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 坏当家 作者:决明 楔子   上联:南通州,北通州,南北通州通南北。   下联:东当铺,西当铺,东西当铺当东西。   横批:万物皆可当。   朱红大门开敞敞,迎尽过路财神客,门旁艳红色春联沾着金墨,挥洒出上方三句话,将张贴春联的店家营业项目表达得贴贴切切。   这是一间当铺,一间提供给急需银两周转的客倌以值钱首饰、房地契、古董等等商品来质押的大当铺,客倌可以选择“取赎”或“死当”方式来进行交易,若选取赎,当铺会视商品价值付予客倌金钱,三个月内,客倌只要付还本金及五分月息,当铺便会双手奉还商品。有些商品对客倌极具纪念价值,只是一时手头紧,不得已才拿如此珍视的东西前来典当;若选死当,等同于直接将商品卖给当铺,双方银货两讫,客倌不得再对商品要求取赎,当铺拥有商品完全处置权。   附带一提,取赎的三个月时限一过,视同流当,当铺一样可以自行处理典当商品。   严家当铺已是三代经营的老铺子,信用好,价钱合理,童叟无欺,才能在南城后街生存近百年,老铺子传呀传,从爷字辈传到爹字辈,再从爹字辈传到儿字辈,严家第三代,人丁单薄,一根指头刚刚好就能算完,一个,只有一个,还是个漂亮粉嫩的女娃儿。   当初严老爹撒手人寰之前,心心念念便是掌上明珠顿失依靠,他没替她多生几位哥哥姊姊来照顾她。五十二岁时才得此爱女,自然宝贝再宝贝、宠爱再宠爱,舍不得她吃半点苦、流半滴泪。他若一走,年幼的她该依靠谁?谁能像他这个爹亲一样将她捧在手心?他实在无法放下心来,哽在喉间的最后一口气,说什么也咽不下去。   幸好,铺子里曾有人留下“流当品”几件,当时觉得惹上大麻烦,还得浪费米粮养大“流当品”,现在却发现“流当品”所隐藏的附加价值。   当夜,严老爹叫了人进房,房门一关,足足一个时辰,门再开,那几个人走出来,一盏茶之后,严老爹带着欣慰笑容,驾鹤西归去了。   严老爹一走,众人皆看坏严家当铺的后势,严家千金年轻稚嫩,身旁也没有长辈可以请益帮忙,当铺这一行绝不像摆摊卖大粥那么容易,上当铺典当之人,牛鬼蛇神都有,不是每一个都抱持善意而来,只要遇上一个拿假货上门,自己又无法分辨真假,被骗被诓被设计都是常事,光靠一位养在深闺刺鸟绣花的严家小姑娘担下重担,严家当铺根本支撑不了半年。   等着看严家当铺倒闭的人,全南城都是。   等呀等,瞧呀瞧,瞧着严家当铺在严老爹过世后不到半年,买下同街左右两边房舍,打掉,重建,将原有规模硬是扩充两倍,再等呀等,又瞧呀瞧,瞧见严家当铺一年后买下西二街半数以上的土地,盖起别院、建筑高楼、开始涉猎其它行业,卖布匹、开银楼、做美食以及跑船运、聘请更多更多人手。   当铺在一片不叫好的情况下,杀出一片清澈蓝天。   严家当铺,当出了名声,当出了财富,也当出了茶余饭后更多闲磕牙的好题材。   严家当铺为何不倒反兴?   严家孤女凭啥振奋家业?   严家那几件“流当品”究竟是何方神圣,撑起严家明明该倒的小当铺?   来来酒楼里,说书老王正在拨弄老月琴,沙哑而破锣似的嗓,说着不知几分真几分假的严家故事。   今儿个要讲的,是第五个「流当品」,那位姓夏侯的家伙,以及,严家当铺之中,傲娇千金的故事…… 第1章(1)   软絮玉肌在男人嘴里染上粉樱色的艳泽,随即绽放出鲜红吻痕,烙印在雪一般的白玉藕臂上,美的像花,蔓延滋长。   男人吻的彻底,没刚过任何一处软嫩,他的唇在娇躯上肆虐着,双手自然没有闲下,掌心里的丰盈,浑圆饱满,软的不可思议,顶上蓓蕾嫣红如珠,他抚弄着,揉搓着,爱不释手。   吻回她的颊畔,薄唇被女人芳馥粉唇捕获,辗转吮咂,她哺喂到他嘴里的,不仅止是她的丁香软舌,还有属于她的兰香气息,沁入骨髓深处,教人酥骨哆嗦。   女人涂抹浅浅花红的蔻丹,攀附于男人结实背部,留下几道激情抓痕,那般细小的疼痛,他毫不在意,再多也无妨,他故意吻的更孟浪,逼迫女人情难自禁地将十指深深陷入他肌肤间,为他战栗,为他蜷曲起葱白脚趾,为他迷蒙了秋水分明的漂亮眸子,娇啼喊着他的名字。   “夏侯……”女人的长睫沾上晶莹泪珠,无关痛苦折磨,而是极致喜悦欢愉,两人长发披散交织,她的发,细致柔软,带着熠熠光辉,宛若上好丝绸;他的发,一如他的个性,刚硬不屈,乌黑如墨,每每搔弄她无暇肌肤时,总会逗的她咯咯发笑。   为什么你不喊我武威?严家当铺所有人都喊他武威,偏偏她不,特立独行要叫他夏侯,他不解地问过她。   稚小娇娃螓首一偏,笑了:因为你不喜欢被人这么这么喊,我说得没错吧?   对,他不喜欢被喊“武威”,并不喜欢。   他很意外她竟然知道,而且,那时她不过才六岁。   “急什么?”他嗓音喑哑,牙关啮咬她的耳珠子,大掌拨开她雪白双腿,不容许她对他有所隐瞒,要她在他身下绽放最妖魅迷人的姿态。   多可耻,他不爱她,却爱极她匀称纤纤的身体,沉沦迷恋,克制不了她撒下的鱼饵,一口吞下,成为渔人钓竿下的上钩鱼儿。   他慢慢拈弄着她最细腻温暖的一方,双眸紧锁住她蜜颜上的分毫变化,他已经非常熟稔她的一切,深谙如何让她快乐,让她尽快适应这些。   “夏,夏侯……”她的身体越来越烫,越来越紧绷,像一根弦,被人勾紧,几欲断裂。   他在折磨她,也在折磨自己,这般缓慢的速度,男人无法快意驰骋,手指带不来男人想要的欢娱,他紧要牙,忍耐欲望,坚持非得先让她崩溃一回,接下来她接受他时,才会变的更容易。   他以额紧抵她的,浓重鼻息喷吐在她脸上,她终于完全溃败,哭着,嚷着,大口吸气着,愉悦未歇,他霸道沉入她的体内,硬挤出她另一波更甜蜜的摇首高吟,他撷取她的温热与紧缚,狂喜教他眸色变得暗阒,险些使他失去控制。   强悍的力道,逼疯两人,满足两人,她咬红下唇,咬不住猫儿撒娇似的轻喃,听在他耳里,无疑是种致命勾引,他双手布满青筋,牢牢钳抱住她不放,吻着她滟红小嘴,她立即回吻他,小舌仿效此刻身下交缠行径,在他口中翻搅。   他身上薄亮汗水,濡染了她,濡亮了她,再也分不出彼此。   芙蓉帐里,情欲正炽,肉体相爱着,男人却不爱她。   她知道这个事情,只是不想面对,闭上双眼,捂住耳朵,当做残酷的现实并不存在,假装他是有那么一丁点儿爱着她。   即便只是身体,也没有关系。   她愿意用身体迷惑住他,让他眷恋她,只是身体……也可以。   夜,深沉,帐里热辣缠绵终告止歇,女人倦累睡沉,她伏卧软枕间,丝衾盖住她赤裸娇躯,男人坐在床沿,目光复杂地凝筹她。   她长发沾在鬓颊,几丝凌乱,纵欲后的风情,竟让一个豆蔻女孩显得如此妩媚绝艳,她的唇被吻的红肿,无须胭脂,同样点缀着红潋,美得教人挪不开眼。   男人低叹,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她身上收回,落向窗外,今夜,细雨绵绵,下了足足整日,一股泥草味,弥漫屋内,闷湿的味道,引发遥远思绪。   他踏进严家当铺的那一天,也是这般下着绵密雨丝,如针似网,密密交织了此时此日与她纠结难缠的命运注定——   那一天……   破旧马车匆匆驶至小小当铺前,两道黑衣人影闪身入内,铺里早有人守在那儿,待两人一踏进,当铺立即大门深锁,熄掉泰半烛火,提早歇业。   当铺老板吩咐闲杂人等退出小厅之后,小厅门扉合上,独留三人在内。   斗室之中,只燃着一盏烛,照亮角桌一隅。   角桌之外,依旧阒暗,两道身影,较靠近当铺老板的那一位,虽包裹着漆黑长披风,面容让烛火照得清晰可见,他是名年月五十的中年男子,模样端正中带有威严正气,只是此时疲倦令他看来有些许狼狈,浓眉蹙皱的紧,几乎已在眉心中央深烙许久,见着了老友,眉宇略懈,烙印仍在;另一位远远退离烛火数步之遥,完全被房里阴霾所吞噬,无法窥清五官。   “……伴君如伴虎。”多年未见,怎知重逢第一句话,不是寒暄,不是问好,不是闲话家常,而是深深感叹。   当铺老板明白老友翁忠贤意欲为何,他曾见过翁忠贤的意气风发,以及一帆风顺的飞黄腾达,她的官场仕途如此教人欣羡,成为君王宠信要臣,辅佐国政大事,怎知一夕之间风云大变,老友沦落为亡命之徒,甚至走投无路地向他求援。   真如其所言,伴君如伴虎,深受宠赖时,权力地位金钱,唾手可得;一旦失宠失势,一言一行,皆被视为悖逆。官场斗争,适者生,不适者忘,尤其是派系选择,选对了边,先王驾崩,仍有后主扶攀;选错了边,先王甍逝,后主大举清君侧,曾经不敬于他的老臣首当其冲,再由自己亲信补上,虽未改朝换代,宫闱之中,已然变天。   近年来的东宫之争,迫使众大臣变态支持,正宫皇后年逾五十,唯一所产皇子夭折,此后未再受孕,其余嫔妃共产皇子数十名,真正成气候的,却是春,夏两妃所生之子。   两位皇子颇受君王喜爱,夏妃之子年方十五,个性沉稳早熟,虽不若春妃之子口舌伶俐,妙语连珠,但也较其更具王者风范,两子年岁相仿,皆有太子赢面,大臣各有拥戴,几乎是清清楚楚分割为春,夏两派。   翁忠贤便是拥夏派的发起者,夏妃父亲是提携他踏进官场的知遇恩师,有着深海似的宽阔情义在,加上夏妃婉约娴静,夏妃之子懂事淳良,若他日登上帝位,亦是百姓之福。   岂料一盘布好的棋,输了,输的凄凄惨惨。   宫廷里的战争,最重要的关键,是君王宠爱,得势的美人,只消在君王耳畔撒娇轻嗲,君王魂儿便先去掉一半,床底间的勾心斗角,比的是谁能将君王伺候得龙心大悦,对你言听计从。   比狐媚,夏妃不如春妃。   比魅惑,春妃主动为君王吸纳更多更多年轻女官,把自己心腹安插在君王床上。   比嫁祸,夏妃更是远远自叹弗如。   春妃及其心腹女官在君王耳边,每日一点一滴污蔑夏妃,刚开始是些芝麻绿豆大的妇人小事,君王认为是美人争宠的小手段,不以为意,然而那些枕边细语,却是本能地记在心头。接着春妃编造的谎越来越严重,暗喻夏妃不贞,夏妃之子恃宠而骄,夏妃族亲对皇室不敬,夏妃心存不良……滴水穿石的后果,造就今时今日的全盘皆输。   失势的夏妃,连带当日拜她所赐而鸡犬升天的族亲,尽数被铲除殆尽,这类宫闱之事,千百年来重复上演,帝妃之间的自相残杀,总是胜者笑,败者哭。   “春妃赶尽杀绝,只要是以前没站在她同一方的人马,她一个也不容,巧王亦确定立为东宫太子,她的权势更胜过往,她视为眼中钉的夏妃,让她假传圣旨处死,连采王都不放过,我是拼了老命,才护住采王夜逃而出,夏妃最终的遗愿,无论如何都得为她办到……”翁忠贤娓娓述说。   戏曲里,这样的血腥残杀,百演不厌,恶妃欺压善妃,杀人如杀蚁,随随便便就是上千条人命陪葬,而发展呢,则会有一名皇子安然逃出,然后忍辱负重,数年之后,绝地大反攻,夺回失去的一切,在众民爱戴下,重登皇位,从此国泰民安,迈入另一个强悍盛世。   现实里,确实有个皇子,牺牲着许许多多的性命,保全他一人。   藏于黑暗中人影,在翁忠贤道出那些话时,发出一声闷哼,像是腹部挨中一拳的痛吟。   “就是他吗?”当铺老板努努暗处,翁忠贤颔首,当铺老板又问:“你要我怎么帮你?”   “让他留在这里,从此隐姓埋名,忘掉过去一切,当个寻常人……”   “呀?没有要复仇雪恨吗?”当铺老板颇吃惊,他还以为会从翁忠贤口中听到滔滔不绝的长篇激昂,没料到会得到如此云淡风轻的回答。   翁忠贤摇头,“夏妃希望……她的孩子平平安安就好。”而且这份仇恨应该如何计算?若没有君王默许,春妃如何放肆至斯?难不成,要采王将亲生父亲视为死敌,一并列入寻仇对象吗?   “这当然没问题,我严家不差一副碗筷,只要他不嫌弃我们粗茶淡饭。”当铺老板真诚说着。   翁忠贤欣慰地红了眼眶,只能握住老友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千万的感谢,无语凝咽。 第1章(2)   良久,当铺老板关怀问:“你呢?不准备一块儿留下来吗?我严家上上下下口风甚紧,要保你平安并非难事。”   翁忠贤摇头:“不了,我要赶往西边,引走追兵。”   “忠贤兄……”当铺老板深知,他那番话的涵义,便是送死。   “只求严弟代替我,守住夏妃唯一命脉,不枉费每一位以生命相搏,护着皇子逃出生天的人们苦心。”皇子的性命,是许多许多人护卫而来,若最后仍是保不住皇子,那些忠心耿耿的士兵、宫女,付出的宝贵生命,便等同白费掉了……   “你这一走,嫂子与武威可都安顿妥当?武威是翁忠贤的独子。发生这等大事,翁府定也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红叶她……先走一步了,武威则代替采王,留在鸾凤宫内,与夏妃……”翁忠贤话没说齐,当铺老板即刻明白。   翁忠贤以己子换彼子,狸猫换太子,救出采王,而翁家独子沦为替死鬼。   “我怕武威面貌瞒不过春妃派来的眼线,所以,要他自毁面容,再假冒采王遇刺假象,武威年与皇子相仿,身形神似……”思及爱子下场,翁忠贤亦忍不住鼻酸,夏妃受白绫绞杀,假采王又怎能幸免?   他不敢深思武威的尸身若被发觉并非采王本人,会落得何等惨况,兴许是五马分尸,兴许是曝尸腐烂,兴许是鞭尸羞辱……   当铺老板不知能说什么安慰之辞,只能静默暗叹,翁忠贤清楚此刻不宜浸淫悲伤太久,他清清哽咽的喉,大掌抹抹一夕间苍老不少的面容,恢复了平静:“观在的追兵似乎仍不清楚我带走皇子,怛我害怕武威之事瞒不过,万一春妃知道皇子没事,定会大派兵马追杀,他们万万提想到,我将皇子藏在当铺中,他们届时若察觉掉包,也只会追上我这个老家伙。”翁忠贤娓娓道来,忠肝义胆,教人动容。   “忠贤兄,你放心,我一定会替你保护皇子,他在严家当铺里,安全无虐。”当铺老板拍胸担保。   “有严弟的保证,我就安心了。”翁忠贤转身,步往藏于黑暗中的少年,屈膝跪下:“皇子,皇家姓氏不能再用,从今天起,您必须改名换姓,抛下往昔所有,一如您磕别夏妃时,应允她的承诺。”   “……全由翁大人作王。”少年粗哑的嗓,是失去孩童童稚的稚嫩,又不及大人成熟稳健的青涩,正值男孩成为男人的过渡时期。   “不彷保留夏妃的姓,但不宜单姓夏,此时风声鹤唳,若朝廷以姓氏为蛛丝马迹,寻成下来也会惹上麻烦,就改姓夏侯吧。”当铺老板在一旁提供意见。   “如此甚好。”翁忠贤同意,少年则没有表达意见。   “至于名嘛……”当铺老板努力苦思。   “武威。”   开口的既非翁忠贤,抑非当铺老板,而是皇子。   “武威代我死,由我代武威生,不必避讳吉不吉祥,晦不晦气,就叫武威吧。”少年缓缓解下黑披风,微暗烛火下,露出一张眉目深刻的年轻容貌,连日以来的遭遇,让他双颊略显消瘦,点点青髭散布在颚缘,有些落魄、有些狼狈,却无损眸光坚毅。   “这……这样好吗?”翁忠贤迟疑。“武威”二字,教他心扉刺痛,要皇子捡拾它们去用,总觉不妥,毕竟……姓名的主人已殁,多少带点忌讳。   “翁大人,别说了。”少年不容劝说地阻止翁忠贤说下去,翁忠贤虽动了唇瓣,未了,也只能抿唇不语。   屋里的静默,维持了半晌,少年的声音,打破一室沉寂:“之前的名与姓、之前的人生、之前的目忆,我都不要了。从此刻起,只有'夏侯武威',只剩'夏侯武威'……”   夏侯武威。   这个名字提醒着他,他的存活,是牺牲多少性命才得以换来,他的脚下,沾染多少鲜血,踩过多少尸体,越是忠诚的,越是最先倒下,一具叠一具,堆积出他的一条生路,母妃要他跪在她面前立誓,他会活下去,即便是苟延残喘、褴褛乞讨,也要活下去。   他是夏侯武威,他将以这个身分,活下去。   往事重忆,仍教人吁叹惋惜。   夏侯武威肩靠床柱,眉心一抹疼痛,十五岁的自己,仿佛正站在眼前,说着“之前的名与姓、之前的人生、之前的回忆,我都不要了……”的字字坚决。   仔细算算,从夏侯武威存在于世之日起,迄今也漫十三年,几乎快要追赶过他十五年的皇子人生。   偶尔,他仍是不习惯被兄弟们喊着“武威”,时常不察他们正在叫他,好几次等到尉迟义大掌又“巴”到他后脑勺,他才会醒悟过来,“武威”正是指他。   而蜷曲在床上,被男人彻底宠爱过的俏人儿,严尽欢,也在那时,出现于他生命之中,稚气可爱的模样,讨人喜欢,没有谁见到这般精致粉嫩的小娃娃会不喜爱她,儿时的她,被抱在她爹怀里,真的好可爱,嫩嫩的、软软的,童嗓又甜又憨,一笑虽不至于倾城,亦足以倾倒疼宠她几乎快上了天的严家老板,长大后,她更是转变成绝艳俏娇娃,美丽与清妍并存,稍稍妆点过后,永远都是众人目光凝聚的标的。   床上人儿低低呻吟,娇躯轻挪,在大张软榻上滚了半圈,双人枕畔少掉一个人,她睡不安稳,立即便醒来了,螓首侧偏,惺忪猫儿眸寻找他,布满点点吻痕的藕臂伸向前,喊道:“夏侯……你不睡吗?”半唾半醒的她,声音有些含糊,努力撑起转绵绵的身躯,从他身后环抱他,柔荑交叠于他的胸口。   夏侯武威不着痕迹轻吁:“你累了就先睡。”   “陪我。”粉颊在他背脊滑蹭。   “你还是孩子吗?睡觉也要人陪。”   “陪我嘛。”   拗不过她,他扳开她环绕的双手,面向她,梳整她的长发,扶她躺下之后,自己跟着滑进双人衾被里,被窝里暖呼呼的,是她的体温。   “夏侯。”她偎靠过来,纤臂习惯地抱住他,也不嫌热。   “快唾吧,否则明儿个早上又爬不起来了。”   “夏侯……”她很喜欢无意义轻嚷他的姓名,好似很希望藉此换取他的回应。   “乖。”   他以前也都是这般哄她,真笨拙,数十年如日的词儿,没长进过,视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为奶娃娃一只。   不过,很受用,他低沉的嗓,温柔拍打在她背上的力劲,胸膛散发的温暖,在在都有安抚她的作用,严尽欢不知是让他累坏了,或是被哄得太舒服,不会儿蹭蹭他的胸口,酣甜睡去。   夏侯武威真的将她当娃儿在哄,虽然他与她,早已做尽了小孩子不会做的事。   千万别让老爹撞见你偷抱欢欢或是调戏欢欢,连摸都别摸,否则老爹管你是天皇老子,他拿竹帚追打你。这可是尉迟义在他甫踏人严家时,教导他明哲保身的办法,身为当铺老鸟的经验之谈。每个人见到欢欢都难脱惊呼于她的精雕细琢,以及难以比拟的娇俏可人,接下来不自自王会想捏捏她无瑕红嫩的软颊、抱抱棉絮般的玲珑身子——若是女性去抱,自然不会有问题,可一旦动手的家伙是公的、雄性的、带把的,小粉娃的爹便会化身为炸开的爆竹,雳霹啪啦轰炸人。   夏侯武威当时为尉迟义警告中那句“管你是天皇老子,他照拿竹帚追打你”感到不可思议,这话若传进宫里,连诛严家九族都不够。而另外教他更不可思议的是,小粉娃让她爹逗出甜美笑靥时,粉团儿似的小脸,迸发的晶采耀眼。   这娃儿,确实生得极好,连长在充满众类美人嫔妃的宫闱中,见过太多环肥燕瘦的他,也不得不惊叹。若提有尉迟义提醒,他还真可能会出手去轻拧粉娃的淡樱色圆颊,试试其触感,再沦为严老爹护女心切的帚下忘魂之一。   当时他只有个念头:这么漂亮的娃娃,长大之后,恐怕会让严老爹疲于奔命地驱赶成千上万围绕而来的采花群蜂。   严老板保护爱女的偏激,有目共睹,平时的好好老先生,一碰上宝贝女儿的事,理智呀冷静呀什么拉哩拉杂的东西全都抛到严家大池里去喂鱼。   别说是愉抱或调戏,如果严老板连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无法容忍,那么他现在都已经睡上了他家宝贝爱女的床,夜夜为她暖床煨被,严老板若仍在世,绝对绝对绝对不会放过他……   套句严老板的口头禅:天皇老子都如此了,区区一只皇子,照样打断狗腿先!   夏侯武威失笑。   要是严老板得知他是以何种心情在拥抱他的心肝宝贝,应该会恼悔当年允诺翁大人之托,收留了他吧。   他拥抱她,却不爱她…… 第2章(1)   纵欲的下场,是睡到日上三竿没翻身。   反正她是严府当家,换句话说,闲人一只,爱从今天早上睡到明天晚上,没人敢吭声。   夏侯武威很介意被春儿撞见两人同床醒来,于是总抢在春儿打好水、伫足房外候着服侍小姐之前,人便离开房里,宁可到屋顶上去吹冷风。   严尽欢在榻上坐起,慵懒举荑,挠挠发鬓,丝缎青丝笼罩住纤纤娇躯,半遮掩着一夜贪欢之后的粉嫩赤裸。   软软的拳,轻捶了他睡过的枕面一记。   此她这个姑娘家还害羞呀?   她与夏侯武威的事,春儿早就知道了,甚至连避妊汤药,都是春儿为她煎煮的,她喝药之时,被迫配上春儿的一番唠叨当佐料,打从十四岁开始,被念到耳朵都快长茧,什么要好好爱惜身体啦、药喝多了怕有后遗症啦……再念也是这些老词儿,春儿不嫌烦,她都听烦呐。   看,又来了。   推开房门进来的春儿搁下热扬药,脸上堆满老嬷嬷骂人前的气势,嘀嘀咕咕声好响亮:“这药也不知道喝多了会不会伤身,你喝下肚的帖数那么多,万一以后产生后遗影响可如何是好?”小当家,你真是太不懂得保护自己!”   “好了啦,我没几天就听你念一遍,你烦不烦呐?”严尽欢歪着螓首,靠在架子床柱,看着春儿吹凉汤药。   “你怎么不检讨你和武威哥太纵欲,没几天就得喝一次药?”房里只有春儿和严尽欢两人时,主仆规矩可以暂且放下,才会出现了婢女教训王子的情景。   “他年轻力壮嘛,我也没法子呀。”严尽欢耸肩,说得多纵情快意呀。   “小当家!”听听,这是个好姑娘该说的话吗?!   严尽欢接过汤药,仰首几口灌光汤药,五官微皱,含下春儿递来的梅片,才缓缓恢复她的花容月貌。   纵欲的代价,苦药碗,先乐后苦的血淋淋写照。   “春儿不懂为何非得喝药不可?”说不定武威哥不介意你怀孕呀,也许有了孩子,他就娶你了呢!”岂不是皆大欢喜吗?顺遂了小当家的心愿,与夏侯武威比翼双飞。   “问题是,他介意呀,我也不想生出一个不被他爹希冀的孩子,我自小就立过誓,我的孩子定要有个像我爹那样疼宠着他的父亲,否则,我宁愿不生。”   “要找到老当家那类的傻爹爹,很难吧?”春儿打出世至今,没见过哪家爹亲像严老板一样溺爱孩子,况且,夏侯武威与严老板压根就是不同性子的人,她无法想像夏侯武威沦为严老板之流的笨老爹。   严老板每回见到宝贝爱女,哪里顾得了当家的稳重气势,此次都是唇大大咧开,声音高扬,老嗓拉得尖细,宛若彩衣娱亲的老顽童,变得好可爱、好幼稚,喳呼着“心肝宝贝——爹的心肝宝贝欢欢呐——”抱着严尽欢,老脸磨蹭她软嫩粉白的脸颊,久久舍不得松手。   他总是被大家戏称为“儿奴”,他从不以为意,更不曾隐藏他疼爱女儿的满满父情,再怎么说,严尽欢可是他千求万求才得来的珍稀宝呗,他自然珍视再珍视、溺爱再溺爱。   “我也觉得很难。春儿,先不梳妆,我想沐浴,泡泡热水,身子好酸呢。”严尽欢起身,春儿伶俐为她取来衣裳披上,兜儿露出的赛雪肌肤上,红红紫紫的颜色,彰显夜里战况有多激烈。春儿又想叨念她几句,严尽欢抢在春儿开口之前,嘘了她一声,春儿只能皱眉扁嘴,咽下话儿,为王子准备淋浴用品,伺候王子挣身。   严尽欢的闺园,是严家主宅中除了似海大池以外,最宽敞之处。   它位居主宅中央偏北,扣除王要厅堂楼阁,尚有曲桥、水亭、书斋、庭院,花木点缀,绿影蒙蒙,宛若幽画,园子俨然已是寻常富贾家的一座完整宅邸,闺园西边的云水房,引地底温泉涌出,水质似乳,蓄于蔷薇花形的浴池,是严尽欢专用。   “呼,舒服。”   严尽欢坐进泉里,软得像颗糖饴,几乎要瘫软化开,她双臂慵懒舒展着,挂在泉畔,青丝让春儿俐落盘束起来,春儿卷妥衣袖,掬水打湿软巾,搓出皂沫,开始抹拭她的肩颈,身上的激情汗水可以因此洗去,可是雪肤上一点一点的吻痕可没法子,春儿是个未经人事的姑娘,亲眼见识这类激情痕迹自免不了脸红,严尽欢倒是毫不见扭捏,任自春儿搓圆揉扁。   “小当家。”   “嗯?”怎么?又要念她几句才爽快吗?   “这些淤伤……不疼吗?”春儿没被吮过,迷糊又好奇问。   “不疼呐。”严尽欢自己并掌,舀着泉水拍胸口。   “看起来还蛮吓人的。”   “那是用嘴唇吸出来,颜色吓人,实际上制造它的那一瞬间,挺……快乐的。”严尽欢难得贴心地拿捏用词,不想害春儿这只生嫩姑娘惊吓过度。   “真的是……到处都不放过耶。”春儿抬起严尽欢的手臂,准备刷洗腋下,连那方细腻肌肤周遭都惨遭袭击,啧啧啧啧……   “可见我有多可口?”严尽欢自卖自夸,一点也不脸红,倒是想起了昨夜他在她身上耕耘的情景,他被她撩拨得粗犷喘息的模样,她粉颊染上两抹红晕。   春儿以水瓢盛水,洗去严尽欢香肩上的白色细沫,点头同意:“小当家这么美,谁不喜欢呢?”   “这话真是踩在我的痛处上。”严尽欢苦笑,红晕褪去,身子更往泉水里沉,似乎想就这样溺毙算了。“他就不喜欢我……”   “要是不喜欢你,又怎可能会这般待你呢?”春儿不解扬眉。   “男人碰女人,可以不包含爱,否则花街柳巷的寻芳客岂不是见一个爱一个?男人的身体和感情,是摆在不同地方。严尽欢说得云淡风轻,唇角却垮了下来,甚至仔细听她说话,会感受到她的有气无力。   “真是不公平,小当家你这么爱他,他却……”春儿惊觉失言,连忙闭嘴。   她太多嘴了,不该说些害王子不开心的话,于是,话锋一转,聊些能使王子分散愁绪的话题:“小当家,你是因为三岁那年发生的走失事件,才开始倾心于他吗?”   “是啊。英雄救美这种桥段,戏曲儿里最爱唱,总有它的道理。女角儿因为救命之恩而恋上男角儿,看倌们就会认为其中产生了爱情,一点也不突兀。”而她,亦难逃此种囹圄,被他所救,便死心塌地。亏她还曾笑话这类的戏曲老套,了无新意,原来她自己正是曲儿里的蠢角一只,演着相同蠢戏。   英雄救美,美人倾心,英雄呢?   只是一时兴起,抑或是,基于报答她爹的恩情,与铺里众人一块儿搭救她罢了。   夏侯武威伫立于云水房外,一滴不漏听见主仆两人的对话,他是头一回亲耳听见严尽欢是因为那件事才会对他……   确实。从那回之后,她变得缠他、腻他,夜里无法入睡时,吵着要他陪。   他以为她是受惊吓之后才会产生依赖,提想到是……倾心。   严家宝贝千金走失一事,严家众人记忆犹新,包括了他,都难忘那一天的心急如焚,以及寻不着她下落时的漫长煎熬。   她的一夜未归,险些让严老板急白了发。   那是他甫进严家没几日后的事。   那时,十五岁的他,正努力适应庶民生活——这么说是有些失礼——他本以为自己得耗费许多时间来习惯新人生,没想到他只花了短短两天就完全适应它。   这样的生活比他想像中更精采丰富,在宫里,泰半事物皆有人为他打点好,他只要学习功课便行,在严家,他得全凭自己。   严家当铺规模不算大,严老板为每个人分派了适合的工作,他被安排在库房里擦拭放置当物的几十只大木柜,这并非太困难的工作,亦能让他不困身处陌生环境而产生挥噩无助的茫然,有事能忙,脑袋瓜子才不会胡思乱想。   完成库房工作的他,笨拙练习酒扫杂务时,还被尉迟义不客气调侃:“你看起来就是好人家的少爷公子哥,难怪一副对扫地拖地很生涩的蠢样。上回跟我说完话,竟然顺口叫我退下,你当你是戏子登台,溃着皇帝大老爷呀?还退下哩,干脆叫我磕头谢恩不是更威风点?!”   “呃……”是他一时不察,难以改口,才会将宫里那套繁文缛节给带出来。他仍记得尉迟义听见“退下吧”三字时,伸手打他的头,说:虽然你比我大几个月,但在严家,我是你的前辈!   扫完大厅,夏侯武威俐落清点好方才新增的满桌当物,小心翼翼一件件摆进木盒里,将其搬回库房之后,也在铺里学习公孙谦招呼客人的方式,然而,弯腰卖笑、与客人话家常,实在不是他的强顶,于是半个时辰后,夏侯武威遁逃到库房里,面对一大堆冰冰冷冷的木雕神像在练习口条,希望能学到公孙谦的一丝丝精髓。   直至放饭时间到,被人吆喝到饭厅吃饭,铺里只留两人看守,其余人必须迅速解决午膳,小小圆桌,少掉几张熟悉脸孔,原来是小小严尽欢吵着要吃糖,冰心和春儿陪她一块儿上街去买,迄未归来。   “怎么去了这么久?”严老板一顿饭吃得心神不宁,平时吃饭时,他都一口一口喂食着宝贝女儿,与严尽欢边玩边吃,今儿个女儿没坐在身旁,饭都变得不好吃了……   “应该是三个女娃上街瞧见有趣的东西,舍不得回来了吧。”有人这么回答严老板,塞满饭菜的嘴,含糊道。   “也不找两个男人陪她们去……三朵嫩生生小花上街,万一遇上坏人怎么办……”严老板已经失去食欲,自顾自嘀咕起来。嘴里说着三朵小花,实际上真正挂心,仍是当中最宝贝的那一朵严尽欢。   “老爹,糖铺就在隔壁巷子而已耶!”刷迟义满嘴油腻,笑严老板大惊小怪。从当铺往右走,再拐个弯,走没十步路,糖铺就开在巷口,犯得着动员一堆人去保护严尽欢买糖吗?被旁人看见,岂不是被指指点点,笑话好一番?   “在隔壁巷子而已……为什么去这么久还不回来?!”尉迟义非但没能安抚严老板,反而更教严老板瞠眸抽息,坐不住椅子:“不行不行。我去找她们!”   溺爱女儿的老爹,按捺不住焦急,摆下碗筷,就要杀出门外,与急奔进厅的冰心正巧撞成一团。   “毛毛躁躁的干什么呀?”严老板才想埋怨来人的不长眼睛,来人却此他更快地发出惊呼:“不好了——小姐她——小姐她不见了!”冰心声音颤抖,强忍住眼泪不坠下,身后跑进来的春儿早已哭得满脸狼藉。   “你说什么?欢欢不见了——”严老板忙不迭钳住冰心纤瘦的膀子,力道失控地捉痛了她。   “小姐她……本来由我牵着,但后来采买太多东西,所以不得不放开她的手……我一直有盯着她,可是一闪神,她就不见了,我与春儿四处都找不到她……”冰心好气恼自己,明知道小姐容易被街上新奇东西给吸引注意力而四处乱走,她竟没更加倍留意,不过是和春儿在糖铺买完糖,一回头,小姐的娇小身影哪里还在,她急慌了,满街奔走,大声唤找小姐,仍是遍寻不着。   严老板完全呆住,惊恐的表情僵固在脸上,嘴巴张着,眼睛瞠着,喉头梗着,脑袋混乱着……   “快些分头去找。春儿,你留在铺里,若欢欢回来,你与她留在房里,千万别再出去。其余的人,放下所有工作,找人要紧。”公孙谦担下严老板应负的职责,迅速交代。众人饭也没心情吃,全数动起来,开始全南城寻人。   严老板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急呼呼追着出门,要找回心肝宝贝。如果女儿出了任何意外,他他他……他也不想活了!   人是在糖铺前走失的,自然以糖铺为中心,向外扩张找起,公孙谦与其他人先是向周遭店家询问是否瞧见年约三岁左右的漂亮娃儿,再由蛛丝马迹继续寻找。   “我就欢欢长得很可爱,你有没有看到?!最漂亮的那个娃娃就是我家欢欢,你们有没有看到她?!”严老板急得快哭出来了,见人便捉着猛问,得到摇头的答案时,便会听见他呜咽啜泣。   寻了几个时辰,夜色黯淡下来,仍旧毫无进展,众人抱持着一丝希冀,认为严尽欢极可能被好心人送回当铺,于是赶回铺里一趟,一进门看见春儿依旧在哭泣,便知道情况并不乐观,严老板终于崩溃,老泪纵横,哭得一颤一颤,整个人慌了手脚,只能不断喊着爱女小名。   这夜,漫长得像一辈子。   隔日早上,秦关报了官回来,官府派遣三名差爷到严家帮忙寻人,坏就坏在差爷见多孩童走失的案件,视为家常便饭,随口说了一句:“寻常娃儿走失不外乎是被人口贩子捉去卖,找不回来的机会很大,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此话换来严老板的放声大哭,以及险些要跳进当铺后头小鱼池的寻短行径。   平时爱开玩笑的尉迟义亦变得严肃沉默,冰心仍是自责哭泣,当铺氛围一片低迷,夏侯武威虽然刚进当铺没几日,却也见识到严老板疼爱女儿的程度,万一严老板的女儿真发生憾事,此巨大打击恐怕会完全击溃他。   夏侯武威望向公孙谦,基本上,全当铺的人几乎也全都望向公孙谦,视他为救命浮木一般,希望他在此时此刻能想出接下来的解决方式。   公孙谦蹙眉,苦思着该如何是好,虽然无计可施,他仍是飞快在纸上走笔,写下几处地址人名,分别将纸张递予尉迟义和秦关,交代道:“阿义阿关,你们往这些地方去探探,那是暗地里干些贩卖人口脏事的名单,先不打草惊蛇,确定欢欢是否被他们带走再说。”   “好!”两人急如星火,迅速奔出。   “我一块儿去。”夏侯武威想尽一份力。   “武威,你等等,我这里还有几个地方要麻烦你去……”   “阿谦……阿谦!”老帐房喘吁吁跑进屋里:“方才,方才有个孩子送来这封信,他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   “拿来我瞧。”公孙谦接过信。   老帐房继续喘息在说:“他说有人给他几文钱,要他必须将这封信送到严家,还说那人告诉他,这封信,关系到人命——”   “欢欢被人绑走了。”公孙谦打断老帐房的话,他已读完信件,沉沉说道:“对方开出价码,要我们交付五百两赋金,才肯放人。”   “什么?!”挂着眼泪的严老板哒哒跑过来,公孙谦将信交给他,他一字一字看得仔仔细细,手在颤抖,深吸几口气之后,马上转头要老帐房去把五百两准备出来,不够的话,拿铺里东西去别人家典当换钱都行!   五百两算啥!五万两他都付!只要他的欢欢能平安回来,钱不是问题,再赚就有,女儿却仅有这一个!   公孙谦低首,静默不说话,夏侯武威看出他在思忖,靠了过来,悄声问:“怎么了吗?”   “鱼腥味。”   “鱼腥味?”   “纸上,有淡淡鱼腥味。公孙谦剑眉浅浅蹙着,挖掘记忆中的蛛丝马迹。   现在探讨勒赎信上有鱼腥味,有必要吗?   “这味道,最近我曾闻过。我记得,四天前,有位上门典物的客人,身上就是这股味。”公孙谦转身去翻找放置当单的匣子。   夏侯武威不解问:“鱼腥味很常见,卖鱼买鱼,多少都可能会沾染些。”   公孙谦一连视查几张当单,抽出其中一纸,再从严老板手中拿回勒赎信,对照典当人笔迹,相似度倒不大,他忖度半晌,仍是决定往这条线索走,他的直觉告诉他,别放掉这个可能性,就算是多心也无妨。   “他那日捕获一条深海鱼来典当,大鱼长约成人身高,颜色斑斓稀罕,吸引铺里所有人围观,当然,包含了欢欢。”公孙谦续道。当日,众人围住探海巨鱼指指点点,欢欢头一回见到长得比她个头更大更长的鱼儿,忍不住在鱼儿周遭打转,挺挺鱼眼、碰碰鱼麟,那人见欢欢可爱,还问了旁人她是谁。   “也就是说,极可能当日在铺里见到当铺老板的爱女,于是,心生歹念,绑架她,藉以勒索金钱?夏侯武威跟着公孙谦一块儿编故事。   我倒认为,原本没有这么直接的恶念,有可能是在街上撞见走失的欢欢之后,才涌生绑架的念头。以上纯属猜测,不过,往这方向去找找也无妨。武威,劳烦你跑一趟。”公谦本想随夏侯武威一起去,但他的白袖让严老板紧紧抓住不放,用来擦眼泪鼻涕,公孙谦不忍抛下心急如焚的老爹,若没人留下来安抚他,就怕严老板会胡思乱想到发疯。   “没问题。”   “我记得罗阿海是住在城尾近海的小山村,你往玄武街八巷方向走——”   “那里我昨天下午有去过,只是不曾想过往房舍去找。”夏侯武威对南城的熟悉度,在昨日午后的寻人过程中,可说是完全熟透透。   “好,若无欢欢踪影,尽速回来。”   “知道。”夏侯武威颔首而去。   只听见身后严老板哭音浓浓仍在说:“欢欢会不会被对方撕票呀?会不会不给她吃不给她喝呀?会不会打她呀?阿谦……”   “当家,你放心,欢欢一定会平安无事。她就像我们的妹妹一样,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将欢欢带回来。”以及公孙谦安慰他的轻声细语。   夏侯武威丝毫不敢迟延,这是救人如救火的急事,一个小女蛙,与家人走失已经够担心受怕,又被匪徒掳走,她的无助可想而知。   就在夏侯武威飞赶而至之前,另一处的严尽欢才正从浑沌中幽幽转醒。   眼儿迷蒙蓄泪,想动手揉揉,双手却动弹不得。   这是……哪里?   小欢欢发现自己手脚被缚绑起来,嘴里塞了块好腥好臭的市团,身处于黑黑暗暗的窄小地方,鼻前尽是股闷湿霉味,让总是浑身香香的她,几欲作呕。   她不喜欢这里!爹,你在哪儿?欢欢不喜欢这里……你快来把欢欢抱走……   她的声音发不出来,顶多只有几声含糊的咿咿呜呜。   然后,她听见屋外走进两人,她看不到他们的脸,她的视线范围只到他们小腿肚附近。   “大哥,我们这么做,万一被官差抓到,是得坐牢的……”   “不,不怕。做完这一票,我们就带着银两逃到西京去。不会有人知道我们做过什么。好了,你信送过去没?”   “送过去了……但不会被认出来吗?”   上回去严家典当的人是我,又不是你,怎会被认出来?就算严家有暗鉴师,也只会鉴物,不会鉴字啦。不要自己吓自己。   “五百两会不会太多……要不要补另一封信,注明可以砍到一百两没关系……”   “最好是一百两交还肉票并且附带一篓鱼给他们啦!走,去严家外头瞧瞧动静!被叫大哥的男人又走了出去,后头男人叹口气,跟着离开。   小欢欢懵懵懂懂,听得含糊,她只记得和冰心春儿一块儿去买糖,途中她看见好玩的童趣玩具便停下脚步,蹲在小摊前观赏良久,正想叫冰心买下只会随风转动的木鸟给她玩,怎知抬头看不到冰心与春儿,后来她想自个儿走回当铺,却被一个从巷边窜出的男人捂住嘴,扛上肩,跑了。   为什么带她来这儿?那两个臭臭的男人又是谁?她不认识他们。   她想回去,她要回家去,她要找爹,她讨厌他们。   她不耐地蠕动身子,手腕上的棉布缠得好紧,呜,好痛。   爹……   小小娃儿在黑暗中蹭动,不时撞到周遭的瓶瓶罐罐,叩得她哀叫连连,移动的距离仅止少少几寸。   她试了又放弃,放弃后又再试,身子依日囚在这儿,不知过了多久,她倦得睡着,蜷缩得像只迷途猫儿。 第2章(2)   直到再度悠悠转醒,是被开门声吵醒的。   有人迈进小屋子,她看见不同于前两个男人的黑色市靴,沉稳踏地,她虽稚幼,却也自小被爹耳提面命,男人都不是好东西,那句话,她似懂非懂,只知道不能将每个人都当成好人。   说不定是第三个坏人。   她屏息,等着黑布靴主人的下一步。   倏地,他出声,笨拙而生硬地轻轻喊:“欢,欢欢?”   黑布靴四处走动,在小屋里翻箱倒柜。   “欢欢……你在吗?”   这声音,好陌生,又好像听过,可她很肯定,这声音,是第一次喊出她的名字,才会喊得像吞了颗鸡蛋一样困难。   这声音,好陌生,又好像听过,可她很肯定,这声音,是第一次喊出她的名字,才会喊得像吞了颗鸡蛋样困难。   呀。她想起来这是谁的嗓音!她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就是最近来到严家当铺的那个大男孩!总是被义哥当成菜鸟在戏弄取笑的那一个——他叫……他叫……   “晤唔……唔唔唔唔……“这里,我在这里!   小欢欢试图发出声响,要吸引外头人的注意,脑袋瓜不小心撞击到陶瓮,发出重重碰撞声。   她成功了!   黑布靴主人蹲下身,她的视线不单单只看得到来人的小腿肚,还有膝盖,垂落肩膀的粗辫,以及缓缓伏低的深邃脸庞。   夏侯武威。   夏侯武威吁了口气,找到人,教他放心不少,他本来相当担心闯进罗阿海家中,仍是寻不到她的下落。   他动手搬开床底下所有东西,慢慢拉她出来,连带拖出不少沾黏在她身上发上的蜘蛛丝。他扶她坐起,再把她嘴里那团破布抽开,她回应他的,是恶恶两声之后的哗啦哗啦呕吐,吐了满地,接着,杀他个措手不及,她粉嫩小脸逐渐扭皱,两串水泉被凿开,泼出大把大把泪水,她号啕大哭,娇小身子抖若秋风落叶,并且不停干呕。   她讨厌嘴里残留着的腥臭破布味。   她讨厌床底下又霉又黑的阴暗恐怖。   她讨厌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孤独无助。   她好怕、好怕、好怕……   “呜哇哇哇——”她声嘶力竭,好用力哭着。   夏侯武威没有过哄小孩的经验,不知该如何面对此时窘况,他拙于言辞,找不出安抚她的方式,只好先替她解开手腕及脚踝上的棉布条,还她自由,怎知她双手双脚能活动自如,便是扑进他怀里,小手抡紧他的腰带,紧紧攀附,爬满眼泪鼻涕的脸蛋,深埋在他胸口。   小小肩头一颤一颤,左边肩膀还有蜘蛛丝,他轻轻拨开它,她的发髻散了乱了,丝带滑掉一边,柔亮发丝凌乱贴着她哭得涨红的面颊。   “别哭……”他辞穷,心想若是公孙谦他们在场,情况便不至于如此尴尬吧。公孙谦他们与小娃儿相识多年,他这个初来乍到的“新流当品”自然比不上那份熟稔情谊。他轻拍激烈起伏的纤小背脊:“别哭了,我带你回去找你爹,你爹在等你呢。”   “爹……”她哭着呢喃,抬头看他,满脸上皆是涕泪狼藉。   这对父女哭起来真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都是这般不顾形象、这般淋漓尽致。   夏侯武威为她林去眼泪,搂紧她,正欲抱起她,蓦地背后遭遇偷袭,一根又粗又砸的木棍狠狠招呼过来——   砰!   夏侯武威脑后一痛,险些晕眩过去,瞬间思及怀里还有个娃儿,他若扑倒,他的重量会压坏她,夏侯武威撑在床沿,忍住剧痛,快手把欢欢塞回床下,低声一句:“你在这儿等我!别出来!”说完,他旋身,避开木棍二度落下。   回到屋里的罗阿海兄弟,见陌生人抱着严家千金,情急之下便持棍要阻止对方,怎知一棍没能打昏他,他还面对面与他们互视,散发一股压迫人的傲然威气。   “你……你……你是谁?!”罗阿海身高与恫吓气势都输夏侯武威许多,虽然手里多出一根武器,但当夏侯武威朝他们一步步走来时,仍是忍不住吞咽口水,后退几步。   夏侯武威口气冷冷,仅仅道出四个字:“严家当铺。”   小欢欢在床下,捂眼不敢看,鼻前除了先前塞嘴的臭布味外,还有血腥味飘散,床外乒乒乓乓在混战,她听见两个男人粗鲁的吆喝声,以及夏侯武威的喘息,时而桌椅碰撞,时而锅碗齐飞,一只破碗砸进了床底,吓得她一震,不知过了多久,骚动止息了,有人走近床边。   是他吗?或是两个坏人之一?、   “没事了,回家去吧。”   是夏侯武威,他伸手将她从床下带出,他自己上半身衣裳血迹斑斑,两个匪徒被他擒服打趴,动弹不得,他抱起她,她扶在他肩上的双手,摸到稠稠血湿。   “呜……”她又哭了。   “投事了,没事了。”他以为她的眼泪是因为害怕,低声安慰她,一边迅速离开罗家。   一路上,她都在哭着,她的泪水与他的血水,没有停止下来。   夏侯武威回严家时,模样无比狼狈。   他脑后破了个大洞,鲜血不断自发根处汩汩而出,湿濡他整片背脊。   他怀里的娃儿好不容易止住哭泣,只剩长睫上沾有晶莹泪珠、鼻头红若野莓、脸颊隐约可见胡乱抹过的水痕,此刻她乖乖待在他臂膀间,小小柔荑交环于他颈后,螓首歪斜地枕在他肩窝。   当铺众人急忙奔出,七手八脚要检视两人伤势,严老板一瞧见爱女双手沾满鲜血,两眼一翻,当场昏眩过去,成为绑架勒赎案中,第一个倒地的受害者。   “小姐!”冰心泪眼朦胧,见严尽欢平安归来,险些要跪地磕谢天地神灵,她的好小姐这般邋遢憔悴,她瞧了好生心疼,急急上前,要从夏侯武威怀中接手抱她,严尽欢却不肯放手,甚至拨开冰心的手,坚持在夏侯武威怀里不走。   “她惊魂未定,先不急,我抱她回房,你帮她准备热水淋浴,还有,一碗温茶漱口,另外,她一整天没吃没喝,请人替她弄些饭菜。”夏侯武威不顾自己脑门上仍在冒血,交代冰心完毕后,补上句:“别担心,她没有受伤,她……”   夏侯武威眼一黑,支撑不住,尉迟义与秦关快手撑住他,也撑住严尽欢,他隐约听见谁在惊呼、谁在哭泣、谁又在迅速叫人去请大夫……   夏侯武威周身所有骚动,人不了已陷入昏迷的耳里。   他拖着受伤的沉重身躯回到严家,体力已经到达极限,头脑的晕厥感,若不是顾及要将严老板的爱女平安送回来,恐怕他早已敌不过它的召唤,半途便失去意识。   他被她所需要着。   如果他中途倒下,一个生嫩小娃该如何是好?   他不能被伤势打倒,无视她嘤咛哭泣的无助。   他无法确定被他撂倒的罗阿海兄弟是否在清醒之后会紧追而来,若会,他更不能瘫下。   他把她安然无恙带回来了,看见严家众人,他知道她不会有任何危险,警觉心一松懈,头痛加剧,这个时候他才察觉到疼痛难耐。   他总算仍是有些用处,而非老是要别人牺牲性命来保护的废物,他也是能尽份心力……   他被她需要着。   在他以为,全天下没有任何人需要他之时,她是这般需要着他,她伸长着软臂,逃进他怀里,偎在那儿,汲取他的护卫。   原来,他也能保护人,保护这个像小花般柔弱的娃儿。   夏侯武威坠人一片黑甜暗梦中,理智、知觉、痛与疲倦,尽数离他远去。   他忘掉背部和脑门的疼痛,忘掉鲜血湿濡衣裳的黏腻感,唯一没忘的,是那双必须紧紧扞卫严尽欢的手,未曾松开。   严尽欢对于往昔回忆,如数家珍,幕幕深刻如咋日。   夏侯武威迷昏之际,仍是牢牢抱紧她,他就那样失去所有知觉,瘫软在地,脸上一点点的血色都没有。   “……我那时真害怕他会死掉,他一路上直在流血,吭也不吭一声,没有停下来休息,坚持要毫发无伤带我回家,那股傻气,害我哭了好久好久。严尽欢在温泉池里,泡到晕眩,才会回想起那天哭到肺叶几乎窒息的疼痛。她掬起双掌温泉水,暖热的水从指缝间溢出,宛如他当日蜿蜒在她手上的血,黏稠、热烫,依旧教她记得那种感觉,那种以为他的生命,将会随着鲜血流干殆尽的心慌感觉……   明明就是难以忍耐的剧痛,他却反过来不断安抚她,用着拙劣的言辞,要她别哭、要她别怕,说着他定会平平安安送她回严家。   对个三岁娃儿来说,要深刻记住某些事情相当困难,孩子的记忆力随着年岁增长而加深,再随着年岁增老而逐渐衰微,她却牢牢记得,记得他正值少年转变的破锣嗓,何等的温柔,为她拭泪擤鼻的手,又是何等的小心翼翼。他自个儿的伤口都在冒血呐,比起血,他更在意她脸上泪水。   你别哭了……别哭了,好吗?   他们有伤到你吗?……哪里会痛?   欢欢乖,不怕不怕……不哭了,不哭了……   那时惹哭她的话,现在惹得她发笑。   她应该是头一个让他这般苦恼辞穷哄诱着的女孩了。   至于是不是唯一一个,有待商榷。   “我也记得武威哥当时伤得不轻,脑后的伤,缠了好久的纱布和伤药才痊愈。”春儿附和。   “对呀,我心疼死了。”而且他脑后还留下一小道疤,幸好头发能盖住。有几回夜里,趁他睡着时,她常忍不住在他发间翻找它的存在。   严尽欢说那句话时,抿抿红唇,仿佛心仍疼着。   春儿在心底浮现疑惑。夏侯武威是木头人吗?小当家的情意毫不保留地展现出来,连旁人都能清楚感受到她对夏侯武威的独特,为何他一点都没受到感动呢?   能获小当家青睐,是多少男人梦寐以求之事。小当家美得不可方物,全南城有哪家姑娘能拚得过她?再加上严家当铺及旗下所有副业,娶了她,等同于挖到金山银矿,这辈子吃用不尽。   一个又美又富有又死心塌地爱着他的姑娘,夏侯武威还有啥不满意呢?   外人眼中看小当家,难免觉得她娇恣任性,实际上小当家并不是无理取闹的娇娇女……呃,或许有一些些时候是啦,但大多数时间的她,与寻常女孩无异,有脾气、有嗔怒、有莞尔、有爱玩的心态,当然,更有纤细善感的一面。   她服侍小当家十数年,比任何人都还要认识她,小当家做的许多事,都有其道理在,小当家不爱费唇舌解释太多,被人误解也无所谓,小当家总认为,懂她的人,自然明白她的用意,不懂她的人,她懒得去获得他们的谅解。   于是,小当家得到了很多很多的误解,可在她春儿心里,小当家是个非常好的主子,带些顽皮心性,以及她自己不肯承认的傻气死心眼。   夏侯武威不心动的理自为何?   小当家还不够美吗?   小当家配不上他吗?   或是,他的心底,有着别人?   是谁呢?   虹意?不,虹意和尉迟义的互动远比夏侯武威亲匿多了。   小纱?不,小纱说过,她比较喜欢谦哥,而且她和夏侯武威说话的次数,少得很可怜。   恬恬?没看过她和夏侯武威单独聊天过。   晚霞?彩衣?喜儿?馨馨?   春儿脑子里转过无数无数张脸孔,只差没将当铺里的男人也捉出来凑个整数——   突地,一张眉清目秀的芙颜闪过,曾经熟悉得与她睡在同一间房舍的漂亮姑娘,让小当家与夏侯武威爆发第一次严重争吵,夏侯武威甚至为她挨了小当家一记火辣巴掌……   冰心。 第3章(1)   冰心姓杨,在严家当铺里出生。   她爹亲杨老鬼是出了名的赌鬼,镇日浸淫赌场中玩乐腐烂。   从来没有谁,是靠赌博致富。杨老鬼也不例外。   赌赢了,认定今日手气大好,自然不肯离开赌桌,赚来的银两,最终又是输多赢少地落回庄家手里。   赌输了,当然更不能走,不翻本回来怎行?!   如此恶性循环,杨老鬼赌掉了祖产、赌掉了赖以为生的小饼摊,最后,赌掉的,是怀胎六月的糟糠妻子。   严老板不忍见一名孕妇处境堪怜,便收当了她,付一笔钱给杨老鬼,换得杨老鬼一张休妻书,自今时今日起,两人各自娶嫁,再无瓜葛。杨老鬼典当妻子时,还有脸向严老板讨价还价,说是买一送一,肚里那只生下来也能为奴为婢,希望当金能高些,严老板不齿他的行径,懒得与他啰嗦,多给了几两,打发掉他。   数月后,冰心出世,膝下无子无女的严老板很是喜爱她,时常跑去向冰心她娘借孩子玩玩,与爱妻一块儿逗弄着可爱的女娃儿。   严格算来,冰心不是流当品,当初当单上只有她娘亲的名字,并不包含她,她只是随着娘亲在严家住下。冰心自小便聪颖温驯,严夫人不只一回夸奖过冰心这孩子生得漂亮,是张好面相,很得严家夫妇的缘,更险些被严老板收为义女,成为严家千金,若非冰心她娘百般婉拒,说是身分悬殊不敢造次,加上数年后,严家夫妇喜获明珠,于是收养义女一事,便无人再提。   当不成严家义女,冰心倒很认分,在严家乖巧帮忙,毫无怨言。冰心婉约懂事,照顾稚小的严尽欢无微不至,严夫人难产过世,严尽欢几乎是由八岁大的冰心带大,除了哺乳这事儿得由奶娘做,其余哄睡、换尿巾,全由冰心揽下,她心细手巧,严老板很是放心,冰心俨然像是一名长姊,时时抱着襁褓中的严尽欢,在园圃里嬉戏。   虽然非义女身分.冰心在严家仍是得到不错待遇,严家收留了许多“流当品”,年岁与冰心相仿,一班孩子一块儿上私塾,吃的用的喝的,严老板从不曾亏待他们。   冰心年纪越长,出落得越发灵秀娇美,教养极好的她,总被误解为某家千金小姐,一旦听见她只是严家婢女,不由得感叹如此精致美人,竟沦为奴婢。   夏侯武威进入严家当铺那年,冰心十岁。   兴许是年纪相仿,又或许是夏侯武威负伤救回严尽欢,等同于救了失职的她一命,冰心与夏侯武威自然而然熟稔起来。   冰心为夏侯武威煎汤换药,并且送来三餐,因为夏侯武威不方便下床——自从严尽欢被带回,她夜里总无法安眠,时时惊吓而起,吵着要找夏侯武威,迫不得已,冰心去拜托夏侯武威到房里哄哄严尽欢,从此夏侯武威便脱不了身,让小小严尽欢给抱住就不放了。   接连好几天,他沦为“陪睡”角色——陪三岁小奶娃睡。   “武威哥,抱歉了……”冰心好歉疚,递给夏侯武威一块牛肉夹饼。饼比饭或面都要方便食用,对于此时无法离开床榻的他来说,确定是最佳的午膳选择——他怀里塞了只正呼呼大睡的严尽欢,她把自己蜷成一团小虾米,螓首枕在夏侯武威结实胸口上,拳心抡握着他的衣裳下摆,睡得正香沉。   “害你被义哥取笑。”冰心指的是方才尉迟义特地上门来,啧啧有声地酸夏侯武威两句才过瘾离开。冰心觉得若非她向夏侯武威求援,他也不必忍受这些调侃。   自从冰心将夏侯武威请进严尽欢闺房安抚受惊过度的小娃儿后,害他让严尽欢天天缠上,嘴贱的尉迟义便人前人后喊他“姑爷”,以嘲笑他为乐,三不不五时就一句“姑爷,你伤好些了吗?”、“姑爷,你去库房搬几个花瓶过来”、“姑爷,来对打几招吧”,每每都换来夏侯武威的追打痛殴。   他与尉迟义在打打闹闹之间,生疏和隔阂飞快消失,尉迟义与谁都好的大剌剌个性,轻易便能跟人称兄道弟,夏侯武威当然不例外,斗嘴的两人,像相识大半辈子的老朋友,啥话都能说,尉迟义才会如此口无遮拦笑话他,教人时常忘了,夏侯武威来到当铺不过是短短几天的日子罢了。   “并不是你的问题,是阿义的贱性使然,你不用放在心上。谢谢。”最未了那句,是冰心为他斟来一杯茶水,并送到他唇边的道谢。   “我担心你介意。”介意被人喊姑爷。   “只是玩笑话,没有人会当真。”对,没人会当真——只除了严老板。他不只当真,还很介意,介意得要死,真以为自个儿宝贝女儿爱上了他,一脸忧心忡忡,与全天下爹亲乍闻女儿年纪轻轻便有了情人样的震惊难接受,尤其是严尽欢遇劫返家的当夜,她一迳啜泣发抖,不给任何人抱,只讨着要夏侯武威,使得严老板大受打击,以为女儿不再爱爹,而哭得比严尽欢更惨。   “也是,小姐还是个孩子嘛。”冰心笑道。娃儿严尽欢在夏侯武威眼中,应该与一只缠人撒娇的幼猫没有两样,无关情爱。   夏侯武威两三口便解决掉一块夹饼,冰心又递给他第二块,他在接饼之前,以指腹拔掉不小心落在严尽欢粉颊上的几颗芝麻,小小东西很是黏手,在她脸上像极了麻子,小娃儿肌肤无瑕如瓷,添上麻子也无损其可爱,夏侯武威一时兴起,拨拨芝麻,缀在她鼻间,将她弄成一个小麻子,她滑稽逗趣的模样,教夏侯武威唇角浮现浅浅笑靥。   他没想到这娃儿竟会变得这般缠他。   就只因为他从罗阿海的绑架中救出她吗?   然而此事并非他一人功劳,当铺里所有人都有尽全力,就算不是他跑一趟去救她,也会换做其他人,她若真要感谢,他绝对排不上头三名,再怎么说,她此时该躺的胸怀,是公孙谦才合理吧……   欢欢不曾遇见绑架事件,会惧怕是理所当然,在她无助恐慌时,你的出现,就像天降神人,救她逃离危险,她对你的信赖自然直接爆发,远胜过任何一个人。这是公孙谦当时给他的说法,他本以为只会是小娃儿受惊过度的短短几天反常,怎知,小娃儿竟就此成为他的跟屁虫,白天如此,夜里更是如此。   他受伤的第一个夜里,脑后的伤,因为麻沸散药效退去而隐隐作痛,他无法入睡,伏在枕上,做好睁眼到天明的打算,后来冰心来敲房门,吵醒屋里四个男孩,她满脸歉意及手足无措,弯腰鞠躬,是致歉,也是请求:“武威哥,能不能请你去小姐房里一趟?”   冰心嗓音小小,夜探人静中,仍听得出语意里的焦急。她生嫩喊着严老板叮嘱众人唤他的方式,武威哥。   “我?”夏侯武威面露不解。   “小姐吵着要你,她已经因为作恶梦而惊醒数回……我知道不该打扰你休息养伤,不过连当家都没辙,才会来麻烦你。”冰心的神情确实流露无计可施的求援,否则不可自能在深更时分还来扰人清梦。   夏侯武威不认为自己能帮上啥忙,但他没有推拒,抱持着“睡不着,去看看也无妨。”的心态,走一趟严尽欢闺房。   这一去,他整夜没能再踏出来。   毕竟,他无法狠狠将扑黏在身上的小娃儿给剥下来,尤其她抖成那副德行,与他从床底下拖她出来时的狼狈,如出一辙。   粉嫩色的娃儿闺房布置精巧,许多绸缎裁制的布娃娃摆满桌上柜上,有动物模样、小花随样、甚至连杂册杜撰的虚幻妖灵,长有鱼尾的人儿、顶着两根长角的羊人,应有尽有。   架子床上系有粉色绸纱,床柱挂满珠玉串帘,夏侯武威坐在与他格格不入的女娃儿房内,神情困窘。   “不怕,不怕,你已经回家了呀。”夏侯武威的安慰词,难脱这几句。   “对呀,欢欢,爹在这里陪你呢,你不要怕哦……”严老板在一旁很想介入两人之间,但完全没有他插手的位置,他宝贝爱女抱着另一个男人呀呀呀……   “不要走……”她努力张开双臂,将夏侯武威抱紧紧,小小的劲道,已经是她用罄的最后一丝气力,她是真的怕,很怕很怕。   “我不走,我会在这里,等你睡了再走,好吗?”夏侯武威放软口气,笨拙哄着。   “睡了也不走……”她鼻音浓浓,眼眶蓄满目水,却没有放任它们决堤。   夏侯武威没忘掉他抱她回严家时,她沿途猛哭,赏了他衣裳一堆的眼泪鼻涕,他以为她还能哭上好几个时辰,但当严家大门近在眼前之际,她止住哭泣,胡乱用衣袖抹去小脸上狼藉的涕泪,他不解其意,她喃喃自语:不能哭,爹会哭。   稚龄如她,竟也明白她的眼泪,会让疼爱她的爹亲心如刀割,所以即便她仍怕着、仍想痛哭着,她都能强忍下来,如同此时此刻,她被恶梦纠缠,但有她爹在,她不敢放声大哭。   这娃儿,很懂事,善解人意。   “好,睡了也不走。”夏侯武威允诺她,一颗豆大泪珠滚出她泛红的眼眶,没人他的衣襟,消失无踪。   夏侯武威在严老板忍痛的首肯下,和衣抱她躺上软榻,为她盖妥衾被,她小拳仍纠结于他腰际。   “你快睡吧。”   “你的头……还痛不痛?”她闷在他怀里,悄声问。   被她关心一问,他反倒惊讶她记得他的伤。痛当然仍是痛,却不希望小娃儿太担心他,于是,带着微笑,说出慌:“不痛了。”   “流血……”她空出一只手,像怕碰坏他一般,轻轻滑过他额际缠绕的白巾。   “不流了,大夫替我包扎好,只要休息几天便没事。”   “闭上眼,睡吧。”他斟酌手劲,轻拍她纤小背脊。他没有哄孩子睡过,只能暗暗祈祷她快些睡沉。   显然他的力道拿捏良好,小娃儿不一会儿就忍耐不住眼皮沉沉的压迫,她歪着脑袋,长长浓浓的黑睫覆于眸前,小脸终于不再紧锁着恐惧,酣呼声缓缓传出。   夏侯武威松口气,想从她身旁起身,微微一动,她便睡不安稳地蠕动着,不得已,他只好维持侧躺姿势,成为她的大抱枕。他很担心严老板会介意,毕竟尉迟义的告诫,他记得恁牢。   “皇……武威。”严老板站在床畔,险些要当着冰心与春儿面前喊出“皇子”。   “老爹,我不是故意的,抱歉。”夏侯武威已经跟着众人一块儿改口喊严老板老爹。他以为严老板是要斥责他搂抱严尽欢之罪,便先开口致歉,他今天抱严尽欢的次数,足以让严老板将他挫骨扬灰,视他为轻薄爱女的大混账。   严老板失笑:“我都还没开口向你道谢,你道什么歉呀?”   “道谢?”夏侯武威困惑得忍不住翻过身去瞧严老板,换来小娃儿的不满咕哝,夏侯武威已经很顺手地轻拍她,哄她再睡。   “谢谢你平安带回欢欢,我真不敢想像,要是失去她,我该如何是好……还害你受了伤,我好过意不去。”   “老爹,请别这么说,你收留我的恩情,岂是区区小事所能回报呢?”   严老板挥手要冰心及春儿退下去休息,直到冰心关上房门,房里独留两人与睡娃一只,他才又道:“皇子言重了,哪有什么恩情?你是故友央托我照顾的孩子,你在我严家也是得以劳力换取温饱,一切都必须自食其力,这是凭你自己的努力认真。可欢欢这件事不同,你不顾自身安危,与绑匪搏斗,护着我的心肝宝贝毫发无伤……”   “这件事无论是谁去罗阿海家,都会是同样结果,阿义一样,阿关一样,谦哥亦然,他们皆会以性命去扞卫欢欢,并非只有我……”夏侯武威不敢居功,他不过是正巧成为那个踏进罗阿海屋舍的人,正巧救了严尽欢,着实不值得太歌功颂德,好似他做出多伟大的事。   “然而抱着欢欢回来的人,就是你呀,不是其他人,是你。孩子,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严老板红了眼眶。   “别这么说……”不曾被人如此夸奖过,夏侯武威不自在极了:“我只是不忍心看见一个心急如焚的爹亲,承受害怕失去女儿的恐惧。我羡慕你与她之间的父女感情,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爹亲也可以是这副模样,不用威严、没有距离,那般的慈爱。”   他羡慕着。   他没有这样的爹亲。   他的爹,下令赐死他娘,以及他……   他的爹,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他好羡慕严老爹与严尽欢。   夏侯武威和严老板无语凝视彼此,这话题沉重了,就此打住正好。   严老板拍拍夏侯武威的肩,说道:“今晚,就麻烦你留在这儿陪欢欢,我怕她醒来没看见你,又不安稳了。”   “嗯。”夏侯武威轻颔。   “早歇吧。”严老板没离开娃儿的房,倒是一旁长榻早已备好软枕与衾被,严老板就打算睡在那儿,不让爱女与男人单独共度一夜即使他家宝贝还是个奶臭娃娃,他也不允。   烛火燃着,不灭是担心严尽欢半夜醒来,见黑会怕。   榻上小娃滚了半圈,身子就塞在他臂膀间,软软的、小小的、热呼呼的,近在咫尺。   好暖和,像个散发热息的怀炉。   有多久,没有感受到身旁有这般温暖的体温?煨得人发烫。   脑后的伤,似乎不那么疼……   应该了无睡意的这一夜,夏侯武威意外睡得比谁都沉。   严老板似乎说错了一件事。   不是他留在这儿陪欢欢,而是她在陪他。   他从母妃送他离开皇城的最后那个拥抱之后,不曾再被谁如此抱着,不曾真真切切感受到体温和吐纳,感受到,自己是活着的。   她真暖,软绵绵的,像团云儿。   夏侯武威思及几日前的相处点滴,再俯首凝觑一脸芝麻的小粉娃,笑意更浓。   冰心本以为夏侯武威会感到不耐烦,他整日被一个娃儿绑在身边,绊手绊脚,失去许多自由,光是夜里小姐不放他回房,非得要他陪,让她当成抱枕紧紧偎着,寻常男孩早就吃不消,失去耐性,翻脸走人,没想到他还能面露笑容。   “武威哥,要不要将小姐慢慢放下,你好起身舒展舒展筋骨?否则你维持这个姿势很辛苦。”冰心很善解人意。   夏侯武威摇头:“我试过了,她睡不安稳,无妨,我抱着就好。”他现在是很认命的陪睡,尽忠职守,毫无怨言,有怨言的人,只有严老板,他开心担心女儿被臭男人吃尽豆腐,但,他没有这么饥褐,对三岁娃儿吃得下口,她不只青涩,严格算来,她连女孩都称不上,好吗?   虽然不难想像她往后会蜕变为多美丽的女人,然而现在还太早,只有畜生才下得了手。   “或许再过几天,小姐不那么害怕,便不会再缠着非要你抱吧,武威哥,只能请你稍稍忍耐。”冰心这样说着。   夏侯武威倒不觉得需要忍耐,毕竟不是苦差事。   冰心备妥药匣,取出白瓷盅,仔细舀出药粉,和着些许温水,拌匀,要为夏侯武威更换新药。   “武威哥,能不能聊聊你进当铺前的事?为什么你会被死当进来?是你的双亲吗?冰心想多知道些关于他的事,一边卸下他额上纱布,在伤处涂妥药物,再轻手缠上干净白布。   这事儿,日前公孙谦也曾问过他,他初初来到严家,被严老板安排与几个大男孩一块儿睡在一间房,床位是分开来的,各睡一张单人榻,他的床位和尉迟义靠得近,尉迟义很健谈,天南地北都能聊,通常只要房里有人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尉迟义就可以接下去将话题做大。公孙谦亦善于应对,虽不如尉迟义心直口快,倒也风趣得紧。秦关聆听的本领比说话来得好,偶尔才会插上几句。   那时他们聊了各自进到当铺的往事,公孙谦被双亲带进严家,悄悄当掉,尉迟义为治娘亲的病,自愿到当铺卖身换银子,秦关则是爹亲过世后,后娘嫌他麻烦无用,硬拖他到严家当铺典掉……   穷苦人家的孩子,此类卖儿求财之事,时有所闻,公孙谦他们的故事,听来平淡中带了些许悲哀,为钱而卖孩子,是他想都未曾想过,以为全是书中杜撰出来的桥段,他们进当铺时年纪都比他小许多,那样的心路历程,夏侯武威无法揣摩及理解,他的人生较寻常人平顺太多太多,一出世便注定了他的尊贵身分。   公孙谦当时反问了他进当铺的原由:“很少有年过十五的少年被典当掉,毕竟去找个粗工来做所能攒得的银两,应该会比当金来得高许多。”公孙谦开头便这么说,听进夏侯武威耳里总有一针见血的压迫,好似公孙谦察觉到一丝端倪,严老板漏洞百出的说辞不足以说服他,一般仅无力反抗的孩童及妇女被典当的机会才高,可以工作赚钱的少年,想改善家计,找些杂役职务更实际些。   夏侯武威在熄掉烛火的房内沉默平躺着,他不能吐实,若想在严家展开新生,就不能背负包袱,前皇子的身分,兴许会为他换来疏远或歧视,他思索该如何转移这个话题,未了,硬挤出声音:“我没得选择……我有许多的事一窍不通,像个任人宰割的废物,我此时只能在严家重新学起。”他含糊其词,却也提有说谎。   公孙谦没再问下去,现在换了一个冰心问。 第3章(2)   难怪他们会好奇他的来历,严老板只向众人说,他是被死当的流当品,其余就没有多做解释。   夏侯武威极其缓慢地对冰心摇头:“我不想聊这事儿,抱歉。”   冰心体贴微笑:“我明自,是我失礼了。全铺子里的人,都有段不愉快的过往回忆,不回想它,才能往下继续走……”她并不是想挖他隐私,只想两人多些话题来闲话家常,他介怀的话,聪颖的她自然不会再多问:“铺里最幸福的人,就属小姐了,无忧无虑,又倍受宠爱,真教人羡慕。”   “幸不幸福,无法在此时论定,人的一生何其漫长,儿时的幸福,又岂能保证未来亦然呢?”夏侯武威有威而发。他的儿时,亦是人人称羡的皇子身分,现在又如何?   “武威哥,你在说什么呀?小姐的未来当然样是幸福无忧呀,当冢那么疼她,日后定也千挑万选为她选个宠她爱她的好夫君,不会让小姐吃到半点苦。”冰心打从心底喜爱严尽欢,自然乐见严尽欢的人生平顺美满。   夏侯武威自知失言,有些懊恼,抿着唇苦笑,倒是冰心笑靥甜美,仍带童稚的漂亮脸蛋上,仿佛涂了蜜一般,夏侯武威盯着她,双眸眨也不眨,冰心被他瞧得羞窘,嘬嚅问他:“武威哥……你怎么……一直盯着我看?我脸上沾了脏东西吗?”她脸红了,以绢子擦拭芙颊。   “你长得好像我母……我娘亲。”   “嗄?”这、这听起来实在不像是夸奖小姑娘的好词……   像他娘亲?   她、她看起来很老吗?   “哉是指,感觉。一股很亲切熟悉的感觉。”夏侯武威知道她误会了,补充解释:“我娘亲很美,非常的美,她温婉漂亮、知书达礼,说起话来,嗓音轻飘飘的,好似不会大声骂人,你像她,外在清妍出尘,内蕴清灵气质,当然,你比她年轻许多。”   他在她身上,看见宛若母妃的娴雅气质,好令人怀念。   冰心脸色羞得更加红润好看。   被这般夸奖,像他娘又何妨,他说她像他家老奶奶都行!   夏侯武威与冰心太专注于交谈,忽略了在夏侯武威怀里已经醒来的严尽欢。   眸子瞠得圆圆大大,似懂非懂听着,娃儿虽不是很明了何谓清妍出尘,什么又叫清灵气质,却从他的语气中,听明白了温柔。   教娃儿吃味的温柔。   不知怎地,开始有蜚短流长在严家里头传开,关于他于冰心。   传闻内容不外乎两八人年纪相仿,无话不谈,或是两人拜严尽欢之赐,多出不少培弄感情的共处机会,看来严家再过不久,便会产生对小情侣等等之类……   谁说流言传个十天半个月就会自动消散?   他和冰心的流言,传了整整四年,仍有往下延烧的迹象。   为了这件事,夏侯武威被严老板叫进小厅,严肃逼问,他到底是喜欢冰心还是喜欢他家宝贝女儿?!   夏侯武威哭笑不得,不懂为何他好像突然变成脚踏两条船的混帐风流男。   他回答严老板,两个女孩他都喜欢,但仅止于家人朋友的喜欢——后头那句说得慢了些,差点换来严老板拎住他衣襟的激动。   除严老板之外,更有三四只心仪冰心的小伙子找上他,要与他来场“男人间的比武”,他应付得很随便,有时连打都没开打,他就直接口头认输,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乱七八糟的事上。   他万万提料到,连人小鬼大的严尽欢也揍来一脚,七岁的鬼精灵,跳上他的腿一坐,问得多不含蓄:“夏侯,你可不可以等我长大,不要现在就喜欢别人。”仰望着他的巴掌小脸,布满认真神情,漂亮黑眸直勾勾瞅他。   等她长大?   这丫头脑袋瓜子里全装些什么风花雪月呀?   果然是读了太多杂册野史,导致小丫头过度早熟吗?   “我现在没有喜欢谁呀。”他尚未将心思放在谈情说爱上头,更无娶妻生子的兴致和心情。   “爹说,男孩子二十岁娶亲很普遍,像他十九岁就娶我娘,你已经快慢二十了……”也就是到了成亲的危险年纪,而她还太小。   “我没打算二十岁娶亲。”若在皇城,兴许不得不娶,但在严家,没有任何人能逼他早日成家立业,他乐得轻松。   “你三十岁再娶好不好?那时我就十八了,我一定会像爹说的,长成一个很漂亮很漂亮的姑娘,你绝不会吃亏,行不?”   “等你十八,你看上的,说不定是其他男人,你确定真要和我订下这种儿戏般的约定?到时你反悔怎么办?嫌我老怎么办?”他当她是在说着孩子气的话,并不当真,笑着反问她。   “我不会反悔的!不然,打勾勾嘛”她伸出嫩短小指。   孩子就是孩子,净说些稚气的笑谈。   夏侯武威揉揉她乌亮熠熠的软发,摇头笑叹:“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等你十八岁,真的变得很漂亮很漂亮很漂亮,我再考虑。”他用打趣的玩笑方式来推诿她,语意中当然纯属哄小孩的意思。人心善变,绝非勾勾手指便能约束,他不认为孩子儿时的倾心,能延续多长时间,日后兴许冒出另个与她年岁相仿的俊少年,她更喜欢,那时就把他抛诸脑后了吧。   严尽欢噘起粉樱色的软唇,听出他的敷衍:“我现在就很漂亮呀……爹说我是全南城里最最好看的女孩了!”   你那位爹,就算你是麻子脸大蒜鼻肉肠嘴,他也会这样说。   不过,严老板这回没自吹自擂,严尽欢确实有愈发美丽的迹象,难怪严老板开始要担心宝贝女儿的人身安全。   “一个男人,如果真心喜欢一个女人,就算那女人不是全南城最最好看的女孩,他同样会倾心待她,无关外貌美丑,欢欢,这些话,你长大才会懂,你现在一直说服我,只代表着你仍是个小娃。”他试图与她说道理。人,不光是看脸皮美丑来决定爱与不爱。   “你说了这么多,就是要告诉我,就算我变好看变漂亮,你都不会喜欢我嘛!”小娃儿娇恣的脾气说来就来,忿忿跳下他的腿,叉着尚未有小蛮腰成形的腹侧,瞪他。   “你的理解力真是……”莫名其妙。小娃儿的思考方式都是这么“跳”吗?!   “我要跟我爹说!”她跺脚,跑了,告状去了,看来等会儿,他又要被严老板叫去训话一顿,唉。   果然,没到一个时辰,严老板真叫春儿来唤他。   他进屋,严老板就先用力叹气,低咳几声,以手势示意他将门带上,待他坐定,严老板口气无奈:“我真不懂欢欢是吃了你什么符水,我本来是打算凑合她和阿谦,结果两人没花火,倒是杀出你这个程咬金……欢欢刚刚抱着她存钱的竹筒子来给我,说她要赎你,当初我告诉大家,你是流当品,流当品自然是可以买卖,我不知道该怎么向欢欢吐实你的身分,只好允了她……”严老板露出一丝歉然和心虚。   对,心虚。   他哪可能是碍于夏侯武威的皇子身分不好启齿?摆明就是个溺爱女儿的蠢爹完全抵抗不了爱女的撒娇要求吧?!   夏侯武威连点破老爹蹩脚说词都懒。   “你夜里总是抱着我家欢欢睡,日后也该对她负责吧,我……我是因为考虑到这一层,才会允诺欢欢,否则她的名节怎么办?再说,你真是赚到了,我那个漂亮的小宝贝小心肝以后一定会美到吓死人,你一点都不蚀本。”严老板很努力想说服夏侯武威接受爱女,用的说法与严尽欢真相似,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女。   蚀本不蚀本,取决于严尽欢的美丑吗?   未免本末倒置了点。   再者,他抱着严尽欢睡,是绑架事件之后,严尽欢非得要他陪,她才能安稳睡着,他不曾毛手毛脚,这对一个娃儿谈论“名节”,着实有欲加之罪的嫌疑。   “老爹,我不喜欢被人摆布,尤其是以买卖的方式得到一个人,会令我感到自己很卑贱。”夏侯武威脸色铁青,没有半丝笑容,皇子的威严,在数年的平民生活中,没被磨损殆尽。   “我知道呀……但是,欢欢就是喜欢你,我也没法子呀……”他可是费了很多功夫才接受女儿迷恋夏侯武威的事实耶!身为个爹亲,这是件多困难的事!   “你不该事事顺她,这样会宠坏她。”   “我只有这么一个心肝宝贝,不宠她宠谁呀……”严老板嘬嘬嚅嚅。   “宠到连她想买个男人,你都买给她吗?”夏侯武威皱眉。   “呃……”严老板被反问得无言以对。   “她只是个孩子,我并不爱她,买下我,对她是好事吗?”夏侯武威基于严老板的收弄恩义,并不乐意将话说绝,然而曾经是位皇子的高傲,也让他拉不下脸来谄媚这对父女,不认为获得他们青睐是件好事。   “你就不能看在一点点情分,暂时……顺她的意嘛。她年纪还小,性子不成熟,也许以后她长大了,懂事了,成熟了,就会反省自己做过的蠢事,然后……放你自由。”   “会有这么一天吗?”夏侯武威扯唇假笑。照严老板这种宠法,严尽欢只会变本加厉吧。   严老板看出夏侯武威的怒意,认为自己因为太宠爱女儿,似乎伤了这个孩子的尊严,心里很是愧疚,想道歉,倒是夏侯武威抢在他之前又开口说道:“卖就卖了吧,就当是我还严家一份恩情。当初若非你的收留,我这条命或许早就没有了,更不可能得到这些年来的安定踏实,现在把自己送给你们严家,也合情合理。”   夏侯武威起身,直挺挺的身长已胜过严老板许多许多,青涩少年味不见了,取而代之是成熟的男人颀拨:“老爹,还有其他事要交代吗?没有的话,我出去了。”   严老板愣愣摇头,看着夏侯武威开门离开厅内,好半晌,严老板缓慢回过神,感觉额际隐隐作痛,眼前突地一黑,是近年来身子骨越来越差的警讯,或是……凶兆?   “欢欢呐……爹好像做错了一个决定,说不定是害了你……”   铺里几个少年的脾性他多少已能掌握,以“卖掉流当品”为例,公孙谦会讲出长篇大论来打消你的念头,若你坚持己见到无法沟通,他才会弃文改武,诉诸蛮力;尉迟义则是高兴就点头,不高兴就摇头,管你开价多少,他大老爷鸟也不鸟;秦关呢,静默不言,任凭宰割;夏侯武威虽然进当铺的时间最短,然而亦满四年,严老板有时仍会在他身上看到皇子的姿态——不是高傲睨视人的骄矜,而是不容人侵犯僭越的威严。夏侯武威很努力学习融入平民生活,可自小习惯的本能,一朝一夕是无法轻易更改,所以,骨子里仍流着皇家血脉的夏侯武威无法苟同此种交易,却又点头同意了,很明显能看出他并非心甘情愿,被强逼着低头的他,真能善待他家宝贝吗?   恐怕……   严老板今日的喃喃不安,确实成真了,只是,他无法亲眼看见。   三年后,严老板久病缠身,撒手人寰。 第4章(1)   夏侯武威有着深深受辱的感觉,尤其是他这个年纪的大男孩,心思更是敏锐易感。   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被人以金钱买下之后,还会感到欢快,他也不例外。   这与买卖奴仆有何不同?   这与上街买了只一鸡、一条鱼有何不同?   他竟被视为可以援受的“东西”?!   夏侯武威凛着神情,闷闷发怒,这份不悦,在面对始作俑者之际,更难佯装出无谓。   那是他第一次漠视严尽欢笑奔来的喜悦,掉头走人,无论她在身后如何喊他叫他追他,他完全不理睬她,更不停下脚步等待她。   她把他的尊严践踏在地,竟然还有脸朝他笑得如此甜美?!她以为他会赏她好脸色吗?天真!   他在气她,气她不顾他的意愿,向她爹开口买下他。   她不尊重他——好吧,她只是个娃儿,不懂“尊重”两字所代表的意义,但不表示他不能和她生气。   仍是个孩子时便想用钱来买人,长大了还得了?岂不蛮横上天了!   哼,她买下他,没有买下他的笑容和心甘情愿,他不需要附带那些东西给她。   夏侯武威铁了心摆臭脸面对她,任凭小丫头以眼泪威逼利诱,或是派出她那位对她言听计从的爹爹当说客,也于事无补。   严尽欢为此不知哭闹多少回,夏侯武威不明白她何以如此执着于他,本以为小孩子的心思会因为他的疏远而渐渐移转到别人身上,结果也并没有,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懂夏侯武威怎么不再对她笑、不再轻声细语、不再夜里陪着她睡,他对她变得好沉默,眼神又带着责备,她明明很努力想讨好他,她爹给她好吃的玩意儿,她一定会留一份给他,有好玩的,她头一个想到他,对铺里其他哥哥们,她可不曾这么热络……   “夏侯,你在生我的气吗?”她时常迷惑地问着他。   他的回答是不点头,也不摇头。   不承认,更不否认。   她更想问他:夏侯,你是不是讨厌我?   她不敢问,怕问了,他会毫不考虑地点头答是。   所以她咽下惶惑,告诉自己,爹允诺他已经是她的了,不用担心,他永远都会是她的,不会因为生她的气而离她远去……   夏侯武威将自己当成她买下的一位奴仆,陪伴她,近乎形影不离,但他不再亲匿揉弄她的黑发,不再轻着嗓、捺着性子,哄她乖。   那段日子,他与她,靠得最近,却离得最远。   本以为这种情况会延续一辈子,但它终于仍是有停止的一天——在严老板临死之前,他招铺里几人进入房内,交代放心不下的后事。公孙谦他们都是足以担负当铺重担的大男孩,严老板倒不担心,真正教他悬挂于心,迟迟无法闭上沉重眼皮的,仍是他的宝贝爱女呐……   “武威,你留下来……”严老板逐一对公孙谦、秦关、尉迟义、小小欧阳虹意、春儿、冰心等等说完最后叮嘱之后,他要夏侯武威单独留着,其余人退出他的房。   严老板这些年来,身体情况直不好,半年前,他发病一次,左半边的手脚瘫痪,虽然拄着拐杖还是可以走动,兴许是对身体负担太重,他便不怎么爱下床,只除了陪爱女到园子里去泡茶闲聊,才会呼吸些清新气息。   “是。”夏侯武威顺从其意,坐在床边圆椅。   严老板顺着息,大口吸吐,浓重的声音,透露着连吐纳都吃力的痛苦。   “老爹。”夏侯武威轻拍他的胸口,手背被骨瘦如柴的枯掌搭住。   “皇子……求你件事……”   “老爹,别说求不求的,你要我做什么?”   “别再和欢欢斗气,她很难过。”   “好。我不再与她斗气。”夏侯武威颔首。那已是几年前的事,有气,早也消去泰半,只是拉不下脸来开始对她好,同时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自小娃儿变成小姑娘的她,于是便维持着淡淡距离,不知如何缩短。   “待她好一些……”   “嗯。”   “多让让她……她是好孩子……你一定会发现,她是个好孩子……”   “老爹,你别说太多话。”夏武威见他一口气险些要喘不上来,想阻止他。   “拜托你帮我照顾她……她不像她表现出来的坚强……我好担心她会……会被人欺负……”   她会被人欺负?夏侯武威对这句话严重质疑。但他清楚此刻不适宜在严老板面前吐实,就让严老板带着这个错误认知,以为他家宝贝爱女是柔弱娇娇女罢。   “老爹,你尽管安心,我们所有人都会好好照顾她,不会让她受委屈,我们都在你面前发过誓,无论发生何事,我们一定护着欢欢。”他知道严老板最需要的,就是他的保证。方才众人皆允诺严老板,他们定会为他守护爱女、守住严家,以报其恩情。   “留……留在她身边……别走,就、就算不爱她……也留着,骗她没关系,假装更提关系……就是别走……我太自私……不顾你的意愿,但这是一个……爹亲的遗……愿……”   “我明白你要说什么。就算不爱她,也留在她身边不走,我承诺你,我夏侯武……不,我李采佑永远不会离开她,我会一辈子陪伴她,只有当她找到另一个她爱的男人,不再需要我时,我才会退开,否则,我绝不离开。”夏侯武威一字一字,清晰坚定,目光炯炯,定下誓约。   严老板眼神中有着欣慰及歉意。他是个自私的爹,只顾及女儿的将来,却不顾夏侯武威愿或不愿,也要为女儿留下这个依靠。女儿的性子他是清楚的,她太死心眼,少女芳心遗留在夏侯武威身上,不肯收回,注定会吃苦头,他这个爹亲,只求女儿能少受些伤、少跌些跤、少落些泪,把她喜爱的人,留在她身旁。   如果剥障她心中的夏侯武威,会让她那么疼痛,他宁愿爱女被蒙蔽在甜美的谎言之中,永永远远别尝到痛楚。   “皇子……谢谢……”   夏侯武威不让他说下去,摇摇首,摊掌示意他别为此道谢。   他不怪老爹以“遗愿”来要求他答应他,老爹爱女心切,自始至终都为女儿打算,夏侯武威想到他母妃,也曾请求另一个人以亲生儿子的生命代他送死。   父母的心愿既小又纯粹,无非希望子女平安顺遂,即便平平淡淡过一生,也要幸福快乐。   “爹——”严尽欢不顾冰心春儿的好说歹说,硬是进到严老板房里,她不要被阻隔在屋外,让爹去向所有人交代后事,她不要!她爹才不会死!他会长命百岁!   “老爷,我们拦不住小姐——”冰心好抱歉说着,严老板不以为意地扯唇笑笑,招手叫了严尽欢过来,严尽欢快步奔去,挨在他的身旁。   严老板先是拍拍她的纤背,笑叹:“欢欢呐,答应爹,你要乖……要听阿谦他们的话,明白不?”他爱怜又遗慨,气若游丝的叮咛。   严尽欢咬着下唇,用力点头再点头,螓首好半晌都不肯停下。   “爹真希望能……亲眼见你出嫁,还要帮你准备好多好多……嫁妆,抱抱我的孙子……”他不想这么早走,再多个几年的话,这些心愿就可能达成了呀……   严尽欢偎在严老板胸前,仿佛以往赖着爹亲撒娇的温驯模样,听她爹说着话,断断续续,他以前说话总是很有活力,最爱笑蹭她的脸,东句宝贝西句心肝的,现在这样有气无力,她好不习惯   “欢欢,爹会……保佑你,你定要过得很幸福……以后,别忘了带着我孙子……来看看爹和娘呐……”严老板努力挤出笑容,不想让离别的悲哀盖过他对女儿的最后祝福。   他会保佑自己女儿,未来之路毫无颠簸,任何的危机都能化险为夷,拥有真心爱她的男人,生几个与她一样美丽可爱的孩子……   严尽欢咬住呜咽,咬得唇儿渗血,眼泪更是抑制不住。   越来越小,爹说话的声音,爹胸口怦咚怦咚跳着的声音……   越来越小了……   不见了,全都不见了。   只剩谁,放声大哭着,嗓音凄厉剌耳,宛如天崩塌下来的无助害怕。   声嘶力竭,号啕痛哭,不知所措,这世上唯一全心全意最疼爱她的人,从此消失无踪——   本该止歇的心跳,重新回到她耳内,一声一声,强而有力,来自于将她从爹亲胸口抱进自己怀里的男人。   “哭吧,我在这里陪着你。”夏侯武威薄唇抵在她发漩,幽然低叹。   这一夜,她失去了爹,但得到她爹最后为她留下的他。   久违的温柔。   “真是不值得!亏老当家如此疼欢欢小姐,结果小姐连滴眼泪也没为他流,仍有心情挽着虹意去园子里赏花。啧啧,难怪早有人在说,欢欢小姐心肠冷硬,之前听说她会欺负下人!”   “是呀,宠儿不孝,老当家宠欢欢小姐过了火,宠成这副娇蛮德行,死了爹也无动于衷,我看呐,当铺可能撑不久了,咱俩还是尽早寻找新工作才是。”   两位灰裳男仆,手边工作散漫潦草,嘴上功夫比双手来得勤快麻利许多。   严家新当家,十岁,听起来多不稳重呐!十岁是能做啥大事业?大伙的养家薪饷全得依赖这只小丫头,树倒猢狲散,严家倒,大家跟着倒,难免教人担心不安。   十岁小女娃,除了哭,还会做什么?   不不不,这只小女娃,连哭都不会。   挚爱的爹亲离世,谁不是哭得痛彻心扉?不然好歹得作作戏,在众人面前假装出丧父之痛,硬挤几滴眼泪鼻涕吧?!   偏偏她连作戏都不会,姿态淡漠,意兴阑珊,好似此去的,是别人家的爹,再是狼心狗肺至极。   严老板若知道自个儿爱女如此,怕是会气愤地从坟里爬出来吧!   “既然有心寻找新工作,我严家也不强留。程伯,算妥他们两人资遣金,一文都不许少。”公孙谦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身后,一旁跟着皱眉不悦的老帐房,公孙谦俊雅面容上不愠不怒,淡淡交代。   “呃——公、公孙鉴师……”两人尴尬嘬嚅,口气结巴。   “我马上算给他们。”哼。老帐房从鼻腔喷吐不屑。   “我、我们只是胡乱闲聊……没有真的想离开当铺……”其中人想为自己辩解。   公孙谦步伐不曾停驻,与两人错身而过,只留下句浅然回覆:“严家不留不服当家之人。”   当铺之中,这类抱持怀疑者,占了半数,他们不看好当铺的后势,认为严尽欢会败掉严家两代基业,公孙谦没有太多工夫去堵悠悠之口,他情愿把时间花费在好好坐下来喝一杯香茶。   仍愿意相信严家当铺可以继续经营下去的人,他乐于与大家一块儿努力,让当铺步回正轨,然而只会暗地里说些闲话,甚至污蔑严尽欢,那么这种人,严家不愿浪费银两来养。 第4章(2)   待在严家所有人皆要有一个共识,严尽欢是新当家,他们必须将她视为严老板,当初如何尊敬老爹,现在就要同样的尊敬她,为严老板守住他托孤留下的爱女。   “哪些家伙说啥屁话,欢欢小姐欺负下人?说出这种谣言的混蛋就不要让我知道是谁!我拿竹帚打死他!”老帐房气呼呼处置完两人,追上公孙谦脚步,胸口一把火气依旧烧得很旺。   “别再喊她欢欢小姐,改口叫她小当家。”改变称谓的决定,由众人日前共同做下,目的在于提醒自己,视严尽欢为王子,而非家里的千金大小姐。   “呀对,一时改不了口……”老帐房拍拍自个儿擅忘的脑袋瓜,赶忙喃念约莫十来次的“小当家”,要努力把这三字念顺口,最好以后变成口头禅,直至满意,他又道:“真希望小当家能尽快走出沮丧,瞧她那副故做坚强的模样,教人更难过……”   她的强忍泪水,竟然还被人说成冷血,真教人为她不值!   “不急,慢慢来,她看见我们对她的期待,反而会更勉强她自己站起来。在她能当家主事之前,我们先替她撑着担子吧。”公孙谦如此对老帐房说道。   不该逼一个十岁孩子立刻懂事、立刻跳出悲伤,未免太残酷。   只是严尽欢的个性,果真如公孙谦所预见,她看见当铺里每个人都在等待她恢复往昔,于是她挺直腰杆,锁住眼泪,将悲伤藏在人后,主动要求接手她爹生前没能做完的工作。   “嗯……你毋须这么早便接触当铺工作,你年纪尚轻,再缓个三四年无妨,这段时间,你可以慢慢学习,又或许,你想到外地四处走走看看,我请武威陪着你去?”公孙谦听见严尽欢的要求时,沉吟片刻,露出浅笑,试图改变她的想法。   严尽欢摇头,柔嫩粉颜仍带稚气,此时却装出老成,显得有些勉强,硬撑出来的傲拗,说着:“我爹能做的事,我也可以。”   “我没有说你不行,只是你还太小。”   “我记得你十一岁时,就在我爹身边帮忙,我爷没嫌你小过。虹意呢,她现在不也开始坐镇柜台招呼客人?”严尽欢反驳道,对公孙谦面露防备,咬着嫩樱小唇,吐出狠话:“你不让我接回当家工作,是因为你想自己成为严家的老板吗?”   铺里众人抽息,这番话,着实伤人,尤其是对忠心耻耻的公孙谦。自严老板过世以来,泰半铺里事务都是公孙谦担下,铺里就属他最辛苦忙碌,而今换来的,竟是一句夺产指控。   公孙谦没变脸,只是黑眸稍稍眯细,凝望着严尽欢,未了,吁口气,听不出是松口气或是失望叹息:“是我疏忽了,理该避避嫌,别让人误会我凯觎严家当铺。日后铺里事宜,我们都会先来问过小当家,不会擅自主,要请小当家尽快习惯当铺许多工作,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我们。”公孙谦字字平淡,若非唇角挂有笑痕,多像冷漠疏离。   “好。”严尽欢还当真应话,颔完首,仰着小脸,大步离开小厅。   “谦哥,她是有口无心,请你不要放在心上。”夏侯武威在尾随严尽欢离去之前,右手搭在公孙谦的肩上,担心他会记恨严尽欢而不再为严家尽心尽力。   “我没生气,真的。”公孙谦回以笑颜:“她没有说错,我应该要注意这一点,别让想帮助老爹的一份心意沦为别人眼中的侵占。别担心我,去陪着她吧,她最近难得开始有精神想做些其他事,我怕她是故作坚强,你多留意她些。”   “嗯。我代她向你说抱歉。”话毕,夏侯武威追去。   “小当家方才那句实在太过分了,谦哥这些日子来辛辛苦苦帮她持家,若不是谦哥,她以为她能撑得起来吗?她竟……”厅里,不知谁咕哝了这句。   “好了,不许再提这件事,各自去做各自的工作吧。”公孙谦不让任何人碎嘴,批评严尽欢。   没过几日,严尽欢的第一件当家工作上门。   她被秦关、春儿及冰心妆点打扮得精致漂亮,以当铺新当家身分,参加一场稀珍古宴。   邀宴主人是严老板生前的老朋友,严尽欢五、六岁左右见过他几回,印象并不深,只记得他嗓门儿很大,说起话来像打雷般,基于“故友之女”的这层关系,公孙谦众人相信她可以应付自如,便放心允诺她赴约。   本来公孙谦欲连袂前往,临行前,铺里有突发事件而走不开身,只好自夏侯武威和春儿陪着严尽欢一块儿赴宴。   赴宴便是喝点酒,吃点菜,聊些古玩,顺道看看能否开发新生意,能赴出什么乱子?   如果众人皆是抱持这么简单的想法,那么就太傻太天真了。   严尽欢愤怒而归,人还没下马车,便叫春儿传达命令,要全当铺里的人就地下跪,不许抬头、不许偷瞄、不许交头接耳。   就地下跪?   多怪异的要求,即便是老当家在世,他也从不曾要求铺里任何人屈膝而跪……   “小当家说……不跪的人,自己回房里收抬包袱走人……”春儿绞着帕子,嘬嚅面对众人传达严尽欢的吩咐。   “这是啥鬼命令?要我们大家跪着恭迎她回来吗?”尉迟义浓眉往眉心一拢,听得老大不爽,男儿膝下有黄金,不是不能跪,跪也要跪得有道理!   “春儿,你确定小当家是这么说的吗?”秦关谨慎问道。   “是。”香儿点头。   “今晚稀珍古宴上发生何事?”公孙谦直觉认定是酒宴上定有事情,才会让严尽欢下达此种怪令。   “呃……小当家交代我不许说……”音儿含糊嘀咕,一抬头又露出焦急:“谦、谦哥,你们就别问了好吗?快、快些跪下,别把头抬起来,拜托了……”春儿只差没自己先下跪。   公孙谦没再多问,袍摆一撩,单膝跪地,压低面容,秦关尾随其后,陆陆续续众人见状,只能跟着伏地而跪,尉迟义挠挠短发,虽有不甘和满肚子嘀咕,兄弟都跪了,他不跪行吗?   春儿环顾四周,铺里每个人都跪妥了,她才又跑出府门,将马车里的严尽欢牵出来。   严尽欢鞋上的银铃,铃铃悦耳地随着踩地的步伐而轻轻震摇,鸦雀无声的当铺夜里,只剩铃儿声响,走过严家圃径。   铃儿声远去了好半晌,众人才敢抬头,两主仆的身影早消失于重重雕花门后。   “小当象是怎么了?这,这种命令我在严家如此多年,听都没听过……”   “太夸张了……以后该不会每次她回家,咱们全都得玩这套恭迎当家的戏码吧?”   诸多抱怨,陆续传出。   公孙谦亦心生困惑,既然春儿害怕不敢说,就改挑个不会害怕严尽欢的家伙问吧,那位今晚与严尽欢一块儿赴宴的夏侯武威。   “姓詹的……在酒宴上说了老爹的不是,她顶几句话回去,被姓詹的打了一巴掌。”好不容易安抚完严尽欢的夏侯武威,被几个弟兄围着追问,淡淡蹙眉回答。   他说得太轻描淡写,酒宴上,詹姓主人藉着几分酒意,大放厥词,说了严家当铺许许多多的不是,哂笑着与旁人调侃严家的后继无力,引来严尽欢不满,关于这些部分,夏侯武威便不提了,省得尉迟义下一个冲出府去找人干架。   “她挨了巴掌?”自小到大,连严老板都舍不得打她,外人竟如此无礼……   “我拗断那家伙的手。”夏侯武威见众弟兄都拍桌起身,摆出要为严尽欢讨公道的模样,道出姓詹的下场。   在那当下,他愤怒得无法抑制,严尽欢巴掌大的脸蛋烙有深红色手印,看起来多触目惊心,他气极了自己竟无法及时阻止姓詹的出手,让她受到伤害,那一瞬间,他几乎想动手杀人——   “不过她在外头受了委屈,又为何回到家反而把气发在下人身上?”秦关不解。   “因为她脾气越来越古怪了。”尉迟义撇撇嘴,做出鬼脸。   “……”公孙谦沉思不语,一旁的夏侯武威亦安静低首,他乍闻严尽欢交代春儿先下马车回严家,要众人下跪,他的错愕与公孙谦他们一样,完全不明白她为何要这么做。   是迂怒?为她在酒宴上吃了亏,心中不快,于是要拿当铺所有人来出气?   那时,他们还不懂,不懂个小女娃的心思是何等细腻,对于她的作为,误解大过于理解。   不只他们,铺里更多的人,都认为严尽欢掌权之后,性子开始扭曲。   下跪事件只是开端。   之后更有严尽欢杖打奴仆,任凭奴仆哀叫求饶也不心软、当众羞辱当铺里足以当她爷字辈的元长级员工、因嫌菜色不好,愤而打翻一桌饭菜,并将厨娘赶出去……这些都不算什么,众人在背地里暗骂她几句“丧尽天良的坏当家”也能消消火,真正教人错愕震惊,是两年后那件泯灭良心的事——   十二岁的傲娇小当家,以三百两把自小陪伴她长大的温柔冰心卖掉,卖予一位比她大五十岁的年老富豪,成为富豪第七位小妾。 第5章(1)   严家副业珠宝铺开业的那天,店铺外架起木台,几名当铺姑娘打扮绝艳,佩戴秦关精制的各式首饰,在木台上表演了一场精采的吸晴展示,为珠宝铺招来热闹客源。   首先出场的冰心,让老富豪一眼看中,看中的并非她身上玎玎咚咚戴满的金银珠宝,而是她精致无瑕的美丽面容。   二十岁的冰心,正是花期盛开的年岁,温雅灵秀的外貌,宛若幽兰,一颦一笑,摇曳生婆,轻易勾走老富豪的所有目光。   于是老富豪不只一回派人上严家,表达想为冰心赋身的高度意愿。   前几回,老富豪的要求被四两拨千斤给打了回去,众人相信严尽欢不可能会将冰心交给一脚已踏进棺材的老男人当小妾,再怎么说,冰心像是严尽欢的姊姊,严尽欢尚未出世之前,她便已在严家住下,俨然是严家的一分子,更遑论严尽欢出生后即丧母,是冰心充当亲娘,每夜摇哄着她睡、陪她吃、伴她玩,如此感情深厚的姑娘,岂容金钱买卖?   众人相信严尽欢还是存有一丝丝的天良才是……   不,严尽欢没有。   “卖人做小妾有啥不好?吃香喝辣、穿好住好,说不定她在心里感激我做的决定。”严尽欢嫩唇勾着,漾起一抹笑痕,肩儿轻耸,说得多么狼心狗肺。   听听,这是人话吗?!这是身为一个人,应该说出的畜生话吗?!   偏偏严尽欢说得好顺口。   一旁冰心低垂螓首,一语不发,虽然看不见她的神情,但光用猜的也知道决计不会太好,说不定正偷偷掉泪,教众人为她拧了心。   “小当家,我们实在不需要为了三百两而卖冰心,近期严家当铺及其他副业的进帐金额早已远胜过它,你又何必……”   公孙谦正欲为冰心求情,严尽欢毫不客气打断他:“谁会嫌钱多?这种好赚的交易,不赚才是蠢蛋。谁都别想啰嗦,再多嘴我就把谁送去当冰心的陪嫁!”严尽欢完全不听人劝,一意孤行,横蛮无比。   “冰心并不是流当品。”公孙谦加重语气,不受严尽欢威胁,不怕被进去当陪嫁。   “谁说她不是?”严尽欢瞟了他一眼,懒乎乎的。   “她没有当单。杨婶虽然是被典当进来,当时冰心尚未出生,当单上不包含冰心,既不是流当品,就不该——”   “流当品的孩子还是流当品呀。”于尽欢嗤地一笑:“我和我爹的想法不同,他是个老好人,但我不是,我说冰心是流当品,她就是流当品,我卖一件流当品,为铺里赚进三百两,公孙鉴师有什么意见吗?”   怎么有人能笑得万般可爱天真,却又冷血无情至极?!   “连冰心你都舍得卖,全铺里还有谁你卖不下手!?”尉迟义嗓门大,像在吼叫一般。   “全铺里,没有谁是我卖不下手的,只要有人想买,价钱也不错,我就卖呀。义哥,你放心啦,你卖不掉,你安心留在这儿吃闲饭吧。”严尽欢眨眼堵目去,换来尉迟义的龇牙咧嘴。   吃闲饭?!他每一口都是靠劳力换来的耶!不然她以为当铺每次遇上恶人,都是谁出面打跑的?!   屋里除了严尽欢悠哉喝着热暖的桂圆茶时,杯盖轻碰杯缘的脆响之外,没有半点声音,无人知道还能说些什么来扭转严尽欢的心意。   这一定是公报私仇!   这几年来,关于冰心和夏侯武威的传言一直没有断过,不少人相信两人的感情没能开花结果,是严尽欢从中作梗,因为她喜欢夏侯武威,才会对冰心充满敌意,而今更是直接一不作二不休,把冰心嫁给老富豪,就是要夏侯武威从此死心。   最毒妇人心呐……   可怜可爱的冰心,哪敌城府深沉的严尽欢?这下她一生的幸福,就要被严尽欢给狠狠葬送掉了……   夏侯武威,你怎么不替冰心说些啥呀?开始有人将视线瞟往夏侯武威,希冀由他口中听见英雄救美的对抗宣言,对抗严尽欢恶意打散鸳鸯的歹毒心肠。   他理当跳出来扞卫情人,与严尽欢争论,当众表明他对冰心的情意,感动严尽欢这座冰山,教她成全他与冰心——   夏侯武威冷颜紧绷,模样骇人严肃,好不可怕。   那是当然,心爱的女人受尽委屈,都快被人卖给老色鬼当小妾,他如何能眉开眼笑?——大多数人都是这样想的,更专注偷觑两人间流转的火爆氛围,猜想着夏侯武威下一步会是什么。   上吧!武威哥!为了爱,对抗恶势力!不要害怕坏当家!   现在直接牵着冰心私奔走天涯!   夏侯武威在众目暌暌之下有了动作,拉住美人往外走——   咦?   不对不对,武威哥,你拉错美人了啦!   你应该要救冰心才对呀,你拉小当家做啥?   呀,你该不会想直接动手海扁小当家,扁得她收回成命吧?   这也不失为个解决的办法啦,但……   大家心里有好多声音响起,然而谁都没敢让它们脱口说出。   “武威,别冲动。”公孙谦拦住他。   “我不会对她做什么。”夏侯武威额上青筋跃动时,说这句话真没有说服力。   “我不反对你狠狠打烂她的屁股。”尉迟义在旁鼓噪。必要时,他可以帮忙。   “有话好好说。”秦关不赞成以暴制暴。   “我跟他没啥好说的,反正冰心非嫁不可!”严尽欢火上添油地嚷嚷,努力想挣开夏侯武威的手。   “我不许你这么做!”夏侯武威森然瞪她:“论辈分,你得叫冰心一声姊姊,你不能罔顾她的意愿和幸福,硬逼她当别人的妾,更何况那个男人老得没剩几年好活!”   “呦,心疼了?”严尽欢毁瞪他,酸不溜丢笑:“也是啦,你与她的情事传了这么多年,是真是假你们自己心知肚明,若不是我梗在中央,你们兴许早就双宿双飞去了。不过太遗憾,你夏侯武威老早被我买下,不可能和冰心有结果,你还是快些死心,跟她说声恭喜、祝你幸福等等之类的废话吧。”她双手一摊,宣告他多说无用。   “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夏侯武威宛如望着妖怪地看向她,眼神充满了不可置信。   他认识的严尽欢,明明还是在他怀里无助颤抖的小娃儿、明明还是暖呼呼关怀他伤势的粉丫头、明明懂事地藏住眼泪,不让她爹为她担心的贴心女儿、明明不久前还为失去爹亲而崩溃痛哭……为何她变成一个他不认识的人,那么蛮横无理、任性无情,冷血要卖掉自小看顾她长大的冰心,而且不是卖给能带给冰心幸福的男人,她……她究竟怎么了?   “我变成怎样?我一直都是这副模样。”严尽欢下颚高仰,她比他矮,不得不做出这个动作,看在众人眼中,却像是她高傲睨人的行径。   夏侯武威后退一步,拉开与她的距离。   “……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一步,却像千里。   对,她像极了一个人。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使出阴谋害人,斩草除根地赶尽杀绝,那张美丽的脸孔,教人毛骨悚然,此时竟与严尽欢愈发艳美的小脸交叠在一块儿。   不是五官的神似,而是举手投足间散发出来的味道……   “一个美冠群芳,心却如蛇蝎歹毒的女人。”   春妃。   曾教他恨之入骨的春妃、谋害他母妃的春妃……当今皇太后。   “一个美则美矣,骨子里尽是冷血待漠、铁石心肠的恶毒女人。”他说。   啪。   严尽欢甩了他一巴掌,娃儿的力道大不到哪里去,打疼不了人,然而打偏夏侯武威的脸、打断他的话,依旧打不掉他眸子凝觑她时的嫌恶。   那时,她觉得他离她好遥远、好遥远……   她冲动,几乎想上前揪住他的衣袖,告诉他,把一切都告诉他——   她抬起双手,十指深揪,握住的,是一片空虚,他早已转身,掉头而去。   她什么都来不及说。   之后,什么也说不出口。   她带着全铺里人对她的指责眼神,露出笑容,那笑容,苦苦的,虽无损其美丽容颜,却让水灿秋瞳中,染上一层失望的灰暗。   他不听她说话。   他不给她机会说话。   他认定了她是个坏姑娘。   冷血冷漠……铁石心肠……心如蛇蝎……   那就是他眼中所见的她。   既然,他不听她说话,那么,她也不愿给他机会听。   春儿的思绪,从数年前亲眼看见小当家与夏侯武威的那场争吵中缓缓回神,望向伺候多年的主子。   严尽欢伏在浴池畔,裸背凝着水珠,氤氲的暖暖蒙烟,朦胧了视线,她恬静闭眸的姿态,宛若出水芙蓉,一洗平时精明干练的慧黠。   春儿记得,小当家和夏侯武威冷战好久,当中更发生了公孙谦几人要助冰心半夜逃出严家,后来被冰心所拒绝才告吹……最后,冰心仍是坐上老富豪的大红花轿,被载离了严家当铺,迄今也四年有余,关于冰心的婚后消息,陆陆续续传回严家,震撼严家的威力同样不减当年。   尤其是冰心入府后不到五个月,老富豪迎入第八房妾,等同宣告冰心失宠,那回严家里也吵得很严重……全数唾骂依旧都朝着还有心情品茗嗑瓜子的严尽欢而来。   从那时起,小当家与夏侯武威的关系变得扑朔迷离,众人眼中看来好似他们两人很亲密、形影不离,实际上又仿佛相当遥远、冷漠如冰,连她这个贴身丫鬟也时常瞧得一头雾水……弄不懂这两人究竟是爱或是对抗?   “小当家……”春儿安静不下来,沉默片刻,又出声吵她了。   “又来了……说吧。”反正春儿就是不让她好好睡。   “冰心姊那件事,你为什么不说?不让谦哥他们知道,事情并不是大家说的那……”   “事情当然是大家说的那样。”严尽欢修正春儿的话,美眸笑得弯弯的,好不可爱:“我因为嫉妒冰心,瞧她碍眼,于是随便找了个老不修,逼她下嫁,我好独占夏侯武威,就是这样。”   “小当家!”她当时明明人就在场,听见的可不是如此!为何小当家老是要把讨人厌的说词挂嘴边呐!   “冰心太美好,人又温柔漂亮,夏侯曾夸过她像他娘,美得什么清妍什么什么的,又内蕴什么什么的,而我呢,美则美矣,骨子里尽是冷血冷漠、铁石心肠的恶毒女人……听了真刺耳。对,我嫉妒得要死,恨不得狠狠打散这对鸳鸯,教他们劳燕分飞,这辈子再无缘分瓜葛。”严尽欢真的泡得太久,晕眩袭来,才会想起以前夏侯武威说过的话时,感到额际轻微传来疼痛。   疼的不是他当时少年青涩沉哑的嗓音,赞扬着另个女孩的娴雅。   疼的是她在他的眼中,如此不堪,就是一个恶毒女人。   “小当家才不是呢!”春儿激动得仿佛自个儿是被骂恶毒的一方,气得努力辩驳。   “我是呀,我觉得我好坏,以欺负人为乐,心情不好时,胡乱迂怒,谁碰上我谁倒霉。”严尽欢从泉里起身,踏着石阶上来。   春儿立刻抖开大布巾,包覆她白里透红的婀娜娇躯,嘴上咕哝:“明明就是小当家你自己要让大家这样以为……春儿跟着你最久,最了解你。”   严尽欢呵呵直笑,自个儿接手扶住布巾,让春儿拭干她的乌亮长发,温暖的泉水泡得她双腮红润,一笑倾城:“好春儿呐,为何你不是男人呢?你若是,我就嫁你算了。”这么懂她、这么扞卫她,将来一定是好丈夫,可惜生错性别。   说到“嫁”,春儿又露出唠叨老嬷嬷的严肃神情:“小当家,古董商王老爷今儿个又差人来提亲,希望你当他的二媳妇儿。王二公子真的很喜欢你,打从你十二岁那年与他打了照面,他的心魂全被你勾走……”长发拭得半干,春儿先为她着衣,避免她受凉,淡金色绣花绸纱,是严尽欢最喜爱的款式花色。   “说得好像我是牛头马面似的。”严尽欢戏谑地拍了春儿的手背一记。勾人心魂?那是鬼差才做的事儿。   “我又没说错,王二公子都不知上门求亲多少回。”王二公子的耐心倒也真惊人,被拒绝不怕的呢。   “我说过了,我不成亲,我这辈子只当严家的女儿,不在‘严’上头冠下任何人的姓氏。”所以王二公子的求亲,每回皆被打了回票。头一次两次还能好声好气地婉转拒绝,到后来严尽欢已经忍不住要撂狠话,叫王二公子撒泡屎自己照照,最后是公孙谦赶在严尽欢得罪人之前站出来缓颊,之后只要提亲的事,全由公孙谦负责为她推拒,她乐得轻松。   公孙谦半开玩笑抱怨过,说老爹留下最大的麻烦,便是一名如花似玉的宝贝女儿,让他们疲于奔命地驱赶采花蜂的追逐。   “连武威哥也不嫁吗?”春儿假设性地问。   严尽欢倒是惊讶春儿这么问,先是一怔,笑容凝住,摇摇螓首,唇角才再度扬高:“不嫁。我绝不嫁给一个不爱我的人。”她不会委屈自己去奢求他的爱,更不可能低声下气地卑微求全,她严尽欢不是那种小媳妇货色。   “不嫁你还和他……”做尽夫妻间的私密事。   “既然不嫁,我就不必为谁守身嘛。”她虽说得开放,脸儿仍是热热地臊红起来。   “小当家,你真嘴硬。”若真如此无谓,她的入幕之宾为何自始至终只有那一位?   “谁说的?我嘴唇可软得呢,不信你去问夏侯。”呵呵。   严尽欢见衣着打扮完整,长发虽仍湿散,她并不以为意,莲步缓挪,拉开云水房门扉。   “小当家!我、我说的又不是那种软呀硬的!等等,你鞋袜还没——”春儿在她后头嚷嚷,看见严尽欢停下,尔后才瞧到门外站着夏侯武威,不知他在外头多久,又听见主仆的对话多少。   严尽欢甜笑,朝他伸手,夏侯武威明白她的意思,上前打横抱起她。   “闻闻,我香不?你喜欢这种味道吗?是春儿替我买来的花皂呢。”她环上他的颈,精致脸蛋接近他的鼻,笑得宛若风中银铃。   皂香随着吐纳窜进肺叶,和着一股清冽芬芳,那是她身上惯有的香。   “回房擦干头发。”夏侯武威不自觉屏息,不愿意让那股芳馥进入体内,仿佛只要多吸几口,便会受她所影响、遭她左右。他喑哑着嗓,下颚绷紧,将她抱往闺阁方向,她软得像块糖饴,挂在他身上,慵懒妩媚,每一吸气一吐气,气自息都吹拂于他颈边,温暖,又炙热。   他逼自己无动于衷,漠视她既暖又软的触感。   方才在云水房外,他听见她与春儿的对话,她坦白说出她对冰心的嫉妒,令他耿耿于怀。 第5章(2)   我因为嫉妒冰心,瞧她碍眼,于是随便找了个老不修,逼她下嫁,我好独占夏侯武威,就是这样。   她一定不知道就因为她丑陋的妒恨,害冰心过着何种日子。   我嫉妒得要死,恨不得狠狠打散这对鸳鸯,教他们劳燕分飞,这辈子再无缘分瓜葛。   自私。   他厌恶她这种自私心态,厌恶至极。   他已经疲于与她争吵,每回与她的吵架,泰半都是为了冰心,从未吵出改变,冰心一样是老富豪第七房小妾、一样是失宠黯然、一样是葬送幸福。   第一次的争吵,是她独断宣布要出售冰心,之后冷战数月。   第二次的争吵,是五个月后,老富豪再娶一房小妾的消息传回。   第三次的争吵,是两年后,他在街上偶遇冰心,她神情憔悴,身旁伺候她的小婢气焰高涨,对冰心说起话来一点都不客气,催促着冰心快些回府,省得害她被骂,满脸不耐烦,在外人面前如此,在府里更是不可能收敛,冰心苦笑着匆匆与他道别,眸里蓄积了泪水却不敢滑下,他忘不了她离去时的幽恐无助,一回府,便和严尽欢又吵了一次,他气她,毁掉一个姑娘的幸福人生,他更气自己,竟无法伸出援手,明知道冰心极可能面临这样的下场,只能眼睁睁看冰心坐上花轿,步向黑暗无光的未来……   那回吵得很凶,为冰心说话的他,又挨了她的掴掌,她气红了脸颊,朝他吼着:“你既然这么舍不得,你就杀去粱家,挟着她逃呀!把她从老不死魔掌中救出去,你也顺便从我手里解脱,多么皆大欢喜!去呀!”   “你简直是不可理喻!”   “对,我还没心没肝哩!你想这么说我对不对?我是个蛇蝎女人,我心狠手辣,我禽兽不如,是不?你很后悔当初没有抛下一切带她远走高飞,是不?你心疼得要死,是不?”   当时一股怒火,令他想也不想,便点头,赌气回她:“是。”   她脸上血色退去,只剩鼻头和眼眶红通通,她哼了声,自春儿搀扶回房,不屑与他多吠半句,并且任性地绝食好几顿,最后还是公孙谦出面拜托他先向严尽欢低头认错,别让老爹在天之灵认为他们欺负了他的宝贝女儿,他们都曾于老爹病榻前立下誓,绝对要善待严尽欢,不能教她冷着饿着哭着。   他记起自己对老爹的承诺,悠然叹气,答应咽下不情愿,向她道歉,哄她愿意张开尊口,吃下一口饭菜。   她就像个被宠坏的小暴君,事事皆要顺她的心、如她的意,不容任何人违逆她,仗势众人死守着对老爹的承诺,必须纵容她、保护她,她便肆无忌惮地榨取他们的心软。   后来,他端了十数碟她喜爱的丰盛饭菜,去“求”她用膳,并做好了被骄恣撒泼的斥骂准备,或是再挨几个泄愤巴掌了事。   等在那里的,只有泪眼汪汪的小姑娘一只,蜷曲床间,缩藏于绣衾底下,枕面上,青丝散乱,双眼哭得又红又肿。   见他到来,她踢掉绣衾,以双膝在宽敞架子床上跪着奔来,无视他手里托着饭菜,扑了过来,若非他反应迅速,托盘一举,只怕那些辣鸡丁、炸豆腐、鲜鱼汤盅会全渡到她脸上去。   她埋在他胸前,抽抽噎噎,不知是哭了多久才能将她原本甜丝丝的娇嫩嗓音给哭得沙哑,说话时,每个字都像被粗磨过一般:“我没有你想得这么坏……不要那样看我……不要不……”   她依然是在耍着任性,只是这回,配上了眼泪鼻涕。   他是怎么想她的?   她确实很坏,甚至坏得不近人情。   年纪尚轻的她,却做过多少教人措手不及的事情、下达多少无理的命令,又曾说出多恶毒伤人的话语,他有时会有种错觉,是她变了,还是他们几个男人仍当她是儿时的小欢欢,以为她依旧该天真、该无邪、该清纯可人?   “吃些食物吧,你也该饿了。”他说不出安慰她的谎话,便想转移她的哭泣。   “夏侯,不要讨厌我……不要仇视我……不要……”她不愿从他怀里离开,湿濡的颊,熨贴在他心窝处,小手焦急绞住他的衣。   他对她的眼泪没辙,自小到大都一样,她哭,只会令他不知如何是好,儿时还能笨拙地诱哄她别哭,现在那一招早已失效,她不再是个奶娃儿,没那么好骗好商量。   他正欲低叹,薄唇才动,立即被她追逐而来的软唇捕获。   她的唇太嫩太香,带着颤抖和蛮横,又是勾引又是请求,喃喃含糊着求他别讨厌她,他在她唇间尝到淡淡咸咸的泪水,她则在他唇心尝到了悠悠浅浅的叹息。   察觉到他即将到来的推拒,她抱他抱得更紧,纱袖自藕臂上滑开,白玉色泽的嫩掌牢牢钳叠于他颈后,十指探进他浓密发间,唇儿锁不住他要她别胡闹的低斥,她索性探出小舌,挤入他的牙关之中,不让任何会使她难受的言语从他口中溢出,若他不担心咬断她的舌,那么他就开口说话吧。   她简直是摸透了他的弱点,明知道他不可能让她受伤,才使出这种小人招式。   他错了。   错在那天没有用尽全力推开她。   错在那天被她吻得晕眩,她温暖青涩的檀口甜美芬芳,吮啃得教他唇瓣泛痒,何止唇痒,心,更是奇痒无比。   错在那天,他伸手拥抱了她。   红颜之所以成祸水,在于男人的贪婪、私欲、独占心,为得美人,不惜倾其重兵,去强取豪夺,为博美人一笑,烽火戏诸候,为求美人欢心,搜刮奇珍异宝,逼人进贡金银珠宝……女人的美,美得倾城亡国,是男人为满足自身的权势地位威名或色欲,说穿了,若非被男人看上了,女人何以背上祸水妖名?   同样的,错不在严尽欢的美,不在她梨花带雨的娇柔无助,而是他的理性崩溃,改被动为主动,以比她更深更激烈的凿吻,要她敞开少女芬芳蜜香的嫩唇,接受他的探索品尝,她甜得教他停不下来,她不阻止他,反而更加柔软地偎进他怀里,仿佛她所有的一切都欢迎他的染指。   他以前一直无法理解,为何父皇会对城府深密的春妃疼宠有加,他不相信父皇未曾听见些许关于春妃行径的耳语蜚声,但若听过,又怎会全然无动于衷,仍放任、仍眷恋、仍让她为所欲为地伤害她视为眼中钉的许许多多人?   而今,他明白了。   有一种女人,明知她坏,心里恼着她、气着她,却仍受她吸引,耽溺在她偶尔流露出来的无辜柔情之下,不该有的心疼,油然而生,忍不住拥她人怀。   严尽欢就是这种女孩,轻而易举,将人擒服,教人又爱又恨,想远离她,又逃不掉。   他若为帝王,兴许也会沦为昏君,成为她的绕指柔,耳里只听得进她的甜蜜撒娇,而忽视掉她做过的某些恶行,放任她变成春妃第二,荼毒其他无辜人们,在后宫中掀起惊涛骇浪。   她温暖柔嫩的小手探进他的襟口,白玉十指或轻或重地爬行在他身上,修剪得润圆整齐的指甲,滑过他紧绷敏感的肤,她的轻喃及吐息,不断不断吹拂于他耳鬓,暖热的春风,一池心湖难以不为所动,她的嗓音甜丝可爱,重复着要他别误会她,带着可怜哽咽,说她没有这么坏,每句,都嵌在他心头,与他早已对她的既定印象产生拉锯,两者对抗着。   他没有误会她,他亲眼见过她做的事。   夏侯,不要误会我……   她就是那么坏,铺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娇蛮斥骂人的声音,仍言犹在耳,她拍桌怒喝的吼声,仍回荡不休,她命众人下跪伏地的场景,清晰得像咋儿个才发生过。   我没有这么坏,真的……我没有……   她为何又只向他解释呢?全铺里认为她坏的,岂止有他一个,难不成她准备用这种方式对公孙谦、秦关甚至是是尉迟义也尽力辩解她不是个坏女人?   一抹恼怒,钻进他的额际,带出莫名的不满。   分不清是怒火还是欲火,烧得炙热,分不清是她模样太甜美还是姿态太放荡,教他抽身不得,分不清是他带着想给她一些苦头尝尝的恶意,还是有着他自己亦不明所以的念头,他将她按在凌乱的床榻上,吻去她的泪水,然后,又害她哭得更凄惨,只是使她落泪的两个缘由迥然不同。   前者,是她多害怕自己的所做所为会让他鄙视她,怕得忍不住哭了。   后者,是他以烫得像火炭的唇,吻遍她馨香娉婷的嫩躯,翻腾她的意识,吮尽她女孩儿芳芬迷人的香息之后,他坚决贯穿她青嫩身子时,初尝的疼痛,教她淌下泪珠……   “在想什么?脸上有可疑的暗红哦。”严尽欢的调侃,将思绪飘远的夏侯武威拉回现在。   才女孩垂着泪水,哽咽喃着她不坏,在榻上妖娇披散着黑绸长发的魅人柔弱,承欢时双颊绯红、无助攀紧他的手臂,害怕他会捣碎她一般的哆嗦啜泣,喊着一声一声夏侯的情景,只是许久前的一段记忆。   烙得教人难忘的深刻。   那日,他抱了她,直至今天,才有两人纠纠缠缠的点滴。他后悔过,若当时自己更有克制力些,会不会她早就腻了他,早就愿意把她的心思转移到另一个男人身上?   他不是没想过要负责,一个姑娘将纯洁身子给他,他岂能置身事外,假装一切与他毫不相干?   但她不曾提过成亲的要求,不拿女孩家的贞洁来逼他娶她——若她开了口,他绝不会拒绝。然而,她仍是不避嫌地当众亲吻他、软赖在他身上、讨着要他抱,除此之外,她什么也不多说、什么也不要,让他觉得自己像个供她享乐欢愉的男宠,可以给她温暖、可以陪她玩乐,想要名分,门儿都没有。   尉迟义已经不再戏称他是“姑爷”,而直接冲着他叫“男妓”,不过在他狠狠揍过尉迟义一顿之后,他才识趣道歉,并发誓以后绝不再犯,不拿这个当笑话。   “怎么?看我刚淋浴完粉嫩可爱,又想要了吗?她轻咬他的耳,咯咯愉笑,光天化日之下调戏着他,一根葱白玉指,在他胸口画圈圈。   “别闹。”他除了这两字,找不出其他能斥责她的字眼。   “假正经。”她笑啐他,趁他双手抱着她,没法子阻止她的戏弄,她尽情撩拨他,指腹一会儿盘旋在他胸口,一会儿又爬到他的喉结,想就此逼出他的闷吭,像每回在床第之间,男人面临极致欢快的边缘,难以压抑的激情粗喘。   夏侯武威脚步加快起来,视她为烫手山芋,恨不得三两步飞驰回房,直接把这作弄人的小妖女狠狠甩上床,再逃她逃得远远的——   虽不是飞,亦相去不远,他以轻功回到她的闺园,膝盖顶开门扉,迸她进房,闺阁的小厅圆桌上,摆满膳食,她睡醒迄今,还没吃呢,早膳和午膳全混在一块儿了。   贴心的丫鬟小纱,挑选许多色美味兼具的料理,热腾腾窜着轻烟、飘着菜香,不敢让主子饿到。   严尽欢确实饿了,先填饱肚子,才有精气神继续调戏他。   她要夏侯武威将她放在紫檀圆绣墩上,小纱灵巧填满一碗香米饭,搁于她面前。   她举箸先夹了最喜爱的酥炸小鱼入口,也叫他坐下来一块儿吃,他淡淡说“吃过了”,站在她身后,看她食欲不差地扒了几口饭咀嚼。   不经意地,他瞧见一旁小几上的空碗,碗里仍有些许的残药,他知道那是何物。   他眸子微眯,以近乎瞪视的目光在看它。   每回纵欲过后,它便会出现在小几上,被她喝得精光——用以防止怀孕的汤药。   她总是乖乖饮尽它,没听她抱怨过苦。她明明是一个最讨厌苦药味的女孩,每回生病吃药就像两军交战,她化身为最顽固的敌军,死咬着嘴儿,不许谁将汤药送进她口中,她可以一连打翻二十碗婢女辛苦熬来的汤药,管他浪费多少银两买来的,不喝就是不喝,最后被尉迟义推出去与她捉对厮杀的他,不得不使出撒手锏,以嘴抵嘴,强灌!   我去帮你弄药,万一有孩子,你我都麻烦。   当年,自己怎会说出这种畜生话?夏侯武威也不明了,或许是理智清醒之后,发觉自己与她生米煮成熟饭之际,气恼自己毫无定力,于是迂怒在她身上了吧……   他不想要孩子。   一方面是双方都太年轻,另一方面他怕自己是个差劲的爹亲,因为,他也曾经有个亲情淡薄的父皇,连妻儿都能杀的父亲……他继承着那种男人的血统,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相同,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像严老板样,成为那般教后辈欣羡不已的好爹爹。   他记得她听见他说完,脸上表情没有太大变化,若真要说有,原本双颊有着女孩子家含羞带怯的红艳彤云,缓缓褪去了粉色,变得白皙,然后,她点点头,说:嗯……对,省些麻烦也好……我没有很喜欢孩子……   她露出无所谓的笑容,说得好似比他更不愿意怀上麻烦。   之后,他不曾需要再烦恼过孩子的问题,她告诉他,就算他想要孩子,她还不想生呢,于是,她喝药的次数,与他们欢好的次数完全吻合,没有漏掉半回。   他确实松了口气。   男人的自私,在于怀胎十月的人,不是他们。   “你……”夏侯武威倏地开了口,又不知自己想问什么,薄唇抿起,起了头,没了尾。   “嗯?什么?”她衔着箸,偏头看他,这副神情天真无邪,哪里像是众人暗里称呼的“坏当家”。   “不,没有。”   他能说什么?叫她别喝药吗?他完全无法想像,他与她之间再加上个孩子会变得多混乱……   要她少喝点药,少与她温存才是上策。   但……他不确定自己能否抵抗她。   比力量,他自是胜过她许多,不担心她硬上,怕只怕她来软的……   软着身、软着嗓、软着眼神、软软喊他夏侯、软软说着来嘛来嘛我想要……   有时,他真的对她很没辙。   而且,他对她身体的迷恋,超乎他自己的以为。 第6章(1)   那小碗的扬药,苦得难以下咽,干草和枯木混杂的可怕味道,总是教她频频作呕,她必须在空腹之前灌完它,否则她怕自己会将吃下去的饭菜全数吐光。   她讨厌它的气味。   但它免除了许许多多的困扰——对于他及她的困扰。   我去帮你弄药,万一有孩子,你我都麻烦。   在她以为自己即将得到一个温暖深情的拥抱,她害羞得连被子底下的每寸肌肤都热得发红,他留在她身上的记忆,她这辈子都无法忘怀,那种焚身的火烫、那种相属的感觉、那种疼痛与欢愉交错的缠绵、那种让她误以为他也爱上了她的欣喜……   那一瞬间,灰飞烟灭。   她差点哭了出来。   他望向她的眼神,带着肃穆,他的眉宇,是紧蹙的,他抿着方才吻过她的薄唇,吐出那些残忍字句,将她甫经人事醒来的第一个清晨所要面对的怯意砍杀殆尽。   她倔强地暗暗抽息,绞在被子底下的柔荑握得好紧好紧,若她没有让自己感受到指甲刺进掌心的疼痛,她一定会流露出震惊打击的不知所措。   她脑袋空白了好久好久好久,她一定要说些什么……说些让他好过一些的话……说一些不让他介怀的话……说一些不让两人关系就此结束的话……   嗯……对,省些麻烦也好……我没有很喜欢孩子……   谎言。   她撒了谎,然后,看见他松了口气,她被悲哀湮没,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楚明自,这个男人,并不爱她,他不稀罕她为他生儿育女。   自做多情的人,自始至终都是她。   他离开她的房,去弄他口中说的药,她才容许懦弱的眼泪掉下来,成串成串滑落双腮,赶在他回来之前,要教眼泪快些流干,尽快恢复平静。   她平躺在床上,无声泪水没人枕面,被绸缎枕面吮尽,徒留一圈又一圈的深色泪渍。   方才那样说不好……她应该要告诉他……她最最讨厌孩子,孩子碍事,爱吵又爱哭,不用他啰嗦,她也绝不会想惹上这种大麻烦,他想要,她还不愿意怀呢……应该要这么说才对,这么说,他就会知道她不是块当娘的料,他就不会有内疚,等会儿他回来,一定要补上这几句,更要补上不屑至极的笑容,对……一定要。   让他相信,她比他更嫌恶孩子的存在……   让他相信,不要孩子的人,是她……   于是,他取回来的药,她一口灌光它,完全不迟延、不喊苦,表现出急于饮下它的模样,实际上它的滋味为何,她无从品尝,再如何浓烈的苦,都苦不过心头泛涌的失落。   的确不该有孩子,至少,她与他之间,添了个孩子,情况将会更加紊乱,所以她不曾幻想过哪天突然有了喜,腹中孕育着娃儿,他便会欣喜若狂地抱起她转圈圈,像傻子般笑着说:“我要当爹了!我要当爹了——”   她是一个务实的姑娘,老早就看清的事情,何必去挑战它,换来自己一身伤痕累累再来喊痛呢?   她宁愿维持现状,一辈子如此也无妨,至少目前的情况平平稳稳,两人虽无名无分,却仍是朝夕相处,他是她的,就算他不甘不愿,这事实亦改变不了,这样就够了,她没有很贪心想要大的又想要小的,她只要有他便满足了。   人若贪心,两头落空,得不偿失。   这些年来,她坚守着这份原则,不给自己任何怀孕机会,喝下数不尽的扬药,一碗一碗一碗,代表着他与她欢好的次数,代表着多少回她放下矜持,只求以贪图享乐为理由,将他留在自己身边。   他一定认为她是个不检点的荡妇吧。   所以,他不曾提过成亲的请求,而她,也不敢开口。   唉。   严尽欢赖伏榻上,真不想从暖被里爬起来。   最近是怎么回事?四肢既沉又重,懒懒的不想动,睡着的时间快比醒着还要长,但不醒不行,她得去瞧瞧秦关的伤势,日前他受了毒伤,虽然毒已解,也不知是否全解干净,见他还能与朱朱表姊上演你追我跑的热闹戏码,应该是不碍事,不过亲眼确认才能更放心,她不希望失去铺里任何一个人。   那只迟顿的笨表姊,空比她年长,行径比她更幼稚,她若长至朱子夜的年纪仍和朱子夜一样蠢,她就自己先去投湖算了!有时实在看不过去朱子夜的呆,真想买个三斤春药强行灌进她嘴里,再把她打包捆一捆送到关哥床上,让关哥直接将她就地正法,省得她还愣愣不懂关哥心里填着的姑娘姓啥名啥!   对,叫春儿去买春药吧,坏人自她来做,幸福给他们两个去享,她就不信不能让那两只家伙亲亲热热、缠缠绵绵。   “春儿。”叫了一声,很久没人应。“春儿呐。”严尽欢又嚷。   绣鞋声轻盈飞舞而来,笑得好甜的春儿拐过小厅,撩开珠帘进房。   “小当家,你叫我呀?”   严尽欢觉得春儿最近很常笑,很常露出一副青春洋溢的活力模样,这倒很罕见,她印象中的春儿就是个老姑娘——不是指外貌老,而是性子,老爱念人和嘀咕,名副其实的小管家婆。   “春儿,你整个人在发亮耶。”像颗金刚钻一样,炫目得很。   “有吗?”春儿笑着摸摸自个儿脸蛋。   “心情很好哦,是因为我把那只仆役赏给你的关系吗?”严尽欢螓首躺在软枕里没挪动,她身子好倦,真想埋头再睡上几个时辰。   “呵呵呵……”春儿没否认,只是蜜蜜笑着。   “想不到你遇上男人之后,也变蠢、变昏庸了。”严尽欢在榻上磨蹭挣扎好半晌,才终于愿意离开软枕暖被,让春儿为她披上纱袍,拢妥长发。   “我哪有?我很清醒的。”   “若清醒,还得要我提醒你替我熬药?这事儿,向来你都是麻利去做,让我曾经不得不怀疑你根本就悄悄躲在我床底下,才准确知道哪时该为我煎药熬汤,可最近你很反常,总得要我点醒你,你才去办,这不是变蠢变昏庸是什么?”严尽欢不是真数落人,只是戏谑莞尔的口吻,容易教人误解她酸言酸语,实际上她刀子口豆腐心,开玩笑居多。   “小当家,每个人都会有犯傻之时嘛,你别笑话我了。”春儿咭咭直笑。   “是呀,你从那只仆役进府之后就犯傻到现在。”超失常,一点都不像精明干练的老春儿。   “我这回没忘了替你煎药呀,它正在炭火上咕噜咕噜沸滚呢,等会儿我就端来给你喝。”准说她变蠢了?这回她可没等严尽欢交代,就先煎好药在等呢。   “我今儿个不用喝药呀。”咋夜又没和夏侯武威做啥坏事,他没有碰她,迳自背对着她睡,面对她在他背后磨呀蹭呀,依旧没有朝她扑过来。   “呀?”春儿一怔:“可是……药差不多快煎好了耶,倒掉浪费,还是喝下去补强补强药效?”   这话儿,倒令严尽欢吃惊,春儿明明不爱她喝避妊药,能少喝一帖她便少唠叨一遍,哪像今天,把避妊药当补药喝吗?   果然是爱傻了,蠢姑娘上身了。   严尽欢失笑摇头,也不出言假斥春儿了,难得见她憨嫩的可爱呢。   “倒掉吧,我可没有爱它爱到没与夏侯……还得逼自己喝它的地步。提到药,最近喝的味道与之前不太一样。”严尽欢之前就想问她了。   “有吗?嗯……大概是有几味药材多放了点,味道才变了吧。”春儿说得很笃定。   “或许吧。”反正她都是屏息灌下,没心情去细细品尝它的滋味,一喝光,梅片得立即塞上几片来解嘴里苦涩,真要她说出之前之Z后的药究竟是哪儿不同,她也说不上来。“帮我梳发,我去瞧瞧关哥。对了,春儿,下回你去抓药时,帮我弄一些春药回来,药性烈些的,最好是吃下后,没玩个三天三夜腿软气虚绝不下床的那种,我拿去喂喂我家笨表姊,再拿她去喂关哥——”   说完,没被春儿数落一顿,又教严尽欢小小意外了一回。   她以为自己提出这种坏念头,春儿立刻会叉起腰,像老母鸡咕咕咕咕地叨念她呢,直到她拍桌,端出主子威严,才能逼春儿成为共犯,哪知春儿眉眼一扬,促狭的兴味镶在明亮小脸上,点头如捣蒜,嘴里笑着说:“好!好!交给我去办!我弄来的药,包管谁吃下去谁变禽兽,别说三天三夜,教他们十天都不想离开床!”咭咭咭咭……   这样的春儿真上道,她喜欢,以后坏事都算她一份。   严尽欢没有料到,这只春儿,不是与她从小到大一块儿吃喝玩乐的那只春儿,只当春儿的反常全拜新收的当物——武林盟王闻人沧浪——影响。   确实与闻人沧浪脱不了干系,因为她正是为了闻人沧浪而来。   一个与闻人沧浪有私怨的小姑娘,易容成她家春儿,混进严家,就近”监督“闻人沧浪在当铺里的生活,而她家春儿被小姑娘给掳走软禁,带到某处农家度过不算短的禁脔生活。   假春儿取而代之,以“春儿”的面孔,在严家吃喝玩乐——“吃”尽闻人沧浪的豆腐,娇“喝”诱拐闻人沧浪拿起竹帚清扫严家大小庭园,戏“玩”闻人沧浪以娱“乐”自己。   严尽欢是在某日真春儿哭着回来,抱着她含糊乱哭时,她才知道了“真假春儿”的实情。   她太迟顿了,竟然没有分辨出宛若姊妹的“春儿”是真是假。   说打击也没有多大,毕竟假春儿那段日子将她伺候得舒舒服服,该吃的该喝的,不曾少她一顿,还与她一块儿商量坏事,假春儿的性子活泼健谈,很受人喜爱,严尽欢不小心告诉真春儿这些心底话时,换来真春儿的痛哭失声,扑进她怀里,泣诉她这个当家小主子太过无情无义,见异思迂,没分辨出真假已经很不够意思了,竟还夸奖假货!   说完全没打击嘛,并不全然。   真春儿与假春儿之间最大的差别,在于真春儿熟透了她的一切,她挑挑眉、抿抿唇,想说什么想做什么,真春儿皆能迅速领会,假春儿则不然,她是半调子的赝品,虽然观察真春儿细微仔细,举手投足间的小动作、味道、声音,都仿得唯妙唯肖,怛赝品毕竟是赝品,难以完全取代真货,某些她与真春儿才有的默契,假春儿是仿效不来的,某些她与真春儿之间的习惯,假春儿也不甚明了。   例如,药。   她总是交代春儿端药来,从不提累赘说明“药”是什么“药”。   真春儿自然明自它是指避妊药,假春儿却自作聪明为她煎些补身活血的汤剂……然后,隔几天又临时抱佛脚地跑去逼问真春儿说出“药”是啥玩意儿,当夜煎来的,变回正牌的避妊药……   这几日的差错来回,让严尽欢尝到苦头。   她的肚子已经隐隐作疼了几天,一开始不以为意,只当自己吃坏肚子,直到下腹淌出鲜血,吓得春儿脸色发白,赶忙找来大夫为她诊治。   一诊之下,惊觉严尽欢怀了孩子,一个脆弱稚幼的小小生命。   得知他存在的同天,也失去了他。   “怎么会这般胡涂!有孕之人竟然还让她饮避妊药,你不知道那等同于喝下打胎药吗……?”大夫不忍责备躺在榻上,一脸惨白而眼光迷惘的病人,只能叨叨向婢女春儿喃念,春儿眼儿被泪水浸得通红,无法答腔,低着头直道歉。   严尽欢瞠眸盯着架子床顶,体力透支,脑袋沉重,像有着一根捣木在里头搅和,弄乱她的思绪和感官,一切都浑浑噩噩,耳朵听不进大夫还说了什么,依日停留在最震撼她的那两个字。   孩子。   她竟然有了孩子……   她明明都有乖乖喝药,不敢使得意外成真,闹出人命呀……   孩子是麻烦,不能有,不要有,他没有爹会疼,没有人期待他,不可以有……   孩子也知道,所以他决定要走了,从她身体之中,狠狠剥离,他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扰,他不吵不闹不哭,安安静静,结束他自己的生命,化为一摊腥红血肉流出,不让谁因为他的存在而感到苦恼挣扎。   他走了,没了,不像其他娃儿,响亮大哭地来到人世间。   他的眼还没睁开,他的耳还没生,他的四肢还小小短短的,瞧不清楚手掌脚趾……   没有了。   没有了……   她蜷起身,将自己缩成一圈,腹间的痛楚明明仍在,孩子却没有了。   这样也好,她不用当面告诉夏侯武威怀孕之事,不用看见他露出皱眉神情,不用听见他埋怨麻烦,不用等他再替她弄药来打掉孩子,这孩子真识相,没让当娘的人面对那些教她害怕的窘境……   不、不……她怎么可以这样想!   她怎么可以这样冷血无情,竟然有松了一口气的丑陋念头?   太可恨了……   她太可恨了……   失败的娘,难怪孩子不要她,她不配拥有他。   他离她而去,是因为他不要她当他的娘亲。   眼泪奔腾而出,占据所有视线,蒙蒙雾雾,教她看不清一切。   她不停发抖,是冷,也是抽泣,更是恨极了自己的气颤。   她的孩子……她想要他她想要他呀——不曾拥有过,与明明拥有了却再度失去的疼痛天差地别,前者是死心的沮丧,后者是心被拧碎绞烂的剧痛,她痛到无法呼吸,哭声凄厉,她必须要放声大哭才得以吸到活命气息,春儿靠过来抱紧她也驱散不了从骨髓深处迸裂出来的寒意。   “小当家……小当家……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有察觉到你的身子状况,是春儿不好……”春儿在她耳边哭着道歉。   不是春儿的错,春儿一直很尽心照顾她,怕她冷、怕她饿、怕她吃得不够多不够饱,真的,春儿很好。   她想拍拍春儿的肩,叫她别哭了,可她的手脚不听使唤,只是懦弱地瘫软在身侧,失血过多导致她气虚无力,哭泣教她晕眩加剧,她想攀住春儿,想得到支撑的力量,但她做不到,是春儿身上太烫,还是她身子太冷,否则为何她直觉得森然气息包围着她,她仿佛赤裸了身躯,置身冰天雪地之间?   “你让她好好休息,她现在很虚弱。”大夫要春儿别扰她,她此刻最需要的是闭眸睡上一觉,醒来之后再为她补回失去的元气。   “好……”春儿胡乱抹抹脸,管他一脸狼藉,为严尽欢拢妥被衾,将她密密包住。   “不许……说出去……”严尽欢冷汗及泪水交濡的小脸沾黏着凌乱发丝,她吁喘说着,耗尽最后一丝力气:“谁都不许……说……就说……风寒而已……听见没……风寒而已……”   孩子走得安静,那么,谁也不惊批,就让他像不曾存在过一般……   消抹掉他来过的痕迹,瞒下这件事,谁都别说。   春儿与大夫面面相觑,听见严尽欢用力吸气,还要再说几回“风寒而已”,春儿迅速握住她冷似冰棍的柔荑,连忙点头答应:“好!春儿!不说大夫也不说,有人问发生何事,我们就说你是风寒!风寒而已……”   严尽欢连哭泣的气力都在流失中,密密闭合的长睫,在眼窝下形成两道阴影,晶莹泪珠从眼缝间凝结滑下。   “关哥做的……饰品匣,嵌了……红玉牡丹那个……清空里头……给孩子睡……我要葬他……声音逐渐飘浮,终至无声,她已经倦昏了过去,暂时抛掉所有痛苦的知觉,无论是身体或心里的。   春儿蕙质兰心,严尽欢细碎含糊的呓语,她举一反三,即便严尽欢已睡沉,她也要认真按照严尽欢的交代去办。“春儿明白,你是要我拿红玉牡丹的饰品匣给孩子当棺木,我在里头摆些软绸,再缝个小枕,我把它弄得漂漂亮亮,等你养好身子,春儿再陪你一块儿去埋葬他,你别担心,我会弄得妥妥当当。”   她听见春儿在耳边轻喃了什么,她无法回应,身体和思绪都像不被她所控制,身体好沉,沉得无法动弹,思绪好轻,飘飘飞远,两者拉扯断裂,各自分离,她也逐渐失去意识。   春儿小心翼翼为主子拨开散乱发丝,打湿温热毛巾,为她拭汗拭泪,多为自个儿伺候到大的小姐感到心疼,平时倔强强势的她,说穿了,也不过是个年轻姑娘……   “春儿,等会儿我叫人把药送过来,你好好照顾她,别让她太辙动、太伤心了。”大夫收抬药箱,背回肩上,想起什么,又停下动作,叮咛春儿:“关于避妊药,能不喝就别让她喝,她的身体太寒,并不合适,若喝太多,我怕她这辈子想再有孩子都难。”   春儿一怔,不知该如何答话,只能为难点头,送大夫出去时,见到夏侯武威守在外头,他神色肃然,一箭步上前,问着大夫:“她怎么了?”他方才听见小纱说,严尽欢身子好似不太舒坦,春儿急急请来大夫进房为她诊治,他赶至房外,隐约听见哭声,门却闩紧着,他难免有些急躁。这几天,严尽欢懒洋洋的,脸色确实不好,要为她找大夫来看病,她嘴硬说自己没啥毛病,宁愿只待在床上呼呼大睡,看吧!果然拖久了,病给养大了。   “……风寒,多休养几日便没事了。”大夫遵照刚才允诺严尽欢的说法,对夏侯武威撒了小谎,并担心被他识破,匆匆告退。   “风寒?”夏侯武威转向春儿。只是风寒的话,春儿何以哭得双眼浮肿,鼻眼红通通?   “嗯……”春儿颔首,低头逃避他的目光,哭过的嗓音却骗不过人:“小当家受了风寒,刚刚才睡下……今晚可能要麻烦武威哥去和义哥或关哥挤一挤,由我来照顾小当家,若她夜里想喝水或是有其他突发情况,我也好就近伺候……”   夏侯武威锁眉。   严尽欢不是没有受过风寒,没有哪一回将他赶去别人房里住,她总是很恶质地在他唇上深啄,说要把风寒也染给他。   他直接越过春儿,要亲眼进屋看看严尽欢的情况。   他不承认自己在担心,只是讨厌心里悬着不安的感觉。   总飘散着淡淡女孩香气的房,让他也沾染一身粉香,得到尉迟义毫不手软的挖苦嘲笑,现在,屋内混杂另一股味儿,不该出现在严尽欢闺房里的味道。   血的味道。   腥腻弥漫,虽试图被香粉遮盖,仍是浅浅飘进鼻腔,他不顾春儿在后头追赶,扯着他的衣袖,拜托他别去吵醒严尽欢的央求,直直步过小厅,来到后堂内室,伫足在架子床畔。   严尽欢睡着。   眉、眼、唇完全没有放松,仿佛身体仍有哪儿正在疼着,而那股疼痛折磨着她,教她无法安眠。   她的脸,像张白纸,不见半丝血色,黑眸与鼻粱的阴影,占据小巧鹅蛋脸绝大部分,此时看去,竟有几分死气沉沉,若非她不时发出吸鼻声,他险些以为她断了呼吸。   心,为此重重一震,揪得刺痛。   他伸手去摸她的脸,没摸到高热,只有冰冷,像霜雪一样。   还有眼泪。   “不是说是风寒吗?她这副模样哪里像是风寒?!”夏侯武威忘了压低声音,忘了方才自己正在心里否认掉担心这个字眼,可此时出现在他脸上的神情,也找不到其他词儿代替。“春儿,你说实话!她怎么了?受伤了吗?!为什么房里有股血腥味?”   春儿被他的威严所震慑,不懂相处了十几年的武威哥身上怎会充满一种尊贵且不容违逆的霸气,她缩了缩肩,差点全盘托出实话,幸好她立即回过神来,连忙用力摇头:“是风寒——小当家是染了严重风寒……大夫诊过了,我、我提有必要说谎,大夫说……休息几天就没事了。哪有血腥味,我什么也没闻到呀……”若非小当家昏睡之前再三交代,她真的好想把一切说出来,求夏侯武威放过小当家,明明不爱她,就不要用这种折磨人的方式囚着她,不如狠狠抛下小当家,让她疼、让她痛、让她疯狂大哭、让她死心,别让小当家拿生命开玩笑,尽做些不善待自己的事……   “我来照顾她就好,你回房去睡。”夏侯武威没再追问下去,春儿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被他的话给吓一跳。   “武威哥,可……风寒会传染,还是我来吧……”   “会传染的话,你来我来不是样?放心吧,喂她喝水喝药这类的事,我也会做。”夏侯武威不愿意被驱逐出房,至少今夜不想,严尽欢的模样,教他怎么走得开?   “可……”春儿还想说,被夏侯武威阻止。   “交给我。”   夏侯武威一脸坚持,春儿无法改变他的心意,也担心自己再说服下去,反而弄巧成拙,使夏侯武威怀疑她的反对理由,于是她只能顺从:“……嗯,好吧,我就在隔壁小房,有事唤我一声……请武威哥对小当家好一些,她身子不舒服,情绪被动很大,你多让着她点,好吗?”走前,春儿忍不住这么对夏侯武威说道。   “嗯。”夏侯武威并未深思春儿何以有此突兀的要求,他的心思泰半落在严尽欢身上,掌心轻贴着白瓷般的嫩腮,指腹缓慢磨搓着沁冷的肌肤,想煨暖她,不及他巴掌大的脸蛋,此时看来更小更柔弱。   醒着时的盛气凌人,在睡沉时全然消失无踪,之前,他不是不曾在失眠的夜里睁着双眼,直勾勾凝觑她的睡颜,迷惑于一个娇恣妄为的傲女孩,怎能在睡时变得这样恬静无害,无邪得像个孩子?   现在她的睡颜多了分痛楚,竟教他跟着胸闷起来。   他脱鞋上榻,揽她进怀,她似乎不安地颤了个哆嗦,他收紧五指,握住她纤细膀子,薄唇抵着她的发际,热息吁在乌黑青丝间,暖得教她落泪。 第6章(2)   她挥沌醒来,迷蒙瞧见是他,好想告诉他,曾经有个孩子到来,可说了又如何?   已经没有了……   没有了……   她闭上眼,也闭上欲言又止的颤唇。   锁上秘密。   夏侯武威将不会知道,他有过一个孩子,升格当过爹。   不知道的话,就不会感到悲伤。   这种椎心之痛,一个人尝就好。   严尽欢纤掌朝小几上拍,多说无益,谁都不容违逆她做下的决定。   无理的命令,下达得理直气壮,要公孙谦领着尉迟义,去把典当人托当的田地给没收,田地上种植的稻,每一粒禾,都归严家当铺所有。   前几天还病奄奄的家伙,恢复了一些些血色之后,也恢复了教众人老是叹自摇头的恶霸本领。   瞪人瞪得晶亮水灿,吼人吼得中气十足,看来那场风寒已经痊愈,要开始荼毒无辜老百姓。   “阿义,走吧。”公孙谦带着当单,催促尉迟义随他一块儿去办正事。   “这种讨债似的工作,我最提辙了……”别看尉迟义一副虎背熊腰的鲁汉子模样,他的恻隐之心比谁都来得大颗,看见典当人一把眼泪一把鼻涕,他便于心不忍。   “别说了。”公孙谦率先先走,尉迟义在后头对夏侯武威挤眉弄眼,做出鬼脸,无声蠕唇抱怨:真该让那丫头再多病几天,大家才能多过几天好日子。   夏侯武威瞧明白了,却不同意。   与数日前的严尽欢相较,他宁愿听她蛮横数落那个斥责这个的,至少,看起来健康活泼许多,虽然气色仍嫌苍自,起码会笑会娇嗔会叉腰,而非倦怠懒懒地躺在床上不动。   她身上披了袭滚毛软裘,半张脸几乎要被滚边的雪白狐毛给淹没,外头气候偏热,她连半滴汗也没淌,看来身子应该仍未痊愈,此时的活力,像是强撑起来的倔强。   “小当家,我都准备妥当了,可以出发。”春儿自屋外人内,伏低身,在严尽欢耳边小声道,夏侯武威站得近,没有漏听。   “你要出门口?”在她刚刚病后的甫恢复时?   “嗯哼。”严尽欢勾唇笑着应了他淡淡两字,没有多谈的欲望。   “你身子尚未好全,是有何要事待办,不能再缓几日?夏侯武威不是个唠叨之人,鲜少干涉她的行动,她亦非听得进别人意见的固执姑娘,有时谁对她多嘴问几句,还会换来她拍桌娇斥:你是当家或我是当家?   但现在,他不得不多嘴。   她的病才刚刚好些!又要出门去吹风吗?   “心情来了,想去看看我爹娘,陪他们说话。”扫墓去。   “我一块儿去。”夏侯武威也许久没上香祭拜老爹。   “你别去。”严尽欢不打算让他跟:“我与春儿两人去就好。走吧,春儿,我吩咐的东西全带齐了?”   “是,都搁在马车上了。”吃的、用的、孩子玩的玩意儿、给孩子带上黄泉路的许多纸钱,她都仔仔细细准备齐全。   “好。”严尽欢让春儿搀扶起身,走往府外马车。   “为何我不能去?”你与春儿两个姑娘只身要到山里墓园,万一遇上匪徒——“夏侯武威怎可能放任她们两人上山,而没有人护卫!   “墓园那种地方,哪会有匪徒?”严尽欢笑他多心,墓园阴森森,鬼比人多,她下颚一扬,哼声挑衅道:“我不让你跟,是因为我要向我爹告状,说你的坏话,说你对我不好,说你欺负我,你若在场,我会说得不痛快,这样你也要去吗?”   “无。”他毫不考虑点头:“你向老爹告状时,我可以站远远的,任由你去说个够。”他不在意她对严老板说他什么坏话,墓园附近或许没有匪徒,谁能担保漫长山路里不会发生任何意外?他宁可亲自将她平安送到严老板墓园旁,让她告状,爱怎么说都随便她。   “你……”   严尽欢一点都不希望夏侯武威在场。   她要去爹的墓园旁,埋葬她的孩子,她知道她爹最疼娃儿了,他的孙子交付予他,定会倍受细细呵护,教她安心,不用担心没爹没娘的孩子会受人欺负。   她不想被夏侯武威看出任何端倪,连一丝丝的困惑都不希望他产生。   转念想想,也许,这是孩子最后一点小小要求,他希望娘与爹都能同时送他上路,于是才会让夏侯武威坚持要来。   严尽欢不再反对,细声嘀咕了句“要去就去吧”,上了马车。   车厢里满满的。   这句话一点都不夸张。   夏侯武威是拨开许多东西才勉强找到位置盘腿坐下,纸钱多到像是要烧给全山头的孤鬼野鬼一只一叠,除此之外,城里著名的糕点、食物、甜美水果应有尽有,要给老爹尝些人间食物的味道很寻常,但……他看到七彩彩球、博浪鼓、竹马、纸鸢这类小玩意儿,老爹爱玩娃儿的玩具吗?   老爹在世时确实颇具玩心,可玩这些也稍嫌幼稚了。   他注意到另一顶东西,突兀地捧在严尽欢手上。   珠宝匣,秦关为她特别制作,她用来装她最喜爱的首饰发钿,匣盖上的红玉牡丹,秦关按照玉的自然色泽变化,浑然天成地仿效花瓣浓浅,她非常钟情于此一饰匣,今天把它带出来……是要给老爹看看她的珠珠玉玉收藏品?   严尽欢小心翼翼将珠宝匣托于掌心,贴进怀里,自上了马车之后,她不发一语,但表情温柔,收敛起浑身娇气,平时张牙舞爪的高傲荡然无存,此时此刻,她柔美得宛如一幅仙子墨画,眸光灿灿若星,似有波澜潋滟,只是那璀璨,像极了泪光堆砌而成。   “你怎么了?身子还不舒服吗?”意外地,他开口关心她,这种贴心次数稀罕得可悲,所以她才会露出一脸微愕的神情,好似他问了什么古怪问题。   直至她确定他是在体贴询问,她咯咯笑了,娇躯挪移,朝他腿上坐,怀里珠宝匣一并随她过来,背脊软绵绵贴偎在他胸口,甜嗓绵密密:“我晕车。”   严尽欢以此为借口,讨着要他抱——帮孩子讨得爹爹的拥抱,在身入黄土之前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算是她这个无能娘亲送给孩子的唯一补偿。   马车才刚刚喀哒喀哒走没几尺就晕车?未免太娇弱了吧?   夏侯武威失笑,却也不点破她,任自她拿他当成椅垫子坐,她抱起来好轻,这阵子瘦了不少,回头得请春儿替她好好补补。   严尽欢扶住他的手,一块儿按在珠宝匣上,心里默默说着:孩子,爹和娘陪你走这一程,你开心吗?   微扬的唇畔,缀着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笑中带泪,她没有发出任何呜咽声响,默默地,枕于他怀中,外头马蹄车轮喀哒前行,每一步、每一声,都在缩短他们与孩子的相处时间,她把珠宝匣抱得更紧更紧。   这段路,近得像是眨眼即至。   再长一点……   再久一点……   别这么快就到达了墓园。   别这么快。   夏侯武威与车夫被赶得远远的,远到只能背靠在百尺外的大树下,双耳注意聆听在墓园里焚香祭拜的两个姑娘是否有大声呼救,才准许靠近前去。   他在心里猜想着她会如何地向她爹数落他的不是。   九成九是埋怨他待她不够好、不爱她、不顺着她,为了冰心与她冷战……   无法反驳。   扪心自问,他待她确实不好。   他给予她的温柔,少之又少,连他都分不清楚,留在她身边,是为了守诺,还是离不开她对他的依赖,又兴许,是习惯,习惯多年来两人共处共存。   骂吧,有何不满,全部都骂出来吧,只要她心情能因而转好的话。   焚烧纸钱的焦味缓缓弥漫天际,白浓的烟,朦胧了视线。   严尽欢以小铲子在亲爹墓穴旁挖开一个小洞,红玉珠宝匣安置其中,纤手捧着黄土,一坏一坏盖回去。   严老板及其爱妻的坟地相邻相并,夫妻长眠于此,现在再添一个她最至亲的亲人。   本想帮忙的春儿让严尽欢派去烧纸钱,所有埋葬工作她不假他人之手,全要由自己来。   盖住了珠宝匣,薄木片编制的小小风车插在那小一堆黄土前方,山上风儿吹来,风车啪啪转动,色彩鲜艳,好不美丽。   “小当家,先净个手把。”春儿提着一小桶山泉水,为严尽欢仔细清洗柔荑,指甲缝里的泥,小心剔去。   “这样会不会太寒酸了?连个墓碑也没有……”严尽欢恍隐低语。   “不会的,有老当家及夫人照顾着,孩子就不会被人给欺负了,老当家一定会很疼很疼他,像在世时,疼爱你一样。”春儿安慰她。   “嗯……”我那个傻爹爹,宠孩子宠得总没分寸,我倒希望孩子不乖时,我爹能骂骂他,千万别将他给宠成坏蛋。“严尽欢笑着颔首,泪水滴滴答答流不停,她双手湿辘辘的,顾不得拭干,诚心合掌,在她爹坟前跪下,说着:“爹,你别吓得跳起来,你跳起来就换我和春儿吓破胆了……抱歉,挖开你一小角的坟土,放在里头的,是你的宝贝孙子,是我不好,我没能保护好他,他还很小,你帮我照顾他,我烧很多纸钱、衣裳和玩具,不够的话,你梦里再来告诉我。孩子名儿还没取,先叫他宝宝吧……”   她停顿,深吸口气,止不住泪,她轻轻颤抖,好半晌才得以再继续,面向正在转动的彩色风车:“宝宝,不准爬到外公头顶上,不许因为外公疼你就无法无天,娘烧了一根竹藤给外公,你不乖我就叫外公打你掌心,知道吗?要听话,别让外公外婆来向娘告状……”严尽欢眉目温柔,轻声细语:“全是娘的错,娘没有察觉到你的存在,否则娘定定会保护好你,虽然无法给你一个媲美外公的好爹爹,但娘会加倍疼爱你……你别怨你爹,你爹并非不要你,他是个喜欢孩子的人,只是他不希望孩子的娘是我,是娘不好,你怨娘吧,有什么气什么不满,对着娘来就好……   都这种时候了,她仍在替夏侯武威说话。春儿听得好心酸。   罪过全揽在自己身上,埋怨自己的粗心大意,强打起精神装出健康活力的模样让众人放心,明明最痛最累最难过的人是她呀!   人人都说小当家任性骄纵,她却觉得小当家用着她自己的温柔体贴,对待每一个人。   她的温柔体贴,有时很尖锐,有时很直接,有时乍听之下很伤人,藏在背后的真意,何其细腻。   “真要怪,怪那个冒充春儿的混蛋姑娘好了,她就不要让娘遇到,否则我一定向她讨回公道,我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她……”就算她先前挺喜欢那只“春儿”,可她的无知害死了孩子,教她如何原谅她?   春儿直等到严尽欢合掌说完,在小小黄土坯前添上小一杯牛乳,她才开口与严尽欢说话:“小当家,你真的不打算跟武威哥提吗?”   “不打算。”严尽欢接手一叠纸钱,蹲在火堆前焚烧,这般多的数量,烧半个时辰也不知道能不能烧完。   “为什么?”   “没有必要,说了又改变不了什么,不说仍是维持现状,何必说呢?”她反问春儿,火光照映在她绝美脸庞,增添几分坚决。   “他有知道的权利呀。”再怎么说,他都是孩子的爹。   “他没有。他自始至终就没有打算要孩子,他说得很清楚明自,这是我们两人之间谨守的不成文契约,孩子没了,才是理所当然。”她何必自讨没趣去跟他说,然后换来他皱眉的一声“哦”,或是“没了也好”这一类言辞呢。   “武威哥不是那么无情的人吧……”   “不无情更糟糕,告诉他孩子的事,让他难过自责,有何益处呢?我和他抱头痛哭,发愿要将孩子重新生回来吗?”正因为明白他不是无情之人,才更不能说。   “至少,你该让他留神注意,怀孕这种事儿,又不是女人一个人就能决定!既然不想要孩子,就、就要他别碰你嘛!你知道吗?大夫说,避妊药喝多了,很伤你的身体,最糟的情况,也许以后你都无法再怀胎生子!”春儿激动道,她知道小当家是喜爱孩子的,她不像她外表呈现出来的无所谓,她不希望小当家未来产生遗憾。   “大夫说的?”严尽欢淡淡挑眉。   “对!”   严尽欢沉默良久,只有烧冥钱的焚燃声啪啪传来。   “也就是说,我有可能以后想要孩子,也不一定能求得到。”   “……如果,你继续喝那种药的话。”   严尽欢没有再说话,春儿读不出她脸上表情所代表的涵义,那太浅太淡,几乎没有多余的情绪浮现。   墓园里,风车旋转、旋转再旋转,严尽欢像那个未曾啼哭便离开世间的孩子,始终安静无声。 第7章(1)   今年的严家很春天。   三百六十五个日子,并不是虚空度过,光阴没有为某一个人停留下脚步,严尽欢与夏侯武威的维持现况,不代表其余人亦原地踏步。   一对对刺眼的小鸳鸯们,在严家当铺里处处可见。   有时是公孙谦牵着李梅秀,悠哉散步于大池长桥上,公孙谦轻笑,总是稍嫌淡漠的眸子,会在瞳心进驻了真实的温暖,共伴的身影倒映池面,羡煞悠游而过的交颈自鹅。   有时是欧阳虹意顶着挥圆大肚,让夫婿古初岁小心呵护地托着妊娠的笨重娇躯,虽说“怀孕的女人最美”这句话,仔细深思根本是用来哄骗女人的善意谎言,不过每个女人都吃这一套,瞧,即便欧阳虹意头小身体大,与跳进池畔的大水蛙有几成相似度,依旧笑得灿烂如花。   有时是秦关为朱子夜梳理长发,再将青丝逐步盘起,粗鲁小丫头被打扮成清秀小佳人,两人鬓面相贴,铜镜里,照出心心相印的满足笑颜。   最不可思议的是隔没几月,尉迟义也开花了,整个人仿佛浸到粉色染缸里染出了一身的恶心粉嫩,遇上小冤家沈璎珞,人变得更蠢,常常露出傻笑,好似就算突然嗝屁,他也能暝目去死——沈璎珞是严家新收的流当品,家道中落的千金小姐,连同沈家祖业一块儿当进严家当铺,目前沦为小女婢一只,才进严家,就勾走了尉迟义的心魂,手脚很快的尉迟义,不但拐到了妻子,连孩子都怀上了。   自愿委身为仆的武林盟王闻人沧浪,扫个地也能和“假春儿”调情接哟,甜蜜得难分难舍——对,假春儿不只回到严家,还直接住了下来。   曾在孩子墓前发誓,说好绝不放过假春儿的严尽欢,最后并没有太为难她,严尽欢仍是没有嘴上说得冷漠无情,做不来见死不救的狠事。   假春儿濒临死亡,被拚命护住她生息的闻人沧浪带回严家,向古初岁求药血救命,一开始严尽欢想到自己孩子的么折,便气得不许古初岁救人,一瞬间的暴怒,教人连理智都没有,之后几天冷静下来,她多庆幸当初铺里众人没人听从她的命令,强行救人为先。   假春儿无心害她流掉孩子,怛她若狠逼古初岁不准贡献药血,她反倒变成了杀人凶手。   于是,她顺着公孙谦搭起的话当台阶下,卖个人情给闻人沧浪,得到一个心甘情愿卖命二十年的武皇仆役,附加一只自愿陪他留下来当婢女的“假春儿”梦,算算还赚到了。   弥漫在府里的那股春风,吹过严家处处角落,独独吹不进严尽欢与夏侯武威的房里。   即便两个人亲吻着。   即便两个人拥抱着。   即便两个人欢好着。   却无法加入“鸳鸯”行列中,因为缺少了“爱”为基础。   以前,她会在意着他为何不爱她,现在,她只在意着自己深爱他便足够,起码,他仍给她爱他的机会。   虽然偶尔她会被他忽待忽热的态度激怒,讨厌他有求于她时的展臂拥抱——之前尉迟义想娶沈璎珞,被她阻碍,她觉得义哥不专情,至少以秦关为标准来看,尉迟义应该要再受观望一阵子,毕竟他与沈璎珞的相识日子算算,短到不足以让一个姑娘倾尽一生就栽进情网,万一想后悔,再来离缘多麻烦呀。   她怕沈璎珞吃了尉迟义的亏,她完全站在女人互场,为女人着想。   有孩子又怎样?严家可以帮她养呀,不需要为了孩子,急急嫁掉自己,万一嫁不好怎么办?   若是秦关弄大了朱朱表姊的肚子,不用秦关开口,她定马上替那两只办妥婚事,但轮到尉迟义,处置方式自然又不同了。   尉迟义央求她答应婚事数回,皆被她打了回票,夏侯武威为兄弟请命,那日下午,他在她耳畔放轻沉嗓,希望她别拿别人的幸福当儿戏,他以自身当诱饵,换取她开金口同意尉迟义的婚事——这样的拥抱,与情爱无关,无论他的体温多烫人,却掩盖不了心灵的冰冷。   女人是很敏锐的动物,搂抱着自己身躯的双手是暖是冷,骗不过她们,唯一让她们受骗,是她们自己选择闭眼捂耳,遮蔽掉显而易见的现实。   “别戏弄阿义了,成全他吧。”   耳鬓厮磨之际,不是甜言,没有蜜语,只有他提出了“伺候”她之后的讨赏。   她想笑,也想叹气,更想哭。   方才温柔的缠绵,目的很单纯,就是要替尉迟义求情。   她毫不怀疑,如果她摇头拒绝,他会勉强他自己再出手搂抱她一回。   “让有情人终成眷属,岂不是美事一件?”他又说,薄唇轻刷着她柔软发鬓,她闭上眼,知道不立刻回覆他的话,这样亲匿的碰触便能再延续好半晌。   长指撩开她颊畔柔软发丝,他的气息,暖呼呼拂过她肤上寒毛,教她哆嗦。   别任性了。   任性?   在他眼中,她只值这两字吗?   应该是。   他以为她倦得睡着了,因为她迟迟没有应声,双眸轻合,身子嵌在他怀中,像正酣憩的猫儿,软绵绵、慵懒懒,天塌下来也没有她的事儿一般,于是,他不再出声吵她,拉高被衾,盖住她雪自赤裸的玉肩,她身躯色泽粉淡似樱,在欢好过后,粉樱色会显得更加诱人漂亮。   他忍不住,低首将唇印在她的肩颈。反正她睡沉了,不会知道他有多眷恋她迷人甜美的娇躯。   她是名副其实的美人胚子,自儿时便如此,随着年纪增长,小花蕾成熟了,伸展嫩瓣,散发幽香,绽得无比娇艳,这等姿色,在后宫里少说会是个贵妃,受尽宠爱。男人贪色,说不爱赏心悦目的美人儿绝对是自欺欺人,至少,第一眼受吸引的,都是皮相,之后才从相处中慢慢挖掘内在,来决定是越爱越多,抑或越爱越少。   她在第一眼,几乎绝对足以得到男人的惊艳目光。   沈启业便是其中一个。   沈启业是沈璎珞的亲兄长,以一己之力,搞垮沈家偌大家业,玩掉沈家祖传酒肆不说,活活气死自己亲爹,还连累妹子自娇娇女沦为女婢,当初沈家老爷以祖业向严家求当,希望拚得一线生机,抢救沈家酒肆,未了仍是败在沈启业挥霍无度之下,典当期限一到,沈家祖业自然归严家所有,其中“沈家祖业”亦包含了沈姓兄妹俩。   沈璎珞在严家有尉迟义扞卫着,一开始由于误会,她吃了些苦,代替她不成材的兄长被铺里众人排挤,沈启业是后来才由尉迟义架回严家当长工,全铺里没有人喜欢他,自然不给他好脸色,严尽欢更是痛恨花天酒地的不孝子,命令尉迟义带沈启业回府,摆明就是要帮沈家老爷教训教训贼家逆儿,当天立刻将沈启业打进冷冰冰的酒窖里,先赏他一顿排头吃吃。   夏侯武威忘不掉沈启业乍见严尽欢的美貌时,眼眦瞠得多大多圆,嘴更是完全闭合不起来,失神了足足一盏茶时间,沈启业的放肆眼神,引起了他的不快。   他讨厌男人用剥衣裳似的无礼目光打量她,他有想挖出沈启业双眼的冲动、他想将严尽欢藏起来,不许任何人分享她的美丽、他想……   他怎么会有这么古怪的念头?   他被自己吓到了,试图冷静下来,说服自己一定是沈启业太猥琐,才导致他产生想揍人的愤怒人是冷静了没错,身体却没有,他迅速阻挡在严尽欢身前,不允许沈启业亵渎了她。   沈启业在严家的日子并不好过,严尽欢下令全铺里每个人皆可以恶整他,别玩死他就好,一个连亲情都不懂珍惜的畜生,不用让他吃香喝辣。   沈启业对严尽欢恨得牙痒又禁不住受她的娇美所吸引,许多回他的咒骂响亮到足以教全严家听得清二楚,公孙谦事先告知过严尽欢,别留沈启业在严家,他是个不安稳的祸害,就像只疯狗,何时会张嘴咬人,谁也料不准,严尽欢却说还没整够沈启业,几个月后再说吧。   结果,公孙谦料中了,沈启业很快就惹出麻烦。   他拿酒,砸破亲妹妹沈璎珞的后脑,放火烧掉严家一座藏酒地窖,趁乱偷走一些值钱的珠宝首饰,逃得无影无踪,险些烧死尉迟义心爱的妻儿,所幸尉迟义及时发现沈璎珞人在火场中,冲入抢救,否则便是一尸两命。   严尽欢没派任何人去追沈启业,那家伙有多远就滚多远,她不想浪费时间去逮沈启业回来,逮回来还要花米粮养他,啐,她情愿把米粮全倒进大池去喂鱼虾,也不想喂沈启业!   沈启业从严家离开,最开心的人,莫过于他夏侯武威。   终于不用再因为沈启业看她的眼神而闷闷不乐,终于不用再时时闪身挡在娇小的严尽欢面前,隔开令人作呕的炙热目光。   摇首甩掉脑中沈启业那张讨厌的嘴脸,夏侯武威专注于怀中温香暖玉。   他的唇,轻柔如蝶,舞过纤自优美的弧线,停歇在鹅蛋般光洁圆润的小巧下颚,密密啄吻,细致的肌肤无瑕似玉,白里透红,他盘旋片刻,落回她的唇心。   严尽欢自头到尾都是清醒没睡,当他的舌探凿进入她的檀口,她再也无法装睡。   他就这么努力想为尉迟义求得人情,要她颔首同意小俩口的婚事,努力到迟迟等不及她的应诺,便展开第二回“色诱”吗?   严尽欢睁开眼,伸手推拒他,避开他的索吻,她不喜欢有目的亲吻,会让她觉得自己很可悲,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逼他王动拥抱她、亲近她。   “好好好,我会答应义哥,让他和沈璎瞎成亲,你别再来了,我好累,想唾……”她制止他二度“捐躯牺牲”。只要她允诺了,他就会停手了吧。目的已经达到,不用再佯装与她浓情密意。   夏侯武威如她所愿地停下所有动作,她喊累了,他当然不可能不顾她的情况而莽撞冲动,即使下腹有股火烫仍隐隐燃烧,方才纾解过的欲望贪婪的仍叫嚣胀痛,他深深吸气,逼自己退离她柔软芳馥的身躯,否则他怕控制不住自己,一碰到她,什么理智什么待静,全都化为乌有。   果然……拥抱只是为了得到她的首肯。严尽欢眉头一蹙,方才暖热的身躯,变得冰冷。   不然呢?严尽欢,你以为除此之外,他哪还会委屈自己抱你呢?瞧,一得到你的答案,他便退开了身体,不只是唇,连环抱着她的手臂,都避之唯恐不及地松放开来。   有时,她真恨他这么残忍,恨到想大声喝令他滚出去。   但她更恨自己,恨自己鸵鸟般藏住脑袋,不听不看早该放弃的感情。   “……夏侯,你跟义哥说,有任何需要用银子的地方,去找帐房拿,沈璎珞是孤女,却不能随便嫁,毕竟是嫁进严家,不一定能办得多风光,至少也得热热闹闹。义哥那人,冲动粗心,这几天你多帮他些,陪他去采买东西,否则他一心急,谁知道会出啥乱子,到时婚宴所需之物没买,全买些娃儿玩具、衣裳,到时不知道婚宴上要闹出什么笑话。”严尽欢已经很习惯压下自个儿心底的沮丧,用着无事一般的口吻交代正事,她可以做到不让人听出她语气中淡淡的哽咽。   “好。”   “有妻有子,义哥一定好乐。”严尽欢以笑叹的调侃方式,将肺叶间那股无奈抑郁结给吁出。   “看得出来。”尉迟义的喜怒哀乐,向来都藏不住。   “你羡慕他吗?”能成亲,能生子,能与爱人琴瑟和鸣。   严尽欢问得试探。严家几个流当品都找到此生的相属伴侣,独独他,被她囚在身旁,他一定有诸多抱怨吧?   “不羡慕。”   夏侯武威回得淡然,也回得迅速。   他毋须羡慕尉迟义,为什么不羡慕,他不清楚,他只确定自己心中并没有遗憾,既然没有,又怎会欣羡他人呢。   现在这样很好。   以后如果也维持这样,他无所谓。   一辈子这样……   严尽欢听着他的答案,苦涩一笑。   想想自己真是无比自私,若没有她梗在中间,或许他比铺里任何一个人都还要早成家立业,与冰心一块儿……儿女成群了吧。   大家都没有说错,她真坏,名副其实的坏当家。   他倒霉,被她爱上,无法像谦哥他们一样,自主地寻觅爱人。   若方才,他诚实告诉她,他羡慕尉迟义,羡慕极了,她也许会成全他,放他自自。   他的“不羞慕”,让她幻想着他与她,都满足于现况,不奢求改变,如此一来,她怎能舍得放开手?   夏侯武威拍掉尉迟义的手,阻止他付钱买下一架木马摇摇。   “今天是来办婚宴用品,那种东西,婚宴上用不到。”怎么,他是打算骑着木马摇摇迎娶新嫁娘吗?那会很蠢哦。   尉迟义支支吾吾,却把满口歪理当正道在说:“以后就用得到了嘛,你看你看,那架木马摇摇多可爱,漆成彩色的耶,脖上挂铃铛会叮叮响……反正小当家出钱,买回去再说嘛。”   还跟他撒娇哩,啐,不许买,要买,等孩子出世再说。   “老板,帮我包起来…”——尉迟义被直接拖走,与可爱的木马摇摇生离死别。   “先去买红绿彩锦,还有枣子栗子花生李子。”夏侯武威很清楚今天采买的重点。   “那几种子儿的,都用不着了吧,我们已经有孩子。”所以不用祝贺他们早生贵子啦,把钱省下来去买木马摇摇比较实际。   “凤冠霞帔,鸳鸯盖头……”直侯武威手执小抄,复诵严尽欢交代之物。   “璎珞说不要奢华,她也不穿嫁衣,还在丧期,一切简单就好。”   “那么,也该为她采买新衣裳,红的不合,粉的总行了吧。”夏侯武威意外严尽欢的细心,她在纸条一角注明了这小一行话。   “璎珞穿粉嫩色的衣裳一定很好看!”尉迟义终于找到此木马摇摇更要紧的东西。沈璎珞怀着孩子,不方便久逛,才让尉迟义全权处置婚事,她被尉迟义逼着卧床休养,赖在床上当米虫。   “时间来不及,无法买布匹回去做,直接去师傅那儿挑成品。”   两个男人边逛边买,就算有夏侯武威在旁阻止,尉迟义仍是成功买下许多与婚宴不相干的东西,像是软绵绵的红豆泥糕——沈璎珞喜爱这类小点心,买回去孝敬爱妻。烤得油滋滋的鸭腿——不可能放到婚宴才吃,一定是晚上小夫妻俩你一口我一口甜蜜蜜啃掉它。甜酸蜜渍的开胃酿梅几罐。到了裁缝师傅那儿,不仅挑了几袭女子衣裳,还有娃娃衣、娃娃鞋、娃娃帽。   尉迟义公私不分,一点也不教人意外,连夏侯武威都这样就属稀罕了。   他买下一盒姑娘家都抵抗不了的软甜糕,糕上以鲜红果液绘出一朵小小牡丹,光以双眼看便相当赏心悦目。   “买回去巴结小当家呀?”尉迟义取笑他。用小当家的钱买小当家的礼物,虽然诚意不足,但谁教流当品不支薪,想花自个儿的银子,也榨不出半滴油水。   夏侯武威抿着唇,懒得理他,爱笑就去笑好了。   “也是啦,讨好她的话,对大家都有益处,她心情好,大家日子都好过,还是武威你心思细腻。辛苦你了,武威!”尉迟义支持夏侯武威这般懂事。   “事实上,她很害易讨好。”一点也不辛苦,几块甜糕,就能让她很开心。这句为严尽欢辩解的话,自然而然脱口。   至于买甜糕是为了讨严尽欢高兴,进而得到好日子过吗他压根没想到这种利益关系,只单纯认为,她会爱吃这类小东西。   “是吗?”尉迟义挑眉,认为夏侯武威在逞强。   “……有时候非常无理取闹,教人弄不懂她发什么脾气。”这句话也是实话。   “这句话听起来才像我认识的严尽欢嘛,不然我以为你在说别人哩。”哈哈。“对了对了,我要买水果回去给璎珞吃,她胃口不太好,饭吃得好少。”疼死他了。   两人往叫卖鲜果的摊子去,七、八种当令水果偌大而鲜美,摆在眼前任君挑选,尉迟义立刻挑了好几颗入手,在小贩舌粲莲花下,能养颜美容的不能放过,能健月整肠的也来一些,能补血活气的全包了,能头好壮壮的不用废话,大爷全要了!   小贩眉开眼笑送走财神,今个儿能提早收摊?   夏侯武威赏给尉迟义一记白眼,仍是乖乖接手拎过尉迟义递来的一半沉重水果,正欲迈步要走,视线瞟见街边一位提着竹篮卖玉兰花的纤细身影,因为对方姿势动作相当眼熟,他本能定晴一看。   “冰心?!”   夏侯武威迅速奔上前去,尉迟义同时反应过来,尾随其后。   冰心听见有人唤她,缓缓仰首,瞧见两人驰来,秀致容颜浮现羞窘,想躲避,已来不及。   “冰心,你怎么会在这里……叫卖玉兰花?”夏侯武威很吃惊,冰心好歹是富家小妾,即便失宠,物质生活上也勉强还能锦衣玉食吧?哪可能抛头露面,沿街叫卖花束为生?   “呃……”冰心苍白芙蓉染上暗红,几乎想就地挖个洞将自己藏进去。   “你发生什么事了?”他话还没问完,成串泪珠纷纷滚落冰心的双腮,她微微颤抖,努力摇摇头,想佯装她一切都好,却泣不成声。   夏侯武威与尉迟义相视一眼,两人一边一手搀扶冰心到街边石阶上落坐,等待她平复激动的情绪。 第7章(2)   冰心哭湿了帕子,螓首低垂,荏弱哭颤的枯瘠模样,与数年前的清丽温娴相去甚远,是怎生的折腾,让她变得如此憔悴?   “……我被梁家休离,现在靠着卖些玉兰,图个温饱……”平静之后的好半响,冰心终于能说出话来,第一句,道尽这些日子的巨变。   粱老爷一共娶进十三房小妾,数月前,高龄的粱老爷寿终正寝,除了正妻及四位为粱家添子添女的小妾得能续留粱家外,其余几人都被休书打发驱离,当中包括了她。   “你怎么不回严家来?严家就是你的娘家呀。!”尉迟义与冰心自小一块儿在严家长大,情分不可能说断就断,冰心孤独无依,理当回严家寻求帮助,他们也能上老富豪家为她讨个公道——当初乍闻冰心倍受冷落,他们就想去找老富豪好好“聊聊”,是严尽欢说那是别人夫妻间的家务事,不准他们去惹是生非。   “我……可是小当家她……”冰心神情为难。   “她没人性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回来的话我,我们大家都站在你这边,严尽欢又能拿你怎么样?再不然,你来严家典卖自己呀!谦哥定会收当,届时你成为名正言顺的流当品,严尽欢那只势利鬼就舍不得放你走了。”尉迟义心直口快嚷道。   “多久前的事了?”夏侯武威问的是她被梁家休离迄今,她在外头独自吃苦了多长时间。   “一个多月……”   “回严家来吧。”夏侯武威不忍见她孤苦伶仃。   “小当家不会答应的……”冰心欲言又止,只能颤着唇,挤出这句。   “武威帮你求情,包准小当家点头同意你回去。”尉迟义重重拍着夏侯武威的胸口,帮他挂保证。全严家中还有谁能治服严尽欢?除夏侯武威,没有第二人选!   “你现在住哪里?”夏侯武威没像尉迟义将话说死,这几年来,他与严尽欢一提及冰心便吵架,他不认为严尽欢如此好商量。   “……七巷巷尾。”   “我向小当家开口,请她答应让你回严家,不过可能要你稍等几日,我会尽快捎来消息。这些银两你留着用,玉兰别再卖了。”夏侯武威递给她为数不少的银两,采买婚宴物品剩下的,全在里头,足以教冰心过大半月生活。   “武威哥……这个不好吧……”冰心为难婉拒,银两沉甸甸,压得她心情更凝重。   “别堆辞。”夏侯武威目光坚定。他无法眼睁睁看见多年前由于严尽欢的妒意而摧毁冰心一生幸福,是该弥补这个错误,严尽欢不做,由他来做,助冰心重回严家,得到庇护之所,不用过着颠连困苦的生活。   这是严尽欢欠她的。   “为什么不马上带冰心回家?”尉迟义以为先斩后奏,杀个严尽欢措手不及才是最好办法。   “你不想成亲了?”夏侯武威反问他。   “这跟我成不成亲有啥干系?”尉迟义一脸痴呆。   “是没有干系,但我可以想象暴怒中的她会说些什么话。”   “想成亲,门儿都没有!你去娶王二麻子的女儿好了!沈璎珞的孩子可以挂上“严”这个姓   氏,就这么决定了!婚事取消,大伙可以回去睡午觉,甭忙了!   尉迟义机伶伶打了寒颤。   他也可以想像,而且,严尽欢一定会这么说!她迁怒的本领,无人能出其右。   嗯……还是先回去让夏侯武威搞定严尽欢再来带人好了。   尉迟义再三回头交代冰心一定要等他们来接她,才与夏侯武威连袂返回严家。   身后,冰心凄然的苍白容颜镶上苦笑,幽幽低叹:“你们会这样说,是因为你们不知道当年事情的始末吧……”   那声吁叹,浅浅的,淡淡的,消失风中。   当年,那一步,若不踏出去,兴许现在的自己不会如此狼狈。   后悔吗?   非常的……后悔。   漂亮的软甜糕,不只好看,滋味更是出奇的好。   光是糕面上精绘的红牡丹,就教人舍不得吃,忍不住再三细瞧。   一口咬下,糕里流出酸甜汁液,一样是美丽的鲜红色,莓果香味瞬间扑鼻而来,它的味道,配上糕饼的微甜,搭配得天衣无缝。   严尽欢被这几个小东西取悦了,笑得好不可爱。   对于吃过无数山珍海味的她,当然不觉得甜糕稀罕,稀罕的是,它是夏侯武威为她带回来的。   去陪着尉迟义采买婚宴用品,还能想到她,这比甜糕好不好吃更教她欢喜,答应让义哥成亲真是天底下最对的决定了,嘻。   春儿少见小当家如此高兴,为她泡来暖茶,好配着甜糕一块儿吃。   严尽欢一小口一小口品尝着,不想太快吃光甜蜜酸香的小玩意儿,她品味着它,要将舌尖上的味道紧紧记住,它美味得教她的心都快化了。   她笑得比甜糕更甜。   夏侯武威不由得放柔目光,一盒小甜糕,带来的成效惊人。   她唇上沾了红莓果液,衬托唇色的滟潋晶耀,无比诱人,他盯着瞧,无法挪动眼,她好似一眼便明白他的心思,唇儿媚笑,凑过来吻他,要他一块儿尝尝甜糕的美味。   他尝到大量莓果香,以及她的柔软,然而碍于脸儿绯红的春儿在场,他并未深探,薄唇擦过她的,逼自己退离。   她不以为意,喜孜孜地舔舔唇,像挑衅、像勾引,才又慢慢吃着手里甜糕。   她心情看起来很好,此刻应该是开口向她商讨冰心之事的好时机。   “我今天遇见冰心了。”   香闺里的气氛,一瞬间凝住。   吃糕的严尽欢,斟茶的春儿,全都停住动作。   “市街上,她在叫卖玉兰花,梁老节过世后,她被逐出家们,此时孤孤单单在外头谋生,你愿意看在以往她照顾你许多年的份上,重新收留她吗?”夏侯武威粗心,没察觉她唇边笑容的怔忡,以及拿糕的柔荑明显僵硬。   还剩一半的甜糕,搁回桌上,她掸掉指腹上的糕屑,扯出笑容,与方才的蜜笑全然不同:”难怪你会买这些东西回来讨好我,原来是有求于我呐。”只有笨蛋,才会开怀喜悦,以为自己曾被记挂在他心上……   笨蛋,笑得多高兴,以为这甜糕不带任何目的,就只是……想买给她甜甜嘴。   满嘴的酸甜味明明还在,舌尖却苦得发麻。   幸福,竟然只有短短一瞬间。   她好恨他,没让她吃完一整块甜糕再开口要求,好恨他,给了她太短暂的幻想,更恨自己,仍是疼痛得那么想哭。   严尽欢挺直腰杆,花颜冷冰冰:“我今天不想谈这事儿。春儿,铺床,我要午睡。你,去外头,提桶水,把长廊玉瓦擦得干干挣挣。”   严尽欢冷淡交代,听见夏侯武威陈述冰心的现况,完全不为所动,没有心软地应允将冰心接回严家。   “不要这样仇视冰心,我与她根本没有什么,你这飞醋吃得莫名其妙!”夏侯武威竟然没有看出来严尽欢眸子里的黯淡,当她在耍脾气,他没立即解释买甜糕回来仅是单纯知道她会喜欢,那是在遇见冰心之前便买下,与冰心何干,更不是有求于她的讨好。   她的翻脸如翻书,前一刻笑得眉眼弯弯,下一刻态度冷傲,教他咋舌。   “滚出去!”严尽欢背对着他吼。   夏侯武威知道关于冰心的一切,都无法轻松与她沟通,但他提料到,她连谈的机会都不给他。   夏侯武威看着她绷硬的双肩,不难想像此时她的面容定是堆积着满满怒火,他也跟着生起气来,气她无情无义:“不要欺人太甚,冰心今天变得这般落魄,你难辞其咎,你欠她一个道歉,也欠她一个补偿。”短暂停顿,低叹:“你别变成一个铁石心肠的女人,别让我觉得你很可怕……”说完,夏侯武威大步而出,门扉砰地关上。   “武威哥怎么可以说这种话——我去找他理论……”春儿好气,要为严尽欢抱不平。   “站住。”严尽欢阻止她。   春儿回过首,本以为会看见满脸泪痕的哭泣芙颜,但没有,严尽欢双眼干涩,没有水雾,没有泪花,她远远望向窗外,神情像是刚刚挨了重重一巴掌的茫然。她缓缓开口,问着:“春儿,你说,我是不是很铁石心肠?”   “不,你才没有!”   “我是不是很可怕?”   “小当家,你别听武威哥胡说八道,他一心向着冰心姐,才会,才会替冰心姊讲话……”   “一心向着冰心——对,我早就知道他一心向着冰心,为何还会蠢到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什么呢?他说,我欠冰心道歉、欠冰心补偿……他真正想说的,是我欠冰心一个夏侯武威吧……”   严尽欢低低笑了。   笑声,幽幽浅浅,若有似无,带着喟叹、带着沮丧,也带着多年多年以来,一个傻姑娘爱得疲劳无力的醒悟。   她醒了。   从一场支离破碎的梦境中醒了过来。   算计了几年,努力了几年,纠缠了几年,付出了几年,教他悬挂在心上的,仍是冰心;让他心疼的,仍是冰心。   好累。   真的,好累。   她已经支撑不下去了。   支撑不下去…… 第8章(1)   办完尉迟义的婚宴隔三天,不愿谈及冰心之事的严尽欢,出乎众人意外地主动叫夏侯武威去将冰心带回严家。   从尉迟义与夏侯武威在街市偶遇冰心那日回府,冰心的可怜际遇早已传遍严家上下,无人不同情冰心红颜薄命,不过在严府里不能大声谈论,怕传进小当家耳里,沦为被迁怒的对象,步上冰心后尘,然而,那些蜚短流长,严尽欢多少听闻一些。   反正不会是夸她丰功伟业,十句有九句都数落她狼心狗肺。   众人猜测着小当家带冰心回来的目的,是良心突然发现,要放下身段接冰心重回严家,抑或准备和冰心摊牌,把狠话撂得明明白白,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嫁出去的流当品比水更不如?   后者的可能性非常之大!   被夏侯武威带回的冰心,踏入久违的环境,里头站的每张脸孔皆熟悉无比,勾起淡淡愁绪及怀念,只是当年她属于这里,现在却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冰心脚步迟疑,缓缓走着,厅里众人对她温柔微笑,眸中满是怜悯。   严尽欢坐在主厅大位,比冰心记忆中的娇美小女孩变得还要更加倍的惊艳美丽,反观自己,在现实残酷的折磨下,黯然失色太多……   “小当家……”冰心嗓音微哽,光是喊出这三字,她的泪珠滑下。   “你瘦好多,好憔悴。”严尽欢很意外冰心此刻的沧桑,宛如离水花儿,面临枯萎,曾经清妍秀丽的标致美人,只剩隐隐约约的轮廓可寻:“坐。春儿,上茶。”   冰心被欧阳虹意按肩坐下,暖热香茗送到她手边。   “你想回严家吗?”严尽欢开门见山,直接问。   “我……”冰心抬眸,又垂下,无法回答。   她想,很想,但她不敢开口央求。   严家大门,是她迈步跨了出去,要再回头,可能吗?   ……可以吗?   “我不能收你。”严尽欢此言一出,众人抽息。   够冷血!   亲眼看见自小看顾她长大的冰心如此无助无依,竟还落井下石?!   不能收留她,还叫夏侯武威带她回严家,摆明就是要羞辱人呀!   连公孙谦和秦关都看不过去,站出来要阻止严尽欢在这种时候耍任性。   “小当家,冰心曾与严家同甘共苦,这份感情如何割舍?!她代替难产过世的夫人照顾你,无微不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   “先别急着骂我,我话还没说完。”严尽欢不似以往会拍桌喝止任何人多嘴,她从头到尾都维持同一动作,懒懒地背靠着厚垫,双手搁在腿上,面容平静望向冰心,像尊绝美的玉雕娃娃,嗓,轻柔如絮,不是温柔,倒像有气无力:“我不能收你,因为我的心胸不够宽大,我无法时时刻刻都能看见你而无动于衷。夏侯说,我欠你一个道歉,更欠你一个补偿,我是不可能道歉,补偿的话……光是你照顾我长大这条恩情,压都能压死我,我不补偿,倒变成我万恶不赫。”语罢,她自己嘲弄一笑。   冰心急急起身,要开口,被严尽欢摊掌制止,在严家,她最大,她没说完话之前,谁都给她乖乖闭上嘴。   “我知道,你与夏侯本来有机会发展感情,如果没有我介入其中,你们两个应该会理所当然成为一对吧。缘分真是很神奇的事儿,该你的,绕了一大圈,还是你的,不该是我的,我怎么强扭强夺,依然不属于我。这么多年来,夏侯很挂心你,我想至今对你的好感仍在,我知道你也是将对他的情意藏在心底吧,要重新回到当年的情愫不是难事。既然夏侯都开了口,我就成全你们,我把夏侯还给你,但严家不能容你们,我给你们一笔钱,当作是这些年来,你们在严家赚的,你们去外头做些小生意什么的,应该足以养活自己。”   一阵沉默之后,由尉迟义率先爆出惊吓的嚷嚷:“你要把武威赶出严家?”怎么可能?!就算是全严家的人都被轰光光,夏侯武威也一定是最后一个离开——大家都是这么认为呀!   “恐怕只有你一个人觉得那叫‘赶’。这般地置,我自认为仁至义尽,能做的,都做了,你们若再有不满,我也懒得理睬。”严尽欢缓缓起身,背脊直挺挺,目光不与谁交集,包括此时震惊得无法反应的夏侯武威。   “……我放过你了,你不用再守着与我爹的承诺,放宽心去吧。”经过他身畔,她低声说了这几句,身影慢慢消失于珠帘之后,留下一群人愣在厅里面面相觑。   严尽欢的步伐,沉得几乎快要走不动,双足仿佛受缚了巨石,每抬一步,都得费力呼吸。   原来这就是放手的感觉。   原来,这就是一无所有的感觉。   本来握在手心里的东西,十指紧紧捉着,怕它掉了、怕它不见了,那东西明明好烫手,灼得十指尽烂,她还是不肯松放……   更像手握着一只雀儿,抓太紧,它疼得不断啄咬她,握太牢,会不小心杀死它,雀儿想飞,不甘愿在她掌心停留,它尖锐的喙,每一口都啄伤了她……   放开手,让它飞,飞向它希冀的蓝天白云,她也就不会再疼痛。   所以,她放手了。   只是十指松开的这个动作,她迟疑了好久好久,这几天来,不断思索着,放,与不放。   她舍不得放,她知道,一放开手,自己便什么都没有了。   但握着,好疼,她疼,他也疼,她害三个人都痛苦着,若放手,便能有两个人从翻腾苦海中跳脱出来,善于算计的她,怎会不知哪一个才是最合乎利益呢?   想了数日,失眠了数夜,辗转良久,曾经恶质地想继续与他纠缠,不要放掉他,一辈子留他在身边,不允许其他女人得到他,也曾经佯装出豁达的乐观,不稀罕有没有他,相信自己一个人仍能过得很好。   最终,她做决定,完全放开双手十指,任由掌心里的东西,离她而去。   她不是他的蓝天,无法任他翱翔,她只是他的牢笼,固了他的羽翼、他的自由,他恨不得快快逃离她……   他要走,就走吧,走得远远的,远到她再也见不着他。   她成全他了。   成全他与他悬念多年的冰心。   严尽欢踏上大池的长桥,脚步加快,近乎以奔逃的速度跑着,一心只想迅速躲回房里,她端出来的架子只足以支撑到刚才,接下来便会被人看见她的狼狈痛哭——   一条黑影,挡住她的去路,她低着螓首,险些狠撞上去。   她正心惊来人会不会是夏侯武威,她脸颊上两行泪水,已经无法来得及收回去——   “严家里最美丽的那一个,指的就是你没错吧?”   黑影这么说罢,手刀强劲落下,袭向严尽欢颈后,她尚未瞧清来人,眼前一黑,失去意识。   她刚刚说了什么?   我就成全你们,我把夏侯还给你。   夏侯武威这辈子就属此时最憨茫,神情净是一片空白迷惑。   他以为自己耳背听错了,但全厅里每个人的表情不比他来得自若,公孙谦手里纸扇甚至从手里滑掉,看来同样震惊不已。   我放过你了,你不用再守着与我爹的承诺,放宽心去吧。   她说得好轻柔,不像赌气,不像任性,只像是抚慰人的清风,要他宽心离开她,不用被任何人事物所束缚,包括他曾允诺她爹,要留在她身边陪伴她的诺言。   我放过你了。   这是什么意思?他从不认为自己被她所囚禁,又何来放过之言?   去吧……   去哪?去冰心那儿?   他与冰心并无私情,她到底胡乱在替他扣啥罪名,又在乱点什么鸳鸯谱?   请她点头收留冰心,不过是不忍见冰心在外头吃苦,恻隐之心,单纯无比,硬要扣上好感或情愫这类东西,岂不变成欲加之罪?   夏侯武威回神之后,急于解释,他被严尽欢误解了,而这个认知,竟让他惊慌失措。   春儿此时却站出来,挡在他面前,小脸怒气腾腾,愤慨得连拳儿都在发颤,她呼吸声又浓又重,眼眶里泪水打转,出手就是一拳一拳打在夏侯武威身上,化身为扞卫主子的忠犬,吠吼欺负主子的恶徒:“你真的太过分了!怎么可以这样欺负人?!小当家是哪里对你不好哪里又亏待了你?你说小当家铁石心肠,真正铁石心肠的人是你才对吧?小当家不值!真的不值!”春儿顾不得严尽欢三令五申要她关上小嘴,不许泄漏太多事的交代,她看不过去了,严尽欢能忍,她却忍不下来,这些年来,她瞧得比谁都清楚——   严尽欢所受到的误解,严尽欢默默隐藏住泪颜的故作坚强,严尽欢笑叹的沮丧,只有她瞧得最明白!   怒颜一撇,转向冰心。   “小当家为什么要补偿你?她做错了什么?是她逼你嫁的吗?你当着众人的面说清楚呀。是谁从头到尾拒绝粱老头的提亲?是谁喝斥粱老头派来的媒婆,叫他自个儿回去朋朋镜子,凭哪一点配得上你?是谁说‘我家冰心要嫁个青年才俊易如反掌,不用委屈下嫁,嫁个老色鬼’?又是谁不断告诉你,嫁粱老头的下场决计不会太好,你一定会后悔?小当家自始至终都反对将你送给粱老头当填房小妾,是你不听劝,是你说你怕了一辈子当婢女,是你说你愿意赌这一把,是你求小当家成全你、别阻止你,是你说后果你自己承担,现在,你吃了苦,受了罪,想回来严家,大家反而替你出气,指责小当家不是,指责她对不住你,小当家从不在谁面前吭声,因为她不想破坏你在众人心目中原有的模样……”   春儿激动哭了,又恼又气又舍不得主子受的委屈,她身子哭颤,双肩一抖一抖,涰泣声响彻满厅,冰心窘然无语,无从反驳,众人吃惊错愕,不知当年冰心被卖的实情竟是如此。   “……因为她什么都不说,你们就这样欺负人,你们真的以为小当家都不会难过,不会哭吗……”   春儿抽噎说着,当年严尽欢看见公孙谦熬夜处理老爷留下的混乱担子,心里过意不去,才会假装指控公孙谦想侵占当家一职,她就是不要谦哥真的将所有责任都揽在身上,压垮他自己。   逼全铺里人下跪那回也一样,严尽欢脸上的巴掌印子多吓人,她不要众人担心,不要他们看见她被打红的脸颊,不要他们冲动去找詹老爷理论,她认定大家只要伏地跪着,就不会瞧见火红色的掴掌手印,不会招惹事端,与詹老爷交恶。   还有严尽欢杖打欺负良家妇女的阿超、与自诩是元老长辈就无视铺规的赵伯伯顶嘴、察觉厨娘居心叵测,想在饭菜里下毒而打翻一桌子菜……   就连严尽欢与春儿开玩笑说要“缝密你这个长舌丫头的嘴”,都能被人视为她欺凌小婢的恶形恶状!   每一件至今仍偶尔被铺里某些人拿出来说嘴,数落严尽欢行事蛮横的往事,春儿全都说了,说出众人没能看清的另外一面—— 第8章(2)   “明知大家都误解她,她不说,任由你们视她娇蛮……”春儿哭得满脸狼藉,转向夏侯武威又是重重一捶:“尤其是你。你最伤人!你只看见小当家的任性,却从来没想过她为何如此?你不曾试图去懂她!她很爱迂怒吗?你们希望她用什么态度去面对一个害她流掉孩子的假春儿?你们只会说她见死不救,只会说她心狠手辣,她也很疼呀!但最后她还不是心软,让古初岁救人,她根本不是这么坏的人……”   假春儿“梦”讶然惊呼,一时结巴:“我……我害小当家流掉孩子?这,这事儿我一点不知道……”   “你冒充我进到严家,胡乱弄那些药给小当家喝,害得小当家……”春儿压很忘了自己曾经多害怕梦,毕竟梦让她尝过很多苦头,此时她什么都顾不得了,气愤朝着梦控诉。   那时,梦被闻人沧浪护住最后一丝气息,闯进严家要叫药人古初岁救治她,严尽欢喝斥着不许任何人救,众人以为是严尽欢不近人情,要眼睁睁看梦死去,原来她的激动反应及冷漠无情,其来有自……   “她流掉过孩子?!”夏侯武威揪住春儿的膀子,虎眸大瞠:“何时的事,为何一点征兆都没有?!”   天,他试图回想,不曾觉得哪时见她面露小产的疲倦。   “……有一回风寒,不,是小当家要我和大夫只能以风寒带过,不许告诉你们。我门去葬孩子那天,你也有去,在老爷的墓上,木风车底下,孩子就葬在那里,关哥做给小当家的珠宝匣,是孩子的棺木,小当家哪是去向老爷告你的状,她是去求老爷照顾孩子,怕他被其他恶鬼给欺负了……”   夏侯武威记起来了。   她告诉他,她要去老爹墓前说他坏话。   那次,她的“风寒”让她卧床好几日,倦得几乎无法下榻,偶尔几次被他瞧见她掉泪,她却推说是头好疼,疼得受不住才哭的。   严老爹墓上的小小风车,铺里众人都见过,今年扫墓时,它存在得多突兀,尉迟义还以为是哪家孩子的恶作剧,敢在别人祖坟上插起童玩,没想到,它代表着一个孩子的无名墓碑……   “……小当家知道你不想要孩子,所以她没有跟你提,将孩子存在过的事,粉饰得像不曾发生过……就为了你不想要孩子,她一直喝那些药,将她自己的身子都弄坏了,大夫说,以后就算她想要孩子,也不一定能有……孩子没了,她又成全你和冰心,到最后,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了……”   夏侯武威再也听不下去,他脸上的震惊褪去,只剩下满满懊丧。   春儿的话,字字如针,刺在心上,一颗心,鲜血淋漓,由骨髓深处,漫开极致的痛楚。   一个他不知道曾经存在的孩子,来过,又离开。   她瞒着他没说,自己一个人面对,骗他只是风寒、骗他只是最近比较累、骗他她无恙,脸色白纯粹是水粉涂厚了些、骗他说是胃口不好,不想吃东西、骗他抱病外出不过是准备去老爹坟上烧香告状——   她还骗了他什么?!   没有很喜欢孩子。   不希望惹上麻烦。   比他更不想要拥有孩子。   避妊药一点都不苦。   嫉妒冰心,所以将她卖掉。   绝不嫁给一个不爱她的人。   不为任何人守身,床第之间只在乎欢快。   不嫁他。   放过他,要他不用再守着与老爹承诺,放宽心与冰心去吧。   成全了他们。   全是谎言!全是欺骗!全是为了让周遭的人——包括他——心里好过,所做出来的欺骗!   扫墓时看见的风车,祭祖时突兀斟人酒杯的牛乳,那日她的特别沉默寡言她是用怎样的心情,压抑悲伤,表现出没事人一般,不让任何人看出她的愁绪?当地双手合十,静静面向墓碑时,又是在心里说了些什么?   告诉孩子,她来看他了?   告诉孩子,娘很想他?   告诉孩子,站在她身旁的他,正是他的亲爹?   而他又做了什么?   认为她使性子、以为她为难人、认定她所作所为全出自于阴晴不定的坏脾气,与她冷战、与她互不相让,甚至口出冷言刺伤着她。   夏侯武威恨极了自己,他真是个混帐!   是谁冷血无情?是谁铁石心肠?   春儿说得没错。   是他。   是他!   她如此深爱他,好傻好憨地爱着他呀!他明明就知道,也看得一清二楚,为什么他还会伤害她?为什么他给予她的回应,是一次一次又一次的无形刀刃,划在她心口上,让她疼、让她痛、让她难受哭泣!   夏侯武威急奔回她的闺园,却不见她身影,里里外外找了几趟,都没寻到她,他觅至廊道水榭附近,公孙谦与其他人也来了,春儿一席话,犹若当头棒喝,敲醒众人,他们绝对都欠她一声道歉。   “她不在房里。”夏侯武威心里涌起不安。   “立刻去找小当家!”公孙谦交代众人。夜如此深沉,小当家是去哪里了?   男人燃起火把,女人提着灯笼,满府里寻找严尽欢,就算小当家只是想独自找个地方躲起来冷静情绪,众人也希望至少能远远陪在她身后,知道她平安无事,谁都不去惊扰她也好。   半个时辰过去,有人在大池长桥上,找到一只绣鞋,鞋上缀满小小金刚钻,放眼府里上下,能穿着如此奢华绣鞋之人,除严尽欢之外,再没其他。   “绣鞋……桥边找到的?”公孙谦得到消息,与众人在长桥上会合,发现绣鞋的是小纱,拿着鞋的那只右手正在发抖。   “是……只找到一只,周遭都看过了,没,没见到其余的……谦,谦哥,鞋留在桥上,小当家会不会是一气之下——”小纱后头没说的字眼,瞬间在众人脑海中响起。   跳湖!   严尽欢性子烈,被众人如此误解之后,还忍痛把爱人拱手让人,途经大池长桥时,心里越想越呕、越想越不甘,索性跨过桥栏,踪身跃下——   此一猜测,教众人心凉骨寒。   夏侯武威自人群中窜出,暗夜火光,在轮廓极深的脸庞上,堆叠成狰狞阴影,他二话不说,跳进冰冷湖里,在宽若深海的池中寻探严尽欢下落,接着秦关、尉迟义、公孙谦一个一个飞跃而下,尔后几十名会泅水的奴仆亦下水找人,不擅水性的,驾起小舟,在池面上穿梭。   “找更多火把来!把湖面照亮!快!”桥上众人不敢迟延,纷纷动作。   “小当家——小当家——”心急的女婢们沿着桥栏喊人,期吩得到回应。   向来平静无被的池,这一夜,浪涛澎湃,火光连天。 第9章(1)   颈后的剌痛,在意识清醒之后,变得清晰明白。   知觉恢复的同时,有道声音传人耳内,隐约听过的语调,使严尽欢秀眉一拢。   好熟悉。   熟悉得好让人讨厌的声调。   “……可恶,这样也要一百两?!抢劫吗?!”   “要进严家去绑人,还能成功将人带出来,不值一百两吗?若你觉不值,人我带走好了,她长这么美,我随便脱手都能赚到不只这个价码。”   “好好好,我付!我付!一百两是吧,拿去拿去!幸好当初逃出来,有搜括了一些东西……”   “贪财。”嘿嘿。   第二道声音消失不见,开始有脚步声走下石阶,伴随着咒骂啐声,朝她靠近。   让严尽欢完全清醒的主困,是有一只大掌正抚摸她的脸颊,指腹不规矩地在软嫩粉腮上暖昧画圈圈。   她蓦然瞠眸,对上一双笑得眯成细缝的男人眼睛。   沈启业?!   严尽欢愣住,意外自己竟然还会再度看见这只家伙。他不是逃了吗?怎么敢回到严家……   不,这里不是严家,这是哪儿?阴阴暗暗的,弥漫着教人难以呼吸顺畅的闷腐味,严家没有这种地方。   “醒来啦?”他的手指,仿佛被她无瑕腻人的肌肤触感所吸引,迟迟没她脸上收回。   “拿开你的手!”谁给他资格碰她了?   严尽欢想出手拍掉令人作呕的指腹,才发觉双腕被反折腰后,牢牢束绑住,动弹不得。   “还在耍小姐脾气?这里可不是你严家,女人使使小性子无妨,但太张牙舞爪就可惜了你这张花容月貌。”沈启业不受她恫吓。猫儿在严家有靠山撑腰,身边时时有人保护,他自然只能远观,如今猫儿落在他手里,模样娇嗔,爪子却被剪掉,任人宰割的荏弱,让人恨不得狠狠亵玩一番。沈启业低沉一笑:“别生气,你眸子在喷火呢……真美,你真漂亮,怎么会有人生得如此之好,我从没遇见像你这样的姑娘,虽然凶了一点、骄纵了一点、狗眼看人低了一点,可你斥喝人时,容貌美极艳极,教我又爱又恨。我想想你是怎么说的……‘把姓沈的那只整死没关系’或是‘姓沈的想睡床,下辈子吧,赶他去睡酒窖’?”   严尽欢警戒瞪他,不让脸上流露太多惶恐。   她只记得咋夜走上大池长桥,要逃回房里,半途竟被人打昏,醒来之后,看见的嘴脸便是沈启业,连贯回想,也知道是这家伙搞的鬼。   “废话少说,你叫人进严家绑架我,到底想做什么?”严尽欢不让气势削碱,仍是扬着颚说话。   “做什么?”当然是向你讨回公道。“沈启业轻捏她润圆精致的下巴。   讨公道讨公道……怎么最近每个人都要向她讨公道?   她究竟是占了多少人的便宜,为何自己毫无所觉?   “你从我沈家拿走的东西,一分一毫全都要还给我。”长指收紧,他面容逼近她,气息喷吐来,她偏头避开。   她从沈家拿走的东西?哼,他怎么不说说沈家从严家取得的十万两当金先吐出来还她啊!   典当本是你情我愿之事。   沈启业父亲沈承祖以沈府大宅为当物,当得十万两,三个月取赎时期,她可没有少算半日,时限已至,沈家还不出当金,严家没收沈府大宅,天公地道,谁也没坑谁,他不反省是谁逼沈承祖当宅换钱,指控别人的气焰倒很嚣张!   严尽欢满腹不屑,却明白此时此刻不是爽快反驳的时机,她被绑着,情势不利于她,就算逞了口舌之快,激怒了沈启业,倒霉的人仍是她,她暂且忍下牙尖嘴利。   “你是指沈家大宅吗?可以呀,你要就还你。”她随口应允。等你哪天挂掉,我折合成纸钱给你啦!   “不只是沈家大宅!还有!”   “还有……沈璎珞吗?”沈璎珞也是从沈家带来的典当物之一。不过她颇惊讶沈启业会突然这么有兄妹爱吗?   “不,是你由我沈家拿走的金银珠宝。”   金银珠宝?啥鬼东西呀?   沈家大宅空空如也,要银票没银票,要碎银屑没碎银屑,哪来的金银珠宝?   “我沈家的金银珠宝,造就你严家的富裕,所以严家算算也是我沈家的。”   “……”无言以对,她对沈启业的胡说八道无言以对!   按照这种算法,全天下都是你沈家的嘛!太会扯了吧?!   “对,严家的所有,都是我沈启业的东西,你全都要还给我。”沈启业的眼神不对劲,严尽欢在里头看见了深深的疯狂,浑身寒毛直耸,想起沈启业在沈璎珞脑后留下的大伤口,早该猜想沈启业濒临理智丧失的边缘,她试图稳住呼吸,制止颤抖,任自沈启业摸透她标致玉凝的脸。   “说‘还’也太见外,应该说,你的就是我的。”沈启业呵呵笑了:“只要我们成亲,沈严两家一家,既是一家子,又怎分你我呢?”   “你想都别想!”严尽欢再也忍不住回嘴:“你这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不男不女不稂不莠不良不轨不共戴天的畜生!凭你也想娶我?我情愿嫁只猪嫁只狗都不嫁你!你想要染指我严家财产,下辈子吧你!”   淋漓畅快吼完,她马上后悔。   刺激匪徒的下场,换来匪徒冷笑扣住她软若豆腐的嫩芙脸颊。   “你不嫁也不行,我娶定你了。得到你,得到严家,更得到个美如天仙的漂亮娘子,真是划算的生意……我明天就去买套嫁衣,我们两人拜堂成亲,你乖乖的,我一定会善待你,等成完亲,我们就回去严家,一块儿回去。”哼哼,他会以严府新当家的身分,要欺负过他的那些家伙,跪下来替他舔鞋!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她管不住想顶嘴的冲动。   “对,我就是想吃天鹅肉,想了很久很久,从第一眼见到你时,就非常的想……”沈启业凑近她,毫不掩饰对她的凯觎,深吸口气,嗅进满肺叶芬芳味儿:“你真香,身上淡淡的花儿气味,不隗是严家上下皆视为珍宝的小当家,这么美的女人,将会是我沈启业的人,马上就是我的……”   “放开!”严尽欢不准他碰她半根寒毛,他让她觉得想吐!   “放开?”他微微狞笑,反倒更故意钳紧她,浓热气自就喷吐在她柔软鬓发间:“我恨不得将你揉进身子里,定是无比销魂……软绵绵的身子,婀娜纤细的腰线,精雕细琢的五官……”越是端详,越是心痒难耐,越是被撩勾得浑身热辣辣,逼他不得不以唇抵在她的脸颊上,好嫩的肌肤,像水凝的一般,他喘吁哆嗦,激奋吐纳:“成亲是明儿个的事,不过洞房花烛倒可以提前,只要你成为我的人,你就会更乖巧听话了吧……”   严尽欢伪装的冷静高傲此时再也强撑不住,她吓坏了,这家伙的眼眸里全是欲望,她不是不曾在男人眼中看见这些,但那时深浓的色泽镶在夏侯武威瞳仁间,显得火烫而教人亢奋,同为男人欲望,在女人心里却因为爱与不爱而产生落差。   她挣扎着,沈启业一把擒住她,她尖叫,没了爪子,还有牙齿,她使劲咬破在她唇上肆虐蹂躏的臭嘴,他看起来更加兴奋,宛如一只戏玩猎物的豺狼,欣赏她的拚死反抗。   金纱绣裳嘶地被蛮力扯裂,寒意袭上裸露出来的一片香肩,点燃了他眸里两簇惊艳火光。   “你乖一点,才不会吃苦头。”沈启业喘息笑着,故意看她扭动曼妙蛮腰,在他身下想逃又不掉的淫靡美景,他的手,滑上她的腰,微微拉扯,嵌有珠玉的腰带轻易被卸下,残破的绣裳散敞开来,里头薄亮的丝兜及其包裹的嫩白娇躯展露在男人眼前,她倍觉羞辱地淌下眼泪,愤怒咬牙。   “欢欢……”沈启业亲匿在她耳畔喊着她的小名,双手游移于轻软兜儿上头,掌握一方柔软他正不满足隔着布料阻碍,打算更进一步探进兜儿之中,突地,剧烈的疼痛从他胯下传来——不是欲望的胀痛,而是被人以吃奶力量恶狠狠送上一击的炸裂痛楚!   “呀呀呀呀呀——”   沈启业从她身上翻滚下去,姿势不雅地捂住下体狂飙泪。   严尽欢挪退到墙角,双手受缚,双腿却是自由的,所以,她采用了儿时尉迟义教她的防身招式,第一招是以手指戳进恶徒眼睛,但她的手被绑紧,不能用,第二招则是以膝盖顶撞男人胯下弱点,要快、要狠、要准、要一击毙命,套句尉迟义的话叫做“踢爆他的蛋蛋,教他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生平第一次使用,成效如何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沈启业哀嚎连连的咒骂,在这阴暗的地窖里不断回荡,并且巨大得吓人,他完全挺不直身,她看见两行眼泪从他眼角落下,应该是相当相当的疼痛……   沈启业仍在痛吟之际,企图朝光源处跑去。   要逃!   她要快些逃走!   披散的长发被使劲揪住,朝后方扯,疼得像头皮要被掀起,她跌坐在地,沈启业龇牙咧嘴压制在她身上。   “贱女人!”一巴掌掴来,打得她眼冒金星,第二巴掌迅速甩向左边脸颊,第三掌又狠狠扫来,响亮肉击声,啪啪回响。   她嘴里全是血腥味,双颊又辣又痛,脑袋里全是剌痛,而造成疼痛的大掌并不轻易放过她,仍是一巴掌一巴掌朝细致的嫩腮招呼。   她数不清楚承受沈启业几回掴掌,强烈的晕瞎和作呕感从头颅深处窜出,尖锐钻剌着她,她吞咽不下嘴里又腥又多的稠液,泛白的唇微张,血泉自唇畔淌出,混着鼻血,弄污了红肿不堪的脸蛋。   她几乎被打昏了过去,自小到大被珍爱呵护的她,何时尝过这等折腾,别说是掴掌,她爹连骂她声都舍不得。   螓首软软垂着,溢出唇角的血,蜿蜒而下,濡湿她颈肩,再汇聚于散敞冰冷地板间的发间。   耳朵也好生疼痛,什么声音都没有,静阒得教人害怕,实际上当时沈启业正在她身边重新抱蛋痛呼、斥骂连番粗话,她却听不见,两颊仿佛被烧红的铁片熨着,好烫、好烫……   她以为沈启业会冲上来剥障她的衣物,毫不留情地强暴她,但他没有——她不知道他为何没有,兴许是尉迟义教她的招式奏效。她无法做出思考,黑幕逐步朝她笼罩袭来。   这一睡,还有没有机会醒来?醒来之后,会不会仍是身处于这某狭隘地窖,会不会身边仍只有可憎的沈启业?   若是如此,她情愿不要醒,就这样睡着,别醒来。   当年她被罗阿海兄弟绑架,他们写了勒赎信去严府,等同留下线索,可这一回,有人会发现她吗?或是要等沈启业得逞之后,才会奸笑地以她夫婿之姿,带她回严家?   那年在床底下,瑟缩害怕的时候、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以为再也见不着爹爹的时候,夏侯武威出现在她面前,将她带离狭窄黑暗的地方,抱她在怀里,即使被恶人打破头,亦坚持要保护她回家……   这次,没办法了吧?   这次,她不敢想像,自己将会遭遇到什么,也不认为自己能活着回去严家……至少她很肯定,自己不会顺从沈启业,他作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还好……成全了冰心和夏侯,临死之前,做了一件对的事,否则,就要抱着遗憾走了……   严尽欢最后闪过这念头,放弃所有知觉,让自己被黑幕拥抱。   在黑暗中,至少,感觉不到疼痛。   夏侯武威快要疯掉了。   大池已经来来回回泅过无数次,始终没有严尽欢的踪影。   他怕找不到她。   他更怕找到的,会是她浮上水面的尸身。   他真的好怕,怕到抡握起职拳,仍阻止不了浑身的微微颤抖。   池水冰冷,不及骨子里窜上的惧意。   在哪里?你究竟在哪里?欢欢……欢欢!   我知道我伤了你,你没解释过的那些,让我震撼无比、错愕难当、恍然大悟、进而感到锥心之痛。   是我逼你藏起了言语,许多话,你不想也不能告诉我,你认为那样一来便会破坏掉什么……我比任何人靠近你,却与他们样不懂你,甚至比他们更误解你。   是我昏庸,是我固执,是我愚昧无知,你要给我机会改,要给我机会认错。   欢欢……   不要带着遗憾走。   不要让我带着遗憾看你走。   不要带着对我的误会走。   不要将你从我身边带走。   不要。   “武威!你先上来,你已经在水里一整夜了!至少你得休自片刻!”秦关在桥上喊他,夏候武威的回应是一记鹞子翻身,潜进池底,只剩几圈涟荷及泡泡。   “怎么会这样?!”尉迟义一身水湿,以布巾胡乱抹脸之后,恼怒地握紧泅水一夜而发麻的拳使劲捶地:“老爹把欢欢托付给我们,我们却照顾成这样,教我们拿什么脸面对老爹?!”   “别说丧气话,还没找到人……无论如何,寻回小当家是当务之急。”秦关拍拍尉迟义的肩,寻找整整一夜,倦累在所难免,但绝不可以丧失希望。   闻人沧浪一身黑衣,施展上乘轻功,蜻蜒点水般地在宽阔大池搜寻她的身影,如鹰盘旋,若有任何……浮出池面的动静,都逃不过锐利眼眸,只可惜至今仍无所获。   公孙谦带领数十位奴仆,想办法将大池惊人的水量泄尽、   欧阳虹意、梦、春儿及一干婢女满府邸寻找严尽欢,只差没把严家每砖每瓦翻过来再找一遍。小纱、冰心往府外去找,她们抱着一丝丝希冀,也许严尽欢藏在哪处,觑看他们一窝蜂的慌张奔走,也许严尽欢气未消,窝在桌下埋头大睡,不想理睬任何人,也许严尽欢溜出严府散心,存心要让人担忧紧张——这当然是最乐观的情况,众人情愿一切都是严尽欢心情不好而故意戏弄他们,以失踪来吓唬人,倘若此时严尽欢端着一碗冰糖莲子扬,悠哉踱来,眉目莞尔,风凉说着“哟,大家在瞎忙什么?一早就这么有精神呐?”,也不会有任何人口出怨言,反而大伙定会欣喜若狂地举手欢呼!   但,没有。   闻人沧浪没有看见浮尸,没有看见谁探出水面求救。   池面上来回的小舟,没有停下焦急的寻觅,没有欢欣鼓舞地营救谁上来。   欧阳虹意没有在桌下、柜里、树丛间找到躲在哪儿酣睡的顽皮人儿。   小纱问遍路人、商家,没有得到任何教人眼睛为之亮的希望重燃。   夏侯武威更没有从池里抱出昏迷溺水的严尽欢,他出水面,吸口气,又下潜,他潜得很深,往池底泥里探寻、往水草蔓生之处摸索,怕她被困在泥里、缚在水草纠缠间,求救无门。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夏侯武威整夜下来,只说了这八个字,无论是谁劝他稍事休息,便会听见他喃喃如此说道,自他脸庞滑下的水珠,分不清是池水,抑或是眼泪。   没见到她之前,他不可能休息,谁知道当他停下来喘口气之际,她最后的那口气,有没有办法留得住?   他双腿绷直,疼痛瞬间捕获他,他的脚抽筋了——   闻人沧浪从半空看见他的不对劲,飞驰过去,一手捞起他,将他往池畔拖。   “量力而为。”闻人沧浪说完,重回池上寻找蛛丝马迹——让他与严家众人站在同一阵线,全力找人,原因无他,还不是他家那口子泪眼迷蒙,哭得难以自己,自责自己的自作聪明,胡乱熬药给小当家喝,害她失去一个孩子,梦好难过,一直痛骂自己笨,她拜托他一定要帮忙找回严尽欢,给她一个补偿严尽欢的机会,否则这辈子她都不能原谅自己。爱妻如此难过,他感同身受,心里狠狠默念:姓严的,你最好别死,害梦哭得更惨你给我试试看!   夏侯武威懊恼捶打自己痛得抽紧的腿,对于自己的不济事恨得咬牙切齿,他几乎是在疼痛稍稍麻木之后,再度下水找人。   时间,不可以浪费在痛楚上头。   只是谁都不敢言明,溺水之八,过了一夜的存活机会,渺渺茫茫。   谁都不敢说……因为夏侯武威的模样,教谁都不忍心说。   一夜白首本只是耳闻,未曾有谁亲眼目睹,而今,他们确实在夏侯武威身上见到,原先乌墨黑发,渲染了白,本以为是湿发在日光照耀下反射出来的银亮,直到定睛去看,才知道那抹白,是心急如焚的极致,若真的传来严尽欢死讯,他们担心下一个要捞的尸体,会是夏侯武威。   以往扑朔迷离的两人,看似你追我跑,看似我爱你你不爱我,看似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至今才知道,夏侯武威从来就不曾置身事外,从来就不像他外在所呈现出来的疏离。   如果只是遵守与严老爹的约定,他应该只会有傲恼及担忧,不会用着豁出生命的拚劲,不会流露出痛苦难当的惊慌失措。   一天过去。   第二天过去。   第三天……   漫长的凌迟,仿佛无止无尽。   大池的池水导流了两日夜,几欲见底,池里鱼儿在不到膝盖水面中翻跃挣动,一群人在泥池里仔细寻人,众人浑身泥污,却失去玩心,谁都没心情取笑谁。   “尉迟!尉迟——”   沈璎珞扶着桥栏,呼喊尉迟义,她声音尽可能放到最大,让尉迟义听得更清楚,果不其然,远在池心的尉迟义几个垫步,自泥池里跃上桥栅,来到她身边。   他皱眉:“怎么了?我不是叫你回去休息吗?你已经跟着虹意她们跑遍了严家,身体怎么受得住……”   “尉迟,小当家不在大池里!”沈璎珞不顾他双臂全是污泥,纤手攀上。   “你是说……你梦到……”   尉迟义看见她眼中的焦急及笃定,他立刻明了,以响亮口哨声召回众人。   “我知道很不可思议,但是你们一定要相信,我家璎珞所拥有的本领。”尉迟义开宗明义先了,语毕,壮躯挪开,换爱妻上场。   沈璎珞不敢拖延,直言道:“我梦见小当家……”   “梦见?梦见小当家有啥好讲的,快快让我们回池里去找人才实际哎哟——”奴仆阿弓才嗤笑说完,马上被尉迟义饱以老拳教训。   “这很难解释……但,不单纯只是个梦境——”沈璎珞口气显得急促:“我看见,小当家被困在一处地窖……她、她脸上身上都是血,我们在这里寻她是没有用的……”   ‘   所有人皆听得一愣一愣,她所言之事,出乎众人意料,谁都不曾往这方面去思索,几天来,他们坚信严尽欢坠池,没想过第二种可能性。   “你们不要怀疑璎珞!她作的梦是预知梦!很准的!她说小当家不在池里,就一定不在池里!难怪咱们再怎么捞也捞不着半点踪迹!”尉迟义自然护妻心切,直挺挺站在她身后,成为她的靠山。   “谁绑走她?”夏侯武威声音粗得比古初岁更嘶哑。   “我大哥……请相信我,快些去救她,我大哥想伤害她,她一动也不动躺在那儿,我们却耗时间在这里……”沈璎珞亦不愿梦境成真,不敢置信自己兄长竟然如此欺陵一个女孩……   “她在哪里?”   夏侯武威信了!   又或者该说,夏侯武威死马当活马医,任何关于严尽欢存活的可能性,他都不愿意放过。   沈璎珞宽心一吁,感谢他的信任,她眸光认真,坚决道出梦境中她看见的熟悉场景:“我家。沈府旧宅的藏酒地交。”   第十章   严尽欢蜷得像条小虫,缩在墙角。   真讨厌自己必须清醒过来,看见讨厌的暗地窖、讨厌的沈启业。   脸上狰狞的血迹早已干涸,蜿蜒凝固在本该精致无瑕的俏颜上——对,“本该”,只是她的精致无瑕被打肿的双腮破坏殆尽,男人使出最大手劲在女孩柔嫩脸颊上狠掴,造成的红肿淤伤,几天过去也没有消失,青青紫紫的颜色反倒浓得吓人。   它们让她看起来一点都不秀色可餐。   这是好事,至少,对目前而言。   沈启业是一个玩遍环肥燕瘦、各式美人儿的家伙,目光自然高过于顶,女人不美,入不了他的眼——这种败类,老天爷应该让他烂光光才有天理!   不过,这是好事第二件,至少,沈启业对她的欲望,没有首日绑架她来时强烈,他无法容忍她不如原先的美丽。   第三件好事,是她的月事来了。   虽然每回月事都会折腾得她下腹疼痛,但她,没有哪一回像现在,这么感谢它的到来,并且巴不得求它别走。   男人认为碰到女人癸水是污秽的、是不洁的、是会沾霉运的,高傲如沈启业更是避之唯恐不及,原先打算硬逼她成亲的准备当然顺延下去,他要等她干干挣挣之后才来成婚、才来洞房。   这也是为何她孤孤单单一人缩在地害里的主因,而身边没有沈启业啰嗦打转。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儿多少天了,地窖看不见日出日落,无法判定天数,每一刻对她都像度日如年般难熬。   果然……,没有人来救她。   该不会全严家都还没察觉她的失踪吧?   有可能,毕竟她是被打昏带走,说不定他们以为她又在耍当家脾气、以为她躲起来吓唬他们……谁教她恶名昭彰,做过的坏事太多。   她现在不能求人,只能求己,要靠自己想办法进出去,唯一的机会,就是沈启业要她换上红嫁裳时,为她解开双腕腑束缚,她再措手不及地偷袭他,在那之前,她只能静静躺着,不让懦弱的哭泣或无谓挣扎浪费太多体力。   但如果沈启业决定将洞房挪到成亲之前履行,那么一切计划就被打乱,她死都不会容许他碰她,她会吐!她会疯掉。   到那时……她走投无路,只能做最坏的打算。   说着不为谁守身的豪语,不过是个谎言、是个赌气,哪个姑娘家会不希望自己的身心完全只属于一个人,那人要爱着自己、疼着自己,两情相悦,才是真正的幸福,单独一方的倾心,在爱与被爱之间,都是负担。   她八成是坏事做太多,才会落得如此待遇……   地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沈启业吧,那家伙,这几天视她如瘟疫,除了送些水及冷馒头来给她果腹,其余时间,多怕被她沾到晦气……无知!   女人没有月信,哪生的出他这种兔崽子!还嫌她脏!   严尽欢不想睁开眼,多看沈启业一次就伤眼一次,哼,反正他很快就会闪人了,现在的她,在他眼中,可是污秽得很。   哒哒哒……跑的这么急,不怕跌死你!她在心里冷哼。   “欢欢!”   这道声音,如雷劈下,轰得她重重一震。   夏侯武威的嗓音?   他……还喊她欢欢?有多久没听见他这么喊她了呢?   呀,她知道了,她在作梦,她以为自己还是三岁时被绑架的稚娃,以为夏侯武威来救她,以为自己张开眼,就能见到他……   不要喊她……拜托,不要让她听见幻听……她会哭的,她会很无助地哭出来……   她会渴望他来救她,像儿时那回一样,把她从恐惧中救出去,在她耳边笨拙哄着她别哭,说着没事了,说着他在她身边……   她把自己蜷得更小,眸子闭得更紧,恨不得以手抱头,逃避一切。   “欢欢!”   这道听起来虚幻难分的呼唤,不再只回荡于地窖内,更强大的力量一把擒抱住她,手劲之大,将她按在怀里,仿佛要把她揉进更探处,她挥噩之间,直觉认为是沈启业,反射性地张嘴朝来人的肩颈狠狠咬一口,逼他放手。   不要碰她!   滚开!   背脊上钳制的粗臂非但没放松半点力,更加按紧她的后脑勺,任自她咬。   “欢欢!”   这一次,她听得很清楚,那低吐着气息的唇,近得贴在她鬓边,她缓缓颤开长睫,不是她这几日诅咒了千次万次的沈启业,而是她不敢奢想着还能再见到的夏侯武威……   她松开了咬伤他颈子的牙,小嘴憨然张着,不太敢置信自己是不是被沈启业给打坏了头、打伤了脑。   她的模样,几乎要拧碎夏侯武威的心。   她好狼狈。发髻散了乱了,雪自的颊,有清晰掌印,有紫色淤伤,甚至爬满血迹,自唇角、鼻下淌过的痕迹,织金纱裳被蛮力扯破,肩膀上残留着施暴者的抓痕,烙在白皙肤上,清晰可见。   月牙白的长裙,被地窖灰尘染成脏灰,更有惊心动魄的鲜红血污,大片渲染了白裙。   她被该死的沈启业折磨成什么样子?他们捧在手心里的她,竟让人如此对待——他应该转身折回上头,去将轻易被尉迟义压制住的沈启业一掌击毙才对!   “……夏侯?”'她喃喃问着。   “对,是我。”夏侯武威扯断她腕上、踝上的麻绳,让她自自,腕上一圈红痕,狰狞了他的表情。   “……我安全了?”   “对,你安全了。”   严尽欢芙颜上强撑的坚强瞬间瓦解,未语泪先流……实际上没有这么美感,她像个刚挨了爹娘打臀儿的娃儿,哇的一声,涕泪纵横,与儿时的她毫无差异,都是哭得肆无忌惮、哭得畅快淋漓哭得恁般无助。   唯的不同,她没有扑进他怀里,没有把他当成浮木般紧紧攀附,她自己缩着肩,泪水大把大把泼酒,水痕湿濡她脸上的血污,将她弄得更加狼狈。   这一次,夏侯武威把她揽进臂弯里,护住哭颤不已的娇小身躯,连日来的不安和惶恐,终于在此时获得治愈。   以为她死去,以为她永远离开他,在茫茫大池里的担忧欲狂,在池面下泪水与池水交融的绝望寻觅,都不及此时此刻教人更激动难当。   她在抽泣、在哆嗦,甚至哭到打嗝,但至少,她的眼泪是烫的,她凌乱的气息是烫的,她在他胸口的体温是烫的!   她活着。   她没死。   谢天谢地,真的,谢天谢地…… 第9章(2)   “我带你回去。”他要抱起她,她却扭捏避开他。   “……不要,我……我的月信来了,裙上都是血,你别碰……”她窘得想躲,更想假装自己有站起来的力量,扶着墙,垂着颈,不让他看见她现在的丑模丑样,可她的手脚被柬绑太久,四肢僵疼,光是要站直都很困难。   原来她裙上的血是癸水,而非身体受伤所致,他稍稍安心了些。但她被掴得全脸是伤,要快些回府请大夫来为她诊治。   “不要在意这种小事。”夏侯武威不顾她反对,打横抱起她。他百无禁忌,什么女子月事男子不该碰触,眼下谁管呀?   对,那是小事,她脑子里好多混乱的疑惑才是大事——   为什么他知道她在这里?   为什么他会来?   他没跟冰心走吗?   她哭得头疼,无法思索,夏侯武威抱她离开闷臭地窖与其他人会合,她终于呼吸到清新空气,使胀疼的肺叶稍稍感到畅快,忍不住贪婪用力吐纳。   公孙谦要靠过来,远远就被夏侯武威无声阻止,他知道,她不会希望被谁看见她的惨况,她是个爱面子的倔姑娘,总是端出坚强的假面具,以为如此一来就能使她看起来勇敢无惧,实际上她不过是个年轻女娃,双肩纤细、膀子仿佛一折就断,也会有害怕想哭的时候。   公孙谦会意颔首,不急着上前,只要确定人平安,其余安慰人的重责大任,交给夏侯武威便可。   一旁将沈启业五花大绑的秦关与尉迟义,看见活生生的严尽欢正伏在夏侯武威怀里涰泣,几日来的担忧亦随之放下,皆露出笑容,脚下不忘补上几记,踹得沈启业不住哀嚎。   “幸好有我家璎珞在,是吧。”尉迟义不忘邀邀爱妻的功劳。若没有沈璎珞的“梦”,不知大家还得在池里搅和多久。   “请转达妹子,这恩情,我誓当衔环结草以报,倘若日后你辜负她,我夏侯武威第一个站出来替她宰掉你。”夏侯武威有恩必报,沈璎珞这笔恩德,他会牢记在心,愿为她赴汤蹈火。   尉迟义嘴角抽搐,回嘴道:“会说笑,?都不知道几天前急得狂冒白发的人是谁?”   夏侯武威赏他白眼,看在沈璎珞的面子上,不与他一般见识。   现在带她回家洗个干净舒适的热水澡,换袭暖香的衣裳,吃些清粥小菜,比与尉迟义逞口舌之快来得重要数百倍。   尉迟义算什么?在她面前,连个屁都不如!   严尽欢睡了非常之久,整个人深陷软呼呼的被衾里,睡得像只正被阳光晒得好舒服的猫儿,双臂大大舒展,腿肚上垫着圆圆软枕,姿势慵懒无比。   双腮左右贴上了冰冰凉凉的消肿药膏片,遮去泰半淤伤。   几上小香炉燃着放松心神的幽香,细若竹筷的白烟冉冉飘散,清芳的味儿,淡淡地缭绕闺室,绣窗半开,迎入风儿,以及灿亮温暖的日光。   房里谁来了,谁又出去了,她毫无知觉,好几天来的恐惧,使她夜里绷紧精神,无法入睡,直至现在回到熟悉的地方,确定自己平安无事,所有疲倦倾倒而来,彻底释放。   她睡得安稳,连个恶梦都没作。   不安稳的人变成了夏侯武威,他寸步不离,生怕她又从他眼前消失不见,那时失去她的惧怕,让他重新正视自己的心,不再去逃避面对她时,内心产生的悸动,不再拒抗那股暖流包围住自己时,他渴望耽溺的沉沦,他以为只是肉体上的欲望,男欢女爱的颈顶缠绵。   原来,摆在欲望的前头,是深浓的爱。   他爱她嘤咛撒娇似的甜嗓。   他爱她柔若无骨的身段,温暖地展臂搂抱他。   他爱她攀附在他身上时无助而使坏、天真而妖娇的密密拥吻。   他爱她在他耳边急急喘息、爱她不由自主泣吟着他的名、爱她以香软的唇,吻着他,在他的唇上、额上、心上,烙下吻痕。   他以为只是迷恋,迷恋她绝艳无比的容貌。   错了,他弄错了。   让他痴迷的,从来就不仅只是肉体。   他若真嫌恶她,在拥抱她无数目之后,便该觉得无趣、觉得痛苦、觉得腻了,不该如同此时,一股珍惜、一抹心痛,揪结于胸口,拽着她纤细的手腕,一遍遍深吻着她腕上勒淤,恨不得那勒痕是在自己身上。   这是件多简单易懂的事。   被她出让给冰心时的惊慌失措。   听见她说放过他时的毫无喜悦,他非但没松口气,反而感觉心,重重一震。   发觉她误解了他与冰心之间单纯关系的急欲解释。   听闻她困他所受到的辛苦、不曾告知予他的秘密,让他恨极自己,更怜她的痴傻。   失去她的痛彻心肺。   失而复得的欣喜若狂。   承认吧,夏侯武威,你不能没有她,你根本就爱着她!   “嗯……”床上睡娃翻身,暖被与身子搅和在一块儿,软绵绵的甜吁声,从心满意足的红唇溢出,她揉眼的模样娇憨可爱,长发披散枕面,柔柔亮亮,闪闪动人,螓首一偏,看见他就坐在床沿俯觑她。   “咦?你好像不太一样……”在地窖里,情况混乱,窖里昏暗,被抱回严家的半途她已睡了,连被人刷洗干挣、上药抹膏、喂食得饱饱都没有醒来,她没机会看清楚他,才会忽略掉他墨黑的长发变得……   她以为是错觉,揉揉眼,定睛再看,发间明显的亮自色泽,一丝、一丝、又一丝……白发。   她没看错,他黑发中夹杂了许多白发。   他只是浅笑。   她突然惊觉不对劲,眉宇浮现防御,弹坐起来:“我不是将你和冰心赶出去了吗?你在这里做什么?把你的东西收抬干挣,柜子里的衣裳桌子边的长剑床底下的皮靴还有这个这个跟那个那个,全都拿走,我不要看见它们,你走!”   对,就是这里怪怪的!   他不应该出现在她房里,不应该笑得眸子弯弯、唇儿弯弯,不应该用那种眼神看她。   那种好似心满意足般的眼神。   他去地窖救她就已经够奇怪了,此刻还留在这儿,她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所以然来。   救她或许是严家人手不够,特别去商请夏侯武威拨冗帮忙,帮完了忙,他就该回冰心身边去,坐在床沿看顾她的人,该是春儿、是小纱、是梦、是公孙谦、是乱七八糟的任何人,独独不会是他。   夏侯武威深啾她一眼,高大身躯站起来,顺从她的命令,收抬这屋子里,属于他的东西。   大布巾中央搁进了几件折叠整齐的衣裳,长剑摆桌上,几本他熟读的书册,以及她方才胡乱东指西指的这个那个,全数收抬打包,房里属于他的东西并不算少,这间房,不单单是她的,他也已经住了好些年,纯姑娘味的粉色闺阁,有了男人的刀剑武器,女孩家喜爱的珠玉小挂饰旁,添上了一幅阳刚十足的骏马图,雕花大木柜打开,有她与他的衣裳裤鞋,书架上,她爱读的杂册旁,伴随男人才爱的沉闷兵书或战史……   房里处处充满回忆,而那些回忆大多数都是两人共有。   她每见他收抬一样东西,唇儿便扁抿一回。   “那个是我的,你不可以拿走。”她阻止他拿取镜台上几条褐皮发带。发带是她买给他的,他束绑长发时用,是她一条一条认真挑选,是她的。   他放回发带,又动手去取一袭披风。   “等等!那个也不可以!”披风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亲手缝制的东西,披风的素雅阳春,代表她女红有多生涩,别说是鹰,连只雀儿都绣不出来。   是她某一年送给他的生辰礼物……   “披风是我的。”他说。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她蛮横道。   夏侯武威不收抬了,旋身朝她走来。   他不会是连枕头都要带一个走吧——严尽欢瞠圆眸,抢在他过来之前,把他睡的半边对枕藏往背后:“这个更不可以——”枕头是一对的,缺了哪一边,枕面图案便不完整,那对戏水鸳鸯图,就会缺了伴……   她连人带枕被他抱起,直接送上桌,与那堆他将要带离严家的东西摆在一块儿。   “你、你做什么?”她呆住。   “带走属于我的东西。”   “属于你的东西……咦?包括我?”好……好老套的招式,对门老王夫妇早就做过了,抬人牙慧太了无新意!当初老王将王嫂扛在肩上,说着“你就是我唯一想带走的包袱。”羡煞多少围观妇女,骗到无数眼泪,独独她嗤之以鼻,笑啐王嫂真好拐。   也难怪了……   哪个女人不会被骗?   哪个女人被自己的男人这么一哄,不会连心都给化掉了?   “我、我才不是属于你的东西!”她鼓着双腮,将枕头丢向他,再从桌上跳下来。别、别以为这种别人玩过的老招就想拐骗她……不对呀,他拐骗她干什么?她不是已经识相退开,让他与冰心双宿双飞了吗?   难道……又是有求于她?   这次要的是什么?希望她给予他们小俩口的立业金能多个几百两?   夏侯武威轻轻松松将她抱回桌上,壮臂像两根铁条,一左一右钳制在她身畔,与她鼻眼相对,她防备的神情,仿佛在控诉着他总是无意之间伤害了她,她必须要架起倔强气势来扞卫她自己。   他低叹,轻道:“你是我孩子的亲娘,当然也是属于我的。”   此话一出,严尽欢脸上表情说有多痴呆就有多痴呆。   他、他、他知道了?   定、定是春儿大嘴巴!连这事儿都说给他听!她明明千交代万交代要春儿保守秘密!   这笔帐,晚些找春儿算去!   严尽欢高仰小脸,故作冷淡,藏住眸里泪光:“孩子已经没有了,我和你当然也就没有这层关系。”她不要他为了孩子、为了歉疚,才会委屈自己向她示好。不需要这样做,她并没有怨过他,更不要拿孩子的死亡来换取他的补偿,孩子不是筹码,不能拿来取代爱情。   她抡着拳,要自己平淡续道:“事情过去很久,我都忘了……你也不用记得,不用觉得遗憾,以后你和冰心想生几个都可以。”她撇开脸,不看他。   她已经做不到了……她这辈子唯一可能拥有的孩子,没有了……   她的脸庞被他以大掌固定,挪都挪不开。   “听着,我与冰心,阿迷有任何情爱滋长,以前没有,以后也没有,你误会了。”   “说谎。你明明就常常为了她和我生气。”芙颜撇不开,稚嫩愤愤瞪他。   “我以为你是嫉妒她,才恶意把她卖给粱老头,我气你这种任性蛮横,认为你犯下的过错责无旁贷……你却没有告诉我们,是冰心自己要求要成为粱老头的小妾,她想摆脱婢女人生。你为何不说?”   这件事春儿也说了?真是……   “宁可让人误解,也不愿说的理由是什么?”他不放过她。   “因为你喜欢她,我不想……破坏她在你心里那么美好的形象。”末了几字,她含糊吐出。当时,她确实是抱着这个心态,一方面,她喜欢冰心,不愿冰心承受铺里人给予的异眼看待,她劝过冰心,亦分析冰心可能在粱家遇见的情况,但冰心仍求她成全。另一方面,她不希望夏侯武威觉得心爱的姑娘在感情与物质上,宁愿选择富裕的物质,她怕夏侯武威会失望,会难过。   她宁可维持冰心在夏侯武威心中仍是清妍出尘的优美模样。   “我再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对冰心,没有男女之情,她与铺里其他人在我心中地位一样的,就是家人,如此而已,你若不信,我无话可说,你要我走,我就走,不过不是与冰心,而是独自一个人走。”夏侯武威要她直视着他,更要她听得仔仔细细,一字不漏:”至于冰心,谦哥雇请她在阿关的珠宝铺里帮忙招呼客人,那是冰心熟悉的工作,她定能做得极好,她本来摇头拒绝,是众人强力留她,但冰心不愿意搬回严家,仍坚持住在她租赁的小屋里,她要我转达歉意给你,她说,你不欠她任何东西,一切是她自己选择的路,她后悔没听你的劝,一意孤行,才会摔得浑身是伤,她还说,过去就算曾经芳心暗动,也早已归于平静,她对我,不存私情,请你相信她。”   严尽欢每个字都没有漏听,她凝觑着他,在他眼中看见笃定,对于冰心的感情,他没有闪烁其词,没有心虚忐忑,光明磊落说着。   这番话,他为何当初不说呢?为何每次与她冷战时不说呢?   他让她误会他深爱着冰心,因为只爱冰心,便无处可容她,在在漠视她的感情。   她总是藏着话,他也一样。   她伶牙俐齿,却老爱说反话,他拙于言辞,听比说来得更加麻利,言语对两个人而言没能加成,反倒累积了误解。   他现在敞开了心,尽数坦白,给了两人沟通的机会,她可以选择继续赌气,也可以选择不信他的说词,将他往外头推,可……这不是她要的。   她要什么?   她问自己。   她要什么?   她要他。心里的声音,毫不迟疑地回答了自己。   她要他留在她身边,不是因为爹当年的要求,不是因为严家收留他的恩情,不是心不甘情不愿,而是发自于真心,留在她身边。   “夏侯,我不要你走……我刚才说的,全都只是气话……”严尽欢绞紧他的衣袖,五指握得泛白,先前要赶他出去的气势哪里还在?她嘬嚅说着,嗓音半点也不像是强逼,反而带了一些可怜兮兮的请求,“但是我……我的身体坏掉了……我恐怕没有办法孕育孩子……这样你也不在意吗?我再也不可能为你生娃娃……这样你要吗?你还要我吗?”   她已经好久没再喝过避妊药,大夫的告诫仿佛已经成真,她无法受孕,这辈子都无法受孕……   “傻丫头。”夏侯武威轻吁,把她抱嵌在怀里,热呼呼的气息拂在她发漩之间:“我要。没有孩子就没有孩子吧,那是给我的惩罚,是我不配拥有孩子,老天没有将你带走,对我已经够宽容了,我不再贪心奢求。还能这样抱着你,听见你的声音,我真的很满足,比起之前以为你愤而跳湖,在大池里遍寻不着你,怕找不到你、怕找到你的尸体,我几乎快要疯掉——”   环在她腰后的手劲不由自主加重,宛如怕极了她从他臂膀间消失一般。   “我才不会去跳湖哩……”   她唇畔飘上一朵笑花。   他不会舌粲莲花地说些蜜语甜言,那番话,已经足以代替挖心掏肺了。   她不自禁地抚摸他黑中夹白的发丝,它们怎会变成这般,她不用再多问,全然明白,每一根银白发丝,都在替他说话。   它说,他说的全是实话,你失踪那几天,他急疯了,不能吃不能睡不能放松精神,满脑子填满着她,担忧她的生死,短短几日,黑发染白,为她而增添千缕烦恼丝。   他颚缘的青髭也说了。   它说,他邋遢至极,管自己看起来多落魄,他什么都不顾,只顾她平安归来。   他眸里布满的血丝也正滔滔不绝在出卖它的王子,告诉她,他多少夜没有合过眼,没有她在身边,他无法好好睡。   而他的凝觑,更是诚实。   它说,欢欢,这个男人爱你,他终于察觉到他爱着你,爱着你呐……   严尽欢填在他心窝口,从没有一刻感到彼此如此靠近,就连肉体交缠时也没有。   好甜。他的吐纳,他的拥抱,他的眼神,都使她觉得好甜。   “你……还不赶快把收抬好的包袱重新摆回原位!衣裳长剑书册皮靴以及那个那个这个这个,一件件放回去……”她胡乱抹掉泪,不许他走出这房间,连根头发都不许带走。   “是。”原来她的差遣,不过是另一种撒娇,以往怎么会轻易忽视,甚至是误解她呢?   “还有我,要摆回原位。”她可不想一直坐在桌上。   她伸手,要他抱她回床上。   他照办,几个跨步,将她妥妥当当安置在软榻间,然后俯身在她唇上轻啄一记。   她脸儿绯红,一时之间傻住了。   向来总是她自个儿采取主动,捧着他的脸就是一阵乱亲,怎知这一回,他会……   脸红过后,艳色逼人的小娇娃开口,讨着他再吻一次。   一次又一次。   两次三次四次…… 第10章(1)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以下咬文嚼字的哇啦哇啦长篇大论,省略。   但这圣旨,在严家当铺里,投下无比惊人的巨大震撼,狠狠打碎铺里数月以来的和平日子。   “把圣旨卷好,标价五两,有谁要买就卖掉好了。”从皇城里出来的东西,应该值钱吧?上面绣云绣龙的,拿来当抹布也很高雅。   严尽欢喝完暖汤,同时下达处理办法,胃口挺不错地吃掉好几颗饺子,无事人的态度好似圣旨上誊写的东西全然与她无关。   “小当家,这事不是开玩笑,圣旨己下,,情况棘手……”就连铺子里以冷静着称的公孙谦,都不由得面露担忧。   当铺是小虾米,如何对抗皇城中的大鲸?   她的美貌,惹来了最大的麻烦家伙。   “对呀,皇城那只色鬼打算硬召你入宫,你还有心情吃饺子?”尉迟义双臂抱胸,被一屋子闷闷的氰围给搞得连他都紧张起来。瞧,夏侯武威的神情多肃杀骇人,大概是全严家上下最介怀那道圣旨的人。   话说上门求亲无数次的王二公子,终于在某次被严尽欢严词拒绝之后恼羞成怒,心想他得不到的,也绝不容许她好过,于是趁着某次宴席,向与会的官吏透露南城第一美人严尽欢这号人物存在,当今皇上年轻气盛,正值贪情纵欲的年纪,后宫美人三千哪里嫌多,官吏一听见南城有个漏网美人,自然动念想拿美人换取龙心大悦,果真消息传入天子耳里,兴起对于南城第一美人的高度兴致,于是,圣旨到。   “真不明白姓王的是傻了还是疯了,想陷害我进入深宫内院,他就不怕我在后宫受尽宠爱,头一个便找他们王家麻烦吗?”严尽欢嗤之以鼻,不齿王二公子的鸡肠鸟肚小鼻子小眼睛,用这种下流手段,进献别人家的女儿去送死。   不,王二公子抱持的打算应该是你很快就会激怒皇上,落得打入冷宫的下场。众人心里默默想道。   “反正我不去。他以为他是什么东西啊?”严尽欢娇哼,顺便拿圣旨抹抹桌上的油腻先。   严尽欢嘴里的“他”不是东西,“他”是一道命令下来就可以抄严家九族的当今皇上!   “众人有何意见,直说无妨。”公孙谦放弃将严尽欢列入共同思考难题的伙伴,请她继续吃饺子吧,难题由他们自己来苦思。   “……找个人顶替小当家。”有人提议。   “怕是有人见过小当家的容貌,冒充之事被揭穿,恐怕严家难逃一死。”有人反对。   “还是我去拜托赫连瑶华动用他官场关系,转告皇上,小当家早就名花有王,请他收回成命?”欧阳虹意正巧也认识一个“官”,这个官。虽然声名狼藉,但官场的朋友应该不少,兴许能使得上力。   “你们都不用烦恼这事儿,我去处理就好。”夏侯武威站出来,沉稳环视众人,目光炯炯。   “兄弟,你不会是打算溜进皇城,做掉龙倚上那只家伙,教他下地府去做鬼吧?”尉迟义惊呼,感觉夏侯武威口中的“处理”,应该就是这种“处理”,干净俐落,别忘了算他尉迟义一份!   “我不准哦,不准去冒险。”严尽欢顾不得嘴里饺子满满,喷出菜末肉末也要反对到底!   “我有我的办法。放心,我不会做傻事。”夏侯武威以指腹抹去她唇边油腻,眸心镶嵌浅笑。   “是什么办法,说出来听听呀。”她可没有傻到被他一抹笑容给哄得忘了天南地北。   “……”夏侯武威被蚌壳附身,嘴又闭上不开了。   她睨他一眼,摆下筷子:“我说,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杀去皇城,叫那只色鬼断绝了想召我进宫的蠢念头,我严尽欢可不是他能摆得进后宫的女人,叫他最好识相点!”   不识相的人是你吧?   你以为皇城是说来就来,说走说走,皇帝老子可以让你勾肩搭背,商量不要进宫就不用进宫的哥儿俩好吗?   严尽欢从某些人眼中读到了这些哂笑,她哼哼两声:“闻人,皇城你闯不闯得进去?”别忘了,铺里有“前”武林盟主一只。   闻人沧浪点头没吭声。   “有没有自信带我进去,再平安带我出来?把宫里那群禁卫军全当成蚂蚁,不放进眼里?”严尽欢挑衅问。   仍是点头没吭声。   因为太容易了,容易到他不屑回答这个侮辱人的提问。   “那好,我们进皇城,叫那家伙把圣旨吞回去!”严尽欢端出当家气势,为当铺解决最大难题。瞧,多容易,好了好了,大家快快乐乐吃饺子吧!她最近食欲很好,一天可以吃很多顿,在晚膳之前,饺子只是塞牙缝的零嘴。   但是,在场所有人不认为这是解决的好办法,弄个不好,皇帝大怒,大家死得更快更惨。   偏偏严尽欢说风是风的性子,一旦决定,谁亦说服不来,夏侯武威想劝退她,也被她反问“哪你说说看你的方法是什么?让我听听你想怎么处理。”这一句话给堵了回来。   当夜。   严尽欢与闻人沧浪相约严府门口,准备夜闯皇城,闻人沧浪一身黑是习惯,严尽欢一身金软云纺纱裹珍稀白孤毛裘,是怕皇城里没人发现她吗?   “你应该换暗色些的衣裳。”闻人沧浪皱眉。   “我穿金戴银,你就闯不进皇城了吗?”严尽欢挑眉。她才不想委屈自己,打扮得像贼一样,她美丽惯了,绝不装平庸。   “……”这女人,说话真的很教人咬牙切齿。   “走吧。”闻人沧稳转身便跃上屋顶,动作毫不拖泥带水。   “慢着!你不背我,我怎么走?”严尽欢在下头跳脚。他以为她像他一样,脚一蹬,人就飞上半天高吗?   “你后头不是还带着一个?”月色下的闻人沧浪,居高临下,下颚一努。全严家里的仆役,只有他胆敢如此放肆,不将严尽欢捧得高高。   严尽欢轰然回首,惊见夏侯武威站在她身后。   “你怎么来了?”   “我和闻人去,你留下来。”夏侯武威也不打算抱起她,径自飞腾上屋。   “你敢?这是我自己的事儿!那家伙看中的人是我又不是你们。况且你和闻人一个是蚌壳一个是哑巴,我就不信你们两人能说服皇帝!臭夏侯!下来抱我!我要一块儿去!你敢抛下我,以后你就别想进我房里!”她在下头哇哇叫,直跺脚。   “蚌壳”夏侯武威及“哑巴”闻人沧浪相视一眼,前者眼神默默说着:“她心直口快,请别放在心上,海涵海涵。   后者则是眸光狰狞,怒意迸现。   如果不是梦对她有亏欠,我老早就扭断她的颈子!   夏侯武威乖乖跃下,她的威恫太吓人,别想再进她的房?这对个尝尽甜头而被喂养得无比贪婪的男人而言,确实是最严厉的处罚。   她攀上他的颈,在他怀里窝定,他为她拢妥毛裘,不让她受凉。两人身影跃入夜幕之中,追上前方的闻人沧浪。   “等一会见到那只家伙,你们两个都不要开口,躲到后头去,交给我来处理他,听见没?”严尽欢早已拟好一肚子教训人的狠话要去骂皇帝。   她非得要指着那家伙的鼻头,告诉他,不是全天下的花儿都归他所有,有些花儿,别说是采,连香味都不许他闻!   以为用一道圣旨下来,就想强抢民女吗?!   门儿……不,门缝都没有!   她要他们安静站一旁的要求正如闻人沧浪之意,他本来就只负责送她进宫,再毫发无伤带她出来,其余的事,他不管。   夏侯武威没有应诺,毕竟这一趟去的目的,并非让严尽欢把小事化大,如果全权由她处理,拿她在严家使唤命令人的本领去面对一国之尊,恐怕严家将被夷为平地。   奔驰约莫一盏茶工夫,奢华皇城耸立眼前,灯火依旧通明,在阒静城镇中,明显醒目。   三人绕到城侧,由护城河上驰过,攀上角楼,身影消失于高耸宫墙之中。   皇城大得教人咋舌,仿佛城中城,琉璃玉瓦金漆柱,栋栋气势雄伟宫殿座落,每一栋皆金碧辉煌,看起来都像极了天子之居,若要每一栋去找人,两天两夜也找不完吧?   “往那边。”夏侯武威遥指北面。   “你怎么知道?”他怀里的严尽欢抬起被夜风冻得泛红的娇俏脸蛋,挑眉问。   “猜的。”这回改夏侯武威领路,闻人沧浪垫后,没有探索,没有迟疑,更没有迷途,夏侯武威带他们准确踏入天子之居,在脱得只剩一条裤子的当今皇上面前站定。   皇上出乎严尽欢意料的年轻,她心里想像出来的“皇上”,就是个目光混浊、见到美女便想把人带上龙床的淌唾老色鬼。   严尽欢要夏侯武威与闻人沧浪留在外头守着,一方面是把风,另一方面,得罪皇帝这种事,她一个人担就好,不用拖他们下水。   “你是谁?刺客吗?来人呀!——”当今皇上一见到房里多出一条身影,顾不得细瞧,直觉喝斥。   “你见过哪个刺客会穿这样来刺杀人?”没瞧见她穿得多漂亮,哪像刺客低调?   “……是没有。”听见娇嫩嫩的嗓,戒心下降泰半,再定晴瞧见来人的精致花容,当今皇上露出惊艳眼神,眼前女子灵秀俏丽,皓齿蛾眉,目如秋水,五官精雕细琢,挺鼻、粉唇、瓜子脸,拼揍出脱尘绝俗的妍丽。“你是哪宫的妃子?朕没见过你……这等美人,胜宠幸过的话决计不会忘了才是。”   “谁是你的妃子?”她冷睨他。手里圣旨抛回去给他:“我是来退这个的。”   圣旨?   皇上不解地接过圣旨,摊开一看,恍然大悟:“你就是南城第一美人?”他欣喜上前,想进一步欣赏她的容貌,无论远观或近瞧,她的美,毫无可以挑剔之处。“果然名不虚传,真美。前几年的选秀怎会漏掉你?那些宫人真该死——你是领了圣旨,迫不及待前来覆命吗?”他的手,说着说着就忍不住往前探,想摸摸那薄瓷般的雪自肌肤,是否如它此时呈现的精腻顺手。   她一掌拍掉龙爪:“你耳垢积太深,听不清楚人说话是不?我说,我是来退还你的圣旨。”严尽欢气焰嚣张。前方站着皇帝,她却更像女王。   退圣旨?   从古至今,没听过圣旨还能退回来,抗旨就要有必死的觉悟,退圣旨与抗旨同样大不敬!这女人好大的胆子!   严尽欢叉腰,先冷笑三声,扬颚眯眸:“把圣旨收回去,我严尽欢不会进你的后宫,省省吧你。”   “你竟敢这般对朕说话?!”   “你都不顾我的意愿了,我还管你悦不悦耳咧?”她顶回去。   好,好傲……   傲,傲得好美呀。   后宫美人百百种,有楚楚可怜、有冷妍高雅、有活泼俏皮……每一位都各有各的美,但她们共同的特点就是待他必恭必敬,生怕不能取悦他,无不施展撒娇媚功,有哪一个美人胆敢拉高嗓门回嘴,还瞪他?   不曾呐……   这感觉,好新鲜。   “为何你要抗旨?你不愿进宫享福吗?我可以封你为贵屺,对你万艘宠爱,你要什么,我都为你找来,给你最美的首饰、最轻软的绫罗丝绸、金馐美售、为你家人加官晋爵、为你严府荣耀加身——”他不解,能进宫得宠,应该是女人求之不得的幸运,集百般恩宠于一身,只要产下皇子,此生尊贵地位便牢牢笃定,日后孩子争气,更能贵为皇太后,她却不要?   “因为我不喜欢你,不喜欢和其他女人分享男人,脏透了,我更讨厌必须要用手段心机来绑住男人的专宠,那太累人,最最重要的是,我有爱人了。”所以他这辈子来不及了,下辈子要排队请提早。   “就算你有丈夫又如何?朕若想要你,你不得不从”。他端出皇上架子吓她。她要弄清楚,他是万人之上的天子,他拥有的权势,大得她无法想像,即便是现在,他一句话,便能教她人头落地。   “我若没有准备,我会闯皇城来跟你对峙吗?闻人。”她将外头的闻人沧浪喊进来。她低声交代:“吓吓他。”   闻人沧浪面容冰冷,徒手劈烂一堵实墙,轻松得像是拍垮一座孩子堆造出来的沙堡。   皇上下巴掉下来,仿佛可以预见那只手的手劲落到他身上时,浑身骨头噼哩叭啦垮光光的惨况……   “武林盟主。”她简单介绍完闻人沧浪,笑容甜孜孜地赏给当今圣上,毫不吝啬。“你想吞回圣旨,还是想和他对打?”欢迎任选其一,又或者,他两者都想要——被闻人打趴之后,砸生生将圣旨揉揉,塞进他的嘴里?这点小忙,她也可以吩咐闻人沧浪出手相助。   “你竟然威胁朕……你以为你可以这般无法无天吗?我,不……朕岂容你放肆……”吓到“朕”“我”不分。   “唉。”外头,幽幽轻叹:“果然变成这种情况……笨欢欢,就算他此刻应你,明儿个还是能派兵遣将严家踩平,你与他撕破脸,占得了多少便宜?”话气中带着宠溺的笑吁。   她、她还带了其他帮手?   一个徒手破墙的武林盟主就够吓人了,再来一个又是啥妖魔鬼怪?   外头的侍卫都死光光了是不,发生这么大的骚动,怎么没人冲进来护卫他?   皇上看着第三道身影步人他的寝室,心想这次死定了。   美人虽美,但拿宝贵性命相搏太不值得。   收、收回成命很简单嘛,犯不着拳脚相向,是不……   “若收她入后宫,我保证,你的后宫会天翻地覆。”夏侯武威缓步入内,室里灯火摇曳,荡漾光与影交错,在他面容上形成暗影,模样未能识明,声音先传进皇帝耳里:“她是我的妻,虽然她一直不肯点头下嫁,但我已经认定今生今世的配偶仅止有她一人。”   语未完,他站定于皇上面前。   “你……你……”皇上几乎是立刻识得他。   多年前的青涩模样,已然褪去,五官声音及身长都有所改变,但相仿的轮廓仍在、相处的记忆仍存,不回遗忘,以为此生不可能再见面,以为阴阳两相隔,只有下辈子才能再续兄弟情缘。   “皇,皇……”皇兄。这两字,太久没喊,生疏了,梗在喉间。   不能喊,因为悲痛于失去一位同父异母的兄长,有太长一段时日不曾再从口中倾出两字。   不敢喊,因为知道自己母妃做过的丑陋事,逼杀手足至亲。   没想到,皇兄没死……活生生的,与他互视。   “请求圣上不夺人所爱,撤收旨意,成人之美。”夏侯武威淡淡抱拳,唇畔浮笑。   “皇兄。!”皇上惊喜一呼,神色激动地攀住夏侯武威双臂,不若夏侯武威疏远,直接给他一记熊抱,紧紧的,抱了好半晌,才拉开些微距离,双手仍牢牢握紧夏侯武威的膀子:“皇兄你没死?那这些年来,你……你上哪儿去了?怎么半点消息也没听说过?我以为你在那时已与夏太妃……我追封她为太妃,与父皇合葬祖陵。”他有些语无伦次,太开心了。   两兄弟之母虽然明争暗斗,自小一块儿长大的两兄弟并不若其母水火不容。   两人年岁相仿,一块儿读书,一块儿习武,一块儿玩,一块儿笑,儿时未曾将权力地位挂在心上,当时的世界好单纯,你是兄我是弟,都是一家人,何来冤仇?   乍闻自己母妃竟对兄弟痛下杀手,他与母妃冷战,气极了她的心狠手辣,更歉疚于夏妃及皇兄,他登上皇位那一年,大肆为夏妃母子重新移灵,慎重追封入祠。   万万想不到早已化为一块冰冷牌位的皇兄,竟还能平安无事出现在他眼前! 第10章(2)   那声皇兄,喊得严尽欢怔怔呆住。   黄兄?不对不对,夏侯不姓黄,这个可能性直接剔除。   瞧眼前两人熟稔的模样……皇……皇兄?   “圣上为我母妃做的事,我知道,谢谢你。”夏侯武威并未仇视亲弟,他与他,生于皇家,皆有身不由己之处。当年恩恩怨怨,淡得犹如清风,他母妃是对的,平平顺顺的人生,使他没受仇恨而扭曲心灵,今日再见亲人,仍能满心欣慰。   “我母妃这些年已潜心向佛,她总说梦见夏太妃来向她索命……她被罪恶所折磨,希望皇兄你……”   “过去之事,别说了。”夏侯武威轻轻摇首,阻止他说下去。他的母妃即便死得冤,也不会去向春妃索命,她若如此怨怼,便不会不求他重返皇城,宁愿他只为平民百姓,他的母妃,在咽气同时,放下一切嗔痴怨,春妃梦见的,不过是潜在于她内心中的良知,关于那些恩怨,他并不想深究。“我现在很好,只有一个请求,收回成命,放过欢欢。”   “这是当然!她是你的妻子,不就是我皇嫂吗?我怎可能夺皇兄所爱!”   “多谢。”   这便是夏侯武威的解决之道。一开始他就打算独自潜入皇城,与皇弟私下相商,他仍希望对严家众人瞒下他的皇子身分,不是不愿言明,只是多说无益,他早已与皇族无关。   怎知,还是被严尽欢闹开了。   “请问,我可以发问吗?”一旁的严尽欢终于回神,听够两人间的对话,惊讶大过于疑惑,两人已经说得够清楚了。   开始听见夏侯武威视她如妻,说今生今世只有她一人,心里感动得乱七八糟,险些要扑上夏侯武威的身,亲他亲个够本,但他与皇帝后面交谈的那些,又将她的感动扑杀光光。   “皇嫂请。”皇上嘴脸瞬间恭敬起来。   她指指夏侯武威,又指指皇上:“兄弟?”   “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皇上用力颔首。   “假名?”她直视夏侯武威。   “假名。”他坦诚。   “真名是?”继续瞪他。   “李采佑。”很久没用的名和姓,自己说来都陌生无此。   “很好。”她笑了,咬牙:“李采佑,你死定了。”   骗她!   竟然连名字都骗她!   夏侯武威这四个字,前头数过来,再从后头数回去,没有一个是真的!   “闻人,我们走。”‘甩头走人的怒娃,拽住闻人沧浪往外头走。   “皇兄,皇嫂她……”看起来挺生气的。   “哄哄就没事了。”   哄?他那位自小就老成肃穆的兄长也会哄人?   “我走了。当个好皇帝。”夏侯武威拍拍他的肩。   “皇兄!以后……还有机会再见面吗?”   “上严家当铺,我们一块儿喝茶。记得微服出巡。”   夏侯武威回以浅笑,嘴里虽说“哄哄就没事。”一心仍惦记严尽欢的怒火,恨不得飞驰到她身边,把关于他过往的故事全盘托出。   她会原谅他,他知道,因为她的心太软,他的故事,或许还会换得她晶莹泪珠数颗,然后,她会抱着他,跟他说,皇城那种鬼地方,死都不让你再回去。   现在真的觉得她好单纯,单纯爱着他、单纯表达着喜与怒。   对待她时,不用太费心思去讨好她,更别玩啥迂回,她做得对,直夸她便行,她会好乐好乐,像个娃儿一样咯咯发笑,她做得不对,房门关起来,直言纠正,也会换来她低头认错——前提是,在众人面前,定要维护她的当家面子,否则她恼羞成怒,他的日子就难过了。   皇帝没有留他,含笑目送他离去。人活着,以后还怕见不着面吗?   活着,就有希望呀。   能亲眼见到兄长安好,更能见到他心有所属,数年来的内疚总算稍稍淡化,真心诚意祝福着两人。   夏侯武威并不需要奋力奔驰才能追上闻人沧浪。   论轻功,闻人沧浪胜出他许多,他与弟弟几句话的时间,足以让闻人沧浪驰过几里,然而他刚离开皇城,便在某一户人家的屋顶上看见闻人沧浪及严尽欢。   闻人沧浪僵直站着,严尽欢抱肚蹲着,吐得淅沥哗啦。   “怎么了?”夏侯武威急急而至,对闻人沧浪怒目相向:“你对她做了什么?”   “你应该问她对我做了什么?!”一字一字,从闻人沧浪牙缝硬挤而出:“她吐了我一身!”   “你背着她使出轻功时应该更注意一些!”当她是麻布袋,将她甩过来又晃过去的吗?   闻人沧浪被指控得一把火也跟着烧上来:“我不曾听过有人因为轻功奔驰而晕眩想吐。”骑马会晕,正常坐轿子会晕、正常!被人背在背上会晕,见鬼了!   “有些人是要细心呵护的,你不知道吗?”他抱严尽欢来时就不会害她呕吐,怎么闻人沧浪背地回去时她就吐成这样?结论,是技术问题!是有心无心的问题!   夏侯武威啐声,不再理他,连忙探视严尽欢的情况,闻人沧浪心高气傲,也老大不爽先掉头走人。吃力不讨好就是在说他!被严尽欢吆喝支使来办事,最后又沾染一身腥和呕吐物,倒霉透顶!   “欢欢。”   “走开—走开恶恶恶……。”她干呕不已,不瞳为何腹间翻腾难耐。夏侯武威贴心蹲下,为她轻轻拍背,她本欲挣扎,可他手劲拿捏温柔,确实舒缓不少作呕感,她也就不再扭捏使性。   “好些了吗?”他关心问。   她顾不得呕吐完的狼狈样,指控他:“可恶!你竟然不告诉我关于你的事!你不老实!”她不是生气,而是不满,她没有要求他全数坦诚,偶尔有些小秘密无妨,但这个秘密也太大了吧?   夏侯武威根本就不是夏侯武威。   她一直喊着的“夏侯”根本就不是他的姓!   不能怪她反应激烈,换成是尉迟义听见夏侯武威的秘密,他一定会直接出拳揍夏侯武威!兄弟当这么多年还被骗,不把他打成残废不能泄愤!   夏侯武威只能轻叹:“不是不老实,是那些没说的事,对我也缥缈得像不曾存在。若非那道圣旨,我这辈子都没再想过踏进皇城、再与皇弟见面。以前的我,是李采佑,是皇子,更是太子人选,而皇家夺权斗争,斗掉我一身荣华富贵、斗掉我母妃性命,更斗掉许多无辜人的族亲血脉,我母妃拚死护我逃出深宫牢笼,是严老爹收留我,否则一无是处的我,走投无路之际,又能何去何从?皇家学的那些,在平常百姓生活中毫无用武之地,我就像个废人,被藏在严家,苟且偷安……”   他学习治国、学习用人、学习先祖传承下来的帝王经验,百姓只在乎如何温饱如何养家,如何储蓄如何安稳度日的实际问题。   倘若没有严老爹出手相助,他兴许早已无法适应由皇家子孙沦落庶民的生活,带着满心仇恨,想着复仇,想着如何取回自己的东西……   严老爹赏给他一个全新人生,更留下一个珍贵无比的宝贝女儿陪伴他,此生他最感谢的人,便是严老爹,以及……   “‘武威’是一位牺牲自己性命换取我生机的男孩,他冒名顶替我,代李采佑一死。他的生命,终止于十五岁那年,他没能继续走下去的路,由我替他走。我并不遗憾舍弃掉李采佑的一切,因为,我得到更多更多。”   她明白了,一直觉得他听见人家喊他“武威”时,眼眸里的复杂神色,原来那并不是讨厌,而是……淡淡的愁绪。   “武威”两字提醒着他,他的性命是拜别人所赐,一个与他同龄的男孩。   他内疚吧,也许在心里更曾经想过:如果死去的人,是我就好。   死去的人,一了百了,活着的人,背负得更多。   “你说不累呀你?”严尽欢突然板起脸来,嘟嘴攀着他站起身子,他立刻轻扶住她的腰后,给她支撑,她顺势赖在他身上,口气凶巴巴:“这么啰嗦又累赘的故事,听一遍我都嫌烦了——下回不许说了。”   佯怒的小脸,有一抹温柔浮现眉宇,很淡很淡,仿佛早已习惯不被人发现,但夏侯武威捕捉到了。   她阻止他回忆那一段不愉快的记忆,用属于她的方式。   不是轻柔地软语拥抱他,为他淌下几滴眼泪。   不是同情可怜他的口吻,说着“你那时一定很难过、一定很痛吧”云云之类的废话。   他当然难过,当然痛!   他的父皇纵容爱妃杀害他的母妃,两个至亲,自相残杀,人间惨事莫过于此,他也曾摆荡于恨与不恨之间,翁忠贤大人带他奔走逃忘那段时日,他几乎无法合眼睡下,皇城里一幕一幕,母妃噙泪的叮咛,父皇决绝的赐死,春妃得志小人的脸孔,闭上眼之际,在在环绕。   孩子,别怨别恨,好好活着,我希望你平平安安。   夏妃与皇子图谋不轨,奉朕旨意,明日处死!   呵呵呵……你也有这么一天呐?夏妃,想同我斗,你还早了点。   他心情复杂紊乱,即使进到严家头几日亦然。   救回稚龄严尽欢时,被罗阿海打破脑袋的昏迷,称得上是离开皇城以来,第一次,他睡得如此之沉,但,毕竟那是拜外力所赐。   真正使他开始睡得安稳,是有个软呼呼的娃儿,总爱紧紧黏着他,在他耳边说着她一日趣闻、说着单纯而快乐的小事,她让他没有时间沉浸苦痛中,没被恨意侵袭天良。   那个软呼呼的娃儿,长大了,漂亮了,变得牙尖嘴利,不变的是,她特有的体贴。   “还有,皇城那种鬼地方,死都不让你再回去第二次!”   她果然说了,他完全预料中,一点都不意外。   这种口气,真教他不得不爱她。   “好,不回去皇城,这辈子,都不回去了。”他颔首。   他出生的那个家,容不得他,在那里的他已是个死去多年的故人。   他重生的家,在严府,有着她的严府,他有了新的家人,一群各自拥有属于自己故事的家人们。   严尽欢在他抱起她时,喃喃说道:“真不敢相信严家典了个皇子进来。”   “严家什么都有,什么都当,什么都不奇怪。”他又不是最特殊的一只。严豪有武林盟王,有百毒不侵的药人,以后,说不定会有更诡异的东西……   “也是。”她早该见怪不怪了。拍拍胸口,顺顺方才呕吐得有些疼痛的胸坎。   “身体还好吗?”夏侯武威以为她又想吐了。   “还可以啦,不碍事。一定是闻人轻功太糟,害我摇晃得太严重,才会反胃想吐。”   “我也这么觉得。”他完全同意。就是闻人沧浪的太糟,害背在背后的人感觉到不适。武林盟王又如何,轻功不过尔尔,哼。   这两只完全忽略掉另一种可能性。   另一种教两人欣喜若狂的可能性。   因为,那是彼此都不敢再多作奢求的美梦。   三个月过后,迟顿的两人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仍是有作美梦的权利。   倒霉的闻人沧浪被白骂了。 尾声   于是,在很多年以后,严家开枝散叶的某一年。   闻人沧浪的独生子喜孜孜牵着个粉嫩嫩的精致小娃,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十指交扣,摇晃双臂,奔至爹亲面前,说着:”爹,我以后可以娶妹妹吗?“妹妹只是小名,不是亲妹妹,她是全严家最最最最可爱的小小姑娘呢。虽然她有爹,爹不姓严,但她跟着娘亲姓,几个孩子对此都不甚明白,只约略知道妹妹的爹娘没有成亲,曾经当今皇上下达赐婚令,要两人尽速奉旨完婚,但那道圣旨目前被揉湿成抹布,就在厨房的砧板旁,供人抹抹擦擦。   她娘亲是全严家最恶霸的人,妹妹和她娘亲不一样,妹妹善良天真,总是笑得好甜,像块糖一样,宝哥哥长宝哥哥短的,喊得他都快融化开来。   他要和妹妹私订终身,嘻嘻,抢在铺里其他几个臭男生面前,尤其是义叔的儿子,哼。   闻人沧浪以一种面对死敌的目光冷瞪自己的独生子,森待回他:“姓闻人与姓严的,不得通婚,你没听过吗?”   “咦?咦?咦?有,有这么一回事吗?”小男孩瞠目结舌。   “有。”   就在刚刚,他闻人沧浪才决定新立下的家规。   “想娶姓严那女人的孩子,打赢我这个爹再说!”   闻人沧浪拂袖而去。   两个孩子哇哇哭着去找妹妹她娘,要全严家最有地位的当家替两人出气,只要当家点头,就算不受他爹祝福,他爹也只能乖乖低头!   当家对抗仆役,当家必胜!   “闻人与严这两姓,确实不能通婚哦,大宝乖,早点死心,离我家妹妹远一点。”妹妹她娘捏捏男孩的脸颊,左右晃着。   “娘,妹妹喜欢宝哥哥。”妹妹嗓音软绵绵,暖暖小掌握着她娘亲的柔荑,轻轻摇晃,教她娘的骨头都被她给喊酥了。   “你也喜欢勇哥哥,霖哥哥,谨哥哥和霄哥哥,不是吗?”妹妹她娘朝着女儿笑得慈祥可亲,漂亮眸子弯了起来。   “嗯!”妹妹用力颔首。   “所以不要被坏家伙拐走,我们要多看多听多选择,一定要挑一个最——好的男人,知不知道?小宝贝。”妹妹她娘故意拉开长音,强调“最好”的那两字。   “哦。妹妹似懂非懂,但知道听娘的话准没错,娘待她好,不会害她。”宝哥哥,妹妹现在不能嫁你了,对不起哦。”   甜蜜蜜的嫩嗓在道歉,就算有再大的鸟气也会随之烟消云散。   “厚——偷跑!”   “太无耻了!偷跑!”   “小人。”   “哼。”   四个男孩,从草丛里探出头来,狠狠指控大宝的行径。   明明大家说好了,谁都不许用贱招,拐妹妹年幼不懂事而点头答应长大后嫁给自己,一切要公平竞争!   “我——我——我哪有?”大宝结结巴巴替自己狡辩:“我和妹妹两情相悦!她选择我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不管是现在或以后,她一定只会喜欢我。”   “歪理!”   “放屁。”   “无稽之谈。”   “哼。”   突地,四个男孩,被人拎着衣领提起来。   “你们一个一个像只蜜蜂,成天围绕在我女儿身边,告诉过你们多少次了,少动我家宝贝歪脑筋!”将他们拎高的男人,面容冰冷,环视过一只又一只毛小子,看得他们唯唯诺诺、额冒冷汗。他鹰眸一转:“大宝!马上把牵着妹妹的那只手放开!”   一二三四五,五只小兔崽子,乖乖被人赶离甜美小花身旁,只许远观,不许亵渎。   带把的家伙,无论是一岁到百岁,全都不准靠近他的女儿!   “你越来越像爹耶。”妹妹她娘好笑地露出白牙。打从女儿出生之后,这种感触愈发强烈呢,好似老爹死而复生,无比亲切。   “像老爹有什么不好?”妹妹她爹抱起爱女,让她坐在他腿上。这个宝贝女儿,是天赐的奇迹,让已经断绝了子嗣传承念头的他,突获至宝。   避妊药对爱妻身体的伤害仍在,本该如大夫所言,她这辈子恐怕极难受孕,岂料,老天依旧赐予他们希望,于是女儿的闺名儿便真的叫“天赐”。   他比老爹幸运之处在于,他的爱妻在产子时,平安顺遂,没像岳母挨不过这一生死关卡,他有妻有女,满足得不得了。   “倒是妹妹越大越像你,越来越漂亮,我觉得将来光是保护她,一定很吃力。”光是铺里就有五只毛小子在爱慕她——若他们并非兄弟们的儿子,他决计会出手教训人——更遑论日后他家宝贝豆蔻年华,会引来多少追逐的男人……   他完全能明了当年老爹对待爱女的心境和偏执。   有女如斯,做爹的,心脏得强壮些。   他步上了老爹的后尘,沦为“儿奴”第二。   “别担心,保护这种事儿,交给铺里那几只小家伙吧,他们会替咱们顾好妹妹的。”   “这我相信,但未来的情况岂不是更麻烦?五男一女,怎么配都只能一对一……”做爹之人,在女儿还是嫩娃娃时,就开始忧恼将来的事。   “孩子的事,让孩子去烦恼吧,谁知道妹妹最后是不是真的会挑那五人之中的任何一个?说不定她的缘分,在严家当铺外头呢。”   “哪可能不烦恼。”谁教他家宝贝这么可爱,这么漂亮,这么讨人喜欢……忍不住,拿刚刮完胡的脸庞去磨蹭爱女,将妹妹逗得怕痒直笑,问她:“妹妹喜欢宝哥哥他们哪一只。”   “妹妹喜欢爹。最最喜欢爹!”女娃儿好天真好无邪回道。   有个男人,在甜言蜜语中,化为口里含着的软糖,浑身发软,心中的喜悦和满足濒临极致,简直是想要抱起女儿转圈圈转上三天三夜不停歇。   妹妹她娘不点破那句话的有效时限仅止于女儿十岁之前,日后若女儿爱上了哪个男人,爹算什么鬼东西?   早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见色忘亲,不是男人的权利。   但……算了,瞧他开心成这样,还是让他作作美梦吧。   今天天好蓝,风好暖,身边有他,有女儿,铺里无大事,日子平静,生意兴隆,大家身体健康,没病没痛,她实在想不出来还有啥不满足的。她噙着微笑,枕靠在他肩上,感受到他腾出右手,将她轻轻揽住。   严家当铺里,上一代的故事传承,这一代的故事延续,下一代的故事,才正要开始……   【全书完】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