一照,悦目如春江的绿水。他云淡风轻地笑,淡淡的调 侃,“就说我和王爷怎么到处也找不到你,原来孟兄是躲在这里偷吃好东西了。” 孟小显接了磁碟嘿嘿一笑,“你怎么找这儿来了!” 陆健青已是走了过来,说道,“花园太大,我到处乱绕,就几乎迷了路。” 孟小显舔了一口刺玫糖,当下竖起大拇指对夏心夜道,“嗯!好吃!”说完侧头问陆健青,“秦二呢?” 陆健青道,“王爷他,可能在别处找吧。” 孟小显有点做贼心虚,说道,“那我赶紧跑,那厮太小气,最怕我吃他的东西!” 孟小显一溜烟不见了,陆健青脸上的笑渐淡去,目光深深地望着夏心夜,语声压抑着激动,却又是颤动而跳跃的渴盼。 “呦呦,是你吗!” 第四十三章 故人 夏心夜惊颤了一下,清炯的眼眸蒙上了一层水亮,秋水含烟般低下头,咬住唇并不言语。陆健青心疼地望着她,伸手欲抓她的手,却被她炮烙般躲开了。 “呦呦!”陆健青唤。 夏心夜退一步,低头对他行礼道,“陆先生认错人了。奴婢姓夏,贱名心夜。” 陆健青痛心道,“你为何不肯认我!” 夏心夜只轻声道,“陆先生真的认错人了。” 那声音小得自己都很心虚胆怯,陆健青见她这副惶恐哀求的模样,一时心软了,又痛惜又无奈,也不再逼。 转眼却是瞟见了秦苍,陆健青笑而侧首道,“王爷您来了,孟小显那厮,刚跑了。” 也不知道秦苍在花丛边站了多久,他一边走过来,一边俊朗地笑道,“孟小显那厮刚从这儿讨了什么好吃的去了,见了我一边吃一边跑,心夜,你可是不能偏心藏着,拿出来,给我和陆先生尝尝。” 夏心夜躬身行礼道,“王爷,是奴婢前些日子做的刺玫糖,孟公子还记着,就讨来吃。” 秦苍对陆健青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自己先在桌边坐下道,“刺玫糖倒也是个新鲜东西,我还真没吃过,卿别藏私了,快点拿出来。” 夏心夜称是,进屋去取刺玫糖。陆健青与他对面坐了,拿过那支笛子,规规矩矩放在一旁。 用热水,将糖冲开融化了,又用小勺舀了一勺放在小瓷碟上,分置水杯两侧端出去,那两个言笑的男人见了她,遂不说话了,静静地等着她把东西呈上来。接了东西,秦苍下意识像喝茶一样喝糖水,而陆健青则是很熟稔地端着小瓷碟里的刺玫糖轻抿。 秦苍顿住手,夏心夜温顺地侍立在侧,秦苍看了她一眼,放下杯子,学着陆健青改了过来。 陆健青一口糖入唇喉,一股熟悉香浓的味道经久不散,勾起内心的万千感慨,一时竟眼眶湿了。 秦苍抿了一口,(本书由风\/月\/鉴/小说论坛制作,更多好文,敬请来访) 那焦糊的固体入口即化,甜,酝着刺玫浓郁的清香,一点点在舌尖唇齿间淡淡发散,竟觉得香甜满口,直入肺腑。 秦苍忍不住再看心夜,而陆健青那一低头的感慨,却在他抬首间,幻化成了柔辉浅笑,他清润而温和的目光,仿佛是三月阳春里,草长莺飞烟雨濛濛的江南。 陆健青道,“夏姑娘好手艺,在下是扬州人,家母,也很会做刺玫糖。想来快有十年,不曾尝过这糖的滋味了,如今吃来,真让在下百感交集。” 秦苍很想回头看夏心夜,但是终究忍住,他觉得身后的丫头头低得更深了,甚至无来由觉得,她的眼睛是湿漉漉的。 陆健青斯文儒雅地吃光了糖,便端着杯子,轻轻地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糖水,秦苍端着小瓷碟尝,一时竟也无人说话。 夏心夜准备的晚餐,满满一大桌,孟小显惊 呼道,“天啊!有口福了,这么多菜!”说罢对陆健青道,“还是你面子大,我来的时候,夏丫头可不曾把菜做这么丰盛!” 夏心夜为孟小显和陆健青倒酒,为秦苍准备的是一小壶新鲜的果汁,孟小显看着那杯紫红紫红的东西,奇怪道,“这是什么?” 秦苍轻轻呷了一口,抿抿嘴角,意犹未尽又饮了一口,孟小显看他享受的样子,拧眉道,“不会是,加了那个什么,尸牙果吧?” 夏心夜连忙道,“孟公子!” 秦苍笑着一饮而尽,“你恶心谁呢,这果汁是我在旁边看着心夜做的,把葡萄,石榴还有梨,柠檬,轻轻碾成汁,调入蜂蜜,用冰镇过,甘甜可口的紧。” 孟小显一听嘴馋,伸手去抢果汁壶,秦苍早预料到,眼明手快拿着躲开,孟小显挽着袖子道,“你给不给我喝?” “不给!”秦苍拿壶嘴对嘴喝了一口,毫不拖泥带水的拒绝。孟小显猱身扑上前去,秦苍半闪,两个人瞬间纠结在一起,秦苍咬牙低声警告道,“你再敢打心夜主意别怪我跟你翻脸!” 孟小显“哼”了一声,“谁让你自己不加节制,整天在一起腻歪!” 秦苍道,“我再说一遍,不准再打心夜主意!”孟小显冷哼一声不加理会,秦苍道,“她死我也不能活!” 孟小显道,“她不死你也不能活!” 秦苍冷笑道,“我愿意!”孟小显切齿道,“我就不信这个邪,断了你的念想,你就摆脱不了这女人的毒!” “你敢!” 秦苍怒,孟小显也急了眼,两个人一来二往便是越打越远,陆健青也见怪不怪,看着一桌的菜静静候着,对身边的夏心夜轻声道,“你还留着那支笛子。” 夏心夜泪眼氤氲,只低着头,不敢说话。陆健青道,“你刚学笛子的时候,学不会,不好好用功,却摆弄柳笛来吹。还记得我教训你吗?你挨完了骂才敢委屈地跟我说,你摆弄柳笛是想知道,为什么柳笛那么容易响,竹笛便不行呢?” 陆健青说完,便极其温柔和暖地笑了,轻叹道,“你一向是最可爱,最乖的了!” 夏心夜的泪落下来,听闻秦苍和孟小显的声音传出来,忙伸袖擦了。两个人心情愉快地一前一后回来,坐下,把酒开宴。 孟小显对夏心夜道,“丫头,秦二同意了,明天你给我榨满满一大壶,不准偷懒啊!” 夏心夜在一旁笑着称是,三人于是言谈甚欢,正吃得兴起,孟小显突然从袖子里拿出一条鸡腿,褪去油皮纸一下子伸到秦苍的嘴里道,“你不是要吃肉吗,尝尝这人肉做的鸡腿!” 肉沾唇,那种恐怖的质感和气味一下子勾起秦苍的胃水,当下变色疾走,奔至远远的树丛里,狂吐。 孟小显站起来叉着腰笑道,“哈哈哈,我就说不报此仇我誓不为人,让你昨天晚上不给我吃,我让你吃了什么都吐出来,把前天大前天吃的也统统吐出来!”说着他拿过果汁壶豪饮,大叫道,“秦二,真好喝!” 夏心夜奔过去为秦苍抚背,端茶漱口,秦苍闭着眼喘歇半晌,回身揉了揉夏心夜的头,冷笑着走回去,异常干净利落地,把正在狂饮自得的孟小显踏踏实实凶凶狠狠地摔进了一旁的刺玫丛里! 月过竹梢,秦苍洗了身,换上件锦袍,半湿着头发将夏心夜抱在怀里,夏心夜的头发已然干了,月照风吹,飞扬起细细的发丝,缭乱着,闪着亮晶晶的一道道的光边。秦苍将她长发掬在手里,任凭柔滑细腻的发丝在他的指尖流转流落着,伸手托着她的下巴,扭过她的头来面对他,而秦苍的眼神,正笑意深浓。 夏心夜望着他,便无措地咬住唇,被他用力地捏住下巴责备道,“说过不准咬唇,不听是不是。” 松开的唇愈加红润,秦苍的手指慢慢拂上去,指肚轻轻地揉弄她的嘴角。 把她搂在怀里,秦苍望着秀美竹林上皎洁的月光,柔声道,“我对我说过的一句话后悔了,怎么办?” 夏心夜贴着他的胸怀,薄薄的布料完全掩饰不住他肉体的温度,秦苍道,“我被抬进宫去的时候,对你说,我若回来,再不动你一根手指头。可而今,就现在,我却想好好拷打你一顿,怎么办?” 夏心夜温顺地伸手环住他的腰,往他的怀里更深地埋了埋头。秦苍被她这个依恋而示好的小动作弄得身体一怔,心一柔软,便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仰唇藏笑道,“别以为撒娇就不打你,不说实话,照样绑起来吊打。” 夏心夜埋头道,“奴婢不敢。” 秦苍揉着她的头,用他自己也察觉不到的温柔宠溺的口气道,“卿抬头看着我。” 夏心夜听他语气虽轻柔,却是不容忤逆,当下离了他的怀,在他面前抬起头。秦苍抚着她俊美的脸颊说道,“我问你的话,一字一句你老老实地回答,你是个明白人,别逼着我动用刑罚,知道吗?” 夏心夜低下头,称是。 秦苍道,“齐王送来的玉簪子,精美非凡,即便是未曾有旧情,但女孩子见了那么漂亮的东西,也会忍不住喜欢把玩,你却没动它分毫,是因为,你根本就知道那上面有毒,是不是?” 夏心夜坦然道,“是。” “被水伯拒绝后,你本来走了,却又勾回去,在那小院子里跪了半宿,求幻樱过后的调养之道。这是因为你原本就精通药理,欲为我调养身体,这么做不过是假手水伯用以避人耳目,是不是?” 夏心夜静声道,“王爷,奴婢对药理是略知一二,但不敢谈精通二字。” 秦苍忍不住淡淡笑,托起她的脸道,“还说不精通,齐王弄那些菜来,连水伯都没看出猫腻,连林夫人都束手无策,却独独你,知晓了其中蹊跷,故意将最后一盅菜打翻,那盅‘青女凌波’,必须有萝卜,是吧?” 夏心夜避开他的目光,轻声道,“是。” 秦苍突然觉得紧张,觉得胸口好像被嵌了块大石头让他喘不上气来。他托起手上的脸,拧眉道,“你和陆健青,是旧识?” …… 夏心夜咬着唇,没有言语。 秦苍危险地半眯了眼,盯着她道,“别想着跟我撒谎。你扎手,他泼茶,当我是瞎子?” 夏心夜眼神突然痛而绝望,却也是老老实实地承认道,“是。” 捏住她下巴的手指突然用力,秦苍嘴角很轻而诡异地笑了一下,浓眉一拧,发问道,“呦呦是谁?” 他的声音轻,却有一点吞音,带着种邪恶的妒忌与隐怒。夏心夜欲后闪,脸却被秦苍狠力地钳制住,她痛得一蹙眉,说道,“是我。” 秦苍眯缝着眼睛审视她,“你是谁?” 夏心夜咬住唇,这回秦苍无暇纠正,只用深沉锋锐的目光锁着她,夏心夜轻轻地闭上眼,俊美的脸上洒满了白月光。 她轻声道,“家父姓林,名善峰,我是他的长女,林悠。家母赐字若愚,小字呦呦。” 即便有所预料,秦苍听了她的话,还是如遭雷击一般战栗,手,瞬间松开。 秦苍道,“他不但是你师兄,你们还青梅竹马,你七岁时,你父亲便将你许配给他了是吗?” 第四十四章 胡闹 天刚刚蒙蒙亮,夏心夜在秦苍的怀里醒来,正枕着秦苍的胳膊,被他手脚并用地拥抱,似乎在睡梦里,也让她逃无可逃。 他的下巴顶在她的头上,呼吸很均匀,似乎睡得正香。夏心夜轻手轻脚地移动开他的手臂,却一下子被更深地搂在怀里,头顶传来秦苍不悦的薄责,“这么早,干什么去!” “奴婢,”夏心夜轻声道,“奴婢去准备早餐。” 秦苍环紧她,把她的头埋在了自己的颈窝里,说道,“我们两个人,急什么?从今后都只许给我一个人做饭,其他的人都不许管。”说完手便不安分地滑进了她的衣衫,在她圆润细腻的腰臀上流连,一张嘴,理所当然地咬上她的唇瓣,夏心夜下意识地缩起身子,却无疑是更深更紧地投怀送抱。 秦苍本来是想浅尝辄止,但被她水蛇般的一个悸动勾起了火,于是铺天盖地地一顿深吻,轻车熟路地将夏心夜压成了一个任他予取予夺的姿势。 “王爷,”夏心夜欲拒绝,但是秦苍的吻与她舌齿纠缠,双手熟练地解了她的衣,那声“王爷”变成一句暧昧含混的嘤咛,倒像极了情人间半推半就的娇痴与召唤。 秦苍坏笑,手指探到她密林深处的幽谷。一手刮了下她的鼻梁,在她的唇上轻吻着调笑道,“卿看看,大清早连花身上都是露水,湿漉漉的,怎么就单单卿,这么不解风情呢?嗯?” 夏心夜的脸红了,使劲往外推他,秦苍却是俯身贴住了她的脸,在她耳边软语厮磨,无赖央求,“卿便从了我吧,好不好,卿,嗯?” 当太阳普照世界,漫天彩云半消的时候,孟小显气势汹汹地闯到花园里,却见秦苍正坐在石头旁,拎着月季花枝,拿着小剪刀一点一点地剪下尖刺。 夏心夜穿着蚕丝素衣,领袖裙裾是水草样的苏绣花纹,她明眸皓齿清扬婉兮,弯腰在月季丛中剪下细长的枝条,青丝如瀑散漫于腰际。 孟小显愣住了,“喂,你们这是做什么呢?” 夏心夜见了他,微微躬身行礼,秦苍摆弄着花枝道,“这还看不到吗,编花环啊!” 孟小显道,“我说秦二你什么意思,把我和陆健青打发去客房吃饭,你自己在这儿缠着她编花环!” 秦苍道,“我王府里客房的饭菜很不错啊,还满足不了你的嘴吗?” 孟小显气得站起来叉着腰道,“你未免也把她宠得太不像样子了吧,做做菜而已,我不吃,你自己也不饿啊!” 秦苍道,“我们已经吃过了,当然不饿。” 孟小显一口气卡在嗓子里,差点就没被秦苍气一个跟头,他气咻咻梗着脖子道,“你说什么?” 秦苍摆弄着无刺的花枝,轻描淡写地笑道,“她只该给我一个人做吃的,你们是客,自然去吃客房。我 秦苍,和你孟小显,老死不同桌。” 孟小显一下子跳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要和我绝交了!” 秦苍倒是风轻云淡漫不经心,“你愿意绝交,也可以。” 孟小显冷笑道,“你倒是真有出息了!这种话,你也敢说出来!” 秦苍笑,“这世上只有我秦苍不想做的,没有我不敢做的。” 孟小显尖刻地道,“你为了那个女人就和我绝交!你倒是想得美,老死不和我同桌,你能老死吗?你有老死的权力吗?红颜祸水,抱着那女人,你是恨不得自己不快点死,是不是!” 秦苍手里的花环已经初具形状,他埋头编着枝条,忙碌无暇地道,“是,我错了,我不能老死,那我就至死不和你孟小显同桌,这总可以吧。” 孟小显哪里受得了这个气,当下一拳打过去,秦苍躲闪开,一眨眼两个人就走出了十几招。孟小显气得眼睛都红了,被秦苍格住拳,切齿道,“你如此自暴自弃,这么不珍惜自己,你,你对得起我这些年满天下遍寻名医为你找解药吗!” 秦苍的眼眶湿了,淡笑道,“对不起,又怎样?” 孟小显一声低吼打过去,秦苍照例避开,被他逼得急了,秦苍喝道,“孟小显你再逞凶我可不让你了!” “谁让你让!”孟小显嘶吼着,那拼命的劲儿恨不得将秦苍当成块咬不动的牛肉,撕烂了,扔在地上,踹几脚,再踢出去。 秦苍瞅准一个空当斜逸出去,说道,“你不要再逼我!” 看见他手里还拿着那编了一半的花环,打累了的孟小显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叉着腰切齿道,“是你在逼我!” 一身黑衣的秦苍在晨光里萧疏而俊朗,他对孟小显道,“你的好意我承领了,但是家国天下,我早就心死了,对解毒治伤,也早意冷心灰。我活得累了,只想和一个知音知己的人,温存携手,欢娱到死。你为我好,就成全我。” 孟小显道,“成全你?眼睁睁看着你死,灰飞烟灭万劫不复么!” 秦苍道,“总有一天,你也会灰飞烟灭万劫不复的,你看得到我,我看不到你罢了!” 孟小显被他这句话说得一时愣住,仔细一琢磨,没来由的悲哀酸楚,一时竟也忘了生气,怅然站在晨光里。 秦苍走到花丛边,轻轻俯身吻了吻夏心夜的额头,接过她剪下的花枝,牵了她的手在石头上坐下,夏心夜安静地跪坐在他旁边,秦苍将剪好刺的花枝放在她怀里,微笑着捏捏她的小脸,开始耐心地剪新枝上的刺。 花间露水未晞,咕噜噜地滚落在秦苍衣服上,秦苍的锦衣并不融水,少许露珠便在他的衣襟上晶莹地打着转儿。 林依来的时候,远远地看见秦苍一手揽着夏心夜在荡秋千。秋千荡得高高的,他们两个人衣袂飘飘。 那个女人,带着一个缀满各色月季的大花环,搂着二叔的腰,在二叔的怀里闭目浅笑,仰头迎着阳光。二叔则笑望着她,神色温柔得好像怎么看也看不够似的,间或俯□,浅嘬她的唇,吻她的眼睛。 林依看得痴了,心在一瞬间痛,而颤抖。 那两个人,宛如比翼的蝴蝶一样,在蓝天白云,花香满径,阳光明媚中,飞翔。 林依的心里酸酸的,那女人戴着那么漂亮的花环,被二叔抱着荡秋千,那么浓的宠爱,她也不知道是感动,羡慕,还是深深妒忌,所以林依找到和孟小显在一起下棋的陆健青的时候,颇有点失落。 陆健青道,“依儿,怎么了,怎么一大早上就不高兴啊。” 林依懒懒地看了眼那未完的棋局,拉着陆见青的衣襟道,“师兄!我也要花环,你给我编吧。” 陆健青一怔,孟小显在一旁突然笑了,说道,“怎么了,依儿刚才是不是看见你二叔了,你抢他女人的花环又挨他骂了?” 林依道,“谁稀罕抢她的花环!”转而拉着陆健青的袖子软磨道,“师兄你帮我编个花环吧!” 陆健青见她可怜兮兮的,遂答应了,林依一下子笑了,跳起来道,“那我去采花!我要一个好大好大,比那女人还大还漂亮的!” 孟小显看着林依蹦跳着钻入花丛深处,笑叹了一声,“傻丫头!” 陆健青盯着棋局道,“你还下不下了?” 孟小显伸手搅乱了棋,“算了,我今天晦气,不下了,搞不好便输给你。” 陆健青笑,也没言语,孟小显叹气道,“秦二真就毁在那女人手上了!铁了心,死也不怕。你说秦二他那么一个大胸襟有取舍的人,怎么短短几年,性子就变得这么厉害!” 陆健青道,“死而后生,往往会看破很多东西。安平王爷,也算是死过一次,何况又生不如死了这么多年。” 孟小显咬了咬唇,眼神变动闪烁,也没言声。陆健青呷了口茶望着他道,“你又在想杀谁?” 孟小显道,“那女人,的确挺可爱的,温顺,关键是聪明,很懂事,有那么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要是我,我也愿意跟她过一辈子!我原本琢磨着吧,秦二心里总是有个掌控的,对他喜欢的鬼妾他又不是没杀过!我越俎代庖地动手,白白让他恨我!可如今那厮竟然真的情迷心窍,独阳散要发作了还死不悔悟,我又怎么能再留她!” 陆健青拂着茶,盯着茶盏半晌不言语,直到林依抱着花远远地往这边跑,陆健青才开口道,“怀璧其罪,你家安平王爷的命是命,她的命也是命。” 孟小显又是一愣,叉腰站起来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陆健青淡淡静静地呷了口茶,说道,“你为安平王爷好,便要杀她,若是为她好的人,是不是便要杀安平王爷。” 孟小显被噎了一口气,只觉得今天所有人都别起劲跟他对着干了,正要发作,林依抱着一堆花跑过来,往棋盘上一堆,拍着手笑容灿烂地问,“师兄!够不够!” 陆健青放下茶笑了,抬头看着林依汗涔涔的脸道,“傻丫头,这么多花都戴在头上,重不重?” 林依抹了一把脸上的薄汗,笑得没心没肺的,坐下抢了陆健青的茶便喝,说道,“不重不重,只要师兄给我编!” 陆健青笑着,拈着花枝便开始动手,孟小显差点被他噎得吐血,看他开始慢条斯理地哄孩子,当下咬牙切齿三下五除二地撕扯过那些花来扔在地上踹烂,大声道,“陆健青!你把话说清楚!” 林依一看自己采的花被踹烂了,眼圈一红,站起来哭声道,“你干什么!” 这小姑奶奶又发飙了,孟小显怔愣了一下,林依急红了眼,当下也不管他身上有蛇没蛇,扑过去又踢又打,哭叫道,“你赔我花环来!赔我花环来!” 林依颇有几分功夫,此时小狮子一般胡乱撒泼毫无章法,倒弄得孟小显一时手忙脚乱躲闪不及!他被林依一下子推倒在地上,拿手挡着脸,屁股便被林依踢了两脚,林依还想撒泼,被陆健青喝住,“依儿!你住手!” 陆健青的声音颇有几分严厉,林依一时委屈,一扭头回到陆健青身边趴在桌子上呜呜大哭起来。陆健青好脾气,抚着林依的背柔声道,“依儿别哭了,师兄给你编,走,去花丛里,咱们一边采一边编,你喜欢什么花,师兄就给你编什么花。” 林依一下子抬起头,满脸泪痕地抽泣了一声,望着陆健青破涕为笑,当下欢心地挽着陆健青的胳膊起身,不忘回头狠狠地对孟小显“哼”了一声。 孟小显绝望地四仰八叉躺在地上,这是什么世道啊,那两个男人,和他打完了架,竟然都是给女人编花环去了! 葱郁茂美的一个大花环戴在林依的头上,林依开心地转着圈,拉着陆见青的胳膊道,“师兄我们也去荡秋千!我要你和我一起荡秋千!” 陆健青道,“不许撒娇了,你怎么又偷懒,不去和你太子哥哥一起读书啊!” 林依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道,“我才不学那些劳什子,我要和师兄在一起,学怎么解毒救人!” 陆健青看着阳光里那张稚嫩的小脸正如同花一般青葱娇美,不由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那动作甚是疼爱宠溺,林依只觉得心里一暖,越发依恋地摇着陆健青的胳臂撒娇,“师兄你陪我玩一会儿嘛,我也要荡秋千,我要荡秋千!” 不远处传来悠扬的笛子声,林依一听,荡秋千的兴致顿时全消了,不悦道,“又是那女人!那个妖精又开始勾引我二叔啦!” 陆健青拧眉道,“你怎么说话呢。” 林依撅着嘴不服气道,“就是她!装腔作势的,迷得二叔丢了魂了,我二叔早晚会被她害死!我一定要让太子哥哥和皇上说,杀了这个女人!” 陆健青道,“你就没有想过,她被你二叔荼毒,她也要死的吗?” 林依不以为然道,“那有什么!哪个鬼妾不是给二叔玩了然后死的!她要是贞洁烈女,就早该一头撞死,不会进我二叔的门!” 陆健青冷了脸,没说话。林依察觉他不高兴,当下凑过去关切道,“师兄你怎么了?” 陆健青一身清冷,转身走,对她道,“我千里迢迢赶来救你,你却是让我很失望。” 陆健青快步分花拂木,下意识便顺着笛声去了,却在转过一树花丛后猛然看见,秦苍弯着腿,正仰面躺在夏心夜的怀里,卷弄着她胸前的一缕头发,笑容惬意随和,几分温暖欢喜。 而夏心夜靠坐在合欢树下吹着横笛,天高云淡,花环里盛放的月季让投在她脸上的日影有几分闪烁的斑驳,而她的表情,正如水般清空,云般柔软。 第四十五章 破土 陆健青在停步的瞬间,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不受欢迎的闯入者,阳光树下,面前是一对恩爱情浓的神仙眷侣,他的出现,是那般刺目和唐突。 但毕竟已经闯入了,身后还跟着林依这个小尾巴。秦苍根本无意理他,倒是夏心夜笛声一滞,对他一浅笑,明媚而客气。 秦苍卷着她的头发道,“卿失约了,吹得好好的,便停下来,我要罚。” 陆健青躬身致意道,“王爷,夏姑娘,对不住,打搅了。” 秦苍懒洋洋坐起身来,伸手拉夏心夜起来,面含微笑地对陆健青点了点头,说道,“失陪了。”便牵着夏心夜的手,走进了花木丛中。 陆健青伫立在当地,林依看着那两人的背影,嘀咕道,“他们搞什么,二叔怎么像是变了个样子!” 陆健青不动声色,一如既往的温和也看不出他内心的情绪,林依一头雾水,见并没人理她,当下无聊地走过去踢了那秋千一下,又百无聊赖地坐在上面晃悠。 陆健青道,“依儿你先回去吧。”林依不肯,陆健青转身向回走,被她从后面追上来拉住手臂,他停步,拧眉责备道,“你能不能听话一点?” 林依不服气,执拗地昂起头想顶撞,话也没说出来,想到他刚才不软不硬地训了自己一句,那声失望就像根小刺在心里面扎,当下红了眼圈,一松手,扭头跑掉了! 孟小显将脚搭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靠在藤椅上晒太阳,嘴里叼着根草,在他脸上晃来晃去。见陆健青走过来,问道,“林丫头呢?” 陆健青道,“打发她回去了。” 孟小显笑道,“那丫头人见人烦,这好不容易来了个师兄肯宠着她,新鲜劲还没过,还不使劲缠着你,岂能是轻易就打发得去的?” 陆健青为自己倒了杯茶,微微有些凉了,喝了一口便不再喝,他坐下靠在椅背上,苦笑道,“小时候还没这样子,现在,……” 孟小显道,“你以为你那师娘能教出什么好女儿!依儿顽劣,却不准任何人说一句,有三五个下人晚上在背后说了依儿的坏话,第二天,就全给毒死了。从此后谁见了那丫头都闻风丧胆,任她无法无天的,人人捧着让着,没人敢管。” 陆健青默然,孟小显道,“为了笼络你师娘,封了依儿一个太子侧妃,让她从小和太子作伴,听着好听,其实不过就是个人质而已。不过那太子六岁丧母,在皇上那儿也不怎么受待见,两个孩子天天厮混在一起,倒是十足的亲,也就是太子能打她骂她管几句,但依儿那性子,我看早晚得闯出祸来。” 陆健青道,“她们的事,我不想管。” 孟小显道,“说是不想管,真出了事还不是巴巴地跑来救!我看你那个师娘就是个祸害,认贼做主子不说,你师父最后这点骨血也要被她给害了!” 陆健青默然,孟小显道,“你说依儿这孩子吧,我每次看着她都心酸,明明危若累卵,她却毫不知情地胡闹,没心没肺快活得跟什么似的。别说太子将来怎么样,就是荣登大宝,皇家又怎么能容她!估计那些人看她这么放肆,心里都在想,哼,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趁现在天气还暖着,由着她吧!” 陆健青道,“我这次来,她虽然意外我还活着,但对我却也非常和善,言谈之处,希望我能多顾念依儿,她应该也是看破危局,但是无力回天吧。” 孟小显道,“哼,她们母女,靠的就是秦二这棵大树,有秦二活着,就靠她们用药牵制着,秦二一命呜呼,哪有她们的容身之处!所以陆健青你,为了你那宝贝师妹多活几天,还是好好顾着秦二的命吧,别说那些阴阳怪气地话来气我!” 陆见青淡笑,托起桌上茶,但是茶已冷,未饮。 孟小显就是块甩不掉的牛皮糖,夏心夜做菜,他进了厨房,死皮赖脸和秦苍抢着帮厨,动作比秦苍还快还殷勤,看秦苍不悦地要动手,孟小显委屈地往夏心夜身边躲,苦着脸哀求道,“嫂子,我惹怒了二哥他不准我吃饭,你可不能这么无情无义啊!” 秦苍无奈地指着门外道,“滚出去,等着吃!” 孟小显嘿嘿一笑,小泥鳅一样钻出去,翘着二郎腿坐在门口的花树下,看秦苍在夏心夜身边看着,护着,忙活着。 不知为什么,他的眼睛有点湿,有点酸涩。 米饭的清香已飘出来,秦苍很自然地弯腰添柴,夏心夜的菜下锅,“嘶啦”一声响,腾起白色的烟雾。 那对璧人,正卿卿我我欢享着人间烟火,却又不凝滞于物,好像正不食人间烟火般,直欲飞升而去。 孟小显恍然。难道这真的是秦苍命中注定,无可规避的劫难?只是以情为劫,上天又何其厚爱,生出那么一个明眸皓齿温柔解语的女人。 大劫将至,秦二是欢喜的,圆满的,解脱的吧? 他这些年,因恨而活,煎熬备至,自毁声名。或许也确实太累了,即便毒解人活,所面临的也不过是刀光剑影,进,不复有鲜衣怒马吞吐自如的最初,退,不复有为人所容安宁平静的世俗。 突然便想起秦苍的话,他英雄多舛,她红颜命薄,同病相怜,死在一起又何妨。 是啊,有何妨呢?说来说去,不过是他孟小显舍不得,放不过,挣不脱,看不破罢了! 这样想着,孟小显忽喜忽忧,一时神色莫测。陆健青从一树繁花中走来,从身后拍了他一掌坐下,竟让孟小显吓了一跳。 陆健青道,“你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孟小显指着厨房里道,“你看看,他们那一对人,四十五章 破土 ... 好不好?” 夏心夜正在打开蒸锅弄着什么,秦苍在她不远处,用力榨果汁,夏心夜收手过来看,站在秦苍身边衡量着配料水果的数量,调入蜂蜜泉水,舀了一小勺,送到秦苍嘴边尝。 陆健青淡淡看着,轻声道,“好么?” 孟小显道,“秦二是个可怜人,想当年,他正率军在荒漠草原欲一举荡平北狼,却是烈火被泼了层冰水,整个王府被屠杀一地,娴淑的妻子,三个年幼的儿子,被炮烙毒打,然后留着一口气活埋种上牡丹花,”孟小显苦笑道,“这搁谁身上谁还活得了?这厮一口血喷出来,晕了一天两夜,醒来更是要命,中了独阳散了,永不能再有子嗣,只能夜夜笙歌欲尽而亡,还不能动情,还不能生爱,还不能禁欲,”孟小显叹道,“想来命运弄人,谁也抗不过,谁也改不了。他为了报仇,一息尚存不死不休的劲,倒也是让人一琢磨就胆战心惊的,可是他自己活得多累啊,六年多了,也熬得差不多了,好不容易有这么个可心人,他连死都愿意,我还能说啥呢,真杀了那丫头,他怕是痛也要痛死了,还如何活?” 陆健青道,“王爷不活,可别人总得活。” 孟小显沉浸在自己情绪里,一时没反应过来,等琢磨不对味,质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啊!” 这边秦苍和夏心夜端着菜出来,孟小显和陆健青齐齐站起来迎,秦苍陪同他们落座,夏心夜去屋里盛饭,拿果汁。 菜色很丰盛,在小石桌上叠了两层。夏心夜端了果汁出来,孟小显受宠若惊道,“我的天!还是嫂子你心疼我,知道我早上挨了饿,中午就补偿我!” 秦苍见夏心夜又往他身后侍立,当下责备地看她一眼,伸手拉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孟小显很有眼色,一溜烟钻进厨房里盛了饭出来,一边往里夹菜一边道,“嫂子!来!辛苦了半天了,多吃点,来,吃这个,你离得远,够不到。” 那道天香荷藕,是陆健青最爱吃的,夏心夜不动声色放在了他手边,此时趁着孟小显拿着筷子逡巡,陆健青也看似随意地为夏心夜加了两箸。等孟小显献宝似的把饭菜放在夏心夜面前,秦苍却是伸手端了过来,和自己的对换。 孟小显愣了一下,哀叫道,“秦二你也太小气了吧,就不让嫂子吃别人夹的菜!” 秦苍道,“她喜欢吃什么我会照顾,谁用别人乱献殷勤!” 孟小显讪笑着,陆健青置若罔闻,一顿饭下来,倒也相处和睦。孟小显抿着可口的果汁,便有几分意犹未尽的慵懒,夏心夜把残羹冷炙往下端,秦苍便开始把闲杂人等往外赶了,“孟小显,你吃完了饭,回你的老窝去,我和心夜不想被人打扰,更不想再做饭侍候人。” 孟小显咽了口果汁,气得肉疼,“你这下逐客令了是不是,就容不下我了是不是?” 秦苍道,“是,我秦苍从此闭门谢客,不问庙堂,不入江湖,我们想安安静静地过我们的日子,不想浪费在任何人身上。” 孟小显只觉得一口气生生卡在胸口里,一时上不去下不来,秦苍起身,看也没多看一眼,径直入了厨房找夏心夜,不多时牵了她的手出来,淡声说道,“我和心夜要休息了,孟小显,陆先生,恕不远送。” “喂!”孟小显对着他们的背影大叫,两个人却已经手挽手消失在蓊蓊郁郁的花木里。孟小显咬牙切齿地踢了石桌一脚,却是弄疼了自己的脚,抱着脚在地上乱跳。 陆健青莞尔,孟小显气急道,“你还笑!赶你走呢,你滚回东宫去,或者滚回蜀川去吧,那厮不想活了,谁也拦不住!” 下午的阳光暖洋洋的,秦苍倚在藤床上,拄着手笑盈盈地看一旁的夏心夜为他绣荷包。 白日光。素朴的桃木梳。秦苍敞着腿舒舒服服地靠着,半眯了眼静静望着心夜,笑意秾秾软软的。 他按捺不住凑近前去看刺绣的进程,两个人肩搭着肩,头碰着头,秦苍拿过荷包在手里端详,刚只绣了一半,但鸳鸯的神韵已现,他轻声道,“真好看!” 陆健青和孟小显走过来,秦苍皱了皱眉,陆健青冲淡笑着,语声很温和。 “呦呦,你回避一下,师兄有事找王爷。” 秦苍怔了一下,看心夜的脸有几分白,当下抚了抚夏心夜的肩,起身道,“好。” 秦苍和陆健青进屋去,关了门,陆健青在他对面坐下,倒也开门见山简单明了,“想必王爷已经知道了。在下不能看着她三月而死,在下,要带呦呦走。” 秦苍笑,吐出的字却是清老而沉着,“呦呦死了。这里只有我秦苍的夏心夜,没有你的呦呦。” 陆健青道,“王爷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这要害死她,让她成你的陪葬。” 秦苍道,“我们誓约已定,陆先生不必再说。” “什么约定!” “我们俩,要旁若无人地恩爱甜蜜至死,她不孤死,我不独活。”秦苍淡淡地笑语,从唇边到眼角,都是那种温暖而柔和的舒缓与从容。 孟小显围着夏心夜,几乎是气急败坏地转了几圈,然后叉着腰,气咻咻的,欲言又止。 夏心夜放下手里的针线,为孟小显倒了杯茶,低头恭敬地呈上去,“孟大哥,您喝茶。” 孟小显所有的火,在听到那句孟大哥时,便瞬间窒息再也发不出来。 怏怏地接了茶放桌上,孟小显又爱又痛又气地质问,“你,你……”孟小显语结了半晌,终于来吼的,“你怎么不早说!” 夏心夜没说话,孟小显道,“我三番两次想杀你,你就在那儿等着我 杀,是不是想让我后悔一辈子!” 夏心夜低头听着,孟小显道,“你这个死丫头欠抽!惊天的事也敢瞒着!”孟小显劈头盖脸地骂,“看着你平时挺聪明的,怎么如今就糊涂了!有我和你师兄在,你这是和秦二一起找什么死啊!” 他这边训着,房间里突然“嘭”地一声,门骤然打开,陆健青和秦苍皆面色不善,一前一后地走出来,骇得孟小显也住了声。 第四十六章 前缘 陆健青缓声道,“呦呦,你来!” 夏心夜望了一眼默然的秦苍,顺从地随了陆健青过去。孟小显叉着腰对秦苍叹了口气,困兽般踱了几个来回,质问道,“你这是要干什么!” 秦苍哼笑道,“怎么,现在你装好人了?不是要杀她了?” 孟小显道,“是!我为人是邪性了点,只求后果不问手段,可现在也没你邪性,你到底想干什么!” 秦苍道,“干什么,你说能干什么,我爱她,要守着她!” 孟小显一拳打过去,骂道,“你丧心病狂你!林先生为了你的独阳散死,林夫人和依儿怕是也不能活,现在呦呦,你也不放过,你想干什么,你能不能换一个人来给你殉葬!” 秦苍愣生生挨了他一拳,失魂落魄地笑道,“我想放过心夜,但谁能放过我!便是我放过心夜,别人又怎么能放过她!” 孟小显道,“你什么意思!” 秦苍道,“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心夜来到我身边了,”他的眼眶突然湿润,吼道,“不会再有了!” 孟小显头疼地跺脚道,“你走火入魔了你!原来没有她你也照样活!你这说风就是雨,说爱就是死,这前几天还又打又骂的,板子都动了,哪里就怜惜得不得了了!这就突然要死要活的,恩爱得像什么似的,你们俩个有病你!” 秦苍道,“我是打她了,可你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吗!要不是你骗我说她死了,我都不知道我自己会那么难受,三天没说话,你知道我在想什么,一会儿想着她不会再原谅我了,一会儿想着我怎么可以那样对她,一会儿想着我怎么讨好她宠她。”秦苍苦笑一下,“我从宫里回来,看着她,特别疼惜,我就突然舍不得,想着能永远这样守着她看着她该多好,心揪得难受,就突然控制不了,你不知道那有多可怕,我以为毒发了,我就要死在她身上了。” 孟小显倒吸口气,秦苍道,“我们都已经这样了,你们再要分开,太晚了!” 孟小显道,“可是她是呦呦!秦二,趁着现在还没毒发还来得及,你就放她一马也放自己一马行吗?” 秦苍的笑里有几分讥诮,他说道,“我想放过她,她自己放得过自己吗?她要活,只要向萧慕然服个软,就不会被卖为鬼妾。” 孟小显愕然,秦苍突然凑近前,半眯着眼的表情极其危险而邪恶,他说道,“你知道在她身上发生什么吗?” 孟小显下意识道,“怎么了?” 秦苍道,“六年前,心夜不满十三岁,林先生死,他们一家遭受追杀,陆健青作为唯一的男人,自然要护着师娘师妹们的安全,舍身诱敌,然后,”秦苍突然冷笑,“落在她二娘手里的小呦呦,被灌入寒毒和春药,关在黑屋子里被七八个男人荼毒了一夜,然后绑了手脚,被卖到最下等的妓院。” 孟小显打了个寒颤,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秦苍道,“她身上的寒毒让她即便在盛夏,肌肤也是如冰似玉,心夜也通药理,知道女人受了那样的寒,不会怀孕,不会有子嗣,会逐渐生百病,也不会活很久。” 孟小显切齿道,“那个歹毒女人,你看我不杀了她!” 秦苍道,“幸亏几经倒手,她乖巧懂事,碰上个很疼她的鸨母,用青楼特有的手段,伪装成处子,让萧慕然赎身做妾。萧慕然生性风流,恩宠一时,大妇性妒,挑起争斗逐个收拾,她被卖成鬼妾,在我身边,拼却一生心,尽君三月欢罢了!” 孟小显气得直哆嗦,“那死女人,她害了呦呦和陆健青,自己投奔你大哥,做着女儿母仪天下的美梦去了!” 秦苍道,“昨夜我审问她的身份,她淡淡静静地跟我讲了这些,求我不要把她交给陆健青,她愿意在身边服侍我,赐死也行。我喜欢她,对她说,我若以死来爱卿,卿怕吗?她说,王爷不畏死,心夜无所惧。我们就这样谈定了,恩爱甜蜜,至死方休。” 孟小显一时无话,鼻子酸酸的。秦苍道,“仇啊恨的,她当成尘土,我当成风烟。已经被害成这样,这辈子输定了,我们时日无多,没工夫做那些扫兴的事。你最好叫上那个陆健青,一起走得远远的,别来扫我们的兴。” 陆健青在丛林后站定,望着夏心夜。 他的目光深切,眼里的痛惜将她密不透风地缠裹,然后一点点,透过肌肤,直刺入骨髓深处。 夏心夜却只是在他面前静谧温顺地低着头,等待他的责问和训斥。她的表情坦然而淡静,似乎只想着挨上他一顿责骂,然后我行我素,不听教诲,不做解释,也没有委屈。 这如此惫赖冷漠的恭顺谦卑,让陆健青一时恼一时痛,她竟果然不是他的呦呦了,他的呦呦跟他何曾会这般犟,她一向最乖,很爱笑,挨了骂总是小心翼翼晃着他的衣襟讨好求饶。 他的呦呦,终至褪去了如小鹿般清澈的纯真,低眸敛首地一站,眼神清净,却不复再天真,态度温顺,却不曾有畏惧。她出落成遗世独立,明月照积雪般的风骨,于是永不会再有,那般亲昵无间的信赖与柔软吗? 陆健青一时情痛,一把紧紧地将夏心夜抱在怀里,抚着她的肩背道,“你为何便不肯认我,你这是,再也不肯认师兄了吗?” 话语沉痛,并无责怪。夏心夜鼻子一酸,轻轻地落下泪来。陆健青道,“为何见了师兄就形同路人,不理不问,为什么自暴自弃自寻死路,就跟着安平王爷胡闹,”陆健青忍着泪,抚着夏心夜叹气道,“呦呦,你回答我,为什么?” 夏心夜从他的肩怀里出来,抹了把泪,低着头,近乎习惯的谦卑姿势,轻声道,“师兄,我错了。” 一句我错了,却让陆健青不好再追问。她认错了,还想怎么着。 陆健青拉她在树下坐下,两个人离着一尺远,并肩坐着,疏枝叶影,一道光落在她的肩头,斜照过她半张脸。 她还是恬静水透。长高了,更清瘦了。那个曾令他魂萦梦绕的小人儿,那个有清澈的大眼睛,娇美笑着,清晨从林子里跑出来,半湿着衣襟扑进他怀里抱住他脖子的可人儿,真的一朝站到眼前来,容颜依旧,却已脱胎换骨,那物是人非的陌生冲淡重逢的狂喜,直让他不敢逼视。 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不想说,又何必问。从歌伎,到为人妾,到为鬼妾,其中变故,也不忍卒读。 陆健青柔声道,“呦呦,跟师兄走,好不好?” 夏心夜没说话。陆健青道,“和我回蜀川,……,我,定了亲,准备年底完婚,”陆健青突然觉得自己说出话的艰难而残酷,他侧首望夏心夜,湿目道,“呦呦,是在怪我吗?” 夏心夜望着地上的日影,勾唇嫣然笑,“我怎么会怪师兄呢?这么些年,我,都算嫁过两次了。……,人海茫茫,所有人都认为我们死了,如今还能活生生地再见面,真知足了。”夏心夜的泪流出,话声也湿漉漉的,她盈泪笑了一下,轻声道,“欢喜还来不及,哪会有什么责怪呢!师兄,难道会责怪我,残花败柳,沦为鬼妾吗?” 陆健青瞬间只觉得酸辛无可抑制,当下悲怆地仰起头,想忍住泪水,泪水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流,他咬牙责备道,“那你为什么不肯认我,不要我带你回去!” 夏心夜擦了泪,眼圈红红的,淡然一笑,面容清通得竟连一点苦涩都没有。她凝眸望着陆健青,言笑道,“师兄何时这样固执于物了,在哪里不是一生,得遇良人,我觉得快活就好,活得长一点短一点,又有什么区别。” 陆健青道,“安平王爷,真的是你的良人吗?” 夏心夜低眉委婉,轻声道,“是。” 陆健青一时无话可说,他拧着眉道,“呦呦不骗我?” 夏心夜咬唇道,“不骗。” 陆健青淡笑轻叹道,“你从不曾跟我过谎,不想说一次,竟是弥天大谎。” 夏心夜不说话,陆健青道,“你怎么会爱上安平王呢?傻子也看得出来,你只是心如死灰,无可无不可,与其哭,不如笑罢了。” 夏心夜轻声道,“师兄你错了。我只是情淡而已,并非便是无情。小时候娘曾经对我说,情浓情冷便好像花开花谢般自然,恩爱花开时,便欢享恩爱,可以尽情欢喜;情冷弃置时,便笑看花谢,本也无需悲戚。不欢享的人是傻瓜,会悲戚的人,是笨蛋。”夏心夜突然柔柔地笑了,对陆健青道,“我只是不悲戚而已,但并不是便不会欢享。师兄你,多虑了。” 陆健青无言。夏心夜道,“王爷虽然性子不算好,但对我,有相惜之情,知己之爱,共死之心。于我来说,就足够了。我与师兄步入世俗,自然能得师兄提携爱护,可又有几人能这样对我。” 陆健青道,“呦呦,师兄不敢再强娶你,但愿意护你一生一世,世人只知道鬼妾夏心夜,没人知道你呦呦,你照样可以风风光光嫁出去。你不过十八岁,容颜性情无可挑剔,即便是孀居,知心爱慕你的人何患没有?因何便动了一心求死的念头?呦呦,”陆健青动了情,声线低沉而沙哑,“若不遭遇,只道是我们已天人永隔,如今遭遇了,师父师娘都不在了,我是你师兄,即便是夫妻的情分被更改,但兄妹的情分还在,这么大的事,你得听我的。” 夏心夜面苍白,不语。陆健青望着她,说道,“你三岁读书,博闻强记,悟性又好,纵是这些年拉下了,但你那十年的书,别人一辈子也看不完,纵然没有男人,我稍加点拨,你悬壶济世,亦可成一代名医,因何,便如此自弃!” 夏心夜静静起身,行礼道,“谢过师兄厚爱,但心夜爱慕王爷,心意已决,师兄不必再说。” 陆健青腾地站起来道,“呦呦!” 夏心夜道,“师兄恕罪,心夜告退。” 她说完起身走,陆健青一把抓住她的手,一用力便把她抻进怀里,抱住她道,“呦呦,我不敢说,但是很想说,师兄喜欢的人是你,你没死,与我的婚约便在,只要你听话,师兄,娶你。” 林依蹦蹦跳跳地和秦洗墨手拉着手走过来,低声和秦洗墨咕哝着师兄乱发脾气,见了面要不要原谅他的问题,转过花丛,猛一抬头,她骇然顿住,然后跳起来冲过去喊道,“你们在干什么!” 陆健青和夏心夜猛一下松开,林依已经扑上来打了夏心夜一耳光,骂道,“你个贱女人,害我二叔还不够,竟然敢勾引我师兄!” 她又伸脚去踢,被陆健青扯了一个趔趄,扬手一个大耳光! 林依被打懵了,捂着脸道,“你,你竟向着她,打我!” 孟小显和秦苍听到动静也都赶过来,却齐齐围在夏心夜身边关切地看,林依委屈地道,“她,她勾引我师兄!” 秦苍上前几步把她猛地甩到秦洗墨身边厉声道,“给我滚!以后谁也别来了!马上滚出去!” 秦苍之怒,让林依和秦洗墨都有几分惧,秦洗墨扶住林依嗫嚅道,“二叔……” 秦苍缓了口气,怒色稍减,口气依然严厉冷硬,“给她带回去!以后不准她进这园子半步!” 林依捂着脸,气得胸脯起伏,切齿道,“我走!我去告诉我娘去!”说完一跺脚,扭头飞奔而去! 竹林深处晨曦遍照,寒泉波光潋滟,夏心夜坐在秦苍对面,温顺地任秦苍为她梳发,秦苍很自然地把她的小脑袋往自己胸口一按,为她在后面打通发结。 把发盘好,嵌进桃木梳,夏心夜在他胸前抬起头,秦苍端详着自己弄出的新发型,端起她的脸俯首吻了一口。 卫襄匆忙赶过来,秦苍皱眉道,“怎么了?” 卫襄道,“林夫人和林姑娘,在前厅兴师问罪来了!” 第四十七章 蠢动 秦苍一下子便笑了,卫襄有点懵,又不是什么好事,他这主子怎么就笑得云淡风轻,竟然跟朵花似的。 秦苍拍了拍夏心夜的脸,很轻快地起身,对卫襄道,“走,见客去。” 进了前厅,陆健青正站在韦芳如身侧,孟小显不管三七二十一正大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喝茶,秦苍一进门,韦芳如便站起来,对他施了一礼。 秦苍只穿了身家常半旧的黑衣,神采奕奕言笑着还礼道,“林夫人今儿怎么有空过来?依儿昨个被我骂了,回去和您告状了没有?” 言罢主客坐下,韦芳如道,“王爷说笑了,依儿不懂事,有王爷教训,妾身高兴还来不及呢!倒是她哭哭啼啼跟我说,少阳(陆健青原来的名字)昨天冒犯了王爷府上的夏姑娘,妾身觉得此事非同小可,不过是特意来问问少阳的,不想却惊扰了王爷。” 秦苍笑盈盈地扫了眼陆健青,说道,“没有的事,陆先生昨天不过是给心夜看看脉,是依儿胡闹,误会了。” 林依在一侧顶嘴道,“哪里是我胡闹,他们分明……,师兄还恼羞成怒打我!” 秦苍笑不语地低头喝茶,韦芳如回头训斥女儿道,“大人说话,小孩子乱插什么嘴!” 林依摇着她道,“娘,你快唤师兄回宫里住嘛!” 韦芳如道,“妾身就说少阳这孩子向来稳重,不可能做出那等轻薄之事,他初来乍到,怎敢无故碰王爷的逆鳞,招惹王爷爱妾。想来是依儿任性,被他师兄责备,她气不过信口乱说的,是妾身疏于管教,让王爷,见笑了。” 秦苍道,“林夫人说哪里话,依儿唤我一声二叔,是自家人,哪里有见笑的事。” 韦芳如一笑,开口道,“昨个依儿说王爷的脉象紊乱凶险,虽是有少阳在这儿,妾身听了也甚是关切,正想着前来探望,恰逢依儿胡诌了那等事,妾身更是坐不住,如今看王爷气色甚佳,气朗神清,倒是比原来更胜一筹,因何会脉象生异呢,王爷若不介意,能让妾身为王爷看看脉吗?” 秦苍一笑,伸手道,“林夫人屈驾,小王求之不得。” 韦芳如一探脉,双眉顿时拧起,和陆健青一样,久久不下决断。孟小显不耐烦地把茶重重放在桌上,韦芳如不为所动,转首问陆健青道,“少阳所见如何?” 陆健青道,“王爷脉象虽紊乱,似乎根基不稳,独阳散有冲破之势,但尚未成灾,应无恙。” 韦芳如沉吟道,“王爷的爱妾夏姑娘,可否赐见一面?” 孟小显阴阳怪气地道,“林夫人,你没事见她干什么?” 韦芳如微微一笑,“孟公子有所不知,独阳散之酷烈,说穿了不过是阴阳失调,如今王爷脉象生异,势必会在夏姑娘身上有所反应,两相结合,诊断才能更精准,想必少阳也是如此认为,为夏姑娘看脉,才让依儿误会胡说的吧。” 秦苍言笑着呷了一口茶,说道,“好。”说完,让卫襄去唤夏心夜。 夏心夜松绾着发,别着秦苍赠与的流云明月翡翠簪,穿着广袖蚕丝暗纹素色裙裳,螓首半垂,娴静委婉端庄俊逸地款步而来,俯首见礼道,“奴婢夏心夜见过林夫人。” 韦芳如笑容不减,起身打量道,“竟原来是呦呦啊,几年不见,出落成这水葱般的冰雪人儿了,竟也难怪你师兄失态。” 夏心夜的眸子清润柔和,浅笑垂首道,“林夫人错爱,想必是和陆先生一样,认错人了。” 韦芳如道,“你不认识我了吗?” 夏心夜摇头道,“不认识。” 韦芳如道,“今生今世,便是把我挫骨扬灰,呦呦,也不会不认识我吧。” 夏心夜笑得极其温婉甜美,轻声道,“竟会是昔日故人吗?奴婢十二岁时,被好心的鸨母从街上捡回来,大夫说是磕坏了脑袋,对家中变故都一概不记得了,倘若真是林夫人的旧识,可否请林夫人赐教,奴婢姓甚名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韦芳如摇头笑,围着夏心夜静静踱步道,“呦呦倒真是变得牙尖嘴利了,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记恨着我,不肯叫我一声二娘吗?” 林依本来是看得一头雾水,听了母亲的话,骇然变色,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夏心夜嫣然侧首与韦芳如对视,那清亮的眼神竟有几分无辜的懵懂,韦芳如心下狐疑,一时竟也不辨真假。 倘若真的是忘了,那么岂不是便宜了她了!没有仇恨,便不会痛苦,忘了过去,便不会有身份跌宕的抓狂痛楚,不会不甘,不会苦恼,那么自己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韦芳如当下轻轻一笑,柔声道,“你是林善峰的长女,依儿的姐姐啊,当年,”韦芳如叹了口气,“是我这个做二娘的对不起你,仓皇逃命中与你离散了,我后来发疯地去寻,却得知你被七个地痞无赖轮番糟蹋了,那些人丧心病狂,竟又把你卖到了黑窑子,二娘过去寻,却听那个老鸨说,给你灌了不孕的寒毒,让你接客了,后来几经转手,就再也打探不到你的下落了。这么些年,二娘心里都是不安的,你爹最是疼你,我却没照顾好你,将来我怎么向他交代呢?又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亲娘呢?” 林依惨白了脸,踉跄着一把抓着陆健青的袖子,手抖得厉害,却是发不出声音来。陆健青青白阴沉着脸站在当地,只轻轻地将林依的手掰开。 夏心夜言笑道,“是这样啊,那林夫人还当真是认错了,鸨母捡回我的时候,可是清清白白点着守宫砂呢,她老人家疼爱我,各项技艺都是教最好的,让我做卖艺的清倌人,还千挑万选要把我嫁给好人家。不过,林夫人说的那个人,倒真是可怜啊!幸亏我,并不是她。” 韦芳如痛惜道,“好孩子!你这真是要心疼死我!竟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夏心夜道,“是奴婢福薄,若是真有林夫人这样的二娘,才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韦芳如灿然笑出声,“呦呦果真是修成了妖精,比你的娘亲,有过之无不及啊!让我这个做二娘的,自愧不如!” 夏心夜道,“林夫人风致高清华贵,奴婢自是不敢比肩。” 韦芳如道,“呦呦是个有福的,王爷朝夕宠爱,呦呦舒服吗?” 夏心夜莞尔道,“夫人日日夜夜独守空庭,寂寞吗?” 夏心夜端庄柔静,清清雅雅吐出这句十分恶毒的话来,眼神竟清澄得光可照人。韦芳如一时怔愣,偏偏孟小显要死不活地“噗”的一声,笑着喷出一口茶来。 孟小显一笑,秦苍也失笑。韦芳如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毕竟孀居守寡,如今身边三个大男人,被这一问一笑,羞煞得说不出话来。 孟小显对这场两个女人的对决,初时觉得诡异,继而觉得有趣,然后叹为精彩,最后几乎为之绝倒。他喷了一口茶,再也忍不住站起来对夏心夜笑道,“呦呦好样的,痛快痛快!” 林依浑身颤抖,冲上去便推夏心夜,叫道,“你为什么羞辱我娘!” 夏心夜道,“人必自辱而后人辱之。林姑娘,你也一样。” 林依举手想打,却被秦苍在空中拦住,将她往韦芳如身边一推,便将夏心夜护在身后。韦芳如冷笑道,“王爷未免太护短了,依儿太子侧妃,打不得一个鬼妾吗?” 秦苍道,“鬼妾也是我的鬼妾,打她也等于打我。” 韦芳如道,“她不过也就是王府的一个奴才,或者是,行尸走肉罢了,王爷未免夸大其词了。” 秦苍半笑半怒的风华只宛若初升的太阳般光辉寒凉,他将夏心夜搂在肩侧,扬眉浅笑道,“哦,她身份低,别人就随便欺负是吧,那好,我娶她,做我安平王的王妃,林夫人该满意了吧?” 林依骇然,抓着韦芳如的手都松开了,秦苍道,“现在她是我的未婚妻,没什么鬼妾了,林夫人和林姑娘都请放庄重点。” 秦苍牵着夏心夜的手走了几步,回头道,“从前有人能羞辱我的鬼妾,今后再不许人欺负我的王妃。林夫人,少陪了。” 孟小显瞟了一眼两人携手出门的背影,抱着胳膊吊儿郎当对韦芳如道,“想不到林夫人你竟这般歹毒,对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下这么毒的手,这平时看着你除了有点蠢,有点刁,有点狠,行事有点邪,我还傻乎乎引为同道呢,这果然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貌若天仙,心如蛇蝎,林先生娶了你,还真是瞎了眼睛!” 韦芳如淡笑道,“孟公子果然刻薄。我们林家的家务事,还用不着阁下插手!” 孟小显道,“哼哼,不用我插手,将来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时候,我看谁能插得进手!” 林依突然声嘶力竭地推了韦芳如一把,跺脚撒泼地冲母亲叫,“她到底是谁!是谁!” 孟小显冷笑道,“是谁?你不是听得清清楚楚的吗,你姐姐!” 林依扑过去摇着韦芳如的肩道,“不可能!这不是真的!” 韦芳如冷笑着将女儿甩开,骂道,“看你这失心疯的样子!这辈子我就生了你一个,你哪儿来的姐姐!” 林依怆然一个趔趄,奔至陆健青身边哭道,“师兄,……,她是不是我姐姐,师兄……” 陆健青苍然一笑,望着林依道,“不是。你姐姐死了,你师兄也死了!你没有姐姐,也没有师兄,跟着你娘,回去吧!” 陆健青说完,身姿挺拔地向门外走去,林依不依不饶地追上去,缠着他道,“师兄!师兄!” 林依在背后一把抱住陆健青,韦芳如在身后厉声道,“依儿!他不认你,你作践什么!回来!” 林依大哭道,“师兄!呜呜呜,师兄啊……” 永煦帝心下震惊,问韦芳如道,“你说什么?” 韦芳如面色平静无波,再次道,“安平王爷的鬼妾,是拙夫的长女,林悠。” 永煦帝倒吸口气,隐忍着,静声道,“这有什么区别吗?” 韦芳如道,“那丫头的身体里,被妾身灌入了最酷烈的寒毒,终生不可解。” 永煦帝默然半晌道,“二弟的鬼妾,也不是没有服用过寒毒,但是都无法克制独阳散。” 韦芳如淡笑了一下,“是。可是那丫头,还被妾身植入过情蛊。” 永煦帝拧眉,韦芳如道,“所谓情蛊,充其量也不过就是一种媚药,那东西原是番邦用来对付不听话的女奴的,妾身当年把她卖进妓院,想着让她如仙如醉地享受罢了,按理说,被中了情蛊的人,活不过三年,她十六岁就该死了,可如今,她十八了。” 永煦帝道,“什么意思?” 韦芳如道,“妾身给她中情蛊,是为了让她淫贱,给她灌寒毒,是怕她万一被赎身也让她不能生育,可能当真是天道无常不能两全,这两种东西怕是起了相生相克的反应,以至于,在她身体里达成了某种平衡。” 永煦帝的眸子阴沉深不可测,却是淡淡笑了一下,韦芳如见状,说道,“安平王爷宠爱鬼妾,似乎动了情,脉象紊乱,独阳散有冲破之势,但是他的人神清气朗,竟是无碍。如此异象,妾身是怕……” 韦芳如的话没说完,永煦帝微微一笑道,“朕知道了,林夫人先下去吧。” 韦芳如告退。户外的阳光在书房的门口远远地射进来,永煦 帝半眯了眼靠在椅子上,捏着茶杯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第四十八章 磨折 倚着阁楼的窗,半晒着太阳,望着花园里乔木阴阴,鲜花如海,秦苍午睡刚醒,敛衣乱发,神情尚有几分懒散。夏心夜为他捧一杯茶,秦苍一手接过,一手笑着抚过她的脸庞。 夏心夜垂首为他整理散乱的衣衫,将绣好的小荷包系在他的腰上,秦苍拿起来正反看,绣工精美,上面的荷叶鸳鸯皆栩栩如生,俯首一闻,便是沁人的茉莉香。 秦苍笑着,顺势将夏心夜搂在怀里,蹭着她的脸,吻她。 夏心夜嫣然闪躲,说道,“王爷,松开。” 秦苍意犹未尽地又啄了一口,放开了她,在窗边坐下,任她去拿梳子给他梳发。夏心夜低头梳着发,秦苍看着窗外垂柳上两只黄鹂在树影里振翼穿梭,感觉她的手突然停下,秦苍道,“怎么了?” 他的声音暖得有点发懒,夏心夜的纤指停在他左鬓角上,拨开发,轻声道,“这儿有根白头发,王爷,拔不拔?” 秦苍道,“拔下来我看。” 夏心夜将拔下的发丝交付秦苍手上,秦苍笑着将发丝折成四叠,打了一个蝴蝶结,放在食指指肚上,阳光一照,发丝亮晶晶的。 秦苍道,“我们,这算不算也是白头偕老了?” 夏心夜搂着他的脖子笑了,秦苍解下荷包打开,将发结放了进去,想想还不对,拍拍自己的腿,对夏心夜道,“卿过来,头放这儿。” 夏心夜怔了一下,搬个矮凳子过去坐下,秦苍解开她的发,把头按在腿上拨开头发俯身寻找,嘴上道,“我也要拔卿的白头发,总不能一根也没有吧。” 可找来找去,还真是一根也没有,秦苍道,“果然是比我年轻了十岁,想当年我背着孟小显去你家的时候,你应该是八九岁的样子,我走得急,没见过你,可孟小显那厮在你家住那么久,怎么就也不认识你?” 夏心夜道,“孟大哥伤重,都是师兄亲自护理,连药童都很少近前的。奴婢那时候和母亲住在别院里,更是无缘接近,后来孟大哥伤好得差不多了,有一次在师兄教我功课的时候寻师兄有事,倒是见过一面的,只是那时候奴婢怕羞,又刚好正被师兄训斥,头都不敢抬,给他问安后便退下了,料是孟大哥不怎么记得了,何况,都以为是死的人了,也想不到的。” 秦苍拨弄着头发又细细寻了一遍,也在她的左鬓角处,拔下一根来,说道,“行了,找不到白的,黑的也将就了。” 夏心夜起身,见秦苍将她的发丝在他打好蝴蝶结的白发间行走穿梭,眨眼间,竟是织成了一个纵横交错的小绣球,留出一段发丝提起来在她的眼前晃,秦苍道, “漂不漂亮?” 夏心夜笑着仰首望,秦苍望着她,突然收了手,伸嘴在她唇上嘬了一口,笑着道,“傻丫头!”说完,他将那发丝结成的小绣球放在荷包里,重新系在腰上。 两个人束好了发,相对着喝了杯茶,遂牵手去花园里,也没走远,只坐在阁楼下的藤床上,西照太阳透过树荫,将藤床照得半明半暗的,秦苍从后面抱着夏心夜,身体在阳光里,脸却在阴凉处。 秦苍在她耳边细语,“我要和你成婚,那三个人在花园那边商量,你说他们能商量出什么来?” 夏心夜道,“奴婢也不知。我师兄,还有孟大哥,该是不会同意的。” 秦苍笑道,“他们不同意有什么用,卿和我同意便行。” 夏心夜道,“王爷何必硬来,什么身份,奴婢也不在乎。想来皇家威严,容不下奴婢,以妾为妻,王爷又要受人非议,又不知道有多少人反对。” “他们?”秦苍道,“我受人反对的事还少吗,礼部宗人府的人倒是敢登我安平王府的门试试,便是下圣旨不许娶,卿,我也是娶定了。我们都是死到临头的人了,除了阎王爷,谁也管不着,尽管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我娶妻,卿嫁人,关他们什么事。” 夏心夜笑,秦苍道,“卿为我吹首曲子吧。听说卿当年就是以一首笛曲《相思》,名震江南而被那萧慕然娶走的,我便要卿的相思,吹给我听。” 夏心夜说好,起身端坐,试了下音,笛声悠扬而走,浏亮而又缠绵。 秦苍说风就是雨,他一言既出,安平王府跟朝廷说了一声,便开始着手准备大婚,朝廷也是被震懵了,同意还是不同意,迄今没拿出个准主意。孟小显和陆健青急得焦头烂额,在花园里团团转。 林依跺脚道,“别转来转去了,快想想办法啊!” 孟小显道,“有办法早想了!” 林依道,“把他们迷昏了,让师兄带了姐姐走。” 孟小显道,“胡闹!安平王府有多少影卫啊,听他的还是听我的!再说秦二什么人啊,会中迷药?呦呦更别提,下什么毒也都被她认出来!” 林依急得快哭了,拉着陆健青的衣襟道,“师兄,你把姐姐唤出来我们劝她吧,只要她不同意,我二叔便没辙了。” 陆健青道,“我劝过了,可是劝不通,何况现在,箭在弦上,婚礼都热热闹闹准备了,没王爷的话,谁敢悔婚!便是娶不成,他如何肯依,如何善罢甘休!” 孟小显道,“他不善罢甘休他还能怎么着!我不信他杀我!何况他也杀不了我!” 陆健青道,“王爷是什么性子!金刚烈火,玉石俱焚的性子!他要是拼死了,你怎么活,呦呦怎么活!” 孟小显一甩手,又开始气急败坏地来回转圈。林依急了,猛地起身,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陆健青道,“依儿!你干什么去!” 夏心夜的笛子正吹到动情处,她的目光远在云天 ,秦苍在藤床上靠坐着,正出神地望着她。 林依几乎是滚成一团跌跌撞撞地扑在夏心夜的怀里,让夏心夜的曲子戛然而止。 “姐姐!”林依跪在地上,紧紧抱住夏心夜,埋头在她怀里便放声大哭。 夏心夜一时无措,林依大哭道,“为什么你是我姐姐却不说!他们都说我姐姐早就死了,你好端端活着,为什么却是不肯认我!呜呜呜……” 夏心夜对她这如此巨大的转变非常不适应,一时也不知道是劝说还是安慰,伸手想抚她的背,却又停在空中动不得。林依大哭道,“我一个人在皇宫里,没有兄弟姐妹,也没人理我,只有一个太子哥哥,他对我虽然好,却总是读书请安,挨打罚跪,我为了护着他闯祸,他还总是怪我!呜呜呜,这世上根本没人疼我!你是我姐姐,……,你为什么也不认我,不和我说!” 林依哭得几乎就背过气去,夏心夜垂下头,眼圈红了,林依哭道,“他们都盼我死,说我是山野里来的野孩子,瞧不起我,我就更看不起那些出身高贵的大家闺秀了,皇宫里那些娘娘妃子,哪个不是大家闺秀,又见谁真温良贤德了!都是假惺惺的端架子,斗得你死我活的!都欺负我太子哥哥,我看了就讨厌!姐姐你做鬼妾,都是一副温柔和善的好样子,我便也看着刺眼,生气,二叔宠你,我便觉得你勾着二叔毒发,不是好人,才每次欺负你的!呜呜呜……” 夏心夜的手终是轻轻落在了她的肩背上,也没说话,林依大哭了一阵,复说道,“别人都恨我讨厌我,你是我姐姐,也这般讨厌我吗,都差点被我打死了,也不肯告诉我!我,我恨死你了!恨死你了!呜呜呜……” 秦苍在一侧道,“依儿,你想认姐姐,还是想胡闹?” 林依听闻,膝行过去抱住秦苍的腿哭道,“二叔,你不要和我姐姐成婚了,让我师兄带姐姐走吧,姐姐身上那什么寒毒,师兄好好医治,便会治好了的!你放了我姐姐吧,她跟了你很快就会死的,依儿就一个姐姐,我不想她死啊,……”林依心下大恸,抱着秦苍放声大哭,见这丫头动了真感情哭得实在悲戚,秦苍也不禁心下黯然。 良久,林依哭声渐消,秦苍看了看一旁黯然垂头的夏心夜,抚着林依的头道,“你小小年纪,懂什么,我们的事不用你管,你先回去吧!” “我不!”林依执拗道,“你不放过我姐姐,我就不走!你若是喜欢她,为什么不让她活着!她不过打碎了盅菜,你就将她杖责二十!你到底哪里喜欢她了!现在还要她陪你死!凭什么她就陪你死,要死你自己死,别拉上我姐姐!” 秦苍一时不说话。林依怒而起,说道,“谁要嫁给你!我姐姐才不会嫁给你呢!你们  姓秦的,除了太子哥哥,没一个好东西!我们都被你们害惨了!我姐姐才不爱你呢,你宠爱新欢,她连脚心都不走,谁在乎啦!分明就是你逼着她,你敢娶我姐姐,我就死在你面前,我看你还有什么脸娶她!” 秦苍怒,厉声道,“我看你再敢说一遍!” 林依毫不示弱,昂首叉腰道,“再说一遍也是不准你娶我姐姐!你不配!” 秦苍举起手,却没落下,林依忍着泪,昂着头道,“你打!你打死我好了!我也不要活了!” 秦苍把她往外一甩,骂道,“你给我滚!快滚!” 林依站定,“哼”了一声,伸手死命地拉过夏心夜便走。 陆健青和孟小显见林依真的把夏心夜拉来了,遂一齐围上来,林依直接把夏心夜往陆健青身上一送,催促道,“师兄你带着姐姐走吧,这里就别管了,有我顶着!” 孟小显便被她逗得笑了,“你顶着?你能顶啥?这是安平王府,别说他们两个大活人,秦二要是下令,便是两只苍蝇也飞不出去!你当这里平时没人拦着你就没事了?他祭花的时候,有几个人能闯进来?” 林依急了,“那,那怎么办?你总有办法的吧,不都是说,神出鬼没孟小显很厉害吗!” 孟小显突然就觉得她有几分可爱了,笑道,“我厉害,那也得看我跟谁厉害!” 林依道,“你不救我二叔了吗!我姐姐走了,你不高兴吗!” 孟小显道,“所以啊,你姐姐不能和你师兄走,她只能跟我走!” 林依急道,“凭什么跟你走啊!你是谁啊!” 孟小显道,“秦二那脾气,上来那股子戾气,毁天灭地的,就你师兄,能是对手?我不同啊,他就是和我翻脸也不可能杀我,我就说呦呦要嫁给我,他能怎么着?他有多少东西在我手里捏着,外面有多少是我的人,有几个人能敌得过我的无影刀?” 夏心夜挣脱开他们说道,“你们都别争了好不好!” 众人一时住声,齐齐望着她,孟小显眼前一亮,叉着腰跳起来道,“刚还想着,怎么就忘了!从秦二那儿下手是不行,可从你这儿下手准行啊!你去跟她说,你不嫁给他,要出去!你敢不听话,我,”孟小显指着陆健青和林依,“我就杀了他们其中一个!若是你觉得我对他们下不了手,那好,我一天之内调出所有人手去追查你前些年的事,凡是对你有一点点恩的,我一概杀了,我看你还敢不敢嫁!” 秦苍一声冷笑,从花丛后缓缓走出来,说道,“果然是你孟小显的好手段,你敢杀一个人试试?” 孟小显“哼”了一声,“试试又怎么着?” 正僵持着,秦洗墨急匆匆闯过来,气喘吁吁,面色煞白,“二,二叔不好了!边疆失手,北狼转眼间攻占十 二州,大军直逼京城而来,欲,欲图索要夏姑娘!” 第四十九章 局 秦洗墨的话,让众人皆惊骇。秦苍长眉一皱,鹰隼般的目光便看向了孟小显,孟小显朝远方抬了抬下巴,很快的,头上响起了振翼声,一只硕大的黑鸽子落在孟小显的肩头。 孟小显解开鸽子腿上的纸条瞟了一眼,和秦苍很默契地交换了个眼色,秦苍抚了抚夏心夜的肩,便和孟小显进了密室。 秦洗墨坐下来,犹自喘着气,林依道,“太子哥哥,你听谁说的,是真的假的!” 秦洗墨道,“绝对假不了,父皇为这事,摔了杯子,在书房里大发雷霆。” 林依有些怕了,束手望着陆健青道,“这怎么办啊,二叔年年祭花杀北狼的王室,北狼抢姐姐,定是要杀了的!” 陆健青道,“大周还不至于就这么孱弱。” 林依急得团团转,“仗都打起来了!天啊!……,”林依突然眼前一亮,跳起来惊喜道,“有了有了!” 众人齐看她,她说道,“找个人替换姐姐!易容成姐姐的模样,北狼愿意要就要,愿意杀就杀好了!” 陆健青听她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觉得非常刺耳,登时皱紧了眉。林依道,“我们把姐姐偷运出去,就算北狼人最后发现不是姐姐,也已经晚了!再说他们又不知道姐姐长什么模样,只要顶着姐姐的名号,趁了他们的意就行了。” 林依说着,突然察觉到了陆健青和秦洗墨都在责备地看着她,她一时茫然,住口。 陆健青道,“你这是跟谁学的!找人易容成你姐姐,找谁?谁就愿意替你姐姐死?” 林依道,“随便找个长得漂亮点的,给她吃药,她就会让干什么便干什么,任人摆布的!” 陆健青怒,呵斥道,“医者为的是悬壶济世救死扶伤,师父一生心怀仁善光明磊落,救济众生,宁死不改其志!你好的不学,光学那些毒啊药啊草菅人命的歪门邪道,你也配做他的女儿,给我滚出去!” 林依被骂得眼圈红了,哭声顶嘴道,“我,我也是为了救姐姐的,难道要舍不得别人,把姐姐送出去!” 秦洗墨道,“依儿!不许和师兄顶嘴!” 林依不服气,便想撒泼,秦洗墨喝道,“你还敢闹!还不向师兄认错!” 林依喊道,“我没错!我只要救出姐姐就行了!别人要死要活,关我什么事!要打仗便要他们打去,要死人便要他们死去,关我什么事!” 陆健青起身便给了她一巴掌,骂道,“这么小年纪,心便这么毒!不思悔改,那便跟了你娘去,别在我面前晃!” 林依被打得一个趔趄差点就摔倒,她捂着脸,哭道,“你就知道欺负我!二叔也这样子,想干什么便干什么,谁管得了啦!连他想害死姐姐,也没见你这么厉害!” 夏心夜拉住陆健青,劝道,“师兄,算啦,都别吵了 。” 林依对夏心夜吼道,“都怪你!没事做什么鬼妾!还想着要嫁给他,你脑子是不是坏掉啦!” 秦洗墨上前把林依拉了出去,陆健青气恨道,“这丫头,竟是一点也不像师父,全随了她的娘了!” 夏心夜道,“师兄别生气了,她任性惯了,哪能一下子就改得了。” 陆健青看了她半晌,叹了口气,伸手拉她在小桌旁坐下,问道,“呦呦,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夏心夜道,“事已至此,我们都无力回天了,师兄,也不要再白费力气。” 陆健青道,“呦呦,师父前车之鉴,你不能不信。当今天下,安平王,齐王,北狼,各方势力看似混乱,但皆在皇帝一人掌控之中,此消彼长,互为平衡。北狼铁蹄虽猛,但不过是称霸草原,国之未定时他们乘乱出兵欲瓜分天下,在安平王痛击之下,精锐骑兵三损其二,元气大伤,如今国家安定,他们屡屡进犯不过图谋利益而已,没野心也没能力吞掉锦绣中原,所以北狼名为劲敌,实为利器,借用安平王与北狼之仇,北狼进犯一次,老百姓对安平王的怨恨便加深一次,数年祭花,皆是强自隐忍,如今将火烧到你身上,呦呦你,便是祸国殃民罪不可恕,安平王再也不能不让步。呦呦,自古庙堂之争,我等庶人不过徒做牺牲而已,你不要再执迷不悟,跟师兄走吧。” 夏心夜沉默半晌,苦笑道,“若能和师兄走,我早就走了,又何必在这里执迷不悟。” 陆健青默然。夏心夜道,“安稳田园的日子,师兄以为我不愿意吗?只是我箭在弦上,无路可退罢了。如若师兄带走了王府的鬼妾,二娘知道是我,如何能饶过?” 陆健青道,“就算她知道,还能怎么着!你出了安平王府,离了这是非圈,有孟小显在,她能把你怎么样!” 夏心夜道,“师兄错了,二娘知道,皇上便知道了。而孟小显所有的考虑都是为了王爷,不为你我,乃至不为他自己。这些年师兄你隐姓埋名一心行医,孟小显于一年前查寻到你,你以我爹遗命,不准参与庙堂江湖事为由,不肯来救治王爷,这次他本来拿到了解药,却偏要用依儿惹你出来,你一旦出山,身份暴露,便只能在皇上和安平王之间选其一,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陆健青仰面叹了口气,夏心夜道,“当年鬼医用独阳散与我爹竞技,期限一年,爹死前研制解药已经七个多月,他曾用过的配方,只有二娘和你知道。皇上当年杀害爹爹,扣住二娘和依儿,又自以为杀了你,本来胜券在握,但是师兄你一出现,就改了。” 陆健青苦笑,夏心夜道,“没有我,师兄勉强可以中立,是因为孟小显凭借的,是皇上杀我爹的仇,还有你们昔日的朋 友之谊。而皇上挟制师兄的,是二娘和依儿的命。两相制衡中,给师兄一个喘息的缝隙。但是我一出现,便不同了,即便师兄你为了我向皇上选择妥协,孟小显也绝对不依,他报爹爹当年救命之恩留我一命,但也只能是他带我走,然后用我让你听命于他。” 陆健青道,“我不是没想过,可眼睁睁看你死,我做不到。” 夏心夜道,“师兄才糊涂,我已经无处可逃,师兄你不道破我身份便罢,一旦道破,怕连你也凶多吉少了!我死后,皇上焉能再留你!” 陆健青道,“不,师兄一定要护着你,我宁愿效忠安平王爷,只要他让你走,让孟小显带你走,也可以。” 夏心夜道,“现在王爷,也救不了我。” 陆健青道,“可以的!你看,”他将一粒纯黑的药丸放在夏心夜手上,说道,“这是假死药,人服了一个时辰,便四肢僵硬,停止心跳呼吸,只需安平王爷对外说将你赐死,找人验过尸,瞒了过去,然后运走你就是了。” 夏心夜望着那药丸,一时心思转折,摇头道,“不行。” 陆健青道,“为什么!” 夏心夜道,“二娘最擅长这些奇巧的毒药,我们师出同门,瞒不过去。何况,皇上动杀心,手下不仅仅是二娘一个人,奇门异士养了不少,假死药并非天下独绝,定会被识破。届时被冠以欺君,谁也逃不掉。” 夜幕时分,孟小显从密室出来,神色复杂地看了夏心夜一眼,和陆健青耳语几句,匆匆离去。卫襄奉命送晚饭进去,却是近一个时辰才出来,对夏心夜说,王爷请。 夏心夜一进密室,厚重的石门便在她身后自动关闭。一室幽暗,秦苍正拿着烛火,背对着她看地图。 烛光跳动着,照亮三尺见方,他的身姿,伟岸,英挺。 秦苍听到她进来,也没回头,仍旧专注地在盯着地图某处看,夏心夜在小桌旁沉静地等他半晌,听秦苍头也不回地唤她,“卿,过来。” 夏心夜走过去,在秦苍身侧站定,秦苍苍劲的手指在北方十二州处划了一个大圈,对夏心夜道,“就是这一片地方,被北狼攻占。卿觉着,他们打到京城,要几天?” 夏心夜道,“奴婢,并不懂行军打仗。” 秦苍又用手指指了十二州周边的几个地方,说道,“卿再看,这几个地方,大周都布有重兵,”他的手指重点在边疆最北处停住,说道,“在这里,说是与北狼交战,溃不成军,让北狼从此长驱直入,以烈火燎原之势攻占十二州,但却是给自己留下了这溃不成军的十万大周精锐做尾巴。” 秦苍比划着,对夏心夜道,“卿看,北狼占据十二州,实则被大周前后包围,当然大周这支十万精锐,正卡在中间,也是被北狼前后包围。这么诡异的战局,” 秦苍笑,“卿看着像什么。” 夏心夜道,“彼此利用却互不信任,相互对峙平衡,稍不合作,便会鱼死网破。” 秦苍道,“错,即便出了岔子,鱼会死,但网也不会破。即便破,也是掌控之中的破损,可以补。我大哥一向行事谨慎,如此凶险的事,他没有十足把握,绝不会做。” 夏心夜默然,秦苍道,“北狼强弩之末,绝非我大周对手,只是有我在,北狼便不是他的死敌,而是他手中的利剑。”秦苍一下子便笑了,伸手勾起夏心夜的脸,言笑道,“当年他用北狼设了一个局,得到了他的江山天下,而今他又设一个这么深的局,却只为要卿的命,卿,怕吗?” 夏心夜抿了抿嘴角,浅浅地笑。秦苍道,“那夜我明了你的身份,问你为何不跟你师兄走,你说,走了事情会更糟,我说会有多糟,你跟我说的头头是道。但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你没走,却还是一样的糟。”秦苍叹了口气,摇头笑了笑,“恨只恨你师兄和孟小显愚氓,弄得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 夏心夜道,“他们不是愚氓,是放不下我,也放不下王爷。” 秦苍道,“那便怪依儿是你命里克星,没有她,引不来韦芳如,不惊动我大哥,便或许什么事也没有。” 夏心夜笑道,“可王爷要娶我,怎么会不惊动皇上。” 秦苍了悟般道,“也是啊,那这说来说去,终是我害了你,有今日结局,也在卿预料之中么?” 夏心夜道,“难道,不是在王爷的预料之中吗?” 秦苍笑,移近手中的红烛,半眯了眼细细打量着烛光里那张俊美的脸,然后烛火一倾,一串烛泪扑簌簌落在夏心夜的额上。 夏心夜闭上眼痉挛,却没有过多的躲闪。 秦苍俯身吻上她的唇,然后,一双有力的臂膀将她抱在怀里,蜡烛落地,光亮倏忽而灭,一片抵死的黑暗。 秦苍在黑暗里对她说,“卿遇事通脱冷静得可怕,卿可曾,真爱过我吗?” 第五十章 如约 夏心夜闭着眼,被秦苍腾空横抱起,黑暗如同带着某种压力,水一般,向她的呼吸肺腑间灌漫而下。 耳边亦是死寂,除却那个男人的呼吸,没有风,没有任何哪怕是极其细碎的声音。 她被放置于床榻上,他的整个人压下来,抬起她的下颔,凑在她耳边的唇已滚烫,却是没有动作,只等她回答。 夏心夜的双臂,温柔地环住他的腰,她全身心放松在他身下,仰面,任秦苍的手指沿着她的下颔顺着颈项,滑下。 细细的痒,撩拨而爱弄的触感,秦苍轻声道,“嗯?问你话呢,卿爱过我吗?” 夏心夜闭目浅浅笑,任他的肩抵在自己的胸膛上。 “奴婢日夜承欢于身下,妩媚娇吟,没有爱,王爷是认为,奴婢尚是青楼人尽可夫的尤物吗?” 秦苍掐着她的脖子,半笑半怒道,“该打!在我面前也敢这么尖酸刻薄!” 夏心夜言笑道,“世事险恶清苦,再无爱无欢,如何熬得过,我又如何活。” 秦苍便很是怜惜柔软地,吻了吻她,在她的耳鬓间温存地厮磨。 夏心夜道,“我娘对我说,爱如花开,只要条件适宜,阳光雨露,它该开时便开了,心其实也挡不住。” 秦苍咬着她嘴唇的牙尖突然停了,抚着她的额发,喃声道,“如花开吗?” 夏心夜道,“是,如花开。秋千架上,携手花旁,一茶一饭,一针线,一发丝,我们如神仙眷侣寻常夫妻般厮守着,奴婢,爱有何妨。” 秦苍顿时下手轻柔,展开胳臂与她十指相扣,温言唤道,“卿,好宝贝儿。” 夏心夜在他唇边妍美而笑,轻声道,“何况生而有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无爱,还何必生?” 秦苍吻着她的唇和鼻尖,怜爱笑道,“卿骗我。卿事事洞若观火,人太通脱便无情,明察秋毫之末,往往不见舆薪。卿早就不会爱,也不敢爱了吧。” 夏心夜搂着他,静静地张开眼望着他。黑暗中他脸的轮廓已然白皙而分明,夏心夜嫣然笑,柔声道,“王爷真错怪奴婢了,奴婢不是不敢爱,不会爱,奴婢只是爱便爱了,谁不爱我,都没关系。” 秦苍一滞,看她的目光,在黑暗里便突然厚重而深邃。 夏心夜攀着他的脖子,高高地仰起头贴着秦苍的脸,闭上眼,笑如丝,柔声道,“奴婢的爱如昙花,为王爷绽放开,即便转瞬寂灭,也不算辜负与王爷在一起的岁月。还是王爷,觉得奴婢爱得还不够多,做得还不够好。” 秦苍突然唏嘘,抱紧她叹气道,“胡说,什么昙花,卿分明是罂粟,让人中了毒,还上瘾。” 他解开了她的衣,望着幽暗中美丽的胴体,柔声道,“只是卿的毒,却是我唯一的药。” 秦苍的手指熟稔地在她身上轻拢慢捻,见夏心夜只温顺承受,俯身啄吻了下她的唇言笑道,“卿又不解风情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给你家王爷,宽衣吗?” 原来,他还真不用她做这项工作。夏心夜的十指停留在他的腰间,却突然间,心如鹿撞。 秦苍纠结着她,炽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唇间的话已然几分含混,“小笨蛋,你能不能快点!” 袍子,亵衣,一件件往下褪。秦苍却只管耐心细致地,在她的身上温柔撩拨肆意爱抚。 然后挺身顶进去,既深,且狠。 蹙眉,闭目,一声清浅的娇吟。夏心夜用自己的身体,将他温柔而水润地包裹住。 秦苍喉间的声息混浊而舒坦,他闭上眼俯身将她紧紧地抱住,紧紧地抱,发出一声抵死缠绵的叹息。 “我真想,就这样死在卿身上!” 被秦苍抱在怀里,一出密室,顿觉满眼光华璀璨。 月光,星空,夜色中的花园如同散碎的明珠般芳香而静美。 他们踏过花园的小径,秦苍在一棵大槐树下,停住。 花如雪,浓郁沁人的香。飘落的槐花静悄悄的,细碎而轻盈。 秦苍便抱着夏心夜,在这棵参天的古槐下站了很久。他们相依偎着,举头望月,任凭发间衣上,皆是芳香的碎屑。 秦苍便也没有了沐浴的欲望,他便索性在槐树下坐下来,搂着心夜的肩,盈盈笑望着夏心夜在落花月光里皎洁的容颜。 轻轻地吻她,搂着她,亲密无间的。秦苍贴着夏心夜的脸,夏心夜回抱住他,他便笑了,话里的温柔是一种于他很陌生的味道。 “我突然有话问你,卿告诉我好不好?” 夏心夜搂着他道,“好。” “卿幼年,是林先生的掌上明珠,备受宠爱,一夕变故,遭此惨祸,一般人怕就是该寻死了,我就是很奇怪,你是怎么活下来,还活这么好呢。” 夏心夜道,“我六岁那年,家里不慎起火,我被困在火里,我娘拼死护着救出我,却从此容颜尽毁,想必王爷,是知道的吧。” 秦苍握着她的手道,“我知道。” “从那一天起,我爹,便再也没进我娘的房间一步。父母失和,可我当时却未曾有任何感知,王爷知道是为什么吗?” 秦苍道,“为什么。” 夏心夜一笑,“因为我娘,从未有任何悲戚,所多的,不过就是一层面纱而已。她做着她从前的事,该笑时笑,该言语时言语,该照顾我和师兄,便照顾我和师兄,在我爹面前,也是一切如故安之若素。直到我爹娶了二娘,我才知道父亲的冷落,问我娘,我娘说,与男人的爱,便宛若花开,花开终有谢,得欢愉时便欢愉,无欢愉时莫悲戚。” 秦苍突而默然。 夏心夜道,“后来我娘病入膏肓,她知道在她死之后,我必得不到二娘的善待。有一天她便问我,呦呦,如果娘不在了,你怎么办? “我当时,眼睛含泪,便低着头哭了。娘说,呦呦不用伤心,有生便有死,人活一世不容易,死要死得从容漂亮些,太伤心,便没意思了。我当时懵懂,对娘说,我还有爹爹。娘问我,若是没有爹爹呢,我说,那还有师兄。娘对我说,若是,师兄也没有呢?我便不说话了,心里很害怕。娘抱着我说,傻孩子,你还有你自己啊!” 夏心夜在秦苍话里仰头笑,说道,“娘后来,常带着我出去,遇病痛,遇穷苦,遇被打骂欺辱的人,乃至遇青楼妓女,娘便问我,如果你是他们,你会受得了吗?我当时抓着她的衣衫,直往她身上躲,娘便对我说,这世上的苦,千千万万种,厄运加身,它不管你是谁,也不问什么该与不该,所有别人能受的,我也应该能,别人不能受的,我也能。 “娘说,遇到什么问题,便去解决什么问题,不要怨天尤人,也不要留恋当初,她在很多苦人身上,为我讲说,怎么做,便会快活一点。她说无论如何,人只要足够聪慧,便会足够幸福。” 秦苍望着她,眼眶有点湿,抚着她的眼角,似乎要看透她的骨头里,“那卿,幸福吗?” 夏心夜道,“又有什么不幸福。二娘荼毒我,以为我会死,可我活了。在青楼,逃出去的机会微乎其微,何况我十二岁的女孩子,逃出去也不知道怎么活。有人死,有人被打得鲜血淋漓,鸨母问我为什么不哭闹,我说,已然残花败柳,出去也嫁不到好人家,她便最是疼我,叫我学艺先做清倌人。嫁与萧慕然,主母善妒,我又无意间撞见他的妾与他父亲私通,不做鬼妾,也早晚是死。我做了鬼妾,不是也有王爷你,疼我吗。” 秦苍将她搂得更紧,却没说话。夏心夜道,“人的痛苦,不过就是因为不甘。可是命运强悍,也不会因为你不甘而改变,倒不如顺应,徐有所图,而享受当前。想来我一生多舛,娘教我的这个道理,让我受益匪浅。” 秦苍道,“卿,是劝我吗?” 夏心夜握着他的手,轻声道,“奴婢无意教训王爷,只是一个母亲,看着自己十岁的孩子,她却要撒手人寰。所说的话,因为太过纯良,所以适合所有人听。” 秦苍低着头,顶在她的额上,轻声道,“我非卿,我做不到。” 突然,传来远远的笛声。悠悠然,如怨慕。两个人身体一僵,但转而舒缓,秦苍抚着夏心夜的头道,“是你师兄。” 夏心夜偎在秦苍的怀里“嗯”了一声。槐花细密如雨,月色如霜,那笛声便在夜空里,空明而悠扬。 那是一个很明媚而慵懒的午后,秦苍和夏心夜正对坐喝茶,噪杂声远远而至,两个人顿住,相视一眼,继续喝茶。 小半个时辰,卫襄失色地飞跑过来,秦苍侧首,示意他说。 卫襄气喘道,“数不清的人,将王府团团围住,皇上銮驾被困,成千上万的人,跪请皇上下旨,要,要处决夏姑娘以平北狼之祸。” 秦苍静不作声,卫襄道,“皇上銮驾不行,宣召王爷见驾。” 秦苍放下茶,起身道,“那走吧,见驾。” 他竟看也没看夏心夜,卫襄怔住,看了夏心夜半晌,才匆匆追上。 激愤的人群,终是为秦苍让出一条路。秦苍面见永煦帝的时候,永煦帝高居舆驾之上,秦苍跪居万民之中。那是一个很宏大的背景,那两个人,都很渺小。 不说话,万民的哗乱一时停于寂静。 “二弟……” “臣知道。” 永煦帝欲言又止,秦苍冷静自若。一时又无言。 等许久,不知是谁带头,围聚的民众一齐跪向秦苍,齐喊,“求安平王成全!” 秦苍还礼,笑道,“众位如此大礼,小王受不起,事关国家社稷,请皇上裁夺便是。” 永煦帝高居上位,面青白,不语。 秦苍道,“臣有一个要求,求皇上答应。” 永煦帝道,“什么要求?” 秦苍道,“心夜名为鬼妾,但毕竟是臣未过门的妻子,臣请求,由皇上监刑,死后以王妃之礼安葬。” 永煦帝的心突然提了起来,他突然有一种很不安不祥的预感,事情诡异,但到底哪里诡异,却又说不出来。 永煦帝同意,然后看着秦苍谢恩,起身,在万民之中一转身,背影英挺孤单。 秦苍坐在空旷的厅堂里,看着夏心夜梳洗一新,低眉委婉地从外面的光影中缓缓地走过来。 仿似花开,又仿似有尘封的往事,已发黄,已褪色,已薄脆,但却宛如幻觉般,在时光里,飘忽地行走穿梭。 她严妆,华服,大气端庄,静雅明妍。 秦苍望着她,一步步,到眼前来,在他前方站定,端端正正地跪行大礼。 “奴婢夏心夜,拜别王爷。” 秦苍没有叫她起来,而是缓缓地,在她面前跪坐下,弯腰,额触地,还礼。 夏心夜倏而战栗。秦苍扶起她,抚着她的脸笑言,“千江有水千江月,失去卿,世上便再无明月。” 夏心夜垂首道,“明月常有,活泉难得,王爷心有活泉,自有明月照影来。” 秦苍摇头莞尔,“生离死别,卿,舍得吗?” 夏心夜道,“如家母所说,人活一世不容易,死若不可免,太伤心,也没意思。” 秦苍道,“来生会遇吗?” 夏心夜的眼圈红了,说道,“王爷痴念了。今生知遇已足,人死如灯灭,成死尸,成虫豸,成尘土,成烟灰。一了百了,永不再生,没有轮回。” 秦苍仰面不语,夏心夜复行一礼,对秦苍道保重,起身,由三五太监引领而去。 直到夏心夜的身影消失在他的视线之外,大门阖然关闭,秦苍犹自痴痴地望着她远去的方向。 时转光移,卫襄红着眼眶,迟疑半晌,问秦苍道,“王爷,不再去送夏姑娘一程吗?” 秦苍起身,吩咐道,“备马,备弓箭。备嫁衣。” 卫襄怔愣道,“王爷做什么啊?” 秦苍面不改色地往外走,若无其事道,“劫法场。” 第五十一章 法场 阳光万丈,侍卫的铠甲闪着明晃晃的寒光。安平王离去时人群自动让出的那条路,很遥远,很狭长。 万人之上的空旷。秦苍寥落的背影就好像是一根针,不但刺痛了永煦帝的眼,也刺痛了永煦帝的心。 心痛,而且慌。就这样子夺他的心尖,毁他的至爱,秦苍那性子,就这么走了,善罢甘休了? 迎着日光,永煦帝半敛着眸子望着深邃的苍穹,久久地在脑海中回想着,脚下这一片让他呕心沥血殚精竭虑的锦绣江山。 人群渐骚乱,永煦帝把目光投过去,缓缓地看见一个丽人在三五侍者的带领下,款步而来。 万人在侧的逼压,九五之尊的威仪,似乎全然不在她心里,她在明亮的日光里螓首半垂,浅笑柔辉,目光淡润清澄得,好像是青山新雨后,正苍翠湿人衣。 永煦帝在一瞬间直以为她真的是一个妖精。 夏心夜跪地行大礼,永煦帝细视半晌,说道,“夏姑娘,果然好容止。” 夏心夜俯首道,“皇上过奖了。” 永煦帝沉默片刻,走下御撵,亲自把夏心夜扶起来,说道,“国家社稷,民怨如山,安平王更是命悬一线,朕也知道夏姑娘无辜,但是朕,却要不得已而杀你。……夏姑娘,勿怪罪。” 夏心夜垂首嫣然道,“公卿王侯,尚且有一夕陨灭,奴婢身似草芥,皇上更无需怜悯。何况奴婢区区一女子,不敢当家国天下的安危,皇上言重了。” 绵里藏针的话让永煦帝的心突然压得难受,他复打量了夏心夜一眼,深沉审视。 即便盛装华服,她却清淡得仿佛可以随时隐去,偏又不知道从哪儿透着那么种恰到好处的温暖圆融,如水墨,如田园。 二弟他,迷恋的是这样的一个女子啊!永煦帝对夏心夜轻叹道,“二弟情深,欲以王妃之礼安葬夏姑娘,但天下民怨沸腾,俱视夏姑娘为妖邪祸乱天下,万民请表,定要处以火刑,朕有心回护,可正逢狼烟四起,山河破碎,民怨不可触,朕为君王,亦有无可奈何之处。” 夏心夜言笑道,“一死而已,水火刀剑,焉有短长,皇上多虑了。” 永煦帝淡淡笑了,复看了她清媚的容颜一眼,扭头,挥了挥手。 两个卫士带走夏心夜,永煦帝车鸾起驾,拥挤的人群若潮水,齐压压奔赴刑场。 烧死她。不可以再夜长梦多。 重兵护卫,夏心夜在即将被押入刑场的当口,蓦地听到一声“姐姐”,她惊起回头,却见林依几乎是披头散发地,凶狠地挥舞着长鞭驱散人群。 “劫,劫法场……”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太子身边的便衣侍卫立刻亮出腰牌,厉声呵斥道,“瞎了你的狗眼!太子殿下在此,劫什么法场!” 人群归于寂静,且自动让出一条路。林 依便一头冲上来,被夏心夜身边的兵士用武器拦住。 “姐姐!”林依喊,然后整个人被秦洗墨拉住。 陆健青在一旁站着,一袭青衫,手拿着横笛,望着她的目光深而温柔。 “呦呦,”陆健青道,“我和你,原来不过是生离,却皆当成了死别。而今原本是相遇,却真的成阴阳两隔。是师兄,对不起你!” 夏心夜泫然道,“师兄不要自责,我知道,师兄一直都是最疼我。” 陆健青道,“我七岁被师父收留,那时你才两岁,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水葡萄般的大眼睛,一逗便笑,奶声奶气地说话,刚见面,便唤着师兄要我抱。我们青梅竹马,后来又订了亲,我原本以为,我可以一生一世守护着你,在那片竹林里与你白头终老,做一对不问世事的神仙眷侣。”陆健青说着,眼圈湿了,哽咽道,“呦呦你十岁丧母,十二丧父,师兄未能护住你,让你颠沛流离,任人欺辱,幸而呦呦你坚忍豁达,活成今日好气度。愚兄与你,重逢再见,物是人非,身处凶险之中,我带不走,留不住,护不了,竟自又眼睁睁看着你被斥为妖孽,受烈焰焚烧之苦。生既如此,尚有何欢,即便我觍颜苟活,将来也无颜再见地下师父师娘,呦呦!师兄生不能护你,愿伴你黄泉路上,不准那些跳梁小鬼,再欺你良善!” 夏心夜叫道,“师兄!不可!” 她欲上前,被兵士拦住,陆健青对她温灿一笑,竟是扭头,转身,夏心夜道,“师兄你糊涂!” 陆健青定住,说道,“呦呦,你我为贱民,身微言轻,自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但是天道昭昭,各自种的孽,各自结恶果,身在刀尖之上,犹兴风作浪昏聩而不自知,呦呦,你我死后,便再没有他们能活命的药。” 押解的卫士实在是在看秦洗墨的面子,秦洗墨也不敢过多耽误时间,当下拉着依儿过去,执一杯酒敬上,说道,“夏姑娘风雅剔透,小王由衷敬服,那日黄昏受教于门外,小王亦受益匪浅。您是依儿的姐姐,今日一别,小王无以报,望满饮此杯,夏姑娘……,走好!” 夏心夜饮下杯中酒,泫然而笑,看了看林依,对秦洗墨道,“奴婢谢太子殿下恩典,有几句话,望能得太子殿下成全。” 秦洗墨道,“夏姑娘,请讲。” 夏心夜道,“依儿刁蛮,出自江湖草莽,殿下您,必是不能娶她的。……,他日若遭逢变故,求殿下能念她昔日一片护主之心,放归江湖,略加善待。” 秦洗墨的眼圈红了,称是。夏心夜对林依道,“依儿你尚年幼,生性刁蛮不知收敛,宫廷险恶,万无你的存身之处,你切勿贪恋富贵荣华,殿下是你主子,兄妹之情尚可,不能生男女之念,依儿切记着!” 林依呆愣了,怔怔地看着卫士推着夏心夜进刑场,她的眼前是兵士硬甲的寒光,一闪,一闪,人影晃动,令她昏眩。 她后退一步,“咚”一声坐在地上,秦洗墨忙着去扶,林依失魂落魄的,茫然道,“我师兄呢,我姐姐呢?” 秦洗墨拉着她往人群里走,说道,“师兄在这边呢,走,依儿,走。” 人流突然一股脑上前涌,幸亏有侍卫护着,两个人才没被撞倒。林依顺着人流往前看,却见夏心夜被绑在高高的木架上,下面堆放满干柴,泼满了油。刑场内围虽有重兵把守,围观的民众还是喧哗谩骂着,不断地往场围中间扔镇妖符,泼符水。 夏心夜望着那激愤的人群,看着人群里寂寥的师兄和幼妹,他们如此渺小,如此突兀得可笑。 在一个被绑缚就戮的高度,对他们笑,胸口却是一道撕心裂肺的悲伤。如若,她真的是妖,该多好。不会被人杀,不会被火烧,他们可以在那幽幽静静的山林里,日复一日地欢笑。 林依突然“啊”地一声,醒过梦来,长鞭一挥便要冲过去,秦洗墨大惊失色地拦住她,呵斥道,“依儿不准胡来!这里是刑场,禁卫森严,不是容你胡闹的地方!” 林依道,“你放开我!他们要杀我姐姐!我去和他们拼了!” 秦洗墨扬手一巴掌,吩咐身边侍卫道,“绑了,带回去!” 林依自然挣扎,然后耳边突然是一波高过一波的尖叫。 “安平王!” “安平王!” “安平王!” 那尖叫似直冲云霄,每个人突然都在那种尖叫里沸腾,战栗,瞬间没有光,也透不过气,人在那片暗无天日中变得不知所以。安平王?安平王! 然后人流在一片尖叫中,混乱,后退,成厮打,成踩踏,一片片倒下,推着,挣扎着,哭喊着,爬。 铁蹄声起。秦苍一身黑衣勒马在刑场边上,他的身后,是他用长剑斩杀开出的一条鲜血淋漓的路,横尸遍地,血污漫天。 御林军的万千弓矢齐刷刷地对准了他,他昂然马上,英姿威武,竟然一抿嘴,便笑了。 永煦帝只觉得眼前一黑,心在那瞬间停止了跳,屏住了呼吸。 他来了!他终于还是来了! 瞬间的窒息之后,永煦帝猛站起,厉声道,“二弟!你放肆!” 秦苍□坐骑“嗤”地打了一个喷嚏,秦苍伸手抚慰马首,应答道,“这些年我做事一向放肆,大哥又不是不知道!” “你堂堂王爷,竟为一鬼妾任性至此,滥杀无辜!” 秦苍哼笑道,“大哥可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滥杀无辜?他们团团围聚逼杀我的女人,我杀的怎么便是无辜!这些人是你号令聚拢而来,你明知我放肆任性不肯罢休,他们,不就是你找来送死的吗?” 永煦帝道,“安平王!如今国家危难,你是不是,就一定要与天下人为敌!” 秦苍率口道,“天下人于我何加焉!我被一夕灭门,天下人管过吗?我身中独阳散生不如死,天下人问过吗?乃至我渴我饿我发脾气,天下人关心过吗?全天下人都只知道恨我骂我怕我,”秦苍一指夏心夜道,“只有这个女人懂我疼我怜惜我,我秦苍为了她,与天下为敌又何妨!” 永煦帝突然被呛得说不出话来,秦苍却是越说越快越激昂,“再说天下是你的天下,国家是你的国家,你凭什么拿我的女人,来护佑你的家国天下!” 秦苍右手执缰,目光如炬冷笑道,“当年你用我妻儿的血,用我全府上下一百三十二口人的命,用我一个中毒无解的身躯,换取了你的江山天下。而今你守不住,那是你自己没本事,拿着个女人来说事,你堂堂天子,七尺男儿,竟是不懂羞耻二字!” 永煦帝怒道,“朕大周百万雄师,还当真怕它北狼不成!朕只是怜悯百姓连年战乱,国之初定根基尚浅,百姓尚待修养,不愿开启战乱而已!” 秦苍冷笑道,“现在北狼根本就无力再成大患!你反反复复这么些年不动手,你是防着,还是养着!” 永煦帝几乎气晕,指着秦苍道,“你简直大逆不道!” 秦苍道,“我向来都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再多个大逆不道,也无所谓!” 永煦帝道,“枉费朕对你煞费苦心!你身中独阳散,动情即毒发,可你痴迷于这个女子,竟是要娶她!朕这个当大哥的难道不是为你的性命考虑吗!” 秦苍冷笑道,“大哥是为我性命考虑,那我还真是承情不起!我活着只要想干什么便干什么,死了你们想说什么便说什么!如此而已,谁要大哥你多管闲事!” 永煦帝突然怒喝道,“把他给朕拿下!” 秦苍突然间昂立马上,下弓,搭箭,箭尖对准永煦帝道,“我看谁敢动!” 永煦帝不下令,没人敢把安平王射杀,一时死寂相峙。秦苍半眯了眼,宛如一只阴森的黑豹子,逼问道,“大哥于父皇死前,立下重誓,只要秦氏江山尚在,不准杀我秦苍,否则天崩地裂江山易主,大哥说,有是没有?” 永煦帝不语,秦苍一点点的,将弓拉起,静声道,“昨夜我,下令三千手下,佯袭北狼驻军,直捣北狼王庭,得手即逃,北狼王留下的女人和孩子,被尽数杀掉!炎烈恼羞成怒,掉头回救,正死力夹击大周北疆守军。我血海深仇,一朝得雪,大哥你,高兴吗?” 永煦帝听闻,向前踉跄一步,秦苍道,“当年事,我秦苍愿赌服输,绝无二话!但我强咽下那口气,并不代表我便软弱可欺。大哥不惹我,这家国天下便跟我没关系,若 惹我,我便不余遗力祸乱天下!现在边疆已然一片混战,一千五百里加急很快便到,大哥你,满意吗?” 永煦帝指着秦苍,气得直哆嗦,秦苍拉满弓,笑道,“大哥你还不战北狼,要杀我的女人吗?” 永煦帝道,“你竟为了一个女人挑衅北狼,你当真以为朕不敢杀你吗!” 秦苍拉弓如满月,突然策马飞奔,长声道,“誓言云云,皆是空幻!那便让我索性乱臣贼子一回,射大哥一箭吧!这一箭我射大哥头皮上方一寸,算是我胁迫君王,送大哥一个不得不杀我的理由吧!” 在众人皆来不及反应的瞬间,他从马上猱身腾跃起,借力,开弓!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那支破空而来的箭,永煦帝不及躲,也已经不能躲。 箭身被侍卫高手拦腰斩断,一个忠心护主的小太监挡在永煦帝的前面。 破体而出,甚至不带有一滴血,那断裂的箭羽冲破小太监的身体,带着劲霸的风声,贴着永煦帝的头皮一寸,破发,飞出,没入后面的銮舆车架中,整三寸。 永煦帝几乎没有反应,所有人都呆怔怔地,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秦苍稳稳落回马上,驰骋刑场,马踏破小山般的柴薪,他跃身,挥剑,绳索断,夏心夜从空中坠下,被他揽入至肩怀。 华服艳丽的色彩,如落花,一种别样的轻盈与飞洒。 秦苍荡跃的黑衣,如怒海,一种慑人的气魄和力量。 花入海。她沉浸,他包裹开。或许没人曾看见,秦苍策马挥剑扑面而来,夏心夜的泪,是怎么样泉涌着落下来。 秦苍揽着夏心夜站立刑场架上,四围御林军的箭弩齐齐掉头对准了他,秦苍视若无睹,只搂着夏心夜,望着銮舆上的箭羽叹气道,“看来我果真是老了,用了十足的力道,却只能是入木三寸了!” 永煦帝突然闭上眼,秦苍望向他道,“大哥还不杀我么!” 他的语声清淡,却极其嚣张。永煦帝敛目逼视秦苍,“你刚才又因何不杀我!” 秦苍冷笑道,“我当年不曾杀,现在又何必杀!” 永煦帝面灰白,攥紧了拳,手背上青筋暴起,就在永煦帝欲抬手下令的瞬间,秦苍倏地吹响了一声尖利的哨子。 于数万民众之中,风驰电掣般,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甩了外衣的黑衣人,箭拔弩张,顿时将御林军团团围住。 秦苍森然切齿道,“我是来劫法场,却不是来送死的!” 一时鸦雀无声,秦苍回头吩咐道,“卫襄!等什么呢,上嫁衣!我便在这刑场里行婚礼,看哪个不要命的还敢拦我!” 第五十二章 婚礼与杀伐 卫襄呈上嫁衣的时候,夕阳满天,天如火海。 秦苍“嘶”地一声将夏心夜穿着的外衣撕裂,从上到下一裂到底,直接弃置于她脚下。然后拎过嫁衣,于空中扬起,嫁衣迎风猎猎,华美的光辉划着优雅而张扬的弧度,落在夏心夜的肩上。 大红衣。金丝绣凤。缀着炫目的明珠。 伸手为她穿上嫁衣,弯下腰,细致地系好衣扣,秦苍起身轻轻搂过夏心夜,贴了贴她的面颊,拉过她的手,莞尔一笑。 瞬间从血腥的阎罗,成为凡尘的男子,脸上温柔的微笑,在斜阳里美若桃花。 斜阳刑场,便已是花烛洞房。执子之手,管它是不是能不能与子偕老。 秦苍拉着夏心夜跪在地上,仰面道,“苍天在上,厚土在下。我秦苍在此与夏心夜结为夫妻,惟愿生同衾,死同穴,生时不离不弃,死后魂魄相随!” 是为一叩首。 秦苍拉着夏心夜对永煦帝下拜,秦苍道,“心夜一女子,唯其通脱明慧,为臣弟所爱,哪里便有祸国殃民之罪。臣弟本就肆意妄为,心无天下,北狼进犯,打出去便是,因何来杀我女人,夺我心爱,皇上硬逼迫臣弟做乱臣贼子,臣弟谨遵圣旨便是!” 是为二叩首。 秦苍与夏心夜对面而跪,秦苍道,“卿为我妻,亦为知己,秦苍得遇卿,此生足矣。” 两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夫妻对拜,礼成。 秦苍与夏心夜起身携手并肩,一千五百里加急的信报惶然而至,被秦苍外围的人生生拦住。 永煦帝挥退御林军,秦苍放信使进来。送信的兵士身上带血,气喘吁吁双手呈上奏章密信。 永煦帝看罢,抚额强抑昏眩,半晌抬头唤秦苍道,“二弟,你来。” 秦苍垂手躬身肃立于案前,永煦帝道,“大周与北狼业已交战,依二弟之见,该如何做?” 秦苍道,“退敌之策有三,其一,北疆守军进攻北狼守军后侧,与北狼王佯战实退,放开一道豁口给被狼王炎烈,北狼会和之后,我北疆守军严守北疆与之对峙,后围增援,成两军对阵之势,北狼王心中虽恨,但识时务者为俊杰,久攻不下之际,必偃旗而息鼓而已;其二,北疆守军全面进攻北狼守军,用我大周十二州外围之势钳制北狼王,待攻破北狼守军,大周北疆军回救,前后夹击灭北狼王于囊袋之中。” “其三呢?” “其三,”秦苍浓眉一皱,鹰目深敛说道,“兵行险招,我北周外围十二州之驻军,看似兵力不及北狼王,但左翼大卢州有崇山峻岭,雨峡关终年有云遮雾罩,有一条悬崖小路,不过三十里,一夜之间即可穿深山横插北狼王左肋,北狼王回救王庭心切,必不恋战,我军便可死死追逐胶着;右侧是行秀州,粮草充沛,地势平缓一目了然,守将岳祁山为少见之悍将,皇上一声令下,他势必如一把锋锐匕首,在北狼王大军心脏横插一刀;后侧是云徐州,守将程光煦为成名老将,无任何后顾之忧,只需率军追击,长驱直入。这样等于将北狼王大军三分四裂,逐个击破,我三军齐发,速战速决,快则十日,迟则半月,即可在咸榆关一带会合,炎烈即便不身首异处,也只是漏网之鱼,大势已去。我驻守北疆的十万大军,一举向北直击北狼的守军,攻其王庭,占其领地,北狼军不战死,也会落败而逃,遂可一举荡平北狼之祸,届时大漠草原,为我大周郡县!” 永煦帝深思道,“依二弟最后之计,若取胜,我大周会死伤如何?” 秦苍沉默半晌,开口道,“全歼北狼,打得好,三损其一,打得不好,会死伤过半。” 永煦帝道,“我大周经过近百年的割据混乱,方才一统天下,百姓十不余一,天下初定,人心思安,皆欲休养生息,而苦战乱流离。况且我大周十之六七的兵力在北方,与北狼战端一起,南方蛮夷若乘机生变,异姓诸侯起兵,势必陷江山社稷于水火。二弟你,可曾想过!” 秦苍道,“皇上欲富国强兵,稳根基,防外敌,国之大计,无可厚非。臣弟虽骄纵任性,再不敢妄议!” 永煦帝仰天叹气道,“你以为我大周仅仅北狼一个强敌吗,我大周,名为一统,其实也四分五裂。” 黄昏日暮,永煦帝在幽暗中几分苍白单薄,他转身对身侧太监道,“用安平王第一计,北疆守军与北狼王佯攻实退,成两军对阵之势,保存我大周实力。对阵中能胜则胜,逼北狼王无条件休兵。” 话刚说完,不远处突然火光冲天,铁蹄声响,杀声四起! 永煦帝一怔,秦苍拧眉道,“不是我的人!” 兄弟俩面面相觑,仔细辨听,却是“为皇上报仇!”的呼号,秦苍道,“这么一股脑乱兵冲进来,臣弟是乱臣贼子该死,可皇上您不死也得死了。” 永煦帝面露凶光,秦苍道,“皇上是想虚惊一场,还是血流成河?” 永煦帝道,“二弟,御林军暂归你调度,你去把他给我拦住!”说完喝令道,“御林军内卫军众将士听令,尔等听命于安平王,一致对敌!” 秦苍朝永煦帝一行礼,疾驰上马,一马当先道,“侍卫营护卫皇上安全,其余的跟我过来!卫襄保护王妃,墨儿你到你父皇身边去!” 夏心夜一身红嫁衣站在刑场中间,一时有千军万马,在她身边疾行而去。 愤怒的铁蹄,箭如雨。中间夹杂着乱作一团,仓皇如鸟兽散的,数以万计的民众。 齐王冷眼看着外卫军的兵马横冲直撞喊声动天冲杀如入无人之地,站于他身侧的,正是身着铠甲的京都外卫右将军李正泰。 铁蹄踏飞庶民的血肉,生命瞬间成血水,成肉泥,死亡把惊恐逃散的民众狠狠地挤向了刑场中央。 齐王摇头笑了,笑意淡而阴冷,说道,“如此围剿,你说安平王那区区三两千的人马能挡上几个时辰?” 李正泰道,“一个时辰,足够了吧?” 齐王道,“你别说梦话了,他是打仗的行家,一时没死,便不能说是赢了他。” 李正泰道,“今非昔比,齐王殿下多虑了。” 齐王冷笑,不语。 秦苍纵马至黑衣军身边,哨响破空,喝令道,“黑衣军弓箭准备,让出四面的豁口,缓步外推,先放百姓们进来!” 一时间逃散的民众如潮水般从豁口涌入刑场,外围的黑衣军一点点扩散向外推进。当百姓淡薄,敌手的阵营依稀可见的时候,秦苍突然跃马当先冲过去喝令道,“黑衣军弓箭防守!御林内卫军随我来!” 如风驰电掣,漫天飞矢中,秦苍率领的御林内卫军仿佛一条跃起的毒蛇,以转睛千里之势,一口咬住了齐王和李正泰的军队。然后迅速蜿蜒凝聚,如一把钢刀般在敌军的阵营里左冲右突! 就是在一个瞬间,齐王和李正泰的军队阵脚便乱了。眨眼之间,那厚厚的一层层围墙,便被秦苍撕开了一道口子,秦苍带着御林内卫军电光火石般闯了出去,然后喝令,突击四散开,反包围向内冲杀,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远距离弓矢的争战,突然变成了近距离力量的较量,秦苍在如火如荼的腥风血雨中,单枪匹马,在杀场外围纵横驰骋寻找元凶! 秦苍的坐骑名为“紫电”,但所有人都唤之为魅影,因为它的瞬间爆发力当世罕见,奔跑之快直若鬼魅。 李正泰变色道,“怎么回事!那边出什么事了!” 齐王道,“乱了!不好!他一定是突围了,快!调集弓箭手增援挡住他!” 李正泰策马而去不过十来步,一道锐利的风声呼啸着,一支箭刺破李正泰的铠甲,破胸穿出,李正泰犹自不觉,尚纵马前行了百余步。 冰冷的锋刃抵在齐王的脖子上,齐王犹自愣神着,那支箭就在他眼前飞过,箭破空穿体的气流和声息,炙人,扑面。 如此的神勇,除了他的二哥,世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 齐王有一瞬间几乎以为,那支箭是从自己的胸膛里穿出去的,只是因为太快了,他察觉不到痛,也没有流血。 直到冰冷的剑刃架在自己的脖子上,齐王才恍然明了,他只是待死,而不是被射杀。 秦苍道,“三弟怎么就这么笨了,我和大哥吵架,刀剑相向,你要乘机动手,总得等我们先死了一个,就这样子想一齐灭,胃口未免太大了。” 齐王冷笑,回头,迎着明晃的剑光,看见一身黑衣静坐于马上的秦苍。 不足半个时辰,杀伐消歇,尘埃落定,秦苍带齐王于永煦帝脚下。齐王跪着抱住永煦帝大哭道,“大哥!我想不到还能见到你啊大哥!” 永煦帝阴沉着脸,一脚将齐王踹翻。齐王捶地哭道,“都是那该死的李正泰!是他找到我跟我说,皇上驾崩了!说大哥是被二哥一箭射死的!臣弟心急,慌了神红了眼,不辨真假便跟了他来了!臣弟以为他真的是来为大哥报仇搭救墨儿的!” 永煦帝冷笑,切齿道,“三弟的花言巧语,不知三弟事成了,我这个做大哥的还有没有命听你解释!” 齐王叩头至鲜血淋漓,大哭道,“臣弟冤枉!臣弟从未敢有不臣之心!大哥明鉴!大哥息怒啊!” 永煦帝道,“把他押下去,关入刑部大牢!” 兵士上前来架走齐王,齐王大声道,“大哥我真不知道!只当你真被二哥杀了!我是被李正泰那小人害的,大哥饶命啊!” 永煦帝无力地被秦洗墨搀扶住,看着谢恩后的民众惶然四散,看着犹在刑场中央的夏心夜,看着林依和陆健青,最后把目光,落在秦苍身上。 秦苍跪地道,“臣弟自知罪无可恕,但臣弟今夜洞房花烛,求皇上宽限一晚,臣弟明朝上朝堂领罪!” 永煦帝坐于銮驾之上,闭上眼,挥挥手起驾。林依尚懵懂,被秦洗墨强行带走,陆健青和卫襄悄然退了,偌大的刑场,只剩下秦苍和夏心夜两个人。 远处隐隐约约是人殓尸的哭咽声。秦苍走过去,一把将夏心夜搂在怀里,摩挲着她的小脸唤道,“卿!” 他的声音热切,似乎歉疚。夏心夜唤了声“王爷”,张臂回抱住他,闻着他衣上极其浓重腥甜的血气。 秦苍柔声道,“卿怕吗?” 夏心夜摇头,下巴顶着他的胸膛,仰望着他。秦苍低头吻她,莞尔笑。 秦苍道,“四处都黑漆漆的,又是厮杀,又是死亡。你夫君我戾气太重,成个亲竟也是这般打打杀杀的。” 夏心夜道,“能有王爷爱重,刑场杀场都无妨。” 秦苍道,“连烟花也没有一个,就让为夫我,为你放把火吧。” 秦苍扔了个火折子在洒满油的干柴上,顿时火舌肆虐烈焰焚天,似乎映红照亮了整个京城。秦苍搂着夏心夜远远望着,柔声道,“为夫点的这个大烟火,卿喜欢吗?” 夏心夜偎在他的怀里,灿然而笑,秦苍捧起她的脸,顶着她的额头轻声笑道,“卿真美。” 一把横抱起她,秦苍揽着夏心夜快马踏长街,笑言道,“活罪死罪都是明天的罪,今夜与卿洞房花烛,欢好无罪!”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怎么说呢,我写得辛苦,可是应该不会讨好~因为是男人之间的打打杀杀~ 这里的御林内卫军,是我略加改造的一个词,直接对皇帝负责的;而京都外卫军,是负责京城安全的,是我照着历代御林军的编制,胡诌的,大家看一眼,一笑而过吧~秦苍说的大周地名,我也是虚构的,各位同学不用在意~ 至于皇帝为什么这么冒险杀一个女人,我下章明说,因为他发现夏心夜可能是秦苍的解药,秦苍一旦解毒好了,那他多年经营,说不定前功尽弃,所以皇上也是拼了,夏心夜一定要除掉,可是赐死,秦苍不依,行刺,在安平王府里更不易,就这样,弄了一个大手笔~ 至于皇帝为什么不让秦苍好,又不杀秦苍,以后会说~抱抱各位看文的亲,拥抱~ 第五十三章 渐起 孟小显懒得跟被抽了骨头似的躺在藤床上,活脱脱一只没睡醒的晒太阳猫。他前脚进了安平王府,后脚便赖住了夏心夜。 这厮话语温柔,甜得发腻,一见面就唤“好嫂子”,整个人往藤床上一扎,撒娇耍赖地道,“好嫂子,我为了你,这跑了三夜两天眼都没眨,把这身上的骨头都快给颠碎了,还带人去偷袭北狼王庭,一支箭,就这样‘嗖’的一声,贴着耳朵边穿过去,命都差点没了!嫂子你无论如何,这回一定得好好款待我!” 夏心夜言笑不语,孟小显趴在藤床上歪着脑袋望着她奇怪道,“唉我就奇了怪了,你这和秦二在一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这洞房花烛,你还是被滋润得跟朵花骨朵似的!” 夏心夜脸红了,说道,“孟大哥您歇着,我为您做吃的去!” 孟小显连忙在身后拉着长声吩咐,“好嫂子,小妹子,……,你哥哥我要吃肉!” 看着夏心夜嫣然颔首而去,孟小显吃力地向前爬了几步,伸长胳膊折了朵黄艳艳的月季花在自己眼前滴溜溜摇晃,刁在嘴里闭上眼,松散着身子仰面舒服地笑叹,“哎,我总算能趁他不在,享受一下王爷的待遇了!” 夏心夜端着饭菜过来,孟小显在阳光里睡着了,略显苍白的脸,浓重的眉,脸侧的藤床上横着朵花,睡得直流口水。夏心夜唤他,第二声的时候这厮惊醒,一跳而起,白剌剌的阳光直晃眼,待看清了眼前人,他揉着眼睛道,“这么快做好了!” 香喷喷的米饭,一小盅莼菜羹,一大碟青蒜肉丝,一大碟三色鸡丁。孟小显无肉不欢,爆炒的那两个菜,皆肉为主,菜为俏头,青蒜杂着三五条细红的辣椒丝,那鸡丁更是配着雪白的藕丁,青翠的黄瓜丁和黄色的胡萝卜丁,色泽极其新鲜明艳,香气四溢开,勾得孟小显把筷子磕齐,一顿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不多时便是碗空盘净。 他重重地往椅背上一仰,用丝袍的袖子抹着嘴,抚着肚子道,“哎呀,撑死我了!这也怪不得秦二死也要娶你,要是有这么个人跟我睡觉给我做饭吃,让我死我也愿意!” 夏心夜不理会他胡言乱语,躬身收拾碗筷,孟小显睡了一阵精神了,嘴越发贫,一伸腿便把脚搭在桌子上,咧着一口白牙在阳光里贼兮兮地笑,看向夏心夜的眼神便好像是藏着两道软钩子。 “嫂子啊,昨儿个没赶上,今儿晚上我可要好好闹洞房!” 夏心夜便摇头笑了,孟小显没有得到回应,觉得心不甘嘴不爽,吊儿郎当歪着脖子拧眉笑问,“唉我说呦呦,你怎么就这么傻呢,我要带你走,你怎么不动心呢?嫁给秦二有哪里好,顶着个王妃名号,也没个丫环梅香侍候,说不定那名号今儿也就被撤了,再说秦二对你也没见有多好啊,那厮难道就比我可爱吗?” 夏心夜告辞道,“孟大哥,我给您泡壶茶来。” 孟小显道,“喂!这么不禁逗便跑了!” 夏心夜远远望见垂柳下林依正跪在地上伏在陆健青膝头上哭,当下狐疑地走过去,陆健青对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林依抹着泪抬头见是夏心夜,只又埋头哭得更凶了。夏心夜看见她左脸上一个明显的巴掌印,在一旁坐下问陆健青道,“这是怎么了?” 陆健青道,“她娘打的,不让过来。” 林依顿时转过来抱住夏心夜膝头,呜呜大哭道,“我再也不要回东宫了,我就在王府里面陪姐姐,再也不回去,再也不去见她了!” 夏心夜躬身拉她起来,让她在石凳上坐下,林依一边抹着泪一边抽泣道,“我住在姐姐这儿,等师兄回蜀川了,我就跟师兄走,一辈子也不回去了,就让她一个人死在宫里好了!” 夏心夜和陆健青相互看着,陆健青道,“行了,别胡说了,你岂是想走便能走的!” 林依道,“为什么不能走!他们不让我走,我便死了去!” 陆健青道,“你拿死吓唬谁呢,谁就在意你死活。” 林依突而愣住。陆健青道,“你生是别人棋子,要放在哪里,能听你的吗?莫说是你,就是你娘,连同我,你姐姐,哪一个便能是自由随意的?” 林依愣愣地看看师兄,看看夏心夜,不说话。陆健青道,“皇宫险恶,你身处其中,理应心机深重八面玲珑才是,师娘怎么就把你教成了个傻子!处处得罪人不说,连自身安危也不懂!” 陆健青的话语虽然温和,毕竟也暗含责怪,林依似懂非懂,三分茫然,眼泪流出来,抽泣着伸了袖子抹去。 陆健青道,“行了别哭了。你也说小不小了,别整天琢磨着逞凶斗狠,也动动脑子琢磨琢磨事情,该怎么办该做什么,别真把自己当太子妃大小姐!” 林依委屈道,“师兄你也骂我……” 陆健青道,“我这也是骂你,别听不懂好赖话。我和你姐在这边,你和你娘在那边,什么情势你分不出来吗?你看你也是该打。” 林依懵懂地对陆健青讶然道,“二叔要娶姐姐,是要留住你给他医独阳散吗?他不是因为喜欢姐姐吗?” 这丫头的思维让陆健青一时无语。林依突然握拳起身,愤怒道,“我就说他对姐姐原来又打又骂的,怎么突然就这么好心,又劫法场,又拜堂!” 陆健青训斥道,“你又乱说什么呢!我怎么听说你原来对你姐姐也是又打又骂的!” 林依争辩道,“我,我当时不知道……” 陆健青训道,“你别操心别人了,多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夏心夜在一旁笑言道,“孟大哥在那边呢,我们不如一起过去喝杯茶吧!” 灿烂而明媚的上午,刺玫芬芳渐歇,只余绿肥红瘦。乔木浓荫,飞鸟啁啾,夏心夜诧然看见孟小显抱着臂靠在她昔日小院外的大柳树下,挑着唇懒洋洋回味般傻笑。 见了他们,孟小显歪着脑袋阴阳怪气地道,“你们这都是师兄师妹的,要一起干什么去。” 陆健青道,“找你呢!怎么窝这儿了?” 孟小显道,“这儿是个很特别的地方啊!我刚望着这儿,杀了我自己的心也有!” 他脸上笑容很灿烂,说出的话却有那么几分杀气和诡异。孟小显道,“我刚在这儿琢磨,那天,我准备用无影刀杀了呦呦的那天,要是没被你打断,让我得了手,就算永远不知道她是呦呦,就算秦二不疯不怒若无其事宠幸别的女人,我杀了她,会不会后悔,会不会在以后,便想念她。” 他的笑影,很是调侃,抱着胸愁眉苦脸对夏心夜道,“你就说吧,我对呦呦,怎么就没认出来呢!那天傍晚,雨晴了,我看她在那儿鼓捣什么东西,披着光,身形特别漂亮。我就凑过去和她一起做刺玫糖,她当时跟我说,刺玫香气,清而不浊,和而不猛,柔肝醒脾,流气活血,宣通窒滞却没有辛温刚燥之弊,断推气分药里,最有捷效。当时她觉察说漏了嘴,低着头不敢再吭气,我的脑子里,是觉得有什么东西要呼之欲出的,可我这个笨蛋,”孟小显打了下自己的脑袋道,“我愣就是没想起来她就是呦呦啊!十年前见她的时候,才这么高,因为弄错了一味药,只低着脑袋唤了声孟大哥,便被你训斥着抄书去了,我当时也看得清楚啊,可还真就是没想到……” 孟小显后悔莫及地哀叹道,“要是想到了,无论如何带着她出去,绝不便宜了秦二那厮!温香软玉和我做饭喝茶过日子,我年年夏天和她做刺玫糖,我也抱着她荡秋千,神仙日子啊,多好啊!怎么就被秦二抢了去,劫法场也就算了,还敢拜天地!呦呦你就是个傻子,你嫁给他干啥,他再好,拖累你也活不长久,有我好吗?” 夏心夜一下子就笑了,孟小显叫道,“你还笑!” 夏心夜指着不远处的刺玫丛道,“若是王爷听见孟大哥胡说八道,又该把你扔进那里了。” 孟小显叉着腰道,“你敢揭我的短!他不在家,你信不信我收拾你!” 陆健青道,“我看你要是能说出句正经的话来,也就不用叫孟小显了!” 孟小显甩甩手,大步往院子里走道,“算了算了,都来吧,过来尝尝我和呦呦做的刺玫糖吧!”他故意把“我和呦呦”四个字,说得咬牙切齿的。 林依捧着糖,小心翼翼舔了几口,绽露欢颜道,“真好吃!” 夏心夜搅着滚热的糖水,闻着蒸汽散逸而出的淡淡刺玫香,不语。孟小显端着杯子吹气,问林依道,“你出来的时候,宫里有什么消息了没有?” 林依摇头道,“还没,可是太子哥哥说,皇上不会杀二叔的。” 孟小显道,“废话,这还用你说!秦二那厮就是个妖精,抗旨,劫法场,单枪匹马杀人冲进去,竟还射了皇上一箭!这么可着劲闹,分寸火候,拿捏得准着呢!他捏住了皇上的软肋,反正江山不是他秦二的,偷袭北狼王庭,就彻底断了皇上的后路,仗已经打起来了,红了眼拼了命了,还杀女人求什么和?” 孟小显呷着糖水冷笑道,“这次谁也没有他秦二精,就凭那一箭,便把老大老三都算计进去了。对老大是警告示弱啊,你看,我能杀你,可是不杀你,我不是抢江山,只是要女人嘛!老三呢,已然被皇上疏远打压着,翻身无力了,可秦二这一箭射向皇上,可是他千载难逢翻身夺位的机会啊。想想看,李正泰是他的人,京城外卫军的兵力可是御林内卫军的四倍多,这样顶着忠君复仇的名义杀进去,皇上太子安平王全部玩完,他扶幼主也好,继帝位也好,这天下还不就是他的了!” 林依怒而起,“他当真是禽兽不如!” 林依愤怒地冒出这一句,逗得陆健青和孟小显直笑,孟小显道,“他禽兽不如,你以为皇上就好啊!北狼王这么猖獗,分明是他有意纵容好逼得民众请愿杀你姐姐,那十二州,死了多少百姓啊?你二叔就好啊,老三这一招他原本就算计好了的,就是用这场仗,洗刷他乱臣贼子的罪的,你想想啊,他抗旨劫法场,杀出一条血路冲进去,死了多少老百姓?射皇上一箭,是什么罪过?偷袭北狼王庭引发大战,是什么结果?可是有了这一仗就不同了,他下令放豁口让老百姓进去,老百姓还像一开始那么恨他吗?他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护卫皇上,还是想射杀皇上吗?他积极献计攻打北狼,你想想皇上敢让大周输吗?这样说来说去,他大罪就变成了小错,也不过就是任性妄为忤逆皇上而已,这种事,他没干过一千次,也该有八百回了,这回闹得大点,罚得狠点,还能怎么着?最多贬成了庶人,可那厮往人前一站,谁敢不当他是王爷!” 秦苍在他身后一笑,扬声道,“你孟小显,什么时候就把我当成过王爷?” 众人都站起,孟小显回头,嘿嘿一笑,秦苍示意大家坐,走到夏心夜身边半笑道,“你们怎么就趁着我不在家,偷着吃我的东西啊?” 孟小显道,“什么是你的!这是我和呦呦一起做的好不好?” 秦苍言笑着坐下,夏心夜回屋里为他准备刺玫糖。孟小显凑过去问道,“到底怎么着,降什么罪了?” 秦苍道,“保留王爷爵位一年,以观后效,再有妄为,贬为庶人。” 孟小显道,“那,秦三那厮呢?” 秦苍道,“他自是冠冕堂皇死不认罪,还在牢里,估计也给不了什么大罪,最多卸职思过,做个闲散王爷而已。” 孟小显仰头呜呼道,“我要是皇上,非得被你们给活活气死啊!” 正午的阳光密密麻麻地透过了绿纱窗,秦苍半放开帷帐,倚在床上,勾唇笑。他已然散了发,在后面潦草地乱绑着,半敞着胸,腿一伸一屈,光脚露着半截小腿,那样子妩媚得,宛若发光的黑罂粟,莫测的危险,却是致命的魅惑。 夏心夜低头咬唇往后缩,被秦苍搂住,密致地贴在胸上。 “王爷,大白天……” 秦苍勾着她颈项的碎发,吹着气道,“你以为今晚上,孟小显能消停?不如咱们先恩爱完了,嗯?” 他说着,已咬住夏心夜的耳垂,夏心夜更深地往他怀里躲,被秦苍信手一捞便横斜在秦苍腿上,秦苍在她臀上拍一巴掌笑言道,“不许不听话!” 手指已经解开她的衣,他纯熟地剥露出了她细嫩光华的皮肤。然后倏而变色,顿住。 手指按住夏心夜腰肢上一粒鲜艳的小红疙瘩,秦苍的声音是极为艰难的湿颤,“卿什么时候,起红斑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有点孟小显暧昧无奈的八卦,他这个人,不管讨不讨喜,其实也是个多面体,挺复杂~ 第五十四章 痴情怨 陆健青骤然变色,双眉一拧,诊脉的手指突然跳动哆嗦。孟小显紧张地在一旁道,“怎么了?是不是真的……” 陆健青侧首拧眉,似乎极力向脑海深处寻求解决,却是不得言语。孟小显屏住呼吸看着他,复又看看夏心夜,最后与秦苍面面相觑。 夏心夜眉目清明,极其安静地低着头。良久陆健青松了脉,看也没看她,只是道,“呦呦你也懂医理,依你自己看,怎么办?” 夏心夜不说话。陆健青突然怒了,猛地站起来捶着桌子吼她道,“你说啊!怎么办!” 夏心夜一瑟缩,咬住唇只将头低得更深了。孟小显在一旁跳起来“喂”了一声,也半天没下文,弄不清自己应该去帮谁。 秦苍脸色青白,也只是隐忍着。一时间几个人竟是坐的坐,站的站,低头的低头,冲冠怒的冲冠怒,好像一下子便卡在那里,僵着谁也说不出话来。 最后还是孟小显拉过陆健青坐下,“哎呀你别光顾着生气啊,到底是不是长红斑了,有多凶险你倒是说话啊!” 陆健青压了口气,但还是忍不住火,对夏心夜道,“脉乱成那样,你刚知道吗!刚发现的时候不釜底抽薪,等到现在火势燎原了再来救!你,”陆健青起身切齿道,“你给我过来!” 他说完转身走,夏心夜看了秦苍和孟小显一眼,起身尾随过去,陆健青也没走远,只绕过小径后的灌木丛,站定,回头呵斥道,“你跪下!” 夏心夜温顺地在他身后跪下,陆健青回转身,劈头斥问道,“师父给我们的第一条规矩是什么,啊?” 夏心夜道,“医者自医,防患于未然,绝疾病于未展。” 陆健青抬脚就想踹她,终是忍住,困兽般转了几圈,喝问道,“那你呢?生生放任自己毒入膏肓!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到底多久了!你为什么不肯说!要不是长了红斑,他让你来看脉是不是你还想瞒着!啊?” 夏心夜唤声“师兄”,低着头不敢说话,陆健青瞟见了旁边一大丛开满小兰花的紫荆,当下走过去折了根拇指粗的枝条,觉得太粗了,扔了,复又折了根小手指粗的,走回去犹豫了一下,还是一狠心,一荆条便抽在夏心夜臀上。 夏心夜知道自己要挨打了,可是荆条一挨身,还是忍不住叫了半声,另半声咬牙吞下去,变成了闷哼。 那一声痛呼已然是惊动了秦苍,他动若脱兔闪身闯过去,一下子把夏心夜护在身后,对陆健青吼道,“你干什么!” 陆健青也是吼,“你滚开!” 秦苍伸手将夏心夜拉起来,红着眼睛怒道,“治不了不治了,你少给我逞威风!” 陆健青狠狠一荆条抽过去,“啪”的一声响,秦苍皱了下眉,竟是不吭气地挨了那一下子,从左肩一直到右下肋,外衣落了道长长的口子。 夏心夜和孟小显皆倒抽口冷气,孟小显连忙冲过去拦在中间,夺下陆健青手中的荆条道,“你干什么,有话不能说啊?” 陆健青嘶声对秦苍道,“再早上五六天,都有办法先镇住!现在红疙瘩长出来了,脉象紊乱得不成样子了!败势已成!你,你把她害成这样子!” 秦苍没说话,陆健青气恨道,“呦呦!你给我过来!” 夏心夜向前两步,被秦苍复又拉回去,陆健青火道,“别人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啊!你既是找死,与其被这个烧死那个荼毒死,倒不如让我打死了算了!” 孟小显道,“行了,你这又打又骂的,她真出了事,还有几天活头,你这发脾气有什么用!” 那句还有几天活头,让陆健青如遭重创般踉跄着后退一步,面如死灰,只仿佛心被摘了一样,绞痛着喘不上气来。孟小显见他打晃,上前一把扶住,陆健青眼圈一红,怆然道,“呦呦!……” 泪,倏然落下。一时的气恨,全部转成了锥心透骨的伤悲,他踉跄着上前拉过夏心夜,抖着手捧着她的脸,前后上下看了看,将她抱在怀里抚肩颤声道,“刚才师兄,打疼了吗?” 夏心夜的泪泉涌出。陆健青仰天止住泪,抱着夏心夜对秦苍冷笑道,“独阳散,不动情,是独阳不阴,若动情,便是相爱相杀!现在你一个人完好无损,脉象越来越稳健,呦呦却是身长红斑要迅速蔓延!你的情呢!她不孤死你不独活的情呢!你劫法场生死与共的情分呢!你根本就是利用她吧!你根本就不会有爱,也不能有,你的爱,也没人消受得起!” 秦苍无言听着。陆健青道,“呦呦被喂过最邪门的寒毒,还被灌了那什么情药,加上你看似动情却也没事,惹得皇上想除了她,你拼命去救她,都是以为她可能是你的解药了吧!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当然不放过,你当然要试,反正也不影响你什么!对你们来说死一个人还不像踩死只蚂蚁,谁又会去管她的死活!她终还是成了你的牺牲品了!用她的命!” 秦苍一动不动地听着他质问,陆健青道,“现在证明她不是了!你满意了吧!她就是和平常女子一样,会被你毒死!独阳散的霸道天下无双,至阴至寒也不能抵挡!呦呦也是血肉之躯,她也受不了!安平王爷,你这回可以放手了吧,我可以带她走了吧!” 秦苍也没有说话,只把目光转过来,落在夏心夜的身上。那眼神,是深而无力,似乎爱,似乎悲怆。 他苍白的,如细瓷般的脸庞。浓眉,深瞳,日光里深黑而清俊的颜色。挺鼻,薄唇,刀削般峻冷起伏的棱角。他静静地久久地望着夏心夜,似乎等她回头,来看上他,哪怕只一眼。 夏心夜感受到他的目光,似乎僵直了身体,可是她被陆健青虚搂着,不知是不敢,还是不愿,她的头微微侧了侧,但终究没有回过来。 秦苍浅浅笑,一道鲜艳的血痕,蜿蜿蜒蜒地爬出了嘴角。 他转身踉跄着朝前走,孟小显追上去,被他一把甩开。夏心夜唤声“王爷”追上去想拉住他,被他一挥胳膊,摔在了地上。 秦苍骤然停步,夏心夜遂唤他,他背着身突然张嘴笑了一声,血滴滴答答钻进他黑衣里,也看不见颜色。 “哈,哈,哈……”秦苍仰天,大笑,头也不回地向前去,步履快而癫狂。 孟小显看了看夏心夜,再看看陆健青,一跺脚,连忙追了上去。秦苍踉踉跄跄地奔至阁楼下,一把扶住楼梯差点摔倒,孟小显冲上去扶住他道,“喂!你没事吧!” 秦苍用力地甩了他一个趔趄,吼道,“你滚开!” 孟小显稳住身形,追着他摇摇晃晃地上楼去,然后狠狠地吃了个闭门羹。孟小显踢着门唤秦苍,然后听见一个清脆的瓷器摔裂的声音,连同一声狮子吼般的,“滚!” 孟小显道,“喂!陆健青他是一时心急,胡乱说的,你别往心里去啊!他连呦呦都打了,是真的气急了!再说了,你就是真拿她做实验怎么了!难道就不应该做实验!”孟小显叉着腰在门外叫起来,“我要是知道她可能是解药,我也不带她走!就是你们一个个都瞒着我!秦二我跟你说,你这才是好样的,真男人!无毒不丈夫,多情非英雄!” 孟小显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信口雌黄甚是恶毒可恶,当下“呸”了一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困兽般在门外转了两圈,叉着腰道,“对了你应该这么想,那呦呦不是也中什么寒毒活不长吗,这万一她是你的药,你是她的药,这样子不就是皆大欢喜万事大吉了吗!不试一试怎么就知道是不是!陆健青难道不知道吗,他就是只心疼呦呦,不愿意冒险而已!但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为了自己好,可也是为了呦呦好啊!谁让她克不住你,还可能万一你被她克死了呢,是不是?所以说这都是天意,不管你的事是不是!” 门突然开了,孟小显只觉得突然天旋地转,他就被恶狠狠地给扔了出去! 随后,是紧闭的房门,“噼里啪啦”接连不断的碎裂声,然后是秦苍,一声撕心裂肺,地动山摇的痛吼。 孟小显爬坐在地上,只觉得鼻子一酸,脸上仿佛有虫子爬,一抹脸,满袖泪。 林依和秦洗墨来,马上发现气氛不对。见众人皆是面色不善,林依道,“怎么了?” 她不敢招惹孟小显和陆健青,只凑到夏心夜身边,问道,“姐姐,怎么了?” 夏心夜咬咬唇没说话,孟小显瞟了林依一眼,没好气道,“你姐起红斑了,腰上长四五个了。” 林依骇然道,“啊?”一时愣在夏心夜身边,也说不出话来。 秦洗墨望着夏心夜,欲言又止,良久,才小心地道,“那,我二叔呢?” 孟小显道,“他也活不下去了,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发脾气,谁敢靠近,他得着什么就用什么砸出去!” 众人一时默然。孟小显突然跳起来对陆健青道,“你那么说他干什么!他是爱呦呦的!上次我说呦呦死了,他急得一口血吐出来,一口气上不来就差点要了命!今天呦呦出了事,他就不心疼啊!就你一个人心疼,你心疼你也没吐血,你嘴里那个无情无义的傻子,他嘴角流的是什么,是血啊你知不知道!” 陆健青道,“你少跟我提他!呦呦我带走,拖延一天是一天!她没有利用价值了,跟他安平王再没有关系!” 孟小显叉着腰道,“怎么就没有关系!她可是和秦二拜过天地的!你看你敢带得出去!” 陆健青道,“你试试我带出带不出去!” 孟小显猛地跳起来拍着桌子道,“你敢动强我就叫人把你绑了!这里面没有秦二,你看是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 林依挺身拔出剑来道,“你敢动我师兄和我姐姐一根毫毛试试!” 孟小显正烦,不及林依反应,便夺了她的剑扔到一边去,指着她和秦洗墨道,“你们两个小王八蛋都给我滚!我一想起你的娘你的爹我就恨不得去杀人!都别在这儿给我碍眼了,马上都给我滚回去!回去告诉你们的老子娘,都偷着乐去吧!” 林依拉着陆见青的衣襟唤师兄,谁知陆见青一把甩开她吼道,“给我滚!告诉她我陆健青和她再没有任何师徒情意!别说你们认识我!我师父死了!师娘也死了!我师妹也要死了!” 林依被骂得懵了,孟小显哼了一声,猛地一敛眸,阴森切齿道,“来人啊,把这两个王八蛋给我扔出去!” 突然听到身后“呵”一声冷笑,秦苍道,“和两个小孩子,耍什么威风啊?” 作者有话要说:唉,过程是虐了点,不过如文案所说,小虐,大温情。放心看吧,死不了~ 第五十五章 风满楼 日暮风暖,秦苍缓缓地从孟小显身后走出来,他的黑衣挡住云彩,脸上的笑,宛如刀尖上旋落绽放的罂粟花,冷硬轻薄,又娇美妖娆。 孟小显也愣住了,秦苍的这样子,太怪了。 他的眼神,乃至眉梢眼角,都是一种揉着冷冽杀气的艳色。仿若是一把刀,又桃花般妍而温柔;好像是一只鬼魅的狐狸,心存杀机,却又顾盼流转。 他一出场,眼神淡淡一扫,便是随意的君王,睥睨天下不容抗拒的气势。秦苍往正中一站,漫不经心地言笑,“我还没死,就用得着你孟小显下命令?墨儿依儿是该走,你孟小显,是不是也该走了?” 孟小显一时说不上话来,秦苍道,“我一死,手下的人和事就此消弭,无需提,也无需用。水入江湖,天下太平。至于该给你的,也都已给了你。王府的人手侍卫,我会遣散,你若想要,我也可以让他们去寻你。你我一场兄弟,远胜亲生手足,对你孟小显,我秦苍,承情了。今日一别,”秦苍伸手拍了拍孟小显肩膀,笑了一声,“你二哥我重色轻义,这辈子,失陪了。” 孟小显一扭头,任热泪泉涌而出。秦苍顾自走到陆健青身边,说道,“陆先生你,不能带心夜走。她是我妻子,我不会休妻,所以你带不去。” 陆健青道,“你就不能放她一回吗?” 秦苍道,“我能放过她,可我放不过自己。”秦苍轻轻笑,勾人的眼神和笑容便仿佛蒲公英般温柔地飘扬起,他说道,“我怎么能,让心夜死,而我自己若无其事呢?” 陆健青一时无言,秦苍道,“所以别说是你,就是林先生还在,心夜是我妻子,这是她的家,没我的话谁也别想带出去。” 陆健青道,“王爷,你别胡闹了,你就此饶过呦呦,让她过段平静日子吧。” 秦苍道,“你错了。我不是你们那种很高尚豁达的人,说什么爱她,就放过她。我这人拗得很,被我看上了,纠缠上了,就是不死不休。我连我自己都不放过,更遑论别人?” 陆健青无言。秦苍道,“陆先生对心夜的好意,我秦某人心领了,但你还是回你的蜀川,准备你年底的新婚去吧。虽然你们青梅竹马,还曾定有婚约,自是有情义,可呦呦早在六年多前就死了,你最好便是一如既往地忘了她,现在的这个人,从来就是我秦苍的夏心夜,不再是你的呦呦了。我是她相公,自会疼她,守着她,和她过平静的日子,就不劳陆先生你,多费心了。” 陆健青一时悲怆,望向夏心夜。夏心夜红着眼圈,对陆健青淡淡笑道,“王爷说的对,我早不再是师兄的呦呦了。师兄请不要再生我的气,也不必再挂念我,这么些年,今天死明天死的,都习惯了,真的死到临头,也倒没什么好怕的。师兄为医者,自然明白人生老病死无可规避的道理,不要因为是呦呦,便过分悲痛。爹爹怀璧其罪,因为独阳散,林家陷入死局,今日呦呦一死,局可解,师兄你当顾自珍重。只遗憾的是,”夏心夜抬眸言笑道,“呦呦福薄,不能去恭贺师兄大婚之喜,只能先备上薄礼,祝师兄与嫂嫂,早生贵子,白头偕老。” 陆健青闭目落泪唏嘘道,“呦呦!” 夏心夜双泪垂,无言对。陆健青道,“一别近七年,你又来日无多,呦呦当真就不想到师父师娘坟前,去看看吗?” 夏心夜泫然笑道,“师兄,我这样子,被父母看见,不过是徒然伤心罢了。呦呦已然不孝,何苦千里迢迢,再去罪加一等。娘当年绝然孤葬,与爹爹祖坟相背不相望,留给爹爹的话,不过是黄土陇下,君亦为白骨,我亦为红颜。呦呦即便回归扬州,死在故土,但为人子女,也不知道该相伴何处。我与王爷结成连理,既嫁随夫,也是死得其所,师兄,自不必再说。” 陆健青一时拄额垂首,悲不自禁。秦苍走到夏心夜身旁将她的碎发掖至耳后,拉过她的手,两人并肩而立,秦苍言笑道,“陆先生新婚之礼,我着人备齐,心夜一片心,陆先生莫嫌弃。我们夫妻二人时日无多,请恕少陪,各位,就此别过!” 秦苍说完,拉着夏心夜往花园深处走,秦洗墨扑上前跪在地上,竟是抱住了夏心夜的腿,哭着唤“婶婶。” 那一声“婶婶”,让秦苍缓步,动容。夏心夜无措地伸手欲扶,秦洗墨只抱得更紧了,哭着道,“婶婶,求您救救墨儿,……,墨儿若真能逃出生天,定不敢辜负姐姐当日刑场托付,求婶婶看在依儿情面,劝二叔不要不管侄儿了啊!” 夏心夜望向秦苍,秦苍长眉一蹙,缓声道,“墨儿,你先回去吧。” 秦洗墨只是抱着夏心夜的腿大哭,秦苍厉声道,“墨儿!” 秦洗墨滚爬着扑在秦苍脚下,抱住秦苍的腿大哭道,“二叔你是待墨儿最好的人了,你若抛弃墨儿,墨儿没有你,可该怎么办啊!” 秦苍闭目叹了口气,说道,“你先起来吧,我知道了。” 秦洗墨这才松了手,叩头道,“谢二叔。”跪在一旁抽泣着拿袖子抹泪。 灯影昏黄,小小的厨房,满屋香。 粥熬好了,秦苍用湿布垫着砂锅端下火,放在桌上,吹着气用小勺舀来尝。夏心夜在一旁,用葱花炝锅做菠菜核桃仁,热油倒进焯好的菜中,嗞嗞作响。 夏心夜下调料,秦苍遂凑过去,拿着筷子迫不及待准备尝。等夏心夜调拌好,问秦苍味道,秦苍点头,遂又夹了一箸。 菠菜核桃仁咸香,金针龙眼肉略酸甜。秦苍不比孟小显,他吃得不多,带笑细品,吃得很慢。 两人携手出来的时候,乌云遮月,东南天极其阴沉。秦苍看了眼天象,说道,“这是要下雨了。” 夏心夜望着天,只与秦苍偎得更紧,两个人穿过花园时,一大丛月季长成小树般高,花若小碗,甚是繁茂,秦苍止步道,“卿等着。” 掏出随身带鞘的小刀,秦苍割了高矮参差的一大捧,夏心夜在一旁一枝一枝接过,言笑道,“王爷是要把一丛花都搬进房吗?” 秦苍道,“多些花,灯一照,满屋子都漂亮。” 夏心夜道,“香太浓了,对人身体反不好的。” 秦苍遂作罢,伸手去拿花,那些花本来是夏心夜曲臂轻轻抱着,被他一个用力不善,倏一下刺了手指,秦苍顿时抽了口气。 夏心夜在一旁便笑了,还笑得极其灿然愉快的。秦苍一手捧着花,说道,“我就被扎了一下,你用那么开心吗?” 夏心夜道,“花都替我报仇了!记得我刚来的时候,你欺负我,把我的手指往刺玫上按,现在……”夏心夜歪头抿嘴笑出来,在淡弱的光线中忽而娇憨可爱,秦苍便忍不住看痴了。 夏心夜察觉,轻轻敛了笑,秦苍柔声道,“卿当真那么高兴吗,那便叫我多扎几下。” 夏心夜低着头,嫣然拉过他的手轻晃道,“是我胡乱说的,……” 秦苍笑着,“嗯”了一声,两个人便牵着手往阁楼上走。举步上楼的时候,乌云闭月,风渐起,扬衣呼啸,林木起伏,户牗吓人地开合作响,秦苍握着夏心夜的手,迎风站立于阁楼之上。 关了门窗,点亮灯。秦苍往桌旁一坐,拿着剪刀修剪花枝下端的刺和叶,夏心夜便在一旁收集,将剪好的花尽数握在手里。 秦苍放下剪刀,去一旁洗手,朝案桌旁装满清水的敞口瓷瓶一抬下巴,示意夏心夜去插花。夏心夜欣然蹲身一下子将花全放进去,大概是放得急了,被一根刺刺中,猛地缩回手去。 身后传来秦苍含混而隐忍的笑声,夏心夜苦着脸回头看他,秦苍走过去拉她起来,笑言道,“你看看吧,花也不让你报仇,看来你被我欺负便欺负了,报不得仇了。” 话说着,秦苍横抱起她来,熄灭了多余灯火,只留远远的一盏,光影幽暗。 放下纱幔,噼啪的雨滴打着窗棂。将夏心夜趴放在床上,秦苍的身体便压了上去。 挨了陆健青一荆条,被秦苍压住,夏心夜痛,一下子绷紧身体。秦苍的胸口压在她的背上,贴着她的脑袋在她耳边柔声道,“卿痛,我也痛。” 夏心夜听他柔软的话,想到他胸口挨的那一荆条,也不再紧绷,渐渐放缓了身体。秦苍埋头在她耳边,轻叹,柔声道,“卿嫁我,后悔吗?” 夏心夜一时没说话。秦苍道,“你是不是也怨恨我,觉得我在利用你。” 夏心夜沉默半晌,被他压着毕竟难受,欲起身,秦苍遂侧卧在她身侧,挡住光,将她纳入怀中。 秦苍抚着她的头,说道,“卿恨我的,是不是?我不肯放手,终至于卿不能走,……,其实,”秦苍将夏心夜用力地搂住,轻声道,“我自己也恨我自己!” “王爷,”夏心夜窝缩着更靠近秦苍的身体,唤他。秦苍道,“我以为死会很容易,以为这样抱着抱着,便能和卿死在一起。”秦苍闭上眼,对着虚空在暗夜里苦笑道,“我十八岁争战沙场,惯于杀戮,惯见死亡,从来也没觉得怕,不曾敬畏。可这一次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卿生红斑,一想着你鲜活的生命一点点消磨,痛楚,要死掉,我便撕心揪肺,恨不得自己杀了自己!” 秦苍眼眶湿着,抱着夏心夜用下巴摩挲她的头发,一道闪电,雷霆劈空而至,外面的雨,倾盆而下。 夏心夜被雷电惊魂,在秦苍的怀里瑟缩。秦苍更紧地搂住她,柔声道,“区区雷电,卿不要怕。” 夏心夜一点点放松身体。秦苍道,“我才是十恶不赦,雷应该把我先劈了!” 他话音落,一道闪电划然而至,夏心夜激灵一下死死抱住他,惊雷在屋外响起。 搂着这个紧张他的小身体,秦苍淡淡笑了,翻身将夏心夜压在身下,轻轻吻她,抚着她的头柔声道,“那都是没有的事,我不能再让雷电吓着卿了。这样抱着你,看着你,好不好?” 夏心夜望着他展颜笑,轻声道,“妾身,不怕雷的。” 秦苍捏着她的脸笑言,“不怕么?” 雨声大,雷声远了。秦苍捧着她的脸叹着问,“卿恨我吗?” 夏心夜摇头,秦苍道,“独阳不阴,我是心存诡计,拿你当解药的!” 夏心夜望着他笑,目光,甚至有那么一点娇痴。她对他笑,对他说,“我愿意做王爷的解药,只恨,做不成!” 秦苍一颤,惊怔住。夏心夜道,“做王爷你的解药,不也是自己的解药吗?再独阳不阴,妾身也能感知到,王爷爱我。” 秦苍的泪突然落下,他一头伏在夏心夜身上,哽咽着忍住泪。夏心夜抱着他道,“妾身知道,王爷爱已深,情已重。” 秦苍道,“卿骗我。” 夏心夜默然。秦苍道,“卿若不恨我,下午为何,你师兄那般说,你没有半句话,甚至不肯看我一眼?” 夏心夜凄然笑。“以色侍人,色衰而爱驰,妾身身长红斑,不日将憔悴陨落,不愿再随侍王爷身边,令王爷心生嫌弃。” 秦苍怔住,望着她沉默良久,内心越发温柔疼惜,问她道,“所以以为只要气气我,我便挥挥手放你走了,是不是?” 夏心夜不说话,秦苍俯身蹭着她的脸道,“真是傻瓜!” 夏心夜悄然落下泪,秦苍吻着她的泪珠道,“卿就是太像你的娘了。可你怎么不想想你娘最后对你爹说的话,黄土陇下,君亦为白骨,我亦为红颜。心夜,我若还是风光鼎盛不懂人生疾苦的王爷,自也不能免俗执着于皮相,可而今的我,活过,死过,半死不活过,冰窖里的死尸备用着,我还有什么再看不透勘不破,卿终究,小看我了。” 夏心夜轻轻地向枕席间埋头,不说话。秦苍道,“生同衾死同穴,卿不孤死我不独活,卿不信我发过的誓,我要,狠狠罚。” 秦苍说着,伸手解她的衣。 夏心夜几乎是下意识捉住他的手,秦苍笑,只一反手,便将夏心夜翻过来,将她的双手反捉住按在后背,褪去衣衫在她臀上打了一掌道,“说了要狠狠罚,就要学乖。” 被他一路火热缠绵的深吻揉弄,夏心夜终是湿了,秦苍威武地挺身进去,满足而爱宠地抱住她俯身叹,“我要用世间最甜蜜锋利的刀子,杀了你,也杀了我自己!” 夏心夜搂住了他,一仰面,被秦苍炽烈地热吻住。 一种要死的冲动,食髓知味般,瞬间漫透挤压进他的四肢百骸。一种极为强悍可怕的力量,不可逆转地钳住住他,秦苍直觉得有泰山压顶,天狗吞日,逼迫着他,扼住他的咽喉,令他窒息。 暗无边,欲望的暗流狰狞地蠢动,冲突,回转,流窜,终至于找到悬崖的破口,惊魂跌宕,粉身碎骨地奔流直下。 瞬间秦苍的汗,如流。夏心夜的水,汩然将锦褥湿透。 两人一上一下,互相望着,茫然惊愕。 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贸然闯入了,一束皎洁的白月光。 作者有话要说:汗,这两章,是不是太言情了~ 第五十六章 思变 夏心夜出红斑了,韦芳如在听到这个消息后,突然仰面,笑成疯癫。 她笑得太凶了,头极度凶狠夸张地朝后仰,在黄昏幽暗的光线中,宛若一个阴森可怖的无头女鬼。 有一个瞬间,林依被惊恐挟制了自己的四肢百骸,似乎面前那个狂笑的女人,陌生得并不是自己的母亲,似乎她会突然闯过来,血红着眼来掐死自己。 不寒而栗。 林依下意识往门边退后了一步,而就是那时候,韦芳如的笑声戛然而止,她见林依猛地一激灵往后躲,问道,“依儿你跑什么?快过来跟娘说,她出了多少斑了,腰上长满了没有?” 林依在突然之间愤怒了,她握拳冲着韦芳如嚷道,“你这说的什么话!她要死了你高兴什么!我看都要乐死你了!” 韦芳如不可思议地怒道,“你竟向着那个小贱~人说话!你还是不是我生的女儿!” 林依道,“她是我姐姐,她贱,那我呢!” 韦芳如怒喝道,“她怎么能和你比!她就是个淫贱的烂货!做什么王妃,不过就是被安平王随意玩弄的鬼妾罢了!她和那些冰窖里存着的死女人是一样的,你以为真能有什么区别!” 林依怒而上前与韦芳如对视道,“她是活的!她好好的一个人!凭什么就要全身溃烂死!” 韦芳如冷笑道,“你还想让她怎么死!像她那种女人,被千人骑万人跨的,你看看她对安平王毫无廉耻的样子,不是柔情蜜意吗,如今被安平王弄死,不正好是遂了她的意么,不知道她心里有多美呢!” 林依后退一步,挥着胳膊道,“行了!天底下就你一个人有廉耻!行了吧!” “啪”的一声,韦芳如一个耳光甩过去,怒喝道,“你这是在对我说话!别忘了我才是你的娘!” 林依捂着脸往后退着吼道,“我恨你!”扭头哭着跑出去! 林依一头闯进去秦洗墨的书房,坐在椅子上便埋头大哭。秦洗墨正在作画,放下笔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了,问道,“这是怎么了?” 林依委屈地抹着泪看他一眼,复又埋头大哭,秦洗墨见她一张小脸几乎肿了半边,当下扳起她的脸细看,倒吸了口气道,“这,是你娘打的?” 林依见秦洗墨心疼她,心下更是委屈,唤声“太子哥哥”,一时涕泪交下。秦洗墨拿帕子为她细细擦了,抚着她脸上红肿的指头印,叹了口气。 林依抹着泪抽泣道,“这世上只有太子哥哥你一个人肯对我好!” 秦洗墨抚着她的背轻叹道,“我不也是吗,只有你一个人,是真心待我的。” 林依于是在他怀里嘤嘤地哭,秦洗墨道,“你还有娘,有师兄,有姐姐。我有什么,外祖一家尽数零落,我顶着太子之名,在朝中势单力薄,父皇宠爱新欢,我整日如履薄冰,动辄得咎,虽有兄弟,皆视我为仇敌。” 林依抹了抹泪,恨声道,“太子哥哥不用怕,哪个敢来害你,我先挡着,哪个不让你好活,我让我娘去毒死他!” 秦洗墨淡淡笑了。 林依道,“要不,你别当这劳什子太子了,我们一起,和我师兄走吧!” 秦洗墨道,“我生在帝王家,顶着这名号,不执掌天下,便只能身死人灭,别人尚能逃,可我能逃到哪儿去呢?” 林依挂着泪珠,怔怔地望着他。秦洗墨道,“这是个局,只能进,不能出。” 林依无知懵懂。秦洗墨道,“其实告诉你也无妨,只是看你无忧无虑无法无天的,谁都不忍心让你知道。来,过来。” 秦洗墨拉过她,找来清凉消肿的药膏,一点点细细地为她抹上,边轻声道,“你以为你娘真的是我父皇请来给我二叔看病的?”秦洗墨冷哼一声,“我父皇怎么会真给我二叔治?请你娘来,不过是要我二叔的独阳散,永远无解罢了。” 林依骇然瑟缩了一下,秦洗墨道,“你当真是看不出来吗,我们俩,原本就是我父皇和你娘用来牵制对方的质子。你和你娘在宫里,命捏在我父皇手上,而我在你娘身边,命捏在你娘手上。二叔活着,我们便也都跟着活着,二叔死了,我们全都得死。你和你娘被我父皇杀了,我,被你娘杀了,只是,”秦洗墨望着林依的脸,柔声笑道,“父皇并不缺儿子,你娘的筹码,终还是太小了。” 林依听罢,脸刷一下白了,衬得那红肿的指头印愈发狰狞。秦洗墨道,“怎么了,傻丫头到现在才知道害怕么?” 林依拉着他的衣襟急切道,“不是的!太子哥哥,不是这样的!我娘说,只要你对我好,她会让你继承大统的!” 秦洗墨“噗”一声笑了,对林依道,“这是什么疯话!可亏你娘能说得出来,也亏得你肯相信。” 林依茫然地望着秦洗墨,秦洗墨道,“我知道你娘从小跟你说,你高贵无比,只要把我护住了,便谁也不用怕,是吧?” 林依不言语,秦洗墨笑道,“她以为凭她用毒的技巧,就能牵制父皇,立我为正统,扶你上后位,这怎么可能呢?我父皇为天子,最不缺的就是权谋手段,能人异士,她那点小心思,怎么能到了父皇身边去?她就不想想,堂堂天子,岂能容别人说怎么样便怎么样,她越是嚣张,越是活不长,只要父皇舍了我,你们还有什么?” 林依无言可对,秦洗墨道,“倒是你姐姐,当真活得冰雪通透。你细想她说过的话,他日若遭逢变故,”秦洗墨突然莞尔,笑出了声,“这话,当真是隐晦曼妙极了。若是不生变故,你我必死无疑,可是万一,各方争斗的结果,是二叔将我扶上位,”秦洗墨突然顿住,林依惊怔地望着他,目光盈盈然,很亮。 秦洗墨的目光幽深沉潜,似乎琢磨着措辞,缓缓道,“我,自是会保全你的。可我做了皇帝,今非昔比,也不再是你原来的太子哥哥了,……,她这才说出,求我将你放归江湖,略加善待的话。” 林依双唇青白,颓然小声道,“太子哥哥,便不要我了吗?” 秦洗墨暖暖笑,目光渐至柔和,抚着林依的鬓角柔声道,“傻丫头,太子哥哥怎么会不要你呢?这么些年,只有你陪着我,对我好,我怎么舍得辜负你,离开你呢?” 林依一下子经受不住,扑在秦洗墨怀里嚎啕大哭。 秦洗墨抚着她的肩背,待她哭声渐歇,轻声叹气道,“我何曾不希望你姐姐死。身在局中间,退无可退,便只能踩着别人的尸身往前走了。她真勾得二叔毒发,你,我,你娘你师兄,哪个又能好活?可二叔若是闯过这次情关,就能再活五年,五年,就足够了。” 林依在他怀中激灵了一下,秦洗墨笑,柔声道,“怎么了?觉得我可怕了,是不是?” 林依不说话,秦洗墨遂拉她起身,去看他尚未做完的画。笔端的墨已干,秦洗墨重蘸了墨,补上竹林背景,题字为,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他放下笔,笑如淡月,“你可知这画画的是谁吗?呦呦鹿鸣,食野之苹,你姐姐的小字,便是唤作呦呦,这画,画的是你姐姐。” 林依低头看,没看出所以然。秦洗墨道,“初见她的第一面,便觉得她很美。美不在容颜,而是气度。宫中的女子,哪个不是见人低着头,温顺沉静。可从来没见过这么一个女子,不动声色,便美得惊心动魄的。去做鬼妾,对着二叔,能做到像她那样温婉从容的,世上人能有几个。她对人对事,不冷,不热,不忧,不怒,生死攸关却能进退有度宠辱不惊。她人看着淡,却实则浓,浓得人化不开,让人拨不出来,连二叔,也是情衷深陷,宁死不肯改。” 秦洗墨望着画面上的小鹿,敛眸道,“你说这世上什么是罪孽?太过美好了,便是罪。她若是不做鬼妾,本无妨,她做了鬼妾不得我二叔所爱,也无妨,得我二叔所爱却为我二叔所杀,还无妨,可是她,竟让二叔为了她,宁愿死。”秦洗墨盯着画上的小鹿道,“现在二叔若死,我们都不能活。” 林依踉跄了一步,秦洗墨道,“二叔的鬼妾一旦红斑生,就会在半个月内遍及全身四肢,继而由内而外溃烂而死。现在看二叔这架势,你姐姐死,他也不想活了,他定然,是不会再管我了。” 秦洗墨寥落地,摇头涩涩一笑,“他与我父皇的仇,怎么会真的管我呢?我生我死,反正也不关他的事。” 林依退至桌角,手脚开始不停使唤地轻微颤抖,外面风骤起,猛地撞开窗子,灯影摇晃着,只见秦洗墨嘴角上挑,半笑不笑,灯突而灭了,透骨的黑暗,书房的门“啪”的一声关上,又伴随一股强烈的风,复打开,复关上。 林依骇得尖叫一声,秦洗墨冲上去一把抱住她,抚着她的背道,“依儿,怎么了!” 林依这才回过魂来,死死往秦洗墨怀里躲,抱着他哭出声来。秦洗墨道,“变天了,要下雨,怕什么,我去关了窗子。” 说着,拉着林依把门窗关上。秦洗墨刚欲点灯,闪电照亮全屋,一道惊雷劈空而下。 林依又叫了一声,往他怀里扑。窗外大雨瓢泼而下,一棵老榆树摇晃着,树冠被雷劈得咯吱断裂,被风一吹,缓缓地倒下,撞碎屋檐的瓦,轰然跌至窗下。 秦洗墨惊魂,抱着林依,也忍不住战栗。林依在他怀里刚探出头,一道电光又至,当下窝在秦洗墨腋窝,战战兢兢听着惊雷响起。 终至于雷声远去雨声急,秦洗墨缓过气来,将灯点亮了,低头一看,案上的画纸已凌乱,毛笔滚落在纸上,弄了一大滩墨污。他扫了一眼窗外,拍着林依的肩道,“没事的,不过是劈了棵树。” 林依惊恐未褪,犹自怯怯,秦洗墨静静地整理桌上的东西,然后望着画中的小梅花鹿,失神不语。 林依陪着他望了半晌,扯着她的衣襟小心地道,“太子哥哥,那现在怎么办啊?” 秦洗墨道,“已经赌了,只有等。” 林依茫然道,“赌什么了?” 秦洗墨道,“赌你姐姐啊。赌她对你尚有几分姐妹之情,因为顾念你,而保全我。” 林依抓着他衣襟的手一下子松开了。秦洗墨侧首对她笑道,“在这世上,二叔除了她,还能听谁的?” 夏心夜打开窗,空气如流,眼前的美景让她心跳也少了半拍。 雨后的清晨,淡淡的晨雾轻纱牛乳般,斜透进明亮的朝阳,花草树木皆青碧如洗,浸雾凝光中晨风吹过,有露珠陨落,星星眨眼般闪烁五彩。 秦苍已然凑在她身后,张臂抱住她,看着她鲜亮的眸子,忍不住拧了把她鼻尖,夏心夜往后缩脖子,两个人细细碎碎地笑。 携手出去,路面湿漉漉的,夏心夜踢着青石板,与秦苍走得悠悠然的,突然一阵风,树上的露水雨点般落下,秦苍拉着她道,“快跑!” 无奈他们那段路林木甚多,躲了一处还是一处,等秦苍操近路领着夏心夜踏进花丛里,风已过,夏心夜踩到草,脚下一滑,若不是秦苍拉住,便跌倒在花丛里。 “你,”秦苍道,“多当心着点!看看你身后是什么,卿难不成,要学孟小显吗?” 两个人已是衣衫半湿,夏心夜回身一看,身后正是一丛黄月季,想起孟小显几次被秦苍扔进刺玫丛跳起来骂骂咧咧的窘态,夏心夜忍不住,“扑哧”一声笑。 于是秦苍也笑。夫妻俩相互望着,越笑越开心,竟自牵手弯腰,笑不自禁。 有时候,也不是因为真有好玩的事,好笑的人。只不过两个人相看两不厌,而心生圆满欢喜而已。 下了场雨,太阳越发的毒,蒸腾出地上的湿气,热得人不舒服。秦苍于午后洗了个澡,裹着丝袍漫卷着头发,拥夏心夜在身侧午睡。夏心夜的身体隔着薄薄的衣料也是清凉如玉,秦苍便伸手在她肩胛骨处摩挲,闭眼含笑。 两个人都有几分慵懒,闲来躺着,却睡不着。秦苍假寐养神,夏心夜的腰肢处刺痒,她缓缓伸手,隔着衣服轻轻磨蹭止痒。轻薄的丝衣,指肚下的凹凸感极为清晰,好像,疙瘩又多了几个。 夏心夜心下悄然,却又笑自己痴贪。生如寄,寄身于天地不过须臾,只因为情生欢喜,心便执迷于枕边男子这一呼一吸。 大欢喜,终是场大悲戚。在秦苍宽阔的怀里,夏心夜湿着眼眶,感受无声无息的寸寸光阴,正于指尖流走,一去不回。 终是睡不着,蹑手蹑脚地起身,到秦苍背后的桌子旁去缝衣服。秦苍动也不动地假眠,心却像被猫抓了一般,焦灼着痛。 了然她的小动作。知道她痒,可是不敢伸手去摸。他害怕。 倒不是怕预期中绝然快意的生死,而是怕这种细琐慢钝的凌迟。死亡的阴霾点滴逼近,人束手无策地忍受折磨,这个女人也是血肉之躯,她也会恐惧,可是从不与他说,只温存浅笑地装得若无其事。 倒宁愿她,在自己的肩怀里哭泣。秦苍压着心里的闷痛,缓缓转身,枕着头看夏心夜,夏心夜抬头望他,嫣然一笑道,“怎么不睡了,要喝茶吗?” 秦苍说不喝,懒洋洋地赖在床上看着夏心夜做了会儿活。他盘腿坐起,思摸着道,“卿缝衣服,我也得做件东西,总不是要一直添茶扇风给夫人做小厮吧?” 一说完两个人都笑了,秦苍下床道,“我去砍木头来,为卿雕一对欢喜娃娃来。” 两个人都极聪明,知道集中精力做事情,便少了胡思乱想光阴虚废。三日后黄昏正烈,秦苍穿上了夏心夜缝好的新衣裳,夏心夜为他系好衣带,抻着袖口道,“这样袖子是不是长了,王爷先脱下来,妾身改一改。” 秦苍环住她吻了一口,说道,“长就长了,长才好,不用改了。”他兴冲冲埋头去继续他的手工活,夏心夜凑过去看,秦苍轻轻吹了口气,细碎的木屑扬起来在阳光里飘。 秦苍刻的是一对白胖的老头老太太,夏心夜每每取笑他,如今正指着老太太的脸道,“王爷都忘了刻皱纹了,还有眼角这儿,一笑,也是有鱼尾纹的啊,嘴巴这儿也是,老太太的牙口哪儿能这么好……” 秦苍遂抬头望她,一眼还不够,又仰着头使劲看。夏心夜奇怪道,“王爷看什么呢?” 秦苍无辜地皱眉道,“我看着你,这分明也没皱纹啊!” 夏心夜一下子笑了,指着木刻的老太太道,“我有那么丑吗?” 秦苍指着一旁胖嘟嘟的老头道,“那我也比他英俊啊。” 夏心夜指着木刻老头道,“可是王爷你忘了刻胡子了。” 秦苍道,“糟糕,下巴都削光了,那就弄上八字胡好了,可是,”秦苍用刀在木料上比划了一下,“这也,太难看了。……” 两个人贴着脑袋说笑,卫襄抱着两条硕大的竹笋走过来。秦苍眉开眼笑地回头望他,任木雕人散在膝上。 卫襄道,“王爷,这是太子殿下送来的笋,留给王妃做菜。” 秦苍的笑暗了暗,让卫襄送到厨房去。黄昏的光影嫣红而柔美,秦苍收拾了木刻,将夏心夜搂在怀里,一只飞翔的燕雀,“叽”一声擦着身旁的花木飞走了。 “卿,当真是要顾念依儿吗?” 夏心夜一时并无语。秦苍道,“依儿那孩子没心计,……,我和孟小显也是想着顾念的,她年幼骄纵,真带到身边,狠狠管上几次,也就罢了。只是韦芳如在,谁也没办法,也只能由着去了。” 夏心夜道,“王爷,我死了,我爹就只剩依儿一个孩子,二娘糊涂,依儿毕竟年幼,我不想顾念也是假的。只是,……”夏心夜咬唇道,“我却是无从顾念罢了!她有亲娘,这些年带着她,所有的祸端都已种全,进退维谷,只有死路而不自知。即便王爷出手,她们也未必活得到太子殿下荣登大宝,便是活得到,以二娘的脾气,如何便肯抽身而退,怕是也……” 夏心夜止住话,为难地望秦苍。秦苍道,“墨儿那孩子,也算跟了我六七年,管了也未尝不可。不过那孩子随我大哥,虽不乏良善,但心思深重,真狠起来,……”秦苍摇摇头,淡笑道,“天作孽犹可活,她虽是自作孽,但为依儿,我们但尽其心,若是由福生害,也由着她们吧。” 作者有话要说:秦苍与心夜依然甜蜜,秦洗墨这隐忍的小豹子终于露出了爪子,不过是配角总是配角,只是推动情节发展,却抢不走男女主情爱的光辉,嘿嘿,果然是,言情小说啊,啊啊啊~今天太晚了,亲们的留言,我明天再回,嘻嘻,我看到长评了,先致谢一下~ 第五十七章 进退 秦苍推开书房的门进去,秦洗墨躬身向他行礼问安,秦苍虚扶起,言笑道,“这个时季还有那么鲜的笋,墨儿有心了。” 半室斜阳,秦苍于绿纱窗旁背光而立,清姿小笑,竟是比原来还风神俊朗了许多。秦洗墨心一眩,只规矩地垂手立道,“不过是寻常东西,南方的山民储藏快马运过来,倒还脆嫩,只因是现在少见了,给二叔和婶婶拿来尝尝。” 秦苍笑看着秦洗墨,问道,“墨儿今年,十五了吧?” 秦洗墨一怔,称是。秦苍笑言道,“左仆射柳家相门出虎子,他的二公子,大将军柳江维,与我有同袍之谊,柳将军有个嫡出的女儿,想来,也有墨儿这般大了。” 秦洗墨心下一震,“噗通”一声跪在秦苍脚下,眼圈霎时红了,抱着秦苍的腿动情道,“二叔!” 秦苍笑道,“那孩子小时候我也曾见过,长得还算俊俏。墨儿若是愿意,我便做媒同你父皇说,把这太子妃,定下来。” 秦洗墨抱紧秦苍的腿道,“墨儿但凭二叔吩咐。” 秦苍笑着拍着他的肩道,“行了,别跪了,起来吧。” 秦洗墨不放手,抬头又低下,欲言又止。秦苍道,“有什么话,便说吧。” 秦洗墨落泪道,“侄儿,怕是没有命,挨到大婚了。” 秦苍抚着他的头叹了口气,起身训斥道,“你说这话就该打!不过区区一妇人,就叫她挡了路了?你父皇对你严厉些,冷落了一点,你就敢生这样的心!要你父皇器重你,就得你自己有出息!若你自己不能破局堂堂正正走到你父皇面前,你父皇怎么放心把江山交给你,太子还做不好,怎么做皇上!” 秦洗墨跪在地上(本书由风\/月\/鉴/小说论坛制作,更多好文,敬请来访) ,待秦苍住声,拉着秦苍衣角低头道,“二叔息怒,墨儿知错了!” 秦苍侧首看他半晌,缓声道,“你以为你父皇在那个位置上,就好坐的?危局也是种磨练,锥处囊中,其末立见,你一朝脱颖而出,天下舍你其谁?你父皇高兴还来不及,就你现在这战战兢兢的架势,也难怪你父皇看你生气!” 秦洗墨恭顺地听着,不回嘴。秦苍道,“你父皇这些年,你虽是晨昏定省,但他操心的事多,还真不如我了解你。你时时示弱,束手束脚的,好像就知道乖顺,其实是心思藏得深,性子也不软。所差的,也不过就是点外力而已,而今给你了,”秦苍淡淡笑了,说道,“墨儿起来吧,倒好像是我罚你的跪了。” 说着把秦洗墨拉起来,对他道,“以后怎么取舍,想踏实了,不可冒进,不要,”秦苍迟疑了一下,“忤逆你父皇。” 秦洗墨应了声是。秦苍道,“朝廷上,柳家就够了,他们也是你父皇的人,撑得住了。其他的我会和孟小显说,让他适时帮你。”秦苍顿了下,说道,“把依儿留下,那性子留在你身边总是个祸害,让孟小显带走吧。” 秦洗墨称是,天色渐暗了,秦苍道,“墨儿,你先回去吧,等我明天进宫,面见你父皇。” 秦苍回到花园的时候,远远看见厨房的灯亮着。 他没有走过去,而是独立在幽幽暗暗的光影里,在花园深处,有暗香浮动。 天空是半黑的灰蓝,淡淡月,淡淡风。天地昏昧,却用一种无以伦比的温柔,将他浸染包围。 秦苍的那一刻,心仿佛是填满又渐至虚空的沙漏,不是悲伤,也无关惆怅。他只是那么淡淡地想,他与心夜,还能再过几日黄昏。 秦苍渐渐地坐下,然后靠在藤床上。全身软绵绵放松下来,静静地望着天。 他这一生,为什么活。他活着,为了什么。 他活着,是旁观别人的精彩。他死后,会有人比他更精彩。 好像唯独他自己,是一个跳梁小丑般,不甘地挣扎,然后尽成笑谈。人们会义愤填膺地说,安平王狼子野心,罪在当诛!会大义凛然面含不屑地指责,安平王偏私狭隘,争强斗狠,目无皇上,祸乱纲常,为佞臣,为贼子!说不定连这些,人们也记不住,人们只会很猥亵地私语,他喜欢女尸的,那厮青面獠牙,□大如驴,根本半人不鬼。幸亏善恶到头终有报,最后被一个女妖,给日日夜夜弄死了。 半人不鬼,永久流传。秦苍仰面便自己笑了,想来千百年后,能为他唏嘘一声的,便算是知己。 秦苍起身,向厨房走去。找一个缝隙独处,暗自感慨一下是不错,但若时间久了,他舍不得。 还远远的,他便闻到了诱人的饭菜香,看见了她映在窗上正晃动的影子。秦苍放缓脚步,脸上的笑,一点点渐至深浓。 想来他还真是傻瓜。有眼前人温暖如斯,他还管千百年后做什么? 他的女人,已将饭菜摆在桌上,正背对着门,背对着光,擦厨房。这原本不是她一个王妃该做的事,可她做起来,那么自然,他看她做起来,那么舒服。 沉思往事立残阳,当时只道是寻常。不曾失去,所以就不会懂得。功名霸业,哪里便比得上这寻常的幸福。 秦苍轻轻走过去,在后面,缓缓地深深地抱住她。夏心夜回头,秦苍便趁势亲昵地啄了一口。 夏心夜笑语道,“王爷回来,也不吱一声,倒是吓妾身一跳。” 秦苍道,“我错了,我该远远地便喊,然后踢着门闯进来,嬉皮笑脸地叉着腰说,厨房里养了个野男人没有,是不是?” 一提起孟小显,夫妻俩便笑。秦苍圈着她的腰,一口咬了夏心夜的下唇吮吸,含混娇腻地道,“我不想吃菜了,我想吃了夫人。” 夏心夜轻轻推了他一把,秦苍遂笑着松开。夏心夜去一旁洗手,与他一起吃饭。饭后淡月朦明,两个人牵着手去竹林寒泉里洗身,一进水,秦苍一哆嗦,抱着夏心夜抽气道,“这水,怎么这么凉了。” 夏心夜也瑟缩着,“是,是凉了。” 两个人相拥着打颤,适应了好一阵,才渐缓过来。秦苍道,“这泉水名为寒泉,但怕激起独阳散抵抗,也只是比普通泉水稍微凉点而已,记得第一次把你放进来,你只是激灵了一下,便很快没事了的。” 夏心夜道,“我身子就凉,比常人更不怕凉。而今,”夏心夜迟疑了一下,赔笑道,“身子热了,反倒怕冷。” 秦苍目光黯淡下来,却是深进骨头里的温柔。他的手指,轻轻地抚上了夏心夜的腰肢,在凉丝丝的水里,一点点游走。 夏心夜慌张躲,被他搂住固定在怀里,夏心夜难堪地央求道,“王爷……” 秦苍不理会,轻轻抚摸着她的腰肢,凑近前看下去。夏心夜身体抽搐了一下,使劲躲,被他使劲钳制住,只好僵硬着,轻轻抖着,仿佛小女孩儿第一次被人剥光衣服,羞怯惶恐,无颜以对。 红疙瘩已经陆陆续续遍布了后腰,秦苍的指肚轻轻地在上面摩挲揉按,柔声道,“卿痒吗?抓时痛不痛?” 夏心夜咬着唇不说话,身上绷着劲只想挣开。秦苍伸手在她臀上拍了一巴掌,说道,“你怕什么,我看看怎么了?” 秦苍一火,夏心夜便软了,不甘心地蠕动了两下,便放弃了挣扎,眼眶一湿,强自咬唇忍住泪。 夏心夜一软,秦苍便也软了。他也不再看,不再摸,只把夏心夜圈在怀里,低头去看她垂着的脸,言笑道,“我不过是大声了一点,这就要哭啦?原来我这打啊骂的,也没见你就哭啊!” 秦苍凑过去,捧过夏心夜的脸又亲又吻,一面讨好道,“好了好了,我不看了,不惹我家娘子生气了,行了吧?” 夏心夜“噗”一声笑,被他亲得痒痒,便笑着往一侧闪躲。秦苍也不追,只是柔情地将她抱在怀里,夏心夜很乖,自动归位不说,还伸手抱住了秦苍的腰。 秦苍柔声道,“你这傻瓜,让为夫看看又怎么了。” 夏心夜伏在他怀里不说话,秦苍撩水为她洗发,他把她的脑袋按在胸前,用了皂液在她头上轻轻的按揉,水,泡沫,一串串沿着额头耳朵流下来,夏心夜眯了眼,用手撩清水洗眼睛,秦苍看洗得差不多了,使坏地把她往下一按,夏心夜“啊”一声,水刚灌了半口,又被秦苍提出来。 秦苍松了手,看着她抚胸轻咳,湿着发,泡沫漾了半身,活脱脱狼狈的落汤鸡,秦苍说道,“让你不听话,还敢不了……”话未说完,忍俊不禁,笑倒在一旁。 夏心夜抹了脸上水,见他笑倒的样子,佯嗔着撩水打他,秦苍躲闪,一来二去,肢体相触,嘻嘻哈哈的,秦苍突然一把从后面把她捞住,硬邦邦的东西,抵上了她的臀。 夏心夜怔住,脸一下子变红了。 秦苍伸过头见她娇羞无措的样子,越发火热缱绻,掖着她湿漉漉的头发在她耳边柔声道,“我又想了,卿想不想。” 夏心夜往他怀里躲,被他狠狠地箍住,秦苍炽烈的唇瓣贴过去,“怎么了,卿不喜欢为夫的宠幸欺负……” 那厮在她颈项锁骨处又咬又吻,轻磨牙齿重吻唇,恩威并施刚柔相济,惹得夏心夜一阵麻酥战栗,眼看着他的唇舌咬向了她的椒乳,夏心夜躬身躲闪着,小声推却道,“王爷,白天,欺负过了……” 秦苍一下子便笑了,反手将夏心夜像捉鱼般捞起,湿淋淋地便将她按在一旁放衣物的大圆石上,捉住她乱动的双腿,看她冰雪般洁白的身子一时极为夸张放纵地玲珑跳跃,秦苍顿时血脉喷张。 按住她的腰背,秦苍的手指探入她的芳草地,俯身在她耳边笑语,“白天的不算,晚上的欺负才真正算作数。卿乖乖的,让为夫我狠狠地欺负欺负。” 夏心夜的脸羞得滚烫如火烧,秦苍碰触那滚烫的温度,越发笑意深浓,转首吻住她腰肢上的红疙瘩,说道,“卿不让我看,我偏要看,这劳什子有什么好可怕的,是卿的,便是我的,为夫我,全部都喜欢。” 感觉到指尖的粘腻湿滑,秦苍将夏心夜往身边一送,挺身进了去,夏心夜仰头闭目,隐忍地一声闷哼,秦苍狠狠地撞向她道,“卿出声!得欢愉时便欢愉,我们何必要忍,我们死都不怕!” 永煦帝瞬间疑惑昏眩,面前的秦苍焕发的容光,仿似十年前那英姿勃发的少年。他行礼,请安,言笑间彬彬君子,是前所未有的温驯柔和。 秦苍讲明了来意,永煦帝端茶的手忽而抖。 “二弟你,当真要立墨儿?” 永煦帝的话不是震惊,不是不可置信,也不是怫然怒,不是骤然喜,却是那么一种难以形容的百感交集的况味。 秦苍一时悲慨,淡淡笑道,“大哥,觉得不可吗?” 永煦帝一时无语,似在忖度用词。秦苍道,“墨儿那孩子,在你面前是懦弱了点,可男孩子惧怕父亲不敢伸张,也说得过去。” 永煦帝静静听着。 (本书由风\/月\/鉴/小说论坛制作,更多好文,敬请来访)秦苍道,“一个没娘的孩子,九岁被你送到韦芳如身边去,见了你的面,不是打就是呵斥,要不就漫不经心地打发了,他若是敢像臣弟这般顶撞忤逆,那才是怪事了。” 永煦帝缓缓地叹了口气,秦苍道,“这些年,我常叫墨儿下棋,观察过他。那孩子随大哥你,心思细,藏得深,稳健得很。他那样的境遇,也不敢示强,也没什么机会露脸。上次因为祭花的事,挨你的打,大哥是觉得他没出息,可仔细想想,那孩子聪明。当时三弟和国舅爷他们风头正盛,墨儿越来越大了,顶着太子的身份在我身边,他若是敢有出息一点,还不引火烧身。” 秦苍顿住,永煦帝涩涩笑着,呷了口茶,轻声道,“二弟当真觉得,墨儿还行?” 秦苍道,“大哥想想,他九岁,那么小,被你放到韦芳如那儿,一般的孩子怕是就困死深宫了,他却乘机名正言顺抓住我想投靠。我是那么好投靠吗,当时的脾气暴戾得紧,一横眼睛发脾气,连身边人都不敢近前,他为了亲近讨好我,骂了听着打了挨着,赶走了还来,不这么锲而不舍地磨,我就能容他?” 永煦帝沉默不语,秦苍道,“那孩子不争不抢,不结交朝臣,只中规中矩地孝顺,不过是把全部的宝押在我那点恻隐之心上面。认准了,不惜代价努力,细水长流放手一搏,也不算没胆识。大哥不妨就给他个机会,再好好看看他,实在扶不起,再废也不迟。他毕竟也是大哥的儿子,大哥身体不好,难道是想立幼主,让外戚干政吗?” 永煦帝心下一震。秦苍笑言着起身,说道,“臣弟言尽于此,还请皇上定夺。这就,不叨扰皇上,”秦苍说完,欲起身告辞,忍不住停顿住,缓缓地望了永煦帝一眼,心有所感,跪在地上深深一叩首,请罪道,“臣弟嚣张乖戾,万望皇上,恕臣弟往昔之罪!” 永煦帝的泪夺目而下,一时仰面忍住,不动声色地擦去。秦苍顿首没有起来,他起身上前扶起来,兄弟面面相顾,皆有动容之态。秦苍打住,躬身淡笑道,“大哥保重,臣弟告退了。” “二弟!”望着他高大的背影,永煦帝湿颤的呼唤脱口而出,秦苍顿住,未回头。 永煦帝道,“你当真……” 当真为了个女人,不活了吗?可是永煦帝到了嘴边的话,却是无颜由自己说出口。 秦苍言语自若,说道,“当真。”便抽身出了御书房。 永煦帝失落地久久站在当场,任上午明媚的阳光,照在他瘦而苍白清癯的脸上。 作者有话要说:呼呼,这章好不容易写完了,更新慢了,见谅~ 其实作为作者,我真的很希望各位亲能读懂秦苍,读懂夏心夜。这文写的不仅仅是甜而虐虐而甜的爱情,还写的是人生末路,还有对待人生末路的态度。有美好的资质,不一定有美好的际遇,但人总是要直面现实,进退自如为自己寻找幸福。 正如秦苍被诬为半人不鬼,心夜被诬为妖孽,我们其实有时候也可能被如此污蔑误会,即便不是真的如他们一样惨烈。不过没关系,让我们,如女主一样,豁达幸福吧。 顺便汗颜一下,初看这文的重口味,怕是吓跑了不少人,其实我不是要写重口味,也不是要写肉,我是,咳咳,天地良心,我为了表达,呜呜呜~痛哭中~ 顺便说一下,这文的主题歌,是阿宝熊汝霖的《倾国倾城》,好听吧,嘿嘿~ 第五十八章 祸福 韦芳如挑眉道,“你说什么!要我走?再回扬州竹林去!” 陆健青道,“师娘,宫廷是非之地,现在安平王时日无多,太子殿下聘下正妃蒸蒸日上,正是我们抽身而退的好时机啊!” 韦芳如冷笑道,“抽身而退的好时机?我在这里隐忍了快七年,安平王自取灭亡,依儿的好日子好不容易快来了,回去?回去干什么!依儿虽是侧妃,也说不定将来母仪天下,难道要回去做个乡野村姑不成!” 陆健青道,“皇室威仪,岂容得她胡闹的!她那样子充至于后宫,师娘您这是害了她!” 韦芳如道,“我是她亲娘,这辈子活着就是为了她,我会害她?怕是你,对我心怀怨恨,见不得我们母女好吧!” 陆健青一时气结,韦芳如遂也缓下语气,说道,“少阳,我也知道你是为了依儿好,先些年的事,也怪我当时恨意太深了。我这些年在宫里,也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的,说是太子在我的手上,可是皇上若真舍弃了太子,我们母女的命自然岌岌可危,你以为我便不懂吗?但是现在不同了,皇上要扶植太子,就不会对我们下手了,他不对我下毒手,我自然尊他敬他,更乐意看太子成为人中龙凤,辅佐太子坐江山。” 陆健青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将来天下太平了,治国有文臣,戍边有武将,世上再没有第二个安平王,皇上也好,太子也罢,还需要我们这些人辅佐什么。” 韦芳如但笑不语,陆健青道,“强身健体,救死扶伤,方为医者王道。自古医药不分,药可救人,亦可毒人,用毒者杀人于无形,人人惧怕,势必惹人人痛恨,必欲除之而后快。师娘您想想,身边放着一个,一个不高兴就能把自己毒死的人,谁能容得下?与其被别人怕而杀之,便不如自己退而避祸。何况后宫权力和利益勾结,外表尊贵繁华,卑鄙龌龊的事谁能免?依儿那性子,怎么能活得下去?” 韦芳如轻轻“哼”了一声,不以为然地笑道,“少阳,你只看到依儿胡闹了,她那是对别人,她对太子何时胡闹过?一向都言听计从的。这些年他们两个在一起,感情好着呢!太子孤单,依儿舍命帮着,这患难中的真情,以后只要依儿收敛了性子,太子是一定割舍不下的。到时候你也是大周的国舅了,依儿任性的时候你多提点着,凭你的医术和盛名,自也是造福国家社稷的好事。” 陆健青苦笑道,“师娘,少阳自幼受师父深恩,呦呦一死,师父只有依儿这么一点骨血,少阳万没有不回护的道理。可正因为要回护,才想要带她走。她现在尚懵懂,和太子未必有男女之情,师娘再不抽身,将来,怕是就来不及了。帝王冷情,就算是念着旧情意,一次两次可以,三次四次呢,今非昔比,总不能靠着那点旧情,活一辈子。” 韦芳如道,“少阳你便这么看不起依儿吗?呦呦从鬼妾,都能做到王妃,还能让安平王生死相随,依儿容貌也不差,冰清玉洁的,又和太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便至于靠着旧情过活吗?” 陆健青见苦劝无益,遂起身道,“明月帘下转身难,师娘既然这样说,那便是少阳多事了。您和依儿多保重,少阳就此别过了。” 陆健青出门一看,林依正怔愣地望着他,眼圈红红的,欲言又止。陆健青一笑,对她道,“前些天师兄骂了你,心里还记恨呢,怎么见了师兄也不唤一声。” 林依当下上前牵着他的衣角唤师兄,陆健青拍着她的小脸笑着解释,“我那天不过就是和你孟大哥吵几句嘴,当不得真的,看你小孩子家拿刀动枪的,便火了。依儿不生师兄气就好,改天,师兄赔罪,带你出去玩吧!” 林依遂笑了,韦芳如道,“依儿过来,你师兄还有事呢。” 等陆健青走了,韦芳如笑盈盈地看着林依道,“怎么了,眼圈红红的,看你太子哥哥聘了柳家的大小姐,不开心了?” 林依嘟着嘴道,“我也不知道。原来只要太子哥哥开心,我便开心,他不开心,我便逗他开心,而今太子哥哥应该很开心了,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韦芳如一把拉过林依在自己腿上坐下,抚着女儿的头笑道,“这是好事情,依儿应该高兴才是,尤其是在你太子哥哥面前,更得开开心心的,知道吗?” 林依拗着不说话,韦芳如柔声道,“你也越来越大,该懂事了。现在你太子哥哥娶了柳家千金,就等于有了出头之日,将来便是要做皇上的,你得欢天喜地的,在他面前再不可任性了!依儿你眉开眼笑去祝贺他,越乖巧,越嘴甜,他便会越宠你,越喜欢你。趁那姓柳的没来,你多和你太子哥哥亲近,多依恋着他,真等那女人来了,你也不能吃醋,得好好唤姐姐,平日里多和她亲近讨好,把她当主子一样捧着顺着,”韦芳如的眼里盛满了笑,嫣然道,“我的乖依儿,你只需委屈上三五年,让那柳家助你太子哥哥荣登大宝,到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她,那时候我的依儿,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了。” 林依听得目瞪口呆,心下骇然。韦芳如道,“傻丫头,你这副表情干什么。后宫里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你太子哥哥哪能像现在一样就是你一个人的,娘跟你说,只要你现在乖一点,抓住你太子哥哥的心,将来除了那个姓柳的,你做了皇后,生了儿子,便是来再多的狐媚子也不怕,只要毒死几个,看谁还敢没眼色敢找死。” 林依激灵一下从韦芳如膝上跳下来,见鬼似地盯着她,韦芳如愕然道,“你这丫头怎么了!这一惊一乍的,娘跟你说的可都是好话!” 林依后退一步对她道,“这算是什么好话!” 韦芳如一把拉过林依,小声狠骂道,“你这死丫头怎么这么轴啊!怎么就想不通呢!娘盼星星盼月亮就是盼这一天呢!把娘跟你说的话记心里,跟谁也别说出去!” 林依想挣开她的手,韦芳如无奈地摇摇头,转而柔声哄劝道,“娘知道你心里的别扭,这么多年和你太子哥哥在一起,却突然被别人抢了去。可是傻丫头,娘告诉你,他现在娶别人,都是权宜之计,你太子哥哥怎么会忘了你呢?谁又能比得上你们这么多年在一起的情意呢?” 林依听此话,态度便缓软了。韦芳如道,“你再想想,这么些年,你为他做了多少事,”她的手指轻轻挪到林依的鬓角,抚着那里一道细细的疤痕说道,“这里的疤怎么落下的?不是你死命护着他不松手,你太子哥哥还有命在吗?娘的好依儿,只要你这次懂事,识大体,听娘的话,你太子哥哥的心便永远都是你的,”韦芳如顿了一下,说道,“还有,你不要听你师兄胡说,你六年前就已经是太子侧妃了,注定这辈子就是你太子哥哥的人了,还想着到哪儿去?你可是还听说过,宫里的娘娘,能逃出了宫到民间去的?那才真是笑话。” 林依迟疑道,“可是,娘,太子哥哥有了好前途,便不会再要我们了,我们还是走吧……” 韦芳如猛然打断她的话道,“从哪里学来的混账话!你太子哥哥是那样的人吗!你是他的侧妃,是一辈子跟着他的人,他凭什么不要你!” “我姐姐说,”林依嗫嚅道,“他是我主子,要我,别贪图富贵……” 韦芳如冷哼了一声,“你别跟我提她!她怎么会看得了你的好!要论走,做你二叔的鬼妾,她最应该走!她要不是痴心妄想贪图富贵,为什么不走!只是她做了王妃又怎样,还不是死,她的话你竟然也听!” 林依欲反驳,韦芳如一挥手道,“你别说了!这么些年,我一个人在宫里面带着你,容易吗!谁不知道皇宫险恶,可是有什么办法!不进来就得死,既然进来了,我们为什么不搏一搏!你怎么就会这么没出息!” 林依撅着嘴,被母亲骂得说不上来话,韦芳如道,“也怪我,这些年总是宠着你,从没教你什么心计,娘故意让你傻乎乎地和太子相处,还不是怕万一真有一天他出头了,只道你是个没心没肺的小丫头,反倒多疼疼你!你师兄说的话你以为我不懂,谁喜欢枕边人是个玩毒的!你若是个从小心机深重的,他将来如何能容下你!” 韦芳如仰头叹了口气,缓声道,“依儿啊,娘真是为你操碎了心!这世上的事,便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你一贯心无芥蒂的傻样子,他已经不会再防着你了。如今你装得欢天喜地,他便以为你是真心为他高兴,便会感激你,更怜惜心疼你!你装得对他的正妃亲热顺从,他便以为你是真的为了他肯受委屈,越发敬重你回护你!把没心机变成有心机,再把有心机变成没心机,这些事,你都得听娘的话,慢慢学来!宫廷险恶怕什么,娘给你规划好,你好好听娘的话,没人能欺负你!再说你是贪图富贵吗,难道依儿你,便真的不是喜欢你的太子哥哥吗?” 林依语迟了。韦芳如拉着她的手道,“依儿的心事,我当娘的怎么会不知道。这么些年,你一直和你太子哥哥在一起,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呢?何况你就是他的侧妃,不喜欢他喜欢谁?依儿,难道你不想一辈子和你太子哥哥在一起,嫁给他,给他生孩子?” 林依的脸倏地红了,抽了手往后退。韦芳如看着女儿羞怯的样子便笑了,说道,“好好听娘的话,别闹别扭了,拢住他的心,他娶了谁也是白搭。” 秦洗墨回来的时候,已是下午日跌时分,林依本来还在犹豫,是先嘟着嘴佯装生气地哼一声背过身等他来问,还是笑盈盈地先向他贺喜然后拉着手问他以后还疼不疼依儿。可是真一见到他,林依却一下子紧张得全忘了,忘了动作,也忘了言语。 秦洗墨眉目间的气宇疏朗轩昂了不少,披着下午清透的阳光,正朝着她淡淡笑。可以看出他是欢喜的,但是温润沉敛,没有半点率性轻狂。 见秦洗墨向自己走过来,林依无措地唤了声“太子哥哥”,秦洗墨“嗯”了一声,对她道,“依儿,你来。” 林依不知何故,只听话地跟了过去,走至背人处,秦洗墨停住脚,笑着一把将林依抱了个满怀,然后飞快地转着圈。 林依的心突而飞扬起,轻得一时忘了她自己。 秦洗墨抱着她足足转了十多圈才放下,放在怀里盈盈笑望着她。林依半是昏眩半懵懂,被箍在他胸前,对上秦洗墨笑得弯弯的深亮深亮的眼睛,她突然心如鹿撞,脸一下子变红了。 秦洗墨见她脸红了,忙一下子松开她,拧着她的鼻头笑嗔道,“傻丫头!” 他说完便走了,林依抚着自己的鼻尖,回味起他把自己抱得满满的,宽厚的胸膛,有力的臂弯,他温热的呼吸带着男人独有的味道,让她在恍然间觉得,这个男人一下子高大了,陌生了,带着一种无比强悍的力量,让她贪恋。 林依一时茫茫然,惶惶然,错乱怅然,只觉得心被什么东西突然揪住,让她几乎不能呼吸。 飞鸽的振翼声还远的时候,秦苍便醒了,他下意识看了眼窝在他臂弯里熟睡的夏心夜。 淡淡的月光已斜转过床头,她的呼吸均匀而静谧。 信鸽落在了楼梯口。秦苍小心地移开手,静静地起身,下床,轻轻地掩上门,解下信鸽腿上的字条。 借着月光可以看清,上面写着五个字:杀已定,勿念。 秦苍敛了眸子,将字条团起,对着夜空缓缓做了一个深呼吸。 他这一生杀孽已重,丝毫不在意再多杀一两个还是八九十来个,秦苍回头看向房里,唇角淡淡仰起,她,会在意吗? 所有伤害过她的人都该死。他也会死,所以要在死前,做完他应该做的事。 更深露重,秦苍伫立楼上,没什么风,月光在他的衣上,算不上皎洁,有一点惨淡的白。 高远的星空,黝黑的树影,他心爱的女人在床上睡着。秦苍充溢着一种难以言传的情绪,他的脑子里很静,很清晰,却又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反正他不想睡,也睡不着。他们有时候做游戏,她会踢毽子,踢得毽子好像彩蝶在身旁飞。 他们下棋,她仍旧每每输。他们躺在花丛的席子上晒太阳,咕咕哝哝或者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秦苍不知不觉便站得很久了,惊觉回头,看见夏心夜正拿着衣裳站在门口,似乎也站得很久了。 走过去为他披上衣裳,秦苍摸着夏心夜的手是冰冷的,遂将她的整个人搂在自己怀里,低头柔声道,“怎么不睡了,嗯?” 夏心夜偎在他的怀里仰面望着他,婉然一笑,眼神清亮得媚人。 “王爷,是要杀二娘了吗?” 她的言语不经心般,很轻,秦苍淡笑着“嗯”了一声,“难道她不该杀么?” 夏心夜伸手搂住秦苍的腰道,“那妾身,告诉王爷一个秘密。” 作者有话要说:我决定林依还是没有被救出去,死了~为这事我纠结了一天,尽管情节还没到,大家都来拍我吧,呜呜~ 第五十九章 渐消 夏心夜道,“妾身,告诉王爷一个秘密。” 秦苍微微怔住,看着她。夏心夜嫣然道,“王爷要杀二娘,可是怕我从中阻拦吗?” 秦苍道,“也不是。就是,不想让这些事情烦你。” 夏心夜道,“那我师兄知道吗?” 秦苍道,“将来他要带着依儿,何况毕竟还有一个师娘的名分,还是不知道不参与的好。” “那王爷要假谁的手?” 秦苍抚着她鬓角的发微微笑道,“为自己的女人报仇,你相公我,倒还是要假谁的手?” 夏心夜便歪着头望着他笑了,那笑容灿然,很浓。秦苍一时琢磨不透她,只一手箍住她的腰,一手托住她的头,俯身在她的唇瓣上浅嘬了一口,问她,“卿藏着什么事,嗯?” 夏心夜的笑淡了一点,她拉着秦苍的手道,“王爷,你来。” 他们下了阁楼,秦苍见她只穿着件薄丝衣,趿拉着木鞋,一双玲珑白皙的天足和娇美的脚踝□着,当下横抱起夏心夜,坐在藤椅上。 将她屈膝搂在怀里,秦苍温热的大手握住她的脚,为她暖着。 他揉捏得有点疼,有点痒,夏心夜缩着肩,笑着,往秦苍怀里躲。秦苍也笑,手上似乎越用力,直到夏心夜软着声音唤“王爷”求饶。 秦苍将披着的衣服拿下来覆在她肩上,在她脚上裹了裹。夏心夜也不推却,被秦苍抱了个满怀。 那晚有很清澈美丽的夜空。秦苍一时也没追问她,抱着她看了良久的星星,才温存地贴过脸颊,微笑着柔声道,“卿有什么秘密,嗯?还是,不高兴……” 夏心夜咬着嘴唇望着他,然后缓缓地松开,温柔甜美地淡淡笑了。她抱着秦苍的腰,仰面道,“我要谢谢王爷,替我杀了她。” 秦苍一时没说话。 夏心夜道,“她毁了我的家,还要毁了我。我当时年幼,后来卑贱,无力复仇也不想因仇恨再添折磨,但是,”夏心夜抓住秦苍的衣襟,“我也不想她春风得意那么好,更不反对有人,替我杀了她!” 夏心夜极为温婉的表情和举止,说出的话,声音不大,也不激愤,却是十分俊爽毫不做作。秦苍不由莞尔,这性子,也对脾气。 夏心夜垂眸轻声道,“我不报仇,只是要善待自己,并不想去善待她。她已然那样对我,我不杀她便罢了,难道还要阻止别人去杀她么?”夏心夜说着,眼睛湿了,泪光攒动着,终至于滑落下来。 她抱着秦苍道,“我一生流离悲苦,一半源自于她,我不愿意我死后她活在世上,哈哈大笑,说我天生淫贱,活该死。自然人死如灯灭,我不在乎,但王爷能为我在乎,想来世上只有王爷你,能知我心,知我苦。即便还有人知我心知我苦,却也只有王爷能为我去做,去报复。” 夏心夜的泪突然奔流,伏在秦苍的怀里隐忍地大哭,秦苍一时感喟,抚着她的背轻声道,“傻丫头,胡乱感动什么,这世上不也是只有你,能知我心,知我苦吗?” 夏心夜哭不止,秦苍抚着她,哄着哄着,便笑了,笑不禁,夏心夜抹泪抬头望他,秦苍捏着她的下巴言笑道,“还以为卿只会被我打哭了,竟也会感动得哭了,可是哭得太难看了,”秦苍的手抚着她的眼睛,“快成了大桃子,你为夫我也不是猴子,干嘛要请我吃这桃子!” 夏心夜“噗”一声笑了。 两个人望着星星,夏心夜道,“我娘死后,我认为我爹辜负了我娘,对爹爹心存怨怼,私下偷学配毒,被爹爹发现,我执拗不肯认错,还出言顶撞,爹爹要打我,二娘拦着,还和爹爹吵起来。后来师兄,”夏心夜咬着唇道,“把我狠狠责罚了一顿,……” 秦苍道,“他打你么?” 夏心夜望着他,点头。秦苍淡淡地挑着唇,“用什么打?” 夏心夜顿了一下,嫣然笑道,“爹爹问诊忙,偶尔想起来才查问我功课,平时都是师兄教的,他最有耐心,从没动用过戒尺,就那一次……” 秦苍却是听着,不说话了。夏心夜道,“后来师兄跟我说,不要总是忤逆爹爹,他也挺可怜的。当年我娘毁了容貌,我爹自是郁卒,那女人便缠着我爹,说有方子能医好娘的脸。我爹的医术高出她许多,对毒药的相生相克也精通,自是不信的。但一来他们是同门的师兄妹,二来也是病急乱投医,心存侥幸,见她如此殷勤,便试着同她研习。一来二去,失败得多了,我爹失望,那晚喝了酒,便没出她的房。再后来,我爹娶了她,她生了依儿。她心里恨我娘,因为我爹每每从梦中惊醒,唤的都是我娘的名字。师兄说,爹爹不是不想亲近娘,他是不敢,他无颜以对。” 秦苍沉默半晌,说道,“林先生什么都好,就是太钻研医道,而没有防人之心。” 夏心夜道,“我爹在对着她的时候,觉得对不住我娘,在对着我娘的时候,又觉得对不住她。我娘死而孤葬,他心情愈痛苦,后来应下鬼医的赌约,更是闭关在药房里研制独阳散的解药,她也进去帮忙,却再无男女之事。” 秦苍突然敛眸道,“林先生和鬼医,是赌命的吧?” 夏心夜怔住。秦苍道,“是不是独阳散真的便没有解药,林先生他明知道,却自寻死路。” 夏心夜握住秦苍的手,说道,“那倒也不至于,我爹在大是大非面前还是站得住的。鬼医恶名昭住而惹来天下围剿,在中原呆不下去,才去投奔北狼,他心中不服,在北狼闭关三年倾尽心血,弄出独霸天下的独阳散与我爹宣战。毒与医本一体,但救人者能毒人,毒人者未必能救人。我爹一向视用毒为邪路,所以他不但要应战,还一定要赢,否则便医道尽毁,正气全无。” 秦苍默然,拍拍夏心夜的小脸笑,便突然想起了她口中的秘密。 夏心夜道,“王爷因爱我,而杀我二娘,怕我从中阻止。那皇上害你至此,若是我欲杀皇上,王爷你,会阻止吗?” 秦苍震惊,一时骇然地盯着她。 夏心夜道,“或许你们兄弟之仇,因为王爷陨殁而了结。我与二娘之仇,也因为我的死成过去。但林家有今日之祸,不是因为夫妇不和医毒相争,而实则是因为你们兄弟相残,祸起萧墙。皇上杀了我爹,挟持我二娘和依儿来钳制你,我二娘便是再糊涂,也慢慢明白是怎么回事,她,便会甘为鱼肉善罢甘休吗?” 秦苍的心突然提起来,拧眉道,“你是说……” 夏心夜道,“这世上没有什么是药,什么是毒,不过是看使用人的目的罢了。我爹最反对用毒,但也藏着最厉害的毒。便是我们林家独步天下秘而不宣的‘无忧’。它种植于人体内,征兆不过是极为寻常的疲劳目眩,很难惹人注意,分三次种下,便会一点点浸染扩展至全身血脉,控制得好,可十年不发,可若脱离人掌控,三月而亡。”夏心夜顿了一下,说道,“皇上的无忧,五年半了。” 秦苍半晌无话。夏心夜垂首在夜色中淡淡笑,轻声道,“迄今为止,独阳散无解,无忧亦无解,这便是我要告诉王爷的秘密。王爷杀了二娘,不仅仅是报我之仇,他当年给你一道独阳散,而今你还他一道无忧,也还算公平。” 秦苍靠在藤椅背上,仰面叹了口气。夏心夜道,“王爷,后悔了吗?” 秦苍便突然笑了。 他问夏心夜,“你为什么便告诉我,你不怕我反悔,不杀你二娘,也不管依儿?” 夏心夜道,“王爷为我做的任何一件事,我都不想是因为我的欺瞒,而让你后悔。王爷所给我的任何言诺,随时都可以收回去,包括命,包括复仇。” 秦苍唏嘘,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他对夏心夜道,“我们死,调出依儿奔丧,孟小显扣住依儿,我的人动手杀了你二娘。届时告诉依儿我大哥杀了林先生,让她对墨儿,彻底断了念想。” 夏心夜在夜色中静静地望着秦苍,秦苍对她笑,很温柔。两个人手牵着手回到了阁楼上,相拥在一起,盖着薄被,等到天亮的时候,还睡得正香。 一晃又是三五日,那天的太阳炽烈得很,两个人午间在阁楼上小憩,觉得闷热,遂去竹林避暑。林下清风,舒爽了很多,秦苍在竹林深处寒泉边上,铺了块席子,搭了张藤床,两个人歇了汗,也再睡不着,便坐卧席子上,摆弄着秦苍雕好的白胖娃娃。 夏心夜窝在他胸口,抱住他的脖子,看他的目光软软的,柔柔的。秦苍道,“卿想说什么,说吧。” “王爷”,夏心夜道,“我不想身上长满了红斑,被王爷看到。” 秦苍“嗯”了一声,说道,“还有呢?” 夏心夜迟疑着,埋头在他锁骨处,央求道,“我不想死那么难看。” 秦苍道,“还有呢?” 夏心夜犹疑着不说话,秦苍善解人意地道,“现在也不想让我看见你身子是不是?” 见她没答话,秦苍望着她温柔灿烂地笑了,柔声道,“这我都知道,还有什么话,一并说了。” 夏心夜沉默半晌,小声道,“王爷,答应了?” 秦苍笑道,“嗯,答应了。” 夏心夜狐疑,秦苍道,“去,折竹子去。拇指粗的就够了,若是用手折不断,我这儿有刀子,也可以借给你。” 见她怔住不动,秦苍道,“你熬得过这顿打,我便答应你。” 夏心夜身子向后躲,却被秦苍一把捞过来按在席子上,在屁股上揍了两巴掌,秦苍翻过她来裹在身底下,捧着她的脸一脸深浓的坏笑道,“做错了事还敢跑,你是想让我今天打着欺负你是不是?” 夏心夜见他并没动气,于是讨好地笑着,身子温顺得像只媚人的猫,声音糯软的,央求讨饶,“王爷,别,我不敢了。” 她却不知道自己这小样子越发勾得秦苍心痒痒的,咬牙切齿想要欺负她。不容分说地,秦苍伸手去解她的衣,她缩着躲,秦苍顿住,用孔武有力的肢体将她更深更紧地禁锢,眼睛一眯,不怒自威。 夏心夜放软了身子,秦苍解开她的衣,将她身子一翻,胳膊一扭,便是极为干净利落地剥了她的衣服。 夏心夜“嘶”一声吸了口气,秦苍的手抚上她的腰,然后一下子顿住! “卿!” 他手上按她的力道一下子加重了,声音刻意压制着,却掩不住狂喜。 夏心夜感知他的手指又滑动开来,那触感,有些萎缩有些细平。秦苍在身后道,“你的红斑,……,正在消。” 夏心夜一时只是惊怔住。秦苍欢喜地,将衣服往她身上一覆,整个人扑着抱住她,贴着她的脸颊,笑着,让夏心夜感觉整个天地都在笑颤。 夏心夜不可置信地伸手去摸。是小了,蔫了。好像这几天,长出来的也少了。夏心夜惊喜地,刚咧开嘴,却见一旁笑着的秦苍,“噗”地喷出一口血来。 他连笑道,“没事,我没事。”夏心夜惊骇地扑着去抓他的脉,秦苍打开她的手,为她一边穿衣服一边道,“我没事,当年吐血三升,便做了内伤。急火攻心便会吐血,谁想欢喜了,竟也吐。” 系好了她的带子,秦苍将她紧紧拥抱住,然后一把抱起来,开心地冲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刚写完,熬不住了,错别病句啥的,明天再改吧,~ 和上一章原来的结尾勾连得有点不太好,我稍微改了上一章结尾,但是不影响阅读,亲们能看得懂的~关于他们是不是悲剧的问题,这就是个人随喜吧,我原本并不是想写生死相随的爱情,他们还有一些遭遇,秦苍还有更多选择,我想他如今,还算不上是真正的妖精~胡言乱语,我的脑袋发懵智力严重下降,~呜呜 第六十章 云起 夏心夜于阁楼的窗上,望着那个深夜伫立的男人。那个朗月当空的夜,让她窒息。 幽深华美的王府花园沐浴在如水的月光里,却极其诡异地略显出阴森之态。仿佛充满怨戾的阴气,正一点点无声无息地飘浮蔓延开来,幽灵从拘禁里释放,于虚空中扭动跳跃着,既疯癫又贪婪。 夏心夜的脉象趋于平稳,他们两个化险为夷,秦苍在纵情的欢喜过后,是极为可怕的冷静与沉默。 他的眼神,瞬息而万变。忽而柔,忽而深冷。他一个人,在花影下坐了半个下午,又从夕阳炽烈到夜色初浓,托着那杯早已冷却的茶,没有动。 直到夏心夜温柔清净地去请他用晚膳,他才从变化不居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对她微微一笑,将她抚在肩侧。 他言笑如常,沉静优雅地吃东西,依然同往昔一样,携着她的手回到了阁楼上。 但是夏心夜知道,他不再是原来与她相厮守的那个男人了。即便他温柔如旧,但他的眼神,气度,深敛着却无法掩藏的,那么一种深邃的高华,在昭示着,他是一个王,不动声色深不可测的王。 她不是他的血肉,也不是他的知己,王者孤独寂寞,王者喜怒无常。 夏心夜第一次,怕他。不是胆怯,不是敬畏,也不是即将被打骂处置的惊慌,而是一种震颤内心的毛骨悚然。 他牵着她的手,上了阁楼,点亮了灯,秦苍欢笑着,把她紧紧搂在怀里,抱起她转了几圈。那瞬间的轻盈,他孔武的臂膀和温柔宠溺的气息,直给她一种那个男人又回来的错觉。 秦苍细细笑着,压着她的身子,勾着她的下颔,这次他特别的坏,卯足了劲,慢条斯理一点一寸地撩拨挑逗,仿似无上珍宝,细细把玩在手却不肯轻易亵渎,直到夏心夜湿润如泽吟哦出声,秦苍才深笑着挺身进去,张嘴便含住了她的唇舌。 快感跳跃挤压,潮水般奔腾,扑面而来,席卷而去,在那循环往复的层层叠宕中,夏心夜承认,她失去自我,神思空虚。 无以复加的欢愉,纠缠交融的肉体,精疲力竭的疲惫。他拥着她,原以为亲密无间地安然入睡。 可是月转星移,他终还是在深夜无眠,披衣而起。她在他起身的瞬间便醒了,但只是更均匀地呼吸,没敢动,也没敢言语。 等他,等不来。 夏心夜便静立窗前,远远地望着秦苍。 身旁风拂花影动,他负手立于风露中,略微低着头。 沉思细想,却又是谦卑谦逊的姿态。迎着皎洁的光,依稀可见他刀削般俊美深刻的面庞。 这样的一个人,独居天地般的寥落深沉,让她想不起,和床笫之上有什么关系。 她还酸软,还低靡。她的身体,她的每根毛孔每根头发丝都还在记忆他们刚刚结束不久的极致欢爱。 她是只小燕雀。不过是因为命运一时的交错,他们共处同一个屋檐,相依相偎着,她便流连爱上了他的宠。 可他毕竟是一只鸿鹄。 她想在欢爱之后,抱着他的脖子,和他说,王爷,我们诈死,隐居吧。照样杀了我二娘,照样三个月死了皇上,但再没有我们什么事,跟我们也没什么关系。 可是她知道,这次,他不会顺着她,笑着说一声好。 他怎么可能,忘得掉。 他是不同于她的。 她落难时,不过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她不曾辉煌过,一生最美满的事,不过便是慢慢长大了,和师兄过一辈子。 被灌入毒药,沦落青楼。但她身边多的是和她一样不幸的女子,她们没中毒,又有几个活得长,又能好到哪里去。别人的女儿能经受的,她是林善峰的女儿,就有什么不可以。 可是他不可以。他的遭遇旷绝古今,从来都只有他一个人独自承受。 他出身前朝晋国公,声名显赫的世家公子,后来是当朝皇子,如日中天的安平王爷。俊朗美姿仪,功勋垂不朽,他有那么出众的才华,那么过人的勇武,那么不可一世炙手可热的荣光和恩宠,那么不难预测光明无限的地位和前途,然后在一夕之间,被灭门,中毒,不能活长久,不能有子嗣,所有的荣光陡然中止,一切成泡影,成灰烬,只落得一个半人不鬼,声名狼藉。 曾经有多少美女,想让他看上一眼而不可得,沦落到他在别人眼里只能够抱着死尸,在黑暗里欢乐。 这样的人,他竟然不死,还能活。这仇恨时时刻刻散发着杀戮的血腥,那么咬牙切齿深入骨髓,想一想都打哆嗦,不由得人不惊心,恐惧,不由得人不提防,戒备。可偏偏他,就是不死,不休。 曾经有人以为,他会成魔,不惜一切代价地复仇,血流成河。 可他只是成了鬼。改了性情,换了品行。百无忌惮肆意妄为,只把不可一世的荣光,换成了不可一世的猖狂。 做鬼也是个恶鬼。他就是一把烧红的烙铁,不惹他他烧的是自己,可谁敢惹他,势必就是灼伤骨头烧掉了皮。 一条鲜血淋漓却随时可以进攻的毒蛇,所有的人,都被他弄得胆战心惊如履薄冰。 他身中独阳散,尚如此可怕。他的毒若解了,会怎么样? 他怎么肯呢?怎么肯忘,肯饶过,肯善罢甘休? 即便他想忘,可一百三十二口人命,他的娇妻稚子,他数年的含污纳垢,一场场,一幕幕,凛然割裂了肌肤,刻骨铭心,他又如何能忘?即便他能忘,别人又怎么会相信他忘! 这便是死结。你死我活,至死方休。 那么现在,谁死? 即便他平静沉默如斯,夏心夜也明白他那莫测的眼神,完全超越了当下,可无论是飘向过去,还是飘向未知,都让她恐惧。 绝境中的相爱厮守有什么难的,时日无多,谁都会柔情蜜意地恩爱蹉跎。可是生命平安,他定是要遵从一个王者的轨迹,他无从抗拒,那只有王者才会拥有的,惊心动魄的仇,与诱惑。 她再傻,也不会以为他把一切放下地爱她,与她携手江湖逍遥人世都不在话下。 他不过是累了,偏好有那么一个人能让他喜欢,他就放弃了自己,与她同生,与她共死。 如若他们真的相拥死去,韦芳如死,永煦帝死。所有冤孽均已了去,是多么完美的一个结局。 可变故横生。活着的欢喜,终究被活着要面对的事,完全地冲淡下去。 他又是高高在上的王爷,她在转瞬间,又成了他的奴婢,要迎合他的喜怒,揣摩他的心思。 如若没有那场轰动天下的婚礼,她还能软语央求请求离去。可是现在,他绝不会许,她更绝不敢提。 东方渐泛白,秦苍返回阁楼上。一身的清冷与疲惫,抱住薄被下的小身子,以为会温香暖玉,不想是与他同样的手脚冰凉。 秦苍顿住,没说话。夏心夜再不敢装睡,只好窝在他怀里坦白。秦苍笑了,伸手在她屁股上打一巴掌,抱得更紧了,用胸膛暖她的手,用双腿暖她的脚,在嘴上笑骂道,“卿该打,既是没睡着,知道我在外面,也不知道去送上件衣服,还让受了冻的相公回来给你暖身子,看来以后是不能惯了,该教训得教训!” 夏心夜缩着脖子,讨好地赔笑。秦苍的笑渐淡了,带着种微不可查的叹息,“卿,怕我了?” 夏心夜怔住,她的手脚被秦苍更温柔温暖地包围,那一瞬间,她的眼里,有些温热。 秦苍轻声道,“傻瓜。” 夏心夜蜷缩在他怀里,越发温顺柔弱。秦苍把蚕丝被盖到脖子,抚着她的背柔声道,“卿没有什么话跟我说吗?” 夏心夜埋头咬了咬唇,小声吭气道,“没。” 秦苍叹气着闭上眼,说道,“卿的心思我知道,容我再想想。我今天累了,先睡一觉。” “姐姐!” 人未到,语先至。林依像花蝴蝶一样,蹁跹飞过来,一下子扑在夏心夜的怀里。 她抱着夏心夜的腰,亲昵撒娇地缠磨摇晃,一张稚嫩而俏丽的小脸,在上午清透的阳光里,花瓣一般的鲜嫩。 她亮晶晶的眸子,如泛着柔波的秋水般,清澄地望着夏心夜,盈盈言笑道,“姐姐你变漂亮了!真好看!”她说着,伸手在夏心夜眉梢眼角拢着,凑近前左右打量,然后呵呵笑着,开心地拉着夏心夜的双手转圈圈。 由衷的欢乐难以伪装,秦苍伸着腿靠在藤床上,笑看着林依活蹦乱跳地撒欢。夏心夜的心则在刹那间软了,有点恍惚,如果依儿知道她要杀二娘,会有多残酷? 见孟小显和陆健青随后来了,秦苍便放下腿,站起来。孟小显先是抱他个满怀,然后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在秦苍左肩上杵了一拳,说出来的话却甚是放荡邪恶。 “果然是新婚燕尔好气色!看来女人当真是男人的好东西,二哥你用完了,该轮给我了吧!” 秦苍一拳就打了孟小显一个趔趄,孟小显龇牙咧嘴地坏笑道,“这都说自己的孩子别人的老婆!我真就看上别人的老婆好了,当初我要不是可怜你半死不活的没出手,呦呦早是我的了,有你什么事!我好歹也算你的救命恩人,现在你的命我救活了,这人我就该领回去做夫人了,你可别这么小气!” 秦苍斜了他一眼,冷然“哼”了一声,孟小显往后哆嗦了一步,嘿嘿笑道,“你先别发威,我自是不敢的,我看着眼馋,自己再找好的去!” 夏心夜的身形被蹦跳的林依带得一摇晃,正回眸,对上陆健青温润含笑如三月暖阳般欢欣和煦的表情。 她的眸子刹那湿润了,对他温婉灿然地笑。 陆健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扫过。她的脸上是阳光透过竹林洒下的光斑,眸子水亮着,如润露淡烟的竹林般清空俊雅,笑得只那般空透温婉,却没有预想中的欢欣明媚。 毒可能便解了,她死里逃生,难道不开心吗? 陆健青转而便懂了。呦呦的眼神与笑容,像极了被猎捕羁押的小鹿,是那么一种清澈的温驯与悲哀。 他已失其鹿,无法再重得,甚至也不容他再渴慕。他们曾经携手的那片林间,遍地的野萍,辰时的少阳,只少了那头呦呦的小鹿,她也永远,再回不去。 她是嫁给了一个绝世无匹的男人,他把她视若珍宝,但也可能是暴敛天物。 秦洗墨来得晚些,脸有些白,但含着淡淡笑,很是温驯规矩地向秦苍和夏心夜行礼问安。 林依拉着他的手,“太子哥哥你怎么知道的!今天是师兄带我出来玩,孟大哥接到消息,我们直接就跑来了,谁也没来得及告诉,你怎么知道的?” 秦苍笑道,“这天大的事,皇上才是第一个知道的吧。” 秦洗墨垂着手,在秦苍身侧恭恭敬敬站着,笑着,也没答话。秦苍道,“依儿便好好缠着你太子哥哥几天吧,等过些日子你太子哥哥大婚了,可就不能这么没规没矩了。” 林依的脸倏而红了,当下松了秦洗墨的手,跺脚对秦苍撅嘴道,“二叔!……” 秦苍道,“小丫头竟是知道害羞了。墨儿,你得好好扳扳她的性子,把她这跺脚撅嘴的小动作都给改过来,”秦苍说着笑了,对林依道,“依儿,将来任性吃醋的,可是更不允许了。你再不当心,早晚会被打板子的。” 林依的脸彻底红了,一低头仓皇地跑开了。秦苍照旧是盈盈笑着,扭头对秦洗墨道,“墨儿怎么了?” 秦洗墨悚然一怔,望着秦苍诧然道,“侄儿……” 秦苍朝他一抬下巴,柔声道,“你的手,从见到我就一直握拳攥着你的衣裳,松开过一次,衣裳都被攥湿了。” 秦洗墨顿时松了手,在他面亲无措地低下头,嗫嚅道,“二叔……” 秦苍笑道,“二叔的毒有解了,墨儿不高兴吗?” 秦洗墨连忙道,“高兴!……,墨儿替二叔高兴!” 秦苍道,“那就吓成这个样子!是怕二叔,会杀你父皇吗?” 秦洗墨失色,“噗通”一声跪在秦苍身边,拉着秦苍的衣襟道,“侄儿不敢!侄儿万没有此心!二叔恕罪!” 秦苍道,“我也没怪你,起来吧。回去跟你父皇说,我什么都不做,就想着跟你婶婶,过几天安静日子,也请他,饶过我。” 秦苍最后三个字,极其清淡,淡到无痕无味。秦洗墨汗出了一背,称是,秦苍笑着扶起他,抚着他的肩道,“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这么些年,我是人人怕人人厌,只有墨儿不离不弃地服侍,二叔不为别人,也得为了你。” 秦洗墨顿时又跪下了,眼泪流出,抓着秦苍衣服的手却是在不断地抖。 “你说什么!”孟小显虽惊诧,却是刻意地压低着声音,“你要除掉韦芳如!” 秦苍道,“有什么问题么,还是不可以?” 孟小显道,“你要报仇,杀了你那大哥皇帝你自己做皇帝我都不反对,可是那样子,他们母女还不是归你支配,你放她们回了扬州就算了,这么急吼吼地杀她干什么?原来杀她,是因为有她依儿就被她坑了,不杀不能救依儿,可现在,……,我知道她对不住呦呦,可这不为别的,就为林先生救我的命,这能不杀就不杀行吗?林先生不肯放弃独阳散解药的研制,被你大哥杀,他的遗孀被你大哥挟制然后再被你杀,你们兄弟俩就都放不过林家了?她是对不起呦呦,要是呦呦坚持,我去找呦呦说,我就不信她非得下这个狠手!” 秦苍道,“这不关心夜的事。我杀她,自有她必死的理由。她和我大哥已然是利益一体,再不可能为我所用,我秦苍不是善男信女,便是林先生还活着,她我也要杀。” 孟小显呆怔住了。秦苍的表情,内敛淡定,但那眼神,雄狮般深邃高贵,无需怒,便已昭然雄霸。 六年前的秦苍,活过来了。孟小显的心忽而颤抖,说不出是狂喜,还是深忧。 作者有话要说:我周末有了些事,更新慢了,抱歉~不过最近一定要有两天三更,因为我在活力更新,两万字的榜单,我要是写不够,就进小黑屋了,呜呜~ 第六十一章 谋 “他还会有子嗣吗?” 韦芳如怎么也没想到,永煦帝目光阴沉变幻,沉默良久之后,问出的是这样的一句话。她有些狐疑,不明白永煦帝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皇上,”韦芳如迟疑着,“独阳散,在本质上来说也是一种情药。说安平王中独阳散活不过三十五岁,不过是说这种药,把人未来几十年的精力精华,全部集中在短短的十年里喷薄出来,而人,夜夜笙歌欢爱过于频繁的话是不能有子嗣的。” 永煦帝强抑着烦躁,说道,“要是他现在解了毒,还能不能有?” 韦芳如道,“妾身不敢欺瞒皇上。安平王中独阳散已经六年多,不足五年便是大限。中途解毒,无法判断他未来的身体状况,独阳散问世不久,也没有先例可以遵循,怕就是连鬼医自己,对这种突发的情况,也会束手无策,不知道后果究竟如何。” 永煦帝道,“他那性子,解了毒,断然不会善罢甘休的。” 韦芳如沉吟半晌,轻声道,“皇上,也不是就没有办法的。” 永煦帝的目光看向了她,韦芳如道,“妾身知道皇上也不是真的就怕了安平王,不过是不想兄弟相残牵连无辜百姓罢了。如今要解决这事情的关键,还是在于,拙夫的那个长女,如今的夏心夜。” 永煦帝冷笑道,“现在她还有什么用,已然知道服了那种寒毒和情药,便是他独阳散的解药,她死了,再找个女人,喝了那两样东西,也是一样的!” “皇上”,韦芳如道,“不一样的。妾身当年于慌乱中拿药,记得是碰落了拙夫做实验的盛着各种药液的实验架,那里面的东西,慌乱中互相溅散融合也是有的,记得那寒毒中便好像是掉进了几滴东西,嘶啦响了几声,我也没留意,忙乱中也顾不得了,后来,就那么给她灌进去。现在连妾身也弄不出与当年一模一样的药,做不出那个方子了。何况灌药的时候,总有挣扎流散,药之于人体,多一分则成害,少一分则无效。所以夏心夜即便真的是安平王爷的解药,她也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解药。” 永煦帝的眉头皱得更深,“若是她已经解了安平王的毒呢?” 韦芳如道,“没有这么快,她现在充其量就是安平王的药,要完全解毒,还没那么容易。也或许,她根本连药也不是,她身上也起红斑,不过是不溃烂,而是消萎,这只能说她本身有消化抵挡独阳散的能力,但是对安平王身上的独阳散有没有中和化解之效,还不一定。” 永煦帝道,“怎么会没有,安平王动情,独阳散有冲破之势,脉息紊乱,他却神清气朗,若是没有中和化解之效,独阳散为什么不毒发?” 韦芳如一时哑口无言。 永煦帝道,“她现在是安平王的药。她身上长红斑,就是说安平王的体内,依旧有独阳散。” 韦芳如道,“不错。现在的安平王只是找到了这世上唯一的解药,还并没有解毒,只要我们断其药,……” 永煦帝的眸子越发暗沉,蛇一般的阴鸷阴冷,却是对韦芳如极为清淡地笑出来,“朕的二弟是聪明人,他不会不知道他的王妃便是他唯一的解药,自会更加视若珍宝。林夫人别忘了,当时举天下之力要杀他的一个鬼妾,他尚且与朕刀兵相见劫法场,现在要在他戒备森严的王府里杀他的王妃,可就是和杀他一样难。 他苍白瘦削的脸,阴冷的目光下说出轻柔带笑的话,像是种蚀骨销魂的剧毒,让韦芳如突然手脚冰凉,不可控制地从心底里生出一种恐惧。 永煦帝靠在椅子上,目光淡淡地收敛,空无意义地望向屋顶,言笑道,“令长女,气若幽兰,是个极其温柔娟秀的好女子,也的确不怪二弟那么喜欢她。她和林夫人是有嫌隙,可是和依儿,倒还有姐妹的情分,感情,好像还不错吧。” 韦芳如的脸煞白了,“依,依儿……” 永煦帝望着她,整张面容如轻盈的云朵般绽放开,笑得竟有几分温柔平和,他说道,“林夫人多心了,依儿也算是我的儿媳妇,我不会拿她去冒险的。” 韦芳如听了,却更是毛骨悚然,冷汗下,忙说道,“皇上,这事还是不要让依儿知道,那孩子死脑筋,护着她的姐姐,被她知道走漏了风声,就更不好了。” 永煦帝笑不作声,韦芳如道,“皇上,还是想别的办法吧,便是真的骗她杀了她姐姐,她也会恨我这当娘的一辈子!” 永煦帝道,“林夫人何必忧心,这世上有一条万全之策。” 林依一头闯进了秦洗墨的书房,唤道,“太子哥哥!” 秦洗墨很明显地慌乱遮掩着桌上的东西,在林依看起来那不过是一些字画,平时给她看她都不会看的,当下狐疑道,“太子哥哥,你干什么呢?” 那时候正是晚霞散尽,半明半寐的天色,点灯亦可,不点灯亦可。秦洗墨镇定下来,淡笑着卷起画卷,说道,“没什么,就是些陈年字画,倒是你,风风火火的没规矩,吓了我一跳。” 林依哪里肯依,一把夺过画来,“是什么画啊,我看看。” 秦洗墨欲夺回来,林依将东西背在身后昂头道,“不就是一幅画吗!越不让我看,我偏要看,有什么了不起的,还偷偷摸摸的!” 她说完,用火石点亮灯,满屋顿时是晕黄摇曳的光亮,秦洗墨急了,厉声道,“依儿!别任性,快还给我!” 林依已然打开了画,怔住。秦洗墨在一旁,气恨地别过头去。 画上的女子明眸皓齿,手捧着玉碗樱桃,半垂着头,嫣然巧笑,正是夏心夜。林依猛然想起当时的场景,她半低着头笑,他看得眼睛都直了。 林依怆然后退了一步,心里便仿佛有千百条小虫子在噬咬攀爬,她青白着脸,瞪着秦洗墨道,“你,你当真是,喜欢我姐姐吗?” 秦洗墨看了她一眼,一把扯过画来,林依推他一把叫道,“你说啊!” 秦洗墨只生硬地扭过脸去,林依气呼呼地,发疯般,打开书桌上所有的画,一副,两幅,三四幅。 夏心夜低眸委婉捏着白子对棋;夏心夜拿着月季花蓦然回首;夏心夜独坐花丛中望月吹横笛;还有一副,是她侧脸垂头,在小瓷坛中捣着什么,半散着发,艳丽的斜阳。 林依越看越惊心,没好气地将画打乱,扭头看见秦洗墨束手无措的模样,当下又气又乱地跺脚道,“你,你竟然敢喜欢我姐姐!我,我这就告诉二叔去!” 她扭身便走,秦洗墨一箭步抓住,往回拉她,林依死命地推开他,秦洗墨从后面一把将她抱住。 “依儿!依儿你听我说!” 林依道,“我才不听!你敢喜欢自己的婶婶!我告诉二叔去!” 秦洗墨狠狠搂住她的腰道,“那时候她还不是我婶婶!” 林依死命扑打,“我才不管!我告诉二叔去!” 秦洗墨大力地将她一搂,反身将她狠狠地按在书柜上,双手如铁钳一样钳制住林依的肩膀,大声道,“依儿!你别胡闹!” 林依却是被他吼得眼圈红了,顶嘴道,“不知道是谁在胡闹!” 秦洗墨缓下来,低声下气地央求道,“依儿,你别闹出去,被二叔知道了,我就活不了了,父皇知道了,更饶不了我!” 林依“哼”了一声,说道,“你活该!” 秦洗墨红着眼睛,又是哀求又是胁迫道,“这件事若真的声张出去,我就当不成太子了,柳家的婚事也黄了,你当真要逼死太子哥哥吗!” 林依见他已有泪光,面目悲戚又急狂得有些狰狞,当下心软了,也怕了,只嘴还硬着,“你,你放开我,谁说要逼死你了!” 秦洗墨一把抱住她道,“好妹妹!你千万替哥哥瞒着这一回!跟谁也别说一个字!” 那一声好妹妹,让林依呆愣住了,被他抱着,心有点酸酸的,暖暖的,想推开又拿不出力气,只在嘴里嘟囔着,“你,你要是像现在这样,被别人看去了怎么办!” 秦洗墨道,“我烧了!今天拿出来,就是想烧掉的,不巧就被你看到了,好妹妹,我全烧了,你饶了太子哥哥这一回,千万别说出去,行吗?” 林依眼眶一热,身子也软下来,虽不说话,便算是答应了。秦洗墨松了口气,抱着她在她耳朵旁的脸颊上狠狠啄了一口,林依的脸,顿时“腾”一下红了起来。 秦洗墨望着她涨红的脸,倏而怔住了,动作迟疑下来,眼里似乎有不忍。林依只脸红得无措,见他松开了手,便慌张地躲远一步,背过身去。 半晌,秦洗墨赔着笑,走过去抚着林依的肩柔声道,“依儿别生太子哥哥的气了,太子哥哥都听你的,烧了这些画,好么?” 林依憋了半天,才转头过叮咛道,“你,你以后也不要再喜欢我姐姐了才是。” 这个丫头,是羞怯的,也是关切的。秦洗墨压着眼里泛出的酸涩,笑着道,“是,我懂。” 他说完,松了手走到书桌旁,卷起散乱的画,拿起一卷放灯上,画纸冒出青烟,燃烧起来,待火焰烈了,秦洗墨松了手,画卷落在地上。 跳动着上窜的高高的火焰,让屋子顿时是极为晃人的光亮。秦洗墨一卷又一卷地点燃,放到火堆里,火光旁他那张年轻毅然的脸,心思深重,似乎疲惫不堪。 弃置了最后一幅画,秦洗墨的眼神是一种近乎空旷的悲怆,林依便忽而有些可怜他了,走过去拉着他的手道,“太子哥哥,你别伤心,我不会说出去的,打死也不说。” 秦洗墨很是悲悯地望了望她,苍然一笑,伸手将她揽在怀里。这次林依很乖,没有悸动挣扎,只温顺地偎着他,一点点,一点点伸出手,试探地,慢慢搂住他的腰。 秦洗墨坐在椅子上,把林依抱在腿上。火光渐消,还在徐徐地跳动,照得林依的小脸直如桃花般娇美。 秦洗墨捧着她的脸笑,把林依纳在怀里,下巴背对着光,抵在林依的肩上,轻声道,“我第一眼见到她,就喜欢她。可她是我二叔的女人,我不能多看她一眼,也不敢多说上一句话。你第一次闹,要拿剑杀她,我打了你两耳光,”秦洗墨的目光闪烁着,叹息道,“那次我真的害怕了,心虚了,只想管住你。好像只要我色厉内荏管住你,就可以让自己从没为她动过心,从来不曾心仪过她一样。可是越害怕,便越忍不住,想去喜欢。” 林依的身子颤动了一下,被秦洗墨更用力地抱住,秦洗墨道,“我知道我不该喜欢她,可是怎么克制得住呢?所有的人,包括我,包括文武百官,包括我父皇,没有一个不害怕二叔的,可是唯其她,就那么一个弱女子,在二叔面前那进退有度的优雅与从容,让我着迷。我时常睡不着觉,想她。想她在我身边,对我笑一笑,哪怕不说话,给我递杯茶也好。” 林依推开他,叫道,“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秦洗墨眼中深重的悲愁忽而让林依的后半句一下子软弱下去,她怔怔地望着秦洗墨,秦洗墨对她凄然笑道,“好妹妹,哥哥这些话不同你说,又能同谁说呢?” 他那么悄怆幽邃而温柔彻骨的声音,让林依的眼泪刷一下流出来,尽管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哭。 秦洗墨复将她敛入怀中,柔声道,“依儿不喜欢听,太子哥哥便不说了,好么?” 林依在他肩怀里泫然哽咽,秦洗墨道,“我不过,是偷偷喜欢她而已,什么事也没有,更什么都不曾做。想来,她还真做了我一回师父呢!” 林依忍不住抬头好奇地望着他,秦洗墨笑着对上她的眼睛,说道,“那次你差点一脚踢死她,我借着送药,就想去看看她。正是黄昏,刚下了雨,放晴了,我以为她可能还不能起身,不想却远远地看见她正低着头,做什么东西。” 林依道,“就是画上画的那个吗?” 秦洗墨道,“是,她在做刺玫糖。当时孟小显也在,帮她。我没敢敲门,就远远地望着,听他们说话。她身体虚弱,做完糖便忍不住扭头咳嗽,孟小显便责怪她,说人都快活不成了,做什么刺玫糖啊!可是你姐姐说,”秦洗墨的话音低沉温柔下来,“她说,她已然没有将来了,若再没有当下,情何以堪啊?” 林依望着秦洗墨,神情是两分茫然三分懵懂。秦洗墨抚着她的头道,“你知道吗,这句话,就好像是专门对我说的一样,这么多年,我顶着个太子名分,没有一天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我是知道,自己是没什么前程的,与其日日那么痛苦地活着,哪如享受当下来的痛快呢!” 林依似乎懂了,唤了声“太子哥哥”,抱住他的腰仰面道,“你不要伤心,现在不一样了,太子哥哥有前途了,依儿以后都乖乖的,再不敢给太子哥哥闯祸了。” 秦洗墨便突然觉得自己的心碎裂了一般的难受,眼眶一下子红了。林依在他怀里淡淡笑道,“以后,我要跟姐姐学,学像她那么好性子,她比我大六七岁呢,我现在小,能扳得过来,等我和她一般大的时候,便和她一个样了。” 秦洗墨笑嗔道,“傻丫头,谁要你学了!便是依儿这个样子,太子哥哥也是喜欢的。” 林依撅着嘴小声嘀咕道,“太子哥哥骗我,你每次都骂我,一定是不喜欢的!” 她娇嫩无染的面容瞬间那么无辜而可爱,秦洗墨心神一荡,情意如水一般流过心田,他便鬼使神差的,低下头,轻轻在林依的唇上,印上一吻。 蜻蜓点水,很轻地碰了碰,但是林依极其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太子哥哥的唇,在碰触之后,轻轻地抿起,浅嘬了她一口。 幸福来得那么快,那么短暂。 林依腾地跳起来,伸手往自己唇上抹,然后怔住,又舍不得抹。 秦洗墨失然望着她,目光深而柔亮。林依咬住唇,娇嗔地说了一声“你讨厌!”羞得一跺脚,扭身跑了出去! 秦洗墨怅然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然后久久地,望着地上的灰烬。 夏心夜,他是喜欢的, 可是她成了二叔的解药,他便只有帮着父皇除了她去。 林依,他原本是想干干净净放她出去,留着份纯真的情意的,但是时局危机,他也只能以情相引诱,只为了给她一个原谅她母亲的理由。 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他舍不得动手埋葬。秦洗墨静悄悄地问自己,那种东西,真的有吗? 林依低着头跑进自己房间,关上门,骇然看见韦芳如正坐在桌旁,笑吟吟地望着自己。 “娘……”林依背手靠着门,无来由觉得忐忑心慌。 韦芳如招手道,“依儿,过来。” 林依走过去,看见韦芳如拿出一个并不算精美的长方形小盒子放在桌上,不禁狐疑道,“娘,这什么啊?” 韦芳如道,“这是你姐姐的娘留下来的东西,要你爹爹和我,在你姐姐出嫁的时候,拿出来送给她的。” 林依很好奇地就欲打开看,韦芳如伸手盖住道,“依儿别胡来,这里贴着你大娘的封印,除非你姐姐,别人都不可以打开的。” 林依缩了手,“哦”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很想让男女主露面的,可是字数太多了,下章见吧,抱抱各位~ 第六十二章 葬 秦苍抱着夏心夜,半倚藤床,掩映在花间一起看夕阳。夏心夜穿着件轻薄的锦绸,绣花,月牙白,春云般轻盈丝滑的质感,阳光一映,便是淡淡的珍珠光泽。 偏偏怀里的人温驯得像一只近身邀宠的小兽,窝在他怀里那种淡淡细细的,极其清净又亲昵的气息,媚人的心,沁人的骨,直勾得他心的痒痒的,软得如春波的湖水,又恨不得生剥活吞地吃了她。 望着她眼中明媚灿然的笑影,秦苍温柔地捋着她的发,咬着她的耳朵笑言道, “卿越来越爱笑了,嗯?水晶盘里盛满了琥珀光,笑得人看着你心痒痒。” 夏心夜搂着他的腰,仰面笑语道,“我们的毒都有解了,又心无芥蒂地被王爷宠着,妾身自是欢笑。” 秦苍道,“就算毒是有解了,可是更不晓得有多少人想杀你,比原来还要凶险千百倍,卿只管,这没心没肺地笑什么,嗯?” 夏心夜道,“杀我那是别人的事,王爷给我的每一寸光阴都是欢乐的,这才是我自己的事。” 秦苍捧着她的脸,斜阳沁在她冰雪般的肌肤,好像是为她染上一层薄薄的胭脂,让她的脸花一般的娇润而艳丽。一双青眸如墨玉,笑容浸在眸子里,莹然闪亮,秦苍看得心神一晃,低头逼近道,“卿越来越像妖精了,是花精,狐精,还是鹿精,嗯?” 他的双唇开合,热气喷在她的脸颊,流转到颈项,痒痒的,夏心夜明眸璀璨地躲闪言笑道,“妾身是个被王爷欺负的受气精。” 秦苍揉晃着她的脑袋笑道,“受气精还笑得跟吃了蜜似的,看来受的气还是不多,我应该再狠狠地使劲欺负。” 两个人厮磨着,顶着额头笑。晚霞正烈,西天的云彩突作成一个浓墨重彩的大手笔,秦苍抬眸看到了,搂过夏心夜道,“卿看,那云彩像什么?” 像是一只振翼的火凤凰,垂散的凤尾正擦边而过半红的夕阳。 夏心夜望了半晌,说道,“一朵盛开的花。” 秦苍怔了一下,却见她婉笑着,在绚烂的光影里甚是温柔明慧。秦苍将头放在她的肩上道,“像花吗?” 夏心夜道,“白云苍狗,不过是转瞬变化。那像只浴火的凤凰,但不久,便是盛开的花。” 秦苍笑道,“那等等看,”话语刚落,秦苍似想起什么,捏着夏心夜的脸笑骂道,“卿取巧,这漫天的云,花是最随意平常的形状,若是赌了,肯定你赢。” 夏心夜笑道,“妾身赢了,王爷奖什么?” 秦苍道,“本是想,寻根荆条,打着欺负你,卿若赢了,打便饶了,为夫我只剩下欺负你。” 夏心夜脸更红了,佯嗔推他,秦苍笑道,“这整个王府,你夫君有的,全都是你有的,我除了好好欺负你,还能奖你什么,嗯?” 夏心夜偎着他但笑不语。不过半盏茶功夫,那浴火的凤凰,竟真的变成了一朵惟妙惟肖的盛放的牡丹花,秦苍瞧见了,心一动,搂着夏心夜道,“卿真是好细腻的眼光,云变莫测,你都能瞧出端倪。” 夏心夜道,“妾身其实是猜的,王爷也说了,是妾身取巧。” 秦苍抚着她的头道,“明日是千家宴,所有的皇室子孙,连同在京大臣共聚一堂,这是大周开国定下的规矩,我势必得入宫去,卿在家,不可大意了。我让陆健青和孟小显都来,府上的侍卫也都吩咐好了,外面送来的东西,不管谁赐的,一律不准动,交给卫襄,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夏心夜称是。秦苍望着她笑叹道,“妖精都能夺人心魄,我看着你,就贪欢了,什么都不想做。这一日不在家,想想便提心吊胆失魂落魄的。” 夏心夜道,“王爷在外面,才更要多加小心才是。” 秦苍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是真怕了。” 夏心夜抱着他笑道,“没事的。” 秦苍道,“你别大意,给我加上十万分的小心,千万不能再出事了。” 两人正说着,孟小显气咻咻地闯出来,叉着腰道,“喂,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卿卿我我的,你要把她宠翻天了!一天这么霸着你也不嫌腻歪,呦呦,去,做饭去!” 秦苍道,“她是我王妃,又不是你做饭的丫头,你这么吆五喝六的干什么!” 孟小显道,“你的王妃怎么了,唤我孟大哥不,那便是我妹妹,我吆五喝六不行么?” 夏心夜起身,对孟小显躬身一礼,退下去。孟小显端过茶来喝,凉的,他一口吐出去,说道,“你们藏这儿说什么悄悄话呢,那么天黏在一起,话还没说完呢!” 秦苍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说道,“我这毒刚有解,宫里的侍卫一下子多了三倍。我就不知道我哪里看着,就那么像是要谋逆?” 孟小显道,“麻杆打狼,两头怕呗,你就不怕他再趁你不在家杀了呦呦?你这王府的阵势,怕是比祭花还要甚。” 秦苍靠着藤床淡淡笑了,“他不杀弟,我何必弑兄?想来他真是多虑了。” 孟小显望着他道,“我怎么看着你这么怕怕的,秦二,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秦苍道,“我不但要抢他的江山,也要把他加诸在我身上的痛苦,多多少少,还给他一点。” 孟小显道,“你手下的人,也有不少都不逊色于国家的名臣良将,跟着你,明珠埋没岁月消磨,而今你解毒在望,人人皆心怀热望,你不为你自己,也要为他们想想。” 秦苍道,“大周开国至今,还不到十年,这江山本就是我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再发兵征讨,无异于荼毒,也没那个必要。” 孟小显道,“所以他才把宫廷侍卫一下子增加了三倍,你的势力多在外围,京城的重兵都是他的,你想宫廷政变有多难。” 秦苍道,“谁说我现在要宫廷政变了?” 他的声音,反问得几乎有那么点悠扬,孟小显一下子愣住,半天说不上话来。 晨露未晞,秦苍前脚出门,孟小显和陆健青后脚踏进安平王府的花园。孟小显道,“今天咱们俩也什么都别干了,就牢牢看住秦二的心尖命根,你那个宝贝呦呦,她要是有一点差池,我们大家就谁也都别活了!” 陆健青道,“还用你说,呦呦自是不能再有事。” 两个人边说着,边沿着幽深茂美的花木小径走着,忽见夏心夜弯腰攀着枝樱桃从花木里钻出来,震得枝头的露水扑簌簌流光玉屑般落。 夏心夜穿着身绣花白袍,一双木鞋光着脚,也未梳头,只在肩下松松系着长发,听见人语,她半跪在地上也来不及起身,迎着光抬头凝眸,一瞬间眸子如清澄明媚的春江,柔波交错,光可鉴人。 孟小显只逼视了一眼,便看得一颗心不住地怦怦乱跳,他忙于遮掩莫名慌乱的情绪,便是一顿口不择言,“你这丫头!不声不响地跑出来吓人一跳!你这一大早穿成是什么样子,还光着脚,花鬼还是狐妖啊!啊?头发梳了吗?你怎么看人呢!就敢这么大摇大摆在花园里乱窜,你这是摘樱桃呢,还是勾人呢!都不成样了,秦二竟还敢惯着,你看我不跟他说,看他不狠狠抽你一顿柳条鞭子!” 夏心夜撑着小篮子爬起来,拂去手上露水,躬身对陆健青行了个礼,对孟小显道,“孟大哥,没见过您这样的,别人家妹妹便是犯了错,自家哥哥也总要回护一二,哪有像您这样,还构陷罪名,挑唆王爷打我的?” 孟小显拍拍胸口,缓声道,“你这个死丫头,我一大男人,看得我脸慌心跳的!乍一眼还以为从哪儿钻出一只白狐狸来!你少跟我废话,回房给我归置齐整了去!” 夏心夜于是便笑了,“我哪知道您和师兄这么早来。” 她的笑容柔柔亮亮的,孟小显受不了她的清媚劲,硬着头皮呵斥道,“还敢笑!还不快换去!” 夏心夜称是,将摘好的樱桃给他让他消消气。孟小显望着她的背影,回头见陆健青也在淡笑,不由道,“你们两个怪不得是师兄师妹,还真像是一个人教出来的,遇事先笑这不愠不火的劲,要是我,这么个从小定下的媳妇成了别人的,定是不饶的!” 陆健青道,“学医修身的第一准则,便是要微笑,我们从小被这样教,习惯了。” 孟小显挑了个最大最红的樱桃放嘴里,酸甜浓郁好滋味。陆健青也伸手拿了一枚尝,孟小显道,“怪不得秦二这眉间心上劫法场,死也不放,就这丫头这模样,往怀里一贴娇声软语的,是个男人怎么就受得了!” 陆健青不禁莞尔,说道,“见山为山,见云是云,见呦呦便也是呦呦,孟兄你,心思动摇了。” 孟小显一怔,半晌没说出话。见陆健青摇头笑着往前走,他不禁道,“你,你看她那样子,便一点不心思动摇吗?” 陆健青只留给他一个青衣的背影,说道,“往者已矣,今日的呦呦不再是我的呦呦,我若执迷,不但比不上安平王爷,也还比不上她。该放下便放下,她不过居常服采樱桃,不是花鬼,也不是狐妖。呦呦她酷似我师娘,世人常说我师父薄幸负情,只是经惯了那么鲜活的容颜,他如何去面对那一脸的狰狞。红颜白骨,孟兄你,静心吧。” 林依来的时候刚日上柳梢,孟小显和陆健青两个在柳荫里下棋,夏心夜在不远处为秦苍缝衣。一见她,孟小显笑嘻嘻地道,“依儿丫头来了!皇宫里今儿热闹,男人们去杏林开千家宴,公主妃嫔们也凑在御花园玩,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林依总有几分黯然,随口道,“我和她们从来不对脾气,联诗对句的,我也不会!” 孟小显道,“也不知羞,女孩子该会的,你倒是能会什么!” 林依不说话,凑在陆健青身边看了会儿棋,便转到夏心夜那里,“姐姐,你在给二叔缝衣裳呢?” 夏心夜笑着,唤她吃樱桃。林依拎起一串放嘴里,看夏心夜缝了一会儿,拉着夏心夜的胳膊道,“姐姐,你来一下!” 陆健青瞟了她们一眼,没言语。林依缠磨着拉着夏心夜上阁楼去,孟小显道,“姐妹两个,还要说悄悄话啊!跑屋里干啥去!” 林依进屋关上门,竟是郑重其事地在夏心夜身边跪下,双手呈上了那个盒子。夏心夜怔了一下,一时没敢接。 已旧的云锦,黯淡殷红的花纹,还有小巧而熟悉的封印,这个盒子,她认识。 她记得娘亲有这么个盒子,锁在箱子里,有一次娘开箱子,她看见了好奇,便问是什么,娘当时把盒子从她手中拿下来放在箱子的最底层,盖上箱子道,“呦呦别看了,这是原来你爹爹给娘的书信。” 娘死后,箱子还在,可是那个盒子不在了。她以为娘该是烧了那些信吧,如今这东西,怎么会在依儿手里? 林依道,“姐姐,这是我娘给我的,她说,是大娘临终留下的,我娘早些年对你不好,现在也没脸见你,就让我给你送过来。” 夏心夜听了,心里过了一个念头,轻轻接过盒子,放在一旁的小桌上,躬身扶林依起来。 林依却是一把抱住她的腿,说道,“姐姐,我娘她后悔了,我给你赔不是,你,你还能原谅她吗?” 夏心夜望着林依,便淡淡笑了。她可以不痛彻心扉地恨,但是,又如何便风过无痕地原谅。 林依黯然道,“我也知道她不好,可是她是我娘,我,……,我也没办法。她跟我说,姐姐现在是安平王妃,我将来要靠姐姐护着,希望姐姐不计前嫌能饶过她。” 夏心夜道,“依儿起来,姐姐自然是要回护你的。” 林依落泪道,“我原来,对姐姐也不好,……” 夏心夜笑道,“那都是玩闹的,姐姐从没记在心上,何况依儿知道后,都是真心对姐姐好的。快起来吧,跪地上凉,还哭鼻子。” 林依执意不起来,说道,“我也觉得她不好,原来姐姐快死了,她打着骂着不让我来看,而今姐姐没事了,她又说二叔是天底下最惹不起的人物,便让我来亲近姐姐。可是,可是我娘还是对我好的,我,我不想她死……” 林依便大哭起来,夏心夜黯然无措。林依抱着她的腿央求道,“我娘说,她对姐姐不好,二叔会杀她的!……,姐姐,求你念着我,跟二叔说不要杀我娘了。……,我不愿意她死,我,我愿意认罚,二叔怎么打我都行,只别要杀我娘了……” 夏心夜内心悲慨,若是只因为她而杀韦芳如,她也不是就一定非不能放过,可是现在,不是为了她了。 他不亲手弑兄,那就只有杀了韦芳如。 夏心夜抚着林依的头道,“我和他说说试试,王爷,不一定听我的,依儿先起来吧,好不好?” 林依“嗯”了一声,抹着泪起身,拉着夏心夜的手道,“姐姐,我娘是想讨好你的。她一开始说,那盒子是大娘留给你,出嫁时候用的。后来她又告诉我,其实那盒子是书信,大娘临死前交给爹爹,是写给姐姐你的,说是姐姐若是因为大娘而怀恨忤逆爹爹,便让爹爹把这信给你看,可是我娘她,”林依咬住唇,低声道,“她想让姐姐失宠于爹爹,一直没拿出来。后来,爹爹死得仓促,她就把这盒子当爹爹遗物留下来了,而今,她让我交给姐姐,是要姐姐,看爹爹情面……” 话说着,孟小显大大咧咧撞进来,“到底什么宝贝东西,又是爹爹又是大娘的,神神秘秘,竟连你师兄也瞒着!” 他说完就朝桌子上走,林依急了,抢上一步护住盒子,说道,“这是姐姐的娘的遗物,不给你看!” 孟小显道,“能有什么宝贝东西,我看看怎么了!” 说着便去她身后捞,刚摸着一角,林依伸手去抢,盒子被打落了,林依连忙倾身一把捞住! 封印掉落,盒子“啪”一声弹开,钢针雨点般暴射出来,寒光扑面。 孟小显下意识鬼影般躲闪,然后众人惊愣了。 林依保持着前倾捞盒子的姿势,似乎还想回头看夏心夜一眼,却身不由主地,一头栽了下去! “依儿!” 众人叫着,夏心夜抱住她,孟小显和陆健青齐齐围住。林依在夏心夜怀里,眼里含了泪,蹙眉道,“我娘,竟是要杀姐姐,……,”她悲恸地一声呜咽,浓血从她的嘴角流了出来。 “依儿,”夏心夜叫着她,抱紧她,林依拼命地抓着她的衣衫,抽气道,“我,我想见太子哥哥……” “见!见你太子哥哥!”夏心夜道,“依儿你坚持住,我找人去唤你太子哥哥!” 林依却是娇弱地,蹙着眉呼吸急促,很快七窍流血,夏心夜大呼她的名字,她吃力地想说什么,终是言不成声,手一松头一歪,身子重重地滑落下去。 七窍血,满脸泪。 作者有话要说:呼,一时贪玩,结果弄得熬夜,该打~林依死了,我多少有点悲伤,不知各位亲有没有~ 第六十三章 惊魂夜 韦芳如在东宫有一间不小的医药室,兼书房,她就是在这里,教依儿解毒配毒的手段。 清透的阳光照进来,韦芳如那个上午什么也没干,只坐在窗子旁,静静地喝茶。 她在等,她胜券在握。 因为她姐姐极私密的东西,依儿不会打开看,还会小心翼翼护着,真的碰落了封印,就没诚心了。 那么私密的东西,夏心夜也不会让别人打开看,当然安平王打开,那更好。 即便她心有狐疑,可是看见那盒子,听了那说辞,心有狐疑也会忍不住打开一看究竟。 即便她当时打开,横尸当场,但是安平王不在,陆健青和孟小显也一定不会杀了依儿。 韦芳如嘴角掠过一丝冷笑。呦呦,也不是二娘一定要杀你,相比较杀你,我更喜欢你生不如死。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做了安平王的药。 安平王解了毒,势必要夺天下,他若是有子嗣,那太子成了什么,依儿成了什么? 最让韦芳如坐卧不安的,是林氏无忧。陆健青看出来也不会说,可是夏心夜看出来,她恨这个二娘入骨,自会告诉安平王。 杀了她,就等于杀了皇上。韦芳如自然明白,无需背负弑兄的罪,天下便唾手可得,安平王如何能放过她! 她不放手一搏,便只有等着身首异处。韦芳如静静地呷了口茶,内心冷笑,安平王就等着回来抱着尸体哭吧,他毒无解,再发疯发狂,即便马上起兵造反,又关她韦芳如什么事? 何况呦呦死,安平王,能活?安平王死,这锦绣天下,用不了几年,便是太子的,是太子的,也便是依儿的。 那一盏茶,韦芳如喝得极慢。她是用一种很奇怪的心情,很可怕的冷静,来等待那一场喋变。 她的心突然疼了一下。 明媚的阳光落在那半空的茶盏上,洁白的细瓷,茶水的青碧,一瞬间让她怅然若失。 韦芳如坐不住了,开始在那间大大的医药室走动,时辰不早了,依儿,改回来了吧? 不祥的预感突然颤动了她心里的弦。不会,出什么意外吧?依儿那孩子,天性活泼,会不会走路摔跤,会不会拿不住掉了? 会不会,事发了,孟小显扣住她,要把她交给安平王处置? 依儿做了错事,即便陆健青在,她也逃不过挨打的吧? 韦芳如突然心乱如麻,胡乱地走来走去,然后“啪”地一声,那半盏茶许是被她碰了一下,碎裂在地上。 韦芳如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里。 正午时分,远远的有兵士仓促的走动声。韦芳如几乎是仓皇地夺门出去,炽烈的阳光晃着她的眼,让她晕眩。 陆健青一身青衫,横抱着个女孩子,在众兵士的身后,走出来。 韦芳如面如土灰,下意识地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陆健青在她面前站定,浓重的眉峰压抑着愤怒的阴霾,目光苍凉如涣散的冰水。 韦芳如直愣愣地看着他,却不敢去看他手上抱着的人。 陆健青盯着她,敛起了眸子,话语阴冷,低哑发着颤,他说,“我把依儿给你送回来了。” 韦芳如激灵一下地往后躲,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怀里的人,摇头道,“不,这不是依儿,不会的,一定是我杀了你的呦呦,你是来找我兴师问罪!” 陆健青恨声道,“依儿才刚刚十二岁!” “不!”韦芳如突然咆哮着,冲上去去抢林依,陆健青用肘子一顶,猛地将她甩了出去! 陆健青在突然之间怒了,吼道,“你还有脸碰依儿!她是谁害死的!啊?谁惯她猖狂!谁教她害人!谁让她迷途深陷!你是她的娘吗!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娘!” 韦芳如心神俱裂,嘴里喊着“依儿”,疯一般扑上去夺,陆健青复又将她摔倒在地上,悲愤道,“宫廷是非地,权力争夺后宫险恶,你当年是被迫,而今你鬼迷心窍执迷不悟!说什么要她贵不可及母仪天下!”陆健青切齿道,“你还真是恶毒!竟然让她去害自己的亲姐姐,就算她不死你想让她怎么活!你这女人,害我师娘独葬,害得呦呦九死一生,现在连你自己的女儿也不放过,你把师父身边所有亲近的人都害死了,你将来还有什么脸,进林家的坟去见师父!” 韦芳如突然披头散发尖叫一声,以一种可怖可怕的巨大力量撞上去一把夺过林依来,她抱着尸身,旁若无人疯疯癫癫地,仰天大笑了起来! 众人惊骇。韦芳如乱着发,癫狂地摇晃着步伐,地上只一个极其短小散乱的影子,直让人觉得她如飘忽厉鬼,正午的骄阳如火,在场的皆毛骨悚然。 夜色凉如水,竟是一轮光华璀璨的满月。秦洗墨轻垂泪痕,站在林依所住庭院的台阶上。 远远地,听到韦芳如断断续续的哭咽。她不准任何人走进林依,她给林依服丹药,守在一旁总是重复那么几句话,“依儿乖啊,该醒来了,看看娘啊……” 秦洗墨听着,如万箭穿心。前一个晚上,林依还那么鲜活娇嫩地在自己怀里,一颗心围着他,忽而羞怯,忽而娇嗔。 恍惚中,回到从前,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穿着漂亮的粉红外衣,漂亮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好奇地打量他,接近他。 开始并不喜欢她,可是她是他当时唯一可以亲近的玩伴,何况她又总是傻乎乎不自量力地想来保护他。 “太子哥哥!”七岁的林依死命地抓住了他的手,他只觉得脚下一空,下意识拽紧她,却扯得她也差点掉下去,急中生智抱住一旁的木栏,额头顿时撞得鲜血直流,却还是紧紧地抓着他的手,直到有小太监来救他。 秦洗墨的泪泉涌出。她是骄纵讨厌了些,可是每次,无论什么事,她总是第一个挺身而出,为他揽罪,顶罚,申辩,叫骂甚至打架。 这世上除了她,还会有谁,不计代价地为他付出滚烫的真心和热诚? 秦洗墨泪不自禁。总是要到了真正的残缺,才知道昔日,也曾经有过圆满。 夜鸟惊飞过。空荡荡的宫闱,突然是一种很诡异可怕的寂静。 没有哭声,没有说话声。韦芳如好像一丝声音都没有了。 秦洗墨心念一动,呆愣了半晌,屏住呼吸走过去。 可以看见韦芳如的侧影,她还依然坐着,并不改其姿态。 秦洗墨很是迟疑了一下,但那种寂静着实诡异,透着种淡淡的,游散于空气中的血腥。 推门,仿佛迈进一个死寂而破败的地狱,空冷得令人颤抖窒息。 秦洗墨挨近了韦芳如。她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一只手抚着林依的脸,一只手握着梳子停在半空中。 秦洗墨强自压抑内心的惊恐,他缓缓地伸出手去,眼睛死死盯着韦芳如,预防她突然回头跳起来,或者对他笑。 去探她的鼻息,冰冷至无。只用手轻轻碰了一下,她轰然倒地,手里的梳子“啪”地一声摔落在地上。 她仰面,死白的脸,颈下一道鲜血的伤口。秦洗墨骇然后退,直觉得有什么人伸手绊住了他的脚,当下“啊”地一声惊叫,晕了过去! 秦苍在暗室里,一个人出神地摆弄着手里的小盒子。 这般可怕的暗器,散射的角度,力度,精准度,世上无二。十二发钢针,从各个角度三针连射,只要开启机关,近身的人几乎无可幸免。 不再是血腥灭门的大杀戮,换成了这个机巧阴毒的玩意。 秦苍的瞳仁,一瞬间充满浓烈的戾色。他的毒有解才三天,就差点再遭杀妻之祸,他几乎就等不及三个月,他现在就想掐住那个人的脖子! 若不是林依,死的就是他的心夜。一想到夏心夜很可能就成为他怀中的尸体,秦苍的心就无法不缩起来,无法不怨毒痛恨! 他既找死,自己又何必让他再多活三个月!防不胜防不如主动出击,这么喜欢对他秦苍的妇孺下手,那么新仇,旧恨,就一起来! 今生今世,他秦苍再不许人,任何人,来伤害杀戮他心爱的女人! 秦苍一身杀气,握拳从暗室中走出来,然后一下子停顿住。 远远的月下,夏心夜抱着膝,和陆健青坐在一条藤椅上,正说着话。两个人的表情都有那么一种感怀的冲淡,很平静的悲戚。 夏心夜道,“依儿小时候很漂亮,也不是那么任性。” 陆健青道,“是啊,胖嘟嘟的,咿呀学语的时候,特别有趣。” 夏心夜竟浅浅地笑起来,说道,“她吐字不清楚,把师兄,唤成师中,把门,都唤成蒙。” 陆健青道,“把关唤成光。有一次跟我说,师中,光蒙。把我和师父,都逗得大笑。” 夏心夜的眼里蒙上层泪光,唏嘘道,“那时候多好啊,一家人在一起,不喜欢二娘,跟着师兄出诊,躲着她就是了。” 陆健青眼眶湿了,轻轻地涩声道,“那时候我不但有两个妹妹,还以为会和你,一辈子也不分离。” 夏心夜落泪,苍然道,“只可惜现在,一大家人,就剩下我和你了。” 秦苍从他们身后走出来,柔声道,“心夜。” 夏心夜转身,拭泪站起身,陆健青也缓缓地起身对秦苍一颔首。 秦苍道,“夜深了,你和陆先生别伤心了,”秦苍轻轻将她揽在肩侧,握着她的手道,“露水下来了,手脚又冰凉,我们先回去睡吧。” 两人和陆健青道别,这边厢卫襄急狂地闯进来,劈头唤王爷。 秦苍觉察不对劲,回身道,“怎么了?” 卫襄道,“宫里突然来人,急慌慌用圣旨宣召王爷务必进宫觐见皇上!” 秦苍浓眉一拧,冷怒道,“这时候宣我进宫,我有命进去,还有命出来吗!把那宣圣旨的,直接给我杀了!” 作者有话要说:有的亲说我更新慢了,呜呜,是因为我现在一章字数多了,好像频率就少了一拍,其实我差不多都是一周两万字啊,我那个狂汗啊~这文连续更新了这么久,我真是有点心力交瘁的累了,唉,求安慰抚摸,求撒花留言,呜呜,求求你们满足我的要求吧~打滚撒泼中~ 第六十四章 兵变 卫襄愕然,秦苍冷笑道,“他没杀了我的王妃,没有断了我的药,知道我不会善罢甘休,就先下手为强了!宣召我去,我不去就是不臣!我带兵卫去,自是谋反,不带兵卫去,更是被杀!我现在杀了他的人是死罪,我不杀人抗旨不遵还是死罪!翻来覆去就是这么点事,我若不做回乱臣贼子还真就是对不起他!” 卫襄道,“王爷,动静好像不对劲!” 话说着,伴随着振翼声,三只黑鸽子陆续飞临,落在秦苍肩上。秦苍拿下纸条快速地扫了一眼,对着卫襄耳语了几句。 卫襄匆匆离开,秦苍回身对陆健青点头淡淡一笑,牵了夏心夜的手便上了阁楼。 外面是满月,月光水银般散落进窗。秦苍伸手托起夏心夜的脸,用那种幽深而锋锐的目光,细细端详着她。 夏心夜如莲花般俊美的容颜在他的手上,她半敛双眸,咬着下唇,唤了声王爷,虽然有几分苍白惨淡,却还是柔净温顺的。 秦苍柔声道,“卿怕吗?” 夏心夜望着他,轻轻吐字道,“不怕。” 秦苍一浅笑,盯着她的眼睛,眼神霸道却又温柔深浓,他对夏心夜说话,吐字缓慢但是清晰。 “今夜,无论我成败,生死,卿都记着,你这辈子是我的人,无论如何际遇,你都不准逃,不准推却,不准离开我,不准不爱我,更不准,你后悔。” 非常爱宠的口气,却十分的不讲理。秦苍说完,捏着夏心夜的下巴道,“听见了吗?” 夏心夜咬着唇道,“听见了。” “那跟我说一遍。” 夏心夜片刻犹疑,秦苍眼一眯,捏着她下巴的手指生硬而有力地催促。夏心夜一时之间只觉得心神震动激荡,竟是开不了口。秦苍于是柔情蜜意地哄劝道,“心夜,你乖乖的,来,跟相公说一遍。” 好像魂魄跳出了身体在外面好奇地观望她,夏心夜都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诡异。 “我,这辈子是王爷的人,……” 秦苍带笑的眸子,深亮而坚定地望着她。夏心夜一瞬间,突然镇定了,痴了,呆住了。秦苍低头遂亲了她一口,搂着她柔声道,“知道是我的人就好,出嫁从夫,跟着我就是了。” 夏心夜的眼眶湿了,秦苍道,“现在卿要做的事,是到床上去,盖上被子好好地睡一觉,等着我回来。” 他说完将夏心夜打横抱起,放置床上,在她面颊上狠狠吻了一口,为她盖上被子。 秦苍言笑道,“我想与卿好好地活,要杀我,哪能就那么容易。” 秦苍下了阁楼,在花丛间快速行走,他的面色凝重刚毅,风吹得他的袍子齐齐地往后飘。 下石阶,穿小径,上拱桥,过矮坡,越回廊,秦苍进了前厅的时候,卫襄为他准备好了弓箭和铠甲。 秦苍道,“暗号发出去没?” 卫襄道,“回王爷,都办妥了。” 秦苍一边穿甲衣,一边道,“信鸽说不定会被拦截,谨防不测,你再去后园祭乌台上点火,号召七十二玄武三十六青龙,今夜天坼地裂,万箭齐发。” 卫襄称是,躬身快步出去。秦苍穿戴整齐,阔步走出前厅,前面有一小厮牵了“紫电”等在门口,秦苍瞟了眼小厮手里宣旨太监的首级,吩咐道,“开门!” 安平王府的大门缓缓地打开,秦苍仿佛听到了命运在黑暗里,正似笑还叹。 大门洞开的那种细碎连贯的吱呀声,像是正碾碎着一场永无休止的噩梦。秦苍从来不曾想过,他在有生之年,真的还能,以这样一种姿态,走出去。 所有他曾经失去的,他曾经痛苦和隐忍的,别急,等着他一口气,全部都讨回来。 门外,刀光铠甲,灯火通明。 秦苍牵着马朗笑道,“赵将军深夜披甲到我安平王府,不知有何事指教啊?” 京城外卫军副总都统赵阳扬声道,“末将受陛下指令,等候护送安平王爷入宫!” 秦苍道,“路上有洪水啊,还是有猛兽啊,这么大的架势护送,本王还真是受宠若惊。” 秦苍笑吟吟地牵了马跨出府门,赵阳稳坐于高头大马上,拱手道,“请王爷卸甲卸弓箭。” 秦苍斜着眼睛言笑道,“皇上可是定本王什么罪了吗?” 赵阳道,“末将不知,但是进宫面圣,王爷照例是不能披甲携带兵器的。” 秦苍一声断喝道,“皇上既没定我的罪,你凭什么高坐马上与本王说话!谁给你的胆子!谁准你的资格!” 赵阳被他唬得心一惊,跌滚下马单腿跪地叩首道,“末将见过王爷!” 秦苍冷哼着,踱步过去,赵阳保持着行礼的姿势道,“请王爷卸甲卸弓箭,与末将入宫觐见皇上!” 秦苍一脚将他踹翻在地上。 赵阳的兵士齐齐拔出刀剑,秦苍回首道,“看哪个敢动!本王到了宫门口自会卸甲卸弓箭,在我安平王府的大门口,我卸什么甲!”说完斜睨一眼赵阳道,“宫里的规矩,难道本王倒是不懂,用得着你多嘴多舌!” 一时竟也没人敢动作,也没人敢反驳他。秦苍跃身上马,冷笑道,“赵将军,走啊!” 赵阳怔愣了一下,他带重兵至此,皇帝的嘱托是若敢反抗格杀勿论,可这安平王爷单枪匹马,真要和自己进宫,披甲戴弓箭,算不算反抗? 就在赵阳愣神的的际会,秦苍已跨马入了他的兵阵,回头笑道,“赵将军这还等什么,走啊,本王刚才冲将军发脾气,呆会儿见了皇上,一起定罪就是。” 赵阳拧眉上马,秦苍一马当先向前闯道,“赵将军跟上了!” 赵阳心上一紧,想起安平王的坐骑紫电快若魅影,真的这一路给跟丢了,可着实是件不小的罪,当下策马疾驰跟上去。 主帅已跟上去,就在兵士齐齐收弓调转马头开拔的时候,安平王府西北角的祭乌台,突然火光冲天! 照亮了半个夜空,众兵士惊悸地回头展望,连赵阳也瞬间勒马回头! 森严齐整的黑衣军,列阵于王府高墙上,强霸的箭弩如暴雨,漫天飞射而来,打得赵阳一个措手不及! 赵阳仓促应战,那快若魅影的紫电已载着安平王秦苍消失在夜幕深处。 寂静的夜,京城的百姓皆在沉睡,沉默而勇悍的黑甲战士,却从他们熟悉的各个角落里飞快地流窜聚拢,如暗夜中展翅的蝙蝠。 夜鸟惊飞,仿佛整个天空都在极其细微而凌乱的震颤。夜行的猫仓惶惊惧地闪躲逃窜,在人无踪迹的时候才发出“喵”的一声呜咽。 只一炷香的功夫,七十二玄武,三十六青龙,整三千零八十人,齐聚在秦苍的麾下。 无需明火,也无需誓言,他们身着极简单的铠甲,每个人眼里都是鹰隼般放手一搏的强悍与期盼。 他们这一生追随秦苍,按镜云先生之计,作为寻常百姓定居京城,从事各种各样平凡卑微的职业。 贩夫走卒,卖杂耍的,做棺材的,捏糖人的,做小吃的,扫街道的,倒夜香的。他们一日一日在喧哗的人群里存在消磨,卑微而不为人所注目。 他们皆身怀长技,果敢而悍勇,每一个人都由秦苍亲自挑选,被他赏识,秦苍甚至能叫出他们许多人的名字。 他们皆生逢乱世,身世卑微,曾为友军,或为敌营,因为秦苍手下留情而活命,又因秦苍器重而得知遇。他们曾遭离乱,不愿侍第三主或享富贵或受排挤,他们死,愿为秦苍血战而死,他们生,愿为秦苍庸碌凡尘。 他们是秦苍,戎马倥偬征战一生,尚存的最精锐的心腹干将,就安置在他最近,最贴心的地方。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执迷,各自有他们无从忘却的往事和理想。他们这一生的执迷可能不过便是,当日初见时,那沸腾于心间热血的仰慕心仪,身着战袍驰骋沙场的安平王,有天神一般英俊神武的气概。 这世上除了趋利避害,除了贪慕权势,还有同生共死的战场上的情意,还有男人之间的,气味相投与惺惺相惜。 那原本是一个山河破碎,枭雄辈出,动荡而辉煌的年代,用兵如神征服天下的安平王,于沙场中所曾经迸射出来的人格力量,那些久居朝堂的人,根本不会懂。 秦苍静静地扫视全场,目光在他们每个人的脸上缓缓流淌。 岁月沧桑,英雄半老。看到每个人眼里闪动起的泪光,竟忍不住,想要相顾唏嘘,大哭一场。 秦苍下马行重礼,悲声道,“我秦苍,定不敢负诸位知己之心,英雄情意!” 三千八十人齐齐单腿跪下,高呼道,“属下愿誓死护卫王爷!” 玄武之首李秩切齿道,“我等无能,让王爷死过一次,现在决不让王爷再死第二次!王爷下令进发吧!” 三千八十人齐呼道,“请王爷下令进发!” 热血在秦苍的胸膛里横冲直撞,这一仗,注定如此慷慨悲壮。 永煦帝坐在养心殿宽大的座椅上,静静地等待。 宣旨的人一去不回来,带兵的人也不曾回来。他敛着眸子望着空荡荡的庭院,满月,有风。 永煦帝总是有一种直觉,多年来让他寝食难安最害怕的事情,就要来了。他在耐心地阴狠地等,等来的或许不是自己人的捷报,而是他带兵闯进来的二弟,安平王。 他怎么会束手就擒,他怎么会? 他不会再隐忍,何况自己要杀他的女人断他的解药?趁着他周边的势力没反扑过来,此时不动手何时动手? 他们兄弟,总有这一战。六年前,他不敢杀安平王,是因为他手握重兵上下一心同仇敌忾,安平王一死,会激起士兵哗变报仇,到时候他太子的位置则不保。三年前,他不杀安平王,是因为社稷初定,民心未稳,而安平王没有子嗣野心不在,已然声名狼藉活不了多久。而今,他再不杀安平王,那就等着被安平王杀吧。 召入宫,可杀之。不入宫,赵阳可杀之。赵阳杀不了,京城外卫军总都统冯三保会去迎战截杀。若还杀不了,御林内卫军将皇宫警戒得水泄不通,会杀安平王于宫门下。 安平王手下的那些人,应该只够护卫安平王府负隅顽抗,在京城,他们兵力相差悬殊,安平王再会打仗,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也不能上天入地逃了去,更不可能攻入皇宫发动政变。 胜券在握的事,可是永煦帝自己也不明白,他慌什么呢? 一个兵士急匆匆赶过来,跪地道,“皇上!安平王率军与冯都统在玉华门交上火了!” 永煦帝胆颤心惊那两个字!率军,安平王他哪来的军!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秦苍的前途出路问题,我着实犹豫纠结了两天,既是开笔了,我便是已经定了,人物的前途命运何去何从,自要符合他自身性格发展的轨迹,这不是悲剧,希望各位能够喜欢~ 第六十五章 对决 秦苍的紫电,在腥凉的夜风里驰骋。身边是刀剑的光影,近身肉搏的杀戮。 他统帅过千军万马,他见惯过死亡。枪林箭雨,水里火里都闯过,他从不曾惧过。 身先士卒过无数次,但在他看来那只是胜负的博弈,不是生死相逼。而今,不同了。 他秦苍,竟然沦落成挣扎求生的困兽。他竟然为了一己之安危,上战场。 他身后的,不是他的士兵,而是以死来追随他的朋友。他们已然安安稳稳地生活,可为了他的生,到这里来不惜以死相搏。 曾经意气风发的安平王,大小百余战,百战百胜。有他在,便没人怕牺牲,便没人会绝望。 他尝到过血的教训,付出过惨烈的代价。但是秦苍总是能安慰自己,他们,无论是生的将士还是死的同袍,还是他安平王自己,他们,都是为了国家。 为了国家。战场的腥风血雨,百姓的颠沛流离,废墟的荒芜,平原的白骨,因为有这四个字,所有的杀戮都有了救赎,他即便败,也不言悔。 而今呢,为了谁?为了他自己。 在生死的那一刻,谁比谁更高贵些,谁比谁低贱!谁是谁的主子,谁是谁的奴才! 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 那曾经跪地叩首的膺服,不为功名,为的是一见如故血性方刚的男儿义气。并肩沙场生死相交的人,都是直肠子,火脾气,朝堂倾轧阴谋陷害,他们看不惯,更看不起。 千金轻,一诺重。他秦苍背负的,从来不仅仅是他一己的兴衰荣辱,还有兄弟情,知音恨,男儿血,英雄泪。 或许他是失败的,他的亲哥哥要杀他,他的亲弟弟要除掉他。可是有这么多死士追随,他还求什么? 三千人,为他一己而战,他必须一马当先,否则他等什么,他算什么? 秦苍马上挥剑斩敌的英姿,在那明明灭灭的战火里所向披靡,惨烈而威武。 大恩不言谢,秦苍所能赖以表达的唯有猛虎饿豹般的惊人勇悍,在昭示着,他的人已不复当初,但是他的男儿气血,如旧。 温热的血直喷脸颈上,却又在他驰掠过的瞬间冷却,秦苍在纵马翻腾的一瞬间,冷静得直想发狂。 背水一战,哀兵必胜。 秦苍率领的三千黑甲军过于凶狠彪悍,与之交火的京城外卫军总都统冯三保心惊胆战地直想跳脚,在马上大喊道,“拦住他!快拦住他!” 冯三保的话淹没在乱战中,谁也听不到。秦苍一马当先的左冲右突,就像一把锋锐无匹的匕首,人人躲避逃窜地避其锋芒,竟是不敢正面迎战。而他身后的人,又都像是地狱里刚放出来的,摄魂要命的鬼。 太可怕了。冯三保突然压不住内心的惊恐,他执掌京城外卫军总都统不过半个月,这个位置还没坐热乎,竟是陷入这片死地。 他无可逃,更不能退缩。京城特定的地势注定不是恢弘壮阔的两军对垒,这是近身拼死的肉搏,他严整的军阵,已然被冲得七零八落。 冯三保一咬牙,振臂一呼道,“冲啊!”策马率军冲了过去! 别人避秦苍的锋芒,他是主帅,死也要轰轰烈烈,自当是国之重臣迎战乱臣贼子的刚烈架势。 冯三保勇武,他的长枪颤挽着一个花,游蛇般向秦苍咬过去。秦苍身穿甲衣,他的软肋,在咽喉。 秦苍一身煞气,眼看着冯三保的枪游窜着咬过来,他低身于马侧,避过去。 变化的游枪最不好判断的是它落点的位置方向,空气中剧烈而炙热的颤抖蜂鸣,提示着他刚才那一枪有多凶险。 已来不及,来不及太多判断,来不及太多考虑,紫电的铁蹄已然越过去,秦苍几乎是下意识地,反手一长剑。 两个人几乎是擦马而过,冯三保的长枪被斩断,他也同样地,是反手,向后甩出去! 他的枪中还有枪。秦苍刚刚起身,冯三保弹射出来的枪头暗器般从他背后打了过来。 秦苍低首伏在马背上,一夹马肚子,紫电鬼魅一般地飞越出去,急劲的枪头擦着秦苍的头发飞到前面去。 秦苍回身,长剑甩手而去,如破空的霹雳,刺破冯三保的铠甲,正中后心!冯三保刚好回过头来,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中剑,他极其诡异地,回头对秦苍一笑。 策马而去的秦苍仿佛听到一声细细的尾音,“好样的!不愧是安平王!” 战场上的男人,强者为王。谋第一,勇第二。败就是败,得服气,还会赞赏仇敌。 秦苍闯出了京城外卫军的围截,他的前面突然是一片静寂无息的黑暗。 马蹄踏破长街,一种难以言说的况味充溢着他的脑海胸膛,不是雀跃,也无关恐慌。 他要闯荡征服的,是一座雄伟壮丽的皇宫。权力的顶端,辉煌的极致,威严不容亵渎。 他要反抗的,是横竖一场的死亡,他要面对的,是强悍未知,无从把握的命运。 宫墙上,是晃动闪烁的明光。秦苍知道,万千箭弩,正对准他,准备开射。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人生的事,竟是如此苍凉。 悠悠往事,兄弟手足的情意,他们曾经有,未尝缺。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快十年了,这样温水慢炖残存着的,亦是虚伪,亦是做戏。 他们都等太久了。不如一朝了断,云归云,水归水。 秦苍搭弓,射箭。前面是熊熊燃烧的火光。墙上人看得见他,他秦苍的眼力也不差。 那按剑端立在宫门之上的,是御林内卫军总都统,范名扬。 宫门上万箭待发。秦苍算计好手中强弩的射程,借着快马疾驰的冲力,一箭发,破空呼啸而过! 秦苍神力英武,他弓箭之强霸,天下人人皆知。 范名扬看到秦苍搭弓射箭的动作,便急急躲闪。但是秦苍的箭,连发,散射。结果毋庸置疑,范名扬人在明处,秦苍一箭射穿了他的喉咙! 万箭已齐下。秦苍收马停在射程之外,他身后尾随上来的冲闯厮杀声,直让地动天摇晃。 他终究要踏着别人的血和尸身,走上那条弑兄,夺嫡,谋反,逼宫,君临天下的路。 黑甲战士没有盾牌,他们每人举着一具敌人的尸身,向前冲。 秦苍于马上,静悄悄地看着。铁与火,血与死。那拼尽一生洪水猛兽般的激烈鏖战,如此惊险,壮阔非凡。 好想让永煦帝也看一看,让他永煦帝高居宫墙之巅,他秦苍低居后土之上,一个俯瞰,一个仰望,来细细地观看这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宫廷政变。 黑甲战士已冲闯到宫门口,他们可以听到里面首领严防死守的叫嚣。 黑甲军的人集聚宫门下,宫墙上犹存的弓箭手望着一地横尸,望着远远的孤零零于马上的秦苍,突然不知所措。 那个瞬间很静,死般寂静。秦苍于夜风中敛起眸子,只觉得眼底湿酸。夜色如此恢廓苍茫的背景,眼前如此壮烈搏杀的场面,他内心深处沸腾的感慨,与生还与胜利与耻辱与荣光,或许全然无关。 那厚重的宫门,在他面前轰然洞开。紫电昂首一声长嘶,快若魅影般,冲了去。 人涌如潮,电光火石般短兵交接,一个个如狼似虎,拼命格杀。 冲天的火光,映照着养心殿,永煦帝已然听见远远的厮杀声。 他终究是,打进来了吗? 永煦帝静倚着座椅宽大的靠背,竟是淡淡地笑了。他极其冷静地,唤人。 “皇上,”进来的是一直服侍他的安公公,安公公压制着不安,低头欲言又止。 永煦帝浅笑着,温和地道,“倒茶。” 安公公镇定从容地倒了一杯茶,恭恭敬敬地呈上去。永煦帝接过来,习惯性地轻轻吹了一口。 “他真的,要打进来了。”永煦帝随意得像是唠家常一般,看了安公公一眼,言笑道,“是朕,逼他太紧了么?” 安公公道,“皇宫固若金汤,皇上不必为此担心。” 永煦帝笑道,“他一直都是出类拔萃最能干的,久居于人下怎么受得了,还半死不活的,朕对他也是太苛刻了点。” 安公公道,“安平王现在还有命放肆,皇上,是太宽仁了。” 永煦帝静静地呷了口茶,长叹一声微笑着道,“可是能被随意杀死的,又怎么会是安平王呢。” 他挥手让安公公下去了,偌大的养心殿又只剩下他一个人。月光依旧皎洁地透射在光洁齐整的砖地上,夜风,轻轻地摇着帷帐。永煦帝不禁顾自笑,天若有情天亦老,可天永远刚健,所以不管人间是凶杀还是离散,天地依然有风月,风月依然很美好。 六年前也是这样吧。永煦帝突然很诡异地想,六年前对安平王来说,那一场天崩地裂,他真的是人想象中那么伤痛入骨吗?为什么如今的自己,却如此平静呢?六年前安平王一败涂地的时候,是不是也曾经是这么平静的,宛若是一场解脱。 兄弟相残。他们小时候,真的是同心同德的好兄弟,手拉手依偎在母亲的怀里,很好很好的兄弟。 外面开始传来后妃皇子公主惊恐的哭泣求见声,永煦帝一愣神,起身,负手走出去。 “皇上!” “皇上!” 那些人见了他,惶恐激动地齐聚到他身边,永煦帝哼笑一声道,“都慌什么呢!朕还没死呢!” 一时哭泣声止,众人面面相觑鸦雀无声。永煦帝一皱眉,“太子呢?” 作者有话要说:汗,亲们拍砖吧,不言情,写什么争战沙场啊~嗷嗷嗷~ 第六十六章 龙战 空荡荡明晃晃的大殿,两侧的烛光细细密密地整齐排列,反而让高居龙椅上的永煦帝蒙上了一层深浓浅淡的暗影。 远远近近的厮杀与脚步声,让安静燃烧的烛光此起彼伏地摇曳晃动。永煦帝握着龙椅的手指,骨节突出,苍劲而白皙。 他的眼睛,在被光影冲淡的暗夜里,依然幽深而不可测。 马嘶声,刀剑声,惨叫声,渐渐远,渐趋平静。转而迅速有序的兵士的脚步声包围了整个大殿,永煦帝听到外面有人唤“王爷”,然后秦苍道,“请诸位先守在外面!” 永煦帝淡淡一笑,终于还是来了吗? 伴着秦苍的进入,一排排烛光剧烈地晃动,瘦长的光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窒息般熄灭了很多。秦苍一身甲胄走进来,他的身上有血,发微乱,眸子还残存着厮杀过后的腥红和戾气。 秦苍一入殿,目光便远远盯着高高在上的永煦帝,然后一步步,踏近。昂然站立于大殿中央,需仰望才能看见永煦帝,可秦苍身上所沉敛的磅礴之气,却让他即便是跪着,也是高贵无匹的王者。 永煦帝望着他便笑了,他轻轻地“哼”了一声,说道,“你到底还是逼宫谋反,做了一回乱臣贼子!” 秦苍道,“我原本不就一直都是乱臣贼子吗!” 永煦帝道,“你便是夺了这天下,便不怕后人怎么说吗?” 秦苍笑起来,勾唇的尾音竟有那么几分舒缓的悠扬,他说道,“我一向百无忌惮,大哥是还想让我名垂青史么?再说要名垂青史,流芳千古与遗臭万年有什么区别,不过都是,记住这个人罢了。” 永煦帝的笑颜里有三分的沧桑,秦苍道,“半人不鬼的秦苍太憋屈,乱臣贼子的秦苍才痛快,反正后来人也无从分辨是谁先对不起谁,我要坏还不就坏到底!” 永煦帝冷笑道,“弑兄,弑君,夺了这个江山,你说是谁先对不起谁!” 秦苍道,“江山,本就是你抢去的。” 永煦帝突然失态,一怒从龙椅上站起来大声道,“一直都是你跟我抢!我是晋国公世子,我是大周的太子,我名正言顺,这江山原本就是我的,我为什么要抢!是你抢!我为什么便要给你!我不过是不让你抢而已!” 秦苍不作声,永煦帝质问道,“你说啊!你征战杀场手握重兵的时候,难道你不想抢!世人只知道你安平王,你如日中天英明神武的时候,难道不是你要抢!天下的智囊皆奔你而去,天下的武将都视你为知己,你不是也想杀了我,夺这江山天下!我们到底是谁和谁抢!” 秦苍道,“我是抢,怎么了?难道就因为你是我哥哥,比我年长几岁,就必须所有的争战都是我的,所有的功绩都是你的,召之即来挥之即退,我到底哪点就比你差,我 到底哪里就不如你!” 永煦帝道,“我便是比你差吗?你前方驰骋靠的是谁稳定后方!以武定天下,以文治天下,因为你不是世子才得以冲锋陷阵占尽风光,我就只能远远地看着,可你那一兵一卒一粮一草,哪个不是我呕心沥血筹来的!你手下的谋臣将士,愿为国出力的,我哪个不是尽释前嫌,量其才略加以重用的!我治国这六七年,兢兢业业如履薄冰,我出了什么岔子!我是胸襟不如你,还是本事不如你!你不和我抢,你是我弟弟,我怎么会那样对待你!” 秦苍道,“你那样对待我,还不如杀了我!士可杀不可辱,那漫天的侮辱,你以为我就受不够!” 永煦帝冷笑道,“你以为我不想杀你吗,是你偏要活,而我不过是,杀不了你罢了!” 秦苍道,“是啊,我就不该活。我活该就是你手里的弓箭,你豢养的鹰犬,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我打完了江山就应该悬梁自尽,来尽显你大周太子的无上荣光,是不是!” 永煦帝突然笑不禁,笑至癫狂。他大笑道,“成王败寇,现在你成了,你是至高无上的君王,我该死!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你干的好,干的漂亮!你杀我吧!杀光我的后宫子女,斩草除根一个不留,天下彻彻底底都去归属你秦苍!” 秦苍突然极其邪恶地弯起嘴角,轻飘飘地柔声道,“大哥一向都是暗夺,我这个做弟弟的,怎么能就明抢呢?” 永煦帝愕然,见鬼般地望着他,秦苍在烛光里冷静可怕地言笑道,“我做乱臣贼子,自然是遂了大哥的意,可是,我为什么,便要遂了你的意呢?” 永煦帝踉跄一步,手抓住龙椅才勉强站住。秦苍道,“你铲除我,是假手北狼,软禁了韦芳如时时垂询遍寻解药惺惺作态,天下人都道是皇上宽仁,兄友弟不恭。我倒是不介意什么名声,可那让别人打落牙齿和血吞的事情,总是得跟大哥学着点吧。大哥既是宽仁大度的一代明君,我何必便非要去做贼呢?” 永煦帝冷汗湿背,颤声道,“你还想做什么!” 秦苍淡淡笑,“自然是我收渔利,让别人背黑锅。反正狼子野心的,又不止是我一个。” “你要,……,用三弟……,” 永煦帝面色惨白,突然窒息得说不出话来。 秦苍道,“我掌握着他所有谋反的证据,他不过是,瞎琢磨却没实力罢了,可他有这个心,就够了,大哥不会是,还真的心疼他吧?” 永煦帝只觉得嗓子一甜,他拼命隐忍,将冲上喉的血生生咽下去,咧嘴道,“你果然,……,是狠绝了!” 秦苍道,“遭了这么多年罪,应该没人比我更懂,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要一招致命的道理。所以,大哥,”秦苍在 摇曳的烛光里柔淡地笑道,“我不但不是篡权夺位的乱臣贼子,我还是前来勤王救驾的功臣,即便不做君王,做一个权倾天下的摄政王,说不定还周公吐辅天下归心呢,你说是吧,大哥?” 永煦帝忍不住一口血喷出来,他突然便觉得,这世上最凶狠阴险的鬼,也没有秦苍那英俊的笑容来得可怕。秦苍轻声道,“你是嫡长子,占据着道德的利器,所以便都是我的错,你是名正言顺地夺,那如今也让我,名正言顺地夺一次,名正言顺地坐拥天下指点江山,那君王的浮名,有,还是没有,也不过在我一念之间罢了。” 永煦帝惨然一屁股跌坐在龙椅里,秦苍上前一步,柔声道,“你说我是等三弟杀了你和你后宫子女以后再来勤王,然后称帝呢?还是先来一步,留下你的子嗣,来细心辅佐呢?” 永煦帝道,“你够了!” 秦苍似乎就不理会他,顾自道,“我的性子,是宁可真小人不做伪君子的!可我真吃了这独阳散的亏,即便有了解药,也不知道能不能有子嗣,何况我当年吐血,又留下了内伤,估计也,不能长寿的。我便留下你那三个儿子,用十年时间一起扶持,看看他们的福分造化,说不定十年后,他们又是如我们这般,争得你死我活的” 永煦帝本是绝望地仰面在龙椅上,听了他这话,一下子跳起来叫道,“你疯子!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啊!” 永煦帝怒目,乱发,那万念俱灰的疯狂成功地取悦了秦苍。秦苍脸上的笑容一时残忍而冷酷,但言语里,却是内心悄怆悲伤的喟叹,“我单是为了报仇么,出生帝王家,争权夺位,也本就是他们的命。” 永煦帝血红着眼睛嘶吼道,“你就是个疯子!” 秦苍笑得云淡风轻的,“大哥,你有儿子互相斗,总比我三个儿子都死了强。” 永煦帝瞬间颓废,怔愣地望着秦苍,秦苍轻声道,“你不比我差,我也不比你差,给我一个机会,我也给天下一个太平盛世,大哥你,放心吧。”秦苍说完,视线飘向门外,似乎在等着什么人。 永煦帝一声苦笑,一阵强劲的夜风袭来,吹灭了些许烛火,大殿光线瞬间黯淡。煦帝打了一个寒颤,神志瞬间清醒了。 他突然很诡异阴冷地笑了,“二弟你,一定是让孟小显,去杀三弟的吧。” 秦苍愣住,盯着他。永煦帝道,“孟小显就是当年的杨昱扬,和三弟该是死敌了,让他杀也的确无可厚非。” 秦苍只觉得心里一股冷气冒上来,直浸透到骨子里,他突然意识到,他自己可能遗漏了什么非常重要的细节。 永煦帝道,“你是什么都算计好了,但孟小显不在你王府,守卫你王府的卫襄,可不一定便能守得住你的解药。你以为我, 一定要杀你吗?你若听从宣召入宫来,我非杀的也不一定是你,而是你的鬼妾,夏心夜。” 那夜,是美奂美轮的满月。夏心夜窝在床上,明月正在窗,皎洁光华如白玉盘。 她浸润着月光,静静地倾听那远而杂乱的厮杀声。她的心,冷静得她自己也觉得怕。 外面那如火如荼的厮杀,并非真与她无关。安平王一去,也不是她睡一个觉等他回来那么轻松的事。这个月夜里京城的长街,明朝一看,势必堆满了尸体。 会死亡,会流血。她这里看似如此静寂,也不知潜伏着多少暗卫高手,为着,保护她。 甚至调走了师兄。陆健青如今,应该正做着王府里救死扶伤的事。 夏心夜还保持着秦苍离开时她的姿势,她甚至不敢动,仿佛只要这样乖乖地,听他的话,他便会带着笑平安回来。而刀光剑影血腥厮杀,都是她荒唐梦里的事。 突有冲天的火光夺占了月光,整个房间瞬间一片红晃。夏心夜瞬间惊魂,然后她听见外面卫襄的声音,“谁!……,徐奶娘吗?” “是我。卫总管,王爷吩咐,怕王妃害怕,让老身上去陪一陪。” 很快地,是徐奶娘上楼的脚步声。夏心夜起身,然后在徐奶娘推门而入的一瞬间,她觉察到了异样。 外面是熊熊的火光,夏心夜极为淡静地,望着面前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的安平王,太腹黑太狠绝了,这厮这样子不值得喜欢,连我都觉得怕~唉~ 然后我就想,要是夏心夜真的死了,然后这三兄弟都活不成,乖乖,红尘多可笑,争权最无聊,我比秦二,还无比邪恶了,啦啦啦~ 最后感谢柠檬同学逐章补分,我就不逐章回复了,鞠躬,谢谢~ 第六十七章 连环 “奶娘小心脚底下,”夏心夜柔软地笑着,走到桌边道,“我给您,倒杯茶?” 进门,正背着光,徐奶娘的面容有些幽暗不清楚,似乎只是模糊地笑了一下。夏心夜倒着茶,妍笑道,“我还真的正害怕呢,幸亏奶娘来了。快喝口热茶,压压惊吧。” “王妃,”徐奶娘的声音涩了一下,缓步走过来,“王妃羞煞老身了,怎么敢让王妃奉茶呢?” 月光里的夏心夜捧着茶明眸皓齿地淡笑道,“奶娘今夜,怎么突然就唤王妃了?咱们娘俩,还是叫姑娘,觉得亲切些。” 徐奶娘步伐滞了半拍,笑道,“王爷经过今夜一战,身份地位便大不相同了,这口总是要改的,再不唤王妃,怕是就要惹王爷发脾气了。” 夏心夜莞尔道,“奶娘从外面来,杀气冲天的,您的嗓子都有些嘶哑了。” 徐奶娘笑了笑道,“王妃不知道,外面,真是骇人呢!” 夏心夜双手捧着茶,轻声道,“阁下是谁?” 徐奶娘骤然顿住,当时他们的距离,只有半丈远。夏心夜道,“徐奶娘不会和我这样说话,也不会和我这样解释,她早就唤我王妃了。阁下的易容很像,身态酷似,声音也无可挑剔,一点都没嘶哑。” 来人静静地笑了,他侧首盯着夏心夜,轻轻地踱步,恢复了男人宽厚的声线,淡言道,“安平王妃,以鬼妾之身名满天下,都说是好容颜,好性情。今日一见,还是好胆色,好心计。泰山崩于前而不改于色,让在下佩服。” 夏心夜道,“皇上是要阁下抓我,还是杀我?” 来人淡笑无声,似乎心有不甘,“你发觉不对劲,为什么不尖叫一声,唤人救你呢?要知道你这小小的阁楼,潜伏着十多名暗卫高手,一有风吹草动,他们就会一拥而上。对付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我胜之不武,你难道不觉得,打群架更好玩些?” 夏心夜道,“这就是阁下的不对了,阁□负君命,只应该在我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就一刀毙命,想着怎么好玩,便是渎职了。” 来人的声色有些悠扬,“你以为我不想吗?” 夏心夜扬眉“哦”了一声,来人道,“可是我刚上来,便是再快,也得和你照一面,知道你在什么位置才好下刀,可就那么一眼,我就已经下不了刀了。” 夏心夜道,“是啊,真正的杀机,是等不及别人来救的,我一声尖叫,别人赶来时也只是看到一具尸体,何况阁下的刀,说不定也容不得我尖叫。” 来人“哼”了一声,说道,“这要归功于你有个好师兄啊,他竟预先在你的第二十七级台阶上布了药了,我以后每走一步,内力便被钳制得更紧一步,”他摇头叹了口气道,“都说是林先生医道无双,与毒无染,可他教出来 的徒弟,却是个深藏不露的用毒高手啊!” 夏心夜道,“用不用是一回事,懂不懂却是另一回事吧。” 来人道,“我瞟到你的瞬间,手起,刀至,原本无需任何啰嗦。可就是因为要非杀你不可,万不敢失了任何准头,一发现自己着了药,便想着和你说说话,逼毒,靠近你,再一刀毙命。”他苦笑道,“可是不想你,又用毒了。” 夏心夜道,“师兄布的药,我不懂。但从知道我是王爷解药的那一刻起,他便交给我七种药防身,从致人昏迷,到致人暴毙,都有。除非是我毫无察觉,否则任何一个妄图杀我的人,都会被我所杀,这,也算是一个秘密。皇上不知道,所以也怪不得阁下。” 来人道,“你们林家的人是怎么回事啊,一方面口伐别人用毒,却没人比你们浸染得更深了。” 夏心夜道,“我们林家恪守的是情操,阁下能分得出,什么是毒,什么是药么?” 来人突然抖着肩便笑出了声,他踉跄一步到了夏心夜身边,捂着腹部,一个忍痛不住跪在地上,挣扎着道,“王,王妃饶命……” 他一把撕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月光里是煞白煞白的,俏生生娇嫩嫩一张带血的脸。林依的脸! “依儿!”夏心夜怆然后退一步,手中的茶盏“咣”一声落地,地上的人突然鱼跃起,匕首出! 齐王是于睡梦中被吵醒的,他披衣出来,见他的管家迎面疾走过来,便劈头问道,“外面什么事!大半夜吵嚷!” 管家凑近前道,“王爷!应该是皇上和安平王打起来了。” “呵呵”,齐王一下子笑了,快步走到院子仰望着月朗星稀,拍手道,“好!打吧!拼得你死我活才好!”齐王一个人飞快地走来走去,兴奋地对管家道,“我告诉你,那老二半死不活的,不和我大哥争了,他们这两个人,便联合起来对付我是不是?现在老二的毒一有解,这两个注定容不下!京城是什么地方!那是我大哥的地方!就算我大哥不在,那是我的地方!他老二,就那些亡命之徒跟着他,犯上作乱,难道他还想着再像原来那样一刀一枪打江山?我告诉你,没用了!天下已定,他还想造反,你问问老百姓同不同意,谁给他后方补给?我大哥有多少军队,怕他那几个虾兵蟹将?呵呵,真太可笑了,他以为他是谁,天底下可不是他一个人会打仗的!” 管家在一旁附和着称是,齐王道,“快去!派人打探,打得怎么样了!最好是先把老二灭掉!把我大哥气半死!我跟你说我大哥那身体,不气也活不了多久了!到时候这天下依仗谁?就太子那个软棉花包,十五岁的娃娃,柳家?哈哈哈……”齐王大笑着,挥手道,“快去快去!多派点人打探消息 !你王爷我等这天等得太久了!” 管家乐颠颠往外跑,齐王站立在月亮地里叉着腰忍不住笑。 “秦三哥,别人家还没死,你就先笑疯了,唾手可得的天下送到眼前了,却无从消受,那多不值啊,啊?” 身后这懒洋洋的阴阳怪调,让齐王激灵打了一个寒颤,他猛回头,喝道,“谁!” 孟小显正翘着二郎腿躺在一根粗大的枝桠上,月光在他身上忽闪着,他晃着腿,非常懒散放纵的姿态。 齐王敛着瞳孔,狐疑道,“孟小显?” 眨眼之间,孟小显鬼魅般站在了他面前,离他不过三五尺远。齐王根本没看清他是如何动的,当下骇然后退一步道,“你想干什么!” 孟小显呵呵一笑,“别啊,秦三哥,兄弟我好不容易找你叙叙旧,别着急往外赶啊?” 齐王突然觉得毛骨悚然冷汗直冒,“你,到底是谁?” 孟小显淡淡笑着,前进几步让齐王看清自己的脸,轻声道,“这世上,有几个人叫你秦三哥啊?” 齐王骤然往后跳道,“不可能!他根本早就死了!” 孟小显道,“我的相貌虽是有了几分改变,但今晚上我可是本色示人,秦三哥,不会便认不出我了吧。” 齐王的冷汗下,切齿道,“杨、昱、扬!” 孟小显满意地笑了,张开双臂做拥抱状,“秦三哥别来无恙啊!” 齐王猛地推了他一把,“你原来根本就没死!那他为什么就对我不依不饶的!我再有错也是他的亲弟弟!为什么他就那么赏识你!为你报仇就差点要打死我!” 孟小显道,“治军最是要公道,不公道不能服人,在军法面前,哪来的亲疏厚薄!” 齐王道,“你少跟我说这些大道理!他赏功我也没去抢!他还不就是怕我出头,便拿我当靶子,来沽名钓誉的吗!用我的命,换取他至高无上的地位!天神一般的公正严明!” 孟小显摇头道,“就凭你,他怕你出头?你出得了头吗?你是有勇啊还是有谋啊?他那是护着你,危险的仗不让你打,危险的事不让你做,危险的地方不让你去!他的声誉,是靠阴谋诡计钓来的?那你也钓一个试试啊?” 齐王冷哼道,“运输粮草,我不过迟了几日,他打我!接连暴雨,你以为我愿意迟啊!这也不说了,我有错!可是我带兵突击,明明赢了,他说我自作主张,还打我!这世上就只能他有出息,我什么都得听他的,就不能有点出息!” 孟小显道,“这话说得就奇怪了。你是他亲弟弟,我不是,他手下那么多战功赫赫的名将,跟他也没什么关系,怎么他就偏偏压着你了?他是主帅,叫你打东你打西,整个战局都破坏了,还赢了?两万对七千,死了一万三,这么个赢法,杀了你都不亏!你口出怨言,挥霍赌钱不说,看中一个民女便死活硬抢了来,我不过是提醒二哥管束管束你,你就假传军报差点要了我的命!他再不军法处置你,他如何御下,如何治军啊!” 齐王嘿然一声冷笑,“为了他的声名,便杀了亲弟弟也在所不惜!再怎么掩,再怎么藏,他也就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冷血!” 孟小显慢悠悠道,“好像就你不冷血。行了,你和他的恩怨我也管不着,咱们还是算算咱俩之间的账吧!” 齐王突然意识到,他的王府是一种很诡异的静。他很惶恐的转身,孟小显软绵绵道,“别找了,你的卫士我都先给搞定了。” 齐王声嘶力竭地叫道,“来人啊!快来人!来人啊!” 慌慌张张地跑来了一个小厮,孟小显在一旁笑了,“秦三哥,是叫小厮来给兄弟我奉茶的?” 齐王冷汗下,对那小厮吼道,“王府的侍卫呢,都去哪儿了!” 小厮茫然道,“不,不知道啊。” 孟小显晃悠悠地侧头望着齐王,几乎是很妩媚地笑了一下,说道,“上次你在饭食里下药,连你自己,依儿和太子都被毒倒了,你那解药被我掐断了,可知道后来我怎么就放过你了吗?” 齐王道,“自然是我二哥撑不住了!我们死,他也别想活!” 孟小显道,“错了,那个时候归我掌控,秦二他撑不住也得撑,倒是你大哥先撑不住了,然后和我做了一笔买卖。” 齐王狐疑道,“什么买卖!” 孟小显从腰里掏出一块半亮的金属东西,沉甸甸地在齐王面前滴溜溜地转,清冷冷折射出微弱的月光。 “这东西,秦三哥认识吧?”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这章还没做出分晓,是个发展连环章,昨天我有事跑了趟北京,于是晚上没更新,今天我双更,现在一章,晚上再更一章,大家先给俺撒点花花吧,拥抱各位~ 第六十八章 生死 齐王抢过来一看,勃然道,“你哪儿来的齐王令!” 孟小显嘿嘿一笑,“那笔买卖得来的!” 齐王冷笑道,“那个节骨眼上,你说要我的命也不费吹灰之力,只要了这张齐王令,还由着我折腾这么久,岂不是太亏了。” 孟小显道,“我就喜欢吃这个亏!难道我要偷偷摸摸假手别人杀了你?难道我还像傻子似的和你那群护卫拼来杀去的来行刺你?我就是喜欢大摇大摆地,到你的地盘上,无人打扰地,明明白白地,一笔笔来算算我们之间的账!” 齐王的人倒也是冷静了下来,他眯眼盯着孟小显,森然道,“你调我的兵士,干什么去了?” 孟小显道,“犯上作乱去了啊,秦二的部下,正在外面勤王平叛呢!” 齐王一下子变色,跳起来切齿道,“杨昱扬!你够狠!” 孟小显哼笑道,“假传军令的事,你能干,我自然也是能干的!栽赃诬陷什么的谁不会,就是有人愿意做有人不愿意做得了。这回秦二要是成了,你和皇上都得死,便是不成,你自然也得死的。” 齐王的脸扭曲着,一时间丧心病狂,“啊”一声嘶叫,疯一般扑上去欲与孟小显厮搏,孟小显倏忽移位,离他三尺远站着,弄得齐王一个踉跄,扑空。 孟小显道,“我知道你齐王殿下很是有几分匹夫之勇的,但我今儿个来可不是想跟你玩摔跤。” 齐王气咻咻地扭头凶狠道,“你想怎么样就一齐来吧!” 孟小显道,“一齐来,那岂不是很便宜你了?” 齐王盯着孟小显,听着外面远远近近的厮杀声,突然唇角一挑,笑得颇有那么几分张狂轻佻。他悠长着声音“哦”了一声,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看你这不死不休的架势,该是为了那个不识抬举的沈如意吧!” 孟小显的眼睛倏而红了,一拳狠狠地将齐王打飞出去,他倏而鬼影子似的窜过去,拎起齐王的领子切齿道,“你还敢和我提如意!何止是如意,我们杨沈两家和你的血海深仇,足够我扒你的皮,吃你的肉!” 齐王不怒反笑,扬声道,“那你就将我扒皮吃肉啊!我齐王府有的是柴火,你煮一锅肉,一次吃不了冻在老二的冰窖里,留着你慢慢吃吧!” 孟小显咬着牙道,“你以为我不敢吗!” 齐王便突然仰着头哈哈大笑起来。 孟小显一拳打过去,齐王大笑着道,“爷把她收房,那是爷看得起她!你都已经死了,她还为你做什么守身如玉!她要上吊,自找的,爷还没新鲜够呢,谁让她自己想不开!” 孟小显更凶猛狠劲的一拳,打得齐王吐出一口血来,齐王龇牙咧嘴,笑不停道,“她就是个□!他妈的爷还以为她是黄花大闺女呢!不想竟是怀了你的孩子,两个多 月了,被老子折腾了整整一夜,掉了,我看上的女人她敢看上别人,还不是她活该的下场!” 孟小显急狂地打齐王,齐王突然一挺身撞上去,一咬牙抓住了孟小显的头发,两个人顿时撕扯着,抱在一起,脚踢牙咬,翻滚在地上。 齐王有个外号叫楚霸王,也是有几分勇悍之名的,此时拼了命出来,红着眼要置孟小显于死地,孟小显又岂是吃素的,你一拳我一脚,你上他下,一时打得难解难分你死我活。 齐王掐住孟小显的脖子,咬牙切齿地掐。他的发乱了,一缕缕地贴在汗血交流的脸上,面目如恶鬼般狰狞。孟小显死死抓着他的腕子,两个人抵死僵持未果,孟小显牙一咬,手上的力道突然卸下,然后旁推,一扭,只听得“咯吱”一声响,齐王的左手腕子脱臼了。 趁着齐王一松手,孟小显侧肩,一拳打中齐王的眼睛,齐王“呀”地一声,孟小显屈膝,腾跃,不晓得用什么手法,一脚竟将齐王踹飞出去! 齐王跌在地上,捂着眼睛身体抽缩着。孟小显好整以暇地拍了拍手,抚了抚唇角的血迹,头上被齐王揪掉了一撮头发,突然激灵激灵地疼。 孟小显叉着腰道,“这一架可算是打痛快了!我这五年复原三年练气力,要的就是今天!你们玩的勾心斗角借刀杀人那一套,我杨昱扬不稀罕!我就是喜欢匹夫打架,我就是要打倒了手刃我的仇敌!我就是要出我胸口这股恶气!” 齐王哼笑道,“那你杀了我啊!疯狗似的叫嚷,算什么本事!” 孟小显嘿嘿一声,无影刀在手,说道,“不消你提醒我也得杀你!秦二还等着你的尸首,坐实你这逼宫谋反的罪呢!” 齐王切齿道,“我做鬼也不会饶了你们!” 孟小显道,“被你害的人多了去了!哪一个做鬼能饶了你!可还不都是等着我这个没死的人来杀你报仇,你也少跟我说这些没用的!” 齐王道,“我今天竟栽在你手上,我不甘心!” 孟小显道,“我不甘心八年了!你现在才不甘心!你不甘心,秦二甘心吗?有用吗?天底下不服气的冤死鬼,哪个人甘心!也没见这世道好了恶人少了,所以你不甘心,便不甘心去吧!” 孟小显说完,走上前一刀擦边剜进齐王的前心,齐王一声闷哼,孟小显立目切齿道,“我无影刀练得再好,哪有这手刃仇人来得痛快!这一刀,就是为如意的,她死的冤死的惨,我杨昱扬对不起她!” 白刀进,红刀出。齐王一时未断气,孟小显便在他的肋骨间又刺了一刀,恨声道,“这一刀,为了杨沈两家被你祸害至死的阴魂,我告诉你,每一条命,也都不能饶你!” 齐王惨笑了一声,“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跟我二哥进谗言,敢跟我抢女人!一个六品小吏的儿子,爷爷杀便杀了,害便害了!一个七品县令的闺女,老子奸了她,是看得起她!老子便是做了鬼也是王爷,他们看到我也是躲着走!也就是我二哥,不分等级重用你们这些个下贱货,他也不过就是给你们点小恩小惠,让你们去替他卖命罢了!” 孟小显怒,回头低喝道,“来人!趁他还活着,给他换上战服装吧装吧弄成战死的样子!” 跪着贴在地上的刺客突然换上了林依带血的面容,鱼跃起。夏心夜一声“依儿”惊呼出口,手中茶盏“咣”一声落地,匕首的寒光倏然倒映进她的瞳仁里。 后面的桌子一下子抵住夏心夜的腰,夏心夜右手的中指与拇指聚合,猛地将手中毒弹出去,然后她仰面,闭目,一种虚静以迎刀的姿势。 那个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她明白,那人不是林依。那人的刀近在眼前。 她全部的心念和力气都放在应对那一刀上。她调动她每一寸的肌肉与骨骼,集中她全部的神经与感知,来等待着,那一刀。 她了解她身体所有器官极其精准的位置,她懂得人体所有的穴道和经络,她更懂得,差之毫厘,势必失之千里。 毫厘之间定生死,她即便注定挨那一刀,也会在刀尖刺入肌肤的瞬间微微调转身体,让那一刀挨在一个不足以致死的位置。 她无力再把握更多,只能在利刃加身的时候,改变那极其细小轻微的毫厘分寸。那是她此刻,赖以存活的全部生机。 刺客提了那最后一口气,眼也不眨,出刀稳准狠,直端端地刺入她的前心。 夏心夜穿得是极轻薄的衣物,沾刀便见血。她只觉得肌肤一凉,当机立断,身体倏地后缩,左闪,刀尖划破一层肌肤,便斜着刺进去! 刺客炉火纯青的手感,顿时感觉到刀偏了,但是已无暇去纠正,甚至也没有力气。 他毒入膏肓,卸了这口气就只有死。他知道。他杀这个女人,真的就只有这一次机会! 可她没有吓傻,没有无措,也没有惊慌乱躲。想来一张薄薄的面具,并没有完全震乱她的心神,或许这般迎敌,即便她心神已乱,也是她最直接最本能的应对反应。 她对生死的把握和了解,如同一个训练有素的杀手。名满天下的林神医的女儿,从小受的是医者娴熟正视生死的教育,造就了她,也成全了她。 刀进入肌肤整一寸。 然后停住! 卫襄和十多位暗卫已然冲进房,但无论走门还是走窗,一时内力皆被钳制住。卫襄的惊呼惨然不似人声,变调道,“王妃!” 夏心夜的手捏住刀尖,睁开眼与面前的“林依”对视。 活生生,如上午刚死在自己怀里的妹妹,那般惨白,七窍流血。 夏心夜只觉得目眩心 慌,手一松,匕首“锵”一声落在地上,杀手直挺挺地倒下去,那张酷似林依的脸在地上震荡着,浸满了苍白的月光。 “王妃!” 卫襄上前几步欲看视,想到不方便,中途停步,怔愣住。夏心夜捂住胸口,血从她的指肚间流出,顺着指缝缓缓地流下来,她撑着桌子静声道,“卫总管,我没事,擦破了点皮而已!卫总管不用介意!你们中了我师兄布防的毒,快点找他要解药去吧!” 卫襄示意护卫将刺客拖走,对夏心夜行了一礼,下楼去,布置好新的暗卫,去寻陆健青。 陆健青正处理着各种伤口,有条不紊,程序森然,见了卫襄,一怔,皱眉道,“呦呦出什么事了么?” 卫襄道,“王妃自己说没事,擦破了点皮,陆先生还是去看看吧。” 陆健青赶去见到夏心夜的时候,夏心夜捂着胸口坐在床上,在月光中抬起脸看他,目光有一瞬间的涣散。 “师兄,”她静静地道,“依儿死了,是吧?” 陆健青没有说话,夏心夜道,“刚才我明知道他不是依儿,却又总觉得,依儿是刚刚才死的,一闭眼,就是依儿的脸。” 陆健青道,“那是易容术,你别放在心上,月光下看不真切,更容易以假乱真的。” 夏心夜对他浅浅地莞尔笑了。那一瞬间净美的笑容,宛若披着月光亭亭净植出水的白莲花。她说,“看到师兄,我才觉得自己是真的活了。” 陆健青拍拍她的小脸,看到她胸口的血,拧眉道,“你受伤了?” 夏心夜道,“没事,只伤了些皮肉而已。” 陆健青在伤口处按了一下,夏心夜吃痛地蹙了眉,陆健青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瓶,将药粉倒在夏心夜指尖上,说道,“把药敷在伤口上,按住,先止了血。” 夏心夜依言,很快血不流了,疼痛也跟着削减了不少。陆健青抚着她的头道,“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了,师兄是再不敢让你出事的,只愿意一辈子看着你,活得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 夏心夜眼眶一湿,泫然笑,陆健青扭头望着外面的火光轻叹道,“可是师兄到底是没用的。我害怕王府的侍卫有内鬼,便选择了相信我们自己,却不想,又差点害了你的命去。” 夏心夜道,“师兄,若没有你布的药,没你给我的毒,今夜我便死定了。” 两个人互相看着,听着外面惊心动魄的战火声,谁心里都知道,却是谁也不想说出来。最后的输赢尚未定,那输赢完全非他们所能掌控。 “卫总管!”一个兵士飞跑过来气喘吁吁道,“不好了卫总管!赵阳的攻势太猛,我们,快,快撑不住了!” 卫襄浓眉一竖,厉声喝道,“慌什么!这才哪儿到哪儿便撑不住!都给我拼死了打去!王府被 拿下,谁也活不成!” 作者有话要说:吼吼,我更新了,没食言吧,心夜同学就受了一点小伤,我是亲妈吧,哈哈哈~ 第六十九章 水落 大周的王爷出宫开府,除了固有的仪仗,亦有三百护卫负责王府安全。这些护卫食国家的俸禄,自是近听王爷令,远听君主令,孟小显就是靠一张齐王令,在秦苍黑甲军已闯进皇宫之后,冠冕堂皇号令他们去勤王,一方面做出个齐王谋反的假象,一方面成全他和齐王痛痛快快打一仗的愿望。 当然安平王府有些特殊。 当年秦苍的王府被屠杀一地,那些护卫并没有起到真正护卫王府的作用,秦苍借此在他的父皇面前哭闹诘问,又说北狼再来袭,他朝不保夕,于是先皇特许他王府的兵士增加至八百,还都是秦苍最忠诚的部下精锐。 除却这八百人,秦苍还有影卫一百二十人,这些人更是他百里挑一武艺高绝的悍将。每逢祭花的时候,安平王府还会再多出百十人,零零散散乔装成百姓散至王府外围,出手皆不凡,那是在关键时刻来护卫王府的朋友。 这些人,举世皆知,因为动摇不了京城和皇宫的安全,永煦帝也未尝有过削减。 而今正是这千来人马,对抗着赵阳五千京城外卫军,赵阳有备而来,就是为了对付安平王府的,所以他打得精,打得狠,打得凶猛。安平王府的人马拼死一搏,严防死守,一时激战至疯狂胶着。 影卫头领蒋翼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对卫襄道,“卫总管!这样死守着打下去,我们终究有箭矢用光支持不住的时候!王爷不在,我看他们是想杀王妃,找个人扮成王妃模样,拨三两百人护送突击,赵阳就算狐疑,也怕万一,定去追,届时我们避开王府,前后夹击来一场近战,就不信制服不了他们!” 卫襄道,“蒋大哥!那是迫不得已的办法,现在还不至于!赵阳的死伤那么重,势头再狠,他们也撑不住!”卫襄一咬牙,回头大声道,“去请太子殿下!” 高高的祭乌台上火光冲天,卫襄内力雄厚的声音远远地传出去,“赵将军!我们王爷进宫面圣,您竟丧心病狂攻打王府,可是因为太子殿下在王府做客,您要弑储君,引兵谋反吗!” 秦洗墨被卫襄制住身形,刚被弄醒过来,茫茫然不知身在何处,见这一片明光亮甲刀光剑影,骇得面色煞白,一时也说不出话来。卫襄在他耳边道,“殿下,王爷刚被召进宫,赵将军不知奉谁的令,竟围攻王府不止,卑职位卑言轻,赵将军自不肯听,请殿下以太子之尊,代我们问他一问!” 秦洗墨瞠目结舌,根本说不出话来。卫襄朗声道,“太子殿下有话,众位肃静!” 安平王府的人顿时停止射杀,赵阳也一时懵了。卫襄用力推了秦洗墨一把,握着他的肩道,“太子殿下您说话!” 秦洗墨结声道,“赵,赵将军!……” 秦洗墨的声音颤抖如蚊子 哼哼。卫襄道,“太子殿下不用怕,就是赵阳这厮真的反了,我和众多王府的兵将,也定能护卫殿下您的安全!” 秦洗墨不傻,其中原委静静神也能猜出个大概,他用力握紧拳,大声道,“赵将军!是父皇要你来杀我的吗!” 他的声音微微颤,但是足够大,卫襄听了,不禁微微一笑。赵阳的舌头打了个结,他是奉圣命诛杀安平王爷不假,但这太子,平白无故地,谁敢杀! 趁着赵阳一犹豫,卫襄马上大声喝道,“好你个赵阳!王爷已然进宫,你这般斗狠行凶,不是谋杀储君意欲造反,你是想干什么!” 赵阳策马来到离祭乌台较近的最前方,一见真的是秦洗墨,当即跪倒道,“属下赵阳叩见太子殿下!” 卫襄勒紧了他的肩,在耳后低喝道,“说!让他救你!” 秦洗墨居于千军万马之上,看着跪地的赵阳,惊恐过后,竟是令人发指的冷静。他高声道,“赵将军,你是不是奉我父皇的命令?” 赵阳道,“属下是奉陛下之令!” “那我父皇命你做什么!” 赵阳一身皆冷汗,“回太子殿下,陛下命属下,护送安平王爷入宫!” “那我二叔呢!” 安平王单枪匹马走了,谁知道干什么去了!赵阳擦着额头汗,结舌道,“安,安平王先行走了!” 秦洗墨怒道,“我二叔一走,便攻打王府,这可是我父皇的命令!” 赵阳“咚”一声叩首在地上,“属下不敢!属下实属自卫!” 秦洗墨冷笑道,“赵将军的职责是我二叔的安全!现在你以国之兵士逞你个人之勇,赵将军是想让小王向父皇奏你渎职之罪吗!” 赵阳连顿首请罪,秦洗墨的眼神飘向遥远的皇宫方向,灰烟犹在的夜空,绛紫色,如充血般,幽暗而怨毒。 唇角浮过一丝淡漠的冷笑,秦洗墨的声音清晰而果敢,“那赵将军还滞留在这儿干什么!安平王孤身入宫,路上出什么差池怎么办!将军还不速去护驾,向我父皇请罪!” 赵阳激灵一下冷汗全消,顿觉毛骨悚然。安平王疾走,他们是应该追,不该被牵绊在此啊! 此念头一动,赵阳立刻鸣金收兵,率兵而去。突然停止了杀伐的夜,空旷而寂冷,空气中散漫着血腥,祭乌台上长风猎猎。 秦洗墨望着赵阳的兵马远去,一动没有动。卫襄的心骤然快跳了两下,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平时看着温和孱弱的太子,在刀剑生死面前,竟是如此冷静迅速地条分缕析,发号施令毫不畏惧。 卫襄突然便生出股寒意,王府的危机是解除了,但赵阳率军而去,岂不是去尾击王爷! 卫襄的本意,本来是要那太子做人质,让他说句赵将军救我什么的,让赵阳投鼠忌器久攻不下的,但是秦洗墨 义正言辞地说开来,他反而无法阻止。 秦洗墨落落大方地转头望着卫襄,他年轻的面容带着极为谦逊温和的笑,平静,而华贵。 “卫叔叔,”秦洗墨一如既往地唤,“我只能如此,不得不如此。” 卫襄一时没说话,秦洗墨道,“二叔杀我,天经地义,我无可怨尤。可若父皇杀我,多凄惨悲戚啊。” 卫襄静听不语。秦洗墨道,“父皇和二叔兄弟相残这么多年,那原本就是他们的命。今夜他们一搏,无论谁输谁赢,现在都定是有机会,保住呦呦姐姐。” 卫襄心一震颤,深深惊诧地望着他,秦洗墨在卫襄面前一苦笑,“依儿死了,我定要替她,护住呦呦姐姐。” 其实秦洗墨还想说一句话,但是在卫襄面前是无论如何不能说的。那就是,二叔没有她,一定会死,可她没有二叔,是不会死的。 秦苍和永煦帝两个人静立大殿之中,光影摇曳,他们都在等。 等待是很惊险而冷酷的事情。秦苍争战时澎湃的冲动褪去,他当然提心吊胆的是另一个人,那个人才是他真正的灵魂。 他怅然若失,却也无从去挽回。 永煦帝却只是淡淡笑,轻松超脱得如一尊拈花微笑的佛。 是啊,永煦帝没有忧,也便没有惧。反正他是要死的,他所要做的不过是看看秦苍,死不死。 秦苍便也笑了起来,非常温和地和永煦地说着话,“大哥知不知道,我原本不想这么闹的。” 永煦帝“哦”了一声,秦苍道,“韦芳如是个用毒的高手,他们林家有种秘而不宣的家传之毒,唤作无忧。你软禁她入宫,她便给你种下了,所以你这些年,身体一直都不好。” 永煦帝身形滞了滞,秦苍道,“心夜说,那毒控制好了,也可以活十年的,但无人掌控,便活不过三个月。我就想,这三个月,我不是不能等吧。” 永煦帝煞白地盯着秦苍,“你说什么!” 秦苍道,“我中独阳散,你中无忧,期限都是十年,不过是一个明,一个暗,我难受,你舒服点。我们两个注定,从一开始,便是同生共死的。” 永煦帝骇然后退一步,秦苍于是笑了。他对永煦帝说,“如果,今夜,孟小显杀了三弟,我杀了你,你杀了心夜,继而等于杀了我,”秦苍深浓的笑意浮上嘴角,“我若是,丧心病狂,临死杀了你和三弟的子嗣泄恨,那你说,我们这场你死我活的兄弟之争,最终便宜了谁?” 永煦帝面色青灰,说不出话来。 秦苍突然仰面叹了口气,“父皇还有幼子,撑得起来也说不定。被人篡去秦氏江山,也说不定。” 永煦帝突然嘶叫道,“不!不!” 大殿的门“咣当”被踢开,永煦帝和秦苍都心惊肉跳地骇然而望,却见是孟小 显弄着血淋淋的齐王闯进来。 “三弟!”永煦帝痛切地唤了一声,头晕,目眩。孟小显道,“皇上这是心疼了?他可是巴不得你死呢,你死了他青春年少正继位,这同样都是你兄弟,同样都想抢你的位,怎么你杀秦二就心狠手黑的,对这个秦三就舍不得?” 也没人回答他,孟小显自顾自补充道,“我倒是错怪了皇上了,真要是舍不得,那齐王的令牌也就不会给我了。” 秦苍阻止他的冷嘲热讽,“你马上回去,看看心夜去。” 被秦苍凝重的面色和语气吓了一跳,孟小显拧眉道,“不会吧,你这连她都没安置好,就敢出来打?” 秦苍回头厉声道,“快去!” 孟小显被他吼得一怔,一股火刚想上来,玄武的首领李秩进殿道,“王爷,赵阳带人到了宫门下,他说,奉太子之令,前来请罪。” 秦苍道,“放他进来,扣下。” 李秩领命而去,秦苍回头看了孟小显一眼,孟小显连忙道,“我去我去。” 寅时已至,天空已泛白,远远地传来了鸡鸣声。听皇帝令,自有兵士在京城和皇宫里有厮杀的地方,洒扫。 孟小显的信报传至秦苍,秦苍收起纸条一笑,对永煦帝道,“墨儿在我府上做客,若大哥愿意,我这就让人迎墨儿回朝,待会儿朝臣来了,圣旨怎么说,大哥知道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有的亲说,永煦帝为何给孟小显一张齐王令,而不是乘机杀了齐王和秦苍,反正他也不在乎太子,这个事情的原委得追溯到四十章。那时候,事发突然,秦苍不用提,齐王的势力也没有削减,当时他们兄弟三人各自死扛,着急了谁也说不准弄出点事,永煦帝是不敢惹起内乱的,他采取了息事宁人,何况那张齐王令,对他来说,也实在算不了什么。 齐王在秦苍劫法场的时候,还是有一定势力的,折腾完法场那一回以后,才成为闲散王爷。他原来掌管吏部,勾结国舅,很是有一些势力的,也有了不轨之心,秦苍还曾经向永煦帝示警。至于秦苍就不用说了,这厮真为那事死了,手下必不甘休的,所以,永煦帝在没有准备,没有把握的情况下,不敢动这两颗钉子,弄得江山动荡,故而,孟小显赢了~其实一个庶人与王爷要公平对决,多难啊~ 第七十章 道可道 大周永煦六年七月二十七日凌晨,整个京城犹残存着淡淡的血腥,轿夫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肩上一晃一悠的轿子,发出的“咯吱”声细微而悠扬。 朝廷大臣赶早朝的路,注定不再是平日般悠闲,昨夜的厮杀满城皆惊,谁也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怎样的局面。 巍峨的皇宫静谧地浸染在明亮的晨曦里,虽不时有未洗的血痕,被毁损的狼籍,但无论是兵卫还是内侍,一切接应程序都循礼依旧,一如往昔般井然有序。 但每个人,都无法忘记那一天。一个看似平静的早朝,一道圣旨,便把世界改得地覆天翻。 接受他们朝拜的,是永煦帝。他面色惨白,但目光看似平静。 先于他们站于朝堂之上的,是太子和安平王秦苍。太子略局促,秦苍穿着一身半旧的黑衣,喜怒深敛,目光很淡定。 圣旨也很简单。齐王秦轩逼宫谋反,安平王勤王有功。朕身体虚弱,接连咳血,传帝位于太子,择日登基,安平王为摄政王全力辅佐。 圣旨一出,大殿之上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一时迟疑。 但迟疑也只是迟疑。安平王浅垂着头淡淡笑,目不斜视,默不作声。 还是有耿直之人反对的,谏议大夫张冉出列劝谏,但话只说了一半,永煦帝道,“朕意已决,爱卿休要再议。” 于是在一片静默中,事情最后还就是说定了。永煦帝颓然挥了挥手,随着安公公一声“退朝”,众臣鱼贯散朝,永煦帝轻轻地起身,望着朝臣的背影,渐远渐消。 安公公和太子齐来扶,永煦帝走了两步,笑着,回头看秦苍。、 秦苍也正抬头望着他。大殿中是很明亮的光,秦苍的面容很俊朗,永煦帝的身形很单薄。 他还正是英姿勃发。永煦帝不无心酸地这样想,对秦苍却是极淡极苍白地一笑。 十年恩怨,一笑笑尽苍凉。秦苍的眼睛不由得有点发潮。 那天秦苍回到安平王府,卫襄早已命人打扫干净。秦苍褪去血衣,换了身干净袍子,径直往花园里去,一如往常。 卫襄在一旁不忘好心地提醒:“王爷,王妃受了点轻伤……” 秦苍身形一滞,卫襄连忙说出要补充的最重要的话,“陆先生和孟大哥也都在。” 卫襄的神色有点怪,秦苍拧了一下眉,看了卫襄一眼,大步向后园走去。 安平王府花木幽深,阳光照在上面清亮亮的。夏心夜有一搭没一搭地弄茶,偶尔西子捧心,轻轻地咳嗽。孟小显正在一旁费劲唇舌地游说,“呦呦,秦二做了摄政王,有多少事要做你懂不懂?” 夏心夜笑而不语,为他斟上热茶。孟小显一饮而尽,说道,“你别倒了,我早喝饱了!” 夏心夜复又倒上,孟小显道,“他会很忙,你知道不?” 夏心夜点头,孟小显道,“他到时候便是天底下最有权势之人,很多很多人想巴结他,讨好他,揣摩他的心思团团围着他,你知道不?” 夏心夜复又笑着点点头。 孟小显继续道,“他解了毒之后,便不需要你了。到时候各种各样的美女都送到他身边来,男人都受不了诱惑勾引,定会再娶妻纳妾。你出身低,怕是王妃的位置坐不住,秦二那脾气,喜欢哪个便是心肝宝贝,肯定对你不管不顾,你不但要强颜欢笑不能妒嫉,还是讨好他顺着他的意,那有多苦多烦恼你知不知道?” 夏心夜轻声道:“孟大哥,王爷未曾娶妻纳妾,我为什么要为这还没发生的事庸人自扰。” 孟小显气恨道:“你个傻呦呦!真发生你后悔就晚了!还是未雨绸缪早做决定的好!” 夏心夜道,“两情相悦,便该温存甜蜜,去想那些不快的事情做什么?若真的如孟大哥所说,到时候他无恩我无意,还需要做决定吗?” 孟小显叉着腰原地转了一圈,站定道:“好!你这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你别说我不提醒你!到时候你哭,别找我来,我也已经娇妻美妾抱上了,别说我没给过你机会!” 听了这话,陆健青和夏心夜便都笑了。 孟小显无奈地软下口气,继续循循善诱道:“咱们倒也别说他变心不变心了,呦呦啊,他这以后大权在握,大事小事国家事,什么事都得他管着,说不定就这边闹饥荒,那边上打仗,到时候他忙得分身乏术,连原来最擅长的床第之欢也很难给你,你为何就还跟着他啊?” 夏心夜道,“孟大哥,人生事,哪里就仅仅是床第之欢男女之爱呢,我嫁给谁,不如是?” 孟小显怔了一怔。夏心意道:“我十三入风尘,男男女女见了个透,这些事又如何不懂得?每个人都有所顾及,有各自的人生志趣,情爱又如何能局限得住。高门大户自是有家族牵连,利益往来,便是平凡夫妻,相亲相爱的携手白头,也难免各有嗜好,沉浸其中。你忘了扬州竹林山下,铁匠铺门口的棋痴,下棋则输,越输越迷,废寝忘食害得老婆发脾气,和他的棋争风吃醋半辈子。” 一语出,三人皆大笑。夏心夜牵动了伤口,捂住胸口轻咳两声,陆健青道,“呦呦你没事吧,别听他胡说,你先回房休息吧。” 夏心夜浅浅笑着摇头。孟小显笑容未敛道,“我还是怎么看怎么觉得,秦二委屈了你。你这淡然的性子,就该清风明月山水田园的,像原来在竹林,他是温润的少阳,你是自由的小鹿,那多好多般配啊!现如今被秦二一个人圈着,就是鸟入金丝笼,马上白玉鞍,再怎么富贵也不如天高海阔舒服。你说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比那些争风吃醋的女人最恶毒?呦呦你,还是可惜了!” 夏心夜笑而不语,孟小显道,“你师兄呢,定了亲了,你还是跟了我吧!我这人怪,就喜欢从别人那儿抢来的东西,我一辈子都会好好对你的,呦呦!” 孟小显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夏心夜道,“哪有做哥哥的,言语挑逗自己妹妹的,当心被王爷听到,又给你扔进刺玫丛了!” 孟小显不以为然地斜了她一眼,夏心夜道:“王爷待我情深,我定不会先行负他。孟大哥放心,富贵夫妻情易冷,贫贱夫妻百事哀,女人进退自如的道理,我懂。” 孟小显嘿嘿一声笑,冷不防被一股暴力从后颈拎起,不及他反应过来,他的人已经飞快地划空而过,落在远远的月季花丛里。 “秦二!”待孟小显咬牙切齿龇牙咧嘴地从花丛里爬出来,秦苍抱着夏心夜已然走远。 清风朗日满床。 秦苍一点点小心的解开夏心夜的衣,目光落在她胸前包扎好的伤口上,他轻轻地抚着按了按,说道:“疼吗?” 夏心夜摇头,一双墨玉般清润晶亮的眸子,媚人地望着秦苍,眼里溢满了笑,目光如煦日暖,如清风柔。 秦苍俯身轻轻吻上她,在她的伤口边侧轻柔抚弄,忍不住嗔怪道,“卫襄和你师兄那群笨蛋,那么多人护着你,竟还让你受伤!” 夏心夜笑语道,“哪有被人拼死保护,还骂人笨的。” 秦苍笑,复贴上唇,深吻。两情火热,秦苍刚欲狂野,察觉夏心夜轻轻地蹙眉吸气,他紧张地抚着她的伤道,“是伤口疼吗?” 夏心夜可怜兮兮地望着他,秦苍手指覆于伤处,轻轻地揉动,关切道:“现在好点了没,嗯?还疼吗?” 夏心夜舒缓了神色,秦苍却是再也不敢造次,小心翼翼如同侍弄娇嫩的婴儿,两个人相视着,笑,夏心夜伸手搂住秦苍的脖子。 秦苍低头吻她,含混地道,“你这个磨人的小东西!” 两个人温柔缱绻渐入佳境,秦苍本来撑着身体,一个忘情压下去,惹来夏心夜一声痛叫! 秦苍如兔子般惊坐起来,骇然抚向伤口急声道:“你没事吧宝贝儿?” 夏心夜本来疼,被他这突然的昵称反倒弄得脸一红,秦苍见她本来蹙眉吃痛,却突然娇羞安静下来,一顿,傻乎乎道,“卿怎么了?”【www.【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问完便明白过来,言笑着,以手护住她的伤口,俯身在她耳边言笑地腻声唤道,“宝贝儿宝贝儿宝贝儿……” 总是在两情炽热处被疼痛唤醒,如此一唱三叹,提心吊胆,两个人最后都出了一身的汗。 昨夜夜未眠,两个人相拥着,很累,但又是重获新生般踏实愉悦。 夏心夜亲昵地窝在他的怀里,秦苍身心松懈下来,一手挽着她的发,在一个很甜蜜的瞬间,差点就睡着了,激灵间清醒了一刹那,感觉睡意复袭来,他搂着夏心夜道:“我会爱卿一辈子,用尽这辈子,只会爱卿一个人。” 夏心夜弯唇笑了。秦苍昵喃道:“卿当然,也只许爱我一个人。” …… 秦苍静静地睡着了,他生死搏杀,太过凶险疲惫了。 夏心夜在明亮的日光中看了半晌他深邃英俊的面容,一个人无声幸福地笑了。她早就想好了,他们生死相依过,那么他在哪里,她就陪在哪里。 有爱在,管它是隐逸田园还是红尘富贵场。 夏心夜悄悄地起身,秦苍动了一下,夏心夜顿住,静静地看着那个男人复又安心地睡去。 轻轻放下帷帐,夏心夜要去厨房,为她心爱的男人洗手做羹汤。 外面鸟语花香阳光万丈,她穿梭在花园明明暗暗的光影中,带着甜蜜而柔软的微笑,想。 孟小显说的话她何尝不懂。只是不受诱惑的情爱是不存在的,何况一个男人再真心的爱,其实也不能满足一个女人内心全部的渴求。 被人给予的人生总不会十全完满。一个人内心的智慧与通达,才是圆满。 作者有话说:我意犹未尽,还要再来些很甜蜜很狗血的小番外,欢迎大家继续支持观赏~~ 第七十一章 番外之 厮守 是年八月十二,太子秦洗墨行登基大礼,国号徵和,大赦天下。而军政大权一手大握的摄政王秦苍,成为大周江山的无冕之王。 为数不少的朝臣对秦苍谈虎色变,但秦苍开始理政,倒也温和,整治得都是个别极其无能的庸碌谄媚之辈,既没有大刀阔斧地进行罢免,更没有狭私报复。 齐王被冠以谋反,子嗣尚小,家人如何处置的问题,秦苍反复思量,最后还是网开一面,留下了性命。 秦洗墨有空一直在永煦帝身边照顾,端水侍药,甚是勤勉,还经常在永煦帝醒着的时候,侍坐床前,轻言细语地说着各种闲来有趣的事。有一天,永煦帝神思倦怠疲惫的时候,闻到一股芳香,睁眼瞧,却见秦洗墨从门而入,脸上笑如月光,手上拿着一大枝半开的桂枝,放在永煦帝的鼻前道:“父皇你看,桂花开了。” 永煦帝闻着那馥郁鲜美的桂花香,望着面前的儿子,鼻子一酸,轻声道:“墨儿,便不恨父皇吗?” 秦洗墨柔暖地笑着,“以前,恨过。” 永煦帝眼里闪过一线泪光,笑叹着将瘦骨嶙峋的手放在儿子的手上,说道:“墨儿不用整天来看父皇,有空,多亲近你二叔吧。” 秦洗墨道,“二叔特意吩咐过,不用每天去他那里问安,让儿臣,多陪陪父皇。” 永煦帝半晌沉默,秦洗墨垂手在旁,轻声道:“二叔常唤儿臣和他一起处理政务,时常拿折子里的事垂问儿臣,儿臣回答不周,也偶有训斥,……二叔,看着也是在实心教导儿臣的。” 永煦帝轻轻合上眼,不为人知一声叹,只觉那桂花香,直沁人心脾。 八月十五,中秋夜。正逢新皇登基,也为了冲淡不久前的政变浩劫,无论是皇宫还是整个京城,都非常的热闹。 秦苍、秦洗墨和永煦帝一起出面大宴群臣,花好月圆,宾主尽欢,永煦帝神采焕发,还喝了两小杯酒。 直到人定时分,夜宴才散去。月华如水,洒落青砖上的树影斑驳可爱,秦洗墨扶着永煦帝,秦苍顺手接过内侍递过来的披风,披在永煦帝肩上。 永煦帝和秦苍并肩走着,一路上肩臂相触,却也无话。前方不远是永煦帝居住的宁寿宫,内侍出来行礼接应,秦苍停步,永煦帝侧首对他笑道:“时辰已晚,不留二弟坐了,二弟早点回去吧。” 秦苍笑着躬身道:“那大哥也早点休息。”说完对一侧的秦洗墨道,“墨儿照顾好你父皇。” 秦洗墨称是,秦苍遂离开,走了二三十步,突然心有所感,停步,回头。 永煦帝在原地远远地望着他,遭遇秦苍的目光,永煦帝怔了一下,笑了,朝秦苍很友善地,挥挥手。 秦苍很多年之后都清晰地记得那微笑,月光中单薄瘦弱的永煦帝,笑得很温和,目光有着很亲而浓郁的情意。 他们是死敌,但毕竟曾经是兄弟。 秦苍刹那感怀,回望他淡淡笑着,同样朝永煦帝轻轻挥了挥手。 秦苍深夜匆匆赶回,远远地听到很悠扬的笛子,他放缓步子循着声音寻过去,却见夏心夜一个人坐在秋千架上,迎着月光吹横笛,她的前后,是刚布置好的一大片盛放的菊花,秋千架上的人,正眉目如画,肌肤皎若冰雪。 秦苍站在花间的小径上,宠溺不语地笑望着,夏心夜发现了他,停下笛子,一下子从秋千上跳下来。 许是坐得久了,腿麻了,夏心夜落地时脚竟什扎般的疼,不由一个踉跄,秦苍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也说不清是谁趁了机,两个人便拥在了一起。 秦苍抱着她坐在秋千上揉着她的腿,夏心夜窝在他宽厚暖和的胸怀里,环着他的腰,一脸笑意盈盈的。 秦苍拧了把她的鼻头道:“傻丫头,大中秋也没几个人陪,不生气吗,还笑。” 夏心夜笑意不减,身子更是糯软地往他怀里钻,秦苍被她弄得痒痒的,搂着她笑骂道,“死丫头还敢淘气,不怕你相公我收拾你!” 夏心夜枕着他的臂弯仰面笑着,娇浓软语道:“我听从相公吩咐,把家里的人全部打赏了,宫里赏赐的螃蟹,我把最肥的拣了六支,做了一盅蟹黄豆花给相公留着,剩下的也全部赏人了。不曾犯半点错,连徐奶娘都夸我,相公你,哪有不赏反罚的?” 秦苍捏着她的小脸,俯身啄了一口笑语道:“咱们之间,赏也是罚,罚也是赏,卿你是计较什么!” 夏心夜却是笑得眉眼都弯弯的,秦苍狐疑道:“是不是府上有什么高兴的事了?嗯?” 夏心夜依旧笑,秦苍摸着她的手脚凉了,横抱起她往房里走,“死丫头敢欺瞒,我有的是时间慢慢审,你当心我可是会刑讯逼供的。” 一进房,便闻到一阵浓郁的香。顿时勾得秦苍饿了起来,夏心夜言笑晏晏地捧上蟹黄豆花给他,秦苍又突然觉得还是面前的人更秀色可餐。 鱼和熊掌难兼得,秦苍一时在心里盘算着。但伊人精心准备的美食怎么能不吃,他饿着肚子,怎么能好好打赏他掌上明珠的娇妻? 于是,秦苍顺从地满足了口腹之欲,吃得不亦乐乎。 他吃完净手,夏心夜为他拿来新做好的外衣,秦苍心安理得笑意融融地任伊人柔若无骨的小手为他宽衣,然后在夏心夜欲为他试新衣的时候,一把将可人儿纳入怀,柔声道:“衣服我们明天再试吧,嗯?” 夏心夜在他胸前半垂着头,唤了声“相公”,那尾音柔柔软软的,拐着弯上挑,欲拒还休,余韵悠长,秦苍受不了她那娇羞妩媚的模样,顿时皮酥骨软,心神荡漾。 秦苍爱意深浓,恶狠狠的将她按在床上,拍着她的脸道:“你这个折磨人的妖精!” 说着宽衣解带,窗外秋色怡人,窗内春光旖旎。 云雨过后秦苍搂着她轻轻地叹息,唤她。 “卿?” 夏心夜窝在他的腋窝,浅浅地“嗯”了一声。 秦苍道,“外面的人都怕我,我做事只问绩效,不问亲疏,你身为王妃,也没人敢来亲近巴结,卿,寂寞吗?” 夏心夜摇了摇头。秦苍抚着她的脸,言语轻柔道,“但却还总是要掌家应酬,卿会嫌烦嫌累吗?” 夏心夜复摇头。 秦苍于是笑了,拎出她来捧着她的脸啄吻了一口,目光如春晓的柔波,说道,“傻丫头不觉得苦吗?”秦苍伸手卷着她的发,抚着她的脸庞柔声道,“他们都说你是一头山野的小鹿,旷野之上,山明水秀才是你的天地。你是应该看书诊脉,行医问药的,不是做这个既寂寞又烦累的王妃。” 夏心夜明媚笑道:“相公忘了,既是小鹿,就会被人猎获的。猎获我的人,能给把草吃,有片花园放牧,小鹿也很幸福。” 秦苍一下子笑出声,搂着她笑言道,“你是我的小鹿,我是你的草,为夫的任凭娘子你,吃干抹净。” 那夜在熟睡之中,秦苍突然醒来。夏心夜静卧在身侧,半屋子都是斜照的白月光。 秦苍黯然,起身。夏心夜于睡梦中惊醒,一时懵懂道,“王爷?” 秦苍站在窗前,回头望着她,“嗯”了一声。 夏心夜很快清明过来,坐起身道:“怎么了,王爷?” 秦苍淡淡笑,叹了口气,走过来握着她的手道:“没事,做梦了。” 夏心夜望着他没说话,秦苍淡淡道,“也不知道为什么,梦的都是小时候的事,父皇母后都很年轻,我们兄弟,上学骑射,三弟还是一点点大,虎头虎脑依依呀呀地笑。” 夏心夜笑而未语,秦苍将她搂在怀里,抚着她的头道:“很久不曾想了,都是恼着恨着提防着,便是想也是越想越恨……倒是容不得过去的欢笑了。”秦苍苦笑道,“以为三弟会来索命的,怎么就是虎头虎脑的小样子,二哥二哥地叫呢?” 夏心夜道,“王爷是多想了,近来太累了。” 秦苍道:“心夜,你说他们要是杀了我,也会像我这样么?” 这种问题永不会有答案。夏心夜依偎着他,握着他的手不说话。秦苍抚着她的肩顾自道:“也不是就真的后悔,只是兄弟们都死了,毕竟原来,是有过情分的。”秦苍顿了一下,低缓道,“今夜我见我大哥,有点不对劲。” 夏心夜轻声道:“人生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不久于世的聪明人,只说是会开悟的。” 秦苍的手指滑过她的长发,在她的耳侧轻轻一笑。夏心夜道:“昨夜月明,人都散场,我在花前摆几盘果,洒一壶酒,焚一柱香,祭奠我的父母和依儿。他们皆已复归大道,而唯独九死一生的我还活着,想来是件很神奇的事。”夏心夜回头笑道,“活着,当欢享人生种种欢喜,所以昨夜,我特别快乐。” 秦苍贴着她的脸,想叹却笑。原来昨夜,她是为此而快乐。 天边已泛白,两个人也睡不着。披着被子相拥着谈了会儿天,天蒙蒙亮,秦苍洗漱更衣,夏心夜去厨房为他做早餐。 八月十七,永煦帝和他所有的妻妾子女共用午膳,小睡了一会儿,下午在院子里和身边追随他的太监说了半晌话,淡然言笑着,说困倦了,然后打发了身边人去小憩,便再也没有醒来。 他吞金而死,未留有一言。 于是中秋那夜,便是他们兄弟的歧路分手,从此阴阳两隔。 第七十二章 番外之 浓情 从徵和二年秋天开始,秦苍开始不动声色地进行一场人事大变动。自是重用了原来他手下的谋臣良将,同时选拔了一比寒门才士,保留了永煦帝和齐王旧属中的优异超拔之士。原来布衣的上官镜云,一年之内,几经变动,已在徵和二年的冬天,高居宰相。 人事变动,势必引起风波议论,秦苍性情太过果敢刚毅,做事求效果,罢免讲证据,人前一站,不怒自威,故而朝堂之上,并未引起激烈震荡。私底下的怨言漫骂,秦苍安之若素,听之任之。 镜云先生出山之前,秦苍曾就这个问题和秦洗墨商量,秦洗墨道,“镜云先生名满天下,当年父皇三顾其居而求之不得,如今为相,正是我大周百姓之福。” 秦苍道,“他是我旧部,墨儿不觉得我偏私吗?” 秦洗墨道,“镜云先生虽为二叔旧部,但确是良相之才。自古举贤不避亲,何况二叔用人,不拘一格,但求人尽其才,所用的是对国家有利的能臣,而非忠于二叔一人的死士,二叔决心已定,侄儿愿意去恭请镜云先生。” 秦苍对着秦洗墨一笑,说道:“治国者便要有治国者的胸怀,为天下主,自要为天下谋福利。而不能拘于个人的好恶,谏议大夫张冉,是个难得的耿谏臣,即便他屡次对我出言不逊,我也处处要以礼相待。这个道理你父皇懂,我懂,墨儿你,将来亲政了,更要懂。” 秦洗墨称是,却被那一句亲政,说得心潮澎湃。二叔,有一天真的会让自己亲政吗? 从徵和三年的春天起,风评转向,渐渐毁谤少而盛誉多。政治越发洗练清明,君臣和睦,动荡者慑于秦苍赫赫武功,渐加收敛,百姓生息遂得以舒展,天下渐显出刚劲进取的安宁富庶之态。 自秦苍执掌政权,北狼便不敢犯边扰民,徵和三年的初秋,北狼王庭分裂,陷入混战,大王子莫祈叛北狼王炎烈,写信给秦苍,仰慕其英武,求大周出兵援助,他愿为偏安小王,归顺附属于大周,与中原永世通婚修好。 秦苍当机立断,派李秩率两万精锐骑兵,与莫祈协同作战,半月余攻占王庭,斩杀北狼王炎烈,炎烈次子仅率残部五千人,落荒遁入穷山恶水,度过茫茫大漠,不知所终。 莫祈向大周称臣,遂为北狼郡王,世袭统治草原,削减骑兵,任用大周才俊为臣,年年朝贡。与大周通商通婚,渐杂居,民族芥蒂数十年之后,冰消雪融。 接收北狼,册封郡王,莫祈尚未入京,却迎来一个意想不到的贵客,安平王秦苍。 秦苍还带着他传说中倾城倾国独宠专房的王妃,王妃带着两大车药材,一大箱药物的书籍。 他们受到了极其高贵热情的款待,而办完公事,安平王却没有急着回,而是带着他的王妃纵马草原,尽兴游玩了两天。 夏心夜这几年容颜越发清润妩媚,这个江南的女子,本是秦苍护翼下的小燕,现在一下子被秦苍这头雄鹰带上了天。 风驰天掣的感觉,衣发凛冽地向后飘,风打在脸上麻酥酥地疼。 秋高气爽,碧空如洗,草原半青半黄,一望无际,夏心夜被秦苍揽在胸前,策马奔腾,她笑着闭上眼,让心轻盈地失重,不断地飞起来。 谁晓得秦苍突然勒马,还骤然一松手。 夏心夜的身体先是往前一冲,然后惊叫一声,就在她的人已经以一个倒栽葱的姿势要跌下去的时候,秦苍长臂一伸,把她安安稳稳的从半空中捞起来重放在马背上。 夏心夜吓得脸煞白,腿发软,心咚咚直跳。她捶着胸脯回头看秦苍,秦苍脸上的坏笑暴露了他的阴谋。 他竟是玩心大起,故意捉弄吓唬她的!夏心夜恼羞成怒,攥着小拳头冲着秦苍的肩臂打了下去,那力道无异于挠痒痒,秦苍把她猛地抱紧笑道,“娘子使劲打,打疼着点!” 夏心夜的手先疼了,她嘟着嘴,红着眼圈又气恨又委屈。秦苍似乎更喜欢她委屈的小样子,由着马漫步走着,抚着她的小脸调笑道,“呦呦,我的宝贝呦呦,这就要哭啦,来,快给为夫哭一个!” 夏心夜复又捶他一拳,秦苍大笑,说道,“好,不怕是吧?” 话说着,他松手将夏心夜圈在臂弯里,抓着缰绳,双腿一夹马肚子,紫电风驰电掣般突然跑了起来。夏心夜“啊”一声惊叫,竟是毫不犹豫一下子扭转身子死死抱住了他的腰。秦苍被她夸张惊吓的小动作逗得仰天朗笑,大发慈悲地抱紧她的腰道,“松开吧,扭着身子累不累,那样可是更容易掉下去的。” 夏心夜死不松手地抱着他,秦苍心下好笑,当下拎着夏心夜的衣服,也不知道他怎么一扭一转,夏心夜竟是不受自己控制地在空中滴溜溜地转了半圈,然后面对秦苍坐在马背,被他用力纳在怀里,在她耳边笑语道,“既是要抱着,那就这样抱着更舒服点,抱紧了,我可是,要松手啦!” 夏心夜赶紧心有余悸地紧紧抱着他,将头埋在他怀里。秦苍被怀里的小人儿战战兢兢抱得满满的,忍不住伸手揉揉她的头,挑唇笑着:“傻瓜!我还真摔了你不成,看你现在这副没出息的样子,连头都不敢露出来,那就光吃风,大好的风景可就一点也看不到啦!” 夏心夜觉得秦苍说的是,抱着他的腰,慢慢地从他身侧探出来。草原上铺满明亮的阳光,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地见牛羊。 紫电跑得快而稳,夏心夜渐渐自如轻松,悠悠哉欣赏不断交叠于眼前的风景。秦苍一笑,问她,“美吗?” 夏心夜直点头,秦苍道,“待会儿给你看更美的!” 快马跑了小半时辰,秦苍道,“枪手,等我给你转过来!” 夏心夜回头道,“为什么?” 秦苍已不由分说将她又一次翻身打转,揽着她的腰道,“往前看,使劲看,看到了什么好东西?” 一颗美丽璀璨的蓝宝石,闪着流动的波光,一点点变大,变阔,变成了一大片清冷冷蓝粼粼的大湖。夏心夜看得砰然心跳屏住呼吸,秦苍减速拎着马缰绳悠悠然走着,在她耳边柔声道,“这是北狼的明珠落日湖,很美吧。” 夏心夜与他并肩携手走至湖畔,脚下厚厚的草地是一种极为松软舒适的质感,放眼可见三五只白色的飞鸟正划着水自由的振翼飞落。湖风迎面,阳光温顺而柔软地,如同在碧蓝的湖水上铺了一层流光溢彩的锦锻,湖畔茂美的芦苇青翠柔美的起伏摇曳,一片片芦花,如纷扬的雪,如飘散的絮,如云似雾般散散漫漫。 夏心夜飞跑几步,边笑着边伸手在空中捉着玩耍,秦苍牵着马在身后笑望着她。 这丫头玩得不亦乐乎了,秦苍看她小心翼翼地采了根苇子跑过来,背着手在身后晃着那枝青翠,盈盈笑语道,“相公!” 秦苍望着她不知何故,只见夏心夜一扬手,把捋在手中的芦花一股脑撒过去,秦苍笑着等着,任那漫天的芦花软融融细痒痒地划过他的脸。 芦花很快被风吹散,夏心夜扬眉笑弯了腰,说道,“哈哈,白头翁!” 秦苍这才想象出自己的狼狈,看着小娇妻笑得花枝乱颤的样子,他先是咧嘴笑出来,转而两三步走上去把夏心夜捉住,佯嗔道:“死丫头你又欠教训!” 夏心夜小免子似地躲着他,秦苍追逐着打闹,芦苇丛旁是五颜六色的花,夏心夜拉着他的手道,“相公,编花环吧!” 于是秦苍坐在草地上,夏心夜蝴蝶似的采花,等一个大花环戴在她头上的时候,夕阳粉红了,天色略微暗了下来。 秦苍笑微微地用手梳着她的发,在她脸上啄了一口说道:“这湖落日的时候最美,卿别闹了,好好看看!” 他说完往远远的湖水里投了几颗石子,顿时,扑噜噜的,一下子飞出成百上千的白色水鸟,夏心夜“呀”了一声,惊喜道:“这么多水鸟啊!” “用草原的话说,落日湖没这些水鸟,就没有了灵魂。心夜,漂亮吧!” 此时的碧波像是出嫁的少女披上娇羞绚丽的嫁衣,百鸟不断地蹁跹飞浇,宛若跳动的和谐起伏的音符。 秦苍道:“喜欢吗?” 夏心夜点头,秦苍从后面搂住她,柔声道,“那宝贝儿该怎么打赏一下你相公?” 夏心夜甚至乖巧娴熟地吻上他,秦苍搂抱着她,很快反客为主,开始攻城夺池。将披风往草地上一铺,便把夏心夜按在上面。 “王爷!”夏心夜紧张地抓着他的衣服,连忙道,“别……” 秦苍戏谑道,“别什么,为什么别?”话说着,他的唇梢眼角都是笑,深邃的面容在霞光中如同一只美轮美奂的狐妖。 夏心夜哀求道,“别,被人看到……” 秦苍俯身一顿热吻,一边消除夏心夜小小的抵抗一边解衣道,“我早就下令了,看谁敢来!” 夏心夜的小心肝还是怦怦地跳,抓着衣服道,“不要,万一……” 秦苍拿开她的手道,“哪儿来的万一,至少今天,这个傍晚,整个落日湖的天地,都是属于我们的!” 夏心夜的脸一下子变成了斜阳的色彩,秦苍笑着俯身亲吻,柔声道:“死丫头,还不给你家相公宽衣!” 两个人正是恩爱情浓纠缠不休的时候,夏心夜一个转眸,看见一条青底白花的蛇正从草丛里游移过来,当下“啊”一声惊叫,惊坐起死死抱住秦苍道,“蛇啊,有蛇!” 秦苍的手比眼快,当下把那扫兴的东西一拎一甩扔进远远的芦苇丛,但是剩下的时间不再是消受美人恩,而是安抚美人魂了。待夏心夜惊魂稍定,秦苍想继续未竟的大业,夏心夜却是死活都不肯了。 秦苍切齿,凶狠地对她道,“你等着!看晚上我怎么收拾你!” 夏心夜摇着他的胳膊柔声道:“相公!” 秦苍道,“别想我轻饶你!” 夏心夜窝在他身侧,低着头,可怜兮兮认输的小模样,秦苍斜了她一眼,“哼”了一声。 斜阳渐淡,暮色渐浓。一轮明月升起,将柔光洒向人间。秦苍从马上解下一些奇形怪状的小瓶瓶,还有一把带鞘的圆月刀。 夏心夜道,“你要做什么?” 秦苍意味深长地坏笑,“寻木柴,待会儿打两只雁,你相公我,给你烤野雁吃。” 夏心夜“啊”了一声,小心道:“我们,不回去用饭吗?” 秦苍道,“对,不回去,今晚就在这儿过夜了!”他说完走了几步,回头冷笑地嘱咐,“你给我在这儿好好呆着,别等我回来找不见人了!你认不得路,当心草原上有狼!” 等秦苍寻了柴回来,夏心夜果然还在那里好好呆着,抱着大花环,望着月亮,孤零零地好不可怜。她见了秦苍,三步作两步地奔过来,抓着他的衣衫道,“怎么去这么久啊?” 秦苍柔声道,“等急了?” 夏心夜点头道:“王爷,我们回去吧,有蚊子!” 秦苍道:“那边有避蚊的药你怎么不用。” 夏心夜“哦”了一声没说话,秦苍走过去很快生了火,夏心夜依偎在他臂弯,很快觉得安全温暖,弯着唇便笑了。 秦苍摆着着变弓箭望着天,不多时远远的有大雁飞来,秦苍道,“看为夫给你一下子射下两只!” 夏心道道:“还远呢吧!” 秦苍搭弓,等雁群飞过的时候,侧首悄悄问夏心夜道:“你说这一箭能射下几只?” 头上是人字型雁阵,夏心夜望着天道,“一只吧。” 秦苍的一箭出去,却是歪歪斜斜地斜逸进芦苇丛里,如此失了准头,夏心夜“噗嗤”就笑了。 秦苍笑睨她一眼道:“傻丫头,逗着你玩玩,哄你开心呢,别真以为你相公便这么不中用了。” 说完拉弓射箭,一箭双雁,雁阵顿时慌乱地鸣叫着,雁阵乱了。 秦苍去湖边剥洗了雁,回来放在火上烤,洒上各种调料,对夏心夜道,“为夫也给你做一顿饭,看看口味比你的如何。” 那夜的晚餐外焦里嫩,很美味。回去的时候千里月夜,耳边风声呼啸,远远地能听见狼嗥。秦苍策马草原,对怀里的夏心夜道,“我一生踏破大周河山,唯独这里不曾尽情驰骋。而今,如愿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呼吸的蒸气在夏心夜的头上冒着,他仿佛是,少年般的慷慨豪迈。 就是徵和三年的冬天,腊月二十,下雪了。夏心夜出身南国,畏寒,但是又爱慕雪的晶莹洁白,多赏了一会儿梅花。偏巧下午的时候,秦洗墨打发人送来两筐青枝绿叶的蜜桔,特别清甜可口,夏心夜不觉多剥了几个,可就是在黄昏日暮的时候,肚子就绞痛起来。 疼得脸色发白在床上直打滚。下人不敢隐瞒,慌忙找来秦苍,秦苍面色苍白地急慌慌闯进来,一看疼成那样子,大发脾气! 当即就把服侍的妈妈婆子,厨房的当值,齐齐叫来审问。众人都知道他宠爱夏心夜胜过自己的命,皆是吓得七魂少了六魄,直叫饶命。秦苍就欲叫人拖出去打,有人哭叫着,说王妃吃了皇上送来的桔子。 秦苍一下子如同掉进冰窖里,被冻封扼杀了呼吸,一时怔怔地说不出话来,夏心夜忍着疼拉着他的手道:“王爷别担心,没有吃错东西,不关他们的事,也不关皇上的事……” 秦苍对她吼道:“那是关谁的事啊,啊?” 夏心夜抵着小腹,疼得冷汗直冒,软着声音解释,“我,怎么会认不出有没有毒?桔子,我也分与别人吃了。” 秦苍面色稍缓,看她疼得厉害,忙上前扶住,用帕子擦着她额上的汗道,“那这到底是怎么了?”说着扭头大喝道,“太医还不来!再去催!” 太医一下子来了五个!不多时秦洗墨也匆匆赶来,吓得面色煞白。 五个太医询问了半晌,一致得出结论,王妃要来葵水了。 秦苍夫妇皆惊喜,秦洗墨在一旁松了口气擦汗。因为夏心夜身中寒毒,未曾来过葵水,也就不能生育。如此一来,说明寒毒即将散尽,那么秦苍的独阳散,怕也就是全部消解了。 果然,第二天一大早,夏心夜,见红了。 徵和五年春,三月二十八,秦苍从外面回来,却见夏心夜一脸笑容甜美,竟是比阳春的日光还要明媚几分。 那天她穿了件绣花的家常袍子,却实在是美得让秦苍炫目。秦苍搂在怀里柔声道:“卿有什么事这么高兴啊?” 夏心夜言道:“我在王爷身边何时不高兴了,便是王爷训我,我也是高高兴兴的不是。” 秦苍笑骂道:“胡说,何时便训过卿了。” 夏心夜抱着他的脖子道:“真有好事告诉王爷。”说完咬着他耳朵耳语了几句。 秦苍抱着她一下子手足无措,语无伦次道,“真,当真的?” 夏心夜笑得幸福而娇羞,秦苍一把横抱着她往房里走,“有孩子啦!我要当爹啦!卿给我当心着,去床上躺着!” 就是当夜,秦苍搂着夏心夜抚着她尚平坦的小腹道,“心夜,我们离开王府吧。” 夏心夜怔了一下,秦苍道:“这些年,我把我一生最想做的事都做得差不多了,墨儿也大了,年满二十了,我再这么霸着,怕是,会殃及子孙。” 夏心夜默然。秦苍道,“我的孩子,自然会个个优秀。我该给他们提供更广阔的天地,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别将来走了我的老路,为了皇权,去流血斗争。” 夫妻俩心有戚戚,握紧了手相偎在一起,秦苍幸福而满足地,搂着妻子叹了口气。 徵和五年四月初一,一大早卫襄陪着王爷和王妃出门,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王府的人前一天都领了笔极为优厚的赏赐,安平王旗下的产业也一夕变卖,分散至黑甲军的手中,各地的奏折照例送来,安平王平日的办公桌上只留下他给皇帝的书信,内容极其的简单,三个字,我走了。 后人评价安平王秦苍,说他少时争战天下,功高盖主,及至身中独阳散,性暴戾,后于乙酉齐王政变中勤王有功,辅佐徵和帝,纳北狼,政治清明,功成身退,为徵和盛世之始。 第七十三章 番外之 此情 下午的阳光柔软,而又清透透的,秦苍和夏心夜在他们的小花园里晒太阳,一边说着话,一边做着活儿。 夏心夜在缝小衣服,秦苍在做玩具。他在做一对脖子可以摇晃的不倒翁,把那两个小人儿雕得都是脸如满月,笑眉笑眼,几乎一模一样。 他掸落木屑放在夏心夜面前让她看,夏心夜放下针线,捧着憨态可掬的不倒翁,一下子便笑了。 秦苍起身为她揉揉肩,夏心夜靠着藤椅回头说,“我不累,相公。” 秦苍照旧殷勤地揉,夏心夜于是安心闭着眼享受。 孕妇容易累,而且很贪睡。夏心夜被揉着揉着,便有几分懒洋洋的,秦苍遂抱着她进房间,俯在她已然隆起的小腹上,柔声笑着说:“爹的小宝贝儿,你娘亲又犯困了,你要乖啊,让她好好再睡一会儿。” 夏心夜笑道:“他现在还不会不乖呢!” 秦苍为她盖上被子,俯身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言笑道:“他什么时候也不敢不乖,敢不乖看我不揍他!” 夫妻俩便笑着,夏心夜也只是懒,而不是很困,遂卧在床上看着秦苍继续做手工活。秦苍将不倒翁从脖子处锯断,然后用一把小钻子,摒心静气一丝不苟地开始装弹簧,夏心夜笑望着他,只见阳光里他长眉微拧,面容深刻的样子,实在英俊可爱极了。 那一刻她便痴了。心里很欢乐,很爱慕。 秦苍装置好,用手一拨,不倒翁的脖子便欢快地左右摇晃。秦苍像个孩子似的拿过去给夏心夜献宝,嘴里喊着,“奶奶好,给奶奶请安了!” 夏心夜忍俊不禁,两个人摆弄着玩具,着实玩笑了一会儿。秦苍提笔,和夏心夜商量着,用朱漆在不倒翁上作画上色,不知不觉暮色将至,陆健青抱着三岁大的儿子陆明,和妻子许晓云一起来了。 三年前陆健青便重回了扬州竹林定居,传承师父的衣钵。秦苍对夏心夜肚子里的孩子很是紧张,自然也是来投奔这个冠绝天下的大名医,遂在扬州竹林山下,买了个大宅子,和陆健青做起了邻居。 许晓云是个典型的蜀川女子,妩媚而大方,一笑漩起两个笑涡,像装了蜜酒,甜得让人发醉。她与夏心夜同岁,是蜀川许家的独女,从小受父兄影响,最喜欢耍花拳绣腿,从十三岁开始,跟陆见青在一起已经十多年了,也已经颇通药理,自从秦苍他们来了,她不但常和陆健青一起过来看脉,还经常自己带着孩子跑过来亲授经验。那三岁的陆明,更是嘴甜,一见面就姑姑姑父地喊,毫不认生地认秦苍抱。 大人们寒暄,陆明便看上了桌上的不倒翁,那一对儿身子前后摇,脖子左右摆的小玩具着实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直到大家用饭的时候,他还是在怀里抱着。 陆健青道,“你都多大了,还爱玩这个,那是姑父给你姑姑肚子里的小弟弟做的,你当哥哥的,怎么就先霸上了。” 陆明搂着不倒翁道,“我先玩一会儿,等小弟弟出生我就还给他玩。” 大人都笑,临别时陆明抱着不倒翁,颇多留恋不舍之意,秦苍遂笑道,“明儿喜欢就拿回去玩吧,我回头再做。” 陆健青道,“别宠着他,他都开始读书了,还贪玩。”说完便从陆明怀里拿了不倒翁出来,陆明不想松手,终归是拗不过父亲,看着心爱的玩具离了自己的怀,当下瘪着嘴便要哭了。 陆健青厉目瞪了孩子一眼,吓得陆明哭未发而声止,秦苍道:“你这是干什么,看把明儿委屈的。”说着把陆明抱在自己怀里,把不倒翁塞给他,哄道:“明儿拿着吧,是姑父送的,你爹爹不怪你的。” 陆明抱着不倒翁胆怯地望着陆健青,陆健青道:“就那么拿上了,也不知道谢谢姑父。” 陆明破涕为笑窝在秦苍颈窝说谢谢,这边许晓云和夏心夜走过来,见此情形,许晓云狐疑道:“怎么了?” 陆健青道:“你儿子抢玩具,我不准他要他就哭。” 许晓云却开始连珠炮:“那还不是因为你这个当爹的不好!整天只顾着自己忙,儿子从小到大,你给他做过一个玩具吗,别说是不倒翁,便是一个痒痒挠你也没做过!整天这出诊那出诊,就买回过一个拨浪鼓!孩子刚满三岁,你就逼着他读书认药,今天呵斥明天打骂的,我看你对哪个病人,都比对我们娘俩好!” 秦苍夫妇于是在一旁笑,陆健青无奈的道:“好了好了,你又来了。” 许晓云从秦苍怀里接过孩子,陆健青伸手叫道:“明儿,来,爹爹抱着,你娘沉。” 陆明一扭头躲过去,竟是不理陆健青了。众人都笑,陆健青拍了下儿子的头对许晓云道,“你还说他不欠收拾!” 陆健青一家三口踏月回去,秦苍夫妇连带送,连带散步。他们回来的时候,月洒清辉,林下清风袭人。秦苍牵着夏心夜的手,揽着她的腰,两个人慢慢悠悠地走着,秦苍道,“你师兄对谁都挺温和的,怎么管教明儿便那么严厉,才三岁就逼着背书。” 夏心夜道:“我和依儿都是三岁背书的,师兄七岁入师,总觉得自己晚了。” 秦苍道:“可他们两口子,一个管着,一个纵着,还不弄得孩子无所适从的,你师兄又怕你嫂子。” 两个人遂笑。秦苍抚着她的脸道,“我们先说好了,将来管孩子,得听我的。” 夏心夜不依道,“为什么要听你的!” 秦苍道:“没听说严父慈母吗,孩子就是得听爹的,爹能虎下脸教训,有的怕,才有规矩。” 夏心夜“哼”了一声道:“看你宠明儿,就知道你将来不知道怎么宠孩子!” 秦苍遂笑了,捏着夏心夜的小脸道:“我宠你就和我争,这家里谁才是一家之主啊,我不做王爷,卿就反了天了不成。” 夏心夜倚着他的肩膀,望着满天清亮的星星道,“我不管,哪有当娘的不亲自教孩子的!” 秦苍笑语道:“好,给你教。他们要是不听话了,来找为夫来,为夫绝不会袖手旁观,一定替你教训他们的,好不好?” 夏心夜点头道:“嗯,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两个人正说笑着,突然一头小鹿冒冒失失地闯到竹径里来,见了人,停住步子,几分胆怯的,用极其清澈明亮的眼神望着他们。 秦苍夫妇停步,手拉着手,笑望着小鹿。 两人一鹿,在那个静美的月夜里对望着,各自怀着纯净的善意,眼神温柔如水。 小鹿一步三停地,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向前走,夏心夜笑着,等着小鹿慢慢蹭过来,仰起头。 夏心夜抱着小鹿的脖子,抚着它的毛发,小鹿温驯地伸头在她脸边嗅了嗅,露出几分欢欣亲昵之态。 竹林里有鹿,因为远近求医的人都知道这是陆健青放养,没人猎杀,故而鹿已不怕人,还偶有亲近。秦苍毕竟觉得新奇,在一旁试着伸手去摸小鹿,小鹿却战栗着往后躲。 秦苍纳闷得缩回了手,夏心夜抱着小鹿安抚半晌,小鹿才把眼神望向秦苍。秦苍正想试着去摸摸它,远处传来了呦呦的鹿鸣,小鹿一听,顿时引颈鸣叫,撒欢地向声音处跑去,渐远之时,还停步回望了他们一眼。 夏心夜朝它挥挥手,看着小鹿消失在夜色之中。秦苍从后面抱住她,席地而坐,把夏心夜抱在怀里,享林下之清风,山间之明月。 秦苍不知道在想着什么,便兴味深浓地笑了。夏心夜便问道:“相公你笑什么?” 看着怀里小娇妻狐疑的眼神,秦苍笑着道,“我是在想,扬州竹林里的那头小鹿,这辈子终究是我的了,我一想着,便忍不住得意,忍不住想笑出来。” 秦苍说完吻了她的脸,望着她清亮的眼说道:“青梅竹马又怎样,有了婚约又怎样,他再怎么疼你爱你也只能做兄妹了,你最终是我的妻,要给我生孩子,陪我过一辈子,你所有的柔情蜜意善解人意,都是属于我的,沾不上他一丝一毫。你说我这想起来,怎么能不笑,嗯?” 夏心夜道:“师兄与嫂子也很恩爱,没人妒忌你。” 秦苍道:“哼,他妒忌也是白妒忌。他们哪有咱们俩来得恩爱,你以为他便忘得了你吗,给他的孩子取名叫陆明,鹿鸣是什么,便是呦呦,他以为我不知道。” 夏心夜道:“相公!” 秦苍坏笑道:“你那嫂子那么娇悍,你却柔得跟水似的,要我是他,也会越发怀念他的呦呦的!” 夏心夜娇嗔地捶了他一拳,两个人玩笑了半晌,末了秦苍搂着她,握着她的小拳头,望着深邃的星空道,“世间事谁又能说得清楚呢?你生于斯长于斯,可曾会想过便是陪在另一个男人身边;我生于世家长于庙堂,又何曾想过与一个女子这般清风明月。如此想来命运的错乱坎坷,走下去,还是会被成全圆满的。” 夏心夜握着他的手,贴在他的怀里,目光特别满足而柔软地望着他,说道:“能得遇相公,前面的坎坷都不算什么。” 秦苍吻着她的脸颊,在她耳边细细地笑语道,“我也是。不算什么。” 十月怀胎,在徵和五年腊月十六,太阳刚冒出的时候,夏心夜诞下一个六斤八两的健康男孩,唤名熙宁。 那孩子五官眉目与秦苍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哭声极其响亮,手脚孔武有力。秦苍抱着那孩子的一瞬间,泪下,手脚都有些发抖。 熙宁一岁四个月大。阳春三月,江南草长莺飞。秦苍放任熙宁在草地上跑,那小家伙精力旺盛,跌倒了爬起来,偶尔扑入人怀,玩得不亦乐乎。 夫妇俩在草地上和他追逐逗闹,直到小家伙累了,秦苍把他抱在怀里,一家三口在山间晨光里慢慢悠悠地走,路旁盛开的一丛野兰,一下子吸引住了夏心夜的目光,她不觉地放慢了脚步。 突然就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刚失去母亲,特别依赖师兄,每每跟着他一同出诊。那次路远,她实在累了,陆健青遂背着她走,满山斜阳,她指着路边的野兰道,“师兄,兰花!” 于是陆健青放下她,去为她采来,她放在鼻下闻,笑得,很是有那么一点,女孩子的娇羞甜美。 陆健青笑着在她头上插了一朵,继续背着她走,直到看到家里的炊烟,才放下她来。而她,则拔下头上的花,安静地拿在手里。他们相视而笑,内心却都有一种很隐秘的欢乐。 那时他们都以为,会一直那样子厮守相爱下去,理所当然,天经地义,而今却只剩下追忆。 秦苍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心有意会,抱着熙宁采了五六朵兰花来,笑着在她鼻子尖上晃。 夏心夜一笑,拿过花来,熙宁也伸手抓着要,秦苍递他一枝,他却是故意地扔在地下,伸手再去夏心夜手里抓。 夏心夜弯腰捡起来递张他,他拿了,又扔下,嘴里兴高采烈地发出嗨嗨的笑声。 秦苍道:“你自己去捡!” 说完放下他,熙宁仰头望母亲手里的花,秦苍道,“捡你自己的。” 熙宁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朵,然后扔了,再捡,如此玩耍,乐此不疲。秦苍没脾气地一把抱起自己儿子,快步走了几步,说道,“这有什么好玩的,男孩子弄花干什么,咱不玩那个!” 熙宁抱着父亲的脖子,脆生生很是清晰地喊了声“爹”,秦苍听见这一声爹,顿时乐得嘴一咧,忙不迭地对着儿子“哎”了一声,猛地亲了一口,然后高高地举到半空中,惹得熙宁咯咯地笑。 明亮的晨曦晃眼,空气如流,夏心夜手里拿着兰花,笑看着面前的丈夫和孩子,直觉得兰香依旧,但她的甜蜜已更深浓。 秦苍天生不是一个能老死林泉的人物,他闲散着陪妻弄子一年半,心里痒痒,遂生壮游经商之心,便与卫襄商量着探探路摸摸行情。那时卫襄已成家六年,有一子一女,与秦苍比邻而居,两个人一拍即合,遂与家里商量,以半年为期,出门去。 他上通官府,下通江湖,远通北狼,第一次贩卖茶与丝绸到北狼去,就很是赚了一笔。回来时正是金秋日暮,漫山桂花香,他下马正欲往家里走,便听见一声很稚嫩的声音道,“娘!” 秦苍一回头,他的宝贝儿子熙宁正牵着夏心夜的手,一手指着他唤娘亲。秦苍松了马缰绳走过去抱起熙宁,一边趁着熙宁背着身,搂过夏心夜偷吻了一口。 熙宁好奇地揪弄着父亲的衣服,听从吩咐唤爹爹,父子俩顿时形影不离地亲昵,秦苍不忘见缝插针和夏心夜笑语着,问东问西。 得知孟小显夫妇正在竹林安胎,他们接连流掉了三个孩子,这次再不敢大意了,已经住了一个月了。 于是晚上秦苍和卫襄去了竹林里,兄弟相聚,聊到夜深才回来。熙宁睡得香了,夏心夜还在灯下等他。 秦苍迫不及待和夏心夜温存了半晌,下人为他准备了热水,他舒舒服服泡了个澡,裹着袍子躺在床上,搂着夏心夜浓吻亲热,两个人正准备宽衣解带两情缱绻之时,小熙宁哼哼唧唧的醒了。 夏心夜忙起身抱过来把尿喂奶,熙宁吃饱了,瞪着亮晶晶的眼睛,开始和秦苍亲昵,缠着秦苍,非要窝在他怀里睡。 秦苍温柔的哄着儿子,本想着儿子睡着了他振奋精神宠幸妻子,无奈路远奔波,回家兄弟聚首,他实在困了累了,竟是和儿子一起睡着了。 秦苍在家里住了一个多月,于是迎来了他们的第二个儿子。这个孩子夏心夜反应特别剧烈,吐得一塌糊涂,与第一胎大为不同,于是秦苍认为一定是女儿,精心呵护十个月,欢呼雀跃地等待,结果,又是儿子,取名熙安。 孟小显的女儿大他们家孩子三个月,这两家的父亲,好像各自喜欢上了对方的孩子。 几年下来,卫襄为他打点的生意越来越大,秦苍渐富有,渐有影响,他置办了一座豪华的大宅子,迎来了他的第三个儿子,熙清。 秦苍盼女儿盼得心焦眼狂,可是令他失望的是,第四胎,还是儿子,熙泰。 儿子们一个个挺秀超拔,但毕竟缺女不成好,秦苍盼星星盼月亮想要一个像夏心夜般温柔明慧通透可人的女儿。他不爱闲居,在熙泰一岁半的时候,带着妻子孩子和五六个得力的下人踏上行程,一路走走停停,游览大好风光,吃美食赏民俗,一路走了大半年,才来到了北狼草原,落日湖畔。 那时草原风景最美的时刻,他们心情愉悦地住了一个月,就是在这里,有了他们的第五个孩子。 秦苍怕有失望,干脆不抱希望,抚着夏心夜的肚子只是儿子儿子地叫,他们回去照旧走走停停,行至泰安的时候,夏心夜临进产期,秦苍找了个宅子住下,结果迎来了他梦寐以求的女儿,熙静。 秦苍自是欣喜若狂,把那孩子视为掌上明珠心肝宝贝,他认为江南的女子温婉,遂在熙静百天后,举家南迁,回到扬州。 谁知熙静从小爱动,爱慕刀剑武功,性情又甚是活泼慧黠,实在是令秦苍头疼。他把管四个儿子的心一起用在这一个女儿身上,不想却是收效甚微。 四个男孩儿知道,爹爹最疼妹妹,但是训妹妹最多,打妹妹最狠。秦苍还和夏心夜吵架,说她不能管好女儿。 但是无论如何,他想要的,一个像夏心夜般温柔明慧通透可人的女儿,是得不到了。那次他训斥年仅七岁的熙静道,“你再这么闹,当心我将来把你嫁到北狼草原去,被人用鞭子打!” 熙静亮着眼睛一脸向往,拉着他的手欢羡道,“爹爹爹爹!我们何时到草原去啊!我好想到草原上去,哥哥们说那里可以尽情地射箭骑马,舞大刀!” 秦苍气结。 后来秦苍头白了,子女们一个个都俊美优异。熙宁最像他,文治武功名冠江南,被钦点为状元;熙安则是接掌了生意走南闯北;熙清温润君子,最崇拜舅舅,和陆健青钻研医道;熙泰勇敢果断,从小爱兵法围棋,喜欢行军打仗。熙静,真的跑到了大漠草原,还勾住了北狼郡王世子的心,一路追到了烟雨江南来。 那一天,秦苍和夏心夜挽着手并肩在藤椅上晒太阳,阳光如盛放的桅子花般明亮璀璨,秦苍细看着夏心夜眼角的皱纹,轻声笑道,“卿老了。” 夏心夜的笑容还依旧温婉如初,她看着秦苍斑白的头发说,“相公也老了。” 两个人于是呵呵笑着,秦苍望着遥远的碧空,对夏心夜道:“我这一生,并不是因为死里逃生帝王将相而圆满,也不是因为富甲一方儿女双全而圆满……”秦苍说着便笑了,他依旧英俊,依旧柔情蜜意深情款款地凑过去,轻声在夏心夜耳边说,好像最私密亲昵的悄悄话,生怕被别人听到似的。 “我的圆满,都是因为你,能遇到你,并拥有了你,这是世间多么圆满的一件事。”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