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坐拥君心》 / 作者:月影无香 楔子 火。 绵延的大火,映红了黑沉沉的天空。 猎猎的火中,有身穿玄铁的战士,在奔突,在叫喊,在厮杀。 一片火光中,一个十六七岁的皮甲少年,骑着一匹高头白马疾驰而来,手中一把长剑灵活挥洒,瞬间便砍杀两个敌兵。 少年提剑,骏马疾驰,朝前面一队匆匆逃离的行人追去。 他身后,跟着一大队铁骑,马蹄声沉沉,腾起一路烟尘。 少年终于冲到了逃难者的身前,一把长剑挥出,英俊的脸上有年少的轻狂,有与生俱来的高贵,有无所畏惧的自信果敢,开口,声音铿锵,“要想逃走,先问过我们南家的剑!” “保护皇上!”一个身穿蟒袍的中年人大喊,横过自己的剑,将口中的“皇上”护在身后。 “胜败已分,你等既要做困兽之斗,便让我的剑同你们说话吧!”少年决然道,一剑刺出,同蟒袍的中年人缠斗起来。 少年英勇无匹,招式灵活。中年人经验老道,招式沉稳。两人一时打得激烈,阴沉中只听得兵器相击的声音。 四十招之后,胜负才分。 剑插进了中年人的胸膛,殷红的血流了出来,染红脚下的土地,也染红了未知的将来,未知的将来,那一段纠缠的爱情。 “尔等还不速速投降!”少年举起手中的剑,直指苍天,气势逼人,那一刻,天风浩荡,而他顶天立地,风华绝代。 “我们投降。”一袭龙袍,却输得一败涂地的王者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映庭,你竟打败了素有威名的勇亲王,果然没有丢我们南家的脸。”一个中年战将策马过来,看了看战果,满意地笑了。 “父亲,这是儿子该做的。”少年收起象征家族荣耀的剑,策马归到父亲一侧。 “羽纱帝,你可是输的心服口服?”中年战将南震俯视着自己的俘虏。 “朕……我输得心服口服。” 身着龙袍的败寇脸色灰败如死。 “不要,不要杀我父皇!”一个白衣的纤弱少女忽然冲了出来,也是十六七岁的年纪,模样甚是清丽。 “乐雅!”羽纱帝心痛地叫。为何不逃,为何要冲出来? “本帅自然不会乱杀一气,一切等到了帝都,听吾皇裁夺。”南震一字一字冷静地道。 这是一场残酷的战争。 这场战争里,骑白马的少年脱颖而出。 他身先士卒,勇冠三军,杀敌无数,战功卓越,成为大翊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将军。 然而,历史的车轮缓缓前行,该来的,总是要来。 洞房花烛夜(一) 红。 刺目的红,喜庆的红。 身体极有节奏的一摇一晃,乐姿姿克制眩晕的感觉,睁眼看着眼前的一片红,忍不住吹了口气。 面前的红慢慢地飘起,复又落下。 不要疑惑,这,是一块红盖头。 此时的新嫁娘,一身凤冠霞帔的女子,正坐在马车上,很无聊却也很辛苦地按捺着。 乐姿姿默念着此时自己的身份:蒋微雨,女,二八年华,已告老还乡的太傅蒋玄之女,即将嫁的是有“帝都三公子魁首”之称的南映庭南大公子。 古代女子,养在深闺不识人,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自己。姿姿连这个南映庭是圆是扁都不知道。不过,有身边那叽叽喳喳的丫头芳甸满面红光地八卦,姿姿多多少少也知道了一些。 南映庭。 玉树流光映画庭。 据说,这南映庭是个相当不错的人物,当朝大将军南震长子,二十二岁的年纪,身姿英挺,面目俊朗,写得一手好文,却也是个美名远播的威武少将。 半个时辰前他骑着高头大马在城外迎着了她。姿姿没听到他见礼的声音,却听到唢呐和爆竹一路响了起来,身边顿时热闹了不少。此刻他正领在队伍前面开道。 似乎有很多老百姓来道喜看热闹,虽因为太吵而听不清人声,但姿姿几乎可以想象他们的议论。 蒋微雨是老太傅蒋玄的独女。蒋玄一生清誉,颇有声望,奈何身世却凄惨。他老来得女,爱妻在分娩时不幸逝去,他不曾继弦,辛苦一人将蒋微雨抚养。大将军南震十分推崇蒋玄,两人又素有交情,于是一合计,订了娃娃亲。微雨十岁那年,蒋玄告老还乡,两袖清风的他带着女儿并几个家仆,日子过得并不富裕。好不容易微雨及笄,南震将军派人不远千里来提亲,蒋老先生却抱病去了。蒋微雨这在姿姿看来还是半大孩子的人顿时成了孤儿。 可怜啊可怜。姿姿感叹着。 “吱呀”一声,马车停了。应该是到了将军府了,姿姿连忙正襟危坐,作出一个闺秀该有的样子。 “小姐,到了。”芳甸站起身。 她的小姐是蒋微雨,而不是乐姿姿,可有什么办法,现在,乐姿姿就是蒋微雨了。 姿姿尽量端庄地站起,走了两步,眼底出现了一只麦色的手。 这只手,修长,有力,握笔可以使人心折,握剑可以让人绝命。 手的主人是南映庭,从今以后,她的丈夫。 姿姿怔了那么半刻,握住了这只手,感受着它的温暖和力量。 “慢慢下,别摔着。”耳边响起了一个温润似玉的悦耳男声。 姿姿忍不住又想起了芳甸兴奋不已的话: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说的就是我们的姑爷啦!帝都里的人称他‘鸣玉公子’,说他举止从容优雅,谈吐不凡,能文能武,还吹得一手好箫……” 手上微微传来力道,姿姿回了神,踏着矮凳下了马车,由南映庭牵着,慢慢往前走。 有人递了大红花球过来,南映庭体贴地将一端交由姿姿握住,自己握住了另一端。 各种礼节下来,姿姿快要晕了,才听到司仪的最后一句:“送入洞房!” 姿姿立刻来了精神。嘿嘿,洞房,美得你南映庭。虽本小姐迫于这万恶的封建主义嫁予你,但还是威武不能屈的。 不过,目前,这南映庭给姿姿的印象,还是颇让人心动的…… 南映庭扶姿姿在床上坐下,俯下身,轻言细语,声音温雅,“我去前面会会宾客,委屈你坐一会。” 姿姿咧嘴,去吧去吧,本小姐又没有急什么。 见到姿姿点头,南映庭才转身走了。 洞房花烛夜(二) 哪知南映庭的“一会”根本就不是一会儿,半个时辰之后男主还没回来,姿姿已经坐不住。她坐了一天,身子都快僵了。这盖头也盖了一天,满眼的红,她都快得红眼病了。房子里应该还站着几个丫鬟嬷嬷的,却没有一个人说话——真让她闷得慌。 她刚开始还是小小地东挪西挪,后来实在忍不住,扭扭脖子,扭扭腰,结果,盖头滑了。 “小姐,快盖上!”芳甸三步并两步跳过来,抓了盖头,慌手慌脚就往她头上蒙。 “咋跟土匪似的?掉了就掉了吧,”姿姿拦住她,伸长了脖子往桌子上看,“有吃的没有吃的没,我饿死了!” 忽然变得极为安静,那一片下巴落地的声音格外明显。 偏偏这这极端的诡异气氛中,芳甸还很傻很天真地说了一句:“我要是土匪,那小姐不就是山大王?” 姿姿面色扭曲,看向房里的下人,果不其然,全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面皮染上热意,姿姿干笑了笑,“嘿嘿,一时失态,一时失态……” 身子下凹凸不平,姿姿忽然想到,似乎按照习俗,婚床上应该撒了枣、莲子、花生之类的东西吧? “那个,你们都出去守着吧,我有点怕生……”姿姿羞答答地说。 面前的人都迟疑,姿姿便又羞答答地加了句,“等少将军来了,你们再进来吧,留芳甸伺候就行。” 等几个陌生人都出去了,姿姿大大松了口气,反手就从床底摸出一颗大枣并一颗莲子,塞进许久都未进食的嘴里。 “小姐,还没洗呢。”芳甸连忙提醒。 “情况特殊,顾不了那么多了……”姿姿含糊地说着,牙齿努力咀嚼。 “大少爷。”门口忽然传来声音。 姿姿做贼心虚,被这么一吓,直噎得脸色发紫,不得不抬手用力拍着自己的胸口。 “盖头盖头!”芳甸比她还急,拿了盖头就要往她脸上蒙,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那站在门口,玉树临风一翩翩佳公子,不出错的话,应该就是那南姓映庭。今晚他穿了大红的礼服,俊朗的星目剑眉被衬出了几抹艳丽,鼻梁很挺,唇很薄,下颚线很优美。 姿姿手还拍在胸口,脸皮却刷的一下由紫转红。什么时候不来,偏偏此时来? 南映庭初时一愣,上下打量了她,目光落在姿姿脚下。 姿姿顺着看去,只看见脚边躺着几瓣青绿的莲子皮,这才后知后觉地一抬脚,用脚后跟踢进了床底下,踢完她就后悔了,心想这不是多此一举吗?脸色更红了,伶牙俐齿的姿姿窘得说不出话来。 南映庭眼露一抹了然,对芳甸微微一笑,如和煦春风,如皎洁月光,“你先下去吧。” 芳甸脸红心跳,却还算得体地退了下去,南映庭反手要关门,一个年纪较大的婢女迟疑地叫了一声,“少爷……” “都下去吧,接下来我都知道。”如玉的公子微微一笑,俊美的容颜直晃花了一干女子。 南映庭关上了门,姿姿顺过了气,看着他英挺的身姿,终于有了几分新嫁娘的紧张。 洞房花烛夜(三) 南映庭关上了门,姿姿顺过了气,看着他英挺的身姿,终于有了几分新嫁娘的紧张。 门一关上,南映庭转过身,一直看着他的姿姿眨了一下眼,觉得有些恍惚。 原本姿态从容优雅高洁的南映庭仿佛忽然变了一个样,他慵懒而随意地往门上一靠,双手环胸,再一次打量她。 他的目光太明亮,灼灼地看着她,让她愈加紧张。只是那目光还带着三分探究三分不羁三分邪美。 这是之前那个温润的南映庭吗? 姿姿心里直犯迷糊。 “你就是传说中‘知书达理温婉娴静’的蒋微雨?”南映庭缓缓开了口,嘴角一抹优雅如狐的笑意。 姿姿听到了怀疑和挑衅,下意识地就说,“你就是传说中‘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鸣玉公子南映庭?” 一时间,针尖对麦芒。 南映庭目光沉了沉,似乎在思量什么,随即又狡诈地一笑,走上前。 那个笑容让姿姿心里没底,身子往后缩了一下,开始无措。 南映庭越走越近,直到走到姿姿面前,缓缓抬起手。 “你干嘛?”姿姿声音发干,忍不住抓紧了自己的衣襟;这家伙,该不会要行某“洞房”之事吧? “喜烛高烧,洞房之夜,你说我要干什么?”南映庭邪邪笑着,手抚上她的脸颊。 姿姿下意识地就一把打开他的手,目露不悦。虽然她是他名义上的妻子,但他们既没感情又没恩情,这么随随便便就碰她,这男人还真是…… 而且,这南映庭笑容太邪肆,隐隐透着一股高深莫测来,让她心里毛毛的。 “原本以为娶的是一个贤惠的大家千金,却不想居然是一只爪子尖锐的小野猫。”南映庭的笑容越发邪魅轻佻,手再度一抬,往她胸前招呼过去。 “喂!”这男人太过分了,姿姿忍不住要发火,才张开了嘴,男人手势一变,指尖一弹,一粒东西弹进了她嘴里。 “咳咳……”姿姿连忙捂住自己的喉咙,“你给我吃的什么?”该不会是啥啥增进情趣的不道德的药吧? “毒药。”南映庭慢条斯理笑吟吟,像一只奸诈狡猾的狐狸。 “咳咳咳……”姿姿咳得更厉害了。 “太野的小东西不好掌控……”南映庭缓缓地笑。 “你才是东西呢……”姿姿不客气地打断他,捂着自己的脖子,面目扭曲,“不,你不是个东西!” 南映庭一点都不生气,依旧笑如白狐,“你只需要听我的话,好好跟我‘举案齐眉夫唱妇随’,促进我们一家其乐融融就好,我会定期将解药给你。” “定期?”姿姿更怒,也就是说他给的解药都只能暂时压制毒性一定时间?她要被他吃得死死的? “是。”南映庭笑得很可恶。 “你到底是要做什么?”姿姿快气炸了,这男人莫名其妙地给她喂毒药,到底是为了个什么? 南映庭的笑容终于淡下去,变得有点冷郁,“我爹娘顾念旧情,必定厚待于你,但我不喜欢强塞来的女人,所以,委屈你了。” 他说“委屈你了”,可脸上一点抱歉的意思都没有。 姿姿算是明白了。南映庭倒有一点反封建的根骨,不喜欢父母之命塞来的女人,又不想做个逆子三天两头听教训,所以想了这个一阳奉阴违的法子,用药控制她,防止她做出对他不利的事情。 可是,她何其无辜! “夫人,该休息了。”南映庭又变作了最初温润体贴的样子,只是笑容依旧狡猾。 休息,怎么个休息法?她这边厢正犹疑,那边南映庭已经抬了手,“为夫替你宽衣。” 脱我衣服?想得美!姿姿立刻就要反对,南映庭却毫不客气地点了她的穴,姿姿头晃了两下,往后倒去。 倒下的那一瞬,姿姿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这种迫于毒药的日子,得过多久? 敬茶风云 耳畔听到了清脆的鸟鸣声,姿姿幽幽转醒,眼角感觉到一抹亮晶晶的光。 她转过头,看到一双明亮如星地眼睛,猛地弹了起来。 想起昨晚失去意识前的事情,姿姿猛地掀开被子检查自己。还好,并不是光溜溜,身体也没有不适感觉。 看来这男人只是帮她脱了外衣,并没有对她行不道德之事。 “夫人睡得可好?”南映庭依旧慵懒地躺在床上,笑吟吟地看她,手里还把玩着一支发钗——应该是昨晚从她头上拿下的。 “好得很!”她没好气。 “如此便好。”南映庭笑着坐起,太高手,露出手臂,拿发钗在手臂上轻轻一划,将血滴在了一块白绢上。 醒悟过来南映庭的用意,姿姿脸色瞬间发白。 南映庭瞧见了,笑了笑,“委屈你了。”这一次,倒比昨晚多了两分诚意。 姿姿低下眼,面无表情。 唉,封建社会真可怕。 “来人,更衣。”南映庭曼声吩咐,便有几个婢女端着水和衣服进来,为首一个年纪较大,过来收拾床铺,看见染了血的白绢,脸上露出一分喜色。 真是社会的陋习。姿姿翻眼睛看天。 一个穿着水绿衫子的小丫头过来给她穿衣,姿姿友好地笑了笑,“不必了,我自己来吧。”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是不是?“我人还都不认识呢,大家不妨来个自我介绍。” 大家习惯性地去看大少爷的脸色,但南映庭笑得要多宠溺有多宠溺。 这样交流了一番,姿姿算是知道了,年纪较大的是绿屏,嫁了府里的管家,二十多岁。另外还有红乔、紫楠两个大丫头,其他的小丫头她就记不全了。 梳洗完毕,南映庭亲昵地挽着她去正厅。接下来还有一个麻烦事等着她——敬茶。 一进正厅,上头坐了三位中年男女,中间的应该就是她的公公——南震,左边眉目端庄的应该是正夫人,右边那个妩媚些的,大概是二夫人。 二夫人。 一夫一妻多妾。封建社会的又一陋习。 南映庭会纳妾回来和她进行丰富多彩的斗争吗?她忍不住侧头,去看自己那目光温润的夫君。 南映庭对她柔柔一笑。姿姿也低头娇若莲花。 南映庭带着她一一敬茶,自己在前示范,姿姿只需要跟着做就好。 敬完了长辈,接下来还有一个小姑和小叔。 小姑南映彩十四岁,笑容明媚,眼神很坦澈。小叔南映棠才六岁,长得圆溜溜的,颇为喜气,虽是二娘所出,但同修长英挺的南映庭比起来,一点也不像同一个老子生的。 南宫震十分威严,并不多话,倒是大夫人拉着她的手,体贴地说着:“微雨呀,在这里可有什么不适的地方?一家人了,你不要拘礼,有什么不妥就和我们说。或者映庭欺负你了,也要和我们说,爹娘替你教训他。” “娘,”姿姿看了一眼南映庭,脸色羞红,娇弱道,“夫君他对我很好的。” “是呀,我疼她都来不及呢。”南映庭温柔地笑。 “这样就好。”南震简短地说了句。 “这么标致的人儿,又懂事,我看了着实喜欢,以后得闲可要多陪我说说话。”二夫人也欢喜地说着。 “谢谢二娘。”姿姿再度羞涩地笑。 一场见面下来,姿姿脸皮都笑僵了。 “看不出来。”没人的时候,南映庭又露出那狡猾如狐的笑容。 “看不出什么?”姿姿揉了揉脸。 “你倒挺会演戏。”南映庭笑吟吟,却听不出来是是赞许还是什么。 姿姿扯了扯嘴角,没有答话,只是问,“解药,你多久给我一次?” “两月一次。”南映庭很快回答。 “我若不服解药,会有什么后果?” “死不了人,就是会疼那么一点。”南映庭轻描淡写地笑。姿姿却从那邪美的表情里看出,恐怕不是“一点”那么疼。 原本姿姿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婚姻大事这样被迫,如果南映庭对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姿姿或许会主动帮忙配合,只是这个奸诈的男人却采取了这个一个强硬的方法,逼起了姿姿的怒火,她就懒得拉下面子和他说什么了。 待选秀女 第三天原本是归宁的日子,只是蒋微雨这边父母双亡,家园破败,于是这么一茬便省了。 之后南映庭开始了上班的日子,姿姿十分无聊,便在将军府里四处闲荡。 姿姿想着二夫人的话,便先去了二夫人的院子,只是代沟太大,不仅是两辈人的代沟,还有古代和现代的差别,没什么共同话题,姿姿聊了几句便借故告辞。 天高云淡,阳光明媚,花香怡人。姿姿心情颇好,缓缓走着,一阵悦耳的琴声传进了耳朵里。姿姿循着琴声走过去,走到了一个十分雅致的小园子,一抬头,看见一座小楼,匾额上写着“荷香筑”三个字。哦,这是小姑南映彩的闺阁。 “少夫人。”丫鬟对她行礼。 大概听到声音,琴声停了,南映彩快步走了出来,亲热地挽住她,“嫂子,你怎么来啦,快进来坐。” “闲来无事四处逛逛,没打扰你吧?”姿姿笑了笑。 “怎么会呢,我就怕嫂子请也请不来呢。”南映彩笑,招呼姿姿坐下,给她又是泡茶又是拿点心的。 “平日我四处走动也不常见你,你每天都做些什么呢?”姿姿也不扭捏,拿了一块桂花糕,随意地问着。 “练练琴棋书画什么的。”南映彩也随意地笑笑。 只怕也少不了诗词歌赋,姿姿转头,果然看到一个大书架,里面填满了各种各样的经史子集。 “那你每天呆在房里,不闷吗?”姿姿忍不住问。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简简单单八个字,做起来只怕工程浩大,若能精通其中的一门,就是个名人了,可这么些个女子,却样样都要学。 南映彩的笑容缓下来,叹了口气,“明年秋选,有什么办法?” 秋选?姿姿愣了愣,也就是说,南家打算把映彩送进宫? “当今皇上三十好几了,不知是个什么模样。后宫佳丽三千……”南映彩幽幽地说着。 这孩子才十四岁,说话却老成,只是她才见她一面,就能坦率地说出这样的心底话…… 当今那皇帝承泽,可不正是微雨父亲的学生? 姿姿一时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总不能拍着她的肩膀说“嫁给皇帝一般人求都求不到”,那样她自己就先想抽自己嘴巴。 “嫂子,今天我说的话,你可别告诉爹娘。”南映彩却已经收拾了情绪,诚恳地看着姿姿。 “这个自然,既来之则安之,你自己也想开些。”姿姿安慰地笑了笑。 告别了映彩,姿姿默默地往回走,忽然又停住,抬起右手抚上左手的血玉镯。 “怎么了小姐?”芳甸纳闷。 “没什么,”姿姿笑了笑,“就是有些无聊。” “那我们可以……偷溜出去。”芳甸很心虚又很狂热地建议了一句。 姿姿眼神一亮,赞许地看着芳甸。 这丫头,跟了她一段时间,胆子越来越大,不过,这么知她心思的,她喜欢,哈哈! 她们主仆两想办法弄了两套男装,兴奋地打扮了一番,偷偷摸摸地出了门。 不愧是赫赫帝都,玲珑的屋宇之间是车水马龙,各种商店鳞次栉比,小摊小贩也不输热闹。姿姿装模作样地摇着折扇,左看看右看看,心里高兴,面上却又装出一副公子哥的雍容潇洒来。 “芳甸,你看我像不像一个风雅的公子大少?”姿姿得意洋洋地问。 “像,真像!”芳甸连忙点头。 “驾驾!”远远地听到有人骑马而来,姿姿回头,看到一个红衣飞扬的俊俏姑娘骑着快马而来。 满大街都是人,这姑娘却丝毫不减速度,横冲直撞的,直惊得人们四处闪避。 天子脚下,竟还敢这样扰民,肯定是权势之后了。姿姿皱了皱眉。 “小姐,快让开。”芳甸拉她。 “这路又不是她的,凭什么我让?”姿姿有点火气,但想了想,还是避到一边。 看不惯归看不惯,但犯不着为这个闹纠纷,万一真被马撞着,可不是好玩的。 她这么想着,一抬头,眼睛却蓦然睁大。 她不拦马,却另有人拦马。一个长身玉立的青年,着一袭白衣,腰缠青丝玉带,负手站在那里,浑身透着一股悠然淡定的气质。 那匹马在靠近青年的时候,生生被勒住。 帝都三公子 “哥——”那个红衣少女拉长了声音,微微地抱怨,“你站在这里做什么,要是我不小心撞了你可怎生是好?” “你也知道可能撞到人?”淡定男子皱眉轻斥。 “子裴,明燕年纪小,要慢慢教。”另一个葛衣青带的华服青年走上前,笑着拍了拍白衣男子的肩。 姿姿正津津有味地看着,冷不防自己的肩膀也被人拍了拍,吓了一跳,回过头,正看到自己夫君大人狡猾微笑的脸。 “呃,”这人于她身份特殊,她一时不知道怎么称呼,“你怎么在这里?” 他还未回答,那边的三个人已经看向了这里,走了过来。 “映庭,这位佳人是谁?”葛衣男子笑容跳脱,随意地问着。 嘿,她女扮男装这么失败? “正是贱内。”南映庭缓缓笑答。 虽然是封建社会普遍的谦称,可这个“贱”着实听着刺耳,姿姿忍不住狠狠瞪了一眼南映庭。 “哦,原来是嫂夫人?嫂嫂怎么这幅打扮?”葛衣男子颇有兴味地打量着姿姿,他的目光坦荡洒脱,笑容如一阵飞扬的风。 “这个方便。”姿姿打了一个哈哈。 “映庭哥,”明燕热络地挤到了南映庭面前,笑颜如花,“我就知道你们三个在一起。” 姿姿正琢磨这些人的关系,身后一直没做声的芳甸忽然满面红光地叫起来,“我知道你们是谁了!你们是和我家姑爷齐名的‘揽月公子’和‘清风公子’。” 世传帝都三公子关系颇好,果然不错。 “这位妹妹是跟着嫂嫂做事的吧,真是机灵,叫什么名字?”葛衣男子便笑眯眯地踱到了芳甸身边。 他的姿态虽风流,但不显轻佻,很有几分潇洒放脱气。闻名的三公子中有这样的人物?姿姿忍不住想。 芳甸脸更红,声音也收敛了,“我叫芳甸。” “江流宛转绕芳甸,好名字。”葛衣男子连连点头。 眼看自己丫鬟的台词已经比自己这个正主多了,有抢戏的嫌疑,姿姿终于开了口,“揽月公子?清风公子?”谁揽月谁清风啊? “小弟秦楚,承蒙朋友错爱,担了揽月的名号。”那葛衣男子走到姿姿面前,夸张地行了一个礼,笑容可掬,“秦楚正式见过嫂夫人。” 他这个样子有几分孩子气的可爱,姿姿忽然想起芳甸经常在自己耳边念叨的一故事,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传说揽月公子的名号是这么来的:那一次秦楚公子在舞坊喝多了酒,豪气干云,诗兴大发,站起来一边舞影徘徊一边大声念诗:“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这喝醉了的秦公子低头一看,嘿,这明月可不正在眼前吗?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往前一扑,结果翻过雕花的栏杆扑进了荷塘里。秦楚因为酒劲,头脑有些发昏,在水中直往下沉,结果一个剽悍的虎姑婆跳下水救了他。那又胖又丑的女人将秦楚救上岸,一看是个模样英俊身材结实的小伙子,顿时喜了,一等他醒了,就开始逼婚。据说这婚还逼了几个月之久。后来几个相熟的人便经常拿“揽月”这事消遣他。 姿姿越想越好玩,只笑得秦楚脸皮发红,又落井下石地加了句,“揽月公子,你揽来的月亮姑娘呢?” 秦楚脸皮更红,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 “在下谢子裴,这是舍妹谢明燕。”白衣男子微微一笑,气质高华,他给秦楚解了围。 “站着说话不累么?映庭哥,我们去醉香楼吧!”见大家都对姿姿有说有笑,谢明燕有点不悦。 嘿,这姑娘,一口一个“映庭哥”,比对自己亲哥还殷切,这么明目张胆地对自己夫君伸红杏啊? 姿姿笑了笑,挽住南映庭的手臂,柔声道,“走吧,夫君。” “走。”南映庭笑了笑,却挣脱了她的手,招呼了自己两位好友,往前走去。 谢明燕摸清了情况,朝姿姿幸灾乐祸地一笑,转身同南映庭鼻尖而行。 姿姿低下眉,忽然明白了,想来南映庭对自己的这几位朋友相当幸运,不怕他们去公婆面前嚼舌根,所以对她也不多做伪装。 自己这么不招待见,真没办法。姿姿耸了耸肩,只是一笑。 夫君的桃花 一方漂亮的八仙桌,谢明燕没敢不管不顾地坐在南映庭身边,却也不让南映庭和姿姿坐在一起,便抢先坐到了姿姿身边。 三位公子哥在随意地聊着天,姿姿无事可干,便打量起对面的三位名人来。 帝都三公子能够闻名遐迩,的确都是相当优秀的,这不仅是外表,还有身家。 秦楚是当朝太尉之子,面目英俊,个性开朗洒脱,虽平常行动举止较为随意,但不失礼法,关键时刻做事十分牢靠。 谢子裴则是司徒之子,面目清俊,气质如莲般高洁,温润素淡,比起南映庭来,更配得上玉这个比喻。 至于南映庭,姿姿没好气地给了一个“哼”字做评价。 “公子请喝茶。”芳甸殷勤地给大伙添着茶水,姿姿看过去,忍不住笑,这丫头,好歹收了满眼的红心吧,也不怕吓着人? 芳甸回到自己身边,姿姿忍不住拿扇子敲了一下她的额头,压低了声音笑骂,“我怎么养出来了你这个小花痴?” “花痴?也不看看对方是谁,配吗?”谢明燕也低低说了句,却刚好够姿姿和芳甸听见。 谈话一时停止下来,气氛安静得诡异。 姿姿转过头去,果然看见芳甸惨白了脸。 神思一转,姿姿抬头看向对面的谢子裴,笑了,“谢公子,妾身有一个问题请教。” “嫂夫人言重了,子裴必定知无不言。”谢子裴淡淡一笑,目光温润。 “我实在不知道,‘己有能,勿自私,人所能,勿轻訾’下一句是什么?”姿姿缓缓笑道。 “下一句是‘勿谄富,勿骄贫,勿厌故,勿喜新’。”谢子裴仿似不知道她的用意,淡淡背了出来。 “哦!”姿姿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是‘勿谄富,勿骄贫’呀,可惜无德无才的女子却不知道,没文化,真可怕。”她一边叹气一边连连摇头。 谢明燕脸色一变,“蒋微雨,你讽刺我?” 姿姿一手撑着下巴,另一手哗啦一声摇开纸扇,掩着下巴笑得颇为邪恶,眼神却很无辜,“我说我自己呢,谢妹妹怎么硬往自己身上套?” “你!”谢明燕更加气愤,张了嘴,却找不出话来驳斥。 “明燕!”谢子裴皱眉。 “好了好了,”秦楚连忙笑着打圆场,“映庭你大婚,我刚好因公在外,没去闹闹洞房,想想真是可惜。” 这话不是对自己说的,姿姿不想越俎代庖,便缓缓地喝茶。 “爹娘定的日子,我也无法。”南映庭表情淡淡的,一丝笑意也无,秦楚看着他,便明白了这个话题不太好,于是嘿嘿笑了笑,扭头问,“小二,咱们的菜怎么还没上上来?” 裴子俊不是个话多的人,南映庭和谢明燕又憋着不说话,此处便只有秦楚卖力地活跃气氛,姿姿看了心下发软,便笑了笑,颇有兴致地问,“这家店有什么特色菜?” 这个问题实在怪不得姿姿询问,因为小二一上来,南映庭就熟门熟路地说了句“捡几个我们平日常吃的上吧”,所以姿姿一个菜名都没听到。 秦楚正欲回答,一旁的南映庭面无表情地开了口,“上菜了不就知道了?” 姿姿的怒气“噌”的一下冒了出来,气鼓鼓地瞪向南映庭。 她招谁惹谁了?又没有问他,他完全可以闭嘴,干嘛拿这句话堵人?这个没风度又善变的臭男人! 她打定主意了,以后背对着叔叔小姑和公婆,她再也不跟他客气! “嘿,”秦楚在那里笑着来了一句,“莫非这就是你们表现恩爱的方式?” “你觉得呢?”南映庭抬眼定定看着秦楚,淡淡反问。 秦楚摸了摸鼻子,嘿嘿笑了两声,“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没兴趣继续。”姿姿撇了撇嘴,转过身子半背对着南映庭,拿扇子使劲扇风,像要扇走心头的闷火。 秦楚接连碰壁,便只在一边坐着,也不恼,笑态可掬地喝茶。 一时这里静悄悄。 有歌声响起,在这个沉静的地方显得非常清晰。姿姿无事可做,细听了一会儿,却听得毫无头绪。似乎这歌唱的,不是本地的语言。姿姿没忍住,问了出来,“这是什么歌,我怎么听不懂?” “这是西方羽沙郡国传来的歌。自七年前羽沙纳入我们版图之后,两个民族便渐渐融合,太学里甚至专门设有研究羽沙语言和文学的学堂,皇上的兰雅夫人还是原来羽沙国的公主呢。帝都里懂羽沙语的人多得是,用羽沙语唱歌也不稀奇。”姿姿的话刚落,谢明燕便倒豆子似的噼噼啪啪说起来,还不屑地瞥了姿姿一眼,“连这个都不知道,果然是没文化,真可怕”。最后一句话,说得极为挖苦。 敢情这是报刚才的一箭之仇呢?姿姿无奈地看着谢子裴一眼,她倒是对这个男人印象不错,挺想卖他面子,可是谢明燕这个样子,唉…… 姿姿露出了满面笑容,正准备还击,却听得谢子裴开口,虽是质问的话,但语气仍是清淡的,“明燕,先生教你的礼数呢?” 谢明燕原本脸色极冷,听了这句话,顿时不甘又委屈,“哥,你是我的大哥,怎么老偏袒外人,你没听到是她先骂我的吗?” “我都听到了,你先回去吧。”谢子裴淡淡道。 “我不,我又没做错!”谢明燕想也不想地拒绝。 “回去!”谢子裴这才微微皱了皱眉,语气稍稍加重。 谢明燕满脸不服,盯着他,但看他表情坚决,没有转圜余地,便狠狠一跺脚,瞪了姿姿一眼,冲下楼去。 姿姿抚了抚额头:这下,只怕这谢明燕更加恨上了自己。 “明燕无礼,请嫂夫人见谅。”谢子裴温淡地看向姿姿,目光很恳切。 一个“嫂夫人”将姿姿推到了长辈的位置,姿姿于是便有了一点身为长辈却与小辈为难的羞愧和尴尬,便讪讪笑了笑,“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几位主子,菜来啦!”小二一声颇有特色的长呼,十分及时地缓解了这种叫姿姿不自在的气氛。 “看来你还不是一般的伶牙俐齿,六年的乡野生活把你变了样。”回去的路上,南映庭嘴角扯出意味不明的笑,对姿姿说道。 看来他以为是谢玄告老还乡之后,不一样的生活扭转了蒋微雨的个性。不过,这样理解也好,省的姿姿费劲解释自己为什么和传闻中知书达理的蒋微雨那么不同。 记着之前的仇,姿姿皮笑肉不笑,“谢谢夸奖。” 南映庭扯了扯嘴角,“你要出来玩可以,我只有两点要求。” 这倒是个不错的消息,姿姿一笑,“洗耳恭听。” “第一,不要叫其他的人认出来。”姿姿点了点头,这点不难,整个帝都,认识她的除了刚才的秦楚和谢家姐妹,便只有将军府的人了。前面的,想来不会多嘴;后面的,努力避开就行了,万一被抓了,也是家事,无甚大碍。“第二呢?” “第二,不要给我惹麻烦。”南映庭冷下脸给了她一个警告的表情。 “你当我想啊?”姿姿朝天犯了个白眼。 “知道就好。”南映庭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抬手轻而易举地抽过姿姿手里的扇子,给自己扇了起来。 “喂,这是我的扇子!”看着空空如也手心,姿姿大呼。 “南家的扇子,什么时候变成你的了?”南映庭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忽然一合扇子,拦住了亦步亦趋跟着自己讨扇子的姿姿,“你,偷偷去走后门去。” 姿姿一看,可不是到了大门?她便只好瞪着大摇大摆走进大门的南映庭,转身往后门溜去。 夫妻二三事 古代家族制挺不方便,要记着去给公婆请安,要时不时一大家子一起吃个饭,若有事耽搁,还要向这个交代、向那个交代,想想真是麻烦。 “夫人,该出去用膳了。”绿屏尽职地提醒。 姿姿打了个哈欠,慢腾腾地往外走,“走吧走吧。” 刚走出花厅,便见南映庭一路分花拂柳微笑而来,姿姿便也打点出了一个娇羞轻柔的笑,“夫君,您下朝了?” 这是废话。 “嗯,我来接你去饭厅。”南映庭笑得温润。只是自从认识了他的真面目之后,他的笑再怎么美艳如花,再怎么倾国倾城,看在姿姿眼里,也不过狡猾和虚伪四字了。 可自己不是跟他一样狡猾虚伪? “爹,娘,二娘。”对三位长辈行过礼,南映庭扶姿姿坐下,自己便在一边坐了。 姿姿面前摆着一盘粉丝滑鸡片,让姿姿又是欢喜又是愁:喜的是自己最爱吃这道菜,愁的是,为什么里面要放香菜?这是什么奇怪的搭配? 她在心里抓狂了半晌,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前几天在街上和南映庭偶遇,就是初见秦楚和谢子裴的那一次,菜上来之后,秦楚才一看,便笑着调侃,“这小二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居然敢让厨子在菜里放咱们南少将军讨厌的香菜?” 原来南映庭也不喜欢香菜。 姿姿在心里嘿嘿笑了一声,乐呵呵地夹了一筷子混了香菜的菜,扒拉开香菜,抬手自然而亲昵地将分出来的香菜放进南映庭碗里,摆出十二分的温婉信赖地一笑,又低下头自然地吃着嫩鸡片,眼角却还留意身边人的反应。 南映庭果然黑了脸,但碍于众人,显得很克制。 演戏吧,继续演戏吧,表演恩爱吧!姿姿在心里欢笑。 夹到了碗里的菜又不能退回去,果然,南映庭夹起香菜,一口一口艰难地吃起来,还得努力控制表情。 姿姿朝他幸灾乐祸地笑。 南映庭冷冷地警告了她一眼,她乐呵呵地笑纳。 吃完饭夫妻俩在院子里一棵花树下休息。南映庭捧着一本书边看边喝茶,姿姿无聊地翻来覆去。 姿姿把双掌平放在桌上,然后又把下巴搁在手掌上,抬起眼睫,看着对面靠着树干老神在在看书的俊朗男人。 叹了口气,她又换了个姿势,直起身子,用左手撑着下巴,依旧盯着对面的人。 对面的男人保持着那个闲散慵懒的姿势,表情优雅从容,眼睛依旧在书上,手轻轻地翻了一页。 姿姿又叹了一口气,心里在呐喊。 这个男人已经这个样子看了一个半时辰的书了!一个半时辰,三个小时!而姿姿已经被迫这样无聊地坐了三个小时了! 一院之主的南映庭不动,于是姿姿便也不敢动,只能在这里无奈而哀怨地瞪着南映庭。 可惜那个平日狡诈聪明的男人此刻竟像是没长眼睛一般,丝毫看不见姿姿的怨气。 忍不住伸出了爪子,姿姿暗暗地抓着桌面,想象那是南映庭的脸。 “哥哥嫂嫂!”一个脆生生的童音传来,姿姿才一转头,便看见一个机灵得如同银狐的小东西闪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嬷嬷,在那里喘着粗气喊,“小祖宗,你慢点!” 南映棠在桌边停下,圆溜溜的大眼睛先看了姿姿一眼,有几分怕生,又去看他大哥,“大哥你在读书呀?” 南映庭放下书,微微一笑,弯下腰看着南映棠,“怎么过来了,今天的课业都做了么?” 那一刻有风,轻柔的风吹动花树,花影和日光便有着最灵动最悦目的姿态,如精灵般跳跃在南映庭微笑的俊颜上。 “都做完了。”南映棠的小脸露出得意洋洋的笑。 “哦?”南映庭宠溺地笑,“背给大哥听听。” 南映棠咬着胖胖的手指,看了一眼桌上盘子里的点心,思考,又看向南映庭,“大哥要给我吃片心糕,我就背给大哥听。” “讨价还价,”南映庭轻笑,捏了捏他的小鼻子,“昨天不是还哭着说牙疼吗?” “那是昨天,早好啦!”南映棠连忙道,为了增加可信度,还边说边频频点头,说完便已经踮起脚尖,伸手去够桌上的点心。 “大夫不是嘱咐你不能再吃甜腻食物么?”南映庭笑,伸手毫不费力地将盘子推到了一边。 这里多了两个人,姿姿胆子大了些,不再担心会一不小心惹恼了奸诈的南映庭而被咋样咋样——好吧,她没骨气地承认,打心眼里她还是有点怕高深莫测的南映庭的。 胆子大了,她便不再压着自己的无聊了,嘿嘿一笑,开始凑热闹,“映棠小朋友,来,你大哥忙着读书,我们把他丢一边,一起玩好不好。” 南映棠小朋友转过身子,歪着脑袋看着姿姿。 “过来。”姿姿笑眯眯地招手,像一个拐卖儿童的大妈。 南映棠慢吞吞地走过来。 姿姿滑下椅子,蹲在地上,找了半天。南映棠见了,也好奇地跟着在地上找了起来,“嫂嫂,你在找什么?” “找到啦!”姿姿高兴地叫起来,指着一黑黑的小东西问,“认识这种动物吗?” “当然认识了,这是蚂蚁。”南映棠有点不屑地说,拿这种问题问他,太低看南家二少爷的聪明才智了。 “你知道蚂蚁最爱吃什么吗?”姿姿边跟着不紧不慢地爬着的蚂蚁边问。 “蚂蚁最爱吃……”南映棠小朋友思考了半天,最后说,“蚂蚁最爱吃肉!” “错错错,”姿姿伸着手指煞有介事地摇着,“蚂蚁最爱吃甜食。”说着她掰了一点糕点放在蚂蚁身边,蚂蚁被吸引过去,拿触角碰了碰,然后果然背了起来。 “看见没有,”姿姿指着负重的蚂蚁,“它们最喜欢吃甜的东西。你吃了片心糕,牙齿染了糕点的香甜,蚂蚁就会循着香甜气味,趁你睡觉或不注意的时候,爬呀爬,”边说着姿姿边两手做了爬的姿势,“爬呀爬,爬进你的嘴巴,咯吱咯吱地吃你的牙齿。” 姿姿讲得绘声绘色,南映棠小朋友的脸色越来越扭曲。 “咳!”旁边一位仁兄终于忍不住轻咳了一声,打断姿姿的误人子弟。 姿姿站直了身子,南映庭凉凉地看了她一眼。 “嘿嘿。”姿姿摸了摸鼻子,笑,其实她也不是误人子弟,不是有蛀虫蛀牙吗? 公子秦楚 “小姐……公子,”芳甸及时改了称呼,四处看了看,“我们这是去哪呀?” 今日南映庭不在,姿姿便偷偷溜了出来。此刻她一摇折扇,风流倜傥地道,“去公子该去的地方。” “那是哪?”芳甸听得云里雾里。 “医馆。”姿姿笑。 “去医馆做什么?”芳甸好学不倦地问。 “这个,你就不需要知道了。”姿姿笑,利落地一收折扇,悠闲地敲着手,迈进一家医馆。 留了芳甸在外室,姿姿在桌边坐下。 “我半月之前曾遭遇意外,劳烦大夫帮我看看,我可是中了毒,要不要紧。”姿姿主动抬起手,等着山羊胡子的老医生把脉。 这件事,还是搞清楚好,留了这么大个把柄在南映庭那里,多可怕呀! 老医生抚了抚胡须,伸出手诊脉,静静地听着,边听边摇头,面色越来越凝重,最后竟是叹了口气,“姑娘脉象奇特,外燥内虚,阴气不通……” “停!”我头疼地打断他,“说点我能听懂的,我中了毒吗?” “姑娘许是中了毒,可不是老夫能解。” 什么叫“许是中了毒”?这个医生,一点不也可靠! 又找了一家医馆,那大夫依旧诊不出她的情况。她气呼呼地走了出来,姿姿快步往前走,一不留神差点撞了人,抬头一看,乐了,“嘿,是你呀,揽月公子?” “原是嫂夫人,失敬失敬。”秦楚书生气十足地作揖,满脸俏皮笑容。 “客气客气。”姿姿也笑,看着这么一个笑容可掬的人,心情不好都难。她边笑着边四处看着。 “嘿,嫂嫂莫不是在找映庭兄?莫不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秦楚笑得暧昧又促狭。 嘿,这小子,消遣我呢?姿姿一笑,“可不是么?”想看她不好意思,下辈子吧——她可不是什么薄脸薄皮的大家闺秀。 没看到希望的结果,秦楚有些失望,“映庭兄没和我在一块。” “那就好。”姿姿放下心来,她可不想又像上一次一样被噎着饭都吃不好。 “嫂嫂这是要到哪去?”身后又传来秦楚快活的声音。 “自然是找乐子去。”姿姿摇着折扇,又回头瞥他一眼,“我说你跟着我干嘛呢?” “嘿嘿,”秦楚笑得颇为坦荡,“跟着嫂嫂有戏看。” 姿姿嘴角抽了抽,原来这也是一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回头,她皮笑肉不笑道,“你要失望了,我今日没工夫表演给你看,本小姐——本夫人正要打道回府。” “时辰还早就回去?”秦楚笑,今日红袖馆颇为热闹,不少人都去了,你不去看看?” “红袖馆?”姿姿扭头看着秦楚,却只看到他满脸真诚,和风一般跳脱飞扬的笑容,“听起来像个烟花之地。” “嫂嫂,离了帝都几年,你倒好似什么都不知道了。”秦楚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直叹气。 姿姿白了他一眼,阴森森道,“月亮姑娘。” 秦楚立刻露出笑容,乖乖解释,“红袖馆之类,并不是你以为的那种青楼,而是可以听听歌看舞读书论画的娱乐之所,本朝风气一向开放,公子小姐们都可以去。” “哦。”我长长地应了一声。 “不过,”秦楚的神色一时沉静下来,眸光中隐隐显出了悲悯,“那些女伎伶人,即便才情过人冰雪聪明,最后却也难脱沦落之苦。” 姿姿侧脸看向秦楚,但见他神情真挚,心想他倒也算个良善之人,便笑了笑,“若是同情,便娶回家去,堂堂揽月公子,那些女子想来也求之不得。” 姿姿不过随口一说,也没有深想其中的可行性。 “这个呀,”秦楚笑了笑,放低了声音,抬手指了指上方,神神秘秘道,“我家上头两位,老古董了。” 他的神态颇为好玩,姿姿忍不住笑了。 “你可不能告诉我爹娘,否则我就惨了。”秦楚笑道。 “我哪敢哪,你受了委屈,你的粉丝团可要追着我打了。”姿姿非常愉快地笑。 “粉丝团?”秦楚疑惑地 看着她。 “哦,”姿姿想了想,“就是喜欢你的姑娘们哪,”她兴致勃勃地拉了他环视四周,“有没有看见姑娘们满眼的含情脉脉?” “习惯了。”秦楚嘻嘻一笑,倒也没有真的四处印证。 嘿,这人还真不谦虚! 姿姿正想瞪他,秦楚又不怀好意地笑,“不过我的粉丝团可比不上映庭兄的。” “当然,”姿姿才不上他的当,“赫赫有名的鸣玉公子嘛,说明我有眼光。” “这亲可是令尊定的。”秦楚好心提醒她。 “我爹慧眼识珠,满是聪明才智,女肖父,我当然也不差。”姿姿说得面不改色。 秦楚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十分畅快,“我倒是第一次见你这么……有意思的女子。” “谢谢夸奖。”姿姿也心情大好。难得呀,难得有这么一个人可以这么自由放松地和她说话。 “少夫人,秦公子。”身后传来一声叫唤。 不是南映庭的声音,但姿姿忍不住脊背发寒了一把。 两个人转过身,便看见一顶银白的轿子不紧不慢地过来,轿子旁边的是南映庭身边的小厮南越。 有南越的地方,就有南映庭,姿姿紧紧看着那顶轿子,忍不住腹诽:坐轿子这么文雅的事,是人家谢子裴做的,这虚伪男人做什么? 就咬你 南映庭掀帘下来,脸上依旧是温润的笑容,“你们怎么都在这里?” “我正准备去红袖馆捧楼姑娘的场,正巧遇见嫂夫人了。”秦楚笑,“谢家丫头可算放你回来了。” 谢家丫头应该是谢明燕,她那心思呀,瞎子都看得出来。楼姑娘是谁呢?姿姿忍不住发挥自己超级无敌的想象力,抬起手肘捅了捅秦楚,“楼姑娘,你的红颜知己?” 秦楚看了南映庭一眼,嘿嘿一笑,不答。 “不好意思?”姿姿继续调侃她。 “咳!”旁边又有人咳嗽了。 姿姿扭头,看见南映庭冷冷的警告眼光。 就算她现在和秦楚有点亲昵,你提醒就提醒,干吗又冷了?干吗又变脸了!这个嬗变的臭男人! “你去吧,我送微雨回去。”转眼间南映庭又变成温润如水的君子模样,还替姿姿理了理鬓边的乱发。 姿姿忍不住瞪他。动不动就给脸色她看,她再胆小也是有骨气的! “行,我走了,嫂夫人,告辞。”秦楚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吧。”南映庭微微一笑,体贴地握住她的手,同她缓缓徐行,散步一般。 姿姿笑了,笑得羞涩,攀住他的臂膀,“你们先走吧。” 下人们以为他们有夫妻间的小话说,便都迅速走了。 一待他们走,姿姿脸色便冷了,“南映庭,我到底中的什么毒?”这是第一次,她叫他夫君以外的称呼。 “我为什么告诉你?”南映庭嘴角扯出一抹优雅的笑,慵懒地站着。 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刺眼。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的!”姿姿咬牙切齿道。 “兔子的命在我手里,咬人之前建议三思。”南映庭笑得越发狡诈,还慢条斯理地抬手理她衣服上的褶皱。 怒火中烧大概就是姿姿此刻的写照,看着南映庭的可恨模样,她忍不住就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往嘴里一松,牙齿猛地一咬。 “嘶!”南映庭倒抽了一口凉气。 南映庭可是武林高手,姿姿怕被没风度的他卸了下巴,猛地一下之后就松口。 “就咬你了,怎么样?”姿姿硬着脖子冲他叫嚣。 南映庭到底没和她动手,只是看着手上的一排齿痕,笑,“果然是野性难驯的小东西。” 他这个笑滴水不露,丝毫看不出内心的喜怒哀乐,一如既往的高深莫测,让姿姿心里发虚,刚才咬人的气势没了,低下头,匆匆往前走。 晚上的时候,老夫人召他们夫妻两去用膳。 南老将军见了南映庭手上的纱布,皱了皱眉,“手怎么了?” 南映庭看了姿姿一眼,笑,“被一只小野猫抓伤了。” 姿姿眼观鼻,鼻观心,心观一盘盘飞红流翠的菜。 “野性难驯的东西要少碰。”大夫人忍不住道。 “是,儿知道了。”南映庭笑着看向姿姿,“辛苦夫人帮忙夹菜了。” 看着他暗地里的狡猾笑意,姿姿快气炸了。他,居然借口手受伤要她伺候他吃饭!臭男人,臭男人!二老在场,姿姿不好发作,只好抬手夹了一筷子菜,笑得咬牙切齿,“夫君请,小心别噎着。” 最好噎死你! 南映庭微笑,给了她一个腻得死人的恩爱眼神。 我怕我会吐!姿姿狠狠回他。 南映庭只是笑,并不生气。等吃完这顿饭,姿姿斗气累得要死,却还一点效果都没有,看那边优雅慵懒地脱着衣服的那位就知道。 这段日子他们一直是同房的。最初几天南映庭会点她穴,后来姿姿知道了只要自己乖乖配合就不会有事,南映庭便没有点。今天她心里有气,狠狠瞪着南映庭,她扑通扑通地乱动了一番,将大半张床都占了。 穿着雪白的里衣,南映庭走到床边,看了看她,似笑非笑,挑眉提醒,“一人一半,各不相干。” “我偏不。”姿姿仰躺着,瞪着南映庭。 “哦?”南映庭悠悠笑了,眼光开始放肆起来,“你确定?”他的眼光停在了他上半身的重要地位。 姿姿背上嗖地窜上了凉气,抱着被子滚到了角落里,将自己裹得紧紧的,“你下流!” “哦,夫妻之间,此话怎讲?”南映庭笑如狐狸,在空出一大半的床上躺下,抖开另一床被子。 姿姿心里发寒,抓紧自己的被子,“你要敢动我,我就……” “你就怎样?”南映庭侧过身,撑着头,姿态慵懒。他的里衣有些散了,露出胸前大片肌肤,显得十分性感迷人。 “我就……”姿姿一半天也没说出个什么,脸却是红了,最后索性道,“我也不能怎样。”说完便闷闷地转过身,背对着南映庭。 南映庭若真要对她下手,何必等到今日,而她,真下手她也没法子,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而已。想通了这点,姿姿便也没什么兴致闹了。 “明白最好。”南映庭轻轻一笑,闭上了眼。 美女打架 “小姐,我们今天又往哪去?”芳甸跟着我身后,好奇地问。 “逛青楼,看热闹,吃花酒。”姿姿一字一字清晰,笑眯眯道。 “逛青楼?”芳甸面似有疑虑,眼睛里却有跃跃欲试的光彩闪动。 “就知道你这丫头不是安分的主。”姿姿拿扇子敲了她一下,满脸笑容。 “小姐就知道欺负我。”芳甸摸了摸自己被打的地方,小声嘟囔。 “别装委屈了,走啰,去前几天秦楚说的红袖馆。”姿姿一摇折扇,兴致勃勃地问路去了。 红袖馆不愧是权贵之后捧场的地儿,大白天也一派灯红酒绿的繁华,夜光酒盏、青花瓷盘相互映衬,锦衣华服的公子,红颜绿彩的千金,或高谈阔论或低声细语。彩衣如花的丫鬟行走其间,衣香鬓影飘动。 看来今日的节目还没有开始。 一个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笑颜如花地迎了过来,“妾身云娘,这位公子看着眼生啊,第一次来?” 姿姿豪气地抛出一锭银子,“听说这里好玩,便来瞧瞧,劳烦给一方雅间。” 云娘利落地接住银子,看了看,对姿姿笑道,“公子既是第一次来,云娘可要说清楚了,这里的雅间百两一日,童叟无欺。” 一百两银子一天,姿姿顿了一下,扭头问,“芳甸,外面的青菜包子多少钱一个?” 芳甸想了想,答,“一文钱两个。” 姿姿初步算了一下,嗯,现代两个青菜包一块钱,那么,就算一文钱相当于人民币一元吧,据说,一两银子大约可换一千个文钱,也就是说一两银子差不多相当于一千块钱,一百两银子就是十万块钱。 包间十万块钱一天!要不要人活了?姿姿腿开始发软了,果然是帝都呀,这奢侈的作风! 姿姿捏了捏自己的钱袋,虽说她算是嫁入权贵之门,但每月的银钱都是大夫人按一定的量发的,而且分到他们这一房的钱中的一大部分还上交给了南映庭,唉,穷人…… 云娘依旧笑眯眯地看着姿姿,姿姿故作镇定地笑了笑,“嘿,美人姐姐,帝都三公子可有在这的?” 大不了找个熟人去凑一桌。 “公子和那三位公子相熟?”云娘上上下下打量她。 “熟,熟得很。”熟的就差打一架了,想起南映庭,姿姿答得咬牙切齿。 “公子贵姓?容妾身去问问。”云娘倒是个谨慎的人。 “敝姓蒋。”姿姿笑,看来是有人在这里了。 懒懒地站在那里等着,姿姿无聊地玩着扇子,听那近旁的桌子上的公子聊天,“李兄,今日楼姑娘应该会登台吧?” “是啊,我就是为了一睹伊人风采来的,这位楼姑娘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才情也颇为了得,怕是一般男子也难相比。” “可不是么……” 这个楼姑娘,应该就是那天秦楚口中的楼姑娘吧?看来真是吃香啊。 “公子请随我来。”云娘又回来了,笑着给姿姿领路。 一走进雅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谢明燕那一张写满不欢迎的脸。姿姿笑了笑,走进去,只看见云淡风轻地站在那里的谢子裴,并没有其他人。 “谢公子。”这个人气质高华,姿姿不好放肆,乖乖地行了一礼。 “嫂夫人客气了,请坐。”谢子裴淡淡一笑,待姿姿坐下了,自己才坐了。 “只有你吗?秦楚他们不来?”姿姿有点奇怪地问。 “他们随后才到。”谢子裴淡淡道。 “哦。”这个人似乎喜静,没有秦楚开朗,姿姿一时不知道和他说什么,倒是一边的谢明燕满脸嫌弃的开了口,“厚脸皮,老跟着我们。” 想着这次的确是被收留,姿姿便只是看了她一眼,息事宁人地笑了笑,“多谢你们了。这里有些什么好玩的?” “什么都不知道还跑来玩?”谢明燕毫不掩饰地挖苦。 “明燕!”谢子裴轻轻皱眉。 “算了。”姿姿反过来劝谢子裴,“我没关系。”她出门又不是为了吵架的,更何况她现在心情颇好,就不跟她计较了。 “是啊,我们小姐大人不记小人过。”哪知芳甸却不忿地开了口。 “拍”的一下,谢敏燕站起来了,瞪着芳甸,“谁是小人?” “这里谁长得一脸凶相就是谁咯。”芳甸翻眼睛看天。 “蒋微雨,管好你的狗,不要乱咬人!”谢明燕眉目喷火,瞪着这主仆二人。 这话就说得过分了,骂的还是芳甸。 “你眼睛没长好,芳甸可不是我的狗,而是我的姐妹。”姿姿笑着回敬,“也请你不要冤枉狗,狗可不会乱咬人,它们可爱又忠诚,只咬贼眉鼠眼的小人。” “我贼眉鼠眼?”谢明燕都快气炸了,“你也不拿镜子照照你自己的模样,尖嘴猴腮,貌似无盐,长得难看也就算了,又没气质又没才情……” “我去看看映庭他们来了没。”谢子裴瞅了个空出去了。 “是呀,我貌似无盐,又无德无才,可我偏偏嫁给了文武双全英俊潇洒的南映庭,还是正妻,你能吗?”姿姿撑着下巴,笑吟吟地看着她。 “你!”这一下子戳到了谢明燕的痛处,她一时说不出话,却狠狠地抽出了一鞭子,“你得意什么!” 这一鞭子来得意外,又快又猛,姿姿一时没躲开,生生地挨了一下,顿时觉得从手臂到肩头都一片火辣。 谢明燕似乎也没有料到居然真的打到了对方,愣住了,就是这一愣的瞬间,芳甸大叫着扑了上去,“你个恶女人,你打我们小姐,我和你拼了!” 谢明燕被扯住了头发,一声尖叫,反手去推芳甸。 身上一阵发疼,姿姿一时拿不定主意是要劝架还是让芳甸帮自己出出气。 谢明燕猛地推开芳甸,用力太大,把芳甸推到墙上狠狠撞了一下,芳甸怒火更盛,抬手从桌上端起一杯茶就泼在了谢明燕脸上。 眼睛顿时一阵刺痛,睁也睁不开,谢明燕哪经历过这样的事,直痛得连声惊叫,“啊,你这个狗胆包天的东西,你用了什么东西来害我?本小姐要是瞎了绝对不放过你!”她越想越慌,越想越怕,闭着眼不分东南西北地挥着鞭子,想要为自己报仇。 “喂,你冷静点!”姿姿和芳甸四处躲着她的鞭子,被她越逼越紧。眼看一鞭子狠狠抽在了手背上,姿姿往后一退,腰撞到了窗台,身子摇摇晃晃,脚下却一滑,整个人便仰面翻出了窗外。 惨了,这里是二楼。姿姿听到芳甸惊恐的声音,任命地闭上了眼。 很快背部便接触到地面,接着后脑也重重地在地上撞了一下,虽然有一层厚厚的青草缓冲,但姿姿仍是狠狠地晕了几秒才缓过神来,耳边有人在唤,声音清雅如初春的烟雨杏花,“姑娘,姑娘,你没事吧?” 姿姿缓缓睁开眼,以为自己看见了一株美丽的丁香。 “姑娘,你没事吧?”丁香姑娘花瓣一般的唇轻轻开阖,又转头吩咐,“扇儿,快去请大夫过来看看。” 姿姿缓缓抬手,摸了摸头,还是有些疼,但没有其他不适的感觉,应该不严重吧。“我还好。” 丁香姑娘扶姿姿缓缓地起来。 姿姿看着眼前美丽的姑娘,真诚地笑了笑,“谢谢你。” “不客气,”丁香姑娘轻轻一笑,就像一株娇艳的丁香在春风里绽放,宁静又美丽,“能走吗?去我房里坐一坐,待会大夫就来了。” “嗯。”姿姿往上一看,没有看到芳甸,但转念一想,左右这里这么小,他们应该找得到自己,便微笑着答应了。 红颜知己楼心月 秦楚和南映庭上楼的时候,便看见白衣淡雅的谢子裴静静地站在楼梯尽头一根朱漆的柱子边。 “嘿,怎么出来了,你不是一向怕吵吗?”秦楚笑道,几个大步走到他身边。 “里面更吵。”谢子裴淡淡地看了一眼走廊那边的房间。 “哦?”秦楚也看过去,奇怪地问,“除了明燕,还有谁来了?” 谢子裴没答话,只是看向南映庭。 这个时候,一个人影咚咚咚地跑了过来,看到楼梯边有人也没停下,不管不顾地往前跑,撞得秦楚一个趔趄,差点滚下楼去,还好及时抓住了扶手。 秦楚利落地反手一抓,抓住人影的衣领,将人拉了回来,定睛一看,果然是那个叫芳甸的丫头。见她满脸泪痕,秦楚奇道,“小丫头,哭什么,谁欺负你了?” 芳甸泪眼朦胧地一看,看见了南映庭,顿时哭得更凶,“姑爷,小姐被谢家的那个恶霸从窗口推下楼去了!” 南映庭眉头微微一敛,未及说话,那边谢子裴神色一变,身子一动,整个人已经迅速地往房间走去。秦楚、南映庭快速跟上,最后的,是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跌跌撞撞的芳甸。 谢子裴推门走进房间,便看见谢明燕坐在桌边抹眼睛。而后者看了谢子裴淡淡的表情有瞬间的心虚。 谢子裴走到窗边,往下一看,却只看到青青芳草和几株桃花,便转过头,问芳甸,“你家小姐呢?” “在下面啊,”芳甸哭哭啼啼地走到一边,“我看见小姐躺在地上,好像昏过去的……呀,小姐呢?小姐怎么不见了?” “许是被人救走了,下去找找吧。”秦楚走到窗边,利落地往下一跳,稳稳地落到草地上,接着谢子裴和南映庭也跳了下来。 “喂!”不会武功的芳甸在后面大叫,谢明燕不耐烦地看她一眼,一把抓住她,带着她跳了下去。 几个人正在思索从哪里开始找,一个婢女已经迎了上来,脆生生地道,“几位公子,可是找从上面摔下来的姑娘?” 南映庭低着脸没有回答,谢子裴看了他一眼,转向婢女,“正是。” “姑娘并无大碍,在我们姑娘的院里歇着,几位请随我来。”婢女乖巧地在前面领着路,一行人前前后后地向一个幽静雅致的院子行去。 这边,姿姿捧着杯水缓缓喝着,眼睛却忍不住看向对面的丁香姑娘。 这样的姑娘,青丝如瀑,眉目如画,唇不点而朱,淡粉的长裙仿若天际的流云,静婉又娴雅,真美啊,美得叫人忍不住羡慕。 “楼姑娘?”姿姿试探着问。 正在为姿姿手背上的一条鞭伤涂药的丁香姑娘抬头,轻轻一笑,“姑娘认识我?” 姿姿缓缓摇头,“我不认识你,我只是听过关于楼姑娘的一些传闻,你这么美……” 丁香姑娘依旧细致轻柔地给姿姿上着药,微笑道,“我确是楼心月,所谓美名,不过是抬爱而已。” 原来真是楼心月楼大美女。礼尚往来,姿姿正准备爽快地报上“乐姿姿”三个字,忽然想到,楼心月和秦楚关系不一般,而自己又是旁人眼中的蒋微雨,于是便笑了笑,“我姓蒋,蒋微雨,很高兴认识你。” 楼心月的手一顿,神色有些异样,抬起头,看着姿姿,“原来是南将军家的少夫人。” 呃,自己这么出名吗?姿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大概很不符合古代人的审美,跟传闻中的知书达理、温婉娴静相差十万八千里,“这个,”她扬了扬自己的手,“谢谢你。” “不客气。”楼心月轻轻一笑,将用过的东西细细归回原位。 “不过,”姿姿愉快地一笑,“你今天帮了我,我铭记在心,日后你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哦!” 楼心月看她表情诚恳,心想若自己不答应恐怕她不会心安,便笑了笑,“好。” 这时婢女进来禀报,“姑娘,几位公子爷来了。” 楼心月笑了笑,过来扶姿姿,“我们出去吧。” 姿姿侧脸看她,那位婢女只说了几位公子爷,却没有点名道姓,楼心月却似乎已经知道了是谁。 走进花厅,姿姿依次看见坐着的几个人:南映庭,谢子裴,秦楚,谢明燕,芳甸,果然一个都不少。 芳甸红着眼睛奔过来,拉着她上上下下地瞧,“小姐,你有没有怎么样?” “好了,”姿姿按住她的手,“我没事,就是快被你摇晕了。” 芳甸连忙松开了手。 谢子裴走上前,细细看了她一下,问道,“你怎样?” 姿姿心下明白,谢子裴如此关心她,甚至不避开身份上的不便,不过是因为闯祸的是他妹妹。虽然谢明燕这次害她受了伤,但面对温和有礼的谢子裴,姿姿实在提不起丝毫火气,便宽慰地笑了笑,扬起受伤的手给他看,“虽然从楼下摔下来,但地上一层厚厚的草,倒也不要紧,只不过一点小伤,楼姑娘已经给我上了药,不碍事的,你不必挂怀。” 谢子裴微微放了心,回过头看向自家妹妹,“明燕,过来道歉。” 眼看谢明燕一脸不服,似要发怒,姿姿连忙道,“不用不用,说起来,我和芳甸也有不对的地方,这件事就算了吧。”谢明燕虽刁蛮骄纵,但也算是直爽单纯的人,比起那些虚伪阴险的人要好得多。况且,姿姿有点自嘲地想,前前后后加起来,自己都活了三四十年了,实在犯不着和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太过计较。 谢明燕脸色这才好了些,哼了一声。 姿姿忍不住看向自己的夫君,貌似他从进来到现在都一言不发,甚至都没有正眼看一下自己。到底怎么了,这个人又开始变冷脸。 “好啦好啦,既然无需介怀,大家不妨坐下来喝杯茶。”秦楚笑着圆场,“心月泡的茶可是万分难得的。” “心月”这叫法真亲昵,看来关系果然不一般啰。姿姿笑眯眯地响应,“好。” “大家都认识了吧,那个,南家的少夫人?”话虽如此,但这里会不认识姿姿的只有楼心月并她的婢女了,所以这话秦楚是热络地问的楼心月。 “认识了的,扇儿,珠儿,来见过少夫人。”楼心月的芊芊玉手在紫砂壶和杯盏之间紧紧有条地动着,轻笑着吩咐自己的婢女。 “不用不用,”姿姿连忙摆手,愉快地笑,“原来大家都是朋友,那就不用客气啦,楼姑娘,不如我们以后以名相称?” “心月却之不恭了。”楼心月轻轻一笑,将茶一杯杯递到客人们面前。 离开红袖馆的时候,已经是弦月初升了,满天的星星十分灿烂美丽。 秦楚笑嘻嘻地走到姿姿面前,道,“嫂子,将映庭借去说句话,一会儿归还,请稍等。”说完,他将南映庭一把抓到了一边。 姿姿笑眯眯地看着他俩离开,谢子裴却走到了面前,淡淡道,“这是上好的金疮药,对你的伤应该很有效。” 姿姿知道他心中仍有愧意,便笑着接了过来,“既然是好药我就收下啦,不过,要是没有效我可要找你算账啰。” 谢子裴淡淡一笑,“这你可以放心。” 那边,秦楚一手搭着南映庭的肩膀,神色郑重,“虽然你和心月……你今天是不是表现得过分冷淡了?” 南映庭推开他的手,边走边面无表情道,“我以为,你们应该知道我的难处。” 秦楚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欺负我好意思么 回去的路上南映庭大步流星,面无表情,一句话也不说,姿姿几乎是一路连走带跑才跟得上他的步伐,累得直喘气,最后她索性不走了,“喂,你有什么不满可以说出来,不要这么阴森森的!”就算对她不满也请说出来,吵一架比这样莫名其妙地受累要好得多。 “不喜欢你可以自己走,没让你跟着我。”南映庭冷冷看她一眼,淡漠地继续走。 哼!不跟就不跟!姿姿被气坏了,转身选了另外一条路回府去。 “小姐,你跟姑爷这是怎么了?”芳甸小心翼翼又忧心忡忡地问。 “我怎么知道,那个男人神经病呗,阴阳怪气的,一会这样一会儿又那样。”姿姿气呼呼地大骂。 “呃,小姐,”芳甸抹了抹额头的汗,“您是不是,应该表现得温柔一些?” “对他温柔,我还不如选头猪温柔去!” 小心翼翼地洗了澡,姿姿抱着被子坐在床上,让芳甸给自己上药。 其实她除了手上之外,肩膀上还有一条长长的鞭伤,一直蔓延到手臂,后腰上也撞伤了一大片。白天的时候,一来她和楼心月还不熟,二来也想大事化小,也就没有声张。 看着雪白皮肤上狰狞的血痕,芳甸倒抽了口凉气,“这姓谢的下手还真不含糊。” 药粉黏上伤口,痛的更厉害,姿姿“嘶”了一声,咬了咬下唇,冷静地忍受,“可能她以为我有武功,会躲开吧,没想到我其实根本躲不开。” “哼,我就没见过像她那么野蛮无理的人,真是坏透了!”芳甸分不住愤愤不平。 姿姿却是忍不住笑了,“小丫头,你才见了多大一点世面,就说她坏透了,其实她只是娇蛮了些,本性倒不坏。真正的坏人,害惨了你你恐怕都不知道是谁下的手呢。” 芳甸撅着嘴嘟囔,“小姐你也大不了我多少。” 姿姿一愣,然后便是淡淡笑了。确实,外人眼里,她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女子,谁知道她其实是已经活了三四十年却还一张年轻面孔的老妖怪呢。 呵呵,穿越真是有意思。 上完了药,姿姿俯身躺了下去,让芳甸给自己敷一下后腰的伤。 “疼吗小姐?”芳甸试探着轻轻按了一下。 “嘶!”姿姿抽了口凉气,“当然疼了,你别按啦。” 推门的声音传来,姿姿下意识地反手一抓,抓住被子七手八脚地盖住自己,回头,是南映庭进来了。 张嘴就想把他轰出去,可姿姿随即就想到,这是他的房子,他们是夫妻。 南映庭挥手,淡淡吩咐,“都下去吧。” “是。”婢女们依次退了出去,姿姿抓紧被子,看着南映庭。 嬗变的南映庭这次却没有及时变过来,依旧面无表情,定定地看着她。 “你似乎有话说?”姿姿挑了挑眉。 “以后不要出去了,在家里好好呆着,怕无聊就去娘或妹妹那里。”这话内容听着还算体贴,可南映庭的语气很淡漠。 “为什么?”姿姿心生不快,其实她更想问的是“凭什么”。之前还说准她出去,现在却又变卦?就因为她和谢明燕打了一架?不至于吧?而且,这男人凭什么约束她的自由? “已为人妇就要有点人妇的自觉,绣绣花下下棋不是挺好,何必抛头露面?”南映庭皱眉,似乎开始不耐烦。 “又没多少人认识我,认识我的人你应该很放心才对。”姿姿争取道。 “我对他们很放心,对你不放心。”南映庭冷冷道,“就这样了,我不想多说。” 姿姿的话全被堵在舌尖,咬住唇,愤怒地盯着他。 “瞪什么?穿衣服!”南映庭冷冷地转过身,背对着姿姿。 姿姿一边用喷火地眼睛瞪着南映庭,一边麻利地穿着衣服,等到穿妥,便重重地往床上一躺,想用声响来抗议,可她忘了肩膀和后腰的伤,这一下子,疼得她脸都扭曲了,眼泪瞬间落下来。 她坚持着,背对着外面,不声不响,只是掉眼泪。 她多想念自己的双亲,多想念以前自由快乐的生活。 南映庭躺下,盖上自己的被子,面朝外。就这样,一张床,两个人,背对背,中间隔着汪洋大海。 许久,黑暗中姿姿说了话,“南映庭,这样欺负我,你很好意思么?” 皇帝召见 心情不好,姿姿便也没什么兴致出去,果然就呆在家里,和娘学学女红,和二娘、映彩聊聊天,带着南映棠在庭院里玩耍。 “嫂嫂,快松手!”南映棠小朋友拉着一个风筝在一块空地上奔跑,愉快地笑。 姿姿及时松开,看着风筝跌撞了几下,终于还是稳稳地飞了起来,笑道,“飞起来了,再跑一会儿,放高点。” “飞起来啦!飞起来啦!”南映棠高兴地大叫,“大哥你看,我的风筝飞得好高!” 大哥?姿姿转过脸,果然看见南映棠拐过一从竹子,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姿姿顿时变了脸。这些天虽然外人面前他们还是恩爱夫妻,可私底下,已经没有说过话了。同一张床上,却有着最远的距离。 姿姿转过脸,跑到南映棠身边,她宁愿和小屁孩一起放风筝也不愿面对他,“来来,放线,我们再飞高些——小心,别挂到树上去了!” “夫人。”南映庭叫了一声。 我没听到。姿姿笑咪咪地跟在南映棠身边,“喂,该我玩一会儿啦,你答应我的。” 南映棠犹豫了一下,恋恋不舍地把线轮放进姿姿手里,还不忘嘱咐道,“你小心点。” “蒋微雨。”这次南映庭是连名带姓叫了。 姿姿拉着风筝乐呵呵地越跑越远。 “嫂嫂,大哥在叫你耶。”南映棠扯扯姿姿的衣服。 “哪有,你听错了。”姿姿若无其事地笑。 “蒋微雨,过来。”南映庭沉下脸。 姿姿撇撇嘴,将线轮交给男映棠,不情不愿地走过去。 南映庭在石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淡淡道,“准备一下,皇上明天要见你。” “皇上要见我?”姿姿一头雾水,“为什么?” “说是要和你这故人之女叙叙旧。”南映庭淡淡解释。 叙旧?姿姿感觉一丝寒气顺着脊背嗖地一下钻进了后脑。她最怕这些叙旧了,她又不是真的蒋微雨,有什么旧可叙?穿帮了怎么办? “明天和我一起进宫,会骑马吗?”南映庭的淡漠终于隐去,抬起脸看着她,商量道。 姿姿摇了摇头。 “那就用马车吧。”南映庭拿定主意,看着她道,“你不用怕,皇上是个随和的人。” “哦,谢谢。”难得他还看得出她害怕。 “时候差不多了,去用膳吧。”南映庭过来揽她的腰,姿姿低了低眉,到底没躲,琴瑟和谐的戏码又得开始上演了。 马车稳稳地走在温暖的晨曦中,车轮滚动的声音,一下一下,极富节奏。 南映庭和姿姿一个人坐在这边,一个人坐在那边,彼此无话。 姿姿百无聊奈,实在无事可做便只有瞎想。她忽然想到,以前她看到的一些小说里,都有一个这样的场景,男女主角坐进同一辆马车,因为马车不稳,两人摇摇晃晃,结果女主撞进男主怀里,或男主撞到女主身上,从此,暧昧开始,纠缠的爱恋开始…… 眼下,自己和南映庭之间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吗?不过,似乎这辆马车开得颇为稳当。 “看什么?”南映庭终于回头,迎向那一道一直停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被抓个正着,姿姿也不慌,不紧不慢地别开脸,淡淡道,“没看你。” “此地无银。”南映庭轻嗤。 “好吧好吧,我是在看你,”姿姿懒懒地靠着车壁,妩媚地笑,“谁叫男少将军这么英俊迷人呢?” 姿姿说得轻浮,南映庭斜她一眼,没再开口。 成功地堵住了某人的嘴,姿姿愉快地一笑,开始闭目养神。 当今皇帝承泽时年三十有六,容貌虽不出众,却自有一股威严英武的气质。 “几年不见,当初的小丫头长成漂亮的大姑娘啦,真是女大十八变。”承泽笑着对自己的宠妃兰雅夫人道。 姿姿想来想去,不知道这句话该怎么回,又想着不是对自己说的,便傻笑着不答话。 不过,之前听谢明燕提到过,这个兰雅夫人似乎是个亡国公主。一个亡国公主,如何能够做到心甘情愿地屈身事仇?姿姿忍不住有些好奇,偷偷地看着她。 二十二三岁的模样,如栀子一般清新淡雅,即便是笑也是淡淡的,无声的,水样的眸子深处似乎永远含着一抹轻愁。 姿姿有些明白为何她这么受宠了:这么美这么忧愁的女子,太惹男人怜惜,想心甘情愿地为她一笑倾其所有。 发现姿姿在看她,兰雅夫人转过脸,看向姿姿,姿姿友好地朝她一笑,哪知对方却突然神色一变,微张了嘴,十分惊疑的模样。 姿姿心下呐喊,摸了摸自己的脸:自己,长得不像夜叉吧?怎么平白地吓了人? “怎么了,爱妃?”承泽也发现了兰雅夫人的异样,关心地问。 “臣妾身子有些不适,请陛下容臣妾回去休息。”兰雅夫人捧住自己的心口,弱不禁风的模样。 “身子要紧,来人呐,送夫人回去休息。”承泽扬声吩咐。 两个宫人过来扶了兰雅离去,承泽回头嘱咐了一些要南映庭好好对待蒋微雨之类的话,便遣了姿姿离开,留南映庭议事。 英雄救美 一个宫娥给姿姿领着路,两人不紧不慢地往宫门走。 前面有两队美丽的女子走来,当前的两位仪态万千、贵气逼人,姿姿低眉顺目走到一边,跟着带路的宫娥行礼,“见过丽妃娘娘,见过宋婕妤。” 等对方走完,姿姿两人才继续自己的路途,姿姿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千姿百态的佳丽们,又想起了小姑南映彩,忽然有些郁郁:已经有了这么多佳丽的皇帝,还要选秀坑害一个个貌美如花的妙龄女子吗? 眼前出现一个英挺的背影,有点眼熟。“秦楚!”姿姿叫了一声,追上前去。 “嫂夫人?”秦楚有点意外,“您这是?” “皇上召见我呢,秦大人您这是?”姿姿用同样的敬称问。 “刚从太子那里过来,正要回家。”秦楚笑了笑。 “刚好,你可以给我带路,就不用麻烦人送了。”姿姿转脸遣走了宫娥,和秦楚并肩走着。 “这几天怎么没见你出去玩?”秦楚问。 “别提了,”姿姿丧气地踢着脚边的草,“南映庭怕我惹祸,不让我出门。” 秦楚摸了摸鼻子,笑,“映庭兄是为了你好。” “你跟南映庭啥关系,你说的话我才不信呢。”姿姿撇了撇嘴。 “嘿,嫂子,我可不是会偏袒的人。”秦楚笑嘻嘻道,却突然神色一变,猛地抬手拉住姿姿往后退去,一个黑影贴着姿姿的发鬓飞去。 姿姿被拉了一个跄踉,一下子扎进了秦楚怀里,好不容易站稳,往后一看,一个神气十足的小家伙站在那里,手里举着一个弹弓。 小家伙拉着脸,故作成熟地教训,“本皇子射你们是看得起你们,你们居然还敢躲?本皇子决定了,你,今天就是本皇子的靶子。”小家伙小手一伸,直直地指着姿姿。 姿姿十分无奈,心想,这个小家伙,比起自家的南映棠来,当真是太不可爱。 秦楚嘴角扯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行了一礼,走上前去,蹲下来,“小殿下,射弹弓多不好玩啊。” “不好玩?你有更好玩的吗?”小皇子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姿姿再度叹了口气,真不可爱。 “怎么没有?”秦楚神秘地一笑,成功地引起了小家伙的兴趣,这才从袖子里的暗袋里掏出一个木马,放到小皇子面前。 小皇子一看,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木马,又板起了小小的脸,“不过是一个木马,有什么稀奇的?” “别急,你看。”秦楚按了一下木马头上的一个小圆圈,齿轮转动的声音响起,木马啪嗒啪嗒地动了起来,在原地欢快地跳动。 小家伙这才露出一脸新奇。 秦楚又按了一下圆圈按钮,齿轮转动的声音慢慢变缓,最后听了下来,木马也静止不动了。 小皇子将木马捧在了手里,好奇地上看下看。 秦楚微笑,“殿下喜欢吗?” 小皇子连连点头,“喜欢。” “喜欢就给你啦,快拿去给哥哥姐姐看吧!”秦楚笑得温柔宠溺。 小家伙便一脸欢欣地跑了。 姿姿笑了笑,走到秦楚身边,“谢谢你。”秦楚算是给她解了围,用一个很好的方法。 “跟我这么客气做什么。”秦楚笑,转身往宫门走。 “你随身还带着这样的小玩意吗?”姿姿好奇地问。 “我认识做木匠的朋友,这本来是要送给映棠的。”秦楚笑。 姿姿不得不拿出新的眼光看秦楚,“木匠朋友?你的朋友还挺广泛的。” “嘿,我交朋友没那么多讲究,合我脾气就行。” 姿姿笑,“你对小孩子都这么耐心吗?” 秦楚侧脸看她,笑,“小孩子嘛,本性都是好的,你不觉得他们大多时候都很可爱吗?” “那你喜欢动物吗?”姿姿想了想,又问。 “嗯,我养了一条狗。”秦楚笑,“你怎么这么多问题,还有什么想问的?” “你说你交朋友没那么多讲究,合脾气就行。我还算合你脾气吗?”姿姿笑问。 秦楚仔细打量了她一下,也笑,“勉强凑合。” “这么勉强?”姿姿拿眼神威胁他。 “不然怎样?”秦楚一副威武不能屈的样子。 两个人相互用眼神较劲,接着又忽然同时笑出了声。 “哎,最近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姿姿与他并肩而行,愉快地问。 “好玩的事情?”秦楚思索了一下,“还真有这么一件,帝都每年春末有一次香市,历时三天,无论白天晚上都十分热闹。” “香市?”姿姿狡黠地一笑,若有所思的模样,“那我万万是不能错过的。” 和秦楚相处了一番,姿姿心下颇为愉快,走路都带风,一路轻快地走进将军府,拐过走廊的时候,看见南映庭轻袍缓带地坐在树下下棋,一颗白玉棋子正被他举起,衬得脸更加俊逸。 姿姿脸色敛了敛,想着自己和他的冷战还没有结束,便转过头,打算默不作声地进屋。 “哪里去了?”南映庭轻轻落子,淡淡地问。 “遇见秦楚,和他闲逛了一下。”姿姿也淡声回答,末了冷冷加一句,“放心,没给你惹祸。”说完就打开门进了房子,又砰的一声关上。 提了紫砂壶打算给自己倒杯水喝,门开了,姿姿不看也知道是南映庭进来了,移脚走了一步,转身背对他。 “你最好记得我的话,不要随随便便出门。”南映庭负手而立,冷冷看着她。 “我可以陪你在你父母家人面前演戏,但你凭什么限制我出入的自由?”姿姿愤怒地转身,狠狠地瞪着他,这个男人好不讲理! “我就是限制你的自由,你能怎样?”南映庭冷冷地笑,霸道十足的模样。 “你!”姿姿气得不轻,手紧紧握拳,克制了半晌,最终还是忍不住将左手里的茶杯对着那张讨厌的俊脸砸了过去。 南映庭却抬手,稳稳地接住了茶杯,冷笑,“脾气倒不小,与其跟我作对,不妨想想怎么样对自己更好。”将茶杯放到桌上,南映庭施施然走了出去。 一起出游 “哼,你不让我出门,我偏偏就要出门!”姿姿恨恨地给自己换上男装,照了一下镜子,忽然又觉得不对,传统的香市嘛,小姐夫人应该都可以出去玩玩,自己干嘛换装? 想通了这一点,姿姿又换回了女装,又在铜镜前思索了一下,决定拉一个人一起去——人多热闹嘛! 姿姿心下的这个人选,自然是小姑南映彩。 “别练琴啦,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会闷坏的。”姿姿笑眯眯地将犹豫不决的南映彩拉出了门。 果然不愧是闻名遐迩的香市,外城的大街上人来人往,水泄不通,两边商贩林立,商品琳琅满目,还有表演杂技的,搭台唱戏的,果然是热闹非凡。 毕竟是十四五岁的少女,还是有活泼的天性,南映彩不一会儿就兴奋起来,和姿姿、芳甸三个人玩得乐不思蜀。 玩了一上午,有些累了,三个人在一家饺子馆坐了下来,一人叫了份饺子。 “这饺子要加醋和辣椒酱才好吃。”姿姿经验老道地说着,一边吃一边和南映彩随意地聊着天,“这种香市只我们妇道人家喜欢吗?怎么没听你大哥提过?” “大哥也喜欢啊,他现在肯定和秦谢两位公子游湖呢。”南映彩试了试姿姿蘸好酱的饺子,“有点辣。” “不辣不好吃嘛。”姿姿吃得不亦乐乎,“湖上有什么好玩的吗?” “不外乎才子佳人吟诗作对,弹唱起舞之类。”南映彩随意地答着,勉强吃下饺子,但觉一股酸辣滋味在嘴里萦绕,绕到最后,竟化作让人留恋的畅快。 “才子佳人,貌似是有故事可看的地方哦。”姿姿立刻眼睛发亮,“我们也去看看吧!” 南映彩又吃了一个饺子,顿觉心里豪爽了不少,笑着应口,“好!” 三个人兴致勃勃地来到南湖,但见并不显得浩淼的湖上满是画舫楼船,有乐声和歌声在四处飘荡,对面临水搭了一个高台,几个涂红抹绿的梨园戏子正入戏地唱着,隔得太远,也听不清什么戏本。 “我看见大哥他们了!”南映彩兴奋地挥了挥手。姿姿抬起头,看见那边一个飞红流绿的画舫缓缓往这边驶来,船头上正是南映庭和谢子裴。 “你们怎么来了?”待船靠岸,南映庭走下船,皱着眉看她们。 姿姿奇怪了,因为南映彩在场,南映庭不是应该开始表演温润如玉吗,怎么一副不欢迎的样子? “就许你们找乐子,不许我们出来见见世面?”姿姿笑得十分友好,拿话噎他。 “咦,嫂夫人和映彩妹妹来了?”秦楚从船舱里钻了出来,笑着打招呼,也算是想解这个不算好的氛围。 他身上带着浓浓的脂粉味,姿姿后退了一步,皱了皱眉,有点不悦。 “怎么了?”秦楚奇怪地看她。 “没什么,”姿姿心想自己这不悦得十分奇怪,便笑了笑,“如此良辰美景、赏心乐事,我出来逛逛而已,”姿姿微笑,转向南映彩,“只是好像你大哥不太欢迎,我们还是自去逛我们的吧。”说着她拉住南映彩作势要走。 “嫂子,怎么会呢,你误会了。”南映彩连忙劝,替自家哥哥说好话,就怕这夫妻两真的闹矛盾。 “真的没有不欢迎?”姿姿将信将疑地看向南映庭,模样好不无辜。 南映庭自然是无法让南映彩下不来台,没有说话,只是略微阴郁地看着姿姿。 “南夫人。”一个清婉的声音传来,姿姿扭头去看,便看见一席湖蓝长裙的楼心月从船舱里缓缓走出来,对着自己嫣然一笑。 “说好了以名相称的,你忘啦?”姿姿眼睛一亮,“原来你也在这里。”果然不愧是秦某人的红颜知己,焦孟不离呀……姿姿暧昧地瞅了一眼秦楚,笑。 “这却是心月的不对了。”楼心月轻轻一笑,眼波流转,走上前,“这是南家二小姐吧?” 南映彩腼腆地一笑,“我是南映彩,姐姐是?” “远近闻名的楼心月楼大美女啰。”姿姿乐呵呵地道。 “别站着了,进去坐吧。”秦楚逮着一个机会开口,提醒高兴得快忘形的我们。 我们几个人正陆陆续续地走进船舱,忽然后面传来一声唤,“大哥,映庭哥!” 姿姿身子一顿,心知是谢明燕来了,想起上次打的那一架,姿姿有些头疼,抚了抚额,心里一动,却已是笑了,“芳甸,小姐我今日考验你一次,你敢不敢接受?” “赢了赏什么?”已经不是第一次和姿姿进行这种互动了,芳甸轻车熟路地问,眼睛闪闪发亮。 “赏你……嗯,放假十天如何?”姿姿思索了一下,商量。 “再加一支发钗。”芳甸讨价还价,忽地眉头又耷拉下来,“要是输了呢?” “小丫头,不要太贪心,”姿姿笑骂,“输了接下来三天我们这一房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给你做。” “这样啊,”芳甸苦苦思索了好一会儿,“好吧,小姐,你说,考验啥?” “接下来的四个时辰内你不准说话,不准乱动。”姿姿笑着说出考验内容。 “四个时辰?”芳甸嘟哝着嘴,眼看要撒娇,姿姿退开几步,“接受就留下,不接受现在就赶你回去。” “好嘛好嘛,小姐就会欺负人。”芳甸低低抱怨了一声。 说话间众人已经在席间坐定,南映彩和姿姿坐在一块,谢子裴和谢明燕坐在对面。 姿姿抬头,恰巧可以看见谢明燕冷冷的眼神。看见姿姿在看自己,谢明燕哼了一声,别开脸。 看样子,得想个法子和这个别扭的小丫头消除仇恨才行啊!姿姿苦恼地叹气,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真诚,“谢妹妹,可否借一步说话?” 神秘的吹笛人 谢明燕骄傲地扬着头,冷冷看她,“说什么?” 姿姿耐心地笑,“既然需要借一步,当然不方便在这里说。” 谢明燕秀美一动,似在思索,然后站了起来,“希望你可以长话短说,我的时间不多。” 十四五岁怀春的少女真难相处。姿姿继续摇头叹气。 “说吧,你要说什么?”在船头站定,谢明燕敌对的态度依旧十分明显。 “我想说,你可知道南映庭喜欢怎样的女子?”姿姿十分诚恳地问。 “我当然知道,”谢明燕摆出一副和南映庭很熟,外人靠边站的态度,“映庭哥喜欢温柔娴淑的女子,决计不是你这样的!” 姿姿忍不住笑了,“你也知道他喜欢温柔娴淑的女子,那你想想,你这几次和我吵嘴打架,给了他什么印象?” “我……”谢明燕一下子语塞了,趾高气扬惯了的脸上有几丝懊恼,又骄傲地维持自己的面子,“谁叫你那么讨厌!” “我实话实说了吧,南映庭确实不喜欢我,娶我只是迫于双亲的压力,等过几年,南老爷子和夫人对他的管教松了,他就会休了我,”姿姿笑着循循善诱,“我说,与其你跟我作对让他心下不悦,不如好好地对他,用你温柔娴淑的形象和善解人意的心去俘虏他的心,到时候南少夫人的位子还不是你的?” “温柔地……俘虏他的心?”谢明燕语气里有丝不确定,红着脸跟姿姿求证。 “是啊是啊,”姿姿连连点头,“只要你摸清他的喜好,对症下药,十个南映庭不也手到擒来?” 谢明燕低着头,红着脸犹豫。姿姿连忙添油加醋地讲,又是恭维又是诱哄的,“男人嘛,嘴上不说,心底还是十分喜欢女人花心思对他的,而且谢妹妹你这么美丽聪慧,只要下一番功夫,温柔对他,一定可以把他化成绕指柔的。” 谢明燕红着脸瞥她一眼,又犹豫了一会儿,似乎终于拿定了主意,敛了敛神色,收拾起了自己大家小姐的矜持和骄傲,冷冷地看着姿姿,“你这个样子,倒真像红袖馆里的云娘。” “我很真诚地希望可以和你化干戈为玉帛,跟你这么聪明的女子斗,其实很累的。”姿姿继续用恭维侵蚀她,心下却在想:好毒的嘴巴,竟拐弯抹角地骂我轻浮,看你年纪小,不和你较真了! “你会这么好心?映庭哥这么优秀的男子,你不动心?”谢明燕还保持着一份对她的戒备。 “我嘛,你也知道,不像你这样出身高贵,所以我这升斗小民,也没什么大的梦想,每日吃好睡好就满足了,男少将军这样的男子,一来我不敢痴心妄想,二来他也不喜我,我只盼着,将来他休我的时候,能给我一笔银子好让我立身安命。”姿姿一脸无奈,一番话说的头头是道。 谢明燕一听这话,眼里顿时窜出毫不掩饰的鄙夷,“果然是乡野小民,但也有自知之明。”留下一句话,她甩袖走了。 姿姿松了口气,微笑。解决掉了一个麻烦,可喜可贺。要是世上的其他麻烦也能这么好解决,那该多好? 姿姿转身,打算回船舱,却忽然听见一阵婉转悠扬的笛声,有点渺远,有点耳熟。 仿佛一根针扎上心头,惹起心灵的震颤,接着全身都震了起来。姿姿激动地抓住船舷,凝神听着,越听越激动:这是,这竟然是—— 《故乡的原风景》! 那是她最喜欢的轻音乐,作者是日本的宗次郎先生,而这首音乐曾用于《神雕侠侣》,被很多人喜欢。 这是谁?是谁在吹着另一个时空的乐曲? 姿姿激动地扣紧船舷,四处张望着。但是,到处都是船,到处都是人,茫茫人海里,她找不到那一个人! 姿姿走进船舱的时候,眼睛还有点红。 秦楚奇怪地看着她,“怎么这么晚进来?” “哦,听笛子去了,那首乐曲很好听。”姿姿笑了笑,答道,声音很轻。 “那首曲子啊,的确不错,我倒还没听过,”秦楚笑着看向众人,“你们可曾听过?” 回答他的是一声巨大的“轰隆”,好像什么爆炸了,整个船身忽然剧烈地摇晃起来,姿姿惊叫了一声,视线里一片东倒西歪,她下意识地抬手,却抓不住任何东西,整个人往后倒去,接着第二场爆炸声传来,姿姿又猛地往前扑倒。 水下的一吻 帝都三公子在很短的时间内反应过来,相互一看,脸色凝重。 南映庭竭力稳住自己,紧急关头也不待细想,紧走几步,一手扶住楼心月,另一手去拉南映彩;而秦楚也当机立断,一手抓紧南映彩,另一手拉住了就近的芳甸;这边,谢子裴也是迅速地扶紧谢明燕,身子一转,去拉姿姿,坚定的力量止住了姿姿前扑的力道。姿姿好不容易站稳了些,受了惊,脸色有些白,回头对谢子裴苍白地一笑,“谢谢。” 船还在摇晃,火药爆炸扬起了尘烟,木质的船身着了火。几个人还未彻底站稳脚跟,咚咚地脚步声响起,黑影渐次在花窗上掠过,接着几个黑衣人依次从门和窗闯进,明晃晃的刀向他们袭来。 不知是谁在惊叫,跑动声,呼喊声,打斗声,风声,火声,场面十分混乱。 一共来了十几个刺客,这边会武功的却只有三位公子并一个谢明燕。 一把刀正对着姿姿砍来,姿姿倒抽了一口凉气,谢子裴手一动,将姿姿甩到了自己身后。船灌了水,一点点倾斜地往下沉,姿姿不由自主地一退再退,紧紧地抓住了门框才暂时站住。 南映庭和秦楚两个人却要护着三个弱女子,本就局促,却还被好几个黑衣人围攻,被逼着放开了手,情形一时有些狼狈。 “咔嚓!”船身断裂的声音清晰地传来,船身再度猛地一晃。接着姿姿便听见芳甸的惊叫声,原来是站不稳的楼心月和南映彩先后掉进了水里。南映庭和秦楚抬脚要去救,却被刺客阻住。 姿姿心惊胆战地看了半晌,这会儿终于明白了,连忙冲芳甸大叫,“跳到水里去,快跳!自己游上岸!”刺客根本就是冲三个男人来的,跟她们这些女子无关,只要她们远离这里的刀光剑影,才可能化险为夷。 芳甸在摇晃的船身上跌跌撞撞,听了这句话,明白过来,跳了下去。 姿姿转身,一个利落地纵身,跳进了水里。 幸好这里离岸还不远。 芳甸会凫水她还不担心,可是南映彩和楼心月两位温婉的大美人肯定不会,那几位又被黑衣人缠住脱不了身,眼下情况紧急,只有靠自己来救她们了。 利落地往前一窜,姿姿浮上水面,擦去眼前的水,焦急地寻找着。 “救命!”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女子沉浮着,声音惊恐得都变了调。姿姿鼓足一口气,尽快地游了过去,辨认出来是南映彩。 那楼心月在哪里呢?怎么办,找不到楼心月,就算找到了,凭她一人之力一次也救不了两个人。姿姿咬了咬唇,托住南映彩,奋力朝岸边游着。 芳甸也游了过来同她会和,两个人齐心协力将南映彩拖上了岸。顾不得浑身的湿淋淋,甚至顾不得歇口气,姿姿转身又要往水里扎。 “小姐,你做什么?”芳甸喘息着问她。 “还有楼心月!”姿姿神色凝重。 “小姐,你不能去!”芳甸扑过来拉住姿姿,“再下水你会死的!” “那怎么办,我们见死不救?”姿姿反问,又缓了缓语气,“我有分寸,你别担心。” 芳甸知道小姐的固执,一时没有再开口,姿姿脱开她的手,,深吸一口气,跳进了水里。 水面上已经看不见人影挣扎,楼心月应该是已经沉下水。姿姿艰难地寻找着,忽然脚被什么东西缠住,姿姿回头,发现是几株水草,便挣了挣,却没有挣开。她不禁又用力去挣,脚却被越缠越紧。姿姿急了,该死的,她快透不过气来了! 难道真要死在这里了吗?力气也很快流失了,姿姿有些绝望地想。 一个黑色的人影越来越近,姿姿朦朦胧胧的,根本看不清那形貌,甚至分不清是男是女。人影游过来,轻轻搂住了姿姿的腰,脸凑过来,冰冷的唇覆上姿姿的,缓缓地将一口气渡给姿姿。 这是……什么情况?姿姿混沌的大脑里一个激灵。 人影俯下身子,扯开了束缚姿姿的水草,带着姿姿往水面游去。终于又接触到新鲜的空气,姿姿顾不得自己还被别人亲昵地环着腰,大口大口呼吸着。 转过头,姿姿终于看清了靠自己极近的一张脸,那张脸十分英俊,却也清冽,如同初冬的第一场雪。 “离岸这么近,你应该游得过去吧?”黑衣人开口,清冷冷的声音,不带任何情感,边说着边把什么交给了姿姿。 姿姿下意识地接过,人却回过头去看,喜了,果然,这里离岸已经非常近了。她转头正想回答,身边却已经不见了那个人,而交到她手里的,赫然是楼大美女! 姿姿连忙连托带拽地带着楼心月往岸边去,芳甸也跳下了水来接应姿姿。 “小姐,那个黑衣人是谁?”将楼心月平放在沙滩上,芳甸问。 “不知道。”现在这个问题并不重要。姿姿探了探楼心月的呼吸,脸色一变,“糟糕,没呼吸了!” “心月!”身后一个惊痛的声音,姿姿回头去看,看见南映庭急速掠过来,正准备说话,却已经一把被南映庭从楼心月身边推开。 情绪失控之人的一推力道十分大,姿姿跌坐在地上,细嫩的手狠狠地在粗糙地地面擦过,擦出了一片血红。 南映庭半抱起心月,满脸惊惶,“心月,你醒醒!心月,心月……” 一声声呼唤,饱含深情,和失去之前的害怕与惶恐。 原来如此!南映庭之前的戒备嬗变,都是为了保护她吧? 男人的婚外情 有人扶住了自己,姿姿回头一看,是秦楚。 借着秦楚的力道站起,姿姿急忙道,“赶快人工呼吸呀!”这个男人,光是叫有什么用?叫魂啊! 南映庭一愣,怔怔地看着姿姿。 “仰起她的脸,捏住她的鼻子,渡一口气给她!”看什么看!姿姿狠狠地瞪了南映庭一眼,恨铁不成钢地提醒。 关键时刻,顾不了那么多了,救人要紧。 南映庭这才如梦方醒般,按照姿姿教的方法,开始给楼心月做人工呼吸。 所有的人,除了姿姿,全部目瞪口呆。谢子裴受了伤,旁边扶着他的谢明燕眼露难掩的嫉妒和受伤。 秦楚顿了一下,低下脸,去拉出姿姿的左手。 这个动作太突然,姿姿先是惊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这真是个细心体贴的男人。 秦楚看清她的手掌,忍不住皱眉:细嫩的手掌上,果然有一大片擦伤。 “映彩,你来帮嫂夫人处理一下手上的伤。”秦楚唤了一声,从袖里的暗袋里掏出一个瓷瓶。 见姿姿看着瓷瓶眼露奇怪,秦楚笑了笑,“映庭兄常在军营,总随身带着伤药,我和子裴受他影响,也时常带了。” 南映彩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低着头,默默地为姿姿上药包扎。 待伤口处理好,姿姿跑过去为南映庭帮忙,把握好力道,有节奏地挤压她的腹部,想要挤出她胸腹间喝进的水。 悬着一颗心忙活了一阵,终于楼大美女吸了口气,剧烈地咳嗽起来。 南映庭这才转悲为喜,温柔地替楼心月顺气。 楼心月缓缓地睁开眼,看清身边之人,留下了劫后余生的泪水,“映庭……” 南映庭轻轻地抱住她,“醒了就好,没事了没事了……” “别在这里呆着了,赶快送她回去吧。”秦楚出声提醒。 “好。”南映庭抱她站起,看向南映彩,又掠过姿姿看向秦楚。 秦楚不待他开口,便道,“放心,嫂夫人和映彩我会送回去,明燕你也快带子裴回去包扎一下伤口吧。” 于是众人各自有了去向。 回去的路上,南映彩一脸担忧,支支吾吾地看着姿姿,“嫂子,大哥他……楼姑娘……” “说到这个,”姿姿瞪向秦楚,“你骗我?” “我好生冤枉,”秦楚连忙辩白,“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说楼姑娘是你的红颜知己,原来是南映庭的。”姿姿皮笑肉不笑道。 “我没说啊,是你说的。”秦楚笑得无辜。 姿姿一想,确实,当初的确是自己猜测的,只不过秦楚没有否认,却也没有承认。 这个秦楚,虽然洒脱而不失细腻,充满爱心,但是狡猾的程度,看来和南映庭也有的一拼。 “原来我竟做了那惹人讨厌的小三。”姿姿怔了半晌,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小三是什么?嫂子说的什么意思?”南映彩疑惑地问。 姿姿洒脱地一笑,握住南映彩的手,“算了,就这样吧,我们各自过的快乐就行。” “嫂嫂,你真的这么想吗?”南映彩依旧满脸担忧和歉疚。 “虽然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姿姿笑了笑,“但是,强扭的瓜不甜,何不潇洒一些?” 南映彩依旧愁眉苦脸,不放心地看着姿姿。 姿姿忍不住笑得更厉害,捏了捏她的脸,“这么漂亮的脸,都快皱成老太婆了。非逼着我说实话是吧?那我就说了,他喜欢别人,我也有好处呀,这样他心思在别处,就不会对我管东管西了。”他可以喜欢别人,那她是不是也可以? 听得这一番言论,南映彩有些哭笑不得,这个嫂子不仅不是传闻中的“知书达理温婉娴静”,而且这思想也未免匪夷所思了些。 夜色幽幽地弥漫,雾气慢慢蒸腾,一点点打湿春日的绿树红花。 清凉如水的夜幕里,有人说了话,声音低沉,却透着冷硬:“我需要你帮忙。” “什么忙?” “这个人,”黑影伸出手,递出一轴画卷,“我需要你想办法让那个人注意。” 黑影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但对方却已经默契地知晓,接过了画卷。 “你想知道的画上面都已经写得清清楚楚,剩下的要看你的了,当然,我也会想办法。”黑影利落地道,声线简单冷硬,仿似没有感情。 “我会尽力。”对方轻轻道。 “如此,我们相互配合彼此尽力。” 你下流 晚上南映庭的情绪有些难以捉摸,似乎是心虚,似乎是歉疚,似乎是感激,又似乎是怀疑戒备,总之十分地复杂。这一切反映到脸上,变成了面无表情。 “今天的事……谢谢你。”话是对姿姿说的,南映庭却偏着脸没有看她。 “不客气。”姿姿笑了笑,他不来质问“人工呼吸”是什么东西、她如何知道的之类的问题就不错了,她如何解释得清楚?一时情急居然露了这样的馅儿,真是不应该。 这南映庭道谢还真是别扭。 “你的手……还好吧?”南映庭又迟迟疑疑地问。 “你说这个?”姿姿大方把受伤的左手亮给他看,笑眯眯地道,“堂堂南少将军这样伤及无辜,真是让爱戴您的军民伤心呀!” 南映庭听她语气,再看她表情,忍不住皱眉:这个女人还真是……嚣张…… 姿姿见他皱眉,好生奇怪,模样疑惑又无辜,还带着三分狡黠,“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说对不起的吗?” 眼看姿姿完全占了上风,南映庭忽然露出一个狡猾而邪魅蛊惑的笑容,俯下身,凑近她,深吸一口气,“刚沐了浴?用了玫瑰?真香!” 姿姿大叫着跳了起来,后退,护住自己的身子,“你下流!” “你可是我的人。”南映庭优雅地笑。 “男子汉大丈夫,别人口中的鸣玉公子,能不能不用这么下三滥的招数?”姿姿气鼓鼓地瞪着南映庭。 南映庭只是微笑,不为所动。 姿姿瞪了他一眼,踢踢踏踏地躺上床,面向墙,背对着南映庭。 而后者老神在在,微微一笑,躺上床,摊开自己的被子盖上。 安静半晌,姿姿想了又想,到底不顺心,几个大动静翻过身,看着南映庭,“喂!” 南映庭不动,悠闲地平躺着,眼睛不睁,嘴角扯出一抹好看的弧度,嗓音慵懒,“有话直说。” “既然要谢我,不如给我解药来得实在。”姿姿看他漫不经心的模样,恨不得趴到他耳边大吼,好唤起他几分认真来。 “不可能。”南映庭悠悠浅笑,依旧安然闭眼,强烈地反衬着姿姿的气急败坏。 “为什么?”姿姿大叫。 “因为你人嚣张又狡……”南映庭边说着边睁开眼,却忽然话音一滞,愣愣地看着姿姿。 姿姿一下子也怔住了,因为她发现,自己因为刚才气急败坏地喊话的缘故已经离南映庭极近,低下头几乎就可以吻上他的脸。脸上开始发烧,一直烧到脖子,姿姿猛地后退,躺回床上,盖住被子。 南映庭恢复过来,脸色变冷,“睡觉!”冷冷地命令了一声,南映庭背过身去。 “睡觉就睡觉,凶什么凶!”姿姿瞪了一眼他的后脑,也背过身去。 又过了半晌,姿姿闷在被子里的声音传来,“那我退一步好了,不要解药,只要你放宽约束,让我可以像以前那样出入。” 南映庭扯了扯嘴角。这女人真不安分。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姿姿试探着说。半晌没有人回答,姿姿心想就当答应好了,然后安然地闭上了眼。 选花魁 “怎么今天能出来?”秦楚笑着看姿姿的一袭男装的姿姿。 “南映庭伤了我心怀愧疚呗。”姿姿笑着扬起自己结了痂的左手,“是不是很难看?” “伤疤嘛,都是那个模样。”秦楚笑了笑,“你和楼姑娘很熟了吗?” “心月呀,我觉得已经算是熟人了,就是知道了那层关系感觉有点尴尬。”姿姿老老实实地说着。 “心月不是小气计较的人,为人素来真诚,你不必太在意。”秦楚安慰道,“她昨天还跟我说觉得你是颇为诚恳仗义的人。” “真的真的?”姿姿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问,“你是不是很有同感?” “没有。”秦楚笑答。 “喂,这么小气,一点好话都舍不得说?”姿姿满是期待地看他。 “我不说你已经很能为自己说了。”秦楚拿扇子敲了敲她,“想听好话,自己编排去。” “真小气。”姿姿摸了摸自己被打的地方,又敛下玩笑的神色,认真问道,“说起来,那天的遇刺是怎么回事?” 秦楚想了想,正色道,“你可知,当今最让我与映庭忧心的什么?” “是什么?”姿姿好奇地问。 “雪衣楼。”秦楚缓而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雪衣楼,什么东西?” 秦楚看向姿姿,忍不住笑着摇头。 知情的人听到这三个字都是神色乍变,只有她,还这么……无忧无虑。 “雪衣楼,最神秘最可怕的杀手组织,专杀朝廷要员,与朝廷作对,据说,是羽纱国的亡命之徒成立,头领是原羽纱国御林军首领南宫穆。”秦楚缓缓解释道。即便是天性洒脱的他,说这段话表情也是凝重的。 “哦,”姿姿长长地应了一声,又侧过脸仔仔细细看着秦楚。 秦楚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做什么?” “既然雪衣楼专杀朝廷大官,你这样大摇大摆地在街上走,不担心再遇刺么?”姿姿促狭道。 “嘿,有你陪着,遇刺也有垫背的,不怕不怕。”秦楚嘿嘿一笑。 “今日映庭被皇上留了议事,我代他来看看你。”秦楚在椅子上坐定,看着楼心月倒茶的手。 茶杯已倒满,楼心月却似乎神游天外,毫无所知。水一点点溢了出来,在桌上细成一线地流淌。 姿姿也看见了,有些奇怪地提醒,“心月,水满了。” 楼心月猛地回神,放下茶壶,尴尬地一笑,“心月失态了。” “真是,我们还用这么客气吗?”秦楚笑,随即又敛下神色,“你可是为了选花魁的事?” 楼心月叹了口气,“可不是么?十天之后就要开始了。” 看秦楚和楼心月神色似是颇为为难,姿姿有些云里雾里,却对“选花魁”非常好奇,便开口问,“选花魁?就是选才情与美貌兼备的女子?心月你很为难?” “说起来是这几年的事了,你随太傅回了家乡,不知道也不奇怪,”秦楚喝了口水,慢慢解释道,“两年举行一次,虽是歌馆舞坊青楼之间的事,但也有民间女子为了有机会嫁入权贵之家参加,或者富家千金贪玩的。” “哦,”姿姿点了点头,又问,“那心月为什么为难?” 秦楚看了一眼楼心月,见她没有反对,便道,“云妈妈非要心月选上花魁,可若选上花魁,只怕被人觊觎。” 说明白就是怕楼心月选上了花魁会被别的男子买走。京城帝都,挥金如土之地,有钱人比比皆是,而目前南府是老将军和夫人当家,楼心月若是选上花魁,南映庭大抵是买不起了。可是,谁又会跟堂堂定国大将军的儿子,皇上面前的红人抢女人?而且,就算有人敢买,云娘敢卖吗? 不对,依楼心月的才情美貌和名气,只怕早就有人觊觎,云娘却能保有她至今,恐怕也有过硬的后台。而且,转念一想,南大将军再厉害,也不过一个一等的官员,大概还有什么王爷世子皇子之类的,有实力与南映庭一抢。 转瞬间姿姿已经将许多的想法在脑海里想了一圈,大抵想清楚了一些事情。想着堂堂男少将军少年得意,竟也有这样有情却不能相守的无奈,不禁觉得人生真是难得顺心啊。 心情略微沉重,姿姿抬起头,“那可有什么解决的法子?” “妈妈性子要强,若是我没有选上,必要我明年再选,这样我可再有一年的太平。”楼心月轻蹙了眉头。 不选上就可以了,这么简单的解决办法?那楼心月还愁什么?姿姿满脸的不解,“那比赛的时候故意出错不就行了么?” “那云妈妈也是厉害人物,若是心月故意出错,只怕少不了一顿大苦头。”秦楚接过话头。 “吃苦我倒不怕,只是映庭太不放心。”楼心月幽幽地叹了口气,眉目含愁,看起来更加柔弱美丽。 原来是这个样子,难怪南映庭这几天俊美的眉目皱得不成样子。 “平日总是你们帮我,也该我做点事了,”姿姿笑了笑,“我或许可以试着参选,说说看,都要比些什么?” 秦楚和楼心月都看向姿姿,有些惊讶。 “一场歌舞,一曲声乐,还有一首诗一阕词。”秦楚皱了皱眉,“不过,恐怕……不妥吧?” 还好还好,没有比什么下棋书画之类,那她完全就是一窍不通了。 “我当然知道要隐瞒身份,”姿姿笑了笑,“你们也要为我保守秘密,这件事可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 “少夫人……”楼心月有些犹豫。 “你又犯错啦,心月,说了要叫名字的,”姿姿笑,“你们就当我好玩好了,不过我有自信可以夺魁的,只要你帮我找一名优秀的乐师就可以了。” “你确信?”秦楚不确定地追问。 “我相当确信。”姿姿笑得促狭又神秘,“你不要看不起我哦,不过我还需要你们帮忙。” “那你想个身份报名罢。”秦楚道,“有需要尽管开口。” “除了之前说的乐师,我还要裁缝绣娘做衣服。”姿姿略一思索。接下来的时间要好好练习了,没有谁能随随便便成功的。 她忽然间就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亲,曾经他们爱她宠她,视她为珍宝。他们请了最好的老师,教她弹琴,教她读书,可她总是任性地不肯静下心思学习。 如今,她总算学有所成,可是,他们却再也看不到了。 父亲,母亲,就算你们看不见了,女儿也会认认真真地证明给你们看的,你们的女儿很优秀,从不会丢你们的脸。 暧昧渐生 姿姿到家的时候,夕阳正暖,斜斜地打在脸上,揉着和煦的晚风,十分宜人。 有悠扬美妙的笛声传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揪紧了姿姿的心,迫得她加紧了步伐,循声而去。 又是《故乡的原风景》! 是谁?到底是谁在吹奏这首曲子?而且是在她的……她夫君的家里? 姿姿的脚步越来越快,听见低声越来越近,忍不住小跑起来。 拐过一丛竹林,姿姿脚步猛地顿了下来。 一个俊秀的身影正坐在那棵海棠花树下的石桌边,轻袍缓带,从容优雅,脸侧一支澄澈碧透的玉笛。他的手指起起落落,婉转的笛声便在他修长有力的手指尖流淌。 他背对着姿姿,也给了她最紧张的悬念。 顿住呼吸,姿姿悬着一颗心,几步冲上前,激动得近乎粗暴地扳过男人的肩膀,看见一张熟悉的俊颜,刹那表情都冻结在唇边,呐呐不能成言:“怎么……是你?” 南映庭英气的眉头皱了皱,拉了拉被她粗暴动作拉扯得有些散开的衣襟,“怎么不是我?”抬头看了看她有些奇怪的表情,“你发什么疯?” 姿姿没有理他的疑问,有些失态地拉着他的衣袖,“你怎么会这首曲子的?你不是没有听过吗?” 南映庭后仰,避免和她太近,抬手去解救自己被她扭成一团的衣服,“上次之前是没听过,可上次不是刚好听见了么?你松手。” 原来……竟是这样……姿姿灰败的任由南映庭掰开自己的手,失神地站着。 南映庭抬脸瞧她,见她又是发呆的模样,不禁皱眉,“你怎么了?”一回来就这么反常…… “没什么。”姿姿回过神来,淡淡地应了一声,想到了什么,又有些惊讶,看向他,“你听一遍就会了?” 南映庭闻言却是笑了,闲散地坐着,一手慵懒地撑着高贵优美的下巴,“不相信?” 姿姿却没心情同他说笑,便转过了身,便往门口走,边有些敷衍地说,“鸣玉公子美名远播,小女子岂敢不信。” 走进了房间,姿姿坐在圆桌边,倒了一杯水,却没有喝,而是看着茶杯发呆。 芳甸和绿屏几个婢女识趣地没有打扰她,走路都轻手轻脚。 南映庭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有些疑惑地问,“这首曲子有什么奇特?”会惹得这个有点小聪明,但其实又没什么深度的女子如此反常? “这首曲子我以前听过,叫做《故乡的原风景》,所以听着曲子有些想家了而已。”姿姿低低回答。 南映庭想到她父母双亡,一时无话,便只是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放柔了声音,“别多想了,好好休息。”末了又加了一句,“我有事要出去,你不用等我。” 姿姿想或许他要去看看楼心月,便微弱地笑了笑,“我知道了。” 待南映庭走远,姿姿又发了会呆,然后叫了绿屏拿出南映庭的那支笛子。 “少夫人。”绿屏将笛子递给姿姿,有些奇怪。 成婚已经两个多月了,也没见这位传闻中“知书达理温婉娴静”的人碰过什么乐器或者诗书,今日这倒是新鲜。 “你们下去吧。”姿姿淡淡吩咐,待几个婢女依次离去,便低了头,细细打量这只笛子,一点点抚摸上面的细孔和纹路。 缓缓将笛横在唇边,姿姿轻轻吹出了一个音,竟是无尽的喑沉,近在耳边,却又那般渺远。 试图吹出《故乡的原风景》的调子,但吹得断断续续,很有几个错音。 姿姿苍白地笑了笑,不再吹,自嘲道,“到底是弹琴娴熟些,一把破笛子,有什么好?”走出门,吩咐绿屏将笛子放好,姿姿走向老夫人的房间,该去同几个老人家说说话问问安了。 “哟,是公子您哪,好久不见,您可安好?”一走进布庄,老板便笑吟吟地迎上来,又打量了一番旁边的姿姿,“这位是尊夫人?” “一个朋友。”秦楚倒也不尴尬,笑了笑,解释。 “哦,”老板涎着脸笑,“现在不是,以后不就是了么,我瞧这位姑娘高贵美丽,与公子可是非常相配。” 姿姿忍不住笑,这位老板真是会说话,两个人的马屁都拍了。 “嘿,你是这里的熟客?”姿姿打断老板的奉承,笑着问秦楚。 买布这等事不该是妇道人家的吗?就算秦大公子要制衣,只需别人上门服务,何劳他登门?莫非是陪某位红颜? “只来过一次而已,这位老板记性倒是好。”秦楚也笑。 “公子可是好人,那次领了个卖身葬父的小姑娘来这里,送了一匹布制衣,并些银两。”老板热络地替秦楚全招了,说得颇为具体,“那位姑娘直道公子是救命恩人,千恩万谢地离开。” 姿姿看向秦楚,秦楚却很低调谦逊地去看案上的布匹,姿姿便笑了笑,心里有个地方柔柔的,暖暖的。 “小姐喜欢哪种布?我们这里什么样的都有。”老板将一匹匹上好的布缎拿到姿姿面前。 “给我看些红色的。”姿姿道,又看向秦楚,“对了,那天裁断高下优劣的是些什么人?” “几位有名的公子。” “有你们三个吗?”姿姿侧了侧脸,问。 “没有。”秦楚摇头,“都知道我们和心月关系匪浅,未免有失公平,只让我们做看客。” “这样啊。”姿姿应了一声,细看那些红色布匹。 “小姐瞧这匹怎么样?”老板将一匹红纱指给姿姿看,“这是南海有名的红绡,质地轻灵飘逸,小姐本身就美,穿上这种料子、这种颜色的衣服,肯定人比花娇,简直就是仙子啦!” 瞧这老板说的,姿姿笑,“我做仙子做什么?这花花世界的人间我还没享受够呢!”这种颜色质地虽艳丽轻灵,但若不小心说不定就成了轻浮。评委们是一堆男人,男人嘛,说穿了,好色的动物,虽然喜欢艳丽轻浮的女子,相处起来够销 魂,够愉快,但只怕心里是鄙视的,更何况那些评委还是一溜有名的公子,自视清高自命不凡得紧。这种衣料不可取。 “那这种呢?”老板继续卖力地推销,“云德最好的云锦,质地柔软,配小姐高贵雍容的风华刚好。” 姿姿伸手摸了摸,不错,质地比较沉实,垂直感很好,但又泛着淡淡的光,给人流云般的灵动感觉,颜色艳丽却不过分张扬。姿姿笑了笑,询问秦楚的意见,“揽月公子,你倒是裁断一下,这种颜色怎么样?” 秦楚便配合地细细打量她,目光在她的脸和布匹之间徘徊。 姿姿笑着看他等他的意见,等啊等,迎着他的视线,慢慢觉得有点眩晕,忍不住低下了头:男女有别,这样看来看去是不是有点不妥。热意,慢慢爬上脸颊。 秦楚原本洒脱坦荡,见姿姿脸上泛红,便意识到什么,也有点尴尬,轻咳了一声,“不错,很美。” 姿姿故作镇定地抬头,又找到了一匹蓝到近乎黑色的布匹,“这个也给我一些。” 来到裁缝铺,姿姿细细地说着自己衣服的样式,“用这个红色的制衣,蓝色的滚边,袖子做成马蹄状,要尽量宽大,但不要绊手绊脚。滚边上要用红色的线绣花。”红色艳丽,用蓝色压一压,两相配合,既美艳又庄重。而且,这蓝到泛黑的颜色,略显凝重,跟自己要唱的歌十分相配。 “夫人,你想绣上什么花呢?”老板娘细致地问。 “曼珠沙华吧。”姿姿想了想,说。 “曼珠沙华?”老板娘愣了愣。 “曼珠沙华,也叫彼岸花,是羽沙国才有的,老板想是没有听过。”秦楚解释道。 姿姿有些奇怪,“我的家乡那里也有这种花的。” “哦,”秦楚笑了笑,“这倒未曾听过,想是我见识浅短了。” “放心,我不会笑话你的。”姿姿玩笑道。 “拿一副纸笔来罢,我将花画出来,你吩咐人照着绣就是了。”秦楚笑了笑,对老板娘道。 “你喜欢彼岸花?”回去的路上,秦楚问。 “嗯。”姿姿点了点头。 “彼岸花,花开彼岸,花开无叶,叶生无花,花叶两不相见,生生相错。相念相惜永相失。如此寓意悲凉的花,你竟喜欢?”秦楚有些概叹地问。 “我不管什么寓意不寓意,就是觉得它漂亮。”姿姿无所谓地笑了笑,“你不是向来洒脱,竟在乎这些?” 秦楚想了想,一笑,“也是。” “今天谢谢你,我回去编舞了。”姿姿满脸真诚的笑意。 “不必客气了。说起来我们还要谢谢你,肯帮这么大的忙。”秦楚也笑。 听得这一句话,姿姿心里却有些不舒服。 “我们”,秦楚和楼心月是“我们”,和南映庭、谢子裴都是“我们”。那她蒋微雨是什么?外人? 不喜欢。她不喜欢听这个男人为楼心月说话,不喜欢他提到楼心月时的亲昵语气。 “怎么了?”秦楚瞧她面色有异,关心道。 是啊,我这是怎么了?姿姿闭了眼,低下头,拿手背贴上自己的额头。 “怎么了,不舒服吗?”秦楚又追问了一句。 “他日若我也遇到困难,你可会这般帮我?”姿姿想了想,不答反问,看着他的眼睛。 秦楚笑了笑,“这个自然,你也是我的朋友。” 这是个公平的答案。 只是姿姿却没有得到想象中的宁静,心中依旧不快,脑袋也一团乱,没说什么,低着头转身匆匆走了。 我这,到底是怎么了? 初次温柔 “少爷。”南越叫住走在前面的南映庭。 南映庭停住脚步,侧身,等着南越的下文。 “那边的似乎是秦公子和少夫人。”南越指着不远处两个身影。 南映庭看过去,眉头一动:那边的一男一女,果然很眼熟。 “少爷,要过去吗?”南越问。 南映庭沉默了一下,摇头,“去红袖馆。” “去哪了?”姿姿走进小院,正在石桌边和自己下棋的南映庭抬眸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轻轻落子。 这个人又在装什么深沉?姿姿也用同样的表情同样的语气回答,“我只是出去随便逛逛。” “我虽准你出门,但是不要太频繁才好,”南映庭淡淡提醒,视线仍在棋盘上,“一则你毕竟是南家的少夫人,要注意身份,男女有别,二则,爹娘问起来也不好交代。” 他语气虽淡,但毕竟不曾轻嘲或薄怒,算得上轻言细语。 姿姿琢磨着他说这“男女有别”是什么意思,轻轻“哦”了一声,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对了,能给我张罗一张琴吗?” “琴?”南映庭抬眼看她,“你用?” “嗯,”见他终于恢复了点人气,姿姿笑着打趣,“闲着的时候弹弹,免得老往外跑让某人为难哪!” 南映庭的反应甚是清淡,只是轻轻扯了扯嘴角,“吩咐绿屏去办就好了。” 姿姿觉得无趣,又“哦”了一声,顿了顿,终是忍不住问,“我从来没说过我会弹琴,今天突然说起,你竟不奇怪?” 南映庭这才自信地笑了,他真心笑了的时候,眼神格外明亮,身姿也格外秀挺,“你手指有茧,想必是练琴留下的。” 姿姿抬手,看自己的手指,想起那天失态去揪他的衣服,而他掰开自己的手。接触了她的手才一次,竟能想到这里,这个男人真是慧眼明心。 第二天,南映庭一走,姿姿便爬起来了,拿出新买的琴,尝试着弹奏。 她有一阵子没有摸过琴弦了,刚开始有些生疏,但很快就找回了感觉。 比赛的时候,要弹一首什么曲子呢?最好是以前练过的,否则现在才开始练,恐怕来不及。 低头思索了一会儿,她想起了现代一首竟已快被自己淡忘的古风歌曲。曾经她那么喜欢,来这个世界,学会弹琴之后还练习过,可惜现实多变,她竟许久不曾记起了。 尝试着弹了一下,不错,感觉还在。姿姿舒了口气,剩下的只是练习了。 这首歌意境哀婉,但却哀而不伤,节奏比起古代那些缠缠绵绵凄凄怨怨的曲子要快,歌词也透出款款风雅柔情来。这对那些听惯了凄婉曲调的公子来说,或许是一种新鲜但不过分刺激的享受。 歌舞琴曲都已选好,至于诗词,临场的时候剽窃古人的就可以。 姿姿微微一笑,有些漫无边际地想,这次选花魁,果真夺冠之后,会发生些什么事呢?会不会有些东西改变了? 花了一上午的时间,姿姿才把自己跳舞要用的曲子整理好,接下来就是要给乐师弹奏,和自己配合了。下午姿姿则精益求精地将自己的舞蹈编完。 早过了散朝的时间,南映庭一直没回来,许是去了楼心月那里。姿姿忙活了一天,有些疲倦,吃过晚膳用过餐之后就早早睡了。 南映庭进门之后,姿姿正睡得香甜。 南映庭走到床边,看着占去大半张床的人,琢磨着是要叫醒她让出一半江山还是去书房休息。 不过,这个时常张牙舞爪的女人,一旦安分起来倒还算有几分温柔美丽模样——南映庭看着姿姿恬静的脸这么想着。 熟睡中的姿姿翻了个身,大概是热着了,皱了皱眉,胡乱将被子踢到了一边。 南映庭扯了扯嘴角,不无调侃地想,真是后悔刚才在心里夸她了。 春末夏初的天气,夜深之后还是有些凉气的。南映庭抬手给她把被子盖好,又见一缕俏皮的短发贴上她的脸,将她弄得有些痒,而她迷迷糊糊又烦躁地拂了几次也未拂开,便又顺手给她把那缕乱发拂开。 “啊!”姿姿被他的动作猛地惊醒,低呼了一声,睁开眼,看清了眼前的人,便放下心来,迷迷糊糊地嘟囔,“是你啊……”边说着她睡眼朦胧地坐起身,给他把另一床被子铺开,又迷迷糊糊地躺下去,还往床里挪了挪。 南映庭自信自己动作很轻,而她却轻易被惊醒了,不禁有些奇怪,“没睡好?这么容易就醒了?”心里却是眼见她为自己铺被子的动作,有些调侃地想:终于懂得体贴伺候人了,不错,有进步。 姿姿已是即将睡去了,朦朦胧胧地答,“一个人睡我不安心……” 这句话里似乎有几分对自己的信赖。南映庭不禁放柔了表情,脱下外衣睡到了床上。 一夜相安无事。 动心了 秦楚自己忙于政事,一早就去上朝了,却还记得派轿子来侧门接姿姿去乐师府上。 “夫人,少爷都已经办妥了,这位乐师是咱们城里最好的,叫做月无雪,但凡是咱们城里最好的,那就是天下闻名了。他为人很风雅,个性却有些孤僻,脾气怪得紧,夫人你小心些,莫要惹恼他。”秦楚最信任的小厮秦春亦步亦趋,絮絮叨叨地说着。 “他是少爷好不容易请到的,有他相助,夫人您肯定可以夺魁的,他呀,什么曲子都会,弹得又好,不会的听一遍也就会啦,夫人您放心好啦。衣服什么的,少爷也在催,据说这两天就可以赶起来,钱款什么的,夫人您无需操心,都有咱家少爷担待,咱家少爷可是很好的人……”姿姿有些头痛的抚了抚额头,这么个话痨子,秦楚是怎么忍下来的? “夫人,咱家少爷说了,您是个宽容大度善良的人,您……”叽叽咕咕,喋喋不中。 “……”姿姿无语中。 “夫人,到了。”罗嗦了一路,终于,唐僧——哦,不,秦春这么说。 姿姿走下轿子,转头一看,一个幽静雅致的府邸,只是没有牌匾。 一路走了进去,并没有看见什么人。只是院子却精致,处处亭台水榭,花团锦簇。 有乐声传来,竟是古筝版的《故乡的原风景》,上次被南映庭骗,这次姿姿警醒得多,不紧不慢地走过去,看见一树妖娆的春花下,一个白衣的人正在弹奏乐曲。 白衣,白得像雪,没有一丝污瑕,上面用金线绣满了妖娆的春睡海棠,再往上,面庞如雪,秀美如花,漂亮得紧,却不显得女气。 这都不是他最引人注目的特征,他最让人震惊的地方,是他那一头白发,发丝如纤云随意舒卷,散在他的白衣上,一时间,让这个人仿若天人,没有真实感。 白衣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有客到,依旧不紧不慢地弹奏。 姿姿和秦春都没有说话,不同的是,一个沉入音乐,一个,已经惊呆了。 一曲完毕,月无雪抬起美妙如仙的脸庞,淡淡地看向姿姿,并无待客的热情,只是平板板地道,“姑娘既已到了,便开始吧。” 姿姿轻轻一笑,“好,我把我要用的曲子先谈给你听。” 月无雪低眉似乎想了什么,语气稍稍变化,大概有些不服,“什么曲子,不如姑娘说说,我不见得不会。” 姿姿自信地浅笑,“《佳人曲》。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秦春惊呼了一声。 姿姿安然自若:这首曲子大概属于狂傲的一类,可是,又有什么曲子,不事雕琢,却将女子的美,渲染到极致?既然是选美,舍这首曲子还能有什么? 月无雪怔了一下,起身,“这个曲子,无雪倒真是未曾听闻了。” 姿姿笑了笑,走过去,颇为谦逊地道,“闻道有先后罢了。”坐下身,姿姿缓缓地将曲子弹了出来。 一曲罢了,不善音律的秦春早跑的不见踪影。无雪似乎听入迷了,秀美的脸微微失神,半晌才叹道,“不错的曲,如泉般清冽,如词般缠绵,只是最后,竟犹有裂帛之声,似乎不祥。” 姿姿依旧是笑,明白他指的哪一段,解释道,“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所以,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了。” 多么适合选美的词曲,缠绵的哀怨,婉转的轻浮。 只是不祥呵……她又如何在乎?或许正是不祥,才更惹人在乎,惹人垂怜。 “劳烦公子了。”姿姿施了一礼,将位子让给月无雪。 “公子,小女子有一事请教。” 月无雪只是练着曲子,并未抬头,“请说。” “还请公子告知,你愿意帮忙,秦楚秦公子,付出了什么?小女子日后好向秦公子道谢。”姿姿彬彬有礼。 “我并未索取什么,此事只是受朋友之托帮忙罢了。”月无雪淡淡道。 “朋友?秦楚?”姿姿疑惑地问。 “不是。” 姿姿还想问,只是看月无雪已经面露不耐,俨然不想再谈,姿姿便住了口。 这“朋友”是谁呢?谁会嘱托月无雪来帮自己? 练了些时辰,姿姿有些累了,恰巧有下人禀报,说月无雪有客到,月无雪便离开了。姿姿休息了下,没等到月无雪回来,便自己在花园四处闲逛。 拐过一丛牡丹,冷不丁地蹦出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来。 姿姿差点撞到了他,吓了一跳,那个孩子比姿姿更受惊吓,十分紧张,“姐姐别抓我,我……我不是贼,我只是……进来捡风筝。” 姿姿顺着他举起的手看过去,果然临湖的一颗樟树上,正挂着一个蜈蚣风筝。 “别怕,”姿姿轻轻笑了笑,“你怎么进来的?” “我……翻墙进来的。”小孩子老老实实地答。 姿姿想,月无雪的府邸十分偏僻,围墙外便是野地,许是在外踏青的人在放风筝,不想竟掉到了这边的院子里。 “姐姐不抓你,姐姐帮你捡风筝怎么样?”姿姿正有些无聊,便兴致勃勃地提议。 “姐姐帮我?”明澈童真的眼里露着疑惑。 “跟姐姐来。”姿姿牵着小孩来到湖边,“你等着,姐姐这就爬树给你拿下风筝。” 说干就干,姿姿利落地绑好衣袖,便攀着树,捡着方便落手脚的地方往树上爬了。这一爬颇为顺利,没费多少时间,姿姿爬到了风筝所在的树杈,对着小孩得意洋洋地一笑,“看姐姐成功了吧?” 攀好树枝,姿姿够着手,将风筝拿到手里,往下丢去,“接好了。” 她刚松手,两只鸟便急速地俯冲,对着姿姿袭来。 变故突生,姿姿下意识地就往后退,退得太厉害,脚下一滑,竟然掉下树去。 “姐姐!”树下的小孩惊呼。 姿姿有些无奈地看着树上的鸟窝越来越远:一边感叹这对鸟父母真伟大,一边想,自己真倒霉,这棵树临湖,若下面是湖还好,可以游上去,可下面偏偏是硬生生的地面。这下,不死也要残废了。 只是没有意想之中的疼痛,姿姿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鼻边是有点熟悉的青草气息,腰间的手臂力道恰好,紧实却不至于弄疼她。 姿姿扭头,看见秦楚英俊的脸。 忽然鼻子有点发酸。是这个人,是这个人,这个体贴细腻却也洒脱阳光的男人,总在帮助自己,救护自己。 怎么办,她本来就容易喜欢这种开朗个性的人,而他还对自己这么好——她已经越来越忍不住要去念他的好处了。 抱着姿姿稳稳地落地,秦楚退开两步,有点无奈地笑,“你呀,还真是不安分,爬树做什么?” 姿姿努力收拾自己的情绪,没答话,倒是旁边的小孩子答话了,“姐姐是帮我捡风筝。” 秦楚侧头,看见一个小不点,于是笑了笑,蹲下身子,笑容可掬地问,“小家伙,告诉哥哥,你是谁呀?” 姿姿忍不住笑了:二十多岁的男人了,能不能不要装嫩,什么“哥哥”! 秦楚的笑容对小孩子有绝对的杀伤力。瞬间这个小孩已经对秦楚满是好感,“我和我的姐姐在外面放风筝,风筝掉进这里来了,我就爬墙进来了,我是来捡风筝的。” “哦,”秦楚认真地点了点头,“这样啊,那你姐姐肯定还在等你,哥哥送你回去好不好?” “嗯嗯。”小孩连忙点头。 “想飞吗?”秦楚笑眯眯地问。 “哥哥会飞?”小孩子偏着头天真地问。 “会的。”秦楚笑,“不过你要抱紧我哦。” “好。”小孩子兴致勃勃地点头,抱紧秦楚的脖子,秦楚抱着他足尖一点,几个腾挪已经跃上了墙头,将孩子交给了他的家人。 回来的时候,秦楚看着姿姿,“你不怀好意地笑什么呢?” 姿姿愉快地笑,“我在不怀好意地想,叔叔级的人物,冒充哥哥,会不会有欺骗小孩子的嫌疑?” “本少爷风华正茂,恰是做哥哥的年纪。”秦楚潇洒地一甩扇子。 姿姿但笑不语。 秦楚于是又问,“舞练得如何了?” 姿姿点点头,自信笑道,“不是还有七天么?足够了。” “那我期待你精彩的表演了。”秦楚便也放下心来。 “对了,心月请到了乐师了吗?”姿姿关心地问。 “呃……”秦楚有两分尴尬。 “怎么了?”姿姿鲜见他这个样子,不禁奇怪地问。 “心月她……是映庭帮忙。” “哦,难怪。”姿姿想起来,南映庭善吹箫。才听了一遍《故乡的原风景》,就能记下曲调的人,算是个音乐天才,而且他与楼心月心心相印,想必十分默契,楼心月请他帮忙也在情理之中。 “难怪什么?”秦楚有些担忧地问。 “难怪他南大公子这些天神龙见首不见尾啰。”姿姿笑。 秦楚见姿姿笑得颇为坦率开朗,微微放下心来。 醋海生波 夜凉如水,一轮明月孤寂地散发清冷的光芒。 兰雅夫人在寝殿后的花园里抚琴,一丝一缕的琴音,隐隐的哀婉伤感。 夜深了,院里的宫女和公公们都已经睡意朦胧,便被她遣了开。她依旧不困。自亡国后,她便少眠了。当初,她因为美貌和一时的勇气被大翊皇帝承泽看重,收入后宫。可这寂寂深宫中,一个皇帝的宠,能有多久呢? 今日皇上去了宋婕妤那里,不会来了。 忽然有一阵极细的声响传来,院里的朱槿花树梢震动。 “啪”,极轻的声音,一个小纸团落在她琴边,她一愣,抬头去看,晃动的花影,轻微的声音,全都没了,好似从未曾出现过一样。 终于,要有下一步的行动吗? 兰雅夫人抬手拾起纸团,悄悄展开,一直愣住:上面只有四个字——花魁大赛。 “今日夫人又出门了?”南映庭黄昏的时候才撑着一柄竹骨伞,踏着一川烟雨回来,只是没想到,有人竟然比他回得还迟。 姑爷面无表情,芳甸从他脸上探不出悲喜的讯息,有些紧张,“……是。” “去哪了?”南映庭继续面无表情地问。 “……不知道。”芳甸愈加紧张,她答应过小姐不出卖她的,可面对这样的姑爷,压迫力太强了。 南映庭挑了挑眉,看向绿屏,“你说。” 绿屏也摇头,“少爷,我们真不知道。” “我今早看见,秦公子身边的秦春过来,夫人和他一道走了。”紫楠回答道。 南映庭便觉得额头一跳,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又是秦楚。一个有夫之妇和一个单身男子走这么近是什么意思?秦楚是洒脱了些,可也该知道轻重。尤其是她,明明上次提醒过她,她到底有没有已为人妇的自觉?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妇德? “去和夫人说一声,我们晚膳不过去了。”南映庭冷静地吩咐,自己一个人草草吃了晚膳,洗过澡,便穿着单衣倚在床边看书。 姿姿走进门,扶了扶发丝上的点点水珠,转过头,便看见穿着单衣的南映庭正慵懒地倚在床上看书。 这几天和他关系颇为缓和,姿姿便笑了笑,道,“我回来晚了——你吃过没,要不要吩咐厨房……” “去哪了?”打断她的话,南映庭淡漠问。 好像又被打回原型,南映庭表情陌生得有如陌生人,看也不看她,视线依旧在书上。 这个嬗变的男人又是怎么了,又给脸色她看。 皱了皱眉,姿姿强压住脾气,“我出去随便逛逛。” “你这随便逛逛未免太频繁。”南映庭将书稳稳抛在桌上,看向她,轻扯嘴角,微微嘲讽。 这种态度和语气真讨厌。 “你管我!”姿姿有点恼火,她都没有管他在外边养情人了,他何必对她管东管西,还用这样阴阳怪气的语调。 “你以为我想管?”南映庭冷笑,“只是南家的少夫人三天两头往外跑,未免招人闲话,爹娘问起来也不好交代。” “那还真是为难你南大公子了。”姿姿也冷笑,转身去厨房找东西填肚子。 她真是懒得跟这个气人的臭男人说话了! “而且,”南映庭瞧她桀骜的态度,不禁更加恼火,拔高了声音,“既已为人妇,就要有为人妇的自觉,不要和别的男人太近惹人闲话!” 听到这一句,姿姿顿了脚步, “别的男人”?莫非说的秦楚?原来这个男人知道自己是和秦楚在一块。就为了这个,狡猾如狐、高深莫测的南映庭控制不住脾气了? 姿姿转过身竟是笑了,“南映庭,你吃醋了?” 南映庭反应极快地笑了,嘲讽道,“你没睡醒?做梦哪?” “好吧,我做梦。”姿姿心想,这个人还真是别扭,便有些好笑,转身去厨房。 南映庭脸色阴沉地坐在床上,心绪起伏不平。 姿姿填饱肚子,洗了澡,走进卧室的时候,南映庭还是这个姿势,她便忍不住又笑了,走过去,拍向南映庭的肩膀。南映庭却面露厌恶地侧身一躲,冷冷道,“蒋大小姐,请务必安分,别忘了你还受我控制。 姿姿手还伸着,定定看着南映庭,心情忽然很冷,便放下手,走到床尾,绕过他,躺在了床里,背对着外面的一切。 顿了片刻,南映庭也面无表情地躺下了。 倾国倾城佳人曲 一直到比赛这天,姿姿与南映庭两人都没有说过话。 花魁比赛历年都是有多方参与,然后红袖馆承办。 红袖馆在馆中一方荷塘上搭了一个舞台,舞台没有帷幔,四周又开阔,视线十分的好。 而正对面的一些雅间,成为权贵富商们的首选。 姿姿带了面纱,正在后台化妆,眼角却看见旁边一个女子正在眉心点了一点朱砂,不禁心里一动。 对呀,她何不也在眉间装饰一番?可惜这里竟然没有类似花黄之类的饰物,姿姿思索了一番,跑出了门。 今日的看客颇多,姿姿好不容易找到了秦楚,拉着他便往楼心月的房间跑。 “怎么了?”秦楚疑惑地问。 “还差点什么。”姿姿吩咐扇儿拿出楼心月作画所用的一些纸笔颜料,殷勤地笑,“大画师,劳烦你帮我画两朵红色的九重樱。” “九重樱?”秦楚愣了愣,“不曾听过。” “呃……”姿姿没时间解释,迅速拿定主意,“那就画两朵红梅吧。” “好,”秦楚也没问,铺开画纸便要开始。 “不是画在纸上,”姿姿拉住他,点了点额头,“画在这里。”见秦楚迟疑,姿姿无奈地嘟嘴,“没办法呀,这里没有修饰额头的饰物。” “好,我尽快。”秦楚拿起笔,又点了点扇儿调好的颜料,开始画。 隔得太近,眼睛压迫感太强,姿姿闭上眼,配合得仰起脸,嘱咐,“画得小巧精致点,和脸要配,这可是夺魁的筹码。” “知道了,你脸别乱动。”秦楚抬起一手扶住她的脸。 掌心的温度熨帖着姿姿的皮肤,温热的呼吸洒在脸上,姿姿心跳很快,故作镇静地玩笑,“好吧,我相信你的审美。” 每一秒钟都好像变得漫长,心跳越来越快,好像就要蹦出来,姿姿不得不屏住呼吸,脸越来越热。 她能感觉到,额间秦楚的笔触,似乎十分稳健,却又有点颤抖。 希望不要画乱了。姿姿只好想些别的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好了。”良久,姿姿听见秦楚送了口气似的声音,睁开眼,没敢看秦楚,对着镜子照了照,果然十分精致小巧,和眉形额头十分地配,便笑了笑,打破尴尬的气氛,“秦楚出品,必是精品。” “好了,快去换衣服吧。”秦楚笑。 离姿姿依据“蒋微雨”化来的“于绛薇”上台还有一段时间,姿姿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看其他人表演——其实最主要的,她是想看看楼心月的表演。选花魁一事,楼心月是她的对手,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嘛。 原本楼心月这样的人物是用来压轴的,但是秦楚使了点钱,买通了相关人员,才把楼心月排到了“于绛薇”前面。 临到楼心月上场的时候,看客们明显有些骚动。 南映庭坐在侧边,扬起萧,不紧不慢地吹了起来。 据楼心月说,这是一首咏梅的曲子,意境优雅深致,清冷却不显凄凉,十分高雅美妙。而楼心月身穿素淡的白衣,舞步轻摇,仿佛一朵冬雪中静静开放,静静美丽的白梅。 有梅花的香气飘来。 姿姿笑了笑,果然,未免云娘看出来,这楼心月还是花了些功夫的。那自己表现更不能出错了。 转身,姿姿回去换衣,准备登台。 当一袭红衣,墨蓝裁边,边上绣满美丽的曼珠沙华的姿姿上台,而一袭白衣如雪的月无雪坐在一侧时,看台上一时寂静。 姿姿笑了笑,不错,这是她要的效果,毕竟她也是颇费了一些功夫的。不是没有其他人穿红衣,可没有像她她这样还搭配蓝黑色底边的,马蹄袖宽大飘逸,舞动间满袖生风。 她有信心,这样的搭配,艳丽而不失庄重,雍容却不失灵动。 红色艳丽,让人想起繁华热烈,蓝黑色冷凝,让人想起衰朽没落。 美到极致,总是脱不了凋零的。 这是什么呢?姿姿想到一句诗:开到荼摩花事了。 或者那句词:宁不知倾国与倾城,佳人难再得。 还有额头的两朵红梅,更是锦上添花。 还有与红衣强烈对比的白衣无雪,简直是强强联合——姿姿不谦虚地想。 还有脸上的面纱,更是吊足男人们的胃口。 姿姿笑着看向秦楚,看到了惊艳,又看向南映庭,看到了惊疑。她转开视线,却忽然一震。 正对面二楼的雅间,帘子掀开了,露出一张脸。虽然只见过一面,但姿姿确定自己没有认错人。 那是——皇帝承泽!旁边一个被遮去了半边的娇弱身姿,是兰雅夫人。 他们——怎么会来? 乐声已经开始了。姿姿扬起手,开始静心跳舞。 扬手,甩袖,下腰,旋转。每一个动作都极致,都飞扬,如一朵跳动的花朵,美不胜收,风华绝代。 启唇,歌声清越,紧扣心弦。 父亲,母亲,你们看见我跳的舞么?好看么? 今天,就让女儿用这绝世的舞蹈来回报你们。女人,绝对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女人的猜疑 跳舞只是第一轮比赛,评委们会从中择优选取十五名,进行第二天的弹奏。 听到“于绛薇”三个字的时候,姿姿并无意外,甚至第二天也没有去听楼心月的节目,安心地上了场。 今日她穿了一件桃红色的衣服,粉中有白,白中有粉,粉白相映,美丽却不失雅致,如一朵明净的桃花,眉间这是点了一滴浅色的朱砂。 在古筝边坐下,姿姿看向南映庭。昨天跳舞的事,他虽疑虑,但依旧没有开口询问。 低眉静了静心,姿姿开始弹了起来。 这本来是单人表演的节目,但姿姿仍请了月无雪配合,自己弹筝歌唱,他拉二胡相随。 筝声清丽,二胡声幽怨,两相配合,相互影响,十分美妙。 姿姿开口唱: 引歌长啸浮云,剑试天下,白衣染霜华; 当年醉花荫下,红颜刹那,菱花泪朱砂; 犹记歌里繁华,梦里烟花,凭谁错牵挂;    黄鹤楼空萧条,羁旅天涯,青丝成白发。   流年偷换,凭此情相记,驿边桥头低眉耳语。   碧落黄泉红尘落尽难寻,回首百年去。 镜湖翠微低云垂,佳人帐前暗描眉,谁在问君胡不归; 此情不过烟花碎,爱别离酒浇千杯,浅斟朱颜睡; 轻寒暮雪何相随,此去经年人独悲,只道今生应不悔; 姗姗雁字去又回,荼蘼花开无由醉,只是欠了谁,一滴朱砂泪。 歌曲的好坏已无需她多想,看看诸位的反应便知。 一曲完毕,她微笑,安安静静地谢幕退场,等待宣布入围下一轮比赛的名单,然后就是下午的诗词比赛。 下午的比赛,按规矩先写诗,写完之后择优选三位比最后一轮,写完词,但进行评比之前,她这个一直带了面纱的人就要被要求摘下面纱了。 可她这面纱不能摘。 所以,她打算教阙词上去,然后离开。 这些她和楼心月、秦楚商量过了,他们也同意。 果不其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姿姿去了房间休息。 同屋的几位女子已糟淘汰,各自回了家,姿姿便安闲地打开窗,靠墙摆了几张椅子,铺上被褥,坐了上去,靠着墙闭目养神。 明媚的阳光洒在脸上,暖暖的,十分舒服。 一袭阴影笼罩了过来,姿姿睁开眼,看见阳光里长身玉立的南映庭。 “果然是你。”逆光看去,看不清南映庭的表情,只听见低低的声音。 “是我。”姿姿浅浅地笑。 “为什么?”南映庭低问。 “我是在帮你的。”姿姿依旧浅浅地笑,有如这明媚宁静和煦的阳光。 “不需要。”南映庭的语气虽淡,但坚定。 姿姿缓缓地笑,“可我已经帮了呀,进行到一半,我不会放弃的。” 南映庭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走了。 下午的比赛,先是写诗,并未限定是古体诗还是近体诗。考官出题:一首写景诗,要包含月、花、水这三种意象。 姿姿凝神想了一会儿:有月必当是夜。水、花、月、夜,写“春江花月夜”不是很好?念及此,姿姿便抬笔,准备抄一首短小精悍的上去: 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 这是隋炀帝杨广的一首诗。此诗情景宏大,寥寥四句诗,将春江花月夜收纳其间,绘出一幅江月胜景图,风致婉然。 大概很少有女子能有这样的大气。 顺利地进入第四轮比赛,写词,考官出题:咏春。 姿姿忍不住笑了。这考官出题真的很不新颖啊。 想了一会儿,姿姿决定抄一阕黄庭坚的《清平乐》。 春归何处?寂寞无行路。若有人知春去处,唤取归来同住。 春无踪迹谁知,除非问取黄鹂。百啭无人能解,因风飞过蔷薇。 这阙词以嗫嚅独语的方式,自问自答,一往情深。而其中又透出童趣的天真,显得活泼可人。 姿姿轻轻一笑:从《佳人曲》的美艳,到《朱砂泪》的婉致,再到《春江花月夜》的大气,最后到《清平乐》的活泼,一轮比赛一种风格,神秘而多变。可男人不就是喜欢这种有挑战力的神秘多变么?越神秘越想一探究竟,越多变越想掌控。如此下去,直教人欲罢不能。 将词交给考官,姿姿巧笑倩兮,声音娴静,“小女子为了最后的时刻还略有准备,请容小女子下台,不刻将还。” 考官点了点头,姿姿浅笑着福了一礼,不紧不慢地下台。 一直到脱离众人的视线,姿姿这才提了裙摆,快步跑到房间,迅速地换了一套男装,又重梳了头发,整理妥当,这才风度翩翩地摇着折扇出门。 在朱漆的柱子旁站了一会儿,听到那边有匆匆的脚步声,姿姿一笑,也快步迎了上去。 不意外差点和来人撞到,姿姿退后了两步,看着那个急得额头有细汗的人。这个人姿姿认得,应该是那位考官派来寻许久不上台的“于绛薇”。 “公子,你可看见一个……中等个子身姿曼妙的年轻姑娘?”大概不知如何形容不曾露过真面目的“于绛薇”,来人迟疑了一下。 姿姿像模像样地点头,粗着声音说,“是有一个姑娘,从那边的房子出来,看身姿和于绛薇于姑娘非常像,穿白衣,但是没戴面纱,姿容十分美丽。” “嗯,就是她,你可见她在什么地方?”被姿姿一引导,来人连忙点头。 “从那边的门走了,走了许久了。”姿姿指了指侧门。 “啊!”来人呆了一下,然后又匆匆地转身走了。大概是复命去了。 姿姿十分低调地来到看台最后的一个角落等待宣布结果。 坐于第二排的秦楚时不时回头,姿姿冲他挥了挥手,笑了一笑,以示一切如计划般安好。 秦楚会意,也笑着点了点头。 “阿楚,你一直回头找什么?”旁边的南映庭终于忍不住问,随着秦楚回头,看到了男装打扮的姿姿,神色一时晦涩。 谢子裴也被惊动,回了一下头。 姿姿假装不知道他们所想,厚着脸皮挥手傻笑打招呼。 帝都三公子都回头了,其他的人也不明就里地跟着回头。姿姿顿时成了动物园里的猩猩,脸上的笑容也僵了,心想无论古代还是现代,盲从和跟风效应都是要不得的。 南映庭皱了皱眉,心想当着两位挚友的面,把自己夫人丢在一边不闻不问到底不好,便起身,绕过左边的几位公子,向姿姿走来。 台上的考官正在宣布,因为于绛薇中途离开,视为自动弃赛,于是这次夺魁的是楼心月,于绛薇自动成为第三名。 姿姿笑,虽然夺魁的是楼心月,可是整场比赛,最引人注目的,是神秘女子于绛薇,最让男人牵肠挂肚的,也是神秘女子于绛薇。她留下一个美丽的剪影,悄然离去,也留下了最大的悬念。 “走吧。”南映庭走过来,淡淡道。他总不能带她去见楼心月吧? “去哪?”姿姿转过身,下意识地就跟着他了。 “回府。”南映庭有些没好气地说。 姿姿对天翻了下眼:这个男人动不动就给她摆脸色,她有必要找个时机好好调教一下了。 楼心月知道这次夺魁并不光彩,依云娘的脾气,只怕不服。而“于绛薇”又抢去太多人的注意,自己应当有一阵子安生日子可过了。 站在台上,她有些庆幸地这么想着,心里有对蒋微雨的感激。只是,却又有隐隐地惶恐:蒋微雨那么……那么美丽迷人。她的出色表现远远超出自己的想象。 抬起头,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凉意。她看见南映庭移开了放在她身上的目光,朝蒋微雨走去。 以南映庭的聪明才智,不会认不出来于绛薇就是蒋微雨。 蒋微雨,你真的,是在帮我,还是,其实你是在帮自己? 散场的时候,谢子裴和秦楚去了楼心月那里,代表南映庭和她说些话。 楼心月轻轻地给他们沏茶,同时也轻轻地问,“于绛薇美么?” 秦楚看着她,诚恳道,“你们各有千秋,你无须在意。” 无需在意么?可南映庭已经为了蒋微雨而没来自己这里。 第一次,他为了别的女人舍弃她。 谢子裴看见了她眼里起伏的情绪,微微一笑,光风霁月,“心月,你需相信。” 相信自己,也相信映庭。 楼心月笑了笑,“谢谢你们。” 也许,是自己多想了吧? 女人间的战争 虽然南映庭主动邀她——好吧,命她一起回府,可一路上南映庭神色深沉,一言不发。 姿姿的眉头越拧越紧,最后有些气闷,转过身,背对着南映庭。 不说话就不说话,还能憋死本小姐不成? 掀开车帘,姿姿将脸对着窗外。 真是的,对着窗户吃车轮扬起的灰,都比对着南映庭那张臭脸强。 忽然眼瞳一缩,姿姿又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在湖里救了自己,还给自己渡了一口气的黑衣人。 阳光明媚,他站在阴影里,一身玄色衣袍,脸很好看,棱角分明,却十分的冷冽,他漆黑如墨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姿姿。 这样的情景给人感觉太过震惊鲜明,姿姿一时说不出话,只能定定地回视他,与他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接下来几天,南映庭都没有和自己说话,姿姿也懒得理会。 冷战就冷战,她才不怕。 原本以为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几日,直到姿姿无意间听到了南映庭和南震的对话。 事情是这样的。 这些天南老将军身子微有些不适,姿姿十分孝顺地前去侍奉。 倒好煎好的药,姿姿用托盘端着,准备给老将军送去。 才走到花厅门口,便听到南老将军震怒的质问,“纳妾?还是一个青楼女子?” 接着是南映庭竭力辩驳的声音,“父亲,心月并不是你所想的那种青楼女子……” “就算她不是我所想的青楼女子又如何?”南震威严地打断他的话,“你和微雨成婚才多久,你就想纳妾,你对得起她吗?我若是同意,我对得起蒋老太傅吗?而且,就算不论这些,你成婚不久就纳妾,是想让外面那些人嚼舌根?” “爹,微雨不是不能容人的女子,和心月关系颇好。我虽尽力善待微雨,但平日有正事要忙,难免对她照顾不周,若纳了心月,她们彼此间有个照应,不是也很好吗?” 善待我?善个头!姿姿颇为愤懑地想,还彼此照应?说得真好听。天下最巧舌如簧之人,非狡猾狐狸南映庭莫属。 不过,是什么促使他终于采取行动要和楼心月携手白头呢?这几天难见他或者秦楚、谢子裴,想必他们为了这件事颇费了一些功夫的。 “这件事无需多言,我和你娘都不会同!”南震斩钉截铁般地说。 “爹……”南映庭的话语里充满了失望。 “你出去吧!”南震威严道。 姿姿站在那里,看着南映庭神色阴郁地走了出来。 他神色虽郁郁寡欢,但还未失魂落魄,想必心里并未放弃。 姿姿默默地看着他,对于他的遭遇,她虽同情,却爱莫能助:她总不可能跑到南震面前,说,爹,您让我的夫君娶了那房小妾吧。这种事,怎么想怎么奇怪。 南映庭抬眼淡淡看了姿姿一眼,面无表情,接着又垂下眼,不紧不慢地从她身边走过。 敢情在他眼里,她就是一普通的柱子。姿姿有些自嘲地想。 只是不能给心上人一个名分,明着相守罢了,能有多痛呢? 姿姿抬手抚了抚自己的心口。 这日,好不容易出了门,在红袖馆门口遇见了秦楚。 姿姿笑,“来安慰心月的?” 秦楚点了点头,“这几日他们日子颇不好过。” 他们,当是指的南映庭和楼心月。 姿姿浅笑,“巧了,我也是为这来的。” 她是南映庭的妻,明知南映庭纳妾会直接或间接给她带来伤害,可秦楚还是坦荡而尽心地帮忙。他对她,到底不如楼心月。 说什么她也一样是朋友呵! 到底他们几个才一条心,她始终是个外人。 姿姿笑,率先走进红袖馆。 那一刻,女子的笑莫名凉薄,看得秦楚有些惊心。 “心月。”姿姿热络地唤。 “你们来了。”楼心月浅笑,“微雨,上次的事,幸亏你帮忙,我还未向你道谢呢。” “都是朋友,应该的。”姿姿笑,细细看楼心月。 楼心月虽笑容依旧温雅,眉宇间却有几分憔悴。 “好事多磨,你宽心些。”姿姿忍不住说,有些歉意。 虽然她不是有心当了这个第三者,但到底算是他们之间的一道隔膜。 “谢谢你,”楼心月轻轻一笑,“我也相信,我和映庭会走到一起的。” 她的笑容略有深意,姿姿忍不住疑惑:这是什么,宣示她对南映庭的所有权?对蒋微雨的警告? 只是转瞬间楼心月又笑得柔婉,姿姿也笑,“我也相信,你们值得人祝福。” “谢谢你的诚意。”楼心月将“诚意”两个字咬得极重。 “你们两个一来一往倒是要好。”秦楚笑,“好话都被说了,那我就不多说,心月,你别担心,一切都会好的。” “我知道,你不是还要去找子裴吗?快去吧,我和微雨说些体己话。”楼心月提醒。 “好,你们慢聊。”秦楚笑了笑,离去。 “水冷了,我给你换一杯。”楼心月笑道,重新给姿姿拿了杯子,泡起茶来。 “你可知,映庭为何在这几日突然说要和我成亲?”楼心月轻声问。 “是有点突然,”姿姿看着她优雅从容的姿态,老老实实回答,“不过不是很意外,你们心心相映,迟早是要成亲的。” “是啊,我们心心相映,他终是要娶我的。”楼心月轻轻叹了口气,“可惜这么困难重重。” 她说的是娶,意思是正妻?那蒋微雨这个正妻往哪里摆? 果然是宣示所有权的。 楼心月不愧是聪明人,说话拐弯抹角,姿姿也不是蠢材,听得懂她的话。 “事在人为,困难总会克服的。”姿姿笑。 “谢谢你,有你的帮助和祝福,我宽心很多。”楼心月笑得多么真诚。 待蒋微雨离开,楼心月坐在椅子上,有些失神。 映庭突然说要和她成亲,虽只是为妾,但会给她所有的宠爱。 做妾什么的,委屈她不怕,只要他的心在她这里。 可是,这成亲的话如此突然,甚至有些仓促,连她都有些意外。南映庭做事紧紧有条,极具计划性,从不会有突然之举。这次如此反常,是什么造成的? 映庭,是什么导致你乱了?你在怕什么? 你自己,察觉了你的变化了么? 同样凝神思索的,还有姿姿。她默默地走在路上,低着头,认真寻思。 之前她和楼心月之间还算真诚,可楼心月怎么突然之间变成这样? 是什么让楼心月开始宣示她和南映庭之间的感情?某种程度上说,越强调表示她越不安。不安?她为什么不安?这种不安的感觉又因何而起? 事情该会怎么演变? 南映庭,未知的将来,你准备好面对了么?你会怎么选择?你会何去何从? 夫妻间的交易 姿姿躺在床上,睡意全无,索性坐起来,捡了一本南映庭常看的书细看了起来。 吱呀一声,门开了。 姿姿没有动作,心下想:你把我当柱子,我把你当灰尘,也算公平。 “蒋微雨,”南映庭淡淡叫她。 “有话直说。”姿姿也淡淡道,视线还在书上。 “我们不妨做个交换。”南映庭默默看着她。 姿姿抬头,有些意外,这样的对话还是第一次出现在他们之间,“什么交换?” “你助我和心月圆满,我给你解药。”南映庭定定锁住她的双眼。 姿姿笑。 这南映庭为了楼心月,还真是舍得付出。 “笑什么?”南映庭皱了皱眉:他竟开始不懂她的想法,真不是一个好兆头。 “好,我答应你。”姿姿笑。 “这对你无丝毫坏处,难怪你这么热衷。”南映庭轻轻嘲讽。 虽是逼迫,只是毕竟是帮夫君纳妾之事,她竟还能答应得如此干脆,真是匪夷所思的女人。 “我当然热衷了,毕竟有毒在身体里,感觉很吓人,我很怕死的。”姿姿厚着脸皮说。 南映庭哂笑了一下,转身去沐浴。 闷了好大一口气,南映庭从水里钻了出来,轻轻靠在池壁上。氤氲的雾气一点点蒸腾,打湿了他俊美眉目间的那些暧昧不明。 怎么回事呢?那个女人那么容易地就答应了帮他的忙,他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可是,为什么心里却反而一点点沉下去了? 似乎,她越来越能影响他了。 这边,姿姿抱着被子轻轻地想:难道她该不答应么?什么秦楚啊,南映庭啊,其实都不如一颗解药来得真实可靠。 第二天姿姿便去了南老将军那里,落实帮南映庭和楼心月的行动。 “爹,娘,”姿姿极富诚意地叫了一声,“夫君要纳妾的事,也和我商量了的,我想了一下,觉得可行,爹娘的意见呢?” “这怎么行呢?”大夫人相当意外,疑惑地看了自己的丈夫一眼,从他脸上看见了相同的疑惑。 “可是映庭逼迫你?”南震严肃地问。 姿姿摇了摇头,“夫君待我极好的,他纳楼姑娘,也是想有人照顾我。那个楼姑娘我见过,其人虽深处青楼,但知书达理,洁身自好,是个才德兼备的女子,又与我十分投缘,我们可以相处得很好,一起帮助夫君,让他安心正事,无后顾之忧。” “好孩子,”南震表情放柔,“你是个良善宽厚的人,只是我们南家万不能有青楼女子进门的。” 果然是个清高得有些刻板的人。 姿姿连忙道,“爹,真的,楼姑娘不是不守礼节的人,你认识她了就知道,她知书达理,洁身自好,人品素来为人钦佩。常言道,观言知性,我抄了两首楼姑娘的笔作,爹,你可以从中看看楼姑娘的性子。”姿姿让绿屏将手里的宣纸递到了南震手里。 这是两首托物言志的作品,一首咏兰,一首咏竹,借它们的高洁品性来言明自己的情操。 南震细看了起来,半晌,递给夫人,还是叹了口气,“这诗词写的不错,难得一个青楼女子如此蕙质兰心。” “可是烟花女子,到底不好吧?”夫人犹豫地看着南震。 “这样,微雨你下去吧,我考虑一下。”南震最后拍板。 姿姿想了想,也无他法,便行了一礼,“儿媳退下了。” 回到屋子,南映庭从桌边站起身,“怎么样?” “这么亟不可待吗?”姿姿轻轻地笑,“爹答应考虑一下。” “只是考虑一下啊……”南映庭又坐下,轻轻叹了口气。 “已经比原先的坚决否定好很多了,”姿姿有点不服气,“你不要这么没耐心。” “好吧,慢慢来。”南映庭想想也只有无奈地舒出一口气。 这还差不多,姿姿伸手到他面前,“既然我已经帮忙了,你是不是该履行诺言,给我解药?” 南映庭转脸看她,嘴角缓缓扯出一抹笑。 姿姿忍不住心里发毛。 又是这种笑,这种狡猾奸诈又优雅得要死的笑容。 “我说的是助我和心月圆满,我才给解药你,你虽帮忙了,却还没有得到圆满的结果。”南映庭缓笑道。 姿姿咬住下唇。她万没有想到这个可恶的男人竟然会来这一招。 她皱眉,南映庭却越加笑得狡猾,直视着她,挑衅。 索性转身,姿姿快速地往外走。她真是连架都懒得和他吵了。 “去哪?”南映庭连忙站起。 “看你讨厌,出去散心!”姿姿丢下一句话,往马棚走去。 南映庭的表情刹那僵住。 “小姐!”芳甸紧跟几步,叫了一声。 “别跟着我!”姿姿牵了一匹马,一脚骑上,不顾满院的鸡飞狗跳,冲出了大门。 “小姐!”芳甸在身后急匆匆地跑,大叫。 谢子裴刚到将军府的门边,便看见一匹马横冲直撞出来,同自己错身而过,差点惊了自己的马。接着又见芳甸急急忙忙地跑出来,一脸焦急。 低眉想了想,谢子裴想起姿姿气势汹汹,许是遇了什么急事,又或是和南映庭吵了架。只是这个样子疾驰极容易出意外。 谢子裴调转马头,跟着姿姿的马而去。 姿姿一路骑得飞快,幸好此时天色尚早,街上的人还不多。她知道身后有人跟着,以为是将军府的侍卫,也没理会,一路不辨方向地疾驰,直到来到了草色青青的野外,终于停下了马。 一连奔驰了近一个小时,姿姿有些脱力,一下子坐到青草地上。草叶上还有些露水,姿姿也懒得顾忌,透过指缝看着旭日一点点散发温暖的光芒,然后轻轻地躺到了草地上,闭上眼,遮住眼里的忧伤。 有人影靠近。姿姿睁开眼,看见了白衣飘飞的谢子裴,有些意外,“怎么是你?” 谢子裴轻轻一笑,如风般温和,“你怎么了?” 姿姿坐起身,曲起双腿,双手抱住,下巴搁在膝盖上,低眉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有些不开心罢了。” 谢子裴没有多说,只是缓缓走过去,轻轻坐在她身边,看着蓝天白云微微地笑,“不开心的时候,晒晒太阳,听听风声,是要好过一些。” 姿姿抱着膝低眼看着青草里几朵星星点点的野花,半晌才轻轻道,“我竭力以真心待人,只是这么久了,依旧朋友不是朋友,夫君不是夫君,家人不是家人。所有人的喜怒哀乐都和我无关,我只是一个孤单的陌路人。” 谢子裴侧脸看她,但见她满脸忧伤,便放柔了表情,拍了拍她的肩,“万物有常,天地关情,看你如何自适。” “万物有常,天地关情。”姿姿轻轻念着这一句,细细体会。 “你冰雪聪明,会明白的。”谢子裴微微一笑,“回去吧,别让大家担心。” “你让我静静地想一想……”姿姿轻轻呢喃,躺下去,闭上了眼。 谢子裴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于一侧,半晌,见有晶莹的泪水从她阖上的眼角流出。 一直躺到中午,夏初的太阳有些晒了,姿姿这才坐起身,对着谢子裴苍白地一笑,“谢谢你,我们走吧。” 两人并马回到将军府,府里气氛十分怪异。早过了午膳的时间,花厅的饭桌上却摆满了菜肴,南震一脸阴沉地坐着,大夫人则是一脸焦急,南映庭面无表情地坐着,低着头,而其他的一干下人站在那里,大气也不敢出。 见二人进门来,夫人连忙上前,拉住姿姿的手,“可回来了,这么跑出去,有没有受伤?瞧这眼睛肿的,哭过了?是不是映庭那混小子给你委屈受了,你和爹娘说,爹娘替你做主。” 南震也缓了脸色,站起来,“子裴,你来了。” 谢子裴微微一笑,“叨扰了,世伯,伯母。” 这边姿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不起,娘,我只是想着今日是家母的祭日,心情不好,便出去散散心,没想到让你们担心,是我不对。” “好,回来就好,把菜肴撤了重上吧,子裴也一起吃,”南震瞪了南映庭一眼,“还不扶微雨坐下?” 南映庭沉默地走过来,扶姿姿坐下。 “今天,是你母亲忌日?”见姿姿走进来,倚在床边看书的南映庭轻轻问。 “不是。”姿姿淡淡地回答。蒋微雨的母亲死了那么多年,谁还记得她是哪一天死的。 “你撒谎……”他本来想说她撒谎脸都不红一下,但看她情绪似乎不佳,便住了口。 姿姿也没搭理,铺开被子躺进去,面向里闭上了眼。 女人的陷害 “微雨,这是你要的香包。”从木匣里拿出两个香包,楼心月递给姿姿,“谢谢你了。” “你看你,已经说了多少个谢谢了。”姿姿笑,“朋友嘛,相互帮忙是应该的。” 楼心月便笑了笑,不再说话:不管蒋微雨是真心还是假意,若是能够帮自己和映庭喜结良缘,也是好的。至于其他的,她会小心应对。 “夕阳正好,我们上楼去坐坐吧。”楼心月携住姿姿的手,微微一笑,带着她来到阁楼。 站在栏杆前,静静地吹着温柔的晚风,感受夕阳一点点的温暖,是种惬意的享受。 “微雨,老实说,你心里可有怨恨?”楼心月转过身,静静地看着姿姿。 姿姿笑,“我们所求不同。我求的只是衣食无忧和自由,而我得到了,所以,怨恨什么的,跟我太远。” 楼心月宽慰地点了点头,“如此我便安心了,映庭定不会负你所求的。” 姿姿笑了笑,没有答话,只是迎着风,扬起了脸,看着帝都鳞次栉比的雕梁画栋。 “这木兰开得真好。”楼心月缓缓探身,伸手去摘栏杆前的木兰花。 “小心点。”这是楼上,姿姿担心她掉下去,伸手拉住她。 “不要紧。”楼心月摘了几朵,探身去摘更远的花朵。 姿姿感觉手里的拉力越来越大,正想说不妥,楼心月忽然脚下一滑,整个身子往外栽倒。 姿姿被带的一歪,下意识地抓紧栏杆才稳住自己的身子,楼心月却无可避免地掉了下去。 仰面摔倒的姿势,让楼心月的脸首当其冲。楼心月只感觉一阵枝叶的拍打划刺,脸庞脖子上一道道的火辣。 身子落入了一个结实温暖的怀抱。楼心月惊惶地睁开眼,看见了南映庭满眼的惊痛。 身旁的秦楚也倒抽了一口凉气,扭头吩咐,“扇儿,珠儿,快给你们小姐打水拿药。” 姿姿有些惊疑地看着楼心月,转身匆匆下楼:楼心月,希望你走的不是我想的最糟糕的那种路线。 南映庭将楼心月抱到了花厅,扇儿打来了热水,他打湿了帕子,轻轻给楼心月清洗脸上的污迹。 “你怎么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南映庭皱着眉头,又是心疼又是后怕。 楼心月忍着痛,轻轻道,“微雨需要几个香包,所以我想多收集些花。” 南映庭眉皱得更厉害,扭头就是斥责,“好端端地要什么香包,你就是不安分!若是心月有个好歹,你担得起吗?” 楼心月似是一怔,没料到南映庭会对姿姿发怒的样子,有些歉意地看了看姿姿,扯了扯南映庭,“心月是想帮我们,是我自己不小心才掉下来的。” “帮我们?怎样不可以帮我们,非要你去冒这样的险!”南映庭怒道。 “映庭你少说两句,这是意外。”秦楚忍不住劝。 姿姿冷眼看着南映庭,十分镇静地等他把话说完,有些讽刺地一笑,转身走了。她有些后悔了,当初还夸他慧眼明心,真是高看了他! “蒋微雨!”这是什么态度!南映庭怒气更盛。 “你先给心月上药吧,我去看看。”秦楚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紧走几步,追赶姿姿。 “映庭在气头上,说话有些冲,你别放在心上。”秦楚诚恳道。 “我无所谓。”姿姿淡漠道。 “真无所谓?”还是介意至极而变成了冷淡?秦楚想了想,“映庭是有些迁怒了,等他静下心来,会醒悟自己的错的。” “我是真无所谓。”姿姿扯了扯嘴角,“随便什么事什么人都有所谓一下,我没那么闲。” 秦楚噤声,看样子,是气得不轻了。 “还有,”姿姿扭过脸,“秦公子,男女有别。”去和你的兄弟朋友们在一起吧,别和我这个外人参合。 不去看秦楚的反应,姿姿快步走往将军府的方向。 这边,楼心月垂下了秀美的眉头,无限哀怜的模样。 “怎么了?”南映庭拂开她鬓角的乱发,柔声问。 “映庭,我的脸伤了,是不是变丑了?你会不会嫌弃我?”楼心月拉着南映庭的袖子,楚楚可怜地问,眼里含着泪,欲落不落。 “傻瓜,怎么会呢?”南映庭失笑,手指抵住她的额头,“别胡思乱想。” “可是……”楼心月眉宇含愁,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南映庭柔声问。 “可是……我怕……”楼心月低下眉。 “怕什么?”手下的身躯在轻轻战抖,南映庭更加搂紧她,无言地安慰着。 楼心月迟疑了一下,轻轻说,“微雨,她……明明说好了要拉住我的,可是却……松了手。” 南映庭神色一凛,抿紧了唇。 “映庭,”楼心月握紧他的手,“你是否想过,依她在选花魁时候的惊人表现,她该是个……多么心机深沉的人。” 南映庭沉默了一下,握住她的肩,笑了笑,“我知道了,你别怕,有我在,我不会让你过担惊受怕的日子。” “嗯。”楼心月轻轻点了点头,柔顺地偎进南映庭怀里。 除非爱得发狂 握着香包,姿姿来到夫人的房间。 “娘,”姿姿笑着叫了一声,看见大夫人正在做衣服,看模样,似乎是小孩子用的。 “来了,快坐。”大夫人亲热地招呼着。 姿姿坐在大夫人身边,看了看衣服,随口问着,“这是给映棠做的衣服吗?真精致。” 大夫人和蔼地笑了,“哪是给映棠做的,是给将来的孙子做的。” 呃?孙子……姿姿先是一愣,接着娇羞地低下了头。 “爹和娘可是盼着抱孙子,你和南映庭要争些气才行,赶明儿我让厨房给映庭补补。”大夫人拉着她的手,暧昧地笑,“你也大方些,别害羞。” 姿姿感觉背上的寒毛都竖起来了:老夫人这是鼓励她儿子和儿媳纵欲么?要不要这么天雷滚滚呀?她要是知道自己儿子连儿媳衣领都没碰一下,会不会气得领家法? 面上依旧娇羞地笑,尽量地不好意思,放低声音,“娘……媳妇知道了……” “这就好。”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 “娘,儿媳妇有东西要送给您。”姿姿把话题转上正轨,拿出香包。 大夫人接过细看了看,“针线功夫真好,你做的?” 姿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心月姑娘教我的。这两个香包,都是用精挑细选的花瓣制成的。一个白天佩戴,一个晚上放在枕边,长此以往,可以醒气宁神,舒缓疲劳,娘您会越来越容光焕发的。” “你呀,嘴真甜,”大夫人笑,“真是有心的孩子,映庭娶了个好媳妇儿。” “娘,有心的是心月姑娘,她细心又体贴,如果不是她教我,我什么都不会的。”姿姿努力说着楼心月的好。 大夫人敛下了神色,认真看着姿姿,“孩子啊,你真的愿意映庭纳了楼心月?” “嗯,我和心月姑娘十分合得来,她是个很好的人。”姿姿重重地点头。 “心里不觉得委屈?” 姿姿又认真地点了点头,“娘,儿媳想过了,依夫君的身份,迟早是要纳妾的,让良善的心月进门,比让其他不知底细的女人进门要好得多。” 大夫人想了想,也是这个理,便叹了口气,“我与老爷商量商量吧。” 南映庭回来的时候,姿姿已经在床上睡得安稳。他眸色深沉地看了床上的身影一会儿,抬手,拍了一下桌子。 姿姿睁开眼,看着南映庭,神色十分平静,平静得疏离。 “你要香囊做什么?”南映庭冷而缓地问。 “送给你的母亲,体现你的心上人细心体贴孝顺有爱心,助你们圆满,换取我的解药。这个答案够清楚么?”姿姿缓缓的回答,嘴角勾出一丝讥诮。 南映庭神色深沉地看着她,半晌,“你很聪明,换句话说,你,很有心机。” 姿姿冷笑,“我该谢谢你的恭维吗,将军?” 南映庭不为她的讽刺所动,依旧定定审视着她,“你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哦,”姿姿有些意外,敛下冷意,笑得妩媚,“你对我很好奇吗?” 南映庭终于皱起了眉头,“我不与你逞口舌之快,希望你的聪明可以用对地方,不要去算计人。” “算计人?”姿姿冷哼,“算计谁?楼心月吗?我为什么要算计楼心月?南映庭,除非我爱你爱你发狂,可是,你这种人,哪一点值得我爱了?” 南映庭神色愈加阴郁下去,冷哼了一声,“彼此彼此。” 姿姿转过身面向墙里,闭上了眼,不再理会他。 “少爷,少夫人,老爷和夫人请你们过去。”大夫人那边的丫鬟花影一早便过来了。 姿姿看着已经洗漱完毕的南映庭,叹了口气。 南映庭是个早起的劳碌命,平日要上朝,不上朝的时候,也不会贪睡,而是起来练剑或者读书。 姿姿就不一样了,她想着左右起来无事可做,便打定主意赖床的,只是眼下是赖床不成了。 无奈地爬起来,姿姿来到衣架边,拿下衣服穿了起来。那边,丫鬟们各自忙了开来,整理床铺、打水、准备给姿姿梳头,一件一件做下来,有条不紊的。 “我去院里等你。”南映庭淡淡道。姿姿没有理会,他也没等回答,自己走了开去。 待收拾完毕,姿姿走出门,南映庭迎上来,已经换了一副温润微笑模样,轻揽她的身子,“走吧,夫人。” 姿姿黑着脸,重重挣了一下,南映庭却揽得更紧,一字一字微笑道,“夫人——小心身子。” 哼,臭男人,又拿中毒的事威胁她!姿姿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再动作。 躲进青楼 “映庭,微雨,这纳妾的事,我和你们的母亲商量了许久,还是作罢吧。”南震坐在主位上,开门见山道。 “为什么?”南映庭脸色一变,急忙追问。 “青楼女子,是进不了我们南家的门的。”南震看了他一眼,脸色冷下,语气也严厉起来。 “爹,楼姑娘不是一般的青楼女子,她十分洁身自好,言行举止谨遵礼教,不曾失态。”姿姿有些纳闷,她诗也送了,香囊也送了,老爷子也夸了“蕙质兰心“了,怎么还在纠结这个问题? “微雨啊,你一直养在深闺,不识得外边的人心险恶,”大夫人叹道,“这姑娘,又是写诗,又是做香囊,颇费心思地讨好我们,只怕是个厉害人物,你别被她利用了。” 这是说楼心月深于城府工于心计?姿姿后背的冷汗唰地冒了出来。写诗、做香囊都是她的主意,原本是想让老将军和夫人了解楼心月的优点的,却不想起了反作用。 不过这老将军和夫人的心思倒也七弯八转的,叫人难料。 “爹,娘,写诗和做香囊都是我的主意,楼姑娘只是……”姿姿连忙道。 “若非你善良温纯,真诚帮她,只怕她是故意接近于你,哄你为她帮忙。”南震道。 这话从何说起?这二老想象力也太丰富了些。 姿姿有些哭笑不得,连忙澄清,“不是这样的,楼姑娘不是故意接近我,我帮忙也不是因为她哄我,我只是希望映庭可以过得更好,一直以来都是我主动去找她的。”她帮忙不过是因为臭男人拿解药威胁她。 “映庭,看看微雨对你多么尽心,”大夫人责备地看了一眼南映庭,又转向姿姿,语重心长道,“就说她是个厉害人物,竟然骗得你回回主动,不过,你一个将军夫人,去那种地方做什么?可不要失了身份。” 姿姿只好点头称是,“儿媳知错了。” “爹,娘,你们对心月有偏见!”南映庭终于听不下去,辩驳道。 姿姿在心里频频点头,可不是么,对比他们蒋微雨和楼心月的态度,这两老偏见还十分深哪!她嫁过来不足四个月,相处也不深,他们却百般喜她,夸她这夸她那,只是因为她有一个清高父亲、清白名声?而楼心月呢,差就差在她沦落风尘? “偏见?她若是洁身自好,怎会随便与男子私定终身?”南震厉声质问。 “我们认识三年,从相识到相知,一直都是发乎情止乎礼,如何算是随便了?”南映庭辩驳道,“微雨父母双亡,没有人能为她做主,她又如何能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她一届烟花女子,成天抛头露面,与不同男子交往,如何得不随便?你说她是清白之身,谁会信?”南震大怒,“她骗得了你,骗不了我,你最好早早醒悟!” “父亲,她抛头露面是被迫的,她虽卖艺,却不卖身,即便是被强迫,也没有容许别人轻薄过她。您不能侮辱她!”南映庭也争锋相对起来。 两人的争吵越来越激烈。 “你个逆子,简直是猪油蒙了心!”南震怒骂。 “你让我从军打仗,我从了,你要求我当上将军,我当上了,你逼我娶蒋微雨,我娶了,你不许我冷落她,我也做到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南映庭的愤怒中夹杂了几许悲伤。 “我都是为了谁!”南震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我都是为了你,你还来怨我吗?” “为了我?你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自己的面子!”南映庭丢下一句,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逆子!逆子……”南震咬牙切齿地骂着,身子摇晃了几下。 “老爷,保重身体呀!”大夫人连忙过去扶住他,“快,快去请大夫!” 南老将军只是怒火攻心,惹得旧疾复发,大夫救治了一番渐渐稳定下来,并不严重。 而南映庭,一夜未归,第二天也据说托病没有上朝。 秦楚和谢子裴来了,去看望了南老将军,便来到了花厅,大夫人在房间照顾老将军,姿姿便出来招呼他们。 “映庭怎么了?”秦楚奇怪地问,“昨天一天不见他,今天又不上朝,常去的地方也寻不见,南家大小两位将军倒是病到一块儿去了。” “为了心月的事和老爷子吵了一架,出去了,已经一天未归。”姿姿给他们上了茶,看向谢子裴,“你们也寻他不到?” 谢子裴摇了摇头。 这时南越进来了,“少夫人,二位公子。” 姿姿转身,“找到少爷了么?” “找到了,少爷他在……他在醉香楼。”南越说得吞吞吐吐。 “啊!”秦楚十分意外地低呼了一声。 “醉香楼是什么地儿?”姿姿看着南越,忍不住奇怪问道。 “地地道道的青楼。”身后秦楚答道。 “少夫人,要把少爷叫回来吗?”南越问。 “去禀告大夫人,听她做主。”姿姿镇静吩咐。心下却想,一个二十二岁的,早能够独当一面的成年人,这个做法未免幼稚了些。 “你倒是平静得紧。”秦楚细细看她脸色,奈何她根本不正眼看自己。 姿姿没答话,只是低下头给他们添水。 “既然知道他在哪,我们过去看看。”谢子裴起身,秦楚见了,便也跟着起身。 “好,有劳二位了。”姿姿笑了笑,施礼送客。 一向和蔼可亲的大夫人听了南越的禀报,气得厉害,吩咐南越带两个便衣侍卫,去将南映庭“拖回来”。哪知南越一行人却扑了个空,去红袖馆寻找,也没有找到。 赫赫有名的南少将军居然再度失去了踪迹。 第二天,南越又来禀报说有人在胭脂楼见到南映庭的踪迹,大夫人气急败坏地遣人去抓,又是一场空。 堂堂一个将军,居然和府里的侍卫们玩起了躲迷藏的游戏。姿姿听得直摇头。 当然,这些事,大家都瞒着生病的老将军。 第三天傍晚,南映庭才醉醺醺地被南越扶了回来,浑身的脂粉味,神智迷蒙,什么话也听不清。老夫人无法,只吩咐姿姿等人好生照顾,由他睡去,一切事宜等到第二天他醒了再说。 第四天一早,诸人睁开眼时,床上早不见了南映庭的踪迹。老夫人脸都气绿了。 老公玩失踪,姿姿怒了 这件事终还是被南震知道了,直气得脸色铁青,病情又重了。 事关南家的名声,南家二老也不敢大张旗鼓,只派了人偷偷去各处寻找,若是找到了,“绑也要绑回来”。 一直找了三天,都没有找到。关于南映庭的消息不是没有,只是每当侍卫们赶去的时候,南映庭早已不在那里了。 “这可如何是好,这个不知事的逆子……”老夫人不知是怒是悲,一个劲的掉眼泪,有些六神无主的样子。 “他总要银钱生活,”南震十分冷静,抬起头,看着姿姿,“这逆子与秦楚、子裴关系颇好,指不定会去找他们,府里的下人迫不过他,微雨,你登门去问问看。” 姿姿只好领命,先去了谢府,没找到谢子裴,却受了谢明燕几分脸色。出了谢府,姿姿叹了口气,去找还处在被她冷处理状态的秦楚。 静静地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姿姿冷不丁听到赶车的南越的大喊,“少爷少爷!” 姿姿掀开车帘,看见南映庭远去的背影,秦楚站在大门边,笑笑地等着自己。 南越停下马车,施展功夫,快步追了上去。经过秦楚身边时,秦楚也没阻止。 走到门边,姿姿拽着裙摆下车,秦楚走过来扶她。 姿姿避开他的手,跳下马车,淡淡问,“他去哪?” “怡红院。”秦楚收回手,笑了笑,答。 “怡红院?”姿姿有些讽刺地想:这个南映庭,倒是有演闹剧的本事。 “不过他托我转告一句话,原话是‘你们尽管去找,横竖找不着我’。”秦楚老老实实道。 “找他我还嫌麻烦,”姿姿冷道,“若不是上头交代任务,谁管他!” “左右惹到你的是他,我没惹过你吧?”秦楚走进一步,细细看她。 姿姿抬头看他,“怎么了?” “好端端的你怎么就冷脸待我了?”秦楚十分认真地询问。 “不知道女人有时候喜欢莫名其妙地来情绪?”姿姿没好气地答了一句,准备上车,却醒悟驾车的人还没回来。 为什么生气?她只是气她在乎的人却不在乎她的感受而已。 “到底怎么了?我认错、我赔礼还不行么?”秦楚十分无奈,“只是你什么都不说,我不明白呀。” 姿姿原本还勉强压抑自己的情绪,听得这么一句,抬眼狠狠地瞪着秦楚。 秦楚吓得后退了一步,十分可怜害怕地看着她,眼带恳求。 于是姿姿的心又开始软了,开始想,其实也不能怪他,首先他是南映庭的朋友,其次才是楼心月和自己的朋友,有重有轻也是常情。而且,他也在尽可能地照顾到自己了,不是么? “好啦,”姿姿缓了缓脸色,“其实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莫名其妙了。” “你这说的不是反话吧?”秦楚小心翼翼地看她脸色。 “不是。”姿姿轻轻一笑。 “这就好,”秦楚放松下来,“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南越无功而返,驾着车送姿姿回府。 姿姿向府中二老回了怡红院这个去处,还转告了南映庭留下的那句话。 南震沉着脸派人去寻南映庭,果然无功而返,气得南震将一个上好的汉白玉雕给砸了。 整个将军府从上而下,弥漫出一种黑沉沉的压抑气氛。 姿姿处在这种压抑的气氛中,整天不得不做出忧愁的样子陪着二老,心下累得慌,终于有些忍无可忍。 “这个映庭,太不懂事了些。”二夫人道。 大夫人擦了擦眼泪,“这可如何是好?我怎么生出了这么个东西?” “大哥会不会在楼姑娘那里?”南映彩小心翼翼地问。 姿姿摇了摇头,转向南震,“爹,我再去秦楚那里问问,拜托秦楚帮忙吧。” “你去吧。”南震抚了抚疼得不轻的额头。 “这几天南映庭还来找过你没?”姿姿烦躁地坐在桌边。天气越来越热了,她还要为那个臭男人奔命! 秦楚给她到了一杯茶,“来是来过,我劝过他,没用。” “都十天了,府里片刻不得安宁。”姿姿一口气喝完水,又将杯子递给他,“再倒一杯。” 秦楚一边倒水一边回答,“映庭这次做事是欠妥,不过想必他也是别无他法,南老将军是出了名的固执。” “你让他回来吧,老爷子都被他气病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面对面才能解决问题。”姿姿看向秦楚,认真道。 “我这不是劝了么,可是映庭的脾气和南老爷子一个样,固执得要命。”秦楚颇为无奈。 “这样啊,”姿姿低了低眉,思索了什么,又抬起,“请你帮我转告他一句话。” ”什么话?” “他去青楼丢老爷子的脸,我就打上青楼去丢他的脸,一家一家的丢,他若不信,就走着瞧。”姿姿缓缓道。 秦楚一怔,随即有些哭笑不得,“你总是这样,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过,这个办法,似乎——可行。” “那就这样,天热了,我可不想一次一次地出门。”姿姿站起身,“我回去了,你早点告诉他。” 秦楚果然很快带来了消息,“映庭他说——随便你。” 姿姿点了点头,“很好,绿屏,去把南越找来,就说我要出门了,芳甸,紫楠,我们走。” “真的要这样吗?”秦楚跟在身边,有些迟疑地问。 虽然他之前有些无良地想看南映庭的好戏,只是眼下真要闹起来,还是有些担心不好收拾的。 “他受得了跟爹娘作对,我受不了陪爹娘忧心。”姿姿沉着脸,几步登上马车。 虽她不见得在乎南映庭的乱事,只是做戏也是很累人的。“你们都上来,我们快去快回。” 坐进马车最里面,姿姿看着最后上来的秦楚,“他这次是在哪里?” “摘芳院,”秦楚坐到剩下的地方——姿姿身边,回答,“不过你找不到他的。” “我找不到他,就让他来找我好了。”姿姿道。 马车里挤了四个人,有些热,这古代人穿衣又多,姿姿额头都出了一层薄汗。 “看你气的,都出汗了。”秦楚笑,从袖口滑出一柄扇子,展开给她扇了起来。 他姿态自然洒脱,也未觉得不妥。只是紫楠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待旁边芳甸拉了一下才低下眼。 “以后越来越热了。”姿姿擦着额头的汗,这没有空调没有电扇、还不能穿短袖短裤的日子,真是想想就怕。 抬手从秦楚手里拿过扇子,姿姿快速扇着,“真希望以后不要出这些麻烦。” “只希望这次的事可以圆满解决。”秦楚苦笑:只怕不容易啊。 打上青楼 “芳甸,紫楠,待会看我的眼色行事,若是有谁说话不好听,不要怕,上去就给一巴掌,知道吗?南越,你负责我们的安全。”姿姿肃声吩咐。 南越和紫楠纷纷称是。 “给一巴掌?”芳甸有些迟疑。这位小姐待人身为宽厚,还从来没摆过架子,打过人。 “要不然怎么叫‘打上门来’?”姿姿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走进门里。 “这位姑娘,我们这里可不接待女客。”一位老鸨模样的人走过来拦住她。 “刚好,我也不是来做客的。”姿姿笑,卯足了中气大喊,直奔主题,“南映庭,你给我出来!” “原来是少夫人,巧了,南公子刚走。”老鸨笑。 “少骗我!”姿姿走开几步,来到一个花瓶前,“南映庭,你给我出来!”大喊一声,姿姿将花瓶摔倒了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让这里一下子寂静了。姿姿就在这寂静中走动着,边喊着南映庭边砸东西,“你不出来是吧,不出来我砸给你看!” “少夫人,这可使不得。”老鸨过来拦她。 姿姿一把将老鸨推翻在地,大骂,随手搬起一个椅子砸到栏杆上,直吓得姑娘们四处退散,“我不仅要砸东西,我还要打人,哪个不要脸的狐媚子迷了我的相公,给我滚出来!” “夫人,你有气应该冲你口中的相公发,你自己管不住男人的脚,怪我们做什么?”一个姿色还算上等的女子走过来,冷冷质问。 姿姿朝紫楠使了个眼色,紫楠利落地上前,抬手就是一个耳刮子,“啪”的一声,十分响亮。 “如果不是你们这些狐媚子诱惑我相公,他怎么会来这里?”姿姿骂道,“我今天就把话搁在这里,以后谁再敢接待他,我就把她吊起来打,把楼里的招牌给拆了,看还做不做得成生意!”为了增加威胁的危险性,姿姿还恶狠狠地摔了一张椅子。 “我们敬你是将军夫人,可你不要太过分。”老鸨终于抛掉了和气生财的规矩,冷冷道。 “你也知道我是将军夫人?”姿姿冷笑,转身往楼上走,“如果不是有狐媚子勾引我相公,我何至如此?本夫人过分又怎样?我就是拆了这座楼又怎样?” 老鸨要跟过来,南越拦住了她。 走到二楼,姿姿抬脚就踹开了一间房门,“南映庭,你给我出来!” 不是南映庭。还好里面的人听到外边的争吵,早已七七八八地穿了衣服,没看到少儿不宜的画面。 姿姿大骂着又转到第二间房,一摔椅子撞向门去,“南映庭,你给我滚出来,还有那个狐狸精,都给我滚出来!” “蒋微雨,你闹够了?”南映庭终于从一扇门里走了出来,身边攀着一个女人。 姿姿仔细看了看,这个女人果然是楼里最漂亮的,头牌啊。 “公子,”软糯的声音叫的缠绵媚惑,女人走上前,十分恃宠生娇地打量了一下姿姿,咯咯地笑,回头对南映庭道,“你的夫人,竟然是个夜叉。” “你说对了,我就是夜叉!”姿姿几步冲上前,一把拉住她,抬手就是一个耳光,“我打你个狐媚子!” “你打我?”女人震惊地看着姿姿。 话音刚落,姿姿又在她的另一边脸添了一耳光。 女人被打懵了,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姿姿。 “我就是打你,南映庭还能为你打回来不成?”姿姿冷笑。 南映庭脸色十分难看,“蒋微雨,你够了!” “不够,一点都不够!”姿姿看着他冷笑,“你来青楼一次,我就闹一次!你碰哪个姑娘一次,我就抽她一次!” 四周的目光全部都集中在这里,赤裸裸的,白晃晃的,晃得人头痛。 南映庭神色阴沉地走上前,拉住姿姿,粗暴地扯着她往楼下走。 姿姿被她拉扯得跌跌撞撞,又怕被他的衣摆绊到,形容十分狼狈,手腕间疼得厉害,忍不住皱眉,“姓南的,别这么粗鲁行不行?” 南映庭一言不发,反而走得更快。姿姿越挣扎,他抓得越紧,于是姿姿抬起另一只手去掰,掰不开,便用了指甲使劲往他皮肉里钉,一直钉到血珠流了出来。 南映庭终于停了下来,看着自己流血的伤口,又抬眼恨恨地看着姿姿。 姿姿毫不退让地瞪着南映庭。 “好了好了,有什么事回家再说。”秦楚走上来,笑着当和事老,手搭上南映庭的肩。 南映庭这才冷哼了一声,转身依旧拉扯着姿姿,弯腰上了马车,还不待姿姿站稳,恨恨地一甩。 姿姿晕头晕脑地跌坐下去,脑袋撞到了车壁,好不容易找回了重心,便摸了摸撞疼的地方,咬牙切齿地瞪着南映庭。如果不是秦楚随后上来了,她毫不怀疑自己去扑上去在他的手上再添一排牙印! 心里暗骂着,姿姿自己坐好,与南映庭各占一边。 秦楚坐到南映庭身边,搭着他的肩膀,“气了这些天,也该消消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我这几天细想了一下,也许避开锋芒比较好。先帮心月赎身,过一阵子再向爹提成亲,这样是否妥当些?”南映庭缓了缓脸色,商量道。 秦楚略一思索,点头,“如此甚好,我可以联系一个朋友,让心月去那里暂时落脚。” 南映庭真诚一笑,“谢谢你。” 秦楚一笑,捶了捶他,“我们之间还用客气吗?” 姿姿一听,心想自己的解药这次大概是没着落了,忍不住低低叹了口气:真是心烦。 马车在府门前停稳,秦楚和南映庭先下了马车。 姿姿才弯腰走到车门边,便听到一个焦急的声音,“南公子,不好了!”抬眼一看,是楼心月身边的扇儿。 温柔 “怎么了?”南映庭神色一凛,快步迎了上去。 “妈妈……妈妈要把小姐给别人了!”扇儿气喘吁吁,拉住南映庭的袖子,“公子,你快想想办法吧!” 南映庭眸色深沉下去,转过身,一把将姿姿从马车上半拉半抱下来,然后迅速地解开拉车的马,翻身上去,一挥马缰,疾驰而去。 他拉得不分轻重,姿姿的膝盖撞到了车辕,火辣辣的疼。 “你没事吧?”秦楚走过来,扶住她,细看了一下她。 “没事。”姿姿摇了摇头。 “南越,把我的马牵出来。”秦楚扭头吩咐了一声,又细心对姿姿道,“你先回府,我跟映庭去看看。” “嗯。”姿姿点了点头。 “紫楠,你去和老爷夫人说一下,少爷不会再去青楼了,不用太担心,我有些热到了,就不过去了。”姿姿交代了一声,回了自己的房。 提起裙子,卷起裤管,果然膝盖上有一块紫清。 个粗鲁男人!姿姿心里骂了一句,让芳甸拿来布巾和水,轻轻地敷了起来。 天色幽幽地昏暗下去,南映庭才和秦楚一起回来了。南映庭失魂落魄,脸色又恨又痛,一言不发。 姿姿拿眼神问秦楚:怎么了? “你让他静静地坐一会儿吧。”推南映庭在桌边坐下,秦楚叫了一干人等都出来,自己也出来了,还顺带关好了门。 “怎么了?”姿姿疑惑地问。 “你们都下去吧。”秦楚一手挥开了几个婢女,垂下眼,叹了口气,“不太好。” “怎么讲?” “云娘告诉我们,花魁比赛那天,皇……皇上居然也去了,他……看上了心月。”秦楚忧心忡忡地说着。 姿姿心头一突,愣了半晌,也只有叹出口气,低低道,“怎么会这样?” 造化弄人,南映庭如何敢和皇帝抢人? 这个皇帝承泽,还真是个风流种子。大家闺秀、亡国公主都收了,还不放过一个青楼女子。也是,古往今来,有几个皇帝不风流? “这几天你看着他一点,别让他做傻事。”秦楚提醒。 姿姿有些意外,“所谓傻事是指?”这么一个少年成名的将军、强者,总不可能脆弱到为情自残自杀吧? “有可能得罪皇上的事。”秦楚严肃道。 姿姿也是一凛,看着他的眼,认真地点了点头。 送走秦楚,姿姿先是去知会了一下南震和夫人,接着来到了厨房,给南映庭拿了一些柔软食物,又回到房间。 南映庭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手握紧了拳。 姿姿看了他一会儿,放柔了声音,“晚膳还没吃吧,多少吃一点。” 南映庭没有反应。握拳的手边有一点点红色血迹,那点血迹在慢慢蔓延。 姿姿心里一惊,连忙过去掰他的手,“你疯了,你松手!” “走开!”南映庭使劲一甩手,甩了姿姿一个趔趄。 姿姿有点火了,很铁不成功地说,“吃不吃随你!”也许饿一饿、痛一痛他反而能清醒一点 将饭食留在那里,姿姿转身去洗澡,洗完过来一看,他依旧坐着不动。她站了一会儿,还是硬着心肠回了卧室,听了许久没听到动静,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早晨一早起来,南映庭依旧坐在那里,好似雕塑一般,手心流出的血干了又湿,漫成一线,一滴一滴地流到了地面;而另一手的血,则染红了青色的衣。 姿姿走过去,细细看他的脸,才一夜,竟然已经憔悴得不成样子。 “南映庭,你这个样子不行,”姿姿皱眉,苦口婆心地劝,“不吃,不喝,不睡,不动,伤害自己,这些对事情有帮助吗?你不吃不喝不睡,楼心月就可以回来吗?” 南映庭依旧不动。姿姿皱了皱眉,将丫鬟们叫了过来,“绿屏,你去吩咐厨房煮些粥,芳甸,你去把创伤药和绷带拿过来。”两人各自去了。 紫楠拿了抹布过来擦拭血迹。 “南映庭,与其做些于事无补的事,不如好好保重自己。你想想,要是你病倒了,还有谁来救心月呢?”姿姿柔声劝。 “是啊,少爷,老爷和夫人也会担心的。”红乔也劝。 “你看,夫人也心疼得紧呢。”紫楠说。 见芳甸拿了东西过来,姿姿握住他的手,柔声引导,“来,松开手,我帮你上药。” 南映庭终于缓缓地转过了脸,看着姿姿,手却没有动。 “你不是小孩子,知道怎样对自己、对大家都好是不是?”姿姿看着他,轻柔说道。手缓缓握住他的手指,一点点掰开,“来,慢慢松开手。” 因为常年握剑二有些粗糙的手先是有些抗拒,接着,在姿姿轻柔却坚定的力道下,慢慢展开。 手心一道狰狞的血痕,姿姿在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 轻轻地撒上药,姿姿不紧不慢地一道一道缠上绷带。处理完了这只手,又去包扎另一只手。 “来,喝口水。”绿屏拿来了水,姿姿给他倒了一杯,摸了摸杯子,感觉有些烫,便吹了吹,待凉了些,便递到他手边。 见南映庭慢慢喝完了水,姿姿松了口气,“这样才对嘛。” “谢谢。”南映庭轻轻开口,声音有点哑。 “不用谢,你记着就好,”姿姿不怀好意地笑,意有所指,“以后就知道怎么做了。” 最好赶快把解药给我,然后不准约束我的自由,不准凶我,不准欺负我。 南映庭瞧她小人得志的模样,轻哂地扯了扯嘴角。 厨房送来了粥,姿姿拿汤匙搅动了一下,好让它尽快凉下来。 “我不想吃。”南映庭缓缓摇头。 “吃一点,吃完了才有力气,然后再睡一觉,这样才能有精力思考事情。”姿姿殷勤地笑,将一匙粥送到他嘴边,“来,南映庭小朋友,张嘴。” 姿姿在心里自娱自乐:嘿嘿,果然是活了三十四年的女人,母性光辉很明显。 婢女们偷偷地笑,芳甸在那里揭露罪恶,“小姐就喜欢这样欺负人。” 南映庭十分不满,皱着眉,瞪她。 “来,吃呀!”姿姿拿汤匙碰了碰他的唇。 南映庭别别扭扭地张开嘴,将粥吞进。 “好,接着吃。”大男人要面子,姿姿不再逗他,安分地喂完一碗粥,然后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 “好了,去睡觉吧。”姿姿拉他起来。 一动不动地坐了一夜,腿有些僵了,南映庭站起的时候晃了一下,姿姿连忙用力撑他站稳,扶着他往卧室走,“慢慢走。” 扶南映庭在床边坐下,姿姿十分母性光辉地帮他脱了靴子和布袜,扶他躺下,又给他盖上薄毯。 处理完一切,姿姿想着该去填自己的肚子了。 夜会 下午的时候,秦楚和谢子裴来了。 “他昨晚没睡,现在在睡觉。”姿姿给他们上了茶。 “一晚没睡,情况比我想象得要严重啊,”秦楚叹了口气,又看向姿姿,十分好奇地问,“不过,你是怎么劝动这个固执的家伙的?” “自然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呗。”姿姿斜了他一眼,又肃声问,“现下皇上应该知道了他和心月的关系,有没有放弃的迹象?” 秦楚摇了摇头。 “这个皇帝真混。”明知故抢别人未婚妻本来就已经不道德了,他一个上位者,一个长者,还和自己的臣子、晚辈抢,真是……不要脸…… “胡说什么呢!”秦楚抬手敲了一下她的头。 知道他是为自己好,姿姿摸了一下头,也没有抗议。 “情况怎么样?”身后一个清润的声音。原是南映庭出了内室,睡了一下,他果然好多了。 “不太好。”谢子裴摇了摇头。 “我们现在也不能去探望心月,不知道他好不好。”秦楚接着补充。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南映庭在桌边坐下。 “什么办法?”秦、谢二人认真看向南映庭。 “李代桃僵。”南映庭缓缓吐出四个字。 另外三人神情一震。 “我们可以找个时机,救出心月,再用一个将死之人代替,放一把火烧个干净。”南映庭冷静地说着,“最后把这一切都推到雪衣楼头上。” 秦楚略一思索,然后笑,“好办法。” “我去查心月的踪迹。”谢子裴微微一笑。 姿姿摸了摸脖子,心想,这群人真可怕……一个个心机深的。不过,欺君之罪,秦、谢二人为了兄弟还甘之如饴,这份义气倒也是叫人敬佩的。 “一切小心。”姿姿认真地看着三人,嘱咐。 “别担心。”秦楚轻轻一笑。 夜深了,宫灯的烛火摇曳,时明时暗,守夜的小太监一阵接一阵地打瞌睡。 一阵清香扑鼻而来,小太监下意识地使劲吸了一下:什么香这么好闻?想到最后,意识已经有些迷蒙了。扑通一声,他倒在地上,沉沉睡去。 一个黑影灵巧地闪进了宁静的宫殿,在黑暗里如燕般穿梭。 兰雅夫人睡得并不沉,轻微的响动也能将她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惊得差点叫出声来,来人及时地捂住了她的嘴,“公主,是我。” 久违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清冷干净,熟悉又陌生,眼睛刹那湿润,兰雅夫人颤抖着抬手去抚他的脸,“真的是你吗?我是不是在做梦?” “是我,乐雅。”来人轻轻后退,避开了她的手,语气却亲昵了些。 乐雅轻轻一顿,悲凉地笑着,放下了手。失神了半晌,问,“上次送纸条来的,也是你吗?” “是我。”来人低低道。 “我还以为你永不会出来见我。”乐雅眸子里的清愁更重,美,却也凄凉。 “怎么会呢?”来人扯出一个微弱的笑意。 “她还好吗?”乐雅轻轻问。 “还好,就是行动不自由。” 乐雅点了点头,凄苦道,“这些年她变得厉害,冷酷又偏执,让人心疼。” “这些年她吃了很多苦,你无法想象的苦。”来人的声音参杂了些情绪,苦涩,温柔,怜惜。 乐雅一愣,随即苦笑了笑,“也许我还算好的吧。” 来人没说话,只是无言地扶住她的肩。 “好好照顾她。”乐雅又说。 来人眼里现出几抹沉重的忧色,顿了顿,还是微弱地笑笑,“我会的,她比我的一切都重要。” 乐雅苦涩地笑,“这次的行动是什么?” “都在这张纸上。”来人拿出一张仔细叠过的纸。 “我知道了,”乐雅接过,“你快些走吧,别让人发现了,一切小心。” “恩,”来人点点头,站起身,“你也一切小心。” 乐雅在天亮的时候借着天光将纸上的内容看完,然后将纸藏了起来,低眉出神了很久。 承泽下了朝,出宫去看了楼心月一趟,到了晚膳时间才来到兰雅夫人的寝殿。 “爱妃,朕来看你了,近日来得少了,你可会怪朕冷落了你?”承泽姿态风流地笑,抬手拥住她。 “皇上,”兰雅夫人低笑,即便是笑容,却也无法驱走她眼里的清愁,“臣妾怎敢?你待臣妾已是极好了。” “朕就是喜欢你的懂事。”承泽笑,随即又蹙下眉头,“要是人人都能像你这样多好。” 兰雅夫人抬头细看他的神色,柔声问,“可是那个楼姑娘让皇上心烦?” “可不是么?”承泽皱眉道,“朕是皇上,随了我难道她还委屈不成?一个南映庭,小小臣子,有何好处?” “皇上,”兰雅夫人轻轻地唤,“楼姑娘只是一时糊涂,过几日就会好的。”女人么,很容易任命的,只是,除了“她”。 “不过,就算她不再抗拒,可是一介青楼女子,朕若让她进宫,只怕百官反对。” 果然他有这一重顾虑。兰雅夫人迅速地回忆着纸上的内容,轻言细语道,“皇上,这个其实很好解决。” “哦?”承泽意外,颇有兴趣地笑,“说说看。” “给楼姑娘换个身份就好。”兰雅细细道来,“皇上可以让一个大臣收她做义女,重取个名,换个身份。” 承泽一愣,随即大笑,“兰雅兰雅,你果然蕙质兰心,冰雪聪明。” 初吻 南映庭回来的时候,姿姿正在和南映棠各坐棋盘一边,其乐融融地下棋。 南映庭咋一看以为是在下围棋,待细看时却又觉得不像,便问,“你们下的什么棋?” 姿姿抬眼看他。 这几日他为了不让承泽起疑,颇为尽致地演了一出黯然神伤的戏码,每日上朝郁郁寡欢神魂不在,衣服歪歪褶褶,下巴上郁郁葱葱地冒着胡渣,不修边幅的模样。 “五子棋。”姿姿不冷不热地答。 近来发生的事情太多,她才在青楼大闹一场,与南映庭关系紧张,接着又因为楼心月的事情展现了罕见的温柔。这一闹一关心之间,南映庭不知该愠怒还是该感激,心下茫乱,最后变成了面无表情。 他面无表情,姿姿便也给不了好脸色了。 这些本都正常,不正常的是,纵使姿姿冷言冷语相待,南映庭居然也不生气。 “五子棋,我倒不曾听过。”南映庭道。 “快点快点,该你了!”南映棠兴奋地催促。 于是姿姿便假装没有听到南映庭的疑惑,将注意力放在了棋局上。 南映庭有几分尴尬,但也没有负气而去,站在那里看了半晌,看出了些门道,又见姿姿丝毫没有让着南映棠小朋友,后者屡显败绩,便坐到了南映棠身边,引导道,“下这里。” 只一招,便重挫了姿姿棋子的生机。 姿姿正待发怒,南映棠的奶娘恰巧过来接南映棠回去。 南映棠敏捷地跳下凳子,由奶娘牵着回去了。 “南映庭,你就不能对我好一点吗?”目送两人走远,姿姿撇嘴,十分无奈。 南映庭似乎被她的表情逗乐,面瘫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对你好,我有什么好处?” “这还不简单,”姿姿回答得理所当然,“你对我好,我对你好,一团和气,皆大欢喜。” 南映庭但笑不语,低眉细看眼前的棋局,于是姿姿便有些无聊,站起身想回屋。 “陪我下盘棋。”南映庭又开口。 姿姿摇头,“只会五子棋,不会围棋。”那个东西太费神了。 南映庭似乎有些诧异,抬头看了看她。 姿姿理直气壮地回视。 南映庭于是微笑,“我教你。” 姿姿眉头一动,俯下身子,凑到南映庭面前,细细看他的脸。 南映庭不得不微微后仰,罕见地有点局促,“做什么?” “你吃了三笑逍遥散了?”姿姿很认真地问。 “什么意思?”南映庭直觉不是什么好话。 “你吃错药了?”姿姿十分纳罕,“这么反常,时不时笑一笑的。” 南映庭似乎愣了一下,接着一丝阴沉慢慢从他含笑的眸子里沁出来,慢慢扩散到整张脸上。 看吧,又打回原形了。 姿姿撇了撇嘴,转身想回屋,却在抬脚的时候被繁复的裙摆绊倒,身子直直地侧摔向地面。南映庭眼疾手快,站起身子长手过来拉,只是身子倾得太厉害,脚下似乎来不及施展,于是可悲地除了改变了姿姿的姿势之外毫无作用,自己还被姿姿带着往地面倒去。 背部撞到地面,姿姿还没从那一阵疼里透过起来,一具高大的男人的身躯便泰山压顶般迎面扑了下来。 姿姿气滞了一下,闭了闭眼。 尘埃落定之后,两人回过神来都有些尴尬,下意识地去看对方的反应,于是又可悲地同时且同方向地转了脸。 唇和唇接触,身体相贴,刹那有丝奇妙的难以言说的感觉。 “啊!”红乔端茶出来,看到这个暧昧的景象,低呼了一声。 “大惊小怪,这叫情趣。”芳甸红着脸故作成熟地解释。 姿姿回过神来,偏过脸,挣了挣,“南映庭,快起来,你好重……” 南映庭从容地站起来,表情沉静,就是不看姿姿。 姿姿自己站起来,转过脸没好气地瞪着芳甸,“看什么看,还不去膳房?” 芳甸吐了吐舌头,转身,边走还边用旁人听得一清二楚的音量自言自语,:哎呀呀,小姐这么凶,以后姑爷有得受了。” 姿姿朝天翻了翻眼睛,转身回屋去,转身的刹那,南映庭看见她耳根的一点红霞忍不住笑了笑。 小姑的情人 这几天帝都三公子都很忙,忙什么?自然是忙计划周详如何将楼心月救出来,救出来之后怎么安顿。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十分不易——毕竟是和皇帝抢女人嘛! 相公朋友们都在忙,于是闲人姿姿就很无聊。 这天,她扇着花团锦簇的团扇慢悠悠地去荷香小筑,走进去的时候,里面静悄悄的,听不到人声,也没看见忙碌的丫鬟。姿姿便有些奇怪,心想莫不是出了什么事,便加快步子走了进去。 一道雪亮的光线迎面扑来,带着肃杀的寒气。姿姿呼吸一凛,看清这是一把锋利的匕首。身后的芳甸正要尖叫,什么东西一弹,弹到芳甸的颈间两个穴位,她便不能动,发不出声音来了。 紧接着是南映彩的低呼声,“无雪,这是我嫂嫂,别伤害她。” 姿姿定了定神,看向眼前拿匕首对着自己喉咙的人。 白色的衣,上面用金线绣着妖娆的花,白色的发,柔软却也飘逸。那一张脸,美丽阴柔却不显女气。 简而言之,这是一个能让旁人惊为天人的秀美男子,而且还是姿姿认识的人——月无雪。 南映彩拉住月无雪的手臂,怕他真的痛下杀手。 月无雪为什么在南映彩的房间?古代礼教繁重,南映彩对月无雪言行举止间竟不避嫌,两人关系可见并不一般。可南家显然没有这样一个亲戚,莫非是南映彩私下里的情人?难怪这么安静,想必下人是都被支开了。如果月无雪真的是南映彩的情人,那么会给目前的局势带来怎样的变化? 转瞬间,姿姿心里已经转过许多念头,面上却先是友好地笑开了,“别紧张,我只是来串门话家常而已。” “来的好巧。”月无雪冷冷缓缓地道,并没有放下匕首。南映彩又是尴尬又是心急。 “整个南府,我一个妇道人家,能来的也就三两处,而其中又属映彩和我年纪相仿,相处起来容易些,所以,也不是很巧。”姿姿从容地笑,“我说,来者是客,你既然是映彩的朋友,我这个嫂嫂自然也要尽几分礼,宾主尽欢才正确,这个样子是不是不太好?” “好巧的口舌。”月无雪冷冷一笑,收回匕首进了宽大的衣袖,“今天的事,你是聪明人,该知道怎么做吧?” “这个当然,我来荷香小筑的时候,映彩正在学琴,我们说了会话,喝了点甜汤。”姿姿笑,深深地呼了口气,心跳终于缓了那么一点,背后的冷汗也没再出了。 月无雪转过身,安慰地握了握南映彩的手,“我走了,下回再来看你。” “嗯。”南映彩看了看姿姿,红着脸点了点头。 月无雪白衣飘飘十分优雅地翻窗走了。 南映彩十分尴尬,低着头没有说话,姿姿拍了拍心口,笑,“吓死我了,月无雪真凶啊。” “他……他不是这样的人……”听姿姿这么说,南映彩下意识地想辩驳,说到后面又觉得有些失态,声音便小了。 “哦,那他是什么样的人?”姿姿笑着逗她。 南映彩脸上红绡更加美艳,低着脸不说话。 “你放心,我不会对别人说的,反正我自己一向不喜欢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没感情却要被绑在一起,实在是很痛苦,看看,我和你大哥就是血淋淋的例子,妹子你千万别蹈我的覆辙啊。”姿姿扇着团扇笑容满面地说着。 她话语的内容很凄惨,语气却很诙谐,南映彩一时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同情,顿时哭笑不得。 “自由恋爱最好啊。”姿姿唏嘘着。 这下南映彩便笑开了,“嫂嫂,你这么好的性子,大哥肯定会喜欢你的。” “别介,我还想过我的逍遥日子呢。”姿姿笑,而后神色一转,“再过一两个月就是秋选了,你打算怎么办?” 南映彩笑容敛去,低下头,有些凄惶,“我不知道……他希望我和他走,可是……” “傻瓜,”姿姿轻笑着捏了一下她的脸,“你的父亲和大哥都是英雄,映棠将来也必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在这个满是英雄的家里,需要你一个弱女子背负什么?” 南映彩一愣。 “不管怎么说,大嫂支持你。”明白她不是一两句话说得动的,姿姿温柔地笑了笑,“你自己决定吧,好好想想,我回去看看你大哥他们怎么样了。” 转过身姿姿才发现站在那里生气地瞪大眼睛的芳甸,顿时觉得额头淌下一滴汗——似乎,她们都将穴道被点的可怜人给遗忘了。 “怎么办?”姿姿回头问南映彩。 南映彩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应该过一段时间会好吧?”姿姿有些不确定地说着。 “应该……是吧……”南映彩也十分不靠谱地回答。 “芳甸,那你就在二小姐这边休息一下吧,还有,刚才的事不要说出去知道吗?否则我就割下你的耳朵下酒哦。”姿姿有些恶作剧地说着,不顾她杀人的眼神,从她面前施施然离开。 回去的路上,姿姿有些郁郁寡欢。 她这一辈子会不会真的被包办的婚姻制度给坑害了?月无雪啊,为什么是上次为了某个“朋友”帮了她的月无雪呢…… 打翻谁的醋坛子 回到院子,忙碌的帝都三公子都不见了,姿姿站在门边看了看空空如也的花厅有些愣神,直到紫楠奇怪地问,“夫人,你怎么了?” 姿姿笑了笑,“没什么。”她转过身往外走,也没让人跟着,牵了一匹马,从侧门出了大将军府。 骑马缓缓地跑在午后的街头,还有些热,姿姿夹了一下马肚子,让它跑快了些,一直跑到上次的那处宁静的山坡草地。 将马系在树下,姿姿自己也找了处阴凉通风的地方坐下,静静地出神。 有风在树梢,有鸟在叫,有淡淡的青草香,还有阳光打在草叶上的味道。 姿姿闭上了眼。 眼前又浮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十七八岁的少年,眉眼清弱,脸上有淡淡的笑,不是很开朗的那一种,平静,还有些青涩,却是真的很满足很开心。 她仿佛沉进了这个脑海的世界,跟着那个身影越走越远,却听到一个有些骄横的声音。 “秦楚,我就知道你在这里,你该不会是躲我吧?” 梦境倏地一下就散开了,姿姿猛地睁开眼,站起身,四处观望,转过一丛树,才看到那边的斜坡上,竖着两个人影。 一个,无非就是那个英俊洒脱的揽月公子,另一个绿裙的女子,却是不曾见过。 “这话说得冤枉,谁说我躲你了,”秦楚笑,“芳菲你想想,我要真躲你你还找得到我吗?” 女子似乎想想觉得也是,松了语气,“这还差不多,你这几天常常见不到人影,忙什么呢?” 姿姿听这些话,便觉得他们两人应该是关系匪浅,本着非礼勿听的精神,正要后退,冷不防秦楚一下子看了过来,将姿姿抓了个正着。 所谓做贼心虚,姿姿这个听壁角的小贼被秦楚雪亮的一眼看得心下一惊,抬脚后退,慌张之下没站稳,又忘了这是个小山坡,顿时跌倒下去,又在地上滚了一遭。 “微雨!”秦楚快步奔了过来。 有青草垫着,倒也不疼,只是窘迫得紧。 姿姿握紧了拳,捶了一下地面,恨不得有个地洞可以让她钻进去。 “你没事吧?”秦楚弯下身子,握住她的肩膀,有些着急。 姿姿摇了摇头,就着他的力道站起,这才发觉左脚有些不对劲,痛得嘶了一声。 “怎么了?”秦楚连忙问,低头查看着。 “左脚好像扭了。”姿姿苦着脸说。 “这是谁?”叫做芳菲的女子走到秦楚身边,有些戒备地看着姿姿。 “男少将军的夫人。”秦楚熟络地回答,“外面热,你早点回去吧,我送嫂夫人回去,顺便有事找少将军。” 姿姿听着这话里的体贴温柔,有些不舒服,挣了挣身子,“我没事,自己能走。” 秦楚正在和芳菲说话,没注意姿姿这边,手里的力道也松,姿姿轻易地就挣开了,身子一歪,左脚受了立,又是一扭,跌坐在地上,脸都疼白了。 “干嘛呀,这么不省心。”秦楚急忙蹲下身来,口里忍不住责备着。 听了责备,姿姿心头原本压抑着的火气一下子就起了,“我怎么不省心了,就算我不省心又怎么样,又没求着你管我。” 秦楚一愣,抬头看了姿姿一眼。 姿姿脚也痛,心里也委屈,扭开了脸。 “你怎么如此说话,秦楚是关心你。”旁边的芳菲十分不服气地说着。 “敬谢不敏。”姿姿冷冷回答。 “你!”芳菲脸色一冷。 “没事没事,”秦楚连忙开口,“芳菲你回去吧,有事回头我找你。” 芳菲站在那里不动。 “你这又是干嘛呀?等着和我一起去南家吃晚饭?”秦楚笑道。 “南家的饭,我吃不起。你可记得要去找我。”芳菲瞥了一眼姿姿,转身走了。 “脚扭的厉不厉害?我看看。”秦楚抬手去扶她的脚。 “死不了。”姿姿冷冷拂开他的手。 秦楚又看姿姿的神色,赔笑,“怎么了你这是,生这么大气,芳菲她是直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姿姿心想:你倒是很了解她嘛! “怎么了,说话呀。”秦楚见她不理,小心问道。 “没什么,我饿了,要回家。”姿姿避开他的手,自己尝试着站起来,却失败了,只能认命地倒进秦楚的怀里。 “都这样了还逞强。”秦楚笑,扶着她,“真的要快回去了,天阴下了,待会怕是有大雨。” “逞不逞强都是我的事,不要你管。”你去管你的芳菲好了。 姿姿还有一口气在心里,怎么也镇静不下来。 “现在只有我在这里,我不管谁管?”秦楚好脾气道。 盛怒的人听在耳里,火气更大,“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所以你不得不管是吧,你是被迫的是吧?要是还有别人在这里,你就会甩手不管是吧?” 秦楚傻眼,“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管你什么意思!”姿姿再次使劲推他。 秦楚怕她再摔着,不敢松手,只是扶紧了她,“我真不是这个意思,你别瞎想行么?” “我就是瞎想,我就是无理取闹。”姿姿越加挣扎,“你厌烦你讨厌你可以走。” “喂,话不是这么说的。”秦楚也有点火气了。 “我就是喜欢这么说话,你不喜欢可以走,可以去找会说话的芳菲,可以去找温柔娴静的楼心月,可以去找其他形形色色的人。”姿姿情绪波动,十分不平静地怒道。 反正他揽月公子的红粉知己不少,环肥燕瘦,莺莺燕燕,不正美妙吗? 秦楚听了这么一句,忽然安静下来,也不懂,也不说话,只是定定看着姿姿。 姿姿忽然心里一惊:她刚刚说了什么?她怎么可以吃醋成这个样子?她怎么可以说出来? 雨中激吻 姿姿忽然心里一惊:她刚刚说了什么?她怎么可以吃醋成这个样子?她怎么可以说出来? “你真是无理取闹了。”秦楚松开她,淡淡说道,淡淡看她一眼,转身,不紧不慢地走了。 姿姿费力地站着,左脚不敢使力,她咬了咬唇,低低说,“我喜欢你。” 刹那间有风起,吹起一阵烟尘和青草野花的波浪。 她的声音不大,但她知道秦楚听得见。 秦楚脚步一顿,接着继续自己的行程,慢慢远去,在姿姿的眼里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树丛那边。 姿姿低低地苦笑,艰难地转身,拐到一棵树边,放松身子,慢慢靠在树上,抱住手臂。 还是说了,到底还是说了。 是的,她喜欢他。她原本就容易喜欢这种类型的人,上天又给机会她和这么一个人相识相处相知。所以,她不喜欢他为了楼心月忙忙碌碌而忽略她,不喜欢他为了南映庭跑出跑进而伤害她——楼心月的事,就算她表现再大度,也难免会直接或间接受伤吧?想想啊,老公不爱已经够悲催了,要是楼心月进门了,她该何去何从,或者南映庭还留下她,楼心月会容得下她吗? 秦楚啊,你为了兄弟两肋插刀,就不为我考虑考虑吗?甚至问都没问一句。 她在笑,眼泪却一滴滴滴在脚边。 风越来越狂,吹乱了她的发,她的衣。 乐姿姿,你是不是注定得不到爱情?七年前,你失去了“他”,现在,你又爱上一个不能爱的人。 马在嘶叫,狂风鼓荡,天黑沉沉地压着,姿姿几乎听得见远处暴雨的脚步声。 可是她不动,只是在这风雨如晦的前夕静静地靠着树站着,静静地哭着,任狂风将自己吹得衣衫鼓荡飘摇,如同一朵开败的花。 眼泪一点点滴在地面,一滴,两滴,越来越快,越来越多,然后整个世界都喧闹起来,树叶根本遮挡不住,豆大的雨点如同密集的鼓点,打在她身上。 衣服很快就不能再被风吹起,湿湿地黏在身上。 姿姿站在大雨中,心里也在淅淅沥沥下着雨,悲伤又茫然。 “你!”耳边忽然听到一个又痛又怒的声音,还有些气息不平。姿姿茫然地抬起头,看见英俊挺拔的秦楚站在自己面前,似乎是一口气跑回来的,气息很急,眼神恨恨,胸膛起伏着。 “你……”同秦楚的情绪激烈不同,姿姿有些惊讶和茫然。 话音未尽,秦楚一只手伸了过来,捧住她的后脑,低下头,唇重重地压了下来。 真的很重,姿姿唇上一痛,惊呼了一声,他的舌便顺势钻了进来,激烈地索取着。 姿姿疼得去推他,他另一只手却越抱越紧,不容推拒。 刚停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姿姿终于放弃,伸手抱住了他线条利落的腰身,开始回应他。 他是不是也如自己一样,压制得十分痛苦,所以才会如此激烈地失控? 双唇分开的时候,有泪水混着雨水流进了嘴里,冰凉,苦涩。 “我也是喜欢你的。”秦楚闭着眼,呼吸微微急促,在她唇边轻轻说着。 “我相信。”姿姿低低回答。 秦楚没说话,只是再次印上她的唇,这一次,却是十分温柔,嘴唇与嘴唇辗转相贴,一点一点地厮磨着,好像要磨尽一切的温软与缠绵,直到唇瓣再度发烫。舌尖轻探,缱绻地扫过贝齿,纠缠软舌。 唇舌已经发麻,却本能地想要更多,这种两情相悦的亲昵简直叫人欲罢不能。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两人被雨淋过的身躯却滚烫。 甜情蜜意 两人被雨淋过的身躯却滚烫。 该停下来了,姿姿心想,再次分开时,她往后退了一步,埋首在秦楚肩头,听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等带出心月,我就去和映庭说,让他放你自由,然后我去禀明爹娘,着人向你提亲,你觉得呢?”秦楚稳了稳呼吸,轻声商量道。 姿姿仿佛听到心里细碎的一响,是什么声音?是心痛的声音吗? 姿姿埋着头,秦楚看不见她的表情,只是细细理着她被雨水打湿而显得凌乱的头发,“怎么不说话?” 姿姿轻笑,细微的震动却让秦楚觉得肩头麻麻的。 “你那古董级别的上头两位,会同意你堂堂的揽月公子娶一个被休的人吗?”姿姿笑,因为之前感情的明朗有一个好心情,说这话的时候,倒也没有多少苦恼,倒有些打趣的意思。 “堂堂的揽月公子会没有办法吗?大不了一哭二闹三上吊呗。”秦楚笑笑说。 一哭二闹三上吊?不会吧? 姿姿笑倒在秦楚怀里,笑得忘了形,触动脚上的伤,痛呼了一声。 “怎么了?”秦楚连忙问,意识到她是脚痛,有些无奈地摇头,“吃醋到这个地步,女人啊——” “自作多情,谁吃醋了?”姿姿推了他一把,他顺势转身,矮下身子,“来,堂堂揽月公子背你。” “我不客气啦。”姿姿喜笑颜开,用力扑上他的背。 “真重,你是不是吃太多了?”秦楚稳住身子,笑得宠溺。 “你才吃太多。”姿姿捶着他的肩,“快走快走。” 秦楚轻轻一笑,背起她稳稳地走向马匹。 “那个芳菲是谁?” “一个朋友的妹妹,”秦楚十分自然地回答,“也算是我的朋友。” “朋友?不止吧?”姿姿酸溜溜地说着。 “就只是朋友,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秦楚笑,这人还真是不掩饰自己的醋味啊。 “她喜欢你。”姿姿很认真地点明,她相信自己的眼睛和直觉。 “为人太好没办法,喜欢我的人很多,男女老少随便都能抓几个人出来。”秦楚也很认真地回答。 “你怎么这么自恋?”姿姿被逗笑,扭了扭他的耳朵,心里的酸味却散了一些。 “什么叫做自恋?” 姿姿顿了一下,解释,“就是喜欢往自己脸上贴金,做人太不谦逊。” “这样啊,”秦楚恍然大悟了一般,“自恋这种品质比较适合我。” “哈,脸皮真厚,”姿姿又捏了捏他的脸,“可以走马车了。” “大姑娘家,矜持点,再动手动脚我把你扔下去了。”秦楚偏了偏脸,恐吓,却是没有一点威势。 “我好怕。”姿姿笑,贴近他的背,心情很好很好。 秦楚能察觉到背上之人的开心,轻柔地笑了笑,没再说话,享受这甜蜜的气氛。 “呐,”过了一会儿,姿姿却又开了口,“秦楚,你是个好人。”对小孩有爱心,同情并帮助弱者,眼里没有阶级之分,没有贵公子的坏脾气和高傲,和所有人都能诚心相处…… 秦楚忍不住笑,“我知道。” “所以,以后我犯了错你不会怪我吧?”姿姿放轻了声音。 “这要看情况了。”秦楚故意为难她,想了想,十分严肃地说。 “唉,”姿姿叹了口气,“我都这样夸你了,你也回报点善良嘛。是人总会犯错的,我先问你要个保障,免得以后被欺负。” “你总有道理,”秦楚忍不住破功,笑,“好吧,我保证我不欺负你,不怪你。” “好,我记下了。”姿姿笑得像坏主意得逞的小人。 “好就好,你老实点啊。”秦楚古怪地笑着警告。 “我怎么不老实了?”姿姿不满意了。 “你再调戏我我就不客气了。”秦楚回过脸,给了一个警告的危险眼神。 “我……”姿姿正想要辩驳,看到他已经泛红的锁骨,连忙闭上了嘴。 不能玩火,玩火会自焚的。这点觉悟姿姿还有。 两人一时无话。 将姿姿扶上马,秦楚随后翻上,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握住缰绳,趋马前行。 姿姿沉默了一下,忽然又想起一个问题,“你怎么会到这个小山来?” “这个地方安静舒适,我很喜欢。”秦楚笑了笑,“我们几年前就常来了,是子裴最先发现的。” “哦,是这样。”原来是自己闯进了他们的净土。 说道子裴,姿姿忽然又想起来一件事:她已经好久没见到谢明燕了,之前不是教她用温柔攻势攻陷南映庭嘛,怎么她反而像消失了似的?“这一阵子明燕在做什么?” “她啊,年纪也不小了,谢老爷子给她许了一个人家,让她在家里收心呢。”秦楚不由得笑,这段时间谢家小妹大概日子过得很憋屈。 “许了谁?”姿姿忍不住好奇。 “御史中丞的儿子。”秦楚耐心道,“映庭对明燕无心,大家都看得出来,也就不强求了。” “哦。”姿姿点了点头。 三人行,必有灯泡 进了内城,秦楚顾忌姿姿的名声,下了马,两人不紧不慢先聊着往南府行去。 到南府门口,秦楚半扶半抱帮助姿姿下了马,得知南映庭已经回府,便扭头吩咐,“去让你家少爷出来一下,就说少夫人受伤了。” 便有人应声去了。 姿姿垂下眉,到底没说什么,由秦楚扶着往府里走。走到通往侧院的走廊,南映庭匆匆走了过来,对秦楚随意地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抬眉看了一眼姿姿发丝凌乱一瘸一拐的样子,南映庭皱起了眉,走过来要扶姿姿。 秦楚十分自觉地让开了,心里重复着一句话:“毕竟目前他们还是夫妻。” “是脚受伤了么?”南映庭皱眉问,“这么不小心。” “一时疏忽扭到了。”姿姿不爱看他的臭脸,又是责备,心里有些淡淡的气闷,便不太想说话。 “这么热的天不在家里呆着,出去做什么?”南映庭还是拧着眉,扶着她往房间走,心想这女人真是爱折腾,又不会照顾自己,这下受伤了吧?自己疼别人看着也担心,真是。 “无聊,出去闲逛。”姿姿淡淡说着,心想总不能说看你们都为楼心月忙而忽略自己,所以心情不好吧? “闲逛闲逛,真是不安分。”南映庭没好气地说着。早有芳甸开门等着,他扶姿姿在花厅的桌边坐下,缓了缓脸色,蹲下身,握住她受伤的左脚,“疼不疼,是不是扭得很厉害?” 见他算是有点关心,姿姿也好受了些,语气也软了,“还好,不是很疼。” 说这话的时候,南映庭已经小心地脱了她的靴子,正要去脱雪白的袜子。 第一次见他这个样子,姿姿有点目瞪口呆,下意识地转过脸去看他身后的秦楚。 南映庭脱去她的袜子,卷起她的裤管,露出一截小腿,握住她雪白玲珑的足踝,忽然间似乎也想起了什么,转过脸,看向身后的秦楚。 南映庭有些奇怪,定定地看着站着不动的秦楚。 姿姿尴尬,南映庭疑惑。四只眼盯着自己,秦楚终于想起来,对于女子露腿和脚的这个非礼勿视的场景,自己似乎该避嫌。可他自己居然失常地忘了这一点。 于是秦楚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转过身,“哎呀,紫楠好姑娘,麻烦去叫厨子给我准备一两道我爱吃的菜吧!” “秦公子真是不客气。”紫楠笑着转身去了。 这边姿姿痛呼了一声,瞪向在她已经肿了的伤处按压的男人,“疼!你干吗呀,轻点!”这个臭男人,故意的是吧? “现在知道疼了?”南映庭阴阳怪气道,手下力道却丝毫不放松。 “我疼是我的事,你要么去叫大夫,要么……啊!”话还没说完,南映庭忽然用力一掰她的脚。 疼!真疼!疼得想死! 姿姿眼泪都出来了,又疼又气,用一种势不两立的仇恨眼神瞪着臭男人,几乎咬牙切齿,“南映庭!” 南映庭镇静地看起身,看着姿姿,挑了挑眉,“与其有力气瞪我,不如看看你的脚。” 姿姿咬了咬唇,低下眼,尝试着转了转脚踝,居然没那么疼了。她又小心地左脚落地,略微使劲,真的好多了。 “咦?好多了!”姿姿有些意外地惊喜。 “我可是帮你,这么点疼居然就哭了。”看见姿姿露出喜色,南映庭没好气地笑了笑,抬起袖子去擦她的眼泪。 原来这个臭男人是在帮自己。 姿姿撅了撅嘴,想着自己到底是错怪了,于是没有开口顶回去。 “接下来两天就安分些,好好养伤。”南映庭温声嘱咐了句。 姿姿低下脸,想了想,轻声问,“你们想好怎么救出心月姑娘了么?” 南映庭原本含笑的眉眼刹那一僵,然后脸色慢慢阴沉下去,最后别开脸不再看她,淡淡道,“我们已经具体商量好了,五天之后亥时行动。” “那到时候我……”姿姿的声音越加低下去,带着淡淡的伤感。到时候,南映庭会怎么安顿她这个正室夫人呢? “到时候再说!”南映庭口气有点冲,转身走了。 是啊,到时候怎么安顿楼心月,怎么安顿蒋微雨,怎么处理这纠结的关系呢?真是一个教他烦心的难题。 闺房乐事 躺在床上,姿姿掀起睡裙的裙摆,小心翼翼地给受伤的脚轻轻按摩。 吱呀一声门开了,南映庭进来了。 姿姿连忙拉下裙摆。其实她露得不算多,只是膝盖以下而已,只是古人嘛,总归保守些,姿姿也就入乡随俗了。 南映庭见她的动作,嘴角忍不住扯出一抹笑意,道,“放心,对你没兴趣。” 真是。 姿姿撇了撇嘴,没说话,拉好被子躺了下去。 南映庭看她隐而不发,轻笑了笑,走上前,拉开自己的被子躺了下去。躺了半晌,他忽然转过身,一手撑着头,看着姿姿。 姿姿心中警铃大作,心想这个狡猾的男人又摆出这种魅惑性感的姿势做什么?转过脸,却只见他一脸平静,并没有以前那种狡猾却有优雅得叫人心动的笑容。 “做什么?”姿姿声音有点干,任何人被这么定定地看都不会太轻松。 她在紧张。南映庭从她的神态和声音中得出这种认知,一时间觉得十分有趣,有趣得让他想笑,于是他当机立断地笑了。 一看他露出狡猾如狐的笑容,姿姿顿时觉得后背凉飕飕的。通常他露出这种笑容的时候,她就会吃亏。 果然,南映庭狡猾又暧昧地转动身子靠了过来。 “喂,你干嘛?”姿姿声音更紧,抓紧了被子往后靠。 “你说呢?”南映庭越发笑得暧昧,一只手伸过来好像要搂住她的肩,身子越压越低。 “喂!你到底要做什么?”姿姿拔高了音量。这个男人,不做鸣玉公子改做登徒子了吗? 他要抱她吻她吗?还是更严重的…… 姿姿被围在一个小角落里,后背靠着墙,避无可避。 “南映庭……”姿姿抱紧了被子,紧张地瞪着南映庭近在咫尺的俊容,眼里有恼怒的火光。她本来是极有气势喊他的名字的,只是话音未落,南映庭忽然手指一弹,一粒药丸弹进了她嘴里。 “咳咳……混蛋,你又给我吃什么!”姿姿终于忍无可忍地破口大骂。 “毒药。”南映庭脸上的笑容邪魅又狡猾,亲昵地半压着她,手落在她脖颈和锁骨上,似乎随时准备往下的重要部位探似的。 姿姿顿时火冒三丈,用力推他,“你去死!” “哈!”高大结实的男人的身躯居然很顺利地就被推开了,南映庭借力安闲地仰面躺在床上,终于忍不住,愉快地笑出了声。 姿姿愣住,有点摸不着情况。 那边厢,南映庭慵懒地仰躺在床上,枕着双手,越来越乐不可支,笑得雪白的里衣后的胸膛都在颤动。 “你耍我!”姿姿终于明白过来,顿时怒气冲天起恶向胆边生,连平日好看的柳眉都几乎倒竖了起来,她身子往前一扑,靠近南映庭,二话不说就去拉南映庭的手,打算在上次的那一排牙印上再添狠狠的一口。 南映庭手上使劲,任姿姿怎么拉扯都纹丝不动,甚至连袖子都不曾滑一下,他笑,“你以为我会再任你咬一次么?” 姿姿心里气得狠,越加卯足了劲去拉他的手,跪坐起来好空出双手使力,同时头也尽量地低下,努力拉近自己的牙齿和对方手臂的距离。 南映庭看得到她露出的虎虎生威的尖牙,越加莞尔,手却依旧不放松力道。 眼见咬在原先的牙痕上是不可能了,姿姿负气地狠狠一甩手,想了想,干脆俯下身子隔着衣服狠狠咬在他的手臂上。 因为隔着衣服,姿姿怕效果轻了,咬的十分凶狠。 南映庭倒抽了一口冷气,连忙撤开自己的手,“喂,你是不是女人?”这么凶,这么有仇必报,实在不像大家闺秀般的女人。 话音刚落,温软的唇瓣落在了自己唇边。原来是姿姿被南映庭撤回的力道扯得往前一扑,刚好扑到了南映庭身上。这又是一个巧合。 两人一时都顿住。 姿姿脸红得十分壮观,半晌才回神,十分窘迫地想要起身,只是此时她左手被自己的身子压住了,只能靠右手使力,而右手,此刻正搁在南映庭身上,没有后撤的余地。 她闭了闭眼,十分任命十分尴尬地抬手撑在南映庭胸膛上,撑起身子,往后一躺,然后掀开自己的被子,将自己蒙头盖住,不愿再见人。 不知道是因为那个吻,还是因为胸前的触感摩擦,他觉得有些燥热,连平日他并不注意的她的体香她的气息都变得十分扰人。 约会什么的 南映庭还没回来,许是又被那个器重他的皇帝留下了议事。姿姿换了一身英姿飒爽的男儿装扮,拎了把扇子出门。 出门作甚?约会是也。 转过一条街,便看见那个靠着树干、玩着树叶罅隙里阳光的洒脱英俊的贵公子,姿姿绽开一抹笑颜,快步走了过去。 “你迟到了。”秦楚站直了身子,语气并无职责,只是微笑。 “你有意见吗?”姿姿危险地看着他。 “怎么敢哪,”秦楚笑,拉过她给她擦着额头的汗,“得罪你的后果我确信不太好过。” “秋老虎真讨厌。”姿姿嘟囔了一句,要不是跟他有约她才舍不得出来活受罪呢。感受着他的亲昵,忽然想到了什么,四处一看,促狭笑道,“你不怕别人误会我们是‘同志’?“ “嗯?什么意思?”秦楚疑惑,为什么她嘴里总能出乎意料地吐出让他不明白的话语。 “嘿,”姿姿低下头不怀好意地笑笑,“就是说,你不怕别人误会你好男风?” 秦楚一愣,随即笑开,拿扇子敲了敲她的头,“别人都知道,揽月公子随意无礼惯了——不过,你的小脑瓜总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对什么人想什么事、说什么话嘛。”姿姿笑。 “嘴巴真狠,一点都不吃亏。”秦楚故作批评,表情却温柔,“走吧。” “好啊。”她还不知道他会带她去哪,但对方是秦楚,她愿意信任。 秦楚带她来到一间幽静的小院,一个国字脸面貌普通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阿灿,我带朋友来叨扰了。”秦楚热络笑道。 “这位就是蒋公子?”名叫阿灿的男人打量了一下姿姿,“幸会。” “幸会。”姿姿也笑着回礼。 “阿楚,我还有事要做,你自便,反正你对这里熟门熟路。”阿灿说着,转身往偏房走去。 姿姿有点奇怪,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秦楚笑着解释,“我这木匠朋友,不是他不热情好客,他是真的很忙,也不拘小节惯了,我们进去吧。”秦楚拉着她走入大厅,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 “你跟他提过我?”姿姿喝了口水,问。 “嗯。”秦楚边答应边给自己倒水。 “说我什么?”姿姿摆出一个笑里藏刀的表情。 “说你话里藏刀喜欢捉弄人,还大闹青楼下手又狠又快巾帼不让须眉啰。”秦楚笑。 “好哇你,”姿姿瞪他,起身作势要打人,“我哪有这样,背后说人坏话,小心吃饭咬舌头。” “那样心疼的不就是你?”秦楚笑着握住她乱捶的手,“轻点轻点,别这么凶悍。” “鬼才为你心疼。”姿姿白他一眼,奈何手被制住,活动不开。 “走吧,去后院看看,阿灿的那一池鲤鱼养得好。”秦楚说着,拉她往后走去。 一转过月亮型的圆门,一池荷花便映入眼帘。 绿叶如罗裙,荷花白里透红,盛开着最后一季的极致。 “哇,好漂亮!”姿姿惊叫着奔了过去,趴在栏杆边,往池子里看去,果然有一尾尾红色的鲤鱼游来游去,十分安闲。 “要喂喂吗?”秦楚笑,从一个角落里拿出鱼食,倒在手上,送到姿姿面前。 姿姿从他手心抓了一把,拣出两粒,撒到水里。 一池安逸被鱼食打破,鲤鱼门争先恐后地游起来抢鱼食。 姿姿看得有趣,那边秦楚也丢了些食物,边丢边温柔地和鱼说话,“慢慢来,都有,别抢。阿胖,你又调皮了。” “阿胖?”姿姿有些奇怪。 “是啊,就是这只虎头虎脑的,抢起食物来特别凶。”秦楚指给她看。 姿姿细细看去,果然认出了那一只。 “我看这些鲤鱼都长得一个样子,你竟都区分得出来么?”姿姿很是惊讶。 “只要细心区分得开的,你看这只,脑袋上有五块黄斑,叫做五色,这只尾巴上有一个黑点,叫做点苍……” 姿姿侧脸看去,只见秦楚一脸柔和细致,阳光透过那边桂树的树叶细细密密地筛过来,在他脸上闪烁。 很唯美,很安静,很温柔,很光明。 姿姿心里一动,忽然凑过身,在秦楚唇边印下一吻,然后又迅速转身,故作镇定地看着鱼群,撒下鱼食,说,“别淘气,谦让些,来,慢慢吃。不然小心揽月公子把你们抓起来做串烧。” 被偷吻的人看了看得逞的人脖颈上的红霞,听着她有些孩子气的威胁,忍俊不禁,心里越加软了。 讲讲初恋 喂完鱼,秦楚拉姿姿在树下的青草地上坐下,姿姿有些累了,耍赖地躺下,枕着秦大公子的腿。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练武的?”姿姿抓起秦楚的手,一点一点摸着他手掌的薄茧。 “大概五岁的时候吧。”秦楚看着她的动作,有点痒,但是配合得没有收回。 “那么小,是不是很辛苦?” “也还好,”秦楚想起小时候的事,忍不住笑,“我不是长子,爹娘对我的要求倒也不高,只是我自己想着不能比身边的人差,所以也算勤奋。” “看不出来你小时候还挺争强的。”姿姿眼波一动,笑眯眯地问,“那年少轻狂的揽月公子情窦初开的时候,有没有喜欢哪位姑娘?” “有啊,”秦楚也笑眯眯地回答,“美丽漂亮的姑娘我都喜欢。” “花花公子!”姿姿白了他一眼,背过身,心想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认真呢?敷衍她吗? “骗你的,又打翻醋坛子了?”秦楚笑,“在遇见你之前,我有喜欢过一个姑娘——我想起来了,你应该认识她的,叫做玉言欢。”秦楚认真下来,细细说给她听。 姿姿眯起眼睛,凝神想了一会儿,“分开太久了,不太想得起来。” “她比你大一岁,那时你们小小年纪却都有了‘小才女’ 的名气,据说私下关系也很好,只是你们个性相反,你平日都不出门的,十分低调安静,而她呢,喜欢到处乱跑,热情开朗,也很善良,那时我很喜欢她的单纯快乐。” 姿姿长长地“哦”了一声,“原来你就是喜欢这个类型的啊。” “那时不过见她几次面,单纯的喜欢罢了,没有过深的相处,后来她嫁给了别人,我也就淡了。” “哦,她嫁给了谁?” “她嫁给了年轻的礼部尚书,后来礼部尚书遭贬,她也随着离都了——我以为你们会书信来往。” “没有,”姿姿摇了摇头,“没想到会这样。” 秦楚笑着俯视她,调侃,“所以,你也不必吃醋,你跟她对我来说不一样。” “你这么真诚我怎么好意思吃醋。”姿姿故作轻佻拍了拍他的脸。 秦楚抓住她不规矩的手,“多好的气氛都被你破坏了。” “嘿,”姿姿笑了一声,低下眉,半晌,轻轻叫,“秦楚。” “嗯?”秦楚懒散应,靠着树干闭着眼舒服地吹着渐凉的风。 “我以前喜欢过一个人,”姿姿轻轻开口,看着远天,眼神有些渺远,“确切地说,比喜欢还要深很多。” 秦楚睁开眼,直起身子,认真地看着姿姿。 “他个性比较内敛,话不多,但是很忠诚可靠,我喜欢欺负他,也很依赖他。”想起了曾经欺负那个人的场景,想起了曾经乱起绰号叫他木头,嘴角不觉扬起了一丝弧度。 “那他喜欢你吗?”秦楚轻轻问。 “嗯。”姿姿轻轻应了声,“还是被我逼着承认的。” “你真大胆,”秦楚笑着摇头,“一般人估计会被你吓跑。后来呢?” “后来啊,”姿姿敛去笑容,沉默了一会儿,“后来他跟别的女子走了。” “也许有误会。”秦楚抬手抚上她的额,想要揉开她皱起的眉头。 “也许吧,”姿姿摇了摇头,眉头舒展开来,“但是都过去了。” “你想得开就好,”秦楚轻轻一笑,活跃气氛,“我该庆幸吗,他走了所以你才空得出眼睛来看我?” “知道就好。”姿姿笑。 “不过我还是有点不平。”秦楚的语气有点泛酸。 “那我补偿你。”姿姿商量道,慢慢起身,唇凑近他。 “怎么补偿?”秦楚笑,看着她越来越近的脸,闭上眼,低下头。 “请你吃莲蓬!”姿姿忽然大笑着从他怀里跳起来,丢下秦楚哭笑不得,往池塘边跑去,兴高采烈地摘莲蓬。 “小心点,别掉下去。”秦楚平了平呼吸,无可奈何地笑,起身嘱咐着,慢慢朝她走过来,“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不是十六岁的小姑娘。”虽然有时候显得活泼天真,但大多时候行事作风还是比较成熟的,倒像和双十年华的楼心月一般大小。 “哦,我可以当夸奖来听吗?”姿姿笑,剥了一颗莲子塞进他嘴里。 “好苦。”秦楚皱了皱眉,一脸苦相。这个调皮捣蛋的,莲心也不去,故意的吧? 姿姿愉快地一笑,“不准吐出来。” 秦楚于是视死如归地吞了下去。 姿姿满意地仰起脸,在他唇上印下一吻,“真听话,值得夸奖。” 不安定的一晚 姿姿翻来覆去睡不着,转过身,看着枕边人安静的睡颜,皱了皱眉,看了半晌,忍不住叫出声,“喂!” 面容英俊的男人没反应,好像真的睡着一般,呼吸平稳,睫毛轻轻合上,安静温良。 温良个鬼! 姿姿瞪着他,“我知道你没睡着。” “我有名字,不叫‘喂’。”闭眼的男人闲闲说了句。 就说没睡着吧。 “南映庭,”姿姿从善如流地叫他的名,“你到底给我吃的什么?” “毒药。”南映庭答得干脆。 姿姿微恼,打了一下他的手臂,“喂,你认真一点啦!” “我说是解药你信么?”南映庭睁开眼,漆黑如墨的眸子看着姿姿,表情半真半假似笑非笑。 这个人再怎么优秀就是掩不了骨子里的恶劣!姿姿皱着眉,十分烦心地思考着他话语里的可信度。 这边姿姿正冥思苦想,那边南映庭大闲人又闲闲地闭上眼。 姿姿彻底怒了,“南映庭!你要是不说实话我就吵得你睡不着。” “幼稚。”南映庭闭着眼评价了一句。 哼!幼稚就幼稚!有时候幼稚是个好办法。 “睡不着的话有人明天抢亲就没力气,没力气就成功不了,成功不了某人的大好姻缘就风流云散花残了。”姿姿拉长着声音继续威胁,将最后一个“了”字拖得荡气回肠余音绕梁。 南映庭的回应是嘴角一抹好笑的弧度。 姿姿见他不买账,于是开始实施自己的“幼稚”计划,她伸手抓住他的手臂,十分有规律地摇了起来,摇一下喊一声。“南映庭南映庭南映庭”,和拉拉队加油似的。 南映庭没反应。 姿姿眉一挑,呵,要比比耐心是吧?我可不见得会输。 于是“南映庭南映庭南映庭”的喊声在这间房子里连绵不绝。 南映庭开始嘴角微抽。 南映庭开始皱眉。 南映庭整张脸都开始皱起来。 南映庭的额头开始一跳一跳的。 终于南映庭睁开了眼,瞪着她,“你够了。”再吵爹娘都醒了。 姿姿一见他有反应,成就感顿生,叫得更加起劲,“南映庭,说实话!南映庭,说实话!” 南映庭连忙捂住她的嘴,“你闭嘴!”怕丢脸丢不出去是吧? “唔……”姿姿连忙拉他的手,用眼神表示“你放开”。 南映庭瞪她,心想,他怎么就娶了这么一个女人? 姿姿见他不放,自己也拉不开,心想,好吧,你不仁我不义,那就用更幼稚的方法吧。 于是她眼一闭,伸出舌头,用力地舔了一下他的手心。 南映庭身子一震,手弹开,极度讶异地看着姿姿。 看什么看,没见过豪放的女人啊?姿姿理直气壮地看着他。 看着看着,到底是姿姿自己先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是解药好了吧。”南映庭没好气地开口,打破尴尬,躺下身去。 真的是解药?姿姿眼睛一亮,喜滋滋地看向南映庭。 “你要再胡闹我就在给你下更狠的毒药。”南映庭又沉沉地加了一句,闭上了眼。 其实这个男人也不是那么坏。 姿姿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地微笑,低唤了一声,“南映庭。” 没有反应。 这么快就睡着了么?姿姿浅笑,低下脸,轻轻在南映庭耳边说了一句,“谢谢你。”然后轻轻躺了下去。 南映庭,希望你明天成功抱得美人归啊。姿姿脸上浮现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抚了抚手上的血玉镯。 只是明天,会是谁希望的那个明天吗? “轰隆!”窗外忽然一声惊雷,吓了姿姿一个激灵,“啊!” 不是都已经入秋了么?怎么还打雷。 “轰隆!”又是撼天震地的一天,姿姿都听到窗棂咯咯的响动,咬了咬唇,拍拍胸口,低声安慰自己,“不怕不怕,只是打雷而已。” 十六岁的小姑娘怕打雷,应该是个合理的现象吧?要柔弱,要够柔弱…… “轰隆!”又是一声,姿姿浑身跟着一抖,终于忍不住,小小地拉了拉南映庭的毯子,小小地开口,“南映庭……” “做什么?”这次南映庭睁眼倒是很快。 “在打雷。”姿姿小小地指了指外面。 “然后?”南映庭好整以暇,十分悠闲。 “我怕……”姿姿声音更小,又是一声雷传来,她忍不住捂住耳朵。 南映庭拉开毯子,空出自己的半边肩膀。 姿姿没明白。 “我勉为其难帮你一次好了。”南映庭道。也不能去找放点进来然后他出去是不是,爹娘会怀疑会唠叨的。 原来如此。姿姿霎时一喜,“好,谢谢你。” “不过我先说明,我对你之想法十分清白。”南映庭却又露出一副怕纠缠的表情。 切,自恋男!鬼才会纠缠你。 “我也明说,我对你也没什么想法,你的魅力也没那么大。”姿姿不客气地回答。 明白不是什么好话,南映庭也不问,只是动了动肩膀。 姿姿顺溜地钻进他的被窝,靠在了他的肩膀上,还不客气地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手放在自己心口,十分安心的模样。 难看的睡姿。南映庭也在心里不客气地评价,抬起另一只手拉起毯子给她盖好。 下雨了,有点凉,这个人也不知道照顾好自己。 明天,真是有些辛苦的一天啊,希望一切都好。 遇刺,两难抉择 快要到行动的时间了,南映庭正沉默地做着最后的准备。 挽起素色衣服宽大的袖子,利落地用束袖束好,眼光却忍不住再次落到娇小女子身上。 已经有一炷香的时间了,那名女子坐在桌边一动不动,说是看书,却没有翻动一页——似乎有些神游天外的样子。 束好一只袖子,又换上另一只,南映庭终于忍不住问,“怎么,你有心事?” “嗯?”神游的人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低下眉,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有。” 真没有么?看起来不太开心啊,与昨晚的活泼得有些过头的女子判若两人。 又是沉默。 “我……”南映庭忽然又有些艰难地开口,姿姿没有转头,只是轻轻侧了侧脸,等待他好久不出的下文。 “我……不会亏待你的。”南映庭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说了出口。 姿姿转过脸,看着他,他却移开了脸,避开了他的视线。 “你去吧,一切小心。”没有对这句话作出表示,姿姿只是淡淡地嘱咐平安。 “好,你早点休息。”南映庭隐隐地仓惶,转过身,正要出门,却听得外面传来嘈杂的声响。细细辨认,竟是有人在大呼“抓刺客”。 “刺客?”南映庭眉头一凛,怎么刚好在今天来刺客? “我出去看看,你在屋里呆着,别出去。”南映庭紧声嘱咐了一句,快步出门。 “外面来了好大一拨刺客,和府里的侍卫打了起来,夫人你千万小心。”红乔和芳甸走进房间,有些紧张地守在姿姿左右。 “我知道了,这里应该不会有危险。”姿姿低下眉,刺客么? 外面嘈杂了一阵子,打斗声非但没有停息反而越来越近。 红乔和芳甸对视了一眼,有些不安。 “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了。”芳甸忐忑地说着。 “这里是大将军府,防卫很坚强的,不要担心。”姿姿十分冷静地安慰着。这里是南家本部,刺客堂而皇之地进攻这里,只怕讨不到好处。 “是啊,老爷少爷都在呢。”红乔也道。 “快追,别让他跑了!”外面传来侍卫的喊声。 哐当一声,外间的门开了,几个轻巧的脚步声,一声玄色衣袍的人出现在三人眼前,胸口有一处伤,正往外冒着热血。 不是将军府的人,那就是刺客了? “不准动我家小姐!”芳甸喊了一声,冲到前面,将姿姿护在身后。 傻丫头!刹那间姿姿脑海里冒出这个想法,接着便见来人冷漠得没有任何感情的脸上剑眉轻轻一动,“南少夫人,得罪了。” 芳甸还没看清楚来人如何动作,便觉得肩头一痛,视线一黑,意识模糊起来。 “啊,来……”红乔地一声呼喊还没结束,便已经被来人打倒在地。 来人扣住姿姿的脖颈,强迫她站起来。 “是你?”姿姿十分惊诧。 她认得这个人,那次游湖遇刺,在水里被水草缠住的时候,这个人渡了她一口气,救了她一命,后来,她也偶尔在隐蔽的角落,见过他的身影。 来人没有回应,接着姿姿的注意力被追进来的人引去。 “南宫穆!”南映庭带着几个侍卫追进来,看见姿姿被扣,眉头皱起,神色十分深沉冷冽。 这是姿姿没有见过的南映庭,冷沉,镇定,傲岸,他警戒而立,冷锐的黑眸定定看着敌人,身姿仿似更加挺拔,神色间带着几分万夫莫敌的气概,仿佛无往不利,仿佛风云失色。 姿姿心里一跳:是了!这才是那个少年成名的南少将军,这才是那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南映庭! 他叫他南宫穆。她知道这个人,那次秦楚说过,是羽沙国的遗民成立的杀手组织雪衣楼的楼主。 “让开。”南宫穆的声音并没有情绪的起伏,却沉稳得有压迫力。 南映庭冷锐地看着他,没有动。 南宫穆也没有强调自己的话,只是蓦然加重了手里的力道。 “啊!”脖颈上突如其来的力道让姿姿忍不住低呼出声。 “让开。”南映庭这才下令,眉目间却越见沉着。 侍卫们自动让开路,南宫穆挟着姿姿往门口走去,走出屋子,来到了院子里。 院子里横着两三具尸体,丝状凄惨,空气中有淡淡的血腥味刺激着人的神经。姿姿有些难以承受,皱着眉头,闭上了眼不再看。 “给我一匹快马。”南宫穆稳稳要求。 “给他马。”南映庭利落道。 很快一匹马就被牵来。 南宫穆带着姿姿跃上马,姿姿背贴着他的胸膛,感觉自己的衣衫被血染湿了大片。 挥了一下马缰,南宫穆一手驾马,一手一句桎梏着姿姿脆弱的脖颈。马稳稳当当地从众人面前走过。 “将军……”似乎有人不愿意就这么让南宫穆安然自若地离开,开口唤南映庭。 “南宫穆,我要她的安全。”南映庭冷沉道。对比彼此的距离,南映庭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安全救下人质。即便已受伤,南宫穆依旧是个可怕的高手。 “南门五里外,至于是活人还是尸体,看你们的诚意。”南宫穆缓缓道。 “一言为定。”南映庭此刻不得不妥协,他不能拿她的性命冒险。 南宫穆没有说话,只是不急不缓地驾马离开。出了将军府的门,南宫穆这才策马疾行起来。 跟出大门,南映庭看着远走的两人,镇静的表情这才瓦解,“该死的!”他低咒了一声,怎么偏偏在今晚将军府遇刺?怎么偏偏是她被劫走了? 这边是她被可怕杀手劫走,那边是约好的秦楚和谢子裴,是楼心月,他该往哪边走? 她有心结 南映庭沉默,表面的沉默却不代表内心的波涛翻涌。他在挣扎,这时间很短,对他来说却无比漫长。 “映庭!”正犹豫间,秦楚却大步流星地赶来,看着将军府大门边不同寻常的情形,有些吃惊,“怎么了?将军府出事了?”这么多士兵都在大门边,总不会是为了欢迎他吧? “雪衣楼来袭。”南映庭简单道,凝眉看他,“你怎么来了?”不是应该在约定的地点准备救出楼心月么?虽然他在这边因为雪衣楼耽搁了一会儿,可应该来得及。 秦楚听得答案,神色也是一变,四处看了一下,这情形,似乎雪衣楼没讨到便宜,将军府应该有惊无险。“那边也出事了。”他拉过南映庭就往一边走,避过众人,压低了声音,“心月提前被接走,我们只能半路拦截了,子裴已经去了,时间紧急,我们快走!” 南映庭身子一震,“怎么会这样?”两边竟然都有出乎意料的变故,还这么棘手。 “没时间震惊了,我们得赶快去,要不然就没有机会了!”秦楚催促道。 “现在这样的情况,多半是因为我们的计划已经泄露,心月那边,说不定有大量伏兵,而这边,雪衣楼多半是为报复我们意图把事情推到他们头上。”以前他信南宫穆是一诺千金之人,只是这时,他忽然不那么确定了——毕竟这次是他主动陷害雪衣楼,说不定他就下狠手来示威了。那蒋微雨不是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危险? 烦躁,格外地烦躁。 “可恶!”南映庭忍不住狠狠一拳打向身边的柳树。 “有伏兵也得去,再说他们总不至于连我们临时决定的拦截地点都清楚吧?”秦楚道,看着南映庭,“你怎么了,没见过你这么拖拉过。” “微雨被南宫穆劫走了。”南映庭烦躁道。 “什么!”秦楚惊得退开一步,他以为她安全无虞的,怎么会这样? “我怕南宫穆因为愤恨对她不利。”南映庭心烦意乱地说出自己的担心。 “这样,你去和子裴会合,救出心月,我去追南宫穆。”秦楚迅速作出决断。 “我……”南映庭说不出话来。 秦楚奇怪地看着南映庭,“你犹豫不决?”他不是应该理所当然地选择他心爱的楼心月么?而自己也正是从这点出发做出这个决定的,怎么看南映庭都不该拒绝才对。除非…… “映庭,你自己决断。”秦楚冷静地说道。楼心月还是蒋微雨,选项在心里。 “我去和子裴会合,南门五里外,拜托你了,阿楚。”南映庭沉默了那么半晌,抬手郑重地按住好友的肩。 “我知道了。”秦楚利落地转身,秋夜的晚风将他的叹息垂落在心湖:映庭,想不到,你居然也对这个人动了情……那我又该,又该如何抉择? 骏马一口气疾驰了四五里,南宫穆缓缓放慢速度,轻咳了一声。 “你受伤了。”姿姿转过脸,一手扶住他的肩,淡淡道。 “小伤,不碍事。”南宫穆轻轻道,表情没有之前那般冷了,但也算不得热情或温和。 “谁伤的你?”他功夫明明那么好。 “一时不查,被南震伤的,不碍事。”南宫穆勒住马,自己先跳了下去,抬起手要扶姿姿下马。 姿姿淡漠地避开他的手,自己稳稳下马来。 南宫穆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暗淡地苦笑——只有在这个人面前,他才会都流露一些人的情感。 “承泽那边有行动么?”姿姿淡淡问。 “已经将楼心月提前接走,乐雅说五日后就会将她以吏部尚书义女的身份册封为昭仪。”南宫穆仔仔细细回答。 “五日后?”姿姿点了点头,“也好,免得夜长梦多。” 南宫穆没有接话,气氛一时沉默下来。 “我没想到你会亲自来。”半晌,姿姿又淡淡开口。 “你猜得到的,”南宫穆定定地看着她,目光柔和,却又仿似穿越了千年的沉重沧桑,“我想见你。”他伸出手,想要去握她冰凉的手指。 姿姿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冷冷道,“不要对我说这些,我说过,当年你抛下我去乐雅那边的时候,我们就已经结束。” “姿姿……”南宫穆唤她的名,眼神无奈而痛苦,四年了,到底要怎样,才能消除她的心结? “不要说这些,我给你包扎。”姿姿打断他的话,岔开话题。 “好。”南宫穆没有再坚持,低低应了一声,拿出两个瓷瓶,顿了顿,缓缓解开衣衫。 血染的白色里衣缓缓褪下,露出坚实的麦色肌肤。姿姿忍不住窒了一下:比起三年多前,他身上又添了好几道伤痕了。 没有说话,咬了咬唇,姿姿利落地从衣摆上撕下布条,倒出瓷瓶中的药酒,先帮他的伤口消毒。 酒精在伤口的刺激让南宫穆瞬间僵了一下,却没有出口痛呼。 “忍着点。”姿姿说着,手不停,利落地擦去伤口的污血,然后又迅速地撒上药粉,又撕下一条布来,盖住他的伤口,包缠起来。 身体间或接触摩擦,明明有些暧昧,浮现在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却是沉默压抑。 “好了。”姿姿松了口气,退开,背过身去。南宫穆又沉默地穿好衣衫。 “你走吧,追的人就快要到了。”姿姿淡淡道。来的人,会是谁呢? “好,你自己一切小心。”看着她背上所染的血,他抬手似乎想要拍拍她的肩,最终还是无力地放下了手,转身几步跨上马,一挥马缰,绝尘而去。 姿姿回过身,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 夜风吹来,有些冷,姿姿抱紧了自己的双臂。忽然间好像无数的过往都被这夜色勾起,姿姿有些无力,矮下身子,手撑着地缓缓坐下,抱紧自己的双腿,脸埋在腿间,欲哭,却无泪。 少儿不宜的问题 “微雨!”一声呼唤划破沉沉的黑暗传来,带着惊心动魄的力量。 姿姿抬头,有些茫然,但见一人一马模糊的轮廓渐行渐近,仿若一道浅浅的黎明。 听声音,是秦楚。 秦楚。姿姿默念着这个名字,缓缓站起,定定看着越来越近的身影,不敢眨眼,似乎想要将这个身影和这个名字,铭刻在某个未知的角落。 “微雨!”秦楚跳下马,几步上前,扶住她的肩,上上下下细细看她,语气惶急,“你怎样?” “我没事……”不知为何,压抑的情绪忽然有些松动,鼻子发酸,连带声音也有些哽咽。 指尖触到濡湿感,秦楚一惊,抬手借着天光细细一看,竟看到沾染的血迹,顿时心下一凛,猛地拉过她转身,看到她白衣上的大片殷红,话音一紧,“怎么这么多血!你受伤了么?” 感觉得到他揪紧的关心,姿姿眼眶一热,却是笑着摇了摇头,微微踮起脚尖,抬手环住了他的脖子,偎进他怀里,错开他的脸,依赖着他的肩,“我没事,血是南宫穆的。” 在这样秋夜的凉风里,他身上有令人眷恋的温暖。 “幸好……”那样大片的血迹太惊心,联想到南映庭说的泄恨之类的话语,秦楚忍不住后怕地心里发凉。幸好没事,幸好……只是手却是没有了以往地洒脱,犹犹豫豫地才反手拥抱了她。 “对不起……”姿姿在他颈侧轻轻说着。 “对不起?”幸好没事,秦楚微微放松下来,对她的话感到莫名其妙。 “对不起。”姿姿又认真地重复了一次,缓缓地。 有温热地液体落在自己的脖子上,秦楚拉开她,温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看着她的眼,柔声道,“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不过,你是为什么说对不起?”这一刻眼前的女子,有些难懂,叫人心下惴惴。 姿姿努力想要收拾自己的情绪,她对他展颜一笑,却还是没能制住眼泪,于是有些羞窘地抬手去擦,“我不想让你担心……可是又忍不住想哭……” 秦楚失笑,拥她入怀,“傻瓜,就为这个觉得抱歉么?那你为什么想哭呢?”他十分耐心地想要搞清楚她的想法。 “我怕……”见他笑,姿姿便觉得有两分委屈,一边抹眼泪一边抽抽搭搭。 要她一个弱女子面对冷酷杀手确实是为难了。“别怕,”秦楚轻轻安慰着她,“以后不会再让你陷入这样的危险之中了。” 许久之后,在阴暗潮湿的大牢里,秦楚想起这一年的这个场景的时候,才知道自己会错了意。她怕的,不是南宫穆,不是危险与死亡。 而这一年,姿姿听到秦楚的这一句承诺之后,轻轻闭上了眼,倚着他的胸膛呢喃低语,“秦楚,我真的喜欢你……” “我知道,你不用强调。”秦楚又忍不住笑,这个姑娘真是大胆啊。 “讨厌,不准笑!”姿姿捶了一下他,抬头瞪着他以示抗议。 “好,好,不笑。”眼前的女子,俏脸带嗔,却又有未干的泪痕,愈加显得明艳动人,也让秦楚越加觉得愉快得想笑。 “你还笑!”姿姿脸色发红,动手掐他。 “喂喂,手下留情啊,”秦楚边躲边嬉笑,最后的几个字让姿姿忍不住脸更加发烫,“我的月亮姑娘。” “好啊,你怎么可以把我比作那个虎姑婆!”姿姿粗声恶气,掩饰自己的羞涩。 一把年纪了,她竟然还有觉得羞涩的时候,真是不可思议。 “没把你‘比作’虎姑婆啊,你分明就是虎姑婆啊。”这潇洒的揽月公子就是有不正经的时候,边笑边躲逐步后退。 “你胆子太肥了,看来我是下手不够重了。”姿姿虎着脸,边掐边追边前进。 “啊,我错了,你不是虎姑婆,你是月亮姑娘,你是月中嫦娥月下牡丹。” 两人打打闹闹笑笑,直到某一步秦楚停下,姿姿一头撞进他怀里,撞疼了鼻头,抬头想抱怨的时候,秦楚捧住她的后颈吻了下来。 也许他漏掉了什么事情,秦楚迷迷糊糊地想。 但他不想停下这个甜蜜的吻,真的不想。 扶在她腰间的那只手轻轻游移,滑过的皮肤从冰冷变得发烫。脸上他的鼻息灼热,灵活而热烈深情的唇舌更是有叫人甘愿沦陷的魔力。 姿姿轻轻回应,微张了口接受他的索取,一手扶住他的肩,一手扶着他扶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隐隐的躁动不安。呼吸越来越重,身体越来越烫。 “呵!”胸膛里震出满满的笑意,秦楚从她发烫的唇边退开,抵住她的额头,“你在怕什么?我饱读诗书,很君子的。”他动了动自己扶在她腰间的、被她按住的手,笑得无奈,无奈得好不暧昧。 “我哪有怕!”姿姿下意识地就逞强反驳,说完却后悔得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哦?”秦楚故意拉长了声调,眉眼间都是笑意,“难不成你是期待?” 姿姿脸色爆红,心想自己到底在和他讨论什么少儿不宜的问题啊,当下重重推开他,丢下一句“去死”就转身要走。 秦楚笑了笑,敛去玩笑的意味,走上前握住她的手,“回去吧,看看映庭那边的情况如何。” 男人的心思 两人并没有回到大将军府,而是来到了秦楚的木匠朋友阿灿这里。 谢子裴和南映庭已经坐在大厅里了,谢子裴低眉表情静静地,似乎在思索什么问题,而南映庭的身形略显僵硬,表情也十分阴沉,甚至没有看进来的两人一眼,显然行动的效果并不如意。 低了低眉,姿姿沉默了一会儿,转向谢子裴,轻轻问,“怎么样了?” 谢子裴轻轻摇了摇头,眼带悲悯。 于是秦楚和姿姿也被感染得沉重起来。 也许鉴于自己的身份,应该上前去安慰安慰这个失意的人。姿姿这么想着,走上前,轻轻将手搭上他的肩,低唤,“南映……” 却不想,“庭”字还未出口,南映庭已经十分冷漠而粗暴地用力推开了她,“别碰我!” 姿姿被推了几个跄踉,秦楚及时上前,扶住站不稳的姿姿,皱了皱眉,“映庭,你别这样。” 南映庭依旧僵硬地坐着,顿了会儿才淡漠道,“你回去吧。” 没有指名道姓,大家心里却都明白这话是对何人所说。 姿姿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低着眉,看不出心里的悲喜。 “我送你回去。”秦楚似是对南映庭的迁怒和颓丧不满,口气不太好,轻推了一下姿姿示意她转身离开。 姿姿沉默了一下,到底什么也没说,跟着转身离开了。 静静地看着二人离开,谢子裴无声地叹了口气,温声道,“映庭,你是怎么了?”一向在外人面前从容温雅的南映庭,鲜少这个样子。 南映庭沉默了半晌,终于低低地开口,“子裴,我忽然觉得自己很难堪……” “怎么了?”谢子裴耐心地等着好友的下文。 “我以为我对心月是一心一意的,可是……”南映庭低下眉,缓缓沉寂。 谢子裴眉头微微一动,却没有如何惊讶,只是舒出一口气,手搁上他的肩,无言的安慰。 “明明是救心月的关键时刻,可我居然一直都冷静不下来,我一直那么……担心她……” “人非草木,人也非圣贤。”谢子裴温言道。更何况,那是个不错的女子,还与他朝夕相处了这么些时日。 “我……无法面对她,也无法面对这样的自己……”南映庭有些痛苦地低喃。 他以为他可以抱着坦然的心态淡定地和她相处,甚至成为朋友,他以为他够坚定,甚至坦然地允许他们过近的接触,可是,到底没有坚如磐石。 他一直不肯承认,如果不是今晚的这一场两难的局面,也许他还会一直自欺欺人下去。 “映庭,你从来都不是逃避的人,”谢子裴温淡道,语气却坚定,“我不是你,无法替你估量她们在你心中的重量。现在的情势,只有依着你自己的本心,迅速作出判断,否则两头都会受伤。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我的本心么?”南映庭迷茫地自问着,半晌,终于有些清醒地说了一句,”无论如何,在心月的册封大典之前,我必须见她一面。” 回去的路上姿姿有些沉默,握着秦楚掌心的手一阵阵地发凉。 秦楚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替她裹紧,看着她失神的眼,有些举棋不定地担心。半晌,他终于尝试着开了口,“映庭是无心的。” 姿姿缓缓转头,看定他的眼,有些单薄地浅笑,“我知道,我只是想……” “想什么?”秦楚不由得越加放柔了声音。 “你说等他带出了心月你就对他提我们的事,现在,他没有带出心月,我们又当如何?”姿姿缓缓地道,声音飘在夜空里,有些苍渺。 秦楚心里一窒。他忽然想起了许多事情,比如南映庭那呼之欲出的心动,比如多日前他看过的她那凉薄的笑。 面前的女子,就这样清醒地把最残酷的现实摆在了两人面前。她的表情哀伤却从容。 “别担心。”他下意识地避开回答,只是柔声安慰,替她别开耳边的乱发,“事情总会往好的方面发展的。” 姿姿轻轻点了点头,“嗯,我相信。” 她真的相信他,相信他们之间的感情,哪怕未来那么不能承受之重。 “秦楚,我是真的喜欢你。”姿姿再一次轻轻道。 秦楚乍一听,不由得失笑,“怎么又是这一句?” “因为,”姿姿整理了一下情绪,展露最灿烂最调皮最神采飞扬的笑容,“某个笨蛋从来一句都不说。” “是吗?”秦楚仔细沉思,半晌终于恍然大悟,“好像是这么一回事。” “现在知道你欠我了吧?”姿姿得意地笑,“还不偿还?” “你确定我偿还的话你不会脸红?”秦楚笑。 “有必要脸红么?”姿姿义正言辞地反问。 “那可说不准。” “脸皮真厚。”秦楚笑,握住她的手,“走吧,留着以后慢慢偿还。” 私奔没什么不好 回到大将军府,自然是嘘寒问暖一番,见姿姿虽然身染鲜血,但是没受什么伤,南家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倒是南老爷子,和南宫穆一战,南震也没讨到什么便宜,手臂上添了一道伤,被两位夫人照顾着睡下了。 “映庭没有和你一起回来么?”南老夫人有些奇怪地问。 “可能是走差了,我已经差人去找了。”姿姿含糊地应着。 “你也受惊了,去沐浴吧,把脏衣服烧掉,早点休息。”老夫人被这突来的袭击弄得有些憔悴,精神恹恹的,说了两句便打发姿姿回去。 “嫂嫂,我送你回去吧。”南映彩说着,扶住姿姿,两人一道往回走去。 “嫂嫂,大哥……你……楼姑娘……”南映彩吞吞吐吐,有无数个问题要问,却一句妥帖的话都说不出来。虽然楼姑娘即将被纳为昭仪,但是大哥一直是那么坚定果断的人,不会轻易放弃,那他们…… 姿姿有些疲惫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大哥的打算。” 南映彩一时无语,想要安慰,却又不知如何解开他们之间的纠结。 “不用担心我们,”姿姿宽慰地笑了笑,“倒是你,你和月无雪打算怎么办?十天后就要入宫了。” “我……”南映彩无言以对,神色黯然。 “傻丫头,”姿姿握住她的手,放柔了声音,“南家的重担不需要你背负,你幸福才是大家希望的。而且,一入宫门深似海,你怎么能够在那样看不到希望又尔虞我诈的地方抛送青春葬送未来?再而且,月公子一表人才情深似海,你又怎么忍心伤害他,听嫂嫂一句劝,和自己的心上人心心相印地过日子才是最美好的事情。” “嫂嫂,你的意思是,叫我们……私奔?”南映彩有些惊讶地看着姿姿,眼里却有一丝丝地希望的光芒闪动。 “我不觉得私奔有什么不好。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其实是最害人的东西,你看,我和你大哥就是最好的例子,明明没有感情却硬要凑做一堆,结果现在他依旧在为别的女子奔波,而我却要担忧什么时候被休弃。”姿姿缓缓地说着,理所当然的姿态,却少一份自爱自怜,“所以,映彩,有一个喜欢你对你坚定不移又愿意为你付出的人多么不容易,你不能错过啊。” “大嫂……”南映彩被姿姿一番真诚的言论打动,眼里闪动着光彩,定定地看着姿姿。 “何况,你看宫里的那个人,明明知道楼心月和你大哥的关系,还要强娶她。他才三十多岁,后宫却已经这么庞大,你觉得这样的人会是什么良人么?” 姿姿说得有些大胆了,南映彩连忙摇她的手,示意她收声。 “你自己想想吧,映彩,选一个对自己最好的结局,女子容易老,青春年华没个几年,别人还为什么老要求我们付出呢?”姿姿语意绵长地说着。 “我知道了大嫂。”南映彩点了点头。 姿姿洗了澡,有些疲倦地躺在床上,是真的累了,今天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又想起了许多被深埋在心底的东西,哭过也笑过。 三更过去了,姿姿仍旧没有睡着,倒是房间的门开了。她闭上眼,听着南映庭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床榻轻轻往下一沉。 南映庭坐上床边便一直没有动,姿姿却感觉得到有一束目光一直落在自己的脸上。良久,脸上传来指尖冰冷的触感。“对不起……”南映庭低低说着,收回轻抚她脸的手,站起身,来到桌边,枯坐一夜,一直到天刚破晓的时候,他才站起,收拾收拾准备去上朝。 姿姿睁开眼,皱了皱眉,她忽然觉得搞不清楚南映庭的想法。成亲这么久以来,她努力扮演一个与这个世界众多女子截然不同的人,用新鲜感和自身的独特个性来吸引他的目光,她确信是有一些作用的,也确信南映庭已经对她动了心,只是,这动心的程度是多少呢? 今天以后,南映庭到底会怎么做?她发现自己一点把握也没有,还有,皇帝那边,到底她设下的陷阱有没有用? 她忽然有些心烦气躁了,这是多少年来都没有过的心情。 南映庭,乐姿姿,楼心月,南宫穆,还有知道她身份的像定时炸弹一样的月无雪,还有……秦楚。 这一团乱麻一样的关系到底什么时候才到得了尘埃落定的时候? 她最大的心愿,能够达成吗?她已经做好一切准备去致力于实现她的心愿了,只是,会有动摇的时候么? 轻易放手 南映庭身着极好地掩饰了身形和相貌的夜行衣,身轻如燕地行走在皇宫的琼楼玉宇。事实上,有身为羽林卫副统领的好友谢子裴的帮助,他要在这里行走也并不十分困难。虽然,也有可能承泽在这里安排了陷阱等着人来跳,但是他不得不冒这个险。 唯一困难的,是自己的心。越来越靠近楼心月的寝宫,南映庭的脚步反而越来越慢。 有泠泠的琴声传来,若泣如诉,缠绵哀婉,赫然是一首凄怨的《雨霖铃》。 南映庭心里一动,顿了顿,加快步子往前掠去。 从雕琢华美的高墙翻身进去,南映庭一眼便看见一袭白衣坐在秋海棠下弹琴的楼心月。身形一闪,南映庭快如闪电地打晕了两个宫女。 “啊!”咋见剧变,楼心月猛地站起,差点打翻琴台。 “是我。”南映庭闪身过去,手按上她的肩,压低声音道。 熟悉的声音让楼心月脸上的惊惶退去,让一点柔肠百结的哀愁浮上她白皙秀美的脸颊,“映庭……” “是我。”南映庭道,语气里有温柔的体贴安慰。 “映庭!”楼心月再叫一声,扑进了对方怀里。 “你受苦了。”南映庭轻轻环住她。 楼心月靠着他的胸膛,静静感受久违了的温暖和安全,只是突然间又想起了迫人的现实,猛地推开了他,语气急迫,“这里是皇宫,你来做什么?快回去!” “心月,别急。”南映庭试图安慰她。 “怎么可以不急,我马上就是昭仪了,我们这个样子,是杀头的大罪呀。”楼心月急道,语带无奈。 “心月,”南映庭抿了抿春,似是在心里下了一个最重大的决定,“就算在皇宫也不要紧,我会带你走。” “走?”楼心月哀哀地笑了起来,“能走去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能走去哪里?” “天涯海角,深山老林,总有他找不到的地方。” “可是我不想,”楼心月凄楚地摇头,“我不想过东躲西藏的日子。” 南映庭瞬间沉默,半晌,抿紧了唇,脸露一抹决然,“皇上欺人太甚,最差,取而代之……”帝都的武将世家南氏天下谁人不知,谁人提起不带三分敬重和畏惧?真要动起这个心思,他们未必不能成功。 “你疯了!”楼心月神色大变,伸手捂住他的罪,“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如何说得?映庭,你不要剑走偏锋。” “那我们能如何?”南映庭握住她的手。走也不好,抗也不能,那哪种方法是楼心月接受得了同时他也想得出的? “映庭,”楼心月低下眉,语气慢慢萧瑟,“这是我们的命。” 命么?南映庭从来不信命,肯定会有办法的! “映庭,你不用再来找我,我会安心地做一个昭仪,我们就这样……各自相安吧……”轻轻吐出无奈而伤感的话,楼心月终于忍不住,两行清泪滑下脸庞。 南映庭心里一滞,不可置信地后退一步。他没有想到,楼心月竟然会这么轻易地就放弃,这么轻易地就放开他们曾经紧握的手。 “心月,你别这样,会有办法的。”南映庭握紧她的手,努力坚持。 “会有什么办法?”楼心月哀哀问,眼睛里满是绝望的泪光。 南映庭一怔。 他一向是聪明敏捷的,甚至在来之前想了好几种方法来应对这个棘手的问题。可是,面对楼心月这样的轻易放弃希望,放弃他,他忽然大脑一片空白,一个办法也提不出来,甚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不是一直都那么默契,那么心心相印么? 虽然之前的计划因为泄露被敌人抢得先机,但是,暂时的挫折,凭他南映庭的能力,再加上帝都三公子的齐心协力,一定能克服的不是么? 为什么她不相信他了? “映庭,回去吧,”楼心月一寸寸脱离他的手,“忘了今天所说的话,忘了我,继续做你风光的将军,而我,也会努力活得很好。” 忘了最后离开的时候是怎样的表情,也忘了是如何走出楼心月的居所,当南映庭走到必经的枫园的时候,一大批卫兵奔了过来,将他团团围住。 “好大的胆,竟敢闯进皇宫!”羽林卫统领宋安冷笑着看着眼前身穿夜行衣的人冷笑,手用力一挥,“生死不论,制服刺客的人重重有赏!” 南映庭俊朗的眼微微一眯,看着眼前的困境。承泽果然做了完全的准备,子裴是被拖住了么? 昨天累着了 握紧剑柄,南映庭抿紧了唇,越是大敌当前,他越是冷静,抽出自己的辟商剑,他灵活地闪进了战团。 姿姿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今夜南映庭去见楼心月,不知道会见出一个什么结果来? 还有月无雪,最好的方法就是赶紧打发他和南映彩离开,虽然私奔的话可能会有些辛苦,但是毕竟还是和爱的人在一起。这样,她的担心也可以少一些。 忽然耳边有细细的脚步声响起,沉重而混乱,姿姿心里一惊,正要凝神静听,忽然窗户被打开,一个黑影闪了进来,跄踉地扑向床边。 姿姿抑制住想要坐起的冲动,咬住了下唇,手伸向枕边,握住一只尖利的发钗。 黑影捂住胸口,轻咳了两声。姿姿微微一愣,细想目前的情形,这个人,受伤了么?是被将军府的侍卫伤的?他虽靠近床,却似乎并没有对她出手的意思。 难道是? “南……”姿姿连忙起身,一个“宫”字即将出口,来人伸出手,重重地按住了她的肩膀,低低地答应,“是我……” 是南映庭的声音。姿姿瞬间背上浮起了细汗。差点嘴快误事了。 南映庭按在她肩膀的力道之大让姿姿奇怪,张嘴正要问,面前高大的身形笔直地向她扑来。 “南映庭!”姿姿愠怒,撑住他的身子,这臭男人,又要玩了么? 只是身前的人没有一丝声响。 姿姿这才注意到手心的湿热感,心里咯噔一跳:这感觉她不陌生,这是,血! 南映庭是晕过去了。 姿姿心里一突,用力而又小心地扳平了沉重男人的身体,放在床上,又急急忙忙跳下床,点燃了蜡烛,回头一看,当下惊心。 南映庭左手臂、右胸口都有伤口,深色的衣服上有一片片并不显眼的血块。袖子上的血已经凝结,而胸口那处,似乎正因为她刚才的用力反推而裂开,重新流出血来。 回头看去,地面并没有血迹。这个男人去的是危险的皇宫,伤他的应该是宫里的侍卫,而他,想必是担心侍卫循着血迹追到这里,危及满门,一直等到血迹凝干才回来。 昏迷的他没有了平日的狡猾邪魅,那么安静,甚至脸色因为失血而苍白,更显出一分冷艳来。 站起身找来干净手帕和备用的创伤药,姿姿小心地一层层解开他的衣服,直到露出裸露的胸膛。年轻男人的身体是阳刚健美的,肌理分明,却不过分纠结,蕴含着惊人的力量。姿姿微微的不自在,敛了敛心情,这才细细看去。 胸口那一处血肉模糊,看起来应该是箭伤,并没有异变的颜色,所以,应该没有毒,姿姿简单地分析了一下,拿起手帕替他细细擦起伤口来。 擦着擦着,一个想法忽然从她脑海一闪而过,她身子一僵,目光定定地落在一旁她刚刚放下的发钗上,手缓缓地游移过去,将发钗握在手里,又缓缓将手抽回来。 如果,将这发钗,用力地在他胸膛的伤口上刺下去,会有什么后果? 如果刺下去,会有什么后果? 如果刺下去…… 冲天的火光和淋漓的鲜血渐次从迷离的眼眸深处闪过,而这个想法,则一遍遍在她脑海盘旋,越来越猖狂,让她激动得浑身颤抖起来。 如果刺下去,刺下去,刺下去…… 用力深吸一口气,姿姿禁闭了嘴巴,甚至故意让鼻子挺直工作,将一口气憋住,憋得她几乎窒息的时候才重重地将气吐了出来,姿姿大口呼吸了几次才放下发钗,重新帮南映庭擦拭伤口,然后撒上药粉,用手帕隔开,将衣服简单系好,盖上了被子。 南映庭夜探皇宫的事,必须要瞒住府里的三位长辈并一弟一妹,府里人多眼杂,他留下的蛛丝马迹又多,真是棘手的事啊。南映庭一昏倒是简单了事,可麻烦就得她费力解决了。 南映庭,你个腹黑鬼,你好意思么? 姿姿越想越气,忍不住伸出手,重重地戳在南映庭俊美的额心,直到泛出显眼的红这才罢手。 折腾了一宿,好不容易趴在床边睡着,姿姿做着乱七八糟的梦,又下意识地担心被早起的几个丫鬟发现端倪,便睡得很不踏实,轻易就被惊醒,最后索性不睡了,坐到鸡鸣的时候,站起身,走到门边,听到脚步声过来,打开门,看着外面的绿屏,“少爷昨天累着了,还没醒。” “累着了?”绿屏一愣,随即恍然大悟似的暧昧地笑起来,眼神直往姿姿的脸和脖子上瞟,“我知道了。” 姿姿顺着摸了摸自己的脸,她是很憔悴啦,不过……想到这里,她心里一跳,忽然洞悉了这位表面是伺候他们夫妻、实则是老夫人的暗桩、一直致力于老夫人儿孙福的仆妇的想法,于是瞬间被她暧昧的笑容雷得风中凌乱了,这位嫂子想到哪里去了? “少爷不去上朝了,你自己随便掰了理由回话去吧。”姿姿连忙说。 “是。”绿屏自以为体贴地道,“少夫人,回头我吩咐厨房给您炖点汤,您多休息吧。” “好。”姿姿逃难似地关掉了房门,一转身,看见南映庭老神在在地靠在床头看她,扯着一边嘴角似笑非笑,表情十分古怪。 闺房乐事(二) “你什么时候醒的?”姿姿瞬间又尴尬起来。 “在你说我累着了的时候。”南映庭缓缓地答,依旧是古怪的表情,甚至这古怪中还透出一丝狡猾。 姿姿的脸于是不争气地红了,接着又皱起眉来,心想这男人半死不活地还有力气消遣她么? 蹙着秀美向向衣柜,姿姿道,“有力气笑话我,不如先把你的衣服脱下来换掉,你想让别人都看见你一身血么?” 身后没有回答,姿姿从衣柜里给他拿了一套衣服,转身,看见南映庭正一件件慢慢地脱下衣服。 因为受伤的缘故,南映庭的手脚变得十分不便利,脱得很费劲。姿姿站了一会儿,终于走过去,放下干净的衣服,抬手帮他。 南映庭放下手,微微扬起下巴,免得被她撞到。 姿姿低下头,忽略眼前一点点露出的“春色”和头顶温热的呼吸。 “小姐!”门口忽然传来芳甸一贯欢脱的声音,一连串轻快的脚步声直让姿姿心里一急,手一顿,接着顾不得三七二十一,迅速地拉扯着最后一层衣服。 “嘶!”伤口被姿姿毫无章法的乱扯触动,南映庭倒抽了一口凉气,颇为无奈和嫌弃道,“真野蛮。” 姿姿来不及回应,扯下衣服,胡乱拉起被子往南映庭身上一捂,弯下腰将一团乱的衣服往床底一塞,直起身的时候,芳甸正端着水盆推门进来。 “小姐,我端水来了。”芳甸说着,抬眼看见南映庭依旧坐在床上,被子盖着身子,却盖不住他半露的“香肩”,顿时十分懂事地低下脸,虽然眼睛还忍不住乱瞄。 “放着我来就行,你下去吧。”姿姿干干笑道,眼角瞟到被子又下滑的趋势,他手臂上的伤口快要露出来了,连忙一伸手,贴上他的肩膀,指尖紧紧按住被子。 “是。”芳甸乖巧地应声,脸上却对她家的小姐露出了吃吃的暧昧笑容,放下水盆和毛巾,转身出去了。 见芳甸关门离开,姿姿这才大松一口气,整个身子放松下来,耳边却听到身边人凉的叫人掐死他的心都有了的声音,“你想摸到什么时候?” 姿姿这才注意自己的手还按在他裸露的皮肤上,连忙烫着了似的甩开手,脸色通红,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脸皮不要这么厚!” “是么?”南映庭眉峰一挑,凉凉笑道,“我衣服还没脱完,你确定要继续这么看着么?” “去死!”姿姿将他那一套干净的衣衫扔了他一头一脸,然后转过了身,背对她。 南映庭看着她愤愤不平的背影,微笑,略显费力地脱去下身的衣物,又小心地换上干净的衣服,“好了。” 姿姿板着脸回过身,走近他,把他换下的血衣又塞到床底,边塞边嘀咕道,“怎么不疼死你算了!”真是祸害人的妖孽,狡猾狐狸! 虽是嘀咕,音量却刚好被某人听到。 “我若是疼死你,你不是要守寡?”南映庭颇为愉快地闲闲笑。 “你若是疼死了,我放三天鞭炮庆祝,然后高高兴兴地改嫁!”姿姿炸毛了,这个臭男人,怎么这么爱消遣人? “改嫁?”南映庭上上下下地看她,煞有介事地缓缓摇头,“这么野蛮,难矣。” 姿姿使劲瞪他,随即又深舒出一口气,提醒自己大人不记小人过,然后镇定地看向他,“看来你昨晚一行应该得偿所愿了?”否则也不会这么好心情地再三作孽。 南映庭闻言顿时神色一敛,低下眉,笑容尽数化作了苦痛。 姿姿见他神色,意识到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怎么了?” 线条优美的唇扯出一抹苦涩和自嘲的笑意,“我们结束了。” 姿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南映庭低着眉,想起了昨晚自己临走前,楼心月的那一个请求。 “映庭,世事逼迫我们分开,但是答应我,除了我,心里不要有别人好么?虽然你会跟别的女子相守,但是心里不要有别人好么?我到底也是自私的人,不愿见别的女子取代我在你心中的位置。” “虽然我会安心地当这个昭仪,但是除了你,我心中亦不会有别的人……” 见南映庭不开口,姿姿沉默了一下,放柔了声音,“你好好休息吧,我想办法去把给爹的药也给你拿一份。” “谢谢。”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轻柔得不真实的声音,姿姿回头看去,看见那边的男子眼里真诚的光。 姿姿笑了笑,回身推开门离去。 一个人到底孤掌难鸣,南映庭受伤的事靠她一个人瞒过去十分困难,看来必须把芳甸拖下水了。姿姿心想着,南映庭,你是不是又欠我一点了? 三天后就是化身为当朝中书舍人义女萧柳音的楼心月的册封礼了,皇帝承泽为了讨美人欢心,弄了个大排场,还要大宴群臣,从二品以上的官员携家眷皆要前去。南大将军府自也在受邀之列,只是南老爷子自从被南映庭气出毛病来之后一直病伤交替,并不大好,估计南府需要南映庭出面前去了。 那事情是不是会出现新的变动? 我喜欢她 秦楚下午便来了,先去南老爷子那里探望一番,然后扯了个理由来到南映庭这一边。 “你们二人聊吧,我去沏茶。”姿姿笑了笑,留他们两兄弟说话,转身出了门。 “昨晚如何了?”秦楚坐到床边有些担忧地问,今早没见他上朝,又从子裴的眼里看出不妙,他十分不安,一下朝便奔往这里。 “她放弃了。”南映庭低低苦笑。 “怎会?”秦楚一愣,他眼里的楼心月是个坚毅果敢的女子,怎会这样轻易地放弃? “我也想这么问,可她的确是放弃了,她说她不愿意过东躲西藏的日子,所以不愿意跟我离开……”南映庭低低道。 秦楚沉默半晌,最后也只有喟然一叹,“后妃出逃皇宫的确是太过危险的事情,一介弱女子,不想担这样的风险却也可以理解,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不易了,而且,想必心月也不想连累你……” 南映庭没有答话。 失恋的痛苦不是旁人三言两语就会解除的,还要靠自己打开心结。秦楚自己也清楚这番说辞的苍白,便没有再开口,沉默了半晌,终于轻轻问,“那嫂夫人……你喜欢她么?” 南映庭一顿,轻轻开口,“我喜欢她。” 他如此干脆,秦楚缓而一愣,暗暗握紧了拳,真的,还是到了这样一个局面么? “我喜欢她,这种感觉不受我自己控制,真是没办法的事……”南映庭无奈地低诉,“可是,我答应了心月,今生唯爱她一人。” 秦楚眉一皱,话脱口而出,“心月马上就是皇上的昭仪,难道你要为她耽误自己一生?” “我……” “映庭,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你不要执着守缺了。”秦楚郑重地按住他的肩。 “阿楚,我……”南映庭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秦楚却打断他的话,“映庭,男子汉大丈夫,是该有情有义,但不是痴迷纠结,心月想必也希望你过得幸福。” 南映庭低眉,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低笑,“你我自幼相识,默契果然匪浅,话都被你说了,我说什么?” “既是自幼相识的好友,我自当为你着想。”秦楚也笑起来。 门外端着托盘的姿姿沉默了,低了低眉,推开门走进,放下托盘,沏了两杯茶,一杯端给秦楚。 走上前奉茶的时候,姿姿抬眼看向秦楚。二人的视线有刹那的交会,只是头一次,秦楚明亮的眼眸低下,竟是避开了她的眼神。 不安浮上心头,姿姿低眉,转身,将另一杯茶递给南映庭。 “少爷,秦公子,谢公子来了。”外面的丫头象征性地喊了一声,谢子裴的脚已经踏了进来,像带进明亮的温暖光芒。 “子裴。”秦楚站起唤了一声。 “皇上可有为难你?”南映庭也站起。 谢子裴摇了摇头,看向南映庭,“你的伤如何了?” “小伤,不碍事。”南映庭回道。姿姿忍不住凉凉地瞪了他一眼,心想你倒是不碍事,昨晚半死不活害她忙忙碌碌的不知道是谁? 南映庭敏锐地接收到了她的眼光之刀,看她怨念深重的表情,忍不住嘴角浮现了一点隐蔽的笑意。 “其他的暂且放下,我们必须赶紧找出这次计划的泄密者,否则遗祸无穷。”谢子裴淡定地说出最紧要的事情。 南映庭和秦楚的表情都凝重起来。若只是单纯地泄密给皇上还好说,毕竟只是内部争斗。只是若是跟雪衣楼这个羽纱国的死对头有牵连,那就太危险了。 姿姿手一顿,缓缓低下眉,然后神色自若地将茶放在谢子裴手边。 “有劳嫂夫人了。”谢子裴淡淡俯首谢礼,看向南映庭,补充道,“我用的人都信得过。” “我这边的人也都查过了,没有嫌疑者。”秦楚也道。 南映庭低眉沉思,他带的都是跟着自己出生入死几年的弟兄,也都信得过。那么,泄密者到底会是谁呢?南映庭摇了摇头,叹气,“毫无头绪。” “我们再各自谨慎地查一遍吧。”秦楚于是说了一句做总结。 “三日后的宴席不知皇上会如何行动,映庭,你好好休息,早些恢复才好应对。”谢子裴嘱咐道。 “我明白。”南映庭点点头。 三人又说了一些事情,秦谢二人提出告辞。 “二位慢走。”姿姿送他们到门边,意味深长的看了秦楚一样,传达了一个讯息。 明日老地方见么?秦楚读出她的眼神,得体笑道,“嫂夫人请留步。” 姿姿倚在门边默默站了那么片刻,转过身,走向南映庭庭,“你要出去散散步么?” 南映庭便露出那狡猾如狐的笑容,“你要扶我么?” “又不是一把老骨头!”姿姿没好气道。 “骨头确实不老,只是重伤患者,你不至于那么没同情心吧?”南映庭也不恼,闲闲笑道。 “你之前不是说不碍事么?”这个男人,又开始消遣自己了么? “那是体面的说法,你懂的。”南映庭老神在在地微笑。 “……”姿姿有怨难申。 于是最后的结果依旧是姿姿扶着“重伤患者”南映庭在前院小范围地走动。 他欺负人 “嘶!” 耳听着这一声,姿姿抬眼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发声者——芳甸,手下依旧快刀斩乱麻地动作着,拆掉南映庭伤口的绷带。 绷带和皮肉早已相连,一点点撕开得十分艰难。而皮开肉绽的南映庭抿紧了唇,再痛也只是微微皱了皱眉,身体僵得厉害,却一声不吭。倒是旁边端着干净绷带和热水的芳甸,将脸扭成了苦瓜形状,南映庭的皮肉每撕开一些,她就十分受不了地嘶一声,脸扭得更厉害,活像拆的是她的皮肉一样。 “我说芳甸,你淡定一点行不?”姿姿终于受不了地开口,再“嘶”下去,她会被传染的,到时候估计会感同身受痛到手抖——毕竟看这血肉模糊的景象还是有些心理压力的。 “我尽量……”芳甸哆哆嗦嗦地说着。 姿姿没好气地瞪她一眼,用热水绞了帕子,小心地替南映庭擦拭残留的污血,撒上药粉之后又小心地包扎起来。 避免不了的身体接触,因为第三个人的存在少了些尴尬,待一切完成,姿姿松了口气,从床底下拉出昨晚的血衣,塞给芳甸,“找个隐蔽的地方去给烧了,不要给人发现。” “小姐,你还是改不了什么东西都往床底塞的毛病。”芳甸不知逾越为何物,边说边老气横秋地摇头叹气。 姿姿一头黑线,推了她一把,“死丫头,再胡说扣你工资。” “嘿嘿。”芳甸傻笑了两声,转身走了。 姿姿没好气地看着她走出,回转身,却见已穿好单衣的南映庭正低头往床底看,顿时觉得头顶冒烟,“你干嘛?”这两人,一搭一唱地,很好玩哦? “验证而已。”南映庭直起身笑得优雅高贵。 “你幼不幼稚。”姿姿很想扶额,摇了摇头,转身,“你休息吧,我去看看老爷夫人。” “嗯?”南映庭缓缓道,“你这样就走?” “还有什么事吗?”姿姿疑惑地回头,该做的她已经做了,不差什么吧? “我可是重伤患者。”南映庭抬了抬受伤的胳膊,又示意了一下床,意思是:服侍少爷我就寝。 “你只是伤了胸口和胳膊,又不是全身重度残废!”姿姿惊叫。这人欺负她欺负出瘾来了? “你没受过伤,体会不了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那种痛……”南映庭十分沧桑十分悲痛地说着。 你去死!姿姿心里骂着,憋着一股火走上前,搬起他十分老爷的一双腿放在床上,又把枕头尽量放在舒服的位置,扶他躺下,干巴巴道,“少爷您还有什么药吩咐的?” 南映庭温雅地笑,“被子。” 姿姿拉起被子甩在他身上,咬牙切齿道,“闷死你算了。” 南映庭拉下被子自己盖好,对姿姿一笑,“辛苦你了,多谢。” 他的话语真诚,他的笑容温柔,于是不防的姿姿乍一下不自在起来,转过身,“你好好休息。” 姿姿去老爷夫人那里尽完了好儿媳的本分,没有回自己房里,而是来到了南映彩的荷香小筑。 南映彩正在作画,见姿姿进来,连忙拿一本书把画册遮住了,未语脸已先红。 “再做什么呢?”姿姿笑得好不促狭。 南映彩的脸更红。 “我看看。”姿姿笑,走过去挤开她,要去拿开书本。 “嫂——嫂——”南映彩娇羞无限,想要去捂画,却拗不过姿姿的强势。 画上画的,是一袭白衣飘飘欲仙清新脱俗,却又带了人世的妖娆绝美的月无雪。一笔一画,带了十分的感情。 “哟,画的不错。”姿姿揶揄地笑。 “嫂嫂,你就会笑话人家。” “我怎么会笑话你呢,我是来帮你的。”姿姿笑,表情认真下来。 “嗯?”南映彩询问地看她。 “两天后的册封晚宴,是你离开的好机会。”姿姿认真道。 南映彩没答话,低下眉沉思。 “到时候你大哥不在,爹娘这两天也多呆在正院不出,错过了这个机会以后恐怕就难了,你入宫的日子马上要到了。”姿姿不紧不慢道,并没有催促,只是陈述各个方面的考虑。 “可是爹他……”南映彩迟疑。 “爹的伤已经慢慢好了,”姿姿笑,“而且有你大哥和我照顾,你还不放心么?” “那……” “映彩,”姿姿定定地看着她,敛下笑意,“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你做的,已经够了,现在需要的是追求你自己的幸福。离开,是虽苦犹甜的比翼双飞,留下,是黑暗无限的束缚孤寂。你要想清楚,我和你大哥都希望你过得好啊!” 南映彩定定地回望姿姿,眼里慢慢闪现热切而感动的光,“我知道了嫂嫂,谢谢你,还有,以后爹娘还有映棠就拜托你和大哥了。” “我们都会的。”姿姿轻轻地笑起来,十分欣慰。 回到自己的房间,好不容易被她伺候睡下的南映庭居然又坐起来了,倚在床头闲散地翻着一本书。华烛将他俊朗的身影轻轻投在墙上,眉睫间有引人心动的温馨和安宁。 “你怎么又起来了?”姿姿有些诧异,当她这个“佣人”很闲吗?不怕那“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痛”了么? “等你回来。”南映庭淡淡看她一眼,接着视线又投注在书上。 姿姿顿了片刻才“哦”了一声。他一不狡猾二不故意的态度让姿姿有点不习惯啊。 “我去沐浴。”姿姿顿了下转身,两人不吵架的气氛真是怪。 “嗯。”南映庭淡淡地应了一声。 洗完澡回来,南映庭依旧在看书,姿姿顿了顿,从床尾爬到了床里,抖开自己的被子,正要睡,却听到身边的人不咸不淡地说了句话。 “床也不宽,两床被子堆着,不嫌挤么?” 姿姿纳闷,偏着头十分奇怪地看着他,又抬手摸上他的头。 南映庭避没避开,皱眉道,“干吗?”这女人又动什么奇怪的心思? “没发烧啊!”姿姿疑惑地说道,心想这个男人也忒反常了。以前两床被子也没听他抱怨挤啊。 南映庭听了这话觉得自己的面子相当受打击,他看起来像说疯话么? “睡觉!”南映庭沉着脸按下她。 姿姿被他忽然的动作惊到,以为他欲图不轨,惊叫,“南映庭!” “放心,我对你之想法依旧清白。”南映庭没好气道,给她盖上被子,自己也抬手熄灭了灯睡了下去。 情与义的选择 “你要出去么?”南映庭从父亲那边回来,看见姿姿正换着一身男装英姿飒爽。 “是啊,”姿姿拿捏出太过久违的轻浮的姿态,揶揄道,“你么,虽然长得比较有可观性,但是天天对着也会审美疲劳的。”大体摸出了南映庭虽然腹黑狡猾但是并不小气较真的脾性,姿姿大胆得多。 “什么有的没的,”南映庭凉凉地看她一眼,“好的不学。” 姿姿嘿嘿一笑,“花花世界一年四季热闹不断,我的要求不高,各凑一次就行,逛街买物么,大部分女人的天性爱好啊。” “歪理!”南映庭没好气笑,想了想,开口,“我陪你去。”她这么向往的热闹,或许真的有不少乐趣。 姿姿上下看了他一眼,笑,“有力气逛街却没精力上朝,你想让爹打你么?” 看来她确实不想让他一起,也许是有女人家的私事。南映庭低眉略一思考,配合笑道,“有道理,那你自己去吧,一路小心。” “好,南映庭小朋友,在家乖乖的哦。”南映庭这么干脆,姿姿心情十分的好,好到得意忘形,好到得寸进尺,露出了同样很久违的“母性光辉”。 话音刚落,姿姿便觉得手和腰被外力锢住,一具高大的温热的身躯贴了过来。 南映庭整个人靠了过来,靠得十分近,近到姿姿都能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 整个人突然被禁锢在了南映庭的臂弯,姿姿错愕地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因为太近,她下意识地后仰。 嘴角勾出一抹狡猾魅惑的笑容,南映庭一字一顿地问,“谁是小朋友?嗯?”最后一个字,从鼻子发出,端端的抑扬顿挫,动听迷人。 配合着他的声音,他的整张脸都缓缓逼近,带着十足的威胁。 他越靠近,姿姿越后仰,形成了更加暧昧的姿势。 他的气息和笑容太魅惑,姿姿呼吸有些困难,伸出手撑住他的胸膛阻拦他的靠近,头上急出了细汗,十分没有气节地道,“我是小朋友,小朋友是我……” “嗯,”南映庭从胸腔里挤出一声笑,捏了捏她的脸,学她的语气,“小朋友,在外面千万要小心,不要迷了路,不要相信陌生人,早点回家。”说完放开了她。 姿姿连忙跳开,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成熟的男人还是不要调戏比较好,否则后果太恐怖了,尤其是南映庭这样的腹黑男人,千万不能招惹。 南映庭好整以暇地欣赏她的狼狈。 姿姿幽怨地瞪了他一眼,转身便走,却又听身后的人悠悠的声音,“记得带伞。”于是脚步一顿,又讪讪地回头,拿起备好的雨伞。 一场秋雨一场凉。点点的雨滴在苍茫天地间打点出一派烟雨朦胧的景象,在这萧凉的秋风中却显出丝丝的惆怅。 姿姿撑着细骨青竹伞,缓缓走进画卷一般的雨幕。 老地方,是秦楚的木匠朋友阿灿的家。 阿灿照旧很忙,而秦楚,正倚着后院一方凉亭的朱漆圆柱,静静地吹着一首熟悉的萧曲。 姿姿细细听去,低下了眉宇——是那首《朱砂泪》,她不过唱过一次,他竟然已经记了下来。 只是这节奏适中的曲子,竟被他吹得连绵沉缓,仿佛藏着无限的心事。 她默默地走到亭内,收起雨伞放在一边,有些贪恋又有些沉闷地看着他的背影。 一曲罢了,秦楚收起笛子,扭头间才看到姿姿,微微一笑,“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叫我?”他这一笑,无限的心事又好像都烟消云散了般。 “来了一会儿了,”姿姿也轻轻一笑,“在听你的箫声。” 秦楚走上前,拉起她的手握了握,皱眉,“天一天天凉了,怎么还穿这么单薄?” “不冷的。”姿姿略微讨饶地笑,不开玩笑的秦楚这个样子的责问叫她心里有些发虚。 “别以为笑就能混过去。”秦楚捏了捏她的鼻子,抬手想要脱一件自己的衣服给她披上,却发现自己的穿着一向干净利落,没有可脱的外袍,顿了顿,扶住她的肩,“等我一下。” 他快速地跑进雨幕,带着年轻的活力和雨也淋不湿的洒脱,进了一间房子,然后又跑了出来,手里已多了一件披风。 “来。”秦楚抬手,将披风围在她身上,紧了紧,细细系好带子。 姿姿的道谢方式是踮起脚尖轻轻在他温热的唇边印下一吻。 秋雨连绵的天气,似乎人的情绪也受到了影响,姿姿懒散地不想动,坐在凉亭的木栏上靠着秦楚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秦楚,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吧。”姿姿稍稍扭头,额头碰到了秦楚的下巴。 “你讲,我洗耳恭听着呢。”秦楚柔声道。 “从前,有一名仙山神人叫做笑君,笑君有一位挚友叫做剑君。有一天,笑君偶然邂逅了一名叫做幻姬的魔族女子,虽神魔殊途,但幻姬心怀善念,并没有为恶天下,而笑君也是通情达理之人,所以二人并没有敌对。后来他们成了朋友,相处的过程中,两人心生恋慕,但是谁也没有把话讲明。只是,美好的事情到最后难免残破,笑君渐渐发现幻姬身负血海深仇,而她的仇人,正是自己的好友剑君。幻姬大方地承认了,并表示绝不会放弃对剑君的仇恨。两人于是因为这件事情矛盾渐生。后来,幻姬报仇的时机到了,她给笑君两个选择,一是置身事外,放任幻姬杀掉剑君,一是横加阻拦,那么他与幻姬之间从此分道扬镳恩怨两绝。”姿姿看着渺远的青黛天际,缓缓地讲着,“秦楚,要是你,你怎么选择?” 秦楚沉默了一下,摸了摸鼻子,“这个问题真是难啊,情与义自古两难全……”说到这里,他又故作轻松地敲了敲姿姿的脑袋,“神人魔族什么的,你这小脑瓜怎么总是有些叫人料不着的想法?” “嘿,”姿姿轻轻一笑,“忽然间想到了这个故事,顺便问问,是说,你真的给不出答案么?” “那笑君是怎么选择的?”秦楚不答反问。 “笑君选择了后者。”姿姿低下眼,往秦楚的怀里更深处靠了些,有些怕冷的样子。 选择了朋友之义么?秦楚配合着姿姿的动作,将她环紧了些,沉默了半晌,抬眼去看那重重雨幕,半晌,轻轻问,“结果呢?” “他阻止幻姬去杀剑君,两人刀剑相向,笑君一招不慎,伤了幻姬,幻姬黯然离去。笑君十分内疚痛心,但一直犹豫该怎么去面对幻姬,正当他犹豫的时候,伤养好了一大半的幻姬约见了他,幻姬绝口不提报仇的事,而是用自己最美的笑容、最温柔的心与笑君相处,两人好像又恢复到了当初相处甚欢的日子。”姿姿的语调一点点萧瑟凄凉下去。 “幻姬趁笑君不注意,打昏了他,然后,带上自己的剑去杀剑君。只是她错估了剑君的实力,没能报仇,反而被自卫的剑君所杀。笑君醒来发现幻姬已死,陷入了巨大的悲痛和后悔之中,他好后悔,没能在幻姬活着的时候告诉她自己的喜欢,他好悲痛,他们竟然以这样的方式生离死别。笑君不愿意幻姬就这样离开,于是他决定逆天改命,不惜一切代价复活幻姬。剑君觉得笑君的想法太疯狂,劝止过他,但笑君不听,他这样执着的后果,是他一天天地堕入魔道,双手开始染上鲜血、欠上人命,孽债越来越多。最后,剑君为了天道和正义,痛下杀手,结束了笑君的生命。”随着血样结尾的展开,姿姿的声音也越加苍茫飘渺下去,仿佛风一吹,就天涯四散,渺无踪迹。 听完这个故事,秦楚久久无言,好半天才轻叹了一口气,“好出人意料的结局,好惨烈的故事……” “是啊,”姿姿有些怕冷地握紧了秦楚的手,近乎喃喃自语地问,“怎么会这么惨烈呢?是不是这个世界其实就是这么惨烈的?” 听了她失神的疑问,秦楚失笑,吻了吻她的额头,“傻姑娘,只是故事而已,你怎么就痴迷了,分不开故事和现实么?” “希望如此吧……”姿姿轻若无声地说了句。 秦楚没有听清。 汤加“料”了 姿姿前脚踏进南府,后脚便有老夫人那边的丫鬟来请,说是共进晚餐共享天伦。 姿姿便将手里提的大包小包的东西塞给了芳甸,嘱她送回,自己只留了一只发钗,不缓不慢地行去。 姿姿到的时候,老夫人正和南映庭其乐融融地说着什么,见姿姿进来,转脸看向她,笑道,“回来了?” “娘。”姿姿柔柔一笑,快步上前,行了个礼。 “私下说话,不必这么礼数周到。”南老夫人和蔼地笑了笑,“今日出门看了些什么?” “已经到了霜降时节,天越来越冷,我挑了几匹布想为府里备置几件冬衣。”姿姿谦逊恭谨地微笑,“娘您觉得如何?” “你倒是思虑得细致深远,难为你有心了。”南老夫人看来十分满意,笑着对南映庭道,“映庭,你爹真是给你挑了个不错的媳妇儿。” 南映庭古怪地看了姿姿一眼,那眼神像是说:你就装吧。回过头那男人对自己的母亲又露出了孝顺温和的笑容,声音和润似玉,“娘说的是。” “娘,我还看中了一款发钗,觉得娘戴起来肯定会很好看。”姿姿笑说着,打开盒子,拿出里面的发饰递到老夫人面前,“娘,您看看。” 极精致的一只发钗,镶着一圈细碎的红宝石,坠子上是三朵由大到小排列的红梅,艳丽却又不失端庄雍容。 “我这个年纪,不合适吧?”老夫人接过,眼里似乎是极欢喜,但语气却颇为犹豫,那发钗的艳丽衬得老夫人脸上都出现了一抹隐隐的艳色。 于是姿姿想到,这位妇人不过三十有七罢了。 “娘,怎么会不合适呢?您本来就端雅雍容,带起这个美得像儿媳的姐姐呢。”。姿姿笑着道。 南老夫人掩嘴愉快地笑开,“你呀,就是嘴甜。”吩咐婢女将发钗收好,南老夫人拉着儿子和儿媳来到已经布满了精致可口的小菜的桌边。 “我算了算,你们成亲也半年有余了,怎么微雨的肚子还没有动静呢?”老夫人忽然叹了口气,十分忧愁地说。 “咳……”姿姿手一抖,抖掉了一筷子的菜。 这个问题真难回答,于是姿姿眼观鼻,鼻观嘴,嘴观那一盘翠溜溜的蒜台,耳边是那人温良的回答,“娘,这种事急不来的。” “我为这南府操劳大半辈子,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能抱上孙子了。”老夫人叹道。 “娘,我和微雨会多努力的。”南映庭边说着,边“体贴”地给姿姿舀了一碗汤。 姿姿努力保持着面上的淡定,心里暗骂着,努力你个头!“这种事”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努力”的么? 姿姿不动声色地喝着汤。 老夫人那边殷殷劝着,“微雨,你多喝点,这汤可是化了从观音娘娘那里求来的送子符,听人说可准了。” “噗——咳咳……”姿姿终于不淡定了,一口汤喷了出来,喷的时候总算记得要偏头,没有污染一桌好菜。 而旁边被波及的南映庭凉凉地瞪了姿姿一眼,抬头淡定地接过婢女递过来的手帕,拂去袖子上的汤水。 “咳咳……娘,对不住,儿媳失态了。”姿姿边咳边说着,擦了擦嘴,哭笑不得。 没听过这还化符水的,她又不是中邪——不过,现在她该担心的是中毒吧?她十分忧愁地看着那一碗汤,感觉里面一点点浮出了黑漆漆的纸灰。 这老太太到底是有多想抱孙子啊!他们只成亲了七个月,不是七年啊…… 为了转移话题,姿姿也十分“贤惠”地给南映庭舀了另一碗里的汤,又给老夫人夹菜。 “映庭,这汤你也要多喝点,专门为你准备的,”老夫人又开了个姿姿觉得熟悉的话头,心下正想不好,老夫人的话已经灌进了耳里,“给你补补身子。”于是又不淡定地差点抖掉一个肉丸子。 这话说得暧昧,但“补”的是哪一方面,大家心知肚明心照不宣。 姿姿厚着脸皮加了句,“嗯,多喝点。” 补吧补吧,最好补得你上火牙疼补得你鼻血四流好还我一口怨气。姿姿不怀好意地想。 南映庭于是又凉凉地瞪了她一眼。 这一顿饭吃得多灾多难,好不容易吃完,南映庭和姿姿两人悠悠地散着步回屋。 “你似乎很喜欢消遣我?”南映庭闲闲地问。 “有吗?没有吧?”姿姿理直气壮地装傻。 “原来你忘性这么大,那是不是要我做点什么来帮助你回忆一下?”南映庭往前跨了一步,半挡在她身前,嘴角一扯,露出了那狡猾邪魅的笑容。 南映庭一笑,姿姿背上就自觉地竖起了寒毛,沉默了一下,她没气节地小声嘀咕了一句,来抗议他阴险的威胁,“那也是因为你喜欢消遣我嘛……”哼,一报还一报。 南映庭颇为得逞地一笑,转身走了两步,见她还杵在那里,凉凉道,“杵着干嘛,等我来背啊?” 臭男人!姿姿偷偷摸摸地瞪了他一眼,跟上他的步伐。 接下来的路途,南映庭显得有些沉默。 姿姿于是想到了明晚的那一场宴会,以及“女朋友结婚了,新郎却不是我”的那句狗血的“名言”。哈,失恋的人么,她施舍点善心,安慰一下他好了。 “南映庭,我唱首歌给你听吧。” “敬谢不敏。”南映庭凉凉地回答,心想,这个古怪的女人又动什么奇怪的心思? 真是不可爱的男人。姿姿小小地腹诽了一下,不以为意地笑开,“我唱的歌叫做《将军很闲》,你听好了:我虽然是个将军,在朝中只打酱油,为何不好好工作,因为俸银总太低……” 南映庭俊俏的脸瞬间扭曲,极难忍受地一拂袖,转身大步流星,“什么有的没的!” “哎哎,我可是很认真地在唱,你不要这么不给面子啊!”姿姿亦步亦趋地跟上去,“哎,你慢点,仗着你腿长啊!” 南映庭的脚步丝毫不慢,脸上却再也忍不住,漾出笑来。 突然杀出的老朋友 “大少爷,二小姐说她身子不适,不能前去,请大少爷宽谅。”南映彩那边的丫鬟过来禀报。 “如此,便叫个大夫来看看,好生休息吧。”南映庭点了点头。 姿姿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坐上马车,南映庭默默地看着姿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姿姿疑惑地看过去之后,他便安然自若地别开视线,等姿姿别开脸他又不知不觉地看向了姿姿。如此这样三次之后,姿姿终于忍不住了,“你有话要说么?” “今晚之后,无论如何,我会给你一个交代。”南映庭定定看着她,眼神里透出一股别样的认真和郑重。 “但愿吧。”姿姿轻轻低下了眉。 皇宫的咏春园已经摆下了热闹的筵席,一片宫灯繁华正盛,炎炎的烛火更将这里照得犹如白昼,连天上的星子也黯然失色。环肥燕瘦的宫娥款款地行走其间,衣香鬓影漂动,风华无限。 各位官员家属的位子已经安置妥当,大家各自寻了,等着皇帝和昭仪并几个后妃来到。 “南将军。”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姿姿转眼看去,看到一个年轻的书生,身后跟着一个十七八岁但安静温柔的女子,正满眼是笑地看着她。 “陆大人。”南映庭微笑着点头致意,目光温润似玉,如一阵好风,叫人万般舒服。 “听闻你大婚,娶得是谢太傅家的千金,恭喜。”姓陆的儒生也从容地一笑,“不巧,少夫人正是内子玉氏的闺中好友,所以特意带内子过来一叙。” “南将军。”陆大人身后的女子适时地一福身,行了个礼,然后过来拉住了姿姿的手,姿态亲昵但不唐突,“微雨,好久不见。” 突然杀出个陈年好友,姿姿有刹那的无措,随即镇静地微笑,回握住她的手,“真的好久不见呢,言欢。” “一别多年,你变得都让我认不出来了,要不是夫君认识南将军,我都不敢认你。”玉言欢笑道。 “你变化也颇大。”姿姿也笑,一派其乐融融的模样。心里却十分想傻笑,幸亏秦楚对她说个玉言欢这个闺中好友,但是也仅限于此了,拜托别多说话了,多说多错啊——总不能告诉她她乐姿姿是倒霉的穿越者吧? 正在姿姿担心的时候,静鞭声起,大角们来了。 “皇上万岁万万岁。”众人一起行礼。 “平身。”承泽居高而立,笑着挥手,万分春风得意的模样。 一声大红喜服的楼心月十分抢眼地站在他右边,平日体弱低调的皇后站在了他的左边。 于是众人各归各位,姿姿心里松了口气。 “今日朕乘天时顺良辰,喜得佳人,甚是欢喜,诸位不必拘礼,且举杯与朕同庆。”承泽开了个不错的冠冕堂皇的头,于是各位便也顺势歌功颂德贺喜,好不和谐热闹。 姿姿抬眼漫不经心地看去,想要不动声色地找到兰雅夫人。只是当视线无意识地扫过承泽的时候,刚好承泽也略微偏了头,两人视线交错。不知为何,承泽的目光饶有兴味,似乎像,狩猎人看见了猎物一般。姿姿心里一惊,低下眼。 那道视线很快移开,停在姿姿身上的时间十分短暂,短暂得像是姿姿的错觉。 错觉么?姿姿闭了闭眼,再睁开,继续刚才自己未完的事情。 她果然在一个清冷的角落里找到了兰雅夫人,她默默坐在那里,请冷冷的,柔弱弱的,如一朵清新的兰花,抱着无人可解的忧伤寂寞地开着。 可当你觉得她寂寞忧伤的时候,她那静静的姿态,却又好似幽静自得,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一种麻木的自得。 姿姿心一紧,战争啊,王权啊,强者的欲望啊,你到底毁了多少人?如果没有这些,她应该会和南宫穆很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吧? 楼心月这个新人早早地离了席,不一会儿兰雅夫人也离开了。承泽说了句“诸位各自随意尽兴”之后也离开了。 春宵一刻值千金么? 忽然肩膀上传来一点温热的力道,“你在想什么呢,一晚上心事重重的样子,不饿么?”南映庭挑眉,闲闲问道。 “宫里的菜吃不惯。”姿姿笑了笑,回答。 “多少吃一点,回去再给你加餐。”南映庭难得体贴地说。 “嗯。”姿姿点了点头,心下开始发愁,皇帝一走,这里的气氛顿时活跃得多,她实在担心那个不认识的老朋友玉言欢找上门来。 “映庭,嫂夫人。”秦楚走过来似乎是要和南映庭说些什么,那边忽然行礼声一路延了过来,“太子殿下。” “秦楚。”一个将近双十年华珠光宝气的高挑男子走了过来,模样虽不出众,但是自有一股高贵的气质,但是看人的目光却轻佻。 “太子殿下。”秦楚和南映庭都行礼,姿姿也跟着行礼。 “起身吧,”太子承天晔随便地挥了挥手,“秦楚,东宫又新来了一批舞姬,随我去看。”习以为常且天经地义的命令语气。 似乎听过,京城诸位皇家贵胄官宦子弟中,秦楚是太子的伴读,本身个性也好,所以和太子关系最好。 舞姬么?看样子,似乎他跟着太子干了不少这档子事。姿姿想到这里,抬眼悄悄地瞪了他一眼。 秦楚接收到了这道视线,安然自若地笑,“殿下,这次微臣真得扶着脑袋说话了,家母生病,我得回去照顾她老人家,不然会被念叨个不停。” “好好,”承天晔有些失望和不耐烦地回答,“知道你是难得的孝子,那就这样吧。”说完转身大踏步回东宫了。 “阿楚,拒绝太子还能不被怪罪的,你是第一人。”南映庭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被太子殿下赏识,然后陪着做各种风花雪月的事,秦楚,你真是好“福气”。 “我怎么觉得你这话有幸灾乐祸的味道。”秦楚无奈地苦笑。 “你多想了。”南映庭十分从容地说。 “各位大人,南少夫人。”正说笑着,耳边传来一个脆若出谷黄莺的声音。 “嗯?”姿姿看着眼前宫装打扮的少女。 “奴婢是拉雅夫人宫里的人,我家主子最近在编一首楚曲,听闻夫人老家是楚地,又自幼精通音律,因此想请夫人过去讨教一二。”少女不紧不慢地说明来意。 姿姿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南映庭和秦楚,在他们眼里看到了相同的诧异。 探讨琴艺么?南映庭寻思着,这个理由听来十分合理,但总觉得有点突兀,毕竟蒋微雨之前和兰雅夫人没有丝毫来往。 “劳烦领路。”姿姿略一迟疑,依旧是笑了笑。 遭遇狼戏 一路穿过庭院深深和繁花似锦,姿姿来到了兰雅夫人的寝宫。 兰雅夫人正躺在柔软舒适的贵妃椅上小口小口喝着茶,压去那宴席上沾染的不适的酒气。 “见过兰雅夫人。”只看了一眼,姿姿俯下身子恭谨地行礼。 “起身吧。”兰雅夫人清浅若无地一笑。 “谢夫人。”姿姿礼数周到之后才起身,依旧恭敬地微低着头。 “你们下去吧。”兰雅夫人抬眼淡淡地吩咐,看着众人都退出,只留了一个女官在身边。 “你随我来。”兰雅夫人对姿姿略一示意,站起身,往内室走去。 姿姿眉角一动,低下脸,随着她走了进去。 看这个样子,似乎并没有探讨琴艺的打算? 拉雅夫人并未再对姿姿开口,只是进了内室,轻轻地一俯身,“皇上,人带来了。” 皇上? 姿姿猛地一抬眼,果然看见在一幅兰花写意图之前的皇者。 “辛苦爱妃了。”承泽微笑着转身,眼光肆无忌惮地落在姿姿身上。 于是姿姿眼露茫然,不知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正主为何会以兰雅夫人的名义召自己来这里。 面对承泽的体贴柔语,兰雅夫人只是浅浅地扯出一个聊胜于无的笑容,福了福身,“臣妾告退。” “嗯。”承泽点了点头。 茫然归茫然,礼节不可缺,姿姿伏下身子,“皇上……” “微雨,不必多礼。”承泽微笑,走上前亲自来扶她。称呼依旧是亲昵的,但相比上次那种长辈的亲切慈祥,这一次,却多了几分不可言喻的暧昧。 “谢皇上。”姿姿顺势起身,抽回手的时候发现承泽不仅没有放手的意思,反而借势握住了她的手腕。 “微雨,许久不见,朕甚是想念哪!”承泽笑道。 “皇上抬爱了。”姿姿只得笑答,抽了抽手,却没有抽出来。 “随朕来,朕给你看件东西。”承泽拉着她,动作温柔却不容丝毫的拒绝。 姿姿被拉着往前走,忍不住抬头,看着这个此刻有些难以揣度的男人的背影。 三十多岁的男人,正值盛年,就算他们再怎么牵强的算作师兄妹,也男女有别吧?姿姿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再次试着抽手,却反而被握的更紧。 “微雨你看。”承泽笑着来到桌边,将桌上的一件精致的红衣抖开在姿姿面前。 姿姿脸色瞬间一变。 那件衣服,她认识。 红色华美,墨蓝滚边,艳丽而又庄重,和她化名于绛薇参加花魁大赛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比赛那天,承泽也去了的。现下,他拿出这么一件衣服给她看,是什么意思? 姿姿心思陡转如电,下意识地惊惶跪下,“皇上,臣妇……”承泽是隐藏身份悄悄去的花魁大赛,纵使她看见了,认出来了,也要装作不知道。她既然“不知道”,在皇帝面前假扮他人,也算不得欺君之罪吧?但不管怎样,先赔礼请罪,总是安全些的不是么? “那次朕也是去了的,”承泽这边似乎很满意自己的威严得到突出,愉快地笑着解释,“你的心思倒是多,让朕好找啊。” “臣妇不知皇上在场,请皇上恕罪。”姿姿俯下身子惊惶道。 “你何罪之有?朕又怎舍得怪罪于你。”承泽微笑着扶她起来,一手扶着她,一手抬起,拂过她的脸,似是在为她擦额上的冷汗,“你别怕。” 这样的动作,已经到了堂而皇之昭然若揭的地步了。 一把年纪了,她居然沦落到被别人吃豆腐。姿姿心里苦笑,手上加大力度挣扎,“谢皇上,臣妇还要和兰雅夫人探讨琴艺,未免兰雅夫人久等,请皇上准退。” “呵,”胸膛里震出笑意,承泽笑得宠溺纵容,上前半步,手搭上她的腰,“说你聪慧,此刻怎么又犯糊涂了,还猜不出来是朕想见你么?” 这样一句话出来,装糊涂已经不可能了。姿姿低下脸,一边挣扎,一边小心不触怒他地道,“既然如此,臣妇已然应召,皇上能否让臣妇回去?” “才刚刚来就要走么?”承泽温柔地笑,“朕还想和你多说说话。” 姿姿沉默了一下,不知道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应对才最合适。 “太傅底子好,生出了你这么国色天香气质出众的人儿,”承泽微笑着感叹,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脸,“自那日你穿着红衣,在台上如惊鸿般翩翩起舞之后,朕就再也忘不掉你的身影了。” “皇上……”姿姿无奈地叫了一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绝对的挣扎之后是绝对的触怒,她承担得起天子之怒的后果么?又或者,她有没有什么办法向别人求救?深深皇宫,又有谁能救她呢? 那样无奈的神色在承泽眼里却变成了幽怨缠绵美不胜收,承泽心神一荡,低下了脸,“朕在这里……” 眼看承泽就要亲到自己唇上,姿姿再也不迟疑,使劲一挣,从承泽怀里挣脱。 “皇上……”姿姿抿紧了唇,看着已然有些不悦的承泽。 “微雨,你拒绝朕?”承泽将双手负于背后,锐利的眸子紧盯着姿姿,无形的威严气势弥漫而出。 如果不是色令智昏,又容不得功臣,承泽会是个好皇帝。 “皇上,”姿姿虽然语气略微惶恐,但姿态不卑不亢,“臣妇已为人妇,有为人妇者的操守,请皇上准我离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承泽听得她的话,以为她只是顾忌礼教,神色便微微缓和,“天下都是朕的,你自然也是朕的。” 姿姿一怔,没想到承泽说得出这样的歪理。 “你既然是朕的,朕要你,便无人有资格反对。”承泽说着,复又微笑,上前抱她,“有朕在,你无须害怕。” “皇上,”见承泽上前,姿姿连忙后退,“臣妾不是害怕……” “不是害怕,那是什么?”见姿姿后退,承泽的神色又慢慢转冷,“想为南映庭守身如玉?” 皇上来强的 姿姿避过冰冷且危险的话锋,继续后退,“皇上,昭仪娘娘还等着您呢。” “她么,”承泽冷笑,步步紧逼,“明天还来得及,现下,是你比较重要。” 后背已经触到冰冷的柱子,退无可退,姿姿正想转向一边,承泽已经抢先一步,双手一叉,将她限制在了狭小的空间里。 “皇上!”姿姿抬脸,有些隐忍不发的怒意。 “朕可是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见你。”承泽靠近,将声音放得无比暧昧温柔,贴着她的发微笑,手放上她的腰际,“朕给你独一无二的温柔纵容,你不感动一下吗?” “皇上,”姿姿尽量偏着脸,手撑着推拒他靠过来的胸膛,“皇上的厚爱臣妇铭感五内,只是臣妇的夫君还等着臣妇一道回家,请皇上放行。” “朕若不放呢?”承泽低低缓缓地笑,笑容深处一抹一触即发的冷意。他伸手一指绕起她的一缕秀发,放到唇间轻吻。 姿姿闭了闭眼,镇定心神,“若皇上执意如此,臣妇便再无颜面活在世上。” 面前气息一炽,姿姿感觉到了承泽汹涌的怒气。下巴被粗暴地捏住,承泽冷冷开口,逼视着她,“你,威胁朕?” “臣妇既嫁予南家为妇,世上能碰臣妇的便只有夫君一人。”姿姿别开眼,避开承泽咄咄逼人的目光。 “好,”承泽大怒冷笑,“好一个贞洁烈妇,那朕就要试试看了!”言罢,他狠狠掰回了姿姿的脸,冰冷的唇压了下来。 楼心月在婢女的跟随下,不急不缓地回去那披红挂彩喜气洋洋富丽堂皇的宫殿,一抬眼,看到迎面,站在皎洁月光下,一身玄铁劲装,却也不失安宁温华的男子。 “娘娘。”谢子裴从容地行礼。 “谢大人。”楼心月微微点头。现在,身份转换,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也许再也不是朋友了。 “娘娘一路行来,风景可好?”谢子裴淡然微笑,却又恭谨如常。 “奇花异草,雕梁画栋,华灯璀璨,暗香沉浮,自然是十分美妙。”楼心月也淡笑回答。 “一路过去既然美妙,娘娘可愿留恋回头?”谢子裴缓缓地说出一语双关的话语。 如果一切还来得及,心月你可愿回头,再与映庭重温旧好? 楼心月何等聪慧,明白了谢子裴的意思,轻轻一笑,有些恍惚,“过去即已过去,回头没有意义,不如坚定地往前走,也许会看到美丽的柳暗花明。” “娘娘如此坚信么?” “是的。” 还是选择了不愿意么?南映庭沉默了一下,微微一笑,“微臣明白了。” 从容地从恭敬的谢子裴身边走过,楼心月坚强地咬住了唇角。 谢子裴直起身子,看了看不远处筵席之畔的灯火,叹了口气,到了换班的时候了,也许他该去告知好友这个叫人沮丧的结果? 只是要如何开口呢? 映庭有映庭的忧虑,秦楚最近也有些反常,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烦恼,唯独他,好像格外地袖风不染尘哪! 袖风不染的谢子裴走走停停,正漫无边际地走着想着,迎面走来一位宫女打扮的人,谢子裴本不在意,只是那女子走路冒冒失失,竟自己把自己绊到,眼看就要摔跤,谢子裴身形一动,走上前去,好心地扶了她一把。 “谢谢大人。”女子似乎十分不好意思,红着脸说着,暗地里却借着宽大袖子的掩盖,迅速地塞了一个纸条在谢子裴手里。 “以后小心点。”谢子裴不动声色地微笑,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待一个隐蔽的地方,便迅速展开纸条。 请少将军速去救助少夫人。 谢子裴神情一凛,短短十一个字,意思明了,只是,这是怎么回事呢? 他略一思索,快步朝南映庭的所在走去。 “映庭,”秦楚看着端着一杯浓香美酒却迟迟不动的人,终于忍不住出声,“你在想什么?” 南映庭回神,放下酒杯,“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脑海浮现蒋微雨的如花笑颜,不知为何他总放心不下。 “哈,”秦楚忍不住笑,“男少将军要是是靠预感做事的人,只怕已经在敌人刀口死了好几次了。” “映庭!”耳畔响起谢子裴的声音,略微与平日的轻声曼语不同,两人抬头。 谢子裴快步走了过来,略一环视,没看到蒋微雨,便沉声问道,“嫂夫人呢?” “被兰雅夫人叫去了,怎么了?”南映庭听他语气,神色凝重下来。 “方才,”谢子裴压低了声音,靠近南映庭,“有人叫我通知你去救助嫂夫人。” 南映庭眉头一凛,迅速站起,大步流星走去。 “怎么了?”秦楚跟着站起,狐疑地看向谢子裴。 “方才有人叫我通知映庭去救助嫂夫人。”谢子裴于是把话又转述了一篇,话音刚落,眼前已经没了秦楚的人影。 “真是冲动……关心则乱么?”谢子裴摇了摇头,从容坐下,倒了一杯酒,缓缓品着。 深深皇宫,危机四伏,这两个人横冲直撞,总要有一个人冷静沉着是不是?万一他们惹了什么祸,还好有一个人可以想办法搬救兵。 楼心月在大红的婚床上等了半晌,皇上还没有过来。 她沉沉地想着心事。虽然决定在宫里好好过下去,只是她本来出身不光彩,虽然改了身份认了养父,毕竟隔了一层,而宫里的后妃大多出身世家大族,气焰嚣张如丽妃娘娘,恃宠生娇如宋婕妤,荣宠多年如兰雅夫人,权势逼人如皇后娘娘,随便一个就可以为难她,看来她以后的日子并不容易好过。 “娘娘,”刚从外边进来的宫女嗫嚅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我看见皇上……去了兰雅夫人那边。” 手指蓦然一紧,指尖几乎划破肌肤。 虽然只是昭仪,但新婚之夜,夫君居然去了其他女人那里,这事传出去,她这个新进宫的女子还有什么颜面可言?以后还怎么在那么些女人中立足呢?只怕以后她就成了笑话,要受尽鄙夷和嘲讽了。 “走,我们也去看看。”楼心月站起身。 欲望 捏住她的下巴,承泽的唇粗暴地压下没有丝毫的怜惜与尊重,有的只是深沉的欲望。 唇上火辣的感觉让姿姿有种胃里泛酸的冲动,忍住全身的不适,她微微一张嘴,趁承泽舌尖探入的时候猛地一合贝齿。 “嘶!”承泽倒吸一口凉气,身子先是一僵,接着有瞬间的麻痹。 姿姿抓紧时机用力将承泽推开,以一种决然凛然的姿态说道,“士可杀不可辱,蒋微雨断不会对不起南家!” 逃不出去,她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深吸一口气,她用力往朱漆的殿柱撞去。 “蒋微雨!”承泽回过神来,抬手去阻,却只触到了一片柔软的衣角。 “砰”的一声,整个世界都被染红了,然后,又慢慢地黑了。 鲜红的血从额角留下,如绽开的朵朵红梅,染红了姿姿白皙的脸庞,一时有些可怖。她摇晃了一下,脱力地倒在地上,靠着柱子。 整个大脑都罢工了,她什么也想不起,什么也反应不过来,恍恍惚惚,却又保留了一点神志,没有彻底昏过去。 承泽整个人被震惊得愣在了原地,他愣愣地看着血流不止的人,反应不过来。 他一身顺风顺水,有所求必有所得,对于女人,也是这样。无论是想攀上枝头变凤凰、争风吃醋争权夺宠的,还是妥协任命委曲求全诸如乐雅楼心月的,只要他想要,便可以得到。因为轻易得到,所以他并不真正重视,反而觉得她们浅薄卑微俗不可耐。 可为什么面前这个女子,可以勇敢决绝到这种地步?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子,并不是他以前所认知的那种普遍的肤浅世俗,而是有着足够他正视的高贵灵魂。原来,他看错了这个人。 只是,他是万万人之上的帝王,唯吾独尊、权倾天下,财拢四海,试问世上还有什么人比得上他?为什么他会输给小小南映庭呢? 承泽一直怔怔发愣,愣到连耳边传来嘈杂的声音也没有动作,只是呆呆看着姿姿那张布满了血迹的脸。 “南将军,您不能进去!”“将军,请留步!”不顾身边各种人的阻止,南映庭以硬闯的姿势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转进内室,便看见瘫坐在柱子边浑身是血的姿姿。 “微雨!”即便是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少年将军,南映庭也瞬间震惊得浑身一颤,他顾不得询问发生了什么,也顾不得向呆愣的皇帝行礼,而是几步上前,半抱住姿姿,惊惶却又小心地擦着她脸上的血,像怕吓到她一样放柔了声音再叫一声,“微雨。” 听到好像是从遥远地方传来的声音,姿姿勉强集中涣散的目光,看清是南映庭,微弱地应了一声“是你……”之后,再也没有精力说话。 “是我,我来了……”南映庭轻轻回应了,小心抱起她,转身便往外走。 这个地方,他此刻再也不想呆一秒钟了,否则他会控制不住想杀人。 姿姿脱力地靠在南映庭怀里,闭上了眼。 “映庭……”后一步到达的秦楚看清他怀里的血人之后,整个人呆住,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南映庭没有给他一个回答,只是眼光略微晃了他一下,大踏步从他身边急急而过。 秦楚震惊又错愕地转身,看见了大殿门边同样呆住的楼心月。 南映庭没有给楼心月任何一句话或者一个点头的致意,甚至连一个眼神也没给,只是如同陌生人般从她面前匆匆而过。 那一刻,他的心里,只有怀里的人—— 蒋微雨!楼心月揪紧了手里的帕子。 很好,很好!蒋微雨,你到底是怎样工于心计阴狠伪善的人,竟然短短的时间就将我心里的南映庭每一寸都抢走?你接近我,其实是想拆散我和南映庭是不是?你帮我,其实是利用我展现你的善良是不是? 不过,皇上,兰雅夫人,蒋微雨,南映庭,这是怎么回事? 她忽然想起了不久之前的那一场花魁大赛,那一场叫她人生彻底改变的花魁大赛,皇帝也是去了的。 那一场比赛中,有她的梅兰之姿,更有蒋微雨的倾世之舞和魅力无边的传说。 瞬间,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脑海里形成。 难道,皇上今晚来这里,其实是为了蒋微雨?他其实一早就注意到了蒋微雨并且被她吸引? 秦楚回过神来,快步往前走,想要追上前面的南映庭和蒋微雨。他迅速地从蒋微雨身边经过,同样也没有说话或者致意,只是匆忙地扫了一眼她,然后快如一阵风似地经过。 楼心月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下沉、下沉,一直到沉到无边的冰海里。 如果她的猜错不错——十分之八是不错的——那么,蒋微雨到底是怎样可怕的人,不仅抢走了她的心上人,抢走了关心她的朋友,还在她没有任何察觉的时候,一早抢走了她夫君的心——更贴切的说,应该是兴趣? 承泽终于缓缓地走了出来,脚步显得沉滞。 兰雅夫人走了过去,谦卑地俯下身子,“皇上,臣妾没有拦住南将军,请赐罪。” “不怪你,”受到的触动还在,承泽缓缓地说着,情绪十分低落,“你当然拦不住他。”抬起眼,他看见站在门边的新封的美丽昭仪,微有些疑惑,“你怎么过来了?” 楼心月低下头,掩去眼里透露的所有思绪,恭谨得甚至有些清高与被动,好似亲自过来是多么的情势所逼,“臣妾担心皇上,过来看看。” 承泽挥了挥手,疲倦地说着,“你回去吧,朕累了,就在这边休息。” 并没有任何深意或者目的的话,却让听的人感受到了全所未有的屈辱。 楼心月忽然全身都忍不住颤抖起来。周围的宫女太监侍卫们的眼光瞬间格外刺眼,她甚至觉得兰雅夫人嘴边泛起了轻蔑的嘲讽。 今晚是她的新婚之夜,她竟然只落了个独守空房的下场。也许明天,她就是整个皇宫的笑柄了。 她转过身往外走,握紧了手掌。她想,她有足够的理由去恨一个人了。 好你个蒋微雨!你这个罪魁祸首,你这个卑鄙无耻的阴险女人! 你以为我就是好欺负的么?这一生,我势必报仇!我会让你输的很惨很惨!我们就看看谁更技胜一筹吧! 笨女人玩火 因为没有丝毫的精力用到大脑,接下来大概有四五天的时间对姿姿来说是空白一片。 被耳边轻微的响动惊醒,姿姿缓缓睁开眼,最先看见的是一双近在咫尺的滴溜溜水汪汪的大眼睛。 姿姿吓了一跳,猛地往后一退,触动了额头的伤,眼前便是一黑,她闭了闭眼,定了会神才重新睁开眼。 “嫂嫂,你好些了么?”见姿姿又睁开了眼,大眼睛的主人脆生生地问。 “好些了,”姿姿缓缓坐起身,摸了摸南映棠的脑袋,“怎么过来了,没去你姐姐那里玩吗?” 南映棠把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姐姐她不见了。” “不见了?”姿姿略微诧异,心下想,还好走了。 “映棠,”伴着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南映庭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拍了拍弟弟的小脑瓜,“嫂嫂要喝药了,你去找奶娘玩吧。” 南映棠嘻嘻一笑,走之前还晃动着小胳膊给姿姿打气,“药虽然很苦,但嫂嫂不可以耍赖,映棠每次生病了都大口喝药,从来不怕苦的。乖乖喝药病才会好。” 姿姿失笑,“好,谢谢你小勇士。” 南映棠笑着小跑了出去。 “头还疼么?”南映庭在床边坐下,抬起手,轻柔的抚上她的额头,从绷带一直划到脸颊。 “好些了,”姿姿轻轻一笑,忽然间想起,“倒是你,伤好些了么?”他伤才没几天,又花大力气抱她回来,伤口没有裂开吧?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南映庭微笑。 “真的?”姿姿不信,好一些还行,这么短的时间怎么会“好得差不多”? “要检查吗?”南映庭忽然暧昧地一笑,作势便要去解自己的衣带。 “你你你……”姿姿连忙一手捂住眼,颤颤地指着他,“流氓!” 指尖被温暖的手掌握住,拉下,耳边是温柔的声音,“好了,不闹了,喝药。” 眼睛被捂住,视觉被阻,其他的感官反而格外清晰起来,姿姿甚至觉得自己的耳脉,清晰地暖了一下。 南映庭舀了一勺药,吹了一下,递到姿姿嘴边,姿姿缓缓咽了一下,皱起了眉头,“好苦。” “乖乖喝药病才会好,你连映棠都比不过么?”南映庭笑。 “喝就喝嘛。”姿姿小声嘀咕着,配合着南映庭的动作将药喝完,苦得直吐舌头。 忽然一只修长素净的手拈着一粒去了籽的甜枣凑到面前,姿姿一愣,下意识地张开嘴,甜枣便被喂入,牙齿轻轻一合,香甜滋味便在嘴里回绕。 “甜吗?”南映庭温柔地笑。 “嗯。”姿姿含糊地应着。 南映庭于是附过身,低下脸,轻轻地在她唇上一啄,满意地笑,“果然很甜。” 姿姿石化,脸却爆红,想要丢出枕头,那个人却已经潇洒万端地笑着出去了。 南映庭不让姿姿下地,于是姿姿一整天都很无聊地呆在床上,直到傍晚紫楠和芳甸抬进一个大浴桶,灌上热水,撒上新鲜的玫瑰花瓣,南映庭则过来抱姿姿起身。 “干吗?”姿姿十分惊诧,一手搭在南映庭肩上一手还不死心地扯着被子。 “沐浴。”南映庭回答。 洗澡?这个话太含糊太危险了,是你洗还是我洗还是一起洗? “你已经好几天没洗了,没问到身上奇怪的味道吗?”南映庭看着她一副怕吃亏的模样,嘴角扯出一抹笑。 姿姿连忙低下头去闻自己身上是不是真的有奇怪的味道。 那边南映庭又十分无良地笑,“骗你的,其实我有帮你擦洗过。” 什么?那她不是被他看光了?姿姿顿时脸色变得十分古怪,类似于一种要怒却不能怒,想苦笑又苦笑不出来。 “耶?”南映庭更加愉快,“又相信我的谎话了?” 这个男人调戏她调上瘾了。 “南映庭,”姿姿咬牙切齿地威胁他,“小心我咬你。”虽然她现在被他抱着,手脚不便,牙齿却还是很锋利的。 “好啊,”南映庭大笑,笑得暧昧,“想咬哪?” 姿姿语塞,只在心里骂,臭流氓! 南映庭把她放在浴桶边,丫头们自动地出去还关好门。 “你不出去么?”一时安静,姿姿有点尴尬,轻声问。 “你受伤了,为夫不是该照顾你么?”南映庭笑,伸手搅了搅水面,红艳艳的玫瑰花瓣轻轻地荡漾开来。 照顾?算了吧!“我自己可以的。”姿姿干笑。 “这么紧张,”南映庭捏了捏她的脸,转过身,走到桌边,捡出一本书看,“放心,我不会偷看你的。” 半晌,没有动静。 南映庭翻了一页书,眼角看到仿佛站成了雕塑的姿姿,奇怪地问,“还不动?水都冷了。” “有人在我不自在……”姿姿为难地说着。 “说了不会偷看你的,”南映庭这次说得倒是正经,眼色示意了一下门口,“娘着人看着呢。” 难怪南映庭不出去,姿姿有些丧气,“那你真的不准看。” “放心,堂堂鸣玉公子不会做那些事情。”南映庭转过身继续看自己的书。 姿姿僵了一下,开始脱自己的衣服:是该洗个澡了,想想那天被承泽抱过吻过就全身不舒服啊。 脱到最后一件衣服,姿姿瞄了瞄南映庭,发现他依旧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的书,这才全部脱下,跨进浴桶,匆忙地洗干净自己,瞄了瞄南映庭,起身的时候便迅速地给自己套了件睡衫,只是跨出浴桶的时候,悲剧地脚底打了滑。 惊叫了一声,姿姿眼前的世界翻转着。 也不见南映庭怎么动身,瞬间他已经闪到姿姿身边,左手一伸扶住肩头扯回她失去重心的身体,右手紧跟着扶住她的腰。 拉扯间衣襟有些散开了,露出胸前的几分春色。 站稳的姿姿看着南映庭正神色古怪地盯着自己的胸部瞧,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伸手要去遮他的眼,“流氓!” 南映庭原本对眼前意料之外的艳福有些呆愣,乍见姿姿的手伸来,下意识地一惊,后退,却忘了放开姿姿,于是姿姿又被他往前扯得失去重心,脚下有水又滑,一阵手忙脚乱之后,姿姿还是无法抑制地压倒了南映庭。 尴尬得要死! 姿姿心里骂了一句倒霉,手忙脚乱地撑起身子,只是,原本就很脆弱的腰带,拉扯间——全部散开了。 姿姿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腰带散开,仰面躺倒的南映庭先是一愣,接着不自觉地从上到下将面前凹凸有致的美色看了个遍。 “啊!色狼!”姿姿尖叫着,手忙脚乱地跳起来——似乎膝盖撞到了南映庭哪里——听到他低呼了一声也顾不得问,背过身七手八脚地系着自己的腰带。 整理妥当自己的衣物,又整理好表情,姿姿这才回过神,看见南映庭依旧仰躺在地上,手撑着上身,一腿曲着,一腿伸直,脸色通红,呼吸急促,有些恼怒地瞪着她。 “怎么了?我弄疼了你的伤口了吗?”姿姿顿感不妙,连忙问。 “还好,没死而已。”南映庭没好气道。 听到这话,姿姿更加担心,走上前矮下身子,抬手就要解他衣服,“真的碰到了,我看看裂开没。” 南映庭却猛地抓住她的手,身子一动,姿姿顿时被半压在地上,感受到自己被强烈的热气包围,姿姿下意识地不敢乱动。 “笨女人,非要玩火么?”南映庭有些紧绷地握着她的手,眼里有幽暗的火苗。 姿姿一愣,紧接着明白了自己刚才撞到了他哪里,顿时不自觉地往他身下一瞅。 “还玩!”将她不老实的目光看得一清二楚,南映庭恨恨地低吼了一句。 “咳咳,没有没有,”姿姿十分无辜地说着,“我只是有些头疼。” 这个恶女人!南映庭恨恨地看着她,看着看着,却又悠悠吐出口气来,目光变得柔和,起身拉她,“起来吧。” 姿姿乖乖起身,南映庭抚了抚她的头发,柔声道,“去休息吧,好好养伤,乖一点,别让我担心。” 姿姿躺在床上,过了好久南映庭才上得床来。 姿姿假装睡着,听到南映庭在耳边的低语,“我终于知道,你对我有多么重要,我们好好过日子,嗯?” 轻柔的吻落到自己唇上。 这一夜,两人过得相当微妙。 分手 南映庭的确是沉得住气的人,完全猜得到姿姿发生了什么事,却依旧安然自若地上朝下朝,待人接物与前无异。 姿姿坐在院子里的红枫下,享受着秋末最后的暖阳,缓缓地喝着碧螺春。 “夫人,秦公子来了。” 听到紫楠高兴的声音,姿姿抬起来,看见难得月白衣衫的秦楚在阳光里缓缓走近,姿容没有以前的洒脱倒是多了浓浓的书卷气。 “难得,今天看起来这么有揽月公子的风范。”姿姿微微一笑,眼睫弯弯。 “难道我以前看起来很没风范?”秦楚也微笑,在她对面坐下。 “以前看起来比较像游手好闲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啊。”姿姿不客气地说着。 旁边的紫楠和芳甸都掩嘴偷笑。 “看来我要好好检讨啊。”秦楚微笑着配合着。 “紫楠,你去厨房叫备上秦公子的晚膳,”姿姿形态自然地吩咐着,“芳甸,你找个人去接姑爷,叫他早些回来吧。” 差开了身边的人,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秦楚敛去浅淡的笑容,低下头,似乎在斟酌什么,而姿姿则是看着眼前的茶杯沉默。 一时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一片枫叶幽幽地飘下来,在青花瓷的茶杯边轻轻落定,沾染出几许微红的诗意。 姿姿抬手轻轻拾起枫叶,弯下腰,将它安然置于地上。 “微雨,”秦楚终于轻轻开口,“映庭他……很在乎你。” “我知道,”姿姿静静地看着他,静静地扯出一抹清浅的笑,“所以呢?” 那笑容却让秦楚有比哭还难受的感觉,他脸色一点点苍白,“我……我们结束吧。”册封宴会的那一天,南映庭激动的反应让他清楚明白,他再也不能自欺欺人地拖下去了。 姿姿依旧平静,甚至还稳稳地给秦楚倒了一杯茶,只是那平静中却有一丝叫人泫然欲泣的残忍,“我早知道我们不长久的,我以为先提出结束的会是我,没想到却是你。我第一个喜欢的人因为责任抛下我,第二个喜欢的人因为友情抛下我,殊途同归罢了。散就散吧,喝完这杯茶,我们连朋友都不是了,以后,请你尽量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放在膝头的手蓦地握紧,秦楚低下眼,心痛地几乎无法呼吸,眼前似乎又出现时常萦绕梦中的那一幕,那个女子执着地跟他强调,眼里是可以灼伤人的明亮,“秦楚,我是真的喜欢你。” 秦楚看着面前的茶杯,久久没有动作。 姿姿幽幽地叹了口气,“时间不能回头,有时候我们错失一瞬便是一生,秦楚,你不要后悔啊。” 秦楚看着面前的女子,抿紧了唇。 他早就知道,面前的女子成熟得不似十六七岁的人。 他不会后悔,只是……不舍。 蓦然抬首,一口气喝完茶,秦楚忽然站起,大步走到姿姿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低下了脸。 姿姿闭了闭眼,到底没能压制住软弱的情感,伸出手,却没有使力推开他。 一站一坐的姿势太吃力,秦楚边吻着边拉起姿姿,往后一推。 姿姿靠到了桌沿,身子被推得有些后仰,手虚划一下,不想碰倒了茶壶,下意识地想要侧脸去看看,秦楚却箍紧了她的脸,俘虏她的唇,纠缠她的舌。 这个吻激烈而绵长,直到姿姿有些喘不过气来秦楚才退开,贴着她的脸低低喘气。 “秦楚,我不喜欢反复拖沓的人……”姿姿低低说着。 “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秦楚低声保证着。 “以后,我也不用再三心二意了,会爱上南映庭也说不定。”闭着眼,姿姿轻若无声地说着。 秦楚话音一滞,耳听得脚步声,低下眼,退开来。姿姿重新坐下,扶正茶壶,喝了口杯里渐冷的水。 “小姐,姑爷马上就回了。”芳甸不觉有异,笑着说着。 “嗯。”姿姿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两人说了些无关痛痒的玩笑话,不一会儿南映庭就回了,给她换了额头的药,怕她在外面着凉,硬是把她扶回了房间。 半躺在床上,姿姿看着锦被上的鸳鸯戏水图默默发呆,终于有一刻眨了眨眼,大颗的眼泪落了下来。 “吱呀”一声,门开了,姿姿抬起朦胧的泪眼,看见门边错愕的南映庭。 南映庭看见她脸上的泪水,神情一沉,大步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抬手抹去她的眼泪,捧住她的脸,放柔了声音,“怎么了?” “想起那天的事,我好怕……”姿姿轻轻说着,声音带上了浓浓的鼻音。 南映庭轻轻揽她入怀,轻抚着她的头发,“不怕,没事了,以后有我在,不会再让你有危险。” “嗯。”姿姿吸了吸鼻子,温顺地应声。 “好好休息,不要乱想,我去招呼秦楚和子裴了,晚膳让芳甸给你端过来。” “好。”姿姿答应。 “我很快就回来。”南映庭吻了吻她的额头,离去。 姿姿又坐了半晌,忽然听到窗户被敲了一下。姿姿略一迟疑,起床穿上鞋子走了过去,打开窗户,一个纸团飞了进来。 怀孕 “那个透露消息给我的宫女,是兰雅夫人派来的。”谢子裴缓缓说着自己的调查结果。 “兰雅夫人?”南映庭十分意外。 “当时我也和你一样意外,”谢子裴轻轻一笑,“所以我去问了她,她说,她只是不忍见弱女子被欺负罢了。” 想不到,这样低调自守无依无靠的女子也有这样的节操。 “这样。”南映庭沉吟着点了点头。 “嫂夫人呢?没在家么?”谢子裴给自己倒了杯茶,轻轻一笑,没听到以往那叽叽喳喳的声音还有点不习惯了。 “她去庙里进香了,说是要讨点太平和福气。”想到那个人,南映庭忍不住浮现温柔笑意。 而那边,大将军府的马车却和一辆低调华贵的马车相遇。 进庙的路只有一条,两位车夫都坚持自己应该先走。 “让他们先走吧。”这样的事也要争么?姿姿掀开窗帘,对自家车夫说了句。 那边马车的主人却也掀开了车帘,露出一张精致却清弱的脸,脸的主人露出一个清浅的微笑,“原来是南少夫人。” 姿姿微有些讶异,随即也礼貌地回应微笑。 原来是兰雅夫人。 “一起走走吧。”兰雅夫人先走下了马车,姿姿便也不好意思在马车上呆着。 两个也算不上多熟的人走在一起,假装之前的那件事不曾发生过,断断续续地说了些话,一直到走进寺庙,兰雅夫人说要静心祈福,将不相干的下人都遣了出去,甚至连两个住持高僧都毕恭毕敬地去了殿门。 姿姿和兰雅夫人都各自在蒲团上虔诚地跪好,双手合十,闭上了眼。 “这个孩子,你是怎么想的?”姿姿问,声调轻轻的,却简单冷硬。 “我想生下来。”兰雅夫人的声调却轻柔中透出坚持。 “你不在乎他是仇人的孩子?”姿姿皱了皱眉,语调更冷。 “我不在乎他的父亲是谁,我只知道,这是我的孩子,我会好好养他。”兰雅夫人轻轻道。 姿姿沉默了。 “我别无所求,只要这个孩子可以陪着我。”兰雅夫人侧过脸,看着姿姿,有点苦涩地恳求,“姿姿,你让我生下他吧?” 姿姿又是良久沉默,垂着眸,无数的念头在脑海里旋转,最后化作一抹无奈却又温柔的笑意漾开,清浅若无,“既然你坚持,那就这样吧。” 兰雅夫人松了口气,微笑,“谢谢你,姿姿。” “你根本就不必感谢我。”姿姿笑容敛去,神色沉默下来,对着端坐在上无悲无喜的佛虔诚地叩拜,准备起身。 “你都不愿意叫我一声么?”兰雅夫人看着她,微微苦笑。 “等事情完成安全退离之后,我会叫你。”姿姿淡漠答道,顿了顿,却又补了一句,“孤身在宫中,万事小心。” “我会的。”为她话语里的关心感到欣慰,兰雅夫人微微一笑。 姿姿起身离去。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帝都的大街上,姿姿心思杂乱,烦躁地掀开车帘想要透透气。 十月末的冷风迎面吹来,让姿姿心里冷静了些,只是一转眼,叫人心烦的一幕又映入眼帘。 街道的一角,秦楚和玉言欢正融洽地说着什么,笑容满满地挂在脸上。 姿姿顿时更加烦躁,猛地甩开窗帘。 本想马车快点驶过去,只是车夫非常不如愿地停了下来,热络地和秦楚打招呼,“秦少爷。” “嗯,出过门啊,辛苦了。”秦楚笑,眼光扫过马车:车帘闷闷地低垂着,里面的人没有丝毫露出脸来打招呼的打算。 不需费什么心思,秦楚猜出里面的人,对车夫笑了笑,“回去吧,老夫人想必等着呢。” “好嘞,秦少爷您慢走。”车夫爽朗地笑了一声,扬鞭赶车。 秦楚目送着马车远去,低下脸,嘴角一抹苦涩的笑意。 “那是哪家的?”玉言欢开口打破沉默。 “南将军府的。”秦楚笑,又恢复洒脱随意的表情。 “微雨吗?”玉言欢微微奇怪,“怎么不和我打声招呼?” “许是没看见吧。”秦楚笑道。 “那怎么不和你打声招呼呢?” “她……我们不怎么熟的。”秦楚的笑容有一丝裂缝。 玉言欢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礼貌地没有再问。 “小姐,你怎么不和秦公子打声招呼呢?”车里,芳甸疑问,眼睛狐疑地转来转去。 “烦!”姿姿皱着眉,重重靠到车壁上。 “秦公子又怎么得罪小姐你了?”芳甸脸凑到姿姿面前,笑嘻嘻地问。 “不是秦楚。”姿姿情绪依旧没有缓解,干巴巴地说着。 “那是谁?”芳甸依旧好问不倦。 只是姿姿垂下眼睫,沉到自己的思绪里,并不打算解答她的疑惑。 怎么能不烦呢?好不容易送走一个麻烦的月无雪,又来一个有可能会破坏她计划的玉言欢,这次她该怎么解决?怪只怪完全没有想到玉言欢又随夫君的调任回到了帝都。南震南映庭心里的想法也摸不清楚,皇帝那边也没有什么动作。姿姿不禁觉得心里没底。 抬手摸了摸额头的伤,已经结痂了,然后痂也慢慢脱落。时间慢慢过去,事情却没有等来自己想要的结果。 啊——姿姿轻轻地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回到南府,姿姿便被老夫人先找了去。 想“抱孙子”的后果 南震和南映庭都不在,南映棠也有夫子领着,还未下学。花厅里只有大夫人和二夫人坐着喝菊花茶,断断续续地话家常。 姿姿忍不住想,这南震位高权重,倒也不好女色,到了这样的年纪,也才一妻一妾,相互之间争风吃醋什么的也不明显,也算的和和美美,治家有道了。 南映庭会像他父亲一样么? 其实不过是叫微雨来“补补身子”吃吃饭的,老夫人见微雨进来,便笑了笑,道了一声坐。 老夫人的笑,比起最初成亲时的笑容来,其实已经变味了。 姿姿心里也清楚,在老夫人眼里,自己肚子不争气,又易招惹麻烦的男人——那件事虽然老夫人不明真相,但她招惹到皇帝以致撞柱是事实——老夫人对她慢慢地也就倦怠了。 但毕竟是自家媳妇,还是抱了点希望的。 “这汤你多喝点吧。”老夫人笑道。 “是啊是啊,多喝点。”二夫人动手给她盛了满满一碗。 临走的时候,二夫人亲昵地挨着她走,暧昧地笑,拿出一个绿花瓷瓶塞给她,“这个,沐浴的时候往水里点上两滴,对你有好处的。” “嗯,养神的还是美容的?”姿姿往手心里看了看。 “你用过就知道了,很有效的。”二夫人笑,那笑里的神秘衬得她的脸庞越加妩媚。 姿姿心里疑惑,到底没在洗澡水里滴,沐过浴,便坐在房间里,便等南映庭边无聊地打发时间。 什么东西?姿姿狐疑地打量着瓷瓶,拧开盖子,闻了闻,一股清香扑鼻,似乎是几种花提炼的,但姿姿一时也判断不出来。 “小姐小姐!”忽然一声大叫传进耳朵,吓了姿姿一大跳,手一滑,瓶子跌落,里面的液体都洒到了裙子上,姿姿连忙跳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擦拭。 “干什么干什么?”姿姿皱眉。 “姑爷回来了!”芳甸一脸喜不自胜的表情,几乎是跳着进屋的。 “回来了就回来了,你用得着咋咋呼呼的么!”姿姿瞪她。 “你看就知道了。”芳甸卖了一个神秘,笑嘻嘻地去厨房拿准备给南映庭的饭菜了。 有什么神秘的,难不成他带惊喜回来了,比如穿女装什么的?姿姿没好气地想。 正想着,南映庭进来了。 姿姿眼前一亮,心想自己明白芳甸为什么这么咋呼了。 这是嫁过来大半年姿姿第一次见他穿铠甲——一身银亮的豹头铠甲衬得这个原本俊秀的男人更加英气勃勃威武高大。 南映庭抱着头盔走了进来,眉头动了动,“什么香?” 姿姿闻了闻自己的手,看他,“有这么浓么?”还是这男人鼻子太灵了? “快熏死人了。”南映庭不客气道,走到桌边放下头盔,开始解自己的铠甲。 “今天去军营了?”姿姿便自觉地走过去帮他。 “嗯,爹身体好多了,我随他去了趟。”南映庭脱去铠甲,姿姿从衣柜里拿了夹衣和长衫出来给他穿上。 “以后会常去么?”姿姿自然地问。 “嗯,先去练练手,过阵子大概会出征。”南映庭说得清淡,却让姿姿一愣。 “出征,哪里要打仗么?” “那倒不会,只是去剿灭雪衣楼。”南映庭看着她怔怔的表情,忍不住的想笑,心绪和血液都慢慢浮动起来,于是他摸了摸她的脸,“舍不得我么?” “做梦。”姿姿斜了他一眼。 “哈,”南映庭更加愉快,伸手抱住她,“为什么是做梦?” “做什么做什么,耍流氓啊!”姿姿连忙推拒,频频瞪他。 身体的摩擦加速了血液的流动,鼻尖萦绕的香味越加馥郁,南映庭越来越觉得口干舌燥,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忽然眸光一动,他想到了什么,“你到底用的什么香?” “不知道,二娘给的。”姿姿老老实实地回答。 “不知道你还乱用!”南映庭眉一皱,开始瞪她。 “我又没用,不小心洒的,”姿姿不服气地回瞪他,“再说,二娘又不可能害我。” “是不会害你,比害你更不妙。”南映庭瞪着这个傻气的笨女人。 “嗯?”听了这话,姿姿整个人都错愕了。 南映庭决定用实际行动教她明白,于是低下头,在她唇上印下一吻。 “明白了么?”南映庭挑眉。 姿姿被他突然且莫名其妙的动作给完全弄呆了,怔怔地看着他。 南映庭于是捧住她的后脑,又低下脸,深深地吻了下去。这次他没有很快离开,而是抓捕她的唇,擒获她的舌,干燥温暖的手熨烫着她腰部的皮肤。姿姿觉得,他的呼吸都是滚烫的。 “现在明白了?”南映庭贴在她耳边,浓浓的鼻息吹着她的鬓发。 姿姿依旧有点发蒙,直到听到他说“还不明白?那就再来”的时候,才猛地偏开脸,伸手捂住他低下来的唇,忙喊,“明白了明白了!” 二夫人给她的看来既不是养神的,也不是养颜的,而是某种可以增进夫妻情感和生活情趣的东西。 忽然听到一阵嘻嘻的笑声,姿姿一抬眼,看见芳甸和红乔端着托盘进来了,连忙触电似地从南映庭怀里跳出来,趁他吃饭的时候,又重新拿了一套衣服跑进浴室。 南映庭坐在桌边,看着她在衣柜翻翻拣拣,又急急忙忙地跑进浴室,不禁莞尔。伸手夹了一块嫩滑的豆腐送进嘴里,他想,味道真不错。 自己确定又反复问了身边的人之后,姿姿终于相信自己身上再没有奇怪的香气,这才稍微放下心来,轻轻地躺在床上,想了想,不放心,把南映庭的那床被子放在最显眼的地方,听到南映庭进门的声音,连忙闭上了眼装熟睡。 感觉到南映庭坐到了床边,姿姿心里忐忑,眼睛紧闭,却似乎能感受到南映庭的目光。接着,她感觉南映庭在自己身边躺下,却没有听到摊开被子睡下的声音,也没有听到任何其他的声响。 似乎,南映庭在侧躺着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 呼吸慢慢乱了节奏,被子下的双手紧张地勾到一起。姿姿想,南映庭这到底是要干什么?总不会无良到对睡着的人出手吧? 忽然,姿姿听到了南映庭的轻笑声,接着,是调侃的话语,“喂,定力不错。” 姿姿琢磨着自己装睡似乎被拆穿,那要不要承认呢? 正想着,南映庭的声音又传来,“还装?” 姿姿这才慢慢地睁开眼,极为无辜地说,“咦?你什么时候进来的,也不叫醒我?” 南映庭忽视她的耍赖,心情很好地笑着,一手撑着头,另一手搭上她的腰,好好商量的语气,“爹娘希望我们早日添孙子。” 唔……姿姿心一抽,脸涨红起来:想不到这个人直接来了这么一句富有暗示性的话语。她该怎么回答? 姿姿灿若朝霞的表情对南映庭来说无疑是最为奇妙的回答,他笑了笑,身子一俯,压下身来。 姿姿急了,连忙伸手推拒,“那个……南映庭,我们应该实行计划生育,好好计划一下……” 南映庭好笑,直接堵住了她净说些有的没的的嘴,用自己温热的唇,手则灵活地移动,拉开她推拒的手,顺势来到她腰间,摩挲着去解她的衣带。 舌被缠住,说不出话来,又推不开,近在咫尺的滚烫呼吸极度扰乱思绪,姿姿混乱地想,既然嫁给他,是不是就该做好履行人妻义务的准备? 热烫的大掌轻易就解开了她睡袍的衣带,在腰间细腻的皮肤上犹疑,慢慢徘徊地向上。 姿姿闭上眼,忽然想起了某些久远的画面,丑恶的脸,放肆的手…… 极度的不适感传来,姿姿终于大力挣扎,偏过脸,空出嘴,说,“南映庭,我真的没准备好。” 南映庭停住,粗喘着看她的脸,“哪里没准备好?” “我……”姿姿咬了咬唇,“我不舒服,头疼。” 南映庭悲喜莫测地看了她半晌,终于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放开了她,揉了揉她皱起的眉心,“那好好休息吧。” 能感受到他灼热的欲望,知道此刻他放弃多么不易,姿姿放柔了表情,轻声说,“谢谢。” 南映庭轻轻贴住她的额头,声音轻如春风,“不过下次,我绝对不会让你逃开的。” 再度被劫持 夜深了,飒飒地西风吹落一地黄叶。 皇帝册封不久的昭仪踏着夜色缓缓走进了潘贵妃的寝殿。 “见过贵妃娘娘。”楼心月暂时低下了清高的头颅,恭谨地行礼。 “起吧。”高坐地潘贵妃吹着在茶杯里水面摇曳的菊花,淡淡看了她一眼。 这种态度太倨傲。 楼心月压下心里的不满,继续谦逊地说着,“娘娘,我是为帮您而来。” “哦?”潘贵妃闻言,转头上下打量着楼心月,密密的心思掩在眼眸深处,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地微笑道,“帮我?你知道什么,又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敢妄自揣度娘娘心思,但大概还是能猜到一二,”楼心月稳稳答道,“得到娘娘想要得到的,铲除我想要铲除的。” 潘贵妃所痴心妄想的,是将二皇子推上太子之位。而她,只是暂时需要借助潘贵妃的力量罢了,总有一天,她会把这些压低自己的人踩在脚下。 潘贵妃闻言,脸上的笑容缓缓扩大,“本宫开始有些兴趣了。” “如此,我将为娘娘细细道来。”楼心月也轻轻一笑。 姿姿拢了拢毛茸茸的披风,看了看天,轻轻道,“过几天就要下雪了吧?” “下雪好啊,我最喜欢下雪啦!”芳甸兴冲冲地笑,“今年我还要和小姐比,看谁堆的雪人更好!” 姿姿莞尔,踏进了云泰布庄的大门。 “哟,南少夫人,您来了,快里面请!”掌柜的连忙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最近有新到的素色布料么?我打算替家里裁几件新衣。”姿姿微微一笑,走在他身边。 “夫人真有心,”掌柜地也笑,转身仔细挑了挑,挑出几匹布来,殷勤地介绍着,“来,夫人您看。” 姿姿微笑着回应。 两个人看似正常地说着最寻常不过的买卖,暗地里,姿姿却趁芳甸不注意的时候,借着布料的遮挡,将一个纸条递给了掌柜。 挑了几匹满意的布料,姿姿和芳甸分拿着,走向停在街上的马车。 云泰布庄的掌柜一抬头,却看见里间的门边站着一个身姿高大的男人,他脸色一动,连忙恭敬地低下头,“楼……” 男人抬起手,阻住了他的话,静默地不动,只是看着姿姿离去的背影出神。 掌柜地沉默了一下,走过去,毕恭毕敬地递出刚才收到的纸条,“这是小姐给您的。” 男人接过,却没有看,只是一直看着姿姿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我要把你嫁出去!”马车里,姿姿忽然说。 芳甸一愣,接着闹了个大红脸,“小姐,你怎么突然说这个?开玩笑的吧?”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在开玩笑了?”姿姿十分严肃地看着芳甸。 “小姐才舍不得我呢。”芳甸笑着撒娇。 “早点把你嫁出去我早点省心!”姿姿凶神恶煞地看着她,“天天听你耳边吵,很烦的。” 于是芳甸又说出那句口头禅,“小姐就会欺负我。” 姿姿忍不住笑起来,“死丫头,你也不小了,十七岁了,该成亲生子了。” “我不嫁,我要一辈子跟着小姐。”芳甸又红了脸,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小姐我也不能照顾你一辈子,我也没把你当仆人。”姿姿笑,“这几天挑几样你喜欢的东西,我送给你做嫁妆。” “小姐……”芳甸还想说什么,但见姿姿的表情并不是在说笑,于是闭了口。 “女人家,总要尘埃落定的。”姿姿轻轻笑了笑,在心里叹了口气。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街上,即将通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另一个方向也突然冲出了一辆马车。 眼看就要撞上,车夫长叔连忙勒住马车,嘴里抱怨了一句,“怎么驾车的!” 对面马车上突然跳出了两个黑衣蒙面人,飞快过来一把将长叔扯了下去, “你们做什么!”长叔顾不得自己的跌伤,连忙爬起来质问,却被一掌打晕。 黑衣人跳上南府的马车,一扬鞭,马车疾驰而去,另一辆马车也快速地消失在日光下。 变故发生得太快,姿姿尚来不及作出反应。 “怎么了小姐?”芳甸一惊,在狂奔的马车上几乎坐不稳。 “不要慌。”姿姿凝神,安慰芳甸,左手则按上了右手袖子遮盖下的袖箭。 这一套袖箭,是秦楚送的。自那次将军府被雪衣楼袭击,她被南宫穆劫走之后,秦楚就托懂得各种机关的阿灿为她打了一套。 她和芳甸都不懂武功,跳下马车也肯定不可能,如今,只有等马车停稳之后采取行动了。 扔上太子的床 几乎没等多久,马车就停下了。一个黑衣人掀开车帘,将一个布袋迎面铺了下来。 姿姿全神以待,抓紧时机对准他的心脏,启动了袖箭的机关,一支银钉嗖地飞了出去。 黑衣人一愣,接着极快地一躲,银钉钉入了他的肩膀。他痛嘶一声,狠狠地看着姿姿,又扑了过来。 姿姿连忙又发一箭,这次却被轻易躲过,银钉射到外面的虚空,不知去向。 袭击落空,姿姿心慌了起来,这时,黑衣人一扬手掌,打晕了姿姿。 姿姿只听到芳甸着急地呼喊,接着,彻底陷入了黑暗。 黑暗,无尽的黑暗,只闻得到淡淡的龙涎香味——这时只有皇族才可以用的香。 那么说,自己,现在极有可能在皇宫里?颈侧还有些疼,身体很沉,没有一丝力气,姿姿缓缓睁开眼。 入眼,是精致的雕饰,明黄的华帐,袅袅的熏烟,炎炎的灯火。一切的华贵美丽,昭示着房间主人身份的尊贵。 整个皇朝,能用明黄色的,只有三个人,一个是皇帝,一个是皇后,再一个,是太子。 那她,现在是在哪呢? 姿姿艰难地转动眼睛——她似乎被了药,整个身体瘫软无力,大脑昏沉,连思考都只能勉强维持。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难道是承泽上次失败了不甘心,派人劫她到宫中?如果是这样,就太糟糕了,这件事完全脱离意外,她丝毫没有想过应对脱身的办法。 或者,还能更糟糕? 光线一暗,有人进来了。 姿姿费力地看过去,心往下一沉:进来的人,是一向有穷奢极欲之名的太子爷。 床上突然多了个人,那太子也不惊疑,只是微有些奇怪地仔细看了姿姿一下,随即习以为常地安心下来,暧昧地笑,走到床边,坐下,抬手就不客气地摸了摸姿姿的脸,“今天的人送来得这么早?看来本太子养着他们真不错,知道怎么给我找乐子。” 姿姿没躲开,心下想真是不妙,使劲闭了一下眼,积攒力气,再睁开,尽量冷静清晰地说,“太子殿下……我想大概误会了,我是南映庭的妻子。” 承越加暧昧地笑,手也越加放肆,“我知道呀,见过一面的嘛,想起来,我还没尝过有夫之妇的滋味呢,应该更懂得怎样伺候男人吧——啧啧,皮肤真好!” 火气一点点从心头升起,姿姿怎么也想不到,她活了这么多年,竟会被一个十八岁的人给轻薄了。这人品性怎么这么差呢? 而她,到底该怎么自救呢?这样明知故犯的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无疑是行不通的。 “殿下,”姿姿努力维持自己的神智,费劲地说着,“秦楚大人是我的朋友,请您看在他的面子上,让我离开……” “秦楚?”他似乎觉得姿姿好笑,“秦楚的面子再大,也不能碍着本太子的乐趣。”说着,他的手慢慢顺着姿姿的脸和脖子往下滑。 “殿下!”姿姿急了,尽着能使出的最大力气挣扎,“事有蹊跷,也许有人是要对您不利,请您三思!” 挣扎效果是微弱的,姿姿却开始觉得自己后背出了一层细汗,血液的流动越来越快,让她慢慢燥热起来,这燥热催逼着她的呼吸越来越重,什么难以控制的东西弥漫到了眼角。 该死!她应该不止全身瘫软,还中了某种少儿不宜的药。 “什么人敢算计本太子,不想活了么?”太子不屑地笑,笑得那么轻率,手毫不迟疑地解着她的衣带,一层又一层。 怎么办怎么办? 思维迟钝,姿姿完全不能思考,只能下意识地挣扎着,这挣扎却让药效发作得更快。 剥开姿姿的里衣,露出细削的肩膀和素色的抹胸,手猥琐地在她裸露的胸口徘徊。 怎么办?真的避免不了这一次屈辱么?她昏昏沉沉地想,意识越来越模糊,力气越来越微弱。 怎么办呢?怎么办呢?有谁能救她么?还是,命运再一次让她面对当年那样的绝望和无助? 有泪水从她眼角滑落。 “殿下,秦楚大人来了。”门外忽然有宫女禀报。 太子一愣,脸色阴沉下来,起身,边说着“真扫兴”边转身往外走。 也许是料定姿姿无法动弹甚至无法出声,他没有对姿姿采取任何措施。 是……秦楚来了么?姿姿迷迷糊糊地想,沉重地呼吸着,满身地燥热叫她无比难受,却依旧无法动弹。 “秦……秦楚……”姿姿试着呼唤,只是声音微弱地几乎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她试着翻身,也许摔到地上她就能借助疼痛稍稍回复神智了,可是,她每次翻到一半就气喘吁吁地躺回到了原处。 怎么办?不能动,不能出声。衣服几乎被汗浸湿,弥漫出中了那种少儿不宜的药之后特有的味道。 她隐隐约约听到太子打发秦楚离开的声音,怎么办?怎么办? 忽然间,她记起小臂上的袖箭,咬着下唇,抬起一只手,慢慢地移动,移动,还差一点了,秦楚,但愿来得及…… 下唇几乎被咬出血,她的手终于碰到了另一只手的袖箭,扣上机关,而那冷冰冰的银钉正对着的,是她自己的手掌! “叮!”她听到银钉射出的声音,听到银钉穿透皮肉,钻裂骨骼的声音,听到自己抑制不住的痛呼! 血,从她的手掌上涌出,落到了被单上,很快染红了一大片。 她瞬间几乎痛到麻痹,闭着眼急剧地呼吸着,她一点点清醒过来。 转过身正准备离去的秦楚,听到一声惨痛的“啊”,瞬间一惊。 他并不是听得很确切,但是却觉得很熟悉,熟悉到几乎笃定地相信,他听到的,一定是她的声音。 心里升腾出不详的预感,他惊疑地看向太子。 “怎么了?”太子若无其事地调笑,“还不走,难道等着我找美人服侍你?” 他正要开口,却再一次听到熟悉的声音,“秦……秦楚!” 这一次,他听得清清楚楚,脚步一动,他不假思索地就想往寝殿里走。 “秦楚,你想做什么?”太子拦在他身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似乎笃定他不敢任意妄为。 “殿下,对不住,我得进去看看。”说得坚定,秦楚平日随意洒脱的脸绷得紧紧的,他半推半绕,从太子身前走过,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里间。 一跨进门口,他只看了一眼里面的情形,惊得顿住。似乎过了一个亘古那么久远的时间,他才反应过来,猛地走了过去。 “你怎么……你哪里受伤了……你……”头一次,秦楚觉得自己语无伦次乱了方寸。 她的样子太糟糕了,眼神涣散,脸颊通红,衣服散乱不堪,身下都是血,手掌上一个血窟窿触目惊心。 秦楚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艰难了,抬手快速却又有点颤抖地给她理好衣服,他脱下自己的外袍裹住她,将她抱起,转身就往外走。 在门边,秦楚看见了太子,后者依旧那样无谓地笑着,不知悔改不知死活的样子终于叫秦楚动了怒,狠狠地看了他一眼。 “皇上驾到!”忽然有尖细的嗓音宣告着。 秦楚一愣,转头,从太子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疑虑。 “见过父皇(皇上)!”众人行礼。 秦楚抱着姿姿,并不太方便,正要行礼的时候,承泽已经走了进来。 看见秦楚的样子,和他抱着的人,承泽开口阻住了他,“你免礼吧。”看她的样子,似乎大大不妙?而秦楚,很久没见他这样浑身煞气了。 秦楚却在迅速地思量,这样的事情,要怎么解释才好?也许,怎么解释都不好了…… “你先带她走吧。”承泽先开了口。 秦楚松了一口气,“谢皇上,微臣告退。” 看秦楚很快离开,承泽转过身,表情顿时变得冷森森了。他几步走过去,抬手就给了自己儿子一个耳光,怒斥,“混账东西!朕今天就废了你!” 太子怎么样也没有经过这样的阵仗,顿时一愣,听到后面的一句,下意识地就跪在了父亲的脚边,拉住他的衣袂,不敢置信地问,“父皇,您……是跟儿臣开玩笑的吧?” 承泽抬脚就踹了下去,“滚开,谁开玩笑!你要看看臣工们参你的折子吗?” 夫妻圆房 “秦楚……”从包裹的衣服里伸出未受伤的那只手,姿姿微弱地唤着,几乎不受控制地揪紧了他胸前的衣服。 “嗯?”秦楚放低了声音询问着,脸依旧紧绷,脚下一刻不停,匆匆来到自家马车前,吩咐了一句“去南将军府,要快”便钻进了马车。 “我……是不是快要死了……”药效发作得越来越猛烈,手掌痛到麻木,秦楚的体温和呼吸很扰人,姿姿难受得想死。只是,她宁愿难受得想死也绝对要控制自己,不让欲望指使自己对秦楚做出什么难堪的事情。 “别胡说。”秦楚低声喝止,替她松开裹住她的外袍,小心翼翼地拉出她血肉模糊的手,细细看着,眼里翻涌着巨大的震痛。 “疼吗?”他声音轻轻发颤,整个手心都被击穿了,骨头碎裂,怎么就能……伤成这个样子?是她自己伤的么?她怎么会有这样的勇气? “不疼……没知觉了……”姿姿喘息地说着,揪着他衣服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显出了她极力地克制,“秦楚,你……放我下去吧……” “放你下去?”这个关头听到这么一句,秦楚觉得有些难解。 “放我下去……随便丢在哪里。”她极艰难地说着。丢哪里都好,她现在,不能回去。 “别胡说,”秦楚想,她一定是疼迷糊了,“我送你回去,映庭会照顾好你。” 照顾?用身体照顾么?她就是不能去见南映庭。 “我不回去……”姿姿更加扭着秦楚的衣服,声音里有一种激烈的倔强和悲伤,“秦楚……放我下去,别逼我恨你……” 秦楚没说话,只是护着她,固定她的身子,催着车夫加速。 见秦楚没动,姿姿挣扎着要从他怀里下来。 “别这样……”秦楚小心地按住她,遮去眼里因为那个“恨”字弥漫出的伤感,笑了笑,安慰说,“马上就到家了。” “秦楚……”姿姿还要挣扎,秦楚抬手封住了她的穴道。 一路快马加鞭。 秦楚的马车快要驶到将军府的时候,南映庭正骑着马从外面回来。下午接到府里人禀告少夫人失踪的事情,他来不及脱下军装,一直忙到现在。 秦楚掀开车帘叫住他,抱起姿姿跳下了马车。 南映庭只看了他一眼,神色陡然一变,跨下马。“这是怎么回事?” “来不及解释了,我在太子那里发现她,”秦楚解开姿姿的穴道,将她递给南映庭,指了指她,“她中了……” 秦楚话没有说完,南映庭低头看她泛红的脸和脖子,心里明白了。 “那她……”南映庭下意识地问出一个问题,却又有些迟疑。 多年的默契让秦楚明白南映庭的疑问,秦楚摇了摇头,表明自己找到她的时候,她还是清白的。 “你照顾她吧,我……去找大夫。”秦楚说着,转过身,几步走上自己的马车,背影忧伤。 姿姿靠在南映庭身上,虽然他的铠甲有些硌人,只是那样的冰凉却正是自己需要的。意志力终于崩溃,她几乎是不管不顾地将手缠在他身上索取清凉。 南映庭稍稍避开她的手,快步往自己的卧房里走着。 她中了药,又受了伤,看起来很糟糕,但是,必须得一样一样地解决。 院子里乱成一团,有人替南映庭打开了卧室的门,南映庭将她放在床上,吩咐下人都下去,抬手毫不迟疑地解她的衣服。 她手上的伤太重,他甚至不敢触动她的手臂,只是一层层解开她的衣带,退去下身的衣服。 失去理智的姿姿在效力的趋势下毫无理智地扒拉着他的衣服,拉低他的身子胡乱吻着他。他由着她胡来,只是稍稍避开她的脸,小心地脱去她最后的衣服。 终于完成,南映庭送了口气,俯下身,捧住她的脸,柔声安抚,“别怕,别急,我会护着你。”被药效控制的人听不见他声音,只是焦躁地撞上他的唇胡乱吻着,他温柔地回应,一点点地带领着她,手在她身上游走,安慰着她的情绪。 足够的药效让南映庭基本不用做太多准备,解开自己的衣服,他置身在她的腿之间,缓缓进入。 夫妻分居 “砰”的一声,姿姿掉进了水里,溅起巨大的水花。 铺天盖地的凉意四面八方袭来,让她瞬间打了个寒颤,有些懵,手却下意识地挣扎,忙乱中碰到了左手,顿时一阵摧心裂骨的疼痛传来,于是又呛了两口冷水,手却刚好攀上了池壁,她顾不得地连忙挣了起来。 抹去眼睛周围的水,她睁眼看向眼前随便身穿一件长袍、半身浸在冷水里的南映庭。他的脸,愤怒着,扭曲着,眼里是黑色的风暴,那样仿佛看着仇人一样看着姿姿,几近咬牙切齿。 整个浴室安静极了,只有姿姿伤口的血,一滴滴落在冰冷水中的声音。 冷水暂时浇灭了在姿姿体内肆虐的药效,她沉默着,大脑迅速地运转着。 刚刚,在她被药力控制的时候,他们,是不是……做了? 也就是说,南映庭发现了一件事情? “解释!”终于,南映庭恨恨地开了口,紧紧看着她。 姿姿没有做声。 南映庭愤怒的脸上沁出几抹森森的冷笑来,“‘知书达理温婉娴静’的谢大小姐竟然在夫君触碰之前已非完璧之身,说出去肯定没人信。” 姿姿依旧沉默着,没有对他的冷嘲做出反应。 “解释!”于是南映庭又恨恨地催促了一声。 姿姿低下眼,缓缓地沉下身子,一直沉到水里面。 水冰冷,却温柔,不紧不慢地包围她,让她觉得冷静安详,像回到母亲的怀抱,没有纷扰,没有慌乱,不会受伤,很安全。 血在水里一滴滴漾开,像凋零的桃花瓣,一点点被温柔地撕裂。 南映庭等了片刻,见姿姿只是沉在水里,无声无息,像失去生命一般,迟疑了一下,走上前,粗暴地把她拉扯起来,咬牙再说了一句,“给我解释!” 姿姿用没有受伤的手抹去眼睫的水,静静地看着南映庭,问,“芳甸呢?” 南映庭一愣,似是想不到她会来这么一句,反应过来之后表情更冷,怒道,那样子,似乎随时会掐上她的脖子,“蒋微雨!” “芳甸呢?”姿姿依旧轻轻问。 南映庭红着眼看她,像一头暴怒的狮子,狠狠地瞪着她,半晌,终于冷冷地一甩袖,转身上岸就出去了。 体内的热意又涌了上来,姿姿靠在池壁上,轻轻闭上了眼,灰败如死。 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在冷水里泡了多久,只觉得燥热反反复复,大脑迷迷糊糊,直到最后,昏倒在了浴室里。 姿姿是被一阵剧痛给痛醒的,额头一片冷汗。 “夫人,老朽正在给您处理手上的伤,您忍着点。”隔着帐幔,外面有人在说。 衣服已经被穿妥,手上辣辣地疼,姿姿极力忍着,挣扎着想,这手完全复原少说也要几个月,而且,就算复原大概也不会有原先的灵活了。到底是谁在算计她呢?还有,芳甸到底在哪里? “夫人,伤筋动骨一百天,请您好好休养,另外,您正在发烧,老朽另外给你开一副帖子。” “有劳大夫了,请这边走。”外面,是绿屏的声音。 看样子,南映庭并不在,也是,发生这样的事情,她又不愿意给出解释,他怕是连看她一眼都不愿意了吧? “红乔。”姿姿轻轻叫了一声。 “嗯?夫人有何吩咐?”红乔掀开帐幔,替她擦去额头的汗。 “芳甸……还没找到。”红乔迟疑了一下,回答,接着又笑了笑,安慰,“夫人放心,芳甸会没事的。” “你帮我请少将军过来一下吧。”姿姿轻轻说。 “是。”红乔出去,过了一会儿又进来,有些为难地说,“少爷说正在招待秦公子,有什什么话由奴婢传达就好了。” 姿姿咬了咬下唇,轻轻说,“请告诉他,芳甸与我情同姐妹,我求他尽快找到芳甸。” “奴婢这就去。” “你们……怎么了?”秦楚迟疑地看着南映庭阴郁的脸色。 南映庭抚了抚皱起的眉头,有些头痛地说,“别问了,你先回去吧,这都快天亮了。” 秦楚低眉迟疑了一下,“好,我回去了,你也别太烦。” 送走秦楚,南映庭的神色又阴沉下来,看了看卧室的方向,低下眉,叫来紫楠。 “去把我的东西都搬到书房,以后我在那里睡。” “少爷,这……”紫楠为难。 “有不妥吗?”南映庭冷冷看她。 第一次见自家少爷这样对自己,紫楠大气也不敢出,唯唯诺诺地走了。 姿姿的烧反反复复三天才退下去。 三天后,芳甸也回来了,是被人抬回来的,浑身冷冰冰的,后脑有一大块凝固的血迹。 听到这个消息,姿姿眼前黑了一下,到底没昏倒,支撑着出来。 因为老夫人嫌尸体晦气,芳甸被放在侧门的一个角落里。姿姿缓缓走过去,掀开盖的白布,默默看了芳甸一会儿,又盖上白布,来到了老夫人的房里。 沉默地跪下,姿姿低声道,“芳甸与我情同姐妹,求娘给一个体面的葬礼。” 老夫人叹了口气,扶起她,“发生这样的事大家都不愿意的,唉,我会好好交代的,不够毕竟只是个丫鬟,我也不好乱了规矩。” 姿姿低眉,知道经过近来她惹的一系列麻烦,加之南映庭已经与她“分居”,老夫人对她的态度已经彻底恶化,只不过碍于修养没有撕破脸罢了,于是便不再多说,只是道了谢,默默地回房,将自己的一些珠宝首饰都拿了出来,一些随芳甸下葬,一些换了些钱,给芳甸添些那边世界的用品。 她只能为芳甸做这些没用的事情了。偎在床上,姿姿默默地想着。 想来,南映庭并没有对老将军和老夫人说自己失身的事了,否则,只怕休书早就下来了。 “夫人,早饭您没吃,午膳就吃一点吧。”紫楠端了东西,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担忧地说着。 “你端下去吧,我不饿。”姿姿轻轻说着。 “夫人,您烧才刚退,这样不好的。”紫楠越加着急。 “端下去吧。”姿姿只是默默说着。 “端下去吧。”绿屏走进来,叹了口气,让紫楠下去,让红乔把炉火烧旺些,自己则是走到床边,帮姿姿把被子拉上些,“夫人,你若是伤心,哭出来也好,保重身体才是要紧的。” “我没事。”姿姿缓缓摇头,“你们下去吧。” 几个婢女相互看了一眼,默默地退了出去。 冬天,真的来了,姿姿默默听着外面的风声,细细想着,她,好像听到了雪落的声音了。 夜里的访客 “芳甸,我敬你一杯,愿你在那边一切安好。”默默地将一杯酒洒在雪地,姿姿又缓缓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转身,坐到了亭子的栏杆上,轻轻靠上朱红的柱子。只有一只手能活动,她的动作有些慢。 一片雪花悠悠落入她的酒杯,沁出冷冽的味道,风呼啸而来,夹裹着雪花,迷离了人眼。她浅浅抿了一口冰冷的酒,抬头,看着远处的天空。雪花,拂了她一身。 这是一个苍茫的白色世界,而她,一身白衣,披一件雪白的狐裘,风吹来,扬起她的发和衣,她清冷得好像就要融入这样的白色背景中,消失不见。 南映庭等四个人走进院落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南映庭皱眉,转头吩咐南越,“叫紫楠扶夫人进屋。” “是。”南越便大踏步走了过去,在亭子边对姿姿和紫楠说了什么,便见姿姿默默地看向这边,接着她起身,在漫天的风雪中一步一步走过来。 待她走近了,众人才看得到她满脸的憔悴苍白,以及稍稍冻红的鼻尖。这样满身的白,给人一种弱不禁风的感觉。 “妾身有礼了。”姿姿默默地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嫂夫人。”秦楚和南映庭于是也郑重地回礼,南映庭脸扭开,面无表情。 姿姿也不抬头,于是众人便只能看到她头顶的发和发上的雪。她低头迟疑了一下,默默问,“我是想问一下……你们,有没有查到什么?” 南映庭没有回答,谢子裴感受到异样的气氛,拿出一样东西,眉眼温和地缓缓回答,“我们在潘贵妃的寝殿附近找到这个。” 姿姿抬眼默默看去,见到他手里捏着一根银钉。 显然之前他们探讨过,没有谁对这根银钉表现出讶异。倒是南映庭冷淡地问了句,“你平日都带着袖箭?” “偶尔。”姿姿默默回答,无悲无喜。 潘贵妃么?自己根本不认识这个人,更谈不上过节,她为什么要算计自己?不,这世上的恩恩怨怨,不是因为有过节就说得清的。那她算计自己有什么好处? 她隐隐约约记得那天在太子的寝殿,最后皇帝承泽也来了,这分明是有人让承泽去抓太子和自己的把柄。潘贵妃是二皇子的母妃,抓太子的把柄也许是她想让自己的儿子上位,这样的动机解释得过去,那么自己呢?如果这件事背后的主谋只有潘贵妃的话,她想让扳倒太子,把皇帝最宠爱的女人丢到太子床上不是更有效,何必费大力气绑架宫外的自己?也就是说,这件事背后,极有可能是有人借住潘贵妃的手来针对自己。 转瞬间姿姿心里已经想了很多,直到南映庭说“我们走吧”她才回神,她想,这里的“我们”应该不包括她。 “嫂夫人身子不舒服就多歇息吧。”秦楚尽量自然地关心了一句。 “嗯,多谢。”姿姿依旧低着头,默默说了一句,转身依旧往亭子那边走。 南映庭便把二位好友带进了自己的书房。 “夫人这几天怎么样了?”南映庭问上茶的绿屏,倒也不避讳两位好友。 绿屏叹了口气,“不太好,不怎么吃东西,也不怎么说话,几乎没有笑过。” “芳甸的事,让她很伤心罢?”秦楚也叹了口气。 “不是,秦公子,”绿屏的表情更加忧虑,毕竟这样没有架子对下人温和的主子她还是很喜欢的,“她几乎也看不出什么伤心,只是安安静静地呆着,这种沉默却叫看的人难受。也配合着喝药,但是转眼又出去吹冷风。” 秦楚沉默了一下,转脸看南映庭,“映庭,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南映庭依旧只是阴郁地抚了抚额头,“不好说,你别问了,我们之间的事你们帮不上忙的。” 这边,姿姿缓缓地走到亭子里,依旧是静静地坐着,缓缓地思索。 她来到这里还不到一年,在最后的棋局实现之前来看,也没得罪过什么人,再没有利可图的情况下,是谁会专门针对她,下狠手对付她呢? 思来想去,忽然一张清丽的脸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只是,会是这个人吗? “夫人,外面冷,我们回屋吧?”紫楠忐忑地说着。 姿姿看了看满天的雪,顿了顿,轻轻说,“过一会儿吧。” 姿姿又开始发烧,夜间迷迷糊糊地睡着,却感觉有人在碰自己,她强迫自己清醒,下意识地去摸枕头下的匕首,但是动作显然很不利索。 “是我。”来人低沉的声音说。 姿姿瞬间安下心来,挣扎着坐起身来,来人连忙坐到她身边,拿着她厚厚的衣服给她披上。 “你怎么来了?事情有什么变动吗?”姿姿虚弱地问。将军府侍卫太多,除非是有要事,她并不希望他来。 “听说你病了,我不放心,过来看看。”来人抬手,摸向她的额头,“在发烧。” “穆,”姿姿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我没事,只是感冒而已,你这样冒险真不应该。” 并不新奇于她口中的陌生词汇,南宫穆低沉的声音略显强势,“这不是你那个世界,感冒也会很严重,而且,你什么时候才会软弱一点?” 于是姿姿便不再说话了,鼻子里却有酸酸的感觉蔓延开来。 “我给你带来了墨大夫开的药。”沉默了一下,南宫穆起身,端出裹得紧紧的汤药倒在了茶杯里,递到她面前。 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热气和苦味,姿姿心里的感动一点点蔓延开来,就着他的手将药喝完。 借着雪光看着南宫穆放下东西又坐到她身边,她抬手抚上他的脸,“木头,对不起……” 南宫穆身子轻轻一震,沉默了一下,抬手反握住她的手,低声说,“不用对我说这个。”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姿姿轻声说着,什么“他抛下她跟别的女人走了”不过是她执着的借口,不肯面对自己心结的借口。 “我知道……”南宫穆拉下她的手,放到唇边轻吻。 “只是……”姿姿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泫然欲泣,“爱情是太过脆弱的东西,碎裂了便再难复原,后来发生的事情太多太惨烈……我没有怪过你,只是……没法再爱你……” 南宫穆心头一窒,放下她的手将她揽入怀中,“我都明白……都明白……你别再说了……” 她终于肯面对自己的伤口,而他们,也终被世事分开了。 “穆,”将脸埋在他的肩窝,姿姿轻轻说着,“答应我,等事情结束后,带乐雅远走高飞,你知道的,她一直……” “我不知道!”南宫穆截断她的话,“我只知道,就算你不再爱我,也不能把我推给别人。” “她不是别人,她是我的……”姿姿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其他的事情,我都能答应你,唯独这件不行,”南宫穆的语气里是少见的坚决,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缓缓道,“而且,事到如今,她也不见得还执著着我,她也不见得乐意你这个安排。” 姿姿低眉沉默了,半晌,重新开了个话题,“穆,你帮我查查,前阵子楼心月有没有和潘贵妃来往过,好么?” “你怀疑她们是这件事的主谋?”南宫穆问。 “嗯,”姿姿点了点头,“只是怀疑,还没有证据。” “好。”南宫穆扶姿姿躺下,给她盖好被子,“你好好休息,有结果了我就告诉你。” “你要小心。”姿姿抓住他的手。 “会的,别担心。”南宫穆轻轻拍了拍她。 死亡之痛 “夫人,大夫来了。”紫楠进来禀报说。 “好。”姿姿坐起身,将手伸出帐幔,“有劳大夫。” 姿姿的烧已经退了些,但病没有完全康复,大夫交代了几句,由绿屏送了出去。 “夫人,喝药吧。”红乔打开帐子,将药端了过来。 姿姿看着汤药发呆。接下来,怎么办呢? “铛——”忽然一声悠远浑厚的钟声传来,出神的姿姿吓了一跳,手一滑,整碗药都泼在了被子上。 “啊!”紫楠尖叫,连忙和红乔扑过来处理。 姿姿却仿佛呆了一样,听了半晌,听出了是宫里报丧的钟声,不禁喃喃问,“宫里的哪位娘娘去了?”听规格,似乎是九妃报丧的体制。 几个丫鬟相互看了一眼,纷纷摇头。 是了,她们一直都在这里,当然不会知道,姿姿默默看了她们一眼,说,“等少爷回来,你们去找他身边的人问问。”不知为何,她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下午紫楠果然去问了,回来的时候很平淡地回话,“夫人,说是兰雅夫人去了。” 姿姿的脑海刹那一空,下意识地咬住唇角,被里的手抓紧了衣服。 “夫人您没事吧?”紫楠见她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惨白,不禁担忧道。 “兰雅夫人……不是不够九妃的级别么?”姿姿将唇角咬得发白,艰难地问。 紫楠一怔,“奴婢没有细问,许是皇上追封了罢?” 姿姿沉默了一个,倦怠地躺下,“我头还疼着,想要休息了,你们下去罢。” 紫楠看了看外面渐晚的暮色,体贴地问,“夫人晚上想要吃点什么,我吩咐厨房去做。” “我不饿,不必做了。”姿姿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来。 “那……”紫楠垂了垂眉,有些无可奈何,“奴婢把今晚的药端来?” 被子里却再没了声音。紫楠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姿姿侧躺在被窝里,紧紧地咬住了手背,无法控制眼泪在脸上蔓延。 乐雅…… 一切都怪她自己是不是?都怪她自己太自私,为了所谓的完整计划,明知道宫里危险重重,却不肯让南宫穆接她出来。 她还没有开口叫她,她怎么可以就这样离开?怎么可以? 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 我明知道你喜欢穆,还理直气壮地抢走了他,你恨不恨我?我明知道你淡然善良,还苛求你跟我一起报仇,你恨不恨我?我知道你在乎我,却一直对你淡漠以待,你恨不恨我?我甚至一度想逼你打掉那个孩子,你恨不恨我?连我自己都这么恨我自己啊…… 姿姿一遍遍地想着,牙越咬越紧,直到滴出血来,和泪水混合。 南映庭一回来的时候,红乔便红着眼睛迎了上来,“少爷,您去看看少夫人吧,她……” 南映庭低了下眉才问,“她怎么了?”面上的表情看不出真实的情绪。 “夫人昨晚没有用膳也没有喝药,奴婢今早去的时候,发现夫人没有盖被子,浑身冻得冰冷,右手血肉模糊。她发着高烧,到现在还没醒过来……”红乔说着,几乎落下泪来。 南映庭皱起眉,脚尖一转,朝卧室走去。 姿姿正躺毫无意识地躺在床上,脸颊是病态的红,面色却又苍白憔悴,嘴唇干裂,呼吸急促又艰难。 见南映庭进来,正在床前忙碌的紫楠站起身,一脸泫然欲泣,“夫人一直昏迷着,药根本喂不进去……” 南映庭走近,凭着敏锐的嗅觉,闻到淡淡的血腥味,便皱了皱眉,伸手抚上她的额头——果然烫的吓人。他又小心地拉出她的双手,两只手都裹着厚厚的绷带。看见床上的血迹,南映庭皱眉问,“怎么回事?” “奴婢也不知道,昨天夫人一早就歇下了,夜里奴婢不放心还来看了两次,都没什么异样,早上再来就成这个样子了……” “红乔,去把书房的床烘着,”南映庭面色冷静地吩咐,坐在床边,抱着姿姿起身靠在自己的肩膀,小心地去掰她的嘴,“紫楠,过来喂药。” “是。”紫楠顿时面露喜色,心想,少爷愿意过问就好了。 好不容易喂完药,南映庭又让姿姿躺下,裹紧被子,转脸问绿屏,“大夫怎么说?” “夫人这病也有段日子了,大夫说,是夫人心思郁结和不配合以至于病情反反复复。”绿屏谨慎地回答道。 南映庭便转脸看着姿姿苍白的脸,心思郁结么?是因为芳甸之死还是他们之间的冷战? 合着被子抱起姿姿,南映庭转身往书房走,“把床收拾干净。”睡在血腥里到底太不好。 将姿姿放在自己一段时间一来睡的床上,裹好被子,南映庭静静地看着昏迷之人。 他想起她曾经生龙活虎地咬他骂他耍流氓,也曾体贴地哄他吃饭拿他取笑,更曾经温柔地给他上药包扎伤口……这么久以来,原来他们之间发生过很多很多的事情。 可是,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她是这样倔的性子,抬手轻轻抚摸她的脸,他叹了口气:你都不肯稍稍示弱吗?坦诚地给我一个解释,那么难吗? 关系缓和 姿姿是在自己的房间里醒来的,病态的朦胧之间恍恍惚惚睁眼,一时竟不知今夕何夕。 “夫人,你终于醒了!”紫楠惊喜地叫出声。 “我睡了多久?”姿姿声音平静得寂寥,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掉。她想抬手抚上自己的额头,却看见手上的绷带,怔了一下,改贴上手腕。 “夫人您昏迷三天了,吓死我了,”紫楠说着擦了擦自己的眼角,“我就想啊,夫人吉人自有天相,待人又好,一定可以好起来的。” 姿姿虚弱地沉默,看着帐顶,半晌,依旧用那种飘渺沉寂的声音问,“少爷来过么?” 紫楠想起了自家少爷的嘱咐,迟疑了一下,答,“没有。” 没有来过么?姿姿依旧一动不动地沉默,半晌,轻轻说,“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梦里,她似乎一个人走尽了风雨零落的一生。 “嗯?”紫楠抬头聆听,那边却再也没了下文。 “夫人,您一定饿了,我给您拿了汤。”红乔推开房门正待走进。 寒风便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姿姿看到,外间的窗外,一从孤零零的梅花,还有一片茫然的雪。 “咳咳咳……”姿姿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紫楠连忙喊,“快关门快关门!” 红乔连忙转身,利落地关上门。 好不容易顺过气,姿姿虚弱地躺在床上,闭上眼,头昏脑胀的感觉并不好受,还有胸肺之间的燥烦,也许她终于烧成了重病? 她恍然地想到那晚穆对她说的,这不是她原来的那个世界,感冒也可以很严重,还可以……死人。 忽然间什么都倦怠了。 “放着吧,我不想喝。”姿姿闭着眼,低低说着,默默承受身体的不适之感。 “夫人,您还是喝点吧,不吃不喝身子还怎么康复呢?”红乔真诚地劝着。 姿姿却不再开口。 她默默地想着,想起了乐雅的死,想起了故去的双亲,想起了自己渺远的前世,也想起了雨打浮萍般的今生。 怎么办?紫楠担忧地看向红乔,同她眼神交流。 “你看着夫人,我去找少爷。”红乔小声说了句,转身开门出去。 “夫人醒了?”南映庭面色如常,平淡地问了句,睫毛垂下,漂亮的眸子看着氤氲茶烟。 “是,可是依旧不肯吃东西,也不愿意喝药。”绿屏情绪地平稳地说着,顿了顿,垂下眉,“紫楠她们说,夫人精神很不好,这么久了,依旧不说也不笑,甚至一天比一天沉默,给人一种……生无可恋的感觉。” 南映庭表情不变,依旧默默地看着茶烟。倒是一旁的人影霍地站起,“映庭,你这样无动于衷是怎么回事?” 话里脸上都是掩饰不住地责问之意。 南映庭缓缓转脸,极好地掩去心头所有情绪,看着挚友,不咸不淡地问,“你很关心?” 一旁的谢子裴抚了抚额,这个样子,看来,南映庭的心情也很恶劣了。 “我当然关心!”秦楚越加被他的样子激怒,“如果你还要这样刻薄对她,我这就带她走!我不能看着她在这里抑郁而死!” “是么?”南映庭的眸子渐渐转暗,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来,“她是你什么人了?” “她是……”秦楚一顿,接着飞快说出,“跟你一样,她是我的朋友!” “对啊,朋友,”南映庭冷笑,“你这个朋友为她做的可真不少。”长久以来他们的亲近,他不说,别以为他真的不在意。 “是啊,比起你这个为了别的人四处忙碌的‘夫君’而言,我这个‘朋友’的确是做得很够义气了。”秦楚也冷笑,这个“别的人”自然指的楼心月。 “好了,”谢子裴头疼地插话,“越说越离谱了,阿楚你坐下罢,映庭,你不觉得眼下还是去看看嫂夫人比较好么?” 南映庭收回狠狠落在秦楚身上的眼神,迟疑了一下,转过身,出门。 南映庭端了一碗药走进来。 姿姿恍惚地想着自己的心事,没有在意开门的声音,直到有黑影罩在自己身上才微微转脸,看清楚来人,又波澜不惊地转回去。 “喝药。”南映庭的声音不高,但是是命令的强势语气。 姿姿只是不想喝药,但更不想耗力气和精神去和南映庭的强势对峙,于是动了动,缓缓坐起,伸手去接药。 这样的温顺跟绿屏的汇报完全不合,南映庭愣了愣,走过去,空着的一手扶她坐起,然后习惯性地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额头贴到南映庭的侧脸,姿姿有些诧异,看了南映庭一眼,又波澜不惊地垂下眼,她现在没力气想多余的事情了。 南映庭被她看的那一眼弄得心情十分微妙,心想自己竟然让前几天喂药的动作成了习惯泄露了老底,真是失策。可又不能这样把她推出去吧?到了这一步,泄底就泄底吧。南映庭将碗递到她唇边,小心地喂她喝下,心底却把自己的失策骂了好几遍。 退开身,让紫楠给她擦嘴,为了扳回一局,南映庭冷冷问,“不是不肯喝药吗?” 姿姿扒拉了一下被子,没有说话。 “说话!”南映庭于是又强势地命令了一句。 姿姿淡淡地转眼看他,又默默地转回去,皱了皱眉,说,“你可以理解为我欺软怕硬。” 南映庭一呆,没想到自己竟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应该是生气的,只是气着气着竟然笑起来,心想,谁说她枯寂如死生无可恋的,这不,还是一样牙尖嘴利么? “既然如此,以后我来看着你吃饭喝药好了。”南映庭又板下脸,道。 姿姿又转脸默默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下,说,“我要出去走走。” “外面在下雪。”南映庭皱眉,这个人有时还真叫人想跳脚。 “我出去透透气。”姿姿说。 于是南映庭将她裹了个严严实实,扶住她出门。 鹅毛的大雪纷纷扬扬,院子里一片洁白,寒冽的空气里有梅花的清香。 一阵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传进耳里,姿姿侧耳听了下,有些发呆,“快过年了么?” 南映庭看她认真又有些迷糊的侧脸,忍不住就从心里笑出来,“离过年还有二十多天,这是那边的陈家少爷娶妻呢。” “哦。”姿姿慢吞吞地反应了一下才应声。 南映庭一手撑伞一手扶住她往前走。院子里有下人在忙来忙去,见他们便停下来,笑着行礼。大概是他们对下人都不错的原因,姿姿想,每一张行礼的脸都笑得很真诚。 正想着,背后被什么东西砸中,姿姿正想转身查看,一个雪白的球体便已经滚到了南映庭的腿边,抱住南映庭的一条腿,撒娇着喊,“哥哥!” 南映庭微笑,弯下腰摸了摸南映棠的脸,柔声问,“打雪仗呢,冷不冷?” “不冷!”南映棠频频摇头,又看向姿姿,挪过来,“嫂嫂你病好了吗?娘亲说,喝了药病就会好的!” 那样一张活灵活现叫人疼爱的脸。姿姿心里竟也忍不住缓缓融化,摸了摸他的脑袋,“嗯,很快就会好了。” “那等嫂嫂好了,要跟映棠一起玩雪。”南映棠十分期待地看着她,大眼睛闪闪发亮。 “好。”姿姿答应,缓缓地漾出一个清浅的笑容。 南映庭看着她的笑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抓住南映棠,“衣服都打湿了,快跟奶娘回去换一换。” “好,我回去啦,哥哥嫂嫂再见!”南映棠听话的转过身跑远了。 姿姿和南映庭继续缓缓地走着,南映庭在淡淡微笑,多日来冷冻的气氛似乎慢慢好了。 遗留的伤 转过长廊,姿姿碰见了背着包袱的马夫长叔。 看见姿姿,长叔松了口气,“夫人您好些了吗?这真是太好了!” 这样殷切的表情,姿姿不得不微微一笑,回道,“好些了。” “你要回老家么?”南映庭亲切自然地问。 “是啊,少爷,请了两个月的假,三年没回家了,该回去看看了,家里那口子时不时地催呢。”长叔说着。闲话家常的气氛,似乎十分融洽。 送走长叔,姿姿低头沉默了一下,忽然问,“南映庭,南府一共有多少人啊?” “不算侍卫的话,应该有五十多号人。”南映庭看她的表情,觉得这种安静竟也十分可爱动人。 “五十多号啊!”姿姿微微感叹。除了几位主子,那么多平凡普通的下人,安安分分认认真真地生活着。 “怎么了?”南映庭问。 “没什么。”姿姿淡淡回答,垂下眉想自己的心事。 她似乎又淡漠疏离了,南映庭忍不住皱了皱眉。 说话间来到了凉亭,姿姿久病身体虚弱,此时已经有些累了,便要往那栏杆上坐下,却被南映庭一把拉住,“都是雪,怎么能坐?” 姿姿转眼静静地看他,静静地说,“我累了。” 南映庭低眉略一迟疑,把伞递给她,弯下腰抱起了她,“那就回去休息吧。” 手下意识地搭上南映庭的肩,姿姿才发现,原来撑伞的时候,南映庭一直把伞往她这边偏,他自己的肩头上却落满了雪。 仿佛蝴蝶扑翅,姿姿心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风,于是忍不住抬眼,认认真真地看着眼前陪伴自己即将一年的英俊男人,想着他们的过往——从最初的相识,到现在的相拥。这样想来,她才发现,原来他们之间每一个相处的点滴,她竟然都记得。 “看什么?”南映庭目不斜视,看着眼前的路,嘴角却扯出了一个愉快的笑容,温柔好看。 “没看你。”姿姿道,低下了眼。 而南映庭似乎更加开心,姿姿都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愉快震出的笑意。 这种震动,似乎轻轻悄悄地传递了她。 晚间南映庭依旧回书房去睡了,姿姿睡眠很浅,半夜被惊醒,睁眼一看,一个黑影正靠近床边。 “是我。”南宫穆低低开口。 姿姿放松下来,挣扎着坐起,“事情查的怎么样了?” 南宫穆坐过去扶她起来,顺势拉起她骨裂的手小心地摩挲着,迟疑了一下才说,“是楼心月和潘贵妃合谋的。” “楼心月!”姿姿眼神蓦然一冷,却没了下文,只是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还有……乐雅的事,”南宫穆迟疑了一下才说,声音里有沉痛,“她多年受宠,这次,又怀下皇嗣,所以被人算计……承泽追封她为雅妃,并按照她的遗愿,送回家乡安葬……” 手背上砸下冰冷的眼泪,南宫穆一震,抬起姿姿的脸,才发现她已是满面泪痕。 “木头,我好恨我自己……”姿姿哽咽地说着,“我恨我自己明知道她喜欢你,还抢走你……” “这不是你的错,我喜欢的一直是你……”南宫穆低声开解。 “我恨我自己一直逼她报仇……” “她是心甘情愿的,她一直想为故国做些什么。” “我一直不肯对她好一点……” “你只是心里太苦……”南宫穆拥她入怀,柔声安慰着,“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最大的愿望就是你平安快乐。” 姿姿不再说话,只是低低哭泣,半晌南宫穆忽然警觉地直起了身子。 “什么人!”外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接着很快一个身影进入,刚好跟站起的南宫穆打了个照面。 南映庭雪亮的眸光一动,危险地眯起眼,沉沉出声,“南宫穆!”说话间掌便到了。 单打独斗南宫穆不见得输于南映庭,但姿姿担心打斗引来府里的侍卫,忙乱间将自己摔下了床铺,痛呼了一声,南映庭一分神,南宫穆甩开他跃了出去。 “你怎样?”南映庭走过来扶起她,将她抱回床上,着急地问着。 姿姿慌乱间来不及多想,抬手抱住南映庭,“是上回那个杀手对不对?我好怕……” 南映庭轻柔地回抱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别怕别怕,他已经走了。” 南映庭守着姿姿睡下才离开,眸光里一片冷冽:雪衣楼,别欺人太甚! “你抄了云泰布庄?”秦楚惊奇地问,“你的手倒是快。” “根据线报,云泰布庄是雪衣楼的一个消息往来地。”南映庭仔细地看着手里的情报,边看边说,“只是查抄的时候,除了逃掉的人,剩下的全部服毒自尽了。” “这些人,倒也叫人敬佩。”谢子裴轻轻感叹了一句。 “说起来,少夫人也常去那家布庄,幸好雪衣楼没有借机发难。”站在下方的南越忽然说了句。 “这样不是等于泄露了云泰布庄,雪衣楼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秦楚说。 正说话间,姿姿缓缓走了进来,迟疑了一下,轻轻问,“听你们在说云泰布庄雪衣楼什么的,怎么了?” “云泰布庄是雪衣楼的暗所,已经被查抄了——你以后出门带两个侍卫。”南映庭看向她。 姿姿脸色一白,沉默了一下,说,“我挺喜欢那里的布料的,没想到会这样。” “所以说你以后出门带上侍卫——你来是想问芳甸的事么?”南映庭问。 “对,”姿姿点了点头,看向帝都三公子,“你们查出了什么吗?” 谢子裴看着她,温润的脸迟疑了一下,问,“你是否得罪过什么人?” 姿姿低眉仔细想了想,“虽然我以前比较高调,喜欢四处跑,但应该没得罪什么人。” “这样啊。”谢子裴应了一声,低下眉似乎在想什么。 姿姿又想了想,迟疑地说,“有一个人我有些怀疑,但是说出来你们肯定不信。” “你怀疑谁?”南映庭和谢子裴低眉不知在思索什么,秦楚于是问了出来。 “心月姑娘。”姿姿缓缓说。 话音刚落,南映庭便有些激动地站起来,不假思索地说,“不可能是心月,心月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 他说得如此斩钉截铁,姿姿看着他,忽然觉得之前的愉快的融洽的气氛烟消云散,由病而来的倦怠一层层涌上来,直到满满盖住眼睛,低下眼,姿姿疲倦地说着,“我就知道会这样,我自己怎样都无所谓,”差点被人强暴无所谓,断手流血也无所谓,被南映庭发现不是清白之身也无所谓,反正出来混的,迟早要还的,“只是我必须给芳甸一个交代。” “我们会竭尽全力查明真相的,嫂夫人有病在身,应该多休息的。”谢子裴温和地开口。 “谢谢,”姿姿抬眼默默看了看他,对几人福下身子,“妾身告退。” 目送姿姿走出,秦楚皱眉开口,“映庭你太……” “说起来,”谢子裴却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兰雅夫人这一去,羽沙国的王室就此绝迹了罢?” 微妙的气氛成功被打破,话题被转移,南映庭接口道,“不,你忘了当年失踪的乐颜郡主么?” “勇亲王的女儿啊,”秦楚低下眉也回忆了起来,“听说彼时不过十三四岁的小丫头,也许死在战乱里了罢?” “也许还活在雪衣楼。”南映庭说。 纳妾的事 南将军府这天迎来了一位年轻活泼的少妇。 玉言欢热情地拉住姿姿的手,满脸关切地看着她,“听说你病了许久,好些了么?” “好多了。”姿姿微笑道。 “这样我就放心了,”玉言欢松了口气,低头看她缠满绷带的手,“怎么手伤成这样?”她查看姿姿的伤势,不经意间拉开她的袖子,有些惊奇地问,“咦,你手腕的痣怎么消失了?” 毫无防备的一句话,姿姿心里一慌,眼神一闪,下意识地去看南映庭的反应,面上努力微笑,说话有些不顺畅,“我也……不知道,不知不觉地就消失了。” “这样啊,你坐下吧,站着多累,”玉言欢推她坐下,便与她细细地去说闺中密语了,南映庭自然找了个时机离开。 打起精力小心应付着,姿姿说些含混不清模棱两可的话,好不容易送走玉言欢,真觉得自己全身都出了汗。 怎么办呢?她虚弱地靠在床头,路,越走越凶险了呢…… “夫人,大夫人请您过去呢。”红乔进来说道。 “哦。”姿姿狐疑地应了一声,打起精神,批了件狐裘,转身朝大夫人的院子走去。 走进大门,见里面除了大夫人外,还坐了一个打扮有些俗艳的妇人。 “娘,您找我?”姿姿仔细地行了个礼。 “病好些了么?”老夫人温和地笑了笑。 “好多了。”姿姿回笑。 “是这样的,”老夫人说,“你们成亲也有一段时间了,却一直没有孩子,映庭年纪也不小了,我琢磨着给他纳个妾,你觉得怎样?”听老夫人的话,似乎是在商量,可看她的表情和语气,完全没有商量的意思,只是类似一种告知。 姿姿十分想笑,心想,不愧是“有素养的大户人家”的作风,既想纳妾,又不想委屈媳妇落人话柄,于是来了这么个动作。 那么那边的俗艳妇人,应该是媒婆啰? 那边的媒婆一脸笑容地极力说着,“是啊,少夫人您看,少将军正年轻呢,也该纳个妾了,而且对方那可是大家闺秀知书达理,对您必定恭敬有加,还可以帮您操持事情。” “我合了他们的生辰八字了,十分般配,正月里好日子多,你要是同意,就可以定个日子办了。”老夫人和媒婆一搭一唱,配合得好不完美。 “你们在说给我纳妾?”南映庭这时走了进来,表情十分诧异。 “我不同意。”姿姿冷笑,说得十分坚定。她从来只想把不相干的人往外送,怎么能答应人进来? 老夫人顿时脸色不快,“为映庭纳妾有什么不好?他都二十三了,别的人早就有三四个孩子了,他也该开枝散叶了,你是通情达理的人,该明白这个道理。” “娘,纳妾的事我暂时还不想。”南映庭皱眉道。 “就是因为你不想所以娘急着给你想啊,”老夫人好言相劝道,“微雨动不动就受伤,最近又大病一场,本来就一直不受孕,今后只怕更难……” “娘!”南映庭出声打算她的话,不悦道,“是因为我一直没有要孩子的打算,跟微雨无关。” 老夫人先是一愣,接着有些火了“是你?”怎么这么糊涂呢,该急的事一点也不急。 “是我,”南映庭缓了语气,“娘,等微雨身子好些再要孩子不迟,若明年我们还不能成功,还来得及谈纳妾。” 南映庭这般说,老夫人便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拉长了脸生闷气,顿了顿又干巴巴地加了一句,“我只能等半年,明年立秋之前,若微雨还未受孕,我说什么也要给你纳个妾的。” 南映庭抿了抿唇,“好。” 老妇人这才完全住了嘴。 “娘,微雨还病着,我扶她回去休息,孩儿告退。”南映庭扶起姿姿,姿姿低着脸,一言不发地随着南映庭离开。 “生气了?”南映庭看着姿姿低着的脸,试探着问。 姿姿甩开了他的手,兀自朝前走。 “这次娘说话是有点过分了,我代她陪个不适,你别生气了。”南映庭又笑着去拉她的手。 姿姿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很认真地看着南映庭,“南映庭,楼心月与我,你信哪个?” 南映庭一愣。 见他给不出回答,姿姿挣开他的手,转身继续朝前走去。 “不是我不信你,有证据才能说明真相不是么?”身后传来南映庭冷静又微微有些无奈的声音。有些时候,她的个性还真是要强得叫人头疼。 姿姿脚步不停,渐渐地去得远了。 放弃还是前行 “夫人,这是什么?”紫楠扒拉着手里的盒子,奇怪地问。 “袖箭,防身用的。”姿姿简单回答,撑着伞,一步步走在满天的雪花里。 帝都的雪天似乎特别多,上次的刚刚融化,这便又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大雪天的,姿姿也不想劳烦轿夫什么的,就自己撑了伞,带上紫楠一道出门。 “那我们是要去哪呢?”紫楠将手笼在毛茸茸的袖笼里,看着姿姿冻得通红的手,忍不住说,“夫人还是我来撑伞吧。” “我不怕冷,”姿姿淡淡说,“这袖箭机关卡住了,我去找木匠修一修。” “哦。”紫楠闭紧嘴巴,免得冷风都吹进肚子里。 两人走了一阵,来到阿灿家里。姿姿将袖箭递给了他。 “应该很快就可以修好,”阿灿看了一下说,“对了,上次南老夫人也让我打了一套首饰盒,你们一起带回去吧。” “好。”姿姿点了点头,让紫楠随他去拿,自己便幽幽地转到了后花园里。 姿姿站在临水而建的亭子里,静静地看着水面出神。昔日一池的荷花如今什么也不剩,池水清澈而冷冽,却一条鱼也看不见。洁白的雪花簌簌落下,落入水中,很快便消失无痕。 亭子那边,是几株开得盛极而衰的梅花,花瓣随着西风一片片零落,落入水面,漾开清冷冷的波纹。 姿姿顿了顿,准备坐上栏杆,却被人从身后拉住,“上面都是雪,这么坐下去,衣服不都打湿了么?” 姿姿回头。那回头的时间好像很短,短的分明只是一秒钟的事情,可是好像又很长,长的被岁月一寸寸迷惘。 她默默看着秦楚熟悉的温暖的脸,脑海里如过电般想起种种,想起惨死的芳甸和乐雅,想起南府无辜的众人,想起街头擦肩而过的人们,想起那年的种种,想起冲天的战火和嘶哑的哭泣,想起恩,想起仇,想起爱,想起恨,想起楼心月也曾落泪,还,想起了南映庭。 有时候,坚持很长很长,放弃却可以很短很短。 姿姿缓缓抬手,将自己慢慢拥进秦楚的胸怀,然后缓缓抱住他,将脸贴近他清晰有力的心跳,低低地唤,“秦楚……” 秦楚身子一僵,没有动——既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回抱她。 “秦楚,带我走吧,我们去一个安宁的地方,没有纷纷扰扰,没有悲悲戚戚……”姿姿轻轻地说着,就像在说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你……我……”第一次,洒脱的秦楚也感觉心乱如麻,说不出话来。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姿姿缓缓抬头,从秦楚怀里退出来,默默道,“抱歉,我失态了。” 她忽然想起那晚她对南宫穆说的那句话。 爱情,是太脆弱太容易凋零的东西,也许,她只是眷恋眼前人的温暖,只是,眷恋温暖,无关爱恨。 秦楚迟疑了一下,扶住她的肩,道,“至少你要让我知道,你发生了什么。” 凭着一股轻率盲目的热血就没头没脑地带她走,是很不可靠的事情。 姿姿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说,“南映庭发现我非清白之身。” 秦楚愣住了,惊讶地看着姿姿。 “不要问我问题,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回答。”姿姿淡淡地说着,转过身,伸出手去,接那外面的白雪和花瓣。 秦楚沉默了半晌,最后只是说,“映庭真的……很爱你……” 在这个年代,女子的贞洁无比重要,而映庭竟然愿意为她忍下来,还帮她瞒住所有人…… “也许吧……”姿姿低低笑了笑,接到一片花瓣,感受它的温度,然后再任风将它吹走。 放弃了,失败了,那是不是还得沿着原来的路走下去? 姿姿缓缓握了握手里的雪,只握住一手湿气。 至少,要查清楚芳甸和兰雅的死不是么? “将军,属下在重搜云泰布庄的时候,发现了这个。”南越恭谨地将一张纸递了上来。 南映庭揉了揉眉心,缓缓展开,随着纸上内容在面前一点点展开,南映庭的神色越来越凝重,直到最后阴冷迫人。 这是一幅画,画上的人,他很熟悉。 只是,为何,她的画像会出现在云泰布庄呢?有一种可能是,雪衣楼的人想对她采取某些不利行动,于是画出她的画像来让人认识。那么有没有其他的可能呢? 大脑的思绪纷繁复杂起来,南映庭扶住额心,闭上眼,将脑海里灵光一闪的念头抓住,然后又将一直以来的一些迷惑串起,他似乎得出了一个了不得的结论……等等,他为什么要这么想,他究竟想了些什么? 南映庭脑海里一团乱。 柔情 “南映庭。”姿姿进门,看着他在案前侧身而立的声音,轻轻叫了一声。 南映庭一愣,没想到她会这个时候到这里来,下意识地想把手上的画往身后一藏,随即又觉得未免有幼稚之嫌,于是便顿住,看向姿姿,“怎么了?” “属下告退。”南越对十分体贴地对二人行了一礼之后离开。 姿姿听了南映庭的问话也是一愣。她只是在回家后看着满目萧然的白雪,顿生茫然之感,下意识地走到了这里,看到他在,也来不及多想,便叫了出声,于是,这个问题便不知如何作答。 有点尴尬地低下脸,她看到南映庭手上那张纸上自己隐隐约约的脸,心中波澜一动,抬眼十分狐疑地看着南映庭的脸。 南映庭看她的眼色就知道她一定是误会自己闲来画她的画像了,想解释,却察觉这是一个糟糕的主意,于是什么话也没说,在姿姿略显光芒闪动的注视下尴尬起来。 一时,这里的气氛微妙而暧昧。 半晌,还是南映庭主动打破安静,“咳……刚从外面回来,冷么?”说着他上前拉出她的手摸了摸。 感觉到冰凉,南映庭把她的柔荑满满包住,“回房去吧,这里冷。” “好。”姿姿点了点头,避开他的温柔目光,跟着他一起走回卧房。 “你病还没好透,这么冷的天就别出门了,有事可以打发下人去。”房里炉火正旺,烧得整间房子暖融融的,南映庭边说着边帮姿姿脱去披风,转身放在架子上。 “什么都不做成天闷在家感觉很不好受的。”姿姿正轻言细语地说着,忽然手掌一痛,轻嘶了一声。 “还很痛么?”正握着她骨裂的手摇动手指的南映庭十分无辜地看着她,问。 “你试试就知道了!”姿姿瞪他。 “还是这么凶,”南映庭笑,“真是对不起你这么温婉的脸。” “彼此彼此,我也经常想,你的脸这么无害怎么个性这么无良。”姿姿十分淡定地回答。 “伶牙俐齿。”南映庭捏了捏她的鼻子,“跟你说件事。” “嗯,什么?”姿姿抬眼看他。 “皇上命我送兰雅夫人回羽沙,所以,”南映庭看着她的双眼,“我要离开一段时间,来回至少也要二十多天,可能不能和你一起过年了。” “啊——”姿姿轻轻呼了一声,低着眼,长睫密密地掩去眼里的心事。她顿了一会儿,轻轻靠近了南映庭的怀里,伸手环住他线条利落的腰身,轻声说,“我好想跟你一起去……” 第一次见她流露出对自己的眷恋,南映庭便觉得心里如春江水一样柔软的漾开,不由得笑了笑,一手环她,一手轻抚她的秀发,“别说孩子话了,军队哪里能带家眷,而且,你身子也吃不消的。” 姿姿没说话,只是默默地靠着他,直到紫楠进来见到这一幕,低低笑了笑,姿姿才耳根发红地退出来。 “给我吧。”南映庭倒是十分自然,伸手接过紫楠手里的瓷碗,递到姿姿面前,“时间到了,乖乖把药喝了。” “好苦。”姿姿皱眉,尽管一段时间来喝药喝到麻木,但闻到这样的气味姿姿依旧觉得胃里翻苦水。 “蜜饯准备着呢,”南映庭看她的神情微笑,“喝了病才会好。” 姿姿不情不愿地接过碗皱着眉头一鼓作气将药喝完,南映庭的蜜饯已经送到唇边,于是姿姿张嘴一口咬下。 温热的唇触到手指,南映庭的眸光一闪,落到她唇上。 “紫楠,你去厨房叫点夫人爱吃的小菜,端到这里来吧。”南映庭吩咐道。 “是。”紫楠失了一礼,低笑着出去了。 “真的很苦么?”南映庭问。 “不信你试试!”姿姿于是又瞪他。 “试试就试试。”南映庭笑,就着她仰脸瞪他的样子低头毫不费劲地吻住她。 姿姿下意识地就要抬手去挡,南映庭拉开她的手,握住她的手腕,慢条斯理地摩挲着她手腕内侧的细腻肌肤,唇舌则是步步为营地前进,蛊惑着,邀请着,不容拒绝地引导她的共舞。 姿姿觉得面红耳赤,身子发软,呼吸困难,几乎要窒息在他热烫有技巧的吻中。 直到姿姿忍不住敲他的肩膀,他才放开她,贴着她的额头低笑,“夫妻间平常的亲热你也能窘迫成这样?呼吸都忘了?伶牙俐齿的样子哪去了?” 这个狡猾霸道的臭狐狸! “你……”姿姿一听就想气呼呼地反驳,只是一张嘴,便被南映庭的唇舌再次趁虚而入。 姿姿脑袋一轰,闭上眼,什么也想不起了,只感觉到天地间都是这个男人的气息、温度,还有,英气迫人的生命力。 一夜温情 南映庭认真热烈地吻着她。 她被迫着同他一起呼吸,一起心跳,一起,万劫不复…… “其实一点都不苦,”半晌之后那个男人低低说,“很甜的味道。” “下次都给你喝!”姿姿恼道。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南映庭暧昧的低笑。 这只臭狐狸破狐狸!得寸进尺,连口头上都要占她便宜! 姿姿十分不爽,尤其是紫楠进来看了她一眼——确切说是嘴巴,然后吃吃地笑开之后,姿姿又狠狠瞪了南映庭一眼。 似乎南映庭对她恼得脸泛红的姿态十分喜闻乐见,饭桌上不停逗她,时不时地亲昵地给她夹菜或者干脆喂到嘴里,直气得姿姿脸上的红意蔓延到锁骨。 好不容易吃完饭,南映庭坐了会儿,又俯身到她面前暧昧地笑,“要一起沐浴么?” “不要!”姿姿低吼,抬脚就不客气地踹了过去——今天他是跟她杠上了还是怎样? “哈!”南映庭愉快地笑开,利落地躲过她不客气地袭击,转身去了浴室。 下人们给她暖好床,姿姿却坐在桌边一动不动地出神。 “想什么?”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温热的气息,肩膀被环住,姿姿一惊,回神,这才发现下人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退得干净,南映庭穿着睡袍在背后弯腰抱住了她。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跟鬼似的。”姿姿下意识地问。 “是你没注意吧,”南映庭亲昵地点了点她的脑袋,“想什么呢这么神魂不在?” “想你今天抽什么风。”姿姿没好气道,站起身往床那边走。 南映庭笑,将她拉回到自己面前,“我倒是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什么?”姿姿抬眉问,眼眸深处却闪过一丝隐约的惶然和无措来。 不动声色地将她的表情收入眼底,南映庭拒绝去做任何推测,只是依旧暧昧地轻笑,“我们不是答应娘要个孩子么?” 于是姿姿的脸便又烧起来,垂下睫,遮去眼里更明显的情绪。 “别怕……”南映庭柔声安慰,抬起她的下巴,用极温柔的姿态吻了过来。 白天经历过,姿姿倒没有如何地措手不及或者茫然惊讶,只是有些被动地承受着,但比起之前的僵硬,已算得上柔软。 直到南映庭的手爬到她腰间解她的衣带,姿姿终于些微地挣扎起来,按住他的手,偏开自己的脸,有些恳求地叫他,“南映庭……” “怎么了?”南映庭轻喘着问她。 “我……”姿姿不知道该如何说。 南映庭看着她不情愿却又不知道如何拒绝的表情,问,“又没准备好么?” 一个“又”字,提醒她上次的拒绝。 姿姿听这句,似乎听出了一丝冷意,于是心里一凛,抬眼去看南映庭,但见他此刻没有暧昧没有狡猾没有温柔,只是悲喜莫测地看着她,忽然心里发虚。 这个样子,她完全没法猜测他在想什么,接下来又会怎么做。 哪个人妻会准备一年还没准备好呢?这个理由,连她自己都说不出口。 心里很乱又茫然无措,姿姿下意识地艰难回答,”不是……” 于是南映庭又低下头吻她,这次热烈得多,手也利落地解她的衣服。 姿姿被热烈的吻左右得有些失神,直到整个身子悬空,睁开眼,才发现自己正被南映庭抱到床上。 衣衫零落,几近半裸,姿姿闭着眼微微瑟缩。 “瞧你这个样子,像要受刑似的。”南映庭忽然笑道。 姿姿睁开眼,便看见南映庭满是温柔笑意的眼睛,那么明亮温暖,姿姿瞬间仿佛被蛊惑,整个人都觉得迷离起来。 “别害怕,放松些。”南映庭柔声笑着,伸出手指抹平她蹙起的眉,又吻下来,手在她皮肤上划过,带起阵阵热意。 “叫我的名字……”南映庭在她耳边低低蛊惑。 “南映庭……”姿姿低喘着顺从。 “不要连名带姓……” “……南公子……” “你……” 姿姿睁眼,看到南映庭似怒似笑的表情,“你故意的是不是?” 南映庭手一抬,姿姿以为他要动手教训他,哪知他只是回手干脆利落地解开自己的睡袍,又利落地脱下,顺手放在一边。 男子健美的身躯瞬间完全展露在自己面前,姿姿绯红的面色更红,眼睛完全不敢往下瞟,手紧张地抓住床单。 南映庭俯身过来,将她整个人罩住,低笑,“那次不是很大胆么?” 臭男人,总是不忘抓住时机戏弄她。 姿姿紧闭着眼,不理会他,只在心里骂。 肩膀上忽然传来一道劲力,手臂一麻,姿姿疑惑地睁眼,看到杨辰南笑吟吟的脸,他低下头,似有似无地吻着她的脸,说,“我只是怕你待会乱抓的时候触动手上的旧伤。” 暧昧的语气,刻意强调“待会”和“乱抓”。 明白他的意思,姿姿毫不客气地抬脚就踹,“去死!” 南映庭及时用腿压制住了她的腿,笑了一声,吻住她的唇,绵密的吻中他含糊地说,“我去死了……谁来照顾你?” 仿佛春水一点点温柔地泛滥,仿佛柳花毛茸茸地吐芽…… 姿姿闭上了眼,顿了顿,想起一事,提醒道,“灯……” 夜寂静,似乎听得到南映庭发出气劲的声音,听得到蜡烛“哧”的熄灭的声音。 衣衫被不急不缓地褪尽,滚烫的手在身上肆虐,姿姿用能动的那只手扶住他的肩。 被占据的刹那,她手指一紧,狠狠地抓住他的肩背——既然他都强调“乱抓”了,她何苦不配合?她有些迷迷糊糊地想。 “真狠……”南映庭急喘着喃喃,腰下动作缓缓加深。 屋外,夜色深沉,窗外的雪静静地飘飞着,慢慢地小了,最后完全停住,铅色的云层慢慢散开。屋内,暖意融融,温柔如春,一声一声喘息弥漫。 早上南映庭一动,姿姿便醒过来了,睁开眼,她有些倦倦地问,“今天就走么?” “下午才走。”南映庭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吵醒你了?天还早,再睡会儿。” “嗯。”姿姿便又闭上眼,恍恍惚惚地睡去,任南映庭帮自己清理。 送葬 姿姿迷迷糊糊没睡多久便爬起来,心想着夫君即将远行自己若赖着不起只怕将更不招上面的那位老太太待见。 洗漱完毕,和下人们一起帮南映庭整理了些行军用品,姿姿小心地拿出南映庭的铠甲,正轻轻摩挲着出神的时候,南映庭进来了。 南映庭有晨起练剑的习惯,此刻他穿着单薄的衣服进来,额头仍有细汗。姿姿转身从紫楠手里接过帕子,细细给他擦了起来。 “不错,慢慢有点贤妻的样子了。”南映庭笑着打趣她。姿姿便用力擦了他额头一把。 南映庭愉快地笑,由得她手上使坏,抬手脱衣,换了一套干燥的衣服,便紧握她的手,亲亲热热地出了门,“走,去吃早膳吧。” 已经许久不曾这样一大家子坐在一起吃饭了,饭桌上一家人和和乐乐地吃着聊着笑着,说说南映棠的小笑话,间或嘱咐南映庭几句,气氛还不错,姿姿的笑容便也多了点。 早膳完毕,南映庭回房换装。 姿姿抬手帮他的时候,状似无意地提起,“说起来,兰雅夫人身怀龙裔,本来是喜事一桩,没想到飞来横祸,谁这么狠心,竟然下这样的狠手一尸两命呢?” “后宫之中争风吃醋倒也不稀奇,皇上已经惩治过了。”南映庭便也用自然随意的语气回答,垂眼看着她的眉宇,却只见她垂睫看着自己的胸口,手上动作不乱。 “她的身世倒真是可怜。”姿姿同情地慨叹着,接着又抬眼,认真看他,“天寒路远,一切小心。” “会的。”南映庭温柔笑了笑,轻吻她的眉心,“在家里好好照顾自己,娘有时候固执了一点,你别和她较真。” “嗯。”姿姿低低应了声。 南映庭去和爹娘告了别,便策马离开,去了皇宫。 时近中午,姿姿看了看外面宁静的日光,忽然说,“紫楠,我们去送送少爷吧。” 紫楠掩嘴低笑了一声,才答,“是,夫人。” 姿姿换上了好久不曾穿的男装,和紫楠悠悠出门。直通外城门的那条主干道上已经站满了护道的卫兵,也汇集了许多准备看热闹看排场的百姓,姿姿混在里头,倒也不算出众。 “夫人,听人说羽沙很远很远,您说,少爷来得及回来和我们一起过年吗?”紫楠压低了声音问。 姿姿沉默了一下,悠悠感叹,“是啊,好远好远……”声音轻轻飘飘,竟似要消融在雪里。 紫楠正要奇怪,便又听自家少夫人说,“依照少爷行军的速度,年前是赶不回来了。” “哦。”紫楠的声音便有些失望,心想夫人真是可怜,嫁过来的第一年便不能和少爷一起守岁,老天真是不长眼。 正默默等着,远远地便听见凄凉哀怨的乐声,威严却也凄然的仪仗缓缓行来。 “夫人夫人,是少爷!”紫楠拉着她指着前方喊道。 “嘘——”姿姿连忙示意她噤声,“我看到了。” 骑马在最前面的,是一身素色、金冠玉冕的皇帝承泽,后面并驾齐驱的则是羽林卫统领和南映庭,再后面,是陪葬的各种器物和兰雅夫人的灵柩,以及大队的士兵。 入眼,是一片肃穆的惨白。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成群的百姓依次跪倒,口中呼号。姿姿混在人群中也跪下来,低着头,想起了过往的种种,接着又想到,这样盛大的排场,又有多少人是真的为两个生命的逝去而伤心呢? 虽然换了男装,又低着头,但南映庭仍然一眼就看出了人群中跪着的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家贤妻,于是有点惊诧,有些怀疑,又有些感动,他一直看着她瘦弱的身姿,甚至也看到,有一滴水珠,从她脸上滑落,啪嗒一声,掉到她的手背上。他微一挑眉,最终,默不作声地回过头,继续自己队列之中的行走。 在灵柩经过自己身前的时候,姿姿抬眼悄悄地看着,看了许久,终又低下了头。 等到仪仗完全过去,姿姿已经跪得有些腿麻。 “夫人,我们回去吧。”紫楠扶起她,轻声劝着。 姿姿缓缓摇头,“我还想在送送她。” 紫楠永远不会知道,姿姿说的,是“她”而非“他”。 姿姿带着紫楠,跟在队伍后面缓缓地行走,一直送到外城门口,承泽登上了城楼目送仪仗远去,下面被士兵层层守卫,姿姿没法靠近,这才转身往回走。 两名弱女子,走得倒也不快,拐了一个弯的时候,姿姿看到那里跪了一个年轻的女子,身披孝服,面前的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卖身葬父”几个字。地上另一处,用草席子盖住的,大概就是她的父亲了。 很多人在那里看,不停地议论着“真可怜”“我看是骗人的吧”。 姿姿看了半晌,说,“真可怜……” 紫楠连连点头,“是啊,真可怜……”她也是苦人家出来的,对这种境况格外地感同身受。 姿姿摸了摸身上,没有带钱袋,于是又问紫楠,“你带了钱袋了么?”紫楠一愣,摸了摸,十分可惜地摇头。 于是姿姿便想了想,拔下了头上的发钗,“你把这个拿去当了吧。” 紫楠脸色一苦,连连摇头,“不行的,夫人,你都给了别人,自己用什么?上次芳甸……”紫楠连忙打住了话头,后悔得要死。 姿姿淡淡看了她一眼,神色有些寂然,“拿去吧,身外之物,总是没这些重要的。我们在那边的茶楼等你。” 于是紫楠便只好去了。 姿姿在女子身前蹲下,伸出手,扶起她,“我会帮你,我们先去那边的茶楼喝杯水暖暖身子吧。”女子抬头露出一张冻得通红的脸,千恩万谢地跟着去了。 姿姿要了一间安静的雅间,才在桌边坐定,那名女子便已经擦了擦脸,恭谨地跪下,“曼声见过郡主。” “起来吧,”姿姿有些惨淡地笑,“喝杯水,天怪冷的。” “奴婢不敢起来,奴婢保护公主不利,请郡主赐罪。”曼声依旧跪着不动。 “什么郡主公主,都不过是落难的苦命人而已,”姿姿于是笑的更加惨淡,起身扶起她,将水递到她手里,摸了摸她冰冷的脸,“这些事,怪不得你。” “郡主……”曼声不知道说什么好。 “公主……可有什么话让你带给我?”姿姿迟疑了一下,低低问。 “公主说,她最不放心地就是您,希望您好好照顾自己,另外,公主说,明明她才是姐姐,却因为软弱无能,把重担都压在了您肩上,她一直觉得很内疚。” 姿姿一呆,低低叹息,“原来,她一直这么想么……” “另外,”曼声轻轻说着,“公主说,请郡主不要太执着,也该为自己考虑了,如果碰到真心对您好的人,可以隐姓埋名去过安稳的日子。” 姿姿沉默半晌,终于低低说,“我知道了,你回雪衣楼去吧。” 正说话间,忽然有人敲门,姿姿一愣,心想紫楠应该不会这么快回来,那敲门的会是谁呢?她狐疑地看向曼声。 为谁留下 “是楼主来了。”曼声走过去打开门,果然那边露出一张清冷沉默的脸。 “南宫。”姿姿站了起来。 “属下去门边守着。”曼声说着退到一边。 “你好些了吗?”南宫穆缓缓走进,轻声问。 “好些了。”姿姿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 南宫穆迟疑了一下,抬眼看她,说,“我可能……办砸了一件事。” “什么?”姿姿愣住,南宫穆一向小心谨慎,怎么会突然办砸事情? “我在云泰布庄,闲来画了一张你的画像,没来得及带走,被南映庭的人马搜走了……”南宫穆说得有些微的忐忑。 姿姿一下子便想起了昨天在南映庭那里看到的那张画像,以及南映庭微妙的动作和表情,顿时一呆,“原来如此……” “你……”南宫穆看她的神情,想看出她的心里是否有责怪的意思。 “难怪我隐约有一种不安的直觉。”直觉南映庭好像知道了点什么的那种感觉。姿姿低低说着。 “你不怪我么?”南宫穆问。 姿姿抬眼,看进他的忐忑,缓缓摇头,甚至露出一个微笑,“这是意外。” 于是南宫穆便定定地看着她,缓缓抬手,似乎想触她的脸,最终还是放下,只低低说,“你变了……”不再是以前的那种冷硬梳理,而变得有些温柔和平和,是秦楚和南映庭的影响么? 姿姿没有深究,只是有点感叹地笑,幽幽道,“发生这么多事,怎能不变? 南宫穆没有接话,低眉沉思,姿姿便又问,“最近的这两件事,宫里是怎么处理的?” “承泽本来差谢子裴调查的,只是调查途中一个重要人物畏罪自杀,线索断了,事情便没有查下去,”南宫穆顿了顿,接着说,“至于乐雅,是宋婕妤所为,承泽震怒,已经将她赐死。” 姿姿细细思量,估计谢子裴虽然暗地里有袖箭的证据,只是潘贵妃势力太大,不好明查,而且,如果一定要查下去,最后势必牵扯良多,潘贵妃背后错综复杂的势力不说,首先楼心月肯定也会牵扯进去,所以,他选择缄默不查么? “穆,”姿姿抬眼喊他的名字,“南家是受命灭掉羽沙的主将,羽沙遗民对他们怨恨必多,这次承泽派南映庭送葬”,不知道为何,姿姿提到南映庭的时候,声音有一丝的不自然,“我想必然是心存刁难的意思,南映庭这次羽沙之行必然不会轻松。既然承泽与他之间的暗争已经慢慢演化成明斗,也就是说,我们的计划快要成功了。” “是啊,”南宫穆扯出一抹清冷的微笑,“我们就快成功了,你,高兴吗?” 一个简单的问题,刺得姿姿心里一缩,低下眉,她默默自问,筹划了这么久,付出了这么多,她就快得到自己要的结果,可她,高兴吗? 她想起了南映庭,想起了乐雅,想起了芳甸,想起了自己曾经流血披面、骨碎撕心、心如死灰,想起了曾经雪衣楼对南府的夜袭,甚至想起了南府五十多口安分无辜的生命。她,高兴吗? 缓缓抬起眼,姿姿看着南宫穆的脸,有些迷离地问,“你早知道这样的结果么?”早知道这样凄惨得两败俱伤的结果、没有任何人会高兴的结果? 南宫穆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着她,他的眼,一如既往地沉默,却蕴育深情。 “那你为何还这样执着?”姿姿越加茫然。 “你不明白么?”南宫穆轻轻扶住她的肩,“我只是执着着你的执着,执着着你开不开心、幸不幸福……” 多么真诚的话,姿姿有些哽咽,只是,这种情义,今世今生,她必定再无法偿还得清。是她负他,是她欠他。 “姿姿,我们一起远走高飞吧,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好好生活……”南宫穆轻轻拥她入怀,“我们,从新开始吧……” 面对这样诚挚的话语,姿姿眼里的雾气缓缓汇集,最后终于积累出了无法承受的重量,滑出眼睛,“我……”她回答不出,脑袋里却出现南映庭温柔微笑的脸,和落在眉心的那一吻。 “你舍不得南映庭?”南宫穆轻轻问,他问得无奈凄然,却没有丝毫责难的意思。 “我……只是想看到最后的结局……”姿姿有些艰难地反驳。她怎么会舍不得,舍不得自己的……杀父仇人? 南宫穆沉默了一下,轻轻推开她,看着她的眼,“我知道了。我回去了,你一切小心。” “嗯,”姿姿擦去眼里的泪水,“为防万一,你不要再去将军府了,把在宫里的人都撤出来,然后,我会模仿楼心月的笔迹写一封信,你帮我放在宫里合适的地点,最后一次,我要帮芳甸报仇。”是她算计了楼心月,她中了媚药,几乎残废了一只手,流了许多血,反反复复高烧许久,非清白的难堪局面被揭穿,还差点和南映庭的关系破裂,她已经受到了惩罚,可是,芳甸是无辜的,那样单纯善良的女孩子,楼心月怎么可以算计掉她的性命? 姿姿心想,算计这一次,以后,她再也不会想任何的阴谋诡计了。 “好。”南宫穆轻轻点头。 “紫楠快要回来了,你走吧,一切小心。”姿姿嘱咐道。 “好。”南宫穆转身离去。 姿姿和紫楠、曼声一起走出茶楼的时候,街角某处白衣翩然的谢子裴不经意间看见,眼里慢慢浮上疑云。 他记得,那是兰雅夫人的婢女,那次悄悄给他纸条让他去找南映庭救蒋薇雨的人,只是,她为何在宫外,还和蒋薇雨在一起? 曼声拿了姿姿给的银两,再度千恩万谢,送走恩人之后,就打算叫几个人抬走“父亲”的尸身,只是正走着的时候,眼前忽然落入一片洁净的白,她抬起眼,看见一个淡然微笑的温和男子。 男子明明笑得温和,曼声却猝不及防地惊惶,“谢……谢大人!” “别紧张,”谢子裴有些无奈,他并不想吓人,“我只是看你眼熟,过来打个招呼。” 曼声脸色一变再变,最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谢大人,求求您,放过奴婢吧!” “什么事,你慢慢说。”谢子裴轻轻扶起她,他的力道温柔,曼声却完全拒绝不得。 “回大人,兰雅夫人去了,皇上宽仁,没有让奴婢们殉葬,只是奴婢怕分到什么不好的地方或者脾气不好的主子那里,加之得知爹亲病重,便偷偷跑出了皇宫,哪知回来没几天,爹亲便去了,奴婢无法,只好来街上卖身葬父,”曼声说得凄然,“刚才遇到一位善心的夫人,拿发钗换了银两给奴婢,奴婢正准备找人埋葬爹亲……奴婢也知自己罪不可恕,可是,求求大人饶过奴婢……” 曼声说着,又要跪下去,谢子裴拦住她,一边思量着一边悠悠道,“这样啊——我明白了,你走吧。”顿了顿,他又加了句,“节哀顺变。” 曼声一听,便又千恩万谢地去了。 谢子裴站在冬日的阳光下冷风里,看着曼声的背影,缓缓地想,是这个样子吗? 南映庭送葬去羽沙,秦楚被派去琼地督察赈灾,他一个人留在帝都无甚要事可做,真是悠闲得紧。 小别胜新婚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姿姿手掌的伤也一天天恢复,渐渐地可以小心地使力了。 腊月里诸事繁多,知道自己在府里的地位大不如从前,姿姿已经低调了许多,尽心地做着一个长房长媳该做的事情,免得横遭怨怼。 于是,日子便这样忙而不乱地到了二十九的夜晚。 二十多天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能让姿姿挂心的事挂心的人,更是少之又少。其中一个,便是宫中的楼心月。 姿姿模仿楼心月笔迹写的那封信“恰好”落到了皇帝承泽手里,近来一直被后宫的事情弄得心烦气躁的承泽顿时大发雷霆,将楼心月和潘贵妃都召去调查。承泽是如何调查的,调查出了什么,又思虑些什么,姿姿自然不清楚,只知道一来二去之后,树大根深的潘贵妃安然无恙,而昭仪楼心月却被承泽一气之下降为了才人。楼心月心高气傲,这样的日子大抵十分难过。 这样,就可以了罢? 姿姿这么想着,到底是自己先算计了楼心月,所以她虽然恨着楼心月,但是并未动杀机。 而芳甸的死,她也要负很大责任吧?如今,人已去,要怎样才能偿还呢? 她在漆黑的夜里辗转难眠,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着,噩梦却反复来扰。 她梦见自己飘在无尽的虚空,四周都是黑暗,只有一束惨白的光打下来,乐雅在惨白的光中温柔地笑,“姿姿妹妹,我们在这边都很想你,你来和我们相聚吧。”忽而又是芳甸兴高采烈笑颜如花,说,“我就知道,小姐最好了。”忽而又惊骇地后退,“不,你不是我家小姐,你是杀人凶手!” “芳甸!”姿姿追上去想解释,却怎么也追不上,只有心头的痛惜与歉疚一阵盖过一阵。 她痛苦地追逐,却突然被一只有力的手拉住,背后有人叫她,“喂,醒醒,醒醒,蒋薇雨!” 她愕然回头,看见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啊!”姿姿惊呼了一声,从梦魇中醒来,手果然被人握住。她的眼光顺着手臂爬上来人在黑暗中的轮廓,有些似醒非醒的茫然。 如果是平常,她断不会如此不知警醒,只是此刻,她警醒不起来。 “是我。”来人开口道。 姿姿眨了眨眼,神智慢慢恢复,这才有些愕然,“南映庭?” “是我。”南映庭松开她的手,转身去脱自己的衣服,“你做噩梦了?” “嗯,”姿姿含糊地应了声,又疑惑地问,“你不是说初一晚上才能到家吗?” “我想你了,所以快马加鞭不分日夜地赶回来了,你不开心一下吗?”隔着浓浓的夜色,南映庭的声音带一点疲倦的嘶哑,但是却饱含浓浓的笑意。 姿姿心想这个臭男人又开始消遣她了,于是没好气道,“是啊,我简直是受宠若惊了。” 南映庭笑了笑,走过来坐下,掀开被角准备躺下身子,姿姿配合地往后挪了挪,给他挪一点地儿。 随着南映庭挤入,原本暖融融的被窝瞬间有寒气森森弥漫。姿姿不由得往后缩了缩,南映庭却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姿姿不由缩得更厉害,皱眉低道,“南映庭,你好冷……” 南映庭欺近身子,鼻子几乎贴上她的,气息拂在她脸上,“我知道啊,所以才抱你。” 敢情这人是故意来冻她?能够想象他眼里的促狭笑意,姿姿一听这话几乎要暴走,南映庭却伸手揽过她的头按进怀里,柔声道,“马上要天亮了,让我睡一下吧。” 姿姿动了动嘴,最终只是喃喃了一句“这个人真讨厌……”之后,闭上了眼。 早上紫楠端水进来叫姿姿起床的时候,看见床上多了的那个人,差点把水盆摔在地上,不可置信地道,“少……少爷?” “嘘。”姿姿半爬起来,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小心越过南映庭,又给他掖好被子,这才走到一边去穿衣服,小声问紫楠,“你们不知道少爷回来了?” 紫楠摇摇头,于是姿姿心里明白了,想来南映庭是昨晚爬墙翻窗进来的,除了自己,没有惊动任何人。堂堂鸣玉公子,竟然做这些事,真是——姿姿忍不住想笑。 洗漱完毕,出去悠悠地散了个步,接着又去给大将军和老妇人请了个安,说了南映庭回来的事情。 “昨晚就回来了?”老夫人很是惊讶。 “大概是五更天到的,我叫不醒他,所以只我一个人来给爹娘请安了。”姿姿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做出贤惠孝顺的样子。 “不用叫他,让他多睡一会儿吧,”老夫人到底心疼儿子,“拿些餐点去,等他睡得差不多了叫他起来吃点。” “是。”姿姿应了一声便出门回自己的地儿了。 姿姿走进卧房的时候,南映庭还在睡。英气的眉毛舒展开,眼睛轻轻阖着,睫毛竟然比她的还长,真是没天理。薄薄的嘴巴紧闭着,比起说那些消遣人的话的时候,真是安宁无害。 “看够了没?”薄唇忽然开阖,扯出一抹微笑的弧度。 姿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反驳,“又没看你。” “那看谁?”睁开眼,南映庭微微笑着,转过身,一眨不沾地看他。 “看床上的被子该洗了。”姿姿灵机一动,说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小心地往后退。哪知南映庭忽然起身,快如闪电地扣住她的手腕。 “你干嘛?”姿姿一愣,被南映庭一扯跌到他胸前,再被一推一转,就落到了他身下。 脊背被压在床上,连同腰部和以下的部位都悬空,姿姿觉得身子扭曲得十分难受,于是皱起了眉头,“喂!”她腰都快断了好不好?这个臭男人发什么神经? “哦?”南映庭微笑,“是我考虑不周,向你道歉。”说着他伸手将她悬空的半个身子也抱了上来,轻轻松松地压住。 “你到底干嘛?”姿姿相当无奈。这个男人,一大早就生龙活虎地耍流氓吗?昨晚那个疲倦的人是谁啊? “别人都说小别胜新婚,我只是表达一下小别重逢之后的喜悦啊。”南映庭靠近她的脸,暧昧地低笑。 “……”蛊惑的气息吹得姿姿脸红心跳,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的戏弄。 “真的没有想我吗?”南映庭看她局促的样子更加愉快,低低地问着,吻着她的眉宇、脸颊和唇侧。 “没有,一点都没。”姿姿干巴巴地回答。 “我怎么娶了你这个没良心的?”南映庭骂,却笑得一脸宠溺和暧昧,张嘴便咬她的鼻子。 “喂!你!”姿姿吸气,心想这个男人怎么能咬人呢? “我怎么了?”南映庭看她气鼓鼓的样子,十分愉快地吻了吻她的唇,手往下移,要解她的衣带。 “紫楠她们马上来了。”姿姿按住他的手,低声提醒。这个男人还来真的? “所以,你是要速战速决,还是磨磨蹭蹭等她们进来看到?”南映庭的笑容里满是明目张胆的威胁。姿姿瞬间觉得自己被将军了。于是南映庭利落地将姿姿费了好半天才穿好的衣服脱得干干净净。 假冒的夫人 南映庭的速战速决,结果折腾了近半个时辰,期间姿姿听到了脚步声走进又走远,这直接导致姿姿很长时间抬不起头来。 吃罢早餐,南映庭便去老夫人那里坐了会儿,又去大将军的书房呆了会儿,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已经快到正午。 阳光正好,南映庭吩咐婢女们拿了笔墨纸砚摆到了院子里的石桌上,并且很不客气地把磨墨的事情交给了姿姿。 “这是要干嘛?”姿姿奇怪地问,心想难不成这男人这么有闲情逸致要写诗? “写对联。”紫楠笑着回答。 “哦。”姿姿明白过来,鸣玉公子南映庭,的确是足够写对联贴到门上供人瞻仰的人。 说话间红乔已经拿了底纸来,南映庭铺开,拿狼毫笔蘸了墨,酝酿了一下,行云流水地写了起来。 “少爷是三公子之首,每年过年都有很多人来求少爷的墨宝回去贴呢。”紫楠尽职尽责地帮自己少爷宣传优秀事迹。 姿姿听了,便转头去看南映庭。阳光下南映庭长身玉立,微倾着身子,手走游龙,劲健的大字便从他手底流畅地出现。显然是听到了紫楠的夸奖,南映庭却依旧从容地下笔,只是嘴角衔着春风得意的微笑,越加显得自信迷人。 这个男人,无疑是知道自己的魅力并且知道如何将自己的魅力自然流露的。姿姿忍不住暗想。 “这次又是看什么?”南映庭嘴角的笑容扩大,从容收笔。 “看天。”姿姿淡定自若地转开眼,耳稍却烧起来。 “把这些贴起来。”南映庭也不拆穿她,把对联交给下人,拉姿姿走到一边坐下,抱她坐在腿上。 看了看不远处的忙碌的几个下人,姿姿脸越加烧起来,身子很僵,“你干嘛?” “放松点。”南映庭轻抚她的后背,却让她更加僵硬,于是有点无奈地笑了笑,“今晚守完岁,明天你们收拾一下,明晚我派人送你和娘、二娘还有映棠离开。” “离开?去哪?”姿姿一愣,转脸疑惑地看着他。 “最近可能不太平,送你们去个安全的地方。”南映庭细细看她的神色。 不太平,是指矛盾终于掩饰不了,他要和承泽打起来了么?也就是说,她最初的目的,终于要实现了?也是,他一个将军主帅,竟然丢下军队独自一人提前回家,必定是所有图谋。 真的要实现了么?可是,事到如今,所有的恩怨错综复杂,她还看得清自己的初心么?这样的目的达成,她,高兴吗? 姿姿低眉沉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留意到南映庭审视的目光。 “想什么呢?”审视半晌,南映庭终于屈指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亲昵笑道。 姿姿想得太入神,冷不丁被南映庭吓到,瞪大了眼看南映庭。 “已经不加掩饰地在我面前出神了么?”南映庭笑,似乎在斥责,语气却又宠溺。但姿姿大概是做贼心虚,瞬间竟觉得南映庭的话别有心意,心下一惊,正要问,南映庭已经拉她起身,“走吧,去挂灯笼。” 一下午都和姿姿腻在一起,晚膳之前南越回了,南映庭叫了他去书房。 “将军,你要属下查的东西,属下已经查清楚了。”南越恭敬道。 查到了么? 南映庭刹那竟有些迟疑,沉默半晌,问,“结果如何?” “将军的怀疑并没有错,少夫人……确实系人顶替。”南越轻轻吐出结论。 南映庭靠近椅背,又是沉默了半晌,才道,“你继续说。” “是。”南越应了一声,将自己在少夫人家乡所查到的信息仅仅有条地讲述开来。 听完南越的讲述,南映庭低眉,不知道在思量什么,半晌,近乎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秦楚快回了吧?”马上就要变天了,帝都三公子怎可少了一人? “秦少爷已经回了啊。”南越应了一句。 “已经回了?”南映庭诧异,难道秦楚也擅离职守提前开溜了? 此刻,秦楚正坐在自家后花园,抱着一坛酒一边喝着一边沉沉想着心事。他想的是十天前。 真的蒋薇雨 那个时候,秦楚还在琼地。今年的天气奇冷,大雪一场接着一场。而琼地本是南方温暖城市,遇到这样百年难见的大雪比北方要难捱得多,终至雪冻成灾。秦楚于是便被派到这里来监督赈灾。 要了解民间疾苦最好的就是深入大街小巷,所以这天秦楚换下官服穿着便衣,带着两个属下便走在了雪后的街头。 大雪成灾,民生凋敝,除了无家可归的流浪人和乞讨者,街上并没有多少人。秦楚边走边查看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即将走上一个路口的时候,秦楚一抬头,看到横向那条街上,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提着大篮子走过。篮子里装满了东西,用布盖上,看起来有些重量的样子,姑娘走得有些艰难。 “微雨!”忽然姑娘身后传来喊声。 太过熟悉的名字,秦楚一愣,接着便看见姑娘转身,然后一个年轻书生大步向她走了过去。 叫做微雨的姑娘见了来人,露出一抹微笑,等他走近,明眸含嗔地道,“不是让你别在外面这么叫我么?” “这里有谁知道蒋薇雨是什么人?”男子笑了笑,接过她手里的篮子,“走吧,发馒头去。” 秦楚自幼习武,耳聪目明,将这一幕看得仔细,听得清楚,心里一惊,疑惑便在心头弥漫开来。 不会那么巧吧? “大人?”见秦楚愣住,身后的属下唤了一声。 “你们继续查看灾情。”秦楚吩咐了一句,快步跟上了那一对年轻男女。 秦楚一路跟着,听着他们随意自然的谈话,心思陡转如电,面色却越发沉静了。 年轻男女原是布施,将馒头发给一处流浪的灾民。慢慢地两人发现了秦楚的跟踪,不觉脸色变了变,发完了馒头就转身离开。 秦楚心思一动,决定先发制人,跟了一段路,来到僻静的小巷时,紧迈了几步,来到女子面前,笑了笑,“蒋姑娘,许久不见,不想竟在这里遇到你。” 被称作“蒋姑娘”的女子和身旁书生俱是脸色一变,秦楚不动神色地将二人表情收纳眼底,继续笑道,“未知蒋太傅可好?” 女子脸色由疑变惊,说了一句“抱歉,你认错人了”之后,就匆匆拉了身旁男子要离开。 秦楚看他们的神色越加觉得自己的怀疑不错,于是再紧走一步,一把扣住了年轻书生。 “你做什么?”书生面色一怒。 “怀书!”女子见书生被制住,顿时焦急起来。 “很简单,”秦楚看向女子,“你只需要说清楚你的身份就好。” “我不明白你是何意思!”女子恼道。 秦楚脸色沉下来,冷道,“你和如今南将军府的少夫人面貌并不相同,如果身份确实有假,要查清楚并不困难,所以,你们是要现在讲清楚安全离开,还是让我带你们回府衙然后等事情查清楚之后被将军府处置?” “你!”秦楚的话果断坚决条件分明,又扣有人质在手,女子虽怒,却无可奈何。 “你是什么人?”叫做“怀书”的书生问。 “不才揽月公子秦楚。” “揽月公子秦楚!”显然听过这个人,知道这个人的身份,女子面色一惊。 “我无意为难你们,只是需要确定你和南家少夫人的身份。”秦楚看定女子,清楚道。 女子沉默。秦楚面色再一冷,抽出自己的短剑,逼上男子的脖颈。 “不要!”女子立时惊惶。 “公子所行未免阴险。”被扣住的书生冷斥。 “为了真相有时难免要耍点手段。”秦楚坦然答道,想了想,“既然你们要放弃安然离开的机会,那便随我回府衙,我一边着人回蒋太傅家乡探查,一边着人送二位去帝都南将军府。” “不要!我说我说……”女子不得不妥协,“我说实话,你确定会放我们安然离开吗?” “秦楚自然言而有信。”秦楚的语气有几分自信傲然。 “那好,”女子深吸了一口气,“我的确是蒋薇雨,家父正是前太傅。” 秦楚心一沉,沉默了一下,问,“那嫁入南将军府的人是谁?” 蒋薇雨不愧是大家闺秀,即便此刻狼狈,语气不卑不亢,“三年前我在家乡遇到她,那时她生着病昏倒在我家附近,我救了她。她说她父母双亡,被歹人卖进青楼,她好不容易才逃出来,辗转流落到这里。我见她一介弱女无处安身立命,便说服家父收留了她。她为人善良勤劳,很受喜欢,和我关系也颇为亲密。之后家父亡故,大将军着人来提亲,我不想嫁给素未谋面的人,又不想悔婚得罪将军府,所以她便为我代嫁。” 原来如此。秦楚心里迅速整理着思绪。蒋薇雨不想嫁给映庭,除了素未谋面没有感情之外,应该跟这个叫做“怀书”的男子也有关系吧?不过秦楚无意追究这些。既然将军府那位不是蒋薇雨,那么,会不会更是来历不明的阴谋者? 最后的一个推断让秦楚心烦意乱起来。 “秦公子,想必我已经说得清楚,秦公子能依言放我们走吗?”蒋薇雨问。 秦楚放开书生,“你们走吧。”低低说完,他心事重重地转身离开。 这件事情在秦楚心中翻腾了好几天,将赈灾的事情忙完了大半,他终于忍不住,提前回来了。可是,要不要告诉映庭呢?只说一间事情也许简单,可是,这件事情可能带来的后果却必定不轻松。一向果断的秦楚前所未有地犹豫起来。 那个曾经一遍遍地强调“秦楚,我是真的喜欢你”的女子,到底是什么人呢?千万不要是他能想到的最糟糕的那种身份啊…… “少爷,别再喝了,马上要开始祭祖了,”秦春唠叨着给他把酒坛收拾起来,“老爷着人来催了。” “哦。”秦楚淡淡地应了一声。 秦春见他态度还算清醒,便打消了给他灌醒酒汤的念头,于是问,“少爷,你到底为什么不开心啊?” “没什么。”秦楚站起身,理了理衣服,喝了杯水想要压一压酒气。 见问不出什么,秦春又开了个话头,“前段时间听说南少夫人病的很重,现在好些了么?” “秦春,你要是话少些,夏香早嫁给你了。”秦楚丢下一句话,一径去得远了。 “少爷你太不客气了。”秦春顿时哭丧了脸。 一起过年的小幸福 祭过祖,忙过一些相关的事情,南映庭和姿姿便带着几个丫鬟下人回到自己的院子,摆出了瓜果点心便开始守岁。 姿姿给紫楠红乔和绿屏一人一个红包,紫楠没接,一脸认真地说,“夫人您留着给自己添点首饰什么的吧。”自从芳甸去后,她总觉得夫人过得很苦,不管是物质上还是精神上。 姿姿便柔柔笑了,“你不必这么替我想,首饰什么的对我不过身外之物。这你拿着,可以存着做嫁妆,也可以送回家去贴补家用的。” “夫人……”紫楠还是有些犹豫,一旁的南映庭便也笑了,“拿着吧。” 于是几个人便不再说什么,各自拿了东西道了谢。 “陪我下棋吧。”南映庭亲昵地揽着她的腰,微笑。 “五子棋怎样?”姿姿笑,知道他看不来那个东西,果然便见南映庭无奈地抽了抽嘴角。于是姿姿便开心地叫紫楠几个陪她打马吊。 大概是真的过年很开心很和谐,又或者是因为有姿姿撑腰,几个下人果然胆子大了,丢开南映庭围在少夫人身边摆开了战局。南映庭便笑了笑,安静地在炉边看书。 兴致勃勃地玩了几局,姿姿发现许久没有南映庭的声音,便转过头,看见南映庭正安静地看书,温暖的烛光打在他的脸上,他神色宁静,甚至温柔含笑,这下子,竟真的有几分温润似玉的气质,而不是以前的那种狡猾邪魅。姿姿心里一动,找了个理由结束战局,走到南映庭身边,手搭上他的手臂。 “怎么了?”南映庭侧脸,看她,神色亲切自然。 “哎,南映庭,你画一幅画送我吧。”似乎相处近一年来,她还没有向他要过什么东西,此时此刻,良辰美景,她竟迫切地想让他画一幅画送给她。好像这样,就算以后分开山长水远,也有个寄托。 “好啊,”南映庭微笑,收起书,走向书桌,“你想要我画什么。” “嗯,”姿姿歪头想了想,“随便吧,你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好。”南映庭笑了笑,去拿宣纸,还指挥着姿姿将他作画的材料都拿出来准备好。 一幅好画不是一时半会就能画好的,姿姿便又到一旁玩去了,偶尔跑到他身边看他画得怎样了。 从他背后探出身子,姿姿细细看着画,这时画上还只有右上角的一束傲雪梅花。嗯,她忽然有些好奇南映庭到底会画什么了,不过,不急,慢慢看。她咬了一口香甜的桂花糕,又把另一块送到南映庭嘴边,“来,张嘴。” 南映庭手中毛笔不停,微微侧脸低头,也不看,就着姿姿的手吃掉桂花糕。 姿姿又闲逛回桌边,看到盘里的橘子,心里一动,挑了一个看起来最酸的剥了起来,拿了两瓣,又来到南映庭身边送到他嘴边。 刚吃过甜的再吃酸的,酸的感觉会加倍。姿姿有些坏心地期待南映庭扭曲的表情。“来,再吃点。”她笑。 南映庭照样不看,张嘴便咬住,一如往常地吃了起来。 姿姿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咀嚼和吞咽,然而,很失望,别说扭曲,南映庭竟然连眉峰都没有抽动一下,那样子,就好像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吃的是橘子一样。姿姿惊讶地看着他,有点呆呆地问,“不酸吗?” 南映庭转脸看她,很认真地说,“不酸啊,这橘子很甜的。” 姿姿于是将信将疑地塞了一个橘瓣到自己嘴里,牙齿才轻轻一咬,酸涩的汁液顿时弥漫开来,刺激得她脸扭成苦瓜状。 “天!”她含糊地惊叹了一声,不顾身后南映庭的笑声,四处找痰盂,好不容易找到,连忙吐了出来,又狠狠地喝了好几口茶,“好酸好酸!” “怎样,还想耍我吗?”南映庭站在书桌边微笑。 “你!”姿姿郁闷的指着他,说不出话来——这个人真是太奸诈了! 这边正你来我往斗智斗勇,那边老夫人身边的婢女来了,说时候不早了,请少夫人去厨房帮忙包饺子。 姿姿来到厨房,大夫人和二夫人已经在那里了,三个人边包饺子边话家常,一时说微雨来年一定要争气生个胖孙子,一时又念叨在外的映彩好不好,一时又说要再给大将军添几件衣服。南映棠小朋友也要来凑热闹,包不好饺子,却把自己弄得一脸花,于是几个大人都来笑话他。 姿姿置身其中,忽然觉得这样的场景很温馨,温馨得叫人生出几分留恋的感觉。 快到子夜的时候,老夫人将饺子下了锅,姿姿看到仆人在院子里白了好多爆竹烟花,心里一动,兴致勃勃地跑回了院子,顾不得喘口气,拉住南映庭便往外走,“南映庭,我们去放眼花吧。” 南映庭看她的侧脸,那脸上写满了孩子气的兴奋和开心,便温柔地笑了笑,将握住他手腕的柔荑握住。 子夜到了,外面的爆竹声想起,烟花渐次点亮夜空,绚烂璀璨。 姿姿结果仆人手里的火折子,在他的叮嘱声中点燃了引线,火花闪过之后,一朵烟花冲上天空,骤然绽放,美艳绝伦。 “南映庭,”姿姿去扯他的袖子,“你看,好美是不是?” “嗯,很美。”南映庭看着她微笑,不知是说烟花还是说笑颜如花的她。 看完烟花,南映庭握了她的手,柔声道,“进去吧,饺子熟了。” 帮忙将饺子端上桌,老夫人给家里的每个人都盛了一份——包括出门在外的映彩,还有地位较高的下人侍卫。一大家子其乐融融地吃完饺子,回去的时候,姿姿已经有些困了。 “撑不住就去睡会儿吧,我来守就可以。”南映庭推她回房。 “不准偷懒,我起来了要看你的画。”姿姿睡意朦胧地说着。 “好,等你起来了我就画好了。”南映庭笑。 也许越幸福就会越不安,姿姿睡得并不踏实,总是梦到南映庭浑身是血的场景或者自己被他刺一剑的局面。五更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爬了起来,穿好之后来到外间,南映庭还在书桌边。 “画好了吗?”她轻轻走过去。 “刚刚好。”南映庭收掉最后一笔,笑,“这算心有灵犀么?” 姿姿定睛去看他的画,忽然整个身子僵住。 燃情 他画的是那天他陪她在雪里散步的情景。 他和她携手并肩站在凉亭边一枝怒放的梅花下,天是灰蒙蒙的色调,漫天的雪都被阻隔在他为她撑起的那把伞外。 画里有风,他们的发丝被吹出纠缠的弧度。 画的空白处,南映庭题了字: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姿姿忽然便觉得呼吸被堵住,鼻子泛酸,有许多思绪,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低下头,不让他看到表情,她轻声说,“你去休息一下吧,等天亮了我叫你。” “好。”南映庭吻了吻她的发顶,转身回房。 姿姿坐在桌边,看着那幅安静的画,思绪沉浮。看得有些痴了,她抬手想要摩挲画里的两个人,却又怕笔迹未干,便虚空里游移着。 南映庭,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呢?如果你真的知道了什么,我们又该何去何从? 默默出神许久,直到紫楠走进来,提醒她该准备新年第一顿丰盛的早餐了的时候,姿姿才回神,守岁结束了,新的一年,完全来到了。 其实早膳已经在老夫人的操持下准备得差不多了,姿姿随便帮了一下忙,等到菜肴都新鲜出锅,姿姿踏着晨曦缓缓回到了卧室。南映庭正睡得踏实,姿姿有点恶作剧地戳了戳他的脸,他往里面躲了躲,姿姿便笑了,柔声叫他,“南映庭,起床了。” “嗯……”南映庭迷蒙地应了一声,睁开了眼,摸了摸脸,然后不顾她的抗议朝她唇上啃了一口。 这里的传统,大年初一是宗族内部拜年,初二才走亲访友。南家没什么宗亲,南映庭和姿姿给家里的几位拜完年,又和来拜年的映棠说笑了会儿,打发他走之后便没什么事了,于是夫妻两决定补眠。 “你困吗?”姿姿抱着被子,正微微有点出神,听到耳边南映庭的声音。她昨晚睡的时间比南映庭长,倒也不是很困,便随口应了一句,“还好,怎么了?” “既然不困,不如我们来做点什么?”南映庭侧过身,一手撑头,一手随意搁在她肩窝,手指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她的颈部皮肤。 “做点什么?”姿姿一时没反应过来,却在侧脸时看到对方满面的盈盈笑意。 “做点有利于实现我们对娘承诺的事情。”南映庭笑,暧昧的脸压过来在她眼里慢慢放大。 姿姿彻底醒悟,随手揪起枕头就往他脸上压去,还侧过身子,狠狠地压,凶巴巴道,“南映庭,你脑子里就不能想点正经的事么?” 南映庭轻松地就阻住了她的泰山压顶,抓着枕头身子一转,反将她压在身下,利用枕头巧妙地箍住她的双手,笑,故意把自己的气息洒在她脸上脖子上,“传宗接代本就是再正经不过的正事大事了不是么?而且,夫妻间这样不是天经地义?” 去你的传宗接代!当女人是生孩子的工具吗?姿姿紧蹙着眉,瞪着他,不停地在心里骂,嘴里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脸上倒是慢慢红了。不知道为何,明明她前世今生加起来活了四十多年,却始终敌不过一个二十三岁小男人的调戏,真见鬼! “喂,放手。”姿姿强撑着冷冷道。 “好。”南映庭依旧好脾气地笑,松开了手,只是身子彻底压到了她身上,和她上身的重要部位只隔一个枕头。 被他大半的体重压着,姿姿呼吸有些困难,面色却更红了,“南映庭!”这个男人太讨厌了。 “我在。”南映庭凑近,轻轻在她耳边答应。手伸出抽掉隔在他们之间的枕头,再回来时温柔却又坚决地挪开了她抵在胸前的手,直接覆上她的重要部位,同时吻住她的唇。 太亲昵太孟浪的动作又让姿姿僵住。“放松点,”南映庭细细吻她,柔声安慰,“不要怕,都交给我……” 南映庭的安抚没能让姿姿放松下来。他脱去彼此衣物,手温柔地在她身上游移,她却越来越僵硬。 “为什么每次跟我亲密你都好像很难受?”南映庭抱着她,低声问她,定定看着她的眼。无论是亲吻还是别的什么,她总是被动又僵硬。 听到问话,姿姿抬起眼,然后只是看了他一眼,便有些难以面对地垂下眼去。 她的表情脆弱又倔强,南映庭心里瞬间转过许多情绪,最终只是低下头,吻住她的唇。 他的吻变得热烈又狂肆,蛊惑她的唇舌,仿似要用自己的热情将她点燃,火热的手滑遍她全身,最后的融合热烈激狂。 “南映庭你……”惊异于这迥然不同、难以招架的激烈感觉,姿姿扭紧了身下的床单。这个人,疯了吗? 南映庭没说话,只是拥紧了她,狂悍地动作。 姿姿已经忘了自己是怎样睡去的,只记得最后她承受不住地哭泣求饶都没有被放过。 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她枕在南映庭的肩窝,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看到南映庭温柔含笑的眼眸,于是又懒散地闭上了眼,继续养神。 “醒了就起来吧,收拾收拾东西,我送你们走。”南映庭吻了吻她的额头,抽出自己的手,走到门边叫来紫楠,吩咐她们准备浴桶和热水,自己又走回床边,将散乱的衣服整理好,搭在浴桶边的屏风上。 姿姿依旧懒懒闭着眼,南映庭笑了笑,伸手抱起她,跨进浴桶坐下,给她找了一个舒适的姿势。 姿姿没精神没力气,懒懒地靠着南映庭,紧闭着眼不愿意动一下。此刻被热水包围,浑身的倦意微微地驱散,她低声咕哝了一句。 “什么?”南映庭低下脸,靠近她嘴边。 “南映庭,你混蛋。”姿姿闭着眼低声说着。 “嗯。”被她骂惯了,南映庭只是笑了笑。 “南映庭,你混蛋,南映庭,你混蛋……”骂到第三句的时候有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合着的眼睛流出,低落到雾气蒸腾的水里。 “好了,”南映庭目光越加温柔起来,指腹抹去她的眼泪,“骂也骂了,别哭了,让紫楠她们以为我欺负你,会给我脸色看的。” “本来你就一直在欺负我……”姿姿带着哭意的声音细细控诉着。 “好好好,我错了,是我不对。”南映庭轻言细语地哄着。 “少爷,秦公子来了。”门外红乔忽然插话说。 南映庭一怔,姿姿睁开眼,也有些诧异。 “再泡一会儿,我去看看。”南映庭温声嘱咐,起身出去穿衣。 暂别 秦楚在大厅坐着,默默出神,手边的茶慢慢冷了。 鲜少见到这样近乎沉默不振的秦楚,南映庭有些奇怪,走过去,边问着“你怎么了”便给他换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你都准备好了吗?”秦楚抬头,认真地看着他。 “嗯,差不多都布置好了。”南映庭点了点头,接着又笑,“有你们两站在我这边,我大不必担心。” 秦楚却没有笑,看着南映庭,迟疑了片刻,才问,“你……关于蒋薇雨,你知道多少?” 听到这句,南映庭神情一敛,思索了一下才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说出了第一句,秦楚接下来的话顺畅得多,神情肃穆,“我在琼地见到了真正的蒋薇雨,你府里这位,是假的。”终于,他又一次选择了友情,不过,她应该不会责怪他的吧,说过尽量不要再在她面前出现的她,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他了吧? “琼地?”南映庭眉一动。 “是的,”秦楚点了点头,“和一个儒生在一起。你似乎并不惊讶蒋薇雨的真假?” “我也是才查到这一点。”南映庭低下眉,眸里有几丝清愁。 “那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做?”秦楚认真看他。原来南映庭虽爱她,却并没有疏忽大意丧失明智。这样……也好。 “她很有可能是雪衣楼的人。”南映庭道。 “不管是雪衣楼的谁,都是将军府的危险敌人。”秦楚默默点明这利害相关的一点。 “我知道。”南映庭垂下眼。 南映庭回房的时候,姿姿正在梳妆台前梳发。他笑了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发梳。 “秦楚有什么事找你吗?”姿姿看着镜中的南映庭,一下一下细致地帮她梳着三千烦恼丝。 “一点小事,没什么要紧。”南映庭微笑,轻轻帮她别好发钗。 “他走了吗?” “还没,说要送送你们。”南映庭帮她弄好头发,又走开去穿自己的战甲。今晚是按照大军行程送葬归来的日子,他这个将帅该做好去皇宫参加洗尘宴的准备了。 姿姿在自己的嫁妆箱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最下面一层,拿出最后存留的那一只金步摇,对着镜子戴好。 “这个你带着。”南映庭拉过她的手,帮她将那套袖箭戴好。 姿姿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 “好好照顾娘和二娘还有映棠。”南映庭微微一笑,目光明亮。 “嗯。”姿姿轻轻点了点头。 为了引开承泽的盯梢,南映庭之前已经派出了一队马车以假乱真。出门的时候姿姿看到一大队士兵,不禁嗅出几丝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再转眼,姿姿看到默默站在那里的秦楚,没有多看,她淡淡地转开了眼,只是心底却有些奇怪,秦楚,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以往洒脱的笑容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淡淡的不安在心底弥漫开来。 南震也穿了铠甲,正和两位夫人及幼子道别。姿姿过去行了礼,他嘱咐了几句,便不再多说,催促众人上路。 “微雨。”姿姿正准备踏上马车,身后却传来南映庭的唤声。她回头,看到无边的暮色里南映庭模糊的笑。 “怎么了?”她走过去。 “张嘴。”南映庭依旧微笑,在她愣住的瞬间将什么东西塞进她嘴里。 不用自主地吞咽下去,姿姿疑惑,“什么东西?” “毒药。”南映庭微微地笑,缓缓吐出两个字,就要散在风里。 姿姿越加诧异,看了看他,又狐疑地看向秦楚,却依旧只看到秦楚沉默而奇特的目光。 心里一动,姿姿忽然洞悉了什么。她一直都坚信她和秦楚之间是坦诚的,所以,当她看清秦楚眼里的沉默,似是怅惘而无奈、决绝却又眷恋的复杂,以及如旧的坦诚之后,一个答案在她心里呼之欲出。于是她又看向南映庭。南映庭在笑,他的笑,轻微,温柔,却又有奇特的决绝和悲伤。 瞬间,她明白了。这两人,一定是都知道了她的身份了吧,否则又怎会如此反常?那刚刚喂下的东西,是真的毒药吧,只为牵制她和雪衣楼不去伤害他弱势的家人? 终于,还是到了这样的地步了么? 低下眼,只是很快她又抬起,对着南映庭微微一笑,笑容盛开在暮色里,轻颤如幽昙,“我知道了。” “好好照顾自己,”南映庭微笑,扶她上了马车,“南越送你们走,有什么事可以和他说。” 姿姿抱着自己坐到马车的角落里,一言不发,南映棠的软糯童音仿似进不了耳。她想着自己的沉沉心事。 现在,自己的身份被拆穿,不管是为了什么,她都没法再继续自欺欺人地在这群人中间待下去了吧?她怕自己没有面对他们面对自己父母亲人的勇气啊…… 埋伏与出卖 顾忌到弱女和幼子的身体,他们一路走得并不快,第二天黄昏的时候才彻底脱离帝都的地界范围。 “夫人,前面有片树林,暂时在那里休息可好?”南越在窗外恭声询问。 “也好。”老夫人点了点头,这样赶路,他们确实有些疲倦了。 “唉,”老夫人叹了口气,“想我南家,三代忠良,一心护国护主,到头来竟然被皇上如此逼迫……” 二夫人便握住她的手安慰道,“事已至此,也是无可奈何,姐姐也别担心,老爷和映庭会平安无事、处理好一切的。” “也只能这样了。”老夫人叹息着。 姿姿在一旁沉默,对于这件有着自己“功劳”的互相厮杀不作一语。 “等到了新家,你们二人随我吃斋念佛,为老爷和映庭祈福吧。”老夫人道。 “是。”二夫人应了一声。 姿姿沉默了一下才淡淡地“嗯”了一声。世事如棋,乾坤莫测,她的明天,又在哪里? “微雨,你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见她形容沉静冷淡,老夫人皱了皱眉,问。 姿姿摇了摇头,“我没事,只是有点累。” 正说着,忽然间有嘈杂的脚步声,马车猝不及防地停了下来,车上的人顿时猛地一摇,好不容易稳住身子,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惊疑。 “怎么回事?”老夫人掀开车帘,问一旁的卫兵。姿姿也掀开另一边的车帘,看清眼前的情形,脸色猛然一变。 五十步开外,三排黑甲士兵巍然站立,手里的弓拉满如月,冷冷的箭头正对着自己这里。 “几位夫人,皇上请你们入宫一叙。”弓箭手那边,有一个人沉声说了话。 南越眯起了眼看着这些严阵以待的敌人,手按在刀柄上,似乎蓄势待发,却迟迟不敢动作。只怕这一动,就是血战。 姿姿转过脸,看向另一边,同样的,那里也有三排随时准备将他们射成刺猬的弓箭手。怎么会这样?姿姿心里掠过不好的预感。南映庭做事有周密的计划和准备,只是眼下他们仍然被人埋伏,那是不是说,南映庭的计划被人透露了?那他在宫里会不会也遭遇了危险? “怎么会这样?”老夫人脸色仓惶起来,“是不是老爷和映庭出事了?” 话音刚落,有弦动的声音,有人射出了第一箭,接着,箭纷纷离弦,朝他们射来。 “保护夫人!”南越沉着地吩咐了一声,抽出自己的刀。 瞬间便有人中箭,血腥味在空中弥漫开来。姿姿蹙眉,放下车帘,大夫人绞紧了袖子,二夫人则紧紧地把南映棠抱在了怀里。 耳边不断有兵刃相击的声音,利箭射进钝肉的声音,受伤惨叫的声音。血腥味越来越浓,姿姿渐渐心乱如麻。 外面战成一团,这辆马车却相对安全,对方的人马并没有射击马车,偶尔的乱箭,也因为马车足够结实而没有彻底射进。 姿姿咬了咬唇,又掀开车帘,刚好一只利箭在她眼前滑过,她心头一凛,闭了闭眼,看见南越的马匹已经被射倒,他在乱箭中艰难地挥着手里的刀。 死伤过半,满目狼藉。 “住手!”她努力大声喊,声音却被湮没在战斗声中。正焦急惊心中,道路两旁的树影晃动,有人从里面飞身而下,一阵暗器闪过,弓箭手纷纷倒地。 “穆!”看着为首的面目冷峻的玄衣人,姿姿又惊又喜,激动得站起来,却忘了这是马车,头“砰”的一声撞到了车顶。 南越似乎很快就意识到来人是为己方援手的,迟疑了一下之后很快同来人配合起来,对付承泽派来埋伏的人。 情势很快逆转,对方见大势已去,准备撤退,却都被南将军府和雪衣楼的人抓了回来。 姿姿跳下马车,半掩着口鼻,从一片狼藉中快步来到南宫穆面前,“穆,你知道宫里的情况吗?” 南宫穆漆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姿姿,看得姿姿竟生出几分心虚。 “你如此为他着急吗?”南宫穆淡淡问,“你忘了,你已经下令雪衣楼的势力全部从皇宫撤出了。”而他近来所做的,不过是默默保护她而已。 “如此计划已成,南家与承泽谁胜谁负与我们无关,而你身份已经彻底暴露,该是离开的时候了。”南宫穆又道。他的语气很淡,只是陈述事实,不带任何的要求意味。 姿姿转过脸看南越,却看不出他有任何的惊讶表情,只是镇定地请老夫人和二夫人安心不要下车。看来,她之前的推断不错,南映庭和秦楚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了。 “对不起,穆,”咬了咬唇,姿姿看向被俘的敌方主帅,“宫里的情况如何?”她想,若他们只是要抓她一人回去,可以理解为承泽依旧对她色心不死,可承泽说得是请“几位夫人”,那么,极有可能是抓他们回去利用,目的则是牵制南映庭和南震,也就是说,南映庭暂时应该没有性命危险。只是,不死不代表没有其他的事。到底怎样了呢? 对方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面目周正,此刻只是冷冷地昂着头,并不答话。 “南越,他是谁?”姿姿问南越。 “羽林卫统领宋安的侄子宋健。”南越看了她一眼,平板地回答。 “父母可在?可有妻儿?”姿姿又问。 “父母健在,有一妻一妾一子二女。” 宋健面色一变。 “很好,”姿姿看着宋健,“你现在要回答吗?”语气里威胁的意味很浓。 宋健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我想,若是硬拼,雪衣楼不见得拼得过羽林卫,但是,潜入贵府暗杀那么几个人还是很容易的。而且,你也应该明白南家大将军和少将军的势力,选一有利于自己和家人的路不是更明智?”姿姿强压自己心里的担忧,镇定道。 “你是谁?和雪衣楼什么关系?”宋健又冷又怒。 “你只要知道,我调得动雪衣楼的势力就行了。”姿姿淡漠回答。 宋健恨恨地瞪着她,犹豫半晌,“那晚的洗尘宴,皇上宣读圣旨,将南家父子以谋逆罪论处,关进天牢。” “还没下令处斩吧?”姿姿心头一紧。 “没有。”宋健恨恨回答。真不知道皇帝是怎么想的,居然没有立时杀掉他们。虽然南家背后有庞大的军队势力,但是未必个个死忠,若是下手杀掉,到时候群龙无首,军心涣散,抓紧时机也好处置。可皇帝居然只是把他们关进牢里,还派他来抓家眷,真是想不通! “泄露南映庭计划的是谁?”姿姿略一思索,又问。 “我不知道!” 姿姿冷冷看他。 “我真不知道!” 姿姿看他表情不似在撒谎,低了低眉,旋即找了雪衣楼的意味下属要了一颗毒药,让宋健吞下。 “你给我吃的什么?”宋健惊怒。 “毒药。”姿姿静静答道。南映庭会的这一招,其实她也会,“只要你听我的安排,我会按时给你解药,并确保你家人的安全。” “你到底要怎样做?”一直沉默的南宫穆忽然问。 姿姿拉了拉他的袖子,拉他到一边,“南映庭被人出卖,我想帮他……”否则,他大概真的会死的…… “雪衣楼是众多羽沙遗民的心血,我不能让你拿来做这样的事。”南宫穆淡淡道。 “我知道……”姿姿沉重地低下头,声音低低的。 “但是我会帮你。”南宫穆叹了口气,缓缓说。 姿姿眼眶一热,抬头看他,“穆……” 皇帝的条件 姿姿琢磨良久,最后让南越送走二夫人和南映棠去隐居,自己则和大夫人装作被宋健“押解”回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马车上,老夫人冷冷看着姿姿。 “等事情结束之后,南映庭会向你解释的,至少在他安全离开皇宫前,我不会害他,希望你可以配合我。”姿姿靠着车壁,看着窗外,淡淡地回答。 老夫人又问了几句,姿姿都是这样的姿势和这样的语气,她没能问出什么来,便坐在一边干着急,自言自语道,“作孽,怎么就会发生这样的事呢?映庭啊,可千万别出事……” “不会的,”姿姿忽然又开了口,依旧是淡淡的语气,但老夫人竟然听出几许坚决来,“南映庭不会出事。” 老夫人看着她一愣,半晌问,“你从何而来的信心?” “因为他是南映庭。”姿姿缓缓回答道。 因为他是南映庭,帝都三公子之首的南映庭,十六岁便成为远近闻名的将军的南映庭。 回宫的时候,宋健按照姿姿的吩咐回报承泽,说二夫人和南映棠被乱箭射死,他只带回了大夫人和少夫人。 承泽笑了笑,挥手示意宋健带大夫人下去,便去拉姿姿的手,“有未被吓到?” 姿姿退开一步,避开他的手,秉持着觐见皇帝的礼节,跪下身子,“南家既已经查处,请皇上将罪妇投入天牢。” 承泽无疑被这句话触怒了,眼睛一眯,沉默了一会,走上前,扶姿姿起身,“你当真要与南映庭做对苦命鸳鸯,同生共死?” 配合着他的尾音,他手掌用力,握得姿姿的手腕生疼。 “皇上……”姿姿疼得眉头蹙了蹙,“我……”欲言又止的模样,仿似有些犹豫,又有些软弱。 见她真的痛了,承泽放松了手劲,“留在朕身边,不好么?” 姿姿低头沉默。 “朕既然可以帮楼心月换个身份,自然也可以帮你换。你想想,回到南映庭身边只有死路一条,留在朕身边,你可以独享无上的尊荣。你是聪慧的女子,应该想得清其中的利弊。” “皇上,蒋薇雨不是这样的人……”姿姿缓缓摇头,眼里升腾起雾气,抬头定定看着他,哀哀道,“皇上,求您放过南映庭一家吧,将他们贬为庶民也好,流放边疆也好,求您,放过他们……” 听到姿姿的乞求,承泽笑得温柔又得意,“放不放过他们只是朕的一句话而已,不过关键在你怎么做。”他笑着挽起她的一缕秀发轻吻。 姿姿的脸色一点一点苍白,“皇上,您要我怎样做?” “朕不是说得很明白吗?留在朕身边,”承泽笑,“做朕的妃子。” 姿姿低眉沉默。 “以后,还可以做朕的皇后。”承泽继续说着,笑着,已经稳操胜券的模样。 “皇上,能否给我时间考虑?”姿姿艰难地开口着,似乎十分挣扎。心里却想着,她应该争取多的时间,让南映庭可以来得及改变计划,谋划更多的布局。 “可以,”承泽大度地笑,“不过朕不喜欢拖太久,一天的时间,不能再多。” 只能一天吗?姿姿抿了抿唇,“谢皇上。” “你有资格向朕索取。”承泽笑,拉开她曾经受伤的手,细细看着,“还能弹琴吗?” 姿姿摇了摇头。 “那,还可以跳舞吧?为朕舞一曲,就那次的《佳人曲》。” 姿姿略一思索,迟疑着问,“皇上有命,我不敢不从,只是……能否让我见夫君一面?” “若不让你见他,你岂非一直无法安心?”承泽心情似乎很好,“也好,朕便让你见一面,不过答应我之后,你不许再在朕面前提起他。” 他真的以为自己赢定了么? 承泽亲自陪姿姿去的天牢。 不紧不慢地走在阴森又脏乱的天牢,姿姿尽量目不斜视,眼角的余光却在悄悄打量,直到她看到一间牢房里的谢子裴,心里的一个疑团于是就解开了。 难怪南映庭被抓了这么久也还没能离开天牢,原来身为羽林卫副统领的谢子裴也被抓了。否则,凭谢子裴的能力和足够的方便,救出南映庭并不是太过困难的事。 没看到秦楚。 姿姿迅速思量着。谋逆这样机密的大事,南映庭必定不会轻易告诉别人。知道这个计划的,除了南家一家子,也只谢子裴秦楚几个屈指可数的人。谢子裴被抓了,南越从小跟着南家,忠心耿耿,应该也信得过,那么透露南家计划的,到底会是谁呢?总不可能是秦楚吧?姿姿自己都有些排斥自己的这个想法。 要是可以直接问问南映庭的想法就好了。可是承泽就在她身边,要谈论这个,只怕不容易。 “微雨!”忽然一声熟悉的呼唤唤回姿姿的神思。 想的太过入神,姿姿被吓了一跳,抬起头,看见南映庭隔着结实的牢门有些惊讶地看她。 “夫君!”夫妻牢里相逢,姿姿有喜有悲,快步走过去,握住他的手,眼泪流下来。 在牢里呆了几天,南映庭的模样有点落拓,发丝稍稍的凌乱,下巴翻出青青的胡渣。铠甲已经被脱去了,素色的衣衫不可避免地微微地脏了。依旧还是寒冷的天气,他看起来有些单薄。她一向体温偏低,这下握着南映庭的手,觉得他比她还冷了。 夫妻默契 她一向体温偏低,这下握着南映庭的手,觉得他比她还冷了。 然而那眼神却是明亮的,宛若千亿的星子沉溺其中。 南映庭看着面前流泪的女子,只用了很短的时间便接受了她被“抓”回来的事实,于是温柔地叹了口气,抬手擦去她的泪水,“哭什么呢,我不还好好的么?” 他想,以她背后雪衣楼的势力,除非她自己愿意,否则是很难被活捉回来的吧?她是为了他回来的么? 承泽完全可以就地杀了他和父亲,然后再杀了在外的家眷。可是承泽却放弃了这一有利的做法。究其原因,他只能想到一点,就是承泽留下他的命来威胁觊觎已久的蒋薇雨屈服,然后又用母亲的命来威胁他和父亲不要轻举妄动。 真是吃力又危险的做法啊,他该是嘲笑承泽耽于美色耽误大事,还是该赞赏承泽为了她的煞费苦心,又或者,该叹一句情字误人? “没事就好。”姿姿说着擦去脸上的泪痕,抬手解下自己的披风,塞给南映庭。虽然他是穿不下了,但有总比没有好。 南映庭倒也没拒绝,只是颇为愉快地笑了一声。 看他的样子,似乎根本没有为自己的处境担心。 南映庭的确没有担心,一则担心于事无补,二则他鲜少因为情绪而影响理智。他甚至冷静地意识到,当他的夫人喊他“夫君”的时候,往往就是演戏的时候。 他们夫妻在外人面前演戏的时间不算短,既然她要演戏,他当然要配合。 “爱卿,天牢的滋味如何?”承泽走上前去,悠悠笑着,一手搭上姿姿的肩。姿姿略微挣扎了一下,到底没彻底躲开。 南映庭脸色一沉,“你有什么可以冲我来,不要动她。” “不要这样,”姿姿急忙劝,有些伤感地说着,“已经输成这样,你不要这么骄傲了。” 南映庭抿了抿唇,低下头沉默,仿似终于意识到自己一败涂的模样。 承泽见他的样子,原本因为他强势的抵触而紧绷的脸舒展开,浮上得意的笑,揽了揽姿姿,“人也见了,回去吧。” 姿姿没动,只是眷恋地看着南映庭,承泽皱了皱眉,握住她的手,拉她离开。 不由自主地跟着承泽走着,姿姿回头,而南映庭也正看着她,两人的视线交错缠绕,姿姿看见他眼里的幽深和一点点复杂的思绪。 果然,他是有自己的想法和对策的,只是,信息还不够啊,她根本无法了解他到底想到了些什么。 “长途跋涉你一定是累了,早点休息吧。”承泽拉她回到寝殿,微笑道。 姿姿一愣,有些迟疑。 “不必担心,在你给朕答复之前,朕不会动你。”承泽认真道,这是她这样的女子该得的尊重。 “朕让宫女来服侍你,你不必拘束。”承泽说着就招了宫人过来,“带姑娘去偏殿沐浴梳洗。” 其实她非常不喜欢这座皇宫的味道,似乎每一寸都充斥着她亲人好友的血。她也不喜欢承泽,南家再怎么带兵灭了她的家国,但是真正决策和下令的却是他。而且,她想起了乐雅,那薄命的堂姐,和那未出生的孩子,他们死去不过一个月,承泽却已经将他们抛之九霄云外。她对这个地方有着深深的排斥,却不得不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心绪。 因着这位排斥和该有的警惕,以及手上的袖箭,她拒绝了沐浴的提议,只是洗了脸,烫了个脚,就准备和衣而卧。 她确实是累了,迷迷糊糊想着自己和南映庭越来越纠缠不清的关系正要入睡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于是她猛地清醒了。 进来的是承泽。 “皇上……”姿姿抱着被子坐起身,为难地叫着,掩去眼里冷冷的戒备和排斥。 “朕来看看你,一会就走,”承泽好脾气地微笑,“怎样,有无不舒适的地方?” 姿姿摇头,“一切都很好。” “朕给你向朕索取的资格,你不必客气。真的都很好?”承泽又追问了一句。 姿姿还是摇头,“谢皇上,只是真的都很好。”被子很暖很舒适,宫人伺候得很到位,态度也很恭谨。问题是他能不能快点从她面前消失呢? “你是朕见过的最不贪心的女子。”承泽微笑,对她的感觉越加的好,“你休息吧,明早陪朕赏梅。” “赏梅?”姿姿一愣。明天不是休假的日子,他难道不上朝吗? “嗯,御花园的梅花开得正好。”承泽笑了笑,“朕走了,你不必礼送。” 目送承泽离开,姿姿有些无力地躺回了床上。睡意被承泽的到来打乱,她一时半会是睡不着了。 泄露南映庭秘密的,到底是谁呢?一点头绪都没有啊……和南映庭走得近的,足够信任到告知“谋逆”计划的,除了之前她想到的那些人,还有谁呢?她有些头痛的想着,忽然一个人名从她的脑海闪过。 对了,和南映庭关系亲近的人,还有一个楼心月。 只是,姿姿犹豫着。楼心月入宫成为承泽的昭仪,南映庭应该不会再和她来往了吧,否则就是欺君的大罪,名声也不好听。况且,他们之前,算是分手了吧,南映庭还那样伤心过。这样的两个人,还会来往吗?以南映庭的为人,他们还会往来嘛? 若是来往,南映庭会告知这样的秘密吗?就算告知了,依楼心月对南映庭的感情,她会向承泽出卖他吗? 真是一团乱麻……姿姿头痛地抚了抚额头。她大概是用脑过度了。不能再想了,明天还需要精力同承泽周旋。她强迫自己睡眠。 再多再大的事情,明天再想吧。 旧情人重聚? 姿姿一早起来,洗漱完毕,坐了会儿,承泽果然来到了。 “在等朕么?”承泽笑问。 姿姿轻轻点了点头。反正又无其他的事可做,姿姿这么想着,但是承泽似乎被取悦,笑得更加愉快,握住她的手,“走吧。” 姿姿挣了挣,没挣开,便只好由他去。 御花园里的晚梅确实开得正盛,一朵朵傲然在枝头,嫩蕊在西风中轻颤着,幽幽吐露醉人芬芳,叫人精神为之一清。 “此情此景,愿意赋诗一首么?”承泽悠悠笑道。 “罪妇才疏学浅,只怕贻笑大方。”姿姿推辞,她现在确实没什么闲情赏风弄月。 “你过谦了,若你是才疏学浅,只怕日后鲜少人感自称通文晓墨。”承泽笑道,“眼前美景怡人,你别推辞才好。” 姿姿懒得再多说什么,只答应着,“那我献丑了。”低眉思索着古人咏梅多咏其傲然气节,她既然已经给了承泽一个不流于俗出人意表的印象,只好继续维持下去,于是便幽幽开口背了,“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浪漫时,她在丛中笑。” 承泽细细体会了一会儿,笑,“好一个七窍玲珑心!回头朕作一画,将这首词题上送给你如何?” “承蒙皇上厚爱,罪妇实在有愧。”姿姿格式化地回答。 “你当得起,”承泽兴致勃勃地夸赞,“天下女子,只怕少有人能及。” 姿姿很想皱眉,她是在不愿意将时间都浪费在这些无关痛痒的事上,略一思索,她状似迟疑地问,“皇上,罪妇有一个问题……” “你问。”承泽笑。 “才人她……近来可好?”姿姿低眉轻轻问着。 姿姿说的简单,但是承泽还是明白了。 “哦?”承泽略一挑眉,眼里有几分不怀好意的戏谑,“南映庭不曾告诉你,他将她接出宫了么?” 姿姿一愣,雪衣楼全部撤出皇宫之后,她得不到宫中的消息,对这件事,还真是一无所知。而南映庭,确实没有告诉她。 自己的女人被别的男人拐跑,承泽却用这样的表情和语气说出来,是什么用意? 想来想去,姿姿不知道该对这两个人说什么,于是便问,“这……是谢大人帮的忙么?”所以谢子裴被抓起来了? “此其一,”承泽笑得有几分傲然,似乎对自己的所作所想十分满意,“其二,谢子裴与南映庭是好友,留在身边总归是个麻烦。” 姿姿低眉沉默。 “想必你也知道楼心月和南映庭的关系,如今南映庭暗中将她带出皇宫,他两人重归于好,你若去他身边,只怕以后就要受委屈了。”承泽一点点分析给她听。 姿姿心里若说一点翻腾没有,那是假的,但这小小的翻腾很快被她压制下去,她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细细思索。 南映庭要谋逆,依他和楼心月错综复杂的关系,南映庭又非无情无义之人,楼心月若留在承泽身边,有可能成为人质而使南映庭制肘。所以,南映庭暗中带出楼心月的事,应该不是骗局。 既然楼心月和南映庭又在同道上了,南映庭告知她具体的计划也说得过去了,那么,楼心月就有出卖的嫌疑。 “想什么呢?”承泽见她半晌未说话,开口询问。 姿姿猜测得有点心烦了,真想直接问承泽算了。“回皇上,我只是想起,以前和楼姑娘之间的一些事情。” “说起来,你当初为何要参与选花魁的事呢?” “楼姑娘不想太惹人注意招惹是非,我便想着去略帮小忙了。”姿姿耐着性子回答。 承泽点了点头,笑,“若非如此,只怕朕也不那么容易发现你之美丽。” 姿姿便觉得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所幸承泽不再继续这让姿姿感觉天雷滚滚的甜言蜜语,“时候不早了,回去吧,早膳该好了。” 吃过早饭,承泽似乎也不打算去批阅奏章之类的,让姿姿陪他下棋。 承泽的棋艺大概属于中等偏上的水平,下着的时候,姿姿这样在心里评价。其实她是能下围棋的,只不过不愿意让南映庭知道而已,毕竟这很能看出一个人的智慧和谋略。 “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以及舞蹈,你还会些什么?”承泽落下一子,微笑。 姿姿心想,诗词赋什么的,是上辈子上学背的,这辈子迫于无奈没有忘记而已,歌舞和琴棋是在亡国后磨出来的,书法嘛,她写的字勉强能见人,画画是绝对不行了。她还会吹箫——诚然比较烂,那是从前恋着南宫穆的时候好玩,非逼着他教的。 大概活的日子太长,四十多年的时间,多多少少总会学些东西。 其实这真是很无奈的事情,姿姿有些沧桑地想,若是没有后来的灭国之难,她只怕仍旧不学无术,任性地在王府玩得鸡飞狗跳,然后等到了年纪,便让南宫穆娶了她,转移阵地,继续任性地无忧无虑。 到了下午,依然没有南映庭任何动静的消息,一天的时间快要到了,姿姿开始着急。 “时间快要到了,你想好答案了么?”承泽信心满满地看她,笑。 姿姿沉默。她不是傻子,只怕答应了承泽今晚就得侍寝,可若是不答应,宫里毕竟还是承泽的势力,他怒火一起,就要将南家三人就地处决,那该如何是好? 南映庭呀南映庭,你到底怎么想的? 伺候沐浴? “你看,这幅画如何?”承泽微笑着将一幅画地给她。 姿姿接过来一看,是一幅梅花写意图,右上角还提着她今早背的那首诗。 “皇上的画艺天下无双。”姿姿老套地说着。 承泽笑,“如此朕便送与你了。” 姿姿接过,道了谢,承泽却又接过去放下,握住她的手,“该是你说答案的时候了,想好了么?” “我……”姿姿心一颤,万分为难。 南映庭没有动静,承泽又看她太近,时间又紧,她连和南宫穆联系的机会都没有,根本无法谋划其他的退路。虽然凭着过人的本领,南宫穆能暗自出入皇宫,只是她又让南宫穆注意南映庭那边的动静了,眼下,他应该没在在她附近保护她。 “处斩的圣旨早已写好,只等你一句话决定要不要交出去了。”承泽倚着书案,拿出一卷圣旨,悠悠把玩着。 “皇上……”姿姿看他的表情,知道事情已将没有回旋的余地,只是答应的话却怎样也说不出口。 “一天的相处,你该知道朕是多么宠你了。甚至朕还多给了你一个时辰思考,答应朕的要求这么为难吗?”承泽看着她,眉目深沉,似乎即将发怒,却又十分平静。 “……”姿姿咬唇,是的,很为难,她还想再拖延,再拖延…… “朕的耐心用尽了。”等了片刻,姿姿依旧没有回答,承泽皱眉,逼人的气势散发开来。 “我答应……”姿姿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承泽的眉宇慢慢舒展开,慢慢弥漫成一抹志得意满的笑容,他将圣旨收回远处,去握她的手,笑道,“那么,从现在起,你便是朕的人了。” 姿姿后退了一步,“请皇上准我为南映庭送行。”她必须确定南映庭安全离开才行。 “不必了,朕不喜欢自己的人还和别人有牵扯。”承泽拒绝得干脆,挥手示意了一位公公进来,笑道,“告诉宋安,让他放南映庭一家离开。” 公公领旨去了,承泽又看向姿姿,问,“如此你可放心了?” 姿姿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好沉默。 承泽便又笑着来拉她的手,“不为这些事烦心了,朕将景春宫赐给你,去看看你的行宫吧。” 姿姿被迫跟着承泽来到所谓的新行宫,被他拉着四处走了一圈。 “怎样,可还满意?”承泽笑道,“朕可是前两天就着人准备着了。” “很好,谢皇上。”姿姿含糊地应着,事实上她一眼也没有看进去。 “如此便好。”承泽点头,温柔看她,“累了吗?” 姿姿摇头,怕点头之后就会听到“那我们休息吧”之类的句子。 “那我们再出去走走罢。” 于是姿姿又被承泽拉着四处闲逛,心神不宁地应对着他时不时会蹦出来的话,直到最后天色太晚,终于没法拖延下去,被承泽拉回了景春宫。 “天色不晚了,今夜朕宿在这里。”承泽用通知的语气说着。 “嗯。”终于还是听到了这句话,姿姿低低应了一声,心越加乱了起来。 见她的样子,似乎是局促紧张,承泽忍不住笑了,“你知道该做些什么罢?” “罪妇……”姿姿为难着,她很想装傻。 “以后自称‘臣妾’,说‘我’朕也不会怪罪。”承泽接过她的话,“先伺候朕沐浴更衣罢。” 为难间承泽已经将她拉到了浴室,微笑着张开双手等着她替他宽衣解带。 姿姿咬唇,面对一个内心万分排斥的人,她连抬手主动碰他一下的意愿都没有,遑论伺候他沐浴。 但是似乎她的局促紧张取悦了承泽,他微笑,反而走进抱住了她,“害羞么?” 冷不防被抱住,姿姿下意识地就狠狠了推了一把,将承泽推了个跄踉。 承泽面色沉下来,“你如此抗拒朕?” “皇上……”姿姿心乱如麻,找不出任何反驳的或者拖延的话语。这里是承泽的势力范围,就算这间浴室如今只有他们两人,她一个女子也是反抗不了承泽的,更何况后者自幼习武。 “朕不喜欢你这个样子。”承泽有些恼怒。虽然她的反抗曾经让他另眼相待,觉得她不流于俗与众不同,但是一个皇帝,被这样一而再二三地拒绝,到底内心难以接受。说着承泽不顾她的皱眉,走上前,捧住她的头,唇便压了下来。 “皇上!”又是这个样子吗?姿姿大力挣扎,在此用力推开了他,“你不要这样……” “凭什么要朕不要这样?”承泽阴沉看她,一边抓住她的手臂,拉开她的衣袖,露出袖箭,“凭这个吗?” “……”姿姿一惊,原来他早就知道她带了袖箭,枉费她一直苦苦思索着避开左手臂与他的接触。 “你可知在朕身边携带这样的利器是怎样的大罪?”承泽威严地问。 姿姿越加慌乱。是的,这是欺君犯上杀头的大罪。 见姿姿确实惊惶起来,承泽的语气又缓了下来,放开她的手臂,“罢了,把东西收起来,你自己去洗吧,朕不用你伺候了。” “谢皇上。”姿姿定了定心神,行礼之后走了出去。 承泽暂时放过了她,可是沐浴之后呢,该怎么办?低眉细细思索了一会儿,她忽然站住,摸了摸头上的发钗,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复又抬脚离开。 杀机 解开袖箭交给工人们收走,她在锦绣的大床上坐了半晌,听到宫女们行礼的声音。 承泽着一袭浴袍走了进来。 姿姿一看他的模样,略微局促地站立起来。 “还没洗浴么?”承泽转头似乎想责怪宫人们伺候不周,姿姿出声阻止他,“皇上,别怪他们,是我自己拒绝的。” “为什么?”承泽微微皱眉,“你还未做好侍寝的准备么?或者,你打算抗拒到底?” 姿姿咬了咬唇,寻求最后的确定:“皇上,今晚必须侍寝吗?” “是的,必须。”承泽看着她,眼里是深沉的欲望和接连被拒绝的恼怒,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姿姿低下眼沉默,复又抬头,微微苍白地一笑,“既然如此,今晚是臣妾第一次侍寝的日子,如此特殊,皇上能否准许臣妾做点什么?”既然他如此坚决,那就不能怪她最终做下一个决定了。 见姿姿似乎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承泽的神色慢慢缓开,甚至带上一丝笑意,“你想做什么?” “皇上不是想看臣妾的舞么?让臣妾为皇上舞一曲《佳人曲》罢。”姿姿道。 “好。”承泽笑得相当宠溺,只当她是再一次的拖延,不过既然她已经答应,拖上一时半会他便不计较了——何况看她跳舞什么的也是一种享受。 “我记得皇上有那件舞服的。”姿姿又开口提醒道。 “当然。”承泽笑,转头吩咐宫人去取。 等待舞服的时候,承泽披了一件狐裘,抱着姿姿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姿姿克制着甩开在她身上不规不矩地动着的手的冲动,在手意图触上她上身重要部位的时候,她抬手按住,静静地看着承泽,“皇上,有耐心的人才能得到最好的,您觉得呢?” 承泽笑,收回手,“朕会等的。” 舞服终于来了,姿姿松了口气,站起身,示意承泽回避一下,大概想着要“得到最好的”,承泽很配合地出去了。 姿姿关上门,拔下特意佩戴的发钗,轻轻扭开,发钗成为两截,露出里面的空间,姿姿倒出里面的粉末,小心地藏在指甲里。 不错,这是雪衣楼的暗杀毒药。她毕竟在雪衣楼呆过两年,杀人的技巧还是有一点的。承泽原本就是她的仇人。她的亲友们即便投降了,被带到这里,无论如何卑躬屈膝,如何想要苟且偷生,依旧部分被他赐死,剩下的部分,也陆续各种莫名其妙地死亡。他间接害死她的堂姐,今晚又强逼她…… 杀了他,对南映庭也有好处吧? 想到即将进行的杀人计划,姿姿手指都在颤抖,强自镇定,她快速地换好了衣服,然后打开门。 承泽拿着一只白玉箫笑着走了进来,坐定,缓缓吹出第一个音。 姿姿先是吩咐下人去拿一壶酒,然后就合着调子缓缓的舞开,一袭舞衣宛若美丽的红茶,每一个转身,每一个甩袖,每一个下腰,看在承泽眼里,都是无边的艳丽动人,心里骚动难耐。 舞到一半的时候,承泽终于忍不住,走上前轻浮地抱住了她,嘴凑到她耳边,轻轻地吹气,“爱妃,你真是朕见过最美丽的女人……” 被突然抱住的感觉并不好受,姿姿先是心里一惊,接着克制几欲作呕的冲动,抬手捂住他就要亲下来的嘴,“皇上,是不是该喝杯交杯酒?” “好。”充满欲望的眼肆无忌惮地看着姿姿,承泽应声。 姿姿走到桌边,背身倒了两杯酒,悄悄地按压指腹,倒出藏在指甲里的药粉在其中的一杯里,安然自若地端起,借势微微摇晃了一下,将有毒的那杯递给了承泽。 如果承泽知道姿姿的真实身份是亡国郡主、雪衣楼的主人之一、半个杀手,他必定会怀疑,可他并不知情,在他眼前的,只是前太傅家的女儿、知书达理与众不同的大家闺秀罢了。 尽量不去注意承泽,若无其事地和承泽勾手,姿姿喝完自己的那杯酒,尽管她心跳早已乱了频率。 承泽喝完那杯酒,放下酒杯,立刻保住了姿姿,几乎贴着她的脸问,“爱妃,你不会再找理由了吧?” 姿姿没答话,承泽也不需要回答,唇便压下来,手同时在她身上移动。 姿姿理所当然地挣扎,脸使劲摇晃,一方面是拒绝,另一方面也怕自己沾染毒素。然后承泽的动作便越加强硬起来。两个人拉拉扯扯,最后承泽一个不耐,将姿姿压制到床上。 强迫和抗拒还在继续,承泽却忽然全身一个颤动,面色突然痛苦起来,姿姿知道,药效开始发作了。 承泽越来越痛苦,忽然眼神凌厉,瞪着姿姿,“你给朕吃了什么?” “毒药。”姿姿冷冷看着他。 “你!”承泽面色一怒,扭曲着掐住她的脖子,“你竟敢!” 生命最后时刻爆发的男人,力气难以想象的大,姿姿大力挣扎,却撼不动他的双手。呼吸越来越艰难,窒息的痛苦弥漫全身,意识开始迷离,姿姿手劲渐渐送下来。 她好像看见了许多人,有父母,有乐雅,有南宫穆…… 父王、母妃,乐雅姐姐,姿姿就要来和你们团聚了么?被我亏欠了一辈子的穆,我多么希望你以后可以幸福啊…… 还有,那样温柔又优秀的南映庭…… 危局 宋安接到皇上的口谕,说要放南映庭一家离开,当然,前提是将南映庭和南震整成半个残废。 他并不打算亲自去实施,最近的局势是在是奇怪,让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比起南映庭,他更担心这边皇帝的亲身安全。所以,他派了侄子宋健去处理南映庭的事。 “挑断双手筋脉,让他再也拿不了剑动不了武就算了吧,然后流放到西北边疆去。”他本着承泽旨意的精神吩咐道。 宋健走在去天牢的路上,前所未有的沉默起来。 暗潮涌动风云变幻的时候,往往也是需要人去豪赌的时候。之前南少夫人的话在他脑子里打转,占了一定的分量,但他也有自己的思考。现在的皇室,和南映庭之间,他该赌谁那一边呢?赌了之后又会有什么后果?一点一点的,他都要努力思考清楚。 一步一步地走进天牢,来到南映庭的牢门前,他示意打开房门。 “南映庭,皇上有旨,将你和南震贬为庶人,挑断双手筋脉,然后发配边疆。”宋健道。 南映庭手上脚上都是镣铐,从牢里走出来,脸上却没有任何颓唐之色。 宋健抽出自己的佩刀,猛地一挥,南映庭立刻就要防御,但那刀锋却一转,落到了他身后守卫的身上。 守卫应声倒地,南映庭一挑眉,有瞬间的惊异。 “少将军,”宋健努力从脸上释放善意,尊敬地唤了一声,“令堂关在女监,快带家人走吧。谢大可不必,只要日后记得宋某人便好。” 南映庭瞬间了悟,点了点头,“这个自然,我的夫人你是否知道在哪?” “她应该在皇上的寝殿。”宋健扬刀,南映庭配合他斩开了自己的镣铐,然后捡了一把刀,快步走向南震的牢门,救出了自己的父亲。那边,宋健也放出了谢子裴,然后砍了自己一刀,靠着牢门坐下,示意他们三人快走。 三个人并未大意,快步来到女监,救出了老夫人。 这么一会儿工夫,侍卫们已经被惊动,不断涌了进来,三人杀到外面,已经多多少少受了伤,体力也急剧流失。 幸好这个时候,布下的局终于开始起作用了,那边南家几个死忠旧部前来劫狱,很快同他们杀到一起。 “大将军,少将军,往北门走,那里有空隙。” 南映庭转脸看向南震,“爹,您带娘走吧,我要去找微雨。” 南震还未说什么,南老夫人脸色苍白却又坚决,“不准去,她是雪衣楼的人,你救她做什么!” “娘……”南映庭无奈,没想到母亲已经知道了,“可是,她是为了救我们才到宫里来的。”时间并不容许他解释太多,抬手挡开身边的侍卫,他朝承泽寝殿的方向杀去。 忽然间一个黑影落在了自己身边,替自己挡去一刀。 南映庭定睛一看,居然是南宫穆,不由得一怔,随即又醒悟,不由得叹道,“想不到你我做了八年的敌人,竟还有并肩作战的一天。” 南宫穆并不回应这句类似调侃的话,只沉着道,“我与你一起去救她。” “映庭!”谢子裴扬声唤道,平日温润惯了的脸色此时也被鲜血染得有些深沉。可是,虽然唤了,他却又说不出话来,坦白来讲,皇宫是承泽的势力范围,宫里有几百倍于他们人数的敌人,他或者南宫穆这个样子想杀到皇帝寝宫,并不是明智的行为。可是,关心则乱,那是他的妻子、爱人,他的主上,他们绝对没法丢下她自己离开。不过,为何南宫穆只孤身一人呢? 就是在这思虑的功夫,混乱的战局中,忽然一支利箭射来,笔直地扑向了南映庭的胸口。南映庭避之不及,中箭的身子一顿,踉跄了一步,南宫穆连忙扶住他。 “映庭!”几个人都是惊叫。谢子裴心头一沉,下了狠手,杀到他那边,一把扶起他,看了一下,箭正中右胸,南映庭面色痛苦,却强撑着没有昏迷。 “我们快走。”同一个部下架起南映庭,谢子裴和众人边战边退,还不忘提醒南宫穆,“你也先退吧,回头再商量对策。” 南宫穆并未说话,只是同他们共同战斗。 就在南映庭一行来到宫门口的时候,以景春宫为中心,令人惊愕的消息如春水一般泛滥开。 所有人都惊呼着,奔走着,“皇上驾崩了!” 景春宫。 当姿姿迷迷糊糊想着的时候,脖子上的钳制忽然放松了,最终承泽身子一僵,瘫倒在了姿姿身上,嘴角流出的黑血将姿姿的衣袍染成暗红。 姿姿猛地大口呼吸,重新活过来一般,用力推开承泽,跳到了地上。 里间的动静已经影响了值夜的宫人,有宫女进来一看,看到面色发青纯色发紫的承泽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唇角还有血,脸色便是一变,惊惶地跑出了门。 终于,大仇算是得抱了罢?姿姿咬唇站在一边。她并不打算逃跑,跑也跑不出去。不过,南映庭会来救她吗?虽然理智告诉她,他们最好不要来,但是情感上,如此有些软弱和忧伤的时刻,她竟然对南映庭升起几分希冀来。 至于穆,她太了解他,他千万别来,一个人他根本无法将她救出宫去,反而会遭遇重重危险。穆,你千万不要来啊! 终于承泽身边的大公公和宋安带着几个侍卫进来了。大公公几步走到床边,探了探承泽的颈侧,脸色一哀,跪到了地上,哀声道,“皇上……驾崩了!” 宋安观察承泽的脸色,看出他是被毒死,便看向最大的嫌犯姿姿,手一挥,示意手下将她押起来。 过了一会儿皇后和潘贵妃也来到了,两个妇人先是扑到承泽身边哀哭,接着又转脸痛恨地看着姿姿。是潘贵妃开的口,“将这个贼妇押入天牢!”皇后似乎有些不悦,但没有多做表示,两人又扑到承泽身上嚎哭。 姿姿被押向天牢,她沉默地低着头,却在某一个瞬间,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一抬头,屋顶上的南宫穆。他站得比较远,姿姿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相信他一定看得懂火光下她的眼神。 快走!她焦急地用眼神说着,快走快走快走!她不会武功,只会是个拖累,他一个人根本救不出她。 南宫穆的身形一动不动,仿佛雕塑一般,最终在惊动了侍卫的目光之后,转身离去。 前缘后果 被关在阴暗的角落,连一格小小的窗户都没有,姿姿不知时间流转几何,只是抱着膝坐在草堆上靠着墙醒醒睡睡。 她这个弑君的重犯似乎被人遗忘了,也许是因为那些有生杀大权的人们忙着算计皇位去了。醒着的时候,姿姿倦倦地推测着。最起码,皇后和潘贵妃这就是两方势力,也许还有哪位王爷在虎视眈眈。 当然,这个遗忘也包括她到现在也没能喝上一口水,吃上哪怕一个硬馒头。 有脚步声沉沉想起,缓缓压近。姿姿没动,直到牢门打开,守卫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南夫人,有人看你来了。” 姿姿缓缓睁开眼,转过头,朦胧的视线汇聚,费劲地看清了眼前的人,然后苍白地笑笑,“是你啊……” 秦楚矮身扩过牢门,站住,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她。 大冷的天,她还穿着单薄的舞衣,艳丽的红衬得她的脸更加惨白。他想起了那时她的舞,还有她要他在她额间作画,晴朗而闲适的时日,好像很近,又好像很远。 “现在什么时间?”姿姿动了一下发麻而发力的身子,想要站起身。 “已是申时了。”秦楚这才如梦初醒,快步走过去,解下自己身披的狐裘将她裹紧,又按下她,“你还是坐着吧。” 昨晚听到南映庭中箭,他暗自过去探望,又商量了些事情,等到忙完,晨曦已露,他便也来不及休息,只是回去换了件衣服便出门,颇费了些功夫打点,才进得来看她。 触到她的手背,一片冰凉,他皱眉,又摸了摸她的掌心,却是烫得吓人。 “你在发烧。”秦楚的眉心拧得更厉害,从自己带来的食盒里倒出一杯水,递给她。 姿姿接过,小心地喝完,嗓子舒服了很多,她抬眼看向秦楚,低低问,“南映庭他……怎么样了?” “他受伤了。”秦楚也默默回答。 姿姿心一紧,“受伤了?严重吗?” 秦楚摇头,“幸好未伤及要害。” “那……南宫穆呢,你有没有见着他?” “他和映庭子裴他们在一起想办法。” 听得这个回答,姿姿顿时放松下来,便觉得无处可躲的头疼又无孔不入地袭来。 姿姿未说话,秦楚也未开口,气氛一时沉默下来。半晌,秦楚忽然低低开口,“你……到底是谁?” 姿姿抬眼看了看他,又低下头,看着未知的某一处,沉默了一下,静静开口,“我的真名是乐颜,兰雅夫人乐雅是我的堂姐,南映庭亲手杀死的勇亲王是我的父亲。” 真相就被这样平静到残忍的声音说出,秦楚心头一痛,说不出话来。 而姿姿依旧在平静地叙述着,“那场战争毁掉了我太多东西,我的父母,我的亲人,我的家园,还有我和南宫穆之间的感情。南宫穆就是我之前和你说过的那个曾喜欢的人。他是原御林军指挥的义子,很小的时候就在皇宫当差,而我又贪玩,喜欢四处跑,所以认识了他。南家父子带军队攻到内城的时候,我们都在皇宫,那个时候却又出了内贼,有人在宫里放了一把火。我和爹娘还有皇伯父走散了,南宫穆护送我去出城的密道,却又得知乐雅还被困在火海里。” “穆决定回去救她,而我,做了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姿姿眼里终于浮现内疚,“我阻止了他,我当时很怕,怕他走了我一个人不知如何是好,也怕他回去会发生危险,我自欺欺人地说,也许乐雅已经遭遇不测了呢?但他还是决定回去,他叫我等他,说找到了乐雅就立刻回来。但我没有等到他,而是等来了两个敌兵。秦楚,你应该能够想到,一个女俘最糟糕的时候会发生什么……”姿姿再度抬眼看了看他。 秦楚心一颤,手握紧成拳。战争的后果,往往是血流成河、哀鸿遍野,严重的时候士兵杀红了眼,甚至会屠城。南震虽然治军严谨,但最后攻城的那一战相当辛苦,士兵们为了泄愤,难免做出些烧杀抢掠玷污妇女的事,主帅们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他们还想杀我,挣扎的时候我撞到墙壁,一时昏了过去,他们大概以为我死了就离开了。可我竟然没死,醒来之后反而冷静下来,沿着密道逃到了城外。我沿着乡间小路一口气跑出了好远,直到最后再度昏倒,被一位农妇捡了回去。” “我隐瞒身份,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给了他们,想一边养好身子一边打听消息。可没想到农妇的丈夫却是个赌棍,他为了筹钱还债,将我卖到了青楼……” “别再说了……”秦楚终于忍不住打断她,声音都在颤抖,不自觉握住她的手腕,不断收紧,“你别再说了……”这样的往事,她说的轻描淡写,当时只怕是何等的凄惨…… 姿姿却依旧不紧不慢地继续说着,“枉我自负聪明,却还是在那个地方吃了不少苦头。逃不出去,我只好和妈妈谈判,说我只卖艺不卖身,她见我有些新奇才艺,年纪又还小,就同意了。以前我贪玩又懒散,怕辛苦,什么都不肯学,进来青楼之后我才真正下了决心学些东西。我学歌舞,学琴棋,学各种勾引和讨好男人的本事……” “别再说了!”听到最后一句话,秦楚忍不住大喝。 姿姿顿了顿,终于略过了这个肮脏的经过,“后来穆找到了我,我却已经不是原来的我。我和南宫穆,也再回不到从前。我总是用那次的事情迁怒穆,即便心里清楚其实怪不得他。我在雪衣楼呆了两年,又学了些自卫和杀人的东西,同时又和穆商量着报仇的计划。在查到蒋薇雨这个存在的时候,终于制定了计划。我花了两年的时间在蒋薇雨身上,我故意接近她,取得她的信任,做她的好友,在得知她心有所属,不想嫁给南映庭的时候,我抓住机会,鼓励她私奔,还说愿意代嫁。你看我多么虚伪,明明是利用她,却还装得如此伟大,让她感恩戴德……” “嫁进南家之后,我表面装作开朗大方与众不同,暗地里却在观察所有可以利用的机会,并偷偷布局。是我让乐雅引导承泽注意楼心月的,也是我让她哄承泽去花魁大赛,我帮楼心月,也不过是为了展示我自己而已,我在勾引你们,包括楼上的承泽。” “是我授意将你们救楼心月的计划透露给承泽,是我授意雪衣楼袭击将军府,是我故意撞伤假意自杀殉节来激化南映庭和承泽的矛盾,是我是我,都是我……” “那你对我,也是假的么?”秦楚沉默半晌开口。 “不,”姿姿抬眼看他,眼神那般清澈,“你应该记得,我曾经一次一次的强调,我是真的喜欢你。” “那,我现在说要带你走……你还愿意跟我走吗?”秦楚定定的看着她,眼里有奇特又悲伤的光闪动,,连唇都在发颤。 姿姿摇头,“秦楚,我们已经错过了。” 流产 一口气说了太多,停下来的时候姿姿都有些呼吸不畅,胸腹间一阵一阵的不适,她不由得低下头闭上眼抵抗那夹杂着痛苦的高热。 “来,饿了很久了吧,吃点东西。”耳听得秦楚的声音,姿姿抬头,本想摇摇头拒绝,可看到秦楚眼里哀伤却又带点恳求的光,不由得顿住,片刻后接过碗,小口小口吃起来。 味觉都被烧成了苦的,姿姿吃了一小碗,实在吃不下,将碗和汤匙还给了秦楚,“对了,这次南映庭计划泄露的事,你们有眉目了吗?” 秦楚眼里有疑虑极快地一闪,摇了摇头,“还不是很清楚。” 看他的样子姿姿便也不再追问,换了个话题,“楼心月现在在哪里?” “她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你别多想,好好保重自己就好。”秦楚替她将有些散开的披风裹好,嘱咐道。 这话回得并不明确,“安全”是指对南映庭很安全,还是指对楼心月本身很安全呢?而,“别多想”,又是指别多费神,还是指别多想南映庭和楼心月的关系?姿姿顿了一下,又问,“南映庭受伤,是楼姑娘在照顾他吗?” “你别多想,他们不是你想的那样……”秦楚认真地看着她,眼里是真诚的安慰,尽管依然带着得知真相的哀伤。 于是姿姿便努力展开一个清浅的感激笑容,“我知道……”她只是在想,楼心月会不会给南映庭带来危害? 而如此厚待她的秦楚,洒脱的秦楚,终于只能被她伤害了。 为什么她总在伤害人呢? “你别担心,养好精神,我们很快救你出去。”秦楚最后郑重嘱咐了一句离去。 “嗯。”姿姿靠着墙壁,闭上了眼。她愿意相信他们,一直都相信他们。 时间又变得漫长,生病的痛苦变得难熬,期间秦楚着人给她送来了药,她喝下后便昏昏沉沉地睡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之后醒来,不适的感觉越来越严重,小腹隐隐地痛了起来。姿姿倦怠得不想动,只是默默等着,等着确定要来,却不知何时会来的事情。 长久的黑暗和宁静让她的感官变得清晰,思维却格外迟钝起来。她默默地等着,等着,直到听到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她缓缓抬起头,看见快步走过来的几个人。 她还在努力辨认这些穿着侍卫铠甲带了头盔的人是谁,那几个人已经利落地打昏了守卫,劈开了牢门。 “微雨!”伴着熟悉的声音,一个人快步上前,在她身前蹲下,握住她的手。 姿姿用力眨眼,有些迷茫地问,“你——怎么来了?” 南映庭没有回答,只是用心地别开她额前的碎发,深深地看着她,“你受苦了……” 姿姿大脑这才渐渐回复运作,“你伤要不要紧?”怎么伤还没好就亲自来了呢? “我没事……”南映庭摇头。 “先出去再说吧,我们快走。”后面的谢子裴留心着周围的情况,低声提醒道。 “好。”南映庭应了一声,转脸柔声问姿姿,“能走吗?” 姿姿握紧他的手腕,“南宫穆呢?” “他和秦楚在天牢外放哨。”南映庭边回答边想扶她起来。 不动还好,一动起来,姿姿感到原本只是微微濡湿的感觉扩大,有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慢慢往下流,只是被红色的衣服掩盖,并不容易看出来。 脸色惨白,她按住自己的小腹。 “怎么了?”南映庭脸色一变。 姿姿咬紧下唇,没有答话。 “怎么了你告诉我,你别吓我……”南映庭着急地看着她。 “我……大概是流产了……”姿姿虚弱地吐出一句话。 南映庭脸上流露震惊,下一秒他猛地抱起姿姿飞快往外走。 走过长长的阴暗通道,南映庭抱她来到天牢外。秦楚和南宫穆果然等在那里,南映庭面色焦急,行动却依旧沉着,“计划有变了。” 原本他们打算装作提审犯人将姿姿悄悄带走,现在的情况,南映庭不敢保证不会惊动羽林卫——不说没有侍卫抱着犯人的理,眼下,他们根本没时间应对其他侍卫的盘查。 “我去引开羽林卫。”没有任何犹疑的,南宫穆立刻决断,收回放在姿姿身上沉郁而深邃的目光,转身便要走。 “不!”姿姿挣扎着喊出声,没法下地,她揪紧了南映庭的衣服,扭着脖子紧紧看着说话的那人,“南宫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准!” 孤身一人做饵,将羽林卫的刀光箭雨都引到自己身上,那是几乎九死一生的事情,她太过了解南宫穆,他是要牺牲自己成全她吗?他以为她和南映庭真心相爱,所以决定自己独自去死吗?她不准,她绝对不会准! “郡主……”南宫穆转过身,有些无奈,目光深邃又苍凉。 “我和子裴去吧,”秦楚看了看姿姿,又看向南映庭,看出对方的疑虑和担忧之后露出宽慰的笑容,“别忘了还有宋健他们。你们出去后赶紧叫守在外面的人接应我们就好。” 南映庭略一思索,点头,“你们一切小心。”说完一行人分为两拨,分别往两个方向行去。 “将军,你伤口裂开了。”快步走着,南越忍不住提醒道。 “我没事。”南映庭回道。 能感受到脸颊粘上他胸口的血,姿姿扶住他的手臂,抵抗越来越沉重的昏沉,“将我给南宫……” 南映庭却没有依言,只是道,“你放心,别动就好。”嘴唇坚毅地抿紧。 急救 然而姿姿并没有撑到走出皇宫便已昏迷,南映庭抱着她,由南宫穆护着来到宫外,他利落地走上马车,才刚坐定,马车已经狂奔起来。 担心铁甲硌得她难受,南映庭单手扯去身上的铠甲,回手搂紧她,见她无知无觉地靠在自己胸口,脸色惨白,心中的骇怕一阵高过一阵。抬手捧住她的脸,他的手上、衣袖上都是血,这血便也沾到她脸上,衬着她的脸色,更让人觉得惊恐和绝望。 “你一定要撑住……你还没报完仇是不是?至少要捅我一刀……”南映庭低低说着,将她越搂越紧,声音已然发抖。 回到临时落脚点的时候,恰好迎面也来了一辆马车。曼声半推半扶着墨大夫从马车上下来,急匆匆地往前走。 一抬头,墨大夫最先看见了南宫穆,叫了一声“楼主”,接着老态龙钟的脸上浮现出惊恐,脚步更快,连呼吸都艰难起来,“天!郡主……怎么会这样?” “没时间说了,先救人要紧。”南宫穆简单地说了句,示意他和曼声跟着南映庭走进内室。 楼心月果真也在这里,见到这样的情况,秀美一皱,也跟着走进了内室。 南映庭将姿姿放在床上,让开位置,墨大夫便立刻坐了过去,忙不迭地做各种基本检查。 “她这几天一直在阴暗潮湿的天牢,发着烧,然后……我不知道她还怀着身孕……”南映庭对墨大夫说着一些情况,看着姿姿惨白的脸,眼里满是懊恼和焦急担忧。 墨大夫一顿,花白的眉毛蹙得更紧,明明沉重,却又随着他的表情抖动着,直抖得众人的心也跟着抖啊抖,落不了地。 “只怕还中了毒?”墨大夫抚着胡子,转脸看南映庭。 南映庭手蓦地握紧,脸色更白,迎着众人的目光,艰难地承认,“是的……”如果知道会这样,他宁愿自己吞了那毒也不会喂给她。 墨大夫转过身,看了看姿姿的样子,又转过身面对众人,忽然拔高了声音,“都别愣着了,该出去的出去,该留下的留下,该去烧热水的去烧热水!” 众人仿似这才找到方向,曼声和楼心月以及一个婢女留了下来,南宫穆转身走了一步,却又停下,看着楼心月,神色一如往常的冰冷淡漠,“楼姑娘,麻烦你了。” 楼心月看着他漆黑如深潭的眸子,后背忽然出了一层冷汗,身子忍不住隐隐发抖:他的眼睛里分明满是威胁,就好像警告她千万千万不可弄小动作,否则如果蒋薇雨死在这里,他必然找她陪葬一样。 她绞紧了手帕:蒋薇雨!你何德何能,让众人都如此为你! 南映庭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一个夜晚可以如此漫长。除了隔一会儿递一些热水进去,他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满心焦急,却无能为力。 而南宫穆只是默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雕塑一般。 过了一会儿,秦楚和谢子裴回了,南映庭看他二人并无大碍,满心真诚地道了谢便不再言语。 秦楚看着姿姿的方向,并未答话,表情静默,似乎在出神,倒是谢子裴宽慰地一笑,“我们之间,不必如此。” 墨大夫终于出来了,南映庭快步走上前去,强自镇定,“她怎样?” “孩子没保住,幸好大人救了回来,”墨大夫擦去额头的汗,“今后一定要好生养着才行。” 南映庭这才觉得心落了地,打开门进去,默默坐在了姿姿床边,握住她的手一守就是一夜。 “楼主。”曼声走到南宫穆身边,看着他明显憔悴了许多的脸。 “接连赶路,你和墨大夫去休息吧。”南宫穆淡声吩咐。 “接下来……”她迟疑了一下,询问下一步的指示。 “一切等郡主醒了再说。” “是。”曼声便不再言语,转身走开。 肩膀上传来融融的暖意,南映庭回神,转身。 楼心月帮他将披风披好,柔柔浅浅地一笑,眼里有担忧,“映庭,你该休息了。” 南映庭摇了摇头,又看向姿姿,“我不累,晚点再休息。” 楼心月眼里迅速地闪过一丝愤恨,很快又收敛,柔柔地叹了口气,“映庭,你这个样子,叫我怎么放心?” “我没事,你去休息吧。”南映庭说着,因为没休息好,声音有些哑。 楼心月便再叹一口气,转身出去为他熬粥。 “你最近是怎么回事?”终于得空,谢子裴问身旁的秦楚。 “嗯?”秦楚抬头看他,有些不在状态。 “我问你最近是怎么回事。”谢子裴无奈地重复一遍问题,回来后他就一直在出神,样子太过反常。 “眼前的景况,我曾经有机会阻止,可是我却放弃了。”秦楚看着自己的手,放佛那上面还残留着相恋那时她手指的温度。 “我相信你一定有你放弃的理由,”谢子裴搭上他的肩,“我们都没法未卜先知。” 秦楚没说话。谢子裴便继续道,“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等我们都脱离险境了,我请你喝酒。” “好。”秦楚微微一笑。 泄露计划的人 “映庭,你这样不眠不休,多少吃点东西吧。”楼心月端着一碗粥,小心地舀着好让它凉下来。 “多谢。”南映庭疲倦地笑了笑,接过。 楼心月心里有些苦涩:什么时候,他们之间竟然需要这样说谢谢呢? 南映庭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粥,注意力仍大半放在沉睡的人身上,察觉到手指微微动了,顿时便有几许轻松和笑意漫上眉梢。 转身搁下碗,南映庭握住她的手,俯下身子,放柔了声音唤她,“微雨。” 姿姿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放大的憔悴的脸,一时有些恍惚。 “你感觉怎样?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吃点东西?”声音依然是轻柔舒缓的,但是一连串的问题让姿姿不知道该回答哪个好。 顿了一下,姿姿用力张嘴,吐出一个虚弱的字,“水……” 南映庭连忙转身,仔细确认茶壶的水温恰好,才给她倒了一杯,扶她起身靠在自己怀里,一点点喂给她喝。 楼心月看着南映庭体贴的样子,抿紧了唇。 喂姿姿喝完水,南映庭又忍不住问,“要吃点什么吗?”她身子太弱,总得吃点什么来补充才行。 姿姿看了下他身后站立不动,宛如娇弱又坚韧执着的花朵的楼心月,低下眼,将视线调转到南映庭脸上,缓缓摇了摇头,轻轻问,“你的伤怎样了?” “没事。”南映庭简单地说了一声,扶她躺下。 “那……南宫穆呢?”姿姿温顺地配合他的动作躺好,轻轻询问。 “他没事,在休息。”南映庭为她掖好被角。 “秦楚和谢子裴他们呢?” “他们也都很好,你别担心。” 担心的问题都得到比较满意的答案,姿姿这才放下心来。 “你烧还没退,好好休息,我去看看你的药。”南映庭说完,端起了之前放下的碗,示意楼心月随自己离开,留姿姿安静休息。 姿姿看着那挺拔的身影离去,缓缓闭上了眼,一切已经尘埃落定,该到做决定的时候了么? “心月,”南映庭悬挂着冰凌的屋檐下站立,转身看她,“这里太危险,我让子裴送你走吧。”早前他就提过送她走,和大夫人、二夫人、映棠他们一起暂避风头,不过她因为他受伤想留下来照顾,他便没有太坚持,眼下,确实要送她走了。 “那蒋姑娘呢?”她下意识地就问。现下从安全方面考虑,要她暂避不是问题,但那个冒牌的蒋薇雨呢?她并不希望自己走了她却还留在他身边。虽然她和那个冒牌之间怨恨重重,只是眼下,那个冒牌背后竟有雪衣楼的势力,她不得不更加慎重。 南映庭低下眼,沉默了一下才说,“她应该会和南宫穆走。” 楼心月看他眼里明显的神伤和不舍,内心刺痛,握紧了袖子,不过,只要蒋薇雨肯走,她不怕没有机会夺回南映庭的心。 “好,左右我留下来也只能拖累你。不过,”楼心月越加温柔似水地看他,眼神深切,“你要小心,别让我担心,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我会小心的。”南映庭微微一笑,不着痕迹地微微避开她的眼神。 “还有,粥别忘了喝掉。”楼心月笑着示意了一下他手里的东西。 “我倒不是很饿,微雨她现下倒是该喝点东西了,不如热一热端给她?”南映庭问道。 心下虽是不快,但楼心月也只能应允。 “你也没怎么休息,先去歇一歇再收拾吧。”南映庭嘱咐了一声,向厨房行去。 南映庭端了温度适宜地粥走近的时候,正听到屋里南宫穆的声音:“来,这是你最喜欢的口味,多少吃一点吧。”他低眉略一思索,敲门进入,看了南宫穆一眼,笑,“南宫兄也在么?” “嗯。”南宫穆对他点了点头,转脸静默地对姿姿道,“你们聊,我去见见曼声。” 南宫穆个性清冷,不愿与外人多交往,何况还是个曾经敌对的人。姿姿倒也不奇怪,只是,她总觉得他最近的态度里透露着成全。越明白他对自己的好,她便越加不忍越加愧疚,以至于南宫穆放下碗出去、南映庭在她身边坐了好一会儿她都在出神。 “想什么呢?”南映庭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表情亲昵。 姿姿这才回神,淡淡应了一声,“没什么。” 南映庭倒也不恼她的隐瞒,只是越加温柔,端起南宫穆放下的碗,笑,“既然没什么,那就起来喝粥吧。” “嗯。”在南映庭地帮助下坐起,姿姿温顺地喝完了粥。 “你查出来是谁出卖你了吗?”姿姿抱紧了被子,轻声问他。 放下碗,南映庭回过神来,眉宇凝下来,“是心月。” 果然是她。只是到底是什么原因,那么爱着南映庭的楼心月会出卖他呢?姿姿不做声,只是静静地等着南映庭的下文。 “从我暗中带她出宫开始,承泽就知道了,他派人跟踪,然后趁我们都不在的时候威胁心月,说已经知道了南家谋逆的意图,若是心月告诉他我们的计划,他会念在这一点上放我们生路,否则便处以极刑。” “她这就信了?”姿姿有些讶异。根据她的接触,承泽为人容易自大自作聪明,对胜利盲目乐观。她可以想象承泽用怎样一副胜券在握稳操大局的态度威胁楼心月,只是楼心月这就相信了?她若是说了,承泽先发制人南映庭大抵失败,她若是不说,只怕以南家父子还有两位帝都公子的能力那晚就政变成功了。楼心月是忽然失去智慧太高估承泽,还是一直对南映庭都没有信心?或者,她胆小怕事,甚至别有居心? “她当时很慌,为了我的安全来不及多想。”南映庭默默道。 “后来呢?”姿姿顿了顿又问,“在那之后,那晚之前,你没有再去看她吗?”如果他去看了,楼心月完全有机会将被威胁的事情告诉南映庭的。 “去过。那时她恰巧生病,早早喝了药睡下了。” 真是生病得好巧!姿姿沉默不语了。楼心月心机并不浅,她需要斟酌一下要不要相信。 南映庭便也沉默了一会儿,又轻轻开口问,“这里毕竟是皇家的地盘,不太安全,我让秦楚送你去娘和映棠那里怎样?” 让子裴送楼心月,是因为子裴生性爱好和平,不喜欢打打杀杀,便让他一路护送楼心月,以后就呆在那边了,一边隐居一边保护他们的家人。而他和秦楚,还有父亲就会留在军营里指挥作战。 而现在的询问,更是一种带着企求的试探,即便猜测她十之八九会离开他随南宫穆走——毕竟他是她的杀父仇人、她的灭族血仇之一。只是,到底心下有几分奢望。 姿姿长久没说话。听他话语里的意思,似乎还想维持他们的夫妻关系?在知道其实她是别有居心的罪魁祸首之后? 可是,她还能留下吗? 道别 可是,她还能留下吗? 姿姿低着眉,默默思索,南映庭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时间仿佛过去很久,又似乎没多久,姿姿抬起脸,“对了,你打算怎么安顿楼姑娘呢?”承泽已死,她就是自由之身。是他将她带出宫的,她一介女流无亲无故,之前的关系又在那里…… “我先让她暂避,等过段时间一切安稳下来,我会帮她找个好人家。”南映庭坦然答道。 他又不是她的父母,如何替她“找个好人家”?姿姿心里这么想着,总觉得这存留的问题也叫人无奈,只是长久以来她也累了,眼下虽无奈,却也懒懒地不愿多想。说起来,楼心月今日的一切,罪魁祸首正是自己,这么一想,她忍不住心软,愧疚一阵一阵地生了起来。 见姿姿又是一阵子不说话,只是神色恍惚地发着呆,南映庭原本温柔明亮的眸子便一点点暗淡下去,最后只是轻轻执起她的手缓缓摩挲,低低道,“对不起……”从最初的挥军直入,到现在的牢狱流产……他忽然明白那天为何她会反反复复地骂着自己却又忍不住落泪。 姿姿缓缓摇头,事到如今谁是谁非如何说得清楚? “再骂我一遍吧……”南映庭靠近俯身轻轻拥住她,脸贴着她柔软的鬓发,声音低沉又温柔。 姿姿缓缓摇头,没有开口。她永远不会告诉他,她只是舍不得。 没有人再动,也没有人再说话,他们只是这样默默拥抱着,沉浸在一种哀伤无力的氛围里。 好半晌,直到听到有人敲门,姿姿才从他怀里抬头,轻轻抹去脸上的泪痕。 “郡主,你的药好了。”曼声端着瓷碗进来。 “我来吧。”南映庭极其自然地接过,拿起汤匙便要喂姿姿。 “我自己来吧。”姿姿却又伸手去接,“你一直没休息,去歇歇罢。”休息好了,才有精力面对都城里紧张的局势。 南映庭顿了一下,才极轻柔地一笑,也不顾忌旁人在场,俯下脸极自然又似乎极缓慢地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然后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姿姿呆呆地端着药,看着南映庭远去的背影失神,直到曼声忍不住出声唤她。 “郡主,趁热喝药吧。” “好。”姿姿回神,低下眼迅速地喝完了这碗药,虽很苦,却是眉也不皱。 “郡主,此地局势紧张,长待下去对我们十分不利,我们是否应该早些离开?”曼生拿过碗,诚恳地问她。 “我知道。”姿姿有些疲惫地呼出一口气,“收拾收拾我们就走吧。” “属下遵命。”曼声恭谨应道,“只要出了帝都我们就安全了,届时郡主一定要养好身子才是。” “嗯,”姿姿抬眼对她微弱地一笑,“谢谢。” 曼声看着她的笑容,有些失神。 “怎么了?”姿姿奇怪地问。 “属下逾越,”曼声道,“只是,郡主,您变了很多。”似乎报仇的事情一旦完成,面前这个曾经冷锐威严得叫人不敢靠近的人,从内而外地都柔和起来。 “大概是放下了吧。”姿姿抬眼看帐顶,恍惚地想着从最先开始的谋划到成功的现在,他们,付出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 想了半晌,姿姿裹着厚厚的衣服出了门,沿着墙根躲避凛冽的寒风,一步一步慢慢往秦楚的所在走去。 原本想得很清楚,但姿姿站在门边却有些踌躇。低眼想了一会儿,抬手正想敲门,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露出一时让姿姿有些措手不及的脸。 “呃……”姿姿于是有些尴尬,手僵了一下,收回假装抓了一下头发才放下。 “有时间帮我上药吗?”秦楚随意地晃了晃手里的药瓶,神情十分自然。 “有。”姿姿先是一怔,随即应了一声,随他走进屋里。 秦楚在桌边坐定,拉起袖子,手臂上一条指长的新伤,看起来似乎是昨晚受的。 “喏。”秦楚将药瓶递给她,她顺手接过,在他身边坐下,低眉细心地一点点给他处理伤口。 秦楚没有说话,低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于是这里安静下来,以至于半晌之后姿姿低低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显得有些突兀。 “昨天的事,还没向你说谢谢。”姿姿看着自己手的动作,轻轻说。她的私心显而易见,不愿南宫穆去做最危险的事,于是他和谢子裴挺身而出。 “朋友之间说这个不会太过见外吗?”秦楚笑答。 姿姿一愣,抬眼看他,眉目间依旧洒脱似最初的相识。只是中间的那么多,毕竟发生过,心有挂碍,姿姿越发觉得秦楚的笑容让她难过,鼻子便有些发酸,“对不起……”该是怪她,一开始就不该打扰他的生活,打扰他的心情。 听到这句话,秦楚的笑容慢慢沉下来,最后被浅浅的忧伤取代,他偏过脸避开他的视线,看着房间某处角落,“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不,是我……”姿姿有些激动地打断他的话,秦楚不怪她,这让她更加难受。 见她难得失态,秦楚回过头来,先是一愣,接着反而笑起来,“对,是你,都应该怪你,怪你不管不顾地招惹我,怪你别有心机地算计我的朋友,怪你打乱了我的生活,还怪你把我的伤口包扎得这么难看。” 秦楚一口气说了很多,面上在轻松地笑。 或者秦楚天生就有活跃气氛的能力,姿姿听到最后心情竟变得有些想哭又想笑,低眼去看了看自己的包扎成果,终于还是忍不住笑起来,“哪里很难看了?”她的包扎技术明明很好,挑剔如南映庭都没有嫌弃过。 “到处都很难看,原来你的手也有很笨的时候。”秦楚不客气地说。 姿姿正待反驳,秦楚却又收敛了玩笑的意味,轻轻问,“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姿姿也认真下来,轻轻回答,“我要随南宫穆离开,也许会找个地方隐居,种种花养养鱼什么的,也许会走遍大江南北,看看四处的风土人情。” “这样啊,”秦楚悠长地应了一声,似乎在想什么,最后微微一笑,“感觉不错。” 姿姿深深地看着他,最后轻轻一笑,虽然心里仍然很难过,但毕竟已经能笑得出来,“秦楚,谢谢你,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此后山长水远,岁月绵绵无期,但她此生此世,将永远记得住他的真,他的诚,他的好。 “这么夸我我要骄傲的。”秦楚缓缓地笑,眼睛明亮到好像被水洗过。 “秦楚,再见。”姿姿依旧用那样清浅又深刻的表情,定定看着他,一字一字。 “嗯,再见。”秦楚也微笑地看着。 话已尽,姿姿缓缓回身,一步一步走出门去。 秦楚表情黯淡下来,定定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瞬间也不愿错过。 各分东西 告别秦楚,姿姿裹紧了绒边披风往回走,才发现苍茫的天地间竟然已下起了明净的细雪。她仰头站了一会儿,感受着雪落的沙沙声,心里越来越静。 回到房间的时候,南宫穆已经准备好了一切。 马车上垫了温暖柔软的厚垫子,南宫穆扶她上去,又解下自己的披风将她盖好,还顺手塞给了她一个手炉。她静静地在软垫子上坐着,看着曼声和墨大夫不紧不慢地忙碌,第一次很温顺很心安理得地享受病人的权利。 “不和映庭告别吗?”耳听得温润清朗的声音呢,姿姿抬头,看见谢子裴穿着素色的衣衫站在洁白的雪中,眉宇依然温和带笑,纯净而安稳的模样。 “不了,他现在大抵在休息,等他醒来,劳烦你转告。”姿姿浅浅一笑,顿了顿,“还有,谢谢你。”谢谢他在她心情低落时候,不问缘由的安慰和开导,以及,即便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时,依然真诚温柔的眼光。 “不客气,”谢子裴回以微笑,“此去路遥,望自珍重。” “嗯,”姿姿点头,“你们也一样。” 马车缓缓地驶在寒冷却肃穆的街道上,姿姿看着一片片渐渐被白雪掩盖的红墙朱瓦,缓缓垂下眼,又放下帘子,最终轻轻闭上了眼。 离开头号通缉犯之一的南映庭,姿姿一行人的确安全得多,也不知道南宫穆是怎样面对城门处的关卡的,他们很快就出了城。 “郡主,接下来我们去哪?”南宫穆轻声问。 “先回雪衣楼吧,休息一阵子,然后,我想回羽纱去看看。”姿姿睁开眼,静静地看着他。 “如此甚好,郡主可要先养好身子啊!”墨大夫对这个看着长大的执拗晚辈完全没办法,此刻听她终于做出了一个对她自己有利的决定,激动得就差老泪纵横了。 “好。”南宫穆点点头,心下迅速地做下了对接下来行程的安排。 那边,说是休息补眠,但南映庭一直没有睡着,只是睁着眼躺在床上,没有丝毫的力气说话或者动作。直到谢子裴敲门进来。 “她走了。”谢子裴安静地看着躺在床上、手臂横在面上似乎在挡光的人——也不盖被子,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嗯,我知道。”南映庭依旧拿手臂遮着脸,使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只觉得声音低沉到几不可闻。 “映庭,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你可不能消沉哪。”谢子裴悠悠说着。 “嗯,我知道。”南映庭依然是那样的动作,那样的语气。 “如此,我便放心了,我现在送心月走,你要起来送送吗?”谢子裴便不再劝了,只是转移开话题——有些事情,旁人的劝说却是没用的,还要他自己整理好情绪。 “这就去。”南映庭这才动了,坐起身子,弯腰穿好鞋。谢子裴看他面色憔悴,表情却并没有想象中的消沉,只是不再笑,却也没有如何的难过。 两人出门的时候,秦楚也来了。 大家面色都不怎么的好,南映庭无悲无喜,秦楚虽然努力在笑,却总没有之前的那种洒脱味道,话也少了些。谢子裴看两位好友都不甚好的样子,叹息的神情便愈加明显了。唯一有几份高兴的,便只有楼心月了,想到冒牌的蒋薇雨已经离开,并且因为那纠葛的恩仇这辈子也许都不会再和南映庭相见,她便忍不住轻松了几分。只要她还在他身边,迟早会成为他最爱的女子的。 离情依然是有的,她依依不舍地反复嘱咐着平安,便一步三回头地踏上了马车。 南映庭和秦楚站在雪地里看马车渐行渐远,好久都沉默无言。 “走吧,我们也该去和世伯还有大军会和了。”良久,终是秦楚拍了拍南映庭的肩膀。 “嗯。”南映庭回过几乎石化的身子,点了点头。 他为她做的 两个月后,羽纱国。 确切地说,已经不能称作羽纱国,这千里锦绣的疆土早已沦落在异国的铁蹄之下。 当年勇亲王爷——也就是姿姿的父亲战死之后,南震敬他是个英雄人物,便下令于羽纱皇陵一处妥善安葬了尸骨。 毕竟是灭国皇族的陵墓,没有后人的打理布置,大抵变得非常荒废——就如同姿姿上次悄悄来到迁葬母亲的时候。只是这次的情况竟然大不相同。 眼前的坟墓明显仔细打理过,没有一根荒草,墓碑也新制过,上面刻着的是她父亲和母亲的封号名讳,左右两边也有新添的挽联。 难道是穆做的?姿姿有片刻的迟疑,接着放弃了追究的打算,跪坐下来,一样样拿出祭拜的东西。 “你是谁?”正默默地缅怀着,忽然听到陌生的声音,姿姿抬头,看到一个四十左右的中年男子正惊讶地看着她。 朝廷近来对羽纱遗民缅怀故国君王的政策有所放松,所以眼下姿姿并不是很担心,只是不紧不慢地烧着阴司纸,淡淡道,“羽纱遗民来祭拜一下逝者罢了,你却是谁?” 那人拉了拉自己的制服,边说着边走过来,“我是这里的守墓人,咳,近年来拜祭的人越发少了,你倒是有心。” 姿姿微弱地笑了笑,并不答话,只是有些感慨,“想不到这里现在还有人打理。”本来就是亡国陵寝,何况现在时逢乱世,外面正在打仗,很多事情,便更加顾不到了。 “本来是没人打理的,上次南将军来,才找了我们哥儿几个来。”守墓人回答着,一点一点拔去路边的野草。 姿姿心一震,半晌,有点艰难地问,“是……哪个南将军?” “天下有几个南将军?”守墓人说着笑了,语气里有几分自豪,“当然是我们神勇无敌的南映庭少将军……”说完他却脸色一变,想起南映庭是很多羽纱移民都痛恨的人,便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呐呐地低下了头,继续拔草。 姿姿没体会他的心思,只是沉浸在自己难言的心绪中。 那,应该是南映庭送乐雅归葬的时候吧?那时,他是不是已经对她的身份有所察觉,是不是也同自己一样,站在这座坟前沉默无言? “这些,也是南将军吩咐你们做的吗?”好半天,姿姿指着新添的墓碑和挽联问。 “是的。”守墓人点了点头。 南映庭,你这个……混蛋!存心让我放不开吗?何必如此,何必如此……姿姿咬住下唇,眼里渐渐升腾起雾气。 四个月后。雪衣楼。 南宫穆和曼声要成亲了。 “你确定吗,穆?”姿姿抬眼,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嗯。”南宫穆略一点头。 南宫穆不是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的人,眼下告诉她,必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穆,”姿姿认真地看着他,有些感动又有些哀伤,“如果是为了我,你不必如此……”如果他只是为了不在感情上牵绊她,那,今生今世,他的情意她该如何偿还? “一半是为了你,一半是为了曼声,”南宫穆并没有回避她的眼神,回答得十分诚恳,“她,是不错的女子。” 姿姿放心地低下了头,她了解南宫穆的为人,只要说出了,便会努力做到,并且努力做好。他既然决定娶曼声,必定会好好待她,努力经营两个人的幸福。 那么,既然他可以幸福,她便可以安心。 “穆,我祝福你。”姿姿微微地笑,“并且,谢谢你。” “你永不必对我说谢。”南宫穆缓缓道。 虽然他们的爱情早已不在,但现下却是比爱情更温馨的情意,像家人一样。 姿姿细心地帮曼声梳着发,神色越来越宁静祥和。 “郡主……”曼声看着镜中姿姿平静的脸,低低开口,欲言又止的模样。 “什么都不必说了,你们能够相互照顾,我很放心,也很开心。”姿姿轻轻帮她盘起头发,用发钗固定好。 于是曼声果然不再迟疑,只是微微笑着,眼神明亮真诚,“郡主,我会好好照顾楼主的。” “嗯,”姿姿也微微一笑,“你们一定可以幸福。” “郡主,你也一定要幸福。”曼声握紧了她的手,“你已经为羽纱付出了很多,该是追求你自己幸福的时候了,南将军……是个不错的人。” 姿姿神情一顿,接着微笑,“我知道,谢谢你。” “你要走?”南宫穆看着背着包袱的姿姿。 “嗯,我想四处走走散散心,大概,会先去看看微雨。”姿姿轻微微地笑。 “也好,”能够让她精神和心情好起来,他何乐不为,“眼下正在打仗,并不太平,我派两个人给你。” “嗯,姿姿点了点头,接受了他的好意。 回去好不好 乌云一层层地压下来,不留一丝湛蓝的天色,明媚的光线越来越暗淡,狂风刮过,将玉兰树上枯黄的老叶毫不留情地扫落。 一切,都预示着暴风雨即将来临。 姿姿不得不把之前抱出去晒太阳的花花草草都搬进来。将一盆君子兰抱上人高的柜子上的时候,手忙乱中一晃,整个花盆便往一边倒去。瞬间姿姿心里一惊,只怕花盆要摔个粉碎,忽然身后贴上来了一道熟悉的温度,同时一只手伸了过来,稳住了花盆。 这只手,修长,有力,握笔可以使人心折,握剑可以让人绝命。 姿姿整个身子都僵住。 另一只手从她脖颈的另一侧绕过来,两只手稳稳地托住花盆,将它送上了高台。 姿姿依然没有动,心绪却狠狠地翻腾起来。鼻端是熟悉的气息,身后是熟悉的怀抱,她曾经想再见他她应该可以很淡然,可事实完全不是这回事。 身后的人将她僵硬的双臂拉下,顺势抱住,收入怀中,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从最深的心绪里,从安稳呼吸着的胸腔里,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低低地说着,“真狠……你真狠……” 狠吗?她放远了迷离的眼光,看见几片玉兰花瓣从未来得及关上的窗口飘入,轻轻问,“你恨我吗?” “你恨我吗?”身后的人没有回答,反而很快地就丢给她一个同样的问题。 这个话题太过沉重,姿姿没有答话,半晌,轻轻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附近的守卫看见不寻常的人进入她院内居然也不拦。 “我去了雪衣楼。”南映庭低低回答。 “你……”姿姿话音一滞心头一动,便有酸意从鼻间蔓延开来,“……你是傻的吗?”不知道雪衣楼还有多少人没有放下仇恨巴不得将你碎尸万段吗?所以,是穆告诉他的吗?难怪门外的暗卫也不拦他。 “嗯,我是傻了。”曾经狡猾如狐的南映庭如今温柔得带些稚气。 遇到这样的南映庭,姿姿还能怎样说呢?只是任他抱着,有些恍惚地想,前线打仗正忙,他是抽空来见自己的吧?他有脱离军队的前科,真不是个好将军……穆竟然将自己的下落告知他,是真的觉得他们还有可能在一起吗?她和他,真的可以在一起吗? 她想得有些沉了,直到南映庭又低低开口才回神,“最多三个月,最多三个月战事就会结束,到时候我来接你回去好不好?” 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三个字放佛魔咒一般一遍遍在她耳边回响。 她越加怔忡。这场战事结束,南家理所当然地会成为帝王之家,而南映庭会成为太子或者皇帝…… 豆大的雨点终于噼噼啪啪地砸下,狂风劲扫,夹裹着雨的凉意汹涌地灌进来,直扑怔忡的姿姿。姿姿仿佛一下子受了惊,回过神来,忽然觉得有点冷。 松开他合在身前的手,姿姿转身,看着他满布风尘和淡淡疲倦的脸,看着他依然明亮温柔深邃的眼,然后伸出手环住他的脖颈,踮起脚主动吻住他的唇。 仿佛什么被迅速点燃,南映庭紧紧搂住她的腰,化被动为主动,深深吻着她。 灼热的温度,渐重的呼吸,激荡的情绪…… 意乱神迷。 “映庭……”她终于在绵密的吻的罅隙中喊出了他之前要求她喊的名字。 南映庭一愣,接着以更热烈地姿态吻住她。 “哐当”,一道气劲发出,门被掩上,南映庭抱起她往内室走去。 五年之约 解去衣衫的时候,姿姿迷蒙中看到他身上又添了新伤,张嘴想问,却被他热烈的吻和肆虐的指尖打扰得越来越迷离,终于还是混沉下去。 当雨声慢慢消停下来的时候,春意浓浓的房间也渐渐安静下来。 姿姿推了推他,从缠绵黏腻的吻中挣脱出来,戳了戳他肩膀处的伤痕,轻声问,“什么时候添的?” 南映庭捉住她的手放到嘴边亲吻,微微笑着,神情专注而温柔,“打仗总会受点伤的。” 姿姿觉得他的样子太过轻描淡写,皱了皱眉,“以后小心点。”不要总拿伤不当一回事。 南映庭转过脸来看着她的眼,微微一笑,低下头来,几乎与她额头相贴,“你看着我我就能很小心了。”几分蛊惑几分亲昵还有几分恳求。 似乎还有几分大男人撒娇的可爱…… 这个认知让姿姿忍不住缩了缩肩膀,转开了视线。 见她不回答,南映庭伸出手指抬起她的下巴缠绵地吻下来。 眼见呼吸又乱,几乎不能好好说话,姿姿有些艰难地偏过脸,从他怀里稍稍挣出来,唤他的名字,“南映庭。” “嗯?”南映庭十分有兴致地把玩着她的一缕头发,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微微上扬,十足的慵懒性感。 “你会是个好皇帝吧?”姿姿很认真地问,“不要随意侵犯别的国家,也不要轻易打内战,不要苛捐杂税,不要暴政……” “你看着我我就能努力做个好皇帝了。”他依然用那样的姿势说出相同的句子,看着她的目光明亮温柔,带着如水的希冀。 下意识地想逃避这个问题,姿姿低下眼,半晌,慢吞吞地低声道,“也许,过段时间你就会发现不是非我不可的……嘶!”最后的尾音被一声痛呼代替。 南映庭居然咬她,姿姿摸了摸唇,还好他力道不重,没有被咬破。 “不要怀疑我的情意。”南映庭带着些微威胁强势和狡猾笑意看着她。 “不怀疑就不怀疑嘛,用得着咬人吗?”姿姿嘟囔着。 大概是姿姿有些孩子气的样子取悦了他,南映庭搂着她笑起来,“不是跟你学的吗?” 姿姿眉心一跳,瞪他,“那小心我咬回来。” “试试看。”明亮的眼睛了满是笑意,甚至有不加掩饰的挑衅。 姿姿于是张嘴就朝他的肩膀咬去。 南映庭眼疾手快地按住她的肩膀,拉开上身的距离,笑,“每当你气势汹汹地要咬人的时候就像一头张牙舞爪的小狮子。” 听到小狮子,姿姿立刻就联想到河东狮吼,不由得越加气愤地瞪他,“你说我凶悍?” “我有说吗?”南映庭无辜地偏着头,一副认真回想的模样。 肩膀被按住不能动,于是姿姿抬脚踢他。 南映庭便暧昧地低下头,贴着她的耳朵说,“傻姑娘哎,别乱踢,踢错了要负责的。” 暧昧的语气意有所指,姿姿忍不住面红耳赤,又用力踢了一脚,“流氓!” “不闹了,”南映庭止不住笑意,抬腿压制住她的暴力,“我是伤患受不起。” 姿姿瞪了他一眼才静下来。 南映庭也敛下笑意,认真地看着她,“我之前的问题,你给我一个答案吧。” 姿姿别开脸避开他的眼神,半晌没说话。然后南映庭也不急,依旧那样认真地等待着她的回答,直到她觉得逃避不过去,终于缓缓开口,“南映庭,五年的时间吧,如果五年之后你还没有改变心意,再来找我吧。” “五年?不可以短点吗?”南映庭见她终于肯回答,松了口气,低下头来一边似有似无地吻着她一边含糊地说着。 姿姿有些哭笑不得,“这还可以讨价还价吗?” “说好了五年,五年后你不准反悔。”南映庭认真地看着她的眼。 漆黑如墨,深邃似海,里面是小小的最真实的她。 “嗯。”姿姿低不可闻地应了一声,轻轻地点一下头,但是十分郑重。 南映庭便满意地笑了,低下头来又是缠绵的吻。 “你不走吗?”前线还在打仗,他这个将军应该不闲的吧?姿姿喘息着转开脸,忽然间注意到还没关上的窗户,顿时脸上涌起更多热意:光天化日的,他们竟然…… “天都快黑了,走什么?”南映庭笑,又指责说,“你不专心。” 哎?姿姿这才想起来现在已经是黄昏了,眼见南映庭的手又开始不规矩,姿姿连忙道,“那你不饿吗?”要不放开她让她去煮点面什么的? “秀色可餐不是么?”南映庭咬着她的耳垂说下这么一句话。 折腾,翻来覆去的折腾,姿姿忍不住又想瞪他。 早上南映庭醒来的时候,姿姿睡得一动不动。他小心地移开她,披着一件单衣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做了些善后的事情。眷恋地看着她的容颜,虽然不舍,但是他目前的确比较忙碌,不得不离开。 “姿姿。”看了半晌,他终于忍不住俯下身,连着薄被抱住她,尝试着唤她的小名。 “嗯?”睡着的人含糊地应了一声,也不知道真正清醒没有。 “我爱你。”他低声在她耳边说着。 “嗯。”睡着的人依然含糊地应声,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听清了。 南映庭无声地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遭遇夜袭 日子一旦过的有规律了,便显得格外已逝。那边厢战火连天,据说已经包围皇城,攻陷只在旦夕之间;这边厢,远离战火的南方小镇,虽然受到些许影响,但大体算得上平静。姿姿闲来便待弄那些花花草草,有时候会出去走走,低调地做些善事,权当弥补之前做的恶性,求得心灵的安静。后来她收了几个穷苦人家的孩子做学生,免费在家里设了小学堂,日子过得倒也充实。 倏忽间两个月就平静地过去了。如果可以一直这么平静就好了。 这天夜里姿姿忽然被刀剑的响动惊醒,下意识地摸向枕边,却发现因为最近的宁静,放松了警惕,没有任何可以防身的东西,袖箭也丢了。 她敛了敛眉,从床上翻身下来,披上外衣快速穿上,找了个花瓶抱在手里,然后就在隐蔽的地方呆起来,全神贯注地注意周围的情况。 明明已经很平静了,她也很低调地隐居了,怎么还会有人打上门来呢?对方是什么势力,目的又是什么呢?她脑海里很快闪过这些念头,却一点头绪都没有。 “哐当”一声,忽然有人推门而入,她身体一个激灵,握紧了手里的花瓶。 “郡主!”来人直奔她的床边,她听出声音,是自己这边的人。 “夜阑,我在这里。”姿姿出声,“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夜阑闻声而来,拉着她就往外走,姿姿感觉到,他的手上有温热的液体。 “我们快走。”夜阑拉着她急匆匆地离开。 “那其他人呢?”姿姿紧紧跟着他,下意识地问。 “他们留下来断后。”夜阑紧声说着。 外面已经杀成了一片,自上次南映庭来过之后,南宫穆生出些担心,多派了人手过来。只是姿姿望眼望去,敌众我寡的状态一目了然。 穆派过来的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只是双拳难敌四手,他们失败只是时间问题,难怪夜阑要带她离开。 夜阑带她从包围最薄弱的地方行去,将姿姿护在身后,和同伴们配合着,扬剑避开阻拦的人,便拉着她快步离开。 很快就有人追来,被雪衣楼的人缠住,接着便又有对方空出来的人追来,如此反复,姿姿两人并没有摆脱敌人。 夜阑不得不回头厮杀,边打着便嘱咐姿姿,“郡主多加小心!” 她看着他在敌人的刀光剑影下腾挪反击,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眼瞅着一个人大刀向夜阑砍去,她使劲丢出了手里的花瓶。 被砸的人动作缓了缓,夜阑趁机出招。 打翻追击的两个敌人,夜阑道了一声“属下逾越”,便搂住她的腰,几乎是运起了轻功在跑,姿姿脚都没怎么沾地。 没跑多久,看到街心好几匹马,姿姿怀疑是来的那群人骑来的,后来因为担心响动惊动他们,便弃了丢在这里。夜阑带着她坐上马,嘱咐了一声“坐稳了”便拉起缰绳飞奔离开。 “郡主,我们回雪衣楼。”夜阑说了一下前进的方向。 “不,”姿姿短时间内便分析了一遍形势,作出决定,“从今晚的情况来看,对方显然有备而来,甚至极有可能知道我们是雪衣楼的人,回去在他们的意料之中,恐怕一路都会有围追堵截,还是在这附近躲一躲吧。” “是。”夜阑略一思索,应了一声,掏出带的蓝火令,给雪衣楼发出了信号,“楼主看到火令知道这里出了事,会尽快赶来的。” “好,多谢你了。”姿姿叹出一口气。今晚的一场逃亡让她身心俱疲,想着那些断后的属下、故人,她便深深地觉得悲凉起来。 又有人被她拖累到受伤甚至是,死亡。 乐颜啊乐颜,今生你何其罪过! 身上受着伤,怕太过显眼,夜阑没有投客栈。姿姿便带着他去了一个学生的家里,声称自己遇到了江湖的仇家。 学生一家都是知恩图报的憨厚人,给他们挤出一间房来,妥妥帖帖地照顾着。 夜阑受的伤并不严重,姿姿让他上了药,将床让给他睡,他自然不要,说自己坐着守夜,姿姿拗不过他,只好自己睡了。 但怎么睡得着!这一夜,昏昏沉沉之间,又是重复许久之前反反复复血红的噩梦。 新皇登基 第二天起来精神很不好,夜阑嘱咐了两句,悄悄回去看了,回来的时候脸色也有些黯然。 “已经有人报官了,我去的时候正有官府的人在处理尸体。”夜阑低声说着,“我们这边损失了四个,对方死了十几个。” 姿姿心里一沉,好像要沉到无尽的冰渊,接着头又无边无际地疼了起来,无处可逃。 一旦官方介入,雪衣楼势必受到牵连,而且她也必定会被找去配合调查,那么真实身份可能被曝光。羽纱王国唯一存活的皇族,假冒蒋薇雨嫁给南映庭的人……如此一来,她可以预见,她的生活将彻底被打乱,此后必定麻烦不断。 得想个办法才行。 可是,头真的很疼。姿姿不得不闭上眼,有些痛苦地揪着额前的一缕头发。 “郡主,你还好吧?”夜阑有些担忧地问。 姿姿轻轻挥了挥手,“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 夜阑便不再说话。 正沉默间,听到堂屋里传来嘈杂的声响,隐隐约约是什么“新皇登基”之类的话。 姿姿心神一凛,强压着不适走出了房间,询问回来的屋主。 “刘大哥,刚才似乎听你说,新皇登基了?”姿姿很认真地问。 “还没呢,刚才有都城的官员来宣布,说是这新皇帝将在下个月登基。啊,打了大半年的仗,总算安定下来了。”刘大哥感叹了一声。 “新皇帝……是谁呢?”姿姿迟疑了一下,问。 “据说是那个有名的少年将军,咳,其实我们小老百姓哪关心谁是皇帝,只要能让我们吃饱一口饭就行了。” 真的是他啊……姿姿按住了额头。皇帝,坐拥江山万里,后宫粉黛三千,上次她努力不往某方面想,其实真该问问他对一夫一妻无妾制有什么想法。 “师傅师傅,”正说着,一个孩子跑了进来,抓住她的衣摆,“外面都在说你家的事呢,官兵们正在找你。” “我怕仇家们还会找上来,求你们不要泄露我们的行踪好吗?”姿姿连忙说。 “有那些官老爷们,你会安全一些吧?”刘大哥疑惑地看着她。 “不,”姿姿连忙解释,“我们的仇家太可怕,再坚固周密的地方也进得去呢。” 话音说完,便见刘大哥面露惊恐,和刘大嫂为难地对视了一眼。 姿姿瞬间就明白了他们的想法,小老百姓虽善良淳朴,但只求安稳过日子,怕惹大麻烦,能够帮助到现在,已经极为难得了。 “我们今晚就会离开,这两天多谢你们的照顾了,请你们稍等。”姿姿说着回房,从夜阑今天有心从家里顺出来的一点值钱东西里挑出两样,又转身出来,递给他们,“少少一点东西,算是对你们的感谢吧,换成银子,补些家用,还有,我不能再教他了,”姿姿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真对不住。” “哎呀,乐姑娘是我们的大恩人,我们尽点心意是应该的,哪能要姑娘的东西。”夫妻两自然是连忙推辞,最后耐不过姿姿的坚持,便诺诺地收了,忍不住感叹着,“姑娘这么好的人,怎么会和人结仇呢……” 姿姿便也不多说,回房后吩咐夜阑,“楼主应该快到了,这边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你赶紧去帝都,找谢子裴或者秦楚都行,让他们赶紧告诉南映庭这件事然后想办法给解决了。”姿姿扶着额头头痛地说着,她可不想被捕头捕快们问来问去不得自由。一个人愁不如拉上南映庭一起愁,反正他成了皇帝手握大权做事也方便。 “是。”夜阑默默地领了命就要离开,姿姿却又叫住他。 “这个你拿着换点钱做盘缠。”姿姿给了他一串珠链,真诚地笑了笑,“然后,一路小心,辛苦你了,多谢。” 送走夜阑,姿姿又开始愁了,已经说明今晚就会离开,她一个人该往哪边去呢?万一还有对她不利的人在附近晃荡,她又不会功夫,那该怎么办呢?还有,到底有多少人认识她呢? 头越发的痛了。 到了晚上,她解了一套刘大哥的衣服,虽然有些大,但也只好这样,接着又梳了个男式的发髻,拿着剩下的最后一只发钗出了门。 现下,她尽量往远离自己住所的那一片城区走,然后期待不要碰到任何在这里认识的人。走到终于觉得可以了的地方,她进当铺拿发钗换了点银子,又去客栈要了间房。 真是劳累又无奈啊。 躺在床上的时候,姿姿忍不住左思右想,却依然理不清事情的前因后果。看来今夜,又是难免的一夜。 跟我回宫 第二天一大早,姿姿就去了城东的官道上,找了一个不显眼但是视线极佳的地方,等着南宫穆一行人的来临。 到了中午,果然看到了熟悉的人满带风尘而来。 “你怎样?有没有受伤?”南宫穆默默地看着她。 “我没事,”姿姿摇头,话说到后面有些哽咽,“只是他们……” “我明白,不是你的错。”南宫穆认真地安慰着,“别多想,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你好好休息。” “嗯,”姿姿擦去不小心溢出的眼泪,整理了一下情绪,跟着他往城中走去,“我已经让夜阑去通知南映庭了,希望他也可以帮上忙,动作快的话,三天后就可以有消息传达过来。” “好,我知道了。”南宫穆点了点头。 有南宫穆在身边姿姿心安很多,下午坐了会儿便休息了,一直歇到了第二天早上。南宫穆想办法将那晚死去的几个属下的尸身从官府手里带了出来妥善安葬,姿姿去诚心诚意悼念了一番。 “你有没有查到什么?”姿姿轻声问。 南宫穆点了点头,“我们探听到,调查的官员从留下的尸身身上找出了一个令牌,是翰南节度使独孤飞府上的。” “翰南节度使?”姿姿十分诧异,她和这个人八竿子打不着,更谈不上恩怨,怎会? “他是反对南映庭的顽固分子。”南宫穆淡淡解释,“和南映庭打仗节节败退,就退回了翰南,这段时间一直在招兵买马。” “啊!”姿姿微微一呆,这样就说得通了,独孤飞想要活捉她去威胁南映庭。 可是,独孤飞根本就不认识她,更何况南映庭将家人都接进了皇宫,他怎么会知道她落了单,而且就在这里?知道他下落的只有南宫穆和几个心腹,连南映庭都需要冒着生命危险和雪衣楼交涉才打听到她的消息,独孤飞怎么会知道她的下落? 就算知道她的下落,怎么连她身边有雪衣楼的势力保护的事情都知道? 太可疑,真是抬可疑。 南宫穆看她低着头秀美蹙起的样子,就知道她又想远了,便出声提醒她,“你多休息便是了,不要劳心劳力。” 姿姿回过神来,有些烦恼地眨了一下眼睛,“好,我知道了。” 夏天天亮得早,人便也清醒得早。思维还没彻底清晰,耳边就听到了清脆的鸟鸣,然后是“吱呀“一声,窗户被轻轻打开的声音。 这里没有婢女,几乎没人会在她睡觉的时候闯进她的房间,除非是—— 姿姿脑中刚灵光一闪,眼睛迅速睁开,便看见有人站在窗边呼吸早晨新鲜的空气。晨光从窗外射进,笼罩在他身上,使他整个人散发柔和的光晕。 “南映庭……”真的是他! 听到声音,南映庭转过脸,看她依然清醒,便微微笑了笑,边说着边走过来,“吵醒你了?” 姿姿缓缓摇头,有些心疼地看着他眉梢眼角的疲倦,“没有。你是不是又连夜赶路?” 南映庭坐到她身边,拉出她的手握住,“担心你。你有没有怎样?” “我很好。”姿姿细细看着他,身份不一样了呢,虽还没有正式登基,但眼前这个人,已经是九五之尊的皇帝了。 见姿姿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出神,南映庭忍不住笑,“看什么呢,被我迷住了?” 于是姿姿也笑起来,眉眼弯弯,“当皇帝的感觉怎样?” 心情一时间很好,南映庭边说着边俯下身来吻她,“挺好,如果你时刻在身边就更完美了。” 姿姿连忙偏开脸,使劲推他,“快点让那个郡守别查了,我不想被满城地找。” “好,但有一个条件,你要跟我回宫。”南映庭脸悬在她上方,似真似假地说着。 这个人,总是改不了狡猾狐狸的本质。回去,他的父母接受得了这样心机深沉的复仇者吗? 见姿姿皱眉,南映庭认真地加了一句,“宫里安全些。” “稍后再说吧,你先把我说的事情解决了。”姿姿抬眼平静地说了一句。 “好吧,”南映庭叹了口气,“你要起来吗?” “嗯。”姿姿应了一声撑起身子,南映庭连忙扶她起来。 姿姿有些奇怪,“你不去办事吗?” “没良心!”南映庭弹了她额头一记,“我两天都没好好休息过你也不让我先休息。” “呃……”姿姿被呛了一下,反思自己的确做得比较欠缺体贴,顿时心虚起来,“你先休息下,我给你做早餐。” “你会做早膳?”南映庭有些惊奇。 “我会做的事多着呢。”姿姿便抛了一个得意又神秘的眼神给他,“你好好休息吧。” “嗯。”南映庭应了一声便洒脱地往床上一趟。 “喂!”姿姿忍不住叫出来,“你倒是把衣服鞋子脱了呀。” “我很累。”南映庭闭着眼睛含糊说着。 姿姿觉得他是在耍赖,瞪了他一会儿,见他一动不动,便认命地弯下腰替他脱去鞋子,将悬着的腿搬到床上,然后转身轻轻关上门出去。 争吵 做饭什么的对姿姿来说不是难事,只是她依然不会用这种灶台,便叫人在下面烧火,她炒了两个小菜,又煮了粥,细心地分成两份,放进托盘便端着出了厨房。想着让南映庭多休息一下,她便来到了南宫穆的房门前。 轻轻敲了敲门,她推门进去,却在抬头的时候,看见南宫穆对面那个意外的人。 秦楚。 瞬间便有难言的尴尬浮现心头。姿姿愣了那么两秒,眨了眨眼,掩饰自己的情绪,略微惊讶地问,“你怎么来了?” “自然是随驾保护皇上,同时协助南宫楼主彻查你遇刺的事。”秦楚坦然地看着她,笑,“见到我居然是这个表情,难道你欠我钱怕我索要?” “皇上”,好不习惯的称呼。 秦楚的玩笑像风一样将姿姿的尴尬吹得烟消云散,她便也笑了,迈步走进,“难道不是你欠我钱吗?欠债的居然自己送上门来,好大的惊喜。” 秦楚偏着头想了想,“我欠你钱,什么时候?” “既然你不记得,刚好我这个人太善良,就算了吧。”姿姿笑着将饭菜筷子汤匙一一在他们面前摆好,“我做了早餐,你们吃完了再商量事情吧。” 秦楚自然知道眼前的东西不是为自己这个“意外”的人准备的,笑了笑,“我不饿,你还是端去给皇上吧。” “他在睡觉呢,不做事的懒人哪里有吃饭的份。”姿姿不客气地说着。 虽然是玩笑,秦楚也知道再推辞也无果,便笑了笑,接过筷子,“多谢。” “朋友之间何须客气。”姿姿微笑,又将另外一双筷子递到南宫穆手上,怕他为自己的事着急,宽慰了两句,便又退出来到厨房。 吩咐下人出门买些包子馒头,姿姿又盛了一碗粥,端进了自己的房间。 南映庭正睡得沉沉的,眉目安宁无害,姿姿笑了笑,也不吵他,将粥搁下便端了一本书坐在窗边,就着明净的光静静看了起来。 也不知看了多久,待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南映庭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自己。放下书,姿姿笑了笑,端起粥走过去,“什么时候醒的,也不叫醒我。” “刚刚醒的。”南映庭边说着边坐起,看了看她手里的粥,露出几丝古怪的神色,“这就是你花费了一早上的时间做的?” 姿姿拿眼斜他,“你嫌弃啊?不吃拉倒。” “谁说不吃呢。”南映庭笑,长手一捞,接过粥认真吃了起来,吃完待姿姿回身放碗的时候,手便不规不矩地缠上她的腰来,刻意在她耳边暧昧地道,“我还没吃饱。” 色鬼!姿姿哭笑不得地暗骂了一句,拿手肘支开他的胸膛,掰他的手,“没想到秦楚也来了,煮的不够,叫出去买早膳的人应该回来了,你再等等。” “所以,”南映庭的手臂纹丝不动合在她腰间,略一沉吟,“你是把准备给我的全给了秦楚和南宫穆?” “嗯。”姿姿大大方方地承认。 “你到底记不记得我是你的夫君?”故意装出来的恶狠狠的声音落在耳里,南映庭猛地咬她的耳垂。 “喂,别闹了,留下印子我怎么出门?”姿姿又痒又痛,又想笑又想怒,侧头躲着他作恶的嘴,“而且,你身上满是汗味。” “出不了门就别出门,我会陪着你的。”南映庭笑。 小夫妻打打闹闹了一会儿,姿姿又伺候南大少爷吃饱了早膳,沐了浴,这才神清气爽起来。 南大少爷要出门亲自去一趟郡守府,姿姿顾虑局势未稳露出真实身份是否不利,南映庭便神采飞扬地亮出一块令牌。姿姿定睛看去,发现竟然是谢子裴的令牌,顿时哭笑不得地摇头叹息,“你们哪,太……狡猾了。” 大少爷耍赖非要她跟着一起去,姿姿便只好坐上了宽大舒适的马车,靠在他怀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小声说着话。 路过一个巷口的时候,几个玩耍的儿童正唱着歌谣,听到几个细碎的词语,姿姿坐直了身子,掀开窗帘,仔细地听起来。 “雪衣楼,有妖女,装新妇,嫁南府。作恶多端巧手段,坑人害人不胜数……” 姿姿垂下眼睛,眉心蹙了起来。一只手搭上自己的肩膀,带着无言的安慰的力量。 南映庭从窗边露脸,拿出平日的温润表情,笑盈盈地问,“小朋友,你们在玩什么?” 几个孩童停下来,看着窗边富贵精致的两张脸,其中一个胆大的走上前,说,“我们在‘打妖女’。” “哦?”南映庭依然缓缓地微笑,“光天化日,哪里来的妖女?” “就是杀人不眨眼的雪衣楼来的啦,她附在人身上,嫁给了南将军,到处害人。” “不对不对,是嫁给南少将军,现在是我们的皇上啦!”旁边立刻就有人纠正。童言无忌,倒也没多想什么。 南映庭好学不倦的样子,依旧微笑着问,“她怎么害人了?” “她……她……”孩子答不上来了。 这么小的孩子,未必知道什么是雪衣楼,未必知道这首童谣的意思,只是被居心叵测的人利用了而已。姿姿叹了口气。 “谁教你们这首童谣的呢?”南映庭依然不紧不慢地问着。 “是邻居家的珠儿姐姐。”孩子回答着。 这样一时半会也问不出什么,南映庭便放下车帘,吩咐人原路返回。 见姿姿低眉沉思了好半晌,南映庭忍不住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是谁这么不折不挠地针对我,巴不得我死无葬身之地。”姿姿定定看着他,低缓却清晰地说着。 南映庭眉峰一抽,一瞬间仿佛知道姿姿接下来要说什么,面露难色。 果然,姿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除了楼心月,我想不到别的人。” 南映庭也皱起了眉头,面色为难,却终于还是说出了维护楼心月的话,“心月她,应该不是这样的人。” 不被最爱的人相信的感觉很不好受,姿姿心里一闷,又想起了上次同样的经历,禁不住便有些心冷,闭上了眼,靠着车壁不再说话。 “事情还没有水落石出,你只是凭感觉的话,难免主观,自然叫人无法信服,不是么?”南映庭试着说服她。 “ 难道你不是出于主观?”见他认真,姿姿索性睁开眼,认真地和他讨论起来。 “我和她认识了八年,她本性良善,一直宽厚待人,没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你和她之间可能有什么误会。而且,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不应该盲目怀疑任何人的,这样才不会陷入错误之中。”南映庭真切道。 “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姿姿冷笑一声,“上次她和潘贵妃合伙害我的事情,你还不信?”她毁了一只手差点死掉都不算什么,可芳甸的一条命还摆在那里呢,逼她重新端起仇恨么?” 真不该提起这件事。 “宫中局势险恶错杂,她亦不过是被人陷害利用了而已。”说这话的时候,南映庭紧紧看着她,似乎是在对她察言观色。 姿姿忽然心中一突,脑海灵光一闪,她脱口问,“你怀疑是我陷害她?”用力闭了一下眼,深吸一口气,控制自己的情绪,“是她告诉你,是我陷害她的?” 南映庭忽然觉得话题往不妙的方向发展,偏了一下眼又转回,放柔了语气和神色,“我当然不会怀疑你,只是心月势单力薄,许多事情她并没有做的条件。” 见他铁了心似地维护楼心月,一口一个“心月”叫的自然又亲切,姿姿的心便更加冷下来,“只要有智慧和胆识,没有条件也可以创造条件。而且,你觉得知道我的身份的,会有几个人?你的话一听就那么假,我是羽纱的郡主,我身后有雪衣楼的势力,我心肠又冷又狠,确实已经耍了很多手段做了很多害人的事,假如我和楼心月之间你一定要怀疑一个的话,当然是怀疑我。” “我没有这个意思,你不要自己想当然好么?”南映庭皱了皱眉,“知道你身份的不多,但是也不止几个人,你不是非要怀疑心月不可,而且,我们根本没有告诉她你的真实身份过。” “我这边都是跟着我和穆出生入死的人,他们忠心耿耿,更没可能向外人出卖我。楼心月跟你们关系都那么近,不是没有机会知道。而且,把我的身份捅出来,想来想去,最大的获利者就是她不是么?” “何以见得?也有可能是独孤飞想给我添麻烦。”南映庭眉头纠结得更厉害,似乎对姿姿偏执的怀疑已经感到不耐。 “不排除他们是合作的,那么透露我身份的必然是楼心月,你是新皇,我是作恶多端的旧国余孽,我的身份被越多的人知道,我和你在一起的可能性就越小,楼心月取代我的可能性就越高。她求的,不就是取代我在你身边么?说不定到时候群情激愤,上谏你烧死我这个妖女也有可能。你说她良善,我是决计不信的,从她那次掉下楼的时候我就不信。”南映庭态度越不耐,姿姿便越加觉得疲累,口气也渐渐地不好。 话里隐隐的讥诮凉薄让南映庭有些郁郁,接着眉头皱的更深,“那个时候你就开始怀疑她?” “我猜她一定对你说是我暗中推她下去的,或者我说要拉她但是没有拉。”姿姿略微嘲讽地一笑。这可不就是那些争风吃醋的女人之间喜欢上演的戏码么?她这个活了四十多年的人难道这点阅历都没有? 四十多年呢,比南映庭的母亲还老。她忽然觉得有些沧桑,转而又想,自己一个婆婆年纪的人,跟一个小年轻讨论他根本就不信的问题,是有多没意义。 呵,纯真的初恋哪!她这个满腹心机的人哪能比得? 南映庭这边却是低眉沉思,他想起来,楼心月确实说了相关的话。抚了抚额,他有些头疼,这两个人都在他面前斥责对方,他到底该怎么做? 他这边正想着,姿姿却叫了马车停下,起身便要钻出马车。南映庭连忙伸手拉住她,“你做什么?”眉头皱着,语气也不好。 她刚遇刺,局势未明,就这样随随便便离开,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这个时候闹什么脾气? “出去走走。”姿姿冷淡答道,略一使力,甩开他的手,跳下马车。 “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南映庭跟着跳下,复又拉着她,轻斥着,“你别使气。” 被他斥责,姿姿越加觉得委屈难受,面色更冷,打了一个雪衣楼的暗号,便有两个影卫过来领命。 “看吧,有人保护我,无需你操心。”姿姿冷冷说着,负气地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南映庭面色铁青地站了一会儿,也冷冷地道了一声回去,钻进了马车。 流言四起 姿姿来到一家普通的茶楼,叫了一壶普通的茶,便一个人慢慢地喝了起来。 喝茶是假,凝神听耳边的动静才是真目的。 果然才喝到第二杯,左边的那一桌坐了几个书生模样的人,自以为关心国家大事的姿态,半是神秘兮兮半是忧国忧民地讨论开了。 “哎,你们听说没,即将登基的新皇,娶得原来不是谢家的小姐,而是雪衣楼的妖女呢!” “雪衣楼是什么?”这个一听就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傻书呆。 “哎唷李兄你竟然不知道!那是羽纱国的一群亡命之徒组成的,他们无恶不作,连朝廷都拿他们没办法。” 听到这里姿姿忍不住冷笑了一声,雪衣楼是暗杀过一些朝廷官员,但是离“无恶不作”还差得远呢!这些人,说得跟真的似的。 “那雪衣楼的妖女是怎么嫁进南将军府的呢?” “她冒充谢太傅的女儿嫁过去的,谢太傅和他家的小姐很早就离开的都城,中间南家和谢家谁也没见过谁,等年纪到了嫁过去,南家人也分辨不出真假。可怜的谢家小姐,也不知道是被杀了还是怎样了,真可怜!” “听说那个妖女长了一张狐 媚 子的脸,四处勾 引人,还魅 惑过先去的皇帝和太子,惹得他们反目成仇,南将军也是因为这个才和皇上结仇的。” “竟然是这样?那南将军知道吗?” “他们哪里知道!要是知道的话,妖女还有活路吗?说不定早被妖女惑了心智。” “雪衣楼视南家为头号大敌,这妖女啊,迟早要弄得南家家破人亡啊!” “不久新皇登基,若是立了她为皇后,只怕是祸国殃民。” “这妖女要成为皇后,只怕满朝文武不会答应吧……” 姿姿放下茶杯,付过钱,缓缓地走了出去,在阴凉的湖边呆了一下午,才踏着金黄的夕阳回到住处。 走进大院的时候,碰到秦楚。 “南宫楼主去翰南了,他让我转告一声,”逆光的秦楚轻轻一笑,“希望你可以有面对困难的勇气。” 姿姿先是一怔,接着就忍不住笑起来。 无论什么时候,穆都是这样了解她,在她不安、脆弱的时候,细心地安慰着、鼓励着、呵护着她。 这种感觉,很温暖。 “你和皇上吵架了?”秦楚走到竹林间的石桌边坐下,倒了杯茶,自然地问着。 “算是吧。”姿姿闷闷地呼出一口气,走了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他推过来的茶喝了一口。 秦楚斟酌了一下,看着她,很认真地问,“你和心月之间,到底怎么回事呢?” 事到如今倒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加之她和秦楚之间从来坦诚,于是便整理了一下语言,开始冗长的解释,“她册封为昭仪之前的事,是我设计的,这你们都知道了。包括给她换个身份方便册封的方法,都是我示意乐雅——兰雅夫人告诉承泽的。后来……我被劫到太子 宫中的事,穆调查之后告诉我,是楼心月找上潘贵妃合谋做的。” “这个时候我的身份还没有暴露,楼心月这么做,理由你们自己想吧。如果不是你刚好来到救了我,我一定已经很凄惨地死了。我侥幸没死,不过结果仍然不太好就是了,最重要的……”姿姿握杯的手用力捏紧,眼睛微微泛红,“芳甸死了……她是微雨的贴身丫鬟,微雨让我好好照顾她,我没有做到……她那样单纯善良的小姑娘,人畜无害的样子,怎么就能狠心下杀手?我不可能不做什么的……” “我见过楼心月的笔迹和文采,所以……我猜楼心月应该和你们说过,就是那封,是我冒写、让穆送进宫中的。然后结果你们也知道了。这就是我和楼心月之间最大的恩怨,也是我为什么总能怀疑到她的缘故。她肯定恨我恨得要死,就如同我也十分痛恨她一样。” “楼心月也是你们的朋友,我不勉强你们相信我,但你们也别劝说我和她和平共处,并且我觉得,除非我走得远远的不再和你们相干,我和她也不可能真的和平共处。”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姿姿停下来,等待秦楚的反应。 秦楚低着眉,似乎在思索什么,半晌,抬头看她,“我当然选择相信你。只是,有一件事,可能皇上还没有告诉你。” 他的表情有些凝重,姿姿忍不住问,“什么事?” “我想,这件事还是由皇上告诉你比较好。”秦楚真切地看着她,目光无奈中透着温柔安慰,“不过,无论如何你要坚信,在映庭心中,你才是最重要的,许多事,他其实迫不得已。” “嗯。”带着满腹狐疑和几许不详的预感,姿姿转身上楼。 解决分歧 推开门的时候,站在窗边的南映庭回身,定定看着她,眉依旧微微皱着。 姿姿也站在门边不动,不言不语地和他对视,样子看起来很安静,但表情微微的倔强,微微的委屈。 半晌,还是南映庭先妥协,走上前,叹息了一声,将她拥入怀中,低声说着,“你呀你,不要再做让我担心的事了。” “谁让你让我难过。”姿姿回手环住他的腰,埋在他怀里低低埋怨着。 小小的声音,却让南映庭觉得孩子气的可爱,眉头便舒展开,笑着,“好好好,我错了,以后我都顺着你怎样?” “就怕你说过了就忘了。”姿姿依然用那种奇特的低沉埋怨却又可爱的语气说着。 “怎么会,你要对我有信心才好。”南映庭笑,吻了吻她的发顶,“别生气了,嗯?” 姿姿从他怀里抬起俩,看着他的眼,认真下来,“秦楚说,你有事情要告诉我?” 南映庭神情便是一滞,有些说不出口的模样。 “和楼心月有关?”姿姿揣测着。 “嗯,”南映庭静默默应了一声,迟疑了一下,说,“我打算登基之后立心月为嫔。” 姿姿一愣,早知道楼心月是块粘人的牛皮糖,姿姿倒也不是很惊讶,只是一时情绪复杂,千思万绪涌进脑海,化作一时的茫然。 “那个时候我遇刺,她帮我挡了一刀……”南映庭连忙解释,话音却越来越低,“我……拒绝不了了……” 姿姿这才从茫然中回复过来,略低下脸,微微地苦笑,穆啊穆,你可知,有时候,不是有勇气就能解决困难的。 他们在一起的困难有那么多那么多…… 南映庭手臂一颤,将她搂紧,“你别这样……”那样的表情太让他难过心疼,就好像随时会放手一样。 “如果这次的事情,查出真的是楼心月所为,你也要信守承诺纳她为嫔吗?”姿姿理了理思绪,抬头认真看着她。 “我……”南映庭说不出话来。 “算了,我洗洗睡觉去。”对这样犹犹豫豫拖泥带水的南映庭,姿姿忽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便推开他。 “等等。”南映庭却下意识地拉住她。 “嗯?”姿姿便耐下性子,静静问他。 南映庭略一闭眼,迅速地在心里作出决定,“如果查出真是她,我便把她交给你处置如何?” “你?”他忽然间决断,姿姿有些发愣。 “我相信你。”南映庭微微一笑,神采飞扬的模样。 便有一份喜悦从心底弥漫,姿姿忍不住笑起来,“所以你是让我做坏人?” 南映庭亲昵地捏了捏她的下巴,“不愧是我看重的人,真聪明。” 姿姿拉低他的头用力地亲了亲他的唇,“不愧是我看重的人,真利落。” “这样的奖励会不会少了点?”南映庭摸了摸自己的唇,笑得暧昧又狡猾。 “贪心不足。”姿姿笑着说了一句,推他,“被你气糊涂了,我都忘了我还没有吃晚餐。” “煽风点火完就跑,你以为我是这么好欺负的吗?”南映庭暧昧地低笑,抬起她的下巴热烈地吻了下来。 和大家一起吃完晚餐,姿姿回房准备沐浴,才准备脱衣服便听到身后的响动,回身果然是南映庭那个流氓。 “一起洗怎样?”南映庭笑吟吟地问着。 “出去!”姿姿又想怒又想笑,古怪地拉长脸。 “难道这不是我的房间吗?房间里的人难道不是我的人吗?”南映庭不屈不挠地走近屏风,一副振振有词的样子。 “我打死你个色鬼!”姿姿几步跑到床边抄起枕头,朝南映庭打去,想把他打出门,恶狠狠地教训,“人家的地盘上,你给我老实一点。”好歹这是雪衣楼的地盘吧,而且还有一些他的属下,有必要这么放浪形骸吗?还是脸皮已经厚到水火不侵了? “哦?这是说,如果是我自己的地盘我就可以不老实地为所欲为了?”南映庭一把抱住枕头,顺带扯住她的衣袖,笑得好不危险。 姿姿一愣,没想到这么轻易地就被他抓住话里的漏洞,接着便是一皱眉,一鼓作气地将他打出门去,“想得美呀你!” 洗完澡姿姿便不想动了,懒懒地躺在床上想事情——虽然有一个不规不矩的男人在房里沐浴,她也尽量忽视了。 “想什么呢?”洗浴完毕的南映庭抬手不客气地在她额前谈了一记。 “你接下来怎么打算?”姿姿摸了摸额头,看向他。 “自然是带你回宫双宿双飞了。”南映庭笑,俯下身来吻她的耳侧。 “等一下!”姿姿隔开他的嘴,“传言的事,你怎么处理?” “我让秦楚留下来调查,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南映庭拉开她的手,继续吻着。 “再等一下!”姿姿继续去阻他的嘴。 “再等黄花菜都凉了。”南映庭又用力去拉开她的手,姿姿不让开,两人便玩玩闹闹拉拉扯扯。 “你的大臣们反对我们怎么办?”姿姿边问着边阻着他四处寻找机会下嘴的脸。 “相不相信大半个朝廷都是我这一边的?”南映庭笑得自信满满,循序渐进地往她身上靠拢,“剩下的一小半不成气候。” “那你怎么说服你的父亲?” “我只要告诉他这样不仅可以牵制雪衣楼,还可以让整个雪衣楼的势力为我所用,如何如何地有利于天下太平就行了。” “那你的母亲呢?”姿姿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被南映庭整个压住了,衣带都散开了。 “这个更好办,”南映庭暧昧地低下脸,几乎贴着她的唇在说话,“我们勤劳些,给她带个孙子回去不就好了?” “最后一个问题!”姿姿拼命避开脸。 “还有什么问题?”南映庭委屈地垮下脸。 “你跟楼心月做过这样的事没?你们的初吻是在什么时候?你第一次拉她的手是……唔……” 南映庭张嘴及时堵住了她的唇,心想,还是不要让她说话比较好。 就算现在不让我说话稍后我也会把该弄清楚地都弄清楚的。姿姿则是这样阴森森地想。 仇人见面 姿姿一早就被南映庭挖起来赶路。 “起来待会在车上睡。”南映庭将她待会要穿的衣服整理好放在她身边,又把握好力道拉她起来,接着便在房间里忙开了。 姿姿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穿着衣服,等到洗了脸才清醒了一些,接着来不及吃早餐便被拉上了马车。 姿姿想想也是,登基大典在即,只怕等回了皇宫,南映庭会更忙。 留下秦楚调查传言的事情,南映庭一行人火急火燎地赶着路,但因为顾忌姿姿的身子吃不消,比之来的时候,速度倒也缓了一些。第四天夜深的时候他们一行才回到皇宫。 命令不要惊动三位长辈和那位未来的“贵嫔”,南映庭简单地照顾自己和姿姿胡乱吃了个晚餐,然后沐了浴,就倒在床上睡了个昏天黑地。 一大早姿姿又是被挖起来,木偶一样任别人围着打转,洗漱、梳理、更衣,等到终于弄好,还不待姿姿仔细看看自己的样子,南映庭就拉着她出了大殿,来到南震住的地方。 大概已经由南映庭派人提前通知了,南家的那三位长辈都庄严肃穆地高坐在大殿之上,姿姿刚进入,便感觉刀一样的眼光落在自己身上。 南映庭拉着她走到他们面前,一撩衣摆,眼也不眨地就跪在了地上,顺便拉下了姿姿。 还不待南映庭说什么,南震扬手就将手边的杯子用力砸下。上好的青花瓷杯落在南映庭身边,伴着清脆的声音四分五裂。 姿姿听着这碎裂声,眼皮一跳,肩膀一抖,宽大衣袖下的手却被南映庭握得更紧了。 “你还敢带她回来!”南震怒不可遏。 “爹,”南映庭尽量地伏低了姿态,“毕竟她是我亲自迎娶进门、拜堂成亲洞房的妻子。而且,她现在有了我的骨肉,我更加不能抛弃她。” “……”姿姿没想到他如此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很是惊讶了一下,奈何在巨大的压力下只好低着头一声不吭。 “怀孕了?什么时候?”果然孙子就是大夫人的死穴,她立刻有些紧张地问。 “一个多月了。”南映庭很从容地回答。 接着衣袖的遮挡,姿姿恶狠狠地捏了一下南映庭的手。一个多月前她压根就没和他见面,这谎话说的,而且,八个多月之后她哪去变个孩子出来? 老夫人接着就不说话了,坐在那里皱着脸举棋不定的样子。 “而且,爹,”南映庭趁热打铁,“乐颜的身份是特殊,但对我们十分有利,现下我们不计前嫌地和她以及雪衣楼化敌为友……” 听他语气里有踩雪衣楼的意思,姿姿狠狠地掐住他的手背。 南映庭面色不改,继续从容地说着:“……不仅能给百姓宽厚仁慈的印象,利于收拢民心,而且雪衣楼的力量也能为我们所用,我们何乐而不为呢?” 还敢当着她这个“雪衣楼”的人的面说得更“动听”一些吗?姿姿心里冷笑着,掐着他手背的手用力转了半圈——不过也知道他是为了两人好,倒并不是真的生气。 “爹,娘,还有二娘,冤冤相报何时了。不管过去谁对谁错,我希望我们的恩怨可以就此停止,而且映彩给我来信了,说她很快就会回来,我们会是和和乐乐的一家人。”南映庭继续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映彩给你写信了?什么时候,她怎么不直接告诉我?”一直没说话的南震听到这个消息,刚毅的脸上顿时动容。 “几天前的时候,我还来不及对您说。映彩心里也很内疚,怕您和娘责骂,就先让我来探探口风。” “这孩子,离开快一年了,也不给个消息,不知道有没有饿着冻着,”夫人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哽咽,毕竟是心头的一块肉,“回来就好……” 南映庭一番有技巧的话终于达到了效果,南震终于道,“既然已经如此,她便留下吧,不过,你不得立她为后,也不得立她所出为太子。” 姿姿松开了手,忽然觉得有些凄凉,不明白这些恩恩怨怨到底怎样才能彻底干休。南映庭却不动声色地又握住她的手,无言地安慰。 “儿子明白。”南映庭俯首,“谢父亲成全。” 出了大殿,姿姿依然是闷闷不乐的。 “怎么了?”南映庭小心地看她的神色,摇了摇她的手。 “没什么。”姿姿低低地回答。 南映庭笑,干脆停下脚步拥她入怀,“放心了,我的皇后会是你,我和你的儿子会被我们培养得很优秀,会成为一个合格的太子、皇帝。” 姿姿一怔,“你……”刚刚不是答应了,难道想做个出尔反尔的小人和不孝子? “我是说的我明白,又没说好。”南映庭笑着揪了揪她的鼻子,“你不是一向聪明,这时候怎么又糊涂起来?” 情绪顿时一转,姿姿有些哭笑不得,想着这种事果然是他南映庭的风格。心情一好,她就忍不住开起玩笑,动手推他,“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这还是外面呢。” “好,就等到了房里再对你动手动脚。”南映庭抓着她话里的漏洞调侃她。姿姿白他一眼。两人便说说笑笑走远了。 的确很不一样了。 即便还没登基,在皇宫走动的时候,一路遇到的人都恭谨地避开,行礼,恭声喊着,“皇上万岁金安。” 姿姿的身份还未明,下人们不知道如何行礼,姿姿倒也不计较,只是反反复复地看着南映庭,想看出那么一些皇帝的威严来,最后却依然只看出狡猾奸诈来。 南映庭被她看乐了,便又忍不住打趣她。 回到南映庭行宫的时候,楼心月正站在花树下对他们嫣然而笑。 “来的这么快?”一见那笑脸姿姿便觉得虚伪,忍不住皱下了眉头。 “是我叫她过来的,你和她总要见面的,在事情查明前,你切不可冲动。”南映庭柔声道。 “知道啦,体贴多情的鸣玉公子。”姿姿没好气地说着,甩开他的手大步往前走。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姿姿倒是很期待呢。 你敢惹我,我就敢接招。就算没有雪衣楼的力量,我还不信活了四十多年的我搞定不了你。 安胎药 “皇上,您回来了。”楼心月娴静地笑着,迎上前来,行了个礼,又对姿姿微笑,声音轻轻柔柔,“妹妹可算回来了,皇上想你得紧。” “嗯,这些天辛苦你了。”南映庭也笑得温柔,一副相敬如宾琴瑟和谐的样子。 姿姿便也露出一团和气的模样,笑,“还是叫我乐颜吧,听说心月你受了伤,可好些了?”三妻四妾之间姐姐来妹妹去给她一百年她都习惯不了。而且,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南宫穆和秦楚都在查,她怎么还如此安然自若?姿姿心里不禁有些奇怪。 “劳你挂心,我已经好很多了。”楼心月微笑道。 “别站着了,都饿了吧?准备传膳。”南映庭扭头吩咐了一声,一手牵着姿姿,一手去扶楼心月,带两人往桌边走去。” 姿姿瞧他左拥右抱春风得意,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南映庭回头看她,她冲着他龇了龇牙,南映庭便忍不住笑了。 楼心月看着他们的小动作,垂下了头。 “登基大典在即,届时也要行册封之礼,九嫔之中的封号,你们各选一个罢。”南映庭给她们夹了菜,自然地将话头挑起。 虽然不在意这些,可是从正妻变成小小老婆,这个感觉……姿姿顿了一下,抬头笑,“我随意,心月你选吧。” 楼心月柔顺地低头欠首,“一切但凭皇上安排。” “既如此,心月为修仪,乐颜为修容如何?”南映庭道。 “谢皇上。”楼心月行礼谢恩,姿姿淡淡地应了一声,心想这到了皇家就是不一样,这样说话不累么? “你既已回来便将春烟苑给你住下怎样?”南映庭又转头看着姿姿柔声道。 姿姿低眉想了想,抬头定定看着他,“我要住以前乐雅住的地方。” “这个……”南映庭有些犹豫,末了还是点了点头,“你喜欢便好,我着人收拾一下,你明日再搬过去吧。” 吃罢早膳,南映庭换了一身衣服便离开了,登基在即,还有战事要扫尾,他原本就忙,加之之前又因为她耽搁了几天,这些日子当真要忙坏了。 楼心月也回自己的寝殿去了,姿姿闲着没事做,便倚在窗前发呆,却看到一大堆人朝这里走来,为首的正是皇帝身边伺候的李公公。 姿姿迟疑着上前,李公公并身边另一个公公快步走上前率先行礼,李公公恭声道,“娘娘,这位是太后身边的安公公,领了太医过来给您请脉。” 姿姿心里难免一紧,她自然是没有怀孕的,太医一看不就穿帮了?可既然李公公在这里,那南映庭应当有所安排,姿姿稍微定了定神,看向来人。 “娘娘,”安公公也尖声笑道,“太后娘娘万分重视龙种之事,便叫来太医好生照拂着。娘娘稍安勿惊。” 姿姿点了点头,走到桌边,“我知道了。” 太医便行了礼到她面前跪下,拿出脉枕,李公公故意扬起嗓子说了一声,“娘娘腹中龙裔才一个多月,正是要紧时候,胡太医可要仔细了。” 胡太医连连应声着,仔细为姿姿听脉,眼里闪过疑虑和沉思,半晌松开手,又问了些问题,最后才道,“娘娘半年来调理得当,玉体安好,腹中龙裔亦安稳,容微臣为娘娘续开些补身安胎的方子。” 姿姿松了口气,送走众人便坐到桌边喝水。 “娘娘,奴才还得去皇上那边听差。”忽然响起的声音吓了出神的姿姿一跳,抬起头,李公公竟然还没有走。 “你去吧。”姿姿随意地摆了摆手。 “皇上说,娘娘若是无聊,可入偏殿看书,想下棋的话可以吩咐宫女,若是觉得闷可以去御花园赏荷。”李公公一句一句地将南映庭的话转达着。 他倒是有心。姿姿忍不住想象南映庭唠唠叨叨的样子,顿时笑起来。 “还有,皇上说娘娘若是饿了便吩咐御膳房做就是,但晚膳皇上会回来陪娘娘一起用。” “嗯,我知道了,也请你转告皇上保重身体。”姿姿笑道。 李公公连忙躬身道,“娘娘有什么话尽管吩咐就是,‘请’字奴才万不敢当,这就去了,奴才告退。” 姿姿来到偏殿,这里果然有一个很大的书房,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姿姿挑了感兴趣的一本就坐下慢慢看了。 正看得入神,冷不防被人抱住,姿姿低下头看着合在腰间的袖子便笑了,转过头看见南映庭的脸。 “小醋坛,看什么这么认真?”南映庭抬起一手翻过书面,竟然是志怪小说。 “你才小醋坛呢。我什么时候做过醋坛子了?”姿姿回头瞪他,又忍不住笑起来,“是不是忙得焦头烂额?” “是啊,忙得我都快喘不过气来了,你不安慰一下吗?”南映庭靠上她的肩头,眼睛里都是亮晶晶的笑意。 “你要什么安慰?”姿姿笑问。 南映庭点了点自己的唇,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姿姿俯下身吻在他的额心然后挣开他,笑了笑,“我饿了,去吃晚餐吧。” “嗯。”十指相扣,南映庭牵着她去花厅。 沐浴完毕姿姿躺在床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心想着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便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你们都下去吧。”挥退服侍的下人,南映庭自己动手除去长袍,坐到床边,看了看姿姿懒成一团的模样,笑了笑,俯下身,点住她的鼻头,“给你提个醒,从明天起,你要开始喝安——胎——药——了。” 姿姿猛地一下坐起来,她都快忘了太医还给她开了方子了。“又不是真怀孕。”姿姿微微皱眉。这次……似乎玩大了。 “所以我们要抓紧时间赶紧怀一个啰。”南映庭笑,手也开始不规矩。 “那安胎药的事情到底要怎样?”姿姿按住他的手,阴森森地瞪着他。 “堂堂鸣玉公子南映庭会没有安排吗?”南映庭却被她的表情取悦,笑得十分愉快,“放心啦,都是我的人,明天端给你的必然是养身的药了。” 姿姿揪住他的衣领,叹气,“你呀你,小心玩火自焚哪。”她一定是傻了才会陪他疯。 “玩火吗?”南映庭凑过唇来,“我现在比较想玩其他的事。” 信不信任 “说真的,今天说起册封的事情,你没有不高兴吧?”调整自己的姿势让姿姿可以躺得更舒服,南映庭柔声问。 “封号什么的我不在乎,”听了他的话,姿姿昏昏欲睡的大脑忽然清晰起来,沉默了一下,撑起身子,俯看着他的眼,“修容修仪昭仪昭媛德妃丽妃贤妃贵妃容妃淑妃……以后后宫中的女子会越来越多,等过几年,你还会看我一眼吗?” “这么幽怨的语气,我还真不习惯。”姿姿说得认真,南映庭却忍不住笑起来。 “笑什么笑,回答我的问题啦!”姿姿眉头一蹙,用力捶他。幽怨什么的,还不是情势所逼,难道还理直气壮地要求他一个皇帝空置后宫?那样上面那二老还有满朝文武还不扒了她的皮?再说,这是一种以退为进的策略,策略! “我答应你,”南映庭拉低她的头,吻了吻她的唇角,“除了你和心月,我不会再有其他的女人。” “什么叫你答应我,我又没要求什么。”姿姿一脸深沉地看着他。 “好好好,”南映庭胸膛里震出愉快的笑意,“你没有要求我,是我自己为了你掏心掏肺地决定的。” 忽略他话里的调戏意味,姿姿展颜一笑,拍了拍他的脸,“真乖!那好,以后出事了就不关我什么了,哦?” “没大没小!”南映庭笑骂了一句,稍一用力,两人就交换了位置。 “喂,你不累啊你!”姿姿苦着脸忙不迭地说,“我还有一个问题!” “长话短说。”南映庭危险地看着她,大有无故拖延就大力惩罚的威胁意味。 “你和楼心月到底到哪一步了?”姿姿顶着他的威胁用力看回去。 “什么到哪一步?”南映庭视线一偏,装糊涂。 “别装傻,你们圆过房没?”姿姿瞪着他,索性挑明,视线也变得危险。 “嗯……这个……”南映庭吞吞吐吐,“我和她认识了这么久,又曾那样朝夕相处过,所以……” 听这个意思,是已经圆过了?虽然做过准备了,可听到这个答案,姿姿依旧忍不住心头火起,眉头一皱,抬手就要掐他。南映庭眼疾手快,连忙按住她的手,将她压制得死死的,还空出一只手,优哉游哉地捏她的鼻子,笑,“还说自己不是醋坛子?” “你!”姿姿气得不行,可无论怎么挣扎,都撼动不了他分毫。 “好了好了,”看姿姿脸都气红了,南映庭笑着放开了钳制,“放心了,我和心月还没到那一步。” 情况忽然逆转,姿姿一愣,“真的?”在古代这种三妻四妾女人如衣服的大环境里,还有这么守身如玉的男的? “真的。”南映庭放轻声音,眉眼间都是温柔。 “那在事情查明之前,你就不要碰她了。”姿姿也安静下来,定定看着他,声音轻柔,表情却很认真。若是他们真有了身体上的关系,只怕更加甩不掉了。 “嗯。”南映庭轻轻应声,略一迟疑,又问,“不过,如果最后查出来不是她呢?” “不可能!”姿姿立刻激动起来。 “我是说如果。”南映庭越加放柔了声音,握住她的手,安抚她的情绪。 “那我就一直查下去,直到找到证据,或者,等她按捺不住再一次出手,就别怪我心狠。”姿姿看着南映庭,倔强地说着。 南映庭便不说话了,只是定定看着她,神色悲喜莫测。 那一刻,他离她格外遥远。 姿姿针锋相对地和他对视了片刻,到底忍不住,侧过脸,咬了咬唇,“你要是觉得我不可理喻觉得我冥顽不灵觉得我满身都是缺点,现在离开……还来得及……”说到后面是忍不住的带了哭音。 南映庭看着她发红的眼圈,轻柔地叹了口气,转过她的头,指腹亲昵地摩挲着她的脸,贴近,柔声道,“傻瓜,这么容易就哭。” 姿姿原本强撑着不敢眨眼,怕一眨水气就漫出来,听了这话,眼泪终于滑落,依然避开他的视线,用模糊的哭音说,“我就哭怎么了?就只楼心月能哭我就不能哭么?” 南映庭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声音低柔得近乎呢喃,亲吻她的脸颊,“对不起,是我不好,别哭了,别哭了,嗯?” “你老是不相信我,老是让我伤心……”姿姿哭的更厉害了。 “嗯嗯,是我错了,对不起,别哭了,嗯?”南映庭轻轻哄着她,吻去她的泪水,“保证以后不再犯,嗯?” 姿姿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掉眼泪。她也知道自己这样是失态了,可是……在南映庭面前她就是容易变得脆弱。 “乖,乖,别哭了,以后也不准再说离开的话,”怜惜的吻轻柔地落在她唇上,“我们好不容易在一起,所以不要放弃,嗯?” “嗯。”姿姿收拾情绪,轻轻应了一声。 “所以……不生我气了吧?”南映庭小心翼翼地问。 他态度这么好,姿姿怎舍得生气,便摇了摇头。 “那就笑一个给我看看,”南映庭擦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哭成这样不好看了。” “你嫌弃啊?”姿姿嘟囔着嚷了一句。 “怎敢哪!”见她恢复过来,南映庭微微笑,重新吻上她的唇。 试探·情书 姿姿醒来的时候,床边已经空了。 吃罢早膳,李公公过来,说带她去御赐的寝殿——也就是兰雅夫人的雅香苑。 才进入大门,红乔、紫楠就带笑迎了出来,“奴婢见过娘娘。” 姿姿微笑,心里着实是欢喜的,故人毕竟好相处些:“快平身吧,像以前一样随意就好。” 新居所收拾得富丽堂皇,姿姿一边看着一边听李公公絮絮叨叨地说着,“皇上可紧着娘娘呢,这里的东西全是最好的,娘娘若是还有什么需要,尽管说出来,让奴才们去办着,切莫委屈了自己……” 瞳孔忽然一缩,瞬间耳边的声音都远离,姿姿的视线停留在床头的一幅画上。 那是去年除夕的时候,南映庭画给她的那幅画。 红梅灿烂,携手同赏。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忽然眼睛有些湿润。 “娘娘?娘娘?”发觉姿姿似乎呆住了,没有听自己说话,李公公恭敬地提醒。 “哦哦——”姿姿回神,“我知道了,有劳了。” 李公公一副不能承受的模样,弯下身子直行礼,“娘娘使不得,奴才承受不起。” 就这样在雅香苑住下了。姿姿尝试着弹琴,只是左手依然不太灵便,她便放弃了。看了会儿书,姿姿忽然又心里一动,来到厨房,忙活了起来。 黄昏的时候搞定了四菜一汤,姿姿和紫楠端着回答雅香苑,等了一会儿,却只等来李公公,说南映庭今天都不过来了,请姿姿自行用膳休息。 姿姿眼神一暗,接着一想,他到底成为皇上了,以后这样的日子,只怕还会有。见李公公准备退下,姿姿连忙喊住他,舀出一些汤让他带过去。 “奴才会如实禀告皇上这是娘娘亲手做的。”李公公笑道。 一直到第二天早餐用罢,南映庭都没有出现。 姿姿一人呆着着实无聊,又想起楼心月的事。秦楚和南映庭都没有消息传来,而楼心月这几天一直娴静从容若无其事的模样。姿姿心里略一想,起身去往她的住处。 楼心月正在刺绣,姿姿去的时候她也没有起身,只是温婉地笑,“心月眼下忙碌,不及迎接,请乐颜莫要怪罪。” “怎会呢?”姿姿也笑,“随意就好。” 细细看去,她正引着金线,一针一线在高级黑色布料上绣着威风凛凛的五爪金龙。姿姿便有些明了,“好细致的功力,这是做给皇上登基时候穿的?” 楼心月便半是温柔半是羞涩地笑了,像极了面对心许的恋人的模样,“是啊,心月不才,也就女红稍稍见得人。” 真是谦虚得虚伪啊!姿姿心里略微嘲讽,面上微笑,“心月过谦了。” 楼心月不置可否,笑着带过话题,“乐颜你有给皇上准备什么吗?” 呃……这个她真还没有想过。 摆了摆手,姿姿道,“女红什么的,我万分无能,能者多劳,还是拜托你了。” 楼心月轻笑,又拿出两份纸张,“这是我为皇上描的鞋样,你看哪种更好看些?” 她倒是有心。 姿姿看了看,笑,“都好看,你不妨都做出来,让皇上轮换着穿。” “对呀,可以这样。”她恍然大悟一般,又高高兴兴地放下,边绣着腾飞的金龙边和姿姿说话,“昨天皇上过来,一脸倦容,时不时地在揉眼睛,许是看折子太累了眼睛不舒服,若是过你那边去,可以给他泡菊花茶来喝。” 所以……这话是告诉她昨天南映庭没在雅香苑露面却来了她楼心月这里么?姿姿微微一低眉,随意又抬起,笑,“心月真是体贴细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又听了楼心月一些类似炫耀的话,姿姿终于有些不耐,略一思索,抬头微笑道,“这几日心里颇不安稳,在你这里坐了会倒是安心不少。”原本姿姿说这话,只要楼心月顺着问她为何心里不安,姿姿便可以把在宫外遇刺和谣言的事说出来试探她,但楼心月并不上当,只是笑道,“那心月倍感荣幸了。” 她不让姿姿说,姿姿倒是偏要说了。 “上次在宫外遇刺,原本以为凶多吉少,不能再见皇上和你了,没想到苍天怜佑,让我能至如此,皇上还说等以后条件成熟,便立我为后,到时候心月可别忘了替我高兴。”姿姿边笑边说着,仔细看着楼心月的表情。 楼心月稍稍顿了一下。 姿姿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继续道,“也不知是什么人处处为难我,先是刺杀又是散布恶言,可我也不能任人欺负了去,心月你说是吧?” “这个自然。”楼心月微笑,笑容深处却有一丝浅淡的不自然。 “现下秦大人正在帮我查,雪衣楼也未放松,只盼望早日查清,让恶人受到惩处。”说了该说的话,姿姿并未多做停留,找了个理由提出告辞。 缓缓地走在地上,姿姿想,以后还是不要去试探楼心月了,多无聊啊,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还是耐心等秦楚和穆的结果,有了证据,想怎样为枉死的弟兄报仇都可以了。 至于南映庭,最好再见面时能够给她一个足够说服力的理由,否则,以后来雅香苑,就等着睡地板吧! 姿姿这么想着的时候,心情便好了起来。在御花园幽静的荷塘边坐了一下午,想着南映庭或许来了,这才踏着夕阳斜晖回到雅香苑。 没想到南映庭还是没来,过来送消息的李公公体给她一张纸,姿姿打开一看,扑哧一声笑了。 上面赫然是这样的句子: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好吧,看在他还有心给自己写情书的份上,原谅他了。 接下来一天南映庭依旧没有露面,又在傍晚时分让传消息的李公公带给她一份情书。今天的是这样的句子: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一把年纪了,也不嫌肉麻。姿姿一边嫌弃却一边笑得合不拢嘴。 “皇上不管怎么忙,心里也是万分记挂娘娘的。”李公公的嘴呀,总是像抹了蜜一样甜。 “你告诉皇上,请保证身体。”姿姿温柔笑道。 “奴才必定带到。”李公公恭敬地退出去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五六天,终于再一次醒来的时候,紫楠来禀报,说秦大人来了。 证据 她睡得有些晚了,想着也不知秦楚等了多久,连忙爬起来,“怎么不早叫醒我?” “秦大人不让叫。”紫楠边回答边为她收拾着。 急匆匆地收拾妥当,姿姿快步走到大厅。秦楚正在喝茶,见她出来,起身欲要行礼,姿姿连忙拦住他,“别,可千万别。” 秦楚便笑,“该做的礼数还是要到的。” “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啦,见过皇上了么?”姿姿示意他坐下。 “见过了,这次查探也有了结果,皇上没问,说让你处理。”秦楚道。 “穆呢,你有没有他的消息?” “他跟我一起回来了,现在在我府上。” 这样。姿姿略一思索,“我跟你一起过去。” “也好。”秦楚起身。 来到秦府,一入大门,便隐约听到熟悉的笛声——是她教给南宫穆的那曲《故乡的原风景》。 姿姿顿了一下,寻声而去。记起这首曲子在哪里听过,秦楚没有做声,安静地跟在姿姿身边。 南宫穆坐在朱红的栏杆上,一袭黑衣与开得万分灿烂的海棠形成强烈的对比,别具一种美感。 姿姿静静听着,等着一曲罢了,才轻唤了一声,“穆。” 南宫穆回头,起身,静默道,“你来了。”简简单单的语句,却给人十足的安心。 姿姿看过去,他的神色有些憔悴,唇色很浅,似乎失血过多的样子。“你受伤了?”姿姿走到他跟前。 “一点小伤,不碍事。”南宫穆淡淡回答。 “看过大夫了吗?”这句话却是转身问秦楚,因为再怎么问南宫穆他也会是衣服轻描淡写的模样。 “昨晚已经请了大夫来看过,开了一副方子。并未伤及要害,你别担心。”秦楚说的比南宫穆仔细得多。 姿姿放下心来,又转身嘱咐南宫穆,“这阵子你就别东奔西走了,好好休息养伤,要听大夫的嘱咐,少操劳,按时喝药……” “我知道了。”南宫穆露出一个浅淡又略微无奈的笑容,打断姿姿的唠唠叨叨。 “那么你们最后查出的结果怎么样?”姿姿起了个头,开始说正事。 “谣言的事,散布者确实是独孤飞的人,我抓到了两个散布者,其中一个说,传递谣言给独孤飞的是一名女子,但是穿着斗篷,他只看到侧面和背影。”秦楚率先道。 这样。姿姿略一思索,又看向南宫穆。 “他们说,和独孤飞联系的,是这样的女子。”南宫穆并不多说,只是拿出一张纸,展开在姿姿面前。 这是一幅画,画上确实是一位穿着斗篷的女子,只是这次是正面。虽然画工比较粗糙,但辨认得出画上的女子确实是楼心月。 “终于有证据了。”姿姿结果画收起来。她就知道,除了楼心月,谁还这么恨她不死。而独孤飞毕竟是铁血铮铮的汉子,再怎么想挫败南映庭,抓她威胁南映庭还说得通,散布谣言破坏她名誉的有些阴毒和小家子气的事情应该不会主动做出来。 “我们还将带了两个证人回来。”秦楚道。 哼!这下看多情的鸣玉公子还怎么说!姿姿气呼呼地暗想。楼心月你敢做可就得有承受后果的准备才行啊! 在秦楚那里吃过午饭,南宫穆毕竟在别人家住不惯,提出告辞,姿姿便和他一起离开秦府,到雪衣楼的地方落脚。 去年南宫穆下令雪衣楼的势力撤出帝都,但没有将这一方宅邸给处理掉,真是太明智了。姿姿边给他熬药边这么轻松地想,心情一时很好。 盯着南宫穆喝完药,姿姿收拾了碗,说明天再来看他,便提出告辞。刚回到雅香苑,便有楼心月的婢女来,说是楼心月请她过去有事相商。 自己才刚回来楼心月就来请了,好快的动作。姿姿略一思索,带上紫楠便去了,心想着倒要看看她还能翻出什么风波来。 毒杀 紫楠跟在她身后,愤愤不平地说着,“这些天皇上不在咱们这里露面,每天都去那边,现在请娘娘去,八成是炫耀的吧!” 姿姿被她的样子逗乐了,笑道,“她爱炫耀便炫耀去,过阵子你再看谁才是过得滋润的那个人。” 不过,南映庭这几天这边不露面却常去楼心月那里是怎么回事?知道秦楚他们查出了结果却又不问,只说让自己处理,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是要考验自己的脑力和他们之间的默契吗? 来到楼心月的住处,楼心月正在弹琴。是初见时姿姿听过的一曲,如寒梅绽放般,美丽而高洁,一时让姿姿想起那已经有些模糊的过去。 “郡主。”一曲弹罢,楼心月站起身,静静看着她,嘴角微微含笑,笑得有些悲伤,眼神却很真切。 叫的是郡主,却不是其他的什么。姿姿不动声色地留意着,然后也扬起一个同样浅淡的笑容,“不知心月寻我何事?” “郡主,我们能进里面说吗?”楼心月满含期待地看着她,有些悲伤的笑容,那么美,像初春早晨,被露水打湿的栀子。 这表情大概南映庭很受用,可对她没用。姿姿只是微微一笑,“好。” 楼心月便微微欠身,“郡主请走这边。” 姿姿略一沉思,不动神色地走进了内室。楼心月随后进入,示意姿姿在桌边坐下,自己在另一张凳子上坐好。 桌子上放着一壶酒并两个酒杯,楼心月扬手,示意下人们都离开,紫楠也退到了外面。 “这段日子,我总是食不知味寝不安席,只因为,心里总是放不下对姐姐做过的事。”楼心月抬眼看她,继续用那样柔弱真切的神情说着。 这是要认错了?姿姿不置可否,只是收了笑容,静静地听她继续。 “我知道我走上了极端,为了映庭做了很多对不起郡主的事。我做着坏事,做完了心里又后悔,可是看见映庭那么在意你,我又忍不住继续做下去。于是我就陷在这样的罪恶里,每夜每夜地睡不着,有时候睡着了又做噩梦,郡主,你能想象这样能把人逼疯的日子吗?”楼心月这样真真切切地说着,剖析着自己的内心的煎熬,悲痛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姿姿,说到最后,激动得几欲落下泪来。 姿姿顿了一下,低声问,“芳甸是怎么死的?” 楼心月瘦弱的身子似乎抖了一下,眼睛里浮满了水气,“我知郡主与芳甸情同姐妹,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也没想到会这样。芳甸她想逃跑,潘贵妃的人就去追,结果芳甸慌乱中被绊倒,摔到了尖锐的石头上,这才……我知道我推脱不了,夜里经常被那一天的血腥味刺激得喘不过气来,有时我想着,就这样索了我的命去也好,可有时候又觉得舍不得映庭,想活着和他在一起……郡主,心月对你不起……”话到这里,楼心月已是满脸的泪痕。 姿姿沉默了片刻,从袖中抽出手帕,递给她。楼心月结果,擦了擦满脸的眼泪,收拾了一下情绪,继续接着剖白。 “我那么爱映庭,可他却爱上了你,我变得像不认识自己一样,时常想着,要是你死了多好。这样的我,像见不得人的恶鬼一样,连我自己午夜梦回的时候都唾弃自己。” “郡主,”楼心月抬起盈满眼泪的眼睛看向姿姿,“你知不知道,从花魁大赛起,我就开始妒忌你,你那么出色,那么引人注目,慢慢地掩盖了我。明明是围绕在我身边的,可是慢慢地,映庭越来越在乎你,连秦楚和子裴都向你靠拢。我觉得是你抢走了我的一切,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控制不住要这样想。就是这样的嫉妒,慢慢烧成了恨。” “虽然你也害过我,这一点我不会原谅,但我也知道,这一点不能抹去我做过的恶事。我不想再过如身处鬼狱的日子,我该承担我的罪恶,今天下午,我就去向皇上请罪。只是,在那之前,郡主你能否听我说一句抱歉,让我可以去得更坦然吗?”楼心月泪眼里满是真诚的期待,还有一分看穿生死的安然。 “我接受你的道歉。”那样的真切,那样的悲痛煎熬,姿姿忽然有些心软,顿了一下,说出这么一句话。 “真的么?”楼心月惊喜地问了一声,脸上浮现喜悦,然后略微窘迫地擦去脸上的眼泪,“有郡主这句话我就安心了。容心月敬你一杯,”她抬手倒了两杯,神色慢慢又有些寂寥,隐隐地不详,“以后没有机会这么喝一杯了罢。” “郡主,”楼心月将其中的一杯递到姿姿面前,柔声道,“此去请罪,无论生死,都请你好好照顾皇上。” “我会的。”姿姿心绪有些复杂,最终宽慰地一笑,举起了酒杯。 楼心月也举起,二人同时将酒杯递到嘴边。 借着宽大袖子的遮挡,姿姿曲起食指。简单的蓝宝石戒指里有精巧的机关弹动的声音,接着一根细小的银针伸了出来,姿姿用银针试了试酒,看到银针变色的时候,心头一阵冷笑。 哈,她虽然心软了,但不代表她就此信任了楼心月。十三岁的生活改变了她,她本来就是冷漠的人,并不轻易相信别人,更何况,她忘了她在雪衣楼接受过两年的杀手训练吗? 好一个楼心月,好一番唱做俱佳,就是为了打动她,骗她喝一杯毒酒,要死也拉她陪葬,狠!真狠! 那边楼心月却没想到这一点,径自将毒酒喝下,却看见姿姿冷笑一声,重重将酒杯放下,杯里的酒,一滴都没有被喝下。 楼心月顿时变了脸色,“你为什么不喝?” “你说我为什么不喝呢?”姿姿冷笑。 “你……难道……”楼心月惊疑不定,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楼姑娘真是演得一手好戏。”姿姿冷冷讽刺。 “你!”楼心月彻底失去了伪装和修养,愤怒得脸色发红,“这样都毒不死你!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是你毁了我的幸福!你抢走了映庭,还让我被承泽那个色 欲熏心的恶心男人抢进宫中!这样恶毒的人,南映庭为什么还喜欢你!为什么!” “哈!”姿姿冷笑,“你忘了,是你先不要南映庭的。” “你胡说,明明就是你这个狐狸精千方百计抢走他的!”楼心月愤恨着,狠狠地盯着她,恨不得在她脸上烧出两个窟窿。” 她越激动,毒便发作的越快,有血顺着她白皙的唇边流下。 姿姿懒得与她争辩,低下头,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做。 一时的沉默中,忽然外面传来响动,姿姿听到南映庭的声音,“咦,紫楠你也在这里?”脚步声径自向这里行来。 死前的谎言 听到南映庭的声音,姿姿略一低眉,与楼心月拉开两步距离。 脸色越来越青,黑色的血沫越流越多,楼心月有些站不稳,神色痛楚地揪着自己的衣服,手指都有些扭曲。她跄踉地倒向桌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手划一下,将桌面的酒壶、两只酒杯,并一套同色的茶具用力扫倒。一阵清脆的瓷器落地碎裂声。 楼心月不甘地扯着桌布,滑落在地,脸上布满痛楚。 南映庭走了进来,本来自然的脸色在看到楼心月的状态时猛然一变,快步走过去,“心月!” “皇上……映庭……”楼心月虚弱地向她伸出手。 南映庭赶忙握住,低下身子,将她抱进怀中,擦去她嘴角的血沫,神情沉痛,“你……” 姿姿站在一边,看着南映庭看着楼心月,楼心月看着南映庭;看着南映庭紧抱着楼心月,楼心月紧紧揪着南映庭的袖子。 她沉静地看着,一言不发,感觉自己越站越远,远得好像走进一个苍凉的梦。 “皇上……”楼心月用尽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地说着,“是我对不起郡主……她要我的命,我该偿还的……你别怪她……” 如坠大梦的姿姿忽然猛然惊醒,眼露不可置信:楼心月分明是在暗示,是她乐颜为了报仇毒死她楼心月的。 这个女人,怎么可以这么卑鄙,这么可怕,死前都要摆她一道! “我没有,是她自己……”姿姿连忙辩解,却被粗暴喝止。 其实也没有多么粗暴,只是拔高了声音而已,而这其中又有不耐却不得不迁就和忍耐的无奈感。南映庭紧皱了眉头,“好了,你别再说了!” 这种迁就和忍耐的意味刺伤了姿姿。因为这种迁就和忍耐代表着你的某方面为对方不喜。 而她想解释,南映庭却连解释都不听。他不信任她,他不止一次地不信任她。 这是多么严重! 姿姿站在那里,情绪受到极大的触动,脑海里剧烈地翻腾,眼睛里滚烫,好像什么沉重的液体就要承受不了地涌出来。 那边,凄美的生离死别继续上演,“我走了,请你不要那么快……不要那么快……忘记我……”纤弱的手臂终于垂落下来。 “心月!”南映庭痛惜地喊着。 姿姿的眼泪到底没有留下来,她骄傲而倔强地站在那里,最终冷冷一笑,“南映庭也不过如此!” 言罢,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紫楠连忙跟上,“娘娘您……” 南映庭一心两用,一边看着楼心月,一边注意姿姿的动静,见姿姿甩下一句话就走,当下就对李公公使了个眼神。李公公心领神会,连忙跟上姿姿。 姿姿走出楼心月的住处,短暂地停了一下,看了看苍茫的天空,有瞬间的茫然,接着又举步,朝宫门走去。她孑然一身地来到宫中,眼下要走,也不用带走任何东西。 “娘娘,这可使不得!”李公公在后面劝着,“皇上也是难做,其实皇上心里最紧张的就是娘娘了……” “娘娘,什么事等再见到皇上再说也不迟……”紫楠也跟着劝。 姿姿不理,她一步一步走得很坚决。 眼看离宫门越来越近了,李公公干脆扑过来,跪在姿姿脚边,紧紧地扯着姿姿的衣服,让姿姿脱不开身,“娘娘,您可不能走啊!您走了,皇上可要伤心了……”说着自己就好像要替南映庭伤心得落下泪来。 姿姿挣不开,又狠不下心动脚将他踹开,两人拉扯了一阵,眼看惹来惹来越多人的注意,姿姿又烦躁又窘迫又无奈又难过,最终妥协下来,压抑地吼着,“够了!我不走了,你放开!” “娘娘,您说真的?您真不走?”李公公泪汪汪地看着她。 “不走!”姿姿吼得很克制。 “娘娘,您可千万不能跑了,否则奴才怎么跟皇上交代……”李公公边松开手起身边絮絮叨叨说着。 姿姿气急败坏,转身恨恨地朝自己的雅香苑走着,脚步越来越快,后面的李公公亦步亦趋地跟着,“哎唷我的娘娘,您慢点,别摔着……” 姿姿憋着一口气简直要被逼疯了,到最后几乎是用跑的,她跑回自己的卧室,一把将墙上南映庭画的那幅画扯下来,用力一撕。 什么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都是骗人的!骗人的! “娘娘,使不得!”身后的众人来扯,却是来不及。 上好的画纸从中间被撕开,梅花,风雪,姿姿的发,都慢慢碎成两片。只是快撕到南映庭的头发的时候,姿姿忽然又舍不得,停下手,狠狠咬住唇,顿了片刻,到底没忍住,将画往地上一扔,蹲下身子,在房屋中间大哭起来。 她头一次这样失态的哭,满屋的下人一时愣住,半晌不知如何动作。 “出去,都出去!”姿姿又站起来,推赶着下人,“都给我出去!” 将最后一人退出房间,姿姿猛地将房门一关。她靠着房门哭了半晌,泪眼婆娑地走到被丢在地上的画纸旁边,弯腰将它捡起来,放到一旁的案几上。 哭得累了,姿姿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静静地发呆。 解释,圆满 时间在静默中不知不觉流逝。姿姿也不知道自己呆坐了多久,醒过神来的时候,南映庭已经在门外了。 他轻轻地敲门,柔声问,“姿姿,你开下门好吗?” 姿姿茫然地看着门,没有应声。 “你饿不饿,我给你端了汤过来,你开下门好不好?”南映庭又柔声哄着。 姿姿依然没有丝毫动作或回应。 南映庭等了片刻,又道,“姿姿,我撞门了。” 还是没有响动,南映庭顿了顿,抬起了手,运功一震,将门震开,便看见抱膝坐在地上的姿姿,眉宇间顿时浮现满满的痛惜。 快步走过去,南映庭弯下腰轻轻拉她,“地上凉,乖,起来坐。” 姿姿毫不理会,南映庭便伸出手来,横抱起她,打算送她去床上。 姿姿这才如梦方醒,用力挣扎起来,挣脱南映庭的怀抱,站在地上,皱着眉头阴沉沉地瞪他。 见她终于肯正眼看自己,南映庭提着的心便稍稍放下,脸上摆出讨好的笑容,走上前去,轻轻拉她的袖子,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说句话好不好?” 姿姿狠狠打开他的手,瞪他一眼,转身往桌边的椅子走去。用同一个姿势坐得太久,姿姿刚一动脚,便觉得脚下一软,整个身子往前倒去。 “小心!”南映庭连忙抢身上前,扶住她,柔声哄道,“我扶你过去。” 姿姿又想狠狠甩开他的手,但是他执着地扶着,姿姿甩了两下没甩开,便放弃了。由南映庭扶着在椅子上坐下,姿姿收拾了一下情绪,陷入了沉思。 下午大哭了许久,情绪都发泄出去之后,她慢慢地就冷静下来了。 下午楼心月之事,她怒气一盛就要离开,似乎有冲动之嫌——好像恋上南映庭之后,自己的冷静理智就一点点地丧失了,变得冲动易怒,易动感情。难道恋爱的人真的智商就会变低吗?楼心月的事,在宫外的时候,南映庭就说过交由她处理,今日也说过同样的话,并且也确实没有过问,可见他并不是不信任她的。而看他近几天来,日日都会去看望楼心月,虽不会留宿,却也必定陪同用餐,自己这边,他却一直都没有露面,却会让李公公每日地带情诗过来……所以,他应当是有自己的思量的,只是自己一激动,竟然就不管不顾起来,差点上了楼心月的当——楼心月不就是想拆散他们吗?自己怎能一冲动就称她心意了呢? 姿姿抚了抚自己的额头,真是,怎么可以变得这么冲动呢? 她这边思绪千转百回,那边南映庭已经自发自觉地扳过她的身子,弯腰抬起她的腿搁在自己腿上,一寸寸地帮她揉捏疏通起来。 轻柔的力道,真真恰好。她看他的神色,温柔,耐心,满是情意。她想起他们一路走来的种种,狱里来,血里去……哪怕是最艰难的时候,她也没有怀疑过、埋怨过他,怎么如今排除万难决定在一起的时候,反而出现隔阂了呢? 他明明还是这么深情待她,她怎么可以怀疑呢? “南映庭……”姿姿轻轻叫他的名字。 “嗯?”南映庭抬头,用同样轻的声音回应。 “你……”姿姿放下自己的腿,倾过身去,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缠,看着他的眼,“你有什么要对我说吗?” “嗯,”南映庭神色越加温柔下去,略一沉吟,道,“我知道毒酒不是你的意思,是心月布置的。” “事后调查和当时信任是两回事。”姿姿微有些别扭地说,还是想听他再说一遍信任。 看她的神色,南映庭却忍不住笑起来,她不知道她这个样子有多可爱,“我知道,就算地上瓷器碎了一片,但是我还是能分辨出有两只酒杯的。” “真的?”姿姿有些吃惊,睁大了眼。 “堂堂鸣玉公子、大曦国的开国皇帝,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南映庭捏了捏她的鼻子,“你要让她以死偿罪,没必要弄两只杯子。” 原来如此!姿姿眨了眨眼,终于明白过来,复又低下眉,认认真真地回想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而且,那次你哭的那么委屈,我很难过,就想着啊,再不能让你哭了,心月是怎样也要送出去的,只是没想到,她居然想了这么个同归于尽的法子……”南映庭的眼神有些黯淡下来。 “所以,前段时间你天天去看她,却不来见我,是为了能够让她更体面的离开,尽可能地弥补对她的亏欠感?”姿姿问。 “嗯。”南映庭轻轻点头。 终于完全明白了。这样顾虑周全、重情重义的南映庭,她怎么可以误会呢?怎么可以停止去爱呢? “狐狸心,海底针。”姿姿低低嘟囔了一句。这样千思百回的心思,也不多点提示,让她怎么猜嘛!还是听他的心跳好了,南映庭的心跳,一定是最真的。 轻轻靠进南映庭怀里,将耳朵黏在他胸口,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姿姿觉得,日子就这样,真是再圆满不过了。 “你说什么?”南映庭配合地环住她,却不忘追问她到底嘟囔了一句什么。虽然以他的能力,应该是听清了,但好像,这样说说闹闹,生活应该会很有趣的。 “嘘——”姿姿将食指点在唇上,示意他噤声。 南映庭便微微一笑,顺了她的意,轻轻地将一吻印在她的发上。 耳听着南映庭有规律的心跳声,姿姿慢慢有些困倦了,脑袋一点点地往下滑。 正是惬意的时候,南映庭出声打扰了她,“起来了,去床上睡,我还要去安排心月的丧事。” 姿姿慢慢地直起身,慢慢地抬起头,阴森森地看着南映庭。 “乖,等事情忙完,我就来陪你,以后我都陪着你,我们的日子,还很长很长。”南映庭理了理她的乱发,柔声道。 姿姿心情于是就格外地好了起来,替他整理了衣服,嘱咐了一句“注意身体”,还送他到门边。 我们的日子,还很长很长。 就算曾经经历过悲伤苦痛,我们的未来,也一定能迎来光明。 小姑归来 楼心月为南映庭绣的龙袍到底没能用上,大夫人——太后本来就不待见已经嫁过人的楼心月,眼下更是说死人的东西用着不吉利,便令人一把火烧了,连同差不多完工的鞋子。 虽然姿姿和楼心月之间存在着不可忽视的恩怨,但也知道楼心月爱南映庭的心是真的,眼见着老夫人就这么冷着脸无情地下令烧掉,姿姿心里忽然生出些婆媳之间微妙的反感来,动了动,似想要上前和她理论几句,南映庭却拉住了她,对她摇了摇头。姿姿便略一低眼,压下了自己的情绪。 离登基还有四天,幸亏还有别的绣娘在绣龙袍,太后便下令她们抓紧时间令赶一件出来。姿姿想着楼心月给她看的鞋样,自己试着画了画,又请教了紫楠和红乔,到底把大致的样子给做出来了。 夜深了,姿姿还就着炎炎的灯光给南映庭纳鞋子,一不小心,扎到了左手的食指。 “嘶!”姿姿低呼了一声,连忙用唇抿住:快一年了,左手仍然还有些迟钝,且用久了就会隐隐作疼。 “在做什么?”一双手从身后环住了她。 “在做坏事害你呢。”姿姿笑,将鞋子递到他面前。第一次做,她太没信心,总觉得南映庭穿了肯定会脚疼。 “所以说最毒妇人心了。”南映庭也微笑,拉过椅子坐到她身边,结果鞋子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会儿,说,“果然是会让我难受的。” “喂!”姿姿忍不住捶了他一下,“你太不客气!” 南映庭顺势握住她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亲,“手疼不疼?” “有一点。”姿姿放低了声音,靠上他的肩膀,“反正做不好,算了吧。” “骗你的,能穿的,做完吧。”南映庭调了调自己的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 “哦。”姿姿应了一声,慢慢闭上了眼。 “累了?”南映庭放柔了声音,微笑。 “嗯。”姿姿轻轻应声。 “那就去睡吧。”南映庭挥了挥手,下人们行了礼离开。然后他抱起她,走向床边,“以后早些睡,别熬夜了。” 将姿姿放在床上,脱去鞋袜,南映庭将她放平,凑近看她安静的睡颜,越看却越有一种着迷的感觉,半晌终于忍不住,低下脸,贴住她的鼻子,故意将气息吹到她的脸上,“真的很困吗?” “你干吗?”姿姿半睁了眼,有些迷蒙地看着他。 这个样子更加诱人。 “这么些天没见,不想我吗?”南映庭决定用事实说话,微微错开鼻头,吻住她的唇,慢慢诱惑她张开嘴。 两人气氛正好的时候,忽然有人在外面说,“皇上,奴才有事禀报。”听声音,都在颤抖了,可见顶着多大的“坏主好事,龙心大怒”的压力。 南映庭脸瞬间就黑了。 看着南映庭脸色的精彩转换,还有一副“欲求不满”的样子,姿姿忍不住在他怀里笑得乱颤。 南映庭顿住身子,黑着脸,口气沉沉的,“说!” “回皇上,公主回来了,现在在太后那边。” 映彩回来了?姿姿和南映庭都愣了一下,然后南映庭在她肩头咬了一口,以报“一笑之仇”,看到姿姿也变了脸色,这才满意地起了身,穿好衣服,“你也起来过去看看吧。” 姿姿揉着被他咬过的地方,嘟了嘟嘴,小声说,“不想去,反正你爹娘又不喜欢我。” “别这么想,你看你刚嫁过来的时候,爹娘对你多好,感情还是有的,只要你再对他们好一些,总能打动他们的,毕竟是一家人的。”南映庭拉她起来,帮她穿好衣服,又拉着她下床,利落地梳好头发。然后两人携手往外走去。 姿姿两人赶到的时候,南映彩和父母的商谈似乎已经告一段落,大殿上呈现诡异的沉默。一身纯白的月无雪静静地跪在南映彩的一边。 姿姿看着他,忍不住有些感叹,月无雪何等骄傲的人,眼下竟然也能为了心爱的人做到这个地步。 “我怎么生了你们这样的儿女哦,一个个都不省心,一个个地都卯足了劲和我作对……”见到南映庭过来,太后原本泛红的眼睛里终于滚落眼泪,旁边的女官连忙地上手帕。 姿姿瞬间有躺着也中枪的感觉。 南映庭忙拉姿姿跪到南映彩的另一边,“爹,娘,我们是做得不够好,但眼下这样,我和妹妹都找到了自己的幸福,未尝不好。我们会是和和美美的一家。请爹娘原谅,并祝福我们。” “请爹娘原谅,并祝福我们。”南映彩也说,越加恭敬地伏低了身子。 “事已至此,我们不同意也不行了。和和美美谁不希望这样,你们自己以后都要安安分分地过日子,知道吗?”南震最后威严地发了话。 老夫人还有话说。 姿姿又跪着听了一会儿教训,等到终于因为“夜深了,各自散了吧”能离开的时候,脚都有些发软了。 四人退了出来,虽然有很多话想说,但毕竟夜深了,南映庭又顾虑南映彩旅途劳累,便让他们去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你还好吧?”扶着姿姿往回走,南映庭小心翼翼地问。 “嗯,我没事。”姿姿摇了摇头。 “谢谢你的体谅。”南映庭轻柔地摇了摇她的手。 姿姿又摇头,“是我该谢谢你,一直都没有放弃。” 一时,花好月圆,直到被南映庭不和谐的一句打破良好氛围。 “现在是真累了吧?” “嗯。”姿姿揉了揉太阳穴。 “明天不上早朝,刚才的事,我们明早继续,嗯?”南映庭靠近了她,暧昧笑道。 “色鬼!”姿姿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幸福的结尾 话是这么说,不过第二天早上,南映庭依然没能如愿。 一大早姿姿就被南映庭闹醒,一睁开眼便看见后者那兴致勃勃的脸。 “醒了吧?”见姿姿清醒,南映庭便铺天盖地地吻了下来。 姿姿被吻得有些犯晕,迷迷糊糊的时候却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连忙按住他火辣辣的手,用力挣扎,“等……等一下!” “等什么?”南映庭不甚满意地说着,“等紫楠来请安啊?”边说着,吻还没停下。 姿姿被他语气里的幽怨给逗乐了,笑着躲开他的唇,“等你儿子告诉我同不同意。” “什么儿子?”南映庭有些怔忡,接着眼里很快被狂喜充满,“你是说……” 看他这个表情,姿姿的脸微微有些发热,“也有可能是女儿……不过我也只是推测,并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怀孕了……今天太医要过来,等他看过了才知道……”她的月事已经推迟好些天都没来了,而且最近容易犯困…… “不用等了,我这就召太医。”南映庭扬高声音吩咐了一声,又转过身环住姿姿,几乎是凑在她耳边,低声说着,“我真高兴,这次我们要很小心很小心,你不准生气不准难过不准劳累,也不要费神,要按着时辰饮食进补……” 看南映庭喋喋不休的样子,姿姿温柔又无奈地笑,“还不确定呢。” “无论是否确定,这些话你都要记着。”南映庭温柔地说着狠话,“有一条违背看我怎么罚你。” “好了,我知道了。”姿姿有些哭笑不得。 “你说我们的孩子娶个什么名字好?”南映庭又兴致勃勃地问。 二人说话间,太医来了,南映庭起身披衣,给她整理好幔帐,便让下人们进来。 太医仔细给姿姿查探了一番,确定是有孕了,南映庭脸上的喜色再也掩饰不住。又反反复复唠唠叨叨了会儿,南映庭出门去探望南映彩。 姿姿吃过早餐,坐了会儿,凝神想了会儿,出了门——必然是有下人跟随的,南映庭不许她一个人行走。 来到御花园的一角,这里离南映彩的行宫最近,说不定会遇到月无雪——姿姿这么想着。月无雪和南宫穆认识,当初见到姿姿,也没有对南家的人拆穿,这点姿姿很感激,不过…… 有些心神不定地等了好久,月头高了,有些热,紫楠开始催姿姿回宫。姿姿有些失望,不死心地再朝南映彩的方向看了看,这才看到着一身如冰似雪的月无雪走过来。 姿姿连忙站起来,对他微笑,“月公子,久见了。” 月无雪略一点头,算是回礼。 “月公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姿姿所担心的是,南映彩知不知道月无雪和她乐姿姿认识呢?诚然当初姿姿劝南映彩离开,很大程度上是为了送走月无雪这个麻烦。而她表现给南映彩的态度,是为了南映彩的幸福,现在就算南映彩知道了她乐颜郡主的身份,当初的动机也可以解释为是为了撇开南映彩。可是,如果南映彩知道了真相……好吧,姿姿觉得,自己还真的不想在南映彩的印象中,完全沦为小人啊…… “郡主所担心的,并未发生。”月无雪打断她的话,这样说着。 月无雪是个聪明人,无需姿姿说得清楚,便明白了姿姿的担心。 “这样就好。”姿姿松了口气,“多谢。” 月无雪并不多说,当初的真相,选择隐瞒,对姿姿、对他自己、对南映彩都好。他淡淡地点了点头,从容离开。 姿姿低下头,默默地打算着。 就像南映庭说的,毕竟是一家人。 既然她最终选择了南映庭,必然得接受南映庭的整个家庭。既然以后注定要在这个地方,和南映庭的家人度过这一辈子,那她就要努力处理和他们之间的关系了,从前是个虚假的身份,她还可以演戏,现在,却是不能了。 爹、娘、二娘、小姑、小叔子。一个一个的,她要重新来过了。 看来是一个很浩大的工程。姿姿抚了抚额头。 “你怎么来了?” 耳边听到南映庭的声音,姿姿抬头,微笑,“处理点事情,然后一边散心,一边等你。” 南映庭也不多说,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一边带着她往回走,一边柔声问,“中午想吃什么?” …… 下午的时候,南映庭去处理朝政,姿姿坐在柔软的贵妃椅上,将南映庭的鞋子做最后的收尾。最后她又在鞋子上绣了小小的娟秀的字,偷偷地把自己的名字嵌了进去。 南映庭回来的时候,看见的是安睡在阳光和花树下的姿姿。那双鞋子静静地摆在一边,上面有小小的字,左边绣着“安乐”,右边绣着“欢颜”。 南映庭微微一笑,俯下身,轻轻在姿姿额头上印上一吻。 “你回来了。”姿姿睁开眼。 “你没睡着?”南映庭微笑。 “刚醒了。” “我累了,让我靠一下。”南映庭挤到靠椅上,环住她,调好自己的姿势,让她可以靠得更舒适。 “问你个问题。”姿姿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你问。” “我最近脾气是不是变差了?” “嗯?怎么讲?”南映庭疑惑地偏了偏头。 “容易冲动、轻易发脾气、做事不计后果之类的……” 南映庭笑了笑,揉乱她的头发,“我倒觉得这样挺好,有血有肉的,才像个真实的人,以前那样不哭不闹的,让我觉得好遥远。” “这个样子。”姿姿低喃了一声,把脸埋进南映庭怀里。虽然南映庭这句话算不上什么甜言蜜语,但是姿姿就是觉得格外动听。 “那我也有个问题要问你。”南映庭说。 “什么?” “人工呼吸是什么?你从哪里学来的?”哪知道南映庭说了个让姿姿完全意外的问题。 “……”姿姿呆住,这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他竟然还记着! “回答呢?”南映庭追问。 姿姿转了个身,笑,“不告诉你。” “这样不会太不公平了?告诉我嘛。”南映庭追过来,贴住她的背。 “我睡着了,不要叫我。”姿姿耍赖。 “真不说?”南映庭挠她的痒。 “等我想告诉你的时候就会告诉你。”姿姿连忙躲着。 “那是什么时候?” “合适的时候。” “什么时候才合适?” 谈话还在继续。一阵风吹来,吹落点点花瓣,落在他们身上。 一时现世安宁,岁月静好。 -------------------------------------------------------------- TXT 92Դ��电子书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92Դ��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