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堂下妇 作者:闫灵   第一章 楔子 下堂   雪很大,车灯所及之处,尽是花白纷乱。   今天是一月一号,正好错开了圣诞节,李家老爷子虽然在国外住了大半辈子,但一次也没过过这个西洋节,永远只认中国的年节,执拗程度随着年纪的增长越发加深,加上他的军人出身,年节俨然成了李家的一个法度,这个节庆间,不管公司发生了什么大事,都必须放下,回到老爷子的住所相聚。   今年有些特殊,没到年节,老爷子便下达了诏令,害得众子孙们七赶八赶,好不容易才在一号前一天全部抵达温哥华,只有长孙——信毅夫妇姗姗来迟,但也是在一号的傍晚飞回了温哥华,从机场到老爷子住所的车上,李信毅仍旧看着他的卷宗,时下美国财政赤字渐露端倪,各大公司的领导层都暗暗捏着一把汗,却又无能为力,身为李氏企业的执行官,他自然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一旁坐得是他的妻子——章雅瑞,一袭明灰的旗袍,配上一条月白的麻料厚披肩,发丝高挽,没有明晃晃的珠宝修饰,反到显出了几丝隐忍的贵气——李家女人的典型装扮,当然,只有在年节上才有这打扮,看上去很似三四十年代的女子。   打开车门,大雪缭乱而下,章雅瑞伸手替丈夫整理一下衣角,并顺手接过他手中的卷宗递给一旁的司机,让老爷子看到这些东西,怕是又要动怒,他不喜欢在家庭聚餐之际,儿孙们还在谈公司的事,这不但不能说明他们认真,恰恰相反,这是一种无能的表现,或者哗众取宠,因此儿孙们极少在聚餐之际,谈论任何与公司有关的事。   刚跨进门内一步,温暖便扑面而来,章雅瑞轻轻勾起唇角,脸上溢着得体的笑容,可是这笑意没能维持太久,因为本该热闹的大厅里,出奇的却一个人也没有,她不禁抬头看身旁的丈夫,李信毅也在皱眉,随即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八点差五分,家宴应该还没开始。   “大哥、大嫂!”门外传来一声女子的轻喊。   李若秋,李家二房的长女,李信毅的堂妹,穿一袭浅金的旗袍,上面只罩了件薄薄的小毛衣,满头落雪,手上正抱了两只瓷瓶——白酒。   “你们总算到了。”三两步跨进门内,不停地往手上呵热气。   章雅瑞伸手替小姑掸了掸头上的落雪。   “爷爷、叔叔他们呢?”李信毅顺手接过堂妹手中的酒瓶,替她分担。   “在餐厅,等不及你们,先开饭了,爷爷说要喝酒,这不我刚从酒窖拿来。”   这还是头一遭,向来只要有一人未到,就不会开饭,今年有点特殊,不,是很特殊。   “出什么事了?”李信毅状似无意的询问一句。   李若秋摇头。   三人并排而行。   穿过客厅,转过一道屏风式的隔墙便是餐厅,此刻,餐厅里寂静无声,虽然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一进门,章雅瑞便觉得气氛不对,虽然老爷子素来严肃,但也不至于让聚餐的气氛这么冷凝。   “爷爷,大哥大嫂他们——”若秋的话被老爷子敲拐杖的声响打断。   正座上的李家老爷子一身灰黑唐装,白发簇立,眉角直上,严厉之容昭然,俨然一副大家长的居高临下,没办法,古今中外,贵族富家都有自己独特的复古法则,时代的进步似乎很难撼动他们。   若秋从信毅的手里拿过酒瓶,乖乖的钻回自己的座位,不管在外面如何的叛逆不羁,在爷爷面前都一律收拾起来,这是李家第三代子孙鲜少的共同之处。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章雅瑞跟李信毅的身上,长辈们都是叹息的表情,而同辈的弟弟妹妹们则是一脸的茫然,似乎并不明白出了什么事。   最后,还是李家老二——李信毅的二叔开口打破沉默,“信毅,还不快跟爷爷说清楚!”口气里带着缓和气氛的意味。   说清什么?李信毅微微一愣。   “爸,你看他们俩这么和睦,怎么可能离婚。”李家老二想先用话稳住局面,同时也提醒侄子老爷子在生什么气。   “离婚?!”同辈的弟弟妹妹们差点异口同声,怎么可能,谁离婚大哥大嫂都不可能离婚,他们可是李家第三代中被称为最相敬如宾的夫妻档,怎么可能离婚!这不是——不要命了嘛!   李信毅沉默不语,没有答“是”也没有答“否”,一旁的章雅瑞也微微低下眼睑,看这态势,这婚八成是真得出了问题。   “是。”就在老爷子的眉毛烧进了双眼时,李信毅竟真得开口承认了,不禁让在座的弟弟妹妹们暗下佩服,大哥就是大哥,果然敢在老虎屁股上拔毛,虽然后果可能很严重,不过精神可嘉。   “你——”李家老二气得脖子通红,这小子就不能先骗一句,把这道坎过了再慢慢说嘛,这么一来,场面不好收拾啊。   老二的无语让场面更加紧绷了起来,老爷子捏拐杖的手也渐渐开始躁动不安,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预兆,众子孙脸色各异。   “爷爷,我跟雅瑞在很多方面合不来,当时结婚也不是我们俩的意愿,是你们做得决定,事实上,三年前我们就分居了,因为担心爷爷的身体,一直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现在大家都知道了,我们俩也不必再继续装下去。”李信毅在李家的孙子辈里最得老爷子喜爱,他认为这个孙子最像自己,加之老大夫妻俩只留下了这么一个孩子,所以对于这个孙子的事,他管得相对多一些,在他的想法里,他认为但凡是对孙子好的,孙子就一定会接受,或者换个说法——一定要接受,似乎他是把儿孙们当成了自己的部下。   当初选这个孙媳,他的想法里,这个孙媳的性情、样貌都与自己的孙子很相配,最重要的,她是他早年在军中同僚的孙女,那位同僚与他都曾是桂系军中的军官,抗战时两人出生入死,比亲兄弟还亲,只是四九年后,他们一个留在了国内,一个出走美国……   三年前?也就是说他们婚后两年就分居了,那么这三年间,他们俩出双入对的在他面前都是做戏的?!   啪——拐杖摔出三尺远,正插在一盆热腾腾的肉汤里,众人都下意识的闪身躲避,最小的幺孙只有五岁大,是李家四子(李信毅的四叔)未婚所出,就是世人所说的私生子,今年好不容易进了老爷子的住所,得以认祖归宗,这一拐杖正好把热汤溅了他一手,烫得哇哇直哭。   老爷子最不爱看人哭,尤其男人,李家老四——李敦孺赶紧抱过自己的儿子,哄着他不要哭。   老爷子厉目扫过幺儿跟幺孙,最后停在了长孙的脸上,“跟我出去!”转身之际被椅子挡住了去路,抬脚一蹬,椅子乖乖躺到角落里自生自灭去了。   众孙们暗叹,那些花边小报上多少次报道李家老太爷命不久矣,李家众子孙们为争遗产大打出手,甚至连打伤后去的哪家医院,看得哪个医生都写得明明白白,现在的小报,编排功力简直媲美星球大战。不知道让他们看到老爷子这么虎虎生风的动作,又会作何感想。   信毅夫妇与老爷子一离开,众人不禁松口气,紧接着恍然大悟,为什么老爷子提前召见他们,原来是为了大哥的事。   “小玫,有没有什么内情透漏?”李敦孺一边替儿子擦手,一边询问一旁的侄女若玫。   李老爷子生有四子,长子长媳均已过世,长房只有李信毅一个后人;老二生有两子一女,分别是信文、信武、若玫;老三家一子一女,长女若秋,长子信安;老四,年纪只比信毅长九岁,过了年才四十二,未婚,但育有一子,名叫屏威,至于孩子他妈是谁,无从考据。   李家的第三代虽称不上个个龙凤,但在各自的一亩三分地里还算得上翘楚,用个词来形容——个中翘楚。   李若玫便是其中之一,她算得上小有名气的服装设计师,同时也是个极端的动物保护主义,外表看上去柔弱静雅,实际个性极悍,李家的女人在她的影响下,从没穿过一件被视为高贵女性必需品的——皮草,不但如此,如今连餐桌上的肉食也开始浸染,索性在老爷子的地盘不敢动声色。   听小叔叔这么问,若玫瞥一眼桌上的肉汤,似乎很满意它被拐杖搅合了,“我怎么知道大哥的事。”一句话堵死众人投在她身上的猎奇意图。   “这两年你常去纽约,难道一点都不知道他们的事?信毅是不是外面有人了?”从李敦孺身上似乎看不到任何长辈该有的光环,多的是不羁与嬉皮笑脸。   “小叔,别把大哥想得跟你一样,换女人比换衣服还快。”一旁的若秋为大哥鸣不平,却被自己的母亲瞪一眼,示意她对长辈说话要客气。   “想知道,小叔一会儿问问大哥不就行了。”往嘴里塞了一块糕点,若玫起身,这顿饭看来要拖上好长时间才能吃了,到一旁休息去。   两个厨娘进来收拾了桌上的餐盘,众人四散开。   信文来到客厅的落地窗前,与若玫并肩而站,一同看向窗外的大雪纷飞,良久——   “孟夜卉,应该是她,大哥在耶鲁的学妹。”点上烟,烟圈吐出之际,若玫对自己的哥哥说了这么一句。   信文看着妹妹娴熟的吞云吐雾,有些皱眉,“女孩子别抽这麽多烟,不好。”   “哥——这世上的男人是不是都不能对一个女人专一?”吐烟,“我还以为大哥可以免俗,原来……”一丘之貉。   “也不是这么说,大哥跟大嫂的婚姻特殊,这一点,你应该清楚。”伸手打开一旁的小窗,让烟气可以尽快散去,“大嫂知道吗?”   笑,烟在指间扭转,“虽然她的年纪不比你我大,可很多事,她看得比我们透彻,何况是自己的男人,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大嫂还愿意离婚?”   “是她让我帮忙约的律师。”最后一口,烟蒂在她纤细的指间映映生辉,而后被纤指掐灭,只余一缕白烟袅袅而升,“我打算三月回国内。”看一眼信文,“定居。”   “定居?”信文错愕。   “对,跟大嫂一起。”   更错愕……   这丫头的事业蒸蒸日上,却在这时隐退,“回国内做什么?”   “不知道,回去再看。” 烟蒂落进信文手中的烟灰缸内,身体趴在小窗上,努力呼吸着外面的冰冷空气,冻得鼻尖通红,回过脸,“那里有很多跟我们一样肤色、一样发色的人,也许——我会在那儿找个男人嫁了也说不定。”笑,“就像大嫂那样,做一个安静悠闲的女人。”   信文一直不明白,或者说全家人也一直都纳闷,性格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怎么会建立那么好的关系,章雅瑞、李若玫,很不可能成为朋友的两个人,居然会成为最好的朋友,“也许有一天——大哥会后悔。”信文对着手中的烟灰缸笑笑,在这个家里,男丁中,大哥最像爷爷,但别忘了,还有个若玫,她也最像爷爷,与大哥最相近的若玫,既然都能被大嫂收服,那么……   “什么意思?”倚到窗棂上,不明白信文的话意。   信文只是笑,良久后——“听说大哥打算年后回国,着重国内市场。”   也许——会有好戏可以看,希望吧……   第二章 从零开始   章雅瑞奇怪的看着小姑若玫,因为她一脸的奇异表情,似笑非笑,而且还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怎么了?”从报纸中抬首。   若玫却站起身,看着左后侧,章雅瑞也跟着看过去,原来是他!而且——还有那个女人,叫孟夜卉的,他们正坐在并排的座位上,手中拿着厚厚的资料夹,似乎正忙得不可开交。   “大哥。”若玫笑得很和煦,没想到信文会给她们订大哥的这班航班。   李信毅抬起头,好半天才醒过神来,不过视线是先定在了妻子——或者说前妻的身上,她怎么也在这儿?   没来得及寒暄,因为飞机要起飞了,四人坐回原位,脸色各异。   李信毅眉头紧锁,他身旁的那为精干的女子——孟夜卉则是略显诧异,而这厢,章雅瑞折好报纸放置,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异常,一旁的李若玫则微笑着闭目养神。   这场面很精彩,起码李若玫是这么认为,虽然这么想好像没什么同胞友爱。   当飞机开始平稳飞行后,章雅瑞第一个起身,不是去向前夫问好,顺便仔细打量一下那位曾经的“第三者”,而是直冲卫生间。   她鲜少晕机,但前提是不感冒,只要感冒,她就会晕一切动力运行的东西。本以为感冒不严重,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现在看来,真不应该赶这次班机,不知道这十多个小时要怎么熬。   在卫生间呕呕啊啊了半天,什么问题也没解决,恶心感依旧积在喉咙口,让她痛苦不堪。   卫生间的门被人叩叩敲了两声,她只好匆忙洗把脸,急忙拉开门,并对来人说了声抱歉,却见来人不是外人,正是数月前那个在她配偶栏占据的男人,“不舒服?”   “……还好。”   他们的夫妻生活可以用相敬如宾来诠释,他努力尽好丈夫的责任,但凡不出差,都会按时回家吃饭,她也尽了妻子的责任,并严格遵守李家的媳妇之道,婚后不出去工作,在家中认认真真做好“太太”这份工作,偶尔应丈夫的工作或者家族的需要,在公众场合露露面,展示一下李家媳妇的文雅恭谨,业余之际,在离家不远的哥伦比亚做旁听生,一切时间都配合丈夫的时间表分配,简直可谓传统女性的典范,但配合并不意味着就会孕育出幸福,人都是有反叛性的,越是一味地迎合,越是激不起火花,最终导致了目前的状况。   章雅瑞清楚自己在丈夫眼中就是个木偶娃娃,不是因为她木讷,而是他从来就没有打算去了解自己,她嫁给他的时间正好是他接手李氏家族掌舵位的期间,庞杂的工作量,巨大的压力让这个男人成了只为工作运转的机器,甚至于连新婚之夜都不能幸免,在做完丈夫该做的事后,他便全身心铺在了书房里。但她不否认,他是个好丈夫,也是个比较细心的男人,起码不曾对她发过火,也不曾对她大小声,在她生病时,他会尽量回来看她,尽管心不在她这儿,就像现在,尽管他们之间的婚姻关系已经解除,但他还是习惯性的过来探视。   “你没说要回国。”他还以为她会继续在哥伦比亚听课,记得她似乎很喜欢那里。   “祖母的年纪大了,我回来陪她。”   “定居?”   “嗯,等洛克律师办好了一切手续,是打算回国定居。”洛克正是替他们俩办理离婚手续以及财产分配手续的律师,作为丈夫,他很大方,而她也并没有装清高,分文不要,一切都遵照法律程序走,就像他们曾经的婚姻生活一样,井井有条。   “哪座城市?”也许是出于礼貌,其实私下里他也很想知道她在哪座城市,毕竟他们之间的婚姻失败,有一多半要归咎于他,如果他一开始就拒绝这场婚姻,或者他更尽心努力,也许结局就不会这样,他总觉得自己欠她的,所以想尽一切努力弥补对她的伤害。   多好的男人,什么都肯做,就是不肯用心去爱。   “老家。”   老家?他记得她的老家在一座偏远的小县城里,“你确定?”   章雅瑞轻笑,“我十八岁之前可是一直生活在那里,你不会觉得那地方不适合人生存吧?”   他鲜少看到她的这种笑容,很随意,也很纯净。   两人相谈甚融洽,这场面可是在婚姻生活里少有的,却在离婚后乍然出现,难道是双方都放下了包袱?可是先前的那个包袱又是谁给的呢?   若玫的参与让两人的交谈画上句点,她拿来了晕机药,经过信毅时,对他附耳几句,就见他回头看了一眼座位上的孟夜卉。   章雅瑞也顺着兄妹俩的视线看过去,那的确是个配得上他的女人,精明干练却又不失从容端庄,那是她怎么学都学不来的,不管她怎么努力,都做不成那种气质的女人,所以他才会最终做了这种选择吧。   吃下药后,头开始变得昏昏沉沉,十几个小时的航程,她几乎就是在这种状态下度过的。   落地之后,剩下的接送安排,有李信毅在,自然不会让她们操心,只是四个人坐在同一辆车里,气氛不是普通的尴尬,如果再加上一个白目的接待人员……   这位接待员隶属上海分公司,曾在纽约的尾牙上见过章雅瑞,“总裁夫人”受到的优待自然是无可言喻。   “夫人不住茂悦?”惊奇于总裁夫人竟然不跟总裁住一起。   “是,能直接送我们到车站吗?”章雅瑞的头还是昏昏沉沉。   “车站?!”“白目”先生继续白目。   “对,我们去南京。”   “你这个样子能继续赶路吗?而且时间也不早了,这里到南京,起码还有三个多小时的车程。”若玫在一旁旁敲侧击,目的自然是留下来蹭大哥一顿,反正不怕他没钱请不起,何况她就是看不顺眼他跟孟夜卉在一起。   “没事。”   “崇明,直接去酒店。”李信毅一句话结束了车内的对持。   一直低头看电脑的孟夜卉微微抬首,侧一眼正在看资料夹的李信毅,随即低眉,继续专注于电脑屏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若玫的视线则在大哥跟孟夜卉的身上转了一圈,随即继续替一旁的章雅瑞摁压太阳穴。   车依旧停在了酒店门口,没有谁能继续往北,连夜赶路。   直到深夜十二点,章雅瑞才从昏沉中清醒,顶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也许是一路上睡太多的原因,双眼闪着精亮,赤脚站在窗口,俯看外滩流萤般美丽的灯火,回来了——她。   身后,门铃与电话同时响起,抓起电话,同时顺手开门……   “向东?!”惊喜之余,点头示意门口的男人进来,“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嗯……嗯,好,到了我一定找你,那再见。”放下电话,看看这位深夜拜访的前夫,看来不只她一个人调不过来时差,他看上去也精神奕奕。   “朋友?”提眉,显然指的刚才电话中那位中气十足到隔五米之外都能听到声音的来电的男人。   “是的。”在哥伦比亚旁听时认识的,一位好学而且勤奋刻苦的大男孩,只是因为她替他介绍了一份不错的打工场所,从此以后便被视为恩人崇拜着,因为他,让她认识了不少中国留学生,不过没人知道她是李氏家族的儿媳就是了,这样很好,更适合交朋友。   “如果还不想睡,一起到楼下喝杯茶,洛克刚传真了一份文件,你看看行不行。”   “好。”没有回绝,毕竟他们俩能再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这么久了,两人似乎还从没单独出来喝过茶。   整理好头发,再不必把自己打扮的像尊洋娃娃,简单舒适的衣着让人周身放松,一件珍珠色的线衫,一直垂到膝盖,让她三级跳回了十年前的青春与清纯。   她的头发很黑,并且天生卷曲,在流行直发的年代,这头卷发着实令人头疼,如今看上去,到是刚刚好,反而省了烫的步骤。   一出电梯,差点撞上人,还好一旁的李信毅手快,及时将她圈回自己的保护区内。   章雅瑞望着自己手腕上的大手,从刚刚在电梯口开始,他没再放开……这样的亲密,是他们夫妻鲜少有的,他会是个好男人,但可惜,她没能发觉出他的温柔,因为她不是他心中那个恰好的人。   爱,心动在初始,温馨在两情相悦,虐在最先陷入的那一个,不巧,她没有他的那种耐力,先跳进了火坑——对他心动了,所以她不愿意让她的爱更受虐,她决定离婚,不是因为清高、也不是想什么重新开始,她很自私,她只是不想让自己的那份心动被磨成闺怨,那样不但不会让他回心转意,还会把自己变成魔鬼。   在一个靠窗的角落里,两人入座,李信毅将一份纸袋递过给她,打开,是财产分割的协议,相比李家其他的同辈,他名义下的财产最多,不是因为他的执行官身份,而是他鲜少花钱在某些怪异的奢侈品上,像信文对古玩的执着,信武对顶级帆船赛的挚爱,异或若玫对绝版绸料的难以抗拒,等等等等。   她认真地看着那份厚实的协议,得以让李信毅细细观察她,眼前这个形容简洁的女子,与他记忆里的妻子有着细微的差别,记忆里,妻子始终打扮合宜,笑容温柔,眼前这个女子却是一身松简,毫无贵妇的自觉;记忆里,妻子的右手无名指上总是带着一枚亮闪闪的戒指,眼前这个女子的手上却是一片光裸,因为他跟她已经毫无关系,不必再被那枚戒指所束缚。   抬眼,两人的视线相撞,都不曾闪躲。   “没有问题。”她说。   “既然没问题,我让洛克按这份协议办理。”   协议放在靠窗的一侧,两人视线相对,良久后,都笑了。   “祝你幸福。”章雅瑞捧起茶杯,喝一口茶。   “谢谢。”李信毅如此回答。   “怎么不祝我幸福?”笑意融融地跟他要求祝福,窗外的灯火把她的眸子映得晶晶亮,像天上的星辰。   勾唇角,附和她的笑。   结束了,据说一直束缚他的婚姻,就在这样一个夜晚,就在他们相处融洽当中,真真正正结束了,此后,他们再无瓜葛。   第三章 重病   李信毅很少生病,即使是在他最忙、最累的时候,也不曾遭疾病拜访过,所以他一直对自己的健康很自信,即使是发烧到三十九度,他依然认定自己没有生病。   章雅瑞对着光线看了看体温计上的刻度——三十九度二,对于常人来说,这个热度已经足够大脑罢工了,可他依旧是双眸炯炯有神地忙碌着。   小叔李敦孺说过,李家有两个最不懂情趣的人,一个是老爷子,另一个就是他们这位长公子,除了工作,似乎对其他事完全不关心,当然,关于此次离婚兼外遇的事,到是让李敦孺大呼侄子“出息”了。   “实在不想去医院的话,就把药吃了吧。”一杯白水,几粒药丸呈在李信毅的面前。   他迟疑一下,接过药丸,抬头看一眼章雅瑞,“麻烦你了,我不知道崇明会打电话给你。”因为他生病却不去医院,助手孟夜卉又搭早班飞机飞去了北京,若玫也因为受友人邀请帮忙她的夏季时装展,早早离开了,新助手崇明在无计可施之下,只好向“好心人”打听到了章雅瑞的号码,至于“好心人”何方神圣,无可得知,在她退房离开的最后一刻,及时拦住了这位前总裁夫人,希望她能帮忙劝劝这个有病不承认的大男人。   “反正我也闲着。”把杯子拿到不碍他事的地方。   他的唇色很苍白,这预示着他的身体正在跟精神拼命厮杀。   章雅瑞没有继续在他的身边逗留,只是默默走进卧房,把被褥铺理好。大概三十分钟后,当她再次出来时,桌旁的男人早已打起瞌睡。   “药里有安眠成分?”语气略带不悦地问了一声。   章雅瑞略带无辜地摇头,“可能吧,我也不清楚。”事实上那药的安眠成分非常的足。   婚姻生活这么久,她不可能不知道他的工作欲有多大,所以非常时刻不得不用这种手段,这还是她第一次“下狠手”,不过看起来相当成功。   就在他躺下的二十分钟后,崇明带来一名医生,经过仔细诊断,确定只是简单的受冷发烧之后,医生给他挂上了点滴,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一直未曾醒过来,是太累了吧,不知道有多久没好好休息了,做他这样的有钱人,还真是不容易啊。   医生走后,助手崇明拾掇了桌上的一堆资料、文件,回家加班去了,打算在总裁生病期间帮忙整理完这些东西,好好表现一把,让自己肩上的临时总裁助理去掉“临时”两个字,当然,这未必能成功啦,不过不努力始终是没有机会的嘛。   因此,偌大的套房里再次剩下了这对已经不是夫妻的男女。   深夜一点,章雅瑞从书中抬首,看了看时间,估计着他的点滴也差不多该打完了,便放下书,尽量放低了脚步,推开门。   屋里很暗,只开了一盏夜灯,并且光线调到了最低,章雅瑞从医药箱里取了棉球出来,轻轻压在他的手上,拔出针头,他仍旧没有睁眼,已经足足睡了六个小时,看这样子,可能要睡到明天了。   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烧退了不少,估计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她也该回房间休息了,明天还要坐车北上。   手从他的额头拿开时,不期然,却被他的手压住了,她不禁愕然地看着他。   他没有睁开眼,依旧紧闭着双目,“你恨我吗?”   “……”章雅瑞无可回答,因为认定他不会对她这么感性。   “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抱歉。”将她放在他额上的手翻转握住。   唇片微微张合一下,“……我不是孟小姐。”她也只能认定他睡糊涂了,认错了人,毕竟五六年的相处,她还没见过他这么对自己说话,他是很客气,而且也很细心,但是并没有这么感性。   张开双眼,瞳孔里反射着夜灯的光华,“我不是说她。”   他这么突然的感性让她有种无所适从之感,是该开心、感动还是其他什么?   他的手很烫,不知是她的感觉错误,还是他的热度又回升了,总之灼得她想赶快抽回手,可是不行,她抽不回来。   “你——口渴吗?”还是先转换一下话题,让她好好整理一下心绪为上。   “不渴。”   真得很想抽开手,回自己的房间去,她之所以能对待这份感情这么理智,多半原因是取决于他的态度,因为两人之间没有暧昧,才会让她头脑清醒地去判断是非,她不想把自己置于危难之中,尤其在面对她喜欢的人面前。   “我们已经离婚了,所有一切都不重要了,再说谁对不起谁又有什么意义?”   坐起身,“我只是想向你说声抱歉,当年结婚的时候,因为某些原因,我没有跟爷爷回绝,婚后也没能认真对你,我知道你很认真地在经营我们的生活,可是——我却在有意识地在疏远这种生活,这些对你来说都很不公平。”   “那——我接受你的道歉,这样可以吗?”无谓的道歉根本是于事无补,形同于杀了人才后悔莫及一样。   “还有,我跟夜卉的事——”   她不想过问,也不想听,不管爱与不爱,在婚姻中被对方背叛,天生就是种难以接受的屈辱,她还记得当时得知他外面有人时的痛苦,她不知道该向谁哭诉,尽管是一桩岌岌可危的婚姻,但那也是婚姻,只属于两个人的契约,不容第三人侵犯,“我能不听吗?”她拒绝与他谈论这件事。   李信毅本是想告诉她,孟夜卉并不是他们婚姻的问题,但是看她的样子,这件事确实给她带来了很深的伤害,所以她不想听,他也不便再说,而且说也无益。   “你休息吧,我回房间了。”抽开手,暗自认定不该留下来照顾他,这给他们之间还算平静的分手抹上了一层阴影。   几乎是一整夜,她不停地梦见各种场景,关于他跟孟夜卉的,他跟她的,以及他们三人之间的,甚至于当时小报上的花边新闻。   有钱有势的男人的花边新闻,向来是公众的八卦中心。   那种久违了的窒息感穿越时空,再次回到了她的记忆之中,正如他所说的,那个时候,她是恨他的。   从噩梦中惊醒,不觉全身虚脱般的疲累,手上冰冰凉的,似乎有一股液体正流入她的身体——这次换她生病打点滴,旁边坐着他!   第四章 蛰居   “嗯,应该去不了。”窝在被窝里,左手打点滴,右手打电话,这个样子是肯定不可能北上的,只能让向东他们把聚会的时间往后挪一挪了。   “吃早餐?”不知何时,他竟站到了门口,手上还多了一份早餐,这人不是很忙吗?怎么会有时间给她送早餐?   “谢谢。”放下电话,“你今天不忙吗?”他这么突然的关心还真让人有些不适应。   “崇明处理的很好,我没必要再做重复的事。”在床前坐下,打开一盒热腾腾的白粥。   看着他的手,章雅瑞不免勾唇,他手背上固定针眼的胶布都还没顾得上撕下来,显然是由于她的骤然暴病忙得不可开交的缘故,只是,他怎么会发现她生病了?   被人盯着吃东西是种非常不好的感觉,“你不用去忙?”从粥碗上抬头,睫毛因为蒸汽的氤氲而挂上了细小的水珠,显得她的双眼晶亮。   “崇明取消了我今天所有的行程。”   “哦。”果然不是因为她生病的缘故,“你的烧刚退,难得有空闲,你回去休息吧,等点滴打完,我让服务生帮忙就好。”   他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她碗里的热粥,似乎是打算看着她吃完。   “你吃过了?”   显然是没有,因为桌上还放着另一份早餐,那定然是他的,只是她刚刚一直没在意而已,这就是说,他打算在她这里吃?   确实,在看着她吃完之后,他才着手动自己的早餐,这是个很新鲜的经验,他们俩竟会坐在床上用餐,而且他还吃掉了她的剩饭……   咬着汤勺,看着他收好餐具,打开电视,拿来报纸——他是打算今天一天都留在她这儿?   电视机里哇啦哇啦地说着与经济有关的新闻,无非是美国的次贷危机已经开始并如何向世界扩散……之余等等,他似乎可以一心两用,一边看报纸,时不时还会抬头望一眼电视屏幕,有时还会停滞半刻,似乎在想事情。   多么荒唐,婚姻结束后才看到他日常的样子。   无聊地躺回床上,看着点滴一滴滴的下落,在输液管里缓缓流动,透过光线,液体被染了一层亮白的光影,而后悄悄流入自己的身体,光影的远处正对着他的背影,就是这个背影,曾让她的心悸动不已啊——   记得那是个雪夜——圣诞节前夜,她到纽约定居的第一个圣诞节,她一个人待在纽约的家中,在打完所有的祝福电话后,关掉屋里所有的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的大雪,女人的一生中到底是更需要爱情,还是更需要金钱,这也许是一个永远都没有定论的事,她自己都不清楚嫁给他到底是因为什么,或许这就是他们之间的问题所在,他们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而定下了一生的契约,但有一点,她很清楚,她是喜欢他的,所以才会感到寂寞。   铃——   电话将她从寂寞的自苦中惊醒,拿起电话,第一声入耳的是呼呼的风声,接着是他的声音,“我在机场,凌晨两点到家。”   “嗯,我等你。”她是有些感动的,但并不觉得会感动到落泪,眼泪滴落手背时才发现自己也不过就是个普通人,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超脱。   “太晚了,你先休息吧。”   ……   短短的几句话便匆匆挂断。   那一夜,她一直等着,无意间打开了电视,新闻上正回播着飞机事故的新闻,犹他州、盐湖城……她所有的感官陡然被这两个名字吸到了一处,他不就是在这个地方?   担心则乱,她开始不停地拨电话,但是所有能打听到消息的电话似乎都在占线,毕竟担心的人不只她一个。她开始局促不安,开始在屋里来回踱步,最后飞奔出门,因为匆忙之间找不到车库的钥匙,只得打电话叫车,但是又等不及,匆匆跑出街区,见到车就拦,吓得没一部车敢停,唯一一部停下来的出租车,却又被两个醉汉抢了先,那一晚她走了很多路,但是没有找到一部愿意搭她的车,蹲在马路旁的雪地上,她第一次无助地哭出声,在这个对她来说还很陌生的城市,她没有朋友,没有亲人,甚至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除了他。   即使已到了深夜,街上依旧稀疏地散落着一些行人,她的哭声很大,惹来了行人的注目礼。   咯吱咯吱,是踩雪的声音,而且正向她靠近,在她的跟前停住,呼哧呼哧地喘息着,她仰头,眼泪还没来得及擦掉,就见漫天飞舞的大雪中,他穿着一件黑色风衣,手上提着简易的文件包,跑得满脸通红,“出什么事了?”朋友送他回来,车刚转过街区就见她匆匆往外跑。   她并没有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也许到现在他都不知道,那个圣诞前夜她为什么会癫狂地疯跑,那一晚,他握着她的手腕在大雪中一路走回了家,大雪中,那个背影她一直记得很清晰……   嘶——手背上微微的撕扯声,让熟睡中的她微微皱眉,不过很快翻转过身,继续熟睡。   李信毅看着熟睡中的前妻,良久后,弯身想把她的手放进被褥里,却不小心碰掉了点滴上的针管,蹲下身——两人的脸近在咫尺,似乎只要稍微动一下,他的唇便能触碰到她的长睫毛,而他并没有逼迫自己去承认他们已经离婚的事实,由着自己的冲动,真就吻在了她的睫毛上。   吻罢,他开始怀疑起自己的用心,到底他对她是什么样的感情?他是十分肯定不爱她的,但是看着她即将要离开,又有种很不情愿的不舍,或者不习惯,她始终是在纽约的那栋房子里等着他的人,不论走到哪里,他都会记着要打电话回去告诉她一声,即使是分居的三年,依然如此,这是他们夫妻的相处模式,但是从现在开始,他再也不必向谁报备行踪,再也不用受制于谁,他自由了,完全的自由了,却又陡然眷恋起了有人等待的感觉。   握着她的手放在鼻端,心情很复杂,与美国次贷危机带给他的复杂一样。   倚坐到床边,任由那种复杂在心中横行。   窗外,白云遮日,浩渺万里……   李若玫让服务生打开门,看到的第一眼就是这样一幕,大嫂窝在床角,床旁倚着大哥,两人都睡得很熟,看来信文说得不错,摆脱这段婚姻对大哥来说可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大嫂就像盘丝,早在这五年间将大哥这块磐石缠得密不透风,突然失去了这层缠丝,他一下子肯定不会习惯。   “李小姐,要送餐点上来吗?”服务生压低声音这么问。   摇头,并打手势示意服务生与她一起出去,阖上门的那刻,李若玫浅笑,倚在门板上,从手袋里抽出一根烟点燃,并拿起手机,拨通朋友的电话,“帮我订机票吧,我跟你一道去巴黎。”   【 吃错什么药了?刚刚还死活不同意,怎么一下子又要去了?】电话那头发出类似尖叫的欢呼声。   李若玫将电话拿离耳侧,避免被噪声弄坏耳膜,“你要是再这么叫下去,我可能会再考虑一下。”因为她跟几位知名设计师相熟,友人想打出自己的品牌,所以非她出马叫阵不可,原本因为想陪大嫂一段时间,她打算在上海停留几天,顺便看看有什么事可以找来做,不想大哥、大嫂缘分还没殆尽,且看他们的造化了,这段时间她也可以尽友爱之情,帮友人去拼江山。   “在他们没要求之前,请不要去打扰他们休息。”交代服务生,却见服务生看着她手里的烟,连忙说了声抱歉,随即掐灭烟头,似乎所有人都不喜欢她吸烟……记忆中大嫂是第一个,也采用了这个服务生的方式,没有直接向她抗议,而是看着她,一直看到她自我节制为止,真是个可爱又可恶的女人,这是她对章雅瑞的第一个评价。   第五章 烟瘾   他几乎不抽烟,这是章雅瑞对他的印象,但显然,那是错误的,她所认识的李信毅只是片面的,并不是完整的。   他不但抽烟,而且还有烟瘾。   这是一顿看上去并不怎么愉快的晚餐,因为餐桌前除了他们俩,半路还加坐了另外两个人——孟夜卉、崇明,   孟夜卉确实是个精干的女人,不但拥有强悍的精力,而且观察入微,她似乎对他很了解,甚至于连他何时想抽烟,她都能预测到,因为她总能很合时地递过打火机,而且动作丝毫不显得张扬。   不妒忌,不生气,那是不可能的,即使已经不是自己的东西,可因为曾经的拥有,心里还是会产生类似不平的怒气,无名的,就是想生气。   但,她现在已经不再有生气的权利,只能将不忿暗暗压进内心深处,一层层的叠好,储藏,发酵。   有那么一刻,她甚至有点后悔,她真该做一次泼妇,在离开他之前,彻底把心中的不忿发泄出来,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的憋屈。   还好,在她最难过的时候,手机响了,让她有借口离开这个折磨人的现场。   “若玫?在机场?!要去哪儿?”倚在栏杆上,顺便看窗外的夜景   [见你跟大哥都睡了,我就没叫你们,小迪的设计想拿到巴黎试试行情,让我帮忙引路,怎么?跟大哥一起吃晚餐啊?]   “是啊。”   [怎么样?你们俩还有可能吗?]   “有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见面。”   电话那头静了半刻,继而一声浅笑[也好,反正他那么没情趣,也省得你下半辈子继续守空房了,男人这东西,还是要挑个合适的,要不要我回来陪你两天。]   “你怕我想不开啊。”笑,手指在栏杆上滑行。   ……   挂上电话,望一眼餐桌位置,低眼苦笑一下,招手叫来一位侍者,对他说了几句后,随即朝电梯口走去,并顺手将手中的电话塞进了垃圾桶里,既然要告别,就一次来个彻底吧,拖拖拉拉的伤谁最深?除了自己再伤不到任何人,既然没本事一哭二闹三上吊,那就干脆一点,结束吧。   电梯门关上之际,李信毅也正好瞥过来一眼,不过很巧,什么也没看到。   等了很久,直到这顿晚餐吃了一个多小时之后,李信毅终于再也耐不住,抬头在餐厅里搜寻一圈,没有,待他起身时,一位侍者急忙上前,“章小姐让我告诉李先生,她有事先走了。”   “……”看一眼桌上她的餐盘,只微微动了两三口,会有什么事这么急?想到她刚才离开是为了接电话,不免拿出手机拨通号码。   电话那头反复奏着Westlife的I Lay My Love On You,却始终无人接听。   “怎么了?”孟夜卉放下餐具,低声询问。   他没答,只是再次摁下重播键,一种不好的预感慢慢升起……   就在这时,餐厅的侍者听到垃圾桶里的声响,捡来了那部一直唱着I Lay My Love On You的手机。   她不是个没有交待的人,但显然这次出了他的意料,站在空旷的套房里,屋里整洁地就像不曾有人住过。她早就打算好了要这么离开?不做任何交待,就像当年乍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一样。   白色的手机面,与他的黑色的正是一对,是去年圣诞节前夕堂妹若秋寄给他们俩的礼物,摁下按键,她的手机里除了数字的来电号码,什么信息也没有……   黑色的手机陡然在手中振动了起来,是孟夜卉的来电,因为他刚刚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   没有理会手机的振动,继续摁着她的手机,翻来翻去,里面只有两首曲子,一首被用作铃声,另一首依旧是Westlife的,歌名叫love can build a birdge,她似乎很喜欢Westlife的音乐。   摁下按键,音乐溢满室,顺手关了灯、打开窗,风瞬时撕开窗帘,席卷而来,两只手机并排摆在床上,一只振动,一只唱着歌,偌大的房间只有两只手机的键盘亮光交相辉映。   李信毅居高临下地望着脚下的灯火,点上一根烟,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者该想什么,脑袋里有点空白。   烟头忽明忽暗,烟雾被风撕成碎丝,屡屡消散,love?   他不爱她,他不爱任何人,或者说他根本就不知道爱到底是什么东西,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爱是男人追求女人的时候最常用、最深情,也是最有效用的一个字,然而最容易说出口的,不一定是最容易明白的,男人到底是怎么确定他爱上了一个女人?仅仅只是生理上的吸引,异或还是动物天生的求偶惯性?   李信毅开始踌躇自己在这三十多年的生命里,是不是忘记了什么,女人、爱……或许他真该试试看那是个什么样的感觉?   只是——要爱谁呢?   第六章 小镇   雪很大。   当初雪来临之际,人们还在为能下雪而欣喜时,谁成想它会下得五十年不遇!   这是座普通的南方小镇,青葱的竹林、浓密的绿叶,每一处都昭示着对大雪的意想不到,每一户小楼的周围都被积雪覆盖,四季常青的绿野就这么成了北国的颜色,让人措手不及。   “高速还没有通车,估计赶不回去了。”   [我等你。]   “你先回去吧,到时我可能会直接飞温哥华。”   [……好吧,那——你注意安全。]温哥华,她还不能触及的地域,还要等多久,她才能站在他的身侧……   阖上电话,从床边的衣架上拿过风衣套上,中午了,要出去寻觅些东西吃。   这是个只有五六间房间的小旅馆,虽然小,但很干净,主人家也很热情,可能是语言与皮肤都相同的原因,这里并不让他觉得很陌生。   外面依旧下着大雪,厚度甚至已经可以没脚。   冬天是个很冷清的季节,尤其下雪的时候。   吃饭的地方并不少,但是他更喜欢靠镇南路口的那家,因为可以很方便地看到高速公路上的动静。   车轮在雪地上稳稳地停下,打开车门下车,然后碰的一声关上门,听到这声音,餐馆的老板便知道是那位外乡人来了,他喜欢他的车,大气而不张扬,因着爱屋及乌的原因,也连带喜欢起这个外乡人来。   位置还是老位置,菜色也照旧:一碗大馄饨。   坐下来,边吃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们,或一家老小进来,或三三两两的朋友相聚,新年快到了,是个相聚的好时节,只有他一个是形单影只的,这让他想起了温哥华祖父的那栋宅子,每年这个时节祖父总会将散居世界各地的儿孙们聚集起来,一个都不能少,以前总不明白祖父的那种心情,现在身居异地,看着别人的团聚才开始明白那种心有归属的感觉。   “现在还不能通车,嗯——我打听过了,明天可能通车……明天?明天什么日子?哦——我忘了,我会尽快的。”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让李信毅停下一切动作。   慢慢放下筷子,穿过两道门,大雪之中,一个红色身影正轻跺着脚,轻声细语地回电话……那一刻,他没发现,他在笑。   红衣女子回转头,把手机塞进毛衣口袋里,双手对搓两下,往手上呵两口热气,一抬眼,看见餐馆的小门前站着的那个与这间餐馆很不搭的高大身影,怔愣不已……睫毛上挂着雪片,像孩子的圣诞芭比娃娃。   ……   要怎么打破寂静?   为什么世界会这么小,小到随便就可以碰到那六十五亿分之一。   “若玫说联系不上你。”自然是两桌合并一桌——他从两道门里的餐室搬到了她所在的餐室。   “是啊,我没跟她联系。”事实上她们俩一直都在通讯,看来若玫是有意想瞒他。   “那晚你走得很急?”不像兴师问罪,不过却是打破沙锅问到底。   “对,有急事。”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谁会想到在这种地方也能碰上,她还没做好准备要以什么样的面目去面对这个男人。   静默,这一直是他平时的作风,她曾经设想,可能是因为他不善言辞,或者不会与人沟通,但这显然说不通,一个大企业的总裁不可能有这种缺点,否则何以领袖?   “年节快到了,不回温哥华吗?”   指了指外面的大雪,“可能赶不上了,你呢?”如果他的记忆没出现严重问题,她的娘家应该不是在这儿。   “跟你一样,在等大雪停下来。”   ……   吃完饭,他开车将她送回了住处——离他的住处不远的另一间小旅店。   紧接着,晚饭、次日的早饭他们也一起同进同出,因为他始终会在恰好的那个点上在她的住处楼下出现。   “你不用赶飞机?”路通了,他却提出要送她回家,“我坐长途车,很安全的,你还是快赶回去吧,这个时候机票不怎么好买。”   他没有与她做任何辩解,只是将她的行李塞进后备箱。   车就那么缓缓上了高速,暖气熏得人昏昏欲睡,迷迷糊糊中她才记起来,为什么他会只身出现在那样一个小镇,“你怎么会一个人到那里去?”   看过她一眼,“美国的次贷危机很可能影响全球的金融市场,在这之前,我们必须找到一个能保障我们最小损失的方法,上海分公司正在做一项国内的乡间调查,想看看能否从中找到什么好办法,我正好北上,打算顺路拿一份调查报告,就被大雪堵住了。”   “很严重吗?”她一直都不怎么关心这些商业上的事,不过看他的样子,似乎这场危机会波及很大。   “怎么说呢,这场危机可能会让很多大型企业、银行,甚至一些小国家破产。”   “这么严重?!”   “金融业之所以堆砌到现在的高度,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脚下踩着泡沫,这泡沫一旦融化,不得了啊。”   他没有跟她聊过工作上的事,这是第一次,也许是孟夜卉改变了他,让他变得像个正常人?“那——你现在不在纽约,可以吗?”   “纽约那里暂时由小叔坐镇,他在金融界混了二十几年,很多事比我更通透,对了,小叔年后要举行婚礼。”   “是嘛!”很难想像那个看上去似乎打算浪荡一生的浪子终于回头了,“新娘是谁?”世上还有这么厉害的女人,可以让一匹野马瞬时变成一只温驯的家猫?   “是屏威的生母,我也没见过。”转眼看她,“可能也会邀请你,你会去吗?”   “……”事实上她不会去,去干吗?去看他与孟夜卉成双成对?去回忆往昔的伤痛让她承认自己是个失败者?“不。”她不会去。   “……”点头,她是个倔强的性子,这是在他们分手后他才发现的,“你出来工作了?”看上去她开朗了许多,而且身上还有了一点职业的气息。   “是啊,在家里闷久了,人会变傻。”   “你是不是一直误会我跟夜卉之间的关系?”陡然杀出了这么一句,不过却是他一直想问的,也是他一直想跟她说清楚的,可她就是不愿意听。   “……”误会?这个词是不是太轻了点?   “她是我一个同学的女友,后来——”神情微恙,“他病故了,临终前请我照顾她,所以才会聘她到公司,之前那些报道并不是真得。”就这么简单。   听完他的解释,章雅瑞没忍住,竟然失笑了,什么也没回答他,只是转头看向窗外白雪皑皑的田野,这个男人,连解释都这么节约,而且最重要的,还完全不在点子上,根本无关痛痒的解释。   她不是不信他的话,只是——他与孟夜卉之间的那份默契,是很难让人漠视的,而且,现在再来解释这一切是不是有点晚了?   等了好久,她才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只对他说了三个字——明白了。   他是个没有情趣的人,不只一个人这么说过他,可他一直不为所动,因为他认为,男人就应该努力工作,这是他们存在对这个世界的用途。   但是此刻看着前妻在失笑中渐渐变得昏昏欲睡,他才发现自己确实已经没情趣到了无趣的地步,他——就似一滩冰水,刺骨的寒凉,不能带给人温暖,反而会让人冻成冰棍,所以大嫂才会寒心,所以他们的婚姻才会失败,事实上失败是唯一的结果,因为他这个人根本就不适合结婚,他也没想过怎么去爱自己的妻子——这是若秋两个月前去纽约时对他的评价。   为了驳斥堂妹的话,他试着去跟夜卉一起吃晚餐,或者听音乐会,但是结果并没有预期那么好,他依然没有找到给人温暖的方法,依旧无趣的紧。   所以他不再跟夜卉有任何私人事情上的来往,因为不想害她。   可是……难道他还想再害一次前妻?   第七章 新娘是她?   章家是个很传统的家庭,其传统性可比李家,原因无他,只因为也有一个脾气古怪的老太尊,那便是章家的老太太。   这种传统家庭也许很难为时尚家庭所理解,为什么进了二十一世纪还会有这样的家庭?这只能解释为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不是你我眼睛里看到的就是整个世界,世界那么大,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就如章家,章老爷子过世的早,上下老小的生计都是老太太一个人在维持,所以家庭重心便堆积到了她一个人的身上,以致到如今,她的话依然好用的爆。   章雅瑞与李家长孙的离异并没有像众人想象的那样,让老太太大发雷霆,相反,她却非常平静,连章雅瑞都有点奇怪。   “你真要去?”车里,章雅瑞看着前夫,眼神里带着些阻止的意味,不是她不让他去拜见祖母,问题是数月之前,他也曾来过章家拜访——自然不是以孙女婿的身份拜见,当时她南下,并不在家里,听姑姑们说,老太太根本就不愿意见他。   “都到了,不去的话不大好吧?”转动方向盘,拐进一条种小巷道,车缓缓地在坡道上爬行。   抵达章家门口时,就见门外停了两辆车,一辆豪华的刺眼,一辆朴素到无华,截然相反的两个异端。   两辆车的主人也都倚在车门旁,朴素的那个先不做考虑,单说豪华的那个,看罢,不免让章雅瑞、李信毅面面相觑,这是……怎么回事?李敦孺——据说此刻应该在曼哈顿叱咤风云的人物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出现?而且——而且旁边还站着小屏威——据说今年就会认祖归宗改名为信威的李家幺孙。   “四叔?!”李信毅跨出车门,先喊了一声李敦孺。   李敦孺回身看到他也有些茫然,怕是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信毅,到是李屏威——确切点说应该叫李信威比较从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叫了声大哥大嫂。   “还以为你已经回温哥华了。”李敦孺显得有些尴尬。   “没赶上飞机,你——怎么在这儿?”   “这件事一会儿再解释,雅瑞——”转脸先问章雅瑞,“你祖母会不会动手打人?”   章雅瑞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他这话什么意思。   “比如你跟信毅离婚,她有没有对你动手之类的?”   听他这么问,李信毅也认真看过来,反倒弄得她有点紧张,“没有,怎么了?”祖母虽然严厉,可长这么大,还没见她打过哪个孙子孙女。   李敦孺叹口气,显得如释重负。   “大嫂,我妈妈进去好长时间了,一直都没出来,爸爸担心她被太奶奶打。”到是信威先来了个开门见山,只是他的妈妈又是谁?   这个问题自然只有李敦孺才能解释,于是李信毅、章雅瑞齐齐看过去。   “……雅桐让我跟小威先在这里等。”   “雅桐?!”章雅瑞吃惊不已,那个还小她一岁的堂妹?跟他?而且还有了个这么大的孩子!怎么可能!“你们差二十几岁吧?”而且以雅桐那火爆性格根本就不可能会喜欢上李敦孺这种花花公子。   “没那么多,只不过差十七岁而已。”这女人的口气里明显带着某种嫌恶的意味,难道他真有那么差劲?!   章雅瑞赶快收拾好惊愕,好像自己的话是有那么点嫌恶的意味,“你怎么不跟她一起进去?”既然大错已成,就要想法子补救,未婚生子先不说,单单就瞒了家里这么多年,确实够祖母发一顿大火了,何况承认错误时,还只有雅桐一个人,祖母最讨厌没有担当的男人,他这么藏头缩尾地躲在门外,岂不是更让祖母生气?!   “是啊,四叔怎么不一起进去?”李信毅也觉得他这么做有点没有担当。   “我是想进!那个女人威胁我,要是我敢不听她的吩咐,立即去医院堕胎,在美国我当然不怕,没人敢给她做手术,可是一回国我就完了,雅瑞,你快进去帮小叔看看是什么情况!”顾不得什么颜面,七手八脚把章雅瑞推进了红漆大门里。   “你也待会儿再进来吧。”章雅瑞回头对李信毅交代一句,此刻家里人一定都在火头上,他进去弄不好会被当成替罪羊。   红漆大门吱呀——哐当一声阖上,院子里的积雪已经清扫、堆积,地上还残存着扫把的条状印迹,鹅卵石铺设的走道两旁种着各种花卉,此刻都已凋落,只余干枯的枝丫,枝丫上还留着一条条的积雪,风一吹,细雪飘洒……   踩过鹅卵石小道,来到小楼前,三层的小楼上下都静悄悄的,章雅瑞不免屏息凝神,刚想伸手开门,门却啪嗒一声被打开,迎面出来的人正是堂妹雅桐。   “三姐?!”看得出,表情很气愤,叫了她一声,随即跨步就要走。   “雅桐!”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先想好了,再决定。”她担心这丫头的脾气急,一气之下真敢去医院堕胎。   “反正我也是个多余的,怎么做,怎么错,没一样能让他们顺心的,怎么决定还不都是一样。”很难得见雅桐流眼泪,看来这次的问题真不一般。   担心她乱来,章雅瑞只好一路尾随她出门,门外两个大男人正在来回徘徊,见门一开,雅桐又在擦眼泪,李敦孺显得有些怔愣,说实话,他也没见过这女人哭,这还是头一次,可见事态非常严重。   “解决不了?”李信毅低声询问前妻。   “先找个地方坐下来谈。”招手把信威叫到身边,与他们坐一辆车,这么一来,也好让雅桐跟李敦孺有聊天的机会。   他们的车尾随李敦孺的车缓缓前行。   “大嫂,你是不是我妈妈的姐姐?”信威终于从父亲与大哥的交谈中弄明白了其中的关系。   章雅瑞只得苦笑着点头,幸亏他们离婚了,不然这个辈分还真是乱。   “那我是要叫你大嫂还是姨妈?”   “叫姨妈好了。”她与他已经再没有婚姻关系了。   车外,又下起了毛毛细雪,他与她的视线在观后镜里相遇……她淡笑而过,今天腊月二十三,祭灶神的日子,看来今年又不能全家团圆了……   在市郊附近一间酒店的茶室里,李敦孺、李信毅、章雅瑞三人相对而坐,难得看到“李浪子”这种灰心丧气的表情。   “我那次真得喝醉了。”李敦孺对他与章雅桐的初夜做辩解,“要不是为你小子挡酒,我根本不至于醉成那样!”那一夜恰是李信毅、章雅瑞的订婚酒宴,结果醉生梦死的却是这位叔叔大人,不过确实,雅桐当时也在场,她那年正好大学二年级,学校与美国一所大学做学生交换,恰好有她,所以才得以参加堂姐在美国的订婚宴——专门用来做商业酒会噱头的一场宴席,谁也没想到那晚他们俩会有所交集。   “我也想过要负责的,不过那丫头说大家都成年了,不需要我负责!”   所以他也就顺水推舟不负责了?   “你们俩这是什么表情,我真打算负责的。”李敦孺对这两人略笑的表情表示反抗,“雅瑞,你们俩真得是堂姐妹?怎么那丫头的性格跟你一点都不一样?”简直是火爆到了顶点,搞不好比父亲还略胜一筹,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一直不积极推动两人之间关系的原因,这辈子长这么大,好不容易脱离了父亲的雷区,如果再一脚踏进妻子的雷区,那就等于他这辈子毁了,所以他才会一直不努力去处置他跟雅桐之间的关系,这次要她不是说家里人要她回国相亲,也许他也不会想到要结婚的事。   “雅桐表面上虽然很刚强,其实内心很脆弱,如果——你不是真心打算跟她结婚,那还是不要开始这场婚姻为好,她真得会崩溃的。”   李敦孺微张嘴,半天才说话,“我几年前就跟她求过婚,是真心的。”   “但叔叔身边的女人也一直没断过,婚姻存在的目的本来就是让两个人在受约束的情况下生活,如果其中一方不能被约束,那么套上那只戒指还有什么意义?那对戒指从套上那刻起,就是一种自私的宣告,雅桐是个专一的人,她能在叔叔身边等这么多年,可能真的很爱你。”   陷入沉思,不只李敦孺,还有一旁的李信毅。   “雅桐自小就经常被父母教训,因为她非常死心眼,做什么事非要做到底,不管好事还是坏事,所以常被人认为是异类,在一群孩子里,她最不受宠,虽然她很努力,可是因为脾气太怪,很少得到长辈们的夸奖,但她是个很值得夸奖的女孩,一直都是。”说实话,章雅瑞打心底里真不怎么赞同雅桐嫁给李敦孺,但是如果她真喜欢他,那谁也左右不了他们。   李敦孺需要一个人静一下,他其实是个完整的大男子主义,从没想过要去了解一个女人,他会用金钱与温柔去疼爱一个女人,但不会花力气去了解她,可能今天要稍微改变一下了,毕竟这个女人他喜欢,并且这个女人是他孩子的母亲。   “今晚还回家吗?”傍晚来临,当四处响起祭灶的鞭炮声时,李信毅与前妻正站在酒店的玻璃雨篷下,观看美丽的雪景,“我陪你一起回去,我也需要向父亲、祖母正面道歉。”   章雅瑞望着浑浊的天空暗自发笑,“奶奶可没老爷子那么好心只让你下跪而已。”去年在温哥华,因为他们离婚分居的事,老爷子罚他在地上跪了一夜,多么复古的家庭啊,而且他还真就跪了一夜,很难想象这么一位大总裁却在家里罚跪,“也许她真会揍你。”说罢笑笑。   “让你一个人承担这些,我很抱歉。”他是打算跟她一起来章家拜访,可她当时却在酒店里陡然消失了,即使他第二天北上去了章家,还是没能见到她,只是得了岳父的几声叹息而已。   “没有人责备我。”双手对搓,“也许他们也觉得我们俩长不了。”往手心里呵了两口热气,“我们俩的差距太大了。”掰开手指,“你出身名门、耶鲁毕业、身价过亿、教养良好、在上流社会游刃有余,而且长相也是高大英俊。”自己说着都想笑了,“而我,非是名门、名不见经传的学校毕业、身价为零、跟你的订婚宴是我第一次见识什么叫上流社会,长相也实在经不住仔细看,这么一桩不对等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个大问题,爱情不需要门第,但婚姻却不同,所以——才会没有人责备我,因为大家都觉得这种结果也是正常。”有时候,她更觉得亲人的沉默似乎是对她的同情,“跟你在一起的这五年,真得是自尊沦丧的浩劫。”   低头,正好可以俯视她的睫毛,颤巍巍的……   跟他的五年是一场自尊沦丧的浩劫?听上去真得很严重,“如果我们也有个孩子,可能结果也不会是这样吧?”   孩子?章雅瑞苦笑,她可是一直没让他做什么避孕措施,似乎都是他在努力遵守“秩序”。   不想了,怎么又会纠缠到这种事上,不是都放下了嘛。   第八章 玫瑰园   经过一夜的考虑,李敦孺决定扛起男人该有的责任,他打算只身到章家去接受章老太太的“惩罚”,只要她们能原谅雅桐,那么一切都好办,对于野马一样的男人,让他真正定下来确实不容易,所以说正常女子还是躲着这种花花公子为妙,毕竟谁也不知道他会在经历过多少女人后才会良心发现,停下脚步。   在章雅瑞的安抚下,疲累的雅桐终于同意在酒店等候,兴许是在“前线”冲得太久了,也或者是再次怀孕的关系,她终于是倒下了,像只温驯的小猫,只想休息。   留下了雅桐母子俩,其余三人驱车往章家而去。   “在下一个路口左转。”阖上手机,章雅瑞指示李敦孺左转。   “……左转就上山了。”   “奶奶就在山上,昨晚去的。”   刚才姑姑在电话里说,昨晚下大雪,奶奶不放心山上的园子,就带着“黑姑娘”上山了,她走后家里人才发现,紧赶慢赶追上去,却又都被奶奶统统给赶下了山,在确定她不会有事后,家人才放下心下山。   山路崎岖不平,且被大雪覆盖,根本不好走,只好丢下车徒步登山,索性那两个男人都曾是登山俱乐部的,到不至于太丢脸。   爬上一片陡峭的山坡,迎面而来的是一片平坦——本是荒地,如今已是一片种植园,数不清的白棚散落在积雪之中,其中就有章家的玫瑰园。   叔侄俩正因为这一片别有洞天而被打动,忽然从犄角旮旯里蹿出了一条黑狗,其恶态甚至可比巴斯克维尔猎犬,那便是章家的“黑姑娘”。   黑姑娘嚎了没两声,便静了下来,李敦孺看一眼情急之下护着章雅瑞的侄子苦笑,这小子看上去比离婚前更有做丈夫的自觉了嘛。   黑姑娘静下来没多会儿,章家老太太便从棚里探出了头。   老太太虽然已近八十,却依旧精神抖擞,面色泛红,手脚灵便,根根白发圆润饱满,只是形容有些颓废,估计与两个孙女的事有关。   “外面冷,进来吧。”老太太推开门,让三人进棚。   棚子里一排排种的都是玫瑰,时值年节,又临近西洋的情人节,玫瑰没几天就要上市了,此刻正含苞待放,芳华尽展,心情再低落的人,一进来也会染上好心情。   老太太正摆弄着一株蓝色妖姬,与别株不同,它提前绽放了,耀眼的美丽。   “这花真漂亮。”章雅瑞蹲身替祖母给玫瑰覆土。   “是啊。”老太太看着花含笑,“就是开得太早了,等不到日子就要谢,外人都看不到她们的好,所以我得好好看看她们。”叹息。   章雅瑞的手停在半空中,知道祖母说得不只是这株蓝玫瑰。   “奶奶,一直没能向您道歉。”李信毅屈身,正式向老太太行了个跪礼,这是只有在成婚或年节时才有的大礼——并非只有电视剧上日本、韩国才有的场面。   “这不是你们的错,是我当年不该答应你爷爷,让你们俩结婚。”老太太在围裙上蹭一下双手,“既然不合适,早离了也好。”   李敦孺还没来得及有所行动,老太太便发话了,“你跟雅桐的事,我也想过了,虽然可能有些丢脸,不过也不能草草就这么结了,不能因为怀了孩子就非要把你们两个人绑在一起,再说绑在一起又能怎么样,还不是说离就离,你回去好好想一想,你要是真能跟她过一辈子,你们就结,要是不能……你们也不小了,都是大人了,还有了孩子,为孩子们想想,有什么办法养大他们。”起身,给炭炉里扔了两块木炭,“我老了,管不得你们的事,就是你们的父母也管不得你们的事,不过你们得自重,得给自己负责,你们再不是三两岁的孩子,跌倒了哭一哭就算完了,你们是大人,做什么事都得有个大人样。”再次叹息,“雅瑞,你跟信毅到隔壁棚子去添点柴火。”将他们俩支开,毕竟李敦孺在他们面前也算长辈,有些话还是不好让他们俩听到。   这是章雅瑞第一次见祖母这么感性地讲道理,看着棚子里那一束束剪好的玫枝,就知道祖母昨晚肯定是一夜没睡,想到她这么大年纪还要为她们担心,心里难免酸涩。   坐在香草编织的软垫子上,搂着“黑姑娘”,从黑姑娘浓密的毛发间偷窥着棚子里那一簇簇的玫枝。   记得他也养过一条狗,名叫“布特”,新婚第一年,他带她跟“布特”去瑞士的采尔马特滑雪,好像他的爱好就只有滑雪了……   那是个美丽的地方,很干净,也很奢侈——他业余生活中少见的奢侈,她还记得布特很不习惯她的突然加入,总是对她哼哼唧唧,甚至拒绝她靠近他的身旁,一条忠心护主到霸占的良犬,很可惜,她还没来得及跟它熟悉,它便不在了。   “嘀嗒——”他的手机在外套袋子里努力地振动起来。   摸出手机,看一眼屏幕,随即摁下红色按键,装进口袋,可对方显然并不气馁,手机继续在他的口袋中舞动着。   再次按下红色按键。   “孟小姐?”从黑姑娘的脖子上抬眼,“需要我回避吗?”   没来得及回答她,手机再次响动,这次他——接了,低头继续搂紧黑姑娘,有那么点小失望。   “对——不用订——在雅瑞这儿——嗯——我会处理。”很简短的对话,挂上电话之际,两人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眼。   确是个狠心的男人,空枉了对方的一番痴情,“你明白的,她喜欢你。”孟夜卉的年纪也不小了,老被这么吊着也不好吧?   “你觉得我该怎么回绝她,伤害最小?”在她的对面坐下,高大的身躯因为矮小的竹凳,而让坐姿显得很滑稽。   “不知道。”怎么回绝都是一样的吧?“不过如果你继续拖下去,是非要娶她不可的。”因为你就是个笨蛋、一个感情白痴,只会在事态发展到不可为之的时候再做出错误的决定,把两个人都逼疯,然后不负责任地说对不起。   “你在诅咒我?”他看着她晶亮闪光的双眸。   “不,我在骂你。”闭眼,伏在黑姑娘的脖子上,“你能把精力的百分之一放在生活上,就不会这么失败,这样的人难道不够格让人骂你愚蠢吗?”   “……”他笑,伸手抚一把黑姑娘的背腹,“如果……我说后悔了,你还能不能回头?”在她走后才发觉有些地方很空寂。   睁开眼睛,瞳孔被玫瑰的枝丫塞满,“我已经在你身上浪费了五年,怎么还会继续拿时间跟你蹉跎?我也有自己想要做得事,不是为了你活着的,你觉得做你的妻子是件很幸福的事?”下巴贴在黑姑娘的绒毛上,“我用五年证明了一件事——嫁有钱人并不快乐。”   “……当初为什么会同意结婚?”   抚顺黑姑娘背脊上的毛发,“虚荣。”笑,“一个还在做梦年纪的女孩,有一天,眼前突然出现一个完美到不可思议的童话场景,就算是看见了巫婆在前面摇着毒苹果也会不顾一切地一往无前,当时就是这个样子……”何况还是个那么细心的男人,年轻总会造就很多赴汤蹈火的词语,她也不脱俗。   只是白马王子总有一天会变成贪得无厌的胖国王,这就是童话为什么总是终结于美丽的婚纱、庄严的教堂,因为剩下的都是大人的事了,而大人却又总会干蠢事。   径直的注视着她,随即浅笑,“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跟什么?   他却并不给她解答,只是拿了一根小木棍轻轻吊在黑姑娘的眼前,挑起它的注意力后,再一点点,一点点地让它跟着他的手走,最后扔开棍子,黑姑娘便嗖得蹿了出去,去捡那根木棍,真是条没有原则的家伙,这么简单就被诱拐!   听说他是个非常厉害的谈判高手,而且擅于抓住任何渺小的机会,但凡被他盯上的目标,绝对不会松口,直到赚到才会放手,真可怕不是吗?   希望他刚刚的话只是因为孤独寂寞久了而说得蠢话,好马不吃回头草,重复一件无意义的事,并不怎么有趣。   ————————————————————————————   “崇明,帮我查一下年后到巴黎的航班的名单。”   [啊?]彼方似乎刚睡醒没多久,脑袋还处于混沌,没办法,想做大事业自然要牺牲小小的业余时间,[什么名单?]   “查到后发到我的邮箱。”   [等一下,总裁,我怎么查?]他又不是警察。   “你会有办法的。”   [……等、等——]电话出现忙音……起码也告诉他查谁才对吧?何况那么多飞机飞巴黎,到底查哪一班?再说年后总裁不是要回纽约?就算没忙死在纽约,起码也没机会趁着某个火星时间飞到巴黎吧?   “年后去巴黎?”李敦孺从方向盘上回脸看侄子,“纽约的事可别打算扔给我!”右侧车轮打了个滑,赶紧回过头认真开车,一个老婆,两个孩子,他现在可不能亡命,“对了,你真打算跟那位孟小姐订婚?我跟你说,老头子的身体可有些不对劲了,他可等着你给他生重孙呢,要是真看对眼了,速度就快点。”   “我知道。”望着窗外的雪景发呆,“你是真心要跟雅桐结婚?”   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几下,“自从生了小威,我一直都是真心要跟她结婚的,只是时间一直没到而已,挑老婆总是要挑那个愿意跟你一辈子的人,尤其你我这种人,在我们周围飘来飞去的女人有几个是真心的!说什么爱你爱到天荒地老,只等你一朝变成穷光蛋,立马挂上一副贫贱夫妻百事哀的嘴脸来,所以我说,男人不要说女人爱慕虚荣,女人也不要说男人花心。”   李信毅哼笑,这话用在四叔身上到是真能说得通,他身边确实不乏这种女人。   “不过——虽然那位孟小姐看上去与你挺相配,可过起日子来并不一定就会幸福,夫妻俩都是工作狂,婚后还有什么意思?!”   “你打算在哪儿办婚宴?”   “雅桐喜欢简单的,我也不喜欢被一堆人当成猴子看,打算登记之后让她选,你问这么多,不会是想跟我们一起办吧?”   被一群人当猴子看?确实,他跟她曾经就有过这样的遭遇,如果再有机会,他绝对不会这么干,找一处安静的地方慢慢结婚,是个不错的选择。   “你小子别睡!喂!起来开车。”最近谁不是严重缺觉,但凡有一点的时间也要争取啊。   车缓缓在雪地上爬行,远处,苍茫,近处,苍茫。   天苍茫,地也苍茫,人呢?人千万不要迷茫,一定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为之专心努力。   第九章 凌晨两点   李敦孺,李家四子中的黑马,这黑马的意思并不只是意味着他的从业本事高于三位兄长,还包括他的不羁与性格上的特殊,这些特殊是你很难从李家男人的品行中找到端倪的特殊,比如花,从十七岁起一路跨越至今的四十三岁,他用无数的女友证明了作为男人的“存在价值”,当然,现在他要“金盆洗手”了,金盆洗手就意味着无论他曾在“江湖上”干过多少缺德事,都会在那盆清水之下被撇清,自此之后江湖纷争再与他无关啦。   “躲在这种地方办婚宴,八成是担心那些历任女友来闹场。”硕士生提前毕业,在李氏企业任职的李若秋很没长幼有序观念地念叨了一句,本来跟大哥要了一周的假期,打算趁还没上班之际跟朋友出去旅行的,结果小叔叔恰好在这个时候结婚,只好放弃假期,远赴欧洲而来。   “别唠叨,忘记三婶给你的任务了?好好观察这些男人里哪个能看得上眼的。”李若玫好笑地“教训”一句堂妹,顺便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宴会上的男宾。   没办法,即使李敦孺、章雅桐很不情愿请这么多客人,但身在这个位置上,不能免俗的人情关系,依旧脱不了当猴子的命。   在温哥华一家人聚过之后,李敦孺将酒宴搬到了英国的一个小镇,除了李家第三代外,剩下的就是一些重要的商业伙伴以及要好的朋友,其中自然不乏青年才俊,对于李若玫来说,这种假借虚名头,实则相亲的场面发生了不只一次,早就习惯了,只是身边这个刚出社会的堂妹还不适应,她还在“妄想”恋爱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像她们这种身份的女人,结婚是个大麻烦,成就低的人,家里不想同意,成就高的人不是太老就是早就结婚,挑来挑去,青春就在等待中慢慢消逝,最后只能同意家里安排的那些男人,悲凉又悲哀。   “姐,你不说大嫂也会来吗?”下巴贴在餐桌上,很疲累,好不容易有个假期,居然要耗在这种地方。   “说是会到,可能在路上耽搁了吧。”手上空空的,习惯性地从手袋里抽出一根烟。   “姐,你又抽烟——”若秋瞪眼。   李信毅从寒暄中抽身来到两位堂妹这边,手上的酒杯已是空空如也。   “大哥,你今晚喝很多哦。”若秋很乖顺地递过一杯冰水。   “总不能让四叔喝吧,这些人又不能不陪,信文、信武也喝了不少。”一口喝完冰水。   “明早还要搭飞机,喝这么多没关系吗?”吐一口烟。   “没关系。”坐到餐桌上,眼睛里明显透着疲乏。   “从巴黎飞回纽约,再从纽约飞到伦敦,很累吧?”若玫的眼角带着笑意。   李信毅笑笑,不置可否。   “大哥去巴黎干什么?”若秋巴到堂兄跟堂姐之间,在他们面前,她还能算得上孩子,可以调皮一下。   听了若秋的问话,若玫的双肩微微抖动,笑不可抑,“大哥担心我,所以专门送我。”怎么也没想到会在飞机上撞上大哥,而且看到她时他的表情真得很好笑,那张机票是她让大嫂帮忙订的,“大哥,你是打算重新来过?”   李信毅倚到椅背上,闭上双眼,嘴角也抑制不住的笑意,上次飞巴黎确实是个大乌龙,他一直以为她的工作就是帮若玫的忙,才会认为她年后飞巴黎,结果在飞机上撞上的却是若玫。   他很忙,尤其在这种金融不景气的时段,但是他决定用努力补救自己的某些缺失,结果却事与愿违。   “大嫂来了。”若秋从人影憧憧中找到了一抹纤细身影。   李信毅睁开眼探寻过去,她正跟新娘雅桐相拥,一双两寸高的棕色高跟鞋,一条简洁的牛仔裤,加一件厚料外套,一条长围巾,很年轻的装扮,不过不怎么适合宴会的气氛,看样子应该是下飞机就一路赶过来的。   此时正好响起了音乐,若玫顺当地把若秋“送”给了某位急于找舞伴的青年才俊,之后自己也应邀下了舞池,留下了餐桌旁喝得有点多的大哥……   “刚赶过来?”起身,与她迎面而对。   “路上耽搁了,没想到他们会选在这样的地方。”   看着她头发上湿漉漉的,蹙眉,“淋雨了?”   “忘了带伞,等车的时候淋了一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头顶。   “先去换件干衣服吧,楼上有房间,让若玫带你——”四下搜寻一眼,若玫、若秋正在跳舞,“走吧。”他领她上楼。   章雅瑞本想拒绝,不过他的动作很快,看上去不容人反驳。   这是栋复古的建筑,到处都透着十七、十八世纪的细枝末节,走在三楼的地毯上,轻扑的脚步声犹能将人带回到那个遥远的时代。   走道的尽头是一幅静态花瓶的油画,打开右手边的门,一股薰衣草香迎面袭来,打开灯,仍旧是一间复古的房间,立柱式的大床,椭圆的梳妆镜,淡底碎花的墙纸,看上去很舒适。   将小行李箱放下,回身看他——很明显,既然要换衣服,自然是要关上门。   李信毅很合作地阖上门。   章雅瑞这才甩下脚上的高跟鞋,赤脚走在软绵绵的地毯上,在细雨中等了近一个小时的车,也许是这里太偏僻了,没有司机愿意大晚上走这么远的路。   头发湿了个透,冻了个彻底,脱下早已浸湿的外套,冲进浴室里洗了个热水澡——浴室倒是很现代,看来再怎么想复古还是脱不去现代人享乐的方便。   没想过他会一直在门外等,所以一开门见他还在不免微愕,也许是热水的浸润让她恢复了感官功能——他身上的酒味很浓重,刚刚就没这种感觉。   “喝了很多?”在他面前只有穿上三寸以上的高跟鞋才不至于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小矮子。   “来了不少商业上的伙伴,不得不喝。”倚在油画旁,看上去很疲惫,让人有点于心不忍的感觉。   “要不要冲杯浓茶给你?”礼貌性的,或者是不由自主的。   “好。”答应的很干脆。   那么——他打算去哪儿喝这杯茶呢?两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她还没来得及关上的房门上……   从厨房泡来一杯浓茶,推门却见他坐在椅子上睡着了,将茶杯放到茶桌上,站在离他老远的地方看着他的睡容发呆,最后叹口气,从床上扯下一条毛毯盖到他的身上,纠结吧,这男人似乎是打算要吃回头草了,在她好不容易恢复正常之后。   “我说过了,我不想重复以前的生活。”在他握住她的手时,她如是说。   而他只是闭着双眸,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握着她的手……   她不知道他凌晨两点就要搭机回去,并且一直在她的房间里赖到最后,离开时,将睡着的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轻轻阖上门,就这么走了,带着一身还未散尽的酒气。   阖上门的那刻,她睁开双眸,轻轻搂紧枕头,胸中充满涨涨的无奈与空旷,这个男人是打算在她身上弥补人生中的缺憾?   该说她的荣幸还是倒霉?   第十章 简式庄园   除了年节,李家第三代很难得能聚得这么齐,李敦孺大手笔地为侄子侄女们精心策划了一次英国之旅。   这当中有一站是必经之地,那便是南部的汉普夏郡——女作家简.奥斯汀的故乡,那个给人感觉总是充斥着甜蜜与哀伤的钢琴曲的地方,它是准妈妈新娘章雅桐最爱的一位作家的故乡。   “你真打算留下来陪我们?”四个多月的肚子俨然已能看出孕状,扶着雅瑞的胳膊,姐妹俩徜徉在小径上,“难得出来玩一次,还是跟若秋他们一起去吧!”   “太累了,与其走马观花,宣告自己到此一游,倒不如窝在一个地方慢慢欣赏,何况这里很美。”她没有跟若秋他们一道出游,旅行如同巧遇,没有缘分跟准备,可能得到的只是一堆照片而已。   “你跟他——是打算和好吗?”酒宴的那个晚上发生了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都没过问,可雅桐毕竟是雅瑞的堂妹,心自然是向着自己的堂姐。   “……我也不知道。”这几天一直在为这件事纠结,不愿去想,却又怎么也放不下。   雅桐顿了顿,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最终什么话也没说。   远处传来孩童的欢笑声,放眼望去,一大一小,两父子正说笑着往她们这方走来,望着他们,雅桐露出的表情是满足的,就像一块润透的海绵,吸得饱饱的。   小信威用力挥着双手,叫喊着母亲与阿姨,似乎玩得很开心,一向没多少时间与父亲相处,这个冬天他很满足。   章雅瑞笑意盈然地望着远处的小人儿,然而笑意还没来得及化开,另一抹身影便毫不客气地冲将过来,杀得她人仰马翻——他果然疯了。   英国的冬天并不冷,但充斥着水汽,天色总是阴沉沉、雾蒙蒙的,有些压抑,但也并不是一成不变的,比如此刻,当三位男士走到他们近前时,阳光忽然撕破了浓云,斜照出几道金色的光亮,犹如电影里浓墨重彩的背景一般。   李敦孺招呼着妻子回去休息,而章雅桐却直看着堂姐。   “信毅,我先带他们回去休息,公事下午谈,你们俩走走吧,这里不错。”李敦孺自然看得出侄子什么意思,做旁观者绝对要有眼里劲。   望着一家三口的背影消失在枯黄暗绿之中后,章雅瑞低下眼睑,慢慢往前走,没有招呼身后的人,因为知道他会跟上来,他们需要好好谈谈,真诚的那种。   走了很久,两人都是一语不发。   天色再次阴沉下来,雾气升起,竟细细地下起了毛毛雨来,两人的鞋子上都沾满了泥泞。   最终,章雅瑞停下脚步,转身,他就在身后,离她很近,“是不是不管我同不同意,你都会继续这样?”这样默不作声的、可以把人逼疯的暧昧。   “对。”这就是他做出的努力——不停地偶遇,虽然很笨拙,但显然打乱了她的生活。   “……”一种想发脾气却又发不出来的感觉,就想这喝饱水的空气一样,让人透不过气,“能换种方式吗?”   “比如?”俯视,因为他有绝对地高度可以这么做,这对没有穿高跟鞋的章雅瑞来说是种挑战,近距离的仰视男人是一种非常微妙的暧昧,因为你会被他的气息控制,所以多半的女人喜欢身高高一些的男人,那是一种莫可名状的浪漫。   “比如——你可以打电话给我,我们可以约时间。”突然出现会让她不知所措。   “号码。”   她告诉了他自己的号码——据说全天候通的那只。   雨越下越大,两人只得躲到了一处木架搭得草棚下,浑身都湿漉漉的,她抬手裹紧了大衣。因为他靠得有些近,她悄悄地往外挪了半步,让他们之间的距离看上去很安全,可是这个位置刚好是风经过的地方,很冷。   她默默祈祷着雨快些停,然而却事与愿违,雨越下越大……   他穿得很少,一件风衣——此刻俨然成了她的外套,剩在他身上的只有一件单薄的灰色衬衫,“还冷?”他问。   摇头,“我们跑回去吧,你穿得这么少,呆久了可能会着凉。”   他抬头看看棚外,“雨太大了,等小一点再说,我没关系,不用担心。”他并没有缩小他们之间的距离,仍然保持着让她觉得安全的距离,这一点还算君子。   雨势随着时间的消逝渐渐变小,四下雾蒙蒙的,行在枯草小径上,四下静得出奇。   转过几道篱笆式的藤蔓墙,雾气之中竟看到了一座漂亮的庄园——那种经常出现在电影里的小城堡,乌沉的墙体、圆拱形的落地窗、暗绿的草坪,被浓雾渲染的一切都不像真得。   “我们是不是走错方向了?”记得来时并没见过这栋房子。   “没有。”   虽然他这么说,她还是有点不相信,因为确实没见过这栋房子。   “想进去看看吗?”他问。   摇头,“回去吧,很晚了。”何况他不是还有公事要谈?   他似乎并不急着去处理公事,因为他真得领她进了那栋大的像小城堡一样的房子。   站在挑高的空旷的大厅里,她不愿意继续往前走,像个初出茅庐的偷儿,不敢对轻易到手的财物下手,四下打量过后,视线随着他的身影而去,“走吧,天快黑了。”声音急切却又不得不放低,她是有点担心的,担心被主人发现。   而那个男人却堂而皇之地踏上旋转楼梯,似乎这里就是他的地方一样,“下来啊——”低声喃语,并打着手势,示意他快些下来。   他非常不听话,不但没有下楼,还径直进了二楼那乌黑的拐弯处,她不得不快步跑上二楼,正巧在乌黑的拐弯处撞上他,本想拉他离开,头上却被暖融融的东西罩住了……是毛巾。   “你住这里?”这个觉悟显然晚了半拍。   “四叔租了两栋。”他的答案向来精准,但也一向不会附带前因后果的解释,比如为什么李敦孺会租两栋房子,再比如为什么他们会这么“巧”的来到了这里,这里与李敦孺一家的住处可是截然相反的两个方向,难怪章雅瑞会觉得没见过这栋房子。   李信毅是商人,一个非常不错的商人,商人投资都是需要回报的,在他利用了一切的休息时间飞来这里后,自然不会让谁来打扰他与她这难得的独处,从他在纽约上飞机的时刻算起,他有四十小时的时间可以消耗,这当中还要去掉在飞机上的时间——当然,这个时间他可以充分利用来解决一些公事,以及一些偶发状况,最后算起来,他与她相处的时间大概只有二十小时,所以,他不会让人来打扰。   洗澡似乎是解决困乏与寒冷的最好方法,洗完澡,穿上一套干净、温暖的男式睡衣,四处找不到能用来通讯的东西,所以她决定到处找找看,赤脚走在软绵绵的地毯上,像猫一样的优雅、诡异。   她胆子不小,也不大,所以轻易不会惊叫连连,但也不至于见到鬼还能头脑清醒,所以走在灯火通明的走道里到也能保持正常。   她不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因为找不到他的人影,走到一处拐弯的岔道口,她决定到右面没走过的地方去看看,这里似乎有些不一样,也许是灰暗色调的衬托,让这条走道显得有些神秘。   走道两旁有好几间房间,但多数都上了锁,只有一间的锁是开着的,而且这房间的门口处还挂了一身盔甲,乍一看像个真人站在那里,让人心惊胆战。   虽然知道那只是盔甲,不过手臂上还是起了一层疙瘩,也是凑巧,在她经过那副盔甲时,盔甲里竟然哐啷响了一下,动静不大,只不过因为周围太安静,让这声响动听起来惊心动魄。   她下意识地往墙侧靠,却靠错了地方,跌进了那未上锁的门里,而这房间恰好就是他的住处——很容易的推理,能住人的只有这第三层,第三层只有两间卧房是开放的,一间是她的,另一间自然就是他的。   他也刚洗完澡,头发上还湿漉漉的,正打算换衣服……   做夫妻五年,就算想对他的裸体表示一下羞涩,也会觉得做作,何况只不过裸上身,就是觉得尴尬,非常该死的尴尬。   “我没带手机。”动作迅速地从地上爬起身,解释着自己竟会摸到这里的原因。   从床头的矮桌上拿过手机递给她,“我刚跟四叔通过话,他说雅桐已经睡了。”   “……”那还打什么,将手机放回他的手心。   哐当——一个黑影倒在了门口,是刚才的那副盔甲,吓得章雅瑞差点闭气,然而令她窒息的并不是这炸雷般的声响,而是从盔甲里钻出来的小黑影,也看不清是什么东西,只是吱溜一下钻到床下,章雅瑞下意识地缩到他的身侧,翘起脚后跟,因为潜意识里觉得那东西会咬脚。   李信毅知道那是一只黑猫,不过他并不打算告诉她,因为他很乐意被她靠着……   第十一章 夜   二十小时的时间该怎么安排呢?对于一对甜蜜的情侣来说可能根本不是问题,但是对于这对“前”李氏夫妇来说就有点困难了。   他们不能老这么默默不语的相对,需要话题,需要有什么东西来帮他们,哦,应该说来帮他渡过这个尴尬期。   对李信毅来说,他还不够了解这个跟了他五年的女人,不要试图笑话他,这世上相互不了解的夫妻很多,不是只他一家,就算那些爱得蜜里调油的人们,也未必知道另一半到底在想些什么,人嘛,一半是肉体做得模型,另一半是神秘深邃的灵魂,谁也说不清最了解谁。   但是他现在必须找到一个途径能让她与他相安无事地独处,而不是各自关在卧房里睡觉,然后第二天早上相互问个早安,如果只是这样,他何必这么兴师动众地硬要四叔帮忙租一栋大房子?!   “这里是餐厅?”有人将餐厅设在地下室的吗?看着眼前厚重的木门,她不大相信。   他只是笑笑,而后伸手推开面前那扇厚重的木门,里面很黑,而且空洞——那种大空间所释出的张力。   咔、咔、咔——几道开关的清脆响声,灯光亮起,让人不由得眯起双眼,待睁开时,眼前的景象让人瞠目——足足有三层楼高的书架,沿着偌大的空间,似乎一直能堆到天尽头,简直像童话再现,这栋房子的主人真是个天才——这是章雅瑞的想法。   “你说得晚餐就是这个?”她记得他说带她来吃晚餐的,眼前这间硕大的房子显然不是餐厅,不过这景象显然比丰盛的晚餐更让人惊喜。   指了指书架旁侧的矮桌,上面用白瓷容器罩着的应该就是晚餐,可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两杯果汁,外加几块精致的三明治,以及一张小纸条——想了好久,还是觉得这些东西放久了不会坏,凑合着吃吧。   是李敦孺的笔记。   看罢,李信毅挑眉,“可以吗?”主要是她能不能接受这么简单的待遇。   “没什么不可以的。”伸手从餐盘里拿了一块三明治。   看着她赤脚踩在楼梯上,眉梢的那种喜悦,他知道自己是猜对了,也许这并不能算猜,而是他对她的一个总结:她其实是单纯的,未涉足社会便嫁为人妇,少了一些世俗的功利,多了几份单纯跟理想化,而且她安静,安静的女人多半是敏感而细腻的,当然不能说全部,这样的女子会喜欢什么呢?恐怕怎么想,书都是首选,只有书是可以安静交流的东西,而且她的气息也给了他这种感觉——图书室的静谧。   拿一块三明治,在书架的某个明亮的角落坐下,既可以处理公事,又能让她随时看到自己,非常好的选择,即使没有什么语言交流。   外面下着大雨,透过书架空白处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外面黑冷的夜,与明亮的书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手指在那一排排的书目上游走着……   书架靠墙而设,成环形布置,楼梯也做成了旋转式样,这么一来,沿着楼梯便能拿到任何一本想看的书,而他就坐在环形的中央,在任何一个角落都能看到,非常瞩目的位置。   也许是他的存在感太强,也许他的位置太瞩目,不经意总能看到,一身灰色睡衣,头发湿漉漉的,还赤着脚,倚坐在书架旁,看似慵懒的状态,却配着一副无比严肃的认真,实在是个矛盾的男人。   在一处光线较暗的角落坐下,光脚悬在半空中,全身上下,只有这双脚露在灯光之下……   不经意抬首,只看到半空中悬的那双白嫩的脚丫子,而她却能清楚地看到他的一切,两人相互对视,即使他看不到她的脸。   看一眼手表上的时针——深夜了,他猜测着她可能睡着了,放下公文,起身,赤脚踩在木梯上,吱呀、吱呀的响着。   走到她所在的位置,然而却找不见她……   四下搜索,仍旧找不到人影,凭空消失了?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他还能确定自己的妻子是人类,转过身,巡视一眼放书的密集区,从当中抽出几本书,书的后面便窝着一抹纤细的身影。   “怎么知道我躲在这儿?”笑着,但没打算出来。   他微微举了举手中的福尔摩斯探案集,“我也曾年轻过。”也曾喜欢看这些推理小说,记得金田一耕助笔下就有一个图书室杀人藏人的故事,不过显然比她的有技术含量,“很晚了,累得话,回房间休息吧。”   从狭小的书架上爬出来,跪坐在走道上,先处理自己弄乱的书,“坐。”示意他坐下,因为打算跟他谈谈。   “你明天回去?”听若玫说他最近忙得不可开交,时间都是以小时来算的,能飞来飞去与她“偶遇”,显然已算奢侈,这也就是为什么她会认为他疯了的原因。   “对。”倚坐到她的身侧,窄小的走道根本盛不下他的身躯,一条腿弯曲,一条腿蹬在木扶手上,“后天有一场签约仪式要参加。”   近距离才会看到他眼底的血丝,有多久没认真休息过了?“很累吧?”   “有一点。”看着她的侧影,很享受的表情。   “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他的突变让人汗毛四起,“我对你这么重要?”   “没有时间,所以只能这么做。”闭上眼,他真得很困,二十四小时没合眼了。   顿住,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没有时间,所以才追求的这么猛烈?这是什么道理?   “爷爷想看到重孙。”说这话时,睁开眼,很认真地看着她。   “……”完全不是她想听到的话,难道她只是个轻便的工具?因为爷爷想看到重孙,她就要毫无条件的立马拜倒在他猛烈的攻势下,然后死心塌地的生孩子?有种被人侮辱的感觉。   “我知道你听到这种话一定会很生气,但是我不想骗你,说爱你很简单,可是不能因为简单就随便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还不知道爱是什么东西——可我很肯定,那个人一定是你……”金融危机的到来,李氏企业的缩水,已经让他□乏术,如今又加上祖父的病情……“黄医生说爷爷胃里的癌细胞已经开始扩散,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   “……”没人告诉她爷爷的病情,乍一听还有些怔愣,“若玫他们——不知道吗?”   “只有二叔跟我知道,爷爷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捂住脑门,觉得很乱,因为不知道该生气、悲伤异或同情,“李信毅,知不知道你有多无耻?”抛下这样一个难题,让她怎么做?   “知道。”苦笑,对她的无耻,他一向很清楚,并打算认真去弥补,所以他不会留给她说“NO”的余地,而且他知道这个女人对自己还有感觉——他有敏锐的洞察力,暴风般的冲击力,但稍微欠缺一点感知力。   不过聪明的男人应该知道怎么留住好女人,这是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自然竞争法则下,雄性天生的本能。   抱着双膝,窝在暗灰的一角——发呆,他很本事,顺利地让她进退两难,“我不想希望我的孩子的降生是因为……”因为要向谁交差,但这话却说不出口,因为她很尊敬爷爷,而且他也值得人尊敬。   “不会的,我会努力。”努力弥补他带给她的一切伤害,努力让她接受他。   ……   窗外的雨渐渐停歇,唯有风声还在来回呼啸着……   “你回房间睡吧。”看上去他已经睁不开眼。   “就一分钟……”他不想再动。   一分钟?一分钟后能醒来那才怪了。   叹息,望着窗外的黑暗叹息。   如果就这样重新开始,会怎样?重复?   夜,很静。   有人睡不着,有人睡得正香。   第十二章 染指 (上)   离别总是令人伤感的,却也总能让人恢复理智,女人也许是需要一点孤单的时间,用来思考。   所以聪明的男人应该清楚,时间是个可怕的东西,因为它能冷却很多东西,包括激情、热情、感情。   女人也应该明白,在这场光鲜的捕猎期后,迎接她们的未必就是从此的一帆风顺,生活中仍然存在着很多的不确定。   这一点,章雅瑞很明白,所以她茫然。   车驶过那些为她所熟悉的街道,犹如电影倒翻,她的婚姻生活就是在这些画面中度过的。   车稳稳地停在门前,这里便是他与她曾经的家,当时离开时曾经多么潇洒地发誓说不会再踏近一步,想一想,连自己都觉得羞愧。   手机在手中微微震动着,尾数27——让人好笑的号码,“喂,我到了。”阖上手机。   三分钟后,他一身笔挺地出现在她面前,脱去了青涩味的成功男人,身上总是带着某种特殊,有的耀眼,有的灼眼,还有的内敛,内敛的最可怕,因为这种人的杀伤力往往最高,栽在这种人的手里,后果也最可怕,可能会一辈子为他念念不忘,也可能一辈子对其他男人失望,总之他会祸害你一辈子,所以如果降不住这样的人,同时又不愿意一辈子像个傻呆,那么就离这种人远一点,如果不愿意离开,那就要努力学会怎么才能让他们疯掉。   这是一场与众不同的酒会,始于一个谣言。   二十一世纪,当世界变成一个小球时,秘密两个词便很少有用武之地,甚至于连不曾存在过的“秘密”也会大道昭然的出现在各个自称“权威”、“公道”的媒体上。   在第一波被各大媒体预测倒闭的企业接连陷入质疑及股票下跌后,李氏家族也不能幸免地被牵连进了这场危机之中,为稳定军心,老爷子亲自出马,从加拿大专机飞来纽约,老爷子一出动,李家的前辈后辈自然也不会有谁敢缺席。   章雅瑞作为李家的长孙媳,自然不能躲着,他们的婚姻关系虽然已经没有了法律约束,但为了不成为报纸的头版,影响形象,一直没有被公布出来,而这个时候显然也不是公布的好时机,所以她不得不再次顶上这个头衔。   空阔的车里,暖气很舒适,他盯着妻子的耳垂一直看着,直看到她转头为止,上次在英国的那两次匆匆会面,他相信一定给她带来了不小的烦恼——他乐于看到的。   “爷爷的身体顶得住吗?”接到消息,听说老爷子也来了纽约后,她一直在担心这次危机会不会让老爷子的病情恶化。   “黄医生一起跟过来了,情况还不算坏。”说话间,从口袋里取了只小盒,打开,是戒指。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似乎是等着她伸手出来,“我自己来。”接过戒指,滞了一下后,套进了无名指。   看着她套上戒指,他的手才慢慢撤回,灯光不经意地划过他的左手,无名指上亮晶晶的微闪——与她相对的婚戒……   李家的女人不曾珠光宝气,或者也可以说很少耀眼夺目,始终都是中规中矩地扮演着陪衬的角色,曾不只一次被媒体评为“最无作为”的贵妇、名媛,因此她们向来鲜少成为娱乐大众的谈资,她们用隐晦将自己装扮成了聚光灯下的空气。   但是当她们同时聚集在一起时,那便是另一番景象了,那是一种简约的奢华,隐晦的魅力。   “大嫂,爷爷让你等一下过去他那边一趟。”若秋从侍者手里端过两杯香槟,一杯递给章雅瑞,一杯握在手心。   “老爷子知道你会来,高兴不得了。”若玫倚在窗侧,微笑,眼瞳中却微带着些伤感。   章雅瑞自然明白那份伤感的来历,视线不免瞥向场中舞池里的一对男女,“时间也差不多了,要不要陪你先回去?”   “干吗?觉得我会撑不下去?”   “什么撑不下去?姐,你喝多了?”若秋并不懂她们的话中意,或者说在李家,没几个人知道若玫也曾恋爱过,只有信毅夫妇清楚曾有这么个男人存在。   那是一场女人之间的角逐,不过最后输的是李若玫,因为她够坚强,所以那个男人认为她不会伤心太久,认为她很快便能忘记伤痛,所以她被抛弃了,因为男人总会保护柔弱的女人,不巧,她不是那种女人。   事实却进行了讽刺的证明——越是坚强的女人越脆弱,她用了八年也没能从那场失败的恋慕中走出来。   “你还是去同情一下大哥吧,他今晚怕是连车都爬上去。”指着正跟侍者要冰水的李信毅,想赶快把章雅瑞指使走,她需要一个人待着,安静的待着。   章雅瑞细细看着她,“别喝酒,女人在外面不要喝多了,不好看。”从手袋中取了打火机递给她。   李若玫摇头浅笑,“不必了,我没打算用任何东西来消愁。”她就是要看看自己到底还能为那个男人伤心到何种程度。   章雅瑞带走了若秋,留下了独自一人的李若玫……   孟夜卉也在,正站在角落里,视线落在了某个李家男人以及他身旁的女人身上——   “我让车停到门口了,你问若玫要不要回去。”虽然喝了不少,不过还是注意到了堂妹的尴尬,当年在得知堂妹差点为这段感情自残后,他立即出面替她转去了法国的学校,因为担心家里人对她的关心可能会造成压力,这件事他也一直没有跟叔叔他们讲。   没想到今晚的酒宴上那个男人会出现,所以他觉得还是让堂妹早走一步为好。   “听说那个人调来了纽约,若玫总是要面对的,而且她正在努力,你放心好了。”他靠得太近,不免后退半步,挪开一些距离。   这时,舞曲响起,很悠扬的慢曲,他微微勾一勾唇角,也许是喝多了,竟然弯身对她邀舞,他们俩向来鲜少在这种场合卖弄舞技,所以惹来了李家人不少关切的目光。   “大哥、大嫂,结婚纪念日快乐!”信武也不知在哪儿找到的扩音器,他这么一喊,谁还会跟这对夫妻争艳,纷纷撤出舞池。   结婚纪念日?章雅瑞暗暗看一眼远处贼笑的信武,这家伙还真够大言不惭,且不说他们俩离婚一年多了,就是他们结婚也是在秋天吧?哪来的纪念日?   扫一眼在场的众人,嘴角勉力上提,伸过手交给李信毅。   第一次这么旋转,她甚至害怕头上的发卷被转落,他不是个好舞伴,起码让她觉得没安全感,一支舞跳下来,比坐过山车还累。   “雅瑞啊,信毅今晚喝得不少,时间也差不多了,你们先回去吧。”刚出舞池,正巧撞上了李家二叔,“爷爷正跟几位老朋友在内厅聊天,你们不用过去了。”   还能说什么呢?大家显然都在努力粘合他们这对破镜子。   记忆中,很少见他醉过,只有一次,他跟几个要好的友人相聚,似乎是喝多了,喝醉的他很热情,让人吃惊的热情。   “想吐?”还没来得及开灯,见他弯腰,以为他想吐,侧身去问,身体陡然被撞贴到了门板上,痛得她闷哼一声。   “今晚先不等了,行吗?”额头贴着她的。   “……我帮你找解酒药。”喝醉了的人总是会失去“人性”。   “我没醉。”酒气吹拂着她的耳际,伸手握住她去开灯的手,安放在她的背后,身高让他占尽了优势。   酒精的催化,对以往亲密的记忆,以及熟悉的体味,让他的热情节节攀升……雄性是种感官动物,在这种时候无一例外。   唇片相触之时,章雅瑞却陡然想起了什么——他不爱她时,竟还能这么热情地索取,如果跟随了他的脚步,一切岂不又要按老路走?   毋庸置疑,她放不下他,但不能重蹈覆辙。   不再做无用的挣扎,只是狠狠咬住了他的唇片,直咬到他清醒为止——   第十三章 染指 (下)   笑,他居然还有脸笑出声。   手越过她的头顶,摁亮开关,晕黄的灯光霎时蹿满门厅,照亮相拥的男女。   伸手抹了抹唇角——竟被她咬出了血丝。   看到他嘴角的血丝,章雅瑞也有些不好意思,低下眼睑,推了推他,“我去拿药水。”   双手推墙,从她身上退开,双手举高,似乎在向她投降。   “喂——你站稳了。”看他步履踉跄,不免提醒一句,可刚一转脸,就听身后扑通一声,回头看,他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   至于醉成这样吗?刚刚还那么大力气!   “想睡到床上睡,快起来。”怎么叫他就是不动声色,三十几岁的人了,喝点酒,怎么比孩子还难缠!   花了半天力气才把他拽起来,竟累了一头汗,脚上那三寸高的高跟鞋差点没摔断她的脖子,甩开鞋子,赤脚把他拉到客厅的沙发上,途中脚还被他踩了两下。   喘着粗气,看着沙发上他的睡脸,真想揍他一拳,既然已经醉成这样,那么刚刚那个热情劲可见也不是出于理智,不过是酒精的催化而已。   “嘀——嘀——”电话铃响起,她伸手接起。   [……]对方听到她的声音,一时没有出声,她陡然明白了对方的身份,[您好,请问李先生在吗?]不错,正是孟夜卉。   “他有点喝多了,是有急事吗?我把他叫醒。”   [国内刚传来一份文件。]既然这么说,可见应该很急,毕竟他在国内待了大半年,不会是没有意图的。   “稍等一下,我叫他。”放下电话,推了推沙发上的他,“公司打电话来,有事找你。”   好半天他才有所动静——手在半空中划了半圈,章雅瑞顺势把电话塞到他手中。   “什么事?”很低沉、清醒的声音,一点醉态都不显,这男人还真会演戏,“按原计划,让他们做好方案,下周我搭机过去。”简短的几句话后,便挂上了电话,然后——一头倒进沙发靠枕里,死都不再抬头。   继续装吧,章雅瑞忿忿地转身上楼。   她睡在东卧,而他在西卧。   因为他时常很晚回来,为了不至于打扰她的睡眠,所以常常睡在西卧,时间一长,到成了习惯,他们就是这样,从不吵嘴,一对不吵嘴的夫妻,其实是很可怕的,就像他们当初那样,不吵嘴就意味着没有摩擦,没有摩擦就意味着很少相处,很少相处就意味着没有衍生感情的机会。   翻身坐起来,开灯,可能是记忆作祟,睡在这床上总会让她烦闷不已,她需要能让她睡着的东西。   赤脚下床,打开二楼的一扇磨砂玻璃门——这房间是用来放置一些零碎的东西——比如别人送的礼物,比如医药箱……   房间里的陈设仍然是她在时的模样,甚至连医药箱都放在原位,打开药箱——哼笑,里面的药也是她在时的药,都过期了,就像她一样,一个过期的女人。   阖上玻璃门时,手里多了一杯红酒——好像是某位董事送他的红酒,居然一直被这么廉价地放置在储藏室里,不过正好给她用来催眠。   半夜,窝在过道的地毯上,喝着催人眠的红酒,这曾是她有过的生活,但只是偶尔,她鲜少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弃妇,尽管事实上她差不多就是那样,不过她一直在坚持让自己看起来是个正常人,她不会自残,这样才对得起生她养她的父母。   西卧的门还是开着的,这么说他还没上楼,在她面前表现地像个醉汉,而在别人的面前却力图清醒,这是不能让人原谅的,尤其在他说要与她重修旧好之后。   她该怎么办?放弃他是理智的选择,但她却总会跟着潜意识行动,像个小丑,管不住自己,尤其在他的温柔面前。   大厅里的灯仍旧亮着,他仍然维持着那个睡姿,横陈在沙发里……他到底是真醉还是假醉?   呆坐在他的对面,伸手摁下遥控器,灯光熄灭,大厅里一片黑暗。   午夜悄然消逝,伴着她轻浅的呼吸声……   李信毅鲜少醉酒,而且他有个厉害之处,即使是烂醉如泥,但还是能正常工作,而且看上去绝对很清醒,这意味着他潜意识里的自控能力非比一般,但这个长处没几个人知道,这当中也不包括他的前妻,他基本不会让她看到自己烂醉如泥的样子,这是一种对她的尊重,但同时也疏离了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毕竟两个人在一起生活,要的不仅仅是尊重,还有一种亲密与坦诚。   他醒酒的速度很快,凌晨三点,便从沙发上爬了起来,因为口干舌燥,便想开灯找水,摸索了半天,遥控器没找到,却抓到了一只小手——   他们的夫妻生活中不乏肢体碰触,他并不是个清教徒,或者禁欲主义者,同时他的身份也决定了他不能随意在外面乱来,所以对于婚姻生活中的“欲望”,他丝毫不会自我禁止,这是一种正常的夫妻生活,当然,他希望她也能从中得到快乐,但显然女人与男人还是有区别的,在闹出了那一出“外遇”事件后,她开始拒绝履行这项夫妻义务,也最终导致了他们的分居生活。   看着沙发上窝成一团的人儿,可能是她的睡容催化了他的生理反应,竟有点难以控制的感觉,她喝酒了?弯身抱起她时,闻到了她身上的酒气,而且两颊依稀有些红晕,酒宴上她没沾多少酒,这一点他很清楚,这么说是回来喝的?   将她放到床上,俯视着她的睡颜,胸中似有情波翻滚,扯了扯领结,还是转身出了门,但十秒之后,门又被打开——   聪明的女人千万不要在陌生人面前喝醉,特别不要在男人面前喝醉,有时候是件挺吃亏的事,切记切记。   “嗯……”章雅瑞拍蚊子般拍打着那只在她脖颈上制造瘙痒的“蚊子”,与李信毅相反,她的体质属慢醉型,是那种喝了几瓶酒一点没事,回到家却醉生梦死的类型。   他一直都是很热情的,在“某些方面”,或者说所有的雄性动物都是非常有攻击性的,天性使然。   “怎么了?”半睁开眼,台灯正好打在脸上,有些刺眼。   他的脸陡然在她面前放大,害她差点惊叫,酒醒了大半,“你做什么?”   做什么?多明显的事,他当然不必回答她这愚蠢的问题,行动就可以给她最好回答。   “不行!”起码现在她还不能接受他的求欢,但是拒绝有用吗,尤其对两个正坦诚相对的男女?   他的身体很热,充斥着亢奋与攻击性,她的身体很冷,皮肤上到处是战栗的小疙瘩。   他俯下身时,关灭了床头的台灯,不想给她带来太多香艳的镜头,毕竟她还不怎么情愿,黑暗也许能让她安心一点,多么精明的男人,栽在他手里似乎“死”得并不怎么冤枉。   空气里充斥着欲望的味道,让人脸红的呼吸声被门圈在了那一方小天地中,时空似乎交错回到了六年前,那个叫做洞房花烛夜的夜晚。   真是糟糕,生活总是这么不顺心,总是不会照着她的想法运转,充斥着令人不解的意想不到与不情愿。   第十四章 角斗 (上)   凌晨五点,浴室的灯亮着,银灰色的光照得人有些惨白,加之她又穿着暗紫色的睡袍,整个人在镜子里显得有些诡异。   从三点被他吓醒,就一直没睡着,折腾了大半夜,力气早没了,但依旧是睡不着,到是他睡得很香,而且还是在她的东卧,就那么大喇喇地占据着早已不是他的床位。   女人就是这样,对自己喜欢的男人总是下不了狠心,总是表面装着理智,内心却坚强不起来,当然,也不能说所有女人,只是很多。   细细计算过自己的生理日期,在确定有八成不是危险期之后才算有了那么一点点的安慰,她不想在这个时候“中奖”,起码不是今晚,他们都喝了不少酒,这对孩子并没什么好处。   “叩叩——”浴室门响了两下,他醒了,他一向起得很早。   手握在门把上,却没有打开,此刻她不大想看到他的脸,因为不知道怎么面对,或者担心,担心这一夜又让时光重回了六年前,让他觉得她就是他的所有物,并且一直都是,不是爱人,只是妻子。   她厌倦了做他的妻子。   “叩叩——”   她倚在门背后,不应门。   卧室里的很暗,所以更显得浴室里的光线强烈,很清楚能看到她倚在玻璃门背上的身影,“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你去西卧吧,那里不是也有浴室?”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可能是一夜没睡的原因,显得有些羸弱。   “怎么了?”他猜测着她不想开门的原因,也许是在生他的气?   “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看着玻璃门后的背影,良久之后,他说了这么一句:“我没有醉,头脑一直很清醒。”所以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不想让她误会昨晚的亲密仅仅只是酒醉后的随性,虽然与酒醉是有那么点关系。   卧室门叩一声,轻轻阖上,章雅瑞这才一口气放下,打开浴室门出来,而他很不客气地正倚在浴室旁的墙侧——   银灰色的灯光倾泻在她的半侧脸上,给她的长睫毛上染了一层浅浅的光晕,很好,现在学会骗人了,他!   揽过她的腰身,靠在自己身前,这种感觉很好,她身上有种可以令人镇静的气息,也许是她一直都很安静的缘故,他一直很喜欢这种气息。   “既然已经这样了,重新开始吧?”追女人太累了,他需要安定的生活。   叹息,就知道他会这样,“……”想着如何才能纠正她以前犯下的错误,“好啊,重新开始。”   李信毅没想到事情真会这么简单,所以她说完“重新开始”这四个字时,他显得有些吃惊,“真得?”   她点头,笑意融融的。   “我马上联系洛克,让他帮我们——”愉快的话语还没说完,便被她的手指打断。   两根手指贴在他的唇片上,认真地看着他,“不用这么着急,我们先适应一段时间。”   “什么意思?”拿下她的手指。   “就是先不要结婚。”错,应该是复婚才对,在他还没有当她爱人的前提下,法律的约束并不值得信任。   “不结婚怎么行!万一你——或者……怀孕了,那怎么办?”这可不是好办法。   “那就像以前一样,做好措施不就行了?”以前一直这么做,也没见他向谁抗议过。   凑着灯光,直视她的双眼,似乎在确定她的话到底是真是假,“你是认真的?”   点头,从没这么认真过,就尝试一次,尝试能不能让这个男人真正爱上自己。   “两边的长辈,怎么跟他们解释?”李家到无所谓,章家绝对不可能同意,谁会愿意自家的女儿跟人家同居,尤其章家那样的家庭!   “瞒着他们不就行了?”她答的还真是简单。   这是李信毅第一次发现妻子也会有这么幼稚的时候,抑制不住地浅笑,“知不知道,如果不结婚,你一点保障也没有,而且我们这样住在一起,家里人迟早是会知道的。”   “你是在为我担心,还是为自己?”担心自己又会像上次婚姻一样,做出些什么对不住她的事。   女人要是笨起来,确实无药可医,没有婚姻,根本就没有保障。   对章雅瑞来说,这确实是一场赌博,但她不会轻易去赌,因为有特定的环境才会去博,如果眼前这个男人她不了解他的为人,也没有跟他生活过五年,她是不会做这种选择的,她赌的不是婚姻,只是爱情,以及下半生的幸福。   男人——用来做丈夫的男人,人品很重要。   尽管李信毅并没有同意妻子这种戏剧化的想法,但只要她不愿意签字,那他们就不得不这么“非法同居”。   这样也好,起码是在一起了,不用他到处飞了。   八点半,李家老爷子在李氏企业召开董事会议,退居二线十几年,今朝重反,从那身笔挺的中山装中,仍能找到老爷子年少时的飞扬气势。   会议由李家长孙,公司现任的首席执行官李信毅主持,会议主题——在金融萧条之中如何自救。   老爷子在商海中奋战一生,从小农场一路挤到曼哈顿,风暴不只经历过一次,这次之所以会重装上阵,原因自然是在为长孙把关,李氏企业如何走下去,如何走得长远,这是李家的重中之重。   会议一直开到近中午,各大董事纷纷告别。   李信毅送走各位董事,再回到会议室时,老爷子正站在玻璃幕下俯视脚下的都市繁华。   “都送走了?”转过脸。   李信毅点头。   “过来,咱们俩谈谈。”招呼孙子到桌前。   “那两架私人飞机处理的怎么样了?”李氏企业拥有自己的私人飞机,还是在前年刚从波音定制的一架中型机型,以及一架直升机,私人飞机也是曼哈顿的一种身份标识,只是如今却成了鸡肋。   “年前董事会上,那架中型的决定用来出租,卖出去的可能性不大,会议之后,一直被禁止使用,直升机因为是在我们李家的名下,已经让人向外出售。”金融动荡之下,身为公司掌舵者,要明白怎么去消除外界的舆论,以及员工的愤懑,这种时候绝对不是摆阔的时候,要低调,绝对低调。   老爷子点头,似乎很赞成孙子的做法,“信毅啊,爷爷问你,如果你撑不过这次危机,会怎么样?”   李信毅与爷爷对视良久,勾唇,“有冬天才会有春天,是场浩劫,但也是个机遇。”   老爷子看着孙子良久,突然呵呵大笑,“好小子,就是要有这种千金散尽还复来的气势!爷爷我几次差点倾家荡产,但是只要你够胆量,够聪明,够努力,够韧劲,就仍旧有希望,都说咱们华人信天、信地、信鬼神,可你看见哪个中国人到死不是信自己的?否则靠天、靠地、靠鬼神,还撑得过这五千年?”老爷子还是个典型的军人脾气,听了孙子话不禁心中畅快,李家终是有一个跟他一样的子孙,怎能不让人开心?“对了,你跟雅瑞怎么样了?”听说昨晚孙媳跟孙子一道回去了,不免特别关心一下。   “很好,对了,她现在就在楼下,昨晚没来得及见爷爷,今天特地过来的。”   点头,“你让她上来。”   “已经到了午饭时间,要不一起吃饭吧?”   “先让她上来,我有话跟她说。”   老爷子坚持要单独见章雅瑞,李信毅只好等在会议室门外。   “丫头啊,你能来,爷爷很高兴啊。”双手主在拐杖上,显得语气深长。   章雅瑞唯有以笑来回答。   “知道爷爷当年为什么坚持让你跟信毅那小子结婚吗?”甚至手段有点卑鄙。   这一点她到还真不知道。   老爷子笑两声,“因为你跟你爷爷脾气很像。”   她爷爷?她并没见过,只从家里的旧照片里见过爷爷的长相,很文气的一个人,看上去不像军人的样子。   “这辈子,只有你爷爷能降得了我这个臭脾气,哈哈——”双眼微眯,思绪似乎已经穿越——“信毅他跟我像,所以啊,我才找你降住这小子,人不能太刚,太刚容易折断,他自小就没了父母,性格也刚强,不愿意跟人说心底的话,得有个能让他软下来的人,所以——爷爷我得拜托你,你就算帮爷爷的忙,帮我照看他,啊?”   说到底,也是因为他太喜爱这个孙子,所以才会动手安排他的一切,至于这一切到底是好是坏,目前还不得而知。   章雅瑞不晓得自己是怎么成了老爷子的孙媳候选人,也不知道老爷子为什么这么相信她。   但爱情是两个人的事,不会因为谁的请求就会改变,只是——如果她恰好也喜欢那个人,那么——也许她很乐意去做个降兽师。   第十五章 角斗 (中)   午饭并没有吃成,因为一场危机——孟夜卉被一个刚裁掉的中层主管当众绑架了。   “爷爷,我来处理吧,你跟雅瑞先下楼。”不可能让爷爷跟雅瑞冒这个风险。   老爷子蹙着眉头,但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别让事情闹大。”这个节骨眼上,最好不要爆出什么新闻来让媒体更加关注为好。   “小心点。”章雅瑞低声对他交待一句,虽然很担心,但也不好拦着不让他去。   但凡出外,老爷子身边总会带两个“警卫”——他愿意这么称呼他们,实际上就是保镖,见孙子转身走,老爷子对其中一个扬了扬下巴,那人便跟着李信毅往楼梯口而去。   “别担心,那小子上高中时就得过击剑大赛的冠军,不是软面条,还撑得住场面。”说起长孙的学生时代,老爷子显得洋洋自得,他这个孙子什么都好,当然,就是欠缺点人情味,跟家里人老是隔着点什么一样。   章雅瑞点头笑笑,什么也没说,再怎么说,心里也还是担心。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电梯上的红字轻便地跳跃着,电梯里的人都默默不语,显然都很在意楼上的绑架。   “咔——”电梯以非正常方式拒绝运行,红字停在了“6”上。   老爷子身旁的“警卫”迅速挡在了他们的身前。   章雅瑞错愕一下,随即看向一旁镇定的老爷子。   大约过了半分钟后,电梯继续运行,表现地像是个普通的小故障,但那个站在他们身前的“警卫”却丝毫不敢懈怠,依旧一副随时准备动手的架势!   章雅瑞就站在按键旁,见电梯重新运行后,伸手摁下了“4”号键——没反应,“3”号键——也没反应,然后“2”“1”“紧急呼叫”都没反应,不免又看向一旁的老爷子。   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了——   章雅瑞迅速从手袋里取出手机,按下“911”,之所以没有打给李信毅,她认为此刻他未必有时间接电话,电话尚未接通,电梯便咔一声停在了二楼!   电梯门打开之际,“911”刚好接通,但可惜她再不能说话,因为有三把枪分别对着他们三人的脑门。   电话那头传来女警察的询问声,一个持枪者从章雅瑞的手中拿过了手机,极轻松地向警察道歉,说是孩子打错了。   三个持枪者都带着黑头套,看不到长相,摆枪头,示意他们跟他们走,章雅瑞因为“太紧张”,被挤撞到了电梯门上,额头处碰出了一块清淤。   撞击声有些大,掩盖了一声清脆的响动——戒指落地的声响,三个持枪的绑匪都没发现电梯里还留下了这么个东西。   希望李信毅有这份细心能看到她留下的东西,只能默默祈祷了……   事实上,在一个小时后,李信毅就打通了报警中心的电话,因为孟夜卉被当众绑架只不过是虚惊一场,那人根本没胆量在被炒鱿鱼之后,再想去监狱试试。   在交待好保安人员处理剩余的事后,他跟另一位“警卫”下到负一楼的停车场,却没看见爷爷跟章雅瑞,而且手机也打不通,于是他迅速联系保安人员,让他们调看电梯内的录像记录,却意外发现十二点到一点之间的影像全是空白的,这就不是小事了。   而且在电梯口,他还发现到了章雅瑞的戒指,那枚戒指她从昨晚就一直没摘下来过,现在却躺在这里,显然是刚才出事了。   在报警之后,他开始推测爷爷跟雅瑞被绑架的原因,总结了两种可能性,一是,绑匪原本是想绑架他,因为他每天都会准时在十二点下楼用餐,今天出了意外,他没能跟爷爷他们一起下楼;二是,这绑匪就是等着要绑架爷爷。两种可能性都很大,不过有一点他可以肯定,这绑匪在公司里有内应,或者他非常熟悉这栋大楼里的人员作息,录像记录空白就是最好的解释。   楼下,警车刚停下,李信毅的办公电话便响了起来,此刻他的办公室里只有那名“警卫”以及刚从虚惊中解脱的孟夜卉,电话一响,他们俩都看向李信毅,而他并没有及时接,在电话响了三声之后才接。   电话那边是章雅瑞的声音。   [信毅,是我,他们需要两千万现金,下午四点,中央公园。]   “你们没事吧?”   “我很好,就是爷爷的胃病犯了,我把药忘在你办公桌左侧第三格的书架上了,你记得带——”电话被挂断。   李信毅放下电话,迅速看向办公桌左侧的第三格书架——上面除了文件盒外,还有一只玻璃制作的绿色三叶苜蓿,是几年前若玫跟章雅瑞在皇后区观看圣帕特里克节游行时带回来的装饰品,因为观看完游行后她们驱车路过公司附近,在若玫的百般唆使下,他们到公司见了李信毅,这东西便一直留在了他的书架上。   爷爷的药一直都是根据黄医生的医嘱在用,不会轻易假手他人,他这里根本不可能有药,所以这肯定是她的一个提示。   警察在三分钟后来到他的办公室,一切都按照正常程序运行着,但李信毅却暗暗做着自己的打算……   “这样不好吧?万一猜错了,绑匪伤害人质怎么办?”孟夜卉挡住了欲出门的李信毅,“再说你一个人去,很危险。”   李信毅抬手看了看手表,“没有把握,我不会乱来。”   “或许是她看错了呢?在那种惊慌的情况下,她也许视线错乱,从这里到皇后区不可能这么快!再说她的话未必就是提醒你,你清醒点,现在要配合警方赶快营救人质,不是自己逞英雄!”   没有多做解释,而是跨过她身侧,径直从安全出口下楼,因为要避开警方的视线。   “信毅!”孟夜卉一直都是默默在他身旁等候的人,不管他与章雅瑞怎么样,她觉得自己始终是他最可以信任的人,所以她非要阻止他的鲁莽不可。   “被绑架的是对我最重要的两个人,我不可能做傻事!”将办公室的钥匙放到她手里,“二叔五分钟后到,他会全权处理与警方配合的事,你把钥匙交给他。”说罢推门下楼。   孟夜卉望着阖上的安全门,静默许久,他最重要的两个人……章雅瑞已经是他最重要的人了吗?那个在任何情况下都不曾站在他身侧,替他分忧解难的影子夫人,那个与他分居三年,最终离婚的女人,因为什么,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   章雅瑞是他最重要的人,那么她呢?一直等了这么多年,她又在等什么呢?   她不能理解他对章雅瑞的感情,他应该不爱她才对,所以她才会认为自己有希望,因为她始终觉得,只有她最了解这个表面深沉而内心孤单的男人。   怎么会到了现在,等到他们离婚后,章雅瑞却又成了他最重要的人?   她不能理解他们之间的情感,或者说她不理解李信毅,为什么从那场束缚他的婚姻中解脱出来后,却又要重返?   第十六章 角斗 (下)   孟夜卉并不是个会简单认输的女人,如果是,那么她就不会是今天的孟夜卉,从二十二岁结识李信毅,他一直是她心中认定的男人,从时间上来说,其实章雅瑞才算得上“第三者”,当然,这种说法可能有些牵强。   从客观的角度上讲,其实她更适合做李信毅的另一半,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她都是首选,但亏就亏在她曾是李信毅友人的女友,这个误会让她丧失了第一次机会,李信毅是个死脑筋,如果那女人身上贴上了“ed”的后缀,那么他绝不会多看一眼,这是他做人的原则。   绑匪的目标不在章雅瑞的身上,也不在李家爷爷的身上,更不是为了那两千万,他们似乎很了解李信毅的性格,知道他一定会找来,在往皇后区的路途中,李信毅的手机响了三次,这三次再不是章雅瑞的声音,而换成了一个陌生男人,一步一步提示李信毅走上“绝路”,他不是不清楚绑匪的意图,但是他必须走进去。   那是个酒吧后巷,到处可见人类制造出来的“精彩多样”的垃圾,刚下过雨,到处湿漉漉的,被雨水浸过的垃圾味异常难闻,这样落魄的巷道里,此刻却站着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看上去有那么点讽刺意味。   手机嗡嗡振动了两下——这是第四次了。   摁下按键——   “欢迎来到地狱!”这声音唤起了李信毅大脑深层的某些记忆,他努力搜索着关于这声音的回忆——   “啪——”类似扁豆烧炸的小响动,在李信毅的脚前炸开,那是带了消音器的枪声。   “菲尔?”李信毅脱口说出了这么一个名字,顺利让对方静了半下,但很快,手机里又传出了几声不冷不热的笑声。   “真荣幸,还能记得我。”   菲尔.李,李信毅少年时的旧识,有一半的亚裔血统,因谋杀罪被判服刑十五年,圣诞节前夕刑满释放,自由了不满六个月,看来他没打算改邪归正,又或者,他觉得他的牢狱之灾应该归咎于这位高高在上的,一切都完美的不像话的李氏企业的年轻总裁。   李信毅刚跨进这间黑洞洞的屋里时,便被人狠狠地击中了小腹,连咳了好几声。   灯打亮,屋里站了五六个魁梧的男人,菲尔.李坐在正当中,混血的缘故,他的长相看起来很不错,有西方人的轮廓,也有东方人的细腻。   “好啊,老朋友,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李信毅因为刚刚那猝不及防的一拳,微有些踉跄。   菲尔对身旁的几个男人微微扬了扬下巴,李信毅在被枪指着脑门的状况下又被狠狠地收拾了一顿,直到嘴角出血,之后被用手铐铐在了一根燃气管上。   菲尔示意其他人出去。   “知道吗?我等这一天十五年了,我一直在想,这一天我的心情会怎么样。”站在李信毅的跟前,表情显得有些僵硬,“我认为我会很兴奋,可惜不是!”挥棍打在李信毅的胸口,“我该怎么享受这一天?”   “我的家人呢?”站起身,擦了擦嘴角的血渍。   菲尔干笑两声,“我们的坏小子什么时候开始惦记起自己的家人了?”扔掉手上棍子,狠狠吸一口烟,然后将烟头丢在地上,捻灭,“好,我们就来看看他们是不是还活着。”退到一扇木门旁,伸脚踢开了一扇门,并顺手从里面抓出一个人——章雅瑞。   李信毅打量了一下妻子的周身,没有受伤的痕迹,这才稍微安下心来。   而章雅瑞却恰好相反,哪里见过他这个样子,脸上被打得青紫不说,还流那么多血。   “多美丽的手啊。”抓着章雅瑞的手腕放在脸前,“有钱就是好,要什么样的女人都行。”放在鼻端嗅了嗅,接着便吻了上去,章雅瑞狠狠抽回了手,却惹得对方一声笑,“放心,我不打女人,我喜欢美丽的女人,尤其美丽的东方女人。”说话间,再次攥住章雅瑞的手腕,狠狠拉到跟前,“夫人,您是打算在这里,还是进去?”   什……什么意思?章雅瑞微有些惊慌。   “菲尔!”李信毅厉目竖眉,这是章雅瑞第一次见他生气——真正意义上的生气。   然而,这个菲尔.李却丝毫不在乎,一径地攥着章雅瑞的手腕,“如果夫人不在乎在这里,我乐意奉陪!”   “啪——”左手翻转,正好掴在菲尔.李的右脸上——她当然哪儿都不想去!   咔嚓—— 一把枪正对着李信毅的脑门,这个叫菲尔的男人笑得有些阴狠,还夹杂着些幸灾乐祸,那意思很明显——请选择,是陪他共赴云雨,还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男人被活活打死!   章雅瑞看看李信毅,李信毅自然是死都不愿意妻子做出傻瓜的选择。   “这儿!”章雅瑞拉拉皱折的袖角,咬字清晰有力。   什……么?两个男人都傻眼。   菲尔.李吃惊过后,不禁哼笑,“你始终很幸运,每个女人都愿意为你赴死!”   李信毅自然火爆到疯狂,这笨女人怎么可能答应这种要求,不管她同不同意,这混蛋都不可能放了他!他第一次愤恨起妻子来,“你怎么了!”   “是你自己的‘手脚’没用,被枪指着,我还能怎么办!”转过身冲着李信毅狠狠吼过去,尤其加重了“手脚”、“枪”两个词的语气。   此刻,菲尔.李恰好在她的左前方,因为她的河东狮吼,似乎有少许懈怠,瞅准机会,她狠狠撞了过去,菲尔猝不及防,正面扑向了李信毅的方向,幸好李信毅的腿长,趁这机会踢掉了他手上的枪。   章雅瑞这辈子都没做过这么连贯快速的反应,从地上爬起来便扑到枪上,菲尔起身时,她的枪口也正好对准了他!   看到眼前这画面,菲尔.李不禁哼笑,他不信这个女人会开枪。   “要我教你用枪吗?”她怕是连怎么开保险都不会吧?   “咔——”拉开保险,枪口一偏,对准他身后墙上拇指大小的类似开关的东西开了一枪,只听“碰——”一声,开关应声而落,不光菲尔.李错愕,就是李信毅也没想到妻子会做这么高难度的动作!   很不凑巧,章雅瑞天生就是好枪法,大学进校时军训打靶练习,她是全系第一名,尽管连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的枪法会这么准,但确实,她就是有本事打到靶心!   “还要教吗?”退到丈夫的跟前,半倚在他的身上,实际上她非常害怕,腿甚至还在颤抖,虽然是拿过打靶练习的第一名,可是她完全不能肯定第二枪会不会打到她想要的打的位置,“钥匙!”   菲尔.李双臂微张,示意他没有,这时门外的人听到屋里的枪声,全数冲了进来。   “把枪给我。”李信毅低声对妻子交代,她的颤抖他自然感受的到。   章雅瑞求之不得,很快把枪交给身后的李信毅。   “钥匙。”   门口几个人看向菲尔,他没做什么表示,不过在李信毅对着其中一人的脚前开了一枪后,那人很快把钥匙扔了过来,毕竟谁都不想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章雅瑞捡起地上的钥匙打开了李信毅右腕上的手铐。   “我没打算起诉谁!警察应该马上就会到!”捏了捏被手铐肋出血痕的右腕,轻松地说出这么一句。   门口那几个人相互对视几眼,自然打算跑路先。   “等一下!”李信毅抹一把嘴角的血丝,叫住那几个欲跑路的大汉,“过来。”轻招一下手。   那四人觑视着李信毅手中的枪,这是把十五发连射的手枪,刚才打出去两发,枪膛里起码还有十发子弹,所以谁也不想尝试子弹穿肉是什么滋味,带着防备往李信毅跟前靠近两步。   李信毅是位绅士,这是被外界公认的,所以谁也不知道他这人很记仇,甚至有点睚眦必报,被揍成这副模样,他当然不打算就这么认倒霉,所以他要揍回来!   “走吧。”报过仇后,才放这几个小喽啰滚蛋。   一旁的菲尔.李似乎并不吃惊这位大总裁的小恶癖,看着他揍过那几个人后,哼笑两声。   比较傻眼的是章雅瑞,对他的认知一直是深沉中带着些细腻的形象,今天这样还是头一次见到,所以在看到他脱下西装外套打算跟那个菲尔斗殴时,她下意识叫了他一声:“信毅?”他不打算找到爷爷赶快离开吗?   他根本不理她,就像只被放进斗兽场的斗兽,索性她还残存着一点理智,跑去撬开关老爷子的房间门。   老爷子正被双手缚在铁架子上,章雅瑞赶紧上前替他松开绑绳。   “信毅呢!”老爷子看上去脸色不大好,事实上是铁青,这辈子恐怕都没这么被绑过。   “在外面。”指了指外面。   老爷子一把甩开身上的绳子,脾气大的不得了,她总算知道为什么李家人都说这爷孙俩一个脾气了,都是翻脸不认人的主。   等章雅瑞跟老爷子出来时,外面只剩下了李信毅一个人,白衬衫上到处是血迹,正在试图用手擦去眼角的血,因为有点挡视线。   “人呢!”老爷子蹙眉。   “走了。”他放走了那个菲尔.李,因为出狱不满一年,再发生重大刑事案件,很可能判罚会更重。   但是——就这么放虎归山好吗?那个人看上去不像是个善罢甘休的人,章雅瑞心中充满疑问,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做。   老爷子看了孙子好一会儿,才道:“不要再有下一次。”   外面警铃声响起——   几分钟后,警察冲了上来,还有——孟夜卉。   看来是他让她联系了警察。   “没事吧?”孟夜卉,递过面纸给他。   李信毅看看门旁的章雅瑞,轻轻摇头。   “菲尔?”看来孟夜卉知道那个人。   李信毅蹙眉,示意她不要说下去,似乎怕被警察听到。   果然——   她比她更了解他的过去。   李信毅递给章雅瑞一张干净的面纸——她因为撬门,手指被挤破。   不知道是在生谁的气,或者是在生自己的气,她没理他,只是转身跟警察出门去了,留下他爱怎么想怎么想去。   楼下——   真精彩啊!   纽约真是个天堂,每天都能爆出让人热泪盈眶的头条——刚被经济版头条爆出打算裁员的李氏企业,今天又上了社会版头条,娱乐版更是扒起了李信毅的八卦,醒目的标题是:格斗坏孩子变身李氏大当家,另附两张李信毅的照片,一张是被警察“解救”出来后,眼角带血的特写,另一张是年少时的照片,依旧是一张满脸带血的照片。   看来他确实曾是坏孩子?!   第十七章 曾经的坏男孩 (上)   李若玫搅着碗里的稀粥,一脸的倦意,似乎还没从宿醉的晕眩中清醒过来,“干吗,刚和好又闹了?”   “闹什么?”章雅瑞的眼神显得有些无辜。   “没闹大清早过来给我做早饭?”使劲揉乱头发,实在是起太早了头疼,“要不就是分居太久,大哥找不到床位了?”   “我们还没复婚。”拿过她的汤勺,免得白粥被她搅成白糊。   “没复婚就不滚床?骗鬼去吧!”打两下哈欠,倒了杯冰水暂时压一压满嘴的酒气,“到底怎么回事?”   章雅瑞看了看眼前这个一副酒鬼样的女人,不免叹息,真不知道她们俩现在谁比谁更该被安慰,“你喝了多少?”   “不知道,好像续了两三次摊。”从章雅瑞手里的小盘子上捏了片嫩黄瓜,嚼起来,手正好碰到餐桌旁的晨报,晨报封面上一张大大的帅脸特写——她大哥!   “嚯!”不禁吹了声了口哨,“大哥这张照片够酷的。”细细看完了报纸上的惊悚报道,不禁呵笑出声,“你不是因为这样就生他的气吧?”   “没有啊。”她只是有点在意——他似乎一点都不打算跟她解释些什么,虽然他的过去她未必就要知道,可是如果真想重新开始,总是要坦诚些什么,当然了,也未必就要坦诚,可心里总是有疙瘩,因为孟夜卉知道他的过去,而她一无所知,而且他似乎不打算让她知道。   “是不是孟夜卉知道些你不知道的事,所以嫉妒?”一语击中要害,可以说李若玫相当了解她。   “这到是其次,主要是他并不想跟我说些什么,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   “大哥天生就这样,让他对你掏心掏肺,还不如直接拿刀把他剖开来得痛快。”又捏了片小黄瓜,眼睛却没有离开报纸,宿醉被这则惊悚的新闻冲得丝毫不剩,“这张照片我想要很久了,他们到底怎么找到的?!”指着报纸上李信毅年少时的照片,惊喜不已。   这时门铃响起,李若玫坐在餐桌上张头望望,“可能是修水管的,卫生间的水管老漏水。”显然她大小姐不打算挪动屁股去开门。   章雅瑞还系着围裙,来不及解下就匆匆去开门,却发现来人并不是什么修水管的,却是李信毅。   见到他,她显然有点吃惊,这个时候他应该在公司才对,怎么跑这儿来了?   “大哥?你怎么来了?我以为水管工来了。”李若玫扒着餐厅门框,突然“哦”一声,随即自言自语,原来她喝多了忘记要打电话叫水管工。   先不对李信毅来这里的目的加以揣测,但肯定不是为了给堂妹修水管而来的,李若玫翘着二郎腿坐在客厅的沙发里,觑视着章雅瑞的表情,“是不是很惊讶,他连这个都会修?”   章雅瑞迟疑着点点头,确实如此。   “他以前可是靠这个手艺上完高中的。”   为什么?   李若玫将报纸上那张特写的少年俊脸送到章雅瑞面前,“因为他以前这样,所以爷爷拒绝付他生活费。”瞄一眼卫生间里忙碌的身影,李若玫压低声音,“其实大哥那个时候更帅。”   看着报纸上那张年轻的脸,章雅瑞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受。   李信毅收拾好卫生间,顺便还把卫生间冲洗了一遍,到是十分勤快,而且麻利。   “你们聊,我去洗澡。”李若玫赤着脚一路冲进卫生间,总算是修好可以洗澡了。   看着堂妹合上卫生间的门,李信毅才开口说话:“她又喝酒了?”显然指的是那个连正常行走都有点问题的堂妹。   “好像昨晚喝了一点。”顺手递给他毛巾,“今天没去公司?”昨晚他从警局出来后,就一直在爷爷的住处,两人并没有机会碰面。   点点头,像是有什么心事,但又不开口。   “早饭吃了吗?”只好章雅瑞找话来说。   显然还没有。   李若玫一身清爽的从浴室出来时,李信毅的早饭刚好吃了一半,她怎么说来着,这两人虽然总是别别扭扭的,但始终还是有某种特别的默契,毕竟在一起生活了那么久。   “怎么样?要我把房间借你们吗?”抢了李信毅手中的咖啡慢慢享用。   排解尴尬的方法很多,李信毅选择转移话题,另加兴师问罪:“昨晚喝到很晚?”作为兄长,他似乎挺有权利这么问。   “是啊。”笑,“而且还有一场不错的艳遇。”成人之后她并不打算继续做乖乖女,什么事都要被家人盯着。   “爷爷会在纽约逗留,去看看他吧。”自然知道堂妹的话九成九是在开玩笑,这丫头自小就特立独行,不怎么跟家里人亲近,连二叔都管不得她,出了社会,有能力养活自己后,更是如此。   他似乎并没觉得自己曾经比堂妹更特立独行。只是如今他回归了主流,便觉得全世界都应该跟他一样正统,强势到彻底的男人,可惜这种人总不觉得自己太过霸道,因为他们觉得自己的行为与想法是对别人有益的,所以别人必须接受,隐形的大男人主义。   “爷爷干嘛在纽约逗留?”早八百年退居幕后的人,又想复辟?当然,复辟有点难听,不过爷爷要是一直留在纽约,她就要考虑是不是该移民或者搬家。   “我会到冰岛工作一段时间,爷爷暂时留在纽约坐镇。”慢慢吃着他的三明治。   餐厅里的两个女人吃惊之余,互视一眼。   “爷爷真得复辟了?就因为昨天的事?”李若玫这下再不敢说笑。   “你暂时回公司工作。”并没有细说原因,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这就是他最讨人厌的地方。   李若玫原本就是商科出身,后才转入现在从事的时装界,或者说李家第三代都多多少少在商科历练过,后来在李信毅进入公司后才慢慢腾出手着手自己的爱好,所以李信毅在众弟弟妹妹的心中很富有英雄色彩,因为他的存在与奉献才让他们脱身自由。   “到底出什么事了?”李若玫自然轻易不愿意失去自由身,但若是家里出了大事,她势必不会袖手旁观,家族毕竟是家族。   “雅瑞,我约了洛克,时间快到了。”   李若玫不禁翻白眼,她确实能了解大嫂为什么会有种局外人的感觉,大哥天生就不是局内人。   “我也去?”章雅瑞想不通自己为什么需要见律师。   颔首,随即起身穿上外套……   这次他自己开车,等红灯的间隙,他才开口:“跟我一道去冰岛。”   是问句,还是命令?“要是我不想去呢?”她完全有这自由。   红灯停,绿灯行,车缓缓转过一道街区。   他对她的话没反应?或者直接漠视?这可不是好现象,如果他要这样重新开始的话,恐怕她要提出抗议。   还没等她开口抗议,他忽得猛转一下方向盘,车身呈九十度顺时针翻转,“抓好!”大声命令她。   老天,这辈子没“享受”到的刺激在这两天内享受了个够,到底他是惹到了什么人,不但有枪战,还有追车!   车身以极不规范的速度在车道上以“S”形画弧,不过两分钟,四下警车一拥而上,章雅瑞用仅有的一点空挡回身看车后的警车,忍不住想抓狂,他到底想怎么样?再上一次头条?再进一次警局?!   车在一道死巷紧急刹车,轮胎直拖出了七八米长的黑印子才停下,死巷深处正停了一辆黑色轿车,“不要下车!”这么交代章雅瑞,并从车座下掏出枪来,章雅瑞赶紧抓住他的手。   “你要干什么!”拽着他的手不放——因为他脸上的戾气,她怕他会做出什么后悔莫及的事来。   就在这个空挡,巷子里的车以极快的速度后退,将他们的车撞出七八米远后,然后开出巷子,逃窜。   还好他紧紧搂住了她,让她不至于被碎玻璃划伤。   警察赶到,数把枪筒对着车里相拥的一对男女,很好,这下又会是头条。   在大致询问过情况,以及检查到车后玻璃上有一处子弹孔后,警察初步将这案件定性为谋杀,而章雅瑞也才理解他刚刚为什么会那么生气,因为刚才有人朝他们射击。   到底他惹到了什么人?昨天那个菲尔.李?既然昨天他敢放了他,那就说明那人的危害并不大,显然他的敌人还另外有人!   警察打电话找人来拖他们的车,在等候的时间里,他们俩从车里出来,他的手上、脸上又增添了几处伤口。   碰——李信毅狠狠踢了一脚车门,“s it!”第一次说出这么不雅的词。   一旁正在工作的警察也不免抬头张望,他确实火了——   第十八章 曾经的坏男孩 (中)   他们算是准时与洛克见了面,只不过地点是在警局,挤挤嚷嚷大半天,才从警局里出来,而且身后还多了两个警察,据说是保护他们的。   “洛克,你搞定他们。”李信毅这种人自然是不喜欢身边跟着人的,尤其是警察,而且最重要跟着他也没用,这些他心里很清楚。   “李,你知道这是程序的一部分,如果不愿意让他们跟,那么你很可能要被联邦调查局二十四小时监控,你应该知道你的身份很特殊。”洛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胖子,白人,秃顶,似乎一年四季口袋里总是会装着条白手帕,时不时擦一下额头,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律师,到像是快餐店卖薯条的。   李信毅从少年长成如今的大男人,在行为、外表上都改变了许多,但有一条他始终不会改,那就是硬脾气,认准了的,任你怎么折腾他就是不会改。   跟他合作了十八年,洛克自然知道他的性格,所以在他开走他的车时,他也只是回身对那两个警探耸肩抱歉。   大概两个小时后,洛克才赶到李信毅位于曼哈顿的家中,为他开门的正是章雅瑞,李信毅正在书房打电话。   “抱歉,他今天心情不大好。”章雅瑞端来咖啡时,替李信毅向洛克道歉。   洛克憨笑,“这没什么,当年他还害我被吊销了律师执照,你看,我现在不照样是律师。”   章雅瑞愕然,看一眼书房的方向,看来他的过去还真得不一般,“他——年轻时也这样吗?”忍不住,还是问出了口。   洛克喝一口咖啡,用白手帕擦一把额头,“也这样?”哼哼冷笑了两声……   事情应该从哪儿说起?大概应该从十八年前某个晚上说起——   那时候那家伙多大了?嗯,应该有十六岁了,他记得他是在皇后区的某条街上遇见的他,好像就在圣诞夜,还下着大雪,他刚从超级市场买了蛋酒出来,正在跟住在亚特兰大的母亲通电话,然后只听身后砰一声,吓得他的蛋酒摔了一地,这小子就是在那样的情况下出现在他的面前的,满身是血。   他确实想息事宁人,一走了之,当做什么也没看到,可谁让他心地善良、宅心仁厚、仁慈胜上帝,他救了这个东方小子,然后事态就那么一发不可收拾,他的生活也瞬间变得一塌糊涂,充斥着诸多的不安定,甚至于他视为珍宝的律师执照也最终葬送在了这小子的手里,“那时候,我真希望这辈子都不曾认识他。”想到当年的窘况,洛克不禁哈哈大笑,因为那实在是太惨了,他记得他的家被烧得什么也不剩,然后还被房东给赶了出来,本来挺有为的一个大好青年,却不得不跟个小屁孩一起睡马路,那可是大冬天啊。   “洛克?”正说着,李信毅突然插言进来,他正站在书房门口,表情看上去并不怎么愿意洛克讲这些陈年旧事,尤其是在他的妻子面前。   章雅瑞自然看得懂他脸上的表情,她也并不想在这个时候继续刨根问底,或者说什么夫妻应该坦诚相对,这个男人有着极其复杂的过去,因此才会有极其复杂的性格,她不能急着去拆穿,而且也急不来。   “午餐吃过了吗?”起身,并询问洛克。   怎么可能吃过了,闹腾了一上午,又马不停蹄地赶过来。   “牛排要几成熟?”   “五成。”洛克也不客气,因为实在是饿了,没人愿意跟自己的胃较劲。   章雅瑞越过李信毅的身侧,进了厨房,没多会儿,厨房便传来“滋滋——”的煎肉声,以及浓郁的肉香味。   “她不知道你的过去?”洛克将自己的胖屁股塞进了书桌前的靠椅上。   “……”李信毅并不打算跟他讨论这个问题,那段不堪的过去,他还没打算让她知道,“帮她办一下手续,我想带她一起走。”   “为什么不把她留下?跟在你身边不是更危险?你知道现在库诺家族正盯着你不放。”   “就因为这样,我才不能把她留下来,留下她可能会继续给爷爷他们惹麻烦,跟着我,我还能确保她的安全。”   “打算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   洛克挑挑眉梢,“我尽快去办。”谈罢公事,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私事,“我打算结婚了。”   李信毅刚从吧台上拎了瓶酒出来,听他这么说,微微摊手,“要我参加你的婚礼?”   当然不,他这个灾星最好不要来参加,“萨洛说她怀孕了,我要当爸爸啦!”长到四十四岁才当人爸爸的家伙至于高兴成这样嘛!   李信毅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洛克,“确定是你的孩子?”   洛克根本懒得理他的话,跟这家伙报喜根本是自己犯傻——   章雅瑞没打算这么快跟他去冰岛,或者她还在考虑要不要过去,在国内生活了近一年,她也有了自己的工作——参与向东他们的生态园区的开发,并注资做了股东,虽然事情不算太多,但也不能缺席这么久,所以她决定先回去一趟,然后再确定要不要跟他去什么冰岛。   夜晚,跟向东通过电话后,坐在客厅里发呆,这几天过得太过惊险刺激,老让她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拉下头上的毛巾,头发铺得到处都是,蜷缩在沙发的一角,望着落地窗外——外面正下着雨。   扑哧——扑哧——踩在地毯上的脚步声,临近她的身侧时停下。   章雅瑞侧靠在沙发上仰望着眼前这个男人,多么吸引人的男人,颀长的身形、英俊的脸庞、散发着成功人士的气味,只是要靠近这种人真的很难。   在她的身旁坐下,沉默一会儿,“洛克要结婚了。”   然后呢?   “我想送份礼物给他。”   这个不必问她吧?他们是十八年的合作伙伴,他应该知道他喜欢什么才是。   “他要当爸爸了。”   那不是更好,双喜临门,作为朋友他应该为他高兴才是。   “我们复婚吧。”不知用什么逻辑他总结出了这么一句话。   “……”看着他,笑得灿然,撑起身子,跪坐在他的身前,伸手捧起他的脸正对自己——非常大胆的举动,“哪一天,你才会变成一个伴侣,而不是一个拿着契约的救世主?”额头抵在他的下巴上,“我是个无能的女人,也许不是你合适的伴侣——请不要再对我发号施令,我需要的不是一个上帝,只是一个可以做丈夫的男人。”   她想要的,总是与他能给她的背道而驰,也许这就是女人的矛盾,当财富累积成天堂时,男人认为这已经是他能给伴侣最好的回报,然而女人却又开始向往凡人的生活。男人觉得女人很无理取闹,简直无法理喻,女人却觉得很没有安全感,因为天堂里,到处都是女神,她却是个凡人,会老,会丑,会担心,会自卑,还会没自信。   她只不过就是个凡人,一个不可理喻的凡人。   “到底我要怎么做?”原谅他是个笨蛋,他实在猜不到女人到底想要些什么。   “你真得那么想要孩子?”   “……对。”与其说想要孩子,不如说他想有种归属感。   在他的脖颈处微微点头,“好。”那她就给他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机会,一次可能会毁了她的机会,“我们生个孩子吧。”抬起头,笑意盈然,“不过那之前,我要知道孩子的爸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十九章 曾经的坏男孩 (下)   李信毅出生于洛杉矶,当时正处于李氏家族最低谷的期间。   童年时代的他一直随母亲住在洛杉矶,鲜少能见到父亲以及家族里的其他人,李家男人都忙碌着为家族打拼事业,所以在这个时期出生的李家第三代都没能得到多少父亲的关爱。   李信毅天生就遗传了李家男人的硬朗,然而并不是硬朗就不会受欺负,自很小的时候起,李母就发现儿子的身上总会时不时的出现一些淤伤,但每每问他,他就说打球摔的,一直到九岁时一个白人家长领着孩子找上门来,李母才知道儿子身上的伤是何处来的,在白人的世界里,肤色是排他的,有时候肤色可以决定你的对错,尽管小信毅在过去的几年中一直被揍,但这并不能说明他现在揍人就是对的,所以李母向那个白人家长道歉并支付了医药费,李信毅也得到了学校的处罚,没办法,不公平从来都是没有理由可言的,这是李信毅学到的人生第一课。   十一岁时,他从洛杉矶来到了纽约——因为父母的接连过世,从这个时候开始,他渐渐变得少言寡语,并开始桀骜不驯,因为他知道父亲的死并不是什么意外的车祸,而是被人故意谋害,母亲也因为父亲的死郁郁而终,但爷爷不为他出头,所以他决定自己做。   年少的人总是有股子冲劲,他们往往不会想得长远,也不计后果,失去了父母的看管,祖父与叔叔们又都忙于公事,没人再能管得了他,所以他开始往偏向发展……   十五岁时,他已经在纽约街区有了小小的名气,这个瘦削的东方男孩不光打架不要命,关键一点,他有钱,有钱总是会相对比较有号召力,不管是真服他还是假服他,但没人跟钱有仇,也就是在这个时期,他有了第一个好友——菲尔.李,与他差不多年纪的坏男孩。   好友,不管是良友还是损友,他总是满足了人对友谊的一种幻想,李信毅很信任他。   就像若玫说得,这个时期的李信毅是帅气的,因为年轻人的意气风发、性格不羁,坏男人总是令人厌恶的,但同时又有种吸引少女的怪异点,但那时他并不打算把时间浪费在跟女人爬床上,他之所以从富家贵公子变成这副鬼模样,就是想为父母的死寻仇,他知道害死父亲的人正是库诺家族,因为父亲的工厂不向库诺家族交付保护费。   也就是在这段时间,李家老爷子切断了长孙的一切生活费用,因为报纸上连番不断的报道了这个十几岁的富家子打架伤人的事,那张让李若玫惊呼的照片就是这个时期的产物,当时他正提着棒球棍从一栋房子里出来,满身是血,虽然被警察堵在了门口,但他脸上还是带着微笑,因为他得知了害死父亲的凶手。   十六七岁那两年,是他人生最悲惨的时候,因为没有生活来源,不光要想着怎么填饱肚子,还想着怎么为父亲报仇,他也不再被人推崇,因为他变成了穷光蛋,那些小混混也都是势利的,没有义气的。只有菲尔.李依旧跟在他的身边,所以李信毅一直视他为最要好的朋友。   后来又遇到了洛克这个倒霉鬼,以及另一个男孩——华人后裔的乖乖男孩——韦宋林,他便是后来李信毅耶鲁的同学,孟夜卉的男友,或者可以说是一直暗恋孟夜卉的人。   最终,他还是没能替父亲报仇,毕竟那种传奇只会来自于好莱坞,而不是纽约街区,他被人利用了,利用来威胁李老爷子,他被最好的朋友菲尔.李出卖给了库诺家族,库诺家族用他的性命及后半生威胁李老爷子放弃一部分赚钱的生意——   最终李老爷子妥协了,所以最后因谋杀罪入狱坐大牢的那个成了菲尔.李,他出卖了李信毅,却同时也搭上了自己的十五年。   从那以后,李信毅的身影便从纽约街区消匿,男孩总是要长大的,总是要明白意气与责任哪个更重要,报仇远不及家庭成员的安全重要——这是老爷子对孙子的解释为什么他不为大儿子报仇的原因,作为一个男人,他首先要知道自己的责任是什么,而不是只知道怎么让自己更痛快……   断断续续的,章雅瑞从他的简短叙述中拼凑出了这么一个故事。   也许是床上的男人比较好拐,也许是疲累中的他比较容易卸防,总之他对她说了,章雅瑞趴在他的身前,看着他的睡脸,心里有那么一份窃喜,因为他的坦诚。   “还有呢?你那时没有喜欢的女孩子么?”手指在他的眉毛上游走着。   睁开眼睛,这女人越来越得寸进尺,“睡觉。”   夜深,人静,雨很大。   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李信毅睁开双眼,没想过会跟她说那么多自己的过去,但是既然说了,也就说了,他不喜欢把什么事都说给别人听,多数原因是不想把不好的情绪传染给别人,或者让对方跟他一起烦恼。   光裸着上身,披一件睡袍,他有烟瘾,特别是想事情的时候,总会不自觉的想抽烟,但在她的面前却很节制,新婚蜜月时,他就知道她对烟味有些过敏,所以一向很少在她面前抽烟,或者要抽也躲得她远远的。   从雪茄盒里抽出一根夹在手上,打开打火机,却又没点,最终还是把雪茄塞了回去,如果他真的想要做父亲,那么最好忍住这些不良嗜好。   最后,只从冰箱里倒了杯冰水出来,站在客厅的落地窗下,外面的雨很大,天气看起来十分糟糕,就像他此时的境遇。   与库诺家族的对峙一直是不曾停止过的,当然,不再是因为年少气盛的意气用事,而是纯粹的利益驱使,爷爷之所以建议他暂时退出这场漩涡,一方面是担心他遭遇更多的人身伤害,另一方面,这种金融大衰落的时刻,总要给员工一些心里暗示,或者交待,再者,暂时的退隐也可以让他在一个安静的地方专心研究怎么应对这场大仗。   二十岁之前,他一直将祖父视为敌对,因为他不曾过问父亲的死因,而且看上去无动于衷,所以他气愤,但他知道,祖父是对的,如果一个人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他还有什么能力成功,所以他向祖父低头,因为他要成功。   可当他进入李氏后,很多观点开始发生改变,他对祖父渐渐有了一种类似敬佩的情愫,在那样的时代,在别人的地盘上建立起自己的王国,那需要多大的魄力与艰辛,从那个时候,他开始有了家族的观念,开始从非主流的青涩时代真正跨入主流社会,他开始变得越来越像祖父,越来越像个大家长,以致最终接手了李氏,并且娶了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   很幸运,这个被他娶回来的女人最终能让自己认可。   饮尽杯子里的冰水,踩着软绵绵的地毯再次回到睡卧,走进这块属于她守护的地域,男人也许并不需要爱情,但他却需要安定,以及——抚慰,轻轻拨开她的长发,低头吻在她的额头……   第二十章 如果不爱,那么请思念我   尽管李信毅不愿意,但章雅瑞还是在“听从”他的命令去冰岛之前只身回到国内。   这是个很新鲜的开始,以往都是他在天涯海角打电话跟她报平安,如今他陡然闲了下来,而她却跑到了天涯海角。   人之所以寂寞,多半是因为有所思念,对李信毅来说,这是一个全新的开始,因为他开始寂寞了。   洛克的婚礼在亚特兰大举行,他如约参加,新娘跟洛克一样,是个很丰满的女人,看上去他们会很幸福,他确实为洛克高兴,但他并没有待得太久,因为怕给洛克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只身回到纽约的家时,已经凌晨一点,没有烟酒陪伴的孤寂很难熬,所以他还是从酒柜里拿了瓶朗姆酒,倒上一杯端在手里,看着电脑屏幕上飞梭般的复杂数据,他竟有些闪神,也许是太累了吧。   电话铃响起,他接的很快,他认为一定是她打回来的,这个女人自从下飞机给他报了平安之后便开始杳无音信,实在有些不负责任。   [信毅。]是女人的声音,但显然不是章雅瑞。   “……”思考着孟夜卉半夜来电话的缘由,“什么事?”   [菲尔在我这儿,他想见你。]   “我不想见他。”谁规定想见他,他就要马上快递去给他见的!   [李信毅。]这句嚎叫显然出自菲尔.李,他的中文向来说得很蹩脚。   “不想惹事,最好离我远一点。”此刻他身边到处是是非,因此连家人他都尽量少见。   [他们说不会让你走出美国。]这个“他们”显然指的是库诺家族。   “那就让他们试试看。”被撂狠话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不管怎么样,出来见个面吧,别忘了,我这十五年牢可是为你坐的,我在‘佛儿’等你。]挂上电话。   听着电话那头“哔哔”的声响,李信毅饮下最后一口酒——   大概一个小时后,一身黑绒休闲外套的他出现在佛儿酒吧阴暗的后巷里,这并不是什么高档的酒吧,事实上里面非常的乌烟瘴气,但对李信毅来说这里很安全,甚至比警局还安全,为什么呢?因为他就是这里的老板。   事实上他并不是账面上的老板,但为这里出钱的是他,他算得上幕后老板。   这几条街区一直游荡着不少无所事事的年轻人,就像当年的他一样,数年前,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得以认识了这家酒吧账面上的老板,后来便在这里开了这么个地下酒吧, 使得那些无所事事的年轻人有了安身之处。   他没有硬性规定这些年轻人往哪方面发展,也没有规定“佛儿”要变成什么样子,但有一点,这里不许出现毒品与枪支交易,也因为如此,这家酒吧才得以生存下来,没有被纽约警方视为黑色重点。   李信毅把外套递给门口的年轻侍者后,跨进嘈杂的酒吧,里面正开始一场午夜狂欢,主吧台上妖娆惹火的舞娘们正随着狂乱的音乐恣意扭动着身姿,菲尔.李就坐在主吧台最好的观赏点,正饶有兴味地逗弄台上的舞娘。   “先生,要让他们停下来吗?”吧台的调酒师认识李信毅,当然也清楚他鲜少来这里,作为他这样一个游走于上流社会的人,肯定不喜欢这种场面,所以才凑近询问要不要提前结束这场狂乱的午夜场。   “继续吧。”处在什么样的环境里,他并不怎么在意。   在菲尔.李身旁的座位上坐下,跟调酒师要了杯冰水,冷漠地看着舞娘与菲尔.李近乎□的调情,没有厌恶,也没有冷笑,十五年前,这小子就爱干这种事,如今还是一样。   “在哪儿找得这些尤物?”好不容易才将视线调到李信毅的身上,但第一句话问得却还是女人。   李信毅懒得理会这种无聊话,双手交握放在吧台上,“为什么去找她?”“她”自然指的是孟夜卉。   “她不是韦宋林的女人吗?”除了他们这几个朋友他还能找谁,“那女人长得很漂亮,有没有碰过?”嬉笑。   “……”看着菲尔.李那张嬉笑的脸,从皮夹里掏出一张支票,摁在桌面上,便打算起身离去。   “你最好更改航班,你该清楚,你害他们赔了多少钱。”菲尔摆弄着吧台上那张画着六个零的支票,竟将它卷成筒状用来点烟,“我喜欢这里。”他不打算收他的钱,但他希望能得到他喜欢的工作。   李信毅笑笑,作为少年时代的朋友,菲尔依旧还是原来那个菲尔,这一点他到挺欣慰。   跟酒吧的经营者介绍了菲尔之后,他没打算再进去,毕竟那个荒唐的年代已经离他很遥远,不是担心自己沦落,而是根本就没了兴致,他从来都不是个放纵自己的狂狷者,肉欲这东西尤甚。   车就停在酒吧外的巷子口,走出巷子之际,点了根烟——可能是心里有些空荡的缘故,烟总是能排解一些堵在嗓子眼的东西。   把外套扔到副驾驶座上,弯身上车之际却瞥见昏黄的路灯下站着一抹熟悉的身影,是孟夜卉。   停顿了半下,他阖上车门,来到路灯下。   她站在路灯下高出半阶的水泥台子上,而他站在平坦的路面上,孟夜卉算得上高挑,尤其穿上四英寸的高跟鞋时,与他是相当登对的。   “他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吧?”自然指的是菲尔。   “没有。”浅笑,她很少笑,似乎从来到他身边后,就一直没怎么笑过。   “很晚了,要送你回去吗?”   孟夜卉低眼,默念着他这句‘很晚了,要送你回去吗’,这就是他一直对她的态度,他是个非常强势的男人,在对待自己喜欢的东西时尤甚,但却一直对她很尊重,“雅瑞回国了?”   掐灭烟头,默默点头。   “她会跟你一起走吗?”   说真的,这一点他还真没想过,因为他认为那是个肯定句。   “她到底哪个地方特殊呢?”本来不想问这么失败且没营养的话,但忍不住,也不想再忍下去,似乎每一个失败者都会有此一问,他或她到底哪个地方比自己强呢?   李信毅一直不想事态发展到这一步,但又不可避免,他一直试图用行动向她证明,她与他没有可能,但是感情这东西似乎不是一个事实就能阻止的了的。   事实上,在决定跟雅瑞离婚的时候,他是曾尝试与她接触过一两次,跟她去去听音乐,去听歌剧,但不行,没有理由,就是不行。   “你很清楚的,我跟宋林根本就没有开始过。”如果只是因为这段根本不曾有过的恋爱决定了她的结果,她觉得冤枉,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这并不下作。   “夜卉,我们俩不可能。”无须拉杂的理由,就是这么一个结论。   “为什么?”他们在一起相处的时间最长,她甚至比任何一个人都要了解他,为什么在他身边的那个人不是她,“你不爱她。”他对章雅瑞一直都只是责任而已,为什么就是离不开她呢?   “我让人送你回家。”这么纠缠下去根本解决不了问题,他决定找人先送她回去,她一向理智,今晚有点特别,可能需要冷静一下。   转身打算去酒吧找人,不期然却被孟夜卉从背后抱住。   只这一次,就算作别也罢,她等了他十年,女人最美好的十年,她全部花在了等待上,她从没有对他歇斯底里,对他叫嚣过,只是等待,但是今晚不一样,她感受的到,他的感情在偏向,慢慢偏向一个让她绝望的方向。   被女人主动求爱对他来说不是头一次,他的身世与地位决定了这种经验不可能没有,但这一次却让他很尴尬,或者有些悔恨,诚如章雅瑞所说,他就是个蠢蛋,是他一手铸就了今天的错误,无论是他们的婚姻还是孟夜卉的等待。   他不是什么柳下惠,也不是什么圣人,但同时也不是没有自制力的野兽,在任何时刻都有发情的冲动,孟夜卉确实美丽,可不行就是不行,既然十年间都不曾行过,今天也是一样。   “我打算跟她复婚。”这就是答案,“还打算要个孩子。”他想做个安定的男人。   夜色很浓,灯光很暗,孟夜卉的睫毛上挂满了晶莹的小水珠,听着他那无情的打算,她却依旧紧紧地抱着他,“是吗?”笑着……看着路灯下那一对身影。   车依旧停在那条巷子口。   李信毅又抽起了烟,一支接一支,车里净是烟雾。   手机屏幕闪烁着银色的光亮,上面跳跃的英文字母让李信毅微微勾起唇角,按下绿色按键。   [还没睡?]电话一通,对方显得比他更吃惊。   “嗯。”掐灭烟头,仰在靠椅上,听着她的声音。   [抱歉,要见太多人……]章雅瑞杂七杂八地解释着杳无音信的缘由,但这一切他都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是能听到她的声音而已。   思念是个怪东西,它能让你寂寞,却也能让你幸福。   第二十一章 如果能预知未来 不会让你离开 (上)   什么是寂寞蚀骨,章雅瑞在婚姻生活的五年中有深刻的体会,这一点可能李信毅永远也无法明白,但是当他只身来到这座临近北极圈的城市后,寂寞便一直如影随形。   这里没有乌烟瘴气的汽车长龙,也没有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清晨,当他推开窗户,看到的是雾气袅绕的天空,红绿有序的房顶。   远离了喧嚣似乎才可以体会到某些不寻常的东西。   关上遥控器,与纽约的视讯会议暂告一段落,若玫、信文他们做得不错,何况还有爷爷坐镇,公司照常运转。   忙完了一切公事之后,他在书房里转了两圈,却不知道该做什么好,他没什么特别的爱好,除了工作,以往那些登山、驾船出海,都是为了迎合公事上的需要,他并不热衷。   转到第三圈后,他决定出去走走。   外面正在下雪——怪异的城市,临近初夏却还在下雪。   灰黑的风衣让他看上去多了几分气势,所以偶尔会招来一些特别关注的眼神,但这并不影响他。   若玫说夜卉在他离开后递交了辞呈,而且还离开了纽约,这让他有点介怀,不管怎么说,他都答应过好友会照顾好她,事态发展到这一步,他有一多半的责任,如果当时没有让她进公司,或许就不会有后来的这些事。   这么多年相处下来,他也大致知道她的性格,很要强,也很执拗,也许真的是他的心里问题,对于她,他产生不了男人对女人的欲望,尽管知道她绝对会是个好妻子。这就是为什么他不放走雅瑞的缘故,他对她始终都有一种莫名的占有的欲望,虽然他并不认为这就是所谓的爱。   说到雅瑞,这女人已经有半个月没跟他联系了,如果是故意的,那么她已经达到了目的,顺利让他烦躁不安起来。   临近傍晚,他才缓缓沿着小道走回住所,这房子只有两层高,建在一处高地上,视野非常好,可以俯视大片的街景,以及远处的重叠山脉。   他在街对角站立不动,视线停在白色的大门处,不是发呆,是平静的注视,注视大门旁那个正笑着搓手的女人……   章雅瑞以为他会高兴,起码也应该表现出一丝惊喜,但很抱歉,他没有,他很平静,很平静地提过她的行李箱,然后开门,然后两人进去。   看来是她太高估自己的地位了,章雅瑞不免在想自己是不是来得太突兀了,或许她来这里是个错误的选择?   咕咚——他的手一松,行李箱跌在地上,章雅瑞怔愣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他慢慢摘下手套、脱下外套,然后转过身……   “啊——”昏暗的客厅里发出类似嬉笑的叫声——女声。   情 欲是一种不能等待的东西,所以从产生伊始就必须开始实施,对一个享受了数个月寂寞的男人来说尤甚,他要将这几个月的寂寞与愁绪一并借由欲望抒发出来——   “信毅,这是客厅!”起码也要选个更舒适的地方吧?   谁管这里是客厅还是卧室,再说那有区别吗?告诉他有什么区别?   夕阳西落,青灰的暮色依然掩盖不了灰色沙发里的那一对男女,让人血脉膨胀的场景时而也会充斥着一些不和谐之音——“哦,你轻点。”章雅瑞浅呼。   ……   暮色最终消隐,黑暗占领一切,沙发里的男人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宣告情 欲暂告一段落——   “药箱在哪儿?”章雅瑞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   “找药箱干什么?”躺在凌乱的衣服当中,李信毅一身的轻松舒适。   “找些药水。”刚刚被他抱起来时,膝盖撞倒了茶几上,现在还在疼,估计淤青了,从储物柜的底端摸出了小药箱——几乎每猜必中,他不需要的东西向来都扔在储物箱的最底端。   打亮一盏小灯,他伸手接过药水,替她擦膝盖上的淤青——   “怎么了?”章雅瑞疑惑地看着动作停顿的他。   “没什么。”就是觉得她的突然出现有点不可思议,总有点似真似假的幻觉感。   涂完红药水,两人对视不语,他们一向缺少共同话题,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工作很忙?”他问。   “有一点。”她答。   “会在这里待多久?”看她的小行李箱,不像是打算长住的,这一点让他有些失望。   “看情况吧。”把脚伸到他的脚上取暖——她一向怕冷。   “我可能要待很久。”拉过她的身子搂在胸口。   “……”事实上她又累又困,一点也不想讨论这么严肃的问题。   “能留下来吗?”   “嗯。”她会考虑的。   “不工作了可以吗?”他并不希望她整天在外面奔波,那是男人的责任。   章雅瑞闭着双眼浅笑,没有答应他,她要试着让他改变,否则他们的未来仍会一路坎坷,她已经被圈养了五年,那种生活很痛苦。   清晨,当李信毅从睡梦中清醒时,身旁的床位空荡荡的,这让他觉得昨晚的一切似乎只是一场梦。   套上睡袍匆忙下楼,厨房里溢出的香味让他的这场梦境成真。   倚在厨房门口,望着她的背影,眉梢不禁扬起,是了,就是这个女人,他没有选错。   客厅里的电话响起,信步去接电话。   章雅瑞从厨房出来时,他正在听电话,眉头微蹙着,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放下电话后,他倚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继而看看章雅瑞,嘴角扯出一抹笑意,但看得出来有些勉强。   “怎么了?”将早餐放到餐桌上,问他。   “没事。”起身来到餐桌旁,并在她的额头轻轻吻了一下。   一定有事,但章雅瑞并没有继续追问,他不想说的,问也是白问。   “找件厚点的外套,今天我带你去钓鱼。”   “钓鱼?”不明所以,他什么时候有这兴致了。   ……   这是愉快的一天,他驱车带她去了郊外,在那里章雅瑞平生第一次钓鱼钓出了兴致,不仅如此,她还学会了一种新的烹饪技艺——在热泉里煮鱼。   冰岛是个多火山的国度,火山多,温泉、热泉自然就多,才有这种奇趣的旅行。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他们会幸福的,非常的幸福。   那一天,他赤脚站在溪水里,再次问她,“我们复婚可以吗?”   她笑,可以的,如果我们能够各自退让自己的坏脾气,共同努力,谁会跟幸福过不去呢?   而且她不是答应了给他一个孩子么?   幸福来临时,一定要狠狠抓住它,因为上天不会老有这种赏赐。   第二十二章 如果能预知未来 不会让你离开 (下)   相聚似乎总是暂短的。   当章雅瑞开始在北极圈外勾画她的事业与生活时,李信毅决定返回纽约处理一些“琐事”,说好的,最多不过一周。   她打算在他回来后再回国,不过一周的时间,很快就会过去。   面对幸福来临时,人总是精神抖擞,不拘小节的。   他们每天都会通电话,比如她新买了什么床单,发现了哪个蛋糕店的蛋糕好吃,再比如纽约现在的天气很坏,若玫是不是又去通宵饮酒,等等等等。   分居异地似乎更让他们的相处升华……   直到两周后,章雅瑞才有所惊觉,并开始惴惴不安起来,已经三天了,三天来他再没电话过来,三天前他曾说要到芝加哥一趟,此后就再没音信,因为怕打扰他的正事,她一直忍着没联系他,但心里总是难以平静下来,于是周末的晚上在打不通他的手机后,她转而联系了若玫,可惜若玫的手机也不通,这更让她坐立不安,她虽然不清楚他得罪了什么人,但只要想想在纽约时那几天的惊心动魄,便有些不寒而栗……   最终她打通了信武的电话,信武让她不要担心,并保证联系上信毅后马上让他给她回电话。   时间在等待中一分一秒的消逝,直到深夜,电话才响起——   “信毅?”抓起电话第一句话便是这两个字。   [……]对方沉寂了半下,陡然笑了两声,是李若玫,[干吗,不至于吧!]   “若玫?怎么打你电话这么久都不接?”   [昨天喝多了一点,睡得太沉。]声音听起来是有点宿醉的意思,[怎么?还记得起有我这个人?不是跟大哥在世外桃源幸福着么?终于良心发现啦?]   章雅瑞这边苦笑,“我联系不上你大哥,他说去了芝加哥,但是一直没有回电话,我有点担心……”   [你们都到这种程度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到不至于,你知道他这个人做什么事都会有交代的。”   [放心吧,肯定不会有事,昨天我还跟他通过电话,芝加哥那边的工厂出了点纰漏,我跟信文他们比较忙,况且那里大哥比较熟悉,所以他过去处理一下,估计很快就能回来了,实在不行,我这就过去替他?]   章雅瑞的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若玫,说实话,是不是出事了?”因为若玫的话前后有些矛盾,她了解她,她不是个轻易买醉的人,何况她也说公司的事情很忙,怎么可能有时间宿醉!   [……]对方沉寂了半刻,再回话时,声音显得有些沙哑,[相信我,问题没你想得那么严重。]   章雅瑞左手抵在下巴上不停地揉搓,因为紧张,“我明天就回去。”   [不不不,你暂时不要回来,家里现在有点乱,你回来的话,不知道会不会惹那些人的注意,万一你出事了,岂不是更麻烦,放心,大哥只是受了点轻伤,真得不严重,你一定要听我的,现在就呆在那里,哪儿也不要去。]   这样的等待是种煎熬,因为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李家的规矩一直是媳妇不能插手公司的事,所以章雅瑞并不知道李氏到底为什么会跟黑色势力较上劲。   等待的时间一直是精神恍惚的,总听到电话响,但是拿起电话时,又什么声音都没有,久而久之,耳朵甚至习惯了这种幻觉,以致真正听到他的声音时,有那么几秒是呆滞的,因为不知道是真还是假。   [雅瑞?]对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力。   “……你……还好吗?”想笑,却在哭。   “我很好……抱歉,这边太忙,没能打电话通知你,我很快就会回去。”   捂着嘴,不想让他听到自己的哭泣,良久后,抱着电话点头,“好,我等你。”   挂上电话,茫然地环视着客厅,半天后,蹲在沙发角落里,她竟找不到自己思绪……   她是高兴的,只是因为太高兴了,却忘记了该怎么高兴。   一整夜,电话响个不停,若玫、信文、信武、雅桐,甚至二叔、李敦孺都打来电话告诉她不用担心,因为李信毅平安无事。   多好的消息,他平安无事。   一个月后的某个夜晚,载着满天的星子,他回来了。打开门的那刻,她甚至在他背后的夜空里看到了极光。   他瘦了很多,而且胡茬长出了半公分多,他不让她说话,只是抱着她不放,还让她答应他一件事,答应他不要离开。   “伤口还没愈合,干嘛这么急着回来?”纱布上阴了一层红晕,不免出声抱怨。   他的上腹中了一枪,在芝加哥。   他攥住她的手放在胸口,“明天就复婚可以吗?”   章雅瑞哼笑,“还怕我跑了?” 拿开他的手,细心地给他换纱布,心中细细盘算着明天早晨要让医生来一趟,如果需要的话,还是让他在医院住一段时间为好。   “怕。”他轻声这么说。   “怎么了?”难道是因为受伤突然变得感性了?   “……”似乎有话想说,但最后却只是笑笑,“先不要回国吧。”   他这个样子,她怎么可能回去?   他变了,只要章雅瑞能跳出他的温情细细观察,就会发现他与以往不同了,他从不黏人的,或者说从来没有黏过人,自从纽约回来后,他变得黏人,甚至不愿意章雅瑞离开他的时间过长,就像个执拗的孩子抱着心爱的玩具不愿意撒手。   李信毅还有不能解决的事?答案自然是肯定的,且不说前三十多年的种种,自今夏开始,他的麻烦即将开始,并且会迅速升级,变得一塌糊涂,并一发不可收拾。   生活就是这样,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彻底将你弄得焦头烂额。   如果能预知未来,他绝不会选择在那个时候离开她。   除了中枪,发生在他身上的还有另一件可怕的事,他开始心绪不平、开始焦虑不已……   第二十三章 如何信任   六月,农历。   李信毅身上的伤势渐渐好转,顶不住他的催促,他们决定在雷克雅未克完成他的心愿。   离开了纽约,离开了曼哈顿那栋楼,他的工作量减少了一半不止,所以才有了两人的朝夕相处,她曾说过,他会是个好丈夫,这一点一直是没说错的。   窗外,日落偏西。   章雅瑞将两身礼服烫平挂好,决定欣赏一下这个神奇国度的日出日落。   在这个时节,这里是没有夜晚的,日落之后,不过一两个小时,就会见到日出,甚至更短。   他说今天要参加高尔夫球赛的开赛礼,会晚一点回来,这种公作婆等的生活很平淡,但也很幸福,尤其对于他们这种不曾平淡过的人。   倒一杯咖啡,坐在窗前等日落,相比日出,她似乎更喜欢看日落,因为看日落时总是比看日出时更清醒。   没有任何挣扎,太阳很干脆地落入地平线以下,接踵而至的便是昏暗。   这时,手机响起,振动让机身在玻璃茶几上转着圈的跃动,章雅瑞略带迟疑地摁下按键,因为那个号码她并不熟悉,“喂?”   [……]对方并没有及时应答,从吐息的感觉来猜,应该是个女人,[是章雅瑞小姐吗?]说得是英文,腔调也很美化,[这里是芝加哥,我是李的同学。]   “你好。”从结婚到现在,她唯一一次被介绍给他同学就是在六年前的婚礼上,大概来了二三十个,都是人中龙凤,听若玫说,这些人的背景家世都很好,虽然可能不及骷髅会那么大背景,但也决不可小觑,更甚者,里面也可能不乏骷髅会的会员,就连老爷子对待长孙的这帮同学也都是礼遇有加,甚至不惜重金为他们在高级会所特别包下场地,用以他们的宴席,他们婚礼不到一半时,这些人就早早退场,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在媒体的视线内。   [我联系不上李,所以只好麻烦你。]   章雅瑞抬眼看了看头顶的挂壁钟,“他应该在一小时回来,需要马上联系到他吗?”   [那我一小时后再来电话,非常感谢。]对方应该是个雷厉风行的女子,没有多余的话,很快便道别挂上电话。   看来他确实不算特别,毕竟他生活的那个国度就是那么的讲究效率,对于不重要的人不会有多余的情感泄露,一切都公式化的像五角大楼的电脑系统。   只是——对方是怎么知道她号码的?   当太阳再次升起时,他回来了,像是故意踩着那个时间点,说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同样,仿佛为了证明守时一样,她的手机也在他推门进来时响起,还是一个小时前的那个号码。   章雅瑞顺手把手机递给他,“说是你同学,女的。”   李信毅蹙眉看着手机上怪异的号码,犹豫半下才接听。章雅瑞第一次见到打电话可以不用说话的,李信毅做到了,通话持续了大约两分钟,他始终一句话也没说,只在最后 “嗯”了一声。   “换个号码可以吗?”阖上电话后,他这么问她。   章雅瑞不置可否,“为什么?”她不会对他的事打破沙锅问到底,但关乎到她的,还是觉得要弄清楚。   “没什么,就是不喜欢随意被人找到。”理由还真是够充分。   脱掉外套放到衣帽架上,赤脚在木地板上嗒嗒地走着——他一直不喜欢赤脚走路,不管什么时候,起码在他们的婚姻生活里他一直是这个习惯,来到这里后,好像改变了不少,近乎翻天覆地。   无聊的时候不抽烟,对于有烟瘾的人来说应该很难熬,所以他养成了射飞镖的习惯,但总是一镖中心又很没意思,所以他习惯只把飞镖夹在手指间,然后看报纸,没办法,谁让他没有业余爱好,除了打拼事业,任何娱乐在他来说都被视为颓废。   不过今天有点特殊,不但没有碰飞镖,也没有看报纸,只是在书房里来回踱着,似乎在想什么事,章雅瑞倚在门口十多分钟他都没发现。   自从离开纽约回到国内,章雅瑞的着装来了一八十度的转变,做李太太时,她需要十分注意自己的着装,既不能太突出,也不能太寒碜,所以一般会选择成套的名牌套装来让自己处在天平的最中央,不会往任何一方偏离分毫。不做李太太后,她的一切都随意了,她尽可以让自己尝试各种舒适的衣着、造型。   东方女人多半没有被老天赐予冶艳这种特质,但却给予了她们细致,从头到脚的细致,务须浓妆艳抹制造出人工的精巧,章雅瑞自然也是其中一员。   倚在书房门侧,恰与门外墙上的西方油画形成了一种东西方的对比。   李信毅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良久后,才动身走近,“有件事我想跟你谈谈。”   章雅瑞并不惊奇,他这个样子看上去确实需要找人谈。   但坐下来后,他却又半天不说话,就在章雅瑞等得有点失去耐心,打算开口询问时——   “芝加哥,在芝加哥发生了一些事。”他如是开口,顺利让章雅瑞的后背回到椅背上,“在我说之前,我希望——你能相信我。”   没有讲明情况就要求信任,看来这件事不像什么好事,章雅瑞的思绪开始辗转不断……   没有得到答案之前,他似乎不打算继续。   “你说吧。”她只想知道是什么事,至于是否相信那是后话。   而这三个字却被他认定为她答应了相信他。   事情要回溯到两个月前他回到纽约的那个晚上,在与章雅瑞通过电话之后,李信毅接到了另一通电话——来自洛克,电话里,洛克告诉李信毅,李氏在芝加哥的工厂出了点麻烦,一个曾经被开除的工人在厂区了安装了炸弹,要挟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交出千万的现款,否则就要引爆炸弹,根据那人口述炸弹的数量及威力,一旦炸弹引爆,整个工厂将会化为乌有,不但如此,临近的工厂也会被殃及。老爷子当时正在住院,因胃部不适——这也正是李信毅赶回纽约的原因,家里人不敢把这事告诉老爷子,怕他着急上火,就暂由李信文、李敦孺去处理。   李信毅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即刻启程去往芝加哥,并致电他在芝加哥的几位同学,希望能得到一些特别帮助,事情恰好就发生在这趟芝加哥之行当中。   在李信毅这一批耶鲁同学中,只有一位女性身影,那便是利诺银行的女接班人,名为卡琳的——也就是打通章雅瑞电话的那位,这位女接班人是个极女权主义的拥护者,而她非常欣赏孟夜卉,并一直认为李信毅的太太不应该是个什么都不会、需要男人养活的傀儡,不巧,章雅瑞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傀儡的最佳代表,她不参与李氏的家族企业,不出门工作,只是丈夫的附庸,完全跟孟夜卉不能比,所以——卡林女士私自认为让孟夜卉回到李信毅的身旁才是对这位老同学的帮助。   而孟夜卉在辞职离开纽约之后,便回到了芝加哥的父母家中,后来到利诺银行递送简历,并顺利通过,荣升卡琳的助手。   无论男权还是女权,但凡极权主义者都是独裁并强势的,很难容忍别人反抗自己,卡琳当然不会脱俗,在她的特别安排下,前来致谢的李信毅与孟夜卉再次相遇,但显然火花不够强烈,毕竟此刻李信毅还沉浸在与前妻合好的愉悦当中。   事情自然不会那么简单——见面——谈话——再见,李信毅至今也不清楚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虽然他很坚信自己绝对没有做错事,可是——他却一直心存芥蒂,他不会向谁保证自己是个贞洁烈夫,要知道他跟章雅瑞结婚时已近三十,说没有过男女之事,恐怕老天都会把嘴笑歪,但是——婚后他一直很尊重对方,绝不沾染其他女人……   他的枪伤就是在那一晚中的,仿佛所有倒霉事一拥而上,全挤在了他一个人身上,带着酒气从会所出来后,他在车上回忆了很久,没有!他什么都没做——特别是对孟夜卉,这点自信还是有的。就在他让司机启动车子后,一粒子弹穿破左前车轮,接着便是炸花般的子弹飞来,索性会所里的保安及时出动,才避免了他跟司机被夺命的危险。   “你需要我相信你什么呢?”章雅瑞的手心有点凉,“没有跟孟小姐发生那种关系?”   李信毅看着她,眉头微蹙。   “如果真得没有,你还需要这么紧张吗?刚刚那个电话是意味着这件事有后续了?”不然他为什么现在才告诉她他在芝加哥的事?   “雅瑞,我想我们两人之间需要一些信任。”本来他是没打算说,并决定赶快复婚,卡琳这家伙却偏偏在这个时候给他出难题。   “好,我给你信任,能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她需要知道全部,不只是他愿意说给她的那部分。   右手的食指与拇指对搓两下,类似捻烟的动作,“孟夜卉查出来好像有了孩子。”   章雅瑞差点笑出声——哼笑,“让我相信你不是孩子的父亲?”   “对——你会相信吗?”   “你觉得这么巧合的事情值得相信吗?”   确实,这件事实在太过巧合,他是打算让人查证之后再说,但又怕万一若玫那边知道了,那丫头绝对会告诉她,所以他先自己说出口。   夫妻之间需要信任,他希望她能信任他。   “这段时间的改变是不是因为担心这件事?如果你这么希望得到我的信任,为什么又会那么不信任自己?”   她无法理智,他也是。   他相信自己,却担心她不。   而她不觉得自己会给他信任,此刻!   ……   哀哉……夫妻啊,终于要吵架了~   第二十四章 我们都很愚蠢   第三者永远是不可调和的矛盾,信任也永远是夫妻、情侣之间最大的问题。   让章雅瑞理智地去接受这么一个问题,本身就不是件容易事,而让一向独裁的李信毅去纠缠婆妈的信任问题也不是件容易事,争论也由此开始,或者说争论也许是夫妻间必须的?   “你不会认为十年间我都没做的事,现在却想不开去做吧?如果我会跟孟夜卉上 床,就不会等到现在。”他非常不喜欢她的沉默,尤其在这个时候。   章雅瑞觉得她需要冷静一下,这个消息太震撼,一下子让她有点蒙,她需要好好消化一下,“孩子”——这才是最刺耳的,她一时间不能平静下来,“我们待会儿再谈!”起身出去。   李信毅却并不认为这是逃避的时间,他清楚像前妻这种女人,很可能会用一走了之来解决问题,他不喜欢这种处理方式,不管矛盾多大,最好的方法就是解决,而不是逃避,起身跟在她的身后。   “请问我是不是不能有自己的时间?”她现在心里也很矛盾,理智与莫名的气愤搅作一堆,谁会愿意听到打算跟自己结婚的男人跟另外一个女人的瓜葛?不管整件事的逻辑到底怎么幼稚简单,她都想单独待一下,尤其那个女人还不止一次介入他们的婚姻。   “可以,但我认为我们俩必须要有一致的信任感。”   “一致的信任感?如果这件事发生在我身上,你还会不会这么说?把我们俩的身份对调一下,你认为你不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深深出一口气,“孟夜卉介入我们之间不是第一次了,我不管你们到底有没有什么床第关系,起码——绯闻的对象为什么总是她!你不觉得我应该介意吗?因为你的自信,我就不能够有一点的伤心气馁吗?你跟她的那些印有照片的报道难道都是别人合成的?你让我信任你,起码得让我有分辨的时间、信任的根据!”本来只是烦闷,这下两年前的痛苦感再次回来,她甚至开始愤怒。   他有那么一刹那是怔愣的,可能是没想到她突然这么怒愤。   噔噔噔爬上楼梯,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走到二楼更衣室时,但听到楼下一声低吼——“我马上就要知道!”似乎是在打电话。   听着他的脚步声往楼上来,不知道出于哪门子的恐惧,她竟逃也似的回到自己的卧室,阖上门,背倚到门板时,突然觉得自己很没用,又不是她的错,她干嘛要躲。   叩叩——门板响了两声,这个男人看样子不打算让她安生!   “开门。”似乎极力隐忍着某种怒气——他也很气愤,莫名的。   “我不是你的下属。”没必要惟命是从。   “好,在这里也可以说。”停顿半下,隔着门板,“你打算借这件事清算是吗?那些照片很多是在我们结婚前拍得,而且当时在场的并不只是我们俩,你不会打算用这个来定我的罪吧?难道还要我向你报备婚前交女友的历史?”奇怪,为什么会把话题扯到这上面来?真是被这女人的揭疮疤行为给惹急了,两年前的那些花边新闻确实给他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李信毅在英文世界里长大,着急骂人的习惯用语都是英文,而且很顺,这一通话都是英文。章雅瑞在门板内冷哼,装作没听到。   对着门板说了半天,门板内却并没有回应。   李信毅当真是习惯了高高在上发号施令,忘记了“后院”跟“朝堂”的差别,试图用公事上那一套理论解决男女之事,根本从开始就是错误,除了自爆其短,再就是犯了个大错,不论对方再怎么讲道理,再怎么明事理,一定不能在她/他面前提及自己的前任,尤其在比较敏感的时刻,那只能把事情搅得更乱,试想当她/他开始幻想你跟前任在一起的种种甜蜜与禁忌画面,怎会不怒火中烧!   “起码我没有——”没有前任,所以才会更在意他跟孟夜卉的事,章雅瑞低低的叹息,声音很小。   神奇的,李信毅竟听到了,沉寂——   身为丈夫,他自然知道她没有在婚前乱来,这一点他很高兴,但这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他认为的。   手机响声打破了暂时的沉寂,是章雅瑞的,但手机在他手上。   [雅瑞?]是堂妹李若玫。   “什么事?”李信毅尽量在控制情绪,但口气还是显得不怎么自然。   [大哥?!]对方静止半下,[大哥你搞什么?怎么急着让洛克查孟夜卉有没有怀孕?]   这该死的洛克——李信毅暗暗咬牙切齿,“你不必管这件事。”   [又来了——]典型的独裁者,[这事你跟雅瑞说了吗?]   就是担心这丫头的嘴藏不住话,他才开口告诉雅瑞,否则也不至于弄成现在这样,“还有事吗?”   [等一下——]知道他这话一出就是要挂电话,[把电话给雅瑞,我有事找她!]   李信毅看看严丝合缝的门板,顺手在上面敲了两下,没动静。   “她不接。”如此阐述。   门却应声打开了,章雅瑞从他手上接过电话,并随手再次阖上门……   [真吵架了?]   算吵吗?“嗯。”   [为了孟夜卉的事?]   “对。”   [我就估计你知道了会想不通,不过还是建议你在这件事上最好先保持冷静,大哥不至于今时今日才会想到做这种事。]   “我知道。”她又不是傻瓜,“就是——介意我们的问题总是出在她身上。”   这倒是,他们的问题确实总出在孟夜卉的身上,[其实——我是觉得问题并不只在孟夜卉的身上,你们俩——好像还没准备好。]   叹息,“我知道,他只是习惯了支配我的生活。”没有爱,或者爱得并不深,所以才会没有生出信任感,她也是,对他的态度也总是很模糊,到底是丈夫多一点还是其他什么。   [爷爷暂时解决了库诺家的麻烦。]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要不要来纽约?]   “我想回国待一段时间。”   [你不会打算把这件事交给大哥吧?雅瑞,你听我说,如果这件事真是孟夜卉做得,你这种反应,我会觉得她做得并不错,在名利争夺的经验上,你绝对不是她的对手,如果你再把决定权交给她,我恐怕就算这个坎过去了,你跟大哥还会过不下去,你知道大哥处在什么位置上,遇上这种事不会是第一次,就是爷爷当年,不也闹出了私生子的乌龙事?如果你每次都是这么逃避,那我劝你还是不要跟大哥算了,把他让给孟夜卉,让他们双宿双栖去吧。]   “你也这么想?”如果一生都在跟别人争丈夫,真得还不如就此罢手,让他们爱怎么样怎么样去吧。   [喂喂,你这女人!怎么一点斗志也没有。]她这么说,只不过想激发她的斗志而已。   “你没觉得你大哥对孟夜卉很特殊吗?如果他们真的有孩子了,你觉得依你大哥那么顾及亲人的性格,他会怎么做?”他从始至终都没有伤害孟夜卉的打算的。   [他是个守承诺的人,何况宋林是他最好的朋友,所以——]帮人解释的话真是难说,[孩子的事未必是真的,你跟大哥试了这么久都没消息,就算孟夜卉真得下药迷 奸,也不至于这么巧吧。]这话题还真是拐得远。   是了,也许是她不孕,章雅瑞哼笑。   [算了,不说这些,我已经托了个可靠的朋友着手调查这件事,我觉得以孟夜卉的为人,如果不是走火入魔,她应该不至于用这么下作的方法,明知道会让大哥暴走,还要玩火自焚。]   末了,李若玫还是积极争取让她去纽约,[私事以外,还有件公事要跟你谈。]   “公事?”   [是啊,听说你在国内向一家环保科技公司注资,做了董事?]   “嗯,几位好友的公司,”用了她所有的离婚利益。   [如果可以,我希望能跟你们公司的主管见一见,能不能帮我引荐?]   “公司不算大。”依照李氏的规模,恐怕看不上这种小家当。   [那到未必,就算帮帮我吧,再说你现在就是想回国,大哥也不会同意,他跟爷爷一个脾气,不管什么时候都不喜欢别人悖逆自己的意愿,这种人,晾着他比跟他对峙要有胜算的多,所以——来纽约吧。]   ……   阖上电话,坐在空旷的卧室里,章雅瑞慢慢冷静了下来,正像若玫说得,她确实需要审视一下自己,是否让爱慕冲昏了头脑做错了什么决定。   如果在他还没真正重视自己时再次妥协,这种痛苦肯定会不间断发生,可怕的也许并不是孟夜卉。   但——   她仍旧在意他可能的不忠行为,这让她受不了,并不是一句逻辑推理就能让自己理智并安静下来的。   为什么这么蠢,什么都不做,再次一头钻进来!她懊悔不已。   “我会去纽约。”头抵在门板上,这么告诉门外的他。   门外,李信毅半倚在二楼的木艺栏杆上,刚才的激动情绪也早已冷却,这还是头一遭在她面前动怒,虽然怒气未必是对她,更多的是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件事。   他很清楚,如果这件事处理不好,他们这桩即将修成正果的婚姻就会彻底完结,因为她有洁癖,感情洁癖——现在他才注意到。   第二十五章 突变   于向东,镶银级的潜力股,长相文雅,最重要的——很有朝气,章雅瑞早年在哥伦比亚工程学院认识的,年纪介于二十五到三十之间,算得上年轻有为,当然,他比不得李家这些第三代子孙,所以俗话改得好,望子成龙不如望父成龙,因为生下来就是龙子龙孙的尊崇。   作为刚起步的小公司,一下子搭上如此的大集团,怎能不让人惊喜的忘乎所以!整顿饭吃下来,桌上的饭菜几乎毫发无损,根本没人在意桌上那几盘冷掉的牛排是否天价的该被天诛地灭。   李若玫看一眼旁边的章雅瑞,借着用餐巾拭嘴角的当儿,以手语示意一起去趟洗手间。   章雅瑞微微点头,转眼看于向东,他似乎有些紧张,手指微微磨蹭着餐具,不过还是很绅士的起立送两位女士。   “这个男人不错。”李若玫对着镜子补了点口红,如此评论刚刚一直在卖力推销自己公司的“年轻潜力股”。   “你是真得打算跟他合作?”一身素白的套装让章雅瑞换了种感觉,但仍没有李若玫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也许天生就不是职业女性的料。   “看情况。”补完妆,把口红收进手袋,“大哥这几天跟你联系没?”   三天前,章雅瑞独自回到纽约,而他也并没有阻拦。   “没。”因为她的电话都关机。   李若玫挑挑眉,没有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今晚有个聚会,庆祝小弗的品牌创立,大半是你认识的,要不要一起去?”   除了特别应酬,这种场合章雅瑞一向少去,因为不知道去干什么,“你记得不要喝多了。”她不想去。   “去吧,是正经的聚会,正好带上外面那个小男人。”李若玫笑得很灿烂。   “向东说晚上要搭飞机去东京。”打拼事业的人自然没空花天酒地。   “是吗?”李若玫不置可否。   等两人回到餐桌后,但见于向东正在吃那些冷掉的牛排。   见她们俩看着自己,于向东笑笑,“有点饿了。”事实上从早上起就没来得及吃饭。   李若玫顺手叫来了侍者,打算再叫一份,却被于向东给制止,“我喜欢吃冷的。”其实是觉得这些东西丢掉比较可惜。   李若玫的眉角微微上挑,随即摆手让示意侍者可以离开,“于先生晚上有时间吗?关于注资的事,我想我们可以谈一谈细节。”   章雅瑞怔愣,这女人怎么了?不是告诉她他晚上要搭飞机吗?   李若玫却对章雅瑞的瞪视毫无所觉,只一味地望着那个在吃冷牛排的男人。   于向东用餐巾擦一擦嘴角,似乎有些迟疑,但最终点头。   一顿饭吃完,出了餐厅,外面的天色早已黯淡下来,不是天黑,是糟糕的坏天气,自南北卡罗来纳登陆的飓风似乎已经对纽约造成了影响。   “听说明天起会有暴雨。”李若玫望着天空喜不胜收,也许没人能理解她的心态,但是对她来说,糟糕的坏天气却代表着不必上班,可以一直睡到自然醒。   “我送你们回去吧。”于向东指了指停车位上租来的车,心里并不认为她们愿意搭。   “好啊,顺便送我去第五大道可以吧?”午饭过后,李若玫还是要接着上班,自己家的生意,累死累活都得认了。   “雅瑞,你去哪儿?”既然要送,当然两个都要送。   “她还有约。”李若玫用下巴示意了下餐厅门口,那里正站着个男人,卓尔不凡的男人。   于向东吃惊不已,他自然认得他是谁,李氏年轻总裁的照片可不止一次登上风云版面,只是——雅瑞跟他也认识?   “我也是刚刚出门时才发现的,完全没有串通。”她确实刚刚才知道大哥回来了,上车前,李若玫低声替自己撇清。   在李若玫的催促之下,于向东悄悄向章雅瑞伸了伸大拇指,那意思是说她很厉害,认识这么多高人。   章雅瑞苦笑,并为自己欺骗朋友感到不安。   他的车停在了离餐厅不远的一处地下车库,因为回纽约是临时起意,没有通知任何人,所以只能自己开车,今天纯粹只是在这里约见一位朋友,谁想到这么巧,真得就碰上了她。   车稳稳地驶上车道,他从观后镜里看了她一眼,“住在哪儿?”   “若玫那儿。”   对话完毕,再次陷入沉默。   车外,风势渐渐大了起来,路上行人的衣服都被吹缠在身体上,看起来走得很辛苦,车窗上星星点点落下了几滴雨珠,被风吹成了放射状,悄悄滑落窗底。   “明天有暴雨,不要随便出门。”转过一道街区时,他这么交代一句,听上去很贴心, 但章雅瑞并没有回应,只是看着车窗上飞逝的雨珠发呆。   车停到李若玫的居所前时,风势已经大到走路都有些困难——对瘦人来说。   她没有请他进门,车一停,便推门冲进风雨里,好不容易才打开房门,却见屋里一片狼藉——她们忘记了关窗,穿堂风把屋里吹得乱七八糟,乍一看很像被人洗劫过。   他还是不请自来,坐在吧台的高脚椅上,看着她来回忙碌着收拾地上的杂物。   风太大,把雨水打进窗户的夹缝中,以她的力气,试了几次也没能把客厅的大落地窗关上,雨水不停地洗刷着她的前额,窗帘也被吹得满天飞。   喀噔——窗扇阖上,他的手越过她的肩膀,停在窗框上,肆虐的风声被阻隔在了一层薄薄的玻璃外,一滴水珠自她的眉心滴落——   两人的手一上一下贴在窗框上,身体一前一后,挨得很近……   “你从没有相信过我吧?”这几天他也冷静了下来,想了很多事,其中有一条——她一直没有信任过自己,所以他有了自己的打算。   “你也没给过我这种机会。”   “那好。”手从窗框上拿下,“我不勉强你,如果你真觉得我们不适合做夫妻。”倚到玻璃窗上,一头凌乱的湿发让他看起来有几丝阴险,“我会随你的意,不再继续纠缠让你痛苦。”他大公子说要放手?!   这真是让人措手不及的摊派,在任何误会的真相没有解决前,他竟然提前退场,就好像电影刚刚进入□,陡然一下子黑屏一般,章雅瑞怔愣地看着他,随即升出了怒意——他甚至刚才还表现的一片温情脉脉,跟她说明天有暴雨!   “很好啊。”收拾一下表情,有些泄愤似的笑笑,原来他也就是这种水平的人了。   “你不高兴?”长腿迈过一步,坐到一旁的单人沙发上。   她现在有点手足无措,因为他的反差太大,她甚至在想,他原本就是个恶劣的男人!   的确,李信毅一直都太完美了,他向她掩饰了太多自己的本性。   这场突变如同即将袭来的飓风一般,把章雅瑞弄得比纽约的天气还缭乱,他竟然成了他们之间矛盾的主导者,他说停便停了?!   好啊,那就到此为止啊。   第二十六章 职业女性 (上)   凌晨三点,李若玫终于打道回府,当然,还带着个累赘,确切点说是两个,或者也可以这么描述,身为哥哥的,把三更半夜还在外面胡闹的妹妹给揪了回来,顺便还逮了个“居心不良的小子”。   李若玫的酒量并不低,说起来要比于向东好很多,起码她还有点清醒。   “还没睡啊?”李若玫跟章雅瑞打了声招呼后,便一头栽进沙发里,而李信毅手一松,任由于向东躺倒地板上,但听咕咚一声,应该摔得不轻,不过当事人依旧毫无所觉。   “大哥,你干什么啊!”李若玫窝在沙发里,向兄长抗议他对于向东的粗暴。   李信毅脱掉西装外套扔到一边,因为上面都是吐酒的秽物,“如果不想继续在纽约待,明天你就去冰岛!”甚至有些咆哮。   还带着醉意的李若玫腾的从沙发上坐正,“我想在哪儿待那是我的事!是啊,我是跟这个人上 床了,怎么样!你有什么权利管我!”   事实上,一个小时前,李信毅在某间酒吧发现他们时,已经狠狠揍了于向东一拳,虽然他醉的已经不知道疼。   “忍耐是有限度的,你别让我动粗!”任谁看到自己的妹妹在外面乱来,怕也是火气不打一处来。   “在管我之前,最好先管好自己!”说罢发现章雅瑞站在旁边,不免收敛了下面的话。   章雅瑞懒得理他们兄妹之间的事,蹲下身拍了拍地上的于向东,“向东。”这小子一直很少沾酒,今天喝这么多还真是少见。   “水。”酒醉的人用了最后一丝力气,吐出自己的愿望,他想喝水。   匆匆转身去厨房拿水。   李信毅的视线随着前妻的身影一直穿到厨房。   “明天我就回公司。”这么告诫堂妹。   “你公平一点,不要什么事都喜欢替人操心,我想怎么活那是我的事,我愿意喜欢什么样的男人,也是我的事,请你不要插手。”三十多岁了,出来聚会还要看家人的脸色,这种话说出去怕是都没人信,“还有——把钥匙还给我。”摊手,“你现在不是跟雅瑞没什么关系了吗?她现在住在我这儿,我得确保她不被人骚扰。”晚上打电话回来才知道他们的事,“既然你明天回公司,我看我也没必要继续留在公司,不必去什么冰岛,我不干了!”   章雅瑞从厨房出来时,正见他们兄妹俩静默对峙,李若玫因酒醉还显得有些晃悠。   李信毅盯视了堂妹好一会儿,最终放下钥匙,外套也没捡,转身出去,路过章雅瑞时,映着灯光,可见到他嘴角的淤青,似乎刚跟人打完架。   外面风大雨大,他就那么只身钻进了大雨中,没一会儿便传来汽车启动的声响,车灯在屋内划过一道亮,随即远去。   李若玫深呼一口气,坐回沙发,双手插在乱发里揉搓两下。   “喝水吗?”将杯子递到她的脸前。   李若玫抬眼看看她,“大哥下手很重,不知道他有没有事。”用下巴示意了地上的于向东。   “你没事吧?”看她的脸色,似乎不是很好。   摆手,但额头却靠在了章雅瑞的肩上,“我高兴而已。”   有人高兴会比哭更难看吗?   “有两个男人愿意为我打架,我怎么会不高兴。”笑着,却像在哭,“雅瑞,我终于解脱了,这次是真的。”抱着章雅瑞的肩膀呜呜哭个不停……   在那个聚会上,她又遇到了那个男人,所以她喝多了,然后遇到了几个无赖,他们不停地“邀”她跳舞,然后占便宜,然而那个男人却对她的遭遇无动于衷,是于向东上前揍了那些人,那些据说是上流社会的“精英们”,当然,于向东自己被揍得更狠,从宴会厅一直被拖到外面,她帮不上忙,唯有护着他的头,然后周围都是镁光灯闪烁,那些衣衫鲜亮的贵族们就那么观赏着她的落魄,观赏着这个李氏长女衣衫不整抱着个男人。   这之后便撞上了正跟友人下楼的李信毅,他所看到的是衣衫不整的堂妹抱着一个男人被一群人围观,然后他就动手了,打了所有能打的人,也打了堂妹怀里的男人,下手很重,随后便一路将两人拖回家中,甚至都没跟友人交代一句。   “我有点鄙视自己。”哭完了,雨过天晴,一边吃着白粥,一边愉快地叙说自己的解脱,“为那种男人苦楚了这么久,我都在想什么?!”他甚至都没有开口帮忙解围,反而是一个刚认识一天的男人为自己打架。   章雅瑞将冰块放到她额头的淤青上,默不作声。   从一份感情里解脱是一种机遇,也许就是一刹那,你会发现天宽地阔,往事根本一文不值。然而难就难在,那一刹那的来临,李若玫终于从她的围城里走了出来,然而章雅瑞却仍在城内徘徊。   “放心,会过去的。”拽了拽章雅瑞的手腕,笑笑,像阳光一样明媚,她并不打算为堂兄说什么好话,因为说多少都已不必要。   半躺在沙发上的于向东微微有了些意识,也许是因为额上的那些冰块,没多会儿竟然坐了起来,还冲她们俩笑笑,“卫生间在哪儿?”   李若玫拿勺子的手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然后这位老兄很稳重地走了进去,接着便听到“欧欧啊啊”的呕吐声,随后是水声,再下面便再没有动静,因为他老兄再次倒在了卫生间里。   两个女人无奈地对看一眼,实在是力气太小,不想再把他拖回去。   “有没有打算认真做份事业?”一边拖着于向东,一边略喘着粗气询问章雅瑞,“李氏已经决定向你们公司注资,要不我过来帮你们?”反正大哥回了公司,她也没了用处。   “李氏会向我们公司注资?”这可真是个好消息,只是会不会决定的太快了,她跟向东今天才认识。   “对。”事实上在两年前李氏就已经开始向国内大量输入资金,向东立科技股(章雅瑞投资的公司)注资的方案早在一年前就已经建成了项目组在研讨,不管现今它在国内的发展如何,但未来的前景上佳。   “我需要从头学起。”她上学时读了环境工程,在哥伦比亚旁听的是土木工程——很让人匪夷所思的选择,但却从来不曾考虑过读什么工商管理。   李若玫笑得诡异,“我帮你介绍位老师怎么样?”   李若玫所说的老师便是她在大学时代的学长,一位镶金的金融高管——长相不错,却被臭脸给毁了的男人,见过此人后,章雅瑞终于是理解了“跩的二五八万”是什么样子。   在听过李若玫的介绍后,这位名讳唤作方力嗔的男人只开口问了一句:“她要来做什么?”   “希望在这段时间内在你这儿磨练一下。”李若玫这么回答。   章雅瑞几乎能看出他嘴角的不屑。   他并没有及时回答,因为被一旁的助理叫了出去,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   “若玫,还是算了吧。”这么严肃的地方甚至让她有点心怵,何况还有那么跩的男人,就算留下来,未来也是百般坎坷。   “说实话,我就是想让你看看什么叫现实严酷,在这里待一段时间,也许对你有益。”想当初她也是这么练出来的。   大概三分钟后,那个方力嗔推门进来,“若玫,我还有个会。”很显然,没时间继续跟她们闲扯。   “我可是第一次来找你。”李若玫起身,窄裙把身段修饰的异常性感。   视线掠过章雅瑞的脸,“你的面子我能不给?”那眼神让章雅瑞觉得自己就是个毫无用处的废旧垃圾,“我明天要去东京,下周一过来吧。”   章雅瑞可没打算下周过来这里受虐,事业,哪里都可以学,难道不是?何况最主要——她并不缺钱!   第二十七章 职业女性 (下)   章雅瑞没有再见过方力嗔,在她上班后的一周内,她的工作仅仅只是拆信——乱七八糟的信,在一间三坪不到的类似杂物室的地方,每天看着玻璃窗外的人影憧憧、忙忙碌碌,恨不得一分钟掰成两半来用的人们。   而她,很闲。   当然,她也清楚自己闲的原因——没有实力,甚至没有任何的工作经验,人,在觉得不平之前,一定要先审视好自己,到底自己有没有这个权利不平,了解自己才是成功的第一步。   因为方力嗔的华裔身份,所以他的特别办公室里多的是华裔面孔,当然,工作机器与肤色之间是没有什么必然联系的。   他的特别助理一共是三位,两名男性,一名女性,三个面容并不很出色的人,但这并不影响他们的卓越才能。   邱朗是三位特别助理中的领军人物,一直跟着方力嗔东征西讨,是他手下的特别悍将,很少见的,在周五下下班前他竟来到了杂物室——   “章小姐,晚上有事吗?”   章雅瑞吃惊不已,手指从电脑键盘上拿下,来这里上班两周,除了公司的打杂小弟,没有人跟她主动说过话,突然来了位这么高端的领导,不惊讶还真难。   “方先生想请你一起吃饭。”   请她吃饭?那位一直臭脸的方力嗔?   “听说章小姐在国内长大,今晚方先生约见几位客户,其中有一位是国内的,希望章小姐帮忙做些语言方面的协助。”毕竟这些打小没回过国的ABC在汉语方面的造诣实在不怎么样,尤其再涉及到那成千上百的区域性方言。   她能不答应吗?好不容易有一次被“重用”的机会,说实话,她心里还是有点欣喜的。   “可以。”   这是第二次见到方力嗔,而且是与他同坐一部车。   不知道是不是他爱臭脸的原因,她对他有点莫名的惧意。   对于不同场合的衣着装扮,她其实挺在行,但他却并不怎么满意,而是直接让车拐去了第五大道,亲自带她挑选衣服,这让章雅瑞开始惴惴不安起来,见客户有必要穿得这么亮丽吗?   事实上是有必要的,因为她要扮演一只花瓶,在进到一间豪华包厢后,她明白了为什么今天要特别挑选她过来,不是因为她的母语说的好,而是因为她长得不错,恰好符合对方客户的口味,美丽女人的工作能力如何姑且不论,她第一件能做的事情就是当花瓶——被吃豆腐的花瓶。   在那个该死的白人先生第三次把手放到她的手上时,她起身站了起来,坐在远处角落里正跟客户聊的意兴盎然的方力嗔转眼看着她,嘴依然在跟旁边的人聊着,眼睛却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混蛋,拿我当交际花用是吧?她用嗔视告诉他,她拒绝做这种服务。   但,她并没有做什么歇斯底里的反应,而是有礼貌的退出了包厢,   四英寸的高跟鞋加上华丽的晚装长裙,让她走起路来有些费劲,扶着楼梯栏杆,一步一步小心下楼。   没想到打算做曼哈顿职业女性的第一个任务竟然是到这种地方陪男人喝酒,真是讽刺啊。   她下到一楼大厅时,楼梯口的电梯也停在了“1”字上,门打开,方力嗔单手插着口袋站在其中,与李信毅一样,他也有着绝对的身高优势,这种优势让他们自然地生出一种俯视人的不良习惯。   “如果你是来兴师问罪的,请便,不过我必须告诉你,我不会再上去。”退后一步,不让自己离这人太近。   “也许我会考虑升你做我的第四位特别助理。”他在笑,但是笑意达不到眼睛,看来是不大高兴她的临阵脱逃。   “方先生是觉得我在故作清高?”他的眼睛告诉她,他就是这意思。   “难道不是?”这种用来争取加筹码的小动作,他不是见过一次两次了,这些没有丝毫生存才能的女人,靠的不就是脸蛋这一向能力?   “如果你觉得是,那就是好了,很抱歉,我看今晚你需要另找人选上去陪那帮‘胖子’喝酒了。”笑着说的,但很生气。   踩着四英寸的高跟鞋,以能摔断她脖子的速度向大门口走去。   方力嗔侧着身子,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灯火之中,然后哼笑,踩着轻快的步子再次步入电梯。   电梯门阖上之际,大厅对面另一边楼梯上的一抹高大身影缓缓步下楼梯,并在楼梯口站定。   “李先生,您的车已经在门口了。”侍者匆匆来到那抹高大身影前。   没错,那抹高大身影便是李信毅——最近来回在雷克雅未克与纽约飞来飞去的人,没想到两周的时间,这个女人身边竟然出现了别的男人。   方力嗔——华尔街的金牌经理人,不错啊,章雅瑞,眼力够独到。   皮鞋咔哒咔嗒地踩在光滑的地板上,在门厅处的台阶上停下,遥望着对面街角——章雅瑞刚好坐上一辆计程车……   回到住处时,已经十一点,若玫还没回来,上周开始她就不再回李氏上班,而是跟于向东回国内考察了几天,主要是去查看国内公司的一些项目,周日才回来,然后一连好几天早出晚归的不见人影。   在浴缸里泡了半天,还是觉得累,哪里都累,身体一滑,让水一直没过了头顶,整个人都浸在了水底,她确实太天真了,想做职业女性,看来还差得太远。   直到憋得实在喘不过气,才猛的一下钻出水面,找了条超大的毛巾,一直把自己裹成蚕蛹才罢休,连同那湿嗒嗒的长发一起。   出了浴室,正见床上那条粉蓝色的长裙,以及那双性感的高跟鞋,这个方力嗔似乎很了解怎么把一个女人打扮成男人的点心。   胡乱收拾了长裙跟鞋子,打算明天还给他,估计这份工作是保不成了,她也没打算保。   换了身睡袍,对着梳妆镜细细梳着自己的长发,卸了妆的脸惨白的有点吓人。   楼下传来门铃的声响,这女人又忘了带钥匙,随意拖了双棉拖,下楼给李若玫开门,拿起电话打算唠叨她几句下次注意带钥匙时,却见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李信毅……   放下电话,她并没有给他开门,而是站在原处发呆,门铃再次响起——他很固执。   最终还是给他开了门。   她没有看他,开完门便转身打算回楼上去,不是都已经没关系了?那就当陌生人好了,反正她今晚也没心思找谁吵架或者装作什么分手还是好朋友的。   “若玫还没回来?”在她上了三阶台阶后,他开口提问。   “没有。”顿一下身子,随即继续上楼。   “若玫推荐你到方力嗔那儿?”他今晚之所以不由自主的驱车过来,自然不是没有理由的,这就是他想问的。   章雅瑞停下脚步,回身看了他一眼,今晚她讨厌看到任何男人,包括他。因为回头时太用力,脚趾不小心踢在了台阶角上,疼得一个踉跄,不禁暗自低嚎,今晚是怎么了?怎么做什么事都这么不顺!   “别动。”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到了近前,扶着她的手腕,因为担心她从楼梯上摔下来。   章雅瑞执拗地谢绝他的帮忙,手腕从他的手里挣出来,讨厌他展现的这种温柔,带有欺骗性的诱惑,“楼下有电话,你自己问若玫什么时候回来。”   “建议你离开方力嗔那儿。”   建议她离开方力嗔那儿?干吗?因为曾经是他的女人,分手了也必须守身如玉不能跟别的男人有任何瓜葛?   碰——关上房门,她没打算继续听他的“建议”。   他并没有继续纠缠,还纠缠什么?不是他自己说要放手的吗?   站在二楼的角窗口,看着他的车渐渐驶出街区,一抹惆怅袭来……   到现在为止,悬在他与孟夜卉身上的谜底依然没有解开,或者说没人愿意为她解开,也许那是真的,孟夜卉真的有了他的孩子,所以他才决定对她放手,因为他喜欢孩子,而她却没有给他孩子。   多么可悲,跨越两个世纪之后,男人对于子嗣的在意似乎依然停留在十九世纪之前,依然存在着母凭子贵的事。   章雅瑞兀自用自己的幻想解释着前夫的一切。   女人总是会感情用事的,尤其在付出真感情之后,她理智的拒绝着与他的接触,却又总是躲在暗处悄悄神伤。   什么时候才能走出这个阴影?鬼知道。   二十八 第四位特助   第二十八章 第四位特助 (上)   进到方力嗔的办公室时,他正在通电话,不过打了手势让她坐下。   将盛放衣鞋的包裹放在办公桌上,章雅瑞并没有入座。   “昨天晚上很抱歉。”搁下电话,他竟然向她道歉。   章雅瑞只得勉强笑笑带过,“工作我已经向邱先生交代过了,很感谢方先生这两周的照顾。”今天就是来被辞退的,她甚至连职业装都没穿。   “这么说,章小姐是不打算原谅我的错误了?”很少见,这位老兄从她进门到现在,竟一直都是笑意盈然的,很和煦。   “是我的实力还不足以在这里工作。”   “听说章小姐读过土木工程?”很强势的拉回到他的主题上。   “……对。”   “公司刚刚收购了犹他州的一处大型厂区,希望我们能马上成立一个项目组,但是我手头没有工程人员,我想也许章小姐会适合。”   “方先生,我今天来是——”话说到一半被打断。   “我以为章小姐昨天晚上在骂出‘那群胖子’时,是表示你坚信自己不是花瓶,而且,如果想做出自己的一番事业,不是只在家里幻想就会梦想成真的,除非你只是为了向谁证明自己的那点小自尊。”话中音引人遐思,不过却说得很对。   章雅瑞自己也在审视自己,她是否有向“某人”证明什么的意图。   “我希望方先生不会再让我去跟‘那群胖子’喝酒。”这表示她同意继续留下来。   方力嗔伸过手来,两人握手言和。   章雅瑞心里明白,这个人也许是知道了她的身份,但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非要留她下来,不过她留下来的原因则是——她不想自己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   “等一下,章小姐。”叫住章雅瑞,指了桌上的包装盒,“我送女人的东西,一向不会收回来。”   “我也从不收不熟悉的男人的礼物。”阖上门。   望着阖上的门,方力嗔摇头哼笑。   万事开头难,从一个环境进入另一个陌生环境,肯定会有很多的不适应,人际关系就是首要的麻烦,索性这个项目组里的华裔多,到没有让她有太多的不安全感,但是作为精英组的成员,她的能力就显得捉襟见肘了,不得不厚着脸皮向同事细细询问,脾气好的原意说两句,脾气不好的,给些脸色是家常便饭。   做不完事是经常的,但是这里又不允许加班——奇怪的地方,可有一点——你绝对要把自己的事情做完,所以她每天不得不抱着厚厚的资料回家,从厂区的总图,到细节的单体图,以及密密麻麻的厂内流程图,一项项全部要细细记下来,工作到深夜那是常事。   但这并不表示她就此可以顺利成功了,之所以称“现实”为“现实”,就是因为它永远都没有一成不变的因果关系。   她仍然是项目组的吊尾,依旧要在工作之余兼职帮众人端茶倒水,这是新人的必须课程——忍耐与谦逊。   七月的某一天,章雅瑞再次出席了一场晚宴,这次她并没有被要求打扮的像朵牡丹花,随时等人来采摘的模样,但是她宁愿她那晚不曾参加那场宴会。   那是个顶着慈善虚名的宴会,实际上不过是名商巨贾的内部交流会。   章雅瑞参加宴会的目的是向犹他州厂区的二任买家讲解厂内土建部分的设施是否完好,并没打算参加什么舞会,她明白自己这曾经李家媳妇的身份,不宜在这种场合露面,所以只简单穿了条黑色小礼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明显。   方力嗔的舞伴是一位上过花花公子的内衣模特,混合的肤色,性感的身躯,往哪里一站,当下立马灼灼生辉,映亮一票午夜狼人的双眼。   在走入大厅时,章雅瑞的心咯噔一下,跌落谷底——李家老爷子,以及李家三位叔叔,这些本应该在温哥华的人竟然都来了这场慈善宴会。   章雅瑞试图躲在方力嗔那位娇艳的舞伴身后,借着她的光环遮挡,赶快拐进旁边的小厅,可惜这位模特小姐拒绝自己的光环之内出现任何同性动物。   站在她身旁的方力嗔的特助邱朗看出了她的拘谨,“方小姐哪里不舒服吗?”   这话让头前的方力嗔回头看向她——   “我去一下洗手间。”一转身,该死的却撞上了端酒的侍者,只听哗啦一声,侍者手上的托盘翻落在地,这下可好,她成了场内的焦点。   侍者赶紧向章雅瑞道歉,因为香槟洒了她一胳膊都是,会场经理也赶紧上前,并及时请章雅瑞到侧厅去,赔偿并让她换一条新的礼服。   “敦孺——”李家老爷子跟一位州议员谈话毕,转身小声询问小儿子,“信毅说要带雅瑞来的吗?”今天他们李家都没带女眷来,因为今天慈善拍卖的东西里没有珠宝首饰。   李敦孺也在诧异,但思绪百转千回,还是决定先找信毅问完再回老爷子的好,“爸,信毅还在侧厅跟花旗银行的威廉先生谈融资的事,要不我过去一趟?”   “不用了,等他谈完再说。”老爷子摆手,回身继续与那位议员聊着。   这厢,章雅瑞换了一席样式简约的白裙,但她并不打算出去,而是想着该如何从大厅里溜走,但是现在舞会还没有开始,这么出去有点扎眼,还是舞会开始了,趁乱出去比较好。   等了大半个小时,大厅才响起轻扬的乐声……   打开一条门缝,五光十色的舞场上,一对对男女已经开始旋转,轻轻提起裙摆,沿着灯火阑珊的角落慢慢移向门厅。   “就打算这么逃走吗?”低沉的男声,带着险恶的磁性,是方力嗔。   他果然知道了她的身份。   “就这么走的话,你可永远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什么意思?   他绅士的邀舞。   她要是跳的话,今晚就有的好看了,很不巧,她并不打算出那个洋相。   但——方力嗔是个带着点邪恶的坏男人,那种被女人宠坏了的习性,不接受来自于异性的拒绝,并认为女人说“不”就是OK的意思。   揽过她的腰,硬是拉进了舞池,“最好不要试图逃脱,否则我们更会成为焦点。”这么威胁她。   “你知道我的身份!”问话是个肯定句。   “刚开始不知道,后来知道了。”确切点说,那天晚上她拒绝“陪酒”开始,他便让邱朗查了一下,才知道她原来是李信毅的妻子,或者也可以说前妻。   “这么说,我被看中的仍然不是自己的能力了。”   “如果你想这么认为,我不否认,但这并不影响你继续努力工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潜力,但凡有机会发挥,为什么要拒绝呢?”   “你有什么目的吧?”   “有。”很坦诚,也很无赖,“如果你觉得男人追求女人算是一种目的的话。”   追求?认识刚一个月的人,竟然说追求,再说他身边的女人甚至多到可以排到大西洋,有必要去“低声下气”追求一个女人吗?   一支舞跳完,章雅瑞还没来得及喘气,右手手腕便被人攥住——当然不用考虑其他人选,她所认识的人里面,有强迫症的人除了方力嗔外,就剩李信毅了,那个据说已经跟她毫无瓜葛的男人。   方力嗔笑着松开章雅瑞的左手腕,并没有跟李信毅角力。   这男人果然是想采它山之石,李信毅微微颔首,算是跟他打过招呼。   “我不想跳舞。”被拉来扯去的,真是够了。   李信毅也没打算跳舞,攥着她的手腕进了楼梯旁侧的一个小房间,里面黑乎乎的,透过大厅里的光亮,影影绰绰可看见一些餐巾,像是个酒宴储菜间。   关上门后,李信毅并没有开灯,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只依稀听见他的呼吸声,“爷爷他们问我为什么你会跟方力嗔在一起。”   “我们不是分手了吗?这么告诉爷爷不就行了。”她也不想惹爷爷动怒,毕竟一直那么疼她,所以今晚才会想偷偷溜走。   “你最好马上离开方力嗔的公司。”   她最讨厌他这种口气,做什么都是他说了算,“别忘了,你没权利命令我。”   “方力嗔这种人只是想玩弄你!你就笨到一点都看不出来!”这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原本他只是想用分手的借口好好让两人思考一下,是不是该重新认识彼此,可若玫却把她介绍给了方力嗔,虽然他不能确定那家伙到底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不过很显然没有什么好目的,而这个女人却蠢到什么都看不清。   “我最蠢的就是跟你闹什么复合,现在我自由了,可以接受任何男人的追求,我愿意被他玩弄,你又能怎样!”伸手拉扯门把,却被他出手挡住,继续挣脱,他却箍得更紧,将她圈在墙壁上。   在黑暗中强吻,这技术难度有点大,不过这位李兄却做得很干净利落,或许是夫妻做习惯了,早就熟悉了,只是为什么这个时候他要选择强吻呢?而且还是在储备间,无论从哪方面来说,这里都不是个好选择,毕竟开宴会嘛,总是会缺这少那的,时不时就要补充一些餐具、酒杯之类的。   所以一位不知情的侍者,很不小心地打开门,开了灯,然后就见一位高大的男士正在强吻一位可怜的女士,灯光就那么明晃晃的映着他们的身影,大厅里的光线暗淡——因为灯光都集中在了拍卖台上……   很和乐的场面,李家老爷子笑嘻嘻的,虽然觉得他们这么公然玩限制级的表演有些过火,不过年轻人嘛,总有些时候不能控制感情。   第二十九章 第四位特助 (下)   李家的曝光率很高,特别是今年,在第三代接手企业事物后,很多人就急等着看这群毛孩子能闹出什么花样来,但很可惜,一直没能让大家如愿以偿,反倒是趋近成熟的今天才一个个跃上了报纸的头条,令人惊诧又欣喜。   李敦孺将报纸扔到桌上,“这角度拍得不错,把你小子拍的像那么点人样,比你叔叔我当年上头条时像样多了。”   一旁的信文、信武两兄弟光笑不说话,到是若秋出语反驳:“小叔,你怎么能跟大哥比,当年你上那些头条,都是在跟女人鬼混,大哥亲得又不是别人,是大嫂。”   “臭丫头,每次都没大没小的,去,给叔叔倒茶去。”李家第三代进公司,基本都是从底层做起,若秋自然也不例外,进公司近一年多,还在做些小秘书端茶倒水的事,只是与哥哥姐姐不同,依这丫头的单纯劲,估计很难做到堂姐若玫的地位,不过人跟人不一样,有的人喜欢烽火的日子,有的人则相反,喜欢平淡的生活,若秋便属于后者,“对了,臭丫头,我听说你最近跟一个小职员打得火热。”李家男人都有习惯性“保护”女人的特点,有时候周到的让人觉得不舒服。   “叔叔这么清闲,连交朋友都管啊。”受过自由主义熏陶的年轻人,自然将大家长式的管教视为异类,当然,爷爷除外。   若秋出去倒茶,办公室的四个男人这才开始讨论起正事来,信毅、信文、信武、李敦孺,这四人是眼下李家企业的真正掌权者,定期会在一起聚一下,像是家庭聚会,也是内部会议。   “听说方力嗔升大嫂做第四位特别助理。”信武的信息向来灵通,这多半要感谢他的一项奢侈爱好——帆船赛,每年光报名、押金费用就近一百五十万欧元,但这奢侈的爱好同时也让他与众多富豪熟识,人,不管男人还是女人,闲暇时都是爱扒八卦的,消息的渠道便也在八卦传播中流通长久远。   “这小子醉翁之意不在酒,刚刚倒手了几家实体公司,士气正盛,所以有点天不怕地不怕的意思,现在还动起了我们在国内刚刚投资的几个化工项目的主意,信毅,要小心这小子。”李敦孺的个人作风也颇为泼辣,轻易不吃亏的主。   李信毅拨弄着办公桌上的水晶吊饰,“信文,你在欧洲那边的事先放一放,我想先调你回国内一段时间,现在的经济形势比较严峻,一定要尽快在国内站稳脚跟。”调信文回国内,也就代表他可以长期留在纽约。   “没问题,不过大哥,你最好还是把大嫂的事处理一下,爷爷前几天说打算回纽约住一段时间。”   “这事我清楚。”雅瑞只是在跟他赌气而已。   高尔夫是富人的玩意,在一片青葱绿色之间,悠闲的散步兼打球,期间可用以闲谈,也可顺便做些正事。   方力嗔选择了这么一个场所约见一位爱打高尔夫的日本客户,很不凑巧,李信毅也选择了同一个地方约见自己的老同学——上天给人制造困扰的方法向来是让人自己发生内乱。   章雅瑞正跟另一位女性特助匆忙地准备着那位日本客户临时索要的资料,一身白色球衫,白色球帽,让她看上去像个初出茅庐的学生——事实上她确实也是初出茅庐。   李信毅已经看着她大半天,同样也是一身白色球衫,白色球帽,看上去多了几分阳光气息。两个老同学正在那边比赛,他没有参与,本来想来休息地点喝点饮料,没想到却撞见了她。   好不容易等她忙完了,抬头,却不往他这边看。他可还记得,那晚一个长吻刚罢,侍者把门合上之际,她就赏了他一个火辣辣的大锅贴。原来他们两人都在婚姻生活里尽量隐藏着自己的真性情,他假装温柔,她也假装贤良。   “恭喜你升职。”来到她的身后,她正试图甩杆。   章雅瑞确实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他,所以看到他的那刻,有那么半刻是错愕的。   “要帮忙吗?”一边说,一边在没有得到回应的前提下伸手纠正她的姿势。   章雅瑞有些郁闷地甩杆出去,她只打过两三次高尔夫,都是跟若玫一起,而且并没有多少兴趣,自然技术也不咋地,但在某些方面她是高手——用东西投掷目标,她向来很准,所以即使动作不怎么太像样,但依然打出了很好的成绩,不能不说这是一种本事。   “不错。”李信毅笑笑。   这时,方力嗔与那位日本客户乘着电池车也来到了休息点。   “李先生!”到是那位日本客户先走过来与李信毅握手,因为他们认识。   “藤井先生来纽约怎么也不打声招呼。”   “李先生是大忙人,哪敢轻易去打扰。”视线扫视到李信毅的手里还攥着后面那位漂亮小姐的球杆,那小姐他当然认识,方力嗔的特别助理嘛,不禁在心底暗暗思量,原来这位大总裁在钓美人鱼啊。   “忘了介绍,我太太。”随口撇清自己钓美人鱼的绯闻,陪自己太太打球那就没什么关系了吧。   “原来这位是李太太!”不禁看一旁的方力嗔一眼,“方先生这么厉害,竟然能请到李太太。”只是为什么李信毅的太太会到别人的公司当特别助理?这有点没道理啊。   这家伙又在捣乱,章雅瑞暗自咬牙。   方力嗔则一直保持着静默,但是脸上始终挂着笑意。   一群人正各自思量时,李信毅的两位老同学也开车回来,其中金发的那位最引人注目——因为他就是康州上届议员选举时曾闹得沸沸扬扬的年轻参选者,虽然最终没能做成议员,但这位老兄却顺利成了各大媒体的宠儿,从家族到生平,彻底被掀了个底朝天,让人嫉恨的家伙——因为他的良好家世,难怪李家作为新移民家族能在美国这块土地上一直发展到现在,势力联盟一直是亘古不变的大道理,李老爷子那一代就开始作此番努力,到了第三代更将这种势力联盟发展到极致,难怪乎李信毅会是这个家族的最新掌舵者,因为他恰巧占足了人脉这个好地利。   聪明的藤井、以及一旁的华尔街金牌经理人,自然都了解这些,所以场面倏然变得很活络。   从政的人都很注意自己的形象,所以李信毅的那两位老同学并没有继续留得太久,以免第二天八卦杂志上又会登出一张众人的合影,然后标题是:政治家们又在拉拢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金融商家。   一通混乱之后,方力嗔带藤井去私谈,章雅瑞今天的工作也算告一段落,参与具体的合约细节商讨,并不是她的工作范围,四位特别助理也只有邱朗可以参与其中,这也就意味着其他三人可以打道回府。   在休息间换好衣服,一条修身的牛仔裤,一件粉色紧身T恤,外加一头长长的卷发以及脚上的三寸高跟鞋,很平常也很简洁的打扮,再加一只墨镜,透出几分洒脱与性感,扮靓并不一定非要往自己身上加东西,做减法才是上上之选——这是李若玫一直以来的设计理念,身为她的朋友与嫂嫂的章雅瑞自然不可避免要受其熏陶,着装也向来简单。   背着大号的黑包来到停车场时,却发现她的车前正停着一辆黑色越野,那车她见过一次,算是李家的兄弟们出外旅行时的专用——李家的车向来没有专属,因为耗油量太大,老爷子又一向节俭,并不喜欢这种车型,所以自买来便很少用。   今天之所以拉出来用,也是为了与那两位老同学的车相互应景,男人嘛,对于速度的追求有时更胜于对女人。   叩叩——章雅瑞伸手敲敲车窗,玻璃窗缓缓落下,同样戴着墨镜的李信毅正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看样子很惬意。   因为两人都戴着墨镜,不过章雅瑞就比较吃亏,因为她的镜片更通透。   “上车吧!我们谈谈。”   “你这样我可以报警。”   “纽约警察没那么闲。”扬下巴,示意她上车。   僵持了半分钟,最终章雅瑞还是从容地上车,而且坐在前座,因为他没有打开后车门,显然是没打算让她坐后面。   车缓缓驶出高尔夫会馆。   会馆二层的玻璃窗上映出一张男人的脸——方力嗔望着那辆黑色越野一直驶出视线……   车速很快,近乎疯狂,章雅瑞甚至都可以想象到马上就能听到警车的响声。   这条高速限速是75,而他却硬是开到了100以上,实在看不下去,而且也不想再被警察拜访,便出声制止,“还想上报纸吗?”   车速这才缓缓荡下来。   “怎么样,做职业女性很愉快吗?”按下车窗,风倏得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飞。   “就是想谈这个?”   “听说方力嗔升了你的职。”   “是想告诉我,他别有用心,我没有能力被升职是吧?”她当然知道自己的资历跟能力还不足以担任这种职位,但是她没打算辞任,因为她只是想积攒一些这方面的经验,看自己到底能努力到什么程度,这样对以后的工作很有帮助——她也并没有打算留在方力嗔那里太久。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留下?是太自信?”自信自己一定能够胜任特助这个职位,不是他小看她,以她的能力跟资历,起码也要耗上个三五年才能胜任那个职位。   章雅瑞侧脸看他一眼,“你指哪方面?”   侧脸与她对视,这女人做了几天职业女性,果然长了不少脾气,“据我所知,方力嗔的情人目前还有两个。”但没有一个是她,如果她打算用这个来让他生气的话,恐怕要失望了。   “既然能让李总裁念念不忘的女人,应该不至于一点魅力都没有吧。”逞口舌之快正好适合现在的谈话状态。   李信毅转过脸,望着车窗外笑笑,夕阳映在他的墨镜上,闪闪发光,“休战怎么样?我们俩之间并不存在实质的矛盾。”老把精力用在追妻上,有点对不起眼前的经济形势。   “我的想法恰好相反。”如果跟别的女人私通生子都不算实质的话,那么“实质”到底是什么?   “那件事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答复。”   章雅瑞静默不语,在问题没有解决之前,她拒绝再受他任何蒙骗,而且眼下她渐渐开始喜欢上了工作,能让她全身的汗毛都立起。   车后座的包里传出手机的响声,回身从包里翻出手机,上面显示的是方力嗔的号码,迟疑一下,摁下按键。   嗯了半天,“今天晚上?”方力嗔请她今晚一起用餐——还真是会添乱。   李信毅转头看她一眼,然后以最悠闲的动作伸手拿过她的手机,轻松得扔出车外——   第三十章 东窗事发 (上)   方力嗔不是好男人,这是公认的事实,可当所有成人童话用浪漫的故事来迷惑大家,告诉世人——有的女人可以让浪子回头,这世界便又不知道碎了多少玻璃心。   与那个日本人藤井的合约很快便签订了下来,这纸合约算得上这个季度的第一大订单,据说相关人员跟了近大半年,结果最终还是签在了方力嗔的手中,或者可以说他运气,更多的应该说他有手腕,否则也不会年纪轻轻就被称为金牌经理人。   聪明的领导者很清楚怎么去犒劳为自己卖命的下属,合约订下的当晚,方力嗔便在名店特别为下属们定了法国料理,兼赠送了每人一块金光闪闪的名表。   对于方力嗔,章雅瑞仅仅将他定义为“很不错的商人”,甚至不算熟人,因为他们的交集并不算多,既然被称为金牌经理人,肯定不会有太多闲暇时间来浪费,这个人公私相当分明,商人气质也很浓,浓到让人觉得薄性。   正如李信毅说得,方力嗔有很多情人,因为他不怕声名狼藉,他只是一个帮人挣钱的高手,而并非某个集团的统治者,不需要为自己的形象特别注意。   金钱堆积的地方,同时也是美女如云的地方,既然不必为那虚伪的形象掩饰自己的欲望,他又何须虚伪?   宴席开场之前,众人都在暗中猜测,今晚他身边的女人会是谁?是新面孔还是旧面孔?别以为表面上一本正经的精英们心底清水一片,事实上也许更加八卦,只是不说出来而已。   参与合约的同事一共十人,一长桌排下来,章雅瑞正好坐在最后一位,这位子让她很放松,起码可以好好用餐。   侍者打开门,方力嗔缓步进来,众人的视线都不经意地滑向他的身后——没人?实在令人惊奇。   “抱歉,来晚了一点。”事实上晚了还不到五分钟。   扫视一圈餐桌的布局,他的位子应该是正对门的主位,这样才有坐北朝南的大家气象,但他并没有绕远路过去主位,而是就近坐到离门最近的位子上,这个位子正好比邻章雅瑞。   “可以开始了吗?”侍者微微低首询问。   扬手示意开宴。   88年的经藏Latour,让在座的众人嘴角微翘,果然不愧方力嗔的气派,从来不对下面人吝啬。   他今晚看上去并不怎么高兴,因为靠的最近,章雅瑞明显看得出方力嗔眼角的余怒,而且他一口东西也没吃,只是喝酒。   餐桌上的话题并不曾断过,虽然听之无味。   大概一个小时后,众人的话题刚刚切换到洋基队的比赛,门突然哗一声被人推开,一位将牛仔裤穿到性感极致的黑发美女怒气冲冲地站到门口,众人倏然闭口。   那女人踩着足足四寸高的黑色高跟鞋,来到方力嗔的跟前,端起他手中的红酒杯,从他的头顶一倾而下——极具戏剧化的场面,只是现实永远比电影上的精彩。   方力嗔并没有恼羞成怒,只是抽下餐巾擦拭了一下,“如果满意了,请立即出去,这是同事之间的聚会。”将餐巾放下。   黑发美女并没有作任何回答,转身离开。   席间充斥着尴尬与静默。   “抱歉。”为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向众人致歉。   晚餐就在这样的诡异气氛中,一直吃到结束,众人不欢而散。   章雅瑞没有开车,因为下午若秋载她出来逛街,由于离吃饭的地方近,便直接过来,所以晚餐完毕只能搭计程车回去,刚好国内的家人打电话过来,而且是祖母——很少见的,祖母很少会直接打电话给她们,都是通过长辈们提醒:奶奶想你们了,打个电话去问安,然后小辈们赶紧为自己的不孝忏悔半分钟,继而打电话跟祖母嗲那么一通,让她开心。   “我会注意身体。”祖母说担心她一个人不会认真照顾自己,“我跟若玫住一起,吃饭很准时,放心吧。”虽然这么说,但是眼角仍不由自主地湿润,异国他乡,听到亲人的声音总是很容易控制不住,虽然嘴角在笑,但是眼角却没这么争气。   [你弟弟家的昨天生了,是个女孩,七斤重。]老太太很不由自主得拉起家常。   “是嘛,我还以为要再过几天。”堂弟是年前结得婚,当时她也参加了。   [啊,是啊,没准备呢,就生了。]   ……   当老太太意识到电话已超过十分钟后,赶紧挂电话,顺便唠叨一下贵死人的国际话费。   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完毕,她微微扬眉,是担心她在这边触景生情吧,只是不愿意说出口而已,母亲的早逝,使得祖母在她的成长中占据了非常重要的地位,所以祖母对她是特别的,也才最放不下她。   “刚刚那些就是所谓的方言?”低沉的男音从身后袭来,一回身,方力嗔居高临下的俯视。   灰色西装上的红酒渍并不十分清晰,但里面的白衬衫就有点惨不忍睹。   “送你一程。”指了指一旁的银色轿车。   “我们不是同一个方向。”跟一个刚遭遇情变的男人纠缠不清,是非常不好的习惯。   摊手,“你知道我不接受异性拒绝的。”   笑,“这好像也不是我第一次拒绝。”他第一次送她的衣服,她就拒绝过。   笑着将视线调向远处,逡巡一圈之后,再次回到她的身上,“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升你做助理吗?”   摇头,她不想知道,那是他的事。   “……是若玫拜托我的,他让我帮忙让李信毅觉得我对你有企图。”   那女人还真是想得出来这种招数,有点对不起她那一百八的高智商,“……”还能说什么,只好笑笑作罢。   “不过我突然改主意了,也许结婚这两个字并没那么可怕,你说呢?”   这话还真是深奥啊,她难以回答,也不想回答,一个李信毅纠缠已经够受的了,再来一个可没那么好玩,再说这位的浪头更加可怖,她没什么兴趣去做赶海人,去终结这样的男人,“我——不打扰你了。”视线搜寻到一辆计程车,轻轻扬手。   计程车转过半个弯,停在了方力嗔的车后,章雅瑞点头说了声“再见”,便转身要走,可是走不了。   正像方力嗔说得,他不是个容易接受拒绝的人——他攥住了她的手腕,并没有其他的非礼动作,只是紧紧攥着,直到计程车等不及,离开为止。   章雅瑞此时才发觉自己原来一直在玩火,决定留在这个人身边工作本身就是个错误,她没有继续挣扎,因为挣扎的越激烈,他便攥得越紧,而且两人的距离也越近,她不习惯他身上的味道,也不习惯靠一个陌生人太近,尤其异性。   “别让事情变得不可收拾。”她低低地警告他。   “你还爱着李信毅?”他却这么说。   “这跟你无关。”   “也许开始一趟新的旅程,是忘记过去的最好办法。”最近他的生活也很乱,那天在高尔夫俱乐部看见她与李信毅站在一起,竟猛然生出了一种想要归港的冲动,然而在他身边的所有女人,却没有一个是可以用来归宿的,她们在乎的是他的钱、他的地位,甚至可能是他的相貌跟身体,也有在乎他的感情的,可他又看不上。   可能是章雅瑞身上少了些社会历练的伤痕,让她看起来像那种可以安心放在家里做妻子的女人,当你在外面被风浪击打的满身伤痕,回到家,有一盏小灯提示着你,这里有一处可以安歇的世外桃源。他曾对那种感觉不屑一顾,但是最近一两年来时而会觉得孤单,他尝试着休假旅行,并回到父母的身旁,可总是难以填平那种空虚。   就在下午,当他打开家门时,屋里站了两个女人,他没有向任何一个解释,只是换了身衣服转身出门,早就约定好的,可这些女人却总是在一边破坏约定,一边向他要求更多,他真有点累了……   也许这就是男人跟女人的区别,他们可以将灵与肉分得很清楚。   “少夫人。”两人身旁站了个年轻的东方男子。   章雅瑞看到他,不禁怔愣,随即拼尽力气想挣脱方力嗔的手,因为这个人不是别人,是李家老爷子的“警卫”。   方力嗔转脸看向不远处泊车位上一辆不算新派的轿车,他知道里面可能坐了李家什么人,但猜不出车里到底坐得是谁,而章雅瑞则心知肚明——车里肯定是老爷子。   “请放手!”   方力嗔缓缓松开手,双眸微眯着仍旧盯住那辆车,他不是没有胆量与李家对着干,事实上,他最近一直在试图抢李家的生意,只不过他不希望让章雅瑞对自己太反感。   “警卫”引领章雅瑞跨上那辆黑色的轿车,果不其然,车后座坐着的正是李家老爷子,车前座则是李家的二叔。   “爷爷,叔叔。”不管跟李信毅婚姻是否成立,两家的关系是不会改变的。   老爷子显然不怎么高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第三十一章 东窗事发 (下)   偌大的客厅坐了六七个人,神色各异。   李家在纽约的子孙都聚集了起来,半夜十二点。   李信毅被老爷子叫进书房已经近一个小时。   “爷爷会不会动手啊?”若秋盯着楼上书房的门,问身旁的堂哥信文。   “你什么时候见爷爷对人动过手?”虽然爷爷的脾气一向不怎么样,但从没打过孙子孙女,这里唯一被打过的就只有小叔李敦孺。   章雅瑞坐在沙发里,脸色有点苍白,不管怎么说,大半夜跟男人在外面拉拉扯扯,总不是太好看。   若玫拍拍章雅瑞的肩膀,示意她放松一下,就在这时,楼上书房的门吱呀被打开,李信毅走出门来。   下到一楼,经过章雅瑞时停驻,“爷爷让你上去。”   “……”众人的视线都转到章雅瑞身上。   从形式上来说,这还是章雅瑞第一次被老爷子单独召见。   书房的灯光很亮,推门进去时,老爷子正坐在沙发上,而不是办公桌后的皮椅上,神态也显得有些疲惫。   阖上门后,叫了声爷爷。   老爷子微微点头,招手示意她过去。   挑了一旁的单人沙发坐定,半天后,她开口道歉,“爷爷,对不起。”是她太不注意,也太不聪明。   “没你的错,要错也是信毅的错,让你吃苦了,爷爷要跟你道歉,信毅闹出来这么大的事,你还能替他隐瞒,让你受委屈了。”   章雅瑞低下眼睑,双眼有点酸涩。   “雅瑞啊,我叫你上来,就是想问你的打算,这件事你说要怎么做,爷爷都站在你这边。”   静默,她能怎么打算?婚姻早已不成立,凭什么去要求前夫怎么样?“爷爷,我没有什么打算。”   老爷子叹息一声,“也罢,爷爷老了,你们年轻人的事管得越多,反倒越给你们添乱,不过爷爷有一句话今天要告诉你——我只承认过你这么个孙媳妇。”说话间,手不经意按住胃部,神色看上去不大好。   “爷爷,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去叫黄医生。”   “不用慌张,省得把下面那群没胆的吓到。”捂着胃,倚到沙发上,“桌上有黄医生的号码,你拨一下,响一声他就知道了。”   按照他的吩咐,章雅瑞拨了黄医生的号码,在电话响了一声后挂掉,大约两分钟后,黄医生泡了一杯热参茶做掩饰,推门进来。   一番折腾后,吃了几粒药,黄医生示意章雅瑞最好让老爷子先休息。   “爷爷,您先休息吧,我明天再过来。”   老爷子也是真得很不舒服,没有再留她。   李家知道老爷子健康状况的只有李信毅、章雅瑞,以及李家老二这三人,刚才黄医生进去送水,他们俩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   “爷爷怎么样?”李信毅借出门的空挡询问前妻。   “黄医生说没什么关系,让我们先回去,不要打扰他休息。”   李信毅正跟国内的分公司开视频会议,就被爷爷的加急令调了过来,然后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质问,后来下楼从二叔嘴里才得知事件的诱因——今晚爷爷看到方力嗔跟雅瑞在一起。   李若玫插手站在车门前,大半夜被叫来陪审,爷爷的霸道行径真是越发的趋向极致,“我没开车过来。”视线在李信毅身上打一圈,“若秋说她载我们回去。”   “我送她。”李信毅开口。   李若玫耸耸眉角,“那我先走了。”随手拍拍章雅瑞,“有事就打911。”这话还真没有兄妹友爱。   车一辆辆驶出车库,最终只剩下他们两人。   此时,月入中天,周围一片寂静。踩过草坪,两人来到街上。   “我没开车。”最后他才说出实情,“走走吧。”   路灯晕黄,比不得月色的坦然与光亮,却很惬意。   “方力嗔做了什么?”她今晚很安静,而且也不拒绝让他送,看来是有点恍惚。   “他说结婚并没那么可怕。”   “你怎么说?”这才是重点。   “什么也没说。”对于一个不熟悉的人,她需要应和他的话吗?   “……还会继续留在他那儿?”他很想让她离开现在的工作,但是如果他继续以命令式的口气跟她说,那么结果可能是恰恰相反,既然策略已经不堪一用,没必要再抱残守缺,他尽量让自己的口气温和一些。   “绕了一大圈,才发现自己像个小丑。”不管对谁,她似乎永远都是被蒙在鼓里、或者被利用的那一个,她潜意识里想让自己变成若玫、孟夜卉那样的女人,可是努力之后却越发觉得自己是个蠢材。   “我也有过你现在这样的状态,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你只是没有历练,知道人为什么能变聪明吗?就是因为知道自己愚蠢。”   章雅瑞不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街上那被路灯照射出的一圈圈的光晕,良久后,“你去过芝加哥吗?”   李信毅转过脸,想确定她说这话的意思,“去过。”   是了,肯定是去过的呀,为什么听到这,心里却有那么一丝不自在,“她怎么样?”   “很好。”   很好——这回答真是歧义丛生,“你应该负起责任。”起码对孩子来说,应该是这样。“她会是个好太太的,如果你摒弃偏见的话。”孟夜卉对他的感情很深,这一点她很清楚,何况她跟他毕竟这么多年来一直在一起,“我们——我们之间不存在情感,只是一种习惯。”或者说只是一种单恋,她一个人的。   今晚之前她是有些赌气的,但是在看到爷爷之后,她陡然产生了一种落寞,一直僵持着不肯离开,并不代表不会被取代,每一个失恋的人似乎都要经历这样一些阶段:起初会不平、假装洒脱,然后开始一个人自苦,幻想连篇,觉得对方一定也在为失去自己而难过,接着便是悄悄打听对方,如果对方过得很好,就会加倍假装自己过得更好,然后,偶然相遇,对方真得过得很好,就此幻灭。   失爱对于女人来说是一个重生的过程,有的人走得出,有的人不愿意走出,因为那个过程太伤心,可能一辈子都在疼,但是始终还是要走出去的,不管需要多久。   “信毅,我们要的东西不一样。”兜了一圈再回到原点,她懂了很多,比第一次离开他时更清醒。一个人想要的,与她能得到的未必成正比。   当女人开始定义那些深奥的感情时,男人往往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什么一件那么简单的“要”还是“不要”的问题,她们却能联想出这么多有的没的?   男人是务实的,而女人是幻虚的。   所以,李信毅并不觉得他们要的东西不一样。   “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吧,爷爷的身体不好,别让他们再因为我们的事费神了。”祖母今晚打电话来怕也是担心他们的事。   李信毅没有向她再做任何解释,关于孟夜卉的种种,因为这个女人太过情绪化,他承认她很懂事,大部分时间也算理智,但是一旦理智撞上情感,就有点愚钝了。   他必须找一个突破口,把事情弄得清晰一些,或者更乱一点。   转过一条街,远远的看到一间酒吧还在营业,而此时四下并没有计程车的影子。   在等了十分钟仍不见计程车后,李信毅提议先到酒吧坐一下,这期间他打电话让公司的车赶过来。   因为已是深夜,酒吧里冷清了不少,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   李信毅从吧台随便拿了两杯酒。   心事多的人很容易醉,不知道有没有专家研究过这个课题,章雅瑞的酒量不是太好,但也绝对不会太差,至少不会因为一杯酒就一觉不醒,当然,晚上的酒宴她也喝了一点就是了。   “总裁,直接回家吗?”司机从观后镜里望了一眼已经睡着的前总裁夫人。   “直接回去。”伸手试试了她的手,有些冰,“冷气关小点。”   她手袋里的手机已经响了两遍,李信毅微微蹙眉,伸手取出手机,是若玫。   [大哥,已经两点多了。]   “你先休息吧。”   [雅瑞呢?]   “睡着了。”   [把她送回来吧,你对她公平一点,既然你能花力气保护孟夜卉,没道理转身来伤害雅瑞。]她不是没有查出芝加哥的事,要知道她那位朋友可是能比拟城市猎人的角色,大哥在芝加哥的遭遇,以及与卡琳、孟夜卉之间的事,她还是知道一点的,只是这些事不方便告诉雅瑞,因为大哥对孟夜卉确实够好,虽然未必有什么怀孕之类的事,但这依旧对雅瑞的打击很大,她自己受到过这样的待遇,所以很了解当事人的心情,心爱的男人保护弱质女流去了,留她们独自坚强,以为她们就是钢筋铁骨吗?混蛋!   “芝加哥的事你最好不要插手。”那里面涉及到太多人的利益,谁插手进去,谁就难以抽手,“不要再让那个什么狗屁侦探在里面捣乱,出了事,没人能负责!”阖上电话,顺便把手机的电池取出,扔出车外——这已经是第二支,真是个浪费的家伙。   再次回到他们曾经的家,一切还是保持着原样,卧室依旧,人也依旧。   浴室中明白的灯光透过门缝倾泻在地毯上,给卧室里的昏暗增添了一层清辉。   李信毅赤脚坐在窗口的沙发上,望着床上人儿……这么做无耻吗?或许应该说挺下流,但他觉得挺好,因为这么一来才更乱!   心灰意冷?浴火重生?要结束起码也要两个人一起来决定,女人有时会把一件事变得很复杂,而男人觉得他们可以让事情变简单。   结局只能是端看最终事情到底是复杂,还是简单了。   床尾的地毯上,两双脚影痴缠不已……   章雅瑞到底喝了多少呢?     第三十二章 孕事 (上)   一觉睡到中午十二点。   当章雅瑞睁开眼后,有大概三十秒的时间没找到焦距,过了三分钟后,她的脑袋才开始正常运转,所有的记忆这才慢半拍地回到原位,然后她便开始回忆细节,但就是一点也记不起来。   她很少会喝酒醉成这样,而且如果她没记错,昨晚应该只喝了一杯,会至于让她醉到乱性吗?眼前的一切都证明昨晚他们显然是有肉体接触的,而且她似乎是有梦到一些模糊的禁忌画面,还不止一次。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态,生气、内疚还是其他什么,也许曾是夫妻的缘故,也许是还对他有感情的缘故,她没有太过愤恨这种接触,现在的她只是觉得很累。   抱膝团坐在床头,长发四散在光裸的背上,让她看起来像个刚受过委屈的小媳妇……   从床头的小柜上摸来电话,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若玫,或者说在这座城市她是她唯一的朋友。   但很可惜,电话打不通。   她放下电话时,卧室的门被打开,来人自然不会是别人,正是那个昨晚与她乱性的前夫——他怎么现在还在?   在这种状况下见面是件很尴尬的事,而且看到他反而让她的心情更差。   一杯水呈到了她的面前,“饿不饿?”他如是问。   接过水,顺便摇头。   “昨晚——”他刚开口就被她打断。   “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吧!”大口喝水,看上去口渴得很,虽然她一点也不渴,“我衣服呢?”将空杯子放到床头小柜上。   “工人过来,让她拿去干洗了。”见她不耐,随即建议:“衣橱里应该还有以前的衣服。”   他出去后,她才光裸着身体下床拉开偌大的衣橱,里面依旧挂着她的衣服,挑了身套装穿好,从沙发上拿过皮包,没有洗漱,就这么出门。   拉开门,他正倚在门旁。没有打招呼,她就那么直冲冲地下楼,更像是逃跑。直到客厅门口,被他一把抓住,“外面在下雨。”   下雨又怎样?下刀子她都无所谓,拧开他的手,打开门便走。   外面正下着大雨,衣服很快便被雨水打得不成形,长发也密密地贴在了身上,赤脚踩在冰凉的雨水里——她竟忘了要穿鞋。   她开始不停地流眼泪,一边走,一边流泪,不知为了什么,只是眼睛不听使唤地流泪,是气自己没用,还是气他,或者气自己的命运?   李信毅一直跟在她身后,从一条街转到另一条街,沿街的行人就那么奇怪地望着他们,甚至连警察都跑过来问她需不需要什么帮助,但她就那么一直不停地流泪,什么话也不说。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到了哪里,直到前面再也没有路,她茫然地站在雨中,望着脚下漆黑的马路,蹲下身,开始大哭——自成人以来再也没有过的哭泣。   有人说女人哭过才是爱过,她哭过了,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她不让他靠近,所以只好把若玫叫来……   “大哥,你回去吧。”若玫给章雅瑞披了于向东的西装外套,把她塞进车后座,对堂哥交待这么一句。   驾驶座上的于向东向雨中的李信毅点头致意。   望着车尾消失在雨中,李信毅低头看着手上的高跟鞋发呆,看来他的算盘大错了地方,是把事情搞乱了,但乱得却是他。   章雅瑞三天没有出门,若玫不知道她跟大哥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敢问,就由着她窝在房子里。   于向东也是这时才知道章雅瑞的身份,但显然此刻不是惊讶的好时机,只是每天必到她们的房子报到,帮忙做菜——若玫不擅于此项技术。   一直到第三天的晚上,当于向东跟李若玫正在同一张办公桌上为一个案子忙碌时,章雅瑞敲了两下门板,反倒让书房里的两人呆愣不已。   “出来吃饭吧。”   房里的两人面面相觑,随即放下手上的事情来到餐厅。   餐桌上星罗棋布地摆满了各种精致的菜肴——她什么时候开始做得?   “还有一道汤。”她这么说。   “够多了。”于向东笑嘻嘻地喊够,却被李若玫扯了一下,示意他不要乱说话。   将最后一道汤放到餐桌上,打开汤碗,浓浓的香味让人食欲大开。   若玫仔细审视章雅瑞的脸,很平静,除却嘴唇干裂的血丝外,丝毫没有任何其他的怪异。   哦,硬要说的话,就是她变得很能吃。   “不合胃口吗?”因为他们俩的都愣在那里不动筷子,章雅瑞抬头询问。   两人纷纷摇头。   “若玫,你明天有空吗?”   没空也得有空啊,若玫赶忙点头如捣蒜。   “陪我去看看爷爷吧。”   再次捣蒜。   “还有——”抬眼看于向东,“我觉得我还是回公司工作比较好。”   于向东看看她,再看看若玫,随即点头。   那一餐,章雅瑞吃得很多,就像是要把那三天的一起吃回来一样……   她的爆发点很出乎人的意料,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那个点上陡然爆发,也许是累计了这么多年实在是过量了。空虚、无奈、无助,所有的情感堆积到了一处,就在那么不经意间倾泻了出来,发洪水似的。   大概是两周后的一个夜里,不知因为什么,她突然醒来,似乎想到了什么,然而想了很久也没记起来自己到底想到了什么。   她没再去方力嗔那儿,也没有跟他做任何联络,若玫说这件事她来处理,她还要向他兴师问罪,她可没让他对雅瑞来横的。而且就是章雅瑞想见他也不行,方力嗔两周前去欧洲公差,现在还没回来,也因此章雅瑞的生活才这么安稳吧,那个男人可不像是个光会说空话的人,既然对她那么说,显然会付诸行动,只是眼下正好没时间而已。   至于李信毅,他完全被她那天的大哭给镇住,现在只能向若玫打听她的消息。   章雅瑞的生活陡然一下子变得很安静。   十月底的一个周末,于向东搭机飞回国内,开始着手起草与李氏的合作合约,她们俩也跟着有了空闲,从超级市场买了一堆食材,车经过一家药店时,若玫打算补充一些常用的药。   “看什么呢?”李若玫捅捅盯着药架某处愣神的章雅瑞。   半天后章雅瑞才醒过神,“若玫……”看上去神色有点不对劲,“我想起来了。”她想起了那个深夜她醒来后记不起的那件重要事。   “什么?”眼睛顺着她的视线望向药架——那是盛放育孕、妊娠用品的专架,“……你们……做了?”显然不可能没做,“没有做措施?”是了,那件事由男人主宰的话,怕是没哪个男人愿意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反正有了又不是他们受罪。   章雅瑞的手情不自禁地搓着嘴唇,真是该死,这么重要的事怎么现在才记起来,不过他们之前尝试过,一次都没有中,这次怎么可能,而且还是在她的安全期……说到安全期,她的“那个”好像已经过了……   “你那个好像过了好几天了……”同居一室这么久,这种事若玫当然清楚,何况她们俩差不多时间。若玫哭笑不得,要真是中招了,还真不得不为大哥赞叹一下,偏偏选了这么个时机。   两个女人做贼一样买了一堆测孕的东西,匆忙上车,到了车上才开始郁闷,她们为什么要躲躲藏藏的?这是很正常的事啊。   晚上七点二十,章雅瑞用光了七支验孕棒,如果这七支不是恰好都是伪劣产品的话,只能怪老天太会作弄人。   当章雅瑞点头时,李若玫的眼瞳中闪烁出一抹圣洁的灵光,不管他(她)来得是不是时候,老天!那是条小生命啊!   “你打算怎么办?”扶章雅瑞坐到沙发上,看着她的肚子发怔。   章雅瑞现在心里比谁都乱,要怎么办?已经决定彻底放弃了,却又出了这种事。要留下这孩子吗?   李若玫心里也很矛盾,这条小生命毕竟是她大哥的骨肉,她当然不希望雅瑞不要,但是作为朋友,她知道她的矛盾,所以她什么也不能说。   两人都静默下来,只有电视机哇啦哇啦地叫着,一则新闻反复播送着,那是一桩反堕胎的暴力事件——一名堕胎医生在回家的路上遭枪击。   抚着小腹,章雅瑞再次陷入无底的深渊……   “大哥。”每晚的例行电话,一般在十点左右——李信毅向来守时。   [嗯。]   “她很好。”   [……听说于向东回去了。]她没事,这很好,转移话题。   “回去着手草拟一份计划,等他回来,我拿给你看。”事实上跟于向东的合作方案最早还是大哥提出来的。   [可以让他直接拿给我。]   “真得?”这可说明于向东的运气来了。   [嗯,太晚了,你休息吧。]目的已达到,可以挂电话了。   “大哥——”   [什么事?]   “……没什么。”   [那早点休息吧。]   “你喜欢孩子吗?”她不想说的。   [……]   “如果孟夜卉真有了你的孩子,你会对她无动于衷吗?”   [她现在在哪儿?]向一个聪明人透漏信息,根本不需要说话。   “你先回答我——”电话那头只留“哔哔”的声响——   对不起,雅瑞,我真得希望你不要走我的老路,一个人自苦的日子太难熬了,如果折磨他可以得到幸福的话,那么就好好的折磨他吧,用你的爱去折磨一个可能已经爱上你却不自知的男人。   点上一根烟,打开窗,女人最终还是需要归宿的,正因为她们归宿了,男人才有地方归宿,那么她的归宿在哪儿呢?   按下几个数字,点住按键……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对方诧异,根本来不及回答。   “先听好消息吧,李大总裁要亲自接见你。”吐一口烟,“还有个坏消息——跟我生个孩子怎么样?”   对方彻底无语……   第三十三章 孕事 (下)   李信毅很担心,因为这两天她一直会到同一家快餐店用餐,在靠窗的桌子上坐上一两个小时,视线也总是望着对面的一家私人诊所,那是一家从事堕胎手术的诊所。   从若玫那里得知她可能有孕的消息后,他是激动的,但是不敢轻易来找她。   她吃得很少,即使午餐就堆在桌上。   今天是周末,诊所外面围了很多抗议堕胎的人,他们大声喊着“杀人凶手”,甚至还有人向诊所的玻璃窗上投掷石块。   章雅瑞静静看着这一切,手不自觉地抚摸着小腹,知道自己怀孕后,老是不由自主地这么做。   砰——街对面的诊所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枪声,餐馆里的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看向街对面,诊所外示威的人们听到枪声后也各自散开……   “先别出去。”章雅瑞起身打算出去时,李信毅适时地挡到了她的身前——他最近经常做“侦探”,而且神出鬼没。   章雅瑞对他的出现并没有表现地多么惊奇,因为若玫说过他已经知道了。   等她再次回到原座位时,街对面的诊所里冲出来一名高大的中年男子,手里提着枪,在茫然地转了一大圈后,竟然提枪往餐馆而来,看表情打油走火入魔,失去理智的可能,众人惊得呆在当下,不过三秒之后,都疯狂地往门口冲。   李信毅发挥了人高马大的作用,将章雅瑞保护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里,免遭众人的推搡,还好他的车就在门外,很快就把章雅瑞送进了车里,然而等他坐进车里,还没来得及关上车门之际,一颗子弹啪得打在了窗玻璃上——幸亏他的车一向都有防弹功能。   该死的,为什么不进行枪支管制!这是李信毅内心的怒吼,急速倒车之后,很快转出那个街区,并迎面看到很多警车开来。   “停车——”章雅瑞拍拍他的座椅背,因为刚刚那些急速的大回转,让她有了想吐的欲望,而且这欲望一发不可收拾——这还是发现怀孕后第一次产生了孕吐感。   面对这种场景,男人总是帮不上忙的,即使这其中也有一半他们的责任,但罪总是要女人来全权承担。   两条街区走下来,她竟吐了三次,直吐得脸色发白,对于李信毅这种“非专业人士”来说,这种经历是可怕的,他甚至打电话询问了黄医生,虽然黄医生并不是妇产科的大夫——这么一来,事情便搞大了,黄医生是老爷子的家庭医生,他知道了,那么老爷子不可能不知道。   大约半个小时后,一辆豪华版房车停在了李信毅的面前,爷爷的速度简直堪比UFO。   章雅瑞刚从自动售货机里取出一瓶果汁,转身便见那辆豪车停在李信毅的车前,车旁还站了一名白衣女护士,这场景真可谓夸张,老爷子一辈子都没这么铺张过,今天这派头还真有点吓人。   李信毅有点心虚地看看她,当然,他确实有那么点私心,也清楚黄医生会告诉爷爷,但连他也没想到爷爷会这么夸张。   不上车的可能性很小,章雅瑞不得不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上那辆豪华房车——他们正在一家超级市场的门口。   一上车,小护士就开始给她做各种检查,这车显然比李信毅的车平稳许多,但她依旧地想吐,像是对孕吐突然开窍了一样,一发不可收拾。   “这是一种治疗孕吐的药物,对胎儿没有影响,先吃两片。”小护士递给她两片细小的药片。   吃完药片后并没有及时好转,好在胃里能吐的差不多都干净了,只剩下干呕,一路折腾到了李若玫的住处——老爷子还真是贴心。   李若玫啃着苹果,赤着双脚来开门——这些日子闲了下来,她转性一样,再也没有出去跟那些狐朋狗友喝酒。   一开门,正见房车停在草坪外的街上,然后是好几个白衣护士,害她苹果含在嘴里都忘记要嚼。   “爷爷派来的?”若玫表情明显还有些傻呆,蹭了一下站在门口的李信毅,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不免直摇头,“果然是偏心,就没见小婶子有这待遇。”章雅桐怀孕后,老爷子只是特派了两名护士过去,哪比得上这豪车加N多的护理。   三人坐在楼下的客厅里,就见那几名护理楼上楼下的满地跑,打扫卫生外加做些简单的消毒,再将不少营养品放到厨房里。   “她们这么收拾怎么让我觉得自己是什么脏东西?”若玫诧异地看着那几个白衣护理,她们的上下搜寻让她觉得哪里不爽,这里是她的私隐地,这些人在干吗?吃剩的半只苹果捏在手里乱晃。   章雅瑞突然捂嘴冲进卫生间。   李若玫哑然,“是——因为我吗?”她竟让雅瑞吐了……   夜晚,很宁静,偶尔自李宅的一楼里传来轻微的爱尔兰风笛的声响——那是黄医生每晚必听的曲子。   二楼书房里,李信毅正坐在祖父的对面。   “芝加哥那边的事处理的怎么样了?”老爷子穿着一袭深棕色的睡袍,精神看上去很好。   “卡琳前天来电,利诺银行决定资助他们几人参加竞选。”芝加哥的那场枪战真正原因来自竞选风波,李信毅的几位老同学参加州选举,作为他们的后盾,同学会里的家族财团商量怎么资助他们的竞选,并同时不会让人查出太多的细节。政治向来充斥着欺骗与威胁,危险自然也是随时存在,但却总是抵挡不住扑火的飞蛾。   “你打算怎么做?”老爷子喝一口参茶,看向孙子。   “比照利诺,但资金方面尽量与他们拉开差距,不会过多。”这么一来,即使有什么差池,他们也不会成为众矢之的。   老爷子点点头,似乎挺满意他的决定,“还有那个姓孟的女孩子的事处理的怎么样了?”   “没问题。”   “信毅,你记住一件事,家和才能万事兴,朝三暮四,三心两意不但会耗去你的斗志跟时间,还可能让你一败涂地。爷爷不管你跟那个女人有没有什么关系,但是既然现在雅瑞有了孩子,你们还有希望复合,就要咬住一条心,不要再管那些跟你没关系的事。”说话太快,不免咳嗽两声,“我听说那女孩子还在跟你联系?”   李信毅蹙眉,颔首。   那晚他清醒时,正躺在床上,旁边站着她,虽然她什么也没说,但场面让人觉得很尴尬。在卡琳打电话到冰岛,雅瑞回到纽约后,他去过芝加哥,也再次见到过她,但是她什么也不说。   孩子是没有的,这一点他很确定,事实上,他的自信也得到了验证。但是——她的不放弃让他开始厌烦。可又不得不让人保护她,毕竟芝加哥的事算得上是他牵连了她。   女人的怨念与偏执是可怕的,只可惜李信毅察觉的有些晚。   “这些事我会处理好的。”   处理好……   伴着爱尔兰风笛的轻缓曲调,李信毅走出主宅的大门,思索着刚才对爷爷信誓旦旦的保证,没人知道他心里一点底也没有,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挽回与雅瑞的关系,那招“乱中取胜法”根本就是在给自己制造混乱,当然,也得到了意外惊喜,没想到她真得有了孩子,而他再过几个月,就要为人父了——这个认知总是让他无缘故地傻笑,即使眼前一片茫然。   细想想他跟雅瑞在一起的日子,一直是混乱、毫无章法的,这一切都要归咎于他,他似乎根本不知道怎么去待她,更没有试图去了解她的想法,他用来宣泄情感的方法——硬要说起来,似乎总是在床上,本来在冰岛的日子完全可以改变他们的相处模式,但是一趟芝加哥之行让问题更加严重。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挽回一切呢?   烟——摸了半天,没找到烟,打亮小灯,打开储物盒——突然哼笑,怎么忘了,他戒烟了。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嗡嗡”的跳跃着,是若玫。   [孟夜卉什么时候回的纽约?]冲来第一句话就让李信毅傻眼。   “……”   那是在一家超级市场的奶制品区,章雅瑞、李若玫与孟夜卉以及孟夜卉的同伴几乎是正面相遇。   很好,问题就是要这样才能解决。   孟夜卉的肚子自然是没有胀起来,依旧一副完美的骄人身材,章雅瑞也没有孕妇的身形,轻便简单的像个孩子,反倒是李若玫比较有“女强人”的不服输姿态——将购物车里的孕妇专用品故意给对方展示,很不经意的。   孟夜卉自然看得见购物车里的东西,但她没有太动容,只是向章雅瑞微微点头打招呼。   章雅瑞也是同样的动作。   就那么擦肩而过,没穿高跟鞋、略显娇小的章雅瑞跟身材高挑的孟夜卉比肩擦过,用沉默表达了她们的复杂情感。   “雅瑞……”若玫担心章雅瑞把不愉快闷在心里。   “放心,我没事。”很平静,并且不像假装出来的。   第三十四章 还原座位   (本章有点少哦)   再次见到方力嗔是个巧合,而且有点尴尬。   他身旁的女人永远都是光艳照人的,而且绝对的昂贵——昂贵的装扮,昂贵的个性。   “好久不见。”松开身边的女子,并顺手拿起她怀里的购物纸袋,他身边的女子却丝毫没有什么吃味,只是随意打量了一眼章雅瑞。   “谢谢。”打开车门,让他放下购物袋。   将购物袋放进车里,方力嗔看了一眼她的小腹,“听若玫说了,恭喜你。”   “谢谢——公司的事……没能跟你交代,很抱歉。”   笑笑摇头,忽而低头看了看手腕,“有没有可能一起吃个午饭?放心,这次不来硬的。”   看看他身后的漂亮女人,那女人却一副无所谓的表情,看上去这次是找对了床伴,一个不会管他的床伴。   在一间靠超级市场不远的餐馆,三个看上去不怎么搭调的人坐在同一桌。   方力嗔并没有开口介绍身边的女子,而且也似乎根本就没这个意思。   “上次的事,我很抱歉,喝多了点,没想到会给你带来这么多麻烦。”后来才从若玫的电话中得知那个晚上李家全部被召回主宅的事。   “早晚而已。”老爷子始终会知道的。   “怎么样?打算复婚吗?”优雅地享用着他的牛小排。   章雅瑞没有说什么,只是笑笑带过。   “需不需要我帮忙?”   他能帮什么?   “不是有个第三者吗?也许我可以帮得上。”帮忙把那第三者翘过来,很少见的幽默,尤其来自于方力嗔,“如果决定开心,就不要让自己继续陷在泥潭里,而且对孩子也不好。”   “问你件事,我的工作能力是不是真得很差?”因为他的幽默让她放松不少。   “想听真话?”   “算了,还是说假话吧。”   “你可以做职业女性,但做不了女强人,或者说——你不适合与人交际的工作。”   “……明白了。”这就说明她的工作表现真得不怎么样,她需要重新认识自己。   “做未婚妈妈也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一句话让桌上的两个女人同时抬头。   跟方力嗔成为朋友好像就是从这一天开始的吧……   听说孟夜卉没有去找他,听说她只是来纽约看望生病的友人,听说她很快就离开了,听说他没有见她,听说他很忙,虽然每天都会来这里看她。   她没有再去管那些听说,因为那都是身边的人刻意让她听说的。   娘家来了人,是小姑姑,祖母特地派过来照顾她的,雅桐也从西雅图搬来了纽约——她跟李敦孺的第二个孩子还不到四个月,在最痛苦的时候,亲人的慰藉可以抚平一切。   没有人责备她把生活搞得一团乱,也没有人劝她复婚,或者其他什么,祖母只是告诉她养好身子,生个健康的孩子。   圣诞节之后的旧历新年,她没有去李家,小姑姑做了一桌的菜,就她们两个。   电话一通通地打来,都是拜年的,当中甚至还有方力嗔,据说他一直没有过旧历新年的习惯,想不到也会记起来。   他曾在大学时代追求过若玫,但最终却只是做了蓝颜,没做成红颜,他们成了要好的异性朋友,却没机会牵手,因为有个该死的家伙抢先了一步,夺走了若玫的爱,并让她伤痛了八年,等她伤好了,他却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方力嗔,爱是会随着时间的磨灭变质的,有的变臭发霉,有的酿成醇酒,他算是变得不错,成了酒而不是细菌。   小姑姑睡得很早,而且睡之前必须看到她躺下才肯离开,小的时候,母亲去世的早,她一直由祖母养着,当时小姑姑尚未出阁,看护的重任自然有一半都压在了小姑姑的手上,所以她们很亲,可能这也是祖母让小姑姑来的原因之一。   眼看着卧室的门阖上,章雅瑞才慢慢爬起身,拧开小灯,翻看向东传真来的文件,不管做不做得女强人,但她依然可以工作,不需要跟谁再比较。   大概十点半时,卧室的门轻轻响了两下,应该是若玫参加完家宴回来了。   “就知道你还没睡。”钻进门,把双手塞到她的被子里。   “这么快就吃完了?”往年都是要等到十二点后,老爷子才会放人的。   “今年的情势严峻,爷爷根本连饭都没吃,厨房里还有没有吃的?我快饿死了。”害他们也没吃到东西。   “还有很多,我帮你热热吧。”小姑姑早就睡下了,不好找她。   “会不会不方便啊!”很没诚意地指了指章雅瑞五个月大的肚子。   “难道你还会自己去弄吗?”那肯定是不可能的,她大小姐万般本事,但就是没多少生活自理能力。   外面正在下雪,细细小小的,但草坪上也早已积了厚厚的一层。   李信毅跟若玫一道来的,但太晚了,担心她睡了,就没上楼,自从知道她怀孕后,他都会定时来看她,但可惜两人的关系始终没有进展,她也很少与他讲话。   看到她下楼不免有些吃惊,从沙发上起身,目送她进了厨房。   “干嘛?”若玫接收到了他的瞪视,但不想有所反应,“担心就自己进去。”   五个月的肚子看上去已经很笨重,尤其她又不怎么精壮,顶了那么只大肚子看起来有点让人担心。   这几个月来,李信毅彻底放弃了任何行动,只要她愿意,她做什么决定都行,但前提是她跟孩子都必须平安健康。   一切收拾停当后,章雅瑞单手撑着菜池,似乎哪里不舒服。   “怎么了?”像所有的准爸爸一样,毫无根据地对一切都反应过度。   章雅瑞却在笑,右手抚在肚皮上,望着肚子笑意融融。   他动了——已经确定了是个男孩,这还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胎动,当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时,他竟然有回应!   李若玫听到声音也紧张兮兮地跑了进来。   “若玫,他动了。”无法抑制的喜悦。   “啊?”李若玫看向她的大肚子,“五个月就能动了?这么厉害?”完全不懂的人才会这么说。   李若玫蹑手蹑脚地伸手到她的肚子上,没过几秒,她的手心便感觉到了轻微的鼓起,不禁捂嘴惊讶,老天,生命简直太神奇了。   “这小子简直是天才!”若玫赞叹不已。   而身为准爸爸的男人却只能看着两个女人因为他儿子的胎动喜悦、惊讶,他却什么也不能做。   从这一晚开始,李信毅发现自己的“座位”好像已经不是排在前妻的并排,而是慢慢在远离她。   第三十五章 错位交换   孩子可能会让女人的情感观在短时间内彻底颠覆,虽然也可能会恢复,但做了母亲的女人更有理由坚强以及重新开始。   关于李锦鹏的定名,说起来还有一番波折,因为关于他的姓氏到底是章还是李,一直是两家老人争执不下的话题。   依照章家奶奶的说法,既然雅瑞没有嫁人,这孩子理应由章家来照顾,何况雅瑞坐完月子后也要回国,孩子自然是要跟着妈妈的。   然而作为李家第一个出生的第四代长孙,他绝不可能姓李以外的姓——这是李家爷爷撂下的狠话。   李信毅毫无悬念地成了这场争执的众矢之的,一切罪过都源自于他,然而这个罪魁祸首却始终走不出他的滑铁卢,原因很简单,因为章雅瑞不再选择继续暧昧。   章雅瑞在被推上手术台的那刻,她突然有些想明白了关于他们三人之间的纠缠。   孟夜卉是个聪明的女人,她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做出什么逾举的事情,她也从来没有出现在她面前,跟她哭诉或者耀武扬威,甚至于,她们都很少有过交谈,但她却又无时无刻不横在她与李信毅之间,因为她介意她,因为她跟李信毅之间的感情还不足够承受这种震荡。孟夜卉用无声与无对抗让她溃不成军,痛苦不已,最终的原因在于她,她始终用听天由命的行为在经营自己的生活。   所以,她认真地为自己规划了一下——就在剖腹产的手术台上。   孩子很健康,她也是。   父亲自国内赶来,抱着外孙老泪纵横,还带来了祖母为小家伙打制小金牌,金牌上是楷体的三个字“章景鹏”,也就是这三个字引起了章、李两家的“争孙之战”。   为了抢得先机,李家爷爷先一步为小重孙办了盛大的满月酒会,比财力,章家自然没李家的雄厚,比势力,章家甚至鲜少有人出过国,财势都输人,还能怎么争?   他有张良计,章家也不缺过墙梯,如果将孩子带回国入籍,那又如何?   一切的抉择都集中在了章雅瑞的身上,而她选择了让孩子随“李”姓,但必须要跟她回国。   这个决定让李家爷爷难过不已,他盼了这么久才盼来了重孙,却又不得不看着他离开自己……   再过一周,孩子就满三个月,也是章雅瑞回国的时间,她将回去担任一个生态村工程的负责人,这是他们与李氏合作的第一个项目,项目不大,但很值得参与。   李信毅成了隐形人,在章雅瑞的生活里,即使他经常出现,但忙碌的章雅瑞却对他无动于衷。   小家伙很爱动,而且晚上不喜欢睡觉,需要人不停地抱着,放到小床上他就折腾,但只要一抱在怀里,他就会冲人笑,而且笑声还不小。   李信毅下午刚从欧洲公差回来,从机场便一头扎了过来,在婴儿房一直等到儿子自然醒来,然后一直抱到儿子饿了为止。   显然,小家伙对奶粉的感情并不深,拒绝爸爸跟姑姑送上来的奶嘴,别以为可以对他以次充好,母乳最健康,拜托!   章雅瑞的母乳并不算多,而且孩子也很能吃,所以不得不借用一下奶粉,然而小家伙看上去对奶粉十分的不待见,而且还挑牌子,不对味的一律以哭泣来抗议,而且哭得煞有介事的委屈。   背对着床角解开衣衫,怀孕期间让她的胸围连长了三个码,看上去丰满的很,小家伙眯着眼睛享用着他的晚餐,小手还大喇喇的占据着另一边,像是不打算让任何人来分享一样,而且这时候绝对不能有人碰他,除了妈妈的抚慰,这小子似乎天生就是个自我主义者。   李若玫摇着手中的奶瓶倚在墙上,满脸的虚脱表情,实在是被那小家伙整的不轻,一旦闹起来真够人受的,“还没有机会跟她谈谈?”蹭一下一旁的堂兄。   “谈过了。”她说他可以随时去探视孩子,而且每年她还会定时带她来见爷爷,仅此而已。   “大哥,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哪里变了?”从这个孩子诞生开始,她就觉得大哥似乎哪里变了,但又说不出改变在哪里,或者哪里都改变了。   李信毅并没有回应堂妹的话,只是笑看着小床边的母子俩,从这孩子诞生起,他可谓是被千夫所指,关于他的不忠,他对婚姻的无能,以及所谓的不孝,面对这种种的指责,他一直很沉默,而且不管祖父跟叔叔们怎么劝,他都没有去试图插手关于孩子的归属以及姓氏问题。   生养这个孩子的过程对于雅瑞来说很艰难,因为身体不够强壮,而孩子又过于强壮,让她吃尽了苦头,产检时发现羊水不足,医生决定催产,但折腾了八九个小时,还是不行,最终选择剖腹产,作为孩子的父亲他被允许全程陪伴,没有人能体会到他的感受,看着她躺在手术台上,肚子被人切开,那感觉很奇怪,心疼而且害怕……他从不晕血,可是那天他感觉有点晕眩,在看到出血没有被及时处理时,他甚至想上去一脚把医生踹出去,狠狠揍一顿。   所以孩子出生后,他什么废话也不再说,什么争孩子的行动也没有,只要他们母子平安,怎么样都行。至于他们的感情,他承认是他的错,他也会努力在以后的时间去弥补。   吃饱肚皮的小家伙在母亲的抚慰下,“哦哦啊啊”地笑了两声,这两声让刚刚还一副虚脱表情的李若玫霎时来了精神,以十分、非常的傻笑动作吸引侄儿的注意——似乎女人到了一定的年纪自然会产生类似母爱之类的情结。   “回国就立即参加工作?”因为若玫的甘心奉献,得以让他们俩有了交谈的时间。   “前期由向东负责,他的人脉足,对国内也比较了解,我主要负责技术方面。”   “崇明那边有几个技术人员不错,如果需要,可以暂时调过去。”万事开头难,他不好跟她直说这个道理,但是也不希望她一上去就碰壁。   “如果需要,我一定跟他联系。”她明白他的意思,“爷爷那边……你多陪陪他。”锦鹏的事让老爷子一直不大高兴,这一点她自然知道,以往就是因为不想让两家老人难过,结果却次次让他们不省心。   “孩子……你自己带吗?”既然她打算工作,肯定没有时间陪孩子。   “奶奶、姑姑她们会跟我住。”   “雅瑞……”见她要下楼,叫住她,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深秋的夜晚,萧索,冷清。   佛儿酒吧后巷的垃圾桶旁坐了两个男人,实在很难将他们昂贵的衣料与这肮脏的小巷子联系起来。   李信毅把头仰到椅背上,几乎与夜空平行,手里握着半瓶威士忌,身体呈“大”字状,看上去像十八九岁的叛逆少年。   一旁的菲尔.李笑得张狂,但无声,因为有些醉了,这已经不是李信毅第一次来这里找他喝酒,自从上个月他儿子老婆回国后,他们已经醉过七八次了,虽然菲尔很高兴他最难过的时候还记得他,但老实说,这么老找他也不是办法,每次醒来都抱着垃圾桶,那味儿可真不好,何况他们用来买醉的酒都是天价,他大少爷有钱可以奢侈,可他现在可算是个穷光蛋,刚找了个还看得上眼的女人,决定试试看能不能定下来,正努力存钱,结果几瓶酒全耗在这儿了,虽然他大少爷有钱可以全付账,可像他菲尔这种要面子的人,自然不会老占别人便宜。   “我说,难过就去把她们带回来,你光在这里喝酒算什么男人?你还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李信毅?”伸脚去踢他,踢了半天都没找对地方,最后一脚反倒把自己给耸到了地上,在地上摸了半天,最终抱住了垃圾桶,嘴里念叨了几句“你小子真没用”之类的话,随即便打起了鼾——醉了过去。   李信毅侧过脸看了看抱着垃圾桶的菲尔,笑两下,又转过头看天,笑容慢慢化作痛苦——他人生第二次尝到了思念的痛苦,第一次是因为双亲过世,而这次是他们母子俩的离去,让他原本纷闹的生活一下子安静地让人害怕,却又无人可诉,除了这个少年时代的“狐朋狗友”,没有谁能让他坦露心事。   他一直是自闭的,这让他看上去很坚毅,但同时也让他失去了很多东西,其中也包括他的婚姻……   第三十六章 九百九十九支黑玫瑰   (可能又抽了……老布显示)   情人节前后,家里的玫瑰正收获的时节,所以章雅瑞不得不在工作时间把孩子送到托儿所,是个不错的地方,虽然有点贵,但至少能让她放心,当然,也有不放心的,八个月的孩子可以把人折腾成什么样?只要看李锦鹏小朋友的看护者就知道了。   今天是二月十四,西洋情人节,虽然不在中国的传统节谱上,但因为它的特殊,以及媒体铺天盖地的渲染,渐渐也快成了本土的节日,大家小巷的玫瑰,女人走在路上,若手里没有玫瑰,仿佛都应该自我检讨一下一样。   方向盘打了个右转向,停在了托儿所的门前,照顾锦鹏的小阿姨正站在门口,每天这个时候她都会抱着锦鹏在这儿等她,那小子有个生物钟,到了这个时候必须见到她,否则就是天翻地覆。   只是今天有点特别,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门口,怀里没有锦鹏。   “出什么事了吗?”小阿姨的脸上看上去有点急切。   “章小姐,我们不同意他抱走的,可是他说他是宝宝的爸爸,还把证件都压在了我们这儿,而且说好马上回来的,不过您放心,我们院长也跟着他一起的。”小阿姨似乎是担心她生气,话说得特别快,还顺手把一堆证件递给了章雅瑞,是李信毅的护照以及在美国的身份证。   “我知道了。”说好了他随时可以来看宝宝的。   两人正打算往里面走,身后亮起了车灯,就停在章雅瑞的车后,第一个出来的是托儿所的院长,见章雅瑞在,赶忙过来道歉。   李信毅单手抱着儿子,另一只手上拎了一束玫瑰,很坦然地下车。   看上去很和谐的一家三口呵,而且最紧要的,宝宝的爸爸真得很有型,害一票小阿姨直讨论了一个下午,虽然内心还是有点觉得不安,怕他是个人贩子、绑架犯之类的坏人,但还是抑制不住要讨论一下,毕竟平常难得能见到这种型的男人。   “谢谢。”接过玫瑰,虽然更想抱过儿子,但他没有松手,看来是打算继续抱着,儿子在他怀里正在玩一只奇怪的盒子,玩得很起劲,边玩边往她那边挣扎,但因为他不松手,便也就顺水推舟对妈妈“啊呀”了两声,继续流着口水玩他的玩具。   道别了托儿所的阿姨,李信毅帮前妻打开车门,不经意瞥见副驾驶座上的一束与他的差不多密实的玫瑰,上面还塞了张粉色的小卡片,署名方力嗔——隔着半个地球竟然还能送玫瑰来,挺勤快的,这个花花公子!眉梢不禁挑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给我吧,我这里有婴儿座。”伸手跟他要孩子。   “你车里花比较多,还是坐我车里好了,我那儿也有婴儿座。”   很难想象这么一款霸气的男用车里竟然会上婴儿座,实在很不搭调。   章雅瑞的车在前,从观后镜里可以看到后面的车灯……上次他来国内是两个月前,当时她正在跟设计单位进行设计交底,两人没能见面,他给她留了张纸条,给儿子带来了很多东西,还有她的,以及祖母跟小姑姑的礼物。听若玫说是她陪他一起买的。   若玫也曾提起过孟夜卉,听说卡琳正式接手了利诺的大权,她也顺利荣升,比在李氏的时候更加辉煌,而且最重要的,他从没有根她有过接触,她能明白若玫的暗示,是想让她对他重拾一点信心,毕竟是自家的哥哥,但对于她来说,一切都晚了,她给了他一次机会,但是他却把事情弄得更糟,事实证明,在感情上,没有圣人,而且绝对没有聪明人。   车停在了楼下,她住得单元住宅,空间不算大,但也不小,当然比不得在纽约的住宅,但很温馨。   “家里的食材剩的不多,我出去一趟。”看样子他是打算留下来吃饭的,冰箱里却只剩了三颗鸡蛋,两瓶牛奶。   小家伙这会儿可不答应了,那盒子他玩过了,可以淘汰了,显然目前妈妈比较重要,他要妈妈抱,所以只好三个人一起出去。   小区对面便是一个仓储级超级市场,晚上七点多,正是人最多的时候,走在人群里,这三口显得格外惹人注目,是啦,其实帅哥美女也是到处可见的,但某些人身上就是有种让人侧目的魔力。尤其李信毅这种衣冠楚楚的人,看上去不像是会逛超市的,而且最重要他还抱着孩子,总之真得很奇怪。   “我来拿好了。”越过章雅瑞的腰接了收银员小姐手中的购物袋。多体贴啊,收银员小姐羡慕地看了一眼章雅瑞,章雅瑞却暗自在心里哼笑,就知道跟他一起出来会这样。   从超市出来,门外摆了好多临时小花摊,到处都是玫瑰,你也可以说玫瑰是个廉价物,但又有哪一样廉价物却是可以这么能让女孩子开心的呢?   小家伙喜欢热闹,看到这么多人,这么多花,早就兴奋在父亲的怀里上蹿下跳,一边流着哈喇子一边张起上半身想下来,在得不到父亲的回应后,急得对父亲又抓又挠,他却丝毫不在意,反而是张开大口咬住儿子的小拳头,他很爱孩子……   “爸爸(或者八之类的发音)——”小家伙情急之下竟然发出了“BA”字音,让章雅瑞吃惊不小,这之前他可是连“MA”都没有发过呢,最奇怪是也没人教他“爸爸”之类的词啊。   如果只说一次还可能是凑巧,但连叫几次就不得不让人信服了,他确实在叫他爸爸。   李信毅转脸看向她,因为她比较吃惊,显然是不知道儿子已经学会了叫爸爸,“让他玩一会儿?”笑笑,亲亲儿子的小脸蛋,蹲身下来。   四下都是玫瑰,小家伙胖乎乎的小手略过花丛,直伸向一大束黑色玫瑰,因为这颜色比较新奇,而且怪异。   “先生,黑玫瑰的花语是‘为我所有’。”卖花的女孩很乐意向他解释,因为这颜色相对比较特殊,很少有人会在情人节送这种花给女友,所以它剩的最多,但它的花语并不差——你是恶魔,但为我所有,很强势的浪漫吧?   李信毅很少送花给女人,即便送也是助理一手包办,所以对于什么花语之类的根本不了解,只知道情人节送红玫瑰一定没问题,所以来之前,特地让人订得一束玫瑰,据说是从荷兰空运来的,反正他不计较钱的多少,但在看到方力嗔的玫瑰之后,便一直有小虫样的东西在噬咬他的五脏六腑——当然,表面上他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就是了。   “这里有多少支?”拉过儿子的小手,防止他被玫瑰刺扎到。   “啊?”女孩兴奋不已,他这么问,难道是都要了?“我店里还有,大概一千多,不过呢,买九百九十九支刚刚好是天长地久,如果先生都要的话,我可以给您打个折扣,还可以让人帮您送过去。”拜托,八点半了,好时间不多了,本以为剩下的只能明天开始打折卖,没想到来了这么个冤大头,天啊,就说这世上的有钱痴情种还是有的。   “不需要打折。”他从来不买打折的东西送人。   章雅瑞不禁在心底翻白眼,他在发什么神经,九百多支花让她拿回去放哪儿?   “算了,回去吧。”   章雅瑞的话让女孩不免心生悲戚,是啦,结了婚的女人都是那么务实,不愿意花那么多钱浪漫啦,即使心里也想浪漫。   李信毅起身,把儿子交给章雅瑞,顺手从风衣的口袋里取了皮甲,抽了张信用卡给女孩:“这个可以吗?”没有谁会随身带很多纸币,特别他这种人。   当然是可以啦,她家的花店是连锁的,跟别人不一样,当然可以刷卡。   就这样,九百九十九支黑玫瑰,以绝不打折的行情被送到了章雅瑞的套房,摆了一地,可把小家伙乐坏了。   望着被黑玫瑰淹没的那两束红玫瑰,李信毅的嘴角微微翘起……并趁章雅瑞在厨房里忙碌之际,顺手把方力嗔那束玫瑰放到了窗口,打开窗,穿堂风很大,处在悬崖边缘的玫瑰很容易失去重心,一不小心便坠入了万丈深渊……   即使在你缺席的时候,也不能放任心爱的人身边多一束别人的玫瑰,是的,如果她离开你会让你痛苦到彻夜难眠,即使你不懂什么是爱,也该明白了它的意义。   章雅瑞倚在操作台上,透过玻璃的反射,看着他的幼稚行径……方力嗔说得不错,她应该找个男人,否则身边的是非会持续不断。   第三十七章 弥留 (上)   三月初,章雅瑞正忙得不可开交时却接到了美国的急电——老爷子终于熬不住了,请她尽量抽空带宝宝过去一趟。   这是她始料未及的,尽管知道老爷子的病不好,但因为他一直看上去很精神,怎么也没想到会这么一下子倒下。   入关后,来接她的是若玫跟若秋,两人的神情都很落寞,拿下墨镜看,都顶着黑眼圈,李家人一向重视孝道,老爷子病倒,全家人都等在医院,繁重的工作加上没日没夜的陪护,摧残着每个人的身心。   从机场直接去了医院,宝宝在路上就睡了过去,若玫则大致说了说爷爷的病情,事实上老爷子住院后,黄医生才瞒着他通知家人,因为病情比较严重,黄医生不敢轻易做主。   倔强的老头,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考量,就是不愿意惊动家人。   来到医院后,见到的景象是李家的男人都坐在病房的套间里——睡着了。   “昨晚病情比较严重,大家都没睡。”事实上这几天根本就没人睡得着,若玫从门缝里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老爷子,正睡着,“等他醒了再进去吧。”   章雅瑞看一眼沙发上的众人,李信毅并不在其中。   “大哥应该在停车场,估计又在抽烟。”而且抽得很凶。   “大嫂,你去劝劝大哥吧,这些日子他连饭都不吃,每天就是医院公司两头跑,人都没样了。”边说边哭了起来,若秋算得上家里最多愁善感的了,容易快乐,也容易伤心。   章雅瑞蹙眉,良久后从若玫怀里接过儿子,“我去找他。”   车库在地下一层,从电梯口,隔着老远便能看到他正倚在车门上,头顶萦绕着一圈白烟,走近看,地上到处都是烟头。   她的脚步声促使他回头看了一眼,有些错愕,但很快便勾起嘴角,并顺手掐灭了手上的烟,“怎么下来了?这里太冷。”从她怀里抱过熟睡的儿子。   他看上去确实很憔悴,尤其下巴上冒出的胡茬,让整个人显得很忧郁。   “爷爷不会有事吧?”她问。   他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   突然,他的手机在响了两声,把睡梦中的儿子吓得一个哆嗦,继而猛的睁开眼,父子俩对视三秒,章雅瑞满以为小家伙要扁嘴大哭,结果他只是咂了两下嘴,闭上眼继续睡,一点也没有认生,出鬼了,不经常在一起,为什么宝宝对他一点也不生分呢?而且先会叫的还是爸爸,到现在都还不会叫妈妈呢,枉费了她累死累活的给他当牛做马这么久,竟然连声妈妈都没学会。   “上去吧,爷爷醒了。”他阖上电话,那是信文打过来的,说老爷子醒来就要见重孙,说是梦见他们母子俩到了。   电梯是个密闭的空间,与异性在密闭的空间总是会显得很尴尬,除了看按键上的红字跳跃之外,似乎很难再找到什么更有趣的事来做。他们并排站着,她没穿高跟鞋,头顶只到他的下巴高,看着宝宝在他怀里的高度,难怪小家伙喜欢被他抱着,因为他抱的更高。   他身上的烟味太重,而她有轻微的感冒,对烟味的反应很强烈,所以不经意地会有蹙眉的小动作。   “感冒了?”他这么问她。   而她没来得及答,因为电梯门正好打开。   病房门外站满了人,李家的人都很高,站在一块总是会显得空间局促,众人见了她依旧是称呼大嫂,加之站在他旁边,到真像是那么回事。   小家伙也在这时醒来,但并没有哭,而是在父亲的怀里张大眼睛,四下滴溜溜地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   章雅瑞猛然发现,儿子竟然越来越像他,尤其是眉毛跟眼睛,这么在一起将他们作对比,真得是像极了,祖母还说小家伙长得像她,越看越觉得儿子偏心。   黄医生只放了他们三口进病房。   章雅瑞第一次发现,人真的可以一夜变老,谁会把病床上这个瘦弱的老人跟之前的李家老太爷想成一个人?   “雅瑞来啦。”声音显得有些中空,没有了之前的中气十足。   “爷爷。”见到这副模样的老爷子,章雅瑞有些心酸。   “我的小锦鹏也来了。”不知哪里来得力气,竟然直起身坐了起来,李信毅赶快伸手给他身后垫了个枕头,并把儿子放到病床上。   小家伙并没有被这个满身都是“线”的老人吓到,只是趴在被子上看着那个对他张开怀抱的曾祖父半天没动静,也许是在确定自己认不认识这个人,在看到父亲坐到床头给这个人垫枕头后,突然嘴一咧,“啊呀”了一声,笑得甜美异常。   “你笑什么啊,小家伙……”老爷子硬是伸手抱起了重孙,即使手上的输液管脱落。   章雅瑞想伸手帮忙,却被李信毅按住。   两人站在床前,老爷子却抱着重孙一顿亲热,像个老顽童一样,说着些幼稚的话,说着说着,老爷子突然流泪了,“雅瑞啊,要谢谢你啊,给我们李家生了个这么漂亮的小孙子。”   章雅瑞没敢说话,而是背过身去,因为不想对着老人流泪。   小家伙看看妈妈,再看看这边的曾祖父,都在哭,小嘴一扁,也跟着哭起来,声音大的不得了,黄医生赶紧给李信毅打手势,示意把她们先带出去。   小家伙第一次学会叫妈妈就是在这个时候,一边趴在爸爸的肩膀上哭,一边看着擦眼泪的妈妈,嘴里叫着“MA”。   “信毅,先带雅瑞回去一趟,休息一下再过来。”李家二叔拍拍李信毅的肩膀,趁机也像让侄子回去休息一下,再这么折腾下去,他也可能会把身体搞垮。   一直到了李信毅的住所,章雅瑞还处在刚刚医院的那种悲伤之中,看见一个曾经那么要强的老人流泪,确实很难让人控制情绪。   “医院怎么说?”把儿子放到沙发上,才开口问他实情。   “满足他的一切要求。”说这话时,手指一直微微搓着。   “手术不可行吗?”   “之前动过一次,再动也没什么意义,只是多让他受苦而已。”   “那……是不是时间不多了?”   静默良久,最终还是点头。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这是李信毅两周来第一次认真整理自己的仪容,也是第一次认真吃东西,这才发觉嘴里都是泡。   若玫跟若秋也被家人催到他们这儿,洗澡、吃饭、休息,因为李信毅的住所相对来说离医院比较近。   “姐,大哥进厨房了。”若秋抱着小锦鹏一边逗弄,一边偷眼望向厨房。   若玫闭着双眸假寐。   这厢,章雅瑞正在装饭盒,打算一会儿带去医院给信文、信武他们,而他却端了杯水,拿了两粒药丸过来,“把药吃了吧。”   梳洗过后的他精神了很多,浅灰色衬衫还没来得及束好,透着一股惺忪,头发也因长时间没修剪,有些过长,甚至快盖住双眼,这么看到像个不羁的少年,让她想起了他少年时代荣登报纸首版的那张照片。   “我跟你一起去医院,让信文他们回来休息一下。”   “你身体不舒服,不要过去了。”   “没关系。”难得老爷子这么多年一直疼她,现在病危,她怎么还能在家里待得住。   把锦鹏留给若玫、若秋照顾,她与他同车再赶往医院。   车窗外,华灯初上,繁华袭临。   谁也想不到他们会在这种时候出车祸,李信毅以最快速度转动方向盘,却依然抵不过那辆猛然从左方冲过来的跑车。   车身在空中翻转半圈,坠落街角……   “雅瑞……”从碎玻璃中缓缓抬头,碰触一下怀中的她,没有得到回应。   用劲踹开变形的车门,把妻子拖出车门,在街人的围观下,跪在地上,努力做着一切能做的急救措施,   警察、急救车很快到了现场,但章雅瑞始终没有醒来,李信毅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绝望,她就那么躺在地上,闭着双眼,什么回应也没有。   “先生,你需要急救!”医护人员试图拉他起身,却被他一拳挥了几米远。   弯身搂起章雅瑞……   如果搂着一个女人会有心疼,会想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来藏匿的感觉,那会不会就是那些该死的电影说得,叫□情的东西?   这是谁的话,他记不起来了,但此刻他明白了。   “先生,你失血过多,要马上处理。”医护人员很尽职,虽然被打,“这位女士只是因为撞击导致的昏厥。”最严重的是他才对,这里的血可都是他的。   李信毅抬眉,那医护人员不禁别开眼,这人的眼神似乎在看凶手。   最终,两人被抬进同一辆救护车,章雅瑞确定只是一些擦伤跟轻微脑震荡,而他却是右手骨折伤,手上、腿上到处都是不成程度的伤,还差一点伤到动脉。   【你开得是哪辆车?】居然只是骨折,这车的抗击打能力真不错,下次换车的时候要选这个车型,洛克在电话那头问了他这么一个白痴的问题。   “这案子就交给你了,别让我失望。”用仅可以动的左手打电话,右手那边还在做急救,一旁则躺着尚未醒来的章雅瑞。   【我一定让那小子倾家荡产,再锒铛入狱——】   不待洛克说完,李信毅阖上电话,并顺势转头看向躺在一旁的章雅瑞。   “放心,她真得没事。”医护人员再三向他确定。   第三十八章 弥留 (下)   章雅瑞醒来后半天还在庆幸没有带儿子一起出来。   花了几个多小时,他手上的石膏才定型好,因为怕家人担心,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出了医院,外面的风很大,冷的出奇,章雅瑞正在听若玫的电话,瘦小的身子正站在风口,看上去几欲就要被风吹走。   李信毅从身后给她裹上自己的外套,却感受到了她身体的僵硬……   她躲过他的视线不敢看他,而他却硬是单手将她的身子扳正,看到她眼睛的那刻,他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剩下的只有沉默——   午夜,纽约的计程车像是一下子都消失了一样,在他们最急需的时刻骤然间一辆也找不到。   沿着暗黑的街道,她一直跟在他的身后,就那么一前一后走着,他不说话,而她却在不停地流眼泪——就差那么几个小时,他们错过了与爷爷的最后一面。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街角折回了他们身边,是老爷子的车,老爷子的私人司机,见到他们,那年过半百的司机竟溘然大哭,跟了老爷子三十多年,如今他就这么走了,谁受得了?   医院门口早已站了很多记者,章雅瑞尽最大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并抬手把外套披回了他的肩上,顺便可以挡一下他打了石膏的手臂。   车外很拥挤,所有人关心的只是李家老爷子是否已经咽气、李家庞大的财产该如何分割,以及李氏会不会受到影响,没有人关心死者家属的心情,更甚者,连章雅瑞的出现也衍生出了诸多猜测,这个早已离开李家的孙媳突然在这个时候出现,是否意味着她也要来分李家的一杯羹?   诸多种种的问题,把章雅瑞埋进了话筒堆里,她只觉得悲凉,李信毅伸手将她搂进怀里,厚重的风衣恰好可以掩住她的半张脸,很艰难,他们走得很艰难。   信文、信武带了几个人拨开人群,才把他们俩从人堆里救出来,看到他们身上的伤,来不及多问,因为上面的事更多。   病房外早已站了很多人,李家的亲属,老爷子的世交,都穿着厚重的黑。   李家的儿子、孙子、重孙无一不落的进了病房,掩上门——老爷子要一身清静的走,梳洗的事都必须要儿孙亲自来做,这是孝道。   李家的孩子都是孝顺的,虽然老爷子在世时过于严厉,但这并没有使得孩子们对他疏离,若玫、若秋……没有一个不是眼睛红肿的。   “雅瑞,你进来。”李家二叔打开病房门,叫了一声章雅瑞。   章雅瑞进门后,门再次被阖上,病床上的老爷子已经床带整齐,闭着眼,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笑意,像是睡着了,只是再不会醒来,想到之前的那一面,他还是那么精神,也许那就是所谓的回光返照,只不过十几个小时,人就已经不在,生命何其脆弱。   章雅瑞捂着嘴,怕自己哭得太大声。   “雅瑞,爷爷临走时交代过,把这个给你,由你带给祖母,这是爷爷留给你们章家后人的东西。”是银行保险箱的钥匙。   “叔叔,这个我不能拿。”眼下老爷子刚走,就从李家拿走东西,根本不像话,再说老爷子特别给章家留东西,让别人知道似乎不大好。   “爷爷的交代,必须拿。”塞到章雅瑞的手心。   章雅瑞看看一旁的李信毅,他正坐在病床前看着祖父,心思并不在他们的话上。   锦鹏从信文的怀里张开小手要妈妈,一晚上净跟着大家哭了,力气都哭没了,他不明白,为什么大家会对着一个“睡着”的人哭得那么伤心。   “嗯妈——”小家伙抱住妈妈的脖子,好想睡,可妈妈在哭,所以他也就跟着继续哭。   章雅瑞亲着儿子的额头,安抚他不要哭得太大声,没一会儿,小家伙便趴在妈妈的肩膀上睡了过去……   丧葬事物都依照中国的习俗办,一切都很顺利,也很有条理,到处都充斥着商政界的名流,李老爷子生前结交的、李家子孙各自结交的,非富即贵,所以媒体自然不会放过。   他没有休息的时间,因为是长房长子,很多事情需要他来领头,何况他还是李氏的总裁,不光要顾着丧事,更重要还要安抚住暗处的躁动——很多董事都在担心老爷子的离世可能会造成李氏的分裂,李家子孙众多,遗产的分配问题应该很快就会甚嚣尘上,这几乎成了权势人家亘古不变的纷争,所以他们需要查看李家内部的动向,而李信毅作为李家的新任掌权者,李氏的总裁,他的一言一行自然就是风向标。   所以李信毅很忙,忙着安抚,忙着与一波又一波人会面,甚至来不及悲伤。   依照老爷子的遗愿,他要与妻子同穴,李家奶奶就葬在纽约的墓地,一直没有移葬。   老爷子下葬的前一晚,一家人聚在一起,唯独缺李信毅,以及小锦鹏。   在停放棺椁的房间,章雅瑞找到了这父子俩,他正抱着儿子坐在老爷子的棺椁前,三天了,除了深夜守灵,他没机会这么安静地坐着。   小家伙见到妈妈进来,“啊呀”地叫着要妈妈,嘴角还流着口水。   “出去换件衣服吧。”一会儿要订棺,要穿得庄重正式一点。   她能明白他的感受,跟她一样,他们都是自小失去母爱,他更甚,双亲都早早的不在了,爷爷可以说就是他的父母,虽然很严苛,这种亲情的东西是一生都不会有半分能割舍掉的,他很难受,却又无处抒发。   站起身,俯视着棺椁里老爷子的遗容,也许是再也抑制不住,他把脸埋在了儿子的胸口,她知道他哭了,虽然谁也没看见。   男人哭真得很丑,但也最撼人心。   小家伙双手抓着爸爸的头发,看上去是想把他从自己的胸口拉起来,他已经很大了,不玩这么幼稚的捉迷藏游戏啦……   信文、信武倚在门两侧,本来是要进去的,但此下不是他们进去的时候,顺便他们还挡去了若秋、信安他们,给大哥留了一个可以放肆情感的空当。   黑,到处是黑,黑色的衣衫、黑色的帽子、暗黑的墨镜、黑色的轿车,到处都在充斥着丧葬的黑。   当一切给外人看的仪式结束,无尽的黑色慢慢散尽,李信毅的几位友人也从不起眼的角落来到近前,与他拥抱致意,其中也包括利诺的女掌权者卡琳,个子很高,很瘦削,并不很美,但很干练,看上去有些寡情,孟夜卉就站在她的身后,与章雅瑞一样,一身黑色的裙装。   章雅瑞自己都很奇怪,她一直都在场,但她却一点也没有感觉,或者说没有女人那种敏锐的第六个感,而且,她心里也不再纠结,或者说纠结的程度很小,几乎可以忽略……   所有人走得很快,就像生命的离逝一样,走了便走了,除了亲人,留恋你的还有几个?大家都只是过客,路过了,悲伤了,然后离去了,只剩下一块墓碑,慢慢被时光磨灭着,直到墓碑上的字体消融殆尽。   最后只剩下李家人,然后是三个人。   小家伙早已在母亲的怀里入睡,睡容很甜,让那个做父亲的不禁弯身下去亲了一口儿子的小脸。   俯身在儿子与她的近前,闻着母子俩身上淡淡的香味,伸手搂住儿子,连带她一起,一起裹进自己的黑色风衣。   她没有抗拒,因为心情同样的低落。   天空清清淡淡飘起了星点的雪花,带着丝丝冰凉点在人脸上,把这三口相拥的画面点缀地有些梦幻,或者说悲伤中的一丝温暖。   远处,孟夜卉从车窗里望着这副温暖的画面,面无表情,或者不知作何表情。   车窗被一根手指敲了两三下,是个她不认识的男人,东方面孔。   “孟夜卉?”男人问。   她没回答,因为不认识。   “方力嗔。”自作介绍。   她依旧不理,启动车子,打算走人。   “女人的时间很珍贵,用来等待一种不可能的幸福,是种浪费。”最重要是没有结果。   车子绝尘而去,   方力嗔拍怕手套上的落雪,望一眼车影,再望一眼远处的墓地,挑挑眉,钻进车里。   幸福都是自己修来的,别人给不了,也给不起,如果你自己不想要。   第三十九章 十点    (有点多了)   丧葬过后,李家一直很安静,相反,外面却很喧闹,老爷子身后留下的数十亿财产该如何分割让媒体报章猜测不定。   报纸特别版面请来据说知道内幕的人爆料说,李家光在李氏的股份市值就近二十亿,另外加上杂七杂八的不动产、动产,以及各个公司的股份、加拿大的基金,到底有多少甚至无人算得清,李家之所以没能在富豪榜上游来荡去,是因为老爷子早早将这些财产分开,他的处世哲学一直以“隐”字为先,财富不轻易示人,所以这没有数目的庞大遗产给如何分割,成了时下最喧嚣的话题。   传说李信毅之所以出车祸,就是因为争产所致,这就更增加了媒体对李家财产的热情,正所谓为富则易不仁,绝对有必要拿来口诛笔伐。   然而李家唯一的有关财产的“议会”仅仅只维持了大概半个小时,老爷子生前的好友,同时也是他的律师,宋先生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了老爷子的一份遗嘱:老爷子身后的几处房产及各种款项,由四个儿子均分,基金也是同样,老爷子生前所买的古董、字画一律赠送与老家的博物馆,至于李氏股份及老爷子在其他公司的股份一律归公。中国有句古话,富不过三代,祖宗留下的再多,也不够子孙的挥霍,老爷子不愁儿孙会饿死,也不怕他们争产,如果他们争的话。   所有的一切都照原样,大家依旧还要各自做自己的事。   遗嘱在老爷子的房子宣读,李家的男丁都需要在这里住到月末,给老爷子守五七,一家人聚在一起算是悲伤中唯一的慰藉。   最安慰的是有两个小家伙在,锦鹏跟信邦(章雅桐、李敦孺的幼子),这两个小家伙成了大人们的唯一乐趣。   除了“爸”“妈”的字音,锦鹏连话还不能说,但特别的闹。   从殡葬结束,章雅瑞就一场感冒病倒,根本对付不了这小家伙,从早晨六点把她闹醒,起来穿衣服,出去看雪,一分钟都不安静。   “上车吧。”李信毅打开车门,让草坪上的章雅瑞上车。   “你不去公司?”头很疼,还抱着儿子,根本哪儿都不想去。   “去医院,正好带你一起。”伸手朝儿子钩钩手指,小家伙激动万分,白天很少能被老爸抱出去,他当然开心。   坐到车上,章雅瑞记起了一件事,把儿子放到他怀里,从衣袋中取了老爷子临终前给她的钥匙,“这个还是给你吧,不管爷爷留的是什么,我想我们家都不该拿。”   “既然是爷爷的遗嘱,你就把东西给奶奶好了,她要怎么处理到时再说。”越过儿子的小脑袋,把脖子上的围巾绕到她的颈子上,怕一会下车会冷,一切动作都很随意,章雅瑞甚至都没所觉,“你要是担心太贵重,我们就去银行看看,实在不愿意拿,再把钥匙还给二叔。”顺便让司机先绕道银行。   三口都穿得很随意,均是休闲的装扮,章雅瑞甚至连头发都没绑,就那么随意的散着,像个不爱收拾自己的懒女孩,这样的装扮让他们俩都显得小了几岁。   越过几道厚重的门,终于来到了老爷子生前的保险箱,几番密码折腾,最终看到了老爷子所留的密码箱,箱子里放了几样东西:信、旧照片、金条、宝石以及房产转让证明及两件古董模样的玉饰,署名都是章家爷爷的名字,然后再转成了章家奶奶的名讳,因为章家爷爷早已过世的原因吧。   “我看最好还是由奶奶来决定。”李信毅抱着儿子,倚在保险箱的旁侧。   章雅瑞颔首,在李家人的眼里,这些东西也许并不贵重,虽然价格不菲,但对章家来说太过贵重,可一切的署名都是在祖母的名头上,章雅瑞确实不好私自决定。   在医院吊过盐水,章雅瑞浑身无力,甚至连哄儿子的力气都没了,也不知道车开向了哪里,只知道停停走走的。   等她醒来时,四处都是暗黑的,浑身暖融融的,她正躺在暖暖的床上,他竟带她回了家,或者说他的住处。   头疼减轻了不少,不过因为睡得太多,有些头重脚轻,摸出房间,一楼的客厅里儿子正在壁炉前的地毯上乱爬,身边是各种式样的玩具车,小家伙玩得不亦乐乎。   而他却正在厨房里忙活,因为右手的石膏还没拆,只剩一只手,让他显得有些狼狈——他居然正在做饭。   “我跟叔叔打过招呼,我们吃过了再回去。”见她半倚在门口,忙不迭地这么说。   儿子不知何时已经爬到了她的脚下,像是饿了,揪着她的裤脚就吸——最近这小家伙越来越不容易哭了。   “你真脏。”蹲下身,点点儿子的鼻头,她的教育方式相较他的比较教条,比如说她不怎么喜欢放任儿子在地上乱爬,担心不卫生,但他不,他很喜欢看着儿子到处爬,大部分情况下她不会提出异议,因为知道自己的方式并不是太好。   坐在餐桌前,他摆好了吃食,看上去还不错,起码能吃就是了。   小家伙则趴在母亲的胸口,上下摸索着要找他能吃的,扒开母亲的外套,隔着贴身衣物,小手划拉着高出来的那部分——生育给她带来的身材上唯一的补偿就是胸前大了几码,这让李信毅有些别不开眼,雄性荷尔蒙在那一刻微微有些高涨,甚至羡慕起了儿子。   “今天咱们喝好喝的牛奶。”诱骗儿子,因为她生病,而且还挂了水,怕影响到儿子的健康。   但显然小家伙没那么好打发,又不是傻瓜,谁说牛奶好喝的来着?他不要。   “你抱一下,我去冲牛奶。”起身把儿子塞给他。   小家伙开始扁嘴,李信毅却有点幸灾乐祸,虽然这很讲不通。   泡了牛奶再回来,小家伙却已经哇哇哭了起来,当然是雷声大雨点小的那种。但因为实在是饿了,不得不将就,只得一边抱着奶瓶一边眨也不眨地瞅着母亲的胸前,还边哼哼着,表示自己很气愤。   “我来吧,你先把东西吃了。”折腾了半天,饭都冷了,所以他顺手来接儿子。   但因为儿子的折腾,他的右手又绑着石膏,两人不得不靠的很近,有那么一刹,李信毅甚至有种想把她抱过来深吻的冲动,乍然又觉得自己没人性,在这样的时间,在孝还没守完的时候,自己竟然动了这种心,实在太不应该,也许是哪一点出了问题,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所以抱着儿子尽快出了餐厅,并深出一口气。   在回程的车上,他一直坐在那儿没动,因为觉得自己很无耻,同时也不敢轻易把视线投射到她的脸部以下,淫 虫进脑的感觉让他自己跟自己尴尬。   也许尴尬没错,要知道他已经很久没那什么了,说出去怕是没几个人会信,他到底在为谁守贞洁?   为他的未来吧。   五七之后,李家人渐渐各自归回了原位,悲伤也渐渐由表面埋进了心底深处,逝者已逝,活着的人还是要照常生活。   章雅瑞也预订了机票,三天之后即将回国,这让李信毅渐渐有了一种危机感——她跟儿子就要离开了,而他的行程却越来越满,这就意味着与他们母子相聚的时间与次数越来越少,已经失去了一位亲人,眼下他可能还要再失去两个。   因为母亲病倒,若玫不得不陪母亲先回温哥华,所以雅瑞便只能独自跟儿子住在她的住所。   晚间十点,章雅瑞洗洗弄弄之后,刚把儿子塞进被窝,楼下便响起了门铃声,匆匆下去,来人除了李信毅自然不当他选。   他右臂上的石膏刚拆完,便直接过来这里。   “好了吗?”章雅瑞望着他的右手,他的手很漂亮,手指长长的,手掌也不嫌笨拙,但很厚实。   “医生说没问题了。”看着她,但眼睛总会不小心蹿到其他不该蹿的地方,比如她外套下起伏不平的曲线处,或者……“机票订好了?”   “订好了,后天的。”阖上门。   李信毅默默听着,再默默点头,转眼看了一下楼道,“怎么不开灯?太暗了容易摔跤。”   “不知道怎么回事,不亮了,八点多打过电话,大概明天早上来修。”   “我来吧。”脱下外套,就去储备间找工具。   男人认真做事的时候很吸引人,尤其为自己家修缮东西,总会让人很窝心。   “小心点。”章雅瑞打着手电筒,看着他爬高查修电线。   “接触点的电线老化了,换一下就行。”站在梯子上折腾了几分钟,这才慢慢下来,“好了,你开灯试试。”   章雅瑞按下开关,霎时明亮刺眼,不禁仰脸半闭着双眸,嘴角微微上弯,李信毅就站在她的身前,两人近在咫尺,仿佛他一低头就可以碰触到她的唇片,这么想也就这么做,低头吻在了她的唇上。   章雅瑞还没来得及睁开双眼,他的气息就占满了他们之间的空隙,碰触很快变成掠夺,因为急切,也因为害怕失去,肾上腺的加速分泌控制着他的行为,从搂住她的腰开始,两人之间的间隙就越发紧密,她根本来不及说话,因为被吻得喘不过气。   将她压抵在墙壁上,放任激素引导他的行为,“学”着儿子的行为,拉掉她的外套,埋首在那块高耸的地带……亲吻、呼吸、甚至能嗅到彼此身上的欲望味道……纠缠不已。   但这一切却被一声“嗯啊”打断,小家伙趴伏在楼梯口,嘴角流着口水,两只大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楼梯上紧拥到亲密无间的父母。   他……是怎么下床的?   章雅瑞赶紧推他一下,顺便拉上衣衫,这世上最尴尬的莫过于被孩子逮到自己“偷情”行为,老天……他们发什么神经,到底是怎么变成这种场面的?她真是太放荡了!   李信毅则清了清嗓子,爬上几步,一把抱起儿子,送回他的小房间。小家伙第一次认真审视他的爸爸就是在十个月大的这个晚上,出奇的,他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就那么盯着爸爸不放,也许是觉得“啊爸”这个人太阴险了,居然偷偷背着他偷“嗯妈”的奶喝?   总之他一直盯着爸爸。   “看什么?从今天开始,你得断奶了。”李信毅好笑地点一下儿子小额头,得来的却是一声类似“哼啊”的回应。   自然界里的雄性总是爱标记自己的领域,所以才有了所谓的战争。   第四十章 老婆   (又被HI了)   突如其来的亲密让章雅瑞有些紧张,因为无缘由的亲密让她觉得自己毫无原则,还好他们都很节制,没有让肾上腺继续活跃下去。   当然,这都是她的想法。   次日的一整个下午,她都带着儿子坐在咖啡厅里,是躲避他,也是躲避自己的羞耻心。   方力嗔的公司就在对面的办公楼上,下午五点半,他准时出现在了章雅瑞的面前——约好的见面时间。   “明天就回去?”坐下的同时摸了一把婴儿车上的小家伙,却不得要领,小家伙恶狠狠地晃晃脑袋,拒绝他的抚摸。   章雅瑞微微颔首,“还要感谢你上次的帮忙,向东说你介绍的那几家公司的设计确实都不错,价格也都很合适。”   “于向东是个人才,如果你们公司不做了,有机会我想请他到我这里来。”   “那你有的等了。”顺手跟侍者要了两杯蓝山。   方力嗔静静看着对面的章雅瑞,手指轻轻点着桌面,像是在欣赏,也似在审视,“为什么这么急着要走?”   “回去还有很多事要做。”她这一走一个半月,很说不过去。   耸眉,“是怕太快驯服狮子,还是怕被狮子驯服?”   她一直不大喜欢跟男性朋友谈论感情的事,不管关系怎么好,总之对一个男人谈自己的私密事,这本身就有点超过,因为你对倾诉者本身可能就存在某种依赖,也可能会让对方在某些方面产生误会,于是便暧昧丛生,制造出更多的麻烦。   “我没有驯兽师的执照。”   方力嗔显得兴趣盎然,“说真的,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供给你驯服。”   章雅瑞从咖啡雾气前抬眼,“我觉得你目前还是适合非洲草原的群居生活,不适合‘不文明’的一夫一妻制,那对你太‘残忍’了。”眼前这个男人是那种即使爱妻子爱到不行,但还会在外面逢场作戏的人种,他也许会忠诚,但具体时间只有天知道。   作为朋友,他到是个相当不错的人,所以若玫一直与他保持着朋友间的交往,因为做朋友他很真挚。   “别动。”他笑得有些诡异,突然伸手过来从她头发上捏了根红色的毛发——应该是她披肩上的线头。   章雅瑞略带疑惑,因为他这举动很少见。   还是一旁的儿子泄露了天机,小家伙从婴儿车的靠背上直起身,小手上下拍打几下,嘴里叫着“啊爸”的字音,顺着他的视线,章雅瑞回过头,正见一抹熟悉的背影与另一个人一起走进包厢,真是天涯何处不相逢,居然在这种地方也能撞见。   回头看看端着咖啡喝得悠闲的方力嗔,他刚刚的举动明显是为了让“某个人”误会的,还真是擅于添乱。   “不觉得这样很公平吗?既然你对他跟女人的交往很在意,何不让他也尝尝同样的滋味?”   章雅瑞摇头哼笑,她可没这么幼稚的打算,何况也不认为李信毅会相信这种明显的假戏。   “好了,不谈这些,今天约你来还有正事。”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袋,“这是向东上午传真过来的,关于贵公司在加州的生态建设项目,这是我们的初步方案,希望你多提意见。”   自从与李氏合作以来,于向东的公司便做得风生水起,加之若玫的穿针引线,以及李氏的名头,公司运转的非常好。   方力嗔审视方案的同时,章雅瑞起身去了趟洗手间,平时鲜少化妆,但出门见朋友,特别是到这种公众场合,还是要记得化妆、补妆。   三寸高跟鞋、修身的仔裤,增加高度的同时还会无限制的提升魅力,上身只一件线衫再搭一条披肩,既简单又不会太羞于见人,若玫那间宽大的衣橱里似乎装载了女人所有需要的东西,只要你想要的,就没有找不到的。   鞋跟踩在光滑的地板上嘎达嘎达的响声清脆,转过一个弯就是大厅——很多人享用咖啡的地方。   就在转弯处,章雅瑞被挡住了去路。   “你也在。”废话,刚刚她也看到了不是,不过还是装不知道比较好。   “我找了你一个下午。”表情很平静,不过语气就有点不对。   “我带宝宝去逛街了。”她的表情也很平静,果色的唇彩略微抢眼。   然后逛到这里就顺便找那位方先生一起喝咖啡?李信毅嘴角的假笑出卖了他的内心独白。   这个男人在吃醋?章雅瑞直了直腰,觉得很可笑,毫无理由、毫无逻辑的醋意,“你先去陪朋友吧,一会儿有机会我们再谈。”这里毕竟是公众场合,不适合争论。   “我没事了。”以最快的速度把老朋友送去酒吧逍遥去了,就是为了来看方力嗔那小子还要缠到什么时候。   “那很好,可以早点回去休息。”他的霸道让她出现了反弹,要知道他们现在什么关系也没有。   绕开他,继续往大厅走,他到也没再纠缠。   回到座位上,却见儿子满嘴黑乎乎的,正吐着口水泡,原来方力嗔喂了他一小勺咖啡,心里正气闷,见到这更生起气来,但又不好发作,只得借故先回去。   望着他们母子的身影转出门厅,方力嗔笑得略带深意,三十几年来就没做什么好事,唯二两件还都是为了他们李家,一件是没对当年失恋的若玫趁火打劫,再一件就是“放过”了这个他认为不错的结婚对象,真该为自己的大度补偿一下,要不去酒吧搜寻一下有什么可看的女人?   “啊爸”小家伙从婴儿车里努力向上挣脱,希望得到爸爸的注意,至少让他脱离这该死的婴儿车,太束缚他的手脚,一点也不自由。   李信毅弯身把儿子从小车里抱将出来,他一早就在停车场等了,没想到她会回来的这么早。   作为前夫,他这种盯梢的行为是不怎么光明磊落,但让他装作没看见那也不可能,尤其那小子还会隔着半个地球送花,让他非常在意,何况还那么亲密的举止。   “行李都装好了?”帮忙折叠婴儿车,顺嘴搭讪,为刚刚在咖啡厅的霸道行为做一下弥补。   “嗯。”把儿子安放在车内的婴儿座里,却得到了小家伙近似抓狂的反抗,他打死都不要再被东西卡住身体。   砰——章雅瑞将后车门阖上,任小家伙在里面继续挣扎,楚楚可怜的对着妈妈的方向垂泪欲哭。   别以为装象就可以博得同情,她早就不吃他那套了,跟他老子一样,靠的都是博同情得分。   也许是因为宝宝吵闹的太厉害,心里烦躁,也许是刚刚的事让她生出了莫名的反叛,更甚者,也许是深藏内心已久的无名业火,她突然开始怒火中烧——女人是魔鬼,就因为她们会莫名其妙的爆发怒气,尤其是疯狂主妇。   “我知道昨晚的事让你怎么看待我,无非是我很好骗就是了,李信毅,你听着,就算我们昨晚上 床了,那又怎样,我现在是单身,有权利选择欢好的对象,但那不表明你还有做丈夫的权利,我想我跟朋友见面没必要再看你的脸色。”阖上车门,面对他,把心中的郁愤一口气说出来。   而他,正把折叠好的婴儿车放到后备箱,面对她的话,他只是默默无语。   “别忘了,你跟姓孟的可比我劲暴的多,至少我没在婚姻当中去伤害谁,在你认为有权力管我的事之前,先想想自己都做了什么。”   李信毅锁好后备箱,来到她面前,在章雅瑞以为他会做出什么反驳时,他却什么也没做,只是伸手把她脸上粘着的头发拨开……   “老婆,都是我的错。”他如是说。   章雅瑞捂住嘴,把视线调到一边,这是他第一次用“老婆”这么通俗的称谓称呼她。   静默,只有小家伙的哭声。   小家伙扒着窗玻璃,哭得撕心裂肺,章雅瑞抹一把眼角,打开车门把儿子抱起,却发现他的手指被什么划了条伤口,渗着血,“不疼呵,都是妈妈不好。”把儿子的手指含在口中,自己却流泪不停,因为儿子,也因为他。   小家伙完全一副委屈状,妈妈越是疼溺,他便越是向妈妈展示他的小伤口,看,这都是你的错哦,妈妈,你就该多疼疼我的,不要总顾着跟爸爸聊天,还把我关在车里,还甩门给我看。   聪明人知道该在什么时候低头,在什么时候丢掉该死的大男人主义。   “我只是害怕你们被夺走。”如此肉麻的话怕也只有在这种时候说才不显得矫情了。   小家伙皱着鼻子,满眼泪水,但却用他水光灵灵的大眼睛盯着爸爸不放,因为爸爸好阴险,每次都会夺去妈妈的注意力……   女人很好哄,前提是如果她还爱你,如果你也爱她。   第四十一章 枪战 (上)   次日,章雅瑞按时登机,并没有因为那句“老婆”而继续关在他的后院享受长辫子公主的生活,不管相爱不相爱,都得先让自己作为一个正常人存在于这个世界,不是我爱故我在,而是我在故我爱。   不管男人还是女人,但凡作为职业人都是有压力的,当然,男人、女人都会说自己的压力更大,这就像唐伯虎卖身那个桥段一样,一句“谁敢比我惨”道出了职业人的心声,没有最惨,只有更惨。(也许没有人不记得周星星的那个桥段。)   自然界里的生存法则本身就是残酷的,作为一个单身妈妈,兼任职业人的女性,章雅瑞才真真正正体会到了在男人世界打天下的艰难,虽然十九世纪之后,人类渐渐文明到开始男女平等,但现实到底如何,只能说冷暖自知了。   也许有人想不通她为什么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把自己搞的如此狼狈,但有一句话很真实——无论何时,花自己钱都是最舒心的,当然这不代表要跟自己的男人来什么AA制,“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这是自远古以来的传统,看上去两者很矛盾,既要享受传统,又要独立,只能依据个人的喜好吃螃蟹了。   至于章雅瑞,她只是在找一个平衡点,让自己心里平衡的平衡点,这不能不说是孟夜卉给她的后遗症,说实在的,硬说起来也可以叫做教训。   生活就如钟摆,在极左极右之间游来荡去,某一天没电了,才会静止当中。   就在章雅瑞抓狂疯忙的时间段,李信毅也是马达开足,彻底接手李氏,看上去这并不是个好现象,时间与空间是情感的毒药,它会慢慢熬死你,直到你放弃,然后变得碌碌无为为止。   但李信毅并没有因此就销声匿迹,放任这大好形势不理,任由妻与子离自己远去,既然人类创造了飞机,那就是用来运载的,没道理放在那里当摆设,所以他常做空中飞人,虽然很累,但起码儿子不会对他生分,与前妻的感情也保持着缓热的态势……他在等待,等待一个爆发点。   又一个十月,章雅瑞的工作总算是告了一个段落,最艰难的部分熬了过去,与于向东一起飞往纽约参加与李氏的会议。   儿子已经可以走路,且走得很顺,到处跑到章雅瑞抓狂,而且出奇地喜欢黏人,特别是她。   到是坐飞机他还挺安静,因为前半段已经累垮了一位漂亮空姐,后半段睡得很香。   入关之后,已是傍晚,李信毅早早在机场等候,当然不是等着跟于向东见面,会议是周一举行,今天周六,还是私人时间。   若玫与于向东最近走得很近,李信毅也并没有干涉,尽管他们俩貌似已经到了同居的地步,但因为于向东的为人还算可靠,他没必要插手堂妹的私人问题。   “今晚佛儿有个舞会,要不要去玩玩?”事实上今晚是佛儿的周年店庆。   身为人家妈妈的女人早就被剥夺了玩乐的权利,章雅瑞示意一旁的儿子,“你让我带他去?”   “若秋跟三婶前天来参加一个婚礼,现在就住在附近。”半年来,他一直想把她从儿子身边带走片刻,但始终没成功过。   这么说着,车已经转进了街区,隔老远就见若秋站在门口招手。   “大嫂,明天跟我去逛街吧。”抱过小锦鹏时,不忘约一下逛街的人选,若玫姐自从跟于向东确定关系后,便开始有异性没人性,根本不理她这个妹妹。   有李信毅在车门前挡着,章雅瑞根本出不去,只好点头答应。   就这么,小家伙被老爹设计了一次,昏昏沉沉间被老爹扔到了姑姑的怀里,他们夫妻俩逍遥去了。   八点之后,佛儿渐渐开始沸腾起来,章雅瑞很少来这种地方,刚进来时只觉得大脑被吵得哄哄乱跳,说话要贴着耳朵还听不清楚。   之前也听他说名下有个酒吧,现在交给菲尔.李在管理,但没想到会是这种地方,刚从后巷进来时还有点吃惊。   被拥挤的人群挤在舞池里半天,差点没憋死,好不容易出来跟吧台要了杯水来喝,今晚是店庆,他大老板大手笔的酒水一律免费,这么一来,人自然爆棚,到处都是扭动的人,在夜生活还没有开启的时刻就这么多人,真不敢想象午夜会是什么样。   在吧台他们撞见了菲尔.李,他怀里搂了个漂亮的亚裔女孩,看上去挺清纯——当然是在没看到她的火辣舞姿之前,听说是他的未婚妻。   菲尔在李信毅的衣袋里塞了件什么东西,一脸的坏笑,章雅瑞有点担心他塞给他的是违禁品,所以喝酒时一直看着他有没有去摸口袋,好不容易找了个僻静地方,才开口问菲尔塞了什么给他。   “你拿出来看看不就知道了。”张开口袋一角。   章雅瑞盯着他的眼睛三秒,才伸手去掏口袋,对着灯光看,竟是保险 套,不禁低咒,那家伙……   灯光渐渐暗淡下来,音乐稍趋轻缓,他伸手勾住她的腰肢,她以为是邀她跳舞,可没想到双脚竟被抱离了地面,转进一旁的储物间——又是该死的储物间。   “你疯啦。”黑暗中,她开始推拒他的躁动,“有人来怎么办?!”   灯啪一下被打亮,巴掌大的空间里除了一堆空酒瓶就只剩他们俩,然后灯啪一下又被关上,黑暗袭临。   “不行。”在这种地方她受不了。   他却自顾自地坐着“不行”的事,培养了这么久的热度,总归要适当集中一下,再说正常男人是有这个需要的,找别的女人又不可能,当然要从她身上来榨取。   “有人来了。”章雅瑞却是草木皆兵、胆战心惊的,生怕被人发现,狠狠捶他。   她明白了,今晚来这里就是他的阴谋,早前也有过按耐不住的时候,但因为儿子在,他不敢造次,今天总算摆脱那个小家伙了,竟会这么胡来。   他们床第之间的事素来比较和谐,尽管这地方让她非常不喜欢,但他给她带来的欢愉却是不可言喻的。浓重的呼吸声让外面的嘈杂显得不值一提,皮肤相触之间几乎可以嗅到情 欲的味道。她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回去吧。”这里真让她觉得不安全,而且还觉得自己很放荡,因为外面就是拥挤的人群,而他们却在这里做“嘿 咻”运动。   他自然是没空答话的。   昏暗的空间里,只有收敛的呼吸声,以及两人身影的轮廓,瘦小娇弱的那个被紧压在门背上,细长的腿在男人的腰间圈成盘丝……   外面依旧嘈杂着,似乎还夹杂着类似“砰-砰-”的声响,将章雅瑞从情 欲的世界里拉回到现实。   “信毅,外面不对劲。”那砰砰的声音很熟悉,像是枪声。   李信毅却俯身咬住了她的颈子,让她小小痛呼一下,“我没骗你,你听外面。”   又等了半天,直等到他大少爷餍足为止,才缓缓将她轻放下来,带着细密的汗水,两人收拾好衣衫。   “在我身后不要乱动。”打开门缝的一角,朝外看,此时外面骤然安静下来,一个长发的黑衣人正拿枪指着吧台上的菲尔.李,舞池里的人则都蹲下身护住脑袋。   李信毅轻轻阖上小门,回身一把将妻子抱到门后,示意她不要乱动,自己则翘起脚摸索着储藏室的屋顶隔板——不知是他太高还是那隔板太矮。   几分钟后,他摸出了几样东西,其中一样被套在了章雅瑞的身上——摸起来像是防弹衣之类的东西,“一会儿趁乱混在人群里,别乱动,知道吗?”   “你要干吗?”摸到他手上有枪,很担心。   “放心,我不会有事。”   “防弹衣给你穿。”说着便要往下脱,却被他阻止。   “如果他们能伤到我,这个也就根本用不上。”在她额头亲一口,“听话,一会儿我出去了,乱起来后你再趁乱出去。”   真不知道到底他们惹了什么人,怎么老是发生这种事,又不是邦德,整天在枪林弹雨里滚爬,到底是纽约的治安太差,还是他太衰!   “给我一把枪。”拽住他的腰带,阻止他出去。   “不行,你没有持枪证,警察询问起来不好处理。”   “我有!”   她有?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他不知道!   “跟若玫一起拿到的。”   李信毅咬牙,那臭丫头真是什么好事都敢教她!他还在想,怎么她的枪法那么不赖,原来如此,过了这次,一定想办法吊销她的证不可,这么不安全的东西还是不会为好。   第四十二章 枪战 (下)   李信毅的枪法很准,这要感谢他风风火火的少年时代,进入耶鲁之后,身边的朋友不乏富商豪绅的家世,打猎、玩枪械在所难免,所以他的枪法一直维持在一定的水平之上。   就李信毅个人来说,能对他用到枪的人实在为数不多,说起来只有年少轻狂时得罪过库诺家族,但自从接手李氏之后,他的敌人就成基数倍增加,财富的积累过程中必然要与权势相撞,尤其在与政治扯上关系后,子弹便再也少不了,芝加哥那颗子弹就是因此而来,只是今天不同,今天妻子在场,万事都得先考虑到她的安全,所以有必要先把这些人引出去。   “我的Glock18,知道那是我最喜欢的一把枪,你竟然扔进了啤酒桶!”菲尔被人用枪抵在脑后,但仍不忘跟李信毅计较一下。   此刻他们两人被这几个黑衣人带进了后巷,双手举高,面墙而立。   李信毅勾唇笑笑,表情显得很轻松,这个时候让他想起了好莱坞那些俗套的剧情,温香软玉的刺激过后接着便是一场激烈的打斗,直到今晚他才发现,这种剧情确实很刺激,以致他现在还有些亢奋,至少精神还没有太过集中,还有一些保留在刚刚那间储藏室里,她至少没有做过多的反抗,这就说明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水到渠成,不枉他这么久来做空中飞人,把飞机当成汽车使用。   “李先生。”那个长头发的黑衣人说的是中文,但很蹩脚。   李信毅被要求转过身,与那长头发的黑衣人面对面,借着拐弯处的路灯,隐约可以看清对方的长相,白人,年纪大概四十岁上下,面生,左手拿枪,枪型不错,似乎是带指纹识别的最新式,但看上去这人用的不是太顺,刚才在酒吧里不经意换弹夹的时候,让李信毅看出了点特别之处——这人之前应该是惯用M9的,也就是说他可能曾经在军中效力过,因为美军还在沿用M9式。   “看看这个。”黑衣人递给李信毅几张纸,确切点说应该是一份契约。   李信毅挑眉,“恐怕我的身份还不足以担当这种重任,如果只是单纯的资助,我到是乐意效劳,但这个恐怕不行。”他只是资助政治“选秀”,但从来不插手,这是李家人的原则,这份契约的主人多半是上次让他吃子弹的那位,他就更不打算过问了,即使是枪指着头。   “李先生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那黑衣人笑意阴险。   “不必,我想得很清楚了。”   黑衣人看了他半秒,随即用下巴示意身后人动手。   菲尔此时大喊冤枉,并骂李信毅不是东西,把他也牵连了进来,事实上这只是个障眼法,因为在咒骂的同时,菲尔一个回旋踢,踢掉了指着他的枪,打架对他来说并不陌生,这么多年,无论在街区还是牢狱,都是家常便饭,起初他还有点担心李信毅,大少爷做久了,受不了这种打斗,但不,他大少爷的身手可是不减当年,够狠喔。   但拳脚毕竟抵不上子弹快,而且这些人也不是吃素的,三十秒过后,情势再次僵持不下——一粒子弹打进了菲尔的左腿。   “砰——”酒吧后门处响了一声,一名黑衣人应声倒地,被子弹打中了手臂。   李信毅咬牙,他当然知道这是谁开得枪,因为他发现藏在后腰的枪不见了,一定是走出储藏室时被她“顺”走了,这女人真是非常的不听话。   借着她开枪的当口,李信毅捡了地上的枪,并一把将受伤的菲尔拉到垃圾桶后。   因为不知道酒吧后门开枪人的身份,这些黑衣人有那么一瞬很迟疑,这给了李信毅很大的发挥空间。   在确定开枪的只有一人后,章雅瑞便成了众矢之的,要知道她只是会开枪,仅此而已,一粒子弹击中她的防弹背心,她被子弹的冲击力直接击倒。   还好这些人并没有打算把战况扩大的意思,否则章雅瑞的小命就要丢在这肮脏的后巷里。   “李先生,你知道这不会是第一次。”黑衣人向暗处的李信毅警告,这时警车也到了巷口。   黑衣人没有躲避警车的意思,径直出了巷子,李信毅则扶起垃圾桶后的菲尔。   “那群混蛋是什么人?”白白挨了一枪,菲尔自然不甘心。   “相信我,你不会愿意知道的,不知道比知道的好。”政治这东西,没有善恶之分,也没有正义可言,他暗暗决定了一件事,这次暗中资助两位老友参与选举的事他一定会做到底,否则以后将不得安宁。   来到门口时,章雅瑞正坐在台阶上,刚刚那粒子弹的冲量太大,胸口疼得要命。   李信毅弯腰将她拉起来,并帮忙脱了她身上的防弹衣,连枪一起,递给菲尔,“警察不会过来,一切照常,至于里面的人,你找个借口说过去,有伤者的话,医药方面的费用直接从账上出钱。”   菲尔舔一下嘴角的血渍,然后啐一口,“最好别让我闻到那人该死的狐臭,否则我绝对让他在垃圾桶里待到老死。”还从来没吃过这种闷亏。   李信毅拍拍他的肩膀,“赶快去医院看一下伤口。”   警察确实没有过问这嘈杂的枪声,甚至连进佛儿盘查都没有……   章雅瑞的防弹衣下只简单穿了件薄薄的单衣,因为当时的情况确实很特殊,如今防弹衣还给了菲尔,身上只剩下贴身的薄衣,十月的午夜,虽没有天寒地冻,但也受不住这么冻法。   “为什么不问我发生了什么事?”伸手揽过她,两人都只穿着薄衣,拥在一起暖和的多。   “你好像还从没跟我讲过公事。”她还没能从今晚的惊险刺激中清醒,脑子里乱哄哄的。   路灯下,素衣白衫的两人看上去像是中世纪的骑士与牧羊女,章雅瑞并不很矮,一百六十五公分,说起来算是东方女子中比较中立的身高,恰到好处,但自从嫁入李家,身边到处充斥着巨人,让她显得特别矮小,就是若玫、若秋,也都是一百七十二以上,更别说男丁了,与差一公分一百九的李信毅站在一起,除非她穿着十公分的高跟鞋,否则就是哈比族,真不知道这家人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   现下她正赤着双脚,因为储藏室太黑,摸不到鞋子,所以站在他面前很费劲,仰头看他总是嫌脖子太酸。   “回去吧,不知道锦鹏有没有闹得太厉害。”做了妈妈的女人,第一件事想得总会是孩子。   “你得让他学会独立。”将她圈在自己与车门之间,起码可以挡掉一些冷风。   “他才一岁半,你不会让他现在就独立吧!”   “雅瑞,你……不觉得对儿子太溺爱了吗?”   看着他,“没觉得。”   “男孩子应该多摔打一下,长大后才不至于太脆弱。”   “也许你说得对,不过现在我们还是要去若秋那儿把他接回来,要不然若秋跟婶婶今晚有得累了。”那小子在飞机上睡了那么久,再加上时差的关系,晚上肯定不会太清净。   “现在已经十二点多了,也许他们都休息了,还是明天再去吧。”   OK,她明白了,这男人今晚就没打算带儿子回家。   “那好啊,也许你晚上有时间告诉我那些黑衣人是怎么回事。”既然他不去接儿子,那就只能向她坦白今晚枪战的缘由。   清清嗓子,“如果你想听,我都可以讲给你听。”前提是今天晚上他们必须是二人世界。   恋爱是什么感觉?这恐怕是李信毅第一次感受到,那是一种类似粘腻的情感,当然,其中不乏有情 欲夹杂的愉悦,但那只是其中一小部分,最重要是她的乖顺与温柔,尽管这两点一直是她的优点,但直到今天他才感受到。   裹在茸茸的毛毯里,他半裸着上身,而她则穿着他宽大的白衬衫,□着一双修长的美腿,正跨坐在他的腿上,期间有啪啪的声响——她在给他修剪手指甲,这是章雅瑞一个小小的爱好,自小便是,她喜欢给人修指甲。   从皱折的床单不难看出刚刚发生了什么,他大少爷把刚刚在“佛儿”没有发挥完的精力彻底释放了出来,此刻像只餍足的雄狮一般,用几近慈祥眼神地观赏着他的领地。   这感觉真不错,为什么他到今天才发现呢?   “别乱动,会剪破的。”他单手搂过她的腰肢,让她产生异议,因为她正在帮他剪指甲。   “老婆,这个冬天我们去滑雪吧。”手不自觉得溜进她的衬衫底下。   “这个冬天?我要回老家,很久没回去了。”   “那我陪你一起回去。”   “不要了吧,我们现在又不是夫妻,你跟我回去算怎么回事?”   清清嗓子——最近他一直喜欢这个动作,因为无话可对的时候总是很多,他们说好的,在她还不想提的时候,不会谈复婚的事,“那等你从老家回来,我们再去,是采儿马特,信武去年就在那边定了酒店,滑完雪还可以搭冰川快车看阿尔卑斯山的风光,你不是喜欢雪吗?那里到处都是。”   “你不是很忙吗?”怎么会有空去滑雪!   “过了十一月我可以休半个月的假,我打算选在圣诞节前后,如果你急着回老家,我可以把假期调整一下。”   章雅瑞抬头细细看着他,“你觉不觉得我们俩的关系发展的太快了?”至少不应该猛进到一晚亲密这么多次,她今晚一直在想,到底是她太想要他,还是他们之间真得进步的这么快!   这也叫太快了?李信毅是想说她是不是还活在19世纪那个保守的世界,但目前一切可能引起她生气的话都是禁止的,因为她就像个定时炸弹,不知什么时候会突然爆炸,在感情还没有稳固到一定程度时,最好一切都按照她的话来,否则努力了这么久的成果可能又要从头开始,他绝对不希望那样,“依照常理来说,应该不算快,我们不是连儿子都有了吗?”   也是,说到儿子,她突然记起要给若秋去个电话,“啊,我要跟若秋去个电话,不知道锦鹏在她那里闹得凶不凶。”想起身,却被他搂了个死紧。   “现在已经凌晨三点了,你打过去不是扰人清梦吗?”滚一下身,将她翻进被褥里,“好好睡一觉,明天我们再去接他。”   被褥里,他的手很不规矩,章雅瑞不禁咬牙,“你打算今晚累死吗?”就算很久没有释放情 欲,也用不着一下子撑死吧。   李信毅不禁勾唇而笑,“我还没打算这么死。”   枕在他的臂肘间,看着他□的胸膛,不禁想到了一些不怎么愉快的事,“你之前有过几个女人?”这真是个非常为难人的问题,如果不答,她就会继续问,如果答了,那你这辈子就完了。   章雅瑞也只是纯粹顺口一说,他曾跟她很明白的说过,与孟夜卉之间没有任何男女感情,而且这件事他不希望再提起,他也不会再做出任何让她误会的事,已经被这件事折腾了好几年,实在无心无力,更讨厌听到这事。   但其他女人似乎不在不能提的行列之中。   李信毅不禁暗自呻吟,看来还是选择“累死”好了,翻身过去,彻底让她没话可说。   “我不问了……”她先投降,因为她也没有那个体力再折腾了。   第四十三章 夜宴   晕死,看来明天没得更了,居然点错了,应该是存稿,却直接发了。   有了爱情滋润的女人往往全身都会发光,就像李若玫,在走过了数年的感情低谷之后,再次扬帆入海,这次她为自己打造了一帆很不错的小船,而非大船。她的理由是,既然不打算去深海围猎,她便在浅水湾看看风景。   于向东是个很脚踏实地的男人,在这之前,李若玫还从没对这种男人动过心,然而如今她真得打算定下来了,要为自己选一个可以一生一世的男人,即便不能一生一世,起码也不是那种擅使“夺命追魂”招的男人。   “姐,你笑得很淫 贱嗳。”若秋捅一把一旁的堂姐若玫。   今晚是个慈善晚宴,说白了,就是请有钱人来飙钱的聚会,很不错的聚会,起码有人得了快乐,有人也得到了帮助。   若玫、若秋身为富贾名媛,自然不可能不在受邀的名单之中,若玫一向不怎么喜欢这种场合,但今晚不一样,今晚于向东在。   她跟他说过,她喜欢展示台上的那条链子,她要看他怎么办,是学那些有钱人血拼,还是另有打算。   “大哥。”若秋懒得理那个被爱情冲昏脑袋的堂姐,隔着玻璃墙冲会场的堂哥李信毅招手——既然是慈善晚宴,少不了花钱的女人,自然也少不了掏钱的男人,自然要把掏钱的全数请到才好。   李信毅点头回应妹妹的招呼,迅速结束了与身边人的交谈,缓身转到玻璃墙内的休息隔间。   “大哥,你什么时候到的?”若秋忙不迭地依到堂哥身旁。   “十多分钟,怎么不出去看看?”下巴示意一下外面会场的展示台。   若秋皱鼻,“又没人给我出钱,有什么好看的。”   “有看好的东西跟冯唐说一声,让他帮你飚下来,大哥给你出钱。”冯唐是李信毅的助理,刚被提拔上来的。   “冯唐也来啦?”这丫头似乎对那个冯唐更感兴趣。   “在吸烟室。”   “那……大哥我去找他了。”放下手中的高脚杯,提着裙摆就溜了出去。   李信毅好笑地看着若秋溜出去的背影,果然是女大不中留。   “你破格把冯唐提拔上来,是不是就为了若秋?”若玫从侍者的手中端过两杯香槟,其中一杯递给李信毅。   “年轻人嘛,总该多给他们一些机会,如果他不能胜任,我怎么提拔都没用。”接过香槟,“怎么样,真得打算选于向东了?”   耸肩,“有这个打算。”抿一口香槟,“大哥呢,已经把雅瑞哄好了吗?”   李信毅看着手中的香槟发笑,没有回答她的话。   “小心,你的麻烦还没有彻底解决,孟小姐的事一天不解决,你就得一直站在断崖前,一不留神踩空那就是万劫不复,别成了千古恨再后悔。”   他当然知道,但是这件事不是他说雅瑞就会相信的,他试过了几次,除了把事情搞糟,什么也没办到,所以短期内,他没有提这事的打算,每个人都是旁观时清,当局时迷,尤其感情的事,他需要先让对自己有一些基本的信任感,否则两个人很难整合到一起。   “我听说你的老同学卡瑞女士今晚也会来,估计孟小姐不会缺席,你应该把雅瑞一起带来。”若玫注视着堂哥。   “谁说我没带她来?”抬下巴,示意一下玻璃窗外,章雅瑞低挽发髻,着一袭银色鱼尾拖地礼服,手里领着西装革履、帅气逼人、走路蹒跚的儿子,身旁是于向东,一行正往这边来。   “姑姑。”小家伙嘴很甜,自从会说话后,便深得众人的喜爱。   李若玫顾不得自己那一身精致的晚装,俯身不顾形象地抱过小侄儿,“我们都的小锦鹏也来了啊。”   于向东跟李信毅点头打招呼,还没来得及说上话,便被李若玫拉到一边给小家伙拿吃食。   “出去看看?”李信毅用下巴对章雅瑞示意了下外面的展示台。   “算了吧,何必去露那个脸。”   李信毅的眼睛四下环绕了一圈,这才将她揽到一边,“说好的,十二月底我休假半个月。”准备一起去采儿马特,他都跟信武打好了招呼。   两个人的情景像是在避着谁偷情一般,李若玫不禁翻白眼,“向东,如果我们有了孩子,你会吃孩子的醋吗?”   “当然不会。”正常人不可能吃孩子的醋,他是正常人。   “真不会做人!”李若玫不禁小小抗议一下,这种小醋还是挺让人羡慕的。   小家伙被姑姑哄得很开心,一时不查,妈妈早已被偷走,等他回头时,哪里还有爸妈的影子!不禁悲从心来,妈妈的心越来越不在他这儿了,真是过分。   舞池的一角,李信毅正搂着娇妻慢舞,商量休假的具体时间,难得他一年才有一个休假的机会,不陪她出去玩一圈,太说不过去了,他还希冀这一次出门可以巩固一下两人薄弱的感情。   “我回去再看看吧,如果能抽出空挡的话就陪你去。”   “喂,职业女性是要说话算话的,那晚你可是答应了。”   “我知道了,我会尽量抽出时间,这样好了吧?”   这还像句话,“对了,我听向东说你负责的项目已经上了轨道,并不需要急着回国,二叔他们下周来纽约,他们也很久没见到锦鹏了,不然你多留几天等见了他们再回去?”   “要不我再搬到你那里住,你看怎么样?”不愧是李锦鹏他亲爹,父子俩还真是一样的赖。   “如果你方便的话,我没什么意见。”这样也省得他加完班后,再大半夜跑去找她了。   恋爱中的人是什么样的?没有智商、很傻、很幼稚,回头想想都觉得害臊的幼稚,虽然这一对的年纪看上去应该更精明一些,不过还是难以抵过这个“情毒”。   在这种场合笑闹自然不合理,所以选个僻静处慢慢聊才是上策,阳台总是舞会里最好的幽会场所,因为僻静。   外面很清凉,月亮半挂在树梢,与夜灯相映生辉。   热恋中的人总是有很多聊不完的话,尽管那些话题看上去傻得够可以,但依旧可以聊得很欢,没办法,智商荡低了嘛。   李信毅进去拿水去了,阳台上只剩章雅瑞,窗帘被微风轻轻拂起,厅里正放松着轻缓的音乐,灯光暗淡,很多人都下了舞池,视线流转的刹那,她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没错,孟夜卉始终是她心口的一根刺,她自己都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释怀。   视线跟随着孟夜卉的身影,她不是一个人,身旁跟着另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她们走进了临近的一个阳台。   章雅瑞没有躲避,只是她站得位置恰好被一株铁树挡了视线……   “我不明白,李信毅就在眼前,为什么你不过去?你总是这样放任,事情才会发展到这一步。”那是个陌生的女音,不过听话音,应该是孟的好友,“你们有这么多年的感情,如果你当时坚持,他不会对你的要求无动于衷,现在事情都这样了,看着人家成双成对,你还有什么好痛苦的,Sop ia,你不该是这种拎不清的女人,想想你这么多年是怎么走过来的,没必要栽在一个男人的手里,如果你还爱他,趁他还是单身,就去努力,如果不爱,就彻底把这个人从记忆里抽离。”   静默,孟夜卉并没有答话。   她的朋友显然是个急脾气,不禁大声叹息。   “他——很爱他太太。”良久之后,孟夜卉这说,声音很轻。   “然后呢?然后因为爱他的太太才会离婚?”这是什么逻辑!   “可能是自己都不知道吧,也可能……是离开之后才发现的。”   “既然这样,那你干吗还要纠缠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你们是相爱的,因为他的前妻有了孩子才会变成现在这样,Sop ia,这样不值得的,而且也很不道德,你要赶快好起来。”叹息,“抱歉,我知道作为朋友我要站在你这边,但是——你知道我也结过婚,很难去劝你夺走别人的丈夫,如果你还爱自己,不要再等下去了,没有结果的,他爱他的太太,而且他们还有了孩子,这样下去你会疯掉的。”沉寂一下,“不对,既然他爱他的太太,那芝加哥的事,是怎么回事?卡瑞不是当面帮你追问他了?”   孟夜卉俯视着脚下的夜色……那是个秘密,她不想告诉任何人,包括他,那是他第一次安静地在她身边待了那么久,虽然是昏睡的,虽然他们不可能做任何事,但是那一晚依然让她记忆犹新,从第一眼见到他时,她就失去了自己,情爱是种毒,会把人变成痴,变成傻,单恋是种蛊,会把人变成巫,变成妖。   这么多年了,她不知道不爱他还可以爱谁,她甚至在想,他可以继续爱他的妻子,只要留一部分给她,多么变态的想法,她竟能想得出来。但是他回绝了,他告诉她,她需要好好清静一下,他告诉她,他不会离开他的太太,也不会让她离开,他还告诉她,他们会是朋友,或者——什么都不是。   他已经对她没办法了,她在折磨他,章雅瑞也在折磨他,因为她们都爱他,而他却只会选其中一个。   她原打算用一种方式可以让他永远记住她,但失败了,中弹的人不是她,而是他,他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带着伤,他上了飞往冰岛的飞机,他回到了章雅瑞的身边,休养生息。   她能理解章雅瑞,她过不了心中的那个坎,因为她始终都横在他们之间,不,确切点说,她始终都横在章雅瑞的心里,无时无刻不让她忌讳着。   她没想过去伤害章雅瑞,但伤害却也是必然的……   在李家爷爷的葬礼上,当她看到他将满腹的悲伤化作对妻与子的拥抱时,她才发现,这个男人已经彻底离开了她的世界,但她却不知道要怎么离开这个充满蛊毒的世界……   “雅瑞?”李信毅抬高双臂,怕手上的冰水会被她的拥抱弄撒,刚刚在厅里碰到几个朋友,聊了几句,回来的有些晚。   章雅瑞趴伏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忽而莞尔一笑,“就是觉得有点冷。”孟夜卉与朋友的交谈并没有持续很久,也没有给他洗清什么,但她却觉得释去了很多东西。   望着她的长睫毛在月色下泛着光亮,他忽而记起了刚刚在厅里撞见卡瑞以及孟夜卉的事,“刚才我见到了——”被她的手指点住。   “嘘——”仰头,“这曲子不错。”   是啊,这曲子真得很合适跳一曲。   莫名其妙的,李信毅发现他的“女王殿下”今晚出奇地好心情。   不远处,几个忙碌的偷拍者忙着用高像素的相机偷拍阳台上的李大总裁以及那个与他偷情的女人——   “这角度不错,起码可以写成‘三垒打’!”偷拍者兴奋不已,李大总裁最近的花边新闻越来越少,好不容易撞上一个头版,只是……怎么觉得这女人这么熟悉……   看清相片里的女人之后,偷拍者不禁气闷——又一个‘大腕’过气了,此后李大总裁又将重回商贸版块,跳出了花边彩色的头版头条……真是让人愤懑啊!   “头儿,这照片还要发吗?”一旁的小喽啰呐呐地询问。   偷拍者看着照片里那相拥的一对,半天后,扯唇浅笑,“发,这搞不好是李大总裁最后一次上咱们的头版,怎么能不给他面子。”   于是,李氏夫妻的照片再次荣登头版,一场夜宴,一场三垒打的复合,真是完美的谢幕。   而在李家大哥大嫂的照片两旁,若秋的照片开始被关注——李氏千金不爱豪门,与小职员相拥。   转过另一张,是一对男女相拥吻的照片,很模糊,但依然看得清那男人的相貌——李家贵公子恋上风月女,李信文步了大哥的后尘。   李信毅笑着扔掉手上的报纸,端起咖啡,眺望日出,天际边,飞机滑航出一条白线——她跟儿子回国了,但他知道她会回来的。   四十四 采儿马特   第四十四章 多年之前   李信文一向沉稳,以化学元素类比,应该算得上难燃物,上报纸版面这种事与他似乎扯不上太大的关系,偶尔出挑一下,自然是令人刮目相看。   这还是章雅瑞第一次见信文带女孩子在身边,说真话,那女孩子的型确实与他有些不对劲,看上去那女孩的年纪不大,而且酷爱浓妆艳抹,站在一身儒雅的信文身旁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但这并不影响他们旅行的好心情。   信武的神通广大,让他们这趟旅行十分的惬意,本来以为只有他们两人,谁知半途中杀出两个程咬金——信文、一个陌生的女孩。   女孩叫于筝,仅止于此,没有过多的身世介绍,信文不说,她也不提,他们只得装聋作哑。   原本为了充分享受旅行的乐趣,选择了坐火车,却由于下大雪的缘故,让他们错过了转车的时间,只好暂时住在离中转站不远的小镇里,小镇不大,自然也就没有多好的旅馆,房间也少得可怜,在与几个旅行者协商之后,最终他们四人得到了两间房间,章雅瑞原想可能要主动提出来与那女孩同住一屋,但女孩很“自觉”地把行李扔进了李信文的手里,反倒让章雅瑞觉得自己太无趣。   李信毅并没有在意那个小女孩是否与堂弟相配,信文在为人方面并不输他的成熟,所以他没打算过问这小女孩的事,即使那女孩看上去实在是小的有些令人吃惊。   “十八?”章雅瑞从行李箱上抬眼,因为李信毅刚刚的陈述,那个叫于筝的女孩儿只有十八岁。   李信毅好笑地看着她,她那表情好似信文在祸害未成年人,“这并不违反法律,她完全符合婚姻法的限定,我是说如果信文打算跟她结婚的话。”   章雅瑞也觉得自己有点反应过度,不免笑笑,“二叔他们知道吗?”   上了几次报纸,估计应该知道了,李信毅自然没时间去八卦这些事,再说也不是他八卦的来的,在他的想法里,只要是相爱的男女,就有权利选择在一起,这与他人无关,典型的爱情自由主义者,即便他自己的婚姻成型的有些奇怪。   说到十八岁,让他记起了十多年前的一件事,爷爷第一次把她的照片递到他手里时,好像那会儿她也只有十八岁,照片里的她绑着一条粗粗的长辫子,一件月白的小T恤,他记忆里从没有那么土的女孩,似乎与他的世界完全接不上轨。   那个时候,他还带着些年轻人不服气的心理,他希望能得到祖父的重用,所以他愿意接受这种安排,反正他认准了自己的婚姻不会与感情有过大的关系,即使他会忠诚于它。   娶个乖顺可爱的新娘是个很不错的选择,所以他也算默认了祖父的这个决定,即使没有点头,但也没有摇头。   “干什么?”章雅瑞惊讶于他突然对她的头发好奇起来。   “那种……那种辫子要怎么绑?”他不会形容当年她照片里的那种绑法。   “哪种?”这男人真是越来越奇怪。   解释了大半天,章雅瑞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于是伸手将长发束成一条辫子,“你说得是这样吧?”将发梢晃动两下。   李信毅笑嘻嘻地看着她,一种说不出地感觉由心底升起,像是回忆,又像是时空错乱,他认识她那么久了,在她还是个傻女孩时,就成了他的囊中物,这种感觉出奇的好。   “你——到底怎么了?”放下头发,继续整理衣物。   “没什么。”他只是在欣赏而已。   弯下身,与她一同坐到地毯上,倚在沙发边缘,看着她悉心整理东西,这种温馨的记忆也是有的,不过还在他年幼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在开着脚灯的地毯上整理衣柜里的衣服,而他就缩在衣柜里,调皮捣蛋,比锦鹏还能折腾人。只可惜……她走得太早,还没来得及等他长大。   “圣诞节我们回洛杉矶过吧。”章雅瑞很明白他的散视代表了什么,因为她也有过,而且每年的圣诞节前后,他都会飞回洛杉矶住两天,偶尔也带她去,有时候外出,他便直接转飞机过去,总之是一定要在老宅里住两天。   “不用,在哪里都是一样的。”只要能体会到家的温馨。   这厢静谧温和,隔壁却传来咚咚的响声,以及女子偶然的尖叫声,因为只有简单的木隔墙,所以两个房间的隔音效果并不怎么好,章雅瑞不免捅一把身旁的他,示意他们要不就先出去散步,貌似隔壁有点闲人免听的意思。   穿戴整齐,准备下楼时,信文的房间门却突然打开,只见一脸青绿的他大跨步出了房门,看来屋里的情形似乎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   大雪纷飞。   迎风站在高台上,眺望远天,有一种类似凌空飞翔的感觉。   他们留了下来,并没有搭火车继续前行,就停在了这个不知名的小地方。   高台就设在山顶的一处突出的山石上,悬空而立。   穿着厚重的绒外套,她被包裹的像只小浣熊。   “啊——”他将她抱坐到高台的栏杆上,只要一仰身,便会栽进那无尽的深渊之中,她尖叫着紧搂着他的脖子。   远处,信文他们乘的那辆火车正蜿蜒在群山之间,似乎带走了一切的喧嚣……   “咱们回家吗?”不再前行,就意味着他们要回家了。   伸手抹掉她睫毛上的碎雪,就那么看着她,勾唇角,“老婆,能原谅我过去的一切吗?”   章雅瑞笑着,“是不是不原谅,就拉我一起跳下去?”   “对,如果不原谅,就拉你一起跳下去殉情,然后一辈子在这山里待着。”   “那不是很恐怖,就只有我们俩?”替他抹掉额角上的碎雪。   手被他捉住,拿下毛手套,就在这空旷的高台上,这大雪纷飞之中,他第一次单膝跪地——用这最简单,也被世人认为最肉麻的求婚礼,向她寻求承诺。   是了,这是她少女时代就曾经幻想过的场景,唯美却又不真实的场景。   在一切的不和谐都过去,在一起共同孕育了小生命,一起经历了亲人的生老病死之后,他们似乎都懂得了一些浅显的道理,爱人——是一生一世的朋友跟伴侣,有了彼此,一路走下去才不会孤单,才会幸福……   他们不是谁的教徒,但依旧在小镇的教堂里,在一个可爱的路人的佐证下,听完了神父的念词。   出了小教堂,他勾着她的手,脚下是踩雪的咯吱咯吱的响声。   就像又回到了那个夜晚,他从盐湖城赶回家,却看见她蹲在路边哭着,像个迷路的孩子,那时他也是这么牵着她的手,踩着咯吱咯吱的雪,回家。   他们是相爱的,不管是因为习惯还是什么,当分开成了两人无尽的悲伤与痛苦时,那便是相爱,相爱很简单,抛去了热恋的心跳,相爱只是一种平淡的依恋,没有过多的高低起伏,也没有过多的轰轰烈烈,有的只是勾着手散步,以及举手投足间细腻的占有感,也许时间可以磨淡激情,但磨不去依赖。   不知哪里传来的钢琴声,很好听……   圣诞节的夜晚,一家三口坐在壁炉旁,这还是小家伙第一次来洛杉矶,第一次到爸爸幼年住过的房子里来,不过他喜欢这里,尤其对那早已掉漆的木楼梯十分钟爱,因为一个晚上他上下来回了好几趟。   李信毅一直看着儿子上上下下。   血统真是个奇异的东西,不管这可不可能,但不可否认,他觉得儿子跟自己真得有很多相像的地方,小时候他也对这几节楼梯特别钟爱,那些掉漆的地方可都是他的曾经的杰作,为什么呢?为什么他们父子俩都会喜欢这几节楼梯?他自己都想不明白。   “妈妈。”小家伙已能咬字清晰,举着一只银色的礼品盒,他是在询问那礼物是谁的,因为礼盒都长得差不多,他不认识字,根本不知道是给谁的。   章雅瑞伸手给儿子指了指礼盒背面的标记——是一个卡通小人的头像,那代表礼物是他的。   小家伙很上道,把所有礼盒重新检查过一遍,把带卡通小人的全部罗列到了自己跟前,然后从大到小,依次拆开——那都是叔叔姑姑们送的,各式各样的玩具,什么都有,看过一遍后,然后小脑袋一仰,直盯着爸爸手里的礼物——那是妈妈送的,因为爸爸不招人喜欢,就只有妈妈给他礼物,所以他一定要看看是什么。   一双毛袜,李信毅拿着袜子冲儿子耸肩,小家伙低头看看妈妈送自己的——也是一双毛袜。妈妈真得好会做人!谁也不偏心,谁也不得罪。   但有些事还是很明显,自从爸爸妈妈撇下他,消失过那几天后,他每每早晨醒来,都是睡在隔壁房间,他的床位上老是睡着爸爸。即便他晚上坚持着不睡着,但总还是没有爸爸能挺到底,他总是能把他送得远远的,为了这事,他不知道哭了多少次,是气哭喔。   又是一个清晨,小家伙拖着小毛毯,翘脚拧开爸爸妈妈睡卧的房门,顺着爸爸背后的被褥爬上了床,好不容易挤进了妈妈的怀里——闭上眼,继续睡。   没过多会儿,闹铃响起,李信毅起身,依旧是裸着上半身,转脸见儿子正挤在她的怀里,不免勾唇一笑,俯身在母子俩的脸上各亲一下,小家伙很不给面子的在他亲的地方抹了一把。   “别装睡了,跟爸爸去晨练,这样才能快些长高。”拎过演戏不怎么成功的儿子,他有早起晨练的习惯,但没有扰她清梦的爱好,尤其昨她晚忙了一晚的圣诞晚餐,加之收拾房间,然后再向他这个欲 求不满的夫婿尽一下妻子的“义务”,很难想象的劳累程度,所以他并没打算把她拉起来晨练。   小家伙对晨练到是不排斥,他喜欢跟在爸爸屁股后面出门,虽然在家里的时候有点不喜欢他,但只要一出门,他还是非常愿意跟着他的,尤其对他的脖子特别喜欢——因为可以骑在上面。   听着父子俩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章雅瑞仰正身子,恣意地舒展了一下四肢,望着天花板上的羊皮吊灯,忽然记起了某个早已被尘封的场景。   那是——他们结婚的第一个晚上吧……   两人早已不陌生,他甚至还亲自去学校接过她两次,而且还是恰好在她生日的那天,你知道怀春的小痴女都会对这种传统的浪漫无法抗拒,他很贴心,一直都是,他会观察你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然后,下一次再见面时,他就会按照你的喜好来安排一切。   所以说与他结婚,看上去很完美,尤其他的外表也符合她对异性的幻想。   结婚的第一晚,她很紧张,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表现,既害怕,又有些期待,但最重要一点——她担心自己的身体,怕自己的单薄不足以引起他的欲 望,那是很尴尬的事。   他在书房一直待到很晚,上来时,手里端了两杯红酒,一杯递给她,一杯拿在手里,然后——他开始跟她聊天,他应该做侦讯人员,因为他太擅于询问,至少章雅瑞当时是这么想的。   再然后,她被酒精催出了些许困意,倚在床头打起了瞌睡,睡梦中,只觉得脖子上有点痒,去挠,手却被人给攥住了,等她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时,他已经将两人身体上的陌生给悄悄抹去了,这就是他的计策,让她放下戒心,在昏沉中解决一切的尴尬。   “可以吗?”途中他有问过她这么一个问题,这实在是让她很难回答。   OK,那就算默认好了。   那真是艰难的一夜,因为实在太难受,她难受,他也是,因为都不想让对方觉得不自在,于是两人都不自在……   一直到了几个月后他的一次酒醉,两人床第间的折磨才算结束,他是个热情的人——在那个方面,所以她也因此一直误会了他的热情,认为那就是男女之间的爱恋,但显然那种事的和谐并不能代表什么,只能说他们两人都是健康的成年男女,仅此而已。   打开窗户,冷气倏地钻进衣袖之间,刺激的皮肤上跳出一粒粒小疙瘩,窗外,太阳已经升的老高,呈十五度角斜射到凌乱的床铺上——让人害羞的凌乱。   “妈妈?”门被推开一条缝隙,儿子探进来半颗小脑袋,看样子刚刚晨练回来,小脸红扑扑的。   章雅瑞冲儿子招手,示意他进来。   小家伙笑着跑了过来,偎在她的怀里,“妈妈,布玛很听话的。”   “布玛是谁?”不明白儿子是什么意思。   “爸爸说,如果妈妈同意,我就可以带布玛回家。”小脑袋转到门口。   章雅瑞顺势看过去,李信毅正站在门口,而他脚下蹲坐着一条大犬,淡金色的毛发甚至能反射光亮。   “信武从瑞士带来的,一直养在这边。”李信毅想她解释大犬的来历。   看这对父子的眼神,似乎都想把这条大犬带回去,“我到问题不大,不过——不知道对她(他)会不会有影响。”抚了抚肚皮。   李信毅的笑容僵在嘴角,三秒后,站到她的面前,“什么时候发现的?”   章雅瑞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桌上的验孕棒包装纸,“刚刚。”在纽约时,若玫买来测孕的,结果放到了她的包里给忘记了,早上起来觉得有些不对劲,便拿来试了试,没想到还真中了,要不说人的际遇真是很难预测,之前一直没有,现在居然接的这么紧。   “那……昨天晚上,有没有伤到哪里?”昨晚睡不着,折腾了大半夜,折来叠去的,很难想象不会对孩子造成影响。   “应该没事。”   笑得张狂,又带着点不情愿,刚刚合好,还没有享受完甜蜜,又添了一个小恶魔。   依照时间算来,应该就是他们去旅行的那段时间有的,而且他记得就一次没有做措施,结果就给他中招,看来以后还真是要注意一下,不过想到又一条小生命要来到他们中间,不禁喜上眉梢。   第四十五章 多年之后   若玫的婚礼很简单,只有双方父母以及自己的兄弟姐妹,连朋友都没请,本来是场很简单的仪式,结果只因为一个人的出现,闹得一切都鸡飞狗跳的。   于筝,信文可爱的小女友,直到这一天她的身份才真相大白——很有名喔,有名的探险者,有名的演绎明星,就因为她被跟踪的原因,导致了李若玫的婚礼被直接来了个现场报道,想一想若玫挺着五个月的肚子穿婚纱的照片被登出来,这是多么让她抓狂的事。   李家的聚会向来都是很沉寂的,因为大家都维持着沉稳的姿态——据说这是贵族的风范,但显然眼下不怎么维持的住。   “信文,还记得爸爸给你忠告吗?”李家二叔难得愠怒,实在是被那些记者给挤坏了。   据李家长辈自己承认,他们都是不管小辈们私事的,但却又时时爱提醒人,诸如李信毅与章雅瑞的婚姻,那完全就是拿二十一世纪的人玩穿越,让他们去尝试十九世纪的婚姻生活,索性这两人的适应能力很不错。   李家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最好不要娶或者嫁娱乐界的配偶,至今为止,还没有人违反,当然除了信文,本来于筝的年龄等各方面已经够让李家二叔侧目了,如今再加上她的身份……前景堪忧啊。   “我没这个打算。”信文最近似乎也染上了烟瘾,但因为在场还有两个孕妇,只得把烟卷成一圈,捏在手心。   “没打算娶她,你带到家宴来干吗?”李家二叔不禁愤懑,或者火大,就那么一个女儿,结果婚礼还被人闹场,怎能不生气。   “这件事我来处理,你们就不要管了,向东,若玫,对不住了。”把烟扔进烟灰缸,起身似乎打算出去。   结果那位肇事者就站在门口,细挑的身段被仔裤衬得更加纤细,尤其上身再罩件宽大的罩衫。除掉浓妆的于筝看上去不再那么妖魔,只是个纯净的小姑娘,此刻她正泪盈盈地望着李信文,因为他刚才对父亲说他没打算娶她。   “咱们出去谈。”李信文伸手拉过于筝纤细的手腕,她并不矮,一百七的高度再加上七公分的高跟鞋,足以让她站在李信文身前不输气势,但也不显得高就是了。   实际上,他们认识也不过半年多,上报纸头版的那次他们刚认识,自打那晚之后,李信文便从此走上了不归路,被这个只有十九岁的女孩整到时常走在抓狂的边缘。   今天是若玫的婚礼,他也没想到会因为她的出现闹成这样,而且他也是今天才知道她的身份,该死的什么出名的明星,他根本就从没关注过时下在流行些什么东西……   “信文还没回来?”李信毅刚把熟睡的儿子放到床上,章雅瑞便顺口问了证明一句。   “刚打过电话过来,说是在安排于小姐住酒店。”替儿子盖好被褥。   “家里有空房间,而且于小姐还在发烧,跑那么远住酒店,会不会不大合适?”   李信毅搂住妻子的腰,手掌叠放在她的小腹上,感受着里面的小家伙挑衅式的对他的攻击,不禁喜上眉梢,他的宝贝女儿,再过几个月就能见到了,“让信文自己处理吧。”   章雅瑞笑着摇头,“你们李家的男人,都是看上去精明,碰到女人的事,就容易犯糊涂,我到觉得那位于小姐人不错,虽然年纪小,不过看上去应该很懂事。”也许是因为她的身份特殊,所以老是用浓妆遮盖自己,洗去铅华之后,反倒让人惊艳。   李信毅没有开口跟老婆反驳什么,只是笑,而后把脸贴在她的小腹上,笑得灿烂无比,他爱她,爱孩子,也爱这个家,只有失去过的人才知道“珍惜”二字多么珍贵。   男人,最基本的便是守护自己的妻儿,自己的家,这一点来自于数千年间形成的传统,也来自于人心。   “我见过孟小姐了。”章雅瑞出其不意地一句话让李信毅停滞半秒,“在国内,上次带锦鹏回国时,在机场碰到的,她辞去了利诺的职位。”面对婚姻中的第三者,也许你永远无法去忘却她带给你的伤痛,但忘却有时候也是追求幸福的新开始,恨,会变淡,因为痛苦已被磨去。   她的停顿引起了他的盯视,因为她的叙述太过简略,“雅瑞。”坐直身子,他觉得到了她信任自己的时候了,也许他们可以试着让对方相信自己,于是他小心翼翼的去探视……   感情是个脆弱的东西,经不起谎言与背叛,感情也是个坚强的东西,只要坚贞,它甚至可以超越生命的界限,传世万年,经久不衰。   如果你碰上了这种信任,那么恭喜你,你碰到了很多人都碰不上的际遇,如果不凑巧你踩错了地方,那么——请一定要坚强,用劲哭完,擦干眼泪,踢走堕落,带着悲凉继续前行,旅途会为你磨去悲伤、凉薄,以及所有的痛苦。   &&&&&&&&   多年之后,当章雅瑞再回头看,身后的一切都已不再重要,最重要的就在她的眼前,她的家庭,她的亲人。   他说过要带她去采尔马特,他说他喜欢那种从空中冲下来的感觉,孩子们也像他一样有天分,就连年仅四岁的三子都滑得像模像样,只有她不善这项运动。   摘下滑雪镜,望着孩子们玩得喜笑颜开,突然记起了祖母临终前的话——人这辈子就那么匆匆几十年,开心要过,不开心也要过,别把功夫耽误在不开心的事上。   是啊,时间总是在不知所谓间匆匆划过,还来不及记录,就已经跑出了老远,迎接了孩子,送走了老人,有欢喜也有悲伤,这就是人生吧,每个人都要经历的生活,从童稚到垂暮。   “在想什么?”在她身前骤然打了旋停下。   “想到了奶奶临终前的话。”   揉揉她的发,“傻丫头,想一想奶奶正在天堂看着你,心情会好一点。”   “你什么时候开始相信有天堂的?”他可从来不是什么宗教人士。   “从有了你们开始。”抓过她的手,“来,带你一起下去。”指着前方的滑雪道,“试试飞翔的感觉。”   “我不要。”她不善于做这么刺激的事。   “有我在,还怕什么,来——”说话间抓住她的腕子,拉向滑雪道。   于是她尖叫连连。   因为有他在,因为完全相信他,所以她不害怕,只是觉得刺激,那种从高空飞下来的感觉很棒,就像能接近天堂一样,她不知道怎么形容对他的爱,那种化入骨髓的情感——爱情的终结也许真得就是血液相连的亲情。   孩子们在滑雪场上欢呼着,为他们的爸爸妈妈,章雅瑞搂紧他的脖子,因为她的不规则动作,致使两人一起倒进了厚雪堆里,两个人就那么躺在雪地里,仰面朝天,大声笑着……   李信毅陡然翻过身,让两人的额头相抵,“老婆,我说过我有多爱你吗?”   章雅瑞笑着点点头,这男人早就学会了怎样做才最肉麻,“我不介意多听几遍。”   “妈妈——”小家伙们是最佳追踪者,早已尾随而来,大的小的就那么撒欢地扑了过来,根本不给爸爸肉麻的机会。   最小的三子还为来不及占上好位置急得直扯爸爸的滑雪板,最后被爸爸一把搂了过来,高兴地咯咯直笑。   幸福是什么呢?幸福就是让天使都会坠落的东西……   所以努力去幸福吧,因为可以看到天使。 ——完——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