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 娃娃夫人 作者:路可可 楔子   无云的湛蓝晴空下,夏风徐徐地吹着。地面上一望无际的白色石砖间,铺覆着鲜绿的韩国草。   若不是眼下一排排整齐的墓碑,显示出这里是一处墓园,此处的宁静风光其实倒像座公园,而这一日其实也是个适合踏青的好天气。   这一天,是邬若玫父亲过世一年的祭日。   邬若玫跪在爸爸的墓前,双手合十,低头专心地说着话。   「我们大一的课程结束了,我的成绩还不差,应该可以拿到奖学金。不过,今年暑假,我打算去当家教打工。是丁雨恬帮我介绍的,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喔。爸,你别担心喔,你留给我的钱,已经够我读到研究所了。我只是想多存一点钱,也许以后可以买间房子,有个自己的家……」   邬若玫低下头,清雅的黑晶眸子浸在一层水光里。   她咬住唇,忍住鼻尖的酸楚。   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她从很久以前就知道这件事了,所以她总是认真地过每一天,尽量不让哭泣引起她的悲观情怀。   爸妈都走了,她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但,她还是可以替自己准备一个温暖的家啊。   所以她一直很努力读书、努力生活,努力不让自己有停下来喘气的时间,努力不让自己寂寞……   「对了,爸——」邬若玫抬头,淡雅脸上仍然挂着浅浅笑容。「我忘了告诉你,我们大二上学期,就要开书法课了。你走了之后,我就没拿过毛笔了,万一写得像鬼画符,你可别在天上气呼呼喔……」   又和爸爸说了一会儿话之后,邬若玫站起身,对着墓碑行了三鞠躬礼,并将几样水果祭品收进藤篮里。   她抚着墓碑,柔声地说道:「我走了。我会努力过好这一辈子的,你在另一个世界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喔。」   提着藤篮,邬若玫转身走上墓园小径,在接近出口时,她突然停住了脚步。   她粉唇微张,目光定定地望着出口边那一片空旷沙地——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   十坪大的沙地里,写了一整篇的兰亭集序。   那是她爸爸最喜欢的一篇文章。   沙地上还没被风吹乱的字体又狂又韧,不羁得像是随时都要自地面上跃然而出,对着四周宁静吟叫一番似的。   邬若玫站在原地,任由微风吹起发丝,拂过她泛红的眼眶。   她认得这个笔迹。   是武圣扬!   他回来台湾了!   邬若玫凝视着地上的字迹,呼吸是微苦的,鼻尖是酸楚的,心里则因为混杂了过多情绪,因而分辨不出此时的感受。   开心,因为他没忘记她爸爸这个忘年之交。   五味杂陈,因为他竟没打电话给她。   毕竟……他与她还是夫妻啊!   即便他们的婚姻只是一桩权宜之计,即便他们没到户政机关去登记,即便他们彼此已经互不闻问一整年,但他们的婚姻关系确实还是存在的。   武圣扬向来懒散,不拘小节,可事情这么搁着也不是办法,总是要有个人,来打破这场僵局吧。   邬若玫走进沙地里,蹲在地上凝视着那些用树枝刻出的风流字迹,想起他那爱自由的天性。   当初是她求他走入这桩婚姻的,那么现在也该由她来结束这段婚姻吧。   邬若玫拿起手机,按下了武圣扬的电话号码。   「您拨的电话号码已停话,请查明后再拨。您拨的电话号码已停话,请查明后再拨……」   邬若玫轻咬了下唇,挂断电话。   他八成又弄丢电话了吧。就在他们来往密切的那几个月里,他便丢过三到五支手机。幸好,她知道他住的地方。那男人恋旧,应该不会搬家的。   邬若玫走出墓园,在不远处招手叫来一台计程车,说出了武圣扬的地址。   她不是故意要记住他的住址,只是他的住址正巧是某市某路一号,好记得让她想忘都忘不了。   就像他这个人,光芒太露,一看就让人没法子抹灭印象。   邬若玫按下车窗,一阵暖风迫不及待地吹入车厢内。   她深吸了一口混合着阳光与草香的空气,熟悉的气息引着脑中的回忆,自动倒带回到她与武圣扬初次见面的那一年…… 第一章   一年半前——   邬若玫站在院子里的天井里,摆正了几盆新买的山芙蓉,满意地看着眼前一排姹红美景。   今年的冬天暖得快,年还没过,太阳便斗红得让人想迎接春夏,灼烈光线晒得泥土和绿叶全飘出了淡淡的香气。   她走到一旁的日式矮榻,在父亲旁边坐了下来。   「爸,摆这样如何?」她笑着问道。   邬镇东放下手上书本,仔细端详起庭园新景。   圆形花圃里,鲜亮的山芙蓉对映着几盆圣诞红,一旁的方正小菜圃里,花椰菜与甘蓝菜也正绿意盎然得紧,眼前一切瞧来,无一不是田园情趣。   「好好好,果然还是女孩子家心细。要不是你回来了,这院子八成要败废到天荒地老了。」邬镇东笑着抚摸了下女儿的发,病容虽不甚有精神,却很是平静。   邬若玫勾起唇角一笑,将头靠在爸爸的肩膀上,陪着他静静地坐着。   自从爸妈在五年前离婚后,这处院子就再没人打理过了。   去年妈妈去世,她从南部再度回到这处大学派给爸爸的日式宿舍时,一度觉得这里不像她记忆里的家,反倒是类似于日本恐怖片里的古旧鬼屋再现。   「咳咳……」   邬若玫一听到爸爸的咳嗽声,马上送上一杯温水。   邬镇东细瘦手臂捧着温茶,缓缓啜了几口后,慢慢地说道:「现在有你陪在爸爸身边,爸爸就算离开人世,也没什么不满足了。」   「爸,你答应过我不说泄气话的。」邬若玫仰起白玉小脸,蹙着眉对爸爸摇了摇头。   「傻丫头,这哪是泄气话。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这是想得开。」邬镇东笑了笑,瘦削脸上的皱纹因而变得更加明显了。   砰砰砰砰砰……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石破天惊的敲门声。   「邬老头!快开门唷!我回来找你喝酒了!」   这人是谁?怎么这么没礼貌?邬若玫柳眉微蹙,看向爸爸。   他正激动地站起身,清瞿脸孔笑得像个孩子。   「武圣扬,你这个死小孩,我还以为你死在大陆哪座荒沙大漠里了!」邬镇东大笑地回吼着,精神立刻抖擞了起来。   武圣扬?!邬若玫想起这个爸爸一天到晚挂在嘴里,说到害她有点吃味的名字。   她只在爸的相簿里看过武圣扬——   照片中,武圣扬留着「一颗」麦克风似的爆炸头,双手叉腰,仰头笑得很豪迈,让人想遗忘都不成。   「邬老头,你忘了祸害遗千年这句话吗?我这种货色要死,还得等上很久啦,喂!快点来开门啊,隔门叫嚣算什么好汉啊!」武圣扬在门外又笑又叫又喊的,只差没动手去拆门了。   「快去开门!」邬镇东拄着拐杖,勉强站起身,目光却是炯炯有神。   「好。」   邬若玫望着爸爸脸上的雀跃神色,不禁也跟着扬起了嘴角,好久没看到爸爸这么开心了。   她上前打开门,一阵狂风旋即扫了进来。   「谢了,眼镜妹!」   邬若玫怔了下,不自觉伸手扶了下脸上的黑色大镜框。   还来不及捕捉武圣扬的模样,他已经一把冲到了她爸爸面前,一老一少抱成一团,惊天动地地狂笑了起来。   邬若玫看着爸爸笑咧了嘴,像个老顽童一样地跳跳叫叫着。她咬住唇,觉得好想哭,在她小时候,爸爸一开心时就是这模样的。   看来爸爸和武圣扬的感情当真很好啊!   邬若玫悄悄抬眸,望着武圣扬扎成马尾的长长直发,心里不禁有些发噱。从麦克风爆炸头到一头长发,这人难道就不能留些平常一点的发型吗?   「嘿嘿,邬老头——」武圣扬黑眸发亮,猛笑猛拍着邬镇东的后背。「你怎么瘦成这副德行,太想念我了不成?」   「你以为我爱这么仙风道骨啊!邬老头得了肺癌,医生说最多活不过半年了。」邬镇东回拍他的肩,大声地说道。   武圣扬的所有动作霎时停格。他望着邬镇东,像头被箭射中却没法置信的狮子,久久都没法子移动半分。   邬若玫站在一旁,轻咬住唇,秀美眸子漾着泪光。   爸对生死之隔,确实看得豁达,但是旁边的人,总还是要花些时间才能适应啊。   「你这家伙干么红眼眶,我又不是马上就要驾鹤西归了。」邬镇东用手肘给了武圣扬一拐,瞪他一眼。   「我红眼眶是因为一天一夜没睡了,不然我干么红眼眶?人生自古谁无死,恁是英雄好汉也通通得死,咱们哥俩今天来个不醉不归!」武圣扬毫不扭捏地擦去眼角湿意,揽着邬镇东的肩,就要往屋内走去。   「好!小玫,去拿酒来。」邬镇东乐了,连忙大喊。   「医生说你不能喝酒。」邬若玫一道柔软声,马上斩断这两名热血男子的兴致。   「邬老头,你什么时候请了个小女佣?她满十八岁了没?你虐待童工喔?」武圣扬怀疑的目光在邬若玫身上瞄过来又瞄过去,皱起的浓密三角眉说有多霸气就有多霸气。   「呿,什么小女佣!她是我女儿若玫,已经满十八岁了。去年我前妻走了,所以她总算是回到我身边了。」   「原来这是你那位捧在手心里,也不会嫌累的小公主啊!」武圣扬一个箭步上前,发亮眼眸直逼到邬若玫面前。   邬若玫屏住呼吸,荒谬地以为她若呼吸了,那双清澈见底的黑眸就会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怪怪,怎么越看越呆啊?我瞧过你小时候的照片,明明就是个清秀佳人啊,怎么现在瞧起来却活像个大书呆?来来来,美酒专门治呆!一起过来喝酒,喝了就不呆了。」   武圣扬铸铁大掌重重地往邬若玫肩上一搁,邬若玫一个重心不稳,差点就跌倒。   邬镇东连忙扶住女儿,只是看到她瘦弱的样子,便忍不住感慨万千了起来。   「小玫最近忙着照顾我,又忙着读书准备考试,一双好好漂亮眼睛弄成了近视眼。叫她去配副眼镜,她为了省钱,居然拿了她妈妈以前那副老土黑框来配戴。」   「哇~~为了庆祝你有个孝顺懂事的女儿,咱们喝威士忌,如何?」武圣扬咧出一口白牙,笑得坏坏的。   「不能喝酒!」邬若玫挡在爸爸面前,黑色镜框下的大眼睛拼命瞪武圣扬,一副要以死谏言的拼命模样。   「若玫,老爸再活也没几天了,你就让我好好喝一场吧。」邬镇东拍拍女儿的肩,笑着说道。   「邬老头,你记不记得咱们说过——要找一天来试试『醉茶』的感觉?择期不如撞日,如何?」武圣扬话是对邬镇东说的,眼睛却瞄着邬若玫。   邬若玫皱着眉,只觉得武圣扬浓眉大眼分明一副「我已经很配合了,你要是再啰嗦,我就把你送到警察局」的警告眼神。   「我去帮你们准备泡茶的器具,还有点心。」邬若玫望着爸爸,柔声说道:「记得茶别喝太多,晚睡对你不好。」   「她是被老太婆附身了吗?」武圣扬翻了个白眼,磨牙切切,一脸的不耐烦。   「小老弟。」邬镇东不客气地敲了下武圣扬的头。「我前妻去年过世了,她就只剩我一个亲人了,当然会害怕失去我,你还敢嫌她啰嗦!」   邬若玫闻言,猝然低下头,不敢让谁看到她泛红的眼眶。   「小玫,你别哭啊!」邬镇东抱着女儿,急得直跳脚。   「对不起!」武圣扬笔直地对她鞠了个九十度大躬。   「没……没关系。」邬若玫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既然没关系,那你可以去睡觉了,快去快去,小孩子晚睡长不大。放心啦,我们不会偷喝酒的,我这人绝不说谎的。」武圣扬的手掌对她连挥了十八下,见她还不走,干脆伸出指尖往她肩膀一戳。   邬若玫以为自己站得很稳,没想到在他的一指神功之下,兵败如山倒。   她先是后退了一步,继而重心不稳地往后一仰——   砰,一屁股倒坐在地上。   「哇,我随便一推,你便退到了三千里之外,果真身轻如燕,达到美女最高境界。可敬可佩!」武圣扬为了脱罪,呱啦呱啦又是一串话。   邬若玫还没消化完他的话,他已经伸手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还顺便帮她拍去了臀上的沙土。   邬若玫缓缓回神,不可思议地看了爸爸一眼,原来老爸之前所说的关于武圣扬疯疯颠颠的叙述,全都是真的。   她噗地一声和爸爸相视而笑了起来。   「既然笑了,代表你精神还不错,不如你先帮我准备完晚餐之后再睡,如何?我一路从机场赶来,什么东西都没吃。」武圣扬愁眉苦脸地抱着肚子,摆出一副可怜难民相。   「你很吵。」邬若玫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聒噪男人。   「错了。」武圣扬一本正经地对她摇着头。「我是『非常』地吵。」   邬若玫捂着笑得发疼的肚子,粉唇上的笑意无论如何就是不肯离她远去。   「我去帮你们准备东西,你们慢慢聊吧。」她咬着唇,笑着转身离开。   武圣扬抚着方正下颚,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的背影,轮廓分明的俊挺脸庞在一本正经时,倒是有股不可忽略的男性威猛力量。   「邬老头,你女儿刚才是在嘲笑我?还是在对我放电啊?」他一脸疑惑地问道。   邬镇东大笑出声,打了下他的头。   「放你个大头鬼!她连你当年留着爆炸头,穿着丁字裤在我庭院里写字的照片都看过,她怎么可能对你放电?!」   「这样我就放心了,你要知道我这张英俊容貌总是为我带来莫大的困扰……」   一老一少就这么嘻嘻哈哈地胡乱说着话,勾肩搭背地走入屋内。   仿佛他们之间不曾经过五年的分别,仿佛其中一个的生命不是已经要走到尽头……      铺着榻榻米的日式书房里搁了一张木头方桌,两个男人席地而坐。   晚风徐徐送入庭院里的草木香味。   「……在大陆走了这些年,把山水风雪全放进了心里,下起笔来也就分外地痛快。」武圣扬边说,边捧起大陶碗把热汤全给灌进肚子。「马的!这碗阳春面好吃到我想跪下来对小玫姑娘谢恩。」   「我明天再叫她煮榨菜鸡汤面,你吃了之后要是没哭出来,我头给你。」邬镇东眼里有着对女儿的满意。   武圣扬望着邬镇东瘦削的双颊以及半白的头发,蓦地放下陶碗,再度冲上前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拥抱。   「我以为每到一个地方都写了明信片给你,这样就足够了。如果我有耐心对付手机那玩意儿,或者能够三不五时打电话给你的话,我就可以早点回来陪你了……」话说到最后,武圣扬不自觉地哽咽了起来。   「见鬼了,我不是故意要说这些废话的!但是我今天要是不说,我一辈子都不甘心!」一颗眼泪夺眶而出,滑下武圣扬古铜色的脸庞。   「傻孩子。」邬镇东拍拍他的肩膀,平和地笑着说道:「就算你知道我的病情,也不能改变什么,知道你这么关心我,我就开心了。」   武圣扬红着眼眶,点了点头,敛眉闭目地盘腿正坐起身。经过几次深呼吸,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黑眸已是稳定如磐石了。   「邬老头。」他正经地看着邬镇东。   「武家小鬼,有何指教?」   「你记不记得我出国前求了你三天三夜,你才帮我刻了一个印章,我感动到差点亲吻你的脚,而且还承诺要还你一份人情,任你要求什么都行,你还记得这事吗?」   「这等好事,有谁会忘记?」邬镇东大笑地说道。   「你有什么心愿未了?我可以帮上什么忙吗?」武圣扬定定地看着他,脸上表情再严肃不过。   「你真要我说?」   「废话!不然我干么问。」武圣扬哇哇大叫出声。   邬镇东这回没笑,他回以同等的镇定,因为他确实有事想拜托武圣扬。   「我希望你娶我女儿。」邬镇东说。   啪砰!   书房没阖拢的日式拉门外,邬若玫手里的花生煎饼,惊吓地掉了一地。   「暴殄天物啊!煎饼碎了,吃起来就少了口感啊。」武圣扬眼尖,第一个念头就是冲到邬若玫脚边,检查煎饼毁损程度。   「爸。」邬若玫没空理会他,走到爸爸身边,一脸焦急地拉着他的手臂。「你刚才是在开玩笑吗?」   「武圣扬是我最放心的朋友,他的女人缘或者这辈子都不会断,但他的责任感很强,只要你是他的妻子,他便会照顾你一辈子。」邬镇东握着女儿的手,表情相当镇定。   「你可以拜托他照顾我,没必要一定要叫他娶我啊!」邬若玫急得连声音都大了起来。   「呆小姐,呃……邬小姐,你不呆嘛。」武圣扬撕开花生煎饼的包装,咬得喀滋喀滋地凑上前来讨论一番。   「武圣扬这人像风一样,没人能让他定下来。家人是他唯一会放在心里的人,而让你变成他家人的方法,只有『结婚』一途。」邬镇东不疾不徐地说道。   「爸,婚姻不是利益交换,我们只是两个陌生人啊!」邬若玫扯着爸爸的手臂,急得直跺脚。   「说的也是……」邬镇东苦笑出声,不自在地搔了下灰白头发。「瞧我居然病急乱投医,胡乱点起鸳鸯谱了。我只是担心我走后,你没个人守着,我怎么样也放心不下……我刚才说的全是傻话,就当我没说过吧,呵呵……」   邬若玫听着爸爸的干笑声,她咬住唇,猝地把脸埋入双掌之间。   武圣扬戒慎恐惧地捂住耳朵,很怕她大哭起来。不是他没良心,而是对于女人嚎啕大哭的场面,他会不知如何应付。   可他警戒地盯了邬若玫好久,只见她的肩膀抖动了好久,隐约也溜出几声啜泣声,可她就是没哭出声来。   反倒是一向坚强的邬镇东,却抱着女儿哭得老泪纵横,无法自已。   武圣扬看着老师的眼泪,他握紧拳头,心酸得也想放声大哭,害他只好低头狠狠咬住手臂。   一旁的邬若玫落完了伤心泪,她放下手掌,低头抓过几张面纸拭泪。   当她再抬头,眼眶是红的,脸上却一滴眼泪都没有。   「傻爸爸,你哭什么啊,你别把所有力气拿来担心我啊,只要你好好照顾自己身体一天,不就可以再多陪我一天吗?」邬若玫笑着仰头看着爸爸,脸上笑容晶灿得像天上星星。   武圣扬的目光胶着在邬若玫脸上,心狠狠地被踹了一脚。   他怔怔望着邬若玫帮老师擦眼泪的微笑脸庞,愣愣地望着老师心疼女儿的眼神,他明知道老师的要求有一千一百个荒谬,可他——   现在却慎重地开始考虑这件事了。   因为这对为彼此着想的父女感动了他!   况且,结婚对他来说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最坏的情况,也不过就是离婚而已嘛,总不会比叫他去杀鸡宰羊来得困难吧。   况且,君子一诺千金,他还欠邬老头一个人情,是不争的事实。人家都开口了,他又怎么能拒绝这种临终愿望呢?   不过,他的魅力如此颠倒众生,万一婚结到一半,他突然有了喜欢的女人,然后邬若玫又喜欢上他,不愿意离婚,那可就不大妙了。   而且,就算他愿意娶小玫姑娘吧,人家现下可是一点想嫁他的意愿也没有啊!   武圣扬浓眉苦皱,大掌抚着下颚,眼睛虽是紧盯着那对父女,表情却是如入无人之境地思索起利弊得失了起来。      半夜三点,武圣扬仍睁着眼躺在书房榻榻米上,因为想不出说服小玫姑娘的好方法,而没法子入睡。   他真的很想为邬老头做点什么啊!   在翻来覆去了一百零八次之后,他索性跳起身,在书房里走过来走过去,希望能把自己累到睡着。   嘎吱、嘎吱……   老旧木板随着他的走动,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像鬼片里年久失修的场景。   「武先生,我可以进来吗?」木门外响起一声清冷呼唤。   吓!武圣扬被吓了一跳,鸡皮疙瘩全跳了出来。   「武先生?」木门被推开了一点点。   「等一下!」武圣扬低头一看,他全身只穿了一件黑色四角内裤啊。「如果你不想对我的清白负责的话,我劝你最好别轻举妄动。」   在一阵窸窣声后,套上了衣裤的武圣扬推开木门,乌发斜拽在肩上,风情万种地朝她抛了个媚眼,用一种性感的嗓音低声说道:「夤夜来访,不知妹妹有何指教?」   「抱歉,打扰了。我的房间就在你隔壁,发现你没还睡,所以便冒昧过来想跟你谈谈。」邬若玫低声说道,垂眸望着地板。   「三更半夜、孤男寡女,谈什么都暧昧。」武圣扬倚着门框,抚着下颚,故意学野狼露出一口白牙。「不过,你是来勾引我的话,你这身打扮实在太看不起我了,我没那么容易上钩,我建议你去换件蕾丝睡衣之类的。」   武圣扬不敢领教地龇牙咧嘴一番,很不满意地看着邬若玫身上那件起了毛球的黄色宽大运动服,还有那副像只倒吊蝙蝠的超级黑框大眼镜。   「我不是来勾引你的,我是来请求你娶我的。」邬若玫脱口说道。   武圣扬一挑眉,没接话。   他倾身向前,灵活黑眸感兴趣地、一瞬不瞬地尽盯着她瞧。   邬若玫用汗湿的手心抵住衣服,还是强迫自己要眼神坚定地望着他。   她辗转难眠了一夜,发现只要爸爸能走得放心,要她做什么,她都愿意。她的勇气不能在此时功亏一篑啊!   「我……我……我知道这很强人所难,毕竟我们认识不深,今天如果角色互换,我也会觉得对方是疯子。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慎重考虑这个提议。」邬若玫努力镇定地说道。   「只为了要安你爸的心,即便我是虎豹豺狼,你都肯嫁?」武圣扬好奇地追问着。   「我嫁给虎豹豺狼,我爸怎么可能安心?」邬若玫蹙了下眉,眼里闪过一阵不以为然。   「说得好,不愧是邬老头的女儿!」武圣扬鼓掌叫好,眉飞色舞地叫嚷着。   「请安静一些,爸爸服了镇定剂,好不容易才睡着了。」   武圣扬闻言,马上立正站好。   邬若玫忍着笑意,低声说道:「总之,你是我爸爸挑中的人,不会有问题。」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武圣扬压低声音,朝她勾勾手指头,要她附耳过来。「唯一的问题就是,会答应你老爸那种请求的人,脑子本身就有问题。」   邬若玫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可她又不敢笑得太张狂,只得捂着唇缩着身子,像一颗布丁似地抖动着。   「喂,先别笑了,我们来讨论一下结婚日期吧。」武圣扬拍拍她的肩膀,闲话家常似地说道。   邬若玫愣住了,笑声卡在喉咙里,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干么用奇怪的眼神看我,我从很早以前就知道我不正常,所以,答应老师的请求和你的求婚,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武圣扬说完后,自顾自地走到和室桌前,盘腿坐下打开一包仙贝,兀自开心地咬了起来,在深夜里发出了虎姑婆咬小孩骨头般的清脆声音。   邬若玫走到他面前,脑子因为惊吓过度而仍然没法子正常运作。   「婚姻不是儿戏。」她只想得出这句话。   「这位小姐,你是来说服我,还是来劝退我的?」武圣扬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口气却是愈说愈笃定。「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天人交战,毕竟你才十八岁,而我已经届临孔子老大所说的三十而立之年。不过,你运气也算是不错,像我这种才貌兼具的丈夫,别人可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啦!」   邬若玫看着武圣扬吃完酱油仙贝后还意犹未尽地舔着手指的举动,脑子更混乱了。   他现在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说真话?他闹得她头都昏了。   「你确定吗?」邬若玫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确定。生生死死,死死生生,死了又生,生了又来,人生不就是一场戏吗?如果我演好这场戏,能让老师下台时带着笑意,那就值得了。」   武圣扬说完,在地上摊成了大字形,突然间觉得睡意阵阵地袭上眼皮。   本来以为还要费一番力气才能说服她嫁他,害他整夜都睡不好,没想到她居然自动上门求婚,那么他现下也就没什么好烦恼了。   「我……没想到一切这么容易。我想了一百个理由要说服你,包括什么『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的可笑理由。」邬若玫像白纸一样地飘落在他身边坐下,嘴里还不停地喃喃自语着:「其实,就算我们真的开口说要结婚。我了解我爸,他一定也会觉得良心不安,占了你便宜……」   「放心吧,我既然要演,就会把角色演到能得奥斯卡奖。」武圣扬勉强掀起一边眼皮,懒洋洋翻个身,侧身支肘,铄亮黑眸直视着她。「不过,在扮演亲爱小夫妻的过程中,像你这种纯洁小朋友多少得被我吃点豆腐就是了。」   邬若玫被他目不转睛的注视弄红了脸。   武圣扬望着她水蜜桃般的肤色,这才惊诧地发现她的皮肤好到连毛细孔都瞧不见。   「未来老婆,拔下眼镜让我瞧瞧嘛!」他感兴趣地睁大了眼。   邬若玫闻言,脸蛋儿垂得更低了。   她手足无措地绞起了手指,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心儿怦怦乱跳得像是要宽衣解带一样。   咬住唇,她很快地拔下眼镜,却是眼观鼻、鼻观心,根本不敢乱动。   武圣扬躺在地上,仰看着她纤柔脸上的凝然秋眸,嘴巴竟是再也没法子闭上了。   那副黑框大眼镜应该移送法办,关它个无期徒刑才对!   她那双眸子神韵动人,如同明朝书法家文征明的行书,气质淡雅脱俗,有种不哗众取宠的气定神闲。   她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绝色美女,可她有味道。   她有书卷味、温婉味、眉目如画的雅味。她的眸像一潭水!他走遍大江南北,知道水是最神秘莫测的美景了。   武圣扬瞧得傻了,要不是邬若玫一脸快哭出声的不知所措,他还打算再看她个一段时间。   「你看够了吗?」她颤抖地问道。   「虽然还没有,不过……你还是戴上眼镜好了,免得我意乱情迷,真的对你下手。」武圣扬嗄声说道,眼睛却还是盯着她。   邬若玫连忙抓起眼镜戴上,慌张间只敢瞄他一眼,便又垂下了眼。   她在害羞耶!武圣扬望着她修白颊颈间的樱红,他勾唇一笑,却又突然正襟危坐了起来。   万一他不小心对人家献殷勤,害清纯少女不小心爱上他,那他岂不倒大楣兼造大孽。   「喂,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们结婚有两个条件。一、不能对外公布,包括我的家人。二、你不能阻止我交女朋友。」前车之鉴太多,还是小心为上最妙。   「三、在我爸过世之后,我们可以马上离婚。」邬若玫顺理成章地接下话。   「感谢你对我的英俊容貌与出众才华如此不屑一顾及毫不眷恋。」武圣扬抗议出声。   「你不会知道我有多感谢你,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邬若玫脱口说道。   「起鸡皮疙瘩了……」武圣扬举起手臂,还附带一个冷颤。「停——你可以回去睡觉了,这种感谢我祖宗八代的话,我不爱听。」   「那……我……晚安……」邬若玫尴尬地起身后退了一步。   「早安了。」武圣扬钻回地上被褥,随手往纱窗外一指——   邬若玫随着他的手势看去,天边果然已泛上了青橘色的光线。   「我没想到这么晚……」   邬若玫回头看武圣扬,他右侧着身,脸颊枕在右掌上,已经发出低低的鼾呼声,睡得香甜了。   她淡淡一笑,起身退了出去,离开前为他盖上被子,再看了一眼纱窗外的天色。   太阳出来了,一天又开始了。      日出、日落,如同有生有死一般。   三个月后,在武圣扬和邬若玫结婚刚满两个月时,邬镇东离开了人世。   邬镇东走的时候,邬若玫很难过。   但,她很平静。   邬镇东生前早已在健保卡上登录过安宁缓和医疗意愿,宣布放弃所有折磨人的急救,所以他是在吗啡止痛效力还持续之时,神态安详地于睡眠中过世的。   邬若玫很感谢武圣扬,将他当成她此生的大恩人。   因为在邬镇东最后的这段光阴里,武圣扬扮演了相当吃重的角色。   诚如武圣扬自己所言,他是个好演员。   他在和邬若玫见面的隔日,便向邬镇东宣布自己要和邬若玫以结婚为前提开始交往。   因为他对眼镜下的她一见钟情!   邬镇东相信了,因为十年前当武圣扬一头栽入书法世界时,也是这副德行。   武圣扬和邬若玫公证的那天,邬镇东又哭又笑地抱着他们。   邬若玫于是知道,她一辈子都会记得爸爸他此时的笑脸。   如同在邬镇东过世之后,邬若玫和武圣扬虽然已有一年未见,但她却不曾忘记过武圣扬的这份恩情一样…… 第二章   时间过得好快,爸爸已经往生一年了。   在前往武圣扬家的路程上,邬若玫坐在计程车里,怔怔地对着窗外回想着往事。   过去一年来,武圣扬的名号由亚洲闯到了国际艺文界。   他的作品在苏富比的亚洲当代艺术专拍里,成交价屡创高价,一副字帖竟以八十万美金成交,   可武圣扬没因此而以名人自居,却依然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自由得像一阵风似地穿梭在地球间。   所以,就算她想离婚,放武圣扬自由,也着实找不着人。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地方,是一年前在机场的那一回。   武圣扬带着她爸爸一小瓮骨灰,准备直奔西藏——那是她爸爸生前最爱之处,他要武圣扬帮他把骨灰扬散在那片一望无垠的黄土里。   武圣扬那一去之后,便音讯全无。   她没有太讶异,因为他对她说过,他旅游时绝不开机。   而她先是忙着考大学,之后又忙着当大一新鲜人,忙着课业,就这么忙到了大一生涯结束。   「小姐,到了喔。」计程车司机转身对她说道。   「谢谢。」邬若玫付了车钱,下了车。   夏季的风,带着几分燥热,吹起她的发丝,也吹来一阵桂花的香味。   邬若玫抬头看着眼前两栋仅隔着一道白色竹篱笆,长得一模一样的南洋风味大宅。   她比对了下住址,走向左边那户大门。   叮咚!   邬若玫按下门铃,心里却忐忑了起来。   恁是她平时再如何沉稳过人,也不是一天到晚要找人谈离婚吧。   叮咚!   一分钟后,邬若玫又按了一次门铃,这回脸上紧张神色已稍稍舒缓了些。   回应她的,依旧只有风吹过草木的沙沙声。   邬若玫拿出纸笔,写下她的姓名手机电话后,将便条纸往信箱里一搁。   「谁啊……」   突然,一道有气无力的男声,缓缓地自门内飘来。   「武圣扬,是你吗?我是邬若玫。」她轻声说道。   门内,沉默了许久。   「武圣扬?」   「对,我是饿到快死掉,而且怀疑自己产生了幻听的武圣扬……」门被慢慢地推开了。   脸色青白,高壮身子摇摇晃晃的武圣扬现了身。   他的黑发剪到了及肩长度,颈部以上看起来很正常,可他裸着上身,只穿了件宽松的功夫裤。   邬若玫睁大眼,目光很礼貌地看向天空。   然则,此时号称快饿死的武圣扬,一见到她,就突然冲到她面前,前前后后地绕了好几圈。   「天啊,我不但幻听,而且还有幻觉!你……」武圣扬一下皱眉,一下眨眼,把眼前清秀的小脸,左左右右、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回。   「邬若玫,你去整型了喔?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漂亮!」他啧啧称奇地问道。   「我没去整型,我只是胖了一点,而且戴了隐形眼镜。」被人当成奇珍异兽打量着,邬若玫实在也笑不大出来。   「美美美,美得像一盘鲜笋,白细适中,要是再沾点美乃滋就更美味……」   咕噜!   武圣扬的肚子,帮他把话说完了。   邬若玫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武圣扬则很配合地摆出天旋地转的饥饿身段。   「我这里有水果,你要不要先吃一点?」邬若玫拎起手边的祭品,好心地问道。   「我要吃热腾腾的东西。」就算肚子饿,他还是很有格的。   武圣扬瘪着嘴,把视线从水果上移开。   邬若玫好笑又好气地看着他一脸孩子气的倔强,也只能摇了摇头。   在他们扮演假夫妻的那段时间里,虽然两人之间连亲吻关系都没有,但他的生活习性,她多少摸熟了。她知道他一饿起来时,会连找食物都嫌耗费力气。   很矛盾,但也很武圣扬。   「我弄点东西给你吃吧。」邬若玫接口说道。   「如果我现在跪下来叩拜你,你会不会被吓走?」武圣扬的双眼发出十万伏特光芒,一脸崇拜地看着她。   「会。」邬若玫点头,老实地说道:「快带我到厨房吧。」   「遵命!」武圣扬行了个九十度的服务生大礼,急忙领着大厨师进到家里。   邬若玫跟在武圣扬身后,看着他仍然光裸的结实上半身,她咬住唇,忍住一声笑意。   她敢发誓,和武圣扬相处久了,所有人都会变得怪怪的。   「我就知道好心有好报,我早上才去陪邬老头看日出,他马上就托梦给你,叫你来做早餐。」武圣扬因为知道马上就快有大餐可享用,嗓门不禁大了起来。   「我就是看到你在墓园边写的兰亭集序,所以才跑来找你的。我们之间有些事要谈谈……」   邬若玫随他走进屋内,宽敞明亮的鹅黄色空间,让她眼睛为之一亮。   「厨房就在前面。」武圣扬现在满脑子的食物,任何与吃的没关的句子,他可都听不进去。   「啥?」邬若玫分神看了一眼白色木质楼梯,很想伸手摸一摸。   「这边啦!」   武圣扬拉起她的手,就往右前方跑。   他的手好大,整个儿将她的手给密密裹住,像是寄居蟹找着了一个再适合不过的温暖小窝一样。   她望着他们紧紧相黏的手,荒谬地有些想哭。   「厨房到了——」武圣扬猛然停住脚步。   邬若玫一时不防,整张脸全撞上他光裸的后背,属于他的男性味道便一股脑儿地冲入她的鼻尖。   他身上有阳光的味道!   邬若玫捂住被撞红的鼻尖,不知何故,耳朵竟也发红了起来。   「厨师,你的嗅觉没撞坏吧?」武圣扬大掌捧着她的脸,紧张兮兮地把脸凑向前紧盯着她。   「我没事……」邬若玫不敢呼吸,因为他的脸孔现下离她不过是几公分的距离!   武圣扬愣愣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她水亮眸子,宽厚大掌就此黏在她的脸颊上,再也没法子移开。   她的皮肤怎么会这么好摸?又细又滑地像豆腐一样。不,该说是像上好的鳕鱼,细白匀净得让人想咬上一口。   武圣扬望着她的脸蛋,忍不住吞咽了口口水,肚子又应景地发出——   咕噜!   「我不是食物。」邬若玫防备地后退一步,怕他一口咬上来。   「真可惜。」武圣扬长叹了一声,摇头晃脑地推开厨房的门,完全没注意到他身后的她,已经胀红了一张小脸。   邬若玫才走进约莫近十坪的宽敞明亮厨房,又是一阵喘不过气的惊叹。   任何一个喜欢做菜的人,都会把这个厨房当成天堂!   白色的厨具清爽地一字排开,缤纷干燥蔬果展示在墙壁间增添了趣味。而流理台的前方,正对着一大片光亮的玻璃,放眼望去即是一片绿意庭园。   「这里好美。」邬若玫雀跃地回头对他说道。   「美又不能当饭吃,我饿了!我饿了!」武圣扬倒坐在白色餐椅上,像滩泥地卧倒在餐桌上。   自己当真是对牛弹琴啊!邬若玫走到冰箱前,有些失笑。   亏他还是享誉国际的书法大家,偏偏一饿起来,就跟三岁小娃没什么两样。   「冰箱里有很多食物啊,你怎么会肚子饿呢?」邬若玫讶异地看着冰箱里可以媲美超级市场的各式生鲜。   「你总不能叫我一口吃葱姜、一口吃生肉吧!」武圣扬抗议。   「既然有人帮你准备食材,为什么不摆些只要放进微波炉里,就可以吃的料理呢?」邬若玫拿出几份食材,放到流理台上,弯身在橱柜里找到刀锅工具。   「这就是我家人居心叵测的地方,她们就是要我看得到吃不到,就是要逼得我到隔壁吃饭。」武圣扬举起手,假装拭泪。「她们认为我像吸血鬼,昼伏夜出,作息完全不正常。」   「家人都是为你好。」邬若玫淡淡地说道,垂眸不让他看到眼里的黯然。   她羡慕他……至少他有人关心,有人问候,回到家时不是空荡荡一个人。   她习惯一个人,真的、真的很习惯。只是,她有时候也会希望不是一个人;只是,逢年过节时,会觉得有些寂寞罢了。   武圣扬凝望着她落寞侧脸,他眸光变沉,神态也凝肃了起来。   她从不哭出声,永远都是默默流着泪,不想让人知道她有多伤心。可她咬牙默默忍受的样子,每次都看得他椎心刺骨。   再怎么坚强、平静,她也不过还是个二十岁的小女生啊。   「喂!」武圣扬大喊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邬若玫抬头看着他。   「我饿了。」他嘻皮笑脸地说道,只希望她不要再沉浸在郁郁寡欢里。   「你已经说过一百次了。」邬若玫蹙了下眉,转身开始准备餐点,心里微有不快。   在锅中放入了半锅水,打开电磁炉烹煮后,她转身将茄子、洋葱、马铃薯、甜椒、九层塔洗净,用了平常的两倍力道用力地切切切、剁剁剁。   洋葱的味道呛得她眼眶热热辣辣的……   「你在生气?」武圣扬托腮看着她站在流理台前的模样。   「没有。」她和武圣扬的交情,还不足以让她因为他的不体贴而生气。   「你什么时候回国的?」她问道。   「今天凌晨四点多到的。一回国,就直接去看你爸了。计程车司机一听到我天黑黑要去墓园,脸都绿了。他问我去墓园干么?我说去找朋友,他差点没尖叫出声。要不是我多给小费,他死都不愿意载我去。」武圣扬说着说着,自个儿却先捧腹大笑了起来。   邬若玫也跟着他一起笑着,眼眶却微红了。   「谢谢你。」她手里烹饪的动作微停了一下。   「谢什么?我跟邬老头一年没见了,肚子里一堆话想跟他说。」武圣扬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你不会知道你的举动,对我而言意义有多大。我爸是独子,常联络的朋友也就那几个,他一走后,没人再问起他,我经常觉得他好像不曾存在过一样……」   邬若玫怕自己真的落下泪来,她紧闭着唇,急忙转身在煮沸的锅里加入两把意大利面。   「笨蛋邬若玫!」武圣扬不客气地说道,眉宇间拧出一道深深凹痕。   邬若玫突然被骂,一时之间没回过神来。   她睁着大眼,怔怔地望看着他。   「邬老头活在很多人的心里,也许我们并不常出现,但他的一部分精神永远活在我们心里。况且,你看看你自己,这么冰雪聪明,还很好心地煮饭给一个英俊痞子吃,这些优点难道不都是遗传自邬老头的吗?他哪里消失了,他在我们心里活得比任何一个人都好、都自在!」   邬若玫的泪水在瞬间夺眶而出了。   她揪着胸前衣襟,心脏狂乱地跳动着,目光怎么样也没法子从他笃定的神色上移开。   如果她够放得开,她会上前给他一个拥抱!   他不会知道他的话给了她多大的鼓励。   她一直晓得,她可以坚强地一个人走完人生这一程。但是,武圣扬拍了拍她的肩膀,替她加了油。她感受到了温暖,迈向未来的脚步,便能踩得更加笃定了。   「我不会再无病呻吟了,我会努力地,认真快乐地过好每一天,让爸爸的精神在我身上延续下去的。」邬若玫对着他点点头,认真地说。   「乖。」武圣扬装得很严肃,心里却有些发噱。   她说这话的表情,简直像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他猜想,要是他现在叫她稍息、立正、站好,她也会照办吧!   「对不起,我太爱哭了,刚才让你尴尬了。」邬若玫拿起纸巾,擦去眼泪。   「你有时间跟我『对不起』,还不如快点把饭煮好。」武圣扬拍拍肚皮,声音瞬间又变得极度虚软无力了。   「遵命。」邬若玫咬着舌尖,娇怯地对他一笑。   笑意如花苞绽放在她的脸上,而她眼眶里的泪光在她雪白皮肤上漾出珍珠般的光泽,一个不小心炫迷了武圣扬的眼,让他瞧得都痴了。   邬若玫转过身,带着笑意继续进行她的料理。   她轻巧地捞出煮熟的意大利面放入大碗内,拌入了橄榄油。她微笑地在平底锅中加入蔬菜,还有现成的肉酱罐头一起轻炒着,再优雅地撒入一把盐和黑胡椒后,她低头深吸了一口锅里的九层塔香味。   好香!   一旁的武圣扬托着腮,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瞧着她,瞧得目不转睛。   邬若玫正自得其乐在食物中,也没空分神理会他究竟在做些什么。   事实上,她的心情仍然很激动,但她却忍不住要微笑——因为心窝里有着好多好多的感动。   她真的越来越清楚,为何武圣扬明明行事特异,但人缘总是好到不行的原因了,因为他让人觉得明天会更好。   他简直是个天使!   十分钟后,邬若玫做好了一道蔬菜意大利面。   武圣扬吃得头也不抬,就连说话时间都不愿分出一点。   邬若玫则又拨空从冰箱里拿出现成食材,帮他加了一道柠檬熏鲑鱼片。   看着他吃得泪眼汪汪外加傻笑的怪模怪样,她的心里满满的都是感动。   爸妈离婚后,她便开始学着做料理,以便她每个月和爸爸见面时,能煮给爸爸吃。后来,她做出了心得,发现料理能让她心情平静,看着爸爸开心地吃她的料理,她也觉得很幸福。   「锅子里还有没有菜渣?」武圣扬端起干净到不行的餐盘,眼巴巴地问道。   「全端给你了,吃太饱对身体不好。」   「吃到好吃料理,而没有吃饱,才对身体不好。」武圣扬不以为然地说道,起身伸了个满足的懒腰。   她顺手收起碗盘。「你先到客厅等我一会儿,我有事要跟你谈。」   「离婚的事?」   邬若玫点头,知道他心里也有数了。他们的婚姻毕竟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早晚都是要解决的。   「东西摆着就好了,不用收,你又不是我的女佣。」   「没关系,你先出去吧。」她没法子为他做些什么,至少这是她可以帮上忙的地方。   等邬若玫整理好一切,走到客厅时,武圣扬已经倒在白色沙发上呼呼大睡了。   想起他凌晨才回国,又在他爸坟边待了那么久,邬若玫也不忍心叫醒他。   看他额上沁了汗,她替他打开冷气,又从沙发椅背上拿了件他的外套,弯身替他盖上。   专心为他打理一切的邬若玫,浑然不觉身后多了几双看得很认真的眼睛。   「你是谁?」一记女声凌空而来。   邬若玫吓了一大跳,蓦回头一看——   老、中、青三位女人正站在玄关处,满脸好奇地直盯着她。   「我是邬若玫。」邬若玫有礼地回答着。   这些自行进门的人,应该都是武圣扬的家人吧,她们的长相和武圣扬都有几分相似,都是轮廓鲜明,眼眸有神的人。   「你和武圣扬是什么关系?」年长女性先行发问。   「我们是朋友,请问你们是?」   「武圣扬的奶奶、妈妈、姊姊。」武奶奶做代表,一次介绍了三个人。   「你们好。」邬若玫微笑地微弯身向大家招呼。   「我不信你们真的只是朋友?如果只是朋友,你为什么含情脉脉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还帮他盖被子?」武依玲好奇地先行投出问号球。她老弟从没带过女人回家!   「我没有含情脉脉地看着他。而且,替他盖被子,只是不想看他生病罢了。」邬若玫老实地说道。   「有食物的味道……你带便当来给他?」武妈妈动了动鼻尖,左右张望了一会儿。   「我帮他煮了些午餐。」   「你会做菜?!」武家三名女人同时惊呼出声。   「吵死了——」躺在发上的武圣扬,翻了个身,继续埋头苦睡。   「对不起……」邬若玫放低了音量,看了武圣扬一眼。   「别理他,只要不在他耳边尖叫,他会继续睡到天荒地老。」武妈妈扶着武奶奶走到沙发边坐下,嘴里如此说道。   「你刚才说你会做菜?」武奶奶才坐定,便感兴趣地追问道。   「对。」   邬若玫一看她们三人又露出一脸不可思议的神色,她柔声地问道:「会做菜很奇怪吗?」   「很奇怪。」三名女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我们家女人是不进厨房的,一进厨房必有天灾人祸发生。」武依玲好心地补充道。   「可武圣扬说你们希望他回家吃饭。」邬若玫不解地问道。   三个女人对看了一眼。喔,武圣扬连这个都跟她说啊,看起来这两个人之间应该是满有那么一回事的吧。   「我们确实是不会做菜,但是我们有菲佣玛丽亚。你好不好站过来一点,我们比较好说话。」武依玲朝邬若玫招招手。   邬若玫走到她们面前,武奶奶首先伸手握住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的清秀气质。   邬若玫望着奶奶,仍然淡淡微笑着,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当成了武圣扬的妻子候选人。   「玛丽亚做的菜不错吃,只是口味重了点,中国菜做得没那么道地。」武妈妈补充道。   「没错。」武奶奶点头,忙着问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武圣扬是我爸爸的学生。」邬若玫说道。   「你爸爸不会是邬镇东吧?!」武妈妈脱口说道。   「是的。」   武奶奶抓着椅子扶手,起身给了她一个大拥抱。「这一年来,一个人辛苦了。」   邬若玫面对着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还没法子反应过来,就又落入了武妈妈的怀里。   「武圣扬今年回来过年时,只说邬老师过世了。他在那段期间,也不常说话,我们也是一直到后来才知道,你爸爸连告别式都没办。」武妈妈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地说道。   「爸爸交代不办告别式,因为他不想打扰大家。」邬若玫声音有些发抖,身子在轻颤。   「邬老师一向很低调。」武依玲是第三个上前拥抱她的人,她的力气大,将人抱得很紧,「圣扬小鬼头儿时没什么定性,流氓界一混数十年,是意外碰到你爸,才真正收了心。你爸爸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武依玲后退了一步,感激地对邬若玫笑着。   「我帮祖先超渡时,都会记得写邬老师的牌位。」武妈妈补充说道。   邬若玫张口了好几次,想试着说话,可喉咙间的哽咽,却让她连说话都困难。   这一家人是老天爷派来安慰她的吗?   「谢谢你们。」邬若玫回以深深的一鞠躬。   「该说谢谢的是我们。」武依玲正经地说道,也回以一鞠躬。   邬若玫和武依玲相视而笑了。   邬若玫惊喜地发现她和武家人的频率竟出人意外地调和。   「你现在住哪?你爸过世后,学校宿舍收回去了吧。」武奶奶挥手要邬若玫坐到她身边。   「我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小套房。」   「一个人住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千万别客气。反正,武圣扬接下来都会留在台湾,你偶尔过来帮他补充一下营养,这样也不错。」武妈妈笑着说道。   「他不用再出国了吗?」邬若玫问。   「他去年离开西藏后,便到日本去当了一阵子的客座教授。今年说受不了那些拘谨的小日本人,辞去了教职。刚好最近国内有个瓷器品牌,要找他合作,还有一堆展览、表演的事。所以,他暂时会先待在台湾,你有空就多过来嘛。」武妈妈说道。   「你要不要考虑搬来这里住?我们这里空房间很多。」武依玲微笑地问道。   武奶奶和武妈妈闻言,双眼全都为之一亮。   武妈妈悄悄对女儿竖起大拇指,武奶奶则是干脆鼓掌叫好。   「哈哈哈,想我武依玲小说写了……」   「马的!」   一声咒骂后,武圣扬蓬乱着发,僵尸一样地从沙发弹跳起来。   他睁着满是血丝的眼,张牙舞爪地对她们咆哮道:「你们是存心要害我过劳死吗?我一整夜都没睡,能不能拜托你们回你们那边去吵?!」   「马的!我们正在问你的恩人之女,要不要搬来我们家住,好让我们直接照顾她,这样有什么不对?你如果不爽听,就滚到楼上去睡啊,干么口出恶言?」武依玲大气没喘一声,便直接回嘴。   「你们别吵架。」邬若玫低声说道,水柔眸子焦急地盯在武圣扬脸上。   「我们没吵架。」   武圣扬和武依玲异口同声地说道,同时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他们这样不叫吵架,当他们两个人都笑嘻嘻地说话时,那才叫笑里藏刀。」武奶奶拉着邬若玫的手,安抚地说道。   「原来如此。」邬若玫低声说着,为着自己的搞不清楚状况而红了脸颊。   武圣扬皱眉看着她,非常认真地打量着,一瞬不瞬地打量着——   他还是觉得奇怪!他一年前怎么会没发现她的皮肤这么白,眼睛这么亮,脸红的时候看起来很好吃?   难道是因为她当时的那副大眼镜在作祟?或者是因为他那时只记挂着老师的病情,无心于男女之情?还是由于她结婚时还未满十九岁,他如果对她有非分之想,会让他自觉得很变态?   也许,答案是以上皆是吧。   武圣扬想不出答案,只好继续盯着她瞧。   武圣扬的举动,让邬若玫脸上绯红更剧。   她的下颚缩到胸前,恨不得能挖个地洞,把自己给埋进去。   不过,其他的武家三女可乐了,武奶奶的脑子甚至已经在盘算着曾孙的名字了。   「我们决定要邀请邬若玫过来住,反正你这里的空房间还很多。」武妈妈率先向儿子抛出一记挑战。   「干么?想撮合我们不成!」武圣扬脸色旋即一沉,最痛恨这种被人赶鸭子上架的感觉。   「没错。」武依玲斩钉截铁地说道。   邬若玫咬住唇,全身毛细孔全都紧张了起来。   她知道他的家人不晓得他已婚的事情,毕竟他们没去户政机关办理登记,身分证的配偶栏也仍然是空白。可她不知道,她现在应该怎么办啊?   武圣扬瞄了邬若玫担忧的拧眉一眼,他浓眉一扬,忽而对家人露出一个贼兮兮的笑容。   「你们甭瞎忙了,邬若玫已经结婚了。」 第三章   武圣扬抛下一记炸弹,兴高采烈地看着每个人被炸得目瞪口呆。   邬若玫没敢接话,毕竟她还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出什么棋。   「哈哈,这下子看你们还撮合个屁!」武圣扬手舞足蹈着,乐得精神全来了。   「你发誓。」武依玲逼问道。   「我发誓她已经结婚了。」他只是没说邬若玫结婚的对象是他罢了。   「你看起来最多不过二十岁,怎么这么早结婚了?」   「你丈夫呢?」   「怎么还是一个人住呢?要不要我帮你出气?」   武家女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问了一堆。   「谢谢大家的关心,我和我丈夫的婚姻有名无实,那只是一场为了让我父亲放心的安排罢了,我现在正准备和我丈夫离婚。」邬若玫垂眸,低声地解释道。   「离婚好。」武依玲差一点鼓起掌来,却又马上敛回了笑意。「我的意思是说,如果婚姻情况有名无实,离婚当然是件好事,省得浪费彼此生命。」   武圣扬板着脸,玄黑的眼恶恶地瞪着她。「我怎么不知道你要离婚了?」他有答应要离婚吗?他最近才发现结婚好处多多咧。   「我今天来找你,就要来商量这事的啊。」邬若玫望着他凶怒的表情,疑惑地拧起眉。   「武圣扬,你没当人家的第三者,破坏邬若玫的婚姻吧?」武奶奶突然严声问道。   「我如果是第三者,我的头就让你们当球踢。」武圣扬没好气地说完后,本想回头抓回却若玫理论一番。可一来,他现在没睡饱,火气大。二来,这群武家女人看来没有要散场的打算。   他皱着眉,大跨步地走到邬若玫面前。   「我累了,想睡觉。等我睡醒,我们再来好好聊聊『那件事』。」武圣扬认真地说道。   「离婚」一事,关系着他的权利与方便问题,他希望能在他神智清醒的时候讨论。   邬若玫点头,同意了。   「乖。」武圣扬伸出大掌,学邬老头一样揉揉她的发丝。   邬若玫仰头,浅浅一笑,笑容清美如莲。   武圣扬为之目眩神迷了一会儿,这下非常确定他非常地缺乏睡眠了,瞧他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了。   他霍然转身,嘴里喃喃自语地诅咒着走上了楼梯。   武家三女互相对看了一眼,更加确定了武圣扬一定对邬若玫有意思。   「他一向这么关心你吗?」在武圣扬上楼后,武依玲追问道。   邬若玫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得浅浅一笑,轻描淡写地说道:「他像个哥哥一样。」   「不如你以后就认他当干哥哥好了。」   武依玲一说完,便和妈妈及奶奶一起窃笑出声,脑子里全都是粉红色浪漫念头。反正,干哥哥和干妹妹早晚都是要凑成一对的嘛。   邬若玫不明白她们在笑什么,只是跟着轻扬起了嘴角。   对于家里人丁一直很单薄的她而言,光是瞧着他们一家子热热闹闹的,她便觉得开心了。   「若玫啊,你一个人只身在外头,花费一定不少。搬到我们这来,一来省点房租,二来要离婚时,也可以有个人商量嘛!」三来,离婚后还可以嫁给我儿子当老婆。   武妈妈握着邬若玫的手,不遗余力地鼓吹着。   武家女人的直觉向来很准,而她们和邬若玫很对盘。   「我……」邬若玫开口要说话。   「对啊、对啊,离婚总是件麻烦事,有人陪着比较好。」武奶奶插了话,摸摸邬若玫的脸,笑着说道。   「不用考虑那么多了,住不习惯再搬出去就好了嘛!」武依玲打断了她的话。   大伙你一言我一语,目的就是在于要让邬若玫彻底被洗脑。   邬若玫没被洗脑,但头是真的昏了。她们要她快点离婚,然后快点住进武圣扬家里?   这是什么状况啊?   「我……」邬若玫觉得有些头昏,几次试着想打断她们的话,可是都没成功。   「好了,不用跟我们客气,就这么决定吧!」武依玲用力握住邬若玫的肩膀,大声地说道。「我开车去帮你打包行李。」   「我去叫玛丽亚来整理房间——」武妈妈马上接话道。   邬若玫还来不及多话,便已经被武依玲拉上了一辆吉普车。   邬若玫坐在车内,看着武依玲神采飞扬的脸孔,心里思绪纷乱,心窝却是暖暖的。   她知道自己并没有拒绝得很认真,因为在她的心里,多少还存有一份希望——希望自己能够再成为一个家庭的一份子。      武圣扬那一睡,睡了足足两天,还没踏出房间。   邬若玫则是搬进了武家,一切早已整理就绪。   她不但省下了每个月八千块的房租费,还博得了武家三名女性同胞的厚爱。   她们不但对她嘘寒问暖,而且对她的手艺更是捧场到极点。每当她从厨房里端出一道菜时,她们根本就是把她当成了天神。   这一家子很有趣。武爸爸早逝,家里的贸易公司由武妈妈一手掌控,奶奶是有名的刺绣名家,武依玲则是一个言情小说作者。祖孙三人感情好得不得了,对她也好得不得了,好到邬若玫差点都把自己当成了武家的一份子。   这一日下午三点,邬若玫结束了一堂作文家教,左手拿了几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回到了武圣扬的家门前。   事实上,她现在住在武圣扬旁边的房间。武家人希望把她和武圣扬凑成一对的用心,简直是司马昭之心。   真是不明白她们在想什么,她们应该比她还清楚,武圣扬根本不是那种能够被人强迫的个性啊。   邬若玫在门口按下了保全密码后,拿着钥匙打开了门。   不知道武圣扬醒了吗?   像是在呼应她的疑惑,她才开门,一声豪迈似在草原里的狂野歌声便轰上了她的脑门——   「天上的大雁从此往南飞,是为了寻找太阳的温暖。要说造反的嘎达梅林,是为了蒙古人民的土地。南方飞来的……」 (内蒙古民歌)   她认得那粗犷得像在草原中的奔放声音,是腾格尔的歌声。   放缓了脚步,发现音乐是从书房里传出来的。   书房门没关上,而一首歌词简单的嘎达梅林,在交响乐的伴奏下,气势磅礴得像是有千军万马在这个空间里奔腾一般。   武圣扬正裸着上身,提着毛笔在一片白色墙壁上写字。   「我回来了。」邬若玫轻唤了一声。   武圣扬头也没抬,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邬若玫很清楚这样的专注,当她爸爸在写字或刻印章时,也经常都是这样听而未闻的。   那是一种惊人的专注,一种旁人没法子打扰的境界。   邬若玫静静站在门口,看看他在写什么。   他的草书并不好辨认,她费了一番功夫看出他写的其实是琶琵行,可她没看过这么笔墨饱满而豪爽的琶琵行。   他的字如其人,犷野不羁,且每一处转笔都有一种特别的狂放气韵。   邬若玫随着他的笔触挥洒,不自觉地屏气凝神了起来。   武圣扬麦色身躯随着书写而起伏着,呼吸与律动谐和得像一场舞、一首歌,蕴满了无限力量。   书法与毛笔字的差别,便是在那份味道。字体工整,笔画无神,便流于匠气,勉强只能称之为毛笔字。她认为自己的字体便是如此,而他——   是个天才。   一篇写毕,武圣扬后退一步,缓缓地收心搁下笔。   「武圣扬——」   吓!武圣扬吓到整个人高高跳了起来。   「搞什么?你干么站在我身后吓人啊!」武圣扬蓦回头大吼一声。   「我叫了你一声,你没听见,所以,我就在这边看你练字了。」邬若玫也被他的雷鸣吓得后退了一步。   「写得不错吧!」武圣扬看着自己的作品,忍不住得意了起来。   「写得很好。」邬若玫诚心地称赞道:「你习惯在墙壁上练字?」   「只有在心情很差的时候,我才会在墙上练字,将一整面白墙写满字,感觉很痛快!你爸走的那阵子,我几乎每天都在油漆墙壁,这样我才可以继续写下一篇。」他老实地说道。   「你现在心情不好?」   「非也、非也。我这回练字,是因为我要在一场舞剧客串演出。到时候,舞台上会有一面白墙让我写字,而舞者就在我前方舞动着。」   「感觉似乎很精采。」邬若玫感兴趣地点点头。   「对啊,我和那个导演是死党。我提出这个想法时,他猛亲我,弄得我一脸口水。」武圣扬得意地咧嘴一笑,接着动作突然停格。「我饿了。」   邬若玫眨眨眼,一时之间还没回过神来。   「我出门前,在电锅里放了一锅香菇鸡汤。」她转身便往厨房走。   「我知道,那锅汤全在这里了。」武圣扬重重拍了两下肚皮,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边,边说边咽了口口水。「超美味。」   邬若玫回过头,黑白分明的眸子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把一整锅都吃完了?」那可是六个人的分量啊。   「当然全吃完了,那么好吃的东西怎么可以浪费?」武圣扬的灿烂笑脸凑到她面前,笑咧出一口白牙。   看他笑得那么开心,邬若玫的心无预警被紧掐了下。   他经常笑,总笑得像个孩子,好像没有烦恼一样地自由自在。她真羡慕他这样海阔天空的心境哪。   见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武圣扬自然也就不客气地打量起她的绢雅小脸蛋了。   他至少看过她这张脸蛋一百次以上了吧!可她总让人看不腻,就像洁白的茉莉,拥有若有似无的淡香,很舒服却又不会造成呼吸上的困扰。   他深吸了一口气,渐渐地倾身向前。   邬若玫屏住气息,一动也不敢动,惊吓地看着他瞳孔里那个呆若木鸡的自己。   武圣扬一见到她满脸的惊慌失措,他不禁仰头哈哈大笑出声,长臂一揽,便把她搂入怀里。   「你怎么会这么可爱啊!」他还在笑,也仍然牢牢搂着她,因为觉得她软凉的身子抱起来很是舒服。   可爱?邬若玫皱起眉,怀疑他用错形容词了,她从来就和「可爱」这两个字沾不上任何关系的。   「又皱眉了!」武圣扬大掌握住她的下颚,食指戳向她的眉宇间。「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多烦恼?」   「我没在烦恼什么。」她轻轻摇头。   「骗子。」武圣扬低头,不自觉地以双唇轻拂过她的眉宇问。   邬若玫倒抽了口气。   吓!武圣扬那一口气倒抽得更大声。   她吻起来的感觉怎么会这么舒服?   武圣扬不置信地再度将双唇停留回她的额间,却差一点为她那丝绸般的触感而惊呼出声来。   「你干什么?」邬若玫羞红了脸,双手挡住他的肩膀,想把他推开。   可他没穿上衣,皮肤像温热的铁,烫了她的手掌。   她连忙抽回手掌,改而以手肘去推撞他。   武圣扬人高马大,依旧不动如山矗立在她面前,双唇也仍然还停留在她的额间。   「放开我。」她努力维持着脸上的镇定。   「可是我不想放啊——」武圣扬捧起她的脸,温唇很嚣张地在她的额头上轻啄了好几下,贪恋着她皮肤的美好触感。   邬若玫的鼻尖尽是他灼热的气息,急得快掉泪。   「你不可以乱亲人!」她急红了脸,也顾不得他没穿衣服了,站稳脚跟,使尽全力,往前一推——   「小玫同学,你如果推得动我,那我这几十年的太极岂不是白练了?」武圣扬脸不红气不喘地捧起她的小脸。「而且,我是你老公耶,亲一下额头有什么奇怪的?」   「你疯了!」邬若玫二十年来的优雅气质在瞬间飞奔而去,她卯足全劲,一拳捶向他的胃。   武圣扬冷不防惨遭一拳,整个人往后一顿,倒落在地上。他蜷曲着身子,身子抽搐,嘴里不住发出痛苦呻吟。   「武圣扬,你没事吧?」邬若玫冲到他身边,扳正他的脸孔,水眸急得险些落泪。   她咬着唇,懊恼地用手捂着他方才被她揍的地方。   她是不是打得太用力了?这样会不会害他内出血?   武圣扬躺在地上,紧皱着眉,一脸不快地睁开了眼,直勾勾地瞪着她。   「对不起……」她低头小声地说道。   「不用对不起,我这人『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你牙根一咬,忍忍就过去了。」武圣扬倏地坐起身,抡起他的拳头关节喀喀作响。   邬若玫脸色发白,不敢相信他居然想回揍她。   但是,她动手在先,总是不争的事实。   「你动手吧。」邬若玫紧闭着眼,身子却没用地先打了个冷颤。   武圣扬双臂交叉在胸前,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细白小脸。   「邬若玫,你脑子有问题吗?刚才明明就是我偷亲人,你刚才的举动不过是正当防备而已啊,干么还等着挨我一拳?」他很严肃地教训着她。   邬若玫睁开眼,看见的就是武圣扬一脸为她抱不平的忿忿神色,她差点被气到昏过去。   「你这样子以后怎么跟人家在社会上混啊?准被吃得死死的。」武圣扬严肃的话说到最后,他还一脸不能置信地拍拍她的头。「下次要改进,知道吗?」   「你也知道自己乱亲人不对,还敢这么大声。」邬若玫扬高音调,白皙小脸染了一层激动的粉红。   「对,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愿意负责——嫁给我吧!」武圣扬单膝落地,一手捂着胸口,仰头看着她。   邬若玫紧抿着唇,明知道这人就是爱贫嘴,可她实在是咽不下心中那口被人戏弄的闷气。   她一脚踢向他的膝盖!   「原来气质美女也会动手动脚啊,果真是人不可貌相啊。」武圣扬不痛不痒地说道,仍然嘻皮笑脸地跪在地上。「不过,这并不影响你在我心中的美女地位!」   「不要再开玩笑了,我有正事要和你谈。」邬若玫后退一步,表情严肃地看着他。   离婚这事若是不快点确定,她就不知道要如何定位自己在武家的角色。   「说吧——」武圣扬无奈地站起身。   「我们当初的婚姻本来就是权宜之计。现在我爸离开了,你也回国了,我们应该快点办妥离婚吧。」她简洁地说道。   「可是我不要离婚啊。」武圣扬奇怪地看着她。   「你不要离婚?」邬若玫捂着突然抽痛的双鬓,很想直接昏倒。   「对啊,我难道没告诉过你吗?」武圣扬霍然站起身,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邬若玫闭上眼,用力深吸了好几口气。她真的很怀疑自己当初是如何和他一起生活三个月的?那时候他有这么难搞定?有这么难以猜测吗?   「你没有告诉我,你不想离婚。」邬若玫努力用最平静的态度说道。   「对喔,我们那天好像还没谈到这点。」他一耸肩,打了个哈欠,好像这个话题早已结束了一样。「不过,那无所谓,我现在告诉你了。冰雪聪明如你,应该猜得到我如果想离婚的话,早早就带着律师登门拜访了。」   「你可能会因为觉得离婚麻烦,而懒得来找我。」她睁大眼,毫不客气地戳破他的好听话。   「小玫同学,你不错嘛,真的越来越了解我了。」武圣扬乐得哈哈大笑,跳起身来拍拍她的肩,对于他年轻的娃娃新娘越看越顺眼。   「我不想了解你,我只想离婚。」邬若玫坚持地说道。   「为什么只想离婚?」他满脸纯真地望着她。   邬若玫握紧拳头,拼命提醒自己「忍」字的重要。可「忍」字上头的那把刀,真的很重,重到她想一刀挥向他。现在到底是他三十二岁,还是她三十二岁啊,他能不能成熟一点?   「我们的婚姻有名无实,我们在牵绊着彼此,离婚才是最好的结果。」她尽可能平静地说道。她不要一直背负害他耽误了其他美好姻缘的那种罪恶感。   「如果我不觉得这段婚姻是牵绊,你还坚持要离婚吗?」武圣扬反问道。   「你结婚是为了报我父亲的恩,我不能妨碍你。」   「我不觉得你会妨碍我啊!事实上,我觉得这桩婚姻好处多多。我不喜欢说谎,可是,老是会有些不识相的女人,怎么赶都赶不走。不过,通常只要我说我已婚,她们多半会知难而退。」武圣扬说得眉飞色舞,当真是觉得结婚的好处实在不少。   「因为你的方便,所以我就应该被利用?」邬若玫呐呐地问道。   「我当初不也心甘情愿地被你利用来满足老师的遗愿吗?」武圣扬皱着眉,麦色脸庞上黑白分明的眸子不解地盯着她。   邬若玫望着他坦率脸上的疑惑,她缓缓低下头,感到——   惭愧。   他让爸爸走得那么平静,她确实欠他很大的一份人情。现在他不过是想拜托她维持这个有名无实的婚姻而已,她却连这个小忙都不肯帮,感觉上好像很不近人情似的。   「我再帮你一年。一年之后,我们就离婚,如何?」她说。   「耶!」武圣扬张开双臂,将她抱入怀里。能拖一日,便是缓上他一日的麻烦啊!「放心吧,如果你哪天遇到了真心喜欢的人,我很乐意马上和你离婚,并且为你出面解释一番的。现在,就麻烦你继续当我抵抗女人外在骚扰的挡箭牌吧!」   武圣扬放开她,双掌互握地做出拜托的动作。   邬若玫还能怎么办,当然只能点头啊。   武圣扬兴奋地握住她的手,开心地拉着她在地板上转起圈圈来。   邬若玫在旋转间望着他的笑脸,脑中有半刻的晕眩。   他笑得这么可爱,好像她是他生命中的太阳一样。   上了大学后,追求她的人,一直不在少数。但这些男孩,要不就是死气沉沉,要不就是孩子气地让她觉得幼稚。   莫非她早把武圣扬当成理想对象,因此才会对那些人挑三拣四?   邬若玫的心湖陡然落下了一颗大石子,震得她天昏地暗、无法自拔。白皙脸颊因此染上了红,不敢看他,只得慌乱地别开眼。   「那么……关于你的家人想撮合我们一事,你想怎么处理?我现在已经搬到你家楼上住了,是你的家人邀请我来的。」邬若玫低声说道,不敢看他。   「让她们误会岂不是更好,这样她们就不会忙着要帮我跟张三、李四相亲了。」他握着她的肩膀,黑眸兴奋地直逼到她眼前。   「可是……让她们以为我们在搞暧昧,而不告诉她们我们结婚的真相,这样真的好吗?」天啊!千万别让她一时腿软,整个人倒入他的怀里。   「傻瓜小玫同学,我那是在为你着想耶!」武圣扬啧啧有声地说道。   邬若玫缓缓眨了两下眼,还是不懂。   「你想想看,要是我们宣布了结婚真相,而你又遇到了真命天子,她们一定会拼命地劝阻你留下来陪我的,那你到时候怎么办?情侣分手和夫妻离婚,可是不一样的事啊!」武圣扬握住她的肩膀,一本正经地对她说道。   「嗯,我懂了。」邬若玫咬着唇,轻轻点点头,水眸很快地看了他一眼后,又很快地移开了眼,白皙小脸却无法自制地染上了一层樱红。   武圣扬凝望着她清雅的小脸,一刻也舍不得挪开目光——她的五官精致,每一分线条都流畅而无瑕疵,让人百看不厌啊。   他情不自禁抚住她玫瑰般嫣红的脸颊,以手掌轻托起她的下颚,只是想看得更加专注。   邬若玫被他看到差点窒息,连忙胡乱找个话题,脱口说道:「那我过几天就跟你的家人说,我已经办妥离婚了,免得她们老是追问着我有名无实的『丈夫』。」   「好。」武圣扬拍拍她的头,宠溺地对着她笑。   邬若玫哪敢再看他,眼眸于是羞涩地闭垂而下。   武圣扬一看佳人星眸半闭,樱唇微启,呼吸微乱,马上忘了刚才说了什么,他情不自禁地低下头,以唇轻触着她柔软的粉唇,满足得差点叹息出声。   邬若玫惊惶地睁大了眼,他却在此时含住了她的唇瓣。   「小玫,你在家吗?我妈买了你最爱吃的蜂蜜蛋糕——」门口响起一声叫唤后,大门便旋即被推开来。   邬若玫急忙推开他,撇清关系地与他隔了好几步远。   武圣扬则是板起脸,瞪着门口一脸想凑热闹的姊姊。   「小俩口在培养感情啊?」武依玲一看到邬若玫发红的小脸,马上贼笑地问道。   「对啦!你没事干么来破坏气氛。」武圣扬没好气地瞪着老姊,一脸欲求不满的愤怒。   「两位继续,我这就闪人,要亲要摸要十八限,通通随便你们!」武依玲笑得很开心,恨不得马上回到隔壁实况转播一番。   邬若玫小脸红得像苹果,如果有地洞能钻的话,她一定会用光速钻入。   铃铃铃、铃铃铃……   武圣扬搁在桌上的手机响起。他瞄了一眼,诅咒出声。   又是洪筱薇,真没见过这么阴魂不散的人。都告诉她,他已婚了,偏偏她说她偷看过他的身分证,死都不肯相信他的话。   「干么不接电话?」武依玲奇怪地问道。   「有只吵死人的麻雀,知道我回国了,一天到晚烦人……」武圣扬双眼一亮,抓起手机,冲到邬若玫身边,塞到她手里。「你接、你接,她如果知道我有女朋友了,总该死心了吧!」   邬若玫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按下接听键,柔声问道:「喂?请问找哪位?」   「我找武圣扬!你谁啊?」电话那头的女声并不客气。   「武圣扬现在不方便接电话,我是他的朋友。」邬若玫仍然心平气和地说道。   武圣扬身子紧挨着邬若玫,无声地用嘴形暗示着——说你是我的女人!   武依玲见状大乐,满脑子都是结婚进行曲。   「武圣扬居然准许你接他的电话?你是他的新女友?」咄咄逼人的音量,透过耳机更显得尖锐。   「我没必要回答你的问题。」   「你当然有必要回答我的问题,因为我是他的前女友。」女声耀武扬威地说道。 第四章   他的前女友?邬若玫扬起水眸,幽幽望他一眼。   打发她——   骂走她——   武圣扬用嘴形无声地说道,双手激动地在空中飞扬。   「为什么不敢说话?听到我是前女友,吓到腿软了吗?去叫武圣扬来听电话!」   邬若玫慢条斯理地说道:「我认为你们既然已经分手了,那么互相尊重,不干扰对方生活,也是一种基本礼貌吧。」   「你给我记住!今天你怎么对我,以后他的新女友,也会这样对你!他那人最容易喜新厌旧,爱的时候如胶似漆,可以整天都在床上过。不爱的时候,就当你是只……」   邬若玫拧起眉,坚定地打断对方的话,「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我会心甘情愿地领受的。」她不想听那些失去理性的人身攻击言词。反正,她只是武圣扬的烟幕弹,她也不会允许自己落入那种嫉恨情绪里。   「算你狠,咱们走着瞧吧!大家都知道他从没和一个女人在一起超过一个月!我赌你们这段感情,也绝对不会超过三十天!」   啪!对方挂断电话。   「她挂电话了。」邬若玫把手机还给武圣扬。   「哇,果然还是小玫同学八风吹不动的架式惊人,三百两语就让那家伙知难而退了。」武圣扬开心地给了她一个大大拥抱,却没有松手放人的打算。   她冷柔身子抱在怀里的感觉是如此对味,他抱得很上瘾咧,他觉得自己可以搂着她就这么坐到地老天荒吧。武圣扬陶醉地想着。   「她是你的前女友,你可以用比『那家伙』更尊重的语气来称呼她。」邬若玫柳眉微愠地拧着眉,一手挡在他胸前。   心里此时翻搅的苦辣酸涩,远超过她的预期,吓得她后背直冒冷汗。她讨厌这种情绪,毕竟她没有资格「在意」啊。   「前女友是她自称的,我只当她是床伴啊。」武圣扬无辜地说道,还想伸手把人给拉回怀里。   床伴!   邬若玫脸色一白,顿时退到远处,与他拉开了距离。   「武圣扬,你这样很差劲耶!」站在一旁的武依玲先发起飙来。   「床伴这个主意是那个女人先提出来的,我哪里差劲了!想当初,我也被使用得很彻底啊!」武圣扬一脸委屈地说道。   邬若玫握紧拳头,强压下不快神色,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上楼梯。   她在心中催眠着自己——他们之间除了互惠的婚姻关系之外,什么也不是。所以,她心里现在的感觉绝对不是嫉妒,充其量只能算尴尬、不自在罢了。   「喂,你什么时候下来啊?我肚子饿了,一起去吃饭吧!」武圣扬不明就里地看着邬若玫的纤细身影,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二楼。   「她生气了。」武依玲好心地提出意见。   「小玫同学,你是不是在生气啊?」武圣扬站在楼梯底下,大声地问道。   砰!   房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就是邬若玫的回答。   「喔、喔,看来你惹若玫不高兴了。」武依玲幸灾乐祸地说道。   「她在生气什么啊?」他什么事也没做啊。   武圣扬咚地一声把自己投回沙发里,黑黝眸子却若有所思地瞄回楼梯口,心头闷闷的,像被踹了一脚似的。   「她当然会不高兴啊,自己对他有点意思的男人居然把前女友当成床伴,摆明了就是个没良心的男人,要她情何以堪嘛!」武依玲摆出写了十八本爱情小说的专业架式,细细教导一番。   「呵呵呵,我就知道她对我也有兴趣。」武圣扬双手叉腰,浓眉一扬,方正下颚一昂,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就知道他武圣扬怎么可能一厢情愿嘛!他就知道方才他和邬若玫的几次对眼,果真是有火花的嘛!   「被人家讨厌还笑得那么高兴,你脑子有问题吗?」武依玲翻了个白眼,真的很疑惑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女人迷上武圣扬。   她老弟的那张脸孔是颇性格,身材高悍结实也确实没话说,可这家伙浑身没有一根浪漫细胞,自我中心兼粗枝大叶,三十二岁的男人还经常天真得像个十二岁儿童,肚子一饿、睡眠不足就大发雷霆。   他哪有半分爱情小说男主角该有的潇洒俊雅啊!武依玲斜眼看他,外加叹气数十声。   「干么用那种怪表情看我?呿——」武圣扬大掌一挥,转身也要上楼。「不管你,我要上去找小玫同学了。」   「你现在上去,若玫也不会理你的。」   武圣扬的脚步停在第一阶,横眉竖目地回过头。   「她干么不理我?我刚才又没杀人放火!」他用丹田之力咆哮着,横眉竖目地问道。   「以你拙劣的口才,再拼命解释对方只是床伴,只是徒然把小玫推得更远而已。要不要老姊告诉你,该如何打动若玫的心啊?」   「我知道那些招数干么?本大爷还没追过人。」武圣扬干脆在台阶上坐着,双臂交叉在胸前,高挺鼻梁朝天一哼。   「难道你想小玫从此之后都不理你?」   武圣扬双唇一扁,俊容一垮。   他可不想邬若玫不理他。他喜欢看着她,喜欢她平静温婉的神态,喜欢她的笑。她像一道泉水,总是清冽得让他精神一振。   「既然大少爷不受教,那我就省下我的金玉良言喽……」武依玲缓缓往外走。   「少啰嗦,如果你真的那么想说的话,我也不会阻止你的。」武圣扬抛去一声大吼,脸红脖子粗地看着她。   武依玲大笑出声,走到他身边坐下。   老天有眼啊!她这个向来没有把别人放在眼里的臭小弟,总算也一头栽入情网了,看他以后还敢不敢拿她写的爱情小说来揶揄她!   「乖孩子,且听老姊细细道来。若玫是个规矩的好女孩,你当然不能用太惊世骇俗的方式去追求她。最好的方式呢,就是采取日久生情、紧迫盯人……」      邬若玫一早起床,梳洗完毕后,换上了运动服。   面对着镜子里一张睡眠不足的熊猫眼,她轻咬了下唇。   都是武圣扬惹的祸。   要不是他先前几回太过亲昵的接近,让人心神不宁,让人起了遐想,她又岂会在听到他对前女友的严厉指控时,整颗心全跌落到无底深渊呢?   她可以不在意他前女友的粗鲁言行,但他怎能那样批评一个曾经与他有过亲密行为的女人呢?   邬若玫用指尖画过眼下疲惫的痕迹,轻叹了口气。   唉,要是她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就好了。   邬若玫慢吞吞地打开房门,不料门隙边却落下了一张字条。   她弯身捡了起来,字条上头写着——   叫我起床!   一道龙飞凤舞的字迹,很嚣张地没有署名。   武圣扬的意思是要她在出门前,去叫他起床吗?邬若玫疑惑地将纸条摺好,放进了口袋里。   她的眸子漾上一层不快——她不喜欢他总是这样肆无忌惮地命令人,好像全世界都应该要由他发号施令一样。   不想理会他,可她也不想碍了他的事。如果他起床确实是有要事的话,那她岂不罪大恶极吗?   邬若玫强压下心头不悦,走到他门口,用力地敲门。   叩叩叩、叩叩叩——   「滚开!」武圣扬的大吼从门内传来。   邬若玫不理他,干脆直接开门而入。   墨色大床上,武圣扬脸埋在枕头间,一手搁在脸庞下方,整个人睡成了一个扭曲的大字。   如果他习惯睡得这么放肆,那么去年他们在她爸爸面前佯装恩爱夫妻时,他怎么有法子蜷在她单人床边的窄地板睡上几个月呢?   因为武圣扬在乎她爸爸,为了他,再苦的环境也会咬牙忍下去。   一念及此,邬若玫放柔了原本紧揪的柳眉,柔声对他轻唤道:「武圣扬,起床了。」   枕头间传来他含糊不清的诅咒声——   「@#$%^&*……」   「武圣扬,你要是再不起床耽搁了时间,后果自己负责。我要先走了。」邬若玫拍拍他的肩,说完之后便要走人。   「等一下!」武圣扬蓦地从床上弹坐起身,飞发如蓬草,双眼仍然紧闭如蚌。   邬若玫盯着他,咬住唇,有点想笑。   「有事吗?」她力持镇定地问道。   「你坐着等我一下。」   武圣扬奋力睁开眼睛,血丝眸子写满了不愿起床的火气。   可他用力地瞠大了眼睛,以维持眼皮不下垂的姿态。   「你昨天几点睡?」她好奇地问道。   「不知道,练字练到很痛快,忘了是几点睡着的——」武圣扬像游魂似地往浴室前进,先是撞到墙壁,之后又撞到了浴室门。   邬若玫瑟缩了下身子,心想那一定很痛,可他竟像是没有痛觉一样。   三分钟后,他穿了一身运动服从浴室走了出来,小麦色脸庞还湿漉漉地都是水珠。   「好了,我们可以走了。」他说。   「我们?」邬若玫疑惑地望着他。「我们要去哪?」   「当然是去跑步啊。」他奇怪地看她一眼,拉起她的小手就往门口走,嘴里还不停唠唠叨叨地说着:「干么一大清早就去跑步?你难道不知道没睡饱和紫外线是女人老化的大敌吗?天黑之后,再去跑步岂不是更好——」   「慢着。你干么要陪我去跑步?」邬若玫扯回自己的手,防备地看着他。   武圣扬抿起唇,皱起眉,大掌把头发抓得更加凌乱不堪了。   「我高兴。」他嘴角一歪,含糊不清地说道。   「你高兴?你是勉强起床的,我看不出你有哪一点高兴。」邬若玫清亮眸子凝望着他,却是愈看愈不对劲。   他身子扭来动去,活像是在害羞一样。   「反正,我就是想跟你一起跑步,不行吗?」武圣扬黑眸怒瞠,嗓门雄浑地大吼道。   「你干么讨好我?」邬若玫脱口问道。   「谁要讨好你了,讨好你又有什么好处?难道你会供我吃香喝辣不成。」武圣扬一说到这里,声音却梗在喉咙间,且马上送出笑脸一枚。「对对对,我想讨好你。昨天你消夜时吃的那碗干拌面,看起来很美味。大姊要是方便的话,准备餐食时,请多惦记小弟一份,此恩此德小弟将会没齿难忘。」   「我不是你家的厨子。」邬若玫转身就往楼下走,心里蓦地感到一阵闷窒。   说穿了,他这么黏着她,也不过是为了几道家常菜罢了。   「小器鬼,多煮一份,多积一分恩德,连这也不懂喔。」武圣扬咕哝了一声,如影随形地跟在她身后。   「你干么跟着我?」她现在气得想打人。   「不是告诉过你,我要跟你一起去跑步吗?」   「难道你以为跟着我去跑步,我就会做饭给你吃?你是三岁小孩吗?以为凡事只要你开口,别人就得乖乖地照做吗?」邬若玫心烦意乱地说出气话,声音尖锐得连她自己都不忍卒听。   她说了什么啊?邬若玫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邬若玫,你给我听好了——」   武圣扬一步跳下楼梯,挡在她面前,大掌扣住她的肩膀,目光如炽地盯着她的眼,灼热气息直逼到她的鼻尖。   「我跟你一起去跑步,不是为了你的饭,而是因为——我要追你!」   「你……你要追我?」邬若玫脑中顿时空白一片,粉唇再也合不拢。   「对,我想和你在一起,所以只好追你。」武圣扬一耸肩,一副他也很无奈的表情。   「只好追我?」心头才冒出的火苗在瞬间被大雨熄灭。邬若玫打开他的手,双臂交握在胸前,姿态冷凝地一如北极冰山。   「难道我不追你,你会愿意让我抱、让我亲吗?」武圣扬双眼发亮,一脸的笑意,像是中了百万头彩。   「武圣扬,你简直无耻!」邬若玫脸色一变,气得双手发抖。「你如果只是想找床伴,请你让开——」   「我如果只是想找床伴,我干么还花时间追你啊?外头有一排女人,等着我打电话给她们啊。」武圣扬斜倚在楼梯口,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那你干么追我?」她没给好脸色看。   「小玫同学——」武圣扬翻了个白眼,粗犷五官写满了无奈。「你到底有没有专心听我说话啊?我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我想和你在一起啊!」   他那是什么表情?向来自调情绪平稳的邬若玫,心头乍燃起一盆火。快被逼疯的人是她耶!   「我的意思是要问——你为什么想跟我在一起?」邬若玫从齿缝里迸出话来。   「废话,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啊!」武圣扬脸不红气不喘地说道。   邬若玫看着他坦白的双眼及理直气壮的脸庞,她胸口一窒,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   走到她的面前。   「我喜欢你笑起来的样子,喜欢你做事仔细认真的样子,我想陪在你身边,和你多说些话。至于我之前为什么没注意你,我已经想不起来了。可能是因为你那副碍眼的大眼镜,也可能是因为我那时太专注于陪伴邬老头了。」   武圣扬一耸肩,对于真正的原因,其实已经懒得去回想了。反正,他喜欢现在的她,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我……我……」邬若玫张口欲言,话没说出口,脸却先红了大半边。   武圣扬瞧着她红艳的水颊,他的指尖在发痒。好想摸她喔!   「我……」她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可她脑子全是一阵空白。   「你想说什么?」武圣扬兴奋地握住她的手肘,等着她也开口说出一番让他起鸡皮疙瘩的情话。   「我……我要去跑步了。」邬若玫一溜烟地从他手间溜走,跑下了楼梯。   武圣扬错愕地站在原地,感觉像被一阵巨雷劈到。   他生平第一次爱的告白,不但没有让她感动到痛哭流涕,反而还让她无聊到想快点去晨跑……   「我要出门了,跟不跟来随便你。」楼梯下传来一声轻柔低语,将他拉出了绝望地狱。   「如果随便我,我当然是不去了,但是为了追你,我也只好跟着去喽——」武圣扬马上跳下楼梯,冲到她身后,用唱着饶舌歌的方式说道。   邬若玫走出大门,唇角微扬着。   她最喜欢早晨的风了!有着朝露的凉、青草的香味,美好极了。   邬若玫迎着晨光,开始起跑。至于武圣扬,则是站在她前方倒退着跑步,以便能看清楚她的表情。   「小玫同学,你这样算我的女朋友了吗?」他厚着脸皮问道,认为自己已经够尽心尽力了。   「不算。」她柳眉微蹙。   「唉,那我以后还是要跟你一起去跑步喔?」   邬若玫瞪大眼,这下子已经是哭笑不得了。他的言下之意是说,如果她答应成为他的女朋友,那他现在就准备要打道回府了吗?   「武圣扬,你在感情路上是不是一向都走得很顺遂,没吃过苦?」她淡淡地问道。   「当然啊,像我这种容貌与才华兼具的天才,向来战无不胜。」武圣扬连想都没想就直接说道。   「我爸和我都很讨厌爱吹牛的人。」   「幸好我不是那种人,我只说实话。」武圣扬打了个哈欠,脚步微缓了。   邬若玫凝望着他在阳光下更显得出色的轮廓,她停下了脚步。   她小心翼翼惯了,不可能不被他的开朗及大方特质所吸引,她甚至觉得只要站在他身边,她就会感到开心。   但,开心是一回事,认真又是另一回事。   他的个性太张狂不羁,并不容易让人放心。她甚至可以想像到当他随风而去时,她一脸愕然的表情与之后的难过心情了。她经历过生离死别,不敢随便让自己伤心。   邬若玫雅致黑眸直直地望着武圣扬。她看得很专注,像是想看透他的骨肤,渗入他心里的想法似的。   武圣扬被她盯得发毛,睡意一下子全被撵走了。   「这位同学,你的表情让我感到相当惊恐。」武圣扬非常老实地举起手臂,让她看着他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不用惊恐,你可以先回家了。」她说,脸上的成熟稳重像个干练的三十岁女子。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个性就不合,最好还是只当朋友吧。」   武圣扬嘴巴大张着,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如果他有法子口吐白沫,他现在铁定能呕出一缸来。   他上前一步,紧盯着她的脸。   「小玫同学,你的冷笑话一点都不好玩。我们哪里个性不合?我们如果个性不合,早早就打起来了。」武圣扬不以为然地说道。   「我们确实是个性不合,你是兼具容貌与才华的天才,而我只是平凡女子一名,万万高攀不上,还是请你早早另觅高明伴侣吧。」   邬若玫平静地说完,再附赠了一抹淡雅笑意后,她转身往前跑去。   不敢回头,不敢缓下脚步,眼里的湿意也不敢伸手去揉,只敢任由泪水飞落脸颊。   她气自己的孬种,连尝试被爱燃烧的感觉都没有。   可她,真的真的好怕痛啊!   邬若玫身后一百公尺处,武圣扬动弹不得地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她纤细身影愈跑愈远。   她刚才的拒绝,是在褒他还是在眨他啊?   但是——她如果以为这样便能打败他,那也未免太小看他的意志力了。   他当初练字时,可以蹲马步站在桌前连写五个小时,追求女友这等小事又岂能难得倒他?   武圣扬双眼发亮,战斗火焰全面燃烧。   他不怪小玫同学的临阵却步,毕竟爱上一个万人迷,总是件没有安全感的事。小玫同学再怎么早熟懂事,毕竟也才二十出头,面对他的光芒璀璨,很难不眯着眼睛逃走嘛。   武圣扬吹起口哨,悠哉悠哉地漫步走往家里方向。   反正,她已经跑远,现下他是追不上她了。   不如回家先睡饱饱,之后再用他的英俊容貌及清明脑子来说服她丢掉那莫须有的自卑感。   他武圣扬看上的女人,怎么可能不足以和他匹配啊! 第五章   可惜,武圣扬的如意算盘打错了,邬若玫拒绝追求的定力远比他想像中还来得强韧许多。   隔天,武圣扬在邬若玫门口摆了张纸条,写着——   叫我起床。   邬若玫不理他。   第三天,武圣扬在邬若玫门口的纸条上写着——   「请」叫我起床。   邬若玫还是没理他。   第四天,武圣扬没在邬若玫门口放纸条,可他房间的闹钟,吵到她连觉都没法子睡好,只得气呼呼地起床刷牙洗脸,用最快速度冲出门。   第五天,武圣扬房间的闹钟依然响得震天价响。   第六天、第七天……武圣扬每天早上仍然睡得人事不醒。因为邬若玫开始赶在他的六点闹钟还没响起前,便出门运动去也。   第八天,邬若玫依旧提前起了床。   在简单盥洗完毕之后,她换上了运动服,却是恍神地坐在床边,脑子混混沌沌的——一如过去数日一样。   最近,武圣扬为了剧场演出的事,经常忙到三更半夜,但她和武圣扬在家里偶尔总还碰得到一、两次面。   武圣扬像是无事人一样地依然缠着她要食物吃,大家一起吃饭时,他也总是抢着坐她身边的位置。他每天尽绕着她转,尽朝着她笑,依玲姊说他像一只摇尾乞怜的小狗,就等她伸出手来摸摸他。   更可恶的是,他开始把他写字的地点移到厨房。他的写字时间,就是她的烹饪时间。   他不仅害她煮饭不专心,而且还很恶劣地在餐桌上写出一篇一篇的情诗,非常不客气地干扰她的心情。   邬若玫拿起那些被她收整成一捆的宣纸情书,把它们全塞进橱柜里。   他如果再坚持下去,她很确定自己也撑不了太多天了。   被人在乎的感觉比想像中好,她嘴里虽然说着两人不适合,心里却还是在为他小鹿乱撞啊。   邬若玫叹了口气,站了起身,顺道瞄了一眼时钟。   怎么已经六点二十分了!   那……他的闹钟怎么没有响呢?   邬若玫咬住唇,一股失落感从胃部直涌而上。他……放弃了吗?   他放弃了吧!他「前女友」不是说过,他谈恋爱从没超过一个月吗?那他又怎么可能追她追太久呢?   算了,不追就拉倒!她干么把自己交给一个不认真的人?   邬若玫一甩头,不准自己再想他。   她推开房门,一脚跨出——   天!   邬若玫紧急缩回差点踩上武圣扬肚子的脚。   武圣扬正抱着棉被,穿着无袖运动衫和短裤睡在她的门口!   邬若玫咬住唇,弯身蹲在他身边。   她的心跳激动到差点跳出胸口,她能感觉到自己就连毛孔都在发抖。   他真可恶!怎么可以这样胡乱撩拨别人的心呢?   「武圣扬。」邬若玫拍拍他的脸颊,手掌却顺势地留在他的脸颊上。   「嗯。」他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皮连动都没动一下。   「武圣扬……」邬若玫轻唤着,手掌轻轻摩擦着他光滑的麦色脸颊。   他的皮肤其实很好摸,五官也长得很好。眉眼既深刻又端正、高挺鼻梁及俊帅双唇也很符合性格美男的要件。只是,他不羁的行事风格及爽朗个性,却让他的好看与众不同了起来。   「武圣扬……」她低喃着他的名字。   「哈哈,逮到你了!随便乱摸我,是要对我负责的。」武圣扬蓦地睁开黑亮大眼,锁住她受惊的水眸。   邬若玫一口受惊的气还梗在喉咙里,他却已反掌握住她的手腕,霸气地将她整个人往下一拉。她重心一个不稳,倏地倒卧在他的身上,脸颊整个压在他的心跳上。   「别乱动,陪我躺一下。我昨天凌晨三点才回到家,很困很困……」武圣扬双臂一张,将她牢牢地抱在怀里。   「你应该回房里去睡觉的,不必躺在我门口。」   「我若是不认真点,你老当我是嘻皮笑脸三分钟热度,不是吗?」武圣扬刮刮她红珊瑚般的耳廓,低笑地说道。   他的笑声滑过她的耳膜,像一双无形的手对她轻呵着痒,她轻颤了下身子,皙嫩脸颊于是更加水红了。   「你……知不知道女人认真起来是很可怕的。」她想警告他,无奈说话的声音在发抖。   「我一旦决定了要追你,那就代表了我比你还认真十倍。如果不信的话,我们来打赌?」武圣扬咧嘴一笑,方正下颚轻撞着她的头顶。   「我信你的认真,我只是不知道你的认真可以持续多久?」她贝齿轻咬着唇,纤细脸庞如同水晶般地脆弱。   「小玫同学,你这种杞人忧天的假设性问题,我不会回答耶。我只能告诉你,我会很认真地对待这段感情,直到最后一刻。」武圣扬举起右手做出起誓的动作,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灿烂微笑。   「那么……如果你不想持续这段感情,你能不能直接告诉我真正原因,而不要用一些藉口或理由搪塞我——」   「喂喂喂,停!」武圣扬轻敲了下邬若玫的头,大声喊冤。「这句话有毛病喔,搞不好是你受不了我,而先要求要分手的吧。」   「不可能的。」邬若玫用手撑起自己,把自己挪离他身上,坐到了他身侧,以便能更清楚地看着他的脸孔。   「为什么说得这么斩钉截铁?」武圣扬单手撑着脸颊,半侧身躺在地板上,定定凝望着她。   「我失去过双亲,我了解那种失去的痛苦,我很懂得要珍惜。」她低声说道,纤细身子无法自已地微颤着。   「你这样不行耶,太执着了。万一你双眼昏花,选到了一个烂男人,难道还要死跟着他一辈子不成?」   「不会的,我相信自己的眼光。我很会保护自己,我不会让自己置身在那种困境的。」邬若玫凝望着他,勉强自己挤出一个笑容。   武圣扬坐起身,倾身抚住她的脸颊,低声地问道:「可怜的小玫同学,其实你很想相信我,可是你不敢——因为你很保护自己,因为你怕此举无异像是飞蛾扑火,对吗?」   邬若玫咬住唇,眸光汪汪地瞅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她的笑容在发抖,她的眼神很惶恐,她的脸上写着太多的失措,可她的背脊挺得很直,她连一句苦也没哼。   武圣扬凝视着她,握住了她冰冷的手,牢牢地覆裹在掌心间,感觉有两股力量在冲击着他。   一股力量让他感觉强壮——为了保护她,他想他能力拔山河。   一股力量则让他觉得虚弱——一群名叫爱情的细菌侵蚀着他内心,以倍数比率不停地繁殖生长,只有她是唯一的解药。   武圣扬整颗心都痛了起来,他将她微冷的身子拥入怀里,用他的体温密密地覆着她。   「别怕,有我。」他低下头,轻吮了下她柔软的唇瓣。   「如果只是我自己一个人……我什么都不怕……」   邬若玫哭了,泪水快得让她连阻止的时间都没有,就已经让她哽咽到没法子把话说完了。   「一个人独善其身,确实无须担心失去。但是相对的,你也不可能获得。」武圣扬以唇吻去她的泪水,在她的肌肤上低语着:「不失去,不获得,不动如山。那你来人生这一遭,岂不什么都没学到?这就是邬老头留给你的人生目标?」   邬若玫别开眼,紧紧闭着眼。她猛摇着头,却也疯狂地流着泪。   「爸爸要我好好活着,替他感受这个世界的喜怒哀乐……爸爸要我好好练书法……」邬若玫感觉她的脸颊被压入他的肩颈里,她揪着他的衣襟,所有眼泪不请自来地泉涌而出了。   从爸爸丧礼后的那一天,她就没允许过自己流泪超过三分钟。因为她没法子面对自己那颗脆弱的心!   邬若玫哭得昏天暗地,哭到只能趴在他胸口喘着气。   她的话掺杂在含糊低语里,如果不是他专心地聆听,根本听不出她说了什么。   「爸爸……对不起……我没有做到、我通通没有做到……我不敢付出,因为我怕失去……一拿起毛笔,我就想起小时候你教我写字的情形……」   邬若玫瘫在他身上,全身没了半分力气。她闭着眼,身子微晃着,她觉得喉咙好痛,她想她再也哭不出声了。可她很确切地听见了一声声惊天动地的哭喊,震动着她的耳膜——   「哇……呜呜呜呜呜……」   邬若玫蹙着眉,忍住一声抽噎,抬头一看。   武圣扬牢牢抱着她,仰着头嚎啕大哭着。他哭得像个孩子,完全是那种没遮掩、不顾形象的捶胸顿足哭法。   「别哭了啊……」邬若玫连忙拍着他的后背,安抚地说道。   武圣扬深吸了好几口气,好不容易才停止哭泣,睁开眼看着她。   「以后……我陪你感受世界的喜怒哀乐……以后我陪你写字……以后我……是你家人,你别怕付出……」武圣扬用手揉着红眼眶,嗓门也随之大了起来。「该死了,这堆眼泪怎么掉不停啊,是不是邬老头在天上搞鬼啊?」   「傻子——」邬若玫笑着掏出腰间手帕,仔细地为他擦着眼泪。   他不但哭得鼻红眼肿,哭到鼻塞,还哭到双肩不停地抖动着,模样看起来比她还伤心。   邬若玫低下头,在他的额间轻落下了几个吻。   「你——」   「嘘……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我都懂了。」邬若玫俯低身子,紧紧地拥抱着他。   他还需要再说什么呢?   他的每一滴泪,都代表了他的感同身受。一个会为她的悲伤与惊慌而流泪的男人,她夫复何求呢?   「真的不用说了吗?」武圣扬期待地睁大了眼,眼巴巴地等待着。   「嗯。」邬若玫温柔地一笑,小脸偎在他的肩膀上。   「你根本就还没懂啦!」武圣扬浓重鼻音急哼了一声,握起她下颚,锁着她的眼眸,很认真地告诫道:「你如果真的懂我想要说什么,吻完我的额头后,你接下来应该要吻我的唇才对啊!」   武圣扬嘟起唇来,把脸庞往她面前一送。   邬若玫傻了眼,望着他的索吻姿态。   原本以为他是要说安慰她的话,告诉她「一切有他」,没想到,这家伙只是要她从他的额上吻到他的唇!   她想她恐怕一辈子都没法子搞懂这男人脑子里在想什么。   邬若玫好气又好笑地捶了下他的肩膀。   「这位同学,你为何不快点送上一个感动之吻呢?」武圣扬嘴巴嘟累了,大掌搓揉着脸部肌肉。   「才不要,万一吻到一半,鼻水流出来了怎么办?」邬若玫用双手手掌拢住鼻子,不好意思地深吸了一下。   「哈哈,果然是小妹妹。」武圣扬揉揉她的发,笑着说道。「亲吻还会顾忌到这些。要知道一旦陷入激情之下,什么形象也顾不得了,流鼻水又算什么!」   「是啊,你的经验丰富,确实不是我所能比拟。」邬若玫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呃啊——」武圣扬捂住心口,蓦地往地上一滚。「小玫同学击出一剑,正中红心!情场浪子武圣扬不支倒地。」   「小心一点,万一滚下楼梯就糟了。」邬若玫担心地站在他身边。   「太过小心翼翼,就不好玩了——」   武圣扬霍然站起身,邬若玫吓了一跳,直觉往后一退,身子贴住了墙壁。   他两手撑在她脸庞两侧,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邬若玫身子一僵,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小玫同学,现在不是在升旗时刻,不用稍息、立正。」武圣扬在她唇上轻笑出声,鼻尖与热唇轻轻摩擦着她的。「把手放在我的腰上。」   邬若玫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发冷指尖如言摆上他腰间。   「乖……」武圣扬轻咬着她的唇瓣,灵活的舌尖在她丝绒般的唇瓣内侧滑绕着。   她屏着呼吸,身子一震,觉得被烫着了。   他倒抽了一口气,因为她丝缎般的触感让他迷恋。   武圣扬低下头,一手撑住她的后脑勺,灼热舌尖探入她的唇间,纠缠住她的丁香舌。品味着她羞怯温软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像陷入了一坛酒里,不自禁地昏醉并只想攫取更多。   热吻之间,邬若玫的手臂顺应本能地勾上他的肩臂,两人身子早在不知不觉间纠缠在一起。   「等等——」武圣扬乍然终止了深吻,蓦地将她推到一臂之外。   她气息微喘、粉颊酡红地瞅着他。   「刚才哭得太用力,我的鼻水快流出来了!」他很用力地吸了吸鼻子。   两人对望,沉默了一秒钟。   「哈哈哈……」   武圣扬和邬若玫同时大笑了起来。   他倚着墙壁,捧腹大笑。   她则是笑到弯下腰,连眼泪都掉出了眼眶。   邬若玫气喘吁吁地从口袋里掏出面纸,递给他一张,也给自己拿了一张。   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别过头,全都很认真地擤起鼻涕来。   擤!   一阵惊天动地的擤鼻声后,两个人抬头互相偷看对方,这一看之下,两人都再度大笑出声。   邬若玫这回干脆坐在地上,把脸埋到双膝里,笑他个天昏地暗。   她笑得好累,可也好开心,心里像是雨过天晴一样地心旷神怡。   武圣扬走到她身边坐下,搂过她的肩膀,让她倒入他怀里,两人就这么带着傻笑,相互倚偎地坐着。   铃铃铃、铃铃铃……   「有电话。」邬若玫抬头看他一眼。   「别管它,八成是那个自称是我前女友的女人。她最近的嗜好,就是在早上及半夜,打电话叫我起床。」武圣扬闭着眼睛,头颅轻撞了她几下,却还是在笑。   邬若玫不想搞坏气氛,也认为自己没必要追问他的过往情史,于是便悄悄地压下了心头疑惑。   他对那个女人真的没有感情吗?可她实在没法子理解,他怎能在没有感情的状况下和人发生关系呢?   「好了,你快去跑步吧,免得太阳变大晒伤了你,那我可舍不得。」武圣扬扯扯她的手臂,用阳光笑容配上一串甜言蜜语。   「你不去?」邬若玫可没被他迷昏。   「我要回去睡回笼觉了,剧场几天后就要正式演出了,我这几天又接了一项古装电影屏风的题字,要和他们开会讨论。还有一部纪录片导演想拍我,我们也得先找出时间沟通。还有,你也知道我每天要拨出两个小时练字、一个小时练武术。我最近还去一间精舍帮忙指导书法,然后还要当评审……」   武圣扬越说越多,眼睛越睁越大。   「原来我真的很忙,难怪我每天一沾枕就睡着了。」他长叹了一口气,扁着嘴,觉得自己很可怜。「唉,为谁辛苦为谁忙啊……」   「能以自己的兴趣嗜好为职业,再辛苦再忙也是一种幸福啊。」邬若玫拍拍他的肩,笑着柔声安慰着他。   武圣扬凝望着她静谧的笑容,精神顿时为之一振。   邬若玫真的让他觉得好贴心,她不会一味附和他的话,却总是能在最短时间内安抚人心。   「你会读心术吗?」武圣扬把脸偎在她的肩膀上,自在地像是他已经做过这个举动千百次了一样。   「会读心术的话,就不用去当家教赚外快。」邬若玫自然而然地拍拍他的头,温柔地笑着说道:「快回去睡觉吧,等我慢跑回来,准备好早餐后再叫你起来。」   「你根本是个天使。」武圣扬差点又扑入她的怀里。   「那是因为我还没开学,比较有时间。」   「不,你真的是个天使。以前邬老头还在的时候,你还在读书,每天还不是早晚餐都殷勤地帮他准备好。」   「他是我爸爸,我不照顾他,谁照顾啊?」   「我是你老公,你不照顾我,谁照顾啊?」武圣扬勾起她的下颚,黑眸含笑地朝她眨了下眼。「对吗?」   邬若玫白皙脸颊乍然变成水蜜桃的粉,红得很逗人。   「不理你了,我要去跑步。」她推开他,转身就跑下楼梯。   「老婆,你脸红的样子真可爱。」武圣扬趴在楼梯扶手上,心情大好地对着她吹起口哨来。「明天我就跟我家人说我们结婚了,如何?」   「还不要。」邬若玫眉头一拧,脱口说道。   「为什么?」武圣扬很疑惑,表情全皱成一团。   「等我们感情稳定一点再说吧。」她低声说道,眼神微黯地别开了脸。   「随便你喽。」武圣扬不想逼她,只是暧昧地对她说了几句俏皮话以缓和气氛。「反正,你前几天已经跟我家人说过你已经离婚了。我就算吻你、抱你,也不会被你踹到九霄云外了。好了,我现在要上床睡觉,作个有你的美梦了!BYE!」   武圣扬朝她抛了个媚眼,送了个飞吻,心满意足地转进了房内。   邬若玫站在一楼,怔怔地看着他消失在她的视线外,心里一片慌乱。   她哪敢告诉武家人他们已经结婚了呢?如同武圣扬先前所说的,情侣分手和夫妻离婚,这可是不一样的事啊。   她对他们之间的感情,还没有培养出足够的信心。要是武圣扬日后突然不耐烦这段感情,武家人只会当他们是情人分手,而不会当她是他妻子般地大力慰留着她。   她太了解自己了,她知道她是那种极有可能在家人的温情劝说下,便继续再为感情努力的傻子。   因为当她在乎一个人时,即便他讨厌她了,但如果有机会能留在他身边,她还是会选择留下来的。   很傻,没错。   太不会保护自己,没错。   所以,她由衷地希望不会有那一天的到来。 第六章   虽然邬若玫对付出感情一事,还是会害怕受到伤害。但她还是一脚踩进了爱情流沙里,无法自拔。   在她的大二新学期开学之际,她的恋爱也正式开演了。   他像一阵风,每天都吹得她昏头转向——快乐地昏头转向。   每天,她一下课,总心急着想回家。   每天,他一回到家,大门还没推开,便急着要喊她的名字。   爱情将他们变成了两块磁铁,他是正极,她则是负极,不论他们相隔多久,爱情磁力总是倏地于瞬间便将他们两人吸附在一起。   无时无刻,他们都有说不完的话。即便不说话,在爱情海里就这么相互倚偎着,也觉得甜蜜无比。   武圣扬原本就是游泳高手,于是他自得其乐沉浸在爱情海里。他不游泳,只是漂浮着,享受着被海水包围的舒适感。   邬若玫不会游泳,怎么样也学不来他的如鱼得水。可她有他在身边啊!光是看着他享受着爱情海时光的一派安然模样,她便能暂时忘记许多不安。   这一晚,小俩口和平时一样窝在家里。   不同的是,他们今晚没有相依相偎,而是各自分据书房长形书桌的左右方,专心一意地挥毫写作。   邬若玫的大二上学期课程里,有一门「书法」必修课。   因此,即便邬若玫万分不愿意在关公面前耍大刀,可她要交作业,实在不得不硬着头皮在他面前写字。   邬若玫蹙着眉,全神贯注地写着每一个字,因为写得太认真,而没发现一旁的武圣扬早已停下了笔,正目瞪口呆看着她。   「小玫同学,你真是太让我惊叹了!」   武圣扬惊恐地凑到她身边大叫出声,邬若玫被他吓得差点把毛笔掉到桌上。   「MY GOD!我还没见过瘦金体写得比你还好的年轻人。瞧瞧这劲瘦硬挺的笔触——」武圣扬啧啧有声地从每个角度看着她笔下的瘦金体,很努力地想挑出毛病来。   「我的字没有特色,只是模仿。瘦金体只要抓住写作时的几处提捺和夸张笔触,就可以营造出很强的装饰书法感觉。」邬若玫说着,急忙伸手想去挡他的视线。   武圣扬直接把她搂到胸前,下颚顶着她的发丝,继续对着她的作品评头论足。   「啧啧啧——模仿成这副德行,已经算是一种艺术了。你根本是被宋徽宗附身了吧!不然怎么有法子把他自创的瘦金体写得这么入木三分。」   武圣扬脑子灵光一闪,他拿起一张空白宣纸往桌上一搁,拿起纸镇一压。   再把她安置在宣纸左侧,命令地说道:「随便写些什么……嗯,就写苏东坡的念奴娇吧!」   他走向右侧,大笔一挥,就落在长形宣纸的左侧——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崩云,惊涛裂岸,卷起千堆雪……   他身躯随着手腕律动,像在进行着一场舞蹈表演。   「看什么?你也继续写啊。」武圣扬头也不抬地说道。   于是,宣纸左侧,邬若玫很秀气地写着瘦金体,武圣扬的草书则是像一阵飓风,飞快地吞食了大半个版面。   「哇,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这个就叫夫唱妇随吧!」武依玲站在书房门口,惊呼出声,用力地鼓着掌。「真想拿摄影机拍下这一幕啊!」   武圣扬写完最后一个字,回头一看来人,马上翻了个白眼。   「你来干么?吃饭时间又到了吗?」他揶揄着老姊。   「不急,还有一个小时。我只是打字打到手麻,所以过来走走。」武依玲走到书桌前。「唷,刚柔并济,了不起喔!」   「以后每天晚上找个固定时间,我们一起练字。」武圣扬命令地对邬若玫说道,口气表情全都兴奋到了极点。他喜欢两人合作的作品里那种冲突却又融合的不对称美感。   「可是,我星期二、五晚上有家教。」邬若玫说道。   「推掉。」武圣扬马上接话道。   「可是……」那个小朋友和她很投缘,每次都很期待她说历史故事给他听。   「不用可是了,难道你不想陪我吗?」武圣扬在她额上轻吻了下,仿佛一切就此定案。   邬若玫蹙着眉,为难地看着他。他天之骄子当惯了,从来就是以他的需要为第一优先。她虽不介意小鸟依人,但偶尔总该让她飞出笼子去转一转吧。   「邬若玫想去打工赚钱,你干么阻止她?你是暴君喔!」武依玲一见邬若玫神态有恙,马上跳出来帮腔。   「打工浪费时间,不如写毛笔修养身心。而且我把我的金融卡交给她了,她想用多少钱就从里头领,她只要负责帮我在皮夹里补满钱就可以。」   「哇!所以这个有钱人的帐户,现在都归你管喔?」武依玲惊讶地大叫出声。   「他最近比较忙,银行的事确实都是我在处理。不过,我没拿他的钱。」邬若玫急忙解释道,不想姊姊有所误会。   「干么解释?!我的钱就是你的啊!」   武圣扬从邬若玫身后环住她纤细身子,心满意足地将脸颊贴在她的发丝上。   早知道拥有她的感觉这么让人平静,早知道娶老婆有这么多方便,他早该在邬老头还在世时,就跟她好好培养一下感情了。   邬若玫的手臂被武圣扬抱得有些发疼,可她没挣扎。   现在有姊姊在,一切就顺着他吧。她会再找个时间跟他好好谈谈她想担任家教的事。   「你就是吃定若玫好脾气!」武依玲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吃定她的人是你吧,每逢用餐时间便来报到,你的脸皮怎那么厚啊?」武圣扬不客气地回嘴指责道。   「一古人曾云:『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未谙姑食性,先遣小姑尝』,我不过是在善尽古人的智慧而已。」武依玲才不服输咧。   「拜托,要是先叫你尝味道的话,你八成会连碗都给吞下去吧!」武圣扬扮了个鬼脸,拉着邬若玫的手,坐到书桌边的小茶室边。   「喂,你尽别挑我毛病,你才是真正有问题好不好?人家谈恋爱,至少也要去餐厅吃吃饭,或者出去玩个几天几夜的。哪像你一天到晚,只会拉着若玫的手窝在家里。」武依玲双臂交叉在胸前,存心就是要替邬若玫出口气,讨个公道。   「干么要出去,我们喜欢待在家里,对吧?」武圣扬搂过邬若玫,在她脸上印下一吻。   邬若玫扯动了下嘴巴,并未接话。   其实,她觉得出去走走也不错。   她不喜欢一个人旅行,所以父亲走后便不曾再出过远门了。可他不一样,他曾经有过长达好几年的时间都在旅游,所以现下最喜欢的地方便是家。   她不想勉强武圣扬配合她。反正,他们来日方长,总是会有机会出去走走的。   「小玫,你老实说,你是不是也想出去走走。」武依玲没忽略邬若玫脸上淡淡的渴望,追根究底地问道。   「没关系,我想拿奖学金,本来就要多花些时间在课业上。刚好他现在也忙,寒假再一起出去,应该会比较适合。」邬若玫走到武依玲旁边,笑着握着姊姊的手。「姊姊,谢谢你的关心。」   「关心你是应该的——」   武依玲话还没说完,武圣扬就已经把邬若玫的手抢了回来。   「这是我的。」他霸道地说着。   武依玲对他翻了个白眼,继而和颜悦色地问着邬若玫。「对了,我们下星期六有个家族聚会,你也一起来吧。」   「对不起,我们系上有个露营活动,我星期六、日都不在家。」   「你星期六、日不在家,我怎么办?」武圣扬马上搂紧她,很黏人地追问道。   「你星期六早上要去艺廊,下午要去舞台剧最后一次彩排,星期日要演出,不是吗?」邬若玫拍拍他的头,有些失笑于他的迷糊。   「对喔。好吧,那你好好去玩吧。」武圣扬也拍了拍她的头,又是一派无事人模样了。   邬若玫闻言,脸颊习惯性挤出一个笑容,心里却有点小小失望。   是不是因为她从没要求过他什么,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她的一切就应该以他为主呢?   铃铃……   武圣扬不动如山坐在原地,邬若玫则是起身接起了电话。   武依玲瞪着大男人老弟,又想开口骂人了。   「喂。」邬若玫柔声对着电话说道。   「奶奶不对劲!你们快点过来。」武妈妈在电话里大叫着。   「奶奶不对劲!武妈要我们快点过去。」   邬若玫话音未落地,人已经开始冲到了书房之外。   武圣扬和武依玲旋即跟上。   到了隔壁屋子,邬若玫一看奶奶半边脸部僵硬,心里便稍稍有了谱。毕竟,在她爸爸生病的那段期间,她不知道看过了多少大大小小的医疗相关报导。   她猜想,奶奶应该是中风了。   邬若玫站到奶奶面前,脑子浮起一则美国辛辛那提所发展出来的脑中风评估方法。   「奶奶,你微笑一下,或者是露出牙齿给我看,好不好?」她柔声说道。   武奶奶嘴角颤抖着,显然力不从心。   「奶奶,那你先闭上眼睛,再伸出双臂十秒钟,好不好?」她又要求着。   一旁的武圣扬紧张地看着奶奶依言闭上了眼睛,可她伸出的双臂却只维持了三秒。   「奶奶,你随便说一句话,好吗?」邬若玫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我……你……小武……」奶奶嘴角抽搐着,再也说不出话了。   「快叫救护车,奶奶应该是中风了。」   邬若玫才急声说完,武圣扬便已经拿起电话拨号,而奶奶的身子也在此时偏瘫了过去……      救护车在十分钟后抵达。   武圣扬拉着邬若玫的手上了救护车,武妈妈和姊姊则坐着计程车尾随其后。   救护车上,武圣扬目不转睛地看着戴着氧气罩的奶奶,心底的寒意,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哆嗦。   忽然,一双温暖小手握住他的。   武圣扬茫然地抬起眼,对上了一双温暖的眸子。他那颗飘浮在空中的心,这时才找到了依靠,双眼也才渐渐地开始恢复了聚焦能力。   「奶奶会没事的。」邬若玫紧紧地包裹着他的手。   他牢牢地反握着她,咬紧牙关忍住即将决堤的哭声,他不能让他的悲伤影响到奶奶。   「你握着奶奶的手,对她说话,不要让她觉得那么孤单。」邬若玫抚着他脸颊,柔声地说道。   武圣扬点头,侧身握住奶奶的手。   奶奶的手,冰冷地让他心寒。她紧闭的眼,让她看起来好憔悴……   「奶奶,我是小武。」他红了眼眶,心酸哽咽住鼻腔呼息,让他的气息变得沉重了起来。「见鬼了,我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   邬若玫揽住他的肩膀,偎在他身边。   她红着眼眶,想起了她与爸爸之间的点点滴滴。有些悲伤,永远不会遗忘,只是学会了如何调适,如何安适罢了。   「你说什么都可以,只要让奶奶听到你的声音。」开口说话,有时是一种释放心理压力与难受的方式。   「奶奶……你还没看到你的曾孙……我还没学会跟你撒娇……所以,你……你要好好的。」武圣扬在哽咽了几次之后,好不容易才把话给说顺了。   「其实,我和邬若玫已经结婚了,你听到这个消息,应该会快乐到跳起来吧!你那么喜欢若玫,已经说过一百次,要我快点把她娶回家。所以,你要加油,不可以什么努力都没做就放弃……邬老头离开前,至少还给了我几个月的时间……你可不准突然离开……」   武圣扬的眼泪阻挡了他的视线,他将脸颊埋入双掌间,破碎的哭声终于逸出唇间。   「我是笨蛋……我平时为什么不能好好珍惜,以前干么那么爱耍个性,就连到隔壁吃顿饭也要人三催四请的。现在可好了!等到这种生死关头,我才在这边跟老天爷求一点时间……」武圣扬的肩膀剧烈地震动着,再也说不出话了。   「奶奶会没事的。」邬若玫用双臂环住他的腰,一边安抚着他的情绪,一边轻声地对奶奶低语道:「奶奶,你要加油、要加油喔……」   在邬若玫的加油打气声中,救护车抵达了医院。   奶奶被送入急诊室检查,而武妈妈、武依玲也在稍后赶到。   武家人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邬若玫则成了他们的定心丸。   她替大家买来晚餐,在医生推着奶奶进去检查之际,她要武圣扬到医院附属书局买了本中风的书,好让他们能更了解状况。   稍后,武圣扬坐在家属等侯区里,牢牢地握着邬若玫的手。   「没有你,我怎么办?」他低语着,满脸虔敬地望着她。   邬若玫一直觉得被需要是好事,可她现在却感到不安了。   武圣扬需要的真的是邬若玫这个人吗?   或者,他需要的只是邬若玫的特质呢?今天如果有另一个能够安稳人心的女孩出现,他是不是也会对那个女孩说出同样的话呢?   邬若玫一甩头,不许自己再继续胡思乱想下去。毕竟,现在奶奶的病情才是当务之急。   「武圣扬,你怎么在这里?」一个穿着高跟鞋的纤瘦女人惊喜地尖叫着走到他身边。「你为什么老是不接我电话?」   「滚开。」武圣扬头也不抬地说道。   「你有亲人在加护病房吗?」女人追问道。   邬若玫认得这个声音,那是武圣扬称之为床伴,而那人则自称为「前女友」的女人。   「滚开!」武圣扬低咆一声,额上青筋爆突,随时都要大发雷霆。   邬若玫握住他的手,安抚地轻拍了几下。   「他的奶奶在里头。」邬若玫友善地对「前女友」说道。   洪筱薇瞪着他们交缠的手,表情相当不快。   「你奶奶生病了啊,我马上打电话叫我叔叔安排病房和最好的医生,他是这间医院院长。」洪筱薇抬头望向武圣扬,眼神很讨好,口气很兴奋。   马的,他奶奶住院,她在高兴个什么鬼!武圣扬缓缓抬起头来,狠狠地瞪她。   洪筱薇被瞪得发毛,可目光却没法子从武圣扬脸上移开。   凌乱乌发下那双冒火的黑眸,野性地让她的心头小鹿乱撞,让她不禁回想起那几次通宵达旦的狂欢。   洪筱薇故意低眸睨着武圣扬,并当着他的面拿起手机拨号。   「叔叔,我筱薇啦。人家有一个好朋友的奶奶入院了,你现在就打电话交代医院的人……」   武圣扬懒得看她搔首弄姿,但却很专心地听她交代着他奶奶住院的事项,严峻脸色也因此而稍缓了些。   洪筱薇挂断电话后,倾身微露酥胸,食指轻戳着他的肩膀。「干么一直盯着人家啊,想感谢我的话,就请我吃饭,如何?」   「你——」武圣扬嫌恶地一侧身子,眉头一拧,挥手就想叫她滚开。   「谢谢你的帮忙。」邬若玫握住武圣扬的手臂,阻止了他的冲动。   武圣扬咬着牙根,强压下对洪筱薇的怒火。   若玫没错,他现在确实不能发飙赶人。如果洪筱薇能帮得上忙,能对奶奶病情有帮助,他就得忍!   洪筱薇一见武圣扬的情绪再度被人安抚了下来,她马上不客气地将他身边的女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秀气容面配上清汤挂面的及肩直发,加上简单的白衣、棉裙,谈不上什么品味,不过气质还可以就是。洪筱薇挑剔地在心里忖道。   「你就是他现任女朋友吗?」洪筱薇纡尊降贵地说道。   「不对,她是我老婆。」武圣扬一把搂住邬若玫的肩膀,重重地将她往他的身上一揽。「我跟你说过我已经结婚了,你没忘记吧!」   邬若玫身子一僵,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武妈妈和武依玲则是不能置信地倒抽了一口气。   「骗人!」洪筱薇尖叫出声,化妆精美的脸庞几度扭曲。   洪筱薇的音量太尖锐,医院等待区所有病患家属的目光,全都随之而来。   武妈妈和武依玲则是屏气凝神地期待下一回合的发展。   「闭嘴,这里是医院,你给我安静一点。」武圣扬不悦地斥喝着洪筱薇。他真后悔自己怎么会荒唐到和她发生了几次关系。都怪他太贪方便,又笨到以为她真如她自己所再三强调的,是个玩得起、放得下的女人。   「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把我当成什么了,连一个交代都没有!亏我刚才还打电话帮你攀交情。」洪筱薇跺了下脚,拼命地耍小姐脾气。   那是你别有居心,没人要你多事!武圣扬气得想揍人,可邬若玫娇小身子挡在他身前,提醒着他要忍耐,害他只好把满腔的怒又全吞进肚子里。   「对不起,他现在心情不好。等他有空时,我会让他找时间请你吃饭的,谢谢你的大力相助。」邬若玫脸上漾着笑,柔声说道。   「谁稀罕你跟我说这些。」洪筱薇迳自转头看着武圣扬。「反正,我会再打电话给你的。」说完,洪筱薇一蹬脚,一扭脚,模特儿般的纸片身材扬长而去。   「马的——」武圣扬从嘴巴喷出一声诅咒。   「不许骂人,她打了电话要院长帮忙关注奶奶,对你也有恩。」邬若玫皱眉,对武圣扬摇了摇头。   「!@#$%^&……」武圣扬无声地,用嘴形骂了一大串后,朝空中挥拳数十下。   「武圣扬,就跟你说夜路走多了,早晚会出状况的,现在被八爪章鱼缠住了吧。」武依玲朝他挤眉弄眼一番。「还有,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谎的?竟然能说出邬若玫是你老婆这种漫天大谎,简直让老姊叹为观止。」   「我没说谎,邬若玫本来就是我老婆。」武圣扬理直气壮地说完后,他低头看向邬若玫,满眼满脸的温柔。   邬若玫瞪大眼,不能置信地仰视着他,置于身侧的小手紧握成拳。他们不是已经说好,暂时先别跟他的家人宣布他们婚事的吗?为什么他做任何事之前,总不和她商量呢?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的,我们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武妈妈和武依玲惊喜地一个箭步上前,两人四手一扬,牢牢地抱住了邬若玫。   邬若玫全身僵硬,勉强挤出一个笑。   「如果奶奶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会高兴到跳起来的!」武妈妈哽咽地说道。「等奶奶好起来后,一定要帮你们办场盛大婚宴。」   「你们会不会太戏剧化了一点啊!待会儿一定要好好审你,罚你把细节说个一清二楚。」武依玲又笑又叫地说道。   邬若玫被抱得喘不过气来,但她却没法子脱身。她是渴望家庭、渴望有家人没错,可她和武圣扬之间的问题还没解决,为什么又牵扯入他家庭关系了呢?   她惊慌的目光看向武圣扬,小脸写满了不知所措。   武圣扬对她一笑,走过来将她搂回自己怀里。「傻瓜小玫同学,我们都这么稳定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请问武老太太武王莲华的家属是哪位?」一名护士走过来询问道,身后跟着一名医生。   「在这里、在这里。」一群人连忙冲向医生,急着想知道奶奶的情况。   武圣扬揽住了邬若玫的肩,和她并肩聆听着医生的话。   邬若玫强压下心里的不安,因为她知道现在不是和他谈判的好时机。和生死相较之下,什么问题都该被搁到一边的。      隔天早上,被医生判定为轻度中风的武奶奶,自昏迷中醒来。   奶奶看来气色颇佳,身体像是已无大恙。   不过,有鉴于超过三分之一以上的轻度中风病人,会在五年内发生永久中风现象。武奶奶仍需待在医院里,进行心脏超音波、颈部血管超音波及脑部血管摄影等等各项检查,以了解她的身体状况,好在日后找出最佳预防方法。   在奶奶住院期间,武家人决定采取两班制来照顾奶奶。   武妈妈和武姊姊负责白天班,武圣扬则和邬若玫负责晚上。   这天早上,邬若玫和武圣扬先回到家里休息。   邬若玫沐浴完毕,也实在没力气再去上课了,便拨了通电话给她的好友丁雨恬。   「雨恬吗?我今天有点事,不能去上课了。你今天上课记得带MP3帮我录音,还有笔记抄认真点……」   她挂断电话后,便到厨房替武圣扬温了一杯牛奶。他今天东西吃得很少,显然情绪还未完全平稳下来。   邬若玫轻敲了两下门,推门而入。   他披着一头湿发,盘腿坐在床上发呆。   「喝点牛奶吧。」邬若玫坐到床沿递过牛奶。「喝完之后,我有点事想跟你谈谈。」   武圣扬暍完牛奶,拉过她的手掌,把脸颊偎入其间。   「谢谢你。」他低语着。   「谢什么呢?我也关心奶奶,况且我也曾经受过你的恩惠,不是吗?」邬若玫拿过他搁在一旁的干毛巾,轻柔地擦着他的湿发。   武圣扬紧闭着眼,感觉着她的温柔,呼吸着她淡淡的沐浴后香味。   他感觉到她柔软胸部在不经意间轻触着他的肩膀,他心跳加快。   当她纤柔的指尖拂过他的发丝,不经意地滑过他的颈间时,他的呼吸紧窒了几秒。   经历过这一天一夜的惊吓,他更加体会到她的美好。   他想紧紧拥抱她,想将她揉进体内,想吻她,想碰触她全身每一寸肌肤,想和她缠绵终夜,好释放他对她的狂野爱意。   她年纪还小,也许还不懂这种想与心爱人儿结合的灼热本能,但他不想再等了,也等不下去了。   人命是那么脆弱,可以珍惜的时刻,他一分一秒也不想放弃。   邬若玫关上吹风机,指尖轻推了下他的眉宇之间。   「你该不会是睡着了吧?」她还有事想跟他讨论啊。   武圣扬倏地睁开双眼,灼灼黑眸是她熟悉的炽热欲望,却又比平时更狂野,让她没法招架。   邬若玫不好意思了,悄悄别开了眼。   武圣扬的眸光变深,大掌搂住她的纤腰,一个翻身便将她置于身下。   「我可以爱你吗?」武圣扬问道。 第七章   他在说什么?   邬若玫望着武圣扬几乎与她相触的脸庞,她眨了两下眼,等到意会过来他的意思时,她辣红了脸,全身血液也随之沸腾了起来。   武圣扬见状,身子俯得更低了,眼神也更加郁黯了。   邬若玫一手搁在他的肩臂上,有点害怕。于是,水眸羞涩地氤氲着,长睫紧张地搧动着,粉粉双唇更是不自觉地微张颤抖着。   那怯生生的模样,让武圣扬的喉结激动地上下起伏着。   「天啊,你这样根本是在引人犯罪!」   武圣扬低呼一声,以唇覆住了她的。   他的吻狂热又激动,引诱着她,蛊惑着她,让她喘不过气,只能被他的欲望勾起更多她没法子控制的反应。   热吻间,他的大掌撩起她的上衣,细长指尖抚触着她雪白的胸脯,揉拈着她嫩若花瓣的粉肌……   邬若玫弓起身子,贝齿陷入唇间,忍住一声动情低喃。   她知道他们之间,早晚都会走到这一步的。她并不排斥,只是……只是……   「我们发生了关系之后,我的下场会和洪筱薇一样吗?」她揪着他的手臂,脱口问道。   武圣扬止住所有动作,双手撑在她脸庞两侧,不可思议地瞪着她。   他不是已经解释过了吗?难道他和她之间的信任基础,真的那么薄弱吗?   「我说过她只是以前的一个游戏床伴,你难道听不懂吗?」他眉头一皱,声音也跟着高扬了起来。   邬若玫望着武圣扬不耐烦的横眉竖目模样,她握紧拳头,心头突涌而上的委屈逼红了她的眼眶。   「你有必要用这么凶恶的口气对我说话吗?」邬若玫转过头,强忍着泪。   武圣扬不许她别开眼,他握住她的下颚,鼻梁轻触着她的,黑眸炯炯锁着她的。   「我道歉,我承认这二十四小时内发生的事,让我现在的脾气处于一触即发的状况。但是,关于我和洪筱薇曾经发生过关系一事,我不道歉。当时是她主动上来攀谈,我告知了我们之间只会存在着性需求的关系,而她满口答应了,所以我们才会在一起的。」   武圣扬严肃地看着她,希望她能了解他的心情。   「看到洪小姐那么执着,你难道没有一点感动吗?」至少也该有一点同情吧。   「感动个大头鬼,我已经快被那些女人逼疯了!」   武圣扬一个侧身在床上盘腿坐着,大掌将一头乌发揉成了稻草。他的浓眉攒得像两座黑色小山,刚硬脸上有着火山爆发前的蠢动怒火。   「明明都说好了只是一场游戏,可是她们却总是在上过几次床之后,就开始对我使出夺命连环CALL!我根本没对她们付出什么,因此完全不知道她们到底是为了我的名气、我这张脸、我的身材,还是因为我的床上功夫过人,才巴过来的!我感动个头啊,我简直是莫名其妙,好不好?!」   说到气愤处时,武圣扬用手指戳着自己胸口,只差没喷火来表示他的怒不可抑。   邬若玫从床上坐起,抱住双膝,乌丝滑过她白瓷般脸颊,在她脸上留下一道沉思阴影。   「女人就是比较容易认真啊。」她叹了口气。   「那她们就不要在一开始时表现得那么表里不一啊,玩不起游戏就别玩啊,是她们先主动开口的,难不成还是我去勉强她们了不成吗?」武圣扬轰地一声又开火了,气得脸红脖子粗。   邬若玫凝望着他,想与他讨论互相尊重的心情,此时却被严重拨乱。   该说他这样的自我中心是好事,还是坏事呢?他不给人留任何幻想空间,是坚决还是残忍呢?   她不懂。   如同她不懂,任由他发展他的唯我独尊个性,是他们感情进展的助力,还是阻力呢?毕竟,她是个独立个体,她的意见也该被尊重啊。   但她若说出她的真正意见,他会不会又是一阵叫嚣呢?   「你生气了吗?」见她久久未答腔,他心里有些慌,扯了扯她的手臂。   「我也是女人,听到你那么残忍地批评她们,我当然会不舒服。有朝一日,倘若我们分手了,你会不会……」她拧着眉,不愿再往下想。   「你和她们不一样。」武圣扬斩钉截铁地打断她的话。   他捧着她的小脸,直勾勾地望着她。要她看清楚他的真心,也要她不再胡思乱想。   「某部分是一样的。我是一个比你容易执着,比你容易钻牛角尖,比你容易认真的女人。」她不想隐藏她心里的那份恐惧。   武圣扬摇摇头,执起她的手,牢牢裹在掌间,像守护着一颗真心。   「我知道你对感情的认真,所以我如果不是有着和你对等的认真,我怎么可能一脚跨进来,而且还总是希望你能随时陪在我身边呢?」   武圣扬低头亲吻着她的手臂、她的肩膀、她的修颈,最后停留在她的唇间,缠绵地低语道:「你和任何女人,或者是我的任何前女友,全都大不相同。你是我的小玫同学……」   他的吻像毒品,让邬若玫脑子晕眩,让她情不自禁地勾住他的颈子想求得更多的欢愉。   「我不想这样吻她们……」   他的舌尖滑过她唇内每一处丝滑,先是羽毛般地点触勾起她的情欲,继而像飓风般地与她的舌尖激烈缠绵。   「我不想这样抚摸她们……」   他的唇沿着她的颈子而下,与他的指尖一并惹挠着她的肌肤……   「我不想这样爱她们……」   当她嘤声微泣时,武圣扬再度低头吻住她的唇,灼热身躯往前一挺——   邬若玫咬住唇,却还是痛得闷哼出声了。   她揪着他的双臂,任由他带领着开始了一场让她喘不过气的律动之舞。她感觉自己全身正在着火,而他正是点火的元凶。   「慢……慢一点……」她抓着他的手臂,怕自己被撞飞了出去。   「如君所愿。」他睨着她的眼,邪邪一笑,让彼此结合的速度变成了一种磨人缠绵。   邬若玫重重地咬住唇,却还是难耐地拱起身子,不自觉地娇喘出声。不行,她得想些别的事,她不想发出那么暧昧的呻吟啊。   「你……你没用保险套……」此语一出,邬若玫陡地神色惊慌地揪住他的手臂。   「无所谓,我不在乎。」他轻怜蜜意地低头看着她,一络黑发拂在额间。「我希望你有我的孩子——」   「可是……啊……」邬若玫惊慌捂住唇,不敢听见自己发出唇间的呻吟。   武圣扬似笑非笑地睨她一眼,拉开她的手,置于她的头顶。   邬若玫又羞又急地别开头,却又没法子抵抗体内蜂涌而上的快感。他愈益加快的冲击,每一下都像是在击溃她的理智。   最终,她失控地哽咽出声,任由他带领着奔向欢爱的高潮,如同高空烟火般地绽放在他的怀里。      当武圣扬睡醒时,天色已沉。他茫然地睁开眼,一时之间还有些搞不清楚天南地北。   他抬头寻找着邬若玫——   她正坐在床边,穿着粉橘色背心与一件米白及膝圆裙,静谧温雅地像一抹夕阳。   「几点了?轮到我们去看奶奶了吗?」武圣扬睡眼惺忪地嗄声问道。   邬若玫侧过身,低声说道:「还没,还有一个小时才八点。」她已经醒来一个小时了,一直在等他起床,好和他把话说清楚。   「既然还有一个小时,那我们可以再找点事情来做——」武圣扬起身搂住她的纤腰,脸庞靠上她的颈间,呼吸着她身上的香味。   「我累了。」她推着他的手臂,表倩相当严肃。   「我会让你忘了累……」武圣扬拉下了她的身子,双双倒在床上。   他黑亮的眼邪魅地望着她,身子捆束得她动弹不得。   「我累了。」她的声音加大了几分,置于身侧的双手则已紧握成拳。   「我说过我会让你忘了累……」他的唇落在她唇间,指尖贪恋地滑上她的修颈,动情的壮硕身子开始压上她的柔软。   「我说我累了!」邬若玫蓦地大叫出声,双臂撑在他的胸前,用力地将他推开。   武圣扬被她吓到,一时不察,整个人被推落床下。   砰!   「你没事吧?」邬若玫急忙溜下床,坐到他身边。   「你没事吧?」武圣扬神情认真地反问着她。   她默默不语。   武圣扬盘腿在原地坐起,丝毫不在意他浑身未着寸缕的状况。   邬若玫别开眼,从床上拿件棉被给他,盖住他的原始状态。   「当我说我累的时候,我是真的累了。你就不能至少有一回,把我的意见给听进去吗?」她低声说着,眼神坚定地看着他。   武圣扬浓眉一拧,双臂交叉在胸前,一瞬不瞬地回望着她。   她柔美小脸上有着一股豁出去的刚直气势,感觉很像他每回要和女友们分手前的氛围。   事情不对劲!   「我做错什么事了?」武圣扬先高举双手,以示求和诚意。   「你从来没有尊重过我的意见。」邬若玫直截了当地说道。   「我有!」武圣扬大声抗议道。   「你没有!」邬若玫也大声地回应着。「你喜欢待在家里,但你从没想过要问问我,是不是想出去走走。你想要有孩子,你就觉得应该要有孩子,可是你有没有想到,我连大学都还没毕业,哪有时间照顾孩子呢?你为了要让洪筱薇死心,就未经我同意而说出我们结婚的事情,诸如此类的事,太多太多了,你怎么敢说你有尊重我呢?」   邬若玫停下来喘了口气,因为说得太快太急,也因为心跳快到她没法子呼吸了。   武圣扬盯着她,高壮身躯像一座雕像般地定在原地,完全没法动弹。   「这一类的决定,在我们相处的每一天,天天都在发生。如果恋爱是要为了对方而没了自己,很抱歉,我做不到。」邬若玫咬住唇,忍住一声不请自来的哽咽。   「不准哭!」他才烦恼得想哭咧!   武圣扬瞪着她水汪汪的怨眸,他陡地从地上跳起身来,随手抓了衣服穿上,在屋内使劲地踱着步。   他的目光没有片刻移开过她,看得一瞬不瞬的同时,他也绞尽脑汁在想着要如何反驳她。   他一直把她放在心里最重要的那个角落,他怎么可能是她口中那种天王级的自我中心沙文猪!他怎么可能会不尊重她的意见呢?   可他……他居然想不出实际例子来反驳她?马的!   武圣扬颓下双肩,挫败地走回她的面前,咚地一声在她对面坐下。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在事情发生的当下告诉我?」他气虚地问道。   「你总会有法子干扰我的心绪,而我为了不让你讨厌,也会尽可能地配合你。可是,我的一味配合似乎只是助长了你的气焰。」她无力地摇着头。   「所以,在你的眼中,我只是个颐指气使的暴君?」   「如果我是那么认为的话,我大可一走了之,不用待在这里,和你讨论我们之间的问题。」   「你一定要挑这种兵荒马乱的时候,和我讨论这种事吗?」   武圣扬握着她的手,故意可怜兮兮地笑着,一副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求和表情。   说一句「对不起」,会让他少块肉吗?邬若玫看着他毫无悔意的表情,她眯起眼,气红了脸颊,难得地动了怒焰。   「请你不要采取双重标准。你还不是选择了在兵荒马乱的时候,和我发生了关系,只因为你想要吗?」她挺直背脊,谈判式地将双臂交握在胸前。   「我如果只是因为想要,我们早在八百年前就发生关系了!」武圣扬不服气地大声纠正她。「我是因为感动,因为喜欢到不行,所以才想拥抱你的!这种由爱而性的感觉,你懂吗?」   「我只懂我还不打算有小孩,而你居然不用保险套。」她冷冷地射出一记长箭。   长箭笔直射中武圣扬的心脏。   武圣扬脸孔一阵扭曲,差一点就要不支倒地。可他不服输,也没习惯屈居于下风,于是硬挤出了一个问句:「你——你为什么不想要小孩?」见鬼了,光是这题他就可以帮她写出一百个答案了。   现在他知道自己有多混蛋了!   武圣扬气鼓鼓地绷紧着全身肌肉,脑中只想着要如何甩自己两巴掌。   邬若玫看着他怒不可抑的脸,一股不服输的倔劲开始渗入血脉之间。   很好,今天就让他们打开天窗说亮话,看看这段感情里究竟是谁犯的错比较可恶吧!   「我不要小孩的原因,是因为我还不知道我们未来的路会走到哪一步?我不想让一个新生命来决定我的未来。」邬若玫冷冷地说道,紧握成拳的双手却在发抖。   「你不知道我们未来的路!」   武圣扬像被蜂螫到一样地弹跳起来,围着她的身子嗡嗡乱叫。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我那么爱你,那么在乎你,你难道都没有感受到吗?」他白眼一翻,无语问苍天。   「我确实知道你在意我,但是我不知道你在意的是我的配合无间,还是我这个人?」邬若玫黑白分明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你说的还是人话吗?」武圣扬气得张牙舞爪,气到骤跳起身,指着她哇哇大叫着。「我如果只是想找个配合无间的女人,我不会去找个外籍新娘吗?你脑子有问题吗?」   「有问题的人是你!如果不是你的自我中心,让我产生了自我怀疑,我们需要在这种时刻,坐在这里谈判吗?」她随之站起身,不甘示弱地回答着。   两人对峙着,没有人先笑,也没人开口。   「好好好,千错万错都是我错!告诉我,我还少注意了哪些事情?我还有什么罪行需要被谴责,请女王一并发落吧!」   半刻后,武圣扬自知理亏,于是先放下身段,对她摆出了一个阳光灿烂的笑脸。   邬若玫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只觉得心灰意冷。   她好累、好累,累到没力气再和他的痞子性格纠缠了。   她一度以为她会愿意为了所爱的人而妥协一切,没想到她错了,而且还是大错特错。   「反正,该说的话,我已经全都说完了,现在只剩下要如何处置的问题了。」她面无表情地说道,不想再和他争辩了。   「要杀要剐都随便你,好心一点的话,就把我关在床上三天三夜也行。」他故意嘻皮笑脸地说道,只希望能惹来她几道笑声。   「我想,我们还是先分开一段时间好了。」她不认为他真的已经理解她的想法了。   武圣扬脸上笑意在瞬间消失了。他咬紧牙根,胸膛激烈地起伏着。   「不过就是一点小事,你有必要闹得这么沸沸扬扬吗?」他用一种压抑嗓音对她低吼着。   「小事!一个人的感受长期被忽略,这怎么会是小事?」邬若玫忍无可忍地大叫出声,叫得喉咙都发烫了。   「我的意思不是那样!」   武圣扬猛扯着头发,蓦地紧闭双眼,用力握紧拳头,从胸腔里发出一声惊人咆哮。   吼——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才又慢慢地睁开眼。   「你哭什么啊!」武圣扬大叫出声,惊恐地看着邬若玫雪白小脸上那两行清泪,他长臂一伸,马上将她搂进怀里。   「我不是凶你,我只是觉得很闷。关于你感到被忽略,意见不被重视一事,我明明已经表达了最高诚意想和你和解了,你为什么还是坚持要演出分手这种大戏码呢?」他搂着她的身子,拥得很紧很紧。   邬若玫的脸庞埋在他的颈间,呼吸着他身上松木的味道。   「我不是要分手,我只是希望能够分开一段时间,好让彼此好好地想一想。」她低喃着。   「我根本不用想,我只是需要改而已。」   「你要想!」邬若玫抬头看他,水眸里尽是固执神态,「因为我要知道在你想起我时,你脑子里想到的是什么?是喜欢,还是习惯,你得弄清楚。而我也应该好好地想想,为什么我一定要等到怒气积到最高点了,才要开口表达我的不满。」   「对,没错,你确实也应该好好地想一想。」武圣扬没好气地说道,将她推在一臂之外,以便能更加凶恶地瞪人。「我一个人过日子过习惯了,我承认我独裁我野蛮我霸道。但是,你怎么可以不知道,我之所以会那么放肆地在生活上对你予取予求,正是因为我宇宙无敌超级地在乎你呢?」   武圣扬说到最后,忍不住又把她扯回了怀里抱着,低声在她耳边,好声好气地说道:「改变心意好吗?」   「如果你真的那么在乎我,那么就该依着我的意思,先分开一段时间试试看。」否则她一辈子都会心存怀疑的。   「我投降——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你高兴就好。反正,我对你的心意是不会改变的。」武圣扬仰头对苍天长叹了口气,继而深深看了她一眼。「毕竟,你有任性的权利。」   「我不是在耍任性,我也不想因为我是女人,而得到任性的权利。」邬若玫好不容易平静些的语气,忍不住又高昂了八度。   「我又说错话了吗?」武圣扬错愕地看着她,浓眉不解地皱成一团。「我觉得你可以耍任性的原因,纯粹是因为我觉得你这辈子八成还没任性过,对吗?」武圣扬说完,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邬若玫泪眼汪汪地凝睇着他,喉间飞过一阵哽咽。说他粗心,可他又老是能触及她心里最需要温暖的那一块啊!   邬若玫张开双臂,飞快地冲入他怀里,给了他一个大拥抱。   「我先走了。」在他还来不及抱住她之前,她退开了身子,走向门口。「我待会儿会先去医院看奶奶。在奶奶没出院前的星期一、三、五晚上,我会去陪她。你则负责二、四、六、日,好吗?」   「很好,好得不得了。」武圣扬咬牙切齿地说道,还鼓掌了两下。   邬若玫佯装没听见他的掌声,迳自走向门口。   铃铃铃、铃铃铃……   武圣扬手机响起。   邬若玫身子一怔,马上回头看向武圣扬。   两人交换了一眼后,在同一时间冲向手机,心里同时都在担心着奶奶的病情是否又起了变化。   两个人撞成一团,武圣扬搂住她的腰,稳住了她的身子。   「我来——」他拿起手机,一看萤幕就翻了个白眼。「见鬼了,是洪筱薇!」   武圣扬把手机往床上一扔。   铃铃铃、铃铃铃……   邬若玫看了他一眼,又走到床边拾起手机,接起电话。   「喂,你好。他现在不方便接电话,请问你有什么事吗?嗯……」邬若玫垂眸低眉,很认真地聆听着对方的滔滔不绝。   武圣扬一挑眉,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膏药。   「好好,没问题,我会转告他的。」邬若玫挂断了电话。   「你们在说什么?」他好奇地问道。   「她叔叔——也就是医院院长,明天会和主治医师一起去探望奶奶。」她一本正经地告诉他。   武圣扬点头。嗯,洪筱薇还不算太坏嘛。   「还有,我已经帮你跟她约好了晚餐时间,就这样子了。」   「你搞什么鬼!」武圣扬大吼出声,怒发冲冠地瞪着她。   「没有,只是想试试一意孤行的感觉而已。还满好玩的!」邬若玫沉静脸孔难得跃上了几分顽皮,她捂着嘴笑了起来,笑得满眼晶亮。   武圣扬望着她的笑颜,忘了自己还在生气,也不禁跟着她微笑了起来。   他喜欢她这样笑,像个无忧无虑的二十岁女生。   「那么……我先去看奶奶了。还有,在我们分开的这段期间,我想先搬到隔壁住,这样对我们彼此都好。然后,我今晚会到我同学家过夜。」她现在很需要好友雨恬的笑脸。   邬若玫说完后,对他挥了挥手,跑出房门。   她要搬到隔壁住?她要到同学家过夜?   「哪个同学?」武圣扬冲出房门,站在楼梯口对着楼下的她大吼一番。   「丁雨恬。」   「丁雨恬是哪个鬼!」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瞧,你连这个也不知道。」看来他们暂时分开,果然是个好主意。   邬若玫站在一楼,瞪了他一眼后,快步走出了大门。   武圣扬看着她消失在门外,他大吼大叫、捶胸顿足地倒回床上,揍着枕头泄忿。   拜托,他怎么可能知道她最好的朋友是谁,他连她念哪所学校,他都不知道了!   「你真的该死了!」武圣扬闷哼了一声,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他这个男朋友,似乎真的当得太差劲了。   可她知道他那些散落在各地的好朋友群吗?武圣扬不服气地想着。   嗯,她好像知道,因为他喜欢跟她说话。看到和朋友相关的话题,就忍不住对她大开话匣子。   可他有专心听她说过话吗?武圣扬在枕头间翻来覆去几十回。   「你没有!」他大声控诉着自己。   那是因为邬若玫听他说话的表情太专心,专心到他每每说得欲罢不能啊。   「你该死喽!」武圣扬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瞪到眼睛痛。   天下果然没有白吃的午餐。当初他什么努力都没做,就抱得了美人归,现在可好了。他太理所当然,不够用心,惹得人家离心又离家。   看来该是他使尽全力出击的时候了。   否则,真让她把「分开一段时间」变成了「分手」,他就算是死也不会瞑目的啦!   武圣扬从床上一跃起身,蹑着脚尖偷偷摸摸走进邬若玫房里,开始进行秘密侦察。   他这可不是偷窥喔,他不过是想知道她究竟是念哪间学校罢了。   啊哈!发现了!武圣扬在她桌上看到了一张本学期学校行事历。   一看到那校名,他马上眉飞色舞了起来。   妙妙妙!老天果然还是很帮他的,他搜集情报的第一步,就顺利到让他瞠目结舌啊。   她就读的那间大学,文学院院长是他的酒友,中文系主任是他学长,书法老师算是他师弟。   「哈!邬若玫,你等着瞧吧!」   武圣扬的笑声戛然而止。   「白痴,你在高兴什么啊?人家是要你好好想想,她之于你的真正意义,你现在才不过知道了她的学校名,就一副乐到想去学校迎娶她的样子。你脑子有问题……」武圣扬捶了下头,长长叹了口气。   情路漫漫啊! 第八章   离开武圣扬家里之后,邬若玫先到医院探望奶奶。   奶奶已经醒来,一听到他们结婚的消息,便将笑容挂回了慈祥的脸上。   邬若玫不想隐瞒现况,老老实实地把她与他之间的真实情况说了个一清二楚。当然,她自动省略了那段缠绵的情节。   她想,武圣扬不会说谎,若由他来解释这一切,铁定又是要一阵雷鸣大吼了,她不想奶奶心里不舒服。   「很抱歉,挑这种时候和你们说这些事,让你们担心了。」邬若玫握着奶奶的手,一脸内疚地说道。   「奶奶支持你,圣扬那孩子打小聪明,外头人什么事都顺着他,宠得他像个小霸王似的,他是该得到点教训。」武奶奶紧握了下她的手,对于这个文雅又懂事的孙媳妇,可是满意得不得了,说什么都要站在她这边。   「谢谢奶奶。」   「不过,你如果有了孩子,可千万要把孩子生下来喔。」武依玲突如其来地冒出一句话,眼睛紧盯着邬若玫的脖子。   邬若玫全身突然僵直,一道红晕倏地从耳根子爬上了脸庞。   「什么孩子!哪来的孩子?」武妈妈惊喜地看着邬若玫的肚子,笑得合不拢嘴。   「几个月大了?」武奶奶的眼睛则是为之一亮。   「我……没有……没有……」邬若玫羞到把脸埋入双掌间。   「现在没有,很快也会有,武圣扬对你的热情全反映在那上头了。」武依玲的手往邬若玫的脖子一指,但见她的白细肌肤染着好几处红紫吻痕。   武依玲朝邬若玫眨眨眼,轻声笑了起来。   邬若玫双手捂着脖子,用力地摇摇头。「我和武圣扬之间还存在着问题,现在如果有了孩子,也不尽然是好事……」   「没关系,反正不论你有没有孩子,也不管你们以后有没有缘分在一起。我一来和你投缘,二来冲着你之前孝顺奶奶的那份心,不管你答不答应,我都要收你当干女儿。」武妈妈拍胸脯说道。「以后有什么事,干妈罩你!」   「谢谢武妈妈。」邬若玫红了眼眶,心窝暖和和的。   「来!干妈抱一下!」武妈妈张开双臂抱住邬若玫,温暖的体温将邬若玫团团包围住。   邬若玫抱着武妈妈,想起离开多年的妈妈,忍不住啜泣出声了。「我……我好想我爸妈……」   此时,武圣扬开门进来。   他一看到邬若玫和妈妈正抱头痛哭,而挡在病床前的武依玲也红了眼眶,他脸色顿时一白。   「发生什么事了?!」武圣扬飞快地冲到奶奶床边。   「你来了啊!」奶奶拿起小手绢拭着泪,瞄了他一眼,就继续把焦点移回了邬若玫身上。「你别挡着我。」   武圣扬一见奶奶眼神清明,唇角含笑,这才松了口气。   「你们这群家伙搞什么鬼啊!」他随之大吼出声。   「妈说要收若玫为干女儿,让她当你的干妹妹。」武依玲说。   「都是媳妇了,还当什么干女儿、干妹妹,吃饱撑着不成。没必要!无聊!」武圣扬咕哝了几声,瞪了所有人一眼。「吓死我,一进门所有人全抱在一起哭,害我以为奶奶病情恶化!」   「你才吓死我们,才回家一趟,就把若玫的脖子掐得又青又紫的。」武依玲一挑眉,戏谑地说道。   武圣扬一听,马上冲到邬若玫面前,握起她的下颚往上一抬,好看清楚她的脖子。   一瞧之下,他吓得倒退三步。   「妈啊——我只是忍不住咬了几口而已,怎么会变成这副德行?」武圣扬哇哇大叫,满场团团转。「有没有什么药膏、药水、OK绷啊——」   「你现在知道你有多不会怜香惜玉了。」武依玲先站出来替邬若玫出气,还把她护在身侧。   「你以后要是再一意孤行,妈妈第一个不饶你!」   「圣扬啊,你以后可得细心点,别再让小玫委屈了。奶奶好不容易盼到了这么一个好孙媳妇,可不想又是一场空啊。」   武家三名女子的谴责目光,炮口一致对准着武圣扬。   「你把事情都告诉大家了?」武圣扬一挑眉,走到了邬若玫面前,紧盯着她。   「对。」   「为什么不先跟我商量?」武圣扬反问。   「我……我……既然……要搬到隔壁去住,大家早晚都会问出原因的。」邬若玫望着他的臭脸,结巴了半天,才把话给说顺。   武圣扬继续板着脸,而邬若玫的眉头则是愈锁愈紧。   「你凭什么质询我?你之前还不是凡事都以自己意见为主。」邬若玫忍不住反驳道。   「哈哈,被你发现了。」武圣扬大笑着,很自然地伸手搂住她,低头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我刚才其实是在揣摩你老是被我先斩后奏的心情,我是孺子可教也,对吧!对吧!」   他把脸贴在她的肩膀上,咧出白齿,露出阳光笑容,拼命地朝她放电。   「你是朽木不可雕。」邬若玫闷哼了一声,推开他的身子。   他以为只要拼命讨好她,就可以不用好好检讨啊,这次才不让他这么简单过关呢!   至少要让他尝尝她那种被人忽略的落寞感,他才会知道要好好珍惜她。   「奶奶,我到我同学家过夜了。」邬若玫不理他,走到奶奶身边说道。   「好,要小心喔。」武奶奶笑着说道。   「要不要我开车送你去?我们可以在车上顺便聊聊你朋友的事嘛。」武圣扬马上又攀到了邬若玫身边,表情热络地问道。   「不用。」邬若玫不看他。   「那我陪你到楼下坐计程车。」武依玲说道。   「谢谢姊姊。」   「瞧若玫多有礼貌啊,果然还是妹妹比较得人疼。」武依玲笑得很开心。   「喂,要不是因为我,你哪来若玫这个妹妹可以疼?」武圣扬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姊,我们别理他,我们去坐车吧。」邬若玫勾着武依玲的手臂,就像一对真正的姊妹。   武圣扬眼睁睁地看着爱人再度扬长而去,也只能长叹一声。   「我真糟糕,对吧。当初要不是因为武依玲,我连小玫同学喜欢跑步这种基本题都不知道。说实话,我现在连她最爱吃什么水果,最喜欢什么颜色,都还是一头雾水。很该死吧!」武圣扬坐在奶奶的床沿,垂头丧气地说道。   「若玫喜欢吃苹果。」武奶奶说。   「她喜欢鹅黄和淡紫色。」武妈妈补充说明道。   武圣扬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们,这回脸色真的变绿了。   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就只有他不知道?   因为他对于那种只与她有关,但却与他无关的事,总是不认真!武圣扬的脑子轰地劈入了一道巨雷。   「我是一只猪。」武圣扬呻吟了一声,把脸埋到床上。   「没关系。」武妈妈安慰地说道:「只要若玫不介意当猪太太,你还是很有希望的。」   「不行!我不能再继续当一只无情无义的猪。我这回一定会痛定思痛,痛改前非。让她知道我不是没有心,我只是不够用心罢了。」武圣扬立定站好,大声地向家人宣示着他的决心。「你们等着瞧吧!」      「小玫同学,我回来了……」   武圣扬回到家后,习惯性对着屋内大喊出声。   屋内,没有人回答他。   他又忘了小玫同学已经搬到隔壁十天,而奶奶也出院一个星期了。   他落寞地倒回沙发里,按下音响开关,抓过抱枕遮住脸。   一个人能有多幸运?我吻了她,她吻了我。好比某个家伙曾说过:「晕头转向没错吧!」   我的头转个不停,我睡了仍笑个不停。假如这只个开始。我的人生会多美妙。   音响里传出罗比威廉斯的歌声。他是个声音的好演员,在爵士乐的伴奏中,清楚地用一种带着俏皮,却又深陷爱河的多情嗓音唱着这首「晕头转向」。   是啊,晕头转向。他以前和邬若玫在一起时,确实是快乐到晕头转向哪。   是他自己搞砸一切的。   这段期间,为了证明他不是个只会贪图小玫同学厨艺之人,他没到隔壁吃过一顿饭。   他请了一家餐厅,每日定时为他送来简餐。饭菜不难吃,但他总觉得少了什么味道。事实上,少了她的笑颜,少了她的陪伴,他吃什么都索然无味。   他甚至于觉得生活变得平淡无奇了。   他不是怕寂寞。事实上,他本来也就很习惯一个人,因为书法原本就是很个人世界的事情。然则,身边少了她,什么事却都回复不到他原先的状态了。因为他已经知道有了她,他的生活将会有多快乐。   他们之间不用聊什么大事,不管在哪个地方,他只要看到她,他就觉得有了家的感觉。在外头奔波了一天,只要她笑着说上一句「回来了」,他全身的疲惫便可以顿时褪去,精神百倍。   如果他就此冲过去告诉她,她对他的意义绝对不仅止于那些生活上的方便,她会愿意相信吗?   不管她了,就算她不相信他也要讲,再不说的话,他会得内伤啊!   天知道,他为了证明自己真的很「认真」地在思索她之于他的意义,他每天都在数馒头过日子啊!   十天的反省期,很足够了吧!   武圣扬蓦地从沙发里跳起身,冲到门口,跳进庭院里。   可他还没打开大门,就先听见了邬若玫和一名男子对话的声音。   他怔怔站在原地,听见邬若玫的声音轻柔地说道——   「……那就麻烦你明天到出版社去帮大家领那几本书。」   「没问题,等明天上完书法课后,书本也会同时出现在同学手里的。我不会让你失望的。」男声边笑边说道:「上车吧,不然上课就来不及了。」   摩托车发动的声音随之响起。   武圣扬耐不住性子,急忙打开门,从门缝里偷看——   摩托车正好在此时扬尘而去,留下机车废气直呛他鼻间。   武圣扬低咳出声,瞪着邬若玫坐在摩托车后座的身影消失在远方,一股怒焰攻心,他捡起路边小石子往前猛丢。   当然,没丢中!   他知道自己先前没让她得到她应得的尊重,所以他这回痛定思痛,干脆连她的面也不见,好彻底地惩罚自己。不料,居然有人想趁着他闭关期间,追求他的小玫同学。简直可恶到极点!   武圣扬暴跳如雷地用脚踢上门板。   该死,他要如何宣示他对邬若玫的主权呢?   狂乱地在庭院里绕了一圈后,他的双眼突然狡黠地一亮,唇角突然往上一扬,露出狡猾笑容。   他冲回客厅里,翻天覆地地找出了一本通讯簿,疯狂地翻阅了三分钟后,他抓起电话拨号。   「喂,罗百明吗?我是武圣扬……是啊,好久不见……对了,现在某某大学中文系的书法课,是不是你在带……我能不能请你帮个忙?我最近打算写一篇文章探讨书法教学,我想多到几间学校……」      邬若玫走在校园里,听着身边的好友丁雨恬欣喜地向她述说着未婚夫今天要回国的雀跃心情。   邬若玫望着好友脸上的神采飞扬,她内疚地咬了下唇。   她从没告诉过丁雨恬,关于她与武圣扬的事。   一开始是因为觉得没必要,后来则是因为不知道要如何开口。而现在,她和武圣扬的感情又正处于僵局,说了也是多让雨恬担心。所以,她决定暂时什么都不说。   等到武圣扬弄清楚她在他心中的地位后,她再跟雨恬从头到尾,好好地说起这一段吧。   「学妹,明天有空吗?我们系上有个晚会……」一个学长挡在邬若玫面前,深情款款看着她。   「对不起,我明晚有家教。」邬若玫礼貌地微笑着,拉着丁雨恬的手,快步往前走开。   「你那位家教小朋友的叔叔还在追你吗?」丁雨恬好奇地问道。   邬若玫摇摇头。「你知道我的个性,既然对他没有意思,就绝对不能耽误他的心意。我已经明白告诉他,我们是不可能的。」   邬若玫将长发拢到耳后,露出白玉耳廓,黑缎般长发在阳光下闪着宝石般的光泽。   丁雨恬在一旁看傻了眼。从小她就知道自己长得可爱,可是若玫才是她心目中的美人。若玫五官雅致,身形高挑清瘦,加上气质好,独立又懂事,简直完美没缺点。   「对了,你昨天忘了带小组报告,班代自愿载你回去拿,路程中间有没有冒出火花啊?」丁雨恬搂着邬若玫手臂问道,很想知道什么状况下,她这个好友才会动心。   「没有,我只跟他聊班上的事。况且,要不是怕时间来不及,影响了大家的报告成绩,我也不会让他载我回去。」天知道她昨天回到武家时,简直心惊胆跳,生怕武圣扬突然开门而出。   「若玫,你为什么不谈恋爱啊?」丁雨恬圆眸睁得大大的,缠人地问道。   「我没有不谈恋爱。」她不但谈了,而且还挑了一个不寻常对象。   「可你拒绝了所有追求啊!」丁雨恬说道。   「你不也拒绝过不少追求者吗?」   「那是因为我身边一直有个楚人大哥啊!其他人和我大哥相较之下,通通都逊掉了嘛!」丁雨恬甜甜地笑着,白嫩腮帮子雪嫩得让人想咬上一口。   「也许我也和你一样喔。」邬若玫水莹眼眸含笑地看了她一眼。   「什么?!你有喜欢的人了!快说,快说啊!」丁雨恬马上抱住她的手臂,眼巴巴地看着她。   邬若玫咬住唇,吞下一声笑声。有时候,她觉得雨恬根本不像大学生,反倒是像个可爱国中生呢!   「你喜欢的人在哪?为什么没介绍给我认识?」丁雨恬双眼闪烁着星光,满脑子的幻想。「你气质这么好,他一定是那种玉树临风、谈吐文雅又有智慧的儒雅男子。」   「哈——」邬若玫这下子再也忍不住了。她抱着丁雨恬的手臂,笑得东倒西歪,笑到连眼泪都掉了出来。   武圣扬玉树临风?!说他像是站在树上大吼大叫的泰山还差不多。   说他谈吐文雅根本就是个笑话,更别提温文儒雅这几个字也是绝对和他八竿子打不到一块的形容词。   至于智慧嘛……邬若玫深吸了一口气,笑意渐敛。她确实是喜欢他活在当下,认真地过每一天的率真生活态度。   可率真不能和不用心划上等号啊。邬若玫低下头,掩饰着那突如其来的感伤情绪。   不知道他这几天过得还好吗?会不会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了呢?会不会太习惯了呢?   「若玫,你刚才干么笑成那样?你一定有秘密,快点从实招来!」丁雨恬抱着她的手,撒娇地说道:「快点说嘛,求求你嘛……」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上课了。下午是书法课,罗百明老师最痛恨人家迟到了。」邬若玫拉起丁雨恬的手,起身就往前跑。「我们快走吧。」   「罗老师何止痛恨人家迟到,他还痛恨我的毛笔字。」丁雨恬哀哀惨叫着。「坐在你旁边压力很大耶,一个写得超好,一个则是鬼画符。」   「那是因为你回家都不练习。书法这回事,写十次跟写一百次,程度当然有差别!」邬若玫推着丁雨恬往教室里走。   「说到书法,最近武圣扬很红。上星期,班上几个同学去看了他演的那部舞台剧,回来后简直把武圣扬捧成了神。」丁雨恬说道。   「是吗?舞台剧好看吗?他演得好吗?」她并不常和班上同学聊天,因为那些购物、偶像剧,都不是她的生活经验。   「演得好不好,没人提起。总之,男生都说他字写得很赞,女生则忙着看他的脸和身材——他表演时穿了件古代服,前襟半开,露出他雄壮的胸膛……」   「你怎么说得好像也亲临了现场一样。」邬若玫笑着打断丁雨恬的话。   「报纸连着报导了两天,我看八成只有你这个山顶洞人没看到吧!他还有粉丝后援会耶,你听过书法家还有后援会吗?够夸张吧!」   「是很夸张。」她都不知道武圣扬这么热门。   两人走进教室时,教室已经坐了九成人,剩下的两人并坐座位只有最前面一排。   邬若玫和丁雨恬无奈地对看一眼,也只得乖乖走去了。   「学妹,武圣扬下个月的书法展,你想去吗?」一名为了邬若玫而选修书法课的外系学生,走到她面前。   「不想。但,谢谢你。」她可以在家天天看武圣扬亲自写书法,干么跑到书法展去人挤人。   「武圣扬现在真的很热门,我有朋友可以带我们去开幕酒会,你可以再考虑一下。」男同学还不死心。   「真的不用了,谢谢。」邬若玫挽着丁雨恬的手,走向教室最前座。   男同学垂头丧气地走回座位上,一脸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壮志未酬状。   邬若玫同班同学拍拍他的肩,安慰地对他说道:「被邬若玫拒绝是很正常的事,她本来就是我们系上的冰山雪莲,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   「哪里有不可亵玩的冰山雪莲?」   一声豪爽男声凌空而来,教室里所有学生全都不约而同地回头一看——   除了邬若玫之外。   邬若玫血液僵凝,头皮发麻地瞪着桌上的宣纸。她拼命地催眠自己,她一定听错了,武圣扬不可能会到这里的。   「哇,全班就只有一位女同学没回头。敢问就是那朵冰山雪莲吗?」   全班没人回答,因为所有的人的嘴巴全都张得奇大无比,瞪着「武圣扬」!   武圣扬耶!   昨天还出现在报纸上,被记者报导说有日本粉丝远从日本包机来参加他最后一场舞台剧的武圣扬,怎么会出现在书法教室呢?   「若玫,真的是武圣扬耶!本人很帅!你赶快回头看。」丁雨恬兴奋地胀粉了小脸,声调扬高了八度。   「谢谢这位可爱美女的称赞。」武圣扬朝她笑个飞吻,目光却是定在邬若玫的后背上。「大家好,你们今天下午三小时的书法课,都将由本人陪伴你们度过。」   全班倒抽气一口气,邬若玫的脸色顿时雪白如纸,后背猛冒冷汗。   武圣扬笑着走向教室最前方,站在邬若玫桌子前方。   他故意不看邬若玫,转而望向邬若玫身边的同学问道:「这位可爱美女,你的名字是?」   「报告老师,我是丁雨恬!」丁雨恬开心地笑着。   「那么这位冰山雪莲同学的名字是?」武圣扬低头,黑眸铄亮地望着邬若玫。   邬若玫瞪着他,不知道他的居心何在,但很肯定他今天一定会闹场。瞧他笑得贼头贼脑就知道了。   「哈啰?你的名字?」   邬若玫低头,拿出墨水,佯装没听到。   「老师,她叫邬若玫。」丁雨恬虽不明白若玫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孤僻,但她还是连忙跳出来打圆场。「她害羞兼胆子小,被吓到了才不敢回答。」   喔,原来如此啊。邬若玫的一票爱慕者马上接受了这个解释。   「她胆子小吗?」武圣扬眉头一挑。「我瞧她瞪我的样子,倒是很勇敢呢!」   全班顿时又陷入一阵爆笑中。   「开始上课吧!」武圣扬坐上教学长桌,双臂往后一撑,合身黑上衣于是更加突显出他毫无一丝赘肉的好身材,看得一票女学生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我要你们今天把平时所学的那些一勾、一点一横长全都丢到垃圾桶,我要教你们写草书!」   「可是我们才刚上楷书,基础字形都还没打好底,怎么写草书?」班代举手发言。   武圣扬瞄了班代一眼,认出这人就是昨晚那位让他失眠的摩托车第三者!   「谁说不能写?」   武圣扬冷哼一声,还很没风度地翻了个白眼。   「把字形规规矩矩地写出来,那只是毛笔字,不是书法。我今天要教你们的,是一种用心写字的方法,一个人无论做什么事,都要用心。你觉得是不是这样啊,若玫同学?」   武圣扬话锋一转,朝她抛了个媚眼。   她又瞪他一眼,暗暗庆幸她的前方无人,只有他能看得到她的表情。   「那要看存的是什么心。」邬若玫冷冷回答。   「哇,这株天山雪莲有刺。」武圣扬捂着胸口,露出一脸害怕的表情。   邬若玫不理他,全班则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好了,我要你们练习用毛笔在纸上画圈圈。像我这样——」武圣扬起身,稳稳地在桌前蹲身站立好之后,他拿起毛笔,往纸上一落。   「身子随着笔尖律动,用你的身子来带动笔,而不是用你的手腕去扯动你的笔……笔尖一定要保持在你身子中央的位置。」武圣扬的宽肩及麦色手臂随着写字而性感地起伏着。「感觉毛笔在旋转时的感觉,有时顺锋、有时逆锋,就像人生一样……」   武圣扬说得认真,笔下的圈圈则是愈画愈大。可每一个转折处,竟是墨水匀称且粗细一致地像印刷品一般。   「习惯你的笔,却不能忘记你的笔,笔是由心所带动的。」武圣扬停下笔,抬头看向邬若玫。「每一次下笔时都要像第一次恋爱一样地注意每次接触点。」   邬若玫心一动,知道他这些双关语全是说给她听的。   「好了,你们练习吧。我待会儿会一个个给你们指导的!」   「哇!」全班哗然,每个都开始埋头苦写。   大师亲自指导耶,这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经验啊!   武圣扬走到邬若玫面前,看着她笔下的圈圈。   「从你这个笔触看来,你一定是个心思缜密、善于为别人着想、心智年龄早熟的女孩。这样的女人,绝对不适合交同年纪的男朋友,成熟一些的男子会比较能理解你的好。」他不只大放厥词,还故意把话说得很大声。   班上同学开始窃窃私语,邬若玫的头则低到差点埋到了桌子上。   「老师,你还会算命喔!真是太神了。」丁雨恬崇拜地说道。   「字如其人。像我的字虽然狂野不羁,但我写作时的专心执着度却是极度惊人。所以我一旦爱上了某人,就是会从头到尾专注地爱着,绝对不三心二意。」武圣扬的目光定在邬若玫脸上。   他的眸子那么深邃,邬若玫看得心惊胆跳,身子不自觉地往后一退。   邬若玫皱起眉,正要用眼神警告他别太「嚣张」时,他却又适时地别过头。   「用你们的意念去推那支笔,像你全心全意爱着一个女人,除了她之外,就心无旁鹜一样。」武圣扬边走边往前说道。   武圣扬左右巡视着同学的写作情况,特别在班代身边站了一分钟,站到他冷汗涔涔,手指频频发抖,他才满意地离开。   「那边那个穿黄上衣的同学,你现在是在拿毛笔扫地吗?」武圣扬皱起眉头,最不能忍受别人把写字当成鬼画符。   全班忽地又大笑出声了。   「笑什么?写字不认真有什么好笑的。」武圣扬板着脸,严声说道。   浓眉大眼的人,瞪起人时特别地具有恫吓效果。   武圣扬板起脸孔的肃厉神色,很快地便让全班静默了下来。   哇,这可是她第一次看到武圣扬板起脸孔教训人呢——邬若玫偷偷回头瞄了他一眼。   武圣扬朝她眨了下眼,一副得意样。   邬若玫眯起眼,又打算要瞪人时,一旁假装低头写得认真的丁雨恬扯了扯她的手臂,低声地说道:「喂,快点坐好,不然等下被老师骂就糟了。」   「他不敢骂我。」邬若玫闷哼了一声。   丁雨恬睁大眼看着邬若玫,表情惊恐得像是听见外星人刚占领地球一样。   「你怕被骂,还不快点写字。」邬若玫自觉失言,压低声音,拿起笔在宣纸上依照武圣扬教的方式继续画圈圈。   可她这回没法子专心了,因为武圣扬指导其他同学执笔方法的声音,离她愈来愈近、愈来愈近……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下课喽。」武圣扬眉头一扬,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教室。   他一离开,整间教室像炸弹一样地爆炸开来。所有的人全都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武圣扬的大驾光临,手机、简讯当然也是满天飞舞。   铃铃铃、铃铃铃……   「若玫,你的手机在响。」丁雨恬提醒着。   邬若玫拿着手机,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武圣扬打来的电话。   「喂。」邬若玫故意面无表情地说道。   「到罗百明的研究室来找我……」电话那头沉吟了一秒后,又加了一句:「可以吗?」   「没问题,你等着。」她确实有很多事想质问他。   不待他回答,邬若玫便结束了通话。   「我有事出去一下,马上回来。」她对丁雨恬说道,起身往教室外走。   丁雨恬则开始同情起那个打电话来的人。现在的邬若玫,看起来还真像是名副其实的天山雪莲。冷艳得惊人啊! 第九章   叩叩、叩叩——   邬若玫用力地拍打着教授休息室,拍到小手发红。   「谁啊?」武圣扬悠哉的声音从休息室内传来。   「我——」邬若玫的说话声音因为要压抑情绪,而比往常低沉了许多。   大门很快地打开了,一双小麦色手掌倏地将她整个人拖了进去。   砰,门板在一秒钟后迅速地被关上。   「你为什么到——」   邬若玫的质询当场被武圣扬的唇封住。   他放肆地占有她的唇,灼热地从她的唇吻到她的颈间。她的背贴在门板上,迎接着他全身的热情。   激吻之间,武圣扬的大腿探入她的双腿间,牛仔裤摩擦着她细嫩的大腿,有意无意地轻触着她已悸动的柔软。   邬若玫没法阻止自己的脑子和身体想起那天缠绵的感觉。激情的回忆像吗啡一样渗入她的血液里,她怀疑自己已经上瘾,否则她怎么会听见自己娇喘着气,像是在要求更多热情的呻吟声。   武圣扬的吻滑下她的颈间,鼻尖才滑过她雪胸上的樱红,双唇便已随之迫不及待地品尝起她的柔软。   「会痛……」因为他在她胸蕾上的过度用力,邬若玫扯住了他的头发,痛得睁开了眼。   人目所及的一切,让她的目光有着片刻的茫然。   这里是——办公室!   「不可以!这里是学校!」邬若玫蓦地神智清醒,霍地伸手将他推到一臂之外。   「门已经上锁了,没关系。」   武圣扬单手制住她的双手手腕,将之反折到她身后。他的大掌抚住她的臀部,将她的身子往前一推,完全地与他的坚硬身躯密合。   邬若玫倒抽了一口气,蓦然热红了脸——因为他火热的男性悸动,也因为他在她臀上兴风作浪的挑逗大掌。   被他抚住的地方,涌上阵阵快意,直冲她的脑门。   她星眸迷蒙,粉唇微张,脚尖因为兴奋而蜷了起来,欲望的虫子不停地啮咬着她的理智,让她简直一刻都没法子好好站好。   「原来你这么敏感啊。」武圣扬的舌尖滑过她的耳珠,满意地感觉到她身子轻颤了下。   邬若玫握紧拳头,拼命地想挽回理智。   「我不要在学校亲热……」她闷声说道,身子轻颤着。   「你真的不再认真考虑一下?愈是意想不到的地方,就愈是会有出人意外的感觉……」   武圣扬灼烫大掌在她臀上轻轻撩动出一圈圈的热波,身躯也随之模仿着亲热的动作拂动着她的身子。   邬若玫重重地咬住唇,她将脸颊埋入他的肩颈内,低喘着气。理智和欲望同时在她的脑海间拔河。   「我不要在学校亲热。」她呢喃地说道。   武圣扬抬起她的下颚,紧锁着她的脸。   几秒后,他松开手,很绅士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因为没预料到他会这么合作地规矩放人,邬若玫倒是愣住了。   她呆呆地望着武圣扬一个转身,冲回桌上拿起矿泉水,像是要熄灭熊熊火焰似地拼命猛灌着。   武圣扬喝光了一瓶水后,一脸可怜兮兮地走回到她面前。   「瞧,我现在很懂得尊重你的意见了吧。」他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装出好宝宝模样。   「乖。」   邬若玫拍拍他的头,他则像个卡通人物一样地双手叉腰,哈哈大笑了起来,狂妄模样与教授研究室一本正经的摆设,完全不搭轧。   邬若玫乍然回过神,突然想起她站在这里的真正原因。   「你今天干么偷跑到学校来找我?」差点把她吓出心脏病来。   「你还敢问我!」她不提还没事,一提他就一肚子火。「说——你昨天为什么让一个野男人载你?」   武圣扬咄咄逼人的脸孔直逼到她面前。   「野男人?昨天载我回家的是我的同学啊。」虽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到的,但她还是心平气和地对他说道。   「错!那是一个想追求你的男同学!你干么让他载你回家?」他还没骑车载过邬若玫,没想到竟让别人给捷足先登了。   「我把整个小组的期末报告放在家里,如果不能赶在下课前把报告交出去,我们整组的成绩都得挂零,当然只得麻烦他骑车载我回家拿啊。」邬若玫老实地说道。   「下次不准了。」他握着她的肩膀,醋意浓浓地大声命令着:「虽然他没我好、没我帅、没我有才华、没我爱你,可他对你有非分之想,所以——不准!」   「你现在是在吃醋,还是在自吹自擂?」她抿着唇,以免自己笑出声来。   「我不是在自吹自擂,我是在宣扬我的优点,以免你因为数日没有复习而稍有遗忘。」他理直气壮地说道。   邬若玫用指尖轻戳了下他的额间。「就为了想知道那个男同学是谁,所以你就跑来学校找我?没有其他理由?」   「事实上,我之所以编了理由从你们老师那里骗到代课权,其实是想在你同学面前跟你求婚,好向全天下表白我对你的爱意!」   武圣扬马上亮出口袋里的银色戒指,满脸期待地看着她。   「不可以!」她倒抽了一口气,用力地摇头。她一点都不想当风云人物!   「为什么?有你同学当见证岂不更好,而且此举可杜绝那些男同学对你的邪念。他们提到你时根本就是满脸垂涎,口水都快滴下来了。」武圣扬说着说着便眯起黑眸,眼中杀气浓浓。「冰山雪莲——哼!」   「那只是一个外号。」邬若玫不敢置信地望着他横眉竖目的表情。   他当真在吃醋啊!   「外号?那怎么不叫你红豆冰、八宝冰?偏偏取个这种爱慕意味浓浓的外号,根本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武圣扬没好气地补充道。   邬若玫这下子真的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敢问阁下哪有资格对我的追求者吃醋,你自己之前还有所谓的『床伴』,不是吗?」她轻戳了下他的肩膀,瞄了他一眼。   「就是因为过去经验丰富,所以我很清楚什么是我想认真的女人。那些年轻臭家伙就分不清楚了!他们现在对你神魂颠倒,几日后,可能就被其他小野猫给勾了魂。还是我这种见过世面的男人,懂得择善固执,从一而终的道理。」   武圣扬说到激动处,比手画脚辅以大拍胸脯保证,动作很夸张,可表情却是相当正经。   邬若玫凝望着他拼命想说服她的眼神,心里满满的全是感动。   对她而言,他一路追到学校来的举动,虽然还是太惊世骇俗,可从他方才在课堂上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看来,她知道他已经体会到了她要他去感受的心情了。   武圣扬见她默默不语,只是拼命地用她水汪汪的眼眸凝睇着他。   他以为她不知道他检讨的程度有如山高水深,急着扯住她的手臂,又是哗啦啦的一串话。   「我不介意你的附属价值,像煮饭那些琐事,我们以后就请个佣人来做。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所以以后有什么问题,一定要马上说出口,千万别再扔炸弹给我了。我看似粗犷,实则心脏没有很好,知道吗?」武圣扬用鼻尖去撞她的,嗄声问道:「知道吗?」   邬若玫只能点头,因为她已经哽咽到说不出话了。   「在写书法时,每一笔一画我都专心无比,可对待感情,我却习惯得太理所当然了。我对你的心是真诚的,但却不够专注。以前对你的种种轻忽,都是我练习不够的败笔,再给我机会让我们的感情练得更出色,好吗?」   邬若玫点头,又点头。   这一回,她的泪水滑出了眼眶。   武圣扬拉过她的手,将那只银色戒指套上了她的无名指。   邬若玫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脸庞埋入了他的胸前。   他猝地低头将脸庞埋入她的发丝间,深吸了一口她的味道。   「要命……我好想你……我想你的味道——不是饭菜的味道。我想念你在家里走动的影子,而不是你为我所做的家事。我甚至想念你的呼吸声……」   「我也想你啊。」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上课钟声清脆地透过扩音器,回响在整个办公室里。   「瞧,连你们学校都响起结婚钟声为我们祝福了。」他执起她的手掌,在戒指上印下一吻,得意地对她一笑。「我们根本就是天生一对。」   「这样你也能扯,明明就是上课铃响。」邬若玫笑着说着,明知道该离开了,可身子却眷恋着他的体温而不想动弹。「好了,我们该回去上课了。你还有什么话要告诉我吗?」   「反正我们今天回家之后,我就请武依玲广发喜帖,大开宴席,轰轰烈烈地宣布我们要结婚的消息,如何?」   「好,都依你。」邬若玫微笑地抬头看着他,却还是不安地咬了下唇。「我们真的可以这么幸福吗?」   她失去过太多,对「幸福」两字没有安全感。   「你相信有志者事竞成,相信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吧?」武圣扬握住她的双肩,严肃地看着她。   「当然。」   「既然我们都为彼此的关系而努力过了,为什么不能得到幸福?我们的缘分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没错,但如果没有后天的努力——你若不是体贴过人、心细如发的有心人;我如果不是愿意为你而改变,我们也走不到这一步,不是吗?」他晶灿黑眸睁得奇圆无比,理直气壮地说道。   邬若玫温柔地笑着,踮起脚尖亲吻了下他的唇,继而偎入他的怀里,为他拍拍手。「这位老师说得真好。」   「那是自然。」武圣扬抚着下颚,仰着头大笑,觉得自己像是武林盟主,得意得不得了。   「别笑了,我要先回去上课了,已经上课十分钟了,我们回家再聊。」邬若玫从他怀里站起身来。   「不给我一个吻,当心我当掉你……」武圣扬故意笑得色迷迷。   邬若玫在他唇上印下一吻,武圣扬却缠着她长吻到她喘不过气,才肯放她离开。   邬若玫粉颊酡红地轻捶了他的肩膀,小碎步跑向门口。   关上门前,她回头嫣然一笑,对他说道——   「我爱你。」   「我更爱你。」   武圣扬拼命送飞吻,傻笑到不行,笑得脸部都僵硬了,却还是止不住笑。   世界真美好、爱情真美妙!   他这一趟,果然是跑对了!      第二堂书法课上,迟到二十分钟的武圣扬在宣布中场下休息后,心情大好地逐一指导学生,热心程度,就连邬若玫也为之傻眼。   他不是一向不爱搭理人,教导书法时,脾气就像火山爆发吗?今儿个还真是反常啊。   不过,邬若玫知道他开心的原因。所以她的一颗心于是全沁在蜜里,甜到就连唇边都会不小心溜出笑意来。   「我的妈啊,我看那些被指导的女同学,一个个全都脸儿红红、心儿怦怦呢!」根本不专心写字的丁雨恬,不时地为她进行着现场实况转播。   邬若玫不以为意地笑着,轻敲了下丁雨恬的头。「你啊,专心写字吧。你的圆都快画成方形了。」   「同学,介意我扶着你写一个字吗?你的进度比别人来得快一些。」武圣扬的声音在邬若玫身后窜出。   邬若玫被吓了一跳,原就直挺的背脊,这下子根本像把尺竖在那里。   「同学?我是要指导你,不是要骚扰你,不用紧张。」武圣扬倚在桌边,含笑的眼睨着她。   邬若玫瞄他一眼,轻点了下头。因为他这一堂课不是只把重心放她一个人身上,她就不介意他的指导。   武圣扬一见她应允,立刻站到她身后,厚实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大掌堂而皇之包住她的手掌。   邬若玫没料到他会摆出这么亲密的举动,她倒抽了一口气。   丁雨恬也是,她甚至眼尖地看到邬若玫右手无名指突然出现了一只银色戒指。不会吧……   「笔尖自然下压。」武圣扬的气息吐在她的耳朵,姿势看似轻松,却是毫不客气地将她整个人都裹在怀里。「身子往前,笔自然就会往前,你太紧张了。我现在是在教你写书法,不是要跟你求婚啦!」   同学们忍不住又是一阵低声暗笑。   邬若玫伸出手肘,不动声色地用力撞了他的腰侧一下。「谢谢老师指导。」   「不客气,这是我的荣幸。」武圣扬忍着痛,挤出一个微笑。   邬若玫低着头,咬着唇偷笑,但那眼底眉梢的甜蜜却是再也没法子隐藏了。   坐在一旁的丁雨恬,把所有情况都瞧了个一清二楚,圆圆脸蛋尽是不解。   「这个戒指,还有武圣扬与你之间是怎么回事?」一见武圣扬走远,丁雨恬马上凑过去抓起邬若玫的无名指,压低声音问道。   「下课再告诉你。」   「你们果然认识——」丁雨恬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专心写字,待会儿你想问什么,我都会知无不言。」   邬若玫把好友的脸庞挪正面对着桌面,自己也开始认真地依着武圣扬刚才所教的方式,运用身体的力量去挥毫。   丁雨恬转头还想说话,不过一看到武圣扬瞪了她一眼,也就乖乖地正襟危坐地写起字来了。   两堂书法课毕竟时间不长,当最后一堂下课钟响时,武圣扬手一挥,转身就要走人。   同学们这回可有默契了,大伙一窝蜂地涌上要签名、求拍照,堵住了他的去路。   「老师,你有没有女朋友了?」仰慕者好奇地问道。   被挤到角落的武圣扬,双臂交握在胸前,高人一等的身材,让他很容易便找到了正要走出教室的小玫同学。   「没有,我没有女朋友。」武圣扬说。   邬若玫闻言,脚步随之微顿了一下。那她算什么?   她抬头,看向他。   武圣扬锁着她的眼,眸光里的深情足以让全天下女人都为之揪心不已。   「我没有女朋友,但是我有一个心爱女人,她对我的意义没人能取代。就算我生命只剩一天,我也可以放心地离开。因为我认真地爱过了,因为我知道她会好好代替我活着,替我照顾好我的家人。这样的感情,比爱情更深刻,因为那是一种能够放心将我全权交付到她手里的关系。」   邬若玫红了眼眶,低下了头,怕被人看见她的失态。   一旁的丁雨恬则是握着好友的手,感动地频频地点头。   不过,她现在已经很清楚武圣扬告白的对象是邬若玫了。所以,她刻意地站到了邬若玫身前,以替好友掩去那些猜测的目光。   「好了,既然你们也没什么书法的问题要问,事实上,我认为你们这种程度也很难问得出什么有水准的问题啦,除了那位冰山雪莲同学之外——」武圣扬一挑眉,故意朝她送了个飞吻。「欢迎你随时来找我讨教。」   他勾起唇角一笑,笑得又邪又坏又意有所指,笑得邬若玫红了脸,却也不禁又瞪了他一眼。   「好了,我又遭人讨厌了。我闪人了,各位同学。」武圣扬送了个飞吻,大跨步地离开了教室。   「老师,请签名——」   一窝蜂的人潮,嗡嗡嗡地尾随在武圣扬身后离开了教室。   「邬若玫,武圣扬对你有兴趣呢!」一名女同学酸溜溜地扔了一句。   「有吗?」邬若玫维持着一贯的低调态度,浅浅一笑。   「有!」女同学斩钉截铁地说道。   「管他有没有啦,反正,我们有事要先走了。」丁雨恬拉着邬若玫,连走带跑地一路冲到面对着校门口的大榕树底下,激动地逼问着邬若玫。   「说!邬若玫,你给我从实招来。」丁雨恬睁着圆圆大眼,认真地追问道。   「是——」   邬若玫拉着好友的手,简单但详细地把她与武圣扬的故事说了一回。   「妈啊!」丁雨恬在说了这两个字之后,整整三分钟都说不出话来。   「雨恬,回过神喽,你大哥在门口等你了。」邬若玫望着好友目瞪口呆的表情,笑着说道。   「你不要转移话题!那么大件的事,你怎么可以隐瞒我这么久……」丁雨恬眨了下眼,突然间回过神来。「啥?你说我大哥来了?」   邬若玫指着校门口——   丁雨恬的唐楚人大哥正站在一辆黑色保时捷前,冷峻高挺姿态引来了一票侧目眼光。   「楚人大哥!」丁雨恬乐不可支地往前跑了几步后,又突然冲回邬若玫身边。「我大哥今天回来,明天晚上就要飞走了,我先陪他。但是,我晚上回家还是会打电话给你。虽然,我有点生气你没早点把真相告诉我,但是,我还是当定你最好的朋友了,如果有任何人敢让你受委屈,我打扁他!」   丁雨恬张开双臂,给了邬若玫一个很用力的大拥抱。   邬若玫回抱着她,觉得好感动、好感动。雨恬不但没责备她,反而仍旧坚定地站在她这边啊!   拥有了一个一辈子的好朋友,就是这种感觉吧!   「谢谢。」邬若玫紧握了下她的手。「快去吧,别让你大哥等太久了。」   丁雨恬朝她挥挥手,跑向大哥,一大一小两个人在车门边,雀跃地抱成一团。   邬若玫望着他们相亲相爱的模样,不自觉地扬起唇角。   现在,她也终于能够体会到将幸福拥在怀里的真实感了。   「你干么一脸羡慕的看着别人亲热?如果你想要的话,我也可以给你一个拥抱啊——」   武圣扬走到她身边,大掌一抬,便搁上了她的肩膀。   「这里是学校,不准乱来。」邬若玫拉下他的手,惩罚地轻拍了他手背。   武圣扬张口原想辩驳,嘴巴却在开开闭闭了几回之后,却还是乖乖地把手背搁到了身后,摆出一副好学生姿态。   「小玫同学,我现在完全被你吃得死死的。可是你不觉得这样一点乐趣也没有吗?生活就是要靠些惊喜才有乐趣啊!」武圣扬用肩膀去撞她,嘴里喃喃地抱怨道。   邬若玫看着他嘟起嘴抱怨的孩子模样,看着他和孩子气完全搭不上边的性格五官。爱意突如其来地涨满了她的胸口,如果不尽快发泄出来,她怀疑自己会爆炸。   邬若玫飞快地在他唇上轻咬了一下。   「这样够惊喜吗?」   邬若玫想退开,可武圣扬不放人。   他压住她的后颈,指尖探入她的发梢里,非得吻到天昏地暗,吻到他心满意足,吻到身后一票追逐他的学生全傻了眼,他才肯松手。   「你这样子好美。」武圣扬抚着她酡红的颊,完全没法子移开视线。   「完了,我不用做人了。」邬若玫陡地把脸埋在武圣扬的肩膀里,闷哼出声。   武圣扬着迷地看着一股樱红从她耳根子一路蔓延到脖子,他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谁说不用做人的?等你同意跟大家公开我们的婚事之后,我们每天都要拼命地做人……」武圣扬低头在她耳边说道。   「武圣扬——」   邬若玫先是用手盖住他的嘴,继而痛下决心似地握住他的手,飞快地扯着他往校园门口狂奔。   「我们快点回家!」   「没想到你这么迫不及待——」武圣扬狂笑出声,热情如火地紧偎在她的身侧。「我今天晚上就随你摆布了,宝贝。」   「我是要赶回家看奶奶啦!」邬若玫低头猛走,羞到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了。   「之后,就随我摆布?」他期待地问道。   「不理你了!」邬若玫松开手,又娇又嗔地看了他一眼,自顾自地往前跑着。   武圣扬哈哈大笑出声。   在众人的侧目中,他一个箭步上前,搂住她的腰,大笑着迎向这天的澄亮夕阳。   李商隐说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可他以为黄昏之后,便是美妙的漫漫长夜了。黄昏好啊!简直好得不得了!   邬若玫仰头看着武圣扬满脸的笑,虽不明白他在想什么,可她紧偎着他,也情不自禁地笑了。   今日的夕阳是她此生看过最美的一次了。   管它什么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毕竟,对相爱的人来说,什么都是无限美好的,不是吗?   【全书完】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