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sxcnw.org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楔子 现在是现在是凌晨三点。 窗外,是秋凉如水的夜,轻轻吟唱一点秋凉的欣喜。 失眠,严重失眠。 翻身,再翻身,辗转是枕头捂住双耳仍能听见床头闹钟的时间在精密计算下的浅浅流失,莫名的恐惧,在这样静谧无人的夜里暴露无遗。 呼吸,犹如深入血液的恐惧在放肆欢畅.试图禀住呼吸,一秒,两秒,十秒,三十秒…… 思维在清醒与混沌之间游移,差一点就可以在晕眩之中解放恐惧,只差那么一点。 “嘟~嘟~”是电话的声音. 一声,两声,三声…… 海沫从床上惊醒,大口呼吸。身边不远处,电话安然平躺在茶几上,红色指示灯闪烁,规则的闪烁,犹如一个病态却不忘乞求生命的老人,不远不近的冲她招手,接还是不接? 电话仍然不依不饶的拼命打断一室的静谧。 海沫躺下来,告诉自己现在是睡觉时间,而她明明可以睡着的,在这样寂静的夜里。 电话另一端的人拿出整个夜的能量支援自己不济的耐心,于是,电话的响声愈加的疯狂嚣张。持续一秒,两秒,一分钟,两分钟…… 嚣张的那点响声终于下沉,下沉,不见。 “滴!”看来平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海沫忘记自己早已在强迫下安装了电话答录机,滴声过后是那个在半夜向她发射疯狂信号的人的声音。 起初是一阵稳定人心的呼吸,深沉而压抑。海沫的心因为这样一阵略显无奈的呼吸而疯狂跳动。再也睡不住,干脆赤脚下床,走到电话的旁边,静静的等,一股声音。 “我知道你在家。”他的声音听来沙哑。 海沫把手指小心翼翼地放在电话上,生怕惊动另一端的男人,她要仔细感受一下他的声音离她究竟有多远。 “如果你还没睡着,可不可以下来见我一面。”他的声音里有挫败,闷闷的,像一团棉花,絮絮的塞着。 海沫拉开窗帘的一角,隐隐憧憧的灯影下,他就站在那里,举着电话,仰着头。可是,太高了,他怎么可能看得见她?她听见他在电话里沉沉的呼吸,啪嗒一声,指示灯灭掉,一切又陷入寂静。 海沫阖上窗帘,看时间,整整三点。 她不知道他在底下等了多久,不知道他此刻累不累,不知道他冷不冷。 杜倪风挂上电话,四周很静,她的窗口没有一点光线。他记得两天前,她在电话里叫他快点回来。 回来?他苦笑。收到她的短信,心急如焚地丢下所有的事情回来,她却躲着他。 难道仅仅是因为那枚戒指?他懊恼起来,看来,沉不住气的总是他。 耳边有风,钻进他的衣服里,肆虐一番,掠夺他的温度,脚边是他的影子,墨黑的颜色,大概是夜光所不能负荷的暗沉与萧索。 不点也不冷,只是累。 反反复复,他突然又觉得自己像个被爱情捉弄蒙蔽的傻瓜,所有自身分辨能力都在崩盘之中。 有冲动,想冲上去,直接踢开她的门,拎起她,敲敲她的脑袋,到底在想些什么,问问她,到底想怎么样?或者干脆,动用所有被压制的暴躁,大吵一架。 可是,他不能。他宁可等待,因为,他总是习惯于对她妥协。 他仰起头,突然,看见她的窗口有了灯光。 上 第一章—1 外婆告诉她,后院桂花全开满的时候,会有四溢的香气把整个夏天屋里残余的湿霉气味全都铺满,香喷喷的,被子上,枕头上,床单上.外婆还说,那时候,妈妈就会回来,把她和外婆全都接走. 于是,后院那棵年老的桂树便成了她小小的信仰.清早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推开那扇窗,打开鼻息仔细的闻一闻那芬芳的香究竟绽放了没有. 楼下舅妈尖锐的嗓音会在七点准时响起,穿过那条窄仄的木头楼梯,硬生生的打断所有的美好憧憬. 当然,那声音并不是在叫她. "小宇,快起床了!再不起来要迟到了!"小宇是她的表弟,与她同年,小她两个月.这声音并不动听,但是却是最准时的信号.她知道外婆会踏着这声音的余音,蹒跚地走过破旧的木楼梯,打开她的房门,温柔地抚一抚她的后脑勺,"海沫,快收拾收拾上学了." "恩,就来."不舍地离开观望的窗口,迅速地收拾好一切,她从不让外婆为这些小事而担心. 背上书包,海沫小跑着下楼,鞋底与地板摩擦,发出另人担心的声音,好象这截不短的楼梯会突然之间断裂.的确,这房子太老,整整一个夏天,海沫的房间里总是被难闻的霉味所侵占,因为屋顶渗水严重.靠南的小城,到了梅雨季节总是这样,尤其是这一带的老屋子. 舅妈的声音停了一会儿,似乎正在存储更大的力量以便发出更高分贝的声音.因为,很显然,刚刚她的声音并没有惊动她的表弟,伤脑筋的是,他的房间应该是整座房子里离声源最近的地方. 海沫想,大概他的房间没有难闻的气味,所以,他睡得那么那么香. 舅舅一家三口是今年年初时重新搬回外婆的老房子的,在此之前,一直是她和外婆两人相依为命.舅舅的单位一直不景气,老板换了又换,终于撑不下去,宣布破产是也是不久的事,临了,给了一小笔遣散费,舅舅便丢了饭碗.可是,他们的新房子还在交着银行贷款,不得 已,只好对外出租了,用租金缴纳贷款,而他们只好搬来和外婆同住.这是这座小而老的房子的一个重大负担. 出门前,海沫仔细地看了看日历,九月十二日,屈指算一算,离中秋还有十来天. 其实学校里也有桂树.长在一片热闹的喧腾之中,不知究竟是生是死的.海沫从旁边的窗户不经意地往外探去,它无时无刻的立在那里,静静的。 一整天,恍恍惚惚的.海沫不记得自己被老师点了多少次的名,可是,自己的眼睛实在太不听话了,总是下意识的就飘去了窗外. 放学的时候,又下起了雨.海沫没有带伞,只得一路小跑,回家的时候,头发有点湿. 家里很安静,外婆也不在,于是,海沫打开窗户,滴答滴答的声音敲击屋檐的声音响在耳边,海沫趴在窗沿上看了一会儿,突然有点凉意,便脱掉鞋子钻进被子,吸一口被子上还未消散的湿气,想着,什么时候,桂花的香气才能铺满整个房间. 想着想着,脑袋便懒了起来,倦倦地呼一口气,昏沉沉的.算了,睡会儿吧.醒来的时候,窗外早已是浓墨重彩的黑.海沫不记得自己经历过多少个这样混沌困顿的午睡,醒来时,周围一片漆黑,甚至除了自己的呼吸外连一丝声音也没有. 没有时间,没有声音,叫人恐惧.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的孩子在起床的时候哭个不停. 海沫起床开灯,有点奇怪,外婆为什么还没回来.她摸一摸自己的额头,滚烫.倒在床上,突然,听见楼下浅浅的传来谈话声. "要去你自己去!"舅舅的声音,充满不耐烦. "去就去!"舅妈毫不示弱,决不嘴软. 于是,一阵上楼的脚步声,急促且气愤. "你给我站住!"舅舅大声呵斥. 紧接着,楼梯上发生一阵推搡声,嘈杂而慌乱.沉默声接踵而来,这意味着舅舅获胜了,不一会儿传来舅妈的哭声,起先有些自持,可是舅舅仍旧沉默,那哭声便撒起野来,歇斯底里,没完没了. 海沫并不喜欢舅妈.这个有着湿润皮肤和宽阔鼻子的南方女人,半年来,总是抱怨声高高叠起,与尖锐的嗓音加在一起,在这个平静的家里显得充满压迫感. 终于,那哭声冲破了舅舅的沉默,海沫躺在床上似乎能够听到舅舅口中沉沉叹出的那口气,她明白,这意味着妥协. 舅妈的脚步近了,他们究竟在争论什么?海沫想不通. 门被使劲推开了,舅妈冲了进来,她眼里的眼泪还在汩汩的往外流着,海沫睁开眼睛,看见的就是舅妈在翻箱捣柜的找着什么东西,而舅舅就站在门边,脸痛苦的揪在一起,不比舅妈的脸色好看. "你个死丫头,给我起来."舅妈毫不客气地一把掀开被子,冲着海沫的脸就是两巴掌.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睡觉?"边说边把海沫拎下床来,手迅速在床上移动着,似乎是在搜索着什么宝贝东西. 海沫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头也昏沉沉的,想吐. 舅舅见情况不对,连忙冲过来,一把扶住海沫,"你在干什么?她还只是个孩子." 舅妈扯起嘴角笑起来,"孩子?对啊,她要不是一条命,我早就把她给扔了,你们姓夏的全是狼心狗肺的东西." 说完,手又想上海沫的脸. "你给我住手!"舅舅大喝一声,"不许你碰她!" "哼!"又是一声冷笑."还丫头还不知道是你那风流妹妹在哪儿跟哪个野男人生的杂种生的,当个宝贝似的养了十四年,我都觉得羞!" "丢下这么个死丫头,怎么办?一走就是好几年,连半句音信都没有.摆明了不想要了,扔在这儿,她自己倒是在外面风流快活了,凭什么我们要养着她……" 海沫不知道舅妈在说些什么,只迷糊中看见她薄薄的嘴唇不停地一开一合, 而舅舅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 "你给我闭嘴!"舅舅气得浑身发抖,甩手就给了舅妈一个大耳光. "好啊!你敢打我?"舅妈扬起眼角,咬着唇,抚着半边脸. "怎么?老子不能打你!"舅舅的怒气终于发作了,无法容忍. 舅妈开始不依不饶起来,扑向舅舅一把扯住他的衣襟,"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资格打我?!" 舅舅一把推开她,"你疯了!" "对啊,我疯了!"舅妈又朝舅舅扑过去,"疯了你也要养我一辈子!" "你松手!"舅舅一使劲,舅妈被推倒在地上."你给我滚!" 后来,海沫的耳边尽是女人放肆不能停止的哭声.    海沫感觉舅舅拍了拍她的脸,"孩子,还疼么?" 海沫点点头,"舅舅,发生什么事了?"    久久的,舅舅都没有做声,不知道是屋外的雨声似乎大了一些,还是屋内舅妈的哭声又大了些.总之,很吵,海沫把头重新埋进枕头里,脑袋嗡嗡作响. 好困,海沫闭上眼睛,清醒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舅妈的,很大声,很大声,好象生怕她睡着了而错过.  "你外婆病了,需要钱!" 第一章—2 海沫再次醒来的时候,目及之处,满是狼籍.于是心里无端的涌起一股庞大的哀伤,窗外的雨还在滴答滴答下个不停.她顺着床沿坐下来,用双手摸了摸两侧脸颊,已经不那么疼了,她并不恨舅妈,只不过,这两巴掌让她苦恼. 而当一个孩子有了困惑与苦恼,那便证明他长大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被捏地变形的纸头,这不就是舅妈在找的东西么?她打开,上面模糊地写着电话号码.这十来位数字在纸上横行扭曲,海沫突然抑制不住的哭了起来. 这哭声是充满极度生命力的,海沫觉得这哭声突然给了她无限的力量与勇气,于是,更加专心的投注所有力气,尽力让它不停不歇,持久下去.因为,她是委屈而难过的,必须发泄. 哭累了,海沫用衬衫的袖子胡乱的抹一把眼角.站起来,捏紧手心里的电话号码,直直地向房间的电话旁边走去. “喂! 我是夏海沫.”海沫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是她第一次给这个电话号码的主人打电话,她特意报出自己的全名,带有一些孩子般的赌气. “……”电话另一端的男人气息混乱,充满惊喜,久久的,竟是无声. 海沫调整呼吸,可是肩膀却抑制不住的颤抖,对于全家来说,电话另一头的男人是一个绝大的遗憾,他的存在是外婆的诅咒,是弃她而去的妈妈的怨恨,是她十四年来无时无刻的尴尬. “海沫……海沫……真的是你?”杜仲泽紧紧地握住手中的电话,生怕一不小心耳朵就遗漏了什么. “恩.”他的声音听来失态,海沫浅浅回应,不想理会心里过度泛滥的思虑,她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我打电话给你,是因为……”海沫再次调整了呼吸, 把所有的不安慌乱与厌恶都深深压向丹田,只留冷静. “其实,我打电话给你,是因为,我们需要钱,现在!立刻!”说完,海沫摔上电话,眼泪就那么汹涌起来,她抹一把不听话的眼泪,打开窗户,那棵正沐浴在雨中的桂树远远的毫无知觉地立在那里,在眼中定格并模糊起来. 而闪过脑海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妈妈,我想我等不到你回来接走我和外婆了. 果然,第二天,他再次打来电话,要求海沫跟他回家.海沫不能不答应.这是默契,叫人厌恶的默契,早在拨通电话的那刻她便知道了. 于是,答应等到天气放晴的时候来接她. 这场雨缠绵地下了一个星期,房间里漏了补补了再漏,没完没了,外婆的病情稳定,舅妈是个刀嘴豆腐心肠的女人,整日的守在医院里半步也没有离开过,舅舅总是点着烟坐在房间里,烟头的火光,寂寞的星星点点,灭了,又亮了. 海沫这个星期一直在忙着办理退学手续,因此缺了课,想想学校里也没有什么值得留念的人和事,索性呆在医院里陪外婆说说话. 外婆总说,.医院的床太软了,睡地腰疼,闹着出院,舅舅答应她,天气放晴了,就回家. 外婆并不知道那男人要把她接走了,她也没说,只是摸着外婆的手趴在床沿迷糊的听着雨声,睡了又醒了,难过的时候便躲在洗手间里大哭一场. 离开的这天,阳光慷慨,似乎是临行前的厚礼. 一场秋雨一场凉.因为这场持续的秋雨,让早晨有了少许的凉意. 海沫照例早起,打开窗户看一眼那棵寄托信仰的桂树,因为雨水,早开的小片花朵被陷入泥土里,糊糊涂涂地就丢了香味. 舅妈帮海沫整理东西,总说,这个不用带了,那边有,那个也不用了,那边也有.海沫扭头淡淡地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因为,她的东西本来就少的可怜. 时间在耳边浅浅流失,临别的时候,海沫竟看见舅舅的眼里有一层薄薄的雾气. 海沫朝门前停着的车子走了两步又想起了什么迅速地辙回来. “舅舅,你千万不要告诉外婆.” 舅舅点了点头, “乖孩子,放心吧!” 司机接过海沫手里的行李,解释道: “因为杜先生工作走不开,所以,由我代劳.” 海沫上了车,坐稳了,车迅速行驶,最后印入脑海的是两双摇晃的手,那是告别的姿势. 整整四个小时的路程,海沫闭上眼睛,耳边是偶尔呼啸而过的车辆,而她却丝毫不知目的地的方向。她有些许的不安,完全不知道即将会有什么发生。 对于父亲这个称谓,一直是个极大的尴尬。为此,在无知的时光里就更显得的可笑,因为,就算被拿来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料,也毫不察觉,或者还傻傻地陪着笑过。小时候,听过外婆和妈妈的争吵,关于他的。长大一点之后,总是免不了的被戳戳指指,也略有耳闻。直到去年,他才真正的正面出现在海沫的记忆里。 也是一个雨天,他撑了一把伞跟着她走了好几条街,就在她打算大呼救命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脚步,站在雨里抱头痛哭。她吓坏了,连忙跑回家叫来外婆。海沫还记得外婆见到他的反应,气地浑身发抖,又是踢又是捶的,隔天就进了医院。 后来,他也偷偷到学校找过她几次,总是一行好多人等在传达室,塞给她好多印着奇怪文字包装的东西,一再说明他没有恶意,只是希望可以抚养她。可是,她总是对他充满戒备,甚至不敢跟外婆多提及他,至于那些奇怪的东西,也被班上的同学分抢一空。 那张电话号码是那时硬塞在她手里的,对她说,有什么麻烦就找他,什么事都能解决。记得那时他是这么对她说的,想来也可笑,现在还真的成了救命稻草。 再后来,也不记得究竟是谁告诉她的,说不定也只不过是自己过多猜测堆积起来的肯定,说他就是她的父亲,至少,她是敏感的。为此,她还向外婆证实过,结果把所有的事情全盘脱出,甚至她还跪着向外婆保证过,永远也不会离开外婆。 再往后,只要他来学校找,一概不见。 思绪突然被打断,原来是到了。看着车窗外,早已经是华灯初上的时刻.司机先下了车,随即给海沫开了车门. 初秋的凉,凉如水.风抚在耳边每根汗毛都隐隐察觉出凉意.海沫下意识的理了理身上的那件短袖校服衬衫,有些泛黄. 眼前是一片高档的住宅区,一座座别墅整齐排列,如同城市边缘一座黄金海岸,闪着纸醉金迷的光芒,耀眼而显得太不真实.想想小城,现在正是倦鸟回巢的时刻,显得温馨而舒适,而这里,属于他们的狂欢才刚刚上演。 眼尖的人早已经发现今晚这个姗姗来迟的小主角.一边把脖子歪进里面昭告天下,一边朝海沫迎出来.近了,海沫才看见,是个女人,四十岁上下,皮肤被高级化妆品保养的很好,穿一件半长的连身裙,眼底满当当的神采飞扬,似是期盼. “你好啊!”女人主动伸出手. “路上累了吧!”接过海沫手里的行李,把她引向屋内. 房间很亮,甚至刺眼,周围嘈杂一片. 女人把手扬起来,双手拍了拍,示意大家安静.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海沫的身上,善意的,审视的,挑剔的,友好的. 海沫感觉自己的耳朵有点发烫,她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不过,她仍然抬起目光直视眼前的一切,甚至眼前这个以女主人自居的女人.她是倔强的,把嘴角撇向一边,眼神不忘在偌大的客厅里搜索。 然而却没有发现那个让她不安了整整一下午的人影,放下心里巨石的同时,不免涌上小小的失落,随即又一扫一空。 海沫听见她用无比轻快的语气介绍她, “这位就是我们忘记回家的小公主,夏海沫.” 话音刚落,突然之间,周围安静了起来。 然而太静了,往往是一种罪过,总是会有一股另人不快的声音响起,它不需要很响亮,但是,所有人的耳朵在这样高戒备的情形下都能听的清晰. 偌大的客厅里,不知何处竟传来低沉的轻笑,充满嘲弄,并且带有明显企图的恶作剧. 女人明亮的脸在瞬间黯淡下来,海沫想她一定不是一个善于自控的女人,她顺着女人的眼光在人群中搜寻那声音的源头. 那是一个少年,年纪与她相仿,就站在钢琴的旁边,一手撑在琴体上,另一手放在裤子的口袋里.眼神凌厉在人群里穿梭,牢牢锁定目标人物,那便是海沫.那绝对不是可以区分出善意与恶意的眼神,它似乎席卷了一股主人强大的力量向海沫的头顶砸去,充满攻击行却带着随意的戏谑.穿过头发,由上至下,甚至连鞋子上的一屡灰尘也不愿意放过. 海沫被定住了,她想过自己的出现不会被愉快的接受,但是,却没有想过,会是一个笑话.夹杂着由心而生的难堪,她感觉到自己的每处血管都散发着怒气,她不能被这样的眼神所打败,不管这个少年是谁. 与其退缩,不如还击.她决定迎上这样的不友好的目光. 苏静谰眼看着自己努力构建了一个晚上的和谐气氛就要被那个臭小子给弄地僵化,不禁懊恼了起来. “杜倪风!”女人大声地叫出少年的名字. “不要觉得无聊就给我添乱!” 少年把目光从海沫的身上移开,面对女人的蓬勃怒气反而笑了起来, 挑了挑半边眉毛, “我只是好奇我‘忘记回家’的妹妹长得什么样而已,如果,我坏了大家的兴致,我向各位道歉,”他耸了耸肩膀,竖起双手, “请原谅一个孩子的好奇心.”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笑了起来,就连刚刚的还在生气的女人也笑了起来。 “大家为我们的小公主,举杯!” 人群中,不知是哪位又补了一句, “更让我们为杜夫人晚上的款待而举杯,哦!对了,还有我们杜公子举杯!” 面对差点就毁掉的气氛的起死回生, 众人赶紧举杯,完成一个晚上的重大使命,而罪魁祸首却在杯幌交错间不忘记对海沫回以一记刺眼的笑. 笑毕,转身,没有半点迟疑。 而海沫身处满室的欢愉之中,根本还不及回味那笑中的不怀好意。 她努力把心底所有掀起的不适压倒,然而仍然忍不住想吐。整个晚上耳边都是嗡嗡地嘈杂声,眼前是来来回回不能停歇的人影。 趁乱,她拎起不远的行李,顺着唯一的一条楼梯上了楼,趁黑摸索着进了一个房间,不开灯,爬上床,蒙住脸,决意痛快地大哭。 哭累了,便抱着自己的一小包行李绻在床上睡着了。 “喀哒”一声,门开了。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像这深夜里叫人迷惑的舞步,它来得悠然而不怀好意。 来者没有开灯,走近了,停下,不到三秒,而后,海沫听到他转身时脚底摩擦地板的声音,远一点,再远一点。 门再次“喀哒”一声,被合上。 门缝里隐约射进一点灯光的模糊光圈,被人影动荡的摇晃着,深一点,再浅下去。 海沫不明白究竟是什么给了她莫大的勇气而懒得睁眼,浅意识里有莫名的安全感。 她坐起身,就着没拉上窗帘的窗户透进房间来的月光,仔细地打量这个房间。月光下,墙壁上的冷色调在作怪,让整个房间隐隐泛起凉意。 海沫的脑袋得到暂时的清醒,她摇了摇头,下床,向窗户接近。刚把手放在窗框上打算开窗时,“砰”地一声响,一个硬物准确无误的砸中窗户正中,弹下去,落在院子里,浅浅的回声。 这一来一回的声音在这寂寥的夜里显得那样声势浩荡。海沫并没有反射性的闪躲,相反的,她在下一秒便拉开禁闭的窗户。 就着点点的星光,海沫看见楼下正对她的窗口正站着一个人,少年摸样,不就是刚刚在楼下的那个男孩。他站在那里,身上还穿着刚刚那件黑衬衫,批着月光。他的眼睛在这样的夜里显得那样熠熠而富有神采,海沫感觉到从他的瞳孔深处扇动着一抹骄傲,还有挑衅。 真是奇怪! 海沫有点纳闷,她迅速关上窗户,拉上窗帘,躺回床上。 窗外初秋的气息渗透进房间,沉吟着关于这夜的凉。 原来,这夜,还长。 第二章—1 搬来这里已逾半月的时候,杜仲泽才第一次出现在海沫的面前。满脸的胡渣,颧骨以一种孤单的姿态高高耸起,很瘦。他进来的时候,海沫很平静地坐着吃早餐,一口一口,慢条斯理,听到有点慌乱的脚步,她抬起头来,又低下。 没有交谈,甚至连目光,哪怕只有一秒的交汇点都没有。 在海沫看来,眼前这个赐予她一半血液的中年男人,是冷血的。她看过他在雨中耸着肩膀痛哭的背影,悲恸地犹如一头失去犄角的兽。 杜仲泽没有走进海沫,只是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海沫便踏着这口气的余音走出了房间。 屋外清晨,气温三十度。海沫穿着校服裙的露出两条笔直孤单的小腿,一丝丝的凉意。 门外,司机早已整装待发,他站在那里,充满使命感和方向感。 海沫匆匆上了车,车里还坐着一个少年。他的刘海微微的垂下来,淡淡的栗色,眼睛紧闭着,听到身旁有动静,单薄的眼皮动了动,随即又合上。 海沫知道他就是苏阿姨的儿子,杜倪风。餐桌上只是简单介绍过,陌生到不需要交谈。 汽车开始行驶,出了离群索居的别墅群,进入嘈杂的市区,因为正是上班上学的高峰期,所以,遇到小小的灾难,堵车。 司机一个劲的按着喇叭,似乎身负重任急需解决,可是,人急车不急。 海沫有些着急 ,她好奇的扭头看了看身旁的杜倪风,他穿着和她印着一个学校名称的校服,表情悠闲地好象皮肤上的每一粒细胞都在休眠。他似乎感觉有人正在看他,眯缝着眼睛转过脸来看着海沫,黑黑的瞳仁闪烁着不悦。 海沫收回目光,淡淡地解释道。“我只是好奇为什么你不着急。” 杜倪风再次闭上眼睛,隔了很久,就在海沫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突然说,“如果你着急的话可以下车自己走。” 语气冷冷的,恹恹的。 海沫不能容忍这样没有礼貌甚至故意讽刺的回答,但她没有出声,只是把头扭到车窗外,车内气氛僵硬。 突然一声口哨声打断僵硬,从旁边的车上传来,招摇而清脆。杜倪风按下车窗,“哗”地一声,那口哨便更进了些,原来是左边也遇上堵车的汽车上传来的,一个男孩穿着和杜倪风的一样校服, 正趴在车窗边对着杜倪风笑。 “嗨!”男孩的笑容和煦的像乍暖还寒的春。 杜倪风冲着他还以一记白眼,“笑地像个白痴。”说完,收回眼神,落在膝盖上。 “一大早,说话这么刻薄。”他把身旁的书包使劲地朝杜倪风砸过去。 杜倪风连忙闪开,只是旁边的海沫却避而不及,微微擦到了耳朵,她把脸转过去,有些恼火的看着对面车窗上趴着的男孩,可是她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把怒火再一点点压下。 杜倪风看见海沫被怒气涨红的脸,再看看那个露出牙齿笑地很粗线条的宋青禾,忍不住弯起嘴角。 “抱歉!”他连忙道歉。 海沫只是淡淡把脸转过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拎起刚刚做自由曲线运动的书包,使劲,让它沿着刚刚的方向,反方向运动。 “砰”地一声,书包不偏不倚的正中宋清禾的脸。 他反射性地揉了揉被砸疼的脸,指着海沫,盯着她楞了半天,问到,“喂!小子,这小美女是谁?这么个性也不介绍给我认识。” 杜倪风鄙视地看了他一眼,“真是犯……” 最后一个字被汽车启动的惯性反应所吞噬。 “贱。”他掀了掀嘴角,说出这个难听的字眼。 海沫把脸转过来,她看见杜倪风说这个字的时候,夹带的表情是这早晨最具生命力的一次,直接而自我,那么自然。 于是,海沫的一天学校生活从这个本身并不贱的字眼开始。 “李颜妍,你的裙子真漂亮!” “是么?这是我最烂的一条了,如果你要的话我送给你。” “李颜妍,你老爸从国外出差回来了没有?我好想吃上次的巧克力。” “快了,那种便宜的巧克力国外满大街都是,不值钱!” “李颜妍,听说,街口那里新开了一家冰淇淋店,下课我们一起去吧。” “好啊,我请客,大家一起去吧。” 围着教室中间位置的一圈女生听到这样诱人的邀请,不禁开心地直叫,而中间那个众星捧月的名叫李颜妍的女孩只是微微的撇了撇嘴角,眼角眉梢的那抹骄傲叫人忽视不了。 她长得很漂亮,粉嫩娇小,举止间总是带着娇纵。据海沫的观察,只要一下课,就会有许多女孩围着她七嘴八舌的奉承,而她似乎早已习惯这样的待遇,只是时不时的撇一撇嘴,高高的端起自己光洁的额头,高傲的如同公主。 “喂!新来的!李颜妍问你要不要一起?”突然一个女孩站在海沫的旁边问道,语气有一丝很易被察觉到的不屑。 海沫抬起头来,望向那群呈包围结构的小团体,其中李颜妍正掀起了眼皮看着她,看着她的表情让海沫萌生小小的羞耻感,如同充满鄙夷的邀请是公主最盛情的施舍。 她收回目光,抬眼对着刚刚那个女孩,她觉得这邀请带着一股施舍的意味,她摇了摇头,“抱歉,我还有事。” 她停了一下,接着收拾课桌里的书本,背上书包,准备回家。 她踩着众人的沉默离开,脚步没有一秒钟的停留。 “她是新来,这么不识抬举,大家不要理她,别因为她而扫了兴。” “当然了!” “她叫什么名字?”李颜妍问,她对这个似乎不太合群的女孩子有些莫名地好奇,她不爱笑,也不爱说话,那么容易被人忽视,可是,一旦看见她的脸,又让人记忆深刻。 “夏海沫。我每天都看见她和隔壁班的读逆风一起上学放学。”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很明显,语气里有点酸酸的东西在发酵。 “哦。”李颜妍听到另一个名字,立即皱了皱眉,像是在琢磨着什么。突然,她拨开挡在她面前的一干人等,走近窗户,往下看,搜索刚刚消失不久的夏海沫。 下了楼,海沫看见司机小陈正站在那里,不远处是杜倪风和早晨的那位男孩。见她走过去,杜倪风便上了车,一旁的宋清禾却硬是挤到海沫的身旁,伸出手,“你好,我叫宋清禾,杜倪风的好友兼同学。” “是损友!”车内的杜倪风听到他的自我介绍忍不住纠正。 海沫把手放在车门把手上,不打算理会这个奇怪的人。可是他却硬是把手放在车门边上, 海沫抬起头瞪了一眼,可是,这只固执的手的主人很是无赖,还对着海沫吹起了口哨。 他把手举地高高的,斜着居高临下,“你好!” 海沫无奈地用另一只手拍了他的手心,宋清禾缩回手,不忘记再回以一声口哨。 那口哨声高高的盘旋,最后摔在汽车的车轮下。 而这一切,落下李颜妍的眼里却完全变了味。她捏紧自己的裙子,使劲扯了两下。 “刚刚说她叫什么名字的?”她再一次问道。她不明白这个连姓名她都记不住,根本不惹人注意的新生为什么会和杜倪风同乘一辆车,她嫉妒。 “夏海沫。”不知道是谁又说了一句。 夏海沫。她把这三个字放在嘴里嚼了嚼。 楼下的汽车早已驶离原地很远,海沫坐在车里突然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第二章—2 汽车行驶到一半路程的时候,一阵紧急的刹车,汽车险些撞到前面的一个路人,惯性作用,差点摔出去。 惊魂甫定,宋青禾便连忙打开车窗伸出头来,破口大骂。“你他妈的找死啊。不看看车里坐的是谁?” 粗鲁而直白的叫骂,叫人震撼。海沫不禁皱了皱眉,抬起头来,才发现后视镜里的杜倪风,两人眼神撞在一起,他的瞳孔亮得不可思议。 海沫别开眼,把头伸出去,看见前方不远处,一个个子高高的女孩正站在斑马线上,拎着一包东西朝他们走过来。 走进了,司机小陈首先叫出声来,“晓葵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哓葵冲司机摆摆手。直接把手搭在车窗边,“刚刚是谁冲本小姐叫的?” “呦~~原来是你?难怪这么嚣张地走路。”宋青禾的口气不见收敛,反而火药味转浓。 显然是认识的。海沫见那女孩继而打开车门,径自上了车。毫不客气的往宋青禾的身旁挤,因为她刻意挪动的动作,让原本还算宽敞的空间显得狭窄。 她又往海沫这边挤了挤,用手拍了拍前座杜倪风的左肩。 “真巧啊!正好带我一程。” 杜倪风没有回头,只是把手伸到后面摇了摇,算做打招呼。 而她身旁的宋青禾却大叫了一声,“林哓葵!你踩到我的脚了!” “抱歉!我管不住我的脚,谁叫它太嚣张了。”林哓葵扭头对宋青禾挑起眉毛,反将他一军。 宋青禾不满的把身子朝前移了移,这是暂时休战的姿势。 突然,林哓葵发现车里的另一个人,于是,大方地晃了晃手,“哈罗!” 海沫动了动,微微侧头冲她笑了笑,眼前这个女孩人如其名,爽朗地如同那朵离阳光最进的向日葵。利落的短发,麦色的皮肤,很漂亮。 林哓葵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把手放进包里一阵翻腾,掏出一只形状奇怪的石头。“喏。送你。”她把它递给海沫。 海沫再次挪了挪自己的双脚,一抬头,就看见林哓葵放大的笑脸和递过来的石头。“啊?这是什么?” “这个啊。是我捡来的。”她大方地承认,并且笑地很自豪。 “可笑的单细胞生物。”宋青禾小声的咕哝。并把屁股往海沫这边挪了挪,好象旁边的林哓葵是个避而不及的存在。 可是,显然,他的这个小小的声音和小小的动作给他造成了更大的困扰。 “哇!”宋青禾大叫一声,忙着照顾发烫的脚背。“粗鲁!”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林哓葵对他翻了个白眼,转过脸来面向海沫,“它是石头啊,可以用来砸你讨厌的人。” “就像这样!”说着顺手拿石头往宋青禾的头顶敲了敲。 海沫笑起来,接过来放在手上掂量,手感冰凉。“它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么?” “有啊!”林哓葵皱了皱眉,似乎想到了什么让她难过的事情。“这是我第六次离家出走的战利品。” 话音刚落,一直没有出声的杜倪风突然笑起来,“这次去了哪里?” “八成还是老地方。”宋青禾看了看身旁突然恹掉的向日葵,摸着鼻子说。 “唔。”算做默认。 宋青禾把鼻子凑到林哓葵的身旁使劲嗅了嗅,“那这次有几天没洗澡?” “三天,不不不~~~~五天吧!”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然后,呐呐地说,“不过,我有一星期没好好吃饭了。” “你在这儿等了多长时间了?”宋青禾突然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啊?”尴尬。林哓葵没想到小小的阴谋竟然又被识穿了。明明演地很好啊。可恶的宋青禾。 “两个小时,不,可能还要多一点。”只好老实招供。 “喂!林哓葵,你也不小了,怎么每次干这些丢人没头脑的事情都要我们给你擦屁股?”宋青禾收起不羁的表情,突然间变地很严肃。 “你凶什么?”林哓葵自知理亏,连争辩声也小了许多,“我又没有等你,我只是在等杜倪风,而你恰好又在这辆车上而已。” “你!笨蛋!”这下轮到宋青禾送她一记糖炒栗子。“没饭吃,那你包里拎地是什么鬼东西?” 宋青禾一把夺过她膝盖上的大包包,打开一看,傻了眼。 海沫怎么也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只是好奇心作祟,偷偷瞟一眼。只见偌大的背包里塞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 “你捡这么多石头充饥?”宋青禾拿出一块,扔给前面的杜倪风。 “我倒是想,可是……”林哓葵的声音越来越小。 “向日葵!向日葵!”宋青禾突然发现身旁那个聒噪的家伙的不对劲,连忙大声的叫。 杜倪风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回头竟看见林哓葵把头支撑在车窗上禁闭着眼睛,脸色难看。 “快停车!”关键时刻,他连忙让司机停车。 突然一阵紧急刹车的声音,那只大大的背包掉落,石头哗拉拉地滚下来。 匆匆之中,海沫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下车的,只是意识到的时候,汽车早已经掉转了方向朝另一个方向驶去,多半是医院的方向。 看着手里握的发热的石头,心里一阵失落。她记得小时候,三五成群爱玩捉迷藏。她总是很用心的把自己藏起来,站在墙缝间楼梯肚子里闲置的木箱子里,怀着一颗期待而庆幸的心,耐心地等,等来者找到她,欢喜地叫一声,“夏还摸!我找到你了。”然而这句话在记忆里,一直是个巨大的遗憾。她总是那个最容易被遗忘的孩子。 看看手表,将近六点。西边已是层层的石榴红,与天空的灰蓝纠缠在一起,彼此在对比中协调,很美。海沫决定在原地等一会儿,直到那抹红色消失。 等待的过程是艰辛而磨练耐心的。海沫找了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坐下来,不敢走远,生怕他们回来找不到她。想来也可笑,自己竟然连自己的住址都不太清楚,而且身上也没有装钱的习惯。站在这样陌生的街口,一时间竟有种恍惚的感觉,不知道身在何处,不知道要去哪里,而自己又是谁?谁也不是。要不怎么无故就被遗忘了去。 随着时间的流失,海沫莫名地恐惧,夹杂落墨。 初秋的傍晚总是带着叫人心生欣喜的凉,凉进头发,凉进皮肤,凉进毛孔。于是,这样一个或安闲或忙碌的白昼就那么挥挥衣袖卷走那片石榴红躲进逐渐变深的灰蓝色里。 海沫站起来,就着路灯看了看手表,已近七点。整整一个小时,足够发觉天大的忽略。何况,她只是个无关痛痒的外来者,即便自身不具备任何一丁点的侵略性。 直到夜色笼罩住这片城市的时候,海沫感觉有点冷。她顺着脚下的一条盲道闭上眼睛,漆黑一片,睁眼,仍是黑色。这深沉的墨色,渐渐晕开来铺展在这条茫茫不知何处的街上,星星点点的灯光,亮了又灭了。 海沫看了看手里的石头,它坚硬而毫无知觉。她使劲把它扔出去,似乎夹杂着小小的怒气,随即,又下了一点小小的决定,跑过去,趁着一点灯光找回来,握在手里。 突然一声尖细的口哨声趁着这夜色的黑嚣张的响起来,划破这寂静。海沫冲着它传来的方向抬高了下巴张望。 “小妹妹,迷路拉?”口哨男声音委琐,海沫不禁打了个寒噤,连忙往前挪动脚步。 “你告诉我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家?” 海沫大叫,“不要过来!” 谁知这人竟加快了步伐朝海沫扑过来,一身酒气,原来是个醉汉。 海沫看看了周围,根本没什么行人,随即,恐惧开始在胸腔扩散,呼吸开始紊乱。她转过身来,努力的往前跑。 身后的醉汉并没有追上来,站在那里摇摇晃晃地自言自语。可是,海沫并没有停下来,耳边的风呼啦啦抚过耳迹,灌进胸腔,心仿佛要冲出喉咙,扑通扑通。明明知道腿脚已经瘫软,也许下一步就要狠狠地跌倒,可是,大脑早已停止控制这样奔跑的动作,只能任由着双腿把自己带向何处,哪怕,停下来是一次莫大的创伤。 停下来,即是摔倒。 其实痛哭,并不是因为膝盖火辣辣的疼痛感,只是单纯地需要发泄,哭出一点点的热量,抚平被风吹乱的头发,温暖所有被冷风包围的皮肤。 远处的车灯那么刺眼,看见路边的海沫,鸣了鸣喇叭。 杜倪风下了车,第一眼看见的便是那张苍白挂满眼泪的脸,只是眼底装满倔强,紧紧拽住他的目光。 “你哭了。”目睹了所有,他的口气仍然很淡。 “没有!”海沫用校服的袖口使劲的抹了一把眼泪。 杜倪风伸出的右手,被海沫打掉。她站起来,膝盖失去一层保护,撕扯地疼。只是仍然坚持一个人强忍着疼痛上了车。 “你为什么哭?” “我没有!”海沫把头扭过来,不看杜倪风的脸。 “你在生气。”杜倪风坐在那里,语气平静的犹如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现象。 “没有!”海沫的口气很硬。 “你在生我的气。” “没有!我只为你少的可怜的责任感而感到惋惜。”海沫冷冷地说。 “我认为这与责任感无关。”杜倪风打开车窗,一点点的风吹进来,他深呼吸。“我只是做我该做的,这只关乎友情。” “你所谓的友情真是让我刮目相看。”海沫明白他的友情指地是林哓葵,而且,话里的另一层意思是,你却什么也不是。这不过是事实,没必要生气。可是,海沫仍然很压抑。 “我不认为我该向你道歉。”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突然补充道。 “当然!”海沫感觉自己的怒气已经快要藏不住。“相反,我该谢谢你记得在回来的路上想到我。”海沫一字一句的说。 这样紧绷的状况一直持续到家。两人分别一左一右的下了车,杜倪风发挥身高优势,走在前面,海沫加快脚步,硬是赶超,直到并肩,而杜倪风却在发出一声不屑的声音后,用肩膀狠狠的擦过海沫的肩膀,长腿一迈,大步向前。 海沫踉跄,她不能容忍这样公然的挑衅,于是,决定反击。 她捏紧了手心里的石头,想到这句话,“它是石头啊,可以用来砸你讨厌的人。” 于是,“砰!”得一声,不偏不倚,正中脑勺。 第三章—1 海沫没想到再见到林晓葵的时候竟和她同成了天涯沦落人。 对于放学留下来替班级打扫走廊和教室的惩罚,林晓葵显得很习以为常,倒是对海沫成了她的同班同学一事很是惊喜。 “没想到我不在的日子里,竟有了一个新同桌。”林晓葵把拖把放进塑料桶里,使劲的搅动,混水泼在鞋子上也浑然不知。 “我刚转学没多久。”海沫回应。 偌大的教室里空无一人,只有两个站在走廊上的小团身影,忙碌地来回走动。 “对了,杜倪风是你什么人?”林晓葵把下巴撑在拖把柄上,好奇得歪着脑袋问。 提起这个名字,海沫有点不知做何回答,想到那晚他的行径便有些怒气涌向脑门,楞了会儿,“陌生人!” “可是你们住在一起。”林晓葵想不通。 “恩。”海沫皱起眉,她的表情那么随意,可是,她搜索脑袋里所有词汇,也找不出该怎么回答这个纯粹问者无心的问题。 “为什么会被留下来打扫教室?”林晓葵突然岔开话题。 “迟到。”并且是每天迟到。“你呢?” “旷课。”近半个月。“我有严重的厌学症。” “那离家出走呢?”海沫问。 林晓葵尴尬地干笑两声,“那是我从小就爱玩的游戏,可是,每次都会被找到并带回家。” “游戏?”海沫有点诧异。 “对啊,就像警察抓小偷一样。”她笑起来,很灿烂。 “你的爱好真特别。”海沫闷头拖地,突然停下来,给予评价。 终于完工的时候,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浅浅的霾色。海沫整理书包的时候,突然听到楼梯有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听来似乎不止一个人的。 她和林晓葵一起步出教室,关灯,锁门。 突然,楼下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糟糕!”身旁的林晓葵连忙跑到走廊上伸出头往下张望。 林晓葵似乎伸头看到了谁,大叫,“喂!你们给我回来!” “怎么拉?”海沫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给我回来把本小姐的门开了再走!”她大吼一声,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 可是楼下的几团鬼祟的人影却跑地更快,不一会儿就消失不见,只留下林晓葵的声音在走廊上盘旋,穿过楼梯,摔落在楼下,碎了。 转过身来,对着海沫苦笑,“怎么办?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怎么回事?”海沫问。 “你自己去看?”她指了指往楼梯去的方向。 海沫依言走向楼梯,刚下到二楼拐弯处,就看到出口处的大门被用大铁链封住,上了锁。她心一沉,这分明是恶意的捉弄。于是,辙回来,看见林晓葵早已席地而坐,处之泰然。她早已习惯这样的恶作剧。 “肯定又是那帮无聊的讨厌鬼!”林晓葵叹了口气,没有忐忑与不安,仅仅只是无奈。 “讨厌鬼是哪些人?”说实话,她不太能记得住他们的名字。 “李颜妍。”林晓葵大声回答。从小学到初中,她的阴影如影随形,总爱与她作对。 “为什么她要这样做?” 海沫有些不解。 “因为……”她的眼珠子转了转,亮晶晶的,随即又笑起来,“因为她们都讨厌我。” 海沫有些诧异,为什么被人讨厌她还笑得那么开心。 “因为我就很讨厌。”林小亏又重复了一遍,似乎在说服自己,兀自笑起来,“算了,一时也说不清,说清了你也听不懂,但是,现在,我已经改掉很多了,你愿意和我做朋友么?” 她的眼神是孩子般天真的期待,叫人不忍拒绝,“好。” “如果你知道从前的我多讨厌,你一定不会愿意和我交朋友的,”听到她的回答,她没有开心起来,反而有点难过,随即又爽朗的笑起来,“那也无所谓,因为,现在的林小亏是个好孩子。” 海沫不禁被她的笑容所感染,虽然他听不懂她的话,可是,这似乎并不重要。“现在怎么办?”海沫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在问林晓葵。 “等!”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这是经验之谈。 这个“等”字越过海沫的头顶,撞倒在走廊顶上,再落在地上,实在毫无生机希冀。学校原本就很大,而且到了一定的时间会自动关闭电源,到时候,被发现的机会就更加渺茫。 林晓葵发出一声懊恼,自言自语道,“那对狗男女一定不会来找我,怎么办?我讨厌黑漆漆的一片。”说完,转过脸来看向海沫,“你呢?” “我也是。”她指地是没人会来找她,又说,“但是,我不怕黑。” 她坐下来,随手从书包里抽出一本书来看,那是一本画册,乍看像一本随意涂鸦的手绘本,笔法潦草而混乱,颜色多为大胆少见的色彩,碰撞与互斥间自成一气,巧妙揉合。海沫很少在学校里拿出来看,因为太喜欢,对待喜欢的东西,她一向都喜欢呆在自己的房间一人欣赏。 “你在看什么?”伸头一看,是画册。“你喜欢画画?” “没学过。只是比较感兴趣而已。”海沫如实回答,可是她从不常画,因为,只要拿起笔,她就不自觉的为童年的孤单感觉感到难过。 画画是那么漫长的童年孤单的证据,带着寂寞与昏暗,弥漫惆怅。 “为什么不学呢?如果感兴趣的话。”她把头凑到海沫眼前,很认真地问。 海沫轻轻翻过一页,没有看她,只是淡淡回答,“因为没钱。” “哦。”她坐回原地。从小到大,她数字一直没什么概念。 直到所有灯光熄灭的时候,她们仍然彼此默契的沉默着。 “你在想什么?”林晓葵忍不住往海沫靠近一点。 海沫把画册放在膝盖上,“听说,人在情况下多半有恐惧心理。” “恩,现在的我就是。”林晓葵点点头。 “知道为什么么?”海沫问。 “不知道。”林晓葵回答。 “因为耳朵的敏感,我们总是会担心会发出什么另人害怕的声音。”海沫边说边推了推林晓葵,“比如现在,我好象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吧。”林晓葵缩起双腿,“你在故意吓我,对不对。” “真的,你仔细听。”海沫平静地说。“而且正在向楼梯口接近。” 此时此刻,林晓葵根本不能静下心来听耳边的声音。 突然,一阵铁链的声响,海沫一惊,抱住手里的画册,如同一根救命稻草。 “好象是真的。”这次林晓葵听的很清楚。“还有上楼梯的脚步声。” “恩。”这脚步声很沉稳,一步一步,具有节奏感,如同漆黑的晚上一曲脍炙人心的完美舞步。不需要表演地太卖力,却能够吸引别人的目光。 海沫不自觉地站起来,她觉得这脚步声给了她无限的安全感,不慌不忙。 然后,一片昏暗的寂静中,海沫听到有人在大声呼喊她的名字。 “夏海沫!夏海沫!……”这声音很笃定,好象知道他要找的人一定就在这里。 海沫楞在原地,竟然移动不了一步。 直到身旁的林晓葵大声回应,“喂!杜倪风!我们在这里!” 海沫回神,看来她没有听错,楼下的人真的是杜倪风。那个被她用石头狠狠砸中后脑的杜倪风. 第三章—2 海沫是惊喜的,听见这样的声音。 那声音还在持续,这次叫地是林晓葵,“林晓葵,林晓葵,向日葵……” 一声,两声,三声……安抚人心,听来充满仪式感,这是海沫听过的最严肃的绕口令。 “喂!杜倪风,快把灯开开,我们看不见,太黑了。”林晓葵试图向前走两步,到了拐角处便不敢再向前移动半步。 灯打开的时候,海沫的眼睛由于已长时间适应黑暗,显得有些沉重。睁开,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少年就倚在楼梯的护拦旁,巧克力色的瞳孔,亮地不可思议,他的肩上堆积着少许的灯光,海沫看见一圈薄薄的绒毛。 杜倪风看见第一个冲下楼梯一脸欣喜林晓葵,很显然,前一秒还是慌张与恐惧。紧接是一阵脚步声,不似林晓葵的慌张步步为紧,而是冷静而从容的,就像刚看完午夜场的电影般,脚步有点疲惫的重,可是,并不狼狈。 灯光下,她的皮肤有点苍白,隐隐透出病态。可是,眼神却是犀利与倔强的,然而更多的却是如同初生的婴孩般的戒备。杜倪风感觉到她正在看着他,然而当那两股视线出现交点时,却被迅速而敏锐地割断。 他们根本来不及交谈,就已彼此刻意忽略对方的存在。 杜倪风走在前面,脚步迈地很大。海沫把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一步步,如同一个小小的战局,不能迈错一步,不然,就满盘皆输。 月光把他们的身影拉的老长,踩在脚下,仍然是地面的坚硬与冰凉。 路口处,站着一对男女,见到林晓葵,连忙迎上来,女人替她接过书包,月光下,她的脸那么温柔,连每一寸毛孔都是富有表情的。 海沫想那一定是她的父母,顿时,心头涌上一股哀伤,随即又笑了笑,看来,夜晚的黑,往往是为了替我们以便发现更大的惊喜而埋下的伏笔。 此时此刻,她有点想念外婆,想念外婆粗糙而干枯的手心,轻轻地抚一抚她的脑袋,“海沫,起床了。” 海沫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驻足观望.那月白色的淡淡光华笼罩住眼前的路,模糊中,她看见林晓葵朝她使劲摇晃的手,告别的姿势,充满兴奋. “走了!”不知何时,杜倪风竟悄然地站在她的身旁,语气里充满不耐,说完,便径自朝一边停靠着车的方向走。. 海沫连忙把头背过来,小心翼翼不留痕迹地收起脸上的落寞表情,跟上他的脚步。 车厢里昏黄的灯光,随着汽车发动的惯性,不禁晃动起来,海沫把脸别向窗外,耳边传来杜倪风浅而规律的呼吸声。他用手指的关节放在车窗的玻璃上敲击,一声,两声,三声。 和过去的每一段回家的路程一样,他们没有交谈,甚至是彼此保持戒备的姿势,进行每一口呼吸与心跳。 窗外的天色已暗,最接近黑暗也就越靠近黎明。 “那后来呢?”林晓葵把筷子咬在牙齿之间,忍不住好奇地问。 海沫吞一口饭,慢条斯理的回答,“后来就回家了。” “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向杜倪风道谢?”林晓葵顾不得空空如也的肚子,一鼓作气地继续追问。 “没有。”海沫低头向食物致敬,比起回答林晓葵的问题,她更愿意用嘴巴多吃点午饭。 “为什么?”林晓葵实在很纳闷,因为,她从没有这么卖力的试图和如此难以沟通的人交谈过,几个问题抛在餐桌上,几乎没得到过自己想得到的重点,食欲也丧失了大半。 “因为,没必要。”海沫嚼完嘴里最后一口饭,不以为然的答到。 “可是,我觉得很有必要。”林晓葵忍不住点点头,对自己的观点表示赞同,抬起头来望向海沫,似乎期待她和她有同样的想法。 可惜,真的没有。 “真的么?”海沫只是迎向她的眼睛,反问。 林晓葵觉得那看着她的眼神不需要太诚恳,她就已经心虚了,于是,低下头来,拨弄盘子里没碰几口的饭菜。“其实……也还好吧,没什么太大的必要。”干笑两声。 海沫好笑地看着她戏剧化的表情变革,忍不住想笑。 说起昨晚,海沫见到林晓葵口里的那对“狗男女”,他们就站在学校的门外,灯光下,海沫感觉到他们的每一次呼吸都是充满担忧的,说真的,她是嫉妒的。 “喂!快看,杜倪风!”林晓葵捣了捣海沫的胳膊。 海沫没有回头,只是随手拿出自己从图书馆里借来的画报漫无目的的翻看着。“没什么好看的。” 林晓葵冲杜倪风扬扬手,得到回应后,继续刚刚的午饭。 其实,对于昨晚的事情并不止林晓葵一个人好奇。 “呦!真是巧!不介意我坐在这里吧。”远远地,李颜妍端着午餐走过来,毫不客气地在海沫身旁的空位上坐下来,举止像个装了层层花边的伪公主。 “请便!”海沫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回应。 看见不想看见的人,林晓葵的食欲从一点点的正数直线下降为负,她让手中的筷子跟碗碰撞,发出一点负气的声音,回荡在餐桌四角。 “吃不下了,我们走吧。”这是事实。 “唔。”海沫从全数沉浸在画报里的脑细胞里挪动一点点用来思考耳边的这句话,发出一声回应。 “看到某人,本小姐很倒胃口。”林晓葵冲着李颜妍瞟了瞟,毫不掩饰厌恶。 “是么?”李颜妍听到这句话,却很是坦然的扬起精致的小脸,“可是,今天我的胃口出奇的好呢,大概是昨天睡地太好了。” “对了,你们俩的脸色看起来实在让人担心,该不会是昨晚受了什么惊吓了吧。”说完,歪着脑袋冲着海沫笑起来。 林晓葵气急败坏地拍了拍桌子,“李颜妍,我就知道是你干的!” 看到林晓葵的反应,李颜妍竟轻笑起来,她摆明了是想借着昨晚的事狠狠的嘲弄她一番,于是,转过脸来,一探海沫的反应。本以为会看到意料中的狼狈。没想到,看见的却是一弯倔强的唇角,带着从容的不屑。轻易的摧毁了镶嵌在她眉角唇边的笑意。 没想到,反倒是自己先沉不住气了。“夏海沫,你笑什么?” 海沫收起铺在餐桌上的画报,慢条斯理地答道,“我只是在思考一个问题,突然想笑。” “什么问题?” “吃和睡的问题。”她停了停,又说,“我想除了猪,再也没有一种生物的状态会和吃和睡联系的这么紧密。” “当然,你是个特别的例外。”她站起来,迎上李颜妍的目光,“你说好不好笑?” “你……”李颜妍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堵。 “对了,不劳你费心,昨晚我和晓葵过地很愉快,当然,这也全是拜你所赐。”她用眼神示意林晓葵准备离开。 林晓葵默契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跟上海沫的脚步。 身后“砰”地一声响,林晓葵回头,李颜妍竟把餐盘摔在脚边,饭菜砸在地上,一地狼籍。 林晓葵递给一脸铁青的李颜妍一个大大的笑脸,对她扯拉着嘴巴,送上一个恶作剧的表情。并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李颜妍望着她们消失的方向,气得胸口急促起伏,狠狠地捏紧了自己的裙角。 此刻,餐厅里有的人认出了李颜妍,向她递来诧异的眼神,更有人窃窃然地笑起来。 不远处,这一幕同样落入了杜倪风的眼里。 第四章—1 晚餐无疑是一天之中最难熬的时刻,尽管餐厅里的温度打地很舒适,可是海沫仍然如坐针毡.碗筷忍不住发出声音,打破沉默,可惜却在各人的嘴边消逝一空,狠狠咽进食道里. 苏静澜清了清喉咙,争取找到最恰当的时间划破沉默.“海沫,最近在学校怎么样?”这个话题不僵硬不随意,关乎地既是生活又是学习。 “一般。”海沫没有停下吞食的动作,只是微微抬起额头,回答完毕。 “喔。那就好。”苏静澜找到台阶赶紧下台。 她发现跟这孩子说话往往让人伤脑筋,不仅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回答,反而总是接不住话茬。掌握不住言谈主导权让她小小的郁闷。 似乎意识到不能让这丰盛的晚餐吃地太过寂寥,杜倪风让手里的筷子跟碗碰撞,发出一点除去沉默以外的声音,“咣~咣~~”如同带着回音,缠绕在偌大的餐桌四角。 只有一人自始至终地沉默,如同吃饭是一项最沉痛最神圣的忏悔,他就是杜仲泽,偶尔也会抬起头来,往海沫的位置扫视一眼,再低下,只有额头浅浅的沟壑泄露心里的秘密。 这无疑是一个奇怪的家庭组合。一言不发的男主人,努力在吃饭中寻求言谈守恒的女主人,他们沉默而乖张的儿子,还有一个让人头疼的外来入侵者。 海沫每每到了吃饭时间,总是敏感而脑细胞活动精密。她要努力维持波澜不乱的表情,一边思考一些平时没时间思考的问题。诸如,如果这餐桌上如果没有她,会不会也这样安静的叫人丧失食欲。 通常情况下,她会亲手解除这样另自己不够自然的状态. “我吃饱了。”起身,打算上楼。 身后传来椅脚和地面摩擦的声音,“我也吃饱了。”是杜倪风。 二人一起上了楼梯,海沫向左而他向右。 海沫轻轻转动门锁的刹那间,身后传来杜倪风的声音。 “喂!你有东西在我这里。” 海沫回头,杜倪风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外,走廊上微弱的橘色灯光照在他的脸上,距离近的甚至可以看见他脸上的毛孔,可是,却感觉遥远。 她有些疑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东西在他那里,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走过去。 杜倪风把头别过来开门,“吱”得一声,门应声而开,他径自走进去,留下海沫站在门外,不知进退,房间里过度蔓延的冷色调充斥她的眼,有一种熟悉感。 “喏,就是这个。”他把书桌上的一本薄薄的书朝海沫扔过去,然后随意地把身子斜靠在桌沿上,扭过头来看着海沫。 海沫接住,原来是自己找了一下午的画报,不由地高兴起来。 “怎么会在你这里?” “捡来的。”他随口答道。“在学校的餐厅里。” “中午……”海沫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说什么,只是话到了嘴边竟吞吐起来,说什么都似乎是与他杜倪风无关。 “中午……”他微微沉吟一下,调整了站姿,走近海沫,“你想不想知道你走后发生了什么?” 他的笑浮动在线条僵硬的嘴角上,即便那冷俊出现小小的缺口,但仍然不似善意。海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 “放心,没有什么坏消息。”他拿过海沫手中的画报,挑眉轻笑,“只是它受了点委屈。” 海沫夺回来,翻开,原来是中间几页被人恶意的撕毁了半幅。心疼之余难免有些懊恼,怎么记性这么糟糕,竟然纳在那里了。 杜倪风抿了抿嘴角,站直了身体,等着她的回答。 海沫把画报卷起来,通常她不会这么对待自己爱惜的东西,可是现在,她莫名的无措,手指总得干点什么并且找到合适的位置。 “哦。”她觉得该说点什么,道谢吧,可能他并不需要。 于是闷闷地转个身,刚迈出不到两步,后背便被一个硬硬的东西砸了一下,不疼,倒是被吓住了。停下,捡起躺在脚边的“罪魁祸首”。 是块青色的石头,是个小小的纪念品。 “那个也还给你。”杜倪风站在门边,一手放在裤子口袋里,一手摸了摸脖子。 他小小的动作突然让海沫想起来,不久前,她曾用这块石头瞄准他的后脑,只是偏离了些,砸中了脖子,她以为他会捡起来回她一记,没想到,他竟然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石头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而此刻海沫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听出语气夹杂着淡淡的调侃。“我没办法用平静的方式把它还给你。”他指的平静是把石头直接放到海沫的手里。 “我尝试过它的攻击力,我想你一定可以承受。”他指的是被砸的那次经历。当然,这方式虽说唐突了点,但是,来的直接。 她不想理会,便转过身来,拿了石头抱着画报踱回房间。 “我发现你的脾气有点臭。”他的声音又响起来,很低很沉,似一股来自暗夜里雾光动荡而氤氲的呢喃。“我劝你不要树敌,尤其对方是李颜妍。” 海沫并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想原来他也认识李颜妍。思考中,脚步难免拖沓了。 两秒钟后,“喀哒”一声,她身后的门毫无预警地被合上。 海沫摸了摸后背,不自觉地回头,杜倪风已自门边隐去,那门缝里钻出一丝房间里冷色调的光线,投射在地面上,幽幽暗暗。 新的一天,照例是从迟到开始。 “我痛恨体罚。”林晓葵叹了口气,靠着墙壁蹭了蹭后背,她实在不明白,究竟迟到是个多大的罪名,她已经被罚站了近半小时。 “可是他痛恨我们迟到。”海沫说,眼睛望进教室,她的桌上正撒满了阳光,弥散一点灰尘。 “这么长时间,再大的气也该消了吧。”林晓葵撇了撇嘴角,白了教室里那个大火气的老师一眼。 “他对我们有偏见。”海沫似乎不抱有什么希望,决定活动活动眼睛周围的肌肉。她们站的这个位置视线不错,很显眼,而且凡是路过楼梯的人都能看见她们。 对于一个总是迟到的学生来说,必须要适应这样的特殊方位,可是,这对林晓葵来说似乎有点困难。 “我受不了了,他简直是在剥夺我受教育的权利。”她低低地抱怨,俨然一朵恹恹地向日葵,夹杂微微愠怒。 “惩罚我们也是他的权利。”海沫调整了站姿,平静地说。 林晓葵跺跺脚,肩膀耷拉下来,不一会,下课的铃声响起。 学校里顿时像炸开了锅似的,沸腾起来。人来人往中,海沫看见李颜妍正向她走来。她脸上的五官纠集在一起,团结的摆出骄傲的表情。阳光放肆的强烈,劈头盖脸地砸在她脸上的皮肤上。 她的头发在阳光下是深沉的黑亮,腿很漂亮,脚步轻快。一步,两步,三步,直逼海沫的方位。最后,停在她的面前,近的危险的距离,海沫甚至可以闻见她身上的味道,细致而袅袅的香。 大好的十月,阳光干燥,风雨和谐。没洪水,没泥石流,没地震,没飓风,没海啸,可是偏偏有个李颜妍。还摸静下来,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和自己作对。 第四章—2 这十月末的阳光尚好,不骄纵不放肆。照在头顶上,倒是个不大不小的享受。只可惜,偏偏有人想打翻这半壁静谧。 她的声音不需要很嘹亮,语气不需要很挑衅,音调不需要很尖锐,甚至只要短短三个字。 “真可怜。”李颜妍掀了掀漂亮的唇角,抛下三个字。 海沫也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不过转个身的工夫,便看见林晓葵用手使劲地扯了一把李颜妍的头发,她疼的直叫,那叫声不似疼痛无法忍受,更不是想要剥夺众人的同情的叫声。 上课铃声在一片嘈杂声中急促的响起,好似那一截长长的拉链刹那把偌大校园里盛满的喧嚣统统封锁进肚子里,于是,每个班级都上演着等待进行时,等一串或气急或闲适的步履声,踏进教室,立于讲台,中气十足的一句,“上课!”。 海沫听见她的耳边正响起了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想要拉开林晓葵仍然抓住李颜妍头发不放的手,手指刚碰到李颜妍的头发,她便冲着不远处那脚步的主人大叫。 “老师!夏海沫打人!” 情急中,林晓葵用脚踩了一脚李颜妍,且不论那脚重是不重,总之已累计至海沫的头上。 海沫的手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心想,原来如此。 眼看那脚步近了,海沫把头低下来,看见一双女式黑皮鞋。黑皮鞋在海沫前停了一下,紧接着走到林晓葵身旁,停顿几秒,用手拧了拧她的耳朵“林晓葵,怎么什么坏事都有你一份?” “老师,李颜妍才是罪魁祸首!”林晓葵连忙往一旁缩了缩脖子,急着申诉。 “作贼的永远喊抓贼。”黑皮鞋又伸手拍了拍林晓葵的头顶。 林晓葵顺着墙壁蹭了蹭后背,舌尖上的所有不满在看见老师的表情后连忙吞进肚子里,经验告诉她多说无益,于是,低下头来,咕哝着撇了撇嘴角。 “现在三个人都给我站在这儿好好反省一下,下了课,我们再来解决。”因为正值上课时间,于是,老师匆匆撂下一句话便一头钻进了教室,整整四十分钟,再没露面。 四十分钟后谈话实行轮流制,海沫是最后一个进去的,办公室里气氛松散,老师的眼神饱含拷问,海沫把手放在身后,揪着上衣的边缘。 在她的嘴巴翕动间,海沫一直看着她跳动不停的眉毛,揪起来再放下,似乎问题很是棘手,可偏偏她又不说重点,每每话到了嘴边又被两排牙齿硬生生割断。 的确。老师是一个固执而迂回的矛盾生物。海沫不想解释,那会被认定为掩饰,不想澄清,既是最后一个被叫进来的,那么,此刻说再多的话也分量有限。索性就这么低头沉默着,当然,那一定会被解读为默认与愧疚。 其实,这样僵持而单方面的谈话是毫无效率可言的。于是,老师的法宝便是,叫家长。 海沫楞了楞,还当真小题大做起来,随即就被支配到班上打扫教室,等到家长谈话完毕来接为止。 出了办公室,海沫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屋外,阳光一点点向西延伸,伴随着脚步声,一点点死得寂静。林晓葵肩上挂着书包,站在教室的门边,看见海沫来了,连忙迎上去。 “她怎么说了?” “说了很多,我没听进去多少。”海沫拿起拖把,走到走廊的尽头去拎水。“所以要喊家长来继续教导。” 林晓葵跟上去,“我就知道她会来这招。”她替海沫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喷出来,溅在衣服上,一点一点,是小小愤怒。 “那如果家长不来呢?”水满了,林晓葵拧上水龙头。她有过很多次这样的经历,到时候自然会有一个素不相识的“家长”来把她领回家,她讨厌那种失物招领的感觉。 “不知道。”海沫闷闷地拎过水,把拖把放进去,搅动后形成小小的旋涡。然后迅速地在教室里来回地推动手里的拖把,直到抬起头来,看到满地的湿漉漉,竟有自己的脸和身影的倒影,面无表情。 “可恶的李颜妍!”林晓葵想到那个罪魁祸首,不禁抱怨。说罢放下书包,打算帮海沫。 “你不觉得是自己的行为太冲动了么?”海沫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只是突然语气平淡地说,甚至听不出她此刻心里的一点浮动。 “冲动?”林晓葵仔细思考了她话中的意思。 “没有么?”她仍然用着聊天的口气,反问。 “你什么意思?”林晓葵看看身旁的海沫,一副不温不火的样子,当即就躁起来。“你在怪我?” “没有。”海沫仍然没有抬头。 “对,的确是我先动了手,可是我并没有推卸责任,我一再向老师强调不关你的事。”林晓葵不得不停下手里所有的动作,她讨厌这样的说话语气和刻意的误会。 “可是,你明明知道自己的十句却抵不上李颜妍的一句话有说服力。”海沫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你在指责我?”林晓葵只觉胸前噌得冒上一把火。 “没有。”海沫若无其事地把拖把一把揣进桶里,再拿出来,仔细拖地。身后一团人影黯了下去,终于,存在感消失了。海沫把拖把一把扔进桶里,对着门外的方向呼出一口沉重的气。 她走到窗前,看见林晓葵气呼呼地出了校门。 她对着满地的水迹叹一口气,打扫完了教室,气走了林晓葵,剩下的惟有等待。她锁了门,下了楼梯,淡淡的寂寥弥漫在这样凉彻皮肤的傍晚。 她靠在过道上,站地腿脚生麻。抬头看了看对面的办公楼里有点点的灯光,把“家长”二字放在舌间嚼了嚼,心中竟然涌起小小的期待。 天色渐暗。海沫跺了跺麻酸的双腿,再尝试着蹲下去,倚靠着墙。 心低的期待犹如那暗处的灯光,周围越是黑暗,越是在孤单中散发光芒。 终究还是个孩子,长时间的保持一个索然的姿势,难免困倦,闭上眼的时候,海沫看见那楼上的灯光还是亮着的。 然而。那期待终将被黑暗吞噬。 不知是怎样醒的,迷糊中看见一张脸,盘旋在眼前,海沫定了定神,看清了来者,连忙站起来,然而却因为长时间的保持一个单调而不舒展的动作,腿酸而麻的厉害。 杜倪风忍不住拉她一把,指尖碰到她的皮肤上,一阵冰凉,看来,呆在这里的时间不短。 海沫一手扶墙,另一手不着痕迹地挣脱杜倪风的搀扶,不忘道谢,“谢谢。” “谢我什么?”杜倪风冷冷地看着她一连串的动作,挑起半边眉来,低笑道,“刚开学不久,你却战绩累累,看来,你学到的真不少。” 海沫没空理会他的调侃,飞快地扫一眼对面的灯光,却已灭了,一阵细小的失落。低头,细细藏好脸上的表情,却看见杜倪风被月光拽地很长的身影,突然觉得不那么孤单了。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没有做声。 杜倪风见她能走了,便转过身来,大步向前。海沫亦步亦趋。耳边有一些凉风,渗透进这颜色初浓的傍晚。 “你怎么会找到我?”还摸问,她有点好奇。 他抬起眼来,嘴角噙着一抹笑,“那要问你在学校究竟做了什么了?”淡淡的嘲讽。 海沫侧头看见他没有松动在嘴角的笑意,反而更加嚣张起来,原本一点点的感激荡然无存,她有点生气,“我一点都不稀罕你来找我。”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读逆风听见,他看向还摸,她的皮肤在这样的夜里因为怒气而显得生机勃勃,打开嘴巴却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许久,“是么?那更好。”他突然把脸凑近海沫,恶作剧地付在她的耳边,“别忘记了,你欠我一个人情。” 第五章—1 十二月来临的时候,海沫正在感冒,她讨厌所有药片诡异的颜色和气味,于是,病毒便潜伏在身体里,迟迟不愿放过她,很是顽固。每每到了晚上便精神不济昏昏欲睡,而早晨又因为过多的睡眠给精神带来负担,脑袋重手脚软。 气温也随着时间开始不规则的渐渐转低,偶尔下起雨来,冷风彻骨。早晨会有薄薄的霜雾,海沫拉开窗帘,用手指轻轻抹一抹玻璃,窗外一片清明。 楼下照顾生活的阿姨早早的起了床,看见海沫,忙大声吆喝,“小姑娘早啊,一会儿就吃早餐。” 海沫对她笑笑,点了点头,厨房里的收音机正在播着音乐早报,很大声的,将唤醒一切为己任。门外的院子里,残霜未消,悄然覆盖在草坪上,淡白一层。等到太阳露面了,草们也就只等着即将枯黄的命运。 隐约间,倒是听见几屡低沉的声音。暗暗的,富有底气的。一遍一遍的,似乎是在重复着背诵着什么。 海沫刚想凝神仔细一探究竟,却被厨房阿姨抢先了一步,“吃早餐拉!”这股声音的确具有爆发力,海沫把耳朵关闭,走到餐桌旁坐下。 实际上一点食欲都没有,可想想阿姨毕竟忙活了一大早晨,而且不吃早餐实在不是什么好习惯,硬着头皮呼哧呼哧地喝了一碗粥,放下碗,才看见从门外进来的杜倪风,手里卷握着一本书,似曾相识。 他把书放在桌上,身体舒展的坐在椅子上,开始吃饭。他看起来似乎很早就起床了,面目清醒,眼神熠熠。海沫的眼神无意识地飘向把本平放的书,原来是英文课本,难怪那么熟悉。 初进学校的时候便听闻了他在本年级的学习一直另人刮目相看,但是看见他花正经时间看课本还是第一次。而她呢,一直不是一个优秀的学生,学习说不上浑浑噩噩,但是却松散,或许这也小就疏于管教有一定的关系。 “阿姨,麻烦再来一点。”杜倪风把碗往旁一推,便转过脸来看向海沫,似乎早就察觉到她在看他一样。 “你什么时候对这个产生兴趣了?”他语带戏谑,用手指拍了拍一旁的书。 “我可没你的兴趣浓厚。”听出他的挖苦,海沫把眼神收回来,落在桌面上。 “唔……”他趁着早餐的空隙,极力地舒展着手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完毕后,接着海沫的话,“那当然。” 海沫看他似乎有点累的样子,刚想继续话题,却看见楼梯上一个身影,慢慢地踱步下楼往餐桌的方向走来。 杜倪风突然感到周围没了声音,便抬起头来看着对面的海沫,她的眼神正瞥向楼梯的方向,表情节制,似乎刚刚说话的另有其人。 杜仲泽低着头走到客厅里抓起一份报纸就看,路过餐桌的时候,海沫似乎听到一个字,“早。”她把眼神抽离,一抬头,却看见杜倪风正看着她,一副怪怪的表情。 出门的时候,海沫走在杜倪风的身后,她听见厨房阿姨的声音,“先生早!对了,你看的是上个月的报纸,昨天整理了打算找人来处理的,今天的晨报在这里呢……” 冬天的到来,迟到的人多了许多,每天都要换个几张新鲜的面孔。海沫把书包拎在手上,脚跟不觉的踮地高了点,眼神来回穿梭。终于走进了,不用指示,便直接靠墙而站,没看见想看到的林晓葵,不禁失望。自从上次故意气走她后,她已经消失了进一个半月了。 上次的家长会晤失败,老师似乎对海沫疏忽了许多,当然,她也明白那绝不是包容,有点近乎不理不睬的冷淡。但是,早晨的迟到惩罚是绝对不能少的,这算是个严厉而又邋遢的小规矩。 感冒的人难免有些狼狈。偶尔也会厉害地咳嗽,肺几乎要禁不住地这样剧烈的振动和颠簸,咽喉一阵疼痛。好不容易下了课,晨操的时候,路过楼梯的时候,从镜子里看见脸是一片病态而不自然的火红。站队的时候,不知道是谁恶意的捉弄,占了她平时站的那个白点,耳边的音乐在刹那间停止,海沫站在偏离队伍的显眼地方,脚底冒出一丝丝被孤立的无措感。 早操音乐响起来的时候,众人早已经开始了一天中最初的活动时间,伸展了四肢,蹦蹦跳跳。海沫站在那里,头重脚轻,似乎还有几声从吵闹音乐声的缝隙中传来的隐蔽嘲笑声。 脸颊被感冒病毒侵蚀而发烫,那一丝丝的无措感却因为这几声嘲弄而被升华,海沫无端冒出点小小的羞耻感。那操声依旧,海沫就站在原地剧烈的咳嗽。 杜倪风的班级离海沫所在的队伍并不远,一扭头,便看见这一幕,那个单薄的身影佝偻着身子,因为剧烈咳嗽肩膀抖动地厉害,她的脸色红得异常,不知是因为咳嗽还是因为难堪。心底冒出一股庞大的思绪,叫他没办法整理分析,他把脸别过来,却发现再没办法专心做操。 上午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海沫正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想到学校餐厅里人满为患的场面,那食欲便像被大盆冷水浇灭般,一丁点不剩。慢腾腾地收拾了,踱去餐厅的时候,里头早已人声鼎沸。她闻见七荤八素的气温缠绕在一起,胃里翻腾了一下。 “喂!夏海沫!”一声张扬的口哨声,不用回头,都知道是宋清禾。他用手指了指身旁的空位子,示意海沫过去。 海沫看见他正敞开了外套的扣子和一旁站着的女生时不时地聊几句,对面坐着杜倪风,沉默地吃着饭,一脸生人勿近的表情。海沫走过去,才发现和宋清禾聊天地原来是李颜妍和班上的另一个女生。 看见海沫来了,俩人并没有多少吃惊,还语气亲昵地和海沫打招呼,海沫恩了一声,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饭菜,此刻,她不知道除了吃饭还能干点什么。 宋清禾不知说了什么,逗得李颜妍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瞥向杜倪风的方向,笑声似乎更大了点,海沫皱了皱眉,往嘴巴里塞下一大口白饭。 一旁的女生谄媚地跟着附和,两人的笑声叠加,有点刺耳。海沫再往嘴巴里送进一大口饭,刚要咽下去的时候,就听见李颜妍的声音,“夏海沫,吃那么快小心噎到。” 海沫“额”一声,果真噎了,又是一阵咳嗽。 “喂!不会是故意的吧!”宋清禾对着李颜妍玩笑道。 李颜妍没说话,只是把眼睛定在正在咳嗽的海沫身上,拉扯着嘴角,笑地无辜。 眼前突然递来一杯水,海沫抬头,原来是斜坐在对面的杜倪风递过来,她只觉得喉咙痒痒的,并不想喝水,想也没想就把水杯推了回去。 “被噎死的话,餐厅的师傅会很苦恼的。”杜倪风又把水推了过来,小小的挖苦。 “几口饭没那么容易就噎死我。”海沫没办法,接过水,喝了一口,的确好了一点,可是,这午餐的质量实在不高,霸占了胃的容积,却提供不了她需要的能量。 杜倪风吃完了饭,并没有打算加入他们谈话行列的意思,一个人坐在那里,神情窒闷。倒是李颜妍的声音总是能够穿透了这嘈杂的人群,直逼海沫的耳朵。听起来似乎精神绝佳,口齿伶俐地带着什么不着痕迹的目的,宋清禾也和她侃南说北的,很是擅长这样别有企图的周旋。 “对了,夏海沫和倪风是什么关系呢?”原来,重点是这两位彻头彻尾不参与谈话的。 “哦……”宋清禾沉吟了一下,这话题终于被抛出来,他却接不住,抓头…… “咳……”海沫突然又被呛了一下,这顿饭吃得果然身不由己,简直有点矫情了做作了。倪风倪风,她感觉头皮麻了一下,听起来似乎挺熟的,她把脸转向杜倪风,他的表情似乎永远那样—零一式,地不动山不摇。 一秒,两秒,三秒……海沫看见李颜妍的脸色似乎有点赧意,这突如其来的沉默究竟是谁埋下的? 就在海沫以为杜倪风会一直没反应的时候,他毫无征兆地开口。 “她是我妹妹。” “咳……”好不容易止住的咳嗽又瞅准了时机钻出来,海沫站起来,连忙向洗手间的方向跑去。 第五章—2 吐完了,心中畅快许多,猛地抬头,看见那镜子里的小姑娘,淡眉细眼,垂下来,睫毛闪动。脸似乎从没这么红过,火辣辣地铺盖住本可以自由呼吸的毛孔,海沫竟有点不认识自己了,连忙捧过水,浇在两颊。 吐完了,心中畅快许多,猛地抬头,看见那镜子里的小姑娘,淡眉细眼,垂下来,睫毛闪动。脸似乎从没这么红过,火辣辣地铺盖住本可以自由呼吸的毛孔,海沫竟有点不认识自己了,连忙捧过水,浇在两颊。 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原来呈包围结构的一群人早已没了踪影,海沫匆匆收拾了东西,不禁松下一口气。“妹妹”二字,来得似乎唐突了些,想想,自己跟杜倪风不过才做了几个月的陌生人。这陌生人甚至还没有真正进入自己的生活,便融入了厚重的血缘关系,别扭。 班上正热闹,趁着这暖人的阳光,做什么都有个正当的理由。比如……争论。 “我觉得帽子还是黑色的比较漂亮。” “谁说的,顶在头上像个大黑头乌鸦。” “那可不一定,有的人就是不戴帽子也是乌鸦。” “没错,我也觉得,如果是你的话就很难说。” “林晓葵,你在说什么!?” “我又没说你,哼!急着承认干什么?” 李颜妍生气地瞪了林晓葵一眼,她算是从小便潜伏在她周围的巨大苦恼。 阳光下,林晓葵穿一件大大的灰衣服,坐在课桌上,来回晃动着裹在裤子里没什么存在感的细腿。她似乎看见了海沫,连忙从桌子上跳下来,“夏海沫,你说,黑帽子好看还是白帽子好看?” 海沫想了想,“大概是……” 剩下的声音被林晓葵所吞噬,“是白帽子!我就知道,海沫跟我意见一致。” “白帽子?像个白痴。”李颜妍抬眼看了海沫一眼,慢悠悠地开口。 “总比一身黑乌鸦好。”林晓葵气呼呼地把头扭向一旁。 “身上穿着黑校服,头上戴顶白帽子,你想扮企鹅啊?”而且是一群企鹅。 李颜妍忍不住翻了翻眼睛,为什么她总爱跟自己作对? “企鹅也不错。” “林晓葵,你傻了吧~~~” “……” 海沫站在门边,耳边的杂乱而细碎的争吵声,犹如那颗抑制孤单的良药,看来,她是应该感谢李颜妍的。 只是,那争论似乎并不打算停歇,海沫这才知道,原来,那黑和白向来是势不两立的。 “一群白企鹅多显眼多整齐,你要知道,我们这是集体活动。”林晓葵坚持白帽子。 “集体活动没错,为什么要用白色,不吉利,像是出殡。”李颜妍反对。 “白色干净!” “黑色警觉!” “这么漂亮的新校服,配上黑呼呼的帽子,真难看。”摇头。 “再漂亮的衣服也要靠人来穿才行。”讽刺。 “我以为所有乌鸦都一般黑。”诋毁。 “白企鹅长得这么高活象个笨蛋。”攻击。 “老师,李颜妍骂人!”告状是硬道理。 “……” 所谓集体活动,不是集体穿黑校服戴黑帽子或白帽子,不是强调显眼的整体性,更不是大家相亲相爱手牵着手去充满残秋草味弥留的气息里郊游。大多数的情况下,集体活动是一种体验更多的是考验。 更何况是这么大一个集体。全年级穿着大黑校服的“乌鸦”们,被打乱了顺序,排排站好,唯一能够记住的就是前一位同学的后脑勺。 海沫不知道自己跟在队伍的后面走了多久,也不知道究竟是谁提议放着好路不走,偏偏要绕远。原本的确是秋游,可是,却一再拖延,成了冬游。冗长的等待后,如果途中遇见一点点的不顺,那欢喜便会无限扩张转换为大大的抱怨。 这里是市郊的一处还未完全开发的生态景区,自然会有一股原始的幽暗气势。眼看那僻静吞噬了这初冬的白昼,一些胆小的女孩子已经开始不安起来。 “你为什么那么长时间不来上课?”海沫走在前面,问身后的林晓葵。 “我去干了比上课更有趣的事。”林晓葵追上她的脚步,两人手牵着手,仍然感觉手指很凉。 “是什么?”海沫感觉有点累,脚步沉重起来,不远处,是带队的老师用喇叭高声地在说话,诸如坚持就是胜利之类。 “秘密。”林晓葵跟着放慢了脚步。 两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却不知道,前面的队伍早已不明了踪迹。等到发现自己落单时,四下里已是苍茫一片,太阳迫不及待的西沉。 “海沫,你怕不怕?”林晓葵问。 “不怕。”海沫拽紧了她的手指,脚步没有停下来,她想起很小的时候迷路的经历,只需要蹲下来,使劲地哭就可以了,而现在,似乎并不能。“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为什么不提议大家戴黄色的帽子。”林晓葵说,很认真地。 确实,黄色比较显眼。“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为什么没方向感。”海沫说。 “我们为什么会掉队?”林晓葵认为这个问题很上关键。 “大概是因为我们比较白痴吧。”海沫想起李颜妍的话,关于白帽子。 值得庆幸的是,时间还早,大家也并没有走远,耳边似乎还飘散着一些扩音喇叭残存的回音,两人手牵着手一鼓作气顺着一条路跑向目的地。风,呼啦啦地灌进肺里,呼吸急促而狼狈。 海沫想起很久以前,为了一个游戏这样奋力奔跑过。风削着脸,夹着寒意毫不留情地硬是要塞满她小小的胸腔。停下来的时候,不停地咳嗽,满面通红,可是很骄傲,因为耳边有伙伴的欢呼声,夹杂偶尔的赞美。回家的时候,桌上放着外婆准备地热呼呼的白糖水,大大的幸福。 耳边仍然有风,吹得树叶也凄凉。同样奔跑,只是没了骄傲,没了欢呼,没了那碗糖水。 其实,那流失地又岂止这一点点。 近了近了。她把林晓葵的手指抓得更牢了些。风声渐退,不远处,大家排着队伍,见她们跑过来,便开始再次核对人数,准备上车回程。海沫松开林晓葵的手,站在那里弯下腰来大口大口的喘气,突然,一双球鞋逼近,海沫顾着喘息,没有抬头。 那双黑色球鞋朝她递来一方手帕,抬头,竟是杜倪风,巧克力色的眸子,熠熠然,嘴角眉梢带着凌厉,眉间皱折。 海沫没有接过,只是轻轻推离,她觉得自己并不需要。而那只手指长长的手并不打算收回这方手帕。那么近,海沫甚至可是看见他指甲的颜色和手背上青色的筋脉。 他突然开口,“你是我见过的最爱哭的女孩子。” 海沫楞住,抬起手来摸了摸脸,竟是一片潮湿冰凉。 第六章—1 每个人的成长中总有一些难堪随行,叫人狼狈的同时又给予一些成长的标志,然而失去的童年遗物,又岂止是一块石头,一方手绢。时间尖叫着从头顶呼啸而过,不可逆转,我们惟有保持着迎接的姿势,仔细地打量着镜中的自己究竟有何变化。 近三年的时间,不长不短。海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陌生。她的头发长了许多,下巴也略显尖削,看起来却不甚精神。回头看了看散落一床的衣物,不禁无奈起来,楼下又穿来苏阿姨的催促声,“海沫!快一点。” 海沫随手从大堆衣服里抽出一件来,连忙换上,嘴里不忘给她一声回应。“就来!” 面对向全家发出的邀请,总是叫海沫苦恼,因为,她的处境会立马变得尴尬起来。即便苏静澜考虑周到,张罗周全,可是,海沫总是觉得别扭,通常情况下,沉默与微笑是最好用的,可是,难免无趣。拒绝了,又怕扫了兴致。 下楼,看见苏阿姨正朝她微笑,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半长裙,脖子的线条优美。海沫与她的接触不多,可是她却总是面面俱到,好意之外的意思海沫是可以明白的,类似于主对客的友好与善意。可是,想想,她做了这么多,已是足够的了。 她和杜倪风同乘一辆车,上了车,就听见杜倪风的声音,“换件衣服还要等这么长时间。”听来有点不耐烦,说着,边打量起海沫来,她穿了一件鹅黄颜色的连衣裙,看惯了她穿校服,还有点奇怪,可是并不难看。可是,话在嘴里却变了质,“而且也不怎么样!”他的声音正处在尴尬的生理时间段,音色缺乏平衡感,粗糙而僵硬。 “你也不怎么样。”海沫淡淡地看他一眼,汽车引擎发动声,几乎把她的声音吞没。 近三年的相处,足够彼此适应对方的存在。海沫早已习惯这样毫无意义的交谈,总想着忽略忽略,然而却适得其反,往往需要她动用身体里所有的刻薄才行。而杜倪风呢,每每看到她一尘不变的冷静嘴角,就想方设法地撕毁所有镶嵌在她脸上的淡然。他看过他那么多次的不堪与狼狈,凭什么她总是可以云淡风轻,面对他,总像个无关痛痒的陌生人。 她把脸别向窗外,移动中所有的事物远离视线,“我们要去哪里?” 他习惯性地把手指放在窗沿边轻轻敲打,节奏间答道,“爸爸的一个朋友回国,聚聚。” 海沫点了点头,不再多问。突然,几滴雨打在车窗上,雨点不大,却来势淅沥,雨水交汇时纵横流淌,一点点无力地滑下去。不一会儿,车窗便被模糊了。 “最近, 还在那个小画室学画?”他问,没什么表情,似乎只是为了打破沉默而问。 “算不上学,只是无聊是去画了解闷。”海沫把视线从被雨水班驳了的车窗移开,落在挡风玻璃上规律运动的雨刷器上。之所以会选择一家没什么名气的画室学画,纯粹是想要一个轻松而惬意的环境,她讨厌人多的地方。 “哦。”他应声,没再说话。 沉默了一截路程,直到那雨越下越大,杜倪风发出一声不满,把头靠在椅背上,“还要多久?” “快了。十分钟左右。”司机回答。 海沫看着那雨刷来回运动,划开水迹,流下一个不大的弧度。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南方的气候,那雨也是这般,没完没了,突然很想念外婆。听说老房子拆迁了,舅舅找了工作渐入佳境。偶尔会打电话回家,说软软的方言,眼眶总会湿润,她知道外婆一定是记挂她的,只是从来不接她的电话,话筒里偶尔会夹杂舅妈那聒噪的声音,那感觉却窝心。 正想着,不一会儿,便到了约定的那家饭店的门口,因为下雨,门外稍显冷清。泊车小弟见有客人来,连忙撑了伞跑来开门递过雨伞。海沫与杜倪风共撑一把雨伞,步向大厅。紧跟其后的,是杜仲泽夫妇。 刚进门,便有个男人迎过来。那人四十岁的光景,额头饱满鼻梁直挺,不惑之年倒是自有一股年轻向上的精神。乍一看,海沫倒觉得有点眼熟。另海沫奇怪的是他竟然能叫出她的名字。 “你就是海沫吧!”不忘赙赠一个友好而热烈的拥抱。他的个子太高,海沫只到他的胸部,被他身上强烈的烟味呛住,咳嗽的同时,想着他一定很爱抽烟。 他笑着打量起海沫来,发出一声惊叹,“的确像!” 杜仲泽也定定的看着自己的女儿,三年来,他一直是回避着她,不可否认的是,海沫的长相像极了她,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他把视线收回来,仔细不让心情脱离自己的掌握。 那人又拍了拍杜倪风的头顶,连续用力拥抱了剩余三个人,不忘捶了捶杜仲泽的后背。 海沫觉得他的表情和动作都显得有点夸张,甚至眼中已晕开了淡而薄的雾气,好象随时会激动地哭出来。 “何叔叔,已经出国十四年了,昨天刚回来。”杜仲泽给海沫介绍。 “何叔叔。”出于礼貌,海沫叫了一声。眼光无意中扫到苏静澜,却发现,她的眼角有一点湿润。 为了这十七年后的一聚,何朝阳包了整个饭店,他不希望任何一点的嘈杂和差错坏了今晚的气氛。 “过得怎么样?”杜仲泽问,面对老朋友,心底说不上的滋味,“还是单身?” “对啊。”他的口音因为长期待在国外,说话的时候舌头会不自觉的卷起来,“漂泊在外,还是少些牵挂的好。” “也对。”杜仲泽笑起来。 “时间过得也真快,我记得我走的时候,静蓝还刚怀了身孕,整天吐个不停。”何朝阳想起往事,眼里浮动一些寂寥,他抿了抿唇,看了苏静澜一眼,又道,“转眼,都这么大了。” “对啊。我们也不再年轻了。”杜仲泽抬头来,不禁道。 说罢,两人相视而笑。 他们不着边际地多半聊着往事,海沫看见桌上的烟灰缸里被塞满了许多烟头,再闻闻鼻息里难闻的烟味,想出去透透气。 外面还在下着雨,似乎不打算停歇,有风吹来一丝凉意,海沫回到包间,却看见杜仲泽的脸上竟有泪意,他似乎有些醉意,全然顾不得自己的失态。 这是海沫第二次看见他哭,真巧,两次都在下雨。她不知道他们刚刚谈论了什么,她有感觉话题一定跟她有关。她扭头看了看身旁的杜倪风,他也在看着她,倦倦的样子。 的确,这顿饭,确实冗长了些。可是,他们似乎并不打算这么快就结束。于是,杜倪风找了个借口便要离局,何朝阳似乎也有些醉了,糊涂地说了些抱怨的话,便挥手再见。海沫实在不想在这里听些酩汀的酒话,匆匆找个借口,跟上杜倪风的脚步。 出了饭店的门,却看见,杜倪风正撑了雨伞站在车门边朝她张望,见她来了,便走进了替她撑伞,似乎知道她会跟上来。他们靠地很近,海沫可以闻到一股烟味,毕竟在那气味里浸泡地有些久。 “你怎么知道我也想走?”海沫忍不住好奇地问。 “猜地。”他似乎很累,把脸埋在双手里,搓了搓脸颊。“这种晚餐,真让人消化不良。” “有点。”海沫想他一定也见不得这般需要动用眼泪的重聚场面,有点夸张,而且始终进入不了进食的状态,全身的每个器官似乎都有些莫名地不适。 车在行驶中,路上行人不多。海沫突然听见杜倪风的声音,“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 海沫怔住,下一秒,她的决定是,“好啊。” 雨还在下,连这夜晚都不禁沉迷于缠绵的雨声。一切都在这样清冷的夜里有条不紊的上演着,海沫哪里会知道,这个给他们带来夸张的男人,日后将会留给他们无尽的遗憾与尴尬。 第六章—2 车行至半路,雨声渐大。杜倪风侧头看了看窗外,偏过头来,“还是回家吧,雨大了。” 海沫的思绪还沉浸在刚刚的那个“她”里,好半天,反应过来,连忙扭头看了看杜倪风,却看见他却正看着她,“好。” “你在想什么?那么出神。”杜倪风把双手枕在脑后,舒展身体,调整到最舒服的姿势,问道。 “没什么。”海沫看向窗外,答非所问,“只是下雨而已。” 杜倪风闭上眼睛,发出一声轻笑,“我还以为你没见过下雨?” “我只是讨厌下雨。”海沫把脸贴近车窗,“因为会弄脏鞋子还会有股怪味。”声音很小,像在自言自语。想到那股味道,海沫就忍不住皱眉,那气味不仅仅是年少的味觉体验,更多的,是一种代替性的大面积记忆。 杜倪风靠在那里,听到她的声音,没有睁眼,只是眼角动了动,再恢复面部平静。 回到家的时候,海沫匆匆洗了澡,蒙上被子。外面的雨声里夹杂着呼啸而过的五月风,奏一点关于清冷的调子。这样的夜里,寂静深处刺痛脆弱的神经,流动寂寞。辗转难眠,努力闭上眼睛,不想睁开,可是,仍然难眠。 抬头看了看时间,以近凌晨。楼下客厅里传来声音,一定是苏阿姨他们回来了。他们似乎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交谈,她听见杜仲泽的声音有点失控。不一会儿,楼梯上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仲泽,仲泽,海沫已经睡觉了,你不要吵到孩子。”苏阿姨的声音被刻意的压低。 “不会。我有话要对她说。”杜仲泽的声音很坚决,似乎嘴边的话是经过很长时间的酝酿,非说不可。 “现在太晚了,我们明天再说好不好?”苏阿姨似乎在哄着他,耐心的解释,像对待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也好。”他想了想也对,可刚转身又不安起来,“不行,我一定要和她说话。” “她需要睡觉,明天还要上课!”苏静澜躁了起来,她拽着他的手臂,“走,我们回房间。” “你给我闪开。”他不知从何而来的野蛮气力,一把掀开她。“不说,我睡不着。”自言自语似的,推开苏静澜,顺着走廊一点幽暗的灯光,走近海沫的房间。 海沫听见自己的心跳的很厉害,像等待一张考试卷的未卜分数般。门突然开了,一阵强烈的酒味,很明显,杜仲泽已经醉了。他每走近一步,海沫便更紧闭起自己的眼睛。 终于到了床边,“海沫,海沫!”他拍了拍她的头顶。 海沫不敢睁眼,这样的杜仲泽他从没见过,有点慌,她把手指揪在被子上,不敢松动。 “我知道你是醒着的。”他顺着床沿坐下来,低低的呢喃。 海沫闻见一股浓烈的酒气,他想对她什么醉话酒话?她维持着刚刚的姿势,不能移动半分半毫。 “我真的只是想和你说说话。”他把脸埋进手心里,一点点的无奈,隐藏在着雨夜里,连自己都迷惑了,究竟是醒着还是梦着? “呵呵。”他突然轻笑起来,带着浅浅的无措与节制。 “你别吓到孩子了。”门外的苏静澜看见他醉醺醺的摸样,连忙冲进房间,一把拉他起来。 “你走开!”他有点火气,推开她,径自站起来,毫不费力的拎她到门外,“砰”得一声,关上门,任凭她在门外捶门叫喊。 海沫把被子拉高,下意识的拒绝将要发生的一切,不想看不想听,然而僵持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出乎意料之外的,房间里竟没有任何一点声音。海沫掀开覆在眼睛上的被子,窗口边的人影在这样的夜里显得那么寂寥而孤单。 他的肩膀上下抽动,谨慎的哭声濒临破碎,被雨声湮没,只剩下彻骨的沉默。 海沫被这样的场面震动了,她慌张了,可是,她躺在床上,什么都不能做。 门外的敲门声不绝于耳。 默默地哭完了,杜仲泽转过身来,看着床上的人影,叹一口气,他感觉头很痛,眼前的昏暗在头顶浮动,他想,这梦似乎太过真实了,脚步已经乱了方寸,旋转中听见自己的呼吸,有些厚重。他再次走进海沫,终于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海沫,海沫……”这声音近似呢喃,又似乎是一串长长的叹息,“夏帆,夏帆……” 海沫知道那是母亲的名字,一声,两声,三声……她的鼻息里塞满酒味,她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还清醒。她听见他低低的喘息,似乎在拼命的压抑着什么,声音颤抖,“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真的,你要相信我……” 海沫迷惑了,他究竟是在跟谁说话?杜仲泽站起身来,转身,走向门口,好象刚刚只是一场梦,什么都没有发生。 “吱”得一声,门把轻轻转动,移动中,看见门外苏静澜被担心染上苦恼的眉眼嘴角,还有她身后被吵醒的杜倪风。 看见杜仲泽,苏静澜连忙走近他把他扶回房间。 杜倪风就着一点光影,走进房间。 “夏海沫?”他掀开她用被子蒙盖的脸。 “恩。”海沫应声,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迹。 “你还好吧?”他低声询问。 “恩。”她调整气息,再次用单音节回应。 杜倪风走到房间的窗口,拉开窗帘,一点涌动的夜色滑进房间。 “刚刚发生了什么?”他不明白为什么母亲在门外慌张成那样。 “没有。”海沫坐起身,“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只是做了一个奇怪的梦而已。”低沉的声音透出一点疲倦,融如这深沉的夜。真的,这似乎真的只是一场梦境。 第七章—1 杜仲泽一连在家里休息了两天,看见谁也不说话,像只被抽去舌头的鸵鸟,他是沉默而悲锵的。就坐在花园里,晒太阳。五月的太阳并不温柔,嘶叫着狠狠掠过头顶,汗滴下来,顺着脖子钻进衬衫里,恍惚间,流汗竟成了一种宣泄。他像个老人,祭奠着什么事又或是怀念着什么人。 海沫不止一次看见苏静澜透过玻璃高而远的张望花园里那颗阳光下的灰影,耷拉着眼睑,所有旺盛的精力都化做一摊疲惫。这个家里,压抑横行肆虐。 两天后,杜仲泽收拾了自己的心情,连夜赶飞机出差,匆匆地犹如一场蓄谋的逃脱。这一走,就是两个月,于是家里所有的压抑便蒸发了去。耳边是五月的风,吹到东吹到西,那光影便在风里浮动,明暗间,来去仓促。 何朝阳成了家里的常客,甚至留宿。有他在,餐桌上总有几则冷笑话,利于消化。 他似乎是一个玩笑人,可是他的玩笑总是充满严肃与正义,相互矛盾,恶俗无比的清高人,真恶俗却又真清高。 杜倪风打心眼里不喜欢这个何朝阳。他似乎有满肚子带着企图心的冷笑话,他更讨厌他在家里毫不客气的随便举止,他挥动手里的旗帜毫不费力的潜入他们的生活,像个贼,每每看见他和自己母亲的默契的相视而笑,他便极度不爽。更可气的是,他竟然觉得自己长得有点像他。 于是,他恶作剧地拿他的话进行二轮玩笑,他也不自知,傻傻赔笑或是楞楞地听不出话外音,弄得局面尴尬,总是要苏静澜轻声呵斥自己才能作罢。有时,杜倪风会想他是不是故意装傻,纵容着自己的恶作剧。 转眼便是六月,昏沉的几节课,聒噪的人和事像一块块拼图,拼凑出一个躁动而叫人意识邋遢的季节。 是夜。在凌晨。 窗外是初夏的夜,偶尔传来几声象征性的蝉声。 杜倪风在梦中被惊醒,浑身是汗,粘了一身。他呼出一口气,甩了甩头,扭开水龙头,水声哗啦,淋湿了头发,他使劲让自己恢复平静。他换了一件衣服,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便穿上鞋打算去书房翻翻书。 他没有开灯,拉开书房的窗帘,夜光流泻,书桌上放着一本相册,被随意地丢在一边,似乎刚翻看了一半,还没来得及放回原处。 他随手翻开,一张照片掉下来,照片被保存的很好,用一层透明硬塑纸夹住。照片里是一个小女孩的照片,大概只有三四岁的模样。小小的脸,对着镜头哭,泪眼婆娑,可眼神却很固执,嘴角下瞥,似乎在强忍着什么。杜倪风认得这张脸,是夏海沫。他把照片拿在手里,不禁想笑,可是再看看那眼睛黑色分明煽动怯意却懂得节制并且强忍,想想也的确不简单. 他把相册放回原处,拉上窗帘,刹那间,书房被黑暗侵占,黑得严丝合缝。他把自己投入藤椅里,尝试着闭上眼,耳边是夜的静,静得几乎形成了一声平滑的耳鸣声,钻进耳蜗。他呼出一口气,决定起身,回房继续睡觉。 突然,书房的门把有轻轻转动的声音,这一秒,时间似乎被分为了无数帧,每一帧都跳动着慌张与无措,他坐在椅上,这夜把他隐藏的很好。 一点点门外的光圈顺着门的边缘的移动缓缓折射进来,两个身影一前一后的步入房间。 “静澜,你在说什么?我想我糊涂了。”关键时刻,何朝阳的焦急因为舌头的卷而显得那么无力。 “这么多年你没结婚难道不是因为我?”苏静澜的声音有些颤抖。 “静澜,我想你误会了……不,不,不,的确有你的原因,但是不是全部,你懂么?”杜倪风看见他弯起的手臂扶在墙边,那是一个无奈的姿势。 “那你还回来干什么?”苏静澜不甘心地问。 “我回来是因为我想念你们。”他说,一字一顿,很显然,突如其来的一切让他舌头打结。 是你们,不是你。 “你们?除此以外,没有了么?”她小心翼翼地问,一丝期望。 何朝阳使劲摇头,“静澜,我想你误会了,我们早已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你有你的生活……” “你住嘴!”苏静澜打断他的话。 他当真停下来,随即又自言自语道,“看来,我决定回来不是个好主意。” “后悔的话,现在你就滚!”苏静澜歇斯底里起来。 “静澜,你冷静,听我说。”他拉起她的手,似在安抚。 “你滚!”苏静澜开始抽泣,一把推开他的手,“现在就滚!” “好好好。我滚,你冷静。”他一边后退一边安慰。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边,苏静澜一把关上门,身体顺着门滑下,“难道……” 杜倪风几乎是落荒而逃,黑夜里,他的心跳如雷,砸下来,一点一点,击溃他所有可以用来思考的神经。 “难道,你看不出他是你的孩子……你们那么像……” 那么像,那么像,他跑回房间,打开所有的灯,镜子前,他的脸是苍白的,纸一般,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巴,为什么?到底何朝阳和他开了一个怎样的玩笑?他厌恶镜子里的那个家伙,他用指甲狠狠地抓自己的脸,他拼了命的想要抠去什么印记,皮肤红红的一片。 怎么办?“砰”得一声,镜子的裂缝开始在眼前张牙舞爪,他拎起拳头,再一击,那碎片便在眼前摇摇欲坠,一点点的血迹顺着碎片的纹理晕染开来。 “哐当”一声,碎片落了一地。他的脚背被拉出了几条血口子,这些小痕迹在脚背上龇牙咧嘴,像那声最华丽的嘲弄。 十分钟前,他是杜倪风,除此以外,他谁都不是。可是现在,在窥视到一场最狼狈的争吵后,他谁都可能是,惟独不是杜倪风。 怎么办?他坐下来,抱住头,失声痛哭。 第七章—2 海沫醒来,口舌干燥。她把灯打开,时间是凌晨三点,她光脚踩在地上,一阵冰凉让她从睡意中清醒。 出了房间,一道光线顺着杜倪风的房门斜着延伸至走廊上,有点点班驳的光影,宁静的叫人心慌,她走过去,听见一点异样的声音,她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去。 她光着脚,悄然的走进去,房间里没有开灯,暗沉一片,隐隐的蓝色调,不小心在夜里流露悲戚。海沫向那团瑟缩的人影走去,他的肩膀上下抽动,鼻息厚重。 “杜倪风?”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他把头埋在膝盖上,他没办法隐藏自己的狼狈,听见她的声音更让他烦躁,他不要任何人看见他此刻的样子。 “杜倪风?”海沫环视房间,看见碎掉的镜子和一小块血迹。她心一惊,到底出了什么事? “你不理我我就开灯。”海沫用脚踢了踢他的腿,小声威胁。 不知是不是这句话对他构成了威胁,这次他有了反应,他把脸抬起来,嘴边却爆出一个字,冷冷地,“滚!” 海沫看见他的眼睛里闪动地并不是那片她所熟悉的巧克力色的傲慢,取而代之地是漠然与悲愤,她就站在那里,无法移动脚步,此刻的杜倪风像一头经历撕杀独自舔抵伤口的兽,身体里窜动一股无法宣泄的力量,甚至不能哭喊。 “杜倪风……” “夏海沫,请,你,滚,出,去!” “……”海沫还是站在那那里,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看见他哭。 “喂!你哭起来真的很丑……” 隔天一早,海沫醒来看见的第一个人便是杜倪风,他背对着她站在窗边,一点点晨的光曦,透过窗户喷薄在他的脸上,他的背影看起来有点单薄而疲惫。 海沫环顾四周,昨夜太累,睡下来,原来睡了一夜的床竟是杜倪风的,她悄然地起身,打算不惊动他,逃回自己的房间,可刚刚走到门边,却听见杜倪风的声音。 “你站住!”他听见身后的动静,连忙转身。 海沫当真站住了,觉得自己像个干了什么坏事的孩子。 他走近她,海沫感觉一团黑影逐渐笼罩着她,一阵压迫感。 “昨天的事不准对任何说。”他说,带着命令的口吻。 “昨天什么事?”她问,“你哭?” 他不说话,烦躁地用手使劲抓了抓头发,点点头,又补充,“所有的,全部。” 海沫不明白他的暴躁从何而来,点了点头,匆匆回房间。 这是一个多事的六月。何朝阳像个客串的演员,他毫无征兆的出现,掀开幕布摆一张玩笑而严肃的脸,再匆匆下台。他走的那天,全家去送行,他的表情夸张一如当初回来时一样。他走后,苏静澜便病了,住院期间,海沫和杜倪风正面临着一场升学考试。 自从那晚之后,杜倪风便沉默了许多,他从前所有的骄傲随着何朝阳的来去被销毁。杜仲泽出差回来成了工作狂,苏静澜又住在医院,整个家里,只剩下海沫和杜倪风,比何朝阳没回来时更显得压抑。 天色渐暗,海沫醒来,一阵失落,她坐起来,沙发那里有个人影,她听见打火机的声音,“咯哒”一声,一丝红色的火光,忽明忽暗。 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来自于杜倪风。 海沫走近他,“你抽烟?” “第一次。”他淡淡地回答,不甘心地再吸一口,仍然不适应。 “还是扔了吧。”海沫看他勉强的样子,小声说。 他摇头,固执地再吸一口,这次不错,他感觉一股气流钻进了肺部,他张开嘴,吐出一口白白的烟。 这次换海沫咳嗽。 “你为什么在这里抽烟?”小小的指责。 他没有停下来,反而更嚣张地把烟灰弹在地上,他把头低下来,说,“因为不想一个人。” “你可以去医院看看苏阿姨。”海沫边说边下床,打算开灯驱散屋里所有的昏暗。 “别开灯!”他扔了烟头,走过来,按住海沫的手。 海沫被吓了一跳,连忙松手,“怎么了?” “你别开灯。”他小声的重复,低似呢喃。 “恩。”海沫站住,一动不动,生怕自己任何的一点点动作又让他过度敏感的神经末梢再次发作。 “听说你不想留在本校继续升高中了。”他说,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恩。”海沫应声。画室里常常有一些前来发学校宣传的人,那些学校不是什么好学校,仅仅是打着美术特长生的旗帜赚取大量的额外学费。而海沫在考虑了一幅素描的时间之后,就填写了提前加试的报名表,因为,学校离家远,她不需要住在家里。 “你打算瞒着所有人。”他问。“为什么?”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海沫把手放在身后,他们隔得太近,静得甚至能听见他的呼吸。“况且并没有瞒过你。” “我可以无权过问,可是他呢?”杜倪风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指地当然是杜仲泽,海沫把头低下来,“他同样无权,这是我自己的事。” “他有义务关心自己的女儿。”杜倪风说,他有些生气。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关心。”她冷静地说,自己的决定不管对错与否,她都不会后悔。 “自私!”他想起那张保存细致小心的照片,去他妈的多管闲事,连自己都觉得厌恶。 “彼此彼此。”她昂着头,看着他。 “……”杜倪风低下头来,看着她的眼睛,不大,黑白分明的,闪烁固执,似乎清澈地能够洞悉一切,他突然又可怜起这样的眼睛,它们被那么脆弱的皮肤包裹,一定是仓皇的。 他无话可说。他觉得自己突然之间明白了一些东西,在此之前,他身边的一切都是模糊却浅显的。 他把手里的烟头弹过去,砸在海沫的衣服上,然后甩门而去。 第七章—3 这个七月来得有些急躁,海沫觉得自己的身体在短短一个月里发疯地长,仿佛一棵草赶上了一季丰沛的雨水,便用尽自己所有的气力,急着成长。她想,成长是件好事情。可是现在的她仍然需要依附需要寄生。 阳光总是那么明晃,刺痛双眼的同时,撒一地炽热。沉闷牢牢盘踞在家里,冷气的室外机呼啦啦的运转,转去叫人窒息的闷热,凉爽的同时捎来一些病态。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急切地扫除大片的冷清。 杜倪风听见一阵脚步声,从容而秩序,他想她会毫无思想活动的接起电话,寥寥几语,再迅速放下,返回房间。 “喂。”她的声音有些浑浊,多半因为太长时间没有说话的原因。 电话线连接的另一端的人似乎有一个礼貌的询问,显然是陌生人,他听见海沫轻声回答,“恩。” “……”他听见大段的沉默,他有些意外她面对这个陌生电话的耐心,来电的人似乎说了一个略长的陈述。 末了,他听见她的声音,平静地犹如半杯开水,“恩。”短促的单音节,她似乎很是吝啬于多话。 “……”那人似乎又交代了一些什么。 “知道了。谢谢。”她说。听不出任何波澜。 啪嗒一声,挂断。 然后又是一阵脚步声,和刚刚的相比,显然带着目的性,像是要去什么地方。 海沫合上门,便听见身后传来杜倪风的声音。 “你要去哪儿?”他问,很随意的,可是眼神流露一些急促。 海沫放下门上的手指,“去面试。” 她的语气太轻描淡写,似乎并不是什么值得用心的大事。 “你准备好了?”他问。 “没有。”她顿了一下,“临时那个学校的接到通知。” “你需要准备?现在就走?”他问,如果是新学校的面试怎么会这样仓促的不需要应付。 “没必要。”她说。 “一个人?”他问。 她想了想,“可能。” 他走近了一点,“预祝你成功。” “谢谢。”她礼貌而疏离。 杜倪风看见她空空两手,单薄的肩。那背影消失地很快,他回房,拉开窗帘,阳光如同长满毒刺的狼牙草,蒸发水分,匆忙干涸。她离开以后,这房间便更寂寥了些,原来,一个人的存在感是那么的重要,即使他们不需要交谈。 他决定跨出房间,屋外的气温是躲藏在暗处的坏孩子,伺机随时咬上他一大口。剧烈的阳光下,她低头走路,他看见她上了一辆公车,动荡着在高温下行驶。 他在车站短暂逗留,做了决定,毫不犹豫地上了下一辆汽车。行驶中,是慢慢后退的树影,婆娑在躁热的风里,他看见自己印在车窗上的侧脸,像个焦虑的偷窥者,他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疯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下车,又转车,她似乎并不熟悉自己到底应该坐哪一辆车,所以中途反了一次方向,一点点的无措。 她打了一个电话,然后重新起程,这次没有出错,又是一截长长的路程。 车在一个有点偏僻的地方停下,是偏北的市郊。离家的确远,一南一北,他猜测她报考的初衷,会不会是因为是这个。 一路上,他的脑袋思想活动频繁,他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无厘头,可是,他并不讨厌这样的自己。 走了一截,果真一个学校,遥遥地矗立在那里,面目清晰。她站在门外,并没有进去,似乎在等着谁。 不是一般的热,似乎很久没有出门,毛孔遇到久违的高温,似乎想要一股脑儿把所有多余的汗挥发掉,他烦躁地用嘴吹了吹粘在额头上的头发,低头绑了绑鞋带,不忘咒骂一声。 “海沫!”远远地,是一只挥动的手,是林晓葵。 海沫冲她挥挥手,朝她的方向走近。 看来,她没有一个人。 两人进了校门,他站在门外裹足不前,进去不进去似乎是个问题。他轻轻弹一把额头的汗,觉得自己狼狈得可以,决定进去凉快凉快。 学校虽然较偏,但是似乎前来面试的人还挺多,他来到一个大厅,凉快而热闹,正适合此刻的自己,一路上的尾随,他并没有刻意的隐藏,只是海沫一心想着找目的地,无暇顾及身后的他。 似乎面试的时候不长,领了号码牌,十分钟便进去一个。杜倪风觉得自己的汗在渐渐挥发,凉意似乎不能平息心里的一些躁动,他再用嘴巴吹一吹额头上的头发,试图冷静。 半小时,她们便出现了。 杜倪风看见林晓葵手舞足蹈的样子,但不知道她说了什么,他猜测一定很顺利,他感觉自己缓下一口气。 “紧张么?”林晓葵问,她穿着很大很长的裤子,一直拽到地上,脚步邋遢。 海沫摇头,“感觉是在罚站。” “……” 寥寥几句话,他听得不大真切,试图接近,干脆大方地走过去。 “你怎么决定一个人,如果不是迷路肯定不会叫我。”林晓葵似乎在抱怨。 “因为太热了,怕麻烦你。”海沫说,这天气的确不适合出门。 “哦。”林晓葵点头,“你可以叫上杜倪风,反正你们住在一起。” “恩。”海沫朝人流方向缓冲,听到她的话微微一楞,这个念头从没在她的脑袋里闪现过,哪怕一秒。 杜倪风就站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足够听见她们的声音。 “没想过。”他听见她的回答。脚步小意识地有小小的退缩。 “我们不熟。”她补充,面无表情的。 杜倪风觉得那四个字在不知情毫无征兆的情况下讽刺了他,原来三年,仅仅是四个字。她刻意的疏远太招摇。 他的心底噌得冒出一点火苗,吞噬他所有的不安,原来,她是这么想的。他难堪并且恼火。她们口中绝不会随行的人,刚刚经历一场不算惬意的路途,而现在正为了听见她们的说话声打算努力接近。 他停下来,人流在刹那见吞没她们。他这个偷窥者,偷来一身的难看与讽刺,真可笑。 “海沫!”又是林晓葵的声音。 “你看,那是不是杜倪风?” 海沫把脸侧过来,看见了那张绝不会出现的脸,怎么可能?她看见他的脸色有些难看,似乎在强忍着什么,她的心突然没由来的一沉。 “恩。是他。”她只能转过身来,被身后的人群涌向门外。 再转身,却没了他的影子。 第七章—4 杜倪风想的确没什么值得难过,最多有点狼狈罢了,近乎落荒而逃。他把手指放在太阳穴上弹了弹,习惯性地吹了吹额上的头发,对着前面不远处就要启动的汽车晃了晃手,没停。他此刻的心情实在不适合经受一点点波动,看着从眼前招摇大摆开过的公车,不禁咒骂一声。 好不容易等来了车,他想他妈的怎么人这么多气味这么糟糕路程这么难熬。 海沫在回家的路上,总是下意识的往后看,一直快到下车也没看见那个影子。她想自己该和他说点什么才能塌实。 她决定站在车站等他。 下午五点钟的太阳像一个被过度膨胀的热气球,一点点的垂落,脚底的余热因为渐渐退却的炽烤而在路面上猖獗放肆,仍然很热,海沫站着等了好一段时间,她觉得自己的耐心足够把所有的热气吞进肚子里。 怎么会迷路?杜倪风厌恶地踢了踢脚下的石头。他决定暂时不和今天的自己追究,因为,现在的他身上的每个细胞都在催促着他快点回家,洗个澡。 远远的,就看见一个身影站在那里,似乎在等着什么,她的脸被残存的阳光烤地有点红,那红张牙舞爪地爬满她的整张脸,可她似乎并不介意。 就是因为她,今天的自己才会狼狈和自我偏离,杜倪风忿忿地想。他轻轻抬起脚,使劲朝那个方向踢去一粒石头。他是生气,具体为了什么自己都不知道,是因为一场可笑的跟踪,又或者是坐得心力憔悴到头来却反掉的汽车? 石头夹杂着肇事者的愤愤然,自然是理直气壮地抱着周身的灰尘向目标人物飞扑过去。 海沫吃痛,摸了摸脚踝,朝石头飞来的方向扭头,却看见自己一直在等的人正走过来,他满脸都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字,她站在那里,没有轻易移动脚步。 他的脚步有点急促,路过了,眼睛都懒得抬。 “喂!”海沫连忙叫住他,声音大到足够他听得见,而他并没有停下脚步,反而更快了一些。 “杜倪风!”她只好叫他的名字。 这次他停了下来,转过身来,他丢下两个字,“回家!” 他迅速别过脸来,一脸的不耐,只是眼角不小心泄露倦怠,继续走路。 海沫加快脚步,他的影子被缓缓下沉的落日拉得老长。三年来,她经历过无数个这样的傍晚,她一直都走在他的身后,她也从没有在意过他被拉长的影子里包裹的究竟是怎样的心情,她想起他泄露倦意的眼角,突然有很多疑惑。 她试图加快脚步,追上他,便问,“你为什么跟着我?” 他把脸微微侧过,撇起一端嘴角,眼睛看一眼正在努力跟上自己脚步的她,调笑道,“明明是你在跟着我。”说完,又把脸一侧,加快脚步。 “我在那里找你,但是你突然不见了。”海沫说。 “我不是在这里,怎么会不见?”他反问。 “你在故意曲解我的意思。”海沫气结,停下来,可身旁的杜倪风还在若无其事的往前走,她捏了捏手中紧握的刚刚学校里发的材料一鼓脑地朝他扔过去,白白的纸刚刚碰到他的后背便一点点无力的滑落下来,太没攻击性,纯粹一种发泄。 可是,杜倪风却停了下来。 “快回家。很累。”他说,没了刚刚的嚣张,语气缓如妥协。 说完,又迈开步子,继续往前。 “杜倪风!”海沫不甘心,叫他的名字。“你在生气什么?” 他停下,定住,下一秒转过身来,满脸阴郁,“生气?”反问。 “……”海沫没有回答他,只是定定地看他的眼睛,有点浑浊。 他突然走进她,声音很小,却尖锐。“你还没资格影响到我的心情。” 这句话自他的唇边流泻,抛在空气里,匆匆钻进海沫的耳朵,她感知到不能容忍忽视的刻薄。 “你明明就在生气,而且就为了那四个字。”这句话是个彻头彻尾的肯定句。海沫把脸仰起来,冲着他的背影,大声说,“小心眼。” “你有种再说一遍!”他突然转过身来,步步逼近。 海沫从他的眼中看到一点阴霾,她定住,就那么直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小心眼。” “好。”他和她对视,短促开口,他抿了抿嘴角,“你有种!” “我们本来就不熟。”海沫望着他的眼睛。“这是事实。” 杜倪风把眼睛往上翻了翻,示意她继续。 “我想除了姓名和性别,我们对彼此一无所知。”与冗长的童年相比,三年实在微不足道。她不知道他的生日他的喜好他的血型等等一切,如果是朋友的话,未免太浅薄,若是亲人,太疏离。 “所以,‘我们不熟?’杜倪风帮忙总结。 他突然向她靠近,低下头,把嘴凑近她的耳边,试图把声音缩小范围以求更完美的渲染,“夏海沫,你给我听好了,从今天开始,我要一点点更深刻的认识你,直到我们变‘熟’为止。” 他的嘴角有笑。 他的身后是一团交织缠绵的石榴红,深浅不一,哄得一声砸向她。他的声音似乎还盘旋在耳边,海沫觉得这笑中包裹着一些太过明显的企图心,还有恶作剧,她瑟缩了一下,不禁往后退了退。 第八章—1 这个八月过得不太愉快,海沫觉得自己是一个试图被藏起来的套中人,没错,如果可能的话,她想把自己给藏起来。当时间毫不费力地滑过指间的时候,她情愿自己是一只藏在木箱子里打瞌睡的猫,如果有人试图打扰午睡的美好,她可以理所当然地伸出爪子,划破侵略者的脸,然后,敏感而悠然地摇一摇尾巴,脚步从容。 侵略者当然是杜倪风,海沫觉得他体内所有的恶质因子从那一天开始发酵,试图吞没她整个闲适的暑假。 他已经开始严重影响她的个人生活,在她没有允许的情况下。他会不敲门直接进入她的房间,仅仅是为了说几句十分惹人生气的话。他会故意赖在她的房间里姿势僵硬地抽一支烟,风凉地看她被呛的直咳嗽。他会在她从画室回来的路上等她,装做陌生人似的向她吹一记口哨,并得意于她惊异的反应。 如果她是一只猫,她一定会划破杜倪风的脸,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午觉。 这个夏天来了又将要走了。八月末的时候,海沫收到新学校的录取通知。杜倪风毫不费力地从她那里夺过来,充满喜庆的大红色,生得没什么个性。他嗤笑一声,扭头转身踱步返回房间凉快。 海沫蹲下来捡起被他故意弄丢在地上的大红色信封,心里掠过一丝快感,又似挣脱。 实际上,杜倪风觉得房间并不凉快,他拉开禁闭的窗,一股热流毫不客气地扑向自己。他对着窗外,酣畅地流汗,体会原始的自然威力,闭塞的毛孔开始自由呼吸,他叹一口气,关上窗。 门外传来一些脚步的细碎声音,那脚步声悠然而自在,当然还是一向的该死的谨慎。窗外有浅浅蝉声,混合交缠,他一阵烦躁,干脆原地坐在地上,扯下身上仅剩的一件T-恤,光着膀子躺在地上。 他以为他们会一起上学放学度过又一个三年,他坐起身来,揉一揉僵硬的脖子,觉得自己的头有点疼,夹杂失落,一个人的失落感,厚重而窒闷。 他站起来,打开房门,习惯性的朝左拐。 她的房间里光线暗淡,窗帘紧紧的阖上,寂静中传来一些均匀呼吸的声音,床的左侧陷入一些沉重,她在午睡,眉头舒展,放下所有清醒时的戒备,安稳而惬意。 她一直没有醒,似乎知道身旁有另一个人的存在,醒来也不必担心有庞大的失落感。杜倪风也不知道自己在沙发上坐了多久,房间里的温度个光线是那么适宜午睡,他有些睡意,困了干脆在沙发上横躺下来,把手背在脑后,阖上眼,打算浅浅小憩。 “夏海沫!” 似乎有人在叫她,海沫翻身,嘴里夹杂睡梦中的嘟哝。 “喂。” 那声音不打算作罢,海沫感觉眼前有一些压迫感,显然房间有另一个人。 “你可真能睡。” 那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语带调侃。海沫再次翻身,拒绝这样毫无礼貌的扰梦行径,可是那讨厌的声音还在继续,他的气息就呵在她的耳边,一阵麻涩,她让血液在身体里缓冲几秒,便趁着睡意没有再度袭击,连忙坐起身来,果然看见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干什么?”长时间的睡眠而使得嗓子干哑,海沫保持这样的姿势,生怕再移动一分,就碰到他的鼻子。 “你说呢?”他不答反问,嘴边有笑,莫名其妙地笑。 “我只知道你闯入我的房间并且打断我的午觉。”海沫有些生气,低着头,声音不大,却含着控诉。 这次他往后退了一步,海沫暗自舒了一口气。 “你吵到我午睡了。”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来,又重新躺下,继续道,“你说梦话,把我吵醒了。” 海沫听到他这么说,连忙抬头看一眼他的表情,眼底有笑,她再把头垂下来,揪着被单,有些生气,懒地说话。 “想不想知道你说了些什么?”杜倪风把手臂再次枕在脑后,掀起眼睛看了看她一眼,唇边的笑雕刻在皮肤的纹理上。“你说……” 海沫知道那笑里绝没有善意,即便知道他是货真价实的伪恶者。她抬起头来,打断他,“你住嘴,请你出去。” 她是真的生气了,有种被窥探的羞耻感。 杜倪风抿了抿嘴角,从沙发上站起来,精神振奋。“那算了。” 回头,不忘道谢,“多谢你的沙发,本少爷睡了一个饱觉。” 海沫冲着他的背影翻个白眼,翻身下床,这样的感觉有些糟糕,被窥视且毫无立场。她扭头,看见书桌上那张红红的信封,心里滑过一些宽慰。于是,拿起来,却发现里头空无一物,脑海里突然闪过杜倪风那抹得意且招摇的笑,毫无悬念,她一把打开门,冲着房间的右手边,大喊,“杜倪风!” 九月来的时候,海沫觉得自己是一只被养在木瓜皮的蚂蚁,彷徨且漫无目的。她每天昏沉沉的做梦,又似一个整天密谋出走的坏小孩,跃跃欲试地期盼着窗外。 杜仲泽对于她的决定没有明确表态,他看起来每天都很忙,一刻也不愿耽搁。海沫收拾自己的东西,带了几件短袖几本书,便是所有行李了。 临走的那天,下雨,很大。气温骤降,给这个城市捎来一些凉爽。司机早早的便在楼下等着,海沫出了门才发现忘记带了伞,刚打算一鼓作气地跑向停车处,却感觉身后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是杜倪风。 他的头发上有些水迹,手里拿了一把伞,朝海沫递过来。 海沫没有接过,拎起东西便奔向雨里,她听见他的声音,叫着她的名字。 她上车,却看见杜倪风冲进雨里向自己这里跑过来,同样上了车。 “你跑什么?”杜倪风感觉到她的刻意,连忙质问。 “雨大。”她说。用手抚了抚头发上的雨水。 他的手里正握着一把雨伞,海沫看见他动了动嘴角,没有说话。 “你来干什么?”海沫问。 “送你去学校。”他理所当然地说。 “不需要。你回去。”海沫侧过脸来看了看他,淡淡开口。 “不行。”他一口拒绝。 汽车在这两个字之后开始发动,移动中,海沫听见他又说,“一定要去。” “我‘唯一的妹妹’第一天去新学校上学,我怎能不送送?”他说,看了看海沫的表情,停顿了一下,又说,“再说你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在我这里,我不去怎么能行?” 海沫很清楚他指的是那张通知书,没再说话。 一路上,两人都懒得说话。 学校里,正是一片喧嚣,可是,这样的天气真的很不适合进行这么多烦琐的麻烦事情。报到交学费新生致辞,再到为了错拿的收据而来回的奔忙。一个人的确手忙脚乱,而且因为雨水更显得的狼狈。 而杜倪风呢,就站在大厅的入口,一脸兴味地观摩着她的手忙脚乱,而且不时和身旁搭讪的女生聊两句。 海沫并不因为他漠不关心的态度而介意,只是有些生气他嘴角的笑,她觉得自己的手指动了动,真想扔到手里的东西拉扯他的嘴角,撕下他玩味的笑意,丢在雨里。 海沫忿忿地想着,手里抱着刚领回来的床单被褥,一不留神,一脚深一脚浅,重心不稳,眼看就要跌交。 她觉得自己的恼火正在升腾,而这一交恰恰是一个升华。身后终于传来那个意料之中罪魁祸首的笑声。 海沫勉强着站起来,头发衣服和被褥全都湿了,一些无力感漫上心头,她终于抑制不住自己,转身,冲着那个笑得猖獗的混蛋大喊。 “杜倪风!” 为什么每次她都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想大叫,这个问题叫她头疼。 第八章—2 这一交是海沫记事以来跌到最不疼不痒的一次,可是,她觉得自己是被雨水淋湿的萝卜白菜,狼狈的可以。 “杜倪风!”大叫之后,她开始后悔,因为,周围向她投来的疑惑眼神,足够让她的狼狈延伸扩散至无限大。 杜倪风呢,笑得更大声了点,明目张胆地得意,抬起腿来,朝她的方向走来。 海沫伸手抹了一把眼皮上乱跳的雨水,直了直腰板,拎起湿漉漉的被褥大步向前。 想追上她,实在太简单。 “喂!”他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不想跟你说话。”海沫不敢保证扭头看了他一眼后,会把东西扔到他的脸上,干脆不看他,语气带着隐忍,“你离我远点。” “我只是……” 海沫觉得自己的脾气是一只不小心掉进开水里的温度计,迟早要爆掉,只是没想到,这么快那爆掉的玻璃碎屑就迫不及待地戳到她的手指脚跟和裸露的皮肤。 关于第二交……再跌下来的时候,海沫是极度懊恼的,她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在鄙视自己申请罢工,脸被涨红。 “我只是想提醒你,你的鞋带松了。”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有些凉凉的无奈感,下一秒又向她伸出手。 海沫不看他,一把打掉他递来的手,强忍着站起来,刚想拎过被褥,却发现被人抢先了一步。 “不用。我自己来。”海沫拒绝。 他看了看她的脚,“你的脚,勉强走路。”这是他的结论。不理会海沫的喋喋拒绝,干脆直接向前。 “我才不稀罕你的帮忙。”海沫强忍着追上他说,声音不大,语气坚定,“你就省省你‘无私’的同情心吧。” 杜倪风听出她的讽刺,扭头看见一双在雨里被淋湿的瞳孔,亮得不可思意。她的上衣早已受不了这般折腾,终于湿透了,印出一点少女的形状轮廓。杜倪风别过眼来,继续走路,把她甩地远远的,可是,这手里的东西究竟该安置在何处? 他突然停下脚步,决定返回。 海沫走得很慢,又或者她根本不想跟着他的脚步走,楞楞地站在那里。他走过来,一把抓起她的手,一个字,“走!” 海沫看出他的不耐,“都说了不用你多闲事!” 他的手劲突然又紧了紧,停下来,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今天我管定了!” 不理会她的挣脱,干脆一手拎着她,一手拎着那一堆东西,两者都比较难缠。直接向停车的方向走。 连傻子都看出他在生气,海沫试图挣脱他的桎梏,“你松手!要去哪儿?” “回家!”谁叫手里的那样东西都比较难以处理。 “谁说我要回家?你个疯子!”她的力量实在微薄,纯粹是占一点舌头上的便宜。 “疯子说你要回家!”他习惯性地吹了吹被雨打湿地粘在额头的头发,吹不动,转过脸来,看了看身后那个一直喋喋不休的落汤鸡,一脸认真的倔强。 要知道,往往过度严肃就是最可笑的可笑。 他突然转怒为笑,海沫趁机松掉他的手,气呼呼地钻进车内。瞥一眼他的笑,刺目的很,实在不难看,低下头来,暗自更生气了些。 兜兜转转了一圈,回到家,雨也不知不觉停了。 家里有些冷清,寂静中,难免会触动一点积压许久的情绪。海沫匆匆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那里,差一点,就住在学校里,一个人。 门吱得一声被推开,不用看也知道是谁,他径自迈着大步朝沙发走近,那是他驻她的房间的根据地。 轻松地躺下来,“喂!唱支歌来听听。” 纯粹玩笑。 海沫躺下来,不理会他突如其来地莫名好心情,喜怒无常是她替他加上的另一条罪名。 “不会?”他开始自说自话。 “那我唱给你听。” 干笑是悬浮在这房间里的另一股声音,来自当事人,杜倪风。 “算了,我又不是陈奕迅。” 纯粹自娱自乐。 海沫翻了翻眼睛,坐起来,随手从床头抽出一本画册开始翻看。 他突然从沙发上下来,凑到海沫的旁边,“干脆,帮我画幅画吧。” 纯粹异想。 “……”海沫无语。 “沉默是最好的肯定。”他吹了吹额头的发,笑着说。“再说了,你还欠我一个人情,你必须要还我。” 纯粹无赖。 无赖想要一个纪念品,不过分,因为,明天他们不能在一起上学放学了,所以,现在是一个里程时刻,富有意义。 海沫放在画册上的手指动了动,“好啊。” 半小时后。 杜倪风后悔了,他的眉毛眼睛鼻子眉毛都在向他发出控诉。她说别僵硬不许乱动轻松点你紧张什么再动一点嘴巴会歪掉难看了自己负责并且一定要挂在卧室床头每夜瞻仰膜拜。 好吧,她承认她是故意的。 他不过想要一个纪念品,声音和画面,自然后者更实在。看来,任何一样都是奢侈品。他看着她飞速移动的手腕,心里还是滑过一些怅然,若失,但是,随即又被一扫而空,他突然用可以动的脚踢了踢不远处的海沫。 “喂!我后悔了,可不可以直接唱首歌给我听……” 第八章—3 最是那一抹要命的蓝色,怅然间如同暗夜里班驳的影,摇晃,再摇晃。他抚了抚自己的额角,涨痛酸涩。身旁有一点点的动静,伴随着呓语。 原来,她也可以毫无警惕。她的额头是精致的一片瓷,顺着夜光布满青色的神经,他伸手触碰,如同一种亵渎。 他记得昨晚说了些无聊的玩笑话,接着她给他画画,什么时候睡着了又或者是谁先睡着的已经不记得了。这么近,呼吸在这样氤氲的夜里是那么的脆弱,似乎轻轻扰乱,便立即消失。 他哆嗦了一下,一阵凉意。 这样的夜,适合感慨,连呼吸都能用来追忆,点一支烟,在也不必害怕被呛到,吐一口,白白的升腾,烟消,徒留烟灰。 其实海沫早在那支烟被点燃前便醒了,因为他轻触她额头的手指,一丝湿凉,被惊醒,隐约地安全感。 不远处,是点点的红色火光,暗一点前,连忙恢复鲜艳。她听见他一声叹息,不是第一次。白天,他的举止轻浮而无赖,只是,到了晚上,再厚重的夜色也负荷不了那一声浅浅的叹息,她从那一声叹息里突然找到三年前的自己,是孤单,遮遮掩掩的孤单。 她想起那个夜晚,是什么让他痛哭? 在她眼里,他一直有最足够骄傲的资格。生一副讨人喜欢的皮囊,有让人羡慕的优秀学业,傲人的家世,健全而无忧无虑的童年,陪伴自己的父母。 他和她不是同类,从来都不是,即便他们身体里流着一半相同的血液。她明白他的接近是刻意的,甚至带着恶作剧。而今看来,似乎那接近仅仅是他害怕孤单的一个罪证。 她对孤单,早已习以为常。只是他…… 他可以让自己不必孤单,可是他却情愿在烦躁的夏天陪着她一起沉默,说一些口舌轻浮毫无回应的混帐话,难道他又仅仅是孤单么? 他不比她大多少,同样十七岁。他竟不吝啬于那大好的年少,给予烟灰,他的十七岁,太病态。 她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勇气,决定主动和他说话。 “你又抽烟?”就当是一个家人的善意质问与提醒。 “恩。”他呢喃,又说,“我以为你会一直看着我到明天早晨。” 他的挖苦在这样的夜里,动不了海沫沉沉的怒意。 海沫有些莫名地同情,他嘴边所有的轻浮,似乎仅仅是为了不必沉默。 “有些累。”他又说,带着明显的倦意。 “那就睡吧。”海沫轻轻说,“我分你二分之一的床。” 这句话,连海沫都不相信是她说的。看来,夜晚的人们是冲动与原始的,拒绝大脑神经的一切迂回的思考,简单而直接,原来,这句话才是她一直想说的。 杜倪风拾起她的好意,躺在她的左边。床因为这陌生的体温而深深陷入一点,海沫往右边挪了挪。 察觉到她的移动,他连忙把她往右边拽了拽。 “一人二分之一。我不占你的便宜。”一点点无奈,包裹不易察觉的宠溺。 “你想都别想。”海沫故意说,闭上眼睛,她觉得自己并不介意他的存在,相反,似乎可以更舒心的入睡。 其实,他们在唇枪舌剑之外,也可以短暂的亲昵。 不知过了多久,将睡未睡,迷糊中,听见他的声音,“谢谢。” 海沫把头往被子里缩了缩,最后一根清醒的神经终于懈怠,进入休眠。 “谢谢你……”就当是暗夜里的自言自语。 他扭头看她的睡脸,天真如稚童,他还是比较喜欢她睡着的样子,宁静而安适。她的言行似乎总是可以自发性地在沉默中张牙舞爪,紧接着影响到他。 他讨厌她说,我们不熟。 当然,他不介意她骂他是疯子。 他对她执意的选择感到烦躁,想到她的离开却想着一个纪念品。 他妈的人真是个奇怪的生物。 直到身边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他是被一阵细碎的声音吵醒的,听起来像是笔摩擦纸张的声音,睁眼,的确如此。 “不想让鼻子歪掉的话就不要动。”海沫威胁。 原来,昨天晚上没画完。他掀开被子,大摇大摆的起床。“随便。”他才不会再像昨天晚上那样上当受骗。 “记得不要后悔。”海沫抬头看他一眼,却发现他就站在她的眼前。 “啧啧。”他偷瞄一眼,砸起嘴来。“看来你的水平的确有限。” “是你长得没什么水平。”海沫低下头来,狠狠地在他的脸上加两笔阴影。 他耸了耸肩,表情无辜。“夏海沫,你的行为很没道德。” “你管好自己缺德的嘴巴。”她说。 他果然禁声。 “我会记得把它放在看不见的地方。”他突然说。 “为什么?” “我怕我会自卑。”他的表情很轻松。 这个小小的玩笑逗乐了海沫,她把完工的素描递到他的手里。 “谢谢你的合作。我的第一个活物人模。”她掀了掀眼睛,打量着他的表情。 他嗤笑一声,拿着画走到门边,似乎觉得还有什么要说的,却没有回头,抬高了手轻轻挥了挥,就当再见。 “再见。” 他背对着她,听见她急促的声音,放在门把上的手忘记了旋转,这一瞬间,短短两秒钟,他觉得他们是默契的。 他仍然没有回头,夹着那张单薄的素描纸,出了她的房间,左转,回房。 第八章—4 从开学的第一天起,海沫就在盘算着周末的到来。因为,她发现自己可能会很难适应这个陌生的大环境。这里的人似乎都很古怪,却带着古怪的眼神审视着她,她觉得自己是一颗黑而沉默的核桃,他们想把她砸开,一探究竟,而她却不协作的滚地远远的。 所谓物以类聚,说地绝不是海沫和他们。 宿舍里总是有一些烦人的争吵声,无非为了洗澡睡觉鸡毛蒜皮的小事情。她突然有些怀念起李颜妍来,如果放她在这样的环境里,一定再合适不过。 周五。天晴气朗,空气绵软。出了校门,连忙吞一口,呼出的二氧化碳也飘飘然。 认出那辆熟悉的车,她连忙走过去。 “杜先生让我来接你。”司机发动引擎,解释道。 “谢谢。”海沫上了车,道谢。扭头看了看身旁的位置空无一人,心里漫过一些不易察觉的失落。 “时间还早,我们再去接个人。”司机又说。 海沫“唔”了一声,把头靠在椅背上,一丝丝的欣喜穿过沉重的睡意。 从北到南的,绕过大半个城市,海沫似乎睡了一觉,醒来时,读倪风的学校正值放学时分,车窗外正是嘈杂一片,校门外显得有些拥挤。 透过车窗,她快速搜索目标人物,他总是能够在人群中被容易的发现。他在和身边人聊天,时不时地扭头看一看门外,似乎在等着什么。 司机鸣了鸣喇叭。他突然意识到他们的存在,大步走过来。 海沫看见他手臂摆动的弧度隐约泄露出一些急促,一个星期不见,他的脸似乎被时间拉长了一点,身旁是一脸讪笑的宋青禾。 宋青禾扑过来,冲海沫神经质地晃了晃脑袋,“嗨!好久不见。” “嗨。”海沫对他还以一记微笑,既而又转向杜倪风,却看见他面无表情的正打算上车。 宋青禾连忙一把伸出拳头给了他后背一拳,用眼神示意前面的副驾,“喂!坐前面。” 杜倪风吃痛,猛地回头看见拉扯着嘴角笑地暧昧的宋青禾,放在车门上手松了下来,充满无力感,“贱样!” 对待这家伙,嘴巴一定不能软。 宋青禾屁颠地上了车,往海沫的身旁靠了靠,手指放在膝盖上,动了动,似乎在思考着该说点什么。 他的举动落到前方的杜倪风的眼里,他习惯性的吹了吹额头的发,躁! 宋青禾终于琢磨好了,偏过头来,正打算说话,却瞥见镜子里那双正盯着自己的眼睛,闪一些熠熠的光,实在不甚善意,果然,那眼睛的主人说话了。 “青春期综合症。” 可是,宋青禾却是一脸我萌动我怕谁的表情,杜倪风觉得自己的体温在以剽悍之势上升。 “你可真原始。”再补一句。 他干笑,不理会好友的讽刺,萌动是硬道理,这很正常。 海沫一直把脸别向窗外,他们的举动,从刚上车开始,便微微异样。至于他们的对话,一半落入右耳,一半被车内的沉默所稀释。那句句暗示,听来,叫她毛骨悚然。车窗上,倒印出她默默然的脸,额头和眉骨的交接处平滑而温润。 那宋青禾也确实不是什么心甘情愿老实的人物,似乎看出车内气氛的僵硬,海沫的表情平淡处流淌一些仓皇,他看在眼里,连忙扭转,将话题杀到运动会上,海沫只能若无其事地轻轻回应。宋青禾听到回应却得了寸想进尺,尽说些有的没的,海沫一阵心烦,决定不再理会。 宋青禾无奈下,也只得禁了声。 下车的时候,他卯足了劲想给海沫一记微笑,牙齿露了一半,却被杜倪风打断了。 “怂样!早点滚回家!” 汽车就那么呼啸而过,他楞了半天,看来他的确是个后知觉动物,似乎杜倪风今天勿吞下了炸药,他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刚想郁闷一下,不知又想起了什么,突然咧了嘴笑起来,怪腻人的。 宋青禾走后,车厢里似乎又沉积了一些多余的窒闷。初秋的阳光余灰在移动中静静死亡,随之而来的清风撒一地的微凉。 回到家,那残月也迫不及待地挂上眉梢。海沫下了车,就看见苏静澜,无论何时,她看起来都是那么优雅,顾盼间,突然看见要等的俩人,连忙迎上去。 大病初愈,她的脸色不是很好,蜡黄。精神却不错,伸出了手,使劲地拥抱了海沫,既而又想来拥抱一下杜倪风,却被他一闪而过,那神态,实在有些刻意,她的表情看来也有些疑惑,然而又笑起来,“儿子竟然嫌弃起老妈来了?” 而他却仍然不说话,表情厌厌的,站在哪儿,又忽得闪身而去。 苏静澜的脸色更难看了些,海沫觉得她的人还整齐的站在眼前,却有一种像残破大楼般摇摇欲坠的紧迫感,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拍了拍苏静澜的背,似安抚。 苏静澜摆了摆手,强迫着面部肌肉,扯一个笑意。“没事。”她只顾着思索杜倪风或许遇到了哪些烦心的事情。如果她知道他早已洞悉了一切,或许会想,他的反应实在平静了些。 因为,今晚的特殊,既是海沫新学校的第一个周末,又是苏静澜出院的第一天,所以,餐桌上菜色丰富,杜仲泽也早早的处理了公司的事,早早回家。 可惜,计划不如变化。他接了一个电话,又匆匆地出门。 杜倪风久久地才从房间里出来,却是要出去的样子,苏静澜在他的身后连忙追问,他走到门边才向后摆手,示意自己要出去,不在家里吃饭。 海沫看见他分明一副不耐烦的神色,不禁疑惑,今天的他实在有些失常。 两人的晚餐难免寂寥。 海沫回到房间却怎么也无法入睡,脑袋里一齐涌上许多张脸。它们趁着夜色模糊而嚣张地在她的脑袋里作祟。 翻身,难眠。 门“咯哒”一声轻轻被推开,海沫看了看时间,进凌晨一点,跨过一个时间的分界线,又是新的一天。 她感觉自己的左侧陷下一点,身边是一些陌生的体温,烫了被子,她把手伸出来,睁大了眼睛,似乎在等着什么声音。 终究没听到他的声音,只是一些气息混乱的呼吸声,一声浅,一声沉重。 “你去哪儿了?”她的声音听来冷静,不似从睡梦中醒来的样子。 他没有回答,缓缓调整了呼吸,终于平静,融入这夜,和谐,不再突兀。 “杜倪风……”海沫叫他的名字。 “恩?”他似乎有了反应,轻轻应声。 “不回答我的问题就滚回你自己的房间。” 海沫的声音仍然平静,只是微愠。 “啊?”照例是单音节。 “喂!你装死?”她用脚替了替他的腿。 “恩……”呢喃中他把脸侧过来。 海沫意识到他的不正常,连忙侧过身体,用手指碰了碰他的额头,滚烫。缩回手指,开始摇晃他。他的身体似乎有源源不断的热流穿过皮肤,直逼向她。拍了拍他的脸,仍然很烫,不是发烧,她松下一口气,却闻见鼻息里似乎有一些酒气。 “喝酒?”她低声质问,“你疯了。” 他凑过脸来,要命的酒精像一根根着急困住他的神经的毒虫,不由自主地靠向海沫,“恩。” 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叫海沫一阵瑟缩,往旁边闪躲了,被却他的手拉回一点,似乎只有靠近了才能安心,才能安睡。 “睡觉。好困。”他伸出手来,拍了拍海沫的头顶。 海沫觉得自己的头顶被藏匿的蚂蚁咬伤,麻麻的。她连忙把杜倪风推开一点,“你超出二分之一了。” 听到海沫的话,他不退反近,逼她至边缘,带着小小的惩罚。 海沫想伸出手来推开他,可是,很明显,此刻,他的思维完全是在被酒精所驱使,计较那么多,却是浪费时间。 不如,闭上眼睛,等待睡意的笼罩。 窗外的夜色犹如一道暗沉的寂寞之影,静待着破晓时分击溃那层深沉的寂寞。直到身边的呼吸渐渐平稳,杜倪风才掀开了被子,下床,走到窗边,凝望那夜色的漆黑风景。 他想他的人生,自从闯进一个名叫何朝阳的男人后,便走板了,他要用那么长那么长时间慢慢尝试着去抹平那晚的激荡,那么难那么难。 他闭上眼,最后一点眼里的光亮也消失怠尽了,他的身影终于和浓浓的夜色混合,浑然一体。 第九章—1 海沫被一阵争吵声所惊扰,醒来,眼皮沉重。头重脚轻地下了楼,客厅里一股诡异的气氛迎面扑来,砸向脑门,“嗡”得一声,满眼的人影摇晃。 苏静澜正倚靠在沙发上嘤嘤然地低泣,她的身旁散落一些旧照片,泛着积压已久的黄。不远处,正是那争吵声中的强势者,杜倪风。他的身体似乎刚刚有一些多余的能量被释放,皮肤因为突如其来的刺激而泛红,入眼,是毫不掩饰的怒意。 海沫没有轻易地走过去,她不明白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记忆里,杜倪风似乎从来没有这样过,把大大的脾气不留余地地抛给自己的母亲。 苏静澜止住了哭意,低下头来。杜倪风就那么看着她捡起脚边散落的照片,手指微微颤动,眼神无辜。心里悄悄掠过一丝后悔,又忽地被莫名的蛮横所代替。 “那些旧东西都扔了——”几乎用地是吼,他发现克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苏静澜拾起照片,面对他的叫吼却无动于衷,不知是没听到还是不愿意听到,抱着厚厚的相册,上楼。海沫被路过的她所撞到,顾不上揉揉手臂,便伸手来扶她,却被她下意识的挥去,直直的向楼梯逼近,背影落墨。 海沫伸出的手就那么举在那里,似乎忘记了该用怎样的动作恢复原态。终于缓过神来,向屋里那具人影走去。 “别过来!” 她突然听见他的声音,如同一个即将崩溃的山丘,泥土滚下来,砸疼她的脚背,移动不了半步。 “你别过来——”他重复,隐晦而难堪。 海沫站住不动,她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怎么会知道他是多么的狼狈。他突然破门而出,脚步很快,如同停滞便是末日。 少年的人影如一屡即将泯灭的烟尘,迅速地飘动,隐没在这秋意阑珊的晨,整个上午,再没出现过。 家里的清冷得有些凄凉。海沫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读一本书,几次停顿,心不在焉。 午后,杜倪风仍然没有回来。 她接到画室老师的电话,掀来窗帘,外面的阳光仍然毒辣。她决定撑一把伞拎起工具走出房间。刚上了公车,靠窗坐下,就看见路边拼命挥动着双手的宋青禾。 司机终于停了车,他脚底打滑地上来,直奔海沫的方向。 来不及喘气,恨不能拔出碍事的舌头。“终于等到你了!” “你一直站在外面等我?”海沫有些诧异,看他满头的汗水,不禁好奇,“你等我干什么?” 他忙着喘气,又支吾起来,全然没了从前那股子吊儿郎当的样子,竟然有些赧色。 海沫看着他的这副不干不脆的样子,不禁皱起了眉,把头背过去,觉得他莫名其妙。 他也就乖乖地禁了声,又恨不能吞下自己不够伶俐的舌头。 “我下车了。”不知颠簸了多久,一直沉默的海沫突然拎起身旁的画具,连忙向车的后门走去,顺便好心的提醒了身旁一直灵魂出窍的宋青禾。 下了车,还是看见他车门夹住了衬衫的衣角,刚想回头冲司机破口大骂,却冷不丁地看见正盯着自己的海沫,连忙吞了口水,咽下所有让人不愉快的字眼。 那副欲言又止又满腔不甘心的模样叫海沫不禁莞尔。 “你跟着我干什么?”提着东西,走在前面。 “我帮你!”他连忙伸手,作势要夺过她的东西。 “不必了。”海沫闪过。 “没关系,我来。”他毫无挫败感,步步紧逼。 海沫只感觉到手里的重量突然在瞬间释放,空荡荡的有些不习惯。 他似乎对通往画室的路很是熟悉,当到目的地,便急着告知。 “到了。”像个向大人邀功的孩子。 海沫把东西接过,道了声谢谢。连忙进门,忘了招呼他一声,心想他尽管去该干什么干什么,便头也没回的进了画室。 画室不大,是个私人的小画室。里面有些热闹,偶尔有几声爽朗的笑声,似乎有新同学来学习。她找了那处靠墙的角落坐下来,整理了材料。刚抬头就看见老师望着她,对她笑了笑。许久没来,其实这便足够了,虽说云淡风轻,但是并没有彼此遗忘。 静下来的时候,海沫可以连续几个小时,保持一个呼吸的频率和一个原始的坐姿,就那么潜心地进行一个小小的练笔,不觉得累,反而忘乎所以,如鱼得水。 交了作业,老师拉着她聊了几句,才收拾了东西打算回家。 海沫在车站又碰见宋青禾,他的耳朵里塞着耳机,不知听着什么刺激听觉的节奏,不禁摇晃了自己的脑袋。地上是几团随手被撕烂的几张信纸,揉成团,负气地躺在他的脚边。 “宋青禾。”海沫试图叫他。“你怎么还没走?” “……”他连忙摘下耳机,“我在等你。” “等我?”海沫更诧异了,忍不住第二次地问道“等我干什么?” 手心盗汗,终于脱口而出,“送你回家。”说完,冷不丁地夺过她手里的东西,嘴里振振有辞,“走吧。” 实在没有拒绝的道理,海沫跟在他的身后,风吹起他的头发,海沫看见他的脸被涨得通红。 上了拥挤的车,一路停停走走,终于到了。他先蹦下车来,小心翼翼地看着海沫下车。 两人并肩而走,海沫手里拿着一把此刻有些多余的伞,脚步轻快,几次扭头,都瞥见宋青禾那一脸的欲言又止。 但愿他—— 他的声音突然打断海沫的思虑。 “再见!”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只见他把东西一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反方向一路小跑。 “再见——”海沫来不及他道别,只得冲他仓促的背影小声嘀咕。 突然从工具箱上掉出一个信封,海沫拾起来,正想打开,却感觉头顶被黑影笼罩,抬眼,却是杜倪风。 他看了看她手里的信封,二话不说,一把拽住海沫的空出的一手往回家的方向走,他的急促弄翻了海沫手里的信封。 他停下,攥在手里,冷冷地说,“回家。” 第九章—2 杜倪风觉得自己拽着她的手指微微僵硬,另一只手里攥着的信封似乎还残余着某人的温度。 海沫因为他突然停滞的脚步,怔怔地站在那里,迅速地抽回自己的手。抬头看他一眼,却发现他正瞅着自己,那表情,说不出的滋味。 杜倪风看着眼前的这张脸,五官深刻,面容清晰,却也模糊到可怕,那是一种可怕的疏离感,没半点温暖。他的手心有她刚刚抽离的痕迹,却是一阵冰凉。 他看了看手里的信封,低头嗤笑一声,这信封里装得能是什么?无非一颗懵懂而茂盛的少男心,蘸着墨水,裹着木屑,寄予一股子庞大的期望,想着那能够燎原的纤细手指的温度,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难道她会不懂?她的眼底有薄薄的仓皇,却不慌张。 为什么她懂得却不懂拒绝,难道她不知道一点点的希冀他宋青禾都是负荷不来的? 与拒绝相比,她更残忍。 他突然有些可怜起宋青禾来,据他所知,多半是初恋。他可怜那小子的初恋。 他生气,不知道是为了谁。 海沫突然觉得自己的手上又多了一些力道,紧紧地,似乎连血液都快凝固。 “我怀疑你是冷血动物!”他的声音被压抑地近乎扭曲,他讨厌她眼底的无所谓,该死的叫人不容忽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海沫仔细抽出自己的手,淡淡的别过脸去,朝前走。 “这个!你总该明白。”他追上去,竖起自己的手,高高的把信封举到海沫的眼前。 “不明白!”海沫不理会,看都不看一眼。 “你给我站住!”杜倪风在她的身后大声地呵斥。 她装做没有听见,仍然头也不回的往前走,她这是在挑战他不够沉稳的容忍。 “不接受就把他还给人家。”他说,如同教训,教训她的冷漠。 “为什么要听你的?”她讨厌他的颐指气使,狠狠地从他手里夺过已经皱折的信封,“接不接受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来多管闲事。” 又来了,又是这副零下的表情,看起来,他妈的真是碍眼。 “我管定了!”他拦住她,“你现在就去追宋青禾把这玩意还给他。” “凭什么?”海沫仰头看着他,嘴角的线条漠漠然,“我还没有看,为什么要还给他。” “不许看!”杜倪风感觉自己身体的温度在迅速升腾,急着吼出声。他明白看完之后,无非接受,无非伤害,无论前者后者都让他不爽。 海沫却丝毫没被骇住,作势要撕开那薄薄的一层纸。她的心里再清楚不过,撕来之后紧接着便面临着一道选择题。 可是眼前的局面容不得她思考,她控制不住自己。没错,从一开始,她就懂得宋青禾的小小企图,她并不打算理会,可是,他为什么偏偏可以看出她的冷漠,并且数落她的冷血。 这股负气几乎击溃她所有的理智。她的嘴角有倔强,紧紧地抿起来,手指就捏在信封的边缘,差一点就可以撕开。 犹豫是两人的眼光急促碰触的瞬间,她看出他的屏息紧张,他看出她的武断负气。 松动是下一秒的默契。 他突然松下抓住她手指的手,肩膀下垂,“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干后悔的事,避免一些不必要的伤害。”难道仅仅是这样么?他暗地里问自己。 她的手指因为他突然的松懈而能够更轻松地执行动作,然,她并没有。 “给你!”她突然把信封塞到杜倪风的手心里。 “你告诉他,他掉了东西。” 说完,转身,往前走,有风吹起她的刘海,杜倪风看见她低垂的眉角,如释重负。 原来,她也是慌张的。那么,她满脸的无谓又是从何而来? 第九章—3 回了房间,海沫连忙上锁,背靠在墙边,她伸出自己的手指,泛着白,微微颤抖。她害怕杜倪风那样一双眼睛,闪烁着兽一般的冷凝,又如同猎物者一般的精准,嗅出她的弱点,步步紧逼。 他的气息好象仍然尾随身后,经久不散。 她倚在床边强迫自己看一本书,却心不在焉。从来没有一个人可以如此地洞悉自己,她想或许这便是血缘的伟大意义,一边隔阂,一边亲密。 傍晚时分,整个家里悄然静谧,即便地动山摇,也要死守住这一滩沉寂。迷糊中是谁的声音,犹如盛夏的暴风骤雨,夹杂愠怒。 沿着声音扩散的痕迹下楼,远远地便看见一阵袅袅青烟,弥散中对峙的是杜家的两父子。 “你自己说说是怎么回事?”杜仲泽深吸一口烟,散作一顶无力的烟圈。 “没什么好说的。”杜倪风一脸平静。 “那我问你,早晨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对那些旧照片不感兴趣,让她扔了。”他只是对其中一个何朝阳比较反感,看到他就有一种浓浓的羞耻感由心而生。 “她?”杜仲泽使劲地在烟灰缸里捣灭了烟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谁?她是你母亲,被你气得都不见了,你还有心情跟我讨论什么旧照片?” 杜倪风心里乱糟糟的,倒不是因为什么倒霉的忏悔之心,他打心眼里觉得自己没错。 “她生病刚刚痊愈,神经很衰弱敏感,你明明知道还刺激她?”杜仲泽的语气倒不是责怪,眼底闪动更多的是无奈。 “她活该!”他向来不擅长克制,薄薄的唇向上一翻,蹦出这样叫人心寒的字句来。 “你说什么?”杜仲泽不确定自己的耳朵有没有幻听。 “她活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重复一次,明明这样不对。可是,想到她之所以会生病就因为一个混蛋,就堵。 终于听清了,杜仲泽却又不敢相信了,眼前这个一脸乖戾的孩子真的是他一向不需要他多伤一点脑筋的杜倪风么?他下了定论,看来是他疏于管教了。想也不想,一巴掌伸来作势要来“管教”他。 手扬到一半,停下了,他怎么会碰他?他的本意仅仅是小吓唬大惩戒。然而他那双眼睛里的暴戾却叫他无法正视,他的反常叫杜仲泽一阵心惊,怒气也随之而来。 往往人们的大脑在执行动作的时候,是凭着一股原始的冲动。 “啪”得一声,屏息。 杜仲泽的脸色很难看,冲动之余,他暗叹一口气。 他仍然在直视着他,对待那明明可以闪躲的一巴掌,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甚至在唇边噙着一抹笑意。 他笑什么? 笑杜仲泽被欺骗蒙住的双眼,夹杂着可笑的担心。 笑他爬上自己右脸的五指,一心一意的管教。 担心和管教,妻子和儿子,分明是虚假的勾当而不自知。 难道不可笑? 而且可怜。 可怜他年近中年的肩,挑一担被欺瞒。 可怜他辛苦打下的一片江山,到头来,只能形单影只。 可怜他活在骗局里却不自知。 难道不可怜? 他把眼神的网从杜仲泽的身上撤离,撒向不远处的海沫。幸好,他也有安慰。 他抿了抿唇角,僵直了身体,一字一句地对杜仲泽说,“你根本没资格管我!” 这让杜仲泽怎能不气?伸手又是一巴掌。 杜倪风凝视着他,两颊火辣辣地疼,而他的心里却有一种快感,一种赎罪的快感。 杜仲泽走后,久久地,杜倪风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疼不疼?” 她的声音在这样一场浩劫之后响起,寥寥几字,甚至听不出任何波澜,却触动了他心底最隐蔽的哀伤。 “不疼。”他不自觉的抚上自己的脸颊,眼里有一点不被察觉的水光,随即被迅速眨去。 “你为什么和他们吵架?”海沫是彻头彻尾的目击者,这一切的不愉快,完全都是可以避免的,她不明白,难道吵架是一个拥有父母的孩子的一项专利? “你不会明白的。”他说。“因为,我不想做他们的帮凶。” 海沫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就那么和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凝视着对方。 屋里的光线暗淡,他看见她头顶有一圈薄薄的光泽,她才是这家里唯一的安慰,唯一的救赎。 他突然走向她,小心翼翼地,如同脚下是放肆的乱水,迈错一步,便跌进一潭深渊。 那么近,又那么远。 他突然伸开双臂,将海沫拥向自己的怀里。感觉到她的僵硬,他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你不要动,让我抱一次。” 海沫依言放松了自己,不再像个遇见可疑目标就弓起身子张牙舞爪的猫。她只知道他是需要安慰的,怎么会知道这个拥抱甚至意味着一次救赎。 短暂拥抱,有彼此的体温。两人都垂着双手,不知该置于何处,却完全不觉得尴尬,脖子相互依偎,像冬夜里两只相互取暖的渺小而脆弱的动物。 他突然伸出一只手,摸索到她的手指,有浅浅的脉搏,频率规则。 突然间,他松开自己的手指,滑下来,尽力拥抱这最后一秒。 手指上的残温一点不剩的时候,他终于松开了他,别过头来,不敢看她的眼睛,却不忘道谢。 “谢谢你。”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往门外走。 海沫觉得他的背影是一部黑白电影的片尾,仓促的结束。如同多停留一秒,便会出现天大的破绽。她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毫不回头的,似乎急着去一个地方。 她觉得一切似乎都不一样了,从他踏出去的那一刻起。 第十章—1 恍然间,不知道是什么在咯吱作响,迅速地拨动时间的齿轮,一天,两天,一年,两年。成长的过程并不那么愉快,是被时间在夜里偷偷拉长的脚踝,是一次次来自生理上的苦恼,是不知不觉中变硬的嗓音。 直到青春期的所有特征不再明显,这才发现,你我都已经悄悄长大了。 窗外是初冬的一点寒,氤氲的水汽吸附在玻璃上,久久不愿散去。等到窗外的一切都化做寂静,客厅里酝酿的狂欢才会真正上演。 家里似乎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海沫受不了太多的陌生人的存在,个个拉扯着唇笑的伪善的嘴脸,精心涂抹的犹如调色盘似的脸,二氧化碳在客厅的每一个空隙里横行霸道,缺氧是迟早的事,便打算出来透一口气。 灯光是明亮的,人声欢畅淋漓,不知是为了什么别扭的理由而沸腾。 她想不论这吵闹沸腾是真是假,总比一心一意的压抑清冷来的好。 远远地便传来一些喃喃的声音,绕过被点亮的灯,朝她的方向走来,不像是自言自语,倒向是有两个人。 近了,果真如此。 是杜倪风,他斜挂在身旁一个女孩子的身上,移动中紧闭着自己的双眼,将睡未睡的样子。女孩看见不远处的海沫,犹如看到个大救星,连忙拖着身旁的杜倪风走近她。 “请问这里是不是他的家?”她的额头有薄薄的汗。“他”当然指地是杜倪风。 “恩。”海沫点点头,眼前的状况叫她不解。 “好。谢谢。”她一把把他不小心垂下的手拉回到她的腰上,吃力地挪动脚步,朝客厅的方向走去。 “喂!你等——”海沫想叫住她。 女孩子一心只想把身上的这位如泥大帅哥迅速脱手,不是一般的累人。她冲着身后声音挥了挥手,意思是,你给我闭嘴。 海沫坐下来,隐约地不安。 “砰”得一声,门被粗鲁地一脚踢开。 打断一室地欢腾和谐,所有的目光都被门外的一大团身影所吸引。 “谁来扶他一把!”失物招领。 有人认出是杜倪风,连忙扶过神志不清的他。 他步步摇晃,如同脚下踩着如云的软地,口里有呢喃,推开来扶他的人,跌跌撞撞地朝楼梯走。 气氛有短暂的僵硬,众人突然默契地举杯,碰撞掉所有不和谐。 “你刚才看到没有,杜仲泽那张脸都绿了。”隐约中,有一个女声,刻薄而尖削。 “那当然,有一个只懂得给自己丢脸的儿子,不气坏才怪。”有另一股声音传来,还是女人的。 “小时候倒是人见人爱的,怎么现在变成这副德行。”长舌甲追溯起往事,想起杜公子小时候的红口小白牙,一阵扼腕。 “谁知道?据说前阵子差点就被学校给开除了,要不是他老子捐点,早就——”乙说,有点鄙夷。 “对了,他身边的那个女孩子是谁?”不免好奇。 “大晚上的,跟他斯混在一起,能是什么好女孩?”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拉拉扯扯的,现在的孩子真是不得了。”摇头,叹息。 “就是——” 这声音被拉拽得长而远,刚想继续评头论足,却看见一个身影若无其事的从她们的身旁走出来,俩人迅速的闭嘴。 为什么偏偏让她听见她们的话,海沫走地有些快,哪怕一个字也不想多听。 她的身后,声音又再度响起。 “她是谁?”面生。 “她都不知道?杜仲泽的私生女,跟杜倪风同年的那个。” “就是她?” “————” 没完没了。 海沫穿过人声嘈杂的客厅,回到房间,没有开灯。 她的鼻子有些酸,隐隐的难堪,她怕见到现在的自己。她突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常常有人会在她的身后指手画脚,戳戳指指,但是,她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现在她终于明白,这是一种攻击,隐晦不能宣扬的羞耻。 两年来,杜倪风的确变了许多。她一直以为不管他如何的改变,偶尔他们是默契的。直到,一次她在路上看见迎面走来的他,他像对待陌生人一样甚至吝啬给她一个表情。她才终于恍然,原来,他早已成为那个路人甲,她能做地,只是与他擦肩,而过。 他会像那么多个高中生一样,开始有了自己的困惑,不管来自生理还是心理。他会开始偏科,偷偷逃学,吸烟喝酒,被抓到也毫不悔改,顶撞讽刺他的老师,说通俗的粗话,甚至打架。他会有喜欢的女孩子,接近她和她玩笑,送她回家和她吃饭,亲密一点的时候,甚至乐于偷偷彼此分享自己的身体。 想到这里,她把头埋进手心里,她厌恶那样的他,可是又无可奈何地为他感到难过。 门外的走廊有一些轻微的响声,海沫打开门,便看见刚刚把杜倪风扶回房间的那个女孩,她穿着一件长长的毛衣,遮住露出的半截大腿。睫毛的颜色厚重,压不住那眼角的不耐。 “他好象睡着了,我的任务完成了,先走了,拜~~”女孩看见海沫,面露释然。 海沫从她身边走过,闻见一股来自她身上奇怪的混合味道,不禁皱了皱眉。 女孩看见她嫌恶的表情,只是挑了挑眉,耸肩,走人。 他的房间门半开着,流泻出一道幽暗的光。 她走进去顺着床沿坐下来,听见他几声粗重的呼吸,他似乎正在努力地打算熟睡,可是,力不从心,伸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突然,一股力道把她带到床上,她来不及做任何的反应,只感觉一只手伸进她的衣服里,急急地似在探索。 她挣扎着,心里一阵恐慌,心脏扑通心中警铃大作,欲把他一把推开,“杜——” 可惜,太迟了,嘴边的那后半句话被一只温热的嘴唇堵住,急切地想要吞噬所有的声音。 杜倪风,你认错人了。 第十章—2 他的身体置于她的上方,她动弹不得。被他的唇所禁锢的声音,只能徘徊在喉咙里,痛苦地打转,化做呜咽。他的气息喷吐在她的脸上,迫切而错乱。 四片唇,陌生而禁忌的四片唇,那么急切地碰触。 他的身体因为这陌生的温度而僵硬,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可是随即,又重重的把唇压向海沫。 他全然成了主导者,海沫只能被动地瑟缩。唇齿交缠间,她不敢睁开自己的眼睛,情愿相信这是一个噩梦。 慌乱之间,海沫听见自己和他牙齿相互抵触的声音,那象征着生涩而匮乏的自制力。她终于忍不住狠狠地咬下他的唇,像在暗夜里被划破的深刻伤口,有血汩汩地往外渗着,无奈,却松懈不了。 突然,他从她的身上翻离,推开那早已木然的人,冷冷地一个字,“滚!” 自始至终,他连睁眼的耐心都没有,仅仅是单薄而尖刻的一个字。 海沫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从他的房间里走出来的,等到恢复知觉,才发现自己早已浑身冰凉坐在自己的床上不可遏止地颤抖,看看时间,以近凌晨。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毫无规矩可言,如同记记惊雷,恨不能敲碎她的心房。这是什么感觉?她觉得连呼吸都是一种罪过。窒息,充满压迫和羞耻。 她突然想到一些什么,把头埋在膝盖上,终于找到哭的力气,失声,痛哭。如同一场盛大的祭奠。 哭完之后,照例上学吃饭睡觉周末回家。一连一个月,没见到杜倪风。 又一个周末,是夜,流淌寂静。房间里的暖气不知疲倦地隆隆作响,口干舌躁,海沫决定起来喝水。路过客厅的时候,听见一些声响,她停下,是一双熠熠的眼,闪烁被打断的不悦,耳边似乎还有一个呢喃的女声,慵懒而暧昧。 她突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连忙往回房的楼梯方向走。可是,她本就身处弱势,她在明,他在暗,真的想抓住她,轻而易举。 “呵呵——”身后有一些笑声,夹杂嘲弄。 “你跑什么?”真的是他,杜倪风。 海沫在楼梯上站稳了,强迫自己若无其事的回头,却看见他正斜依在楼梯下的扶手边,一脸兴味地看着她。 “没什么。”她说,“打扰到你们,抱歉。” 他嗤笑一声,把手中拎着的外套穿上,“打扰到了我什么?” 海沫语塞,他是存心的,他怎么可以把女孩子带到家里来? “你为什么一直躲着我?”他问,浅浅不悦。 “我没有!”她想起那个罪恶而离谱的吻,但愿他不知道。 “没有?”他突然笑起来,像只伺机而动的兽,“那你过来。” “你什么时候怕起我来了?”见她久久不愿靠近,他耐心缺缺地问。 “我不打扰你们,回房了。”海沫害怕那样锋利的眼神,似乎能够穿透她的皮肤,吸附在她的血管壁上,阻塞血液的循环流淌,她觉得自己的脸颊一片火热。 “哈哈———” 他的笑声似乎更嚣张了一点,漫不经心地嘲弄,一步步地向她接近。 海沫毫无退路,只地楞楞地站在原处,等着他的身影将她淹没。他突然把唇凑近海沫的耳边,小声地说,“放心,我的嘴唇早就好了,你不必自责。” 海沫只觉周围“轰”得一声,难道,那天他没有认错人? “啧啧——”他咂嘴,“瞧你吓地。” 他想起那只颤抖而冰凉的唇,牙齿之间生涩的碰撞,几乎让他濒临失控。如果不是那来自唇上的一点疼痛刺激,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你一定好奇我会知道?” 海沫站在那里,恨不得掘地三尺,他的眼神那样的暧昧而危险。乱了乱了,他们的身上流淌着一半相同的血液,难道,他毫无伦理羞耻之心。 “呵呵——”他仍然漫不经心地轻笑,“因为,我从不交不会接吻的女朋友,甚至还会咬人。” 他的声音似调侃似戏谑,海沫被彻底激怒了,扬手要给他一巴掌,却被他一把抓住,“怎么,连你也想打我,觉得难堪?尴尬?甚至恶心?” “杜倪风!你简直是个疯子!低级生物!”海沫气地失控,只想打碎镶嵌在他嘴边的笑意。 他突然把头低下来,再次嗤笑一声,“对,我疯了!疯子什么沦丧道德的事都干地出来。” 海沫下意识的挪动脚步,此刻眼前的杜倪风太可怕了,像一只搜索到猎物打算一举扑食的动物。 然而,太迟了。 他突然将她扑倒在地上,海沫吃痛,却强忍咬住唇,不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现在,让我教教你到底什么叫吻。” 他的气息那么近,近到让她窒息,她紧紧地闭上眼睛,拒绝所有发生的一切。 然而他却突然松开她,翻身与她并肩躺在地上,扭头,附在她的耳边小声说,“这仅仅是游戏的开始而已。” 第十章—3 那点点的夜灯稀疏,光影就像个调皮的孩子似的在她的脸上来回晃动,愈发衬着她的表情凝重苍白,可是,却仍旧那一双薄眉淡眼,盛满积压的怒气,再无其他。 他突然撑起上身,狠狠地拽了一把她的头发。 狰狞,是夜的伤疤,揭去了,更疼。 “不要总是一副清高的嘴脸,看了就让人心烦。”他紧了紧手中的力道,语带厌恶。 海沫卯足了全身的力气,使劲推了他一把,听见他的头狠狠地嗑在墙上的声音,可是她并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感。发根处有隐约的疼痛感,她已无力照顾,站起来,只想离开有他的地方。 “杜——”她的身后传来一声娇蛮的女声,似乎是因为听见杜倪风低声呻吟的声音而担忧。 “闭嘴!”海沫听见他的声音恶狠狠地响起,“你给我滚开。” 果然禁了声,匆匆收拾了自己,听话地离开。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说话,挺直了腰,脚步从容。只是背过身去,她听见自己上下两排牙齿似乎乱了方寸,“咯吱咯吱”,一股强大的隐忍,磨碎所有的自制。 其实,哭并不代表屈服。默默地擦干了眼泪,心潮难平。 她觉得自己丢失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可是又不能回头拾起,那样,只能徒增懊恼。 躺在床上,海沫一夜无眠。心里装着一团线头,纠结在一起,解不开,理还乱。 杜倪风在楼梯上坐了一夜。直到窗外露出白光,他才从原处站起来,使劲地抹了一把脸,扫去一些晦涩与落寞。掀了唇吹了吹额头的发,换一副嘴脸,一如既往的把心肝脾肺全都作废。 回房,换衣服。又是一天,嬉皮和困顿如影随形。 路过海沫房间的时候,他靠近了一些,把手放在门把上,轻轻转动,打不开,被上了锁。他转过身去酝酿一些怒气,又返回狠狠踢一脚那房间紧闭的门,再转身,那背影却浮动一些怅然。 游戏?愿意和他玩游戏的人那么多,何必去招惹她?是因为妒忌那一脸的淡然和无知?又或者是气愤彼此人生的背离?她可以面无表情,安然而干净。而他,为什么要自我堕落,衍生不堪。 低级生物?这世上谁不是低级的产物,难免依附与寄生,何必摆一副清高淡漠的脸,碍眼的很。 至于那个吻,他沉吟一下,觉得自己无常了,难以自制,是疯狂的。 海沫早早地收拾了东西,只想快快离开这个家,多呆一秒都是煎熬。她不感轻易揣测杜倪风,那满眼的乖戾与愤世叫人心寒,她想他不过十九岁,一个本该在束缚与叛逆中体验爱与人生乐趣的时光,怎么就无端的变了,变得甚至丧失伦德。 她伸出自己的手,手腕处布满青色的经脉,莫非,他忘了他们之间毕竟是血脉相连的。 出了房间,脚步清晰地回响在走廊,她连忙小心翼翼,步步为营。手指刚碰到楼梯的扶手,那脚步便被来自身后的声音硬生生地打断了。 她一阵无力感,真真阴魂不散。 “这么早就急着出去。” 海沫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和他心平气和地说话。可是索性一味地闪躲,倒不如大方以对。她转过身来,定定地答道,“因为起得太早。” “去哪儿?”他问,脚步拖沓地向她走近。 “去哪儿都和你无关。”她别过眼,坏脾气作祟。 可是,这短短的几个字在杜倪风认为,却意味着毫不遮掩的挑衅。 “是么?”他反问,扯过她手里的东西,一阵混乱,东西掉了一地,尽是些颜料画笔。 “别试图测量我的容忍度,更别想激怒我!” 海沫不理会,只是蹲下来,捡一地散落的物什,似乎也轻扬了眉梢,瞥一眼他盛怒的脸。 “不许捡!”他呵斥一声,他讨厌她的漠视。 海沫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他简直是在无理取闹。 有时候,彼此并不能窥视对方的困倦。 分明一夜未曾合眼,可是为什么一刻也不愿意消停。这个问题,杜倪风在刹那间竭尽全力的思索,然而,无解。他只知道,她的一言一行似乎都能影响着他。 他讨厌这种被左右的感觉。 如果对峙是一种相处方式,那么,难免造就伤痕,上一秒是嘴唇和发根,那么下一秒呢? 海沫拾起了散落的东西,站起身来,平静地转身,下楼。 直到那个背影在眼前化做一团模糊,杜倪风才回过神来,追上去。匆忙间,他看见自己印下脚下大理石上的脸,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呢,暴戾而扭曲。 他被自己吓到了。可是,控制不了脚下仍然在延伸的路。 追上了,他却退缩了。 海沫终于上了车,移动中,看见他的眉目黯淡,而身体却因为什么在无限地膨胀,如同下一刻便会崩溃,她别过眼,揪住自己的衣角,冷汗涔涔。 他站在路边伸出自己的手,使劲地撮了撮自己的脸,那狰狞的表情还在,刻在皮肤的纹理里,毁灭不了。 这个游戏才刚刚开始,而他却在退缩。 第十一章—1 这日子过得浑噩,睡觉是为了醒来,醒来是为了画画,一切都是为了考试而紧锣密鼓。站起来的时候,常常头重脚轻,搓了搓手,一手冷而僵,另一只热却脏。 周末,照例给苏阿姨留了电话,留在学校的画室里补画。 画室里十来个人,虽说彼此不相熟悉,可是,总有一些浮躁的男生在身后聒噪多动,三五一群,趁着老师巡视,便不安分起来。大凡是女孩子,总免不了被他们指点江山一番。偶尔有不怀好意的嬉笑,尽开一些没营养的玩笑话。 身后又一阵嬉笑。随即一个男孩子走到海沫左边的一个女生的身后,那女生正站着凝神看着前面的石膏像,全然没有意识到身后有人,又或者一只不怀好意的手。 那男生很是得意地冲着身后一帮无聊同党笑起来,眼看这那女孩只要稍稍一动,那只手便要碰上她的屁股,海沫伸出手,轻轻地将那女孩向旁拽离,就当日行一善。男孩瞪了海沫一眼,随即往自己的位置上走,惹来一阵唏嘘。 海沫抬头,却看见那女孩正把眼球放在眼眶的右下方看着她,不掩饰的嫌恶,甚至用手掸了掸被碰到的地方。 “你拉我干什么?”毫不领情,甚至是质问。 海沫没有理会,坐下来,倒不至于那薄弱的同情之心受创,她一向不爱管闲事,只是觉得莫名其妙。 “喂!夏海沫,你为什么不说话?”那女孩不甘她的沉默,走近了一些。 海沫只是收拾了画箱,决定把作业交了再说。 “不要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不就是多评讲你几次画,多贴了几幅画在墙上么?有什么了不起?”女孩大声说,很大声的,惹来众人异样的目光,不知是在看着谁。 看来,拉她一下,仅仅是个小小的导火线,她对自己似乎颇有微词。海沫感觉无力,眼前这个急着跟她叫嚣的女孩子,她连名字都叫不出来。“你弄错了,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了不起,而且,那些画也不是我贴的。” 原来,不爱说话是个罪名,这罪名就叫自以为是。 “你的意思是我们想贴还贴不到是么?” 分明存心扭曲,强词夺理。海沫心里明白即便与她辩解也是白费力气,只是这间画室里近二十人,除去那些男生略有隐讳,难道没有一个人愿意替她一句话,甚至她能够感觉到那些向她投射的眼神并不善意。 “如果你要这么想也没办法。”撂下一句话,整理了画具,决定走人。 她没有什么好人不能做越做越缺德的伟大感慨,只是觉得有些忿忿然,浑身每个细胞都被人际关系折腾的不痛快,惟有迅速消失。 出了学校,又想着到底去哪儿,不想回家。 正想着,却看见不远处一个熟悉的人影,是宋青禾,正咧着嘴冲她笑。 为什么不管什么时候看见他,他都一屁股的精力。 “回家?等人来接?”颠颠地小跑过来,哈着白气,冷得精神。 海沫摇头,“不回家,你去哪儿?” “我——等人呢——”语气哼啊哈地,反常地不干脆。 “那我先走了。”听这语气,有点勿扰地感觉,便转身决定走人。 “你等等!我等的人你也认识!”他在她的身后叫住她,有些急切,又似无奈。 等待意味着消耗大把的时间,消磨了耐心,同时了火了一向好脾气的宋青禾。能把他气得直跺脚的恐怕也是个难缠的姑娘,至于是哪位,为什么约在她这么偏的学校门外?他刻意地不提及,她也就无心去问。 车上,两人一路无语,被放了鸽子的宋青禾满脸黑线条,海沫实在觉得他的情绪化实在很有亲和力。 “没等到,所以很生气?”八九不离十。 “没有!”他拧了眉毛,随即又弯下来,“有一点。” “女友?”她问。八九不离十。 连忙摇头,“朋友,你也认识。” 海沫挑了挑眉,她不擅长猜测,便不再多话。 宋青禾一直把她送到家门口,楞是没进大门,只留下匆匆告别的一个背影,再也没了两年前的不安与焦灼。 他必须承认,目前为止,他仍然对两年前的那件事耿耿于怀。那片茂盛而懵懂的心,被她的冷漠狠狠拍下。他记得看见被她退回的信的时候,那蓬勃跳动的心脏有过几秒钟的停滞。好在她的冷漠,才能让自己在她面前少了难堪与尴尬。 杜倪风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浑身的血液在血管里咆哮着,恨不能逆转。心口里燃烧了一把火,他仰头干尽那杯颜色炽烈的酒,顺手把酒杯扔进一旁的垃圾篓里。 “哐”一声,那玻璃迫不及待地碎裂,不堪一击。 窗外是傍晚天空,淡淡的石榴红,映衬得整个世界苍茫而惆怅,朵朵的红云,淡的天真而诡异,似被灼痛了忍不住兀自翻滚着。 海沫被那赫然矗在眼前的人影骇住,嗅出一些异样。 “我以为你快不认识回家的路了,多亏了宋青禾那小子。”他把手撑在她的身后的门上,气息微醺。 “你不用总是讽刺我!”海沫只得低下头来,她畏惧那样一双眼,一旦被琐定,无路可退。 “呵呵——”他的笑声干涩而沙哑,似被酒精烧得疼痛。他突然抬手支起她低下来的下巴,“啧啧,我猜你一定长得像你那个没享到杜仲则福的可怜老妈。” 被捏疼的下巴告诉她,这分明是一种侵犯,可是她,被困在这里,连逃的缝隙都没有。“你松手,你捏疼我了!” 他没有松开,却腾出拇指轻轻婆娑着她的嘴角,暧昧而叫人窒息。 “杜倪风,你给我滚开,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唯一的挣扎也仅限于此。海沫觉得他在酒精的催化下完全失控了。 “放心,我很清醒。”他小声地说,似乎在克制了什么,无奈,却怎么也拦截不了身体里那股原始的穿透力,终于,那自制土崩瓦解。 海沫用牙齿紧紧咬住下唇,只能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不断放大在眼前的脸。 这一吻,踩着两人彼此交织的如雷心跳而来。 海沫一阵瑟缩,他的唇似乎要烫化了她的嘴角,她死死咬住下唇,面对他狂暴的气息她只能以守为攻。 谁知,却溃不成军。 他粗吼一声,急切地想要渴求她的回应,不惜咬破她的唇,有血腥,贪婪而暴烈。 海沫甚至尝试着秉住呼吸,没用,直到他强行撬开她的牙关,她才尝到一丝血腥。她终于哽咽了,眼泪在眼眶了崩溃,汩汩的流出来,滑到他的舌尖。 所有的委屈,顺着这眼泪流尽了也好。同学们的排斥,人际关系的糟糕,他的掠夺和侵犯。 杜倪风终于松开她,一张脸,泪眼滂沱,唇上的伤口小而鲜艳。流血和流泪,这个吻的代价未免太沉重了,他移动不了视线,一想起那唇上的柔软与美好,便再次失控了,发了疯的再次靠近,贪婪地想攫取更多。 要开始游戏的是他,犹豫的也是他,如今一再失控地也是他,究竟他该如何是好? “啪!”这是竭尽全力地一巴掌,直到他被打退,她仍然不可抑制的颤抖。 他的眼神迷离,不是吃惊,更不是怒意。只是那么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的颤抖,看着她的委屈。 “杜倪风,我是你的妹妹!”是手足,是血缘,是至亲。 这酣畅淋漓的一巴掌之后,杜倪风终于收起了不羁于嘲弄,讷讷地摇头,再摇头,“不!你不是我的妹妹!” 第十一章—2 夜终于铺散开来,横隔在两人的中间,催促着,快拉上漆黑幕布,匆匆离场。 不要总是自以为是! 放心!我很清醒! 杜倪风,我是你的妹妹!是至亲血缘的手足。 耳边萦绕杂音,不甘重重落地,沉重地回旋着,是深深繁殖于着夜里的寂寞种子,衍生一些罪恶与杂乱。 不!你不是我的妹妹! 就是这句了!它注定要狠狠撕裂一些平静,一些属于整个家里的平静。 海沫惟有匆匆转身,她无法面对那样一张脸,苍白而恍惚,琢磨着一些哀伤,无法挥发。他绝对不是在玩笑,可是,她没有相信的勇气。 “别想着逃走!”他拉住她的手臂,逼着她直视自己的眼睛,“你不想问问我这其中原委么?” 心跳声的杂乱终于成为一种节奏,夜的节奏,但愿不被人所发现。 “不想!”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与咚咚地心跳声纵横交错。 “可是,我想说给你听!”他的手指那么用力地掐住她的手臂,没有光影,脸是一圈黑色的模糊轮廓,如同每一次呼吸,都试图抖落一些焦灼和冲动。 “我什么都不想知道,我只希望可以把那些不愉快都忘记。”他一定知道她所说的不愉快指地是什么,无非那两个走火混乱的吻。“当然,我也希望你可以忘记。” 那唇上有一些他遗留下的残余气息,她抚平了一些内心的皱折,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想知道。 他觉得她冷静得过分。当然,他不知道,那冷静仅仅是靠着夜而伪装在脸上的一个符号。 “夏小姐还真是慷慨大方,被人夺了初吻也无所谓!”关于她的一切,他都再清楚不过。 讽刺,是示威,更是愤怒。 “你闭嘴!”她盯着他的斜视的眼,“我讨厌你的轻浮!” 她同样不知道,那轻浮仅仅是那份罪恶下兀自折磨自己的方式。轻浮是身心的痛,病态而扭曲。 “好,我闭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他的表情终于松散开来,换一副更邋遢的嘴脸,满不在乎。 海沫沉默,凝视着他,黑而浓的眉,皱起来,也在看着她,似在盘算着什么。 “没有?”他突然斜靠在一旁的墙壁上,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放在手里翻转把玩,“那我有话要对你说。” “啪!”一声,一团空心的紫蓝色火焰颤动着升腾,映衬着他的脸,散发出一些鬼魅的颜色,可是,眼神却是那么坚定。 “我不打算忘记那些‘不愉快’,而且,我也不允许你忘记!”他又摸出一支烟,却不打算轻易地点燃,夹在指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无措。 “因为,从今天起,我要追求你。”不仅仅是游戏,甚至是一种强烈的征服欲望。“记住了,你才不是他妈的什么妹妹!” 他终于点燃了那只烟,闲逸地吸一口,吐在海沫的脸上。 “疯子!”海沫一把推开他,浊重的心跳开始重新在心房里卷土重来,他的眼神太认真,她找不到一丁点自信来摧毁他的势在必得。 恶作剧也好,游戏也好,他只知道他不想轻易地放弃她,如果,因此而天翻地覆,那更好。他冷笑,抿灭了那点点寂寥的火光,狠狠地踩在地上,看着离他不远的海沫,垂落的双手握成拳,一脸防备。 他转身,迈开步子,直到融入那夜,安全而惬意。深吸一口清冽的气息,清醒而寒冷。他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兴奋地窜动,不用缓冲,却有最大限度的能量。 第十二章—1 你不我的妹妹! 从今天开始,我要追求你! …… 呓语是脆弱的神经末梢禁受不了那残余的刺激,借着夜包裹着的均匀呼吸,放肆的发泄心中所有的悲愤,和恐惧。 海沫从梦里惊醒,大冷的冬,额头有薄薄的汗。 距离那晚已有半月余,她没有像任何人说起过那件事,苏静澜不可能,杜仲泽更不可能。 幼年给予她最多的便是早熟,可是,很可惜,杜倪风欠缺的也是这个。 是也好,非也好,何必自扰?知道得越多,就必须把自己隐藏得越深沉,太累。 杜倪风的那句话犹犹在耳,信誓旦旦的那个人,海沫在这样的夜里突然想起他来,他此刻是否又在哪里和哪个不是妹妹的某人玩着游戏? 她吸吸鼻子,酸涩而困顿的眼皮,垂下来,使劲泯灭一些倦意。 短短半个月,却发生了一些事情,学校宿舍区在夜晚频频失窃,甚至有人发现了小偷行窃还被趁黑扇了两个狠劲十足的耳光。为了这件事,这么多年来从不干涉海沫生活和学校的杜仲泽沉不住气了,要求海沫回家住,海沫倒不是畏惧那嚣张的小偷,倒是有些好奇大忙人杜仲泽怎么会知道学校里的这么点芝麻点大的破事。 走读,便意味着一些尴尬。 所谓追求,不过是他迟归的夜里彼此短暂的相依,他叹息,她沉默。 他照例逃课,眼角眉梢的心不在焉,招人嫌恶也毫不在乎。 她照例画画画到手软,人际关系糟糕,不疼不痒的存在感,无论在哪儿。 海沫想,多半又要失眠了,因为,习惯的确是个可怕的东西,沾上了,便难以更变。她习惯他的一声蜷缩在角落的叹息,那是一枚按下熟睡的按扭。 等到了,能够沉睡之余,又难免心生揣揣然。 不能停止的矛盾。像这执迷的夜,越是沉沦,越是清醒。 海沫常常想,如果他们的相处方式仅能如此,那么,为什么彼此不用相依来消除孤单,何必夹杂攻击性?既然不是兽,何必折腾到遍体鳞伤? 他的脚步声雍懒而随意,响彻这宁静的夜,像那么多个夜晚一样,走进沙发那点,一个人,自成一个圈,吸一支烟,又或者听一首歌。 没有灯光,海沫觉得他圈住的是孤寂,褪去那层层的伪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鼓起勇气和他说话。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晚才回来?”她问,即便心中知道自己猜测的答案八九不离十。 “呵——”他笑,是揶揄的,“怎么?你关心我?” 海沫这才懊恼的在被子里揪了揪床单。 久久的竟是沉默,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他突然起身走进她的床边,低声说,“你愿意把床分二分之一给我么?” 海沫觉得他的声音在喉头摩擦充了血,像个可怜的稚童在恳求着什么,她没有说话,像是在考虑着什么? 她仍然对于以前抱有一丝希冀,希望能够回到从前,从前的杜倪风,骄傲却并不危险,从前的关系,不亲密却默契。所以,她决定往旁边挪了挪,像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 他翻身上床,毫不客气的霸占那二分之一的空间,久久地,他没有做声,竟然用手摸索着什么,突然抓住海沫的手指,在被子里。 十指灼烫,海沫条件反射的想要缩回,却被他狠狠捏住。 这一刻,海沫后悔了,她明白,他再不是那个见她瑟缩扯回她笑说一人二分之一不占你便宜的杜倪风,至于她,更不可能会像现在一样心跳扑通大乱。 她用另一只空出的手轻碰了自己的脸颊,滚烫一片,如同这黑再也遮不住的满片红光,她究竟是怎么了? 他突然松开捏住她十指的手,伸手揽过她的肩膀,把她抱住,把自己的脸埋在她的颈窝处,像是在逃避着什么? “杜倪风?”海沫不敢动,身体僵硬,可是,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并不畏惧这样的肢体碰触,她下意识地拍了拍他的背,似在安抚。 “不要说话,睡觉!”他说,声音从她的颈窝处流泻,海沫一阵轻颤。 “可是,你这样,我怎么能够睡得着?”她急急地说。 闻言,他松开她,海沫刚把身体放平,他却把身子侧过来,近到鼻尖似乎要触到她的半边脸。 她没想到他会偷袭她,轻轻地一个吻,印在脸上,灼热一片。 “你!”她急促地把脸转过来,不料,却因为太快而摩擦到他的嘴唇。 杜倪风本来已经打算睡觉了,难得的温暖,难得的和谐,却被她不小心摩擦的唇全都推翻,他觉得自己快完蛋了,一碰到她,就足以让他所有的自控力暴毙身亡。 “不要怪我,你自找你!”欺身上前,一记火辣辣的吻。 氤氲气息中,海沫差点忘记呼吸。 房外突然传来一阵很刻意藏匿的声音,似是脚步声,既仓促又小心。 杜倪风似乎也意识到了,松开她。 “是谁?”她小声问。 “管那么多干什么?睡觉。”按下她的肩膀,重新搂回怀里。 可是,海沫突然有中很不安的感觉,再也不能安然入睡。 第十二章—1 所谓巧合,是生活的真谛,它不分时机不分场合的贯穿生活。于是,才繁衍惊喜,又或者是沮丧。可是,巧合与现实碰撞的时候,人们往往是不自知的,所以,那失措与惊慌才愈加显得深刻。 许多年后,海沫想起那晚,总是一阵感慨,如果没有那一晚无意中的窥听,她的生命轨迹是否会因此而不同。 很冷很冷的冬夜,她特意设定的闹铃准时响起,起床的唯一目的便是观摩林晓葵在那方寸屏幕里的风姿,当然,那是在她的再三轰炸之下。她被学校推荐进入了省电刚开播的少儿频道做实习主持人,折腾地一屁股的火。 海沫想来也觉得有些无厘头,可是,她在电话里已经向她保证看完凌晨复播,并且给予她最真实最客观的评价,不能食言。 房间里没有电视机,只能穿上衣服去客厅看。家里很静,夜的沉默。角落里插上的夜灯在这样的夜里显得苍白,很容易便被这黑给淹没了。 “你打算告诉她么?”是苏阿姨的声音。 “不行!绝对不能!”很明显,另一股声音是杜仲泽的。 这么晚,他们在客厅里讨论着什么,而且杜仲泽的语气很强硬。她无意知道,刚想转身回房,却听见自己的名字。 “我想瞒着海沫毕竟不好,她已经不小了,有权利知道,更何况出事的是她外婆。”苏静澜的分析较为理智。 外婆?出事?海沫的心拧住,扑通狂跳。 “我知道,可是,我想缓过这段日子再告诉她。”他也是迫不得已,万一……他沉吟了片刻,又道,“我并不是想阻止她去看望她的外婆,只怕夏瑾……” “她回来了?找过你?”苏静澜忙问。 “恩,她回来了。”杜仲泽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久久地没有开口,“只是没找过我。” “也对,自己母亲病危无论如何都要回来的。”苏静澜的声音也陷入了沉默。“我知道,你怕她回来跟你要回海沫。” 病危?外婆病危?海沫咬住下唇,一阵哆嗦。这是天大的噩耗,重重砸在脑门,来不及消化,那哀痛便全方位的降临了,而他竟然阻止让她知道,仅仅是害怕她要回她? 他的自私太可怕。 杜仲泽突然一声叹息,是反复思量的产物,与这沉默的宁静格格不入。 “不!我并不怕她要回她,我只是希望那孩子能够健全并且无忧无虑的生活,不必因为一些其他的事情而过度的成长,尤其是上一代的事情。”这么多年,他一直是自责的。 “好了。”苏静澜拍了拍他的背,“放心,海沫是个懂事的孩子,她一定能够明白你的良苦用心的。” “她就是太懂事了。”他想到那张酷似夏瑾的脸,一样的坚韧而倔强。 海沫颤抖着在楼梯上坐下来,手心冷汗涔涔,捏住一团脆弱,生怕松开了便失声痛哭出来。不知是因为外婆的病危,又或者是杜仲泽对他的心疼。 “那你打算怎么办?”苏静澜问。 “不知道。”他淡淡地说。 “我倒是有一个好方法。”苏静澜突然说道,似乎是早已酝酿好的。 “你说说看?” “把海沫送走。”苏静澜急急地说。“这样,对任何人都好。” 海沫的心一惊,突然觉得她的声音有些说不出的刻薄,像个借着心机以大大的善意为幌子的诡计。 “任何人?”杜仲泽忡忡地把这句话放在嘴边嚼了嚼。 “对,任何人。”她重复,见杜仲泽有所顾及,不甚赞同的样子,决定将自己心中的隐忧全盘托出。 海沫突然觉得有些冷,这样的苏阿姨太陌生。 “不知是不是我多疑了,好几次,我看见逆风半夜在海沫的房间里出没,无论如何,他们都是兄妹,这样,岂不是……”她没有说完,并没有用上一些敏感词汇,只是以一个母亲的角度来分析。 只是,在海沫听来,却觉得满世界在旋转,一阵悲愤,与羞耻相交,暗地里开一朵罪恶的花,刺伤了她的浑身每一根脆弱的神经。 “不可能,至少海沫不会。”杜仲泽怎能体会妻子那心计里包裹的顾忌,自始至终,他也是个被蒙蔽的人。 “可是,我亲眼见到过多次,我并不是在怀疑着谁,我只是担心,毕竟他们还太小。”她连忙转移重点,试图遮掩。假惺惺的,真不安。 莫非是那天晚上……海沫想起来,一阵心悸。 之后,他们再说了什么,她已然了无心思了,这一切来地太过突然,甚至来不及收拾一下自己的情绪,一身的狼狈,甚至连这墨色浓厚的夜都遮掩不住。她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麻木地躺下,流一点眼泪,翻江倒海的心绪,差一点便能够吞噬了她。 混沌中,竟然也能潦草地睡着。醒来,是凌晨两点,她不知道心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强烈的预感,告诉她,杜仲泽一定没睡。她迈开步子,朝书房走,看见自己躺在地面上的班驳黑影,动荡而不安。 她敲门,推门而入,杜仲泽正低头仔细伏案看着什么,看见进来的竟是海沫,诧异之余,显得手足无措,连忙合上了手中的东西。 海沫走过去,看见一本相册,打开,竟全是自己的照片,很小很小的自己,小到邋遢。 “怎么这么晚还没睡?”他问,努力让自己心平气和。 气氛是僵硬不自然的,一对本该无间的父女,却是无言。 不知道过了多久,海沫合上相册,问道,“你们想把我送去哪里?” 杜仲泽楞住,难道刚刚她都听见了?难怪这么晚了她会来这里。“海沫,刚刚……” 他流露一些慌张,其实,大可不必,因为……“无论被送去哪里,我都愿意。” “为什么?” 因为,我想挣脱,而且,这样太累。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原来杜倪风对她的影响是巨大的,苏阿姨的话能够让她心惊肉跳,可是,伦理是小,沦陷是大。她想起少年的那样一双眼,厌气横生,闪烁无畏。她没有把握,如果,这样危险的境地持续下去,他究竟会将她置于何处? 必须终结。无论,他们究竟是否是手足至亲。 于其让心灵继续颠沛,倒不如就此作罢。 “因为,就像你们所说,对任何人都好。”她低头,喉咙里涌动一股庞杂的气流,窒住了呼吸,可是,只能徘徊在内部,无法释放。 “海沫……” 这一声,包裹太多,有心疼,有惋惜,有无奈。 “我并不怪你们。”她似乎能够了然地洞悉他。“可是,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无论是什么,我都答应你。”他急急地说。 “在离开前的这段日子里,我希望你能够答应让我去陪外婆。” 说到这里,海沫终于哽咽了。 “你大可放心,如你所愿,即使我看见她,我也不会答应跟她走。”她清楚他的顾忌与担忧。 “好,我答应你。” 第十二章—2 三月,春寒料峭。 外婆早已从医院转回家里,说话已经极为困难。海沫每每握住她枯槁的手,心里难免一阵悲戚。她从未想过,原来,生命的存在感离她如此之近。 杜仲泽偶尔给她打电话,只是问问外婆的情况,至于那晚的约定,他一直都在张罗,只是只字不提。 外婆走的那天,天晴气朗,她醒的很早,面容反常的红润,一直依靠营养液维持生命的她突然想吃苹果,舅妈用勺子喂了她两口,海沫在床边和她说说话,一会儿又睡下了。 谁知这一睡,竟是永别。她走得安详,并无贪念。 原来,生命如此脆弱,不堪。 在海沫的心里,即便外婆的腰背脆弱,可是,那却是世上最牢固最避风的墙,而现在,那墙在她的眼前坍塌,而她唯一能做的却是照顾好自己的情绪,因为,家里已经很乱了,再也没有多余的气力来照顾她。 默默地哭完了,她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些什么? 学校的课早就停了,整天无所事事,就留在舅舅家,大把的闲散时间,自己处理。偶尔,那眼泪也会像没扎紧的塑料带里的水,汩汩的流下来。 直到一切都安排好了,已是五月末,伤筋噬骨的五月,拽不住春的尾巴,令人苦恼的夏早已初见端倪。 杜仲泽亲自来接她,六年前,她从这里被接走,六年后,起点仍是这里,只是目的地却变成了机场。 离开,本就是水到渠成。以杜仲泽的能力来说,在国外随便找个学校让她拿到文凭不成问题,甚至连考试和与学校的必要互动都可以免去。 直到办理了登机手续和各项检查,他才告诉她将要飞去哪里。 “意大利,我一直希望你能够有更好的学习环境。”他说,“我指得是美术,我知道你——” 他没有说完,海沫看出他的确动用了心思,“你不用担心,到了那里,自然有人会帮你。” “谢谢。”其实这两个字早在那晚她便想说了。还有更深刻的两个字,这么多年她从未叫过,现在想来,无味杂陈。 “不。请你原谅我们的自私。”他摇头,不敢看海沫的眼睛,夏瑾终究是块心病,无论她什么时候出现。 自私?她曾经以为他是,然而,他并不。 挥手,仅仅是告别的姿势。 放下手,却发现不远处却站着一个此刻她不想见到的人,杜倪风。 他们离得太远,人声庞杂,横隔住彼此,海沫看不清他的表情,似乎是隐忍而难得的节制。他终于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看着她。 海沫想这样也好,至少什么都阻断了,而且,不算不辞而别。 她突然扯开了嘴角,放松这几个月来最原始的紧绷感。 他一定知道,这个微笑,并不仅仅是礼貌。 “再见。”她默念,就让她这样毫不犹豫的转身,含糊的走。 下 第十三章—1 夜已浓,酒吧里人声喧腾,灯光下,藏不住一丁点的寂寞。呵,原来,属于这夜的华丽才真正上演。 海沫沉沉地呼一口气,端起一口没碰的果酒,对着舞池中那抹正放肆扭动的身影,自言自语道,“再见。”那红色液体,似乎比她想象中的要有杀伤力,热而湿,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一阵刺激。 起身,身后有口哨声,灯光暧昧,气息浊重,她不喜欢这个地方,尽管她花了尽一个小时努力适应。 也许是那一点点酒精的作用,她的精神出奇的好,决定慢慢走回住处。这八月,是浮躁的。耳边是摄氏三十度的夜风,混合白天的躁热,夹杂夏夜的惘然,悄悄蔓延至心里,突然一阵感慨,整整六年,真真流年匆匆。 没有灯光,寂静中有相互交错地喘息声,自制力是这样绮丽的夜里必须戒掉的东西,只需要轻轻颤抖这具需要发泄的身体,直到发烫,再静待冷却。 很明显,这释放身心的过程是让人神经愉悦的,短暂放松,只是必须再狠狠将自己扯回现实。抽身,翻身下床,洗澡,穿衣服。 女人的声音餍足,轻吟,昭示着方才的欢爱。“这么晚,不如留下来。” 男人照例坐在沙发上抽一支烟,点点的红色火心,暗了,又亮了,终于,在指间陨落。 “不了。你休息,我走了。”声音暗哑,沉沉一声,一如既往的拒绝,算做道别。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是烦躁的很,杜倪风把车里的音响开得更大一点,使劲吹了吹额头的发,车窗外是夜的领土,弥散灼热的气息,看看时间,刚刚凌晨,索性去酒吧喝几杯。 路上的行人不多,突然一个身影钻进他的视野,是个女人,短发,长一双漂亮的长腿。她应该是从酒吧的方向出来的,只是,在这样的夜里独自一人,脚步却从容悠缓,似乎带着淡淡的缅怀。 怎么可能?他甩了甩头,觉得自己疯了,怎么会想到她? 整整六年,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沉不住气的锐气少年,在现实中堕落,亦在现实中成长,只是偶尔会想到她,那算是个遗憾,棱角分明的年少,荒唐事十之八九,如果,她回来的话,他又怎么样?从没想过,他对她的耿耿于怀根本容不得他想那么多。 他看见她接了一个电话,随即挂上电话,侧过身来叫车。 他不自觉地减速,终于看见那张脸,眉眼的淡漠与宁静,如此庞大的熟悉感,几乎击溃了他。他眼看着她上了一辆出租车,他握紧方向盘,喉头上下滚动,胸腔里流动一股强大的气流,扼住脉搏,呼吸困难,却心跳异常猛烈。 难道是她?大脑在瞬间恢复白天的运作,告诉他根本不可能,可是小脑却控制不住双手,终究还是决定跟随一探究竟。 “对。我先走了,那里太吵。”是助手小何,终于意识到她的消失,打来电话询问。 “———”小何本想带老板来happy一下,谁知道她竟然一声不吭的自行消失。 “没关系,马上我自己叫车回去。”她突然想起原来车钥匙在小何那里,不过,她原先就打算步行的。 “———” “没事的话我挂了,你玩得开心点。”海沫不想扫兴,毕竟,今天是值得纪念的一天,因为她的个人画画工作室在今天成立。便匆匆挂了电话,看来她还是小看了那杯酒的酒精度,她觉得昏昏然,胃里受到刺激,翻江倒海,决定叫车,早点回家休息。 下了车,她觉得有人在跟着她,而且是个男人。 六年来独自一人生活,孤单赋予她的不仅仅是独立与自理,更多的是一种分析能力。 路灯盏盏昏黄,在脚边投下一个个怅然的影,男人的身影修长,离她不远,甚至偶尔相互交错,他的脚步犹豫而小心翼翼。 海沫不感觉到畏惧,反而想笑,半夜跟踪竟然脚步犹豫,不是认错了人,就是恶作剧。 杜倪风觉得的心跳似乎已经许久没有这么剧烈的运动过了,那么原始的跳动,就卡在嗓口。他觉得自己疯狂了,像个十几岁的莽撞少年。 海沫决定就在这个路口停下,因为前面便是她所在的住宅区,即便她猜测失误,也不会发生什么可怕。 杜倪风终于停下了,喘一口气,额头有汗,像个揣了个坏心思在怀里的孩子,摇头,苦笑。 真的,生活就是由巧合所串联的。 她转身,他抬头。 她窥见那双闪动熠熠光芒的眼,褪去熟悉的不耐,取而代之的是无奈。 他也终于看见她的脸,在路灯的映照下仍干净的像一片刚磨好的瓷。 原来,竟然是他?原来,真的是她!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都不敢轻易说话,海沫觉得刹那间,是天旋地转的晕旋,心底潜藏多年的一个渺小伤口,突然龇牙咧嘴地钻出心底,她想她一定是喝醉了。 下一秒,她毫不犹豫的转身,决定跑开。 第十三章—2 “夏海沫?!” 身后那声音响起,沙哑的焦急,突然之间,记忆中那眸子在脑海中闪现,海沫不自禁地放慢了脚步,她看见自己的鞋尖上有层层稀薄的灰尘,那头顶的路灯是一把破掉的雨伞,昏黄的灯光渗漏下来,一身的狼狈与落荒。 她觉得自己很可笑,为什么不大方的转身,竖起右手坦然地道一句好久不见?只是,做不到而已。 她的迟疑给了他一股莫大的勇气,他再也按奈不住自己,冲上去,一把扯住她的手臂,“夏海沫!” 她被扯住,终于不得不停下来,强迫自己若无其事地对上他的眼睛,酝酿着到底该如何安排着戏剧化的开场白。 却是一阵沉默,准确地说,是懵了。他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形状未变,那棱角依然分明,倒是多了些稳重和冷凝。她突然很想问问他,为什么一口咬定她就是夏海沫?毕竟六年,足以改变太多。 “HI。”那声音在喉咙里打转,说出来,仅仅是个变异的单音节。 他的手还握住她的手臂,紧紧地,“你明明认出我,为什么要逃?” “你还是一点没变,还是那么直接,不懂修饰。”她并不急着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轻轻说,似是感慨。 他看见她眉眼边缘的淡淡笑意,忍不住一阵恍惚,他站在那里,眉头不愿松动,只是沉声说:“是么?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她却不做声,一直低头只顾着走路,光影调皮的投射在她的睫毛上,一层浅薄的阴影印在眼睑上,是沉默的颜色。 逃?这个字眼有些夸张,如果这样就算逃?那么关于那个六年前的离开,在他的心里又算什么? 她怎么能告诉他,这只是她下意识的行为举动?依她对他的了解,这样的回答一定会激怒他。 “看来你也一点没变,还是这么不爱说话。”他突然松开握住她手臂的手,又觉得自己的手指无处可置,便随意地塞进裤子的口袋里,走几步,再抽出来,是无措。 似乎又是一截沉默的路程,不远不近的,杜倪风根本没心思去在意这些,再抬头,眼前是一些零星的灯光,他想她应该到了。 “要不要上去坐坐?”她的沉默只是因为一直在考虑这样一个问题,她究竟是在以什么样的立场在邀请他? 他没注意到她语气里的短暂犹豫,只是把下巴抬高,扫视着周围,似乎在认真记下这里,“你住这里?” “恩,刚搬来不久。”她说,停下来,侧过脸来看他。 “一个人住?”他突然问。 “对。”海沫讷讷的答。 “我就不上去了,太晚了。”他突然说,如同在说服着自己。 其实,此刻的他是一个潜意识里的好奇宝宝,毕竟,关于她,有太多疑问。他强忍着那份久久没有的悸动感觉,压下变成三八的欲望。 疑问太多,诸如她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回来?为什么回来了却不回家? 追根溯源,又如之前为什么要走?走了又为什么整整六年像消失一样? 再继续纵向延伸,这六年过得怎么样?生活习惯么?学习呢? 继续平行深化,最近在干些什么?如果今天他没有发现她,她是不是就打算这么避开所有视线? 甚至一些私人的细节处,譬如,为什么剪了短发?有没有男朋友? “你有没有想过我?”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在这样的夜里,混乱了,语无伦次地慌张。 海沫楞住,短暂的犹豫,只是因为她没想过他会这样问。 “想过,当然想过。” 她是个二十五岁的成年女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坦白与诚实。那些年少的旧事,放在心里沉浮,该沉淀的早就沉淀,只是他,真真想回避,却又不时冒上心头,隐隐的遗憾,至今未消。 他似乎听见那一声轻轻叹息,来自于她。她就站在他的身旁,这是多么的不可思议的存在感。恍然间,好象又回到了那一年,他嬉皮困顿,她沉默安然。 他突然伸出双手,圈住她。 这是一个不能自制的拥抱,彼此收拾了心中杂乱无章地思虑,一一细数,共同回顾,发生得水到渠成。 松开,短暂缓冲彼此翻滚的心情。 转身前,他深吸一口气,本想潇洒之外更平静一点,却心不平气不和,那些耿耿于怀的记忆,在此刻钻出来,摇棋向他示威,只是,这意外的重逢却叫他不得不弃甲投降,在她面前,他杜倪风这么容易就妥协了。 “很高兴今天你能够认出我来。”他低声说,如同自言自语。“还有,我真的很想你。” 路旁的灯影憧憧,照着他背过身去的身影,直而挺拔。而海沫却因为他的一句话久久不能移动脚步,看着看着,鼻尖竟酸涩了,她伸出手指捏了捏鼻子,吸一口气,其实,她大可以洒脱而果断的背过身去,当作什么也没听见。只是,想做到显然比想象中要难一点。 第十三章—3 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整整六年,那时间是夹在手指间的烟,烟圈青青袅袅的,一不留神就散了,拽不住,握不着。 其实,流失的又岂指只是时间?那些好好韶华终究是在跌跌撞撞中被淹没了,他究竟是该哀叹着无奈摇头,还是打起精神背负着责任匍匐在这条人生的道路上? 想起来,又太过沉重。那月光顺着窗帘的缝隙挤进房间,再经过地板的折射,流露一些清冷。床头是半片阿司匹林和半杯开水,床上躺着的是不能熟睡的杜倪风。他晃晃脑袋,昏而沉,决定喝下这最后一杯,便强迫自己睡觉。 起身,他必须吃下这半片药片,和更多的水。因为,到了明天,他要工作,要继续自己的人生角色。再也不会随意丢弃自己,因为他存在价值是被需要。被家人需要,被杜仲泽一手创立的大仲需要他,公司上下所有员工也需要他。 他闭上眼睛,脑袋在凌晨两点彻底崩盘,他觉得自己是个被大麻荼毒的笨蛋。一边享受简单的快乐,一边又因为大脑不能思考简单问题而产生巨大的困扰,总之,是失眠了。 那些点点滴滴趁着夜的黑钻进他的脑袋。混沌中,又是那么接近清醒,或许这比神经紧绷的清醒更自然和现实。 也好,就让他重新拾起这些记忆拼图,找回那个流失的自己。 那起点是机场,她的眼睛有释然的微笑,而他却攥紧了拳头等着她的渐渐消失的背影,这是个无比的悲哀,即便他抑制了所有可能扑上去的冲动。那时他十九岁,敏感的生物年龄,所有的情绪都是那么清晰分明,不是爱便是恨。 他曾经在学习最紧张的时候玩别人不敢一试的禁果游戏,消耗精力,彻夜不归,把盆塞在床下做烟灰缸,清醒的时间永远是在梦里。 有点夸张,可是,那的确是存在过的。直到有一天,连自己都厌恶自己,也痛哭过,只是再也没有人踢着他的脚说,杜倪风,你哭起来真丑。没人在失眠的夜里分他一半的床,没人问他这么晚去哪里了。 他想起她最后的微笑,一阵惘然。其实,成长多半来自苦恼,而苦恼,更让人一夜长大。 他需要仅仅是一次涅盘,一次重新选择。 难道他是谁真的那么重要?其实,真正重要的是人生。 他决定搬出去住,抛开愤世的局限和背上捆绑的十字架,他仍然可以选择骄傲,选择被羡慕,做孜孜好学的学生,做家人的引以为傲的儿子,将来,成为所有人乐见的杜家继承人。 可是,弥补的过程是艰辛的,毕竟,他丢开的是应当辛苦积累的别人给予的信任。为了证明自己,他努力过,大学四年,甚至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足够了,成材和成人,他杜倪风一样不落,而且一定要比别人出色。 而事实证明,他是成功的。他终于成为那个所有人最初向往的主导者,继承父业,奋斗于商战,在瞬息中体验运筹帷幄的快感。 现在的他,他终于相信理智才是生活的窍门,再也没有奋不顾身的冲动,那棱角被磨平,只是锐气不减。他不交固定女友,不再是出没于夜间的夜猫,在大部分不需要排解身心的日子里,他更乐于做崇尚早睡早起的信徒,甩开闹钟,相信生物钟。 而今天,很显然,他没办法和以往一样作息,因为她夏海沫总是可以毫不费力的影响他,六年前,是这样,六年后,依然。 六年前, 因为禁忌,所以更要征服。意义在于拯救他的自卑,毁灭她的沉默。可是,到头来却发现,她才是他最大的救赎。 整整六年,她宁愿只身留在异国,除了必要时与杜仲泽联系,根本连一通电话也没有打过。 何朝阳的出现给他的骄傲带来负担,甚至是自卑。他失控的追求,对于他的侵犯,她却一直默默对峙,而他在享受她的无知带给他的骄傲时,甚至希望这混乱,能够让整个家天翻地覆,就此揭开所有他曾以为的龌龊与不堪。 杜倪风想起那个不成熟的自己,嘴角不自觉地爬上苦笑。如果当时不是她的离开,他不知道此刻的他会在哪里?难道她不是他的救赎?他要感激她的默默,感激她的倔强。只是偶尔想起,仍然会猜测,她是否也曾经在心里把他和道德有瑕疵的变态划上等号? 当然,那已经不重要了,六年前,她的离开与他有关,那么六年后的今天,无论如何,他也要让她的回来与他有关。 第十四章—1 出了工作室,已是日暮时分,白天的余热趁着日落的点点薄凉在脚下狠狠挥发。夏日的六点,总是叫人的心里无端惆怅,阳光无力了,却仍然强打着精神面对最终的泯灭。像人,结束了一天的忙碌,各人收拾了脸上的疲惫,朋友和家人,总是必不可少。 这满街的人声车流,喧哗之外,更叫人心生疲倦,海沫趁着等红灯的时间,使劲闭了闭眼睛,想销毁所有潜伏在眼里的残余颜色,再睁开来,决定调转方向,去买一束花,回家看看。 沿着记忆中的方向,匀速行驶,下车的时候,淡淡怯意。 “海沫?!”苏静澜简直难以置信。 “苏阿姨。”海沫看着她满张铺洒惊叹号的脸,不禁莞尔,轻轻叫她。 苏静澜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在高级化妆品的呵护下,时刻都把自己打理得体面而优雅。海沫把花递给她,接着是一个意料之内的大大拥抱。 虽然许久不曾回家,可是,海沫从不忘记偶尔给她寄来礼物,一方丝巾,一张明信片,或者一瓶香水。这不仅仅是一种礼貌,更是一种维系,苏静澜之于她,不仅仅是一个关系平淡的继母,更是一个人生角色,也许,年少时不懂,但至少现在,她是珍惜的,是感激的。 海沫觉得脚下是一阵致命的熟悉感,仍然是那片宽阔,弥散整个空间的冷静,就连鞋柜还是老样子,拖鞋依次排列整齐,甚至连这里的气味都是熟悉的。 “为什么这么久不回来?我们都很想你。”她忍不住抱怨。 “我不是回来了?”海沫没忘记提议她离开的是她,甚至理由中还有一个十分隐晦和敏感的原因,关于杜倪风,现在想想也觉得挺可笑。 “回来就好,一会儿开饭,我去打电话让倪风晚上回来吃饭,一家人好好聚聚。”说完,便去打电话。 听到这个名字,海沫有短暂的失神,她不敢承认其实回来意味着短暂的怀念。怀念她的房间,楼梯,走廊,连那记忆里那些夜晚的昏蓝灯光都从来没有轻易忘记。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总是面目乖张的他,似乎并不喜欢这个家,那么现在呢? 海沫在书房里呆了一会儿,跟杜仲泽聊聊天,剥离从前的隔阂,很自然的。海沫想这大概是血缘的意义,即便空间和时间从中阻隔,不仅不会有所芥蒂,反而有种不可言说的亲密感。而杜仲泽呢,显然十分欣慰,想想六年前和现在,觉得分别的六年是值得的,至少,他们能够像正常的父女一样彼此沟通。 杜倪风接了电话,一路疾驶,匆匆赶回来,已经是半小时后的事了。 这顿久违的晚餐很是和谐,却仍然没什么话题,大部分的时间都是苏静澜在说话,像很久以前一样。海沫把头低下来,偶尔提及自己,便抬头应声。杜倪风喝了点酒,寥寥几语,只是偶尔和杜仲泽谈论关于工作上的事情。海沫每每抬头碰到他的目光,便急着闪开。 饭后,海沫决定回自己的房间看看,顺便整理一些没用的东西。 收拾完了,下意识的看床头的闹钟,才发现早已坏掉,拉开窗帘,看窗外,天色暗了,星星垂在墨色的夜空,点点寂寞,亮了,又沉了。 杜倪风一直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酒精让他一整天的疲惫得到缓冲,看看时间也已近九点。心里很清楚自己之所以会回家,明明是因为她的存在。可是从她上楼开始,他却整整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个小时的呆,他讨厌这样不知所措的自己,再也按耐不住,决定去找她。 门没关上,他在门外看见她正对着窗外看着什么,他轻轻敲门,惊动她。 “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他故作轻松地问。 “没什么,只是想到一些以前的事罢了。”海沫连忙转身,对上他的眼。他的眼睛仍然漆黑耀眼,只是没了从前的危险信号。 “我们来玩个游戏好不好?”他在离海沫不远的沙发上坐下来,突然提议道。 海沫用手指整理了下有点毛躁的头发,听到他如此提议,不禁垂下手,“好啊。” 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枚硬币,放在手心,“正面朝上,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背面朝上,你可以问我一个问题,必须回答。” 他松开领带,解开衬衫袖口的扣子,朝海沫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海沫很随意的在他的身旁坐下来,轻轻颔首。 手中的硬币带着一股强烈的使命感,果然不负他望,乖乖向上。 他调整呼吸,突然问道,“在你的心里,杜倪风是个什么样的人?” 海沫笑起来,他的语气太凝重,似乎与这个游戏的随意相违背,不过仍然回答,“是个不会在意别人如何看待他的人。” “是么?”他瞥见她嘴角的笑痕,忍不住回味她的话。其实,她只说对了一半,因为无论如何,他都在意她怎么看待他。 她听见他浅浅的疑问,侧过脸来,“这算是第二个问题?” 他摇头,“当然不。” 第二次,硬币仍然正面朝上。 “再见到他,你为什么可以这么坦然?”他一直好奇她的坦然是从何而来,甚至怀疑,她一点也不在乎。 “我为什么不能坦然?”她反问。他的眼神固执地圈住她,本想闪躲,却没有退路。 她的反问让他沉默,久久的,像一个被暂停的电影镜头。 片刻间,空气中令人窒息的二氧化碳开始泛滥,海沫看着他不愿松动的眉,有抚平的冲动。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就到此结束吧。” 连她都不知道自己说的究竟是这个随意的游戏,还是早在六年前就该结束的种种杂乱。 他把脸侧过来,触碰到她的手面,只是淡淡地问,“为什么?” 她没有移动手指,看着他的侧脸,像个不肯认输的孩子,恍然间似乎又回到了六年前,只是她再也没有办法含糊地面对他,她必须客观地正视他,还有自己。 “游戏已经结束了,我可以不回答。”她轻笑,心里却忍不住触动哀伤。 “为什么总是你说了算。”他的声音经过声道的处理,压下怒吼的冲动,稍显嘶哑,“六年前,说走就走,现在还是这样。” “杜倪风,我想我们之间只能是游戏,根本经受不了任何负担。”她说,把手指抽回,又重新放在他手腕的经脉处,“原因其实很简单。” 她顿了顿,“因为,在这里,我们流动着一半相同的血液。” 她的话理智地剖开以前从未正视的伤口,让他的心底掀起一阵痉挛。他不禁反手握住她的手指,把头埋下来,“我可不可以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他的眼是掺杂在这夜里的最后一抹忧伤,突然垂下来,一切都幻灭了,海沫有些不忍,点了点头,“你说。” “如果,我不姓杜,我们之间有可能么?” “你知道么?这六年,我常常觉得很遗憾。”她抽回手,站起来,走进窗边,背对着他,鼻头有涩然的酸楚,“因为,我们毫无选择,你不能选择我,我也无法选择你。” “但是,你可以选择离开?”他反问。 “那根本不重要。”她淡淡地说,算起来,现在为零,可是,如果没了这六年的沉淀,他们之间一定是个叫人悲哀的负数。 他站起来,走进她,从身后抱住她,把头埋在她的颈窝,深深叹息,是无奈。他想他再也没有当初那个叛逆少年的勇气,可以大叫着告戒她不是他的妹妹,因为,他不能不负责任的背弃整个家庭。 只能如此,静静享受片刻的宁静,都忘记了房间并没有上锁。 “海沫,快去看看你爸爸怎么了!”急促的脚步声刚落定,紧接着是苏静澜的声音,撞破了一室的暧昧与宁静,她楞住,随即又被慌张所替代。 两人迅速的松开,杜倪风的反应比较快,连忙问道,“他怎么了?” “突然晕倒了,好象在发低烧。”苏静澜的声音有些颤抖,紧紧抓住了海沫的手指。“前两天,就一直喊着关节处总是有些疼,本来打算今天去医院检查的。” 海沫一阵冷汗,连忙先安抚她的慌张,杜倪风没有耽搁一秒钟,“快送医院!” 第十四章—2 经过检查,发现杜仲泽的内脏有轻微出血的症状,好在送达较为及时,先安排住院,详细的病因要等到明天经过系统的检查才能获知。 等到一切都安排好,已近凌晨,医院的消毒水的气味让海沫感觉不适,似乎整个人都被这微酸的气味浸得神经敏感了,海沫决定离开,明天再来。 杜倪风去取车,她就站在医院的院门外等他。夜晚的夏无疑是招人喜欢的,自发地把白天所有的躁热都打包收好藏在墨黑的夜色里,甩下一股脑的凉意,人的思维也在清醒与困倦中游移,海沫觉得自己站了很久,反复中,似乎很多心思悄悄滑进脑袋里,翻滚一刻,再乖乖退场,很累。 杜倪风一个人站在车旁,抽了一支烟,顺着右手的方向,他可以看见海沫就站在那里,薄薄的光晕落了她一肩,静静地保持一个等待的姿势。他想她一定不是个善于等待的人,因为,她永远也学不会僵持着眉眼嘴角,随即准备咄咄然的质问。 她仍然在走神,在这样的凌晨。 他扔了烟头,踩灭残余的那点火光,有严重的挫败感,当然,与她有关。 上了车,海沫把头靠在椅背上,不想说话,车里放着歌,女人的声音听来华丽,近乎呢喃的唱着,“Old lover, you miss me Over the ocean, I hope this finds you well……” 她试着闭上眼睛,不自禁地凝神,那声音仍然继续,“The violence when we met……Some ugly morning……No, don't tell your parents when we start sharing each other's beds……” 断断续续,隐隐触动了泪腺,她把头侧向另一边,突然眼眶热了,她连忙按住自己的眼角,强忍住一股哀伤,随即又觉得自己很可笑,怎么像个青春期的孩子,内心起伏剧烈。 突然,左手被握住,紧而热,他的手心干燥,全然包裹住她的五指手心,一阵安全感,不知怎么的,又叫她难过了起来。 侧过脸来,看着他,紧抿的嘴角,自持而表情节制。 她拿自己玩笑,“可能在医院呆长了,变得神经敏感。” 他却什么也不说,只是移开握住她的手,关了音乐的嘈杂,再握住她的手,真的不想放开。 此时此刻,连彼此的沉默都是默契的。 海沫没有挣脱,因为,太累。她渴望短暂的沉沦,就算那是一种罪过,那就纵容自己一次。她把头放在他的肩上,闻见他的气味,是烟草的苦涩。 终于,到了。 车熄了火,谁都没有轻易挪动,她枕着他的肩,他握着她的手,像一双患了强迫症的老人,企图努力抵制缓解,却停止不了。 沉默中,有缠绕的呼吸,爬满车窗的内壁。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抓住她的手来到自己的心脏左侧,按住。 她感受到他的胸腔里紊乱而有力的节奏,那是心跳的声音,扑通扑通,异常的疯狂。 “我该拿你怎么办?”寂静中,他说,嘴角有无奈的笑。 这疯狂的心跳,让海沫回神,被烫到般连忙缩回手,推开车门,下车,逃似的。几个小时前,她仍然可以理智的提醒自己,他们该结束,因为,彼此的关系实在禁不起爱情的推敲,而几秒钟前,却又沉溺在那方狭窄的空间里。 背过身来,她觉得自己的眼眶终于有眼泪破堤。 杜倪风坐在车里,目睹她的离开,他觉得那背影是一枚禁止符号。他的心跳仍然继续异常,他克制不了,更不想克制。他握紧了拳头,难道这为了她而失控的心跳就让她那么感到耻辱么? 这一刻,因为怒气,让他不再犹豫。他冲下车,迈开步子,决定追上她,告诉她一切。 “夏海沫!” 她听见他的声音在身后焦灼的响起,可是,她不想回头,更不能。 “海沫!”这第二声里,被揉进了一些怒意,可是她不得不停下,因为,他的手扯住她的肩膀,阻挡一切方向。 “我们之间根本没有血缘关系!”他扳过她,定定地看着她。 他的坚定叫她恐惧,然,她却只有沉默,像很久以前一样。 “我说的是事实!”看着她的疑惑,他再次声明。 “杜倪风……不要闹了,早点回去休息。”海沫觉得额头的神经在神经质地抽动,扯动眉头,一阵无力感,像在应付一个爱说谎的孩子。说完,便往前走。 他的声音仍然在身后响起,焦灼不变,倒所了几分嘲弄。 “B型血和O型血,怎么会生出一个A型血的孩子?” 第十四章—3 “现在,我们就回医院,当着你的面告诉他,我和他根本没有关系!” 他的声音像八月里一阵焦躁的热风,固执的顶在身后,海沫明白回头意味着什么,无非是另一次头破血流罢了,他们还太年轻,根本没有能力负担如此沉重的情感,纠缠着血缘伦理,叫人惶惶不安。 可是,她的心里却一阵抑制不住的战栗,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听来坚不可摧,绝对不是冲动,她可以选择相信他么?她能够相信他么? 记忆里,他曾经向她说过类似的话,只是那时候他的表情不会这般凝重和认真,她仅仅觉得那是游戏的前奏和恶作剧的铺垫,所有急速的心跳,她情愿曲解为恐惧。如今想来,他的叛逆和侵略多半来自内心的不安全,甚至是委屈的,不禁心疼。 她不敢回头,怕看到身后的男人,寂寞而坚定的脸,她年少多半可以珍藏的记忆都来自于他,有初吻,有心跳…… 她情愿他仍然是那个任性固执的孩子,至少,她能够把持自己的心情不动声色地躲得远远的,而现在,她的眼里有眼泪,连转身都变得萧条苍白了,她想笑,连背影都出卖了她。 “海沫……”他只能轻轻咀嚼她的名字,说穿了,是一种软弱,怕她的拒绝和否定。他真的厌恶这样的杜倪风,窝囊而不痛快,可是,在爱情面前,谁又不是卑微的? 脚边的灯影是病态的昏黄,只顾着一味笼罩他的惶惶。脚下如踩着一滩泥泞,终于走不出那一圈沉默,等不到她的一声回应,只是,他又怎么能够看穿她的无奈与畏缩。 但是,既然选择了坦白,那么,他根本没有退路,他迈开步子,追上她,拽住她的方向。 “你说我是你的遗憾,到底是不是真的?”对待女人,他并不善于牢记缺口,坚持打破沙锅,可是,眼前的这个女人,却叫她束手无策。就算这是质问,他仅仅是想要一个答案。 海沫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他,一阵心酸,她多希望他仍然是那个骄傲不逊的少年,嘴边有一些不屑,又满不在乎的样子,真的很好看。 而此刻,他的眼睛里有太多的落墨,如果这与她有关,她是不忍的。 她曾痛恨他的自以为是,他一定也曾对六年前她的离开耿耿于怀,只是,彼此什么都没有追问而已,于是便各自保留。 原以为,时间总会冲淡一切,磨平棱角。 现在,她终于明白,原来,时间是不能用来冷却的,因为那只会让彼此都成为受害者。 她终于点头。 他因为她的肯定而一阵心潮翻滚,再也抑制不住,倾身紧紧抱住她,“无论你相信或是怀疑,我都决定了,这一次我都不会放开你的!” 他的话是一把钥匙,打开那些堆积在一起被灰尘覆盖的年少时光,是任性的,无知的,却有她曾经独自缅怀过的美好,听来心动。 她决定对自己诚实,不再犹豫,回抱住他,如果那是遗憾,她愿意拾起曾经的心跳,抛开沉重的枷锁,和他一起完成最初的遗憾。 第十五章 这又是一个夏,刚过一半,空气粘稠。 窗外有风,热风,摄氏三十六度。摇晃人的思绪,脑袋也偷懒了。午后的天气叫人心神不能集中,一大滩颜色在脑袋里龇牙咧嘴,海沫索性丢了笔,坐在画架前发起呆来。 “夏姐,喝杯冰水。”小何笑着递来一杯水。 “谢谢。”接过水,看她弯起的眼,眼角的皱折都是年轻的,让她想起一位旧同学,林小葵,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这个很难搞定嘛,要不换一幅算了,反正储物室里还有很多以前闲置的画。”她用食指碰了碰画板的边缘,再看看老板的脸色,就知道这个提议实在没什么建设性。 “明天找个时间约一下画廊的那位……”顿住,又忘了。 “朱。”小何连忙接话,再补充,“朱家珑。” “对,朱老板。”海沫在心里默念三秒,再一次决定仔细把它记住。“帮我约个时间,谈谈签约的问题。” “恩。”小何点头,想起一个重要的事情,“对了,刚刚你的手机放在桌上,有位先生一直打你的电话,我接了,问他是谁,他就挂了。” 海沫看了看时间,五点整,还早,即便知道是谁,也不想理会。于是低头,继续。 时间是落下纸上的影,逐渐变黑。再站起来,已是两小时后了,画室里很静,紧贴着墙壁摆放着早晨还未干涸的画,脚边是零零散散的画具,颜料。 简单收拾了画室,出门,傍晚的空气里独自保留一丝值得哀悼的凉意,大概再下一场雨的催化,这个城市就将迎来最炎热的时节。 口袋里的手机适时的响起,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喂。”接起来。 “是我。我回来了。”电话里的声音听来疲倦,似乎还拌着一阵紧迫的刹车声。 “等我。” 她想起他们似乎已经有很久没见面了。 “你在哪儿?”她问,就是想知道。 “快了。”他也不说,只是拌着笑意,淡淡的声音,似在安抚她。 挂了电话,海沫呼一口气,不知不觉,两年便过去了。她不知道当初的选择对不对,最近每每接到苏阿姨的电话,总是一阵强烈的负罪感。 到了楼下,照例习惯的仰起头,看看自己的那扇窗有没有灯光。 没有。看来他还没到。 打开门,玄关处的灯感知到主人的归来,乖乖亮起。 侧过身来,换鞋。身后突然一股熟悉的气息将她环绕,牢牢的,再转过她的身体,温热的唇贴上她的,一阵深吻。 再停下来,海沫把额头顶在他的胸膛,剧烈的喘息,“我还以为你没回来,为什么没开灯?” 他也不回答,只是紧紧地贴着她的身体,怎么能告诉她是因为累到懒得开灯,反正,这里他很熟。 “恩?”她呢喃,再问。 “嘘……”他把手指放在她的唇上,示意她禁声,他的耐心早已因为多日不见被磨去了大半。“海沫……” 海沫听见他的声音,应声仰头,看见他的眼神里仍然有笑意,她当然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突然,身体突然腾空,被抱起,她只能紧紧地攀在他的身上,“杜倪风。” “恩?”他低头啄她一口,又抑制不住的一路向下,下巴,脖子,锁骨…… 瘫软的任他吻着,不知何时,被移到床上,感觉正被他压在身下。迷离中睁开眼,没有灯光,月光折射进房间,四目相对,是狂猛的欲望在眼底翻滚,杜倪风忍不住一声低吼。 “还没有洗澡……”海沫绻起脚趾,膝盖也无力了。 这声抗议在欲望面前,那么苍白。没空说话,喘息是唯一的沉默。 杜倪风挺身,寂静中,是两具紧贴的身体,有彼此的温度。 三十分钟后。被抱进浴室,洗澡,再做一次。 这男人,精力充沛。 海沫半趴在他的身体上,精疲力竭,迷糊中,眼皮耷拉,一阵困倦。 醒来的时候,他正一边穿衣服,一边打电话。 “我知道图纸为什么临时有变动,可是,施工已经进行了一半,这损失谁来负责?”他的声音听来有说不出的疲倦。 “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按照新图纸,继续施工,当然要承认我们的损失。要么,终止合约,等着赔偿。你自己看着办!”说到这里,虽然声音经过处理,仍然掩饰不了急噪。 显然,出差大半个月,仍然没有处理好这件事情。 一回来,还是往她这里跑。 没有开灯,黑暗把眉间的皱折隐藏的很好。他俯下身,抑制不住,又是一个深深的吻。 “我走了。”这是两年前的约定,不管多晚,都得各自回家。 海沫听见门被喀哒一声合上,起身,腰酸背痛。看时间,凌晨两点,窗外的墨色厚重,像是打包好了大团不能被人们所窥探的秘密,深而沉的。 她躺下来,却再也不能入睡。 第十六章 照例是周一的例会,今天有点不同,气氛诡异。 涣散的敲桌子打节拍巴不得趁早散会。 紧张的握着拳头说话,一手心的汗。 “公司是大家的,又不是老板一个人的。” 终于有人忍不住,发了牢骚,纯粹在打报不平。 有执行层的个别人已经低头唏嘘,这个牢骚发的不是时候。 杜倪风不动声色,手上的资料是昨天连夜核算的财务报表,张栋嘉那个混蛋要是跑了,一堆的烂摊子该怎么收拾? 开会的目的一向是总结和分配任务,他没有借题发挥的本领,更不能幼稚的迁怒。只能,如实,相告。 “天景的那个项目出了问题,相信大家都已经知道了。” 岂止知道,整个公司都炸翻了。 “关于公司的损失问题,大家放心,大仲绝对不会仅仅因为一次失误就塌陷。” 这承诺在庞大的数字面前,是无力而苍白的,更何况用失误来搪塞,说不过去,可是,说白了,大仲也的确是他杜倪风一个人的,所以就算有不满,也要保留。再说了,那总经理办公室里平日出谋划策的人也不少。 “对对对,杜总说得没错。”底下有人附和,众人凝神,摸着鼻子等着老板的下文。 “除了天景暂时停工,其他项目正常施工。” 杜倪风合上资料,该说的都说了,到此结束,“大家散会。” 大会开完了,按照惯例,通常还有一个领导层的小会议,只是,今天留下来的也没几个,散了也好。 “听说姓张的跑了,嘉恒房地产就快破产,关门大吉了。”老钟关上门,在他的对面坐下来。 杜倪风突然想起昨夜接到他的电话,叹一口气,谁人不为己。嘉恒突然之间出事,大仲建设只能做个委屈的受害者。 “张栋嘉的眼光确实不错,谁都知道那块地有前景,肯定还有下文,我们暂时停工,等。”他和张栋嘉有过合作,这个人睿智而精明,不知道这次是栽在谁的手上。 “现在重要的是,把公司底下的唾沫给镇住。”老钟说。 关于公司里的议论他也知道,相比杜仲泽来说,他确实胆大了些,说他当初的决策太潦草做事太武断的也不在少数。有时候,年轻真的是种罪过。 “我有自己的原则,至于这件事,大仲也是受害者。”他站起来,耙了耙头发,烦躁。 老钟摸鼻子,他的表情有点糟糕,不过,遇上这种夸张的事,他的表现已经够镇定了,毕竟,那张表格上的数字,光是不带思想感情的数数就怪吓人的。 “你帮我联系万盛的李从偌。”他有自己的决定。 “对啊,万盛,我怎么没想到。”老钟想拍自己的脑袋。 那块地,李从偌和张栋嘉争得头破血流,依着李的个性,应该不会这么乖乖让步。即便最终让步,想必,心中定是滴血含恨的。如今,嘉恒中途翻车,万盛一定最有意象。 老钟的效率一向高,下午就约定了时间,晚上七点. “夏小姐,如果没问题,就在这里签字。”朱家珑递过一式两份的合约,开始低头翻看菜单。 “好。”海沫签了字,刚站起来,就听到他的声音,温吞有礼。闲扯一般的慢条斯理,就连刚刚谈合约的事项,也是一样。 “夏小姐有空赏脸吃顿饭?”终于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目光平和,什么都有,就是没脾气。 海沫却有种莫名的被掠夺的感觉,到了饭店,哪有不吃饭的道理? 得到她的应允,朱家珑便开始布菜。 这顿饭,有点寂寥,朱家珑很随性,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没个重点,偏偏还一副你自便的样子。海沫还不至于因为对面坐个陌生人就拘束的食不知味,至于消化问题,得另当别论。 海沫抬眼,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对着她,眼神定定地瞅着她,再狠狠地扫过一旁的朱家珑。 一阵凉意。又不是第一次在外面碰见,这么愕然干什么?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发挥牙齿最大限度的生理功能,那就是咀嚼。 朱家珑挑挑眉,这顿饭,不到一个小时,对面的女人共计走神三次。 要知道,自说自话的场面真的很诡异。 他突然停下来,她却没反应,干脆陪着一起心不在焉。 一顿饭,折腾了近两个小时。 接下来,他想她一定会拒绝他的顺风车, say bye 消失。 海沫想这人倒是没脾气,原来都在车上,打个转,呼哧一声扬长疾驶而去。 她想趁早闪身回家,不料被人叫住。 “夏海沫!”这语气,吃惊的做作,好象这三个字早在声道里憋着,就等着她的出现。 回头,饭店门口正站着一个女人,看不见样子。 终于看见了,打个招呼,竟是李颜妍。身旁站着杜倪风正和一个中年男人在说话。 这是哪出?她向自己不够好的记忆力致敬,竟然还认出李颜妍来,不过,这个女人从来都只甘心做焦点,看来,自己的选择性记忆很是势利。 “你怎么在这儿?”李颜妍是顺着杜倪风的视线才发现她的,因为,她的下巴向来往上倾斜十五度左右,闲杂人等一概过滤。 “有一些工作上的事情要处理。”她想李颜妍的表情怎么可以那么波澜壮阔,搞得她们很熟。 “真是巧,我也是陪爸爸来谈事情的。”她说。 杜倪风把视线从李从偌身上撤离,落到海沫身上。 傍晚的气温摄氏三十三度左右,加上他的目光,远远大于三十三。 海沫淡淡地看他一眼,忽略不计。再若无其事地看向李颜妍绚烂而精致的脸,想着该怎么应付。 寒暄是人的社会功能,在李颜妍面前,海沫自觉不如。 杜倪风挥手告别,显得很是慎重,李颜妍从车窗里露出大半截脸,神情舒坦自若。 这个晚餐,像个大杂烩剧场,众人夹了心底的剧本或闲适或荡漾的退了场,剩下两人,遥遥站着,心思空旷。 其实,就这么站着也好,只怕,还有场仗要打。 果然,他走过来,气势汹汹,海沫下意识地退避三舍。 “刚才那个男人是谁?” 好吧,剧本上规定了,有问,就要有答。 “朱……”海沫想了想,还真答不上来。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他问,就是想知道。 “当然是吃饭,顺便谈谈……”说到这里,她停下来,径直往前走。她也没必要汇报,说好了,各不相干,他总是要违规。 他追上,他承认他有点生气,不是生气什么朱啊杨的,是生气她总是在外面把他当作路人甲,至少社会关系那一栏上填得也是兄妹。可是,再想想,又觉得够讽刺,就连现在的状况,还是依靠着一张DNA的化验单支撑,干脆闷头不说话。 上了车,过了半晌,他才开口。 “我们一定要这样?”他问。这样的关系不是他要的,两年来,偷偷摸摸。分明男未婚,女未嫁,却像对偷情的地下男女。 她闭上眼睛,不想回答,又是这个问题,他怎么总是不厌其烦地对此执着。整整两年,就这么耗着,耐心见长。 当初说好了,既然相爱不能,那就做对对彼此身体诚实的男女,从第一次开始,就约定了,绝不在外人面前提及彼此。这样,好过遥遥相望,无论如何,终究是颗恶果,嗜和贪,该狠狠杜绝。 她从来都不是个洒脱的人,只是一些东西,把握不住,也把持不了,索性强迫自己淡化。可是他们,终究还是走进了怪圈,畸形而变态,虽然有张化验单为证,可是,仍然充满压迫感。 这场战役,身心俱在,更何况对手不仅仅是对方,还有自己。 第十七章 又是这个怪圈,挣扎着脱离,却是一双手,热而厚,狠狠拽回,欲望面前,所有理智都是多余,甘心做个坏女人,就此失陷。 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双手开始游离,抓准她全身的敏感点,耐心诱哄。 海沫轻吟,无力的挂在他的双臂之间,算做求饶。 寂静中是彼此肉搏的赤裸声响,漫过全身,气息也醺醺然,呻吟着喷吐……迫不及待地划破这夜的黑,颤抖着撕开最深处的伪装。 这种原始的惩罚,招架不住,像个茫茫沙漠中疾走的旅人,害怕赶不上前方的绿州,全身干涸,血液浓稠,比死亡更可怕。 他像个邪恶少年,急迫匍匐在她的身体之间,相抱着坠入一大片海洋,浮沉之间,抓紧她的头发,差点喘不过气来。 海沫吃痛,咬住他的下唇,坏脾气的呢喃,喷薄着,摧毁他的每一寸神经,再舒展身体,推开他,就此抽身。 一阵怅然,塞满身体,永远是这个女人比他快一步,他不甘心,捞回她,一阵唇舌撕咬纠缠。 直到累了,再交错着身体,小憩片刻,像两头心思单纯的野兽,撇开交战时的紧迫,相互依偎,是短暂的惬意。 她想问他刚刚立言眼为什么和他在一起,另一个人又是谁,公司里是不是出了事。 这些问题趁着混沌之间的清醒滑进脑海,再被挥去。 终于还是没问,她越来越困惑,究竟这样耗着究竟对不对?整整两年,时间尖叫着擦过头顶,还有几个两年? 这样的相处模式太病态,无疑是让身心俱疲的折磨。 退化了语言,甚至不必交谈,任由着原始的欲望吞噬彼此,太可怕。 她没忘记当初的初衷,为了完结那个年少时不大不小的遗憾。只是成全了那些遗漏的心跳,同时却也匮乏了身心。他们之间还剩下些什么?消极的想,大不了做对身体契合的饮食男女,实在水火不容,干脆一拍两散。 早说了,她没那么洒脱,尤其对他。 窗外还是夜,恒古不变的悬着月,月光笼罩着凌乱的呼吸,是疲倦。 他感觉到她的颤栗,伸手掀过被单盖上她裸露在外的身体,拍了拍她的背,搂过她,决定再捱半小时离开。 海沫不想抗拒,把头埋进他的怀里,闻见他的气味,轻轻叹息,“杜倪风……” “恩?”杜倪风对于她轻昵的碰触毫无招架之力,眼神也跟着身体迷离飘忽了。 “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你说我们该怎么办?这个问题是隐晦的夜一株长在边缘上的花,叫人忐忑。一直以来,他以为她不在乎。 她漠然,任何时刻不经意的遇见,都像半杯开水,泼不出来,洒不出去。瞥一眼,或平静或淡然,收放自如,再低下头去,若无其事,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 他不行,他太容易被她影响。就连如此和平相依相偎,却仍然叫他心思动荡。 她不对他生气,不抱怨,不苛求,他常常想为什么她就不能生动点,实在不甚可爱。只是这个问题,又叫他心疼了,原来,她在意,哪怕一点点。 他抱住她,“这样难道不行么?” 就算他自私,屏息拼命扼杀着什么,却不得已,因为,他就是放不开她。 她叹息,“你有没有想过今后……” 终究要分开。 也许也并不遥远,他会正经的谈个恋爱,大方的挽着女友逛街吃饭出门旅行,不必遮遮掩掩,因为心虚害怕露出马脚,连白天碰见了也要当作不认识,更不必承担思想包袱,喜欢就相爱,厌倦就一拍两散,时机成熟了就结婚,再生个孩子,相亲相爱。 而她呢?似乎也应该为自己找一条出路。 她使劲闭上眼,泯灭一丝湿意。 “海沫……”他扣住她的手指,似乎有一些他想握住的东西,偏偏在流失,不可遏止,只能叫着她的名字,低落着心情。 “不管怎样,我都不会放开你的。” 这句话多坚定,两年前,他说过,一字不差。只是那些砰然的义无返顾,早已被时间销毁的寥寥无几。 而她,也胆怯了。 第十八章 他们并肩走在一条熙熙攘攘的街上,喧闹处人们各自固守自己的表情,拿出眼角眉梢的陌生距离感,却很自在。 他抬头,天蓝得叫他忍不住犯罪,欲撕下那方透彻的颜色塞进口袋里。有阳光,很慷慨的,一股脑儿砸向额头,伸出雍懒的触角,试图抚平他所有的局促,晒暖他的背脊。 人声嘈杂,摩擦过他的耳际,薄弱的感知觉,让他有短暂的错觉。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如此局促不安,她就在他的身边,挽着他,把头依在他的肩上,看着他的目光清浅,跃过层层暖阳,逼进他的眼,包裹一些果决。 他想她一定有什么话要说,甚至酝酿已久。 于是他忐忑了,这么轻易的,即便只是关于她的一些猜测。 她一定不知道他是这么的希望时间可以定格,在这惬静而毫无纷扰的一刻。她只要保持这样一个姿势,不折叠自己的心思,不在手心里抓紧一些不让他窥视的小情绪,这样悄然的依靠着他,多好。 她终于说话了,就在他的耳边,像那么多个夜里的呢喃。 他却突然捂住自己的耳朵,弯下腰来,看见自己落在地上的影,一种抗拒和防御。 听不见,听不见。 她也不说话,只是站着看着他渐渐狰狞的表情吞噬自己。 他抬起头来,搜寻她,却不见了,失落。原来除了她,所有的喧闹仅仅是背景。 平复了心情,呼出一气,终于没有听见。 突然,身后的声音毫无预警的出现,似乎席卷了所有人流嘈杂的能量,重重的响起。 “杜倪风,我们分手吧!” …… 他在梦里被惊醒,额头有稀薄的汗,心跳因为刚刚的梦而仍然保持不规则跳动。 看时间,凌晨四点。 他躺下来,却再也睡不着,反复的想着那个梦,这种剧烈的惊惧叫他的思维出现短暂的休克,根本来不及思考,所有闪过脑海的念头都是原始的,未经过琢磨的。 他翻身下床,仓促的穿上衣服,抓过车钥匙,不行,他一定要看到她,哪怕只是看着她闪着夜灯的窗,都是心安。 一路狂飙,二十分钟后,终于来到她的楼下。 那里没有灯光,他想她一定正睡得憨实,不能打扰,他下车,下意识的摸出烟,一支接着一支,一团错杂,几乎不能思考。 海沫习惯了自然醒,全凭生物钟的指示,拉了窗帘,打开窗,又是新的一天。 楼下是一辆停放的很没规矩的车,太熟悉,一眼便识别出来,她裹着睡衣跑下楼去,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杜倪风!”她敲了敲他的车窗,试图叫醒他。 他一脸惺忪,看见是她,连忙打开车门,用眼神示意她上车。 “你怎么在这里睡着了?睡了多久?”她问。 他伸出手,抹了一把疲惫的脸,再转过脸来,只是看着她。 海沫见他不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忍不住伸出手来抚了抚了他攒着的眉毛,轻轻问,“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看见你。”他轻笑,淡淡的倦意。 “那为什么来了不上去,反而站在楼下抽烟?”刚刚她看见地上的铺散了许多烟蒂,再看看他的表情,觉得有些奇怪。 “我想见到你,可是又怕见到你。”他想起梦里的她,一阵战栗。 “为什么?”她再问,看样子,他一定在这里停留许久了。 “因为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他把她搂进怀里,不能自禁的在她的唇边落下细吻。 “什么梦?”她不急着闪躲,只是继续问道。 他不说话,专心于这个拖延许久的吻,不能自持,想要得到更多回应。 “杜倪风……”他辗转在她的唇上留下印记,海沫突然想起现在是清早,连忙试图推开他。 而他却不动不摇,专心于这个深深的吻,似乎哪怕一点点回应都是一种安慰。 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海沫把头抵在他的胸膛上喘息。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海沫抬起头来,似乎这个问题非解决才行,可是,一看到他热切的眼神,又后悔了。 杜倪风伏下身来,又是一阵湿热的吻。 也许这不能自制的吻只是彼此意志的缺口所成就,可是,那的确伴随着活生生的心跳,甚至,是一种期许。 只是,有些期许,终究不能被占有。 犹如那一场激烈的奔跑游戏,最终双方都会明白与它之间的规则,知道有些东西不能触及,有些地方不能抵达,有些问题没有答案。 只是,奔跑中,停止不了。 他想的确有一些东西正在不可遏止的流失,他是真的想要握紧,可是,有些对峙,连自己都不能掌握占领主动的权利。他想他大概只能固守,无奈的。 第十九章 下午三点,一阵高跟鞋的清脆声重而不迫的响彻整个楼层,停留在前台。 女人拿下墨镜,用手敲了敲前台,“小姐,请问你们总经理办公室在哪?” 前台小姐正百无聊赖地扶在桌上梗下头来玩手机,头顶突然响起的声音突兀而干涩,她举起脸来,吓了一跳,这女人真是漂亮。 “直走,左手边最后一间。”难得看见这样气质突出的女人,太近了,反而有种压迫感。 女人微笑,彻底摘下墨镜,冲她点点头,纯属一种礼貌。“好的。谢谢。” 说完,迈开笔直修长的腿,款款向前。 前台闻见她转身前的淡淡香气,她觉得美女的气味理所应该是迷人的,只是转身后的背影太缺乏温度感,她再次听见她的鞋子和地面碰撞的声音,是一股张扬的声音,三秒钟后,她的脑袋恢复还算精确的运作。 放下手机,她拨通了内线,“喂,刚刚总经理办公室是不是进去一个女人?” 这当然只是茶余饭后的无聊消遣,无关是非因果。 “……” 只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放肆的传播速度有点吓人。 海沫坐在出租车,看窗外,有风,天色晦涩。 这九月的阳光,灿烂时是荼毒,黯淡时是炸弹,足以影响个人心情。她一直考虑这样去找他妥不妥当,毕竟只是一件小事,或者干脆直接打个电话给他? 正想着,司机靠边停车,“小姐,到了,是不是这里?” 海沫付钱,下车。耳边有风,刮乱悬浮的一点小小情绪,她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太过神经质。一直以来,她都是一个善于给自己下决定的人,只是现在,如此小事,既然来了,何必? 打定了主意,连脚步都多了一丝不被自己所察觉的轻快,她不愿意承认,潜意识里的一些忐忑,是关于……他见到她的突然出现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哦。没有预约。他在会客?那算了,谢谢。”原来,想见一面并不如她想的那么简单,不过,这样也好,宁愿不去猜测,省去一个不安的过程。 至于失落,就大可不必了,她整理了自己的表情,打算转身,越快越好,因为,她开始为刚刚那样忐忑的自己感到小小的厌恶。 “喂!小姐,你可以留个话,我帮你转达。”前台喜欢这样单薄而坚硬的影,一定还隐藏了一些局促。她想她无论如何要冲着那背影说点什么,没头没脑,她想她不一定听得见,听得见也不见得会回头。 海沫回头,薄薄的眼皮覆盖不了她真正的期许,她想她怎么可以这样毫无把持之心,只不过,这转身,没有耽误一秒,原来仅仅是一种条件反射,多直接的心情。 “好。那麻烦你转告他,晚上回家吃饭,我姓夏。” 心情不受控制,行为的直接也叫她诧异,就连语言也被左右,这感觉并不乐观,她觉得自己来错了地方,隐约地不安。 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转过身来,看清了面目,不禁懊恼起来。 李颜妍的笑容松散,恰倒好处,不亲昵不含糊,下巴的线条还是那么有优越感,她的身旁站着杜倪风。 海沫看见她正挽着他的手臂,牢固而大方,占据主动的姿态,没有一丁点的尴尬,反而笑得气定神闲。 她当然有悠闲坦荡的权利,因为,他并不没有推开她的手,被动地成全了她的主动。 海沫看见他的表情,受制了,却更自如了,笑的不邋遢不敷衍。 她别过眼,想起下午的自己,为了一件小小的事,她可以包容自己的患得患失,企图揣测,擅自决定,忐忑了不安了,这决定的过程是艰辛的。 不知,是低估了自己,还是低估了他。 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有远程遥控她心情指数的能力。 读逆风看见她淡淡扫过李颜妍横挽住他的手臂,再抬起目光,看他一眼,企图泯灭在短促的试探里。 他不能忽视和纵容她的试探。 不得不承认,他是惊喜的。 他大可以推开李颜妍的手,可是,他不没有,同样出于一种试探,试探她,只是他可以把持住自己的皮肉轮廓,波澜不惊的,像她一样,甚至比她更擅长于隐藏。 他怕她收拾了脚步,转身就走,并且表情近乎休克,若无其事,他决定不给她逃脱的机会。于是,捕捉到她的眼神,而且牢牢锁定,不肯松动。 海沫迎上他的目光,定定的看着他,却不愿意轻易泄露心情。 谁也不能主动,只等着谁更容易被驯服,就此戳穿对方。 第二十章 这三人的格局稍显诡异,各自整理心中无味,占据三点,连起的图型却不够牢固,每人都有忠于内心的偏向,表不表现得出来,又另当别论。 海沫觉得他的视线是几痕无序排列的线条,试图割裂她的一些理智,却又藏匿起来,不心虚不瑟缩。 她当然也不能示弱,让自己轻易地迎上去,保持距离,却意外收获了一些困惑。仅仅相隔了几步,却觉得遥远了,伸不出手,挪动不了脚步。 他的试探太过心机,近乎刻意的要让她尴尬。 他不应该试探她的,至少不该用这样劣质的手段,她突然觉得索然,突然低下头去,再抬头,却在眼底塞满了笑意。 “真巧,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的心理过程不能逃过杜倪风的眼睛,即便这一切仅仅是瞬间的事情。 他有些挫败,因为,她毫不费力的洞悉他的诡计,并且姿态比他高明。 他终于松动包裹住她的眼神,再也不敢轻易的追逐她离开的背影,如同那是对自己的一种嘲讽。 这一局,她不战而胜。 见她走远,杜倪风把脸偏过来望向李颜妍,不着痕迹地松下被她挽着的手臂,“抱歉,我想起我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好,我想我只能送你到这儿。” 说罢,转身而去。 李颜妍看着他的背影,她的优越感在这男人的面前是以光年为单位的速度在走向微弱,她喜欢他的潇洒和果断,不迎合不生硬,喜欢他浓而睿智的眉毛,宽而挺拔的肩膀。她觉得他和自己身边所有男人都是不一样的,他们的实在或者戏谑都太过剧情化,过渡的时间又太短,实在叫她倒胃口,而他是特别的,很久以前,她就知道他和别人不一样。 她冲着他的背影,轻轻掀起唇瓣,笑着念道,“杜倪风,再见。” 是一种昭示,更再次坚定了自己。 海沫在车上接到苏静澜催促的电话,让她早点回去。她在电话里听见一些琐碎的声音,苏静澜的声音有一些未经处理的雀跃,海沫懂得照顾她的情绪,并没有告诉她,杜倪风可能不会回去。 挂了电话,车窗外,天色渐露狰狞,大概晚上会有一场雨。 两年前,杜仲泽被检查出患有慢性再生障碍性贫血,为了方便遏止病情,更加及时有效的救治,从靠南的市郊搬到市区,住得不远,可是,她和杜倪风却彼此默契地很少回去,不知是害怕触动了什么,还是踩住什么不堪。 因为杜仲泽的饮食有一些忌讳,所以这两年来,苏静澜亲自烹煮,手艺渐长,也常常叫他们回来吃饭。 “怎么一个人?”苏静澜替她开门,却看到只有海沫一个人站在门外,通常他们都会约好一起过来。 “他还在忙,大概过不来了。”她进门,卸下一些疲惫,不去深究苏静澜的表情会有哪些变化。 “哦,你来就好了,饿了吧,你先翻翻报纸,一会儿就开饭。”苏静澜说。 海沫笑着冲她点点头,这么多年来,她仍然不会与她太过轻昵,她看见她在厨房里忙活,显然手脚不够麻利,那姿势却是家常而叫人感觉温馨的,她想她其实也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人,愿意为另一个人最大限度的付出,放弃质地优雅的裙,养花种草,研究菜谱,终日穿梭在方寸的厨房,不计较油烟。 如果有一些隐瞒只是为了隐藏曾经的伤口,海沫想她是可以放下一些猜测,不带色彩的接近她,只是,因为杜倪风,她丧失了评断的资格。 不敢轻易触动,怕无意踩中一些沉重的尾巴,伤己伤人,也许这便是她不愿意多回来直接原因。 杜仲泽在书房里看书,因为生病,他几乎很少出门,所有必须的保健都是依靠药物和饮食。 海沫偶尔和他聊天,他总是闲适而满足的,病情控制的很好,基本上不影响任何日常起居。她总是能够从他的身上得到一些关乎人生的折射,他辜负过,或者也被背叛过,拿得起放得下,也曾经辉煌,曾经困倦。即便有一些突变,也能生机地度过每一天,简单的,不必反复在抱怨声中反复更新平衡点,心平气和的对待生活。 只是,她偶尔也会怀疑,他们之间究竟是否有爱情,又或者是否曾经有过。 门铃响起来的时候,海沫正在恍惚,一惊,连忙踩着拖鞋去开门。 刚推门,一双大手从腰侧伸来圈住她,在她的唇上印上重重一吻,似探索似惩罚。 海沫想推开她,却被桎梏地更紧迫了些。 等到杜倪风松开,海沫仰起头来看他,却看见他一脸的喷薄怒气,不明所以的,她连忙闪过身来,不想理会。 说实话,从刚刚到现在,她一直为他的幼稚的心机而感到焦躁,这焦躁扩散的时间太长,消耗了太多她体内储存的耐心,而此刻,他又一脸莫名的硝烟,忍不住让她温度升高,更让她不能容忍的是,面对他,她竟然有些委屈。 第二十一章 他的衬衫袖口被松开,海沫 看见他手臂内侧微微凸起的经脉,不怀好意地又向她的腰部伸过来,她想再借一步躲开,却又被他拉回门外。 “你想干什么?苏阿姨和爸爸都在里面。”她的身体里盛着一些浅而薄的委屈,还没被挥发完毕,于是,他此刻的举动全然有了侵犯的嫌疑。 “跟我下楼,我有话要说。”他凑近她,不给她任何缝隙逃开。 他的动作太敏捷,海沫 根本来不及闪躲。 “马上就要准备开饭了。”她懒得挣脱,面对他少有的激烈脾气,不疼不痒的说着陈述句。 “我再说一遍,我有话要跟你说,在这里?还是跟我出去?”他皱眉。 看来他不仅仅拎了蛮横的脾气来按门铃,还很打算逻辑地威胁她。 “现在?”海沫 摊开肩膀,问道。 “恩。”他抿着嘴唇,点点头,明白她的妥协。 “海沫 ?外面是谁?”苏静澜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是按错门铃的,我先出去一下。”她连忙把脸扭过去,大声说,再转过脸去,看见杜倪风的表情,不仅不节制,而且没有一丝的警觉和掩藏的动机。 车速很快,海沫 把头侧向窗外,移动中她看见自己印在车窗上的脸,那是一张二十七岁女人的脸,还算称得上是年轻的,可是,身体的新陈代谢明确的提醒她,她已经在日渐衰老。 她想,即便这车速再快,他们仍然在浪费时间。 “你要说什么?”某些时候,她不想做那个最能沉地住气的人。 他不看她,双手牢固的握住了方向盘,深吸一口气。 通常情况下,这样的动作,意味着,他在生气。 “你在生气?”这一句话是掉进水里支持沸腾的最后一度。 “恩。”他的诚实来自暴躁。 她正为自己萌生的委屈感到困惑,没时间安慰自己,更来不及研究他的表情究竟因为什么而僵硬。 “下午为什么不进去找我?”他有一点想说脏话的欲望,就当及时舒缓舌头的压力,可是,到了嘴边还是被她疑惑的眼神给吞没完毕。 “你在会客。”她把声音拖得老长,伸出手来打算找一张碟来听听。 他把她的散漫看在眼里,别过头来,再吸一口气,吐出,气流冲锋,向上,额头的头发也跟他作对。 “你明明知道……”那位客不及你重要。 “这个?好不好听?”她举起一张,封面黑白,一个男人,苍白的脸,没准声音也病态。 “你可以试试。”他换一口气,扫一眼,她什么时候学会用岔题来应付他? 男人的声音不错,用来缓冲心情实在再好不过,从容而动情地唱道: “Lady Sleep, please kiss me sweetly,Throw me in a wad of cotton wool,And close my eyes, so I can see……” “海沫 ……”他叫她,转过脸来,却发现她已闭上了眼睛,悄然地隐藏,无声无息,像一只潜入深海的浮游生物,存在感少得可怜。 她走后,他从前台那得知她留话给他,便急忙结束了工作来找她,要说什么他也不知道,只知道一想起她的眼神就恨地牙痒,自己生气也总得有个理由,他想他得爆发,要不就走向灭亡。 可是,他下了决心把她掳去了外面,她却打岔,再不一声不吭。 杜倪风耙了耙头发,他烦躁。 没办法,只好重新回去。 苏静澜看见他俩无精打采地一起回来,觉得奇怪,便问杜倪风,“海沫 不是说你临时有事,不回来了?” 用膝盖想想也知道那是她夏海沫 在造次,只是拿她似乎没什么办法,瞪她一眼,再回答,“哦,又没事了,所以就回来了。” 这被他瞪的一眼,有血有肉的,还被搀和些怨气,海沫 低了下巴,当做什么也没发生。 饭桌上,苏静澜接了一个电话,挂断了,朝海沫 看了一眼。 这一眼之后,话题便开始严重偏题。 “海沫 ……”她的语气柔和,两个字被抛在餐桌上绕圈,有些委婉。 “恩?”海沫 看见她一脸犹豫,却又非说不可的样子。“怎么了?你说?” “你今年也不小了,身边有没有合适的人?”她总算说了前奏,苏静澜抬起眼看了看海沫 ,琢磨着该不该继续。 海沫 听到她的问题,这分明是明知故问。其实心里也略知一二,抬起头来,冲苏静澜笑了笑。 尴尬地笑,直接影响消化。 “照理说你们孩子的事情,我们没立场干涉……”她顿了顿,又继续说,“可是,你可不可以就给阿姨一个面子,去见见这个人?” “哪个人?”杜倪风沉不住气,挑了挑眉,问道,语气冰凉。 “对啊,哪个人,怎么没听你说过?”杜仲泽好奇,偏过脸来也想窥知一二,却被苏静澜瞪回去。 海沫 想她的表情好象很有商量的余地,可是,话里早露出不得拒绝的端倪,她明白女人之间的“面子”到底有多重要。 “阿姨并没有勉强你的意思,你就去看看也行。”大意是,就是别拒绝。 拒绝了,是个大难堪。 海沫连支吾敷衍的力气也没有,抬起脸来看见对面的杜倪风,脸色难看。 第二十二章 “你为什么要答应?为什么不拒绝?”他突然毫无预警的刹车,把手颓然地放在方向盘上,等待的片刻间一边敲打边缘一边问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拒绝。”这是实话,可是她漫不经心的语气听来倒有敷衍的嫌疑。 在即将爆棚的坏脾气的唆使下,他嗤笑一声。 “怎么拒绝?”他反问,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你根本不必在意。”说穿了,相亲不过是一种怀有动机性的见面而已,如果一方倒戈,成功率基本为零。 海沫看他一眼,他仍然面无表情。 “不必在意?你当然这么觉得,因为你从来都没有在意过我!”他有不满,必须抱怨。 他的声音很大,海沫听出其中的讽刺。 “你怎么了?”难道他这么大声的说话,仅仅是因为刚刚的那件事,难免太无理。 “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他收拾脾气,决定问她。 “你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她抑制,因为没心情和他吵架。 他像是没有听见她的问题,只是兀自摇摇头,再继续问道,“应该问你,我们到底算什么?” 他很少轻易地冲她大声说话,现在,分明在向她发脾气。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海沫不想跟他吵架,只是把脸别过窗外,车窗上有雨水交错着,攀爬在玻璃上,一点点,承受不住,再无力地滑下来。 她的冷静并没有冲刷掉他的怒气,反而声音更无所顾忌,任凭气流蛮横,冲撞在这方小小的空间里。 “你从来不会主动打电话给我,不会轻易去找我,在公共场合,你情愿当作不认识我。”他呼出一口气,按下车窗,有风扑进来,夹杂细密的雨点。 “好,如果你觉得我让你如此难堪,我大可以成全你的被动。”反正似乎一直以来,他都是那个“强求”的人。 “我尽量白天不遇见你,怕你看见我会不自在。”其实,他更害怕她毫无波折的眼神,太没有温度感。 “我也不私自打你的电话,担心你不方便。”他更怕挂掉电话以后,心情会一落千丈,进而影响一整天的工作。 “我配合你,你不喜欢多说,我就什么都可以不问。”他甚至曾经一连好几天看不见她,为了不惊扰她,情愿偷偷跟着她做个窥视狂。 “我们在晚上见面,不管多晚,我都回去。”她单身,他的身份尴尬。 有不小心砸在她脸上的雨点,冰凉。 她明白一直以来他所做的,远远不止这些。 “如果是因为刚刚……”她试图出声询问,却被他打断。 “对,我在意刚刚那件事。”他无可奈何地笑笑,“你是不是觉得我的心眼小得可笑?” 海沫摇头,伸出手来试图碰触他紧拧的眉心,如果,他的脾气因为介意,她愿意为他退一步。 还没蜕干净的任性,偶尔也会窜出来支配动作,于是,他不着痕迹的避开她的碰触。 其实更因为,怕自己会没出息的对她妥协。 海沫还在为他突然的闪避而感到小小失神,他却又再次开口。 “我想没有一个男人会容忍自己的女人当着自己的面答应去跟另一个男人带着前提去见面聊天。”他一口气说完,语速快,一字一句,卷着窗外不够温和的凉风全数向海沫的耳朵砸去。 这恐怕不是重点,更重要的是他可怜的安全墙快崩塌了,毕竟太脆弱。 “你究竟是在怀疑我,还是不相信你自己?”海沫捋了捋刘海,因为他泛滥而莫名的牢骚而不快。 “你叫我怎么不去怀疑自己?”他的声音再次拔高,想撒野,却又有所忌惮。 她决定沉默,在这样的情况下,总要有个人先退后一步。 “你又不说话!”她的沉默叫他更加挫败。 “你总是这样!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整整两年,等到这不算短的时候呼啸着摩擦过他的耳廓,他才惊觉,他们的关系一直都处于悬而未决的状态。 究竟是谁吝啬给彼此一个交代? “停车!”海沫觉得自己没办法共享这里的空气,她需要冷静。 一阵急促的刹车,海沫毫不犹豫的下车,甩上车门。 他也不示弱,停的干脆,要走也利落些。 车轮辗转,不浪费一秒钟,径自呼啸而过。 海沫站在路边,乱七八糟的坏情绪,有风夹杂着雨点扑上她的脸,试图向她的37℃进攻,奇怪的是,也不觉得冷。 独自走了一截,停下来,摸了摸自己的脸,一片湿润。 第二十三章 他们开始冷战,意料之内的。 整整一个星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她不愿意深究那晚脸上纵横放肆的液体,究竟是什么化学成分。 耳边依稀是一些零碎的人流车声,在风雨声中繁衍出一些萧条。 她一个人在路边走走停停,其实潜意识里并不想走远。 她像很久以前一样习惯性地等,只是,他却没有回头,车轮终于碾碎她心里的点点期许。 一股闷气堵在心口,无论如何,也不能简单发散。 老实说,这一周来,她过得并不好。 除了按时工作,吃饭,睡觉之外,她还勉强应付一场灾难性的感冒。只是病菌顽固,久久不愈。 电话在桌子上疯狂震动的时候,她正坐在储藏室里对着一幅画发呆。 储藏室是从画室里间被隔开的一间小屋子,用来塞些销路不正的弃画。 她在国外时,跟几家小画廊有过合约,回来后,因为合同到期,那些曾经寄居在异国白炽灯下的颜料质感,始终让她惦记,多方联系,辗转运回。多半是些早已不能迎合口味,甚至丧失被消遣功能的作品,全都堆积在里面。 这些画中,不乏有她曾经热切喜欢的,现在看来,难免有些显得拙劣。一些颜料经过时间的浸泡,混合潮湿的空气,气味实在不甚理想。 她不介意耗时打理它们,偶尔适当回顾沉淀,有益于成长。 终于看清了来电的电话号码,心里划过一丝失落。 肃静蓝的声音迫不及待地钻进耳朵,“海沫不要忘记今天晚上……” “恩,我知道。”她打断她的话,不知道最近自己的耐心会如此不济。 “那晚上八点……”肃静蓝再次出言提醒,总觉得她的顺从是一种敷衍。 “放心,我不会迟到的。”照例说,以她现在的状态来看,不迟到才奇怪。 挂上电话,看时间,已近六点。 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鼻头酸涩。 站起来,双腿发麻,血液已在最大限度的保持循环运动,只是她实在不象话,一下午,连坐姿都没怎么转换,干脆坐下来,任凭心思翻滚,继续发呆。 其实,不在状态的又岂止她。 “杜总?”有人小声叫他,试图唤回他走散的注意力。 “恩?”他连忙回神,坚决把持住浮躁的心思。 “刚刚说到……?”可是想回到原先的主题有点难。 “项目部……”有人端出话匣子。 “最近手头上的几个修缮工程……”接话的人多半烦躁,耐心其实早就被耗干,一时三刻地根本缓不过来。 有人掀起袖口明目张胆地张望时间,可是是他自己带着情绪工作在先,一再决定延长会议,却又一再走神,自认为有点可耻。 “那今天就到这里,大家辛苦了。”还是散了好,省了干巴巴地坐着被沉默熏陶得狼狈。 众人如获大赦,拾掇了文件,作鸟兽散。 他还坐在那里,摸索出手机,看了看,还是毫无动静。 最近患了手机强迫症,一下午翻开,再合上,不下十次。 他突然坐在偌大的会议室里偏头撇嘴轻笑,盯着电话,再摇摇头,如此来回。 冷战在即,为什么沉不住气的向来是他?着实无奈。 他站起来,有个决定。 一路向她的工作室疾驶,车窗外已经有点点路灯骤然亮起,他迫切地想见她。 停下来,他坐在车里,又有些胆怯起来,暂时缓和了冲动,仔细做好心理建设,拿捏好表情和姿态。 突然,有个熟悉的身影钻进后视镜里,傍晚的淡墨把她的表情隐藏得很是彻底,他只是看见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渐渐驶离。 他立即拿出电话,按下快捷键,耳边的嘟音是被恶意延长的等待。 最后,所有的不安被她故意掐断电话所吞噬。 他没时间追究她为什么不愿意接他的电话,只想以最快的速度拦下她,于是,发动引擎,紧紧跟在她的身后。 这条路,不是她回家的路,显然,她有其他目的地。 他耐心凝神,亦步亦趋,紧跟其后。 她在一家意式料理的门口下车,脚步有些明显的拖沓和厌倦。 他泊好车,决定进去一探究竟。 目光在整间餐厅穿梭,因为正值黄金时间,所以客人并不少。灯光晕满了每个角落,宁静而和煦,而他却焦躁起来,因为他完全找不到她的身影。 有服务生向他询问需要什么帮助,他不假思索地问道,“请问,刚刚进来的那位小姐在哪个位子?” “哦。那位小姐在楼上的包厢,是一位先生订的位子,请问,你们是一起的么?”服务生之所以会轻易记住,是因为那位先生是他们的常客。 “不是。”杜倪风摇摇头,一个先生?难道她真的跑来赴约,见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 第二十四章 诡异的气氛,从俗气的开场白开始。 “夏小姐,难道不记得我了?”这样试探性的询问是不是有点俗气,朱家珑忍不住思忖。 “哦。”海沫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的确有点眼熟,可是她决定暂时短路,于是摇头。 他拧了拧眉毛,很尴尬,奇怪她为什么不顺着他的话茬继续铺设聊天大路。 这样,不太合谈话逻辑。 暂且跳过,他决定自报名号,简单自我介绍,试图唤醒她微薄的记忆。 “哦……”一种被告知后的了然,显然没什么思想感情。 单音节是打击谈话氛围的一盆冷水,在陌生人面前,她连说了两个。 心不在焉,精神不济。 他勉强答应自己克服被敷衍感,明白自己被彻底忽视并且孤立。 摇头,无力,索性点餐,决定暂时完成舌头最原始的使命。 突然,一阵手机振动的爆破声音,来自于她的。 海沫摸索出电话,看见那个意料之内的名字,一阵酸涩。 这几天,偶尔想,如果他能就此冷却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只是,一想到他的眼神,连心也会纠结,扼杀呼吸。 有时候,束缚却是一种幸福。 掐掉电话之后,海沫抬头,却看见朱家珑正看着她,偏头耸肩。 海沫不想跟他解释什么,心情有些意料之外的波动起伏,她被杜倪风的两个电话严重的影响了。 朱家珑看出她的局促,他索性将牙齿的功能发挥到底,他虽然看起来很善于经营社会关系,而实际上他并不是个爱说话的人,关于今晚,他是遗憾的。 她不记得他,甚至他们曾经共进过一顿长达两个小时的晚餐,他记得她一直在走神,而今天,仍然如此。 他后悔如此潦草的安排见面,根本不是时候。 振动再次响起,带着绞乱这里每个粒宁静的空气分子,响得理直气壮。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如果她写在脸上的心事与这个电话有关的话,他该理所应该表态。 “抱歉。”海沫终于离坐,匆匆地开门。 深吸一口气,她按下那个绿色按键。 “……”她大概只能静默,说什么或者听到什么都让她难过。 “你在哪里?”他的声音传来,似乎被什么磨灭了意志,消耗完了耐心。 海沫四下张望,恍然间竟然听见他的声音就在她的耳边。 “我在外面吃饭。”她简单陈述,只是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再松开,有汗。 “和谁吃饭?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毫不收敛自己的脾气。 “在和……”海沫不想计较他的声音里究竟兑了什么调味料,竟然让她短暂幻听,以为他就在身后。只是想要正经回答,却想不起来那男人的名字。 作罢,双脚却局促起来,不知道该如何站是好。 她不说话,电话里的杜倪风也不出声,依稀听见他微微喘息的声音,似乎在走路。 海沫呼出一口气,决定挂上这个没完没了的电话,因为她不想让声音渗露太多情绪,毕竟里面还有一个进行一半的饭局等待她去划上句号。 她把手机撤离耳边,正要按下那个红色键,却听见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不准挂我电话。” 她想转身,突然一双手由腰部两侧伸过来,紧紧环绕住她。 杜倪风将她的身体转过来面对他,倾身吻住她满脸的错愕。 她来不及反应,唇上的压力来得突然,并不温柔。 海沫不自禁的闭上眼睛,环上他的背,她怀念他的吻,更想念他。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离开她的唇,一边问一边不忘在她的额头印上细碎的轻吻,发现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像是没有听到他的问题,只是定定看着他的眼睛,黑的瞳孔里只有她模糊的影,那么浩瀚的眼神,只是他为什么不懂得包容。 “我跟着你来的。”他没忘记一路上她连掐了他两个电话。 “恩?”海沫不明白他的意思,只看他突然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再把她的手心放在唇上碰了碰。 “我去你的工作室找你,一路跟着你来的。”并且一路上冒火,看见她的前一秒的计划是扯住某个男人的衣襟,使劲摇晃。 而现在,她似乎比他更需要降温。 突然,海沫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脚下悬空,连忙搂住他的脖子。 “杜倪风,你在干什么?” “送你去医院。你知不知道,你在发烧。”他抱起她,兀自朝餐厅的门外走。 十月里的风,凉意甚浓,蘸着夜晚的墨色,使劲晕开寒意。 海沫把头埋在他的脖颈,突然鼻子酸涩起来,想挣扎,只是身体无力,偏偏跟自己过不去。 “杜倪风,你这个混蛋!”她突然失声,捶了捶他厚实的肩。 “怎么了?”他看着她的眼睛突然泛出水气,突然心疼起来。 感冒病毒让她的思维出现一个不大不大的缺口,于是,这一个星期以来所有的坏情绪便从这个缺口里往外宣泄。 “你还来找我干什么?”她的质问来自抱怨。 杜倪风忍不住在她脸上印上轻吻数枚,把她仔细塞进车里。 “你个混蛋,把我一个人扔在路边。”她想着想着,又觉得委屈,扁了扁嘴巴,干脆哭出来。 “海沫,对不起。”他俯身,凑进她,心疼的抹去她脸上的眼泪,耐心地安慰,在抱住她,不想放开。 “你跟我道歉干什么?”她觉得他的脸在晃,脑袋被乱七八糟地塞得满当当,什么也不能思考。 “我跟你发脾气,仅仅是因为我在乎你而已。”他愿意投降。 海沫吸了吸鼻子,听到他的话,眼泪流得更凶了些。 其实,感冒给她带来的脆弱,多半是因为思念。 而她想念的人就在眼前,没道理冷静理智。 杜倪风看着她哭红了鼻子,伤心得像个孩子,觉得自己确实是个混蛋。 他突然手足无措起来,怎么放都不对,记忆里,她从没有这样过。 总而言之,她哭了,就是他的不对。 “海沫……”无奈,只能把她拥在怀里,用手指抹去她的眼泪。 海沫闻见他身上熟悉的味道,觉得安心,钻进他的怀里,顾不得满脸的狼狈,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使劲蹭了蹭。 “杜倪风……”浓浓的鼻音。 “恩?”她的倚赖叫他欣喜。 “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想你……” 朱家珑迫切得想要一支烟,驱散一些由于等待所积累的烦躁。 她消失了二十分钟,他的脾气的确好,可是不代表没脾气。 他起身,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被夜色悉心包裹的城市,五光十色,蒸腾着人声,或挥发或沸腾。 他把手放进口袋里,转过身来,看见她的东西还放在椅子上,走过去,无奈地笑笑,拿起来,决定离开。 突然门外有脚步声,细碎而急促。 他推门,却看见苏静澜站在门外。 “家珑,海沫呢?来过没有?”苏静澜的脸色难看,说话的时候微微颤抖。 他举了举手里的包,无奈的耸肩,“来过,又走了。” 苏静澜是他母亲多年的好友,算起来,是今晚的介绍人,可是,她说临时有事大概要迟点来,他并没有在意,因为,他和她见过面,算不上是陌生人。谁知道……他苦笑。 “跟谁一起走的?”她连忙问。 “接了电话之后。”他没有说,她是不告而别。 “哦。”苏静澜苍白着脸,刚刚她看见的难道真的是他们? 第二十五章 她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有房子,钥匙用红色的混纺毛线穿起来,就挂在自己的胸前,奔跑着,一个人,铜质金属就拍打在胸前,钻进校服,冰凉凉的。 那时候她觉得一切都是无比简单的,开心了奔跑大叫,难过了一个人躲起来大哭一场,躲猫猫的时候小心翼翼地耐心藏好,没人找到她就解散游戏也无所谓,没人和她交朋友在郊游的时候一起牵手走路也所谓,体育课上动作笨拙被取笑也无所谓。 童年再孤单也无所谓,因为她有自己的骄傲。 她把钥匙插进门锁里,轻轻转动,咯吱一声,木门应声而开,她窥视到一些,于是,生活的齿轮决定不再眷顾她,重重碾过她所有的年少。 她真的不快乐。 画面开始跳转,来到她独自生活的年岁里,整整六年。 那样起伏巨大的时间过程,她试图拽住年少的尾巴,越过时差,谨慎而敏感地追忆一些人一些事,很累,是生理年龄不能负荷的累。 原来,思念的滋味真的不好受。 他把她的手移到他的左心房,扑通扑通。 他拽住她的手腕,纠着本该凌厉的眉,轻轻问,如果在这里,我们没有流着一半相同的血液,我们有没有可能? 他唇齿的温柔。 他在夜里起身的每一次叹息。 他在耳边絮絮的呼吸。 他头发的触感。 他手指的温度。 他的抑制他的苦恼他的无奈他的脾气他的心疼。 难道,这一切仅仅是为了成全她年少时的遗憾? 没来得及思考,清晨的薄薄光圈便钻进窗帘的缝隙,顺着地板折射,一层层的开始浓厚,直到晕满整个房间。 有浅浅光影调皮的跳上她单薄的眼皮,她睁眼,就看见一张被放大的脸,正睁大了眼睛看着她。 神经还停留在梦里,没来得及回神,她眨了眨眼睛,看见他的眼里有笑,伸出手来紧紧环住她的腰,纳入怀中。 “你昨天说想我,是不是真的?”他的声音响在头顶。 她抬起脸来,闭上眼睛,不回答,只是主动吻上他的唇。 他被她难得的主动所动容,想要获得更多,她却突然推开他。 “啊嚏~~”一个酣畅淋漓的大喷嚏。 杜倪风想起昨晚她哭得一塌糊涂,手忙脚乱地折腾了到近半夜,医院没去成,还把他的衣服蹂躏得乱七八糟。 海沫把脸从他的胸前抬起来,看着他越来越严肃的表情竟然有龇牙吐舌的冲动。 他揉了揉她的头发,坐起身来,再把她抓起来。 “起床!” 海沫被他突然的举动怔住,不明所以。 “去医院!” 他啄了啄她的嘴角,一脸非去不可。 十月末,初秋的寒气氤氲,杜倪风恨不得把她塞进衣服里,两人一路紧挨着上了车,驶离原地。 而这一切全部落入藏匿于墙角拐弯处的肃静蓝的眼里,她还穿着昨晚的衣服,整整站在这里一夜,颤抖着也浑然不知。 嘴巴里只是嘟囔着,真的是真的是…… 电梯上升的空挡,他们紧紧拥在一起,唇齿地纠缠,忘我而激烈。 叮得一声,电梯门打开,有人进来,海沫低吟一声,想推开他,他却以退为进把她逼进角落,舍不得轻易松开。 她睁开眼睛,看见对面的金属面板上投射出她模糊的影,脸颊悄悄泛红,眼神瘫痪而迷离。再别过脸来,看见刚刚进来电梯里的女人正睁大着眼睛疑惑地盯着她看。 女人怀着身孕,显然是去楼上的这家私人医院做孕检的。 她正欲羞愧地把脸埋进杜倪风的脖颈,却听见一声惊异而充满惊喜的声音,来自那女人。 “夏海沫!” 海沫当即被石化,这样在公共场合昭然亲密也是第一次,难道这么不巧,偏偏遇上熟人,而且,还在她的“熟人”相当少的情况下。 杜倪风显然很不爽,转过身来,检查并打算适当清理身后发出声音的“异物”,却听见她再一次叫道。 “杜倪风?” 第二十六章 她是不是又干了一件显得年纪很白长的事? 林晓葵看着眼前一对神色尴尬的男女,简直想立即咬下自己的舌头,她轻浮的嘴巴……懊恼。 “晓葵?”海沫试着叫她。 寻着记忆的线索,总算认出她的眉目。 海沫把她所有的表情纳入眼底,她的样子没多大的变化,只是怀孕让她的身体变的有些臃肿。 “真是巧啊,那个……我还以为我认错人了……”这个那个,省略号……她那还算伶俐的舌头,在此刻根本就是白长了几根神经的一团肉。 其实,情况并不如她想得那般严重。 一时间,海沫觉得许多年少的记忆一齐找上门来,甚至没心思分神忙着尴尬,汇集了全身所有剩余的理智,却轻轻推开身侧的杜倪风。 可是,他偏偏扣着她的手指,不放开,反而更紧。 林晓葵的眼球顺着俩人的动作转动,电梯应声而开,她也终于涨红了脸。 因为,目前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想到一个罪恶的词,就是乱伦。 被他握在手心里的手,紧紧地,海沫试着挣脱开来,却无果。 杜倪风明白自己的占有欲,未免显得孩子气了些,可是,他就是不想让她不动声色的撇开他。 僵持了一会儿,才发现林晓葵早已不见了踪影。 不过是小小的感冒,因为被她拖了很久,扁桃体有发炎的症状,取了药,从医院出来,气温骤降,不经意间有雨点砸下来,雨点大却稀疏。 杜倪风揽过她的肩膀,“送你回去?” “不用了,你还要工作,我自己回家休息就行了。”她拒绝,知道他忙。 “那好。”他并没有一贯的坚持,只是看看她,眼神雀跃,“晚上见。” 海沫冲他挥挥手,直到他的背影投进稀疏的雨点里,直而挺拔的。 突然有人自身后拍住她的肩膀,她回头,看见林晓葵面无表情地站在身后。 “海沫,好久不见。” 她们沿着路旁的盲道走,偶尔几滴雨点砸在伞上,顺着雨伞面料的纹理渗透。 林晓葵的沉默来自于她此刻一些偏离道德的猜测,而海沫,只是在等,一直以来,总是由她来挑起话题。 “你和杜倪风是怎么回事?”一路上,她拿捏着该用什么语气来说话,不能质问,那样听来有打探别人私隐的嫌疑,对于一个准妈妈来说,保持心情舒畅固然重要,可是,如果一定要扼杀她强烈的好奇心,她情愿再郁闷一点。 海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可是显然,隐瞒根本是毫无意义的。“如你所见。” “你们俩之间的确是……”那种关系?这四个字另她浮想。“我没记错的话,你们社会关系那栏填得可是兄妹。” “晓葵?”海沫突然在她的身旁停下。 “恩?”林晓葵陷入遐想之中,终于从个人情绪里拔出来,却发现海沫正侧过脸来看着自己,她听见她的声音,自持,不想辩解。 “我和他都是成年人,明白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是么?” 这一句反问,海沫曾在无数个夜里问过自己,只是一直欠自己一个答案。 林晓葵摇头,“海沫,我从来不知道你也会有这么不理智的时候。” 海沫把脸别过去,她不想继续讨论这个话题。 “几个月了,怎么一个人来做检查?” “五个月零三天,因为……” “……” 她们聊了很多,海沫很久没有在一天之内说过这么多的话,她能够原谅林晓葵冒昧的好奇心,正如她能够适时掐断所有不愉快的话题的尾巴,这样是默契,所以,她乐意集中精力地和她闲聊。 各自留了通讯方式,散了。 海沫独自一人去看了电影,身心投入,悲喜动容。 出了电影院,已是傍晚时分,车流人声汇聚在耳边,她仰起头来,阴霾的天空像一幅颜色晦涩的巨幅海报,鞋尖上有雨点,她知道正在下雨,却不想顾及。 有风吹乱了头发,其实她根本没理由情绪动荡。遇见了旧友,欢畅的聊天,再缩在黑暗里看一场电影,精神放松,而现在,杜倪风一定在等着她的电话,她只要轻轻按下快捷键,让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或者见一面。 她不想承认她被林晓葵的话所影响,她说服自己只是因为天气太糟糕。 第二十七章 她在公寓的楼下,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自己的那扇窗,没有灯光,她突然想起杜倪风白天说过晚上见。 打开门,玄关处,躺着他的鞋子,海沫放下手里的东西,难道他在这里?那为什么没有开灯?她试着叫他的名字,“杜倪风?” 毫无动静,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束花,他的外套随意地被扔在沙发上,鼻间有一股熟悉的烟味,她打开卧室,仍然没有灯光。窗边的人影正一手抵在手肘下抽烟,火星点点,明暗间,印着他的脸,无端的落寞。 “你怎么了?”她了解他的坏习惯,没有开灯,只是走进他,轻轻问。 他不说话,吐出一口烟,沉沉地似在叹息。 海沫不知道他莫名的苦恼来自何处,只是看着这样的背影,有想安慰的冲动,她走进他,自身后轻轻抱住他。 “你怎么了?”她把脸贴在他的背上,轻轻问。 他灭掉指间的烟,转过身来,拥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海沫可以感觉到他的心跳,和他身上熟悉的气味,这样被他抱在怀里,说不出的安全。 “海沫,你想要什么?”她突然听见他的声音,响在头顶。 难道这就是突然困扰着他的问题?海沫想笑,正要开口,又听到他的声音。 “你看见那束花了么?” “恩。”她点头。 “是我买的,我原先准备送给你,我想或许你会开心。”他像是有许多话要说,顿了顿,“我前后跑了几家花店,想给你挑选最美的花。” “那为什么却被你随手扔在那里?”孤零零的,贴着冰凉的玻璃。 他向是没听见她的问题,只是兀自说着,“其实,我准备的不仅仅那束花。” 他突然松开她,轻轻后退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精致小巧的盒子,递到她的面前。 海沫打开,周围流淌着墨色,轻轻滑过盒子里躺着的那枚戒指。 “早在半年前,我买了它,却一直没有送给你。”他低低地陈述,不时簇眉,不时舒展,“今天,我早早的出了公司,买了花,带上戒指,早早的在这里等你。” 说到这里,他突然笑起来,“我甚至打算买一本菜谱,给你做一顿晚餐,再点几根蜡烛。” “结果,”他无奈地耸肩,“如你所见,全都泡汤。” 海沫看着眼前突然笑起来的男人,再垂头看看手心里的那枚切工完美的戒指,心里漫过辛酸,怎么告诉他,他此刻心里的无奈,她都明白。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幼稚?”他凝视着她,低声问,带着自嘲。 “杜倪风……”眼眶终于发烫,她叫他的名字,抱住他,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千言万语,破碎在嘴边,只剩喃喃几字,“恩……真幼稚。” 杜倪风无奈地摇摇头,紧紧地把她纳入怀里,顺着窗外流泻的微弱亮光,他看见她月白的额头,额角处淡淡青色的血管,眼神那么清澈,睫毛轻轻垂下来,她一直都是那么美好,美好的叫他心疼,他捧住她的脸,捕捉到她的唇,吻下。 海沫颤抖着回吻他,明明是这么缠绵的吻,眼睛里却有不听话的眼泪掉下来。 她当然明白他此刻的苦恼,仅仅来自彼此无奈的顾及。纵使他们再相爱,然而眼前这个果决的男人,却仍然情愿小心翼翼。 她想问问他递过戒指的刹那间,究竟有没有沮丧? “怎么哭了?”他突然手忙脚乱了起来。 “没有。”她胡乱地抹了抹眼泪,迎上他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自私?” 他的确自私,明明知道前路渺茫,却愿意孤注一掷,不算求婚,仅仅求她的一个确定。 他揽过她,搂住她的腰,在她的耳边轻轻问道,“又或者很顽抗?” 海沫擦干了眼泪,任他揽在怀里,却不回答。 “你愿意接受这么枚戒指么?”他脱口而出,听见自己的心跳,毫无规则,几乎冲破胸膛。 海沫明白,接受戒指,意味着接受他的自私,接受他的束缚,那或许是一辈子的事,即便得不到法律的保护和道德的认可。但是,那对于彼此感情来说,是一种承诺和交代。 她突然之间觉得,其实,这根本不难选择。 “我…” 他却突然打断她,“算了,我给你一个星期考虑的时间,我要出差,等我回来再告诉我好不好?” 第二十八章 这秋夜微凉,有风乱在夜色里。天空是一块撒上稀疏星子的黑色幕布,越是仰望,越是叫人寂寞。 从小,她睡觉就不实,有一点动静,便醒了,再也睡不着,迷迷糊糊,到了早晨,也弄不清楚究竟是睡了没有。外婆总说她心思沉,小小的年纪皱着眉头,真不讨喜,还说,小姑娘家要笑咪咪的才招人疼爱。 想到这里,脑袋混沌,神经伸开柔软的触角,一点点的杂乱,一点点的分叉。有阳光,大白床单,木楼梯,衣橱里的樟脑丸,学校里的香樟,残破的影象,趁着夜的破碎泄露出早已模糊的记忆,等到她完全清醒,才发现自己下意识的往床的外面瑟缩,那是一种摸索另一股温度的姿势,她当然明白,那出自依赖。 那枚戒指就放在床头的矮柜上,伴着一旁孜孜不倦的时钟,滴答滴答,那是时间悄然不迫的声音,理直气壮地走过,长短针有短暂的相交,再背离,留下时间的痕迹,她根本无法入睡。 海沫起身,把这个算计时间的小家伙塞进抽屉,瞥见一旁丝绒小盒,她不自主的打开,拿出那枚精致而小巧的戒指,冰凉的触感,吸收到她的温度,变得乖巧而温顺,她把它戴在左手的无名指上。 再躺下来,觉得他就在身旁,用浩瀚的气息将她包围,叫她心安。 这是他离开的第三天,气温骤然下降,干燥的秋开始肆虐横行。 “喏~~”小何把画箱拎到海沫的脚边,递过颜料,“我差点以为你失踪了,上次签约的画廊老板打过几次电话找你,我还以为催着要画,就只好说你生病了。” “哦,我只是不舒服,在家里休息了几天。”海沫坐定了,却不知道该如何下笔了,对着眼前完成了一半的画发起了呆。 “这样啊,”小何了然,点点头,又继续道,“我告诉那位朱老板说你病了,谁知道第二天就收到他送来给你的花。” “恩?”海沫轻轻应声。 “从那天起,一天一束。”小何咂咂嘴,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放进花瓶里的花。“这人还真是奇怪,知道你不在还送花过来,不过呢,我觉得扔了又可惜,索性用储物室里的那只旧花瓶插起来,闻闻,香不香。” 海沫回过头去,看了看那些仍然新鲜的花,脑海里出现一张脸,还算斯文,想到那天自己确实是失礼了。 “还有,这个奇怪的人总送一些奇怪的花,反正叫不上名字。”不过挺美,也新鲜。 “哦,改天你帮我打个电话约他,我们一起去道谢。”海沫随口说。 “带上我?”小何摇摇脑袋,“算了吧,人家摆明了对夏姐你感兴趣,我跑去做五百瓦的电灯泡?” “恩?”海沫停下手里的动作,“你在乱说什么?” “那就算我乱说好了。”没错,她的确喜欢开玩笑,可是,眼前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可以拿来玩笑的对象。不过,她也并没有在乱开玩笑啊。 正说着,却听见门外有些动静。 “我出去看看,肯定是今天的花送来了。”小何故做神秘,“每次都不直接送进来,只是放在门外,留张卡片。” 海沫只是笑笑,低头张罗颜色。 “夏姐,你有客人。”小何的声音有远及近。 海沫诧异地回头。 “苏阿姨?” 苏静澜提出要海沫陪她找间茶馆喝茶,便就近找了一家,各自落座后,是久久的沉默。海沫看她掩不住眼脸的倦容,每每抬头看她一眼,欲言又止,再低下头去,紧皱的眉像一个深沉的符号,死死锁住气氛。 “苏阿姨?”她的心思似乎又飘远,海沫叫她一声,被拽回。 “恩?”苏静澜回神。 “你的脸色不好,最近怎么了?”海沫问,出于关心。 “是么?”苏静澜颇不自在地伸出手抚上自己的脸。怎么能够告诉她,因为自己站在她的公寓底下等了一夜,第二天就病了,今天才刚刚好转,就想着来见她。 “海沫……”她成了自己的心病,今天非说不可。 “恩?”她似乎从刚刚的失神中倒回,语气突如其来的松软。海沫觉得她要说些什么,一定与自己有关。 “今天来找你,是有个问题要问你。”苏静澜拿捏了几天,她下了筹码,但愿…… “什么?”海沫看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直觉在提醒她,不会是件好事。 “那天把你从餐厅接走的人是不是倪风?” 海沫的心一沉,只是心思向那块禁忌靠拢,难道她知道了什么? 她点点头,瞥一眼苏静澜,表情还算平静。 “你们一整晚都在一起?”其实,根本不必求证,至于答案,她早已了然于心。可是,她仍然会想,或许她有自己不知道的原因。 然而并没有,海沫只是点点头。 “你和杜倪风?”苏静澜仍然语无伦次了,当事实残酷地撒野,谁也不能高估了自己。 她为什么不否认?否认了不仅是欺人,更是自欺,无论是自己,还是杜倪风。她不想做一个凶手,一口一个谎言,粉碎爱情,亵渎爱情。 于是,海沫仍然点了点头,没有犹豫,哪怕这意味着最不可原谅的背叛。 “啪”得一声,火辣辣地疼痛爬上左脸。 苏静澜气得浑身颤抖,“这一巴掌是我替你爸爸给你的!” 海沫没有理会颊上热辣的疼痛,只是看见苏静澜的狰狞,便想到杜仲则来,心里一阵痛楚。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女儿和妻子同时背叛了他,他会如何? 如果,这一巴掌就可以赎罪,是否太简单了? 她不想深究苏静澜狰狞的原因是什么,恐怕杜仲则仅仅是为了掩盖自己丑恶过去的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可是,现在,苏静澜仍然在她面前悉心扮演一个受害者,倾心尽力。 她是真的不想戳穿她。 她忍住脸上的疼痛,说什么也不让眼泪轻易流下来,什么也不说。看见苏静澜颓然地跌坐下去,她只是站起身来,拿起帐单去结帐,背过身去,努力挺直了腰背,身后传来她的哭声,放肆而极尽委屈。 走出门外,头顶阳光正炽烈,撒了她一头一身,她伸出手来,扶正了无名指上的戒指,终于忍不住流下泪来。 他怎么会知道,此刻她是多么的想他。 第二十九章 这思念似乎串通了眼泪,蓄谋已久,就这么理直气壮地在脸上蔓延开了。 头顶是白花花的阳光,耳边人声嘈杂,海沫用自己的脚步沿着那条庞杂的人声切割,兀自流着眼泪,旁若无人。 她不委屈,苏静澜的话属实。 她更不脆弱,她从不随意纵容自己的眼泪。 而现在,她难过了。因为,她突然明白自己的爱情与现实没有平衡点,随时充满危险与被支配。 她也会害怕,也许,某一天她会妥协。 可是,她从没有像现在一样如此坚定过。 因为,她忠诚于自己的感情,而这,想必苏静澜用尽了三十年也学不会。 好在脚步与她配合默契,找到方向感,带她回家。 他准时打来电话。 海沫握着电话,他的声音像一颗颗细碎均匀的沙子,磨在耳边,钻进心头,叫她平静,可以抛开所有坏情绪。 杜倪风呢,心里惦记着,总是趁着饭局上正热闹,找一处清净,吹着凉风,举着电话,就为了问一句—— “今天过得好不好?”撇开那晚的忐忑,听来却像故做轻松。 “恩。”她习惯于单音节,而后是冗长的呼吸,再吸吸鼻子,继续纠缠在电话线上。 “怎么了?”谁说男人不敏感? “没什么。”难道是声音泄露了心里的漏洞?海沫连忙否认,她不想让他知道,如果这算是一个负担。 “你有没有想我?”他想她,这毫无悬念。那她呢?不由地,嘴角爬上笑意,他想她一定会捏着电话仔细皱着眉头思考这个问题,可能也会撒谎。 “想。”啊,她此刻的心情不容许舌头加上任何一个感叹词,只是不论怎样,她都什么也不对他说,即便挂上电话会继续难过。 他的笑声在电话里扩散,末了,喘息着,再舒缓。 “海沫……”他的电话里叫着她的名字。 “恩?”海沫应声。 他不在的日子里,每天打来这样一个电话,内容简单,不嘘寒问暖,不黏糊纠缠,似乎仅仅是一个简易的电话游戏,仅仅为了叫她的名字,确认她的存在。 “我真想现在就飞到你的身边。”杜倪风调整了站姿,高高的身影被拽得长长的,连同体内所有的思念,尽情舒展着。 “怎么办?我好象太想你了。”他突然说,再无可奈何地笑笑。 海沫握着电话的手指紧了再松开,一时间,又泛起隐隐的泪意,想哭。 “是么?”她眨去眼眶里氤氲的湿气,“那你要快点回来。” 她挂上电话,钻进被子里,闭上眼睛,仿佛他就在身边,什么都不值得畏惧。 这一晚,并不像她想象的那么难熬。 而同样的一晚,对于苏静澜来说,恰恰相反。 海沫没想到,她竟然在第二天又来找她。素着一张憔悴的脸,似乎昨天所有的气愤和狰狞,在一昔之间就化做了眼角细碎的皱纹。 她突然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还疼么?” 海沫不着痕迹的躲开她的手,没有多余的心力与她周旋。 “海沫,你别这样。”苏静澜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昨天,我的确冲动了,我向你道歉。” 她突如其来的善意,海沫不知道如何应付。 苏静澜看着她沉默,竟然哭起来,断断续续地说着对不起。 她的反反复复,不得不怀疑是否包裹着什么巨大的心机。 海沫递过纸巾,没有试着安慰。 “谢谢。”苏静澜接过,拭了拭眼角。 “不用。”她收回视线,支着下巴,低下头来,不明白今天为什么在她明前竟然占了上风。 “海沫,就当阿姨求你,你和他分手好不好?”她的眼神诚意,与昨天的狰狞格格不入。 海沫没有抬起眼睛,为什么做忠于自己的事情,在她却是个不可原谅的人生失误。 “你们之间根本没有可能,你要把我和你爸爸放在什么位置上?况且他的身体不好,这件事情……” “你到底在担心谁?”海沫打断她,她的伪善太过招摇。 “海沫,你什么意思?”她的脸色苍白,晃动着。 “你该去问问杜倪风。”海沫也有不忍,想必她的自私,与杜倪风有关。 “他知道什么?”苏静澜是难堪的,浑身的勇气被搜刮的一点不剩,甚至是她在这样的年纪里必须顾及的羞耻心。 海沫不做声,这件事,她没有资格插手。抬起脚步,第一次,她决定无所顾忌。 苏静澜的声音响起来,就砸在她的身后,“难道,你要毁了他你才甘心?!” 第三十章 毁?这个字眼太过沉重,脚步一时间像灌了铅,再抬起来,已然没了刚刚的潇洒和义无返顾。 海沫回头,看见苏静澜的脸,时间镌刻在她皮肤的纹理里,容颜迟暮,眼睑下垂的弧度遮不住眼中的揣揣然,其实,更多的,是一种悲伤。 “你有没有空,我说一个故事给你听。”她没有看她,轻轻开口,犹如自言自语。 “我和他算做青梅竹马,”她轻掀嘴角,犹如在拆封一个珍藏以久的记忆,小心翼翼。“从牵手拥抱到亲密,这个过程,我用掉所有你能够想象得到的青春。” 她停下来,把垂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那是一个保守的年代,他最多在晚上骑着自行车载我去电影院看一场电影,我们在黑漆漆的剧场里拽着对方的手,回来的路上我抱着他的腰,那时候,我以为幸福唾手可得。” “那后来呢?”海沫问。 “后来……你知道么,越是水到渠成的爱情,越是容易走向极端,因为,我们都没有提高警惕。”她无奈地笑笑,再开口,却哽咽了。 “突然有一天,他说要走,要我等他。”她终于流下眼泪,“我们大吵了一架,一塌糊涂。” “他走了?” “对。”她吸吸鼻子,看着海沫,眼底露出释然。“我们都败在选择上,他是留是走?我是等他是嫁人?我们都选择了后者。” “我和你爸爸结婚,用最快的速度,婚后不久,我发现我怀孕了,而肚子里的孩子……” 她再一次哽咽,哭出声来,“至于你妈妈,我是真的无心伤害。” 海沫看着她的眼泪流下来,她怎么会知道因为自己的一个选择,让后来每一段故事都悲伤下去。 “海沫……”她站起来,握住海沫的手,“我是真的在为你们着想,千万不要像我一样,错在选择上,将来一辈子无论如何,都是失误。” “还有你爸爸,我是真的对不起他,你就当看他的面子上,成全这个家的平静,好不好?” 苏静澜走了,留下一道选择题给她。 她的眼神看起来太过可怜,背影太过萧条。海沫突然失去所有判断力,现在,自己究竟是罪魁祸首,还是一个受害者? 又或者,他们相爱本身就是一个罪过。 她的手上正戴着他的戒指,她还记得那晚他的无奈与忐忑,像个心情雀跃手脚却被束缚的少年。 她怎么会不明白,他宁愿为了自己而爱得卑微。 伤他,比伤自己更疼。 可是,疼痛是一时,失误是一世。 窗外,又起了风,呼啸盘旋着,掀翻所有属于这个午后的静谧。 一个下午,她就那么呆呆地望向窗外,看风和灰尘的追逐,听见风呜咽的消散,灰尘也颓然地碎了一地。 她的选择,会第一个告诉他。 至于理由,她也想好了。 她拿出手机,却没有勇气听他的声音,只能写下寥寥几字—— 杜倪风,我们分手吧。 按下发送键。然后,关机。 第三十一章 现在是现在是凌晨三点。 窗外,是秋凉如水的夜,轻轻吟唱一点秋凉的欣喜。 失眠,严重失眠。 翻身,再翻身,辗转是枕头捂住双耳仍能听见床头闹钟的时间在精密计算下的浅浅流失,莫名的恐惧,在这样静谧无人的夜里暴露无遗。 呼吸,犹如深入血液的恐惧在放肆欢畅.试图禀住呼吸,一秒,两秒,十秒,三十秒…… 思维在清醒与混沌之间游移,差一点就可以在晕眩之中解放恐惧,只差那么一点。 “嘟~嘟~”是电话的声音。 一声,两声,三声…… 海沫从床上惊醒,大口呼吸。身边不远处,电话安然平躺在茶几上,红色指示灯闪烁,规则的闪烁,犹如一个病态却不忘乞求生命的老人,不远不近的冲她招手,接还是不接? 电话仍然不依不饶的拼命打断一室的静谧。 海沫躺下来,告诉自己现在是睡觉时间,而她明明可以睡着的,在这样寂静的夜里。 电话另一端的人拿出整个夜的能量支援自己不济的耐心,于是,电话的响声愈加的疯狂嚣张。持续一秒,两秒,一分钟,两分钟…… 嚣张的那点响声终于下沉,下沉,不见。 “滴!”看来平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海沫忘记自己早已在强迫下安装了电话答录机,滴声过后是那个在半夜向她发射疯狂信号的人的声音。 起初是一阵稳定人心的呼吸,深沉而压抑。海沫的心因为这样一阵略显无奈的呼吸而疯狂跳动。再也睡不住,干脆赤脚下床,走到电话的旁边,静静的等,一股声音。 “我知道你在家。”他的声音听来沙哑。 海沫把手指小心翼翼地放在电话上,生怕惊动另一端的男人,她要仔细感受一下他的声音离她究竟有多远。 “如果你还没睡着,可不可以下来见我一面。”他的声音里有挫败,闷闷的,像一团棉花,絮絮的塞着。 海沫拉开窗帘的一角,隐隐憧憧的灯影下,他就站在那里,举着电话,仰着头。可是,太高了,他怎么可能看得见她?她听见他在电话里沉沉的呼吸,啪嗒一声,指示灯灭掉,一切又陷入寂静。 海沫阖上窗帘,看时间,整整三点。 她不知道他在底下等了多久,不知道他此刻累不累,不知道他冷不冷。 杜倪风挂上电话,四周很静,她的窗口没有一点光线。他记得两天前,她在电话里叫他快点回来。 回来?他苦笑。收到她的短信,心急如焚地丢下所有的事情回来,她却躲着他。 难道仅仅是因为那枚戒指?他懊恼起来,看来,沉不住气的总是他。 耳边有风,钻进他的衣服里,肆虐一番,掠夺他的温度,脚边是他的影子,墨黑的颜色,大概是夜光所不能负荷的暗沉与萧索。 不点也不冷,只是累。 反反复复,他突然又觉得自己像个被爱情捉弄蒙蔽的傻瓜,所有自身分辨能力都在崩盘之中。 有冲动,想冲上去,直接踢开她的门,拎起她,敲敲她的脑袋,到底在想些什么,问问她,到底想怎么样?或者干脆,动用所有被压制的暴躁,大吵一架。 可是,他不能。他宁可等待,因为,他总是习惯于对她妥协。 他仰起头,突然,看见她的窗口有了灯光。 第三十二章 过了五分钟,又或者更久一点。 终于,他看见她远远地走过来。这个静默的夜,即便点亮所有的路灯,光线仍然不济,有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他站直了,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你为什么要躲着我?”站了这么久,想问她的就是这句。 海沫仰起头来,他的嘴唇被风吹得干涩,视线定格住,再也没有勇气看他的眼睛。为什么躲着他?为什么? “你知不知道,我整整等了你五个小时。”他捉住她的手,肩膀耷拉下来,她以为他是铁打的? “杜倪风……”她不着痕迹地收回手,“不早了,快回去。” “你下来,就想对我说这一句?”他感觉到胸腔的左边有什么正幅度强烈的坠落着,她的脸太苍白,嘴角太没温度感,就连刚刚手心里的触感也是冰凉的。 其实,她下来,是想看看他。 “那条信息是什么意思?”他顿了顿,调整呼吸,告诉自己冷静,要冷静。 “分手。我们分手。”她感觉自己的声带在振动,一字字的蹦出来,清晰而寒凉。 “理由?我要理由。”他尚且能够控制,只是下一秒,又会如何? 他看着她的瑟缩,下意识地解开自己的外套。 海沫感觉肩上多了一些分量,他的衣服披在她的身上,冷,还是冷。 他往后退了一步,出自潜意识的闪躲,他怕她会说些什么,实际上他并不想听。 然而她却沉默。 她的沉默让他仅剩的一些冷静崩塌了,嗤得笑一声,是嘲弄,仅仅对自己。 “夏海沫,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真的很伤我的自尊。”他抿了抿嘴角,把头偏向一边,“那枚戒指就这么让你困扰?” 她明白那戒指上有什么,是他的承诺,一辈子的。还有他的束缚,愿意给彼此一个交代。 她是该笑着接受的,而现在她却彻底将它们粉碎了。 他怎么会明白?苏静澜说得没错,一个选择会让往后所有的故事都继续悲伤下去,她不想亲手毁了这个家,更不想毁了他。 她要守住这个秘密,她有义务守住这个家的宁静,不能这么自私。 她更要他一直拥有属于自己的骄傲,也许也会有下一个故事,至少不会是个负累。 “对。是困扰。”她决然地抬起头来,“你不觉得自己太自私了么?” 她的神情太决裂,他终于听见胸腔里回荡着一个声音,沉重的,砸下去,很疼。 “除了这枚戒指,你还能给我什么?还有那张可笑的化验单?你知不知道,我没有一点安全感,我也会害怕,害怕未来,会不被接纳,不被祝福,你根本给不了我要的安定。” “原来,这才是你真正的想法。”他的声音冷冷的,难道他们的爱情就这么经不起推敲? “那为什么之前要装做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她的话犹犹在耳,来不及消化,更来不及分辨,他是真的生气了。 “那是因为你太不了解女人!”她攥着拳头,不能轻易泄露不忍。 “是么,看来我该谢谢你给我上了一课。”他笑,充满嘲讽。“是我自做多情了。” 怪只怪,这风太凉,吹散了他的理智,把嘴巴也吹得刻薄起来。 静不下来,他怕自己小一秒就濒临失控。 海沫说完了所有谎,心里空落落的一片,再也没有力气去理会他话中的刺,戳在心里,怎么会不疼? 他把手重新插回口袋,背过身去,一步一步,说不出的寂寞。 现在,他是真的想哭了。 挫败,失落,难过。他想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像他一样爱得如此卑微,愿意为她小心翼翼的呵护。 只是,还是爱了又碎了,碎了一地。 海沫眼看着他渐行渐远,从口袋拿出那枚戒指,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砸向他的后背,仿佛要扔掉所有不舍,“戒指,还给你!” 他感觉到背部被什么轻轻袭击,是包裹了他那么多期待与不安的戒指,那枚可怜又可笑的戒指。 不想回头,既然扔就扔了罢。 他用手向后挥了挥,就当告别,迈开步子,投入巨大的黑色之中。 第三十三章 这世上,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上演着一出出擦肩记,而他们不过是其中一个微小的部分。 哭过,笑过,爱了,又散了。 想细细挪列,其实也不过如此。 时间拨动命运的齿轮,如果能够慢慢倒退多好。 她仍然是那个满怀小小心事的夏海沫,既懂事又听话,偶尔浑身长刺,把自己保护得很好。 他还是那个桀骜的少年,傲慢而不屑。 如果早知道要沿着两条轨道行驶,又何必枉费那么多时光慢慢相交。 相交,再平行。 时光荏苒,如果能够预支痛苦,现在也不必如此苦楚。 窗外,即将破晓。 海沫就一直这么站着,天空一点也不美,灰黑一团,等到白光横空,寒意又再次将她笼罩。她转过身来,看见他的外套就放在床上,他的气息还在,隐隐流窜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 她把它披在身上,终于找到大哭的力气。 不想强忍,任凭眼泪流下来,哽咽了,干脆哭出声来。 她决定纵容自己放肆的眼泪,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哭完了,再也不能轻易掉泪。 后悔也好,想念也好,不舍也好,只能一个人独自承担。 其实,杜倪风并没有走远,他原以为他也可以装做洒脱地挥挥手,不回头,笔直而不迫地往前走,只是等到停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这姿势是多么的凝重,肩膀也硬生生地疼了。 这些年来,他常常患得患失。 他以为他将他们的关系处理的很成熟,却不知道,原来爱情毕竟是由两人来主宰,如今,她还是没能接受他的胸怀。 很累,他真的乏力继续拉扯。 他想她也是。 只是,如果能够潇洒放开,他又何必故做姿态的挥手? 有点冷,他打了一个寒噤。 路旁的街灯骤然熄灭,他呼气,白白的雾气升腾,已是深秋了。 过不了多久,冬也悄然来临了。 这样的季节,冷的时候冻得骨头很痛快,不冷了,就是一种格外的温暖。 工作室里的暖气很充足,偶尔开窗透气,冷热相遇,那窗壁便划下一道道印记,薄薄的一层雾气,钻进屋内,消散地太快。 那些花总是准时被送达,她对颜色新鲜的事物一向有好感,只是可怜了这些颜色,禁不住这停滞的空气的浸泡。 小何因为头疼请了假早早走了,海沫抬起来,看了看窗外,天气变短了许多,常常头低下去的时候阳光明媚,再抬起来,却已天色暗淡。 苏静澜打来电话告诉她杜仲泽进了医院,她站起来,收拾东西,决定去医院看看。 傍晚时分,气温很低,她裹紧了外套,拦下一辆出租车,街景开始后退,她看见自己印在车窗上的脸,陌生而疲惫。 病房外,她推开门,看见他正背对着门站着,背影长而挺拔,一时间脚步便踌躇了。 一旁的杜仲泽显然还在熟睡。 而她,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就是逃得远远的,她不知道怎样面对他。 他似乎意识到门外有人的存在,身子微微动了动,终于没有转过身来,海沫退后一步,松下一口气,正要转过身去,却听见他的声音,“怎么刚来就要走?” 她实在不喜欢这样拘谨而局促的自己,于是,转过身来,也不想随意拉扯借口,索性不说话,强装自若的看着他。 “我正在等你,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他走过来,臂弯里搭着大衣,眼底翻滚一些倦意,看着她,短短一个月没见,便觉得相隔着几个光年,很想她,只是看见了,却觉得无形中早已横隔沟壑。 她也无语,默然。 “我们出去说,边走边谈。”这沉默太过窒闷,只是想打破并不那么容易。 海沫点头。 外面很冷,有风削在脸上,连颧骨也疼。 “冷不冷?”他询问,听来理所当然。 海沫只是笑笑,整理了围巾,摇了摇头。 “是这样的,爸爸的病情不太乐观。”她的笑太过牵强,他强迫自己尽量忽视,切入正题。 海沫愕然。 “他的病不是一直被控制的很好?”想想也有两年了,怎么突然恶化。 “他正在发低烧,内脏也有出血的症状,急性的可能性很大。”他尽量说得委婉,实际上远远比他说的要严重,他不想她太担心,可是,她有权利知道。 “确诊了?”她连忙问,不敢相信。 “具体要等到明天。”他答。 耳边有风,干冷而寒凉。 “如果,我说如果,明天被确诊,我想先瞒着他们。”他说出自己的想法,转过脸去,看了看海沫,她的脸被风吹得有些红,围巾又滑下来,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帮她整理。 海沫仍然没有完全消化掉这个消息,看见他伸过来的手,脚步不由地偏离,不着痕迹地躲开。 此刻的她,一颗心被分成了两半,一半盛着担心,一半盛着失措,不够和谐地跳动,几乎休克。 “恩,好……刚刚怎么没看见苏阿姨?”好不容易支开话题,加快了脚步。 “哦……”来不及尴尬,看见她突然加快的步伐,不禁无奈,摇了摇头,追上去。 “我让她回去休息,你也先回去吧,外面很冷,我马上回医院陪他。” 她的闪躲太过明显,明明一个伤疤,为什么他总是忍不住去揭穿? 海沫听见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没有再试图靠近,转过身去,看见他正站在原地,看着她。 “恩,那我先走了。”她讷讷地接话,再回过身去,大步向前,显然是仓皇的。 杜倪风对着她的背影轻轻说着再见,想移动脚步,却没有,想看看她会不会回头。 只是,她并没有。 不远的街角,她的身影消失利落而干脆。 难道,他只能这样看着她这样一次次消失在自己的眼前?他很想问问她,没有他,她是不是仍然可以过得很好? 那么他呢?又该怎样? 第三十四章 谁也没料到杜仲泽的病情会恶性蔓延得这么快,这个严寒的冬还未过半,他却已经开始整日的卧床,甚至神志涣散。 没瞒得住苏静澜,眼看着她像一株植物,被挤干了经脉里的每一滴血液,神经变得脆弱易断。 杜仲泽偶尔能够勉强坐起来,因为内脏总是伴有出血的症状,身体里的免疫系统几乎瘫痪,常常在夜里发烧,既而引起炎症。 苏静澜整整瘦了一圈,日夜守着,终于积郁病倒。 生命的脆弱,往往因为,它很难被逆转。 这样的感觉令人觉得恐惧。 海沫扶在杜仲泽的病床前迷糊睡着,隐约间有些声响,眼睛太酸涩,实在很难有多余的力气用来支撑着睁开眼睛。 她感觉到身上突然多了一层分量,突然感觉温暖,安全。 脑袋根本不能容许她有一点点的思考。 只能贪婪得汲取,哪怕一点点。 她在夜里被惊醒,冷汗涔涔,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窗外的夜色太浓,太厚,压抑着,连呼吸也成了身体的负荷。 肩上披着的外套突然滑落,她捡起来,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打开门,走廊上很静,大片的寂然,她在尽头看见他的身影,寂寥的影,似乎孤单得只能和影子相伴。 她看着看着,鼻子就酸了。 一步步的走过去,几乎用尽身体里所有的力气。 “医院里禁止吸烟。”她小声提醒道。 “哦。”他连忙掐灭了烟头,再转过身来,看着她,明明靠得这么近,却是咫尺天涯,无能为力。 “你回去吧,这么晚了,明天还要工作。”她裹紧了衣服,有点冷,潜意识里觉得说话应很轻很轻,一句话,尾音被嘴里呼出的热气所轻轻覆盖。 “没关系,我不累,你进去休息。”他却装做轻松的笑笑,只是眼角一丝颓然出卖了他。 他是真的很疲惫,只是想到不远处她睡着,想到要离开就觉得不塌实,找一处僻静站下来,拿出烟来,一支接一支,心里也翻江倒海,不知不觉,已经这么晚了。 “你还要站多久?”她站直了身子,刚刚睡觉的姿势,让她的半边背有些酸麻。 “你先进去,不用管我。”他笑笑,外面确实有些冷,想让她快进去。 “恩。”海沫转过身来,看见他紧紧簇着的眉,有些放心不下。“你也早点回去。” 他看着她背过身去,这个距离,他伸出手就可以拽住她的手臂。 一步一步,直到她走远,他伸出手,是大片几乎零下的空气,什么也没有。 病房的门外,她突然停下了脚步,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朝他走过来。 终于近了,她朝他递过手里的外套。 “刚刚谢谢你,现在物归原主。” “不用。”他楞了半天,接过外套,上面还有她的温度。 “你早点回去。”她再次出言嘱咐。 “海沫。”眼看着她再次离开,他伸出了手拽住她的手心。 “怎么了?”海沫回头,轻轻问。 原来,只有在这样的夜,她才愿意这样温顺。 那么,他情愿,时间就在他握着她的手心的刹那间终结。 “没什么?”他摇头,“想问问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好不好?” “不好,一点也不好。”她终于还是抽回了手。 “哦。我也是。”他缓缓开口,最近他的习惯性的动作是去摸口袋里的烟。 那晚她的话,他一直放在心里琢磨,等到恢复了冷静,想了想,她一定有她的原因,说到爱情,如果一旦搀杂了太多顾及,想必也不能自如。 这样不能自如相爱,那么她情愿丢弃。 只是,终究,她是那个更想随时抽身的人。 事到如今,他只是想问一句, “你有没有爱过我?” 第三十五章 “你有没有爱过我?” 这多么简单的一个问题,沉沉浮浮,很多年。他从没有怀疑过自己的爱,只是在这样的境地里,爱情早就如同那开败在暗夜里的一朵蔫花,他偏要拿一片锐而薄的刃,将它们剥离,或许,也会触动了伤口,疼不疼,大概麻木了。 她的坦白和诚实,还不容许她激烈地承认。 她不说话,轻轻点头。 “那是为什么要离开我?仅仅是因为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他问,那个秋的夜晚她的眼神太冰凉,冻结了他的分辨力,现在,他怀疑。 “对。”她低低沉吟,再抬起眼来看他。 一个字,便成定局? 眼看着她的再次背过身去,为什么?为什么她总是可以轻易的找到退路? 他迈开了步子,把她圈进怀里,他用了很大的力气,不让她有任何拒绝的余地。 “为什么?这里这么宽阔,却容不下一个你?”他把她的脸按向自己的胸前,问她。 “杜倪风……”海沫叫他的名字,对,他的胸膛那么宽阔,那么温暖,可是,容不下她。 “恩?”他听见她的声音闷闷地响起,他放松了自己,让她的脸面向自己。 海沫踮起了脚尖,吻上他的唇。 这吻,太小心翼翼,好象一松开,就碎在嘴边,被泪意所吞噬。 他任她轻轻触碰,不敢回应,怕自己会失控。 只是克制,又太难。 她终于离开他的唇,瞳孔里有他黑黑的影。 “我们就到这里,好不好?”她看着他说。 好不好? 不好,当然不好。 “这算什么?一个goodbye kiss?为什么总是你说了算?”他拽住她的肩膀,摇晃,晃出了她的眼泪。 “不好,当然不好。”他不能向那晚一样假装洒脱,因为,他根本做不到。 他把她扯进怀里,捕捉到她的唇,狠狠吻下。 他只知道,他根本放不开她。 海沫哭得凶了起来,早已忘了要推开他。 这个久违的温度,她只想贪婪接受。 “为什么……为什么……”他嘴里的声音早已断开,掉在地上,字字叫她揪心。“你让我以后怎么办?” “眼睁睁地看着你?还是要我取妻生子?”他是真的不明白,如果相爱不能在一起,这是为什么? 她将自己从他的怀里抽离,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在说,好了,游戏到此结束。 这真可笑。 很多年前,他恶作剧地说,游戏开始了。 很多年后,她宣布,游戏结束了。 开始,结束,如果果真是个游戏,代价未免太大。 第三十六章 杜仲泽的病情日渐严重,冬天过去大半的时候,被转去了加护病房。这种病,慢性还好打理,等到不慎转成急性,基本上已回天无力,这是大家都明了的事情。 因为年龄的关系,骨髓移植已经不太可能,只能依靠药物,大量的免疫抑制剂,整整一个月,情况仍然不见转好,医生建议再继续治疗,最多三个月,再不见好转,恐怕有其他克隆性的疾病并发,而且药物的副作用,牙龈肿胀,几乎不能进食。 三个月后,就是春天了,海沫对春天的印象不好,看似温柔,却最最不友善。外婆走得时候,就是那样的季节,分明万物正在苏醒,欣欣向荣的时节,冷空气偶尔肆虐,只刮风,不下雨。 却不知,和煦的风一乱,所有病毒细菌就有了可趁之机。 这天,杜仲泽的感觉不错,和海沫聊聊天,偶尔还闹着要出院,苏静澜就默默地转过身去,擦了眼泪,再板着脸说他像个孩子似的不像话。 “海沫,你也回去好好休息一天,明天再来。”她用棉签沾着盐水,凑近了杜仲泽,示意他张大嘴巴。 “我没事,出院都行。”他张着嘴巴,含糊地说着。 苏静澜瞪他一眼,他乖乖闭嘴,张大了嘴巴,她把棉签小心翼翼地在他的牙齿上来回擦拭,看着他突然大喘气起来,连忙问,“有痰?” “恩。”他应声,咳不出来,堵在胸口,只见吐气,不见呼气。 苏静澜用手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好不容易咳出来,脸涨得通红。 “好了,好了,你快走吧。”他冲海沫扬扬手,告诉她自己没事。 海沫出门前,又去询问了医生,才放心离开。 先去了工作室看看,再回家,洗了澡,躺在床上,头一碰到枕头,眼睛就闭起来,睡着了。 半夜被电话吵醒,是杜倪风打来的,告诉她快到医院来。虽然他在电话里什么都没多说,却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匆匆赶去医院,杜倪风站在门外等着她,眼里闪烁的焦急,根本化不开。他牵起她的手,疾步朝里走,什么也不说,这样乱了方寸的脚步让她的心扑通狂跳。 苏静澜正缩在角落里,听见脚步,抬起脸来,眼神涣散,脸色苍白,像刚刚经历一场浩劫,崩溃了,用去所有的力气,瘫坐在长椅上,一脸的泪渍,干了,再湿了,不知道几遍。 “海沫。”她站起来,拉住她的手,又哭起来。 “让她进去看看。”杜倪风拍拍她,让她坐下来,又牵过她,走进里间。 一片冰凉,杜仲泽躺在那里,光着身子,身上还插着管子,几分钟前,这里还是个战场,只是终究晚了一步。 海沫倒抽一口凉气,“怎么了?怎么躺在这里?我早晨走得时候还好好的,他还闹着要出院,怎么了,恩?杜倪风?” 这太可怕了,她不敢相信,转过脸来,死死拉住他的衣角,像个溺水的人,胸腔里灌满了冰凉的水和泥沙,只想抓住什么,如同一根救命稻草。 “海沫,他走了。”杜倪风心疼地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 “怎么可能,我问过医生,他说如果没有其他炎症的感染,过不了多久可以出院了。”她讷讷地说,任他把自己抱在怀里。 “听我说,是因为一口痰,结果没有及时发现,抢救无效。”他拍了拍她的背,只能暂且简单地告诉她。 他感觉到她的僵硬,紧接着,身体开始剧烈的起伏,她在抽泣,伏在他的肩上。 苏静澜站在门外,看着紧紧相抱在一起的两人,心中隐隐作痛。 第三十七章 人生就是这样,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杜仲泽走得太突然,于是,悲伤便要加倍。一口痰,扼杀了呼吸,海沫不敢看他的脸,被暴露在无影灯下,他不是安然离开,甚至在经历了一场病痛之后,还要在死前挣扎着喘息,整张脸都是扭曲而变形的。 生命脆弱,拥有的一切,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苏静澜勉强支撑到丧事结束,就病倒了,却死活不肯住院,一定要回家,还让海沫和杜倪风一起搬回去住。 再重回十几年前的老房子,难免百感交集,房间,走道,就连房间里的气味,她都记得,那些年少的记忆,一齐向她涌来,关于那些日子,她曾经最想逃离,而现在,觉得每一片记忆都是值得纪念的。 杜倪风来敲门,说苏静澜要出去晒晒太阳。 她打了门,让他进来,继续整理东西。 “这里一点也没变。”他走进来,环顾一番,颇为感慨。 关于这里,深藏太多记忆,只是谁也不敢伸出手指戳破,因为,怕疼。 海沫笑笑,点点头,经历了这么多,似乎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你笑什么?”他看着她突然笑起来,问她。 “没什么,只是觉得命运跟我开了一场玩笑。”海沫站起来,掀开了窗帘,有阳光钻进房间,苏静澜坐在楼下,一个人,有点孤单。 那晚之后,两人似乎都能够释然,如果能够笑着望向对方,并且把心思折叠得不动声色,固然是好事,毕竟,他们将来要面对的人生还长。 做不成爱人,做亲人。 “什么玩笑?”他顺着她的眼神望去,看见苏静澜。 “好比两点,从各自的地点出发,相遇了,再花费很长的时候用来纠缠,只是最后,再交错开来,回到最初的原点。”她彻底拉开窗帘,阳光倾泻,落了一地。 “你说这难道不是个玩笑么?”如果不是因为对方,说不定彼此都遇见了对的人,各自嫁娶,生活无忧。 杜倪风也笑笑,看着她在阳光下的脸,无端地觉得心疼。 “我先下去陪她。”他看了看苏静澜,说。 “恩,我一会儿就下去。”海沫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叫住他。 “杜倪风?” “恩?”他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能够释然么?”如果不能,她或许只能离开。 他定定地看着她,眼神果决,“如果你能,我也能。” 搬来两个月,已是春末夏初。 天气每天都很好,苏静澜的心情也开阔起来,总是拉着海沫晒太阳。 “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在想什么么?”她问海沫,眼里有笑,像想起了什么。 “什么?”海沫好奇地问。 “我想这孩子一定很难应付。”她顿了顿,用手摸了摸海沫的脸,被太阳晒得很烫。“而且,让人心疼。” 海沫被她的话所怔住,看着她继续说。 “很听话,很懂事,却很顽固,甚至不会撒娇。”她又笑,看着海沫。 海沫笑,“对,一点也不可爱。” “不,让人心疼。”苏静澜握住她的手,“海沫,我要谢谢你。” 她摇摇头,“谢我什么?” “所有的一切。”苏静澜说,明明刚刚还在笑,而现在,突然眼眶红了。“你真的是个好孩子。” 海沫突然笑起来,推开苏静澜的手,“苏阿姨,你怎么突然说话这么肉麻?” “呵呵。”苏静澜也笑,“对啊,这样撒娇不是很好么?” “哪有?” 海沫伸出手,遮住覆盖在眼上的光线,脸被太阳晒得通红,这样的感觉真的很不错。 “以后,要好好对待自己。”苏静澜突然止住了笑意,看着她说。 海沫没有听出她话里的端倪,怪只怪这阳光太好,照在身上,太温煦。 第三十八章(Ending) 海沫醒来,拉开窗帘,窗外阳光跳跃,缀在所有能够落脚的地方,夏天,不远了。 她下楼,觉得今天家里静得出奇,自己的脚步声清晰可闻。昨晚,苏静澜拉着她说了很多话,直到很晚。 她想她一定还在睡,而杜倪风也一定早早就出门了。 她随意找了一本书,坐在外面打发时间。 累了,就把书遮上脸上睡着了,因为,太累。 再醒来,已是日幕时分,太阳一点点的昏黄无力,傍晚的凉风穿过发间,周围仍然没有动静,她像孩子似的在长长的午睡之后,产生一些不够塌实的感觉。 她去敲苏静澜的门,毫无动静。 再敲,仍然没有回应。 她打开门,房间里根本空无一人。 或许,她在她午睡的时候去了什么别得地方,打她的手机,有铃声就近在耳边,拿下电话,她把电话也丢在了家里。 等了一会儿,天色渐渐暗沉,她回到房间,打开灯,突然瞥见桌上放了一张字条,疑惑地拿起来,看完了,心忽地一沉。 “海沫,我走了,你保重。”署名是苏静澜。 这是什么意思?走?她为什么要走?时间不允许她想太多,捏着字条不顾一切的跑出去,她会去哪里? 杜倪风回来的时候,家里空无一人,她的房间有灯光,他推门而入,人却不在。 他坐在她的房间里等了很久,看窗外暗色之中的光亮此起彼伏,他打她的电话,却没有人接。 他回房,看见桌上放了一个信封,他打开,一字一句的看,越看眉心拧得越紧。 原来,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他自己,海沫……她怎么会这么傻? 他追出去,想立即就看见她,他有太多的疑问要问她。 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只是任凭一股冲动,带着他,哪怕接近她一点点,也是好的。 海沫兜兜转转,她忽然意识到自从搬回来以后,苏静澜确实有些反常,原来,是早已存心要走,所以,现在,她怎么可能找到她? 她到底为什么要走?又决定去了哪里?难道这与她有关?这么晚,她真的害怕有什么万一,根本不敢再想下去。 街上车水马龙,他站在那里大声叫她的名字,引来过往路人的侧目,这些他都不在乎,只想快点看到她,连多出一秒钟都是煎熬。 他突然在对街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茫然而无措。 顾不得那么多,他直接冲过去,大声地叫她的名字,“夏海沫!” 海沫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她停下脚步,左右顾盼,茫茫之中,看见杜倪风正朝她跑过来。 近了,她看见他额头有薄薄的汗,停下来,剧烈的喘息,她连忙朝他跑去,却被他一把扯进怀里。 “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快疯了?”他的声音因为呼吸的急促而不稳。 “怎么了?”海沫听出他的焦急,又不是她走丢了,关键是苏静澜失踪,离家出走了,难道他还不知道,正想告诉他,却又听见他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骗我,怎么那么傻?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找过你?”他大声地质问。 海沫却回不了神,她仍然沉浸在苏静澜的不辞而别里,可是,他眼中深深的漆黑一片,几乎又叫她沉溺了。 “你说啊?就为了维护这个?”他用手戳了戳自己的脸。 “还是,任何一个有牵扯的人?”苏静澜也好,杜仲泽也好,他也好,只是惟独没有她自己? “我就这么重要?”他的声音明明很轻,但却爆发一股强大的气流。 海沫楞住了,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对她说这些。这些都是苏静澜和她之间的秘密。 那晚他背身去冲她潇洒的挥挥手,他们在空荡荡的走廊上结束了那个goodbye kiss,那室的阳光下他背过身去的那一句,“你能,我也能。”她以为他们之间从此以后只能是亲人。 而现在,他气势汹汹地跑来质问,又是怎么回事,而且一字一句都踩中了她的痛处,他到底知道了什么? “杜倪风?你知道了什么?”她任他抱着,讷讷地问。 “我什么都知道了,更知道我不能没有你,夏海沫!”他稍稍松开她,直视着她的眼睛。 月色皎皎,他们身处嘈杂,听着这样大声的告白,海沫的脸淡淡的泛红。 “除了你,什么都并不重要。”这一句,是一直以来他最想说的,只是,她从不让他有说的机会。 “海沫,我会尽我的全力给你任何你想要的,但是,你千万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我真的不能没有你。”对,就这么牢牢抓住她的手腕,不让她有任何逃开的机会,这一次,绝对不能由她说了算。 “杜倪风,是不是苏阿姨告诉你什么?”他怎么突然学会了读心术,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更奇怪的是他竟然知道她所有顾忌。 “对,她把所有都告诉了我。”如果不是那封信,他会成全她所说的那些理由,远远望着她,只是,到头来,她只是在撒谎,仅仅是为了顾及那些所谓的骄傲和平静。 “你见过她了么?”她突然激动起来,“她在哪里?” “在哪里?”他迷惑了。“她只留给我一封信。” 他因为信的内容而惊喜,只顾着来找她,却忘记了要问自己为什么会有这封信。 “杜倪风,苏阿姨失踪了!”海沫急急地拉住他的手。 “什么?!” 两人明明知道找她已是徒劳,可是,还是跑遍了这里任何一个她可能会去的地方,海沫早已着急地哭出来,一边走,一边哭,杜倪风一手拽住她的手,再用另一只空出的手擦去她的眼泪。 她索性停下来,干脆伏在他的胸前使劲哭,想把所有多余的水分倒出身体,更重要的是,他的胸膛这么宽阔,足够她哭很久很久。 就这么边走边哭,任性的,固执的,任他牵着手一步步走回家,再哭着看完了信,再扑倒在他怀里继续。 他抬头,天将破晓,微绯的云远远的翻滚,白光即将冲破这寂寥了一整夜的墨黑。 他不禁别过脸,看她把头搭在他的肩上熟睡着,睫毛上仍然沾着眼泪,手中仍然攥着苏静澜留给他的那封信。 其实,他一直想告诉她,真的不必如此努力地让自己承受,因为将来,无论何时,她的身旁总有一个他。 有风,轻灵在窗边盘旋,停下来,正好吹过那张信封信的背面———祝你们幸福。 --------------------------------------------------------------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http://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