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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小雀] 君无愁 楔子 这是一个很恐怖很恐怖的时代。 到底有多恐怖呢? 国家强盛到小邻邦中番邦大乱七八糟邦都不敢「进犯」,只敢每年找个良辰吉日「进贡」一些金矿、锦缎、人参貂皮乌拉草之类的玩意儿给京城的皇帝老儿,希望他老人家有事没事别勤劳,突然间兴起什么「东征西讨南捉北打」的念头。 害无聊到极点的皇帝根本找不到机会和藉口出去打打架,活动筋骨。 很恐怖吧? 最恐怖还在後面,由於全国百姓丰衣足食,安和乐利,国库的黄金堆到每次都要外面看守的人硬推上门才关得住,不至於滚出来…… 有多恐怖?「架」恐怖! 就连稻米也年年丰收,各省各城都得忙著加盖仓储才有法子堆积这些米粮。 更加悲惨的是,外邦人士总是来京城说要朝圣、取经,其实每次都被这儿的繁华热闹搞得晕头转向,一个个来了就不想回去,所以街上不时可以看到眼睛绿绿的、蓝蓝的,要不就是全身黑黑的番邦人氏。 由於这是在中国历史上相当罕见的国富民安、天下太平的朝代,所以在这个悲惨的、恐怖的、人人都吃太饱喝太足显得太无聊的年代里,自然就有人想要生出些事来玩玩,否则日子岂不是太清闲了吗? 其中定北侯、镇南侯、逍遥侯三人就因为太无聊,所以被陷害娶了亲亲娘子。 京城相当闻名的三虎公子——三位二十八年华同属虎的英俊男儿,也在求爷爷告奶奶、惊天动地的努力不懈下,终於各自娶回心爱的娘子,一偿多年来想成亲的宿愿。 而在歌舞升平到日子过得极度无聊的皇宫之中,也有一位玉面潇洒美男子,开始不甘寂寞了起来…… 第一章 皇宫中的日子,基本上是很无聊的。 乐乐在进宫之前,总以为皇宫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每个人的脸上必定是庄重威严。在里头若不是被头头宫女们欺负,就是会给皇族们虐待,包括三更就得起床干活儿,吃饭总是捡人家不要的、最最难吃的窝窝头和乾粟饭来吃,而且只要服侍的主子一有个不高兴,立刻就会被滴烛油、抽鞭子、坐老虎凳…… 这是她在十六岁进宫的这一年,小脑袋瓜里装满的一切恐怖印象。 如果不是娘病了,爹又跟二娘跑了,家里米缸只剩下五颗米、一颗地瓜和一小块盐巴,她也用不著在宫里选侍女的时候自愿跑到县衙里报名。 虽然知道一进宫可能有去无回,为了那十两银子的卖身钱,她还是咬牙忍了,而且县衙的人还跟她说,若是进宫得到主子的喜爱,说不定每个月的月例攒一攒还可以托人带出来给娘呢! 冲著这一点,她说什么也要去。 不过乐乐还是在进宫的第一天就发生了状况—— 「葛小霜。」 「有!」 「杜小云。」 「有!」 「杞乐乐。」 「……呜呜呜。」 念名单的劳公公愣了一下,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杞乐乐!」 「……呜呜呜……」 午后的後宫门突然吹起了一阵阴森森的冷风,副首领太监劳公公情不自禁打了个冷颤,怯怯地举目四顾。 宫女们个个低著头娇羞不已,一点儿异常的动静也无。 但见杨柳处处、流水淙淙,让明明是炎热的天候,在这儿也变得格外阴凉。 劳公公吞了口口水,突然觉得这阵风吹得有点诡异。 听说……听说这个「德蘅小苑」在前朝并不是个宫女训练休息所,而是专门关一些不听话犯了错的宫女的地方。听说啊,以前曾有几个宫女想不开,在这儿上吊自尽了。 今年九十几岁的老醉鬼许公公就信誓旦旦的说,当年每逢阴凉的时节,他在这儿偷懒打瞌睡时都还会听到一阵「呜呜呜」的凄厉哭声…… 劳公公一想到这儿,鸡皮疙瘩爬满全身。「该……该不会是真的吧?」 可怜他熬了四十几年好不容易当上副首领太监,千万千万不能在这个当头撞了鬼、中了邪呀! 「这个……那个……」他清了清喉咙,勉强控制两腿别不争气的打摆子,思忖著该怎么草草把各宫宫女的差事儿给处理掉,好赶紧回去烧个香拜个佛保佑平安哪! 「呜呜呜……」这次的哭声不再是飘飘怱怱的,反而有明显增大的趋势,这下子所有的人都听见了,不过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抛向背後—— 照高矮胖瘦的顺序排列下去,在最最後面最不起眼的角落处,有一个瘦小的身影,肩头不断抽搐颤动,可是那越来越大的哭声就是从这儿冒出来的。 原来是人哭,不是鬼哭! 劳公公悬在半空中的一颗心放了下来,又好气又好笑地道:「後面後面那个……对,就是你,在哭的那个,抬起头来。」 小小身影怯怯地抬起头来,清秀的小脸上满是鼻涕眼泪,还一边吸气一边问道:「我……吗?」 「就是你。」劳公公排开人群,来到她面前左盯右瞧。 还好,虽然人是小了点瘦了点苍白了点,不过起码不是个鬼,而且看起来白白净净挺伶俐的…… 「你叫什么名字?」他温和地问。 乐乐胆怯地退後了一步,擦了一把眼泪,惧怕地望著他,「我……叫乐乐。」 劳公公眉毛往上一挑,「耶?你就是杞乐乐?」 她发著抖点了点头。 劳公公忍不住一击掌,「哎呀,这就是了。」 「我……我做错了什么事吗?」她大惊失色,漆黑滚圆的大眼睛眨呀眨。 「不是的,」劳公公看她大眼睛一眨,眼泪又要滚下来的模样,连忙挥著手道:「我是明白了,原来你就是杞乐乐,才会一连叫到你的名字就哭声不停。」 「……对不起。」乐乐很惭愧的低下头。 她也不是故意哭,就是忍不住哭……从小到大就是这样,只要一害怕还是一急,泪珠儿就不争气的滴滴答答掉下来,爹骂了几百次说她是倒楣鬼、赔钱货,家里都给她哭穷了,可是……可是她自己也忍不住哇,只要心头一酸,眼眶就热了。 真的是她把家里给哭坏了的吗? 一想到过去,乐乐的眼泪又夺眶而出,索性哇地放声大哭了起来。 哇……她进了宫了,再也出不去了,要在这儿被虐待一辈子了……哇…… 她突如其来的哭声惊天动地,劳公公差点没被吓死,手忙脚乱地掏出手绢儿来,拚命想要止住她的哭声。 「这这这……嗳,别哭哇,等会儿给主子们听见可怎么办呢?还有,待会儿各宫就要过来带人了,你这样子净哭怎么行呢?给人家听见可不得了哇!」 尤其消息要传到皇上那儿去了,还以为他们这些太监头头们虐待菜鸟,到时候他们可就百口莫辩了。 乐乐听见他这么一说,吓得不停眨眼睛,「给主子听见……就很惨吗?」 劳公公拚命点头,「很惨,非常惨。」 宫里头是很讲究劳工权益的,尤其是皇上皇后和太子公主,对奴才们的福利重视得很,上次就是飞霞宫苏娘娘的贴身侍女毒打一个小宫女,结果恰好被太子爷看到,当场就被撵出宫外,终生不得再进宫。 宫中的差事又安稳又和乐,可是份肥缺呢,有多少人抢破了脑袋都进不来,那名狐假虎威的侍女又是被撵出去的,铁定会给左邻右舍指指点点到头都抬不起来的。 乐乐打了个寒颤,眼底闪过一抹深深的恐惧,「那……就糟了。」 「的确很糟。」劳公公捏了一把冷汗。他才刚刚当上副首领太监,可不能就这样胡里胡涂被撵出宫外呀! 乐乐吓得小脸发白,拚命咬住下唇,努力摇著头道:「我不哭……不哭了。」 她还是第一天进宫,万一让主子一怒之下就给砍了,那该怎么办?甭说要揽钱托人带出去给娘了,恐怕是得托人把这颗脑袋带回去给娘,都还没有人敢帮忙呢! 所以不能哭,打死都下能哭,要不然下抄… 她又打了个冷颤。 「很好,这才是乖孩子。」劳公公拿著名册,满意地道:「你想到哪一个宫去当差呢?」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脑子里一团浆糊。 只要主子不太凶,打起人来不会太疼,不会动不动就饿她十顿八顿的,那就好了。 看她乖巧可人的模样,劳公公心底忍不住升起一抹疼爱的温情,如果当年他没有净身入宫来,恐怕女儿也有这么大了吧。 「乐乐,你……会绣花吗?」他问。 「一点点。」她很是惭愧地道:「绣得不太好。」 「那识得字吗?」 她心虚地吞吞口水,「公公,对不住,我……西瓜大的字识不了一担。」 「会不会弹琴啊?」 她吓了一跳,拚命摇头,「不不不,我不懂什么谈情说爱的……我娘说那是羞死人的事儿,不能谈的。」 「噗!」劳公公呛到。 「公公……我会干粗活儿,什么样的粗活儿都会的,烧饭洗衣服劈柴种田养小鸡……我统统会。」她终於想到自己会做的事了,兴匆匆地道。 劳公公差点笑出来,真是个老实头,无论哪个进宫来的宫女,为了要抢轻松的差事儿干,都把自己说得十八般武艺样样会,就是希望能够分到细活儿,谁也不希望去做粗重的苦差事。 只有她这个丫头,竟然还拚命想要揽这些粗活儿做,真不知道她是老实还是笨。 「唉,看这模样儿,把你分配到其他宫里恐怕只是害了你,你怎么斗得过那些争奇斗妍,跟斗鸡没两样的宫女呢?」他沉吟,「各宫的娘娘们虽说不至於太刁难奴才,可也都不是什么好伺候的……正好,奏琴公王那儿缺了一个丫头,你就到琴悦宫去伺候吧!」 「公、公主?」乐乐吓退了两步,整个背脊几乎贴在墙角,「我……我不成的,我笨手笨脚的怎么能服侍金枝玉叶的公主呢?肯定会搞砸的,要不公公,我到厨房去帮手好吗?我会烧柴火煮饭……」 「御膳房里统统是御厨们的天下,你去那儿只怕连烧柴火的资格也构不上,还是到琴悦宫去吧,奏琴公主是个性情温厚的好主子,不会亏待你的。」 「可是……」是个公主呢,她生平见过最大的大人物也不过就是县衙里头的王捕头,现在一下子要到公主身边当差…… 她困难地吞咽著口水,突然觉得一阵头昏眼花。 「就这么决定了。」劳公公自认为做了一件大善事,笑得合不拢嘴就踱步离开,继续指派其他人做其他的差事了。 服侍一个公主……服侍一个公主…… 乐乐又想哭了。 ····················· 皇宫里的日子真的非常非常的安稳,非常非常的乎顺,但是也非常非常的无聊。 总之,跟她当初所想像的完全都不一样…… 什么会被毒打啦,抽鞭子啦,滴蜡油啦,挟夹棍啦,饿肚子啦,统统都是自己吓自己。 其中乐乐最感谢的是,每餐除了白米饭和青菜之外,竟然都还有一颗大卤蛋可以吃呢! 每当她捧著粗瓷大碗,看著上头高高的饭菜和大卤蛋时,她就忍不住打从心底由衷地感恩起老天爷的厚眷。 皇宫是个好地方,尤其每个月还可以领一两银子的月俸,更让她认定这里绝对是人间天堂。 而眼看著韶光似流萤,咻地一下子两个月就过去了,时序从夏季进入凉爽的初秋,乐乐也安安稳稳的在琴悦宫里干了两个月的活儿了。 在琴悦宫里两个月来,乐乐才发现原来世上也有这么善良好心的主子,这么轻松快活的日子。 公公真的没骗她,奏琴公主对待奴才们好的不得了,尤其对她这个初进宫的小宫女,更是呵护备至,有点心吃也不忘问她要不要尝尝,还主动教她读书识字。 公主说,女孩儿不识字很吃亏的,所以琴悦宫里的每个宫女都要学著读书习字。 而事实证明乐乐除了爱哭的本事一流之外,习文学字的本事也最厉害,几乎不到两个月就认得了一本《三字经》和《百家文》的字。 偶尔还学著看看奏琴公主常常翻看的诗集,摇头晃脑地跟著念几句「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她的爱哭还是改不了,只要奏琴公主一对她好,她的眼泪就掉个不停,怎么也锁不祝 下辈子她乾脆出生当颗西瓜算了,反正随手一掐就是这么滴滴答答的。 「乐乐,乐乐?」温柔和蔼的奏琴公主翩翩然走近她。 只见梳著两个俏皮发髻,发上系著两朵小红蝴蝶花的乐乐仰望著天空,蹲坐在石阶上,手捧著一盘早已凉掉的五色包子,整个人完全进入神游物外的状态中,奏琴公主见怪不怪地微笑了起来。 「乐乐。」她轻轻推了小宫女一下。 乐乐眨了眨眼睛,好不容易目光的焦点才聚拢,「吓!公、公主?」 她急急忙忙要起来,却忘记了手上的盘子和包子,一骨碌统统滚到了地上,慌得她又连忙弯腰去捡。 只是地上的青苔和落花渍那么多,漂漂亮亮的五色包子一下子就弄脏了,乐乐捧著灰头上脸的包子们忍不住悲从中来。 「哇……」她真是什么都做不好。 奏琴公主慌了,连忙拉住了她,「别哭别哭,不要紧的,反正我也不饿,这几颗包子待会儿就给张娘娘养的雪狮子犬吃吧!」 乐乐泪汪汪地仰头看著公主,嗫嚅著小嘴道:「可是……可是……我总是这样笨手笨脚的,每次都给公主惹麻烦……我真是……太没用了。」 奏琴公主拭去了她颊上的泪水,微笑道:「怎么会呢?如果没有你,我的生活恐怕会闷到不成样子,幸好有你来陪我,我开心都来不及了……对了,今儿我想出宫逛逛,你要不要跟我去?」 出宫? 乐乐的双眸亮了起来,呼吸急促,不敢置信地道:「出宫吗?」 她从没想过进了宫还可以有出宫的一天,还是出宫「逛逛」……乐乐这下子可真的乐傻了,不由分说拚命点头。 「要!」她突然跳了起来,「公、公主可不可以等我一下下,一下下就好——」 「噢。」换作寻常主子可能会被丫头这种行径给激怒,可是奏琴究竟不是寻常人,她只是笑意盈盈、温温柔柔地等在原地,毫无不悦。 她最喜欢乐乐的一点就是她的朴拙可爱,进宫两个月来,她没学著半分精明干练,也不懂得在主子面前用心思争宠讨赏,只是这样认认分分的做事,人家叫她往东她不敢往西,叫她提水她不敢喂鸟。 後来终究是她看不下去了,很快地将乐乐提升到自己身边做贴身侍女,否则哪天被人拐出去卖了,恐怕乐乐还乖乖地帮人家数著银子呢! 想到这儿,奏琴噗地笑了出来,却看到乐乐又急急飞奔而回,腰间攒得鼓鼓的,气喘如牛地叫道:「我好了,我好了。」 「你做什么去了,跑得这么急?」奏琴温和地笑问。 「我去……」她脸一红,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来,「公主,我家就住在京城东花大街那边,我可以把月俸银子拿回去给我娘吗?」 「当然好,」奏琴拍拍她的肩头,好奇地道:「我也很想瞧瞧你的家呢!」 乐乐吓了一跳,「瞧、瞧我家?不成的,我家又小又乱又简陋,公主您是金枝玉叶,不能去的,万一给吓著了,我就罪过了。」 奏琴好笑地道:「有这么严重吗?我又不是搪瓷人儿,碰一下就碎了。」 乐乐认真的不得了,慌忙地摇著手,「公主万万不能啊,如果您坚持要去,那乐乐就不回家了,乐乐承担不起啊!」 「你又来了。」看乐乐眼眶又红起来,奏琴就觉得头大。 唉,乐乐什么都好,就是这个见风流泪、见事号哭的习惯怎么也改不了。 ···················· 乐乐哼著歌儿,捧著一篮子新采的果子雀跃过御花园。 「噗嘶!噗嘶!」 不知打哪儿传来奇怪的声音,她本能停下步子,往声音的方向走去。 但见花木扶疏中,劳公公的脑袋从树丛中钻了出来。 「噗嘶……这里啦!」劳公公对她招手。 她好奇地凑了过去,「老公公您怎么啦?」 「我姓劳,不姓老!」劳公公大皱银眉,「说过几百次了,我是劳公公不是老公公,我今年才五十出头呢!」 「是,老……」她总把劳和老念得不清楚,乾脆直接叫公公了,「您有什么事儿吗?好像很神秘的样子喔?」 劳公公紧张兮兮地点头,「嗯,还是被你看出来了。丫头,我说你想不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啊?」 乐乐搔搔脑袋,茫然地问:「什么?」 劳公公一脸要晕过去的表情,「真是朽木不可雕耶,难得有这种天上掉下来的好事报给你知,你怎么一点都不会很高兴的样子呢?」 「可是我……不是很明白公公的意思。」她很是惭愧。 劳公公挤眉弄眼地道:「你知道太子……就是咱们最最英明最最英俊的太子爷奏越呀,我刚刚听到皇上亲口跟太子爷下通牒,要他今年一定得选太子妃,否则就要给他好看,你说这是不是你的大好机会啊?」 她很认真地低头想了一想,到底奏越太子长什么样儿呢?好像曾经远远地看过几次吧,不过长得是圆是扁她也没什么印象,再说太子要选太子妃跟她有什么直接的关系吗? 乐乐低头想了半天,终於兴奋地拾起头来,自以为是地道:「啊,我知道了,公公要我帮忙找适合的太子妃人选,然後早早地跟她套好交情,这样将来就可以到她身边去服侍了……您说的飞上枝头变凤凰就是这个意思对不对?」 呀,她真是太佩服自己了,难得可以一次就弄懂公公的深意呢,而且这么复杂艰难又拐弯抹角的答案,亏她可以在短短半盏茶间就想了出来,看来她最近真的有变比较聪明一点喔! 劳公公听了她的话,差点没整个人从树丛里栽了出来。 「你你你……」他真是老眼酸涩、欲哭无泪,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把这个比猪还笨的小丫头视若己出,有什么好事就巴巴地赶来告诉她? 敢情是他上辈子欠了她下少钱,所以这辈子才要用这种吐血的法子来还。 乐乐一看见他气到吹胡子……呃,公公没胡子,可是他真的气到眉毛都快要变红了,眼睛还瞪得跟铜铃一样大,她忍不住畏缩了一下。 「我……又猜的不对吗?」她很心虚地问。 「你说呢?」劳公公哼了哼。 「不……对。」她歉疚地道:「对不起。」 劳公公看她这副怯怜怜的样子,一口鸟气又瞬间化为乌有,「唉……乐丫头,我可得拿你怎么办才好?你难道真的想就这样在宫中当一辈子差,最後变成一个白头宫女吗?」 她天真地道:「宫里很好哇,有得吃有得住又有得穿,公主又对我这么好,大家都很和气,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真想一辈子都赖在宫里不走。」 「傻瓜,公主是会出嫁的,到时候你怎么办?」 「嫁?」乐乐突然想起最近和公主出去的几趟,公主只要一遇到那个漂亮到没天良的传公子,就变得有点怪怪的,而且回到琴悦宫後就常常发呆。 这就是以前左邻右舍三姑六婆们口中的「思春」吗? 她苦恼了起来。 「是啊,要是公主嫁了,那你就更没希望了。」劳公公出言恫暍。 「可是……就算公主嫁了,我也是她的贴身侍女埃」她有点心慌,「是不是?公主不会不要我的,是不是?」 劳公公看著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傻丫头,跟著公主这样的好主子固然是很幸运,可是你还年轻,你的幸福应该是找个好夫婿嫁了,这样才叫做圆满哪,女孩子家还是有个好归宿最重要。」 「可是我怎么可以嫁人?我是个宫女,嫁给谁?」她纳闷地道:「宫女要嫁太监吗?」 劳公公脸一阵青一阵红,「笨蛋,太监……太监怎么可以娶妻?」 他现在十足十的可以肯定,他上辈子铁定是杀了乐乐全家外加鸡鸭牛丰耗子……的凶手,所以这辈子才会沦落到这种想吐血又吐不出来的地步。 「不可以吗?」她恍然大悟,「对喔,对不起。」 「不打紧。」劳公公无力地挥了挥手,反正都已经习惯了,「不是我说你,难道你从来没有替自己打算过吗?做人不要这么没骨气好不好?就算当个奴才也要当的比别人厉害啊,像我,好歹几十年也熬到了个副首领太监,有多少跟我同期进来的到现在还在干最低下的活儿呢!」 「劳公公,我知道您关心我,可是我觉得这样每天过日子很快活,就很心满意足了。」她甜甜地笑了,「您今儿找我就是为了要说这事儿吗?」 劳公公这才想到自己话才刚刚说了一半哩。 「都是你,刚刚打岔害我都忘了自己要做什么。」他眉眼之间又是一副暧暧昧昧的样子,「我跟你说呀,太子爷的寝宫最近有一名贴身宫女的缺,你想不想去?我可以安排的。」 纵然劳公公此刻的神情暧昧到像个龟公,迫不及待拉皮条的模样儿实在很明显,但是乐乐根本就没感觉到什么异状,只是很搞不清楚状况地摇了摇头。 「我不要,我跟太子爷又不熟,我跟公主比较熟,」她一脸认真地道:「何况公主是我的主子,大恩人,我怎么可以离开她呢?」 「傻瓜,去太子爷那儿比较有前途哇。」他拚命眨眼睛暗示。 无奈他是俏媚眼做给瞎子看,乐乐看他眨眼的模样,忍不住关心地比了比他的眼皮,「公公,您眼睛不舒服吗?是进了沙吗?要不要我帮您吹吹?」 劳公公一张老脸登时垮了下来,跺脚道:「你……你到底懂不懂我在说什么呀?」 「懂懂懂,」她吓了一跳,连忙顺了顺老人家的背,「别生气,我知道您希望我到太子爷那儿去服侍比较有前途,我谢谢您老人家的好意,可是我是公主的人,怎么可以再跑到别的宫里去呢?」 「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你不到太子寝宫去,怎么飞上枝头变凤凰啊?」笨! 这是多少女孩子们作梦也巴望不到的好机会,偏偏落到她头上还被她嫌麻烦,劳公公真是不知道自己这双老腿跑到快断是所为何来? 劳公公又说那些她听不懂的话了,她只是个宫女,有什么好近水楼台变凤凰?左变右变还不就是个宫女吗?顶多是小宫女变成宫女姊姊,然後将来做个宫女嬷嬷,她想不出这有什么值得劳公公这么气急败坏。 不过相信劳公公都是一片好意,所以她也是很感动,忍不住掏出篮子里的一枚新鲜果子就塞到他手心去。 「公公,这给您吃,我还有事,就先回琴悦宫去了,改日再跟您聊。」她拍拍老人家的手,继续哼著歌儿离开。 劳公公的话都还没说完呢,可是也只能瞪著手心里的红果子,再眼睁睁地看著她唱著歌儿离去。 「这个……是什么跟什么?」 果然是个超级老实头,再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不行,他不能就这样放弃,看著这个傻姑娘白白在宫里浪费了一生的青春。 劳公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坚持和固执,但是每次当他看到乐乐这么天真傻气又与世无争的模样,就忍不住要跳出来为她打算打算。 「唉,当公公当到像我这般劳碌命苦的,恐怕也很少了吧?」不过他还是会情不自禁哀声长叹。 他真是前世该了她的! 第二章 公主果然是有心上人了,而且心上人还是那个长得比女人还漂亮的传君约公子呢! 听说传公子是名满天下的第一匠师,了不起得很,公主这么好的人就该配这么好的男子,她也由衷为公主高兴。 就像今天,她就帮著公主偷偷找了辆马车出宫去,为了以防万一,她还站在後宫门把守,直到马车的影儿缓缓绝尘而去…… 就在乐乐挥著手喜悦地目送小马车离去,她背後蓦然出现了一阵古怪的沉默—— 这後宫门一向是批菜送肉等等仆役们的管道,虽然有规有矩可是也显得生气盎然、热闹非凡,可怎么刚刚後门的人声鼎沸统统没啦? 她缓缓回头一看,登时吓得两腿一软,整个人趴倒在地上发抖。 身穿银红皇袍,腰束紫金带,发箍宝璎冠,翩翩风流英俊僩傥的形象……虽然她只是远远几次模糊瞄见过,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的碰见,但还是本能地知道他是谁! 跟後宫门所有的人一样,大家都矮了一截,为的是突然出现在这个格格不入之地的英俊男子——奏越太子。 「太、太子?」乐乐魂飞魄散。 惨了惨了惨了,她刚刚才把公主偷偷送出宫去,当场就被捉包…… 满面笑意的奏越太子颇富兴味地瞅著她,闲闲地道:「干嘛看见我就吓成这样子?我长得三头六臂吗?」 「不、不是。」乐乐心虚地趴著,边用眼角瞥著已经不见影子的马车,这才松了口气。 奏越太子眺望小马车远去的方向,笑嘻嘻地道:「放心,我不是来拆穿你们的,事实上如果不是我过来襄助一臂之力,琴儿恐怕还没这么容易就落跑成功。」 乐乐讶异得嘴儿都合不拢了,「太、太……」 「你要称赞我『太』英明了吗?」他顾盼自得,颇为得意地道:「嘻嘻,我自己也是这么觉得,你就不用太客气了。」 「我不……」 「你不敢相信世上竟有这么聪明的人吗?」他帅气的眉儿一挑,笑不可抑地道:「哎哟,大家都这么说,你不是第一个了,不过也不用太常赞美我,我是很谦虚的,这么赞美我我会不好意思的。」 哇咧…… 乐乐额上出现三条黑线,背後好像还有小乌鸦呀呀地飞了过去。 该怎么说呢?听说太子是真的很英明能干又善良,只不过这个自吹自擂的毛病还真是挺严重的。 尤其他的名字还叫「奏乐」,这不是自恋到了极点的表现吗?竟然还有人把自己的名字叫做奏乐的,难不成是希望自己一出现,四边就要奏起乐音来欢迎吗? 乐乐看著众人崇拜痴迷仰望太子的模样,突然觉得有点头痛。 公公还要她到太子寝宫去当差,她恐怕待不了半个时辰就会忍不住偷跑回来了吧,原因是太恶心了。 她是可以理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英俊太子为何魅力惊人,可是也没有到那种一见著了就得流口水的地步吧? 乐乐猛然看见一个平时凶巴巴的宫女,此际神情痴迷得像是巴不得融化在太子爷脚下的模样,她吓得蹬蹬蹬倒跪了三步。 「这就叫众人皆醉我独醒吗?这种滋味果然不怎么好受耶!」她搔搔脑袋瓜,暗暗嘀咕。 奏越太子仔细端详著这小丫头复杂古怪的表情,一抹好奇和趣意突然跃进他眼底。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道。 「呃,乐乐。」她有点愕然。 「乐乐。」他迷人地笑了,左手抱肘,右手好整以暇地摩挲下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嗯,好名字。」 「啊?」 「好名字。」但见奏越太子就这样一边念著一边缓缓踱离,脸上还带著一抹令人无法捉摸的诡异神情,「真是个好名字。」 直到太子挺拔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了,乐乐还是一头雾水,搞不清楚状况。 嗯,皇宫的人果然都怪怪的,看来她以後当差时还是小心点儿好了,免得哪一天突然间被吃掉了都还不知道咧! ····················· 由於公主溜出去会情郎了,乐乐也乐著偷得浮生半日闲,在御花园里把小红沙包们拿出来玩儿。 在秋天爽朗的阳光底下,风儿轻轻穿梭过御花园的奇花异草碧竹瑶树间,带起了阵阵混合花香味,乐乐躲在树丛底下,也觉得有些醺醺欲醉了。 乐乐丢著小红沙包,手指灵巧翩翩,一怱儿小红沙包们往上飞抛,一怱儿又落在她的掌心里,捏起一个又掷起另一个,玩得好不开心。 这小红沙包……还是她上次拿月俸银子回家,娘亲手缝制送给她的,里头装满了谷粒壳,捏起来还会沙沙作响,好听极了。 一想到娘亲,乐乐停止了玩沙包,唇边漾起了一抹心满意足的笑容。 她进宫来当宫女真是对了,娘有了她当初的十两契银,再加上上次揽的两个月月俸银子,家里有钱可以买米买盐,还可以买些布料缝小孩衣裳卖钱,生活顿时好过了不少。 那次她回去,娘甚至还兴高采烈地煎了枚鸡蛋给她吃,说要给她补补,还说刚买了一只母鸡天天下蛋,吃不完的还可以拿出去卖人呢! 打从爹和二娘跑了之後,娘也不必每天提心吊胆著爹和二娘几时要藉酒装疯来欺负她了,现在整个人气色好了很多,人看起来也精神了,脸上也有了笑容…… 乐乐现在才知道身为女孩儿可不一定是赔钱货,以前爹都错了,就拿她现在来说好了,虽然是个女儿家,但是一样有能力扶持家里,每个月挣的钱都还足够供娘吃穿用度,只要她一直在宫里当差干活儿,家里就不必担心没饭吃了。 「只是……爹跟二娘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她突然有点揪心。 虽然爹老爱喝酒又不干活儿,二娘又尖酸又小气又爱打骂人,可是毕竟是一家人,他们捱不了穷自顾自地跑到他处过活,不理会她们母女是一回事,可是当家里慢慢有米有菜,慢慢好起来了,她还是不忍心地想著,万一爹和二娘在异乡穷困潦倒没饭吃没衣穿,那不是很可怜吗? 「唉……」她的心思好矛盾。 又不希望爹和二娘回来打扰娘平静的生活,可又不希望爹和二娘在外头吃苦流浪…… 乐乐是个只要有一点点余力就想拚命帮助别人的姑娘,天性如此,虽然几次三番都吃了亏,但是就跟她爱哭的习惯一样,怎么也控制不祝 她还记得小时候隔壁陈家姊姊一条石榴裙脏了、扔了,她偷偷捡回去洗得乾乾净净想要送还给她,可是陈家姊姊一见到裙子非但不感激她的帮忙,反而还诬指乐乐是小偷,偷了她的石榴裙…… 为这件事,乐乐被爹狠打了一顿棍子,全身几乎不能动弹,可是她的气她的难过也就只有一下下,等到伤好了,再见到陈家姊姊在树下荡秋千玩时,她还是忍不住过去帮忙推秋千。 从小到大,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像麻糯团子一样软趴趴任人捏,总觉得别人生她的气一定是她做错了什么事,她小小的、单纯的脑袋瓜里也从来记不住要去气人、恨人。 一直到进了宫,宫里大部分的人虽然各有各的心性,可多半是和善亲切的,这让她觉得自己简直来到了人间天堂。 其中奏琴公王和劳公公就是她最最亲近的恩人了,如果不是他们两个,她恐怕也不能在这儿过著这么快乐的日子。 「所以一辈子当宫女有什么不好呢?」她想著想著忍不住大声说了出来,小脸郑重其事极了,「我就要当一辈子的宫女,怎么也不出宫去!」 「真的?」一个懒洋洋的男声响起。 「嗯,真的!」她很坚定地点头。 「当宫女真有这么好玩吗?」那个声音又问。 乐乐正想针对当宫女有什么好处,做出十大宣示和评论,可是姿势是摆好了,眼儿却在看到一身雍容英挺的奏越时,整个人瞬间僵呆住! 「太、太……」她的牙齿开始打架。 奏越随兴地坐在她身畔的草地上,好整以暇笑吟吟地看著她的表情。 「你太惊喜了对不对?绝对没想到我竟然找得到你在这儿对不对?」 「不……不……」她拚命想要反应过来,无奈嘴巴和脑袋根本连不上路。 「不是吹牛的,连你也很敬佩我对不对?」他可乐了,满意地扇著紫金扇道:「不用太敬佩我,习惯就好了。」 他的几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总算让乐乐反应过来了,她急急吞下惊喘声,口没遮拦地问道:「您在这里做什么啊?」 奏越微微一挑剑眉,「耶?怎么问我这么见外的问题?」 她瞪著他——其实心知肚明这样是很失礼很冒犯很大逆不道,可是怎么也管不住自己的眼珠子。 他他他……他可是威震天下的天朝太子,怎么可以这么随便呢? 「太子爷,我跟您的确要很『见外』才对,您是金枝玉叶,我不过是个小小宫女喔!」 她以为她这样一声明,他就会意识到堂堂太子之尊是不应该随随便便坐在草地上跟一个小宫女没大没小的聊天,这样成什么体统?是会破坏他的尊贵形象和高高在上的威严的。 奏越愣了一愣,突然没形象地狂笑了起来,捧住肚子边激动地捶著草地,「哎哟我的天哪……哈哈哈……皇妹怎么会有你这么好玩的宫女……」 他真是羡慕死了皇妹,为什么他的宫里就没有这么好笑的宫女呢?害他每天都过得好无聊,想找人逗一逗玩一玩都苦无人选和机会,只得三天两头就往宫外透透气,否则铁定会被闷到英年早逝的。 乐乐瞪著狂笑不已的太子,揉了揉眼睛—— 她一定是眼花了吧? 除了皇上以外,天下第二大……呃,或许是第三大的大人物,鼎鼎大名威风凛凛尊贵不凡惊天动地的太子爷竟然坐在她旁边笑得花枝乱绽…… 这哪还像一国的太子?权倾天下威镇八方的天朝太子,他们的太子…… 就是这种德行吗? 乐乐心中那个尊贵的、遥远的、高高在上的太子形象登时锵地一声碎了一地。 她愣愣地掐了掐自己的手臂,察觉到一阵刺痛後才发现自己不是在作梦。 「太、太……」 「嗯?你叫我吗?」 「太……」她结结巴巴地站了起来,畏畏缩缩地往後退,随即拔腿就跑,沿路尖叫:「太太太……太变态了……」 「变态?」奏越的笑容瞬间垮掉,他狐疑地指著自己的鼻头,纳闷地问:「是指我吗?」 打从出娘胎到现在,耳朵里塞满满的都是一箩筐赞美赞叹他容貌才华和性情的词儿,好像还从来没听过有人说他「变态」的。 「变……态吗?」他陷入了深深的沉吟中。 ···················· 基本上,原则上,一座宫一座殿甚至别苑小楼什么的,都会视它主人的受重视程度,而在宫女太监和侍卫的名额人数分配上有所差别增减。 比方说,皇上名义上的三宫六院吧……由於当今圣上只锺情皇后一人,所以在立了皇后之後就再也没有纳新妃子,可是在立后之前,在皇太后的要求之下,皇上也娶了几名皇妃,也就是现今都被冰在各宫里纳凉的苏娘娘、伍娘娘、穆娘娘、杨娘娘、贝娘娘、海娘娘和扁娘娘这七名娘娘。 这七名娘娘同时也各自生了几个皇子、公主,不过由於地位的不同也就造就几个皇子、公主各自为政,比方说苏娘娘的大公主就很喜欢欺负杨娘娘的小皇子,贝娘娘的三皇子又特别看穆娘娘的四皇子不顺眼,所以後宫里虽然没有什么太夸张的争权夺位场面出现,可是有时候感觉上也挺尴尬的就是了。 尤其当各宫的皇子、公主们不小心在大到足以迷路的皇宫里遇到时,那个情景可下是单单「尴尬」两字可以形容…… 而是「超级尴尬」! 而奏越和奏琴这两名由正宫娘娘所生的子女,除了是皇上眼中最最疼爱的孩子之外,也因为他们的卓绝出色与和善亲厚的个性,让宫中的每一个人都非常的爱戴他们,就连其他同父异母的皇子、公主们也不例外,因此几乎有什么纷争,只要是奏越或奏琴说一声,连皇上那儿都还不用惊动,就自动消弭得乾乾净净。 但前提是,要奏越或奏琴两个都知道的情况下…… 皇宫这么大,太平岁月这么无聊,所以,自然还是经常有一些偶发事件,例如—— 穆娘娘的柳色宫里,一早就噼哩咱啦上演起全武行。 原本穆娘娘是有十八个侍卫,二十个太监,二十六个宫女里里外外打点伺候的,可是昨天贝娘娘看中了穆娘娘宫里的一个灵巧宫女,说是能说会唱还会数来宝,就不由分说硬是把宫女给讨回她的琉璃宫去了。 穆娘娘是人家的「小妹」,自然不敢吭声儿,可是今天早上四皇子奏校来跟母亲请安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跟儿子抱怨了几声。 谁知道不抱怨还好,一抱怨气得四皇子登时七窍生烟,抡起拳头、挽起袖子就说要去琉璃宫算帐,急得穆娘娘一把拖住了儿子,吓得手软脚软。 「校儿……你别……别给娘惹事了吧,又不打紧的,我不过是跟你闲话了几句,你别这么生气啊!」 四皇子人高马大,浓眉大眼瞪得跟狮子一样,气吼吼地道:「您别拦著我,我今天一定要去找那个王八蛋好好打一架,不过是比我早出生一天,就践得二五八万似的,还有贝娘娘,有什么了不起,眉毛一边高一边低,笑起来那口牙跟驴子没两样,她竟然还敢欺负到您头上来……一 太监和宫女们都想笑,可是在这种紧张的时刻要真的笑了,恐怕立刻就会被揍得落花流水。 「你们光站著做什么,帮忙拉住四皇子啊!」穆娘娘急了,大呼小叫。 「是!」太监宫女们赶紧扑向前来。 「你们拦著我干什么?放开我,我要去找那个王八蛋算帐!」 「别别别……」穆娘娘和宫女太监们死命要抱住激动中还不忘大步移动的四皇子,一排的人都被他的蛮力扯著跑。 就这样一路拉拉扯扯的走近了琉璃宫,挽著篮子正从琉璃宫走出来的乐乐哼著歌儿的动作惊得一顿,傻傻地望著这一大队人马发呆。 耶?是在玩老鹰捉小鸡、母鸡带小鸡吗?可是不对啊,他们拉成长长的一条线,倒像是在齐力拔萝卜呢! 不过眼看阵仗这么大,恐怕此地不宜久留,要不然随随便便被一阵衣风扫过,她可能会直接从这里飞回琴悦宫喔。 可能是乐乐今日注定倒楣,因为就算她把身体缩得小小的,偷偷摸摸靠边边蹑手蹑脚要闪过这堆人马,在盛怒中依旧眼尖的四皇子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她,并且从她打琉璃宫走出来的行迹就当下认定这名宫女是琉璃宫的「爪牙」。 他怒不打一处来,大喝一声,神勇地甩开了所有人的拉扯,一个箭步冲向前拎住乐乐的衣领—— 「妈的,你是你家主子的宫女吗?」 这句问话没头没脑,乐乐呆了一呆,本能点头,「是、是呀,我是我家主子的宫女……请问……您有什么事吗?咳。」 天,他的手劲儿好大……她发现自己竟然两脚离地,腾飞在半空中晃呀晃……咳咳,他攥著她的领口都快要喘不过气了…… 究、究竟是怎么了? 四皇子一听之下突然露出了狠狠的笑容,哼了哼道:「那很好,一命抵一命,一人抵一人,你家主子这么恶霸抢走我母妃的人,我就抢走她的人,来个一报还一报。」 乐乐被晃得头昏眼花之余还要听他在那边一来一去说个不休,忍不住呛咳著挣扎道:「我……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您是谁?可不可以……咳咳,先把我放下来?咳咳,我快断气了。」 妈呀,她都还没把这个月的月例银子送回家,可千万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被掐死哇! 四皇子没想到这个宫女竟然装作不认识他,显然是极度的目中无人,气得把她拎得更高,「你说什么?我是谁?你好大的胆子,都是你家主子给你撑腰,让你这么无天无地、没大没小的……如果我今天放过你,将来我还有脸待在皇宫里吗?你们琉璃宫的人未免把我跟我母妃欺负得太狠了!」 乐乐无辜地被吊在半空中晃来又晃去,她拚命想要喘气,拚命吐舌头,又拚命挣扎,可是四皇子的铁沙掌可不是练假的,任她怎么挣也松脱不开。 「饶……饶命啊,我不知道……咳咳,您在说什么?」她忍不住哭了起来,「哇……我什么都不知道……」 四皇子吓了一跳,随即嫌恶地瞪著这个眼泪像瀑布般哗啦啦掉下来的小女人,「还哭?!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心软放过你吗?」 「可是我……呜呜呜……」她今天是招谁惹谁了,谁来救她呀?呜呜呜 穆娘娘眼看儿子凶神恶煞的模样,急得频频拉他的手臂,「校儿,别这样,她只不过是个宫女……」 「就是个宫女才好,刚好补你被抢走的那一个。」四皇子总算把乐乐放了下来,却一把将她扔进那堆太监和宫女怀里,「架住她,把她给我带回柳色宫。」 「……是。」太监和宫女们看四皇子气成这样,谁也不想再多惹事,连忙将乐乐五花大绑挟回柳色宫。 「校儿,这样不好吧?」穆娘娘怯怯地看著儿子,「万一要是给贝娘娘知道了,会以为我们要跟她扯破脸的。」 「怕什么,我们本来就要跟她扯破脸。」四皇于此刻可是豪气万千,拍了拍胸膛道:「万事有我,安啦!」 穆娘娘怀疑地看著这个热情却莽撞的儿子,可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就算贝娘娘找来,大不了把这个宫女还给她就是了。 ··················· 以前乐乐总觉得皇宫不太大,皇宫里的人怪怪的但脾气都还不错,主子们应该都一样和善宽厚…… 可是今天她才知道皇宫原来很大很大,皇宫的人奇怪的程度远超过她的想像,主子们也不一定统统都是讲理和善的人。 因为她被绑回了从来没看过的一座大宫殿里,范围之大可能她连续大喊大叫呼救个十几年都不会被人家听到,还有一堆虎视眈眈,好像把她当作杀父仇人的太监、宫女、侍卫环伺在侧监视她。 「呜呜呜……我做错了什么事?」她被扔到一间小暗房里面壁思过,月牙色的宫女服早就被折腾得满是灰尘,红嫩嫩的小脸蛋上有刚刚大哭特哭过的泪痕,还有地上泥巴抹过的痕迹。 此刻的乐乐看起来像极了一只惨遭虐待的小狗,尤其当她缩在墙角忍不住又掉眼泪的时候,新的泪痕又掩过了旧的泪痕,看起来真是楚楚可怜极了。 因为被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她也不知道昏昏沉沉已经哭多久了,只是望著毫无任何窗台的四面墙壁,突然间想到了公主—— 公主原是让她送一篮小点心到琉璃宫给贝娘娘,现在她迟迟没有回琴悦宫去,公主一定很担心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说这里是穆娘娘的寝宫,可是穆娘娘为什么让人把我捉进来呢?难道是我做错了什么事,冲撞了她吗?还有那个凶巴巴的男人,他为什么这么对我?」 想著想著,乐乐突然觉得自己的命运好可怜,好不容易跟到了一个这么好的主子,却又要不明不白的死在这里……呜呜呜。 她在黑暗中摸索著冰凉凉的地板,小小的暗房空无一物,甚至连张床板都没有,四周好像越来越冷了,她的手脚都开始冰了起来。 乐乐的双手将自己环抱得好紧好紧,仿佛这样就可以稍稍抵御四周渐渐袭来的寒气。 她蜷成了一团缩在墙角,眼儿无辜又伤心地望著黑暗的虚空。 她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呢?公主晚上还等著她帮忙卸钗梳头,笼架上的小鸡也等著她喂食水……天气变凉了,锦被也不够盖了,公主会不会冷著…… 在胡思乱想与极度的饥饿和疲 惫中,乐乐模模糊糊地睡著了…… ··················· 深夜琴悦宫 奏琴著急地踱著步,雪白的裙摆随著急躁的脚步快速飘曳著,她不时站在大门口,望著静悄悄的夜色。 虽然屋前屋後的柱上檐上都点著晕黄的宫灯,稍稍燃亮了黑夜,但是廊下阶前,却还是空无一人,怎么也看不到乐乐的人影。 总算,一个俏丽的影子渐渐由远至近奔来,她眼儿亮了起来,急促地奔到门边。 宫女们也急急地跔过来,七嘴八舌地道—— 「乐乐回来了吗?」 「是乐乐吗?」 「真是教人担心死了,等会儿非好好说她不可。」 「就是就是……非但我们急,还累得公主也睡不著为她心焦……」 可是就在众人期盼之下,那越来越近的身影却不是他们等待的乐乐。 「明月?」奏琴看著熟悉的圆圆脸庞,轻呼道:「怎么是你?我还以为是乐乐回来了。」 「公主您忘了吗?我是去找乐乐。」明月喘个不停,「我跑了好多个地方,几乎每一个娘娘和皇子、公主们的别宫都去问过了,就是没人看到乐乐。」 「怎么会这样呢?」奏琴明亮的眸光瞬间黯淡了,再也难掩紧张和著急之色,她急急道:「她会不会是遇到什么不好的事了?不行,不能不惊动御林军了,明月、云娇,你们两个去传侍卫统领汪大人和总管太监屠公公过来,我亲自交代他们找人。不过,不要惊动其他人。」 「是。」 「你们其他人,点宫灯再到各处去找找看,御花园、别苑、假山、回廊什么的统统都去找找,记著多披一件衣裳,夜晚寒气重,知道吗?」她温和却坚定地下令。 「是,公主,我们知道了。」 宫女太监们纷纷出动,素来宁静悠然的琴悦宫然弥漫著浓浓的紧张备战气息。 奏琴调兵遣将完毕,强自镇定地回到了桌边坐下,看著燃著温暖火焰的铜制火盆儿,心里忍不住又惦念起乐乐来。 「今儿晚上特别冷,乐乐又没多穿衣裳,更深露重,她的身子怎么受得了呢?」她心痛地低语,「乐乐,你现在到底在哪儿?」 第三章 经过冻死人的一晚,乐乐差点冻僵在小暗房里。 如果不是不想这样死得不明不白,不想在还没把月俸银子送回家前就翘辫子,乐乐恐怕也没有这么大的意志力可以支持下去。 所以尽管全身冰冷到频频发抖,头热眼花四肢虚软,乐乐还是努力支撑著精神,等待可以逃走的机会。 终於,在清晨有人打开了小暗房的门,簌簌的声音惊动了乐乐,她像是溺水的人终於抓到了浮木般,也不知道打哪儿生出来的一股力气,小小的身子迅速地冲向门口,狠狠地撞开了站在门口的人—— 「哎呀!」 那个开门要带人去审问的太监作梦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等到他被撞得头昏眼花忙著稳住脚跟时,乐乐已经像一枝箭般飙射出去了。 「喂,你不能跑哇,来人啊,快来人啊!」 开玩笑,要她不能跑?她是发烧了,脑袋可没坏,不跑难道还留下来等死吗? 乐乐浑身肌肉在每冲一步的时候都狠狠地申吟哀叫著,可是性命要紧,她还是咬牙强忍著全身上下内外的不舒服,见路就跑、有洞就钻,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往哪个方向跑,跑过了那些路。 等到一座辉煌典雅、气派非凡的宫门出现在眼前时,她已经累得跟小狗一样,浑身发烫虚软到只想要瘫在地上装死算了。 可是她还没有安全,後头还有追兵…… 「是谁?」 「好大的胆子,竟敢闯入越然宫!」 戍卫宫廷的大内侍卫被惊动了,纷纷呼暍出声,眼看著刀光剑影就要袭来。 乐乐又急又喘又慌张,再加上病得胡里胡涂,完全感觉不到期身而来的危险,最终还是一个清亮有力的男声阻住了这一切—— 「不得动手。」 侍卫们闻声硬生生停住了势子,随即躬身後退。 「是。」 乐乐鼓著最後一口气,跌跌撞撞攀爬上那高高的阶梯,随即撞上一具温暖有力的身躯。 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她撞上的人是谁,乐乐在昏厥前只挤得出两个字—— 「救……命……」 她旋即昏倒在奏越结实宽阔的怀里。 奏越惊异地凝视著臂弯里厥过去的人儿,「乐乐?」 老天,她为什么会变得这么憔悴狼狈? 他胸口蓦地紧了紧,飞快地一把将她抱了起来,轻若无物又冰凉的身子揽在怀中又教他心情一阵激荡。 「是谁把你弄成这个样子的?」他漆黑深邃的眸底闪过一抹杀气,「该死!」 他很快地将她抱回宫中,一迭连声大喊,「快,来人,请御医!」 ·················· 乐乐红扑扑的小脸陷入了昏迷中,高烧不退。 十几名宫女好奇却又识相的低下头忙碌的来回端著水,有的抱被子,有的拿参茶,在冻结绷紧的气氛当中,没有人敢开口问一声到底是怎么回事。 因为今天的太子爷一点都不像平常的太子爷,完全没人敢轻举妄动。 奏越将她安置在自己宽大的锦黄牙床上,厚厚的缎被也温暖不了她冰冷颤抖的身子,可偏偏她的额头又滚烫得吓人。 银发白眉的御医弯著腰紧张地以红线搭脉,明明屋里暖和得紧,可他的背脊後头却阵阵发凉,而且还刺刺的……张御医皱纹满面的额头沁出了一颗颗豆大的冷汗,想擦又不敢,只得以很尴尬的脸部肌肉控制住汗水别掉下来。 恐怖呀恐怖,他在宫中多年,还没看过这样紧绷严肃外加杀气腾腾的太子爷呢! 虽然只是站在他背後,可是阵阵寒气逼人,好像一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他就准备找个箩筐来装自己的脑袋瓜子了。 这个小姑娘到底是谁,为什么能够让太子爷这么在意? 张御医尽管心里好奇的要命,还是不敢稍有妄动,更不敢像以前一样边看病边聊天。 「张御医,她的情况如何?」奏越沉声问。 张御医惊跳了跳,连忙回头陪笑道:「回禀太子爷,这位姑娘是饥寒过度、饱受惊吓,乃致虚火、肝火上升,焦脉浮滑燥热……」 「有得救吗?」奏越眉毛微微蹙紧,声音有一丝僵硬。 「有有有,当然有。」张御医连忙肯定地点头,「不过是受了寒气积出了病,只要多休息、多饮水,再吃上几帖上好的药逼出汗来就没事儿了,只不过这位姑娘身子骨本来就比较虚,如果能够多吃些补品调养、调养身子,那就绝对没事了。」 奏越眼底的焦虑明显消散了不少,他不著痕迹地松了口气,俊美无瑕的脸庞终於露出了一抹笑来。 「很好,那就烦劳您开药方子,需要什么上好药材尽管说,大内药库中什么人参、灵芝都有。」奏越又恢复平常的谈笑风生,「总之,别吝惜药材,该用什么就用什么。」 「是,卑职明白。」张御医眼看太子笑了,这才敢偷偷抹了抹汗。 吁……幸好这姑娘的病不是什么疑难杂症,也幸好他乃是堂堂人称药到命除……呃,药到病除老医仙,无论是什么古今中外、天上地下的怪病都难不倒他,想他当年…… 「张御医,您可以去开药方子了。」看著他傻呼呼弯腰在原地频频窃笑,一点都没有起身移动的意思,奏越忍不住提醒他一声。 「啊?什么?是是是。」张御医这才清醒过来,连忙抹了抹笑到差点流出口水来的嘴巴,频频点头,「马上开,马上开。」 张御医退了下去,奏越大手一挥,十几个在一旁美其名听候差遗,实则贪看热闹的宫女们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乖乖离开,最後走的人还要负责关门。 可是一退出了太子爷的听力范围,一堆宫女就爆出了吱吱喳喳的询问声。 「那个姑娘是谁呀?」 「太子爷为什么那么关心她?」 为什么这么关心她? 拉了张凳子到床边坐下,奏越支著下巴瞅著乐乐昏睡的脸蛋,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为什么这么关心她呀…… 他眉头不知不觉间打起了结。 他只知道她叫乐乐,很好笑,是皇妹的贴身侍女,跟皇妹的感情好的不得了,举凡偷溜出宫、帮忙送信通消息的差事都是这个小丫头在跑腿的。 可是他前前後後也不过见了她几次面,正式打交道也只有两次,而且上次还被她指称自己这个太子太变态……他也搞不懂,他为什么就是觉得她很不一样?偏偏就是忍不住想要玩一玩、逗一逗她? 也许是他对於这种单纯天真到近乎爆笑的小东西都有一种完全无法抵抗的喜爱吧?就算堂堂太子被骂变态,他也觉得乐此不疲。 呵呵……好好玩…… 他的笑意才刚闪过唇边,又立刻森冷地冻结祝 哼,可恶,是谁那么不长眼?竟然敢摧残这么可爱的小人儿,伤害他的小玩具?难道不知道现在要找到这么好玩的东西已经很不容易了吗? 就拿上次来说好了,他曾遇到了一个也是这么好玩的小姑娘,可惜早已经有主人的,而且对象还是名满京师的第一神医向落花…… 演变到後来他只好忍痛挥泪拐个弯,聊胜於无地认她作义妹,也就是後来的苗苗公主,起码一年还有几次可以藉苗苗回「娘家」的时候恶作剧几下。 可是接下来的日子却是过得多么无聊啊,害他在深宫里自怜,每天都为了找不到好玩的玩意儿而暗自垂泪。 现在好不容易又发现了一个这么吸引他注意力的小宫女乐乐,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就让她被欺负去呢? 「对,就是这样,错过了这次又不知道要等多久才有你这么好玩的人出现,所以你放心,我一定会罩著你,绝对绝对不会让你被其他人欺陵的。」他郑重地握起了她的一只小手,正经八百地道。 昏睡中的乐乐哪里知道自己的命运就这么莫名其妙的被归类在「好玩的玩意儿」里头,从此以後永无安宁之日…… 奏越看著她病得红绋绋的脸蛋儿,情不自禁亲手去拧了一条湿帕子,轻轻地换过她额上那条已然乾掉的,让她滚烫的额头至少可以暂时得到阵阵的解热清凉。 「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低沉温柔地轻问著,凝视著她因高烧而痛苦蹙起的眉心,蓦地…… 奏越的心口掠过了一丝莫名的纠疼。 ··················· 为了怕奏琴担心,也为了怕奏琴起疑,奏越很快派劳公公到琴悦宫去通报讯息—— 笑到合不拢嘴的劳公公来到了奏琴面前,几乎是一张嘴又忍不住先傻笑了起来,「禀公主……呵呵……」 若非奏琴心绪不佳,她可能也会被劳公公的模样逗笑,可是她派人找乐乐已经一整夜又一整个早上了,却一点音讯也无,心底又慌又难过之余,哪还有心情笑得出呢? 「劳公公,有什么事吗?」她温和地问,眉宇间难掩一丝疲倦。 这几天她情路走得崎岖,心底柔肠百转干回,如今可以分忧解劳的贴心乐乐又不见了,到现在不知安危如何……种种情境与意外,教她如何能倦意不打心底透出来? 「太子爷要奴才过来禀公主一声,乐乐现在在太子宫中……」 奏琴倏然睁大了眼睛,又惊又喜地叫道:「乐乐?找到乐乐了?」 老天,谢天谢地。 劳公公反倒被她的激动吓到,平常 公主温温柔柔,没想到激动起来也挺激动的嘛! 「回公主,乐乐现在人在太子爷那儿,平安得很,连根寒毛都没掉。」老实讲,劳公公倒很希望太子爷别让乐乐那么「平安」,那么「毫发无伤」。 这样他的小乐乐才有机会飞上枝头变凤凰哩! 「可是乐乐怎么会在皇兄那里?」她讶异地道:「昨晚她一整晚没回来,难道也是……」 「不不,不是的,乐乐是今早才被发现昏倒在越然宫……」劳公公急急澄清完,这才发现自己干嘛要这么多事?假如不澄清,就让公主误会太子爷昨晚把乐乐……怎样,那离乐乐飞上枝头变凤凰不是更近一步了吗? 真是个老胡涂。 「昏倒在越然宫?」奏琴惊讶到只能够不断重复劳公公的话。 「是啊,」劳公公决心亡羊补牢,努力加油添醋、绘声绘影,「经过太子爷衣不解带、体贴入微、茶饭不思的照顾之後,乐乐现在恢复得很好,已经退烧了……」 「退烧?她发烧了?」奏琴没有注意到劳公公的口沫横飞,迳自著急地问。 「是啊!」一讲到这个,劳公公就义愤填膺、怒气冲天,「真不知道是哪个坏心眼的,竟然这样凌虐善良又可爱的乐乐,究竟什么深仇大恨,非得让她浑身脏兮兮的挨饿受冻不可?」 「我要去看她!」奏琴双眸涌泪,又激动又难过地道:「她现在一定又无助又害怕,不行,我一定要去陪她……不,我要去把她带回来。」 「公主且慢。」劳公公急忙跪了下来,「太子爷吩咐了,让公主放心在琴悦宫等著就好,现在御医已经看过乐乐,她吃了药也睡著了,任何人去打搅她都不好……呃,这不是奴才的意思,是太子爷千叮咛、万嘱咐的,他说公主最近也有事儿要忙,就放心把小宫女交给他照料就行了,反正他闲著也是闲著。」 「可是……」奏琴还是不放心,温柔的眸光充满坚持。「我一定得去看她,没有见到她,我怎么安得下心来呢?」 「公主……」 「皇兄为什么不想我去见乐乐?」她有一丝怀疑,随即脸色苍白了,「难道……难道乐乐的情况比你们说的还要糟?她是不是受伤了?还是病得很重很重?」 不行,她不能坐在这儿乾等! 奏琴不由分说就往外走,明月、锦云等宫女也急急忙忙随侍在後。 「公主,您不能去呀,太子爷会把我砍成一截截的……」眼见人都去远了,劳公公大惊失色,连忙撩起下摆气急败坏地追了上去。 ················· 张御医虽然唠叨碎碎念了一点,但是他的医术倒也不是盖的,一帖药灌下去,不到两个时辰乐乐就出了满身大汗。 也因为如此,原本在昏睡中的她被热醒了过来。 「好热……」她扭动著香汗透衣的身子,频频舔著乾涩的唇瓣,「热……水……」 从刚刚就坐在一边,一会儿欢天喜地,一会儿挠头搔耳,好像梦想中的礼物就在眼前,高兴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奏越很快发现了她的呓语,急呼呼扑向床边。 「要喝热水吗?」他满脸堆欢,又有点犹豫地问:「你浑身是汗,当真要喝热热的水?」 奏越出身高贵,从来就是一大堆人服侍他,就算久久小病一次,也是太医、奴婢围成圈圈儿喂他这个、喂他那个的,他根本就搞不清楚该怎么照料一个病人。 再加上他不谙医术,也不知道大病出汗後的人其实是该喝点温水补充流失的水分,因此就自作聪明地一迭连声唤道—— 「去去去,到冰窖里取一块藏冰做碗冰冰凉凉的燕窝莲子汤来。」 「是,太子爷……」宫女们闻声来了,有点纳闷地看著他,「可是今儿有点凉呢,太子爷喝冰燕窝莲子汤不怕冻著吗?」 「冻著?」他转头望向床上小脸红成关老爷的乐乐,「热都热昏了怎么还会冻著?去去去,尽管做就是了。」 「是。」 宫女们早习惯太子爷做一些出乎人意料之外的举动,因此也见怪不怪地福身离去。 乐乐勉力睁开沉重的眼皮,有点傻气地望著离她只有一点点距离的超大俊美脸庞,一时之间还以为谁没事儿把宋玉的画像搁在她眼前做什么。 而且画像好像刚刚被火烘过似的,还喷出热热的气息来,让她原本就已经觉得很热的身子更加燥热了起来。 「把……画拿开一些些……」她吸不到气了。 「画?」他闷闷地搔搔头,「什么画?」 她忍不住伸出酸软无力的小手,戳了戳、推了推他的玉面,「这个,拿开一些些。」 奏越愣了一愣,差点笑出来,原来小玩意儿指的「画」就是他。 「也难怪你会错认,我也是不得已的,谁教我天生就是一副芙蓉为面、杨柳为姿的画中仙模样。」他轻叹了一声,也很不想这样人见人爱,可这是事实,他也没办法改变。 乐乐慢慢清醒过来,虽然喉咙还像著火似的痛,不过至少骨头里不断钻钻挖挖的酸疼感已经轻松了不少,只剩下头有些晕,但是她还忍得祝 「你预备要醒过来了吗?」一个笑嘻嘻的声音在她头顶上响起。 这声音打从刚刚就一直在她耳边嗡嗡嗡,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不过乐乐还是眨了眨眼,努力把眼前晃来晃去的脸蛋看清楚。 谁晓得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她整个人刷地从床上跳了起来。 拜拜拜……拜托谁来打昏她,还是打醒她,她如果不是眼花了就一定是在作梦! 坐在她床边好整以暇笑意温存的俊美男人竟然是奏越太子爷…… 她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最後整个人咻地一声躲缩到大床的最里边墙角处,「不……不是说笑的吧?太子爷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奏越兴奋地瞅著乐乐生动有趣的表情,真是欢喜赞叹到舍不得眨眼。 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脸蛋,一怱儿红、一忽儿白,而且弯弯的眉毛扬得半天高,又害怕又惊愕又想哭的神情……哎呀呀,真是比畅圆阁里的名角儿唱戏还好看哩! 「你别害怕,你刚刚才退了烧,要乖乖躺好才是。」他哄著她道:「来,别贴在墙上,这墙很硬的。」 「我怎么会在这里?」她还是没有一丝丝移动的打算,小脸继续惊骇。 他伸出手来邀约,笑意吟吟地道:「乖,过来,不要怕。」 他的样子好像在呼唤什么猫狗之类的宠物,乐乐有点想笑,可是这种情形又诡异到让她笑不出来。 皇宫里的人都怪怪的,其中尤以这个太子爷最怪! 她还是要小心点才是。 乐乐渐渐想起了昨天到现在一连串发生的事,她的小脸白了白,有点瑟缩地道:「我今天早上就是晕倒在您这儿的吗?」 一提到这个,奏越玩耍的心思全没了,深邃的眸子闪过一丝怒气。 「对,差点忘记问你,到底是谁把你弄得一身狼狈还病成这样的?你在晕过去前喊著救命,究竟是谁好大的胆子要你的命?」 他一定会先要了那个人的命! 乐乐被他眼底眉间一闪而逝的杀气吓住了,面前的这个男人恍然间不再是那个俊美迷人,一天到晚嘻嘻哈哈的太子爷,凌厉的气势教人不寒而栗。 她打了个寒颤,突然间可以了解,为什么皇上会选他作威镇八方的天朝太子了。他身上的确有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尊贵气息,一种很深沉、很深沉的力量…… 不过乐乐震撼崇敬的感觉只维持了短短一下,就在下一瞬间完全被破坏掉了。 「来啦,给我捏一下。」 什么?她吃惊地看著太子爷一副心痒难搔的神情,脸上又是那副嘻皮笑脸了。 「太、太子?」 「咦?」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尊贵形象全毁,只是自顾著想要捏捏看她嫩嫩红红的小脸蛋。 好可爱,好像轻轻一掐就掐得出水来。 乐乐叹了一口气,看来她刚刚绝对是眼花,「太子,您不是要问我昨儿发生什么事吗?」 「啊,对喔。」他恍然想起,热切地倾身向前,「不好意思,方才看到你发呆的样子实在太可爱了,害我闪了一下神。究竟是谁把你弄成这样子的?我替你报仇。」 她可爱? 乐乐摇了摇头,挥去心底莫名其妙浮起的一丝喜悦,怯怯地道:「我不希望您帮我报仇,只是我也不知道昨儿到底是怎么回事,穆娘娘……呃,其实认真来讲也不是穆娘娘,好像是她的儿子……是个皇子吧?他在生气,我也不知道他在气什么,然後就不由分说把我架回去……当然我也不知道他们把我架回去做什么,然後……」 「停。」饶是奏越专注至极的想要听,可是她的话东边飘来一句,西边跳来一句的,只是让他越听越混乱,「你还是一次回答我一个问题好了。」 这样省事些,不然等她说到天黑了恐怕也还说下出个所以然来。 乐乐咬住了唇办,乖巧地点头。「好。」 「你昨天怎么遇见穆娘娘的?」他好声好气地引导著。 「昨天午后,御厨小高伯伯做了一大堆好吃的桂花藕香酥给我们家公主,公主因为吃不完,又想这种点心得趁新鲜才好吃,又想到上次贝娘娘热心地亲自绣了条手绢儿送给公主,所以公主就装了一篮子点心要我拿去回送给贝娘娘,然後我就走呀走的到琉璃宫,到了琉璃宫以後贝娘娘不在,我就把点心交给宫女姊姊……」乐乐很仔细很仔细地回想著昨天的流程。 奏越听著她清清脆脆像小云雀的声音,悦耳又好听极了,真是听上千遍也不厌倦。 只是他急著要追查「凶手」,又怕她大病初愈後会太累,因此只得柔声阻住她的滔滔不绝。 「重点?」他微笑。 乐乐这才发现自己又像个小老太婆一样叨叨絮絮个没完,小脸不禁羞红,「对……对不祝」 她低下头羞涩地扭著小手的模样真是……太可爱了! 奏越深吸了好大一口气才强忍住偷摸她脸蛋一把的冲动,轻咳了一声,「呃,不要紧,然後呢?」 她深吸了一口气,勇敢地抬头,「就给人架回去了。」 这次很简短有力吧? 奏越的下巴差点掉下来,这……也太「重点」过头了吧? 他又好气又好笑,支著额际,突然觉得头有点痛。 「唉……」 乐乐偷偷地打量著太子爷,心下惴惴,她又讲错话了吗? 想著,忍不住一阵悲从中来——她就是这么笨手笨脚、拙心劣口的,真不知道太子爷还救她做什么?她这个小宫女老是给人家招惹麻烦,又爱哭,又没本事,连被人家捉走了也笨笨的不知道为什么。 说不定就是她平常傻傻的得罪了很多人,所以才会被莫名其妙的绑走吧? 她做人真是……失败,呜呜呜…… 奏越才揉了揉眉心,抬起头来,就看到她的大眼睛可疑地眨呀眨,然後浅浅的雾气弥漫,随即是不可错认的莹莹泪光……他嗖地吸了一口凉气,胸口抽紧了起来。 奏越想也不想地飞扑上床,一把端起了她又想低垂的脸蛋,目不转睛、呼吸急促地道:「老天,别哭!」 乐乐的泪水已经开闸了,怎么可能还关得住?她晶莹的大眼睛怔怔地望著他焦虑的神情,豆大的泪珠儿已经像断了线的珍珠般滚滚而落,而且有一发不可收拾的趋势。 「哇……」 果然。 第四章 就在乐乐放声大哭的那一刹那,奏越整个人像被爆竹炸到一般地震了震,随即手忙脚乱、不知所措起来。 「我是笨瓜,我是赔钱货和倒楣鬼……我什么都不会,只会惹人家生气头痛,哇……」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惊天动地,「我好失败啊!」 「呃?」奏越呆祝 「哇……」她仰面大哭,哗啦啦的眼泪疯狂往两颊滑落。 「呃……呃……」他被哭慌了手脚,想要擦去她颊上的眼泪又怕笨手笨脚伤了她,又大大舍不得她痛哭失声的模样,最後乾脆将她整个人抱进了怀里,紧紧地压在自己胸口—— 她泪痕斑斑的脸蛋蓦然被压靠在他温热有力的胸膛前,乐乐有一瞬间忘了要喘气……甚至也忘了哭。 她抽噎著、喘气著,脑袋有一刹那的空白迷糊。 只是当她的理智突然发挥作用,在大惊失色下想要挣脱开的刹那,他怦然有力的心跳声和温暖坚硬的胸膛却又那么诱人、那么有安全感…… 乐乐哽咽著,揉著眼睛——好像,记忆中从来没有谁这样温暖的抱过她。 淡淡的男子气息和麝香味奇异地抚平了她的惊骇与惧意,她轻轻地、试探地放松四肢,去感受脸颊偎在他胸口的感受…… 只要……一下下就好,真的偎一下下就好…… 她忘了要哭泣,忘了要自责,甚至忘了要思考,只是静静地蜷在他怀里,让奇妙的信任与安全感渐渐包围她……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打了个哈欠。 「嗯……」她发出一声舒适惬意至极的低叹。 什么都不要去想,什么都不用担心,天地之间,仿佛就剩下了这好温柔好温柔的拥抱,丝丝的甜意钻入了她懒洋洋的骨子里。 乐乐竟然就这样在他怀里睡著了。 奏越纠结著一颗心,才想著她该不会是哭到岔了气,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偷偷想要拨开她额前的发丝瞄一眼,没想到胸前已然传来了均匀轻微的呼息声。 他小心翼翼地挪动了一下身子,低觑著怀里那张睡得好熟的小脸蛋,紧绷著的心倏然松了开来。 「吁……」幸好,不哭了。 他随即情不自禁地微笑。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个说哭就哭、说睡就睡的小女人,举止这么单纯傻气,讲话这么毫不修饰,可是却能够一次又一次揉疼了他的胸口,打乱了他的平静。 为什么呢? 奏越有点伤脑筋,不过他也懒得去思考这么复杂的问题,尤其怀里还有一个刚刚病昏、现在又睡昏的小玩意儿急需处理。 奏越放轻了手脚,将怀中的乐乐放回锦褥上,为她细心撩起长发披散在枕上,拉起了缎被细细包裹住她全身,这才依依不舍地下了床。 「太子爷,冰镇燕窝莲子汤来了。」宫女甲不长眼地一路娇喊而来。 奏越急忙嘘了一声,「小声点儿,搁在那儿就行了。」 宫女们作梦也没想到太子爷竟然会对一个不起眼的小宫女这么呵护备至,在惊奇之余都忍不住有一些酸溜溜。 谁不知道太子爷性情好又长得养眼极了,任谁都想要往这越然宫挤,看能不能有朝一日被太子爷看中了,飞上枝头当凤凰……太子妃是打死也不可能的事,但至少当个侍妾也足以光宗耀祖、一生幸福呀! 所以现在见到平常对谁都笑吟吟的太子爷居然对小宫女这么在乎……大家都忍不住有些担心呢。 「奏琴公主凤驾到……」 外头响起了阵阵的传达和请安声。 「皇妹来了?不是特意交代她别急著过来的吗?」奏越站起身,还是翩然优雅地迎了出去。 奏琴急急地穿花越柳而来,经过无数回廊和小亭小苑,终於来到了潇洒清幽的偏厅里头。 後头一行宫女气势雄雄,显然每个人都想看到乐乐是否安好。 奏越浅笑昂然而出,仅是一身淡金色的长袍玉带装束,就流露出浑身上下不可轻怱的尊贵飒爽风采来。 在奏琴身後的宫女们照惯例看得瞠目结舌:心醉不已,纷纷脸红的脸红,低头的低头,还有几个比较大胆的就摸摸鬓发、顺顺裙摆,希冀能够给太子爷一个好印象。 自古以来,「美色」就是如此威力强大啊! 奏琴没有注意到身後宫女们花样百出,微蹙著眉头忧虑地问著哥哥:「皇兄,乐乐在哪里?我想看她。」 「她刚刚睡下了。」他低头微笑,「皇妹,你不用著急,她已经没事了,只是现在身子还很虚,实在不宜栘动她,所以就让她在我这儿养几天病,等身子骨大好了就让她回去了。」 奏琴心急如焚,全然察觉不出异状来,只是攀著他的手央求道:「我已经一天一夜都没瞧见她了,真的很心急她,她虽是我的贴身侍女,却与我有姊妹情谊,我不能就这样丢下她不管,你让我瞧瞧她,把她带回去好吗?」 他轻轻一笑,温柔地牵起小妹的手往钿花椅上带,「来,先坐下来慢慢说。你最近不是在忙著某件事吗?」 奏琴脸一红,随即黯然地道:「没、没有哇。」 「傻妹妹,」他笑叹了一口气,抬头对热热闹闹塞满了大片屋子的宫女们道:「你们先退下吧,我和皇妹有话要说,统统都到花园休息去。」 「可是……」宫女们谁也舍不得移动脚步。 「去吧,」他吩咐自家宫婢,「宛儿、蟠儿、蝈儿,带她们到外头园子里逛逛,准备些果子、点心招呼著,别怠慢了。」 「是,太子爷。」 三个越然宫的大宫女像母鸡赶小鸡似地把一群小宫女们催促了出去,然後细心关好了门扉。 奏琴茫然地看著皇兄,有些迟疑地问:「皇兄,你这是……」 「和传君约最近不好了吗?」他笑咪咪。 她惊喘了一声,小脸倏然娇红如五月榴火,「我……我……」 皇兄怎么会知道这回事? 这……羞死人了! 奏越看著小妹的表情一阵变化,忍不住笑弯了腰。 嘿,真好玩。 不过他还是装作有模有样的大哥风范,轻咳了咳道:「这种感情的事嘛……当然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啦,不过我做哥哥的人总不能眼睁睁看著你陷入苦恼还装作没看见吧!」 「你……什么都知道了吗?」她畏畏缩缩地问,脸颊又红又烫,可是一想起了这些日子来的愁肠百转,小脸又微微苍白了。 奏越故作神秘地摩挲著下巴,「嗯……这个嘛……」 「皇兄,我希望你不要插手这件事好吗?」她咬了咬唇,毅然决然地道。 什么? 他差点从椅子上跌了下来。不给他插手?那不就是叫他别玩了吗? 「不不不,我是你的皇兄,怎么能不关心这件事呢?」他说得振振有词。 其实说穿了,还不是怕没逮著机会好好戏耍妹子和那个京城第一美公子传君约吗? 正所谓「能玩不玩,早晚玩完」、「玩光要光,为国争光」——他堂堂天朝太子爷,怎么可以违背这个国训呢? 奏琴怀疑地瞅著他,「皇兄,这不像你的性格。」 「耶?」他眨巴著无辜的大眼,「这是什么话?你质疑我的人格。」 「老实讲,皇兄的人格不太可信。」她一本正经,扳著手指头道:「比如上次你口口声声说要把苗苗弄进宫来玩,後来又拐个弯儿把人家认作了义妹,害父皇和母后高兴了老半天又希望落空,还有苗疆公主东笙幼幼的那一次,你也让人家误以为你对她满意得很,正兴高采烈准备著要酿五毒婚酒来大肆庆祝时,你又——」 「哎哟!」奏越更是无辜了,哀声叹气地道:「为什么每次你们总误解人家这个纯情小郎君?」 「你是纯情小郎君?」奏琴险些呛到。 「那可不?」他哀哀怨怨地道:「要不你倒是说说,我有哪一次对女孩儿不规矩或始乱终弃过?」 这个嘛…… 善良的奏琴无法泯灭良心信口雌黄,想了一想,还是摇了摇头,「没有。」 「既然如此,干嘛这样玷污我的清白呢?」他很不服气,「好歹我随随便便也是个不随便的男人,这样说我实在太不公道了。」 奏琴惭愧地低下头来,「对不起。」 老实说,皇兄是爱玩、爱逗人了些,也不至於到那种很恶劣的地步啦,什么仗势欺人、欺骗感情的事更是从来没有过,她这样怀疑皇兄的确很不应该。 何况东笙公主那时候确实有点一头热,八字还没一撇就与她姑嫂相称…… 「所以说啰,你大可以相信我的人格。」 「……对不起。」 奏越有点满意之色。 说赢了这个恬淡无争的妹妹没有什么好得意的,不过可以藉机继续玩一玩他们俩,这让奏越情不自禁笑咧了嘴。 嘿嘿嘿……有趣。 奏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和皇兄说到这边来,她愣了一下,扭捏著小手道:「皇兄,总之现在你可以当作什么事都不知道吗?我……我现在有太多的心事不确定应当怎么想、怎么做,所以你千万别插手,千万也别让父皇、母后知道,好不好?」 「碍…」他声音里充满大大的失望。 「拜托。」奏琴眼眶都急红了。 她现在最不希望的就是内忧未解、外患又起,尚未了解传公子的心思,也尚未厘清自己的心思,千头万绪、百转千回……又如何能向人告诉得了呢? 奏越凝视著小妹,神情然严肃深沉了起来,「皇妹,你真的陷进去了。」 她微微一震,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 试问相思为何物?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情字……真有这般蚀骨消魂?」他若有所思。 看完了京城三侯爷为爱神魂颠倒,形销骨立的模样,再看三虎公子中的两虎也是如此这般,这教奏越也不禁有一些些神往,一些些恐惧…… 今日若换作是他……会这般痴傻吗? 奏越忍不住低问:「好玩吗?」 她微微一动,「嗯?」 「爱情……」他望向小妹,「好玩吗?」 奏琴一时哑口,可是连日来的凄楚伤神和忐忑心绪实在滋味酸苦,她本能地黯然摇头。 「不好玩。」 只要一沾染上就是如影随形,就算想要忘掉那人的形影也忘不了,想要斩断那纠纠结结的酸甜也不能,颠颠倒倒、空思梦想……太苦了。 奏越睁大了双眼,有点骇然地往椅背靠去,「不好玩?」 「是,一点都不好玩。」 「不好玩?」他惊骇诧异地低语著,「不好玩?」 那太可怕了。 看来……这种玩意儿还是看看别人在那儿神魂颠倒,偶尔自己跳下捉弄、捉弄也就算了,自己下海太太不值得了。 他打了个寒颤。 世界上最残忍最可怕的事莫过於不好玩:举凡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统统都有窍门和好玩的地方,所以他尽管觉得游刀有余到有些无聊,平常闲著没事还是多少做一做,可是爱情这种事……现在就连素来恬淡自处的小妹子都说不好玩了,那岂不真是大大的不好玩吗? 看来他还是少碰为妙,继续过他的「游戏人生」吧! 「皇兄,你可以答应我了吗?」 「咦?」他回过神来,「噢,好呀,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皇兄请说。」她松了一口气,柔顺地说。 他眸底闪过狡猞之色,「让乐乐在我这儿养几天玻」 乐乐……乐乐?! 奏琴惊呼,愧疚的不得了,「天啊,我竟然忘了我是来看乐乐的啊!」 「没关系,反正她睡得不省人事。」他嘻皮笑脸,「好不好?就答应我吧,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她头摇得跟博浪鼓没两样,「不行,我怎么可以为了自己的私事而抛弃她呢?这样条件交换对乐乐太不公平了,我不能将她出卖给你。」 「说出卖太难听了,」他啧啧摇头,状甚无辜,「我又不是什么花街柳巷的老鸨。」 「可是……」 「放心,我不会抢你的人,我只是觉得她挺好玩的。」他微笑,「保证一根寒毛也不会碰。」 奏琴不是担心皇兄对乐乐有什么企图,因为这个才智卓绝的皇兄眼高於顶,天仙般的美人、诗仙般的才女他都毫不动心了,怎么可能会对乐乐打什么坏主意呢? 而且她怀疑皇兄知道什么是爱情。 他只关心好不好玩罢了。 「那么你什么时候才要把乐乐还给我?」她盯著他。 「一年好了。」他天真地比出一根手指头。 「一年?」奏琴眼儿倏睁,「那怎么行?一天。」 奏越啊了一声,失望地道:「小气妹妹,一天能够玩什么?一个月好了。」 「不行,两天。」奏琴出现少见的坚持。 他咕咕哝哝,「我可是你皇兄,干嘛跟我计较那么多?好啦、好啦,跳楼大杀价,十天,再少不行了喔!」 「三天。」没想到奏琴必要时也是杀价高手,砍起价来绝不心软。 「不行、不行。」奏越又开始鸡猫子喊叫,「三天能做什么?」 「否则你想做什么?」她眨眨眼。 他一时语塞,脸上闪过一抹少见的尴尬,「呃,我是指……养病,你三天就要移动她,万一再让她著凉了呢?」 「我会让人用暖被紧紧包著她。」她坚定地道。 「假使她颠簸著了呢?」 「我让她坐软轿。」乐乐是她心爱的宫女,也是个小妹子,决计不能有闪失。 「假使她认床呢?」他义正辞严地问。 「认……」奏琴险些笑出来,她温柔明亮的大眼闪动著一丝探索,「皇兄,就算她会认床也是认琴悦宫的床,没理由认越然宫的床呀。」 皇兄如此斤斤计较是为哪般? 该不会又是想要逮著机会捉个好玩的留在越然宫捉弄吧?不行,乐乐的脾气她最知道,哪禁得起皇兄这样三天两头的戏弄惊吓?恐怕还不到半天就会哭死了。 「不行,皇兄,至多三天,不然我现在立刻将人带走。」她防备地道。 为了避免乐乐被他整到香消玉殡,一定要坚持住! 奏越满脸失望之色,眉心都打成了结,「这个……」 「三天?还是什么都没有?」奏琴努力盯著皇兄,让他看出自己的决心,「请皇兄决定。」 奏越看出小妹难得的执拗,情知再拗也无望了,只得摊摊手道:「好吧,三天後我亲自送她回琴悦宫。」 奏琴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轻柔地微笑了,「多谢皇兄,那我现在可以去看她了吗?」 「可以,但是别吵醒了她。」他的眸光陡然深沉,「她昨儿受折磨了,身体和精神上都很虚弱,需要好好补眠。」 奏琴又紧张了起来,「昨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事关柳色宫,但是还没查个清楚之前,我们先别轻举妄动。」他冷静地道:「总之什么事都先等乐乐醒来再说吧,只有她才能清楚交代事情的来龙去脉。」 最主要的是,他要听她亲口说出那帮人究竟对她做了些什么! ················· 好香…… 是什么气味这么香浓,阵阵钻入她的鼻端? 是娘在炒糖栗子吗?不……这香气比糖栗子要香上一千倍,不但有股香香甜甜的味,还有一种暖和的气息…… 她的肚子自动咕噜咕噜。 乐乐倏然一骨碌爬了起来,睁大了眼睛举目四望,「在哪里?在哪里?」 三更半夜偷烤了几个闽南进贡的红心地瓜,跷著二郎腿窝在花厅长条锦缎罗钿椅上,奏越一手翻著某大臣的奏章,吃点心正吃得不亦乐乎,突然听到里间有动静,连忙一跃下椅,一手捏著地瓜,一手抓著奏章就冲了进来。 「你醒了?」 她瞪著太子,「呃……」 他含笑,「你又要问我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了吗?」 「不……」她瞪著太子手上的烤地瓜,「我饿了。」 他笑了,挥了挥手,手上的地瓜跟著上上下下,她的眼睛也直勾勾地跟著上上下下。 乐乐偷偷咽了一口口水。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神,热切地笑道:「你睡了一整天,也该饿了,想吃点什么?我叫人做去。鱼翅?熊掌?鲍鱼?」 她怯怯地指了指他手上的地瓜,「都不要,我只要吃这个。」 散发著大地般温暖诱人的香味,她的肚子叫得更厉害了。 「地瓜?」他狐疑地看著手上吃了一半的物事,「你的身子这么虚弱,应该多吃点补品,我叫他们给你做十色大菜和点心来,好不好?」 「可是我想吃那个。」她眼圈儿一红,捧著扁扁的肚子可怜兮兮道。 奏越最见不得她掉眼泪了,连忙道:「好好好,给你吃、给你吃,不过这颗是我吃残了的,你……喂!等等——」 乐乐实在饿昏了,香味四溢的地瓜一靠近来,立即被她飞快地一口咬下焦皮与金黄色的内馅。 又苦又甜……她的小脸瞬间变得很奇怪,似乎一时之间很难决定要不要把它吞下去。 「好奇怪的滋味。」她嘴里含著满满的地瓜,含糊不清地道。 奏越又惊骇又好笑,连忙伸出手掌来,「乖,地瓜不是这样咬的,快吐出来,你把烤焦的皮也吃了,当心闹肚子。」 「噢。」她乖乖地把满口惨不忍睹吐回给他。 乐乐实在太饿了,饿到根本没脑子去想男女和尊卑问题,只是很可怜地望著他手上剩下一点点的地瓜块泪汪汪。 「别哭、别哭,」奏越一急,直接把吃残了的地瓜块搁在奏章皮上,抛在一边急急上前拥住了她,「嘘,别哭,我知道你饿……这样吧,你想吃地瓜吗?花厅那儿还有好几个呢,我慢慢剥给你吃。」 一听到还有得吃,乐乐很快吸了吸鼻子,乖顺地点头。「嗯,好。」 她楚楚可怜又可爱到不行的模样,看得奏越心底一阵大乐—— 这小乐乐果然好玩,好玩。 光是看到她表情和动作的变化就已经值回票价,他真怀疑三天一到,他舍得把她还给皇妹吗? 「来。」他细心地替她擦去了不小心滚下左颊的泪水,牵著她的小手往花厅走。 第五章 乐乐傻呼呼地跟著奏越来到了花厅,看著灯光明亮的厅内,那雅致尊贵的摆设,神兽金炉座里燃烧的淡淡麝香,她蓦然清醒了过来。 这……这是太子爷的地盘啊,她还让太子爷牵著手…… 真是大逆不道、大逆不道啊! 她突如其来地挣开了他的大手,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太、太子爷,乐乐该死,怎么可以让您这样……这样……」 真是大大的冒犯啊! 奏越吓了一跳,皱起了眉头赶忙扶起她,「你这是在做什么?不是饿了吗?刚刚病才好了一些,又这样跪在冰凉凉的地上,不怕又著凉了吗?」 他的声音里有著明显的不悦,乐乐瑟缩了一下,以为他真的对自己很不高兴,眼眶一热,又想哭了,最後还是赶紧憋住,拚命地忍下泪水。 不能哭,不能哭,她都已经对太子大逆不道了,再哭一定会惹得他更生气的。 爹说过,不能这样一天到晚掉眼泪……不能哭、不能哭,要不然把太子爷哭倒楣了怎么办? 奏越缓缓蹲了下来,端起了她的下巴,蹙著眉心凝视著她呜咽的小脸,「傻丫头,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见外?我不爱看见你这样。」 他的声音里有著掩不住的疼惜,眸底有著管不住的温柔,仿佛像一张柔软的网,轻轻地将她全身都网住了…… 乐乐呆住了,她痴痴仰望著他的黑眸,一时之间,一缕异样的感觉触心而过,她微微一震,莫名地心慌狂跳了起来。 「太子爷,可是我——」 「你不是饿了吗?」他伸出一指轻压住她淡粉红的唇瓣,眸光炯然,「吃饭皇帝大呢,有什么话等吃饱了再说,好吗?」 刹那间,乐乐所有的顾忌、害怕、畏惧……统统不见了,并不是因为他的身分而依顺听从,而是为著他的眼神、他的温柔…… 她大眼睛盛满的惧意渐渐变柔了,慢慢地、慢慢地点了点头。 他坚毅好看的唇角往上弯,笑意荡漾在眼底,愉快地扶起了她,「快起来,地上虽铺著毯,终究还是有寒气。」 她乖乖地起来了,有一丝手脚不知该往哪儿放的窘然,「呃,太子爷,对不起,刚刚咬了您的点心。」 他迷人一笑。「别客气,你让我笑得很开心。」 咦?这是什么对话? 乐乐闷闷地看著他,有点不明白,不过身为小宫女怎么可以大胆问主子的话呢?所以她小嘴嗫嚅了一下,还是什么都没说。 「真的只要吃这个?」他端过盘子里的三个地瓜。 她重重点头,「嗯。」 奏越觉得好笑,还是先把地瓜放著,然後突然伸出双手握住了她的纤腰。 她惊喘一声,浑身僵硬,「太子,您……」 他该不会是要趁机吃她这个小宫女的嫩豆腐吧? 「这躺椅太高了,你不好爬上去。」他笑了,也没使什么力就将她抱上了躺椅。 乐乐别扭极了,她还来不及拒绝就被安安稳稳放在柔软的躺椅里,不过等到小脚离地腾空半天高,她才发现太子爷不是诓她,这椅子真的太高了,若要她爬可能会是扎手扎脚、难看透顶的姿势吧! 她果然是个小人,竟然把善良又正义的太子想得那么龌龊。 乐乐惭愧地低下头来,「对不起。」 「什么?」他拖来了一张椅子在她正对面坐下,闻言一怔。 「没……没有。」她还没有傻到不打自招、自曝罪行的地步。 他也没有多心,拿起了一颗余热犹存的地瓜就剥了起来。 「太子,我自己来就行了。」她大惊失色。 她哪当得起被太子亲自「服侍」啊?肯定会折寿的。 他挑眉,「你还病著,不方便自己剥食,乖,坐著等吃就好了。」 「不行呀,奴婢怎么可以让太子做这种粗活呢?」她伸手就想接过,可是偏偏他故意一下子把地瓜拾得老高,「太子爷!」 「就让我喂你吃一颗,你现在手软脚软的,哪还有力气剥?」他笑咪咪。 「不行!我这样大逆不道会给雷劈的。」她很著急。 「噗!」奏越差点连口水都喷出来了,捧腹大笑,「哈哈哈……是谁教你的?」 哪有这么严重?才被他喂一口就可以得到这么重要的罪名呀? 她伤神地看著奏越,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还有办法笑得这么开心,他可是堂堂天朝太子,沦落到要服侍一个宫女不是很难堪吗? 「太子,您不能再胡涂下去了,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她苦恼的要命。 他笑到眼泪都跑出来了,「要不然你……你想怎样嘛?」 「让我自己来。」 「行。」他答得很乾脆。 乐乐松了一口气,可是奏越又拉长了音道:「……有个条件。」 「是什么?」她拍著胸口,还在庆幸自己不至於背上大逆不道的罪名。 「从今以後留在我越然宫。」他露出了雪白好看的皓齿来。 她呆了呆,眨了眨眼,然後慢慢挖了挖耳朵,一脸抱歉地道:「对不起喔,太子爷,您可不可以……重复一下刚刚说的话?我觉得我的耳朵可能因为高烧的关系被烧坏了,听话的时候有点……不清不楚。」 奏越忍著笑,好整以暇道:「从今以後留在我越然宫。」 吓! 乐乐拚命往躺椅後头缩,好像他刚刚说的是要把她五花大绑、五马分尸、斩头去尾、弃尸荒野…… 「救、救命埃」她结结巴巴,「来、来人啊,太、太子爷发疯了……发颠了……」 他啼笑皆非,好看的眉毛皱成一团,「唉,先是骂我变态,现在又说我发疯,我可能有点受虐倾向才会想要千方百计留下你吧!」 想他乃是风靡全国上下从一岁到九十九岁女子芳心的纯情小郎君,集美丽与智慧於一身的翩翩美少男,只要他一颦一笑就足以惹得姑娘们心跳俱停,随随便便说句话就可以被奉为年度金玉良言的总冠军。 而面前这个小宫女居然对他疑惧到这种地步……或许他应该请张御医再来为她看一看脑袋,看她是不是天生构造就长得异於常人? 「太子爷,您……您一定是跟我说笑的吧?」乐乐拚命想要冷静下来,她喘著气,怯怯地抬头。 「怎么?把你留在越然宫就有这么可怕吗?」他叹了一口气。 他可是真心的呢! 「当然可怕。」她重重点头。 「为什么可怕?」他挑眉,「我越然宫有鬼吗?」 「越然宫没有鬼……可是有你啊!」她吞吞吐吐地道,小脑袋垂低低。 奏越诧异地指著自己的鼻子,「我比鬼更恐怖?」 「嗯。」反正她也没有见过鬼,哪里知道鬼恐不恐怖,不过她几次三番被太子爷吓到,所以太子爷当然比鬼恐怖。 奏越男性自尊心大受打击,忍不住哀叫一声趴倒在躺椅的一端上。 他不要活了……竟然有人拿他跟鬼怪相比,想他乃是翩翩纯情小郎君呢! 乐乐被他的哀叫声吓了一大跳,有点担心地戳了戳他,「太子爷……您没事吧?」 他脸朝下地伏在椅上,一副虚脱乏力的模样,看起来有点吓人,也有点可怜。 她忍不住再戳了戳他的肩头,「您、您怎么了?」 「不要理我,我的心在淌血。」他的声音有气无力地逸出。 乐乐这下子大大愧疚了,她小脸满是惶恐和歉意,心慌地推了推他,「是我的关系吗?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说您比鬼还恐怖的,我只是……只是……」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心底怦咚怦咚的乱成了一团,本能警觉绝对不能够和太子扯上什么关系,否则一定是件大大危险的可怕事。 何况他的笑容太迷人,眼神太温柔,看起来太太无害了,这让她更加不知道从何防范起。 她真的很怕,万一她就这样傻傻的陷下去这种温柔里,那该怎么办呢? 「只是什么?」他倏然抬头,黑眸绽放出希望之光。 她吞了吞口水,就是怕看见这样神采风流,真挚动人的他。 太恐怖了,太危险了……虽然她也不知道这会对她造成什么样的威胁与影响,可是这对头脑简单、生活简单的她来说,实在大大超出她所能承受的范围。 「太子爷,您还是不要对我太好。」她闷著小脸。 「为什么?」他眨眨眼。 「我是个宫女埃」她想当然耳地道。 他失笑,「你是宫女我就不能对你好吗?」 她皱起了眉头,「可是这样很怪。」 奏越已经忘了刚刚受损的自尊心,笑咪咪地偏著头打量她,「哪里怪?」 「这是不应该的。」她很认真地指出,「不应该这样的。」 他煞有介事地叹了一口气,摇摇头道:「我可是术德兼备的纯情小郎君呢,忠君敬父、兄友弟恭、爱民如子是我的金宇招牌,你现在要我不对你那么好,岂不是要砸了我的招牌吗?」 有那么严重吗? 她怀疑地看著他,「我不过是个小宫女,您对我不好哪会砸掉招牌?,」 「说也奇怪,人人都希望我对他们好,怎么就只有你这怪丫头要我对你不好?」他搔搔头,百思不解。 这小乐乐跟他所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而且是大大的不一样,脑袋瓜子里想的事情天马行空,怎么也捉摸不祝 将来哪个男人娶了她,至少一天也会晕头三次。 他忍不住笑了,嘿,她就是这样才好玩哪。 乐乐被他笑得头皮发麻,脚底发凉。 真要命,每次跟太子独处就会产生这么恐怖的感觉,总觉得太子好像在算计什么,可是她偏偏一无所知。 「太子爷,您不是说两种给我选吗?我决定了,我看我还是……吃地瓜好了。」她迅速转移话题,死命巴住他自己承诺过的。 要嘛就让他喂地瓜,要嘛就留在越然宫……再笨的人也要选忍痛吃地瓜。 他睁大了眼睛,没想到话题绕了大大一圈之後,她还记得他刚刚给的选择。奏越忍不住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唉,你就不能再迷糊一点吗?」索性忘了他刚刚说过什么,岂不更好? 「太子,我真的饿了。」小命要紧,她本能地装出可怜兮兮的表情,先混过这一关再说。 「呀,我差点忘了。」他连忙剥起地瓜皮,殷殷勤勤地凑到她嘴边,「来,碍…」 她乖乖地啃了一口又一口,品尝著香甜暖和的烤地瓜。 虽然是跟这个怪怪的太子爷在一起,可是……偷偷觎著他含笑的模样,她的心底情不自禁地泛起了阵阵异样的温暖滋味。 却是这样一个甜甜的夜呵! ················· 第二天,奏越太子威风上朝去,乐乐本来想逮著这个机会偷偷溜回琴悦宫,可是人还没出花厅门就被众家宫女姊姊们拦祝 带头的还是劳公公呢! 劳公公对她挤眉弄眼,声音却很严肃,「嗯咳,乐乐,太子爷说了,要我们把你看紧点,绝对不能让你给跑了。」 他身後的莺莺燕燕也同声共气地道:「是呀,不能给你跑了。 「要不然我们怎么向太子爷交代呢?」劳公公又说。 「是呀,不能交代的。」宫女们又纷纷附和。 清早换过一袭乾净小银花宫女袍的乐乐看起来还有一些苍白,不过脑袋瓜明显清醒很多,在面对这群随便哪一个站出来都比她资格老、薪水高的「上级」们,她也努力控制自己别露出惊惶失措的表情。 「呃,劳公公,各位姊姊,我本来就是琴悦宫的丫头,昨天蒙太子收留照拂了一日,今天也该回去琴悦宫报到了。」她紧张地捏著裙摆,手心出汗。 为什么太子不让她回琴悦宫呢?她明明就已经好了呀。 劳公公拚命对她眨眼睛,「可太子『亲口』说,要你『留在越然宫不准离开』。不准离开的意思你懂吧?就是要你留在这儿就对了,你就安心留下来吧。」 他真是会给这个丫头气死,换作任何一个人要是听了这样的话,还不立刻以太子新宠自居吗?她非但没有任何自觉,还千方百计想要逃走,真不知道该说她天真无邪,还是蠢笨如猪才好。 人生在世,谁不想往高处爬呢?难道要一辈子做个最最低下的小宫女任人宰割吗? 乐乐纳闷地看著劳公公眨到快要扭到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过去揉了揉他的眼皮,「公公,您怎么了?眼睛不舒服吗?快别生气了,您一大把年纪生起气来是很伤身的。」 「我伤身?」他是伤心哪! 乐乐好脾气地道:「谢谢各位关心我的身子,可是我真的不要紧了,就算太子爷问起我也是这么说,所以你们别担心,我自己定回去琴悦宫没事的,再说太子爷那么好,也不会怪罪你们。」 「那可难说。」宛儿酸溜溜地道:「我们就这样让你给走了,太子爷说不定会拿我们出气呢。」 她来这越然宫当差都五年了,还从来没有在太子寝房中待超过两个时辰的,可是这个小宫女竟然在里头赖了一整天又一整夜…… 这醋桶打翻的可下只她一个人哩。 蟠儿拉了拉她的袖子,「宛儿,咱们怎么比得过乐乐姑娘呢?咱们算什么东西呀,你就别再提了。」 乐乐听著她们的话,直觉好像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可是她们语意含糊的,她越听越迷糊了。 劳公公可不迷糊,他锐利的眸光回扫了身後的宫女们一眼——尤其是宛儿和蟠儿。 宫女们嗖地吸了口凉气,宛儿和蟠儿也不由自主露出了害怕的神情。 劳公公毕竟是副首领太监跟越然宫的领头太监,随时都有调动她们职务的重大权力,万一惹火了劳公公,统统把她们踢去扫皇家茅坑怎么办? 所有的人都低下头来,不敢再多话。 「好了,我们都先出去吧,太子吩咐让乐乐暂时休憩在花厅里,咱们就别打扰她了。」劳公公很满意地挥了挥手,临走前还不忘跟乐乐眨了眨眼,「你就自己看著办吧。」 待会儿太子就下朝了,反应别太笨啰! 「劳公公,劳公公!」乐乐花容失色追了上去,可是只来得及把小脸重重地贴上迅速合起的两扇门板上,「哎哟……」 她疼得捂住鼻子蹲下来,眼泪跟著滚出来。 「我的妈呀……」鼻子……被撞到了。 呜呜呜,她怎么这么命苦? 好不容易剧痛稍稍歇止,她抹了抹眼泪,龇牙咧嘴地忍不住踹了那门一记,「好坏,干嘛这样欺负我?难道嫌我还不够倒楣吗?」 厚厚的雕花门文风不动,哪管她在那边跳脚? 乐乐叹了一口气,揉揉隐隐犯疼的鼻子,「惨了,真的跑不了了。」 难道她就注定这么莫名其妙老死在越然宫吗?为什么这两天柳色宫也要关她,越然宫也要关她,她就这么惹人嫌吗? 「公主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她想起了琴悦宫,又忍不住想起了奏琴公主,「她打从溜出宫和传公子相会回来後就怪怪的,成天愁上眉头,这两天也不知道好些了没有?我又不在她身边,也不能陪著说说话、谈谈心……不知道公主会不会主动到一江春水堂去找苗苗公主解闷,她老是这样憋著可怎么行呢?」 乐乐焦躁地在花厅里走过来又走过去,踱步踱得地毯都快著火了。 走著走著,早上才吃的一碗鸡粥不知不觉中也消化殆尽了,她的肚子突然咕噜咕噜响了起来。 「好饿……」她颓然地坐在地毯上,吁了一口气,背重重往後一靠。 她没注意到背後靠的是一座大红古董架,被她突如其来这么一使力,柜架微微晃了那么一晃,放置在最高处的一只白瓷薄胎小茶壶失势滚了下来…… 咚地一声,它不偏不倚砸中了乐乐的脑门,随即啪地破片四散! 「哎哟喂呀!」她被砸得往前一扑,险些痛得晕过去,「我的头……我的头……」 幸亏她的头发乌黑丰厚,早上又偷懒地随随便便就用根银钗挽了个发髻别在脑门处,所以不至於被重重打下来的小茶壶打得血流满面,可是实在也砸得她够疼了。 她龇牙呼气地摸了摸脑袋,痛到泪珠儿差点又忍不住滚出来,不过这情形实在太离谱也太倒楣了,所以乐乐在一阵晕眩 过後,忍不住反而笑了出来。 「哈哈哈……」她看著四散在身边的雪白薄碎片,摸著头情不自禁哈哈大笑,「有看过比我还倒楣的宫女吗?连坐在地上都会被古董砸中头,我真是够倒楣了,哈哈哈……被古董打中头,哈哈……咦?」 古董? 她倏然回头,一路仰望上去,这是个放置古董的红木柜子,所以上面摆放的各色瓶瓶罐罐就是一个又一个价值连城的古董…… 天哪!刚刚的重击还没事,此刻的乐乐却突然有种昏倒的冲动。 让她死了吧! 「我打破了一个古董,这下子就算把我卖到猪肉摊切一切、称一称也还不清了!」她捂住脸颊,满面惊恐。 碍… 第六章 「茶好喝吗?会不会太烫了?还有哪边酸呢?要不要我帮您捶一捶?」 奏越乎里捧著热腾腾的香片,腰上靠著软垫,头上还被放了一方热帕子,两脚妥妥贴贴地搁在热水盆里,室外稍稍飘起的微凉秋意瞬间消失无踪。 不过这也温暖得太过火了吧,尤其是……奏越忍不住狐疑地打量著蹲在面前忙来忙去的小人儿,俊眉微微挑起。 嗯哼,有问题喔。 他还以为一下朝就会看到一个愁眉苦脸的乐乐,眨著汪汪泪眼口口声声要离开,没想到他才刚刚踏进越然宫,就看到这丫头腰弯得快碰到地上去了,接著殷殷勤勤陪小心,一下子问他忙不忙,一下子问他累不累,接著又把他硬拉到软绵绵的椅上,一会儿放软垫,一会儿放枕头的…… 「够了、够了!」他看到乐乐又捧来一条热帕子,准备要换掉他额上渐渐冷掉的帕于,忍不住笑了出来,握住她的小手,「我又不是病人,就别再忙了。」 「太子爷,外头那么凉,您下朝回来又不是坐轿子,自然会冷啦,如果不好好补一补的话会受风寒的。」她想挣脱小手,为他换上热帕子,可是他的手掌好有力气,稳稳地包裹著她…… 乐乐心中怦然,可是又怕越挣他的手会越握得紧,最後只好飞红了两颊,急急低下头来。 奏越倒是没有想太多,只是被她的话逗笑了,「我又不是七老八十的,上个朝还要坐轿?而且外头不过是初秋微微起凉风,你当下大雪了吗?就算下大雪了,屋里也不用放了这么多盆的火吧?」 她把花厅四边都摆满了热烘烘的炭火,唯恐他著凉,可就不怕他中暑吗? 「呵,呵。」乐乐乾笑了两声,趁他不注意急忙缩回了手,「我伯您冷,所以就多烧了两盆。话说回来,您是我们国家最重要的太子爷,您的身子就是百官万民的福气,所以多保养点是不会错的。」 这丫头今天真不是普通的怪。 奏越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突然对我这么好,你该不会是……有什么企图吧?」 乐乐才把帕子放进热水盆里,闻言惊跳了一下。 「企、企图?」她一听都快哭出来了,紧张地拚命吸气、吐气,好不容易冷静些了才转过头来挤出一朵笑,「哪会有什么企图呢?太子您多心了。」 只要他的眼睛千万别往古董柜上的最顶端望去,她就阿弥陀佛了,哪还敢有什么企图? 「你对我这么好,该不会是想要我现在就让你回琴悦宫吧?」他有点闷闷不乐。 她把帕子拧乾了搁在水盆旁,绞著小手低低道:「不……不是的。」 他的语气听起来为什么那么失落?好像她做了什么教他失望的事。 奏越听见她的回答,不知不觉又开心了起来,「这是不是代表,其实你对我这么好是发自内心的,不单单只是为了要哄我放开你?」 乐乐愣了一愣,「我不是很明白您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他缓缓起身,微微倾弯下腰凝视著她,双眸闪闪发亮,「你是真心想待我好吗?」 乐乐脑子轰地一声,双颊滚烫酡红了,他的眼神和贴近的气息教她好紧张,心好乱呵。 「太子,您为什么这么问呢?」她逃避地低下头来,希冀这样就能躲开他慑人的眸光。 怦通、怦通,外头突然擂起了大鼓吗?声声震撼人心……不不,这鼓好像是打她胸腔里擂出声来的…… 四周陡然变得好热,热到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不敢抬头看著我?」他轻柔地抬起了她的小睑。 她口乾舌燥、头晕目眩,就是不敢将眼神与他的交会,「我没有不敢看您,只是没必要。」 太子为什么要用这么温柔的语气和眼神对待她?他会让她误以为……她是他无比怜惜疼爱的一个人儿,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儿。 奏越凝视著她被红霞染得美丽无比的小脸蛋,心思只是很单纯的想探索出,她的一颦一笑因何如此教他无法调转开视线? 是因为她颊边笑起来那朵小小的酒窝吗?还是因为她大眼睛飞扬起的那抹亮晶晶?抑或是她迷迷糊糊时的可爱神态? 他轻轻地描绘著她细嫩的脸庞,不敢置信地低叹,「就是这样小小的一张脸蛋,无论是笑、是哭、是眨眼、是嘟嘴、是皱眉……都恁般教人难以忘怀,为什么呢?」 以前他初识苗苗时,也曾惊艳於她的天真朴拙,可是就从来没有此刻这种著迷渴望到爱不释手的冲动。 他也很喜欢可爱有趣的苗苗,但是一样可以潇潇洒洒地放手,可是对於乐乐,为何单单是放她回相距不远的琴悦宫,他的心底就是千百个不愿意? 他一定要弄清楚这种感觉。 乐乐痴痴地凝望著他的眼眸,刹那间,仿佛天地万物再也不存在了。 唯一真实在前的,就只有面前这双饱含著千言万语、万斛柔情的眸子…… 可能吗?可以吗?她真的能够醉在这样一双深泓里,永远永远也不用醒来吗? 花厅里乍绽春风,两个起初无意却蓦然有心的人儿就这样痴痴地凝望著彼此,彷若时光再自然不过地凝结在这一刻里,任谁也无法将眼神移转开去…… ················ 厅外陡然传来闹烘烘的人声嘈杂,不解风情地硬生生破坏了这一幕! 「皇兄,您一定要为我作主!」 一声鸡猫子喊叫传来,奏越微恼地扬起了一边的俊眉,「可恶。」 乐乐也惊醒过来,连忙挣开他的掌握退步向後,一直到後背紧贴墙角,她才停下步子。 真要命,刚刚她是被鬼迷了吗?怎么脑子昏昏、眼睛花花,直到现在还连气都喘成乱七八糟? 「乐乐,你不要跑得离我那么远。」奏越有些不悦地勾了勾手。 她整个人像壁虎一样贴紧墙壁,摇摇头,说什么也不过去。「您有客人。」 「什么客……」他皱起眉头,「那边的墙冷,快点过来。」 「不会呀,这里好暖和。」她口是心非地道。 「你以为你是一只守宫吗?」他又好气又好笑,「一身排骨,贴在那里不会卡得发疼吗?」 「我这个姿势舒服极了。」她连动也不动。 奏越叹了一口气,正要亲自走过去捉人,花厅门已经砰地一声被打开。 「皇兄,这次我再也忍不下去了!」 「是我才忍不下去吧?妈的,你几次三番到柳色宫去找麻烦,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什么活不耐烦?呸呸呸,我可是千岁干岁千千岁,听你这只乌鸦嘴在那边乱放屁!」 「你是千岁千千岁?难道我不是千岁千千岁吗?有什么了不起?」 吵吵闹闹间,两个同样粗勇的年轻人扭打进门,一个揪著对方的头发,一个拉著对方的襟前,两对眼珠子瞪得跟乌眼鸡似的,谁也不让谁。 乐乐一看见高大粗壮的奏校皇子时,情不自禁脚底发凉。 天哪,竟然是他! 後面一堆赶忙著劝架的太监宫女们,由劳公公带头而来,忙著对两位皇子打躬作揖。 「两位小祖宗请行行好,太子爷有事在忙,可不可以待会儿再来呀!」 「啐,你这个老奴才别管我们的事!」三皇子和四皇子同声共气地吼道。 劳公公缩了缩脖子,一脸苦样。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做奴才就是这样,动不动就要给人吼著玩,还不能有一点点自尊心。 若非因为如此,他何必千方百计想让乐乐别一辈子当个奴才呀! 「你们两个够了没有?」奏越俊美的脸庞依旧微微含笑,不过声音里的警告意味却让两名皇子不约而同震了一震,没敢再大声喧闹。 「家务事。」奏越对劳公公和一票太监宫女们微笑,「倒是让你们受惊了,没事,大家都各自去干活儿吧,劳公公,劳烦帮我准备一壶桂花茶,几碟子点心送过来。」 「太子爷太客气了,奴才怎受当得起?奴才立刻去办。」劳公公老泪汪汪地望著自家主子,感动的要命。 呜呜,果然还是他们家太子爷最好,最是有情有义的主子。 此地不宜久留!乐乐也想偷偷混在人群中溜走,可是她才稍稍移动了一下,劳公公就二话不说又把门给关起来了。 怎么这样?!她快哭出来了。 这年头下人们的义气统统滚到哪里去了?眼看她身处龙潭虎穴也不救她,真是好样的。 由於乐乐实在躲得太墙边了,再加上奏辰和奏校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哪里会去觉察到其他,所以她索性在墙边蹲了下来,尽量缩小身子免得引人注意。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凶神恶煞不由分说就把她捉进暗房里关上一夜,绝对绝对不能让他看到自己,要不然待会儿又被他给拖走就惨了。 乐乐双手环抱著自己,扑簌簌地发抖。 只有奏越从头到尾盯著她傻气的动作,又是头痛又是好笑,不过她流露出的丝丝惧意和颤抖倒也让他留上了心。 他按兵不动地道:「你们两个给我坐下。」 别看他平常笑嘻嘻的像是全无脾气,可是两位皇子心知肚明,大家宁可惹毛皇上也不敢惹毛他,对於他说的任何一句话更是半点也不敢违逆。 奏辰和奏校像两个小孩子一般,急急忙忙寻了椅子各自坐下,谁也不敢再有大气儿。 奏越深邃明亮的眸子来回瞥视,缓缓地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要闹到宫里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奏辰张嘴欲言,偏偏又让奏校给抢先—— 「皇兄,这一切都是琉璃宫欺人太甚,我真的再也忍不下这口气了。」 奏辰急急地抗辩,「不,皇兄,是奏校他像疯了一样,从昨天早上就一直到琉璃宫发疯找我母妃的麻烦,一会儿要我们把人交出来,一会儿要我们斟茶倒歉,他是什么东西?敢这样对我母妃大小声吼?」 「他不是东西,是你四弟。」奏越淡淡地指出,「在我这儿说话不要挟枪带棍的,说重点。」 「……是。」奏辰吞了吞口水。 奏校胜利地瞄了三哥一眼,迫不及待大声道:「皇兄你不知道,他妈——」 「你也一样。」奏越冷冷地道:「在我越然宫里不准污言秽语。」 奏校脸红了红,咕哝一声,「噢,对不祝」 「你们两个年纪也老大不小了,不想著国家大事也要想著该怎么有意思的过日子,闲暇就去多陪陪自己的母妃,可是别动不动就沦为两宫纷争斗气的帮手,你们的娘亲年纪大,你们就更该为她们解解气,不是帮著拿棍子打这个、骂那个的。」奏越对他们的情况了若指掌,出口一针见血。 奏校和奏辰哑口无言,尴尬地低下头来。 「皇、皇兄,这次我真不是成心要跟三……三皇兄闹,是贝娘娘硬将柳色宫的一个宫女给讨了去,这么得寸进尺的行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母妃好脾气都不说,可我这个做儿子的不能不为她争口气啊!」奏校总算能冷静些,缓缓道出内心的不平和委屈。 奏辰也忙道:「皇兄,不是我母妃故意欺负人,而是那个宫女真的很得她的缘,她开口跟穆娘娘讨,穆娘娘也没说不行,可是现下人都给我们琉璃宫了,他们事後又在跳脚,甚至跑到琉璃宫要我们把一个擅自逃跑的宫女交出来。我们琉璃宫前後左右也不过就那几个宫女,给他瞧遍了还说都下是,我实在气极了,这才忍不住跟他大吵起来的。」 奏越听著他们告状的内容,登时心下澄澈,了然如镜。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他这个胡涂四弟一定是错把送点心的乐乐当成琉璃宫的宫女了,这才不分青红皂白就把她捉回去关了一夜以兹报复。 明知这个四弟一向做事莽莽撞撞,他还是忍不住脸色一沉。 不过他得先把事情画分处理清楚。 「老三,各宫的月例和服侍的人数都已成规矩,贝娘娘再怎么少人服侍只管吩咐一声,内务府自然会再送人进去由著挑,身为主子就得大度大器些,虽是无心,可是平白无故落得仗势欺人的恶名,岂不是更加冤枉了吗?」他俊眉一挑,不怒自威。 奏辰惭愧地低下头来,「谨遵皇兄教诲,只是四弟他……」 「我自会说他,兄弟之间,你是做哥哥的,能包容就包容了吧。你先下去,多劝著你的母妃一些,让她多寻些乐子,别把心思白白耗费在呕气上头了。」他话锋一转,又和煦如春风。 奏辰听得心服口服,满肚子的不满跑得不见踪影,自觉虽然受了训斥,但是皇兄字字句句总是为了自己好,所以他也高高兴兴地退了下去。 奏校有点不满地望著三皇兄的背影,咕哝著道:「着下子做贼的反喊捉贼,真是没道理。」 「四弟,你今年也十七了吧?」奏越盯著他。 奏校 被看得有点发毛,「嗳……」 「高师父说你的铁沙掌练得不错,是个可造之材。」他话由此处切入,温和地以兄长之态赞赏,教奏校不自禁咧了嘴笑著,很是开心。 「皇兄过奖,是高师父教得好。」 奏校生性鲁莽却热情,自有他的可爱之处,唯一管不住的就是这个天不收地不管的脾气,也不知因此吃了多少亏。 「你的武功练得不错,皇兄也很安慰,不过想成为真正的男子汉,但靠身手和武艺是不够的,还有要智慧和头脑,」他锐利地凝视著奏校,语气一变,「你也不是毛躁小夥子了,不是说要做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帮父皇和我分担 国事吗?为何一遇到这後宫琐琐碎碎的小事,你就沉不住气胡乱上门踢馆,甚至遗殃及了无辜的人?若是酿成了大祸,你倒是说说,值得不值得?」 奏校心一惊,本能惭疚地垂下了头,「皇兄,是我莽撞了,对不起,我下回不敢了,一定努力收束脾气。」 「穆娘娘柔弱楚楚,天生不善与人交际,你是她的心肝宝贝,要保护她得用对法子,别害得她反而要替你去跟人家赔不是,这样做真是为你母妃讨回一口气吗?」奏越语气温和却句句逼近。 奏校有如醍醐灌顶,汗颜得频频抹著额上的冷汗,直想躲进椅子下面算了,「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是啊,哪一次不是我娘去跟人家道歉赔不是的?我还说要替她老人家出气……我真丢脸。」 「下次学著捺住性子讲理,你会发现道理比拳头有用。」奏越冷静地道。 「皇兄,我知错了,以後一定改。」奏校泪眼汪汪。 奏越满意地叹了一口气,随即挑眉,「还有一件事。你捉了那个宫女,除了关暗房还对她做了什么?」 奏校颤抖了抖,「皇皇皇……兄怎么知道这件事?」 他森森一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奏校吓得手脚频频发抖,「对、对不起……我那时候气疯了,就把她关到暗房里饿了一晚……可是我没让人罚她,原是想著天亮以後做处置的,可是她後来就趁太监去开门的时候一溜烟跑了,现在人不知道到哪儿去了……我也还在找她。」 缩在墙角的乐乐顿时僵硬成一具石像…… 原来事情还没完,他还不预备放过自己呢! 乐乐连气都不敢喘,生怕自己扮雕像扮得不像,给四皇子发现可就惨了。 奏越瞥了僵在墙角连气都不敢吸一口的乐乐,又好气又好笑,看来还是快快把四弟给打发出去,否则这个小妮子恐怕会憋到脸色发青、当场过世! 「父皇以仁德治天下,你竟然这样囚禁宫女!宫女也是人,主子可以罚、可以骂,但是也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就将人家治了罪,」他严肃地道:「这件事情是你的不对,我罚你这个月一千两的月俸银子分三百两给那个宫女,就当作是你对她的赔礼,如何?」 三……三百两银子? 奏校和乐乐同时嗖地吸了一口凉气。 不过奏校也知道是自己的错,他在震惊过後闷闷地点点头,「臣弟甘愿受罚,只是这宫女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怎么把银子给她?」 「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他微笑,闲闲地道:「记得回去之後让人把三百两银子送过来,我自然能将这笔赔罪银安安稳稳送到她的手上。」 皇兄的神通广大是毋庸置疑的,奏校从来没能跟皇兄说过这么多的话,今日虽然被罚、被训了,也大感值得,在一番弯腰作揖後,他也兴兴头头地离开,再练铁砂掌去也。 等到花厅里该走的都走了,奏越轻轻一笑,起身走向壁角的那具小小石像人儿。 「喂。」他捏了捏她的鼻头,「可以喘气了。」 毫无反应。 奏越有点担心地审视著她呆滞的动作和发愣的眼神,忍不住再摸了摸她的额头,「咦?没有发烧,那是怎么了?不会讲话也不会动,该不会是憋晕了吧?」 他心下一惊,急忙将她拦腰抱起,快步走入寝宫里。 晃呀晃的感觉总算震醒了乐乐,她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随即大大吸了一口气。 「呼……」她的小手压著胸口,傻傻地低呼,「我一定是在作梦,我一定是在作梦,我一定是在作梦……」 她绝对是在作梦,而且是在作一个天大的美梦……她梦到太子爷竟然跟四皇子要了三百两银子补偿金给她…… 哗! 看著她一下子摸摸胸口,一下子傻气欢然地张大了嘴巴,奏越差点忍俊不住,不过她的反应总算也教他松了一口气。 只要不是憋晕过去了就好。 他轻轻地把她放在床榻上,又习惯性地拖了一张凳子过来坐。 「太子爷,」她傻呼呼地对他嫣然一笑,抚著额头梦幻地说:「您对我好好喔。」 他笑了,温暖的黑眸闪闪发光,「你现在才发现我对你好?」 乐乐像是没有听到他的回答,又自顾接下去说:「三百两银子耶,要是真的就好了,可惜是在作梦……不过作梦也很好哇,起码有作比没作好吧?嘿嘿……三百两银子……」 这丫头是一时憋气憋傻了吗? 他伸出手掌在她眼前挥来挥去,忧心地问:「乐乐,看到这是什么吗?」 「五百两银子?」她倏然睁大了眼睛,差点叫不出声来,「不是三百两银子,是五百两银子?天啊,我的梦越作越离谱了……」 奏越要不是真的太担心了,恐怕现在早就笑到直不起腰来,他忐忑地摸了摸她的脸颊,「乐乐,乐乐!」 她傻笑完了以後,突然惊醒,「嗯?什么?」 看见她的眼睛里又清明澄澈起来,他不由自主地吁了一口气,一颗心总算归回原位。 「你要吓死我吗?」他忍不住皱眉,「下次不准这样了,知道吗?我还以为你岔气了。」 「我没有岔气,我只是作了一场很美的梦。」她想起来还是傻笑连连。 三百两银子耶,没想到作作白日梦也挺开心的。 「刚刚你一定被我皇弟吓著了,是不是?」他歉疚地揉了揉她的头,「请你原谅他,他打小的时候就是这样螫螫蝎蝎的,做事莽撞,不过我罚他将这个月的月俸银子分一些给你做赔礼,这样你心底是不是会好过一点?」 她的心跳漏跳了一拍,急急抓住了他的手,「什么?你是说真的?不是我在作梦?真的有三百两银子?」 他困惑地看著她,点了点头,「刚刚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吗?你也是亲耳听见的,怎会有假?」 「我的天哪!」她倏然松手,抚著额头往後厥去,「三百两银子……」 他连忙接住了她的身子,「傻瓜,你在做什么?当心撞著头了。」 三百两银子……她要足足做三百个月,也就是将近三十年才能领到的月饷,竟然咚地一声就落入了她怀里?! 第七章 老天,她觉得血脉债张,鼻血都快流出来了。 「太子爷,麻烦……让我躺一下。」乐乐虚弱地道,真的快晕了。 奏越心焦地望著她,急忙将她扶躺下来,「哪儿不舒服吗?是不是病还没好?头又晕了吗?要不要叫太医过来看看?」 「不用……我只是……」她只是一时之间没有办法承受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三百两银子足够娘买下一大间房子,还有几亩田地,起码十年的存粮,还有近百只小鸡……然後鸡生蛋、蛋生鸡…… 她热血沸腾,唬地一下又坐了起来,双眼亮晶晶地望向奏越,「报告太子,我下午可不可以回家一趟?」 「咦?」 「不不,我要先确定四皇子的银子什么时候可以给我,待会儿就会送来吗?」她热切地问。 他胸口蓦然不舒服地一紧,有些异常地闷起来。 三百两银子对她而言很重要吗?她看起来并不像是贪财好银的姑娘,可是她此刻过度热情的举动除了「钱」以外,又没有别的解释可言。 难道他这两天的温柔陪伴,竟抵不过三百两银子带来的魔力? 她终究不过是个平凡的女子罢了…… 奏越胸口的闷躁渐渐化为阵阵刺痛,他脸上关怀的神色缓缓收起,笑容也消失了。 他突然站了起来,淡淡地道:「待会儿皇弟就会差人把银子送过来,你取了银子就回琴悦宫吧。」 饶是兴奋过头的乐乐也感觉出太子有一丝丝的不对劲,她呆呆地仰望著他,竟有些不习惯他背著身子对她说话…… 她想看见他的温柔笑脸,想看见他眸光闪闪的神情……从宽阔的背後望去,他的影子异常的巨大遥远。 她心慌了起来。 「太子,您……要我回琴悦宫了?」她应该要很高兴才对,可不知怎的,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他缓缓往外踱去,极力压抑下胸口隐隐剠疼的陌生痛楚和失望,「你是皇妹的人,原该回去服侍她的。好了,既然事情都弄明白了,你也早些回去吧。」 「太子……」她没有资格唤住他的,却又情难自禁地唤住了他,她的心慌炽热燃烧著,怎么也不愿他就这样离开。「就……就这样了吗?」 他不再想留下她了吗? 奏越总算回过头来,他面无表情地瞥视著她楚楚可怜的央求脸庞,心下狠狠警告自己——她和别的女子并没什么两样,他连日来的柔情也抵不过黄金白银的力量。 他还以为……她是与众不同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莫名的失望和被欺骗的感觉凌驾一切,素来的教养所致,他不会发怒吼叫,他依旧维持著一位尊贵太子的绝佳礼仪,温和而坚定地做出最切合自己身分的声明。 「你还想要得到什么?做人切莫太过贪心,该见好就收,尤其别忘了你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他淡淡地道。 对她,他也该自尊自重了。 乐乐脸色瞬间苍白了。 是啊,她不过是个小小的宫女,她还想奢求什么?千万别忘了自己低微卑贱的身分。 只是他曾经给了她一个好美好美的错觉,在这个错觉般的梦里,她也是可以备受疼爱的,她也是个特别的女孩儿,在他眼中,她是独一无二的…… 不过梦就是梦,错觉就是错觉,是不能当真的。 乐乐不怨他为什么前後态度转变如此之大,她只是怨自己为什么不懂得见好就收,将美丽的梦终结在最完美的状态中,早在四皇子进来的那一刹那,她应该断然结束这一切,带著美好的记忆回到她该去的地方。 为什么要死赖著不走,直到人家受不了了,出声要她离开呢? 乐乐心上像是被谁用一把火红的刀狠狠地划破了一道口子,撕裂的痛楚被炽烫的封住,连受伤的鲜血也流不出,就只能够永远被封在心底下断地疼著、剧烈地扩大著,外表却看不出一点痕迹。 乐乐捂著胸口,苍白著小脸缓缓下了床,来到他身畔福了一福,「乐乐告退。」 他瞪著她苍白无神的脸庞,好像刹那间她的魂魄已经抽离了身躯,剩下的仅是一具会说话、会走动的躯壳。 不不,定是他看错了。 他的自作多情要到什么时候才会稍稍好一些?他美化心目中的小玩意儿难道美化的还不够? 该是看清事实的时候了。 她不是可爱天真的小玩意儿,她甚至不是苗苗,她只是一个误打误撞而来的宫女,状似无辜的脸蛋底下依旧是一颗平凡无奇的心。 跟其他宫女没什么两样。 「你先回去也好,我会让人把三百两银子送到琴悦宫的。」他云淡风轻地道,就好像一个寻常的主子对待一个寻常的奴才的口吻。 她点点头,低垂著粉颈轻轻地走出了寝宫,定出了花厅。 回到属於她的地方去。 ················· 奏琴看到乐乐回宫高兴的不得了,问了她许许多多的问题,乐乐努力打起精神、展开笑靥回答,明亮的大眼睛里,好像装盛的都是与旧主重见的欢乐。 只有她自己知道,从此以後她不一样了。 也许会在深夜无人的时候,她的忧伤才会崩溃一丝丝痕迹出来,但是在人前人後,她还是那个乐乐,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後来劳公公送来了三百两银子,乐乐却没有收,她只是摸了摸那冰凉雪白的银子们,依旧原封不动地交还给劳公公。 「乐乐,你这是……」劳公公不解地问。 她温言道:「公公,这三百两银子劳烦你收著,帮我买个雪白色的薄眙小古董茶壶摆回太子爷花厅的架上,好吗?」 「乐乐,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劳公公搔了搔头。 其实他真被这件事情给搅胡涂了,太子爷不是很喜欢乐乐的吗?一开始还千方百计想留下她,怎么又突然就差她回琴悦宫了?是不是乐乐说了什么话惹太子不开心?还是…… 任他怎么打探口风都打探不出个所以然来,现在乐乐又突然交代了这么件奇奇怪怪的事儿。 「我今早不小心把太子爷的一个古董茶壶弄坏了,这三百两银子不知道够不够买一个相像的,可是我身上没有半毛钱,求您行行好,就帮我找个差不多的摆放上去吧,三百两银子……应该很能够选个相似的古董茶壶了吧?」 「你把太子的古董茶壶弄坏了?」劳公公差点没惊叫出声。 难道是因为这件事,太子才生气把她撵回来的吗?可是以前太子最不在意这种事了,就拿宛儿和蟠儿来说吧,从进宫以来也不知道弄坏了几件上好的瓷器古董,太子爷还不是一笑置之,只是要她们下回当心点,别再这么莽莽撞撞的。 「我知道我很该死,竟然弄坏了古董还闷不吭声,可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乐乐叹了一口气,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反正她百死不能赎罪,从今以後也不会再遇见太子爷了。 「太子是为了古董的事跟你生气吗?」劳公公忍不住问。 乐乐摇摇头,小脸有一丝凄然的微笑,「不,是我不够好,不懂得服侍主子,不懂得见好就收……我不过是小小宫女,被生气也是应该的吧。劳公公,我要进去服侍公主了,这件事就麻烦您了,谢谢您,大恩大德我不会忘记的。」 「可是乐乐……」 「您回去吧,这件事还要请您千万别让太子爷知道。」她黯然地道。 她好害怕再看见他眼底的嫌恶与失望…… 就让她把记忆永远停留在他温柔含笑的眼神里吧! ······················ 接下来的日子,她果然没有再看见太子爷。 其实也不算没有看见,只是远远的瞥见了他俊美高姚的身影,她就立刻退避三舍,就连太子偶尔来到琴悦宫探望奏琴公主时,她也装死装病的赖在小房里不肯出来,央求著明月等人帮她到前头服侍。 这一点倒是不困难,因为英竣温和、有趣的太子爷一来,哪个宫女不是拚了命地往前送的? 只是有时候摸摸胸口,乐乐发现自己的心缺了一块,空空洞洞的怎么也补不平了。 缺的那一块到哪儿去了?想起来她就心痛冒冷汗。 这些日子,奏琴公主和传君约公子的恋情进步神速,每天看到温柔可人的公主露出幸福的笑容时,乐乐也忍不住为她高兴。 可有的时候,当公主又开始失魂落魄地写起一行行断肠人的诗词时,乐乐也明白,定是他们的恋情又有了什么样的波折崎岖…… 说也奇怪,摸摸胸口,她的心也跟著开始痛了。 这一天—— 乐乐坐在御花园里,痴痴地望著蓝蓝的天空、朵朵的白云,看著云儿一怱儿变成一头小熊,一怱儿变成糖葫芦的模样…… 就像小时候躺在草地上的她,幻想著天空的白云是团好好吃的糖花,心里最期盼的是,或许哪一天爹会心血来潮带她去买一根好吃的、雪绵绵的糖花。 只不过梦就是梦,是永远不会实现的。 爹从来就没有带她去买过糖花,没有抱过她,也没有对她笑过。 只有娘,抱著傻呼呼又爱哭的她,哄著把一块烤热热的红薯塞到她手里,那烤红薯的香甜…… 陡然间,印象重叠,一个好听的声音伴随著温柔的举动,为她剥去热热的薯皮,一口一口地喂著她…… 乐乐心一热,鼻头不由自主地酸楚了起来。 不可能了,永远再也不可能了。 她同他的距离,甚至比这天和地更加遥远呵…… 「为什么人要长大?」她痴痴地问著白云。 朵朵的白云随著秋风飘然变幻著,方才的糖葫芦变成了一辆马车,无声地随著风儿载走了她的童年岁月。 认真想想,她的童年虽然有不开心的时候,可是至少还不知道什么是忧愁……可是现在呢?她衣食无缺,轻愁反倒是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了。 而她的心底、脑海,总是不时地出现那张俊俏含笑的脸庞,那张遥不可及的、天神般不可碰触的脸庞…… 她喜欢上太子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认知已经深深地烙印在她心口,以致於当她终於发觉这事实,也毫无震惊愕然之情,只是凄凉地绽出了一朵微笑来,暗自想著永远永远别教人瞧去了这抹爱意。 宫女要有宫女的样子,要谨守宫女的本分…… 见好就收,她得见好就收。 每每思及奏越那一日的话就像烙痕又狠狠印上一次,可是在四周无人的时候,她总爱回想著那一幕,好教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断了念。 ·················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李白·三五七言 奏越连日来总是睡不好,每当他闭上双眸,总会看到那张失魂落魄的苍白小脸蛋。 「该死。」他倏然起身,望著花几旁的晕黄宫灯低咒。 都是这盏灯太亮了,害他怎么也翻来覆去睡不著。 他不愿传唤宫女,索性自己起身去吹熄了宫纱灯,四周陷入了一片昏暗。 奏越像是在跟谁赌气似的躺回床上,用厚厚的锦被将自己团团包裹祝 此际天昏地暗的,没有要亮不亮的灯火再打搅,他总能安心入眠了吧? 可是躺在被窝中的奏越才不过静止了不到半盏茶的时光,就又低咒了一声翻身坐起。 这么暗,教他怎么睡得著? 他忿忿地下了床再以火摺子燃亮了灯火,在柔和的光晕底下,他突然再无一丝睡意。 奏越高大的身子直挺挺地站在花几旁,望著窗拢蒙胧的花厅…… 在那儿,乐乐晃著小脚丫子坐在高高的躺椅上,皱著小脸又渴望地一口一口吃掉他手上的烤地瓜。 在那儿,乐乐缩在墙角边,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小脸满是紧张,正在等著四皇弟离开。 四皇弟…… 他烦躁地爬梳过浓密的发,披散了的长发潇洒地飞泄在他宽阔的背後,他蓦然想起了乐乐丰厚如缎的青丝……绑著两团小花髻,仰著天真白嫩的小脸蛋,大眼睛挂著两汪晶莹的泪光…… 太子爷,我可以回琴悦宫吗? 太子爷,可不可以不要对我这么好? 太子爷…… 他倏然捏紧了拳头,猛然挥去了脑中的点滴印象。 「她和旁人没有什么两样,」他颓然地吐出一口恶气来,「为什么不放过我?为什么总是要想起她?」 再也睡不著,再也不想再想起她,他索性踱步到花厅,百无聊赖地把玩起古董架上一个又一个的玩意儿。 突然间,架上最顶端的一个白瓷薄胎茶壶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他记得这个茶壶是他有一次到市集玩,看著造型新鲜可爱买回来的呀,可是他记得…… 他轻跃而起取下了那个茶壶,越看越狐疑。 他记得这个茶壶是圆圆的,像团雪花儿,约莫只有他的掌心大,可是现在怎么变成胖胖的,而且大得超出他的手掌范围许多? 「是几日不见,你突然变胖了吗?」他纳闷地问著茶壶,茶壶无辜地回视著他。 废话,他怎能期望茶壶回答他的问题呢? 奏越细细研究起这个胖茶壶,奇怪,之前看到的盖子是荷叶边的,怎么这次看到的是胖呼呼的一个圆盖子,没有任何造型? 他越想越奇怪,忍不住就想要唤人进来询问此事,可夜已经这么深了,除了值班的宫女和太监外,恐怕也都睡得东倒西歪去了,就算传进了那几名值夜的,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吧! 他最後还是忍住了,先把茶壶带回寝宫里慢慢研究再说。 ··················· 「劳公公,你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 第二天下完朝,奏越迫不及待把当家主事的副首领太监劳公公唤了进来。 劳公公一看太子手心摊著的物事,吓得二话不说就先扑通跪了下去。 「奴才该死。」 他轻蹙眉头,「没有这么严重,我只是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原先我架上的茶壶到哪儿去了?这个胖茶壶又是怎么回事?」 劳公公为了伯受罚,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呜呜解释,「太子爷,都是老奴的疏忽,买错了茶壶让您发现了……老奴真是不会办事呀!」 无论如何都不能把乐乐给供出来。 他失笑,「劳公公,我不是怪你买错壶,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要买个新壶换旧壶,我原先那个呢?」 「就是……呃……坏掉了。」 「坏掉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有什么不敢说的?」他松了口气,确定不是自己眼拙记错就好,「可你也不需要特意去买一个这么昂贵的玩意儿回来掩饰,这个壶花了你不少钱吧?」 「这个……实不相瞒,足足花了三百两银子。」他可是替乐乐肉痛好久哩。 本想幺一半下来帮乐乐存著的,可是看乐乐那么坚持的样子,他只好忍痛到高贵的古董铺去买这个碍眼又贵死人的茶壶。 三百两银子? 这个数目熟悉到教奏越心头一抽疼,他定了定神,「何必花那么多钱去买一个新的来摆呢?劳公公,这下可耗去了你多年的薪俸吧?」 「唉。」劳公公说得顺口,根本也没想到其他,呱啦呱啦就埋怨道:「太子爷您都不晓得,那个达宝阁的老板史耀前,竟然狮子大开口,知道我要找的是薄胎古董茶壶,就给我开价三百两银子,还不多不少……要不是乐乐干叮咛万交代,我还懒得给他赚这笔黑心钱呢!」 乐乐?! 他倏然低喊,「你说什么?」 「我说乐乐呀,唉,她也太死心眼了,说好说歹都不肯收这三百两银子,硬是要我拿去买个古董茶壶赔给太子爷,我就说太子爷不是那种计较身外之物的人,我……哇咧!」劳公公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大嘴巴把一切都给泄漏出来了! 惨了惨了惨了。 就在劳公公急到巴不得拿条绳子把自己勒死的同时,奏越已经迅速地冲到他面前,拎起他的领子急问道:「你说乐乐没有收那三百两银子?」 「是……咳咳,是埃」劳公公打进宫来从未见过太子这般急躁沉不住气,他有点吓到。 「茶壶是她不小心弄坏的?」 「是……真的是不小心的,我後来追问之下才知道是茶壶掉下来砸到她的脑袋,然後碎成了一地。她怕您生气就偷偷扫一扫拿去扔了,一直愧疚的不得了,所以太子您差我拿三百两银子过去,乐乐分文不取,只是要我赶紧帮她买个古董茶壶还给您。」劳公公为了自己的性命要紧,连忙一口气说完。 免得待会儿被太子爷左一拎、右一拎的,他脆弱的老脖子就这样被拧断了怎么办? 将来谁来帮他的小乐乐飞上枝头变凤凰?! 奏越猛然放开了他,抚著额头坐倒在椅子上,「我误会她了!」 原来乐乐不是那种贪钱的姑娘,她若贪图那三百两银子,大可以假装不知道茶壶坏掉一事,直接把三百两银子收进荷包里不声张就好了。 可是她那个傻瓜,竟然把他从市集买回来,一个值不了五钱银子的茶壶当作是古董,把受惊受怕了一夜所得来的赔偿金统统拿来买了一个真正的古董茶壶还给他…… 刹那间,奏越脑子里思绪纷杂万千,俊脸一阵青一阵白,最後他苦恼地重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可恶!」 天知道被茶壶砸中了脑袋瓜她也没说,他甚至不知道她伤著了没有,而且他竟然还对她说了那么残忍的话。 劳公公心惊肉跳地偷偷觑著太子爷的反应,他摸了摸自己隐隐发凉的脖子,不知道事情这下子爆开来,他是会被太子下令拖去斩了?还是会被乐乐亲手给掐死? 无论如何,都是他这张大嘴巴害的啦! 「我要去找她。」奏越很快地下了决心,二话不说就往外走。 不管怎么样,他都欠她一个道歉。 第八章 手捧著打御厨那儿取来的十色锦花食盒,明月和云娇嘻嘻哈哈地边走边说笑著,浑然忘我到把後头闷著声不吭,拎著点心篮子的乐乐也给忘了。 所以当她们经过丛丛桂花林子,乐乐突然被树後的一双有力臂膀给拉进去,她们也毫无所觉,依旧哈哈笑著自顾往琴悦宫而去。 乐乐猛然被袭击,她惊愕得本能要放声大叫,可是嘴巴上紧捂著的大手和腰肢上箍紧的力量却收束得她差点没气,以致於当一个温暖的气息敏感地贴近在她耳畔拂起时,她的脑筋还是刹那间一片空白。 「你还好吗?」 直到奏越问了第二句,她的脑子才慢慢有办法反应过来。 这个散发著淡淡麝香的怀抱竟然异常的熟悉……乐乐倏然浑身一僵。 「你还好吗?有没有吓著你?」他自背後紧紧地揽住了她,脸庞情不自禁深埋在她幽香柔软的颈项间,「对不起……我一时控制不篆…又怕出声唤了你,你会不理我掉头就走。」 他到底在说什么? 乐乐直觉这一定是大白天的在作梦,不过她本能地挣扎起来,「放开我。」 他搂得更紧,温和却固执地道:「不放。」 他坚实有力的胸膛紧紧地抵著她的背,放射著无比的温暖与安全感…… 她闭了闭双眸,心下渐渐明白过来这是真的,可是她依然不敢置信。 为什么? 「太、太子,男女授受不亲……而且您是主子,我是丫头……」她心一酸,泫然欲泣,「请主子放开我。」 他微微一震,黯然地道:「我真的伤了你,是不是?」 她没有回答,再不允许自己多想什么,只是低低地道:「我不明白太子的意思,公主还等著我的点心呢,请太子放开我好吗?」 「让她等去,今天若不把事情弄个分明,我是不会放你走的。」他将她扳转过来,深深凝视著她,「为什么不抬头看我?」 乐乐不明白他为何前後差别如此之大,一忽儿与她画分了界线,一怱儿又以款款柔情相待。 主子们的心,她是怎么也摸不明白了。 难道就因为他是男人,是主子,是尊贵的太子,所以可从一下子指天、一下子画地,由著兴致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吗? 乐乐突然生气了……更多的是心慌。 她是再也禁不起一丝丝打击了。 也不知打哪儿生出的一股力气,她猛然推开了奏越,脸色苍白地退了好几步,敛眉作礼,「请太子自重。」 他伤神地凝望著她,「乐乐……」 他可爱天真的乐乐怎么会变得拒人於千里之外?难道他真的伤她太重了? 一直以为她不过是个可爱的小玩意儿,他接近她的目的也是为了好玩,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他的影响已经变得不止於此了呢? 她的哭、她的笑、她的一举一动,已经深深地牵引著他的呼吸和心跳。这一切是打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已经不想去推算,现在他只想要看见她和以前一样会笑——天真的、无邪的、理直气壮的笑…… 「求求你,别这样对我。」他受不了这个,她的眼神像在看陌生人。 她的睫毛无力地癌了瘘,「太子爷,求求您让我回去好吗?」 「不好。」他执拗地道:「除非让我再看到你的笑脸。」 她困扰又痛楚地看著他,「太子,我已经没有力气再跟您玩游戏了,求您放过我吧!」 他大大受伤,「我并不是在跟你玩游戏,我是——」 「真心的?」她虚弱地笑了笑,「太子爷,别失掉您的身分,不值得的。」 就算只是跟她玩笑,都已经贬低了身分,何况是真心的?更何况他根本不会同她真心的。 他怔怔地凝视著她,「何以见得我不是真心的?」 「请太子不要再跟婢子说笑了,人人都知道太子风雅知趣,这宫里宫外好玩的人和事那么多,您又何必老是将注意力放在我身上呢?」她说完就要转头离去。 「别走!」他倏然抓住了她的手臂,轻轻一个用力,将她整个人扯回了自己怀里。 「太子!您——」她惊呼。 「我不准你走!」他蓦然狂热地俯下头去吻住了她粉嫩的唇瓣。 刹那间,天晕地暗……像是大片大片的白云蓝天和桂花都往她头上、脸上覆盖下来,她整个人瞬间跌入了软绵绵却炽热的云雾中,头重脚轻,再分不清方向…… 唯一真实的是他需索渴望又缠绵的吻,他的舌、他的唇灵巧而狂野地侵向她的唇、她的灵魂……他的气息强大地摄走了一切! 乐乐嘤咛著喘不过气来,小手本能地揪紧了他的领缘……他的大手迷醉渴求地自她纤小的腰肢渐渐向上游栘,滑过她平坦的小腹蜿蜒而上,在微微粗糙的布料底下,柔软丰润的触感令他神魂大大一震。 「老天……」他低低申吟了,不舍地、喘息著放开她的唇瓣,却随即啜吻住了她的耳垂。 乐乐全身又酥又麻又臊热,她好想要逃开却又无法抗拒这一切…… 「嗯……」她的脚软瘫成了春泥,无力地就要委然落地,奏越紧紧地勾揽住她的身子,彷佛想将她整个人儿都揉进自己身躯里才甘心。 「你好甜……」他低促地喘息著,低沉沙哑地在她耳畔呼气,「好想……一口把你吃掉。」 「我……我不是糖葫芦……」她迷乱晕眩地傻傻回应,「你不可以把我一口吃掉……」 明明是如此心醉神迷的一刻,但是她傻里傻气的回答还是教奏越噗哧笑了出来。 他总算恢复了一丝丝清醒,轻笑地凝望著她,「为什么你总是有逗笑我的本事?」 少了他的魔力在身上点火迷惑,她眨眨眼,也渐渐醒转了过来。 可是她一意识到方才发生了什么事後,倏然瞪大了双眼,随即惊叫著逃出了他的怀抱。 「你你你……你不要过来!」她像是看到九头妖怪,吓得语无伦次,「我我我……我待会儿……我我……我要走了……你不要过来!」 「乐乐……」他轻唤著,试图想要靠近她。 没想到这次乐乐警觉性强得很,头也不回就往琴悦宫方向拔腿狂奔而去。 「乐乐!」 可恶,这丫头又不听他的解释就跑了。 奏越支著隐隐作疼的额头,可是随即……他俊逸的脸庞漾起了一朵笑意。 「小乐乐,你以为这样逃跑就没事了吗?」他富含深意地笑了,狡猞地道:「我们之间,才正要开始呢!」 快跑到琴悦宫门的乐乐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大喷嚏—— 「哈啾!」她揉了揉鼻子,怎么突然觉得有点发冷? ················ 从此以後,果然是乐乐苦难日子的开始。 身为一国储君,除了当个背後灵般跟在宫女屁股後面晃之外,就没有别的事好做了吗? 偏偏他的理由又总是那么光明正大—— 「我爱屋及乌,疼爱奏琴皇妹也顺带要关心她宫里的宫女,看看福利好不好,有没有人故意欺负什么的。」他总是笑咪咪的说。 害所有琴悦宫的宫女都快醉死、甜死了,唯独乐乐是听得一身鸡皮疙瘩频频冒,总觉得有什么阴谋诡计会落到自己头上。 太子爷几时那么闲,宫女的福利也归他管了? 他一定是嫌上回捉弄她还捉弄得不够,现在索性换个方式继续整她…… 他到底想怎么样?她的豆腐不是都给他吃过一回了吗?难道还要整锅被端走才甘心吗? 不过虽然心底有千百句骂人的话,表面上她还是唯唯诺诺,就是怕被人看出她和太子之间有梁子。 她真不明白,他既然无心,为什么不放过她呢? 「难道主子就可以这样随随便便戏弄人吗?」她的伤心化成了怒气,忍不住发泄在一堆飘在水缸上的果子上。 乐乐重重一拍,几枚红果子惊眺了跳,反倒溅了她一头水。 她吓了一跳,「噢,我在干嘛呀?怎么可以一边洗果子一边胡思乱想呢?」 因为有太子爷常常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她的背後,所以她更该提高警觉才对,怎么可以一下子又分了神呢? 想著想著,她情不自禁左右前後瞧了瞧,确定没有半个人影才缓缓吁了一口气。 「总算可以清静一天了。」 「你最近很忙吗?」 她想也不想地接话道:「可不是,三天两头饱受惊吓……」 「谁好大的胆子敢吓你?我去扁他。」 她叹了一口气,「还不就是……咦?」 这前前後後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吗?那是谁出的声音? 就在那个「鬼」字还没闪现脑海时,一双再熟悉不过的手臂又将她整个往後一勾。 「哎呀呀!」她双手湿淋淋地捂住胸口。 大事不好了,又被他给逮著了! 果然,搂住佳人咧嘴含笑的不正是堂堂纯情小郎君,当朝风流倜傥翩翩美少男的奏越太子吗? 「小东西今天有没有想我?」他笑嘻嘻,老实不客气地先在她芳颊边偷了一记吻。 她全身僵硬,「没有。」 「哎呀,你太伤我的心了。」他煞有介事地叹了一口气,无比幽怨地道:「亏我今天上朝时,脑袋里装的都是你呢!」 「今下天一定没什么重要国事。」她咕哝。 他惊喜地挑眉,「好个冰雪聪明的小家伙,你怎么知道?」 因为脑袋可以空闲到想她,可见得今天的早朝有多枯燥乏味了。 不过乐乐再怎么口没遮拦也不至於拿神圣的早朝说嘴,所以她只是耸了耸肩,顺势拍了一记马屁,「我们的国家在英明的皇上和太子领导之下,自然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四海升平、八方平靖,所以也就不会有什么太重要的国事需要讨论了。」 奏越没想到这小丫头竟然还有这一番歌功颂德的功力,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说得没错。」这倒也是事实啦。 乐乐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深吸了一口气道:「太子爷,您可以把我放开了吗?我还要拿冰湃果子回去给公主吃呢。」 「让她等。」他嘻皮笑脸地道:「我们有正经事要办。」 「什么正经事?」她困惑地抬头。 他轻笑起来,唇边迷人的笑意又狠狠地撞了她心坎一下,乐乐不争气地红了脸。 「你今天忘了给我这个。」他倏然低下头攫住了她的唇。 「唔……」 她忘了提这一点——每次被他捉到以後就是来上这么一顿神魂颠倒的被吻、被摸、被吃豆腐。 呜呜……早晚有一天,她一定会被他整锅端走,吃乾抹净的啦! ················ 琴悦宫里,乐乐哼著歌儿,把从园子里剪来的桂花枝插在一只美人耸肩瓶中,看了半天自觉得意,又将剩下的月牙白花瓣纷纷洒在一旁的铜水盆中,待会儿好让公主洗个幽香四溢的脸,就寝之後也能得一个花香馥郁的好眠。 奏琴坐在书案前不知在书写些什么,看到小厅里的乐乐眉飞色舞、满面堆欢的模样,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乐乐,你最近心情很好呵。」她扬声笑问。 乐乐正端著铜盆要走进寝间,闻言一怔,「哪有,婢子一向都是这样的呀。」 「不不,你最近不同了,总是眉开眼笑,脸上有抹我说不出的灿烂光彩。」奏琴支著下巴,好奇地看著她,「人逢喜事精神爽,是不是有什么喜事没告诉我呢?」 她小脸瞬间臊热起来,急急放好水之後跑了过来,「公主,我没有什么喜事……真的,若认真要说有的话……嘿嘿,也是为公主高兴啊,公王与传公子最近喜事也近了吧?」 奏琴的脸蛋刹时榴红似火,「你这丫头……几时也学会贫嘴了?简直跟皇兄没两样。」 一提到太子,乐乐心虚地咳了一声,连忙扯开话题,「公主,您真爱说笑……话说回来,传公子真是个天下无双的好男儿,对公主又好,真教乐乐羡慕埃」 奏琴羞涩地低下头来,「不跟你说了,你都取笑我。」 「婢子才不是取笑公主,只是替公主开心。」她莫名地忧郁了一下,低声地道:「能够找到心仪的对象总是好的,尤其您贵为公主,传公子又是那么出色的男儿,我真的……很羡慕。」 奏琴怔怔地看著她,怎么觉得乐乐的神情和话里有一丝感慨呢? 「乐乐,你最近有心事,是吗?」奏琴关切地问。 「心事?」她微微一惊,急忙绽出笑靥,「没有哇。」 「当真没有?」她们名为主仆,实则情同姊妹,奏琴并不希望她有事闷著却不说,徒然折腾自己。 奏琴是太清楚那种滋味了,真的很苦很苦。 乐乐笑了笑,明亮可爱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温柔,「我现在过得很好,真的,这样的日子是我作梦也未曾梦见过的,我已经很满足了,公主请不要为我担心。」 「可是……」 乐乐急急转移她的注意力,笑道:「公主知道最近宫里有件大事吗?」 奏琴想了想,「你是说异邦阿里巴巴王子要来的这件事吗?」 「嗯,听说他是来觐见皇上的,还带来了一大堆东西要进贡。」她的小手贴在颊边,纳闷地道:「公王,皇上很凶吗?要不然怎么常常听说四夷八邦的小国进贡高级品来朝呢?」 奏琴忍俊不住,「父皇吗?说凶也凶,说不凶也不凶。」 英明神武的父皇是以仁德服人的,从来不会以武力征服蛮邦,纯粹是用春风化雨的方式来沐化各族各邦,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与朝廷永结友好。 不过他们也明白,若真是惹毛了父皇,那可不是一件好玩的事儿呢! 虽然她出世的时候就已是天下太平,所以这一切都是听王叔们说的,不过事实想必也不会相差到哪里去吧。 乐乐闷闷地道:「说凶也凶,说不凶也不凶……好难理解。」 「有什么难理解的?改天我带你去觐见父皇你就明白了。」 乐乐一听,慌得连忙摇头又摆手的,「不不不,我怎么行呢?我不过是个宫女……」 「可是在我心里,你不止是个宫女。」她牵起了乐乐的手,和蔼地道:「你也别老是把自己当成宫女,你明知我心里待你和旁人是不一样的。」 「婢子很感动,可是……」乐乐低下了头,「我知道自己的身分,是不能逾越的。」 「乐乐,以後就算我嫁了,我也会把永远把你带在身边的,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委屈了你。」奏琴天真地安慰著她。 可是乐乐一听,虽然有一些些高兴,但是更多的是失落…… 是啊,她是公主的贴身侍女,将来也是陪嫁的丫头,她的终身就是以主子的幸福为依归,怎能还有其他的遐想呢? 她甩了甩头,试著挥去心头浮上的乌云,却怎么也挥不去那抹深深的黯然。 ·················· 尚称英俊却黑黝黝的阿里巴巴王子终於来到皇宫了。 一连串的国宴款待忙得皇帝兴高采烈,因为日子过得太无聊,好不容易有场热闹可以玩玩,他自然乐得大办特办,就只苦了一干御厨和服侍的太监宫女了。 劳公公虽然是越然宫的当家太监,可是他同时也身兼副首领太监的职位,当两份差、领两份饷,自然也得比别人多做两倍的事,真是忙得他人仰马翻又不敢哼声苦字儿。 免得差使给砍掉一半可怎么办哪? 再说负责招待的太子爷都不嫌麻烦了,他这个老奴才跟人家唉什么唉? 这一天—— 因为太子忙著招待贵宾,所以已经三、五天都没有出现在乐乐方圆五里之内了,她在庆幸之余也不免有些失意,可是嘴皮子上怎么也不肯承认,她还故作闲暇快乐地自己做了个纸鸢,打算到内城的後山脚去偷偷放,以兹庆祝一下终於摆脱「纯情小郎君」的魔鬼纠缠了。 她做的这个纸鸢长得著实有点好笑,本来是想画只蝴蝶的,可是怎么画都像只张大了四肢的肥熊猫,最後索性点上两个大大的黑圈圈,正式自暴自弃化身为熊猫纸鸢算了。 「虽然画得丑,放起来一定能够飞得又高又远。」她充满信心地道,抓起绳子和纸鸢就拚命往前奔跑,「飞呀、飞呀……」 可是任凭她在那边「飞」半天,那只胖呼呼的熊猫就是怎么也不肯捧场,硬是在地上死皮赖脸的拖著,连稍稍假装要飞起来的动作都没有,气得乐乐差点把它给砸了。 「可恶。」她擦腰指著地上灰头土脸的熊猫大发娇嗔,「不给我面子,好歹也是我把你给做出来的耶!」 忙得要命,又被差遣到後山来勘查地形气候,今儿下午好在这儿摆放一桌野宴踏青酒的劳公公看到的就是这令人爆笑的一幕—— 「我的姑奶奶,你在做什么呀?」他差点笑弯了腰,拎起了那只垂头丧气的熊猫,「这是什么玩意儿?打外头飞进来的纸片儿吗?」 「如果它飞得动就好了。」她叹了一口气,很快忘记了熊猫纸鸢带来的挫折感,好奇地凑了过来,「公公呀,您不是很忙吗?怎么有空溜到这儿玩呢?」 「玩?」劳公公哀叫一声,「我哪那么好命哩,还玩,我这双老腿打从五天前就开始奔波到现在,连歇也没歇过几个时辰,还玩?」 乐乐无比同情地道:「您真是太辛苦了。」 劳公公愁眉苦脸地搭著她的肩膀,叹气道:「所以丫头啊,这就是我为何一直要你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原因,我实在不想你步入我的後尘埃」 「公公您尽管放心,我再怎么样也不可能会变成太监的。」她傻笑。 他捂著胸口,险些心跳停止……真给她气死了! 「笨丫头,我指的又不是这个,而是做奴才!」他激动到口水四溅,「难道你想一辈子当奴才当到死吗?你还年轻,这样的日子怎么打熬得下去啊?」 乐乐本来想跟他说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後来考虑到劳公公可能会真的一口气喘不上来,活活被她给气死,她吐吐舌,赶紧把原先想说的话统统吞入肚子里。 「公公您别生气,气坏了身体可没人替。」她好言好语地哄著,「您可是咱们宫里的重要人物,连太子也很仰仗您的,来,放轻松……放轻松……顺口气儿,有没有觉得好一点?」 「吁……」劳公公总算平静了许多,最後还是语重心长地道:「乐乐,我瞧太子爷是很喜欢你的,你自己可千万别放弃掉这么大好的机会,知道吗?」 一说到这个,她不由得低下头来了,「公公,我的身分不过是个宫女,太子是主子,我不能贪图什么的。」 虽然听说当今皇上很仁慈,可是毕竟是尊贵的皇族,皇族又最是讲究血统的,她一个小小的宫女怎么配得上优良高贵的太子呢? 劳公公摸了摸她的头,疼爱地道:「你别灰心,太子爷不是那种三心二意的人,他是我从小看大的,我很放心……至於身分,古往今来也不是没有民间女子或宫女被皇族看上,纳为妾室的,所以这一点你也可以放心。」 妾室…… 乐乐的睑蛋微微发白。 是啊,从古至今,皇帝或皇亲贵族都是妻妾成群的,当今皇上虽说深爱皇后,可是也不能免俗地纳了一后七妃……可除了皇后备受宠爱外,那七个妃子相较之下只是个生产的工具,唯一的报酬就是吃穿不愁和荣华富贵。 可是爱呢?情呢?伊人的心呢? 如果留不住他的心、他的人,就算拥有了世上所有的荣华富贵又如何? 而太子……势必也是要有太子妃的,还有姬妾们…… 「公公,如果我不想要和人家分享夫婿呢?」她怔怔地问。 劳公公呆了一呆,「乐乐……」 「我娘是闽南地方的人,她老人家就语重心长跟我说过一句话……」她幽幽地道:「宁愿挑葱卖菜,也不跟人共有夫婿……意思就是宁可嫁给一个卑微的小贩子,和他一同早出晚归挑菜去卖,也不愿意和人家共同拥有一个有才情的丈夫。」 劳公公震撼住了,「乐乐……」 她眸光隐隐有泪,小嘴漾著一抹凄涩的笑,「悲哀的是,我爹只是个贫困的平凡人,一个木工,家徒四壁、身无长物,他还是一样纳了一房姨娘,後来家里真的过不下去了,他索性带著姨娘就跑了……公公,男人都是这样的吗?」 劳公公哑口无言,震动而怜惜地凝视著她,「小乐乐……」 「无论是富贵或贫穷,都是喜新厌旧,见一个爱一个……甚至於一生至少都得拥有两个以上的老婆吗?妻子对他们来说,都是越多越好的吗?」她激愤地看著他,「可是女人呢?一旦所嫁非人,就得用一生的青春与生命来偿还……这代价未免也太大太大了。」 劳公公心疼地看著她,「乐乐,我知道你想成为唯一,不想和别人共享太子,可你的想法只是存在梦里的希望,在现实里,男人就是有权三妻四妾,这已经是天下间无可否认的一种风气……不,不止是风气,它已经是一种铁律了。」 她苦笑,「是啊,铁律……尤其是皇族。」 将来奏越太子会成为皇帝,他将会有三宫六院,有数不清的绝美绝艳佳人涌入他的怀抱。 而她呢?到最後会变成什么? 刹那之间,乐乐好像得到了某种领悟,她也下了某个重大的决定。 「公公,除非太子只爱我一个,只娶我一个,否则我不可能会嫁给他。」她低下头来,「我不可能嫁给一个三妻四妾的男人。」 难道看娘流的眼泪不够多吗?她自己一生的眼泪也够多了,不需要再为此流尽所有的生命。 宁可玉碎,不为瓦全…… 劳公公吃惊地瞪著她,「乐乐,这是不可能的呀,你不要这么小心眼,话别说得这么绝呀。」 乐乐的唇苍白了一瞬,随即像是要透出血般的润红,「您放心,这个愿望不会成真的,您忘记我只是个小小的宫女吗?太子不可能为我做出这么大的牺牲,整个皇室也不会允许他这么做的。」 毕竟……她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宫女碍… 第九章 奏越今天好不容易把那个烦死人的阿里巴巴丢给一堆臣子们带去逛市集,一待脱身就立刻寻到琴悦宫来了。 才刚走到外头的园子,就看见乐乐自己一个人蹲在地上不知做些什么,他刻意放轻了脚步,高大的身子轻柔地在她身畔蹲下。 他终於看清楚了她在地上画画儿,画的是一个凤冠霞帔的小新娘,和一个身穿大红袍的新郎倌,她的画技青涩朴拙而天真,若不是他的眼力实在太好,可能会错认是两只偷穿衣服的胖狸猫呢。 她入神地画著,边画还边念著,「一个配一个,只要一个配一个……不要一个配两个、三个、四个……很多很多个。」 「小玩意儿,你在做什么?」他忍不住笑了。 乐乐陡然惊醒,红著脸防备地瞪著他,「您……您来这里做什么?」 「我想你。」他盯著她。 她摇了摇头,「别说笑了,您是来找公主的吧?」 他苦恼地皱起了眉头,一把握住她的小手,「为什么总是不信我?」 她心头怦然一跳,假装听不懂,「我不知道您是什么意思,我要进去通报了。」 「不准逃离我。」他脸色一沉。 乐乐小脸也板了起来,「太子,您不要老是跟我这样玩,有一天或许我会当真的,到时候您就惨了。」 他扬起一道眉,「哦?怎么个惨法?」 她脸红了红,故意道:「或许啊,有一天我就死巴著您不放,到时候您就知道痛苦了。」 「若真有那么一天,那倒是我天大的福气。」他浅浅一笑,双眸黑亮炯然地凝视著她。 乐乐又被他盯得一阵心慌,「我要走了,不跟您闲聊了,公主还等著我帮她研墨写信呢。」 「写给传君约吗?」他故意慢条斯理地道:「唉,倒是可惜了他们这一对。」 她听出了一丝下对劲,「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还不知道吗?父皇有意想把奏琴嫁给阿里巴巴王子。」他满意地看著她脸色大变。 「不!」乐乐跳了起来,激动地叫道:「不能这样的,公主她已经和传公子这么相爱、这么要好了,不能被拆散的。」 「那我们呢?我都跟你这么相爱、这么要好了,你为什么还要活生生拆散我们俩?」他挑眉,嘲弄地问。 她心咚地一声,结结巴巴地道:「我……我不与您要嘴皮子,我得赶紧告诉公主这个消息去!」 乐乐护主心切,飞快跑了,留下奏越独自站在园子里,笑到肚子都疼了。 「傻丫头,真够好唬的。」 她真的、真的太好玩了。 ··················· 事实证明,奏越太子那个混……呃,蛋,是故意骗她,说给她和公主跳脚的,因为皇上只不过酒後随便嘻嘻哈哈提议,酒醒以後就再也不承认有这回事,所以反倒是阿里巴巴太过一相情愿…… 虽然也害她们两个女的急出了一身冷汗,不过到最後她才知道这是他巧施的一个计谋,倒也是逼出了一段精采绝伦的提亲记,男主角是名满天下的第一匠师传君约,亲自身入皇城觐见皇上,恳求将公主嫁予他。 结果出乎意料的顺利,好说话的皇上和皇后就这样随随便便……呃,是随和的把公主嫁给了传公子,等到盛大的婚礼举行後,乐乐原本以为自己会被陪嫁到传公子家去,可是她要挽公主上花轿的那一刹那,不知打哪儿冒出来一双手臂又硬生生把她拖回满满看热闹的人墙里。 等到她清醒过来时,人已经坐在越然宫的花厅躺椅上发呆老半天了。 已是深夜,公主现在正在过幸福的洞房花烛夜吧? 她傻呵呵地笑了出来,突然才警觉不对,「谁?是谁把我绑到这里来的?」 奏越一身金黄袍子,玉树临风般地来到了她身前,弯下腰对著她笑,「忙了一天,累了吧?要不要吃点什么好歇息了?」 她差点被吓到心脏没力,捂著胸口紧贴墙角,「太、太子?您把我带到这里做什么?我是公主的贴身侍女,她要是没见著我会担心的,您快点让我走。」 他好整以暇地坐在她身边,慌得乐乐拚命往角落缩。「你要干嘛?」 「小乐乐,我长得就有这么恐怖吗?」他一个劲儿地微笑,在灯光下更显得俊美无俦。 她看得险些回不过神来,「呃,不是恐下恐怖的问题,是我在这里做什么?」 「很简单,从今以後你就服侍我了。」他摊摊手,笑咪咪地道。 她吞了口口水,「爱说笑,我是公主的宫女,并不是你的,你不能这样对待我。」 「等到明天皇妹回宫省亲,我自然会跟她提起。」他暧昧地眨眨眼,「我们俩的事。」 她小脸轰地一声滚烫起来,「什么……我……我们俩……的事……我跟你……根本没什么事。」 「事到如今你还想赖帐吗?」他故作哀怨地道。 她睁大眼睛——拜托,她才是那个最想哭的人吧?! 「我的豆腐乾儿都被你吃乾抹净了,难道你还不想认帐?」他委屈的不得了。 如果不是乐乐太生气了,还真有可能会笑出来,「说……说什么笑话……我……是你吧?」 他眼儿倏然一亮,欢欢喜喜地道:「咱们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原来你也是这么想的。」 她被气到结结巴巴,瞠目结舌,再也说不出话来,「什、什么?」 什么东西跟什么东西? 以前她就知道太子怪,可不知道他会怪到这种地步,根本就是颠倒是非、黑白不分嘛! 他看著她气到快炸红了的小脸,忍不住轻笑了起来,认认真真地道:「不逗你了,你知道一件事儿吗?」 她别过头去,闷闷地道:「不想知道,也不要知道。」 他总是这样,一会儿嘻笑、一会儿温柔,将她一颗心上上下下缠绕得服服帖帖……她真不知自己上辈子是该了他、还是欠了他的,这辈子怎么也挣脱不开这些。 他没有强迫她转过头来,却是低沉坚定地道:「这一生我只会娶一个女人。」 她的脑子蓦然轰地一声,呆住了。 什……什么? 「奏琴没跟你提起过吗?」他悠然长吟,「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乐乐心头一热,她本能转过头来,痴痴地望著他——有可能吗?这是有可能的吗? 他轻轻地抚触著她细致的小脸,深情款款地道:「我虽是君,但我不要三宫六院,不要三妻四妾,我只要一个与我相知相许,知情识趣,听得懂我讲的笑话的小人儿……以前我总觉得这只是个梦想,红颜易找,知音难寻……可是老天竟给了我一份最大的礼物……」 她的小手在颤抖,心儿也在颤抖……她好害怕自己尚未来得及听到最重要的那一句话就晕了过去。 「乐乐,你愿意嫁给我吗?」他端起了她的小脸,深深地凝望入她晶亮的眸底,带著满斛绝不容错认的爱意,「嗯?」 「我……」她颤抖著,脑袋混沌成一团……巨大的狂喜迅速地冲满了她的四肢百骸,她却怎么也移动不了半分,「可是……我只是个小小宫女……」 「到了明天就不是了。」他别有深意地一笑。 她不明白,茫然地望著他,「可是……可是……」 「先告诉我,你爱我吗?」他双眸狂炽地燃烧著浓浓的渴望与情意。 她眼眶一热,蓦然泪雾弥漫,「我怎么会不爱你?如果可以不爱你的话就好了,这样我就不必每天抱著心痛过日子,我——」 「老天!」他欣喜若狂,紧紧地将她揽入怀中,长长地吁了口气,「我向你保证,从今以後你将不必再心痛,因为我舍不得,也绝不再让你心痛……」 他要让她人如其名,是个快乐无比的小人儿,永永远远与泪水无缘。 「可是……可是……」 「我爱你。」他低头吻住了她轻颤著、可怜兮兮的唇办,「我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小玩意儿……」 天上地下,独一无二…… 她的梦,终於实现了! 乐乐搂紧了他的颈项,痴醉感动地闭上了双眸。 ·················· 当朝英俊倜傥天下无双的纯情小郎君奏越太子要选太子妃罗! 日期竟然是选在奏琴公主回门的这一天,据说是要让奏琴公主和驸马也陪著鉴赏、鉴赏,而当头大主审除了太子爷之外,自然就是赫赫威风的皇上与皇后了。 这个宝贝儿子终於想要选妃了,皇帝老子在感激涕零之余也把日日沉浸在设计怪衣裳的皇后给拖出了凤霞宫,两老一同大凑热闹。 这真是继三侯爷和琴儿成亲後最隆重的一次热闹了,一大早,越然宫的劳公公才去通知,皇帝老儿就和皇后飞快地带著零嘴,自备龙椅飞奔到御花园里头了。 这儿子的保密功夫可真到家,竟然一切事务都打理完毕了才恭请他们到场观礼,不过这倒也替他省了一番手脚,免得在那边挑各家秀女千金的时候又要伤脑筋好几遍。 如今在盛秋却依然团花似锦的御花园里—— 被邀请而来的王公贵族面前都摆放了满满的点心和果子,好像排排整齐坐著要看大戏开演似的,灿烂的锦黄蓬子掩住了些许炽热的秋老虎,在靠边边还有一队丝竹吹打手正叮叮咚咚地演奏著「春江花月夜」呢。 奏越今日穿得分外俊美迷人,精神奕奕的模样、灿烂的笑容连太阳都为之失色。 奏琴坐在夫婿君约身畔,好奇又纳闷地看著这盛大的场面。 她偷偷地凑近传君约的耳畔,「这向来不是皇兄的风格呀,他怎么突然想要选妃,又搞得这般盛大?」 她绝美俊逸的夫君微微一笑,低声道:「皇兄是个奇人,行事千变万化,咱们耐心看下去自然分晓。」 奏琴低低地道:「我担心的只是……乐乐。」 乐乐昨晚突然消失,是不是正为了皇兄今日要选妃的事,难过得躲起来不见人了? 唉,她早该洞悉乐乐的心思,早该出点力做些什么的。 「选妃大典开始。」劳公公清清嗓子,兴高采烈、得意洋洋地拉高了嗓门,「有鉴於我朝英明神武大皇帝素以仁心治天下,因此无论四海八邦皆承皇上恩泽德行之雨露,人人皆受圣心薰陶,早已无分尊卑贵贱……」 这记马屁拍得恰到好处,皇上听得龙心大悦,得意地扬起下巴来,笑呵呵地抚著长须。「好!好样儿的!没错,就是这样!」 劳公公吞下一声窃笑,「……因此今儿应太子之令,所有佳丽秀女一概不报出出身与身分,由圣上与皇后、太子,选出最合宜的太子妃人眩」 「好,亲眼所见才是实,就是这样办!」皇上又喳喳呼呼。 皇后笑咪咪地瞥了夫君一眼,「还没开始选媳妇儿就瞧您快乐疯了,安静点,佳丽们都还没出来呢!」 「是是是。」皇上勉强按捺下激动,摩拳擦掌地道。 「佳丽请出列——」 奏越笑吟吟,好整以暇跷著二郎腿,看著鱼贯而出的「佳丽」们。 只见麻脸的、过肥的、滚圆的、暴牙的、秃头的统统走了出来,吓得所有的人都嗖地吸了一口凉气。 「妈呀,怎么……怎么现在外头都没有好货色,全长成这副德行啊?」皇上一看差点没晕了过去,他怯怯地看著皇后问:「是不是……咱们太久没有微服出巡了?以致於外头的姑娘都变成这德行了,咱们还不知道?」 皇后也备受惊吓,不过她的眼儿瞥到一个清新可人的,立刻激动地拍著皇上的手叫道:「那个、那个……有个好的,您快看!」 皇上揉了揉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他感动到差点哭出来,「果然还有个好的……什么只有好,简直就是上上好、绝顶好的……别看了,就是她!朕要的儿媳妇就是她!」 奏琴睁大了眼睛,低呼一声,「老天……」 哈哈,她知道皇兄葫芦里卖什么药了! 一身嫩粉红色的宫装,乌黑的发编成可爱的小团髻,上头别了两朵蝴蝶花,正忐忐忑忑走出来的乐乐,心里是七上八下,一直想著自己怎么可能会被选上,要不要趁大家还没看到她之前拔腿就跑……可是当她的眼睛偷偷瞄向奏越的方向,被他严厉地警告了一眼—— 敢逃试试看? 她吓得哪还有勇气转身,只得硬著头皮继续走向前来。 到後来她听见皇上大呼小叫地指著「就是她、就是她」,她吓了一跳,以为皇上看出她是蒙混进来的,她身子一颤就想要落跑,可是才一个转身就绊到了小石子,扑通一声摔趴在地上。 「哎呀呀……」所有的人惊呼起来。 「快快快,快把我的儿媳妇扶起来呀!」皇上和皇后险些岔了气,好不容易才挑了一个好的,可不能给摔坏了呀。 奏越不待他们叫,早就著急地飞奔过去,一把抱起了满脸灰尘的小乐乐。 「你没事吧?哪儿受伤了吗?」他紧张的要命,紧紧搂著她,目不转睛地盯著她的眉、她的鼻头、她的脸颊,「快告诉我呀,哪儿摔疼了?」 乐乐躲在他怀里,闷闷地道:「只有我的自尊心,都给摔碎了。」 呜呜呜……她怎么那么丢脸?在这种盛大场合里竟然还搞这种糗事出来。 这下子她和太子的婚事绝对泡汤了啦! 他松了一口气,忍不住轻笑了起来,在她耳畔偷偷道:「傻瓜,你刚刚没听父皇怎么说的吗?『快把我的儿媳妇儿扶起来』……全场就只有你一个人跌倒,你想他老人家是在指谁?」 「你是说……」乐乐屏住呼吸,完全不敢置信,「是说……」 他志得意满,得意洋洋地道:「我就说这事很简单吧?只要我绝顶聪明的纯情小郎君一施妙计,保证水到渠成、无所不胜,接下来……嘿嘿,就等咱们的洞房花烛夜了。」 「你……」乐乐又快乐又羞涩,又感动又激动,最後还是嘤咛一声躲入了他怀里。 哎呀,她不好意思见人了啦! 皇上、皇后和皇亲国戚们看到小两口竟然在电光火石间就打得如此火热,情不自禁哈哈大笑起来。 「恭喜皇上、皇后,您们抱皇孙的日子可近了呀!」 「哈哈哈……就是说嘛!」皇上心满意足的不得了。 奏琴看著大家喜气洋洋乐成一团,忍不住轻轻凑在传君约耳边偷偷道:「有的时候呀……我都不知道我父皇到底是聪明还是笨。」 「皇上从善如流、体贴民意。」传君约也迷人地笑了,想起了自己进宫求亲时的情景,「他老人家是该聪明的时候聪明,该笨的时候笨,这才是真正有大智慧的人。」 「嘻!」她甜甜蜜蜜地偎进了夫婿的怀里,觉得幸福的不得了,「不管怎么样,我今天好开心……这样的结果真的很好,呵呵呵。」 风儿也好,花儿也很好,成双成对的人儿就更好了…… 皇宫里的春天正要开始呢! ——全文完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