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师相公狐狸妻》 作者:微笑的鱼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倒霉天师碰上衰狐狸 出门遇雷 清晨,太阳还未升起,东方呈现鱼肚白,翠绿的山谷被一层朦朦胧胧薄纱般的雾气遮掩,如同一位新浴的美女,披着一层轻纱,若隐若现,除了早早飞出去找食的鸟儿,山林中的动物尚在睡眠中,一片静谧,只是这样安静合谐的场景被突如其来的歌声所扰乱。 “我是一只快乐的小狐狸, 我长得好看又漂亮, 我是天底下最完美的小狐狸, 啦啦啦! 我要看遍天下美女, 我要泡遍天下美男, 啦啦啦!” 向来以歌声著称的百灵鸟拼命用翅膀捂住耳朵,不想被这穿耳魔音毁了自己的听力,只是它忘了一点,就是,它还在空中飞翔,于是,向来以安定闻名的祥瑞之山,密山之谷上演了这么一幕惨剧。 小狐狸胡四背上背着一个小包袱,用一根小木棍挑着,雪白的两个小爪抱着,正在快乐的向山谷外冲去,嘴里唱着自己编的“快乐行”,眼见前面越来越亮,花花世界,美女美男,我胡四来了。 正在它高兴之时,咚,脑袋上被狠狠砸了一下,胡四抱着毛绒绒的小脑袋,一阵天旋地转,心里不由得抱怨起老天爷,难道是见不得它胡四高兴,所以故意来惩罚它的? “哎哟,哎哟,可摔死我了!”胡四平生最喜欢美好的东西,声音就是其中之一,现在这个声音在胡四的耳中,真可谓得上是黄莺出谷,珠落玉盘,要多好听就有多好听。 “真是太好听了,真是太完美了!”刚才还晕得不得了的脑袋立时清醒,捧起小百灵,小脑袋凑到百灵鸟的近前,乌黑溜圆的眼珠子冒着光,瞪着浑身发抖的百灵鸟。 小百灵心中万分哀怨,千不该万不该掉到胡四的头上,这个小狐狸是狐族的怪胎,“胡四,哈哈,你,你不是要走了吗,怎么还不走啊?” “小百灵,你的声音是整个林中最好听的,我万分喜欢,唉,如今走了,可还真有点舍不得呢!”胡四万分感概,连连摇头,可惜之极。 “哈哈,有什么舍不得的,等你到了山外,人间中有的是唱歌好听的人,到时你就知道了,这样吧,你要走了,我无以为报,就唱首歌送送你吧!”小百灵拼命要挣脱开胡四的掌握,几乎到了哀求的地步。 两个红桃出现在胡四的眼中,“真的吗,真的吗?唉,以前你可是死也不唱的!” 小百灵咧了咧嘴,那是因为胡四这个祸人精要走了。 于是,山林中的首席歌手,小百灵,以毕生之力唱出一首哀婉缠绵的歌曲,山林中的动物听到后无不潸然落泪(注:是庆祝胡四离开激动的泪水)。 太阳此时已经升起,胡四首次见到山林外的景象,站在山顶上,一眼望去,一条小径直通山脚,小河如带,曲曲弯弯,炊烟袅袅,农田棋格分布,金色的阳光照耀在大地上,胡四看到这样的美景,激动得手舞足蹈,背好包袱,“出发!” 胡四从此离开了世代居住的涂山,第一次向世外跑去。 狐族分为四大家族,涂山氏即为四大家族之首,涂山氏的老祖宗可不得了,大禹治水时期,禹娶了涂山女娇,其后,妲己成为纣王子辛的皇后,虽然她的事迹并不为人乐道,可是妲己却是胡四心中的偶像。 涂山氏是狐族中唯一的九尾天狐,比其他的狐族成仙要容易得多,只要在其三千岁时能抗得住雷公的三味霹雳火,就可以一步登天,成为大罗真身。 这可是其他狐族梦寐以求也求不来的,要知道,成为大罗真身,就可以脱了兽胎,涂山氏虽然尊贵,却因为其本源是狐狸,向来为众位仙人所不齿,为了改变涂山氏在仙界中的地位,长老发出倡议,要求所有未成仙的狐狸都要勤修苦练,以求能够过得了天劫。其次,长老还隔三差五的请雷公喝酒,以期能够在执行天劫时可以手下留情。 胡四就是在那个时候与雷公结仇的,若不是这样,它还会悠游自在的在林中游玩呢,想起那个雷公,胡四就气不打一处来,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就是握着天雷这个大权,哼,越想越气,胡四忍不住挥起小爪子,向天空怒喝一声:“有什么了不起,丑八怪!” 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间乌云密布,一个震耳欲聋的焦雷凌空劈下,还好胡四闪得快,回视刚才所在的地方,一个直径三尺的坑出现,溅出的土变成黑色,尚冒着青烟,胡四不禁得意洋洋,冲天空翘起一根小指,指尖朝下,表情极端蔑视,“哼,还想劈我,你的伎俩已经被我看穿了,丑八怪!” 拍拍身上的土星,胡四哼着小调,“我是一只快乐的小狐狸呀,小狐狸,我生平最喜欢的就是美男美女,哇啦啦啦!雷公是个丑八怪呀,丑八怪,哈哈,我要让世人都知道他是个自恋的丑八怪!” 几道厉闪猛然出现在漆黑的空中,喀啦啦,天雷如雨点,一个接一个的向小狐狸胡四的身上劈去,大有不打到,决不罢休之态。 这可吓坏了胡四,原本悠闲的走着,此时则为了避雷而玩命的向前冲,小包袱早就不见了,若是涂山族的长老看到此时的胡四,定会激动得老泪纵横,因为胡四向来好吃懒做,别说是学法术,就是让它跑两步,都能给你说出一车的歪理,而此时的胡四,比豹族还要迅捷,比兔族还要灵活,以前所未有的积极态度向山下猛冲,此时的胡四已经不能用跑来形容了,它简直是在地上飞。 胡四只觉得两耳生风,它的小心脏跳得异常厉害,四条小腿飞快奔着,它从未跑得如此之快,这几乎超越了它的极限,哈哈,它边跑边朝天空大笑,“雷公,有本事你今天就劈死我,否则,总有一天,我会拔了你的头发,敲落你的牙齿,打歪你的鼻子,让你永生永世都不能出来见人!” 如果此时有人在旁边观看,定会看到一番奇异的景像,一只全身如雪的小狐狸在碧绿的草地上狂命飞奔,而后面则是一连串的耀目天雷击下,胡四此时的样子倒真有些置生死于度外。 其实,后来据胡四自己回忆,当时的它反而没有了惧怕的感觉,完全凭着本能,而雷公可能真是被它的话气晕了,有好几个雷完全打偏了方向,这让胡四的小心脏更是乐开了花,如果不是在逃命,它真的会捧着肚子在地上笑得打滚。 想起自己的小包袱,胡四忍不住小小心疼了把,要知道,那里面可是它收藏了多年的宝贝,原本想着到了人间可以派上用场,可是现在让它弄得不知去向,现在想想,不由得可惜万分。 该死的雷公,该死的长老,该死的族规,说什么九尾天狐生来是最高贵的狐族,而自己却是涂山氏最大的笑话,已经二千九百九十岁了,却仍然不能顺利的变成人形,这也就罢了,学法术也不灵光,只喜欢看美女美男,对一切美的事物都无法抗拒,这也可以容忍。 要知道,这些它胡四都可以后天弥补,可是,他们偏偏说的是一件让它永远也弥补不了的事,涂山氏是九尾天狐,而它胡四却生来只有八条尾巴,当时它的出世生生吓晕了一位接生婆,因为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情,连生它的阿妈也是一开始一脸的不信,直嚷嚷着说它不是他们的孩子,可怜它出生下来,本就瘦弱无力,再加上阿妈拒绝喂它,如果不是长老好心喂养,只怕就没有它胡四的后来了。 胡四排行第四,上面有三个哥哥,下面有一个妹妹,因为父母对它有点排斥,所以连名字都省了,干脆以排行为名字,好在胡四虽然体弱,却生来心胸宽阔,并不在意别人的闲言闲语。 它的三个哥哥早就顺利的过了天劫,不但个个容貌俊美无俦,而且法力高强,连长老都说下代的涂山之王就会出在这三个人中,胡四的妹妹只有一千岁,却生来身体强健,对法术的运用极有天赋,在其三百岁时即可化作人形,当年的小美人此时已经是花朵一般,招得涂山族的未婚男青年们各个春 心荡漾,不能自己。 反观胡四,除了不能顺利化为人形,好吃懒做,喜爱美色,不务正业之外,啊,对了,还有天生残疾这一项,倒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说完了胡四的身世,再来看看它现在的情形,哎呀呀,前面是个悬崖,因为胡四跑得太快了,以致于根本就是慌不择路,人家是往下跑,它到好,向上窜。 身子悬空,呈自由落体向下坠落,雷公的雷也适时的停止了,也许,他也在等胡四摔成肉泥的样子。 完了,胡四眼一闭,脑中一片空白,啥飞天咒什么的,统统抛到爪哇国去了,临到这份上了,它的心里还默念着可千万别死得太难看了。 唉,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胡四终于为了它的胡说八道,付出了血的代价。 美人天师 潘玉坐在精美宽敞的车里,倚着软绵绵的锦垫,红木小桌上摆着一套白玉酒壶酒杯,玉质温润,雕琢精细,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琥珀色的酒液倾倒其中,浓香扑鼻,“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嗅着酒香,吟诵着这千古名句,潘玉舒服得心中直叹。 这辆车、这套酒具都是此次的收获,连外面拉车的四匹骏马,都是千金难买的大宛良驹,拍拍腰间的革囊,来时空空去时充充,这次的收获出乎意料的丰厚,醇酒、华车、银票,这一切的一切,已经让潘玉飘飘欲仙,混忘了出门时卜的卦。 现在的潘玉,就算是想起那个让他不痛快的卦,也当作是放屁,因为,他的这次出行简直顺得不能再顺。 “哼,说什么不宜出行,说什么我会两手空空而回,哼哼哼,统统都是废话,这次回去,我要让他们看看,少爷我的命好得很!” 车子行得很稳,潘玉对这个车夫也很满意,不愧是洛阳著名的车行培训出来的,就是不一样,连日来的劳累,此时一旦松懈,精神就不能集中,不能集中,就会出事。 潘玉眼皮打架,正要去会周公,只听得耳边砰的一声巨响,眼前一花,身子就被一个东西狠狠砸中,眼前金星乱蹦,就算是潘玉如何爱金子,也受不了如此多的金星,五脏六腑差点移位,饶是潘玉功夫好,胸中热血翻涌,喉中一甜,嘴一张,一股鲜血喷出来,全都吐在那个东西上。 等眼前的金星全部消失,潘玉这才发现砸在身上的居然是个活物,一个血糊糊的小脑袋,毛绒绒的小耳朵立立着,雪白的小身子,四条小短腿,身后拖一条蓬松的大尾巴,不对,潘玉揉揉眼睛,仔细数了数,是八条大尾巴,尾巴的形状很特殊,看起来就像是一条。 狐狸!还不是普通的狐狸,还是只,嗯,只知道涂山氏是九尾狐,除了他们,好像其余的狐狸都是一条尾巴,难道是新冒出来的物种?潘玉胡思乱想着,伸手碰碰小狐狸,身子是温的,鼻子里还有气,看来是晕过去了。 “公子,公子!”赶车的不愧见过世面,虽然眼见如此豪华的车子被撞散,潘玉又提着一个狗不是狗,狐不是狐的东西发呆,还是大着胆子出声叫唤。 潘玉在车夫的连声叫唤下总算回魂,晃晃脑袋,回视身周,除了自己坐的地方,皆变成了碎块,拼都拼不起来,所幸那套白玉酒具尚算完好,还没有破损,心才放了一点。 两个人、四匹马,潘玉将那个从天而降的小狐狸放到自己的马前捆好,拍拍马儿身上的包袱,好在除了车子,别的一切都还在,没了车子,车夫也没有用处,作为补偿,潘玉在给银子的同时又赠了匹马,这些意外之财让车夫喜出望外,对潘玉千恩万谢。 骑着一匹,后面拉着两匹马,潘玉觉得自己的形象大打折扣,很久没有骑马,磨得屁 股发疼,看来以后还是得加强身体锻炼,不时伸手摸摸那个毁了自己车子的小狐狸,好在身子一直是温的,没有断气的迹象,一想起那辆车,潘玉就恨得咬牙切齿,等到这个小狐狸的醒来,可是要与它好好算算这笔账。 青石镇,镇子不大,却甚是热闹,概因为这里是四面八方的交通枢纽,南来北方的汇集地,故特别热闹。 云来客栈,好名字,客似云来,潘玉心内想着,混不知自己已经成了青石镇上的焦点人物。 潘玉确实有引起轰动的资本,单凭他英伟的外貌,倜傥的风度,一路行来,直把得街上的大姑娘小媳妇引得个个如痴如醉,自发的跟在潘玉马后,于是,青石镇的大街上,就形成了这么一幕奇观,一个英俊无伦的年轻人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后面还牵扯着两匹同样神骏的马匹,后面则跟着许多姑娘媳妇们,堪称青石镇有史以来的最大奇观。 对于被人指点观看,潘玉早有心理准备,这种事情从他小的时候起就有,每次母亲带他去街上,都要被女子围观,那时的潘玉可爱之极,潘母也引以为傲,故幼小的潘玉成为了她炫耀的资本,长大成人后,潘玉养成了出街必坐车的习惯,概因为人生得太俊美,以至于观者如堵,屡次被阻之后,潘玉开始坐车,但是就这样也阻止不了热情的小姑娘们往他的车上投掷水果鲜花。 要了一间上房,潘玉往床上一躺,心内开始盘算着一会儿买一辆车,再雇个车夫,总之,不能委屈了自己,正要睡觉,忽然想起一事,抄起那只满头是血的小狐狸,将它的小脑袋往铜盆里浸湿,涮了涮,动作粗鲁,丝毫不顾及它的性命。 胡四也是倒霉,好容易超水平发挥,结果还走错了路,从崖上掉下来,巨大的落差让它再也承受不住,干脆一晕了之,仿佛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砸穿一辆马车,而后又在马上颠簸了半日,正在想着阿娘做的美味,忽然头上一凉,忍不住吸了口气,冰凉的水灌进鼻子里,立时呛得连声咳嗽。 身子一轻,腾云驾雾,扑通,跌在地上,直把胡四的骨头好悬没摔断,晕头转向间,一个冷酷之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醒了吗?” 胡四身子一震,从来以为小百灵的声音已经是最好听的,可是现在的这个声音,简直美妙得无法形容,原本混乱的脑袋瓜子顿时清醒,努力睁开眼睛,往声音的来源看去。 修长乌黑的浓眉,粗犷中透着温文,双眼亮而有神,纤长的睫毛微卷,轻轻覆在眼上,挺直的鼻梁,红润的薄唇,不笑透着冰冷,笑时则令人如沐春风,高大匀称的身材,轻袍玉带,饰物之精美,配色之和谐,皆让胡四心为之醉,神为之夺。 “美人,真是极品美人!”胡四不由自主的叹息,几乎不能自己。 如果任何一个普通人看到一只小狐狸口吐人言,定会惊叫连连,把胡四干掉,可是它面对的是潘玉,江湖中有“玉面修罗”之称的潘玉,况且潘玉还有另一个身份,这让他对这种事情已经见怪不怪。 一丝薄怒隐现眉头,雪白的俊脸浮上层薄薄的红晕,潘玉平生最恨的就是别人把他当女人看,若是一个大男人对他挤眉弄眼,只怕早就挥拳相向,更何况是被一只小狐狸。 不怒反笑,一丝冰冷的笑意浮上嘴角,胡四的小心灵更是被这丝笑意击得粉碎,“你这个妖物,居然如此说本少爷,简直是自寻死路!” 胡四还在陶醉,眼前一花,极品美人的脸一下子出现在眼前,喉咙一紧,身子被提起,肺里的气只能往外,却吸不进半点空气,胡四蹬着小爪,眼珠子几乎翻白,它怎么也弄不明白,刚才还好好的美人,怎么一下子就变得如此暴戾,是它说错了什么,还是世上的美人皆如此。 死在潘玉手下的妖怪恐怕比死在他手中的人还要多,“玉面修罗”的名头无论是武林还是妖界,都是鼎鼎大名,如雷贯耳,所以,潘玉所在的城里,一只妖怪都没有,连附近的村庄都难觅踪影,以至于只有极远的地方,才会请潘玉去除妖。 潘玉的画像已经传遍妖界,成为了妖精用来泄恨的绝好教材,以潘玉头像做的靶子销量极好,据说,很多妖艳的妖精皆因为勾引不成反受其辱,将靶子买回来,一为泄恨,二为思人。 胡四并不知道潘玉的名头,要知道,涂山氏有别于其他的妖类,生为天狐,已经是半仙半妖,而大部分的九尾天狐都没有下过山,故此不知潘玉其人,也是正常的。 胸中憋闷感更强,大脑开始缺氧,胡四只剩下抽搐,两只小前爪哆嗦着抱住潘玉的手腕,眼珠子死死的瞪着潘玉,眼中满是乞怜。 潘玉天生的阴阳眼,对于妖魔鬼怪,向来当作洪水猛兽,他的心从来不曾有过半分怜惜,也是因此,所有的妖怪对他都是退避三舍,本来这个小狐狸眼见就要断气,可是当它的小爪子无力的搭在自己的腕上,两只滚圆的眼睛望着自己,那里面传达过来的除了乞怜,就是无尽的痛苦。 痛苦!潘玉一惊,手指不由自主的松开,任由胡四掉在地上,不知为何,当他的眼睛对上那双乌溜溜的圆眸时,一种酸涩的感情从心底涌出,心顿时柔软起来,杀意顿减。 胡四也知道自己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又回来了,咳嗽着,摸摸自己的咽喉,火辣辣的疼,想不到美人的手劲儿如此大,看来这个美人的脾气不太好,若想多多接近,只怕还得多加注意才行。 美人变恶人 “哦,这位公子,不知怎生称呼?”斟酌再三,胡四觉得这句开场白还算不错,这得归功于胡四的学习精神,哦,它对法术以外的所有东西均很感兴趣。 “潘玉。”虽然不太愿意,可是潘玉还是报了姓名。 “潘玉!”胡四很高兴,潘安、宋玉,是它最倾心的两大美男,眼前的极品美人居然身兼两人之名,让胡四更加兴奋。 潘玉也很吃惊。妖精听到他的名字,居然表现出来的不是害怕,而是明显的兴奋,妖精中居然还有不知道他的名头,光这一点就足以叫他惊讶。 “小狐狸,知道本少爷的名字,是不是害怕了!” “害怕?我为何要害怕?”胡四有些迷糊。 半晌,胡四没有听到人说话,有些奇怪,抬抬小脑袋,这一看可不得了,浑身的毛立时倒竖,蹬蹬蹬倒退几步,后背撞到墙,退无可退,毛绒绒的小爪抖颤着,指着潘玉:“你,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嘿嘿,很快你就知道!”潘玉风华绝代的面孔几乎贴近胡四的小脑袋,面上的笑容却不怀好意,看得胡四心中发毛。 “你这个混蛋,你这个变 态,快放我下来,快放开我,救命啊,救命啊!” “呵呵,没想到,你这个小狐狸的话还蛮多的,嗯,现在的样子比刚才漂亮多了!”潘玉对自己的杰作相当满意,只是可怜了胡四,四只小腿被一根绸带捆牢,还扎了漂亮的蝴蝶结,胡四的小身子颤抖如筛糠,乌黑的圆眸瞪着潘玉,不知他想如何折磨它。 看出胡四的恐惧,潘玉暗自得意自己的办法,顺手将胡四甩到床角,自己脱靴上 床,虽然床有点硬,也总好过睡破庙,潘玉向来不肯薄待自己。 一甩之下,胡四的小脑袋正好撞到墙上,疼得眼冒金星,心中早就潘玉咒了个遍,良久,听得潘玉呼吸深而匀,似乎是睡着了,努力低下头,第一次,胡四的牙齿没有用来吃饭和骂人,尖利的小齿撕掉绸带,活动了一下,还好还好,只是有点麻。 蹑手蹑脚的从潘玉脚底下爬过,轻轻一纵,胡四跃到地上,本想走,可转念一想,自己平白无故的被绑了半日,这口鸟气不出,可枉为九尾狐。 潘玉枕边有一个革囊,胡四看他屡次伸手进去摸摸,似乎是极为要紧的物事,好,一不做二不休,就把他最要紧的东西偷走。 银票,厚厚的一沓银票,胡四的眼睛睁得从未有过的大,笑得直打跌,虽然它从来都没来过人间,可是,银票这东西还是从书本上看到过的,它知道,在人间,只要有了银票,就没有办不了的事,没有银票,可以说是寸步难行。 失了银票的潘玉的确很狼狈,白玉酒具和马匹均被扣下算作房钱和饭钱,出了云来客栈的潘玉,真正是身无长物了,除了一身衣衫,他的兜里已经半个铜钱都没有了。 那个该死的小狐狸,潘玉对空长啸,拳头握得格吱响,指天咒地,只要让他看到那只小狐狸,定会把它的皮剥下来,尾巴做帽子,做成油炸狐狸。 潘玉边走边骂,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城外,如今孑然一身,倒不虑会有小贼惦记,想他潘玉向来是养尊处优,何曾受过这种闲气。 眼前的庙宇年久失修,一股霉气扑面而来,庙门东倒西歪,蒿草有半人高,景像凄凉,潘玉扫了一眼,除了破败点儿,倒是没有其他碍眼的东西。 大殿上的罗汉金身倒在一旁,蛛网密布,尘土飞扬,正要找个干净的地儿休息休息,耳听得一阵嘻哈声从后殿传来,潘玉心中一动,悄没声的向后面而去。 胡四正笑得欢,冷不防身子一轻,后颈被人提起,惊慌之下回头一看,潘玉脸孔铁青,双目如欲喷火,“好啊,你这个该死的小东西,居然是个贼!” 暗叫不妙,胡四拼尽全力要挣脱掉潘玉的束缚,但以它的微末道行,如何是潘玉的对手。 冰冷的匕首磨蹭着胡四的脸,“听说剥皮要从头上开始,先在天灵盖上开个缝,然后灌进水银,一点一点灌进去,你的肉就会慢慢往上跳,对,就是很慢的跳舞,我还从来都没有见过狐狸跳,今日咱们就看看。” 潘玉的笑容异常邪恶,胡四恐惧的瞪着大眼睛,渐渐,大眼睛里泪花涌现,潘玉见过不少妖怪哭的样子,无不是涕泪交流,只让潘玉心感厌恶,可是,面对胡四的大眼睛,面对胡四的泪水,潘玉的心蓦的柔软,也不知为何,每次当他面对这只小狐狸时,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哭,哭有什么用,哭就能让我放过你么,别做梦了!”潘玉粗声粗气说着,借以掩饰自己的失态。 “大侠,大人,你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我只是一只小狐狸,没有什么道行,你老就不要和我一般见识了,呜呜呜!” 胡四是真的伤心了,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这么吓过它,潘玉虽然很美,虽然很符合胡四的审美,可是潘玉的话让它从心底里产生了惧意。 神鬼怕恶人,潘玉此时感到了做恶的快 感,虽然对象只是一只很没用,很弱小的狐狸。 甩开胡四,潘玉开始收拾银票,还好,一张不少,放入革囊,还是身上有钱,心中才安,不过一天,潘玉就深深体会了身上无钱的窘境。 “呜呜呜!” 潘玉检视着银票,对胡四的哭泣并不在意,心里盘算着过一会儿再去雇辆车,只要一想起来那辆毁了的车和那几匹好马,潘玉的心止不住的疼,至于那套酒具,唉,那可是为他爹要的,结果也赔给了客栈,这天杀的客栈,明显是讹诈,哪有那么算钱的,潘玉当时一摸钱没了,脑子也不太灵光,以至于没有想到这点,此时银票在手,脑子也清醒多了,这才寻思过来。 “呜呜呜!” 等了一会儿,胡四的哭声依旧,还有扩大的趋势,潘玉平生最爱的就是钱,最怕的是他的娘,最头疼的就是见不得别人哭。 胡四毛绒绒的小脸上已经被泪水浸湿,毛变得一绺绺的,全身如雪的毛皮也沾了灰,变得灰扑扑的,两只小前爪抱住脸,大颗大颗的泪水从小爪子缝里向外溢。 潘玉的太阳穴突突乱跳,他不知道自己干嘛像个傻瓜一样坐在这个破庙里听一个小狐狸哭,揉揉额角:“好了,别哭了。” “呜呜呜……” “够了!”潘玉忍无可忍,大叫一声,房梁上的积尘都被这声大吼给震下来,“哭两声还不行,还哭起来没完了,再哭,我就把你丢到后山去喂狼!” 胡四全身颤抖,睁大眼睛,惊恐的瞪着宛如凶神恶煞的潘玉。 潘玉暗暗得意,看来这招很实用,早知道管用,早就用了。 “你吓我,还要剥我的皮,你还要把我喂狼,你,你简直是世上最坏的大坏蛋!呜呜呜,我要回家,我要回家!”这回胡四干脆在地上打滚,潘玉彻底傻了眼,莫说是狐狸,就是人,他也是第一次见到。 “好了,好了,我,我只是吓吓你,我剥你的皮有何用,我也不会把你喂狼的,乖了,别哭了!”潘玉好言安慰着胡四,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对一个砸了自己的车、偷了自己的钱的小狐狸要低声下气的安慰。 “真的?你不要我的皮,也不把我喂狼?”胡四抽着鼻子,问着潘玉。 “咳,我潘玉何时说过谎话,真的真的!” 胡四的心放下来,轻轻蹭到潘玉的脚边,一跃窜上潘玉的肩膀,“那我们就走吧。” “好。”话出了口,潘玉恨不得打自己两个嘴巴,刚要发火,侧头对上胡四两只水汪汪的黑眼睛,心内再次一软,颓然放下已经伸出去的手,向破庙外走去。 夕阳西下,一人一狐,在通红的夕阳下、在这片荒郊野地里不紧不慢的散步,而且那个男人还在自言自语,任谁看到这样的场景,都会瞪掉眼珠子。 “闹了半天,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胡四。” “胡四?”潘玉有些好笑,“我问的是你的名字!” “人家从出生起,就叫这个名字了!”胡四倒是觉得挺好。 “那,你多大了?” “还差十年,我就满三千岁了。” 潘玉一个踉跄,“你是说,你已经两千九百九十岁了?” “对啊!” 潘玉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老天,你居然已经两千多岁了!那你的法力不是应该很高深?” 胡四惭愧的低下头,毛绒绒的大尾巴遮住面孔,“我到现在为止都不能变成人形,长老说了,如果我不能在三千岁时过天雷劫,就,就再也不让我回家了!” 其实长老的真意是想让一直好吃懒做的胡四可以振奋起来,他可舍不得让从小看着长大的胡四当真流落在外。 三千岁,天雷劫,潘玉的脑海里灵光一闪:“你是九尾狐族,涂山氏,对吗?” 胡四从尾巴里探出小脑袋,好奇的看着满脸惊讶的潘玉,“对啊,我是九尾狐,你也知道我们族啊!” “可,可,可你有八条尾巴!” 蹭,胡四的小爪子伸出来,要不是潘玉眼疾手快,一把揪住胡四,他俊美无俦的脸就要毁在胡四的爪下了。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八条尾巴怎么了,少见多怪,没见过八条尾巴的九尾狐吗!” “九尾狐,九尾狐,当然是有九条尾巴,原来你不但变不成人,还是一个残疾,哈哈哈哈!”潘玉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胡四气得张牙舞爪,若不是后颈被抓,只怕潘玉的脸上早已经满是爪痕了。 此时的潘玉在胡四的眼中,再也不是初见时的玉树临风了,而是成为了它心中最可恶的男人。 主人与奴隶 “呔,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五个膀大腰圆,身材魁梧的大汉手执钢刀站在道上,神气活现。 潘玉向四周看了看,没有别人,只有自己一人,不禁叹了口气,屋漏偏逢连阴雨,人倒霉时喝口水都塞牙,看来老天是见不得他过点儿好日子,江洋大盗他潘玉见多了,区区几个劫道的,并不放在他潘大少爷心上。 肩膀觉得有点抖,侧头一看,胡四瞪大眼睛,全身直颤,潘玉没好气道:“怕什么,有我呢!” 胡四的身子抖得更厉害,眼睛如欲冒火,强盗,活生生的强盗,这可不是书上的字,胡四第一次见到强盗,心里的兴奋简直不是言语所能形容。 “强盗,居然是活生生的,老天爷,我居然能见到活的强盗!”胡四语无伦次,兴奋得几乎不知所云。 潘玉几乎气歪了鼻子,他原以为胡四是怕的,没想到这只小狐狸的神经如此之粗,见到强盗时不但不害怕,反而是兴奋至极,一把揪住胡四的脖颈,一记漂亮的甩手,胡四呈抛物线向草丛中摔去。 他这么一下子倒把强盗吓了一跳,不过吓归吓,看潘玉孤身一人,手无寸铁,人又生得俊美,劫财之心未灭,劫色之意顿起。 其中一个容貌委琐的男人手摸下巴,一双豆眼上下打量着潘玉,嘴一歪:“大哥,我看这八成是个小娘子假扮的,不如让我来看看啊!哎哟,妈呀!”啪的一声,也未见有何异样,男人的身子微晃,扑通,摔倒在地,他的同伙大惊,围上来在他的鼻子上试了试,跳起来大叫道:“老大,老五死了!” 潘玉秀眉微皱,他平生最恨的就是被人当作女子,此人当着他的面犯了他的大忌,让他死已经是便宜了。 接下来就是一番打斗,这几个人的功夫比潘玉想像中的好,可是与他相比,还是差着太大的一截,拍马也追不上,就在潘玉以为可以顺顺当当解决这批贼人时,其中一人见久战不能取胜,从怀中掏了一把,出奇不意冲着潘玉一扬,一片雪白的粉末蓦然掉在潘玉眼中,两眼顿时火烧火燎的疼,眼前立时一片模糊,根本就睁不开眼。 潘玉大惊,知道自己是被人撒了石灰,凭着听风之术,且战且退,勉强躲过致命的招术,脚底下磕磕绊绊,也不知方向,只知道往没有刀声的地方退,他躲过几刀,可最后一刀却没有躲过,身上一凉,几乎没有痛感,出于本能往后一退,脚下登时悬空,潘玉暗叫完了,身子顿时如同石头向下摔去。 潘玉想念飞天咒,却终因伤势过重,再也无力念口诀,恍惚中,似乎有个东西叼住自己的衣襟,减缓下坠的势子,头脑一昏,人事不知。 昏昏沉沉中,潘玉只觉得遍体冰冷,湿答答的,似乎被什么东西拖着走了好一段路,最后的意识就是一个软乎乎、肉绵绵的东西蹭着自己。 啾啾啾,鸟儿清脆的叫声仿佛在叫唤着,该起床了,该起床了。 一缕光线照进山洞,爬上潘玉的身子、脸庞,潘玉不安的动了动,只觉得身上异常沉重,似乎有什么重物压在身上,还有,脸上痒痒的,就像有小蚂蚁在轻轻的爬动,终于一只小蚂蚁爬进他的鼻孔,潘玉再也忍无可忍,举手拍在脸上,手拍在脸上时,潘玉也立时醒转。 没有檀木床,也没有芙蓉帐,更没有熟悉的香味,深灰色的岩石映入眼帘,粗糙的穹顶,没有经过人工雕琢,完全纯天然,好一会儿,潘玉才算勉强清醒,低头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压在身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这一眼,潘玉差点惊叫出声。 趴在他身上的居然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女人,一个全身赤 裸的女人,一头乌黑如墨染,顺直似流泉的长发,轻风吹起发丝,有几根甚至拂到了自己的脸上,难怪他一直觉得脸上有小虫在爬,潘玉动了动,将那个女人轻轻放到一边,只扫了一眼,潘玉的脸瞬间暴红,飞也似的逃出山洞,直冲到河边,脑袋扎进清澈的河水里,若非要换气,只怕他还要扎下去。 喘了口气,潘玉才发现,虽然衣服上破了几处,可是活动活动筋骨,到没有什么不适,想起昨日所受的刀伤,扯开衣襟,胸膛上全无异状,平滑如常。潘玉作为天师,所遇之事,几乎无奇不有,但是现在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则令他百思不得其解,还有洞中的那个女人,潘玉更是毫无头绪,呆了半晌,才转身回洞。 刚一进洞,潘玉的脸又红了,马上转过身子,脱下外袍,向后一甩,衣服如一片乌云轻轻落在女子的头上。 “赶快穿上!”潘玉粗声道。 等了一会儿,潘玉转过身,鼻血差点喷出来,比上次还快的背过身,大叫道:“我让你穿衣服,你拿着它做什么?” “为什么要穿衣服?”声音清脆,但在潘玉的耳中听来,却很熟悉,似曾听过。 正在疑惑间,腿上一暖,被什么轻轻蹭着,“人家一觉醒来,潘玉,你变得好奇怪啊!” 潘玉的脸瞬间僵硬,不但脸,全身都僵住了,因为他想起来这是谁的声音了,一跤坐在地上,潘玉指着面前这个笑容如花的女子,手指头都不自觉的颤抖,说话都快语无伦次了:“你,你是胡四?” “对啊!呵呵,昨天你可吓死我了,还以为你已经没命了,谁知居然真的活过来了,哈哈,看来我的办法还真的挺管用的!”说完又在潘玉的身上蹭了蹭,惬意的舒了口气,动作神态语气完全是胡四,只是如果是狐狸胡四,这个动作只会让潘玉觉得可爱,可是由眼前的女子做出来,是勾引,是诱惑。 一脚踢开胡四,潘玉向后挪了挪,“看看你自己,你不是变不成人吗?” 人?胡四有点摸不着头脑,一阵风吹过,她才觉得身上凉飕飕的,似乎少了点什么,低头看了一眼,立时呆掉了。 “咦!咦!咦!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我的毛呢?老天,我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胡四大叫着,声音差点冲破潘玉的耳膜,他忍不住捂住耳朵。 胡四趴在河边,看着自己的倒影傻笑着,河水中的倒影虽然不是很清楚,却也能勉强映出外貌,弯眉如月,杏目若水,鼻子尖俏,樱唇娇小,巴掌大的小脸虽非国色天香,却也是娇俏可人。 在潘玉的强烈要求下,她才套上潘玉的外袍,腰上用一根带子系住,被潘玉揪到河边后,她就一直是这个样子,不时摸摸头发,摸摸手脚,嘿嘿不停笑着,没完没了的看。 潘玉就在不远处,嘴里叼着根草棍,躺在河岸上,望着蓝天白云,耳边听着胡四的傻笑,想到以后都要和这个小狐狸拴在一起,恼恨之意顿起。 当时潘玉堕崖,胡四从旁看到,随后跳下去,叼住潘玉的衣襟,心中默念咒语,可是平时由于疏于练习,只是暂缓了下坠的势子,并不能完全阻止,好在下面并非平地,而是一潭深水,顺着水流,来到岸边,胡四拼尽全力才将潘玉拉出来,人若是完全无知无觉,身子就会沉重异常,好在胡四力气也不小,费了半天劲,才将潘玉弄进这个山洞中。 当时的潘玉胸前有一道刀伤,又泡了水,血流如注,眼看就要没气了,胡四想起故老相传的一个法术,急忙用舌头把潘玉流的血舔净,舌抵在伤口上,心中默念,居然起到了奇效,眼见伤口慢慢收口,创痕复合,筋疲力尽的胡四才一头栽在潘玉身上,而到醒来时,才知道自己居然变成了人形。 胡四在那边照影,潘玉觉得无聊,突然想起一事,急急伸手向怀中摸索,一摸再摸,摸了又摸,全身上下,里里外外,潘玉几乎摸了个遍,也没有找到革囊,三步并作两步,窜到胡四身边,厉声道:“喂,我的银票呢?” “银票?啊,我想起来了!”胡四起先迷惑,而后想起来,从洞里拿出一个革囊,潘玉劈手夺过来,打开来只这么一看,登时眼睛发直。 日已偏西,金红色的太阳将天边映得通红,煞是好看,胡四手搭凉蓬,无聊的四下看了看,又慢慢蹭了回来,把手放到潘玉的眼前晃了晃,“喂,还没有哭够么?” 啪哒啪哒,大颗的泪珠砸在已成为纸团的银票上,潘玉对外界已经全无感应,只是瞪着银票落泪。 当时胡四拖潘玉上岸时,革囊从潘玉的怀中掉落,胡四知道那是潘玉心爱之物,立刻跳到水里打捞上来,不过,革囊的口开了,水倒灌进去,洇湿了银票,再加上胡四动作粗鲁,以至于所有的银票团成了一团,再也分不清了。 潘玉的希望在看到这团银票时彻底破灭了,此时胡四这个祸头还敢凑过来,简直是找死。 啪,胡四的细腕子被潘玉一把抓住,潘玉抬起头,眼睛通红,神情狰狞:“就是你了!” “什么就是我了,喂,姓潘的,把话说清楚!”胡四一脸不解。 “哼,我潘玉的血是那么好吸的么!告诉你,如果不是我的血,你以为你可以变得成人吗,别做梦了,果然,是妖精就想吸我们天师的血,你也不例外!” 吸血?胡四开始迷惘,然后顿时醒悟,“放手,我当时为了救你,才这么做的,你以为,我想吸么,你的血好香吗?我又不是蚊子!” “哼,我潘玉自从出师以来,向来是独来独往,从来都不屑于与妖物立契,如今居然为了你破了例,小狐狸,你的本事可真大!” 血契!胡四的脑袋登时嗡了一声,变成两个大,“你别胡说,”看潘玉神色不对,立刻转怒为笑,谄笑着,“你,你的本事那么大,自然不需要帮助,这样吧,也没有人知道,你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也当什么都没做,不就结了吗,从此,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你以为你走得了吗,哼,你吸了我的血,这个契已经成立,不是当做没有发生就可以的。” 胡四气一馁,她听过有道行的天师会与妖物立血契,立契的妖物会终生为天师服役,而在天师死后,就会得到天师的法力,但是,如果妖物想反悔,天师会立刻催动妖物体内的血,让它死于非命,没想到,她胡四甫一下山,居然就碰到了这种倒霉事。 “你想怎样?” 潘玉拍拍手,站起身来,“我也不想怎样,只是你必须听我的话,为我做事,不能有贰心,最起码要把这些银子赚回来。” “那不是要做你的奴隶?我不干!”胡四大声抗议。 “你以为我想要你吗,像你这种法力低微的小狐狸,倒贴给我都不要,只是现在我们已经在一条船上了,你想不干,没门!” 胡四脖子一梗,“你杀了我吧!” 潘玉抱臂而立,面上又恢复了浊世佳公子的笑容,只是说出来的话却让胡四的小心脏颤抖不已:“想死?很容易,不过,你死也得把钱给我赚回来才能死,否则,我会有很多法子让你想死都死不了。” 胡四哇的哭出来,泪水就像是雨水,哭花了小脸,可惜潘玉的心肠比铁还硬三分,拉起大哭的胡四,笑道:“别哭了,记住,以后,你叫我主人,我叫你四儿,只要你听话,乖乖替我赚钱,我就会罩着你的。” 胡四抽泣着跟在潘玉后面,不情不愿的出了山谷。 钩弋镜 生意来了 庄院,一座很古老很大的庄院。 呵呵……呵呵…… 酥软甜美的笑声,回荡在古老的庄院里,如此甜美的笑声,却让人从骨子向外发冷。 月亮如钩,明亮柔和,月光透过纸窗,照进屋内,地上满是粘稠的红色液体,腥膻扑鼻,中人欲呕,两具尸体倒在血泊中,从体形上看,一大一小,零碎的肉块尚带着余温,血还在缓慢的从被抓破的胸膛里往外流。 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跪在尸体旁,樱唇里发出那甜美的笑声,她笑得全身都在颤抖,到最后,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纤长柔美的指甲轻抚着大的尸体,嘴里笑声不绝:“相公,我们不是已经说过,天上地下,永不分离么,你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就走了,真是好狠心哪!” 把小的尸体抱在怀中,苍白的俏脸轻轻蹭着孩子冰冷的脸蛋,鲜血染上半边脸庞:“儿啊,你还那么小,怎么就离开娘了呢,你一向最乖的!” 两具尸体并排摆好,女子从宽大的袖中抽出一把金色的剪刀,对准修长洁白的脖颈,闭上美丽的秀目:“相公,孩儿,我来了!” 狠劲一戳,鲜血四溅,其中一部分血液溅在一面古老的铜镜上,在月光下,铜镜蓦然闪现出一道妖异诡丽的光芒。 聚祥楼,三个金灿灿的大字在阳光的照耀下更是耀眼夺目,能进出这个酒楼的非富即贵,手里没有几个钱,等闲是不敢进来这里。 二楼,除了雅座,还有几个散座,其中一桌的两个人格外引人注目,他们之所以能引起注意,不是因为他们的穿着寒酸,也不是因为他们的相貌俊美,而是他们桌上只摆着一盘馒头。 “你看这条鱼煎得多好,略带金黄,但没有一点焦,倒在白蚌、虾等材料的海鲜汤里煮热再吃,哎呀呀,鲜味得不能形容。”胡四不错眼珠的盯着邻桌。 潘玉冷眼旁观,冷笑道:“这么好,你难道吃过?” 胡四死死盯着旁边桌上那道鱼,咽了口馋涎:“当然,这是我最喜欢的吃法,只有这样做出来的鱼才是最鲜美的。” 潘玉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忍住想骂人的冲动,忍住那条鱼——那也是他最爱吃的一道菜的诱惑,狠狠的咬了口馒头,馒头是新出锅的,松软香甜,端起杯子,喝了口茶,茶很劣,苦涩难咽,皱了皱眉,勉强咽下去。 “我们可以到小摊上买馒头,干嘛偏要在这种贵死人的酒楼里买?”胡四不想吃馒头,苦着脸抱怨。 “哼,在外面,你看得见、闻得到这么多的菜么,少见多怪!喂,不要总是拨弄耳朵,记住,你现在是人了,要有点人的样子!” 胡四无奈的放下手,不安的扯扯身上的衣服,东挠西拍,没一刻安静。 潘玉忍无可忍,低吼道:“有完没完,怎么就没有一刻安静!” 胡四委屈的嘟着嘴:“这衣服有问题,我身上好痒,肯定有跳蚤。” 潘玉神色有些尴尬,打了个哈哈:“我看没什么事,那个估衣铺的老板告诉我,衣服绝对没问题。” “为什么我要穿男装,我觉得穿女装更漂亮,”啪,胡四狠拍了下脖子,摊开手掌,掌心里多了只小跳蚤,随手扔掉,“我喜欢穿裙子,我的几个嫂嫂穿裙子可漂亮了,我还要照镜子,也不知头发乱不乱!” 潘玉额头青筋乱迸,脑门里的火苗突突突的上蹿,如果不是在酒楼里,他早就拍桌子了:“到底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在这里,我说了算,我让你怎么扮,你就怎么扮,没得商量!” 胡四缩了缩脖子:“好嘛,好嘛,你说了算,你说了算。”扭过头,吐了吐舌头,死天师,早晚死了就好了。 回过头,正对上潘玉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狠狠的盯着她,强笑道:“主人,有什么事么?” “告诉你,如果你没有赚够钱,哼,就算是死,你也会死在我前头的,记住了!” 胡四但觉一股冰冷的杀气袭上脖子,不自觉的摸了摸,陪笑道:“知道,知道,我记住了。” 其实斥责胡四的同时,潘玉的心中也在发愁,他袋中的钱已经所剩无几,这还是他当了随身的玉佩换来的,想起当铺的老朝奉,潘玉就恨得牙痒。 明明一块价值千金的美玉,居然被说成是块破 烂 货,左挑右捡,最后才给了他五十两银子,连一百两都不到。 买衣服又去了十两,现在这顿饭,只怕又去了五两,五十两银子转眼间就去了十五两,唉,谁让他向来没有为银钱发过愁,想他潘玉出门,哪次不是众星捧月,何曾有过如此潦倒的时刻。 “主人。” 一声呼唤把潘玉的神智唤回,他冷声道:“何事?” 胡四笑得极为谄媚,讨好的为潘玉倒了杯茶:“主人,你法力如此高强,不如施个咒什么的,立刻就能到家,或是变出银子来,咱们也可以美美吃一顿啊。” “天师守则第一条,不能将法术用于自身享受,若有违者,当按规处罚。” 胡四听到后,心中的念想也绝了,颓然的坐倒,拿起一个馒头,狠狠咬下去。 他们的这张桌子靠在窗边,位置极佳,下面是热闹的大街,街上人来人往,喧闹非常,潘玉从窗子向外望着,以前他很少注意这些,可是现在,不知为何,是因为心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总之,现在的他对于这些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忽然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啊,一声尖利的女子叫声蓦然响起,胡四耳朵动了动,小脑袋向窗外伸出去。 几个家丁打扮的人围住一个浑身哆嗦的少女,推搡着不让她逃走,一个服饰华丽的年轻男人色眯眯的笑着,伸手一把攥住少女纤细的腕子,狠力往怀中一带,奸笑道:“小美人,让少爷我香一个!” “不要,莫少爷,求求你,我求你放过我吧!”少女痛哭失声,拼命抗拒。 “哼,让我看上的女人,还没有一个敢不从的,小美人,今儿个,你就依了少爷我吧!” 嘶啦,布裙被扯下一大块,露出里面的内衫,少女尖叫一声,转身要逃,不想四周已经被几个家丁用布围上,形成了一个密闭的空间,头一低,她向一处狠命撞去,却不想,身子被男人抱住,倒在地上,男人压在她身上,迅速扯掉外衫,铺在地上,不顾少女的哭泣求饶,抱着她躺在上面。 布幔只遮住四面,却没有遮上面,从二楼,正好可以看得很清楚,胡四大怒,站起身,就想往楼下蹦,被潘玉眼疾手快的按下来。 胡四急道:“为什么不让我管,他明明在乱来!” 潘玉的表情平淡得很,瞟了四周一眼,楼上的人很平静,该吃吃,该喝喝,对于楼下发生的事,连正眼都没有看,好像急的只有胡四一人。 此时,胡四才意识到事情的诡异,那个男人当街强抢民女,而周围的行人、摆摊的货郎,跟没有看到一样,如果不是当街立个布幔和少女痛苦的哭声,只怕和刚才没有两样。 少女的哭声一声声传到胡四耳中,身为狐狸,听觉本就比人类灵敏百倍,而布幔中发生的事更是让她难以忍受,她愤怒的瞪着潘玉,不解他为何可以如此轻松的坐在这里喝茶,如果不是脉门被控制,她早已一拳捣烂潘玉的俊脸了。 男人似乎并不急于实现自己的欲望,他就像是一只捉到老鼠的猫,残忍的玩弄着半死不活的老鼠,以此来满足他变态的快 感。 嘶,少女的上衫被扯成两半,她跌坐在地上,恐惧的望着一步步逼近的男人,也不知是错觉,还是真的看到了,她发现男人的眼睛变成血红色,原本乌黑的瞳孔蓦的收缩,苍白的面孔毫无血色,他的手指伸过来时,她清楚的看到他的指甲发青,尖利异常,呈现青黑色,她再度尖叫了一声。 “小美人,别逃了,别逃了,呵呵,呵呵,你可真美,我还真有点舍不得呢!” 还未等少女反应过来,男人一把抓住少女的胳膊,咯嚓,胳膊齐肘折断,少女惨叫一声。 “呵呵,呵呵,小美人,你的小嘴唇,那么漂亮,让我咬一口好了,呵呵,别躲啊,我会很温柔的,别怕,别怕!” “别过来,你,你别过来,你离我远点儿!”少女抓起地上的石子,没头没脑的往男人头上砸去。 胡四再也看不下去,既然身子动不了,那就动嘴好了,潘玉出奇不意,手腕被胡四狠狠咬了一下。 胡四等潘玉的手一松开,立刻从窗子向外跳下,街上的人蓦然见聚祥楼上跳下一人,无不失声惊呼,以为是跳楼寻死的,胡四一个腾身,轻盈落地,未等站稳就向布幔奔去。 潘玉吹吹手腕,他对胡四又有了个了解,这小狐狸有口好牙,喝完茶,抬手招来伙计,会了钱后,又赏了伙计一锭银子,问了伙计一句话,伙计看了看四周,面有难色,潘玉再掏出一锭银子,放到伙计手中,伙计笑逐颜开,附到潘玉耳边,叽叽咕咕一番,潘玉听得眉开眼笑。 站起身,扯了扯身上的衣服,潘玉心中暗自庆幸,说曹操曹操到,正发愁该如何赚银子,这买卖就自动送上门来了。 莫府大宅 等潘玉来到街上时,胡四已经把饱受惊吓的少女扶起来,把脱了臼的骨头复原,作恶的人皆已不见踪影,胡四脱掉身上的衣服,披在少女的身上,好言安慰着,少女捂着脸,不停的哭泣,不停的发抖。 潘玉一直在一旁看着,并未打扰,当他注意到周围的一些眼光后,才施施然走到胡四身旁,未语先笑:“这位姑娘,你受惊了,不如让我们送你回家如何?” 少女抬头看了一眼,立时呆掉,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不必了,今日两位为了小女子,已经得罪了那莫少爷,我,我还是自己走吧,还请两们快快离开这里吧!” 慌乱的扯掉身上披的外衫,塞到胡四怀中,迅速挤进人群,转脸就不见人影。 胡四呆呆的抱着衫子,半晌才对潘玉说:“我救了她,连个谢都不说,连人都不见了,你们人不是常说要知恩图报么,我又没有要她回报,至于跑得这么快么?” 潘玉抱臂笑着,对于少女的反应似乎并不感意外,“穿上衣裳,我们去赚钱!” 赚钱?胡四的脑袋立刻胀大,苦着脸道:“我,我还没有吃饱呢,可不可以先吃饱再说?” 一个暴栗敲在头上,潘玉立刻换上副晚娘面孔:“刚才还没有吃饱,哼,不赚钱,哪有钱去吃饭,快走!” 摸着头,胡四嘴里咕唧着,不情愿的跟在潘玉身后。 好……大的庄院,胡四从看到这片连绵不绝的巨大庄院后,嘴就没有合上,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三丈的青石砖墙,一块块垒起来,接合处严丝合缝,莫府,两个烫金大字嵌在红色牌匾上,朱红色的大门,门上的兽头铜环锃亮,大门两侧汉白玉的石狮子威严雄武,极有气势,庄子依山而建,门前不远处就是一条奔涌不息的大河,河水滔滔,两岸柳绿花红,一片苍翠。 吸了吸空气中的花香,胡四舒服得眯起眼睛:“人可真是会享受,这么好的庄子,这么大,得住多少人啊!” “很大么?我看也一般,这里面住的只有一家人。” “一家人?”胡四吃惊的大叫着,“居然只有一家人住在这里,简直是太浪费了!” “虽然只有一家人,却有几百佣仆,这可是镇上最大的一户人家了。”潘玉的心情极其好,尤其是见到这个庄子后,更是无比开心。 “喂,你笑得这么开心做什么?难道你没见那上面浮动的黑气么?”胡四不满的嘀咕着,看了看四周,摸摸胳膊,“我觉得这里好冷。” 一把扯住胡四的领子,潘玉毫不手软的拉着她往大门走去:“这黑气越多,这里越冷,我就越高兴!” 朱漆大门上贴着门神,两边挂着一副桃木对联。 上联:教子教孙须教义; 下联:积善积德胜积钱。 见到这副对联,潘玉的嘴角慢慢浮上一丝笑意,抓住铜环,敲在大门上,啪啪啪,啪啪啪,清晰的敲门声回荡在寂静的庄院上空,胡四不由得缩了缩脖子,下意识的靠近潘玉。 过了良久,吱哑,门开了条缝,伸出一个脑袋,苍老的面孔,皮肤松驰,像风干的橘皮,上下打量了一眼潘玉:“你有何事?” 潘玉轻笑一声:“老丈,在下因为贪图赶路,错过了宿头,恳请老丈通融,让我们在此借宿一宿。” 砰,大门关上,胡四吓了一跳,里面传来那老者的声音:“哪里来的吃白食的,快走,若被老爷知道,定要打折你的腿,快走!” 潘玉微有些恼,再次击打门环,又过了一会儿,门再次打开,这次换了一个年轻点的后生,面皮白净,模样与老者有些想象,想是老者的子侄,上下打量了打量:“再往前面不过一里,有座山神庙,公子可以往那里住一宿。” 他们越是拒绝,潘玉的兴趣反而越来越大,指着对联:“你家下联上写着积善积德胜积钱,难道让我们主仆住一宿不是积善积德么?难道贵主人是这么对待前来投宿的人么,只怕说出去,嘿嘿,对贵主人的声誉只怕大有损伤。” 正说着,刚才还比较晴朗的天儿,转瞬间乌云密布,风也越刮越大,后生面有难色,犹豫了犹豫,才道:“请公子在此等候,我要回过主人才行。” 胡四开始时抱着潘玉的胳膊,被潘玉甩开后改抱着石狮子,瘦小单薄的身子在风中瑟瑟发抖,怒瞪着一脸悠闲的潘玉,吸了吸鼻子,每到此时,胡四就极为怀念狐狸的皮毛,因为潘玉的强迫,她不敢变回原形,只能暗地里诅咒人的身子、诅咒着潘玉。 又等了大概一柱香的时辰,就在胡四要暴走的时候,门再次打开,后生抱拳道:“烦请公子去见我家老爷。” 青石板的地面,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叶作深黄,卷曲得厉害,在风中狂乱舞动,时近夏末,外面树叶青翠,别说落叶,就是颜色都没有变黄。 甫一进院,胡四身上的毛,不对,是寒毛,根根倒竖,紧挨着潘玉,神色紧张的瞪着周围,古老的院落里,并无多少灯光,黑漆漆的窗子,宛如一只洪荒时代的巨兽,似要吞噬掉从它身边经过的一切。 “这……这里好阴森,我们去山神庙吧!”胡四小声对着潘玉说。 对于胡四的话,潘玉并不在意:“这里屋宇宽大,房屋敞亮,正是借宿的好地方,我可不想住破庙。” 宽大?敞亮?胡四呲了呲牙,只觉得潘玉的脑袋是不是有问题,如此大的阴气他居然可以视而不见,还是自己的眼睛发花,看错了,揉揉眼睛,胡四觉得周遭的阴寒之气更为浓重。 呀……呀……呀!随着突然的一声凄厉而苍老的鸣叫,几只漆黑的影子猛然从一株高大的槐树上扑下,冲着胡四而来,胡四吓得赶紧抱住头,蹲在地上,大叫大嚷。 正在乱叫,一只手猛的把胡四提起来,胡四吓得抬起头,对上潘玉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怕什么,不过是几只乌鸦,也值得吓成这样!” 七捌八绕,胡四几乎已经转晕了,这才到达正厅,难怪门房会去那么久,这么长的路,来来回回,可不得花费点工夫,有钱人啊有钱人,胡四胡思乱想着的工夫,来到了一间大厅。 与外面的黑暗不同,厅里面灯火辉煌,紫檀木的桌椅,磨得光亮,透出古老的气息,正中一个紫檀木的八仙桌,桌旁两把太师椅,上面挂着一副对联,“积善之家,必有馀庆。” 厅中摆设很是雅致,正如它的主人,一个富态的中年人站在厅中央,样貌精明,通身的气派很大,衣服的质料并不是最好的,做工却很好,不是那种暴发户可比。 一见潘玉,眼睛眯成一条细缝,上下打量一番:“公子可是想借宿?” 潘玉笑道:“正是。” “看公子神气内敛,目光如炬,定是非凡之人。” “哪里,小生只是一个落拓之士,路过贵地,借宿一宿,明日即走。” “不知公子贵姓?” “小姓潘。” “哦,公子姓潘。”主人目光一闪,“不知仙乡何处?” “洛阳。” “洛阳啊,呵呵,洛阳既出名花,也出名士。不知公子可知潘玉其人?” “潘玉?哦,他是洛阳的名士。” “公子可认识?” “恨未识荆。” “这位是……” 顺着主人的目光,潘玉瞟了胡四一眼,笑道:“她是我的仆人。” “原来如此,阿力。” “是,老爷。”刚才领路的白净后生上前一步。 “带潘公子去西厢客房。” “是。” 又是一番周折,才来到客房,点上蜡烛,阿力退下,胡四倒在床上,呼出一口气,“累死我了,总算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潘玉并未像胡四般的懒散,他坐在窗边,望着跳跃的烛光,“在这种地方,你也睡得着么?” 胡四一个打滚,从床上爬起来,指着潘玉:“你不是想赚钱吗,为什么不承认你就是潘玉?” “在没来之前,我确实想自报家门,可是,进了这里,看到这个院子,我却不想了。” “为什么?” 抚摸着灯座,黄铜灯座被擦得像黄金般明亮,虽是厢房,却并不亚于正房,屋内的布置很典雅。 “四儿,你难道没有感到这里的气息么?” “我觉得这里阴森森的,到处都是槐树,真不明白,这种大院子,为什么要种这么多的槐树?没有其他的树了么?” “槐树?”潘玉一笑,“何止是槐树,你看到那些符了么?” “符?”胡四回想了一番,摇摇头,“没有看到。” 潘玉摇摇头:“这里到处都是符,以你的修行居然看不到,真是白活了那么多年,唉,可惜,可惜。” 胡四听到前面的话刚要生气,听到后面的话,好奇心顿起:“可惜什么?” 潘玉似笑非笑,在胡四头上敲了一记:“我为什么要告诉于你。” 青丝如血 胡四挠挠头,怒目而视,继而滚到床上,抱着被子:“不告诉我,我就不知道了吗,有什么了不起!” 天际的黑云越压越低,最终掌不住,晰晰沥沥的雨点落下,击打在房顶上,发出轻微的啪啪声,很快雨点变大,变密,瓢泼般泼洒下来。 潘玉站在门口,屋檐的雨水如帘幕,密密垂下,丈许开外,雨似雾气缭绕,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天黑如锅底。 潘玉看了一会儿,回到屋内,胡四已经睡着了,而且占的是屋内唯一的床,出乎意料,潘玉并不在意,点上烛,就着那一点昏黄的灯光,扫视着屋内的一切,甚至于,他用手摸着桌椅床柜,摸得很仔细,偶尔停下来,侧着耳朵,半闭着眼,仿佛在倾听着什么。 过了好久,潘玉才算把这间不大的屋子看完,坐在窗前,闭目静坐良久,蓦然睁眼,嘶啦,从衣襟下摆撕下一小块布条,稍一沉吟,咬破中指,鲜红的血液从破裂处渗出,趁着未干迅速在布上画了几下,一个古怪的图形跃然于布上,似咒非咒,在烛火上点着,扔到茶杯里,看着它化为灰烬,倒进点水,搅了搅,仰脖一口饮尽。 晚饭很丰盛,鸡鸭鱼鹅,让胡四大饱口福,她几乎没有住过嘴,饿死鬼投胎的样子,莫老爷很和气,对于胡四的无理举动并不意,倒是潘玉,若是平时,他早就大为光火,可是他也似全不在意。 胡四咬着鸡腿,满嘴都是油,眼珠子骨碌碌乱转,盯着不远处的那盘红烧肉,人间的美食的确与众不同,自打跟着潘玉,她就没有吃饱过,这次,她可要吃个够本。 与胡四的狼吞虎咽相反,潘玉出奇的斯文,在胡四的眼里,他就像个斯斯文文的猫,在慢条斯理的吃食,胡四不明白,为何人前的潘玉与人后的潘玉会是截然相反的,想到这儿,胡四的头开始疼了,晃晃脑袋,把疑问甩到天外,专心对付眼前的美食。 莫老爷见到潘玉和胡四吃着碗中的食物,唇边的笑容更大,亲手为潘玉斟上一杯酒,酒色在杯中呈琥珀色,浓香扑鼻。 “潘公子,这是老夫窖藏多年的上好女儿红,请饮了此酒。” 潘玉端起酒杯,在鼻端闻了闻,酒气清芬,中人欲醉,仰头喝下,赞道:“果然是好酒!” 胡四端起酒壶,就要往自己的杯中倒,横下里伸过一只手,拿走酒壶,胡四不满的抬头,潘玉的笑容在她的眼里格外可恶:“你忘了上次喝多了,闹的笑话还不够么!” “我哪有……”胡四还待说话,在见到潘玉的眼神后,猛然住嘴。 莫老爷捻须笑道:“贵仆爽快,这酒喝点无妨,大不了睡觉就是。” 潘玉笑道:“莫老爷不知,我这仆人喝完酒会撒酒疯,预防万一,还是不要让她喝的好,否则到时打坏了贵府中的器物,我可是赔不起啊。” “呵呵,什么值钱的东西,坏了就坏了。”莫老爷不在意的道。 “怎会是不值钱,我看莫老爷府中的器皿摆设俱是价值千金之物,件件都不同凡响。” 胡四嘴里嚼着四块红烧肉,正在挟第五块,她不解的瞅了瞅潘玉,不知他为何对人家屋里的东西感兴趣,不过,她并不关心,她只想拼命吃。 “哦,老夫不知潘公子还是个大行家,真是走了眼。” “哪里,我只是略懂一二,行家可称不上。” 整个席上除了莫老爷、潘玉、胡四三人,偌大的厅堂里只有侍立的仆人。 潘玉笑道:“为何不见尊夫人和令郎?” 莫老爷道:“内子近日身体不适,犬儿在照顾她。” 潘玉点点头,并未追问,一把扯起还在胡吃的胡四:“多谢莫老爷款待,天色已晚,我们明日还要赶路,既然尊夫人身体不适,我们也不打扰莫老爷了。” 胡四不满的瞪着潘玉,嘴里还嚼着红烧肉,唧咕不清的说:“做什么,我还没吃完呢!” 潘玉紧捏着胡四的细胳膊,一回到屋里,一把将胡四头下脚上提起来,抖啊抖,胡四脑袋一晕,还未等反应过来,刚才吃的东西一股脑的从嘴里涌出来,哇哇大吐了一番,直到吐干净了,潘玉才松手。 胡四眼泪汪汪的瞪着地上的呕吐物,那可是她拼命塞的,就这么没了:“你有病啊,你见不得我吃饱吗?” 潘玉慢悠悠的坐下来:“若你真的吃饱了,你的这条小命也没了。” 没命?胡四一愣,皱紧眉道:“你又吓唬我!你还不是吃过了,不也好端端的没事么!” “我知道你没用,可没想到会那么没用,难道你没有看到,那莫老爷几乎没有吃么?”潘玉几乎要翻白眼了。 胡四摇摇头,当时她除了吃,根本没有看到别的,吐完后身子很虚,她倒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雨已经停了,天仍然很黑,叫人看不出来到底现在是何时辰,按理这么大的雨,屋檐下应该会有滴水,除了空气温润,地上潮湿,根本就看不出来刚才下了这么大的雨。 潘玉走到房外,同那时一样,四周一片黑暗,又是一层薄雾降下,潘玉眉头略皱,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看吃了一惊,身后什么都没有,一片黑暗,没有路,没有屋,没有灯,他仿佛置身于一个虚无的空间里。 嚓,潘玉的手心里冒出一个小火苗,堪堪可以照亮周遭,一条甬路出现于脚下,引导着潘玉向前行,来到一个精致的木门前,推开门,满室通明,一屋子的金珠宝贝差点耀花了潘玉的眼,乍见如此多的珠宝,心不由得狂跳一番,虽然明知是假的,却依然按捺不住心中的渴望,到得后来,索性闭上眼,狠咬了下舌头,疼痛让他差点叫娘,不过,再睁眼时,所有的幻像消失无踪。 这是一间精雅的卧房,陈设极为女性化,雕花大床,粉色流苏帐顶,绣着恩爱鸳鸯,不过最为吸引人的,是窗前的妆台,精致的妆台上摆着妆奁,珠宝钿盒旁是一面古老的蟠螭纹圆形铜镜,造型古典优美,线条流畅,正是古铜镜中的珍品。镜面光可鉴人,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绚烂奇异的光芒。 潘玉轻抚着镜面,手指破处忽然一痛,猛然抽离,后退几步,原本已经不再流血的伤口,鲜血再次涌出,手指放到嘴里吮了吮:“你好凶。”扬手扔出一个火球,铜镜在火中燃烧,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潘玉见不起效,又扔出一个,火势更为猛裂,突然,一声凄惨的叫声从镜中传出:“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饶你不难,现身!” 白光一闪,一道身影从镜面中蹿出来,跌到潘玉的面前,乌黑的长发披在柔弱的肩上,腰肢细软,楚楚可怜,抱住潘玉的袍角,昵声道:“法师,饶了奴家吧,奴家再也不敢了!” 见潘玉似无行动,女子就像一条无骨的蛇,从脚下一点点向上爬,苍白柔软的小手轻柔的滑过潘玉的身体,似有意,若无意的挑 逗着,如水的长发轻颤:“爷,你就可怜可怜奴家吧!” 双手攀住潘玉的肩膀,轻重缓急的拿捏着,白玉般的纤纤玉手探进潘玉的衣襟,缓缓抚摸着潘玉的胸膛,长发垂下,轻拂着潘玉的颊,咯咯笑着:“爷,你就可怜可怜奴家吧!” 柔软的发丝如同有生命般,轻轻缠绕着潘玉的身体,一层一层,瀑布般垂下,一缕缕的发划过潘玉的手指、胸膛、脸颊,留下一道道细细的血丝。 突然,潘玉身子一颤,身上缠着的黑发疯了般的刺进他的身体,还有大量的头发像活蛇般的涌向潘玉的眼鼻口耳,被发梢刺中的地方渗出红色的血,血顺着发梢向上蔓延,潘玉的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女子苍白的樱唇微张,铃般的笑声断断续续的回荡在空中。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呵呵。”女子拨开面上的长发,现出一张精致靓丽的面孔,冷磁般的皮肤,淡青血管若隐若现,细长的眼睛微微上挑,乌亮的眸珠闪着冷光,细长的手指轻轻触摸着潘玉已经毫无血色的颊,指甲漆黑尖利,轻刮着潘玉的皮肤,每笑一声,头发就向里扎进一分。 “果然是一副好皮相啊!”咯咯轻笑着,小巧的舌尖伸出唇外,轻舔着潘玉的颈,那么温柔,如同情人之间的爱昵,冰冷的舌尖轻轻舔弄着,鼻子轻嗅潘玉的皮肤,头渐渐下移,雪白的贝齿轻啮起潘玉的皮肤,“奴家可真有点舍不得呢!” 啊!潘玉惨声惊呼,身子猛力一跳,却被密密麻麻的头发紧紧缠绕住,动弹不得,全身剧烈抽搐,头发疯了似的往他的口鼻里钻,整个人就像一个巨大的毛茧,嘴里呵呵出声,很快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女子头向上仰,露出优美修长的脖颈,一丝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流下,伸手擦了擦,舔舔唇,轻笑着:“我还以为是什么厉害人物,也不外如是,你的血也不比别人美味!” 轻轻从潘玉身上滑下来,整头长发此时已变得血红,鲜红的血听话的顺着头发流进了她的体内,慵懒的甩了下宽大的衣袖,原本苍白的面孔稍微有了点血色,无色的樱唇变成淡粉色。头发缠成的茧终于不再抖动,无力的倒下,女子无声的冷笑着,也不见有何动作,长发缩回,露出一具干瘪的尸体,步履轻飘的走到尸体面前,皮肤缩紧,面如骷髅,黑洞洞的两个眼窝,嘴巴大张着,露出乌黑的牙床。 柳眉微皱,玉足狠狠踏落,原以为会踩扁,不想,一脚下去,骷髅顿时化为乌有,骨碌碌,一个小木棍在地面上滚来滚去,女子吃了一惊,花容大变。 一个声音蓦然在身后响起:“呵呵,很失望是吧!” 血洗山庄 刚才还是精雅的卧房,此时四面俱是一片黑暗,没有风,没有光,没有声音,除了死一般的寂静,就是身前不远处站着的男子。 墨般的发随意披拂,乌黑的长眉,星子般的眼睛,鼻挺唇薄,虽只是静静的站着,却给人一种风华无限的美感,他的衣服并不华丽,甚至于是寒酸,却令看到的人觉得仿佛他身着的是华服玉带,唇角的笑意更是凭添了几缕魅惑。 但是令女子震惊无已的不是他的相貌气质,而是他手中抱的那面镜子,那面蟠螭纹铜镜,潘玉揽镜自照了一番,乌眸轻瞟了女子一眼,笑道:“这面镜子脏了,连人影都照不出来。”边说边以袖擦拭镜面,他擦得很用力,几乎可以听见嚓嚓响,女子面色一变,身子微颤,鼻中轻轻哼了一声。 潘玉停手再照,眉头略皱,轻嗤了一声:“哎呀,什么破镜子,居然这样都擦不出,这样的东西还不如摔了的好。”手一松,镜子直直向下摔去。 “不要!”女子大惊,概因为事先没有半点征兆,潘玉说摔就摔,连个招呼都没打,她急急的扑过来想救起,手指尖与镜子擦边而过,啪嚓,镜子落在地上,镜面粉碎,女子身子剧震,呆呆的望着破损的镜面发怔。 过了一会儿,她才有意识摸摸自身,发现自己还是完好无损,先喜后惊,惊疑不定的望着潘玉,潘玉笑了笑,虚空一抓,一面铜镜出现在他手中,赫然是适才摔碎的那面,过度的惊吓让女子身子连晃,不知就里。 “看,我只要这么轻轻一摔,它就碎了,这东西如此坚硬,却又如此脆弱,经不得一点儿小小挫折,正如有些人,看起来坚强,内里软弱,只会躲在后面,从不会到得前面来。” “你想怎样?”女子的声音不再娇甜。 “我只是个过路之人,偶尔被山雨所阻,来此避雨,没想到,你居然连我都不放过,难道你不怕地狱的烈火酷刑么?” “地狱!?哈哈,哈哈,”女子仰天大笑,笑得花枝乱颤,笑得清泪横飞,潘玉只是好脾气的看着,并未阻止,“我留在这里,所谓的地狱早已不萦于怀了,至于我会变成何样,我早就不放在心上!” “当然,你当然不会放在心上,你的心已经彻底疯狂了!” “疯狂?当然,从我用剪刀戳穿自己的咽喉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不在乎了!” “是你自己选择了这种死法,既然选了就不能后悔,为何你要将这个庄子变成这样,为何莫公子会以那种形态出现在大街上,是不是你干的?” 女子停止了笑声,抬头望着潘玉,乌黑的眸子安静至极:“你想知道?” 潘玉笑道:“我这个人没有别的嗜好,专喜欢这类的故事。” “你想从我的嘴里知道这些事,对你来说,没有任何好处,我劝你还是早早离开,这里发生的一切,与你无关啊!” “离开?你肯放我走么?” “当然,只要你肯留下这面铜镜。” “铜镜?”潘玉低头摩挲着镜面,光滑的镜面发出水般的波纹,“到得此时,你依然要执着下去么?” 女子慢慢走近潘玉,面上再次现出媚惑的笑容,甜蜜而诱惑,柔软的手指轻扯着潘玉的袖角,曼声道:“公子,这是奴家在这世间唯一的安身立命之所,你真的忍心让奴家流离失所么?” “说得如此可怜,我还真有些不忍心呢。” “那,就还给奴家吧!”纤美的素手五指成爪,指甲暴长,闪着黑光,向潘玉的心脏处抓去,面容阴狠,几乎用了全力。 指甲堪堪要抓到潘玉时,眼前蓦的一花,潘玉踪影全无,只有那面铜镜正从空中掉落到她的怀中,轻轻抚摸着光滑的镜身,她如得到了心爱的物事,笑声抑制不住的从口中发出,摸着镜面,镜中映出一个女子,黑发如墨,红颜胜花,她娇笑着:“谁说看不到人,这可不是看到了!” 一丝阴暗的光芒从眼底逸出,娇艳的红唇吐出噬血的字句:“莫家庄,好啊,好一个莫家庄,今日,我就让整个莫家庄灰飞烟灭!” 漆黑的庭院,冷风呼呼刮着,啪哒,啪哒,一扇窗子在风中被吹得反复敲击着窗棂,胡四被声音吓了一跳,刚才还有光亮的庭院,此时已变得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胡四小心翼翼的走着,疑惑的左瞧右看,她刚才起来却不见潘玉,走出房门一路行来,居然一个人都没有,她努力想着去大厅的路,奈何太曲折了,以她的迷糊脑袋根本就记不起来。 “喂,有人吗,喂,有没有人啊?”除了她的声音,就是风声,还有不时响起的乌鸦声,此时,胡四有些想念潘玉,虽然她是狐精,却从未下过山,这些东西对于她来说是相当陌生的,她所认识的人,也只有潘玉了。 她想亮起狐火,这是她所会的有限的几样法术,却怕吓着人,只有强行忍耐。 “哎哟,我的娘啊!什么东西啊!”突然,她的脚踩着什么东西,踉跄着向前,一跤扑倒在地,差点摔了个狗吃屎,迅速跳起身,嘴里嘟嘟嚷嚷,回头看到底是什么东西绊了她一跤,这一看,差点魂飞天外。 一具家丁打扮的死尸横躺在地上,眼睛凸出,嘴巴大张着,仿佛死前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胸前一片血肉模糊,肚肠溢出,血还在汩汩的冒出来,显然是刚死没多久。 胡四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哆嗦着向后退,忽然,一滴水珠落下,滴在她的脸上,顺手一擦,粘乎乎的,放到鼻边一嗅,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她大着胆子抬头,树上挂着一具尸体,死状与刚才那个家丁一模一样,胡四尖叫一声,就想爬起来,就在这时,她的手指猛然碰着一块面料,连着布料的是一个软软的身体,她哆嗦着抬头一看,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的瞪着她,嘴巴大张着,露出一口黑牙。 胡四再也忍耐不住,尖叫着爬起来向外跑,一路之上,有立有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表情死状没有一点分别,都是被掏心挖肚致死。 胡四跌跌撞撞着一路跑来,忽然,前面不远处蹲着一个白衣女子,胡四只看到背影,却让她感到无比高兴,跑到女子跟前,伸手将女子的身子拉转过来,气喘吁吁道:“谢天谢地,总算还有活人!” “活人?呵呵,小妹妹,这里哪里还有活人啊!” 泛着冷光的细白皮肤上都是鲜血,血顺着皮肤向下流,樱红的唇畔挂着噬血的笑容,轻吮着指尖的血液,小巧的舌尖轻舔着,双眼微眯,仿佛在享受着美味大餐,一缕乌黑的发丝粘在脸上。 胡四两腿发软,战战发抖,直想撒腿就跑,脚却不听使唤,双腿有如灌了铅,再也挪不动半步,只想发声尖叫,声音闷在胸腔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呵呵,小妹妹,好可爱的相貌啊,呵呵,我最喜欢这样的身子,新鲜而有活力,就算是血,也是香的,呵呵!” 颊边一凉,胡四发现她的手指伸到自己的面上,轻轻抚摸着自己的面颊,她大骇下正要呼叫,却发现喉中吐不出半点声音,刚才是吓的,现在则是千真万确,连身子也是动弹不得,只急得满头大汗。 “呵呵,小妹妹,你是不是很热,这么冷的天儿,你都能出汗,来,姐姐给你擦擦!” 她的手掌很软很凉,软得像蛇,凉得刺骨,而她的声音却甜婉如蜜,胡四觉得,如果说这个女人是狐妖,肯定有人相信,甚至于比她这个正牌狐精更像狐精。 “嗯,瞧这皮肤,这么滑,我相信你的血一定很美味,放心,姐姐不会让你感到痛苦的,我会很温柔很温柔的。” 胡四此时难过不已,她无比恨自己为何不好好学法术,为何要在学习的时候睡觉偷懒, 如果她有法力,就不会怕这个厉鬼了。 面对厉爪,她无助的闭上眼睛,只等着死路一条了。 “小狐狸,你可真没用啊!”清朗的声音响起,是潘玉!与此同时,一阵劲疾的风猛的刮过面颊,刮得她的皮肤生疼,衣带猎猎作响,差点上不来气,过了好一会儿,风才停。 砰,一声巨响惊得胡四一跳,猛然睁眼,那个厉鬼正从墙上慢慢滑下,软软的倒在死尸中,“又是你,又是你坏我的事,有本事你就出来!” 凄厉的叫声回荡在院中,胡四但觉身子一轻,摸摸喉咙,清了清嗓子,发现自己居然又可以发声活动了,一股清淡的青草气息从身边传来,侧头一看,潘玉正笑眯眯的站在身边,与她的狼狈血腥不同,整个人清爽干净得如同剥了壳的干果。 “小狐狸,你又欠了我一条命!” 亦真亦幻 哇,胡四热泪夺眶而出,一把扑过去,抱住潘玉放声大哭:“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我一醒,这里就多了好多死人,我好害怕!呜呜呜!” 轻拍着胡四的背脊,潘玉轻笑道:“相对来讲,你比较可怕哟!” 可怕?我?胡四顿时止声,抬头,眼泪汪汪道:“我已经吓成这样,为什么比较可怕?” 看着她那张楚楚可怜的小脸,潘玉微微一笑:“你这么一哭,什么妖魔鬼怪统统都会逃得远远的,可不是你比较可怕么?” 噗哧,胡四揉着眼睛,不依道:“哪有,你又胡说八道。”白玉般的小脸上犹有泪痕,却已是笑如春花,如同雨后海棠,分外娇丽。 “呵呵,当真可怕么?” 女子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冷笑道:“你居然可以打到我,果然不是普通人!” 潘玉看着四周一片血腥,腥气扑鼻,中人欲呕,眉头略皱:“这些人都是你杀的么?” “不错,都是我杀的!” “你的怨气太大,为何不收手呢,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杀这么多的人,你做的孽太多,就算是到了地狱,也会受尽酷刑,值得么?” “呵呵,只要能杀了莫家全家,就算是受尽地狱刑罚,我也甘心情愿!” “如今呢,你可了了心愿么?” “除了莫青岚还没死,所有的人都死了,只要他一死,我的怨气自然会消。” “好!”潘玉答应一声,虚空一抓,一个胖大的身躯从天而降,扑通,摔在女子面前,看身形服饰,正是莫老爷,“人在这儿。” 女子面容大变,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白,眼珠子瞪得极大,死死盯着趴在地上的莫老爷,借着光亮,潘玉看得清楚,怨恨、伤心、绝望、痛楚,种种情绪从眼中一闪而过,十指伸缩不定,仿佛内心正受着极大的煎熬。 莫老爷趴在地上,老泪纵横,眼泪鼻涕沾到胡须上:“莫愁,莫愁,别,别杀我,别杀我啊!” “呵呵,别杀你!说得好轻巧,当初,如果你有半丝怜悯之心,就不会杀我丈夫儿子,呵呵!”手里提起一个血淋淋的人头,送到莫老爷面前,莫老爷定睛一看,手足乱颤,赫然就是他独子的人头。 “儿啊!我的儿啊!是爹害了你啊,是爹一时鬼迷心窍,是爹不该贪图那些宝物啊!”莫老爷抱着人头大哭,哭声凄惨,胡四听得心有些酸酸的,偷偷瞅了潘玉一眼,却见潘玉面上依然一派风清月明,仿佛是一个旁观者。 “很伤心么,对,哭啊,当初你杀了我的儿子时,我也是这么伤心,如今你也体会到了痛失爱子的苦痛吧,呵呵,我的儿子死得好惨,他还那么小,肚子破开,肠子流了一地,他的心被生生挖出来,就像这样,”苍白的掌心中摆着一颗心脏,突突上跳,“看,还是热的!” “我对不起你,是我错了,你要杀就杀吧!只是看在我一把年纪的面上,莫愁,别再作孽了!” 话音未落,噗,莫老爷身子颤了颤,低下头,这才发现莫愁的右手冲进自己的胸腔,一点点向外拉扯,每扯一下,身子就颤抖一下,莫愁狠狠向外一拽,一颗新鲜的心脏躺在她的掌心里,尚冒着丝丝热气,莫老爷惊恐的瞪大眼睛,血丝从嘴角渗出,扑通,身子倒在地上,气绝而亡。 莫愁咯咯笑着,捧着那颗鲜红的心脏,反复的看着:“真是奇怪,为何恶人的心也是这般的红,我还以为是黑的呢!哈哈,真是好笑,哈哈哈哈!”她大笑着,突然一滴眼泪从干涩的眼角渗出,无声的落在衣襟上。 “他已死,你的仇也报了,感觉如何?”潘玉直到此时才开口,胡四早就腿软了。 “感觉,呵呵,感觉好多了,哈哈,他终于死了,哈哈哈哈!”莫愁抛掉心脏,疯狂的笑声回荡在空寂寂的院落里。 “如此说来,你留在这世间也已无牵无挂,想必抓你的鬼差已经在路上了,你就老老实实的去地狱吧!” “地狱?”莫愁收住笑声,优雅的拂了下长袖,一面铜镜出现在手中,她抚摸着流光溢彩的镜面,摸得那么仔细,就像是抚摸着心爱之人,秀目微挑,贝齿微露,“有了它,我为何要去地狱!只怕要去地狱之人,是你们啊!” “哦,真的么,我好怕啊!”胡四腿一软,差点再次坐倒,她没想到,当此之时,潘玉居然还笑得出来。 锃亮的镜子渐渐正对潘玉,莫愁娇笑道:“我送你上路吧!” 一道雪亮的白光猛然从镜中激射而出,直奔潘玉而来,刺目的亮光照花了胡四的眼,她绝望的闭上眼,心叫完了。 等了很久,胡四也未觉身子有何异样,正疑惑间,一个声音蓦然响起,紧接着脑袋被拍了一下:“四儿,还想睡到何时,快起来!” 猛的睁眼,眼前一片光亮,没有血腥,没有死人,也没有女鬼,潘玉好端端坐在对面,笑嘻嘻的望着她。 胡四一下蹦起来,低头查看一番,身上很干净,没有鲜血,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她做梦吗? “我……” “你什么你,吃完晚饭就睡得像头猪,如果不是知道你是狐狸,我真以为你是头猪。”潘玉扣起中指,在胡四脑门上弹了一下,“已经天亮了,莫老爷请我们去吃早饭,快梳洗一下。” 一听要吃饭,胡四登时把满心的害怕和疑惑抛到九霄云外,立刻蹦下床,胡乱洗了把脸,把头发梳了梳,高高兴兴的跟着潘玉而去。 天光大亮,胡四紧跟着潘玉,从小到大,胡四也做过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梦,可是昨夜的梦是那么的真实,真实到她都可以触摸到,想起那一地的血腥和人们的惨状,她就不寒而栗,而来往的仆人,更是让她想起这些人死时的模样,她晃晃头,再想下去,她会崩溃的。 “四儿,你不舒服么?” 抬头看看潘玉,胡四忍不住揪住潘玉的衣袖,向他的身边靠了靠,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有点安全感。潘玉笑了笑,拍拍胡四的肩膀以示安慰。 莫老爷爽朗的笑声隔着老远就能听到,今日的他比昨日少了些忧虑,一扫颓丧之气,整个人精神不少,在座的除了莫老爷,还有莫夫人和莫公子,看到那个莫公子,胡四有些疑惑,因为在街上时,他是那么的可恶,当街欺侮无辜的少女,而且当时自己觉得他看起来鬼气森森,让人看着极为不舒服,可是现在,他看起来神清气爽,文质彬彬,端的是一位翩翩浊世佳公子。 胡四的疑惑在看到满桌的菜肴时,登时不见踪影,色香味俱佳的饭菜让她直滴口涎,如果不是潘玉还在那里斯斯文文的与莫老爷寒喧,只怕她早就大快朵颐了。 “潘公子,当真不再留几晚,一定要赶路么?” “莫老爷,今日天气晴朗,小可家中尚有要事办理,我想今日即刻起程,昨日多亏莫老爷留宿,才免了我主仆二人露宿之苦,小可没齿难忘。” 莫老爷捻须微笑:“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潘公子言重了,倒是潘公子妙手回春,治好了内子之病,老夫感激不尽,略备薄礼,不承敬意,还望潘公子笑纳。” 两个仆役端上两个托盘,上面盖着层红布,掀开红布,黄澄澄的是金子,银闪闪的是银子,潘玉笑了笑,将金银盖上,回首抱拳道:“小可只是略尽绵力,莫老爷太客气了。” “内子之病,由来已久,请了多少位名医均未见效,若不是公子妙手,只怕内子还会缠绵病榻,些许金银,聊表我心,来,请潘公子满饮此杯。” 酒液清醇,香气扑鼻,潘玉笑着举杯一饮而尽:“谢莫老爷厚赐。” 见潘玉饮完杯中酒,莫老爷笑得更开心,亲自执壶为潘玉斟酒:“潘公子,当此一别,不知何时再见,老夫预祝公子一路顺风,来,请公子喝了这杯。” 待得潘玉再干了这杯酒,莫老爷又斟了一杯:“老夫与潘公子一见如故,深喜潘公子为人,人生得一知已,实为生平一大快事,酒逢知已千杯少,公子,请再饮。” 潘玉喝完第三杯后,雪白的脸上泛起红晕,笑道:“我并不善饮,还望莫老爷恕罪。” “没关系,公子肯喝三杯,老夫余愿足矣。” 潘玉还待说话,却觉得头有些晕,眼睛发花,他强笑道:“这酒好大的后劲儿,才喝了三杯,我就觉得头晕得厉害。” 莫老爷笑道:“我这酒原本没有那么大的后劲儿,只是,我在里面加了些东西,你才会觉得晕。” 胡四大惊,急忙扶着摇摇晃晃的潘玉,惊讶的瞪着莫老爷,不明白为何他要下药迷晕潘玉。 莫老爷抚胸大笑:“堂堂洛阳的潘玉潘大公子,也有失手的时候,真是不多见啊!” 善恶有报 潘玉靠在胡四身上,玉般的脸颊浮上层淡淡的灰色,嘴唇惨白,他艰难的指着莫老爷道:“我好心帮你,你为何反来害我?” “哼,你也不打听打听,我莫青岚是何许人也,就算是府台大人也要给我三分薄面,京中的大佬们也受过我的好处,若不是女鬼作祟,我不会被逼到蛰伏不出,哼哼,本来我很感激你出手制住了这女鬼,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想独吞那钩弋镜!” 钩弋镜?胡四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知道潘玉的身体忽冷忽热,不时颤抖,她已经吓得六神无主。 “呵呵,原来你是为了钩弋镜,咳咳。”潘玉冷笑着,一阵咳嗽。 “不错,钩弋镜,如果不是你要带走它,我也不会动手,”一把揪住潘玉的衣襟,厉声道:“说,你把它藏在何处?” “呵呵,我身无长物,你尽可搜啊!”潘玉并不为所动。 “哼,你以为我没有搜么,我已经搜遍了你住的屋子,并无半点踪影,快说,如果不说,我让你立刻死于非命,我莫青岚有几百种法子,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还是快快说出来,我好送你上路!” 胡四的脑袋都大了,原来真的有女鬼,可是为何莫老爷和那些人还是活得好好的,她想不明白。 “呵呵,你以为你可以得到那面镜么,你以为你有本事可以享用别人的财富么,你以为天下人都看不透你的本来面目么,真是做梦,呵呵!” 莫青岚气得浑身发抖,可是,他又想得到钩弋镜,只能暂且按捺:“只要你肯说,我就放了你!” 潘玉冷笑道:“你以为我还会再相信你的话吗,我真是没想到,为了钩弋镜,你可以杀了你的妹夫和外甥,逼死你嫡亲的妹妹,当世之人,只怕没有人可以狠过阁下了。” “呵呵,”莫青岚惨然一笑,“不错,是我杀了他们,那又怎样,我莫家虽非清白之家,却也不能和娇精联姻,我杀的是妖精,又不是人,谁能怪我!” “妖精如何,他们也没有祸及你全家,只怕是你见到钩弋镜和那些金银珠宝,这才见财起意,籍着杀妖为名,霸占了你妹夫的财产,是也不是?” 莫青岚嘿嘿冷笑:“不错,当我第一眼看到那面铜镜时,我就想,为何一个妖精可以有这种好东西,它不配拥有,只有我,才能做它的主人,它不配!它不配!如果不是我妹妹多方维护,只怕我早就得手了!” “哦,所以你就找来了金眼神鹰,骗他们走进那间屋子,金眼神鹰是狐妖的克星,再厉害的狐妖也会束手待毙,况且你找来的是鹰中之王,你就在那间放着钩弋镜的屋子里,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妹夫和外甥被生生掏心而亡,是也不是?” 莫青岚面容狰狞:“不错,我看着他们被挖出心脏,我看着他们的血溅在镜子上,哈哈,那个样子,你也真该看一看!” 潘玉叹了口气,忽然笑道:“你不奇怪么,为何你下了这么多的药,我还不晕?” 莫青岚一惊,他也是心思机敏、心狠手辣之人,只是一提到钩弋镜,他才会疏于防范,手下一空,眼前一花,潘玉已如游鱼般滑到数丈之外站定,气定神闲,哪有半点中毒的样子。 潘玉把胡四扯到身后,笑道:“莫老爷,如果不是我早有防范,只怕已经着了你的道儿了。” 莫青岚气得咬牙切齿,浑身哆嗦,莫公子扶着莫夫人,默不做声的站在一旁,对于眼前发生的一切似乎并不在意。 “来人啊!”一声呼哨,数十名家丁手执钢刀,围住潘玉和胡四,刀光闪烁,游走不定。 “看来,莫老爷是想用强了。” “哼,我莫某人纵横江湖之时,你还在吃奶呢!放下镜子,我还可放你一条生路,如若不放,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死忌!” “我潘玉生平最不受的就是威胁,你若好言好语相求,我也许会考虑一下,可是,”扫视了周围,“你越是这样,我越是不能放!” “如此,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手一挥,家丁们挥刀砍来,也不见潘玉有何动作,但听一阵劈叭、哎哟声接连响起,不过转眼,家丁躺了一地,潘玉拉着胡四跳到墙上,一闪不见人影。 胡四被潘玉紧紧拉着,耳边呼呼风响,有如腾云驾雾,奔了一阵,来到开阔处,潘玉才停下来,胡四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跑,跑得这么快,我,我快跟不上了!” “不跑快点儿,想死么?” “我见你那么厉害,那莫青岚那么多的手下都不能把你怎么着,怕什么?”胡四有些不解。 一巴掌拍在胡四头上,打得她直呼痛,潘玉笑道:“都说狐妖灵敏,可以提前嗅到大难,怎么我会遇到你这个小迷糊!” 大难?胡四有些不明白,此时艳阳高照,会有何大难,正胡乱思索间,一阵好大的风刮过,衣带猎猎做响,风中似有股肃杀之气,万里无云的天空转瞬乌云密布,比起昨日的天气来有过之而无不及,正不解之际,一道厉闪从乌云中划过,划过长空,击在莫家庄里,闪电接二连三劈下,焦雷震得胡四耳朵都要聋了,狐族本就怕打雷,此时的她已经吓得躲到潘玉脚下,抱住潘玉的腿,死也不松手。 “哎呀,起火了!”潘玉手搭凉棚,望着远处的莫家庄上空腾起的黑烟,唇角的笑容比冰还冷,从怀中摸出一面铜镜,将镜面对着处于火海中的庄子,“看着吧,你哥哥的庄子,你出生的地方,很快就会消失了。” 镜面起了层波澜,水波荡漾,潘玉笑道:“那么多的法师死在那里,都埋在那间屋子的下面,以为我不知道么,从我踏进那间屋子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知道了。” 抚着镜面,动作温柔如水:“那里面的冤魂太多了,我知道,你是无辜的,其实,你只是祟了你的侄儿,你只是想让你的哥哥伤心,你想让他尝尝失子之痛,和你一样的痛,对么?那些法师,是你的哥哥想化解掉钩弋镜的戾气请来的,结果,他们看到了铜镜,俱都被它所迷,想据为已有,是你的哥哥,杀了那些人,借着你的名义,对不对?” 一道温柔的白光笼罩在铜镜上,那光渐渐凝成一个人形,光一闪,一个白衣女子出现在潘玉面前,胡四就在此时睁开眼睛,赫然发现这女子正是昨夜梦中所见的莫愁,一想起昨夜的经历,她就害怕。 “潘公子说得极是。”莫愁敛袖施了一礼,虽然面貌一样,但是神情气质与那女鬼迥异,秀美温柔,举止雍容,“十年前,莫愁出嫁,却在出嫁当日遇上强盗,若不是先夫搭救,我可能早已死于非命,其实我很后悔,如果当时我死了,他还会自由自在的活在山林中,做他的逍遥客,不会卷进这是非之中,也不会因我而死,我知他是妖,但那又如何,我爱的是他的人,他的心,他是妖也好,魔也好,我总是他的人。”似是回忆起那段时光,莫愁苍白的面孔染上层薄晕。 “他是如何得到这钩弋镜的?” “他也是偶然得到,不过,他嘱咐我不要看这铜镜,因为此镜可以摄人心魂,使人堕进它制造的幻境中,传说钩弋夫人死时,曾经对镜下咒,我对此并不在意,我只想和他一起生活,我们过了一段很美好的时光,他对我很好,后来,我生了一子,由于离家太久,我思念哥嫂和侄儿,从小我父母双亡,是哥嫂抚养我长大,我想告诉他们,我找到了一生的至爱,我不想就此偷偷摸摸过一辈子,恰巧此时,我夫君告诉我,侄儿要成亲了。” “你就借此机会回来,而且还送来大批珍贵的家俱和摆设。” “嗯,也是我疏忽,我把钩弋镜也掺杂其中一起送来,被哥哥看到,为了这面铜镜,他,他居然杀了我的丈夫和孩儿,”晶莹的泪水滚落面颊,如同璀璨的钻石,闪闪生辉,“他虽不杀我,奈何我已经心如死灰,只想追随先夫而去,当我死时,我还以为会魂入地府,没想到,一觉醒来,我居然身在镜中,整整三年了,我在镜中看着那些觊觎钩弋镜的人,他们的嘴脸在看到镜子时,是那么的丑陋不堪,我看着他们的血溅在镜上,我看着哥哥一步步走向不归路。” “哦,所以你就报复莫青岚。” “我只想让他尝尝痛失所爱的滋味,毕竟,是他把我养大,只不过,钩弋镜的威力居然如此大,我在里面也一步一步迷失了自己,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幻,昨夜,我就被镜子的幻境所迷,我想,也许那时的自己才是真实的自己,也许我本来就是这么可怕的女人。” “镜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如果不是最后一刻,我见到你眼中的泪水,只怕你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莫家庄里的大火疯狂的燃烧着,没有人可以跑出来,胡四仿佛在火焰中看到许多游魂状的影子蹿出,向他们这里冲来,她尖叫一声,指着那些黑影:“有东西过来了!” 潘玉扯开莫愁,钩弋镜中射出一道五彩光芒,笼罩住那些黑影,无数凄厉的面孔出现其中,似乎想挣脱光芒的束缚,却无论如何也逃脱不了,光芒猛然大盛,之后消失,胡四揉揉眼睛,哪里还有什么鬼影。 潘玉抚着镜子:“是人的贪欲爱恨让普通的铜镜成妖,千年的铜镜,若是毁了,我真还有点舍不得呢。” “这么邪的东西,毁了最好!”胡四咕哝着。 “莫姑娘,你的真魂与钩弋镜融合太多,只怕我毁镜的同时,你的魂魄会就此消失,不如这样,我把它交给你,毕竟,你的相公是他的主人,由你来决定它的去留。” 莫愁抚摸着镜面,啪哒,一滴泪落在上面:“多谢公子将它给我,我想,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转身向燃烧着的庄子走去,火焰已经烧红了半边天,巨大的火舌无情的舔起她的衣角,烧卷了她的长发,她抱着铜镜,闭上眼睛,脸贴在冰冷的镜面上。 恍惚中,她看到了相公从强盗手中救了惊恐不已的她,英俊的面容上挂着温和的笑容,是那笑容安抚了她的惊悸,被她看到了妖身,强笑着让她离开,他揭开了她的喜帕,温柔的唤她娘子,他抱着他们的儿子。他陪她放风筝,荡秋千,为她拭泪,逗她开心,他对她始终如一,爱护有加,可是得到的是什么,是死亡的降临。 “姑娘,莫怕,你已经安全了,你叫什么名字?” 面对如此温柔的眼神,她的心醉了:“莫愁。” “不错,我是狐妖,不过我从未害过人,既然你已经知道,这就走吧,我不拦你。” 她哭着抱住他:“妖也好,人也好,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此生此生,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娘子了,虽然我的生命很长,可是我在此对天发誓,你死的那日,就是我命绝之时,我绝不会比你多活一日,放心吧,莫愁,我会让你每天都过得快快乐乐,永远无忧无虑。” 温柔的笑容浮现在莫愁的脸上,抱紧铜镜:“相公,我来了。” 又是一个震天焦雷,随即,倾盆大雨漫天而下,浇在了燃烧的大火上,仿佛是莫愁的眼泪。 沉水香 闻香识美人 咔咔咔,雾气弥漫的原始森林深处传来阵阵伐木声,巨大的声音惊起了林中的飞鸟走兽,刘工头对于惊跳的动物视而不见,他的脑子里除了那一锭锭的银元宝之外,再也想不到其他。 “刘头儿,刘头儿!”一个工人气喘吁吁的跑到刘工头面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嚎什么!”刘工头的美梦被打断了,满脸的不高兴,气自然不顺,“程二,大惊小怪的,又怎么了?” 程二满面惊惧,指着林子深处,手抖得如筛糠,哆嗦着,半晌才吃吃说道:“刘头儿,出,出大事了,您,您快去看看吧!” 这个程二有着十几年伐木经验,他如此惊慌,定是遇到了怪异之事,刘工头匆匆赶到了地儿,现场让他顿时惊呆了,半晌,才慌忙的对着呆呆木立的工人们叫着:“还愣着作什么,还不快动手!” “可是,刘头儿,都,都这个样子了,还,还怎么动手,我,我看咱们还是别砍了!”话刚落音,程二脸上就着了一记耳朵,几乎把后槽牙打掉了,他吃惊的瞪着刘工头,不明白为何要打他。 “老子已经收了人家的钱,人家正等着收货呢,你想不干,没门!” “可,可是,如果再这么砍下去,我,我怕会出事,真的,刘头儿,真的会出事的!” “能出什么事儿,你个兔崽子,给我砍,老子从出生到现在,从来不信邪!” “刘头儿,不如这样,我们备些三牲祭品,上几柱香,磕俩头,祷告一番,兴许就没事了!” “哼,一颗破树,还值得让老子向它磕头,想都别想,砍,给老子砍,出了事,我担着!” 程二捂着脸,眼珠子转了转,凑到刘工头耳边,小声道:“刘头儿,也许您不知道,这,这片林子向来有些邪性,如果不是有这颗树,如果不是您老人家出了钱,我们哥儿几个也不会出来帮您,只不过,我也是干这行儿有十来年了,只怕我们就算能砍了它,咱们也走不出这个林子!” 刘工头心里格登一下,他最怕的就是不能享用那些元宝,如今这么一说,正说到他心坎儿上去了:“依你之见,定是要磕头,才能了了,是么?” “当然,刘头儿,也不费什么事,咱们出来,不就是图个吉利么?” 稍一沉吟,刘工头默许了程二的主意,一切祭礼迅速准备好,其后,一切都在有条不紊中进行,再无异状。 一阵风吹过树梢,呜呜声不断,似是人的低泣。 艳阳高照,宽宽的官道上人来车往,很是热闹,其中有两人是步行。 胡四边走边擦汗,嘴里抱怨着:“这么热的天儿,要是能坐在车里,再喝上杯凉茶,那就是神仙了。”瞅了一眼沉默的潘玉,“喂,到底还有多远?” “快了。” “快了?从两个时辰前,你就说快了,这都几时了,还在道上走呢,也没有个歇脚的地儿,我快累死了!” 潘玉忍无可忍,大吼道:“又来抱怨,是谁说路上有的是水,没有必要带这么多,是谁把水都喝光了,是谁把那些干粮都吃掉的,是谁,你说说,到底是谁?!” 胡四眨眨大眼睛,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在眼珠子上,如同蒙了层淡淡的轻纱,扁扁嘴:“那么凶干么?我肚子饿,谁让你不让我吃饱的!” “我哪有不让你吃饱?” “在莫家庄,我的晚饭都吐了,早饭又没有捞着吃,还有你,让我饿着肚子去找那面镜子,你,你,你,”胡四指着潘玉,全身开始哆嗦,“有你这么做主人的么,我看你巴不得我死了才好,这样,你就可以解脱了!” 潘玉一时哑口无言,倒不是他说不过胡四,他私心里确实希望胡四可以早死,这样,这个莫名其妙的血契就可解除了,他也可以回复自由之身。 “还有,莫愁那么好的女子,你怎么可以眼睁睁的看着她葬身火海而不救她,你配当什么天师,呸,我看还不如我呢!” 一想起莫愁,胡四的心就开始痛,当初若不是潘玉阻止她,她早就冲进火海阻止莫愁了,后来,莫家庄烧得一片残垣断壁,是她在废墟里找到那面铜镜,虽历经火劫,铜镜丝毫未损,只是铜镜再无当初的那种摄人心魂之感,变成了一面再普通不过的铜镜。 “还有,”胡四突然凑近潘玉,把潘玉吓了一跳,“我找铜镜的时候,明明见你也在找什么,说,你找到的是什么东西?” “哪有,我哪有找到什么!”潘玉失口否认。 “撒谎,你就是在撒谎!” 潘玉确实没有说实话,他怎么能在胡四这只涉世未深的小狐狸面前丢丑,说自己在找那两盘金银,所幸,让他找到了两锭银子,虽然不多,也聊胜于无。 胡四有些气愤,可是她本就不如潘玉会说,又都是猜测,只能狠狠瞪了潘玉两眼,摸了摸肚皮,早上吃的干粮已经化为了汗水,肚子开始咕咕叫。 就在这时,潘玉眼前一亮,指着前面不远处的酒幌:“前面有酒家,咱们可以去歇歇了。”不由分说,扯起胡四的袖子就往前奔。 一个小摊儿,三张刷得发白的桌子,一个打盹儿的伙计,胡四坐在长凳上,除掉靴子,雪白纤细的脚上满是红红的血泡,眼泪像断线的珍珠掉在泡上,啪嗒啪嗒。 潘玉的脸色也不太好看,看着胡四的泪眼,他也有些吃不消,倒了杯茶,双手放到胡四面前,笑道:“是我的不是,咱们多歇会儿再走,到时走慢点儿就行了。” 一听还要走,胡四登时急了:“要走你走,我说什么也不走了!” “你不走?” “不走!” “当真不走?” “死也不走了!”胡乱套上靴子,胡四将裹铜镜的包袱抱在怀里,往桌上一趴,腮帮子鼓鼓的。 潘玉也不强迫,看看天色,故意叹了口气:“城里好吃的东西更多,既然你不愿去,那我只好……” 胡四脑袋略动,她有些动心,可是想到潘玉一路上对她的可恶之处,就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一声,并不理睬。 潘玉正要说话,旁边的伙计倒来了精神,凑上来:“客官,您还真是来着了,今天是我们青州城的大节日,到了晚上,那才叫好看呢,整个城里灯火通明,所有的人都出来,那才叫热闹呢!” “哦,那小吃呢?” “嘿,只要您想出来的,咱们这城里就有,而且晚上还特别多。” “是吗?那我可要去尝尝,唉,可惜有些人没有口福了!” “哼,你想自己去,把我撇下,想都不要想!” 潘玉凤眼微闭,状极悠闲:“我听见有人说不想去,难不成,我自己去还不行么!” “你!”胡四气往上冲,好半天才勉强压下来,心里跟自己说,不生气,跟潘玉这样的怪物不值得生气,压了半天,才开口:“谁说我不去,我想去得很!” “哦,真的想去?” “真的想去!” “当真么,那你刚才为何要那么说?” “我,我只是生气,你可好,两手空空,我可是抱着面铜镜,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 潘玉的笑容有些神秘:“山人自有道理。” “你的道理都是歪理。” “呵呵,四儿,歪理也是道理。” 胡四发现,无论她怎么说,潘玉都能将她制得死死的,她有些沮丧,气势顿时弱下来。 见胡四软下来,潘玉才有种胜利的感觉,他发现,有时和这只傻傻的小狐狸偶尔斗斗嘴,倒是可以让他的精神松懈下来,嗯,冲着这种感觉,他也想将这只小狐狸多留些日子。 到得城里时,已近傍晚,天边的云霞红得分外妖娆,夕阳如血,潘玉望着高大的城门和熙熙攘攘的街道,唇边露出一抹特别的笑容。胡四看到他的笑容,心头不由得一阵发冷,她知道如果潘玉露出这种笑容,就表示有人要倒大霉了。 潘玉走在街道上,看似漫无目的,他随意的走着,偶尔会在一些小摊前转转,随意的问一问,他的笑容往往让一些少女失了神,只能呆呆的望着他发怔,对于这些爱慕的目光,潘玉表现得极为坦然,一派谦谦君子。胡四撇撇嘴,经过这些日子的接触,她已经知道潘玉就是仙人的外貌,恶魔的内在,她已经不会被他的皮相所迷惑了。 天色渐晚,月兔升起,明亮皎洁,而城里面的活动才刚刚开始,华灯初上,所有的人都穿着自己最好的衣衫,打扮得整整齐齐,街上的人骤然增多不少,潘玉对胡四说:“跟紧我,人太多,莫跟丢了。”胡四也有些害怕,她从深山里来到人世间,第一次遇到这么多的人,她也怕与潘玉走丢,不等潘玉说,自动就跟在潘玉身后。潘玉见胡四倒是乖觉,也不觉得意外,笑了笑,与胡四融入了人群中。 人越来越多,已经到了摩肩接踵的地步,胡四都快挤扁了,刚开始,她还能看见潘玉,可是前面的人越挤越多,她个子矮,手里又抱着铜镜,很快就看不见潘玉的身影,胡四有些着急,拼命向前冲,周围的人骂骂咧咧,胡四也不在意了,她只想从这里逃开。 不远处的人群不知为何起了一点骚动,人群潮水般后涌,让出一条路,而胡四正拼命向外冲,不知就里的她后背不知被谁推了一把,就这么,胡四一记狗吃屎,跌到了人们让出的空地上。这下跌得够重,胡四差点背过气去,她哼哼唧唧了半天,就是爬不起来,浑身骨头疼得要命,她想着是不是跌断骨头了。 正痛不可当间,忽听一阵衣衫悉索,环佩叮当,一股从未闻过的异常扑鼻而来,让胡四的身子从里到外,从上到下,舒泰无比,就像是喝了仙露,尝了仙桃,胡四觉得自己仿佛一下子从地下到了天上。 她忍不住抬头,想看看香气的来源,结果一见之下,胡四整个人立时呆住,因为一个从未见过的,非常好看的女人就站在她面前。 再世华佗 眉似远山含黛,目如秋水横波,鼻如悬胆,唇绽樱颗,榴齿含香,乌云高髻,珠翠耀目,一身柳绿鹅黄,素雅大方,裙裾轻飘,不啻画中人。 狐族向以美貌著称,九尾狐族更是个中翘楚,胡四生平所见之人,无不是美貌非常,可是,眼前这个凡间女子的容貌,已无法形容,女人看她已是如此,更不要说是男人了。胡四呆呆的望着这个女子,几乎忘了自身的疼痛,直到两个人把自己从地上拉起来,才感到骨头的疼痛。 “小兄弟,看呆了吧,回回神吧!”身边传来讥笑声,胡四脸一红,意识到自己还是男装打扮,这么盯着一个女子,是件很失礼的事。 扶着腰走到一边,胡四还是不忘向那个女子的方向看去,凡是女子所到之处,皆是人头涌涌,观者如堵,胡四首次见到了美女效应。 忽然,一股甜香盈鼻,胡四眼前出现了一包尚冒着热气的千层糕,一层面粉,一层桂花豆沙,香味扑鼻而来,登时勾起了胡四的馋虫,潘玉笑嘻嘻的说道:“这千层糕好难买,难怪是当地的特色小吃,你尝尝。” 胡四吞了口馋涎,她不知潘玉突然示好是何道理,对于潘玉,她总是有点提防,上当上多了,多少长了点心眼。见胡四不为所动,潘玉眼珠一转,将糕包起来,揣到怀里,叹道:“没想到你对我如此不放心,也罢,我听说今日不但有夜市,还有花灯,夜市里好吃的更多,既然你不想吃,那我就自己去吃好了。” 故意不再看胡四,潘玉举步就走,边走心里边数数,还没数到三,只听得胡四追过来:“我和你一起去。”怀里一空,胡四把千层糕掏走,张嘴大嚼。 “咦,你不是想吃么,干么抢我的?”潘玉作势要抢,胡四赶忙护住,陪笑道:“我人生地不熟,你还要和我一般见识么?” 潘玉好笑道:“你呀,就知道吃。” “人间的美食就是好吃,哎,你看到刚才的美人了么,哇,简直是太漂亮了,比我两个嫂嫂和妹妹还要漂亮,啧啧啧,没想到,人间居然还有这么美的女人。” 潘玉笑道:“真的?我不相信。” “不相信算了,刚才你去哪了,害得我好找?” “呵呵,我去周围转转,看有什么可以赚钱的差事。” 胡四的耳朵支愣起来:“找到了么?” 潘玉有些无奈:“哪有那么容易,你以为到处都能赚钱。” 胡四嘴上安慰:“别着急,总会有办法的,”看着远处的灯,胡四突然眼前一亮,“哎,我们可以摆个卦摊。” 她很是兴奋,却没想到潘玉脸色一黑,潘玉的本事的确不小,会的也很多,可是只有一样,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学会,那就是算卦批命,以至于连师傅和师兄弟们都以此来取笑于他。 咳嗽了一声,潘玉并不理会胡四的兴奋,一把拉起胡四的手,向远处的花灯跑去,胡四很快就被一盏盏精致的花灯所吸引,兴奋的围着花灯转,好奇的东瞅西瞅,她发现人们都在围着一张张的小纸条沉思,潘玉告诉她那叫灯谜,猜中的有奖品,一听有奖,胡四的精神更大了,硬是扯着潘玉一起猜。 “不老实?不老实?打一果品,咦,什么水果不老实啊?难道还有不老实的水果么?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胡四托腮不解,疑惑的望着满面笑容的潘玉。 “谜底是长生果。”一个极其好听的女声从身后传来,胡四一回头,就看见一张绝美的脸,正是她刚才见到的那位女子。 “刘少夫人,您猜对了,这是奖品。”摊主从下面拿出一个狭长的小盒,打开盒子,赫然是一柄精致的折扇。 本以为美人会笑逐颜开,没想到她见到扇子反而面色微变,愣了愣,随即强笑道:“多谢老板,只是,这实在太贵重了。” “刘少夫人,您太过奖了,这城里谁不知您最是惜老怜贫,若不是您年初时开仓赈济,只怕这城里的人有大半要饿死了,一柄扇子,值得几何,您一定要收下。” 刘少夫人还要推辞,一人从旁伸出手,接过老板手中的扇子,却是一位很年轻,很英俊的男子,只是面色过于苍白,他展开扇子看了看,回视刘少夫人,温柔的笑说:“娘子,这是老板的一番心意,你切不可再推辞了,不然,人家还以为我们看不起人。” “相公言之有理,好吧,多谢老板。” 正说着,公子突然脸色大变,掏出丝帕掩唇,发出一阵咳嗽,他的夫人立刻放下东西,扶着他的手臂慢慢向外走,公子的脚步有些虚浮,无力的靠在夫人的肩上,一行人很快远去。 胡四从美人出现,就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只觉美人的一言一行,无一不美,她悄悄扯了扯潘玉的袖子,小声说:“我说的美人就是她,怎么样,很漂亮吧!”见潘玉没有反应,只是呆呆的望着美人,胡四有些恼,使劲掐了下他的胳膊:“喂,看美人看呆了吧,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潘玉吃痛,甩了甩胳膊,眼珠一转,拉着胡四到了无人处,说:“四儿,生意送上门来了。” “是什么?”胡四没好气的问,潘玉看那个女人的样子,让她的心没来由的有些不舒服。 潘玉凑到胡四耳边,耳语了一番,胡四就像被抽了一嘴巴,一蹦老高:“为什么要我去,你怎么不去?”潘玉拉住胡四,再说了几句,胡四有些半信半疑,潘玉拍胸说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放心,一切有我。” “真的?”胡四还是有些不放心。 “真的。” 自胡四去后,潘玉在街上逛了一番,买了点纸墨笔砚,找了张大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再世华佗”,就这么着,在道边支了个医摊。 胡四是哭着回来的,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头发衣服乱糟糟的,结果她看到潘玉精神饱满的为人们看病,不禁怒从心头起,一下子冲到潘玉摊前,正要质问,潘玉头都未抬,甩给她一个小纸包,抱在怀里,热乎乎的,打开一看,居然是薄皮大馅的包子。 “还没吃饭吧,这包子还是热的,吃吧!” “你以为几个包子就能打发我么?” 又飞来一个纸包,居然是香喷喷的鸡腿,胡四立刻将受的气抛到九霄云外,拿起包子鸡腿坐在一边大嚼:“看在鸡腿的份上,我就原谅你一回,哼,下不为例!” 潘玉的生意倒真是不错,他人生得俊,嘴又甜,兼之价钱又低,脉又摸得准,故从支摊开始,生意就源源不断,到得收摊,算下来居然有一锭银子之多。 潘玉连摆了三日,来看病的人已排满长队,胡四帮他收钱打下手,看潘玉自得其乐的样子,胡四几乎以为潘玉是要在这里定居了。 第三天中午,正是人少的时候,潘玉无聊的坐在摊前,摆弄着桌上的纸笔,胡四坐在一边发呆。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匆匆来到摊前,看看上面的几个大字,对潘玉抱拳问道:“不知公子可否随我走一趟?” 潘玉站起笑道:“不知尊驾是哪位,找我何事?” “小姓刘,是刘员外的管家,我家公子突生急病,城中的名医俱已请遍,却俱无效验,老爷听说城中来了一位神医,让小人特来相请先生。” 潘玉故作犹豫:“按理我应该去,只是我这些东西……” 刘管家忙道:“先生的东西我们给您搬,求您一定要去救救我家公子!” 整个长长的甬道只有一家人,院墙不高,进得门里,亭台楼阁,美不胜收,胡四几乎晃花了眼,两只眼睛不够用,潘玉不禁有些好笑,看来胡四的脑子太单纯,这么快就忘了前几天的事,这么单纯的狐狸,真是世间少见。 刘员外是个慈眉善目的老者,一身蓝缎长袍,身子胖大,提到儿子的病,不禁老泪纵横,亲自带着潘玉一行人来到后园一处幽静的所在。 流水清澈,画栏朱桥,花木掩映中现出小楼的一角,侍婢僮仆进出,却不闻半点声响,刚进门,一股药气扑鼻而来,五个大夫正据案争执,只是声音很低,似乎怕吵着病人,见到刘员外到来,赶忙来到跟前。 刘员外向里瞅了眼,低声问道:“现在可好了些没?” 一位留着一缕山羊胡子的大夫晃着头道:“公子已经睡稳,依老朽看,只要睡得着,这病就有指望了。” “不见得,公子这是昏睡未醒,依我看,公子应进补药。” “进补?公子脉相怕是补药用得太多所致,依我说……” 七嘴八舌,刘员外的头都大了,苦笑一声,对潘玉道:“先生请随老朽来。” 沿着楼梯而上,到得二楼,还未进房,一股奇香扑鼻而来,胡四用力嗅了嗅,发现这个香味很熟悉,仿佛在哪里闻到过。 胡思乱想间,迈进一间精雅非凡的卧房,在这里,她找到了香气的来源。 古怪的少夫人 正对着卧室门的是一面一人多高的大屏风,好一幅骨石镶嵌的《游春图》,人物秀丽,线条流畅,所选玉石皆为精品,纹理出自天然,更令人称奇的是,屏风发出一阵阵奇异的香气,越闻气味越馥郁,使人沉醉其间,闻之忘俗。 潘玉对屏风视而不见,绕过屏风,一张精致的雕花大床上罗帐半卷,一个素衣女子坐在床边,手中端着一碗汤药,轻轻吹着热气,动作温柔小心,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一张清水素颜,肤如瓷,颜胜玉,发似墨染,全身上下,没有半点装饰,素雅脱俗。 胡四认得这张倾国容颜,任谁见过这张脸,都不会忘记。 “爹。”女子站起身来,见到潘玉和胡四时,面色微变,慌忙低下头。 刘员外几步走到床前,撩开帐幔,低声唤道:“枫儿,枫儿,可好些了,爹又给你找了位大夫。” 好一会儿,床上人才嗯了一声,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刘员外回头看了潘玉一眼,面上忧色加深。 眼窝下陷,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面色苍白,胡四认得这张脸,前夜看他,只是略有苍白,未曾想不过三天,已消瘦至斯,呼吸微弱,仿佛每一下呼吸,都是最后一口,下一口气就会接不上来,随时都会死掉。 潘玉搭在他的腕脉上,闭目不语,号了半晌,起身走到外间,刘员外已经等得焦急,问潘玉:“潘大夫,枫儿的情况如何,此症险不险?” 潘玉笑道:“刘员外,莫惊,令郎的病虽急,却并非无药可救。” 刘员外老泪纵横:“我总算是找到名医了,潘大夫,我刘家三代单传,单只枫儿一子,若是你能治好小儿的病,老朽愿割一半家财,只求您能治好枫儿!” 一半家财!胡四的小心眼跳了跳,偷偷瞟了潘玉一眼,却见潘玉面不改色心不跳,笑容无懈可击,客套了几句后,挥笔写下一个方子,刘员外着人去抓药,一面让人带潘玉和胡四去客房。 一进房间,胡四一屁股坐在软软的床 上,扯过一个枕头枕在头下,翘起脚:“喂,一半家财啊,这一下子就赚大了,你怎么不答应啊,多好的机会,错过多可惜!” 胡四说了几句后却没听见回音,疑惑的探头瞅了潘玉一眼,潘玉呆呆的坐在花梨木椅上,表情呆滞,双眼大睁,胡四从床上跳下来,五指张开,在潘玉眼前晃了晃:“喂,回回神,怎么了?” 手腕蓦然一紧,潘玉抓住胡四的腕子,兴奋的摇晃着,声音都抖了:“一半家财!老天爷,他居然想给我一半家财,我没有听错吧!” 胡四被握得生疼,猛力甩开潘玉的爪子,眼泪汪汪的躲到一边往腕子上吹气:“没错,你的耳朵没问题,财迷鬼!” 潘玉在屋内走来走去,嘴里叨叨咕咕,胡四有点害怕:“喂,你没事吧!” “没事,我好得很!”潘玉的脑子已经被明晃晃、金灿灿的元宝填满,这种兴奋的感觉已经好久没有体验到了。 胡四撇撇嘴,对于潘玉的财迷疯,她已经见怪不怪了,打了个哈欠,困意涌上心头,眼皮越来越沉,脑袋直往下耷拉,就在脑袋快碰到胸口时,梆,头上重重挨了一棒,胡四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两眼发花,一头栽到床 上,好半天才缓过气来,定睛一看,潘玉笑眯眯的瞪着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一蹦而起,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潘玉,嘴都哆嗦了:“做什么又打我?!” 潘玉的表情特无辜,仿佛刚才打胡四的不是他:“四儿,在这里你居然可以睡得着,若是一会儿有什么事,我一个人可干不了。” “有事,能有什么事?我看你的脑子有事才对,成天使唤我,也没有工钱,还总要胁我,不让我吃饱穿暖休息足……呜呜……” 潘玉一手捂住胡四的嘴,一边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听了半晌,确定无人偷听,才放手,手刚放下,就被胡四抓住啊呜狠咬了一口,潘玉身子一僵,立掌如刀,侧劈在胡四的颈上,这才逼得胡四松口,潘玉抱着腕子心疼的吹了又吹,红红的牙印无比鲜明的烙在腕上,倒是整整齐齐的一口好牙。 狠瞪了胡四一眼,正要说话,外面传来声响,一个清雅脱俗的声音传来:“请问,潘大夫在吗?” 胡四不情愿的斟了杯茶,侧立一边,潘玉的对面坐着的正是刘员外的儿媳,那位大美人,尚未说话,眼圈儿先红了红:“敢问先生,我家相公的病,可有救吗?” 潘玉的表情有点不可捉摸,他紧盯着刘少夫人,直到刘少夫人的脸微微泛红才慢慢收回视线,如果胡四不了解潘玉,肯定以为潘玉是个大色 狼,哪有这样盯着别人的夫人看的。 刘少夫人是孤身一人前来,身边并无使女,她轻咳了一声,纤长柔美的手指轻绞着衣带,秋水般明澈的大眼睛略带惊惶的瞅了潘玉和胡四一眼,眉宇间不安之色渐浓:“潘大夫,您,您到是说说看,相公的病有救无救?” “少夫人,你嫁过来恐怕时间不久吧?”潘玉忽然问了一个绝无相关的问题,胡四大惑不解,刘少夫人则有点惶恐,点点头:“的确,我们成亲确实不久,只有半年的时间,不知,这与相公的病有何关系?” “你当真不知道吗,不会吧,少夫人,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潘玉有意加重语气,漠然的注视着脸色渐渐苍白的刘少夫人。 刘少夫人注视着潘玉的双眼,那双清澈如水、明亮似星的瞳孔中如同无止尽的漩涡,又如一潭深水,一缕强光,照进她的灵魂深处,让她无所遁形。 纤弱的身子开始发抖,继而嘴唇也开始颤抖,她想站起来,双腿无力,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蓦然抽干了,过了好半晌,才缓过气来,她不敢再看潘玉,急匆匆的起身而去,连招呼都没打就走了。 “少夫人,少夫人!”胡四拿起放在桌上的丝帕追了出去,过了一会儿才回来,表情很是郁闷,一眼瞅见潘玉没事人似的喝着茶,气往上涌,几步蹿到潘玉面前,啪,打掉他手中的茶杯,茶杯离地还有不到半寸时被潘玉一把接住,紧接着飞身躲到一边,边躲边埋怨:“知不知道这个杯子好贵的,可是官窑的精品,打碎太可惜了。” “可惜?你只想着茶杯,可你怎么对人家少夫人的,盯着没完没了的看,还说一些阴阳怪气的话,结果把人家吓跑了,你能不能不要像个大色 狼一样,让我也没面子!” 色 狼!潘玉身子僵住,有生以来第一次被评为“色 狼”,想他潘玉玉树临风,英俊潇洒,从来都是姑娘们追着他,何时被扣上“色 狼”这顶大帽子。 “你说什么?” 胡四见潘玉脸色阴暗,忍不住咽了下唾沫,额角冒汗:“好人,你是一个大大的好人!”说完,胡四就拼命唾弃自己的软骨头,怎么一见潘玉的眼神,就自动的改了口,刚才的勇气哪儿去了。 不再理会胡四,潘玉施施然坐下,玩着手中的瓷杯,半晌才道:“追到了吗?” “没有追到,”胡四挠了挠头,“看不出来,少夫人看起来娇娇弱弱,走得还挺快,一转眼就不见踪影。” “哦,她是怎么不见的?” 胡四想了想,最后抱头蹲在墙角想:“咦,我怎么想不起来了!真是怪事!” “想不起来?”潘玉的兴趣反而来了,跑到胡四跟前,饶有兴味的问:“怎么个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想不起来的,到底是如何想不起来?” 胡四猛然爆发:“我怎么知道,我要是知道就不说了!我就算是再健忘,也不可能到这种地步!”揪住潘玉的衣襟,“都是你不好,把人家吓走了,你还掂记人家一半家财,人家相公都病到这份上,你就没有一点同情心吗?” “嘿,就因为我有同情心,才会这样做,想想也开心的要命,一半家财耶!” 胡四气得说不出话来,瞪了半晌,抱被蒙住头,再不理潘玉。 天色渐晚,房外就是一片碧水,荷叶如盖,莲瓣亭亭,微风吹过,一股淡淡的香气扑进房内,满室清香。 潘玉手指微动,丝帕从桌上缓缓浮起到空中,轻轻展开,雪白的丝,如冰似玉,上面绣着一朵出水芙蓉,绣工精巧,颜色鲜亮,就算隔得很远,还是有股奇异的香味扑鼻而来,潘玉用力嗅了嗅,叹了口气:“果然是天生奇香,可惜,可惜!”也不见他有何动作,丝帕的底部猛然窜出一股红色的火苗,焦臭味散播在空中,只不过顷刻而已,丝帕烧成灰烬,细细的灰飘在空中,一阵风吹过,再无任何踪迹。 最后一缕金红色的阳光消失于西方时,属于夜晚的清凉让潘玉的精神一振,伸了个懒腰,他捏了捏脖颈,慢慢走到房外,对着远处的素衣女展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少夫人,你终于肯来了。” 我不答应 翠绿的荷叶似翡翠盘,淡粉的莲瓣层层晕染,好似极品白玉上抹了层淡淡的胭脂,一个人影站在一株尚未开放的花苞上,纤巧的足尖踩在上面,雪白的纱衣下裹着一具曼妙优美的身体,乌黑的长发垂到小腿,长长的衣带随风舞动,如暗夜中的精灵,优雅脱俗。 “在上面很久了吧,要不要下来?”潘玉好脾气的问,笑容丝毫未减。 粉红的雾气从湖中蒸腾升起,渐渐扩散到潘玉的脚下,再从地上慢慢向上蔓延,这看似无害的粉雾中含着淡淡的异香。 “潘公子,我劝你,还是莫要乱动的好。”柔和的嗓音,恬美的笑容。 潘玉笑了笑:“少夫人,若是被人看到你现在的模样,只怕……” “只怕什么?我不明白啊!” “以夫人的聪慧又如何不懂我话中的意思。” 沉默了半晌,刘少夫人展露出一个绝美的笑容,纤指微扬,原本无形的雾气凝成气链,牢牢锁住潘玉的手脚,让他再也动弹不得。 如一片白云从天际飘落,刘少夫人轻飘飘的落在地上,袅娜娉婷的走到潘玉面前,乌黑明亮的秀眸泛起淡淡的红光,一闪即过,红唇微启,皓齿如贝:“你是何人,我是何人,你我心知肚明,我不再追究,你也不能再留在这里,我放你一条生路,只是,以后再不能出现在我和我相公面前。” 宽大的衣袖微拂,潘玉的手脚得到自由,他轻抚着腕子,望着扭头而去的纤细背影,唇角露出一丝冷笑:“原来,你并不关心刘公子的死活!” 步子停下,身子并未回转,声音娇脆动听:“他是我的相公,我会找到治愈他的办法,我并不想开杀戒,你还是早早去吧。” “杀戒?!”潘玉好似听到不可思义的事情,失笑道:“你的身上根本毫无杀气,也没有血腥味,何来的杀戒,喂,小姑娘,这样做,会老得快。” 刘少夫人身体颤了颤,面色苍白,瞪着乌黑的大眼睛,指着潘玉道:“你,你,你胡说,我,我已经杀了很多人了!” 潘玉笑着走到她近前:“这么凶,若被你相公看到,只怕会立时休了你!” 她皱皱眉,又恼又羞,向后移了一点:“你,你莫再过来了,否则,否则我,我真的会……” “会怎样,杀了我?”潘玉不再嘻皮笑脸,“如果你直的杀了我,只怕你的相公也会命不久矣。” 雪白的俏脸涨得通红,正要说话,纷乱的脚步声从潘玉身后传来,还未等潘玉明白,脑袋上已经重重挨了一记,直打得他两眼冒金星,无名火从心底腾起,转身正要破口大骂,胡四的人已经转到前面,护在刘少夫人的身前,弯弯的眉毛几乎倒竖,大眼睛瞪得溜圆,张口就骂:“好啊,不过转脸,你就在这里调戏人家少夫人,我说呢,你怎么这么热心,除了钱,你还是个大色 鬼!”胡四搀扶着少夫人的纤腕,安慰着受惊的美人,外带狠剜了潘玉几眼。 潘玉哭笑不得,气鼓鼓的蹲在墙角,胡四回来时正见他在雪白的墙壁上狠挠着,冲过去在他的头上打了下:“除了欺侮人,你还会点别的吗!” “够了!”潘玉忍无可忍,“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知道得可多了,哼,别以为你有本事,我就什么都不会,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的鬼主意,不过是一贴药,就要人家的一半家财,现在连人家的妻子你都不放过,我,我真没想到,世上不要脸的人多了,还没有这么不要脸的!” 胡四越骂越顺嘴儿,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她居然还有骂人的天分,这在以前简直不能想象,看来,她又发现了自己的一项专长,那就是骂人,尤其是骂潘玉。 正骂得酣畅时,胡四发觉自己只能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她慌忙握住喉咙,使劲咳了咳,依然如故,一声冷笑在耳边响起,胡四猛的抬头,只见潘玉的唇角挂着一丝冷冷的笑意,心中顿时雪亮,怒从心头起,冲上去就要撕打,潘玉岂容她打到,早就准备好一条绳索,把胡四的手脚捆了个结结实实,扔到墙角,这才长出了口气。 天色已晚,有仆人来请潘玉和胡四去前厅用饭,潘玉向胡四翻了个白眼,兴冲冲的去了前厅,只留下胡四一人孤零零的呆在墙角,一个人生闷气。 刘员外对于只有潘玉一人前来有些疑惑,但在潘玉一番巧舌下相信胡四只是有些困倦,还嘱咐厨房给胡四送些饭菜,潘玉以胡四水土不服为由拒绝了,刘员外也不疑有他,对于潘玉所开的方子,提起来就竖起大指称赞,概因刘公子服了药后,大吐大泄了几次,精神反见健旺。 “潘大夫,多亏了你妙手回春,救了小儿一命,来,这是百花蜜酿,是老朽的媳妇亲手酿制,可是不多见的好酒,你可要多喝几杯。” 酒水色泽金黄,黏稠似蜜,异香扑鼻,潘玉只是闻了闻,并未喝:“多谢刘员外,我不会饮酒,还请见谅。” 刘员外捻须大笑:“客气了,这酒不会醉人,但喝无妨。”说着喝了一杯,将酒杯底亮了亮,“潘大夫,老朽已经干了,你也喝了吧。” 潘玉摇了摇头:“我看这酒,还是莫喝的好。” 刘员外正要问,却觉得一阵天眩地转,转瞬间趴在桌上,不醒人世。 潘玉叹道:“我早说了这酒喝不得,你就是不信。” 只听得屋内扑通声响起,侍立的丫环仆人俱都扑倒在地,睡死过去。不同于适才的粉雾,此时出现的是淡淡的紫雾,雾气渐浓,不知不觉已经笼罩了整个府邸。 “看来,你是一定要赶我走了。” “不错。”一个纤美的白色人影从屏风后闪出,绝美的容颜,正是刘少夫人。 潘玉好整以遐的倒了杯酒,在手中把玩:“我救了你的丈夫,你却为何定要处处与我为敌?” “救他?哼,”一声冷笑逸出,俏脸惨白,“救他却又为何在药中下符咒?” “他的病,如果没有那道符,只怕今日的三更时分,地府中的鬼差就会捉他去了,我这是救他,你不要错会了我的意。” 娇躯微颤:“我和他成亲半年,恩爱异常,如今你在他的身上下咒,岂不是拆散我们!” 潘玉睁着明亮如星的明眸,大惑不解:“喂,难道你还要呆在他身边,要知道,你与他是不能在一起的。” “我爱他。” “那又如何,你与他根本就是两类,硬要在一起,是不会有好结果的,现在他还有药可救,若再等三天,只怕大罗金仙也救他不得,我劝你,还是早走为妙。” 脸色再变,娇美的红唇渗出一点血丝:“你,你不明白,我,我是不能走的。” 潘玉摸摸额头,笑道:“舍不得?看不出来,你倒是有情有意。” “随你怎么说,反正我是不能走的。” “不走!呵呵,我潘玉最见不得的就是祸害人的妖精鬼怪,我能和你在这里废话半晌,已是给足了你的面子,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惹了我,千年的修行毁于一旦,到时可救不得了!” 扑通,刘少夫人跪在地上,娇躯微颤:“法师,我知你道行高深,可是,我是真的不能离开他啊!” 潘玉微微一笑,伸指勾起她光洁的下巴,轻笑道:“可惜了一副好皮相,只怕,你舍不得的是这张皮吧!” “你,你说什么,我,我不明白!”刘少夫人的目光闪烁,似欲躲闪。 “哦,不明白?当真不明白吗,要不要我亲手把你从这个躯壳里拉出来,想必,那个感觉一定很好。”潘玉附在她的耳边,声音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刘少夫人蓦然抬头,大眼睛满是惊慌:“不要,不要,求求你,我,我不想这样!” “那就离开这里,只要你肯离开,我就保证不会伤你,我说到做到!” 面色数变,最终银牙咬着红唇,暗下决心:“好!我答应……” “我不答应!”一个虚弱但坚定无比的声音传到两人耳中,少夫人脸色巨变,身子簌簌发抖,几乎不敢抬头。 刘公子身着月白长袍,扶着墙慢慢走过来,边走边喘气,走到近前,扶起妻子,温柔的擦掉她的泪水,目光转向轻松的潘玉:“我不答应。” 洞房血光 潘玉来了兴致,他整整衣襟,看着面前站立的两人,目光从刘公子到少夫人,在两个人的身上逡巡,咯咯笑道:“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我清醒得很。” “哦,原来如此,原来你是甘愿被迷,我无话可说。” “沈香是我的妻子,与我自小青梅竹马,我发过誓,此生此世,绝不负她。” “刘郎!”微红的秀目闪着晶莹的泪花,满蕴深情的望着自己的丈夫。 “沈香,呵呵,果然是人如其名,刘枫,我本不想管你们之间的事,只是,你爹花了重金聘我除妖,这件事,我不得不做。” “除妖?!”刘枫脸色大变,将妻子护在身后,“你说什么?哪里有妖,我不明白!” 潘玉袍袖微动,只见丰盛的酒席踪影全无,一阵风刮过,紫雾消散,一个人影出现,正是刘员外,他睁大眼睛,瞪着刘枫,怒容迸现,啪,一巴掌打在刘枫的脸上:“不孝子,若非潘公子,只怕我还会被你一直蒙在鼓里,原来,原来,你一直都知道!” 刘枫的俊颜上出现五指红痕,高高肿起,跪倒在地:“爹!” 刘员外立刻着人拉起刘枫,对潘玉道:“法师,请快快做法,杀了这害人的妖精,为我刘家除害!” 话音未落,一蓬蓝色的火苗迅速蔓延,形成一道火圈,将沈香圈在里面,巨大的蓝色火舌舔着了沈香的衣带,由最初的惊慌,到得后来的镇定,惨然一笑,她不再躲闪逃避,明媚的秀目紧盯着火圈外的刘枫:“相公,我们来世再见吧!” “不要!”刘枫拼命要扯开仆人的钳制,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让他猛然挣脱开,冲进火圈,不顾火焰灼痛了他的手指,强行把沈香带出来,手腕一翻,一支雪亮的匕首亮出来,在人们的惊呼中,带着沈香逃离了刘府。 刘员外又恼又恨,带着家丁追了出去,倒是潘玉,自始至终都没有吭声,仿佛预料了般,熄了火焰,慢条斯理的回到客房,刚进屋,一条绳索刷的直奔面门,潘玉侧身一躲,伸手握住绳头,绳子的另一端握在胡四的手中,满面怒容,蓬,一道暗绿的火焰沿着绳子直烧向潘玉的手指,若不是潘玉躲得快,差点烧着他。 潘玉不怒反笑:“还挺快的,看来进步不小,别瞪我,否则我就让你这辈子都做个哑巴。” 咬着牙,胡四怒瞪了半晌,最终还是在潘玉的威慑下乖乖低头。 “乖啦!”潘玉貌似好心的在胡四的小脑袋上狠狠拍了两下,拍得胡四眼冒金星,两眼发花。 “痛死我啦!”一声叫唤出口,胡四才发现自己可以发声了,只是对于潘玉的古怪方法还是敬而远之。 雾气,浓重湿厚的雾气笼罩着整片原始森林,没有飞禽,没有走兽,整座森林如同死了般的寂静,刘枫脚下一滑,若不是沈香从旁扶持,只怕已经不知是第几次摔倒,沈香心疼的为刘枫抹去额上的虚汗,关切的眼神满是爱怜:“相公,不如到那边休息一下吧。” 坐在一块满是青苔的石上,刘枫喘了口气,很是担忧:“香儿,不知他们会不会追来?” “相公,若不是为了我,你也不至于病到如此地步,若不是为了我,你也不会忤逆公公,累你如此,我,我实感不安。” “香儿,到了这种时候,你再说这种话,岂不是过于见外,你我夫妻同心,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有人可以拆散我们。” 沈香垂下头,枕在刘枫的腿上,柔软的青丝轻拂着刘枫的手指,她闭上眼睛,好温暖,好舒心,当初,如果不是为了这点点温暖,这点点舒心,自己是不是还会继续无知无觉的生活。 “相公,你是如何知道我的身份?”这是存在她心中的疑问,不问出来,就算是离开,她也是不甘心的。 捻起一缕柔长的头发,黑亮的色泽令人爱不释手,刘枫轻嗅着上面的芳香,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清亮:“你想知道?” “嗯。” 轻轻捧起沈香的脸庞,刘枫仔细的审视着这张美绝人寰的面孔,纤长有力的手指轻轻描摹着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她的唇,那么仔细,仿佛是第一次见到,他痴痴的注视着这张脸: “在告诉你之前,我想有一个请求。” 沈香的心微颤,一股预感告诉她不要答应,可是感情战胜的理智,她脱口而出:“你说。” 刘枫深吸一口气,语气恢复平静:“我想看到你的真实模样。”话音刚落,手中的温暖蓦然离开,心沉下去。 沈香拼命的摇着头,眼神满是恐惧,仿佛刘枫变成了妖物,而且还是一个可怕的妖物。 “你,你怎么有这么奇怪的想法,难道,难道你不想我是这个样子吗,这,这不是你一直爱的人吗?” “我爱的样子,我爱的人?”刘枫惨然一笑,“沈香,她真的还存在这个世间吗?” 沈香的身子晃了晃,几乎站不稳:“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你不是爱着她吗?” “我和沈香,是从小就认识的,你以为,你做得真的天衣无缝吗?”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我只是不忍心。” “不忍心,不忍心什么,怕看到我的伤心吗?” 一惊,不可置信的望着刘枫:“你知道了?” “恩,沈香,她很美,我爱她,这点并不假,只是,她不爱我,我很清楚。” 扑到刘枫的脚下,沈香满是惊慌:“不是的,你不要乱想,她是喜欢你的,真的,我很清楚……” “呵呵,香儿,你太不了解人,也不了解沈香,一个女人到底爱不爱一个男人,我还是看得出来的,她不爱我,从始至终都不爱,这是我的悲哀。” 沈香,现在提起这个名字,想起这个女人,刘枫突然感到自己的心不再像以前一样疼痛,是因为眼前这个女人吗,是因为这个虽然骗了他,甚至于不是人类,甚至于是异类的女人吗? “告诉我,你的真名。” “不知道。” “怎么可能没有名字?” “真的没有。”望着眼前的这片森林,“这里就是我的家啊。” “这里吗?”刘枫看着眼前这棵几人都抱不拢的树桩发呆。 执起刘枫的手指,在面上缓缓摩擦:“这是我的本体。”坐在上面,她开心的摸着树桩上的断茬,“我就这棵沉香树。” “难怪你的身上总有一股异香,原来我的妻子是棵神木,看来我还算幸运。”刘枫看到沈香快乐的神情,面上露出了然的微笑。 “在这里,我过了一千年悠悠的岁月,吸取天地日月精华,并不为成仙,只是无聊,直到有一天,林中来了伐木之人,他们要砍掉我,因为我是一棵世间罕见的沈香树,为了驱逐他们,我使尽办法,结果却是不尽如人意,我仍然被砍倒,而且身上被符咒锁住。” 记忆回到从前,刘枫并未打断她,沉默,林中寂静如旧。 “如果我不是被做成屏风,只怕,我永远也不会见到你。” 那个蹒跚学步的孩童,咿呀学语,步履摇晃,却有着最纯净的笑容,是那个如阳光般的笑容,打动了在孤寂中沉眠的它吗,光阴似箭,当初的孩童慢慢长成了英俊的少年,挺拔的身姿秀逸脱俗,看着他在窗下挑灯夜读,月下吟咏,不知从何时,它喜欢看他读书的样子,他的欢喜,他的忧愁,他的哀伤,他的兴奋,他的一切一切,不知从何时起,它的目光再看不见其他,它的眼中,只有他。 只是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的身边多了个女孩子,美得出尘脱俗,雅致飘逸,她和他在一起,垂钓、抚琴、插花,他看她的目光在一点点变化,这个变化让它没来由得不舒服,仿佛,那个单纯的少年不再属于它。 它有心吗?那一刻,它突然想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心,是不是它也会有感觉,不知道有心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那一晚,锣鼓喧天,车马流人,来往不觉,热闹非凡,站在门口的他一身红得耀眼的新衣,黑发用玉冠整齐的束起,更衬得他面如冠玉,唇若涂丹,意气风发间更是英俊潇洒。它的身上也早早被下人绑好了大红绸缎,是的,它知道,他要成亲了,和那个女孩子,他钟情的爱人,来往的宾客和他只是互相见礼,高声谈笑,没有人听见,只有它听见了,透过无数的喧杂之声,一声声极细微的爆裂声,从身体内部向外蔓延,眼前一片血红,没有感觉,已经没有感觉了,这一刻,它想努力的将身上的红绸撕碎,但没有动作,一点也没有,只是呆呆的站着,任由那让人窒息的红将它淹没。 新娘迎入新房中,它站在那里,面对着她,头上的红盖头极为刺目,屋中的人出去,他没有来得及掀盖头就被拥了出去,只剩她一人坐在床沿上,她那么美,就算是看不见脸,那种诱人的风姿,那种绝世的风华,依然无可比拟,它很泄气,可是它依然想看下去。 盖头被猛然掀落,露出一张绝代红颜,只是那张脸上没有半点喜气,她直勾勾的瞪着满室的红,完美的红唇,完美的弧度,笑容嘲讽而冷酷:“你想娶我,呵呵,好,我让你娶!”红光微闪,一点湿热溅到它身上,它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在它的身上缓缓流动,慢慢渗透,沈香完美的身体倒在鸳鸯戏水的锦被上,手上身上衣上,鲜红的血液流淌在被上,流到地上。 生命的轮回 它看到沈香的灵魂毫无留恋的从尸体上站起来,毫无留恋的穿窗而去,它很焦急,它怕,怕刘枫回来看到这一幕,急切的想要挣脱开那种恼人的束缚,爆裂声更大,只是它并不在意了,它在意的只有刘枫,突然,经过了长时间的努力挣扎,它的身体变得很轻很轻,由于用力过大,它一头栽到沈香面前,就在这时,一阵人声从前面传来,没有时间了,它迅速爬起来,手足无措的瞪着眼前这具毫无生气的尸体,牙关一咬,闭上眼睛,它附进了沈香的身体。 比先前更大的痛苦,它从不知道,妖融入人身,是如此的难过,可是就算是再痛苦,她也要忍。 刘枫回来,满面的笑容,满身的喜气,他挑起新娘的红巾,巨大的喜悦,他的火热,他的快乐,感染了沈香,沈香突然间不再痛苦,她惊喜的发现,她有手,她有脚,她有心了。 血脉流动,温热的触感,心脏跳动的感觉,让她感到了生命的蓬勃与喜悦,能够抱住他,能够感受他的爱意,哪怕那份爱并不是给她的,她也不在乎了,在他的眼神中,她彻底的迷醉在其中而不能自拔。 泪突然涌出,啪哒,滚烫的泪水滴在他的手背上,他一惊,不由自主的抱住她柔软的身体,记忆涌现。 他知道沈香不爱他,哪怕是和他在一起,可是他爱她,爱得发疯,爱得发狂,他知道沈香爱的是谁,第一次,他运用了刘家的财势来得到此生最心爱的女人。 新婚之夜,他掀开了大红的盖头,那一刻,有什么不一样了,清澈无邪的双瞳,如海的爱意,羞涩的神情,他从未在沈香的脸上看到的,在那一瞬间,全部呈现于眼前。 没有甜蜜,他甚至有种惶恐,直觉告诉他,她不是沈香,是另一个人,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没有熟悉的感觉,却有着熟悉的气息,那种萦绕鼻端,早就潜进他灵魂深处的气息缠绕着他。 闭上眼,再睁开,沈香的脸还在,她的人也没有变,他摸索着她的头发,她的脸颊,感受着她的爱意。爱意?刘枫心底的嘲讽在扩大,为何,真正的沈香却对他从来都没有产生过爱意,反而是这个女人,这种发自内心的爱,这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得假的。 那一夜,他始终如处梦境,沈香的身体,散发着一股奇异的香气,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追究,在以后的日子中,他发现她单纯得有如一张白纸,他对她的感情,没有燎原的迷恋,却如星光般恒久,渐渐的,他分不清,自己爱的究竟是沈香,亦或是这个不知名的女人。 “屏风?”刘枫并不惊讶,“难怪我觉得你熟悉,原来是沉香木的屏风。”那个从小就一直放在房中屏风,终年散发着淡淡的幽香,那香气,沉厚幽远,安抚着他躁动的灵魂。 “对不起,我骗了你。” “不,你没有骗我,我只想知道,真正的沈香,去了何处?” 听他提起,她的心脏深处响起轻微的爆裂声,奇异的痛让她的心 痉 挛 颤抖,这就是有了心的结果,以前的她,没有心,就算是痛,也是无知觉的痛。 “她在成亲的当晚,用袖中的匕首了结了自己。”每个字,如刀,剜着她的心,一点点,一寸寸,千疮百孔。 心脏蓦然一抽,早知的结局,他闭目,再睁开,更紧的抱着她。 “她不爱你。” “我知道。” “她爱的是另一个人。” “我知道。” “她要你抱撼终生。” “我知道。” “你全都知道?” “嗯。” 就因为全都知道,所以才会有当初的心痛,此时此刻则全部化为了漠然,他的情难道真的不堪一击,还是他太过于无情,炽热的爱恋说没有就没有,可是,他无法骗自己,沈香不爱他,这个事实就是这么残酷的摆在他面前,而陪他走过这些时日的,是这个女人啊,记忆中的甜蜜,似乎都是和她在一起的时光,和真正的沈香在一起,只有无尽痛苦。 怀中一空,他惊讶的发现她已经脱离他的怀抱,精致的面庞上泪水横溢:“既然你已经都知道了,也好,我是妖,这并不是我的错,可是我错在爱上了一个人。” 他想拉住她的衣袖,这种突然的离开让他的心顿时惶恐莫名:“不,你不要瞎想,妖也好,人也罢,我并不会多想,在我心中,你依然是我的妻子,没有任何改变,相反,我会以我的妻子为傲!” 她掩面而泣,柔弱的双肩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如果不是我,你不会患上这种病,是我害了你!” 他很气愤,挣扎着上前一把抱住她,任由她的泪打湿了自己的肩头:“谁说的,只是我不争气,我的病与你何干!” “谁说你的病与她无关,傻小子,这关系可大了!”懒洋洋的声音中透出些许无奈,刘枫抬头,只见潘玉笑嘻嘻的站在一根柔软的树梢上,身子随着树梢的颤动上下起伏,啪的一声巨响,一个不明物体从潘玉手上掉到树下,着实吓了两人一跳。 尘土飞扬,一个人影从地上一蹦而起,指着树上的潘玉大叫:“有这么带人的吗,摔死我啦!” “谁让你重得像块石头!”飒的一声,潘玉潇洒的从树上飞身而下,轻松的落到两人面前,眼尾都不扫满身尘土的胡四一眼。 刘枫本能的把沈香护到身后,警觉的瞪着潘玉:“你这个妖道,就会妖言惑众,我好好的,与我家娘子何干!” 潘玉看着刘枫在风中簌簌发抖的身体和苍白的容颜,唇角的笑容慢慢扩大,偏头越过刘枫,对着他身后的沈香道:“喂,你相公这么维护你,你的福气可真不小呢!” 沈香面色一白,扶着刘枫的胳膊,黑白分明的剪水双瞳秋波曼转,泪花渐渐涌上,将刘枫扶到树桩上坐好,回身深施一礼:“小女子身为异类,本不敢攀附,希冀妄想,法师,我求你救我相公一命!” 潘玉看了面色苍白的刘枫一眼,笑道:“你真想救他?” “当然。” “香儿,不要求他,我根本就已经没事了!他只想拆散我们夫妻,什么天师,只是沽名钓誉之辈!” 潘玉对他的言语并不以为忤,正要说话,胡四已经从旁接口:“是啊,他只想拆散你们,然后骗几个钱花,这才是他的想法!哎哟喂!”胡四捂着脑袋,泪汪汪的躲到一边。 潘玉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心中暗恨胡四坏事:“刘公子,你的病非比寻常,本来尊夫人身为异类,和人结合,已犯了天规,况且她附体的人本身阴气甚重,非是寻常疾病而死,而是横死,要知道横死之人,阴气之重非常人可抵,更何况与妖合体,她与你相处日久,其害更大,而解救之法,不是没有,只看尊夫人是否肯用。”最后这句是对着沈香说的。 “为了我相公,任何方法我都会用,法师请说吧!” “其实方法很简单,就是……” “就是你把内丹给他,他的病就好!其实这是一个再糟不过的主意,我看你们还是赶快跑吧,刘员外快追来了!妈呀!” 潘玉忍无可忍,终于,胡四的脑袋上多了个肿包,看到胡四再不敢言语,潘玉才满意的回头。 刘枫并不知道什么是内丹,但是凭直觉,他知道那个东西对沈香很重要,他不想沈香受到任何伤害,正要说话,沈香柔软的手指轻抚着他的眉头,明澈如水的凤目满是深情。 “呵呵,内丹啊,原来,救你,是件这么简单的事情。” “香儿……你不要……”唇上微凉,细吻凉如花瓣,幽香扑鼻,不知不觉,紧闭的嘴巴张开,唇齿间,一条滑软的丁香小舌钻进口中,迷惘中,咕嘟,一个圆球滑入咽喉,从喉落进肚中,一路畅通无阻,惊讶间,脸上一凉,一滴泪水滚落到面上。 “相公,忘了我吧!”声音轻软如羽,但在他的耳中,却如一柄重锺,重重敲在他的心上。 “香儿!” 沈香的身体渐渐透明,刘枫伸手去抓,正要说话,突然空气中香气大盛,异样的香气芬芳馥郁,腹中猛然剧痛如绞,痛得他弓下腰。 “别了,相公!”刹,话音刚落,一道红光迸现,胡四眼前一片血红,鲜血般的颜色让她的眼睛几乎瞎掉,而扑鼻的异香更是让她几乎不能呼吸,不由自主捂住眼,过了好久,才敢慢慢睁开。 啾啾的鸟鸣,虽轻,听在耳中有如天籁,参天的古树将森林笼罩在阴暗中,阳光从树叶中投到地上,斑驳的光影映在刘枫的脸上,他睁开眼睛,眼前的景物映入眼帘,动了动手脚,惊讶的发现他居然躺在地上,虽然身下是软软的厚草,但也不是他平时的作为,赶紧跳起来,突然脑袋一晕,晃了晃。 “少爷,小心啊!” 刘枫扭头,见是管家,疑惑的问道:“我怎么躺在这儿,发生了什么事?” 管家赔笑道:“少爷,你刚才走乏了,说头晕,要躺躺,老奴一直在旁侍候。” 刘枫点点头,虽然有些疑惑,但管家看他从小长大,是他非常信任的人,从不疑有他,抚着头,有些痛,大脑有些晕,心中总觉得有些异样,正要说话,却发现右腕上有一串木质手串,深黑凝重的颜色,沉郁清扬的香气,那香气似曾相识,他凑近闻了闻,闭目,如此幽远,如此熟悉,那种熟悉的感觉呼之欲出,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在哪儿闻过,仿佛,在他的生命中,遗失了一段重要的记忆。 “管家,我怎么有件事记不起来,到底是何事?” “少爷,有些事,想不起来就算了,既然想不起来,想必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管家的笑容和蔼慈祥,安慰着刘枫的心,想必确实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想不起来就不要去想,他舒展了一下筋骨,只觉神轻气爽:“管家,我们回府吧。” “是,少爷。” 一行人渐行渐远,原本空无一物的树影中突然出现一道黑影,啪,一个人跌到地上,虽然地上有厚厚的绿草,也是跌得不轻,扭动几下,一蹦而起,身上的衣服凌乱不堪,头发上粘着几片草叶,雪白的脸上满是尘土,灵动的眸子愤怒异常,指着从树后转出来的潘玉的大声斥责:“为什么不让我去救他,你凭什么阻止我,你以为你们人类高高在上,就可以随意处置我们妖吗,你是什么东西!” 一把握住击到面前的拳头,潘玉并未放手,而是加重手下的力道,骨骼声传到耳中,胡四的面色越来越苍白,紧咬牙关,死也不松手,潘玉轻轻一笑,笑容如风吹落花,引人遐思,使劲一推,胡四飞跌到地上,半晌爬不起来。 潘玉摸摸下巴,轻笑一声:“怎么,不甘心?” 胡四全身酸痛不已,她知道不能与潘玉抗衡,想起适才看到的情景,越想越难过,大眼睛眨了眨,眼前浮起一层雾气,伸袖擦了擦,谁知越擦越多,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中滚落。 正哭泣间,一条泛着清香的雪白丝帕出现在眼前,“这可不像天不怕地不怕的你,怎么一下子像凡间的女子,这么容易哭泣。” 夺过丝帕,胡乱在脸上擦了擦,却发现这香味很是熟悉,冷不丁瞥了下,如冰似玉的丝帕上绣着水灵灵的芙蓉:“这,这……”胡四结结巴巴的说不出口,急得额头冒汗。 “这是她给你的,留着吧。” 眼前的木桩上面已经开始长青苔,相信再过不久,木桩就会被青苔覆盖,再也不会有人记得这里曾经有过一棵参天古树,就让一切都随风而逝吧,虽然没有人再记得她,可是那幽雅的香气,会陪伴在他的身边,直到生命终止的那一天。 “他会不会想起她?”拉起胡四时,胡四怯怯的问潘玉,她想得到确实的回答。 “不知道,不过,不记得,对于他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如果他记起一切,说不定就不会活下去,有时,失忆也会是一剂良药。”谁知道呢,也许她的内心也不再希望他记起这段回忆。 “如果是我,就算是痛苦的回忆,也比没有回忆强。”胡四抹着眼泪,低声道。 潘玉皱了皱眉,不再言语,扯着胡四离开了这座森林。 一阵清风吹过,谁都没有注意到,在沉香木桩的树根旁边的土中,一株小小的树苗正在努力的破土而出,在阳光下,首次舒展开柔嫩的腰身,迎接着新生的开始。 又是一次生命的轮回。 竹马子 金子没有了 雨,细润如丝,无声的飘落在地上,不知不觉间沉入地里,滋润着大地万物,天空阴沉得厉害,云层压得极低,细细的雨丝从阴云中飘下,空气中的湿气很大,压抑得很。 透过如烟似雾的雨,远处的青山仿佛笼上层薄纱,失去了平日的青翠,变得朦朦胧胧。 白墙青瓦,碎石小径,两边是碧绿如洗的青青翠竹,雨珠弹到竹叶上,再滚落到地上,溶入土里。 江浩然关上窗子,他不喜欢雨,他喜欢艳阳高照,碧空无云,可是竹君却爱得紧,她总是在下雨的时候,坐在妆台前,托腮望着窗外的雨出神,一看就是大半天,让他曾经嫉妒不已,面对他的无理取闹,竹君会端上一盏雨前龙井,雨过天青的瓷杯中,碧绿的茶叶漂浮在浅碧色的水中,袅袅的热气,幽幽的清香,而他,早已沉醉在她温柔的笑容中。 茶水已冷,侍者想给他换杯新的,却被他挥退,呷了口冷茶,茶水失去了温度,也失去了清香,一直冷到他的心里,冰冻了他的心,直到一个瘦高的人影从门外闪进,双眼中的温度才略略上升。 “常兄,别来无恙。”江浩然温和的笑着,亲自从青瓷茶壶中倒了一杯茶,双手奉到常睦面前。 常睦端起杯子,浅浅尝了口,皱眉道:“江大人,你找我来所为何事?” 江浩然微微一笑:“难道无事,便不能请常兄来敝处坐坐,喝杯茶吗?” 咯,杯子放到花梨木的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常睦皮笑肉不笑,道:“岂敢,我不过是一介平民,又何敢来堂堂县大人府上闲坐,啊,不对,只怕再过几天,我就该改口称您府台大人了。” 江浩然对他话语中的浓浓讽刺并不放在心上:“常兄此话何来,你我认识已久,此次我能升任,你的功劳,我记在心上,刻刻未忘。” “嘿,不敢当,江大人贵人事忙,我不想多做打扰,不知今日找我来是何事?” “唉,说起来,我的事已经麻烦常兄太久,如今大事已定,想请常兄来叙一叙,我也知常兄并不想见我,我知常兄不能饮酒,故我以茶代酒,在此谢过常兄,请常兄满饮此杯,从此,我再不麻烦常兄。”说着,郑重的站起身,双手执杯,恭敬的望着常睦。 常睦想了想,站起身笑道:“江大人,草民何敢劳动大人。”说毕一饮而尽,将杯底亮给江浩然。 一丝笑意爬上江浩然的唇角,慢慢坐下:“常兄,我不日即将上任,而那件事……” 常睦笑道:“江大人不必担心,只要按我所说去做,必无后顾之忧。” “如此甚好,我也放心了,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来,常兄,再饮一杯。” 两三杯茶下肚,常睦看看天色,站起身就要告辞,江浩然也不挽留,常睦转身刚走了两步,忽然弓下身,单手捂着腹部,回过身,另一只手颤抖着指着江浩然,口中咯咯作响,却是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一缕血丝顺着嘴角滑落,身子晃了晃,颓然倒地,身子连连抽搐,嘴角血沫渐多,暗处闪出两个人,对江浩然躬身下拜,口呼主人。 摆了摆手,江浩然温和的笑了笑道:“把人拖出去吧,记住,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是,小人遵命。” 屋内恢复安静,江浩然喝掉杯中冷茶,从怀中抽出一条雪白的丝帕,仔细的把常睦用的杯子擦干净,放到鼻端嗅了嗅,再无异味,这才放心的舒了口气,每当他解决一件大事,心情就会特别好。 站起身,整整衣襟,环顾了屋内,再无遗漏,忽然看见躲在门外脸色苍白的侍者,面色温和依旧,抬手把侍者召到近前:“若有人来问,知道怎么回答吗?” 这个侍者也是机灵之辈,见到刚才的情景,哪敢言语半句,听到询问,忙赔笑道:“大人放心,小的嘴紧得很,决不会说出去。” 江浩然满意的点点头,走到廊下,一柄油纸伞撑在头顶,青衣小帽的仆人肃然立于身后,在侍者的目送下,离开了陶然居。 一乘乌黑的油壁车静悄悄的停在角门外,两匹毛色如墨的高头骏马喷着鼻息在雨中等候,车夫身穿梭衣,头戴斗笠,坐在车辕上,见他出来,忙不迭的打起车帘,在仆人的搀扶下,他钻进车里,就在帘幕垂下后,忽然打起帘,叫道:“江立。” “爷,小的在。”江立恭身侍候。 停了停,江浩然温言道:“这个地方儿,我不大放心,你明白了吗?” “爷放心,小的会处理。” “要干净。” “是。” 江浩然这才完全放心,半闭着眼睛,倚在柔软的缎子靠垫上,惬意的舒展双腿,夜光杯中的葡萄美酒闪着血的光泽,清甜淳厚的酒液从口顺喉而下,车行得很稳,就像在镜上行驶,想起常睦愤怒绝望的神情和嘴角的血丝,清俊的面容上浮起漠然的笑意,随意把玩着杯子,一口喝光杯中酒,声音冷如刀锋:“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胡四并不讨厌雨天,想那小桥流水,石马古道,青石小街上,打着油纸伞,或是头戴青箬笠,身披绿蓑衣,在雨中漫步而行,该是何等随意自在。 啪,脑袋上狠狠着了一记打,胡四顿时从美梦中惊醒过来,摸摸脑袋,咧了咧嘴,眼泪在眼眶上打转,硬是没有掉下来,跟着潘玉,她没有学到别的本事,这个忍哭的本事到是见长。 “不错嘛,四儿,已经可以一心二用了!”潘玉满意的看着胡四委屈的神情,恶作剧的念头油然而起。 “我哪有一心二用,你有马骑,干嘛还要我背这些金子,好沉的!”胡四忍无可忍,对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潘玉控诉。 潘玉没有得到刘员外的一半家财,到不是他不想,而是受不了胡四在旁边的冷嘲热讽,刘员外看宝贝儿子活蹦乱跳的出现在眼前,别提多高兴,又知道自己的一半家财也可保住,更是喜出望外,不过,他也没有亏待潘玉,五千两黄金就这么送给了潘玉,另外送了两匹大宛良驹,匹匹价值千金。 胡四很欢喜,她以前从未骑过马,这次见到这么神骏的动物,喜爱之情油然而生,不禁想跃跃欲试,潘玉也不阻拦,直到胡四第六次从马上摔落,他才笑嘻嘻的走过来,把摔得鼻青脸肿的胡四从地上拉起来:“四儿,我有个法子,可以让你不再摔下来。” 胡四听到这话不禁欢喜万分,连连点头,结果潘玉把马牵到集上,居然高价把马转卖,胡四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那大包的金子扔到她背上,差点把胡四的小身板压断,潘玉翻身上马,回身对犹自发呆的胡四朗声道:“怎么样,四儿,我的法子不错吧,这样,你就不会再摔下来了。” 按照胡四的脾气,她不应该这么听话才是,可是,人在矮檐下,哪能不低头,胡四是吃够了潘玉的苦头,知道自己除了乖乖听话,再无第二条可走,只能强忍着眼泪,把金子背在背上,默默的随着潘玉的马向城外走去。 几天下来,胡四累得口吐白沫,到得最后几乎走不动,这也就罢了,偏生老天也与她作对,好好艳阳高照的天,转眼间阴云密布,不多时天空就飘起了小雨,还一下就是好几天,这更让她雪上加霜。 心中咒着潘玉,腿肚子隐隐作痛,刚才她在山坡上滑了一跤,差点儿摔到坡下,潘玉装作没看见,依然在前面不紧不慢的骑马而行,看到他身上的雨笠和蓑衣,胡四的气更不打一处来,说什么怕增加她的负担,分明是折磨她,嫌她死得慢。 胡四边骂边走,忽然脚下一打滑,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只听得潘玉大叫着“四儿”,哧啦,袖子被潘玉扯掉一大截,露出莹白的小臂,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向坡下滚去,胡四叫着完了,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看来,她胡四注定要死在潘玉的手里,只是想到不能再见家人一面,心中不禁难过,不过转念一想,反正到时她过不了天劫,一样是个死,此时只不过是早死几年罢了,只是死得有些窝囊,丢了九尾狐的面子。 身子一轻,她睁开眼,发现原来已经身在空中,飞天咒也飞到九天之外,脑中一片空白,啥都想不起来,只等死了。 忽然,什么东西紧紧抓住她的胳膊,阻止了她的坠落,定睛一看,潘玉抓着崖上生长的一株枯树枝,另一只手紧抓着她,神情焦急,心中微动,这样的神情她从未在潘玉的脸上见过,更逞论是为了她,喀啦,枝子承受不了两个人的重量,从根上开始断裂,潘玉并未用飞天咒,只是让胡四不要乱动,他会把她拉上来,胡四更是感动莫名,眼泪流得稀里哗啦,看潘玉拉得如此吃力,她一下子想起背上的金子,急忙单手解开打在胸前的结,在潘玉还未来得及出声的当口,潇洒的把五千两黄金抛到深谷中,直到很久,才听到下面传来扑通轻响,此后再无任何声音传来。 入府为奴 哗,胡四从水里冒出来,向岸边游,刚要上岸,一根竹杆斜刺里打到她头上,差点把她打回水里,胡四摸着脑袋,圆瞪着大眼睛,吐出口水,扬手扔了一块金子到岸上,忿忿的再度钻进水中。 潘玉就像个追债的,蹲在河边,眼睛红得像个兔子,他想掐死胡四,想把胡四摁在水里淹死,想把胡四吊起来打死,五千两金子,就这么轻易的掉水里没有了,潘玉到现在还无法想象,当初他抓住胡四,纯粹是为了胡四背上的五千两黄金,没想到胡四居然行若无事的把金子丢掉,几乎要了潘玉的命,二话不说,他抓着胡四就到崖下来找,偏生下面是一条湍急的河流,潘玉就强迫胡四下水打捞金子。 数数岸上那几块金子,潘玉的怒火更盛,但是他不想想,追根究底,是他要胡四背金子,然后再导致了这些事,潘玉已经想不到这些,他的脑子里只有金子。 过了良久,胡四再度浮上水面,扔上两块金子,不顾潘玉的杆子,拼命爬到岸上,大口喘着粗气,连连摇头:“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下去了,实在是没有了!” 潘玉还待再打,忽然,胡四举起一只玉佩:“别打了,我捡到一只玉佩,应该可以补偿了吧?” 墨绿色的佩上雕着双蟾,雕工精美,质地润泽,虽然上面有泥沙,却不掩其美。胡四抱着头,等着潘玉发火,没想到,他居然没有打下来,偷偷睁眼,潘玉拿着玉佩发呆,目光呆滞,她有点纳闷,从未见潘玉露出这种神色。 “喂,你没事吧?” “四儿,这佩,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从河里,几块石头恰巧夹住它,我捡金子时,才发现它,怎么,这个不值钱么?” 潘玉轻轻揉捏着玉佩,神色变幻不定,闭目沉思,胡四不敢打扰他,径自攥着衣服上的水,忽然衣襟一紧,胡四被潘玉扯着走。 “喂,做什么,我,我不想再下水了!”胡四吓得脸色发白,潘玉并不理会她,幸好走不多时,就来到一处山洞,洞口被藤萝覆盖,密密垂下如帘幕,若不仔细看,还真不易看出来。 潘玉扯着胡四进了山洞,一股恶臭夹杂着血腥味向面上袭来,胡四感到在进洞时,仿佛遇到了什么阻碍,类似封印的东西存在,但是潘玉轻易的破除了这个障碍。 洞里光线很暗,潘玉打起火折子,洞不深,胡四一声惊呼,因为山洞角落里躺着一团人不像人鬼不似鬼的东西,离得越近,那股味道越浓,胡四忍不住掩住鼻子,可是潘玉却一反常态,甩开胡四,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那个东西近前,蹲下身,轻声唤道:“师兄,常师兄?” 胡四一惊,没想到这个人居然是潘玉的师兄,不过,既然是他的师兄,应该本事很大,可是却落到如此境地,真真是让她摸不着头脑。 低低的呻吟从常睦的口中传出来,他凭着仅剩的力气从那个坑里爬出来,若不是那两人犯懒,只是挖坑,见他没了气息,以为已经死了,再加上天降阴雨,故把他扔到里面就走了,若非如此,只怕常睦已经做了孤魂野鬼,此生再见不到潘玉的面了。 “师弟……”能在死前见到潘玉,常睦哽咽难言。 “四儿,你到外面守着,不得进来!”潘玉还算冷静,沉声吩咐胡四,胡四摸不着头脑,虽然她很想留下来,但是慑于潘玉的威势,只能悻悻的退到洞外守候。 “死潘玉,死猪头,让你不得好死,让你对我大呼小叫,让你使唤我,哼,让你的脸刮花,以后也娶不到老婆,自己过一辈子,去死,去死!”潘玉走到洞外见到的就是胡四拼命狠踩脚下的小草,已经踩倒一片了,咳嗽一声,胡四听到动静,猛地回头,见到真人杵在面前,漆黑的墨瞳狠狠瞪着她,差点背过气去。 “你,你怎么出来了?”胡四探头看着山洞,里面没有动静。 “你很希望我死吗?”话语虽然温柔,但是听在胡四的耳中不啻于九天霹雳,隆隆作响。 “怎,怎么会,我,我哪有那种想法!”胡四吓得赶紧赔笑,“你师兄怎么样了,不会死了吧?” 潘玉脸一黑,胡四咽了口唾沫,吓得不敢言语,潘玉默立半晌,扬手挥出一道烈焰,将洞中的一切付之一炬,从始至终,潘玉都未说一句话,手心里紧攥着那块双蟾玉佩,目光是从未有过的阴郁。 胡四不敢和他说话,只能默默的跟在他身后,这样的潘玉让她感到好怪,以前的潘玉虽然可恶,虽然总是捉弄她,可他不会阴沉着脸。快走到谷口时,潘玉突然说道:“四儿,我求你一件事。” 滴嗒滴嗒,小雨细密如珠,落到屋檐上,再滚落到地下,整片竹林沐浴在细雨中,叶片翠绿,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湿气。 青砖回廊不染纤尘,被胡四擦洗得几乎能映出她的脸色,胡四的脸色并不好看,不过几天,原本雪白的小脸染上层锈色,眼圈黑黑的,胖嘟嘟的小脸颊都凹进去了,腰酸痛莫名,伸手捶了捶,咧了咧嘴。 啪,一块抹布掷到木桶里,桶里的脏水溅到胡四脸上,胡四柳眉倒竖,刚要发火,抬头看见来人,面上一僵,随即赔笑道:“迎春姐。” 一只白嫩嫩的纤纤玉指猛戳了下胡四的额头,迎春咬牙笑道:“小贱人,一会儿没见,你就在这搔首弄姿,说,做出这个狐媚的样子想勾引谁!?” 搔首弄姿!胡四差点暴走,她只不过是捶捶腰,何谈勾引,她想把迎春的肥脸摁在木桶里,让她喝掉这桶脏水,让她的猪嘴里再说不出尖酸恶毒的话。 以上情节纯属胡四臆想,现实中的她,只能谄笑着给迎春捶背捏腿,极尽小人之能事:“迎春姐,你可冤枉我了,我哪敢啊,再说,整个府中谁不知道,我们迎春姐是咱们府里最标致的丫头,哪个男人不想多看两眼。” 迎春撇了撇嘴,显然极为受用:“哼,算你识相,四儿,小嘴儿这么甜,不枉了夫人买你。” “是,夫人肯买我,是我上辈子修来的,我怎么会忘呢!”胡四边说边咬牙切齿的暗骂,不过,脸上依然带着谄媚的笑容。 “嗯,看你还算勤快,也不仗着有几分姿色就勾三搭四,夫人让我来告诉你,从今儿起,你就可以正式侍候夫人了。” “是,我能有今天也多亏了迎春姐。” “机伶点儿,上房可不同于别处,夫人的脾气不太好,端茶要水时留神点,别没眼力。” “是,迎春姐,我会当心的。” 胡四的心一下子跃起来,连绵的阴雨也不能阻止她的兴奋,一想到离目标越近,她就开心不已。 江夫人是个很美的女人,只是脾气大了点儿,稍不如意,就摔杯砸盘,听迎春说,她的身边已经换了好几个丫头,每个丫头都做不到半年,不是被卖,就是莫名失踪,胡四还听说,那些失踪的,其实已经死了,每每说到这儿,连迎春,这个江夫人的陪房丫头都止不住的咂舌,说她家小姐以前不是这样的人,自从嫁过来后,整个人就变了个样。 青葱柔白的纤纤玉手托着一只青花瓷杯,另一只手掀开盖子,红润的嘴唇轻轻撅起,吹了吹琥珀色的茶水,浅浅喝了口,眉头微皱,喀啷,茶杯合着盖一起掷在地上,上好的青花瓷杯裂了个口,茶水洒了一地,一个青衣小鬟慌忙跪倒,瘦弱的身子微微颤抖。 “今儿的茶,怎么喝着不对味,小青,你的茶可是越泡越回去了。” “夫人,我是一直遵照着您的嘱咐泡的。” “这茶是大红袍?” “是,是大红袍。” “水呢?” “是雾泉山的泉水,等水滚了晾到八分开。” “你可是用手拿茶叶了,如果是,当心我把你的手剁了喂狗。” 小青几乎快哭出来,连连摇头:“夫人,我一直是用铜勺,没敢用手抓。” 柳眉微蹙:“那怎么今天的茶和往日的不同?”无意中瞟了小青一眼,面色微变,“你居然用了寒露香!” “夫人,奴婢没有用,只是今天侍候夫人梳妆时,不小心蹭了点在身上,真的,夫人,我没有用!” 对于小青的哭叫,江夫人不耐的挥了挥手,立时上来两个粗壮的仆妇,将小青如小鸡般掐在手下,其中一个照着小青的俏脸就是一顿巴掌,登时鬓发散乱,雪白的脸肿得老高,嘴角流下鲜血,柔弱的身子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哼,你以为你的那点心眼我会不知道吗?”江夫人伸出手指轻轻理了理鬓发,随时保持最美的妆容已成了她的习惯,挑眉看了看镜中的自己,粉面朱唇,言笑晏晏,怎么看都是一个俏佳人,可为何就是得不到他的正眼相看,反而是别人,能得到他的垂青,一想到这里,她就止不住的恨,恨他的无情,也恨这些女人的狐媚,“听说前天,老爷夸你有双巧手,是吗?” 小青身子哆嗦,忽然大声叫道:“夫人,那天,老爷无意间问起夫人房中那幅绣品,我才说的,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敢的!” “不敢?呵呵,我看没有你不敢的,那天是赞你的手,只怕过两天,就该赞你的身子了,唉,想必过不了多久,你就能骑在我的头上了!” “夫人,奴婢不敢,求夫人开恩,求夫人开恩,我再也不敢了!” “说什么开恩,老爷会这样对我,还不是你们这些个妖精作怪,”话锋一转,江夫人娇笑着,“小青啊,你也跟了我不短的时日,这样吧,昨儿个城南的刘婆说,有个屠户的女人死了,正在物色人,我见你也不小了,丫头大了不中留,我也不和你要卖身银,赶明儿个等刘婆来了,你就跟她去吧,也不枉咱们主仆一场。” 小青涕泪交流:“夫人,我再也不敢了,只求你不要卖青儿,青儿做牛做马也愿意!” “留你?呵呵,小青,你以为老爷会救你吗,死了这条心吧,乖乖和刘婆走,你若留下,可别怪我不念主仆之情。”说毕就让仆妇把哭闹的小青拖走了。 胡四随着迎春进院,正见的就是这幕,她的心不禁哆嗦了下,暗中埋怨潘玉,看看给她的好差事,唉,但愿她能过关。 别有洞天 不动声色的动动膝盖,手上的功夫却没有停,大理石地面冰凉,虽然有厚厚的地毯,也挡不住凉气往上冒,再加上胡四跪了好久,刺痛由膝盖向上蔓延,直到大腿。 江夫人斜倚在美人榻上,乌黑的秀发松松挽了个髻,鬓边斜插着一朵白玉兰,幽幽的兰香阵阵袭人,铜鼎香炉里燃着百合香,袅袅白烟上升,风一吹,踪影不见。 吃过午膳,江夫人的习惯是睡午觉,给她捶腿的艰巨任务就这么光荣的落到胡四的头上,江夫人还有个毛病,不喜欢用美人捶,却喜欢让丫头动手捶,因为人的手可以直接控制轻重缓急,胡四是新人,原本这个机会不会落到她头上,可巧迎春肚痛,只能让胡四顶上,所有的丫鬟都对胡四寄予深深的同情。 胡四已经捶了将近半个时辰,腰酸背痛手抽筋,可她不敢停,因为迎春说过曾有一个丫鬟就因为捶腿捶出了岔儿,被夫人剁了双手,比起没有双手,胡四更愿意手脚齐全的完成潘玉给的任务。 只不过人总有累的时候,就算是胡四也不例外,虽然她可以用法术,可毕竟怕被人看出来。说起来潘玉这回转了性,不但不再对胡四刻薄,而且教了胡四好多防身实用的法术,原本以胡四的性子是懒得学的,可是他的承诺太诱人,只要一想到,胡四立马精神百倍,学起来也特有干劲,这一学,她才觉得自己还满有天分,只是平时太懒,看来,只要她肯勤修苦练,过天劫也不是这么难。 想归想,胡四手头可不敢懈怠,偷眼看看江夫人,似乎睡得挺沉,她又往旁边挪了挪,想边敲边活动活动筋骨,再跪下去,非残了不可。 “四儿。”美妙的声音听在胡四耳中就是一个霹雳。 她美艳的女主人睁着一双点漆妙目,似笑非笑,胡四干笑两声:“夫人,您醒了。” “早就醒了,”江夫人在胡四的搀扶下坐直身子,好笑的看着惶惶不安的胡四,她就喜欢看下人们在她面前不知所措、诚惶诚恐的样子,让她有一种主宰感,欣赏够了胡四的窘迫,才慢启朱唇,“行了,你跪得时候也够久了,起来吧。” 胡四如奉纶音,快快站起来,生怕江夫人变卦,另有丫鬟双手捧上一碗银耳红枣莲子汤,双膝跪下,高举过顶,毕恭毕敬捧到江夫人面前,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江夫人用小瓷勺搅了两下,眉头微皱:“这两天一直觉得胸口发闷,不想吃。”将碗放到桌上,忽然问,“老爷回府了吗?” 胡四知道她指的老爷是谁,就是这个家的男主人,江浩然,本县的县太爷,丫鬟恭敬的回道:“老爷刚回府,回来一直在书房批阅公文。” “哦。”江夫人点点头,“让厨房做几样点心,我亲自送过去。” “夫人,老爷吩咐过,任何人都不见。”小鬟的声音很低,头几乎垂到地上。 胡四以为江夫人会大发雷霆,没想到江夫人并未发火,只是出神的盯着脚上的鞋子发呆,屋内静悄悄的,惟闻外面的细雨敲打在窗棂上发出噼叭声。 “哼,不见,任何人都不见,好了,起来吧,别在我面前碍眼,都出去。”挥退众人,江夫人重新卧在美人榻上,尖利的指甲紧攥着身下的锦缎,冰凉柔滑的缎子,精致的娇容在上面轻蹭了蹭,嘶,细白的贝齿扯掉了一条布片,发狠的嚼了嚼,唾在地上,闭上眼,眼角酸意上涌,一滴泪滑落。 胡四退出房后并没有回下人房,而是避开众人,口念隐字诀,隐了身形向书房而来,穿过一片密密的竹林,竹涛如波,风过处,发出唰啦唰啦声,而书房就在竹林后面,一个僻静的所在,雪白的墙,乌黑的瓦,雕花木窗半闭,不时发出声响,胡四见房外无人,轻轻躲到窗外,透过半开的窗向里窥看,屋内陈设雅洁,不染纤尘,案上放着厚厚的卷宗,一支湖笔搁在桌上,雪白的宣纸被墨玉纸镇压着,上面似乎有个画像,胡四看不太真切,见房内无人,她轻手轻脚的打开窗户,从外翻进去,蹑手蹑脚的开始查找。 书橱没有,桌下没有,屏风后更没有,这个屋子不大,胡四几乎把视力所及之处翻了个遍,就是没有,正要再找,一个轻微的声响传到耳中,胡四迅速翻到窗外,只留了个缝儿,只见她没看出来问题的书橱居然打开,后面是一个暗门,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清俊的面容,温文的仪表,挺拔的身材,不是江浩然是谁。 看他的样子,似乎心情不错,书案旁有一个铜鹤,捍住鹤嘴向右一拧,书橱无声的闭合,江浩然提起湖笔,继续描画,那个图胡四扫了一眼,一个女人的画像,只画了上半身,却不是江夫人,而是一个陌生的女人,拈花微笑,娇腮带晕,秋波欲流,虽只是画像,却是风华绝代,仪态万千,不可方物,比起江夫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胡四已可认定潘玉所要之物定在那暗门里,盼着江浩然快点走,没想到,他不紧不慢的画,丝毫没有离去之意,心中不禁万分焦急,要知道潘玉给她的时间有限,如不能在这几天找到,只怕他的承诺就会付诸流水。胡四蹲在窗外,身上被雨几乎浇透,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见江浩然满意的吹了吹画上的墨迹,伸了个懒腰,抻了抻桌边的铜铃,胡四知道那是叫人,果然不多时,江浩然的贴身男仆江立撑着油纸伞来接他,胡四一直目送两人再看不见踪影才再度回到屋内。 回忆江浩然的动作,向右拧鹤嘴是关闭,那打开应该是向左拧,若是潘玉看到胡四的迷糊脑袋终于有片刻的清醒该是何等欣慰,看着书橱一点点打开,胡四也暗自得意,暗门里面黑洞洞的,胡四却没有犹豫,径直走了进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话好像是潘玉说的,虽然胡四并不太明白意思。亮起火折子,一段向下的阶梯出现眼前,胡四向下没走几步,耳边传来水声,只是听不太真切,走下不知多少级,水声更大,拐了个弯,胡四被眼前的景色惊呆了。 一条银色的瀑布飞流而下,汇聚成一个深碧色的寒潭,隔得很远都能感到里面冒出的丝丝寒气,银白的桂树上满是莹澈的桂花,地上铺满厚厚的花瓣,踩上去香软绵厚,除了水流声,再无任何声音,胡四掐灭火折,小心翼翼的向前蹭着,这里总给她一种阴森诡异的感觉,非常诡异。 哗啦,大片的水花溅到胡四身上,宛如冰珠,打得她生疼,定睛看去,一个全身赤 裸的女人从潭中站起。 透明的轻纱紧紧贴在她的身上,并不能起到丝毫遮掩的作用,反而给她凭添了几分艳魅,乌黑如墨染的长发海藻般湿漉漉的披在胸前后背,直到小腿,随着她轻柔的呼吸,美好的胸房轻轻的起伏着,秀挺的脖颈下是精致的锁骨,纤秀的腰肢下伸展出完美的弧度,轻盈的跃上岸,胡四见到了她此生所见到最完美的腿,那么纤柔,那么白细,她甚至于能看到肌肤的紧致,呼吸几乎一窒,女人见到尚且如此,更何况是男人。 但是胡四没有看到一样,就是她的脸,她的脸自始至终都隐在浓密柔长的发里,纤美的天足落在桂花上,她的动作优雅随意,胡四发现,虽然她没有看到这个女人的脸,却已经被她举手抬足的动作深深吸引,绕过桂树,一个精美的珊瑚床映入眼帘,血红的珊瑚床正中镶着一颗拳大的夜明珠,散发出淡淡的珠光,单只这颗夜明珠,已是价值连城,但是真正吸引胡四眼光的并非夜明珠,也不是珊瑚床,而是镶在床两侧的东西,胡四的眼球差点瞪掉了。 乌沉沉的寒铁八卦,散发着刺骨的寒气,这本应在道观里的东西却被放到了粉帐流苏的牙床之上,胡四高兴得差点蹦起来,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么容易就让她找到潘玉要的东西。 胡四再顾不得其他,提起裙子向珊瑚床奔去,跑到近前,顾不得寒铁的寒气,伸手就想把铁八卦拿下来,手指刚碰上,还未真正沾到,全身如遭雷击,一股大力把胡四直接弹了出去,后背撞到桂树,震落了一树的花瓣,胡四掉到地上,虽然下面的落花很厚,不算很疼,也摔得她两眼发黑,眼冒金星。胡四想爬起来,可是刚起到半截,突然脑海中浮现出一堆杂乱的场景,很多人很多事,一下子闪现在她的脑中,宛如洪水,滔滔而下,冲击着她的大脑。 胡四晃晃头,等到脑中平静下来,刚想爬起来,突然,一双雪白的脚蓦然出现在眼前,白晰的肌肤,隐约可见里面青色的细小血管,淡粉色的趾甲,宛如十朵小小的花朵,静静的绽放。胡四勉力抬起头,一双妖异闪亮的黑眸定定的望着她,轰,胡四脑中一片空白。 另类面目 胡四本身就是妖怪,而她出生的涂山妖怪更是多种多样,若说胡四也会害怕,只怕没有人,哦,妖会相信,在涂山,胡四的胆子大是出了名的,从小到大,她活了快三千岁,几乎已经把胆子练得比天大,就算是面对雷神的淫威,胡四都没有低过头,就算是对着潘玉,她也从未在心底里产生过丝毫惧意。可是现在,面对这双冰冷无情的美眸,胡四第一次尝到了害怕的滋味。 黑白分明的翦水双瞳,漆黑如墨玉的瞳仁,晶莹剔透,在夜明珠的照耀下闪烁着清冷的光泽,眼睛可以流露出人的情感,胡四虽然涉世未深,却也知道这点,但她看着这个女人的眼睛,爱与恨,情与仇,悲伤、愤怒、喜悦、忧郁,任何感情都没有,她什么都看不出来,女人就像一个冰冷的瓷娃娃,漂亮的大眼睛里没有一点人类的情感,一股寒意从心底升上来,胡四结结巴巴的说不出一个字,她忘了自己用了隐身咒,而这个女人却可以看到她。 “你想要那个东西?”女人开口了,银铃般的声音透着冰雪般的寒意,直接把胡四冻住了,不过,她也得承认,这是她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比沈香的声音还要好听得多。 注视着她的眼睛,胡四发现那里面好象有个小抓子,直接抓住她的心,让她再看不到其他,胡四觉得很奇怪,这样一个没有心的美人,却有这种妖异的能力。 胡四不由自主的点点头:“是,我是想要那两个东西。”胡四觉得这个女人有些面善,她见过不少美人,但是如果见过这样的美人,不可能会忘记,她歪头打量着女人,忽然一滴水珠从女人的眼睛里滚落,吓了胡四一跳。 “你怎么哭了,是谁欺侮你了?”看到那滴泪水,莫名的悲哀从心底里涌现,胡四忍不住想问问。 更多的泪水从女人的眼中涌出,诡异的是她的面部依然没有变化,这样奇怪的场景吓坏了胡四,她有些不知所措,胡四的心向来很软,最见不得美人落泪。 女人蹲下身,抓住欲躲藏的胡四,她的手指比冰更冷,紧掐着胡四的手腕,尖利的指甲深深陷在肉中,胡四疼得尖叫,却甩不掉,“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外人了,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外人,你的身子好暖,不要叫,小妹妹,我不会伤害你的。” 胡四吓得浑身哆嗦,女人边掉泪边靠近她,“小妹妹,你真可爱,放心,我不会害你,我只是一个人太寂寞了,我只想找个人陪陪我,不要怕,不要怕,”苍白的嘴唇慢慢贴近胡四的脖子,在柔滑的肌肤上缓缓磨蹭,小巧的舌尖轻舔了舔,胡四颤了颤,只觉得说不出的怪异,她想躲却躲不开,女人用力的吸了口气,“小妹妹,你真美,你真香,我想,你的血一定也是香的!”胡四但觉颈上一阵剧痛,全身的血液如欲倒流,忍不住高声大叫,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下子把女人甩到老远。 伸手摸摸脖子,就着亮光定睛一看,整个手上都是鲜血,只怕再晚点,她的脖子就会被咬断,女人倒在地上,头发散披在线条优美的背上,背部轻轻起伏,一会儿,她抬起头,惨白的樱唇上满是红艳的血迹,一缕血丝从嘴角滑落,抬手抹了抹嘴角,她仔细的把胡四的血液舔净,似乎有点意犹未尽,大眼睛直直的瞪着胡四,胡四身上的寒毛根根倒竖,后退了几步,一下子蹿到桂树上,全身哆嗦着,再不敢下来。 女人瞪了一会儿,胡四以为她会爬到树上,赶紧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这趟差事居然这么棘手,转眼一想,谁让她油蒙了心,光看到眼前的小利,被潘玉这害人精所骗,想到此,胡四怒从心头起,抬起手就给了自己一耳光,越想越愤恨,还待再打,耳中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极轻的脚步声,听觉恐怕是胡四此时所剩不多的骄傲了,立时停手,躲在枝干浓密处,好在桂树很大,藏个把人倒不成问题,胡四挑了个地方,底下的人看不到她,她却可以看到下面发生的一切。 胡四刚躲好,那个人就来到了树下,若再晚一分,只怕就会被发现,胡四定睛看去,却发现来人身形很眼熟,再仔细一看,来人居然就是江浩然,适才,胡四见江浩然从暗门里出来,已是怀疑万分,只是她来了有些时日,江浩然对待下人很好,也不像江夫人那般的刻薄,是个好主人,她总是不想往歪处想,就算是见到那个变态的女人,她也想到也许是他有苦衷才把她关在这里,毕竟,一个喝人血的疯子,还是莫要放出去的好。 江浩然并非自己来的,他的手里拖着一个鼓鼓的麻袋,袋子不停扭动,解开袋口,用力一抖,一个小孩子从袋里滚出来,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几乎被撕得一条条的,露出粉嫩的肌肤,雪白的小脸满是泪痕,眼睛惊恐的大睁着,被眼前的景色震憾住,江浩然一把拎起他,大步走到女人跟前,蹲下身,用力捏住女人尖尖的下巴,把男孩儿推到她面前:“竹君,看,我给你带来什么好东西了。” 竹君瞪着大眼睛,慌乱的注视着男孩儿,有些不知所措,江浩然见状,从袖筒里取出一柄小弯刀,露出雪亮的刀锋,刀光一闪,男孩儿白细的颈上多了条淡淡的血痕,很快,鲜红的血珠从伤口渗出,慢慢向下流,竹君一下子愣住,喉咙忍不住动了动,眼珠不错的盯着那道伤口,男孩儿已吓得不敢哭泣,恐惧的瞪着竹君,不知为何,这个美得不似凡人的女人会让他怕得要死。 竹君再也忍耐不住,新鲜的甜蜜的血液诱惑着她,一把抓住男孩儿的胳膊,不顾他的尖叫,张口咬下去,滚烫的血液从嘴巴一路下滑到达胃里,空落落的胃一下子温暖起来,饥肠辘辘的感觉顿时减少。 下巴突的一痛,嘴大张着不能闭合,江浩然伸手捏着竹君的脸颊,将她的脸硬生生从那染满鲜血的颈上掰转过来,不顾竹君的抗议与反对,低头轻轻含住那张开的樱唇,苍白的唇上还有鲜血,吸吮着,血液卷入江浩然的口中,一种别样的感觉猛然刺激了他,熟悉的热意从小腹升起,他的手开始不安分的抚摸竹君的身子,力量越来越大,竹君皱着眉,手指还紧抓着男孩儿的细胳膊,她不喜欢这样,而且她还没有吃饱,蹙眉想躲开江浩然的热吻。 她的躲闪惹得江浩然心中不悦,离开那张让他久尝不厌的樱桃小嘴,另一只手猛的把垂死的男孩儿夺过,恶毒的笑容浮上嘴角,声音轻柔如细雨:“乖,你是不是没有吃饱?” 竹君点点头,就要夺过去:“给我,给我!” “那好,你只要乖乖的听话,我会让你吃饱的。”修长的手指在竹君滑嫩的肌肤上轻轻游走,眼神变得越来越炽热,“只要你肯乖乖的。” 一缕血色从竹君的眼底渐渐向上蔓延,她的表情几近疯狂:“求你,给我,我好饿!” 嘶啦,当竹君再度咬上男孩儿幼嫩的颈项时,她身上半透明的薄纱被江浩然用力扯掉,露出了比例完美的身体,因为吸血,冰冷的身子回复了些许暖意,瓷般的肌肤上染上层薄薄的晕红,江浩然再无法忍耐强烈的欲望,在本能的驱使下,人变成了野兽,呜,竹君发出一声闷哼,拼命扭动身子,想阻止他的野蛮行径,怎奈她的力量实在太过渺小,她还舍不得到口的美食,最终屈服于他的力量,放任自己成为□的奴隶。 这一切野兽的行为就发生在胡四眼皮底下,开始对江浩然的作法,她感到异常愤怒,若不是潘玉有嘱咐在先,依胡四的脾气早就爆了,可是后来眼前发生的一幕实在已经大大出乎胡四意料之外,她所见到的江浩然表面上衣衫整齐,却紧紧伏在竹君的身上,嘴里发出低低的吼叫,身子不停的耸动,在他身下的竹君宛如巨浪中的一叶小舟,细白的牙齿紧咬着男孩儿纤弱的颈项,血液顺着嘴角滑过线条优美的颈,再滚落到地上,陷入一地落花之中,她蹙着细长的眉,紧闭着眼睛,弯翘的睫毛轻覆在眼睑上,形成了一层浅淡的阴影,显然,她并不舒服,江浩然对于她的缄默并不满意,甚至于有些愤怒,猛然使劲捏住她尖俏的下巴,强迫她的嘴从那个已经死亡的孩子颈上挪开:“给我睁开眼睛,该死的女人!” 竹君身子轻轻颤抖,不知是因为他突然加剧的猛烈顶撞,还是因为他的声音,手中紧抓的孩子被抛到一边,江浩然的双臂从前往后抱住她,坚实的胸膛不时磨擦着她的柔软,嘴唇啮咬着她的唇,她的颈,她的胸,竹君不想这样,可她摆脱不了江浩然的桎梏,他身体的一部分深深埋在她的体内,无论她如何挣扎都不能摆脱,相反,她的挣扎让他变得更加兴奋,更加狂暴和火热。 她痛苦的瞪着江浩然,圆润苍白的指甲蓦然闪现出一股黑光,指甲尖突然暴长了几寸,尖利的指甲紧紧陷在江浩然的背部肌肉中,很快,他背后的衣服颜色变成深红,然而,他并没有如竹君想像中的放过她,反而更加紧了凶猛的攻击。 当江浩然渐渐沉浸于这种极度疯狂的快感中,脖子猛然间剧痛无比,身子僵住,身子里的血液向着一个方向流,他想忍住,奈何他也是人生肉长,只要是人就无法承受的痛由脖子向全身蔓延,他忍不住大叫一声,猛的推开竹君,右手颤抖着摸了摸脖子,着手处一片濡湿。 诱与反诱 “你敢咬我!”江浩然又惊又怒,惊的是,没想到以前连个蚂蚁都不敢踩死的弱小女子居然敢咬他,怒的是,她的表情居然满不在乎。竹君并不在意自己赤身裸体,妖俏的玉颜红润靓丽,淡红的小舌沿着唇舔了一圈,正待说话,突然面色一变,双手握住咽喉,猛的呕吐,鲜艳的液体从嘴里滴到地上,她几乎把刚才吸的所有的血都吐了出来,直到再也吐不出,才颓然的倒卧在地上,喘息着,脸色惨白。 “怎么,吃坏了肚子?”江浩然并不以为然,撕下一条衣襟,胡乱包在颈上,布片碰到伤口,钻心的疼。 “你的血,是苦的!”竹君瞪大眼睛,冷冷的注视着他。 “哼,苦的!哈哈,我告诉你,我的血不但苦,还是黑的,我的心都是黑的!哈哈!”江浩然疯狂的笑声震动花树,桂花飘落如雨,“我十年寒窗苦读,结果得到了什么,是排挤!是白眼!是冷遇!”他的神色突然激动,一把握住竹君的肩膀,不顾她的踢打,带着她向外走。 “放开我,放开我!” “放了你!哼哼,为何要放你,竹君,”江浩然声音突然转柔,“莫要惹我,否则,可别怪我弄疼你!”连拖带扯的把竹君拉到书房,刚一走出暗门,竹君猛然大叫一声,抬手遮住双眼,想向后退到阴暗处,可江浩然的力气比她大得多,紧攥着她的胳膊生生扯到了桌边,竹君柔软的纤腰狠狠撞到桌子角,长发甩在空中,再飘落下来,散在桌面上,丝丝缕缕,江浩然突然伸手握住她的纤腰,强行压倒在桌上,脊背下是画纸,寒气和潮气透过薄薄的宣纸渗进她的肌肤,竹君动动腰,正要推开江浩然,突然,她闷哼一声,声音被贴上来的唇给堵了个严严实实,熟悉的律动再次占据了她的身心,她的身体随着江浩然的动作而前后摇晃着,身下的桌子嘎吱嘎吱响,在她快要窒息时,他放开了她的唇,紧贴在她的小耳边,一遍遍的轻声唤着她的名字:“竹君!竹君!竹君!” 在他频频轻声呼唤中,竹君的墨眸渐渐染上层薄薄的雾般的轻纱,瞳孔慢慢扩散,表情渐渐平静,安静的伏在他的怀中,江浩然的汗水撒在竹君羊脂玉似的肌肤上,汗珠顺着肌肤滑落到桌上,江浩然抱着她,宛如抱着一块冰雕,彻骨的寒冷,每到此时,他都会不由自主的回忆起以前。 竹君怕冷,偏偏体质茬弱,一年四季,手脚总是冰冷,每当她冷得难受时就会恶作剧的突然把手伸进他的衣襟内,冰得他大叫一声,而她则咯咯笑着,如铃的笑声回荡在空寂的屋内,那时的他们并不富裕,甚至于是贫穷,靠着祖上留下的几亩薄田和她瘦弱却灵巧的双手纺绩,在昏黄的灯下,他在窗前苦读,而她则安静的在一边纺绩,纺车的吱哑声音伴随着沙沙翻书声,在他的耳中听来是如此的和谐,偶尔抬头,看到她乌黑的双眼,透露出无比的温柔,那温柔无远拂界,疲惫的身心在清茶的袅袅香气中得到舒缓,在她温柔的微笑中,振奋起精神,再度埋首书中,他不敢懈怠半分,因为在成亲的时候,洞房花烛夜的那刻,他郑重的发誓要让她过上好日子,虽然已经过了几年,但那承诺时刻印在他的心头,为了竹君,为了他们的将来,他也要发奋图强。 命运总是与他开玩笑,一次次的名落孙山,一次次的讥讽嘲笑,一次次的心灰意冷,他甚至于不敢回家,不敢面对竹君殷殷的期盼,只能在最低等的小酒馆里买醉,靠酒来麻痹自己,当他因为无钱付酒帐而被伙计拳脚相向打出酒馆时,躺在冰冷潮湿的街道上,冷雨浇在脸上,浇在身上,浑身泥泞,每当这个时刻,总会有一顶青油纸伞无声的撑在他的头上,熟悉的气息萦绕在鼻端,“回家吧,相公。” 每到此时,他就会老实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乖乖的跟在她的身后,任由她拉着他的手,在湿冷的雨夜中,她冰凉的小手却是他心中唯一的温暖,他的泪水,他的愁闷,也只有在此刻,得到彻底的渲泄。 江浩然是远近闻名的才子,但是考试不单单靠有才上榜,当他第四次落榜的时候,一个同窗给他引见了一人,正是此届的主考官,当他激动的听到凭着他的文章,完全可以榜上有名时,他的心几乎飞起来,可是听到下一句话,他又跌到了绝望与痛苦的深渊中。 那一晚,他彻底的喝醉了,竹君温柔的小手轻拭着他额上的冷汗,他睁开眼睛,望着那双温柔中透着关切的明眸,脑中却不停回荡着那句话和主考官诡异的目光。 江浩然突然打了个激灵,从回忆中清醒,温柔的环抱住竹君,轻声哄慰着,仿佛她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受着他的温柔呵护,一件宽松的外袍披在竹君的身上,袍子很大,穿在她的身上太肥了,瘦弱的肩膀一把骨头似的,江浩然怜惜的轻抚着竹君的肩头,浑忘了怀中的女子已再不是以前柔弱,“乖,晚些时候我再来看你。”直将竹君送到珊瑚牙床之上,放下粉色锦帐,收拾妥当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过了很久,粉色的纱帐掀开,尖尖的十指轻挑开冰绡般的纱,露出一张冰冷的素颜,水晶般剔透的琉璃明眸轻转:“你已经弄了半天了,不累吗?” 空无一物的床侧传来少女的埋怨声:“喂,有没有更好的法子,我弄不下来!” 胡四手脚并用,正在和寒铁八卦较力,这次她学了乖,没有直接去生掰,而是用了潘玉所给的一个小抓子,扣在铁八卦上,用力向外拉,她都将床拉得吱吱响,却撼不动铁八卦半分,沮丧间,她想问问竹君是否有好办法。 不过胡四没有料到方法居然如此的简单,只见竹君轻巧的走到她面前,优雅的抬起胡四的手腕,樱红的小舌轻舔了舔胡四的皮肤,嘴微张,露出一口细白贝齿,狠狠的一口咬落,胡四长声惨叫,还未等甩脱竹君冰冷的箝制,她已经将胡四的血抹到铁八卦上,一道冷光闪过,血渗进铁八卦中,喀,一声轻响,八卦应声而落,咣当,掉到地上,竹君扯着胡四,拽到另一边,依样将血抹上。 “你,你是怎么知道,知道这样做的?”胡四很害怕,她发现,自己成了傻瓜。 竹君睁大眼睛,有些迷惘,晃晃头,“我,我是怎么知道的?”自言自语,完全忘了胡四的存在,只是抱住头,秀眉紧蹙。 “你还是躺会吧,不用想得这么辛苦,”胡四悄悄向后退,“睡一觉,也许就想起来了也说不定。” 胡四抱着腕子,好在血已经止住,她害怕的瞪着眼前的冰美人,通过刚才的接触,她已可断定,这个女人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而是一种非人非鬼的生物,这让她更加害怕,想起故老的传说,她有些发颤。过了好一会儿,胡四才想起来,赶忙从身上找了个包袱皮,把两个铁八卦撂在一起包好,她认为潘玉很奇怪,连包袱皮都是特意给她的,古怪至极。 从头到尾,竹君都没有正眼看胡四,只是呆呆的瞪着顶子,连胡四什么时候出去的都不在意,出了暗门,胡四从窗子翻到外面,躲到竹林中,长长出了口气,刚才的她,吓得连汗都出不来了,拍拍心口,连叫好险。天色渐晚,胡四赶忙背着铁八卦回到自己住的屋子,放到床底下,这才松了口气,正要擦汗,门外人影一闪,迎春带着满脸的怨气进屋,看到胡四,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揪住胡四的脸颊,胡四痛得大叫大嚷,迎春骂道:“死丫头,疯到哪去了,知不知道多少人找你!” 胡四有些自恋,她总认为所有的人应该围着她转,可是现在,她无比的恨这种想法。动了动膝盖,刚要直直腰,啪,后背就挨了记竹棍,竹棍打在肉上,既不会打坏,着肉又很疼,正是居家必备的打人工具,胡四暗地里咧了咧嘴,抬头却换了副笑脸,“夫人。” 江夫人换了身鹅黄刺绣如意纹的衫裙,裙上精致的花纹如同她面上完美的妆容,眉长眸亮,唇红如丹,轻瞟了眼跪地的胡四,一滴豆大的汗珠从胡四的额上滚落时,她才动了动唇:“以后还会再犯吗?” 胡四如聆纶音,赔笑道:“夫人,奴婢再也不敢了。” 江夫人似笑非笑:“起来吧,别再跪着了,省得有人心疼。” 胡四一呆,还未反应过来,啪,牙筷与桌子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江浩然皱眉不乐:“夫人!” 江夫人笑颜如春花初绽,举起手中的白玉杯,放到唇边,“相公,怎么了,难道我说错了什么?”说罢举杯一饮而尽,手抚着略略发红的颊,笑道:“今天的梨花白,怎么格外的醉人。” “夫人,你醉了!”江浩然尽量压抑着胸中的怒气。 “醉?哈哈,我何时醉了?”江夫人笑不可抑,娇躯几乎伏在桌上,江浩然叹了口气,让丫环把江夫人扶进内室,胡四只能和迎春一左一右的搀着江夫人,打湿了布巾,把江夫人额上的细汗擦净,江浩然一直默坐在一旁,直到胡四和迎春收拾完毕,才挥退众人,房内很快就剩下夫妻二人。 默坐半晌,江浩然突然一笑:“夫人,还要装到几时?” “装!”细白的纤手紧攥着纱帐,直到青筋迸出,微一用力,半张床幔飘落,露出一张娇艳的媚颜,只是此刻秀目如刀,闪着凛冽的光泽,掠了掠鬓边的秀发,嫣然一笑,“相公,你好冤枉人。” 江浩然站起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抬手轻拢了拢江夫人的秀发,蓦然抓紧,不顾江夫人的痛呼,将她的身子扯到身前,另一只手轻抚着那张芙蓉秀颜,唇畔挂着一缕浅笑,“如果还想让我叫你夫人,就不要再监视我。” “监视?真是好笑,我怎么会监视自己的相公。”虽然头皮被扯得生疼,江夫人面上的笑容未减,反而更见娇媚,纤手轻轻攀住江浩然的胳膊,轻轻抚动,温软的身子紧紧贴到江浩然的身上,轻轻蹭着,“相公,亲亲相公,不要再说了,人家痛得很,慢些,松开些,让人家喘口气,”脸贴在他的胸上,闭上秀目,声音娇懒如醉,“相公,今晚留下吧,嗯,好不好!” 望着江夫人露在衣外的一截雪白的秀颈,江浩然忽的一笑,低头轻嗅着江夫人颈中的幽香,引得喘息阵阵,很快,衣襟半解,露出一痕雪脯,江夫人轻轻蠕动着,娇喘着,似拒还迎,头上的金钗拔掉,掉落一头乌黑的秀发,如瀑的散落在雪白的枕上,映着红润的玉颜,格外引人,江浩然的手指在她的身上顽皮的轻跳着,拨弄起火热,然后再寻找下一处起火点,突然,江夫人身子剧震,握住江浩然的手腕,涂着凤仙花汁的尖利指甲深深扎进肉里,一缕血丝慢慢滑落,秀目愤怒,“相公,你在做什么?” 雨过天晴 江浩然的指尖捏着一根牛毛细针,针尖在柔和的灯光下发出惨淡的蓝光,一如江夫人惨淡暗味的脸色,不过短短的时间,红润的玉颜转为灰白,娇艳的樱唇发青,恨恨的瞪大眼睛,“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做?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慢慢站起身,江浩然小心的把针插到一个鹿皮套里,瞟了一眼喘息不定的江夫人:“别担心,不是毒,只是一点点麻药,让你不能乱动。”轻拍拍了江夫人的颊,“放心,我还舍不得让你死。” 江夫人脸色剧变,“死?!你这个禽兽,居然这样对我!” “禽兽?呵呵,夫人,”江浩然压低声音,黑眸闪烁不定,“比起你们一家,我算得了什么?” 江夫人细眯起秀目,勉强抬高颈项,从齿缝里说道:“我们一家,哼哼,姓江的,莫忘了,是谁让你爬到这个位置上,又是谁让你得到现在的一切!” 抬手捏住江夫人尖尖的下颌,加重力道,满意的看到美人眼中痛苦的神色,江浩然才附到江夫人耳边:“我当然知道现在一切是谁的功劳,不过,我也不会感激半分,有回报,就要有付出,我付出了,自然要得到回报,只是我付出的实在太多,而这回报,又太少了。” 江夫人冷哼一声:“你现在和我耀武扬威,怎么那时可怜的像条丧家之犬,是谁跪地求我爹爹,是谁跪在我面前,卑微的像条狗!” 刀锋般的愤怒在江浩然眼中闪现,浓眉微皱,怒色一闪而过,冷然一笑,“现在你尽管说吧,只怕过不了多久,你就连这点力气都没了,说,尽情的说。” 江夫人秀眉倒竖,杏眼圆睁:“姓江的,你究竟想做什么?” 好整以瑕的撩衣坐在椅上,端起桌上的一杯茶,抿了一口,眉头一紧,“我讨厌大红袍。”随手将茶杯放到桌上。 江夫人突然失声笑起来,起先声音不大,后来却越来越大,开始江浩然还能泰然处之,可后来就有点失去耐性,“有什么好笑的?” 江夫人咯咯娇笑,几乎喘不上气来,“我笑你,到了现在,还掂记着那个贱人!哈哈,贱人!”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江浩然声音突然转柔,但在江夫人耳中听来,却是催命魔音,只是此时的她已经全无顾忌,“我说‘贱人’!你不明白吗,相公!那个在你书房里,被你视如珍宝的‘贱人’!” 江浩然再也忍耐不住,一巴掌扇过去,“闭嘴,不准你这么说她,你以为自己很高贵么?” 雪白的脸颊上五个清晰的掌印鼓起来,一丝鲜血从嘴角渗出,“哼,我是没有那条母狗高贵,可惜呀,被你呵护的只不过是一条千人枕万人睡的母狗!” 江浩然不怒反笑,“你找死吗?如果想死,我大可以成全你,可你这么说,当心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江夫人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这让江浩然感到了一丝快意,正要说话,房外人声鼎沸,突然,响起拍门声,家人江立的声音传到耳中,“老爷,老爷,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打开房门,江立脸上一块黑,一块白,身上湿了一半,衣衫凌乱,很是狼狈,江浩然略有些不快,脸沉下来,“江立,你的差可是越当越回去了,难道我说的话你都当了耳旁风!” 江立见主子脸色不善,赶忙急急跪倒,“爷,出了大事了,小的不敢不回!” “讲,如果不是要紧事,当心你的腿!” “爷,小的不敢欺瞒半分,书房,书房走水了!” 江浩然听到“书房”两字,才注意到远处的天空已经红了半边,暗红的颜色像凝固的鲜血,浓烟滚滚,直冲霄汉,家人穿梭往来,提桶端盆,都去救火,他的身子差点软倒,若不是扶着门框,只怕已经坐在地上,心中只有两个字:“竹君”,冷眼瞅到江立还在眼前,不禁怒从心头起,抬脚踹过去,“还不快去救火,还等什么!” 江浩然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的屋,脚下虚浮,仿佛腾云驾雾,浑浑噩噩,几乎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突然,一阵嘻笑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江夫人笑不可抑,眼泪都流出来,“哈哈,你的心肝,你的宝贝,哈哈,这把火烧得好,烧得太好了,否则我也不会再容她活到如今!呃……”江浩然猛的扼住她细白的颈项,“闭嘴,贱人,你给我闭嘴!”江夫人玉颜惨淡,手足乱动,拼命想要挣脱,却无论如何也甩不掉,也不知过了多久,江浩然发觉身下人不再动弹,一惊之下放手,这才发现江夫人双目圆睁,舌头伸出,颤抖着伸指探了探口鼻,呼吸俱无,江浩然呆了呆,脑中念头飞转,看着江夫人的尸身,一个主意在心中升起。 漆黑的地道,墙壁发出淡淡的绿光,仿佛无数的细小亮点,绿莹莹的碧光照在江浩然的脸上,乍一看,还挺吓人。他的手中拖着江夫人的身体,地道有点窄,他走得并不快,行不多时,来到到书房下的那处所在,原来他府中的地下都有地道相通。 放下手中尸身,疾步找了一番,流水潺潺,树影孤单,空寂无声,不见竹君的身影,心中一凛,紧接着发现珊瑚床头的寒铁八卦不翼而飞,这一惊可将他惊出一身冷汗,回身望着尸体,牙关一咬,从怀中掏出了一颗乌黑的珠子,走到尸体旁,扶起尸身,撬开牙关,就要将珠子放到她口中,手指刚伸进尸体的嘴里,突然嘴一合,牙齿狠狠咬住了他的手指,疼痛钻心刺骨,无论如何,他都甩不脱,尸身的眼睛睁开,大眼睛里空洞洞,喉咙里发出咝咝的声音,表情似笑非笑,衬着喉咙上的乌青,嘴角的血丝,说不出的怪异,尸体张开十指,指尖如勾,紧紧抓住江浩然的胳膊,吐出手指后照着他的胸口咬下去,哧啦,衣襟连着一片血肉被扯下来,江浩然痛得大叫,怎么也不明白为何会变成这样,十指如钢爪,牢牢握着,让他难动分毫,眼睁睁的看着她的小嘴一口口的撕掉自己的皮肉,痛得全身直颤却不能动,这种感觉让他几乎发疯、发狂,再难忍受,江浩然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挣脱束缚,从靴筒里拔出护身匕首,猛的向江夫人的尸身刺去,一刀,两刀,三刀,腥甜的血溅在他的脸上,他的身上,他几乎用了全力,直到尸体倒下,还不肯罢手,直到力气全无,颓然的坐倒在地,瞪着血肉模糊的尸体发呆。 啪啪啪,拍掌声在耳边响起,江浩然身子猛然一颤,不由自主的握紧匕首,“精彩,真是精彩!”回头看时,一个青年男子从桂树后转出,虽是布衣,却不掩其绝代风华,星子般璀璨的双眼中透露出莫名的冰冷,仿佛将人冻住一般,虽然他一直在笑,江浩然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怎么样,亲手杀人的感觉好吗?”清朗的声音却有着冰雪的寒意,“是不是比借刀杀人或是别人杀,来得更直接,更痛快!” 江浩然向后退了两步,“你是何人,胆敢擅闯本府,好大的胆子!” “呵呵,官老爷的做派可是十足十啊,可惜,对本少爷不起作用,”潘玉说着蹲下身检视血糊糊的尸身,口中啧啧称奇,“真下得了手,一夜夫妻百日恩,怎么说你们也同床共枕过,居然下得了如此狠心,佩服,佩服!” “哼,擅闯本府者一律按罪入狱,你想离开,可是不能了,”江浩然举起匕首,猛的向潘玉扎去,当,全身猛然剧震,定睛看去,哪里有人,面前正是那株巨大的桂树,匕首扎在树身上,不,正确的说是扎在一块寒铁八卦的缝中,大小正好契合在匕身上,无论怎么拔也拔不出,奋力拔匕首时,耳畔一热,一股暖气吹到耳上,江浩然大惊,猛然回身,哪里有人影,寂静中的空中传来笑声:“江大人,这滋味可好得很吗?” 一阵冷风吹过,江浩然哆嗦了一下,再闪目看去,江夫人的尸体依然躺在地上,尸体完好无损,何曾有半点损伤,再摸摸脸,也没有血腥,刚才的一切仿佛如在梦中。 “你是谁,是人是鬼,给我滚出来,藏头露尾,算什么男人,出来,滚出来!” 青影闪动,潘玉再度出现在江浩然的面前,唇上的笑容褪去,举起手中的玉佩,“江大人,可认得这块佩?” “原来你与常睦是一伙的,难怪你进得了这里!”到得此时,江浩然才算恍然大悟,不过,为时已晚。 “常睦帮你做过什么,我不想再问,你为了自己的私利,将他杀害,我却饶你不得。” “怎么,凭你也杀得了我吗?莫忘记,我可是官,若是当真斗起来,看是向着你,还是向着我。” “官?哼,当真是好威风,好杀气,可惜啊,你逃得了阳间的刑罚,可也能逃得了冥追吗?” “冥追?我阳寿未尽,尚有三十年的禄运可享,冥追又能奈我何?”江浩然对潘玉的话并不在意。 “是么,当真不能奈你何,可是,她呢?”话音未落,一个人影从树后转出,清丽脱俗的秀美容颜,不再是那个无心的瓷娃娃,清澈的大眼中满是泪水,看到江浩然,泪再难忍住,滚下面颊,跌落到衣襟上,跌落到她手中一段晶莹如玉的竹竿上,再滑到地上。 “竹君!”叫着她的名字,他向前走了一步,竹君却向后退了一步,只是一步,她再不会投入他的怀中,再不会叫着他的名字,江浩然死死的瞪着她手中的竹竿,几乎将眼珠瞪裂,“你和常睦是什么关系?”他哑声问。 “聪明!”潘玉打了个响指,表情不再玩世不恭,“常睦是我的同门师兄,你以为还魂禁术是任何人都能施行的吗,太天真了!施术之人会折寿,而让他施术的人也不会好过。” “那又如何?”江浩然面色平静,声音有点嘶哑。 “那又如何?真轻巧的话,这么多条的人命,岂是说算就算了,你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不惜出卖自己的发妻,呵呵,读书人做到你这个地步,真是枉读圣贤书。” 江浩然悄悄退了一步:“说下去。” 潘玉笑了笑,琉璃般剔透的眸子刀锋般的尖锐:“为了你的升迁,你娶了上官之女,得到了这个县大人的位子,然后,凭着你出色的样貌,你又再次得到了总督大人之女的垂青,想必你这夫人之死也是在你的算计之中,我没有说错吧,江大人,这一系列的裙带关系,你可是运用得宜啊。” 竹君身子晃了晃,泪眼婆娑的翦水双瞳望着江浩然,这是她的夫啊,她痛苦的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我一直很好奇,在你的眼中,人命真如草芥蝼蚁吗?杀人时,你是如何想的,不怕报应?” “报应!哈哈,你可有尝过十年寒窗,满腹才华,无人问津,次次名落孙山,被人冷嘲热讽,这些滋味你可知道,你不知道,从出生就享受着华服美食的人无法理解这种痛苦,没有经历过痛苦,就不要去评价我的作为!” “也许我的确没有受过什么苦,可是,你牺牲自己的发妻时,可有想过她的感受,一个女人的贞节就毁在你的手中,你可想过?”潘玉还待再说,竹君走上前,握了握手中的竹竿,“你所做的一切,我并不想再问,只是,你把我困在这里,却是为何,为什么要把我做成一个无知无觉的木偶,相公,你可知道,我的心有多痛!”纤柔的手指紧攥着胸前的衣襟,那里面隐隐传来轻微的爆裂声,每次喝血,每次被粗暴的对待,她的心就碎一块,每一次的碰触都让她的心多一个裂纹,到得现在,她已经体无完肤。 江浩然踉跄着奔到竹君面前,颤抖着伸出双手,“竹君!”殷殷的呼唤,仿佛一如从前,竹君眸色微暗,唇动了动,正要说话,冷不防江浩然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狠狠扯到身前,面上的笑容冰冷邪恶,附在她的小耳边,轻笑着:“呵呵,竹君,我怎么舍得放了你,你是我的宝贝,是我最珍贵的东西,我不会放你离去,死也不会!”边说边扬起手中的匕首,狠狠向着竹君扎下。 哧,一声轻响,江浩然轻颤了颤,不可置信的低下头,赫然发现,胸口正中插着那柄匕首,整个匕身没入胸膛,只余首柄,江浩然的身子晃了晃,慢慢软倒在地,鲜红的血顺着伤口慢慢流出,流到洁白的花瓣上,红彤彤的颜色,他突然间想笑,原来,他的血也是红的。徒劳的伸出手在空气中抓着,他想抓住,财富,名利,地位,爱情,一切的一切,却发现,最终他什么都抓不住,手颤了颤,啪哒,落到地上,漂亮的眼睛大睁着,没有人知道他临终时到底在想什么,是他罪恶的一生,还是对竹君的歉疚。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 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 十六君远行,瞿塘滟滪堆。 五月不可触,猿鸣天上哀。 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绿苔。 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 八月蝴蝶黄,双飞西园草。 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 早晚下三巴,预将书报家。 相迎不道远,直至长风沙。”纤柔的手指轻轻覆盖在那双曾经明亮如星的双眼上,轻轻的将之合上,晶莹的泪滴在他的面上,一点一点,那些泪,代表着曾经的欢笑,曾经的爱恋。紧握着怀中的竹子,那是曾经囚禁她的灵魂的所在,那个没有生气却给了她无限痛苦的结,现在的她,也只有这个了,直到消失的那一刻,她再没有放开。 胡四的大眼睛里蕴满了泪水,第一次,她没有出面,只是静静的待在潘玉所设的结界里,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她爱莫能助,看着江浩然冲向潘玉,看着他要杀竹君,看着竹君亲手合上爱人的眼睛,看着她含泪带笑的消失。 闭了闭眼,湿热的泪流下面颊,她不敢再看,不想再听,不想再见到任何人,直到潘玉解开结界,她依然坐着。 “四儿?” 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她看着潘玉,看着他眼神中的寂寥,“为什么要让我看到这样的结局,你明明可以自己动手的,为什么不帮她,为什么要借我的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师兄有,我也有,这是天师的规矩,所以,我只能假你之手破去这个局,否则,就算我能破也不行。” 低下头,埋在膝盖中,泪浸湿了裙子,无声的哭泣着,一双手臂拉起胡四,潘玉抹掉她脸上的泪水,一阵风吹过,雪白的花瓣夹杂着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胡四吃惊的发现自己已经身在府外,不远处是一片松涛,在风中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如泣如诉。 “她是一个好人,就算是喝血,也是不得已。” “嗯。” “她会去哪里?” 登上一个山峰,胡四回首看着远处那一片浓烟滚滚的所在,问潘玉。 潘玉微愕,看着神色平静的胡四,他思索再三,觉得真实的答案会让胡四成长。 “无间地狱。” 胡四愣住,再次回首,无语,随即默默的跟在潘玉身后,离开了这个地方。 雨住,晴空万里。 琵琶怨 知了变哑巴 河水潺潺,在月光下安静得像位娇羞的少女,波光粼粼,宛如少女含情的秋波,一艘华丽的画舫静静的停靠在芦苇丛中,船身微微一动,惊起一只休憩的野鸭,扑愣愣张着膀子飞到远处。 画舫很精致,仿佛精心描绘的工笔人物画,呢声细语,软语温存,从画舫深处传来,红色的珍珠罗帐低垂,地下散落着男子和女子的衣物,不时有咯咯娇笑声从帐中传出,语声柔媚,低柔婉转,“嗯嗯,公子,不要这样,呵呵……”男人在女人的肌肤上轻嗅着,吻着,“宝贝,你好凉!” 乌黑的发甩起,披在细腻的肌肤上,丝丝缕缕,遮住她大半的脸,“奴的心冷,公子如何让它暖起来呢?” “宝贝,本公子会让你的心和身热的!”男人将女人压在身下,手指在雪白滑腻的肌肤上游走不定,引来她阵阵娇笑,女人轻笑着推开猴急的男人,慢慢将长发轻轻梳拢到一侧,在手中把玩,明眸轻瞟了眼脸色泛红,呼吸急促的男人,抿嘴儿轻笑,施施然下了床,披上外袍,却未系带子,半隐半露,更增诱惑,男人眼睛微暗,伸指去抓,不想抓了个空,她像条游鱼,滑不溜手,露出最诱人的姿态,却不让人吃,干着急。 她在前跑,他在后追,跑到甲板上,他抓住她,深深吻下去,吻得她娇喘连连,面色娇红,引得他的手又开始不规矩起来,“你真是个小妖精!”轻咬着如玉的小耳垂,引得她身子颤抖不已,却在关键的时刻,一把抓住他的手,媚眼如丝,“公子,先不着急,奴是你的,只是奴家想先问明一事。” “何事?”不理她的话,自顾自的吻着细白的脖颈。 “公子可曾听过奴家弹奏的琵琶?” 男人轻笑,点了点她尖俏的鼻尖,“如果不是听了你的琵琶,我又怎么会来找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哦,那公子可觉得奴家的琵琶弹得如何?” 男人脸色微沉,他觉得此时此刻谈论琵琶是件大杀风景的事,可是美人相询,又岂可不说,含糊道:“当然好听得很,今夜良宵难得,我们还是不说这些无聊的事了,来来来,我们做点更有趣的事情可好?” 女人秀目微微眯了眯,“公子认为这事无聊?” 未曾留意到女人话语中的不快,男人笑着想拉近她,“美人,别说这些扫兴的话题了,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要抓紧时间。” “呵呵,看来在公子的眼中,奴家的身体比奴家的琵琶更能吸引公子的注意,是么?”不动声色的将自己和男人推开一小段距离,并未引起男人的注意。 “美人的姿色和琵琶,我都喜欢,我都爱,我们就不说这些了,天色不早了,早点进去吧,你穿的太少,当心着凉。”男人软语温存,只想哄着她进舱好接着缠绵。 “哎呀!”女人身子一软,斜斜的倒在男人的怀里,宽大的袍子衣襟微微下滑,露出晶莹的锁骨,“奴家的脚扭了下,公子抱人家进舱可好?” 男人当然求之不得,轻轻抱起女人,身子轻盈得让他不由得啧啧称奇,“只怕赵飞燕也不过如此。” “赵飞燕是皇后,公子用来比奴家,岂不是高抬了奴家。”美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明意味的光亮,可惜男人没有注意到,如兰似麝的口脂香阵阵袭来,吹得男人头脑发晕,不由自主的抱紧怀中人,“你太凉了,一会儿我让你暖起来。” “公子从进来,一直在称赞奴家的美貌,可是半字不提奴家的琵琶,真让奴家有些失望啊。” 男人皱了皱眉,展颜笑道:“美人的琵琶等到明日再弹不迟,今夜就先让我和美人一起共度良宵吧。” “呵呵,奴家可真有些失望啊,”纤长的玉指轻轻抚着男人的黑发,眉目流转间中人欲醉,“公子啊,奴家真的好失望,好失望啊。” 扑通,一个东西落入湖水里,深黑的水波荡漾,月光照在上面,银白的光辉,女人面颊如丝似玉,黑发低垂,水般的光滑,水似的眸子里漾着清波,迷蒙的大眼睛盯着不停荡着圈圈涟漪的湖水,舔了舔小巧的红唇,微微一笑。 夜,再度寂静。 艳阳高照,万里无云,柳叶都被晒得卷了边,知了无精打采的叫着,声嘶力竭,仿佛要将积压的怨气一股脑的发泄出来,潘玉舔舔干裂的唇皮,手习惯的伸向腰间的水囊,攥在手里,瘪瘪的,倒了半天,半滴水都没有,环顾四周,除了一望无际的原野和干裂的土地,再无半个人影,地面热气蒸腾,映得远处的景物仿佛在蒸笼上,潘玉觉得自己就是一只热锅上的蚂蚁,找不到一丝凉快的地方。 偷眼瞅了瞅身后不远处的胡四,和前两天一样,安静的跟在身后,若依平时,她早已抱怨个没完没了,不是数落潘玉,就是诅咒老天,总之,不会有片刻的安静,可是此时的她,只是沉默的跟在潘玉身后,没有怨言,没有罗嗦,安静得如同无色无味的气体。 这样的状况已经持续三天了,从江府中出来,胡四一直沉默寡言,开始时潘玉还暗自庆幸,以为胡四转了性,他还乐得清闲,耳边总算恢复了以往的清静,可后来他发现事情远没有想象中简单。 胡四不单单不再说话,而且对事物的好奇心也直线下降,以前的她每看到一个新鲜的没见过的东西,就会问东问西,直到把潘玉问得失去耐性,大吼一顿才会稍稍止歇,可是纵观如今,不论潘玉如何逗引她说话,只是翻翻长睫毛,大眼睛转了转,再度安静,仿佛当潘玉是空气。 这让潘玉有点沮丧,以前他一直认为胡四太聒噪,有时都想把她的嘴缝起来,好让耳边有片刻的清静,可是现在,当真没有声音了,他又觉得浑身不自在,难道他真是个天生贱命?潘玉晃晃头,把这个可怕的念头从脑海中驱逐出去,不过是回复到从前独来独往的时候,岂不是更好,想到此,潘玉再度兴奋。 正寻思间,身后传来车轴声,潘玉回头,一个瘦驴拉着一辆破车,车上坐着一个衣衫蔽旧的老头,头上戴着一个破旧的斗笠,嘴里哼着小曲,一只手里拿着根黑得发亮的鞭子,另一只手里握着一个红得发亮的葫芦,不时喝一口,再哼哼,极是惬意。 潘玉如见救命稻草,马上上前拦住车子,打了躬,嘴里唱喏:“老丈,可否捎我们一程?” 路很颠,潘玉坐在上面并不舒服,摸摸渐瘪的钱袋,潘玉瞟了一眼那个枯瘦的背影,不禁暗骂:“老狐狸!”不过是顺道拉一趟,居然找他要了三钱银子,潘玉虽然疼钱,奈何脚更疼,只能屈从于现实,把钱给了老头,不情愿的坐在驴车上。 直到进城,老头儿一路笑得像个老狐狸,把潘玉和胡四扔在城门口,径自走了,潘玉想骂娘,可他怕他的娘,想骂老天,又怕师傅会算出来,想骂胡四,可看了看胡四呆滞的模样,心中不忍,最后,只能狠狠的把自己在心中数落个遍,要知道走不了多远就到了城里,他是决不会出钱搭车的,望天,潘玉想大吼,想他潘大少从来都没有为钱发过愁,如今居然为了区区三钱银子而斤斤计较,只怕认识他的人会笑掉大牙。 撇掉脑子里众人窃笑的场景,最现实的问题来了,潘玉肚子里的水早化为了汗,干粮早吃没了,袋里的钱也只够吃两顿饭的,好看的眉毛皱起来,手在身上瞎踅摸,以期能找到点值钱的东西,突然,他看到胡四背上的小包袱,立刻眉开眼笑。 潘玉掂着手中的银子,忍不住想欢呼,暗赞自己聪明,好在他有先见之明,并未把镜子丢掉,那面镜子虽然不再是妖镜,却是货真价实的古董,而且有了上次的经验,此次潘玉不再找当铺,直接找了个古董铺,那个老板对着镜子研究了半晌,和潘玉再三讨价还价,才算敲定了最后的价格,潘玉觉得自己居然还有经商的天才,忍不住想笑。 银子有了,饭和住宿都有了解决,潘玉这次不找豪华的饭馆,找了个虽小却干净的小客栈,要了两间上房,在房里梳洗一番,才算勉强清爽,到得楼下,叫了两样小菜和两碗饭,外带一壶酒,自斟自饮,却也自得其乐,胡四安静的坐在对过,手捧着饭碗,低头吃着,对于饭菜她也没有了怨言,就像一个真正受过大家训练的淑女,潘玉本以为自己会很高兴,可过了一会儿,他就开始不自在,瞪了胡四半晌,叹了口气,低头吃饭。 躺在硬梆梆的床上,双手放在脑后,潘玉瞪着帐顶,不明白为何聒噪得像只知了的胡四会有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他本以为自己会接受,可是现在却发现,他更愿意看到吵吵闹闹的胡四。 上房在二楼,倒也清静,翻了个身,潘玉打了个哈欠,困意上涌,迷迷糊糊中沉入梦乡。也不知睡了多久,耳边突然传来阵阵丝竹管弦,幽幽扬扬的倒也好听,只是嘈杂声渐多,到得后来几乎人声鼎沸,潘玉用被蒙着头也不能阻挡声音的传入,忍无可忍下一把掀开被子,蹬蹬蹬走到窗前,猛的推开窗子,探头往下看,到底出了何事,这一看,潘玉不禁呆了呆。 青楼一日游 客栈虽小,房中的设施倒也齐备,还算干净,胡四回到房里,洗了把脸,然后蒙头躺在床上,虽然精神疲惫,却怎么也睡不着,下山后所经历的事在脑中不停闪过。莫愁在火中抱镜中的决绝和脸上的温柔,沈香痛苦却深情的凝望,竹君含泪忍悲的眸子,每个人的容颜不停的流转,同样,另一些人的嘴脸也浮现在心头,莫老爷狰狞可怖的脸,刘员外气得胡子哆嗦,喝令刘枫离开沈香时的厌恶,江浩然扭曲的容颜。 胡四轻轻闭上眼,这不是她能理解的人间,在书里,她所知的人间是个不一样的世界,有着不一样的人,这些时日以来的所见所闻,彻底颠覆了她以往的知识,她见到了人性中的善良与美好,也见到了人性中的丑恶与罪恶。出了江府后,她一直在思索,不是没听见潘玉的话,而是一直在脑中回想,回想经历的一切,通过这番思考,胡四再看人时,再也没有了以往的单纯。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潘玉口中成长的代价,如果成长如此痛苦,她宁愿永远都不长大。 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连门都不敲,直接把房门推开,啪,房门撞到墙上,身上猛的一凉,被子被掀开,胡四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潘玉扯出了屋子。 胡四坐在椅子上,表情几近于呆滞,前一刻,她还在清静的客栈里睡觉,下一刻,就身在莺莺燕燕的环绕中喝酒,这反差也太大了,回顾那个拉自己来的罪魁祸首,反倒很是自得其乐,难得这就是他所谓的乐子? “哎呀,这位公子,可生得真俊,来,在奴家的手中喝了这杯酒!”故作娇柔的声音让胡四忍不住摸摸胳膊,看起没起鸡皮疙瘩,头微侧,一只剥了皮的葡萄碰到胡四的嘴,吓了她一跳,一只柔软纤细的小手轻轻搭在胡四的肩上,一双似笑非笑的含情目,汪着两汪水,瞟着胡四,看得胡四心中发毛:“你,你要做什么?” “呵呵,公子真会说笑,奴家想喂公子吃颗葡萄,这可是西域的葡萄,中原可是难得吃到的,张开嘴,让奴家喂你。” 到得此时,胡四身上的鸡皮疙瘩终于全线落到地上,她几乎滚到桌下,怒瞪着在一旁左拥右抱的潘玉,胡四几日的怒气终于发泄了,一把打掉潘玉手中的酒,胡四叉着腰,指着潘玉:“说清楚,姓潘的,把我拉到这种地方来,你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打的什么主意?”潘玉无辜的望着胡四,大眼睛眨巴眨巴,直把周围的妓女们看得个个酥倒,“我不过是见你不开心,想拉你来这里坐坐,放松一下,最近你太紧张了。” 胡四拍掉摸她的一只手,抱着头,躲到角落里,眼不见为净,可是,耳边的声音不是堵住耳朵就能成功阻止的,还是有一些话传入耳中,让她不胜其烦,忍无可忍,胡四站起身刚要呵斥,正见这些女人中长得最标致的那个嘴里含了口酒,正要喂潘玉,而看潘玉,仿佛很受用的样子,突然,胡四想起了江浩然,胃里一阵翻,嘴一张,刚吃下去的酒菜,一股脑的吐了出来,吐也罢了,正好吐在女人那张精致的脸上。 那一夜,艳春楼的客人们看到了楼里百年难见的一幕,名列艳春楼十大名花的烟花穿着一件几近透明的诱人薄纱红裙,跳进了养着数十尾金鲤的荷花池,此次事件后来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烟花也成为了人们的笑柄。 “哎哟!”胡四被人推到一旁,肩膀撞到墙上,疼得她几乎以为骨头断了,“哼,下次别让我再见到你,否则我见一次打一次!”老鸨颤着一身肥肉,胖胖的手指哆嗦着,想起烟花带雨的小脸和客人们哄堂大笑的场景,她老人家的肉就止不住的颤。 胡四的小脸垮下来,刚要爬起来,一双靴子出现在眼前,抬起头,潘玉眯着一对桃花眼,笑嘻嘻的看着她,心中大怒,迅速跳起来,扭头就走,刚迈出一步,手腕子被紧紧攥住,用力甩了甩,仿佛粘上,怎么也甩不掉,回头冷笑道:“怎么,潘大少,想找我的晦气吗?” “啧啧啧,四儿,看来我的疗效起了作用,你可比前几日精神多了,说起来,还得谢谢我哪!”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种下流的地方?” “下流?”潘玉摇着头,一脸的不以为然,“错了,四儿,男人在这里可以舒缓身心,要知道,只有在这里,男人才能完全轻松,完全不必考虑责任,完全的没有顾忌。”越说,潘玉的眼神越神往,忍不住瞟了瞟大门,艳春楼三个烫金大字,很是气派,两边挂着红灯笼,红漆大门上兽头铜环锃亮,花枝招展的姑娘们穿得人比花娇,站在大门口娇声娇气的拉着过往的男人。 好不容易回过头,潘玉发现胡四的表情很奇怪,好象还要吐,他吓了一跳,赶紧把胡四扯到一边,果然,胡四到了背静处,再度吐起来,这次她几乎连胆汁都要吐净,直到再吐不出为止,倚着墙壁喘着粗气。 潘玉捂着鼻子蹭过来,皱着眉头,“四儿,不如你回客栈梳洗一下吧,好臭!” 胡四吐着舌头,眉毛几乎倒竖,“你赶我,是不是还想去找所谓的‘乐子’?告诉你,有我一日,你休想再进这种地方!” “什么叫乐子,多难听,我这是风流不下流,”潘玉转了转眼珠,喜笑颜开,凑到近前,“四儿,这么怕我去青楼,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潘玉板着脸在前面走,胡四小心的跟在后面,以上对话在一巴掌中结束,看着潘玉肿起来的左颊,上面是一个清晰的小小掌印,胡四看看自己的手,暗中吐了吐舌,来到客栈门口,潘玉站定,胡四差点撞到他背上。 “上去吧。”潘玉冷着脸道。 “那你呢?”胡四小心翼翼的问。 “我去哪儿还轮不到你管!”潘玉几乎是恶狠狠的说,胡四吓得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两步,“你,你别激动,我错了,可是,我想问一句话。” “说吧。” “我为你拿到了铁八卦,破了那个场,你的承诺什么时候兑现?” 潘玉眼珠一转,眉花眼笑:“什么承诺,我不记得了。” 胡四差点吐血,可她不敢得罪潘玉,只能继续低声下气,“你说过,如果我拿到了铁八卦,就放我走,你是道行高深的天师,不会忘了这个承诺吧?” “啊,那个承诺啊,”潘玉一拍脑袋,仿佛想起来了,胡四眼睛一亮,可下一句话让她浑身冰冷,“除非我死!” “你,你说什么,什么除非你死?” 潘玉一步一步走到胡四面前,表情奇怪,胡四咽了咽唾沫,“你,你想干什么,你要反悔?” 啪,潘玉双臂前伸,把胡四禁锢在两臂之间,低下头,挨近胡四,成功的看到胡四的脸慢慢变红,唇角挂起一丝邪恶的笑容,慢慢凑到胡四的耳朵边,低声道:“告诉你噢,想解除血契,除非我死,否则没有第二条路,要么杀了我,要么乖乖的听话,否则,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直到潘玉走远,胡四的腿还哆嗦着,心脏狂跳,这倒不是因为那张风华绝代的脸离得太近的缘故,实在是潘玉话里的冰冷和语气中的寒意,让胡四再兴不起反抗的念头。 胡四不得不承认,潘玉那张颠倒众生的面孔确实能骗过很多人,非得和他接近,才能了解他的劣根性,否则肯定会吃亏,而且是吃大亏。 扶着墙,胡四勉强爬上楼,一进屋就跌到床上,半天爬不起来,直躺了半天,才勉强起身,就着盆里的水洗了洗脸,嗽了嗽口,擦干净后觉得还算是清爽,正要熄灯睡觉,一个清远悠扬的声音飘进屋,钻进胡四耳中,引起了她的注意。 侧耳听了一会儿,想来隔得太远,胡四听得不是很真切,推开窗,辨明方向,似乎是在东南方,胡四翻身从楼上飘然而下,向着声音所在跑去。 晚风习习吹来,胡四觉得身上清爽异常,吸着清新的空气,刚才的不愉快都抛到九霄云外,路边垂柳拂动,香花四溢,抬头,夜空中一轮明月高挂,那么温柔,那么明亮,路上行人渐稀,很快,胡四就找到了声音的源头。 湖水荡漾,一艘精致的画舫停靠在岸边,与别处的稀少相比,此处人很多,不过,都是男人,男人们站在岸上笑着闹着,撸袖子叫着,“花魁娘子,出来和大家见见啊!” “就是就是,我们已经听了半晚了,请出来见见吧!” “花魁”二字传入胡四耳中,细细的眉毛皱了皱,想不到演奏如此动人乐曲的居然又是一个青楼女子,胡四失望的转头,刚要离开,突然传来挑开珠帘的声音,身后传来一阵抽气声。 “小女子玉琵琶见过诸位公子。”如珠落玉盘,风鸣啐玉,就像是最冰冷的冰块相互间的小小撞击,那么清脆,那么干净,胡四听到这句话,脚步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绳捆住,再挪不动分毫。 初见花魁 火炭红,羊脂玉,乌檀木,这三样都是非常纯粹的颜色,胡四一直认为这三种颜色是颜色中的极品,她从未想到过会在一个人的身上看到这三种颜色。 乌发红唇白肤,一袭真红罗衫裙,长长的裙摆,直拖到地,随着晚风,顺直的黑发轻轻吹起,黑眸轻转,光影梦幻,红唇这么轻轻一抿,完美的弧度,胡四的心醉了。 躲在不远处的柳树后,胡四带着如梦似幻的表情看着画舫上的美人,看着岸上那些男人为她的一举一动发疯发狂,高 潮部分是花魁演奏琵琶。胡四对于乐器并不了解,她连基本的法术都懒得学,更何况是乐器,不过,胡四倒是很喜欢听,她的小妹就是个中高手,尤其擅长琵琶,被誉为涂山一绝,是涂山九尾狐族的骄傲,曾经作为涂山九尾狐族的代表同哥哥们还有长老去为王母祝过寿,并在寿宴上献艺,曾经哄动一时,而胡四,因为怕她捣乱,所以狠心的爹娘把她锁在家里,直到他们回来,可怜的胡四才得到了释放。 虽然胡四不会弹,但是在名家的熏陶下,耳濡目染,是好是坏倒也分得出,但见花魁素手微拂,铮铮铮几声,曲未成而先有情,男人更禁不住那双含情脉脉的盈盈秀目,低眉信手拨来,轻拢慢捻,嘈杂如急雨,切切似私语,纤手如轮,一阵急弹,铮铮然如裂锦,直将人们的心紧紧抓住,再难呼吸。 弹毕良久,人群才爆发出如雷的掌声和喝采声,胡四更是听得如痴如醉,她没想到,这世上居然还有人弹奏的琵琶胜过她小妹,晕晕迷迷间,男人们似乎在竞争,等到胡四明白过来时,画舫已经离岸,她看到一个白衣男人挽着花魁,在众人的艳羡中进了舱。 扑通,胡四一个猛子扎进乌沉沉的湖水中,别看天气挺热的,这水里却挺凉,一进水里,暑溽之气顿消,胡四忍不住往湖水深处游去,与周围乌黑的湖水相比,胡四的身周亮起一圈淡淡的光晕,轻柔的罩住她的全身,顺便照亮了周围,在光环的映照下,胡四开心的发现小鱼在周围欢快的游动,间或有几根莲藕挡住去路,或是几丛柔软的湖藻,夜色中的湖底,比起白日更加神秘,少了明亮,却多了几分柔和。 正游得开心之际,脚下突然一滞,胡四扯了扯,却被带得往下,心中微慌,几口水咕嘟咕嘟咽下去,定睛一看,却是一丛水藻缠住她的脚,胡四稍稍心安,心中默念避水诀,身周的水轻轻被隔开,才算能正常的呼吸,轻轻落到藻旁,抽出靴里的一柄匕首,一挥之下,割断水藻,正要游上去,一缕白光在眼前闪过,胡四一惊,拨开水藻往里一看,不禁吓得魂飞魄散,拼尽全力向上蹿。 屋漏偏缝连阴雨,胡四只顾向上游,却因夜色深沉,没有看清楚,箭一般的向上冲,在快到水面时,一头撞上一个东西,嘭,一声巨响,这声响可了不得,惊起休憩的鸬鹚和白鹤,张着膀子飞走了。 好多的金子,好多好多……胡四惊喜的发现眼前堆满了金子,明晃晃,黄澄澄,耀花了她的眼,让她一下子兴奋起来,这些金子足够抵偿欠潘玉的债了,给了潘玉,她就可以恢复自由之身,继续以前无忧无虑的快乐日子。胡四笑得像个守财奴,嘴都合不上,伸手忙着揽金子,划拉了几下,愣了愣,再接再励。胡四急得想大哭,眼看着金子,可是自己伸手却什么也抓不到,连个金子的边都摸不着,越摸不到,越着急,胡四情急之下,张口就向最近的金子咬下去。 以前也许有人问过胡四的牙口如何,而胡四总是嘬嘬小爪,呲着尖利的小牙,摆摆膨松的大尾巴,张牙舞爪的对人家说:“要不然咱们试试?”把人吓跑后的结果就是被阿妈倒提着尾巴一顿好抽,胡四属于嘴硬型,越抽越来劲,越来劲嘴越毒,直到阿妈没力气,直到妹妹把她解下来,直到阿爹把胡四塞进灶里疗伤。 灶?对,各位看官没看错,不过,这个灶可不是凡间生火做饭的灶,而是九尾狐族的一个神秘所在,凡是生病或受重伤的九尾狐,只要进了这个灶,用天火炼烧三天三夜,保管活蹦乱跳的出来,胡四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曾经问过阿爹阿妈,可惜没有人回答她。 咯,胡四睁开大眼睛,惊讶的发现自己的门牙与甲板做了次亲密的接触,剧震下,强烈的疼痛从牙上蔓延到大脑,再到身体,直等过了好一会儿,胡四才抱着嘴,眼泪哗哗的流。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流了一会儿,疼痛渐减,胡四的脑袋勉强清醒,擦干净眼泪,这发现自己周身一片湿乎乎,甲板上一圈水渍,脚上还有一截湖藻,再擦擦眼,精致的桅杆,红色的灯笼,粉色的轻纱,正是令她惊艳的花魁的画舫。摸摸脑袋,鼓起一个大包,一摸就疼,胡四不敢再碰,爬起来,周围一个人没有,远处烟波浩渺,一片无际,除了水,再无其他,看来离岸已远。胡四就着淡红的灯光,向舱后面走去。 刚走到后舱,胡四发现不远处,粉帐低垂,平滑的地板光可鉴人,古朴的矮桌上摆着一个酒壶,两个杯,蒲草编的地垫摆在周边,桌子旁还搁着一柄玉质琵琶,正是花魁弹奏的那把。 离桌不远的榻上,隐约可见两个纠缠的人影,白衣男人再无岸上的斯文,当此之时,人变成兽,尖利的齿撕咬、占有怀中的猎物,眼睛变得通红,急切的要征服身下的女人。花魁的一头黑发披泻在枕上,白与黑,强烈的对比,罗衫半褪,香肩半露,裙摆微掀,露出比玉还白的纤细美腿,眼睛变得朦胧,如波荡漾,唇里发出撩人的呻吟,看着男人的表现,嘴角浮起一丝暧昧的浅笑。胡四一惊,脸暴红,她不承望会撞见如此香艳的场景,连忙闪身躲在一根柱子后,心砰砰乱跳,江浩然与竹君在树下的那一幕蓦然撞进脑海,耳边的声音和脑海中的场景融合,让胡四几乎不知所措。 也不知在那里躲了多久,几乎昏昏欲睡,突然耳边传来一声低哑的惨呼,声音不大,仿佛被一下子割断,一丝淡淡的血腥气飘到胡四鼻中,顿时把瞌睡赶跑。起身回头,男人已经倒在榻上,颈子上开了个大口子,暗红的血液欢快的奔涌而出,染红了榻,染红了地板,花魁雪白的脚底上渐渐浸染上鲜红的色泽,她就这么若无若事的把手伸进男人的颈中,就像伸进水里,慢慢伸进去,连点声音都没有发出,喷出来的血仿佛认主似的沿着她的手指,向臂上延伸,花魁慢仰起头,修美的脖颈在月光下宛如透明,红色的血藤蜿蜒向上,从洁白的脖颈如蛇般慢慢向她的脸上蔓延开来,女子的脸布满了突起的血藤,凹凸不平,将她的整个脸丑陋的遮盖住,只露出一双眼睛和红唇.长睫微闭,弯起的嘴角在月光的照耀下更显得恐怖而又诱惑.慢慢的,身下的男人就变成了一具干瘪丑陋的尸体,皱巴巴的皮紧紧的包裹着骨头,仿佛一层随时可撕的纸,大张的嘴黑洞洞的,黑色中翻滚着无声的呐喊.却无法发出.花魁抽回手,脸上的血藤一点一点消失,渗进皮肤.不多时就恢复了平滑无暇的肌肤,完全看不出刚才有无数的血藤在上面蔓延,她的五指依然晶莹似玉雕,完美无瑕,女子将手举到嘴边,伸出粉色的小舌,一根一根舔着,似乎意犹未尽。 胡四只觉得大脑一阵眩晕,那些动作,一地血腥,恍惚中,依稀仿佛,那个人是她,或许不是,她晃晃头,驱走了那些混乱的画面,却发现花魁不知何时站起身,圆润的眸珠定定的直视着胡四。 胡四吓得快堆了,双腿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沉重得迈不开步子,跪在那儿,眼睁睁看着那双晶莹纤美的天足踏着优雅的步子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蹲下身,胡四下巴一凉,花魁冰凉的指尖轻轻抬起胡四的下巴,猫般的双瞳静静的望着她,那双眸子不再漆黑,变成暗红色,如血的色泽充满了双眼,像晶亮的红宝石,似笑非笑,对于胡四的惊恐,她仿佛看到天下间最可笑的事,眼睛弯了弯,突然凑近胡四,胡四只觉得脸上一暖,好像被舔了一下,又是一惊,不禁瑟缩了一下,大睁着眼睛,惊慌的瞪着花魁,不明白为何她会突然做出如此举动,她可不要当她的食物。 “你,你别碰我,我,我也是妖哦!”胡四的声音抖得厉害,心脏剧烈的跳动,几乎要跳出腔子,一股幽幽的香气从花魁的袖子里散发出来,混合着血腥气,形成了一股很奇异的味道,撩拨着胡四的感官。 “哦,你看出来我是妖吗?”花魁眼中精光微闪,转瞬又挂上甜美的笑容,“看来,这个皮囊还是有破绽啊!” 胡四拼命向后缩,以期能躲开花魁的手指,“破绽,什么破绽,我不过是感到了你身上的妖气,就是这样。” “怕了?这就怕了?呵呵,怎么可能,这可不像你啊!”圆润的指甲轻轻蹭着胡四的脸,花魁似有意若无意的说道。 “什么不像我,这位姐姐,我和你今日可是初次相见啊!”胡四不明白为何花魁为如此说,赶紧辩明。 “初次……相见!?”如果不是胡四离得很近,她根本听不到这句低语,疑惑间,额头一冰,花魁食指指尖点在胡四额头印堂,一缕红光从指尖钻进胡四脑中。 画舫佳人 胡四喜欢做梦,她常常被长老骂她是白日做梦,也难怪长老恨铁不成钢,别的小狐狸都勤勤恳恳、努努力力的学习法术,只有她,得空就睡大觉,或是恶作剧,弄得整个涂山鸡犬不宁,她也成了整个涂山人见人怕的小魔星,不过,因为胡四没有啥法力,所以她的作恶也仅限于打烂些东西,上到古董玉器,下到茶杯首饰,结果无非是阿妈揪着她的耳朵把她提到人家家里赔礼道歉,不过,赔礼道歉的后果就是胡四更加剧了破坏力,所以到得后来,就算是她打坏了什么,人家也不敢再让她赔了,因为赔了后的结果更可怕。 上一刻,她还在四周是水的画舫上,面对着一个可怕的妖精,下一秒,胡四一下子置身于一个不知名的所在,说不知名,因为看不到周围的一切,除了浓浓的雾气,再无其他,无论她向哪里走,只有雾,雪白的浓雾包围着她,让她有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因为看不见,胡四小心翼翼的走着,伸手摸索着,一个没留神,脚下踏了个空,从台阶上直骨碌下去,啪哒,脑袋浸到了湿热的泉水中,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水,鼻子还呛进了水,胡四赶紧爬起来,好一通咳嗽,直咳得肺里的气都快没有了,才算止歇。 奇岩怪崖,山石突兀,险峻的山岭,胡四沿着一条窄窄的山石道慢慢前行,手边的山壁上满是浓绿的青苔,滑滑的,湿湿的,可是触上去却有种莫名的熟悉,那熟悉呼之欲出,却打破头也想不出,胡四也不去想,她只凭着本能向前走,也不知走了多远,霍然敞亮,一道耀目的白光几乎照光了胡四的眼,好不容易才适应下来,胡四发现眼前的路不再是石路,而是白玉砌就,白光就是从白玉上发出的,只是不再耀目,柔和的光芒包围着她。 静谧,此刻胡四的心里只有这种感觉,坐在平滑的青石上,看着寒池中的白鲤,风中送来淡淡的兰香,“姐姐!”胡四回头,只见一个红衣女子慢慢走到面前,轻轻拉起她的手,蹲下身,“姐姐,我很舍不得你走啊!” 胡四想看清她的脸,可是她的脸却被一块薄如蝉翼的轻纱遮住,只露在外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面有不舍,有伤痛,有无奈,淡淡的哀伤似乎感染了胡四,让她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摸着红衣女子如水的秀发,“不要难过,这是天命,是我的宿命,你应该为我高兴,只要过了这一关,我就可以登天界,脱离兽胎了。” “可是,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不可能啊,姐姐,你会与天下人为敌,你会被天下人所唾弃,不要去了!”红衣女子啜泣着,头伏在胡四的手背上,轻轻蹭着,湿热的泪水慢慢浸湿了胡四的手背,嘀嗒,一滴水珠从雪白的钟乳石上滴到下面的小潭里,荡起一圈圈涟漪。 “答应我,姐姐,不要离开这里,不要去。” “可是我已经答应了,这是一个机会。” “如果你执意去,就在这里多留一会吧,再次来,也不知是何年何月。” 没有犹豫,望着周围熟悉的景物,胡四脱口而出:“好吧。”感受着暖风吹拂到脸上,胡四心中升起从未有过的宁静,仿佛从亘古以来,她就一直在这里,一直一直。 夜深,月挂中天。 潘玉逛到深夜才回到客栈,本想直接回自己房里,可是脚不由自由的走到胡四房门前,举手敲了敲门:“四儿,睡了吗?”无人答话,潘玉贴到门上,侧耳听了听,屋内没有动静,又敲了敲,声音提高了些,“四儿!” 啪,房门拍在墙上,潘玉一个箭步窜到床前,床上被子枕头乱七八糟的一堆,就是没有人,窗子大开,晚风柔柔的吹进屋内,一闪身,潘玉从窗子跳下去。 凉凉的风,潘玉用力吸了口气,被酒精麻痹的脑袋总算是清醒了些,胸中的怒火渐炽,浓眉皱起来,暗自咬牙,若是抓到胡四,定要好好打一顿。 天师与妖精订立血契,从立契的那刻起,就可以互相感应对方的存在,甚至于思想、感情,皆可以感到,只是潘玉贼滑,胡四懒惰,两个又相互看着不顺眼,故此,潘玉很少用到这个,而此时,他不得不开始运用这个法术,以期能找到胡四,潘玉也不明白,在她打了自己一巴掌后,为何他还要去找这个小麻烦精,晃晃头,把这个念头压下,闭目默念法诀。 湖边垂柳无数,静悄悄的,只有几艘小舟停靠在岸边,月近中天,游人稀少,偶尔会有几个喝醉的人歪歪斜斜的走过,嘴里嘟嘟嚷嚷的含糊不清,潘玉已经在湖边转了好几圈,对于胡四的感应截止到了湖边,她的气息仿佛被一下子切断,再也感应不到,焦急与时俱增,渐渐,潘玉失去了耐心,他怕胡四遇到了什么危险,虽然她是狐狸,却是当之无愧的一个迷糊狐狸,潘玉一直在心里安慰着自己,如果出了事,潘玉觉得自己的面子也不好看,连自己的手下都罩不住,还怎么在天师界里混。 潘玉叹了口气,他想起师父占卜的本事,潘玉学法术极快,却对占卜之术不太感兴趣,学起来也很懒散,常让师父头疼不已,而此时,他却开始后悔,这是潘玉第一次后悔。 抛掉杂念,潘玉再次捏起法诀,努力寻找胡四,要知道,他的血在她的体内,这是他唯一能感应到的事实,猛然,潘玉浑身一震,胸中气血翻涌,噔噔噔后退几步,背脊撞到一株柳树上,撞得生疼,咳嗽了几声,才算把这口气顺过来,潘玉惊讶的发现,他的试探受到了阻滞,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但也因此,他找到了胡四的所在,虽然比较模糊。 哗啦,水珠溅上潘玉的靴面,他并未在意,有多久了,潘玉心中想着,有多久没有在湖上御风而行,上次是什么时候,微微闭目,清凉的湖风吹起他的衣袖,袖子鼓荡起来,将他心中的杂念荡涤得干干净净。潘玉想起师兄常睦,以前在山上学艺,两人经常偷偷喝酒,潘玉是小师弟,常睦是二师兄,对于潘玉甚是关爱,故潘玉与他也是极为亲近,想到此,潘玉不由自主的伸手摸了摸怀中的玉佩,那上面还依稀有常睦的灵力,并未因为主人的死亡而消逝,玉佩时刻提醒着他,不要犯师兄的错误。 潘玉像一片轻软的柳絮,无声的落在甲板上,精巧之极的画舫,风中摇曳的红灯笼,淡粉的轻纱飞舞,舱门上挂着晶莹剔透的水晶帘,哗啦,潘玉一把挑开帘子,大大咧咧的迈步进了船舱,刚一进舱,一股若有似无的幽幽淡香从鼻端滑过,潘玉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鼻子微痒,打了个喷嚏。 “过门是客,请进!”柔滑如最上等的丝绸,熨贴在心上,说不出来的舒服,任何人听到这个声音都不会拒绝,潘玉的脸上露出会心的微笑,他更是不会拒绝。 紫檀色的地板,明亮得能照出人的脸色,低矮古朴的红木桌,桌上的黄铜灯座亮如黄金,烛火闪耀,映得佳人如玉。佳人一直背对着舱门,乌沉沉的头发长长的披泻在雪白的地席上,黑白分明,钗环俱无,大袖飘飘,罗裙似水,真红罗裙外露着一只雪白纤细的脚,淡粉的脚趾甲,如玉雕,被最好的工匠细细琢就,浅淡的细小青筋在肌肤上若隐若现,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握在手中好好爱怜。佳人并未回身,仍然背对着潘玉,不过,娇躯微颤,因为潘玉的手已经把女子的脚轻轻握住,轻柔在手中抚摸,宛如对待爱侣,动作温柔,生怕把佳人吓跑。 “嗯嗯,公子,你怎么这样对人家!”身子一软,轻轻倒在潘玉怀中,头搁在潘玉肩上,声音娇媚,似在撒娇,潘玉轻轻一笑,抬手把女子的脸轻轻抬起,埋藏在黑发下的是一张让人难以忘怀的玉颜,眉梢眼底间,风情无限,秋波流转,娇腮带晕,雾蒙蒙的眸子里漾着温泉水,暖融融的,酒般的醉人。 “公子,为何这么一直望着奴家?”软玉般的身子轻轻的,有意无意间轻蹭着潘玉的身体,唇角隐露一丝浅淡的笑意。 “美人,你叫什么名字?”潘玉轻挑着她的下巴,轻轻贴近她的脸,动作非常标准,就像一个职业花花公子在见到美女时一般无二。 素手轻推开潘玉的胸膛,不过转眼,女人已经身在远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柄玉质琵琶,玉质温润,做工精美,金丝为弦,指尖微拨,一串清越的音符飘出,女人侧头一笑,面色娇红,百媚横生:“小女子名叫玉琵琶。” 碧波旖旎 “玉琵琶,”潘玉在嘴里反复叨念了两声,眉毛一扬,嘴角微弯,眼光放肆的打量着女人,笑了笑,“美人的名字,果然是好。” 手指微动,音符从指尖滑出来,清越悠扬,动人心魄,边弹边说,“公子擅闯奴家的花舫,却是为何?” 信步走到舱边,从水晶帘里望着漆黑夜空中的明月,清凉的晚风吹拂到面上,深深吸了口气,“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却下水晶帘,玲珑闲看月。”手指轻轻滑过水晶帘,冰冷坚硬的珠子从手中一颗颗游过,滑不留手,像一条最游滑的鱼,在逗弄过后,摆摆尾,消失于湖水深处,再无踪影。 曲调微转,眉尖微挑,媚目轻瞟了眼潘玉:“公子仪表堂堂,英伟倜傥,想不到还是读书人。” “什么读书人,不过是读了几日闲书,识得几个字,可不敢妄称读书人。”回过身,飞快的扫视了身周,撩衣坐在地席上。“小姐不会介意我坐下吧?” “怎么会呢,公子是奴家的贵客,奴家又岂会有拒客之理?” “小姐所弹的曲子可是《春江花月夜》?”聆听半刻,潘玉发问。 “公子好耳力,奴家所弹正是《春江花月夜》。” “好词,好曲,也只有小姐这种出尘脱俗的美人才能弹奏得出。” 抿嘴微笑,掠了掠了鬓边的秀发,秀眸微转,转出万种风情,“公子可真会说话,奴家见过不少人,可是讲到会说话,公子当之无愧。” “过奖了,小姐谬赞。” 随手放下琵琶,轻轻挪动膝盖,素手提起桌上的酒壶,酒壶是雨过天青色,上有冰裂纹,如水如玉的色泽令人爱不释手,往与酒壶同色的酒杯里注入酒液,芳香扑鼻。潘玉笑道:“此酒金黄透明而微带青碧,香气独特,芳香醇厚,”举杯闻了闻,轻抿了口,闭目细细品味,“入口甜绵微苦,温和,无刺激感,余味无穷。” 玉琵琶举袖掩唇,眼睛弯成小月亮,弯弯的两泓水,清亮透彻,溶溶荡荡的勾人魂魄,“公子可喝得出来是什么酒?” 潘玉笑了笑,露出雪白的牙齿,烛光下笑意朦胧,眼波荡漾,“三春竹叶酒,一曲昆鸡弦。上好的竹叶青,我今日算是喝到了,这都是小姐所赐。” “公子是识货之人,我这里总共也只有这一壶竹叶青,公子若不嫌弃,不妨在此喝个尽兴,奴家陪伴公子,可好?”轻轻软软的声音,柔柔的,水般的柔滑,水般的柔媚。 如此良宵,如此月夜,如此佳人,是男人就不会拒绝,潘玉一口答应,玉琵琶的俏脸晕红,欢喜无限。 灯花爆了爆,玉琵琶一喜,“灯花爆,预示今夜有喜事。” 潘玉喝得脸微红,不经意的问道:“不知小姐有何喜事,说出来,让我也沾沾喜气。” “公子,奴家的喜事,公子不明白吗?”香软的身子慢慢偎进潘玉怀中,含情的秀目水汪汪的看着潘玉,直把潘玉看得头晕目眩。按着额头,揉揉太阳穴,伸手想推开玉琵琶,手刚碰到她的身子,身体不由得微微一颤,面色微变,潘玉强笑了笑,“想不到这酒的后劲如此大。” 软绵绵的玉手透着微微的冰,摸着潘玉的额头,“公子,你头上都是汗,奴家打水为你擦擦可好?”潘玉躺在榻上,摇摇头,握住玉琵琶的手,笑了笑,“小姐不用忙了,我没事,只是不胜酒力,在小姐面前丢丑了。” “说哪里话,公子在奴家的船上醉倒了,奴家就要负责啊。”说毕转身出舱,不过片刻端着一个黄铜面盆,盆边上搭着条布巾,打湿了水,轻轻擦拭着潘玉的颊。因为天热,她穿得并不多,外面只披一件薄纱,几近透明,淡红的薄纱衬着玉白的肌肤,更显得明眸皓齿,一股淡淡的幽香从她的手腕上发出,幽幽的飘入潘玉的鼻中,潘玉有些发怔,直直的瞪着玉琵琶,直到把美人瞪得玉面泛霞,头渐渐低下,轻轻瞟了一眼潘玉:“公子,你怎么这样瞪着人家?” 也不顾人家脸红,潘玉自顾自的抓住玉琵琶的手,轻轻揉着:“小姐真是太美,简直是倾国倾城啊!” “倾国……倾城……”这句任何女人听到都会高兴的词在玉琵琶身上并不奏效,蹙起眉毛,嘴微微撅起,轻轻推开潘玉,扭身坐在榻旁,“公子,奴家不过是个苦命人,又怎么担得起这个词呢?”幽怨的望着帘外的明月,幽幽的叹了口气,“我们这种烟花女子,命运全不由我,只能叹薄命,就算是遇见自己喜欢的人,也不能在一起,恐怕这就是我们的命运。” “那小姐可曾遇见自己心仪之人?”潘玉并不死心,紧接着追问。 轻轻站起身,玉琵琶轻轻拨弄着水晶帘,一颗颗晶亮的珠子从她的手中滑落,透明的珠子,如玉的纤手,珠光与肤光在月光下相得益彰,为她的人笼上层朦胧,仿佛月宫离尘的仙子,目光迷离的望着静静的湖面,耳边只有清脆的珠子碰撞声,除此之外,万籁俱寂。 就在潘玉等得心焦,忍不住再想问时,她突然开口:“有。” “什么?”潘玉吓了一跳,然后才意识到她说的是什么,“能得到小姐的心仪,看来此人不凡啊,我有点嫉妒呢!” “嫉妒?”玉琵琶好笑着看了眼潘玉,“你们男人啊,当着我们女人的面说的是一套,可转过脸,做的又是另一套。” “是我的不是,请小姐接着说。” “说什么啊,不过是陈年旧事,提他作什么?”回身刚要从窗前离开,忽然船身猛的一晃,玉琵琶一个没站稳,身子一歪,眼看就要跌倒,吓得闭上眼,却没有预料中的疼,她被一个温暖的怀抱包围,强而有力的双臂温柔的抱着她,温柔而有礼,她的头搁在他的胸上,耳边传来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一声一声有力的跳动,她闭上眼,一幕幕从眼前闪过。 那夜的月比今夜的要圆,她第一次见到那么宏伟的建筑,第一次见到如此众多的珠宝,那座楼,简直是用珠宝堆砌起来,却不见半分俗态,她好奇的东摸西看,仿佛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就在她看不够时,身后传来一声哧笑,她回过头,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他,在那样的月夜里,一阵狂风吹起,吹起他的袍袖,吹起她的长发,朦胧的月光照在他与她之间,在那一瞬间,她甚至以为自己看到了真神。 她无数次的问自己,如果姐姐不叫她,如果她不答应姐姐的邀请,如果她不去那里,如果……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她会不会依然重蹈覆辙。 她知道自己的无可救药,从见到他的那刻起,他的笑容就已经驻在她的心底,明知道那是禁忌,明知道姐姐会不高兴,明知道……他不爱她,可她依然义无反顾,承受着心碎,忍受着痛苦,心中升起小小的心愿,盼望着他能看到自己,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如潮水冲击着她,不停的把她的希望拍得粉碎。她曾经找过姐姐,换来的是劝说与怒气,她曾经找过他,诉说着心中的情意,可换来的是什么,就算是现在,只要她一回想起来,绝望如灭顶的湖水淹没了她。 同样的月夜,她鼓起勇气,单独面对着他,颤抖的手轻轻褪下身上的衣衫,轻纱落地,露出完美的身体,在那一瞬,他的眼中似有什么闪过。 “我喜欢你。”她脸色潮红,也不知是热的还是羞的。 “哦,说下去。”他似乎并不震惊,兴味盎然的鼓励她。 “我想和你在一起,永远在一起。”鼓足勇气,她才说出这句话。 她记得很清楚,清冷的月光照进大殿,却照不亮他脸上的阴霾,仿佛听到最好笑的笑话,他笑得几乎流出眼泪,就在她被笑得手足无措时,他才止住笑,乌黑如墨玉的瞳孔映着她的影子,那么渺小,那么卑微,“可惜,我并不喜欢你,虽然你是个美人,可我的心里只有一个人,自始至终,只会有她一个人了,再也不会容纳其他人,就算是她的妹妹,就算美丽如你,也是一样。” 震惊,羞愧,愤怒,绝望,诸般情绪轮番冲击着她,跌跌撞撞的冲出殿外,她只想逃离,却没想到把自己推入一个更加危险的境地。再次见到他们,她已经身在火中,三味真火烧灼着她的身体,炙烤着她的灵魂,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只知道烈火焚烧着她,从未有过的痛苦,也是从未有过的痛快,她不想再反抗,静静的站在火中,静静的望着她挚爱的男人和心爱的姐姐,姐姐眼角的泪花,她看在眼里,却再也没有了昔日的心痛,却在看到他的眼神时,原本以为再也不会痛的心止不住的痉挛,冰冷的黑眸里只有她燃烧的姿态,除此,他只是静静的扶着姐姐,看着火中的她,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静静的感受着火舌舔着了她的衣服、她的头发、她的皮肤、她的灵魂,伸出手,平静的从胸腔中挖出自己的心脏,红彤彤的心脏托在莹白的掌心,姐姐带泪的眸子和他冷酷的眼神,是她最后的印象。 银白的明月光辉照在她的脸上,柔润得仿佛一块软玉,那么温润,轻抚着潘玉的面颊,“公子,奴家的心里总是空空的,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填补。” 如玉的肌肤因为酒力而泛上一层淡淡的红霞,长长的睫毛轻颤,乌黑的眼珠里泛着浅浅的雾气,玉琵琶的样子十足十的诱人,潘玉一个翻身,把玉琵琶压在身下,轻轻褪下她身上的轻纱,银辉照在她的身上,修长的玉颈,肩上一弯媚弧,弯如月,媚骨天成,那是一痕致命的毒,引得男人不由自主的堕入她的红粉陷阱而不自拔。 月,更明。夜,更静。 番外(真相在里面) “今天是什么日子?” “喂,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喂!!!!!!!!!!!!!” 潘玉正在做梦,梦中看到一个大元宝,金灿灿,明晃晃的大元宝啊!他兴奋得手舞足蹈,口水直流,撒开腿,向着大元宝拼命跑,手指拼命前伸,哎哎,就差一步,就差一点了,嘿嘿嘿,他的手指尖离着金元宝还差一毫米时蓦然停住了,无论怎么伸都够不到,一股更大的力量在他身后拼命拉住他,不让他靠近元宝,突然,一个震天雷在耳边打响,潘玉一下子坐起来,起得有些急,脑子晕晕沉沉的,还没有弄清楚状况,衣襟被揪住,一张愤怒的小脸出现在眼前,“潘玉,你到底有没有听见我说的话!” 啊,潘玉一下子清醒过来,抹抹嘴角的口水,立刻赔上笑脸:“什么事?” 胡四鼓着腮帮子,气鼓鼓的瞪着他,大眼睛都快瞪圆了:“你不记得了?真的,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望着那双大眼睛,潘玉有些吃不消了,心中打开小鼓,“嗯,是给城东的张家捉妖吗?不对啊,我记得你已经和那个花妖协商完了,她答应走人的。”胡四的脸色更加难看,潘玉更是摸不着头脑,“要不然就是烧饼铺的刘老板,再不然就是胭脂铺的江老板,啊,不要打我的头,我在想,我一直在想,不对啊,我记得他们的事都已经排好了顺序,难道我遗漏了哪个,漏了哪个啊!”潘玉抓头,几乎想破脑袋,要知道,错过一个生意,就是一大笔钱。如果有人问潘玉,什么是这世上最痛苦的事,就是“人没了,钱没有赚到。”而比这个更更更让潘玉痛苦的事,就是“人还在,赚的钱没有了。”后一条,可是会要了潘玉的命,他立刻跳起来,就要扑向书桌,看看这个月的安排和账目,还没有扑到,后颈一下子被胡四一把抓住,“你的脑子里除了钱钱钱,还有没有别的事?” 咦,只要不提钱,潘玉的脑袋马上好使,看了看胡四,围着她转了两圈,眼睛上下扫描,直把胡四瞪得全身汗毛直竖,咧嘴一笑,“难道又有新生意了?” 咣当,胡四立马倒地,嘴角抽搐,口吐白沫,全身抖得如风中落花:“你,你,你……” 难道不对?潘玉脑筋急转弯,看胡四今日穿着确实与往日不同,淡粉绣花的罗襦,同色的纱裙,纤腰上系着同色的带子,绣着桃花的精致云肩,衣带飘飘,衣襟当风,乌亮的头发破天荒的挽了个挑心髻,髻上除了几朵艳粉的桃花还横着一只桃花簪,脸上化了个时下流行的桃花妆,近了闻,身上一股淡淡的桃花香,中人欲醉,按理潘玉应该飘飘然,陶陶然,可是,他是怎么表现的,皱着眉,垮着脸,一把抓住胡四,就要动手把胡四身上的衣服往下扒。 哎哎哎,胡四大惊,就算是他们已经是夫妻,就算是她已经熟悉这种事,可是,可是,现在是白天,大白天关在房里,胡四的脸开始发烧,红得像只煮熟的虾子,着急的按着身上的衣服,死也不愿意脱下来。 于是,走过的,路过的,把没有走过的、路过的都拉了来,隔墙听风,一个个表情十足十的兴奋。 仆人甲:“你们猜,这回是少爷赢,还是少夫人赢?” 丫鬟乙:“哼,当然是少夫人,哪回不是少夫人赢,我这回押少夫人。” 花匠丙:“嘿,谁说的,我这回押少爷,回回都输,怎么也得翻回身吧,我支持少爷,给咱们男人争口气。” 厨娘丁:“呸,不要脸,居然在听房,一个个不学好的,哼,让夫人知道了,个个扒层皮!”啪,一锭五两的银子扔到人们面前,“我押少夫人!” 轰,人们集体倒地。 再表屋里,地上散落着衣裙,纱裙罗襦散了一地,纱帐低垂。 “不要!”清脆如铃的声音,不是胡四是谁。 “来嘛。”潘玉的声音非常温柔,但是给人的感觉像狼外婆。 “不要!”胡四在坚持。 “乖啦,一会儿就好啦!”潘玉更温柔。 “不要,不要,不要,人家不要啦!”胡四大叫。此话一出,外面的人个个竖起耳朵,揪起心,生怕漏了一点,可是如果外面的人看到帐内的情形,只怕会跌落眼珠子。 “好嘛,好嘛,不要耍脾气啦,变过来,变过来!”罗帐里,潘玉对着变成原形的胡四,正在苦口婆心的劝着,胡四全身的毛都竖起来,蓬松的大尾巴摆了摆,小牙一呲,往后坐了坐,小爪子一把拨开潘玉伸过来的手,“不要,人家不要换衣服,哼,你想让我换,我宁可这样出去。” 潘玉额上青筋乱迸,几乎要暴跳如雷,可是面对倔强的胡四,他只能继续低声下气,谁让他理亏在先呢。 “这衣服不适合你,看看,这身更适合你,”说着,潘玉抖抖手中鹅黄色的女裙,精美的纹绣几乎晃花了胡四的眼睛,大眼睛闪了闪,心中斗争激烈,可是想起来潘玉的恶劣行径,脖子一梗,转过头,哼了一声,看也不看,潘玉也不气馁,继续往外掏他的法宝,“看,这么大的东珠项链,这么精美的宝石耳坠,还有这个玉佩,这可是上好的和田玉,又是当世名匠所雕,可是万金难求啊,这都是给你的,不是比原来的那身漂亮多了!” 胡四的眼睛有些发花,忍不住看了又看,挑了又挑,看潘玉的眼神也温柔了许多,可那身衣服是别人远道捎来给她,还有那只钗,她一见就非常喜欢,她当然知道潘玉为啥不高兴,可是比起这些衣服首饰,她还是更喜欢原来的那身。 一把推开衣服首饰,胡四一蹿就蹿出了罗帐,在潘玉还未回过神来的时候,摆尾叫道:“除了那身,我哪个都不要,哼,你不让我穿,我就去找娘评评理!”正在此时,房门一开,一个人进了屋,胡四一头撞到那个人身上,捂着鼻子,眼泪汪汪的,正在难过,身子一轻,来人已经把胡四抱起来,胡四泪眼模糊中,看到来人,哇的一声哭出来,“娘啊,潘玉欺侮我!” “乖啦,不哭了,四儿最乖啦,不哭不哭啊!”潘玉的母亲见怪不怪的给胡四擦擦泪,一脚踢上房上,一把揪住潘玉的耳朵,“玉儿,还不向四儿赔不是!” 潘玉忍着疼,赔着笑,“娘啊,轻点,我的耳朵疼着呢!” 潘夫人凤眼带笑:“臭小子,还要为娘说吗?” “不必了,不必了。”潘玉咧嘴苦笑,揉着被捏得发红的耳朵,惊讶的发现潘夫人打扮得很是漂亮,“娘啊,你要出门吗?” 潘夫人笑得极为得意:“哼,今天是什么日子,难怪四儿会难过,玉儿啊,要好好哄一哄啊!哦呵呵呵!我就不打扰你们了,今天,你爹可是约了我的,哦呵呵呵!”说完转身出了屋。 “有约?”潘玉转转眼珠,猛的回身,对着窗外的人们大吼一声:“免崽子们,还要听多久!”一声震天吼,立马把人驱得纷纷散开,边走还边说:“怎么样,我说少爷这回依然顶不住,果然是少夫人最厉害!”“要我说,夫人最厉害。”“费话,快给钱!” 潘玉摸着耳朵,没好气的回头,却见胡四变回人形,依然是那身“桃花套装”,叹了口气,忍不住暗恨起那个寄衣服的人,不,妖,他一想起来那个可恶的妖精,此时定然笑得极为开心,就忍不住肚中暗骂,骂他的没品位,骂他带坏了他的小胡四。 正在咬牙切齿的诅咒,胡四的声音传来:“喂,你到底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潘玉扭回头,笑得那叫一个灿烂:“当然,娘子。” 今天是什么日子,潘玉自然是再也不会忘记。 --------------------------------------- 番外 追逐,纠缠,黑色的枝蔓从脚下缠到腰,还有上升的趋势,他的火焰居然毫无作用,急得直冒汗,只能百般挣扎。 “啊!”一声凄厉的长啸震动整个扶桑宫,守门的仙童也只是习惯性的从左侧换到右侧,头一歪,接茬睡,不是他们疏于职守,只是里面的主子太难伺侯,再说,他们也听惯了那声音,第一次听,害怕,听多了,也就变得麻木了。 雪白的灯罩中,夜明珠发出柔和的光芒,雪白的纱幔随风飘飞,晶莹的地板上散落着几朵飘累了休息的白云,随手拭了拭额头,居然出了满头的汗,平静了少许,重新躺回榻上,瞪着帐顶,再也睡不着,这是他每夜都要经历的阶段,头转向窗子,弧形雕花窗外,正对着那轮清冷的明月,从这里,仿佛能看到月宫和月宫的主人,“她也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守在那儿!”每念及此,心就止不住的抽痛,但也仅止于此,他帮不了她,谁,他都帮不了。 月还斜斜的挂在半空,天幕漆黑,所有人都在休息时,却是他忙碌的开始。 没有人为他更衣,每日,都是他自己更衣,仔细整好腰带,抻平衣襟,琉璃宝镜中映出一个身材挺拔潇洒的男人,检视一番,再无遗漏,这才步出扶桑宫。 出宫的刹那,先前郁郁寡欢的神情一扫而光,俊美中透着威严,这时的他再不是一个普通的神,而是为三界带来光明的东君泰一。 天马安静的敛着双翅,太阳金车放出万道金光,没有任何神能够靠近这辆车,只有他才能驾驭,这是宿命,也是诅咒。 撩衣上车,挽起金色的缰绳,口中打了个呼哨,天马展开翅膀,沿着既定的云路,从扶桑宫向天际飞去。 沿途依然如故,没有任何仙人,除了拂在脸上的轻风,就只有那片片白云,也只有白云才不怕他的灼热。 终于到达了天上最高处,止住天马,跳下车,扯过一朵白云,盘膝坐在上面,每天,他都要在这里停留四个时辰,才能由另一条路返回宫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每日都这么枯燥,让人想发疯,但是谁都能疯,只有他不能,身为天帝的长子,三界唯一的光明之神,保持头脑清醒是首要,就算是他想疯,头一个不放过他的就是天帝。 清除掉脑中不切实际的幻想,伸手撕开眼前层层的云雾,下界风光一揽无遗,河如练,山脉如豆点缀在大地上,看到人们欢愉的表情,郁郁的心才得到片刻的安宁,为了这一刻,就算是再枯燥也是值得的。 “泰一!”一声暴喝打断了他的观察,悄然叹了口气,刚刚好转的心情瞬时晴转阴,拍拍衣袖,站起身来,面对那个暴怒的男人。 棱角分明的脸,狭长的双眼,鼻梁挺直,唇薄,嘴角上翘,再配合着细长的眼尾,不笑时亦像含笑,只是现在,这张极有个性的脸的主人全身怒气蓬勃。 “后羿,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泰一对于后羿的怒气,不置可否,靠在太阳金车旁,语气极为漫不经心。 后羿气得浑身发颤,指着潇洒的泰一道:“那天,你为何要阻止我见嫦娥,亏你还是她的哥哥,原来你就是这样做人兄长的!” 泰一冷冷笑道:“后羿,说到此事,我倒要问问你,是谁让嫦娥伤心跑回来的,是谁让她不敢走出月宫半步,后羿,为何不扪心自问,你有没有错!” 后羿气走之时,泰一并未料到他今时今日所说的话,会为他带来杀身之祸,当然,那是后话,后羿的出现并没有完全破坏他的好心情,照旧拨开云雾,观察下界。 观察人类,是他每日枯燥乏味生活的必修课,远远的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男耕女织,夫唱妇随,多姿多彩的生活让他百看不厌,就算是生老病死,他也看得津津有味,因为这件事,本就朋友稀少的他,更是连个说话的神都没有,天帝也曾为此事斥责于他,但他都当是耳旁风,之后我行我素,天帝也拿他没奈何,只放听之任之。 他羡慕凡间的生活,就算是只在那里生活很少的时间,也心甘情愿,可惜这样的想法只是他的痴心妄想,黯然低首,正要将云雾还原,地上发生的一件事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天柱峰,顾名思义,盘古之神遗留在人间的神迹之一,可惜时日久长,渐渐,撑天的天柱已经另有安排,不再是当初那根擎天神柱,几个猎户打扮的人手拿着猎叉和绳索,在草丛中不停搜索,搜了半晌后,为首的那个才恨恨道:“呸,运背得很,到手的财都跑了!”说罢带人下峰。 过了好一会儿,再无半点动静,一声尖叫划破长空,扑通,一个雪白的东西从一棵杉树上掉下来,身子刚沾地,就开始满地打滚,边滚边叫:“烫死我了,烫死我了!” 泰一好笑的看着这个小东西,若不是他好意相救,只怕受伤的它已经被猎人捉走,刚开始抱它在怀,倒还算老实,除了开头挣扎了几下,以后倒也安静得很,没想到猎人前脚刚走,它就开始拼命往下跳。 滚了几下,好不容易不这么烫了,身子往地上一趴,舌头吐出来喘气,它真是累惨了,泰一看它可怜,想带它喝水,不想这小东西对于泰一的靠近警惕得很,一见他伸手,小身子慌忙后退,死活不肯靠近。 泰一摸摸头,“这狗,倒奇怪得很。” 小耳朵蹭的竖起来,小脑袋猛的转向泰一,呲出一口尖利的小牙,“你哪只眼睛看我像狗,真是岂有此理!” 泰一蹲下身,眼睛里闪着顽皮的光芒,笑道:“原来你不是狗,那你是什么呢,狐狸我又觉得不像。” 刷,一大蓬毛绒绒的大尾巴像个屏风展现在泰一面前,小东西伸爪数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看到没,我是真真正正的九尾狐,而且我不是普通的九尾狐哦,我可是大名鼎鼎的涂山氏,哼哼,你可听明白了!” 眨眨眼,泰一露出了然的笑容,“可是据我所知,涂山九尾天狐,个个法力高强,男的英俊,女的妩媚,好像没有你这样的狐狸。” 两只小爪挠着小脸,气得浑身哆嗦,“如果在涂山,我定要给你好瞧,你想看我的样子,好,我就让你看看!” 面似芙蓉,眉若柳,眼波潺潺似天池之水,嘴唇柔嫩,笑的时候,右颊有一个小小的梨涡,明艳照人,不可方物,扠腰在泰一面前来回走了两步,“这回没话说了吧,哼,看你还小瞧我们涂山氏。” “你叫什么名字?” 回宫的路上,泰一不止一次笑出声,不过是个名字,那小狐狸居然闹了个大红脸,不过想起她的名字,如果换作是他,只怕也不愿说出来。 胡四,他记住了。这一夜,缠绕他多日的恶梦,居然没有出现。 以往无聊的时间,却与胡四的不断接触下,变得丰富起来,她的小脑袋里装满了稀奇古怪的想法,总让泰一感到不可思义,渐渐的,他发现,他开始喜欢每日的这四个时辰,但他永远也不能接触她,每次,当泰一想拉胡四的手时,都会烫得她躲开,那时,他第一次讨厌自己的力量。 渴望碰触她的小脸,想将她的小手合在掌中,想抱她柔软的身体,这个念头无时无刻不折磨着泰一,思念像疯长的野草,不再受任何理智的约束,但他碰不了她,甚至于不能靠得太近,因为他的力量过于强大,靠近,就意味着会烧死她,他承受不起,苦恼一直持续到那一日。 天庭的书库中,泰一从天书之中查到了一个办法,可以将自己的热度减下来,这让他兴奋莫名,却没有考虑到这个办法带来的后果。 当泰一第一次抱住胡四时,胡四惊讶的发现,以往难以忍受的热度,居然变成平常的体温,那温暖包裹着她,安抚着她,问及泰一,才知道他所用的居然是上古时代就禁止的元神分离大法。 “你会不会有事?”胡四焦急的问道。 “我不会有事,放心,我只是把元神分成九个,而我的本体因为元神的分散,热度自然降低。” “我还是不太明白。” 轻刮了下她俏皮的鼻尖,泰一宠溺的笑道:“这就是说,我可以有很多时间陪你了,我的傻丫头。” 胡四咯咯笑道:“那我们盖间房子吧,只属于我们两个的房子,好不好?” 举起手中的柴刀,泰一熟练的削着竹子,不同于开始的生疏,现在的他,已经很好的运用这些凡间工具,抹了把汗,看着夕阳,他终于也享受到了凡间的快乐,不过回首空空的房间,眼神微黯,他不明白,为何不到落日时分,胡四就要急着回家,每次的询问,她都顾左右而言他,从不说重点,这让泰一有点茫然。 这次她说这次回去,以后就再也不离开他了,这让泰一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莫名的期待,他知道天帝对他期望很大,但那个位子于他的吸引力还远不及胡四,天后也许会伤心,但他有信心说服他们同意他的决定。 翻来覆去想了良久,才朦胧睡去,睡到半夜,泰一从梦中惊醒,梦中,他见到满身是血的胡四对着他笑,告诉他,她回来了,再也不离开,抚着狂跳不止的心脏,思前想后,泰一决定上涂山。 他见到了躲在洞中低声哭泣的胡四,满是泪痕的小脸让他心痛如裂,那一刻,什么天帝天后,什么身为东君的职责,统统抛到脑后,他只想让她成为他的妻。 可惜,胡四的未婚夫,那位骄傲的涂山之王:玄璃,并不想他们这么轻易的离开,金眼神鹰的确厉害,但也不放在泰一的眼中,就算是涂山之王,他也不惧,天帝的降临,才阻止了他们这场恶战。 天牢中的日子并不好过,对胡四的思念让他坐卧不宁,他的心神不定,总怕胡四出事,直到天后来到天牢,为他带来那个不幸的消息,胡四不见了,查遍三界,也不见踪影,天后羲和担心的望着泰一苍白的脸色,禁不住泰一的苦苦哀求,只能同意将泰一私下放出天牢。 那天夜里,泰一躺在那间小屋中他亲手所制的榻上,瞪着帐顶,一夜不眠。 第二日清晨,人们恐怖的发现,天上居然出现了十个太阳,那是泰一放出所有的元神,帮他查找胡四,原本心地善良的他,现在对于地面人类的哀求与死亡,充耳不闻,视而不见,疯狂的他只想找到胡四,直到一枝长箭将其中一个元神射落,才引起他的警觉。 下界,后羿身着血红长袍,掌中那柄血红的长弓上搭着一枝冰蓝色的箭,笑容冰冷,箭不虚发,枝枝命中要害,每一枝箭都重重戳在泰一的心上,“如果不是玄璃告诉我一切,我还不知原来一切都是你搞的鬼,是你拆散了我和嫦娥,泰一,让你也尝尝求而不得的痛苦!”这是泰一昏迷前听到的最后的话。 “帝俊,为何要这么对我,泰一是我唯一的儿子,如果他有个好歹,我让你后悔千年万年!”天后和天帝争吵的声音远远传来,泰一无力的抬起手指,“母亲!” 天后抓住他的手,激动的说道:“泰一,娘一定会救你,一定会救你!” 留恋母亲手指的温暖,“娘,你的手好暖,能不能握得再紧些,这是你第一次这么待我,我很高兴!” 人人敬畏的太阳神,却原来只是贪恋这一丝温暖,天后痛哭失声,泰一安慰她:“娘,不要难过,我不会死,只是有点累了,我只是休息一下。” 闭上眼,胡四笑咪咪的脸浮上心头,他希望一觉醒来,就能看到她的笑脸。 “能再见面吗?”他有些不安的询问,因为她的离开而不安。 “能,我保证!”依在他的怀中,她的回答确定而有力。 ――――――――――――――――――――――――――――――――――――――― 帝辛百无聊赖的看着窗外的景色,少女花般明媚的笑脸也不能勾起他的兴趣,今天,那个传闻中有名的美人将进宫,为了她,冀州侯苏护差点与他撕破脸,俊美的容颜展露出邪肆的笑容,美人他见得多了,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他只是好奇而已,而这次宣召,不过是满足他古怪的好奇心。 美人款款,香风习习,婷婷而立,娇呼大王,殿上众臣倒有一半酥了骨头,帝辛不禁冷笑,一群好色之徒,待那美人抬首,帝辛突然一愣,掀开阶前的珠帘,正对上那双如水的明眸,迫不及待的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眨眨眼,明眸的主人露出调皮的笑容:“妲己。” 拿开搭在腰上的手臂,披上轻纱,走到庭院中,倚在廊上,仰头望着天边的冷月,妲己,呵呵,这个名字的确比自己的名字好听得多,软绵绵的缠绕在舌尖,让人如含了蜜糖,腰上突然多了双有力的手臂,热气吹在敏感的耳垂,惹得她粉脸绯红,双臂环绕在他的颈上,望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送上温软的红唇。 “你是谁?”低低的耳语,突兀的在缠绵之后响起。 一怔,温柔的说道:“我是妲己。” 指尖轻柔抚弄着柔嫩的背部,“我见过真正的妲己。” 这回真正呆住,喜欢看她不知所措的模样,在她的红唇上飞快吻了一下,“我不管你是谁,我只想知道你的名字。” 那夜,她说了很多,包括自己可笑的名字,但在他的眼中却没有好笑,他只是温柔的,一遍遍的吻她,直到天亮。 云中子挂着的那柄桃木剑刺伤了她,不是因为剑本身的威力,而是忍受不了他的怀疑,捂着心口,脸色苍白,看着他一步步走到榻前,以为他会质疑,谁知他只是温柔的抱住她,“我不管你是人是妖,我爱的只是你。” 泪打湿了他肩膀的衣服,“辛,相信我,我没有恶意。” 辛,我只是想保护你,上一次你为我受伤,这一次,换我来保护你。 胡四无惧的站在清冷的大殿之上,就算面对的是大地之母女娲,她也面不改色。 “你看过封神榜了。” “既然看过,想必也知道他也在榜上,这样,你也要一意孤行?” 女娲好奇的看着这只小狐狸,无惧,无畏,一往无前的孤勇,不撞南墙不回头的魄力,就算是她,也生出了些微的好奇,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值得东君之神倾心相爱,有那么一瞬,女娲也想成全这对小情人。 帝辛在封神榜上,是天后的主意,那个女人自从泰一神消失的那刻起,也把自己封闭在无量洞中,就算是天帝,也不得相见,直到那日,出现在略显吃惊的女娲面前。 她心中所思所想,女娲也认为并不为过,只是这秘密太过巨大,知道秘密的也左不过那几位元老级的仙家,众人遂默许了她在封神榜上作的手脚。 “知道那个秘密,是要付出代价的,你可想明白了。” 毫不迟疑的点点头,“就算是要我的命,我也再所不辞。” 强忍着剧痛,当那根尾巴连同他的真元在女娲手中慢慢融合为一体时,胡四欣慰的笑了,她能为他所做的,就是将两个人的真元二合为一,有了真元的护持,经过九世轮回,他就可以重新凝聚起他的真元,重回扶桑宫,再次登上太阳金车,为大地挥洒光明与温暖。 那夜,她摸着帝辛的脸庞,听着他均匀的呼吸,轻舒了口气,“一切都是值得的。” 鹿台被熊熊烈焰包围,火舌几乎舔上帝辛的袍角,最后一次吻着胡四的唇,“得你陪伴,我此生无憾。” 紧拥住他宽厚的肩背,胡四含泪笑道:“我也是。” 当他消失于烈焰之中时,胡四恨不得自己也葬身火海,正当她哭着要投身火海中时,玄璃拉住了她,“我终于找到你了!” 绝望笼罩了她,后退了两步,倚在城楼上,回身惨然一笑:“玄璃,不管我欠你的,还是你欠我的,来世再还吧!” 仿佛在风中飘摇了许久,没有着落,除了黑暗,只有黑暗,但她不怕,因为她的光明就在不远处,就算是一时想不起来,也不要紧,只要她努力去追求,就一定能找到她的光明之神。 ――――――――――――――――――――――――――――――――――――――― “你叫什么名字?” “胡四。” 泰一也好,帝辛也罢,她爱的终是那个善良明亮的灵魂,不管轮回几世,沧海桑田,日出日落,她错过了精彩的部分吗? 你的灵魂有我。 我的灵魂有你。 我们永不分离。 直到地老天荒。 月影清波 “嗯,公子,不要啊!”柔婉的声音只会让男人变得更加疯狂,吻轻柔的落在她的颈上,她的胸上,引来阵阵轻喘,映着月光,她的胸上有一朵小小的红艳海棠,雪肤花颜,引人遐思,潘玉仿佛已经沉迷于她的温柔与香软中,再不记得其他,一只完美的玉手悄然无声的慢慢爬上潘玉的脊背,停留在心脏的部分,轻柔的抚摸着,仿佛是情人间的爱抚,蓦然,圆润的指尖暴长,闪着乌黑的光泽,向下一沉,哧,一声轻响,潘玉颤了颤,不可置信的瞪着玉琵琶,起手一掌,狠狠拍在玉琵琶的肩膀,澎的一声巨响,玉琵琶整个人撞在栏杆上,坚硬的栏杆都被这一下撞断,碎块散了一地。 玉琵琶揉着肩膀,慢慢站起来,望着表情痛苦的潘玉,咯咯娇笑:“想不到,你居然可以躲过我的一击,看来,你并不简单啊,不过,你今夜也休想生离此船。” 潘玉倚在船桅旁,喘着粗气,面色惨白,身子微微颤抖:“听说这一带总是有人莫名失踪,失踪之人俱是年轻男子,每个男人失踪前都是和一名青楼女子在一起,可是你么?” 鲜艳的血液一点一滴从她的指端滑落到地板上,紫红色的地板,血滴在上面,根本看不出来,也许,这地板就是用无数人的鲜血染成的也说不定。 “呵呵,只差一点,只差一点我就可以把你的心挖出来了。”自顾自的轻吮着指尖,长发蓦然暴长数尺,长长的拖到地上,脸孔雪白,唇艳丽如血。 “你不是人。”潘玉的瞳孔缩了缩,瞬间恢复常态。 “不错,我的确不是人,呵呵,我是妖,是人人害怕的妖哦!”长笑中,一股劲风猛袭潘玉的面门,一团黑雾伴随着腥风迅速的裹住了潘玉,直把他缠得紧密结实,再也脱不了身,等了片刻,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玉琵琶素手轻挥,黑雾撤去,空中现出一张黄色的纸符,在风中轻转了数下,轻飘飘的落地。 玉琵琶微怔,突然身后传来一声轻笑,笑声虽轻,但在她的耳中,不啻于平地一声雷,足以震散她的心神,急速回身,却见暗沉沉的夜色中,舱的一角,一个烛光与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一个人影慢慢从黑暗中走出来,眼角的笑意仿佛夏夜的风,温暖却又令人捉摸不定,他的人也像一阵风,不知会刮去何方,飘往何处。玉琵琶呆了呆,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她突然觉得脚底下好像踩着棉花,那么轻,那么软,站都站不稳,忍不住想握住心口,为什么,明明没有了心,却有着尖锐的疼,为什么…… “好好的一处游揽胜地,好好的一处清凉湖水,如此好的一湖红莲白藕,你说,如果人们知道这底下埋的是什么,还会不会来呢?” 勉强稳住心神,玉琵琶掠了掠鬓,轻轻一笑:“他们活该啊,见色起意,须怪不得我!” “当然是见色起意,不过,是不是真的所有的男人都是这样,难道这湖底的累累白骨中当真没有无辜受累之人吗,不见得吧!” “怎么,你想收了我吗,为了这些臭男人?”玉琵琶有些惊讶。 “收你?”潘玉仿佛觉得很好笑,“我从不会白白替人干活的,除非有好处,否则就算是跪下求我,就算是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动个指头。” “既然如此,你登我的船所为何事,难不成,你看上了奴家的样貌,想一度良宵。”玉琵琶边说手指无意的拂过身体,轻纱掩映下,曼妙玲珑。 潘玉澄澈的眼中始终盛着如水的笑意,他只是带着欣赏的眼光看着玉琵琶,却无半分猥亵:“如果你没有那么狠的对我,也许我会考虑也说不定呢,不过见识过你的手段,我想,我还是敬而远之为好。” “呵呵,公子,奴家只是讨厌那些色迷迷的男人,他们一见奴家只想与奴家取乐,可对奴家的琵琶却并不欣赏,如果他们能稍稍的关注一下,也许我会考虑放他们一条生路呢!”说着,黑眸瞟了潘玉一眼,轻咬了咬红唇,“如果公子肯听奴家弹奏一曲,奴家就完成公子的心愿,如何?” 潘玉脸上的笑容更深:“唔,要先听琵琶,好啊,我就听你弹一曲。”撩衣席地而坐,背靠着船舱,伸出手:“请。” 妩媚至极的曲调,幽幽柔柔的,仿佛叹息,仿佛呻吟,传到湖面上,糜糜荡荡,撩人心魂,玉琵琶本来是坐着,弹到后来慢慢站起身,慢慢走近潘玉,笑容胜过月光,眼波像这湖水,深不见底,眼底亮起小小的光点,勾人魂魄。潘玉微有些失神,身上突然传来微小的痛楚,这痛楚把他的神智拉回现实,低头一看,身上密密匝匝的缠满琴弦,细小的弦锋利如刀,微微一挣,细细的血丝渗出衣服,他被封在了一个大大的茧里,琴弦做的茧,不能动弹分毫。 血流出来,潘玉脸上的笑容未减半分,玉琵琶原本眼中带笑,但在见到潘玉的笑容时,笑容顿敛,“到得此时,亏你还笑得出!” “笑不出来,难道让我哭不成?”潘玉并不在意,“我听也听了,你总该放人了吧!” “放人?我不懂你的意思。” “呵呵,你不懂谁懂,从我踏上这条船,你就应该懂我的意思。” “呵呵,”玉手轻掠微散的发,风情无限,“为了一个下贱的‘妖’,值得么?”她故意在口中把“下贱”两字咬得极重,几乎是咬牙切齿。 潘玉皱了皱眉,心中微有不悦,他可以骂胡四,却不喜欢他人侮辱胡四:“值不值得,我心中有数,还轮不到他人来管我的事。” “要知道,现在是你来求我,不是我来求你,要好言好语,要哄我高兴。” 舱中有片刻的安静,玉琵琶兴奋盎然的看着潘玉,带着猫抓老鼠时的表情,心中升起一丝残酷的快意,过了一会儿,潘玉才慢慢道:“看来,你是不想放了?” 指尖绕着一缕黑发,把玩着:“这么好的玩具,我可舍不得呢!”正说之际,突然,掌中的琵琶猛的落地,琴身上的弦原本缠在潘玉身上,却在暗夜中大放光华,逼得玉琵琶不敢正视,她只看到潘玉的身上迸射出无数金光,越来越密集的噼叭声响如爆豆,密如急雨敲窗,嘣嘣嘣,数响过后,巨大的冲击力把玉琵琶逼到舱角,扑面而来的热气几乎让她窒息,热气消散,她惊讶的发现,潘玉身上的弦早已散落,一截截的断裂,散在角落里,虽然身上还淌着血,可身上尚散发出淡淡金光的潘玉在她的眼中,突然变得有如神一般。 “凭你居然可以伤到我,看来是我小看你了。”潘玉对于身上的伤口并不在意,声音冰冷,“放人。” “为什么我要放,你是我的什么人,我为什么要听你的?”玉琵琶不以为意,面上笑容依然甜美,“不要告诉我,你喜欢上了那个低贱的狐妖,我会笑死的。” 潘玉眼微眯,怒气上涌,舱中的温度刹时降低:“难道还要我再说第二遍吗?” 肩上的轻纱微褪,露出雪色双肩,她咯咯笑着,挺了挺胸:“她就是我,我就是她,你想要我怎么放啊!” “哦,条件呢?” “条件!”红唇轻抿,微弯,露出如玉的贝齿,在月光下闪着微光,“如果我说是你呢?” “我?” “不错,我要的是你这个人。”玉琵琶闲适的半坐在地上,她不怕他不就范,只等着他乖乖的放弃挣扎,她要看着他匍匐在她的脚下。 “放了她,我可以饶你一命。”沉吟良久,潘玉才冷冷道。 “饶我?凭你?呵呵,要知道,她的命可是在我的手中。” 潘玉阴沉的面孔突的展颜一笑,“你当真以为凭你可以制得了我么?你大可以试一试。” “是么?”玉琵琶并不以为意,她笑了笑,只要她伸手轻轻一攥,就可以要了那只小狐狸的小命,她怕什么,良久,玉琵琶脸上的笑容仿佛僵住。 潘玉好整以遐的研究着她的表情,半晌才道:“为什么不动手?” 一滴冷汗从玉琵琶的脸上滚落,现在的她,就算是想动动指尖,也是难如登天,全身的血脉仿佛被冻住,再难动分毫。 “很难受吗?”潘玉手微动,玉琵琶顿感喉上的肌肉略松,那股将她逼疯的压力减了减,她可以说话了。 人影微闪,潘玉的手指上笼着层淡淡的白光,光透过玉琵琶的身子,在里面探询着,玉琵琶蹙着眉,潘玉的手指在她的体内慢慢游走,每动一分,她就感到刀割般的痛苦,慢慢一个人影被潘玉缓缓从玉琵琶的身体中拉出来,如水的长发流泉般垂下,眼睛紧闭,不是胡四是谁,拉扯中,也不知碰到了哪里,胡四身子微颤,慢慢睁开眼,当她看到眼前的潘玉时,吃惊得睁大眼睛。将胡四放到一边,掌中的白光于瞬间聚敛,光凝成形,一柄剑出现在潘玉的掌中,剑尖指着玉琵琶,“这可是你自找的,须怪不得我。”说着,剑尖朝下,就要向玉琵琶的心窝处扎落,玉琵琶眼一闭,只等着剑落下,却等了良久也未听见动静,睁开眼,一个人挡在她的面前,剑尖离那人的心脏很近很近了,近得胡四都可以感到透骨的阴冷与冰寒。 “让开!” “不让!” 潘玉不怒反笑,“好,我救了你,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吗?” “她没有伤害我,我不准你杀她!”胡四很怕,但是更怕潘玉伤害身后的玉琵琶,这个虽然可怕,但却给她一种熟悉感的妖精,她不想让她受到伤害,尤其是潘玉,真是奇怪,可她已经来不及梳理自己的感情,只想救她一命。 “她伤了我,我不能让她这么轻易的走,你闪开!” 一把抓住剑尖,哧哧的白烟从掌心冒出,散发着皮肉烧焦的恶臭,胡四眉头不皱半下:“你如果敢杀她,就索性连我一起杀了!” 半晌:“四儿,忤逆我的下场你可知道是什么?你可担得起么?” 直视着潘玉的眼睛,胡四从来都没有这么勇敢过,“我知道,所以我不怕。” “呵呵呵呵!”玉琵琶猛的大笑起来,把胡四吓了一跳,回身望着她,眼泪都快笑出来,“谁让你救,如果是你救我,我宁可去死!” 啪,一声响亮的耳光把玉琵琶的话封在嘴里,她吃惊的瞪着胡四,左颊上多了个泛红的掌印,红白相映,倒也好看,胡四狠狠的瞪着玉琵琶,脸几乎贴到她的脸上,恶狠狠的道:“你给我闭嘴,再说一句,看我老大耳光抽你,我说到做到!” 看着那双清澈无邪的双瞳,玉琵琶的身影倒映其中,她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就这么呆呆的看着胡四,微风过处,不过眨眼间,人影皆无,若不是地上的狼籍,只怕还以为做了场梦。 胡四只觉掌中一空,剑消失,身子一轻,晚风吹在脸上,天上的月照在湖上,点点银光,血腥气很浓,胡四忍不住皱了皱眉,“你流血了呀!” “闭嘴!”潘玉脸上的肌肉绷得极紧,唇抿成一条线,胡四看着他,识相的没有再开口。 过了良久,玉琵琶才得自由,她颓然的倒在地上,望着断成一块块的弦,突然间想大笑,想大哭,没想到,居然是她救了她。紧紧抓着琵琶,温凉的触感,啪哒,一滴滚烫的泪滴在上面,一滴接着一滴,不停的流。有多久了,从她失了心以来,第一次哭泣。把胡四镇住的那一刻,她真的起了杀心,是什么阻止了她,不知道啊。她本来想致潘玉于死地,却为何到头来改变了想法。仰望苍天,明亮的月亮高高挂起,抓住胸口,为何没有了心,她依然能感到痛,感到伤心,她明明已经没有了心啊,这个问题,也许会继续困扰她。 紧紧攥着衣襟,唇角被咬破,血丝渗出,没有心的痛苦甚至大过有心的时候,玉琵琶倒在地上,痛苦的抱住头,她不能再去想,头痛得如欲炸裂,为什么到头来,他要杀她,她要救她,这一切的一切,仿佛回到了最初,回到了那个起点。就算是再过几生几世,就算是到了地老天荒,也无法得到解答啊。 清冷的月映在漆黑的湖面上,风吹,摇碎月影。 到得岸上,潘玉一把扔下胡四,赌气走到一颗柳树下,闭目疗伤,突然感到伤口被一条温温软软的东西舔着,低头一看,居然是变成原形的胡四,两只雪白的毛绒绒的小前爪轻轻搭在他的身上,抬起小脑袋,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无辜的看着他,潘玉有些生气,一把推开她,没过一会儿,她又凑过来,潘玉再推,如是推了几次,却夹不住胡四总是嘻皮笑脸的凑上来,到得后来,潘玉也忍不住笑起来,敲敲胡四的脑袋,“以后还敢随便乱跑吗?” “不敢了。”胡四眨着大眼睛,突然说,“谢谢你。” 潘玉一怔:“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杀她。” “我不杀她,是因为我不想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妖精,这也是天师守则里的规定。”潘玉有点语无伦次,连他也不明白为何要放过玉琵琶,是因为胡四,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作为补偿,我会好好做一顿饭给你吃。”胡四乐得眼睛弯弯的,像个小月亮,汪着一池清波。 “好啊,我要吃西湖醋鱼。” “我不会做。” “那就糖醋鱼好了。” “不会。” “白斩鸡。” “换一个吧。” “胡四,你到底会做什么!” “嘻嘻,不要生气了,我会煮粥,你是病人,应该喝粥的。” “你,你当真会煮粥吗?” “当然,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不要告诉我,你从来都没有做过饭。” “呵呵,我可以学,我最大的优点就是好学。” “厚脸皮。” “谢谢。” “我饿了。” “嗯,这水不错,虽然凉了点。” “胡四!!!!!!!!” 桃花行 小狐狸变乖了 月挂中天,却不像往日一般明亮,一片乌云不知何时悄然无声的慢慢遮住月亮。 老方出来时喝了几口烧酒,耳热心跳,天气本就热,伸手扯了扯衣襟,若不是还在打更,他早想回去搂着婆娘美美睡一觉,咚!——咚!咚!方木鱼敲在锣上,发出单调的声音,“小心火烛!”沿街转个弯,巨大的灰色院墙闪现眼前,风吹得大门上的红灯笼乱摆,老方扬声叫道:“小心火烛!”敲着手中提的锣,正好走到大门口,猛然间,一道黑眼掠过老方眼前,吓得他一激灵,立刻睁大眼睛,但见眼前除了大门和宏伟的院墙,再无其他,心中安慰,也许是只夜飞的大鸟,举步向前走,脚刚迈出还未落下,又是一道白影闪过,嗖的一声,轻快如风,老方全身的汗毛登时竖起来,噔噔噔倒退几步,才算稳住身子,揉揉眼睛,哪里有东西,别说人,鬼影子都不见半个,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滚落,直滑到颈子上,老方愣是没敢伸手擦,他想起来最近在庄子里发生的事,还有那些暗地里的传闻,心中不住敲小鼓,一阵风吹过,脊背觉得凉飕飕的,愣是把酒醒了,晃晃头,定睛再看,风清月明,一派朗朗乾坤,暗叫邪门,脚下加快,一溜小跑儿,转眼就不见踪影。 万桃山庄里一片灯火通明,丫鬟进出,络绎不绝,添水撒花,却不见半点忙乱,训练有素,平日里本就规矩的丫鬟们今夜更是大气都不敢出半口,谁都知道大小姐今日心情不好,哪个胆子大的敢去捋虎须,若有,怕是活得不耐烦了。 绯儿伸手试试水温,稍有点烫,正是大小姐喜欢的温度,丫鬟们陆续退出房去,绯儿将门关好,移上屏风,这才悄悄走到坐在妆台前托腮发呆的大小姐身边,悄声道:“小姐,水正好,绯儿服侍您宽衣沐浴。” 素纱单衣轻软单薄,大小姐随手一扬,衣服像一片轻飘飘的彩云悄然无声的落在屏风上,单手伸进水里试试温度,略有些烫,手拿出来时微微发红,腿先迈进去,身体一点点浸入水里,心底深处的柔软如同这微烫的水,一点点的包围住她,终于,她舒服得叹了口气,悬了一天的心总算是放下来了。 手掬起一捧水,水是后山的山泉,很是费了点劲才引下来,烧热后用来沐浴,最是养颜,清亮的水珠从指缝里向外溢出,一点点落到水中,溅起圈圈涟漪,突然,她注意到手背上沾了片花瓣,拈在手中,淡粉娇艳,本来这绝不该出现在这个季节里的花,却因着些特殊的方法而保存下来,而且艳丽如初,近了闻,甚至可以嗅到淡淡的香气,她喜欢在沐浴的时候在水里撒上一些,结合清冽的山泉,对皮肤很好,大小姐通常在这方面不愿薄待自己,这本属于平常的事,可是大小姐却在见到这些花儿时变了颜色,柳眉微竖,就要发作,却在思索了片刻后,不再出言。 “绯儿,这水不太热了,再加点水。”也不回头,大小姐淡淡的吩咐下去,绯儿从小跟着她,自是明白她的脾气。温中带烫的水一点点顺着她光洁优美的肩颈一路向下,溶入水中,大小姐舒服得背靠在浴桶的壁上,头搁在桶沿上,通常在这个时候正是大小姐警觉性最低的时候,这时的她已经远没有了平时的机警,头脑中那根紧绷的弦也在此刻得到了彻底的放松,困意上涌,她闭上眼睛,想小憩一下,绯儿识相的带上门,退到外间,只等大小姐休息后叫她。 就在大小姐似睡非睡之际,原本掩上的房门猛然间洞开,啪的一声响,房门狠狠的击在墙上,一股强风猛的吹倒了挂衣服的屏风,砸在大小姐的浴桶上,惊得她大叫一声,忙不迭的爬出来,扯下一件外袍,胡乱的往上身裹,偏是这么巧,也不知怎么的,袍子一角被勾住,嘶啦,扯破了一大块,大小姐此时也顾不得许多,往外就走,没想到迎头却正好撞到一个人身上,正确的说,是撞到一个人的胸膛上,直撞得她鼻子生疼,捂着鼻子,酸酸的感觉让她想哭,抬头要问是谁好大的胆子,胆敢闯她的闺房,却在见到来人时,不禁大吃一惊。 啊!一声刺耳之极的尖叫声响彻万桃山庄的上空,愣是惊起树上栖息的乌鸦,啊啊的叫着四散奔逃。 潘玉抹了抹汗,伤口有些痒,恢复得还不错,摸摸脸,好在玉琵琶没有让他的脸受伤,否则他真会做出些不理智的事,就算是胡四也拦不住他。舔了舔唇,刚要说话,一个水囊就举到嘴边,潘玉斜睨了眼,伸手就要拿,胡四立刻拿开些,摇了摇头,潘玉见状放下手,任由胡四把水囊举到他嘴边,一点点的倒进他的嘴里,清凉的水进肚,暑意略消,胡四拿着雪白的帕子为潘玉擦汗,倒是服侍得周到,潘玉满意的点点头。 没想到,他放了玉琵琶一马,倒是让胡四变得像个仆人样了,而不复从前对潘玉喝骂的时候,想到此,潘玉忍不住露出会心的笑容,伸了个懒腰,舒了口气,碧蓝的天空如同一块通透的蓝宝石,纯净,剔透,无瑕,金色的太阳散发着炙热的光,毫无吝啬的把自己的光与热散到这个大地上,微风吹过,吹得树上的叶子哗啦啦一阵响,嗅着风中送来的阵阵炊烟,潘玉闭上眼睛,热热的风吹到脸上,有点汗,不过不要紧。有多久了,潘玉想着,有多久没有这么悠闲的坐在树荫下乘凉,没有捉妖,没有烦恼,只是单纯的享受着阳光,享受着清风,享受着蓝天下的惬意。潘玉想着时,困意上涌,正想美美的睡一觉,胡四的笑脸出现在他的正上方,嘴咧得很大,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阳光洒在乌黑的发梢上,点染出淡淡的金色光晕,潘玉眯着眼睛,心脏不由自主的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嘴角微微一抽:“干嘛?” “饿了吗?” 潘玉正要说不饿,肚子就在这时不争气的咕噜了一声,脸不由得一红,倒不是因为难堪,而是生气。 胡四笑得更加灿烂:“我就觉得你肯定饿了,看来我问得很是时候。” 潘玉嘴角抽得更厉害,他不但嘴角抽,连胃都开始抽:“你……嘿,我不饿,我不饿。”潘玉一向会说谎,而且能说得天衣无缝,这是他最骄傲的地方,尤其是对着他娘的时候,可是现在,居然破天荒的第一次不利索了。 “不饿?”胡四疑惑的瞪了瞪潘玉,目光下移,看着他的肚子,正要说话,咕噜,潘玉的肚子终于出卖了他,潘玉恼恨的看着胡四很没有形象的捧着肚子大笑,心中暗自咬牙切齿,咒胡四会笑到肚子痛。 噗,胡四赶紧捂住嘴,不敢笑出声来,可是这声还是让潘玉听在耳中,他正襟危坐在饭桌前,拿着筷子,对着满桌的菜,却迟迟没有下筷。 “你怎么不吃啊,你已经看了半天了!”小虎子好奇的看着潘玉,不明白他为何对着满桌的菜,脸上的表情却很痛苦。 这是一个典型的农家小院,黄泥墙,茅草顶,院中有一棵巨大的枣树,小虎子说到了秋天,树上会结出又甜又大的枣子。小虎子就是这家主人的小儿子,当初潘玉受了伤,本来伤并不是很重,可是他的伤口中渗进了妖毒,若是伤口封上,反而会毒发攻心,到时,潘玉只会死得更快,为了让潘玉养伤,胡四自告奋勇出去找能收留他们的人家,在潘玉以为自己会死在洞里时,胡四回来了,不但自己回来,还带着一个小孩子,潘玉到现在还记得小虎子见到他时的第一句话,也因为这句话,潘玉差点吐血。 潘玉记得很清楚,那天他躺在山洞里,洞口被胡四用封印封住,身下是厚厚的软草,他躺在上面并不难受,睁了一会儿,眼睛有点累,失血加上中毒,让潘玉的警觉性和身体的灵敏度降到低点,也不知从何处传来嘀嗒声,似乎是水滳落在水洼里,听着那声音,潘玉突然想到了常睦,想到那时的常睦也是这样躺在山洞里,只不过,此时的潘玉和常睦相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潘玉突然有些明白常睦当时的心情,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只能一个人静悄悄的等死,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等死。潘玉并不担心,不知为何,他对胡四有信心,他相信胡四会来救他。潘玉向来独来独往,就算是身边多了胡四,也并不觉得多了个人,只是此时,也许是受伤,也许是周围太静,静得能听到他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跳得很急,身子虚软无力,瞪着头顶的灰色石块,心中却意外的宁静,一种久违的宁静软软的包围了他,没有了以往的强硬,也没有坚硬的外壳,他只想静静的睡一会儿。 昏昏欲睡间,突然一阵脚步声向他所处的洞穴而来,心一紧,潘玉悄然握住了常睦留下的玉佩,乍一接触,一股灵力由玉佩传导到潘玉手上,再传到他的身上,精神一振,悄然爬起来,隐到一块大石背后,脚步声越来越近,随着脚步声的临近,潘玉的心也慢慢提到了嗓子眼,一步,两步,三步,潘玉数着来人的步子,手指悄悄摸上了靴掖里的匕首。 悲惨的疗伤生活 脚步声停在了洞口,忽的一阵清风拂面,吹起潘玉稍显凌乱的发丝,他知道,封印已经解除,能解除这个封印的,除了他就只有胡四了,心中一松,眼前有点发黑,他知道这是大量失血的结果,勉强撑住身体,身上的伤口细小,而且一直没有停止流血,流出的黑血慢慢流到地上,发出阵阵腥臭,潘玉紧咬牙关,硬是忍住没有发出声音。 一声惊呼传到耳中,是胡四,潘玉舒了口气,胡四扶住他,看看气色,因为失血,导致脸色过于苍白,眼睛半闭,气若游丝,手指下的身体冷得像块冰,触手一片粘腻,就着洞外的微光,黑色带着腥味的血沾在她的手上,胡四皱了皱眉,扭头对着外面说:“喂,还站在那儿干嘛,快进来!” “来了来了,真是麻烦!”男孩子的声音,潘玉倚在胡四身上,侧头看了一眼,一个半大的毛头小子满脸不高兴的走进洞,“真是不知道是我疯了,还是你疯了,让我来这种鬼地方。” “喂,我找你可不白找,你拿了我的钱,就要替我办事,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失信于人!”胡四有些不高兴,“你已经弄了半天,到底行不行?” “行了行了,你这个人可真麻烦,有我小虎子在,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男孩子拍拍干瘦的胸脯,想充把好汉,却正好对上潘玉半睁半合的双眼,因为受伤,因为发烧,颊上泛起不正常的桃红,更是衬得那双眼睛波光欲流,迷离妩媚,胸口如遭一记重锤,直打得眼冒金星,两眼放光,两耳隆隆作响,耳边就好像有千万记响雷同时炸裂,口干舌燥,心脏就像有一把小鼓在不停的敲,直把他敲得心跳如擂,心乱如麻,从脖子到脸,红如猪肝,细细的汗从额上渗出。胡四等得心焦,一回头,却见到小虎子这般模样,顿时大怒,一个暴栗打在他的头上,“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他可是个男人!” 男人?小虎子疑惑的瞅了瞅潘玉,散乱的黑发有几丝粘在脸上,白肤黑发,分外妖娆,“不会吧,这明明是个美人姐姐!” 哇,潘玉一口血喷在衣襟上,点点滴滴,胸口剧烈起伏,两眼几乎翻白,“他是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潘玉心中暗骂,嘴一动,血就向外流,到得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那些伤口当时看起来并不严重,他至少还可以活动,没想到伴随着妖毒的入侵,居然厉害至斯,以他的功力,尚且只能勉强保命。 “哎哟,美人姐姐吐血了!”小虎子惊叫一声,引来胡四白眼。胡四暗中叫神佛,怎么就让她遇到这么个小二百五,忍住头疼,胡四叫道:“小虎子,快把那个担架搬过来,他动不了的。” 胡四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担架”,两根不细但是也绝对不粗的竹竿,中间的那块布,估且叫布吧,缠得七扭八歪,一颗汗珠滚落,胡四惊得浑身都凉了,扭头刚要发火,却发现人没了,正惊疑间,却听得另一边传来话声,“这位姐姐,你放心了,有我小虎子在,你肯定会没事,嘻嘻!” 胡四觉得小虎子只是看起来不太聪明,可没有想到他居然真是蠢到极点,宛如一盆三九天的冰水从头浇下,真是冷到骨子里,胡四觉得自己快被冻成冰棒了,眼观鼻,鼻观心,她从来都没有这么规矩过,这不是她胡四的做人处事,追根究底,还不是身边那个一直瞪着她的“美人”,从胡四和小虎子抬起担架,为防小虎子再度胡言乱语,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话,胡四硬逼着他抬前面,可这一来,就变成胡四得面对双目如冰的潘玉了。 如果问胡四,她什么时候最开心,胡四肯定会是眼冒桃花,两只眼睛变成桃心,小爪子兴奋的乱舞:“当然是看美人和被美人看的时候了,笨!” 潘玉的眼睛很漂亮,微微眯起来时眼角略有些翘,长长的睫毛忽闪着,笑意流露出来,七分顽皮,三分狡黠,就算是发脾气,眼睛也像是带着春水般的笑。胡四现在并不愉快,自己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甚至于她脸上肌肉的颤动,都丝毫不露的被潘玉看在眼里,全身仿佛爬满了小虫,可是却不敢去抓。胡四脸上僵硬,暗中咬了咬牙,不过是瞪着她,怕什么,又不会掉块肉,想到此,胡四开始壮胆回瞪。 大概过了一柱香,潘玉勉强抬起手指,揉揉太阳穴,眼皮跳得厉害,从来没有过的累,从来没有过的疲惫,从担架上的瞪视到进了这个小院,最后到了这张简陋的床上,潘玉的眼睛从来没有这么疲累,他快瞪直了眼了,心底首次升起对胡四的佩服,头一次有人敢和他瞪了这么久,而且还是只妖怪,不但是妖怪,还是只没有什么法力的古怪狐狸,想到那双瞪了他很久的大眼睛,潘玉觉得头更疼了,不过,比起胡四的“目光杀人法”,小虎子的“穿耳魔音”则会要了潘玉的命。 那个青涩的少年眼中满是爱慕的眼神让潘玉更加头疼,生平头一次,为了躲一个半大小子,他只敢躲在屋里不敢出去,也不敢和小虎子多说半个字,小虎子似乎对于“潘玉是个男人”这件事根本没有想过,“或许是不在乎吧!”胡四一天晚上貌似笃定的回答几乎让潘玉昏厥,那种场景潘玉根本不敢去想,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发狂,怕哪天一个忍不住就剁了小虎子而后快,虽然他潘玉爱财,但是还是知恩图报的人,这种忘恩负义的举动怎么也做不出来。 为什么人不要良心就可以发大财,为什么有些人的脸皮比城墙厚,潘玉坐在饭桌上时全明白了,他看看左边咧嘴开心笑着的胡四,瞟了一眼右边呵呵傻笑的小虎子,心中感叹良久,潘玉想仰天大叫,为什么要让他撞上这两个活宝。 “吃吧,吃吧,这可是我们俩亲手抓的鱼,胡哥哥做了大半日,你快吃吧,还有鱼汤,可补啦!”小虎子兴奋得有些语无伦次,被爹娘揪耳提醒的话,此时面对潘玉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哪里还记得住不要乱说话这项。 潘玉咽了口唾沫,他从来没有害怕过,也没有逃避过,要知道他玉面罗刹的名头可不是白来的,只要听到他的名头,稍明白的妖都会选择一条路,那就是逃,逃得无影无踪。可是现在,看看他的左边是只白痴狐狸,右边,哦,他不想再看,潘玉咽了口唾沫,集中目力瞪着自己面前的那道鱼,嗯,比起前些日子的鱼来说,已经进步了很多,至少,至少有个鱼的形了。 胡四有些提心吊胆,因为潘玉以前说过要吃西湖醋鱼和糖醋鱼,而且鱼汤很大补,她下了决心要好好做道鱼,谁让潘玉是因为救她受的伤,于情于理她都得好好对他,可是她高估了自己的厨艺,看看她入厨以来的成绩: 第一次,因为第一次生火,她差点把人家的灶台烧了,熏得满面焦黑。 第二次,小虎子的娘好心的把鱼杀了,洗剥干净,只等她动手,结果那条可怜的鱼进去是鱼形,出来已经变鱼渣,几乎面目全非。 第三次,哦,也就是这次,胡四相当满意,进去的是鱼,出来的还是鱼。 潘玉的手有点哆嗦,他不知道自己的胃还要被胡四的糟糕厨艺折磨多久,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就止不住的后悔,后悔到想抽自己两巴掌,谁让他要吃西湖醋鱼,谁让他馋糖醋鱼,没想到胡四这个小迷糊居然记住了他的话,为什么他说的所有有用的她全没记住,偏偏记住了这句,架不住胡四和小虎子的催促,潘玉的筷子伸向了那条已经被摆弄得规规矩矩的鱼身上,很是费了点劲,竹筷才插进皮开肉绽的鱼身,嗯,潘玉松了口气,比以前软多了,莹白如玉的鱼肉诱惑着潘玉,诱惑着他空荡荡急需填满的胃。第一口鱼肉刚放到嘴里,潘玉的鼻子就开始发酸,眼眶慢慢变红,什么叫人生,什么叫五味杂陈,这一口肉里就包含了这个万古不移、颠扑不破的道理,第一次他希望自己没有味觉。 “这有鱼汤,快喝口,凉了就不好喝了。”小虎子看潘玉吃了一口后神色不太好,以为不好吃,小心翼翼的把汤盛到碗里,双手递给潘玉,如果不是潘玉接得快,只怕会直接递到他嘴边,奶白色的鱼汤,上面漂着点香菜,淡淡的绿,浅浅的白,倒是赏心悦目,可他现在已经顾不得了,急急的往嘴里灌了一大口汤。 一股古怪之极的味道在潘玉的嘴里蔓延开来,腥咸酸辣,潘玉忍了好久的眼泪终于不受阻滞的流了下来,那个午后的阳光是那么的好,金黄灿烂,照进这个小屋,照在他的身上,却让他觉得眼前一片黑暗,再无光明,这件事对于潘玉的打击之大前所未有,以至于他终身都不敢再让胡四靠近厨房半步。 “东坡肉、蜜汗火方、蟹酿橙、龙井虾仁、叫化童子鸡、火踵神仙鸭、干炸响铃、虎跑素火腿、油焖春笋、西湖莼菜汤,”潘玉再想了想,“再来壶西湖龙井。” 砰,胡四差点钻到桌子下面,没想到潘玉伤刚好就迫不及待的离开了那个农家,而且进了城后,还要吃这么多的东西,要知道,这可是城里最大的酒楼,摸摸兜里的银子,胡四开始心中打鼓,可是潘玉的眼睛都蓝了,尤其是第一道东坡肉上来的时候,一口两块肉,那几乎是往嘴里塞了,完全没有了以往的倜傥形象。 一个时辰后,“喂,你行不行啊,不行就别吃了?”胡四有些担心,怕潘玉这种不要命的吃法会要了他的命。潘玉摸着吃得圆圆的肚皮,眼睛还紧盯着那只鸡腿,忍不住打了个饱嗝,潘玉赶紧捂住嘴,恼恨的瞪着哈哈直笑的胡四,伸筷子敲打她的头,让她赶快闭嘴。 正在闹的时候,热闹的大街突然间一阵大乱,胡四耳朵尖,伸头向下一看,赶忙扯着啃鸡腿的潘玉一同向下望,不成想,这一望,潘玉脸色大变,嘴大张着,那个油油的啃了一半的鸡腿就这么掉到酒楼下面,砸在了一个人的头上,被砸的人愤恨的抬头,刚要破口大骂,却在看见潘玉的一刹那,眼神猛的一亮。 “我可找到你了,小师兄!” 人生无处不相逢 潘玉自出娘胎,生就一副大胆,天生阴阳眼的他,小时并未因为这个原因而有所不便,相反,他将这个当成了一种乐趣,正如他自己说的:“能耍着鬼怪玩儿,这不是挺好的吗?” 也是因为这项异能,年仅五岁的他就拜在了朝阳峰松风观观主于天涯的门下,正式成为其入室弟子,潘玉天生异能,人又聪明异常,无论学什么都是手到擒来,别人要花三个月才明白的地方,他只不过扫两眼就能看懂,于老观主对他是赞不绝口,而在他之上的几位师兄也对他爱护有加,师兄弟之间倒也是和乐融融,潘玉一直以为自己会在这种和谐的氛围中学下去,直到他学成下山之日,可是他的小小愿望却因为一个人的到来而彻底幻灭。 那一日天气晴好,潘玉吸着山中新鲜空气,刚出去跑了一圈回来,脸有些红,额上出了层薄汗,山门半开,潘玉和往常一样推开了木门,正要去厨房吃饭,却被迎头走来的二师兄常睦叫住,说是要介绍师父新收的弟子,让他们全都去正殿,潘玉自然没问题,兴冲冲的随着师兄来到正殿。 早晨的阳光灿烂耀眼,却不及那个站在师父身边的小人儿脸上的笑容夺目,苹果般的小脸儿红扑扑的,点漆般的眸子宛如最纯正的黑宝石,灵动活泼,在见到潘玉的一刹那,笑容几乎耀花了潘玉的眼,潘玉顿时对这个小孩子有了很好的印像,却想不到这就是他五年噩梦的开始,以至于他在下山后三年的时间,几乎每晚都做恶梦,他曾经暗自咬牙发誓,除非必要,否则终其一生,也不愿意再见到那个小魔星,可没有想到,世上之事孰难预料,就是这么巧,偏偏潘玉又遇上了她。 鸿雁楼的客人们俱都好奇的看着挨着窗的这个桌,原因无他,吸引众人眼球的是这桌旁的一个年轻人,虽然另外两个人都很出色,但是都没有那个新来的年轻人更吸引人,如雪的长袍,碧玉腰带,绿如春水,乌黑的长发高高绾起,横着一枝亮银簪,几丝黑发轻拂着雪白 的面颊,手中轻摇着一柄折扇,扇上画着几朵艳丽的桃花,万大小姐虽然着男装,笑得那叫一个桃花灿烂,颊边深深的小酒涡盛着满满的笑意,黑亮的大眼睛闪闪发亮,紧盯着潘玉,将潘玉从头打量到脚,再从脚打量到头,只是笑,却不说半句话,本来潘玉坐在椅子上还算是舒服,要知道,鸿雁楼的家具和他家的菜一样的出名,让客人有种宾至如归的感觉,这是老板亲口承诺的。潘玉开始时翘着二郎腿,脚一晃一晃的,倒也惬意自在,他故意不看万大小姐,眼睛随意的看着屋内的装饰和来往的食客。 “咳咳,小师兄……”大小姐见潘玉并不理她,主动出声。 “哎,不敢当,我只是比你长了几岁,可作不了你的师兄。”潘玉有些不礼貌的打断了她的话,说完眼睛接着看别处。 大小姐笑得更加灿烂,嘴都快挒到耳后,对于潘玉的话毫不在意,“小师兄,你说哪里话,咱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生,莫非你还在生小妹的气,如果真的生气,小妹在此向你赔礼还不行吗?”说着真的站起身,作势就要下跪。 潘玉坐得那叫一个老神在在,稳如泰山,倒是胡四,有些坐不住了。话说刚开始潘玉的鸡腿砸到那人的头上,胡四惊得汗毛倒竖,本来身上的银子就不多,潘玉又叫了那么多的菜,若是去了饭钱,可真是要兜内空空了,又砸了人,万一那人要赔偿,胡四已不敢想像,正要思索着要不要跳楼逃走,还是跪在人家面前把潘玉捆起来交给人家发落,这几个想法刚在脑中转了半圈,那个人就抬起头来,正好与胡四来个脸对脸,好一双乌黑的眼睛,宛如夏日的骄阳,闪着惊心动魄的光芒,散发着无与伦比的热情,只这一眼,胡四几乎要被这双眼睛散发的光与热熔化。 大小姐一条腿已弯了一半,眼角却瞟向潘玉,本指望着他能出言阻止,可看他连动都未动,不由得心中暗骂,真想跳起来把盘子扣到他的脸上,看他还神气不神气,但是转念一想,乱七八糟的家和一团乱的生意,大小姐不得不向现实低头,现实是残酷的,无比的残酷,大小姐痛苦的发现自己脚下不太适合下跪(到了这种地步,还要挑剔,这是大小姐的行事风格),一块碎鸡骨,上面还有残余的肉,表面上泛着层油光,哦,大小姐想换个地方,可是潘玉就在面前,大小姐不想被他轻视,咬了咬牙,狠狠心,不过是块碎鸡骨,又不会掉块肉,虽然看上去的确很恶心,雪白的布料快要碰到地面(那块鸡骨)时,突然一只手从旁伸过,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一个清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要跪,这地上脏。” 在这种情况下救出大小姐,在她看来,好似救她于水火中,感激的抬起头看着救她的恩公,是一张熟悉的面孔,正是跟在潘玉身边的男孩子,没有像一般的男人绾髻,而是把一头长发用一根青色的发带高高扎起,发带很长,轻轻拂在玉般洁白的颈上,乌黑的发丝像个小刷子,丝丝缕缕,轻刷着如玉的脸,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眸弯弯的,大小姐的心突然间掉进一池春水中,暖暖的,柔柔的,无边的暖意包围住她,忍不住随着那只手站起身。 胡四最见不得的就是别人来软的,如果来硬的,她绝对不怕,可是人家一服软,她也没了脾气,比人家还要软,此时在她看来,大小姐绝对处于弱势地位,比起可怜的大小姐,潘玉则像个十足的坏蛋,不但坏,而且是个极坏的坯子,再加上大小姐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胡四锄强扶弱的侠义心肠开始泛滥,指着潘玉:“你怎么能让一个女孩子下跪,你的良心莫非让狗吃了!” 这句话一出口,可让大小姐对胡四刮目相看,要知道潘玉的名头极响,尤其是近几年,已经盖过很多同行,来求他的人络绎不绝,车载斗量,虽然大小姐小时干过一些对潘玉来讲大为可恶的事,却绝对没有出口骂人这一说,而看胡四骂潘玉极为顺口,想必平常骂惯了,大小姐的芳心更是倾向于胡四这边,要知道她敢和潘玉对着干,却不敢骂潘玉半个字,谁都知道潘玉最恨的就是别人骂他。 潘玉干咳了一声,狠狠瞪了一眼胡四,破天荒的没有打她,为免胡四的嘴里再说出些什么不利于他的话,潘玉首次正容:“万师妹,你找我所为何事?”说完后,潘玉发现万大小姐居然没有回他的话,甚至于眼睛都没有看他,只是看着胡四,大眼睛里满是感激和佩服,不禁有点来气,又说了三遍,直到大小姐回过神来,这才慢慢道出此次来找他的原故。 “原来如此。”潘玉点点头,表情严肃,叹了口气,大小姐的心猛的悬起,她可不想半途而废,要知道,她可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找到潘玉,紧跟着下一句话又让她陷入狂喜之中,“此事说起来难,却也甚易。” 只差抱住潘玉狂亲一口,她几乎兴奋得手舞足蹈,立刻要去备马备车,潘玉并不着急,挥手让她稍安勿躁,大小姐疑惑的望着潘玉,不知他还有何事,潘玉一笑:“万师妹,虽然你与我份属同门,可是我却也不能因此坏了我的规矩,这个嘛,”他笑得更加开心,“你是个明白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胡四的肺都快气炸了,她明白了潘玉的意思,到了这个时候,他还要狮子开口,狠敲一笔竹杠,正要发作,大小姐展颜一笑,灿若明珠生辉,“小妹当然知道小师兄的规矩,这个嘛,稍后我定当奉上,若小师兄可解我之困,小妹还有厚礼相送。” 答应得如此爽快,这倒让想出口恶气的潘玉愣了愣,看着满脸笑容的大小姐,一片明媚,怎么看也不像是有阴谋诡计,“难道她转了性?” “你有病啊,为什么要给他钱?”胡四再也忍耐不住,“你是他的师妹,他帮你是应该的,再找你要钱,会遭天打雷劈的!”扭头对着潘玉,“你莫非忘了你师兄的遭遇吗?” 空气瞬间沉重,闷热度立时下降,潘玉脸色未变,眼神却阴暗下去,胡四有些害怕,她最怕的就是不说话的潘玉,尤其是现在这样,她也知道自己的话惹了祸,不知所措之时,大小姐开了口:“我知道这位小哥的意思,常师兄的事,我早已得知,若是常师兄还在,我是不会来麻烦小师兄,可是,小妹实在是走投无路,放眼当今天下,也只有小师兄才能解我之厄,还请小师兄能不念小妹以往之过,看在同门的份上,帮我这次。” 潘玉沉默了半晌,心中猜度,思索再三,反正也是要回家,和她一起走,倒是可以省不少力气,就算是中途有变,他也吃不了亏,如此一想,潘玉有些释然,身心放松下来,脸上的笑容不再虚伪,痛快的答应了大小姐的要求。 虽然焦阳似火,晒得人都快起皮,路边的树木无力的垂着头,叶子也无精打采的卷着,大小姐的心情却极为好,不只是因为潘玉答应了去她家,更因为身边的胡四,知道胡四不会骑马,她就在马行里精心挑了一匹温驯的马,耐心的教胡四骑,不过一会儿工夫,胡四就骑得有模有样,她连声赞好,却被晾在一边的潘玉夹了无数的白眼,说什么怕他劳累,特意给他定的车,她们骑马,却让他坐车,见胡四和万大小姐在马上有说有笑,潘玉气就不打一处来,他不明白,明明看出来胡四并非人身,却还有意亲近,一口一个“胡哥哥”,倒是叫得亲热。 不理潘玉的郁闷,胡四这一路倒是走得很开心,自从变成人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受到这么好的待遇,心中对万大小姐的好感一路飙升。 “大小姐……”胡四刚开口就被大小姐截住话头,“叫什么大小姐,胡哥哥叫我桃儿就行了。” “桃儿。”胡四没有犹豫,立刻叫出口。 “哎。”万大小姐答得那叫一个爽快,笑容甜得腻人。 这可把后面一直注视着他们俩的潘玉麻得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他发誓宁可蒙头睡觉,也不想听这两个白痴的对话。 一路走走停停,三日后,一行人终于来到了目的的,远远看见熟悉的城郭,大小姐有些激动,紧催着马儿,不多时,就进了城,城里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不愧为江南名城,胡四见什么都新鲜,不时问东问西,大小姐倒是好耐性,一路讲解,突然,胡四指着对面的一个商铺,问道:“桃儿,那是卖什么的铺子?” 大小姐随意看了一眼,一见到铺子外面的招牌,立时变了颜色,柳眉几乎倒竖,一手扯着胡四的袖子,对笑得一脸高深莫测的潘玉强笑道:“小师兄,胡哥哥,我家不远了,咱们快走吧!” 刚转身迈出没有两步,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一股淡雅轻幽的桃花香柔柔的扑进潘玉他们的鼻中,与此同时,一个急切激动却依然清朗悦耳的声音大喊。 “花花!” 金子!金子! 声音清朗而富磁性,极易让听的人想入非非,胡四想回头,却被大小姐低声阻止:“不要回头,快走!” 大小姐没有停下来,反而走得更快。“花花!”声音在他们身后再度响起,大小姐继续向前冲,还不忘拖着一脸莫名的胡四和嘴角奸笑的潘玉。 “喂,在叫你呢,干嘛不回人家!”被大小姐拖着的潘玉终于开了金口,笑得有些贼。 大小姐步履如风,只当没听见,胡四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是叫她呢,她可是叫桃儿!”大小姐更不答言,冲得更加快速,只是她冲得带劲,却忘了看前面的路和人,胡四只觉得头顶上一阵微风拂过,眼前骤然一花,若不是潘玉眼疾手快一把揪住胡四的后领,硬生生将胡四扯得向后退了两步,只怕下一刻她的鼻子就会撞到人身上,只是这样一来,可苦了大小姐,人们只听得砰,哎哟,扑通三声响,大小姐当着满街的人就这么跌坐在了地上。 痛,鼻子痛,屁股痛,大小姐揉着发酸的鼻子,怒火中烧,蹭的一跃而起,指着对面那个笑嘻嘻的祸头的鼻子就想破口大骂,可是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骂过人,脸憋得通红,手指尖都抖了,就是半个字都骂不出来,那些话在胸中嘴边翻了几个滚,就是出不了口,突然,一只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紧接着,下巴被一柄折扇轻轻抬起,凉滑的扇骨让她的身子颤了颤,眼睛不由自主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耳边再度响起那个让她想杀人的声音:“花花!我好想你哦!” 大小姐发疯抓狂中,胡四却开始发呆,而她发呆的原因,却是那个让大小姐抓狂的男人,胡四见过不少漂亮的人,她的三个哥哥和妹妹就是以漂亮闻名于涂山,下得山来又碰上赫赫有名的潘玉,严格来说,确实满足了胡四与美人近距离接触的小小心愿,只是这“美人”脾气大了点儿,不好伺侯,着实让胡四吃了不少苦头。胡四看美人的眼光很高,在她的眼里,真正的极品没有几个,像潘玉这样徒具极品外貌,内里却是邪恶暗黑的“极品”算是个异类。 斜飞入鬓的长眉下是清澈如淙淙溪水的双眸,眸珠晶亮,像浸在天山冷泉中的黑色水晶,鼻梁通直,柔润的双唇微抿,薄厚适中,让人忍不住想伸指划过,胡四的小心肝随着那双长长的睫毛的忽闪而轻轻抖动,轻风过处,吹起他的袍角,雪色长袍下摆微拂,淡粉的桃花跃然于袍角上,刺绣精美,栩栩如生。 胡四痴迷的瞪着那个男人,突然手腕一阵剧痛,忍不住哎哟了一声,扭头,潘玉神色平静如常,只是胡四腕上的疼痛却在慢慢加剧,见胡四睁着大眼睛看他,鼻中冷哼一声:“有什么好看的,当心眼珠子瞪出来!” 用力甩却没有甩脱,胡四眉毛蹙起来,咬牙道:“好看就是好看,比你好看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哎呦,我的娘啊!”与此同时,那边也发生了变化,不知道大小姐使了什么招术,那个看起来无比优雅无比温文的男人猛然弯下身子,对大小姐做的“调戏”行为自然也随即终止。 胡四吹着腕子,纤细的腕子上多了五个殷红的指印,大眼睛里泪花隐现,怒瞪着对面坐着的罪魁祸首,潘玉全无刚才的愤怒,笑容优雅温文,举止有礼,一派大家子弟风范,原因无他,因为他们现在坐在万桃山庄里,坐在万桃山庄的庄主万老爷对面。 万老爷年近六旬,生得体态肥胖,笑咪咪的模样极似庙里的弥勒佛,胡四左瞧右瞧,就是看不出万老爷和万大小姐像一对父女,万大小姐回到山庄时已经恢复常态,对刚才的事绝口不再提,而潘玉则笑得一脸高深莫测,只有胡四一人摸不着头脑。 “潘贤侄,说起来,我们总也有三年未见了,令尊令堂身体可好?”万老爷温言询问潘玉。 “多谢万老伯垂询,家父家母身体康健,”瞅了眼万大小姐,潘玉嘴角含笑,“此次万师妹拉我来得急了些,小侄没有准备厚礼,还望万老伯恕罪。” 万老爷捻须叹了口气:“一别三年,你们都大了,我们都老了,人老了,就不中用了,贤侄啊,既然来了,就多住几日,桃花可是常把你挂在嘴上呢,呵呵呵呵!”边说边轻拍了拍大小姐的头,“桃花,你替我招待客人,爹还有事要忙,你们随意啊!” 胡四注意到万老爷在叫大小姐名字时她的表情不太自在,送走万老爷,下人们重新换过一轮茶,青瓷茶杯淡绿如水,揭开盖,浅碧的茶水上漂着艳粉的花瓣,一股似花非花的香气漂漂而来,胡四用力嗅了嗅,沁脾的香气直入心底,顿觉心旷神怡,头目清爽,“好香啊!”胡四由衷赞美。 万大小姐,咳,也就是万桃花,听到胡四的赞誉喜上眉梢,正要说话,潘玉在这个当口开了口:“我说万师妹,你不要弄些女人喝的茶来糊弄我好不好,怪里怪气的香,我要喝雨前龙井!” 啪,万桃花秀眉倒竖,一把将茶杯用力放到桌上:“小师兄,这可是我们庄新出的茶,等闲外面是喝不到的,可比雨前龙井强得多了!” 潘玉并不在意,依然笑嘻嘻的道:“什么新茶啊,我看你这就是糊弄我,好了,别说多余的话了,该看的我都看了,你想让我怎么做?” 万桃花皱了皱眉,与潘玉几年同门,多少了解潘玉的实力,看他说得如此轻松,心中有点疑惑:“他可是很厉害的!” 潘玉眉一挑,唇角笑意扩大:“师妹,听说过强中更有强中手吗,我既然敢应承,自然可以与你消灾,只是这价钱嘛,嗯嗯,师妹,咱们也要明算帐啊!” 万桃花心想就知道有这么一天,原来一路上只字不再提钱的事就是为了到这时狠敲自己的一笔,若不是为了万桃山庄,为了她爹,她只怕还不会忍下这口气,牙一咬,伸出五根手指。 潘玉好整以瑕,掸掸衣襟,慢条斯理的伸出一只手,翻了一下,万桃花的心差点蹦出来,几乎要暴跳如雷,好在她最近已经可以忍住气,但见潘玉手指一根根屈,一根两根三根四根,每屈一根,她的心就松一下,最后剩了一根手指,脸上才算见到笑容,心中暗叫万幸,传闻终不可信,谁说潘玉认钱不认人,谁说他爱财如爱命,万桃花几乎要热泪盈眶,几年的师兄师妹不是白叫的。 “一万两,”见胡四和万桃花全都伸长脖子等着他说,潘玉笑得更加开心,“黄金!”话音刚落,咕咚,万桃花连人带椅摔倒在地。 嗡,嗡,嗡,一只苍蝇飞在耳边,不停的飞,不停的叫,屋外的知了拼命的叫,两股声音混合在一起,围在万桃花的耳边,不停地叫嚣。她现在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眼前耳边环绕的都是黄澄澄的金子,一万两!一万两!一万两! 胡四嘴微动,却见潘玉托着头,嘴动了动,那口型,哦,胡四马上明白了,脸孔煞白,心中刚升起帮万桃花说话的意念顿时熄灭无踪。 这天,万桃山庄中往来的婢仆们看到他们最敬爱的大小姐和胡四两人双双并排坐在长条青石阶上,瞪着石阶下的石竹花发呆。纤细青翠的枝叶,淡粉、淡红、淡紫的小小花朵,小小的,并不起眼,与旁边珍贵的花木无法相比,却在轻风过处,枝叶婆娑,只是这样的舞姿着实无法令万桃花和胡四高兴起来。 一万两金子,万桃花抓抓头,对面的墙壁从刚才起就一直在引诱她,潘玉的话让她有种想撞墙的冲动。潘玉到是心情极好,一句累了,就让她的侍女绯儿乐颠颠的引到客房去休息,绯儿看潘玉的眼神让万桃花想给她从头到脚来盆凉水,她真想大叫:“不要被他的外貌骗了去啊!” “他简直是吃人不吐骨头,吃人不吐骨头啊!”传闻之所以叫传闻,肯定会有失实的地方,可是现在她却彻底完全的相信了那个传闻。 胡四也在挠头,本想帮帮万桃花,没想到潘玉那个妖精居然一脚踩在了她的死穴上,想想她丢掉的五千两金子和被砸坏的那辆车、揉成团的银票,胡四也没有了底气,谁让她欠了潘玉。拍拍万桃花的肩膀,胡四叹了口气:“桃儿,我只能说,我支持你,一定一定会帮你解决这件事。” 万桃花身子一震,不可置信的看着胡四,眼角微有湿意:“你不怪我没有告诉你我的真实名字吗?”她想起名字一事,到底有些不自在,从小到大,因为名字,她没少和爹娘抗争,讨厌这个俗气的名字,讨厌别人听到她的名字时苦忍的笑容。 胡四咧嘴一笑,露出洁白如玉的两排牙齿,笑容像一泓清泉温暖了万桃花的心,后面的话更是让她感动:“你的名字很好听啊,非常好听,真的!”活了这么多年,万桃花第一次听到别人称赞自己的名字,胡四的表情非常真诚,眼神清澈,有这样眼神的人是不会说谎的。在这样的笑容下,她也不由自主的开心笑起来。 第二天清晨,胡四刚梳洗完毕,就被万桃花派来的下人通知说大小姐已经在前厅相候,有要事相商,走到前廊下,正碰上潘玉,今日的潘玉没有再穿粗布衣衫,青衫飘飘,腰上一袭白玉带,再无其他的装饰,唇红齿白,面如冠玉,摇着手中的折扇,潇洒倜傥,宛然是一位翩翩佳公子,明明看见胡四,却眼尾都不扫她一眼,昂首先她进了厅。她本来已经举起手来要打招呼,不想潘玉居然像变了个人,好像不认识她了,心中有些纳闷,搔搔头,只能闷声跟在他后面。 刚进了厅,就见大小姐容光焕发,一扫昨日的颓废,有些兴奋,有点激动,尤其是见到他们俩时,未等他俩落座,大小姐将手中的纸笺扬了扬,放到桌上:“没想到,居然是他先沉不住气了。” 桃花公子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今日巳时西山瀑布,弟扫榻熏沐静候。”雪白的纸笺,潇洒有力的字体,没有具名,只在左下角画了枝花,寥寥数笔,跃然于纸上,胡四拿起来,放到鼻边闻了闻,深吸了口气:“好香啊!”正待再闻,手中蓦然一空,纸笺已经到了潘玉的手中,胡四叫道:“你怎么抢我的东西?” 潘玉冷笑一声,扬手推开胡四伸过来抢夺的手,一股淡蓝的火苗从底部烧起,不过眨眼间,纸笺化为飞灰,风一吹,随风四散,踪迹皆无,潘玉拍拍手:“你的东西呢,在哪里,我可是没有看见!” 胡四握紧拳头,大眼睛瞪得圆圆的,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要不是万桃花,只怕她就要跳起来狠狠揍潘玉一顿,她发现,这几天,潘玉似乎格外惹人厌,她只不过是觉得那个味道很好闻,想多闻闻,这么一点小小的愿望都被无情的掐灭,人生无趣啊! 胡四恨潘玉恨得牙痒,另一个当事人则与胡四的心理完全相反,万桃花看到潘玉当众焚了那个纸笺,心中顿觉说不出的痛快,压在心头达数月之久的鸟气得到发泄,顿时眉花眼笑,心想不愧是她的师兄,清了清嗓子:“小师兄,你看我们是去还是不去?” 啪,潘玉打开折扇,轻笑道:“去,怎么不去,人家请客,有这种好事,自然要去。” 夏日的西山满目青翠,走在林间小道,遮天蔽日的森林里暑气顿消,风吹在身上,极为舒服,潘玉惬意的走着,欣赏着路边的景色,本来他们骑马而来,可是到得山脚下时,马儿抵死不愿再向山上走一步,无论潘玉如何驱使,就是半步不动,没奈何之下,他们只能弃马步行,好在山不高,也不陡,走走倒也不累。 啊!一声尖叫吓了胡四一跳,还未反应过来,一个温软的身子窜进她的怀里,万桃花紧攥着胡四的衣襟,声音都变了,指着不远处尖叫道:“老鼠啊!有老鼠啊!”拍拍她的背,胡四有些无奈,大小姐哪里都好,就是害怕老鼠,只要见到类似的动物就会失态大叫。潘玉冷哼一声,伸脚赶走小老鼠:“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要我说,只怕你的声音会更让人害怕。” 大小姐哆嗦着,狠狠瞪了瞪潘玉,若不是有求于他,她早就不受他的鸟气了。“没事的,桃儿,不要怕,老鼠已经跑了!”听着胡四温柔的安慰声,大小姐刚受惊吓的心才算安定下来。 行不多时,一行人来到一处瀑布,百尺的瀑布,飞珠溅玉,潭水清澈,里面游动着雪白的游鱼,个儿头不大,均如筷子般粗细,阳光照在潭水上,点点碎金,映得人眼花瞭乱。胡四和大小姐左瞧右看,除了他们,只有瀑布的声音,此外再无任何声息。 “怎么没有人?”胡四有些摸不着头脑,大小姐也点头附和,只有潘玉并不惊讶,收起折扇,右手在空中虚画了几笔,双手微推,如推门状,但觉一股清风拂面,袍袖微挥,一道七彩虹桥现于三人脚下,潘玉头前带路,大小姐和胡四紧随其后,胡四只觉有趣,以前大哥也曾带她上得天空,追随着美丽的彩虹,那种美妙的感觉和奇异的景色一直深驻她的心底,没有想到,相似的情景居然在此重现,令她惊讶不已。 “想不到啊,你居然这么厉害,好漂亮的七色彩虹!”胡四将手伸向虹桥,踩上去有如平地的彩虹在接触后却是映在她的掌上,潘玉瞟了她一眼,本来板着的面孔终于露出一丝笑意,神色颇为得意:“这有什么,我的本事多着呢!” 终于来到虹桥的尽头,一片虚无,已经无路可走,潘玉轻笑:“雕虫小技!”五指紧并,掌立如刀,用力一挥,刹刹刹,虚无的空间裂开一个大口子,一股强光从缝隙处渗进,照得胡四和大小姐睁不开眼,好一会儿,才能勉强睁开,这一睁开,眼睛再也合不上。 漫山遍野的花儿,淡粉、雪白,娇艳香软,胡四深吸一口气,胸腔中充满了花香,轻柔的风吹起地上的花瓣,卷到半空中,再软软的落到地上、飘在水面,清亮的水波,清澈透明,浅浅的碧色,粉红的花瓣,胡四忍不住蹲下身,手伸进水里,凉凉的,清清的,舒服得想一头扎进水里再不出来,水面上映出胡四的倒影,她看得有趣,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越看越爱看,越看越舍不得,身子渐渐向水面倾斜,不知不觉间已经倾出了大半,待到发觉时,为时已晚,大小姐惊叫声中,胡四以为这回她得着实落到水里了,突然,一双手臂从后一把抱住胡四,将全身僵硬的她硬生生从潭边拖了回来,一股真气从背后缓缓流进胡四的体内,暖融融的,春水一般,过了好一会儿,胡四的手脚才勉强活动自如,回想刚才,若非潘玉相救,只怕她就要淹死在水中了,感激的抬头正要说话,却在不经意看到一个人,顿时说不出话来。 潘玉将胡四扯到安全处,解了胡四手脚上的无形铚锢,正要训斥她,一股绝大的压力悄然袭来,潘玉眉头略皱,抬起头,却在此时,一阵清风吹过,树上花瓣纷纷落下,瓣落如雨,那个人站在漫天花雨中,微微一笑。 胡四不得不承认,这是她有生以来所见到的最美,也是最温柔的笑容,那么温柔,那么美丽,完美得不带半丝人间烟火气,就算是九天灵霄,瑶池仙境中,只怕也没有这样的笑容,她完全沉醉在这天下绝无仅有的笑容中了。 “你是何人?”潘玉偷眼看到胡四痴迷的表情,胸中怒火顿炽,狠狠剜了她一眼,转头冷冷问道。 水晶般的眸子波光流转,剔透明亮,折射着优雅的灵光,修长的手指轻握折扇,举手抱拳,轻施了一礼:“在下白灼,见过潘公子。” “白灼!”潘玉心中一惊,面上却丝毫不显,“尊架可是‘桃花公子’?” “正是区区,想不到潘公子也听过在下的名号。” 潘玉轻轻一笑:“‘桃花公子’大名,又有谁人不知,哪个不晓,我也向来只是耳闻,如今才是一睹真容,当真是有幸。” “潘公子过奖了,在下岂敢当。” “只是白公子待客之道,嘿嘿,潘某不敢苟同。” 白灼轻摇折扇,笑得很是开心:“若连前边的小小障眼法都看不透,就不是‘玉面修罗’了,潘公子,你说是也不是?” 潘玉眉一挑,就要发火,可是想到那堆金子,不由得火气顿敛,他是不会和金子作对的,为了金子,他也要忍。 胡四并未听到他们说什么,只是觉得眼前的景色,实在是百年难得一见,白袍公子衣袂飘飞,神情温柔,如同这漫山遍野的桃花,秀逸夺人。青衫公子风度翩翩,晶亮的双眸似这花海边的寒潭,明亮有神,当真是各擅胜场。胡四只觉得天地之间的钟灵之气都集中在这二人身上,而她何其有幸,居然可以同时见到,兴奋得差点手舞足蹈。 反之,万桃花没有胡四的心情,见到白灼,她只有更加气愤,看着漫山花海,再想想自己家的后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见潘玉还和他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心有些浮躁,几次想打断,可是想到临来时潘玉的嘱咐,只能按捺住焦躁的情绪。 最后,四人坐在桃花林深处的一个所在,地上铺了层地毡,踩上去软绵绵的,精致的楠木小桌,桌上摆着一套玉质茶壶茶杯,白灼亲自倒了四杯茶,甘冽的茶香扑鼻而来,居然盖过了花香,潘玉瞟了眼茶水,叹道:“白公子可真会享受,只怕这杯茶,就已经价值不菲。” “哪里,不过是解渴之物,潘公子过誉了。” “极品雀舌也说是解渴,呵呵,潘某不敢想像。”潘玉心中暗骂奢侈,他在家也不会经常喝这种贵得要死的茶,妖物就是妖物,随手拿来的东西都比他的好,唉,谁让他疼钱呢。 胡四坐在上面,很是舒服,对于潘玉和白灼的对话也不感兴趣,东摸摸西看看,还捧起一捧花瓣,放到鼻边深闻,对着白灼灿然一笑,露出洁白似玉的牙齿:“这花儿好香啊!白哥哥家的花好多啊!” 潘玉抖落一地鸡皮疙瘩,觉得牙根有点发酸,他突然间想咬人。 白灼温柔一笑:“如果喜欢,我送你。” “真的!”胡四惊喜非常,高兴的就要找东西兜花儿,白灼从怀中向外掏东西,不想掉出一块雪白的布料,上面绣着几朵桃花,透明的薄纱,艳丽的花朵,白灼面色微变,正要收回怀里,不想被胡四一把拿过去,“哇,好漂亮啊,呵呵,这么漂亮的布正好用来包花瓣。” 万桃花一把夺过布片,仔细看了看,脸阵红阵白,细长的柳眉几乎倒竖,“你……你……你这个大混蛋!”抄起来就向白灼扔去,若非胡四眼疾手快,只怕就要砸在白灼那张风华绝代的脸上了,胡四有些心疼,捧着布料左瞧右看,“好在没事。” 白灼的脸泛上层薄晕,眉梢轻扬,怒色隐现,胡四正自高兴,结果眨眼间手中空无一物,白灼干咳一声,不再理睬懊恼的胡四,轻拍了拍手,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厮双手捧着一个锦盒,恭谨的放到他们面前的矮桌上,打开盒盖,小心翼翼的取出一样物事放到桌上,再悄无声息的退下,潘玉本待不看,不想只是瞄了一眼就再难移开半点。 妙手解连环 九个精致非凡的碧绿圆环套在一个金质横板上,绿得如汪着一泓碧水,当此炎炎夏日,这件宝贝却散发着丝丝冰寒,渐渐扩散出来的寒意慢慢驱走了萦绕着他们的暑气,胡四只觉头目清凉,异常舒爽,想来潘玉和大小姐的感受也是如此,不然他们俩不会同时舒了口气,虽然轻,却让胡四听得分明。 白灼轻轻抚摸着九连环,碧绿的光透过修长的指尖,仿佛能映过来,看到这双漂亮的手,胡四忽然想起大哥,大哥的手也是这样,每次她受了委屈或是闯了祸,大哥都会抱着她,安抚着她,当那双手抚在她的身上时,那么温柔,和二哥三哥不同,大哥的脾气很好,胡四不明白,为何脾气如此好的大哥,人们却很害怕他,除了胡四,想到此,她有些伤感,不知今生今世还能不能见到他。 白灼将九连环轻推到潘玉面前,面上笑容渐深,大小姐却有些不安,她偷偷看了看潘玉,却发现潘玉面沉如水。 潘玉默然良久,伸指轻推开九连环:“白公子,这是何意?” 白灼轻笑,顿令满山桃花尽失色:“白某能有何意,只是新得了这个小玩艺,与潘公子鉴赏鉴赏而已,不过,”话锋一转,“若是潘公子爱此物,白某愿割爱相赠。” 话音未落,大小姐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九连环叮铛乱响,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姓白的,你是什么意思?” 白灼的表情相当无辜,摊开双手,苦着脸道:“花花……” “闭嘴,不准这么叫我!”大小姐气得几乎要跳起来。 潘玉咳嗽了一声,示意大小姐稍安勿躁,“多谢白公子抬爱,潘某虽然酷爱收藏,但是此件宝贝,潘某不敢要。” 白灼以扇掩唇轻轻一笑,细长的明眸弯成绝美的弧度,黑亮的眸珠泛起淡淡的红光:“怎么,潘公子看不上吗?” “那倒不是,只是潘某无功不受禄,如此宝贝,恕潘某无福消受。” 白灼侧头想了想,再度将九连环推到潘玉面前:“也好,潘公子,你的来意我明白,而我,呵呵,想让我退出,白某恕难从命,不过,白某有一法子,若潘公子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这个九连环解开,白某就不参加此次的商会。” 大小姐大惊,就要叫起来,就在此时,啪的一声,潘玉收起折扇,正色道:“白公子一言九鼎,可不能反悔。” “当然,君子一言,快马一鞭,白某定不反悔,潘公子准备好了吗,白某数十声,十声内若潘公子解不了九连环,嘿嘿,可不能怪白某翻脸无情。” 大小姐很着急,但看潘玉胜券在握的样子,又不敢说什么,悄悄拉过胡四,胡四知她的心理,笑道:“桃儿莫急,他说有把握,就一定能解开,放心好了。” 大小姐有些怀疑:“你这么相信他吗?” 胡四拍拍她的肩膀,全未注意到这个动作的亲密和万桃花渐渐红晕的双颊,笃定的点头道:“相信他。” 看着胡四明亮的双眼和眼中散发出的神采,万桃花不由自主的点点头,她的眼睛仿佛有魔力般,她不再担心了。 “一。”白灼双唇微张,轻轻吐出一个字,潘玉未动,从喊开始,他就没有动过,眼珠不错的望着九连环。大小姐的心又提起来,虽然有胡四的保证,可是潘玉至少动动指头,不要这么大爷般的坐在那儿。 “二。”胡四并不着急,她相信潘玉,以前潘玉救她数次,均是情况危急万分,他都能履险如夷,这次也不会例外。 “三。”潘玉依然未动,大小姐眉梢微挑,嘴要动,想起胡四的话,勉强忍住。 “四。”白灼有些惊讶,见潘玉似乎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不想连个指尖都未动,胸中念头数转,不知潘玉打的是什么主意,反正这事对他没有什么影响,他也乐得静观其变。 “五。”胡四也有些坐不住了,就算是对潘玉再有信心,他依然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这样怎么解开这样复杂的东西。 “六。”大小姐觉得她快崩溃了,她宁可真刀真枪的打上一架,也不愿意这样等,等待不是她的行事作风,反正也是死,潘玉不试,她来好了,胳膊一动,她正要伸手去抓九连环,潘玉嘴角一动,也不见他有何动作,折扇压在大小姐的手上,唇畔的笑容似这寒潭的水波,缓缓荡漾开来,融融的流进人心,轻浅的笑意像水面上浮动的桃花,令人难以捉摸。 “呵呵,我还真有些舍不得。” 这话听在大小姐耳中,几近于绝望,什么叫舍不得,既然舍不得这个东西,那就可以舍得让她面对白灼这个白眼狼了,万桃花眼前发黑,差点栽倒。 啪嚓,哗啦,胡四以为自己的眼睛花了,揉揉眼睛,定睛再看,嘴巴大张,再难闭上。 上一刻,精致得让胡四叹为观止的九连环,那个价值连城的宝贝,下一刻,桌上再无九连环,而是被一堆碎末代替。 潘玉拍拍手,状极轻松,笑道:“白公子,潘某已经如约解开了九连环。” 白灼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转瞬恢复正常:“佩服,佩服,潘公子的解开之法确实,嗯,奇特。” “奇特也好,古怪也罢,总之在下解开了九连环,白公子一定要守信啊。” 白灼点点头,“白某自然是守信之人,此次商会白某不再参加,”万桃花暗中舒了口气,背后凉飕飕的,不知不觉,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不过白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望潘公子成全。” “何事,不妨说出来,看在下能否为公子解决。” 白灼并未说话,只是看着大小姐,笑得无比开心,万桃花突然觉得白灼的笑容就像是一只偷了八百只鸡的小狐狸,心内暗叫不好,“白某对大小姐倾慕已久,想拜见庄主,不知潘公子可否代为引见?” 未等潘玉说话,大小姐再也忍耐不住,憋了半日的火终于喷发,一把揪住白灼胸前衣襟,叫道:“姓白的,你别得寸进尺,惹急了我,我可是会拼命的!” 万桃花满面通红,真是压过这满山的桃花,白灼这是第二次这么近的距离看她了,细腻的肌肤晶莹剔透,圆亮的双眸赛过天上的寒星,有的美人禁不起细看、近看,可是她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让他挑不出毛病,想起上次和她遇见的场景,忍不住露出一丝坏坏的笑意,看到白灼嘴角的笑容和晶亮的眼波,以及眼中深蕴的意味,万桃花心底的弦颤了颤,腿差点软下来,想起上次遇见的场面,恨不得地上裂个缝儿,好让她钻进去,这些时日,她已经努力不再去想,可是此刻看到白灼的眼睛,那段回忆立刻涌现,甚至于每个细节,每个动作,每个眼神,都巨细无疑的闪现。不过,颤归颤,软归软,大小姐是绝不会在外人面前把面子里子统统输干净的,要输,也得找个没人的地方,在面子这点上,大小姐从不含乎。 一把握住迎面击来的拳头,白灼笑得极为欠扁,“花花,同样的招术在我这里不能起同样的作用,你还是换个招术吧。”万桃花恨得牙痒,却拿他无可奈何,她想一巴掌扇在那张倾绝人寰的俊脸上,一个大男人,却长得比女人还漂亮,和他站在一起,她总有种打烂他的头的冲动。 面对暴跳如雷的万桃花和满不在乎的白灼,潘玉也觉得头疼,毕竟,白灼肯退让,也算是给了他足够的面子,要知道,“桃花公子”在妖界的名声与“玉面修罗”不相上下,就算是狂傲如潘玉,也轻易不会挑起争端,况且,潘玉对于他的品行还是略有耳闻,白灼虽然厉害,却是素性良好,并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虽在人间行走,却从来没有传出伤害人命之事。潘玉觉得这件事他最好不要说话,也不要发表评论,这种事向来是越帮越乱,他已经想趁乱溜走了,不想另一个热心人却主动趟进这个混水里。 胡四并没有看出来这里面的事,她只觉得白灼似乎不应该这么对万桃花,“白哥哥,有话好好说,大小姐是个女孩子啊!”言外之意先放开万桃花的手。 白灼恋恋不舍的放手,万桃花一得自由立刻扯着胡四蹦出老远,胡四开口解围让她脑中灵光一闪,一个念头立刻跳到脑海中成形:“告诉你哦,我有喜欢的人了,所以,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白灼和潘玉大惊,面面相覤,搔搔头,潘玉试探的问道:“小师妹,你,你的心上人是谁?” 白灼虽未说话,却也支起耳朵,想不到天下间还有比他强的人存在,这大大出乎白灼的意料,万桃花扬起头,又高兴又骄傲,鼻中哼了一声:“这人你们也认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他!” 幸运与霉运 胡四自认从出生到现在,所遇到最坏的事莫过于莫名其妙的成为潘玉的奴隶,现在,她居然如此“幸运”的撞上了人生的第二次“霉运”。 一只温暖的手把胡四的下巴往上一托,喀的一声轻响,胡四但觉舌头一痛,忙不迭的捂住嘴,疼得眉毛鼻子都往一块皱,耳边传来大小姐银铃般的笑声,“呵呵,胡哥哥,你可真好笑!” 好笑?胡四不认为现在有什么“好笑”,反而“可笑”得很,这一痛倒让她始终混沌的头脑一清,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当那根雪白的指头指着她的脸时,胡四脑中一片空白,怎么离开那处桃林的,她已经完全没有了印象,脚如踩在云上,软绵绵,若不是大小姐好心扶着她,只怕她早就摔倒在地,爬不起来了。 胡四的脸快成苦瓜了:“桃儿,莫闹了,这个玩笑可开得不小,你把我们吓坏了。”想起白灼变绿的脸和潘玉变黑的脸,胡四就觉得背后冒凉气,这俩都是她得罪不起的。 万桃花笑得无比开心,颊边的小酒涡深深的,晶亮的眼睛闪着涟滟波光:“胡哥哥,什么叫闹,这话我可不爱听,我说的可都是真心话。”噘起嘴,大小姐有些不高兴。 什么?胡四差点从椅子上溜到地上,勉强扶着扶手,胡四强笑道:“桃儿,你……你说什么?我,我并不是人啊。” 万桃花对这点不以为意:“我说,我喜欢你,从第一眼看到你,我就喜欢你!你不是人,是狐妖,这点我早就知道,那又怎么样,我喜欢就得了,难道那个姓白的就是人吗?哼!” 看着万桃花的眼睛,那里面的真诚都可以到大街上去晒了,胡四半是惊讶半是惶恐,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小小得意,得意于大小姐连白灼那个老怪物都看不上,反而看上她(胡四没有怀疑大小姐的眼睛出了毛病,放着绝世美男不要,反而要她),清清嗓子,胡四问道:“桃儿,你到底看上我哪点,论相貌,那个白灼胜我百倍,论身家,更是胜我千倍、万倍不止,为什么你反而不喜欢他?”不问清楚,依胡四的个性可是睡不着的。 提到白灼,大小姐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一拍桌子,差点把斟茶的绯儿吓了一跳,万桃花手一挥,绯儿带着众下人鱼贯而出,只留他们二人在厅里。 见厅内再无旁人,万桃花这才气哼哼的说道:“身家算什么,我万桃山庄未必不如他,胡哥哥不要在意,至于相貌,我呸,他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仗着一副好皮相就到处招灾惹事,拈花惹草,我,我最恨的就是这种男人,以为自己是天下最俊的人,恨不得天下的女人都要向他投怀送抱,哼,我偏不,胡哥哥,你不知道,如果我嫁给他,老天,光想想他那张脸,我在他旁边一站,这种情形,你能想像吗?” 胡四歪头想了想,白灼那张风华绝代的面孔浮上心头,再瞟了眼满面怨愤的大小姐,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大小姐见胡四同意她的看法,大起知遇之感,喝了口茶润润喉:“所以,我如果择夫婿,就一定不能要这种比我还漂亮的男人。”大眼睛紧盯着面色忽转苍白的胡四,“胡哥哥对人热情,心地善良,关键时刻帮着桃儿,这些桃儿都记在心里。” 胡四结结巴巴的问道:“难,难道桃儿你认为我,我不如你长得好吗,难道这才是你选我的真正用意吗?”她真心希望这只是万桃花的玩笑之辞,可是看到大小姐认真的点下头,胡四突然觉得有点绝望。 万桃花拍拍胡四的肩膀:“胡哥哥,说实在的,我从小就不喜欢长得太漂亮的男人,一想到,一个大男人居然比女人长得还要漂亮,我就想吐,真的,我想吐。”说到这儿,嫣然一笑,明媚的笑容胜过满庭繁花,“我心中的男人就应该是胡哥哥你这样的,”再度拍拍胡四,“嗯,就是你这样的,呵呵。” 胡四一向认为万桃花是一等人才的美女,身材好,脸蛋棒,可是现在,她怎么看都不顺眼,连带着那双明媚的眼睛现在看来也成了死鱼眼,躺在软软的丝缛上,瞪着天青色绣着鲤鱼戏莲的帐子,鼻中闻着轻轻淡淡的百合香,脑中就是停不了,那句话一直回荡在耳中,什么叫“我心中的男人就应该是胡哥哥你这样的”,摆明了说,就是她胡四长得不如万桃花,只要一想到这点,她就忍不住磨牙,想在大小姐那张漂亮的脸蛋上狠咬一口,想不到她这个正牌狐精的长相还不如一个凡人(事实如此),原本胡四是走到哪都能睡的,现在躺在这么舒服的床上反而睡不着了,日光西斜,窗外的树影越来越黯淡的时候,胡四再也忍耐不住,从床上一蹦而起,坐着等死可不行,是谁把她扯进这个是非圈里的,她就得找那个罪魁祸首。 耳边的风呼呼吹过,胡四充分体会到了飞翔的快乐,隐身后念起飞天咒,轻易的飞上云端,过不多时,就来到一处世外桃源,漫山飞舞的花瓣如同纷落的雪花,遍布整个山谷,真是香雪的世界,就在胡四看得入神之际,脑袋猛然撞上一物,哎哟一声,从云头落到地上,结结实实摔了一跤,胡四晃晃头,吐出嘴里的泥,一跃而起,拍掉身上的土,手指前伸,果然,看似无物,却实为坚壁,脑中努力回忆山上时他教的咒语,好在这一摔倒没有把脑子摔坏,咒语很有效,很快,胡四就穿过封印,进入了这个本不能进入的地方。 扑面而来的除了花瓣还有沁鼻的香气,不过她已经不再注意这些,提起气向在半山腰上若隐若现的山庄奔去,一路行来,并不见旁人,除了花还是花,奔到近处,白墙黑瓦,黑色的大门紧闭,墙不高,也不敲门,直接翻墙而入,非常漂亮的院落,重重庭院,如入画中,提鼻嗅了嗅,辨明方向,向着后院跑去。 绕过一片桃林,现出一条九曲回廊,雕栏玉砌,廊下是碧波荡漾的湖水,清澈见底,中有红色游鱼无数,浅粉的花瓣飘落其上,引得游鱼啜取,一个白衣人站在湖边,清风吹起他的长发,轻柔的拂在面上,夕阳照在他的脸上,金色的余辉点染着他的面庞,映着清澈的眼波,真是画中神仙,可惜,胡四见到他,脑中全然没有欣赏的意思,一个飞扑,就冲到那人的面前,一蹿就蹿上了他的肩,伸爪就要挠他的脸,就在她的小爪儿离美人的脸皮还有一毫之差时,小身子被一双温暖的大手一把握住,“小四,这毛病不好,怎么回回见到白哥哥,都要抓人家的脸。” 情急之下变回原形的胡四愤愤的挣扎,边挣扎边骂:“快放开我,大坏蛋,害我的大坏蛋!” 白灼很是无辜,苦着脸道:“小四,你要有良心,我哪次去看你,不是给你带好多好吃的,哪次我亏待了你,怎么这样跟我说话了?” “要不是你,我会被桃儿看上,要不是你,我会趟这个混水,现在,现在,她看上我了!”想起大小姐发光的眼睛,胡四顿觉人生黑暗,再无生趣,悲从中来,鼻子一酸,忍不住大哭起来,“这可怎么办,都是你害的,都是你!” 啪,白灼狠敲了敲胡四的小脑袋,恨恨道:“四四,我也不想变成这样!不要吵,让我好好想想!”本来应该投入他怀抱的美人居然改投别人,还是个女人,这着实大大丢了白灼的面子,等到他从胡四嘴里弄明白万桃花不理他的原因时,不禁更加有气,暗中握拳,该死的女人,到时抓到她,定要狠狠打顿屁股。 胡四抽着鼻子,眼泪大颗的掉,还不敢太大声的哭,虽然白灼看起来最温和,脾气也最好,可是真生气的话,就连胡四的大哥也不敢太招惹于他,从小见惯白灼发脾气的样子,胡四也不敢轻易开骂,只能愤然的缩在角落里,眼珠不错的盯着走来走去的白灼,“还有,我看她恨你恨得咬牙切齿,到底你做了什么事,让她恨到这种地步,也要老老实实说出来!” 听到这话,白灼猛然停步,狠瞪了胡四一眼,吓得胡四一哆嗦,赶紧住嘴,看到她的可怜相,白灼长叹一声,只能把事情的经过娓娓道来,这一讲直讲到玉兔升起才罢,胡四越听越可怕,越听越担心,到得最后,对白灼道:“白哥哥,他这么可恶,你怎么还不抓住他还你一个清白,不然,大小姐对你的误会更深。” 对月叹了口气,白灼无奈道:“若真能抓住,我还用等到此时吗?只能说他太狡滑,已经从我手中逃脱了三次……” “那是你太笨了!”胡四脱口而出,见白灼脸色难看,咽了口唾沫,陪笑道:“是运气不好,才让他跑的,嗯,这回白哥哥不用着急,有潘玉在,定能捉到他,你就放心好了!” 提到潘玉,白灼的脸色更加难看,一把提起胡四,皱眉道:“小四,你怎么和那个姓潘的搅到了一起,前几日你大哥还嘱我若看到你,一定要把你带回涂山,你以前不是不能变成人形?” 胡四嘴一咧,又要哭 ,这可是她的伤心事,叽哩呱啦的说完,虽然颠三倒四,可白灼也听明白了大致情况,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温言道:“小四,这不是什么大事,血契吗,这个容易,只要你肯帮我解决万桃山庄和大小姐的事,我就帮你解决血契。” 月儿朦胧,小风吹在身上,胡四觉得无比轻松,想到血契能解除,就忍不住的兴奋,谁的话不可信,白灼的话也能相信,毕竟,人家是活了万年的桃花妖,怎么也比她这个不到三千岁的小狐狸见多识广,哼着小曲,胡四几乎是连蹦带跳的回到万桃山庄,当然,她没有走正门,从侧门翻墙进去,绕过潘玉所住的院子,就到了她住的地方,刚到听风阁,只听里面传来砰砰砰的声响,胡四心中纳闷,悄无声的来到窗子前,就着窗缝往里面看,这一看,可把她看乐了。 潘玉晚饭都没吃,呆在房里,越想越恨,越想越生气,到得后来,一气之下头咚咚撞墙,正撞之际,耳边突然传来嘻笑声,不用回头,也知道除了胡四再无旁人,胡四趁着潘玉愣神之际,翻窗而入,大喇喇的坐在椅上,笑道:“难道你在试试脑袋和墙哪个硬吗?” 潘玉脸一红,袖一挥,坐在床侧,冷笑道:“我的事,轮不到你管!” 想到白天发生的事,胡四暗中发笑,明明喜欢得要命,偏还要装英雄,装好汉,这回可好,打落牙齿往肚里吞,眼珠转了转,不经意道:“是么,我还以为是有人为了打碎那九连环而后悔呢,原来不是,看来是我猜错了!” 胡四的话像刀,又在潘玉的心上割了一下,若非答应了万桃花,他早就抱着九连环跑了,那可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啊!潘玉心中暗骂,面上还要硬撑,强笑道:“那个九连环又不是什么出奇的东西,再说了,我答应了师妹,就一定会做到,又岂会见财起意!” 胡四肚中偷笑,明明动心,却还死要面子,她觉得潘玉的样子特别好笑,正要说话,潘玉抢先问她:“哼,倒是你,还有时间来说我,不如想想自身吧,到时若被师妹知道你的身份,有得你好看!” 经他一提,胡四想起来这件事,不禁发愁,小脸立时垮下来:“喂,有没有好办法,你比较了解桃儿,你说,如果她知道了,会怎么办?” 啪哒,潘玉打开折扇,潇洒的扇了两下,斜睨了胡四一眼:“还能有什么,不过是大卸八块,再丢到后山去喂狼。” 胡四哆嗦了一下,摸摸脖子,想到笑咪咪的万桃花手拿菜刀挥舞过来的样子,不禁害怕万分,正琢磨着要不要求潘玉,突然,不远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叫声:“来人啊!快来人啊!死人了!” 深潭秘宝 静夜里,明月高挂,潘玉和胡四赶到叫声处时,大小姐已经带人赶到现场,一具丑陋的干尸扭曲的躺在花圃旁,衣裳穿得整整齐齐,不远处的地上散落着一个熄灭的灯笼,看穿着应该是山庄里的下人,正在巡夜,不想就遇到了这起飞来横祸,胡四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哪里还是人的样子,身体里没有半分血液,皮肤全都皱成一条条的,筋络突出,嘴大张,露出黄黑断裂的牙齿,眼睛里没有眼珠子,只余两个黑洞,胡四总觉得那两个黑洞仿佛总是在盯着她,赶紧躲到潘玉身后。 大小姐有些恼怒,想不到事隔不久,山庄里居然又出了这种事,冷眼看到下人们闪烁的眼神和担忧的神情,不禁越想越生气,对着吓得满面苍白的小婢问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小婢磕磕绊绊的叙述着,虽然有些颠倒,倒也让大小姐听得分明,一想到“他”居然这么胆大,不禁怒火中烧,气得浑身哆嗦,咬牙切齿道:“哼,想不到,他居然嚣张至此,师兄,你一定要抓住他,为我山庄数条人命报仇雪恨!” 潘玉蹲在尸体旁,仔细翻看检查,思索了片刻,沉声道:“师妹,你凭什么认定这事是‘他’干的?” 一枝桃花伸到潘玉面前,娇嫩的花瓣如丝似缎,艳丽异常,万桃花眉梢上扬,晃了晃桃花,“就凭这个,每次杀人后,他都会留下这样一枝桃花,生怕别人不知是他干的,哼,”越说越气,一把将花扔到地上,用力踩了两脚,“公然挑畔我万桃山庄,师兄,你一定要为我主持公道。” 一直在旁静静听着他们对话的胡四突然失口道:“不会的,不可能是他!”意识到两人的目光看着她,干咳了一声,掩饰刚才的失态:“我是说,不能单凭一枝桃花就认定是他干的,要有证据啊,不能胡乱冤枉好人。” 万桃花细眉微皱:“胡哥哥,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可是,我当面问过他,他也不能否认这是他家的桃花,证据确凿,只是还差一个现场抓住而已。” 见万桃花急得脸通红,胡四也不敢再说下去,只好闷在心里,潘玉看了半晌也找不到线索,只得让下人把死人抬下去。 富丽堂皇的厅中,烛火闪烁,光影变幻中,映得人们的脸色阴晴不定,最后还是潘玉开了口,让人们都下去休息,再等下去也未必会有结果,只是嘱咐增多了巡夜的人,待得人们都走光了,厅中只剩他们三人时,潘玉才慢条斯理的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去水面上的浮沫,浅呷了一口,瞟了一眼兀自生气的万桃花:“小师妹,你还要瞒我多久啊?” 万桃花一惊,强笑道:“多久,什么多久?我不明白小师兄是什么意思?” 潘玉不理她,继续喝茶,只是声音多了几分冷意:“再死一个,只怕就会凑成九个,等到你看到第九具尸体时,试问,你还能这么平静的喝茶吗,不会了吧,呵呵,我没有别的意思。”大小姐脸色变幻,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半晌,才道:“天色已经很晚了,师兄还是回房休息吧。” 胡四以为潘玉会急,没想到,他居然老老实实的回房了,“他又不是万桃花的儿子,做什么听话至此?”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没有吃饭是一回事,潘玉的态度是另一回事,一骨碌爬起来,不弄明白,她决不罢休。 夜更静,圆月挂在天际,晚风吹在身上,格外的清凉,不同于白日的烤灼,独属于夜的沁凉在这里更加明显,胡四舒了口气,有些享受此时的安静,不过,在看到潘玉鬼祟的举动后,再也没有平静一说。 潘玉吹熄了蜡烛,带上房门,一切做得小心谨慎,生怕惊动旁人,突然,肩上被轻拍了一下,力量不大,却吓得潘玉差点跳起来,出于本能,一手向后抓住来人的手腕,一个漂亮的回身,顺势将来人压在身下,手肘就要压上对方的咽喉,却在看清楚时生生住了手。 胡四摸着喉咙,虽然潘玉没有用力,却也着实压上了,没好气的瞪了潘玉一眼:“喂,有必要这么用力吗,想弄死我直说好了!” 潘玉倒是真想弄死胡四,平时睡得像头猪,偏偏这时候跟着他来瞎凑热闹:“放着觉不睡,你跟着我做什么?” “我饿得睡不着。”听到这个答案,潘玉想一头碰死,现实中只能长叹一声,带着身后的小迷糊开始了探宝行动。 听到探宝二字,胡四激动得两眼放光,大眼睛在暗夜中格外闪亮,紧盯着潘玉,直到把他看毛,那双眼睛里闪着的光似乎已经把潘玉看成了大元宝,他心中暗想,肯定是这样。 夜风吹过山林,两个人一先一后出现在一个水潭边,站在潭边风更大,胡四紧紧衣襟,有些凉了,潘玉两眼冒光,围着潭转了不下三圈,潘玉不错眼珠的望着潭中的月亮,就像瞪着他的梦中情人:“今夜就是十五了,月圆之夜,难得一见的阴年阴月阴日阴时,集天地精华,你说,如果他找到了这费心收藏的宝物,试问,天下间还有谁能胜过‘他’。” 胡四越听越糊涂,不过有一件事她听明白了,那就是万桃山庄里藏得有宝贝,而这宝贝就是直接导致血案发生的导火索。 风吹得衣带猎猎作响,头发拂在脸上,胡四伸手拨开发丝:“跑了整个山庄,你难道认为这个宝贝在这个潭里吗?” “不知道。” “不知道你在这里站着干什么?”又冷又饿的胡四开始失去耐心。 看看天上的月,再算算时辰,并不理会胡四,潘玉自顾自的席地而坐,看看被吹得呲牙咧嘴的胡四,一缕笑意爬上唇角,拍拍身边的空地,“坐下来等吧,还有好长时间呢!” 本来不想坐,奈何累了半晚,胡四只好认命,坐在潘玉身边,过了一会儿,又往他身边靠了靠,嗯,位置刚刚好,可以挡挡风,又等了一会儿,潘玉依然不动,胡四觉得好无聊,无聊得只能看着潘玉的侧脸,哇,不看不知道,一看,帅哥果然是帅哥,就算是心中再怎么贬低潘玉,到得此时,在这样的月光下,在这样的夜色中,削直的鼻梁,柔润的嘴唇,灼灼生辉的灿然双目,只能心中感叹老天的厚爱,给这小子这么一副好皮相。 “好看吗?”潘玉眼睛亮闪如星。 胡四点点头,笑着说:“好看!”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被戏弄了,正要生气,潘玉回身猛然间推倒胡四,和身压上来,这可把胡四吓得不轻,不过一般的女子遇到这种情形肯定会花容失色,可是胡四不是一般的小女子,膝盖微弯,潘玉但觉肚子剧痛,但是顾不得这些,额上疼得冒出冷汗,一手捂住胡四的嘴,防止她大叫,另一只手指捏诀,心中默念法咒,好一会儿,身上的刺骨寒意才慢慢褪去,直到危险解除才推开毫不知情的胡四。看到潘玉脸色苍白,身子微微发抖,胡四轻轻爬起来,伸手摸摸他的额头,一手冷汗,心知刚才定是遇到了极大的危险,有些感动,想起那一脚,不禁有些抱歉,“我是不是踢疼你了,要不要紧?” 潘玉狠狠瞪了胡四一眼,暗恨他刚才为何不任由这小狐狸被妖怪抓走,为何察觉到危险时本能的去保护她,结果她还恩将仇报,想起这些,几乎气炸了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没事。” 胡四这傻丫头居然信了,直起身,笑道:“没事就好。”看她没心没肺的样子,潘玉突然觉得好悲哀,不再睬她,右手捏诀,口中默念,只见淡淡的月光凝成光柱,银白的光辉直通潭中的月影,交相辉映,不过一会儿,一点小小的漩涡从潭中冒起,漩涡越来越大,越转越急,无论如何旋转始终以月影为中心,翻滚的白浪无声的旋转,胡四不明所以,反觉有趣,正要问潘玉,腰上一紧,已被潘玉带着飞到了漩涡上空,此时再往下看,只觉头晕目旋。 “喂,快放下我,我不要进去,哎呀!”不理胡四的叫唤,潘玉深吸一口气,从漩涡中心扎进潭中,与水面上的波澜涌现不同,潭水下面静悄悄的,漆黑一片,胡四正觉得冷,一股热气就从潘玉的手上渡到了她的身上,渐渐的,身子暖和起来,潘玉越沉越快,越往下,身上的寒冷越甚,幸好胡四的身子得赖潘玉的热气,才没有冻僵,不知过了多久,才沉到了一处散发着浅浅碧绿光芒的所在,如同一块翡翠,在深黑的水底散发着幽幽绿光,胡四眼尖,看到光就是从一个盒子上发出来的,离盒子还有一丈远的地方,潘玉不再前行,静静的注视着,水波温柔的拂着他的面庞,并指如剑,指尖向前,一缕白光箭般从指尖激射而出,胡四眼前光华大闪,眼见白光堪堪劈上盒子时,仿佛撞上了什么,白光以箭般的速度向着潘玉弹回来,在胡四目瞪口呆中,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劈进了潘玉的胸口。 救命的吻 胡四脑中不时会迸出这样的想法,如果潘玉死了她会怎么怎么样,脑中的想法终究是虚的,每次她都是在想到,其实是梦到手舞足蹈时被一巴掌拍醒,想归想,终究是白日梦,也只能叹一声无奈,老老实实爬起来任劳任怨干,那时她也会后悔,为何当初放着法术不好好学,以致于落到被人奴役的下场,只有在看到满桌好吃的时候才会觉得也算不虚此行,有时她会想,潘玉再如何厉害,也终究是个人,是人就会有生老病死,留给她的日子却还长得很,想到此,她才会高兴起来(她忘了离天雷劫还有十年,过不去的话会死在潘玉前面)。 一股猛烈的水流击到她的身上,直把她推出丈许开外才总算勉强停止,若非及时运起护身真气,只怕一口水进鼻,一准呛死了她,迷迷糊糊中,一丝淡淡的血腥气顺着流水冲进鼻中,胡四运足目力看去,只见潘玉单手捂胸,血就是从他捂着的胸口流出来的,胡四急忙赶到他身边,及时扶住潘玉下落的身体,气泡一串串从嘴里往外冒,想来是受伤不轻,以致护身罡气失效,眼见气泡再冒下去,潘玉的眼睛已经无力的闭上,胡四情急之下,嘴贴在潘玉的嘴上,强行撬开他的唇齿,将真气硬灌进腔中,同时,双腿用力一蹬,手脚并用,死拖活拉的把潘玉从潭里拽出来。 拉上来的潘玉比死人好不到哪去,苍白如纸的脸直接让胡四想到了死尸,伸手探探鼻息,没有气了,再摸摸胸膛,冷冰冰的,胡四有些着慌,他死了血契怎么办,这可不行,想起溺水的人若无气的话得按肚子,把水逼出来,说干就干,胡四是行动派,按着潘玉的肚子,一下两下三下,直按了十来下,依然无效,胡四不死心的趴在潘玉胸口上听,好像真没有心跳,这下胡四有些傻眼,依稀记得在水里时他似乎还睁了睁眼,怎么现在完全像个死人。伸指戳了戳潘玉的面皮,下意识的使了使劲儿,脸上倒是留了个指甲红印,除此,再无任何反应,再摸摸鼻息,依然没有。 也罢,死马当活马医,深吸一口气,捏住潘玉的鼻子,掰开他的嘴,一口气徐徐渡入潘玉口中,这可不是普通的气,而是胡四千年修为的混元真气,边度气边注意潘玉的情形,苍白渐转红润,胡四觉得一股暖气缓缓从潘玉的身上升起,纤长的睫毛似乎动了动,看来有戏,再接再励,胡四加紧度气,渐觉他的身体回暖,心中很高兴,眼睛斜睨,想看看潘玉的脸色是否好转,却不想潘玉正大睁着乌黑的眼睛定定的望着她。 胡四惊得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甚至于忘记起身,潘玉一手抱住胡四的腰,另一手把鼻子上的手指拿开,轻巧的翻身就把胡四压在身下,似笑非笑:“你在做什么?” “救人。” 皱皱眉,“这也叫救人?” 胡四有些不高兴:“这就是救人,只是我原来用的是本命原丹,这次是混元真气。” 潘玉俯下头,几乎快贴上胡四脸,胡四脸一红,拼命向后缩,不过力气没有潘玉大,只能认倒霉,看着越来越近的脸,胡四突然想到,他不会是想打她吧!一想到挨揍,胡四本能的抱住头,身子缩成一团,“别打我!” “打你?”潘玉哭笑不得,不知胡四脑中为何会蹦出这种想法。 “是啊,求求你,莫要打我,我知错了!”胡四吓得语无伦次,脑中诸般酷刑像风车般一闪而过,生怕潘玉因为自己救他的方法古怪了些而打她。 潘玉有些不高兴,难道救他救错了吗,看来小狐狸的脑子有问题。 拉开她抱头的手,单手抓住纤细的腕子,潘玉皱眉问道:“什么意思?难道你不想救我?难道你想看我死里面吗?” “是……”胡四脱口而出,看到潘玉想杀人的眼光,立刻赔上笑脸,“不可能的!”吞了口口水,胡四为了自己的小命继续瞎扯,“你本事这么大,我只是凑巧帮了你,没有我,你也一定能自己醒过来。” 自认为拍马屁的话却在潘玉耳中听来不是滋味,“也就是说,有机会,你不会救我的了?” 这话让胡四吃惊不小,睁圆眼睛,“怎么会,我在山上时连小猫小狗都救,怎么可能不救你?” 潘玉瞪大眼睛,有些悲哀,没想到在她的心里,自己居然和小猫小狗平起平坐,“没想到,我救你无数次,你居然把我和畜牲相提并论!” 胡四不明白,刚刚还说得好好的,潘玉就翻了脸,真是阴晴莫测,啐道:“什么畜牲,说得这么难听!” 潘玉有些生气,“难道不是吗?” 哎哟,胡四轻叫一声,眨眨大眼睛,可怜巴巴的道:“你抓疼我了!” 潘玉一惊,手松了松,胡四一得自由,立刻握住腕子,上面指痕嫣然,再偷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潘玉,心中惊疑不定,不知自己的哪句话得罪了他,下一刻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潘玉头疼得很,比起身体的痛,他的头更痛,胡四救他的方式确实让他吃了一惊,可是内心里却隐隐升起一丝异样,似乎盼着那张小嘴可以再度亲上他的唇,这个想法一经升起,立刻被狠狠击回,她是妖,他是捉妖的天师,难道是受伤后自制力减退,以至于邪毒入侵,心魔作祟,嗯,定是心魔。 想到此,潘玉立刻放开胡四,主动离得远了点,强忍着不去看胡四泪眼盈盈的大眼睛和红肿的腕子,捂住胸口开始运气疗伤。胡四对于潘玉的离开感到轻松不少,吹吹腕子,忍不住暗骂:“暴力男,多早晚死在阴沟里!” “四儿!”胡四听到召唤,收起肚中暗骂,笑得极为狗腿,虽然受伤,但以潘玉的功力要弄死她还是轻而易举。 “你在骂我吗?” 胡四大惊,笑得更甜,“我哪敢,我赞你还来不及,这么隐蔽的藏宝都被你知道了,你的鼻子,不,你的确太厉害了。”差点顺嘴说他的鼻子比狗还灵,只怕说出口时,她也比那狗强不了多少了。 潘玉轻哼一声,不置可否,心知就算她真的骂,自己也拿她无可奈何,没想到那件秘宝居然厉害至此,连他差点都玩完,看来下次得小心再小心才行。 突然,一股阴风袭来,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前一刻还精神萎蘼的潘玉迅速抱住胡四,一个滚翻,只听哧哧哧数声轻响,胡四抬头一看,吓了一身冷汗,刚才他们所在之处的地上齐刷刷的钉着七枚透骨钢钉,外面只留了一小部分,在月光下闪着点点幽蓝,胡四就要伸手去拔,潘玉赶忙拦住,“别动,那上面有毒。” 胡四撇撇嘴,不屑道:“哼,说的像真的,凡间的毒能药死我吗,笑话!” 前一刻的动作牵扯到了潘玉胸前的伤口,疼得冷汗直冒,本已止住血的伤口又开始往外渗血,他只恨不能堵住胡四的嘴巴。 “好亮的眼睛,真不愧是名满天下的洛阳潘少!”声音很好听,只是透着一股莫名的阴森。 胡四皱皱眉,一掌拍开想拦住她的潘玉,上下打量这个一上来就要害死他们的人,不,妖,好一副俊俏的相貌,几乎与潘玉和白灼不相上下,见胡四看他,明锐的丹凤眼蒙上一缕邪魅。 “在下岳槐,没想到,潘大少居然有这种癖好,喜欢这种不入流的女妖。” 不入流!胡四登时气炸了肺,头发都立起来了,她,她,她好歹也是九尾狐,那可是天狐,身份高贵,血统纯正,况且她的长相也不是这么差,“你这个不长眼的臭家伙,居然叫你四姑奶奶不入流,告诉你,我比你这种只会背地里暗算人的小人强多了,哼,看我做什么,你还不知道是哪里成精的小妖,居然叫我们九尾狐是不入流,看我一掌拍烂你的猪头!仗着长得像个人样,就以为自己真是人了,好笑,真是好笑!还有,你哪只狗眼看到他喜欢我,你可不能往我身上泼脏水!”胡四正逞口舌之快,刚才在潘玉身上受的气此时一股脑的发泄出来,正觉骂得异常顺嘴时,一股冷风袭体,颈上一凉,一只鬼手扼在了她的喉上。 岳槐额头青筋直迸,没想到这个小小狐妖居然如此不怕死,天下间当着他的面骂他的,她是第一人,岳槐皮笑肉不笑道:“你居然如此聒噪,潘公子,不如我替你收拾了她,也好耳根清静。” 手下微紧,胡四顿时呼吸困难,伸手用力去掰,奈何人家腕子如铁,她的力气与人家相比,就如蜻蜓撼石柱,无论如何捶都不行,现在她只能厚颜盼着潘玉能开口救她。 潘玉站起身,掸掸衣上的尘土,看都不看脸红头胀的胡四,潇洒的笑道:“阁下是何人,潘某自问与阁下从未有过瓜葛,为何一见面就要致潘某于死地,还请不吝赐告。” 胡四如若能开口,定会狠狠咒骂潘玉一番,这都什么时候了,刚才还温柔款款,现在却视她为陌路,居然和要杀他的人聊天,老天老天,这是什么世道。 艰难的任务 清风,明月,帅哥,如若以往遇到以上场景,胡四定当喝上一杯,好好欣赏一番,可是此时此地此景,冷风,惨月,恶魔,胡四想大哭一场。 虽然潘玉待她不算好,可想想,也算不坏,怎么也比现在落到一个杀人狂魔的手中好,想到亲人,胡四悲从中来,忍不住大哭道:“求求你,放了我吧!我家上有高堂,下有……” 岳槐刚才还觉得这小狐狸挺有骨气,没想到,不过转脸,涕泪交流,嘲讽道:“下有什么,别告诉我,你还有没满月的孩子。” 噗,潘玉差点笑喷了,勉强忍住笑,只是忍得好辛苦,胡四听到潘玉那声轻笑,暗自着恼,想回头骂岳槐,可是回不了头,想骂对面的潘玉,只是嘴巴刚要动,喉上一紧,登时说不出话来。耳边一热,岳槐轻吹了口气,低声道:“小狐狸,你可是着紧这小子?” 胡四咬牙切齿,到得此时,这妖男居然问自己是否着紧潘玉那死小子,果然是个小怪物,没好气道:“妖怪,问这些无聊的问题干什么?” 潘玉心中不悦,喜欢他叫无聊吗,好想抓住胡四打顿屁股。 岳槐笑了笑,抬头问潘玉:“潘公子,你可着紧这小狐狸吗?” 潘玉脸微红,眉头皱了皱,大袖一挥:“恕潘某不想作答。” 胡四哇哇大叫道:“臭东西,问些不相干的做什么,” 岳槐轻轻一笑:“当然有用。” 话音未落,胡四颈上一松,岳槐的鬼手离开她的颈,刚舒了口气,身子猛的一紧,一根不知从何窜出来的树枝蛇般的从脚底下迅速缠绕住她,不过眨眼,就将胡四捆得结结实实,紧接着倒提起来吊在半空,胡四大叫:“妖怪,快放了我,你想折磨我,不是好汉!” 岳槐抬头一笑:“我本来就不是好汉。”胡四气结,头下脚上的感觉很难受,晃荡了几下后胃里一拱一拱的想吐,寄希望于潘玉,胡四扭头看他一眼,顿觉希望渺小。 潘玉好得很,站在那儿,玉树临风,风流潇洒,看都未看胡四,除了脸色白了点,到是看不出哪里不对,胡四佩服他的装模作样,明明前一刻马上要死,下一刻就装得像个没事人。 不理荡秋千的胡四,潘玉强行按压住胸中翻涌,不能在敌人面前示弱,这个道理他懂,逼回嘴里的血腥,道:“为了那碧骊珠,值得费如许多的手脚吗?” “潘公子,沉睡于骊山之渊的骊龙,千龙才出一碧色,如此罕见稀有的宝物,我岂会放过。” “你杀了它取珠吗?” 岳槐有些好笑,侧头看着潘玉:“难道你指望着它自己送给我吗,不杀是得不到的。” “骊龙睡后珠元在,仙鹤行时步又轻。可惜,实在是可惜!”潘玉摇头轻叹,左手向半空一甩,只听嘭的一声,一道烟花在半空炸开,颜色绚丽,夺人耳目,紧接着掌端白光微闪,剑走偏锋,径直刺向岳槐,岳槐也非庸手,拧身错步,金铁交鸣,一白一黑,斗在一处。 胡四在旁掠阵,虽然倒吊着不舒服,也算看得分明,看到激动之处,忍不住大叫:“太可惜,就差一点了,快把这个岳混蛋刺个透明窟窿,潘玉,你没吃饭吗,没有劲吗,你的功夫呢,你的法术呢,别像个笨蛋,快把这混蛋干掉!” 岳槐头一侧,躲过潘玉一剑,百忙之中不忘讥笑潘玉:“这么麻烦聒噪的狐妖,你居然能忍耐至今,如果是我,早就解决。” “解决与否,是潘某的家事,不相干的人何必多嘴多舌。” “好,好一个家事,我到要看看你是如何解决的!”岳槐不怒反笑,手微扬,一缕乌光向着风中摇摆的胡四咽喉奔去。 胡四眼一闭,完了,看来她早晚会毁在她的嘴上,当,一声脆响,胡四睁眼,原来是潘玉掌中剑脱手飞出挡了一下,也就在同时,岳槐一掌拍中潘玉胸口,鲜血箭似的从潘玉嘴里喷出,一个踉跄,身子微晃,差点坐倒。 “果然不愧是妖界中的名剑客,佩服佩服!”嘴角尚挂着血丝的潘玉依然风度翩翩,唇畔的笑容胜过柔柔的月光。 岳槐并未乘胜追击,冷风吹起他的黑袍,露出血红的里衣,漆黑的眸子渐染上的层薄薄的红光,颀长的身子慢慢靠近潘玉,手轻抬,捏住潘玉的下巴,在胡四看来,有些诡异。 “这么好的皮相,难怪引得那些个女妖们春心大动,”舔舔唇,一点白亮的燎牙露出唇外,声音更低,“我都有些舍不得吃呢。” 吃?胡四拉长耳朵,抻着脖子,“你敢吃他,你胆子大了,不怕拉肚子吗?” 潘玉有些郁闷,拉肚子,当他是坏了的菜吗,唉,口不择言啊,还未开口,岳槐扭头瞪了胡四一眼,“难道吃你吗?” 胡四一惊,人说受惊过度后脑子会不正常,胡四被吊了这么长时间,不变才怪,“吃我!你个混蛋,吃了你姑奶奶,让你肠穿肚烂,烂穿你胃,烂穿你肠,烂穿你五脏六腑,脚下流脓,头顶生疮,烂到你祖宗十八代!” 潘玉脑中一晕,暗想,若是岳槐不把胡四连皮带骨都嚼了,只怕对不起他的祖宗,果然,岳槐气得浑身哆嗦,没想到这小狐狸居然如此毒辣,气急之下的他做了个错误的决定,放开了潘玉,就是这么小小的错误,给了潘玉机会。 胡四正骂得痛快,眨眼间就见岳槐的俊脸出现在眼前,吓得拼命后缩,不过她忘了已经身不由已,岳槐不过招招手,胡四就乖乖的自发自动的送到人家面前,胡四吓得小脸苍白,笑得脸抽筋,“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和我计较了,我欠抽,喂,喂,喂,不要吃我,我的肉很老,别硌了您的牙!”眼瞅着岳槐唇边的犬齿越离越近,胡四想完了,她这回算是彻底的交待了,眼一闭,别了,美女,别了,美男,别了,美食。 突然,一股炙热的火焰包围住了胡四,热得上不来气,胡四大张着嘴,呼吸困难,几乎可以感到火舌舔她的脸,鼻中甚至可以闻到头发烧焦的味道,她吓得不敢睁眼,也不知过了多久,清凉的薄荷香钻进鼻子,胡四大力的嗅了嗅,幸好鼻子还在,柔滑的缎子轻蹭着她的脸,软软的,凉凉的,清新好闻的气息,睁开眼睛,发现身子被一双强健的手臂牢牢抱着,再抬头,熟悉的容颜映入眼帘,胡四鼻子一酸,泪如泉涌,扑到潘玉怀里:“没想到那个混蛋把你也杀了,我彻底没救了!” 头顶猛的被拍一记,胡四吃痛,抬起头,泪眼模糊中见潘玉似乎有些恼怒,“四儿,没弄清楚之前别乱说,难道还没有受够教训?” 教训?乱说?胡四有些不解,突然掌下温热的体温似乎让她开了点窍,伸手摸摸潘玉的脸,热乎乎的温度似乎在提醒着她,忍不住手下用力狠拧了一下,“为什么我不疼?” “笨蛋,那是因为你掐的是我!” 胡四张大眼睛,迅速摸遍全身,原来真的没死,哈哈,看来她果然福大命也大,正当她咧开嘴傻笑之际,耳边传来潘玉的声音:“四儿。” “啥事?”胡四开心的回头问。 潘玉笑得也很开心,甚至比胡四更开心,明亮的眼睛弯成月牙,眼波柔和堪比月光,尤其是深深注视着胡四时,仿佛在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更是让胡四的小脑袋大晕特晕,“四儿,你去带那碧骊珠回来。” “我么?”胡四傻呵呵的指着自己。 “当然,”潘玉凑近胡四,眼睛里泛起点点波光,直晃得胡四眼花瞭乱,“除了你,天下再无人可以带回。” 胡四围着潭左转右转,其实她最想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是看看周围蒸腾着淡淡青气的层层结界,和结界外屡次想冲进来却不得而入的岳槐,胡四的头也开始隐隐作痛,谁让她禁不住诱惑,上了潘玉这狐狸的当,晕晕糊糊的就答应了,想起当时自己的花痴样子,胡四就恨不得刮自己俩耳光。恨归恨,怨归怨,事情发生了,就要解决,胡四自怨自艾了一会儿就打叠起全副精神,潘玉说的对,他要留下来挡住岳槐,像这种取珠的艰巨任务只有她才能完成,胡四可不认为潘玉是甜言蜜语,她不吃这套,不过说她可堪重用,还是比较受用。 试试水温,胡四抬头看看月亮,月光依然照在潭心,漩涡转得依然湍急,只是比刚才小了些,叹了口气,半个时辰啊,轻叹了口气,扭头看看结界外的岳槐,童心忽起,跑到结界边上,歪头瞪着岳槐,伸舌做了个鬼脸,做完后回头就跑,耳边传来岳槐的怒吼,她则哈哈大笑。 水中冰寒依旧,胡四亮起狐火,虽然她的结界脆弱,不能与潘玉的相比,可是亮起小小的狐火还是绰绰有余,迅速沉到潭底,不时有游鱼无声的游过身边,若在平时,她定要好好逗弄一番,可是现在,除了那个散发着幽幽绿光的盒子,眼中再无其他东西。 仔细看,盒子是用整块碧绿的水晶雕成,晶莹剔透,有了潘玉的教训,胡四不敢鲁莽,小心翼翼的靠近,还有一丈远时,停住脚步,不同于刚才,一股柔和的力量将她阻挡,无论如何冲撞,都休想靠近半步,胡四沮丧的捶着无形的墙壁,急得落泪,“到底该怎么办,怎样做才能进去?” 泪滑下面颊,无声的滴落在结界上,出乎意料,无形的阻隔消失了,一个趔趄,胡四跌到盒子前面,不同于初见时的凌厉,也没有了适才的抗拒,浅碧色的光芒温柔的笼罩在胡四身上,与此同时,耳边响起一个温柔的声音:“你能帮我吗?” 那一夜的光芒 潘玉很累,前所未有的疲惫,胸口的伤虽然止了血,可是那一掌又让他伤上加伤,勉强撑起的结界已经耗费了太多的灵力,半个时辰,胡四能不能带回碧骊珠,他不敢肯定,水底的那一击虽然重,却也让他看到了些不寻常的事情,凭着那几眼,他就让胡四去,不能不说是一种冒险,不知为何,以前的他几乎不信任任何人,可现在,胡四似乎已经慢慢成为了一个例外,正当他深思之时,岳槐的声音传来,隔着结界,听着有些发闷。 “你在等那小狐狸吗,潘玉,你真是个傻瓜,天字第一号的大傻瓜,把希望放到那个蠢得不能再蠢的小狐狸身上,值吗?”虽然不能进入,岳槐对于结界里发生的事倒也了如指掌,想起自己的疏忽,怒火渐炽,渐渐开始口不择言。 对于岳槐的怒骂,潘玉不置可否,“潘某信任一个人,就会一直相信下去,当然,天下间能让我完全相信的,屈指可数,”眼珠一转,笑容浮现,“你似乎很紧张。” 岳槐一愣,怒道:“我有什么好紧张的,哼,你撑不过半个时辰,那个小狐狸肯定不会活着上来的!” “为什么这么肯定她一定回不来?” 岳槐仰天大笑,“就凭你我都拿不到,她一个小小狐妖,没有几分本事,凭什么拿到!” 潘玉笑着摇摇头,“也许事情就是这样奇怪,有的人费尽心思也拿不到,可有的人却得来不费吹灰之力。” 心中一凛,岳槐紧盯着潘玉的双眼,“你看来很有把握!” 抬头看看天色,又看了眼渐渐缩小的漩涡,潘玉镇定依旧,“我从不做有把握的事,若等到有把握再去做,就会失去最佳的机会,岳槐,若是你此时勒马,我还可放你一条生路,若你执迷不悟,哼。” 岳槐冷哼一声,掌心光芒渐凝,敏感如他已经觉察到了结界在逐渐变弱,“怎样,呵呵,你会拿我怎样,潘玉,你自身难保,还大言不惭,明年今日,就是你的祭日!” 看着岳槐渐抬渐高的手臂和掌中的光环,潘玉想动动指头都很难,就在此时,潭水表面上的漩涡消失于无形,潘玉心中一凛,还未待言,岳槐仰天大笑,掌立如刀,“姓潘的,纳命来吧!”就要强行劈开结界,就在此时,一个声音传来,惊得岳槐心神剧震。 平静无波的深黑潭水瞬间卷起滔天巨浪,雪白的浪花无声的旋转着,最高处站着一个人,幽暗的绿光形成一个光圈,碧绿的光芒映在雪白的脸上,岳槐并未停手,咬咬牙,向着结界劈去,手掌堪堪将要碰上结界时,一道绿光箭般的射向他,砰的一声,岳槐右手捂着左胸,踉跄后退数步,勉强稳住身形,嘴一张,一口鲜血喷出。 胡四抱着盒子跑到潘玉面前,蹲下身,焦急的问道:“你没事吧?” 潘玉一怔,脱口而出:“你关心我?” 胡四愣了愣,眉头皱起来,怒道:“我当然关心你,你死了,我……”还未说完,眼圈一红,这种可怜兮兮的神情从未在她的脸上出现过,潘玉心中一软,正要说话,没想到下一句话差点把他气死,“你死了,血契怎么办,要死也得把血契解除啊!”这句话让潘玉觉得该吐血的应该是他,而不是岳槐。 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把它给我!” 胡四猛的转身,瞪着嘴角尚挂着血丝的岳槐,“不给!说什么也不给,你,你害得她还不够吗,为什么不放过她?” “为什么?”岳槐无意识的重复着,指节慢慢屈伸,咔叭咔叭,一股白烟从掌中升腾而起,眼中红光微闪,无形的压力慢慢压迫在结界上,渐渐的,胡四觉得呼吸困难,似乎胸中的气正在被慢慢挤压,闷哼一声,身子有些软,不由自主的靠在潘玉身上,身子一紧,被一双手臂抱住,耳边传来潘玉焦急的呼声,说的是什么,她却听不到,只觉眼前越来越模糊,气只出不进,眼睛无力的闭上,惟有手中的盒子死也没有松手,在这一刻,胡四脑中浮现出阿爸阿妈、哥哥们、妹妹的身影,难道她要死了吗,不可以,她还有好长的时间,不能死在这里,点点热气从丹田浮上,耳边只听砰的一声巨响,炙热的气浪吹在她的脸上,吹起她的长发,胡四吓得紧闭着眼睛,突然,鼻中飘来丝丝甜香,那香气,很熟悉,心念一动,想起一人,猛的睁开眼睛。 “岳兄,别来无恙。”银色的月光洒在白灼的发上、脸上、衣上,衬着面上的笑容,风华无限,宛若谪仙,身边是满面震惊的万大小姐。 万桃花愣了愣,紧接着跑到胡四面前,摸摸她的脸,焦急万分道:“胡哥哥,你没事吧?” 白灼轻哼一声,对于万桃花的言行只当看不见,转头抱拳笑道:“几日不见,岳兄风采更胜往昔!” 当白灼出现时,岳槐眼中再无其他人的存在,眼中的光芒红如滴血,眉梢微扬,也不见有何动作,掌中寒光闪现,剑去如电,径向白灼的颈上抹去,当的一声,白灼伸扇架开长剑,“岳兄,为何如此待小弟!” “为何,亏你问得出口,你这小人!”仰天一声长啸,把万桃花吓了一跳,大地震颤,地面猛然上抬,粗大的枝干破土而出,黑色的树枝蜿蜒如蛇,岳槐站在树梢,目中光芒大盛,长剑如雪,“今日,你们谁都走不了!” 说罢,万千枝条蛇般的窜出,直向白灼等人冲去,吸了数人精血的他,功力更胜往昔,白灼心想,就算是他们同时张起结界,也只能勉强挡住岳槐的进攻,攻陷是迟早的事。 “喂,姓白的,快想想办法,别杵在这儿没事干!”万桃花百忙之中冲白灼叫道。 白灼眼一翻,气得差点说不出话来,他闲得没事干,不是他,只怕结界早被攻破,可是看到万桃花脸色泛白,额上冒汗的惨相,又不忍出口责备,正无计可施之际,胡四怀中的水晶盒光芒大盛,咔,盒盖打开,一颗滴溜滚圆的翡翠珠映现其中,圆如月,绿似水,晶莹剔透,慢慢升空,越转越快,只听劈叭声中,一道道纤细的绿芒激射而出,不但击碎了那些坚固的枝条,将之化为飞灰,更是直接击倒了岳槐,上一刻还不可一世的他,下一刻已经萎顿在地。 绿芒旋转,渐渐化为人形,一个绿衣女子出现,长发如云,黑眸白肤,纤细的腰肢不盈一握,星星点点的绿光在周身闪烁,宛如暗夜中的精灵。 “你终于肯出来见我了!”岳槐惨然一笑,吐出一口鲜血。 绿衣女平静的大眼睛首现波澜,“槐……” “无论我如何求恳,你都不肯出来见我,无论我如何做,你都不肯理我,甚至于睬我一眼,你,你可真狠!” 细眉微蹙,绿衣女又向前走了两步,“槐,我,我……”唇抖得厉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转头不再看她,岳槐冷冷一笑:“你满意了,我终于受到了报应,这么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谅来你不想知道。” 冰冷的指尖轻抚着他的脸,颤抖的声音从苍白的唇中吐出,字字敲在他的心上,“我当然知道,你是如何过的,我就是如何过的,只是,我没有想到你居然会去杀人,槐,不要再杀了,你做的孽还不够吗?” 岳槐偏头看着绿衣女,“碧骊,你还是没有变,一点都没有变,过了这么多年,你蠢得让我可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修长的指,泛着玉般的光泽,“不杀人,我就不够强,不够强,就不能保护我心爱的人,”抬头,唇角的笑容柔和如月,“难道不是吗?” “我是傻,我不傻就不会一个人在珠中孤单的活了这么久,难道你还不明白吗,不明白我为何要一个人过这种生活吗,”碧骊嘴角微颤,“我是为了你啊!” “如果不是白灼,你会离开我吗,为什么不说话,不是他,我就不会苦苦找寻多年!碧骊,我整整找了你三千年!” 白灼眉毛一扬,嘴动了动,并未说话。 碧骊笑了,莹润的嘴角嫣红,泪落下,“如果不是他,就算是你找遍三界,也不会找到我了,只怕我已经灰飞烟灭,再也不存在这世上了。” 岳槐一惊,握住碧骊柔弱的肩膀,“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岳槐眼中的不解与惊惧深深触动了碧骊,但是能打动她的心弦的,还是那双黑眸中的深情,是啊,当初,她的苦苦哀求,她的绝决,给他造成的伤害至今难忘,可是,时至今日,他的眼中依然没有半点恨意。 “如果不是碧骊甘愿舍去千年道行,岳槐,你以为你可以安然的活到如今吗?”白灼忍无可忍,终于说出口。 “白大哥,不要说了,这是我自愿的。”轻抚着岳槐棱角分明的轮廓,“槐,不要再执迷下去了,为了你的执迷,我已经失去了一切,甚至于,我,我失去了我们唯一的骨肉,我……” 心痛如一柄尖利的刀,一点点剜着岳槐本已千疮百孔的心,冰冷的血重新燃烧,曾经过往的一切慢慢浮上眼底。 一切都是为骊龙珠,那传闻中的宝物,集结了骊龙精华的宝珠,不顾白灼的反对,他一意孤行,植物成精远比动物难上千倍,他没有白灼那么好的运气,只能靠自己。 “看着吧,我会让天下震惊,我会让他们记住我岳槐的名字。” 意气风发中发下的誓言,坚毅狠绝的心,却在那单纯明媚的眼神注视下土崩瓦解,没有了骊龙珠,世间似乎只有她的存在,那一刻,他是快乐的。 后来是什么蛊惑了他的心,让他失去了冷静,丧失了理智,他只想杀戮,从鲜血中找到快感,如果不是她的哭泣,只怕他会彻底变成杀人狂,骊山上,龙池边,鲜血从石上流到水中,再顺着溪水流到山下,漫天飞舞的是骊龙的冤魂,而她,赤足站在冰冷的水中,满面泪痕,单薄的身子颤抖着,就像现在。 白灼的出现终止了杀戮,明明是他的罪,最后却由她来承担,那样瘦弱的肩膀承载了所有的罪孽,他本以为天帝会降罪,可结果却是她的消失。 寻找,三千年来的寻找几乎让他忘了最初寻找的目的,茫茫人海中,上穷碧落下黄泉,无尽的等待和追寻磨平了最初的怨恨,他终于找到她,可是碧骊珠的拒绝让他再度发狂,白灼是他最恨的人,如果不是他的出现和阻挠,也许他们已经在一起了,血的腥甜再度占据了他的感官,迷失于其中,也许是为了报复,也许是为了追求那瞬间的甜美。 “槐,杀人,就要偿命,天地法则,从来都不会改变,你杀了那千条骊龙,注定我就要在珠中代你受过,如今你杀了人,”目光微闪,碧骊的脸上浮起笑容,“你应该知道后果。” “近三千年的时间,我的法力消耗怠尽,这片大地,也将因此而死亡。” “和我在一起吧。” “在一起?”他无意识的重复着,心中泛起点点波澜。 “是的。” “这一次,你不会再骗我了吗?”想相信她一次,上一次的欺骗是让他等待三千年。 “不会。”一滴泪落在他的脸上,滑到嘴角。 岳槐闭上眼睛,久违的温暖包围了他,怒火被泪水熄灭,围绕他的只有如水的平静,这一次,他终于不再孤独。 莹润的珠子光芒大放,映红了天宇,那光芒,持续了整整一夜。 最可爱的母老虎 胡四伸了个懒腰,张嘴打了个哈欠,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闻着风中送来的花香,大大的吸了口气,一溜烟儿跑到潘玉的住处,砰的一声推开房门,一阵风般扑到床前,“喂,太阳都出来了,还不起吗?”见潘玉没有反应,胡四有点生气,一把掀开棉被,床上哪里有人,只有几个枕头堆在一起,被子一蒙,倒有点像人的样子,深吸一口气,刚要大叫,却听旁边有人说话:“这大早晨的,你也不让我清静片刻。”却见潘玉一脸不快的从外面走进来。 “我好心好意来叫你,你倒好,还不领情。”胡四撅嘴坐在椅上,翘起二郎腿。 “好心?啊,对,你的好心我可不敢领。”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突然皱起眉,用脚踢了踢胡四的腿,“喂,女孩子要有女孩子的样子,你这个样子,十足像个男人。” 双手抱膝,胡四蜷在椅上,下巴搁在膝上,大眼睛眨了眨,小脸儿忽转严肃,“说我像个男人,还不是你造成的,说起这个,我只找你算账。” 潘玉被刚喝下去的水呛了一下,直咳得脸红气喘,“为什么找我算账?”眼珠一转,笑容满面,“我知道了,你被小师妹缠住了。” “还说,为什么你不拆穿我,为什么我们还要住在这里?”想到万桃花的笑脸,胡四不寒而栗。 潘玉叹了口气,若不是为了那一万两黄金,他也不想再住在这里,养伤是一回事,等黄金才是关键,本以为凭着胡四可以顺利拿到,没想到伤都好了黄金还没影儿,拍了拍胡四肩头,“我不拆穿你,你就不能主动承认吗,对于小师妹,我还是了解的,她吃软不吃硬,只要你肯乖乖认错,她一定会放过你。” “真的?”胡四半信半疑。 潘玉拍胸保证:“当然是真的,我何曾骗过你。” 胡四摸摸头,虽然从潘玉的眼中看不到虚伪,但这小子做人远没有他说的真诚,不过,想到万桃花,也只能硬着头皮去了,正寻思着,说曹操曹操到。 “胡哥哥,小师兄!”万桃花笑得一脸灿烂,真压过满园鲜花,胡四轻轻闪身,躲过大小姐的热情飞扑,抹汗强笑道:“桃儿,你来得好早。”正在想对策,鼻中飘来淡雅的香气,这熟悉的香气此时就如救命的稻草,胡四大喜,却没想到万桃花和潘玉同时变色。 “白哥哥,你来得真早!”胡四紧挽着白灼的胳膊,生怕他消失似的,白灼不动声色的推开胡四,瞟了一眼脸色不豫的万桃花和假装不看他的潘玉,心中立时明白。 “喂,白灼,你是怎么回事,那件事已经结束了,而且师兄已经好了,你怎么还三天两头往我家跑!”看到白灼在眼前晃,万桃花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怎么,不欢迎我吗?” “那当然,虽然你没有杀人,那不代表着你就完全没事!”想到自家的生意和刚有起色的后山,大小姐就恨得牙痒。 那夜之后,潘玉的伤很重,非普通药石可救,白灼趁机说他有灵药,包管治好潘玉的伤,就这么着,冠冕堂皇的进出万桃山庄,就算大小姐恨,也无可奈何。 趁着他们斗嘴,胡四悄悄的想溜,只有白灼在,她才能摆脱大小姐的纠缠,刚要迈过门槛,后领一紧,“怎么,又想跑?”胡四急得要哭,可无法摆脱潘玉,“求求你,放了我吧!”胡四的小脸儿快变成苦瓜,潘玉看得有趣,“四儿,我可是听小师妹说不日就要和你完婚,难道你还要拖到那时吗?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日把话说清楚,也省得你总是提心吊胆。” 翠瓦朱栏的八角亭中,“好香!”酒杯薄如纸,白胜玉,清纯的酒液宛如最清澈的泉水,入口甘淳,“天山冰泉之水不愧为天下第一,我想,就算是瑶池琼浆也不过如此了。”潘玉舒服的伸展开双腿,搭在栏杆上,闭上眼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静。 “呵呵,我的酒又岂能与瑶池仙品相提并论,不过是乡野所制,不能登大雅之堂。”白灼目不转睛的盯着潘玉。潇洒风流,温柔多情,这是潘玉给人的第一印象,略微上翘的嘴角永远挂着讨人喜欢的微笑,修长的凤目,乌亮的眸珠,飞扬的神采,连阅人无数的白灼也实在挑不出潘玉的毛病,也着实有些下不去手。 “白兄,有话直说,小弟不喜欢被人如此审视。” 白灼暗自一惊,没有回头,居然知到他在观察他,如此敏锐的感觉,令他也有些惊讶,不过却并未放在心上,再如何厉害,也不过是一介凡人。 “哪有,我只是在想你为何要让四,咳,让胡四面对花花,直接带她走不是更好?” 潘玉一笑,“有些事,如果不去解决,只一味逃避,和懦夫有何两样,我可不想被师妹追杀。” “所以你就让一个女孩子自己去面对?”白灼有些不高兴,胡四是他看着长大的,他不喜欢潘玉无所谓的口气。 眉头略皱,胃有点堵,潘玉不知为何就是不喜欢白灼总用这种口气提到胡四,就好象他有多疼胡四似的,“人总要面对现实,不能面对,又谈何长大,她不能总是做个小孩子。” “小孩子!”白灼仿佛听到最好笑的笑话,“不到三千岁的小孩子,你在这世上看过几个?哼!” 潘玉脸一红,的确,撇开胡四稚气的外表和胡闹的举动,单凭她的年龄,确实不能当做小孩子,正要反驳,肚内猛然剧痛,酒杯落地,指着笑得无比得意的白灼道:“你下毒!” “当然,不下毒又如何制得住天下闻名的潘玉,幸不枉费了我这百年陈酿。”正说着间,一声尖叫从不远处的屋内传来,不一会儿,一个身影蹦蹦跳跳的进了亭子。 胡四摸摸鼻子,大喇喇的坐下,毫不在意脸上的伤痕和衣服的凌乱,冲着白灼咧嘴一笑,“白哥哥,接下来就看你了。” 白灼哭笑不得,只见胡四左右颊上各有三条殷红的抓痕,头发蓬乱,衣襟松散,点点头,“看来,花花给你苦头吃了。” 胡四摇摇头,笑得异常开心,“这点苦头算啥,只要不嫁给我,就算是再挠几下,我都心甘情愿。” 白灼伸手碰了碰她的伤口,啪,被胡四一掌拍掉,“好痛,不要碰啊!”忽然见潘玉面色苍白,表情痛苦的捂着肚子,“咦,你怎么了,吃坏肚子了吗?” 未等潘玉回答,白灼笑着把胡四推到潘玉面前,“小四,你让白哥哥办的事我已经做到了,接下来就看你了。” “啥意思?”胡四有些摸不着头脑。 “当然是血契,”白灼笑得十足的奸诈,“你不是心心念念要解除血契吗,我已经给你办到了。” 解除血契?胡四万分惊喜,只是有些不解,“他不能动,就能解除血契吗?” 感叹胡四的无知,白灼腕子一翻,把一柄精光四射的匕首塞在胡四手里,“杀了他,血契自然解。”拍拍她的肩头,“小四,这个就得你自己动手,白哥哥不能帮你了。” 眼见白灼离开,潘玉恨得牙痒,奈何身子绵软无力,见胡四目光闪烁不定,表情变幻,不禁暗中打鼓,不知她将如何折磨他。 胡四心中也在交战,杀,有点不忍,她从未杀过人,不杀,有点不甘,难道她就注定被潘玉奴役终身。 再说屋内,赶走胡四后,大小姐趴在桌上,失声痛哭,她的初恋,就这么没有了,而且对象还是个女人,这让她几乎颜面扫地,越想越生气,越想越难过,干脆放声大哭,正哭得伤心之际,一缕幽香钻进鼻中,手指轻抬起她的下巴,柔滑的丝帕拭着滚落的泪珠,在白灼温柔的眼神中,万桃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可不像你了,以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子呢?” “你,你,你一定在笑我傻,当了这么多天的傻瓜,我,我,我就是天下最傻的人,呜呜呜!” “呵呵,是啊,你是天底下最傻的女人,不过,我就是喜欢你,无可救药的喜欢你这个小傻瓜!”将哭泣的万桃花抱在怀里,白灼轻抚着她的背脊,在她的耳畔倾诉着他的情意。这种感情从何时开始,已不得而知,只知道在第一次见到她时,就被她的活泼,她的开朗,甚至于她的愤怒所吸引,活了万年,见过无数的人与事,以为自己终究可以堪破情关,没想到,他的劫居然就是她,当一滴泪滑落到她柔嫩的唇上时,白灼轻叹一声,唇温柔的覆在上面,软软的唇,如最柔滑的丝缎,唇齿纠缠中,万桃花的心仿佛堕进了柔软的棉花堆里,再难自拔。 忽然想起一事,猛的推开白灼,万桃花道:“不,不行。” 白灼大惑不解,“为什么?” 犹豫了片刻,万桃花红着脸道:“我是人,总有老的时候,到那时,你依然年轻,定然不会再理我。” 白灼轻笑,长睫微垂,眸珠莹润,“傻丫头,你永远也不会比我老,”将她抱在怀中,“你老了,我陪你,你死了,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一定会找到你,我白灼在此对天发誓,我们永生永世在一起,好不好!” 在这样温柔的注视下,论理万桃花肯定会芳心大动,没想到白灼低头想吻她时,她一跃闪开,“你现在这样,为何那时要那样叫我?” 白灼奇怪,“我叫你什么?” 万桃花脸一红,“你,你这个混蛋,那时,那时居然叫我母,母老虎!”越说越难过,眼泪差点掉下,“我,我又哪里像母老虎了!你说,你说!” 白灼大笑着把躲闪的万桃花抱在怀里,点着她娇俏的鼻尖,咪眼笑道:“原来你在记仇,难怪一直不正眼看我,呵呵,”低头亲了亲她的粉颊,“放心了,在我心里,你是这个世上最可爱的母老虎,天下间再也找不到的小小的母老虎。”当他看着万桃花清澈的明眸时,就算是被她的小利爪抓几下,也是甘之如饴,只要能抱她在怀,一切都不重要了。 这边温存缠绵,那边胡四却在犹豫不定,匕首一会儿架在潘玉脖子上,一会儿拿下来,到底该如何是好,正在彷徨之际,潘玉忽然开口:“四儿,你早就认识白灼?” “是啊!”胡四点头,“他可是我大哥的好朋友,我自小就认识他。” 难怪!潘玉暗自咬牙,面上却笑得无比欢畅,“四儿,你相信他所说的话吗?”同意的话就意味着得杀他,不同意的话就证明她还有几分良心,潘玉只看胡四如何应答。 胡四低头沉思,说不相信是假的,说完全相信,她并不想杀潘玉,正在两难之时,“四儿,你真要听信他的话杀我吗?”胡四摇摇头,正要说话,却见潘玉的脸蓦然贴近,手中一空,匕首已经落入他的手里,不理胡四的目瞪口呆,潘玉双手抓住胡四的小脸,一顿揉搓,“哼,想杀我,四儿,你还早着呢!”直到胡四被搓得呲牙咧嘴,连连求饶,这才罢手。 好大的一座金山啊,潘玉乐得直流口水,金灿灿、黄澄澄的元宝几乎晃花了他的眼,拿起这个,又舍不得那个,恨不得抱在怀里,含在嘴中,简直爱不释手,正在得意陶醉中,只觉头顶被猛拍一记,与此同时,一个熟悉无比的声音在耳边炸响:“臭小子,居然躲到这里!” “哎哟,轻点儿,娘,轻点儿!”潘玉拼命告饶,奈何耳朵始终被一只柔美的玉手紧捏着,玉手的主人美得不方可物,细长蛾眉淡扫,点漆美目微睨,未语先带三分笑,相貌上潘玉和她非常相似。 “死小子,我和你爹还以为你不回来了,若非贤侄女,只怕我还找不着你呢!” 潘玉暗恨万桃花多事,可不敢表现出来,“娘,我本来就想快点回去,只是有事耽搁,这么急找我干什么?” 潘夫人笑得如花绽放,而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如晴天霹雳,震得潘玉几乎站不稳,只觉天旋地转,霎时间只想落荒而逃,再不回来。 琉璃醉 吵起来了 “归来愁日暮,孤影对琉璃。”日影西斜,面对院中繁花似锦,秋千架上的人儿轻轻摇荡,嘴里念念有词,纤手握着秋千绳,细眉微蹙,若有所思。 通红的夕阳,将那张苍白的脸映得略带几分血色,突然,院外传来脚步声,步声细碎,若非刻意听,只怕还听不见。一个绿衣小鬟手中端着一个填漆托盘进院,只见盘中有一个不大的碗,碗中乌黑的药汁隔得老远都可以闻见那刺鼻的苦味,杜鹃睨了一眼,转过头去,“这又是什么药?” 小鬟轻声道:“小姐,这是刘大夫为小姐开的滋补药,姑父嘱咐我要每日给小姐服用。” 侧头想了想,“嗯,放到这儿吧,我一会儿就喝。” 待得小鬟离开,杜鹃苦笑一声,“药,我吃再多的药都没有用。”抬手将药倾入花盆里。 夜,星斗满天,纤美柔长的玉指上缠绕着一串晶莹剔透的琉璃珠,无色透明的琉璃,透过珠子,烛光也显得温暖柔和,杜鹃抚摸着、揉捻着,目光不时瞟着窗外,晚风推窗而入,吹起她鬓边的长发,拂过白得几近透明的肌肤,更送来满室花香,杜鹃深吸了一口气,脸颊轻蹭着珠子,凉滑的琉璃颗颗圆润,每次当她挨近它时,心中总有莫名的宁静,就连她的咳喘都会减轻,难怪萧暮雨总说什么人配什么东西,这串琉璃珠和杜鹃真是绝配,一想到他说过的话,嗓子里一阵发痒,止不住搜心挖肺的一阵咳嗽。 一只温暖的大手轻拍着她的背,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鹃儿,没吃药吗,怎么又咳嗽了?” 杜鹃抬头强笑道:“吃了,老毛病了,你又何必大惊小怪!” “那就好,大夫说了,吃上一段时日,就会见效,到时,你的身体就会有起色。” 杜鹃正要说话,从他的身上传来淡淡的酒香,“相公,你喝酒了?” 萧暮雨顺从的任由杜鹃把他的外衣宽下,摸摸颊笑道:“我新酿制的一品香销量很好,今日与几位管事商讨下一步的销售,打算把酒售到京城,那里是天子脚下,如获成功,回报相当丰厚。” “是吗?”杜鹃似乎并不是很高兴,转身走到桌边,拿起细磁茶杯,往杯里注了满满一杯热茶,端到萧暮雨嘴边,“来,相公,喝杯茶解解酒。” 萧暮雨并未接茶杯,而是伸手轻抚着杜鹃的脸颊,漆黑如子夜的眸子泛上层薄薄的水汽,双颊红润,“鹃儿,这些时日,我忙着推广新酒,对你有些疏忽,你没生气吧?” 杜鹃低头,再抬起,浅浅一笑,“没有。” “那就好,等到我忙完,鹃儿,我带你去各地游览一番,到那时,我定然天天陪你。” 身子一颤,杜鹃勉强笑道:“好啊,到那时你可不要说话不算。” 萧暮雨笑道:“怎么像个小孩,”宠溺的眼光爱怜的看着杜鹃,“也是,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个小孩子,一个要人疼,要人宠的小孩子。” 脸微红,如白玉生晕,杜鹃侧头微嗔,“你怎么也来打趣人家。你还喝不喝,不喝我可倒了。”作势就要把茶端走。 萧暮雨忙忙接过茶杯,一口喝下,热茶下肚,酒意微解,他觉得有些热,伸手将衣襟略扯了扯,突然,空气中传来一缕异样的幽香,不经意间看了看窗边,不想这一眼看去,面容剧变。 焦黄的皮,细嫩的肉,一咬一口油,香啊香,胡四嘴里咬着一只鸡腿,还里还拿着一只,阿妈笑着往她的碗里夹红烧肉和醉虾,阿爸笑咪咪的看着她,一个劲儿的劝她多吃,一屋的欢声笑语,胡四心里别提多美了,正要再咬,砰,额头莫名被撞了一下,直撞得眼冒金星,只见阿爸阿妈,一桌的美食消失得无影无踪,胡四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哭什么哭,还不快下来帮我推车!”潘玉的震天吼倒是催醒的良药,差点把胡四震下车。 擦擦嘴角,钻出车子,右手扶着破旧的车辕,一跃而下,揉揉脑袋,撞到的地方微微鼓起,一碰就疼,咧咧嘴,却在见到潘玉凶神恶煞般的眼神后硬是把眼泪忍回去。 烈日照在身上,汗落如雨,胡四拼命推着车,边推边诅咒这该死的破路,本就坑洼不平的路,居然在中央有一个大洞,有洞就有洞,该死的车轱辘偏偏陷在里面,到了此时,胡四的怨气几乎可和冤鬼媲美。 胡四叉着腰,指着潘玉的鼻子破口大骂:“为什么我要坐在这辆破车上?为什么我会跟着你东跑西颠?为什么我要被你牵着鼻子走?” 以上想法如果能实现,胡四宁愿减寿也同意,可惜,那只是她脑中的一个幻觉,现实是,她乖乖的老老实实的推车。 总算是把车推出了坑,胡四累得筋疲力尽,正要爬上车,一眼瞅见路边的柳树,迎风轻摆,柔软的枝条轻舞,眼珠一转,找了个借口趁机溜走一会儿,直到潘玉等得不耐烦之际,才慢条斯理的从林中蹭出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走吧。” 胡四百无聊赖的看着车外的景物,过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几步爬到潘玉身边,看他挥鞭赶车,托腮看了一会儿,忽的说道:“让我赶会儿车吧,看着挺有趣的。” 潘玉本待不想让她赶,可看胡四眼中的热切,又架不住她苦苦哀求的可怜样儿,只好把鞭子和缰绳交到胡四手里,“可要小心了,如果驾不好,会出事的。” “知道了,把车交到我手里,你就放一百个、一千个心好了。”胡四兴奋的一甩鞭子,击在瘦骨嶙峋的马臀上,马儿吃痛,仰天咴咴叫了一声,迈开长腿,向前方奔去。 道边的树林飞快向后跑过,扬起的尘土扑在脸上,潘玉也懒得去擦,伸手把腰间的水囊拿起,拔开塞子,往嘴里灌了一大口水,清凉的水下肚,周身的暑意略消,他有些心不在焉,脑中不断回响着母亲对他说过的话,短短的几句话已经成了他数日以来的恶梦,若非为了这几句,他能不拿万桃花的一万两金子吗?他能在山庄里抢了匹瘦马拉的破车夺路就逃?跑也就跑了,没想到那车里居然趴着学驾车学累了的胡四,潘玉发现胡四,胡四也发现了潘玉,但无论胡四如何打闹哭骂,潘玉是抵死也不会回万桃山庄了。闹了几日的胡四渐渐安静下来,但对于问他为何要跑的原因,潘玉总是吱唔应对,闪烁其词,每每被其蒙混过关,好在胡四心思粗疏,并不是很在意,这才让潘玉稍稍好过些。 以前潘玉一心想回家,可是经母亲这么一闹,回家之心登时熄灭,他只想离得越远越好,在外面混个一年半载,待得那事稍稍平息,他再找机会回家。 如此一想,潘玉又高兴起来,只是身上渐瘪的钱袋和开始咕咕作响的肚子开始提醒他,身上的钱不多了。 那一万两金子,他只能感叹无缘,现在想来,也许万桃花从早就存了赖账之心,要知他母亲不迟不早,偏偏那个时候来,时间拿捏得如此正好,就像精心计算过,也许万桃花没有那个心眼,但是白灼这老妖就难说了,想到他快乐的弯着眼,笑咪咪的模样时,潘玉就有一种被人算计的感觉,但那只是猜测,没有真凭实据,他只能大叹倒霉。 潘玉感觉他的心很累,算计人的事,他向来不屑一顾,所以注定他要被算计,也许这个世上除了父母之外,唯一不会算计他的就是身边正在挥鞭赶车的小狐狸了,想到此,潘玉侧头瞅了一眼,这一看可把他气得够呛。 胡四一手握着缰绳,一手往嘴里塞不知从哪里采来的果子,正吃得高兴,一只手从旁伸过,劈手夺走她吃到半截的果子,往道旁扔去,胡四眼睁睁看着果子摔在路旁,“你怎么这么不讲理,把人家辛辛苦苦采的果子扔了,你赔我,你赔我!” 潘玉的身上被胡四凿了几下,还挺疼的,没想到小狐狸的力气不小,最终忍无可忍大吼道:“有完没完,你也不管是什么都往嘴里填,你知道那是不是有毒的,怎么这么久了,还不考虑就胡干!” 胡四更是有气,也不管手里是什么,冲着潘玉挥去,“你还好意思说我,自从我变成人以来,我有吃饱过穿好过睡足过吗?” 啪,身上结结实实挨了一鞭,潘玉又疼又气,从车里拿过干粮袋子,抖抖干瘪的粮袋,怒道:“还说,好,你要这么说,这些干粮是哪只猪吃了去,你说,你说!是谁睡到日上三杆都叫不醒,你说啊!” 面对潘玉越逼越近的脸和脸上愤怒的神情,那双漂亮的眼中满是怒火,胡四有点害怕了,“这个,这个……”呐呐的说不出话来。 潘玉得理不饶人,他把这些时日积攒下来的怒火都在此时发泄出来,“我真是不明白,为何我要带着你这个什么用都没有的小狐狸,我潘玉向来独来独往,我到哪里去不是受人尊敬,何曾受过人半个白眼,可自从遇见你,我就一直倒霉,从来都没有过一天像样的日子!” 本来胡四有些理亏,可听到潘玉如此说她,尤其是说她没用,这可激发了她的性子,软下来的身子霎时挺得笔直,睁着大眼睛,逼到潘玉面前,“说我没用,可是当初是谁求我去破那八卦阵,是谁让我去取那碧骊珠,是哪个有用的跪地求我?我没用,你就更没用,成天起来没事做,只想着骗人家的钱花,看到漂亮的姑娘,不管是不是嫁了人的,都要上去调戏一番,像你这种恶人,我胡四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古往今来,你就是天下第一恶人,恶人,大恶人!”边骂边扬手挥鞭,冲着潘玉夹头夹脑抽过去,潘玉正待夺鞭,忽的,只听马儿古怪的叫了一声,随即撒开四蹄,状似癫狂的向前飞奔。 潘玉吓了一跳,急忙勒缰,不想马儿丝毫不管,只管乱跑,本就离得城池不远,这下不过眨眼间,就窜进了城门,只听守城的兵丁大叫:“快拦了那癫马,快拦住它!”街上的行人见到马儿,均吓得四处乱躲,只有一个四五岁左右的孩童站在路中央,吓得动也不动,张大嘴哭叫,潘玉拼命拉住马缰,把马嘴扯得嘴角吐血沫,只是马蹄已高高扬起,就要向孩子踏落。 狐狸遇肥猪 潘玉眼见孩子就要血溅当场,再顾不得其他,一掌拍在马身上,另一手则去捞那孩子,没想到斜刺里闪过一人,抢先他一步将孩子抱到道旁,只见那人身穿淡蓝袍,抱着孩子轻声安慰,正在此时,孩子的母亲跌跌撞撞的跑到近前,一把将孩子抱在怀里,见孩子丝毫未损,对着那人是千恩万谢,潘玉制住惊马,讪讪的走到妇人面前,打了个躬,刚要说话,就被那妇人指着鼻子大骂道:“你这莽撞的汉子,驾车也不长眼,不管你的马,偏往人多的地方跑,你的眼睛长到脚底板吗,若是今日我孩儿有半点损伤,我找你拼命!” 潘玉从脸红到脖子,这辈子他都没有这么狼狈过,被一个妇人当街责骂,旁边还有众多围观之人,可他自知理亏,只能认倒霉,好在妇人骂完后就走了,周围的人见没有闹出什么事也自发散去,潘玉将马扯到一边,他不明白,明明温驯的马如何突发狂性,难怪是胡四搞的鬼,不过这个想法马上否决,因为如果是胡四做的,他就在旁边,又如何不知道,正百思不得其解之时,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只怕是马蹄踩了什么东西,以致于马受了惊。”干净、清透的声音,就像静谧的午后,坐在廊下,风吹着檐下的风铃。 蓝布长袍下罩着一具挺拔的身躯,整个人就像山岳般的厚重沉凝,没有咄咄逼人的凌厉,温润的墨瞳里一片沉静,君子如玉。 潘玉搬起马蹄查看,冲着阳光,乌光一闪,起下来居然是根生了锈的长钉,尖头上有一点血迹,难怪马儿发癫,原来踩了长钉,潘玉抹了把汗,抱拳笑道:“今日之事多谢兄台,若非兄台及时出手相救,只怕马儿已经伤了那孩子。” “不过举手之劳,我只是适才经过而已。”边说边摸着咴咴低叫的马儿,神色悲悯,“这马只怕伤得不轻,我看,要养一阵伤了。” 潘玉一征,他身上的钱连吃饭都成问题,又如何有余钱治马,男子见潘玉面有难色,心中了然,心中轻叹,“若是兄台舍得,就把这马让与在下吧。” 手里捏着银子,潘玉对着渐行渐远的蓝色人影发呆,啪,背后被人猛击一记,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回身抓住还欲下击的手,怒道:“疼死我了,你的掌上是不是有横纹,怎么人不大,劲儿倒不小!” 胡四将手拽回,“我看你是不是被踢坏了脑子,和那匹马一样。那个人倒是个大好人,不但救了小孩子,还把伤马买走,”上下扫了潘玉一眼,鼻中冷冷一哼,“比某些人强多了。” “什么某些人,把话说清楚。” “咦?我又没有说是谁,你就已经知道了?”胡四故意睁大眼睛,状极无辜。 潘玉为之气结,“我看我早晚会给你气死!” 胡四边跑边回头笑道:“呵呵,如果我能气死大名鼎鼎的潘玉,只怕我立时会成为天下最有名的狐狸了,哈哈,捉妖的天师被我堂堂九尾狐气死,哇,真是天下最大的奇闻,到时我就成名人了,哎哟,我的妈呀!” 正所谓乐极生悲,胡四光顾着向前跑,却没有看清楚道,一头撞到一人身上,更正确的说,是肚子上,胡四觉得自己仿佛撞到一个弹性极佳的球上,紧接着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刚要爬起来,后领一紧,被人提起来,胡四惊讶的发现她的双脚离了地,这人的力气好大,提着胡四,如同提着只小鸡,正当她惊叹对方那奇大无比的肚子之际,一个闷雷般的声音在耳边炸响:“什么东西,居然敢撞我!” 胡四耳边嗡嗡作响,那人的声音就像是铜钟,撞得她耳朵疼,伸手去推,却只能推到沙包般的胸脯,胡四双足乱蹬,“快放了我,你这死胖子!” 只见那人不怒反笑,揪紧胡四的衣领,提到他面前,肉包子似的蒜头鼻中冷哼一声,咧开大嘴,露出一口发黄的大牙,“你这个小妖,居然在爷爷面前如此大胆,不怕爷爷烹了你炼丹吗?” 胡四大惊失色,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他居然一眼就认出了她的妖身,“你这胖子胡说什么,什么小妖,我看你才是妖,是猪妖!”肉烂嘴不烂,胡四就是这种典型,潘玉只想按住太阳穴,把那里面突突乱跳的筋给按回去,现在的他,只想找个清静无人之处,不成想走到哪里都摆脱不了熟人。 胖子听到胡四的话,不由得大怒,蒲扇般的大手顺势拍过去,眼见就要拍在胡四的小脸上,啪,一只手握住了他,扭头看是谁这么大胆,居然敢如此对他,结果这一看,看得他眉开眼笑。 好宏伟的道观,胡四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世上居然还有这么华丽的所在,阳光照在屋顶上,晃得胡四眼前金光一片,只有皇宫大内才铺的黄色琉璃瓦,此时就铺在正殿的屋顶,上好的楠木制的柱子刷着鲜红的漆,地面是光可鉴人的地砖,几乎可以照见人的相貌,大殿正中央供奉着三清圣像,像前香烟袅袅。 胡四趁人不注意,溜到潘玉身边,小声问:“你还有这么有钱的朋友,简直是太富有了。” 潘玉对于胡四的少见多怪有些不屑,“这有什么,再好的地方我也见过,等到哪天,我带你回家,到那时,你就知道什么是富可敌国了。” 胡四一听立时大感兴趣,扯着潘玉的袖子,“那你快带我去你家,我想见识见识。” 其实潘玉说完就后悔了,现在的他哪敢回家,好在胡四容易哄,到时他再编几个瞎话,就能蒙过去。 他们并未在正殿多做停留,而是直接去了后山,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路拾阶而上,满目之间,除了绿还是绿,浅绿、青绿、灰绿、碧绿,几乎没有重复过,林木苍翠,郁郁葱葱,耳中听着山中鸟儿清脆的鸣叫,不时有一只野兔从旁跑过,一点都不怕人,小溪清澈,浅浅的,可以看到水下的鹅卵石,风吹到身上,清凉舒适,将毒辣的日照完全隔绝在外,路并不好走,胡四有几次差点滑倒,手足并用下才勉强爬起来,可恶的潘玉正眼也不看她,耳听得旁边胖道人的嘲笑之声,心中暗骂:“死胖子,肥成这样掉下去变成肉饼才叫好看。”她忘了刚才若不潘玉及时出手相救,只怕变成肉饼的是她。 好不容易才到得山顶,树木掩映中露出一所清静的宅子,不大的房子,干净的院落,与适才所见的宏伟相反,朴实无华,原本一路行来,胡四一直东瞅西瞧,可到了此处,当潘玉一行举步进院时,她不进反退,被潘玉抓着腕子时拼命往后退,大有打死她也不进去的态势。 潘玉不明白,一向好奇的胡四,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她,此时小脸儿苍白,连唇都吓得抖起来,他明明没有感到什么特别邪恶的气息,为何她会如此惧怕这样清幽雅致的所在。 “我们还是不要进去吧!”胡四几乎是哀求,大眼睛可怜兮兮的看着潘玉,泪水盈盈欲滴。 潘玉眉头略皱,正要说话,只听那个胖子兴灾乐祸的开口道:“看来你这个小妖的本事不小啊,居然连这个都嗅到了,呵呵,不错,真不错。”小小的眼睛冒出恶毒的光,把胡四吓得一哆嗦。 “夏兄,她是我的人,不要吓坏了她。”潘玉不动声色的挡在胡四前面,掌中的小手心里都是冷汗,还在微微颤抖,心中的坚硬被这轻颤慢慢软化。 满面横肉的胖道人名叫夏兰轩,这样的人居然取了一个如此风雅的名字,若是平时,胡四定已笑得打跌,定要取笑一番,可是在见识到他把一块拦路的巨石捣个粉碎后,再不敢口出妄言,神鬼怕恶的,潘玉暗自庆幸,总算是有人能真正治住胡四,可看现在的情形,她的害怕绝对是发自内心,那种无形的恐惧让她浑身发抖,越是这样,潘玉越想看看到底是什么,能让胡四怕成这样,而他却一无所感。 一抻胡四,潘玉冷冷一哼,“怕什么,有我在,难道还有人敢伤你不成!”说话的同时眼睛看着夏兰轩,只有他明白,这个笑得像个弥勒佛的男人真正发威的样子。 夏兰轩哈哈大笑,肉乎乎的大手拍拍潘玉的肩膀,“进去再说吧,看你,大家几年不见,怎么越变越生疏了!” 潘玉揉揉肩膀,被拍的地方隐隐生疼,没想到隔了几年,他下手依然沉重,就算是开玩笑,也嫌重了些,一手拉着拼命后退的胡四,见她实在怕得厉害,心中不忍,轻拍了拍她的肩,以自己都没有想到的声音轻声安慰道:“莫怕,只要有我在,一定会护你周全。” 胡四抬起头,潘玉乌黑的眼睛如同漆黑的天幕,那里面闪烁着点点星光,手掌被温暖包围,那暖意透过手掌一路向上,一直蔓延到心里,暖暖的,很安全的感觉,宛如被蛊惑,胡四忘了害怕,忘了那种渗透到骨髓里,冷到心中的恐惧,不由自主的点点头,潘玉微微一笑,拉着她的手向院内走去,只是他们俩谁都没有注意到夏兰轩的小眼中一闪而过的冷光和嘴角噙着的一缕不明意味的笑意。 无脸之夜 院中种着很多植物,奇怪的是只长叶不开花,有限的几枝有几个小小的花苞,胡四看着那些植物,内心突然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悲伤,仿佛有无数的声音在向她哭诉,她想捂住耳朵不听,可是手被潘玉握住,一只手根本堵不住,嗓子眼发干,舔舔嘴唇,忍不住看了一眼那些花儿,突然,胡四眼前一阵发黑,整个人好像一下子掉进一个无底的深渊,耳边甚至能听到风声刮过,无数哭声萦绕,身体仿佛被冻在一个无形的冰壁里,砰砰,砰砰,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混合着哭声,周身的汗毛几乎倒竖,胡四再也忍耐不住,一拳挥出,嘴里大喊:“滚开!” 屋内摆设古朴自然,乌木地板,乌木矮几,蒲草编的垫子随意的摆放,墙刷得雪白,却没有挂字画或宝剑,窗前摆着一盆茉莉,开着几朵白色的小花,却与屋内的摆设有些不太协调,茉莉花香幽柔的飘在室内,不经意的撩拨着人的嗅觉。一个小炉上坐着一个红泥小壶,小道童在旁煽火,潘玉随口道:“几年不见,你还是这么爱享受。” “呵呵,说什么享受,不过是偏爱此物,我是出家之人,和你不同,不能贪恋红尘中的事物,也就只有这点爱好了。” 待得小童拿出茶具,潘玉不由得心内暗惊,似水晶,非水晶,剔透得如同清晨绿叶上滴下的第一滴清露,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丝丝沁凉渗入指尖,驱走了心中的暑溽之气,头目顿时清凉。待得冲泡茶叶时,潘玉更是一惊,金黄色的茶汁,散发着清鲜的香气,叶似银针,根根直立,上下浮动不止,透过这琉璃杯,潘玉将此情景看得更加分明。 “这可是进贡的茶,除了皇帝,等闲人是不容易尝到的,也就是老弟你来,否则换个人,嘿嘿,还不值得我拿呢。”夏兰轩咧着大嘴,笑呵呵的显得极为和善。 潘玉轻轻一笑,“夏兄客气了,想潘某何德何能,能劳动夏兄为潘某准备如此贵重的茶。” “不请你的小朋友喝一杯吗?” “她,我看就免了,她不渴。”潘玉气定神闲的撒谎,眼都未眨,笑容更是无懈可击,只是面上的乌青稍稍有损他的形象。 正痛得翻白眼的胡四听到这话不由得大怒,她刚才所见居然都是幻像,但那一拳击出却是真的,而且结结实实的凿在了潘玉的脸上,摸摸头上被潘玉打出的肿包,胡四更是不忿,凭什么他吃香的喝辣的,而她就是喝西北风的命,“为啥不喝,我渴得很!”伸手就要拿杯,不想她快,潘玉更快,也没见他如何动,胡四的细腕子就被他牢牢拑住。 “四儿,你,不,渴!”听着这几个从牙缝里逼出来的字,胡四只感到腕子仿佛被一个烧红的火圈围住,心里仿佛也被一团猛火烧炙,再也不敢说半个字。 夜,无月,繁星满天,胡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潘玉不知哪个筋搭错了,不但不让她喝茶,连饭都没让她吃,就算是她抽他一鞭子、打他一拳头,也不该记仇到现在,要知道,饿肚子对胡四来讲是这世上最可怕的酷刑,晚饭都是素菜,可那杯盘碗盏,精美非凡,色香味俱佳的菜肴更是锦上添花,就算是不饿,也会吃上三大碗,更何况是饥肠辘辘的胡四,可每当她伸筷子时,潘玉的筷子总是比她的快一步,无论她如何快,就赶不上他的速度,胡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满桌好饭好菜都落到潘玉肚里,干咽馋涎,就是一口也吃不到。 “她这几天吃坏肚子了,所以没胃口。”潘玉笑嘻嘻的对夏兰轩解释,夏兰轩倒是一副关心的样子,“若是吃坏了,我这里有药,吃上一副定然没事。”潘玉眼光一闪,“夏兄客气了,只要净饿几顿就没事。” 胡四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从下山撞到潘玉开始,她就没有过一天好日子,好不容易碰上白灼,本以为回家有望,可又被潘玉这魔星拐走,难道她注定要和潘玉拴在一起,想到此,胡四眼中一酸,泪珠顺腮滑落,现在她只能寄望于白灼或是大哥能救她出苦海,只要能离开潘玉,血契是否解已经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山上的气温比较低,虽然是盛夏,也得盖棉被,胡四缩在被里,几乎蜷成一团,就这样还手脚冰冷,越冷越饿,越饿火越大,本来自怨自艾,到得后来,腹中的饥火变成了雄雄燃烧的怒火,掀被而起,不给她吃,她就不能自己去找。 走到门口,侧耳倾听,静悄悄的,半点声音都没有,胡四笑得开心,慢慢打开门,从门缝里往外看,没有半个人影,这才放下心来,打开了大门。虽然不认得路,可是厨房在哪儿还是难不住她,谁让她有一个灵敏无比的鼻子。 出了门,胡四一下子愣住,适才在屋内没有看得分明,到得房外,才发现院中已经被雾气所笼罩,山中有雾并不稀奇,可令人纳罕的是,这雾有浓有淡,缓缓流动,仿佛有形的生命,胡四一惊,不知为何,她的心中又升起那种奇怪的感觉,酸酸的,忍不住要流泪,赶紧摇摇头,拍拍脸,自我安慰,定是她饿得狠了,出现了幻像,吸吸鼻子,空气闷闷的,无论如何嗅,都没有味道,胡四面色微变,普通的雾如何可以阻挡她的嗅觉,难道这雾有问题? 她始终站在房门口,台阶下就是院子,白雾在院中游走飘荡,但无论如何动,都始终不会漫上台阶,就好像两个世界一般,胡四心中打鼓,想退回去,可是肚中太饿,心有不甘,想下去,可是又生出惧意,最终,饥饿战胜恐惧,胡四打起精神,昂首挺胸,迈下了台阶。 渗透骨髓的冷,胡四双手抱肩,哆嗦着一步步向前蹭,没想到在这雾中,居然奇冷无比,心底升起半丝悔意,可已经下来了,难道再走回头路?心中想着,胡四慢慢回头,浑身一颤,不过才走了几步,身后的路连同房屋俱都被隐在雾里,胡四摊开手掌,心中念咒,想点亮狐火以期照明和取暖。 一滴冷汗从额上滚落,胡四手都抖了,恐惧上升,这是从来没有的事情,无论她如何念咒,掌心依然如故,没有半丝火焰升起,难道她的脑子被饿坏了,连这点法术都没有了?胡四使力晃晃头,捶捶脑袋,使劲闭了下眼,再猛然睁开,却见眼前蓦然出现一张没有五官的脸,紧贴在她的脸上,胡四失声尖叫,撒腿就想跑,可惜腿不听使唤,抖如筛糠,那张脸下没有身子,只有一头乌黑的长发在空中飞舞,胡四只觉面上湿气渐重,一股酸腐之气从鼻子里钻进去,中人欲呕。 胡四赶忙伸手去扯那张脸,一扯没扯下来,又去揪那头发,触手冰冷柔滑,发梢只是轻轻滑过她的手背,就在上面留下道道血丝,胡四只觉自己的手似乎握住了万支钢针,齐齐扎进她的掌心,那脸紧抓住胡四,就像溺水的人抓住稻草,拼命也要将她据为己有,呼吸越来越困难,越困难越吸不进气,越吸不进气肚子里越难受,肚子里像是有一团火,左冲右突,找不到宣泄的出口,突然,一缕头发毒蛇般的蹿入胡四嘴里,顺着喉咙一路向下,胡四大力咳嗽,但无论如何动都是徒劳,她有些后悔自己的鲁莽举动,不该为了填肚子就葬送了自己的小命,唉,死有轻如鸿毛,也有重如泰山,若被认识的人知道她是为了一口吃的就被一张古怪的脸给憋死,想想这种死法也丢人,到时,只怕她的事迹会成为涂山乃至整个妖界最大的笑话,她的家人也会颜面扫地,想到此,胡四觉得自己死事小,给家里人丢脸事大,她死不要紧,不能累了大哥他们辛苦创下的名声,越想越有理,越想胡四越觉得她不应该死在这里,要死也应该是这个怪物死。 脑中想法刚刚成形,腹中的热意立时上冲,一股淡蓝的火苗从口中蹿出来,烧着了那缕探进她嘴里的长发,火焰如一条火龙,向上蔓延,直烧到无脸怪物的脸,凄厉的惨叫,短促而尖锐,怪物被火焰包围,不过转眼间,化为飞灰。扑通,胡四一屁股坐在地上,汗落如雨,刚刚真是侥幸,短短的时间,她就在鬼门关转了一圈,看来阎王老爷还是顾念她,现在还不想要她这条小命,否则只怕她已经去森罗殿报到了。 伸袖拭汗,还未擦完额头的汗,屁股一痛,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胡四一蹦而起,原本坐的地上齐刷刷长出一些植物,长得飞快,破土、发芽、长叶、结苞,这一系列的动作不过眨眼间,叶片不是绿色,而是诡异的红色,胡四看得分明,虽然没有火焰照明,但那叶片上有点点光芒,映得一片血红,花苞大如碗口,胡四暗想,花苞已是如此,若是开花得多大,正想之时,只听啪啪之声,连番脆响,花苞以不可思义的速度展开,娇艳欲滴的血红花瓣,完全伸展开来足有面盆大小,但最让胡四感到恐怖的是花瓣正中,每朵花里都有一只和刚才一样的无脸怪物,满头飞动的乱发蛇样的扭摆,直直的冲着胡四而来。 胡四惊得脸都白了,刚才一个怪物已经差点要了她的命,这回又多了这许多怪物,难道老天注定她今天要死在这里,正想着,腿一紧,两缕长发缠在她的腿上,随即更多的头发紧随而上,一圈一圈密密匝匝的缠了个结实,直把胡四缠成了个大毛茧,漫说动,就算是想出个气,都难如登天,胡四呼吸登窒,耳边传来无数笑声和话声,声音飘忽,有男有女,但是说的都是一句话:“留下来吧!留下来吧!” 这边胡四被缠了个结实,命在旦夕,却不知自己的一切已经被人看得分明,空寂的石室,古拙的石像,石壁上点着长明灯,一只铜鼎摆在正中,下面烧着火,鼎中翻滚着黑如墨汁的液体,旁边站着一人,正是夏兰轩,只见他右手食指轻触着墨汁,液体朝旁边散开,一面水晶镜从鼎中升起,镜中显示的正是垂死挣扎的胡四,夏兰轩嘴角含笑,“哼,潘玉,任你精似鬼,也要喝我的洗脚水,你不是想保护这只小妖狐吗,我偏要动她,偏要让她死在你面前。”看着胡四徒劳的摆脱那头发,他笑得更加开心,忍不住摸摸铜鼎,“宝贝,不要着急,很快,我就让她来和你在一块儿。”正说着,突然镜中的人不再动弹,夏兰轩以为胡四已经死了,可没想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胡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回屋里的,只知道前一刻她还难受得要死,而下一刻,她已经趴在了台阶上,什么雾气,什么怪脸,统统都不见踪影,星斗嵌在天幕上,像闪烁的金刚石,盛夏的晚风吹在脸上,柔柔的,暖暖的,混合着山中特有的木叶清芬,别有一番滋味。眨眨大眼睛,借着星光,胡四伸开手指,白晰如常,并无任何异样,难道刚才所经历的都是一场梦,可梦哪有那么真实可怕,一想到那张怪脸和那种窒息的经历,胡四就不寒而栗,可想归想,以她的脑袋,只怕想破头也不会得出结论,只能等到第二日,把这个似梦非梦的怪事讲给潘玉,期望他能给她答案。 捶捶腰,夜深石凉,坐常了,乍一起来,腰还有些酸,难道她老了?胡四把这个可怕的念头驱出脑外,摸摸脸上滑腻的肌肤,她可是正当年的小狐狸,花一样的年纪,离老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推门进屋,摸黑坐在床上,刚要倒头便睡,突然,手指触摸到一样软滑柔凉的东西,似乎是头发,胡四蹦到地上,果然,她的床上正向外冒出黑色的长发,而周围的墙壁上也冒出了无数的脸,那脸空白一片,没有五官,胡四尖叫连连,伸手开门夺路而逃,可门就像被铁汁浇铸上,无论如何摇撼,都不能打开,眼见那脸和头发越逼越近,胡四吓得几乎要堆在地上,抱头痛哭,“潘玉,你在哪儿,快来救救我,我不想死,只要我能活着,我一定听你的话,呜呜呜!” 正大哭之时,一个声音在门外响起,“你真的听话?呵呵,我可不信!” 同床之争 若说胡四什么时候最高兴,要在以前,她一定会说:“吃东西,饱得不能再饱,那种感觉真是好极了!”说这话的同时,她还会拍拍肚子,惬意的舒口气,眯着眼睛,像只吃饱了在太阳下晒毛的猫咪。 今晚,受够一夜惊吓的她此时听到潘玉的声音,心中别提多高兴了,伸手就把门拉开,说也奇怪,刚才怎么也拉不开的门现在一拉就开,胡四也未多想,潘玉站在门外,手里拿着根蜡烛,胡四一步蹿到门外,躲到潘玉身后,指着屋内颤声道:“那,那,那里面有鬼,有鬼啊!” 鬼?潘玉轻声一笑,突然伸手反握住胡四的手,胡四浑身一哆嗦,怎么平时温暖的手现在比她的手还冷,就像被冰冻住,正在疑惑间,潘玉慢慢回过头来,“四儿,鬼是什么样的?”惊叫声被胡四硬生生憋在喉里,面前的人哪里是潘玉,苍白的脸,没有五官,“呵呵,是不是我这样的!”说的同时,无脸鬼的头发暴长,紧缠住胡四的胳膊,将拼命挣扎的她拉近,“怕什么,这样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你不高兴吗?” 也不知从哪来的力气,当那股似香非香,混杂着酸腐之气的味道逼近之时,胡四心中的恐惧就像是一根拉到一定程度的弦,嘣,弦断,胡四暴了,手起掌落,利落的切断比钢丝还要韧上几分的头发,五指如钩,砰的一把捏住无脸鬼的咽喉,小脸通红,大叫道:“你这个混蛋,居然冒充他来骗我,你比他更可恶!”噗,一声轻响,粘稠的液体缓缓流下,无脸怪身子颤了颤,破碎的喉咙里发出夜枭似的笑声,“你,你居然为了他……”话未说完,苍白的脸转为铜绿,身子扭曲了几下,转瞬化为一堆黑灰,风一吹,飘散于空中。 胡四愣了愣,看着自己的双手,刚才的一切太突然,突然到她几乎没有思索就伸手制服那怪物,动作顺畅,仿佛那是身体的一部分,是本能。晃晃头,这一夜发生太多的事情,不知潘玉如今怎样,会不会出什么事?这一想,心如火焚,恨不得立时看到他,辨明方向,向着潘玉的住处跑去。 潘玉和胡四住得并不近,而是更为僻静的一处,房门紧闭,屋内一片漆黑,胡四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按理说她刚才发出的声音足以让向来警醒的潘玉听到,可现在,没有任何声音,想起刚才那个怪物假扮潘玉,胡四更加害怕,一脚踢开房门,扑到床前,一把抱住潘玉。 潘玉正做好梦,梦中他拿到了万桃花欠他的一万两金子,又捞到了那掉到水里的五千两,还有那团成球的厚厚银票和膘肥体壮的大宛良驹,他兴高采烈的点数着金子,正在两眼泛金光时,那马突然发疯,狠踢了他一脚,潘玉颊上一阵剧痛,大叫倒霉之际,一个声音在耳边传来,“潘玉,呜呜呜,你死了没有,喂,呜呜呜,潘玉,没死的话就给我坐起来!潘玉!潘玉!潘玉!”热乎乎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来,有几滴流到他嘴边,潘玉伸舌舔了舔,咸咸的,涩涩的,紧接着,脸上被人揪着,耳边哭声不绝,梦中的金子早就不翼而飞,潘玉再也忍耐不住,睁开眼暴喝道:“胡四,你有完没完,大半夜的,你不睡觉却来我这里撒野,你活得不耐烦了!” 本来胡四进房看到潘玉直挺挺的躺在床上(那是人家睡相好,不像她),脸色苍白,身体微颤(梦中找到金子,潘玉当然激动万分),呼吸轻微,以为他要死了,不禁悲从中来,在这个她不熟悉的凡间,也只有潘玉这个认识人了,他若再出事,胡四真不知自己该怎么办,正在难过之际,忽听到潘玉的吼声,胡四大喜,眼泪忍不住又流下来,在这时,就算是他的怒骂对她来讲都是天下最好听的声音。 一把抱住睡得迷迷糊糊的潘玉,胡四将哭得稀里哗啦的小脸紧贴在他的脸上,“潘玉,你没事就好,我好害怕!呜呜呜!你没死就好!” 金子没有了,潘玉心中已是不爽,再听到这句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将八爪鱼般缠在身上的胡四揪下来,“什么死啊活的,你不在自己屋里躺着,到我这儿半夜哭,还嫌我不够烦吗!” 胡四被潘玉这顿吼吓得登时噤声,小嘴一扁,哇的哭出来,“你吓我,我担心得要死,你还要骂我,我,我刚才差点没命,好不容易才见到你,生怕你出事,你居然不领人家的情!” 潘玉一怔,上下瞅了瞅胡四,除了小脸苍白,身上倒是没有啥损伤,心下略安,拍拍她的肩膀,打了个哈欠,“好了,你没事就去睡觉吧。” 胡四身子一缩,“不,我不回去。” 潘玉翻身躺下,被子盖到头,闷声道:“听话,回去睡觉,我困死了,没空陪你玩。”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声音,掀开被子,左手碰到一个温软的身子,潘玉吓了一跳,有些恼怒,声音提高了些,“你怎么还不走!” 胡四吸吸鼻子,身子蜷成一团,双手抱膝,可怜巴巴的看着潘玉,“让我在这儿睡一晚吧。” “不行!”潘玉想都未想,立时回绝。 小脸垮下来,大眼睛眨巴眨巴,泪花渐聚,“人家真的害怕,那个房里有鬼,是真的鬼,还变成你的样子来吓我,我再不敢住在那儿。”越说越难过,眼泪扑簌簌落下,“我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一把揪住潘玉的袖子,“求求你,让我睡在这儿吧。” 不管胡四如何求恳,潘玉铁了心不留,直把胡四推到门口,正要使劲将她推出去,耳听得半空中咔啦啦一声巨响,紧接着,没有任何预兆,大雨倾盆而下,潘玉愣了愣,只一愣神的功夫,胡四尖叫一声,一头钻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了个严实。 “出来!”潘玉拽着被子一角。 “不出来!”胡四把自己团成一个球。 “出不出来!”潘玉使了使劲。 “不出来,不出来,死也不出来!” 又是一个惊天雷,雪亮的闪电划过漆黑的天幕,就像一柄尖刀,狠狠插进老天爷的心脏,噼哩叭啦的雨点击打在瓦上,宛如爆豆,潘玉站在床前,脸色变幻不定,最后化为一声长叹,揉着额头,“你当真不走吗?” 一个小脑袋从被里探出来,小脸雪白,“嗯,不走。” 胡四目瞪口呆的看着大爷似的躺在床上的潘玉和脚下扔的枕头,气得要哭,“好歹也给我一套被褥,这算啥!” “算啥!”潘玉双手枕在头后,晃着脑袋,“是谁非要赖在我屋里不走的,我能让你睡地上,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其他的,免谈!” “你,你这个大坏蛋!怎么这样欺侮人!” 潘玉闭着眼,对于胡四的怒骂不置可否,“再骂一个字,立刻出去!” 地上铺的是乌木地板,黑红色泽,被窗外闪电照亮时,像是凝固的鲜血,胡四不喜欢这种颜色,虽然地面上很干净,可硬梆梆的,硌得骨头疼,兼且因为下雨,地上潮气大,冷冰冰的很不舒服,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忍无可忍,悄悄从地上爬起来,侧耳倾听,潘玉呼吸均匀,鼻息沉沉,应该是睡着了,抱着枕头,一点点蹭到床前,见潘玉没有反应,心中暗喜,就要跃上床。 “看来不打你,是长不了记性了!”胡四听到这句话,心中暗叫不妙,掉头要逃,不想领子被人一把揪住,身子趴在床上,屁股上狠狠挨了一记打,紧接着,巴掌落如雨点,任胡四喊得声嘶力竭,潘玉再不心软。 屁股打完,扬手一抛,胡四落到床角,“还不回你的屋!” 胡四嘴大张,小脸憋得通红,指尖颤如风中落花,“你,你,你居然打我的屁股!我,我,我和你拼命!”说着就向潘玉扑去,五指成钩,抓向潘玉的咽喉。 原本以为胡四只是冲昏了头,可一看她出手的招式,大吃一惊,饶是他躲得快,尖利的指甲还是擦破了外皮,火辣辣的,好在胡四功力不高,否则刚才那一记真有可能要了他的命,反手在胡四背上一推,扭住她的胳膊,没费多大力气就把胡四制住,胡四头抵在枕上,嘴巴依然不闲着,“有本事你就打死我,否则我做鬼也要报今日之仇!” 胡四是豁出去了,以为潘玉会急,没想到他居然噗哧笑出声来,放开手,“我打死你有什么好处,行了,折腾了一晚上,你不累,我都累了,”伸个懒腰,“你不愿意睡地上,嗯,我看也行。” 胡四听说这话心中大喜,登时把适才所受的屈辱抛诸脑后,潘玉右手支头,身子侧躺,左手朝胡四勾了勾,直到胡四乐颠颠的凑到近前,才猛伸手一把捏住她的脸颊,捏得她痛叫连连,“想在我屋里,就要守我的规矩,你若明白就好,不想遵守,就立刻出去。” 胡四疼得呲牙咧嘴,心中大怒,本想立刻掉头就走,可听到外面震天的响雷和那恐怖的无脸怪物,不禁胆寒。人在矮檐下,哪得不低头,胡四遇到潘玉,就像老鼠遇到猫,想不怕都难,但比起要人命的怪物,潘玉的折磨简直是小菜一碟,想到此,胡四牙一咬,不过一晚,怕啥,难道他还能吃了她不成,“行,只要你不赶我,我一定乖乖的。” 潘玉侧头想想,“床只有一张,你不睡地上,难道要让我睡地上。” 胡四摆摆手,头摇如拨浪鼓,“这是你的房间,怎么能让你睡地上。我想好了,床很大,我就将就一晚,咱们挤一挤,这一夜就对付了。”说完不等潘玉表示,抱着枕头跃上床,越过目瞪口呆的潘玉,爬到床里,把枕头一扔,倒头就睡。她美了,这厢可惹恼了潘玉。 揪起胡四,潘玉脸都绿了,“我让你在这屋待着,已经是开了天恩,你怎么这么脸皮厚!” “哪有,我觉得这样安排最好,一个大男人,怎么这样婆妈。”摔开潘玉,胡四裹着被就要睡觉,嗯,还是这里好,很安全啊,胡四很高兴。 “喂,说清楚,我怎么婆妈了?还有,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这么随便上男人的床!”潘玉见胡四的态度这么随便,越想越生气。 胡四皱眉不解,“这怎么叫随便,我认识你,你知道我,我哪里随便了!”当她不经意间看到潘玉涨得通红的脸,眼珠一转,自以为明白了,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我不会趁你睡觉欺侮你的。” 见潘玉似乎不大明了,胡四又详加解释,“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我胡四绝对可以做到美色当前而心不动,所以,你是绝对安全的。”同情的看着潘玉,“我知道你害怕,我可以向老天起誓,我,呃!”胡四还待再说,可脖子已经被潘玉双手掐住,“你再说一句,我一定会掐死你!” 胡四不但闭嘴,而且在潘玉强烈的要求下变回原形,虽然她不明白原因,但在潘玉的威逼下,不答应也得答应,变原形还是滚蛋,胡四当然能权衡这里面的轻重,潘玉在她变形后,明显的松了口气,态度也软化下来。 有点冷,八条尾巴展开来倒是蓬松,可惜挡不住袭身的寒气,旁边的热源倒是睡得安稳,不如借他的被子,想到就要做到,胡四悄悄钻进潘玉的被子,离得越近,身子越舒服,到得后来,胡四干脆整个身子都趴在潘玉身上,毛绒绒的小脸挨在潘玉的胸口上,小耳朵紧贴着,砰砰,砰砰,强健的心跳声传到耳中,外面的雷再响,胡四也不怕了,湿凉的小鼻子轻蹭了蹭,“你再动一下,我就把你丢出去。”不容商量,是肯定的语气。 胡四眼皮沉重,虽然听到这话,但是睡意占了上风,害怕之心顿减,依稀仿佛回到了从前,“每有打雷的天,大哥就抱着我,让我听他的心跳,他说:‘小四,害怕就找大哥,只要有大哥在,就一定不会让你害怕。’” 潘玉本想推开胡四,却在听到这句话时停下来,“我不是你大哥。” “嗯,我只有八条尾巴,没有人喜欢我,除了长老,家里人只有大哥对我最好,我知道,就算是全天下都讨厌我,也只有大哥爱护我,”声音渐低,“不知道为啥,现在的我觉得和你在一起,就像是待在大哥身边,很奇怪吧,其实你总是赶我,对我也不好。” 鼾声轻微,胡四趴在潘玉身上睡着了,潘玉却再也睡不着,手指轻柔的抚摸着胡四光滑柔软的皮毛,若有所思。 珠光!虹光! 推开房门,雨后清新的空气冲进屋内,胡四伸了个懒腰,“天气真不错,嗯,好香啊!”说着跑到院里,惊喜的发现花圃里一片姹紫嫣红,昨日未开的花经雨之后,俱都盛开,胡四看看这朵,闻闻那朵,爱不释手,采下几朵艳丽的蔷薇,蹦蹦跳跳回到屋里,举到床前,大声道:“看啊,好漂亮的花儿,你快起来看啊!” 潘玉不耐烦的嘟囔着,翻身把被蒙到头上,“让我再睡会儿吧!” “这么好的天儿,你还睡大觉,快起来,咱们一起出去看看,还有什么好玩好看的,快起来,潘玉!” 咳嗽了两声:“不要,我很困,我不要起来,我要睡觉!” “真奇怪,我一觉醒来精神得很,你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病了?”不容分说,伸手扯掉潘玉蒙在头上的被子,露出一张有些红的脸,手摸摸额头,再试试自己额头的温度,胡四吓了一跳,跑出去,不一会儿,夏兰轩呼哧喘着粗气被胡四硬拉来,看到潘玉的情景,眉头一皱,胡四在旁焦急问道:“怎么样,他是不是病了?” 夏兰轩点点头,“是晚上受了凉,染上风寒,不过好在不严重,待会儿我开副药,你去抓来给他煎了,发发汗就没事了。” 胡四有些内疚,想起早晨醒来时发现身上卷着潘玉的被子,而他冻得缩成一团,越想越后悔,若不是她,潘玉也得不了病,“就让我照顾他好了。”想到此,胡四加紧脚步,向城中的药铺跑去。 没想到,药还挺贵的,胡四掂掂了手里的药包,就这么几包药,居然要了她三钱银子,也不知是不是和潘玉待久了,胡四也开始计算,花钱的时候不由自主的心中算账,钱袋里的银子更少了,可治病为主,疼钱也无用,“等他病好了再挣钱!”胡四想到潘玉挣钱的本事,又开始高兴,对药铺老板的痛恨登时减低,哼着小曲蹦跳着出了药铺大门。 刚到街上,就见很多人向前方跑去,胡四不解人们是干啥,抓住一人问道:“这位大哥你们这是去干什么?” 那人上下打量了一番胡四,“小兄弟,听口音你是外乡人吧,你不知道,今日是陶然居开张的日子!” 陶然居,胡四觉得这个名字倒很好听,看看天色还早,只耽搁一小会儿,好奇心占了上风,潘玉的病就被抛到脑后,若被他知道,定要大骂胡四没良心。 脑中潘玉大骂的样子一闪而过,想看新鲜事物的心登时热起来,就算是有小小的害怕,也被冲得无影无踪,胡四一蹓小跑,随着人潮而去。 黑漆金字,陶然居三个大字醒目得很,大门两旁挂着“更待菊黄家酿熟,与君一醉一陶然”的诗,内里布置清雅,全无一般酒家的俗气,反而有一种扑面而来的清爽,大堂中人挤人,胡四的小身板差点被一涌而上的人挤扁,手脚并用才勉强爬出人群,正在暗自庆幸,不想后背突然被人狠推了一记,胡四没站稳,扑通,摔倒在地。 这一下摔得不清,疼得她呲牙咧嘴,想到手中的药,慌忙查看,好在握得牢,纸包倒没有破损,伸手扶地,勉强站起来,觉得左手掌心疼痛不已,低头一看,不禁吓了一跳,掌心被割破了个大口子,鲜血直流,突听身边传来一声娇呼,胡四抬头,却见几人站在旁边,发出声音的正是站在中间的一人。 眉细眸亮,眼波盈盈,神色温柔,虽非十分人才的美女,却也是清秀可人。 “这位姑娘,你没事吧?”她的声音也好听,像飘在湖上的风,风中传来的铃声。 胡四笑道:“没事。”说完才意识到,“你,你怎么知道我是女的?” 女子以袖掩唇,低头轻笑,“你明明是个姑娘家,却做男儿装,我自然看得出来。”边说边看那边拥挤的人,眉头略皱,“实在报歉,店中的伙计没有打理好,致使姑娘受了伤。” 胡四听到这儿,心中有些明白,“难道你是老板?” 女子摇头,正要说话,旁边站着的丫头抢先道:“这店是我家姑爷开的,这是我家小姐。” “也就是说,你也可以做主了?” 女子点头,“大事不敢做主,但小事还可以。” 胡四很高兴,虽然手上受了伤,但却因此换来四瓶上等美酒,却也值得,想到那小姐担心的样子,再看看手上已渐愈合的伤口,一分钱没花,可真是值得。 日近中天,天儿也越来越热,地上热气上蒸,杜鹃热得脑中晕沉,身子微晃,手伸出去要扶旁边的柱子,不想斜刺里一只手握住她的臂,稳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杜鹃心中一惊,熟悉的气息传来,心中随即安定,顺从的任由萧暮雨扶着,来到后院一处凉亭中休息。 温热的手巾擦拭掉杜鹃额上细细的汗珠,肌肤白得犹如透明,萧暮雨接过丫鬟奉上的酸梅汤,试试温度,恰到好处,盛了一勺,就要喂给杜鹃,红润从肌里慢慢渗出,杜鹃有些不好意思,虽然夫妻恩爱,却也不适应他当众如此,知她害羞,暮暮雨轻笑道:“鹃儿,他们都下去了。” 知他看出心中的想法,杜鹃脸更红,头垂得更低,恨不得地上有个地洞,让她钻进去,下颌微凉,一根手指轻托起她的下巴,萧暮雨温软的薄唇带着清凉的气息吻上了她的唇,脑中晕眩,杜鹃忍不住抓住他的衣襟,回应他的吻,他的探询。吻,碾转缠绵,有他独特清凉的气息,渐渐的,杜鹃慢慢沉迷于他的温柔中而不自拔,树影婆娑,枝干纠缠。嗯,杜鹃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而这呻吟似乎鼓舞了萧暮雨,清澈的眼瞳渐染上一层迷蒙的□,温柔化为狂热,火热包围住了杜鹃,令她再难抗拒。 窗外阴云密布,喀啦一声,焦雷震天响,滂沱大雨驱走了暑热,却驱不走他们之间的热情。 杜鹃紧贴在萧暮雨的胸口,侧耳倾听着他稳健的心跳,每每这个时刻,是她最平静,最安宁的时候,没有烦恼,没有病痛,没有痛苦,光滑柔白的肌肤宛如好女,却于肌里散发出强劲的爆发力,两种情形并存于这个男人的身上,奇异的融合,却没有矛盾。窗外传来细细的流水声,那是他引来的后山金鹿泉的水,翠竹为引,流下来的水清澈甘甜,特有的清新,有时,他喜欢把刚泡好的茶放到一片叶子上,看茶杯顺水而流,而她,则在那水流的终点等着,拿起茶杯,品一杯甘冽的清茶,他最喜欢看她品茶的样子,静静的眼神里却有着最深的眷恋。 心一痛,如被钝刀割了一下,不见血,却疼得钻心,脸上一热,温暖的指腹轻轻抚摸她的眼角、面颊,“鹃儿。” “嗯。” “你快乐吗?” “嗯,我很快乐。” “是么?” 声声殷殷的呼唤,轻敲着她的心,身子一紧,一双手臂环绕住她,脸紧贴着她的脸,“是真的么?” 倚在他的肩上,莫名的心安,“当然,我何曾骗过你。” “那你为什么哭呢?” 哭!杜鹃伸手抹了抹脸,满手湿漉,勉强一笑,“亏你所知极博,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抚着他的头颈,目光爱怜横溢,“这是喜极而泣啊!” 萧暮雨眼珠不错的盯着杜鹃,面色一黯,悲哀涌上心头,“你没有说实话,你的心出卖了你,为什么不把你的想法说出来?” 杜鹃面色苍白,扭头不再看他,声音颤抖,“你又在窥探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不要总是这样看我!” 她以为萧暮雨会生气,至少也会弗然不悦,可是等了良久,都没有他的声音,直到耳边传来悉索的穿衣声、开门声,房内再度寂静,只是这静与适才不同,那时她只觉得心中被幸福充得满满,可是现在,空寂的屋里,再无他的气息,紧抓着被角,蒙在头上,失声痛哭,为什么她总要在他们最快乐的时候将所有的欢乐锁上,甚至于明知道他不会怪她,却总是有意的去刺痛他,可是,她更不明白的是,为何每次她伤害了他,他总是不声不响的离开,却在她最需要的时刻出现。 斟了一杯酒,他有些累,不过并不是情事之后的疲惫,金黄的酒液散发着甘醇的香气,从怀里掏出那串琉璃珠,无色,剔透,美得如梦似幻,像极了他曾经住的地方,只是那里也像这琉璃,看似美丽,实则冰冷,世人梦想中的仙境,却是囚禁他的樊笼,轻吐出一口气,琉璃珠上浮现出弯曲古怪的铭文,强大的灵气籍由珠子流进体内,不因岁月而消减,不因心境而改变,难道,这就是永恒吗? “有求皆苦,无求乃乐。何时你懂得了这个道理,烦恼就会离你远去。” “我不想修炼,不想成仙得道,我,我只想和自己心爱之人,一起度过每一天,她的快乐就是我的快乐,求师傅成全。” “带上这串琉璃珠吧,终有一日,你会用到它。”灵巧的指尖轻揉着光滑的琉璃珠,圆润的珠子就像一个梦,一个一碰就碎的梦。 细碎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紧接着,一双温软的手臂轻环住他,散发着馨香的秀发垂在身前,轻蹭着他的脸,“对不起。” 杜鹃一愣,本该她说的话,却自他的嘴里说出,萧暮雨轻轻一叹,将杜鹃拉到身前,让她坐在膝上,抚着那头亮丽的黑发,“对不起。” “可是,那……”手指压在她的唇上,将剩下的话都阻了回去。 “我再也不会窥探你的内心,我会努力去适应,给我点时间,好吗,鹃儿?” 泪花在眼中滚来滚去,最终落下,杜鹃抱住萧暮雨,在他的怀里点点头,“我明白。”她还能求什么,这么温柔的男人,是她的丈夫,是她在这世上最爱,也是最爱她的人啊,“是我不好,我不该这么对你。” 拥紧杜鹃,萧暮雨望着天边出现的雨后彩虹,彩虹映在琉璃珠上,珠光与虹光辉映,绚丽的七彩光晕环绕着珠子,金色铭文再度出现,霎时金光大盛,杜鹃似乎感到了什么,想抬头,却被萧暮雨轻按在怀里,那不是凡人可以见到的情景,他不想吓到她,直到光芒敛去,他才松开手,杜鹃慢慢抬起头,疑惑的望着他,萧暮雨微微一笑,指着天际,“看,多漂亮的彩虹。” 送上门的美女 胡四再度出现在山上时,已经被雨淋了个透,像个落汤鸡,夏日的天气,就像是小孩儿的脸,时阴时晴,变幻莫定。好在她保护得当,药包到没有被泡,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潘玉的情形并未好转,反有加剧的趋势,身上盖了三床棉被,还冷得不行,胡四想把药煎了,只能硬着头皮去求夏兰轩,万幸,夏兰轩倒没有为难她,不一会儿,煎药的器具都给她送来,并且告诉她,何药先放,何药后搁,用水多少,煎多长时间,很是详细。 胡四煸着火,不时掀盖查看一番,潘玉迷迷糊糊中闻到药味,皱皱眉,“这药真难闻。” “良药苦口,你要没病,自然用不着喝。” 虽然病得不清,可潘玉仅凭药味即知是用了哪些药,量是多少,倒是没有问题,对于夏兰轩,多少还是存了些戒心。 总算是熬好了药,胡四小心的把药倒在碗里,扶起潘玉,让他倚着自己,把碗端到他嘴边,“喝吧。” 潘玉喝了一口,眉毛都拧成一个,急急推开碗,叫道:“好烫,好苦!” 胡四不乐道:“嫌苦就别得病,生病的人就要听话,来,快喝了,你的病好得就快了。” 见潘玉打死也不喝的态势,胡四有些生气,“好,你要怎么才喝?” 潘玉有气无力的说道:“你喝一口试试,你要喝得下去,我就喝。” 看着碗里漆黑如墨、气味刺鼻的药汁,胡四觉得背后冷汗都出来了,长这么大,她还没吃过药,可她不喝,就休想让潘玉喝,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灌了一口,苦味立时充斥口腔,若非面前是潘玉,只怕这一口就喷出来,咕嘟,直着脖子硬咽了下去,几乎烫坏了她的肠子,眨巴眨巴大眼睛,胡四咧嘴差点哭出来,难怪潘玉不喝,是人就喝不下去。 又过了一会儿,胡四把药端过来,红着眼圈道:“这回不烫了,你喝吧。” 潘玉捏着鼻子硬是把一大碗药灌下去,喝完才大大喘了口气,按理夏兰轩开的药没问题,可这药也不应该这么难喝,想到胡四糟糕的厨艺,潘玉暗叫晦气,只求神佛保佑,保佑他长命百岁,百病不侵,否则,多喝几次胡四煎的药,不死也去半条命。 刚要躺下,胡四双手捧着一个小包,笑嘻嘻的递到跟前,“看你这么乖,我奖励你。” 潘玉有些发毛,不知胡四又想出什么法子来折磨他,不等想完,胡四打开小包,红彤彤的果子,外面裹了一层透明的糖浆,串在一根纤细的木棍上,“这是我在山下买的,可好吃了,酸酸甜甜的,快吃吧,吃了就不苦了。” 胡四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就像那层糖浆,潘玉迟疑的伸手握住棍柄,伸舌舔了舔,好甜,咬了半口,酸甜适口,登时把刚才的苦药味盖了下去。 见潘玉吃下去,胡四很高兴,坐在床边,整理好被角,笑道:“吃完糖葫芦,你就乖乖的睡觉,待会儿,我再熬下一碗。” 潘玉正吃着,听到这话,差点噎在喉里,勉强咽下去,强笑道:“不用了,我喝这一碗就足够了,发身汗,就没事了,没事了,呵呵,你,你不用煎了。” “真的没事吗?我看那药还有不少,别糟蹋了药。”胡四凑到潘玉近前,大眼睛上下打量一番,却见潘玉脸越来越红,吃了一惊,就要摸他的头,看是否还在烧,刚伸手,潘玉就把纸包塞在她手里,倒头蒙被,“我不吃了,你拿走吧,我还要睡会儿。” 胡四有些摸不着头脑,刚才还好好,这会儿又是怎么了,还要说话,潘玉见她还在,摆手道:“快出去吧,我是病人,别传染给你。”也不等她说话,又躺回去。 这回轮到胡四生气,本来好心好意的熬了药,没成想是这个结果,想发脾气,可想到潘玉是病人,只能忍住气,收拾东西出屋,自个儿找个地方生闷气。 潘玉只觉心脏砰砰乱跳,刚才胡四挨近时,不知为何心跳忽然加快,难以自己,“一定是病后体虚,心魔作祟,一定是。”潘玉安慰自己,困意上涌,眼皮越来越沉,打了个哈欠,闭目睡去。 待得一觉醒转,已是繁星满天,潘玉眨眨眼,只觉神清气爽,伸胳膊动腿,没有半分不适,高兴之余,突然闻到一股酸气,提鼻闻了闻,正是由身体发出的,身上出的汗浸透了衣服,难免会有酸味,潘玉生□洁,自然受不了,想叫人烧水,可这里毕竟不是家里,不能随他的意,正在焦急之时,突然脑中灵光一闪,以前曾经去过山中的一个温泉,不如去找找,找到可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夜晚,山林漆黑,星光虽好,却不如月光明亮,潘玉点起松枝照明,一路走走停停,记忆中的小路已经长满杂草,很是费了番功夫才勉强清除,也不知走了多久,穿过一片树木,眼前豁然开朗,潘玉吓了一跳,没想到不过几年未来,居然变成如此模样。 温泉还是那个温泉,只是周围的样子变得让他几乎不敢相信。成片深红的花朵开在泉边,风吹过,花儿随风摇曳,倒也好看,潘玉好奇的走到近前,蹲下身细细观看。 纤细的叶片,几近透明,细如丝线的叶脉通红,鲜红的花朵,花瓣娇嫩,晚上开花的植物本就不多,更何况是这种花,乍看之下,很像兰花,可潘玉自问见过不少兰花,却没有见过这个品种,近前观看时,香气扑鼻,倒是很好闻,潘玉除了天生的阴阳眼,还能分辨毒物,有毒无毒,一见便知,此花无毒,已是确定,思索了片刻,不明其理,身上痒得难熬,先解决自身问题,再来研究花儿。 迅速脱掉衣服,跳到水里,水温刚刚好,潘玉长出一口气,因为生病而不适的身体在水中快速的恢复了往日的生龙活虎,搓洗干净,后背倚在泉边,香气盈鼻,到也是一种享受,可惜,没有酒,也没有茶,潘玉很怀念在家时的生活,但是母亲的话就像一盆冷水,把他回家之心登时浇灭,伤感了片刻,潘玉打叠起精神,不过是在外多待一阵,他有手有脚有本事,怕啥,想到此,潘玉又高兴起来,全身的毛孔因为泡温泉而张开,舒服得眼睛细细眯起,头有点儿昏昏沉沉,似睡非睡。 正要堕入梦乡之时,一双手轻轻按在他的肩上,潘玉一惊,正要出声,一个甜美软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公子一人沐浴,岂不孤单,奴家来相陪可好啊?” 若是换了平常人,荒山野岭遇到这样的情景,只怕会吓得半死,潘玉见多识广,这种投怀送抱的多了去了,由一开始的好奇到后来的麻木,他已经见怪不怪了。 拍掉肩上的玉手,也不管人家是否疼,潘玉冷笑道:“你是哪来的小妖,好大的胆子,居然找到我的头上,活得不耐烦了吗?” 本以为那小妖会自动消失,没想到适得其反,“人家是仰慕天师您,荒山多寂寞,”不但手攀上他的肩膀,连人都贴了上来,“难道天师您不垂怜奴家吗?” 水波荡漾,温软腻滑的娇躯紧贴到他的身上,她居然没有穿衣服,潘玉低头,正好看到她的容颜。眉如远山,目似横波,鼻子娇俏,樱唇一点,嫣红欲滴,含情的美目情致绵绵的看着潘玉,白细的牙齿轻咬着红唇,真是一位任何男人见了都会发疯发情的大美女。 潘玉没有发疯,也没有发情,一掌击在美女的削肩,将之击出十来步远,差点把她打出温泉,“我说过了,今夜,我不想找女人,更不想找女妖,你省点力气。” 揉着肩,美女并没有生气,娇笑声如银铃,在空中回荡,“果然如传说中的一般无二,冷面冷心,不过,我喜欢。”俏脸一偏,星光映在脸上,丝般润泽的肌肤透着诱惑,“打是亲,骂是爱,你打我,就是喜欢我,只要你喜欢,就算是天天打,我也无怨无悔。” 潘玉凝视片刻,忽然展颜一笑,笑容如春风拂过冰冻的大地,霎时百花齐放,差点晃花了美女的眼,伸手一拉,美女倒在他的怀里,潘玉低下头,俯视着她的如丝媚眼,“当真吗?” 美女脸微红,“当真什么?” 潘玉的声音更低,更柔,嘴唇几乎贴在她的耳上,“你当真让我打吗?” 温热的口气吹在她的耳上,酥酥麻麻,弄得她全身力气尽失,几乎忘了此行的目的,脱口而出:“当然。” 脖子剧痛,刚才还挑逗她的手指掐在她的喉咙上,钢铁般的坚硬,潘玉温柔的声音像吹在温泉上的晚风,但在她听来,简直是催命的魔音,“我这人生平最不愿做的就是拂逆美人的心意,既然这是你的意愿,我就成全你,如此良宵,如此美人,当真是人生的一大乐事。” 美女拼命拉开喉上的手指,可无论她如何做,都是白费,以为必死之时,身子猛然横飞出去,狠狠跌在花丛中,远处传来潘玉可恶的笑声:“本少爷今夜心情不错,饶你一命,快滚吧!” 潘玉在水中搓搓手,他可不想沾染上不洁的妖气,这对他可是一种侮辱,正洗之时,旁边的花丛中探出一颗小脑袋,对潘玉说道:“咦,这就完了?” 小狐狸气跑了 胡四眼珠滴溜溜乱转,瞅瞅一脸震惊的潘玉,再看看那边早就没有动静的花丛,失望之色溢于言表,“还以为有戏看,你真让我失望。” 潘玉叫道:“你,你,你怎么在这里?” 胡四歪着小脑袋,满脸不屑的看着潘玉:“嘁,我为啥不能在这儿,这里是你家吗?” 潘玉有点生气,“就算不是我家,可是荒山野岭,你,你一个人在这儿能干什么?” 胡四想想,“我刚才在山上跑了一圈,看有啥好玩好吃的,结果这个山真的很没趣,无聊得很,除了这片花儿,还真没有特别好玩的,所以,我就在这儿多待了会儿,结果就看到你来了,还有那个大美女。” 看着胡四明亮的大眼睛,潘玉顿觉头晕,“你,你都看到了?” “嗯,当然,从你来,我就一直在看,”胡四满脸的可惜,“唉,这么漂亮的美女,主动找你,你怎么不要人家,啧啧啧,真可惜,还以为你有多厉害,没想到……” 一想到在胡四面前脱衣服,潘玉恨不得一头碰死,脸越来越红,浓眉拧起来,“我说的是,我说的是,我……”急得不知该如何说,胡四疑惑的盯着潘玉,好半晌才明白过来,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笑得喘不上气来,“你还笑,你,你,你怎么笑得出来!”若不是还泡在水里,潘玉早就好好教训她了。 “我躺在花丛里,没有看真切,所以,你还是清白的。”笑完,胡四一本正经道。 潘玉背过身,咬牙切齿,偏偏人在水里,无力感袭上身,潘玉有点绝望,伸手拿衣服,却抓了个空,一惊回身,正撞见凑到近前的胡四,两人的鼻尖差点相撞,潘玉吓了一跳,向后挪了挪,“我的衣服呢?” “衣服?什么衣服?”胡四眨眨眼,状似无辜的表情却掩不住眼底的狡狯。 “别告诉我,我的衣服自己长腿跑了。”按捺住胸中的怒气,潘玉尽量让自己正常。 “衣服长腿,这事倒新鲜,我怎么没看到!”胡四一脸惊讶,贼嘻嘻的表情让潘玉几乎发狂。 猛然揪住胡四的衣襟,把她扯近,潘玉咬牙道:“快拿出来,否则我会让你后悔活在这个世上!” “哇,我好怕啊!”胡四夸张的叫道,“不过,如果你没有衣服,会怎么样?现在,你要搞清楚,是你求我,不是我求你,明白吗,所以,识相的,你要听我的,否则我就让你自己在这儿,这周围的景色还不错,说不定一会儿那个大美人还会回来找你,呵呵,哎哟!”被潘玉大力一推,胡四一个没站稳,坐倒在地。 “说,你想怎么样?”识时务者为俊杰,潘玉一向识时务。 眼珠转了转,胡四干脆坐在地上,双手托着下巴,瞅着潘玉嘻嘻直笑,直把潘玉笑得发毛,几乎快要抓狂时,才开口说道:“我想怎样,你比我更清楚,哼,解了血契,我就把衣服给你。” 潘玉眼前一黑,几乎瘫在水里,想哭的心都有,“就为这个,你如此对我!” “是啊,还有比这个更重要的吗,我可想不出来!”胡四有些不解,潘玉不是她,自然不懂这种被人奴役的苦恼,过惯自由自在的日子,一旦拘起来,真让胡四受不了,而她还能忍到现在,自己都要为自己鼓掌。 “衣服还是血契,你自己可要好好选哦!” “我还是病人,你不能这么对我!” “病人?”胡四觉得潘玉好得很,尤其是刚才,“我看你生龙活虎,刚才还把那么漂亮的大美女丢出去,你还是不是男人,哪有这样对女孩子的,人家白哥哥就从不这么做!” 不提还好,一提白灼,潘玉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多早晚他落到我手里,我让他好看!” “哼,你打得过他吗,白哥哥好厉害,天下能和我大哥打成平手的,我也只见过他,你肯定不行。” “那妖怪……” “打住,我一直想问你一句话。”胡四正色道。 潘玉一愣,道:“你说。” “你很讨厌我们妖怪吗?要说实话哦。” “当然。我身为天师,捉妖是我的天职,你问的根本是废话。” 胡四脸色黯下来,小嘴扁了扁,“那为啥你还要把我圈在你身边,你这么讨厌我们,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妖怪都除掉,为啥还要留下我?” 这句话如一支羽箭,径直射进潘玉的心脏,这是一直萦绕他脑海,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胡四接着说道:“刚才那个姐姐这么漂亮,对你也好,你还对人家这么凶,你根本就是恨我们!” “她是她,你是你,你们不一样。”潘玉勉强道。 泪花在眼中滚来滚去,胡四快哭了,“我和她有什么不一样,你说啊!” 看着胡四通红的颊,含泪的眼,潘玉忍不住想伸手擦去她眼中的泪水,手刚要动,心中另一个声音同时响起:“她是妖!她是妖!她是妖!她是和你势不两立的妖!”砰的一声响,潘玉一拳捣在地上,抬头恶狠狠道:“你和她有什么不同,好,我告诉你,那就是,你是我在这世上最最讨厌的妖怪,所以我要把你禁在身边,好折磨你,满意了吗!还有,那个血契,你不是心心念念想解吗,哼,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这是唯一解决之道,你自己想清楚吧!” 哇,胡四放声大哭,边哭边从花丛里抱出一堆衣服,尽数抛到潘玉头上,“你这个大混蛋,我恨死你了!”说完拔腿飞奔而去,转眼不见踪影。 潘玉慢慢穿上衣服,身体的洁净并没有让他舒服,心情甚至比刚才还要沉重,也不回去,干脆席地而躺看星。 满天繁星嵌在漆黑的天幕上,想起小的时候,曾经问过母亲,天上是什么样的,是这样美丽吗?母亲的声音很动听,她告诉小潘玉,天上有很多神仙,还有美丽的仙女,雪白的亭台楼阁,是真正的仙境,在那里居住的仙人们都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是真的么?那我也要成仙!”小小的他已经发下了宏伟的志愿。 母亲笑得眼泪都流出来,“傻孩子,你以为神仙是这么好当的吗,天上的神仙也有自己的烦恼啊!” “他们这么快乐,怎么还会有烦恼?” 母亲的神情飘渺难测,美丽的双眼中罩上层薄雾,“是啊,已经这么快乐了,还有什么烦恼呢!”他正要再问,母亲笑着抚着他的头颈,“玉儿这么想知道,就去学本事吧,学到本事,你就能看到那里了。” 那是唯一的一夜,母亲给他讲神仙的故事,以后,她再也没有讲过,潘玉也没再问过,直到很久以后,他开始学法术,超强的学习能力让他事半功倍,别人费心也学不会的,他只要看几眼就能明白,就连师傅也赞他是百年难遇的良材美质。 出师以来,所向披糜,他就没有遇到过敌手,也从未吃过半点亏,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运气实在是好,直到遇见胡四。 那个从天而降,砸到他身上的小狐狸,笨,迷糊,贪吃,粗枝大叶,缺点一大堆,潘玉闭上眼,繁星闪烁,就像胡四的眼睛,那个笨笨的小狐狸,害得他破财,然而他为何放过她,放过这个本来应该一掌就毙了的小妖怪,是那眼神中的软弱,还是他的心软弱。 他从未和妖怪订立血契,那个束缚灵魂的契约,不屑,亦是不愿,飞翔的灵魂不需要枷锁,独来独往已经是他的习惯。与胡四订立血契最初,他极为不适,立契的人可以互相感应,胡四太粗心,根本就没有往这方面想,潘玉不同,开始的他苦恼得很,为胡四脑中古怪的想法,也为她时而迸出的思绪,到得后来,他却慢慢适应,有一日没有感应到,就会觉得有什么事情没有做。 习惯安静的他,现在却喜欢听她吵吵闹闹,有时看她因为生气而变得通红的小脸,甚至也认为是种享受,难道,他真的开始喜欢这个迷糊的狐狸了? 潘玉晃晃头,想赶走这个可怕的念头,那个声音又再度响起:“潘玉,你不会真的喜欢那个妖狐了吧,死心吧,她是妖,你是天师,生来就是对立,你们不可能在一起,人妖相恋,是会触犯天条,要遭天遣的。” 抚着渐跳渐快的心脏,潘玉神情迷离,脑中渐渐模糊,一股热气从腹中升起,瞬间传遍全身,他有些烦躁,坐起来,不想这一坐,眼前一黑,眩晕不止,他有些奇怪,以为是在温泉中泡得时间过长所致,可刚要站起来,腿一软,再度坐倒,脸烧得发烫,口干舌躁,将衣襟扯开,冰冷的山风吹在胸膛上,热度一点不减,身体热得仿佛要爆炸,却找不到宣泄,潘玉暗暗心惊,他非是青涩少年,自然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只是实在是太奇怪,疑惑间,不经意瞥到旁边的古怪红花,心头剧震,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冰火两重天 啪,雪白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个通红的掌印,身子一晃,软倒在地,夏兰轩抚着掌,眼尾都不扫坐在地上的美女,“真是废物,给你这么好的机会,居然都不能让他上钩!” 手指拂开遮在额际的发丝,露出一张芙蓉秀面,莹润的唇角流出一丝鲜血,对于夏兰轩的怒气,她毫不在意,咯咯娇笑:“虽然不能成事,可是我也算是接近了他,呵呵,比传说中的更英俊,连我都心动!” 夏兰轩的包子脸晴转多云,伸手揪起美女的长发,“你这个水性杨花的贱人!” 美女仰脸,笑道:“你吃醋了!真难得,哎呀呀,”手指摸着夏兰轩的肥脸,“轻点儿,想弄疼人家吗?” “我看你被那姓潘的打得开心得很,不是吗?” 美女娇笑着把脸贴到夏兰轩的腿上,轻轻蹭着,“你打我,我更开心!呵呵,昔日风流英俊的兰台公子,如今变成这般模样,你真的很恨他啊!” 不提还好,一提此事,夏兰轩脸色剧变,“若不是他,我也不会变成如今的鬼样子,不过,他也不会好过,那泉边的血玉兰,又岂是平常人可以消受的,哈哈,只怕现在的他已经开始后悔让你走了!” 美女媚笑道:“你们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唔……”后面的话被堵在嘴里,再也说不出来。 什么是热锅上的蚂蚁,潘玉小时候的恶作剧,就是把几只蚂蚁放到烧热的锅上,当时的他只觉得好笑,全然不了解蚂蚁的痛苦,可现在,他觉得自己就变成那锅上的蚂蚁,哪儿都是热的。不过,他并不后悔赶走那个妖女,若是和那妖女,潘玉一想起来就要吐,又哪里会提起兴致。 本来不远的山路,此时也走得无比艰难,他时不时的抻开衣襟,清冷的夜风吹在胸膛上,也缓解不了他的热度,他并没有下山,而是向山里走,除了温泉,这里还有一处不为人知的所在,到了那里,定然能解开他身中的毒。 走走停停,他从来都没有这么难过,脑中蹦出的画面时而让他耳红过腮,狠下心拍拍脸,“潘玉,你可不能栽在这里,一定要坚持住。” 突然,脚下一滑,暗叫不妙,但整个人已经滑下坡,若在以往,这根本不算什么,可他现在脚步虚浮,身体无力,唯一能做的就是抱住头,身体尽量蜷起来,减少一点儿损伤。流水淙淙,刚听到水声,扑通,就一头栽到水里,好在水不深,潘玉大半个身子都浸在水里,水差点灌进鼻子,好在他反应快,迅速抬起身子,原来是滚进一个小溪,清凉的溪水缓解了身体的热度,只觉身周的景物都在旋转,眼一闭,头一歪,潘玉居然昏了过去。 啪,什么东西打了他的头一下,“快起来!” 啪,又是一下,潘玉不满的咕哝着,翻身含糊说道:“不要,再让我睡会儿吧!” “死潘玉,你要睡在这里吗,还不快起来!”头顶剧痛,潘玉迷迷糊糊睁开眼,眨眨,好半天才看清站在身前的人,露齿一笑,伸手就把对方扯到怀里,抱住来人,“四儿,原来是你啊!” 胡四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咧嘴吐舌,伸手在潘玉的头上凿了一下,没好气道:“不是我还是谁,你以为是那个大美女吗!” 适才潘玉的怒气早飞得不知所踪,他抱着胡四,头枕在她的肩颈上,用力吸了口气,“好香啊!” 哗啦,鸡皮疙瘩终于散了一地,胡四快吐了,用力推开潘玉,“呸呸呸,说啥呢,你脑子烧糊涂了吗?”话刚出口,胡四就着星光,也看清了潘玉的脸,原本玉白的面孔此时红润异常,星眼微眯,唇角笑意盎然,全非刚才发怒的样子。伸手摸摸他的额头,触手滚烫,吓了一跳,“你又烧起来了,这可了不得,看来还得回去喝药,唉,我不是说过让你把药都喝光,看你,病没好就到处乱跑,这下可好!” 潘玉把放在额上的小手握在手里轻轻揉捏,“四儿,我病好了,不用喝药。” “是吗?”胡四可不信,看他握住自己的手,一下子想起刚才的事,脸色一沉,把手抽出来,“你不是最讨厌我吗,干嘛还理我,既然没病,就赶紧回去吧,以后,哼,你休想再看到我!” 潘玉并没有生气,再度抱紧胡四,双手搂着她的纤腰,贴在她的耳边,轻声道:“谁说我讨厌你,呵呵,我那是骗你的,看不到你,我可舍不得,哎哟!”话犹未落,肩膀剧痛,潘玉放开胡四,满脸委屈,“四儿,你怎么咬我!” 胡四那个气啊,单手叉腰指着潘玉叫道:“你个混蛋,你以为我是啥,想骂就骂,想打就打,想赶就赶,想留就留,你以为你是什么,我阿爸阿妈长老大哥吗,你在做什么春秋大梦!” 若在平时,胡四如此骂他,只怕潘玉的火早就点着,现在,他也不生气,笑嘻嘻的脾气极好,“我怎么会骂你,打你,我舍不得啊,四儿,我其实很喜欢你,真的,我真的很喜欢你,只是因为你是妖,我是天师,我怎么能喜欢妖呢!”边说边将被他的话吓得僵直的胡四拉到怀里,抬手一抻,发带飘落,如云的长发散披在胡四肩上,潘玉低头在胡四脸上亲了亲,“可你不同,不是那些对我觑觎的妖,活泼,可爱,单纯,天真,最重要的,是你善良,我喜欢,真的喜欢。”滚烫的唇轻轻落在胡四的颊上,柔嫩的肌肤如上好的丝绸,让他忍不住想深吻下去,手也开始不规矩,压抑已久的热情一触即发。 胡四浑身发抖,潘玉每亲一下,她就抖一下,注意到她的异样,潘玉安慰道:“不要害怕,四儿,我不会伤害你,”抚着她的长发,另一只手开始去解她的衣带,附在胡四耳边轻声道:“放心,我会很温柔的。” 哇呀呀,胡四再也忍耐不住,脱出潘玉的怀抱,扯着他开始往山里跑,边跑边叫道:“老天爷,老天爷,怎么变成这样了,潘玉,别怕,我会治好你的!” 刚得到些微缓解的痛苦因为胡四的离开再度加重,潘玉不情愿的跟在胡四身后,希冀她能停下来,“四儿,停下来,我没有病!” 不说还好,一说胡四回身叫道:“潘玉,我明白,我明白,放心,一会儿你就不难受了!” 潘玉想把胡四拉回来,奈何她的力气居然不小,而且行动迅速,根本不给他机会,不多时,两人就来到一个山洞前,急奔后,胡四累得不轻,蹲下身呼呼喘气,“到,到,到了。” 洞口不大,但站在一丈开外,就已感到了山洞散出发的丝丝寒气,越靠近,寒气越重,有别于他处,洞口外围被蓝莹莹的寒冰覆盖,周围寸草不生。 潘玉还没有明白过来,就被胡四扯进了洞,动作有些大,地上很滑,潘玉没站稳,一个踉跄,跌到胡四身上,两人同时摔倒在地。 胡四全身的骨头差点摔散架,加之潘玉的体重,又岂是她这样的小身板承受得了的,推了推潘玉,胡四呲着牙道:“喂,快起来,压死我了!” 腕子一紧,还未等胡四明白过来,面上一热,吻落如细雨,最后落在她的唇上,先是轻舔,再是轻啮,“四儿,让我来教你,什么是吻!”若是换个人,定会赞潘玉吻技高超,可惜,他的对象不是别人,是胡四。 胡四非但没有被吻得目眩神迷,反而越来越骇然,她承认,这种感觉并不坏,反而感到很良好,潘玉的吻并不让她恶心,唇齿间有凉凉的薄荷香,甚至于,她有点小小的享受,可他滚烫的身体让胡四有点害怕,想到他绯红的脸,炽热的肌肤,胡四心中一紧,拼命推开潘玉,已经情热如沸的潘玉力气大得惊人,胡四很是费了番工夫才勉强拉开一点。 “四儿,我很难受,求求你不要离开我!我会对你好的!”潘玉几乎是苦苦哀求了,已经忍耐了良久,身体如欲爆裂,可胡四总是在关键时刻打散他的兴致,若是还有别人,潘玉晃头,他的眼中只有胡四一人,就算是还有天仙级的美女在眼前,也不如这个小狐狸。 “我知道,你放轻松点儿。”胡四边说边硬拉着潘玉向洞中走,侵骨的寒气几乎让她冻僵,但想到潘玉的身体,咬牙也要忍,潘玉也觉得有点冷,不过比起身体的热,还是能让他忍受,最不能容忍的是,人就在眼前,可就不让他碰,这有点令他沮丧,不过,潘玉的耐性极好,就算是到了此时此地,也尽量顺着胡四,虽然他脑中的想法已经极度不纯。 路并不好走,还要忍受潘玉的毛手毛脚,胡四此时无比盼望着那个清醒的潘玉回来,直到第二十次把潘玉的手拂开时,终于到达了目的的。 幽蓝的冰壁,散发着冰冷白气的泉水汩汩流进一个池中,碧蓝的池子像一块巨大的蓝水晶。 “四儿,好冷!不要再走了!”潘玉伸手把胡四搂到怀里,低头正要继续那让他神魂颠倒的亲吻,不想胡四抬头一笑,扮了个鬼脸,“对不住你了!”话音未落,人已消失,潘玉正在疑惑间,背后被人重重一推,耳边传来胡四的声音,“进去吧!” 侵透骨髓的冷,血脉都被冻住,身体的热度却因此得到缓解,冷热相激,天眩地转间,他突然想起一个词:冰火两重天。昏迷前,胡四焦急的神情是他最后的记忆。 夏兰轩的阴谋 啾啾,啾啾,清脆的鸟鸣一直在耳边萦绕,潘玉掏掏耳朵,只盼那小鸟儿可以住嘴,不过那鸟儿越叫声越大,越叫越清亮,最可恨的是,又有一只鸟开始与前一只对唱,这可把潘玉激怒了,立时坐起,大叫道:“该死的鸟,叫什么叫,还让不让人睡觉!” “你总算醒了!”正要躺下去,衣襟被人一把揪住,硬是给扯起来,身子一阵大摇,晃得潘玉头昏眼花,万难忍受之下,潘玉睁眼大吼道:“你摇个啥,再摇下去,当心我打你!” 胡四又惊又喜,一把抱住潘玉,哭道:“潘玉,你终于恢复正常了,昨晚可吓死我了!” 昨晚?潘玉搔搔头,把胡四揪到一旁,“昨晚又遇到什么鬼怪了?” “比鬼怪还可怕,潘玉,你还是这个样子好,昨晚的你,一点都不像你了,我吓死了,真怕你变不回来,谢天谢地,你总算恢复了,看来那法子还真是管用。” 恢复?潘玉摸摸头,动动胳膊,没有任何异样,“恢复什么,我不是喝药了吗,也不烧了。” “咦,别的呢,你,你,你都不记得吗?”胡四尖声道,语气惶惑。 潘玉被问糊涂了,努力思索,但回忆只到喝完药,后来他实在是太困了,一觉醒来就到现在,摇摇头,“我喝完药就睡了,一直睡到被你吵醒。” 衣襟一紧,还未等潘玉明白过来,胡四左右开弓,照着他的脸就是两个耳刮子,雪白的脸上登时浮现两个红红的小掌印,胡四还待再打,一双腕子已被捉住,潘玉怒吼道:“大早起来,你发什么疯,作什么打我!” 胡四全身发抖,“我,我只是想让你想起来,没别的意思。” “想起什么?有这么让人想的吗?你再打我一下,我就打还十下,你试试!” 面对凶神恶煞般的潘玉,若在以往,胡四定然大哭,让潘玉没料到的是,胡四不但没哭,反而大喜过望,小脸笑如春花绽放,“你总算是明白了,没事,想不起来不要紧,最重要的是你总算恢复正常了。” “恢复正常,什么意思?”胡四的话让潘玉摸不着头脑。 “昨晚的事,你真的一点记忆都没有了?” “我不是好好的躺在床上吗?难道,”潘玉想起一事,“难道我梦游?” 胡四小脸严肃,正色道:“唉,潘玉,我真不想告诉你,不过,看在你完全没有印象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其实事情的经过是这样。” 院中种着一颗高大的槐树,一只小鸟儿站在枝头上正在快乐的梳理羽毛,只听房中咣当一声巨响,吓得它扑楞着膀子飞走了。吱哑,房门大开,一人护着头脸从屋里窜出来,砰,一个面盆从屋里飞出来,砸在那人身上,“哎哟,我的妈呀!”胡四大叫一声,没想到潘玉的脾气居然如此大,难道被她的话刺激得性情大变,不过,胡四想起昨夜潘玉深情款款,温柔万分的样子,忍不住毛骨悚然,虽然现在的他脾气不好,可比起昨夜,真好太多了。 一跃上树,胡四从密密麻麻的枝叶中向下看,潘玉站在树下,气得满脸通红,指着胡四:“你下来!” 胡四撇撇嘴,“下来作什么,让你打吗?鬼才上当,哼,我告诉你潘玉,你若再动我一手指头,我就出去到处宣扬,把你昨夜的样子说给天下人听,到时,看谁好看!” 咔叭,潘玉折下一根树枝,双手轻轻一搓,树枝变飞灰,“你胡说,那都是你瞎编的,你若出去乱说,我让你和这根树枝一个下场。” 胡四并未被吓到,扒着树枝,笑得异常欢畅,“小潘玉呀,小潘玉,堂堂的捉妖天师,居然脱光衣服跳舞,呵呵,你看我敢不敢说!” 潘玉咬牙切齿,若非一觉醒来浑身无力,他早把胡四从树上揪下来,哪还容她胡说八道,虽然现在力气渐复,但要上树,还是要费点工夫。 看穿潘玉是只纸老虎,胡四更加高兴,背靠着树干,翘起二郎腿,嘴里哼着小曲,“我是一只小狐狸,一只快乐的小狐狸,我要去看花花世界,啦啦啦!”现在的胡四简直太开心,可惜,老天爷注定看不惯她的样儿,咔嚓,树枝断裂,哗啦啦,胡四最高兴的时候居然从树上掉了下来。 没有想像中的疼,胡四小心翼翼睁开眼,咫尺距离,一双宝光流动的璀璨明眸,那里面居然有两个小小的人影,胡四仔细观看,眸子里的人影不是她是谁,眼睛的主人越离越近,近到胡四都能感到他的热气,红润的薄唇突然让她想起昨夜的吻,脸一红,当时太害怕,以致于完全没感觉,可现在,回忆像把快刀,迅速劈开,把最直接最原始的感觉呈现在她的脑海里,抹都抹不去。 “猜猜,我会怎么对你?”潘玉笑眯眯的极为和善,胡四被他的笑容弄得晕晕糊糊,傻傻的摇摇头,“不知道!”潘玉笑得更开心,“你一定想不到。” 砰,屁股挨到地面,片刻之后,胡四失声大叫,看她咧嘴呲牙的痛苦状,潘玉放声大笑,拍拍胡四的头,“小四,和我斗,你还差得远哩。” 正闹的时候,一个小道僮走进院,说夏兰轩请潘玉去用早膳,潘玉满口答应下来,临走之际,摸摸胡四的头,用手帕擦了擦胡四哭得一塌糊涂的小脸,“乖乖等我,咱们一会儿就能离开这儿了,不要到处乱跑,否则,我也救不了你。” 潘玉到达大厅时,夏兰轩已经等候多时,用完早膳,道僮奉上清茶,潘玉掀开茶盖,清香扑鼻,略有些烫,轻轻吹了吹,道:“夏兄,叨扰几日,我还有事在身,不便久留,我……” 夏兰轩打断他的话,“潘兄要走,难道是怪小弟招待不周,惹你不快?” “哪有,夏兄对我极好,小弟铭感在心,只是……” “只是无论我如何留你,你都要走,对不对?” 见潘玉点头,夏兰轩轻轻一笑,身子朝后倚了倚,表情奇怪,“我们有多久没见了?” 潘玉怔了怔,念头电转,不知他所问为何,顺口答道:“三年。” “原来时间过得这么快,转眼已经三年了,你可还记得三年前的那个仲夏之夜吗?” 仲夏之夜,这个词像一道厉闪划过脑海,潘玉当然记得那夜,午夜梦回,那个夜晚是他所不愿回忆。 “记得的话,你应该不会忘记你对我说的话吧!”夏兰轩意味深长的笑了笑,看潘玉如何作答。 原来如此,潘玉深吸一口气,道:“我说过的话当然算数。” “好,君子一言九鼎,潘兄,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小弟此时正有一事要有求于你。” 听完夏兰轩所讲之事,潘玉面上神色变幻,“你居然要我做这种事?” “怎么,很为难吗,我知道你规矩多,收的银子也多,不过,我应该是个例外吧。” “我不做伤天害理的事。” “这怎么叫伤天害理,斩妖除魔,不是咱们的天职么。况且,我变成如此模样,你也要负一定的责任,不是吗?” 捏紧手中的杯子,骨节都变白了,潘玉的怒气一触即发,就在此时,一个小道僮低头进来,手中提着个小壶,往茶壶里续了些水,然后站在夏兰轩身旁。 沉吟良久,潘玉冷冷一笑,“你这么做,会遭天遣的。” “天遣!”夏兰轩纵声大笑,“看看我现在的样子,我还怕什么天遣!”伸手扯掉衣带,半面身子呈现在潘玉面前,潘玉惊得倒吸一口凉气,那哪里还是人的身体。 夏兰轩若无其事的掩上衣襟,重新坐回椅中,“我这样已经持续了整整三年,还在恶化,夏兄,我并无逼你之意,做与不做,皆看你的意思,嘿嘿,人生百年,我不过是早死几年,这也没什么,你要不要干,是你的自由,我无权干涉,不过,大名鼎鼎的潘玉若是言而无信,只怕你辛辛苦苦建立的招牌,嘿嘿。”冷笑数声,低头喝茶。 走到窗前,茉莉开得正盛,洁白的花瓣散发出甜甜的香气,潘玉指尖轻触着柔美娇嫩的花瓣,低头嗅了嗅,“夏兄,你的爱好可真特别。” “爱好?什么爱好?”潘玉摸那花儿的时候,夏兰轩已经很不高兴,只是他尽量克制,再见他居然去闻,气更大,好不容易才没有发火,只是声音已经不太冷静,带着些微的颤抖。 “小弟生□财,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一向认为,是你的,就一定是你的,不是你的,强求也求不来。” 夏兰轩强笑道:“潘兄所言甚是精僻。” “夏兄喜欢花草,这无可厚非,只是如此圈养,似乎有违天理。” “什么天理,我不明白。” “满园姹紫嫣红,夏兄独爱这不起眼的小花儿,难道这花儿有问题吗?”潘玉笑得不怀好意,“只怕是真有问题。”边说边把手中的热茶尽数浇在花儿上,耳闻中一声女子尖叫,夏兰轩眼睛一闭,心叫不好。 再度睁眼,屋内一片寂静,潘玉不见人影,远远传来话声:“夏兄,小弟答应了,哈哈哈哈!” 夏兰轩手指哆嗦着捧起烫得变形的花瓣,恨声道:“潘玉,等此事一了,我定要找你报今日之仇!” 紫藤下的贵公子 胡四躺在树下,嘴里衔着片树叶,嚼了嚼,皱皱眉头,吐了出来,摸摸瘜瘜的肚子,暗中咒骂夏兰轩和潘玉,有饭也不让她吃,虽然山中果子不少,可总吃也不是办法,正发愁的时候,瞥见门口身影一晃,潘玉回来了。 也不起身,胡四抬头望天,“唉,这世上的事就是这么不公平,有人大吃大喝,有人却在饿肚子。” 潘玉学胡四的样子,躺在柔软的草上,微一侧头,草叶的清香扑鼻,心情有些烦乱,碧蓝的天空上飘着几朵软软的白云,阳光照在树上,叶影斑驳,“世上的事,难以预料,又岂会人人如愿,你想寻求的公平只怕永远也无法实现。” 光被遮住,一张雪白的俏脸猛的出现在潘玉上方,胡四愤然道:“难道你不让我吃东西,这也是事先就已经预料到的,你这人心肠怎么这么坏!” 潘玉并未生气,淡然道:“四儿,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什么意思?”胡四有点懵。 闭上眼睛,潘玉只觉无力,“我很累,四儿,真的,我很累!” 胡四手足无措,伸手摸他的额头,颤声道:“你还烧是吗?” 柔软的小手轻触着他的额,莫名的感动从心底升起,这世上除了父母师父,毕竟还有真心对他的人,睁眼,潘玉微微一笑,“不,我好多了。” 潘玉的笑容如潺潺流水,胡四不由自主的笑起来,“身体好,心情就会好,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突然,肚子发出咕咕声,潘玉大笑着拉起满脸通红的胡四,“今天天气真好,我带你去吃好东西。” 些微的疑惑并未在胡四的心里存留,她兴奋得跳起来,拉住潘玉的手,一叠连声催着向山下走。 阳光明媚,行人如织,胡四好奇的左瞧右看,手下也不闲着,不多一会,大大小小的纸包抱个满怀,就连潘玉手里也提了几个,今天潘玉的脾气出奇的好,胡四的任何要求一概答应,“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要不然就是月亮从东边升起,总之,今天一定要小心。”风度翩翩的浊世佳公子倾城一笑,却让胡四开始发毛,再不像初来人间时的毛躁,她也留了点心眼,心中的疑虑并没有表现在脸上,一如既往,她是高兴的。 走了半日,胡四有点口渴,突然看见前面的招牌,她立时兴奋,对潘玉说道:“咱们去那里坐。”不由分说,拉着潘玉就走。 陶然居,潘玉心中默念,白墙黑瓦,朴实无华,不像酒馆,倒像是私塾或是隐士居所,内里布置更是清雅,地板光可鉴人,矮桌地榻,古意盎然,这给潘玉一种错觉,仿佛在这里喝酒的不是普通百姓,而是宽袍博带的魏晋风流人物,胡四又不知跑到何处,潘玉苦笑一声,难道他注定要跟着这个小狐妖到处乱跑。 “当当当,哇,潘玉,你快看,我拿的是什么?”胡四大大的笑脸呈现面前,手里拿着细颈酒壶,得意的放到桌上。 潘玉好笑道:“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一壶酒,也值得你如此高兴。” “只是一壶酒吗?”胡四撇了撇嘴,“还以为你见多识广,却也是井底之蛙。这哪里是普通的酒,是我特意找老板娘要来的。” 潘玉有点好奇,“你居然认识这里的老板娘,真没看出来。” 想起上次的好酒,胡四直嚷可惜,“本来我下山抓药时给你带了好酒,不过,你没口福,没喝到,真可惜。” 心中一动,潘玉问道:“你给我买酒?” “嗯,我觉得你生病挺可怜的,所以买酒给你,让你高兴高兴。” 潘玉有点郁闷,“我不可怜,再说,我也不是酒鬼。” 伸手拍拍潘玉的肩膀,胡四笑道:“病人就要有病人的样子,那也不是平常的酒,是对身体有裨益的好酒。”突然间想起什么,急急说道,“光顾着说,你叫菜,我去找人。”不等潘玉回答,闪身走人。 酒液清澈透明,像最洁净的泉水,潘玉并不急着喝,深思着。店里客人不少,却无大声喧哗,人们大都低声说笑,偶尔传来一两声低低的笑声。 不过一会儿工夫,胡四跑回来,小脸儿晒得通红,兴奋异常,扯起潘玉就向后院跑,边跑边回头笑道:“今天出来真对了,猜猜我看到谁,呵呵,谅你也猜不到,快走!” 潘玉并没有胡四想像中的高兴,苦笑一声,声音低不可闻,“也许我猜到了呢。” 紫雾蒸腾,烟霞弥漫,绿与紫,光影交错,几疑身处仙境,一人站在紫藤花下,笑容温柔,当真是绝世佳公子,见到胡四与潘玉,抱拳笑道:“兄台有礼,真是有缘,我们又见面了。” 潘玉还礼,“原来兄台是这里的老板,失敬失敬。” 分宾主落座,互通名姓,潘玉扫视周围,目光一闪,笑道:“萧兄,你这花儿可真漂亮。” 不等萧暮雨开口,胡四接口道:“是啊,我还以为是仙境,否则哪里有这么多漂亮的花儿。” “萧兄,可费了番工夫吧。” 萧暮雨轻笑道:“内人喜欢花儿,我便多多栽种,也不费什么。” 正说之时,脚步细碎,一素衣女从花丛后闪出,身后跟着一个小鬟,手中托着酒壶与小菜。 萧暮雨起身挽住来人,向潘玉和胡四介绍,“这位是内人。” “原来是嫂夫人,潘玉有礼。” “潘公子有礼。” 胡四上前,亲昵的挽住杜鹃的胳膊,“杜姐姐,几天不见,我很想你。” 杜鹃抿嘴一笑,“想我,只怕是想我做的好吃的吧!” 胡四叫道:“我哪有,我是真想姐姐,而且还带了我的朋友。”对潘玉说,“杜姐姐人很好,上次就是她送了我好酒,唔,还有那种小糕点,想起来我就流口水。” 轻拍胡四,杜鹃端起细磁白碟,翡翠绿的糕,香气盈鼻,胡四舔舔唇,拿起一块,“那我不客气了。” 杜鹃拉着胡四,对萧暮雨道:“我们去后边坐,你们慢慢聊。” 潘玉夹起一块糕,放到嘴里嚼了嚼,眉头略皱,“好甜,怎么女人喜欢吃这种东西?” “若和我们男人一样,这世界岂非无趣的很。” “这话有理,只是,你营造了这一切,究竟值不值得?” 萧暮雨的手指瘦长,指甲是莹润的粉红色,很漂亮,稳稳握住酒壶,斟了两杯酒,酒香四溢,“请尝尝我酿制的酒。” 雪白的磁杯中,殷红晶莹的酒液,芳香浓郁,萧暮雨一饮而尽,亮出杯底,“我先干为敬。”见潘玉迟迟未饮,笑道:“怎么,怕我下毒吗?” 潘玉长眉微挑,“笑话,我怕什么!”端起酒杯一口喝下,不想这酒闻着香,入口却怪,酸涩苦辛,如此怪的酒让潘玉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萧暮雨一副看好戏的样子让潘玉有点生气,不过是涩薄的酒,咬牙咽下。不想刚咽下,嘴里的味道尚未散去,一股鲜甜的感觉从喉中升起,不但苦涩尽去,余味悠长,令人回味。 “这酒,确实奇特。”也曾品过无数美酒,但如此怪异的酒还是首次尝到,就算是潘玉,也不禁啧啧称奇。 得到称赞,萧暮雨有些得意,“这是我新近酿成的‘琉璃醉’。” 把玩着手中小巧的酒杯,潘玉轻叹,“琉璃醉,好名字,美酒配美器,美名天下扬。” “这是我的爱好。” “爱好?”潘玉不以为然,“你的爱好只怕不只这一种吧。” “哦,比如呢?” “比如自讨苦吃,自寻烦恼。” 萧暮雨望着院中如烟似雾的紫藤,神色飘渺,“你是不是认为我花气力维持这个样子不值?” “假永远成不了真,就如这满园的紫藤!”似乎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亦或是另有打算,潘玉并没有维持无懈可击的完美风度,抬手一挥,所有的紫藤花转瞬消失,这个院子也恢复了它本来的面目,“为什么不让她看到真相,为什么?” 萧暮雨并未生气,淡然道:“我知道你的来意,从第一次遇到你,我就想到了这一天。” “哦,你知道?”潘玉有些吃惊。 萧暮雨黑眸幽深,“当然,你和那夏兰轩是一起的,你们想要的,无非是我的命。” 两人之间仿佛胶住,微风带起一片绿叶,悠悠荡荡的飘落在他们之间,突然,绿叶停住,如水汽蒸发,消失于无形,潘玉猛然起身,蹬蹬蹬后退几步,勉强稳住身形,抹了抹嘴角,一丝鲜红映在手背,冷笑道:“你的命?呵呵,你真会联想,不过总算动真的了!也好,省得我再废话!”掌中白光闪现,一柄透明长剑握在手中,剑尖指着萧暮雨,“显形吧!” 墨绿色的长发,顺直柔滑,披泻而下,容颜清俊,眸色如春日阳光下的一湾碧波,轻风吹起他的头发,现出眉心的印迹,墨绿镶金的火焰,在阳光下爠爠生辉。 平地起狂风,潘玉的衣带被吹得猎猎作响,萧暮雨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我只想和鹃儿过平静的生活,可你们实在欺人太甚,就算是你,呵呵,大名鼎鼎的玉面修罗,我也断不容许你们破坏我的生活。” 误会大过天 长剑一摆,潘玉笑容依旧,“还以为你会现原形,不过,也好,唉,其实你误会了,我不想要你的命,我只想要你的琉璃珠。” 萧暮雨道:“如果要我的命,我还原谅,如果要珠,恕萧某万难从命。” “为了那串珠子,与我为敌,值得吗?我只想借用一下,用后即还,你也忒小气了。” 萧暮雨道:“用后即还!以为我是三岁孩童,会相信你说的谎言吗?” 潘玉正色道:“我虽非正人君子,但是一诺千金这个道理还是懂,我答应别人的事,就一定会做到,人如此,妖也一样。” “是夏兰轩让你来要的?” “夏兰轩要的是你的命,我却不想,虽然你是妖,我是天师,但我也有我的原则,你没有做过伤天害理之事,我不会收你,而他,我有亏于他,所以,我想借你那琉璃珠来救他的命,整件事就是这么简单。” 萧暮雨沉吟着,目光深沉幽远,半晌才道:“你说的居然是真的。” 潘玉皱眉,刚才的探询虽然令他不快,但却无法阻止,如果稍有阻止,就将前功尽弃,展颜笑道:“我从不说假话。” “真话也好,假话也罢,无论如何,你今日都休想从我这里拿到琉璃珠。” “为何你如此固执,就算那是稀世之宝,可我只是借用一时,难道这也不行?” 平静的面容起了波澜,“在你来说,也许那珠子并不宝贵,但对于我,却是无价之珍。” “想不到,我潘玉爱财,你居然更甚于我,若是我用其他东西换呢?” 萧暮雨道:“就算是天下所有的宝物都堆在我面前,也不及这珠子,你还是省省吧。” 两人之间剑驽拔张,大战一触即发,突然,潘玉灿然一笑,收起剑,走到桌旁,执起酒壶,“不过是句玩笑,你居然还当了真。” 萧暮雨只觉背后凉飕飕的,原来刚才出了一身冷汗,没想到,看似吊儿郎当的潘玉,居然有如许大的力量,就算是他,也只能勉强抵挡,“他真的是人吗?”脑海中突然迸出这个念头,随即否决,这怎么可能,名闻天下的天师,堂堂玄门弟子,又怎么不是人,他为自己的古怪想法感到好笑。 秀逸的身姿如青松翠竹,潘玉转身一笑,笑容柔和,和熙得如同温暖的阳光,萧暮雨忍不住放松下来,就在他松懈之时,眼前之人踪影不见,与此同时,腰侧、肩膀同时遭受重击,身子软麻,跪倒在地,颈上微冰,潘玉转到他身前,蹲下身,“哼,想和我斗,也不掂掂自己的份量。” 力气俱失,萧暮雨只能勉强撑住不瘫倒在地,“你想怎样?” 一只手托起他的下巴,潘玉双目闪亮,嘴巴凑到萧暮雨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啪哒,呛啷,两人一惊,同时扭头,只见胡四张大嘴巴,目瞪口呆的望着二人,手上的托盘掉在地上,托盘里的点心散了一地,意识到都在看她,胡四干笑两声,“你,你们继续,继续啊!”说完,扭头跑出院子。 胡四扶着墙,喘了好一阵,刚才的场面对她而言实在太诡异,潘玉和萧暮雨离得这么近,而且两人的表情就又很怪异,脑中的念头电转,胡四晃晃头,这实在太可怕了,以前她以为潘玉喜欢女人,而他的表现也正常的得很,没想到,一见萧暮雨居然变成这样,想起他们的初见,潘玉发愣的样子,胡四只觉得恶寒,张嘴吐舌,正思忖间,肩头啪的被人一拍,胡四一蹦老高,蹿出丈许远。 潘玉皱眉不乐道:“怎么了,一副见鬼的样子!我有这么可怕吗?” 见鬼,刚才还真有点活见鬼,但见潘玉一扫来时的郁闷,春风得意,精神高昂,“他吃了什么,怎么一会儿不见,居然变了个似的。”胡四小心翼翼的观察,却得不出结论,“难道,他和萧暮雨之间,不可能,人家有夫人,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胡四赶紧把脑中的不纯画面抹去,萧氏夫妇人都这么好,她怎么能这么想。 一只手斜刺里伸过来,抓住胡四的小腕子,“四儿,你做什么打自己?”潘玉耳听得旁边传来嘀咕声,回头就瞅见胡四自己抽了自己一嘴巴。 潘玉的手很热,却不同于那晚的热,每每回忆,那晚的潘玉几乎可用燃烧来形容,想到这儿,胡四觉得脸有些烧,用力甩脱,“我打我的,与你何干?” 潘玉有点生气,“怎么没关系,瞧你说的,就好像我是不相干的人。” “是啊,你和我是什么关系,哼,说的比唱的好听,刚才你做了什么?” 摸摸头,潘玉不解道:“刚才我们在陶然居喝酒,然后你就跑出来,我自然不再好停留,所以也跟出来了。” 胡四吐吐舌头,“说谎都不带脸红的,下山的时候你不高兴,现在居然高兴成这样,看来,嘿!” 潘玉有点不明白,“说清楚,不要只说半句话,看来什么,我怎么了?” 胡四脸微红,扁扁嘴,“我没想说什么,只是想提醒你一句,人家有夫人,你就别瞎搅和了。” 潘玉以为胡四知道了他的事,“放心,我只是和他说几句话,唉,说来,我还真有点舍不得呢。”摇头叹息,萧暮雨虽然是妖,却是个有情有义有担当的男人,当得上男子汉大丈夫,况且人也风雅,潘玉都想与他结交。 胡四想吐,“舍不得也不行,杜姐姐是个好人,你这么做会对不起人家夫妻的。” “说的有理,虽然我是天师,可也不是是非黑白不分,我有分寸,放心吧,四儿,说起来,你居然开始为我着想,真是有进步。”潘玉又高兴起来,揉揉胡四的黑发,眼中满是嘉许。 胡四干笑两声,好在潘玉勒得及时,不过,他的这个毛病却不大好,如果被人知道,只怕会遭人耻笑,突然,她想到了一处所在,定能解决这个问题,拉起潘玉的手,胡四笑道:“今天出来,我们干脆逛个够本好了。” 潘玉见胡四突然兴高采烈,细想也无事,点点头道:“好吧。” 华灯初上,晚上的街道比白日更加喧嚣,人挤人,人挨人,好几次胡四差点被人群挤散,幸好潘玉在侧护持,才算有惊无险,胡四拉住一人问为何今晚这么多人,这才知道原来城中的几大妓院在今晚举行花魁大赛,远近的人无不蜂拥而至。 花魁,胡四脑中登时浮现起玉琵琶的绝代娇容,不过想想,也不太可能见到她,不过,眼珠一转,胡四偷眼瞅了瞅在旁兴致勃勃的潘玉,念头丛生。 “四儿,拉我来这儿做什么,天色晚了,咱们还是回去吧。”潘玉被拉得一阵急奔后,勉强站住脚,不解胡四来劲的原因。 “喂,既然出来了,不玩个够本怎么回去,况且,我听说前面有戏台,咱们去看看啊,走嘛走嘛!”架不住胡四的央求,潘玉只好答应,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拒绝胡四的要求。 人最多处,已经难以挤进,胡四有些着急,左瞅右瞧,眼一亮,拉着潘玉直奔道旁的一棵大树,一跃而上,果然这是个好主意,树上又清凉视野又好,胡四洋洋得意的瞅了眼跟着上来的潘玉,“这主意不错吧,嘿嘿,也只有我才能想出来。” “小聪明。”潘玉哼了一声,树很大,枝桠横生,中间恰有一处稍平,正好容得下两人,胡四向外探了探,以期看得清楚些,潘玉抓住她的胳膊,“小心了。” “知道了,我会当心。”胡四不以为然的摆摆手,全神贯注于中间那处装点得花团锦簇的高台。 鼓乐丝竹齐奏,身披轻纱的舞姬们轻盈如燕的穿梭起舞,其中一穿白衣的女子装束与众不同,细软的腰肢舞出动人的韵律,飘带飞舞,如九天仙女谪降,肌肤胜雪,眉心一点胭脂印,蛾眉淡扫,嫣红的樱唇如熟透的果实,底下的人们高叫着,甚至有人往台上扔花儿,美人但笑不语,轻纱过处,香风暗生。 潘玉只看了一眼,就别过脸,突然肋下一痛,回头叫道:“胡四,别太过分!” 胡四笑嘻嘻的浑没在意,“你怎么不看,以前你不是最喜欢看这些的吗?” 倚在树干上,潘玉懒洋洋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我不喜欢看。” 胡四心中更加害怕,强笑道:“中间那个美女漂不漂亮?” “还可以。” “只是还可以,不会吧,你再仔细看看,你看她的眼睛,多明亮,像天上的星星,你看她的嘴唇,像个小樱桃,不对,比樱桃还小,看她的皮肤,多滑多细,像剥了壳的鸡蛋,你看…… 唔……”大手捂住她的嘴,潘玉恶狠狠的说:“你有完没完,怎么这么多话!” 胡四喘不上气来,拼命扒开他的手,吐着舌头道:“憋死我了。你这是谋杀,谋杀!我为你好,带你看美女,你居然不领情!” 看美女,潘玉还是不明白,搔搔头,“你在捣什么鬼,为啥要看美女?” 胡四要抓狂,平时不点都透的潘玉,今天居然完全不理解她的话,看来病得不轻。 “你,你看那边那个穿红衣的,好不好看?” 潘玉远望了望,点头道:“一般吧,勉强算漂亮。” 这还一般、勉强,胡四深怕自己的想法成真,继续卖力的推荐,“那个手里拿扇子的,总该不错了吧?” 潘玉耐性渐失,“不是说看戏吗,怎么都是跳舞,闷也闷死了,还是回去吧!” “闷!”胡四怪叫一声,引来树下人们的怒目而不自知,紧张的拉着潘玉,“这么多的美女供你观看,你怎么还觉得闷!不过不要紧,我一定会想办法。” 潘玉斜睨了胡四一眼,不解道:“办法,什么办法,刚才你就一直神神秘秘,今天怪得很,到底怎么了?如果不说清楚,休想我放过你!” 胡四心一横,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若是以后他人提起,必定会认为她胡四死得值得,深吸一口气,胡四鼓起有生以来最大的勇气,抬头面对潘玉的眼睛。 于是,在那天,那个晚上,胡四说出心中想法,本以为潘玉会生气,她也做好了挨骂的打算,没想到,潘玉眉头渐舒,乌黑如夜空的星眸里发出惊心动魄的光芒,红润的双唇轻弯,极至完美的弧度,胡四终于见到了潘玉最美,也最诱惑人心的笑容。 乱猜测的后果是严重的 “我错了!”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崖下传上来,潘玉掏掏耳朵,冲着下面说道:“大点声儿!” “我不该怀疑你,我大错特错了!呜呜呜!”夜风吹过,悬崖下发出呜呜的怪声,令人毛骨悚然,胡四的声音都抖了,“快把我弄上去吧!” “你得把这种想法从脑子里完全剔除,否则,我决不把你拉上来!” “你是大好人,是我糊涂,是我想歪了,你和萧暮雨清清白白,是我,是我的错,求求你,快拉我上去吧!” “如果再有这种想法呢?”潘玉追问一句。 “如果我有半点想法,我,我,我就不是人!” 噗嗤,潘玉失笑,“四儿,你本来就不是人,这话实在太没诚意!” “那就让我被雷霹死!”这话刚一出口,天际隐隐传来一声闷雷,胡四尖叫一声,潘玉笑道:“看来我的四儿也开始学会说谎了,唉,你这个小撒谎精,这回老天都不帮你了!” “我怎么说你才满意?”听到那声雷,胡四的心顿时乱了,手脚颤抖,咔啦,指下的石头被扒下一小块,碎屑滚到下面。 “好,四儿,你要听好,我,潘玉,从来,也,不喜欢,男人!记住了?” 胡四拼命点头,仰脸喊道:“我记住了,你以前现在将来都不会喜欢男人,快拉我上去吧!” 双脚落到实地,胡四一下子就趴在地上,说什么也爬不起来,做梦也想不到那一刻温柔至极的潘玉会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手哆嗦着擦汗,“看似正常的人却有可能是最可怕的疯子,这话一点不假,真是太可怕了!”肩膀一沉,潘玉的手温柔的搭在胡四的肩上,胡四惊得汗毛倒竖。 “莫怕,四儿,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个秘密。”潘玉依然温柔,只是如水的声音在胡四听来不啻于魔鬼的怒吼。 胡四的好奇心极重,可对象是潘玉,连好好奇心也打个折扣,“秘密,我不想听啥秘密,放过我吧!” “真的吗?”手指压在胡四的唇上,轻轻揉捻,“呵呵,四儿,你不乖哦,难道,你还想下去凉快凉快吗?” 胡四头发都快立起来了,大眼睛眨了眨,“不,我不想下去了!” “那就好,你想听那个秘密吗?” 胡四点头如捣蒜,苦笑道:“你说,我听!” 凑到胡四耳边,潘玉的声音压得极低,温软的口气吹在胡四耳边,暖暖的,有点痒,她想笑,可想到潘玉的手段,硬是憋回去,见胡四欲言又止的模样,潘玉一笑,轻声道:“秘密就是秘密哦!” 山路寂静,风渐大,胡四紧紧衣襟,头顶突然扑过一道黑影,扇起强劲的腥风,也是胡四躲得快,夜枭尖利的钢爪擦着头皮滑过,并未伤到她,纵使如此,胡四也吓得面无人色,坐地簌簌发抖,潘玉见她怕得厉害,心中怜惜,温言安慰道:“莫怕,只是一只夜枭,可伤到了吗?” 胡四摇头,嘴哆嗦着,怎么也说不出来,她怕的远不是夜枭,而是那双锐利如钩的眼中散发出的彻骨寒意,冷到骨子里,那里面的杀意仿佛要将她劈成万千碎片才解恨,脑中晕沉,天地都在旋转,眼一翻,胡四倒在潘玉的怀里,失去了知觉。 雪白的钟乳石下有一个小小的白玉盆,滴嗒,一滴晶莹的玉露滴在盆中,雪白的洞顶和四壁上镶着明珠玛瑙美玉,光线柔和,胡四茫然的站在洞中央,望着洞中的装饰,几疑自己到了天宫,榻上铺着厚软如雪的皮毛,摸上去,绵软温香,但在香中有一股淡淡的膻气,细细闻,却又闻不见,熟悉的困意袭来,只想爬上榻,好好睡一觉。 突然,远处隐隐传来人声,胡四一惊,还未等她下榻,一人强行将另一人拖进洞,甩手扔到榻上,冷声道:“看你做的好事,我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榻上人支起身子,仰起脸,一头乌黑的秀发散乱,几缕青丝垂在额际,纤长柔美的手指白得如同她身上的白衣,几乎分不清哪是手,哪是衣,白衣胜雪,如兰似麝的香味飘进胡四鼻中,忍不住大力吸了口,好香,好熟悉的香味,那两人似乎看不到胡四,而胡四也不在意,在这里,有一种家的感觉,虽然这感觉有些沉重。 “我什么都没做,我也对得起你!”女人梗起脖子,毫不在意男人的怒火。 男人好容易压下的火气被这句话重新燃起,捏住女人的下巴,伸手就扯她身上的纱衣,“什么都没做,那你和他眉目传情,当我是死人吗?别忘了,我才是你未来的夫君,而他,什么都不是!” “就因为我没有忘,我才一直顺着你,可你是怎么对我的,当着这么多人,给我难堪,真正伤我的,就是你!”女人嘶声大叫着,拼命摆脱男人的钳制。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在男人的脸上,也阻止了他疯狂的举动,室内的温度骤降,胡四打了个哆嗦,眼前一花,场景转换。 山风呼呼,白云袅袅,蒸腾的雾气散满山谷,女人坐在青石上啜泣,一个男人在旁安慰,虽然隔得甚远,胡四也能感到男人散发出的温柔与体贴,与前一人迥异,他是温柔的。 “我再也受不了了,带我走吧!” “莫哭了,他打你了吗?”男人的嗓音柔和,醇美如酒。 女人摇摇头,伸手环抱住男人的腰,将脸贴在他身上,“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算是地狱,我也不怕了。” “好,我们一起走,离开这里!” 胡四突然无比盼望他们可以离开,谁知天不遂人愿,女人的未婚夫来了,“你,你可对得住我!”手上金光乍起,一道耀人眼目的金光直向两人飞来,带起强劲的腥风,胡四只觉眼前金光大盛,忍不住大叫一声。 “啊!”胡四一下子坐起来,起得有些急,眼前金星乱冒,潘玉的声音在旁响起,“你怎么了,做恶梦了?” 透着淡淡的关怀,潘玉的话此时在胡四听来,不啻于天籁,梦中的恐惧尚未散去,月光下潘玉的面容上隐露焦急与忧虑,“他在担心我吗?”胡四迸出这个念头,突然,梦中人的身影在脑海中浮现,她没有看到梦中人的脸,只是那个女人的哀怨和那个男人的温柔令人刻骨铭心,抹煞不掉。 伸手抱住潘玉的腰,头贴在他的胸口上,胡四低声道:“我刚做了个恶梦,很可怕!” 潘玉拍拍她的头,安慰道:“可能是被那夜枭吓着了,说起来,四儿,你的胆子太小,哈哈,不过是只小鸟儿,又不是金眼神鹰,你怕什么!” 金眼神鹰!胡四打了个哆嗦,头埋得更深,潘玉觉出胡四的沉默,正感奇怪,胸口处有点湿热之意,急忙推开胡四,苍白的小脸上满是泪水,胸前湿了一大片,心下有点着慌,这样的胡四与以往迥异,眼中流露出的悲哀浓得化都化不开,胡四捂住脸,摇头道:“我刚才梦中见到金眼神鹰,潘玉,我是不是要死了!” “呸呸呸,什么死啊活的,少说两句,”潘玉急急解释,灵机一动,“啊,对了,你可曾听说这句话?” “什么话?”胡四的眼睛从指缝里看着潘玉,不解的问道。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你一定会活得长长久久,哎哟,别打我呀!我这也是为了你好!”潘玉抱头就跑,胡四在后面追,边追边叫,“谁是祸害,有你这么说人的吗,我不打你打谁!”追上后,胡四还待再打,潘玉回身捉住她的双手,笑道:“觉得好点了吗?” 胡四一愣,刚刚充斥心中的烦闷已经烟消云散,月光如水,洒满一地,潘玉的笑容照亮了胡四的心,躯走了心中的阴霾,用力点点头,胡四扮了个鬼脸,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我没事了。” 夏兰轩静坐在庭院中,面前摆放一口大鼎,鼎下架柴燃烧,已经三个时辰,鼎还是冰冷的,丝毫不见热乎,不过,夏兰轩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焦急,手摇着竹扇,极是悠闲,直到见到潘玉,肥脸上才挤出一丝笑容。 “潘兄,可让我好等。”上下打量一番,点头叹道:“也只有你,才能在他的手下全身而退,看来,我要你找的东西,你也拿到手了?” 潘玉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串珠子,“我想要的东西,天下间还没有拿不到的。” 夏兰轩本来状极平静,却在见到那串珠子时,冒出豆大的汗珠,声音都抖了,“潘兄,拿近些,我看不清楚。” 胡四在后悄悄扯了扯潘玉的袖子,她觉得夏兰轩不对劲,潘玉左手背后,摆了摆,走上前,递到夏兰轩面前,“夏兄,可看仔细了,是你要的珠子不是?” 白光电闪,潘玉迅速后退,左手按在右腕上,胡四眼尖,鲜血从腕上滴落在地,宛如开了朵血红的花,潘玉神色如常,对于腕上的伤浑不在意,倒是胡四有些慌张,忙忙撕下衣襟要给他裹伤,潘玉拒绝了胡四的好意,抬头直视夏兰轩,淡然道:“好耐心,等到此时才动手,佩服!” 赤丹 夏兰轩并不理会潘玉,握着琉璃珠,仰天大笑,“我总算拿到手了,哈哈哈哈!”笑毕大袖一挥,一股暗蓝的火焰从袖中飞向大鼎,眨眼间,冰冷的铜鼎被火焰包围,鼎中冒出热气,越来越多,越来越浓。 “咄!”夏兰轩一声大吼,白气凝炼成为龙形,隐隐传来风雷之声,只见那龙围着潘玉和胡四打转,所过之处,土地开裂,淡青色的火焰从裂缝中升起。 胡四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古怪感觉,冰冷与炙热,交替的影响她,一忽冷得哆嗦,一忽烫得直跳,不像胡四般上蹿下跳,潘玉前所未有的冷静,“你拿到想要的东西,却为何如此对我?” 夏兰轩恨声道:“潘玉,你以为你是谁,我进门比你早,学艺比你快,功夫比你强,可为何那老家伙不把他看家的本事教给我,反而教给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我不服!” “师傅为何这么做,身为弟子,我不敢去揣测他老人家的意图,但师傅不教给你,一定有他老人家的主意,何况,你的所作所为,也难怪他老人家会如此做。” 夏兰轩面皮青紫,又恨又怒,“你还有脸说,如果不是你捣的鬼,我会变成如此模样!” 潘玉不怒反笑,笑容如春风拂过大地,令人心旷神怡,“原来你一直对此耿耿于怀,其实以你现在样子,倒比以前顺眼得多,我看不变也罢。” 夏兰轩后退两步,嘿嘿冷笑,“潘玉,你我好歹同门一场,以前的事,我就此一笔勾销,不再追究。” 看看四周越逼越近的火焰,潘玉的笑容依然平静,“这就是你的原谅,唉,过了这么多年,你的心眼就不能稍稍大一点吗?” 脸上的肥肉颤了颤,夏兰轩道:“若是你变成如此模样,还能保持冷静吗,我看你一时半刻都等不了!” “人的外表不过是副臭皮囊,师傅的教诲你是半句话也未听进去,难怪这么多年,你也无寸进。” 夏兰轩眉头拧起来,咬牙切齿道:“你只会说空话,哼,反正你也活不了了,嘿嘿,就和你的小狐狸死在一起吧,说起来,我对你也不薄,让你们死也是死在一起,黄泉路上,也是个伴,哈哈哈哈!”说罢,不再理会潘玉,大胖身子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哎哟,我的娘哎!”潘玉腰上一紧,已经被胡四的手臂缠了个结实,胡四小脸阵红阵白,身子轻颤,脚不沾地,不停蹦跳,“潘玉,快想想办法,我快受不了了!” 潘玉轻叹道:“真是报歉,我也没有办法。” 胡四脑中一晕,见潘玉不像是撒谎的样子,胡四有点着慌,“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是好,我可不想和你死在这里,我还要回家呢!” 本来一片云淡风清的潘玉在听到胡四的话后,脸色一沉,“四儿,这话是什么意思?” 胡四扯住潘玉的袖子,大眼睛可怜巴巴的眨了眨,“我不想死啊,快想办法,你一向有办法的!” “我问你,你的话是何意,到底是不想死在这儿,还是不想和我一起死在这儿?”潘玉觉得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胡四有些不解,“这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区别大了!”潘玉几乎是吼出来。 胡四眨眨眼,泪花涌上,“你这么凶干什么,我,我一定要选吗?” “当然,你要想好,选对了,就可以出去,选不对,哼哼,你自己想后果!”潘玉走到一旁,把这个难题扔给了胡四。 再表夏兰轩,火速回到石室,就着墙上的火光,手上的琉璃珠发出七彩光晕,宛如一道小小的彩虹,他满意的点点头,“不愧是上古的神物,果然不同凡响。”突然身后伸来一只纤纤素手,轻巧的把珠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拿走,夏兰轩猛然回身,探手去抓,不想抓了个空,空荡荡的石室中回响起银铃般悦耳的娇笑声,夏兰轩神色一敛,不悦道:“拿来!” 柔美如铃的声音幽灵般飘忽不定,“拿什么?” 夏兰轩手指伸缩不定,骨节咔叭轻响,“琉璃珠。” 脖子后面吹来一股气,暖暖的,香香的,夏兰轩浑身一颤,再无动法弹,声音在耳边响起,“琉璃珠?不对吧,它应该还有别的名字哦!”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女人娇笑着转到夏兰轩面前,红唇轻抿,纤手划过他的脸,指尖过处,血痕殷红,“赤元珠,又名赤丹,传说中的上古宝珠,据说功效非凡啊。” 夏兰轩不动声色,道:“什么功效,这只是一串普通的珠子罢了。” “呵呵,如果是普通的珠子,用得着这么费事吗?”哗啦,珠子散落,只是并未掉在地上,而是被一团若有若无的青气包围着,珠子轻旋,红光一闪,一颗赤红胜血的圆润宝珠出现。 女人咯咯笑着,拨开左脸上的长发,这是怎样可怖的一张脸,一半光滑白腻,另一半则流着焦黄的脓水,散发着恶臭,与那晚的娇美迵异,仿若两人。夏兰轩的脸上露出厌恶的神色,女人似乎并不在意,笑得依然很美,仿佛她是这天底下最美的人。 “怎么,觉得很难看,这还不是拜那姓潘的小子所赐,哼哼,他在你的阵里也活不了多久了,到是你,一夜夫妻百日恩,我们好歹也做了几年的地下夫妻,你就这么不耐烦,呵呵,看来,男人的心终究是会变的。” 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盯着掌中的红珠,目光炽热,“也只有你,才是真真正正存在的。”斜睨了夏兰轩一眼,笑容如兰盛放,“我原本也想成全你,可惜,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是妖,更要为自己着想,抱歉了!”说罢笑着仰头吞下珠子。 夏兰轩神色淡然,嘴角微扯,带出一个莫名的笑意,女人皱眉,指甲轻刮着夏兰轩的脸,“可惜了,当初那么漂亮的脸,生生变成这个模样,呵呵,如果是我,也会恨得要命,不过不要紧,你很快就不会恨了,因为,只有死人才不会有怨恨。” “是么?”夏兰轩似乎并不在意,他费尽心机得到的赤丹,就这么被人吃了,他居然一点都不着急。 啪嗒,一块通红的肉块掉落在地,女人一愣,手指颤抖着摸索着脸,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脸上脱落,摊开手掌,雪白的掌心满是血肉模糊,她张口大叫,嘴刚张开,还未呼出声,夏兰轩本不能动的五指迅速掐住她的喉咙,右手使劲拍她的后背,左手微一用力,喀喇,骨头碎裂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女人头微歪,眼睛半睁半闭,似乎余恨未息,身子动也未动,夏兰轩手一扬,女人身上燃起碧绿的火焰,转瞬间化为一颗碧绿的丹珠,轻轻落于夏兰轩的掌中。 “哼,上古的灵丹,岂是你这种低贱的花妖可以享用的,真是不自量力!”毫不犹豫的把绿丹投入鼎中。 半透明的琉璃杯里盛着清澈的液体,墙上的火把燃得热烈,光影交错,一道绮丽的虹出现在杯中,七色绚烂,极至的华美,夏兰轩注视着杯子,轻轻抚摸杯身,冰冷的琉璃却如一道烈火烧灼着他,他的血开始沸腾,终于,他等到这天了。 清冽的液体和着赤丹一同吞下肚,夏兰轩觉得这真是一件讽刺的事,一个是由天下间最肮脏邪恶的妖熬成的药液,另一个则是传说中只有上古真神才会拥有的无上灵丹,这两种东西居然同时存在他的肚中。 滴水成镜,宝光流转的镜面光可鉴人,夏兰轩不敢相信的摸着自己的脸、胳膊,镜中人眉目间的风流,顾盼神飞的风采,还有那绝世的风华,赫然是原来的样子,分毫不差。 “哈哈哈哈,我终于恢复原来的样子了,哈哈哈哈,噗!”大笑中,一口鲜血毫无预兆的喷出来,腹痛如绞,夏兰轩不敢置信的抱着肚子,痛苦的弯下身。 “上古的灵丹,岂是你我凡俗之辈可以享用的,你太不自量力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轻淡的话语,如重锤,狠狠敲在夏兰轩的心上,抬头,正是本以为已必死无疑的潘玉和胡四。 “你,你居然可以逃脱!” “天下间能困住我的,总算不多,虽然难了点,但我还是出来了。”潘玉蹲下身,有些怜悯,有些恼恨,最终化为喟然一叹。 “怎么,你可怜我?”夏兰轩咧开嘴,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地上。 “恢复本来面目对你来讲,真的这么重要,你就一点也不明白师尊他老人家的用意吗?”潘玉很是痛心。 “那个老头子,我明明比你优秀,为什么他从来都不正眼看我,为什么他要把那柄白光剑传给你而不是我,为什么,我不服,我不服!咳咳!” 潘玉掌心按在夏兰轩的背上,上下游走,再狠劲一拍,“对不起了,师兄,不属于你的,永远都不会是你的。” 夏兰轩眼睁睁看着潘玉拿走他心心念念的赤丹,眼前一黑,一口血吐出,全身骨骼如欲散开,甚至他都能听到骨节摩擦的声音,五内如焚,嘶啦,手指把衣服扯破,雪白的肌肤上抓得都是血痕,红色的血痕慢慢转黑,夏兰轩勉强撑起身子,对着镜中的自己,抚脸轻笑:“至少,我到死还能恢复本来面目,这也值了。” 火焰一晃,夏兰轩哆嗦了一下,石室中气温骤降,一道黑影无声无息的出现在夏兰轩面前的镜中,黑巾蒙面,只露出眼睛,那是怎样奇异的一双眼睛,浅淡清澈的棕色双眸,撒着一层金粉,闪烁着点点碎金,阳光般耀眼,眼眸微转,蛊惑着世人的心,就算是见过,夏兰轩依然愣了下,瞬间的迷惑。 “怎么,你也来看我的结局吗?还是,你要救我?”细眯起修长的眼睛,夏兰轩笑问,摇头,“呵呵,你巴不得我死,这不是你盼望的吗?” 没有回答,高大的身影镇定如岳,夏兰轩边笑边咳,“可惜了,你晚了一步,那东西已经不在我身上了,可惜啊可惜,你要的人和东西都被潘玉带走了,看来,你……”话音终止,脑袋垂在胸口上,眼睛睁得很大,仿佛不敢相信。 “潘玉……”黑衣人喃喃自语,眼中金光大盛,火焰暴涨,整个石室瞬间大火蔓延。 胡四觉得不对劲,回头,目瞪口呆,山顶已经陷入一片火海,火舌舔红了半边天空,潘玉并未回头,脚步略一停顿,眉头紧锁,拳头暗暗攥起,扯着胡四向山下奔去。 告白 “挖,接着挖!”谷仓外面灯火通明,一个华服老人焦灼的走来走去,管家匆匆忙忙走来,附在老人耳边低声嘀咕了两句,老人面色大变,冷汗流下,管家小声问:“老爷,这……” 牙一咬,心一横,老人圆睁二目,对着管家大吼道:“这什么这,挖,快挖!” 管家仓惶离开,老人颓然坐在椅上,虽然夜风清凉,繁星满天,他却无心欣赏,攥紧拳头。 “爹!”急促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你怎么来了?”他娇柔怯弱的女儿终于出现了。 杜鹃一路急奔,上气不接下气,看到谷仓和忙碌的人们,她的心始终没有放下。 “女儿是不放心,爹,不过是开仓放粮,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吗?不要再挖了。”耐下心,虽然眼见杜老爷神色不善,却还是大胆说出自己的意见。 杜老爷面沉如水,心下一凉,淡淡道:“鹃儿,你向来不管这些事,夜深了,你回去歇息吧。”说罢就要吩咐下人把杜鹃带走。 “不!”杜鹃挣脱开丫环,扑到杜老爷面前,“爹,已经够多了,不要再挖了!” 拂开杜鹃散乱的发丝,露出光洁的额头,杜老爷轻轻揉着她的黑发,“一晃已经这么多年了,鹃儿,你长大了。” “爹!” “当初你娘生你之时遇到难产,是你娘用命换来你的降生,从那时起,我就发誓这辈子要把我所有的东西留给你,我要给你最好的生活,鹃儿,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眼圈一红,杜鹃将头埋在杜老爷怀里,想起这些年的不容易,心中一酸,“女儿明白爹,是女儿不孝,让爹操心。” “鹃儿,此事与你无关,是爹,是爹的错!”一把推开杜鹃,“把小姐带回去,听到任何声音都不要出来。” 杜鹃大叫道:“爹爹,女儿听您的,只求您网开一面!” 杜老爷道:“鹃儿,不是爹不听你的,只是此事,是爹的错,爹不能一错再错,他想与老夫斗,老夫就与他斗到底,王天师,您继续。” 杜鹃此时才发现,就在不远处,居然搭着一座神坛,一个白须白眉的老道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身子仿若浸在数九寒天的冰水里,透骨的寒意冻彻心肺,杜鹃哆嗦了一下,指着那老道:“爹,这,这是做什么?怎么会有道士在这儿?难道,难道,爹,您这么做难道不是为了开仓吗?” “鹃儿,你不要管,爹做的决定都是为了你好!”杜老爷一把推开杜鹃,回头吩咐道:“快把小姐带走!” 杜鹃牙齿打战,“爹,难道所谓的赈灾都是您……”泪涌出来,声音哽咽。 杜老爷硬起心肠,“既然你已经知道了,爹也不瞒你,上次我给你的东西呢,你给他服了吗?想必没有。” 杜鹃脸色苍白,“爹,他是我的夫君,我,我怎么忍心给他服那种东西,爹,我求您!” “不要再说了,我杜家人丁单薄,我膝下只有你一个,爹爹老了,我杜家的后代不能出妖孽。” 杜鹃惊叫,“什么妖孽,爹爹,夫君禀性温和善良,他,他断不是您想的那样。” 杜老爷眼中滑过一丝伤痛,“鹃儿,你年纪尚轻,不知这人心险恶,人如此,妖,呵呵,妖不如人,天师说的对,只有收了他,你才能过正常人的生活。”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不要,放开我,放开我!”眼见父亲不再理睬,杜鹃心头大急,只见那道士手中红光连闪,向着谷仓的方向飞去,眼前一黑,脚下发虚,与萧暮雨相处的点点滴滴流进心头,缓缓淌过,心中惊痛,猛力挣脱,手从袖中抽出一柄锋锐的匕首,“爹,女儿不敢求您放过相公,女儿也不敢忤逆您,请恕女儿不孝,来世再回报您!”反手一刺,在众人的惊叫声中,鲜血飞溅,湿热的血溅在杜老爷的衣上、脸上,老父的泪眼是她最后的印象。 杜老爷抱着奄奄一息的杜鹃,浑浊的泪水并未滴下,而是静静的停伫在脸上,远处的火焰高达几丈,却静如冰山,周围的一切静悄悄的,极为诡异。 “你这个猪头,让你磨,结果呢!怎么是这样的结果!”胡四的尖叫声响在耳边,潘玉本来得意的脸上顿时挂满黑线。 “杜姐姐,你醒醒,杜姐姐!”胡四回头,小脸愤怒至极,“为什么变成这样,这就是你答应我的吗?” 不理胡四,潘玉来到火焰前,指尖慢慢伸进火焰中,再慢慢拉出来,掌中似乎握着什么,迅速撤到胡四身边,横抱起杜鹃,口中念咒,身边泛起淡淡的白光,白光扩大,罩住胡四和他,转眼,消失于无形。 静夜,江边,浪正急,湍急的江水急速拍击着礁石,一艘小舟停在岸边。 萧暮雨喘得有些急,脸色苍白,法术的大量消耗差点让他形神俱灭,若非潘玉来得及时,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颤抖的手指轻抚着杜鹃的脸,“你说过,无论我是妖也好,魔也罢,你总是不离开我,为什么要做这种傻事,为什么?”抬起头,神色平静,“拿来。” 潘玉轻笑,“你可要想好了,这可不是小事。” 萧暮雨道:“鹃儿为了我,可以放弃自已的生命,我为何要在乎它。” 当赤丹绚烂的虹光消失于杜鹃的体内,萧暮雨松了口气,潘玉看看天色,“天快亮了,你要走了吗?” “不走难道等你收我吗?” 噗哧,潘玉笑得眼都弯了,“想不到你还会开玩笑,也罢,也许等到哪天我闲得无聊,也许会去找你也说不定呢,到时,你可要小心了!” 小小的船帆鼓起,小舟渐渐远去,东方露出鱼肚白,潘玉腰间一紧,胡四欢呼着抱住潘玉,“你真是一个大好人,我刚才还在担心,怕你拆散人家夫妻,哈哈,真是太好了!”说着在潘玉脸上大大亲了一下。 潘玉一愣,胡四从未对他做过这种亲密的举动,不由自主抚上脸颊,被亲过的地方有点热,烧灼感慢慢扩散开来,直到整个脸,甚至烧到脖子。 胡四并未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何不妥,小脸兴奋,托腮想像,咯咯笑道:“原来你早有计划,害我难过半日,不过还好,总算救得及时,呵呵,没想到,你会放过他们,真是没想到!唔,人家好羡慕他们!”伸了个懒腰,“居然折腾了一个晚上,我也有点饿了,不如我们找个馆子,好好吃一顿,怎么样?咦!”只一瞬间,纤细的柳腰上多了双手臂,金玉相击般的清悦声音在耳边响起。 “为什么这么做?” 胡四摸不着头脑,搔搔头,“我做什么了?” 手臂略收了收,胡四哎哟了一声,“你箍得我好紧,快喘不上气来了!” 带着凉凉薄荷香的口气吹在耳边,胡四不由得瑟缩了一下,“不记得了吗,记性真差,为什么要亲我?” 啊,胡四恍然大悟,尴尬的笑笑,“我太高兴时会是这样,放心,以后我再不这么做了!”潘玉接下来的话让她大吃一惊,“虽然让我意外,可是,我很喜欢!”话自然而然的出口,此时此刻,心中的情感顺着那个吻向外源源流淌,仿佛决堤的洪水,挡也挡不住,什么天条,什么天遣,天师与妖怪,通通抛到脑后。 胡四心中大骇,那晚潘玉的情形跃入脑海,脸一红,试图掰开他的手指,“你,你不会又不对劲了吧!”身子一转,下一刻,胡四与潘玉面对面,借着曙光,胡四发现潘玉的面容无比严肃,与那晚迥异,心中忐忑不安。 “我很清醒,也很明白,四儿,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回轮到胡四傻了,向来吊儿郎当的潘玉一下子这么正经,一时有些不适应,伸手摸他的额头,却被潘玉反手握住,语气有些愠怒,“四儿,我不烧!” “你吃错药了?” “没有!” “脑袋被撞坏了?” 咬牙切齿,“你希望我脑袋坏吗?” 胡四赶紧摇头,“不,我希望你活得好好的!” 松了口气,潘玉轻轻一笑,“你很羡慕萧暮雨和杜鹃?” 大力点点头,想到他们的完美结局,胡四开心得想笑。 “四儿,如果有一个人,也许他没有萧暮雨的完美,脾气有点不好,但是却很喜欢你,你会不会和他在一起?”潘玉的心扑通乱跳,眼珠不错的盯着胡四。 “喜欢我?”胡四歪着小脑袋,不解的看着潘玉,“为什么喜欢我?我又不认识他。” 潘玉一口血差点喷出来,按捺住怒气,努力告诉自己,不要急,慢慢来。 见潘玉脸红得如同滴血,胡四似乎意识到什么,想起他前几天的奇怪举动,有些不可置信,“那个人不会是你吧?” 潘玉一愣,胡四紧接着道:“果然,我猜对了,为什么?” 这回轮到潘玉张口结舌,胡四道:“我既不漂亮,也不温柔,还是妖,这些,你都可以接受吗?” 这些问题也一直萦绕在潘玉心头,可他再不能欺骗自己,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和不喜欢的人在一起,勉强不来。 点点头,潘玉正色道:“我都可以接受。” 胡四怔了怔,初升的朝阳照在潘玉脸上,渲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乌黑如墨的星眸闪闪发光,胡四的心跳得异常快,垂下头,深思片刻,抬头咧嘴笑了笑,“我吃得多。” “我养得起。” 眨眨大眼睛,晶亮的眼波像蜜糖,“我也很懒。” 揉揉胡四头上的黑发,潘玉笑道:“勤快些就好了。” “不许再骂我,也不许再凶我!” “只要你听话,我一定不再骂你凶你。你看,四儿,我已经答应了这么多,你呢,答应不答应?” 胡四从未在潘玉的脸上看到这么急切认真的表情,与以往迥异,他是认真的。与潘玉相处的画面在脑中闪过,仔细想想,除了对她吼之外,倒是护着她的时候多,想到这儿,胡四悬的心落下来,白嫩的指尖轻点潘玉的胸口,“看在你苦苦哀求我的份上,我就答应你好了。” 苦苦哀求?潘玉觉得好像自己成了欠债的,而胡四成了债主,不过,也许上辈子他真的欠她也说不定,今生注定要来还。 拉起胡四的小手,潘玉正要说话,突然不远处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她不能答应你。” 一个黑衣蒙面的男人静静的站在江边,江风吹起长袍,静如岳,稳如山,金棕色的眼瞳宛如火焰,烧灼着一切,长眉一轩,潘玉正待发火,却发现胡四的小脸满是惊喜,甩掉他的手,扑进黑衣人的怀里,欢呼大叫:“大哥!” 迷神引 梦中迷雾 那边胡四又哭又笑,这边潘玉却大吃一惊,脑中念头急转,却没有一条可行,只能硬着头皮向前走了两步,讪讪的张嘴,大哥两字还未出口,那双金色烈焰般燃烧的明眸轻轻扫了他一眼,潘玉只觉喉头一紧,只张嘴,却说不出半个字,也发不出半点声音,身体就像被冰冻住,再难动分毫。 胡四并未发觉潘玉的不对,乍见亲人的喜悦翻滚如潮,一波一波袭来,再想不到其他,伸手就把那块黑色的面巾扯下,露出大哥的本来面目,胡四一声欢呼,扑到他的怀里,嚎啕大哭。 如果说潘玉是太阳般耀目的美男子,那这个男人就如皎皎明月,光洁如玉的面颊,长眉修目,直鼻红唇,如静夜中,天幕上高挂的明月,清冷孤傲,那双金棕色的眸子开合间散发出无与伦比的霸气与王者之气。 见到胡四,那双充满了敌意与冷意的眼睛流露出淡淡的暖意,轻拍胡四的背脊,“好了,四儿,不哭,大哥在这儿。” 不说还好,这么一说,胡四的眼泪更如断线的珠子,哗啦啦淌个不停,“大哥,四儿好想你,你怎么也不来找我,呜呜呜,四儿好想回家!” 轻轻搂住胡四瘦弱的肩膀,用衣袖仔细擦净小脸上的泪水,大哥唇角带笑,“怎么越大越像小孩子,大哥不是来接你了,好了好了,跟大哥回家吧。” 胡四大喜过望,抓住大哥的衣襟,喜道:“真的!那我们走吧!” “且慢!”一声暴喝吓了胡四一大跳,潘玉不知何时挡在他们面前,脸色青白,嘴角挂着淡淡的血丝。 “你怎么了?”胡四忍不住伸手去擦他的嘴角,胳膊蓦然一紧,一股大力扯着她向后退,胳膊越来越疼,胡四轻哼了声,皱眉抬头道:“大哥,你抓得我好疼!” 不理胡四,大哥眼睛弯了弯,眼中流露出一丝笑意,“想不到,你的本事不小。” 不知为何,胡四觉得大哥与以前有点不同,周身散发出的寒气直透心底,冷冰冰的笑容,让她忍不住要发抖。 “我也想不到,堂堂涂山之王居然是蒙面的小贼,做的事全无王者风范!” 胡四有点不高兴,“你怎么这么说话,他是我大哥!” 潘玉手一伸,一把攥住胡四的腕子,“四儿,跟我走!”这边大哥并未放手,“想带走四儿,休想!” 夹在两人之间,可苦了胡四,疼得她呲牙咧嘴,忍不住开口道:“大哥,潘玉,别拉了,我好疼!” 看着胡四痛苦的小脸,潘玉心中掠过一丝不忍,眼神微黯,指尖松开,胡四吹着腕子,如雪皓腕上五个红红的指印异常鲜明,扁扁嘴,胡四忍着没哭,抬头软语相求:“大哥,他就是潘玉,是,是,是我的好朋友!”说完,胡四脸有些红,几乎不敢看潘玉,她从来都是大大咧咧,像个男孩子,可这时,却扭扭捏捏有些小女儿之态。 “好朋友?四儿,我可不知道,你这次下山,还会认识这种‘好朋友’!” 胡四笑道:“大哥,你不知道,我这次下山可是遇到了很多人很多事,几天几夜都说不完,不如这样,我们一起吃饭,嗯,就让潘玉请客,好吗?” 请客!潘玉差点暴走,不过,对方是胡四的大哥,为了以后,也只能哑忍,不过,潘玉凭直觉觉得这件事不会简单了结,这个“大哥”总给他一种怪异的、似曾相识的感觉,从见面的时候,这种感觉就强烈的存在,内心深处,他极为讨厌“他”,若非碍于胡四的颜面,只怕早就翻脸了。 “四儿,你饿了?” 胡四听到这话,以为有望,赶紧笑道:“是啊,我已经饿了半天了,大哥,不如我们……”话未说完,腰间一紧,胡四等到明白的时候已经被大哥带离潘玉身边,身处半空的她眼见潘玉站在原地,却动弹不得,揪着大哥的衣袖,颤声问:“大哥,你对他做了什么?” 大哥漫不经意的道:“没什么,只是冻住他的血脉而已。” 胡四大惊失色,冻住血脉,莫说是人,就算是她,也离死不远了,“大哥,别开玩笑了,快解开,不然他会死的。” “四儿,你很担心他吗?”大哥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半分激动,可在胡四听来,却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鼓起勇气,胡四抬头直视大哥的眼睛,“是,大哥,我很担心他,虽然他的本事不小,可也终究是人,你就不能放过他吗?” “区区冰冻血脉,又岂会困住堂堂的天师,四儿,你太小看他了,也太小看我了,你一定累得很了,休息一会儿吧!”手指轻抚上胡四的眼皮,“睡一觉,你就会忘记这件事。”困意上涌,胡四的眼皮越来越沉重,最后看了潘玉一眼,头一歪,就睡过去了。 滴嗒,滴嗒,水珠溅在水里发出沉闷单调的声音,睁开眼,映入眼帘的,除了白只有白,雪白的洞顶,雪白的钟乳石,雪白的皮褥,胡四闭上眼,再睁开,依然是无聊的白色,翻了个身,摸着身下厚软的皮褥,怎么也睡不着了。 胡四一觉醒来之后,就已经身处在这个地方,至于怎么来的,却没有一点印象,天蓝的苍穹一碧如洗,昨夜下过雨,草坪上很湿,晶亮的水珠映着阳光,反射出七色虹光,胡四随手拔下一棵小草,衔在嘴里,嚼了嚼,皱眉吐了出来,席地而坐,全然不管衣服是否被弄湿。 身上的衣服轻软绵细,光滑胜缎,衣袖宽大,风一吹,飘飘欲仙,胡四鄙夷这个词,看着水中的倒影,她只觉得自己并不适合这身衣服,也不适合这个地方,但是却说不出原因。 池水中几尾红色的小鱼欢乐的游来游去,胡四拿着草叶逗弄着小鱼,清澈见底的水映出胡四的影子,左瞧右看,胡四觉得挺有趣,手伸进水中,凉凉的,太阳晒得有些热,见左右无人,干脆捋起衣袖,除下鞋袜,提起裙子,趾尖探探水,接着迈进水中。 胡四开心极了,游鱼不时碰着她的腿,脚底下是石块,砌得整齐的池底踩着很平坦,水不是很深,到后来,胡四干脆整个人浸在水中,纯白的裙子伸展开来,如一朵在水中开放的花儿,在水下,胡四与小鱼来个了脸对脸,她有趣的发现小鱼吓得四散奔逃,滑稽的样子逗得她想笑,这一笑,水直接灌进口鼻,胡四难过得想哭。 直到一双手臂将胡四从水里捞出来,干净的帕子擦着她的脸,胡四哭得无比伤心,不是因为灌水,而是当水灌进去的时候,一股别样的酸涩情绪突然左右了她,让她不由自主的伤心,不由自主的哭泣,她哭得双肩发抖。 “好了,好了,不要哭了,再哭就不漂亮了。”温柔的声音哄慰着她,让人无比安心的声音,就是这个声音的主人带胡四来到这个地方,自从胡四睁开眼睛,他就告诉她,她叫胡四,生过一场大病,所以有些事记不得了,胡四懵懂的点头,他是她的依靠,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 开始几天,她总是哭醒,梦中的她无助而迷茫,总是身处一片大雾中,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人,可是她找不到,那种无助感即使是醒来也依然深深烙印在她的心底。 那几天,不管胡四何时醒来,总有一双温暖的手臂抱着她,哄着她,仿佛她是一个柔弱的孩子,需要大人的保护,而胡四也总是贪恋着那怀抱的温暖,只有在那一刻,她才会忘记梦中的无助。 只是这次,不管他如何哄,胡四也无法释怀,仿佛那眼泪已经存了生生世世,找到了出口,再也挡不住,他也有些无奈,沉默了一会儿,起身就要离开,袖子一沉,回头,眼见胡四睁着泪眼,可怜兮兮的说:“不要走!” 心中的防线瞬间崩塌,紧紧抱住胡四瘦弱的双肩,轻拍着她的背脊,柔声道:“四儿,我不走,我一直在你身边。” 胡四扯着他的袖子,泪不停的流,“我很害怕。” “害怕?为什么?我在这里,你不用怕。” “我住在这儿,什么地方也去不了,而且我每晚都做噩梦,我怕得很。” “恶梦?”挑了挑眉,眼睛深深的看着胡四,“四儿,什么样的恶梦,告诉我。” 胡四犹豫了一下,迟疑的说道:“在梦里,到处都是雾,我看不清周围,没有声音,也没有人,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找不到。” “你想找什么?” 眨眨眼睛,胡四困惑的摇摇头,“就是不知道,所以我才头疼,我才难过,如果我找到了,也许我就不再难受了。啊!”原本轻握着她胳膊的手突然加重了力道,胡四疼得叫出声来,“你怎么了,捏得我好疼!” 清亮的眸子里泛起异样的光泽,原本漂亮的金棕色渐渐加深,慢慢侵染上夜的颜色,不过眨眼间,胡四惊讶的发现,他的眼睛居然变成了纯黑色。 虚假的记忆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比夜空深邃,似星光永恒,胡四敢发誓,这是她看到的最漂亮的眼睛,只是那眼中散发的寒意让她不寒而栗,哆嗦了一下,胡四忍不住向后挪了挪。 “啊!”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胳膊已经被狠狠握住。 “为什么?”声音有些沙哑。 “什么为什么?”胡四不明白,她只是害怕,莫名的恐惧让她想离开他身边。 “为什么你不忘了他,为什么?” “忘了谁,我不明白!” 他几乎咬牙切齿,“你这个该死的女人,过了这么多年,你居然还不能忘了他,难道你看不到我的存在吗?” 咯咯,胡四听到自己的牙齿发出轻微的撞击声,“你在说什么,我不懂!” 冷冷一笑,“不懂,今天,我会让你懂!” 洞口被冰封住,晶亮的冰块在阳光下闪烁着瑰丽奇异的光芒,还未靠近,已经感到刺骨的冰寒,胡四几乎是被生生拖到这里,住了这许多时日,她还是首次来到这儿。 一串听不懂的咒语从他的嘴里念出,每念一个字,胡四就抖一下,脑中嗡嗡作响,越来越深的恐惧占据了她的心神,拼命掰那只紧攥着她的手,嘶声大叫:“放开我,快放开我!” 见掰不开,胡四急了,低头咬在他的手上,鲜红的血流出来,手腕一轻,胡四踉跄后退,转身就跑,刚迈出两步,一股大力袭来,身子直直撞到冰壁上,五脏六腑仿佛移位,疼得她咳嗽了两声,下巴一紧,迫得她抬起头,面对那双愤怒的黑眸。 轻拍拍胡四的颊:“怎么,怕了!这可不像你,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吗?我还没让你看,你怎么就吓跑了!” “放了我!”胡四吓得语无伦次,泫然欲涕。 “放?”黑眸神光变幻,失声一笑,“我怎么舍得?我已经想了这么久,又怎么会放呢?”眸色转暗,头一低,柔软的唇轻触着胡四的唇,轻轻的接触,像春雨拂过大地。 胡四大骇,张口欲呼,灵活的舌尖如蛇,滑入她的嘴里,和她的舌头纠缠,呼吸渐渐困难,直至无法呼吸,就在她痛苦无比时,突然间,一幕幕影像从脑海中飞速滑过。 湿漉漉的泥地上,一只混身是泥的小狐狸孤独的蜷缩成一团,一双温暖的手抱起它,为它清洗,擦干皮毛,将冻得瑟瑟发抖的它抱在怀里,“四儿,莫怕,大哥在这儿,没有人再敢欺侮你,放心,那些欺侮你的,我会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它会安心的赖在那个温暖的怀里,安心的享受着他所给予的一切,夕阳西下,它快乐的迎接他,因为它知道,那是它所有的光与热。 快乐与痛苦并存,忍受着人们的辱骂与责打,它不怕,因为有他在。 唇颤抖,那两个字仿佛针尖,不停扎着胡四,她不敢喊,不敢叫,看着这个亲吻她的男人,一串晶莹的泪从眼角滚落。 “大哥!” 身体僵住,声音沙哑,“你想起来了?” “大哥!”胡四只是流泪,只是颤抖,“大哥!” 手指轻轻摩挲着胡四光洁的下巴,“不要再叫了!” “放我走!”哆嗦了半天,胡四才吐出这句话。 下巴一紧,疼得眉毛微皱,疼得她不由自主的吸了口气,“为什么?” “放我走!”胡四哀求。 不再理睬她的哀恳,吻向下延伸,细柔的颈项,光滑胜丝的肌肤,“为什么?”他的声音几近呢喃,宛若情人的低语。 胡四闭上眼睛,咬了咬牙,猛然睁眼,一把推开他,扭头狂奔,刚跑了两步,就被轻易的扯回去,撞上他的身体,很疼,但她没有喊出声,耳边传来他冰冷的声音:“为什么?”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冰冷的声音中似乎夹杂了一丝痛楚。 泪滑过面颊,胡四几近崩溃,“快放了我,我要去找他,你放开我!” 黑瞳蓦然收缩,“你想找谁,到了此时此地,你还要找谁?” 那个名字在胡四的舌尖上,颤抖着,她就要说出来,他用唇将那个名字堵了回去,不再温柔,不再体贴,他的力量几乎撕碎了她。 胡四脑袋昏乱,几乎语无伦次,“我是你的妹妹,我是你的亲妹妹啊!你怎么这么对我,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与此同时,另一张脸浮现在脑海。活泼,快乐,贪财,有点坏,有点可爱,生病的时候会撒娇,逗弄她时会笑得开心,会温柔的抱着她,也会对她生气,但是他从来都会保护她,在他身边的日子,是胡四过得最快乐的时光。 “妹妹?!”他突然放声大笑,“妹妹?!真是滑稽,真他妈的太滑稽了!”把胡四扯起来,冷笑道:“你,你真的以为是我的妹妹吗?” 不容分说,咒语再度出口,又急又快,雪白的雾气从洞口散出,飘渺、冰冷的雾气直向着他们飘来,很快包围住他们,只一瞬,就来到了洞中。 与洞外的纯白不同,乌黑如夜幕的洞壁上镶嵌着金刚石,璀璨华美,置身其中,宛如置身在星河下,就连脚下的路也是如此,一条由金刚石铺就的路组成了银河,胡四被硬拖着向洞中走去,越走越害怕,一股说不出来的恐惧,仿佛在洞中有上古的恶兽。 感到了胡四的抗拒,大哥回头一笑,“不要怕,一会儿,只要一会儿,你就再也不会害怕。” 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来到洞的尽头,一具黑沉沉的棺木横在那儿,棺木前的供桌上摆着一个小小的黑匣。 胡四哭道:“大哥,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只是吓我,对不对,你只是吓我!” “大哥!多可笑,我真的成了你的大哥吗?看来,你实在是被封得太久了,”抚摸胡四的脸,轻拍了拍,“不要怕,很快,你就知道一切了。” “不,我不想知道,我什么都不想知道,我只想离开这儿,求求你,让我离开这儿,我不想再待下去!”尖叫着,胡四奋力挣脱他的束缚,尖利的指甲抓破了他的手背,眼神一黯,怒火渐炽,只几下就将胡四压在洞壁上,轻咬着她的耳垂,“四儿,你实在不乖,我本来不想用这个法子,可是你逼我,这是你逼我的,我没有办法!” 胡四不明白,明明是他将她逼到几欲疯狂,可是说出这句话的偏偏是他,只是他眼中的疯狂与绝望,爱恋与狂热,像水,慢慢没过她的头顶,像火,烧灼着她的身心。 一只手轻轻覆在胡四脸上,不理她的挣扎,一道强光透过头,强行注入她的身体,拼命挣扎的胡四耳边传来低沉的声音:“很快,我的四儿,你就明白了。” 风吹在洞中,发出沉闷单调的声音,空寂的石洞内,光亮华美的星河上,一个白衣少女斜倚在洞壁上,过了很久,雾蒙蒙的眼珠才转了一下,若非那一下,几疑她是个死人。 突然,清脆的笑声逸出,宛如银铃相撞,悦耳明快,越笑声音越大,直到笑得双肩颤抖。 “你笑什么?” 抬手拭去笑出的眼泪,咯咯笑道:“原来,原来一切不过是一个笑话。” 眉头略皱,“为什么这么说?” 秀眉微挑,眼珠轻转,“难道不是吗?”扶着岩壁,慢慢站起身,瞟了他一眼,笑意更深,“原来我是这个世上最大的笑话。” “不许你这么说自己!” “怎么,你生气了?呵呵,真是难得啊!你不许我说,我偏要说,什么阿爸,什么阿妈,什么哥哥嫂嫂,都是你来骗我的!都是你骗我的!”她几乎用尽全力才吼出声,眼泪再浮现,却没有掉下,“骗我很开心吗,拿我当傻瓜吗?” 双手抱头,忍了又忍,却最终忍耐不住,压抑的哭声逸出,“为什么要这么残忍,为什么要让我知道这些,你不觉得你很残忍吗,我的记忆不是你的玩物,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 她哭得肝肠寸断,不是因为自己的记忆是假的,而是因为这些记忆而带来的快乐永远离她而去,原本清晰的人影变得模糊、苍白,她的记忆,只剩茫茫一片。 眼圈有些红,走上前,抱住她,双手轻抚着她瘦弱的双肩,“我不想,可这是唯一的法子,我只能用这种方法保护你,这是我想到的最好的法子,只有这样,才能让你远离伤害。” 依在他的怀里,现在的她,安静如水,空朦的眸子费力的转动,咧嘴一笑,比哭还难看,“你还在骗我。” “不,我没有,相信我,我不想伤害你,在这世上,你是我唯一不会伤害的人。”他的声音轻如夜风,柔柔的吹在她的耳边,宛如风铃,催眠着她的意志。 抬起手,看着莹白润泽的手腕,上面开始浮现出一层淡淡的死灰色,“是吗?为什么你骗了我一次又一次,我还是想相信你,相信你,这次,不会骗我。” 声音渐低,雪白的纱衣渐渐被鲜血浸红,手臂缓缓垂下,眼睛轻闭,她唇角的笑容甜美而从容,一如生时。 潘玉的迷惘 夜,无月,有星。 浓重的雾气笼在山林中,幽暗的密林深处,似一个远古的巨兽张开血盆大口,静等猎物送上门来大快朵颐。 时值盛夏,草丛中小虫鸣得正欢,空中浮着点点莹光,互相追逐嬉戏,其中一只似乎落了单,想参与,却又心生惧意,只是在狂欢的外围落寞的飞舞。 潘玉抬起手指,那只小小的萤火虫慢慢飞近,它似乎太累了,轻轻扑着小翅膀,缓缓落在潘玉的指尖上,尾端一明一灭,只是越来越弱,潘玉皱眉,一点力量透过指尖输入萤火虫的体内,不过片刻,小东西就恢复了精神,欢快的飞入队伍。 万千萤火虫飞舞着,湖水清幽,晚风吹皱湖面,水流缓慢冲刷着湖岸,仰面躺下,天上繁星闪烁,像极了人的眼睛,谁的眼睛?那么熟悉。潘玉觉得头又开始疼,每当他想到这里,或是看到类似的事物,头就针扎般的疼,如果他还要继续想,就会更加疼,直到疼得晕过去,看过大夫,但也说不出所以然,只能熬些滋补的汤药,吃不了几副,就会烦得想吐。 一个月前,潘玉突然发现自己站在家门外,怎么回到家,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潘老爷和潘夫人对于他的归来自然喜出望外,回到家,潘玉足足睡了三天三夜,差点吓坏爹娘。好在醒来后,体力迅速恢复,归家途中的事,也记得分明,只是向人述说的时候,总有些不对劲,却说不出原因,仿佛,他丢了什么,是什么呢,潘玉不知道,那是一个禁忌,一碰就痛不欲生的禁忌。 无数次从梦中惊醒,每当他触到那梦中人的时候,总是精确无比的醒来,留给清醒的他满怀的惆怅。 惆怅?多么可笑的词,想他潘玉从来都是挥洒自如,何曾有过如此婆妈的感觉,这种事如果被他的朋友知道,只怕他就会成为洛阳、甚至于江湖上的大笑话,到那时,丢脸事小,没有人找他捉鬼收妖,兜儿里的银子少了可是头等大事,丢人可以,丢钱不行,这是他潘玉活了这么多年的人生信条,除了吃饭睡觉一天都不会忘的信条。 一巴掌拍死一只吃得脑满肠肥满肚子血的蚊子,潘玉冷笑一声,“想喝我的血,还早着呢,下辈子吧!”抬手刚要把死蚊子擦去,突然怔了下,“我刚刚说了什么?”瞪着掌中的那点血红,忍不住抚上胸口,似乎那之间有什么联系,灵光一闪即灭,他依然想不起来,自嘲的笑了笑,“难道还真有东西敢吸我的血?” 当然不会有,放眼天下,敢吸他潘玉血的,除了蚊子,但凡有脑子的妖物,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如果他真这么好摆弄,只怕已经不知投胎多少次了。 湖水很凉,虽是夏夜,却有着别样的冰寒,手乍一接触,冰得潘玉打了个哆嗦,目光微黯,略顿了顿,手指反而向湖水探去,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声细不可闻,却又刺耳欲聋的声音从水中传来,一缕暗红的液体缓缓漾开,随着湖水的荡漾,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撩着湖水,把手擦洗干净,抻出一条纯白丝帕擦手,甚至连指甲缝都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蓬,一束蓝焰把整条丝帕点燃,不过瞬间,灰飞烟灭。 “可惜啊可惜!”清朗明快的声音从密林入口处传来。 听到这个声音,潘玉一点也不意外,转过身,眼睛快笑成弯月,“不过是条丝帕,值得什么!只要再有几桩这样的生意,我天天毁都无妨。” 噗哧,来人忍不住笑道:“还以为你改了脾气,没想到,不过一晚,你就原形毕露!”边说边摇头,一脸的无奈,身材修长挺拔,面容俊俏,乌黑的眸子里总是流露出顽皮的笑意。 搔搔头,潘玉一脸笑意,桃花眼波光欲流,“知道的明白你的意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心疼那几条帕子。”说着从怀里抽出一个木盒,雕工精细,极尽精致,扔到他怀里,“给,这还有好多呢!” 一改方才的优雅,脸上的表情只有一个词:急切。手指颤抖着打开盒子,小心翼翼拿出一条软红丝巾,丝巾很薄、很轻,几乎没有重量,“居然是红的,嘿嘿,真有你的,她居然会送我这个!”脸轻轻摩挲着丝巾,软软柔柔,就像情人的肌肤。 见他一脸陶醉相,潘玉强忍着没有发笑,也只有他知道,苏润玉眼中的爱慕和塞给自己盒子时的娇羞。 “好了好了,离轩,活儿咱们也干完了,也是时候回去休息休息,咱们明天还要向陆老板交差呢!”见方离轩两眼泛桃,双颊红润的发春样儿,潘玉忍不住提醒自己这个搭档一下,省得他的迷糊脑子把什么都忘了。 “忘不了,忘不了,嘿嘿嘿嘿!”方离轩笑得猥琐至极,潘玉打了个激灵,暗中吐舌,不再言语。 刚走了两步,后面脚步声传来,方离轩跟上来拍拍潘玉肩膀,笑道:“说起来,刚才我见你怎么和一只蚊子一般见识,以前你可不会这么做。” 潘玉一愣,顺口道:“它吸我的血。” 摸摸下巴,方离轩嘿嘿冷笑,直笑得潘玉汗毛倒竖,“真有你的,这也叫理由。”仰天打了个哈哈,走到潘玉前面,背着手,头也不回,“又不是妖怪,你怕什么,只是一只小小的蚊子,真好笑,它又不会和你订什么见鬼的血契。” 那两个字像一柄重锤,狠狠敲在潘玉的心上,疼得他直吸气,却吸不进半点,憋得脸色发红,方离轩听身后没动静,回头一看,吓了一跳,赶紧扶住潘玉,陪笑道:“你看你,脸色这么难看,我也只是随口说说,哈,你别往心里去啊!” 稳定心神,潘玉淡淡道:“没事,可能是折腾了一晚,有点累了。” 方离轩见潘玉面色平静,松了口气,继续没心没肺的扯些笑话。 回到家,草草梳洗,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盯着帐顶,血契两字一直在脑中不停旋转,可搜索了一遍,他的记忆中根本没有与妖订立血契,可为何久久不能释怀。 第二天清晨,天光大亮,直到家人催到第三遍,潘玉才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侍候他的仆人告诉他方离轩在前厅,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好容易收拾停当,也无瑕吃饭,潘玉匆匆来到前厅,还未进门,就听里面传来洪钟般的巨响:“不是我夸口,天下间再找不出像阿玉这么好的孩子!” 潘老爷笑道:“黄兄,等会儿别当着玉儿的面夸他,那孩子,一夸就找不着北。” 潘玉迟疑了一番,正想着趁机溜走,可是仆人已经进去禀报,跑是跑不了,只能硬着头皮进门。 夏季炎热,门上挂着湘妃竹帘,帘子刚挑开,前脚迈过门槛,一个温软的身子挟着一股香风扑进潘玉怀里,娇滴滴的声音传进耳中,“玉哥哥,你可来了!” 潘玉扯了扯,没扯动,看似柔弱的身子,力气竟然不小,天本就热,这下可好,汗冒得更欢,一只小手爬上额头,心痛的问:“身体还没好吗,哎呀,瞧你出的满头汗!” 我忍,潘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湘湘,你怎么来了?” 更紧的抱住潘玉的腰,小脸拼命往他怀里靠,“人家想你了,你一去几个月,怎么不让人担心呢!” “哪有那么长的时间,湘湘,天太热,你,你不热吗?”忍无可忍,见她没反应,潘玉只能自己问出口。 头埋在他怀里,咯咯娇笑声传来,“你好坏哦,居然问人家热不热,人家见了你,当然会热啊!” 潘玉脸黑了几分,这都哪跟哪儿,小身子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像条小蛇,扭得潘玉心烦气燥,扭得他青筋一蹦老高,直想一掌拍死她,而方离轩则偷偷贼笑,半点也不帮他。 好不容易才哄得黄湘湘放开他,这小丫头改抱为拖,拖着他的胳膊死也不撒手,潘玉头疼得厉害,怎么也不能逼她松手,越想越气,眼睛死盯着领路的仆人,仆人干咳了一声,眼神分明无辜:“少爷,老爷夫人他们还在屋里呢。” 甫一进厅,一股劲风扑面,潘玉拧身,侧步,躲开第一拳,第二拳就没躲开,砰的一声,右肩着一记重拳,蹬蹬蹬连退三步才算勉强站稳,“好小子,有进步,只退三步了,到了一步不退,你小子就出师了!”嗓子粗豪,如破锣,一个黄衣虬髯胖老头站在潘玉面前,扬着蒲扇般的大手拍着潘玉的肩膀,潘玉被拍得呲牙咧嘴。 “爹,玉哥哥才恢复,你别这么用力啊!”黄湘湘娇嗔道。 “丫头,这么快就护着这小子,真是女生外向,一点不错,哈哈哈哈,还没成亲就开始向着你的亲亲小女婿!” 潘玉和方离轩同时变色,潘玉更是大惊,“成亲?!” 逃婚 “好吃,嗯,这龙井虾仁真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儿!” 方离轩笑得开心极了,嘴里塞满吃的,不停的称赞,潘夫人乐得脸上开了朵花儿,不时往他的碗里挟上一筷子。 反观潘玉,眉头深锁,郁郁寡欢,根本就没吃上几口,不过,整桌的人似乎除了他,个个兴高采烈,仿佛成亲的是别人,而不是他。 黄湘湘倒是对他真不错,碗里堆了一大堆,还不时劝他多吃,难道她不知道其实潘玉难以下咽的主因就在于她吗? “玉哥哥,多吃些,你要胖点才好。”小丫头笑得没心没肺,一脸灿烂。 看着这张阳光的笑脸,潘玉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似乎,面前的脸和记忆深处的某个人的脸重合,一闪而过,没有抓住,潘玉有些恼怒,正要发火,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对着这样的一张脸生气,颓然一叹,硬着头皮把碗中的菜往嘴里挟。一顿饭下来,食不吃味,潘玉头一次没有吃好。 唉,午后的阳光出奇的热,连知了都晒得叫不声来,寂静的院落,突然传来一声幽幽叹息。 方离轩搓搓脸,打了个哈欠,难得清闲的午后,如果再有一碗酸梅汤,温柔漂亮的侍女姐姐在旁边扇风,啊,他的人生就圆满了,可惜,大好的时光生生浪费在听潘玉叹气上,每叹一声,他的心就沉一分。 心里默数着,忍无可忍,指着屋顶大叫道:“潘玉,你要死就死,可别死在我眼前,喂,想闷死我吗?” 没有叹息,可也没有回音,咬了咬牙,方离轩一跺脚,身子轻如飞燕,一跃而上屋顶,焦灼的太阳晒得他差点背过气,上好的小牛皮硝制的薄底靴都不能隔绝屋顶的热意,方离轩几乎一蹦老高。 “潘玉,你有病啊!放着阴凉地不呆,偏要在这里挨晒,你脑子是不是出问题了!” 吼了几嗓子,树枝子颤了颤,除此之外,潘玉连正眼都没瞅他一眼,继续盯着天空发呆。 方离轩再也忍耐不住,一步蹿到近前,抬手揪住潘玉的衣襟,就要把他带到房下,不想,手刚碰到衣角,潘玉身子一侧,也不见他如何动作,方离轩眼前一花,潘玉已经向旁边挪了挪,刚好躲开他的手掌。 不怒反笑,方离轩咧嘴笑道:“好小子,居然跟我斗,好,好,好,咱们今天就好好打一架。”说时迟,那时快,右腿直踢向潘玉的腰眼,眼见堪堪踢中,潘玉一个翻身,又躲了过去,两人指来脚往,缠斗在一处。 从小到大,方离轩已经不记得和潘玉打过多少次架,从两三岁时毫无章法的扭打到明刀实枪的比武,每次都是输多胜少,这也激起他的好胜心理,背地没少苦练,此时被潘玉的行为所激,出手如风,招招不离他的要害,这倒不是他心肠狠毒,而是不出招迅猛,实在没有把握取胜。 相对于方离轩的认真,潘玉明显心不在焉,一个认真,一个懒散,输赢自然清清楚楚,当方离轩变掌为抓,轻易的掐住潘玉的喉咙时,胜负已见分晓。 砰,树叶纷落如雨,大树抖了几抖,“潘玉,我不稀罕你让我!”作为赢家,方离轩的愤怒显而易见,浓眉紧皱,好看的凤眼几乎睁圆,怒瞪着神魂远游的潘玉,胸口起伏不定。 “我早就看你不对劲,从你回来,你就有心事。” “没有。”潘玉扭转头,不去看方离轩。 “哼,只有做贼心虚的人才不敢正视我,你看着我的眼睛,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如果你不说实话,我一定会把你打成猪头!” 面对方离轩示威般举起拳头,潘玉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笑,方离轩推开潘玉,“知不知道你笑得很难看,我宁愿你哭出来,也比现在这个鬼样子好看得多。” 长长吐出口气,方离轩抹了抹汗,发泄完后,心情果然好很多,学着潘玉,方离轩躺下,面朝上,天空蔚蓝,像一块蓝得透明的宝石,万里无云,虽然太阳晒在身上很热,但是这种开阔的意境突然让方离轩觉得人的渺小,看了一会儿,侧头对潘玉说:“在这里,果然视野不错,难怪你非要在上面。” “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离轩,我们认识多久了?” 突然正经的语气让方离轩有些措手不及,搔搔头,“总有十几年了吧!” “我对你怎么样?” “很好啊!” “我们是不是兄弟?” “当然!”方离轩就差拍胸起誓。 突然,一片阴影毫无预兆的遮在方离轩的上方,刚才还愁眉不展的潘玉,此时笑得如一朵花儿,方离轩吓了一跳,声音都颤了,“你,你想干嘛?” 潘玉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儿,眼中流露出诡异的光芒,方离轩哆嗦了一下,不由自主摸摸脖子,潘玉笑道:“阿轩,我们是好兄弟,十几年的好兄弟,对吧?” 方离轩点点头,怎么能不点头,从小到大,只要潘玉露出这种神情,十有八九,方离轩都会被牵着鼻子走,虽然心中直打鼓,但习惯的力量强大到可怕。 “所以,阿轩,这次,你就帮帮我。”潘玉双眼中透出热切的光芒。 方离轩想抽自己两个大嘴巴,不,他想把自己打死,这样就可以眼不见为净,从听到那个事情一直到现在,整整大半天的时间,他都还在消化那句极具震撼力的话,耳中嗡嗡乱响,眼前的景物都是重影。 抬头望天,月光皎洁,低头,树影婆娑,这样美丽的夜晚,本应该在苏润玉的温柔乡里,穿着轻薄的衣服,品着杯中的美酒,怀抱着如玉的美人,而不是像个傻瓜,手里提着沉重的包袱,站在荒郊野外里喝冷风。 直到潘玉出现,已经站了大半天的方离轩气不打一处来,啪,包袱扔到潘玉怀里,饶是他有准备,也被砸得后退了两步,掂了掂,呲牙一笑,揉着胸口,“阿轩,你这里装了什么,怎么这么沉?” 方离轩冷笑道:“不是你让我准备的金子吗,都在这儿了!”说着不由得有些心疼。 潘玉没有理会方离轩恼怒的神色,喜滋滋的撑开包袱,点数着金元宝,“阿轩,真有你的,想不到,咱们存的居然这么多了!” “喂,你怎么都拿走了,给我留点儿啊!”方离轩一个饿狗扑食,扑在那堆元宝上,怒斥想整个儿卷包带走的潘玉。 潘玉尴尬的摸摸头,悄悄收起右手,“阿轩,你太紧张了,我不过是想包好。” 方离轩怒道:“你怎么想的我会不知道,别以为我是傻子,从小你就是这样,这回我再也不上当了!” 见方离轩把金子覆在身下,像个抱窝的母鸡,潘玉忍住头疼,慢声细语劝道:“阿轩,你这样会很累的,就算现在不累,一会儿也会累,既然一会儿就会累,不如现在下来,我看……”潘玉这一说就不下半个时辰,中间居然没有停顿过片刻。 “停,停!”方离轩眼冒金星,忙不迭的从金子上爬到一边,他被潘玉的歪理说得头晕脑胀,就算是三天三夜没吃没喝的蹲在妖怪出没的地方,他都没有现在的晕眩感。 奸计得逞的潘玉手脚麻利的收拾起包袱,往背上一背,差点压垮腰,嘴一咧,唉,最近在床上躺的时间太多,看来得多锻炼才行。 “后会有期!”夜黑风高,潘玉甩下这句话,转脸跑得无影无踪,只剩方离轩趴在地上欲哭无泪,那也是他的金子啊! 夏夜的风吹在脸上,别提多舒服了,潘玉背着金子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树枝微弯,身轻如燕,金子的重量并没有让他的轻功打折扣,虽然从家里逃跑并不光彩,可也胜过被人逼婚,潘玉喜欢金子,也喜欢漂亮的女人,黄湘湘和他从小玩到大,说没有感情不是真的,可说感情深到谈婚论嫁,却怎么也搭不到一块,每当潘玉见到她的小苹果脸,就不由得想起三岁时拖着鼻濞的垃塌假小子,他只能把她当妹妹,把妹妹娶回家,这还是人吗,简直是畜牲,潘玉越想越觉得自己伟大,幸好他没有听他爹娘的话,否则一定会被人笑死。 风越来越大,几乎到了咆哮的地步,夹杂着一丝潮气,似乎要下雨了,潘玉赶紧从树上蹦到地上,想找个躲雨的地方,脚刚挨地,一缕银亮光芒如箭般射往他的咽喉,潘玉大惊,脚往前滑,身子后仰,那东西几乎擦着鼻尖过去,刚要站直身子,后背仿佛有人重重扯着,扑通,潘玉仰面躺在地上。 后背硌得生疼,全身的骨头差点散架,潘玉哼哼唧唧要爬起来,喉间一凉,一个薄片轻抵在咽喉,在这样的夏夜,潘玉第一次被剑上的寒气激得起了层鸡皮疙瘩。 手指轻推剑尖,纹丝不动,仰脸笑道:“湘湘,你的剑法比以前进步多了。” 伤心 事后潘玉回忆,那把剑距离他的咽喉只有毫厘,胡四不耐烦的打了他的头一下,“蠢货,是一毫还是一厘,你明明快没命了,是不是,啧啧啧,一定是人家太漂亮,以至于看呆了吧?” 潘玉眨眨桃花眼,笑嘻嘻的把胡四抱在怀里,亲亲胡四嫩嫩的小脸,直到把胡四亲得头晕目眩,耳热心慌,才慢条斯理的说道:“哪有,天下间最漂亮的女人除了你还有谁!” 明知他说的未必是真话,胡四还是喜得小脸通红,头埋在潘玉怀里,再想不到其他。 黄湘湘的剑法如何,潘玉比别人都清楚,毕竟,是他一手教会她的,就要坐起,剑尖向肉里近了几分,红艳的血丝慢慢流下,潘玉眼睛眨都不眨,轻声笑道:“你就是这样对师傅的吗?” “师傅,哼,说的好轻巧,”黄湘湘有点愤怒,似乎对这个词满是不愤,杏眼圆睁,“你就是这样对我的吗?” 潘玉笑嘻嘻的就要站起,却被剑尖顶得只能继续躺着,“湘湘,能不能让我先起来,我脖子疼得很!” 尽管潘玉眨眼扮可怜,黄湘湘的心冷硬异常,丝毫不将潘玉的可怜像放在眼中,“你不是很能跑吗,怎么不跑了,跑呀,跑呀!” “咳,遇到你,我想跑也跑不了!”潘玉忍不住嘀咕了一声,这话倒是真的,否则他现下已经逍遥去了,何苦留在这儿。 耳朵微凉,两根细白的指头紧捏着潘玉的耳朵,黄湘湘咬牙切齿道:“真有你的,跑了一次,居然又跑了第二次,哼哼哼!” 第二次?潘玉大惊,“湘湘,说话要凭良心,我,我只跑了这一次,何来二次之说?” 黄湘湘大眼眨巴两下,嘴角上翘,笑容古怪至极,“你居然还要说谎,而且还当着我的面撒谎,你的脸皮真是越来越厚!” 潘玉面色一沉,未等黄湘湘反应过来,眼前一花,剑下已经无人,抬头一看,不远处,潘玉背着包袱,一手拭着脖子上的血迹,抹了两下,就着月光,看得分明,雪白的掌心殷红一片,“最毒妇人心,这话真是半点不错,湘湘,开玩笑有要有限度,你这样,已经是胡搅蛮缠了。” 摇头叹气,潘玉教训黄湘湘的口气宛如私塾里的老学究,就差在嘴里粘两撇山羊胡,可黄湘湘一点都不觉得好笑,站直身子,剑尖拄地,冷冷一笑,“我在开玩笑,潘玉,是你在开玩笑吧,而且,你的玩笑也一点也不好笑。” 似乎不打算再这样无意义的耗下去,潘玉抬头看了看月色,“湘湘,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说我只跑了一次就只有一次,这话我也只说一次,湘湘,我们不合适。” 明知道从他的嘴里肯定会说出伤害自己的话,可还是管不住自己,难道因为他嘴角不羁的浅笑,还是今夜的明月,湘湘低下头,一滴水落在靴子上,就在潘玉以为已经说服她时,湘湘小脸一昂,乌黑的大眼满是笑意,“你以为这么说,我就会放手吗,错!”飞速扑到潘玉身前,胳膊张开,一把抱住潘玉,刻意凑近,“你是我的,只是我的,明白吗,就算再怎么跑,也飞不出我的掌心!” 潘玉哭笑不得,从小到大,黄湘湘一直是他头疼的根源,比之万桃花的古怪,她的刁钻更是潘玉的一块心病,赶不走,甩不掉,比狗皮膏药粘得还紧,甚至有段时候,潘玉夜夜恶梦。 良久,潘玉才慢慢抬起胳膊,黄湘湘心中一喜,以为潘玉会回抱她,心中雀跃不已,谁知潘玉只是将她鬓边的一缕发丝抿到耳后,“湘湘,你怎么还是长不大?” 心跌落,却并不甘心,更紧的拥着他,手颤抖着,“我十六岁了,已经是大人了。” “可你说的话,做的事还像十岁的孩子,又怎么能说你是大人呢?”潘玉抚着她柔软的发,手突然一僵,因为这句话,仿佛,他曾经对别人说过,是谁? 手慢慢握起,攥拳,那句话如一道闪电,划过心屝,照亮他心底深处的阴霾,让躲闪的心再也无所遁逃,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家,不记得在回家路上发生过什么事,仿佛,他的记忆中出现了一个空白,一个无法填满的空白。 没有意识到潘玉的僵直,黄湘湘泪流满面,她爱他,从小就爱,能做他的新娘,是她从小的梦想,可他只把她当孩子,而不是一个女人,这点认知让她突然无力。 “你,你是不是还忘不了她?是不是?”得不到的爱让她有点歇斯底里。 潘玉困惑的看着黄湘湘,“你在说什么,湘湘,什么‘她’?” “你还在撒谎,整个江湖都传遍了,你喜欢那个女人,那个低贱的妖精!” “妖精?”潘玉几乎不敢置信,“湘湘,无法做夫妻,你也不能这么诬蔑我!”他真是有些生气,内心深处还有一丝丝的惶惑。 “诬蔑?我诬蔑,哈哈,真是可笑,你做过的事真能当做没有发生吗!”泪水滚来滚去,最终滑过面颊,双手紧抓潘玉的胳膊,猛力摇晃,“你醒醒吧,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天,你依然不清醒!” “湘湘,我清醒,很清醒,从来没有的清醒,妖精!这怎么可能!我是天师,是捉妖的天师,哈,湘湘,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潘玉干笑着,极力否认这荒谬的事情。 黄湘湘瞪着潘玉,大眼睛一眨不眨,嘴唇紧抿,半晌才道:“那你喝醉的时候,为什么要叫‘她’的名字?” “喝醉?”潘玉猛然想起前两天他和方离轩在苏润玉的醉月阁里喝得酩酊大醉,可那次分明只有他们三人,黄湘湘又是如何晓得。 “那天,我本来躲在屏风后面,想给你一个惊喜,结果,你却让我得到了一个永世难忘的‘惊喜’!” 她忘不了那天,当她在苏润玉嫉妒的眼神下想将喝醉的潘玉带走时,那一声近似耳语的呢喃,却让三人的心都为之一颤,咯,轻微的爆裂从胸腔里发出,黄湘湘悲哀的发觉只有她听到了那声音,那是心碎的声音。 “我说什么了?”潘玉颤声问,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害怕,他到底在怕什么,是那个名字,还是那个名字代表的人,头脑昏沉,早已忘了他该悄悄离开这里,现在的他,只想知道那个名字。 “你想知道,我偏不告诉你!” 叹了口气,潘玉轻声问道:“为什么不告诉我,湘湘,你知道的,有些事,即使我现在不知道,但是终究有一日,我会想起来,只是时间的长短,但我希望是你告诉我,仅此而已。” 泪流得更欢,薄唇微颤,猛的推开潘玉,向外奔去,“去死吧,我恨死你了!” 夜风吹得树叶哗啦啦直响,吹在脸上,凉凉的,胡乱抹了一把,湿漉漉的,一阵急奔过后,胸口剧烈起伏,直到再也跑不动,颓然倒地,哭了一会儿,才从怀里掏出块帕子,不想带出一个小小的革囊,慌乱的收起入怀,心脏猛跳,几乎快要跳出胸腔,黄湘湘瞅了瞅四周,似乎生怕惊动什么人,仔细看了一阵,才略微放心。 再次把革囊拿出,攥在掌心,来之前,她曾经想过无数次可以施展的机会,甚至演练了数次,但等到真正看着潘玉时,却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头埋在膝中,原来她还是下不了决心,只要面对他的时候。 坐了不知多久,黄湘湘才抬起头,掌中多了个火摺,迎风一晃,一抹亮黄在夜色中闪烁,咬了咬牙,点燃了革囊,眼看着它慢慢烧成灰烬,不余半丝,才松了口气,就算是潘玉不喜欢她,让她做伤害他的事,也是绝无可能。 长吁了口气,站起身,正在掸掉衣裙上的树叶,突然,眼前地面上多了一道黑影,风越来越大,吹得树枝子乱响,树影婆娑起舞,只是这舞并非赏心悦目的曼妙舞蹈,而是狂魔乱舞,咽了口口水,一滴冷汗从额上滚落,眼睛闭了闭,再睁开,影子消失无踪。 这次的跑不同于刚才,黄湘湘几乎听到耳边的风声,她从未跑过这么快,也从未有过这么急,只是,她在向回跑,脑中除了潘玉再无旁人,她要告诉他,危险随时会发生,虽然他也许并不在意,但她一定要告诉,哪怕他不理解。 心跳得极快,胃一阵收缩,张口干呕,却吐不出什么,看着周围熟悉的景物,黄湘湘腿一软,跪在地上,她太累了,拼尽全力,却无论如何也跑不出这片不大的林子,一滴冰冷的水珠落在地上,无视身后细而轻的脚步,低声道:“求求你,不要再跟着我了,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沉默了一会儿,似有若无的一声轻叹,一个水般柔软,却飘忽如风的声音缓缓传来。 记忆 潘玉坐在湖边,包袱扔在脚下,脑中嗡声一片,千头万绪,却不知从何整理,湘湘走后,潘玉漫无目的,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湖边,白日里清浅的一湾碧波,却于月下别有一番滋味,只是此时他已无心欣赏。 湘湘的离去本应令他开怀,却不曾想到苦闷更深一层,难道他的心中有了人,是谁?是谁在他心中驻了足,留了影,却又生生将之抹去,不留半点痕迹,真的没有痕迹吗,捧着越来越痛的头,潘玉不想再去深思。 寂静的夜,沙沙声,一点点从身后传来,传在耳中,格外清晰,一道黑影无声遮住潘玉,淡淡的香气,如兰似麝,潘玉无奈转身,湘湘的小脸如梨花带雨,一头扑到潘玉怀中,颤声道:“玉哥哥,我错了,刚才我不该这么对你,你原谅我吧!” 许是见不得湘湘的眼泪,潘玉很是无奈,环抱住湘湘温软的身子,轻拍了拍起伏的背脊,“好了,湘湘,我没有生气。” “真的,玉哥哥,你真的没生气吗?”湘湘一边抽泣,一边更紧的抱住潘玉,生怕他跑了似的。 潘玉的手臂微顿,随即更紧的环住湘湘,一丝诡异的笑容爬上嘴角,“当然,我一点都不生气,只是,湘湘……” “什么?”湘湘抬头,杏眼半睁半闭,嘴角含笑,月色朦胧中,如丝的肌肤泛着玉色,从未有过的妩媚,只是这媚态没有停留,眼睛猛然大张,嘴半张,秀眉紧皱,“玉哥哥,你这是做什么?” 潘玉右手捏着湘湘白嫩的腕子,月光下,白嫩的指尖闪现一道幽蓝,近到湘湘耳边,潘玉低声问道:“湘湘,我也想知道,这是什么?” “玉哥哥,你在开什么玩笑,快放开我,好疼!”大眼蒙上一层雾气,湘湘格外可怜,可惜对象是潘玉。 “莫逼我用出三味真火,你这妖怪,放了湘湘!” “妖怪,我怎么会是妖怪!”“湘湘”大为惊讶,泪流满面,楚楚可怜。 潘玉摇摇头,“装可怜也没有用,立刻从湘湘的体内滚出去,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不客气,呵呵,堂堂的玉面修罗,你要如何不客气,我今日倒要见识见识!”语气娇柔妩媚,软软的话语从舌尖吐出,尾音有点拖,酥骨销魂,身子没有挣扎,反向潘玉压了过去。 温暖柔软的胸房轻压在潘玉胸膛上,这一点出乎他的意料,脸色微红,双手猛然把“湘湘”推出去,“妖女,不要得寸进尺,快出来!” 揉着被抓红的纤纤玉腕,“湘湘”略带惋惜的瞅了瞅潘玉,“啧啧啧,也不懂得怜香惜玉,只知耍蛮力,难怪要让人家姑娘心寒。” 玉面紧绷,潘玉的脸色并不好看,任谁被人数落,尤其是被一直瞧不起的妖怪数落,再好的脾气也撑不下去,“你待怎样?” “这么好的皮囊,你说我会怎样?” “不准你伤害她?” “她?咯咯,她是你的什么人,要你这么紧张她?” 一簇桔黄的火焰蓦然出现在潘玉掌心,映得他的眼睛一闪一闪,“三味真火可以焚毁你的元神,快出去,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湘湘”眼珠转了转,咯咯娇笑,“好啊,我倒要瞧瞧,你是如何烧死我的,不过,在你烧死我的同时,只怕你的湘湘会比我提早一步下黄泉,你可得想清楚了!” “是吗?我们可以试一试。”话音未落,一道银蓝色的光芒从掌心中迸射而出,直向“湘湘”击去,与此同时,潘玉身形晃动,当那道强光击中“湘湘”的同时,一个雪白的身影从湘湘体内撤出,潘玉一把抱住软倒的湘湘,掌中剑直指那人,“和我斗的结果通常只有一个,你输,我赢。” 月色惨淡,映着那人的身形,细细瘦瘦,雪白的长袍随风飘舞,柔长的黑发似蛇般轻拂着她的身体,指尖如玉雕,拂开遮在脸上的长发,露出一张雪白的面孔,黑瞳如墨,形状完美的樱唇颜色浅淡,几近白色。 潘玉握剑的手不知为何抖了抖,回身将失去知觉的湘湘放在地上,借机掩饰颤抖的双手,他明明不认识她,却在见到她的刹那,心脏狂跳不止。 “她死不了。” “我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她浅浅一笑,只这一笑,瞬间瓦解了冰冷,笑容如春花绽放,似大地回春,“原来传说中的玉面修罗也不过如此,男人,原来都是这样。” 脸一红,潘玉有点恼,后退了两步,指着那女子说道:“你,你居然偷窥!” “我哪有,明明是你光明正大让人家看的,我只是说出来而已,你们人真的很矫情,明明喜欢,却不喜欢说出来,真有趣!”嘴撅起,带着点小女孩的俏美爱娇,别有一番风情。 潘玉恨不得扇自己俩嘴巴,这都什么时候了,他居然还想着女子的美态,全然没有敌对的紧张。 啪,未等潘玉反应过来,左脸上已经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紧接着,右边脸颊上也同样挨了一掌,捂着脸,潘玉又惊又怒,“你打我!” 女子眨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状似无辜,说道:“你想抽自己,我只是代劳,这叫善解人意。”说完还点点头,神色认真无比。 潘玉要吐血,也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妖女,破天荒的打了他两巴掌,居然得了便宜还卖乖,可要对着那张脸发脾气,他居然做不来。 难道他真是一个色鬼?潘玉不敢往下想,赶紧把这个念头掐灭在萌芽期。 “你为何要附在湘湘身上?” 手臂伸直,长而软的广袖迎风鼓起,颇有点衣带当风的感觉,“我漂亮吗?” 潘玉张口结舌,想否认,但不想昧着良心,想承认,但却不是说这种话的场合,第一次,潘玉不知该怎么说。 笑声如铃,叮玲作响,就在她笑得最甜美,笑得让人全无防备的时候,一直隐藏在袖中的右手无声无息的向潘玉面门抓来,清淡的甜美香气中却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腥气。 潘玉闪身躲过,饶是躲得快,也出了一身冷汗,觉得脸上热辣辣,抬手摸了摸,左颊上被划了道口子,却没有痛感,开始有点麻痒,很快就没有感觉。 “有毒!” “聪明!”甜笑中,女子的攻击一招快似一招,一招紧似一招,招招毒辣,动作却优美如舞蹈,尤其在月下,如一位绝代的舞姬挥袖曼舞,倾国倾城的美丽,只是这美却是致命的毒。 潘玉出道至今,见过无数妖魔鬼怪,也遇到过比他厉害得多的妖怪,却屡能化险为夷,除了过人的本事与敏捷的身手,心态平稳起了决定作用,不管多么危险,潘玉始终临危不乱,这是他克敌制胜的法宝,也是他能平安无事至今的必胜条件。 只是这次,潘玉的心乱了,乱如一团麻,却找不到头,他就像一只猫,焦急的拨弄着一团乱线,急切的找那个线头,却发现,到头来,只是越弄越糟,根本理不清,为何如此,他也想弄明白。 嘶啦,衣襟碎成一条条,胸膛上的红痕也越来越多,毒慢慢渗进血液、肌肉里,潘玉既要躲避对方凌厉的进攻,又要动功抵御体内越来越重的毒气,渐渐有些力不从心,胃有点翻,喉头腥甜之气渐浓,强行压下去,却又翻上来,心略分,一个不留意,女子的右掌已经悄声按在他的胸上,一股大力袭来,潘玉再也忍耐不住,嘴一张,一蓬血雨喷涌而出,女子未曾料到这点,虽然飞快躲开,半边脸上终是溅上血点,一张白玉般的俏脸瞬间成了阴阳脸,一半红一半白,月光照耀下,很是吓人。 伸手抹了把,提鼻闻了闻,看了眼面色惨白的潘玉,目光转冷,周遭空气瞬时凝结成冰,圆润的指甲血点般的红,蓦然暴长,直向潘玉心窝处袭来,电光火石间,噗,一声轻响,潘玉颤了颤,低头,那只手破胸而入,血慢慢渗出,潘玉腿一软,慢慢坐倒在地。 喀啦啦,闪电划过乌黑的天际,月亮早已隐入云中,再也不肯出来,那一道厉闪,不但令潘玉看清了眼前这张容颜,也让他看清了深埋心底的那张脸,那张午夜梦回无数次,隔着数重如雾轻纱,让他拼尽全力也要看清楚的脸。 “哦,不知这位公子怎么称呼?” “你要剥我的皮,还要把我喂狼,你是天底下最坏的大坏蛋!” “你叫什么名字?” 指尖冰冷,轻轻摩挲着柔滑的肌肤,长发墨染,一切都是那么的清晰,潘玉笑了,原来一直期盼的真相距离如此之近,“原来是你,竟然是你,幸而是你!”不再理会胸口的剧痛,伸臂将女子轻拥在怀中,唇轻触着她的发,那是她独有的馨香,头埋在她的发中,真实的触感。 泪落,滴在发上,晶莹,剔透。 “四儿。” 结局(上) “四儿,四儿又是谁?”女子娇笑着,没有因为这句话停止手中的动作,手向外缓缓抽出,每一分抽动就带来一阵剧痛,直到完全抽出。 看着掌中的宝贝,倒抽一口冷气,“这是什么?” 血色浸红的掌心中,九颗小小的透明宝珠,珠虽小,却散发出无与伦比的灵气与强大的热气,那是可以将人焚毁的无敌热力,若是换了人,只怕早在接触的那一刻,就被烧成灰烬,丝丝白气从身体中缓缓冒出,白气与热气对抗,这才能将这九颗宝珠安稳的托于掌中。 清冷的月光照在珠子上,一层薄薄的光晕在珠子上形成了一道小小的虹,潘玉倒在地上,胸口的血急速的流出,流到青草上,原本干净的空气中渐渐染上越来越浓的血腥之气,他的手指无力的蜷着,那个白衣人啊,是他心心念念的女人,然而也是她,要了他的命,眼前渐渐模糊,手脚逐渐冰冷,血流干的那刻,他的命也将结束,眨眨眼,却舍不得将视线移开,也许这将是他此生最后一次见到她,胸中再无怨恨,剩下的只有不舍。闭上眼,他不想再挣扎,也许,这就是他的命,死于妖怪之手,本就是天师的终极命运,再强的人,也有死亡的一天,死在她的手里,总比死在别的妖怪手中强百倍。 正当潘玉放弃生的信念时,脸上一凉,一股清风吹于面上,风中含着甜美的香气,既不是花香,也不是果香,更不是草木香,令闻到的人精神一振,就算是濒死的潘玉,也被这香气吸引,暂时忘了求死的意念。 “玉儿,玉儿!”随着呼唤,潘玉上身被一双湿软的手臂紧紧抱住,勉力睁开眼睛,一张美丽绝伦的脸出现在眼前,脸上一暖,一只软软的玉手颤抖着抚摸潘玉的脸庞,晶莹的泪珠涌出,“玉儿,我可怜的儿子!” “娘!” “是你,又是你,你这个狐狸精,为什么要这么对玉儿,为什么!”抬起头,精致的脸庞泪水横溢,美丽的凤目中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不待女子说话,玉指微抬,无数白光从掌心中迸发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缠上女子。 “妖孽,妖孽,当初我就该杀了你的,真不该留你到现在!”边说手指边收力,细细的血丝从女子衣服里渗出来,染红了白衣。 贝齿紧咬着樱唇,杏目大睁,长睫毛一眨不眨,身上紧缠的丝线像附骨的剧毒,一点点蚕食她的耐力,全身如遭蚁噬蚊叮,麻痒疼痛难当,“老太婆,要杀就杀,折磨人算什么!” 不怒反笑,潘夫人冷冷一笑,“小妖,凭你也配我动手!”低头看着面色惨白的潘玉,惨然一笑,“傻小子,到了如今,你仍以为她待你一如从前么?” “娘,求你,不要杀她,求你……”还未从母亲突然的转变中醒悟过来,潘玉残存的意识知道母亲绝不会容胡四再活下去,情急之下,开始哀求。 抚着潘玉的面颊,潘夫人颤声道:“你还是这个样子,都到了什么时候,从来不为自己着想,从以前,你的心里就只有那个女人,你,你真要气死我么?不行,我已经错了一次,再不能错第二次,她,必须死!”凤目寒光闪闪,玉指猛然收紧,眼见胡四就要化为碎片,突然,一道弯月划过天际,嘣,丝线尽数滑落在地,一道黑影随着刀光落在胡四身边,莹白的掌心紧握一柄透明宝刀,刀身剔透晶莹,淡淡的月华之下,闪着森冷的光芒,一如他的双眼。 “娘娘,手下留情。”语气淡漠至极。 冷冷一笑,“我居然忘了你,也难怪,有她的地方没有你,这才真叫奇怪!若叫我留情,却为何纵容她杀我儿子,玄璃,你,你莫要欺人太甚!” 极快的在胡四身上扫视一番,只是皮外伤,并未致命,暗中松了口气,将胡四轻轻放在草地上,收刀回身,单膝下跪,低声道:“冒犯娘娘,玄璃该死!” 潘夫人面冷似冰,凤目含威,“该死,哼哼,你的确罪该万死!” 叹了口气,玄璃道:“娘娘……” “闭嘴,我不再是什么娘娘!玄璃,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迫我孩儿,却是为何,因为这个贱婢吗?” “娘娘,她是我的妻,不是什么贱婢!” 未等潘夫人说话,旁边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潘玉抚着胸口,血水顺着指缝向外溢出,脸色更见苍白,见此情景,慌得潘夫人矮身扶住他,潘玉眼珠不离玄璃,“我认得你,你不是四儿的大哥吗?怎么又成了夫妻?” 玄璃微微一笑,一把扯过挣扎的胡四,搂紧她的纤腰,“我们为何不能是夫妻?” 胡四听得这话,虽然心中万分不快,却不得不仰赖那源源不断缓解她疼痛的力量,虽然不喜欢他的手,不喜欢他当着潘玉的面说出口,可也停止了挣扎,乖乖的不再乱动。 潘玉眼神更黯,血丝顺着嘴角滑落,潘夫人咬了咬牙,紧盯着面露得意之色的玄璃,“拿来!” “娘娘,拿什么?” “你心知肚明!”潘夫人说的同时,袖中的右手已经再次蓄积起力量,她没想到,那柄刀的力量如此巨大,就算是她,也差点栽在刀下。 不理潘夫人,玄璃低头,墨黑的眸子定定的看着胡四,“娘子,你倒是说句话,为夫给是不给?” 胡四一怔,“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好,为夫明白了。”胡四颊边一热,惊觉之时,玄璃的唇从她脸上移开,刚要出声怒骂,玄璃大袖一挥,一股强劲的罡风向潘玉袭去,天地变色,飞沙走石,潘夫人未料到玄璃突作此举动,急忙护住潘玉,待得风住,眼前哪还有人。 淡蓝柔软的光球包裹住玄璃和胡四,先前眼前只见一片昏暗,看得清楚之时,已经回到了那个雪白的洞中,胡四被玄璃使力一推,整个人跌到石榻上,脸触到柔软的毛皮时,身子一转,正对上玄璃。 乌黑的墨瞳冷如刀,寒如霜,胡四下巴蓦然一紧,迫得她不得不张开嘴。 “心疼吗?”嘴角微弯,一个笑容浮现在玄璃脸上。 胡四大睁着美目,怒瞪着玄璃,不发一言。 摸着她嫩滑的肌肤,眼神渐黯,“你总是不听话,不过,我很奇怪,这次,你为什么下得了手,告诉我,把那九颗珠子掏出来的时候,你难过吗?” 胡四想甩开他的手,没有成功,咬咬牙,大声道:“不是你让我这么做的吗,为何又问我,有病的是你!” “不错,是我让你做的,只是,我没想到的是,你居然真的下了手。”执起胡四的手腕,轻轻揉捏着她的手指,“这么漂亮的手,呵呵,我真是小瞧你了。” “你很奇怪!”不动声色,胡四另一只手慢慢爬上玄璃的胸膛,就在心脏的位置,五指成爪,就要抓下去,不想腕子一紧,玄璃的大手紧紧攥住胡四的手腕,“啊!”如被一个烧红的烙铁烙住,疼得她忍不住出声。 “连我也想杀,看来,我要好好调教你才行!”邪肆的笑容浮上唇角,眼中闪烁的光芒让胡四没来由的哆嗦了下。 “放我出去,你快放了我!”砰砰声从洞中传来,幽暗的洞壁,漆黑的地面上镶嵌着金刚石,如天幕上的繁星,美不胜收,胡四却无心欣赏美景,全力撞击着面前那堵看不见的墙壁,“求求你,放了我!”嗓子因为长时间的喊叫而变得有些嘶哑,血沾在透明的墙壁上,转瞬不见踪影,腕子上的血溅在白裙之上,宛如雪地上盛开的白梅。 “在这里不好吗?”玄璃对于胡四的叫喊充耳不闻,“我记得你一向很喜欢这里。” “放我出去,我害怕!”胡四脱口而出,边说边偷偷向后瞅着身后不远处的那个长长的棺椁。 不错,那个散发出阴森冷郁气息的长条形石块其实是一个石棺,每当胡四试图靠近的时候,心就会莫名的悬起,汗毛直竖,直想离得越远越好。 玄璃站得并不远,一身黑色长袍,沐浴在璀璨光华之中,衣袂飘飞,有如上仙临凡,俊雅无双,只是胡四无心欣赏,双眼紧紧锁定在玄璃手中闪烁着灼灼华彩的九颗琉璃宝珠,珠光每流动一周,胡四身子的温度就会上升一度。 玄璃默念咒语,九珠连成一条直线,猛然间一道强光照亮洞府,刺目的光让胡四不得不闭上眼,好半晌才慢慢睁开,却惊讶的张大嘴,哪还有九颗宝珠,只在洞顶悬着一颗硕大滚圆的明珠,金色光芒四射,照得洞中亮如白昼,就算是隔着一层,胡四也能感到那灼死人的热浪滚滚扑面而来。 扑面?胡四一愣,随即摸了摸身前,果然,空无一物,原来的那堵墙壁踪迹不见,大喜之下,胡四手腕轻抖,一柄软剑从掌心中弹出,左手捏诀,大喝道:“玄璃,快快闪开,否则莫怪我剑下无情!” 结局(下) 噗嗤,玄璃不怒反笑,“你以为斗得过我吗?别白费力了,万年之前,你尚不能打得过我,更何况是如今,哼,待得我吞了这颗赤焰灵丹,天下间,再无人可以制住我,就算是天帝,也不能奈我何!” “你想做什么,你自去做,与我无关,囚着我,也无用。” “哼,怎会无用,‘他’不是心痛得很!” 没来由的,胡四脑中映出潘玉苍白的脸,那双眼中除了痛苦还是痛苦,伤了他的同时,她的心也似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撕裂,那痛,不见血。 “不要说了!” 玄璃眼中闪过一抹嫉色,“你仍然不忍。” “我不认识他,谈不上忍不忍。” “让他听到这话,不用掏心,只怕已经心痛而死了,啧啧,最毒妇人心,一点没错。”说着,洞顶的宝珠慢慢降到他的手中,离得近些,胡四只觉浑身如同火烧,“果然是宝贝,真不枉我费心劳力!” 胡四忍不住问道:“你真想吞了它?”私心里,她不想让玄璃得逞,却说不明原因。 “为了它,我已经耗费了太久的时间,呵呵,当初若非为了它,我,我又何苦……”玄璃没有说下去,但额角暴起的青筋暴露了他心底的愤怒,胡四识趣的闭上嘴,“哦,原来是为了它,不过,它那么大,又这么热,你吞得下吗?”胡四假意询问,手底下却没闲着,悄悄扯出一个小小的丝囊,攥在手中。 玄璃眼珠轻转,嘴角含笑,“你居然关心我,真是难得,我有些受宠若惊。” “这是什么话,我不该关心你吗,在这世上,也只有你对我最好,像那老太婆,对我凶得很,我可是恨她得紧!” 玄璃甚是惊讶,只见胡四眼角带笑,眼波晶亮,笑容甜婉似蜜,心中不由得一荡,神色缓和下来,空着的一只手轻抚着胡四的脸,“你总算明白了谁对你最好,四儿,待得我吞了这赤焰灵珠,上天入地,再无任何仙家可以斗得过我,到那时,天帝的座位也要让于我,我的四儿,你可是未来的天后呢!” 胡四笑得更加欢畅,不但破天荒的没有把玄璃的手拍开,反而伸手把他的手指轻轻握住,贴在她的面上,“真是太好了,如此,你还等什么,还不快吞了它!” 玄璃点头笑了笑,拈起珠子,就要往嘴里放,胡四等的就是这个机会,迅速咬破舌尖,一缕鲜血箭般向赤焰珠奔去,同时手一挥,一道白光罩住因沾血而光芒顿敛的灵珠,身形如飞,向洞外扑去。 只是她快,有人比她还快,眼见快要出洞,心中暗喜,不想乌光一闪,胡四眼睛微花,若非止得快,只怕就要撞上后发而先至的玄璃。 玄璃满面阴郁,不发一言,手伸出来。 胡四后退了两步,“休想!” “是我小看了你,没想到,你居然想要独吞!” 独吞?胡四没有想过,只是单纯的不想让玄璃吞了那颗灵珠,离那灵珠越近,感觉愈发强烈,心中似有一个声音,不停的回响:“不要吞!不要吞!不要吞!”而用她的血来降低珠子的热度,也算是一种本能反应,那是想都不用想,生来就应该具备的本能。 “四儿,拿过来,嗯!”见疾言厉色不能令胡四放手,玄璃转眼换上一副笑咪咪的面孔。 胡四慌张后退,后背突然撞上坚硬的石壁,突起的石块硌得骨头疼,手指紧缠着那个丝囊,只是摇头。 玄璃伸指捏住胡四的下巴,一股异样的冰冷从指尖传导到肌肤,渗入骨头,胡四打了个寒战,森冷的白气渐渐从玄璃身上冒出来,慢慢进入胡四的身体,玄璃轻笑道:“四儿,莫要运功相抗,否则,我不敢保证会伤了你,来,乖,把东西给我!” 低沉的嗓音如那些个不明的夜晚,他在她耳边暧昧的低吟,眼睛眨了眨,迷雾笼罩了双眼,手不由自主抬起就要递给玄璃,一丝笑容爬上玄璃嘴角,是他的,永远都是他的。 但当那颗耀眼的珠子消失之时,一切还是遵循着他的意愿吗? 嘴里像着了火,那粒珠子所经之处,皆如火烧,那烧灼的痛仿佛牵引出她体内的另一道热源,遥相呼应,当两处接合在一起时,难以忍受的灼痛,呼之欲出,明黄的火焰结界,结界中长发飞扬白衣飘飘的女子,一滴清泪滚落,伸指拭去,闭上眼睛。 原来,她糊涂了那么久那么久啊! 潘玉躺在床上,血止住,只是却不能动,屋内很安静,仿佛午夜梦回,什么都不曾发生,远远传来阵阵争吵,隔了层纱般,听不真切。 “夫人,且莫焦急,也许还有转机。”潘老爷心平气和的劝说潘夫人。 啪,一掌拍开潘老爷伸来的手,潘夫人倒退两步,侧过身,“你不是我,不会明白我的心情,莫要装好人,我不吃这套!”头微昂,“还有,不要再叫我夫人!” “好好好,我不叫你夫人,梓童……” “够了!”潘夫人斗然大喝,“莫要再叫,你忘了,我可没忘,我和你,已经恩断义绝,再不是夫妻了!” 潘老爷叹息道:“你,你到底要如何,孩儿弄得如此模样,难道我不心疼吗,他也是我的骨肉!是你我的孩儿啊!” “他是你的孩儿,你可曾爱过他,可曾怜过他吗?”潘夫人眼角带泪,一丝笑容爬上唇角。 见她如此模样,潘老爷心中不忍,叹道:“我当然爱他怜他,难道这也做得假?” 泪花在眼中滚来滚去,眨了眨,滑下光洁如玉的面颊,潘夫人再也忍耐不住,指着潘老爷哭道:“但是再爱他,再怜他,他也只是你众多孩子中的一个,可是我,我只有他一人,你有无数的妻子,为你生无数的孩子,我只有玉儿一人,只有他一个啊!”说着眼前一黑,身子摇晃,待到清醒时,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抱住,睁开眼,那双深黑如夜空的眸子里满是爱怜,仿佛回到过去,那个没有隔阂,没有伤害,没有痛苦的过去,回去最初的时光,“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难道一定要我消失于三界之中,你才满意吗?” “天地自有法则,就算是我,也不能任意妄为!” “听天由命吗?为什么连你都这么说,你,你可以救他的!” “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这是他要历的天劫,况且,我也不是玉儿的救星,真正救他之人已经来了!” 推开门,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晚风吹起床前的纱幔,露出床上人苍白的容颜,滚烫的手掌轻抚着冰冷的肌肤,吻轻轻落在面上、唇上,一滴水珠落在潘玉的唇上。 “你的泪,是咸的。”睁开眼,看着眼前人,潘玉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难道你的泪是甜的吗?傻瓜,泪当然是咸的!对不起,我曾经忘了你。” “你笑得比哭还难看。” “不喜欢看就别看,我好稀罕吗?” “我喜欢看,哪怕看一世,不,看生生世世都不会厌。” 胡四笑着拥住潘玉,“傻瓜,为什么要让我拿走?”终是问出口,忍不住的好奇,也是忍不住的心痛。 “只要是你想要,我什么都可以给!” 想笑,却止不住的泪流满面,口中不停的重复:“傻瓜,傻瓜,傻瓜……” “四儿,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等我,等我转世,到时我一定要和你在一起,答应我好吗?” 趴在他肩上,胡四轻声道:“不好,我不答应,只要你一死,我就去找很多男人,比你强得多的男人,我,我,我是再不想和你在一起了!” 潘玉笑了笑,低声道:“也好,如果你能找到心爱之人,确是比跟我强。” “说你傻你还真傻,找男人太麻烦了,而要找到像你这样的傻瓜,我岂不是要寻找生生世世,呵呵,我累了,不想再找了,除了你啊!” 抬起泪眼,不舍的摸着潘玉的脸,仔细得不放过一个地方,眼神专注,仿佛要将他的脸镌刻在脑海中,“还是不要了,如果你能转世,再找个好女人,好好过日子,将我忘得干干净净,再不要记得我,我也不要再记起你。” “是因为他吗?”潘玉反问,语气苦涩。 “他?呵呵,”额头抵着潘玉的额头,“如果我下地狱,那么,注定的,我也会拉一个人下地狱。”熊熊燃烧的三味真火,就像地狱的业火,烧尽世间的一切邪恶,正如玄璃在火焰中的燃烧,他说:“你是我的,就只是我的,谁,都夺不去!” 抚着潘玉的颊,涩然道:“他死了,是我烧死的他。” 听到这话,潘玉大惊,正待说话,温软的唇贴到他的唇上,软滑的舌尖轻轻描摹,甜甜的香气冲入鼻管,引得他忍不住回应她的缠绵与温柔,就算是那灼魂蚀魄的灼热,也不能让他放开,直到甜美的黑暗来临,才渐渐堕入黑夜的怀抱。 鸟鸣,花香,微风,第一缕晨晖照在他的面上,手抚上胸口,没有伤口,没有灼痛,映入眼帘的只有母亲带泪的眼,没有人死去,潘玉熟悉的亲人都在,除了她。 水清澈见底,淡粉鲜嫩的花瓣随水飘流,翠谷青青,伊人芳踪杳然,漫无目的的乱逛,突然抬头,一个小小的茅屋就在不远处,竹篱茅舍,非常熟悉,抚着每条竹篱,那上面仿佛还有他当初砍下的刀痕,推开竹扉,熟悉的白衣身影,听到开门声,回头,笑道:“你回来了!”泪不受控制的流下,原来上天待他确是公平的。 “我回来了。” 抱住她,舍不得再放开,“如果我想不起来这里呢?” “那我就一直,一直,一直等下去,等到你想到,回来的那日。” “如果我一直想不起来呢,如果我彻底忘了你呢?” “这是我和老天,和命运的一场赌。” “你赢了吗?” 抬头,甜笑,“你的出现,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一次,我们在一起,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嗯,”大力抱紧潘玉,胡四露出明媚的笑容,“我们一定能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