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 回收前男友 作者:佟蜜 楔子   “你这不要脸的女人!竟然把他抢走!”   “你这神经病!为什么不放过我? ”   尖锐的怒骂忽远忽近,然后是剧烈撞击,她坠落,跌进疼痛的漆黑里……无数的光亮和黑暗交错,她剧烈头痛,身体仿佛四分五裂,眼皮重得抬不起。   终于疼痛逐渐缓和,四周开始有交谈的嗡嗡声,有人低语,有人怒骂。   她睁开眼,光亮刺痛她眼睛,她眯眼看见自己置身整洁的房间,臂上插着点滴针,一名白袍医师站在床尾。   床边的男人探头过来,他憔悴的脸庞满是惊喜。   “你醒了,芝旗!”梁日佐热泪盈眶,握紧妹妹的手。“你昏迷快一个月了,我真怕你永远不醒……”   “我在哪里?”她嗓音沙哑,迷惘地望着陌生的环境。   “这里是医院,你从学校楼梯摔下来了,手臂骨折,已经动过手术……”   “什么学校?”她何时摔下楼梯?她毫无印象,茫然地瞧着男人。他是谁?   “T大啊,就是你母校。你刚毕业,我本来希望你来日本跟我和你大嫂住,你不肯,留在外文系当助教,我也不勉强你,没想到会出事……”   “你是谁?”她从他掌中抽回手。   梁日佐一呆。“我是你哥哥啊!”   “我不认识你,我也不记得自己有哥哥。”他焦急的面孔很陌生,她太阳穴抽痛,脑子里一团乱,不记得自己曾摔下楼梯,也不记得这男人提到的一切……   梁日佐惊骇。“芝旗,你别开玩笑!你怎么可能不认得我? ”   “我叫芝旗?”不,她不叫芝旗,她是……   她是谁?   搜遍脑海,她竟想不起自己名字,想不起任何名字,记不起任何人或任何事,她的脑子空荡荡她拚命想,越想越是一片空白的恐慌,她浑身发冷。“我什么都不记得……你到底是谁? ”   “我是你哥哥,你唯一的亲人啊!你真的不认得我了?”妹妹异常的反应让梁日佐心惊,他转向医师。“医生,怎么会这样? ”   医师问了她几个问题,摇头道:“梁小姐可能是失忆了,详细情况还要做进一步检查。”   “怎么会失忆?她不是只有外伤吗?”梁日佐错愕。   “她摔下楼梯时可能伤到脑部,但是之前陷入昏迷,因此没有检查出来。”   “那她的记忆要多久才会恢复? ”   “这就很难说了,有些人几天就恢复,有些人终生都这样。”   “终生?”她倒抽口气。她连眼前的处境都一无所知,难道要这样过一辈子?她迷惑又惊惶,无助地望向她的“大哥”。   梁日佐心疼地握住妹妹的手。“别怕,也许你过两天就会想起来了,我是你哥哥,我会保护你……”话刚说完,有人敲门,警察与一名年轻男子出现在门口。   “芝旗?你醒了?”连志维望着床上苍白的年轻女人,表情惊惧。   她还没开口,梁日佐就气冲冲地过去揪住对方衣领。   “对,她总算醒了,但她失忆了!你这混账,把我妹妹害成这样!”   “她失忆? ”连志维吃惊,表情却松懈了几分,望着床上的她。“芝旗,你不记得我了? ”   她茫然摇头。他相貌俊秀,是她的朋友吗?   警察却沉下脸。“梁小姐,我知道你受伤不轻,但是人命关天,你不能用失忆蒙混过去。”   “你是暗示我妹妹假装失忆,逃避责任? ”梁日佐大怒。“我告诉你,她不可能杀人!绝对不可能!”   她骇白了脸,她是杀人凶手?   “梁先生,我懂你想保护妹妹的心情,不过我们警方要办案,还是要请梁小姐来警局一趟。”   “那也得等几天吧!她昏迷了一个月,要先让医生给她做检查啊!”   “各位,这里是医院,请不要这么大声。”医生提醒。   “芝旗,你真的不记得我了?”连志维望着毫无反应的她,纠结的眉心稍舒,表情转为沉痛。   “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我会负起责任~~”   “负什么责任,你把她害得还不够惨吗?你给我滚远点,不准你再接近她!你们都出去,让她休息!”梁日佐愤怒地将访客轰出病房,回到妹妹床边。“你别想太多,先把伤养好,事情都交给我处理。”   “我做了什么?”她是个凶手?她心跳剧烈,竭力回想,却毫无头绪。   梁日佐叹了口气。   “刚才那男的叫连志维,是你们学校的讲师,他有个女友是研究生。他说他们已经分手,他爱的是你,但他前女友不死心,认为你抢走他,常常骚扰你。一个月前,那个研究生约你谈判,结果你们两个一起摔下楼,她法医不治。警方认为你有动机,而且你是柔道高手……”   “他们要逮捕我吗? ”   “不,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是你做的,他们不能抓你。再说他们怀疑当时还有第三人,虽然连志维否认他在场……总之,警方正在调查其它嫌疑犯。”   “也许,真的是我把那女孩……”她惊然。   “不可能,你脾气很好,几乎没和人起过争执,警察怀疑你受不了那女孩的纠缠才行凶,根本是鬼扯!你先别想这些,重要的是你失忆了,我马上安排医生帮你做检查,等你恢复记忆,我相信你一定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望着兄长坚定的眼神,六神无主的她软弱点头,看着他将她腕上的塑料带转过来,上头记载着病人数据,写着她的名字——梁芝旗。   梁芝旗。她默念着。她过往的人生一片空白,今后的人生,则由这个名字开始—— 第1章   一早,梁芝旗将私人物品打包完毕。窗外,八月多的阳光炽亮,照得万物都似在发光,生气蓬勃的景象,染得她心情也一片愉快。   她将在今日出院,她大哥也将暂时返回日本。   半个月来,医师尝试治疗她的失忆,她哥哥则不断对她讲述过去——他们的母亲早逝,当柔道教练的父亲养大他们;她大一那年,父亲发现罹癌,她办理休学照顾他一年,可父亲最后仍撒手人寰,目前定居日本的大哥是她最亲的人……   但她依旧什么也记不起,听着那些事就像听着别人的人生。   最初的慌乱过去后,她较能坦然面对自己的失忆,反正事已至此,着急无用,她猜她的个性大概是乐观型吧?她唯一介意的是警方查案因她的失忆而进展缓慢。知道自己涉及一桩案件,让她耿耿于怀。   她望向桌上的小镜,镜里映出的女人肤色柔白,长发及肩,一张鼻梁匀挺的瓜子脸,双唇粉润,一双弯眉精描仪的工整纤丽,眼眸清亮坦率。有这么一双正直眼神的她,会伤害人吗?   听见门口传来声响,她转头望去,看见兄长推门进来。   梁日佐见病房地上堆着行李,惊讶道:“我不是说等我过来再收拾? ”   “反正我闲着没事,顺手收好了。大嫂呢?”大哥娶日籍女子为妻,婚后住在日本,她大嫂家里经营超市,大哥婚后便接手超市生意,可亲家母不久前中风,需人照料,她大嫂直到今日将母亲安顿好,才飞来看她。   “她在医院对面的公园等我们。唉,要不是日本那边事情太忙,我实在不想回去。芝旗,你真的不和我走?”   她摇头。“警方还是认为我有嫌疑,我要是出国,他们会认为我畏罪潜逃,到时候会连累你。”   “我就说他们侦办方向错误,你绝对不可能——”   “那就好啦,我也不觉得自己会伤害别人,警方没有证据,就不能抓我,我大可以安心留在这里。”   梁日佐瞧着泰然自若的妹妹,摇头苦笑。“你一点都没变……就算失去记忆,个性还是这样,乐观坚强。”   梁芝旗一笑。“我们走吧,去办出院手续,我想快点见到大嫂。”   办完手续出院,往公园的路上,梁日佐又问:“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   “我想今天先休息一下,明天就回学校。还有半个月就要开学了,我想先熟悉一下同事和工作环境,赶快让工作上轨道。”   “日常生活呢?你什么也不记得,怎么照顾自己? ”   “我有房东和室友,她们会陪我。”她租屋处的房东和室友来探望过她,她们都是和善亲切的女子,有她们照应,生活应不成问题。   “我看还是让崇纲来陪你——”   “不要。”她断然拒绝。大哥老是提起这人——言崇纲,据说是她大一曾交往过的男友,两人分手后,他仍和她兄嫂有连络,听哥哥的口气对这男人相当欣赏,盼望他们复合,但她对他毫无印象,而且找前男友来照顾她,光想像那情景就别扭。“都分手了,不要麻烦人家。”   “分手了也还是朋友啊。他刚在德国拿到法学博士,原本要在那边待一阵子,我一告诉他你出意外,他就马上赶回来,还问我有没有能帮忙的地方。”   “你该不会叫他来了吧? ”   梁日佐顾左右而言他。“他还接了你们学校的聘书,以后他就是法律系的助理教授了。他没明说,但我看他选择回来母校任职,是因为你在这里~~”   “哥,你是不是叫他来? ”   梁日佐只好承认。“我是找他今天过来一起吃顿饭,你就当和老朋友见面,不愿意他陪你的话,你就拒绝吧,不过我看……很难。”   “他会纠缠不清吗?”梁芝旗对这男人的感觉趋向负分。   “他自尊心很强,不会做那种事,但……唉,恐怕有他不得不陪在你身边的理由。”两人抵达小公园入口。“进去吧。”   梁芝旗暂时打住话题。她看过嫂嫂的照片,立刻认出坐在长椅上的温婉女子,教她意外的是嫂嫂身边有对孩子,一男一女,约摸三、四岁,小男孩正用日语叭叭咕咕说着要喂鱼,她嫂嫂直摇头。   梁大嫂看见她,神色关怀又激动,日语冲口而出。“芝旗,你还好吗? ”   “还不错。”梁芝旗微笑,幸好她没忘了日语能力,能听也能说。   一对孩子也看向她。小男孩目不转睛地望她,表情机灵活泼,小女孩较为文静,那双弯眉明眸和她简直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两个孩子都眉清目秀,皮肤光嫩饱满。   大哥原来有这么一对可爱的儿女,怎么半个字也没提起?   “你有没有想起一些事?关于你哥哥和我……”见她一脸茫然,梁大嫂好失望。“会一辈子都这样吗?”   “医师说记忆是可能恢复的,也许我过两天就全部想起来了。”梁芝旗看着两个孩子。“哥没提起你们有孩子。”   兄嫂闻言互看一眼,梁日佐朝妻子点点头,她轻推孩子肩头,催促道:“快喊她呀,就照我在家里教你们的那样。”   小女孩迟疑着小男孩却洪亮以中文喊:“妈妈!”   梁芝旗一房,笑道:“你叫错了,我是姑姑,不是妈妈。”   “他没叫错。”梁日佐缓缓道:“爸过世的前一年,你来日本照顾他,却发现自己怀孕了。当   时胎儿已经成形,医师反对流产,所以最后你把孩子生下来,由我和你嫂嫂领养,你则回学校。吉安是哥哥,美美是妹妹,他们是你的孩子。”   她震惊。“我曾经怀孕? ”   梁芝旗下意识地环抱自己。她体态苗条,小腹平坦,除了这次失忆受的伤,她的身体没有任何不寻常之处,感觉不到曾怀孕发胖的痕迹。她真的生过小孩?还是双胞胎?   “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你这么年轻就带着小孩,将来怎么嫁人?由我们领养是最好的方式。   但现在你失去记忆,我才把他们带来。毕竟怀孕生产是很强烈的生命历程,我希望你可以因此想起一点什么。”   不,她没有奇迹般地出现骨血相连的感应,只有惊骇得快晕倒。她错愕地望着两张天真小脸。   “他们知道我是他们的母亲吗?”   见妹妹表情呆滞,显然这剂猛药一时间无效,梁日佐叹口气。“他们始终当我们是亲生父母,你嫂子和他们解释过,但他们不懂,只知道来台湾和你住这段期间,要喊你妈妈。”   “要他们和我住?”她的震惊再加上恐慌。“我不会带孩子啊!”   她什么也不记得,哪能带三岁的孩子,而且一次来两个?该给小孩吃什么?小孩哭闹怎么哄?她会不会照顾不周,害他们生病?孩子生病了,又该怎样照顾?她满脑子问号,晕头转向,很想逃走。   梁大嫂道:“他们都有基本生活能力,不难带。这阵子我们很忙,要看店,还要照顾我母亲,保母又辞职,你哥的意思是把孩子托给你半个月,麻烦你照顾。他们的衣物玩具我都带来了,待会儿我教你怎么照顾他们,其实真的不难。”   梁日佐则道:“最重要的是,你跟他们相处一段时间,也许可以想起一些事。我半个月后就回来,不会麻烦你太久。”   梁芝旗挣扎半晌,勉强同意。“……好吧。”她不认为这方法有效,但兄嫂表情充满期待,何况既然是她的孩子,她是该尽一点母亲的责任。   可她不是圣母玛利亚,怀孕不是神迹,这对小孩代表一个当年让她受孕的男人,难道她不曾要求对方负责?或者她要对方负责,他不肯?   她低声问:“哥,孩子的爸是不是言崇纲?”所以大哥才会这么积极拉拢他们,何况她现在也只有这个名字可以怀疑。   “我不知道,你从没提过。”梁日佐摇头。“我跟他约在餐厅吃饭,我去开车,先过去再说。”   梁大嫂跟着起身。“我去打个电话回日本,你陪一下吉安和美美。”   于是,公园里剩下梁芝旗和两个小孩,两双漆黑晶亮的童稚眼睛望着她。   她勉强挤出微笑,不知该如何和他们拉近距离。他们知道她是抛弃他们的亲生母亲,却丝毫不在意,或许他们还太小,不懂得怨,也不明白他们受了委屈。   她很内疚。她当时应该找出更好的处理方式,不要母子分离,现在彼此便不必经历这些。他们觉得混乱吧?和她一样尴尬,不知道怎么面对姑侄转变为母子的关系……   小吉安先开口了。“我要喂鱼!”小手指着不远的鱼池。   “喂鱼? ”   她注意到旁边有鱼饲料的贩卖机,于是掏硬币买了两管鱼饲料,孩子们一人一份。   小吉安欢呼,拔腿就往鱼池边跑,梁芝旗连忙追上。   “妈妈好小气,都不让我喂鱼!姑姑最好了,什么都买给我。”吉安的中文说得字正腔圆,笑眯眯的小脸迎着日光,好生灿烂。   “呢,吉安……”小男孩显然一时还改不了称呼,她想纠正,又觉得尴尬。   “啊,妈妈说要喊你妈妈。”倒是吉安自己想起来了。“妈妈说你生病了,忘记很多事情,只要我每天喊你妈妈,你就会记起来。”他瞧了慢吞吞跟过来的妹妹一眼。“可是美美很笨,听不懂妈妈的话,一直问妈妈为什么要叫你妈妈。”   “不可以说自己的妹妹笨。”梁芝旗柔声纠正。小男孩讲话有条有理,显然相当聪明。   “姑姑,你的病会好吗?”美美担心地问,娇憨的她嗓音甜美,惹人怜爱。   “要叫『妈妈』。”   吉安大声更正。   “你不可以忘记我呢!我是美美,美美。”小女孩指着自己,努力强调。   “好,我记住了,你是美美。”小女孩天真的举止,让梁芝旗感觉好笑又温馨。   吉安撇撇嘴,抓一把鱼饲料撒出去,池里的鱼哗地扑涌争食。   美美轻呼一声,被池里万头攒动的情景吓到,紧挨着梁芝旗。   “别怕,鱼不会跳上来。”梁芝旗安慰她。美美紧张地揪住她的手,把饲料往池里倒,但手一滑,整瓶倒下去,鱼群疯狂扑来,池水乱喷,溅到美美的鞋,她吓一跳,瞧着鞋上水渍,露出新奇的笑,抬头望着梁芝旗。   “姑姑,好多鱼呢……”   那肖似她的眉眼笑得这样甜,让梁芝旗心一紧。   她的记忆一片空白,她的身体没有一丁点曾和两个小生命相系的感觉,但孩子纯真的小脸唤醒她的母性,她满心亲爱温柔的感觉,歉疚也更深。未来的半个月,她一定要好好宠爱他们,弥补他们。   忽然,一股被注视的感觉令她分了心,她抬头,看见公园矮围墙外的行道树下站着一个男人。   他有一头略乱的率性短发,浓眉锐眸,一管优美直挺的鼻梁上架着金边眼镜,显得斯文而刚毅。他的脸庞性格英俊,但眼眸冷峻,缺乏温度,他双手抱胸,姿态随意,浅卡其色衬衫在胸膛上绷紧。   梁芝旗的目光被那片健硕胸膛攫住。她感觉似曾相识,仿佛她曾把掌心贴在那儿,感受那处的沉稳心跳……不,她根本没见过这男人,哪来这种荒谬感觉?   但对方显然认得她,他严肃的视线像鹰隼锁住猎物,接着迈开脚步,走入公园。   他该不会是警察吧?她不怕警察质问她,但不愿让小孩听见那些尖锐的问题,她挡在孩子前头,瞪着男人来到她面前。   “芝旗,你不认得我了?”言崇纲眉心深皱。他知道她失忆,但亲眼见她眼色生疏,令他失望而恼怒。   当年,他们只交往了半年,她受不了他独断的大男人性格,要求分手,而他没挽留。他同意分手不是因为不爱了——他爱她,但她无法适应他爱她的方式,既然她毫不留恋,好强的他也拉不下脸挽回,他黯然神伤,说不出他不要她离开,说不出她的求去让他多难受。   他也说不出刚才光是遥望着她,自己的心跳有多热烈。她不是艳光四射的美女,却像一弯清浅流水,他掬过,被那股淡谅滋味沁了心,就难忘记。   他凝视她,蛰伏的感情无声澎湃——但她竟然忘了他?他不在乎她遗忘全世界,独独不该忘了他。   “我该认得你吗?你不是警察?”她恍然大悟。“你是我的朋友? ”   “我们不只是朋友。”他和她大哥约在餐厅见面,可因为想见她,于是提早过来。他远远看她带两个小孩喂鱼,他猜是她大哥的孩子。   “是我同事吗?”她住院时,不少校内师生来探望她,但从没见过他。   “算是吧。”他所期待的,远不只同事关系。   他眼眸深沉如墨色磁石,撩动她心底的某根弦,泛起战栗。他富有男性魅力,那双冷静视线有某种无形压力,刚硬且强势,她直觉自己不欣赏这种个性的男人,又矛盾地感到一种可信赖的安全感。   吉安忽道:“妈妈,我要饲料!”朝她挥着空饲料罐。   “没时间了,我们该走了。”她牵起小男孩,没留意身边男人霎时全身一震,惊诧地望着她与孩子。   “我要喂鱼嘛。”   “好吧,只能再喂一次——”   “你有小孩?”言崇纲仔细注意两个小孩。小男孩不像她,小女孩简直是她的翻版。   她尴尬地承认。“我不记得曾经生过孩子,但我哥说我大一休学后生下他们,留在日本让他抚养……这件事请你保密好吗?我和孩子都还有需要调适的地方,我不希望朋友的好奇给他们压力。”   “孩子的父亲是谁?”从时间推算,除了他还有谁?言崇纲震惊不已。   但怀孕是多重大的事,即使当时他们已分手,她至少该告诉他一声吧?他不悦地绷紧下巴,瞥向两个孩子。小女孩正在偷看他,被他锐眼一瞪,她吓一跳,躲到梁芝旗背后。   “呢,这是我的私事,就不方便说了。”她还不确定孩子的父亲是不是那位言学长,她也不喜欢他理所当然的质问口吻,仿佛他有权利过问,她连他是谁都不知道。“请问,你究竟是哪位? ”   “如果他们是你的小孩——”他严厉目光仿佛她犯下滔天大罪。“我就是孩子的父亲。”   半小时后,梁芝旗坐在餐厅里,还被与孩子生父的乍然相遇震撼得回不了神。两个孩子坐她右边,大嫂去打电话,她大哥与孩子的爸坐在对面谈话。   孩子的爸……这几字让她全身漫过一股异样感,脸微烫。在对自己几乎一无所知的状况下,突然出现一个和自己有过亲密关系的男人,她的感觉很复杂,有点困窘,又忍不住对他好奇。   从他们的对话里,她对言崇纲有了进一步认识——他是独子,出生在军人世家,父亲是上将退伍,他是法律系高材生,每学期拿奖学金,博士还没念完,就有几家学校教职等着他挑,简而言之,是个前途一片光明的有为精英。   他讲话简洁,口吻客气,但偶尔瞥向她的眸光压抑着愤怒。他不高兴,而且那不高兴是针对她。   “你也知道芝旗个性比较独立,她觉得她能处理,就不想麻烦你了。”   “处理?她当孩子是物品吗,就这么擅自决定把他们『处理』掉~~”   “处理只是一个说法,请你别挑语病。”梁芝旗不喜欢他咄咄逼人的态度。他们真的有过一段情吗?但他对她一点也不客气。   言崇纲瞥向她,眼神锐利。“所以你把孩子法给别人就没有错了? ”   “我哥哥嫂嫂不是别人。”   “对孩子来说,亲生父母以外的都是别人。你不顾孩子的感觉,不顾自己身为母亲的责任,也不顾我的感受,一个人做这种决定,我无法接受。”   他在开庭审案吗?语气这么犀利。她忍不住皱眉。“不然,要什么样的决定,你才会满意? ”   “既然我们有孩子,我就该负起责任。”言崇纲沉声道:“我们结婚。”   她呆怔了。上一秒还在严厉指责她,下一秒就求婚,会不会跳太快了?   梁日佐却大大赞赏。“崇纲,我就知道没看错你,有担当的才是男人~~”但被妹妹一瞪,话立刻缩回去。   “你是认真的吗?”她难以置信。   “当然。”他已届适婚年龄,对象是她的话,不需要考虑。   “就因为我们有小孩,所以必须结婚?”太荒谬了。   “我从不逃避责任。”他很严肃。   “如果你只是想尽责任,可以免了。”无视他眉头揪起,她道:“我猜想,当时我没告诉你孩   子的事,就是觉得孩子不会让我们之间有所改变,既然都过了这么多年,我们有各自的生活,又何必因为孩子而硬要牵在一起?”   一把火在言崇纲心底烧起,他瞪着她微笑的容颜。他记得她肌肤的触感,那种令人叹息的柔腻,完美掩护她的固执——她的顽固绝不亚于他。   他分不清心里的焦灼是愤怒,或是对她的渴望,也许两者皆有。   他知道她吃软不吃硬,但低姿态恰好是他最做不到的事。   言崇纲沈声道:“所以你宁可拒绝我,让孩子没有完整的家。”   “现在单亲家庭不少,不见得只有爸爸或妈妈的家就不完整,倒是不幸的婚姻更可能伤害孩子。”   他们的婚姻八字都还没一撇,她就暗示他们会不幸?他怒火更炽,嗓音更沈。“所以你坚持不让我负责,是吗?”   “可以这么说,但你又何必这么急着扛责任?也许孩子的爸根本不是你。”她挑衅。   “芝旗。”梁日佐咳一声。“你这是暗示你自己曾经对崇纲不忠。”   “我是就事论事,这不是不可能——”   “绝不可能。”言崇纲淡淡打断她。   “为什么? ”   他看着她,眼色意味深长。“这里是公共场所,你确定要我直接说出原因吗? ”   梁芝旗一愣。他笃定是他使她受孕,表示他确知她只和他有过……亲密关系,可他有什么依据?她困惑,看他气定神闲地端起水杯嵘饮,他的手掌指节分明,他的手臂布满结实的褐色肌理,贲起的肌肉没入短袖底下。她想他有一具强壮健美的躯体,他们曾裸呈相对……   他含蓄的眼神仿佛道尽许多暧昧私密,她脸蛋瞬间烧红,不敢追问,不敢想象更多。   言崇纲勾起淡不可见的笑意。“所以,我当然有权陪『我的』孩子。”   “我不要。”她顽固地拒绝,有点恼羞成怒了。他八成在运用心理战术,算准她没胆开口问细节,她才不中计。   梁日佐劝道:“芝旗,他毕竟是孩子的爸……”   “哥,你带孩子来陪我,是希望能帮我恢复记忆,我可以了解,但你为什么让他知道?”惹到这块牛皮糖,甩也甩不掉。   梁日佐很尴尬。“当初你们分手,我觉得很可惜,我想你既然失忆了,你们又有孩子,也许能再来过……”   “不可能,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她瞧向言崇纲。“抱歉,喜不喜欢是主观的感觉,我不是说你不好。”   他眼神独裁,态度强势,像冰冷的钢铁,给她一种强烈的感觉,但他的大男人倾向太明显,她不喜欢。   “我很清楚你对我的观感,但我们现在讨论的重点是对孩子的责任。”言崇纲暗暗恼怒。她仍旧不愿接纳他,甚至不肯为了孩子而妥协。   “既然你这么坚持,我只好用点手段说服你,例如我最擅长的法律。”   “我们没结婚,孩子当然是我的,你不可能用法律抢走他们。”   “对一个法律人说这种话,你最好别太有把握。就算法律没有规定,我也能找到漏洞,或许最后孩子反而归我也不一定。”   “你——”她气得俏脸一片晕红。“你为什么不肯放手? ”   “我说过我有责任。”   “我也说了我不需要!”不可理喻的男人!她握紧拳头,身侧忽然一嗳。   她低头,看见美美挨着她,小脸有些慌张,吉安抓着吃了一半的面包,面无表情地瞪着言崇纲。大人的口角,孩子察觉到了,都很不安。   她立刻警觉不能在孩子面前吵架。她的拳头立刻松了,瞧向言崇纲,他表情立即和缓,显然也注意到了。两人交换眼神,无言地同意暂时休兵。   这时,服务生正好法上餐点,梁日佐道:“先吃吧,吃完再谈。我是希望你们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不管做什么决定,希望你们要考虑孩子的感觉。   “当然。”言崇纲淡道:“我一直表示愿意负责。”   “并不是只有负责才是考虑孩子的感觉。”梁芝旗轻声回嘴。“我想,像你这么英俊,条件这么好,我当初还选择分手,一定是有很严重的问题。”他这种惹人厌的个性肯定是最大症结!她当初怎么会爱上他?她一定是神志不清了。   至少她承认他英俊。言崇纲涩然想着。她什么也不记得,分析倒是一针见血。   当年,导致他们分手的严重原因是他的个性太强势,总要她顺他的意思,现在又因此惹她生气。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学不会柔软,是他的致命伤。既然他只会来硬的,那就强硬到底吧,先把握孩子这条线,将他们重新牵在一起。   然后,他会改,努力改掉她排斥的部分,成为她理想中的男人,届时牵起他们的不再是对孩子的责任,而是发自肺腑的爱恋—— 第2章   谈话不如梁芝旗以为的顺利。   言先生异常难缠,他的最高原则是对她负责,违背此原则的话他都听不进去,加上她哥哥嫂嫂在一旁推波助澜,最后她只好让步,同意他探望孩子,但结婚免谈。   送哥哥嫂嫂上飞机后,梁芝旗带着两个孩子回到租屋处,言崇纲则前往T大拜会旧日师长和未来同事。   她的住处在三楼,一、二楼租客是毛秀忻,她在此开了间租书店,房东白暖琳则在隔壁开花店,她是大集团的千金,整条街道的房子都在她名下,据说是当年她父亲送的结婚礼物,可惜婚姻最后以离婚收场。   午后客人不多,三个女人就在租书店里聊天,两个孩子在一旁吃饼干,梁芝旗描述和言崇纲的攻防过程。   “他当场跟你求婚?”毛秀忻听得兴味盎然。“唉,可惜,刚才他送你们回来时我刚好出去买东西。暖琳,你看他怎么样?”   “言先生不苟言笑,不过很有男子气概。”白暖琳抿嘴微笑。   “他敢求婚,表示他诚心要负责任,这种男人不多了,换成我,马上答应,和他结婚去。”毛秀忻一脸陶醉。   “这话要是让你老公听到,恐怕不妙呢?”白暖琳揶揄,毛秀忻扮个鬼脸。   “他一直把责任挂在嘴边,好像我和小孩是一件不得不处理的公事,得靠结婚来解决,越听越烦。”梁芝旗蹙眉。他一径坚持,不考虑她的意愿,让她感觉很差。   毛秀忻问:“所以他要是换个理由,例如『我爱你』,你就愿意嫁了? ”   她一怔。“也不是,但至少……这才像求婚的理由呀。”爱?她怀疑那个冷冰冰的木头男说得出这个字。   “所以你是憧憬因为爱情而结合的婚姻。当然了,最初总是那样,爱上某个人,想和他厮守一生……”毛秀忻似想起了什么,爽朗表情有一秒的黯淡,话锋随即一转。   “可是他没讲,不代表他不爱你。也许他只是说不了口。”   “他有心负责的话,支付孩子的养育费用就够了,没必要求婚,显然是拿小孩当借口。要不是还对你有感情,何必自找麻烦?”白暖琳赞同。   “但你一开始就拒绝他,男人的自尊很强、脸皮很薄,被拒绝就更不会坦白了,所以他只说要负责。”毛秀忻补充分析。“他肯定还爱你。”   是这样吗?梁芝旗哑然,一下午的谈话,他始终冷静以对,她感觉不到他有任何温情,他的眼神里没有半点对她的眷恋,他甚至完全没对她笑过,他并不比那些盘问她的警察亲切多少。   假如这种表现是对她有爱意,那些警察个个都爱上她了。   “言先生回来了。”白暖琳低声道:“他刚到门口。”   三个女人一起望向租书店门口,言崇纲正好走进来,见了毛秀忻与白暖琳,他点点头。“两位好。”   毛秀忻笑道:“你好,我是这家租书店的老板。芝旗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欢迎你们随时来看书,免费的。”   “谢谢。”言崇纲简短道,望向梁芝旗。“上楼吧!”   目送“一家四口”上楼去,毛秀忻悄声道:“看起来是不错的男人嘛,在大学任教,家境也不错,芝旗还挑什么?”   “我们不是她,得由她自己做决定。”白暖琳瞧着好友。“你刚才话没说完,是想说什么? ”   “唉,只是有点感触,我们两个也是恋爱结婚,看看我们的结局……”毛秀忻叹口气。“你离婚了,我没离婚,不过也不见得好到哪儿去。我们经历过太多现实,爱情变成奢侈品,好好过日子比较实在。”   “我倒觉得,当你放弃一个信念,它就真的离你远去了。”   “所以你还期待爱情? ”   “难道你不是?”白暖琳反问。   “我啊……”一声淡淡叹息,没入夕阳。   回到住处,吉安便嚷道:“我要看卡通!”   “你和妹妹看,我去煮晚餐。”梁芝旗开了电视,转到卡通台,然后进厨房。她打开冰箱,里头有嫂嫂临走前采购的食物。   “卡通!卡通!”吉安欢呼,蹬上沙发,跳来跳去。美美文静地坐下,很习惯双胞胎哥哥这样胡闹。   言崇纲不甚苟同地瞥了乱蹦乱跳的儿子一眼,跟进厨房。   梁芝旗瞄向他。他四处看,看看壁橱,看看瓦斯炉火,打开窗户看后阳台,她忍不住问:“你在找什么?”   “没事。”只是想了解一下她居住的环境。“明天你回学校,弄清楚上下班时间之后告诉我,我可以接送你~~”   “我想我一个人上下班不是问题。”   他回头看她,她眼神防备,显然对他还有不满。今天的气氛很不愉快,他不希望闹得更僵,于是让步。他淡淡道:“好吧。”   “我的意思是……我的伤恢复得差不多了,不必麻烦你。”虽然很不明显,他眼底确实掠过被刺伤的微小痛楚。她命令自己不要同情这个霸道的男人,但还是忍不住找了个婉转地解释。   “我懂,你一向很独立。”   他语气平淡,又像毫不在意她的拒绝,她被弄胡涂了。“说真的,你不必坚持一定要负责,你可以来陪孩子,我们就像朋友那样相处,不是很好吗?”   “然后让你将来带着我的孩子去嫁别人?”光是想象她披婚纱站在别的男人旁边,他们的孩子也许还担任花童,他就想捣烂会场、活埋新郎。   “嘿,现代人对这种事接受度很高的,没什么大不了~~”   “这种事不会发生在我们身上。”   “其实,你只是觉得我嫁给别人会让你很没面子吧?”她盯着他顽固的侧脸。言崇纲让她想到占山为王的山贼,他踏过的路就是他的,她带着他的孩子另嫁是奇耻大辱,他让她感觉到占有欲,但没有爱情。   也许,就如毛秀忻和白暖琳的分析,他对她还有感情,所以不肯放开她。他不说话时,沉稳神态确实很迷人,但他一开口,唯我独尊的态度把那一点点旖旎的感觉都消灭了。   若有爱情润滑,他这蛮横的独占口吻,即使恶劣,她也会觉得甜蜜吧……   “并不是~~”忽地,客厅传来砰砰声响,言崇纲走到厨房门口探看,他儿子正在沙发上乱跳,对着电视开心大叫。   他皱眉。整个下午就听这小家伙吵着要吃糖要玩耍,诸多任性要求,他在三岁时胆敢这么嚣张,绝对被父亲吊起来打。他回头看梁芝旗。   “我们协议我可以来陪孩子,也包括管教他们吧?”他没忘记自己决心努力改进,她曾怨他总不听她的意见,他现在先行征询,应该没做错吧?   “当然可以,你能陪他最好。”小男孩的精力旺盛让她有点疲于应付。   征得同意,言崇纲大步走回客厅。“你不坐就下来,别把沙发踩坏。   吉安斜他一眼。“你干么管我?”他没留心听大人们说话,也没留意这个陌生叔叔,但小霸王一向为所欲为,被人指正,马上有反应。   “因为我是你爸爸。”   吉安的眼睛瞬间瞪得像车轮一样大,叫道:“你不是我爸爸。”   “我当然是。”求婚被拒绝,亲生儿子又不认他,言崇纲闷怒在心底,很火大。   “你不是!你骗人!”吉安在沙发上又叫又跳。   梁芝旗听见父子在客厅里吵架,赶紧走出来。“吉安,他是爸爸没错。”   “他不是!爸爸回去日本,说半个月以后就会回来,他不是我爸爸!”正义的小食指直指大男人鼻尖。“你是坏人!假装是我爸爸,要绑架我!”   “你再说一次。”言崇纲嗓音沈下,梁芝旗连忙拉住他。   “小孩子不懂事,你别生气。我们下午忙着讨论,没人向他们解释,他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美美也还不懂,对他们耐心点,好吗?”   这是她今天对他说过最温柔的一番话,他的怒气顿时缓和。“他们至少得搞清楚父母是谁,“我绝不让我的孩子喊别人爸爸。”   “我会慢慢教他们。”她安抚他,瞧时钟一眼。“饭前先让孩子洗澡吧——”糟糕,她哪会帮小孩洗澡?   梁芝旗抱着希望问:“吉安,你会自己洗澡吗? ”   吉安摇头。“平常都是保母帮我和美美洗。”   “呢,我可能没办法帮你们洗,你能不能自己——”   “我帮他洗吧!”言崇纲忽然开口。   “你会帮小孩洗澡?”她诧异。   “我帮狗洗过澡。”大狗和小孩的体型差不多,应该不难。   她想问他是不是开玩笑,但他很正经,过去拉着小男孩。   “我不要你帮我洗!你走开!”吉安反抗,但哪敌得过男人的力气。   “把他的换洗衣服拿来。”言崇纲拎着拳打脚踢的儿子往浴室走。   “小心点,别弄伤他。”吉安是很顽皮,不过言崇纲应该不至于当真和小孩生气,就当是父子俩促进感情的机会吧!   梁芝旗回过头,就见小女孩一脸惊惧,瞪着浴室门关上,显然被父亲和哥哥充满火药味的互动吓着了,她搂搂美美。“别怕,晚点我们一起洗。”她得和他说一声,在胆小的女儿面前要更温柔、更轻声细语。   她打开孩子的行李箱找衣服,听见浴室里吵吵闹闹,有点担心,又想起他很认真地说曾帮狗洗过澡,忍不住莞尔。拿狗和儿子比,算是他的另类幽默吗?   严肃的父亲、调皮的小孩,忙着居中协调的她,她还真有点一家人的感觉。   浴室里,言崇纲锁上门,扭开水龙头往浴缸里注水。“你要自己脱衣服,还是我帮你脱?”   “你是坏人!你想绑架我!”吉安愤怒指责。   “我是你爸爸,不管你承不承认,我就是。”   “你不是我爸爸!”吉安昂着小脸宣称。“我爸爸开一家很大的超市,会开车、会划船捕鱼、还会游泳,在水里面闭气三分钟,你什么都不会!”   “三分钟算什么?”他勾唇。在德国念书时他可是买买晨泳,闭气三分钟只是小意思。   “你会吗?”小男孩表情很挑衅。   不展现点本事,这小子完全瞧扁他了。不哆唆,言崇纲将洗手台装满冷水,摘下眼镜,吸口气,弯腰将脸俯进水里……没几秒,他就听见笑声。   “哈哈,你好笨,我爸爸才不会游泳,我乱讲你就相信了,哈哈哈~~”   言崇纲猛地直起身子,脸色铁音,眼神凶狠,前额头发湿嗒嗒的直滴水,不知死活的小猴子还在狂笑。他一把提住他,笑声变成惊叫。   瞬间浴室里乒乓响、水声哗啦啦、小男孩用日语鬼吼鬼叫,活像打仗。   “崇纲,你们在做什么?”浴室外的梁芝旗听得担心。   “帮孩子洗澡,还能干么?”他听起来咬牙切齿。“衣服呢? ”   “帮你们放在外面了。我去煮饭……”   真的不要紧吗?她忐忑地走进厨房。   大嫂替她买了些青菜、肉类和鸡蛋,但她想她大概不擅厨艺,否则就是厨艺连同记忆一起失去了。她对着食材发愣半天,最后煮了稀饭,煎蛋、炒青菜加上一盘鱼松,勉强弄好一桌菜。   浴室大战持续了二十分钟,言崇纲才将儿子穿好衣物、擦干头发,四人上桌吃饭。   梁芝旗打量吉安,小男孩满面怒容,但毫发无伤,她这才放心。她还怕言崇纲应付不了顽皮的儿子,一怒之下动手打他。   可言崇纲却很狼狈,几乎全身湿透,她问:“你要不要先把衣服弄干? ”   “不必了,先吃吧。”小男孩怒目相瞪,仿佛想扑上来咬他,小女孩怯怯握着汤匙,不敢看他,而他身畔的她脸色无奈,似乎为两个孩子的反应而困扰。一家四口的第一餐,气氛比他家里的还差。   这不是他期待的情况,但他不知该怎么改变,只能默默动筷。他夹了一块蛋,放进嘴里,差点喷出来。这东西外观是蛋,尝起来是盐块……他忘了她的手艺很凄惨。   不过他面不改色地咽下,一口气吃掉半碗稀饭。   吉安却嘟起嘴。“我不要吃稀饭,我要吃汉堡。”   梁芝旗歉然道:“对不起,你先吃这些,晚点我再去买汉堡~~”   “你没必要道歉。”言崇纲打断她,看着儿子。“不想吃就下桌去。”   “妈妈,我要吃汉堡。”吉安根本不理他,撒娇地挨近梁芝旗。   “你只能吃这桌上的东西,不吃就不要吃了。   吉安瞪他。“你不是我爸爸,不能管我吃什么。”   “你再说一次。”他目光炯炯地盯着儿子,小男孩回瞪他,毫无惧色。这孩子倔强的个性很像他,但他小时候绝没有这么顽劣。他越看儿子越不满意,决心好好矫正。言家的小孩必须稳重乖巧,就如父亲从小对他的教育一般。   “别这样,他不懂事,别和他计较了。”梁芝旗出面缓颊。   “我不是和他计较,你辛苦煮好的菜,他怎能耍任性说不吃? ”   “小孩子就是爱吃垃圾食物,偶尔让他们吃一次也没关系嘛。”她赔笑脸、使眼色,要他通融一次,给儿子留个好印象。   “不行,一旦他们知道耍赖就可以得到想要的东西,以后会很难管教。”他懂她的暗示,但不想照做。他以父亲从小告诫他的口吻,告诫小男孩。“你必须吃这些饭菜,不吃就没得吃。”   吉安瘪嘴。“我不吃了。”他下了餐桌,跑出厨房。   “吉安!”梁芝旗想去追孩子,被言崇纲制止。   “他既然不吃,就让他饿,饿一顿就会乖了。”   “你胡说什么?他才三岁,怎么能饿肚子!他可能被我哥哥嫂嫂宠坏了,有点任性,可是他还小,有必要这么严格要求他吗?”她很错愕,无法理解他不近人情的要求。   “这是基本规矩,并不是过分的要求。”   “就算是基本规矩,我们第一次以父母的身分和他相处,态度何不放软一点,他也比较能接受我们,不是吗?”   “态度放软是指纵容他吗?你今天答应他这种无理要求,以后他肯定还会再犯,到时候你又要顾虑他无法接受我们,继续答应他吗?”   “你会不会想得太严重了?”她只想到那么小的孩子要挨饿,很不忍。   “是你想得太简单了,他不吃就别理他。在管教孩子时,我们的意见要一致~~”   “但我觉得你做得太过分了,我没办法和你意见一致。”说完,她起身离开,去找小男孩。   言崇纲僵在座位上。小时候,父亲骂他打他,母亲从来不吭一声,过后才会偷偷拿糖哄他,告诉他父亲的严厉是为他好,而他也是为了儿子好。威胁不让这么小的孩子吃饭,他当然知道不宜,也当然会心疼,但一昧宠爱纵容,这种爱是更大的伤害。   他看美美,盯着他看的小女孩脸色苍白,立刻低头乖乖吃稀饭。   他错了吗?他不认为他有错,但为何满心烦闷,没了胃口?   吉安赌气躲到梁芝旗房里,梁芝旗切了水果,哄得小男孩进食,美美也不吃晚餐了,跟着溜进房里。   言崇纲独自待在客厅,开了笔记计算机工作。他看似忙碌,但屋里所有动静都没逃过他耳目,   他冷眼看梁芝旗进进出出,带了不少糖果饼干进房间,房里渐渐有了孩子的笑声。   显然经过这场小风波,她和孩子更加亲密,他则和孩子愈加疏远了。他脸上漠然,心底有点失落。   九点多,梁芝旗好不容易将两个孩子都哄睡,走出房间。言崇纲还坐在沙发上打计算机。   “你还没回去? ”   “等你睡了我再走。”   “好吧,那我们趁现在沟通一下。”她揉揉额角,坐下来。“你会不会太急着展现父亲的权威了? ”   “你以为我是为了展现权威?”他错愕。“我只是要求基本的规矩~~”   “但吉安根本还不认识你,你命令他不准怎样,他只觉得莫名其妙。美美也吓坏了,我跟他们解释好久,美美还是不明白,吉安虽然懂,但他在生你的气。”   “他生我的气,我就该让步吗? ”   她不可思议地看他。“你难道希望自己的儿子讨厌你? ”   “当然不,但与其放纵他,让他无法无天,我宁愿管他管到他讨厌我。”   她哑口无言。“如果我也对你的做法看不过去,觉得你很可恶呢? ”   “管孩子本来就不是轻松快乐的事,总是要有人扮黑脸,如果连你也不懂我这么做的用意,我不知道能说什么。”他相信自己没做错,既然没错,应该理直气壮,但一想到她可能因此厌恶他,他面色不改,内在的强硬却动摇了,几句软化的话语在脑中盘旋,就是出不了口。   要他低头认错,不如让她在他脖子上斩一刀还来得轻松点。   她却笑了,轻柔的笑声在他耳膜上荡漾。   “真是被你打败了。”他有一套奉行不悖的准则,明知艰难、不讨喜,他依旧坚持,她倒有点佩服了。   “至少换个方式吧,温柔一点,好好和孩子解释为什么他不可以那么做,他会懂的。”   “我不会。”   “怎么不会?难道你小时候爸妈不是这样教你吗? ”   “我妈会和我沟通,但我爸从来不解释,我做错事,他就赏我耳光。”   她轻抽口气。“没必要这么凶吧? ”   “但很有效,被打之后我绝不再犯。我爸是军人,在家里也实行军事管理,他下令,我服从,他认为男孩子需要严格锻炼。”他父亲见了吉安,大概不会承认这种调皮鬼是他孙子。   “但你没有打吉安。”她约略明白了,军人父亲是他唯一的模板,除了权威性的态度,他不懂别的亲子相处方式。   “今天刚见面当然要客气一点,以后也许会。”   “你不会的。”他的语气并不认真,他没有用他唯一懂的方式对待儿子,或许他也不喜欢那样,或许他并不像外表那么冷硬,他只是不曾被温情对待过,所以不懂如何以温情待人。   她嘴角微扬,好像有一点懂他了。这一点点的懂,让她仿佛与他亲近许多。   言崇纲正想辩驳,回头却见她笑容一敛,皱起眉头。“怎么了? ”   “我肩膀有点痛。”梁芝旗按住左边肩颈。“我醒来以后就常常觉得痛,有时候连头都会痛,医师开了止痛药给我,住院时我大哥帮我按摩,会好一点。”   “哪里痛? ”   她刚指着颈后,他便探手过来,大手按住她颈后。梁芝旗惊讶地瑟缩一下,感觉他按揉她颈侧肌肤,正好按在痛点上,她痛得呼吸一窒,他的手劲立刻减轻。   “会太重吗?”见她摇头,眉心舒缓,言崇纲留心观察她表情,调整力道。“医生有没有说是什么问题?”   “检查不出是什么问题,就是摔伤的后遗症吧。”   “你现在状况怎样?”他干脆两手都放到她肩上,按摩她肩颈。   “大部分外伤都好了,但左肩和左小腿骨折,开刀打了钢钉,疤痕很长,以后得靠衣服遮掩,还有睡不好,会头晕,不过最糟糕的还是失忆吧!”   他听得心拧紧。倘若他在她身边,绝不会让她受伤。“看来你短期内没办法再练柔道了”。   “反正也都忘了。我哥说我从小练柔道,得到我爸的真传,我是不太相信。”如果她真是高手,身手应该挺灵活,怎会和那个女孩一起摔下楼?   “我没办法想象我穿柔道服,跟人打斗……”   “我看过你穿柔道服和人交手。”   “真的?对手是谁?我赢还是他赢? ”   “都是你赢。”屡战屡败的对手则是他。   “是呢……”他又按到一个痛点,她皱眉忍耐。   他们面对面,距离很近,他的手暖得近乎灼烫,他的温度流进她身体,她敏感地寒毛直竖。   他单盘坐,长裤在大腿上绷紧,她的目光无法不落在他结实的腿肌上。她能想象布料下的皮肤光滑而强硬,那阳刚线条在她掌心里炙热地臣服……她失去记忆,但身体似乎记得与他有过的亲密,她的掌心泛麻,耳根发烫。   他停下动作。“还痛吗?”她垂下眼帘,两腮量红,他太熟悉这表情,她第一次意识到彼此的吸引力时,就是这无措的可爱模样,这表情引发他们定情的吻,她的唇柔软洁净,吻她的滋味却迷醉似烈酒,他忘不了……   他喉头到胸膛都瞬间抽紧,强烈渴望她。   她摇头,感觉他粗糙指尖停在她颈后,若有若无的抚触变成暧昧的刺激。她心跳剧烈,他们都没动,但气氛变了,他的气息侵犯她的呼吸,她虚软,并不想逃开……   此刻,房门开了,美美蹒跚走出来。“姑姑,你在哪里……”她看见沙发上的两人,惺忪黑眸瞬间瞪大,呆滞地望向梁芝旗,又望着言崇纲,表情惊恐,想靠近又不敢。   在他看来,小女孩的反应就像走出家门的小鬼子,赫然发现一头猛虎在门外等着吃她。他有这么可怕吗?他一句重话都没对她说过啊!   他能对儿子严厉,男人与男人之间毋须客气,可是稚嫩胆怯的小女儿简直像另一种生物。他想他就算只是打个喷嚏,她都会吓得大哭,他只得不动,暗暗沮丧。他已经尽力了,究竟是哪里做错,一双儿女都排斥他?   幸好梁芝旗及时回神,看见小女孩,她立刻过去。“美美,怎么了? ”   “姑姑,我做噩梦……”美美投入她怀里,哭了。   言崇纲觉得女儿的眼泪有一半是因为他。他默然,更感挫折。   “别怕,我陪着你,噩梦不会再来了。”梁芝旗安慰小女孩,回头道:“我先陪她一下。”   “我也差不多该回去了。你身体不舒服,早点休息吧!”比起顽劣的儿子,胆小的女儿更令他无计可施。   梁芝旗带小女孩回房间,替她盖好毯子、哄得她收住泪水,又出来为她泡杯牛奶。不过几分钟,言崇纲已离去,屋里只余寂静。   她走到厨房,泡好牛奶,忽觉四周有些不同。餐桌已收拾干净,门窗关好、瓦斯也切断,她走到客厅,大门落了锁,落地窗也拉上。   是言崇纲做的。他临走前巡视一遍,留下安全无虞的空间,让她和两个孩子能安眠。   瞥见茶几上有张纸条,她拈起,上面写了几个数字,有他的手机、他的宿舍电话、他在校内的分机号码,除了数字,没有留言,但她读出字迹以外的讯息——若有任何事,任何时间,她都能连络到他。   她怔忡着,轻抚他的字迹,那简洁有力的笔画,好像在她心头刻划力度,薄薄的纸条,诱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温度,轻轻烫着她指尖、她心头…… 第3章   隔天,梁芝旗将两个孩子托给毛秀忻照顾,前往学校。   同事们早就知道她出院,在外文系办公室里办了个小小慰问会,热烈欢迎她回来。没人当她是凶手,大家一致认为那是不幸的意外。   她重新熟悉环境,熟悉工作,因此想起一些事,但都是些机器操作、公文往返之类的琐碎细节,对涉及的案件仍旧毫无记忆。   中午,她独自到校内餐厅用餐,餐后她正想打电话给毛秀忻,问孩子的情况,背后忽然有人唤。   “芝旗,你出院了?”连志维惊喜地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嗯,昨天刚出院。”   她大哥认为是这男人害了她,一见他就破口大骂,除了她刚苏醒时见过一面,他之后来探病都被挡在病房外。   “你怎么不多休息几天?你不是失忆吗? ”   “我在医院休息得够多了,反正记忆一时也不会恢复,有事做、接触一些人的话,说不定反而会想起什么。”   “说的也是。所以你还是什么也想不起来?”连志维紧盯着她。   她摇头。   “把你牵扯进来,还害你受伤失忆,我不知道该怎么道歉……”连志维一脸愁云惨雾。“我没想到小芬会找你谈判,还发生意外,我得对小芬的死负责。”   “事情都发生了,你也别太自责了。”连志维眼眶浮肿,斯文的面孔极憔悴,显然饱受煎熬,让她心生同情。她什么都不记得,是少了点良心的苛责,但想到一个青春年华的女孩失去生命,心情同样沉重。   她猛然想起,事件的起因是感情问题,那她和他的关系是……   “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你有空吗?我们找个地方聊聊。”   “我下午还要工作。”   “晚上呢? ”   “晚上有事。”   倘若她与连志维是情人,情况会更复杂,她怀疑言崇纲肯退让。   “我很需要有人听我讲讲话,我们都是当事人,只有你能体会我的感觉。我可以把我们三个人之间的事讲给你听,说不定你会想起一些事,甚至是当时的状况,你就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她心弦一动。“那我找个时间——”   突然“砰”的一声,一包外带炸酱面重重用在她旁边桌面上,她转过头,看见一副酷相的言崇纲。   “这位子没人,不介意我坐下吧?”不待她同意,言崇纲径自坐下。   “这位是? ”连志维困惑地望向她。   “她的前男友,新学期开始会在本校法律系教课,请多指教。”言崇纲一身浅蓝衬衫和长裤,悠闲而不失英挺,对照眼前颓靡沮丧的连志维,高下立分。   “现在只是朋友。”梁芝旗尴尬补充。他的态度一点都不像“前”男友,倒像逮着妻子红杏出墙的丈夫。   “你好。”对方锐利的眼神让连志维有点慌。“我是芝旗的……男朋友。”   她惊诧。“我们之前在交往吗?”现在的她有了一对孩子,一个不请自来的前男友,她才从上一段三角恋脱身,怎么马上又卷进同样状况?   “只差一点,要不是小芬不肯放手,我们早就在一起了。”连志维突然握住她的手。“芝旗,我爱你,虽然你全都不记得了,但我记得,你是爱我的。”   梁芝旗太错愕,怔了下才慌忙抽回手。   “连先生,警方把你和芝旗当作嫌犯,你来找她,不怕被误会有串供的嫌疑吗?”言崇纲连眉头都没挑一下,尽管脑海里瞬间闪过将连志维那双手打断的野蛮念头。   “我有不在场证明,那晚我回家陪我妈,警方已经还我清白了。”   “嗯,想必是令堂替你作证了。”   “还有几个邻居,他们那天也有看到我回家!”连志维声音提高。“你是怀疑我妈作伪证吗? ”   “当然不是,纯粹推测而已。”言崇纲漠然耸肩。   “我和芝旗没做错什么,一切只是意外——”   “一个女孩死了,你确定你没做错什么? ”   “我没有!是她纠缠我,我和芝旗都是无辜的!”   “你自认无辜,但你知道旁人怎么看吗?三角恋情的其中一方死了,另外两个人若无其事地继续交往,这两个人要不是没有神经,就是没有良心,我今天在学校里听到的讨论,都是后者——”   “别说了。”梁芝旗恼怒地轻声打断。他非得这么扒开人家伤口,让人家血淋淋地再痛一回吗?连志维哑口无言的痛心表情让她不忍。“我先走了。”她起身离开。   “芝旗!”连志维想追,被言崇纲拦住。   “你别再接近她,她失忆了,你和你们过去的一切全都一笔勾销,现在她需要的是我。”语毕,他追出餐厅去。   梁芝旗大步走,走出餐厅,走过湖畔树林。她急步走,不想停。 BBS.QUNLIAO.COM   “芝旗!”   后头传来言崇纲的呼唤声,她不理,越走越快,呼吸急促,胸口隐隐疼痛,直到手臂自后被拉住。   “芝旗,你要去哪儿——”   “别碰我!”她猛然用开他。“你为什么对他说那种话?你看不出他很痛苦吗,为什么还说他? ”   “我只是说出事实——”   “你只是不甘心我和别人交往!”   言崇纲抿唇,注视着她气得泛红的双眸。   “我没答应和你结婚,至少让步答应你来看孩子,可是你不能硬要一切都顺你的意!我们分手四年,我当然会有新的朋友、新的感情,你不能抹煞我的人生!就算我不记得了,但它确实存在啊……”忽然,她眼前一黑。“我胸口痛……”   言崇纲立刻抱着她到走廊坐下。“别说话,深呼吸。”他抱住她,让她偎在他胸前,轻抚她背要她照做,几分钟后疼痛缓解,但仍然晕眩无力。   “你的身体还没恢复,不该这么激动。”   “是你太过分了。”她余忿未消。   “的确,你没说错,我是不甘心,你不该变成这样……”他低语:“你不该失忆,身体里不该有钢钉,不该这么虚弱,走几分钟就差点晕倒……”那懦弱男人的爱只是口号,他实在该赏他一拳。   他很气愤,气愤那男人让她受伤,气愤自己在她最需要他时不在她身边,只能于事无补地懊悔。   她沉默了。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她从他压抑的言语感觉到他的感情,她是他珍贵的责任,在他怀中像锁在安全的牢笼里,她有些怦然但也有些迟疑——这样束缚的感情,是她要的吗?   她轻轻挣脱他。“那……以前的我是怎样的? ”   “个性随和,好像什么也不在意,身手非常敏捷。我们曾经在柔道场上交手,你是第一个赏我过肩摔的女人。”   她睁大黑眸。“怎么可能?”他高她一个头耶。   “每次回想那一幕,我也怀疑是梦。”他指向不远处。“你看那边。”   梁芝旗依言望去。这一带对她而言全然陌生,但一排社团教室落入她眼底时,一扇漆了黑白条纹的怪门吸引住她,它有些眼熟。   “看见那扇斑马门了吗?那是柔道社的教室,我们就在那里认识的。”他拉她走过去。   “那时刚开学,柔道社在招募员,你陪同学过来,她想加入,但你不想,只是来看看。   他从门口踏垫下摸出钥匙,开门进去。“进来看看,也许你会想起些什么。”   “我为什么不想加入?”暑假期间,社团教室没人来,东西都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因为你很强,学校社团对你而言就像幼儿园。”   “我讲过这种话?”太狂了吧?   “是你同学说的,她把你夸得非常强,你要她别讲,她越讲个不停。”   “所以你就出面教训我?”太嚣张了,难怪让人看不顺眼。   “我没出声——”   “但心里不以为然? ”   他勾唇,不否认。“社长和大家商量一下,决定柔道社不能给两个学妹看扁了,派段数最高的我和你较量。其实是好玩性质的过招,没想到……”   “一世英名就付诸流水了?”那应该是相当震撼的情景,可惜她一点也记不得。“然后我们就在一起了?不对——”男人输给女人的当下只会恼羞成怒,她思考他的性格。“你不服气,约我下次继续比? ”   他领首。“我们之后又打了好几次,我逼你不准手下留情,你也照做了。”   “结果? ”   “当然还是输给你。”一次又一次地输,最后,连心也输给她。   “天哪!我以为我会放水。”梁芝旗难以将他口中神勇的女孩和自己联想起来。   她打量这间小教室,被橱柜旁的一帧照片吸引住。照片是一群人的大合照,言崇纲站在后排,她在他身边,笑容灿烂。   她对照片里的地点和人物全无印象。她逐一审视照片细节,寻找任何能勾起记忆的蛛丝马迹,却很失望。   她明明面对着自己的过去,却什么也不记得。   失忆以来,她努力保持乐观,此刻却不由得彷徨,她会一辈子都这样吗?   言崇纲望着她。她发丝垂散,露出一角白皙耳朵,夏季喧闹的光影在她眸底融成一片柔晕,他凝视她,仿佛跌入那莹澈的宁静里。   最初吸引他的,就是她这恬淡气质,不躁不急,永远气定神闲。不论他向她挑战多少次,不论她打败他多少次,她从无骄色,仿佛毫不在意。他越是急躁求胜,她越是从容,在她的超然之前,他的执着变得无聊可笑。   于是,当他察觉她对自己有好感,出于一种幼稚的冲动,某次又输给她后,他吻了她——倘若无法在竞技中赢她,他想在别的地方征服她。   他们的关系从此改变。   其实他是佩服她的,不单在柔道,还有她对胜负淡然的气度,她彻底折服他,但越见她云淡风轻,他越想捣毁那平静。后来他才明白,这些孩子气的念头和破坏、征服无关,他只是不甘他与她都动了心,而她依然平淡如水,仿佛唯有他为了心动的感觉而患得患失。   梁芝旗怔怔凝望照片许久,终于放弃了,迷惘地望向他。   “这照片里面有我,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只是偶尔过来这里,当然没什么印象,不必急着回想,慢慢来。”此刻的她脆弱无助,让他被怜惜的情绪窒住心房。   她转头,看见窗台,双眸乍亮。“我好像……记得这里。”   “记得什么? ”   “也不是记得具体的事情,是一种感觉。”   窗台刚好够一个人坐在上头,她轻抚它上过蓝漆的斑驳表面。“这里好像发生过很重要的事……”   身畔的言崇纲发出一个呛到似的声音。她看向他,他依旧板着冷淡的扑克脸,清清喉咙。   “嗯……这里确实是发生过一些事。”镜片后的眼眸闪着古怪的光芒。   “什么事? ”   “你想不起来? ”   “想得起来还需要问你吗? ”   “你想知道? ”   “当然!”也许是关键性的大事,有助于她恢复记忆。   他推了下眼镜,冷静道:“我们的第一次就发生在这里。”   他们的第一次……她俏脸瞬间红透,好尴尬,糗毙了。“暖……原来我们的初吻就在这里。”   她鸵鸟地找个不那么脸红心跳的解释。   这回他不客气地笑出声,嘲讽道:“最好是初吻。”   “不然是什么?”她还嘴硬,不想承认。天哪!窗外不远就是足球场,就算在夜里,四面八方都可能有视线,她怎么可能和他……就在这里……   “你看起来文静保守,交往后才发现你的大胆。老实说,我喜欢你这种表里不一的落差。”他唇畔笑意隐隐带着得意,可恶得迷人。   “我才不可能那样!反正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你胡说八道我也没办法分辨。”她两腮火烫,急急转移话题。“倒是你坚持吉安和美美是你的小孩,还没有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你确定要我解释?等会儿我讲了,你又不信,说我胡说八道。”   “你诚实交代原因,合理的话,我当然会相信。”   “我一向诚实。”言崇纲按住她双肩,两人面对面,他严肃的视线直望入她眼底。他俯近她,她瞬间心跳战栗,感觉他强硬而诱人的气息从她唇上滑过。   “因为……你迷恋我。”   梁芝旗错愕。“这算什么合理解释?”听起来只是他很自恋又厚脸皮的声明   “迷恋的意思是:失去理智、非要不可的爱。”他嗓音更为低沉。“你不喜欢我的个性,但你无法抗拒我。我的外型是你喜欢的那一型,你就像挑食的人,遇到喜爱的食物……以上都是你亲口说过的话。除了我,你对其他男人没兴趣。”   “我当时一定是喝醉了。”她两颊热辣。她不可能说这种肉麻话   “我确定你很清醒。”   “否则就是你记错了。”   “就算我说的让你难以接受,你也不能拒绝承认它是事实。”   “好吧,就算你说的是事实,结果我们还是分手了,是不是事实并不重要。”太窘了,她不能想象自己亲口说迷恋他,说她失去理智、非要他不可……   他目光闪动,摘下眼镜,黝黑眼眸更显锐光逼人。梁芝旗以为他打算好好“开导”她一番,昂起脸正准备迎战,他低下头,唇正好印上她的。   她傻住,感觉他轻柔地吮吻她,缓慢厮磨。他阳刚的气味烫着她的唇,她全身窜过一阵愉悦麻颤除了贴紧的唇,他没有一根手指碰到她,她却真切感觉到他宽广的胸膛,有力的手臂。她想碰触更贴近他,想弄乱他发丝,抚摸他脸庞,他身上的热度烧灼她,让她焦躁空虚……   吻只持续了几秒,他强迫自己从她甜蜜的气味里退开,冷静地注视她。   “你做什么?”她瞪他,假装这个吻没有让她陶醉,浑然不觉她两腮动人的嫣红全被一览无余。   “既然你对事实不屑一顾,我就协助你认清它。你可以从这个吻和我告诉你的话去比对,自己去确认『事实』是什么。”他微勾唇。“不必急着给我答案,好好想清楚吧!”   不需要想,梁芝旗很清楚,他用一个吻就证明了,她确实被他吸引。   或许正如他所说的,他是她偏好的类型,有她无法抗拒的魅力,但她还没弄清楚分手的症结,倘若他们为了孩子而急着在一起,最后重蹈覆辙而分开,对孩子是有害无益。   何况,连志维又该如何?听起来她与他有一段进行式的感情,她虽然不记得了,也不能弃他不顾她很烦恼,言崇纲倒是泰然自若,当晚还是来陪她和孩子吃晚饭。   饭后,他在骑楼下检查她的老机车。她住院期间,机车留在校园内风吹日晒,积了不少灰尘,他检查机车性能,顺便为它清理。   梁芝旗待在租书店里,听毛秀忻聊过去的事,吉安和美美吃着冰淇淋。   聊没多久,毛秀忻进厨房端了几碗冰凉的绿豆汤出来,笑眯眯对小男孩道:“吉安,你爸爸洗车很辛苦,你端绿豆汤给他喝,好吗? ”   梁芝旗了解她是想制造父子相处的机会,向她投以感激的眼神,毛秀忻对她眨眨眼。   小吉安听了,一脸不情愿,拖拖拉拉了半晌才端起绿豆汤,走出门外。   言崇纲刚洗完机车,正在水龙头下洗抹布,一只细小的胳臂伸到他面前。   “给你。”吉安将绿豆汤放在机车踏垫上,转身就要进屋。   “回来。”言崇纲沉声道:“端东西给长辈时,要双手奉上。”   经过梁芝旗解释,儿子不得不接受他们是父子的事实,却改采视若无睹的消极抵抗,晚餐时一句话也没对他说,当他是空气。   而他一见到这桀骜不驯的小子,就想提出种种规矩来管束他。言崇纲告诉自己,这是因为儿子太需要好好管教,但他内心深处有另一种不文明的声音,类似雄性生物的竞争意识,他想要这只小猴子明白谁是老大,彻底佩服他、服从他。   吉安瞪着他。“奉上是什么意思? ”   “意思就是,要用双手拿东西给人家。”   “喔。”了了,他转身又要进屋。   “回来。”   吉安又转回头,脸色很臭,口气很差。“干么啦? ”   “说话的态度也不能这样,要有礼貌。”瞥见屋里的梁芝旗和女儿担心地望着他们,仿佛他随时可能动手打人,言崇纲肇眉,不予理会。他不想如父亲那般使用打骂教育。   “你还不是说话没礼貌,很凶。”   “我是严肃,不是没礼貌,因为我在教你规矩——”   “你什么都不会,怎么教我?”吉安暧昧一笑。“妈妈说你是教授,她说很聪明的人才可以当教授,可是你昨天被我骗,笨死了。”   他沉住气。“你和我见面才多久,怎么知道我会什么? ”   “你看起来就什么都不会。”吉安打量他。“我会很多东西!我会柔道、踢足球、讲英文,还会种花,我在日本的家的院子都是我种的花!”   “嗯,你会不少。”小家伙过于骄傲了,眼睛闪亮的神气模样倒是很可爱。   “那你会什么? ”   “不多,只是刚好你会的,我也会。”见小男孩几乎站到骑楼外,他道:“你站进来,外面车很多。”他伸手拉孩子。   “你会讲英文?”吉安避开他的手,一脸怀疑,改以日文道:“你连日语都不会说。”   “谁说我不会?”他也回敬日语,发音准确,吓了小男孩一跳。“我在国外念书,当然会英文,还会德文。”   “德文是什么?”从没听过的东西,让吉安有点敬畏。   “是语言的一种。世界上有很多语言,你只会三种,我比你多一种,都不算多,我在德国念书的朋友,就会七种语言。”   “也才七种嘛……”吉安嘟囔,气势顿时消了,忽又振奋。“可是我会柔道!日本的爸爸有教我,妈妈去日本玩的时候也有教我,她说我比爸爸还厉害!”他摆了几个架式,跩兮兮道:“你会柔道吗? ”   “我学过几年,也不是很懂——”   “哈哈,你不会!”小男孩马上不客气地嘲笑。   “但我只输过一个人——你妈妈。”   吉安倒抽口气,正义的小食指再度指向他鼻尖。“你骗人!”   “不能听到你不喜欢的事,就说对方骗人,这样很不礼貌,这样指着人也不好。”言崇纲暗暗好笑,母子俩在这方面倒是很像。   “你才不会柔道,你只是想让我觉得你很厉害!”   “我是很厉害,不然怎么能当你爸爸?”脾气不佳的他还按捺得住,自己都佩服自己。生出这个性子跟他南辕北辙的小孩,也算另一种厉害。   “你厚脸皮!”   “彼此彼此。”看儿子边讲话边走动,都站到马路上了,言崇纲伸手拉他。“车很多,你别站在这里。   “我不信你会柔道!你和我比比看——”吉安正在下战帖,背后的马路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煞车声,他回头,被一片白花花的车头灯光闪花眼,什么也看不见。   言崇纲却看清来车是一辆急转弯的黑色厢型车,直冲小男孩而来。他一把抱住儿子,机车被车辆擦撞而倒下,撞到他肩膀,他顺势抱着孩子往骑楼内滚,厢型车加速逃逸,瞬间不见踪影。   他爬起身,始终将儿子护在怀里,背后跟着传来惊呼,脚步声急急奔来。   “吉安!”梁芝旗冲到父子俩身边,她抱过儿子,吉安吓呆了,脸色惨白。她连声问:“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受伤?”   她不过是转头和毛秀忻讲了几句话,怎么就差点发生车祸?   吉安呆怔,低头看见衣服上有血,哇一声地哭出来。   随后赶出来的毛秀忻惊道:“言先生,你流血了!”   “不要紧。”言崇纲只觉额头和肩膀剧痛,他双手有擦伤,左边衣袖染血。   “别哭,妈妈马上带你去医院。”梁芝旗抱紧发抖的小男孩,万分心疼,孩子的爸却很冷静。   “他没受伤,不必上医院。”他将孩子抱得很紧,很肯定小男孩最多受到震荡,受伤流血的是他。“吉安,你什么地方受伤,自己看一下,告诉妈妈。”   “好痛,好痛……”吉安哭不停。他怕血,见到血就慌了。   “哪里痛?”见儿子伏在母亲肩头,哭得惊天动地,言崇纲不耐烦了。“你好好说话,哭什么?男孩子不准哭——]   “你够了没有?”梁芝旗生气了。“他差点被车撞到,吓坏了又受伤了,当然会害怕!孩子在你身边,你没好好照顾他,还怪他哭?”   “我告诉过他不能接近马路,是他不听话——”   “他不听话,你就放任他吗?你这个爸爸不是很会要求他不准怎样吗?还是你只会逞爸爸的威风,嘴上说要管,其实根本没把心思放小孩身上?”小男孩的哭声让梁芝旗心烦意乱,没心情多说,抱着孩子进屋去。   言崇纲立在原地,脸色铁青。她一连串的数落,没给他辩解的机会,但他自觉尽力了,他没做错,不需要辩解什么。   毛秀忻打圆场。“小孩受伤,当妈妈的总是会心急,芝旗不是有意的,等等和她说清楚就没事了。你也进来处理伤口吧,你脸上有血……”   “不必了。”他草草抹掉脸上血迹,扶起机车。“我回去再处理就好。请你转告芝旗,我先回去了。”   梁芝旗抱着儿子上楼,美美紧跟在后。回到家中,她一面哄小男孩,换掉他沾血的衣物,一面检查他身上哪里受伤。   但她越检查越困惑,小男孩毫发无损,却还是哭闹喊痛。   “吉安,你哪里痛? ”   “这里……”小手指着头侧。   梁芝旗拨开他头发检查,头皮上只有个指甲大的小小红印,连破皮都没有,她轻按伤处。“只有这里痛?]   见小男孩点头,她安心了,看他还委屈兮兮地含着眼泪,忍不住好笑。“别哭了,只是撞到头,揉一揉就好了。”   “哥哥怕痛,很爱哭。”美美细声发表意见。   “你乱讲,我不爱哭吉安涨红脸。   “好,你不爱哭,你只是一直流眼泪而已。”梁芝旗笑着搂搂小男孩。“马路上很危险,以后要小心。”   “我很小心啊!我没有靠近马路。”   “你站在马路旁边,叔叔拉你,你不进来。”哥哥的话与她目睹的不符,美美很老实地出声反应。   她讶异。“美美,你看到爸爸——看到叔叔拉哥哥? ”   美美肯定地点头,竖起两根手指。“叔叔拉他两次。”   梁芝旗瞧向吉安,他悻悻地承认。“我站在马路旁边,又没有跑很远,他硬要拉我,我不喜欢他拉我,就躲开了。”   所以言崇纲不是放任孩子置身险境,他曾试着保护他,是吉安不听话。真正受伤的是他,但她一看孩子大哭,就认定是他的错。   她好愧疚。他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辩解?这个心高气傲的大男人,应该是受不得半点误解,当场大声驳斥她,为何他什么也不讲,让她先安抚孩子——   他知道她着急,先让她检查孩子伤势,那他自己呢?他把自己放在她对孩子的关心之后,他和她一样,都是先顾及小孩,是她错怪他了……   想到他身上都是血,她心慌了。他恐怕伤得不轻,她得去看看他的伤势。   “你们待在这里,我下楼——”她交代完两个孩子,匆匆走到门口。毛秀忻正好上楼来。   “芝旗,言先生说他先走了。”   “走了?”他生气了吗?   “他说机车有些地方撞凹了,他会尽快送修,明天你还是搭公交车上班吧!”   “嗯,我知道了……”   他就这么走了?什么也没说,也没有发火,临走前甚至还惦记着她的机车……   她歉疚着,也困惑。他是气得不想理她了?或是强势独断的他,也有体贴容忍的一面? 第4章   言崇纲回到学校宿舍,处理伤口,然后清洗沾血的衣服。他故意放慢速度,慢慢包扎、慢慢清洗,可是直到他上床安睡,梁芝旗没有一通电话。   她还在生气吗?但他没有错,他不会道歉,他要等她主动联系,然后让她明白她错得离谱,她骂错人了,该道歉的是她。   以往不论他对或错,先放软态度的总是她,总是她来迁就他,当她再也受不了了,他们就分手了——   但是,这次问题真的不在于他,他要坚持下去。这几天他克制脾气,配合她来修正自己,现在他有理,为何他要先低声下气去认错?他也要任性一次。   他知道这样很幼稚,但也很理直气壮,他就是想任性一回。   言崇纲躺在床上,手机和电话都在床畔小桌上,他闭眼要睡,耳朵却醒着,听着寂静得让人焦躁的夜,听着电扇嗡嗡响,幻化成一只焦虑的蜂,钻在他心房里冲撞,他辗转难眠。   隔天早上到校,他竭力专心于工作,却不止一次从沉思中醒来,发现自己呆呆望着电话或手机。她怎么还不打来?   到中午依然等不到来电,言崇纲很闷,打电话回家,接听的是母亲。   “崇纲,你还在学校忙吗?怎么不回家? ”   开学之前我会找时间回去一趟。爸呢? ”   “他出门找朋友下棋去了。你只有刚回国那天回家里,待一个早上就走了,你爸爸很不高兴,你出国念书那么久,回来也不多陪陪我们,反正还没开学,排课程那些在家里也能做啊,你还是回来吧? ”   “我有事要留在学校这里,妈……”迟疑一下。“我当爸爸了。”   电话那边静寂了一秒,言母温婉的嗓音瞬间拔高。“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   “我是这次回来才知道的,芝旗当年怀孕没告诉我,现在孩子都三岁了。”   “是芝旗?”言母心花怒放。“那太好了,我和你爸都喜欢她,不必间我们意见了,快快,快上门去提亲……”   “我求过婚了,但她没答应嫁给我。”   “嘎?为什么? ”   他简略解释了梁芝旗受伤失忆,以及她对自己的抗拒。“对她来说,现在的我是个陌生人,而且正好是她最不喜欢的类型。妈,你当年……怎么会爱上爸?你喜欢爸哪一点?”而他,又有什么让她动心之处?   “怎么突然间这个?”言母低笑,有点害羞。“你爸很严肃,是个正直的人,没什么情趣,可是很实在。求婚时,他对我说:请我嫁给他,只要他在,就不会让我吃苦,就算他不在了,也不会让我受苦。他就只讲过这么一次,可是婚后每天都在印证这些话,这是我欣赏你爸的地方。”   “可是爸爱面子又顽固,做错事也不认,常常让你很不高兴,不是吗? ”   “是啊,要他改也不可能,偶尔我还是会生气,但至少现在知道怎么应付了。假如我嫁给别人,对方个性不同,相处上也会有不同的问题。暖,感情再好的两个人,也不可能百分之百契合,人的优点有时也是缺点,有时缺点反而变成优点,没有绝对啦,只是看自己从哪个角度去看而已。对方愿意为你改变最好,如果对方无法改变,你又不愿放弃,唯有改变自己了。”   言崇纲在电话这端沉默了。她并不试着改变他,也无意改变她自己,所以她打算放弃他吗?不,他拒绝想象那种可能,但也猜不出她有何打算。   “你和你爸这种类型的男人,刚开始给人的印象都不会太好。你们像苦茶,得等到回甘,才是真正的滋昧。”言母叹口气。“唉,我好想看孙子,你说她生双胞胎?很可爱吧?像不像你? ”   “孩子都像芝旗。总之,我想留在这里照顾她,过阵子再回家。”   “也是,她失忆一定有很多不便的地方,你多陪陪她吧!”   “至于小孩的事,先别和爸说。”   “我不会说的,他要是知道小孩都三岁了,你却没尽到当父亲的责任,一定会很生气。不过你也别太在意求婚失败,芝旗当年会和你交往,就表示你一定有某些地方吸引她,她只是需要重新认识你。给她一点时间,她会了解你的诚意的。”   挂了电话,言崇纲并未宽心多少。他不像母亲那么乐观,倘若梁芝旗对他的感觉是从零开始,那两天显然是不断扣分,而他还没想出扭转印象的方法。   看来唯有主动找她谈,才有可能加分。可是他该怎么开口?被她迁就惯了,要他主动求和,他根本不知怎么做。   越想越烦,暂时不想了,他离开办公室,吃午餐去。   梁芝旗的班上到中午,之后回家陪孩子吃饭。吉安不断抱怨昨夜撞伤的地方很痛,于是她带他出门看医生,也带美美一起去。   经医生彻底检查,小男孩只是头上痛青一小块,并无大碍。   之后,她带着孩子去搭公交车,医院正好在T大附近,路过学校围墙外,吉安望见围墙里浓密高大的树木,双眼大亮,嚷着要爬树。   “你一直说你头好痛,怎么可以爬树?”梁芝旗忍不住揶揄。   “我爬树就不会痛了。”吉安眼眸闪烁,央求道:“好不好嘛,妈妈? ”   她哪拒绝得了这对无辜双眼?不过担心孩子受伤,经过讨价还价,吉安答应只在草地上玩耍,三人才进入学校后门。   大片树阴遮去骄阳,草地柔软,花圃里的花缤纷盛放,吉安四处探险,每发现了什么就兴奋大叫,美美也玩开了,跟着跑来跑去,两张小脸红扑扑的,笑声不断。   梁芝旗坐在大树的树根上,看孩子玩耍。这附近有座单车停车场,有树木环绕,串成林道,通往她昨天才造访过的社团教室。   从昨晚到现在,好几次她想打电话给言崇纲,一拿起话筒,又犹豫了。昨晚他盛怒的表情像是这件事是她理亏,她会道歉,但想到他可能还在气头上,可能会臭骂她一顿,她便有点想逃他们之间好像不存在“沟通”这两个字。两人世界里,他是国王,制定规则,而她服从,他想但她还是记挂他……通常这种个性也最爱逞强,不知他伤势如何?   两个孩子玩累了,回她身畔坐下。吉安忽然间:“爸爸今天晚上会来吗? ”   “你希望他过来? ”   “没有。”小男孩不在乎地撇过头,抓着地上的青草。“……昨天他流血了。”   “受伤了,当然会流血。”昨晚至今,这是吉安第三次主动提起父亲,他保护儿子的举动显然让小男孩印象深刻,他的受伤至少有了代价。她替言崇纲感到欣慰。“你担心他吗? ”   “没有。”吉安嘟嘴否认,可眉头紧锁。   “哥哥一直问我,叔叔会不会死掉。”老实的美美再度揭穿哥哥,招来他一记狼狈的瞪眼。   她失笑,将娇憨的女儿搂在怀里。“那你呢,你会不会想叔叔?他保护哥哥,很勇敢,你还怕   他吗?”这段时间以来,女儿始终怕他,她很期望父女关系能破冰。   美美迟疑,吉安忽指着远处大囔:“那边有人练柔道!”   梁芝旗循声望去,看见几个穿柔道服的人走近社团教室,一扇门打开,有人探头出来,让他们进去。那人模样有点像言崇纲。   “我要去看!”吉安拔腿就跑。   “吉安,别跑太快!”梁芝旗连忙带着女儿跟过去。   三人来到社团教室外,从窗户往里看,里头是一间铺了席子的大教室,二十多个孩子穿柔道服坐在一边,场边有几个大学生,场中三人穿着柔道服,其中一人侧对他们,果然是言崇纲。   站在他旁边的人喊道:“我们再请言学长示范一次,大家看清楚呢!”   第三个人与他相对行礼,然后伸手揪住他的衣襟,他一手扣住对方肘侧,一手抓住对方衣襟,右腿往对方膝后一勾,双手顺势压落,将对方摔倒在地,动作一气呵成,利落漂亮。小朋友们热烈鼓掌。   吉安目不转睛,盯着场内的言崇纲,眼神兴奋,带有一丝崇拜。   梁芝旗也目不转睛。她认得这一招,喃喃地道:“大……外割……”   她声音很轻,但站在窗边的学妹听见了,转头看她,惊喜地喊:“梁学姊!”   霎时,所有目光向窗边投来,梁芝旗手足无措,牵着孩子,只能傻笑。“大家好……”在场的柔道社成员都在她住院时探望过她,她不能伪装路人逃走,唉。   “学姊,你刚出院吧?身体有没有好一点?我们办柔道营,今天还临时把言学长抓来示范,你也进来看嘛!”这时,学妹发现她身边的小孩。“他们是?”   “呢,他们……”她支支吾吾的,言崇纲及时为她解围。   “是她哥哥的孩子,暂时托她照顾。”她怎会过来,还带着孩子?   主持活动的学弟低声道:“学长,你去陪学姊吧,剩下的部分让我和小S示范就好,谢谢你帮忙他领首,离开场子,走到屋外,学妹也识相地闪边。   “你怎么会在这里?”梁芝旗间,现在让她目不转睛的是他身上的柔道服,简单的线条衬托他强健的体魄,更显得英气勃勃。   “中午去餐厅吃饭时遇到学弟,他说要示范的同学临时有事,!问我能不能帮忙,我就过来”言崇纲迅速而不留痕迹地瞥了吉安一眼,小家伙亮晶晶的双眼直盯着他,表情有一种奇妙的亢奋,看来平安无恙。他安下心来。“你呢?”   “吉安一直喊头痛,我带他去看医生,顺便来学校散步。”   “医生怎么说? ”   “没事,只是有点痛青而已。你呢?伤口严不严重? ”   “我没事。”既然孩子没受伤,一切不愉快应该结束了吧?也罢,只要她温言软语说几句话,他可以当作她道了歉,不再计较。   他默然,等她开口。   他紧绷的表情在梁芝旗看来就像是余怒来消,她硬着头皮先道歉。“对不起,昨天我误会你了,美美告诉我,她看到你拉吉安,是吉安自己顽皮不听话,我没弄清楚就怪你,对不起。”   接下来,眼前男人的表情出现戏剧性的变化——微整的眉头舒展,略带阴郁的墨眸亮起,嘴角微扬,似笑非笑。   “算了,你只是担心孩子。”言崇纲克制自己的表情不要太得意,她的道歉固然让他大悦,解套的感觉更让他松口气。她若坚持和他吵下去,他还真不知该怎么办。   他瞧向美美,小女孩依旧回避他的眼神,但至少不再显得过分畏惧。   “我知道你也是为了他好,错怪你了。”他就像硬くく|フ的人终于找到满意的台阶下来,还矜持地装作不下来也无所谓。   大男人的面子至上就是这样吗?她微哂。总之圆满落幕就好,她轻轻拉了拉吉安。“还不快跟爸爸说下次你会听话? ”   吉安耸耸肩,老气横秋地道:“自己人就不用客气了。”   她笑出来,言崇纲忍着笑,板起脸。“以后我叫你进屋,你就乖乖进去。”   “好啦,他知道错了,以后会听话的。”怕父子俩又吵起来,她赶紧带开话题。“我想去逛卖场,买晚天的菜,大家要不要一起去?”   雨过天青,一家四口愉快地进入大卖场。   言崇纲主动负责推购物车。以往,他总独自来卖场,按照列好的清单采买,十分钟就结账走人。今天待了半小时,只买几把菜,大部分时间都在逛一些根本不打算买的东西,这么毫无效率,他却不觉厌烦或无聊。   因为,梁芝旗走在他左侧,牵着女儿,母女俩边走边看边讨论,吉安不时插嘴,发表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见解。他静静听,购物车里装的不是物品,是这些趣味的交谈,是感情的重量,推着一车踏实的重量,他愉快而满足。   逛到零食区,吉安两眼发亮,抓了一大堆零食就往购物车里扔,言崇纲——摆回架上,只留几包。   “我要买糖果!”吉安抗议。   “买几包就够了,买这么多零食,正餐会吃不下。”   还以为他会一包都不准儿子买呢!梁芝旗不动声色地观察父子互动,她觉得他稍有改变,神情柔和多了,但对儿子的口气依然严峻。她希望他能再温柔一点,和孩子更亲昵一点。   “妈妈煮的饭很难吃,我吃不下,不吃零食我会饿。”   梁芝旗一听,差点跌倒,只好尴尬地笑。“抱歉呢,我真的不会做菜。”   “我说过不需要向孩子道歉。”言崇纲制止她,看儿子。“你会煮饭吗? ”   “当然不会。”吉安理直气壮。   “不会煮就不要抱怨,妈妈煮饭很辛苦,她煮给你吃,你就好好吃完。我就全部吃完了——”   “那我的分给你吃,我吃糖果饼干。”   扑哧,梁芝旗忍不住笑了。   言崇纲瞪儿子。“再讨价还价,连这几包都不准买。”   “我不要吃……”吉安哭丧着脸。   “其实我也不爱吃自己煮的菜,结果昨天半夜饿到醒过来,所以多买一点,我也可以当点心。”梁芝旗拿了几包饼干进购物车,吉安欢呼。   言崇纲皱眉了。“我说过,管教孩子时,我们的立场要一致。”   “难得一起逛卖场,他们想要什么就买吧!”看孩子欢笑,她也高兴。   “你太放纵他们了。”   可是要他们吃难吃的食物也不对啊!   “用零食代替正餐本来就不对,他们现在正是建立正确生活习惯的时候,不能为了让孩子高兴,就事事顺着他们,这是我们的责任。”   “就这么一次,没那么严重吧? ”   “我觉得你每次碰到相同状况,都选择宠他们。”   似乎是这样,但此刻梁芝旗只觉得他们快吵起来了,她想他们有必要协商一下教养孩子的观念。“好,我也同意让他们建立好习惯很重要,可是小孩爱吃零食,都不让他们吃也太可冷了,所以由我们选择健康的零食,控制分量,这样可以吧? ”   他唇微扬,眼色有赞赏。“大部分的零食都不健康,你要怎么选择? ”   “应该是添加物别太多,口味不要太重……”   “添加物少,口味就淡,小孩就不喜欢。好吃又营养的零食不是没有,可是不常见,我去查,今天先买这些就好。”   “好,就等你查了。”她轻吁口气,自语道:“原来你是可以沟通的。”还担心他驳回她的意见呢。   他听见了,挑眉。“我当然能沟通。”   “但你的态度是『一切你说了算』,我当然不敢说什么。”   “你一开口反驳就是骂我,根本不听我解释,怎么能说我不给你机会? ”   “咦,原来都是我的错,还真是对不起——”   突然有一对夫妇推着购物车转弯,几乎碰到他们的购物车,她连忙拉着车头退开。   “自己人不必客气。”他学吉安的口气。   她笑了。“你还挺幽默的……”结果,两台购物车还是撞上了,她被车撞得倒退,刚好倒入言崇纲怀里,他顺势揽住她腰,稳住她。   “我最缺乏的就是幽默。”他低语,灼热气息烫着她敏感的耳垂。   梁芝旗脸发热,感觉身后的他向那对频频道歉的夫妻说她不要紧,细声反问:“那你会什么? ”   “很多,绝对超乎你的想象。”她的发丝凌乱地骚着雪白后颈,也骚乱他心头,他渴望掬起那些发丝,在她颈后印下无数个吻……可惜这里是公共场合。   话里的暧昧让梁芝旗两颊如火,勉强镇定地和那对夫妇点头道别。她感觉言崇纲坚实的身体抵着她,他可恶地收紧手臂,让他们更紧密贴近,他的心跳在她背后,强硬的男性力量充满占有欲,霸道但诱人,她心跳加速,亢奋得虚软。   她随即看见吉安圆圆的大眼睛正盯着他们,超尴尬,赶紧拨开绕在腰上的手。“吉安,今天先买这些零食就好,好吗? ”   “就只能买这些,不准再多了。”言崇纲无比挫折。时时刻刻得顾虑孩子,和她几乎没什么温存的机会,但始作俑者是他自己,怨不得人。“要分给妹妹,你不可以一个人吃。”说完,他环顾四周。“美美呢? ”   三人面面相觑,赫然发现小女孩不见了。   “吉安,妹妹呢?”梁芝旗紧张了。   “她刚刚还在我旁边……”吉安很茫然,显然也不知道妹妹怎么消失了。   言崇纲道:“我们去找她,她应该没走多远。”   三人立刻往回走,来回找了两趟,找不到小女孩。   梁芝旗慌了,着急得快掉泪。“我本来拉着她的手,要是我没放开她就不会……”   “先别急着自责。”言崇纲很沉着。“你带吉安去服务处,也许已经有人送她过去,我继续找。”   她六神无主地点头,带着吉安往服务台去。   言崇纲又往走过的地方找。他也很着急,但他命令自己冷静。他想着今天谈过的话题,美美不太说话,多半是梁芝旗逗她开口,聊了些她喜欢的东西,包括草苗、冰淇淋和小熊布偶。他们曾在冷藏区停留一阵子,买了她喜欢的草莓冰淇淋……   他走到冷藏区,又找了一次,依旧一无所获,正要离开时,角落一位银白头发的老先生移动几步,露出被他挡住的小小身影。   是美美!他拔腿冲过去。   “小妹妹,你和家人走失了吗?我带你去服务台。”老先生想牵小女孩。   美美小脸涨红,泪水在眼眶里打滚,猛摇头。   “你别怕,我不是坏人,我带你去找家人——”   “美美!”言崇纲赶到,向老人道:“她是我女儿,我带她就好,谢谢你。”他向女儿伸手,不料她瞪大眼睛,反而后退一步。   “美美,和我去找妈妈。”他的手伸得更长,美美还是往后退。   “你真的是她爸爸?”老先生怀疑。   “我刚从国外回来,和她有一段时间没见面,她不太认得我。”女儿就算怕他,总该认得他,看她一径畏缩,他有点不耐,嗓音提高。“你听不懂吗?”   美美更显畏惧,言崇纲正想干脆抱了女儿就走,老先生先一步挤开他。   “哪有女儿不认得爸爸的道理?我看你根本不是她爸爸!”老先生厉声道:“你不准碰她!否则我立刻大叫,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想诱拐小孩!”   “我真的是她爸爸!”言崇纲脸色很难看,但是一时也提不出什么证据,只好蹲下来,和女儿平视,要自己尽量和颜悦色,伸出手。   “美美,我们再不回家,你的草莓冰淇淋就要融化了。”   美美迟疑了几秒,看言崇纲耐心伸着等候的大手,她慢慢接近,小手握住他,忽然扑进他怀里,哭了出来。   他横了老先生一眼。“谢谢你帮忙,我带『我女儿』回去了。”他昂然抱起小女孩离开,往服务台而去。   美美哭个不停,显然是吓坏了,他不忍心责备。他对同性的眼泪不屑,对异性的眼泪没辙,现在哭的是这么幼小的女孩,又是他女儿,他更是手足无措。   “没事了。”他只会笨拙地说这句话。这时,正好广播响起,通知卖场里有小女孩走失。“你听,它在说你,那是妈妈——是姑姑去请人广播找你。”   “我停下来看小熊娃娃,看一下下而已,你们就不见了……”美美啜泣。   “没事了,下次跟紧我们就好。去买个很可爱的小熊娃娃。”女儿的哭声让他心烦又心疼。“你不哭的话,待会儿我带你去买个小熊娃娃。”   小女孩的哭声暂止,睁大黑眸,惊奇地看着他。   “而且还买小熊饼干给你。”言崇纲从货架上拿包饼干给她。“草莓口味的。”他苦笑,刚刚还在严词教训儿子不可以乱买,现在却自己推翻原则,就为了哄女儿不哭,看来女儿就是他的致命伤。   美美怔着,雪白的两颊还挂着闪闪泪珠,傻傻望着他的表情既滑稽又惹人怜爱。   “怎么,你不想要小熊布偶吗?”他微笑,想亲吻女儿可爱的小脸,又怕吓着她,只敢轻轻揩干她泪水。   美美点头,抱紧饼干,害羞地微微笑了。她一双水润的大眼默默瞧他,言崇纲觉得像要融化在那视线里了。   他总算明白梁芝旗的感觉,为何总想无止境地宠爱孩子,因为她哭、她笑,她给他一个全心信赖的纯真表情,勾起他为人父的浓烈感动与责任感,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宠她是天经地义,不须考虑。   待在服务处的梁芝旗一看见父女俩,立刻冲过来。“美美——”   发现小女孩乖乖让父亲抱着,表情毫不惊恐,她愕然地停下脚步。   “我在冷藏区找到她,她没事。”言崇纲道。   “你乱跑,不乖!”只会凶他的父亲居然抱着妹妹,吉安有点吃醋。   “平安就好,别怪她了。”言崇纲制止儿子,依旧抱着女儿,一家人谢过服务处人员,推着购物车去结账。   梁芝旗很好奇,低声问他:“她就这样让你抱着回来?她不怕你了? ”   “一开始她不让我靠近,有位老先生还以为我想诱拐她,不让我抱,我还得隔着距离哄她。”   “你说什么哄她? ”   “也没说什么,大概是父女之间有神奇的感应吧,我只讲了一句话,她就主动走过来了。”   神奇感应?她好笑,但看他脸色得意,终于获得女儿的信任显然让他很高兴,她抿嘴浅笑,也不再追问。就让他好好过一下爸爸的瘾吧! 第5章   一家人在外用餐,饭后,言崇纲兑现承诺,带女儿去买小熊布偶,为避免偏心之嫌,也买了恐龙玩偶给儿子。   回到家里,言崇纲先和儿子洗澡,今晚的吉安合作多了,能自己做的都自己来。父子俩洗完,换梁芝旗带女儿进浴室。   言崇纲替儿子擦干头发,正想着稍后可以处理一些工作,小男孩突然开口。   “你很会柔道吗? ”   “你今天应该看到我会不会了。”整个下午儿子不时提起柔道,似乎是很想激他秀几招。   “我只看到一招,可能你只会那招。”   他不为所动。“妈妈帮你泡了牛奶,你喝完就睡觉,我要工作了。”   “你敢不敢跟我比?”吉安跳到床上,摆好架式。   “别把床弄乱了,下来。”言崇纲拿起毛巾就要离开。   “你能打赢我,我就叫你爸爸。”   他慢慢转回身。“到时候我赢了,你会说大人欺负小孩,不算数。”他受过教训,知道儿子有多狡狯。   “不会,你赢了我一定会叫你爸爸!你敢不敢跟我比? ”   言崇纲瞪着儿子挑衅的眼眸。男孩和女孩毕竟不同,女儿需要关怀与柔情,好动的儿子则崇拜强者,他幼时也很以自己父亲的强悍为傲。   好,他接受挑战。言崇纲沉声道:“我有什么不敢?”他揪住儿子衣领,将他撂倒在床上,吉安大叫。   隔壁浴室里的梁芝旗吓一跳,朝浴室外喊:“你们在做什么? ”   “玩。”回答的是言崇纲,他嗓音冷静,一点都不像在进行快乐的游戏。   然后又是什么摔在床垫上的砰砰声,吉安起先不断大叫大吼,后来吼叫声里夹着笑声,最后变成哈哈大笑,可言崇纲始终一声不响。   梁芝旗越听越莫名其妙,迅速将女儿冲洗干净,穿好衣物,她披上浴袍,跑进卧室,一看之下傻眼。   她的床铺乱七八糟,枕头和毯子绉乱一堆,吉安在床上滚来滚去,笑个不停,因为言崇纲搔他痒。儿子笑到软绵绵,他还是一脸酷酷的,眼底笑意隐隐。   “你们为什么把床弄成这样?”她抱头,好无言。乱成这样,她要收多久?   “我和爸爸练柔道!”言崇纲终于歇手,吉安爬起来,小脸红通通,玩得兴高采烈。   “不准再玩了,去喝牛奶,该睡觉了。”   吉安爬下床,一面宣布:“搔痒是作弊,我没输!”   “快去喝牛奶。”她将儿子推出房间,回头瞪言崇纲。“言先生,你儿子是小孩,但你不是,拜托克制一点。”说着,她一边动手收拾床铺。   他跟着帮忙。“他一直吵着要和我比柔道,我才陪他玩。”他顿了顿。“你听到他喊我什么了。”儿子忘了输赢,脱口就喊他爸爸,口吻自然,那是发自内心的认同,让他喜悦万分。   “我听到了,他总算喊你,我的床也牺牲得有价值了。”她由衷为父子俩关系改善感到高兴。“我比较意外你会陪他玩。”   “我说过,我会的超乎你想象。”   她微笑,将枕头摆好。“说到柔道,今天看你示范那招,我竟然想起它叫做大外割,还以为全忘光了呢!也许改天看你多示范几招,我会想起更多。”   “不必改天,现在就可以。”他起身。“来,拿我试试看。”   “不可能,我只记得名称,其它都不记得啊!”梁芝旗连忙摇手。   “我教你,左手抓这里,右手拉衣襟,注意脚步,施力的时机和方向……”   他示范了几次,她还是摇头。“还是算了,我不会。”   “那你别动,看我示范,我会很轻、很轻地把你摔在床上。”   “要很轻暖,我看你今天摔学弟,摔得他很痛的样子。”看来他和儿子玩得兴起,要继续拿她当对手,她就奉陪吧。   “你以前才不在意这一点痛,随便我怎么摔都无所谓。”   梁芝旗抗议。“以前是以前,现在我很怕痛——”她猛然被他揪住,一阵天旋地转,眨眼间,她摔进柔软的床铺,惊叫了声。   “摔痛你了?”言崇纲一惊,慌忙弯身察看她,她却笑了。   “我没事。天啊!你动作好快,我还想记一下步骤,结果根本来不及看。”她笑盈盈。“其实挺有趣的,再来一次。”   “还是算了,你还没完全复原,等你康复再说。”这一摔让她宽大的灰色浴袍更松垮,露出胸口肩颈一片光裸肌肤,浴袍薄薄贴着她胸前曲线,他胸膛一窒。她浴袍下显然什么也没穿……   “我真的不痛,再玩一次……”可对上他沉默炙热的视线,她的笑止住了,察觉他们的姿势有多暧昧。   他低下脸,吻她。床铺被他们压陷,他的身体庞大温暖,他的唇轻柔地辗着她,她拥抱他肩膀,感受他令人安心的重量。相较于他霸道的态度,他的吻很纯粹,唯有浓浓的独占欲与依恋。他的吻替他说话,告诉她他有多爱她……   他的吻滑过她的唇、她脸颊,滑下她颈子时让她敏感地发颤,他低声问:“可以看你的伤口吗?”   她点头,他拉开她左肩的浴袍,露出丑陋的手术伤疤。他蹙眉,心疼她受过的痛楚。“留了疤痕,以后就不能穿露肩礼服了。”   “命保住最重要,礼服算什么?”梁芝旗轻笑。   “当然很重要,你穿上礼服的那天,一定是为了嫁给我。”   她笑了。“嗳,我可没答应要嫁你。”   “你会答应的。”他很笃定,眼里的笑意自负得可恶,又让她心悸。   他再度吻住她,吻过她的唇,吻过她的颈,落在她胸前肌肤上。她呼吸一紧,他的右腿陷入她双腿间,她感觉他的欲望火炽张扬,威胁地压迫她。她脸红心跳,手从他衣领后滑入,爱抚他强健背肌,他低沉的喘息极性感。他扯开她浴袍,大胆埋入她胸口,她咬唇,浑身揪紧,压抑激情的呼喊下一秒,脚步声奔近房间,他火速滚到旁边,抓起毯子盖在她身上。   吉安冲进房间。“我喝完牛奶了!我们再来比!”   “不行,你该睡了。”小孩实在是个障碍!言崇纲挫折得想怒吼,瞧向她,她藏在毯子下,俏脸晕红,给他一个无奈尴尬的笑。   下回一定要记得锁门。他抹抹脸,抹掉欲望,叹口气。“我也该回去了。”他起身,离开卧室。梁芝旗整理好浴袍,走到客厅,看他前后巡视屋子一趟,拿了个人物品。   当他向她道晚安,一句意外的话溜出她的嘴。“你要不要留下来过夜? ”   她没预料要说这句话,但她说了,感觉很自然。她真的想要他陪在身边。   她渐渐了解他,不知不觉地接纳他,他的英俊沉稳很有魅力,但她不喜欢他独断霸道,可当他秉持原则,认真和孩子谈,那严肃的态度也吸引她,她不喜欢的缺点和优点融为一体,好的坏的,她都心折。   她喜欢有他陪伴,喜欢听他说话,也喜欢他不说话,用那静静的眼神拥抱她……也许不只是喜欢,也许她爱上他了。   他眼眸一闪,有点意外。“你希望我留下来? ”   “孩子都和你熟了,这里也有沙发床可以睡,我们早上可以一起吃早餐,一起上班,这样不错吧? ”   但是她还有点不确定,这真是爱吗?他们处得不错,也渴望彼此,但才短短几天的相处,爱情就已萌芽吗?   “是很不错,但我怕我会失眠。”她描述的画面让他心动,但有孩子在,他只能整晚想着她,像是看着一个不能拆的礼物,徒然受欲望折磨。   她听懂他的意思,脸微红。   “记得想我。”他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开门离去。   她环抱住自己,他的气味还留在她肌肤上,他的一切都在她心头,静静发酵,与他的相处太短,分别太长,门关上,想念便已开始。   她慢慢走回卧室,卧室里还有两个孩子在,她却觉得空虚。   接下来几天,言崇纲和孩子处得越来越好。吉安嘴上不承认,其实对父亲心悦诚服,美美也习惯了他的严肃,父女俩静静坐在一起,一个看报,一个看图画书,这画面总教梁芝旗感动不已。   梁日佐也从日本打电话回来,关心她和孩子以及言崇纲的相处。凭良心说,他不易亲近,但真的是个好父亲——或许也是个好丈夫。他只有两大毛病:过于固执、从不认错,他明白自己的错误,   但要从他嘴里听到“对不起”,好像期待他讲外星语言,不如她干脆放过这件事,比较轻松。   这天,午餐时间,同事们都已离开,梁芝旗还在收拾桌面,接到言崇纲的内线电话。   “我没办法陪你吃午餐了,系主任请吃饭,教授和助理们都要去。”   “你去吧,我自己去学生餐厅解决。前天吉安说要天机器人,你还是不答应吗?”   “我告诉过他想要什么,得用商量的,他赖在玩具旁边不走,就别想我会天给他。”   “可是他后来知道错了,他现在看美美有娃娃玩,他没机器人,很可怜耶。”   “是你心疼他,所以觉得他可怜,但他不守规矩,受点惩罚是应该的。”   “你好严格。”她咕哝。“那你犯错,怎么没人惩罚你……”   “你说什么?”他没听清楚。   “没。我说我很佩服你教导有方,吉安越来越乖了,你这个爸爸真的很厉害,很有威严,把捣蛋鬼改造成乖小孩,我要为你鼓掌。”啪啪啪,她真的鼓起掌来。   “我听得出来你言不由衷。”他笑了。   “呢,所以你要处罚我吗? ”   “你想要的话,我有特殊的惩罚方式——你专用的。”   “希望不是把我摔倒在床上二十次,那我真的会痛。”她装害怕。   “你想在别的地方也可以。”   他嗓音里揉了点低沉磁性,话语变得暖昧,梁芝旗咬唇,脸蛋热烘烘的,总觉得在他严谨的外表下,藏着擅长调情的灵魂。“好啦,我要去吃饭了,好饿。”   “去吧。我也该走了。”言崇纲顿了下。“我是想让吉安受点小教训,只要他乖乖的,我还是会天机器人给他,不过你要保密,别让他知道。”   “我知道。”他毕竟是疼孩子的,只是用他的方式疼。他很认真,用心考虑什么对孩子好,这种谨慎的疼爱比单纯地宠孩子,心思更细,感情更深。   她好喜欢他偶尔对孩子流露的温柔表情,那一刻,她觉得他是全世界最帅的男人与父亲,令她深深撼动。   她挂了电话,走出办公室,就见连志维站在走廊上。   “嗨……”她一阵尴尬。这几天太快乐,她几乎忘记这个人和可怕的过往了。   “嗨。”连志维对她微笑。“我十一点半就在附近了,怕给你带来困扰,没进去找你,就在这边等,幸好让我等到了。”   “其实你可以打电话。”她往走廊另一端走。   连志维跟上她。“我比较想面对面和你谈。这两天,我也去你住处外等,老是看到你前男友和你同进同出,还带着两个很可爱的小孩。”   “那是我和他的孩子,是双胞胎。”梁芝旗自觉隐瞒不了,只好承认。   连志维错愕不已。“你没提过你有小孩——”   “因为我有孩子的时候还是学生,所以把他们托给我哥哥照顾。连先生——”   “叫我志维,你以前都这样叫我。”   “你们有孩子,所以重新爱上你前男友了。”   他似乎猜到她想说的,先一步阻断。“别说你因为发现你们有孩子,所以重新爱上你前男友了。”   “我还不确定,但他有权陪小孩,我们这几天是处得不错……”   连志维眉心堆起深折。“芝旗,别说你要放弃我!”   “这不是放弃的问题,崇纲——我前男友说得对,别人的眼光,也不可能继续下去,我没办法和你在一起,小芬走了,就算我们相爱过,但往后要面对”   “我不怕!事情变成这样是因为小芬不肯放手,为什么我们要被她困住?我们有权追求我们的幸福!”   “我做不到……”他的语气似乎是毫不在意一条人命,听在她耳里有些冷血。但她想他可能是受到太大打击了,只想保护自己,也不能怪他。   “我想,关键还是因为你失忆。你哥哥不让我见你,你出院后就和前男友在一起,根本无法重新认识我。”连志维沉痛地道:“这对我不公平,你该给我机会,和我相处一段时间,到时再告诉我你爱的是他,这样我至少比较心服。”   梁芝旗迟疑了。他说得也有道理,但言崇纲不可能接受这种方式。   “给我一个机会,我不在乎你有孩子,我也能爱你的孩子……”   他神情凄凉,仿佛她的迟疑不决是在凌迟他。对他,除了同情和内疚,她没有太多情绪,或许是因为她不记得过去的种种。   可即使同样不记得,言崇纲在第一眼就给她强烈感觉。   “想想我的立场吧,今天换成你和你前男友感情很好,突然他失忆了,爱上前女友,把和你之间的感情当作没有发生过,你有什么感觉?”   心碎、痛不欲生……直接的情绪反应掐住梁芝旗的喉咙。她无法想象言崇纲与她形同陌路,不再陪伴她与孩子,严肃的黑眸不再对她透着柔情,和那些他不曾说出口的执着情意,她受不了失去他。   思绪忽然清晰了——她已爱上言崇纲,不能失去他。   她不爱连志维,但明白他的无奈与伤心,或许她能做点什么,让他好过一点。   “让我考虑——”梁芝旗蓦然住口,发现他们走到校园里的偏僻地方来了。她原本要前往学生餐厅,边走边谈让她走错路,事件发生的大楼就在不远处。   她忽然冒冷汗,胃部绞紧。警方约谈她时曾带她回来这里,面对那些长长的阶梯,她虽然不复记忆,生理反应却很强烈——她当场吐了。   一对中年夫妻正好从大楼出口走出来,是小芬的双亲,大概是来凭吊女儿。她曾在警局里遇见他们,小芬的母亲疯狂哭喊着追打她,小芬的父亲含泪阻挡妻子,但眼神里的怨毒,她永生难忘。   她低声道:“我们先离开这里。”才说完,小芬的母亲便抬起头,看见他们。她扯了扯连志维,两人转身就走。   “你们还有脸约会!”小芬母亲尖锐的叫声从后面追来。“你们这两个凶手!害死我女儿,还有脸在一起!]   梁芝旗加快脚步,但鞋尖踢到路面不平,她绊倒了,只看见连志维越过她继续跑,瞬间跑得不见踪影。她愕然不已。他竟然丢下她?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从后扔来,擦过她耳朵,带来一阵剧痛。她起身,向前狂奔。   “没有天理啊!杀了人不用偿命,没有正义啊……”   她不敢回头,直冲进最近的建筑物,跑上走廊,躲到无人的角落,终于不再听到小芬母亲凄厉的呼喊。   梁芝旗颤抖着,第一个念头是找言崇纲。她拿出手机拨号,才想起他有饭局,又慌忙按掉。   她低下头,一滴血滴在手机上,她摸摸耳朵,摸到斑斑血迹。   她得靠自己。她仔细聆听外头,确认没有声音,又观察四周,不见小芬双亲的踪影,才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离开。   梁芝旗先去保健中心包扎伤口,幸好伤口不大。之后她直接回办公室,也不敢去学生餐厅,下班后,她和同事一起离开,直到抵达家中才安心。   她没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说出来也没用,这是她自己得面对的问题。   考虑到她厨艺太差,怕孩子营养不良,今晚由言崇纲煮饭。留学生活让他培养出不错的手艺,两个孩子吃得心满意足,她却吃得不多。   他注意到了。“菜色不合你胃口吗? ”   她摇头。“很好吃,只是我没什么食欲。”   饭后,言崇纲陪孩子下跳棋,她看电视,恍恍惚惚间,小芬母亲狰狞的脸庞不断在她眼前晃,回想起来仍教她胆战心惊。   警方怀疑她过失杀人,也许当时出了意外,她不是蓄意,但悲剧总是发生了,一旦警察厘清真相,她将会失去她的人生、她的亲人,包括她哥哥和小孩,还有言崇纲——   “这是你第三次把走过的棋子移回去了。”言崇纲看着儿子搬移棋子。   “我走错了啊!当然要移回去。”吉安嘟嘴。   “起手无回大丈夫,意思就是棋子离手,就不能反悔。”   “日文『大丈夫』的意思就是『没关系』,所以我移棋子没关系。”   强词夺理。不过只是下棋罢了,言崇纲懒得再费事纠正。   倒是吉安看他不以为然,摸摸鼻子,自动将棋子放回原位。   这举动出乎他的意料。“怎么又放回去? ”   “你说移动棋子不对,那我就不移了。反正我不移棋子也会赢你。”   “这样才对。”儿子不再一昧任性胡来,会在意他的看法了,言崇纲心中暗喜,瞧向梁芝旗,却见她呆望着电视,似乎没有听到他们的对答。   “吉安,我有个盒子放在毛阿姨那里,你和妹妹去拿。”   等两个孩子听话下楼去,他靠近梁芝旗。“你怎么了?整晚心不在焉。”   她惊醒。“有吗?我在看电视。”   “有,你的人坐在这里,但心不在。你在烦恼什么? ”   “也没什么……”梁芝旗叹口气,说出下午的事,但略过连志维来找她的部分。   言崇纲默默听着,听她被小芬母亲追逐,还被扔石头,他心惊又气愤,那对夫妻无权这么对她。   她说原本要连络他,手机都拨号了却按掉,他很错愕。“为什么按掉? ”   “你们系主任请吃饭,我不想打扰你。”   “那算什么打扰?你当然比一顿饭重要,比任何事都重要!幸好你平安,但你事后也应该立刻通知我。”幸好她机警,倘若她被那对夫妻逮到,倘若她受伤,甚至……他不愿往下想。   “这是我的问题,我想自己处理……”   “你的问题就是我的问题。下次遇到他们,第一件事就是快离开,第二件事是连络我,知道吗?”言崇纲口气严厉,不是气她,是怪自己做得还不够多、不够好,还不够让她全心信任,放心依赖。   梁芝旗点点头,眼眸微湿。他用她不喜欢的命令语气,还有点凶,却让她好安心。   “让我看伤口。”他撩开她耳际的发丝,耳垂的撕裂伤看得他皱眉。“这太过分了,万一砸中你的头,你可能有生命危险。”   “我不怪她,她认定是我害死小芬,当然很恨我。”她咬唇。“也许真的是我——”   “没有确切证据证明是你做的,你不要硬把罪名往身上揽。”言崇纲严肃地打断她,不让她往坏处想。“她失去女儿,却找不到凶手,当然会把和这件事有关的人都当成嫌犯,因为她需要发泄情绪,但你没必要让她打骂。在你被判有罪之前,你都是清白的。”   他又看了她的伤口一眼,心头一紧。她还要为这件事受多少伤?“今天我要是在你身边,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她眼眸朦胧地望着言崇纲。如果他在,他会保护她,绝不会丢下她逃走。他不须说出口,她知道他会这么做。   他从没对她说过“爱”这个字,因为他对她的爱融合在行动和言语里,她的心看得很清晰。她心对她低语,她比较爱他……不,爱情不是比较,只是爱与不爱,她想,她爱的是他,不是连志维。   她投入他怀抱,紧抱住他温暖胸膛,一下午的担惊受怕,像寻着安心的处所,眼泪才愿意淌。从前的她,爱他的姿态好像手里拉着风筝,随时能放掉,直到今天他才感觉到自己在她心里有分量,不是可有可无。   爱一个人,并不要什么回报,只是盼望她心里真正有他。   言崇纲剖白的言语让她感动,但是……   “你能不能先放开我?”他紧抱她不放,害她只能对着他衣领说话。   “不行,因为……”他很困窘。“我从没对人说过这种话,我好像脸红了,你别看。”   “那我更要看。”她挣扎,推不开他,干脆偷袭,呵他痒。   “很可惜,我不怕痒。”他低笑。“芝旗,你是不是……有一点爱上我了?”他屏息,期待她的答案。   “如果我说是,就可以看你脸红的样子吗?”梁芝旗微微笑,承认了。   言崇纲心脏一停,然后狂跳。“不行。你想要什么别的都行……”他狂喜,想吻她,又不想被她看见感动得一塌糊涂的表情,挣扎好久,最后终于放弃了,不管她会不会看见他捧住她脸蛋,寻觅她的唇——   一阵兴奋的脚步声奔上楼梯,两人立刻各自转头,热吻还没开始就分开。   吉安举着包装漂亮的盒子冲进客厅,眼睛闪亮,大叫:“这是什么? ”   “给你的,拆吧!”言崇纲连叹息都没力了,低声对梁芝旗道:“有这小子在,我们永远生不出第三个孩子。”   她嗔他一眼,忍不住笑了。   吉安拆了礼物,一见是他想要的机器人,欢呼得又叫又跳,扑进言崇纲怀里,大囔:“爸爸我爱你!”   儿子直率的热情让他惊讶,暗暗高兴,可又不知道怎么反应,还是板起脸对他训话。“这是给你的奖励,我不是不买给你,是你的态度不对,想要东西不可以耍赖皮,要好好沟通。凡事都有规矩,只要你守规矩——”   他没说下去,因为儿子在脸颊上给他“啾”的一记响吻,比较文雅的女儿有样学样,也在他另一边脸上轻轻一吻。   言崇纲僵住,在父亲威严和满心欢喜之间挣扎,想维持严肃又想笑,发现梁芝旗瞧着他笑,他更狼狈,马上转开头,俊脸烧热,连耳根都红了。   梁芝旗微笑,看大男人被亲情击败,她的眼睛被感动濡湿。她好爱他,也好爱他们的孩子,但是这些甜蜜温馨随时可能被打碎,她与连志维的关系更需要尽快处理。 第6章   几分钟后,吉安捧着机器人和妹妹到一旁玩,梁芝旗才道:“崇纲,我有事和你谈谈。”   “什么事?”言崇纲的感动还来褪去,但已收拾好情绪,恢复镇定。   “你先答应我,不要生气。”   “嗯,我答应。”   他显然还沉浸在喜悦,有点漫不经心,梁芝旗咬咬唇。“今天志维来找我。”   他挑眉。“他找你你什么?”   “一样的问题他说我们之前几乎在一起了——”   “他说『几乎』,代表你们没有真的交往,而现在你选择了我。”她刚亲口承认了感情,他更理直气壮,只是都放低声音,不让孩子听见。   “我也打算拒绝他,找个机会和他说清楚,我无法和他继续下去。   他眉头稍舒,但她的下一句话却让他恼怒。   “……之后,我想有空就去看看他,当作是弥补他。”   “为什么要弥补他?”   “虽然我没和他真的交往,但彼此都曾经付出感情,我的要求等于是和他分手,他一定很难过——”   “那是他的问题,他自己想办法克服。”   “你不能体谅他的心情吗?假设今天是你失忆忘了我,和你的前女友旧情复燃,叫我情何以堪?我只是想让他好过一点。”   “他不可能觉得好过,除非你回到他身边。你和他多见面只是让他更难过。是他把你卷进这件事,又害你失忆,他现在的处境是他活该,我反对你去找他。”想到她要常常见一个爱她的男人,言崇纲便无法克制妒意。   “崇纲,别这样。”他如预期地强烈反弹,她柔声和他沟通。“我对他有责任,不取得他的谅解,我会觉得亏欠他,没办法安心和你在一起。我会说服他当朋友就好,而不是让他说服我,我不会回到他身边的。”   她握住言崇纲的手,温柔凝视他。“我爱你,崇纲。”最重要的还是他,所以她尽力消除他的疑虑,让他安心。   这甜美的三个字,此际听起来多么可恨,言崇纲全身都是愤怒。“你说你爱我,只是为了让我同意你和他去约会,这算什么?”   “那不是约会,只是和朋友见面而已。你答应过我会不生气——”   “你一面说爱我,一面要求和第三者约会,我怎么可能不生气?”连志维带给她这么多的痛苦烦恼,她还为那男人设想,而他的不安,她却求他忍耐……在她心里,他到底是什么?   “我刚刚解释了,这不是约会。”他什么也听不进去,梁芝旗咬牙,不得不提醒他真正的现实。“崇纲,严格来说,你才是第三者。”   这句话像重重捆了他一耳光,他听见自己嗓音的火气冻结。“对,论先来后到,我是第三者……”他凛着脸,藏住痛心。以为她失忆是让他们重新开始的契机,现在却陷自己于不利的处境“对不起,我把话说得重了点,我只是希望你明白他的处境,今天换成你是他,你希望我就这样抛下你不管吗?”   是他当然不能不管,其它人尽管抛弃。他渴望自私,像儿子那样不顾后果地任性要求,但他做不到。她说她爱的是他,谁保证她不会和连志维重燃起火花?言崇纲脸色冰冷,以沉默掩饰度度不安。   “其实,我很害怕,怕我一旦恢复记忆,想起我的确爱过他,到时候两种感情都存在,我该怎么办……但我现在只在乎你,我真的很需要你的支持。”梁芝旗倾诉自己的迷惘,想表达对他的重视,希望他能了解。   但这些话在言崇纲听来只是刺耳。要不是小芬阻挠,她和连志维或许早已是亲密恋人,他和她的感情不过是海市蜃楼,在她恢复记忆后,或许就灰飞烟灭……   原来他们的感情如此脆弱,令他焦灼不安。这几天,他努力学习,揣摩父亲和丈夫的角色,她全都看见了,也感动了,所以她该做的是和那个脚跨两条船的家伙划清界限,不是抬出这些道理说服他。   他很想相信她的保证,却没有肚量接受她的做法,他害怕她和连志维越相处越有火花,他害怕就这么失去她。   但是就像当初分手的时候一样,他不屑流露脆弱的一面,表情似是无动于衷,嗓音冷漠。“我只支持你和他谈清楚,之后不再和他见面。”   “我保证会有分寸的,好吗?”梁芝旗满脸歉然,看得出他生气了,但仍坚持。   “我的话说清楚了,怎么做随便你。反正我是第三者,没资格过问你的感情问题,你自己决定吧。我先回去了。]他起身。   吉安问:“爸爸,你今天也不留下来睡吗?”   他摇头,走进厨房,检查门窗。   梁芝旗跟进厨房。“崇纲,我们好好谈——”   “我们已经谈完了。你只要记得两件事:第一,和连志维见面时,一定要在人多的地方。”   他锁上后门,淡淡地道:“你是柔道高手,所以能接近你而且伤害你的,一定是熟人。警方怀疑命案当晚有第三人在场,假设这个人是凶手,把你和小芬推下楼,那他一定是你认识的人。”   “你还是怀疑他?可是,他有不在场证明——”   “就算你觉得我是出于嫉妒,故意挑拨离间,也要牢牢记住这些话,任何人都要提防。第二,你和他见面时,孩子如果没人照顾,可以找我,不要带着小孩去见他。”他绝不接受任何男人代替他,陪伴他的妻小——在他心里,已当她是妻子。   “崇纲……”   交代完,言崇纲不理她的呼唤,关好所有门窗,便走出大门。   梁芝旗很沮丧。她前思后想,自己态度恳切、彻底将想法分析给他听,还加上再三保证,言崇纲怎么还是不能接受?她哪里做错了?隔天,她没上班,和毛秀忻、白暖琳一起在租书店里聊天,将昨晚的事说给两人听。   “我做错了吗?”   毛秀忻摇头。“没有,只是态度还不够软。”   “我很诚恳地和他谈,几乎低声下气了,这样还不够?”   “多低声下气都不够,你要见的可是他的情敌耶!是最好跪在地上、抱着他大腿楚楚可怜地哀求,必要时洒几滴眼泪,绝对能打动他。”   “都是成年人了,可以好好谈,不需要那样吧?”太连续剧了,她做不来,而且事情也没严重到那地步吧?   “好啦,我是讲得夸张了点,重点是要撒娇,撒娇这招抵万招。”   “女人越显得柔弱无助,男人越不会认真和你计较。”白暖琳深有同感。   “我还是觉得成年人理性沟通就好,再说,我不会撒娇……”梁芝旗很苦恼,怎样算是撒娇?   像儿子那样对他献吻,大喊“我爱你”吗?不行,感觉好别扭,她做不出来。   毛秀忻喝口茶。“暖琳的意思是,这是女人的武器,不用浪费。说穿了,他是在吃醋,他在乎你才会生气,你都能举例告诉他那个连先生多可怜,应该也能懂他的心情吧?”   梁芝旗默然,很认真地想象言崇纲的感觉。“换成我的话,我虽然也会吃醋,不过反应不会这么大。”   “那就是你比较理性,但他不是,你给他的安全感不够。放心,还有补救的方法,往后你和连先生的行程全部透明,所有事跟他报备,让他随时找得到你,有机会就称赞他,绝不要在他面前讲连先生好话,用行动证明,让他确实感受到你重视他胜过连先生。”   白暖琳补充。“你说你爱他,就要表现出来,感情只放在心里或挂在口边都是不够的。   “我懂了。”向他报备,表现对他的重视,这个她做得到。梁芝旗精神一振,迫不及待要试验。“我马上打给他。”谢过两位美女提供建议,她奔回楼上打电话去。   城市彼端,办公室里的言崇纲忙到一段落,正在休息。   过了一夜,他的气消了点。其实梁芝旗的考虑和做法都合情合理,是他小心眼、闹别扭,他觉得她对他的感受不够重视,他有权表达不高兴,也很有理由等她先来道歉。   这回他更坚持等她主动来电,他想测量他在她心里的分量。他正在查阅预定课表,电话响了。   “崇纲,你在忙吗?”梁芝旗小心翼翼地在电话那头间。   言崇纲勾起一抹胜利微笑,淡淡道:“没。有事吗?”   “我想跟你说一声,我和连志维约下午三点在学校的咖啡厅碰面。我会带手机,有事可以找我。”她谨记室友的建议,报备行程、让他随时能连络到她。   “嗯。”动作还真快,马上敲定时间地点,迫不及待去见连志维吗?他暗哼了声。   “今天我会和他讲清楚,往后我不会主动找他,但是他要找我的话,我还是会和他见面,毕竟大家是朋友,完全不联系太不通人情了,这样可以吗?”要展现自己对他的重视,所以她修正昨天提出的做法。   除了她与连志维断得一干二净,其它方案他都不喜欢。言崇纲嗓音冷下。“我知道了。没事的话,我要去忙了,先挂——”   “等等!”他好像不领情,伤脑筋。“你今晚还是会过来吃晚餐吗?”   “会吧。”但言崇纲的口气是可有可无。   “我怕一时没办法取得连志维的谅解,可能会谈很晚,你能不能提早过来陪吉安和美美?”   “……”他超想摔话筒。还以为她要弥补他的委屈,原来是她为了约会,扔他在家当主夫带小孩,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用担心,我会做饭,照顾孩子。”结果他压抑怒火,维持风度,不准自己的表现有一丝逊于情敌。   “谢谢你。”梁芝旗松了口气,还以为他会生气。“我会尽量早点回来。”   “我们之间不需要说这两个字。自己小心。”他冷静说完,冷静挂断。   但一挂断电话,言崇纲马上懊悔。干么不留她?就这么一次,向她坦白他的感觉,说他不愿她去找连志维,他怕她离开他……不,那会显得他可怜兮兮,像无助小孩,赤裸裸地暴露心情比被剥光衣服还可怕,要他流露脆弱的一面,像要他的命。   他习惯强势,在爱情里,他是高高在上的国王,统治一切,但领土里没人能统治,再高又有什么用?他觉得自己真蠢,为了无聊的自尊和面子,卡得自己进退两难,他气恼,气自己,气不顺心的一切——   电话忽然又响起,言崇纲心脏一跳。是她决定不去吗?   “崇纲,我有坏消息要告诉你。”但电话那端是他比虑的母亲。   “什么坏消息?”   “你爸知道孩子的事了……刚才我以为他出门了,很安心地和你婶婶讨论这件事,哪知道他坐在隔壁房间,全都听见了。”   “反正他早晚会知道。”父亲想必暴跳如雷。   “他说要去找你,我待会儿就要陪他去坐车,到你那边大概是傍晚了。   “那你们到的时候打给我,我应该会在芝旗这里陪孩子。记得带爸的血压药。”他报出梁芝旗的住址。   他得通知她这件事,但她那时可能还在陪连志维。如果她来不及赶回,他会帮她想个理由,不能让父母知道她去会旧情人。   他不喜欢懊悔,既然无法阻止,就让她去吧!与其困坐烦恼,不如做点什么。   言崇纲想了想,翻找通讯簿,打电话给学妹。   午后,梁芝旗接到言崇纲的电话,告诉她双亲将在今天傍晚抵达,来探望一对孙子。他轻描淡写地说她要是来不及也无你,他会招待两位长辈。   他是这么说,但她听得出他希望她在场,所以她承诺会尽快赶回去。   午后三点,她与连志维在咖啡厅见面。   连志维一入座,便为昨天的事道歉。“对不起,我在警局被小芬的妈妈追打过,真的吓到了,所以……”   “没关系,我懂。”梁芝旗凉解地点点头。   “芝旗,你知道我爱你……”他想握住她的手,但她缩回。   “我认真考虑过我们的事了。”看着对面那张俊秀脸庞,眼神爱慕,占满她脑海的却是电话里那个漠不在乎的嗓音。   “不管我们之前怎样,我希望往后我们当朋友就好。   连志维错愕。“因为我昨天丢下你吗?我保证以后不会……”   “不是因为昨天。”她鼓足勇气说出残酷的话。“对我而言,你和崇纲都是陌生的,都是从零开始,但现在我对他是有感情的……我知道这对你很残忍,对不起。 ”她很歉疚。   “我也可以啊,也让我和你相处几天,让我陪你的孩子……”   “抱歉,他不愿意让你见小孩。”言崇纲不喜欢他的父亲角色受到威胁,她也无法想象让他以外的男人来陪她和孩子,他已是她对于家的想象的一部分。   连志维明白她的意思,嘶哑地道:“你不能这样,这太过分了,你和他早就分手了,现在你爱的是我,你怎么能说你爱上他,这是背叛我,”   “可是现在的我对你一点感情也没有……”知觉突然摇晃了下,她眨眨眼,视线有点模糊,像颜料相互晕染渗透。   “你只是暂时忘记了,和我相处久一点,你会想起来的,再说,哪天你恢复记忆,想起我们很相爱,还不是要和他分手,回到我身边?”   那些颜色渗进她脑子里,他的声音变得遥远,她昏眩,许多回忆片段逐一浮现——她与连志维在许多地点,在餐厅、图书馆、某个教室外,他对她诉说爱意,他的眼睛燃烧着执着,然后他的脸变形了,和小芬愤怒扭曲的脸孔融合在一起……   熟悉的反胃感抓回她的知觉。“既然我做了这样的决定,到时候我会把心情调整好,不会反反复复。”那些片段充满他对她的感情,但她感受不到自己对他有相同的爱意,或许是因为她的记忆没有复原,想起的只是画面,因此感觉空洞。   “所以就算你到时候爱的是我,你也不回到我身边?哪有这种道理?列连志维眼睛红了。“为了你,我的人生几乎毁了,你怎么能狠心离开我?”   梁芝旗摇头。“不,我若是凶手,你是清白无辜的人,你和我在一起,才真的是毁掉你的人生。”她抹黑自己,希望能让他放弃她。   “你不是凶手,那是意外。”   “如果我真的是,你要怎么办?”   连志维哑口无言,喃喃重复:“你不是,我知道你不是……”   他似乎不知该说什么,殷红着眼,低声啜泣。“是我害了你……”   她沉默着看他哭,也很歉疚,大概是因为不爱他,把他们之间交代清楚,她觉得轻松多了。她递面纸给连志维,柔声道:“别难过了,我们喝咖啡吧,好好聊一聊。刚才我想起一些事,我想问你……”   两人喝咖啡、吃点心,梁芝旗描述方才脑中的景象,与连志维核对,证实那是真实事件的片段,他说他们互许情意已有一个多月,但她怎么也记不起她接受这份感情的时间点。   她想讨论事件当天的状况,但连志维对小芬约她谈判的事一无所知,她也毫无印象,谈不出个所以然。   情绪镇定之后的连志维是个风趣的谈话对象,他口才伶俐,每句话都能逗笑她,像一份精巧甜点,甜而不腻,美味,但缺乏惊喜。言崇纲不是甜点,他不精巧,简直乏味,甚至冥顽不灵,可是……她还是喜欢他,她想要他。   坐在旧情人面前,满心想的依然是他,爱情,原来像尝一道家常菜,不讲究食材精致或刀工花巧,只求对,对了心灵向往的那滋味。   六点,他们结账离开。连志维听她说搭公交车来,提议开车送她回去。   他的车停在校园另一端的停车场,有点距离,他领她拐入一条据说是快捷方式的小路。小路两旁都是浓密高树,天还没黑,路上已幽幽暗暗,他们才踏进几步,她的手机响了。   “你们聊完了?”是言崇纲。   “是啊,你时间算得真准。志维正要送我回去。”   “告诉他不必了,我正好在附近。”   她看连志维。“可是我答应他了——”   “告诉他我会去接你。”他很坚持。   “他要来接你是不是?”连志维听她口气就猜到是谁,自嘲道:“他盯得真紧,怕我对你怎样”   她尴尬。“他说他刚好在附近,那我就等他过来了,不好意思……”   连志维摇头。“没关系,看来他挺体贴的,很照顾你,这样我就放心了,你放弃我虽然让我很难过,但至少你看中的男人不能比我差,否则我不服气。”说完,他对她笑了笑,径自走了。   梁芝旗折回原路,才走几步,她熟悉的高大身影就出现在路的那头。她挑眉,他未免来得太快。   “我出来买点心,顺便进来学校看看。吉安他们先托给毛小姐照顾。”见她面带疑问,言崇纲主动解释。   这话只有一半是真,他知道她与连志维在咖啡厅见面,请在那儿打工的学妹留意他们,等他们差不多要买单离开,学妹就通知他,他即刻赶来。   如果她独自回去,他并不打算现身,因为连志维要开车送她,他才出面。通往停车场的快捷方式不少,他何必选最阴暗的一条?他怀疑连志维的动机。   “喔。”梁芝旗将信将疑。“伯父伯母还没到吗?”   “快了,他们会直接过去你那里。我的车停在另一边。”   言崇纲领着她往另一方向走,她道:“你不问我和连志维谈得怎样吗?”   “谈得怎样?”他当然好奇,只是不想主动间,这样显得自己很在乎。   “还不错,我取得他的谅解了,他还说你很体贴,特地出来接我。”   “嗯。”来自情敌的赞美,听听就好。   反应怎么这么冷淡?梁芝旗觑着他,路灯下,蚁纳窜舞,盏盏灯光暖着他刚毅的侧面,他们沿着人行道走,他走外侧,她在里侧,他们的影子错落,足音和谐,轻轻敲打红砖路。   言崇纲有些固定的行为模式,例如一起走路时,他永远走在外侧。需要体力劳动的事从不会落到她手上,他会抢先包办。每晚他离开她家前,都会替她确认门户安全。她从没要求他做这些,他就是会主动去做,就像人不会忘了呼吸。   她渐渐懂了大男人这道谜,不能指望他甜言蜜语、解释他的一举一动,只能去观察、分析,从他的行动和话语滤出深藏的情意,他的爱情方式很不讨喜,不够细心只会看到他专制霸道的表面。   所以她不太相信他是买完点心路过而已,她猜他放心不下,守在咖啡厅外等她。   他仪乎不明白他的行为只要配以几句感性解释,就能让她感动到无以复加,他只会默默地做,做完什么也不说。这个傻瓜啊……她情不自禁,想待他更好。   梁芝旗勾住他的手臂,他讶异地看她,她微笑。“我们散步一下再回去,好吗?夜色挺美的。”他不懂的柔情,由她来给。   他没反对。他们并肩走着,她温暖的娇躯在身侧的感觉很美好,言崇纲看着地面,看他们的影子在地上依偎,他胸腔内一阵感动。   她找话题闲聊。“你知道我怎么说服志维的吗?刚开始他坚持不放弃,我说我说不定是凶手,会害他人生完蛋,他就说不出什么话了。”她局促一笑。“说真的,我要是不在的话,你会照顾吉安和美美吗?”   “我说过不要讲这种话。”言崇纲拧眉。   “我也不喜欢讲这些事,但还是得谈,我不想麻烦大哥,毕竟我已经够让他伤脑筋了——”   “我当然会照顾他们。”   “这样我就放心了。不过,你带着小孩的话,以后可能不好找对象。”   “我的对象就是你。”   “别闹了。”此刻听到他的求婚,让她很心动,但她更不可能答应。“要是害你一生不幸的话,我的罪恶感会更重。”   梁芝旗嗓音故作轻快,想淡化沉重气氛,更让他觉得痛。   “别再说了。”   “万一真的演变成最糟的情况,你会不会来看我?”她不想连累他,却又自私地想听他保证不离不弃。她想坚强,又软弱地想依赖他。   言崇纲不脱地停住脚步。他受够了这些脆弱不安的假设。   “我们立刻结婚。”   “我刚已经说了不可能——”   “我们结婚。”他坚定。“只要你知道我在等你,就会安心。”   梁芝旗怔住。他说得这样理所当然,但语气背后承载的是至少十年的青春,十年的寂寞,还有无数异样的眼光,但他的眼神没有半点犹疑,表情仿佛他就该这么做,因为他爱她,为她付出多少都值得。要有多深爱,才能做这样巨大的牺牲?   她的心被他坚毅的眼神充满了,炙热地膨胀,她的害怕与恐惧都不见了,变成喜悦和快乐。她傻傻看着他,害怕是梦,是他一时胡涂许下的承诺,他马上就会后悔……但他没有消失,也没有懊悔地收回承诺,他看着她,眼睛里没有一丁点动摇。   她咬着唇,太大的感动变成热热的泪,刺着眼睛。她想笑又想哭,最后她笑了,泪水滑落,她投入他怀里。   言崇纲抱紧她,低声:“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泪湿的脸蛋埋在他胸前,哽咽地点头。 第7章   言崇纲和梁芝旗上了车,车子离开校园没多久,他接到父母来电,说他们已抵达梁芝旗的住处。   “他们到了?这么快?”她有点慌。“他们还没吃晚餐吧?我们买菜回去煮,或者买点现成的?糟糕,我头发都被风吹乱了,还要换衣服……”   他觑她一眼,她眼睛还有点红肿。“你很紧张?”   她承认。“第一次见面,我想表现得好一点。”   “放轻松,他们见过你,不必太见外。”   “可是我不记得他们了,跟我形容一下好吗?”她想多了解他的双亲,才好应对。   “我父亲很严肃,脾气火爆,但他喜欢你,不会刁难你,待会儿你不必说什么,让我应付,他问你话你才开口。我母亲很好相处,她也喜欢你,你更不必担心。不过,我和我爸可能有话要谈,到时候你把孩子带开。”   “谈什么?”   “谈我为什么还没娶你。”   那些仍是来知数,但眼前却有幸福的可能存在,她能为它努力。   她真的想成为他的妻子了,她想把握现在,想好好表现……   “糟了!”他忽然懊恼地低叫一声。   “怎么?”   “我忘记告诉吉安和美美,他们的爷爷奶奶要来。”儿子的无礼可能会让他父亲血压节节高升,他得立刻赶回去。他踩油门,车子往家的方向飞驰——   群※聊※社※区   言家双亲抵达梁芝旗的住处时,吉安和美美正好由毛秀忻快要上小学的儿子陪着,三个孩子在白暖琳花店后的院子里玩耍。   毛秀听知道言氏夫妻要来,先陪他们上楼,再到秀忻去带两个小孩过来。   坐在梁芝旗家的小客厅里,言父怒气冲冲,准备兴师问罪。   “他竟然把小孩丢给别人照顾,这像什么样子?”言父非常不满。年逾七旬的他满头银丝,拄着拐杖,微微佝偻的身形依稀能看出昔日健壮的体格。   “他去接芝旗嘛,马上就回来了。”言母在客斤里东瞧西看。“你可别太凶,吓到芝旗和孙子。唉,她要是肯嫁给崇纲,该有多好?”   “都有孩子了,一般人早就结婚了,芝旗不肯嫁,一定是崇纲的问题——”见大门敞开来,言父顿住话。   毛秀忻带吉安和美美进来,她笑道:“不好意思,我店里客人很多,先下去忙喔。”她带上门,下楼去了。   屋里突然多了两个陌生人,吉安皱眉,美美茫然。   言父瞧着这对晶莹可爱的小孩,他总盼着儿子娶妻生子,让他升格当祖父,眼前一对现成的孙儿女,让他原先的怒火消了大半。   “你们吃过晚饭了吗?”言母笑眯眯好喜欢这对漂亮的小兄妹,她取出两份礼物。“来,这是给你们的。”   “爸爸说不可以随便接受陌生人的东西。”吉安不接,把妹妹挡在身后。   言父道:“我们不是陌生人,是你们的爷爷奶奶——”   吉安大声道:“我们没有爷爷奶奶!爸爸说爷爷奶奶都去天国了!”他小时候就问过自己为何只有外婆,爸爸告诉他祖父母都已过世。   喀哒——言父惊愕得掉了拐杖,言母倒抽口气。   “谁说我们去天国了?”言父眼光炯炯,快要喷火。“我们就是你的爷爷奶奶,你爸爸没说我们今天要来吗?]   “没有!”陌生老人的态度让吉安很抗拒。   “好,现在我就告诉你,我们是你爸爸的父母,是你们的爷爷奶奶——”   “你骗人!”正义的小食指直指老人家鼻尖。“你是坏人,假装是我爷爷,要绑架我!”   “我——”言父气煞,言母赶紧安抚他。   “别气、别气,你血压好不容易才降低……”   此时,大门一开,言崇纲和梁芝旗赶回来了。   “听我哥说,当时我是想先完成学业,所以把孩子托给他照顾。”梁芝旗微笑,当然不能说实话。言崇纲的相貌完全是父亲的翻版,但言父更加有棱有角,不怒而威的表情让人肃然起敬。至于小吉安,显然是出现基因突变了。   此刻,言父蹙着眉头,盯着孙子看。吉安唰唰唰地拆礼物,连一声爷爷也不叫,老人的脸色越来越差。言崇纲默默坐在父亲和儿子中间,镇定的态度像栅栏,隔开老狮子和小猴子,这联想让她想笑。   言母道:“我不是怪你,不过我们就崇纲一个儿子,都很希望他赶快结婚生子,你不想嫁给他,我们也不能勉强,至少让我们看看孙子也好——”   “什么看看孙子就好?有了孩子当然要负责。”言父突然开口。   “是是,当然该负责。”言母满口附和,对梁芝旗做个“他就是爱唠叨”的表情。“你不想嫁给崇纲,是因为他很无聊,没什么情趣吗?”还情忘以嘴形补充:“就像他爸爸”。   梁芝旗险些笑出来。“不是,虽然我不记得当初怎么爱上他,但相处的这几天,我慢慢了解他,别人眼里的『无聊』,是因为他不会做表面工夫,宁愿多做事而不多说话。他不会说好听话,只说他做得到的话,他这种诚恳、实在的态度,就让我心动了,倒没想到情调些。”   言崇纲微笑。原来在她眼里,他这么好?   言父听了,露出满意表情。言母眼睛发出闪闪的期待光芒。“那你是愿意嫁给他了?”   她瞧言崇纲,他点头示意她宣布好消息,她有点害羞。“刚刚……我答应他的求婚了。”   “太好了!现在你们都完成学业了,马上可以结婚——”   言父咳嗽一声。“都等这几年了,不急在一时,婚礼要好好规划,办得风风光光,弥补芝旗。崇纲,我有话跟你说。”   言崇纲会意。“芝旗,你先带孩子进房间。”   依照他的推论,现在应该买下太平了吧?梁芝旗牵起两个孩子离开客厅。   进了房间,吉安嘟噢:“我不喜欢爷爷。”   “你收了他的礼物还拆了,还说不喜欢他?”她取笑。   “他都不笑,看起来好凶。”   “因为你一声爷爷都不喊,他很失望。你刚开始不喊爸爸,他也很失望,都不笑,不是吗?”   她站在门边,“不小心”没关好房门,谈话声传进房里,可不是她故意偷听。   客厅里,言父沈声对儿子道:“芝旗现在愿意嫁给你,总算有个好结局,当初她不嫁,可见得是你有问题,你反省过了吗?”   “是。”言崇纲垂首敛眉,像听训的小学生。   “小孩子以为我和你妈过世了,讲那些话,我不计较,但你为什么不事先跟他们讲清楚?”   “我一时忘了,不是故意不说——”   “就像你也忘了告诉我你和芝旗有小孩,还要你妈帮着瞒我吗?要不是我今天听到,你还打算瞒多久?”   “我打算这两天就告诉你——”   言父突然厉喝道:“什么『打算』、『这两天』?一开始就不该瞒我!你以为拖得越久我越不会生气是不是!]   突来的怒吼把梁芝旗吓一跳,跟着偷听的吉安和美美也吓得全身一颤。不是说会天下太平吗?怎么气氛这么糟糕?   言崇纲劝道:“爸,你别激动,你身体不好……”   言母也跟着劝:“慢慢说,别动火气……”   “你给我跪下!”言父指着地板。   不会吧,还要跪下?这是演哪出?梁芝旗目瞪口呆,看言崇纲当真在父亲面前跪下来。   “我怎么教你的?做过的事就要负起责任,人家好好一个女孩子,不嫌弃你,你就该珍惜,你让她怀孕却没有负责,不得已把孩子送给大哥养,你是看她父母过世,家人又在国外,可以随便欺负她是不是?”言父不愧是军人退役,发起脾气来威风凛凛,震撼全场。   梁芝旗心想——有这么严重吗?她不觉得有什么委屈啊!   言母道:“这个我跟你解释过了,是芝旗自己没讲,崇纲也是回国才知道,也在尽力补救了——”   “我在教训他,你少插嘴!”   言母心疼儿子,还想说话,言崇纲道:“妈,我不要紧,爸骂得对,让他继续说。”父亲大老远飙上来骂人,可见有多愤怒,让他骂几句发泄怒气,总比憋着气坏身体好。   原来如此,他对孩子的教育态度就是由此而来。梁芝旗暗忖。   “怎么补救?现在小孩永远记得你曾经是个不负责任的父亲,他们将来怨你,你也只能认了。   要怎么教孩子,自己先当个榜样,从你小时候我就这么做给你看,为什么你做不到?”   “我知道错了。”这个指责非常有力,言崇纲低头反省。   “你们觉得爸爸不负责任吗?”梁芝旗低声问孩子。   美美不苟同地摇头,吉安则是很困惑。“我觉得我比较不负责任……”原来不负责任是这么严重的事,一个大人竟要因此跪下来被骂,小心灵受到震撼教育。   言父叹息。“你真让我痛心,我宁愿你没有出国念书,而是娶了芝旗,好好照顾她和小孩。博士学位什么时候都可以念,建立一个家庭的机会,可能错过了就不会有,现在她还愿意接受你,是你的福气,你敢再辜负人家,看我谈不谈你!”语毕,拐杖高高举起——   梁芝旗屏息。老人家该不会要打他吧?她正想阻止,吉安已先一步奔出去。   “不要打爸爸!”吉安冲进客厅,冲到言崇纲身前,张开手臂扞卫父亲,对言父叫:“你不要打他!”   言父举高拐杖的手停在半空,张口结舌。他只是想站起来,拐杖卡到茶几脚,才举高它。儿子都三十岁了,他怎么可能打他?   美美也跟着跑出房间,才跑到言崇纲身边,脚下不小心一滑,咚地栽倒,一头撞上沙发,言崇纲只来得及把她扶起来。   “不、不要……哇——”不要什么还没讲完,小女孩嘴一瘪,哇哇大哭。   “撞到哪里?”言崇纲连声间,好心疼,美美只是抱着他脖子哭个不停,满脸都是泪水,回头看言父,还记着自己要讲的话。   “你不要……不要打爸爸……”终于讲完,她躲回父亲怀里,大哭特哭。好痛好痛,呜呜呜呜。   美美这一哭惊天动地,全家人乱了阵脚,忙着哄她,忙着擦眼泪,忙着找医药箱,幸好小女孩只是额头和手臂稍有擦伤,没大碍。   但这一哭太震撼,三岁的小女孩为了护卫父亲,摔倒受伤,泪汪汪地还不忘为父亲求情,哭得大人们好感动,对她好生怜爱,她成了今晚的主角。   相形之下,也很英勇地出来保护爸爸的吉安便有点失色。   父亲训子的戏码也就这么收场,一家人随后出门用餐,晚餐后再返回梁芝旗住处。两位老人家关注儿子的婚事,口头上说交给年轻人自己办,又忍不住提供许多意见,最后取得共识,因为开学在即,婚事不可仓促,还是慢慢来。   夜渐渐深了,梁芝旗的小窝不够大,言崇纲送父母到外面住旅馆。   梁芝旗替两个孩子洗好澡,正在帮吉安擦干头发,注意到小男孩绷着脸。“吉安,怎么了?”   “没有啊。”吉安斜眼看妹妹,她正在梳头发。   她转念一想,已猜出原因。“你今晚保护爸爸,好勇敢。”一向是众人焦点的小家伙今晚颇受冷落,想必是吃妹妹的醋了,她赶快补充几句赞美。   “没有啦,美美比较勇敢。”他语气很酸。   “是你先跑出去,美美只是跟着你跑。”她亲亲儿子脸颊。“你好勇敢,真的,妈妈为你骄傲。”   客厅传来开门声,美美眼睛一亮,抓着梳子跑出去。   “撒娇鬼。”吉安撇嘴。   是言崇纲回来了,他抱起女儿,走进房里,对孩子道:“不早了,你们两个都该睡了。”他将女儿放到床上,检查她的伤处。   “伤口还痛吗?”   “一点点。”   “痛的话要说,明天我带你去看医生。”小女儿娇憨地点头,他让她躺下来,盖好毯子,动作轻柔,像呵护一只脆弱的小鸟。   吉安自己躺下来,自己拉好毯子,背对亲密得很刺眼的父女。   偏心得太明显了,梁芝旗看不过去。“幸好吉安没受伤。他当时跑好快,我根本来不及拦他。”。她一边说,一边对言崇纲猛眨眼,暗示他要奖励儿子。“他以为你爸要打你,急着去保护你,都没想到他这么小,怎么可能阻止得了。”   言崇纲不知如何是好,两个孩子的表现他都看在眼里,感动在心,可是女儿会撒娇,他只需被动地响应,儿子一句话都不讲,只拿一双大眼瞪着他看。   他踌躇半晌,伸手摸摸儿子的头。“以后别跑那么快……”   说些更亲热、更贴心、更感性的话!梁芝旗在儿子背后拚命摇头、打手势。   要他说什么?言崇纲窘住,汗渗渗,被儿子的大眼睛看得慌。   吉安忽然开口。“我比美美重一点点而已。”小男孩脸红了,显得别扭。   干么提体重?他不解,突然灵光一闪,明白了。   他俯身搂住儿子,儿子立刻回拥他。他常抱女儿,却不曾主动抱过儿子,他在儿子眼底读出渴望和他亲近的感情。   “你要是受伤……”他很不自在,但很努力把话说出来。“我会很担心。”   儿子埋在他肩窝里点头,他抱紧孩子,父子拥抱的体温里没有距离,他抬眼,看见梁芝旗露出暖得令他心悸的笑靥。   孩子睡了,两人退出房间,梁芝旗微笑道:“表现不错。”   “我不习惯说那种话。”说出口的感觉不错,但当下真的浑身不对劲。   “刚才不就说了?以后多讲几次就习惯了。你和美美的互动就很自然。小孩子很敏感的,觉得父母的爱不公平,马上会反应。”   “我看到吉安,只想订很多规矩、训练他代传一代。就如父亲把他当成小兵训练,言家纪律似铁。”   她笑了。“要训练可以,也要适时地给他一点奖励啊,让他感觉到爸爸很爱他。我们是一个家庭,又不是一支军队。”   一个家庭,这四字像一道暖流淹没他心坎,她温柔的嗓音亲吻他的心。   “你累了吧?先去冲个澡,我弄点宵夜,家里有现成的凉面。”梁芝旗走进厨房。   他走进浴室,脱去衣物,水流淋上身体。   他想,他将要建立一个家庭,他要从学校分配的宿舍搬出来,天间房子,安置他的妻子和儿女。他得终止妻舅的认养关系,让孩子回到他名下,孩子该上幼儿园了,他得去打听哪家幼儿园比较好。   她还要接受许多治疗和复健,他会陪着她,她的记忆能恢复最好,恢复不了,他也不会少爱她一分。   想象着他们的未来,他心情热烈,充满力量。有很多很多事,他想为她和孩子去做,他亏欠他们的,他要用往后的每一天弥补,他要他们深深感受到,被他照顾的幸福……   隔着墙,他听见菜刀剁切,锅盖碰到锅子,橱柜打开又关上,是她在为他忙碌。忽然间,他什么也不想去想了,他聆听这些细碎声响,在夜里,静静感受与她在同一间屋子里,简单饱满的幸福。   片刻后,他擦干身体,穿上衣服,来到厨房。今晚月光很亮,宁静的银白月光盘据厨房,梁芝旗刚把面端上桌。   “你爸妈他们明天就回去吗?”她打开冰箱,端出切好的苹果。   “他们想去T大走一趟,看看你和我的工作环境,再陪一下孙子,下午就回去。”言崇纲抽了双筷子。“你可以把那个『你』字去掉,他们也是你的父母了。”   她微笑。“爸把你骂得好惨,他叫你跪下时,我都傻了。”   “看他多护着你,所以结婚后你不必担心被我欺负。”   她笑意更深。“从我在医院醒来,失去记忆,总觉得事情发展得好快,像梦一样,不太真实。我们相处还不到半个月,却决定要结婚了……”   “我明天就去买个戒指套牢你,保证你很有真实感。”他还嫌太慢了。   “那只会让我更觉得像做梦。今天我和志维见面,想起过去一些他追求我的情景——”   “别说我不喜欢听的话。”他似笑非笑,语带威胁。这姓连的,阴魂不散,他要想办法让她彻底将他抛在脑后。   “听我说完,好吗?”他还真会吃醋,醋好笑。“虽然想起那些事,但我没什么感觉,好像在看一出戏,里面的感情和我无关,和想起你的感觉不同。”   “想起我是什么感觉?”   “很复杂,有点浮躁,有点高兴,又有点生气……”   他挑眉。“为什么会生气?”   “因为你很霸道,就像现在,我才提了一句连志维,你马上不准我说你不喜欢听的话。我答应嫁给你,不表示我会全盘接受你的脾气,你要是太过分,我也是有脾气的。”这些话她早就想说了,现在一吐为快,也有心理准备他会生气。   但言崇纲没有。他凝视她,表情玩味。   “当然,我知道你很有个性,我也知道我在你眼里充满缺点。”   “还不到充满缺点那么严重——”   “但肯定比连志维糟糕,是吗?”他吃完面,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杯水喝。“所以你说你觉得我们发展得太快了,其实你真正的意思是——你后悔答应我的求婚,你觉得连志维比我好一百倍,你想再考虑看看。”   “我想好好谈,你别这样。”梁芝旗蹙眉。   “我在听啊,你说。   “你这样我说不下去。”他表情挑衅,分明想找架吵。   “你不说,换我说。我觉得你对我的描述不太对,不应该这么简单。”他放下水杯,摘下眼镜。“我们来验证一下……”   他突然拉她过来,吻住她的唇。   她抗拒,他不放手,睁着眼瞧她,月光和戏谑在他眼底跳跃——梁芝旗骤然领悟,他是故意捉弄她。   她好气又好笑,推他,他更不放。她的气味像温暖的雨水,像洁净的阳光,他着迷地滑入她的嘴,热情吮吻。   她轻颤,黑夜里的吻,像一把火焰,放肆地烧透她全身。他放开她时,彼此都轻喘。   “你应该把现在的感觉加上去,才算完整。”言崇纲意犹未尽地轻抚她。   “不是这样就能解问题。”他想用魅力迷晕她,让她忘记他们在讨论的重点,她的确被吻得意乱情迷,但脑子还很清醒。“我真的不喜欢你用霸道的语气命令我不准怎样。你如果不高兴,可以明讲,我会听的。”   “你现在不就知道我不高兴了?”   “这不一样,我是从你的语气听出来的。你的用字很不客气,你应该说你不高兴,不能不准我说,这样很霸道。”   “我就是在表现我的心情,告诉你我不想听,你却要说我霸道?我不懂你的意思,难道我不高兴也不能说——”“言崇纲先生……”她嗓音柔柔的,透亮眼眸看得他心里毛毛的。   “说不是问题,问题是你的口气和用字,你会用这种口气和你爸妈说话吗?和朋友出门,他们要去你不喜欢的餐餐厅你会叫他们不准去?你和别人可以沟通,对我却用命令的口气,是不是在你眼里,女人比较次等,乖乖听话就够了?”   “当然不是。”只是不需要问太多。   “那证明给我看,请解释你刚才为什么对我说那句话。”   言崇纲下巴紧绷。她的态度像在矫正行为偏差的小兔,他是有点冲,她既然懂他的意思就不必计较,他什么也不会解释。她不过是想听他坦承他吃醋,讲那些有失男人面子的蠢话,他爱她,但不会任她予取予求……   “崇纲,有时候你真的让我觉得很难相处。但我不想因此生气,也不想和你吵架,我希望你试着把心里的话说出来,我会仔细听。我们慢慢来,彼此都退一点,都修正一点点,好吗?我不是要威胁你,只是如果你的态度不改,我们以后会常常起摩擦的。”   她诚挚的眼眸一定有某种催眠力,他听见自己不情愿的声音说:“……你就是因为连志维才受我非常讨厌他,而且,没有哪个男人喜欢听自己的女人老是提起别的男人,我生气是很合理”说完了,他感觉不只没面子,简直比当众裸奔还难堪。   他别开头,觉得自己又脸红了。   她露出赞许的眼光。“你这样说我就懂了,一点也不难,不是吗?以后就这样,我们多沟通,我很高兴你愿意改变……”她捧住他的脸,亲吻他鼻尖给他奖励,他抬脸,接住这个吻。   他满心牢骚,没有以后,别妄想这么丢脸的话他会再说第二次,历任女友没人敢这样要求他,他不曾如此要挟,她得到的够多了……   然后,她柔软的嘴占满他的思绪,她吻去那些别扭的感觉,他的妥协好像不那么糟糕了。   他拉着她坐在腿上,吻她嫣红的唇,雪白的颈。   她轻抽口气,他的吻热得像灼伤,烧热她的肌肤和心跳。   当他摸索她棉质长裤的系带,她按住他的大掌,呼吸混乱。   “我们还在谈事情……”她知道将发生什么事,她不排斥,但紧张、犹豫着。   “都谈得差不多了,还有什么可谈?”他转而轻抚她滑腻结实的腰部,她柔美的曲线让他紧绷。“你的身材没什么改变,不像生过小孩。”   “呃,还没告诉我哥,我们的婚事……”她心脏狂跳,如坐针毡,但他……绝对和针差了十万八千里。   “明天打个电话通知他就好了。倒是有另一件重要的事要解决。”   “什么事?”   “你说我没情调、没情趣,这是很大的误解。”   她笑了。“你的确是啊!”   “不,因为我没有机会表现,老是被阻碍,不过现在,那两个阻碍都睡了。所以……”他脱掉T恤,展现c i裸上身。   “所以?”她屏息。   然后她做了一直想做的事——伸手贴在他胸肌上,她的掌心和他的皮肤之间,是他狂热有力的心跳。   “所以,我们有整晚的时间,让我慢慢表现。”他卸下她的衬衫,炙热的眼光随月光吻遍她肌肤。   “你想要第三个孩子吗?”   双颊红艳,感觉他坚实胸怀抵住她柔软身体,他吻住她的唇,她搂住他颈项,两具光滑火烫的身体,在月光下如藤般缠绵相拥…… 第8章   这晚,言崇纲没回宿舍,和梁芝旗窝在客厅沙发庆上,相拥入眠。   清晨,他在固定的时间自动醒来。沙发床不好睡,他才翻个身,她也醒了。   他们相视微笑,没说什么,也不急着做什么,时钟滴答,空气宁静,雾似的晨光在窗台上徘徊,他们安静依偎,谁也不说话,又像已道尽千言万语。   他手指梳着她的头发玩,她又把手贴在他胸口,抚摸他的心跳。他微笑。   “你从以前就很爱摸我。”她的碰触是纯粹的喜爱,不带欲望,但仍让他呼吸微促。   “你的肌肉不会太硬,触感很好。”像温热的丝绒。   “我体质比较容易胖,不容易练到很结实,多少有点赘肉。”   “你易胖?一点都看不出来。”她惊讶,他身上也不见哪里有赘肉。”   “我靠大量运动才没变胖,吃的方面也很节制。”   “这么说我应该多下厨煮些难吃的菜,让你没胃口,你就不需要辛苦运动了。”   他低笑。“那倒不见得,妨煮的菜我都会吃完。”   “我做菜那么难吃,你还要吃?”   “你做的菜,和好不好吃无关。是你做的,我都吃。”   “你嘴真甜。”甜得她嘴角扬起,可没忽略抚上她腰后的男性大手,反手按住他。“你想做什么?”   “我有晨泳的习惯,不过今天不想去,想尝试别的运动……”他眼眸闪烁,意图很明显。   “不可以,吉安和美美快醒了。”   “现在才五点,他们至少睡到六点半。”   “万一他们提早醒了呢?不行。”梁芝旗硬是将他的手推回去。   “说真的,你希望我们有第三个小孩?”   他面露挣扎。“我是想要,男孩或女孩都无所谓,只要个性别像吉安。”   她笑了。“小孩的个性又不能事先决定。像吉安也没什么不好,你不也喜欢他这么活泼?”   “我没说活泼不好,但再来一个吉安的话,我们更难有第四个孩子了。”趁她分心,他大手滑到她腰上,将她拖来,压在身下亲吻。   “四个就太多了,嗳,我说了别这样……”她太不认真地抗议。她喜欢他的重量覆住她,短短的胡渣,温柔地搔刺她肌肤,她格格笑,和他玩闹。   “柔道分为两种,其一是寝技,就是专门在床上施展的技巧,你现在只记得大外割,是摆脱不了我的。”他啃咬她的颈子,她痒得笑不停。   “乱说,寝技明明是将对方摔倒之后,在地上压制他的技术。”   “咦,你记得啊?”   “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   “嗯,看来你的记忆在缓慢恢复,只要给予适当刺激和引导……”他不着痕迹地挑开她的睡衣钮扣。   “关于没情调没情趣的评语,经过昨晚,你承认是你误解我吗?”   “你的语气让我有被威胁的感觉。”还有强硬压制她的男性身躯。   “那我们再来温习一次,让你心服口服……”大手滑入她衣里,盈握她胸前柔软。   “崇纲……”她喘口气,隔衣抓住他的手。“我说真的,不行。”   言崇纲挫败地叹息,坐起来。“好吧。我们去买早餐。”他郁闷。“我们还是不要生第三个孩子吧。以后买房子时记得提醒我,孩子的房间要离我们的很远、很远、很远。”   她笑着,被他拉下床,进浴室盥洗。   结果,在沙发床上坚持不行的,在浴室里发生了。   梁芝旗只能怪自己不够警觉,低估男人想要的意志力,而且浴室有门,门一关,外头的人进不来,她也出不去,就……   幸好没被孩子发现,幸好她虽然消耗大量体力,也不至于累得不能上班。   用过早餐,他们一起出门,她上班去,言崇纲早上无事,陪着父母和孩子逛校园。   美美本就乖巧,稀奇的是吉安也规规矩矩,还开口喊了爷爷奶奶。言父原本对孙子颇有不满,被喊了几声爷爷,满心欢喜,脸色和悦多了。   言崇纲纳闷儿子的反常,趁老人家不注意时间儿子。“你今天真乖。”   “我不乖的话,爷爷会骂你。”吉安凛着脸,很认真。   原来儿子是为了他努力当个乖宝宝。他感动,抱了抱儿子。   中午,梁芝旗与他们会合,一同到餐厅用餐。饭后法两位老人家去搭火车。   言崇纲去排队买票,言父带着吉安和美美去看来往的火车,梁芝旗陪言母坐在候车区。   言母拉着她的手,道:“将来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你愿意嫁给崇纲,我还真是意外。”她叹口气。   “这年代,他这种强势的个性没人爱了,现在的女孩子很有主见,不喜欢控制欲这么强的另一半,我得感谢你收留他。”   梁芝旗微笑。“幸好大部分女孩子都不喜欢他,没人和我竞争。”   “他的个性和他爸一模一样,他爸爸爱面子、脾气大,不准人家说他不对,崇纲一定也像昨晚他爸骂他那样,凶过吉安他们,对不对?”   “也没很凶,吉安根本不怕他,他凶也没用。”   言母笑了。“这样才好,吉安聪明活泼,正好让他爸爸和爷爷反省,他们有多死板。男人哪,在外面不管风光还是落魄,回到家来就是王,全家大小都要听他发号施令,而且只管下命令不管解释,实在很难相处。”   她深有同感。“所以现在提倡男女平等,要男人尊重女人的意见,多听我们说。”   “不过,那些讲男女平等的男人,很多也不是真的看重女人,他们只想靠这个口号偷懒,把事情丢给女人,自己在一旁凉快,等女人来照顾,这种没骨头的男人只会让女人更辛苦。有些男人则是只想逞大男人的威风,不想尽义务和责任,我们言家这两个算不错了,都还记得自己的责任。”   “的确,看得出来。”不但有,简直过剩。   “大男人其实很简单,顺着他们的毛摸,满足他们的面子和尊严,他们就随你搓圆捏扁了。他表现好时多赞美他,他发脾气时随他去,切记有旁人在场时别纠正他,把握以上原则,你就得到一个自以为是国王的奴隶,他以为事情都在他的掌握中,其实根本被你牵着鼻子走。”   梁芝旗哧地笑了,深感茅塞顿开。“原来如此,我会好好记住这些。”看来言母才是深藏不露的厉害角色,她好佩服。   言崇纲买了票回来,见两个女人笑得好开心。“你们在聊什么?”   “聊你。我在帮你说好话呢,怕芝旗反悔不嫁给你。”言母朝梁芝旗眨眨眼。   她微笑,不说话,送两位老人家上火车,见侃侃而谈的言母到了丈夫身边,又变回先前内敛温驯的好太太模样,她与言母交换会心的眼神,相视而笑。   送言家双亲上了火车,言崇纲开车返家,两个孩子在后座,他对梁芝旗道:“我先送你们回去,再回研究室一趟,拿个文件。”   “直接去拿件吧,免得你多跑一趟。   他瞧她一眼。“你到底和妈谈什么?”到现在还笑眯眯的。   “就聊天嘛,讲了些有趣的事……”要多多赞美他,可是该怎么开口呢?   她看他开车,看他控制方向盘,金黄阳光在他稳定的大手上跳跃,这双手刚刚为她系上安全带,抱两个孩子坐上安全座椅;这双手抱过走失哭泣的女儿,抱过期待他拥抱的儿子,抱过彷徨无助的她,在他展开双臂的怀抱里,很安全、很温暖,他的好,点点滴滴累积在她心头。   他从不曾说爱,他的爱是沉默的动词,她想为他发声,为他宣扬。   “我爱你。和你在一起,我好幸福。”语言仿佛有魔力,这么一说,更深深感觉她好爱他,满心幸福洋溢。“你是全世界最好的男人。”   “你说我吗?”言崇纲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里还有别人吗?当然是说你。”   “嗯。”怎么突然夸赞他?他心跳呼呼,暗自高兴,又很不自在,凛着脸装酷。   她转头对孩子道:“爸爸是不是全世界最好的?”   “是!”吉安大声噢,还鼓掌,美美也跟着鼓掌。   “言先生,你刚当选了全世界最好的男人,发表感言吧?”她故意闹他。   “安静点,让我专心开车……”他警告,但声音虚弱,因为太惊喜,心太甜太暖,从后视镜看见自己量陶陶的表情,马上又拉下脸。   “你脸红了吗?”梁芝旗看见了,他得意又欢喜的眼神,根本藏不住。   “是天气太热。”他很狼狈,把脸红赖给阳光,可心底暖洋洋的,把太饱满的幸福感赖给太可爱太亲爱的她与孩子。都是他们,害他像个傻子,对着前方道路呆笑,可是,这么傻,他很喜欢。   日光灿亮,像他的心暖得发烫。她伸手握住他,他握紧她柔黄,注视车窗玻璃,他们的目光在倒影上相遇,给彼此最甜蜜温暖的笑容。   回到T大,他们一起前往言崇纲的研究室,途中,梁芝旗的手机忽然响了。   “芝旗,你还在学校里吗?”是连志维。   “嗯,我正要回家。”她瞧言崇纲一眼,不想让他知道是连志维来电,免得又不高兴。   “我刚刚整理书柜,发现了一封信,竟然是小芬的遗书,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偷偷放在我这里。我想让你看看,你能不能马上过来我办公室?”   那封信,也许有洗刷她嫌疑的线索……   “好,我马上去。”她结束电话,对言崇纲道:“我同事说工作有点问题,我过去处理。”   他没多问。“我拿好文件就过去找你。”   “不必了,你们先回家,我处理完再他牵着孩子进研究室,很快找到文件。吉安在窗边囔囔:“妈妈在那里!”   言崇纲走到窗边,看见梁芝旗走出大楼,往南边走。他有些诧异。外文系所的大楼在反方向,她要去哪里?   见她径往南边走,不回头,他眉头蹙起一一连志维是化工系讲师,化工系大楼就在南边。   抵达化工大楼,梁芝旗搭电梯上到六楼。还在暑假期间,走廊上静悄悄,灯没开几盏,她孤独的脚步声有点阴森。   连志维敞着办公室的门等她。走到门前,她忽然迟疑了。看着这扇浅绿色的门,钢制门把,她心头像被什么压住,瞬间有许多画面在她脑海里闪过,她一个画面也看不清,唯一肯定的是一一失忆前的她来过这里。   “芝旗,进来吧。”连志维站在窗边朝她说话。   她走进办公室,走到桌前,眼光掠过桌面,没看见任何像信件的东西,心里沉甸甸的感觉更强烈,僵硬的肩颈也隐隐发疼。回去。”说完,她便转身下楼。   忽然听背后“喀”地一声,她回头,看见连志维将门关上。   “我刚打电话去外文系,你同事说你中午就走了,我才打你手机。”   “崇纲的爸妈来找他,我和他们去吃饭了。信呢?”   连志维不答,露出一个淡得不像笑的笑。“原来你去见未来的公婆。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她不想和他谈这件事。“信呢?”   连志维叹口气。“芝旗,你知道我爱你,要不是小芬捣乱,我们早就在一起了,今天你要见的会是我的父母,我真的很不甘心……”   “我们别谈这些了,好吗?信在哪里?”疼痛往打了钢钉的深处刺入,她感觉晕眩,不得不扶住桌子。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们可以从头来过的,但你选择了别人……”   “请让我看信——”   “你失忆,我其实很高兴,我宁愿你就这样一辈子什么都不记得,我不在乎,我愿意娶你,照顾你一辈子,但你却变心了,爱上别人……”   “信……”她咬唇。“根本没有那封信,是不是?”   连志维露出奇异的笑。“我爱你,我为你犯罪,你却抛弃我,你以为我会眼睁睁地看着你背叛我?”   她惊愕。“你说犯罪是什么意思?”   “你还没想起这部分吗?我可以告诉你,那天你收到小芬的电子邮件,她找你出来谈判,你很困扰,问我该怎么办,我答应出面解决,你记得吗?问   像是一只手把窗上的雾气抹去,她脑中混乱的画面突然清晰了——她记起来,小芬看见连志维陪她出现,气疯了,痛骂他们,连志维被她激怒,两人激烈争吵。小芬打了他一巴掌,他在盛怒下猛力推她,小芬因此跌下楼梯……   “是你把她推下楼!”鲜明的可怕画面让梁芝旗毛毛骨悚然,每条神经和血管都痉挛起来。“我想拉她,才和她一起摔下去——”   连志维咆哮:“我不想杀她,那是意外!我是为了你,才失手杀了她!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你!”   “我从没有要你为我做什么。”她想起更多。“你追求我,可是早在那天之前,我就很明白地拒绝你了,但是你不肯放弃。那晚我是希望三个人见面,可以好好谈清楚,我打算告诉小芬,我不爱你,她不必嫉妒我……”   所以忆起和他相处的片段,她毫无情绪起伏,因为她不曾爱过这男人,他说她爱他,只是他一厢情愿的说法,想趁她失忆,哄骗她和他在一起。   她也想起来了,她根本不曾怀孕生子,吉安和美美不是她的小孩——   “你别想脱身!”连志维脸色惨白,突然抽出一把水果刀,指向她。“这件事一旦被警方知我就得去坐牢,前途就毁了!你是唯一的目击者,只要你不在了,永远没有人知道当晚的情况。”   “你不要冲动,现在是白天,学校里还有不少人。”她全身发寒,拚命思考逃生机会。   “我不想动手杀你,你自己从窗户跳下去,”连志维挥舞水果刀,逼她走向窗户。“我会告诉警方,你恢复记忆了,想起你杀了小芬,来向我忏悔,然后畏罪自杀。”   “崇纲知道我来找你,我没回去,他会怀疑……”这一刻她真后海,如果真的告诉他,也许还有活命的希望。   “我会说我妈今天来看我,她亲眼目睹你跳楼。我是她唯一的儿子,她舍不得我去坐牢,会按照我的任何要求去做。那天小芬摔下楼,我回到家,把事情告诉她,要她告诉所有人我很早就回家,整个下午都在家睡觉,邻居相信了,警方上次相信她,这次也会一样……”   连志维推她,她撞到窗旁的书架。“快跳下去!”   “志维,你不是爱我吗?怎么舍得杀我?”梁芝旗试着拖延时间,眼角瞥见角落的杂物间。也许她可以冲进去,就能争取时间,想办法联系言崇纲,或任何人。   “我是爱你,如果你失忆后能爱上我,我们可以很幸福地在一起。但你还是不爱我,而且你的记忆快要恢复了,我不能冒险,我也不想因为你而被判刑,现在你活着只会拖累我……”   倏地,梁芝旗拔腿往杂物间跑,连志维一房,立刻追上去。她跑了几步就被他从后方扑倒,他一把揪住她的头发。   “你不肯自己跳,我推你一把吧!”他拖着她回到窗边。“幸好你失忆,否则你拿柔道对付我,我可挡不住——”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连志维的行动。   化工系大楼今天只有不到十个人在,会是谁来敲门?连志维有些惊慌,一转念,他找出胶带,押着梁芝旗坐在书架后的椅子上,用胶布贴住她的嘴,将她双手双脚缠在椅上,反手握着水果刀,才去开门。   门一开,脸色不善的言崇纲矗立在门口。   “你好。”他先环顾研究室一圈,不见梁芝旗踪影。“芝旗在这里吗?”   “呢,她……刚走。”   “她来做什么?”言崇纲不悦。他请两位女教授帮忙看着孩子,自己过来化工系馆。   她果真来找连志维,却骗他是工作有问题……   “她……”这男人突然出现,连志维安排好的剧本都乱了,他支吾着。“我们只聊一下,她也没说什么……”   梁芝旗不能出声,不能动弹,她想连人带椅翻倒,发出声响,言崇纲就会知道有人在书架后,可是连志维有刀,他却毫无防备。她不想害他,但什么也不做,他一离开,她就会被从窗户丢下去……她又急又怕,泪水颤抖滑落,无法下定决心翻倒椅子。   见连志维神情闪烁不定,言崇纲抿唇。“有些事,我想和你谈清楚。”   “什么事?”连志维心脏狂跳,握紧背后的水果刀。   “芝旗已经答应我的求婚,请你不要再纠缠她。”   “我只是想找她聊聊天,没别的意思。”再拖延下去,万一又有人来,会更麻烦。连志维决定连这男人一并解决。“要不要进来谈?”   言崇纲还没回答,书架后突然发出“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倒地。他定眼一看,竟是梁芝旗。他立刻奔进办公室。   “芝旗?!”他扶起她,赫然发现她被捆绑在椅子上。”   连志维立刻关上门,亮出水果刀,抵住他后背。   “不要动!我的目标是芝旗,是你自己要跑来,不要怪我!”   梁芝旗呜咽。她还在犹豫,但是听连志维邀言崇纲进来,怕他遭到毒手,她才奋力翻倒椅子想警告他,没想到他看见她,毫不犹豫地直冲进来。她要害死他了……   言崇纲一惊,随即又镇定下来。“你想做什么?芝旗答应我的求婚,你就气得要杀她?”   “不,因为她恢复记忆了,想起是我推小芬下楼,我要布置她畏罪自杀的场景,刚好可以靠你帮忙。你站起来!”   “你以为我会听你的,杀害自己的来婚妻?”言崇纲依言站起,很沉着,从窗户的倒影估计背后男人和自己的距离。   “你不照做,我就先杀你。”连志维眼眶殷红,水果刀往前一推,刺破他后背,衣衫染红。   “我没有退路了,你们都要一一”蓦地,他的手腕被抓住,整个人腾空飞起,往窗户摔出去。   连志维吓得尖叫。言崇纲反手抓住他,双手扣紧连志维的手臂,就这样将他挂在六楼窗户外。   连志维肩膀剧痛,唯恐摔下去,右手拚命往上伸,惊慌中忘了手上还紧握着刀子,瞬间一刀刺进言崇纲手臂,鲜血喷出。   言崇纲闷哼,右手顿时松了。   “不要放手!”连志维凄厉叫喊:“我不是故意砍你!你不要放手!”   言崇纲咬牙。他右手无力,单靠左手难以支持对方的重量,连志维渐渐往下滑,尖叫得歇斯底里。   “你不要放手!不要放手——”   “闭嘴。”言崇纲瞪他,目光如电。“我会拉你上来,别叫了。你想杀芝旗,还刺我一刀,你以为我会让你轻轻松松摔死,这么便宜你吗?”   言崇纲将连志维拖回屋里,关进杂物间,然后替梁芝旗取下胶布。她赶紧替他止血,一面报警、叫救护车。   十分钟后,警察和医护人员赶到。言崇纲背部有刺伤,手臂一刀刺得很深,幸好止血得快,立刻送法医缝合。之后两人到警局做笔录,梁芝旗打电话毛秀忻将吉安和美美带回去。   在警方的询问下,连志维承认意外将前女友推下楼梯,梁芝旗想救人却跟着摔下楼。稍后连母赶来,也坦承作伪证,梁芝旗终于完全平安无事了。   做完笔录已是晚间八点多,言崇纲和梁芝旗返家。折腾一晚,两人很疲倦,坐在沙发上,倚偎着,都不想动。   “他会怎样?”梁芝旗问起连志维可能面临的结果。   “他想杀你,你当然要出声求救,没什么好犹豫的。下次多信任我一点。”   “这种事不要有下次了。”   “也对,多来几次,我就没办法抱你了。今天早上在浴室里,最后五分钟的姿势,只好成为绝响了。”   她白他一眼,脸蛋晕红。“都受伤了,还想那种事?”   “受伤了更要想,愉快的回忆有助于止痛。”言崇纲微笑,故意提起是为了让她分心,尽快忘了今晚的可怕经历。   同时间,大门开了,原本在毛秀忻家里休息的吉安和美美跑进来。吉安囔道:“爸爸,毛阿姨说你受伤了?”   “吉安,你和美美别再乱喊了。”梁芝旗制止,她恢复的记忆有限,但足够揭发这几天的荒谬。“他不是你爸爸,我也不是你妈妈,是姑姑。”   言崇纲错愕。“你胡说什么?他们是我们的孩子。”   “不,他们不是。我想起来了,我休学那年根本没有怀孕,那年怀孕生产的是我大嫂,不知道为什么,大哥要骗我,说我们有小孩。”   “不可能,孩子不会说谎,他们喊我们爸爸妈妈,不是假的。”不,他不能接受,这些日子疼爱的并不是亲骨肉?   他看着两个孩子。“你们自己说,我和妈妈是不是你们的爸妈?”   “对呀!”吉安点头,美美也跟着点头。   只有梁芝旗摇头。“问他们不准,我不知道大哥用了什么方法,让他们相信我们是父母,总之我很确定。我还记得大嫂生他们时,我去医院陪她,看过他们两个躺在育婴室里,而且我一点怀孕的记忆都没有,他们绝对不是我生的。”   “你可能是今天惊吓过度了,记忆混乱。”他也很混乱。   “我脑筋清楚得很。我们马上求证。”她拿出笔记计算机,开机,连上网络,开启skype,非常好,大哥正在在线。   她接好麦克风,直接问:“哥,吉安和美美是你和大嫂生的,对不对?”   “哈哈哈,你想起来了啊?”梁日佐爽朗的笑声传来。   言崇纲抢过麦克风。“这是怎么回事?”他语气冰冷,非常不爽。   “原因一开始我就说啦,芝旗失忆,这是撮合你们的好机会,我想说有孩子的话,你一定会坚持负责,芝旗就算再抗拒,看在孩子的分上也会暂时接受你,有相处就有机会,结果呢?现在怎样?]   言崇纲臭着脸,不回答。梁芝旗笑道:“他求婚了,我答应了。”   “真的?太好啦!你大嫂也帮了不少忙,她亲自教吉安,说要玩第二组爸爸妈妈的游戏,让他改口喊你妈妈,还故意不教美美。她说让其中一个不认你们,你们会更觉得亏欠孩子,加倍付出心力。哈哈,效果真的很好!”梁日佐问:“吉安和美美在旁边吗?”   “在!”吉安快乐地对着麦克风喊:“爸爸,台湾这边好好玩呢!我可不可以多住几天?”   听到这声爸爸,言崇纲是彻底死心。这几天以父亲自居,对两个孩子百般呵护,琢磨相处之道,付出多少感情,到头来孩子竟要还给别人?他舍不得,感觉就像亲骨肉被夺走,他不愿意,不想放手。   见他脸色不善,梁芝旗轻握住他的手。“哥,你不觉得你玩得太过火吗?”她有从前和两个孩子相处的回忆,现在还原姑姑身分,可以当过去几天是家家酒,但对他的打击显然不小。   “唉哟,你就很顽固,我跟你说了多少崇纲的好话,你都听不进去,我希望他当我妹婿,现在这招奏效啦,你们应该感谢我才对!吉安很皮吧?我这边忙得差不多了,过两天就去带他们回来。哈哈,感谢你们这几天帮我们带小孩,谢啦!”   哈哈个头!言崇纲心里爆粗话,沉声道:“吉安,再叫我一声爸爸。”   “爸爸”   吉安乐于从命,还喊得好大声。   “大哥,你听到吉安喊我了吗?”他对远在日本的男人放话。“他认为我是爸爸,我认为他和美美都是我的小孩,他们已经见过我父母,喊他们爷爷奶奶,我父母也认定他们是孙子和孙女,你现在说他们是你的孩子,证据呢?”   “嘎?要什么证据?我都说了这只是个小玩笑,芝旗不也承认她是他们的姑姑……   “芝旗的记忆有误,说不定你也记错了,你亲口说过我和芝旗才是亲生父母,你忘了吗?我很感激你和大嫂过去替我们照顾孩子,小孩现在回到我们身边,往后就是言家的孩子,我会好好照顾他!门。]   “喂,等等——”   啪,言崇纲拔了网络线扔掉,坐回沙发上。他向两个孩子伸手,吉安和美美马上坐到他身边,他一手一个楼着,姿态俨然是正牌父亲。   “你不是认真的吧?”梁芝旗不可思议地瞪着表情很土匪的他。   “当然不是,但我从头被耍到尾,总得回敬一下,让他去紧张几天。”其实,他还是很不甘愿,很不想归还小孩,可是抱得再紧,也无法改变事实。   梁芝旗松口气,安慰他。“以后还是亲戚嘛,随时可以见吉安和美美。要怎么对爸妈解释?他们会很失望。”   “我会叫我哥去道歉,也是我太晚才想起来,害他们空欢喜一场。再不然,我们结婚后也会有孩子,只是晚一点让他们抱孙。”   “我们自己生?”他目光闪动。“现在吗?”   “你没听到我说婚后吗?”她脸红。   “一定要婚后?万一婚前就有呢?”   “那你要负责。”   “当然,你不知道我是以爱负责出名的男人吗?”   她笑了,在他脸颊印下一吻。 尾声   朗朗秋末,言梁联姻,婚礼在言家老厝举行。   女方亲戚不少,加上新娘人缘好,朋友一大串,梁日佐也带着妻小出席。记忆几乎完全恢复的梁芝旗穿削肩的蕾丝礼服,以一朵缎带花遮住左肩的疤痕。基于习俗,怀孕一个多月的她没公布这项喜讯,在秋阳下,身形仍旧窈窕,美丽夺目。   男方家族人多,每一代都有人从军,今天服役中的都穿上军服,放眼望去,现场布满陆海空三军,肩上有横杠有梅花还有星,一整排坐在观礼席,让婚礼更显气派隆重。   花童由新娘大哥的双胞胎担任,吉安很亢奋,他穿订制的小西装,头发抹发蜡、撒金粉,还背一对轻飘飘的纸翅膀,对着镜子猛摆Pose。   “你兴奋什么?又不是你结婚。”言崇纲看得好笑。   后来梁日佐亲自拜访言家,向他父母解释来龙去脉,带双胞胎回日本,之后再见面,两个孩子改口喊他姑丈,让他落寞许久。他的双胞胎儿女虽是一场白日梦,可他心里的一部分依然将他们当成自己的孩子疼爱。   不过,一年之内,他就不必再羡慕别人有可爱小孩了。   “我喜欢这个翅膀!可不可以带回家?”   “可以,带回去吧。”若是生了儿子,他从小管教他,应该不会像吉安这么过动又古灵精怪,但教出和他同样一板一眼的小男孩,父子俩经常相对无言,又太无趣。   “姑丈,我可不可以跟你们去度蜜月?”   “不行。”   “可是爸爸说,蜜月就是去旅行,去好玩的地方,我也要去——”   “不行。”瞥见一旁美美穿粉黄小礼服,妆扮得像天使,却愁眉苦脸,言崇纲问:“美美,怎么了?”   “妈妈说,等一下我要和姑姑一起进场,大家都会看我……”美美很紧张。   “到时候你旁边还会有伴娘姊姊,大家也会看她们,姑姑会走在你前面,你专心看姑姑的背影就好。”   “真的呢?”美美吁了好大一口气,有点怕呢。“哥哥一直说我的衣服好丑,大家会笑我……”   “不会,你穿这件衣服很可爱。”   美美听了,小脸瑕红,那抹纯真害羞的浅笑,比阳光更能温暖他的心。   他想,要是有女儿也不错,言家过于阳刚严谨,需要女性带来柔软气氛。他希望女儿像母亲,秀丽而开朗,他会教她柔道,将来没有男人敢欺负她。   最好是儿女各一,两个孩子恰恰好,可是怀孕很辛苦,他不要她经历两次。但第一胎就生双胞胎,她生产时恐怕更辛苦……明知怀孕的结果早已决定,他还是烦恼不恼。   美美又问:“姑丈,爸爸说你们蜜月要去欧洲,欧洲是什么?”   “欧洲是一个地区,就像日本。我会买小熊布偶回来送你,你想要吗?”还不知道会不会生女”,先宠一下小侄女,过过父亲的瘾。   吉安叫道:“我也要!我要机器人!”   “你没有。”他故意逗小男孩。   “偏——心——”吉安拉长脸。   婚礼一切顺利,仪式结束后,要拍大合照,新郎新娘被拱在中间坐,双方家族成员按辈分排位置。人太多,长辈们太有礼貌地让来让去,喧噢半天还没办法坐定位。   言崇纲越来越不耐。太阳有点热,风势有点强,他不在乎,但担心他的新娘。她怀着宝宝,前两天还感冒,加上忙婚礼的大小琐事,他怕她太累了。   他低声问身边的梁芝旗。“你还好吗?会不会觉得太冷或太热?”   “我很好。”梁芝旗很有耐心,保持微笑,看摄影师和宾客们协调位置。   “真的?你别逞强。”   “真的,我很好。”   “不行,我看你脸色有点白,我叫他们别拍了。”   言崇纲正要起身,她拉住他。“就说我没关系嘛。”   “你这几天都没睡好,今天又一大早就起床,到现在已经很累了,他们拍个照还拖拖拉拉。”   如此折腾爱妻,言崇纲很不高兴。   “我不累,大家高高兴兴地来参加婚礼,我们就配合一下,嗯?”她好声哄他。   “我们还不够配合吗?他们什么都要照习俗,结果双方长辈认为的习俗有落差,我们为了让双方满意,讨论好久,结果从头到尾忙个没完,累得像办了两场婚礼,结婚的是我们,干么听一大堆人的意见……”   听他发牢骚,梁芝旗微笑。自从知道她怀孕以后,他脾气更差,因为爱她,很爱唠叨,很会焦虑,担忧这个抱怨那个,比她还像神经兮兮的孕妇。   “我真的不累,只是有点想睡。”她换个坐姿,侧身挨着他。   “都想睡了,还说不累。”言崇纲语气略带责备,也调整姿势,让她舒适地倚着他。   “想休息的话,我会告诉你的。而且,婚礼是人生大事,我终于要嫁给你,婚礼的每分每秒都很珍贵,我才不要提早结束。”   “反正结婚是个仪式,我们以后的相处才重要。”他脸色稍缓。   “可是过了今天,我就看不到你当新郎的样子了,你穿这样好帅。”她已经很习惯灌他迷汤,在他身上看见优点,马上宣扬。   “我穿汗衫加拖鞋你也说帅。”来自她的赞美,永远不嫌多,却害他渐渐失去衣着品。他沉下嗓子:“什么都不穿呢?”   她扬唇,细声耳语:“什么都不穿,就和帅无关了……”   言崇纲笑了。因为他的笑声,终于有人发现新娘子的疲态,不哆唆,众人火速就位。   趁摄影师调整角度,梁芝旗又道:“我有没有说过,能嫁给你,我觉得很幸福?”   “有,你已经说好几天了。”听多少次都不腻。   她是柔润的根,扎入他这坚硬岩石,用她的赞美,将他养成骄傲自信的沃土,被她夸过的心灵变得丰富,他相信自己的好,更懂欣赏她的好,想让她过得更好。   “能娶你,我也很幸福……”他握住她的手,第一次吐露心声,俊颜微红。   她微笑,握牢他的大手,白纱身影依偎他的铁灰色西服,让镜头摄住他们幸福的永远——   ——全书完——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