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sxcnw.org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楔子 夕阳拉长了一双人影,那是一男一女,对立在夕阳下。僵持了好一会儿后,男人终于缓缓启口—— “我们分手吧·”女人抬高了微愕的双眸,在愕然被消化了后,她看起来很不开心。不开心,其实有不少的因素是因为不知该如何应付眼前这种场景。她很会读书,却不太会应付现实,更何况还是这种叫做分手的场面。眼前男人名叫洛伯虎,是她曾经自以为深爱过的男子。之所以会说是“自以为”,是因为她若真是爱惨了,想来可以容忍他的滥情,只求偶一顾盼,或是天天上门去吵闹,逼他对自己专情,不再理其他的女于。 但她什么也没做,只是按着常规度日,耐心地等候他的上门解释,她甚至还“好心”地担心他过得不好,又怕其他女人会为他寻死,怕…… 她向来总是想得太多,又太容易把自己的感受,摆在别人之后了。 所以她才会突然怀疑起先前那种自以为刻骨铭心的感觉,不过只是一种想像,且还不单只是她一个人的想像,于他也是,要不他又怎能将分手说得如此轻易? 见她不作声,他又开口,“对不起,是我辜负了你。” 她依旧没出声,因为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向来不擅舆人争执,也鲜少对人发脾气。 但不作声不发脾气,并不代表着无动于衷,两人毕竟有过一段甜蜜的回忆,但除了感慨伤心外,自尊心受伤才是最令她难以释怀的一点。 “你很好,是我没有福气……” 他的话让她不自在,她好吗?如果她真的好,那他为什么还会不要她呢? 会跟他走在一起,过半的因素是因为他难得没将她视做个正经八百的蠹书虫兼女夫子,而敢与她肆无忌惮地乱开玩笑,逗她笑开怀,和他在一起她很开心。 她自知或许生得不错,却嫌呆板得有些无趣。 年逾十九的她,还未曾许过人家,在这样的时代里算是有点年纪了,就算将来真能嫁人,嫁妆也不过是一箱又一箱的古书诗集。 她父亲是个在乡塾里教书的穷教书匠,两袖清风,家无恒产,母亲又死得早,她和父亲相依为命,并从十二岁起开始陪着父亲教导班上幼童,而被戏称为“小小夫子”。 去年父亲过世了,乡塾里有了新任夫子,她的工作就变成有些打杂的性质了,因为大家总想着,女人就算再有本事又如何?最后还不是要嫁人。 那新任的夫子虽曾对她表示过好感,但她自认心里已经有了个洛伯虎,是以向来不假以颜色,而现在她被人“甩”了,不知会引来多少讪笑或怜悯?但不管是讪笑或怜悯,她都不想要! 她拥有最多的东西,一个叫做书,另一个,就叫做骨气。 做人哪,要有骨气!老爹临死前还没忘了对她这么耳提面命。 思绪飘远,她回过神来才发现洛伯虎还在继续。 “我只是要让你知道,对于你,我是真心的,但事到如今,再拖下去也没有意义……” 那倒是真的! 她听了险些点头,但不可以!她告诉自己,千万别再像往日那般轻易地被他影响,她应该生气。 “依你的性子,我很担心,担心你会因为遭人在背后指点而不开心……” 这也是真的! 她和他同住在苏州城里,这一男七女的感情纠葛,早已成了年度轰动话题。 听说甚至还有人广设赌局,赌这街头小霸王最后情归何处。 而她,向来就是最不愿意成为众目睽睽的焦点人物了。 但如果两人真的分手,那么那些即将纷至沓来,出自于众人或怜悯或好奇或窥伺的眼神,叫她如何自处? 他看出了她的惶惑不安,伸手从怀里取出一只木匣子,交给她。 “这是一个宝物,我希望它能为你带来幸福。还有四句话,我希望你记住:”往南莫朝北,有宝不得应;墙纸切勿观,官宅莫落户。‘“ 她并没想刻意记下,却习惯在面对着他时,将他的话全记进了脑海里。 她甚至无法推却那来自于他的宝物,虽然她一点也不想再要他的东西。 相识至今,她向来乖乖听话,但事实证明,听话并没能让她挽留住他的心。 既然连心都留不住了,她要他的宝物做什么? 就在她还在堆累勇气,好将他的宝物砸回他脸上时,他已翩然离去,连回头颅盼都没有。 可恶! 他是不是看死了她是颗软柿子? 看死了她不会大吵大闹,让大家都下不了台阶,所以才能如此潇洒却又有点不负责任的说分手就分手? 但…… 呜呜,她真的是……一颗软柿子。 她压根不敢也不想吵,而且还在想起未来可能会出现的被议论画面时,想要逃走了。 她跑回房里收拾包袱,留了张字条,说是要辞工去散心。 她背上包袱出了乡塾,长这么大,她难得独自出门,一出了城门,脑中一片空白,顿时不知何去何从,就在此时,洛伯虎的那四句话浮上脑海。 往南莫朝此。 看来他倒是算准了和他分手后的她,是非逃不可的了,但……哼! 为了证明她再也不是颗软柿子,她提起脚步,朝着北边的方向。 从现在开始,她的主人只有她自己了。 往北走,数日后来到了宝应县境,她想起了第二句。 有宝不得应。 宝应?宝应! 有宝不得应? 哼!甭再考虑,她决定留下了。 至于那只木匣子,一出了城后她就把它扔到江里去了,却在隔日,走呀走地,赫然在路旁发现它的踪影。 木匣完整,毫无伤痕,一点也不像是曾经浸泡过江水。 真是见鬼了! 这回她再度将它扔进一处峡谷,却在夜里寻了间客栈落脚时,房门一敞,不寒而栗地再度在桌上看见了它。 不管她扔了几回,它总能很快地、匪夷所思地再度回到她眼前。 这真是宝物吗?还是个邪物呢?她有些害怕了。 头一回,她认真地打量起那只木匣子,摩挲翻转,见到了镌刻于匣底上的几行小字:启我以述……谨记其……得圆……如若不启,如未完成,终世相随! 小字旁边刻了她的名字,认她为主。 这段字里有几个空格,串连不出完整的意思,只知道若是不打开它,不完成它,它是会一辈子跟随着她的。 她咬咬唇,打开了木匣子,没见着珠宝首饰,只见着一本空白小册子及笔,纸笔都只是寻常货色,看不出神奇所在……算了,她投降,决定将它留在身边了。 她在宝应住下,闲晃数日后盘缠用尽,深知如果不想落魄街头的话,就该开始找活儿做了。 这一日,她在一片庙墙上看见一张征人的红纸。 她走近点一瞧,那是户姓官的人家,想聘请一位开启童蒙的夫子,首要条件必须是外地人。 她想起了洛伯虎的最后两句—— 墙纸切勿觑,官宅莫落户。 她撕下了红纸,准备去找人了。 她快步离去,没发觉这事实在是巧得有些诡异,都和洛伯虎给她的指示,出现了反面的结局。 她走得太快,没见到身后有条盯梢了数日的人影。 见她走远,人影叹息。 第一章 世事如舟挂短篷,或移西岸或移东。 几回缺月还圆月,数阵南风又兜风。 岁久人无干日好,春深花有几时红。 是非入耳君须忍,丰作痴呆半作聋。 唐寅·「警世诗」 一点也不难找。她在路人的指引下,一下子就找到那幢红瓦高墙的深宅大户,还顺带地听到了不少小道消息。 听说这姓官的人家,几乎囊括了宝应府过半的营生。 在城里的几条大街上,“官记钱庄”、“官记银楼”、“官记客栈”、“官记绸庄”、“官记糕饼”、“官记花铺”、“官记酱铺”、“官记医栈”、“官记镖局”一字排开,连在街尾转角的那间棺材铺,也都无可避免地挂上了个烫金的“官记”两字。 换言之,只要是生在宝应,无论生老病死、婚丧喜庆、喝茶聊天、兑银走镖,都和这姓官的一家甩不脱关系。 官家老爷官应熊,是地方的传奇人物之一。 他之所以闻名,除了经商手腕高明外,那一妻七妾的和睦融融,以及多年膝下无子的努力,都是让人津津乐道的话题之一。 妻妾八名,儿子生不出来,最后终于让他在连生了十一个女儿后,盼到了独子。 一个儿子大家疼,不但官老爷开心,女眷也都如此,不分彼此,都将这官家唯一的男丁视如己出,而官老爷更是将宝贝儿子取了个“官至宝”的名字。 至宝至宝全身是宝,人人拿他当宝。 不过后来有个算命的街坊,说这名字太贵气,怕孩子难养,于是官老爷又帮儿子另取了个“十二”的小名,从这位小爷会走会跑开始,宝应上下,谁都知道这官家十二少了。 “那么他的年纪还很小吗?” 她听完后好奇地问了。 路人摇头,眯起牛眼,果真是个外地客,竟连官家十二少都没听说过。 “那官十二今年二十五喽,生得玉树临风、器宇轩昂,又好看又聪明,待人又不骄傲,是宝应这里所有少女一致的梦中情人,只可惜三年前已订了婚配。” 既然连家中么子都已经二十五了,那夫子一职,想来是为着孙辈所请的了。 谢过路人后,她往官宅行去,在大门外说明了来意后被领进了书斋里。 书斋里摆设清雅,不像商贾之家倒像书香门第气息,让她对于这户人家,再多添了几分好感。 她才刚啜了口热茶,一位福福泰泰的中年男子就已跨入,在他身后跟了个年近三十的女子,女子有张素妍脸蛋,及一双黑白分明的精锐瞳子。 中年男子愁眉坐定,开口的是他身后的女子。 “姑娘如何称呼?” 嗓音亲切却饱含探询,这也难怪,正常人家的女子多半足不出户,想来还没见过有女子上门应聘说是要当夫子的吧。 “季雅。”简单俐落,顺带点明了她的无意强求。 “季姑娘是个生面孔,府上哪里?” “苏州。” “好地方!水甜人美,莫怪能出像季姑娘这样的清秀佳人,却不知是什么样的原因让你离乡背井,来到了宝应?” 这问题说难不难,说简单却也未必,因为她不想说谎,但说实话?却还没这种交情。 想了想,季雅启口。 “嗯,真正的原因我不想提及,但如果您一定要得个答案,我不介意搬出‘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人生何妨试图改变’之类的措词,或许我说得有些含糊,但两位请放心,我随家父在苏州开班授徒了一段时日,如果贵府单纯的只是要个能够启蒙的夫子,我自信能够游刃有余。” 女子闻言浅浅笑了,连带地缓下了那过于锐利的眸光。 “我叫官盼弟,宫家的七姑娘,这位是家父,咱们官家的主子。” 盼弟? 季雅忍不住想问了,“官姑娘,您该不会正好有个姊妹叫做招弟的吧?” 官盼弟笑着点头,将饱含调侃的视线投向父亲。 “季姑娘猜得一点也没错!”她掐指开始数算。“招弟、迎弟、来弟、带弟、思弟、想弟、盼弟、等弟、请弟、领弟、引弟,正是咱们十一个姊妹的名字,最后终于集咱们的愿力为家父带来了么弟。姊妹们都已经嫁人了,但嫁得不远,经常回府走动,感情亲密。我父亲负责官家对外的所有生意,至于家里的内务,目前则是由我这闲人在负责打理。” 官盼弟说得谦虚,伹季雅却清楚,能有本领打理这么大一个家族的人,绝非泛泛。 “不好意思!”官盼弟皱了皱鼻子,表情亲切,“一开始就同你罗罗唆唆的,但此事牵连甚大,我一定要先和季姑娘把话说清楚,也好让你知道这夫子一职,对于咱们官家是多么的重要了。” 配合着女儿的话,官家老爷重重地点个头。 季雅不懂,不过是个启蒙童师,为什么会这么重要? 官盼弟见着了她脸上的疑云,先叹了口气后才开口。 “说来也是缘分,季姑娘会到宝应,想必有你的原因,而咱们官家两个多月来始终觅不着合适的人选,亦有咱们情非得已的原因,第一,咱们要找的是个不会对外头碎嘴的外地人;第二,这个夫子倒不需要多么的学识丰富,但一定要有耐性、有毅力、有定力,还要有爱心,承受得起胡闹泼蛮: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必须要能让那唯一的学生,愿意接受他。” 愈听愈觉得诡异,季雅蹙紧了秀眉,不得不问了。 “七姑娘,可否容我先问一句,这夫子一席,究竟是为府上哪位所聘请的?” 官盼弟与官家老爷交换了视线,好半天没有声音。 心栖亭:http://www.xiting.org 听完了解释后,季雅决定在官宅留下,并在隔日见着了她的学生,且受到了不少惊吓,但值得庆幸的是,她得到了这份工作。 她虽能留下,却不代表着好日子开始,艰苦的抗战才正要开始,天天都有新的难题在等着她,但她不许自己轻言放弃,面对感情的问题时她或许会闪避,但如果面对的是难题,她只会全力以赴,因她有着读书人的傲骨。 数日后。 季雅从树下往上瞧,看见了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下来!” 她对着那双眼睛喊,试图端出为人师的权威,却全然得不到反应……没有反应的反应,冷嘲着她的无能为力。 暗暗咬牙,她左头右盼后终于提高了音量。 “快点……下——来!” 她用了比平日高上数倍的嗓音,心里暗自发窘。 她是个小书虫又是个小小夫子,礼教约束向来重于一切,但这会儿却被迫发现,所谓的规矩是只能用在文明人身上的,在某些不受教的家伙身上,全都只是屁!这种用词着实不雅,她摇头反省,并怀疑是因为受到了逆徒耳濡目染的结果。 一喊再喊,喊了又喊,没反应就是没反应,她只能无奈地靠着树干坐下。 好! 不理是吗?没关系,课堂里有课堂的规矩,户外教学有户外教学的办法,就算得席天幕地,就算得被晒成了肉干,她也不会放弃!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人人都有应当恪守的伦理纲纪……” 先搬来孔孟,再请了朱子,就不信逆徒一个字都学不到! “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宜未雨而绸缪,毋临渴而掘井。自奉必须俭约,宴客切勿流连……” 半盏茶的时光过去,她总算听见了反应,不是附和、不是疑问,而是……鼾声! 该死! 季雅停下已变沙哑的嗓音,用着无可救药的眼神,恼瞪着树上的“东西”。 可恶! 有一刹那她真想抛开夫子身段,泼妇般地死命摇动树干,将那“东西”摇落地上,也好解她心头憋了几天的闷气,但她不能这么做,她告诫自己,耐心,正是为人师表的品德之一。 虽然她也曾想过来个跺足离去,但她不能,因为那正在树上呼呼大睡的“东西”,不是小猫、小猴,而是她的学生——官家宝贝十二少爷,官至宝! 那天官家七姑娘在确定了她愿意接任后,才告诉了她一个官家没让外头人知道的大秘密,那就是官家十二少——他生病了! “病了?”季雅一脸讶异,“那你们该为他请的是大夫而不是夫子呀!” 官盼弟摇摇头,眼里满是遗憾。 “咱们早已遍请了名医,就连关外的‘鬼手神医’都让咱们给千里迢迢请回宝应,之前大夫个个束手无策,寻不出病因,而那‘鬼手神医’则是说了,他说舍弟患的是种极为罕见的‘蛮童症’” “蛮……蛮童症?”季雅傻傻重复,“症状是……” “是他的智识及行为能力都遭到了阻塞,退化成了个稚龄的幼童,且还是个蛮横不讲理的幼童,至于记忆,也遭到了不少减损。” “治得好吗?”她关心地追问。 “没有十足的把握。” 官家老爷伤心接话,“‘鬼手神医’说,他会开些宁神益脑的方子给咱们,但此病是无法单靠药物来治疗的,重要的是要让他重启心窍,自动守规矩,然后……唉!等待奇迹。” 奇迹? 季雅看得不忍心,因为看得出这连生了十一个女儿的老爹爹,是多么殷切期盼着独子能够早日康复的。 “两位请放心,我不是多嘴的人,有关于贵府少爷的病症我绝不会对外面嚼舌,希望假以时日——” “不,季姑娘!”官盼弟打断她的话,“我们没时间了,我们只剩下三个月努力了。” · “为什么?” “因为舍弟与郭相爷的千金已经订下婚期,咱们还是编了个借口才又多延了这半年的,再延,只怕亲事要生变,这桩亲事太好,错过了可惜。” “那么郭家小姐知道令弟的病吗?” 官盼弟忧心摇头,季雅点头表示明白。 思绪至此,回过神的季雅,继续盯着在树上状似呼呼大睡的官至宝,知道即使官家上下为他犯愁,但这已成了个蛮孩子的大男人,却是无忧无虑得可以,所以才会连在大白天都能够快速入睡。 好个“蛮童症”,真是个利己损人的怪病! “官至宝!官至宝!” 她拔高嗓音喊着,上头的人却不理她,迳自翻转个身,继续睡。 暗咬牙,季雅夫子决定上树追捕逆徒了。 爬两步滑一步,原来爬树比做学问还要令人头疼。 还有一点,她边爬边念阿弥陀佛,千万别让官家人恰好打底下经过,若是让人看见了她这“爬树夫子”,她的夫子尊严就将面临空前的大考验。 逆徒!恶徒!劣徒!害得她成了落难夫子! 香汗淋漓带出了披头散发,爬爬滑滑,甚至几回小脸不小心和脏兮兮的树干玩了亲亲,香腮上出现血痕,手腕上到处脏污,在经过了仿佛千山万水的努力,她终于瘫软着身躯爬到了逆徒的身边。 还好这种学生她只有一个,再来几个,她小命休矣! 她灰头土脸来到,他却还睡得好香,伸出手原是想推人的,却陡然一阵脸红心跳,她原当那是爬树的结果,却惊觉那似乎是她在乍然见着他时的反应。 日光透过叶隙洒在他脸上,英气的剑眉、高挺的鼻梁、薄削的唇办,那躺在枝哑上的男人,有张能让女人心跳加速的俊脸…… 你疯了!季雅! 她将那险些失神去摸他脸的小手及时收回,然后重敲自己脑袋一下。姑且不提她的心尚未自前一场情爱中痊愈,光她是夫子他是学生的身分,她就不该对他发花痴! 真搞不懂,两人相识短暂,他却总能轻而易举地挑起她一些诡异的、暧昧的、古怪的心思,这是怎么回事? “官至宝!官至宝!” 她微恼地大喊,恼的对象却是自己,喊了几声后,他终于张开了眼睛。 被喊醒的官至宝,皱眉表情看来是要骂人,却在见着她那张落难的狼狈夫子脸时几乎喷笑,眸光一沉地忍住,他开了口。 “我叫官十二!” 明明是把成年男子的低沉嗓音,却因带着孩子蛮气而略显突兀。 “好,你叫官十二,十二、十三都随便你,你待在这上面想要做什么?” “睡觉!”他蛮蛮回应。 她不允许,“天光大好,不该拿来昼寝,太浪费光阴了。” “难道夫子……”他的语气微带讥诮,“从不曾做过浪费光阴的事情?” 他的话让她略起反省。不,她也曾经和洛伯虎在一起多年,没得着结果就是在浪费光阴,还有现在,她正在开导一个得了“蛮童症”的大男人,等待一个奇迹,不也是在浪费时间吗? 季雅甩甩头,人要乐观,并且努力看前面。 “是的!夫子是人也会犯错,但既然你爹及姊姊们已将你全权交给我来教,我就得尽力,别让你做出错误的行为,譬如说,浪费光阴。” “不睡觉能做什么?”好吧,瞧她这么努力的份上,他就给她个机会说服他。 “跟我下去读书。” “我对于读书没有兴趣。”官至宝懒懒地打个呵欠,一脸无趣。 “好!”她咬牙妥协,“不读书,咱们先玩点别的。”所谓启蒙,本来就不应该只着重读书。 “玩什么?”他意兴阑珊地瞧着她。 “很多呀,像是写字、画画、抚琴、踢毽、蹴鞠……这些都是不错的选择。” “也同样是相当无聊的选择。”他懒懒回敬一句。 “那么你想要做什么呢?”她用着最最温柔的嗓音,且还得不断提醒自己,在她面前的不是个大男人,而是个贪玩的蛮孩子· “这样吧……”官至宝一双瞳子灵活地转了一圈,“咱们玩‘我问你答’的游戏。” “我问你答?”她不懂,“怎么玩?” “笨夫子!别告诉我你连字面上的意思都听不懂?亏你还身为夫于呢!不就是我出题目你得回答的意思嘛!” 一句话堵得笨夫子无声,除了点头没敢多问,但她突然想到,玩归玩,条件可得先谈好。 “好,我玩,但只许三题,问完后你就得乖乖下去。” 官至宝爽快点头,“但你不可以撒谎!夫子几岁?” 话一出口,他不禁想皱眉。 怪哉!他原是想问些刁难怪题好挫挫她的夫子傲气的,却没想到一张口,却跑出了这种无聊问题,他压根没想要了解她的,干嘛知道她几岁? “要用‘贵庚’!”季雅纠正道。“夫子十九了,那你多少?”藉机反问,也好让他多点脑力激荡的机会。 “五岁!”他伸出五根手指。 “不!”她摇头纠正,“你是二十五!要记住。” “夫子好笨,羞羞脸!”他咭咭恶笑,甚至伸指去刮她的脸颊,“我叫十二,不叫二十五!” 深深呼吸,忍下忍下,慢慢来,他不过是个孩子。季雅再度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 “那下一题呢?” “夫子……有喜欢的人了吗?” 一边问,他一边又皱了眉头,问这做什么?他暗骂自己蠢! 季雅则是眸子圆瞠,好半天才能回神,“可以不答吗?” “当然不可以!”既然问了,当然要知道答案。 “我……”她咬咬牙,自齿间挤出声音,“曾经有过。” 曾经? 官至宝皱眉,这是什么答案,太没有诚意了吧? “他死了吗?” “差不多!” 她没撒谎,在她心里面,那个她曾经喜欢过的男人,形同死了。 “为什么会差不多呢?这种事情哪有什么差不多的?”骗小孩的吗? “没有为什么。”她终于垮下脸色,冷冷回答。 “为什么会没有为什么呢?”管她冷脸臭脸,身为学生,就有逼问夫子的权利。 季雅面无表情,冷着一双美眸看着他。 “因为你的三个问题,已经用完了。” 她冷冷说完,他大笑下树。 第二章 好—逆徒不受教的问题终于解决,但接下来的,还有个更大的问题。 愤怒的女夫子一心只想上树逮逆徒,却忘了除去爬树,有个难题叫做下树。 季雅在树上努力培养勇气,但时间缓缓过去,那个叫做勇气的东西,却始终与她失之交臂。 “夫子!”树下逆徒双臂环胸,嗓音清懒,“你让我别在树上睡觉浪费时间,怎么自个儿倒在上头玩了起来?” “夫子不是在玩,是在……”她思索理由,不想让逆徒瞧不起。“在思考人生的大道理!”这个理由还不错吧? “是吗?” 时间继续缓缓流逝,树下再度传来了问句。 “那么夫子到底是想出来了没有呢?” “这种问题很难的,还需要再想想……再想想……”勇气、勇气、你到底在哪里? “那夫子慢慢想,十二要去找四喜玩了。”四喜是官至宝的贴身小厮。 “不行!”她立刻拉下了脸,“你今儿个什么都还没学到,若你爹问起……” “爹若问起,我就说是因为夫子在树上想人生的大道理,所以没空搭理。”这个理由也不错吧? “千万不能这么说!十二,你再等一下下……再一下下就好了……”她安抚学生及自己,一双颤抖的腿准备往下探,“夫子已经想好了道理,就……就……要下去了。” 如果她的双腿能够暂时停止颤抖,或许她就能寻回些许爬下树的勇气了吧。 “夫子是不是会害怕?” 他直爽的问句让她无力反驳,见此情况他倒也爽快,二话不说张开怀抱。 “夫子怕,十二不怕,夫子跳,十二接住!” “我跳你接?” 季雅瞠大美眸往下看,透过枝哑审视着那副看来还挺结实的胸怀,虽然心智变成幼童,但他的体格及力气,却仍是属于成熟男人所有的,应该……没问题吧? “你……真的可以吗?”语带试探,她寻求保证。 “当然没问题了!”官至宝笑嘻嘻地回答,不过那双灿烂笑眸里却暗藏了一丝诡芒,但隔得太远,她没有瞧见。 见她半天没动作,他不耐烦了,“夫子不跳,莫非是想坐在那里等我爹和姊姊们来,听听你所悟得的道理?若是这样,夫子请等等,让我去把大家都叫来。” “千万不要!”季雅发出了尖叫,“我跳!我眺!我相信你!”用力咬着牙,她闭上眼睛下定决心,“我喊一二三就会跳,你要接住我……一、二、三” 她的“三”和他的“等一下”同时出口,但已经来不及了,松开双手的她砰的一声直坠落地,疼得她好半晌只能扶着腰、揉着臀、龇着牙,就是爬不起身。 “夫子,喔唷,你还好吧?” 官至宝在她身旁蹲下审视着,嗯,背脊和骨头都还完整无缺,死不了人的! 他细细瞧,语带关心,事实上却是在审视自己的“战绩”。 怪的是,他原是一心想要整她的,却在看见她吃疼难受的表情时,有一丝丝的心疼了,怪哉!他甩甩头,甩去心软。 季雅深深呼吸,好半天才能自齿缝间挤出话来,“你不是和夫子说好,要接住我的吗?” 、 “是呀!”官至宝点点头,“可是刚刚我在地上看见了三只小蚂蚁……” “三只小蚂蚁?”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是呀,三只小蚂蚁,它们脱离了队伍,我怕它们迷路,不能够回家去,所以想先把它们放进队伍里再过来接你……”无辜至极,是这个男人的表情。 季雅再度深深吸气,无言以对。 如果这种烂理由是由一个二十五岁的男人说出来的,她大可将他痛捶至死,但眼前这是个拥有童稚想法的大男人,为什么她总会忘记? 结果今天的课被迫取消,因为夫子受了伤,自顾不暇。 季雅闷闷不乐地由着逆徒将她抱起,送到花厅让人去喊了大夫过来,为她检查伤处并开了方子。 早点休息! 这是大夫给她的建议。 于是天才黑下她就回房了,回房没多久,官家几个姑娘陆续来探过她。 一半摇头,一半叹气,甭多问也知道她会受伤是因谁的关系,这几日里这位可怜的女夫子几乎天天挂彩,而她们就会赶快跑来为她勉励打气。 “坚持下去!” 大家都过来握她的手,甚至还有人热泪盈眶,“我们相信,你一定办得到的!” 致完了勉励词的娘子军呼啸离去。 季雅环顾着安静下来的房间,原是想睡了,却突然想起一件事情,便咬牙撑起身子,来到桌子旁边。 她坐下,打开放在桌上的木匣子,取出纸笔,倒了一杯干净的水,在烛光下动笔写着。 对于这宝物她尚未参透奥秘,只知道那支笔,是可以用任意的水来留下笔迹的。 她本来就有写日记的习惯,再加上此时身在别人家里,没人能够倾吐心事,于是在睡前写下这一天的心情以及对于未来的展望,就成了她的每日功课了。 今日跌下树,好惨! 但这一跤或许没白摔,因为至宝抱着我去叫人找大夫了。 感觉上,他好像有些关心我了,也比较接纳我了……唉!只希望这不是我的一相情愿。 我知道要打进一个人的心、并且获得认同并不容易,所以我还要努力。 相信等到至宝愿意接受我之后,一切就能够好转了。而我对官老爷和官姑娘的承诺,也就能够顺利的完成了。 我不能够退缩,因为这是我自己答应下来的工作,既然接了, 就该做好。 我衷心期盼,官至宝能够喜欢上他的夫子! 她又写了很多,写今日,想未来,就是绝口不提从前,包括那个她正在努力遗忘的男人。 随着时日滑去,管束逆徒成了她心底的唯一思绪,对于洛伯虎,思念一天比一天淡去,受伤的感觉也在缓缓消失了。 这样也好,这样最好,她告诉自己。 她顺手翻了翻前面写过的内容,突然发现了一些巧合。 来到官家之前,她写下: 希望能顺利找到一份差事。 没想到她当真顺利在官家住下,一点也没因为她是个女夫子而遭到排斥,反倒是在这女口众多,女权为大的娘子兵团家族里,很快就得到了众人的认同。 在见到官至宝之前,她在册子上写下: 希望他就算是再不喜欢我,也千万不要当众把我赶出去。 听说之前那些上门应聘的夫子,个个都是让他挥舞着扫把、凶神恶煞地赶出去的。 但两人头一次面对面时,他并没有这么做,虽说他还是砸烂了桌椅、咬烂了毛笔,却没动用到扫把,不给面子地把她赶走,也就是因为这样,她在官家众女的叫好声中,勉强算是得到官家十二少的接受了。 还有一回她写了: 希望至宝能给我一个真心的微笑! 结果那一天他竟然头一回没有对她怒目相向。 她又翻、再翻,翻了翻。 看到有回她写了想要至宝乖乖坐在椅子上,别老像只泼猴似地蹲在桌上咬毛笔,还有一回她写了要至宝乖乖用箸吃饭,别用手抓饭,更别故意含了满口的水,一口喷出还好心地说要帮她洗脸,还有一回…… 现在回想起,只要是她写在手札上的愿望,尤其是和至宝有关系的,几乎都会实现。 她突然想起洛伯虎在将木匣子交给她时所说的话了。 他说这是个宝物,希望它能为她带来幸福! 莫非……这就是它的神奇之处? 写下心愿,然后愿望实现…… 不!不可能! 她立刻推翻了这个无稽的想法。 如果这东西真有如此神力,洛伯虎不会给她的,这么好的宝物,就算是再无私的人也会舍不得将它送人的,在他心里,她不过是那蠢蠢地爱上他的七个女子之一,没半点独特的。 停下纷乱的思绪,熄灭烛火,季雅回到床上闭上眼睛,决定要睡了。 心栖亭:http://www.xiting.org 而另一头,在官至宝的房里。 呵,他想,他是真的有些爱上了这个游戏了。 十二岁中了秀才,十七岁中举,二十二岁时于殿试中挣了个探花头衔。 当今天子原是大力招揽他入主翰林,却让他以家中男丁单薄,必须回乡协助父业为由,婉拒了圣恩。 为了此事皇上还特地派人去查,在得悉他家中有十一个姊姊,以及官家老爷为了求子的斑斑血泪史之后,不得不松了手,任由着他了。 很多人不懂,不懂他既然无意为官,又何苦要去参加科举考试? 官至宝却很清楚,他只是不想太早接下那个他生下来就注定了要扛的庞大家业。 其实他并不讨厌当个商贾的,但如果人生只有一次,他总会忍不住好奇,想要试试别种生活方式。 而参加科举的最大好处,就是他可以打着准备考试的名义,到山中别业去伏居数年。 在那几年里山中苦读只是挂名,他真正做的,是到处游历学武。 他访遍了名山大川,上天山下龙泉,到处结交异人,广结善缘,学了不少本事。 约定的时间到了,他乖乖回家,也乖乖上京去考试,却一个“不小心”地,捞到了个探花头衔。 状元、榜眼、探花,此乃殿试结果的前三名,自唐朝起,所谓的探花郎,多半都会从新进士里公推一位最年轻俊美的男子,再由其来逦探长安名园,勘出何处花枝最盛,以作为游宴之地,故名“探花”,所以要当上探花郎,除了学识要丰富外,仪表俊雅,才是最重要的原因。 就因为如此,一些家中有着闺女的将相贵族,偏爱将新任的探花郎,视做是择婿的最佳人选。 轮到他时也不例外,他虽然能够颐利地辞去了皇恩,却没能甩脱那死缠烂打想要结亲的郭丞相。 他再三婉拒,并逃回了故里。 偏偏那不死心的郭丞相还是追来了,不但直接找上他父亲,甚至还说服了他家的娘子军,两个家族一个有财一个有势,一拍即合,共同协议了这桩儿女亲事,还约定了要在他二十五岁、郭家小姐十七岁时完婚。 从那时候起,当时年仅十四的郭家小姐郭虹珠,每年都会找借口带着丫鬟、仆役到宝应城来玩,一住就是半个月,硬拉着他放下公事到处游山玩水,说是要培养感情。 其实她不来还好,至少他还可以存有些许幻想,但他一年一年地看着她长大,对她的感觉除了妹子还是妹子,在她身旁,他心跳正常,眼波不转,没有半点心动的感觉。 这么说并不代表他的未婚妻生得不好,事实上郭虹珠生得很亮眼,除了因为家势显贵难免有些骄气外,她其实不难相处的。 就因为她是个好姑娘,他实在不愿意直接伤害她,更因为关系到官家的商脉前途,他不能和郭丞相交恶,推不得、解不去,这桩婚事就这么一年一年地拖了下去。 直至这一年他二十五了,眼看着再也拖不下去了。 他思考了很久,确定郭虹珠绝非他想要的女人,因为他从她身上,感受不到会令他想要长相厮守的冲动。 喜欢一个人就会冲动,想要做坏事的冲动。 但他对于郭虹珠没有,一丁点也没有,如果他真的被迫和她滚到床上去,他可能会吐,并且连累官家绝后。 他和几个姊姊都说了,却没人当回事,只是被拿来当成笑话听听,还说姊姊们的决定都是为他好的,等他将来再大了点就会懂了。 眼见被绑的日子逼近,他只好故意摔跤撞到头,然后“生病”了。 他先逼着四喜点头,听从他的安排并且保密,再胡闹得几乎逼疯全家的人及四方良医,最后再故意让四喜透露“鬼手神医”这条“明路”。 “鬼手神医”乔东风风尘仆仆地由关外赶来,在仔细诊视过后,他大声宣布官至宝智力受损,得到“蛮童症”的怪病,不会致命,却是无药可医,只能等待奇迹。 乔东风的话让官家上下忧喜参半,开心的是终于寻出了病因,愁的却是担心这种奇迹,要到哪一天才能够出现? 其实奇迹是会出现的,他在心里暗付,只要婚约解除,奇迹自然会出现了。 没人知道乔东风,其实是官至宝的好朋友之一。 更没人知道所谓的“蛮童症”,其实只是乔东风和官至宝联手,所胡谣出来的一个假病症。 他原意只是想逼家人去向郭家透露病情,让爱面子的郭丞相自个儿提出取消婚约的要求。 如此一来,不但不会伤了郭虹珠的心,也不会危害官家的商场人脉了。 却没想到官家的娘子军开会,都说这门亲事好,不可以轻言放弃,硬是要官应熊出面去向未来亲家多延了半年的婚期,好让她们争取时间想办法治弟弟的病。 怎么? 官至宝冷眼旁观,不死心是吧? 那他就继续和大家玩下去! 为了帮宝贝弟弟重启智蒙,官家姑娘们日里开会、夜里拔头发求祖宗,陆陆续续寻来了几个在外地颇有名气的名师,甚至还有法师,却个个都让他用扫把赶走了,却没想到几天前,来了个不怕死的女夫子! 虽说这女夫子要比前面几个老头来得赏心悦目,但一样别想他会手下留情。 但怪的是,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那日两人初次相见,他就让她那一双澄澈清灵的美眸,给弄得有些闪神了。 他只记得要砸桌子、要咬毛笔、要学猴子尖叫要赖,却忘了拿扫把将她给赶出门去。 没拿扫把赶人; 他这项无心之失看在官家人眼里,被解读成了默许的暗示,个个都认定他愿意接受这个女夫子了。 那一夜,官家人焚香祷天,终夜庆祝。 没关系! 虽然他也不懂自己怎会突然起了妇人之仁,但来日方长,多得是恶整机会,他就不信这个外表柔弱的小女人,能够承受得住一个有心恶男的蓄意折磨! 但一日、两日,日复一日过去,这个笨夫子的手上、脸上不断增加伤痕,眼睛里有红丝,似乎没睡好,向来温柔的嗓音变成沙哑,原是一丝不苟的云鬓及娇容,经过了他的每日问候“摧残”,一整天下来,总会变得有些狼狈。 但她就是固执地不肯开口求去,更没有放弃任何可以在他耳边罗唆的机会。 叩叩叩叩叩…… 她的声音,让他转成了念经。 她做得认真,他听得烦僧,那个会大喊着受不了的人,就快要是他了吗? 算了!他转换心思,脸上浮现一丝坏笑,或许恶整夫子,会是比装疯卖傻更要有趣的游戏。 难怪他会觉得…… 呵,他是真的有些爱上了这个游戏了! 第三章 隔日,思考了一夜的季雅决定做个改变。 既然文的没兴趣,那么改上“九章算术”,说不定能够另有转机,发生奇迹吧。 鸡兔同笼、勾三股四弦五个好半天,官至宝却一样没啥兴趣,最后她只好从最简单的开始了,她让他数数。 怪的是他乖乖照做,却只会从一数到十二。 “为什么?”季雅几乎无力了,瞪着摆在桌上一颗颗不同颜色的小石头, “你既然懂得了二后面是三,那么十二后面,自然就是十三了呀!” “不对不对!”他故意刁难,“十二后面明明就没了嘛!我娘不就只生到了十二吗?” “十二是你们家里孩子的总数,但在天地间,十二后面还有绵绵无尽的数字的。” “夫子的意思是,十二的后面还有躲着人罗?” “那不是一个人,那是一个数字。” “什么树籽不树秄的,听不懂啦!”官至宝懒懒地挥手,一心只想下课,“这道题目太难,夫子换一个吧。” 这叫太难? 天底下还能找出比数数更简单的算术题吗? “你别泄气,咱们重新来过,如果你想用人做譬喻,咱们就依你,你数数,如果你们十二个孩子后面多站了个人,那么现在总共是几个人了呢?” “一个人?那是谁?” “要不,咱们就用郭家小姐来充数了吧。” 刺激兼提醒,得了“蛮童症”的官至宝,记忆大幅退化,虽然家人亲戚都认得,却对他那订下了婚事的郭家小姐印象全无。 “她是谁呀?” “郭虹珠,你想起来了吗?”她在旁鼓励,加强他的记忆。 “一点也不记得了。”他连眼皮都懒得多抬了, “记不得没关系,你总会慢慢想起,咱们就先用她作数了吧——” “我不要!”他大吼一声,吓了她一跳。“我压根就不认得她的,怎么作数?” 季雅叹口气,眼前只是个蛮孩子,她却老是忘记。 “好,既然你不想提郭家干金,那咱们就别提了。那十二想用谁做譬喻呢?” 他眸底快速闪过一抹狡黠的光芒,“不如就用夫子了吧。” “我?”她一脸讶异,“干嘛?”摇摇头,她想起身上未消的淤肿,没啥好气的开口,“你该不会又在想要怎么整蛊夫子了吧?” “才不是呢……”他拉长尾音,笑得很是暧昧,“那是因为十二喜欢夫子呀!” 季雅瞪大眼睛彻底被吓傻,且还瞬间吓红了小脸蛋。 虽然她一再告诉自己他是个孩子,但事实上,他却是个昂藏七尺的大男人。 一个大男人跟她说这种话,又叫她怎么能不被吓住? 呃……如果这也是逆徒恶整夫子的把戏之一,那么,他是真的成功了。 回过神后,她慌张地退了三步,突然忆起了她昨夜在手札上写下的: 我衷心期盼,官至宝能够喜欢上他的夫子! 为什么会这么巧? 他有没有偷看她的手札? 还是说这又是个整人游戏? 如果是,她的心脏不够强,实在是玩不下去了。 “夫子干嘛吓成这副德行?”真好玩,轻松逗她两句,就吓成了这副样。 “因为你的话……”她的身子几乎整个贴在墙壁上了,且还在吞咽口水,“有些吓人。” “为什么会吓人呢?”官至宝故意敛起眼里的恶芒,用着孩子似的无辜眼神,“世间的学生,不都该敬爱他们的夫子吗?且就因为有爱,所以才会乖乖听话的。” 原来如此! 她狼狈地长呼了一口气· “是敬爱不是爱,下回你要说清楚。”她纠正道。 “好,既然我都说了,那么夫子是不是也该‘偷桃饱李’了?” “是投桃报李!”她再度纠正,并且皱起了眉心,“你是想要夫子也说一声……”她再度不安地吞口口水,“喜欢十二的吗?如果你要我说,我……” “不!” 他摇头,她松口气,接着却听见他继续说。 “夫子常说坐而言不如起而行,学生可以用说的,但老师就得用做的。”话说完,一抹坏笑再度浮起,因为他看见了她那惊惶无措的表情。 怪哉! 在面对他未婚妻的时候,他中规中炬毫无想干坏事的念头,却在面对这保守无趣的笨笨夫子时,那种想要欺负人的邪恶冲动,却是愈来愈明显了。 “做?”她的后背已然紧贴着墙壁,“做……做……什么?” 他慢条斯理地逼近,没有想要放过她的意思,因为这么好玩的事情,怎么可以说停就停? “当然是要亲亲喽!”他说得里所当然,“就像几个娘亲常常给十二的亲亲一样。” 不会吧?他这么大的男人,还会跟娘要亲亲? 噢!她忘了,眼前的是个孩子,不是个大男人。 可……他明明就是的呀! 脸是,身子也是,但心不是……但心不是……心不是……他是大人却也是孩子…… 就在她快要被自己给弄晕了前,她再度挣扎。 “但是至宝,夫子并不是你的娘亲,夫子是夫子,是负责传授你学问知识的人,而且夫子还是个……”是个云英未嫁的女子。 她努力说解,他却冷冷喷气。 “不亲就代表夫子所说的喜欢是骗人的,如果连夫子都会撒谎了,那么我又何必还要再学下去?我不学了!” 官至宝一边跳脚吼叫,一边大发脾气,在书房里恶搞了一阵之后,他转身准备快乐离去,反正她摆不平他,他就有权罢课。 蓦地,一双冰凉的柔荑,由后方将他拉住了。 很好! 他还没回头,心底已经开始冒生得意了。 因为知道他那笨笨夫子,又再度输了这一局。 季雅拉住他,神情局促,好半晌才挤出声音。 “如果夫子做了,你就要听话守规矩喽。” 他不置可否地点头同意,朝身后的她微侧着伟岸身躯,好让她可以踮高脚尖,将两办香唇朝他移近,看得出她想用蜻蜓点水的方式,来完成这个艰钜的任务。 她的眼神不安,芳唇噙满不自在,他斜睐着俊眸,看得一清二楚,却没打算要放过她。 他原是想胡闹到她放弃,然后哭着去辞工,却没想到这丫头还挺倔强的,并且固执,很傻气的固执。 他垂下视线,看见了她正在凝聚勇气的努力,一吸再吸……用力吸气。 他盯紧着她的动作,原只是想拿来在心底嘲讽着,却不小心看得失了神。 她的黛眉好细好匀,且未曾经修饰。 她的羽睫好长、好密,不时浅浅振动,像粉蝶轻舞在春日的野地里。 还有那让羽睫密妥地护卫着的两泓深池,正是整张小脸上最动人的部位,喜怒哀乐,轻易现形。 至于她的唇,虽不丰腴也不饱满,却始终噙着温柔恬静,那种温柔,容人自在,那种恬静,予人安心,凑在一起,会让人想到天长地久的诗句。 疯了你呀!官至宝! 回过神,他骂自己无缘无故起了文人似的癫气,对个讨厌的女子太过在意。 就在此时,轻吻如颤羽般触及,两人都没有声音,却不约而同地领略到了一股破天荒的强烈震撼。 季雅退开身猛吸气,官至宝也难得起了不自在,对于这个吻,他不知该如何形容,只知道那种感觉真的是……棒呆了! “好了,至宝,夫子已经做出了证明,从现在开始,你都要乖乖听话上课了。” 真好笑,这个笨笨夫子。 她的警告让他回了神,暗撇俊唇,天底下会有这么好的事情吗?只是一个亲亲,就要守一辈子的规炬? 想他官至宝可是那种会做赔本生意的人吗? 无奸不成商,她真是太不了解他了。 但没关系,他会让她慢慢认清楚事实的。 呵呵,他还真是愈来愈喜欢这个游戏了,因为除了恶整外还有亲亲,是的,还有那软如绵、甜如蜜的亲亲。 心栖亭:http://www.xiting.org 季雅很快就发现了自己的想法过于天真,那个亲亲只是个开始,她的学生,很不可思议地,索吻索上了瘾! 既开了先例,后头乖乖比照办理,只要他写了几幅字、背了几首诗,或足乖乖伏案解决完了几道算数题,就会向她要求一个脸颊亲亲。 不亲不学,不亲不听,不亲不亲,一切免谈! 可恶! 她真不知是该庆幸他的学习态度变得积极,还是要气恼他失智后的厚脸皮。 但老实说,她用这种牺牲小我的方法,出乎意料外地看到了他的“惊人”进步。 十日之后,官家人来到书斋验收成果。 当娘子军们发现官至宝竟然可以背诵千字文,可以辨出一堆难字,还可以用算盘算到百位的数字时,不禁互拥尖叫,人人欢喜狂舞。 一整天下来官宅鞭炮声不绝,众多女眷加上了一个官老爷,一个个都抱在一块兴奋淌泪,并对着季雅千恩万谢。 感染所及,季雅也跟着心情大好了。 就冲着东家对她如此的知遇恩情,她更决定了要全力以赴、勇往无惧,即使天知道为了要能够循循善“诱”这个学生,她付出了多少的努力。 夫子加油! 夫子万岁! 这两句话已成了近日官家上下最爱挂在嘴边的词了。 这一夜,官家女眷娘子兵团再度齐聚开会,所谓女眷,自是包括了官老爷的八个妻妾及十一个女儿。 开会的主题及内容,自然都还是围绕在官十二这个至宝弟弟的身上。 “老七,你最聪明了,你瞧至宝现在这个模样,是不是代表已经有救了?” “大姊,你别折煞我了。不过十二弟目前的状况,真的要比先前的好太多了。” 叽叽喳喳,唏哩哗啦,众女眷纷纷举出自己所见到的,有关于官至宝日渐康复的“奇迹”。 “他用箸不用手了。”真是感动! “他已经很久没有咬毛笔了。”真是欣慰! “他甚至……”开口的老三玉唇微颤,“认得他三姊夫了。”谢谢祖宗! “还有哇,他那天还笑咪咪地塞给我两笼葱肉包,说让我带回夫家去,还说记得六姊是最爱吃葱肉包子的。”叩谢天恩哪! “说来说去,这一切还是要感谢季夫子!” 众人听得一致点头。 “赶明儿个我就去找人为季夫子写匾额,写‘作育英材’你们说好不好?” “不好不好,太过通俗,该写‘鬼斧神功’!”因为她镌琢朽木! “书读得少就少说话,省得惹人笑话,要我说啊,写‘夫子万岁’通俗易懂!” “你疯啦!‘万岁’那两个字是天子在用的,咱们私底下开玩笑是一回事,当真写到了匾额上,你不怕连累季夫子同咱们一块人头落地?” “没这么严重吧?那不过是一句赞美词……” 意见分歧,会议开始乱了。 “够了!” 在场面即将失控前,官家老七官盼弟伸手阻止众议,因为太了解这种过程了,十九个女人十九张嘴,如果不在失控之前先行挡住,这会议就算是开了三天三夜也不会有结果的。 官盼弟瞥了一眼咬唇静下来的众人,悠悠开口。 “如何答谢季夫子,并不是眼前最要紧的事情。” “是的!是的!”官家大娘幽幽吐气,温柔地蹙眉,“如何安抚郭家千金,才是眼前最要紧的事情。” “她又派人送信来了呀?” 众人皆知,自从官至宝生病后,郭虹珠已派人捎讯了几次,吵着说要上门瞧瞧未婚夫,却让众娘子军以各种借口给婉拒了。 “是呀!”官家大娘无奈地点头,“而且已经由两日一封成了一日两封,信差送到腿软,我收到了手软。” “提起了郭家千金,除去些许骄气,实在是个很不错的女孩子。” “是啊,是啊,再加上她家世显赫,配上咱们家十二还真是郎才女貌。” “只可惜……”众人整齐划一地叹气,“十二无端端地生了这场病。” “要不这样吧!” 灵光乍现,官盼弟美眸转了转。 “咱们就让郭虹珠来,并将十二弟的病情源源本本告知,让她心里先有个底,一方面让她帮忙瞒住郭相爷,另一方面虹珠喜欢至宝是谁都知道的事情,她应该会站在咱们这一边帮忙的,或许经由她的柔情攻势,十二的病情能够有所转机。” “好耶!我赞成!” “事到如今,离婚期也只剩下两个多月了,不多下点猛药也不行的,好,我也赞成。” 官盼弟喊了一声“表决”,瞬间见着了十九只或肥或瘦,镶金戴玉的手二高举,很好很好,全数通过! “既然如此……”官家大娘缓下了神情,终于露齿笑了,“就由我来写信告诉虹珠,让她快些过来吧·” 十九颗螓首,一致重点,会议至此结束。 第四章 不知“克星”将至的官至宝,隔日仍与他的夫子玩得十分开心,呃,不对,该说是学习得十分开心。 算了算术题、背了首诗后他深觉无趣,索性将他的夫子一把压倒在桌上,然后开始……在她脸上练毛笔字。 呵呵,反正他现在身挂免死金牌,有“病”在身,再如何荒诞不经的事情,谁都不敢对他过于苛责的。 “别闹了,至宝……”季雅左闪右躲,就是不敌他的蛮力。该死!如果他的力气也只有五岁那就好了。“你这么胡闹,待会儿若是被人见到,我会很麻烦的。” “门口有四喜在,不会有人敢不经过我的同意就进来的。”他手上的毛笔爬上了她的眉,由细转粗,呵呵,有趣!“反正这些都是可以洗掉的。” “你今儿个怎么又这么不听话了?”野性难驯。 “我哪天听过话了?”别开玩笑了! 毛笔顺势滑上了她的唇办,他故意使坏将那近来老害得他失神的菱唇给刻意抹黑,并藉此得意,但怪的是,即便色泽不对,那两办形状美好的唇,仍是诡异地掠夺着他的所有注意力。 他画她闪,她不敢皎唇,更不敢张嘴,就怕一不小心吃进了墨水。 为了转开有些不对劲的心思,官至宝将毛笔转向……很好,黑鼻一记,黑耳两串,沿着下巴下去,他甚至坏笑地朝着那美玉般的颈项前进,坏笑转成了大笑,他玩得很开心。 他好开心,她好生气。 “官十二!官至宝!你这个逆徒兼劣徒,还不快给我住手!” 她大声喊停,真心着怒了,见他不搭不理,她用小拳头擂他的胸膛,这么多日来让这逆徒招惹所累积下来的窝囊气,终于要整个爆发了。 “快点住手,我真的生气了!” “好哇!好哇!生气好哇!” 官至宝不怕反笑,笑得好开心。 “反正我还从没见识过夫子也会生气的,来呀,你来试试吧,弟子‘公猴大闸’” “是恭候大驾!”即使是在盛怒中,季雅也没忘了身为夫子的责任。 但是可恶!他就这么吃定了她吗?真是孰可忍,孰不可忍也! 隐忍了太久的怒气让季雅失去了自制力。 她翻转身推倒他,他刻意放水任由着她,想要瞧瞧这夫子生起气来会是什么德行? 一个起身一个压倒,反成了是官至宝被压在桌上,而季雅撑着身子在他上面了,她怒气冲冲地夺过他手上的毛笔。 “不听话!调皮!不学好!贪玩!官至宝,你这个样子怎么会有进步?怎么对得起官家一门老少?又怎么对得起我这认认真真教学的好夫子?” 好夫子?他好想捧腹大笑,她是吗?若说是笨夫子,他还会比较同意。 要不,她又怎会被个假蛮童给整得如此的火冒三丈? 恨恼着孺子不可教也,季雅将毛笔蘸饱了墨水,然后开始……往他脸上快笔落字。 笔尖触及脸庞,冰冰凉凉地很是舒服。 尤其她就撑俯在他上方,由下往上望去,还真是赏心悦目得可以。 但他必须要强忍住窃笑才能不让她发现他正在享受她的怒气,好半晌后,他终于小小声地问了。 “夫子,你在写什么?” “长恨歌!”她咬牙切齿的挤出话来。 长恨歌? 就是“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的那一首嘛!很好很好,字数不少,够他睡上一阵了。 不过他也忍不住有些担心,担心他的脸不够大,但没关系,他不着痕迹偷偷解开了领上的暗扣,暗示下面多得是地方可以容她发泄,只要能让他的夫子顺气开心,他不在意提供场地。 解完领后,他慢条斯理地将两手枕在脑后。 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偷偷欣赏她,已成了他每日的重要课题。 认真思考、温柔端淑、侃侃而谈,都是他最常见着的她,至于生气,这还是头一遭。 他尽情欣赏,由着一个“黑脸”夫子在他的俊颜上继续“恨”下去,并惊讶地发现,他的夫子在生气时,竟是如此的美丽。 是的,美丽!比平日端雅柔顺时还要美丽。 真是可惜,他暗付,若非怕她气坏了身子,他还真想要这么天天气她的。 真是可惜,如果她当真被气死,那就不好玩了。 他继续满足地想着,任由着“长恨歌”在他脸上继续……继续……只要她愿意,他真的不介意再接个“出师表”或是“祭妹文”的。 叩叩叩!门扉传来三响。 这是四喜和他之间的暗号,官至宝不想理会,但门外的人却无意放弃,三响之后又是三响,左三响、右三响,就差没有直接踹门进来了。 他听见了,那一声急促过一声的敲门他都听见了,只可惜他那还在发泄怒气的夫子,好像没有听见。 没有办法,官至宝只能好心出声提醒了。 “呃,夫子,不是至宝不愿意继续‘受教’只不过……嗯……有人来了!” 他的话终于惊醒了季雅。 她在做什么?玉眉轻颦,因为困惑,她在做什么…… 倏地,笔被抛开,小手掩唇,美瞳放大,因为惊觉了自己的全面失控,她终于看见了那还被她压在桌上的可怜劣徒,以及那些密密麻麻地爬在他脸上的字。 “啊!”尖叫一声,她跳开他身上,双手遮着脸,趁着四喜开门的空档,没脸见人地冲出了书斋,朝着水井方向狂奔。 搞不清楚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的四喜,一边搔头瞪着季雅的背影,一边领着来人进了屋里,却在进屋后看见自个儿主子脸上那半首“长恨歌”后,一个失控,捧腹大笑了起来。 “很好!你的牙齿又白又亮……” 是他主子冷冷的声音。 “现在,在我动手将它们打断之前,我给你由一数到三的机会,先关门,然后滚出去,一……” “二”字还没出口,机灵的四喜已然吞笑、关门,并且在门外消失了踪影。 “你倒本事,将个小厮搞得这么训练有素。” 来人呵呵笑着,自个儿在屋里寻了张椅子坐定:拾起头来,一双眼睛审视着官至宝的脸,没有笑,反倒是摇头读叹不已。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真是一手好字!好一首‘长恨歌’呀!原来这就是你日渐康复的原因?原来你那夫子手上还有着比我这‘鬼手神医’更加有效的灵丹妙药。” 来人正是那挂了名“鬼手神医”的乔东风。 年方二十六的他身材瘦高,面容斯文,其实他只是略通些医术,和神医两字尚有段距离,且与医术相较起来,他的武功反倒还强了些。 为了取信于官家人,为了让“鬼手神医”这四字多点说服力,他刻意贴上了八字胡,再多画深了几条皱纹,让他看来像个年纪不小、阅历丰富的神医。 见好友到来,官至宝卸下平日装疯卖傻的神情,轻哼口气在椅子上坐定。 “没事你上我家做什么?” 当初官家将乔东风由关外请来为官至宝诊病时,原是大力邀他住在官宅,却遭到了乔东风的拒绝。 他推说自己浪荡惯了,宁可在外头住客栈,图个自在,反正在官至宝康复前他都会留在宝应,由着官家人随传随到,事实上却是为了不想天天黏胡须、画皱纹,搞得未老先衰,再加上他在江南还有不少故交好友,这一趟下江南,可不全是为了帮官至宝,而是想着可以顺道访友兼散心的。 “你当我喜欢来呀?”乔东风用手摄风,没好气的开口。“演这戏我比你还要累,得想病名理由,得故弄玄虚,还得安抚人心!告诉你,是你七姊让我来的。” “七姊让你来?” “是啊,她说你最近好多了,让我来瞧瞧你是否可以再承受多一点点的压力。” “多一点点的压力?” “嗯。”乔东风眯了眯眼睛,“根据娘子军的会议决定,她们要让郭虹珠过来帮忙。” “郭虹珠?”帮什么?帮他病入膏盲吗? “完了!完了!你真的完了!”乔东风瞪大眼睛,“都叫你别走装疯卖傻泼蛮的邪路了,瞧,果真变傻了,我说一句你学一句!喂喂喂,官十二,麻烦你清醒清醒,告诉我下一步该怎么走。” 官至宝回过神来,冷哼一声,“就随她们吧,让那丫头来了也好,我演得激烈一些,让她一次死绝了念头,吓回她的相府去。” “你这么做,难道不怕会连带拖累你那夫子?这回我来,耳里尽是娘子军们对于她的赞美言词。” 那倒是,官至宝转过念头,几乎可以看见那双温柔的眼睛满载着失望了。 “管她的呢!”他耸耸肩,即使心中不舒坦,却还是强装着无所谓。“一次逼跑两个,这样才叫做一箭双雕。” 一箭双雕? 乔东风不敢苟同,光那首还没被擦掉的“长恨歌”就足以证明这小子与他夫子间的不太寻常了。 在心里嘿嘿一笑,乔东风决定顺着官家七姑娘的盛意邀请住下了,因为他还想等着看场好戏。 心栖亭:http://www.xiting.org 好戏开锣,相府娇娇女郭虹珠来到。 那天郭家千金大驾光临,官宅门口绵延了半里的挑夫及十几担的物品。 掀开上头的布巾,里头全都装满了礼,官家人多,这娇娇女为了讨众人欢心,好让未来夫家满意,每个人都备了礼,人人有奖,个个开心,就连官至宝的贴身小厮四喜,也得到了几条丝绢汗巾。 郭虹珠一进官家,就让娘子军给请进了内院,出来时娇娇女眼睛红肿,想是已被告知了未婚夫的病情。 知道了实情的郭虹珠二话不多说,立刻上书斋,想去探望正在上课的未婚夫官至宝。 不看还好,一看之后更加红了眼睛,不认不理也就算了,他竟还紧贴着他的夫子不放,躲在季雅背后对她扮鬼脸,十足十是个小蛮童。 “至宝哥哥!”郭虹珠刻意放柔了嗓音,“我是小珠呀,你忘了我吗?” “我怎么会忘了你呢?”他又朝她扮了个鬼脸,嘴角扬起一抹坏笑,“小猪,可你不应该是留在猪圈里的吗?没事跑出来做什么?我这里可没有猪食的。” “至宝!” 季雅看不下去了,她半旋身将逆徒揪出身后,“是小珠不是小猪,珠圆玉润的珠,这位郭姑娘是你的……” “未婚妻”三个字还没说出,却见眼前大男人蛮性发作,双臂向前一抱,紧紧搂住了季雅腰际,他的动作同时瞪大了两个女人的大眼睛。 “我不要!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小猪小羊小猫小狗都不要!我只要我的夫子!至宝只要夫子!其他的都不要!小猪小羊统统赶回去!” 情况很是尴尬,两个瞪大了眼睛的女人又同时红了脸颊。 季雅是被羞红兼挣红了的,至于郭虹珠,则是被气红了的。 亏她千里迢迢,不眠不休地赶来,亏她日日惦记,却看到了如此令人难堪兼伤心的场景。 “珠珠!” 赶紧跳出来打圆场的是官家七姑娘,只见她一手拉着郭虹珠出房,一手遮住她的眼睛。 “别看别看,别气别气,你明知道十二弟是病着的,和他生这种气,不是白白气坏了自己?” “可是七姊……” 虽明知看了要生气,但郭虹珠还是忍不住频频回头,每回头一次就更惹红了眼眶。 “你们这样放纵他是不对的,小心别让至宝哥哥治好了‘蛮童症’后又转成‘恋夫症’了” 恋夫症? 迷恋夫子症? 官盼弟几乎要用力点头了。 别说虹珠,她们个个都有眼睛,早就看出来宝贝弟弟对于这女夫子有着几近痴迷的依赖。 但她们总想着那是因为他生了病,乍然之间变成了个孩子,失去安全感才会变成这样,再加上目前只有季夫子可以治得了他,众人还得仰仗着她,所以也就视而不见了。 “珠珠,你想太多了。” “不是想太多,而是至宝哥哥他……”郭虹珠轻咬唇,滴下了两滴眼泪,“就连以前还没生病时,也没对我像对他夫子那么好的……” 是呀!人前搂紧着不算,还口口声声说谁也不要,只要他的夫子,看了就让人伤心。 “珠珠,你也知道十二弟还是病着的嘛,这也是当初咱们要瞒你的原因,现在你来了,亲眼所见,就知道咱们当初会瞒你,实是情非得已了吧?” “我现在知道了,七姊!” 郭虹珠伸手抹掉眼泪,小脸换上了坚定的表情。 “幸好此事尚还有救,也幸好你们告诉了我实情,我会帮你们瞒住我爹的,至于我自己,则决定了若没见着至宝哥哥没事,我是不会走的。” “你真要留下?”官盼弟问道。 “不但要留下,而且七姊……”郭虹珠伸手握住她。“季夫子会的想来我也会,请你先将季夫子暂时调离至宝哥哥身边,由我来教他,也好让我能有多点时间和他相处。” “你……熬得住吗?”官盼弟语带迟疑,“这可不是一件简单任务。” “我懂!”郭虹珠点点头,手握得更紧了。“七姊,您就帮帮我吧。” 官盼弟思付片刻,也点了头。 “好,我帮你。但你要先有心理准备,现在的十二已经不是那个斯文有礼的官至宝了,他很孩子气,也很无理取闹,动不动就会生气,你确信能捱得住吗?” 郭虹珠昂高下巴,大声回答。 “没有问题,如果季夫子可以,那么我就可以!” 第五章 夜凉如水,烛火摇曳,美人托颐。 季雅靠在桌旁托着腮帮子,方才她已写完手札,接着就……无事可做了。 幽幽一叹后她换了方向继续托颐,想得太过专注,就连长烛即将燃尽都没发觉,甚至屋里不知何时潜进了人都不知晓。 她专心在想着的是……好无聊。 是的!无聊,尤其是和前些日子兵荒马乱、驯服劣徒的日子比较起。 自从三天前郭虹珠来到官家以后,她就开始无聊了。 她顺从了官盼弟的要求,将官至宝交给郭虹珠教导,且还得帮忙避开可能会与逆徒见着面的机会,他来找她,她就躲起来,知道他在书斋里发脾气,她还得硬下心肠不睬不理。 有关于至宝的事情,她都会要求自己千万别管,但同住在一处大宅院,消息自然锁不住,听说至宝又开始之前那种咬毛笔、蹲在桌上学猴叫的坏毛病了,书斋里的摆设天天翻新,每天都像经过一场战争洗礼…… 但这只是过渡期,官盼弟这么说,毕竟当初她开始接近至宝时,不也是同样的遭遇? 忍耐!忍耐!大家手牵手:心连心,等待着拨云见日。 只要郭虹珠不放弃、不认输,他们就该尊重她的决定,毕竟她是官至宝的未婚妻,也才是最有资格决定他的未来的人。 一句“未婚妻”让季雅连多说一句的勇气都没了。 是呀!她是至宝的谁呢?她不过是他的夫子,授业夫子罢了。 教导只是一时片刻的事情,而妻子才是真正要相处一辈子的人,她有什么资格开口表示不同意? 即使她打心底舍不得见他不开心、舍不得听见他糟蹋自己,但她还是得忍下。 她要松手,她知道,也明白,不管早松晚松,她迟早都要松开他的手的,他的手,可不会乖乖地永远任由她牵着,引导他前进。 未婚妻、未婚妻、未婚妻…… 她在桌上无意识地用手指写着这三个字。 莫名其妙地,她突然羡慕起郭虹珠了。 她早知道至宝有个未婚妻,但为何当她看见郭虹珠现身,且还能与至宝寸步不离,再想到了将来她绝对有权要求他蹲低,好让她的唇办贴上他的脸颊,以作为鼓励之时,她的心竟会酸涩刺痛? “那是因为……”似是为她解惑,一把苍老嗓音自角落幽幽响起。“你已经对官至宝动心了。” “谁?是谁在那里?” 季雅赫然转头,将目光投往嗓音传出的方向,片刻后,伴随着脚步声,一个老人从阴影中走出。 那是个全身白衣兼白发白须的枯瘦老头,瘦得像饿鬼,面容却微染着仙气。 她拍拍胸口,压下惊惶,“老爷爷,您是……” “月老!负责人间姻缘的月老!”老人傲气回应。 季雅瞠圆了眼眸,好半天无法消化对方的自我介绍词。 “对不起,老爷爷,不言怪力乱神乃读书人的本分,我是不相信鬼神的。” “呋!迂腐酸儒!蠢丫头!”月老忍不住骂人,然后咳了咳继续说:“你该庆幸我只是‘前任’月老,法力尚且有限,否则非惩得你哇哇叫不可。” 看见眼前女子一双美眸中仍写满着不信,月老以手摄风,没好气地开口。 “蠢丫头,信我者情爱顺遂,劝你少惹我,不提别的,我让洛伯虎送你的‘偷心手札’就还挺管用的,不是吗?” 偷心手札? 她一脸茫然,接着她看见老人走至桌前,抓高了木匣掀开,将其中的札记拿了出来。 “老爷爷!” 季雅回神,伸手去拦却已来不及了。 “拜托您将册子还给我,里头没写什么,只是我记录心情的点点滴滴……” “点点滴滴?”月老哼口气,顺手翻动册子,“官至宝、官十二、官至宝……瞧,又是官至宝,你和他的‘点点滴滴’都快汇聚成河了呢!” 明知对方只是随口说说,她却还是红了脸。 “我到官家就是为了要教他的,不写他还能写谁?” “不写他还能写谁?不写他还能写谁?”月老边覆述边点头,“那倒是真的,也幸亏你写的全是他,否则可就要浪费了这本宝册的神效了。” 什么意思?她一头雾水。 老人没理她,只是气定神闲地将木匣翻转过来。 “这底下刻着有字的,你知道吗?” 见她点头,老人再问:“那么,你看懂了吗?” 季雅摇头,“里头有缺字,只能猜出大概……” 她话还没说完,月老便撮口对着匣底吹了口气。 顿时,匣底原有的文字起了改变,在她名字旁边出现了三个字,除此之外,那原是看不懂的一阕短词,缺字也被补全,变得完整了。 月老将木匣子扔给她,“小姑娘,你自己读一遍吧。” 她讶然地接住,看见了那写着季雅的名字旁边,竟浮出了“官至宝”三个字。 至于那阕短词则是—— 启我以述相思,铭记其名,得圆良缘,如若不启,如未成,终世相随! 看完之后季雅震惊地抬头,陡然明白了老人称它为“偷心手札”的原因了。 原先她还傻傻地以为这是个能让人心想事成的宝物,所以故意写下“明儿个我想吃烤羊腿”之类的试探话,却发现根本什么都没有,是以一笑置之,只当官至宝对她的态度转好只不过是巧合而已,却没想到…… “老爷爷的意思是,只要我在上面不断写出至宝的名字,就能偷到他的心?” 月老满意地点头,“很好!你那小脑袋瓜子还没让成堆的死书给塞得太死。” “为什么?” 她不敢置信,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个小贼,一个偷心小贼!更没想到的是,帮凶还是她曾经喜欢过的男人。 月老慢条斯理地睨了她一眼,“因为洛伯虎要看到你们几个都能有好的归宿,他才能够安下心。” “安心?安心!”季雅生气了,“他求了心安,那我呢?” “丫头,他会这么仿真的是为了你好的,又得割爱又得费神布局……” “费神布局?” 一句话让季雅忆起了当初之所以会选择到官家的那四句话。 蠢哪!她暗骂自己,根本是一步步地踏入洛伯虎布好的局里。 “他做这么多,就只为了要将我和个得了‘蛮童症’的男人牵在一起?”这叫让她有个好归宿? “丫头,‘蛮童症’是骗人的,其实官至宝身体健康、精神正常。” 是骗人的? 季雅一双眼睛瞪得更圆了,她恨恨皎唇,为什么?为什么在她身边的男人,都一个比一个有心眼? 想到他诈病骗取她亲亲的一幕,噢!她就真的好想杀人! “就算他真的没事好了,但你们都忘了他还有个未婚妻吗?” “他装病就是为了要逃避那纸婚约,你应该看得出来他对于郭虹珠,是多么地避之唯恐不及吧?你偷了他的心,其实没有因此而伤及无辜的。” “为什么你什么都知道?”莫非真有神通? 月老耸耸肩,“因为洛伯虎恰巧与乔东风是旧识,知道他到了江南,经过旁敲侧击加猜测应证,弄通了其中原委,他认定官至宝学识佳、武功好、家底丰厚,又曾任过探花郎,是最适合你这‘小小夫子’的如意郎君了。” “所以……”季雅吸口气,“他知道官家急缺夫子,故意找我谈分手,将我逼离苏州,先将‘偷心手札’给了我,再让我一步步地踏上他为我设想妥当的未来?” “不好吗?” “当然不好了!”她生气低吼,“这根本是种窃盗行为!也是一种罔顾旁人想法的自私作为,洛伯虎为求心安,解决了他自己的问题,那么我呢?官至宝呢?郭虹珠呢?” 月老撇撇唇,低声咕哝。 “果真没猜错,洛小子就是算准了你会生气,所以才让我来走上这一遭。放心吧,丫头,在‘偷心木盒’上被刻了名字的一对男女,是要其中一个在手札里写上另一人的名字一千次,本名小名不计,写一次增情一次,千次后就能心心相印、理智全无,只想要终身厮守了。但这会儿你只写了九百九十七次,所以你还会挣扎,也还有理智,只要最后的三次没被完成,你们依旧是自由之身的。” 九百九十七次? 她讶然低头翻着札记,不敢相信自己竟在无意中记下了官至宝这么多次,但……真是无意的吗? 从头一回见面起,她似乎就对他有点不同的感觉了,脸红心跳不自在,就为了那每写一次增情一次的原因吗? “这‘偷心手札’可有办法能解吗?” 季雅抬头问,这才发现屋里只剩她一个人,那个叫月老的老人,早已消失不见。 月娘透窗笑,烛火渐杳,夜风婆娑…… 刚刚所发生的,是不是只是一场梦而已? 如果真的是,那该有多好! 心栖亭:http://www.xiting.org 即使睡不着,季雅还是强迫自己爬上床。 但就算爬上床,她的眼神还是盯紧着桌上“偷心木盒”不放。 官至宝……官至宝……官至宝…… 她没用笔只是用心,一遍遍地呼唤着他的名字。即使明白了动心是源自于法术,但她还是按捺不下思念的心情。她该怎么办呢?假装不知道而将最后三次写满,好让一切功德圆满?让洛伯虎安心,让自己顺心?却让官至宝失了心,也让郭虹珠伤了心?还是扔掉木匣,离开官家,强迫自己再来一次心灵上的重新开始? 但她知道那木匣是抛不开的,在完成它的要求之前,它会死缠着人不放的,但没关系,就让它死缠吧,只要她不用、绝对不用就行了…… 叩门声响起,思绪被迫中断。 “谁?”她无力地问,没有半点想要见人的意思。 “我!”门外低沉的嗓音让她心跳加速,“官至宝!” 季雅坐起身,一边拍胸口,一边皱眉头,他没用小名,也没喊她一声夫子,她心里浮起了不祥的预感。 莫非他深夜前来,是想要对她全盘供出一切了? 还要告诉她,他也喜欢着她? 够了!刚刚那个梦就已经够了!这一晚,她不想受惊两回! “我已经睡了……” “睡了就不会出声的。” 门外的嗓音虽少了平日的泼蛮,却依旧是固执的。 “你不见我,我就一直敲,大声敲,直到把全家的人都敲了过来,看见……” “看见你半夜三更不睡觉,在敲你夫子的门?” 门扉咿呀一声被拉开,官至宝将准备敲门的手放下,露齿微笑,用着微痴的眼神盯视着那披着外衣,为了快步来开门,甚至还赤着足的季雅。 屋内未燃烛,伫立在月色下的她看来柔弱且微郁,脱尘且清灵,数日未见,她清瘦了,而他则是……好生想念! 她开了门,他大步跨入,他进一步她退两步,甚至还不安地轻咬唇,在看见他反身将门给带上时,她的疑惧不安更强了点。 “你……”她的语音生颤,“你干嘛关门?” “风寒露重……”他瞥了眼她的赤足,好心地提醒她,“你又没穿鞋,我怕你着凉了。” “多谢关心!” 她下意识将净白美足往裙下一缩,不让他炽热的眼神继续死盯着不放。 只可惜他虽被迫放过那双裸足,热辣辣的眼神却依旧,并改而爬上了她的脸。 她不安再退,垂下小脸,心底暗骂自己是个笨蛋。 他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她早已不是头一回的事了,只有她这个笨笨夫子,才会自欺欺人,硬是将它解读成了孺慕之情。 他喜欢他的夫子,而且是出于男女之情! “想我别着凉……”她垂首不安低语,“就别在这种时候来找我。” “那该是什么时候?”他的嗓音揉进了些许讥诮,“到什么时候你才会不要躲我?” “我没有在躲你,我只是……只是……” “只是在强迫我去接受别人,好扼断我对于你的感觉?” 他前进三步,她惊惶地跳开。 “你对我能有什么感觉?还不过就是徒儿对于夫子的……” “如果真的是这样,你干嘛要逃?” 官至宝叹息站定,静静睐视着她,不想再和她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了。 经过了几日的阻隔及思念,他总算能够厘清自己的心情,也确定了自己非要她不可。 所以他来了,想要做一个真心告白,此外他也感觉得到,对于他,她绝对不是无动于衷的,所以她才会对他脸红,对他无措,偶尔看他看到失了神…… “好了,别再想逃了,今夜我来,就是想要和你把话说清楚,其实——” “哎哟!我的头奸痛好痛……惨了!我听不见了,还有我的眼睛,也变得模糊了……” 他又叹口气,认定她是在学他演戏。“你听我说,这种事情是无法逃避的 “真的是无法逃避的了……” 季雅跳到床上,用被子蒙住脸,一手轻敲头。 “今儿个下午我和九姑娘到古庙赏花,没想到让个大果实,叩地一声砸中了脑袋,也不知是叫面包花还是木棉花的……好痛好痛……当时你九姊就叫我快去看大夫,我不肯,因为怕吃药,但现在看来,还真是无法逃避了……” 他举步走近,想帮她勘验伤处却让她推开了,甚至她还赶紧转了个方向。 “别碰!别碰!千万别碰,你不知道伤口在哪里,一个揉错可别害我得了‘馒头症’就是一颗脑袋肿得像颗馒头的病症,到时别说是‘鬼手神医’就是连‘神手鬼医’来了也没用了。” 他闻言想喷笑,听她这么一段乱七八糟的陈述,竟像是已经知道了他诈病,但不管真病假病,他不想听见她那嚷疼的声音。 “夫子,你是真的不舒服吗?” 听见他又肯喊她夫子,知道危机暂时远去了,季雅隔着被子松了口气。 “当然是真的,夫子会骗人的吗?” “那要不要我去帮你找个大夫过来?” “不用了、不用了,听人说伤到了头只要多休息休息就行了。” “所以你想要我离开?让你好好睡觉?” 见她隔着被于猛点头,官至宝考虑了片刻终于决定暂时放弃。 “好,我走,明天我再来找你,你好好的休息,不许再躲我了,有一些话,我是一定要当面和你说清楚的。” 虽然不情愿,她还是乖乖点了头,好让他赶快走。 她静静地在被子里等待,终于听见了他离去的声音,然后才敢将小脸探了出来。 很好,他果然守信,真的走掉了,但她是否也该守信不再躲他,当面和他把话说清楚呢? 说什么呢? 说她事实上在官家不只是当夫子,还当上了小贼,一个偷心小贼! 告诉他实情,让他明白对她的动心她承受不起,因为两人之间的感觉,起因于法术造成的,根本分不出哪些是真心,哪些是假的了。 但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说了他就会相信她了吗? 老实说别说是他了,在这件事之前,她也是从不相信任何怪力乱神的事情。 还有,他会不会怪她呢? 怪她的愚蠢让两人同时坠入了陷阱。 好烦!她的头好痛喔! 这一刹那她真的怀疑,她的头可能不小心被什么东西给砸过,要不,又怎么会这么痛……这么痛…… 她将目光投往搁在桌上的“偷心木盒”,闭眼祷告。 祈求老天垂怜,助她早日脱离困境! 第六章 季雅原是想夤夜潜逃的,但因头疼,再加上几天没睡好,所以她容许自己暂作小憩,却没想到这一觉,睡到了天光大亮。 她醒来,嗅到了浓浓花香。 她支撑起身,揉揉眼睛,疑是在梦里,因为看见了满满一室的红、紫、白、粉、黄……的花海。 但不是在作梦,她咬了手指,会疼的! 在睡前她已经作下了决定,管他九百九十七还是多少,不是她的东西,她就不能要。 她原是心意已决,却让眼前那片迎风摆动的花海,给摆得有些动摇了。 她下床往花儿行去,看见它们被摆得规规矩矩,各有各的位子,花儿虽多却一点也不乱,每片花办上都还有晶莹剔透的露珠,花香扑鼻,看得出是天还没亮就去采了的,用心深刻,令人感动。 她睡得好沉,竟连有人进来为她布置了这样一个“花阵”都不知道。 她走到花旁,决定动手将它们全扔掉,因为她不想要,也要不起,但她伸出手,看见了一张夹在花办间的小纸条。 白山茶代表真情,感觉到了吗?这是我真心的谢意! 她置之不理,又看见了另外一张。 雪花莲代表希望,你一直希望我乖,而我也已经为你办到了, 满意吗? 那段话下面画了一只咬着毛笔、又叫又跳的小猴子,让人看了想不笑都不行。 接着是—— 橙花代表清丽,它会让我想到你! 她不禁脸红心跳,却再也压抑不住继续看下去的渴望了。 梅花代表坚忍,你对我似乎如此。 大理菊代表感谢,这是官家人该对你说的。 孤挺花代表喋喋不休,呃,它也会让我联想到你。 金针花代表忘忧,你或许需要。 茉莉花代表你是我的,没错,你是我的——夫子! 一路看下去,她时笑时嗔,匆悲匆喜,有时嘟嘴,有时想掉泪,就在她自觉快要变成疯子时,一张更小的纸片登然入目。 文竹代表永恒……你喜欢吗? 她将纸片揉成团握在掌心里,企图忽视。 但眼睛可以忽视,心却不可以,她的心跳得癫狂,为了他那些疯言疯语。 讨厌! 她低低憎怨,他的人暂时饶过她了,却搞出了这么个“花”招?逼她想要眼不见为净都办不到。 定下心神,季雅先将所有小纸条收起,再唤来照料她起居的小丫鬟可可,可可一走进来,险些让花海给吓掉了下巴· “季夫子,这些……” “是花铺的伙计送错了地方……”季雅面容镇定,幸好官家还有间花铺,可以容纳这些“花海”你帮我去找几个人来,把花都搬了过去。“ 送错地方? 可可搔头不解,所谓送错,顶多只有一束,这么大阵仗的送错,若让老爷或是七小姐知道了,那些伙计还能不丢了差事吗? “安静点送回去,别太张扬。”季雅特别吩咐道。 可可点头表示懂,知道此事若被人看见,肯定会有人要遭殃。 她找来了几个信得过的长工,大家伙安静地忙和了好一阵,又是捧花又是搬盆景,终于在最后一束花被捧抱出去了后,季雅这才松了口气,却没想到一个转身,险些和站在身后的少女撞在一起。 季雅站定身,定睛瞧去,这才看见来人是官至宝的未婚妻郭虹珠,这又吓得她的腿想要发软了,她一边拍心口,一边审视对方脸色,担心对方上门来,是来兴师问罪的。 但幸好花没了,纸条也收起来了,应该没关系了吧? “当心点,季夫子。”郭虹珠笑得很友善,“你肯定是早膳还没吃喔,所以才会闹腿软。” 呃,虽然她真的还没吃,却很清楚自己的腿软是来自于心虚。 “郭姑娘……早!” “早,哇!季夫子,你这儿怎么一早就这么热闹?” “没事、没事,只是有些伙计将花货铺错了地方而已。” “铺错地方?”郭虹珠瞪大眼睛,“这真是太胡涂了,有没有增加你的困扰?如果有,我立刻去叫七姊教训他们……” 果真是官家千金,动不动就要找人问罪。 “千万别这样,郭姑娘,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季雅赶紧阻止,“同样是捧人饭碗过日子,我能体会那种感受的,做错事情他们已经很难过了,实在是没有必要再去苛责他们了。” 郭虹珠摇头,脸上写满了佩服。 “季夫子,我原是不太能理解你何以能够收服至宝哥哥,又让官家人个个喜欢的,但现在听到你这么善体人意的说词,我想我终于明白了,心美胜过人美,你的崇高品德就如空谷幽兰一般,自然而然引得人人心悦诚服,并且甘愿追随。” 容谷幽兰? 还心悦诚服,甘愿追随? 季雅羞红脸,因为愧不敢当。 “呃,郭姑娘,你可能误会了,其实我一点也不……” “季姊姊就不用再谦虚了,咱们这里人人有眼睛,你是怎样的为人,咱们都看得清楚,这种事就算你再怎么推让,也是无法改变事实的。” 季雅在心底惭愧,却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郭姑娘,你刚刚喊我什么?” 郭虹珠偏首灿笑,“喊季姊姊呀,至于你,嗯嗯,就该喊我一声珠妹妹的了。” “为什么?”季雅傻愣。 “因为我要和你结拜呀!” 郭虹珠一边笑一边拉她坐下,脸上笑容亲切。“但因为不是在咱们自个儿家里,所以规矩就简单点了吧,我向七姊问过了,她们院子里有宗嗣、有上地爷爷,如果你希望来个正式点的仪式,她可以帮我们做个证人,但如果你不在意,咱们就用口头说定的也行……” 絮絮叨叨、叨叨絮絮,季雅很多话都听漏了,只来得及问上一句——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结拜吗?因为我已经决定了……”小姑娘虽是笑咪咪的,但话语中却丝毫不减霸道气势,“要喜欢你了,我喜欢你,你喜欢我,那当然就要结拜喽!” “为什么?”季雅仍是只有同样的傻傻一句。 “因为呀……”郭虹珠叹口气,终于不再笑了。“因为‘鬼手神医’跟我说了,他说爱一个人,方法要用对,否则就只是在自寻苦恼。 “他说至宝哥哥能不能恢复是一回事,但如何让他不论是在五岁、二十五岁,甚至是五十五岁都还能一样爱着我,这才是我该要努力的方向。 “他又说了,爱他所爱的,接纳他所想要的,这个才叫做真爱,所以我去向官姊姊及大娘她们都问了个清楚,并列出至宝哥哥平日爱吃的、爱用的、爱玩的东西,好让他能早日接受我。” “鬼手神医”乔东风说的? 洛伯虎的旧识?官至宝的帮凶? 他没事去告诉虹珠这些做什么呢? 这个男人又是站在哪一边的呢? 郭虹珠没看出她的恍神,只是继续往下说。 “我看得出来,还有官家上上下下也都看得出来,失智后的至宝哥哥,最喜欢的人就是他的季夫子了,我承认先前我是有些屹味的,但我已经想清楚了,为了至宝哥哥,我必须像他一样的喜欢你,还要向你学习,拉你一块去照顾他,让他的病早日康复,毕竟,这才是我们大家急着要见到的结果,不是吗?” 是吗? 那个坏家伙还有什么地方需要康复的吗? 被眼前少女的热情所感动,季雅险些就要说出官至宝诈病的真相了,但转念一想,说了又能如何?不是反而更让她知道至宝有多么排斥她了吗? 她该努力的,是为虹珠说服至宝,接受她纯挚的爱情,两人也好共偕连理,而不是将事情给愈搞愈杂吧。 在郭虹珠的努力鼓吹之下,在季雅给自己的不断心理建设之下,她决定再次出现在官至宝的课堂上。 既然楼子是自己捅出来的,她就该面对现实,将事情收拾善后,她一定可以坚决定地告诉至宝,要他别再在她身上浪费时间,快将注意力放回那始终痴等着他的未婚妻身上吧。 季雅和郭虹珠同时出现,那原是百般聊赖地坐在书斋里,早计画好要来场大闹的官至宝,见着了季雅的现身,眼神闪了闪,那原想要去翻桌的手缩回,果真如郭虹珠所希望的,当个乖宝宝学生了。 如坐针毡,这是季雅坐下后的唯一感觉。 当郭虹珠面对着他们时还好,但只要她转身往板上书写,或是去翻书册找资料时,官至宝就会开始蠢蠢欲动了。 你看见花了吗? 他写了张字条传给她。 她只冷冷回了“扔了”两个字,并用眼神提醒,他该注意的夫子是站在前头的郭虹珠,而不是她。 其实我……是装病的! 他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他喜欢她,他想要追求她,却又怕她当他只是孩子气的泼蛮执意。 我知道! 她偏过视线,看见了他的反应。 那挑高的剑眉下是一双睿智的眼神,这还是头一遭,她瞧见了他未经任何伪饰的真实反应,很男人,很有力,很聪慧,很……叫人心动! 她快快地将视线狼狈收回,逼自己去想虹珠唤她姊姊时的可爱表情。 他不是她的!他不是她的!他是虹珠的!他是虹珠的! 她不断告诉自己。 就在此时,又有纸条被送了过来。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在给我亲亲之前就发现了吗? 他故意这么写,还附带了一记邪肆坏笑。 当然不是了!她原不想再回他,但见他这么写,她只能气急败坏地回了过去。 是昨晚你来找我之前才刚刚知道的! 他目带思索,想不出究竟是在哪件事上,让她给瞧出了端倪。 是你太聪明,还是我的演技太差劲了? 我不想再说了,你专心上课,要不我就要走了,对虹珠好一点,否则别怪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姊姊她们。她冷冷回应,转过头不再看他。也不知是威胁生效还是他在想事情,总之他当真安静了好一会儿,但没多久,一张纸条再度被送了过来。 你其实是……喜欢着我的吧? 轰地一声,季雅像只煮熟了的虾子似地红了脸,提不起勇气迎视他那带着审视的眼神。 她努力吸气,终于提起笔,才写了个“不”字就被他伸来的掌给压住了。 这一回他压低着嗓音,在她耳畔低语。 “如果你是想要撒谎,那就别写了,反正我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的,眼睛! 他凝视着她玉颈上因着他的亲近,而瞬间竖直的细细寒毛。 还有她的呼吸,喘得很不顺遂,面色潮红,他甚至可以想像到她的心跳,怦怦跳个不停,他一边含笑审视,一边在她耳畔续语。 “不用害羞,因为我喜欢的人……也是你的,我最最亲爱的季夫子……” 季雅再也受不了了,她慌张跳起只想快逃,却让他的手给拉住了。 他甚至还笑了,笑得有些恶意,似乎打算就在这里,在郭虹珠面前做出正式的宣告了。 惊惶失措,无计可施,她咬牙用脚往官至宝脚上重重踩下,趁他吃疼松手之际,拔腿逃开。 郭虹珠听见声音讶然回头,却什么都来不及问了,因为季雅已经快速逃离了。 第七章 天底下怕只有郭虹珠那样没心眼的娇娇女,才会真信了官至宝的鬼话。 他说他的季夫子是因为看见一只像猫一样大的耗子跑过去,才会被吓跑了的。 很可笑的说法,但郭虹珠却相信了,因为她看见她的至宝哥哥在“发病”后,头一回对她真心微笑了。 真的很有效耶!至宝哥哥好像真的记住她了! 夜里,郭虹珠边跑边得意,气喘吁吁地奔进季雅房里,却看见她正在收拾包袱。 “季姊姊!你想上哪去?”她瞪大眼,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我想要离开了。”再不走,怕要出事。 “你不可以走的!” 郭虹珠急抓着季雅不放,大有若她不从,就要找条麻绳将她绑起来的意思。 “至宝哥哥的病好不容易终于有些起色了,你不可以这时候走的,想想他,想想我,你不要这样嘛!” 季雅叹着气,就是为了至宝也为了虹珠,她才非走不可。 “相信我,虹珠。”她真诚地安抚着气急败坏的小姑娘,“你的至宝哥哥不会有事的,我走,反而会让他恢复得更加‘清醒’。” 恢复清醒?怎么可能! 郭虹珠才不信,“你会这么说,是因为没见过他没见着你时的疯样。”虽然有些泛酸,但她说的是实话。 “他会发疯……”季雅心头微酸,“绝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他中了蛊,中了“偷心手札”的蛊,或许她一走,事情就能有所转机。 “我不管!” 郭虹珠开始发蛮了,她快手快脚地将季雅的包袱抢下,藏在身后。 “反正我是绝对不会让你走的!从今天开始,季姊姊的包袱就由我保管,你需要什么就来找我拿!一 话说完,郭虹珠转头就跑,不让季雅有机会拿回包袱。 季雅站在门口叫唤,郭虹珠却瞬间跑得不见人影。 她无奈地回到桌前坐下,恰好瞥见那还静静躺在桌上的“偷心木盒j. 自从月老向她解释过这宝物的功效之后,她就没敢再去碰它了。 但这会儿她哪儿都不能去,只能坐着和它大眼瞪小眼,遂突发奇想。 如果她涂掉自己的名字,改写上郭虹珠和官至宝…… 边想边做,她翻开手札,却不管她如何擦拭抹改,如何努力,就是无法让已然成形的字消失。 不能消失,总可以再造吧! 于是季雅咬牙提起笔,在手札上写着: 我要至宝忘了我,去·爱上郭虹珠,更希望至宝和虹姝,能够长相厮守! 有些伤心不舍,但她还是逼自己写下了。 但才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将手抬高,跟着无法置信地看见了…… 郭虹珠的名字,正缓缓地、慢慢地、一笔一画地,在纸上消失了。 季雅瞪眼不信,下笔再试,一再写着郭虹珠三个字,但不管她写了几次,换了几种水,换了多少种字体,郭虹珠三个字就是会缓缓地消失不见。 在这一刹那间、她首次尝到了恐惧,彻底相信了这是个法器,一个有着自我意识的法器,让她这向来不信鬼神的人,彻底信了。 它要见到的是被刻上名字的两人心心相印,而不允许有可能会阻碍这段恋情的闲人出现,郭虹珠,正是闲人之一。 满怀挫折的季雅在此时,惊觉到一件事情。 郭虹珠的名字会消失,但官至宝的却没有,所以在这本札记里,她已将他的名字,写了九百九十九次了! 换言之,只要再一次,蛊咒就要实现,她的理智会丧失,他们之间的执恋,就将是谁也无法再改变了吗? 季雅骇然地跳起,愤怒地将木盒及纸笔往墙角损去,却只得到了几声匡当响,所有的物品完好如初,她回想起先前的努力,知道这个宝物有多么的执意。 如未完成,终世相随! 是的!开宗明义它就已经告诉她了,是她自己傻敦敦地跳进陷阱里。 呜呜呜,怎么办?她好想哭。 心栖亭:http://www.xiting.org 隔日天刚亮,郭虹珠再度笑咪咪地跑来找她,进门之后二话不说就挖起还是睡眼蒙胧的季雅去梳洗,然后去用早膳。 “多吃点,季姊姊!” 因着心急,郭虹珠将一碗粥暍得唏哩呼噜响,还真有点官至宝老爱笑她是头小猪的模样。“待会儿才会有体力。” 体力? 她要体力做什么? “‘鬼手神医’说呀……” 郭虹珠再度开口,一句话还配上一口粥,有些应付不过来了。 季雅皱眉,又是这家伙? 因着乔东风教导的方法奏效,现在郭虹珠几乎是拿他当神只在膜拜了,任何事情都是“鬼手神医”长、“鬼手神医”短的。 “虹珠,你先把嘴里的粥吞下去后再说话,别急,他说了什么?” 郭虹珠乖乖照做,在将粥解决下肚后,她拍拍肚子、抬高笑脸,兴奋地开口· “他说生病的人要常常出外踏青,多亲近好山好水,自然就会心情开朗,身体舒畅,想要不复原都难。” “所以呢?” 季雅温柔地伸出手,将一粒不小心黏上郭虹珠鼻端的粥粒取下。 “所以我就和他约好了,今天要带至宝哥哥到山上骑马呀!” 嗯,这个方法不错。季雅点点头,让官至宝出去走走也好,省得这家伙整天黏着她打坏主意,而且……她眼神微灿,她就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到虹珠房里找出包袱,然后悄悄地离开了。 “这个主意我赞成,我在这儿预祝你们玩得开心。” “预祝什么呀,季姊姊!”小姑娘指着她,偏首笑得很可爱,“你当然也要跟着咱们一块去,所以我才会要你多吃点,好增加体力呢!” 心栖亭:http://www.xiting.org 季雅的脸色很难看。 一来是因为她是被逼着去的,二来是因为她保守拘礼,认为女人只能乘坐马车,骑马是男人做的事情。 但今天她被迫开了例,让人给硬生生抱上马背,侧身坐着。 至于第三点,则是因为她身后还坐了一个官至宝。 一开始她就跟郭虹珠说自己不会骑马,郭虹珠却笑说没关系,他们三个都会,载她一个绝不是问题。 她抵死不从、却让郭虹珠给死拖话拖地硬拉了去。 到了马厩后,郭虹珠和乔东风很快就选好了坐骑。 他们两个人选的都是年轻骏马,至于官至宝,乔东风打趣说他是个病人,所以只能骑老马,而恰好老马又是最适合初次骑马的女人了,于是乎,一个得了“蛮童症”的大男人、一个初次骑马的女夫子,和一匹老马,就是这么被凑在一块了。 以上三点综合起来,让季雅的脸色又怎么能不难看呢? 三匹马原是缓缓并行的,但一出了城门口,乔东风就说要和郭虹珠比赛看谁先跑到山顶。 提议一出,好胜心强的郭虹珠自然接下了战帖,压根就忘了她此行的目的,是要陪着她那“生病”的未婚夫到郊外踏青的。 两道快风扫过,待季雅回过神来时,只看见让她呛咳了老半天的滚滚黄沙。 她边咳边听见身后传来的抑笑声,很好,听得出他心情很好,但她不好,非常不好! 季雅挺高背脊,一双小手死抱住马颈不放,视线只敢往前不敢往下或往后。 · “如果你笑完了,可以送我回去了吗?” “回去?” 她听见了他的讥诮嗓音。 “如果我就这么让你回去……”官至宝边说边踢了下马腹,让马儿缓缓跑起,“待会儿怎么向我的‘未婚妻’你的义妹交代?” “如果你还记得虹珠是你的未婚妻,就应该专心对她好。” “夫子放心,我的记忆力一点也没丧失,我还记得很清楚,郭虹珠正是我一心想要甩脱的未婚妻。” “你不应该这么做的……” 她视线投远,远天好蓝,空气好甜,可她的心情,好糟! “你这么做对她一点也不公平!” 他却只是冷冷回应。 “在感情的世界里,本来就没有公平只有情愿,她情愿对我好,我却只情愿对你,这种事情本就无理可循。” 动情来得突然且汹涌,连他有时想想都会感到不可思议,张眼闭眼都是她的容颜,一呼一吸,全是对她的挂念,但这本就是感情的奥妙之处,不是吗? 所以他才会央求乔东风帮忙,先约出季雅,再设法和她单独相处,好让两个人可以把话说清楚。 “我不想听这些……”季雅闭上眼睛,语气音无奈,“至宝,你再听我一次,一次就好了,你带我回去好不好?” “我不叫做至宝,我叫官十二!” 他用了之前和她胡闹时曾说过的话语,然后低低笑起。 “老实说,我比较喜欢你喊我十二时的声调,温柔、沁蜜、呵宠,却又带着浓浓的无可奈何,还有夫子,你忘了要我听话,是要付出代价的吗?” 她深吸口气,嗓音变恼,“你不要逼我用跳的!” 他哼笑,笑得满是挑衅,“我不会给你机会的!” 话说完他猛扯缰绳,疼得马儿长嘶人立起,马儿不适地用力扭转脖子,一下子就挣开了季雅的手,在她被吓出尖叫,还以为就要摔到地上时,他伸手过来,将她带进自个儿怀里。 “放开我!放我下来!官至宝……官十二……” 她失声尖叫,他则回以大笑,并快速策马向前奔驰。 马儿虽老,却是同样怕疼,在吃过了官至宝的几鞭之后,便没命地撒蹄,快奔如疾电了。 狂风吹乱了季雅原是整齐的发髻,更吹乱了她向来的自制及礼教约束。 她闭紧眼睛,不断尖叫,不劳他吩咐,她早已整个人吓缩在他怀里,她用小手抱紧他的腰杆,方才那句恐吓话——你不要逼我用跳的!早巳让风吹散了。 好可怕! 这就叫骑马?这根本是在玩命! 她在他怀中尖叫,他当没听到,俊唇上轻衔着的笑丝却不曾松下过,显见颇能享受她的这种反应。 眼见反抗无效,季雅逼自己闭上嘴巴,别让他再因此而感到得意,但为了表达她的不悦,她仍是消极抗议,闭上眼睛,不出声也不理他,一段路后,她感觉到了马儿正在往上爬行。 爬山了吗? 季雅害怕地想着,微微睁开一只眼睛,不看还好,愈看愈怕,是的,他们在爬山,策马爬山。 山路十分狭窄,一边紧捱着山壁,一边却是深不见底的深谷。 马儿边跑边带落了些小石子,哗啦啦滚落山谷的声音让人听了更害怕,她偷眼瞧他,却发现他不但不怕,甚至还在察觉到她的偷觑时,故意加快了些速度。 “慢……慢一点啦……”她不得不放弃消极的抗议,即使声如蚊蚋。 “你说什么?”官至宝故意装做没听到。 “我说……慢、一、点!”她微微提高了音量。 “对不起,徒儿耳朵不太好,风声又大,或许我可以依你的唇形来猜,请夫子转过身来看着我,然后再讲一遍。” 季雅皎唇寒着脸,决定不理会他的威胁,“随便你!” 愈快愈好,也好让他们快点追上前头的郭虹珠。 她没说出口,官至宝却能轻易地猜出她的想法, “如果你以为我是在设法追上他们两个而赶路,那就错得离谱了,我们和他们,爬的是两座不同的山。” 她震惊地回眸,“你怎么可以这么做?” “为什么不可以?”他无所谓地一耸肩,“反正我是个病人,这是众所皆知的事情,而一个生了病的人,你又怎能指望他不会迷路呢?” “你这场病……”她恼恨地瞪他,“到底还要演多久?” “演到郭虹珠对我自动放弃为止。”他回答得很干脆。 心头一沉,她为郭虹珠的痴心感到不值得。“你为什么要对她这么残忍?” “这句话该我问你吧!”他直直地看着她,“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残忍?” 那毫无掩饰,进现在他眸中的赤裸裸情绪让她害怕,调转开了视线,她强掩不自在。 “我刚刚说过了,我不想听这些。” “不想听也得听,你的毛病就是喜欢躲,工作上的事不会,感情上却是如此,就算躲不住、闪不了也宁可遮眼捂耳朵,佯装没事,难道这能够算是身为夫子的正确处世态度吗?” 他冷哼一声,将视线调转向前,策马继续。 “别告诉我你感觉不出来,咱们之间是真的有事发生了,这也是我要将你私下带开的原因,找个地方咱们好好谈谈,然后决定下一步。” 他对她果真了如指掌,听到这里,她又开始闭眼捂耳了。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我只是你的夫子,对你也只有对于一般学生的期许及感受,没有更多的了。” “是吗?” 他冷笑,陡然加快马速,一个纵身扯缰,他骑着马跃上一处凸出于山路旁的悬石。然后勒停马势。 马停蹄,人无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季雅再度悄悄张开眼睛。 一看之下全身发软,不止她,连胯下的马儿都因着恐惧而在跺足、喷气嚷着不安了,只他一个人没当回事。 官至宝伸掌安抚马儿,却没有安慰她,任由她继续胡思乱想,想像着如果一个不稳,他椚就有可能连人带马地跌落山谷了…… 老实说,若不是因为害怕,她得承认这里的风景很美,远方罗列着几座奇峰,他们脚下因着幽谷澜壑中的雾气蒸发而烟云翻滚,那些白雾从雨人脚下一直舒卷到了天边,弥漫在松石峰峦之间。 景色很美,美得会让人心生赞叹,但她一点也没有想要讲叹的冲动,她只想尖叫,但又不敢真叫,因为伯声波会引来山上的落石,不论是遭到活埋或是因此被击坠山谷,都不是什么太好的结局。 “你……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她小小声地问出口,却是饱含着怒火。 “想和你面对面把话说清楚,相信我,事情不解决,咱们一样痛苦。” 深黝的黑眸中,看不着情绪波动,他看来理智且冷静,虽然他正在做的事情,和理智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已经说了……我对你只有……只有对于学生一样的感觉……” 官至宝笑了,眸中却冷冷的未现笑意。 “你撒谎!我亲爱的夫子……” 他伸手抬高她的下颔,无视于他的触碰让她全身激颤的反应,他只是缓缓倾身,将俊唇贴在她的耳廓,嗓音低沉的开口,“为人师表,最重以身作则,在学生面前撒谎,是最要不得的行为了。” “我……我没有……”季雅美眸大瞠,樱唇抖颤。 “如果没有……”他在她耳畔邪邪吹气,“用你的行动来证明给我看!” 证明? 证明什么? 在她的心还在惶惑不安之际,他已经用唇办密实地吮吻住她了。 一时之间天摇地动,她吓大了眼睛,还好!不是真正的天摇地动,只是她的神智、她的情绪、她的心魂……都在摇晃着。 她突然想起他的话了。 他要她用行动来证明,证明她不受影响,证明她无动于衷,所以她命令自己收神不许沉溺,她也想要坚决反抗的,但…… 她骇然地看见两人身后的那一片峭壁危石。 该死!他根本是故意的,将她带到这里,算准了她不敢大叫抵抗,为了活命只得忍耐! 呋!还什么“用你的行动来证明”呢? 这根本就是居心不良! 她在心底一边埋怨,一边努力固守防线,虽不能挣扎,但至少可以冷淡对应,可以不被影响,但随着他的攻势加剧,她感觉到了自己正在一寸寸地、一丝丝地,被他的热情给占领了。 “我的夫子……你好甜的……像蜜一般……” 官至宝将唇滑至她耳畔,伸出热舌采进她耳里,勾出了她无法自抑的浅浅呻吟,“别这样!十二……别……啊……” 她一边甩头,一边努力集中心智,发誓绝不让他得逞,不料胸前传来一阵异样,竟是他的长指已然悄悄爬到了峰顶。 他一个浅浅施劲,她全身激颤甚至微疼,全身漫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受,又是惊惶、又是无措、又是陌生,却不能否认地有着一股不能承认的快乐邪恶地出现了,这些错综复杂的感觉融合在一起让她害怕,因为害怕,她发出了无助且困扰的嘤咛。 “小声点……”他在她耳畔促狭坏笑,“除非你真想引来落石。” 她又羞又惭地绋红了小脸,只好将脸埋进他胸前。 过分!明明是他在欺负人的,还有脸说这种话? “十二……”她急促喘息,因为他的持续使坏。“你别再这样了……我认输了……认输了……” “好,你认输,那我要你说实话! “说实话?” 她澄澈的亮眸因情欲憨而染上晕红,好半晌无法集中心智,没法弄懂他在问什么。 “说你到底……”官至宝深吸口气终于肯饶过她了,将手收回。“喜不喜欢我。” “我……”她目露不安,语带迟疑。 “我先说了!”他出声警告,“我要听的实话,不许用郭虹珠当挡箭牌,还有,别再给我那套夫子喜欢徒儿之类的搪塞话了。” 季雅认真地看着他,长叹一声后终于点头,愿意诚实地面对他也面对自己了。 “好,我说。是的,官至宝,我是喜欢你的,以一个女人喜欢一个男人的感觉。” 他深深松了口气,双臂一摊,快乐微笑。 “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那我们之间还有什么问题?” “可问题是……”她紧盯着他,眼神无奈。“我们对于彼此的动心,只是源生于一个法术而已。” 第八章 官至宝在官家大厅正中站定,双手擦在腰上。 那成熟尔雅的五官,那卓然挺拔的身形,还有那深沉内敛的眼神,在在蕴藏着无比的力量。 他有种如山岳般沉稳的气势,一种可以容人托付一世的稳重气质。 难得他虽出自于一个女人国似的家庭,拥有十一个姊姊,八位娘亲,却没有半点不属于男人的气质。 阳光透过牕,洒在他身上,带出了一种轩昂如天神般的霸势,这样的人,除非是瞎子才会说他生了病。 而此刻坐在厅上的郭虹珠、官应熊及众多女眷、姑爷、仆役、园丁……等等,大家都没瞎,所以他们不得不承认,这真的是…… 天降奇迹了。 官应熊红了眼,众女眷颤唇皎手绢,过半的人若非目中噙泪就是满怀感恩,只有一个人没有,那就是俏悄地站在角落的季雅。 她站在角落里。时时不安抬眸,担心官至宝到底想要说些什么。 她在心底嗔怨,怨的是包袱还没偷回,怨的是他明明已经听她说明了一切,也知道了两人动情的原因有多么荒谬无稽,却还是一意孤行,不但不让她走,还将她带入眼前如此尴尬的场面里。 “人都来齐了吗?”官至宝巡视了一圈,点点头,“好,如果都来齐了,那么我就要当众宣布事情了。” “是要宣布迎娶的事了吗?” 出声问的是宫家大小姐官招弟,只见她笑譬如花,手绢直摇,还故意朝郭虹珠促狭地眨了眨眼睛。 “瞧!就说柔情攻势有效吧?虹珠一出马,奇迹就发生了。” 郭虹珠臊红脸,不依地扭了扭纤腰。 “大姊,您快别笑话人家了啦!” “此时不笑,更待何时?”笑得更大声的是官家二小姐。“等你当了新媳妇儿,咱们可有一段时间不能欺负你了呢!” “就是说嘛!要笑就得快,要欺负呀……也得趁现在!” 说是这么说啦,但这些未来大姑早已将郭虹珠视做了弟媳,看做自己人了,疼宠入心,谁当真舍得欺负? 底下取笑纷纷,一个接着一个,但官盼弟却从弟弟的表情中嗅出了不对劲,她伸出掌,阻止了众议。 “够了,先听听十二要说些什么吧。” “是呀!”官应熊慈笑地点头,“就让十二先说说他大病初愈后的感想,以及对于大家努力为他治病的感激吧。” 官家内务多半是娘子军在决定事情的,官应熊向来鲜少吭气,可今儿个他实在是太开心了。 官至宝先瞧了眼父亲才缓缓地开口,“首先我要说的是,没有‘蛮童症’我根本就……没有生病。” 此话一出,哗声四起。 同样是站在角落的乔东风轻咳讪笑,他别过俊脸,将视线投向挂在墙上的骏马图,佯装没有看见那些向他投射过来的质问眼神。 “别怪东风……” 官至宝的话再度将众人视线拉回来。 “是我拜托他来帮我的,还有四喜……”此话一出,他身边的侍童跟着垂首。“也是我逼他陪我一块演戏的。” “为什么” 首先回神的是官盼弟,玉眉颦锁,对于么弟如此折煞人的恶作剧无法苟同。 “十二,你明明知道咱们官家个个拿你当宝,你向来懂事,又懂得体贴人的,怎么会……” “因为她!” 官至宝将视线转投给郭虹珠,目光坦直。 “我曾多次向娘亲及姊姊们提起,说想设法退了这门亲事的,但你们却怎么都不许,而当时的我……” 看见郭虹珠变得惨白的小脸,他不禁心中生愧,停了一下才开口。 “一来是不想由我这边出口,怕伤害了郭姑娘,二来是忌惮着相府的权势,怕退婚会惹恼了郭相爷,损及官家日后的商脉及生意,所以我只得诈病,想藉此解除婚约,却没想到你们只是和郭家延了婚期,就是不肯放弃……” 官家五娘,亦即官至宝的亲生母亲由人群中跳出,迎面给了儿子一个耳光,表情冷冽及愤怒。 咱地一声,整座厅子都安静了下来,因为官至宝打小到大,人人捧在手心,加上他向来听话懂事,打小就是人见人爱,别说是当众被掴了,就是被大声骂过或是打打手心,都不曾有过。 “别再说了!亏你自小饱读诗书、知书达礼、听话懂事,今天你当众说这些……”五娘将担心的目光投向那苍白着脸、微颤着身体的郭虹珠,“是想逼死她吗?” “娘,对不起!但我不得不这么做……” 官至宝无悔地承受那记巴掌,神情仍是无悔。 “还有虹珠,对不起!我不能和你在一起是因为不能害了我们,我对你始终只有像妹子一样的感情,这句话我三年前就该说了,却因顾忌太多,一年拖过一年,我承认我贪心,为商者的贪心,既想圆满解决,又想维系与你父亲之间的良好关系,甚至还想着用诈病的方式,来让你对我主动放弃,却没想到你对我真的很好,是我没有福气……” 荒谬! 角落里的季雅闻言垂下视线,将原是给官至宝的怜悯及心疼,转给了郭虹珠。 因为他这些话,几乎就和当初洛伯虎要求分手时说的一样。 此时郭虹珠的心情,她能够了解,而也因为了解,所以她更加不能原谅自己了。 都是她的错,害得虹珠也和她当初一样,尝到了如此的椎心之痛,都是她! “我不要对不起!” 郭虹珠站起身,甩去了那乍然被伤害时所流露出的荏弱表情,重拾往日的骄气。 “我只要知道原因,既然之前你都可以隐忍下来了,那为什么现在你不能为了我、为了你的家人继续忍下去?”也许可以弄假成真,只要她不放弃,那么总有一天他会被她感动,继而爱上她的! 就算他要继续装痴扮傻当个蛮童,她也愿意等待的。 因为要有等待,才能有希望哪! 但现在他如此绝情地当众要求毁婚,叫她怎能接受?天知道,她用了三年的时光成长、学习,为的就是想要当他的妻子呀! “先前可以忍是因为那时候我心中还没有人,但现在不同了,我已经爱上一个人了,我不想让她再陪我继续演这种荒谬的戏了。” 此话一出,哗音再响,官至宝恍若未闻,只是坦然地将视线转向那头低垂得几乎要黏到地上的季雅。 “那个人,就是我的夫子!” 尖叫声此起彼落,甚至还有人晕了,突然一道红影闪过,是双手紧捂着小脸,哭奔着出厅的郭虹珠。 听见声音,乔东风将游栘在墙上的视线收回,皱皱眉头追了出去。 顿时,一群女人忙着帮晕了的人掐人中、握掌心、捏鼻头,当然也没忘了顺道将怨恨的目光,射向那引起这场骚动的罪魁祸首。 “该死!”有人咬牙切齿,恶骂出声,“珠珠说得没错,‘蛮童症’不算啥,‘恋夫症’才是真的致命,是咱们瞎了狗眼,引狼入室……” “本事真好!一点也瞧不出来,顶着一副乖巧文静的外表,骨子里却是个荡妇淫娃,肯定是眼红咱们官家的产业,所以想尽办法混了进来……” 我不是! 我不是的! 我也不想的,我们的动心只是中了蛊而已,我也是受害者的,我不要爱了,我不要喜欢了,我什么都不想要了…… 季雅缩身捂耳不想听,但那些恶毒的字句,却仿佛自有意识地,从四面八方硬是钻进了她的耳里。 官至宝试图用眼神吓阻这些伤人的话语,却因女人太多,压得住东压不住西,管得住前就管不住后。 至于官盼弟,她原可开口让大家都安静下来的,但她没有,她睁着一双冷瞳,瞧热闹似地站在一旁袖手旁观。哼!她也想骂,但不消她费力,自然有人会帮她出气。 · “还什么夫子呢?我呸!假道学,天底下有哪个夫子会不要脸地去勾引自己的学生的……” “亏虹珠还认她当义姊呢,这个单纯的丫头,掏心挖肺送给了一个禽兽……” “这种弟媳妇,就算打死我,我也不要!” “我也不要!我不要这种一肚子坏水的亲戚,虚伪恶心……” “够了,你们不要,我也不要了!” 轰雷一记,沉吼一声。 官至宝大步跨出人群,他走到季雅身边,将只会死命地闭眼捂耳皎唇微颤着的季雅抱进怀里。 够了,她受够了,而他也是! 抱着季雅,他转身面对着所有家人。 “我今天会说这些就是为了不想再委屈她,让我们爱得正大光明,但如果要让你们接受我们的相爱是如此困难的事情,那么我只好放弃,放弃你们!也放弃这个家!” 不再言语,官至宝大步地跨出了大厅。 “至宝!” 追出来的是官盼弟,临出门前还没忘了叫人去看着父亲,怕他气坏了身子。 “你不要再胡闹了!你应该明白在这个家里,你扛在肩上那与生俱来的责任。” 宫至宝没有回头,嗓音有些疲惫。 “七姊,我没有胡闹,也很清楚自己的责任,就是因为这一点,我才会宁可装病而不愿意和大家当面决裂,我整日顾忌着你们的心情,但我的呢?可有人考虑过了?还是说……” 他冷嗤一声。 “这事又得靠开会举手表决来做决议?决议是死的,人心是活的,你又怎能妄想用一个死的决议来左右一个活人的心?够了,七姊,我是认真的,只是大家不认可而已,既然达不成共识,那么我也只有离去了。” 话声甫落,官至宝快步离去,很快就消失在官盼弟微愕的眸子里了。 心栖亭:http://www.xiting.org 下雨了,雨点打在车篷上的声音滴滴答答,有些吵。官至宝掀帘吩咐坐在前头,戴着雨笠的马夫将车速放慢,再将视线转回来。 他投向的是那始终安静,目光直盯着窗外,瞳子无神的女子。 她已经这么安静地过了十来天了,从那天他抱着她离开官家开始,她就不再出声,也不再看他了。 离去之前,他带她到她屋里收拾行囊,她什么也没拿,只将桌上一只木匣紧揣在怀里。 他无声地盯着她的动作。 在她跟他说的故事里,那个东西叫做“偷心木盒”,里头有本“偷心手札”,因为她在里头写下了他的名字九百九十九次,所以他才会没考虑身分、没考虑家人、没考虑他的未婚妻,而疯狂地爱上了她的。 真的只是这样子而已吗? 他至今无法确定,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对自己一点信心也没有,也看不到自己的优点及美丽,所以才会打死也不愿意相信,不愿意相信他的话,不愿意相信就算没了这该死的玩意儿,他还是会爱上她的。 官至宝阴沉着视线,不知道该如何向她证明,其实若真是中了蛊,他也是心肝情愿的。 就如同他在官家是个至宝一样,她在他心里,也是的。 他不曾爱过郭虹珠,所以她并没有对不起郭虹珠。 他不曾爱过任何一个女人,所以并不是她偷了他的心,是他愿意给她的。 见她始终不说话他也不勉强,知道那场“大堂会审”重伤了她。 在做出那件事之前,他不是没盘算过这样的结局,但为了两人的将来,他一定得去做。 尤其是和郭虹珠的婚期愈来愈近,他虽然可以带着季雅私奔,但他又厌恶这样的懦夫行为。 而且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她只会被人在背后诋毁得更加不堪而已。 .所以他还是硬着头皮做了。为了她和家人公开决裂,但如今看来,不单是家人不肯原谅他,她也是的。 离开官家后,他先带她去买些换洗衣物,再到钱庄兑了现银?他用的是多年下来揽的私蓄,离开官家他不怕,因为相信自己有本事,可以养活她和自己,甚至是他们未来的儿女。 至于下一步他还没想好,或许是先和东风到关外去做点马匹买卖生意吧,反正他自恃有头脑有气力,再创生机不难。 是的,不难。 但他眼前已经碰到一个大难题了,那个大难题就在她身上,她看来与他毫无共识,原先她就已经口口声声说要离开他了,但他只当那是因为旁人的压力所导致,但现在没有官家人、也没有郭虹珠挡在他们中间了,她求去的心却依旧。 她那遇事则躲,遇难则闪避的坏毛病,似乎变本加厉。 自知力不及他,逃不走、跑不掉,于是她用了消极的抗议—— 她不跟他说话,也不再看他了。 先前他的“蛮童症”是假的,但此时她的“不语症”却是真的了。 就在他思索之际,一道惊雷打下,他看见她不自觉地瑟缩身体的反应,忍不住将身子挪近并温柔启口。 “你会怕吗?” 他移近,她缩退,官至宝叹口气,知道在她眼里,他比雷声还要吓人。 “你到底要气到什么时候才肯跟我说话?”他无奈地看着她,缓缓又加了一句:“夫子!” 这两个字才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看见她将头埋在膝上,双手捂耳,用力摇头的反应。 她终于肯出声了,但是她发出的是尖叫,一边抱头一边歇斯底里地摇头尖叫。 “我是个坏人,我是个小贼!我是个小贼,一个会偷东西的小贼……爹总说做人要有骨气,我做错了,做错了,让爹在九泉之下蒙羞了,还有虹珠对我那么好,我却害她哭了……” 季雅一边尖叫,一边握拳敲头,敲得用力,敲得使劲。 “够了!”官至宝连忙制止她,将她搂进怀里,再将那意图伤害自己的小手钳制在身后。“我说够了!” “不够……不够……”季雅一边摇头,一边在他怀中低低啜泣。“根本不够的……全都是我的错……我的错……亏你家人那么信任我,我却偷走了官家的至宝……害你爹娘和姊姊们都伤心、都对我失望了……我是个贼……我是个坏人……” “不要再把所有的错揽在自己身上了!”官至宝怒吼出声,感觉自己也快要像她一样,被逼疯了。 冷静!冷静!他告诉自己。 深吸口气后,他紧紧地将她搂在怀里,将下巴搁在她头顶,不让她看见他的表情和她一样的痛苦。 “告诉我,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会不再责怪自己?才会肯放过自己?才会愿意重新开朗起来?” 听见这话,季雅在他怀里僵愣了好一会儿,好半晌后,她那因着痛哭过而沙哑的嗓音幽幽从他怀中响起,“我说了,你就听?” 他闭上眼睛,无奈点头,“好,你说了,我就听。” 第九章 苏州城外翠竹茅庐。 小小茅庐有些嫌窄,因为此时坐在里头的人,有点多。 一个面有愁容的洛伯虎,一个嘿嘿诡笑的月老,一个鼻青脸肿兼瘸了腿的乔东风,一个阴沉着神色的官至宝。 噢,还有一个季雅。 不过她和众人隔了段距离,她一个人缩着身子,窝在角落的竹椅里,不出声,只是用双红肿的大眼睛,静瞅着窗外,神魂仿佛遗失不见。 在方才官至宝说明了来意后,屋里就已经安静了许久,直至此时他开口打破沉默,说话的对像不是洛伯虎,也不是月老,而是乔东风。 “你还没说你那一脸的伤……”关怀好友,此乃天经地义。“是怎么来的?” “原来……”乔东风一开口便牵动脸上大小伤口,疼得他直龇牙。“官十二少还记得有我这个人,还记得要关心啊?” “当然关心了,你是我的好朋友。” “千万别这么抬举我!” 乔东风赶紧摇手,刻意佯装出的惊惶里带着轻蔑。 “这个世界上最笨的人,就叫做‘官十二的好朋友’,一封急函,就把我从关外召来化老妆帮忙演戏,戏落幕,拍拍屁股走人,连累我还得帮他收拾善后,现在又需要帮忙了,飞鸽传书,限一个时辰之内要赶到?” 可恶! 愈想愈痛,愈痛愈呕,怪来怪去只能怪自己太重义气,他传他的屁,自己只要将鸽子烤了吃下肚去,谁又知道他曾经收过信啦? 怪他自己太老实,当真傻傻奔来,幸好老洛这儿离宝应不远,总算没赶断他的两条伤腿,再添为友壮烈牺牲事迹一桩。 “你这伤……”洛伯虎卸下愁容,眯眸审视,目光带着玩味,“是女人搞出来的?” 乔东风瞪眼,“你怎么知道的?” “很好猜的,既有牙印又有指甲血痕,还有你的腿,一看就知道是被蛮力给踹到骨折的,根据种种迹象研判,凶手不但是个女人,且还是个千金骄女。” 乔东风眼睛瞪得更大了,“你想让我说什么?说甘拜下风吗?” 月老哼了声,没好气的开口。 “甭拜他,他是人不是神,之所以会如此了如指掌,是因为他时常遭到女人的‘摧残揉躏’而且还是让不同的女人来尝试,所以只要一眼,就能分辨出施暴者的身分了,老实说,这小子不去挂牌看相,或是去当啥‘家庭和谐促进会’的领导人物,实在是有些糟蹋了天分……” 洛伯虎单手支颐,冷冷吭气,“老头,你的话太多了。” “好,我不说、我不说。” 月老竖直老掌,作状噤口,因为知晓小霸拳的厉害,只不过才一会儿他就忍不住了。 “但我要劝你当心了,乔老弟,根据小龟虎往日的伤口迹象及我的专业研判,我觉得……嗯,这个女人你一定要当心点。” “当心什么?当心她恨我?恨我帮人骗她?所以将来可能会挟怨报复?” “不不不!如果只是挟怨报复倒还不可怕,可怕的是……她缠上了你!” “胡说八道!”乔东风虽是立刻骂了回去,脸庞却出现些许暗红。“她没事缠着我干嘛?” “缠着你干嘛?缠着你干嘛?”月老嘿嘿诡笑,朝着洛伯虎邪气地眨了眨老眼,“小龟虎,这小子是个生手,不像你经验丰富,你来告诉他,当一个女人想尽办法要缠上一个男人时,是想要干什么了?” 洛伯虎举手投降,一脸没好气,“够了,老头,我自己的烦恼已经够多了,不管你又兴起了什么坏念头,别算上我。” “去!什么坏念头嘛……”月老咕哝,瞟了眼角落边上眼神无神的季雅,“牵来拐去,说到底还不是为了想要帮你。” 官至宝开口将话题扯回,睇着乔东风问:“是郭虹珠?” 乔东风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龇牙咧嘴低低抱怨,“莫怪孔老夫子要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了。” 乍然听见“夫子”两字,官至宝紧张地将视线转向季雅,幸好乔东风说这话时声量不大,她又始终魂不守舍的没有听到,否则他真担心她的病又要发作了。 是的,病发作,就像那天她在马车里时一样,拚了命地怒骂自己、责怪自己、捶打自己,说自己是个坏东西,是个恶贼。 见她自惩,他心疼痛苦,所以只能答应了她的要求。 她开口要他带她来这里找月老,设法解了两人之间的偷心蛊。 她始终认为他是因为蛊咒才会想跟她在一起的。 她的想法很简单,只要解了蛊,他就不会再喜欢她,然后就会乖乖回家,去接受家人的任何安排了。 虽然不情愿,也觉得没有什么好解的,但为了能让她释怀,他还是带着她来了。 至于何以会连乔东风都叫了过来?这个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了。 或许是想可以多个出主意的人,也或许是因为……他心底有个念头,一个或许可以弥补郭虹珠,并减少季雅自谴难过的念头。 “所以……”洛伯虎将目光投向季雅,眸里写满心疼。“你点头同意了她的要求?” 官至宝点点头。 “其实我真的不介意什么蛊咒,也不认为自己是受了什么邪物影响而爱上了她的,但既然她那么在乎,那么我就愿意,愿意为她去做任何事情。” “邪物?什么邪物?这叫做神物!呋,枉费我花了多少功夫才能得到这个宝贝的,这丫头竟然如此不领情?迂腐、迂腐……”月老摇头咕哝,却无人搭理。 “是我的错,没经过你们的同意,光凭自己的想法,就将你们的未来给绑在一起……” 洛伯虎眼里有遗憾,觊着官至宝。 “还有,她的个性和晓枫不一样,晓枫知道中蛊会认命,但她不同,即便我用的是让她自己在无意间亲手完成的法术,她依旧是难以释怀的……” 说到这里,洛伯虎睇着缩在角落里,幽魂似的女子,轻轻叹息。 “她的道德感太强,使命感太重,又太在意别人的目光及感受,但她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女孩。” “我知道!”官至宝点头,“所以我很庆幸……”即便强捺,仍是无法掩盖住语气中的微酸,“你将她让给了我。” “不是我让,是天命!”洛伯虎摇摇头,“还好我没为她选错人,我看得出来你是真心喜欢她的,其实她也是,要不她就不会受到这么大的刺激了……”他将眸光转到一旁的月老身上,“好了,老头,该轮到你上场了。” “上场?上什么场?” “告诉大家该怎么做才能解了‘偷心手札’的咒。” “问我?”白须老儿瞠眸指着自己,“我怎么会知道?那玩意儿又不是我做出来的。” “那么……”官至宝闻言顿时傻眼,“又该去问谁才会知道?” 月老没作声,翻翻白眼,垂下十指吐出长舌,再用手指了指天,手势比大。 乔东风看得瞠目,这么惨?又要问鬼又要问天的,那不就是没得解的意思? “你才没得解呢!都解释得这么清楚了还看不懂!” 月老顺手捞起桌上一支抓背用的“不求人”去敲乔东风的头,正中伤口,疼得他哇哇直叫。 “喂喂喂!别以为你年纪大我就不会回手……你打到我的伤口了啦!清楚个屁,我就不相信光这么比呀比的,就会有人能看得懂?”乔东风边护着伤口边大吼,却听见官至宝和洛伯虎同时启口。 “鬼城酆都,鬼王!” 月老闻言停手,满意地笑着,至于乔东风,则是龇牙眯瞳恨恨咬牙。 啊怎样?我就是比他们都笨了点嘛!难道不可以? 当然可以,既然比较笨,那就麻烦多牺牲一点。 官至宝婉拒洛伯虎同行协助的要求,决定明日起程带季雅到酆都找人,会议结束后,乔东风离去,官至宝则是拉着月老到一旁暗暗嘀咕。 边嘀咕边笑,嘀咕的是官至宝,笑的是月老,反正他向来就最爱帮人牵红线了,这个活儿他喜欢。 “要我出手,成功不难,只是你不怕让他知道了后要怪你?” “怪什么怪?”官至宝没好气,“管他有意无意,爱了就是爱了嘛,还能够反悔的吗?还有一点……”他压低嗓音,瞄了一眼坐在后头的心上人,才继续往下说:“郭虹珠不是我那夫子,容易对付。” “那倒是!”月老嘿嘿笑地点点头,“你就放心地去酆都吧,这里的事,有我帮你处理。” 心栖亭:http://www.xiting.org 酆都位于长江三峡,由苏州到酆都自是以走水路最为便捷,于是官至宝买了艘双层舫舟,里头布置得淡雅却又不失精致温馨,十个船工,十个丫鬟仆役,上头吃的、喝的、玩的、乐的,一应俱全,不像是要拿来赶路,倒像是要在此落户似地。 “干嘛搞得这么大排场?” 这是季雅上船后,让官至宝领着到处瞧了一圈后,所说的第一句话。 虽然语气冷淡,但官至宝见她肯出声,顿时心情开朗。 这两天她已较先前进步了一些,虽然精神仍是恍惚,但至少肯看着人并说点话了。 他强忍狂喜,就怕又吓到了她,只在陪她站在船首欣赏风景时,轻描淡写地开口,“既然要住,就该住得舒服点。” 季雅没再作声,用手按压着让江风给拂乱的发丝,心头有些不自在。两人生长环境不同,价值观自然迥异,今儿个若是换成郭虹珠在这里,想来就不会说这种扫兴的话了吧? 她的决定没有错,她跟他根本就不合适的。 她伸出小手握紧栏杆,闭上眼睛往后微仰,难得放松心情,享受着扑面的江风。 官至宝隔了几步站在她身旁,没敢出声,只敢用眼神依恋地欣赏她此刻的模样。 他看得目光微痴,若非强抑住,他险些要伸臂将她搂进怀里了。 他真的不懂,不懂她为什么对自己那么没有信心,难道她从来都不照镜子的吗? 她其实是很迷人的,无关美艳、不是娇娆,更非可爱型的,她自有风格,有股恬美柔静的神采,而他,非常非常的喜欢,在她身边他莫名心安,总会想到天长地久的字眼。 “你为什么又肯跟我说话了?”好半天后,他终于忍不住问了。 季雅偏过螓首,认真地看着他,“因为你乖乖听了我的话,答应要去解咒了。” 乖乖? 她还是老爱在他面前用这两个字,就好像还当他只是个顽劣徒儿。 他浅浅勾唇,“如果当初我不答应呢?” 她依旧看着他,只是眸光转冷,“那我就永远永远都不会再理你了。” 他想像着那种情况,语带调侃的问:“用‘不语症’来惩罚我?” “不语症?”她微愣,“这又是你编出来的病名吗?” 他点点头,对着她笑,“你自己说像不像?” 季雅被逗笑了,美眸微嗔,没好气的说:“你小时候一定是个很调皮捣蛋的学生。” “其实我不是的……”他长声一叹,“我向来都很守规矩,就连想干点坏事都还得偷偷摸摸的……” 他想起了那几年打着准备考试的名义,四处云游学艺的往事。 “‘蛮童症’是我生平第一次在家人面前明目张胆的使坏,‘大堂会审’是第二次,知道吗?” 说到这里,他又想叹气了。 “我认识郭虹珠三年,在面对着她时,从来没有过一刻想要使坏,但怪的是,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我就很想很想要欺负你了。” 季雅微笑,因为想起了那时候的被欺负。 用毛笔画脸、骗她从树上跳下来,还有以亲亲当作奖励等,怪的是,当时觉得辛苦,此时回想起却只觉得有趣。 “那是因为你在诈病,所以想要藉着欺负夫子,好突显出自己的蛮横。” “不是那种欺负的……”他邪气一笑,“还记得骑马那一回吗?我要的,是那一种欺负。” 她不安地将脸转向前,冷汗涔涔,不敢再出声了。 这个话题不安全,她不想继续。 官至宝没强迫她,只是跟着将眸光调转向前,“是的,我是乖乖地顺了你的意去解蛊术,但我要让你你知道、就算解蛊后你不要我了……”他故意说得可怜,“我也已经不可能再跟郭虹珠在一起了。” “为什么?”她一脸讶然。 “感觉不对,我一点都不想欺负她。” “感觉可以培养的。” “那为什么我培养了三年还是一点也没有?” “那是因为……”她轻咬唇办,有些接不下去了,“你没有认真地在培养,好了,不要再说那些了……”她故作轻松一耸肩,既然两人可以共处的时日不多了,她不想再让场面变僵,他们不是夫子学生,也不是爱侣情人,他们要和平共处,当一对普通朋友。 “这样吧。”她建议,“让我们来展望远景,你说,解完法术后你最想要做的是什么呢?” “那么你呢?”他不答反问。 “我想去丝路一趟……”她双掌合十,美目生辉,“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塞外的大漠风光,驼铃羌笛,都是我向往已久的美景。” 他轻哼口气。 “想当王昭君吗?‘回乐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相信我,大汉夕阳落,丝路驼铃响,虽是难得一见的美景,但这种美景偶尔瞧瞧可以,让你在那儿待下去卜保证什么美感都没了。” 他深深睇着她,目有玩味。 “世事是这样子的,现实与梦想之间,永远有一段距离。” 季雅没作声,在心头反覆咀嚼他的话,然后抬头看着他。 “你还没说解咒了之后你想要做什么?”她换过话题,想用无所谓的神情来和他相处。 “我早就已经想好了,在答应你之后就已经决定了……”官至宝目光转炽,热热地盯视着她,“解咒之后我的第一件事就是要……重新追求你!让你再爱我一次,,让我可以证明,即使没有蛊咒法术我也一样会爱上你的,此事无关他人,非关法术,单纯地,只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感觉……” 他的话让她无措了。 她不安地收回视线,告诉自己千万别被他吓到,他这会儿会这么说只是因为蛊咒尚未解除,等到了那个时候,他就不会再这么说了。 他会看清楚了她的平凡、她的懦弱、她的一无是处,看清楚了她根本就不值得他这样费神的……根本不值得的…… 虽然不断安慰自己,但让他的眸光熨炙得浑身不自在的季雅,还是很怯懦地逃进船舱里。 第十章 鬼王并不是鬼,也不是阎王,没有管辖众鬼的权利。 他只是一个术士,一个有着阴阳眼,能与灵界相通,且法力高强的术士。 他作术不为敛财,只是在充当人与鬼之间的沟通桥梁,好让阴阳两界各自安分守己,是以亦有人敬称他为“阳间的地藏王菩萨”。 举凡家宅不宁,闹鬼闹狐,荫尸作怪,邪灵上身,都会有人千里迢迢来寻求他的帮助。 鬼王住在酆都,想是在这传闻中阴阳交界的地域里,阴气极盛,不论是想修法练术,或是想和鬼神打交道,都比较容易。 住在酆都里的人们多半早睡,因为听说在入夜之后,没人说得准那在街上走动、在茶馆里嗑牙朝你微笑、在二楼甩袖招手抛媚眼的,是人抑或是……鬼。 官至宝和季雅来到酆都,他们将船泊港,沿着阶梯一步步爬上山,终于来到了鬼王所居的“寥阳宫”里。 整座道观占地极大,除了前殿的地藏王菩萨,后殿的佛堂上还有着佛祖、阿弥陀佛、弥勒佛,以及燃灯佛等等。 他们说明了来意,让侍童带进内室里等侯,约莫半盏茶的时间过去了,他们终于听到了脚步声。 原先季雅以为会见到一个面色阴沉、脾气古怪的老道士,但她却惊讶了,未见人先闻声,那是把年轻爽朗的笑声,朝了相后,发现那是个年近三十的年轻男子,高昂着伟岸身躯,束着一头银白色长发,眼眸如星,十指白净纤长。 “两位找我?”年轻男子在两人眼前潇洒坐定,开门见山的问道。 “不!”季雅赶紧摇头,“我们要见的人是鬼王。” “我就是鬼王!” 男人从怀中取出一柄折扇,唰地一声展开,笑出了一对深邃且动人的笑窝,他低头,笑咪咪地环顾己身,“姑娘有意见吗?” 当然没了,季雅只能用力摇头。 鬼王一点都不像鬼不是她千里迢迢来此的重点,季雅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偷心木盒”,再敬捧给了那不像鬼王的鬼王,只见他面容微讶地接过,闭上眼睛对着木盒感应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张开眼睛。 “这个‘赎过匣’尚未完成它的工作,而你……就要还给我了吗?” 赎过匣? 他是不是说错了,还是他们找错了? 季雅和官至宝对望一眼,心里同时浮现这个疑问。 看出他们的狐疑,鬼王笑咪咪地解释。 “这只木匣是前几年有位白发老翁上我这儿以三年苦役换去的,那时候他莫名其妙地来到我这里,自动自发天天帮我扫地、倒茶、抹几、清理落叶,甚至还帮我重新修葺了‘寥阳宫’的屋顶,瞧他那股殷勤劲,我就知道他肯定是有求于我,果不其然,三年一到,他向我开口,说要索个能够促成男女姻缘的宝物,因为他听人说我法术高强。” 鬼王边笑边摇扇。 “我跟他说,老人家,你可能扫错地方喽,我这儿又不是月老祠,但他不信,硬是坚信我既有法术可以通鬼神,自然就有法术可以促成姻缘。我是有通鬼神的法术啦,所以看得出他前世是个仙人,不能开罪,我只好给了他这个木头匣子,并将约略的使用办法告诉了他,说只要刻上一对想要撮合成佳偶的男女双方人名,再由其中之一写满了另一人的名字一千次,他们之间的缘分,自然就会水到渠成。” “所以老人家将这个盒子……”季雅小小声的开口,“取名叫‘偷心木盒’里头的小册子叫做‘偷心手札’其实也没有错的。” 鬼王大笑,“偷心?取这名字是想合他自个儿的心意吧。事实上老人家并不知道,这个木盒子,其实并不是为了这种目的而存在的。” “并不是?”乍听此话,原是坐在椅子上的官至宝不禁起身靠近。“那么究竟它的作用是什么呢?” 鬼王想了想,笑笑地凝视眼前疑惑的两人。 “用说的不如用看的明白,我先叫个东西出来,也许你们就会比较容易相信我的说法了。” 只见他低声念了几句法咒,在盒上结了个手印,重重一击,唤了声:“出来吧!” 话刚完,一道白烟袅袅地由盒盖上浮出。 白烟着地,竟变成了个头顶发髻、愁眉苦脸的老妇,一俟现形,她谁也没理,迳自跑去抱紧季雅的腿跪下,又是磕头又是痛哭。 “姑娘呀,您就行行好!快把最后一次的名字给写满吧!” 季雅被跪哭得头晕脑胀,压根就听不懂,只想蹲身搀扶起老妇。 “老婆婆,您快别这么激动了,千万别跪我,晚辈承受不起的。” “不!”老妇依旧死死抱着她,怎么也拉不起。“我不起来!我不起来!除非你点头同意。” “同意什么?”季雅傻傻地问。 “同意在手札上头写下第一千次的官至宝的名字!” “不行!这件事情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无论如何绝对不可以……”季雅语气坚决,突然腿肚上一个吃疼,让她轻叫了一声。 听见她的叫声,鬼王沉下脸,嘴里轻暍一声:“归!”老妇瞬间又化为一阵白烟,咻地一声钻回木匣子里。 “你有没有怎么样?”官至宝赶紧趋前采问。 “没……我……”季雅声音微颤,显见她还没能从方才那奇怪的一幕中抽离。“我没事的。” 宫至宝不理她的抗议,硬是押着她在地上坐下,微掀高她的裙摆,赫然惊见在她的右小腿腿肚上,有个正渗着血丝的黑色牙印。 见此情况,鬼王立刻唤来侍童,命他至丹房取药。 “这只是小伤,没关系的……”季雅期期艾艾地出声。 “什么没关系!”鬼王瞪着她,“你被恶鬼咬了一口,伤及血液,若不及时治愈,阳气会渐失,三日之后,就等着当鬼了吧。” “她……”季雅瞪大眼,无视于药粉洒上伤口所带出的不适,只是讶异地问:“那个老婆婆是鬼?” “不是鬼难道是神?”鬼王没好气,再补上一句:“你听过神会皎人的吗?” 在将季雅伤口处理完毕后,鬼王回身坐定,吩咐还站在一旁的童子,“将这匣子扔进‘化魂炉’里!” “等一下!”季雅连忙阻止,“为什么要烧?这里头不是……不是还有个……” “还有个鬼吗?”鬼王接下她的话。“是有个鬼没错,但鬼也分好鬼坏鬼、善鬼恶鬼,这老太婆心术不正,人家不帮她,她就动口皎人,活该魂飞魄散。” “请不要这个样子……她并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难道还是牙痒,将你的腿看成了磨牙的工具?”鬼王没好气,斜睨着官至宝,“这女人是你的?” 季雅摇头,官至宝点头。 鬼王哼口气,“盯牢点,心肠太好,思路又固执到近乎愚蠢,如果放她一个人在外头会有点危险的。” 官至宝一脸赞佩,“鬼王眼力真好。” “那当然!”鬼王甩扇一笑,“谁让我阅人鬼无数,看太多啦。还有哇,小姑娘,你今日既已将这匣子归还于我,想来就是决定不想要它了,既然如此,我烧或不烧,都不关你事了。” 官至宝皱眉开口,“可否先请您将这个木匣的来历及功效,明白告知?” 鬼王手抚着木匣,审睇着他们两人。 “这个‘赎过匣’顾名思义就是它是个可供鬼魂栖身,并任由该鬼设法去赎过立功的法器。 “这种盒子我有数十个,个个功效不一,里头各自住了条无主孤魂,他们无法轮回转世,也无法聆道修佛,因为他们都曾在前世犯下大错,虽已在地府里受过酷刑,但所积功德仍不足以转世,是以只能飘荡在酆都。 “我向他们提出条件,愿意的鬼就来和我合作,由我提供匣子供他们居,住,并伺机为他们找到一个需要被帮助的‘饲主’让这些鬼可以针对他们前生所犯下的错误,有一个可以戴罪立功的机会,累积功德,才好及早投胎,而不再当鬼。” 说到这里,鬼王将目光投向听傻了的季雅。 “在你那只‘赎过匣’里所住的女鬼婆婆,她前世是个媒婆,曾经撮合不少良缘,但后来却为了牟利而成了淫媒,专门为富商及高官寻觅贫家女,甚至还强逼她们的父母卖女求利,死了之后她被打入地府;在熬过了数百年的刑期后,终于能够脱出冥狱,行在酆都,后来她找上了我,要求我的协助,于是我就将她放在这匣子里,因为她上辈子身为淫媒,坏人姻缘太多,所以势必得在促成姻缘这方面乡下点功夫,才能有机会轮回转世。” “那么……”季雅傻傻地问,“那所谓的一千次……” 鬼王笑了笑。 “一千次只是我跟她约好的次数,藉以鼓励她的努力罢了,只要她能办到,我就会为她焚香写祷词,告诉转轮法王她的努力,并为她请命,以累积功德。” “在这段时间里她——跟在你身边,虽说限于我的法术,她无法现身,也因为和我的约定,她不可以告诉你这件事,求你帮她,但既然身为鬼,自然仍有些障眼法术,她会暗助于你,让你办事顺利,譬如说突显你的优点让对方看得见,扯扯你情敌的后腿,让情敌的名字在纸上消失不见等等,但这些只不过是些小鬼伎俩,无关于人的心智,相信我,如果她真能有神通的力量去改变人心,那就绝不会乖乖地被关在这只木匣子里了。” “那么……”美眸瞠大,季雅的表情仿佛深受打击,“那月老所说的心心相印,还有什么蛊咒一成,理智就会全部丧失了的话呢?” 鬼王唇边含笑依旧。 “不好意思,当初我会给这盒子,一来是哄哄老人家,二来是帮助里面的鬼,我早说了我不管姻缘只是通鬼,他硬是不信,且又死赖着不走,所以我只好这么跟他说了,而且我说的是‘水到渠成’绝非‘心心相印’想来是老人家自己美化了我的注解,感情这事旁人只能在旁推波肋澜,却是无法改变心意的。” 终于明白一切的官至宝,先是伸臂将愣住的季雅搂进怀里,伯她因惊吓过度晕过去,再笑笑地开口。 “听鬼王的意思,您是说我们之间的动心,或许有着小鬼暗助,却是纯粹出自于真心,而非关法术,所以也就根本没有要被解咒的需要了。” 鬼王大笑点头,“没错,我正是这个意思。” “对不起!”季雅神情焦急,依旧一脸不信,“请您再想想、再确定一下是不是弄错了?这是不可能的……如果没有蛊咒法术,他怎么可能……怎么会……为什么要……喜欢我呢?” 鬼王一步步走向她,双手环胸,俊脸微偏,眯着眼上下审视着她。 片刻之后,他伸出长指,重重地弹了一下季雅的额头。 “小姑娘,相信我,你不是需要被解蛊,而是需要被开智,你对自己太没有信心了,而且……”他再一个重指弹下,“想得太多!” 心栖亭:http://www.xiting.org “你还爱我吗?” 官至宝在晨光中被问醒。 转过头去,他看见伏在床畔极度认真的一张小脸,小脸上嵌着一双略显不安的大眼睛。 他闭上眼睛,让神智与梦境脱离,坐起身来,先接过她捧来的清水稍事梳洗,再来继续着几乎每隔几日便要上演一次的早课及问答题。 “我爱!” “为什么?” “因为你善良,你连咬了你一口的媒婆女鬼都能够原谅,还帮她完成了心愿。” “那除了善良呢?” “你气质端雅,温柔恬静,做事认真,行为规矩,脑袋固执,有点傻气。”这些话他全都说过了,却必须每日重提,好增强她的自信。 “后面两个也能算是优点吗?” “不算!”官至宝一边笑,一边伸臂将仍是一脸不安的季雅揽进怀里,“可因为那是你的个性之一,所以也能列入我爱你的原因里。” “我不善良的!”她偎在他怀中,噘唇把玩着他的衣襟,“如果我是,就应该不管是不是受到蛊咒的影响,而把你还给虹珠的。” “那不叫做‘让’那叫‘让’因为我从来就不是她的……” 他低头开心地嗅闻着她的发香,脸上有着对她的宠溺。 “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从没有谁是属于谁的问题,夫妻间是,儿女也是,到了大限临身,得走的那一天,试问,你又能带走什么?你总想把我‘让’给她,你尊重了她的想法,那么我的想法呢?为什么你就不能尊重我的呢?在你现在已经确定我并没有中蛊,神智清明的时候!” 她沉默地在他怀中咀嚼玩味,好半天没有声音。 “现在你懂了吗?可以接受了吗?” “好吧。”她不安地抬起螓首,“就算不管虹珠,不管蛊术,但我曾经当过你的夫子,如果我们真的在一起,将来一定会被人拿来在背后议论的……” “先别提旁人的议论干咱们何事的这一点了……”官至宝揉乱她的发丝,没好气的间:“好夫子,你到底是教会了我什么?” 这个问题将她问傻了。 他说的没错,她究竟是教会了他什么? 是鸡兔同笼? 是千字文? 还是那首“长恨歌”? 事实上她的学养尚且不如他,充其量只是他装疯卖傻地和她合演了一出“夫子驯徒”的戏码罢了,他喊她一声夫子,她是当之有愧的。 “但是……”她伤心地轻咬下唇,“你的家人都不喜欢我,也不接受我。” “你爱的人是我,我爱的人是你……”官至宝抬高她的下巴,逼她正视着他,“这是你一定要时时牢记的事情,其他人的感受,其他人的事情,我们并不是不在意,但前提是,我们不能为了别人而委屈了自己。” 季雅抬头看着他,想起那一天她当着鬼王和他的面,在月老口中所称的“偷心手札”上写下第一千个“官至宝”的事。 她颤着手写下那三个字,然后赶紧抬头四顾。 没有!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天崩地裂!没有地动山摇!没有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她并没有因此而失去所有的理智,她甚至还牢牢地记住郭虹珠! 原来……她狼狈地松了口气,原来鬼王说的全都是真的,这个木匣不过是个容鬼物累积功德用的“赎过匣”,压根不是啥“偷心木盒”的。 她没有被制约、没有被蛊惑,她神思澄明,也同样……还是个毫无自信的小笨蛋而已。 一切没变,而她爱着他的感觉,却是依然且强烈着的。 他们的动情是真的,而非关蛊术! 在他们辞别鬼王离开“寥阳宫”时,那已重获自由的女鬼婆婆一路哭着送他们下山且上船,还说了将来若有机会,她一定要想办法报答季雅的。 “婆婆别跟我客气,我根本没帮上什么忙的,倒是那阵子我初到官家,人生地不熟,还靠你帮了我不少忙……噢,对了,你若真的想要谢人,该谢的是鬼王吧!” “放心!” 女鬼婆婆哼口气,摆了摆手。 “你以为他是会无条件帮忙的人吗?他向来不会向阳人索酬,但向阴人可从没少拿过,咱们在和他订下合同前,就要先付下订金的,以所拥有的鬼术伎 俩或是将来可能得到的阳寿……别不信,我问你,你猜猜鬼王几岁了?“ “不出三十!” “去!是不出三百吧!” 季雅被吓住了,连女鬼婆婆是在何时消失了的都不知道。 但无论如何,这一趟他们总算是将疑团全解清了。 他们上了船,航行在江上,不过他们的心情,已和来时的感觉全然不同了。 他们看到了未来,也看到了希望,他们并没有中蛊,他们是真心相爱着的! 是真心的! 尾声 按官至宝的意思,反正船是自己的,既然事情已经解决了,那么又何必急着回去呢? 更何况,还是要回到那个恐怕依旧不欢迎他们的家里。 他想过了,负气出走毕竟不对,父亲年纪已大,哪禁得起这样的折腾? 所以他会带着季雅回去,好好地和长辈们沟通,无论如何都要让他们愿意接纳季雅,接纳他深爱的女人。 但在他们俩为爱战斗之前,应该先好好地放松身心,并且专心呵护这段经过波折而终于能够萌芽的爱情。 他们畅游三峡,去看了归元禅寺,参观了五百罗汉堂,还看到了雄伟势险的黄鹤楼,登楼俯瞰,只见江水滔滔,浩势宽阔而迷人,夜里则在船上享用鱼宴大餐。 鱼的来源,是靠着他们自己坐在船头垂钓了一天的结果。 那一顿他们吃得特别开心,因为他们自食其力,连杀鱼劫鱼、清洗内脏都没有假手仆人,只不过是边玩边闹边笑着完成的,他们身上沾黏到的鱼鳞,比该扔掉的还要多。 夜里江上星空灿烂,季雅偎在他怀里听他述说年少时云游学艺的事情,这才明白,她爱上的男人,并不是个只会仗恃着家产,无所事事,偶尔还要装病的统裤子弟。 他们游了巫峡,看见两岸青山连绵、群峰如屏,江流曲折、幽深秀丽,在不知不觉间两个月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也该是他们要回家面对现实的时候了。 官至宝带着季雅,两人手儿握紧地回到了官家。 原以为会立刻掀起一阵骚动或是战争,没想到什么都没有,迎接他们的除了官老爷外,就只剩下一些老管事了。 “爹,是家里出了事吗?怎么人都不见了?”官至宝不安地问着父亲。 “放心!放心!”官应熊笑咪咪地安抚儿子,“是好事!” “好事?” “是呀,虹珠要嫁人了,郭相爷大宴宾客,虹珠那丫头海派的个性没改,又因为曾在咱们这儿住了一段时间,和大家的感情都不错,谁都喜欢她,虽无缘当亲戚,但还是成了朋友,她不但派人送上帖子,且还是点名似地一个个全都写了张帖子,连你那个四喜她都没漏掉,至于其他的丫鬟仆人,成群的太太小姐们要出远门,当然是得跟着去打点照应了。” 听完父亲解释,官至宝松了口气,调侃一笑。 “怎么就您没收到帖子?” “收到喽,我让你大娘为我备了份大礼;,至于去参加嘛,我推说旅途劳顿,人又年纪大了,所以就不去了。” “我猜,事实上您是在图着那份难得人都能走光了的清静吧?” “知父莫若子,算你够聪明!” 官应熊笑拍了拍儿子肩头,却陡然生出疑惑。 “怪哉!你怎么一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而且从头到尾没问我虹珠要嫁的人是谁?爹告诉你啊,你要有大吃一惊的心理准备,那新郎倌的人选,保证你想破了头也都想不出来的……” 真是这样的吗? 明明心里早已有数的官至宝不想扫父亲的兴,微笑着任由父亲公布答案,然后看见季雅惊讶莫名的表情。 “乔东风;怎么会是他呢?没看见他们有过任何不一样的举动呀,而且怎么会这么快?那天明明见虹珠那么伤心的……” 季雅喃喃自语,思考了老半天却仍是不得其解。 “不管郭虹珠嫁的是谁……” 官至宝笑了笑,爱怜地点了点她的俏鼻。 “你现在总算不用再拚命地想办法,要将我还给她了吧?” “不!不是还,而是让……”她笑吟吟地搬出他曾经说过的话。“天底下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从没有谁是属于谁的问题!” 听到郭虹珠嫁人的消息,虽然有些愕然,但心结终被解开了,她心情大好,让潜藏已久的开朗性子,也终于能够见天了。 官至宝大笑,伸长一只手将季雅揽在身侧。 “恭喜季夫子,你可总算是开窍了!” 他的另一只手也没闲住,伸长着将父亲纳入另一边的保护范围内,因为他们都是他挚爱的人,所以他心甘情愿成为他们的羽翼,不让风雨有机会来骚扰侵袭。 官至宝主动亲近的动作,让官应熊感动地抬高视线,真心地给了儿子一抹灿烂微笑,父子俩互换了个眼神。 有关于他和季雅之间的爱情,能不能得到家人的祝福呢? 官至宝不用开口问,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因为同是一家人,所以自然会有默契,而也因为是一家人了,那么,还会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呢? 恶搞剧场Part6 金娃奖最佳编剧:娃小娃 剧名:夫子万岁时装搞笑情色版 男主角:数学老师千叶凉平 女主角:数学白痴孟咩 今夜又是大雨,孟咩站在窗旁,美丽的大眼紧张地往外探,不知她的家教老师千叶凉乎今夜是否还能按时出现?想起了他俊秀斯文的容颜,她心头一阵狂跳。 母亲说了,如果她的数学考不到八十分,就不再帮她请家敦,换言之,她和凉平老师的缘分就快要……断了。 而今……她颤抖着纤巧贝齿,轻皎着美丽唇办,手上拿着张……八分的考卷。 呜呜呜,她对不起凉平老师!但她对天发誓,她是真的努力过了,都怪官小胖的体积过于庞大,她只能从他考卷末端,偷看到一题,所以只得到了八分。 一道惊雷闪过天际! 孟咩仰天恨吼了…… 既生数学,何生孟咩? 既生孟咩,那又何生凉平? 眼看着她就要永远地失去凉平老师的细心、耐心及爱心照拂了,就在此时,一把低沉磁性的男音从她后方出现了。 “不,咩,你是永远不会失去我的。” 不敢相信,孟咩急转过身,看见身后的高大男人。 那是个全身都被雨水淋湿了的男人,即便全湿,他却依旧是绝俊出色的,器宇轩昂,高大帅气,而且最重要的,他那写满着爱恋的眸子里,就只有她。 “老师!”孟咩心疼地上前急唤,“你怎么都湿了?” “别喊我老师,你不是最爱叫我凉平的吗?”他温柔调侃。 “可……”孟咩红了脸,也红了眼眶,因为想起了怀中的考卷,她颤着唇办,“老师,我对不起你,我们可能要被迫分开了,因为我……因为我……”话没说完,孟咩已然泣不成声。 “乖咩咩,别哭!”用力一揽,干叶凉平将孟咩紧搂在怀,在她耳畔心疼蜜语,“真的不许再哭了,你的眼泪,总是会让我揪心扯肺的。” “可……老师……”孟咩啜泣,“你不知道……” “不,我知道。”千叶凉平轻拍孟咩背脊,“我全部都知道,你在担心那张八分的考卷是吗?” 孟咩抬头,花容失色,“你怎么会……” 千叶凉平伸手堵住她的嘴,笑容俊魅,“你是我最最心爱的学生,有什么事情会是当老师的人不知道的呢?放心吧,这不过是小事一桩……” 边说话他边从怀中掏出一张小心护妥的纸,孟咩瞪大眼睛,看见上头大大的一百分。 “这是?” “这是官小胖的考卷,我已经改成你的名字了,至于你那一张,待会儿我会改成他的名字再放回他家,至于学校那边,我也已经做了篡改。” “可是大家都还记得……”记得她是个数学白痴的! “放心!”千叶凉平温柔一笑,“我已用了‘错想乱置法术’将大家的思维都做了更换,从明天起,人人只记得孟咩考一百,而官小胖才是考了八分的数学白痴。” 噢,她忘了,凉平除了是个家教老师外,还是个拥有神奇魔力的巫师。 “老师……”孟咩又开始颤唇了,“你对我这么好,叫我该怎么谢你才好?” “傻丫头!” 干叶凉平笑了,一手将孟咩搂紧在怀。 “你知道我要什么的……”他的另一只手滑下她的背脊,狂肆需索地一把掀开孟咩的学生短裙,灵蛇似地钻了进去…… 呃!除了……还是……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http://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