驭食记     庭下,众多徒孙面面相觑无言。老者的手艺及对食的见解已非常人所能及,门下拜师弟子虽不下数百,却难懂他对“食”之心思。   众人垂首思考。过了半晌,仍难解其意。   “答不出来,要你们何用!净是一群废物!”老者动怒了。   “不过唯心而已。”忽地,门外走进一女。   老者惊讶起身,细观此女。此女年约十七、八岁,貌美而清冷,浏海往后梳起,全身上下不论脸蛋、衣衫都显异样的干净。   “你……”他从不收女徒,更少让女子进堂。   “不过唯心而已。”她重复,唇畔逸出淡笑。“厨者,唯心而做;食者,合心而用。您岂会不知?”   老者惊讶更甚,双手微颤。“你……你是谁?”   女子环视庭内众徒,但笑不语。 第一章     “是啊,余恩,你不知道他们待我有多好。你早上卖粥,下午上山采野菜,他们见我一人在家无聊,就陪着我说说话。昨儿个晚上小翠还拿她娘做的大饼过来,你记得吗?”一提到朋友,苗冬芽原本惺忪的眼便有了几分光采,外头冷风袭来,她缩了缩肩,拉紧身上的披风,避进厨房的内门。   “是吗?你……你有朋友也好,就不会寂寞了。”她结巴道。   “余恩,现在就要出门了吗?天还没大亮呢。”   “现在正好,再晚点就迟了。”   “那……”掩住小嘴打个呵欠。“我想陪你一块去卖粥,好不好?”   “不好。你不是还想睡吗?先去睡,你醒了,我也回来了。”明知这样的对话每天都要上演一遍,厨房内的女子仍不厌其烦的重复。   “可——可是……”确实想睡,想睡极了,就连方才也是见了余恩的床位是空的,才勉强起床摸索到厨房来。没有道理让余恩辛辛苦苦的工作,而她却还在睡大觉;何况她一天里几乎没跟余恩说上几句话,好寂寞啊……   “你去了,依你的容貌,怕会有人来惹事生非呢。”女子最后将凳子一块叠进推车上,试推了几回才适应重量。她向冬芽淡淡的笑了笑。“回去睡吧,免得大师兄回来了,找不着人。”   迟疑了下,冬芽点头,回以嫣然一笑。“嗯。”半睡醒的笑颜光彩夺目。即使长年相对,女子仍看呆了会,才转身缓缓将推车推出屋外。   “小心点,余恩。”冬芽在她背后低喊,声音悦耳动人。   女子没再回过头,走出破旧的小屋,推着沉重的车子往械内大街走去。   她的背影是娇小的,穿着深蓝色的粗衫。天色淡亮,冷意更重,没再加件外衣是因为煮粥时穿着厚重不方便。   城内大街上两侧的店门是关着的,街上却渐渐聚集了一些人,大半是低阶层的工人或以摊营生的小贩。   “苗姑娘。”低沉的男声叫了她。   她的脚步未停,侧身向走在她身后两步的男子微微点头。   那男人是她的老主顾,一年来风雨无阻的,每日天未亮必走回城内,顺道来街上吃早饭。有几回上山采野菜遇见了他,他也只是微微一笑向她颔首,当是打声招呼,她猜——他上山是去那间半山腰的寺庙。   他的相貌看似粗犷,却不失俊朗之色,然而他的脾气温和,与外貌一点也不相搭。一年来,他左手执着佛珠,偶尔看他拨动几下,她暗地还揣测他应是修行的居士。   会这样猜,除了上述原因之外,主要还是见他有时跟其他来客聊天时,以佛喻人。这样年纪轻轻就当了居士,背后定有原因;她虽不知缘由,但也从旁人的对话里知道他姓聂,在家中排行老七。老七哪,那表示他家中人口众多,不似她,只有冬芽一个妹妹。   “小心!”车轮被石砾卡住,余恩往后面跌了下去;他轻轻托住她的背,只手微微使劲推了车子一把。   “谢——谢谢。”她吓了一跳,连忙垂首向他说道。   他也不吭声,仍然跟在她身后缓步而行。   大街药店前是她的卖粥之地。她将车停下,暗地轻吐口气。每天推着沉重的车子着实累得她两只臂膀酸痛不已。   在她忙着将担子挑下地时,那男子顺手替她将板凳一块拿下。   “还得等一会儿。”她说,忙碌起来。   “无妨。”   “还是照旧吗?”   “嗯。”   一年来的对话重复,他似乎也不觉得无聊或者厌烦,就坐在那里静静的等着他的早粥。   是曾觉得有些奇怪;一个人的口味再怎么不变,也不可能一年内吃同样的粥菜。放眼大街上多得是各式各样南北口味的饭菜,即使他茹素,但怎能忍受不变的菜色与味道呢?   “聂公子,”工人聚集了几个走来,笑脸迎人的。“好早啊,每回咱们以为够早了,偏偏总瞧着你更早。”   聂七温和扬唇,并不答话。   “苗姑娘,咱们三碗野菜粥,什么小菜都行,可别忘了你自制的酱菜。”工人叫着,在板凳上坐了下来。   她也没答话,点点头当听见了,忙着煮粥加料;一阵冷风吹来,让她缩了缩肩。   “你不冷吗?”聂七忽然问道。   见没人答话,她抬起脸楞了楞,才发现他是在跟自己说话。   “还……还好。”   “你穿得倒挺单薄的。”   他今天似有谈话雅兴,一时让她适应不过来,又停顿半晌,才答道:   “穿着厚重,不易煮粥。”   “那若因此得了风寒,岂不是更不容易工作吗?”   “公子请安心,我从小身子骨奇佳,未曾得过风寒,若一有微兆,绝不煮粥。”她以为他是担心食用者的卫生问题。   他看了她一眼,不再问话,只是静静注视她的身手。   余恩暗松了口气。她不善说话,更不爱旁人将焦点落在她身上。一年来,他的话不多,吃完了便走,会再见面也是隔日清晨。虽然习惯了他的存在,但那并不表示也习惯了与他聊天。   未久,温热的米粥端到他的面前,配着一碟野菜、一盘豆腐干及她自腌的盐荀干。   “苗姑娘,每天到你这儿喝粥总要喝上个三、五碗才饱,你有没有考虑白米饭?一碗就饱,方便又省事啊。”工人随口说说。   余恩又停下动作,沉吟一会儿,才低声解释:“粥中有油,在早上吃,对胃肠极佳,一旦消化了,也会引起食欲。”   工人似懂非懂,隔壁卖饼的张大婶忍不住插了嘴:“你若怕饿,就来吃饼啊,-张大饼足够你早午两餐吃了,偏你们贪着苗姑娘的好手艺,只爱喝粥,怨得了谁啊,你说是不是,苗姑娘?”   余恩抬起眼勉强一笑,不知该如何搭腔,忽地瞧见张大婶的女儿小翠远远走来。小翠的年纪与冬芽相仿,会交上朋友她并不意外。也好,冬芽终日待在小屋内,寂寞是一定有的,有个朋友谈心……是很好。   她向小翠点点头,再埋首煮粥。   “娘,偌,你忘了的东西,爹要我赶紧送来。”小翠的嗓门大,不想听见也难。   工人吃完了,便留下铜板,赶着去上工,留下聂七一人。她见他的碗空了,问道:   “再来一碗?”吃两碗一向是他的习惯。   他点点头,让她接过他的碗,不经意的碰触到她的指腹;她略嫌尴尬的忙收回,另舀了一碗给他,也换了两碟家常素菜。   聂七将她的腼腆看在眼里,忽而问道:“苗姑娘手艺精进,可曾想过自开一店?”   “不,”惊觉到回答有些快,她缓下口气,老实说道:“我没这个打算。”   “没有?难道一辈子摆摊吗?”   “怎么会呢?”她摇头。“我不打算一辈子卖粥。”   他微微吃惊。“你在此摆摊一年,既不打算存钱开店,也不继续摆摊……”本想问她未来欲执何业,但这终究是她个人间题,平日他们并未深交,再问就失礼了。   “余恩,我也来喝粥。”小翠看了聂七一眼,坐下。“这位公子……是余恩姐的老顾客?”   “苗姑娘手艺好,自然是老顾客。”聂七有礼答道。   小翠的眼珠流转,眸光来回瞟着两人。“难怪啊……”故意停顿一会,见他们似乎各埋首煮粥喝粥,一点也没接话的打算,有些气恼的叫道:“难怪余恩姐从不让冬芽跟来。”   余恩抬起脸,显得有些茫然。“冬芽是怎么了吗?”出门前尚见她好好的啊。   “冬芽快被你闷出病了。”小翠仗义直言:“余恩姐,你明知道冬芽闷在家里都快闷出病了,你偏不准她跟出来。我原以为你怕她跟着你做事累,可我私下也觉得奇怪,你要怕她累,让她在一旁坐着陪着你聊天也是好的,今儿个我一来才发现事实不如我所想。”   “小翠,你在胡说什么?”张大婶叫道。   “娘,我说的是事实嘛。苗余恩话少人又闷,瞧起来就是阴阴沉沉的,若不是冬芽,我也不想跟她打交道啊。本来我想她毕竟是冬芽的姊姊,做什么都是为她着想,后来才发现她不是亲姊……”   “小翠!”张大婶怒叫:“你这孩子懂不懂得分寸?”   “娘,我说错话了吗?你不也是心疼冬芽?她人好心好,气质远远超过苗余恩,如果许结卖菜的、种田的,那是真委屈了她。上回您不说街头的巧仙姐姐卖菜,给好公子瞧了去,纳作偏房,从此乌鸦变凤凰;你不也说有个公子成天来喝苗余恩的粥,相貌堂堂又是南京首富之一,如果如果……”   “住口!”   “苗余恩是想日久生情吧?在冬芽面前,没人会注意她这阴沉的性子,所以才不带冬芽来吗?日久生情比得上一见钟情吗?”   “你再不住口,要我打你吗?”张大婶气得浑身发抖。   小翠恼怒的斜视余思一眼,倏地站起身推翻盐罐,转头就跑。   尴尬的气氛持续了会,余恩才结结巴巴的向聂七说道:“对不起,让您见笑了……”   聂七摇摇头,神色自若的答道:“见笑不会,再来一碗倒是真的。”   “啊?好。”难得他破例加了一碗,她连忙添粥。   “该说对不住的是我……”张大婶不好意思的搓了搓围裙。“小翠这孩子是咱们的独生女,不懂余恩你的做法……她跟冬芽极好,成天开口闭口的都是冬芽儿,所以才……”   余恩连忙摇头,挤出笑。“没有关系,冬芽有这样的朋友,是她的福气。”日久生情?想都没有想过;她只当他是老主顾,一个不说话但知心的老主顾。   她不由自主的抚上脸颊上淡不可见的小疤。日久生情又岂能比得过一见钟情-这句话说得真是好。   垂目下来,忽地注意到盐罐里的盐散了一地,她低下身捡起。粥才卖了一半,怎能没有盐味……   她抬起脸,迟疑了下。   “去吧去吧,我替你顾着摊子便是。”张大婶笑说。   她点点头,有些腼腆。“谢谢。”又向聂七微微点点头,便去买盐了。   张大婶目送了一会,摇摇头叹息喃喃:“阴沉的性子,唉……”觑了眼正在喝粥的聂七,张口欲言,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聂七当没瞧见,迳自喝完了,丢下几个铜板便起身。   “聂公子,”张大婶忍不住叫住他:“您……您明天还会来吧?”   “这是当然。”他挥挥袖,缓步离去。   大街开始热闹了,店铺也纷纷开张,路经卖盐的小店时,并无见到她的身影。他停步一会儿,身后传来低语:   “爷,需要我去找她吗?”说话的是贴身护卫欧阳。   “不必,”他有些恼怒有人揣测他的心思。“你离我远点。”他走过了街,弯进了小巷。   小巷是通往聂府的近路,才踏进一步,就见到小巷中央三五成群的地痞流氓围着苗余恩,他心口一震,立刻怒言道:“这是在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家妇女吗?”他低沉而具威胁性的声音,让小流氓转移目标,瞪大双眼。   “调戏?”众人嗤笑道:“爷,您路过,就当没见过这回事,咱们是来收保护费的,还不致于没品到调戏她。”   “上个月你们已经收过了。”苗余恩冷静道,捧着盐罐的双手微微发颤。“我卖粥是小本经营,没有多余的钱让你们抢。”   “没有?想要再挨打吗!”可恶!一条街上就属这女人难收保护费,上回还是打了她一拳,才如愿的拿走她身上的铜板。   “就算打死我也没有。”   “你这娘儿们存心要让咱们难交代吗?”怒意横生,一拳挥了过去,打在结实的胸肌上,又痛又硬,定睛一看——“你……你什么时候闪过来的?”好快的动作,看起来像是练家子。   “聂……聂公子!”余恩低嚷,直觉想要推开挡在她前头的身体,却发现他不动如山。   “既然没有保护费,又何必强求!”聂七抿了抿唇,脸庞飘过淡淡的不悦。   “若要打人,打我也是一样。”   “聂公子!”她瞪圆了眼,似想穿过他厚实的背,他……他以为他是谁。即使他瞧起来浓眉大眼,看起来像武人一般,但……但他懂得武功吗?他是富贵人家的公子,要是受了伤,受了伤……   “你以为我们不敢?”地痞流氓怒道。“你插手,是坏了咱们的规矩,你要让开,咱们也不为难你。”   聂七的右手动了动,左手开始拨弄起佛珠,一颗又一颗缓慢而专注的数着。   “打了人,可就不能再收保护费了,也不能再为难这位姑娘。”他沉声说道。   “啐!你以为你是谁啊?”一时气恼,出了一拳,打在聂七的身上,见他一点也没有打算还手,众人互望,暗地松口气。“嘿,原来是不会打架的公子爷儿,你若愿意为她出钱,咱们一定不为难。”方才还以为他是练家子呢。   “不,”余恩叫道:“我没有这钱,也不需要旁人来为我出。”   “可恶!敬酒不吃喝罚酒!”示意同伴出拳打人。   拳头狠狠落下来,余恩倒抽口气,使劲想要推开他,却发现他转过身,双臂将她护住。   “聂……聂公子,您让开啊,他们要找的是我……”他没抱住她,只是圈住她的身子,让她难以动弹。他俯头挡在她的脸侧,她几乎可以闻到他身上男人的味道。   “聂……聂公子!”她低叫,双掌想推他,偏偏动不了他分毫。   拳头落下,尽打在他背上。她的心跳急促,怕他就此被打死了、打晕了……   “别叫,这点拳头对我还不算回事。”他在她耳边低语。   “可……可是……”天啊,从来没有人!从来没有人为她做过这样的事,她要怎么还,才能还清这笔债?   忽地,她伸出双臂,拚命张开手掌,试图环住他的背。推不动他,就算打在她手上,也算是少欠一分情了。   “你干什么?”聂七薄怒,欲抓回她的手臂,瞧见她眯眼瑟缩了下。   一抹怒火立刻从胸腔之间燃起,不由自主的捏碎一串佛珠,旋身欲踢,却见欧阳下手更快,将他们踢离了小巷之中。   “爷……”欧阳呆了呆,瞪着地上尽碎的佛珠;那佛珠跟着七爷十年之久啊,有佛珠随侧就不曾见过七爷发过火或者打起架来,怎么……   “受伤了吗?”聂七急问,看着她皱着脸弯着手指。   “我想……还好吧。”有些痛,但对于作菜应是无碍。   “要不要给大夫瞧瞧?”   “啊?不,不必麻烦了。”余恩抬起脸,充满感激的笑了笑。“多谢公子相助,要不是公子,我怕……”   “怕是早就被人打倒在地。你既然知道自己无力对抗,为何不先虚应一番再作打算?”他怒道。   “再怎么虚应,迟早也是要打,早打晚打,还不都一样。”   “所以你就甘愿让他打?难道你不曾想找人帮助吗?”难道就不曾想过向他求助?   一年来他日日在此吃粥,从未发现她被人欺负。他眯起眼,熟悉的怒火在心口流窜,来得又急又快,彷佛十年前的那一日。   “找……找人求助?”连想都没有想过啊,她低下头,像在自言自语:“找人救命,是欠了一分人情,要还……不容易……”   “你——”来找他啊,就算交谈次数屈指可数,若有什么不平之处,也可以来找他啊。   “总之,是多谢公子相助,您……可没有受伤吧?”她有些担心的问。   “我的身骨可比一个女人强太多了,挨了几拳就叫痛,岂不让人见笑。”他没好气的说道。   “那……那我该怎么报答您呢?”   “报答?你以为我救你还要讨赏?”   她闻言一呆,差点脱口而出说道,救人,不都是要讨赏的吗?但见他脸色,就不由自主的把话吞回嘴里。   他瞪着她,读出她的想法。“欧阳,送苗姑娘回去,防着那几个地痞流氓再回来。”气恼她,也气恼自己,瞪着地上佛珠半晌,才转身离开。   余恩目不转睛的目送他。   “从小到大,就这么一次……”她喃喃的。   “什么?”欧阳问道。   她摇摇头,没再吭声。   就这么一次,有人不求回报的救她,让她深受感动。他连打架都不懂呢,竟然还会救她……也许,也许明天他就会回来要她报答了,但起码今天让她保有这样的记忆,就足够了。   隔日一早——   大街药铺前卖粥之地空无一物。   聂七抬眼见天色,心头颇觉奇异。这时候,她不都早来卖粥了吗?   “聂公子又来喝粥?别等啦,昨儿个晚上余恩他们连夜搬走啦。”张大婶摇头叹息:“连个话也没留,让咱们家的小翠哭得死去活来。”   “搬走?”   “是啊,好像她们家的男人回来了……”   男人?谁的男人?是苗余恩的或者是那个叫冬芽的?   “莫非是她大师兄?”贴身护卫欧阳见王子站在空地上,快步走来,听见张大婶的话。“爷,昨天属下送苗姑娘回家时,瞧见她们屋子前站了一个男人,苗姑娘喊他声师兄,兴奋之情不在话下……那男人,应是懂武之人。”   大师兄?她根本就不懂武啊。聂七垂目思索了一会,心头复杂得难以言喻,分不清心里那股怅然若失之意,究竟是为人抑或为粥.。   目光飘忽至空地之上,彷佛见到她俐落的身影在煮粥、切菜。她不爱笑,不爱说话,在卖粥之时,偶尔有的话大部分也是对他说的。   ——粥点照旧吗?   ——嗯。   不曾把握,终究擦身而过;不曾问心,只恋住她的身影。怪谁?怪他自以为日久不变,以为只要每天守候,就能见到她的身影。   是他自己活该。 第二章     “帖子!七少爷,有帖子来啦!”呜,感动流涕,感动流涕啊!   “夕生,小声点,不怕吵醒人吗?”   “不会不会!七少爷这时候都早起来诵经啦!”元夕生眉开眼笑的端着托盘,快步往偏善楼走去。   天才微亮,就隐约听见诵经声,元夕生身后的白衣男子缓缓摇着扇,说道:“我怎会不知老七醒了,但是元巧还在睡,你是存心吵醒他吗?”   “是啊!奴才差点忘了您跟十二少半夜才回来,还不及几刻钟的时间……”元夕生用力拍了下后脑勺,喜孜孜的说道:“府里没了十二少,还真是死气沉沉。”   走至偏善楼,正欲敲门,却及时被扇柄轻轻打了一下;他抬起脸,不解问道:“四少爷……”   白衣男子斜睨他一眼,摇头低语:“身为聂府总管,你还有得磨。”不理会他一脸受辱的模样,俏声推开楼门而进。   门内是简单的佛堂,佛堂前是老七背对着诵经。他也不打断,示意夕生将托盘放在茶几上,推开窗子遥望。   窗外,是一片清静竹林,紧邻着十二的石头窝。   白衣男子打开扇懒懒的摇着,白扇上画的是风景,在扇的右下方盖了个“聂沕阳”之印;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铜门上,铜门高挂“石头窝”的牌子,他的唇畔浮起微笑,盘算着十二何时起床。   过了半盏茶,诵经声停下,守在一旁打起瞌睡的元夕生立刻惊醒,大惊小怪的叫道:“七少爷,帖子!有帖子来啦!”   聂七站起身合什拜了拜,才转过身来,瞧见老四沕阳。   “我以为你会待在老五那一年半载的,怎么才几个月就回来了?”   “玩几个月,够了。”聂沕阳上上下下打量他,目光最后落在聂七左手握着的佛珠上头,笑道:“怎么?终日见你不离的那串佛珠不戴了?”   “少爷!是帖子呢!想想看,已经十年了!天啊,说出去都没人相信,好不容易有人寄帖子来了!”元夕生感动得痛哭流涕,将跟着早饭送来的帖子拿起来,正要递给聂七,却见聂七视若无睹的走过他身边,瞥一眼菜色。   “七少爷!是刘老爷送来的帖子呢!我就说他识货,明白少爷的高品味,哪像其他人……”   “小声点。”聂沕阳将窗关上,微微不悦。“你真忘了你还有个主子在隔壁睡着吗?”   “是是……”元兀夕生尴尬的笑了笑。”我是大嗓门嘛,四少爷,难道您不高兴吗?有人送帖子给七少爷了。那表示什么?表示有人开始忘了那回事……”遭来聂沕阳白眼一瞪,元夕生立刻收住口。   聂沕阳接过帖子,瞧一眼内文。“刘府美食飨宴,请你过府赐教。”   “我茹素,推了它吧。”聂七注视素粥良久,才动起筷来。   “正因为你吃素,刘老爷才邀你过去。他们请了个厨娘,是素肴高手。这也难怪,最近时兴素肴这玩意,返璞归真。我从沿海一带回府的一路上,瞧见不少饭馆改成素菜馆。你不妨去试试吧。”   元夕生在旁猛点头。“是啊,七少爷,您的生活可不能老在庙里跟府里打转,不是吃斋就是念佛,要不就是葬花什么的。您又不是和尚,出去外头打打交道也好啊。”堂堂七尺之躯去葬花实在不甚雅观,尤其七少爷又是武人身材,看起来更觉怪异。他好怕……怕七少爷就此变了性……   “夕生,你先出去吧。”聂沕阳随意挥了挥手,在元夕生不甘愿的退出去之前,补了一句:“先别忙着给元巧送饭,让他自己饿醒了就会出来。”   等元夕生离去后,聂沕阳沉吟一会,坐在聂七对面。“本来,一早呢,我是想来找你一块上街喝粥……是喝粥没错吧?这一年来见你每日风雨无阻去喝粥,我一直很好奇究竟是哪个摊子如此美味,可惜一早过来听欧阳说,那摊子收了没了,摊老板也失去踪影了。”   聂七停下筷,瞪着他。“你要说什么尽管说便是。”   “好,我就说。我说,彭厨子闹脾气了。他虽非一流厨子,但在南京城里也算手艺不错了,但他在抱怨,抱怨他的斋菜不合你胃口,所以往往白饭吃了几碗,菜却是原封不动的退了回去。夕生在抱怨,他不是个最棒的总管,不过他也曾偷偷上街细问那附近的人,想找出摊老板的踪影,找了三天仍然无所获。我更要抱怨,我一回府才三更天,元巧睡了,我却被人拉到一旁求救,为什么?他们不敢找老三,所以找上我,希望我能解决。”   “解决?”聂七眯起眼。“你说话老爱七拐八拐的,你要解决什么?”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聂沕阳故作苦恼的叹了口气。“究竟是什么人间美味让你的情绪暴躁起来……”   “我暴躁?”聂七怒道,随即惊讶的收敛。“我的脾气已改,哪里来的暴躁,真是胡扯。”   聂沕阳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掩饰过头的神色,摇了摇头笑道:“是是,是胡扯。就算是为了安他们的心吧,去刘老爷那里走上一走,倘若那厨娘作的菜合你胃口,就由我出面交涉,将她请了过来。”   聂七抿紧唇,不自觉的流露厌烦之色。   聂沕阳看在眼里,并未提醒他又显恼怒。有多久不曾瞧见老七露出脾气来?当年,若不是那件事,他的个性又怎么会像现在一般温和?   温和是假象,十年只磨平老七面具上的菱角,真正的聂七则隐藏在面具之下。究竟是哪个朋友将他的本性揭了一角出来?   若有机会,还真想瞧瞧那个摊老板,顺便感激他,感激他让老七的面具有了裂痕。   绣芙蓉2003年10月24日更新制作   假鸡、假鸭、假鹿肉、假羊,琳琅满目,似真似假,若不是事先说明了这是场素宴,倒真要以为刘老爷骗他来吃肉了。   三月天的夜里显得有些阴凉,刘府的双月飨宴设在春风亭里;宾客不多,约莫三五人而已。宴取双月,正是因为春风亭建在水池之中,方便文人雅士抬头望天上明月,低头瞧见水中隐月,这是刘老爷特别设计过的。   也曾听闻,刘老爷仗着雄厚的家财,有心要成为当代一流的美食家,不惜重金礼聘厨娘,三不五时邀人过府摆宴。如果说他未来的人生里还有什么值得追求的,那就是尝遍天下美食,写成一本美食书,以供后世流传。   “七爷,您吃吃看,这熊掌是什么味道。”刘老爷殷勤的说道。   聂七咽了一口,但觉味似熊掌,佐以酥油、酒酿、白蜜等等。他温吞点头。“应是豆腐做成。”   “咦?七爷吃出味来了?”刘老爷不可思议的睁圆眼。   “不,完全尝不出来。之所以猜豆腐,是贵府厨娘手艺既然已经炉火纯青,在作菜时必定也会考虑营养。”聂七有礼答道,各式菜肴浅尝两口便放下筷来。   刘老爷双目一亮。“正是。我找这样的厨娘找得真是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找到这绝顶手艺的高手,这一回我决计要写出一本旷古食书。”拍了拍手,让人请厨娘出来。   每在飨宴结束前,必定要请厨娘出来。若是煮的菜让主子尝得开心,便要在众人面前再给赏,以示厨娘绝佳的手艺,也是要成为美食家必备的开支。   “说起这个厨娘……”刘老爷的目光一一闪过众人,最后停在年轻力壮的聂七身上。“可别看傻了眼。她是绝世天才,可也是绝世美人。年龄不大,你们只能看,不要从我这儿抢人,她与人早有婚约了。”   桥上起灯影,娉娉婷婷走来一女,随着灯火愈近,她的容貌愈是清晰可见。   聂七漫不经心地注视她走来,耳畔是众人惊奇的叫声。   “刘老爷。”嬴弱少女福了福身子,朱唇勾起笑来,笑容天真烂漫又可人;她的娇颜绝美,肌肤赛雪,举着灯笼的柔夷瞧似无骨。   “打赏。”刘老爷笑咪咪的看着众人呆楞的模样。“白银一百,锦布二十匹。”   “谢刘老爷。”她微微垂首,莲步离去。   “刘……刘老爷,您是打哪找来的天仙美人?”有人脱口问了。   “她是自个儿找上门来的。”刘老爷满意的摸摸胡。“我本来也不信这样的小丫头竟是厨技鬼才,让她死求活求,我才试上这么一回。”   “别说是要她求了,只要她一开口,要什么我都给。许给人家了吗?这可真不公平,我家也缺厨子,怎么就不见她来求?”   “听她的丫头说她有良人啦,你们可别胡思乱想,这小厨娘我可是千金不换的。”刘老爷神秘的笑了笑,正欲开口,忽然,一个晚上难搭上两句腔的聂七脸色诡异的问道:   “那是什么味道?”   “七爷闻到了?”刘老爷如获知己,让丫鬟送上一小碟软软臭臭的东西。   聂七惊诧十足,瞪着它良久。   “好臭啊,这是什么玩意?”完全打散先前美食的味道。   “来──啊。”刘老爷先行举筷,高兴得不得了。“能将豆腐配以佐料,让它尝起来像各类畜肉,只能算是她的小技。这盘酱豆腐乳才是她的绝活之一。不是我自夸啊,我这回可真真正正的挖到宝了。”   “酱豆腐乳?”众人没听过,纷纷夹块入口,第一口差点吐出来,然而当着刘老爷的面不便吐出,只能硬生生的含在嘴里半晌才吞下。吞下之后,口齿之间有点咸又有点辣,又有点……再夹一块含进嘴里——   “好……好好吃啊!”   “这是当然。若配以白饭,更加添味。”刘老爷笑呵呵,决心在他的食馔之上添上一笔酱豆腐乳的作法。眼角瞥到聂七脸色诡异更甚,不由问道:   “七爷觉得有异?”   “不,这味道极好。只是这酱豆腐乳真是方才那小厨娘所作?”其味与先前所啖之美食大不相同,也与苗余恩当日的一盘酱豆腐乳味道完全一般。   那一日,他晚到粥摊,野菜已用尽,她踌躇了会,将摊下小罐的酱豆腐乳拿出来,挖一小匙到碟中,似乎有点紧张的说道:   “若不嫌弃,请聂公子──看。”   “是你新研究的吗?”他颇感好奇。   “嗯。”当时她的脸微微泛红。“只有我食用过,若是聂公子觉得不妥,尽快吐出来,没有关系。”   那味道有些刺鼻难闻,但他仍然尝上一口。   “如何?”她问,紧张更甚。   “……好吃。”他赞许,见她唇畔露出浅浅笑痕。几乎不曾见过她笑,如今只觉她的笑颜绝非倾城,却教人窝心。   “好吃就好,好吃就好。”她又迟疑了下,将酱豆腐乳的罐子达到他面前。“蒙聂公子不嫌弃,就请您将这罐酱豆腐乳带回去吃好了。”   “普天之下,尚无这类酱豆腐乳,你怎么不用在粥摊之上?必能远近驰名。”他疑惑万分。   她摇头。“它……不该由我问市。”   这是唯一一次见她话多又带笑,然而最后她的脸色显得寂寥而无奈……回过神,聂七注视那碟一模一样的酱豆腐乳——怎么会有人在短短数月里,做出相同的豆腐乳?   “七爷,你是不信她年纪小小,就有这等能耐吗?我也不信啊,所以将她与她丫头关在厨房,短短半日便能做出一席美食,这难道有假吗?现下厨房尚有她自制的酱品逢上百多种。你若爱,我吩咐丫头去拿几罐过来。”   是这样吗?聂七眯了眼,心理总存疑惑。方才的少女十指洁白无骨,完全不像下厨之人……   “她功夫如此高深,会以野菜为食吗?”   “野菜乃低阶层工人所食,她怎么会做。”其他宾客对这个话题有些意态阑珊,刘老爷便将话题转移,暗暗记下改日再与聂七研究一番。   聂府乃南京首富,三百多行多有经营,尤其以封澐书肆最引人称道。一本书要出,除了内容之外,还需要完美的书排设计等等,食书也不例外。他早打定主意要将食书交给封澐书肆来出,而聂七虽与书肆无直接关连,然而十年间他吃斋念佛,若能以素食配佛经,他要流名食界并非难事。   过了一更天,刘老爷安排客房,让众人留下,明日一早还有小厨娘的粥点。   聂七也不多话,顺了主人之意,留住西厢房。   “爷,好吃吗?若是好吃,回头四爷出面,必能将这小厨娘借回府。”欧阳紧跟在后,轻声建议。   刘府的夜景极美,聂七一夜未睡,看似漫步在美景之中,目光却四周张望。   “还好。”他并不挑嘴,这小厨娘的手艺也确实一绝,但除去酱豆腐乳之外,总觉不对味。“你也吃了吗?”他随口问道。   紧跟在身后的欧阳点头。“刘府待下人不薄,虽无爷一般的美食,但也有饭菜可吃,也是素食,还挺不错的。”欧阳斟酌了会,开口说道:“爷若愿意,这样的美食飨宴,在南京多不胜数,我请元总管安排安排……”也好有社交生活啊。   聂七摇首失笑道:“十年前,这样的活动我参与的何止上百?夜夜笙歌,大口喝酒、大口啖肉,那时我快活,可不表示现在我也是快活……”忽地闭嘴,侧耳倾听。   “爷……”欧阳立时敏感起来。“有声音……是女声?”随风飘送的是女人的声音,脚才跨一步,就瞧见爷身形极快的往前奔去。   有多久没见到爷的身手了?欧阳暗叫声好,咧嘴一笑,也跟着疾步飞去。   “你放手!你若不放手,我叫人来!”女声叫道。   “这里地处偏远,谁会来?小美人儿,你乖乖的,别叫别闹,让我摸上一摸,要不……你自愿不做刘府厨娘,跟着我回府,我保证不会让你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沾烟沾油的,你说好不好?”   “不,我不要!余恩,救命啊……”   听见“余恩”两字,聂七的脚步稍停了一下。   “爷……”欧阳略喘的跟在后头,定眼一瞧,似乎像是厨房之地。厨房旁有个小屋,屋内黑漆一片,但有人,而且不止一人。   “你别碰她!”   “不碰她,难道碰你?他奶奶的,你敢打我!”似是碰撞又像拳打脚踢,小屋内忽然飞出一人,狼狈的跌在地上。   “苗姑娘。”身形确是苗余恩,娇小的个儿,只是黑发凌乱的披散,掩去脸蛋。听见有人,苗余恩尚来不及抬起脸,低喘了几口,又要往屋内跑去。   “余恩,救我啊——”屋内惊叫、淫声不断。   聂七眼明手快的抓住她,向欧阳使了个眼色。   “苗姑娘莫怕,屋内有我护卫救人,不必担心。”   好熟的声音啊——她抬头,就着月光看去,吃了一惊。“聂……聂公子?”   他露出浅笑,是温柔的笑,眼底却是压抑的狂喜。   “你还记得我。”   “你你……你怎么会在这儿呢?”屋内再传碰撞声,她紧张的想要挣脱他的锢制,却见屋内飞撞出一人。   聂七环住她的细腰,将她提起来护至身后。人滚到他脚前,他微微哼了声,“这不是罗公子吗?”晚上的美食宴上有他一名。   “余……余恩……”冬芽眼泪汪汪的被欧阳扶了出来。   余恩挣开他的手臂,跑向冬芽,将她搂进怀里。“没事了,没事了。”心脏还在狂跳之中,难以想像如果不是有人及时救命,冬芽会惨遭怎样的摧花毒手。   “你……你……”罗公子试了几次想爬起来,花了半晌时间才发现坏他好事的是聂家人。“聂问涯,你也想要插上一脚?”   “我对刘府厨娘并没有觊觎之意。”   “那你为什么叫你手下殴打我?”罗公子瞪着他。   “你意当采花大贼,我能不出手吗?”聂七眯起眼。“若是你情我愿也就算了,偏偏你想强抢清白姑娘,要我撒手不管,除非佛无限。”   “啐!”罗公子捧着断掉的肋骨,瞪着他,“你明明是想要她,不是吗?只有刘老爷那种快进棺材的老头儿才会不动如山。要不然,你怎么也会摸黑来此?”   余恩闻言,看向聂七。是这样的吗?男人都是……这样的吗?见美色而淫?   冬芽往她怀里缩了缩。“余恩,师兄什么时候回来?”她低语,眼眶含泪,楚楚可怜之貌,当场让罗公子与欧阳看痴了眼。   “别怕,有我在,旁人不会伤了你。”余恩说道,有些头昏脑胀。刚被撞上了头,不敢摸向后脑勺,怕那湿稠的液体真是鲜血。   想都不曾想过会再遇见聂七……就算遇见,也不该是这样的情景。他半夜出现在这里,真是为了冬芽吗?   “滚。”聂七抑住怒火,缓缓数了佛珠一圈后,才勉强冷静开口:“欧阳,他不走,你带他走,直接送出刘府,别让他再靠近这里一步。”   欧阳回过神,点头领命,跨步上前。罗公子见状,连忙跄跌后退数步,忍不住再瞧一眼花容失色的冬芽,在美色与性命间游移了一会儿。见到欧阳飞来的拳头,惊叫一声,狼狈的隐遁进夜色里。   “还好吗?苗姑娘。”   “嗯……多谢公子相救。”余恩低语。   “你……的脸色很苍白,快回去休息吧。”见她脚步未移,面露防备之色。在防什么?防他吗?   为什么防他?原本目光尽落余恩身上,这时才发现她怀里的少女似乎局促不安。是防他成了另一个罗公子吗?   他有些不快,不快苗余恩将他想成那样的采花狼,随即瞥到她护着少女之姿,默不作声半晌,才问道:   “你们明儿个还会待在这儿?”   “嗯……”   “那好,你们快回房去,今晚我也睡不着,就在前头曲桥赏月,若再有事情发生,直接扬声一呼便可。”他摆了摆手,撇头往碎石子路走去。   欧阳见状,快步跟上,眼角瞄到王子的唇畔似有淡笑。为什么笑?因为见到小厨娘那样的美色吗?老实说,任是哪个男人瞧见那小厨娘,不会动心,世间难有。   本站文学作品为私人收藏性质,所有作品的版权为原作者所有!   “余恩,他们……他们……”   “他们是好人。”余恩说道,拍拍她的背。“这世间绝不止有像方才那样的男人,也有像大师兄一样的好人啊。”   涣散的眼神逐渐凝聚,冬芽泪成串珠流下。“是啊,真希望大师兄能拿到那本食记,咱们就能快点离开这里,找个好地方住下,也就不会有这些……这些……”难以想像这世间竟会有这种男人。   余恩微微苦笑。“是啊,等大师兄回来,咱们就能离开。”就算离开,又能好到哪里去?只要有男人的地方,冬芽惊人的花容月貌都会弄出问题,能上哪去呢?   “咱们先进屋吧……”眼神有些散乱。接下来的半夜应该能好好睡上一觉,等着大师兄回来。她的头好痛,真怕是被打破了。   “冬芽儿……”轻声低语飘散风中,余恩立刻惊觉,回头喜叫:   “大师兄!”   人未到声先到,过了一会儿,男人从反方向疾奔出来,冷面孔上有抹狂喜。“找到了!找到了!就在这姓刘的库房里!”   “真的?”冬芽与余恩一块惊喜低呼。那表示,从此以后不必再流浪,不必卖粥,不必进他人府里当厨娘。   男人瞧向余恩的眸光微微一闪,再看向冬芽时却是宠溺的笑。“是真的。这老头自喻为美食家,上天下海就是要找个厨娘助他写本食馔,好挤上这百年来美食家的名号,偏不知道失传的食记就被他收在库房里,连翻也不曾翻过。”   “谢天谢地,大师兄,你有没有受伤?”冬芽关切问道。   他一笑,不动声色的将冬芽拉了过来。“这里的护院净是三脚猫功夫,怎会发现我呢?”他将薄薄的铁盒拿出给二人看。   “师父临终前说过,食记由盒装,外有漆金刻百鸟呈祥,这漆已剥落,大师兄确定是这小铁盒吗?”余恩问道。   “正是。”男人向冬芽说道:“既然找到了食记,留在刘府的意义也就没有了。冬芽儿,你去收拾包袱,咱们趁夜离开。”   “我去好了……”   “不,余恩,我有话要跟你说。”等冬芽进屋之后,男人拉着她往竹林走去。   沉吟一会儿,说道:“余恩,你该知道师父要咱们偷这本食记的原因。”   “嗯。”冬芽自幼对作菜并无天分,师父却一心一意想要将冬芽培养成当代厨艺高手。这是师父的下下策,在临终前要他们偷食记。   据传食记是数百年前某个厨艺鬼才所遗留给后世有关食方面的纪录,是其他厨子遥远所不及的。不论食概、食味、食技皆详记其中。对于其他人来说,这本食记形同废纸,然而对于历代厨子来说,却是天上宝物。也有流传宋朝有一宋三娘之所以能完成千人宴,从此流传百世,便是因为目睹了食记之一二。   “师父是盼这本食记能让冬芽从此一跃为厨娘之最,留名百世。”   “没错。”男人半垂着眼,动了动粗厚的手指。“师父拾回我们,也是为冬芽。所以,现在应该是咱们报恩的时候了。”   “这是当然的啊。每回有宴,厨娘领赏都是由冬芽出面的,再过不久,南京必会传遍有个小厨娘……”   “还不够。师父最怕的一件事虽然还没发生,但临终前他要我防患未然……”男人忽然顿口,上下瞧她一眼。“你怎么弄得如此狼狈?”这才想起先前眼里只有食记与瞧着冬芽的脸蛋,没注意到冬芽儿也是一身的单衣。   “刚刚……刚刚有人想要……冒犯冬芽……”   “什么?”男人怒气横生。“是谁?是谁敢冒犯冬芽儿?”没在她身边保护,竟然发生这种事。   “没事没事,他给打退了。”余恩急急安抚他。   “真没事吗?你这师姐怎么做的?”   “我……我尽力了……”   “尽力?你真尽力了吗?咱们当日在师父面前许下什么誓愿,你真还记得吗?不管自身如何,先护冬芽。你真记得了吗?你毕竟是女人,若有什么不测,你还是会舍了冬芽儿。”   “大师兄,你怎么啦?”不是她多疑,也不是她头伤所致看错了,他今晚好生的奇特,让人捉摸不定。   她是知道他一入门就爱上了冬芽,十多年来将冬芽视若生命,但如今冬芽安然无恙啊,他这样怪罪是从未有过的,也更没见过他这般——杀意四起……这念头莫名的才冒出心底,忽然肩上爆裂剧痛,整个人往后飞跌在地。   后知后觉的这才发现他出掌打了她。   她错愕不已,嘴一张想要问缘由,却不由自主的喷出鲜血来。她呆住,一时之间难以置信,只能楞楞的瞪着他。   “你要问我为什么?”他走上几步,见她痛苦的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道:   “不要怪我,余恩。你该知道你之所以被捡回来,是因为师父要一个能够永远帮助冬芽的女人。”   是啊,所以她才尽所能的保护冬芽,教她作菜、让她顶着自己的名出去,不是吗?为什么要杀她?   “可是,你太有天分了。”男人解开她眼里的疑惑,危险的眯起眼。“从小,你就是这样,不管做什么都比冬芽儿强。师父将所学教你,不是要你成为一代名厨,他要你辅助冬芽儿,一辈子辅助她。可是他临终前后悔了,后悔不该收留一个厨子之女。你的天分太可怕,难保将来你不会自立门户,舍弃了冬芽儿……”   “我不曾有过这样的想法……咳……”谁要当厨子?谁要自立门户口?谁要啊?就算给她千两万两的黄金,她也不要当厨子啊。   “就算你现在没有这种想法,将来呢?很难说。师父早就打算好了,他要你辅助冬芽儿。收留我,让我去学武,要我一辈子保护冬芽儿。他知道我是心甘情愿,知道我是真心爱冬芽儿,所以他临终前将唯一不放心的事情交给了我——”   即使不敢相信、不愿相信,那样的答案也早已浮现心底。余恩闭了闭眼,低语:“他要你……杀了我吗?”   “如果这几年你的厨技未再进,留你;如果食记永远也找不到,留你。但食记找到了,而你着实进步得可怕,连师父不在你身边,你也能日进千里。怎能留你?留你是祸害,难保将来你不会跟冬芽儿抢一代厨师的地位。‘莫怪师父,要怪就怪我有个太过成材的徒弟’,一这是师父要我转告给你的。余恩,你认命吧。”男人一掌举起,想要送她归阴,忽地听见屋内冬芽正要走出,他脑中纷转,迟疑了下,一脚将她踢进竹林里。   那一脚来得又狠又重,几乎踢掉了她的半条命;连动也动不了,喊也喊不出声来,鲜血流满一身,分不清是头伤或是嘴里呕出来的血,只能趴在那里,痛彻心肺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余恩呢?”冬芽的美颜充满迷惑。夜色蒙蒙,放眼望去只有师兄在。   她二十年来无时无刻想的是如何报答师父的养育之恩。师父虽然严厉,却是养她之人啊。难道对他来说,不曾想过相处近二十年的亲情吗,就只为了得到一个天下第一的名号?   “她……先出刘府。咱们分批走,不容易被发现。”   她想起,她年幼时不爱杀鸡宰羊,却不得不学;她怕见血,却不得不日日夜夜磨刀工,为的是冬芽啊。冬芽也怕见血,师父不忍苛责,她无怨言啊,从来不敢有怨言。当大师兄在陪着冬芽时,她在杀鱼切肉,干呕不已……为什么还要这样对她?   “可是余恩不懂武啊……万一、万一……”冬芽的声音彷佛从远方飘来。   这样算什么?   师父死了之后,她尽她所能,慢慢教冬芽作菜,从来没有想过要自立门户……   这算什么?就因为她有什么天分吗?没有想过啊,从来没有过要背叛啊。   “没事的,她不容易被人发现。倒是你,没走几步,就会被人发觉了。嘘,别说话,咱们快走,她还在外头等咱们呢。”声音愈飘愈远,终至不见。   留下她孤伶伶的一人。   孤伶伶的……最后的夜色缓缓消失在眼眸里。大师兄是想要让她孤伶伶的死在这里吗?   这片竹林虽然宜通厨房,但一般人都是往另一头的碎石路走去,她在这里死了一个月、半个月的也不会有人发现;就算有人发现了,也是腐败的尸首一具。   死……就死了算吧,反正她留在世上不也是孤伶伶的一个?   拳头慢慢松开,僵硬难受的身子也轻了起来。   耳畔虫鸣不已。即使不愿承认,但,也许这就是她最终的下场。 第三章     这算什么?   “她在叫什么?叫什么?”有人咆哮道。   “不知道啊,重伤之人都会呓语不断,七爷该……该知道她所说的话都毫无意义。”   “既然没有意义,为何挣扎不休?你这脓包大夫是瞎了眼吗?”   “七爷……好歹我也为聂府爷们看了二十来年的大病小病,您这样说话是有损我的名声。”   聂七彷佛感觉到自己的失控,连忙深吸口气,强压心头焦灼,说道:“是我不对,卫大夫,我只是……只是……”   “只是担心。”卫老大夫代他接道。“你修身养性后,我可从没见过你这般暴躁,几乎要活活吓破我这老头子的胆了。”   聂七紧紧抿着唇,不置一词,黑漆的眼注视她翻覆不已的挣扎。   “这肩伤一瞧就知道是被人打伤,她八成是梦到杀她之人。你出去吧,男女授受不亲,让小丫头压住她,我来上药。”   “大夫,我压不住她啊!”小奴婢惨叫道,被她挥舞的双臂打中一拳。   “我来。”聂问涯拨开小奴婢,双掌抓住她的手臂。   “七爷,男女授受不亲啊……”欧阳上前忠心说道:“这种小事,还是我来吧……”   “你进来搅什么和?出去!”聂问涯怒叫。   “我……我不是搅和,只是这种小事……”   “你要我将你打出去吗?”   卫老大夫古怪地瞧他一眼,开始清理她的伤口。   她一痛,欲作挣扎,聂七马上将身体压上她的。她的衣衫半露,沾血的纤肩尽露,连胸部也是若隐若现,被压在他有力的身躯之下。   这算什么啊?   “别怕,你得救了,没人敢再伤你,”他在她耳畔低语,眸里满是愤怒。“有我在,谁也不敢再伤你了,永远也不会有人敢再碰你了。”   熟悉的声音飘进意识里。是聂公子吗?连他也入她梦里来,她要死了吧?她为师门为师恩,究竟得到了什么?得到了什么?没再卖粥后,她念念不忘,怕他这风雨无阻的老主顾难以适应其它米粥,她念念不忘啊!是上苍见她濒死,所以让他入她梦里来见最后一面,让她留下最后美好的记忆吗?说起来,上天还待她不薄……   “她在笑,为什么?”笑得这般苦涩。他心一紧,咬牙说道:“你别笑了,有我在,我会保护你。”   他会保护她?二十年来,谁愿意保护她了?谁愿意啊?师父吗?师兄吗?还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冬芽?谁会保护她啊?   “她哭了,为什么会哭?她为什么会哭?”他咆哮道。   “痛啊,当然是肩伤在痛,不然还会有什么原因让她流下眼泪。”卫大夫几乎要塞耳朵了。   不,她的肩只像火烧,却不感到疼痛,她痛的是心啊!就算师兄要她李代桃僵,要她暗助冬芽,她也绝无怨言。但——为什么要打死她?为什么?   这算什么啊?   那一掌将她过去二十年的所作所为尽打散了,那过去的她活着究竟算什么啊?   “不要哭了,不要哭了,没人会欺负你了,我在啊。”   他是谁啊?他不过是个喝粥的老主顾,怎么会理解她心里的苦呢?   任何人不得未经原作者同意将作品用于商业用途,否则后果自负。   这算什么?   “算什么啊?”她猛然叫道,弹起身子,随即全身剧痛不已,低叫一声倒向床铺。   “苗小姐醒啦,太好了!”女声高兴的叫着,随即楞了楞。“要先去找七爷还是喂药呢……先喂药好了。苗小姐,苗小姐,我扶你起来。”   苗余恩虚弱的张开黑眸,看见一名丫鬟打扮的少女上前。“你……你要做什么?”眼角瞥到古色古香的陌生环境。这不是刘府,也不是她所曾住过的地方啊。   “我要喂你吃药,小姐。”怀安身强体壮,将余恩扶坐起来,见她流露痛苦神色,安慰道:“忍着点,喝了药,小姐就可以再睡上几个时辰。”   “我不认识你啊……”   “可我家七爷认识你啊。真是吓死人了,小姐浑身都是血的被抱回来,元总管连夜请了大夫,七爷是有爱心,平常见他埋些动物的尸首,可从没见他捡回人过,着实把咱们都给吓了一跳……”   记忆猛如潮水涌来。想起师父的绝情,想起大师兄的那一掌,留她孤伶伶的死在竹林里……突然之间,气血翻搅,无法克制的将刚喝下的药汁尽呕了出来。   “啊!”怀安惊叫,连忙退了几步,呕出的药汁溅了她一身。“小姐,你怎么啦?是不是我没煎好药?”   长年相处下来,隐约理解师父对厨艺的狂热,只是从来不知道那样的狂热竟然让他狠下心杀她。   这算什么?   难道养育之情比不过在厨界的举世盛名?   “爷!七爷!”门一开,怀安见到救星,忙叫道:“您来得正好,不知道为什么,苗小姐将药全给吐了出来!”   聂七蹙起眉头,看了一地的药汁,说道:“再去煎一碗就是。”斥退了怀安,拉了把凳子坐在床沿前。   “你还好吗?”他温声问道,见她不应声,彷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他也没有打断,就静静的坐在凳上注视她。   第一眼见到她,是在一年前的大街上,那时注意的不是她的人,而是她俐落的煮粥身手。她的摊子与其他人不同,卖的对象多是低阶层的工人,便宜而量多。是素粥,所以他上前一试。这一试,试了一年有余而难以离开。   她的粥清淡而有香气,菜色并不刻意以模板印成肉型,而是以完全的素菜面貌呈现。也许不是大街上最有味道的饭菜,却是对了他的口味。   从此,风雨无阻的,只为粥,也渐渐的,由她煮粥的俐落身手往上移去观察她的脸。   他已经很久没有注意到女色,却也能看出她的相貌清秀,可惜无特别之处;加以她个性向来沉默,略嫌阴沉,因而在旁人的眼里相当不起眼。她的头发大多时候是规矩的绑在脑后,难以窥见,如今她一头黑发散于胸前,显得十分柔弱而惹他心怜。   涣散的焦距逐渐聚起,余恩的眼瞳终于落在他身上。   “你……是聂公子?”她难以置信的问道。梦里恍惚间似乎梦见他……   “怎么,你才睡了几天,就不识得我了吗?”他温和笑道。   确实不识得啊,她梦里的聂七大吼大叫又像充满怒意,一点也不像她所认识的聂七。   是真的作梦了吧?眼前的他多温文儒雅。梦里那个男人说要保护她,真是梦了。也唯有梦,才会有人这样说啊……   “你……为什么要救我?”她气弱苦涩地说道。   “我能见死不救吗?”   见死不救?那表示,当时她离死不远了?为何不让她就此死了,当作报了师恩。留她的性命,是要她日日夜夜想起他们的绝情吗?   “那……我……我要怎么报答你?”   他沉默了会,随那微笑道:“你安心养伤便是,何须报答呢。”   “怎能不报答?”她脱口说道:“要我时时刻刻都惦记着欠你的情吗?”就算不要人捡,不要人救,仍然还是被师父捡回去了,被他给救回来了。欠的情迟早要还,不如先还。   他又蹙起眉。“咱们是朋友,何须言谢?”怀安小心端着药进来,他接过吹了几口气。   “朋……朋友?”余恩吃惊不已,震动了肩上的伤口,引得刺痛连连,她喘了几口气。   “很痛吗?你的伤还没愈合,别随便乱动。”   交谈次数不过十指,这就叫朋友?   聂七显然读透了她的心思,笑道:“君子之交淡如水,言语多寡又有什么关系呢?”汤药捧到她的唇畔。   她退缩了点,撇开脸。“我……我不喝药。”   “不喝药,怎么会好?”他十分有耐心,汤匙如影随形的跟着她。   “我……我好不好,也不关聂公子的事啊。”   “在下聂问涯。”   为何他要向她自报姓名?她纳闷啊。一醒来像是跳到另一个梦境,聂七原本该只属于她内心深处锁住的记忆啊!   “或者,你不爱药苦?那也没关系,怀安,去弄碗甜水来。”   “不,不必……”余恩低叫,充满疑惑。“你……你到底要什么?”   “我什么也不要。”   她抬起脸,怀疑地注视他刚毅的脸庞;他一点也不像是说谎的样子。怎么可能呢?他施恩多次,怎么会不求回报?   “你不当我是朋友吗?”他温和说道。   “这……这样就叫朋友吗?”她不信,小翠与冬芽可不像她与这聂公子之间的关系啊。   他的脸色柔和。“当然是朋友,先把药喝了吧。”   她踌躇了一会儿,张口将药汁含进,脑海里忽地晃过师门的绝情绝义,不由自主的又要吐出来,欲吐之际,眼角余光落在他脸上。   他沉稳的注视着她,左手捧碗,右手拿着汤匙;一个男人捧碗拿匙,看起来好生奇怪,却让她生起感动之感,喉口的药汁硬生生的吞了下去。   他的嘴角浮起浅浅笑意。“喝了第一口,接下来的就不是问题。”又舀了一匙递到她唇边。   她迷惑啊!   “为……为什么?我……我做了什么,公子会将我当朋友?”连想都不敢想啊。她没有美貌,不懂讨人欢心,也不知如何与人交谈,她这样的人怎会有像他这样的朋友。   他们之间真能叫朋友吗?   他不动声色的趁她疑惑之际,又喂了她一口,才说道“你我相处一年,这还不够吗?”   当然不够。那一年他们是卖粥与喝粥的关系,交谈不上几句,他怎么能理解她个性上的阴沉?真是朋友吗?怕是他可怜了她。   “我……公子爱喝粥?”她轻声问道。   “如果不爱喝粥,怎么会无视风雨,老上你那里喝粥呢。”   “那……就请让我在聂府里报答吧。”左想右想,只有此法。“等公子喝腻了喝烦了,我立刻离开,就当余恩偿还您数度救命之恩……”   他的眼闪过一抹怒火,来得极快,让她以为错看了。他的性子这么的温和有礼,又是修行居士,怎么会是个易怒的男人呢?   “好,”他沉声说道:“你要报答就随你,你要不欠恩情也由着你,不过你得好好养伤,等伤好了,再进厨房。”   她点头,没惊讶他这么快就应允。病体入厨,对食用者不是件好事。   “多谢公子……”又瞧见他脸庞上浮现一抹躁色,她只当是自己头昏了、眼花了。   难得的好人啊。如果他真是不求回报的话……这世间怎会有这样的好人呢?或者,他只是还没想到要她如何回报?   她垂下黑漆的眸子,心头浮现天真无邪的冬芽。冬芽又会怎么想呢?在发现她不见之后,会回刘府找她吗?   两人不曾久久的分开过,怕她在旁人面前受了委屈,所以总是尽力护着她;一方面是为师父临终遗言,另方面则早将她视作亲妹,如今她不见了,冬芽会找她吗?   “饿了吗?你得把药喝完,才有饭吃。”他的声音仍然温煦如昔,却多了一分诱哄。   他……他是在哄她喝药吗?余恩迅速看了他一眼,连忙撇开,淡白的脸色难以控制的有抹红晕。从小到大,没人哄过她,这样的哄……好像小时候师父哄冬芽那般,也像大师兄为了讨冬芽欢心,轻声细语的哄……   “怎么啦?”他问,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   “没……没有。”她结巴,眼睛有些红,心口是感激也是感动。   没有想过会有人这样的哄她,以往隐约的羡慕成了真实。要报恩,当然要报恩,他不会知道他无意间的姿态让她圆了梦。哄她呢,一辈子也没想过。   “来,那再喝一口,药真是苦了点,忍忍就过。”   她点头,张口吞下。在他举起汤匙停在她的唇畔时,忽然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一股味道——好熟悉的味道啊……像是梦里那个让她心安的味道。如果那不是梦,该有多好!   “乖女孩,药喝完,就有饭吃了。你现在只能喝粥,粥是咱们府里厨子做的,你若不习惯,也得将就些。”他满意的笑说,将她垂到脸颊的长发撩弄到她耳后,以便喝药。   在旁的林怀安抱着盘子,瞪圆了眼。   何时,七爷也懂得哄人了?   请支持久久文学城。   半个月后——   介于晨与夜之间的聂府因浓雾而看不清全貌,只是由元夕生带着走时,隐约发现聂府当真非平凡人家。   小桥流水,假山假树,院外有院,即使抄近路,走到厨房也让余恩有些气喘,微微冒起冷汗。   这就是南京首富之家吗?聂七就住在这里,他的身分与她天差地远,怎么会真的将她视作朋友呢?   “不是我不相信你,但我有必要再确认一次,”厨房前,“元夕生忍不住转身再三确定:“你真的不是七少爷的贵客?”   她摇头答道:“我不是贵客,只是蒙聂公子相救,无以为报,便以下厨作饭来报答。”   “是这样吗?”元夕生摸着下巴沉思。   “聂公子是吃斋念佛的居士,天性善良而不忍见我死在外头,他的好心,我怎能不报答。”   元夕生瞧了她一眼,老实说道:“你确实不像贵客。不管外貌、衣料及气质,都远远不及七少爷……”尤其她不说话的时候,总觉阴沉。   有些人话虽少,但却给人安心舒服之感,但她则闷得让人浑身不舒服,怎样看也不像是七少爷的贵客。   “好,这是你说的。”元夕生走进偌大厨房,厨婢、厨仆见到他,一一喊声“元总管”,他满意的点点头,往厨灶前走去。   “彭厨子,我给你带帮手来啦。”   厨灶前的中年大汉正指挥火头生火,见到元夕生,叫道:“元总管今儿个倒早,天还没全亮呢,是哪位主子早起饿了吗?那可得等一等。”   “不,都不是,我是给你带人来啦。她是来帮忙作菜的,你知道的,就是七少爷每天早上去喝粥的那个粥老板……”话还没说完,就见到那中年大汉猛然停下动作,转头瞪着余恩。   “就是她?”   “对,就是她。”元夕生纳闷彭厨子突来的不友善。“现在开始由她负责七少爷的饮食,你呢,只要管好其他少爷的三餐就够。”   “元总管!”彭厨子面有薄怒,瞪着余恩。“七爷看不起我吗?要是看不起我,我走便是,何须找个小女娃儿当借口!”这么小的女娃儿,七爷怎会吃得惯她煮的?“你是哪家派下的小厨,也敢来这里献丑?”   余恩有点无措,解释道:“我……我不是来抢厨子之位,只是想讨个地方煮粥炒菜……”   “煮粥炒菜?你有胆子在我面前说出来,好!”菜刀猛地砍进砧板里。“既然你敢放话在我彭厨子的地盘上动刀动锅的,我就给你一块地方。元总管,别说我不给七爷面子,她若是煮不好,我立刻将她赶出厨房。”使了个眼神,让火头、厨婢、厨仆一律退下。   厨房以分工合作为主,尤其是大宅院的厨子头,并不必完全学会所有的事,只要懂得指挥大局,由手下切菜、切肉、升火提水,他下锅一炒就行。这小女娃没有旁人相助,行吗?   余恩走上前,转过身问他:“我可以讨些米菜吗?”   “废话,你要多少都拿去。”   余恩点头言谢,挑选了其中一把青菜,讨了几块豆腐,架上有数排菜刀,她拿起长刀,在掌里掂了掂,便俐落的切起青菜来。   彭厨子暗暗叫赞,倒是瞧不出这小女娃年纪小小,刀法干净且细致。那把刀,是他惯用的长刀之一,旁人用不来,也赚太长,这个小女娃……   “你要煮粥?”他忍不住问道。   “是。七爷茹素,我打算煮甘蓝粥。”   “你做粥可有规矩?”他又问。   她煮饭时,少与人交谈,看了他一眼,又瞧现成的米与水,摇头说道:   “有现成的米、水,就不挑剔,只须注意火候;火候未到,气味不足,火候太过,气味遂减。”   彭厨子的眯眯眼微微闪烁一下。“说是容易,要将火候拿捏得准,没有一定的经验及功夫,只怕成了烂粥。”等着她的反驳,却发现她早专心煮粥,听若未闻。他煮粥煮了一辈子,首要择米、择水再顾火候,三个步骤缺一不可。这女娃究竟是大胆或者无知?   过了一会儿,厨房微微起了一阵喧闹。余恩没在意,目光落在开始沸腾的粥锅。菜、米、豆腐都有了,若是有她自腌的酱菜就好了。她注意过,聂七以往来喝粥时,虽然每一样菜都吃得干干净净,但她摆上的自腌蔬菜是他第一口也是最快吃完的。   “彭厨子,待会可否给我一些白菜、鲜荀……”微微侧脸,看见彭厨子的目光热切转向她后方,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十二少爷!”是元总管惊讶的声音。“天还没亮呢,你怎会这么早起?”   “把嘴巴闭上,不必惊讶成这样,你当我多会睡。”清朗的声音打了个呵欠。   “我是给饿醒的,有没有可以吃的啊?”   余恩没回头,却能隐约感觉周边人开始热络起来……那种感觉像是冬芽一在时,身旁人不由自主的往冬芽那里聚过去。   “这么早,才煮到一半呢……十二少爷,你能吃吗?不是吃坏了肚子?这些日子你只能喝汤喝药呀。”   “那是四哥想整我,要不就是嫌我胖了。”聂元巧走到放隔夜食的地方,打开盖子,捡了个白糖儿馒头。“我不过是吃坏了肚子,休息几天就好啦。”不顾元夕生的抗议,咬了几口。   “是冷馒头呢。”元夕生咕哝。   “能吃就好。”元巧环视了四周,失声笑道:“别理我,你们做你们的,我挺久没吃大彭厨子的菜了。我就说最近搞什么美食宴,李家厨子做出来的菜还不及大彭厨子的手艺,连我的胃也搞坏了。”   话甜得像冬芽一般,余恩忖道。像是无心的话就这么顺口说了出来,教人窝心又受用。他究竟是怎么说出口的?为什么她连一句好话都说不出来?   “啊,好香……是在煮什么?”元巧闻到了味道,双目发亮的走过来,看着一锅米粥,顺着粥往上看,瞧见了余恩。他顽皮笑道:“是新来的厨子吗?怎么连煮粥也能煮得这么香?”   “苗余恩,十二少爷在问你话呢。”元夕生叫道,惊回了余恩的神智。   她直觉抬起头,瞧见在旁的少年,一时惊讶不已,将勺子落了地。   那真是个好看的美少年,瞧上去差不多十七岁左右,五官是说不出口的赏心悦目,黑瞳有神而淘气,薄薄的唇形极美,拥有少年的纤细与少女的精美,他……是男的吧?   他眨了眨眼,逼近她的脸,美唇勾起笑意。“你叫苗余恩?有趣有趣,是你爹帮你取的闺名吗?是不是你爹想要你记得谁的恩惠呢?”他言者无心,却狠狠击中她的胸口。   取这个名字,确实是要她永远记得这分恩情啊——养她教她的恩情。这是师父捡回她时,为她取的名字,要她一辈子连别人喊着她名字时,也要记得她欠的恩情永远还不清。   思及师父,那一夜竹林发生的事闪过脑际,她连忙甩了甩头,转身注意那锅粥,粥已沸腾,她瞪着粥——连怎么煮饭烧菜都是师父教的,只要她懂得作菜,就永远也忘不了他们的绝情绝义,忘不了大师兄的那一掌是要她死……   喉口猛然涌起异物,来不及走避,急忙撇开头呕了出来。   “十二少爷!”元夕生几乎要在当场昏了。   异物尽吐在元巧的衣袍上,她不住的干呕。   “十二爷!”惊叫不断,有的忙拿干布过来,有的人奔出去提水。   元巧正咬馒头的动作僵住,双眸瞪着她。   “苗余恩,你究竟在搞什么?”元夕生叫道。   “别叫别叫,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呕了一身而已。”元巧回过神,翻了翻白眼,见元夕生又要怒骂余恩,拍了拍她的背,先抢白说道:“够了够了,这味道在厨房不好受,你们快去清清。苗余恩,你跟我出来清洗一下。”他抓住她的手腕,随手接过干净的布擦擦她的嘴。   “十二少爷,你先回房清洗,苗余恩就交给我好了。”天啊天啊,他不要活了,身为聂府总管竟然让这种事发生!吐在旁人身上也就罢了,吐在聂家最宝贝的十二爷身上……呜,他要上吊,他要上吊了!绳子在哪里?在哪里?   “你们各司其职,不必理我,不必理我,我让余恩这丫头侍候我清洗就可以了。”元巧胡乱挥了挥手,强拉余恩往屋外走。   出了厨房,那股恶臭的味道散了不少,他低吐了口气,拉着她往井边走。   “对……对不起……”余恩尴尬的说道。   “你是对不起我,我要是没了食欲,第一个就找你开刀。身子不好,直接跟夕生说了不舒服便是,他不会强要你去厨房做事。”到井边,他立刻提一桶水起来,忙脱下沾有秽物的外衣。   余恩连忙撇开脸,不敢再看。   “我不打赤膊,你怕瞧什么?你先洗洗脸吧,瞧你一脸病气。”元巧冲了冲脸,鼻间恶气才逐渐散去。差点,也要跟着她吐出来,能硬憋到现在,十足的佩服自己。   他抬起脸,看着她安静的擦拭脸蛋。“要不要请个大夫过府?”   “我……我没病。”   “没病?没病会吐了本少爷一身?”才说完,就发现她微微的脸红起来。   哟,这厨娘的脸皮还真有点薄呢。元巧放下袖子,细细打量她一番。   “你是打哪来的?厨房是大彭厨子的天下,你怎么会被夕生雇来当厨娘呢?”   他的脸庞精致漂亮,虽然是个少年,但较之冬芽,却毫不逊色;四肢纤瘦而比她高些,难以言喻他亦男亦女的美貌,只觉目光无法克制的往他溜去。   曾经以为这世间只有冬芽一人享尽天老爷的恩宠,现下瞧见他,才发现天老爷的恩宠不只给一人。   “瞧我瞧到呆了吗?”元巧难得耐心的微笑,抚上胃。“你既是厨娘,以后见面的日子可多了。你见了我,可以叫我一声十二,有没有冠上爷,那倒是无所谓。见到白衣服的主子呢,只需含笑点头就可以走过,拄着拐杖走路的主子嘛是我三哥,照理来说,你是不会碰见他的,他大半时间在最偏东的上古园;而你遇见的若是拿着佛珠念经的主子,马上往回走,不要回头。”   他是在说聂七吗?“为……为什么?”她有些结巴。   他睨了她一眼,笑言:“因为,我怕七哥将你视作弱小动物,直接捡回偏善楼去啊。”   弱小动物?是在说……她吗?她可是从小就守护冬芽的,独立到连自己也能照顾,怎么会像是弱小动物?   “你不像吗?”他无辜反问,随即晃头晃脑。“你跟着我回石头窝吧,等我换一件衣服,你要还不舒服,可以在我那儿休息一会儿再回去,夕生那时也该气消了。他正值青年,偏偏有一副小老头儿的性子,动不动火气就上来。他若真还在气,你忍着点,让他骂骂就算。”   余恩心底微微吃惊,这才发现他拖着她出来,除了避开元总管的责难外,他还真以为她病了,让她出来喘口气。他们又不相识,为什么他要待她这么好?   想要问他,却不敢问出口。也许,他的心肠跟冬芽一样好,那便对于素不相识之人,也能尽心着想,若是她……就做不到了……   元巧见她脸色有异,正要开口逗她笑,忽地一阵交谈传来,他惨叫一声:   “哎呀!不妥。”东张西望一番,拍了拍她的肩。“余恩儿,不管你见了谁,都不要说看见我,听见了没?”他动作极快,翻过井边的小亭,直接闪进假山之后。   还来不及反应,前头便有人从转弯处走来,正是聂七与一名不相识的男子。那名男子身穿白衣,手执瑶扇,与聂七有几分相似,应是方才聂元巧所提的四哥。   “哪里来的丫头,我怎么没见过?”聂沕阳说道。聂问涯从交谈中抬起脸,怔了一怔,脱口说道:   “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她尴尬的回道:“我是苗余恩……”   他瞪着她的眼神像她在说梵文。“我可没忘了你是谁。我是问,你的伤未愈,又没人陪着,天刚亮,到厨房附近做什么?是饿了吗?怀安呢?”   原来他没忘了她!   “我是请元总管带我过来弄早饭。”这半个月来除了头一两天他来过,陪着她聊几句话外,就再也没出现过。   她以为……他早忘了他曾经救过的女人。   “弄早饭?早饭自有厨子下手,你能做什么?”   “聂公子忘了吗?我卖的就是我的手艺,您爱吃,我就以此为报答……”她垂下眼,难以回视他如炬的目光。为何这样看她?难道她做错了吗?   聂沕阳缓缓摇扇,有趣的看了聂七一眼,视线落在余恩身上,温和的打破僵局。“原来,就是你啊,我还以为那个卖粥之人是男人呢。”   她动了动唇,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男人应是聂四,是聂府的主子,她该如何回话?   从小就是这样,师父、师兄与她少言少语,说的话都是必须的,从没有过闲聊,也就养成她话少的习惯,长年下来,反而不知如何面对一般人突来的问话,即使在刘府行李代桃僵之计,那里的丫鬟多也是跟冬芽说话。   聂沕阳将她的紧张看在眼里,露出恶意的微笑。“是我傻,才会误猜是男人。问涯虽然吃斋念佛,但也难得救人;我听说他救了人,却始终不知被救的会是那个卖粥的老板,要不然我早去瞧瞧你。”   “瞧……瞧我?”   聂问涯白了沕阳一记,不悦道:“你应该在养伤。”   余恩挤出笑。“我伤早好啦。”   “所以才想要报答?”他恼怒说道。对她的心思几乎摸透了,却又无可奈何。又瞪了在旁好奇的沕阳一眼,压抑声音:“你跟我来。”   “啊?”   “不是想要报答吗?跟着我来,自然有你报答的机会。”他转身离开。   “好……”余恩朝聂沕阳微微颔首,急急忙忙的跟上前去。   聂沕阳摇着扇目送,状似自言说道:“怎么会没料到呢?能让七弟挂心的不该是男人啊……”眼角一斜,声音略大:“能让我挂心的,偏偏就是个小男孩,你说是不是啊?”   四周沉静半晌。   “还不出来?真要我去抓你?”   假山后头探出张苦脸来。“四哥,你怎么猜到的?”四哥是神啊,竟然也能猜到他躲在这里。   “不是用猜,是用看的。”扇柄指着井边的锦服。“你吐的?”   “非也,是余恩儿吐的。她吐了我一身,我还没吃早饭呢,能吐什么出来。”元巧乖顺的走出来。   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个恶魔般的四哥;不管他怎么变,都逃不出四哥恶鬼般的掌心。   扇柄轻敲了下元巧的头,聂沕阳注意到他单薄的衣衫,只手压胃。“你的胃又痛了?”   元巧吐了吐舌。“还有什么能逃过四哥的法眼?”四哥是鬼啊。   “既然痛,怎么不回房休息?”十二个兄弟里除了元巧外,每个人身边都有一名贴身护卫,聂沕阳示意跟在身后的护卫大武过门请大夫去。   “我早想回房,只是瞧见余恩那丫头好像不太对劲,所以就留下来陪陪她了。你知道的,四哥,姑娘家嘛,总是教人疼惜,尤其我瞧她手足无措的。原本我以为她是见我漂亮过了头,一时哑言,后来才发现……”发现她是不知如何与他交谈。呜,真令人心疼,只要是女人,对他来说都该是宝,是值得疼惜的,管他丫鬟还是孤女,能让他看对眼的,他就忍不住生起怜惜之心。   元巧眨眨眼,视线有些模糊,冷汗放肆的流下来,软绵绵的靠向聂沕阳。   聂沕阳直觉要侧身避开,但见他流露难受之意,便让他依赖在自己身上。又迟疑了下,伸手搂住他略嫌纤细的腰,撑住他的重量。   “府里不止你一人,要陪她,也不用轮到你。”聂沕阳斯文的脸庞上出现薄怒。“以后看你还敢不敢胡乱参加美食宴,闹坏了肚子,赔了身子。”   元巧吐舌。“不敢了。”就算他敢,只怕四哥也不允啊。 第四章     跟着聂七急步而走,有些气喘;目光原本是垂下的,但却不由自主的逐渐张望起来。   天已大亮,雾气散去,方窥聂府之貌,彷佛山间原野之美。   踏着碎石砌成的路子,十步外的距离是巨大的人工湖泊,杨柳垂条,细看之下,围着湖泊的树上竟有一间树屋。她略略惊讶,耳畔响起他远去的脚步声,这才连忙追上去。   他未停,她差点喘不过气。眼前有些白雾,肩上竟开始刺痛起来。她咬住下唇,有些跄跌的跟着他走。   他愈走愈快,她努力想跟上,四周美景乱成一团,她忽地踢到石头,狼狈的往前倾跌在地。   她又要爬起,却见他站在她面前。   “这叫伤好了?”他沉声说道,弯身蹲下,直视她的黑眼。   “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有点喘了,只是伤口在疼,只是没力气再走了?”他严厉的说道。   真的不是错听了,她楞楞的看着他。本来一直在告诉自己,方才偶尔看见他微不可见的暴怒皆来自于自己的幻想,但现在才真正肯定——原来,他也是有脾气的。   可是,为何对她凶?   她只是想要报恩啊。   “我不要你报恩。”他读出她的想法,旋身站了起来。“我若要人报恩,我天天都可以上街救人,救乞丐救老弱妇孺,天天等着人报恩,何必从刘府里就个半死不活的女人回来,还提心吊胆生怕救她不了?”他怒言道。   不要报恩,那要什么?   他瞪着缓缓流动的湖泊,湖泊清澄如镜,轻叶在湖上飘过。   “我看不见你的脸,读不出你的想法。”   “那……那……”她爬起来锁住他的背影,期期艾艾的问出口:“那你要什么?”不要报恩,你究竟要什么?”   他抿起略厚的唇。“你还瞧不出来吗?”   瞧什么?她只瞧出他的脾气略差,完全不像当日喝粥那个温文居士啊。若是她会瞧,早就瞧出师父之心,怎么还会被打个半死呢。   “你不要我报恩……要——要我离开吗?”   “你能去哪儿?”他倏地转身面对她。“离开这里,你独自一人能走去哪里?找你的大师兄?还是你的冬芽?他们都离你远去了。”见她仓皇的退后数步,他文风不动的站在原地,目光灼灼的直视她,残忍再道:   “甚至,你差点死在你大师兄手里,不是吗?你还能去哪儿?去找他,让他再致你于死地?”   “不,不要再说了……”那一夜是一场恶梦,她宁愿不再想起。“你……为什么会知道?那天,你偷听?”   “我若来得及偷听,就不会任你伤成这样、任你奄奄一息的躺了半个时辰。”敛于身后的双手握拳,是他愤怒的征兆。“是你高烧时呓语不断,我拼凑而成。那日我心里始终不安,回头再看,却发现人去楼空,我以为你们怕姓罗的再回头,便俏俏溜走,哪知我离开之际,在竹林附近发现了耳饰。”   耳饰?她心惊肉跳的倾听,极度不愿再听那夜之事,却又想知道他是如何发现她的;同时也不由自主的摸着两侧耳尾,左边仍然戴着小珠耳环,右边却是空无一物。   “我吃了一惊,便进竹林寻找,寻了几回,终于发现你倒在石块旁。”他眯起眼回想,难以形容当日的吃惊与愤怒。   好不容易寻到她,岂能让她再从他眼里永远的消失?   他狂怒啊!幸而有佛珠在手,不然……不然……难保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原来,是我耳饰掉了,你才怀疑竹林里有人。”她低语。   “不,我原就知道耳饰是你的。”他将怀里小巧素雅的耳饰拿出。   她迟钝地注视它,直到一股热气涌上来,才发现自己无法克制的脸红了。他知道这不起眼的耳饰是她的?   “你不一直戴着它煮粥吗?”   “是……是啊……”又后退了一步。他为何会注意到?无数的原因晃过心口,就是想不出合理的理由。就算是天天喝粥,也不会注意到她戴了什么啊。   “我要你报恩做什么?”他缓了缓口气,似乎未觉自己已露暴躁之色。“相逢是缘份,有此缘分为何还要加诸理由?”   “也许……是你什么也不缺,所以才不需要我报恩。”   他瞪了她一眼。她的性子顽固如石,真想狠狠摇晃她的肩。是怎么样的人会教出像她这样事事要报恩、不欠情的女人?   脑中纷转,他面不改色的说:“好,我缺,我当然缺。”顿了一下,他注视她的期待,一字一句的说:“我缺的,是不怕我的朋友。你以为在你养伤时,我为什么不去看你?因为你只想将我当恩人,而非朋友。不是朋友,我怎么有借口看你?”他说得彷佛像真的一般。   “朋友……”又回到这个话题了吗?“你不像是个没有朋友之人。”不像她,从小到大只有冬芽,而冬芽如妹。事实是,她连个朋友也不曾交过。   “是不像,但合该事实就是如此了。”他叹了口气,抓着那小耳饰说道:“十年来,我虽有出门,却在庙宇与家中往来,因为众人怕我,所以原有的朋友也离了心;离了心也罢,既是酒肉朋友,我又何必在意呢?上刘府,并非因为交情,只是富贵人家间的往来罢了。”   听起来他似乎很寂寞,余恩凝视他的侧面,下意识的上前一步。   他怎么会让人惧怕呢?他温和有礼,最多就是偶尔有点躁怒,怎么可能连酒肉朋友也不敢与他交往……是曾经发生过事情吗?   每个人背后多少都有一份不为人知的心酸事,看样子他也有,而且困扰了他十年之久。   “我……我……”她半垂限眸,又走向他几步。“我承蒙你相救,这条命算是你的了。你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你要我成为你的知己,我必定尽心尽力,只要你不嫌弃。”   他转过身,只需一探手便能触摸到她,但他并没有伸出手来。   他只是露出微笑,掩饰心头的急躁,说道:“既然如此,你就听我的话,先养好伤吧,养好了伤再说。”连自己也不曾发觉,方才短短时间的脾气由温转怒,又由怒降了温,无需再靠佛珠。   余恩未再迟疑,点头答允。他说什么,她便做什么,既是她说过的话,绝不会再轻易反悔。   朋友啊。在紧张不安之余,内心深处隐隐约约泛起一抹浅浅的、跳跃的兴奋。那样的兴奋是前所未有的,这样的生活也是不曾经历过的——脱离了冬芽、脱离了师恩,甚至他所要求的,是她曾经偷偷奢望过的。   从小看着冬芽像个发光体,让每个人不由自主的接近,她很羡慕;但因为自己个性上的沉默,始终不敢做过分的想望。没有人知道,当冬芽交到朋友时,她有多高兴及……想要。   想要一个人理解她,想要一个人无视她的手艺而喜欢她,想要一个人能够静静的陪着她,能聊能哭能笑,不必让她独自背负这么重的包袱。如今才发现这种想要的对象叫朋友。   而现在,他算是她第一个朋友了,即使她觉得有些惶恐、有些尴尬,但仍然是她生命里曾有过的一个宝贵记忆。   “陪我走走吧。”他开口,目光注视她的脸。   “嗯。”他说什么,她就做什么,余恩上前一步,完全缩短彼此间的距离。   忽地,她眼角瞄到他掌里的耳饰,正要伸手去拿回,他却神色自若的将耳饰放进怀里,彷佛没有注意到她的举动。   她的脸微微脸热,不敢开口讨回,只得跟着他缓步而行。   请支持原出版社和作者,购买书籍。   “你心中若有师父,就该听从他的遗命,自行了断,以报师恩。”   不,不!不要!师恩她还了十多年,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她的命?   “你与冬芽儿并非亲生姊妹,难保你不会有贰心,有了食记。你已无用还留你下来阻碍冬芽儿吗?”   不要啊,她从来就没有贰心,如果要她选择,她宁当平凡女子,不碰厨技啊!   “死吧你。”   “不!”余恩惊叫,欲避迎面手刀,一个转身连同棉被滚下去。   她倏地张开眼,喘息的瞪视四周。“哪……哪儿……”这是哪儿……是聂府!   忍不住的捏了下脸颊。真是聂府吗?她汗流满身,以为聂府只是梦里想望,现在她仍然在梦里,等醒了,大师兄就等着痛下杀手。   她迟缓费力地从棉被里挣脱,肩口还有些痛,提醒她已从鬼门关绕回。宁愿永远痛着,让她每当梦醒时,知道聂府是真实的,聂七也是真实的,不是虚幻、不是假象。   外头天色蒙亮,这时候她通常已上街卖粥,如今……她甩了甩头,换上深蓝的衫裙。   门轻轻推开——   “小姐醒啦?今儿个真早。”怀安笑着端进水盆来。   “今天……”好像缺了什么,让她心神不宁,恶梦连连。“啊,对了,怎么没有诵经声?”   “诵经声?小姐也觉得七爷的诵经吵人吗?”怀安吐了吐舌。“这是七爷的习惯,小姐就多担待点吧。”   “我一点也不觉得吵人,如果没有它,我还无法睡着呢。”余恩擦了擦冒着冷汗的脸后,苦笑。“别再叫我小姐了,我不过暂居聂府,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子女,你叫我余恩就好了。”聂府里连丫鬟也是美的,教人好生羡慕。   “那怎么成?你是七爷的贵客,主子们都要我好好侍候小姐呢。”   “主子们?”   “是啊,目前往宅子里的主子除了三爷外,其他主子都跟我提过呢。”怀安彷佛与有荣焉地说道:“七爷就更不必说了。您是七爷的朋友,他要奴婢多注意点,防你因肩伤而生起病来。十二少见了我,也要我说笑话逗你笑;四爷是要我等你有心情时,带你在府里逛逛。”   余恩有宠若惊。“我与他们并不深识啊……”聂府的人真奇怪,怎么与她所遇之人大不相同呢?   推开了房门,见到欧阳在外头等着。   她向他点了点头。“请问,今儿个七爷是要下棋或是聊天呢?”每日一早,欧阳都会先来此候着等她,告诉她今日要做些什么。   欧阳露齿而笑,拱了拱拳。“今儿个七爷有事,请苗姑娘等到下午之后吧。”   “有事?好,我……我懂了。”心理颇觉奇怪。相处一个月以来,聂七少有它事,他的生活规律而正常,上午与她相处,下午他译写中原之外的佛文时,也不介意她待在佛堂。访客极少,但多是佛门子弟,他也不会拒她于门外。   表面上,他真诚待她,像极朋友之姿,可是总觉有些不对劲之处。他像要将她极力纳进他的生活之中,教她不懂之事,让她习惯厨技外的世界。   “我……可以在府里走走吗?”   “这是当然。”欧阳见她客气,心里有些不习惯。府里的主子一向理解他直肠子的性子,说起话来也不懂收敛,他尴尬露出笑。“七爷的意思也正是如此,让怀安带苗姑娘四处挺一逛。”   临走之前,他在怀安耳畔压低声音:“去哪儿都行,只要别让苗姑娘近禅院。”   怀安点头,笑咪咪地问:“小姐想要上哪儿呢?”   “厨……厨房,好吗?”   怀安闻言,想变脸色又不敢。“小姐……你去了好几回了啊……”彭厨子一定早就恨死她了。   “我想再去试试。”余恩不死心的说道。   怀安迟疑了一会儿,回想欧阳的命令,只能点点头,硬着头皮领她往聂家厨房而去。   聂府厨房——   “恶——”   厨婢早已习惯的手脚并用,将余恩迅速扶开。   “苗小姐还好吧?”小厨婢细声问道:“要不要我将怀安找来?”好个怀安,一进厨房,就先逃之夭夭。   “我……我还好……”   “拜托,姑奶奶,我能不能求你,不要再进厨房啦?一锅饭让你煮到干,一盘菜让你烧到全部全毁,我求你,放了咱们一条生路吧。”不由分说,大彭厨子将她踢出了厨房。   刚下细雨,小厨婢连忙塞了柄油纸伞给她,小声说道:   “彭厨子没有恶心,只是宝贝他的地盘,小姐不适作菜,还是不要再来,省得遭他的骂。”   余恩怔怔的转身离开,静静的走在聂府的大宅院里,往来的丫鬟向她福了福身,她没理会,继续的往前走。   “苗小姐在找七爷吗?”有奴婢大胆叫住她。“七爷在禅院呢。”偷偷瞄着她。有一回送茶到禅院,见到七爷与苗姑娘在说说聊聊,一走近,赫然发现大半都是七爷在说,她在听;而七爷不说话的时候,苗姑娘也不会主动说话,就静静的坐在那里。   好奇怪,一个好姑娘家怎能久住他人府邸而终日与男人相处?尤其见七爷说话时,苗姑娘总有几分腼腆,像是不知该如何应对。温和的七爷与她走在一块,一点也不协调,总觉苗姑娘阴沉过了头。   曾经偷偷问过十二爷,十二爷沉思了会,笑言:“女儿家都是宝,只是有的女孩呢,像和氏璧,只见其外,是不知它的珍贵。”   和氏璧是什么,她一点也不知道,只知道在十二爷的眼里,没有一个女孩是不入眼的。   “七爷不是在禅院译写佛经,而是有人拜访。”奴婢小声提醒。   “我知道了,谢谢。”余恩点头言谢,脚步未停的继续走着,心神飘浮不定。她忽地捂着脸,狠狠咬住唇,闷叫一声,吓得那小奴婢拔腿就跑。   “为什么?”她自言自语的低叫。“一离开他们,我什么也不行了。”不会煮饭。不会烧菜,就连看到它们也只想吐。   为什么?“这是我唯一的一技之长啊。”曾经想过一旦离开了聂府,无处可去时,那就摆摊卖粥卖饭吧,她不是养在深闺的女子,所以一定能活下来。   但现在呢?即使不愿承认,事实也说明了一切。一做饭就难以克制呕吐之感,试了好几回都是一样;一拿起刀来,脑海至是大师兄的无情。是她无法理解的疑惑阿!   她是连一本食记都不如的女人,所以才会被师门舍弃。   什么都没有了,她还有什么?没有美貌、没有气质,她读过的书有限,是会写字,却无法作诗;是将菜谱记录下来过,却从来没有碰过众人赞叹的书籍啊。   怎能当得起聂七的朋友呢。无法接下他的话、无法走进他的世界,这样的无技女子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苗姑娘?”伞微微倾向她。   她抬起脸,细雨之中看见温和的笑脸,与聂七有几分神似。   “忘了我吗?我是聂沕阳。”   “四……四爷……”   “下雨天怎么不撑起伞来。小心生了病,受折磨的是自己呢。”瞧见她痛苦的小脸,聂沕阳微笑。“跟我走一段路吧,我送你到偏善楼附近。”   她不知如何拒绝,只得垂目跟着他走。   “怎么啦?这时候不该是七弟在陪着你吗?”   “七爷有事,再说天天烦着七爷,我也觉得愧疚。”   “什么愧疚,你既是七弟的朋友……”   “我是吗?”她激烈的说道:“不过是七爷可怜我罢了!我知道他待我极好,教我下棋、聊天,不过是分散我的注意力。他知道我未从梦魇中挣脱出来,所以守着我,怕我做出傻事来……”   “哦?”聂沕阳感兴趣起来。“你也发现了?”   “怎能不发现呢?他好得实在不能再好了,我这一辈子怕再也不会遇见像他这样的好人。”   聂沕阳轻笑出声。“好人?老七虽然吃斋念佛,但距离这好人称谓尚远着呢。他待人好,也得看人。你现在还不知道他为什么待你极好?”   “他……好心。”   “好心肠的人比比皆是啊。苗姑娘,你与人接触极少,自然有些迟钝,不过没关系,凡事慢慢来,也可以磨磨老七的躁性子。”   怎么她一点都听不懂他的话?难道聂七是有目的而为?他会有什么目的?如果有目的,要她报答就行了,何况她身上并无任何有价值之物,就连想要尽点心力下厨,也……   走近偏善楼附近,聂沕阳笑道:“苗姑娘别胡思乱想,人的价值若以技长来论断,未免太过浅薄。”将伞交给她后,随即往石头窝而去。   偏善楼近禅院,她下意识的走近,见到家丁引来一名男子,等发觉过来,她已直觉爬上树躲起来。   这男子是陌生的,与聂七并不相像,应该不是兄弟……那,是朋友吗?   “七爷,谭公子来了。”   “你退下吧。”聂问涯轻摆了摆手,只留下那名男子。“好久不见了,谭兄。”他浮起温和的笑。   “是……是很久不见了……”谭仲研紧张的笑了笑。“咱们也有十年没见,你……改变甚剧……”   “是吗?”他闻言,似乎感到相尝高兴。“我修身养性虽不及佛门中人,但多少是改变了自己暴怒的性子,不再冲动行事。你找我有事?”   谭仲研面露为难了下,才垂首结巴说道:“我……我找你确实有事。”   在树上的余恩,心底隐觉有异。若是朋友,为什么聂问涯一点喜色也没有?他虽然温和有礼,但总像戴了面具一般,生疏而冷淡。   等了一会儿,见聂问涯没有询问的打算,谭仲研一咬牙,掀了衫角跪下地。   “你这是做什么?谭兄。”   “我知道你还在怨我!怨我十年前不该舍弃你,怨我不该在你帮了我打退欺负婉青的官子之后,将你拒于门外。如今我来求你,你想怎么羞辱我,我都无话可说,只求你……帮帮我!”   “帮你?我何德何能能帮你呢?”聂问涯平静说道:“即使不再相交,我也从旁人嘴里听见你与嫂子合开了家铺子,在别的城镇过活。我又能帮你什么?”   “能帮,能帮,你当然能帮!”他急促的说道:“我与婉青开了家饭铺子,虽然算不上小康,但也能糊口。一个月前我那里的恶霸瞧上了婉青,存心毁掉我们的饭铺子,衙门不理,因为那恶霸是告老还乡的大人之子,我……我爱婉青,饭铺子毁了,我们躲回南京城,却传说那恶霸不死心要追来,我、我们又没权贵朋友,只好……只好……”明明知道现在的情况与十年前相同,但就是忍不住来求他啊!   当年,聂七仗义救他的意中人,得罪多少官爷,打伤多少人,他却为了怕被人找上麻烦,偷偷与婉青离开南京城。是他不对,可是怎能怪他。他只是一介小民,没有聂府的财大势大啊。   “你求救无门,只好回头来求我。”聂间涯代他接道。   谭仲研脸色绿白。“我知道你耿耿于怀十年前之事。是我不好,是我不对!你愿意帮我吗……问涯?”他的眼瞳闪过期盼。   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余恩忖思的同时,心底也着实惊讶他怎会迟迟不允那姓谭的要求。   虽然还不算理解聂七,但也可以勉强感觉他力作温和之貌,念尽佛经,不是为修佛,而是修身养性;既然他修身养性到连她这外人都可以救了,为何不救那姓谭的?   忽地,树枝间一阵嘶嘶声,让她直觉转过头。   “啊!”她脱口惊叫,想要往后退,右足滑了一跤,及时抱住树枝,才免落地之痛。   禅院内,聂问涯身形极快的窜出,闻声望去,一呆。   “余恩?”   “我……有……有蛇。”她胀红脸说道,明知此时姿势极为难看,却也顾不得。他看一眼枝间小蛇,再调回视线。“你要我做什么?捉蛇还是救你?”他笑道,原故作温和的脸庞稍显柔和。   她呆了呆,不明白为何他还能笑得出来。   “我……我快要掉下去了。”   他走至树下,仰首说道:“那就掉下来吧,我会接住你。”   接住她?他……他行吗?手心在冒汗,那条小蛇虎视耽耽的,虽动也不动,难保不会忽然扑上前来呀。   “蛇会咬人啊,余恩,你不跳,难道要等它咬了你?”见她慌张失措,他又补上一句:“或者,你是怕又欠了我的情,难以偿还?”他似笑非笑的,让她又恼又怒。   “啊,蛇窜来啦!”他突叫道。   她闻言一惊,闭上眼一咬牙,想也不想的放开所抱的树枝。   连往下掉的感觉也没有,就被他抱住腰。   “蛇……蛇呢?”她颤声问。   “还在上头呢。”他温声在她耳边低语:“安然无恙,你可是被我接个正着,没事呢。”他的话起了安抚作用,余恩的心跳这才缓下来。   方才,是真的吓坏了。   她跟一般女子一样怕蛇,因为小时被蛇咬过,那样的记忆不愿再想……有力的手臂环住她的腰,她的双足仍然腾空。   温热的脸颊轻轻磨擦过她的脸,她一僵!是错觉吗?竟觉得他抱着她的时间未免久了点,她的身子贴在他的身体上,虽有层层衣料相隔,但总觉不安;他的体温传递过来,她的口唇顿时干燥起来。她小声说道:   “你……你不放我落地吗?”不敢看向他,紧紧闭上眼。是自己太过敏感了吧?   “好,我放你落地。”如春风轻拂的声音飘过耳际,她暗松了口气,正等着双足落地,却觉得脸颊忽然被亲了下。   她倏地张开眼,双脚也踏实的踩到地面。   “怎么啦?”他温和笑道:“是被吓怕了吗?我当你天地不怕呢。”   他的言语一如往昔。刚刚又是她错觉吧?心跳如鼓,却不敢问出口——刚刚是不是他的唇印上了她的脸?   她瞪着他无辜的脸庞。怎么能问呢?倘若是她错觉,说不定他以为她对他起了色心。   “那蛇是没毒的,不必怕。”他说。   是她多想了吧,他怎会想要亲她呢?“我自幼被蛇咬过,不管有毒的没毒的,我都不由自主的怕……”   “没人救你吗?”   “师兄只有一人,如何能同时救两人呢?”她苦涩一笑。“如今一想,我庆幸他不曾救过我,没让我欠他的情。”   聂问涯半垂修长睫毛,停顿半晌,才柔声说道:“那么,以后若有蛇要咬你,我都来救你便是。”   “啊……谢……谢谢。”他的说法像她时常会被蛇咬似的,可是……可是就是暖了她的心。   聂问涯淡淡微笑凝视着她,跟着奔出来的谭仲研观察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的插嘴:   “聂兄,这位是……”   “是我的红粉知己。”聂问涯蹙起眉,微讶异自己早忘了他。   “怎么可能……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是说……”   “你们有事要谈,我……我先走好了。”余恩有些尴尬。没有明白表示,也能感觉出这姓谭的男子对她这个“知己”相当难以相信。   她本就配不上聂七啊!这点自知之明,她不是没有。   “别走别走!”谭仲研叫道:“该走的是我。聂兄,我……我不敢勉强您,只求您顾及当日兄弟情谊,救救我与婉青……”他求救似的看了余恩一眼,似乎盼她为他说说话,随即拱拳离去。   沉默半晌,她也不敢说话。聂问涯又露出一贯的微笑走回禅院,见她没跟上来,回头说道:“你有事要做?”   “不,没有。”   “那就进来陪陪我吧。”   她点头,默不作声的走进禅院。禅院里有一座小花园,虽然百花竞放,却也每日有花枯萎。   她见他漫不经心的走向花园,忽地蹲下。   她不解,轻步跟上,看到他以十指轻轻挖土。他挖土干嘛?种花吗?过了一会儿,见他将枯萎掉落的花放进土洞里。   他……他这是在葬花吗?   她呆愕,从没见过他做过这种事。一个大男人若是斯文高瘦也就罢了,偏偏他是武人身躯,蹲在那里葬花只觉突兀和极端不协调。   他彷佛忘了她的存在,静静的挖士,嘴里低念着往生经文。   迟疑了下,她撩起一些裙裾,跟着蹲下挖起土来。   他讶异的看她一眼。   她挤出微笑。“我也来帮忙。”   “我不是在种花。”   “我知道。”   “好笑吗?”   “嗯,是有一点。我没见过男人葬花,我也不曾葬过花。”她老实说道,垂目专心挖土,看箸十指被温热软泥弄脏,忽然哑然失笑,抬起眼见他静静凝视她,她脱口低语:   “我的十指总是油腻腻的,不管再怎么洗,到了隔天作菜时,也总会再弄得油腻而沾染令人讨厌的气味。我讨厌那种气味,却不得不做。从小,我让师父领进厨门,从此开始了厨艺之路。”回忆过往,让人心酸又心痛。   她将一片枯萎的花枝丢进挖好的士洞里,继续说道:“我不爱作菜,因为要亲手杀牲畜。有时一天杀了上百只鸡磨技;有时为了做一道鸭掌,得活活烫死一只鸭子;有时也为了取上好一片猪肉,拿棍打着猪背,让它挣扎许久再作宰杀。我不懂啊,不懂为什么有人会为了食之美味,而如此残忍。”她苦涩一笑,失神了下才再说道:   “我自幼至十八岁之间,经我手而死的动物不止上千。师父一死,我不顾师兄反对,改作素食,从此不再宰杀。”停顿一下,她的笑容化为怯然的鼓励,温暖看着他,哑声说道:   “我虽不知你曾经发生过什么,可是我能感觉得出你的本性一点也不像现在一般。你修身养性,也是个好人,但总觉得与你不配。你的本性很暴躁吗?那可真好,能有发泄的管道我真羡慕,能养成你火爆的个性却又是个好人,那表示聂府里你的爹娘、你的兄弟都能容忍你而又不会过分。”   他目不转睛的注视她,良久,唇边才牵起柔笑。   “你这回说话一点也不结结巴巴的。”   “啊,我……我……”   “我的脾气确实很暴躁,我以为我隐藏得当,却让你给发觉了。”他沙嘎道。   “我……我不是有心……”只是瞧方才那姓谭的男子拜访后,他虽故作稳当,她却老觉得他焦躁不安,才出言安慰。是交浅言深了吗?她也从没将过往倾诉出来过,他是第一个,怕也是唯一的一个。   “你不怕吗?”   “怕什么?怕你的脾气太过暴躁,发起怒来吗?”她温婉苦笑。“再怎么发起怒来,也不会一掌打死我吧。”他的目光灼灼,心底起伏不定。她瞧起来虽仍带有忧郁阴沉的特质,但较之以往却好太多了。   她的唇淡红柔软,双瞳熠熠柔光,五官小巧清秀,虽仍略带阴影,但在这一刻,却是让他难以调开视线。   “帮我拿着盆栽,好吗?”他突然问,同时塞给她一小型的盆栽。   她点头,抬起眼想问他:这盆栽要放到何处?却见他忽然倾过身来,她一楞,没有多想,以为他要拍掉她身上的灰尘,正露出笑谢谢他,他的脸庞逼近,吻住她的唇瓣。   她的眼张大,直觉想要推开他,但怀里抱着盆栽,不敢随便放手。他的嘴唇温温热热的,温舌滑进她微张的唇口之间,她骇极,顿时脑中一片空白。   他……这是在吻她?   为什么吻?   她没接过吻,可是……可是他的唇舌温暖而轻柔。这就是吻吗?他吻她是……是喜欢她?朋友的喜欢?空白的脑袋充满无解的问号。没遇过啊,她从没遇过这种事情啊。   半晌,聂问涯抽离贪恋的朱唇,温柔低笑。“余恩,你像具──”有必要这么惊讶吗?   她瞪着他,结结巴巴的喃道:“乌……乌梅……”   “嗯?”他以为她要问为什么亲她。   “乌梅豆腐。”她低叫。   “乌梅豆腐?你……想吃?”他迟疑的问。   她摇摇头,十足的惊惶失措,退了几步,盆栽也忘了放下,转身就跑。 第五章     “我在瞧,为什么每个跟她说过话的丫头都觉得她阴沉。”元夕生摸摸下巴,远远观望。   “呃——还好啦,她只是话少了点而已。”学着夕生摸起下巴,跟着观察起她的背影。她穿着深蓝的衫子,站在湖畔前,好像抱着什么东西。   说实话,即使今儿个天气极好,山光水色的美景也不易掩盖她浑身上下难以亲近之感。   “话少也不至于如此啊,我就不知道为何七少爷留她当贵客。依我之见,七少爷长年吃斋念佛把脑子给吃坏了……”扇柄用力打了他的后脑勺,元夕生哀嚎一声,抬眼吓了一跳,脱口:“十二少!是你……”   “就是我了。”聂元巧白他一记。“我都听见啦,你有心毁谤七哥,我找他说去,看你还混不混得下去这个总管之位。”   “十二少!”   “要我保密,行,去厨房拿盘桂花糕,不要说是我吃的……就说是余恩儿要吃,懂不懂?还杵在这里干嘛?不去,我就要告密。”   “可是,您的胃口最近才好了点,还只能喝粥而已,要是让四爷发现你贪嘴……”   “烦死人了,去去去,我在这里等着。”   “好好……可是,十二少……您注意点,我瞧苗小姐站在那里很久了,看样子好像是要跳湖……”   “赫!跳湖?你是鬼啊,她要跳湖,你不去阻止,还在这里观察她?”元巧快步往湖畔走去,嚷道:“余恩儿!要跳湖先等着点,你十二哥哥来啦!”连叫了两回,见她未理,他有些不悦的探手欲抓她的下巴。   余恩回过神,吃了一惊,连忙往后避开那只魔手,抬起眼看到熟悉的俊貌。   “你……十二爷!”   “叫什么十二爷,石头窝与客房极近,本想早早找你玩去,偏偏我最近被关在房里,难出门一步,没想到你还记得我。”见她压根儿没有跳湖的打算,暗骂夕生愈来愈不懂得观察——细细看了她略嫌迷惘的脸蛋,色色的笑忽然扬起。“好吧,你就陪陪你十二哥哥划船散心吧。”   “划船散心?”混沌的思绪仍未理清头绪。   方才从禅院漫无目的的跑着,也不知自己跑到了哪里,如今细看,才发觉是跑到聂府的人工湖泊来了。   “对,我划我的船,你散你的心,咱们一拍即合。来来,我好久没划,今儿个可找到伴了。”要抓她的手腕,瞧见她抱着小小的盆栽。“哪儿来的盆栽,先搁着吧。”   “不。”她抱紧。   对她异样的举动,元巧脸色未变,直接笑道:“那也行,就带着你的宝贝盆栽一块陪我吧。”扶住她的腰,直接拖着她往小木舟走去。   “十二爷……”   “不就要你叫我十二哥哥吗?”他俐落的跃上小木舟,连带将她拉进来。木舟立刻摇摆起来,他连忙叫道:“别怕别怕,慢慢坐下来,有我在,天塌下来也有……有高个的人去顶,不怕。”   余恩紧紧抱着盆栽,紧闭嘴唇不敢乱动,直到见了元巧熟练的划起桨来,才稍微安下心来。   他见状,露齿而笑;他的笑颜在阳光下更显灿烂,即使连她看惯了冬芽的美色,也不由自主的回过神注视,真想问他是男是女。   “你在侮辱我?”元巧有些不悦。“要不是我还挺喜欢你的,我早把你丢进湖里就此沉尸。我这一身打扮你还看不出我是男是女,难道要我脱了衣服给你验明正身?”   余恩一惊,这才发现先前不自觉将心里的疑惑说了出来。   “有事问出来,你吓成这样干嘛?我真像吃人魔鬼吗?”   “不……不,我只是不常说话而已。”习惯将心事藏在心底,来到聂府后,总觉得自己有些变了,却又说不出哪里变了。   “不常说话如何沟通?”他摇摇头。“我可没七哥的好本事,能够不言不语又能读透你的心。来来,余恩儿,叫我声十二或者元巧吧。既然你是七哥的贵客,就也算是我的朋友,理应我是要好好招待你的。”   “朋友?你……也是?”   “嘿,你这什么口气。”他瞪着她。“是不将我当回事,还是在你心里只有七哥能当你朋友?”   “不不,我没这意思啊。”即使少与十二碰面,也曾听怀安提过聂府里最让人宝贝疼爱的非聂十二莫属。   他像发光体,足以让他周遭之人相形失色,即使是冬芽与他并站一起,她也难以想像冬芽会压下他的光采。   这样的人……亲切而顽皮,像弟弟,却与如妹的冬芽完全不同的性子。   “不是这个意思就好。我爱交朋友,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朋友啦。”他狡黠的眨眼。“既然是朋友,就为我说说好话,请七哥不要一大早念经,吵得我连个觉也睡不好,不过千万不要说是我提的啊。”   “七爷念经是为修身。”她为聂七辩驳。   “赫!你到现在还叫他七爷?”   “我敬重他,当然叫他一声七爷。”她低语,想起他突来的亲吻。唇尚发烫,他的味道久久不散,她下意识的摸上她脸颊的淡疤。   “敬重啊……”元巧精锐的将她的举动收入眼,不动声色的笑道:“敬重可不是朋友间会有的事。让我来告诉你,我与朋友之间做什么。”见她一脸专注倾听,他开心道:“就像现在划船、赏景啊,把你的脸往左右各转一次。这湖泊虽是人工的,但却力求自然之美。瞧见了没?瞧见了没?右边有座镜桥,细雨纷飞之际上去玩最好,改明儿我偷偷带你上去,你会弹筝吗……不会?倒也无所谓,下回我搬古筝上去,我弹筝你唱歌;要不,就来玩舞剑,只要不念书,什么都好……”   听他绘声绘影的,净说些她不曾接触过的事,不由得心生向往。余恩闭上眼,春风拂面,耳畔是他有趣而淘气的朗音,他与聂问涯的声音大不相同,后者沉稳而温和,虽隐约有暴怒之感,却叫她。   “红粉知己。”他忽然说道,惊醒她的神智,连忙张开眼,见他眉开眼笑的。“你就当我的红粉知己好了。七哥那儿你也别理,就专心当我的红粉知己,什么书也不用看,只须陪箸我吃喝玩乐,你说好不好?”   “不,”她吓了跳。“我答允过七爷……”她受宠若惊啊。   进了聂府之后,只觉天地颠倒了。她原就不受人注目,为何聂家人皆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元巧之貌巧夺天工,举手投足流露无边魅力,即使他年纪尚小,也能感觉将来会有多少少女为他失魂。依他这样的人,万万不会注意到她的啊……她的手又抚上淡疤。   “啊,你脸红啦?是为我脸红吗?”突地放下桨,抓住她的柔荑。她的双手长茧而沾泥,他也不以为意的凑上脸口“是为我吧?为我脸红的姑娘家不知凡几,偏我也有我的格调口好,就你了,不将你抢来当我的知己妹子,我就不放手。”嘴要凑上去亲她的粉颊,她一惊,连忙后退,小木舟剧烈摇晃,吓得她不敢再动。   “你……”   他色迷迷的逼近过来。“你呢,只能二选一,让我亲亲或者掉下湖里,你不会游水吧?那就不要乱动,让我亲一下就好。”   “不……你,你退开。”她惊惶说道:“我的脸会红,是因为……因为你生得好看,好看到世间几乎难找了,这样的赏心悦目,任谁都会不由自主的脸红,但那不表示我喜欢你啊……”   “不喜欢我?我就不信像我这么好看的男孩,你会不喜欢。让我亲亲,你就会理解我的好……”   “登徒子!”她脱口忍不住叫骂,心惊肉跳。“我没想到像你这般绝色的少年竟会像个……像个小色狼!”与她先前对他的印象相差甚远。聂七怎会有这样的弟弟?   元巧眨了眨漆黑的眼眸,站起身退后几步,露出清俊的笑颜。“你瞧,连好看的人都不见得是正人君子呢。”   她一怔。“你……”他言下之意是什么?   “意思就是美丑不分,心好就够啦。我告诉你吧,我家兄弟十二个,虽然各有特色,但绝不会丑到哪去,偏偏我八哥是个相貌极为可怕的男子。老实说,我小时第一次见到他时,也忍不住给吓昏过去。可他心地好,好到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但是外头的人见了他就怕。美丑之分具有这么重要吗?就像我,人人都说我好看,好看得让人无法转移视线,就直觉以为我是个高贵的好人,幸而我真是好人,若我凭着一脸貌相去骗人,去强占人家闺女,你说那些闺女看着我,谁能不被我骗到手?而你,”他皱皱鼻子,淘气的笑言道:   “你是不怎么漂亮,人也害羞了点,可我就喜欢嘛。你不必自卑到连连摸着你的脸,那小疤是瞧得见的,但那又如何?有没有疤也是你啊,所以别再摸了,喜欢你的人,岂会在意那点小玩意呢?”   原来,他注意到了。那么聂七呢?他也注意到她频繁的摸脸举动了吗?   余恩结结巴巴的喃道:“为何会喜欢我?我并没有做什么值得你喜欢的事啊?”   “啐,你又为何喜欢我?”   “你……像光,又极为出色,性子亲切而淘气,让人忍不住的喜欢;可是你不要误会,那种喜欢像是喜欢弟弟般的情感……”   “又是弟弟?怎么我喜欢的女孩儿都当我是弟弟。”元巧皱起眉抱怨,瞧着她,问道:“你有弟弟吗?”   “没有。”   他挣扎了会,不情愿的说道:“那好吧,就当我是弟弟了,可我这弟弟喜欢姐姐呢,当然不是因为你性子亲切淘气。我喜欢你害臊的表情,心头有很多事都不肯说,像闷葫芦一点也不讨喜,偏我就喜欢这种不讨喜的余恩儿,让我又怜又爱,所以你知道吧?”   “知……知道什么?”她脸红了,有些感动,也有点不敢置信,即使这只是元巧一时的想法,也足够让她珍惜许久了。   有人喜欢她呢。   “知道兄弟之间总有几分相似,我喜欢的人呢,我的兄长们也差不到哪儿去啊。”他暗示道,见她仍是不解,翻了翻白眼。可怜的七哥,他是活该,谁叫他念了十年的经,让他这个小弟饱受十年的荼毒折磨。   木舟靠近岸旁,他跃上岸,接过元夕生差人送来的桂花糕。   “这是要送给谁的?”他看见小奴婢端了一壶温酒。   “这是要送往上古园,三爷要的。”   “哦?”他想了想,笑着把它拿走。“再去为三爷端一壶吧,这给我啦。”   “十二爷,你身子还没好……”   “去去去,我会小心啦,真是。”岸边有树,树上正是余恩当日路过时所见的树屋,元巧一跃上树,轻松落在树屋上头。   “啊……十二,我……”余恩仰头惶然瞪着他。她还在舟里,而木舟离岸有一小段距离啊。   “爬上来啊,这儿有绳梯,你上来陪我嘛。”他的笑靥让人难以招架。“余恩儿,你不想现在回去被七哥找到吧?那就上来,我又不会逾矩,当你是姐姐看呢,总想跟你聊一聊啊。”   他……他连她的心思都摸得透彻,难道她真不会掩藏心事吗?心底是微微惊讶,也不得不吃惊他的聪明。   确实有点害怕见到聂问涯,之前的相交宁静让她心安,可是他的亲吻让她无所适从啊……   “来吧来吧,”他诱哄:“上来这儿,能看到聂府一半面貌呢,保证心旷神怡喔。”   余恩迟疑了下,抱着盆栽上绳梯。   树屋依附着厚实的树干成半隋圆围绕,屋内简陋干净,有一张木床及棉被,地上散着几本书,书极新,像是不曾翻开过。   “来来,坐这儿吧。”他笑咪咪的拍拍身边空位。“从这里往外看,很美吧?从小我四哥身子不好,难到外头走动,所以爹就在扩充府院之际,力求自然之美。不必上山不必近海,也能看见湖光山色。你可以闭上眼睛,静静享受……你这是什么眼神?我又不会吃了你,真是。”   余恩见他大方坦白,迟疑的闭上眼。春风袭来温煦醉人,入眼之后顿觉平日不曾注意过的鸟啼虫鸣如天籁。   元巧微笑地喝了一口酒,睨她隐约含笑的脸蛋。女儿家一笑多可爱,哪还有什么阴沉难看。他就说,八成是七哥动作过慢,才会至今未有进展。   “你脸上的疤……”才一伸手摸她脸颊上的淡疤,她立刻张眼避开,原先的防备又回。“别怕,我只是想说,近瞧之下你的疤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上点胭脂就什么也瞧不见了。”他无辜的眨眼,问道:   “这淡疤是怎么来的?我瞧像是被利物刮伤的,伤口极淡,如果当时找了大夫,应该是不会留下痕迹的。”他的语气未有嫌恶,只是纯然的好奇。   “是……是啊,”也许是心情微微放松,也许是先前已与聂七说出心事,总觉再提起往事,不再难以敌口。而元巧像是无害的亲人。“这是地痞流氓打的,被他的戒指刮了道……”   “地痞流氓?是为了收保护费吗?”元巧的语气温温平平,不过分惊讶,倒有点像是引导。   “不,不是。是冬芽陪我出门买东西,他们想调戏冬芽。当时师兄不在,只有我……我当然得保护她,那时不像后来有七爷相助,所以……”未见元巧倏地双目一亮,继续说出后来聂七救她之事。   湖光山色、鸟啼虫鸣,让她暂时遗忘了师门,低低倾诉,偶尔元巧插上一、两句,适时扮演让人心安又像弟弟的角色。   绣芙蓉2003年10月24日更新制作   太阳西下之后,黑夜蒙蒙,灯影在府里闪烁不定。   “找到啦。”小奴婢小声叫道,指着地上的绶环。“这是十二少的,下午我送点心过来时,他身上就戴着它的……啊,我想起来了,下午我见十二少跟苗小姐在一块的。”   聂沕阳抬起头看着隐藏在树上的矮屋,里头没有光。“我想应该不在里头吧。”见聂问涯提着灯笼上树,他摇头叹口气,跟着爬上去。   在屋口处,聂问涯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不进去?是没人吗?”聂沕阳侧了侧身,并列在门口,顺着光往树屋内瞧去,眼底微闪惊色。   木头地板上显得凌乱,酒壶滚在一角,元巧趴睡在地,苗余恩则睡在唯一的床上,身上被褥半掀,已垂一半落地,盖住元巧的身体。   “呃……”半晌,沕阳清了清喉咙,说道:“虽是共处一室,并未共睡一张床啊。”眼角专心注意聂问涯的举动。   甚至,聂沕阳收了扇,随时打算扑向前护住元巧。   兄弟里,唯有问涯这个火爆脾气是容不得他人解释的,先折腾掉来人半条命再说。   他的脸色铁青,握着灯笼的手背可见青筋,浑身上下燃烧未修饰的怒意。   “他若不是我弟弟、他若不是我弟弟……”聂问涯瞪着元巧,咬牙道,像要生吞活剥,声音怒而低沉,十足的威胁。   “正因他是你弟弟,所以才知道你喜欢苗姑娘。你知道的,元巧还是个孩子,只是想逗她开心,没有旁的心意。”聂沕阳快速接道:“元巧没有私心,只是瞧不过你慢吞吞的性子……”额间已微微惊出冷汗来。有多久没有见到老七如此盛怒而不加以掩饰?   他是极希望老七能打开心结,恢复过往的豪迈性子,但那并不表示得要元巧当牺牲者啊。   聂问涯瞪他一眼。“你倒是疼他疼得紧。”举步上前,聂沕阳也快步跟上,以防他一时冲动而干下狠事。   “除你之外,苗姑娘确实也该与人多接触,方能改变她的个性。”聂沕阳边说边闻到一股酒味——酒味来自元巧的身上,也……从苗余恩身上传来。两人都喝酒了吗?该死的元巧!   逼近余恩,聂问涯瞧见她双颊微红,双眼睡着的模样似乎放松不少。明知元巧年少,对她并无男女之情,但心里总觉愤怒。轻轻掀开棉被,他怔了怔,铁青难看的脸色逐渐柔化。   “盆栽?哪来的?怎么苗姑娘还抱着睡呢?”沕阳问道,轻轻踢了踢脚边的元巧。   聂问涯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好一会儿。她细瘦的双臂仍然抱着下午他给她的盆栽,见到他们共睡一室时的躁怒怨恨忽然一点一滴的淡化,他抿着嘴思量一会儿,终于宣告道:   “我不当居士了,沕阳。”聂沕阳猛然抬首,面露喜色,答道:“我听见了,从此以后你不再是居士了。”明文规定,哪怕只有一人听见也好,从此问涯不再是居士,不必受佛家戒法约束。   他抱起苗余恩,扑鼻又是一阵酒气。聂问涯狠狠瞪了熟睡的元巧一眼,攀着绳梯而下。   聂沕阳轻吐口气,垂首注视元巧。“算你命大,若是十年前,你连小命也不保了。起来,元巧。”   元巧张开惺忪双眸,打了个喷嚏。“四哥知道我醒啦?”   “胡闹,你简直在玩命。”聂沕阳怒斥道。“你不是没见过你七哥发怒过,你是存心想被他再打一次?”   难得见四哥恼怒,元巧连忙陪笑道:“下次不敢了,四哥。我只是瞧余恩儿有心事,陪着她聊聊而已。”他翻上床,笑逐颜开的。“四哥难得上来,咱们兄弟也有好几年没有共床而睡,今晚我们共枕夜聊,你说好不好?”   本想骂他胡来,却及时收住口。元巧状似无心之言,淘气的黑眸却流露一抹迟疑。他是个聪明的孩子,不会没有发觉这些时日来他这四哥奇怪的转变。   “你……胃还痛不痛?”聂沕阳顾左右而言他。   元巧转了转眼珠,眯着眼:“痛啊,怎么不痛呢,我恨死李家厨子了,也不知道到底尝到什么,让我饱受胃痛之苦。”他捧胃倒向床。   明知他在作戏,聂沕阳仍然摇了瑶头,拾起地上棉被。“进去点。”他上床睡在外侧。   身边的元巧眉开眼笑,身子赖着他。“四哥,我还真以为你变了。”变得不太理睬他呢。   聂沕阳和衣而睡,元巧身上传来酒气与淡淡的清爽味道,良久,他方侧头瞧入睡的元巧。   入睡后的元巧极为秀气,眉闲虽有英气,但总觉得五官过于纤细,这样的相貌生为男孩,真不知对他来说是好是坏。   薄唇如桃紧紧抿着,眼上的睫毛微卷,束发放下后,黑缎长发滑下两撮遮白面,尤其元巧最近吃坏了胃,显得有些消瘦,让人又怜又心疼。   聂沕阳痴痴瞧着他的睡颜不知多久,忽然冷风吹来,震醒他的神智,他暗恼一声,硬生生将目光调开。   他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他自幼多病,是元巧陪着他走过那些苦不堪言的日子,是他疼入骨的弟弟啊。他瞪着上方的木头,难以入眠。元巧往他这里靠了靠,身子清雅的气味更甚。   他的心跳猛漏两拍,额间开始冒出细汗,呼吸顿时沉重起来。   “唔……”元巧的脸埋进他的肩头。他一震,耳畔敏感地惊觉元巧的发丝微微骚动。   连掌心也冒了冷汗,聂沕阳不敢再往他看去,小心掀了棉被一角起身,欲在地上打地铺。他不敢下树屋,怕元巧半夜又闹胃痛了。   试了几次,右手臂却抽不出来;他低头一看,一大片的袖尾被元巧的身子压住。   他直觉的将外衣脱下,免得惊醒元巧,黑眸不轻意的滑过地上摊开的书,动作倏地僵住!   断袖之癖。   彷佛晴天击来霹雳打在他的心窝上。   书是汉书,摊开的那一页正是描述汉哀帝与董贤之间的暧昧之情。哀帝见董贤熟睡不忍惊醒而割袍,那……这与他的脱袍之举又有何差别?   心理才晃过此念,猛然将袖尾拉出,力道之大,连带将元巧拉滚下地。   “好痛!”元巧的头撞上硬木,惊醒张开眼。“四哥……怎么啦?好痛!”   聂沕阳的胸口在起伏,瞪着那一页良久。   “四哥?”元巧循他视线望去,一脸迷惑。“四哥,这书是三哥塞给我看的,我还没看,也懒得看,里头是写些什么?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正要伸手去拿,聂沕阳一脚踢开,瞪了一眼他清俊微红的脸,心弦一动,又连忙撇开眼睛,心虚而狼狈。   “我……我先回房了,树屋易着凉,你还是快回石头窝吧。”连看也不看他一眼的,直接攀绳梯而下。   方才是发生了什么吗?近日总觉得四哥有些古怪,但即使古怪,也不曾像今日一般避他如蛇蝎啊。   冷风又来,掀了那书几页,元巧回头看。他一目十行,从头翻到尾,却怎么也看不出这本书到底有哪一段让向来文风不动的四哥变了脸色。   本站文学作品为私人收藏性质,所有作品的版权为原作者所有!   夜色蒙蒙,冷风更甚。   其实她喝的酒不多,元巧只让她小啜两口,便不肯再给她喝。   “七爷?”守在客房门口的怀安揉揉眼睛。“啊,苗小姐……”连忙将房门打开,让抱着余恩的聂七走进去。   “你先去休息吧。”聂七说道,怀安点头离去。   温暖的胸瞠、温暖的心跳,若要她真心实话,但愿永远就这样让他抱着。   “有这么冷吗?”聂七将她小心放上床,棉被盖在她身上。“怎么一直在颤抖呢?”   如果能知道自己为何在颤抖就好了。   脸好热,四肢却发起冷来。从来没有人这样抱过她,幼年时是曾奢想过师父抱她哄她,但……但不是这种感觉啊。虽然有安全感,虽然有温暖,但是……但是心跳急促,难以平复啊!   聂七试图拨开她的手指,将盆栽拿出。   直觉地,她伸出手要抢回,却抓到他的手。   “啊……”她紧紧抓着,一时之间不知该放还是要张开眼。   “你喝醉,都会这样抓着人吗?这习惯可不好。”他像自言自语,声音里似乎有几分奇异的炽热。   “不,我从没喝醉过。”差点,她就要脱口而出。因为作菜的关系,她尝菜、尝肉、尝茶也尝酒,甚至有过自酿的纪录,虽然都只是浅尝即止,却造成她喝不醉的体质。   她不愿放手。放了手,他会离开啊!为什么?为什么呢?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情?还没有问他为何亲吻她,还没有问他为何待她这么好,还没有问他还能陪她多久……”   她……好寂寞。真的不是她不爱说话,而是她与冬芽之间,众人宁愿接近冬芽。她也曾努力试过啊,可是,可是……   幽幽的叹息传来,温热的食指轻触她的脸颊。   “怎么又流泪了呢?是作了恶梦吗?”停顿一下,被褥掀了角,暖床微微下陷。“只陪一会儿,若是有人瞧见了,非坏你名节不可。”   她的十指被抓住,依附在温暖结实的胸膛之上。她微微一抖,他……他上床躺在她身边吗?   男女授受不亲啊!这个时候更只能装睡,她将眼帘得更紧,不敢张开。   叹息又来,温热大掌覆上她的脸颊,她几乎弹跳起来。   “到什么时候,你才会发现呢?”   发现?发现什么?他掌上的温度似乎过高,让她微微刺痛。如果不是理解自己身子的状况,几乎要以为她有心悸的毛病。   “我一向冲动爱惹是非,就算修身养性,我也心知肚明自己只是强自压抑,所以才会以为自己是被你冷静的个性吸引。”   吸……吸引?他……他被她吸引?她呆了。她有什么好?她一点也不冷静啊。她之所以少言少语,是因为不知如何表达,而非天性冷静淡漠,是他误会了。像她这样的人,怎么会吸引人呢?   手指轻轻划过她的眉间、她的鼻梁,停在她的唇瓣,叹息再起。   “后来,我才发现你并非冷静,而是害躁又自卑。这样的你,并无损我的心意。粥与你,我已难以分割,也早已日久生情;因为每天相见,所以不曾想过,只要每天见到你,我便安下心来,直到你失了踪影……将你从生死边缘救回来,我就告诉自己,我想要的不会再放手,放了你一次,我已后悔万分。朋友不过是让我亲近你的表象,我要你一点一滴的喜欢我,从朋友开始也好啊。”   她忽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微微惊讶。“元巧是给你喝了什么酒,能让你冷成这样。”将她轻轻搂进怀里取暖。   她发抖不是因为冷。简直难以想像他这样的人会倾心于她,难怪不曾向她索回什么恩情,为什么会喜欢她呢?为什么呢?   他的手掌滑至她的外衣之内,她的心跳极快,敏感的感觉他停顿许久,才又缓缓抽回去,她的身子被搂得更紧。   “我不说,我也不要你报恩。我要在我日久生情后,让你也步上我的路子。现在我也只能等你未醒之时才能倾诉心意。余恩,你理解吗?不是缘分,也不是一眼就订下的情分,不管你是害羞、自卑或者自信,我只不过是听从自己的心罢了。问心而已,你懂吗?”深深的叹息微微震动他的胸膛,埋进他衣襟里的脸却是烧红不已。   问心而已……问心而已。   他喜欢她,就这么简单,仅仅遵循心之所向。   收紧的黑眼里充满湿意,忍不住滑下来。   缘从何来?不过唯心而已。   他像忽感胸前湿意,搂得她更紧。“你老爱在梦里哭,又梦到你师兄要杀你了吗?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的,没人会再敢伤你。”   啊……是真的,重伤昏迷之际,曾听他说会保护她……她以为是梦,但那真不是梦,不是梦!   难以自制的颤抖。他喜欢她,是真真切切的,无关她的性子、容貌。   他只是……问心而已啊…… 第六章     “乌梅豆腐。”笑痕淡淡的浅露,端了两盘上桌。冬芽惊奇的拿汤匙搅了搅。   “我怎么没听过,也没瞧见爹爹做过呢?”   “这是我试的,豆腐也是一早做的,很新鲜呢。冬芽爱吃,我以后就多做点。十三岁的她对于素食方面极有兴趣。   冬芽闻言咽了一口,小脸皱成一团,含在嘴里好久,才吞下。   “好……好酸好凉……好好吃喔。”   “真的吗?”自己浅尝一口。味道初时一嘴冰凉,又软又酸,刺激深处味觉,而后新鲜的豆腐极为爽口,将酸味中和而酥软,只想含在嘴里不愿吞下。   “好像师兄吻我时的感觉……”小冬芽脸红道,七、八岁的冬芽已有初吻。余恩不解。是曾不小心看到师兄亲小冬芽,却不懂为何拿来与乌梅豆腐作比拟。   刺激与温柔并存,只愿这味道久久不散,窝心难忘,这是那一吻烙留下来的感觉。   十指交叠放在眼皮上,她张开酸涩的眼皮,上方是熟悉不过的床顶,却恍如隔世。   “不过唯心而已……”她喃喃道。   “小姐,你可醒来了。”怀安见她开口出声。“现在已是晌午了呢。”   “晌午?”怎么睡了这么久?余恩爬起来,直觉摸向身边空的床位,想要问,却不知如何问出口。   “小姐,有新鲜事啦。”怀安兴奋的说道:“虽然帖子满天飞,可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帖子会飞到聂府来。”   “帖子?是……美食帖吗?”   “不,是驭食帖呢。”怀安笑咪咪的。“苗小姐没听过吧?平常只有美食帖邀府里主子过门享用,从来没有听过驭食帖。这一、两个月来,南京城正流行驭食名帖,帖子给的对象不是爷们,而是厨子。”   “厨子?”这倒奇了。正要下床,忽见床畔遗落佛珠,她连忙将它收起,极力抑止热气往薄脸皮上窜。   不是梦,是真实。   “是咱们大彭厨子收到的。本来我以为咱们府里是不会收到这玩意的,因为府里从不搞美食飨宴,主子们也无心当美食家,没想到驭食帖子竟然一早送来,要求与大彭厨子三个月后挑战厨技。”   直觉的,就想到是冬芽。“那发帖之人是女子吗?”就算冬芽从食记学来厨技,但也万万不可能在这一、两个月里成了高手。   厨技除了天分,尚需经验啊。她的经验不足,怎么能发帖挑战?   “不,是个男的,听说年纪才十五左右。日前已让刘老爷新聘的厨子甘拜下风,从此不再碰厨。”   “男的?”不是冬芽,那会是谁?大师兄处心积虑要的就是拱上冬芽当世间高厨,怎么会突然冒出旁人来?还是冬芽女扮男装,防人觊觎?明知大彭厨子对她素无好感,但她仍想一探究竟。   “若是单纯挑战也就罢了,偏偏对方要求败者从此不再进厨,大彭厨子气不过,接下战帖,现在要上农家定下所需的菜色与蔬果,七爷问你有没有意要顺道出去走走。”   “嗯。”她点头,随着怀安走向聂府后门。怀里揣着佛珠,心头忐忑不安。昨夜他没发现她装睡吧?   聂府后门已有人在等。聂问涯正倾听欧阳说话,忽地大彭厨子转过身瞧见她。   “苗姑娘。”语气又酸又猛,不明白七爷为何要她跟着?   聂问涯闻言,抬起脸,余恩对上那双温和黑眸,忆起昨晚的“问心而已”,一时之间尴尬害臊不已,咬了咬唇,露出羞涩的笑颜。   细眉黑眼之间皆是笑,贝齿露白,唇勾笑痕,略嫌蜜色的脸颊也微微泛红。   “早,七爷。”   欧阳呆呆的瞪箸她,脱口低语:“这是苗姑娘吗?怎么比起以前……顺眼许多?”   额头忽遭一击,痛得他低呼。“爷……”爷的出手真快,也不留让他解释的机会。   聂问涯双手敛后,目光不离她,说道:“你自受伤以来,不曾外出过。过去你摆粥摊,少有逛街,今儿个咱们不坐马车,就走路,约要半天,你耐得住吗?”   “嗯。”她的眼赧然垂下,心窝温温热热,如暖流久久不散。   他大概永远也不知道他的一句“问心而已”,具有多大的威力,拯救了她长年自卑的心。   聂府十步之外,拐进其中几个小巷出去后,便是热闹的大街。大街极长,到了后半部,正是封澐书肆。   封澐书肆乃聂家三爷所开,今日正逢每月出书之日,来往文客无数,聂问涯蹙起眉,俯头向她说道:   “我送译文进去,你在这里等等吧。”语毕,往书肆挤去。   余恩安静地站在外头等候,目光流转之间,瞧见彭厨子的打量。她犹豫了会,说道:“彭厨子,真是过意不去……前些时候弄脏你的厨房。”   “知道就好。”他没好气地说道:“不会作菜,又没人会瞧不起你,干嘛硬撑。”   她淡淡苦笑,不置驳词。   “我虽不怎么喜欢你,但既然七爷喜欢你,咱们当人奴才的,也不好说什么。听说你也是孤女一个,从此飞上枝头当凤凰,也算你命好了。不过,七爷再怎么喜欢你,我还是希望你别再进厨房,毁我彭厨子的名誉。”   她张口欲言,话到舌尖又吞下,最后只能说道:“我不再进厨房,不再动厨具,彭师傅大可放心。”心理微微怅然若失。   所失什么呢?不是恨师父传她一身手艺的目的吗?不是恨师兄欲书她于死地的原因吗?她已无一技之长,算是还了恩,不再相欠啊。   彭厨子满意的点头,目光跟着溜进书肆,自言道:“肚中有文墨的人就是不同,哪日我也来写一本食传,将我数十年的经验流传后世。”   “食传?”   “没错,我自幼钻研厨技,虽不敢说普天之下难有人匹敌,但我敢保证没有多少人有我用心。我不但创新厨艺,还研究他人技法。”见她专注倾听,他就忍不住舌痒说道:“好比云南有一种柔猪,是用米饭喂成五、六公斤的小猪,你不知道吧?等月底送来之后,经我巧手,连骨头也能入口。”   “我对野菜较有兴趣。”余恩试着答腔。   “野菜?那是低阶层工人食用。”   她露出浅笑,不知该如何反驳,只简单说了一句:“好吃就好。”   “好吃就好……”彭厨子如遭重击。   “怎么啦?是我说错话了吗?”   “不……不……你说的没错,好吃就好!好吃就好!”彭厨子大吼,引来不少百姓注目。   聂问涯从书肆走出来,瞪彭厨子一眼,向她温笑道:“难得出来逛,若有喜欢的玩意,尽管说无妨。”   “我暂住聂府已经很不好意思了,怎能再多作奢求。”她低语,眼角悄悄瞧着。   他忽然沉下的脸庞。   “你不算客人了。”   不是客人,那算什么呢?若是以往,必定充满疑惑不安,总觉欠他的恩情愈来愈多,难以偿还。如今……“问心而已”,不过简单四字,却是豁然开朗,身上重担尽卸而下。   彭厨子在原地楞了一下之后,快步追上他们,将聂问涯用力挤开,对着她说道:“你的厨技差,没想到你的观念倒挺不错的。”   “啊……谢谢。”   聂问涯利眼瞪他,他浑然不觉,边走边继续问道:“其实你好歹也曾是个厨子,姑且不论咱们七爷的口味有多差劲,但野菜大多有涩味,你都如何处理?”   她思索了一会,说道:“朱潇曾着救荒本草,观察四百余种野菜,野菜有涩味并不绝对,我以往多半是加以调味。”   “调味?怎么调?你买的是哪县哪城的调味?油、糖、醋、酱,光是其中一个又细分好几百种呢。”   “我是自己动手做。”   “自己动手?”彭厨子吃惊问道。“你自个儿调的,能吃吗?我怎么没瞧过?”   那些酱品多遗留在冬芽那里。她摇头。“我没再做过了。”   “还记得那一罐酱豆腐乳吗?是年初余恩多留给我的。”聂问涯将彭厨子微推开,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她害羞的连忙将手藏进袖衣里。   “赫!”彭厨子倒退两步,食指发颤地指着她:“就……就是你?”   余恩紧张地看奢聂问涯。“不对吗?是吃出什么问题了吗?”   聂问涯摇摇头,轻推她的腰际继续往前走,彭厨子连忙冲上去撞开聂问涯,瞪着余恩。   “就是你?你是怎么做的?”骗人吧?她明明连粥也会煮烂,还吐了一地,怎会是做出那罐酱豆腐乳的师傅呢?   聂问涯抿起唇,心头升起薄怒,视线落在余恩的脸上,勉强压抑下来。   欧阳见状,在旁低语:“七爷,别气别气。彭厨子一遇到懂厨的,总是六亲不认,巴不得将对方所学所知尽纳为己有,尤其他又接下驭食帖……”   “我可没气。”   “没气才怪。”欧阳咧嘴笑道:“奴才可有好几年没见到七爷露出恼怒之意。以往七爷一气,总会念佛静心,如今您佛珠也不戴了,我就说,有气就要发泄,闷在心头只会愈滚愈大……痛!”额头又遭一击。七爷够狠,不再修身养性后就拿他开刀。   “你的话愈来愈多了。”聂问涯说道。左手腕上的佛珠确已不见,是搁在哪儿了?   眼角瞥到邻近饼摊,摊前无人买,摊老板是一对双胞少年,肤色黝黑而清秀。聂问涯眯起眼,对上其中一名少年的注视,后者急忙撇开,掩饰眸里的狡黠。   “七爷要吃吗?”欧阳循线望去。“奴才这就去买。苗姑娘,要吃什么口味的?”他的大嗓门惊动余恩与彭厨子的交谈。   余恩抬起脸,怔仲了下,笑道:“我不饿……”   “好心的姊姊,买一个吧,这位胖大叔要不要也买呢?”其中一名少年渴求地看着他们。“咱们兄弟今天第一次摆摊,还没开市呢。”   已过正午,还没开市?她第一次摆粥摊时,也是久久之后才有人上门。   “好……那请给我一个梅花饼吧。”她的左手忽然让人握住,她一吓,不知何时聂问涯已走至她的身边。   “就四个梅花饼吧。”   左手有些在发抖,难以掩饰。他……他从没做过逾矩的举动,悄悄抬眼看他,他的目光停在饼摊前,状似专注。他不知道他握住她的手吗?还是装作不知道呢?被他握住的手腕在发热。天啊,不要让他瞧出她的窘状。   梅花饼热呼呼的送来。聂问涯俯头附在她耳畔说道:“慢点再吃。”目光注视欧阳大口咬下。   余恩才要问为什么,欧阳跟彭厨子便呕吐出来。   “这是什么玩意?难吃得要命!”欧阳叫道,瞪着那一对微微发抖的双生子。“你们搞什么?这么难吃的玩意也敢拿出来卖?”   “爷……不卖不行啊,平日饼摊是娘在顾的,她这两天生了病,咱们兄弟为筹药钱,只好自己动手出来卖啊。”   “卖得出去吗?呸,凭这口味,到日落也卖不出一个来!”欧阳斥道。   “那……那可怎么好,弟弟?”自封为哥哥的那名少年泪眼汪汪,不住的瞧着大彭厨子。“咱们努力做了一上午呢,连点铜板都赚不回来……呜呜……”   “弟弟,不要哭,咱们再努力点,说不定是这爷儿的口味不对劲,不是咱们做得不好。”另名少年瞪了他一眼。   “嗤,你们究竟谁是兄谁是弟啊?”   “我!”一对少年齐声喊道。   余恩噗哧一笑。   “哟,这姐姐在笑呢,笑了之后多好看。”少年拿起菜刀一划,在饼上画个笑脸,直接丢进锅里煎,眼角不住的瞄着大彭厨子。   虽不刻意,但毕竟少年心性,见彭厨子始终无动于衷,心头有些急了。聂问涯将他们的举动尽收眼底。   “啊,小心哪。”   “余恩!”聂问涯未握紧,一时抓她不及,立刻跟上前。就见她推开少年,动作极快的将过焦煎饼捞起来。   热油滚烫飞溅,她直觉闭紧眼。过了一会儿,并没有感觉热油烫身,微微张开眼,瞧见眼前一片袖尾。   “七爷!”她惊叫。聂问涯只手护住她的脸,她忙将他的袖尾卷起,心惊肉跳的。“有没有受伤?”油透薄袖,在手臂上轻微烫上个印子。   “不过小小烫伤,不碍事的。”他不悦道。她要救人,也要顾及自己啊。   “不碍事?怎会不碍事?”那种被灼烫过的感觉不是没有过,痛到她半夜惊醒,再也睡不着。   “那,就让我碍事吧,总好过你这一个姑娘家烫伤了脸。”   她心弦一震,脱口道:“你怎能待我这么好!”   “是朋友,不是吗?”   真是朋友吗?真想这样问他。若不是佛珠揣放在怀里,她会以为昨晚如梦啊。   “你……是手臂烫,我是胸口疼啊。”她低语,感动莫名。何时有人这样为她做过这种事?   心口热流四窜,难以平复。   “好姐姐,没事吧?”少年插话进来,四只眼睛不住在他们之间流转。“一点烫伤而已,想我兄弟今儿个不知被烫伤过多少次呢。瞧见了没?我的手臂也有好几个印子。唉,这个时候若能天降好厨子,帮咱们兄弟一把不知有多好呢。”眼角又瞧着大彭厨子。   “你们油放太多啦。”余恩轻声说道。   “哦?好姐姐也会作菜?”一对少年转移目标,上下仔细看她一眼后,彼此对望,微不可见的互摇了下头,齐声问道:“姐姐是哪位派下的?”   “我哪会作菜。”走进摊内,才发现下面一格一格皆放着新鲜花卉与调酱。   “怎么不会呢?”欧阳大声说道:“苗姑娘不是曾煮了一年的粥?”   “苗?”少年又对望一眼。“姐姐姓苗啊……”其中一名要拉住余恩,却惧于聂问涯在旁精目相对,只得放下手,好声好气的求道:“姐姐……你来帮帮我们,好不好?只要教教咱们怎么做,能赚点小药钱,咱们兄弟感激不尽啊。”将面棍奉上,眼巴巴的望着她。   余恩怔了下,摇摇手,“我不行啊……”   “何不试试呢?”虽不知这对少年究竟有何目的,聂问涯仍顺水推舟。“我也想──你除了粥之外的手艺。”   “你……想尝吗?”她显得有些挣扎。   “你的手艺能够久留人心,我就是其中一个。”他露出鼓励的笑容。“即使将来你老了、不做了,你曾做粥的滋味,我永远也不会忘。”   她闻言,激动的注视他。“好,我做。”就冲着他的这句话,她愿再试一次。饼摊分两边,一边熬着鸡汤,一边是油煎面饼,身前有面团,酱料皆全。   一见面团,就想起师门——   一见面团,就想起他日日喝粥,风雨无阻——   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卖粥,竟也会有人念念不忘,记挂到如此地步。她煮粥,为谋生为冬芽,从来没有快乐过,却有人念她如此。   “不过唯心而已……”她的话含在嘴里,双手浸水而洗。她转头问少年:“可有干净长布?”   “啊,有,有啊!”少年连忙递上。   她微笑,将长布绑在眼上,耳畔清晰听见少年低语:   “弟,究竟是怎样的粥能永留人心?”   “弟,我才是兄,我只知道她像要耍特技……”   眼不见为净,不见生米生食就不会想起师门。   她左手摸上面团,右手下滑摸进其中一格舀梅花水重合面团。   其中一名少年目不转睛地将她的一举一动烙到脑海。   她的身手熟练而简单,将面橄成面页。   “要铁模子吗?我来拿——”少年怕她看不见,正要蹲下拿梅花的模子,就见她拿起小刀,摸索面页之纹路以斜刀与平刀混合,精细快速的切成一朵一朵的梅花。   眼睛看不见了,触觉、味觉却变得更为敏锐,一刀一刀皆来自于心,这就是唯心而已吗?单凭着自己的心意来做,短短时间里忘了师门——   目不转睛的少年见她熟练的厨技,唇畔的笑意,忽然开口问道:   “你要什么酱?”   “可有梅花酱?”   “有。”他将梅花酱取出小匙。   “弟……”另名少年惊讶的看着他。   余恩接过,在梅花之间划上几刀,左手涂酱,右手再封,直接丢进鸡汤里煮,摊上瓶瓶罐罐,她抓了其中一小把进。   “不加多点吗?”少年又问。   “若加多,口味则失真。”她拉下长布,对上少年的眼睛。   “我叫王熙朝。”少年看着她。   “弟,你……”   她楞了楞,露出笑容说道:“我叫苗余恩。”   “苗余恩?我怎么只听说聂府有个彭厨子,没听过你啊。”   “我不作菜已久,在聂府只是暂住而已……”盘算火候差不多了,梅花饼已入鸡汤味,正要捞起,王熙朝向她露齿一笑,手腕压了下悬挂摊旁的大汤杓,让它腾空飞起,趁机捧碗后,再接住汤杓,俐落舀汤起来。   余恩又呆了一下。这孩子一点也不像是生手啊……   “你作菜时的笑容真好看,若我再大个几岁,肯定将你娶回家,从此夫唱妇随……”话淹没在众人鼓掌声中。余恩转头一看,吓了一跳。   不知何时,有百姓围观大声叫好。   她的脸蓦然一红,退了一步,撞上身后的聂问涯。   “我从未见过你这样开心。”   她转过身,看见欧阳与彭厨子瞪大的眼。   “我真在笑吗?”她抚上脸,瞧着他。“也许,是我蒙着眼,什么也瞧不见,心里平静许多。”也只想着她的粥曾经停留过人心,也许停留不久,但,她以某种方式钻进入们的味觉之中,而留下回忆。   这样的回忆足以磨灭她过去的恨、过去的怨。   聂问涯微微一笑,黑眸里虽有温柔,但压抑着一抹激烈。温柔是对她吗?那么那抹激烈呢?也是对她吗?忽地,她冲口说道:   “你说过你念佛是修身养性,改变你原来冲动易躁的性子,可是,我瞧你这样很好啊,你又非圣人,为什么要强自压抑呢?”   他微微一楞。他的掩饰难道有破绽吗?   “聂七!”一声破锣嗓子划过大街喧腾不已的百姓。幼年儿童仍在游玩,但约莫三十岁以上的汉子尽都骇然。   一时之间,大街上静默成一片。   聂问涯回过身,眯起眼暗地诅咒。   余恩跟着瞧去,脱口道:   “是那位谭公子呢……”   大街异样的冷静,谭仲研狼狈的跑过来,紧紧抓住他的手臂跪下。“聂七!总算有救了!求你大人大量,救我一命、救婉青一命啊!”   “谭公子怎么弄得如此狼狈?”余恩低语,谭仲研像听见她的话,循眼看她,赫然想起她的身分,正要抓住她的衣袖,却让聂问涯结挥了开。他的力道之大,将谭仲研摔在地上。   血从谭仲研额上流出,众人低呼。他不理会额上鲜血,又扑上前抱住聂七的大腿。“你要怎么对付我都行,只要你救婉青啊!我知道我自私自利,你当年为救我,我却这样待你……你再救我、救婉青一次吧!那恶人不死心,追到了这里,要抢走婉青啊——”   “他……就是聂七?”众人交头接耳的。   “怎么一点也不像?”   “自然不像,十年前他才十多岁,年少气盛,打伤了多少人。你瞧,我腿上这道疤就是他打的。”   “赫,如果他真这么横行霸道,怎么没人抓他?”   “聂府家大势大,说通官府,自然放人啊。”   余恩惊诧的张圆限,抬起脸注视聂七。   聂七的脸色铁青难看,“你也怕我?”   “我……怎会呢?”只是太过吃惊,明知他的个性有些躁意,但怎么也没有想过他曾殴打众人。   他瞪着她,再扫众人一眼。众人不由自主的退开,他重哼了一声,俊朗之貌立现愤怒,他撇头就走。不走,怕温和的面具破裂;不走,怕她发现原来他的真实面貌,而被吓走。   拥有这样的火爆脾气,他何尝愿意?   欧阳见状,连忙跟上去。   “等等……”余恩叫道,却被谭仲研抓住了腿。   “小姐救命啊……”   “姑娘还是别追吧。”群众里有人说道:“你是外地人,不知十年前有多可怕。聂七一人足挡数十人墙,他将官爷之子殴成濒死,差点不治,但从此无法下床。凡是在场百姓皆被他打成重伤,连前来挡他的元总管跟十二小少爷也被打得休养好几个月。四年前聂三爷遭人陷害双腿成残,当时三爷要见的正是那官爷,事后,那官爷忽然暴毙,有人谣传那官爷是为子报仇,与海贼勾结,事后遭人灭口。聂七发起狂来,六亲不认,姑娘可千万不要与他有关连啊。”   余恩怔然。“怎会如此?七爷完全不像啊……”她喃喃道。   “他吃斋念佛以偿其罪,所以改变了点吧。”   余恩看了看众人惊惧的脸色,再回头瞧一眼已消失踪影的聂七,想要举步追上前,迟疑了下,问道:“原因呢?”   “什么原因?”   “七爷会打人,事出必有因,应该查清楚再作定论啊。”她鼓起勇气说道:“聂家都是好人。”不知如何解释,只抛下一句:“他若胡乱打人,也不会将我自鬼门关前救回来。”语毕,便急急追向前去。   “作菜之人,首重心思细密,果然不错。”王熙朝双臂环胸,满意的点头说道:“怎么我来南京这么久了,都没有发现她呢?”   “她姓苗呢,该不会跟苗冬芽有关系吧?”王熙中哼了一声,舀一碗梅花鸡汤入口,睨看双生弟弟。“你对她倒是有好感。”   “惺惺相惜吧,我想。”他接过碗也喝一口,脸色微变,随即兄弟两面面相觑,久久不再言语。   任何人不得未经原作者同意将作品用于商业用途,否则后果自负。   三月天的天气说变就变,从细雨纷飞到雨势渐大。   单薄的身子有些发冷。原本,是想要追上聂七的,偏偏他行路极快……他不是不懂武吗?怎么跑得如此之快,转眼闲便不见踪影。   “会不会回府了呢?”此念一生,便要往回头路走,拐进小巷,看见熟悉的身影,余恩大喜,叫道:“欧阳公子……”   嘴忽地被人捂住,熟悉的气味扑鼻,她的心一惊,彷佛回到那一夜,恶魇再现。   原追步上前的欧阳回过头去,看见一闪而过的身影。   “好像是苗姑娘呢……”他喃喃,后知后觉的回忆方才见到苗余恩的身影以及……   “啊!有人劫走苗姑娘了,爷!”话才说完,前头的聂问涯立刻转过身。   “你说什么?”   “方才好像有个男人……是了,正是当日我看见的那名男子,苗姑娘叫他一声大师兄啊!”   身影疾快掠过欧阳身边,他一呆,聂问涯所站之地已是空无一人。   慢半拍的,欧阳脸露骇然之色,叫道:“快!大彭厨子,快回府禀告四爷,七爷发怒了!快来救命啊!”话未完,提气死命往前追去。   冷汗滑落脸上。不是没有看过七爷发疯的样子,上一回七爷打到难以克制,连带他这个插手之人也断了肋骨,这一回……他恐怕完了,真的完了...... 第七章     一被放开,她连忙倒退几步。“师……师兄!”   “正是我。”他眯起眼,上上下下打量她,眼底闪过惊诧。“我早就猜,猜你还活着。”   “我……我……”   “若不是见到你在大街上,我恐怕还要千辛万苦的寻你。”   “寻我?”为什么要寻她?   “对!这一回,我要亲自确定你死了,不能再作怪。”   “我不再碰厨艺,如何作怪?”恐惧化为薄怒。以往觉得师兄面貌虽过于冷硬,但与冬芽一配也算天生佳偶,如今不知道是他的狠心让他变样了,还是她太久未见,所以觉得他的面目狰狞起来。   “你不碰厨艺?笑话!方才你在大街上露的那一手是什么?你快快把食记交出来,只要你还没看见内容,我可以留你一条小命!”   “什么食记?你当日不就是为了食记而置我于死地?”   “你还想装蒜?那天除你之外,还会有谁知道我将食记抢了来?”他怒言:“我带冬芽儿离开刘府不到半个月,食记就被人偷了,我怀疑你没死,便潜回刘府,那一片竹林里没有一点踪迹,我更怀疑了。刘府压根儿没有传出有人死的风声,只有几月前逃掉的厨娘。你没死,所以恨我,恨我一掌差点打死你;你要恨我没关系,为何要将冬芽儿的前途毁掉?”   “我没有!”连她也痛恨那本食记,怎会抢?   “你想唬我?苗余恩,你心里若还有师恩,就将食记交出来。让冬芽儿成为天下第一厨子,是师父临终前的交待啊!”他叫道,雨水滑过他杀气十足的双目。   “师恩?没错,师傅养我十数年,师恩是该报,可是,师傅临终前要你夺去我的性命,你那一掌确实也曾将我打进地狱,我这一条命算是还了恩情,现在的苗余恩是新生的,是再也不欠恩情的。”她激动的说道。   他一怔,难以置信的望着她。方才只觉她有些变了,但却没想到她变得比以往还要有自信。   过去的她,站在冬芽儿身边就像是不起眼的乌鸦,连看上一眼也会觉得心情不佳,难以引人注目。如今的苗余恩身上彷佛多了些什么,是他不曾注意过的。   “你忘了你的名字吗?余恩余恩,不管你如何摆脱,每当有人喊你的名时,难道你不会想到师父的恩吗?”   “那,我就改了名字吧。”她咬唇而笑。“改了名字,苗余恩就不在这世闲上了。”   “你!”她的改变十足让人惊讶。“难道你忘了冬芽儿吗?她与你情同姐妹啊!”   冬芽、冬芽,那个教人心疼又怜惜的妹妹。她闭上眼。“你那天欲致我于死地,也想好对冬芽的说辞了吗?”   “我先告诉她,你远去山间采野菜,半个月之后再告诉她你误食山菜而死。”   她猛然抬头瞪他。“她信了?”雨大到连他的声音也听得模糊,宁可相信是自己听错了。   “她相信了,还为你哭了两天。你竟然还没良心的偷去食记,是我小觑了你的贼心。”   就这么容易信了,连找她都不曾吗?依冬芽天真无知的性子,怎么会不信大师兄的话?可是相处了十几年啊,难道连怀疑都没有过吗?   “把食记交出来,我饶你不死。”   “我没有偷,也不会偷这害人的东西。”她眯起眼,撇唇自负说道:“我若要,我可以自己写一本来,哪需古人留下的书。”   “你这个连野菜都不如的贱人,自私自利,连当你是亲姐的冬芽儿都不顾了!”   是谁自私自利?以往好怕大师兄,怕有一天他真要打死她,而无人救她,现在她只觉得啼笑皆非。   雨在下,下得着实可怕,风吹竹林发书魅音。他究竟在争什么呢?难道就要为冬芽儿这样争一辈子吗?   “当野菜有何不好?我该高兴大师兄将我比作野菜。那,我就一辈子当野菜吧,野菜能救人、能救荒,我从此以后专研野生蔬菜。”   “苗余恩,你还有从此以后吗?好,你不肯交出食记,那就不要怪我无情了。不管你有没有看过那本食记,你永远会威胁到冬芽儿!”   “只有我吗?难道你每遇一个厨技高手,便要杀了他,将这世间所有的厨子杀个精光,只剩冬芽?你这是在为她着想还是害她?”   “我当然是为她着想!上一回没让你死成,这一回我要你下九泉去面对师父!”一掌运足十成功力,对准的不再是她的肩,而是她的心窝。   她咬住唇,瞪着他的目光不肯转移。   掌才要中,她的身形忽然被人拉往后,一双劲掌推住他的杀气,他的双足极快,攻向来人下盘;来人动作更快,双掌翻了几圈,探向他的腹部,一时之间眼花撩乱,只能瞧见那人似乎是方才大街上人称七爷的男子。   “聂问涯!”雨中余恩定晴一看,差点以为错眼了。是聂七?怎会?他不是不懂武吗?   想起那日他以身护她,让她免遭地痞流氓欺负,今日他又来救她,可是大师兄的武艺远胜那些流氓啊!   一念及此,冲上前要护住他,聂七见状怒吼:“你进来做什么?”她欲挡他身前,他迅速拉她入怀,力道之大,几乎拉脱她的手臂。他的背后承受一掌,雨过大,大到她自骨子里发起冷来,她骇极的眼对上他的,只是转瞬间,她便被推出来,跄跌到泥堆里。   大师兄一掌打得她差点命丧黄泉,聂七也挨了一掌,那岂不是……   “小心,苗姑娘!”急追而来的欧阳及时拉住她又要奔进的身子。“别再上前,小心卷到他们之间!”   余恩喘息,心脏的部位像要跳出某样东西,在他们接连的过招对打后,她脱口:“他……懂得功夫?”而且似乎不弱啊。   曾听师父言道,师兄武艺虽非第一,但也算是江湖好手。她是门外汉,看不懂谁占上风,可是聂问涯的拳脚俐落而狂猛,好几次看见师兄连连退后走避。   “懂,怎会不懂?”欧阳紧张的观局,打定一有不对劲,便要硬着头皮冲上前。   “可是……可是当日他救我时,没有任何反抗啊。”   “七爷曾允诺念佛一天,就不再动武。”欧阳诅咒一声,瞧见那男子被七爷打中心口,喷出血来。   余恩睁圆了眼,掩住惊叫。   “该我上场的时候到了。”欧阳伸展双臂,深吸口气,撩开湿发,摸摸自己完好的脸庞,再注意观望一下,见到聂七毫不留情再击那人一掌,他低喃:“阿弥陀佛,佛祖保佑留我命啊,您可以让我躺在床土一年半载,但一定要留我命啊。”语毕,他冲过去叫道:   “七爷,可以了!他快让你给打死了!”说话的同时,出手挡聂七招势,才一对掌便被扫出动丈之外,撞到树干,呕出一口血来。   余恩惊吓至极,连忙跑去扶起欧阳。“你还好吗?聂七他是怎么了?”连自己人也打?   “好痛!完了,完了,四爷还没到,难道这回真要死人了吗?”欧阳勉强爬起来,体内气血翻搅,血汁从嘴角直流如细泉。“苗姑娘别担心我,七爷天生神力又加练了武,他的一拳足够打死一个普通人,幸亏我不是普通人啊……咳咳,不过那擒你之人怕是有生命之危了……”完了,他的血流不止,不得不盘腿运气。   余恩讶然,回头见到大师兄的衣衫已是血迹斑斑,明显居于下风。   杀人是要偿命的啊!   赫然想起众人之言,他就是因为一生气便发起狂来,才会让众人都这样怕他吗?   “聂……聂问涯!”她大声叫道:“别打了!你快将他打死了!”她的话似乎起不了作用。他像打红了眼,从未见过他这样,像脱控的猛兽。   他又一掌打向大师兄,那一掌去得又狠又重,连她这不懂武的人都听得见骨碎的声音。顾不了其它,她快步跑向他。   “你住手啊!”她叫。   欧阳闻言张开眼,大惊。“小心,苗姑娘!”跄跌的爬起来走一步,又倒下。   彷佛听见有人在叫他心爱的女子,掌风在余恩面前及时煞住,她趁机冲上前抱住他的腰。   他的目光凶狠的停在倒地吐血的男人身上,正要往前再打,却觉腰闲沉重不已。   “不要再打了,住手啊,聂问涯!”   “滚开?”他叫道,将腰闲的人一拨,她立刻飞出去。   欧阳拚着一口气,飞步上前没接个正着,干脆当了垫底,余恩立刻摔在他身上。   “苗……苗姑娘,你……还好吧?”欧阳费力地擦去唇血。   余恩猛咳数声,五脏六腑差点移位,也喘了许久,才凝聚焦距。   “爷是天生神力,没将你的骨头给打断吧?”   “我……我还好。”她挣扎的爬起来,见大师兄又挨一拳,血溅满天。   她一惊,在泥地跄跌跑上去。   “苗姑娘……”雨中欧阳的声音显得十分微弱。   她从他的身后环抱住他,任他用力摔了几次,她也紧紧不放手。   “是我!是我!苗余恩啊!别打了,别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苗余恩、苗余恩,熟悉的名字深烙脑海,他怔了怔,杀红的黑眸逐渐下移,瞪着环抱住他的双臂。   那双臂更为熟悉,十指长而有油烫印子——“余恩?”   “你认出我了吗?”她大喜道,不敢全然放手,慢慢绕到他面前。他喘息瞪着她许久,直觉问道:   “是你阻止我?”   “嗯,是我阻止你啊。”见他神智恢复,眼泪差点掉下来,也顾不得大师兄狼狈的跑走。   “方才我……我……”隐约记着有人抱住他,他却狼狠摔开。   “没事,没事,我很好,一点也没受伤。”她急叫,怕他起内疚之心。   他蹙起眉。“我连你也不认识了?”   “可是后来你认出我啦!我不要你打死师兄啊!”   “为什么不打?你不是恨他吗?”   “我恨啊,当然恨啊,恨师父不是将我当亲女养,恨师兄视我为毒蛇,我也恨冬芽为何这么容易就信我死了,连找也不曾找过……可是,我虽恨,但我还有好事啊!我遇见了你,不是吗?从你来我摊上喝粥的那一刻起,我就遇见了生平最好的事,不是吗?”   “最好的事?”   她从怀里拿出佛珠,含泪羞涩一笑说道:“我都听见了。”   他瞪着那串佛珠。“你……”   “我喝不醉的。那一夜我没完全睡着。我自幼有师父、师兄与冬芽相伴,虽然谈不上孤苦伶仃,但总觉得自己始终只能站在阴影之中,一辈子就这样,没有任何人会注意我、会关心我。我从来不知道有一天,我也会有像冬芽的遭遇,有人会心疼我、心怜我。大师兄说我像不起眼的野菜,是的,我就是野菜了,原本不起眼,但只要有人肯花时间,迟早我的价值会出现,而你就是那个人。我不是鲜艳的花朵,可是你还是注意到我了,不是吗?”   聂问涯缓慢的吸收她话中之意。那一夜,她全听见了?所以今日总觉她的举动有些奇异。“我并不想勉强你,若是只当朋友……”   “朋友就像元巧,可以惹我笑,为我出主意,有福时共享,有难时他带着我一块逃之夭夭。”雨打得她的眼睛快睁不开,她费力低叫,“方才我什么也没想,只想为你挡下那一掌,虽然没有挡成,但在那一刻,已想跟你生死与共……”话没说完,他的双臂就狠狠抱住她的腰。   她差点岔了气,脸深深埋进他的湿衣之中。这就是爱吗?为他生、为他死,如果这样的心情能化为饮食,那该多好?让人人体会这样的心,世上怎么还会再有争斗?   “你不怕吗?”他沙哑道。   她挣扎的仰起脸。“怕什么?怕你天生神力,失控时一掌打死我吗。”见他的黑眼微眯,彷佛被说中,她轻叹一笑:“我不会害怕。你不怕我阴沉而难以接近,我就不怕你失控,要打死我的不是你,你刚刚不是收住你的拳了吗?”   他注视着她的脸良久,而后俯头贴上她冰凉的脸颊,哑声说道:   “你……真不怕?也许将来我在暴怒之中,会伤了你。你不知当初我失去理智,连自己兄弟也伤,小元巧不过跟夕生一块出门,巧遇我伤人,来阻止我时,我甚至不识得他们。”   她闭上眼,低语:“你已非十年前的聂七,如同我不再是过去的苗余恩。如果将来你要伤人,我会先挡在你面前,就如同你耐心待我,慢慢引导我走出过去梦魇。”她的脸微红,轻叹一声:“我有你,你也有我啊。我从来不知道自己也可以拥有一个人。”   他垂下眼,左手没有佛珠。当他心口燃起怒火时,总会不停的拨动佛珠,提醒他过往之事不可再犯。   “也许,你就是我的佛珠。”他的声量极低,让她听不真切。她要再细听,聂七在她颊上印上一吻,那吻来得又快又短,但也能感觉其温热,她心中怦然一跳,却又发现他的细吻落在她脸上。   她紧闭眼,纤肩微微颤抖。当他的嘴落在她的唇瓣间热切吸吮,脑海又不由自主的浮现乌梅豆腐。   “原来那一晚你直发抖,不是因为怕冷。”他喃喃,含住她的唇。   她脸红,笨拙的回应他的吻口他的吻极为热情,完全不像之前那个温和的聂七轻柔吻她;她揪紧他的衣衫,尝到更多的雨水以及酸甜的乌梅滋味。   原来,她这株小野菜在一开始时只能当毫不起眼的陪衬物,直到时机成熟了,她也有属于自己的调味酱出现。   她满足的叹息,烙进他的唇口之间。   迟早有一天,她会告诉他:她最爱的就是乌梅豆腐。   请支持久久文学城。   “哎呀呀,这不是七弟吗?你在瞧什么?哟,不止在瞧了,原来是在偷窥啊——”声音戛然而止,摇着白扇的手也僵住,聂沕阳露出笑,压低声音:“当我没说、当我没看见,所以收起你的怒火。”从窗侧瞥进,看见厨房内彭厨子在炸面、元巧在玩面粉,还有个下厨会吐的苗余恩在干什么呢?引颈张望,似在调酱。   聂问涯将他的脸挤压回来。“你是存心让人发现吗?”他没好气的说道。   “怎么?不能让他们发现吗?你是做了什么错事,只能在外头窥视?哎呀,我想起来了,你……”聂沕阳眨眨眼,又晃起扇来,笑道:“你贪嘴了。”   “什么贪嘴。”老早就看不惯老四的油嘴滑舌。是同母所生,性子怎会如此天差地远?以往是他修身养性才勉强忍这家伙。   “你要说什么就直说,不必吊人胃口。”   “好吧,那我就直说吧,你非礼了人家好姑娘了?人家不过在此养伤,你虽然对她有情,可是夜夜到人家姑娘房里,是不是有点不妥呢?咱们是兄弟,不会说闲话,可是下人呢?他们不经意的话是会毁人名声的。”   “你在胡扯些什么。”再度将聂沕阳的脸从窗口压挤回来。“晚上我大半是到余恩房里走走,但未久留。”   聂沕阳微愕,看向他。“没有留夜?”   “未及成亲,怎能留夜?”   “七弟……你……”当真是吃斋念佛过了头吗?这些日子老七的个性是摆汤在温和与暴怒之间,多少是有些像过去的聂七;但随着年纪增长,有些地方是收敛了,不过倒没想到他会收敛至如此规矩啊。   “看什么看,多管管元巧吧,他老爱上余恩那贪玩,不到初更不离开。”是存心惹恼他。   “哦?”聂沕阳淡淡应了一声,惹来聂七眯眼。事关元巧,沕阳视若无睹时,只有一个可能——   “出事了?”声音格外严厉。   聂沕阳摇扇遮嘴。“能出什么事?大伙都是兄弟,他再惹我,我也不会气恼啊。”黑眸转到窗内厨房,像是浑然未觉聂七投来的炽热目光。   “你爱顾左右而言他,我不说话。但你别忘了,兄弟毕竟是兄弟,除此外,什么也不是。”他提醒道。本以为沕阳知分寸,但似乎其间出了意外。   “我……”聂沕阳停了一会儿,视线落在元巧身上,才低声说道:“元巧极为聪明,偏从小为我而少出府门,现在是比旁人晚几年,但我想要将他送到书院去念书。”   “你决定,元巧也同意,其他兄弟不会有话说。”   聂沕阳将目光调回,神色自若的笑道:“你要我办的事,我都做啦。这年头一官压过一官,强要谭仲研之妻的大人之子已暂被收押在大牢里,若是无误,这桩事就算解决了。我借谭仲研几两银子留在城里开家小饭铺子,你说这样好不好?”   “能解决就好。”   “你改变真多啊。”聂沕阳点头感慨道:“以往你做事不分轻重,只知一味冲动为人出气,现在可稳多了,懂得用法理来解决。”话才说完,忽然一物击来,直觉以扇挡住此物。   “不好,打中人啦!”元巧叫道,翻出窗外,一楞。“七哥……四哥。”   “打中谁了?”余恩匆忙跑出来,看见聂七,脸蛋微红。“不是在译写经文吗?”   “已告一段落,便走来瞧瞧,”   “也好,我方才在调酱。”十指上是刚沾的花卉酱。她直觉要往身上擦去,却被他抓住。她露出羞涩笑意。“酱有甜汁,我怕与你说话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你的衫子。”   “没有关系。”聂问涯执起她的十指至唇边,温舌舔去她指间残留的酱汁。她一颤,想要后退,被他拉着紧紧不放。   元巧在旁瞪圆了眼,捣住嘴小声说道:“何时,七哥这么的……露骨?”舔手指有什么好舔的?他十指都是面粉,自己舔了舔,只觉恶心。“平常念经的七哥正经八百的,实在难以想像。”还真不习惯。   “有心上人便是如此。”聂沕阳轻声说道,没将目光移向他。“将来你若遇有心上人,也会跟你七哥一样。”   元巧侧脸看他一眼。明明四哥自若如平常,为什么他会觉得这些日子四哥有些古怪?   “四哥若有心上人,也会这样吗?”他顺口问道。   摇晃的白扇微停,聂沕阳沉默了会,笑道:“怎么不会呢?我若喜欢一个人,必定想要亲近那人,一旦亲近,我便会想要那人的全部。”   元巧怔了怔,从来不知道温和斯文的四哥也有这样霸占的心理。   “都——都吃——吃完啦,可以放开了。”余恩低声说道,脸颊早已胀红。   “是可以放开了。”聂沕阳一放声开口,便遭来聂七瞪目。“别气别气,我还有话没说呢。”   “你的话还真多。”   “谁叫我是负责跑腿的呢。”聂沕阳叹了口气,瞧向余恩。“要不要上大厅呢?苗姑娘。”   “上大厅?”   “见亲人啊。”   “亲人?”她是孤女啊……她惊呼,叫道:“是大师兄?”   “当日放他一马,他不死心又找上门来?”聂问涯怒意横生,拳露青筋。余恩连忙包住他的拳头。她的素腕是佛珠,朝他摇摇头。   他勉强压抑下来。   “非也非也,是苗姑娘的妹妹,叫什么冬芽的吧。”   “冬芽?”怎会是她?师兄不是告诉冬芽她已死了吗?   “不爱见,就不要勉强。”聂问涯说道。   “不不……”她看他一眼。“要……要见,我想要见她。”   请支持原出版社和作者,购买书籍。   冬芽的美是难以形容的。   师父在世时,曾经有画者惊讶冬芽之美,而欲将她画下。他关在室内足有一个月余,出来之时披头散发,脸色极为难看,画纸之上只有女人的身子,五官却是一片空白,因为难抓冬芽的美。   因为年幼,所以她的美尚带有几许天真无邪。然而正因无邪,她的娇颜有抹圣洁,任何人瞧见了莫不被吸引,连她这一介女子之身,也时常看着冬芽的脸发起呆来。   而几乎,任何一名男子见了冬芽,都会失了魂……   “师父收师兄入门时,我曾经喜欢过他。”余恩忽然说道。   聂问涯停下脚步,虽无言语,但敛后的双手紧握。   “说是喜欢,不如说是迷恋,因为他像天一样能做到我不能做之事。后来我知道他喜欢的是冬芽,他所做的事都是为冬芽,我就只将他当大师兄看待。”   聂问涯目不转睛的看她。“你在发抖了。”   “是啊。”余恩叹了口气,瞧向那扇厅门口,“咱们进去之后,也许全变了样。”   “全变了样?”   她抬起眼,鼓起勇气。四周无人,她踞起脚尖,环住他的颈项,凑上嘴去。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吻他,笨拙如昔,而且有些费力。他并未拒绝,将她环抱离地,恣意回应。   他只手滑进她的衣襟之内,轻抚她的柔细肌肤。她身上带有淡淡的花酱味,分不清是哪种味道,指腹与她的肌肤产生热度。什么君子啊,若不是见她害羞、见她紧张,早想放肆与她亲热。他掀了一角她的外衣,唇滑落在她的纤肩,咬上一口。她低抽口气,埋在他的肩窝。   “哎呀,我就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的性子还是一样莽撞。”聂沕阳才转了弯要跟进来,一见此景,连忙压低声音说道。   他的声音穿透聂七的知觉。后者动作极快,将她的外衣拉回,怒眼瞪他:“你方才瞧见什么了?”女人肌肤,岂是外人能见的?   “我什么也没看见。”聂沕阳连忙摇头。“我只看见你的一口白牙而已。”   “那还算什么也没看见!”拳头紧握。   “七弟,你不能怪我啊,你要怪就怪咱们家里人多,除非你关上门,不然随时随地都会冒出个人来,我只是凑巧啊。”聂沕阳低声叫屈。   余恩的脸被埋进聂七的怀里,唇间发痒又觉好笑。原来家族人多也是件麻烦事阿。   聂七狼狈瞪他一眼。“我看你老早不顺眼。”   “我知道,不过不顺眼归不顺眼,你的拳头不要落在我身上就好。”聂沕阳认真说道:“容我提醒一句,厅内有人在等。”   一提到冬芽,余恩连忙抬起胀红的脸,站好身子。   手心在冒汗啊,即使大师兄如此待她,她仍然难以割舍与冬芽的感情,可是……可是……   “若我主张,连大门也不让他们进?”聂问涯看她紧张,将怒气转移到厅内之人。“你不要见,是正好。我陪你去瞧瞧你刚种的野菜园子。”   “不。”余恩忽然笑着摇头。“大师兄骗冬芽说我死了,是要冬芽跟我之间断得干干净净,从此再无瓜葛。可是今天他会带冬芽来,那表示有事发生,而且事关冬芽,”她深吸口气,向聂七若有所思的笑道:   “我可曾跟你说过,大师兄那年十五岁,一见冬芽,就此倾心,从此以后此心不曾变过。”语毕,她拉起裙裾,跨过门槛,走进厅内。 第八章     “余恩,你果然没死!”   余恩差点被撞倒,身后的聂七立刻扶住她。   “我好想你,我以为你死了……”嘤嘤啜泣的埋在她的肩头。   余恩闭上眼,抱住她。“我也想你啊……”日子彷佛跳回过往,聂家人只是梦境。她微张开眼,瞧见冬芽身后的大师兄,强自镇定的站在原地。   他的表情一片空白,双目如炯的注视她,眼底仍是压抑的杀机。到现在,他还不放弃杀她吗?   “余恩,你还好吗?”冬芽抬起小脸,哽咽道:“师兄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不相信。你怎么不回来找我们呢?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我……我让聂家公子救了,暂住这里养伤,所以……”   “聂家公子?”冬芽注意到她身后站着的男人。她拭去晶莹泪珠,向聂七福了福身子。“多谢公子相救余恩,若不是你,我与余恩恐怕早就已经阴阳相隔。”   “你不问是谁想杀她?”低沉而躁怒的声音让冬芽的脸微微吓白。   “杀?余恩不是误食山菜,让公子在山上救了吗?”   众人目光皆看向冬芽身后的男人。这就是他的理由?料定她会顾及冬芽而不加以拆穿?   偏偏他真是捉住了她的弱点。   “嗯。”余恩苦涩的应了一声,当作配合师兄的说词,身后立刻传来重重的嗤鼻之声。   “那,你复元了吗?”冬芽软语问道,担心的上下瞧她。   “我早好啦。”   “太好了!”冬芽破涕为笑,纯真笑颜如璨星,光彩夺目,立时让人目光一亮。余恩心一动,不由自主的痴望她惹人怜惜的小脸,差点就要脱口逗她开心。   连她这看惯冬芽的女子都忍不住心生疼惜,何况是男人……她的身子有些僵硬,不敢往后瞧去。   聂问涯自与她相识以来,从未见过冬芽,难保……难保……不敢回头啊!   “来者是客,夕生还不上茶?”聂沕阳缓步上前,请他们坐下,白扇有一下没一下的,也挑了个椅子坐下。“两位找上门来,是为带苗姑娘回去吗?那可不成呢,现在苗姑娘可成了咱们彭厨子的得意助手,少了她,如何应付三个月后的驭食帖。”   “苗余恩,你为外人做事?”   “不,我没有。”余恩直觉说道。师兄的唇略白,连猛然站起来的身姿都有些气弱,显然与聂七打斗之后重伤未愈,但仍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后背贴上了聂问涯温暖的身体。   她微一颤,不敢再动。   “没有?你自己的妹子不帮,却帮个不相识的厨子,你这叫没有?”   “师兄……”冬芽担忧的低叫。   你要我如何帮?处处致我于死地,杜绝我们相见,要如何帮?想要脱口而出,却硬生生的忍了下来。   “冬芽小姐也收到驭食帖了?”聂沕阳点出重心所在。   冬芽的黑眼圆睁,不解问道:“你怎么知道?”   聂沕阳面色不改,仍然笑道:“而且食记在还未看之前便已遗失,所以你师兄来了,为了驭食帖。”   “不,”冬芽摇头,天真说道:“咱们不是为了驭食帖,是为余恩而来。”   聂沕阳但笑不语,目光越过她,往那男人瞧去。   那男人的脸色有些铁青,但并不反驳,只淡淡说道:   “若是顾及往日情谊,就该尽心尽力。”   “什么往日情谊啊,”清朗笑声让门口起了小小骚动。是错觉吧?在刹那之间,彷佛有抹温暖的光芒往门口一点一滴流窜,迅速覆盖整间大厅,掩去冬芽的光采。“我瞧,余恩儿与聂家的情谊较深。而其中我与她更是情同姐弟,是吧?余恩儿。”   “您不能喝茶,十二爷。”   “不喝,你多这一杯是给谁的?夕生,你是打算躲在旁看戏兼喝茶吗?啐。”   “十二爷!”元夕生受辱叫道,彷佛被说中心思。   聂元巧走进厅内,见众人皆将目光移向他,他淘气一笑,目光落在怔仲瞧他的余恩。   “方才我去梳洗一下,换下一身面泥,特地赶过来瞧瞧你的‘亲人’。这就是你妹子吗?”他走至余恩身畔,漫不经心的看了冬芽一眼,便将视线调回余恩身上。“怎么啦?瞧你钝的。”扇柄轻轻打一下她的额头。   “光……移位了……”余恩低喃,有些回不过神来。   “什么光?”元巧抬头看看。“天色还早,光够足,没移位啊。”本想摸摸她的脸,看看她是不是发热,却被人瞪了一眼。   他吐了吐舌,见余恩仍目不转睛的注视他,他扮了个鬼脸。   这鬼脸十足淘气又可爱,他是存心逗她开心,顿时让她心头温暖起来。   “把茶放下,元巧。”聂沕阳插嘴。“你还没好到可以喝浓茶。”   “喔——”元巧乖乖将茶放下,表情极端多变,睨一眼余恩的师兄仍在看他,他笑得更灿烂。“余恩,这是你妹子吗?”   “嗯,她是冬芽。”迟疑了下,怕十二热热切切的上前打招呼。她与十二初时见面,他就是不拘小节拉拉扯扯,她怕十二一动手,师兄会冲上来打人。过了半晌,十二像是忽然间规矩起来,就在那里等她说话,余恩便继续说道:“冬芽,这是聂七爷的十二弟。”   “十二弟?我以为他是女孩家。”   元巧撇撇唇。“我可是如假包换的男儿身啊,不过就是一张脸漂亮点罢了,什么女孩家。”他略有不悦,喜怒哀乐尽显清俊的脸庞上,像极心无城府的少年,有什么话就说。   若真是心无城府,那天也会塌了。元巧看似粗枝大叶,实则在某些地方极为细心;他与喜欢之人说话并无戒心,甚至格外顽皮。回忆与聂家人相处的这段时日,余恩心中曲紧张消散不少。   “对不起,十二公子,我无心将你比作女孩……”冬芽怯怯天真一笑。   “你就叫我声十二爷吧,女孩家都是宝,把我当女孩是无妨,可不能骂我是娘娘腔就行。”元巧回以一笑。   两人同时露出笑容,目光却难以克制的往元巧溜去。为什么呢?余恩微微惊诧,这才发现从头到尾聂沕阳对冬芽并无惊讶之感,眼角瞥到元总管掩嘴打个呵欠,怎么他也……   余恩迟疑了下,转过身。   “怎么?终于要看我了?我还当我在你眼里没了影呢。”   她抬超脸,看着聂问涯正恶狠狠的注视她。他的眸里充满暴怒,像要吃人,而且那人就是她,她直觉缩了缩肩。   “方才你们在说什么?别因为我来,就被打断啊。”元巧问道。   “驭食帖。”冬芽的师兄开口,将目光从元巧身上调开。“发驭食帖之人已让南京城好几户着名的厨子甘拜下风;本来与我们无关,日前帖子送来,是存心挑战。冬芽才刚起步,他这帖子一下,分明是要绝冬芽后路。”他的黑眼注视余恩,像在说:你若顾及往日情分,就该再帮冬芽。   元巧张口欲插上一嘴,却被聂沕阳制止,抛了个眼神给他。   “比试之期在多久之后?”   “比你们略晚半月左右。”   “才三个半月,我能教冬芽多少?”语气之间已有软化。师兄懂得她的弱点,只要带着冬芽出现,她永远不会拒绝。   “嗤。”元巧哼了一声,撇开脸。   “你能教多少便教多少,我要你尽全力帮她,冬芽儿不能输。”   “又要来李代桃僵之计吗?”元巧轻哼一声,斜睨他。   那男人恼怒道:“咱们师门之事,何需你这半男半女的人插嘴!”   “赫!”元巧才刚坐下,又猛然跳起来。“你说我半男半女?”   “不是吗?男生女相,谁知你究竟是男是女!”   元巧怒颜相向。连他生气也十足的好看,男人失神了会儿,瞧向冬芽担忧不解的眼神,他收敛心砷,哼声道:“不管如何余恩,跟咱们走吧,师父临终前的遗言你该还记得。”   “我已与师门无关。”   “余恩……”冬芽吃惊道:“为什么会无关?”   “但我与冬芽情同姐妹,我一定会尽力相助。”   “好,算你还有良心。”   “良心?”元巧轻哼。“有良心的,这世上也不多啦,不过厚脸皮的倒是满多的。”   冬芽眼里闪过迷惑,不解为何元巧对她似乎有所敌意。   “你非得要帮?”聂问涯在她身后压抑问道。   “我与冬芽尚有情谊,怎么能说断就断?”   聂问涯抿起嘴,先前的怒火再度鼓胀沸腾。那男人要杀她啊,还顾什么情分?“余恩,咱们可以走了吗?”冬芽问道。   “别走别走,那就都别走吧。”聂沕阳笑道:“在外诸多不便,你们都留下来吧,府里厨房供你们使用,不管谁输谁赢,苗姑娘都不能再走啦。”他对上男人的眼,看穿男人眼中残余的杀机。   “不能走?为什么?”冬芽茫然问道,未觉元巧执扇遮脸,翻了翻白眼。   “因为,”聂沕阳颇具耐心的回答:“你姐姐有喜欢的人了。”   暖风在吹,吹动湖面涟漪。湖畔绿柳垂条,人影疾步走过。   “等等……等等,我跟不上啊!”她叫道。   “何必跟?”甫出厅的聂问涯头也不回的走了。   他是真动怒了。“对不起,我并非有意……”   “你心虚了?”他猛然停下脚步,让她一头撞上他。   “我……我……我……”   “我什么我?不敢说出口,那我代你说吧。你以为我乍见苗冬芽貌美,不由得一见钟情,从此倾心,不再改变,就像你大师兄一样!”他攫住她的手腕,狠狠的瞪着她,目光如炬,几乎喷出火来。   余恩一时哑口无言,只能摇头。   “你当我的心是什么?苗余恩,你以为我肤浅至此?倘若,我真一见钟情了,你要如何?”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他怒极,几乎捏碎她的骨头。“你会乐观其成吧?”   “怎么会?”她抬眼脱口叫道:“不是我不信你,只是美之物,人皆喜之,何况是冬芽呢?她天真无邪,自幼每到一城一镇,只要是男人,莫不喜爱她,大师兄也是啊。他从入门的那一刻起,眼睛就不曾再离开过冬芽。我怎能……怎能相信……”怎能相信他不会跟旁人一样?连她自己若是男子,都会难以自拔啊。   聂七瞪着她,瞧见她素腕上的佛珠,硬生生的压下冲天怒火。“我真要对她一见钟情,也不会是现在。”   “你见过她了?”她讶异。   “刘府那一夜,我当然见过她!”他摔开她的手。   “可是那一晚无月,连冬芽也离你极远,你怎么可能……”不可能啊。   “我曾是练武之人,眼力比常人好许多,她长怎样我都知道。”   “你早就见过……”她喃喃道,心理充满迷惑。“为什么呢?你不会对冬芽她……”   “美之物,人皆喜之,我自幼瞧惯了元巧,苗冬芽于我不过是个天真无知的小女孩,我可没有去喜欢一个小娃儿的兴趣。”   她一震。瞧惯元巧……难怪,难怪聂家人见着冬芽并无惊讶之感,原来家中已有精琢的容貌,但她还是难以相信啊。   长年来她已习惯成为冬芽身边的陪衬物,直觉认定任何人一见冬芽都该喜欢。幼时心里是曾难过上天不公,可是冬芽就是让她忍不住舍命相护……长年根深柢固的观念,他怎能这么轻易的推翻?   “所以你才会主动热情,想要留个美好回忆?你说你将我的情意放在心里,你只是随口说说,却从未认真看待过。”   “不,绝不是如此!我珍惜啊,你不会知道我有多珍惜它——”她下意识的后退一步,双足忽然踏了个空,等回过神时,水淹漫漫,灌进她的口鼻。   她惊骇,耳畔最后听见的是他的暴喝,几次挣扎的浮沉,最后看见的是他扑上前探手欲抓扑了空。   湖水极深,让她踩不到地,惊慌之中,只想要往上窜去,偏偏不懂如何游水,双手双足拚了命的在挣扎,身子却开始往下沉去。   她还不想死啊!   还没有解释清楚,怎么能死?   她只是难以接受根植的观念被推翻,不是不在乎他对她的心,只是……只是过去太多的见证难以忘怀啊!   没有氧气的胸口如火在焚烧。这一次真的要死了?耳畔是奇异的水声,像临终前最后所听见的。她勉强掀了掀眼皮,恍惚中见到他如鱼般游向她。   还没有来得及分清是不是幻像,忽然有人抓住她的双手,她张开虚弱的眸子,惊讶的瞪着他放大的脸庞,她直觉张口,他迎上来极快封住她的唇。   气由他口中灌进她的,双臂搂住她的腰,欲将她拖往岸边。   她心里激动的环住他的颈项,主动的吻上他,感觉他一怔,毫无抗拒的回应。她爱他、要他啊!再来多少个冬芽都不肯让,再来多少个师兄,她也不肯死。   好不容易才让她知道这世间有爱她怜她的人,是她傻是她笨,才以为任何的男人——包括他,也无法抗拒女人的美貌。   她的错啊!忘了他的问心而已,只知躲在一角封闭自己,却不知伤他多深!   她热切的探索他唇间之妙。湖面上水光邻邻,湖面下纠缠的身影难分彼此。良久,他拖着她上岸,双手拉开她湿透的外衫,内侧沾水的肌肤若隐若现,极度惹人遐思。   他热情的亲吻她的唇、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梁,双手抚摸她小巧的玉峰。她毫不保留的回应,是他放肆热情的原因。   一向他极少碰触她,严守君子之礼,但那并不表示他没有情欲的知觉口也渴望要她,但她害羞又充满不确定,他怎么舍得吓她?他在等她主动啊,那意谓她有男女情爱的认知,但——   他眯起眼,一思及方才她变相的将他推结苗冬芽,心里怒火再扬,狠狠的咬了她的唇一口。   沉浸在爱欲之中的余恩痛叫一声,张开令人迷醉的黑眸。“你……”   “我什么我!”湖水顺着他的发丝淌在她脸上,他的话从牙缝中挤出:“你既然以为我抗拒不了她,现在你又投怀送抱,你在想什么?你听从杀你的师兄尽心教她,是想要她日夜留在聂府里,好让我再来一次日久生情吗?”   “不。”她低叫,泪眼盈盈。“我没有相让之意,只是难以相信一株小野菜怎能比得上牡丹。二十年来,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对我,我是好生奇怪啊。”   “有什么好奇怪的?卖粥的是你不是她,我救的人是你不是她,与我日久生情的是你不是她,我倾心相许的女人是你不是她,奇怪在哪儿?”真要他对那种天真无知的少女一见钟情,这些年岂不是白活?没有明白说出来,但方才一眼之间已察觉苗冬芽美则美矣,却嫌无知过头。如果她师兄继续保护她下去,怕她连老了也仍然像个小女孩一样。这样的女人,他怎么会看上眼!   余恩闻言,满心感动,紧紧搂住他的颈项。“是我错了,是我错了!我该有些自信的,只是当我见到他们的时候,总觉你只是在我梦中之人,聂家只是个幻像而已啊。”   “胡扯,我喝的粥都是假的?陪着我下棋谈天的都是假的?待了这么久,难道你还以为是梦?我这活生生的人都是假的?”他哼了一声。   “不会了,不会以为是梦了。”她露出羞涩的笑。“我怕水,方才我以为我又要再走一趟鬼门关了。你不知道当我张开眼睛见到你时,我有多撼动。再来一次,我绝不会不信你。在水里,我只祈祷上苍让我有机会告诉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啊!”她嘶哑喊道。“是真心的,是真心的!就算冬芽要你爱你,我也不让、不让啊!”   他瞪着激动的她,猛然抱住她。胸口原有的愤怒之情渐消。对她真是没辙,又恼又心怜。   “你明白就好了。”他的呼吸沉重。   余恩喘息良久,才微微平息心里激动。环抱他的背,直觉想长久抱下去。   “只是,我还是不懂。”她小声说道。   “你还有不懂的?”他瞪目。   “为什么连元巧、连四爷都待我这么好?”她低问。   “这,可得要你自己去了解了。”他贪恋的吻她,粗厚的双掌磨蹭她的肌肤,难掩心中情欲,尤其彼此湿了一身,身体几乎能感觉到她薄衣下的热度。   “咳咳。”   她并不反抗,反而相当热切的配合,跟着滑进他衣服里,抚摸他的胸膛,挑起心里火焚似的欲望。明知该停下,然而想要她许久了……她的身子微微拱起迎向他,他的心神一汤,单手滑进她的裙裾里。   “咳咳。”   他的脾气火爆,在感情方面也一向热情,只是不愿完全揭露他狂炙的那一面,怕吓坏了她。他多想要她,每夜他守礼与她聊天未久就离开,他诓沕阳只是多作相处,事实上他想要的岂止是谈话。   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举手投足、看着她羞涩的笑,就想要接触她,想要得到她。她确实貌不美,可他心头肉上就是悬挂着她的人,难以压抑,偏又要硬生生的压住。   她认识他之际,他是温和的男人,她也习惯了这样的他。之后即使发觉他不如表面,但也只以为他的性子略嫌暴躁而已,她根本不理解他心口的热情几乎淹没了他残留的理智;抛去克制之心,只剩纯然的爱欲,只想要与这个叫苗余恩的女子尽情缠绵,索求她的身子——   “咳咳咳,奴才不是有意要打扰……”   尴尬的声音穿透迷雾,聂问涯猛然抬起脸,瞪着欧阳。   “你!”他暴喝。   欧阳浑身一抖,忙退一步,用力摇头。“七爷,不是我爱来,四爷方才要我守在这里摒退往来下人……”   “他也瞧见了?”他迅速将余恩搂进怀里,不让春光外泄。   “是……是啊,他要我在您难以克制时叫住你,说‘尚未成亲,岂能先洞房’。”欧阳又退了一步,将拿来的披风放在地上。“奴才……奴才先走,奴才刚什么也没有瞧见,真的……方才,我只见到两条鱼在玩耍……呃,奴才不是比喻您是鱼喔……”见主子眼里喷出火来,他拔腿就跑,生怕一个来不及,就遭分尸下场。   “拿我的话来封住我的口?”好个沕阳!他低头见余恩双颊生晕,衣衫凌乱,他深吸口气,拉好她的衣襟,指间忍不住眷恋她蜜色水肤。   “七……七爷……”她的唇红肿,眸光似水。   “还叫什么七爷,叫我问涯或聂七都行。”他无法克制的想再吻她,挣扎后只在她颊上轻吻一口,拾起披风将她的身子包起来。“是我太过急切,才会在光天化日下……”   “我……我不也是吗?”   他目光炯炯的注视她热情的脸蛋。如果不是这里随时有人来往经过……   “嗯?”她一身湿,难保不会着凉。   “我……我并没有拒绝你啊。”她脸红道:“不是我不懂得拒绝……只是,我也很想要你。”   他一楞,以为错听。   “初时,我因为没有朋友,除了冬芽之外,也没有较为亲近的人,所以分不清楚朋友与他人的界限。而后我遇见了你与聂家其他兄弟;你要我当你是朋友,我就真心努力当你朋友,下棋、聊天甚至陪着你翻译佛经,我都觉得这合该是朋友做的的,但心里总隐约觉得不对劲。后来我又遇见元巧,我对你们两人的感觉全然不同,我一点也不会想要元巧,可是我却想要亲近你,讨你欢喜。若不是你的告白,我怕到现在还不懂之间的差别。”她一笑,呐呐道:   “喜欢你,所以想要亲近你、碰触你,这样的想法不对吗?”   难怪她总是在他吻她时热切投入,不曾抗拒,也不曾因为害羞而逃避,就这么赤裸裸的表达她的想要。   他露出温柔的微笑。“没什么不对,只是聂府人太多,总是会被打扰。”她的心中也有与他相当的热火,只是不曾流露出来。“若是没有人,那就另当别论了。”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今晚去找你,好吗?”他低问,目光缠绵。   她脸一红,已明白他言下之意。若是同意,今晚绝不只是聊天而已。   “嗯……”她微点头。不止因为他想要她,而是心里也渴望接触他,来表达出她心里的感情。   不敢再直视他狂炽的眸,连忙转变话题:“我若-直当你是朋友,你会怎么办?”她好奇问道。   他眯着眼想了下,摇头。“不知道。我不敢强求,只能随心。我知道我性子极为暴躁,一旦放任我强求,我怕早就伤了你。再者,我强要你的人,又要不到你的心,那只会让你我痛苦,能维持朋友情谊已是足够,再多,就得慢慢来了。”   她露出笑颜。他以为他修身养性尽是白搭,脾气依旧不改,可是他没发现他的一番话已经显露出他在寻求一个平衡点。他有暴烈如火的性子,也有温和柔情的一面,二者兼具,互不抵触。   他看着她从未有过的笑容,不由得看呆看痴了。她的貌色本就清秀,只是不甚起眼,如今她的笑颜彷佛抛去过往包袱,只觉灿烂而夺目,绝不比苗冬芽逊色。他暗暗庆幸,庆幸自己早一步寻觅到她,发觉她的本质如玉如宝,没让别的男人抢先一步。   “你爱瞧我?”   “你的笑容多美。”成熟而温婉,流露出小女人的气质。谁说只有貌美之人才是美女?   “我怎会美?”她赧然摇头,而后轻轻一笑,凝视着他,大胆认真的说道:“我也爱看你。”她满足的轻叹:“若是时光能停留在这一刻,多好。”   “若只停留在这一刻,你怎么会知道将来的好?”   她一怔,点头认同。“你说得对。”   时间在走,若是停在五年、十年前,她永远也不知道有朝一日会遇上他;若是停在这一刻,她也不会知道将来的好事还有多少。   “如果能将这一刻的幸福作成一盘菜……”此时仍不忘厨门手艺。   他的微笑僵住,心头泛起淡淡的涩然。她虽然自小被强逼下厨,不是自愿,但那样的天性早已深入骨髓,占有绝大部分的一席之地。   通常,喜爱的女子对某样事物有其狂热与执着时,那个男人就绝不会是女人的全部——半年前饱读诗书的三哥曾与他随口聊起。   当时,他是一笑置之;而现在,他终于理解当时三哥的话中含意。 第九章     “又有什么奇怪了?”清朗之音响起。   “她变得真多啊……”   “谁变啦?我怎么一点也不知情?”谁都没变,变得最多的是四哥,唉。   “还会有谁?当然是那个苗余恩啦。”   “哦?”被拉回点注意力,他收起扇子,摸着下巴偷偷窥着野菜园里的余恩。   “哪儿变了?不就是一双眼儿,一个小鼻,还有一张可爱的嘴。”   “啐!是人都长那个样,你说的不是废话吗?”   哟,这个元夕生还真大胆。他眯起眼转头瞪着身边的元总管。“那你认为什么才不是废话?”   “我说的都不是废话。”   “呃——听起来像积怨已久了。”   “这是当然。你不知道我主子们说废话的功力有多深,尤其是那十二少爷.。哎哟,好痛!”扇柄狠狠打他的头,元夕生一转身,顿时吓白了脸。“十……十二少爷!”   “对,就是我,我就是那个专门说废话的十二少,你有本事,从现在开始,千万不要让我听见你说一个多余的字,听见了没?”   “十二少……”就知道他的多嘴会为他招来祸端。   聂元巧没再瞧他,直接看向在野菜园作纪录的余恩。“哪儿变了?不就是那个样吗?也不见她胖还是瘦啊。”   “变,变,当然变了。十二少忘了吗?她甫进府里,浑身上下多有阴沉之感,可是现在呢,你瞧她笑起来多好看,我怎么一点也没发现原来她长得还算不错呢。”   “因为你只看见人的表面皮貌。”元巧翻了翻白眼。“交班啦,你回去做你的事吧。”   元夕生张口想要反驳,但仍然一脸受辱的退下。   元巧所站之地与野菜园子有一段距离。他没打算上前交谈,直接翻上矮树间坐着。树与树之间有微缝,适时遮掩住他的身子,同时也能让他瞧见余恩的身影。   她正蹲在地上,一边记录野菜种植情形,一边教冬芽认菜别。他打了个呵欠,觑着眼注视余恩。她瞧起来确实变了不少。原以为苗冬芽一来,余恩会骇怕,所以他处处关照,而后发现他的关照是多余,她压根儿就不怕了。   她原有的阴沉也消失了大半,让人瞧着就舒服。   是七哥的关系吧?   前两天他闯进余恩的房里,差点被打死。天已大亮,房里有七哥在,一夜发生了什么已经不需明说。   原以为七哥一辈子当和尚呢。“这也好,至少不必日日都听诵经声。”他喃喃说道,正想打个盹,忽见黑影烙眼,走进野菜园子范围之内,他立坐起来。   “敢不敢跟我来?”声音隐约飘来。   “师兄,怎么啦?”冬芽也抬起脸笑道:“余恩正教我认菜呢。”   余恩站起身。“有事吗?”   “我确实有事,敢跟我来吗?苗余恩。”他向冬芽儿摇头。“你别来,我有事与余恩私谈。”   “好……”冬芽乖巧的点头。   元巧抿着唇,见到他们走出园子,立刻翻身跳下,身影轻飘跟上前。   “十二少。”冬芽叫道,满面笑意。“你也来找余恩吗?她跟大师兄谈话去了。”   元巧停下脚步,随口说道:“是吗?你学得如何了?”   “虽然没有余恩的手艺好,不过我已尽力了。”冬芽细眉微蹙。“不过师兄似乎不太爱我与余恩亲近。”   “你们虽然倩同姐妹,终究是要分道扬镳。你有你的大师兄,余恩儿也有我七哥,也许是你师兄不愿将来你们分开时,你太难受吧。”   “嗯,我想也是。也许是七爷让余恩有如此改变的。她以往都不爱说话,老抿着嘴,现在她变得多笑呢。”她叹口气。“本来师兄说余恩没死,我高兴得紧,心想从此以后又能在一块,可是现在……也好,等驭食飨宴结束之后,我与师兄便会离开。”她露出天真的笑,食指移往他们离去的方向,说道:   “你要找余恩,就快去吧,别跟我多聊啦。”   元巧颔首举步,临走前瞥她一眼。她仍是笑脸迎人的,但方才言语里似有几分眷恋过往的生活。   她是发现了什么吗?   “快去啊!”她催促。   元巧转身快步离去。她是怕他去晚了,只剩余恩儿的尸首吗?心理忽然闪过这个念头。她若真发现,为何不要她师兄收起杀人之心?   “你真变了。”那男人的声音响起,元巧立刻闪到一旁。   “多谢师兄称赞。”余恩微微一笑。   他注视她良久,才说:“你真幸运,有这一家子的人当靠山。每天都有人按时守着你,就连现在,只怕也有人在旁窥视。”   “师兄若不想杀我,他们又何必劳师动众?我只恨我自己身无武技。”现下该是元巧守着她吧。   “我想过了,当初我让冬芽李代桃僵,就是为了让她之名在南京城流传,进而成为天下名厨。如今驭食帖打死了多少名厨,如果冬芽能胜那飨宴,就等于踩着他们的名号往上爬,你要能助她成功,我就不杀你。”   “我已经尽心尽力了,冬芽能学多少,就不是我能帮忙的范围了。任何一个厨子都该由最初做起,冬芽少的是经验,没有经验就要有天分;她有没有天分,我不敢说,我只能尽力。”   她真是变了,变得自信而不畏人。真不知那一夜未将她杀死是幸抑或不幸。如果现在将她杀了……等发驭食帖之人出现了,也一并杀掉,再假造名目,将冬芽儿拱上名厨之位——   转念之间,杀念再起。元巧见不对劲了,连叫道:“住手!”疾步闪出,接住他那一掌。   掌化五爪,抓住元巧的手腕,元巧痛叫一声,难以反抗。他只手击向元巧的胸前,注视他痛缩的脸,才要打到,又莫名的及时收回,将元巧狠狠的摔了出去。   “元巧!”   “他们倒是聪明,要一个武艺差劲的人保护你。”他冷笑一声。   “这人说的是。”树林之间传来淡淡不悦之声。“要你好好学武你不学,要你好好念书,一本论语念上个把月,你再这样混下去,到三十岁都毫无作为,简直丢聂家人的脸。”   元巧暗叫糟,挣扎了会儿,爬起来,见到不远处有三只脚……不,不是三只脚,是一个男人杵着拐杖站在那儿,但茂盛枝叶遮去男人的容貌。   “三……三哥……”元巧的脸白了。“我不是没用,是他正好抓到我脱臼过的手,这一用力,又把我的手臂给弄到脱臼啦,痛死了!这该怪七哥,当年他不疯狂打人,我就不会上前阻止,一阻止,我这手就让他结拉脱了,害得我动不动就脱臼。”他抱怨。   “聂三!”余恩叫道。来府多日,从未见过聂三,只知他终日待在上古园,偶尔几次出园,也阴错阳差的错过。   “正是。我本来出来想见见少让老七再做葬花这等娘娘腔举止的女子,没想到撞上这一场打斗。”   “不过是个瘸子!”师兄叫道,动手极快的击向余恩。   “三哥,救命啊!”   “你可以打死她,不过跟你一同来的女人也别想活着离开!”聂三厉言说道。他及时煞住,瞪着被枝叶遮住面貌的聂三。   “一命抵一命,大明律例里是有这么一条。你要不要试试?”   元巧感动的望着聂三。念过七、八万册书的人就是不同。呜,真是佩服极了三哥,连瘸了腿都能打退恶人。   “师兄,难道你就不能放过我?我说过我不会与冬芽争厨名之位。”   “我虽然不懂厨技,但这几日瞧你教冬芽之时,似是极为高兴。你以前在师父面前不曾露出这样的神色,我怎能相信你不再煮饭烧菜?”   “我会煮饭烧菜,不过从此以后,我煮饭烧菜只给知心人吃,你大可放心。”   “知心人?”   “知我菜心之人不多,你放过我,让我为懂我的人偶尔煮饭烧菜吧。”   他眯起眼,猜忌之心毕露。   “你要在聂府眼下伤人是绝没有活路的。你没有,跟你来的女人也没有。”聂三慢条斯理的说道:“不就是要培养一个名厨出来吗?我汲古书斋里有好几本绝版的食谱,至少失传一百年以上,你要,我尽数给你。苗余恩不过是世间里其中一个懂厨艺之人,你杀了她,也只是杀掉上万厨子里的一个而已,何不好好想想如何才能让你的女人更上一层楼?净在这里杀人,她做的菜难以下咽,又有什么用?”   余恩的师兄瞪着他,脑海里是那几本的绝版食谱。食记已失,他也不信余恩会将所有厨技毫不保留的传给冬芽……“好!我允你不杀她,但你不要骗我,那食谱若是假的,就不要怪我杀掉全部的聂家人!”   聂三轻哼一声,转身离去前,跟身边护卫说道:“朝生,带他跟着到上古园吧。”   余恩的师兄临走前看元巧一眼,后者龇牙咧嘴的。“三哥,我的手臂还没接回来,你就要走啊?”   “我来帮忙吧。”枝叶之间又走出一人。   “四哥,你也在?”   “我跟老三谈点事情,他也是顺道想来看看余恩。”聂沕阳微笑,看向余恩。   “苗姑娘,让你受惊了,是我十二弟不成材,连保护你都做不到。”   “不,怎会呢。”她连忙感激道:“我来聂府之后,多受你们的照顾,余恩已经感激不尽了……”   “都要是七嫂了嘛。”元巧笑道:“是自己人了,就不必把谢字挂在嘴上。”她的脸微微一红。“我……真幸运是在聂府,不只为问涯,还有你们。”不用明说,也能感觉他们待她与待冬芽、师兄的方式不同。   一个是待亲人般,一个是对待客人一样,为什么他们会在她甫入府时便待她极好,而非像客人一般?   “因为喜欢啊。”元巧看出她心中所思,说道:“不就是问心而已吗?”见她赫然一惊,他贼兮兮的笑道:“你很奇怪为什么我们都知道吧?咳,不是有心要偷听,不过你也知道七哥这个人一放纵起来,连在什么地方都不管。聂府什么都好。就是人稍微多了一点点,所以话是多少不得已会偷听点。但你放心,其他不该看的就没有啦。喜欢一个人还需要什么理由呢?也不过是听从心的声音嘛。所以咱们喜欢你,是天经地义,没有什么原因;若是不喜欢,又怎么能够勉强呢。”他顽皮的笑笑,见她脸如火烧,决定还是不要提某一日见到七哥在园里吻她,免得他真要去井里提水浇熄她烧上脸的火。   余恩动容沙哑道:“我明白了……”以前她会以为自己幸运,才会遇上聂家人;现在除了幸运之外,她还明白她若没有本身的特质,聂七、元巧不会这么喜欢她的。   经此一解,豁然开朗。   见聂沕阳似有话与元巧相谈,她开朗一笑,似乎不被之前师兄差点痛下杀手之事所影响,回野菜园子去了。   “我就说,女孩家笑起来多开朗。”元巧笑咪咪的。   “你忘了你的手臂还脱臼吗?”   “赫,痛啊!四哥你不提,我还真没有感觉。”元巧皱起脸低声哀嚎。   聂沕阳收起扇子,将他的手臂小心捧起来,沉默了会,忽然说道:   “我与你三哥商量好了。”   “商量什么啊?”先接回手臂比较要紧吧?   “最近王守仁带领起来的书院风潮主张自由讲学,正适合你的性子。我与三哥商量好,一等驭食宴结束之后,就将你送去书院念书。”   晴天霹雳!元巧一时间难作反应,只能呆呆的看着他。   聂沕阳趁机将他的手臂接回,元巧连声痛也忘了叫,迟疑的问着:   “四哥,你在开玩笑吧?”   聂沕阳避开他的视线。“去书院念书得花上好几年,这种事情怎么会开玩笑?”   “既然知道要花好几年,为什么要赶我走?”   “这不是赶你。元巧,你本就聪明,只是幼时因为我而关在府里,没有出去的机会,如今也该是念书的时候了。”   “这是借口!要念书,我在家里念就行,为什么要将我赶离府里?”元巧不明白的叫道:“四哥,你究竟在瞒我什么?还是我做了什么错事?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以前不是这样的啊,总觉四哥近日举止古怪,要不就是避不见面,原来不是错觉。   他究竟是做了什么错事,让四哥如此深恶痛绝?   “你没错,只是该是出去见见世面的时候了。”   自始至终,四哥说话都不曾看着他。他真令他这么生厌?   “好。”元巧忽然说道:“四哥……你既然要我走,我就走。要我去念书,我就去。”声音里的难过让聂沕阳不由自主的调回视线,心里一震,元巧漂亮的黑眸灼灼植视他,让他又连忙避开。   “不管怎么样,咱们还是兄弟吧?”元巧的心一沉,寻求保证。   “嗯,不管怎么样,咱们永远都是兄弟。”他许下承诺。   本站文学作品为私人收藏性质,所有作品的版权为原作者所有!   三个月后——   驭食飨宴所定之地在山间无心寺,以一席十二道素菜决胜负。   朗朗天风,轻撩天地万物。   “发帖之人心思极佳。”余恩惊叹。   “哦?”聂问涯的视线落在她焕发光采的脸上。   “他选在寺庙空院,以诵经为乐,以万物为景,让人心旷神怡,光谈饮食的气氛,他就已经掌握大概。”余恩笑言。   “苦了,苦了,七爷。”欧阳摇首低语:“一个有奇怪眼光的厨娘,以后怕是三餐都要在山野间用了……哟,好痛好痛!”额头遭一击,就知道七爷脾气愈来愈坏了。   “时辰到了,怎么还没见到人呢?”彭厨子问道,早就已经跃跃欲试。聂问涯随意看向四周,说道:“人,早就来了。何不出来呢?”   树影之后窜出两条人影。   “好眼力,我本想再躲躲呢。”   余恩定晴一看,错愕道:“是你?”   “正是我,好姐姐。”王熙朝笑道,他的背后背了个极大的竹篓。“我就知道今天还能再见到你。”   “啐。”王熙中瞥了眼其他人。“人怎么这么多?咱们的驭食帖上邀的是彭厨子,怎么多了两人?”一一瞧过聂问涯与欧阳。   “他们来,是防人的。”王熙朝别具深意的笑,放下竹篓。竹篓之中是山间野菜,余恩惊讶问道:   “你们也用野菜作食?”   “也?好姐姐跟咱们一样吗?”王熙朝忍不住摇头惋惜,又旧话重提:“若是我再大几岁,就将姐姐娶回门,从此互相研究。”瞥一眼眯起眼的聂七。“总好过嫁与一个门外汉。”   聂问涯闻言,压住怒火,挥袖表示不与小孩儿计较。他确是门外汉,但那又如何?男女之间缠绵相爱,并非一定要志趣相投;只是在她钻研厨技之时,难以亲近,但他总是尝她手艺的那个人啊。   “哼。”万般怒火只在鼻间发作。   “你们真是发帖之人?”彭厨子上上下下打量。“小小娃儿,怎么会像呢?”   “在咱们手里已有数十名厨甘拜下风,彭厨子不试试怎么会知道?”王熙朝停顿一会儿,再说道:“我与弟弟熙中都是发帖之人,所以彭厨子也可请姐姐当助手。当日我不知聂府里还有个苗余恩,所以忽略了姐姐,请你见谅。”   余恩尚有不明白的地方。“那为何那天你们会在街上卖饼?”还诓他们说生计难挨,要养老母。   “咱们兄弟原是想试试彭厨子的手艺,却没料到会遇见姐姐。”熙朝卷起衣袖,笑道:“驭食帖不过是巧立名目。那日我见到姐姐的手艺,极是喜欢。若是姐姐同意,咱们这一回不谈输嬴,只当切磋研究。下山之后,我与弟弟熙中也不会论及这回的厨战胜败,你说好吗?”   她露出喜笑,点头。“好。”初时,只对驭食帖充满好奇,跟着彭厨子上山一窥究竟。现在见到这两名少年皆对厨技方面气度泱泱,让她顿生好感。厨技最求什么?师父生前曾问。她忖思半晌,才道:好吃。   没错,正是好吃。唯有做到人人称赞,方能赢人,这是师父的观念。   真是如此吗?难道下厨只要赢人就行了吗?   如今见了这两位少年,心里有感而发。   王熙朝又瞥了聂问涯一眼,像在说:不懂厨技之人,还是闪边吧。   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冒出一个小情敌来挑战他的克制能力。   “其实那少年所言甚是。”欧阳老实脱口:“七爷毕竟是门外人,像上回苗姑娘提及什么菜园研究,她兴致勃勃,您是点头微笑,但老实说,您一点也听不懂,却硬是装懂,为的只是让她开心吧?”   这一回不再是敲额,而是结实的一拳打在欧阳腹上,让他痛得连退数步之远。   “爷……难道我说实话也有错吗?”   余恩没有发现他心里暗潮汹涌,直接清洗双手,卷起衣袖。“大彭厨子,今天您当主,我从旁帮忙,难得能如此放肆下厨,我心中兴奋之情不在话下。”从她听见他的问心而已之后,下厨就不再难过得想吐了。   彭厨子点头,咧嘴笑道:“你说的是。先前我担心得要死要活,就怕输了这一仗,丢了我数十年的名声。”却从未想过作菜之心首在悦字。   她笑颜灿灿的生起火来,见聂问涯蹙眉专注瞧她,她冲他一笑。   如果能将幸福的味道收进菜汁之中,那是再好不过了,她曾这样对他说。   而现在,她要放手试了。   驭食之战,从此开始。   任何人不得未经原作者同意将作品用于商业用途,否则后果自负。   当代素食多以豆腐居多。豆腐、豆腐衣、豆腐浆、豆腐干等等,以清热益血、养脾保胃等好处被素食者视为珍品。   刀起刀落之间,立成方型。   “啊!”彭厨子抬首,看见旁边的举动。王熙朝少年心性,将象牙豆腐抛至空中,长刀一挥,落于砧板上时,是小块并齐的豆腐,刀法花样繁多,彭厨子哼了一声,高傲心性立刻跟着冒出来。   他将豆腐同样扔向上空,眼利刀也利,在空中削齐豆腐,落在砧板上却砸烂成豆腐泥。   “嘻——”王熙中暗笑,也甩了甩长刀,闭眼握住后再迅速切野菜。   余恩见彭厨子也不服气的要依样画葫芦,连忙阻止:“小心,彭厨子,十人作菜有十种样式,绝不会完全相同,你走的是朴实刀法,一刀一刀的扎实皆出于你心,何必比较?”   彭厨子闻言,老脸微红。“你说得是。”   “哎,姐姐的想法真好。今天再见你,说句实话,我真是惊艳不已。那日只觉你厨艺极佳,今天你看似清爽舒服许多,让我倾心不已。”王熙朝嘴在说,双手仍灵活调味配料。   聂问涯从牙缝里露出话来,喃道:“一个小男娃儿说什么甜话。”终究也只是一个男孩,他在恼火什么?   “面团合水。”彭厨子叫道。   “好。”余恩俐落地将调过的花水斟量渗进揉面。   “要做面饼吗?”王熙朝笑叹:“那天吃了一口梅饼鸡汤,我从此念念不忘。熙中,梅花水混檀香,我让姐姐也尝一口我做的梅花饼。”他的步骤眼熟而巧妙,连铁模子也没拿出来,直接以刀工刻形。   余恩见状微愕。那日她虽以长布遮眼,但自己的手艺不会不清楚……他分明将她的取水量多寡、酱料、刀工强记下来,一一仿之。   心里的冲击不言而喻。那种感觉已非仅仅作菜之乐,看见比自己年轻的少年竟有如此才能,手心在冒汗,不是紧张,而是兴奋。兴奋自己有生之年,能遇上这等人才。   双眸晶亮,火焰在胸口流窜。她的声音已有些沙哑:“那,我就代彭厨子做忘忧饼,可好?”几乎想要将毕生所学尽献于此。   彭厨子看她一眼,再瞧瞧王熙朝,点头大笑:   “你尽管作便是!就当这是一场随心所欲的喜乐之宴吧。”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只闻刀锅之声。风袭来吹动山林,倘若真能一直在这种地方作菜该有多好?   “好香!是哪边的香味呢?”欧阳动鼻四闻。“我一点也闻不出是哪边传出来的香味,不过不管是谁作的菜,都没有胜负之分,也保全了对方的面子,是不?爷,我从来不知道苗姑娘的面子这么好买,看来那小少年真是对苗姑娘倾心不已。唉,苗姑娘若是年纪再小点,我怕……”怕什么是来不及说了,因为被打飞了出去。   聂问涯甩了甩有些泛红的拳头,继续凝视她的身手。   她的身手与煮粥时不同。现在她浑身上下有股兴奋,是遇上同好了吧。   器具之中,大多以木头削成的葫芦状为主,有的是半边葫芦,有的是取自二分之一,余恩挑出其中真正的食用葫芦,将其削顶挖出内心。   “姐姐……你怎么不用你自制的酱料。”眼角瞥到她尝了一些外头常见的酱料,大感吃惊。   余恩笑了笑。“用谁的不都一样吗?”   “不,”王熙朝停下手,注视她。“虽不分输嬴,但也要认认真真的比试。”   “我是认真啊,”余恩答道:“小兄弟何不等品尝之后再作定论?”   王熙朝看着她,点头。“你说的是。我要做饭了,做的是青精饭。”将侵泡在南烛树叶汁里的白梗米取出。米饭初期绿色,重复更蒸曝,间以青汁混和,并不加加上名贵药材,图的是简单纯味。   彭厨子将青槐嫩叶捣成汁水,王熙朝见状,楞了楞。槐汁味呈凉苦,他们要拿来做什么?又见余恩合作无间的将汁混面,刀切细长面条。   他叫道:“槐叶冷淘!”   面依火候煮熟放进冷水之中浸漂,其色鲜碧,再捞入篾盆,一勺一勺的浇上热油抖拌,顿时碧面条条自分而不黏。   彭厨子拿来极小的冰桶,桶里的冰是年初用盐开水,一层盐、一层冰结成一块厚冰,余恩将面条收好放至冰上,便开始调起料来。   “夏日消暑佳肴非‘槐叶冷淘’不可。”王熙朝喃喃说道。此面自唐时便已经存在,虽然没有详载作法,但依其他留传下来的诗词大略能揣知一二;可是煮之人要是调味不佳,极易露出苦味而难以下咽……又瞧一眼在旁的聂问涯。   真不懂为何苗余恩会看上这样的男人。知已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所以他与熙中每次挑战必会找机会先试一回比试之人,会遇见苗余恩实非所料;也因为问了些聂府家丁,才知道她与聂家老七以粥结情,就此日久生倩。她怎么会喜欢那种男人呢?听说不但吃齐念佛,还会很诡异的葬花埋草的。要是他,必定会选一个与自己志趣相投之人,言谈之间才不会各说各话,而逐渐走上貌合神离的地步。   “他又在看爷呢。”不知何时,欧阳爬了回来,咕咕哝哝的。“我总觉得奇怪,从来没见过苗姑娘如此热切的神情,只怕现在她连七爷是谁都忘了呢……”才说话,人先往后跃了几步,见预期的拳头没下来,他讶然疑惑:“爷……你是瞧入迷了吗?”   聂问涯的声音从牙缝里嘣出来。“你若要命,就闭上嘴。”怎么会不知道她狂热的心理?   初时她恨师门而难以再下厨,如今她心理怨恨尽消,骨子里那种本能自然出现。她是真心喜欢作菜,偏他又是门外人,只能静静守护她,而无法参与她的喜乐,这点让他心里隐隐介意而恼怒。   那少年勾起了她埋藏内心的火焰,让他耿耿于怀。   既知天外有同鸟,又有谁会愿意继续栖息树间而不展翅高飞呢? 第十章     “你小小年纪,火候就如此到家,要是再过几年,天下名厨又要出你一名。”   王熙朝淡淡微笑。“我不爱当名厨。”   “那……为什么发驭食帖呢?”   “自我开始学厨起,便有一个疑惑:只要是人,都会吃;有人吃是图饱而已,有人却是放纵奢侈,往往为求一味,残尽多少生畜、赔尽多少家当。我扪心自问,人与吃食密不可分,但人往往被食所驭。我偏要驭食,让它成为我能主控。”   听似振振有词,但总觉他言语之间有所缺失,但她一时之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姐姐,我为你惋惜,你的手艺绝不该只在南京城里……”又瞧了一眼聂问涯,说道:“饮食之门无涯无边,你要是愿意,咱们可以结为异姓姐弟,从此继续追寻饮食之道。”他一向眼高于顶,这样的要求从来没有过。   余恩受宠若惊,他这番言词无疑是增添她的自信,她感激笑道:   “我以前不知所学目的为何,不过现在我却明白自己的心意.我作菜,只要有人真心说好吃,我就满足了。食者用心,下厨者不也是这样吗?饮食男女,到头来讲究的不过是用心罢了。用心作菜,我的感情尽放其中,听者若有心,必能尝出其心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现在我只想为我喜欢的人煮饭烧菜。”   王熙朝静静倾听,脸色变化多端,最后抿嘴说:   “你说的,我似懂非懂。也许,是我的经验尚不足,所以无法体会……”隐约理解她的性子与他有所同,也有所不同。他所渴求的是平淡也是不凡的饮食之道,而她却是完全的甘于平淡,他摇头叹笑:   “不过姐姐既然不愿,我也不勉强。咱们约定将来如果还有机会再来一次素席小宴,互相切磋,你说好不好?”   她欣喜点头。“当然好——”   王熙朝忽地神秘的笑了笑。“我数月之前曾找得一本书,一直没有打开过,因为等的就是这一天。我不取巧,想在今天以过往所学所知来跟你较量,如今较量已过,我要打开这一本书,让你也窥得其中之貌。”   “书?”心中隐约感到不祥。   “嗯。”王熙中拿来眼熟的铁盒。   “是食记?”   “你也知道这本书?”   如何不知?这本书改变她的一生,让她体会何谓绝情绝义,却又转眼让她理解这世间还有喜爱她之人,不求报偿,只求她真心相待。   “那天辗转得到它,我欣喜若狂。学厨者莫不想一睹食记内容,我硬生生忍住……”话还没说完,忽然黑影窜出,从他手里抢去铁盒。   “大师兄!”余恩脱口叫道。他要挥开她,聂问涯手脚极快,立刻将她护至身后,以爪拨开余恩师兄的毒手。   余恩怔愣。她怎么也没想到师兄会跟来啊。   冬芽的驭食比试不是在半个月之后吗?   王熙中反应也不慢,跃起踢飞他手里的铁盒。   铁盒被震得高远,熙中、熙朝与余恩师兄皆用尽毕生所学往上跃去。   “何必要食记?”余恩喊道。见他们在空中频频交手,她难以置信。“食记是害人之物啊,要了它,又能怎么样啊?”   “小心!”聂问涯抱住她的腰,跳离他们打斗的范围之内。   “夺人之物,岂非君子之举?”余恩的师兄怒言叫道。   “这食记上头有写你的名字吗?你既能从他处偷来,我们为什么不能从你身上偷走?”熙中嚷道,差点尝到铁盒,立刻被击中肩部,他不服,翻身落地前,再勾脚踢开铁盒。   铁盒在空中转好几圈,被拨来拨去,聂问涯冷眼旁观,无意插手,见余恩缓缓摇头,他安慰道:   “这世间人各有志,各有想法,他们要食记,就去夺吧,咱们也管不着。”   “爷,要我上场吗?”欧阳问道。   “不,你就在旁观着吧。”突然之间风吹草动,他往右手边看去。“是谁?”   “嘿,被发现了,我是想要渔翁得利啊,真是讨厌。”又一名少年滚了出来,见铁盒谁也拿不到,他估量一下距离,直接跳上厚实树干,反弹到空中,食指碰触到铁盒,轻轻一勾,勾进怀里,正要咧嘴大笑,突然心口一阵剧痛。   “小夕!”熙朝、熙中同时喊道。   “是三胞胎!”余恩睁圆着黑眼。那后到的少年与王熙朝兄弟长得是一模一样。从来没有看过三个面貌一般的孩子,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那个叫小夕的少年被打震至远处,熙朝、熙中不再缠斗,担忧的往其坠地处奔去。   临走之际,王熙朝回过头抛话:   “将来,我必定还会再来,姐姐莫荒废厨技。”   “把食记还来!”   余恩的师兄不死心,立刻疾追他们而去。   “我……我没想到师兄会来啊。”   “他当然会来。”聂问涯薄怒说道:“他早一步藏身附近。”   “你知道?”怎么没说呢?   他点头,注视她。“我一来就察觉了,不说是怕影响你。他的功夫不弱,但自从被我打伤后,没有细心疗伤,才会气虚而无力,不然方才那两个孩子怎么会是他的对手。”   “他来,是为了食记吗?”欧阳奇怪问道:“可是,他怎么知道那两个少年私抢食记?”   “他不是来抢。”聂问涯抿嘴,见余恩恍悟的神情,握紧她的手。“他不过是想趁机杀了发驭食帖的人。”或者,连余恩也一块杀了,从此杜绝后患。   余恩垂下黑目,叹了口气。   “驭食、驭食,究竟何谓驭食?到头来还不是为食所掌控。难道人与饮食之间就不能找个平衡点吗?”喜爱的厨技竟然被糟蹋成这样,心里不甘心也无法做什么。先人留下食记,是为了让后世理解学习饮食的意义,这原本是一桩美事,如今却有多少人为它丧志……   她宁愿永远不曾听过这本书。   “余恩?”   她抬起脸,露出笑颜,回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厚实而宽大,让她甚为眷恋。就是以这样的眷恋之心为基石,动手下厨作菜。食中有心有他,难以分割。   “如果说,食记问世有什么好事,那也是让我遇见了你。”她温柔笑道:“咱们回家,好吗?”   家?她当聂府已是她的家了吗?原先满腔的愤怒融化,他抱住她,笑道:   “好,咱们回家吧。”   欧阳跟彭厨子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们。聂问涯一瞪,他们连忙转过头。   请支持久久文学城。   夜深人静,圆月当空,撩起裙裾跨过拱门,偏善楼内已无烛光。   “这么早就睡了吗?”她喃喃道,忽地身后张来一双手臂抱住她,鼻间闻到熟悉的味道,颈子略痒,是他在轻咬,他的手不规矩地滑进她的衣襟之间。   她微笑。“我以为你早睡了呢。”她已经习惯他十足的热情。   “如何睡得着。”他低沉说道,摸索到她腰闲一扯,衣衫微松,露出香肩。   “我也睡不着呢。”她推开他一些,方便转身瞧他。   “我知道。”他说,炽热目光落在她神采奕奕的脸蛋上。双眸仍然晶亮有神。眼底残留今日的兴奋,正因知道她尚未褪去狂热,所以今晚不愿打扰她。   “你知道我睡不着?”她微讶。她并非纵欲女子,但与他有肌肤之亲之后,他几乎夜夜留宿客房,有时只是抱着她入眠,有时是聊天到天亮,今晚他没来,她以为他累坏了。   他不语,一迳的抚摸她的身子。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身后,月色照地,是一个个的土洞,难怪他身上有泥味,是又去葬花了吗?   他忽然抱起她,将她放上凉亭的石桌之上,封住她的唇。   她微愕,闭上眼直觉回应他过头的热情。他的欲望十足,她并不排斥,想要学着他拉开他的衣襟,赫然手上之物惊醒她的神智。   他已撩高她的裙裾,顺着小腿肚往上摸去,她连忙只手推开他。   “等等!”   黑夜里,他的黑眸几乎瞧不出有什么不对劲,可是他葬花啊,即使没有刻意掩饰他火爆的性子,但当他心里头有难以压抑之事时,便会开始葬起花花草草来,这个古怪而突兀的习惯一直没变啊。   “你不愿意吗?连你对我的热情也消退了吗?”他沙哑道。   “你在胡扯什么。”她不解,将盘端到他面前。“我来,是想要你……”   “要什么?”炽热的视线稍稍转移,落在那一盘……豆腐上。“是豆腐?”看似搅碎混着其他东西,细闻之下有乌梅和其他味道。   “是,是乌梅豆腐。”她点头。   他迟疑了下,眼里稍褪激情。“我没瞧见下午素宴之中有它。”   “是没有。”她老实说道:“这是我方才进厨房作的。”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先尝啊。”见他仍然不动,以为他怕手脏有泥,拿起汤匙舀了一口要喂他。   “这么晚了你还在作菜,是忘不掉下午的驭食宴吗?”   她怔了怔,终于听出他语气里的恼怒之意。   “不,怎会呢。我对今天发生的事情确实难以忘怀,不过还不至于走火入魔,连大半夜也要留恋厨房不去。”见他不信,她颇具耐性的说道:“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突然亲我时,我说了什么吗?”   “乌梅豆腐。”黑眸瞧向盘中物。“这……就是你说的乌梅豆腐?”   “不算原形,因为我略作修正,吃吃看嘛。”她期待的看着他吞下一口。   乌梅之味甚浓,却不掩其他不知名的果味,加以清爽豆腐,沁人脾胃,确是一道酸甜皆俱的甜点。   “好吃吗?”   “嗯。”   “这就是我的感觉。”她满足的笑,彷佛连眼也弯了。他痴痴看她,难以调开视线。“我曾说过,我真希望能将这样的幸福作成一道菜,虽然只是一道甜点,却足以道尽我对你的感觉。吞食一口只觉全身颤抖,口中乌梅甜酸刺激,再食一口清爽可口,豆腐之味淡泊,却有令人安心的味道;再配上其他果料,口齿留香而难忘,从此迷恋而无法割舍。”她露齿一笑。   他凝视她良久,才说道:“即使,我无法走进你的厨技之门?”   “你本来就不是厨门中人啊。”终于恍悟他为何心事重重了。她啼笑皆非。“我早就知道你不是厨门里的人,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未进其门,不知你心中狂热。你谈食单、谈菜性、谈刀工,我都只是个门外人,无法投入。”   “我要你投入干什么?我也知道你对厨艺并无兴趣,可是你会听我说,不是吗?”她羞涩一笑。“因为是我,所以不管你懂不懂,都会听我说,从来没有人这样待我,一并支持我的想法、我的观念,你不知我心理有多高兴。我若真要一个同行,也只是在朋友之内。而你……”她大胆说道:   “你说过,你喜欢上我不过是听从心的声音,这句话给我多少鼓励!不管我到底是怎样的人,你的心都只要我。作菜与爱恋相同,都是用心去感觉,是你让我体认到这一点的,我才能重拾厨技。如今,我食中有心有你,如果有一天没有了你,我作出的菜就再也没有味道了。”她轻轻叹息,靠向他的额头,低语:   “师兄方才来接走冬芽了。他似乎十分狼狈,我也没问他抢到食记没有。我经过彭厨子的同意,将与他合写一半的‘苗彭素食传’交给冬芽,也将我过去所做的酱汁七味全部让她带走,希望对她有所助益,从此以后恐怕相见难。”   “你不能照顾她一辈子啊。”聂问涯说道,方才前厅之事已有老四来通报。要离开,是苗冬芽主动说的,她再天真无邪也隐约感受到她师兄与余恩之间有所嫌隙。她想保住二人,就只有分开一途了。   “嗯,她不适合走这条路子,我真担心……”她轻轻叹息,靠向他的额头。“我这一生因食记而改、因你而变,不管我做什么,只要一抬眼就能见到你,厨技又算什么?我……只要你。”   他目不转睛的注视她,忽地狂喜搂紧她,力道之强让她措手不及,双手捧的盘子掀翻,溅在他们之间。   “槽了!”她低叫,忙找手绢。   “一点也不糟。”他轻笑,她的衣襟半开,细碎的乌梅豆腐落了好几滴在她的肌肤之上,他俯头细细吸吮,顺着她柔滑的身子游移,她毫不抗拒,任他拉下其余衣衫。   月正当空,虫鸣蛙叫之间,春色正起……   忽地,心醉神迷之际,吻着他胸膛的唇停下,惊惶低叫一声。“不行啊——”   “嗯?”   “元巧说……聂府什么都好,就是人多,只要不在房内,到处都会有人看见。……”她紧张说道。   聂问涯的动作也停下来。他眯起眼,忽然咆哮一声:“不要让我看见你们,也不要躲起来偷听,谁敢靠近,就不要怪我发怒了!”   “我……我只是不小心经过啊,七爷……”有奴婢痛哭失声的声音,顿时听见有人跄跌跑路的足音。   她忍住笑。   “你在笑什么?”   “不……没有……”原是掩嘴轻笑,而后忍不住笑声如铃。   他不解,想要再接连着缠绵,见她笑声不断,也失了心情。“你究竟在笑什么?”又气又恼,又爱看着她笑。   “没有,没有!”她连连摇头,心里突然有个想法。她黑眸一亮,拉下他的颈项,在他耳边窃窃私语:   “你说,如果……我将这般滋味作成一道菜,不知道会是什么味道?”   他顿成化石。   将他们缠绵的感觉作成菜?   不由分说,立刻攻占她的唇,让她不再言语,忘掉方才的异想天开。   请支持原出版社和作者,购买书籍。   天未亮,浓浓白雾几乎瞧不清楚。   河岸口原本静悄悄的,谁也没开口说话,直到远方河船划近,摇铃骤响,众人才一震。   男子的声音从河上传来。“兄弟到了吗?”   “八弟。”   “是四哥的声音啊,元巧呢?”   白雾里完全瞧不清男子的容貌,只能隐约看见他的身影立于河船之首,余恩眯起眼,直觉想上前看去,聂问涯握住她的手腕,向她摇了摇头。   “八弟久未回来,何不留歇半日,与兄弟们聚首,再回书院?”聂问涯放声说道。   雾中传来声音。“不,不必了。我还赶着回去……六哥没有躲在一旁吧?”温柔的声音在提及聂六时,显得有些惊悚。   “咱们知道你躲他躲得紧,没通知他你回来了。”若是平常,必会取笑聂八一番。聂沕阳注视元巧半晌,僵笑道:“该上船了。”   “四哥……”元巧看着他,数种情绪不停在眸里变换,合眼再张开时,他笑得淘气。“四哥,你自己要保重了。”   “嗯,你也是。”   聂元巧眨了眨眼,顽皮的向余恩一笑,执起她的双手。“余恩儿,可别忘了我喔,若是寂寞,你要来找我玩也成。”   “十二,你要保重。”余恩低语:“我会想你。”彷佛失去一个弟弟。   “你想我是当然,我待你可是不薄啊。”眸光一闪,忽地在她颊边一亲,极快往后一跃,避开聂七的拳头。   “哈哈哈……”元兀巧笑声清朗舒服,临走前再瞥一眼聂沕阳,低叹了口气,跃上河船。   船上男子拉住他。“元巧,好久不见了。”将他搂进怀里拍了拍。   “我还是不懂……”笑容尽褪,元巧难过的说道。至今仍不懂四哥为何突然将他送往书院。   “你年纪小,自然不懂,最好永远也不要懂。”聂八摇首低语,向岸上人挥了挥手,目光落在余恩身上。“我以为七哥一辈子吃斋念佛,没有想到也会有喜欢的姑娘家了。”   元巧被转移话题,暂时收住郁闷的心情,扬眉说道:“世事难料,我原以为七哥当和尚是当定了,没想到冒出余恩儿,八哥也是……”嘴巴被聂八的手掌遮起来,船动了一下,缓缓驶离岸边。   那表示要再相见,也要等好几年啊——   “四哥、七哥要保重啊!”元巧探出船外,泪眼蒙蒙地叫道。“三哥的书就不必送来了,我可不要成书呆子啊!千万记得,若是三哥硬要送来,你们得为我说说话,就当书浸了水。余恩儿,再见,受了委屈要写信给我啊,我会为你出气的……”   聂沕阳上前一步,看着元巧拚命挥手,直到白雾隐没船只、隐没他整个人。   在旁的余恩忽然瞥见聂沕阳的神情,忙掩口低呼。终于恍然大悟为何他不由分说要送走元巧,原来他……他……   聂问涯向她摇头,转身提醒沕阳说道:“回府吧,都看不见啦。”   “是啊,都瞧不见了……”聂沕阳喃喃道,转身欲走,踢到一物,低头一看,正是当年他送给元巧的护身玉佩。   这玉佩从不离身的,怎么掉了?他立刻弯身拾起,快走追了好几步,却见河船早已消失踪影。   瞪着无边雾气好一会儿,才低头注视玉佩半晌,久久不再言语。   聂问涯先行上了马车,将她抱进来。   “我……真不习惯元巧离开……”他曾是聂府里第二个待她好的人啊。   “不谈他,谈咱们何时成亲。”聂问涯柔声转移她心神,问道。   她的脸一热,睫毛掀了掀,朝他羞涩一笑。   “你主张便行,可是……”   “可是?”   “其实之前我有个心愿。”   “嗯?”忽起警觉之心。她脸上渐起的光采好眼熟,眼熟到每当她入厨时,便会看到这种异样的狂热。   他暗地一惊,正要脱口转移话题,她先抢白一步,面露期盼的说道:   “在我成亲之时,能够亲自下厨为大伙做素席吗?”   她是说……在成亲当日,新娘子与厨娘是同一个?   聂问涯又成化石。 尾声     苗姓厨娘与其师兄在北京出现仅有三年,随即亦隐迹,从此以后名厨交替,不再有苗姓传人。   而后,大清年间有一美食家袁枚狂热研究饮食,着作“随园食单”流传后世,为清朝饮食专着之最。   食单共分十四部分,其中“杂素菜单”一部传说纷纭。有人说这一部分是袁枚参考旧书肆里某本积尘已久、无人发现的“苗彭素食传”,更有人说“杂素菜单”取自明中期一名嫁入聂姓人家的少妇所着,至于何姓,则难作考据。   某日,聂家兄弟在闲聊——   “七弟,如今你有妻专厨,是不是能体会当日三哥所说的话?”   “你说过什么?”   “女子有才是好,不过在她的心里,你的分量就只能占上一半。”另一半则陷进她的狂热之中。   “怎会?”聂问涯摇头失笑。“余恩自有分寸,入了厨房绝不过午,相公与厨技之间分得清清楚楚,我不曾受过冷落。”   “相公?”余恩在门口羞赧一笑,向聂家其他兄弟颔首。   聂问涯微笑走出,在目睹她捧着托盘后,笑意顿僵。   “要不要试试看?”余恩笑道:“这是我尝试做的,不知道好不好吃。”   是的,他的奇怪娘子确实不会因厨技而冷落他,只是有个怪癖而已——喜欢将与他在一块时不同的感觉化为饮食。   不是不好……只是……   “弟妹作菜?怎么没有我们的分呢?”兄弟出来围观。“我们也能吃吗?”   “不能!”聂问涯怒道。怎能让他们分享那种感觉!余恩的厨技以心来做,尤其是依对他的感觉来做,上回以一盘珠圆豆腐来……来形容她对他身体的看法,要他试试,却不巧被沕阳给吃了一口。理解了豆腐因何而作时,当场掩嘴硬吞下去,那眼里的笑意是在嘲笑他,还不时扫他一身武人结实的身体。   珠圆豆腐是好吃,但给他吃只觉有一阵子与她缠绵,脑海只想到她对他身体的看法如同他吃的那一块珠圆豆腐——   “奇怪,最近七哥老僵在那里,动也不动的。”像万年不动的化石。   “算了,别理他了。弟妹,进来聊聊吧。你这就给他吃吧,我们也不会强抢。不过呢,改天得作素肴给咱们啊。”   “好。”冲聂问涯一笑,跟着走进厅内。   饮食之道,以各种不同面貌持续在不同的环境中。聂问涯迟疑了下,将她新作的菜吃了一口。   那是昨晚她说,要将成亲数年的感觉化为一道饮食——   就是这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