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妾身难为 作者:余宛宛 第一章   子时刚过,两名更夫,一人拿锣、一人持梆,敲响了夜里的第一更。   木头梆子互击之笃笃声与响亮锣咣声,在月色里游魂似地飘荡着。   此时,众人多半已入睡梦。唯有长风茶馆二楼包厢里,两名富家公子仍旧纵情于声色酒气间。   「我赌周十三活不过明日子时!」王大富醉红着一张大饼脸,指着地上一名被打得鼻青脸肿、全身染血,只剩一口呼息的年轻仆役。   「我赌他活不过今晚子时。」周进宝把一枚金元宝往年轻男子脸上丢。   金元宝砸上周十三的额头,再次击出一道血口。   周十三哼出一声微弱的痛呼后,依然人事不醒。   「还有力气叫嘛!老子赌你这家伙命大,能撑到后日午时。」王大富掏出一张银票往桌上一扔。   周进宝一恼,气自己这个奴婢周十三活得太好,害他赢不了这场赌,手里的杯子便又往周十三身上扔去。   此情此景,看得几名坐在一旁陪笑作乐的歌伎们也心惊胆跳了起来。都是人生父母养的,何苦如此折腾人啊!   于是,歌伎们纷纷端着酒盏上前,莺声燕语地劝起酒来,只盼得能让那周十三少受些苦。   歌伎们的温言软语奏效了,除了地上要死不活的周十三之外,屋内很快地又陷入了一片歌舞紧闹景况里。   「两位大爷,热酒、热锅全给您们送上来了。」店小二端着托盘,推门而入。   店小二陪着笑脸,站在一旁伺候着汤汤水水:心里却是不住地痛骂着——   这两个该杀千刀的王大富与周进宝,不但私养奴仆,兴致一起时,甚至还会从各自奴仆里挑选年轻体壮者,扔至兽圈里与野狼格斗。奴仆们即便手刃了野狼,往往也经常已是人不人、鬼不鬼的状态了。   人命,对这些为富不仁者而言,只是无聊时的博奕工具罢了。店小二偷看了周十三一眼,便不忍心再多瞧了。   「水……」周十三突然闷哼了一声。   「老子赏你一杯酒!」周进宝眯起一对三角眼,把一杯酒往周十三身上泼去。   酒液泼上伤口,带来刺骨抽痛,周十三身子顿时一阵痉挛,呻吟了一声后,又昏迷了过去。   「这家伙有意思,我改赌他撑得过大后天。」王大富拊掌大声叫好。   「我赌他活得比你们两个还久!」   空中突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大喊。   所有人抬头一看——   一抹玄青色人影大鸟一样地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在地上。   不速之客身形修长却不瘦弱,剑眉长目生得气宇不凡,一对薄唇似笑非笑地镶在爽俊面容上。这男子瞧不出年纪大小,但一对深不见底的阕黑瞳眸却甚为引人注目。   尤其他说话声音明明极为洪亮且带着笑意,偏偏那对眼眸却冷得毫无人味,任谁多瞧了一眼,都要不寒而栗的。   「有刺客!」周进宝惊慌地大吼一声,两名护卫立刻冲到不速之客面前,一左一右堵住了他,虎拳同时一出。   「你是个什么鬼屁!老子干么要行刺你?」   莫浪平冷哼一声,薄唇一抿,玄青衣裳一掀,瘦高身子一侧,脚尖一踮,便闪身到了几步外。   两名护卫直冲到他面前,他随手出拳乱挥一通,指尖却乘机拨出了一撮无色细末,挥向他们的鼻尖。   两名护卫双膝同时一软,跌撞成一团,狼狈地瘫在地上。   「还不快站起来对付他!」周进宝脸红脖子粗地大吼着。   两名护卫睁大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爷我武功高强,他们一时半刻起不了身了啦。」莫浪平嘿嘿笑着,拿起腰间一只酒葫芦,咕噜噜灌了几口后,便晃身至周十三身边,盘腿坐下。   「来者何人?」王大富问道,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   「姓倪,名耶耶。」   莫浪平弯身握了下周十三的脉门,长目极快地瞄过他一身伤势。   「这是啥怪名字,没听过!」周进宝眯起混浊双眼死盯着人。   「你爷爷的大名,你居然没听过?」莫浪平一对长眸瞪得极大,大摇其头地啧啧出声。   「倪耶耶算是什么葱!」周进宝躲到歌伎身后,只怕这人要对他不利。   「子孙不孝!子孙不孝啊!」莫浪平一边饮酒,一边哇哇大叫了起来。   可他笑闹归笑闹,但若有人细瞧他此时神态,便不难发现他那对长眸始终寒漠如冰雪,恍若现下胡闹瞎搞的人与自己全然无关。   几名歌伎毕竟见多识广,知道有着这等神色之人,决计不会是简单人物,于是纷纷屏气凝神,暗暗希望这人能救周十三一命。   「你这个无名小子,口气倒是不小。」王大富听出此人暗指他们是孙子,脸色一变,仰起双下巴,神态倨傲地说道:「你拿什么来赌那家伙的命?身上若是没有一百两银子,就学狗爬出此处。」   「老子确实是没一百两银子,不过夜明珠倒是正好有一对。」莫浪平从地上一跃起身,从腰里掏出一个藏青布包。   「夜明珠!」   此话一出,王大富与周进宝同时瞪大了双眼。   夜明珠可是世间可遇不可求得的珍宝啊!   「你算是什么东西,也配拥有夜明珠这种东西。」王大富说道。   「皇帝赏给我的。」莫浪平脸不红气不喘地说道,嘻嘻咧嘴一笑。   「谁知道你是不是什么江湖骗子。」王大富眯起眼说道。   莫浪平扬袖一挥,灭了屋子里的半边烛火。几名歌伎惊呼出声,王大富和周进宝则是冲到门口,生怕此人要出恶招,谋财害命。   莫浪平冷冷一笑,一掀布包,里头一对珠圆玉透的明珠,此时正隐隐透出乳白月光色泽,映亮了他手边一片阴暗。   「当真是夜明珠!」王大富和周进宝瞧着那两颗在黑暗里通体透亮的宝珠,两人目瞪口呆,久久无法言语。   「点灯。」莫浪平看了店小二一眼。   店小二急忙取来打火石,重新燃亮几盏陶灯。   「冲着你那对夜明珠,咱们重新再下注过。我赌周十三活不过大后日午时,一千两。」王大富一张圆脸胀红似血,急忙掏出干两银票往桌上一搁。   「我赌他活不过明日子时,五百两。」周进宝也加了注,目光不离夜明珠。   「我赌他活得比你们两个久。」莫浪平哈哈一笑,将夜明珠收回怀里,大掌一挥,又仰头喝了一口酒。   两道细细粉末则在他大掌一挥时,悄悄地由他的指尖挥向王大富及周进宝。   「你输定了。」王大福贪婪目光停在那对夜明珠上,大大吸了口气。   「输定的人是你们。这年轻小夥子虽然伤重,不过你们两人心肠歹黑,恶气浊身,不出几日,便要肠痛肚烂,浑身像有毒虫嚿咬一般。到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可怜喔!」几句分明该含着笑意的话,莫浪平却是说得面无表情,好似一切不过是场游戏罢了。   「给我闭嘴!」周进宝气得抓起手边杯子,往莫浪平身上砸去。   莫浪平身子一闪,轻松地避开那只杯子。   啪啦!瓷杯碎成片片。   「丢杯子也没用,我总之是赌那家伙活得比你们两个久——」莫浪平话说至此,突然竖起耳朵,朝门外瞄去一眼。「谁躲在外头?」   王大富和周进宝瞪大了眼,因为他们什么也没听见。   「莫爷,借一步说话。」一道冷声飘进屋内,说话者却依然没有现身。   「你是谁?」莫浪平倚着墙壁,根本不急着露面,毕竟,是别人有求于他嘛。   「在下石影。」声音冷细一如蚕丝。   「喔——原来是我那个徒弟的守护者赫连长风身边的那名小小护卫啊。」   莫浪平修眉一挑,长眸里出现了促狭神态,明明该是攀亲引戚的一句话,从他口里吐出便成了阴阳怪气。   「请莫爷借一步说话。」石影再说。   「有借有还!我借你一步,你接下来要还我几步?我这人不吃亏的。」莫浪平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这个石影是赫连长风之护卫,亦曾经护送过他的徒儿朱宝宝无数回,可他却从没听石影开口说过一句话。   如今耳闻了,只觉得石影这家伙声音不男不女,和那张让人一眼难辨雄雌的脸孔,确实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此事紧急,请莫爷切勿嘻笑视之。」石影又再出声催促。   「喔?」莫非与他徒儿有关?   去年在紫云山,一名熟识的命相师早已告诉过他,说是他徒儿今年会有一场血光之灾。不过,命相师说朱宝宝命带贵人,一时半刻也走不了人的。   既然那位命相师,人称「神机妙算」,那他又何需多事呢?最好让朱宝宝那位赫连大哥多心疼她久一点,看看日后能否待她再好些。   莫浪平心里既是如此忖道,便又拎起葫芦喝了口酒,这才大摇大摆地走出厢房。   外头长廊亮着两盏灯笼,着一身黑衣的石影站在烛光旁,一对清亮的眸子正笔直地看向前方。   石影淡然五官衬着细白脸庞,加上过分高瘦纤细之身子,怎么瞧都觉得风一吹便要飞走似的。   莫浪平长眸对上石影,双臂交握在胸前,冷冷瞧着人,并不开口。   石影淡眉一拧,上前一步,咬牙弯身一揖。   「请莫爷速至赫连府里……」   「废话少说,是谁快要见阎王了?」莫浪平打断石影的话,薄唇讥诮地一抿。   「宝姑娘为贼人所伤,命在旦夕,请莫爷速至府上救命。」因为宝姑娘受伤一事有难言之隐,石影只得挨近莫浪平一步,压低声音说道。   莫浪平皱起鼻子,因为闻到一股由石影身上传来之雅致香味——   这香味极雅却也极淡,若非他嗅觉异于常人,想来是无法察觉的。   莫浪平手里葫芦在手腕间晃来晃去,还绕着石影左右前后打量了一圈。这个石影看来是不近女色之流,果真是人不可貌相哪!   「我瞧你这表情看来不似很着急,宝儿一时半刻应当还死不了吧。」莫浪平抚着下颚,黑凛瞳眸直凑到石影面前。   「石影面相天生如此。」石影不习惯与人过分亲近,马上后退三步。   莫浪平再次呼吸到那股似兰如檀的香气,忍不住又逼前一步,想找出香味来源。   不料,石影马上一阵风似地移到了数步之外,身形快到莫浪平甚至没瞧清楚石影的脚步。   「好身手!」莫浪平朝石影竖起大拇指。   「请莫大夫尽速赶王府内救治宝姑娘。」石影再提此话,向来少怒少喜的心里此时已经燃起一把烈焰。   莫浪平身为别人师父,如何能对徒儿生死这般无动于哀?   「你为何如此心急?莫非你中意我那个迷糊徒儿?」莫浪平倚着长栏、神情闲适地说道。   「宝姑娘乃赫连主子最重视的人,石影决计不会痴心妄想。况且,宝姑娘向来视石影如亲人,如今命在旦夕,我又如何能置身事外。」这话说得够清楚了吧。   「你这人说起话来一板一眼,无趣至极。」莫浪平蓦打了个哆嗦,只觉那些迂腐话闹得他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石影清亮黑眸瞪着莫浪平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感觉后背袭上一股冷汗。顾不得自己是否失礼,沈声说道:「请您速至赫连府上救人。」   「催什么催!老天若要夺人命,也不差这一时片刻。」莫浪平啐了几声后,转身走回屋内。   石影瞪着莫浪平背影,修长十指早已紧握成拳。一张漠然了数年未曾起风动浪的皙白脸孔,如今怒抿了双唇,只恨不得上前揪住莫浪平速回赫连府。   这莫浪平不是号称「鬼医」?不是拥有连鬼见了也要瞠目结舌的好医术吗?可他竟连自己徒儿都不愿出手相救,根本就是个讨厌鬼。   莫浪平吊儿郎当地向前走,感觉到身后石影那对冰眸正针刺着他后背,可他却完全不以为意。   他儿时跟着师父学医时,已经被指使够了,而今最恨别人强迫他。   莫浪平走进屋内,朝着店小二勾勾手指头,从怀里掏了一颗药丸与一锭黄金塞进他手里,慢条斯理地交代着——   「把周十三搬到我房里,好好守护着,顺便让他吞下这颗药丸。接着,再到衙门报官,找一位严捕快,就说我发现周十三被打成重伤,几日内可能有仇家寻仇,要他好好守着人。你若办事得宜,老子胜了这场赌注,就分你一半银两。」   「小人这就立刻把事办妥!」店小二一听,喜出望外,连忙躬身为揖,道谢连连。   「我们几人打赌,你犯什么去报宫。」周进宝急嚷嚷道,生怕这事情给闹大了。   「你若不心虚,何必怕我报宫?」莫浪平翻了个白眼,朝王大富后头那群姑娘们抛了个媚眼。「等大爷赢了那些银子之后,再唤你们来给我唱首小曲、跳段舞哪……」   「莫爷,请您速速上路。」门外,石影再次出声催促。   「你催魂哪。」莫浪平恼了,拿起酒葫芦往地上一扔,葫芦啪地碎了;地。   「若您徒儿知道她视之如父的师父,居然在如此危急时对她的死生置之度外,不知道会有多心痛哪。」石影情急之下,也不怕触怒人了。   「你给我闭嘴,我就去救人。」莫浪平捣住耳朵,烦躁地大吼了一声。   吼完,包厢内外,一片静寂。   「清静多了。」莫浪平笑呵呵地拿起桌上一壶酒,打算再喝它个三大口。   说时迟那时快,一阵黑风忽而旋进屋内,在所有人都还没瞧清楚黑影是如何出手之际,莫浪平已被石影拎起,疾箭般地奔出客栈门口。      一匹高俊黑马奔腾于夜色之间,快得像是夜里闪过的一道光,唯有躂躂马蹄声泄漏了马匹曾跃过之踪迹。   「驾……」石影伏身向前,驱策着伴随自己多年的黑驹闯入林里捷径。   路面至此颠簸起来,石影身后的莫浪平也自然随之不停地碰击着其后背。   石影脸色凛肃,强忍住想将莫浪平推下马,任由他跌断脖子的冲动。   人命关天,马车赶不及救人速度,因此才选择了快马回府。   石影原本是想一人一骑飞奔回府,可实在不知莫浪平会不会骑马,又或者会不会干脆骑了马云游到他方。是故,也只得强压下一向不爱与人亲近的性子,勉强忍受身后紧贴着一只动来动去的酒虫。   「你倒是说些话啊——」莫浪平抬头撞了两下石影后背,还打了个大哈欠。   他并不是当真冷血,多少也会担心徒儿病情,只是万万没想到,他才多耽搁了一会儿,居然就这么被石影给强掳来了。他虽不爱被人勉强,不过一看到石影神色竟比他还要勉强时,心情却突然好过了起来。   「你不是要我闭嘴吗?」石影不情愿地从齿缝里进出话来。   「我现在哪敢叫你闭嘴啊,阁下武艺高强,不问是非黑白便把人给掳了来,我现下要是一个不小心,说了什么不讨你欢心的话,荒郊野外间,最适合弃尸。我若是死了,你就告诉我那个无缘的徒弟……」莫浪平坐得腰酸背疼,索性靠着说话来分散注意。   若不是这几日闲得慌,却又不得不待在茶馆等着徒儿与他会合上路,他才不会去蹚周十三那趟混水。   如今至少还有件事可做——   那便是激怒石影。   「闭嘴,我要赶路。」石影忍无可忍地低喝了一声。   「这辈子没人叫我闭嘴过。」莫浪平呵呵直笑,认为这样应当更能挑起怒火。   「你现下要去救的人是你徒弟,你怎能这般嘻皮笑脸、漫不经心?」要不是还等着莫浪平救人,真想一掌把他打到十里之外。   「你如此心系我徒儿安危,怎么不干脆把她娶回家?」嘿嘿,石影后背僵硬得像石块,看来差不多要发火了吧。   「宝姑娘是赫连主子的人。」   「你把她抢过来,不就是你的人了?再不然,你来个生米煮成熟饭,宝儿想不认你都没法子……」   「宝姑娘是你徒弟!」   石影扬高音调,咬牙切齿地回头——   莫浪平咧着白牙的脸庞,正近在咫尺。   石影心一慌,即刻转过头。   莫浪平皱了眉尖,感觉一股兰芷香味仍在鼻尖打着转。   「说得那么正经八百,偏偏身上尽是女子香气。我瞧你也是那种嘴里正人君子,骨子里却乱七八糟的家伙。」莫浪平故意大声说道。   石影抿紧双唇,不想跟莫浪平解释,身上的味道,是因为长期服食宝姑娘为自己调配的「暖香丸」的缘故。   「嫌我说话难听,那你说些笑话来听。否则我要是无趣到睡着,身子一偏摔下了马,撞得头破血流,那还治个屁啊。」   「小的不擅于说笑。」   啊!石影一开口,那股香味又来了。   莫浪平精神一震,坐正身子,仵作验尸一般地仔细嗅闻着,想分辨出那究竟是何等香味。   「那你唱首小曲来听听。」莫浪平又说。   「没唱过。」   「那我便不去救我徒儿了。」莫浪平身子左右晃动着,打算找机会下马。   「由不得你!」石影突然自马上一跃而出。   莫浪平吓了一跳,怕自己落马,不自觉地倾身向前。   岂料,当石影疾射而出后,脚尖即刻在树干上反蹬了一下,整个身子便又疾箭般地跃回马上。   这回,石影坐在莫浪平身后,双臂扶住马首,双腿一夹马腹,再度往前飞奔。   「我又不是姑娘家,干么把人家锁在怀里?」莫浪平回头看人,朝石影抛了个媚眼。   石影看着莫浪平,嘴角抽搐两下后,纤修身子倏地往后一退。   宝姑娘曾提过,「鬼医」心情极好与极不好时都会微笑——前者笑意无害,后者则会让人头皮发麻。敢情「鬼医」现下心情不错?   怎会有人在徒儿危难时:心情不错?石影淡眉一蹙,却又很快地敛回平静无波。   「你莫非戴了人皮面具?怎么老是这副表情,换个表情来瞧瞧。」莫浪平伸手便要去扯石影脸皮。   「别碰我!」石影闪身,却因为马上空间有限,两人之间仍然近到声息相闻。   「这话该是我说呗。你瞧瞧你这副阴柔长相、加上不男不女的嗓音,就算你有断袖之癖,我也不会太意外。只是,咱们今日不过第一次肌肤相亲,你便将我抱在身前,未免太过逾矩。」莫浪平见石影眼眸冒烟,忍不住更加煽风点火了起来。   「够了!」   石影静眸闪烁着少见怒气,薄唇抿成死紧,纤臂一抬,倏地往莫浪平颊边两侧一点,点住了他的哑穴。   夜里再度恢复该有清静。   莫浪平嘴巴一张一合,努力想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可无论他如何用力,还是只能听见自己气息的呼呼喘声。   他睁大眼,瞪着石影。   月光下,石影清雅脸上一对淡然眸子正闪着幽光,带点夜色冷魅味道,让人移不开视线,便连那水漾肌肤亦细致得不似男人。   他在想什么!石影是个男人啊。   莫浪平在心里诅咒一声,蓦地回过头,瞪着马首。   总之,这个石影好样的,竟然敢点他哑穴,待会儿到了赫连府后,看他怎么整治人!   不过,现下总得找点事情来做做吧。想他人生悠悠过了数十载,却从没当过哑子哪。   莫浪平忽而双手高举,嘴巴大张,喔咿喔咿地唱起他的哑子歌来。   石影皱眉瞪着身前,显然正在自娱的莫浪平,脑子此时只有一个想法——   这人铁定心神有问题! 第二章   在被石影点了哑穴之后,莫浪平度过了安静的一个时辰。   待到两人进了赫连府后,石影才替他解了穴。   可石影虽已领着莫浪平进到主子屋内,却仍坚持守在门口,盯着莫浪平一举一动,以防他有任何逃脱行径。   望着莫浪平走到宝姑娘身边,石影目光也随之飘上她那张惨白小脸——石影心里乍然一痛,只得紧握住双掌以掩饰情绪。   自己十岁时双亲俱亡,是赫连主子带回府收养的,还找了最好师傅教导习武。是爱笑刁钻却又极爱缠人的宝姑娘,给了自己家人的感觉。   原以为爹娘双亡后,自己距离生老病死够远了,岂料上天竟冷不防地打来这一招,要人习惯无常。   「她这刀划得再深一寸,就触及内脏了。」莫浪平抬头对赫连长风说道,目光却多瞧了一眼站在门边的石影。   瞧瞧石影脸色灰白,一副摇摇欲坠模样,分明就是对宝儿用情极深嘛。   「她会不会有生命危险?」赫连长风问道。   「有我在,她想死,也没那么容易。」莫浪平自腰间拿出一排银色长针,取了几支毫针后,快手扎向宝儿几个穴位。   石影不自觉地上前一步,正好目睹了宝姑娘脸上的剧烈变化。   说也神奇,不过才几针,宝姑娘脸上痛苦神色已然淡去泰半。若非她背上见骨的伤口仍显得沭目惊心,否则她看起来就像正在沈睡一般。   莫浪平打了个哈欠,从怀里取出一瓶药膏敷在徒弟伤口上。   朱宝宝轻眨了下眼,像是即将清醒般。   石影放心了,静静地后退了一步。   只是,石影显然放心得太早了些。   因为朱宝宝才清醒,正在对着赫连长风撒娇喊疼之际,一旁那终夜未睡,心情极差的莫浪平,已经开始瞪人并嚷嚷道——   「再喊一声痛,我就给你一帖药,让你直接昏睡个三天三夜。」莫浪平嫌弃地看了他们一眼,只当那些儿女情长全是废话。   「坏师父。」朱宝宝瞪他一眼,不料却扯动伤口,痛到脸色惨白。   「你别急着说话!」赫连长风见状:心急如焚地上前安抚着。两人四目交接,便又是一阵痴恋相望,彼此都不舍得移开视线。   莫浪平对于谈情说爱这档子事向来觉得无聊,干脆坐到榻几前,不客气地拿了些瓜子果仁吃了起来。   啊!这屋内还有个人跟他一样无聊嘛。   「去倒杯热茶来。」莫浪平抬头对石影说道。   石影既然心仪宝儿,现下站在这里看着别人卿卿我我,想必也是坐立难安吧。   石影瞄他一眼,也不应声,迳自转身走向门外。   反了!反了!瞧瞧石影那神色,摆明了瞧他不起。他可是天下人都说厉害的「鬼医」耶。   莫浪平剑眉一皱,板起脸,盘腿在榻上坐起。方才被点了哑穴的不痛快,还有没被人放在眼里的轻蔑,让他双臂交握在胸前,生起闷气来了。   今日若不能想出一个法子,整治石影那副瞧不起人的冷漠模样,他就不叫莫浪平。   「为何要骗我你已经死了?为何回来还不让我知情?你知道我有多挂心吗?」赫连长风看着朱宝宝说道。   「大哥,对不起,我也是情非得已……」朱宝宝说。   莫浪平捣住耳朵,一来听得腻了,二来嫌他们声音吵杂,三来则是静心盘算着。   瞧瞧徒儿与赫连长风这副难分难舍模样,他现下要带走宝儿,继续回去行走江湖,看来也不容易了。可若是在此处待到宝儿身子痊愈,除去他长期耽搁于一地的烦闷不提,他今年铁定就碰不着乌山那味止血仙丹——紫玄草的开花时节了。   虽然紫玄草开花尚在半年之后,可他这人不爱赶路,就好四处游晃搜集药草,且他又不爱只身一人,总习惯身边要有个人帮忙打理杂务,或是随身护卫解闷……   「停停停,我可不想听你们说那些肉麻话!」莫浪平翻了个白眼,唇瓣一努,吐掉瓜子壳,脑中已然有了想法。   莫浪平身子一偏,横躺于长榻上,一手托腮,两眼算计地发亮着。「赫连庄主,我帮你把人救活了,可以开口索取报偿了吧?」   「没良心师父……你救你徒儿,还要报偿!」朱宝宝生气地说着,不料又扯痛伤口,疼到被赫连长风搂进怀里呵护着。   「你也知道为师从春分到小满这段时间不出手,今日距离小满,尚有一日。我冲着你是我徒弟,这才善心大发救人的,自然是得要点报偿的。你说是不是啊,赫连庄主?」莫浪平长眸熠亮:心情大好地扬起唇瓣。   「请说。」赫连长风说道。   莫浪平剑眉一挑,目光对上了正端茶入屋的石影。   石影将茶放至他手边,很快地后退至一旁。   莫浪平一挑眉,学起石影敛去所有神色。   石影望着他狡黠长眸里一闪而过的算计,无来由地觉得后背发凉,顿时心生防备了起来。   莫浪平想做什么!   「我要跟你要一个人。」莫浪平看着赫连长风,口气很是势在必得。   「宝儿要留在我身边。」赫连长风脸色一变,紧握朱宝宝的手不放。   「她现下这副德行能做什么?带在身边,我还嫌她拖累。」莫浪平不以为然地冷哼一声。   石影皱了下眉,对于他这种不把人当人,连自己徒弟也不顾情面的无情,相当不以为然。   都说医者父母心,可这莫浪平分明就是铁石心肠。宝姑娘不跟在他身边也好,省得哪天被他押去赌了,也不无可能。   「你要再找一个徒弟?」朱宝宝看着师父,表情不快地问道。   「徒弟一个就够了,我现下想找个护卫。」   石影听莫浪平这么说道,头皮霎时一麻。   「把这家伙给我。」莫浪平长眸一眯,斜瞥向石影。   石影脑中一片空白,平稳多年的生活自这一刻起霎时天崩地裂……      于是,石影就这样被转让成莫浪平的护卫。   对石影而言,说自己是被转让,倒也不尽然。毕竟赫连主子与宝姑娘宁可冒着不让莫浪平继续医治的风险,没答应他的要求。   是石影实在痛恨莫浪平后来竟以灵丹妙药威胁宝姑娘,加上不忍心看着赫连主子为宝儿病情痛苦,因此才自行挺身而出,说出愿意跟着莫浪平离开的话。   谁能料到,那个莫浪平一要到了人,便急忙离开了赫连府,甚至没给人收拾包袱及告别的时间。   前方朝阳微亮,石影骑着黑色高马,随行在马车旁前进着。   车厢内,莫浪平正睡着。   而石影凝肃着清雅脸孔:心里疑惑着自己何去何从。   打从十岁那年差点被亲生爹当成男宠卖入富豪之家后,已经许久不曾如此心神惶惶了吧。   或者,是自己想太多了。   毕竟,赫连主子已与莫浪平谈妥了条件——自己跟着莫浪平,十年为期,每年可于春分及小满时节间回到赫连府,全数条件皆比照宝姑娘跟在莫浪平身边习医时一般。   十年并不长,自己当年被主子救起时,不也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吗?   正当石影脑子里还转着事情时,他们一马一车已走进城里。   城里正好是早市开始沸腾时分。   卖着豆浆、大饼的小贩与汤团大娘吆暍着生意。一名老头担着豆腐花担子,在食客面前停了下来,快手舀出一碗豆腐花,再淋上葱花、虾皮、酱油,递了出去……杂货摊、布贩子、卖葵扇者之叫卖声,响亮得整个早市热闹非凡。   「停——」莫浪平突然大喝一声。   车夫闻言,止住车行。   石影脸色一凛,即刻警备地看向左右两方。   「前头有家烧鸭小店,待我先去买份来解馋。」莫浪平懒洋洋地说道。   「你不是应该要先回长风茶馆救周十三吗?」石影淡眉一拧,水眸尽是忍耐神态,清冷声音也变得沈厚了些。   「买份烧鸭哪耽搁得了多少时间?这鸭肉能补血生津,我一路虚劳,怎能不好好补上一补。」莫浪平迳自跳下马车,瞧都不瞧石影一眼,硬是带了份烧鸭才肯上车。   「好了,咱们去瞧瞧那个周十三吧。」莫浪平嘴衔肉片,心满意足地说道。   「你将人命当成赌注:心里难道不会有愧?」还是先把话说清楚吧,自己是决计没法子忍受一名不把人命当回事的主子。   「要不是我出手,那个周十三原本也就没命了。」莫浪平擦了擦手,哈欠一声,又闭上了眼。   「你可以暗中帮助周十三,而不是学那两名无耻之徒,将人命当成筹码。」   「你怎么那么罗嗦?我就爱赌钱,就爱拿人命当游戏,你管得着我吗?日后我便是你主子,我说啥你便做啥就是了。」生生死死,他看得多了,实在不明白何必要大惊小怪。   石影见莫浪平没有丝毫反省之意,遂闭上双唇不应声,恢复了平素的沈默寡言。   这莫浪平个性怪异至此,自己劝戒再多,也不过是徒干口舌罢了。   黑色高马经过几名缩在阴暗角落乞讨之小乞儿,石影悄悄从怀里取出几个铜板,以指尖巧劲悄悄射出。   马蹄声喀躂喀躂地走至长风客栈前,莫浪平自个儿先跳了下来,伸了个懒腰。   店小二正站在门前阶梯招呼着,一看到莫浪平,立刻眼巴巴地迎了上来。   「大爷,你给了周十三的那些良药,果真仙丹一般啊,那小子还活着呢!」店小二说到此,突然叹了口气。「他的家人偷偷来探望过,哭得人心酸哪。」   「一锭金子拿去让竈房炖煮些补身养气汤品,给周十三送上,剩下银两你自个儿留着。一锭交给周十三家人,若敢私藏,当心我拎了你上衙门。」莫浪平从怀里掏出两锭小金子,扔到店小二身上。   石影惊讶地抬眸看向莫浪平:心里对他原有的芥蒂,也因为他此时的善行而舒缓不少。自己儿时吃过苦,知道一锭金子对一个家会是多大支柱。   「小的哪敢私藏,小的现下一心盼着周十三快点醒来呗。」店小二不住地弯身作揖,把莫浪平当成皇帝一样地膜拜着。   「是啊,等咱们赢了王大富、周进宝那两个冤大头的银两后,你就开间客栈当掌柜。我就包下百花楼,请你一起去热闹通宵。咱们到时候再一同躺在姑娘腿上吃饭、喝酒,岂不乐哉!」莫浪平重拍了下店小二肩头,哈哈大笑着。   石影对莫浪平才升起之一丁点好感,瞬间消逝无踪,于是无言地转过身,跨步走入茶馆。   「两位,周十三的房间这边请……」店小二连忙冲到前方,领人带路了起来。   三人才进到屋内,一股子血腥味便扑鼻而来。   莫浪平取了份药草让店小二去熬煮,并交代了些事情。待店小二离去后,他吩咐石影推开窗,自己则从背上包袱拿出一把蒲艾在屋内烧焚了起来。   待得蒲艾白烟袅袅升起之际,莫浪平坐到周十三身边,垂眉闭目地握住他的手脉。   石影站在一旁看着莫浪平,此时方惊觉这人不言不语时,那眉眼鼻唇看来竞冷得毫无人味。   莫浪平睁开眼,从包袱里取出惯用之九针,先取四寸铍针剔去一些大脓,再以锟针破其腐肿,最后再用毫针扎向几处穴道。   只见他手起手落间,不过几回呼吸,周十三脸色很快地便好转了。   石影没看过那么俐落手法,惊诧不已之余:心中自然也就暗升起佩服之意。   「莫爷,这是您吩咐我熬来的麻沸汤及沸水一桶。」   一刻钟后,店小二吆喝着人将东西抬入。   莫浪平抽回周十三身上长针,却又拿出一些器具平摆在榻边。   「让他喝下麻沸汤。」莫浪平对着店小二命令道,继而抬头看向石影。「周十三腹肠已断,需要手术。你去将手洗净,待会儿我让你做什么,你便做。」   店小二退了出去,石影则和莫浪平则同时舀起热水,洗净双手。   石影随着莫浪平走至周十三身边,只觉得眼前莫浪平像是变了另一个人似地,面色凝肃、黑眸霜冷,只专心一意低头于患者血肉模糊的腹间,寻找着破裂之处。   「先把旁边那盒花蕊石散敷在丝线上,敷好后再递给我。」莫浪平出声说道。   石影依言递上,只见莫浪平竞掏出周十三腹内一处血肠,快手缝补了起来。   石影转头,忍住作呕感觉,再回头时,莫浪平却已经在缝补周十三腹间那三寸长伤口上的里层腹皮。   待得莫浪平缝合终于完成时,石影已经因为过于震惊而屏住了呼吸数回。   可当石影一瞧见莫浪平前额因为太专注而沁出汗珠时,想也未想地就掏出布巾,拭去那即将滑落颊边的汗珠。   莫浪平一扬眸,黑黝目光对上石影,他微勾了下唇角,什么话也没说。   石影胸口蓦地紧窒了一下,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掌。   「生肌膏,苔绿色那瓶。」莫浪平朝石影伸出手。   石影急忙回过神,取来生肌膏,打开置于莫浪平手边。   莫浪平在周十三外层腹皮上敷了层药,好让皮肤新生。   「好了。」莫浪平起身洗净了手。   石影则是不可思议地看着被缝合肠肚,却未曾呼痛半声,且仍有呼息的周十三。   石影不得不承认自己如今看待莫浪平目光,已经大大不同了。   虽说自己曾陪宝姑娘看过几回诊,知道宝姑娘善诊脉、针灸,已算是医者高手,可却从未见她施行过此种医疗之术。   就自己方才眼见为凭,便说莫浪平是华佗再世也不为过啊!   石影咽了口口水,内心五味杂陈。   莫浪平究竟何许人也?是方才剖腹补肠时,神态凛然的妙手神医?抑或是嘻笑怒骂、不拿人命当一回事的鬼医?   「干么猛盯着我?吓傻了吗?」   莫浪平瞥了石影一眼,走到门口摇铃,再让店小二去拿些沸水来清洗九刀。   「看来我是注定要赢得那一千五百两银子的。」莫浪平往窗边长榻上一躺,神态悠闲地说道。   「你如何知道周十三会活得比其他两人久?」石影忍不住问道。   莫浪平长眸锁住石影双眼,冷冷一笑。「因为我对那两个人下了毒。」   石影闻言一怔,旋即抿紧双唇。   「你怎能拿人命开玩笑?」   「只要他们认输,承认输了这场赌,我自然会给他们解药。痛个几天也算是给他们教训,如此有何不妥。」莫浪平神色不耐地说道。   石影拧起眉:心里极度不以为然,不发一语地别过了头。   「你还要跟着我十年,就打算继续冷着这么一张脸吗?」莫浪平喝了口茶,长目冷然地望着石影。   「有何不可呢?」石影淡然答道,背过了身,迳自看向周十三。   莫浪平瞪着石影背影,真不知道自己何必一时兴起,讨来了这个竟敢板着脸教训人的家伙。   但话说回来,他倒是没想到这世间竟然还有人敢教训他,人生总算是有点不同乐子了。   否则,他不爱行医、偏偏专精于此,日子早过得烦透,年纪虽不长:心里是槁木死灰,不找点事来玩玩,谁知道他会不会郁闷至死。   不知还要等到多久,石影才会失控地对他放声大吼?   三个月?莫浪平双眼发亮:心情太好地和自己打起赌来。他想,三个月后,忍无可忍的石影定然会比现下无趣模样来得有趣一些。   「石影,去给我端盆洗脚水过来。」莫浪平好整以暇地开口说道。   砰!门被用力地关上。   或者,不用三个月。莫浪平乐得哼起小曲,期待着将来天下大乱哪……      话说石影原本并未预期自己会在长风茶馆待上多久,但却怎么样也法料到,莫浪平这一待便是一个月光景。   莫浪平夜夜在花楼里睡至日上三竿,一回客栈便找人赌博、喝酒,行事作风根本就像个混吃等死的纨袴子弟。   这一夜,莫浪平仍然在花街巷弄里鬼混,石影则始终坐在花厅内最阴暗角落,无言地看着那些身着薄纱轻缦、劝酒亦被灌酒的歌伎。   不知自己的几个姊姊们,现下是否仍过着这般送往迎来的苦日子?亲生爹嗜赌若命,四个女儿全被卖进窑子里,对姊姊们的印象,便是她们离家前不舍之痛哭。   都怪这些贪好酒色财气赌的男人!   石影利眸瞪向莫浪平——   他披散长发,衣襟半松,长袍乱挥,大掌拿着酒杯正原地胡乱旋转着。转啊转啊,竟转到了自己面前!   石影倒抽了口气,眼中嫌恶更甚,只得别开头,免得自己出手给莫浪平一巴掌,好让他清醒。   「我到外头吹吹风。」莫浪平一瞧石影那副正襟危坐模样,悄悄朝歌伎们使了个眼色,让她们灌醉石影。   石影随之起身,也想跟着出去。   「我到外头吹风找乐子,你跟上来了,我还搞个什么屁!」莫浪平伸掌要把石影往屋子里推。   石影后退一步,连碰也不给碰,迳自走回原位坐下。   莫浪平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右脚用力地踹上门。   他原本以为自己夜夜笙歌之举,八成可以早早这得石影恼怒发狂,无奈是这家伙居然老僧入定似地,一日比一日更漠然。害他只好出此下策,看看能不能灌得石影酒后乱性一番。   莫浪平盘腿坐于门口,偷听着里头谈话——   「这位大爷怎么称呼?」歌伎明珠手执玉壶,朝着石影偎了过去。   「石影。」石影双唇一启,双眼直视前方,眉毛不曾动一下。   「石爷,莫大夫说您是他的护卫,您可得好好守着他,别让恶人伤了他一根汗毛。莫大夫救人无数,附近几户贫民都受过他的医治呢!」另一名歌伎宝玉瞧着石影一副正经八百模样,便随口说了些莫浪平事迹,想引起注意。   「喔。」石影看了她一眼。   「是啊,我当初还未梳拢前,有回得了肺病,鸨妈把我扔在路边等死,可是莫大夫救了我一命呢。」宝玉边说递给石影一杯酒。「这酒是咱们姊妹常喝的玫瑰饮,若您不爱那股呛酒子味,这酒倒是颇顺口,醉不了人的。」   「这酒很香。」石影喝了一口,对于渗入喉咙之香味倒是颇有好感。   「是啊,这是莫大夫教我们酿制的。说是我们喝了之后,全身都散发着香气,客人们就会更舍得花银两在我们身上了。」明珠格格笑着说道。   「他待你们很好?」   「何只好啊,他还聪明呢。咱们鸨妈身子骨酸痛跟了她几十年了,莫大夫才下了几回针,那病根就全除了。您知道他跟鸨妈要了多少银子吗?」宝玉抢着说话,又替石影倒了杯酒。「您再喝杯玫瑰酿,我再告诉您。」   石影因为急着想知道后事,一举杯一仰头就喝光了酒。   「他跟鸨妈收了一千两银子,鸨妈心疼得哭了三天两夜哪……」   「你们赚的是皮肉钱哪,莫浪平怎么开得了口。」石影被酒气染红了眼,大拍了下桌子。   「石公子,您真是个太好人。」明珠和宝玉闻言都微红了眼眶。   「我们赚的血汗钱,其实泰半都被鸨妈拿去了,她可是只杀人不眨眼的吸血虫哪。莫大夫就算跟她拿了两千两也不为过,他的银两可是要拿来救济穷苦之人的。」宝玉拿起手绢拭着眼角,低声说道。   「救济穷苦之人?」石影疑惑地皱起眉,皙净脸孔在此时泛着异常红晕,漾得一对淡然眼珠也晕然了。   「您再喝一杯。」明珠见状,急忙又帮石影倒了杯酒。   石影感觉头已经开始晕了,快手覆住酒杯,摇了摇头。   「您喝下这最后一杯,奴家就不逼您喝了。您就专心听我们姊妹说话哏。」明珠再度成功为石影斟满了酒。   石影将玫瑰酒酿一饮而尽,满口生香,耳朵却也发疯地灼热着。   「你们说莫浪平救济穷苦人,是怎么一回事?」石影问道。   「还不是莫大夫最爱劫富济贫这回事吗?东街一个老乞婆,有着跟鸨妈同样毛病,莫大夫救了人,只跟她讨了颗馒头当诊金,后来还让我们姊妹送银两去给那个老乞婆。他这不就是菩萨心肠哪?」明珠抱住石影,粉腮腻着石影双颊说道。   石影冷不防此擧,怔愣了一会儿,才猛然后退了身子。「姑娘请自重。」   「您这身皮肤水滑地像个姑娘似的。」明珠惊叹出声,再次伸手想去触摸。   石影急忙起身,却没料到酒意太欺人,身子一阵踉跄之后,竟就要往地上扑去。   正巧入门的莫浪平一个箭步上前,便要扶住石影。   练武多年,石影早在莫浪平近身的第一时间,便一个扫腿而出,双拳拳风也在瞬间随之射出。   「打不到!」莫浪平避了那一拳,笑嘻嘻地坐上长榻,好整以暇地看着石影飞红双颊模样。   哈哈!果真灌醉了石影,接下来就等着看这个木头人丑态百出了哪。   「原来石大高手什么都行,偏偏不谙酒性。」莫浪平抚着下颚,大声说道。   石影手扶墙壁,瞪了莫浪平一眼。   烛光在石影脸颊摇曳,那带着酒意的眼神映着红颊,竟泄上一股异样的娇媚。   莫浪平没意料到石影醉酒之后,竟会是这般娇媚姿态。他原以为石影应当会大发酒疯,或者像其他鲁男子一样大吼大叫,再不就是撒野躺在地上呼呼大睡一场。   莫浪平紧盯着石影,只觉得那对闪着酒意的氤氲眸子,迷蒙蒙地像个娘儿们,让人……让人移不开视线。   「他喝了多少?」莫浪平声音嗄哑地问道。   「不过才三杯下肚呢。」明珠掩着手绢笑着。   石影整个身子缓缓倚向墙壁,继而像水流一样地滑至地面。   「想睡了……头昏着……」石影揉着眼睛,努力想提起精神。   歌伎们见状,全笑了起来。   莫浪平修眉一皱,忽而沈声说道:「好了,你们先下去吧。」   他大掌一挥,让歌伎们先离开。   石影净眸半眯,用力地摇着头想让自己清醒。   「你酒量怎么这么差?」莫浪平不客气地问道,眉宇问有些恼怒。   「酒让人乱性。」石影强迫自己起身,在天旋地转之间,起身打了一套拳,想尽快清醒。   这套落叶拳法,原本就是虚实相应之柔性拳路。此时,石影在半醉半醒间,出掌力小,少了阳刚力道,纤纤身影却多了一份飘逸。   莫浪平瞧得傻了:心跳竟加速了。   但见石影淡灰色身影旋得极快,发束竟随之松开,一头乌亮长发斜披在那张平时淡然之瓜子脸庞上,诡媚地引人注目。   莫浪平愈瞧:心愈是悸动。   「你够清醒了吧!」莫浪平粗声说道,重重一拍桌子。   石影缓缓停下脚步,盘腿于地上,闭目凝神。经此一阵拳脚舒展,酒气退散了一些,精神也确实恢复了不少。   「咱们明日便出发到乌山,五个月后有一批止血紫玄草要熟成。」莫浪平粗声说道,双臂交握在胸前生着闷气。   「终于要出发了?」石影讶异地睁开眼。   「银子花得差不多了,再不上路就得到路边卖药了。」莫浪平支肘托腮斜倚长榻间,一手拈来杏仁小点往嘴里放,大口咀嚼着,恍若方才心动不曾发生过一般。   「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石影趁着仍有几分酒意时,脱口问道。   「那重要吗?」莫浪平长眸一抬,看向石影。   「你能救人最重要。」石影定定回望着他。   「吃住重要,富贵荣华亦重要,唯有人命不值几分钱。」莫浪平冷着一双眼,凛声答道。   石影闻言却摇头,一对清眸看向莫浪平,较平时朱艳几分的双唇一启。「对你来说,救人其实最重要,不是吗?你是个好人。」   莫浪平双眼发直,怔怔地定在原地。   石影言毕,转身走向屋外。   「咳……」一口糕饼噎在莫浪平喉间,他骤咳得高坐了起来。   他猛拍胸膛,捶着心口,只觉得此处似乎有些不对劲,却也不想去在意。   自己此生孤寡惯了,过去数年,虽有徒弟随行在侧,可徒弟终究是要回到赫连府的。而他看多了死生,觉得人生也不过就是这么一回事了,又何必让石影那句   「你是个好人」动扰了心呢?   只不过,石影竟是第一个对他说这句话的人哪…… 第三章   两个月后,莫浪平与石影持续朝着乌山前进。   沿路行走的道路,虽是驿站必经之地,客栈旅店通常不难觅得。然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之状况,亦是时而有之。   那时,两人只能野宿于山穴、草原,抑或山神小庙间。   莫浪平原以为石影会有些不适应,毕竟石影先前所跟随之赫连长风乃是天下茶商翘楚。石影虽是护卫,饮食衣着却也胜于许多小富之家公子。   可石影即便夜宿山间,三餐啃食馒头,从没喊过一声苦。若是借住到贫困些农家,石影甚至会主动要求下厨。不消说,那自掏腰包的一餐里,总是有鱼有肉,吃得宾主尽欢。   就算偶尔碰到些不长眼的山贼,也总是在他还没察觉之间,石影便已出手将人收拾得一干二净了。   莫浪平于是发现,少了个徒弟在身边斗嘴,多了一个让人安心的家伙陪在一旁,感觉真的挺不赖。   而石影又是如何看待这趟旅程呢?   石影原以为莫浪平这一路停停走走,不过是贪玩性子作祟,因此才会没事便爱四处与人喝酒谈天。   只不过,两人相处时间既久,石影便发现了莫浪平总是每回谈话间,不经意地询问起这附近区域是否曾有过传染病。又或者,他总能从老者、猎户之口,听到一些偏方,然后他便会抄写下来,准备逐一去探究。   莫浪平似乎是想写一本医书,将他这些年所学所见尽录于其间。   知情了莫浪平有着这般悬壶济世之心,石影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开始将他当成一个主子来看待了。   若是身为莫浪平护卫,能让他更加无后顾之忧地去救人救命,石影发现自己相当乐意尽好这份责任。   这日,他们夜宿于溪旁一处石穴,准备明日一早便要启程到「林村」察看疫情。   因为大前夜,莫浪平在客栈里与一名商旅谈话时,得知了「林村」正染着虏疮,死伤难计。   这一晚,石影仍然是在鸡啼之前,天色方灰之际便已起身。只不过,石影今日脸色稍微惨澹了些,双唇也略嫌血色不足。   石影自怀里取出较之平时多一倍分量的「暖香丸」,以泉水一口吞下。   这身子每个月都得折磨这么一次,自己习武多年,却仍断不了根。幸好,遇见宝姑娘,替自己配了「暖香丸」,否则这段时期总得痛上好几个时辰,起不了身的。   石影闭目凝神于溪边静坐禀气调憩,待得半个时辰后气息平稳,这才起身,抽出长剑由缓至快地舞动着。   等到人与剑合而为一,脚步与呼吸同时行进、全身血脉开始变热之际,石影也渐渐忘记了腹间闷痛。   半个时辰后,石影感觉脑子有些晕眩,便停下脚步。   此时,莫浪平走出石穴,伸了个懒腰后,看了石影一眼。   「你脸色不好,我帮你把脉。」莫浪平修眉一皱,大步定到石影面前说道。   「没必要。」石影表情一敛,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   「你那脸色分明是气血虚耗。」莫浪平眼神一凶,伸手要抓石影手腕。   石影一个旋身,猛退到了十步之外。   「不是说要赶到林村吗?我看就别浪费时间,现下便出发吧。」石影将发汗手心背于身后。   「把脉只需花费我几次呼吸时间。」莫浪平一阵顽皮性起,一个箭步逼上前,第二次要去握石影的腕。   「我都说没必要了!」石影手腕一翻,一个擒拿住莫浪平手腕,身子往下一蹲,自然而然地生出一股力气往前一推——   咚!   莫浪平屁股着地。   他沈下眉,冷眸如冰地瞪着石影。   「抱歉,我出手太重了。」石影弯身握起莫浪平手腕,将他拉起身,却避开了他谴责冰眸。   经过这些时间相处,自己多少懂得莫浪平若是开口,便习惯要人顺从之个性。   「多少人捧着银两想让我看诊,老子都懒得瞄他们一眼,只有你这家伙不识好歹,明明手指冻得跟冰一样,却还……」   「我近来新练一门寒冰掌,每个月有几日都会身体虚寒。」石影打断莫浪平说话,仓皇地解释道。   「身体虚寒?你那脸色分明跟鬼一样!万一什么寒冰掌没练成,你先升天了,别人岂不笑话我这鬼医封号,分明就是将人医成孤魂野鬼,我岂不冤枉?」莫浪平白眼一翻,从薄唇间挤出话来。   石影闻言,先是瞪大眼,继而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一对清冷眸子亦随着唇角笑意上扬而微眯起,如同荷花花苞正欲轻绽时般雅致动人。   莫浪平不自觉地朝石影靠近一步,深吸了口气,果然又让他闻到了那股花香。   石影见他目不转睛地紧盯着自己,胸口不免一阵窒闷,便很快地别开了头。   自己早习惯了隐身于主子身后,谁知道竟会碰上莫浪平这么一个偏爱紧迫盯人的主子。   莫浪平那眼深亮锐利,像是能看穿人似的。可就算他再厉害,也看不出什么端倪吧。石影手掌俏握成拳,手心冒出轻汗。   莫浪平看着石影细致侧脸,脑中浮现的却是石影醉酒时舞剑之模样。   那时的石影被酒意染上一层娇媚,身着男装,却又有着女子纤柔神韵。有着女子纤柔神韵,却又比女子多了一份潇洒英风。似男非男,似女非女,使人迷醉……   「走吧,不是说要上路了吗?」莫浪平蓦地粗声说道,一个大转身走到溪边,掬起冰凉溪水冷却着脸庞。   石影看着莫浪平的背影,僵直肩臂此时才渐渐松软一些。还是快些回到洞穴里,将行李全拎到马上,免得莫浪平改变心意,又来一场胡言乱语缠人哪。   石影急忙背过身,匆促问自然没发现莫浪平的眼眸,亦在自己转身的同一刻随人移动着,久久不曾移开。      两人快马赶至林村,一路上未曾再多言,甚至连目光都不曾再交会。   「前头有炊烟,林村应当快到了。」快马跑了一个时辰后,石影先开了口。   莫浪平看了石影益发苍白如纸的脸色。   「休息一会儿。」莫浪平跃身下马,整个人平躺到一块大石上。   石影默默地将两匹马牵到一旁,让它们吃草休息。   「我肚子不大舒服。」石影说。   「找块离我最远的地方,省得臭到了我。」莫浪平冷哼一声,也不瞧石影,迳自从袋里找出干粮,忿忿咬了一大口。   痛死活该,谁让石影不给他把脉!   石影转过身,找了块离莫浪平最远的草丛,确定四下无人后,便从腰带里拿出一块编织极密之厚长棉布,很快地更换着。   蓦地腹间一阵疼痛,让石影咬住唇,拿出今日第二份暖香丸咽下,继而盘腿坐下,发功将一股热流推至丹田之处,好教自己不那么难受。   「我明明就看见他们往这边跑来的,怎么可能不见!」   远处传来一声暴躁大吼,石影脸色一变,立刻一跃而起,弯身戒备着。   「再定神仔细找找,那两个人身上有夜明珠,就算周进宝那家伙日后不拿出银子来赎,咱们随便一卖,也能有好价钱。」   石影一听,猜想是周进宝得不到夜明珠:心有不甘,因而差人前来抢夺。于是,无声地走出草丛,踮起脚尖轻功一使,便飞快往莫浪平方向奔去。   「我瞧见那两匹马了。」恶人之一大吼着。   「好极,如此荒郊野地最宜于动手。一不做二不休,全宰了!」恶人之二突然压低声音,嘿嘿冷笑着。   石影抿紧双唇,听出这人内功深厚实不在己身之下,知道待会儿必然会有一场硬仗要打。   「怎么脸色愈来愈难看?练功练到走火入魔?」莫浪平一看到石影,马上伸手又要去扯人手腕。   石影反掌握住莫浪平手腕,低声说道:「你快躲到树上,别出声。」   「有好戏可看?」莫浪平双眼二兄。   「快。」石影脸色一沈,出声催促道。   莫浪平一溜烟地跃上树梢,不过才一回呼吸功夫,前方路上便来了两名骑着褐色马匹之域外人士。   「交出夜明珠来!」高壮胖子戴着毡帽,大吼一声,附近树枝亦因此而震动了一回。   石影没开口,抽出背后长剑拥了几个剑花后,倏倏直刺向前,逼得高壮胖子落下了马。   「若让你这个毛头小子动了我哥俩一根寒毛,我们西域四鬼还怎么行走江湖。」一名矮小瘦子嘿嘿笑着,一把弯刀旋即在下一刻朝人挥去。   石影未曾预料到对方来势如此快速,蓦地一个后跃,不料青色袖子却还是被划破了一片。   石影举起长剑,很快地格开了那把弯刀。   此时,胖子拿着巨斧站到了瘦子身旁,两人互看一眼,同时出招。   石影功力原不在这两人之下,这一胖一瘦若分开攻击,石影至少也能挡个千百来招。只不过,那两人所练功夫极其诡异,每一招都是在互补对方缺漏,是故石影一时之间竞找不到空隙占到上风。   「这种小角色,你也和他们缠斗如此久。看来,我是太高估你的武艺了。」莫浪平从树上一跃而下,好整以暇地走近他们。   「有埋伏!」胖子大叫一声。   「这话可笑得紧,分明就是你们两个小贼恶袭我们。」莫浪平哈哈大笑着,只是长眸却让人瞧了便要心生冷意。   「四弟,先宰了这个毛头小子再对付他人。」矮小瘦子弯刀甩得更加飞快,只差一寸就要逼上石影喉咙。   石影身子一仰,却差一点被后方胖子手里那把巨斧砍掉脑袋。   「小心暗器!」莫浪平低吼一声,一道无色无味粉末已由他袖间圆筒射出。   胖子瘦子同时停下攻击,石影得了空,便先跃开一步。   两名恶人对看一眼,同时瞪向另一人——   「小心暗器哪。」莫浪平笑意更冷,眼神也益发地寒凛。   「当我们是傻子吗?」胖子火了,巨斧一扬,便朝着莫浪平挥去。   「退——」   石影低喊一声,整个人直接挡到莫浪平面前,将自己背部送到了敌人面前,任人宰割。   「小心!」莫浪平大吼一声,握住石影肩膀往旁边一倒。   瘦子弯刀却从斜后方,刺向莫浪平。   说时迟那时快,正当胖子那一砍就要挥向石影脑袋时,他身子突然一偏,整个人咚地一声滑倒在地。   「你——」胖子举起双手,说了一个字之后,便人事不醒了。   「卑鄙小人下迷药……」瘦子怒瞠着眼,拿着弯刀的双手不住颤抖着,终于还是不敌药力地昏沈倒地。   莫浪平和石影两人则因为互相拉扯的力道而双双倒卧在地。   石影倒在莫浪平身上,感觉心脏疾速地跳动着,却没法子马上移动。   差一点就死了!   原以为自己对这人世已经淡然,除了宝姑娘及主子之外,没有什么太留恋之事。就算是死亡,也惊骇不了自己的。   没想到,自己还是怕了。   「吓坏了?」莫浪平问道。   两人的胸膛互贴着,他不可能没感觉到石影心跳有多疾速。   「嗯。」石影长叹一声,全身不由得轻颤了下。   莫浪平拍石影后背,竟荒谬地感觉自己此时彷佛是石影唯一依靠似的。   「人生不过生生死死,惧怕死亡,也无非是因为未知吧。」莫浪平说道。   「我原以为我不怕的。」石影咬住了唇。   「你是以为自己练武练出了一身胆,什么都不怕?」他挑眉,笑着说道。   「我以为我无欲无求了……」石影低声说道,伸手想撑起自己,却感到双手微微颤抖着,身子亦无力再站立。   石影低喘一声,脸庞无力地垂落在莫浪平颈间。   莫浪平再次闻到石影身上那股冷香,手臂竟不由自主地圈紧了这较之他柔软许多的纤细身子。   「你下的是什么迷药?」石影问道,呼吸已是近乎破碎。   「蒙汗药。」莫浪平说道。   「为什么我没像他们一样马上倒下?」石影气若游丝地问道。   「你每天喝的水里多少都加了些解药,以防万一。」   「解药呢?」石影半垂着眸,仍觉晕眩。   「不给你。」莫浪平挑眉,半起身看着石影。   石影正好要抬头,却因为太过虚弱,前额竟无力地贴上了莫浪平的下颚。   石影冷凉如丝皮肤让莫浪平身子蓦地一震,心胸亦是一紧。   「为何不给我解药?我们还要赶到林村……」石影说道,眼睛已经半垂。   「你整日脸色其差无比,该躺着好好睡上一觉,林村可以等。」莫浪平闭上眼睛,让石影的香味、石影的肤柔如水围绕着他。   怎么莫浪平竟关心着自己吗?石影心窝一暖,双手也渐渐地落到身子两侧。   只是,前额肌肤因为莫浪平下颚胡渣而微有刺痛之感受,亦提醒着石影,两人此时其实正有着肌肤之亲。   「扶我起来,我们这样不像话。」石影勉强开口,哑声说道。   「无所谓,这样颇舒服。」莫浪平仰头看着靛然晴空,双手自然而然地搁上石影后背。「为什么要救我?」   「你是我的主子。」石影无力挣脱,也……不想挣脱。   莫浪平浓眉一拧,低头瞪着石影,粗声说道:「即便我杀人如麻,你也要救?」   「你不是啊。」石影声音极轻,泠泠泉水般滑出软薄唇。   「敞若我不是鬼医呢?」他嗄声问道,目光没法子从石影脸上移开。   「你总之是我的主子,我无论如何都要陪着你、护着你的。」   莫浪平凝望着石影轻颤羽睫,壮硕胸膛猛烈起伏了下。   他自小无父无母,被学医师父所收养,镇日瞧着师父以人命为试药之钥,视人命如草芥。   他曾经试着劝戒过师父,也偷偷出手救过几名药人。可他师父知道后,愤怒地将他跟一名丧心病狂的疯子关在一起,从春分到小满这六十日里,他过得生不如死,那疯子天天妄想着要喝他的血、吃他的肉以得长生。   是故,他为了生存,在某夜那名疯子动手要挖他心脏时,杀了那人。他师父这才放了他出来。   于是,他开始变得像师父一样无情,因为他不想再为任何人而牵动情绪。可石影说自己是他主子,还说他无论如何都会陪着他护着他的……   莫浪平闭上眼,任由双臂放肆地缠绕着人。   石影神智已经半涣散,但却依然感受到莫浪平将人愈拥愈紧了。不该如此哪!   「快……让我……我起来……」石影耳畔脸颊全都发红着,气若游丝地说道。   石影的话像一阵冷风吹醒了莫浪平,他蓦地坐起身。是啊,他在陶醉个什么劲,石影毕竟是男子啊!   莫浪平这一起身,石影便因全身无力,整个人偏斜地往地上滑去,摔到地面。   石影平时习武,原就不惧痛,摔也就摔了。   可当莫浪平看见石影半张脸全磨在碎石之上时,他心里突然冒出一股无名火。   「给我起来!」莫浪平粗声说道,一掌勃起石影的腰,强搂着人在一棵大树边坐下。   石影微勾唇角充谢,清冷脸庞于是多了一分明媚。   莫浪平再看了石影一眼,继而忿然转身拿了绳索牢牢系住那两名恶人,喂了他们化功散后,又将那两人马匹松开赶至远方。   「我替你把脉。」莫浪平跨步走回石影面前。   「不!」石影惊呼出声,双眼瞪得极大。   明明已经颤抖之细腕,即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要努力地藏到身后。   「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莫浪平长眸如刀,严声说道。   「我……」石影迷蒙着眸子,纤细身子终于不敌蒙汗药力,昏了过去。   莫浪平定定地看着那张苍白脸孔:心下知道即便石影有着不可治疗之恶疾,他也会想尽法子为其医治的。   莫浪平伸手采向石影的手腕。   「天啊!为什么要给我们这等折磨啊!」一声惊天动地大喊,打断了莫浪平之把脉。   莫浪平怕有埋伏,飞快拿起石影的长剑,护卫在其前方。   「我身为林村村长,帮不了大家,只好自缢以死谢罪……」林民面容憔悴地走进树林问,不料此处竞有人在,急忙闭上了嘴,将手里的白绫藏在身后。   「你是林村的人?你们那里闹虏疮,对吗?发病多久?死了多少人?」莫浪平起身问道。   「发病已有两个月,村里原来有四、五百人,现下已走了百余人,你……问这些做什么?我们没钱没银两,你别再造业了。」林民即便已有自尽念头,可一听到有陌生人刺探林村,却还是忍不住激动了起来。   「闭嘴,我是老天派来救你们的大夫。」莫浪平收起长剑,面无表情地说道。   「你……你当真要到我们村里?所有大夫一听到我们村里得了疫病,没一个人肯来医治……」林民扔了白绫,双膝落地,猛磕起响头来。「我是村长林民,感谢大夫救命之恩!感谢大夫!」   「闭嘴。」   莫浪平言毕,从腰间掏出一颗解药放到石影嘴里。石影的柔软冷唇与编贝牙齿,让他的心无来由地又被拧动一次。   他狠狠一皱眉,不许自己心里竟有着这么多情绪乱转。   「你给我待在这里,好好看顾着这个穿灰袍子的人。他叫石影,是我的人,一刻钟后便会醒来。醒来后,便带他来找我。那两个则是江洋大盗,你唤人把他们送到衙门里找一位严捕快,就说是我莫浪平交代的,他会给你们赏银。」   莫浪平说完,目光看的却不是林民,而是石影。   都说人生之中,最难过之关无非是死亡。死亡,他看得多了,总没搁在心上过。   可此时压在他心头那块沈甸甸石头,可是在乎吗?   莫浪平霍然转过身,踩上马蹬,一跃上了马。   他头也不回地往前奔驰着,妄想逃离胸口那股让他不解的情感…… 第四章   一刻钟后,吃过解药的石影果真幽幽地醒来。   「在下林民,是林村村长。您的同伴——那位仁心仁术的大夫,已经到了林村,我这就领你一块到我们村里……」林民一看到人醒来,急忙上前啪啪啪地便是一串话,只想着要快点回到村里。   石影看着他,先是有片刻怔愣,继而想起了自己在昏迷之前,莫浪平曾说要为自己把脉一事。   石影心一凉,后背冒出涔涔冷汗,冷得人直打着哆嗦。   不能被把脉,不能被碰到身子,一切所有秘密,都只有自己能知情啊。   「大爷,我们可以赶路了吗?」林民催促着。   石影看着他着急神色,也只得强压下心头不安,翻身上马,执起马缰,随着林民指示方向飞奔。   冷风吹过石影雪白脸庞,带来一丝清醒。石影心里突然笃定了一些。   罢了,倘若莫浪平知情了一切,那就知情吧,横竖自己如今已不再是毫无谋生能力之十岁稚儿啊。   现下当务之急,救人为先啊!   石影快马奔驰约莫一里后,抵达了林村。   只是,石影才下马,脚步立刻僵定于原地,竟没法子再往前走动。   几名脸上长着细珠子的村民正奄奄一息地躺于黄地上,而走在路上的人则个个面如槁木,一身服丧缟服,几具尸体以稻草覆着,堆得小山高似地。整个村里,静得连人声都没法听闻。   石影好不容易安住心神,看见了坐于村子前方,正在为人把脉的莫浪平。   「戴上覆住口鼻,无论如何都不许取下。」莫浪平看见石影,拿出一只布巾,里头搁了几种防疫药草。   石影点头接过,知道接下来应当会有一阵不能好好安歇之日子。   心里原本还记挂着莫浪平是否已为自己把脉一事,可一见到眼前林村惨状,便是怎么样也开不了口了。   石影系好布巾,急忙问道:「我能帮忙做什么?」   莫浪平叫石影坐到自己身边,让村长找来了几名已得虏疮的村民后,让石影取下那些人脸上豆痂研细成粉,再以一只银管将细粉送入那些未曾得过虏疮之人的鼻孔里,教他们日后头痛发热过后,能得到免疫之力。   稍后时日,一如石影初到时所预期的,莫浪平数十日夜都不曾好好安歇过。   一个多月后,村里得病之人有了莫浪平照顾,多半已经复原。而那些经过石影协助送入豆痂粉末者。十人之间,亦有七、八人在发热之后,便不再染上虏疮。   村里不再愁云惨雾,如丧考妣。庭院里慢慢开始有了孩童嬉闹声,晒谷场也渐渐有了男子谈论着日后村里重建的种种。   不过,死亡阴影仍是压得石影喘不过气来。因为来不及得到免疫力,便已挨不过发热那一关者,亦是多所有之。   几日前才对自己嘘寒问暖的妇人、老者,甚至是三岁孩童,很可能一宿之后,便是天人永别了。   生死之间,原来不过是一线之隔。   对此,石影只得强迫自己麻木,习惯无常,也因此多少懂了莫浪平在对待病患时的漠然。   这一夜,好不容易村里没了需要处理之事,石影在村民们为他们准备之木屋里,洗去一身疲惫,一头长发微湿地披于身后。   「开门。」木门被踢了几下。   听出是莫浪平声音,石影顾不得长发仍散乱,急忙走向门口。   这些日子以来,莫浪平只有在沐浴之际,方能休息一个时辰。其余时间,他忙着看诊,忙着到山里采取药草。毕竟若无药草医治,他便是妙手也无法回春。   石影拉开门闩,果然看见莫浪平一张疲惫的灰暗脸孔。   「回来了。」石影说。   莫浪平看着石影——眼前的人儿,乌发垂在肩臂两侧,清雅脸庞较之平日多了几分稚气,便连一对淡然眸子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快进来。」   石影见莫浪平沈默不语地瞪着人,只当他是累到没有力气移动半分。   于是,石影想也未想地便握住莫浪平的手肘,扯着他走进屋内,先安顿他在长榻上坐下后,又倒了杯药草茶递到他手里。   莫浪平仰头一饮而尽。   石影又倒了一杯,他仍是一口喝光。   石影见他神态仍木然,也不催促他什么,迳自走到小木桶边,拧了条布巾走到他面前。   把布巾递到莫浪平手里,他只呆呆瞧着。   石影揪了下眉,心里长叹了口气,拿回布巾。   来到林村后,若不是自己紧盯着莫浪平三餐饮食,莫浪平恐怕会就此倒下吧。   石影倾身向前,白色布巾仔细且轻柔地擦过莫浪平宽阔前额,滑过那带些霸气的高鼻、抚过他近来瘦削的脸颊,还有他显得有些无情的薄唇。最后,飞快盖住莫浪平那对深长黝眸。同时,也急忙掩住自己一颗被影响的心。   石影快手收回布巾,急回过身,后退一步。   「用过晚膳了吗?」石影问道,看着手里布巾说话。   莫浪平摇头,深沈目光仍停留在石影身上,看得那么仔细,像是巴不得能望入那张瓜子脸孔之骨肤里。   眼前之石影是石影,又似乎不是石影。这一个多月来,这名他抢来的护卫,总是这样待他吗?   他记不得了,只知道当他累了倦了,总有个灰色身影适时地递上一碗热汤。只知道,当他疲惫到站着也能睡着时,便会有个身影出现,催着他回房沐浴、休息。   莫浪平目光随着脑中所想,从石影身上移到角落大木桶。   「我去让人帮你烧热水。」石影马上起身说道。   「那儿还有热水。」莫浪平指着那个仍冒着热气的澡盆。   「那是我用过的。」石影觉得耳根子有些发烫,又后退了一步。   「你这人天天沐浴,水也脏不到哪去。」他累了,头也晕了,只想赶快弄净身子,睡场好觉。   莫浪平起身,边走边将身上衣裳往地上随意一扔。   「我到外头。」   「都是男人,你避什么嫌?」莫浪平不想石影离开,皱起眉沈入浴桶里,炯然长眸死命地盯着人。   石影闻言,脚步停滞在原地。   莫浪平这话是在试探?还是当真以为如此?那日,自己被蒙汗药迷昏时,莫浪平究竟是把脉了没?   石影心惊胆跳,猜不出答案,却也不敢回头去看莫浪平的表情。   「我不是避嫌,只是要到厨房里去帮你拿些晚膳。」石影说,微颓下肩。   「让村民们送来即可。」   「他们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石影低声说完,便离开房间。   莫浪平看着那扇紧闭门扉,蓦然将整张脸庞沈入了水里。   这几日,他的餐饮里从没出现过他不爱之食物。他没多心,还以为林村食性正好吻合了他爱吃面食,不喜肉类,最多吃些鱼肉、喝些肉汤之习惯。原来……都是石影的用心良苦。   莫浪平一口气喘不过来,胸口闷得难受时,才从水里探出头来。   冲着「鬼医」这个名号,谁不对他好,但,石影不贪他什么的。   被人在乎着死活,便是这种感觉吗?   莫浪平将湿淋淋头颅靠着木桶边缘,身子更加沈入热水间,薄唇扬起一抹笑意,身子意识也随之渐渐地放松、放松……      待得石影端着热粥与几盘小菜回到房内时,却惊见莫浪平躺在澡盆里睡着了。   他睡得那么沈,就连开门、关门声响都不曾惊动他一丁点。   石影放下手里食盒,为他拿了套干净衣服。   想唤醒他,却又有些不忍。   这男人医术如此高明,什么样的荣华富贵不可得呢?但这人却选择了行走江湖,即便他口口声声说他不过是为了搜集医书资料,可自己又怎会不懂他救人济世之用心良苦呢?   「醒醒,你这样会着凉的。」石影柔声唤道,目光不由自主地盯住他麦色结实胸膛。   因为经常四处觅草药,所以才练就了这样一身魁梧肌肉吗?自己从没看过有哪名大夫像他这般健壮得如同山中猎户一般。   「莫浪平——」石影又唤了他一声。   莫浪平蹙了下眉,连应都不应一声。   石影注意到他脸上异样红晕,蓦地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快起来,你发烧了。」石影惊呼出声,伸手便去摇他的肩。   莫浪平睡梦之间,只听得石影唤人,他唇角一扬,反掌握住了石影冷凉小手,将自己脸庞全贴至其问。   石影倒抽一口气,面对他如此亲密举动,简直手足无措。   「快醒醒,你发烧了。」石影只当他神智清醒,提高声音唤道。   石影想抽回手,可莫浪平却更加使劲地揪着,纤细手腕于是被拧红了一圈。   石影只得反掌使出一个云手,轻而易举地反扣住他的大掌。   此时,莫浪平慢慢地睁开眼,接着——   又握住了石影的手。   这回,他们十指交扣着。莫浪平使出蛮力,固执得像是非得折断石影手腕,他才肯松手一样。   石影迎上了莫浪平那双深不见底长眸,心却乱了。   不懂……不懂……莫浪平为何要用如此灼热与愤怒的眼神望着自己,只懂得自己心跳从不曾如此紊乱过……   「你慌什么?」莫浪平坐直身子,眸里闪着黝光。   他的头昏沈着,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睡去,可他双眸却异常矍铄。此时,他觉得自己应当要伸手捉住些什么。   「你觉得如此举动合宜吗?」石影抬高两人交握双手,力持镇定地说道。   「不合宜。但你脸红了,我喜欢瞧……」莫浪平锁住石影的眼,低声说道。   石影脸蛋霎时变得更加灼烫,即便明知自己此时该力持镇定,却还是只能狼狈地别过头,什么话也不敢再说。   「莫爷,请您自重。我们皆是男儿身,我不想引人非议。」石影尽可能地想让呼吸平稳些。   莫浪平骤坐起身,木桶里水花四溅,湿了一地。他知道自己现下身体极度不舒服,知道自己双眼灼红,就连呼吸都像有火在焚烧一般,可他什么也不想管,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   他大掌一扯,将石影更加拉近自己。   「只是不想引人非议?」莫浪平颤声问道。   「莫爷是我的主子,一切仅止于此。」石影强迫自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你为何脸红?」莫浪平握住石影下颚,死命盯住人。   石影倒抽了一口气,很快地做出了决定。   「因为难堪、因为你会错了意、因为你只是石影的主子。」石影抽回手臂,斩钉截铁地说道。   莫浪平蓦地松开手,瞬间将自己再度沈入水里,用力地闭上眼。   原来石影如此百般用心之所做所为,不过是因为——   他是主子罢了!   「水冷了,你该起来了。」明知自己该趁此机会一走了之的,但石影实在放心不下,只得冷声催促道。   「我起不来。」莫浪平从水里冒出头来,满头满面的水气,更加衬出他黝色脸庞上的火热。   「我去找人来帮你。」   「你是我的护卫,你不帮谁帮。」莫浪平冷眸对上了石影,挑衅地说道。   石影没法拒绝,只能站到莫浪平身边,任由他将一边坚硬臂膀环过自己颈子,再搁在自己肩膀上。   石影半边身子都被莫浪平身上水气给沾湿了,但石影却仍然一句话也不吭。   莫浪平站起身,半垂眼眸突然看见石影高襟领口边,那狂乱跳动着之颈脉。   他心下大喜,知情原来石影并非无情,而只是同他一样地不知所措哪。   像石影这样一个保守到连先前大暑时节最热之际,却仍坚持穿着高领长衣之人,又怎能接受龙阳之恋呢?   而他自己……又真能接受吗?可他在乎了啊!   莫浪平浓眉一皱,索性自暴自弃地将重量全放到石影肩侧。两人身影于是一路麻花似地缠绵至床榻边,而石影始终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   莫浪平坐在榻边,接过石影递来之干净衣衫,随意套上后,不客气命令道:   「替我将发拭干。」   石影还能如何,只得拿起布巾轻轻覆住他的发丝,一回又一回地擦拭着。   「如今林村疫病已平定,咱们就在这里住上几日,好好休息吧。」莫浪平不想打草惊蛇吓走石影,只得找了个话题随意说道。   「莫爷确实需要好好休息。」   「你待会儿让村里人依照我留给他们的方子,熬些桂枝汤过来,我喝完便会无恙了。」   「是。」   「你这个月来辛苦了。」他闭眼闲聊着,只想听着石影声音。   「石影不懂医术,什么也没做。」石影放轻手势,指尖钻入他发梢里,寻找着可有未干之发。   「你虽不懂医术,可你这些时间照顾我生活起居,无微不至地像名妻子,着实让人感动。」莫浪平轻咳一声,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   妻子!石影闻言:心中顿时掀起一阵巨浪,只怕莫浪平这话是在刺探什么,于是更加凛敛去脸上所有表情。   「莫爷切莫如此言重。石影先前跟了赫连主子,亦是如此服侍着。」石影声调平稳地说道,手指紧紧掐住擦发布巾。   「那么赫连长风也会对你如此吗?」   莫浪平恼了,扯住布巾狠狠一拉。石影不防此举,整个人便随着布巾落入莫浪平怀里。   「你……」石影才开口说了一个字,双唇便已经被覆住。   莫浪平灼热呼吸不顾一切地入侵到石影唇间,他吮住那办柔舌,却让石影口间兰馥香气逼出了更多欲念。   他吻得激切,石影拚命挣扎着想逃脱,只是石影武艺虽胜过莫浪平,可气力先天抵不过人。整个人于是被莫浪平压制在床榻间,由着他缠绵地吮着揉着。   终于,石影放弃了拳打脚踢,粉唇逸出一声叹息,任由莫浪平放肆地吻得更深。   莫浪平察觉到石影柔软了身子,他松开石影双腕,一掌扫住石影后颈,更加纵情地索求着那份让人心动的感受。   「放手!」一柄薄刀忽而贴上莫浪平颈间。   莫浪平停住所有举动,蓦睁开眸,对上石影如冰目光。   「如果身为你的护卫,便需忍受你对男子的异常喜好,请莫爷提早告知,好让石某为你另谋高明。」石影掌心冒着汗,力持镇定地说道。   莫浪平握住石影下颚,低声说道:「你明知我不要其他人。」   「放手!」薄刀更加刺入莫浪平颈间,划出一道血痕。   「你想动手便动手吧,我这条命就算死了,也没有人会伤心落泪的。」莫浪平长眸一瞬不瞬地望着石影,眼里深处有如千年不化的寒冰。   石影胸口一疼,倒抽了一口气。怎么会有人这么不把生死放在心上?莫非这人对人世当真毫无留恋吗?   自己不也与莫浪平一样吗?孤孑一身,活着与不存在,也不过是几滴眼泪重量罢了。   莫浪平既不怕死,自己这般威胁又有何益。石影手中薄刀一转,蓦地刺向自己颈间。   「留你这一条命,能救千万人。留着我一条命,只是平白被人当成男宠糟蹋罢了。」白光一闪,薄刀已在石影颈间割出一道血丝。   「不许你胡来!」莫浪平大吼一声:心似火焚。   他怒目瞪着石影,想夺走那柄薄刀,却怕不小心伤了石影。   「那就让我起来。」石影冷冷说道。   莫浪平二话不说,马上挪开身躯。   石影一个跃身,一个箭步便冲到了离他最远之处。   「若莫爷不能保证此后不再有任何逾矩之行为,石影就此告别。」石影冷声说道。   「你若想离开,那就让宝儿回到我身边。她与我原本应当还有两年师徒之约,不是吗?」莫浪平双臂交握于胸前,神色较之石影更加漠然。   「宝姑娘与赫连庄主如今想必早已成亲,怎可跟着你再浪迹天涯。」石影的话从齿缝里进了出来。   「追根究柢起来,原来你心里搁的人是宝儿吗?」莫浪平嗄声低咆,颈间青筋不住暴动着。   石影将薄刀收入腰间,也不接话,任由莫浪平如此猜想道。   「我们不待这里了,明日便出发到乌山,你去写信让宝儿过来接手林村之治疗。」莫浪平粗声说道,不想再待在这个屋内与石影朝夕相对了。   到外头行走,花花草草事物总是多些,省得他目光一天到晚黏在石影身上,徒增心寒。   「可宝姑娘身子不知完全痊愈了……」   「村子里的人比她还凄惨,她没资格虚弱。」莫浪平一看到石影焦急神色,更加打定主意要宝儿来收拾善后——谁让石影喜欢她!「她若能再多增些经验,日后碰到此等状况时,不需我出手,她自个儿便能处理了。」   石影见莫浪平神色执着,也知道他说的没错,只好淡眉一拧,快步走向门边,准备去向村长拿笔砚。   「如此一来,就算是我下回被人用刀刺死,也不怕后继无人了。」莫浪平的话无预警地飘进石影耳中。   石影闻言,身子一僵,佯装什么也没听见,转身拉开门闩。   日后旅程,自己又该用何种面目对待莫浪平呢?   这可恶的人哪……   莫浪平看着石影漠然背影:心里陡生起一股怒气。   凭什么只有他在意?感情被人这般箝制着,又岂是他想要的吗?在乎了,便要受苦的,这事他还不够清楚吗?   莫浪平紧紧地握住拳头,皆目欲裂地瞪着那个让他心痛之人。   「到了乌山,采着紫玄草之后,你想到哪,就去哪吧,我还你自由了。」莫浪平长眸凛凛,冷冷地说道。   石影正站在门边,闻言呆了、傻了。   自己若走了,谁来护卫他的安全,谁来关怀他的饮食起居呢?自己当真让莫浪平如此痛不欲生吗?   石影不自觉地旋过身,水然目光瞬也不瞬地瞅着莫浪平。   莫浪平一看见石影眼里的落寞,冷脸上的无情顿时四分五裂,他用力一拍桌几,大吼一声。   「还不快滚!省得我改变心意,对你兽性大发!」   石影闭上眼睛,不顾一切地转身冲出门,再也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毕竟,有些东西要不起,便不该多留恋哪…… 第五章   两人离开林村之后,一路风尘仆仆地往乌山而行。   石影原本就静默,而发生了上回事件之后,更是除了必要谈话之外,绝不多开口一句。   莫浪平更是想尽法子不和石影说话,因为他自忖只要不理会石影,那份纠缠在心头之百转千折,便会渐渐淡去。   他并不想在乎任何人,何况是一个男子。毕竟他看过太多千娇百媚女子,石影既没有她们一半风情,也没有她们那般动人的娇娆身躯……   可石影有双体解人心的清眸,可石影有份沈静气质,可石影——   是个男儿身。   最最最可恶一事,是石影在意之人竟然是宝儿,而不是他。   莫浪平一忖及此,便会卯起劲来忽略石影。只不过,最让他火冒三丈之事便是——就连忽略人这等小事,他都没法子做好。   而这一切又全都是石影的错。   石影知道他染上风寒,骑马时总会先行走到多风之一侧。石影平素骑马可以骑上两、三个时辰不喊累,可现下每隔一个时辰,便会要求停下休息。石影这些举动,还能为了谁?   莫浪平发现自己的目光,真的没法子不停留在石影身上。甚至,他认为石影并非全然不在乎他,没人会对主子如此用心的。   他该戳破石影这番心意吗?或者,石影待主子总是这么认真吧。莫浪平拚命地告诉自己。   最重要的是,即便知道了石影真正心意,又能如何?   他们都是男儿身,就这么彼此互相不拆穿,更能相安无事吧。   莫浪平如今只盼着能快快抵达乌山,采着药草之后,便能分道扬镳。但他心底深处,却又矛盾地希望永远不要走到乌山,如此两人才能继续相伴行走下去哪……   这一日,他们离开林村已快一个月,因为一处山崩阻路而不得不绕行,来到因为河运而繁华的金鸟镇。   这金乌镇外号小京城,京城里所有的布庄食堂、青楼酒肆,此地无一不备。就等着路过商旅们,在此地一掷千金以散去长途船运载货之疲惫。   石影与莫浪平一同下马,步入金鸟镇之南门。   行走在衙道之上,石影总觉得不够真实。   并非是被街上热闹所惊,毕竟自己原先跟着赫连主子时,再多翠奇斗艳的新鲜玩意也早就见识过。只是,他们刚从百废待兴之林村而来,眼前这片粉墙朱户、高楼亭榭景象,看来竟像是一场虚妄梦境哪。   「繁华不过一场梦罢了,一口气咽了,什么也没了。」莫浪平望着前方,悠然低语道。   石影蓦然抬头看向他:心有戚戚焉地点了点头。   莫浪平看着石影那双似愁又似无奈之眼眸:心窝又是一拧。   他知道石影能懂得他心情的,毕竟石影眼里沧桑与看尽一切的淡然骗不了人,他们两人算是同一类之人吧。   只可惜石影不是女儿身哪……   「找间小店坐下来好好吃顿饭,这些时日,你瘦了一大圈。」莫浪平主动打破了两人之间僵局,却又尽可能不带情绪地说道。   「我不碍事,倒是你风寒未愈,得先好好休息,别急着出去玩。」这话才脱口,石影便懊恼地想咬断舌头。   明明告诉过自己千百回,即便是真关心他,也不该说出口啊!   莫浪平一看石影蹙了眉,他便没再多做文章,只在心里暗暗地享受着被人关心之喜悦。   莫浪平看着市井问各色茶馆,轻声问道:「想吃点什么?」   「喝些热汤吧。」石影瞧莫浪平这几日脸色都不算太好,该补补元气。   「还是先来壶热茶、茶食吧。」莫浪平知道石影喜欢喝茶,不可一日无此君。   石影假意望向旁边买卖鱼虾鳖蟹之小贩,藉以掩去心头那抹悸动。   生平不曾为谁悬心过,可每当莫浪平一靠近,自己便会不由得紧张起来。每当莫浪平一不在视线里,自己便会不自觉地寻找着他的背影……   这般追逐还要持续多久,还能维持多久?不该对男子有情愫的,因为那违反自己在娘面前所许下之誓言哪。   可心……也是头一回如此不由自主哪。   「有看到什么想吃的东西吗?」莫浪平靠近石影一些,一对锐利长眸瞪走了几名紧盯着石影的男人。   「前方有间茶楼,应该会有热汤、热茶及素菜包子吧。」石影说道。   两人同行于街上,不一会儿后,便同时发现了金乌镇的奇特景象。此地男多女少,数量比例极为悬殊,约莫是十名男子里,才会有两名女子现身其间。   更甚者,街上竟有不少男子面敷白粉、唇染困脂,或是男子面貌清秀似女、举手投足间尽是娇态的怪模样,可街上行走之人却竟完全不以为意。   莫浪平停下脚步,再次瞪向店内一名盯着石影瞧的鲁男子,直到对方落荒而逃为止。   「你站到我身后。」莫浪平看了石影一眼。   石影没反对,乖乖站到了他的右后方,任由他的高大身躯遮挡住自己不想面对的怪异目光。不爱与人靠得太近,可莫浪平是个例外,站在他身后,便要安心的。   莫浪平板着脸,放缓脚步,好让石影挨着他走。   石影面貌清秀,乍看之下或者有些男女相不分的疑惑。可他们在江湖上行走多时,亦从未碰过这么多无礼的注目哪。   「这个地方有问题。」莫浪平不快地说道。   石影轻触了下他的肩臂,轻声说道:「咱们先到茶楼里休息吧。」   莫浪平点头,一看又有人在瞧着石影,索幸抓起石影手掌,一同大步走向一处最近茶楼。   石影红了面颊,可又不想在大街上挣扎,就怕引来更多侧目眼光。   「两位客倌,里边请。」   店小二马明一看到有人上门,热络地上前招呼着,对于两人互握双手,也只是露出一个了然笑容。   「给我一间干净包厢用餐。」莫浪平说道。   「放手。」石影低声说道。   莫浪平点头,却是进到包厢后,才真正松了手。   包厢门一关,莫浪平让石影点了些吃食后,他劈头便对店小二问道:「你们这儿怎么一回事?男人不像男人,男人全都盯着男人瞧。」   莫浪平言毕,便塞了锭银两给店小二。   店小二马明收了银两,笑嘻嘻地说道:「客倌有所不知哪,咱们金乌镇男多女少,是故容貌清秀些的男子便吃香。也不知道打哪年开始,咱们最大一处妓院也开始有了男宠。大爷只要有银两,想要哪类男宠,都不无可能。」   马明伸手往窗外一指——   对门一栋朱色建筑,上头系着红色彩球,大大招牌写着「合欢院」。   「荒唐!无怪乎街上那些家伙猛盯着你瞧。l莫浪平看着石影说道。   「大爷身边这位公子爷,模样俊秀,一身风雅,正好是前来买欢的老爷们喜好类型。」马明说道。   「你不许离开我身边。」莫浪平命令道,剑眉拧成了死紧。   马明暧昧目光很快地看了他们一眼:心下想着——「你们不也同样荒唐吗?」   莫浪平皱了下眉,不想这些侮辱目光全落到石影身上。   「这家伙是我妻子,为了行旅安全才扮成男装。」莫浪平当下脱口说道。   石影心头蓦一惊,后背吓出一身汗,明眸慌乱地对上莫浪平八风不动的神色。   「小人眼拙!就说这位公子娟秀更甚一般男子啊。」马明赏了自己一巴掌,眼神也变得尊重了些。「不过,两位既来到这金乌镇,若要确保安全,倒是换上女装还妥当些。」   莫浪平清楚看见店小二眼色之转变,他心下顿时一沈。   他是不在乎旁人怎么瞧他,可他若真和石影成双成对了,旁人目光总是会伤着石影吧。   「女人在此地,不也是物以稀为贵吗?」石影避开莫浪平目光,淡淡说道。   「若是良家妇女,大夥倒还敬重些,总不好放肆乱瞧。」马明笑着说道。   「少罗嗦,先送上一壶热茶、一斤烧刀子,再来几盘素菜、热汤!」莫浪平粗声说道,只想着大醉一场。   即便石影换上女装又如何,石影难道真能就此变成女人吗?   「小的这就下去帮老爷、夫人备酒菜。」马明拿起腰间布巾,快手拭净了桌椅后,转身离开。   当厢房内只剩下两人之际,莫浪平忽而沈声低语道:「其实,我倒真想瞧瞧你穿女装模样。」   石影佯装什么都没听见,迳自找了靠窗位置坐了下来,静静地凝视着窗外。   莫浪平瞧着石影清雅侧脸,开口想再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能说什么,于是只得闭上了嘴。   稍后,店小二送上烧酒,莫浪平便一声不吭地痛饮了起来。   但愿,一醉之后,什么事都不用烦心了!      这一夜,两人同居一室。   酒量向来极佳的莫浪平在狂饮一斤烧刀子之后,虽已懒懒地卧在床榻间,却仍是毫无睡意。   石影则是坐于靠窗长榻上,闭目盘腿,藉着静坐好让体内真气运行一周。   石影知道自己并不当真专心于调整内息,因为身体仍不停地知觉到夜里有些闷窒,知觉到晚风若有似无地让人烦躁着,知觉到莫浪平其实正在看着自己……   所以,石影不睁开眼,只是感觉着——感觉这屋内有莫浪平与自己,感觉这种看似平静,其实波涛汹涌的假象。   毕竟,到了乌山采集到药草之后,两人便要分道扬镳了哪。   明知道莫浪平此举的用心良苦,可自己却是更加放不下心了。当真要依言离开吗?石影拧了下眉:心里悠然长叹一声。   「小亲亲,让爷摸摸你的小脸蛋……」   「杨爷,你若是天天都到我那里,何只是脸蛋,你想多销魂都成哪……」   街道上传来两名男子调情语句,伴随而来的嘻笑怒骂声,嗯嗯啊啊地不堪入耳。   因为这话是出自两名男子,于是莫浪平浓眉紧揪,双唇紧抿着,觉得胸腹间隐隐作呕。   可他有何资格批评他人,他虽完全没法子想像自己与其他男子相拥姿态,但他却是迫不及待地想拥石影入怀啊。   深夜里与石影同处一室,偏偏又没法子更进一步,不啻是种天大煎熬哪。   往昔荒山夜宿时,他高兴睡多远,就可以跑多远,可这房间就只有一丁点大,他怎么瞧,目光都不免要落到石影身上。   这样太危险。   他真不懂那些到「合欢楼」寻欢之人,难道不会有他这般天人交战吗?男子之间如何合欢呢?   莫浪平目光移到石影那玉洁细致脸孔上,定定地看着那两片看似薄嫩,尝起来却是对极了他胃口的红唇。   莫浪平腹间一阵气血汹涌,他突而一跃起身,再也忍无可忍。   「我到合欢楼去,今夜不回来,床榻让你睡,咱们明日一早便离开。」莫浪平扔下一串话,不敢再看石影,一阵风似地往外走。   石影还来不及多说些什么,门板却已砰地一声被关上。   「此处民情不同一般,你过来把门闩上。」门外传来莫浪平命令。   石影缓缓从窗边长榻上起身,缓步走向门边。   莫浪平到合欢楼,是找男人还是女人?   喀。石影闩上门闩,淡眉也在同时痛苦地拧起。   莫浪平渐远脚步声,像是无数根利针猛剠着石影心头。   弯身揪着衣襟,石影拖着身子躺上仍留有莫浪平体温的床榻里,无力地斜倚向身后月牙枕间,双目无神地盯着桌上那盏烛焰。   知道该趁着莫浪平离开时,好好盥洗一番,但四肢却无力地无从使唤起。   倘若自己是个寻常女子,他们之间便不会有着这么一番天人交战吧。或者早已双宿双飞,花前月下……   在想什么!石影脸色苍白端坐起身,捣着胸口,只觉喘不过气来。   石影蓦然扯开腰间系带,松开高领袍衫上扣,露出终年下见天日之平滑丝颈。扯开高束之发式,让及腰乌丝披了一肩一身。   只是,解去了束缚,胸口仍是闷窒地抽痛着。   石影低头望着胸前那层层捆附而上之白布,却没有勇气伸手解开。   下不了手,说不出口,一旦改变了,便再也回不了头。以为自己勇敢,却终究是怯懦地不敢改变。   石影颓下肩,泪水跌出眼眶。   颊边无预警的温热教石影一惊,颤抖双手抚着泪水,一时之间竟不知道那是何物。   自从二姊被卖进窑子,却在里头被人凌虐至死,自己和娘抱头痛哭一夜之后,泪水就从此没再出现过。   石影用力抱住双臂,看着烛芯渐渐熄了光,屋内陷入一片灰暗,只有窗边月光,隐约映出窗内几样橱柜、床榻。   「他们住的便是这间……」   夜里长廊上怱传来一声低语,石影内力不差,每一个宇都听得真切。   石影神色一凛,很快着好衣裳,束好发,从窗边一跃而出,奔上屋顶。单膝着地,手置于腰间长剑边,静听着屋内动静。   门闩被人缓缓撬开,两人的脚步声蹑手蹑脚地踏了进来。   「房里没人,必然是去寻欢了。」来人声音提高了些。   「大哥,要不要搜搜屋内有没有夜明珠?」   「笨!」啪地一记巴掌声传来。「夜明珠这般贵重之物,寻常人会随意搁在屋内吗?」   莫浪平便会。石影在心里叹了口气,差一点想开口让他们索去那只夜明珠。   可石影转念一想,实在没法子允许这些人一再地想不劳而获。这两人与那日抢夺夜明珠的恶人,应当是同夥的吧。   「咱们现在便去找人。老三、老四飞鸽传书中,不是说那个护卫武功底子不差吗?正好可以试试身手,一报咱们西域四鬼两名兄弟武功被废之仇。」   「大哥说得对。况且咱们这回先服了解药,也不怕那个莫浪平使出什么迷药了……」   门被砰地一声关上,两人飞步地离开。   石影见状,即刻跃上屋脊。一路踩着屋檐落至客栈大门后,快步过了街,趁着四下无人之际,飞上「合欢院」后门,开始一间问地寻找着莫浪平踪影。      夜里之合欢院总是歌舞喧哗、莺声燕语不断。在夜色与酒意之间,男男女女饮酒作乐、袒胸露乳之举,便显得不那么惊世骇俗。   此时,合欢院东边一处隐密厢房里,莫浪平正挨着墙壁,就着一个食指与拇指交握大小之圆孔,观看着一对男人交欢模样。   他虽然只看了一刻钟,却是看得坐立难安,双拳紧握,后背亦沁出一片细汗,整个人像是有把火焰在焚烧一般。   他没法子再忍受了!   莫浪平啪地一声关上那方小孔,用力地合上双眼。   眼前的那一对男子,确实沈醉于交欢之间。可男人与男人交合,并非上天造人原意。身为一个医者,他知道那样的交欢,对身体必然会有损伤。   莫浪平脑中一闪而过隔壁男子野兽般交媾姿态,他倏地将脸庞埋入双掌间,痛苦地喘息着,胸腹间却仍隐隐作呕着。   但他的脑子却已不由自主地浮现石影在他身下娇喘呻吟模样。莫浪平闷哼了一声,用力地出掌捶打着自己的头。   门,倏地被推开来。   莫浪平睁开眼,却看见石影朝着他飞扑而至。   「快走!」石影扣住他的手腕。   「走到哪?」莫浪平望着石影,感觉石影的手也一并揪住了他的心。   「有人要对你不利。」   「无所谓。」莫浪平在榻边坐下,长眸沈望着石影。   「你说什么?」石影一怔,微拧起眉。   莫浪平将石影纤细身子拉到身前,抚住了那张冰凉脸庞,眼里灼热情感毫无遮蔽地直刺向人眼里。   「我现下是求不得苦,求到了也会是苦。」莫浪平唇瓣一低抿,榨出一道苦意。「所以,我不走,他们想怎样便怎么吧!」   石影一见他这般自暴自弃,不禁心慌,整个脑子也混乱了。   「不许胡扯,快走。」石影一把握住他手腕,一手扯住他的手肘,一施巧劲,便让他整个人从榻边站了起来。   「想走!门都没有!」   门外飞闯而入两名异族壮汉,一穿黑衣,一着红衫,两人长得一模一样,亦同样剃去头顶中央头发,只在两鬓扎着两条小辫。   黑衣大汉闩上门,先挡去一条通路。   「明明就是两块怪石,却硬要学人剃着小儿发式,可笑!可笑啊!」莫浪平冷眸狠睨他们一眼,怪他们阻碍他与石影独处时刻。   「找死!」黑衣壮汉抡起双刀朝着莫浪平疾挥而出。   莫浪平在石影的拉扯之下,后退了一大步,衣衫前襟却不慎被划破一刀。   石影感受到对方强烈杀气,蓦地抽出腰间长剑,一个跨步站到莫浪平前面,戒慎恐惧地防范着对方。   莫浪平上前一步,将一只药丸喂入石影口中。   石影咽了下丸锭,挨近莫浪平耳边,低声说道:「他们似乎已吃过解药。」   「这解药只有我有。」莫浪平呼吸着石影唇间兰芷之香,感觉着石影正紧贴着自己,便是什么天大麻烦也抛到脑后。   「两个大男人耳鬓厮磨,成何体统!莫浪平,交出夜明珠来,否则就把你这个小相公扔到外头那群急色鬼怀里。」红衣大汉说道。   莫浪平冷笑一声,捏碎两只青色丸锭后放入石影手里。   石影知情他的心意,长剑挽了个剑花,朝着两名大汉疾攻而出。   两名大汉不防此举,连忙抡起兵器就要抵挡。不料,双方兵器没对上,一把青色粉末却已洒了两人一身。   石影一个旋身,回到了莫浪平身前一步。   「又是蒙汗药,这种下三滥手段一使再使……」黑衣大汉不以为意地说道。   「对付你们这种强抢财物之下三滥,这等手法也就够了。」莫浪平冷笑地说道,反正他又不自认为江湖好汉。   「哼!老子早服过解药了。」黑衣大汉嘿嘿一笑,双刀瞬间逼近石影。   红衣大汉也翻了个跟斗,长鞭瞬间往石影下盘扫去。   石影上下方同时受击,灰色身影一跃,长剑先挥开长鞭,再勉强挡去那两道差点砍掉人脑袋之双刀。   「接我一招,送你去见阎王!」红衣大汉低吼一声,长鞭卷住石影长剑。   石影用尽毕生绝学,手腕连划数十道剑花,这才抽回了长剑,一个旋身正好挡住黑衣大汉双刀……   莫浪平看得心惊胆跳,急忙又掏出最后一颗药丸捏碎挥向空中。   此时,石影与两兄弟已过招十余回,双臂因为抵挡不住攻击而抽痛着,肩臂也因为闪不过长鞭而被划出了好几道血痕。只是,他们三人身影转得急快,旁人实在是瞧不出如今谁占了上风……   「大哥……」红衣大汉身子突然无力地往地上一跪。   「这药有诡怪……」黑衣大汉双手突然握不住双刀,两把大刀就这么铿地落了地。「咱们走——」   这话才喊完,两兄弟便已砰地一声倒卧在地。   「这药是以乌山一年仅产一次的紫玄草所制成的蒙汗药,全天下只有我有解药。你们如今知道厉害了吧。」莫浪平冷笑一声,拾起刀刃不留情地挑断了他们手筋之后,才又飞快转身奔向石影。   石影此时双手颤抖地紧握长剑,正努力不让自己倒下。   莫浪平这时方瞧见石影身上数十道已见血的伤痕,脸色霎时一阵惨白。   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拦腰抱起石影。   「不……」石影惊呼出声,可因为受伤过重,实在是无力挣扎,只得任由他抱着。   莫浪平将石影放至长榻上,撩起石影衣袖。   只见,深锐刀痕在石影凝白臂膀间沭目惊心地血红着,瞧得平日开肠剖腹也不曾眨一下眼的莫浪平,竟在为石影敷药时,频频颤抖着双手。   石影望见自己白皙手臂被莫浪平无比怜爱地握着,且他的双唇竟不住地在伤口上吹着气,脸蛋不禁徘红似霞,就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更遑论是多瞧一眼哪。   「何苦跑来替我挨刀?我总有法子对付他们的。」莫浪平扶着石影,躺至青瓷枕间,举袖拭去那小脸额间轻汗。   「乌山之后,我就没法子再为你做些什么了,这是我应当为主子做的……」石影双眸低垂,轻声说道。   「我不要你的应当!我只要你好好的!」莫浪平一想起当时九死一生情况,再也顾不得什么禁忌了。他霍然将脸颊埋入石影颈窝之间,抖声说着:「只要那两人刀剑一偏,你这条命就没了,你难道不知道吗?」   石影身子一僵,明知该推开莫浪平,可他此时惊惶模样让人心软,石影一时竟忘了要推拒,一瞬间便让他灼热身躯覆盖了全身。   莫浪平欣喜若狂地感觉到石影的顺从,灼热唇舌不由分说地覆住了石影的。   此回,石影正是体弱之际,又被他的神态给勾动了心,恍惚间便闭上了眼,任由莫浪平为所欲为了。   石影柔顺的反应,冷然若兰的气息与唇舌,逼得莫浪平几欲发狂。可他害怕己身狂躁惊骇了石影,于是刻意放缓了吻,只专心一意地挑逗着石影,想给予其最大欢愉。   两人双唇吻得激烈,须臾也不曾分离。莫浪平俯低身躯,男性灼热霸气地侵入石影双腿之间。   石影勾起脚尖,只觉得有一股似疼非疼的刺痛,从莫浪平碰触自己的地方蔓延开来。   莫浪平低喘着气,古铜大掌握住石影青色衣袍,大掌迫不及待地想碰触石影更多雪嫩香肌,唇也早已不满足地自石影软嫩双唇吻至那香滑颈项。   「啊……」石影低喘了一声,身子不由自主地后缩着。「不……」   「别怕,把你给我。」莫浪平大掌放至石影衣襟处,脑间却一闪而过方才男人交欢景象。   莫浪平的手颤抖了,满腔热血蓦地被浇熄。   不!他办不到。   莫浪平强迫自己抬起头,如火长眸痛苦地看着石影。   此一停顿,让石影蓦然自迷乱间清醒,并吓出一身冷汗。   「不行!」石影惊坐起身,双手紧揪着衣领,不停地摇着头。   莫浪平伸手想碰触石影,可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想拥抱你,但我没法子伤害你。」莫浪平惨白脸颊埋入双掌间,结实胸臂抽搐般地抖动着。   「那就别碰我。」石影双臂紧紧拥住摇晃不已的虚弱身子,觉得自己随时都要昏眩过去。   「我若不是一时心急于你受伤了,又怎么会……」莫浪平蓦然抬头看向石影,漾满血丝长眸里有着太多说不出口的痛苦。   石影垂下眼,不忍再看。   莫浪平霍然起身,跨下了榻,嘴里慌张地说道:「走吧,我们现在就出发到乌山。」   石影不应不答,只是定定地坐在原地。   莫浪平倏地停住了脚步,沈声问道:「你的伤口……」   「不碍事。」石影摇头,强撑住虚弱身躯也随之跨下长榻。   他们之间是一步错,便会步步错,趁早断个一干二净,才是上策…… 第六章   两人匆匆离开金乌镇,一连行走了三日三夜。   此时正是霜降节气之际,天气一日寒甚一日。可对于此时已是形同陌路人的莫浪平与石影而言,气候再冻也冷不过心头寒哪。   此时,距离紫玄草盛开结束之日尚有三至五日,莫浪平一探天色云象,知道这两日山间必然有大雾。   可他如今顾不了那么多了!在山里大雾中走失,总强过他失心疯地强迫石影就范来得好些吧。   两人于是在阴天之时上了山,途中遇见了一名受伤的年轻猎户,莫浪平置之不理,迳自往山上行去。他心情其差无比,不打伤人便谢天谢地了,干么还医人!   横竖那人一时半刻还死不了,待他采完药草再医治也不迟。   只是,石影放心不下那名猎户,固执地守在猎户身边,始终不愿上山,逼得莫浪平只得回头医治人。   待到莫浪平替猎户接回断骨,还开了帖强筋壮骨药方给他后,这才板着一张脸继续往山上走。   「多事。」莫浪平忍不住咕哝一声。   「好心会有好报的。」石影对着他的背影说道。   「哈……」莫浪平忽而仰天大笑出声,只是那笑意没到达眼里,当他回头时,一双冰眸像是要钻进人心里似地直盯着石影。「你那番话去说给别人听吧,我不信那一套。若我好心有好报,我又怎么会喜欢上一名男子。」   石影心一疼,黯然沈下肩,不敢接话。   「无所谓,横竖我早认定自己此生是要孤寡至死的。」莫浪平喉头一紧,很快地转过头,落寞地朝着山上而行。   石影瞧着他的背影,眼眶霎时飞红。   「我……我可以留下来不走。」石影脱口说道。   莫浪平身子一僵:心头涌上一阵狂喜,全身亦激动地颤抖了。   可他没有马上回头,他瞪着前方渐渐聚集之浓雾,唇角扬起之笑容很快地又被压抑了下来。   「你不走,难道是要等着我日后对你上下其手吗?」莫浪平粗声说道。   「只要你此后以礼相待……」石影辣红了脸,连声音都透着羞意。   「那是不可能的!我对你有欲念,我想抱你、碰你,想对你做出一些连想都觉得悖德之事!」莫浪平嗄声说完后,又摇了摇头。「你走吧……我不想凝了你。你回到赫连家后,娶个贤慧妻子,生几个孩子,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生吧……」   石影掉下了泪水,却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只得咬住唇,强忍住心头怆然。   对莫浪平开口啊!   只要自己开口说出真相,一切便能改变吧……   娘当初要自己发下毒誓封口,不也是为了自己的幸福吗?莫浪平如今对自己这般呵护备至,幸福几乎已是手到擒来了。   「我……」石影上前一步,启唇说道。   「快点跟上来,否则,傍晚之后雾气转浓,路便更不好走了。」莫浪平忽而出声催促道。   石影闻言,只得将话吞回心里,顺从地紧跟在莫浪平身后。   大雾骤雨般地遮蔽了前方视线,白茫茫之间只能瞧见三步外的景物。莫浪平双眼紧盯着前方,头也不回地往后伸出了手。   「跟我来!」莫浪平说。   石影毫不犹豫地紧紧握住了他的手,两人十指交扣,紧密地像是天生便相属于彼此一般。   「起雾后,地面会开始变得湿滑,走慢一些。」莫浪平叮咛道。   「嗯。」   两人互握双手,一前一后地走着。   待到山径小路变得仅容一人而行时,地面更加地湿滑难行了。莫浪平于是紧揽着石影肩膀,两人亦步亦趋地紧贴着彼此前进。   一段浓雾山路,走得虽是崎岖,可谁也没喊苦,谁也都在心里巴望着能再多走上一些时刻。   「紫玄草就长在崖边三步的山壁上,如今雾浓,隐约只能瞧见一些叶芽。」   莫浪平在山顶看到一株被雷劈断之神木后,知道已接近了紫玄草。他慢下脚步,却不曾松开置于石影肩上之手。   「让我去采吧……」石影上前一步。   「我来,我知道该如何采收,才不会伤到花蕊。」莫浪平指尖滑过石影颊边,将一缕发丝拂回其耳后,痴痴地盯着人看了好一会儿。   两人都知道采下了紫玄草之后,分别便在眼前了,于是谁也不忍心说出任何一句拒绝话语。   而就在石影以为眼泪就要夺眶而出时,莫浪平转开了头,按住石影身子,让其在一旁坐下。   「你待在这好好休息。」莫浪平往前走了一步。   「小心。」石影脱口说道,手掌不自觉地捣住了胸口。   莫浪平低头对石影一笑,开始慢慢地紧贴着山壁前进。   石影心惊胆眺到连眼也不敢眨,只能屏住呼吸看着莫浪平半蹲着身子,一手平贴着壁面,一手则从叶芽处摸索到那铃兰般紫色花朵。   好不容易,莫浪平取足了一袋紫玄草,身子开始退回山坡方向。   「这紫玄草若如此珍贵,为何没人前来抢取呢?」石影松了口气,手指却仍然揪着衣襟。   「若不知道如何提炼,这紫玄草吃了也只是让人感到晕眩不适罢了。」   莫浪平瞧出石影眼里的担忧,他大跨一步,只想着快点走回石影身边。   「啊!」地面上一处特别泥泞,教莫浪平打滑摔了一跤,整个人竟然猛冲向悬崖边缘。   「小心!」石影脸色一白,脚尖一抬,跃身向前,抱住莫浪平的腰。   只是,莫浪平此时已有半边身子滑出崖边,眼看两人都要掉下悬崖。   「松手!」莫浪平大吼一声,怒声命令道。   石影摇头,忽而一个旋身,脚蹬山壁,一个借力使力地旋身,用双手托住了莫浪平的腰,将他整个人往神木方向送去。   莫浪平高壮身子整个撞飞了出去,石影则因为重心早已全偏斜,整个人直往崖边坠落……   「……娶个贤慧妻子,生几个孩子,平平淡淡地过你这一生……」石影说了莫浪平先前说过的话后,纤细身子整个儿坠入山崖云雾之间……   「不!」   莫浪平痛彻心肺地大叫出声,顾不得此时全身骨肉欲断的痛苦,他半爬半跑地匍伏着往前。可他伸出的手,什么也没抓住,只有石影的话还在山谷间回响着——   「……娶个贤慧妻子,生几个孩子,平平淡淡地过你这一生……」   「石影!你给我回来!」莫浪平趴在断崖边,看着被大雾遮蔽的山谷,声嘶力竭地喊着。   除了一片白茫茫雾气之外,山谷里什么也没有。   莫浪平瘫倒于崖边,傻了、呆了:心死了。   石影走了、死了、为了救他而落入了山崖……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带你上山来采药!」莫浪平紧抓着崖边,双眼无神地喃喃说道:「为什么你这个傻子要舍命救我……」   回答莫浪平的,是山里的回音。   「我不要什么妻子、不要什么平淡……我只要你啊……」莫浪平失了神,悲痛嗄声诅咒似地在浓雾里绕着。   「这一身医术既然救不了心爱之人,又有何益!」莫浪平脸色惨白地扶着山壁,缓缓地站起身。   再往前一步,他就可以跟石影相见了。   只是——   只是,他若这么跳下了,阴曹地府内,石影也不会原谅他的。   他还记得当他在林村医治病人时,石影那满脸的温柔,以及那未曾对他说出口的在意。   莫浪平摇摇晃晃地站在崖边,却终究还是没能跳下崖。   「你给我回来!回来啊!」   他倏地弯下身,紧抱着头,放声大哭了起来。   那挖心掏肺似的哭声滑进他耳朵里,他捣着耳朵,不敢再听。   可那哭声催魂似地钻入他的心里,一点一点地揽着人心,攒得他一颗心都酸了起来。   他知道人都有生老病死,他知道人都难免一死,他知道棺材装的是死人,也下只是老年人……   可为什么死的人是石影!   他不要这样的遗憾啊!   莫浪平哭得连呼吸都没法子,他心痛得捶打着胸口,直到他再也流下出半点眼泪为止。   他哭了一夜,直至山雾渐渐地散去,远方日出在悬崖边几棵盘根错节的巨树上反射出灿色光芒。   莫浪平突然睁大眼,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扶着石壁往山下定去。   或许石影没死!   或许石影只是跌进山谷底,等着他去援救啊,不是有人说过这乌山山底其实是一座湖泊吗?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不能这么快便放弃了希望。   莫浪平心急,跑得快了,脚步一打滑,整个人便在山径上连滚了好几圈。   碎石子与利草割破了他的四肢与脸颊,血与汗开始模糊他的视线,可他举起衣袖一拭,完全不浪费时间去为自己抹药。   他死不了的,因为石影还在山谷里等着他啊!      一个多月后,全身晒得黝黑的莫浪平,衣衫褴褛地行走在乌山山谷之间,耳朵平贴在山壁间,聆听着水流方向。   打从昨日起,他便听见了水流声音,他猜测距离最下方谷底应当不远,自己该是快找到那座湖泊了。   那日,他匆忙下山之后,是那名石影要他营救的猎户,帮上了大忙。   猎户当他是救命恩人,找来了几名老人家,帮忙确定了山谷底确实有着一座古湖。只是,前往山谷之路径太崎岖,又有野兽出没,只有猎户的父亲曾经走过一回。   可莫浪平不在乎辛苦,毕竟猎户们告诉他,山壁间长满了千百株大树,且曾有人从悬崖边掉下,可却出现在另一处河川源头而生还的前例。   莫浪平因此更相信石影必然还活着,是故请人捎了信给赫连府,要他们尽快派来人手到山里协寻。   而他则在猎户父亲的帮忙之下,花了一个多月时间,好不容易才在满山树丛里钻达了谷底小径的入口。   猎户的父亲因体力之故,没法子再陪他前行。十日前,莫浪平辞谢了他,一个人靠着一把巨斧、一柄小刀,慢慢地走出了一条路。   在长满了荆棘的阴暗山谷里,在独自一人孤孑而行的时间里,莫浪平心里想的仍然只有石影。   当时,若不是石影坚持要他救猎户,猎户的父亲又怎么会愿意陪他走这一段寻人呢?   人与人之间,结的若是善缘,便会有着无法言喻的因缘哪。   有生以来,莫浪平头一遭感恩起自己拥有这一身救人医术。他相信石影必然是老天派来感化他,好让他更加愿意行医济世之人。   所以,石影一定得活着!   因为这般信念,莫浪平打从入了山谷之后,日日皆是自太阳一升起,便走路直王日落。他的脚底磨破了皮,他的手臂伤痕累累,可这些伤痛从不曾影响过他。   咕噜!   此时莫浪平肚子响起的饥饿声,让他停下了脚步。他抓起一粒馒头,随意咬了几口,便又继续沿着愈来愈窄的石壁行走。   终于,他抵达了一处暗无天日的洞穴。   洞穴里水气极重,还有着一股瘴疠怪味。莫浪平拿出打火石一敲,微亮火光一闪——岩洞上方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数以百计的蝙蝠。   莫浪平很快地灭了火石,加快了脚步。一条黏腻动物,爬过他的脚盘,他不敢伸手去碰,只赶着要快点离开。   定了半刻钟后,前方突然传来了一线天光,洞穴口便在不远处,水声也愈来愈响亮。   莫浪平一个箭步向前,阳光利箭般地刺痛了他的眼睛,水声突然轰隆隆地冲进他的耳朵里。   他眯起眼,努力想在强光中看到些什么——   他瞧见一条大瀑布水龙似地在他面前翻滚着!   一面如镜大湖正静躺于瀑布之下,太湖右侧则婉蜒着一条小河,斜斜地住前潺流着。   他抬头往上一看,陡峭山壁间层层绿树的顶端,正是紫玄草生长之处,亦是石影落下之处啊!   倘若老天爷有限,让石影跌落在那些层层树丛之间,再慢慢地滚落到这山谷、湖间,确实有可能还活着啊。   莫浪平胀红了脸,一脚踩进小溪间,沁凉溪水逼得他一阵冷寒。   可他不以为意,沿着小溪大步而行,大声喊着石影的名字。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身体驱策着他,不停地顺着小溪而行。   几日几夜过去,莫浪平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整个人几乎虚弱得像个人干。   终于,在某日午后,他看见一片树林后,村庄里的袅袅炊烟。   他走出溪流,整个人旋即卧倒在地。   一群正在玩官兵捉强盗的孩童们,蹦蹦跳跳地从一块大石头后面冲了出来,看到这个伤痕累累的陌生人后,全都吓得惊叫出声。   莫浪平朝孩子们伸出手,费尽力气却只叫出了两个字——   「石影……」   然后,他便头一垂,体力不支地昏了过去。      「这人包袱里用油布包着医针,还有一堆丸药、散剂,应该是大夫吧?」   「就算是大夫,也是个不怎么样的大夫,瞧他这一身伤口和狼狈……」   莫浪平在昏沈问,听到一男一女如此说道。他皱起眉,双唇一启一合地想骂人。   「孩子不是说他喊着什么『石影』吗?会不会是来找人的?」   「会不会是来找静儿姑娘?」   静儿?姑娘?莫浪平摇着头,头颅里痛得像是要炸开来一样,却又有口难言。   他是来找石影的,石影不是姑娘啊!   「这人看来累极了,你们先让他好好休息吧。」   一道冷凉声音打断屋内的讨论声,莫浪平身子蓦然颤动了一下,因为那是石影的声音。   他咬紧牙关,用尽九牛二虎之力强迫自己睁大双眼——   他看见……他看见了——   石影?   莫浪平下颚一松,目光呆滞地看着眼前身着白色素衣,长发斜披于一肩的石影。   这是怎么一回事?莫浪平脑子一阵晕眩,却连眼都不敢眨动一下。   眼前这张淡然清秀的脸孔,是石影。眼前这对平静无波的眼眸,是石影。可眼前的这个「石影」怎么会——   穿着女装!   莫浪平努力想撑起自己,却力不从心地滑回床榻间。   「你别激动,先躺着休息。」   莫浪平看着「石影」神色漠然:心中突然一慌,生怕眼前一切不过梦境一场。   他蓦地伸手,牢牢地握住石影右腕脉门不放。   只是,这一按一压之下,莫浪平神色顿时大变。   这脉象较之一般男子细弱,血分脉象说明了她正是月事来临期间。「石影」真的是女的!   以往一切都得到了解释,无怪石影就算身体有病痛,也不愿让他把脉。   莫浪平愈想愈恼火,他瞪着石影,原该平静测脉右掌,也不自觉地掐得更紧了。   「你握痛我了。」石影手掌自然而然地使劲,手掌一推一托,便轻易地将他推到几步外。   莫浪平闷哼一声,后背又被撞疼,可那一丁点疼与他一身酸痛比较起来,其实是算不得什么的。   「石影!」莫浪平挣扎着爬起身,只想着要再接近石影。   可石影此时已退到数步之外,一脸防备地瞅着他。   「这位爷可是认得静儿姑娘?」马大娘问道。静儿是他们帮这个姑娘取的名字,因为这姑娘性子沈静,镇日静默无语时候居多。   「她不是静儿,她是石影。」莫浪平粗声说道。   他不明白石影现下在想些什么,不明白石影为何要变换身分?更不明白石影为何会在一夕之间,就从男儿身变为了女子。莫非是老天爷听到了他的呼喊?   「你……认得我?你……又是谁?」「她」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悸动。   石影的话,闪电般地击向莫浪平。   「你不认得我吗?我是莫浪平啊!」莫浪平以为自己大吼出声,不料说出口的话却如同细雨一般颤抖着。   就在他为她痛彻心肺时,她竟然就这样忘了他?   「我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又怎么会记得你。」石影浅声说道,虽仍攒着眉,却已不由自主地走到这人身边。   他真的知道她是谁吗?   「你是石影啊!」莫浪平气急败坏地说完后,狂乱黑眸紧盯她。「手伸出来让我把脉,我要知道你为什么会忘了一切?」   莫浪平伸手又抓住了她的手腕。   石影柳眉未皱,神色未变,纤腕风旋般地一个反掌,便反扣住他手腕脉门,制住了他,却旋即诧异地松开了手。   「我……会武功。」石影低头望着自己手腕,不能置信地呢喃道。   「你想起来了吗?」莫浪平欣喜若狂,顾不得气息仍孱弱,硬是要起身想抓住石影。   便是揪住石影一点衣角也好,他只要感受她仍然活着即可!   只是,莫浪平此时过分虚弱,才这么随意一动,身躯便摇摆地要跌下榻去。   「小心。」马大娘与其丈夫急忙上前搀住了他。   「石影!」莫浪平躺在榻边,瘦削脸上一对长目却仍然眨也不眨地死盯着她。   石影咬着唇,又后退了一步,站到马大娘身边。   这个莫浪平为什么要用这样一双恼怒火眸瞪着她,他究竟是她的什么人?   「谁知道她是不是真叫『石影』,搞不好是你看上静儿姑娘,胡诌一通编出来的故事?」马老爹不客气地说道。   「她就叫石影!」莫浪平明知这人是石影救命恩人,可一对眼眸还是忍不住狠了起来。「她一个多月前,刚从乌山悬崖边掉下来。我就是为了寻她,才会走到这里来的。」   「没错、没错。静儿姑娘……不不,石影姑娘确实是从山崖上掉下来的。」马大娘恍然大悟地点头,紧握了石影的手。「石影福大命大,先跌落在山壁间巨树里,后来树枝折断了,才落了下来。我家相公到湖边捕鱼时,正好看到她掉下来……」   「我还以为石影姑娘是要寻短。」马老爹仍然怀疑地看着莫浪平。   「不,她是为了救我而落下山崖的。」莫浪平简单将那日情景说了一回,并将石影彼时所穿衣物述说了一遍。   石影愈听,眉头攒得愈紧,瓜子脸庞也益发地没有血色。   那人说的是事实吗?为什么她仍是什么事都记不起来呢?   「石影姑娘,你对他还有印象吗?」马大娘拍拍石影的肩膀问道。   石影看着莫浪平那张瘦削脸孔,望着那对细长而又激切的眼眸,她咬住唇,不自觉地捣住胸口。   「我不认得……」可:心有点痛。石影欲言又止地望了莫浪平一眼,低语问道:「你是我的什么人?」   莫浪平瞧见石影此时茫然神态,心疼却也恼怒。   他花了个把月时间,在这山里翻山越岭地找她。好不容易找着了她,她却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了,教人情何以堪。   「你是石影的什么人?快说哪!」马大娘急着催促问道。   莫浪平看着石影,在脑里闪过千百个念头后,他缓缓开口说道:「我是石影的相公。」 第七章   这男人是她的相公?   石影闻言,踉跄了下身子,后背沁出一身冷汗。   「可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哪。」她望着那双黑黝长眸,微喘地说道。   「你连自己都不记得了,又岂会记得我?」莫浪平嗄声说道。   说谎也罢、欺瞒也好,他这回是铁了心再也不许石影离开他身边了。她是他的人!   「总不能你开口说石影是你娘子,咱们就拱手让你把人带走吧。」马老爹瞪了他一眼。一来是觉得应当谨慎些,二来则是不悦静儿姑娘就这么被人带走,他们夫妻原本是想说这静儿姑娘姿容端雅,兴许可以留在家里当他们媳妇的。   「她若不是我娘子,我干么拚死拚活地寻她到谷底……」莫浪平没好气地说道。   「话可不能这么说,谁知你们之间是不是你一厢情愿……」马老爹摇摇花白头颅,却因为看到莫浪平那对冷凝长眸而闭上了嘴。   哪来的大夫?这种恶霸气势吓死人哪。   「爹娘,孩儿回来了。」外头传来一声招呼后,房门便马上被人推开来。   莫浪平抬头一看,发现正是金乌镇那间客栈里的店小二马明。   「啊,相公和娘子怎么会在这里呢?」马明对着莫浪平与石影两人惊呼出声。   「你认得他们?」马大娘诧然问道。   「认得啊,这位相公赏银给得大方,这位娘子又扮成男装跟随在相公身边,这种事毕竟不多见,我记得可清楚了。」马明笑着说道,目光却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模样高雅清丽的娘子。   「你瞧够了吧!」莫浪平恶狠狠地回瞪着人。   他都尚未仔细瞧过石影女装模样,哪里轮得到别人对她评头论足。   「大爷,你别生气……」马明店小二当惯了,习惯就要先赔不是。   「你怎么能对人那么凶?」石影走到莫浪平面前,清亮水眸谴责地看着他。   「马家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哪。」   莫浪平便咕哝一句,别开了头。   哈,这下子他可有石影是女子之真实感了,瞧瞧她现下已经管到他头上来了。   可石影还活着啊!莫浪平一忖及此,心里不免又是一番激动,他蓦抬头,紧握住石影的手。   这回,石影没有挣扎。   她只是无言地瞅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些记忆。   夫妻应该说些什么?应该如何相处?她压根儿都不知情哪。   「好了,咱们都退下,给他们夫妻一点相处时间吧。」马大娘拉着丈夫、儿子走出房问。   「大娘……」石影突然有些慌,也想随着大娘离开,可莫浪平的手又紧握着人不放。   「乖孩子,你大难不死,丈夫又如此情深义重地一路寻到这里,你好福报,别怕哪……」马大娘回头朝着石影一笑。   「马大娘,请稍待。」莫浪平自胸前拿出以层层布包包起的夜明珠交给石影,让她转交给马大娘。「谢谢你们救了她,在下无以为报,这两颗夜明珠聊表心意。」   马家三口倒抽了口气。   「这么贵重的礼,我们不能收。」马大娘马上摇头。   「没有东西抵得上她的命。」莫浪平沈声说道。   「大娘,您就收下吧。你们不是一直说要攒银子,好为儿子娶房媳妇吗?」石影将夜明珠放到大娘手里,轻声说道。   「那便谢谢了。」马大娘双手颤抖地捧着夜明珠,和丈夫儿子走了出去。「我这就去准备些东西给大爷填填肚子。」   门悄悄地关上了。   「幸亏我来得早,否则你搞不好就这么被人给嫁了。」莫浪平撑着自己坐起身,气喘吁吁地说道。   「不会的。」石影见状,马上坐到他身边扶起他。「你还好吗?」   莫浪平抚住她清冷脸庞,轻声说道:「你还活着,我便什么都好了。」   「可我不记得你。」石影别开头,仍不习惯这般亲昵举动。   石影陌生的眼神让莫浪平胸口一紧,他想发脾气,想放声嘶吼好让石影想起他。   但他什么也没做,因为他知道石影真的忘了一切。否则,怎么会连他撒下自己是她相公这等大谎,都没有拆穿他呢?   「我知道你不记得从前之事,但如今我找着了你,你不用再害怕了。」莫浪平不再强迫要她靠近,只是定定地凝望着她。   石影想起这些时日之孤单、无助,鼻尖为之一酸,可她别开了头,就是不想在人前落泪。   莫浪平心一疼,不自觉地便张开双臂,极轻柔地将她拥入怀里。   石影身子原本是僵硬的,然而莫浪平的体温是那么真实。她偎得久了,心窝暖了,便也渐渐地习惯了靠在他坚硬胸臂里。   莫浪平将脸庞贴上她的发侧,他贪心地寻找着她的味道。如今,除了干净气息外,她的吐纳之间已经没有了当初的兰芷之香。   但她还活着,而且还恢复了女儿身,这对他而言,便是万幸了。   虽然,他仍不明白她为何要掩饰女儿身,害得他为这段感情揪心了如此久,不过她现下可是他的「妻子」了。   其他天大的帐,他们可以日后再算!   莫浪平将她揽得更紧,低头凝望着她,发现她却小孩似地枕着他胸前,眼神迷蒙地张开檀口打了个哈欠。   他没见过她这么娇美姿态,心中怜爱顿生。   「你……」石影一抬头,发现他正含笑注视着她,耳根子一红,轻推了下他。   明知道是夫妻,可他对她而言,毕竟仍是陌生人。谁知她就这么由着他搂着,竟也不觉得怪异,兴许是身子还残存着对这人的记忆吧。   「累了?」莫浪平轻抚着她的脸颊。   「我夜里老作梦,甚少睡好。」石影轻声地说道,羞红了眸,垂眸望着自己绞结的十指。   她与他应当曾是一对恩爱夫妻吧。瞧他瞧人的眼神,便知情了泰半哪……   「你今儿个夜里抱着我,包准你一觉到天亮。」莫浪平开怀地放声大笑了起来。   见石影脸蛋更加嫣红如醉,莫浪平不禁心魂动摇,忍不住低头在她唇间轻啄了一下、一下,再一下……   最终,还是忍不住扣住她的后颈,放肆地汲取了一回她的淡香,直到她喘不过气来,他才肯松了手。   「我明日便带你回家。」莫浪平抚着石影柔嫩脸庞,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来上一场「洞房花烛夜」,免得她日后突然忆起一切,翻脸不认人。   「家……」石影眨着眼,眉心一揪。   「别怕。」莫浪平抚去她眉宇问拧皱,知道她如今易于惊慌,他极有耐心地慢慢说道:「我是个四海为家的大夫,处处是家。不过,你在赫连府里住了十几年,还有个好姊妹,叫做宋宝宝,她是我的徒弟,她听到你平安无事,一定会很开心的。」   「朱宝宝?」石影觉得这名字挺有意思,双唇微扬。   「你记得她的名字,却忘了我?」莫浪平马上板起脸,不痛快地鼓起腮帮子。   石影看着他孩子气模样,忍不住嫣然一笑,水眸亦随之晶亮了起来。   莫浪平一怔,瞧得痴了,再次倾身想一亲芳泽。   「你……你别又……」石影从他灼热眼神猜出了他的心思,飞快地后退一步下了榻。「我去请大娘帮你烧些热水。」   「你之前总会帮我刷背。」莫浪平脸不红气不喘地说谎。   「我不记得了。」石影辣红了脸,根本不敢看他。   哪有人初次见面,便要求对方如此过分亲昵哪……   「可我现下受伤了,你要我如何洗?」莫浪平苦着一张脸,装出虚弱声音说道。   「我哪里知道……」石影低吟了一声,飞快地跑出房间。   莫浪平看着房门,只是傻笑着,笑得长眸眯成一直线,笑得他奔波多日的身体拚命地痛着,他仍然咧嘴笑着。   石影还活着!石影是女的!   老天现下是在鼓励他行医救人,才给了他这样大的福报吗?   莫浪平双唇上扬,此时心里满满地尽是喜悦,他取了颗补气药丸含在嘴里,倦极身子在安心之后,双眼才一闭,便沈沈地睡去了……      半个时辰后,石影请马家父子帮忙提着热水,她则端着饭食走进屋内。   莫浪平躺在床榻里睡得正沈,周遭的声响不曾让他抬一下眉头。   这人累坏了吧。石影凝视着莫浪平,心中升起一股不舍感受。   她以为这辈子再也找不着自己亲人了,没想到竟有人为她执着至此哪。   「多谢马大叔。」   石影谢过马家父子,目送他们转身离开后,她缓缓走到榻边。   马大娘说过,此处村庄路径极为隐密,多年来甚少有外人到访。他究竟花了多长时间,从山顶一路走到衬里呢?她在这里已待了一个多月,这人该不会就痴痴地找了这么久吧?   石影看着他的容颜:心疼地发现他眼下憔悴与瘦削双颊,尽是藏不住之疲惫。   否则,这人容貌俊挺,那长眸挺鼻薄唇都是好看的,一对眸子尤其黝亮得让人侧目。   可那黑眸也放肆得紧哪!当他在看着她时,占有神态竟是如此明显。她甚至不需要与他熟稔,便能感受到他对她的在意。   石影捣着发红脸庞,对于自己竟因为这个男人脸红而感到诧然。这一个多月来,她始终以为自己对于喜怒哀乐是十分淡然的啊……   这男人当真影响了她。如同此时,她明知自己该叫醒他,让他将身子洗净,如此他才能好好睡上一觉。可一瞧见他睡得如此沈熟,她真的唤不出口。   石影拧了条干净布巾,逐一擦拭着他脸上尘土。来回擦拭了几次,直到布巾全都染黑为止。   当布巾拭净莫浪平脸庞之后,他浓眉渐松,双唇扬起一道笑容。   石影见状,也忍不住笑了,只是,她的笑容持续得极短,因为每日必然要袭击她的头痛,竟在此时无预警地劈上她的脑门。   「不……」   石影低哼一声,抱着头无力地贴着墙面,滑到地上。孱瘦身子不停地颤抖着,任由脑中鎚击般的剧痛,一下、一下地让人难受得生不如死。   「救命——」   石影一句救命,教莫浪平在瞬间弹坐起身。   他一看到石影脸庞毫无血色,急忙下榻,打横抱起她,让她躺在长榻上。   莫浪平扣上她右手寸口,再探至左腕脉门,脸色忽而凝重了起来。   她脉长极促,表示瘀血滞凝于头部经络间,而脉象无力且紧,代表肺腑已受邪气,若不能调整好,这辈子都得犯上这么石破天惊似的头痛,连带着肩颈:心肺也要受到牵累,日后身子孱弱亦足不能免除之事。   她这毛病,只要一日扎针两回,一个月之内毫不间断,他便有把握能将她脑内瘀积沈脉导回正常。   待得她气血瘀结通畅了,应该就能多少记起一些前尘往事了。   莫浪平一忖及此:心头却是一慌。   也许他应当一日只为她扎一回针,待到两人感情更加密切,她也舍不得离开他之际,他再改为一日扎两回针。   只是如此举动,会不会让石影多受苦呢?或者,他可以先以通血方剂,兼以蜜丸补气,待她调养好体质,不再这么虚寒之后,头痛便不会如同今日这般让她如此难受了……   不过几回呼吸时间,莫浪平脑子里已闪过千百个念头,直到石影逸出口之啜泣声惊醒了他。   「好痛……」石影蜷着身子,贝齿陷入唇间。   莫浪平揍了自己一拳,不敢再多想,急忙先从油布包里取出两锭丸药,放至石影冰冷唇间。继而取出一排长针,以一旁火烛烧过一回后,便速以一记三棱针扎向委中穴处,以活络其血瘀处经脉。   石影原本还痛得蜷成一团,没想到莫浪平这一针灸,她脑间巨雷般疼痛顿时消减一半。   她诧然地扬眸看向他,他正一脸的焦急,恍若身子难受的人是他一般。   石影心窝一暖,悄悄地握住他的手。   莫浪平宽了心,又在她肩颈几处各扎了几针。   半刻钟后,莫浪平取出长针,大掌则顺势将石影抱到身侧。   「原来你真是个大夫哪……」石影低语道,脸色虽然稍嫌惨白,却已经能够开口说话了。   「我不只是大夫,而且医术过人,人称『鬼医』,意指索命小鬼见了我便要发愁。所以,你有什么病痛,我都会处理妥当的。」莫浪平简单将她的病情说了一回。   当然,他没提起一日需扎针两回之事。   「知道自己擅长什么真好。」她专注地看着他的脸庞,却徒然无功地发现自己仍是没法子想起任何事情。   「我会帮你想起来的。」莫浪平抚着石影脸庞,严肃地看着她。   石影揪紧手掌,忽而柔声说道:「你找到我了,真好。」   莫浪平霎时红了眼眶,倏地将泪眼埋入她的颈窝处。   「我没事了哪……」石影抚着他的后背,不自觉地便开口安慰着他。   「经常这样头痛吗?」待情绪平复之后,莫浪平举起袖子拭去她额间汗水,一掌则伸至她颈后,慢慢舒缓着她僵硬颈肩,她这些日子应当都没睡过一场好觉吧   「我每日都要痛上这么一回。幸好,这痛通常是在夜里发作,否则又要让马大娘担心了。」石影缓缓地闭上眼,第一次感觉自己似乎真能在夜里睡去了。   「无怪乎你瘦成这样。」莫浪平心疼地说道。   「我会死吗?」石影突然睁开眼,黑亮柔眸直瞅着人。   「你怕死吗?」他抚着她脸庞,仍在适应着她的改变。   以前的石影,个性淡漠到极少说出心里话。   「我……」石影犹豫了一下,水眸才悠悠地瞅向他。「原以为我不怕死,毕竟我什么也记不得,也似乎没有什么事好在乎……」   「可我怕你死!」莫浪平气急败坏地坐起身,长眸发狠似地矍铄了起来。「我怕死了再也看不到你!你不会知道我这一路上有多么的煎熬,我每天不敢睡得沈,夜里总隐约听见你在山崖间对我求救的声音,可我又找不到……」   「别说了。」石影不忍心看他神态如此惊慌,急忙捣住他的唇,身子更加挨近了他一些。「我现下不是好好地待在你身边了吗?」   莫浪平握住她的手,牢牢地紧贴在胸口。   感觉他狂乱心跳拍击着她的手心,望着他充满执着的坚毅面容,她悠然长叹一声后,将脸颊轻搁上他肩膀。   石影这般亲近举动,让莫浪平顿时觉得晕然欲醉,他紧紧拥着她,免得自己会开心得大叫起来。   明知道她现在当他是丈夫,自然会将他视为唯一可依靠之人,可当她这般柔顺地偎在他身边时,他什么谎也撒得出来——只要她能继续留在他身边。   况且,她当初摔下山崖时,不是要他「娶个贤慧妻子,生几个孩子,平平淡淡地过一生」吗?他现在依言照做了,她日后总不能太苛责他吧。   「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治疗你这头痛所需要之药材,得到大一些的城镇里,才有法子取得。」莫浪平说道,舍不得她再受苦。   「马上要离开吗?」石影坐起身,声音虽是淡然,可那眉眼却仍是漾着愁。   莫浪平望着她虚弱身子及不安神态,长叹了口气。   「再待个两、三日,等我替你扎过几回针,你身子好些之后,咱们再上路。我可不想几日几夜的奔波,再让你逼出病来的。」   莫浪平言毕,当下便决定要先差人到金乌镇里找着赫连府的长风茶馆招呼一声。   赫连长风茶叶生意遍及全国,他只要报上自己名号,便能得到所有必要协助。   再不然,就让金乌镇宫府派辆舒适车马过来接人。他救过不少名门大官,也帮过宫里御医不少大忙,手边亦拥有一只能使小官们无条件配合的特许令。   「你闭眼好好休息。」莫浪平将她揽到身侧,两人之间紧贴得毫无空隙。   「我们今晚要同床共枕吗……」石影吓坏了,伸手便去推他。   「我们是夫妻。」莫浪平语气坚定地说道,心里却是窃喜不已。   对啊!石影现在是女儿身了,所有人也以为他们是夫妻,现下他想要多么为所欲为,都没有人能阻止他了。   石影被莫浪平灼热眼神闹得急闭上眼,可不习惯与人如此靠近之身子却仍不由自主地僵硬着。   他会不会乘机对她胡来?他贴得这么近,要她如何睡得安稳?   「你……你要不要先去沐浴?」她蓦然睁开眼,却被他近在咫尺脸孔吓得屏住呼吸。   「可我想看着你。」他的指尖缓缓滑过她脸庞,每碰一寸,他都感动得想捶胸顿足一番。   「你……你……」石影羞红了脸,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可……可水快……快凉了、你洗个澡会比较容易入睡。我跟马大叔借了衣服,可能会太短,你先将就点穿……」   「好。」莫浪平嘴里应好,可目光仍然紧盯着石影。   莫浪平几时看过石影这么含羞带怯模样,他发痴一样地盯着,完全没法子移开视线。   他眼底情感是那般的露骨,石影一张脸于是愈来愈红、愈来愈红。   「我要睡了。」石影蓦地背对着他,紧闭着双眼,佯装欲睡。   莫浪平失望地长叹了口气,非常不情愿地下榻卸衣。   石影听见身后他卸下衣裳的声音,身子仍然没法子放松,可经过他方才针灸,她的意识其实已经略略昏沈,待调整好呼吸,便能好好睡上一觉了。   石影伸手摸索着被褥,很快地将自己裹成了密不通风。   「都是夫妻了,怎么还顾忌那么多呢?」   莫浪平的笑声与沭浴时溅溅水声同时进入她的耳朵里。   石影佯装没听见,把半张脸都埋入了被子里。被窝里暖暖的,像是方才被他高壮身躯拥在怀里的感受。   他寻着了她,以后她的天地不会再是一片茫茫黑暗了,她的一切,将会有他领着……   石影一忖及此,身子慢慢地放松,不一会儿便进入睡梦之中。   一旁,痛快地沐浴后,简单吃了些东西的莫浪平却仍舍不得睡。   他坐上床沿,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沈睡容颜,眉眼之间有着足以化霜融雪之温柔。   石影真的还活着哪!一想到此事,他的心便会激动地怦怦剧跳了起来。   现下石影遗忘了一切,就算他日后必能医好她,但她恢复记忆之后又该如何?   她先前既然扮成男儿身,便是有着难言之隐。他就这么把人拐来当娘子,会不会反遭她厌恶?他连石影愿不愿意嫁给他,都不清楚啊。   莫浪平修长面容顿时敛回了漠然姿态,双手也握成了死紧。   不管了,生米煮成熟饭之后再说。天塌下来,有他帮石影挡着。就算石影从前不爱他,之后定要让她因为他而感动的。   莫浪平牙根一咬,自顾自地如此决定。   看来在石影仍失忆的这段时间里,他所有该做、不该做的,统统得做。如此一来,即便石影清醒了,也要顾念着「一夜夫妻百日恩」这回事。   这一回,总算能爱了,千军万马都赶他不走的!   莫浪平即知即行地躺上石影身边,拉过被褥覆住两人后,这才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   只是,他人虽入睡了,可一对浓眉却是纠结了一夜而不曾松开…… 第八章   之后,两人在马家又待了数日。   数日来,石影经过莫浪平每日一回之针灸,突发性之头痛已经改善了许多,夜里亦能好好地睡场觉了。   而莫浪平则因为医术太高明,除了石影之外,马家夫妻及邻里之间的大小病痛,他也就自然而然地一并接手处理了。   说是「自然而然」其实也不怎么合适。毕竟,莫浪平愿意出手的原因,不过是因为石影心软,总会代其他人求情。   莫浪平一瞧见石影期待的双眸,还能怎么着?纵然是百般不愿,他也只得乖乖看诊。   况且,每当他治疗完患者后,石影所流露出之感动、佩服神态,总让他飘飘欲仙。因此,在她面前,他总是要要些针灸、把脉奇准无比之小伎俩,好让她瞧得目不转睛。   这一日,是他们停留在马家的最后一夜。   吃完马家饯别宴,石影与马大娘依依不舍地长谈了许久之后,才与莫浪平一同回到房里。   房门闩上之后,石影走到包袱旁边,佯装忙碌地整理着。   这几日来,莫浪平自然是与她同床共枕的。可她因着仍不习惯身旁有人,且也害怕他有着更进一步要求,多半都是要等到他呼呼大睡之后,她才有法子安眠。   都怪马大娘太好心,怕她忘了夫妻间一切,前几晚已经将夫妻敦伦之事仔细地说了一回,害她每天都提心吊胆着,害怕着那太陌生之亲密随时要发生……   「你应当没什么东西要带走吧?」   就在石影沈思之间,莫浪平暖厚双臂从身后环住了她。   石影身子一抖,不敢回头,却也没挣扎。他夜里虽安分,可白天总要不时地牵握着她的手,抚着她的脸颊,像是要确定她是真的还活着一般。   她光瞧着他眼里的不安就心疼了,哪有法子推开他呢?   更甚者,他凝视着她的眼神是那般爱怜,她忙着顾好心跳都来不及了,又怎么有法子真的拒人千里之外,他们……是夫妻啊!   「怎么不说话?当真在想要带走什么吗?」莫浪平又问,只是想听她多说些话。   「我只带走一件衣服,就是我落崖时所穿的那套男子衣衫。我手拙,做不来女工,幸好马大娘已帮我缝补好了,兴许日后还会有机会再穿到。」   「你当时之男装扮相,曾成功地让我以为自己有断袖之癖。」   莫浪平抬眸望着而今一身素衣,头梳简单盘髻,露出一截修颈,模样清雅动人的石影,心自然又是一动。   他俯身向前,以鼻尖轻触着她耳后香软肌肤,忍不住贴上双唇,吮着她冷凉体温。   石影全身颤抖着,虽说没预料到他突如其来之亲密,可也没想到要推拒。只得屏住呼息,感受着一股火热从他唇上烫入她心里。   「啊。」莫浪平吮得用力了些,石影轻哼了一声。   莫浪平转过了她的身子,大掌拙住她后颈,黑眸锁紧着她,微一倾身,灼热呼吸便逼到她面前。   这几日,等着她习惯自己,他等得够久了。   「你……你想做什么?」石影大口地喘着气,却不小心吸进了他一身药草味儿。   「我要做一件,我想了许久之事。」   莫浪平双唇覆上了她的,缠绵地抿着。   先前以为她是男儿身,他落下的每个吻都像在捅自己一刀。可如今石影已恢复女儿身,他没了任何顾忌,她的唇瓣又是这么软凉,让人不自觉地想一尝再尝。   莫浪平齿舌放肆地在她的檀口间,探求着他日思夜想了许久之柔软,潜藏于心中许久之狂野,逼迫着他不住从她唇间寻求着更多慰藉。   石影不知道吻怎么会这般让人喘不过气来,她只能感觉到自己双臂揽上了他颈闾,身子也不由自主地配合着他,像是在希冀他再多给予一些……   莫浪平渴望了太久,渴求亦太多,大掌便自有意志地拨开她的雪色衣衫,探入她的小衣间,掬取着她胸前柔软。   石影身子轻颤着,扯着他衣袖,却在他火热的唇含住她胸前蓓蕾时,双膝无力地一软。   「小心……」莫浪平及时接住她的身子时,脑子顿时清明了起来。   他这情不自禁太过火了!她身子毕竟仍孱弱,他怎能这般折腾她呢?他得忍住,毕竟他们来日方长啊。   莫浪平强迫自己忽略她双眸氤氲、粉颊泛红之动情模样,佯装自己没瞧见她雪色衣衫下那被他惹得火红之双峰。   「时间已晚,咱们明日要赶路,是该上床睡觉的时刻了。」莫浪平打横抱起她,目不斜视地往前瞧着。   「我们……我们……」要行周公之礼了吗?石影结巴了半天,却还是问不出口。   「放心吧,你身子尚虚弱,我暂时还不会与你有任何亲密关系。有些事,总得尽兴才够味。」   莫浪平言毕,在她额间印下一吻后,将她放至长榻间,拉过被子密密盖住她身子。   石影松了口气,急忙闭上眼睛佯睡。   莫浪平怕自己欲念作祟,不敢上榻。于是,推开边窗,好让夜里凉风冷却他火热身躯。   他背靠着墙,静静地凝视着她,这般淡雅的眉眼口鼻,他早早便印在脑里了,可彼时心里总挣扎着性别之防,总是必须将心头情感当成洪水猛兽般防堵。   如今他便是高兴瞧得天荒地老,也不会有人碍事了。更让人开怀的是,他再也无需担心男人如何合欢此一问题了。   莫浪平瞧着石影,见她呼吸慢慢平稳,显然是睡沈了。他唇边笑容满满,也缓缓地闭上双眼,倚着墙跌进了梦乡之间。   可兴许是莫浪平此时坐着姿势,与他先前在山谷间搜寻石影时,只能屈身于石穴间之睡眠样子相仿,恶梦很快地随之而至了。   梦里的石影,正从山崖跌落而下。   不!   莫浪平从梦里惊醒,蓦然坐直身子,脑海里尽是她滑下山崖的那一幕。   他慌乱地转头一看——   石影合着眼,一身白裳的她正趴卧在他身边。   月光沐于她半边清丽脸庞上,衬着她微启粉唇、纤细双肩,看起来就像是他的一场梦境。   他不安了,连忙伸手探触着她的呼吸。   她的呼吸极缓,但确实是在呼吸着。   莫浪平释怀地长吐了口气,却怎么样也压不下心头惊惶,他飞快躺到她身边,伸手将她紧揽入怀里。   石影原本睡得正沈,突然被人紧紧抱住,她慌乱地张开眼,对上了一双火热长眸。   她红了脸,伸手挡在他的胸前,努力地想拉出一点距离。   「你……别这么盯人。」   「我梦到你掉入山崖。」莫浪平气息粗重地说道。   「我没事了……」石影看着他苍白脸色,感觉到他全身都在颤抖。   她也心疼了,不自觉地便搂住他的手臂,试着想要安慰他。   她或者经历过一段什么都不知情的黑暗日子,可他当时却是要背负着害她掉下山崖的罪恶感,且独自承受着失去她的深沈痛苦啊。   「我没事。」石影更加拥紧了他,只希望能停止他的颤抖。   「我知道……我知道……」莫浪平捧住她的脸庞,声音破碎地说道:「答应我,你不会再离我而去。」   「我不会。」石影覆住他的手,目光也定定地回望着他。   「无论发生何事,你都不会再离我而去?」他下放心,还要再问。   「是的。」她坚定地再点头。   莫浪平微扬唇角,将唇覆上了她的手背。   石影不会知道他心里其实养了一头不安巨兽,无时无刻地嚿咬着他。因为他知情一旦她恢复记忆后,便会对他这段时间的擅自霸拥感到愤怒的……   莫浪平不敢多想,双臂拥她更紧,并将脸庞埋入她的颈肩里。「今夜让我抱着你,好吗?」   石影没法子拒绝,如同母亲拥着孩子一样,她轻抚着他的发丝,直到他放松身子,进入睡眠之间……   夫妻啊,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隔日早晨——   金乌镇官府派来了一辆只有县令来巡视时,才会用到的华贵车驾。   华贵马车载走了莫浪平与石影,一路平稳地驶进了金乌镇上最大的「长风茶馆」。   「长风茶馆」掌柜站在门口,一路将人送至了最大客房,这才连番作揖地退下。不知情的人,还以为镇上来了什么皇亲国戚。   而始终被莫浪平拥在身侧的石影,则是直至此时才知道,原来莫浪平真如他所言,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夫哪。      十日之后,在金乌镇里长风茶馆东侧入口,门前人龙绵延数尺,随着天色渐渐暗去,人群却始终没有散去的迹象。   「谢谢莫大夫,您当真是神医再世。我娘身上这痒,让她已经好几年睡不着觉。您瞧瞧她此时身上皮肤也不红,也不眩晕头摇了哪。」一名前来叩谢的孝子跪在地上,拚命地磕着响头。   「起来,别折我的寿!」莫浪平大掌一挥,不悦地瞪他一眼。「前日不是还嫌我开的强蚕、娱蚣吃了会要人命吗?」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如今您便是要我们吃蝎子、毒蛇,我们也……」   「去去去,别吵了我看诊……」莫浪平最不爱别人嘀嘀咕咕,使了个眼色让店小二捻人离开。   横竖他想听的,才不是这种闲杂人等之称证。   莫浪平故意皱了下眉头,耸了耸肩膀。   「喝茶。」始终坐在莫浪平左后方的石影,马上递来热茶。   莫浪平接过茶,饮了一口,目光就这么停留在石影清雅容颜上,又瞧得痴了。   她今儿个穿着一袭白绸衫子,纤体动人,素发轻绾,雅胜夏荷。   石影之美,美在她眼里眉梢那股淡然。可他就爱挑开她的淡然,扰乱那一池春水,因为那是只有他才能办到之事哪……   「你别再盯着我,外头还有一堆人等着你哪。」石影垂眸而下,轻声斥喝着。   「我累了。」他平时可不是这么好心之人,可现下局势不同。   若非为了让石影知道她丈夫有多么举世无双,他又何需如此拚死拚活地为众人看诊。   「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你已经坐了好几个时辰了。」石影拾起一方素帕,捺了捺他微湿前额。   她倾身瞧了眼天色,唤人先去为他烧些洗澡水。   「明天就要离开了,今日再多瞧一个时辰吧。」莫浪平故意这么说道。   石影浅浅一笑,目光里全是赞许。   「自己身体也要照顾哪。」她说。   「你晚上帮我捏捏,我就不酸痛了。」莫浪平用着只让她听到之声音说道。   石影红了脸,想着前几夜若不是她月事正好来了,两人早该有了夫妻之实哪。   「我先去看看竈房晚上准备了什么菜肴?」石影起身往外走,不小心踩着了裙摆,整个人往前一跌。   「小心。」莫浪平健臂一伸,揽住了她身子。   石影小声道谢后,辣红脸庞,就着他手臂站起身,小声问道:「我以前也这么常踩着裙摆吗?」   「你之前总是穿着男装,陪着我四处行医,自然不习惯穿裙,不如你明儿个就换回男装吧。」莫浪平笑着说完,却又马上板起了脸。「等等,还是等咱们离开这金乌镇之后,你再换回男装。」   石影被他满脸介意的神情逗出了笑意。   这男人不爱别人多看她一眼,对她的在意从来就是表露于外,就连他在面对旁人时的阴阳怪气脾性,也总会在她面前收敛得一干二净。   「好了,你快去后头休息。」莫浪平见她站久了,忍不住出声催促道:「要是坐不住,就自己去后院练练功。」   「我又不是孩子,会自个儿打理好自己的。」石影笑着转过身,往内院方向走去。   「莫大夫夫人秀外慧中,穿起男装定也是俊俏过人。」一名病患想拍马屁,放声说道。   「就算我家石影好看得不得了,也轮不到你一对眼珠滴溜溜地乱盯着人。」莫浪平不客气地瞪他一眼。   「石影?石影在哪?」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莫浪平浓眉一皱,大声说道:「说话的人到前头来。」   一名三十多岁清瘦妇人,从人群间走到了莫浪平面前。   「你认得石影?」莫浪平眯起眼看着这个与石影其实有着三分相似的妇人,胸口不期然地一窒。   「我有个么弟就叫石影。我十岁时,就被我爹卖了,与他至少已经二十多年未见。」石云说道。   「石影是莫大夫的夫人,不是你么弟啦。」人群里有人开口,爆出一串大笑。   「我现下知道了,笑什么笑!」石云回头狠狠瞪人一眼。   「你晚上到长风茶馆来找我,我或者会有些线索。」   莫浪平对着这名妇人说完,手一挥让她退下后,又继续看诊,可浓眉却是愈拧愈紧,长眸也随之变得寒凛。   他先前已与朱宝宝通过信。朱宝宝在信里提到,她是在石影十五岁身体不适,替她诊脉之后,才发觉了石影的女儿身。可关于石影为何女扮男装一事,朱宝宝没提,而他则是完全地不知情哪。   如果他与石影是真正夫妻,他便该知情一切真相的!   倘若方才那名妇人当真是石影胞姊,她们两人长聊之下,石影心中若是有惑,转问于他,会不会就提前发现了他其实也一无所知,进而戳破了他此次欺骗之举呢?   可要他对那名妇人视若无睹,直接带着石影离开,他又办不到哪!   莫浪平烦躁地甩开病患的手,拿起毛笔鬼画符一般地写了方药单,往桌上一扔。   「下一个!慢吞吞是不想看了吗?」莫浪平出声催促道,根本不敢再多想。   再多看几个病患吧。如此一来,纵使石影日后知情他的恶行,也要看在他为了她如此勤奋地悬壶济世的分上,多少原谅他几分吧……      一个时辰之后,石影从茶馆后方长廊走来。   她并未出声打扰莫浪平,只是站在一旁瞧着。不过,才看到莫浪平脸上已有倦色,她一心疼,便站到了他身后。   原本她也希望他多救些人的,可后来发现,莫浪平一人所能救助之人实在有限。总不能让他为了众人,累坏了他的身子吧。   待得莫浪平又看完一名病患后,石影这才上前说道:「该休息了。」   莫浪平二话不说,马上起身拉着石影就往内院里走。   「大夫,你请留步啊!」外头人龙骚动了起来。   「吵啥!重病急症、快出人命的,我已经全都处理完毕了,你们还想怎样!等到把你们全都看好了,我一条命也去掉一半了。」   莫浪平这突如其来的怒气,骂得外头一群人全都低下了头。   这莫大夫不笑时原本就冷冰冰的极吓人,现在那对眼眸一瞪,谁还敢多说话啊。   「诸位不用太担心,即便是要离开,我也会请他留下几帖常用药方,造福乡里的。」石影轻声说道,一身白衣翩然如仙地站在莫浪平身边。   莫浪平拥着她的肩,快步定回厢房,可脸色始终是铁青的。   厢房门才阖上,石影便先推着他在靠窗榻边坐下,还递了一杯热茶给他。   「怎么了?」石影坐在榻边,握住他的手,柔声问道。   莫浪平望着她眼底眉梢处的无尽温柔,俯首以额头轻触着她,并闭上了双眼。   这些时日以来,不忍心她头疼,也不想她太快恢复记忆,于是,日日便只为她针灸一回,仅在方剂里加重舒筋活血药方,不使她头痛过剧。   如此用心良苦,无非是希望她能在回忆起一切之前,多眷恋他一些。   可他干算万算、机关用尽,却万万没想到半途会杀出她的姊姊这个程咬金。   「莫浪平?」石影见他难得地沈默着,不免担心地问道。   「我方才在外头遇到一名可能是你姊姊的女子。」莫浪平睁开眼,苦笑地说   道。   「我有姊姊?」石影惊讶地低呼出声。   「也许是你姊姊,也许不是,我不清楚,只是,她口中『石影』其实是个男儿身。」他面无表情地说道,不想让她看出他的心虚。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有四个姊姊,从小便被爱赌的父亲给卖了。你母亲应当是为了不让你重蹈姊姊们覆辙,因此才将你当成男子教养长大吧。这事你提得不多,我也不甚清楚……」只好根据她曾经提过之事,说出自己推断的结果。   莫浪平咽了口口水,目光闪烁地看着她肩后。   「那位姊姊呢?」石影闻言,坐直身子,目光不自觉地看向门外。   「我让她稍晚再来找你。」他语气沈重,连双肩也颓下了。   石影点头,又偎回了他身边。   「所以,我一直是以男儿身成长?」她问道。   「是的,就连我都被你欺瞒过了。」莫浪平勉强挤出一抹笑意,让她的脸庞贴在他的胸前,不让她看着自己脸庞。   「那你当初为何会爱上一名男子?」石影搂着他的臂膀,却惊诧于他的僵硬如石。   她扬眸看他,他眼里来不及掩饰的心慌于是撞进她的心里。   「为何这么不开心?」她伸手轻抚他愁结的浓眉。   告诉她真相!告诉她他们从未成亲过!莫浪平握住石影的肩膀,虽是张口欲言,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我当然不开心哪!一想到你曾经是男儿身一事,我就忍不住火冒三丈。」莫浪平决定说出他当时心情,至少那并非谎言。「你当时骗得我好苦!我每天与你朝夕相处,却又苦于你是男儿身而没法更进一步。我还曾经跑到妓院里去看男人如何合欢,那可真吓坏了我。」   他扬高嗓音,皱着眉瞪人,一副要她负责的模样。   「很难想像你被吓坏的样子。」她一笑,安抚地抚着他脸庞。「那你是如何发现我是女儿身的?」   「你生病时,我把了你的脉,自然就知情。」他撒了谎。   「所以,我们就成亲了?」石影扬唇一笑,对于以前之事总不免好奇。   「嗯。」莫浪平胡乱点了头,别开了眼。   石影看着莫浪平,虽然疑惑他为何不像平时述说他们先前共同经历时一样地洋洋洒洒,可她既然不清楚过去,自然也没法子多问什么。   「在想什么?」莫浪平俯在她身上,目光紧盯着她,生怕她瞧出了什么破绽。   「想你待我的好哪。」她指尖轻划过他的眉宇,不明白自己怎能忘了这样一张深情容颜。   莫浪平低吼一声,低头覆住了她的唇。   她冷凉的唇被他含得灼热,此回他的吻足存心要逼人没有退路,只能随之起舞。   石影感觉到今晚的他有些不同,便在他唇间低喃了一声:「我们……」   「你的身子已调养得差不多了,我们真做夫妻了,好吗?」   「我们……原本……就是夫妻……了啊……」她紧揪着他衣衫,连话都说得断断续续。   「你……你得忍着点。」他嗄声说道。   石影红了脸,别开了头低语道:「又不是初夜……」她是失去记忆,可是对于一些世俗之事,还是没忘记。   「我们很久没在一起了,你或者仍会落红、或者也会有些疼……」莫浪平进入了他所锺爱的身子。   「啊……」石影痛呼了一声,睁大了双眼。   「别怕……」   莫浪平俯低身子,吻住她的唇。直到石影俏颊生烟,娇喘连连后,他才开始纵情地放肆,直到两人在彼此怀里融化为止。 第九章   稍晚,当店小二带着那名叫做石云的妇人来访时,石影其实仍偎在莫浪平胸臂里睡得正沈。   莫浪平板着脸起身询问了来者何人后,这才不舍地唤醒了石影。   石影倦得靠在他胸前打盹,是莫浪平一件一件地为她着好装后,她才渐渐地清醒了过来。   莫浪平搂着石影走出房间,与石云打了个照面后,便让店小二领着这两人到包厢里坐着,并为两人送上晚膳。   石影与石云两人对看着,自然都察觉到了彼此是有几分神似的。   可对石影而言,儿时记忆着实太远,且她又不记得任何过往点滴。于是,两人在谈论了一会儿后,对于「石影」是否真为石云口中的么弟一事,仍然是毫无头绪。   两人谈了半个时辰后,包厢里便只剩下两人喝茶动筷的轻微声响。   石影低头小口地咀嚼着饭菜,因为她性子生就不易与人热络,自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倒是石云慢慢地开始叨叨絮絮地东扯西扯着一些琐事。石影是明白人,才听了一会儿,便知道石云的用心了。   石云不是坏人,可莫浪平毕竟身分不同一般,石云除了想认亲之外,更想与莫浪平沾上关系。   石影察觉到石云那份想攀引戚的热络,问了她住所,说明日后若想起了什么,便会回来这里探视,并告知明日会挑几支名贵簪子送到她那里,就当成是彼此有缘。   石云道谢连连地离开了,可石影坐在包厢里:心口却是闷闷地抽痛着。   即便石云真的是亲生姊姊,自己与亲人之间亦是缘薄吧,毕竟分离了那么久啊。   如今唯有待在莫浪平身边,最能让她安心。   只是,关于她儿时之事,她以前应当是没跟莫浪平说过太多吧。否则,他又怎么会一副不甚明白的神情呢?   如果她当年多告诉他一些事情的话,她今日便能跟石云分出亲疏远近了吧。   石影喝完了热茶,起身想走回厢房。   只是,才一起身,后脑又开始闷闷地抽痛了起来。她痛得有经验了,知道这股抽痛即将加剧,于是急忙走出包厢,扶着一旁栏杆,只想快步回房。   经过莫浪平这些日子的调养,她的头痛次数已由一日一回,变为数日一回了。发作之时,也不再是要人命似地痛着了。   只是,头痛虽已稍缓,却仍是不好受。一阵恶心感受袭上石影胸腹,她弯下身,额头抵着栏杆,竟是喘不过气来了。   莫浪平说过,她虽命大活了下来,但她其实受创甚巨,若非遇着了他,也不过就是拖着病痛身子再多活几年罢了。   她至今还记得他说这些话时,握着她的手心有多冰冷。   石影咬着唇,等待痛苦过去,可兴许是今日体力实在太虚弱,晚膳也用得不多,她一时之间竟连起身气力都没有,半边身子一滑,惊险地半个人都侧到了二楼栏杆之外。   「怎么谈了这么久还没回来?」   石影听见莫浪平声音不悦地响起,她想开口,出口的却只是痛苦的喘息声。   前方弯廊边,莫浪平正大跨步而来。   「不过才半个时辰而已。」店小二跟在莫浪平身后,大声地说道。   「我不放心。」莫浪平皱起眉。   「夫人不是小娃娃……」店小二说道。   「轮得到你多嘴吗?」   此时,莫浪平看到了半边身子已然偏斜在二楼栏杆外的石影,一颗心差点给吓出胸口。   他一个箭步向前,大掌揽住她的腰,飞快地让她远离了栏杆边。   他脸色惨白地紧搂着石影,知道自己若再慢个一步,她便要跌下一楼了。   石影趴在他的胸前,虽想挤出笑容安抚他,可身子实在太难受,就连唇角也上扬不了。   莫浪平拿出丸药放入她唇间后,便打横抱起她,快步往房里走去。   才将她放至床榻上,他即刻拿出长针刺入她几处穴位。   石影疼痛顿减,拧皱柳眉渐松,这才慢慢能够正常呼息了。   莫浪平望着她苍白小脸:心如刀刦——都是他的错!   一刻钟后,莫浪平取出长针,倒了杯热茶,拥她在胸前,将茶放至她唇边让她润喉。   她抿了几口,便因为倦意,而别开了头,只静静地将脸颊偎在他肩窝处,浅浅地喘息着。   「我一日应该帮你针灸两回的。」莫浪平望着她的纤细脸庞,自责得几乎想落泪。   石影此时头痛已是稍缓,总算能说上句话。   「你不是说过怕我身于太虚,所以一日只能替我针灸一回吗?」她扬眸看他。   「事有先后缓急,身子虚总抵不过你头痛这事来得重要,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万一她方才真的掉下栏杆,即便用他的命来赔都没法子让他不悔恨哪。   他的私心差点害死了她!他算是什么大夫、算是什么丈夫啊!   莫浪平一念及此,狠狠一举击向自己脑门,毫不手软。   「你做什么!我这不是没事了吗?」石影惊呼出声,整个身子倏然坐直。   偏偏她此时仍是气弱,这般贸然动作立刻让她天旋地转地倒向榻边。   莫浪平连忙双臂一张,快手拥她入怀。   「你……不需要自责……」石影轻喘着气说道。   莫浪平说不出话,只能紧紧地拥住她。   「我没事的。」石影将手臂环上莫浪平,回抱着他,柔声地安抚道。   「明日开始,我们一日针灸两次。」莫浪平猝地将脸庞埋入她的发间,不敢让她瞧见自己的心虚。   「万一……我还是什么都记不得呢?」她长叹了一声,实在是不无遗憾。   她极想知道他们是如何在一起、又是如何共结连理的啊。   「你只要记得一件事……」莫浪平长指握住石影下颚,长眸锁住她的。   「知道什么?」石影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你是我最在意之人,如此便够了。」   「你也是我最在意之人哪。」石影拥着他的颈子,轻声说道。   「希望你恢复记忆之后,还能这般对我说。」他抚着她脸庞,唇边笑意却是苦的。   石影揪了下眉,虽不知是何事让他对她这般没信心,可她却很清楚该如何安抚他的躁乱。   「我倦了,你陪我躺着?」石影搂着他手臂,水眸直瞅着他。   莫浪平哪有法子拒绝这般温言软语要求呢?他长叹了口气,搂着她一同滑入被褥之间,并将她安置在自己胸前。   见她紧偎着自己,听她低声地诉说着方才与石云见面之点滴。他告诉自己,石影在乎着自己、爱着自己啊,他应该什么事也不用担心哪。   应该哪……   这一晚,夜里石影作了个梦。   梦里的莫浪平正亲吻着身着男装的自己,他们吻得正激切时,他却突然停住所有举动,脸色灰白地瞪着她,而她也开始狼狈地挣扎了起来……   石影被梦境惊醒,她一睁眸,看见——   莫浪平正拥着自己,沈沈而眠着。   她猜想自己也许快想起一些什么了,但那对于她与莫浪平之间,只会是种助益吧。毕竟,能够多知道一分从前,她便会多爱他一些的。   石影侧身,将脸庞埋入莫浪平胸口,微笑地再度入眠。      对石影来说,返回赫连家的路程是欢欣的。因为经过莫浪平一日两回的针灸疗治后,她已经多少想起了一些人事物。   石影想起儿时,娘因为怕她也被爹卖入妓院,于是打从一出生起,便将她当成男子养育,连她的姊姊们也不知情她的真实性别。娘甚至要她对天发誓,绝不可对任何人说出女子身分等等一些事情……   可对莫浪平而言,这趟路程却是走得提心吊胆,因为她每多想起一些什么,就要担心她会识破他的欺骗。   虽是如此,可两人甜蜜总也是有的。   如同此时,他们的马车停在一处镜湖边,湖畔垂杨处处,轻风正是徐徐时,石影与莫浪平并肩坐于一处树下,她手里原拿着馒头,一口一口地喂着他吃。可几片柳叶飞落在他肩上后,引发了她的好兴致。   石影拿起他为她买来的莹白长剑,俐落地起身。   旋身,击剑。屈膝,反刺。她的白衣翩然,纤纤身影于绿柳间轻飘着。   莫浪平瞧得痴了,一时之间,竞分不清楚此时是石影立于风中,亦或是风裹其身,引其舞动了。   石影长剑舞毕,她转回莫浪平面前,面容因为方才激烈举动而泛着红晕,气息也是喘的,可她一对水眸也因为惊喜而莹亮着。   莫浪平朝她伸出手,石影收回长剑后,便顺着他手势坐到他身侧。   他拿起巾帕拭着她前额汗水,再从厚棉布里倒出一杯茶,让她含入加了数十味能消散风热、通气畅血草药制成的散剂后,再将茶递到她唇边。   石影乖乖地咽下散剂,捧着茶喝得一滴也不剩。   「为什么这几日吃这味药时,便要喝茶?」她好奇地问道。   「茶叶能清热凉目,服了更能加强这帖药效。」莫浪平说道,关心地凝视着她。「舞了一场剑,头会昏吗?」   「不昏,只觉得痛快,身子许久不曾这么舒畅过了。」她扬唇笑着,笑容仍是一贯的淡雅。   「你今日想起什么了吗?」他困难地从喉间吐出一道每日必问,却又惧怕听到她的答案之问题。   「今日倒没想起什么。只是手一握到剑,有些招式便自己回到脑子里。」石影揉着他深深蹙起的剑眉,认为他实在过分担心,便笑着对他说道:「你别老是担心我想不起所有事情,我现下这样不也极为惬意吗?」   他岂是担心她想不出来,他是害怕她全都想起来哪。毕竟自己这种先斩后奏的行为,和强抢民女有何差别?   莫浪平脸色一阵青白,话自然也就不敢接了。   石影凝望着他,心情也随之变得低落了些。   近来,他似乎愈来愈烦躁了。她几次不经心回眸,总会看见他长眸底的风暴。他是因为她的病情始终没有进展而忧烦吗?他知道自己拧眉时间一日甚于一日吗?   「其实……我昨晚又想起了一些事。」她轻声说道,只想他开心一些。   「哪些?」莫浪平脸色灰白地握住她的肩,嗄声问道。   石影耳根子微红,压低声音说道:「我梦到我们当时在金乌镇的客栈里,你告诉我『其实,我倒真想瞧瞧你穿女装模样』,可我装作没听见……」   「没错!当初要不是因为你不知变通,怎么样也不肯吐实,我那阵子又怎么会如此痛不欲生?」莫浪平说到这事时,还是忍不住大了嗓门。「你当初为何不直接告诉我,你是女儿身?」   「我怕。」她轻咬了下唇,对于这事原委倒是已有了记忆。   「怕什么?我难道会亏待你!还是你以为我有断袖之癖,知道你是女的之后,便不再想理你了。」莫浪平长眸瞪成牛铃大眼,只要求着一个答案。   「我从小到大看着我爹的恶形恶状,看着我娘的委曲求全,看着姊姊们因生为女子而被卖入青楼。日后,跟了赫连主子,知情男子可以周游天下,同样话语,男子说来便有分量,我又怎么有法子回复女儿身,让自己低人一等呢……」她幽然看他一眼,长叹了口气。   「你甭拿我跟一般男子比较!你想行走江湖,我奉陪。你想看遍天下,正合我意。什么妇德、妇言、妇行,我都当他们是个屁。」莫浪平一想到若是她能早点说出自己是女子身分,他们之间也不至于走得如此坎坷,嗓门不由地大了。   「我当时哪知道你会如何对待身为女子的石影?我毕竟没见过你给其他女子好脸色哪。」石影一听他又在咆哮,连忙挽住他的手臂安抚着他。「先让我把话说完。」   莫浪平长眸不悦地睁瞪着,却还是闭上了嘴。   「幸好,你后来意外发现了我的女儿身,否则我是决计不敢开口说出我的女子身分,我们之间终究是要分开的。」石影扬眸看着他,淡眸里有着没说出口的爱意。   这些日子来,莫浪平是怎么待她的,她都点滴在心头。男子该有的自由,莫浪平没一分少给她。丈夫对待妻子该有的呵护,莫浪平更是发挥得淋漓尽致。   「总之,你不许再离开我了。」莫浪平握住她的肩,粗声说道。   「放心吧,我答应过你,无论发生何事,我都不会离你而去的,对吗?」石影捧着他的脸庞,认真地说完这话后,看他松了口气,便随口问道:「那……我们还要多久才会到达赫连家?」   「你这么急着想回去?你想起什么了吗?」他心下又是一惊。   前些时候,当她回想起儿时往事,而他派人给石云送信时:心里其实也是忐忑不安的,毕竟,似乎谁都比他更能理直气壮地拥有她哪。   「我是有些心急啊,因为已经想起了赫连主子与宝姑娘模样,我想知道那是否真实……」石影突然止住了话,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定神聆听着。「有马车朝着这里来了……」   莫浪平望着今日穿了一袭男衫的石影,只觉得她现下凛神模样及沈静脸庞,正是初识时他最常瞧见的淡然姿态。   细风吹起她束于脑后的长发,他心头蓦地一揪,觉得她像是随时都要迎风飞走了般。   「石影……」他出声唤她。   「嘘。」她按住他的唇,看着前方——   前方宫道上出现一辆秋香色车辇,正慢慢地朝着他们驶近。   「石影!」车窗探出一张娇美脸孔。   「宝姑娘。」石影脱口说道。   「你认出我了?」马车还没停稳,朱宝宝便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   石影一看见朱宝宝怀着几个月身孕的娇小身子,不要命似地往前狂奔,忍不住出声阻止道:「你跑慢些……」   「宝儿!站住!」赫连长风气急败坏地下车追赶,妻子却已经抱住了石影。   「你没事了。」朱宝宝抱着石影的手,眼泪滴滴答答地往下掉。「师父说你跌下山崖,我急得要命。可大哥说我有了身孕,一天到晚盯着我,根本不让我远行。我担心得连觉都睡不好,每天晚上都哭……」   「我没事了,别哭。」石影拍抚着朱宝宝的背,轻拭去她的泪水。   「你的伤好了吗?记起一切了吗?」朱宝宝急着问道。   「尚未记起全部,但我已经记得了你的样子。」石影说。   「那你记得我大哥赫连长风吗?你以前都唤他主子……」   「你吵什么吵!她记得我便够了。」莫浪平一看朱宝宝才来就巴着人不放,一股无名火顿时高升,立刻大跨步走到石影身边,长臂一伸,便把她揽回了身边。   石影也没抗拒,由他搂着,并伸手将他脸上发丝拂回耳后,轻拢了几下。   「你们……你们……」朱宝宝看着他们相依偎模样,一口气当场喘不过来。   赫连长风急忙扶住妻子,安抚地说道:「别急,有事慢慢说。」   「我们在一起了。」莫浪平紧抱着石影,压根儿不在乎还有旁人在场。   「你什么时候知道她是女的?」朱宝宝哇哇大叫道。   「情不自禁时就知道了。」莫浪平粗声说道。   「你……你不是说你帮我把脉时知道的吗?」石影红着脸,瞥了他一眼。   莫浪平这时才想到自己曾撒过的谎,嘴里于是含糊地说道:「都是啦……」   「师父的意思是说,你当时以为石影是男的,对她霸王硬上弓,所以才发现了她的女儿身?」朱宝宝一对圆眸瞪得其大无比。   「对!管她是男是女,我就是喜欢石影,不行吗?」莫浪平大吼一声,长眸冒火地瞪着人。   「那你有没有尝到『暖香丸』味道?那是我为了帮石影调养月事而特制之丸药,每一斤丸药里都掺入了茶庄里最顶级的五色乌龙,只取其兰、桂、蜜香,好让她能口齿生香,却又不能让茶叶冷凉伤身,你都不知道那有多麻烦啊。我也是用心良苦,想让有缘人能发现石影的女儿身啊。」朱宝宝兴奋地拚命邀功着。   「原来那道扰得人心大乱的香味,就是你这家伙搞的鬼。」莫浪平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   原来他这徒儿加了特殊茶香在里头,无怪乎遍尝百药的他,怎么样都闻不出个所以然来。   「什么我搞的鬼!」朱宝宝挺着大肚子,一手指着忘恩负义的师父,哇哇大叫着。「你如果不是因为被那香味扰得人心大乱、意乱情迷地出手,你哪有法子探出石影的女儿身。瞧瞧你们两人现在双宿双飞、夫唱妇随……」   「闭嘴,吵死了。」莫浪平眼色一凛,剑眉一皱,粗喝了一声。   此时,始终沈默在一旁的赫连长风上前一步,拿了件石绿色披风拢住朱宝宝身子。   「话少说一点,情绪平稳一些,否则我就连你刚才跳下马车那笔帐一块算。」赫连长风声音没扬高半分,可严俊脸上一对黑眸却是肃然得紧。   朱宝宝嘟起嘴,纵然心里还有一堆话要说,也只得吞下。   「哼,你们两个只会唠叨我,还是石影最好。」朱宝宝一溜烟地跑到石影身边,抱着她的手臂撒娇。   石影低头看着朱宝宝嘟起的小嘴:心窝一暖——宝姑娘最爱扯着她说东聊西,这事她倒是记得的。   「你没事搂着石影干么?滚开!」莫浪平没好气地说道,伸手想推人,却不得不顾忌着朱宝宝那颗大肚子。   朱宝宝不理师父,抱着石影追问道:「你们成亲了吗?」   石影点头,抬眸看向莫浪平。   「当然成亲了。」莫浪平马上接话,目光却不敢对上石影。   「臭师父!先把石影给拐走,后来又默默成亲,你把你的徒儿兼石影好妹子的我置于何地啊。」朱宝宝气得要跺脚,可一见到赫连长风神色不善,只得努了下唇,权充怒气。   「你罗嗦个什么劲!」莫浪平瞪着徒弟,恼羞成怒地大吼了一声。「我们当时在赶路,不过是随意请了人见证一番。你以为我不想给石影一场盛大亲事,好让全天下都知道我们成亲了吗?」   石影望着莫浪平横眉竖目的凶样,虽不明白莫浪平为何要发这么大的火,可她总不想场面僵住。于是,她走到莫浪平身边,抚住他的手臂,低声说道:「我知道我是你的娘子,如此便够了,别恼了。」   莫浪平被她这么一说,只好强压下胸口那股闷躁之气,用力地深吸了好几口气,免得自己又忍不住咆哮出声。   朱宝宝站在一旁,则是瞧得目瞪口呆。因为她跟了师父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哪个人可以让盛怒中的师父,在瞬间便平息了怒气。   「依我之见,不如择日在赫连府,再为莫爷与石影补办一场婚事吧。我先前虽错将石影当成男儿身,但石影毕竟跟我这么多年,我收她为义妹,让她从赫连府里出阁,亦是天经地义之事。」赫连长风沈稳地说道。   「好!」莫浪平一个跃步向前,紧握了下赫连长风手掌,大喝了一声。   如此一来,他和石影便真正有了名分。即便她近期内恢复记忆,想与他一分两断,也没法子了哪。   石影凝望着莫浪平长眸里兴奋之情,也随之扬起双唇浅浅一笑。她是无所谓再与莫浪平成一次亲,只要他开心便好。   「好了,咱们快点回府吧。要办喜事了,可有好多事要忙呢。」朱宝宝在一旁催促着。   「走吧。」莫浪平走到石影身边。   「我要和石影同搭一辆车。」朱宝宝拉着石影,坐上了赫连家的马车。   「朱宝宝,你给我下来。」莫浪平拍打着马车,气急败坏地说道。   「偏不。」朱宝宝嘟着嘴,抱得石影更紧了,她现下怀着身孕,谅师父也不敢动她。   莫浪平瞪了徒儿一眼,伸手便去抓石影的手。   「让宝儿同我一起坐吧,咱们日后一起乘车机会还多的是啊。」石影轻声说道。   「不!」莫浪平一口拒绝。万一石影日后翻脸不认人,他武艺又没她高强,哪里逮得住人。   「你究竟是怎么了?」石影仰头看他一脸烦乱,忍不住脱口问道。   「我没事。」莫浪平心虚,蓦地别开头,不敢再多看她一眼,转身便大跨步地离开。   石影望着他的背影,担忧地咬住了唇。回到赫连府内,她一定要问清楚他这阵子究竟是怎么了,有什么心事不能对她说吗?   石影扶着朱宝宝上了马车,目光却忍不住多看了莫浪平一眼,这才踏上了马车,关上车门。   「石影,师父有没有说过,你还要多久才会完全恢复记忆呢?」朱宝宝扯扯石影袖子说道。   「应当还要七至十日吧。」石影说道。   还剩下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哪。   莫浪平听见这句话后,扯过黑马,一跃而上,狂乱地往前奔驰着,浑然未觉身后石影那双担忧不已的双眸…… 第十章   石影原以为她还有许多时间能找出莫浪平不开心的原因,可他们才回到赫连府没多久,皇宫里便派了人来寻莫浪平。   说是皇上出巡到邻县时得了急症,之后始终体虚不振,御医请他过去一同想想法子。   莫浪平原本是万般推拒的,可石影催促着他,说皇上若是体弱,天下人心必乱。他这才不情不愿地把替石影针灸的事交给徒儿,快马离开了赫连府。   只是,莫浪平虽然表现得极为勉强,可石影总觉得他像是松了口气。   而在他离开之后,石影也没法子闲着。因为莫浪平坚持要愈早成亲愈好,她整天便被挑选凤冠霞帔、首饰布料之类琐事,弄得筋疲力竭。   无论她说过多少次,她不需要那些铺张排场,可莫浪平先前却像铁了心似地,非要把婚事办得轰轰烈烈不可。她不想扫他的兴,所以只得逐一照办。   这几日,石影已想起更多前尘往事,而一旦想起愈多莫浪平为她所吃的苦,就对他益发的不舍,也更加坚定日后要好好地陪伴他的决心。   好不容易,婚礼所有大小事项都已打理完毕。昨日,莫浪平差人送过信来,说他明早便会回来。   而明日午后,他们便要成亲了。   此时,正是夕阳西下时分,朱宝宝正在石影房里为她针灸。   「好了,取针了!可以动了!」朱宝宝嘻嘻一笑,将长针全收回羊皮袋里。   「谢谢,你今日取针速度较之昨日又快捷许多了呢!」石影起身对她说道。   「我觉得你恢复女儿身之后,变得比较多话了。」朱宝宝说道。   「是吗?」石影惊讶地扬眸。   朱宝宝皱了小脸,仰起小脸想了一下。「啊,应当是说你和我师父在一起时,感觉比较多话。好像他是个孩子,你随时都得帮忙关心一下似的。」   「那是因为他也极关心我。」   「这倒也是。我那师父不爱理人,偏偏对你就是耳提面命,担心这烦恼那的,像我大哥待我一样。」朱宝宝嘟着唇说道。   「若是不在乎,便不会如此了。」石影低声说道,伸手帮忙搀扶她下榻。   「你甭扶我,我身子比你还壮呢!」朱宝宝想拍拍肚皮,却被石影给阻止了。「好了,我不吓你便是了。你这几日是否还头疼?」   「已经一连数日,都不曾头疼了。」石影说道。   朱宝宝伸手握住她的手腕,闭眼诊脉。   「你脉象大致平稳,略有弦脉之象,应当是心有抑郁,导致肝气微有滞感。我待会儿再帮你扎一回针,便会没事了。」朱宝宝睁开眼,老实地说道:「不过,我认为你现在应当已经完全回想起过往了才是。」   「泰半事情确实是都已经回想起来了,可有一事,无论我如何绞尽脑汁,却仍没有印象……」石影不解地蹙着眉,轻叹了口气。「我怎么样也想不出我是在何时与莫浪平成亲的。」   「那新婚之夜呢?」朱宝宝小声地问道,吐吐舌头并红了脸。   「自然也记不得了。」石影垂下眸,也悄悄红了脸。「只是,莫浪平曾经告诉过我,就算没法子全数回忆起来,也是极有可能之事。」   「师父离开之前,我和他谈过你的情形。他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我才开口,他就冲着我哇哇大叫,指天骂地地咆哮了一番。」朱宝宝双手擦腰,不快地说道。   「他最近确实是易怒了些。」唉。   「是啊,还老把脾气出到徒儿身上。也不想想看,要不是我当时受伤了,给了他机会救我,他哪有法子得到你啊,老是趾高气昂的。」朱宝宝嘟了下唇,圆眸怱而滴溜溜一转。「不如这样,咱们来吓他一吓。」   「吓他?」   「别说吓他,就当是我这徒儿小小测试他一下吧。我观你的脉象,其实早就没了问题。因此,当他回来时,你就假装所有记忆都恢复了……」朱宝宝怕是隔墙有耳似地在石影耳边,嘀咕了一串。「他替你把脉后,若是还能说出我未注意到之处,我就认栽,磕他三个大响头。」   「好。」石影很快地点了头,因为她的心里其实有着另一番盘算。   若是她假装恢复记忆,莫浪平应当就再也不需要为她的病情而烦忧了。他们之间,正好可以趁此机会,开诚布公地好好谈谈哪。      隔日一早,莫浪平被一辆金银镶边、碧玉为窗的尊贵马车,载回赫连府。   马车才缓下来,莫浪平等不及旁人开门,便跳下车,直往大门里冲。   骑着黑马随行于马车两侧的十名黑衣护卫,见状也随之跳下高马,恭敬地对着莫浪平行揖。   「快去通知,莫爷回来了。」站在门口迎接的罗管事大声说道。   罗管事还在招呼着仆役去叫人时,莫浪平已经走过影壁,踏入了敞厅。   「师父,好消息、好消息哪!」朱宝宝从敞厅后的白玉围屏里冲了出来。   赫连长风脸色大变,跟在朱宝宝身后,一个箭步揽住她的腰,不许她再吓人。   「什么好消息?」莫浪平头也没回,脚步也没停。他已经数日不曾见到石影了,现下什么事也懒得管。   而今日成亲后,他便要将所有欺瞒之事,全都对石影坦白了。   这些时日,只要一想着石影知道真相之后,会有多么愤怒,他就坐立难安、夜不能眠。   他受够了!   「师父。」朱宝宝一看师父走得飞快,根本不理人,可她又被丈夫抱着,只好加大嗓门,比手画脚地大声说道:「你徒儿——我,医术近来大为精进,你不在的这几日,我以药汤辅以针灸,已经医好石影了,她现下已经想起所有事情了!」   「什么——」莫浪平身子一僵,顿时停住脚步,整个人如遭雷殛一般。   他算过时日,应当还要针灸两日,石影才会完全回想起来啊。   那……她已知情他的欺骗了吗?莫浪平瞪着自己握成死紧的拳头,全身又冷又热,动弹不得。   为什么老天偏偏要在他们真正成亲之前,让她恢复记忆呢?只要再缓个一日,她纵便是对他有天大怒气,好歹都已经是他的妻子了。   莫浪平回头瞪着徒弟。   朱宝宝一看到师父冒火怒眸,吓了一大跳,马上很没用地缩回赫连长风怀里。   「石影恢复记忆是好事啊,干么瞪人?」朱宝宝扁着嘴小声地说道。   「她呢?」莫浪平粗声问道。   朱宝宝别过头,不理师父——反正有丈夫在一旁,她才不怕师父呢!   「石影在房里。」赫连长风说道。   莫浪平再瞪了徒弟一眼后,提起脚步往前走。   原先进门时急速若飞的脚步,如今却沈重得像是即将不久于人世,每走一步,都是煎熬。   该怎么办?莫浪平在脑子里不停地问着自己。   他知道自己不该撒谎,知道自己不该仗恃着她遗忘了一切,便因着自己的一厢情愿,与她先做了夫妻。可大错已铸下了啊!   莫浪平走进石影居住的院落里,看着半掩的竹门。   半天后,他慢慢地推门而入,竹门嘎轧声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谁?」屋内传来一声淡然却警戒的询问。   莫浪平心一凉,因为那正是石影先前说话语气。   「谁在外头?」小屋大门被推开来。   石影束着发,身穿男装灰裳,站在门口,清冷黑眸对上了他。   莫浪平蓦打了个冷颤,被石影的寒眸逼得心痛,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进来说话。」石影转身走入屋内。   没有久别重逢之喜悦、没有微笑、没有凝望眼神、没有一句问候寒喧。她果然是都知情了,而她选择了不去在意他们曾经拥有过的美好相守……   莫浪平脸色灰白地随着她走进屋内,石影正端坐于榻边,定定地望着他。   「你……都想起来了?」莫浪平嗄声问道。   石影点头,将他槁木死灰神态全都看在眼里,淡眉不禁一蹙。   她若恢复记忆,不该是喜事一桩吗?何以莫浪平神态这般惨澹?莫非他隐瞒了她什么事情?   「为何要瞒我?」她故意这样问道,后背沁出冷汗。   「我……情非得已。」莫浪平嗄声说道。   「情非得已?」天……原来他真的有事瞒她?石影顿觉脑中一阵昏眩,却只能强作镇定。   「你不会明白我心情的!」莫浪平朝石影跨近一步,胸口剧烈的绞痛逼得他放声大喊道:「我瞧着你落下山崖,心都碎了。好不容易寻着了你,盼到了你是女儿身,我怎能再让你从我身边离开。所以,我才撒下大谎说你是我的妻子,就算手段卑劣,只要能把你留在身边,你再怨我,我都无所谓!」   莫浪平灼热呼吸直逼到石影面前,两人脸色全都苍白如雪。   原来他们根本不曾成亲!石影颤抖地别开头,用力闭上眼,只觉得被他的话狠狠甩了一掌。   他们没有成亲,却已有夫妻之实。   往昔两人出双入对,恩爱不已的种种情形,如今想来竟都全成了难堪。若非赫连主子提起重新婚嫁一事,她就这么没名没分地跟着他一生吗?   她从来就不是他的谁!这一切原来都只是莫浪平为了得逞爱恋的手段。   石影用力地紧握着拳头,拚命地想让自己清醒一些。   「原来,我是真的全都恢复记忆了。难怪无论我怎么努力回想,就是想不起我们曾经成亲的记忆。」她哑声说道,双唇毫无血色。   「你不是早就恢复记忆、早就知道我们没有成亲了……」莫浪平脚步蹒跚地后退了几大步,不能置信地摇着头,傻眼了。   「我假装恢复记忆,不过是想给你一个惊喜。所有的事,都是你方才亲口告诉我的。」石影扬眸对上他的,眼神如冰。   莫浪平身子一偏,整个人咚地一声往地上一坐。   石影看着他,指尖狠狠刺入掌心间,痛得她喘不过气来,可她欢迎这样的痛来转移她的注意力。否则,她会哭出声来哪!   「我要去宰了宝儿那家伙。」莫浪平咬牙切齿地说道。   「错不在她。」她瞪他一眼。   「我有错,你想怎么骂我、打我,我都无所谓。」莫浪平冲到她身边,抓起她的手,猛往自己身上捶打着。   石影心一酸,蓦地抽回了手,飞快地点了他的身上两处穴道,定住了他的身子,让他不能再碰人。   石影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距离。   「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莫浪平的嘴还能动,于是拚命地说道。他的眼还能动,于是也拚命地紧盯着石影,只希望她能再给一次机会。   「我为何要原谅一个为了一己之私,便枉顾他人意愿的男子?」石影后退一步,微微摇头。她的眉眼是淡的,表情是冷然的,可置于身侧的双手却几乎快被她给握碎。   「若是你一点也不在意我,若是你对我深恶痛绝,我便不会说出那般谎言,我只是怕极了又失去你,是为了求你留在我身边,所以才会出此下策啊!」莫浪平急迫地说道。   「你敢说当你说谎时,心中完全没有想将生米煮成熟饭的算计吗?」石影不想让自己轻易地便被他影响,表情冷厉地说道。   「我确实居心叵测,因为我以为那是唯一可以将你留在身边的方式。」莫浪平看着她,红了眼眶、哑了声。「别让那些我因为怕失去你而说出的谎言,毁了一切,好吗?」   石影感到喉头一热,她飞快地旋身,脚步一踮,飞身跃向门口。   「我需要一个人好好静一静。」她说。   「石影——」莫浪平对着她的背影,狂吼出声,想追随着她,无奈身上穴道被点,只能定定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石影消失在眼前。   他果然还是失去她了吗?      石影离开后,婚事自然是没法子办成了。   徒留下一屋子朱色薯宇,沭目惊心地红着。一对大红龙凤烛则在屋内孤伶伶地矗着,看来更添悲凉。   夜里,莫浪平躺卧在地板上,一屋子酒气加上醉醺醺脸庞,一瞧即知他已经喝了几天几夜,喝到连神智都不清醒了。   只是他酒喝得多,食物却是吃得少之又少,莫浪平知道胃部正热辣辣地抽疼着,倘若再喝猛一些,他或者便要呕血了。可他哪管得着那么多,他不喝点酒让胃痛,他会一直心痛啊!   这几日来,赫连家派出了大队人马在城里寻人,可石影竟像是消失了一样,完全没有任何消息。   「石影……」莫浪平微弱地呼叫着。   「师父,你喝点粥吧。」朱宝宝在赫连长风陪伴下,端着一盅粥定进屋内。   「滚开。」莫浪平别开头,困难地转了个身子,背对着朱宝宝。   「石影会回来的。」朱宝宝咬着唇说道,心里却没个准,因为石影这一走后,大夥连半点消息都没有啊。   「这种事不用你多嘴。」莫浪平没好气地说道。   「倘若石影一日不回来,莫爷便要这么夜夜饮酒下去?」赫连长风说道。   「不关你的事,横竖我喝死了,也没人在意。」莫浪平声嗓干嗄地看着窗外月光,想起的却是石影冷然容颜。   她好狠的心,居然说走就走,音讯全无。他待她的真心诚意,竟没法子挽回她半分吗?   「石影对于莫爷行医济人一事,向来心存敬意。你如今酒中度日,她若有心要回来,一看到你烂醉如泥到无法行医,又岂会愿意留下。」赫连长风说道。   「她若回来看到我这副样子,又转身离开了,那正代表了她对我毫无怜悯之意,我……也就不用再巴望什么了。」莫浪平蜷着身子,干笑了起来。   「若莫爷有心要挽回,便该好好整顿自己,再多医治一些人。石影见了后,多少会因此心软而回头的。」赫连长风语重心长地说道。   「啊!」莫浪平猛然起身,双眼大睁地看着前方。   只是,这一起身,大脑竟传来阵阵斧劈般巨痛,痛得他整个人又倒回了榻里。   「师父!」朱宝宝急忙上前,想为他把脉。   「你别说话,我在想事情——」莫浪平瞪大满是血丝双眸,昏醉眼神突然矍铄有神了起来。   他想,他知道该用什么法子让石影回到自己身边了。      那日之后,闻名天下、神出鬼没之「鬼医」莫浪平,正在赫连府内作客的消息,一夕之间传遍整个城内。   求医者日日夜夜地包围着赫连府,然则赫连府里的罗管事,总是千篇一律地回上一句话。   而当赫连长风被商场来往之人,要求着想与莫浪平见上一面时,他也仅仅回以同一句话。   圣于莫浪平,他谁也不看、谁也不接见,便连县官身子欠安,请人来求医,他回的也是这么一句话——   「石影回来,我便看诊。」   石影何许人也,没人知晓,只是,命不等人啊!于是求医若渴之富豪官宦们,纷纷贴出了告示,寻找石影踪影。   是故,石影的男装及女装画像,很快地被张贴在城里各大客栈、酒楼、食肆之前,赏金已累积至好几百两,整城的人全都在找石影。   这一晚,出城数日,回乡祭拜完娘亲的石影,一身男装地回到城里,住进了一处小客栈。   石影原不知情此事,是兴奋过头的店小二,半夜揭了寻人帖子,偷偷摸摸地来寻人,她才知道大事不妙。   她点了店小二的穴道,取走了店小二手里寻人帖,问清楚事情原委后,她便替店小二解了穴,飞也似地离开。   她原本想逃进了城外森林里,转念一想,却是转至赫连家方向,飞步前进着。赫连家所有人都以为她出走在外,决计想不到她会回到那里的。   况且,她早晚都是要回去那里,和莫浪平把话说清楚的。   趁着夜色深浓时,石影回到了赫连府里。   三更时分,宅院里已熄了火烛,只留下长廊上几盏红灯,隐隐约约地照着几条小径。   唯有一处例外,那便是她原先居住的院落。   那儿,灯火如画。   这么晚了,莫浪平为何还不睡?石影淡眉一蹙,施展轻功,无声地跃至自己所居院落外头。   屋宅内窗户大敞,一名小僮站在门前打着瞌睡,而莫浪平——   枯骨一般地斜卧在长榻间。   石影咬着唇,忍住惊呼,眼泪却在瞬间掉了下来。   他原本的好气色、明亮双眼、精壮体格全都到哪去了?不过十日未见,他怎么竟成了一个双颊凹陷,眼眶青黑,双唇青白、骨瘦如柴的男子呢?   宝姑娘怎么没多注意他一些呢?石影急着咬住了唇,看到屋内莫浪平正挣扎地爬起身,拿起一只小酒瓶往他嘴里猛灌时,她忍不住往前探出手——   她离得太远,当然没能抢走他手里酒瓶。   但见莫浪平竟连酒瓶都拿不稳,任由酒液冲进鼻腔里,拱起身子猛咳了起来。   可他就连咳声都是虚的,孱弱得甚至连门口小僮都没法子惊醒。   石影目光从莫浪平手里酒瓶,移到桌上未动分毫之菜肴及好几个倒在地上空了的大酒瓮,心更慌了。他这么不吃不喝只饮酒,身子岂能不弄坏。   「酒……」莫浪平眼眸半睁,话含在嘴里说道。   石影的泪水落得更凶了,若非她有一些内力,否则他说得那么气若游丝,她根本什么也听不见啊……   他何苦因为她的离开,而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呢?   她离开并非不爱他,只是因为他竟然对她撒了那么大的谎言,一时之间难以承受罢了。   毕竟她佯装男儿身二十多年,虽然从未想过嫁为人妻一事,至少也知道男女之间该以礼为重。他纵便是怕她离开,也可以仅夫妻之名相称,而不一定要与她有夫妻之实、占人便宜哪。   她这番出走,就要给他一记当头棒喝。让他知道不能老是为所欲为,不是凡事只需顾全他的心意即可。毕竟,她不是那种以夫为天的小妇人哪。   况且,她曾在死去的娘面前发过誓,绝对不以女儿身示人。此誓虽然因为她被拆穿性别而破,可她若不到娘坟前倾诉一番:心里总也是不安的。因此,她才会在离开后决定回乡祭拜的。   谁知道莫浪平这家伙竟以为她当真不回来了,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   「石影……」   石影听见自己的名字,以为被发现了,于是她屏住呼吸,无声地后退一步。   「石影……」莫浪平唤着,一串泪水滑出眼眶。   石影闭上眼,不敢再瞧。   蓦地,莫浪平原在榻边摇摇摆摆的身躯,滑下长榻。   啪!他手上的酒瓶摔落了,在静寂夜里发出巨大声响。   门口小僮被惊醒,连忙跑到莫浪平身边。   石影再度后退一步,目光却仍然紧盯着莫浪平。   莫浪平头一侧,唇边流出一道鲜血。   石影心一窒,往前踏了一步,又停住。   「唉呀,不好了!莫大夫吐血了!」小僮大叫出声。   莫浪平睁开眼,想开口,却又呕出了一口鲜血。   石影再也无法多想,飞快地跑回屋里,奔至莫浪平身边。   「快去请宝姑娘过来。」石影向小僮命令道。   「你……」莫浪平看着石影,话与鲜血同时吐出口。   「闭嘴。药呢?你手边的药该吃哪一罐?」石影用袖子拭着他唇边鲜血,双手不停颤抖着。   莫浪平强握住她的手腕,双眼不敢眨,颤抖地说道:「石影……」   「哪一瓶药!」她大叫出声,眼泪也被这一吼,滑落了眼眶。   「红色那瓶,三颗。」   石影想起身拿药,偏偏莫浪平扣得死紧。   「你放手!」她愤恼地想回扣他手腕,可他也不知哪里来的蛮力,无论她使出何种擒拿,他就是不肯松手。   「死也不放。」莫浪平沈声说道,双眼更加沈亮,脸色却也更加青白。   「你不放,我就点你的睡穴。」石影急得伸出另一手去推他。   「我一睡,不能服药,可能会就此昏迷……」   「你为何总是这般嘻笑怒骂!」石影一恼,反手便给了他一巴掌。「好像当初夺走我的清白、如今毁了你的性命,你全都无所谓!」她气得提高嗓门,眼泪飙出眼眶,全身不停颤抖着。   「为了能留下你,其余的事我全都无所谓。」他嗄声说道,唇间仍不住地流下鲜血。   石影瞪着他那双固执亮眸,瞪着他苍白双唇边那道沭目惊心的血红,一颗心早被他给狠狠地掐住不放了。   无论她对他感到多愤怒,可他对她确实是拚了命地在爱着。她若不是清楚这点,今日又岂会回到城里呢……   「你放手让我去拿药,我便留下。」石影紧抿着双唇,不愿太快表现出原谅之意。   莫浪平马上点头,这才慢慢地松开手。   石影飞奔而至药箱边,取出红色丸药,快快让他吞下。   当他吞下丸药之际,朱宝宝亦在赫连长风扶持之下,随行而至。   朱宝宝与石影对看了一眼后,马上握住师父手脉。她一测之下,神色一变,马上让赫连长风将师父抱上床榻,然后取出长针,在师父几处穴道上扎了针。   「好徒儿。」莫浪平微勾起唇说道,感觉胸腹间的疼痛已大为消退了。   朱宝宝从没被师父夸奖过,此时差点大哭出声。   「我不打扰你们,一刻钟后再取针吧。」朱宝宝红着眼眶,紧握了下石影的手,低声说道:「师父真的很在乎你哪。」   石影点头,走到莫浪平身边。   朱宝宝与赫连长风双手紧握地离开房间。   「我……」莫浪平看着石影,挤出声音说道。   「宝姑娘不是说一刻钟后再取针吗?取针后,你再说话。」石影覆住他的唇,不让他说太多话。   石影拉过被子覆住他身躯,感觉他整个身躯都冷得像冰。   「我去请人熬一些粥来。」石影说。   「你别……」莫浪平挣扎着也想爬起身。   「闭嘴。」石影瞪他一眼。   莫浪平看出她虽恼火,可并无要离开之意,便乖乖地躺着,只是眼睛始终不离开她。   见她吩咐人熬粥、热汤,又在屋内弄了个小火盆拿到榻边,并取了干净布巾拧了水,替他拭脸,忙进忙出地奔波着,他顿觉精神一振,什么病痛也全扔到一旁了。   待她又重新坐上榻边,握回他的手时,莫浪平唇角一扬,笑了。   「替我取针吧。」他嗄声说道。   石影一怔,却仍飞快取出那几只长针放回羊皮袋里。   「你原谅我了吗?」莫浪平迫不及待开口说道。   不问还没事,他一问,石影瞧着他憔悴的神态,就是一肚子火。   「我不过是离开了数日,谁让你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石影气红了眼,生平头一回高声地说着话。   「你离开这么久,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莫浪平搂住她的手臂,嗄声说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可以责难、打骂我,日后你要我改什么、做什么,我都不会有一句怨言的。但就是别离开我,不要让我孤单一人……」   莫浪平使尽全力侧过身子,双臂一张牢牢拥住了她,像孩子依附着母亲一般。   石影看他神态如此激动,怕他又掉下长榻,自然只能回抱着他。况且,他身子如今比夜风还凉,她又怎能不抱紧他一些。   「我并非睁眼瞎子,你对我的情感,我岂会视若无睹呢?」石影说得鼻酸,轻咬住了唇。「况且,你现下弄得大街小巷都在寻找我的行踪,我还能跑得多远。」说到这,她不禁恼怒地瞪他一眼。   「我正是在等你心软。我知道你不忍心看那些病患受苦,很快地便会出现了。」莫浪平老实地说道,目光仍然无法离开她。   喝酒或者是为了麻痹,但却也私心盘算着她若回来看到他这副模样,肯定会气急败坏,然后便会舍不得离开了。   为了留住她,即便要他断臂谢罪,他都行啊!   「你是个大夫,就该仁心仁术……」石影原本又想对他发火,可瞧着他苍白的脸色,话又吞下了。   「我自小到大,都把医术当成糊口工具。我广试天下药草,撰写药书,不过是为了我好奇之心。其余的人心、人命,我只当他们是试验药性、磨练医术的闲杂人等——直到我在乎了你。」服了丸药,扎了针,体力较好的莫浪平,握着石影的手,说出了一串心里话。   石影闻言,心口一拧,不自觉地用力地回握着他的手。   无怪乎先前初见莫浪平时,他言行举止不论有多戏谑,可一对长眸总是寒凛的,因为他对这世间根本毫无留恋哪……   「你见我救人便开心,那么我自然也乐于让你开心。直到你跌落山崖,我日夜渴望着大罗神仙能救你一命时,我才明白了先前那些病人求助于我的心情。」他揪着她的手放在胸口,压制着他那狂乱心跳。「你是上天派来点醒我善有善报道理的人。当时在鸟山,若不是你坚持要我出手救那名猎户,日后,猎户的父亲也不会愿意陪着我翻山越岭地找人……」   莫浪平一想到当时情景,忍下住又是一阵轻颤。   石影倾身揽住他的身子,轻抚着他的后背,让他知道一切都已过去,如今她正平安地坐在他怀里哪。   「总之,你若真信了善有善报一事,便该更尽心去医治他人才是。毕竟,一个人要时时心存正念助人,并非易事。可你是大夫,你每日都能做这事哪。」石影低声地说道,只盼得他日后会渐渐因为助人一事而感到开心。   「娘子教训得极是。」莫浪平将脸颊偎入她手掌里,贪恋着她不柔软却总让他安心的肌肤。   「不许说话了,给我好好养病。」石影用手覆住他的眼睛,要他闭眼休息。   莫浪平当然下依,仍然睁大双眼,瞬也下瞬地凝望着她。   「我以为你会叫我快些开始看病。」他说。   「你的身子重于一切。」她瞥他一眼,低声说道。   「所以,你不走了?」他期待地问道。   「但看你接下来如何表现。」才不这么快让他安心呢!   「那咱们何时成亲?」莫浪平着急地坐起身,覆在身上的被褥于是滑下泰半。   「但看你接下来如何表现……」   石影说了同样一句话,俯身向前,想替他盖好被褥。   莫浪平乘机揽住她的颈子,吻住了他朝思暮想的粉唇。依她所言,好好地表现了起来。   只要有她在身边,就算要他救尽天下人,他亦是无怨无悔。都为她、只为她哪! 尾声   两个月后——   赫连府旁一户木屋前,门口由朝至晚皆是人烟不断。几名担着食物贩卖的小贩,也是一早便在此处热热闹闹地摆起摊子来,生意好得让人合不拢嘴哪。   木屋之内,莫浪平单足屈膝坐于靠窗长榻上,口气不快地对着一名身穿朱红绫罗的肥胖男子说道——   「你儿子这胸口闷痛毛病,除了我这药方之外,还得煮上三千碗白米饭,取每碗米饭最上头那粒饭,在午时吃下。每十日一回,一个月之后,病自当愈。」   「三千碗白米饭!」梁员外目瞪口呆地说道。   「就是三千碗白米饭!听不懂、不想做、舍不得做,你就看着你这儿子双眼一闭,回天乏术吧。」莫浪平写下药单,毛笔随手一扔,墨汁溅上梁员外一身绫罗。   梁员外睁大眼,却是敢怒不敢言。   此时,站在莫浪平身后的石影,淡淡看了他一眼。   莫浪平嘴一抿,这才不情不愿地对梁员外说道:「你这身刺眼衣裳值多少银两,一会儿从诊金里扣除便是了。」   「不是只需吃药吗?上回大夫您只用了一味鱼腥草,我这鼻子就全……」梁员外心里还是记挂着那三千碗白米饭。   「我说过了,你若是不想做,你就甭做,横竖心口痛,受苦受难的人又不是你。」莫浪平瞄了一眼梁员外那个肥胖小儿子。「好了!你们可以滚了,大爷要休息了。对了,诊金黄金三锭记得搁在旁边。」   那黄金三锭可是要让石影去采买药草,济贫救人的呢!   「大夫,可是……」   「滚啦!」莫浪平不耐烦地瞪梁员外一眼,用眼神示意一旁小厮赶人。   「梁员外、公子,这边请走,咱们大夫要休息了。」两名小厮不由分说地搀扶两人,送至门外后,并大声地对门口之人宣布道:「鬼医本日看诊已毕。」   外头人算算时间,约莫也知道这小器鬼梁员外是最后一名患者了。只是,外头仍无一人散去,大夥依旧继续谈天说地,等待明早之看诊。   木屋之内,莫浪平伸了个懒腰,揽着石影,迳自从木屋后门走回赫连府。   两人也不急着回房,先找了一处铺满鲜绿草的安静园圃坐了下来。   莫浪平说是坐着,倒不如说是往石影身上钻。他躺在石影腿间,双臂拥着她一只手臂,石影则取出随身带着的养生茶,喂了他几口。   他满足地长喟了口气,只觉人生最乐之事亦莫过于此了。   「你怎么会想出三千碗白米饭这等法子来折磨人?」石影低声问道。   「那梁员外吝啬成性,到时候三千碗白米饭吃不完,自然得广发食粮给需要之人,我这可是在帮他儿子积福德。」莫浪平理直气壮地说道。   石影勾起唇角,给了他一个赞许微笑。   莫浪平看得心花怒放,只巴不得再叫那梁员外开仓赈粮个三天三夜,搞不好他便能提前拥抱到石影啊。   天知道石影怎么有法子铁了心,每回总在他最热血沸腾的紧要关头时拒绝人,只扔下一句「我们尚未成亲」后,便飘然离去,留下他夜夜在月下咆哮痛苦。   「梁员外会依言照做吗?」石影揉了下他傻笑脸庞。   「放心吧,梁员外就一个宝贝儿子,什么交代都会照办的。」莫浪平说着说着,目光才看向远方,忽然兴奋地坐起身大叫道:「你瞧那处山尖像不像咱们曾经走过的一座灰石秃山?你记得咱们在那里发现过一种长得像石头之药草……」   石影靠在他身侧,听着他滔滔不绝地说起当时旅程。   这两个月来,她能感觉得出他因为停在同一处,没法子四处行走而感到烦躁的心情。况且,他一旦看诊看得多了,听到的珍奇怪方亦会随之增多。依照他的性子,又怎么可能不想亲自去探究一番呢?   「你想离开了吗?」石影脱口问道。   莫浪平低头看她,心头一悸,知道她清楚自己喜好游定天下的心情。   他感动地俯身,轻啄了下她红唇。   「你心里还记挂着朱宝宝那丫头要生产一事,不是吗?就算要走,也得等她生完再走。」他说。   「你接下来想去哪?」她柔声问道。   「我近来看诊时,听闻天山有一味血珠子,是止血降热凉方。」莫浪平双眼发一兄地说道。   「那咱们便去天山吧。」石影浅浅笑着说道。   「那咱们何时成亲?」莫浪平捧住她脸庞,打蛇随棍上地追问道。   「我不是说过待你看完一千名病患后,我自然便会开始准备婚事。」她故意卖关子、吊他胃口:心里其实早就当自己是他的妻子了。   为了她,他渐渐开始学会在乎「她」之外的人事物,也开始慢慢地知道关心病患感受。虽然,他尚待加强之处仍有千百回。可他如今不再漠然地看待这世间百态,不再行尸走肉地活着,她也就不想再多勉强他什么了。   毕竟,他们还有一生的路要定,她相信有她相伴,他只会愈来愈好的。   「我现下可是拚了老命地在行医哪,可你又不许我随意看!」莫浪平说起这事便有气,忍不住气鼓了双颊。   「这样吧,等宝儿孩子满月时,咱们便成亲。不过,我每年仍然要回赫连府里两个月……」   莫浪平根本没听见她后头还说了什么,只知道石影终于愿意嫁他为妻了,也不枉他这些时日之用心表现哪!   他雀跃地扑到石影身上,两个人于是落在草堆里,惹来一身草香细屑。   石影仰头望向他晶亮长眸里,一个浅笑随之噙上她的唇边。   「那咱们可以提前过新婚之夜吗?」他一脸期待地望着她。   「你甭想,谁让你先前在尚未成亲之前,便把甜头给尝逼了。」石影笑斥一声,眼神却是毫不玩笑。   莫浪平失望地颓下肩,顿时又愁眉苦脸了起来。   石影见状,勾住他的颈子,轻啄下他的唇。   莫浪平心下大喜,岂肯再放人,自然是加深了吻,竭力地挑逗着她,只希望能吻得她改变心意。   而当莫浪平的大掌正要探入石影衣襟里时,忽听得外头传来阵阵大喊——   「莫大夫,石姑娘,咱们夫人要生了啊!」罗管事连跑带爬地满府里跑着。「你们在哪儿啊?」   「宝儿要生了。」石影急忙坐起身,惊喜地低呼出声。   「天助我也啊!」莫浪平哈哈大笑,一跃起身后,立刻拥着她。   两人快步地走向通往主院的小径,虽是心思各异,可两人脸上笑容与紧握的双手却全都不假。   比翼双飞,正是这般恩爱模样啊!   【全书完】   编注:   *朱宝宝跟赫连长风的恋爱故事,请看橘子说643《宝宝神医》一书。 后记   又再见了,我最近应当还算是勤奋吧。(编按:有吗?)   哈~~   话说这本稿子在尚未开稿前,我便已经接收到读者及朋友的关注眼神,非常深情款款地对我说——   「好想看《妾身难为》喔!」   我……我……也好想写啊,只是会比较慢……慢一点而已嘛。   事实上,对于莫浪平与石影这种大家预期着会看到何种故事的超级大配角,下笔时要说没压力,是骗人的。可若说我压力很大,那也是骗人的。因为心里对于要写的故事已经有了初步想法,不可能因为外力而来个麻花式扭转。   最大的困难其实是——故事究竟能不能达到自我要求的标准、能不能至少一直吸引我下笔写到欲罢不能。   毕竟,女扮男装是老梗。这类故事,我自己都演过了好几回。要如何在旧瓶里酿出感动人的新酒,便是这回要挑战的任务了。   如此说来,动笔像是变得很困难似地。   其实,不然。   因为当想写的故事在脑中已经与你极度熟稔时,下笔时的能量是很丰沛的。有时,甚至会觉得因为脑中想法已经完整了,而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故事其实已经写完了哩。   所以喽……在这种状况下,即便没有截稿压力,也会尽快地想将故事完成的。况且,我又怎么可能没截稿压力。编辑深知没给截稿日,我一本小说应该会演出二十万字,而且一年可能只会写两本。然后,我就会因为断炊饿昏,而连一年写两本的力气都没有了。(呃,我怎么自己演了起来?)   顺道一提,《妾身难为》写到后头时,我曾一度有些错乱。   因为我每次写到石影时,还是会习惯用「他」来下笔。想来应当是我自己入戏太深,跟莫浪平一样把石影当成了男人。演到后来时,莫浪平对石影的女性身分很开心,我倒是先适应不良了起来。   天啊,石影居然是个女的!光是「她」讲话脸红就够让我想昏倒了……   生平第一次,我写稿写到连自己都男女主角不分了。   写稿出书经过了这么多年,我不敢说自己进步很多,但至少对于剧情走向的掌握度变好了。每一幕场景及生活变化,都较能自然而然地和主角们连结,而不是刻意地以情感或情节,硬是扯动故事往前走。   毕竟,人的个性与生命际遇,经常互为因果。而年纪长了,对于人生无常一事,接受度也愈来愈高了。「无常」二字听来让人惊吓,迎面打来时,会让人痛下欲生。(多好的小说梗啊!)   可「无常」也表示了不断变化,不会永远停在一个苦处的。否则,苦难的人岂不永世都不得挣脱吗?所以,如果现在很苦,就记得那句老话——冬天过去了,春天很快便要来临了。   天……宛宛欧巴桑总忍不住会假仙地说些自以为是的人生道理,不用理我,那不过是我本人不怎么风花雪月的第一百零一条之证据罢了。   总之,希望大家喜欢这本书,希望大家都好好过日子,这才是最重要的车。   接下来,写作计划如果没有大变化的话,下本书会写写久违的现代稿。   最后,想提提二月的书展签名会。很开心那天见到了许多未曾见过面的读者朋友们,谢谢你们的卡片、糖果,以及让我觉得自己像大明星的合照要求(虽然我其实害羞得要命哩~~2)。更要谢谢识得或不识得的朋友们,意料及出乎意料外的出席惊喜,我爱你们! (全书完) --------------------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