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费言情小说www.sxcnw.org <娇女休夫> 序曲 大清皇朝底,民间霸主起。 天下船运一统漕行。 大观戏班艺盖四方。 江南织造重现锦绣。 如意酒坊醺染群眸。 各界翘楚,一展雄风,掳获佳人芳心。 商事卓绝,绽放风华,享尽繁荣胜景。 百年基业,盛极一时,尽入红妆掌中。 峰回路转,去弊振兴,风云再起即荣。 第一章 中东。阿拉伯联合大公国。 一望无际的沙漠。 尘土飞扬,漫天黄烟下,矗立着几座炼油塔,工人顶着烈日工作,挥汗如雨,为了提振精神,偶尔会彼此开黄腔,说着不入流的笑话。 季石磊坐在一顶帐篷下,周遭朗朗笑语不断,他却置若罔闻,眼睛专注地盯着笔记型电脑萤幕。从外表上看,西装笔挺的他似乎有些鹤立鸡群,与往往满身脏污的工人们相比,显得太干净,太有品味,太难以相处。 简而言之,就是惹人厌。 半年前,他初次率领一组从美国来的菁英团队加入这家石油公司时,招来的便是公司员工异样的眼光,无论白领或蓝领,办公室里或办公室外,他们都不受欢迎,处处招嫌。 就连公司的中阶主管们也私下非议,不明白为何高层坚持从美国请来这群管理顾问,而且一个比一个年轻。 “呿!这些毛头小子懂什么?老子在钻油井的时候,他们还在哇哇大哭地找妈妈的奶头呢!” 但就是在这样充满敌意的环境下,季石磊再度创造了奇迹,在短短六个月内,对这家老旧的石油公司实行了全面性的企业流程改造(BPR),从电脑系统的导入,到简化不必要的工作程序,整整削减了将近百分之四十的营运成本,救回百分之七十无端被浪费的原油。 实力证明一切,当成果逐渐展现时,非议的音量自然降低了,盛怒的咆哮不再,顶多是几句喃喃的抱怨。 而员工们也发现,季石磊跟他的团队都是些非人哉的工作狂,为了解决一个作业上的盲点,不仅可以连续开十几个小时的马拉松会议,通宵不睡的能力更是“基本配备”。 在如此过度使用下,脑子还能正常运作吗? 众人很怀疑,但偏偏他们还真能保持清醒,尤其是季石磊。一个员工曾偷偷计算过,在每天只睡两个小时的情况下,他可以写出一套完美的程式,将它导入系统,教会大家运用,讲解的时候逻辑清晰,条理分明。 真神人也! 众人咋舌之余,不觉也对这群年轻的管理顾问升起几分敬意,某个周末,总经理夫人生日,他们更惊觉原来这些工作机器也懂得何谓狂欢,拚起酒来气魄不输当地男子,跳舞跳很疯,耍宝的时候逗得所有人呵呵大笑。 其实不难相处嘛! 从此以后,大伙儿不再排挤季石磊的工作团队,更乐意配合他们提出的改造计划,因为削减成本等于增加盈余,而公司赚的钱愈多,表示能分给股东跟员工的红利也愈多,人人有奖,谁也不落空。 “哟,我说Stone老兄。”一个资深工头特意走过来,拍了拍季石磊的肩膀。“听说你们下礼拜就要回美国了,是真的吗?” “是啊。”季石磊扬起头。“这边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这几天我们会再做最后测试,如果没问题,就会离开了。” “既然这样,大伙儿说要给你们开欢送会,怎么,参不参加?” “欢送会?”季石磊讶异,眼见一个个经过的工人都对他咧开热情的笑容,不禁也微微一笑。“好啊,那就谢谢你们了。” “我们会邀请一些妞儿来。”工头神秘地眨眨眼。“说实在的,你们在这里待半年,应该很寂寞难耐吧?听说其他人放假的时候还会到酒吧喝喝酒、把把妹,而你唯一的娱乐就只是睡觉,不觉得很无聊吗?年轻人这样不行,精力压抑太久了,不发泄出来很不健康。” 意思就是要他跟女人一起“做运动”吧? 季石磊自嘲地扯唇,正想婉谢工头的好意时,另一道清朗的嗓音扬起。 “我看你们不必麻烦了,你们介绍的那些妞儿,Stone肯定看不上眼啦!” “大老板!”工头看清来人是谁,惊骇地脱帽行礼。“不好意思,我先回去工作了。” “干么那么紧张啊?”被工头敬称为大老板的男子望着属下仓皇离去的背影,无奈地蹙眉。 “你要他怎么不紧张?”季石磊好笑。“你是这家公司的大股东,又是出身高贵的王子,他见到你,没有鞠躬叩首就不错了。” “王子又怎样?王子也是人啊!而且你也知道,我们这个国家,王子特别多。”穆罕默德王子耸耸肩。 他的全名很长,但他只喜欢人家叫他“穆罕默德”,因为他非常崇仰这名回教先知,并且自恋地认为自己肯定拥有先知的血脉。 “怎么有空到这里来?”季石磊打量王子,他穿着一袭很显眼的白西装,结着颜色花俏的领带,脸上更挂着一副骚包的墨镜,与这艳阳高照的沙漠百分百地格格不入。“我记得你说过,你讨厌来工厂。” “你以为我爱来吗?”王子潇洒地推推墨镜。“我是专程来找你的,Stone。” “有何指教?” “这个,是我们王室舞会的邀请函。”王子递出请帖,最高级的纸质,烫金边,还镶着几颗碎钻──不愧是阿拉伯王室的手笔。 季石磊接过,默默地在心底吹了声口哨。“时间是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 “明天?可我们现在正忙着做最后测试,我可能没空──” “唉,就休息一个晚上会怎样?”王子打断他。“我就不懂了,你这样没日没夜地工作,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是啊,他究竟为何如此拚命? 仔细想想,自从十年前离开台湾到美国后,他似乎不曾真正休息过,身不闲,心也难闲。 胸口沉沉地压抑着什么,他摇摇头,逐去那不知名的阴郁,强迫自己微笑。“别忘了,我可是在为你的公司卖命,你应该感激才对。” “就因为是我的公司,我才有资格要求你放假啊!”王子嘻嘻笑。“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不过我一年也只过一次生日,你一定要赏脸。” “是你生日?” “没错,不过重点还不是我生日,重点是我会在舞会上选妃。” “选妃?”季石磊古怪地扬眉。“你不是已经有三个妃子了?” “所以说,我今年都满三十岁了,也是时候娶第四个老婆了啊!”王子说得很理所当然。 三十岁,第四个老婆。季石磊莞尔,在脑内玩味这其中是否真有任何相关性。 “我可以看出来你心里在想什么。”王子眯起眼,翘起一根手指不以为然地摇了摇。“Stone,我们中东人跟你们美国人是不一样的,娶四个老婆是很平常的事,而且我是王子啊,又不是养不起。” “我不是美国人,正确来说,我是台湾人。”季石磊更正。 “对喔,台湾,我之前听你提起过。”王子心生向往。“你说台湾风景很美,姑娘很漂亮。” “你想来台湾玩吗?我过阵子就要回去了。” “你要回台湾?”王子眼神兴奋地闪亮。“回去找台湾姑娘吗?你年纪比我大,却连个女朋友也没有,也该是选妃的时候了,这样吧,我去那边帮你办一场舞会──” “不用了。”季石磊连忙阻止王子的大发善心。“我不是王子,不需要选妃,而且我们台湾人也不流行在舞会上找老婆。” “那多可惜!”王子懊恼地撇嘴。“舞会可是最能见到漂亮美眉的场合啊!” “但不一定能找到真爱。” “真爱?你是说像我那个跑到俄罗斯餐厅吃饭,结果把人家女服务生给娶回来的堂兄吗?嗯,没错,那样也挺浪漫的。” “是很浪漫。”季石磊同意。不过严格说来,他并不是那意思,但他想王子不会在乎其中微妙的分别。 “所以Stone,你是打算回台湾找真爱吗?”王子好奇地猜测。 季石磊一凛,怔然无语。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独家制作****** 他回台湾,是为了寻找真爱吗? 季石磊接过一杯服务生递来的法国红酒,独自倚在落地窗边,静静啜饮。 这场王子的庆生舞会,办在世界驰名的帆船饭店,灯红酒绿,极尽奢华,贵客们个个卸下面具,纵情狂欢,昂贵的地毯上,处处可见砸碎的水晶杯盘。 似乎每个人都情绪沸腾了,就连翘首盼望着王子能选中自己的美女们也持不住端庄,纤足随着音乐点着节拍,狂野地起舞。 只有季石磊,照例是唯一的异类,冷静得不像存在这星球上的人,他敛眸沉思,想的是遥远的家乡。 以及那个曾与他私订终身的少女。 织心。 不晓得她怎样了?是否,已经忘了他? 刚离开台湾的时候,他经常写信给她,她从来不回,好不容易捎来一封,却是将他送的定情戒指退还给他,要他别再打扰她,因为她已经移情别恋,有了新男友。 他接到信,顿时慌了,急如星火地赶回台湾,她怎么也不肯与他见面,后来可能是知道他在她家门外淋了一夜雨,才勉强接他的电话── “我们分手吧!”她开门见山,就撂下这么一句,砍得他心头血流不止。 “就因为我去美国工作,不听你的话,你就要这样惩罚我吗”他嘶哑地咆哮。 她默然不语。 “艾织心,你说过要嫁给我的!我们说好了要结婚──” “我不嫁了,我要跟你分手。”她无情地撂话。 他抓狂了。“你就非这么任性不可吗?好,你赢了,我认输!我留在台湾,不去美国可以了吗?” “你不用勉强。”她嗓音仍清冷,话锋依旧犀利伤人。“就算你留下,我也不会改变心意。” “你这是在跟我赌气吗?织心。”他心痛难抑。“我都已经答应你要留在台湾了,还不行吗?”她还要他怎样做?她希望他像条狗,一辈子跟在她身边团团转,他认了,这还不够吗?她要怎样才肯放过他? “总之我决定的事,就不会再更改。”她涩涩地声明。“我不跟你多说了,你自己……多保重。” 电话断线,断了他与她的联系,也断了他最后的希望。 他知道,他的初恋结束了,而他怀疑,自己是否还能够如此刻骨铭心地去爱一个人,爱到愿意为她舍弃男人的尊严,她却不屑一顾。 除了她,他还能再爱上谁吗? 季石磊苦涩地抿唇,拉回迷蒙的思绪。 经过十年努力不懈的奋斗,他总算事业有成,可却失去了最初或许也是最珍贵的爱情。 值得吗? “……Stone,你不跳舞吗?”王子发现孤寂的他,尝试将他拉入人群里。 “不了。”他摇头。今天的他,没心情跳舞。“怎么?你有看上哪个漂亮美女吗?” “说也奇怪,今天美女是不少,可却没有一个能令我动心。”王子不明所以地皱眉。 “也许她们跟你没有缘分吧?” “那你呢?她们也跟你无缘吗?还是你的缘分在台湾?” 季石磊淡淡一笑。他的情缘,也许哪里都不在。 王子深思地注视他。“Stone,你──” 一串古典乐铃打断王子说话,季石磊对他说声抱歉,接起手机。 “是我。”线路另一端跳来清悦的声音粒子。 “予欢?”季石磊认出对方是他大学时代的死党程予欢,惊喜地扬眉。“好久不见,你怎么会忽然打电话来?” “当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喽!”程予欢不啰唆,果断地切入正题。“石磊,我记得你之前在E-mail里跟我提过,等你手上这个案子结束后,你打算回台湾一趟?” “是啊,我想休长假。” “什么时候回来?” “怎么?你很想念我吗?”季石磊开好友玩笑。“我这边案子差不多OK了,下礼拜就会回美国报告,然后就回台湾了。” “这么说,至少还得两个礼拜……”程予欢沉吟。 季石磊听出他口气不对劲。“是不是有什么事?” “嗯,我的确有件事想跟你说,我想你在那边,一定没什么机会知道台湾的消息吧?” “到底什么事?” 程予欢沉默片刻。“我听说她要结婚了。” “她?谁啊?”起初,季石磊还问得漫不经心,然后胸口蓦地震动。“是──织心吗?” “是。”程予欢证实他的猜测。“对象是张家的长孙,张世展。张家是开连锁珠宝店的,在台湾、香港跟日本都有据点,跟艾家算是门当户对,听说台湾商界很看好这桩企业联姻。” “他们……什么时候结婚?”季石磊握紧手机。 “明天。” “这么快?”季石磊骇然。“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我也是今天晚上才听说的啊。”程予欢喊冤,顿了顿,试探地问:“我想,你下礼拜应该不打算飞回美国了吧?” 他料得不错,一挂电话,季石磊马上急着订机位,连问好几家航空公司,合适的晚班机位都已客满。 “你这么急着回台湾,是为什么啊?”一旁的王子见他难得失去冷静,也感染了他的焦急。 “我的女人要嫁给别人了。”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什么”王子愣住。“原来你早就心有所属……”事不宜迟,他立刻挥手招来下人。“马上把我的私人飞机准备好。” 于是,在王子的友情赞助下,季石磊召来他的团队成员,交代一些注意事项后,便迅速收拾行李,坐上豪华专机直飞台湾。 王子笑称,这是一架寻找真爱的专机,是一只爱之鸟,载着有情人飞越汪洋大海。 爱之鸟。 季石磊俯瞰机舱外连绵起伏的云海,但愿自己也能拥有王子如此天真单纯的浪漫。 若是他真能爱得那么单纯,当年他绝不会舍得离开自己珍爱的女孩,他告诉自己,他需要一把剑来保护心中的公主。 现在,他手上终于握着宝剑,打下一片属于自己的天下,可他的公主,却已琵琶别抱了。 季石磊黯然闭眸,心海波涛起伏,汹涌着难以形容的情感,过了许久,他才赫然领悟到,那是──恨。 他恨她,恨她能果决地斩断与他的情缘,恨她不给他任何挽回的机会,恨她,不愿等他──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独家制作****** “讨厌!等等啦……你不能这样偷袭人家!” 少女的娇嗓,在庭园里轻快地回旋着,时高时低,伴着少年温润的笑声,宛如一首彼此应和的赋格曲。 “是谁偷袭谁啊?是谁在行礼还没完之前,就抢先出招的?”少年手上握着一把细长的剑刃,毫不留情地往少女身上招呼。 “慢一点、慢一点啦!”少女明显跟不上少年用剑的节奏,娇声讨饶。 少年闻言,果然放慢了速度。 机会稍纵即逝,少女一个箭步上前,剑尖直指少年胸部。“还不投降?”她神气地掷话。 少年淡淡一笑,很有风度地垂下剑刃。“是,大小姐,小的认输。” “YA!我赢了!”少女欢呼,开心地又蹦又跳,及肩的长发在灿阳下闪着亮丽的光泽。“石头跪下,跟你的女王跪安吧。” “女王?”少年剑眉一扬。 “你忘了吗?我们艾家可是有清朝皇室的血统,是顺治皇帝的后代,所以我来当你的女王,也是刚刚好而已。” 呵,这千金小姐还真能吹嘘! 少年好笑地勾唇,懒得跟自我陶醉的少女计较,屈膝半跪,行骑士礼,而她也模仿欧洲宫廷的女王,握着西洋剑,剑尖分别轻点他两侧肩膀。 这个少年是季石磊,他今年十七岁,而他一心效忠的“女王陛下”,才只是个不满十三岁的少女。 她是艾织心,艾家大小姐,对他这个艾家前管家的儿子而言,原本该是个高不可攀的对象,她却从小便喜欢缠着他,赖着他玩,为他取了个很不好听的绰号“石头”,可每回总是用那种很亲匿很撒娇的口气唤着,柔柔地震动他胸膛。 “石头,来,我们再比一次。”艾织心端着西洋剑,摆起有模有样的架势。 又要他输一次是吗? 季石磊苦笑,习惯性地接受大小姐任何要求,输赢无所谓,只要她高兴就好。 两人比划了一阵,还未分出胜负,身后忽然传来嘹亮的婴儿哭声。 艾织心垂剑,秀眉一颦。“弟弟又哭了。” 季石磊也跟着撤剑,目光一转,落向一位抱着婴儿的老妇人,她步履蹒跚,有些力不从心地哄着宝宝。 “奶妈,弟弟又怎么了?”艾织心不悦地问。 “我刚刚喂过他喝奶,他有些打嗝,可能不太舒服吧!”奶妈笑着解释。“大小姐别担心,我哄哄他就没事了。” “我才不是担心呢!”艾织心否认。“我是觉得烦。” “大小姐!”季石磊朝她投去不赞成的一瞥。 她看出他眼底的责备,樱唇一抿,丢下剑。“我先回房了!” 季石磊目送她背影,轻声叹息。 “你别怪她,石磊。”奶妈看出他的懊恼。“我相信大小姐不是真的讨厌她弟弟,只是因为夫人在生这孩子的时候难产去世,所以她难免会有点怨恨吧?” “我知道。”他能理解艾织心失去母亲的痛苦,只是她依然不该将这一切怪罪在一个婴儿身上。“我去劝劝她。” “你劝归劝,话别说太重。”奶妈叮咛他。“女孩子家,难免会骄纵一点,何况大家从小又都最疼她。” 就因为她受尽骄宠,才更应该学会包容与体谅,他不希望她成为那种颐指气使的千金小姐。 季石磊追上二楼,来到艾织心闺房门外,轻叩门扉。“大小姐,请开门。” “我不开!”艾织心耍脾气。“你是来骂人的对吧?我才不听!” 他苦笑。“我怎么敢骂你?”她是小姐,他只是前管家的儿子。 但艾织心可不这么认为,在房内跺脚。“你怎么不敢?你最知道怎么气我了!你刚刚看我的眼神,明明就是在骂我。” “我没骂你,我只是希望你对自己弟弟别那么冷淡。” “我不喜欢他,不行吗?” “他是你亲弟弟──” “可是他害死了妈妈!”艾织心尖锐地抗议。“如果不是他,妈妈现在还活着,妈妈、她……” 一声哽咽,细细的,听不分明,却如一枚小石子,准确地投入季石磊心湖,泛开圈圈心疼的涟漪。 她在哭吗? “大小姐,你别难过,我知道你很想妈妈。”就像他也很思念死去的父母一样。 “你才不知道……”她低低地呜咽。“你只会骂我对弟弟很坏。” “你是应该对他好一点。”季石磊很坦白,或许他该油嘴滑舌一些,说些言不由衷的安慰话,讨好这个气闷的女孩,但他不喜欢说谎。 在某些时候,他的确很像一颗“石头”,固执得不知变通。 “你都快十三岁了,还这样跟一个小婴儿计较,不觉得自己很小气吗?”他柔声揶揄。 她却完全感受不到他的幽默。“对啦!我就是小气怎样?可你凭什么这样教训我?你以为自己是谁啊?你没资格管我!” 他是没资格。 季石磊无语。虽然他相信她并非有意刺伤他,但心口仍隐隐疼痛。 他默然离开,回到主宅邸后方一栋三层楼高的小屋,这里除了他,还住着几个艾家的佣人。 他的祖父跟父亲,都曾担任艾家的管家,在他十岁那年,他因父母意外双亡成了孤儿,幸亏艾老爷收留了他。 也就是说,他是一个寄人篱下的食客。 若非艾织心从小就爱黏着他,他根本不会允许自己跟她多说一句话,他很明白自己的身分。 偏偏她总是赖着他,总是用那双清澈无辜的大眼睛瞅着他,总是甜甜地唤着他,甜甜地对他笑,教他不自觉地越了分际。 或许他以后该离她远一些。 季石磊告诫自己,但隔天下午,他放学回到艾家大宅,才刚踏进庭院里,便听见艾织心惊慌失措地朝他直奔而来,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婴儿,正是她弟弟艾璇风。 “石头、石头!你回来了,怎么办?怎么办?”她仰头望他,脸蛋雪白,明眸噙泪。 他心跳乍停。“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弟弟跌到床底下了,他被我摔坏了!”艾织心歇斯底里地哭喊。 季石磊一凛,急忙接过她怀中的婴儿,仔细检视,除了一小部分的头皮微微泛红,其他并无大碍。 “他从婴儿床上摔下来了!”艾织心紧张地解释。“奶妈说她身体不舒服,司机载她去诊所看病,她要我帮忙看着弟弟,可是我在看卡通,没理他,结果他不知怎地打开婴儿床的门,跌到地上了!怎么办?石头,我们是不是应该带他去看医生?”她激动地拽住他衣襟。“弟弟刚才哭得好凶,他一定很痛,你看他有没有流血?” “他没流血,也没受伤。”他沉声抚慰她。 “可他被我摔坏了!你说,他会不会变笨?怎么办?都是我害了他!”艾织心急得团团转。 见她慌成这样,季石磊不禁想笑,这女孩平常口口声声说讨厌这个弟弟,可一旦出了事,却比谁都担忧。 “放心吧,你弟弟不是瓷娃娃,没那么容易﹃摔坏”的。”话说她用的这个形容词也真妙。“他刚刚会哭得那么厉害,我想只是因为他吓到了,现在应该没事了。” “真的没事吗?”她不敢轻易相信。“他真的不会变笨?” “那张婴儿床并没有很高,我想他不至于摔成脑震荡吧?你瞧他现在不是笑嘻嘻的?” “嗄?”艾织心愣住,瞧了瞧季石磊怀中的婴儿,果然见他咿咿呀呀玩着他衣领,乐得很。“他真的没事?” “我想应该是。” “不会变笨?” “不会。” “喔。”艾织心芙颊染红,似乎也察觉自己方才过于激动,窘迫地别过脸。“没事就好,呿,害我白担心!” 她骄傲地埋怨,明明还牵挂着弟弟,却假装满不在乎,率先走回育婴房。 季石磊小心翼翼地将小婴儿放回床上,艾织心轻轻敲了敲弟弟的头。 “你这笨蛋!以后不许在我面前随便乱哭了,不然我绝对会给你好看。” 要怎么给他好看呢?扁他一顿吗?只不过从几公分高的婴儿床跌落地,就让她这个做姊姊的慌张至此了,季石磊不相信她真能狠得下心来对付亲弟弟。 “以后,你会好好保护弟弟吧?”他柔声问。 “才不会!”她倔强地否认。 “真的不会?” 她不说话了,眉目之间透着股淡淡的哀怨,毕竟还只是个稚龄少女,不擅长说谎。 “你会好好保护弟弟吧?”他若有深意地追问。 艾织心蓦地撇过头来,与他含笑的双目对上,粉颊更发烫,为了挽回颜面,她故意冷哼。“要我保护他也行啊,除非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也要保护我。”清灵大眼朝他眨呀眨的,比暗夜星子更淘气,更璀璨,闪亮他心房。“你要一直留在我身边,一步都不能走开,不可以让我遇到任何危险。” “不是说我没资格管你吗?”他故意逗她。 “谁、谁说要你管我的?是保护!保护!”她羞赧地强调。 “保护?”他慢条斯理地扬眉。“而且一步都不能走开?这规定会不会太严格一点?” “不管!”大小姐才不讲道理。“你会一直留在我身边保护我,对吧?” 他不吭声。 “这是命令!” 继续保持沉默。 大小姐恼了,藕臂环抱胸前,身高比他矮,却高高地扬起下巴,以一种嚣张的姿态睥睨他。“石头,我命令你,一定要保护我。” 他微笑。 “你说话啊!到底答不答应?” “……遵命,大小姐。”他点头应允,温柔地许下诺言,永远在她身边守护,寸步不离。 可他,没有做到—— 第二章 明天,她就要结婚了。 艾织心从书桌上抬起头,盯着挂墙的时钟,指针一格一格地前进,她的心房也宛如沙漏,一点一滴流失着什么。 终于,时间走过午夜的分界线,她的婚期不再是“明天”,而是“今天”了。 就是今天—— 她收回目光,定在电脑萤幕上,复杂的公司报表映进眼瞳,年年亏损的数字教她一个头两个大,完全无法执行解析的步骤。 她什么也看不到。 看到的,只有自己茫茫的未来,看到漫天大雾,掩去前方的路。 但就算雾太浓,路没了影,她仍清楚知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因为只有那一条路,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她没有选择了…… 门扉叩响,一个身材清瘦的少年不待她回应,迳自走进书房。 “姊,你怎么还不睡?”少年嗓音爽朗,在静夜里显得格外了亮。 见是弟弟来了,艾织心神智一凛,舒开眉间的忧郁,刻意展露笑颜。“还问我呢!你这个青少年怎么也还没睡?你不是一向最爱睡觉的吗?你们导师前阵子还跟我抱怨,你动不动就在课堂上打瞌睡。” “呿~~我们班导也太小气巴拉了吧?这种小事也跑来告状?”艾璇风笑嘻嘻的,丝毫不以自己的所作所为为耻。 “哇!你这小子,居然还好意思抱怨自己导师?” “本来就是嘛!”艾璇风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上课打瞌睡的又不只我一个人,‘老导’也太大惊小怪了!” 老导?听闻弟弟毫无敬意地叫自己班导师,艾织心又好气又好笑。青少年都这样吗?她怀疑自己中学时代是否也如此不受教。 “姊,你在干么?”艾璇风赶在老姊板起脸说教前,灵敏地转移话题。“这么晚了不会还在工作吧?”他凑过来一瞧,见电脑萤幕上果然是公司的报表,大叹。“拜托!还真的是咧!” “不行吗?”艾织心拖曳滑鼠,关闭档案,又随手收拾散落一桌的文件。“下礼拜要开董事会了,我总是得先做些准备。” “董事长是老爸,又不是你。” “你明知道爸爸身体不好,我怎么能拿这些事去烦他?而且爸爸已经要我暂时代理董事长,我当然要把分内事做好。” “唉!”艾璇风叹息,双手一撑,俐落地坐上书桌。“你本来快快乐乐地在画画,爸偏要叫你进公司帮忙,一个女人,不眠不休地工作,把青春都葬送在那种无聊地方,这样好吗?而且你就要结婚了,人家不是说新娘最需要养颜美容吗?像你这样透支精力怎么行?” “小大人!”艾织心戏谑地伸指掐了掐弟弟的大腿。“你姊姊够漂亮了,不需要养颜美容。” “说真的,老姊你是很漂亮。”这点艾璇风百分之百地同意。“那个张世展能娶到你真是三生三世修来的好福气。” 哇,不只一生一世,是三生三世呢! 艾织心暗暗赞叹,笑意在水眸盈动。她这个宝贝弟弟真是愈来愈会说话了,舌粲莲花,以后怕会令一干女子泪流成河吧。 “你还笑得出来!”艾璇风没好气地瞪她。“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人,有那么开心吗?” 她蓦地一震。“谁——谁说我不爱世展了?” “是方大哥。”艾璇风神情忽然变得严肃,敛去玩笑意味。“他说你跟张世展是商业联姻,是因为我们家需要张家的资金挹注,你才答应嫁过去。” “他知道什么?”艾织心颦眉。“我跟世展已经认识好几年了。” “可是你跟方大哥认识更久不是吗?你们是十年的老朋友了。” 十年。 这犹如魔咒的数字洗去了艾织心容颜的血色,双手悄悄在书桌下交握。 她认识方斯文的时候,也正是她决定告别初恋的那年——原来,已经十年了,已经好久、好久,久到她几乎淡忘当时的心痛。 只是几乎…… “方大哥喜欢你,你知道吗?”仿佛还嫌扰乱不够似的,艾璇风又朝姊姊心海投下另一枚炸弹。 艾织心幽幽叹息。“别再说了,璇风,你去睡吧!” “他喜欢你,只是没有足够的钱挽救我们家的财务危机。”艾璇风执意吐露不能说的秘密。“如果他有能力的话,一定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嫁别人。” “璇风……” “姊,我不喜欢这样!”俊秀的眉宇勾勒着郁闷。“我不喜欢你为了保住我们家的公司,牺牲自己的幸福,你别嫁给张世展好不好?你现在还来得及取消婚礼!” 来得及吗? 艾织心掩落眸,羽睫颤动着,她漫然寻思,想起当她点头许婚时,父亲黯淡的面容忽然点亮的喜悦,想起今夜她照顾他喝药时,他苦口婆心交代自己的话—— 来不及了,她的命运已定。 她扬眸,浅浅一笑。“我已经决定了,璇风,你也知道,我决定的事从来就不会改。” “可是——” “你忘了我们传家诗歌是怎么说的吗?”她顿了顿,念起一首从大清时便代代流传于家族的诗歌。“百年基业,盛极一时,尽入红妆掌中;峰回路转,去弊振兴……” “我知道,‘风云再起即荣’对吧?”艾璇风大翻白眼。“这首预言诗我从一出生就听到现在,都听烂了!” “你别一副这么下以为然的样子!”艾织心拿原子笔轻敲弟弟掌背。“这首诗可是预言了我们家族事业的未来呢。” “意思就是,我们家公司的烂摊子非要你这个女红妆出来收拾就是了。” “什么收拾烂摊子?这叫‘去弊振兴’,懂吧?” 他当然懂,因为这首预言诗,父亲将家族“风云再起”的希望寄托在姊姊身上了,他知道姊姊不会推辞这样的重责大任,只是,他舍不得,舍不得他的姊姊如此牺牲自我。 “姊,别告诉我你真的相信这种鬼预言诗,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 “别说了,你的意思我很明白。”艾织心温柔地握了握弟弟的手,神情坚毅如恒。“你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好吧。”艾璇风劝不了她,只能懊恼地转身离开。“那我先回去睡了,晚安。” “晚安。”艾织心目送弟弟,那逐渐淡出的背影也同时带走她脸上的笑意。 她再次瞥向时钟,怔怔地瞧着,心口随着指针前进而漏着沙,漏着她原以为此生绝对不虞匮乏的丰沛情感。 她曾以为,她能浓烈地、狂热地爱某人一生一世,爱他到永远。 可原来这世间没有永远,总有一天到尽头…… 艾织心一阵颤栗,拉开抽屉,暗格里,藏着一本素描簿,她珍惜地抚摸微微泛黄的封面。 这是她的“遗书”,写给最亲爱的人,只是他或许永远都不会看到。 她苦涩地抿唇,缓缓翻开—— 一个倚坐树下的青年男子,对她温柔地微笑着。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独家制作****** “大小姐,好了没?”前方传来阵阵催促,如气笛鸣响的帆船,等不及要乘风破浪。 哼,她才不许他走呢! 艾织心歪着头,唇角弯起笑,握着炭笔的手仍忙碌地在素描本上挥洒。“还没,还差一点,你不要动嘛!” “我已经坐在这里半小时了。”季石磊似真似假地抱怨。 “才半个小时而已!你怎么那么没耐心啊?” “我承认自己没慧根,学不来那些和尚静心打坐,OK?” 艾织心噗哧一笑。“好了、好了。”她在图纸上添加最后的阴影。“完成了!” “真的好了?”季石磊眼神一亮,神采奕奕地走过来。“我瞧瞧。” “等等,你先不要看啦!”她害羞地将本子藏到身后。“等我回去修饰一下,再给你看。” “为什么要修饰?你嫌自己画得不好吗?” “我当然画得很好啦!”她瞪他。“我的每个绘画老师可是都夸我很有才华呢。” “既然这样,你还担心什么?怕我笑你吗?” 对,她就是怕他笑。虽然她相信自己的确有绘画天赋,虽然她自觉这张素描画得不错,但不够,她还未完全捉到他的神韵,还不能把内敛在他眸子里,那股说不出的智慧与情感表现出来。 她还不懂他,掌握不住,虽然她从小便依赖着他,虽然他总是温柔地包容她,但她还不懂他。 她看着他,望进他眼潭深处,恍惚地陷溺—— “石头,我今年就满十七岁了。” “你是提醒我,该准备送你生日礼物了吗?” “不是那样。” “那是怎样?” “是……”艾织心无法解释,心海澎湃着,鼓动着某种她也不明白的韵律。她蓦地起身,别过头,不敢看眼前这个令她心动的男人。“石头,大学生活很好玩吧?” “嗯,还不错。” “自从你搬进宿舍住以后,就很少回来了,你很忙吗?” “有一点。”他承认。“你知道我除了上课跟社团活动以外,还得去打工。” “对啊,你还要打工。”她扬起手,拂了拂被风吹乱的秀发。“爸爸告诉我,你很聪明,工作又很认真,他一直夸你呢,说你以后一定很有出息,他要好好栽培你。” “是吗?”季石磊只是淡淡一笑。 这什么意思?为何他的声调听起来一点都不兴奋? 艾织心转头望他,他墨深的眼潭里,果然沉潜着她看不懂的什么。“你不喜欢在‘云锦纺织’工作吗?你是不是觉得这种夕阳产业未来不会有什么好发展?” 他讶异地扬眉,眼眸闪过兴味。“不简单,你也知道什么叫夕阳产业?” “喂,你把我当笨蛋吗?”她不满地噘唇。 他顿时朗笑,伸手揉揉她的头。“我只是觉得一个十七岁的少女,脑子里不该想这些。” “那我应该想什么?” “想些风花雪月的事啊,想隔壁班的男生喜不喜欢你。”他深刻地瞅着她,也不知是认真的,还是玩笑。“我以为你们这年纪的少女最喜欢作这些梦,不是吗?” 什么嘛!他把她当成那种满脑子都飘浮着粉红色泡泡的傻女生吗? 她气恼地拍一下他的臂膀。“就说了不准你把我当笨蛋!” “我怎么敢?”他笑着抓住她的小手。“大小姐——” “不要叫我大小姐!”她尖锐地驳回他未及出口的言语。 他一怔。 “我是说……”血流在体内悄悄地沸腾,蒸红她粉嫩的脸蛋。“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织心。 她想听他这样唤她,用很浓很浓的感情,像呼唤着某个很特别的人,牵紧她心弦,就算因此扯断也无所谓。 没关系,她愿意为他心痛。 艾织心垂敛眸,双手紧紧拽着素描本,亭亭玉立于风中,发丝扬舞,衣袂翩然,美得像一幅画。 季石磊痴痴地望着。这一刻他还不知晓,这幅画会那么深刻地烙上他心版,教他许久许久都不能忘怀。 正当两人彼此怔忡相凝的时候,春雨毫无预兆地落下了,雷电在天际劈闪,一道一道,朝这边直击而来。 艾织心惊骇得尖叫,季石磊一凛,连忙握住她的手,领她躲进附近一座凉亭。 “别怕,只是春雷,一下就过了。l他拂去她颊畔湿透的发绺,掌住她纤巧的脸蛋,安慰她。 他知道,她从小最怕雷鸣了,六岁那年,她半夜遭落雷惊醒,找不到爸爸妈妈,哭着打电话向他求救。 他接到电话,立刻穿过暴风雨,从小屋赶到主宅,抱紧蜷缩在角落颤抖的她。 那时候的她好娇小,可爱得惹人怜惜。 季石磊胸口一拧,不觉展臂揽紧怀中轻颤的娇躯,她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小女孩。 但为什么,他还是觉得她很惹人怜呢?甚至更可爱了,总是拿着根羽毛,搔痒他的心。 他低头望她,她全身湿透了,如一朵出水芙蓉,玲珑地偎在他怀里,挑战他的欲望底线。 “织心。”他哑声轻唤。 她一震,忘了惊惧,扬起水蒙蒙的眸。 “织心,织心,织心……” 她呼吸乍停,春雷依然一声声在天空劈响,她却听不见,听见的,只有他情动的呼唤。 这是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她暖热的胸房,因此融化。 “织心……” 是谁先吻上谁,已经不重要了。 他们只记得,那个织着春雨的黄昏,他们交换了数不清的亲吻,啄遍对方每一寸柔软,吻到天长地久——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独家制作****** 恋爱犹如一场春天的骤雨,来得如此仓促,教人措手不及,一下便湿透了心,于是不管甜蜜或酸苦,都密密麻麻地渗进内心最深处。 心变得柔软了,感受变得丰富,天空蓝得好透明,阳光温暖得不可思议,空气嗅起来,竟好似棉花糖的味道。 好容易笑,一点点小事便幸福得要飞起来;好容易流泪,听不得情人一句稍稍不中听的话;好容易陷入愁云惨雾,只因为对方少看了自己一眼。 容易快乐,也容易受伤,世界不是绝对亮丽的彩色,便是绝对的阴暗。 生活的重心,全绕着他转,随他欢喜随他忧,就算见不到他,也总是思念着他,然后在尝着相思苦的同时,自虐地感到愉悦。 这就是恋爱?简直像傻瓜一样。 但将近半年的时间,两人就像傻瓜一样,谈着浪漫的、青春的恋爱,他们在月夜做爱,在星星的见证下私订终身,他买了一只银戒,套上她纤细的手指,也套住她的心。 是的,她的心教他锁住了,乖乖地栖在他掌心,也不怕万一他没捧好,摔碎了怎么办。 对啊,摔碎了怎么办? 偶尔,艾织心会如此担忧,但不过片刻,她又会笑着嘲弄自己太多虑,季石磊从小便最疼她,怎么可能舍得她心碎? 她没想到,那天真的来了,就在他毕业典礼当天—— 那天,她偷偷跷了课,捧着一束鲜花,来到他大学校园,想给他惊喜。 他戴着学士帽,穿着学士服,卓尔昂然的模样看来好神气,许多女同学抢着跟他合拍毕业照,她在一旁窃笑,与有荣焉。 她爱的男人,当然会是众所瞩目的焦点。 她不介意别的女孩也追逐他、仰慕他,只是,他不可以太把注意力放在她们身上,他应该只看着她,只想着她。 她朝他挥挥手,嫣然一笑。 他看到她了,先是一愣,才快步走过来。“织心,你怎么来了?” “来祝福你啊!”她甜甜地撒娇,献上花束。“祝我们季先生毕业以后鸿图大展、心想事成!” 他没接过花束。“你跷课?” “是啊。” “过几天不就是期末考了吗?你还跷课?”他责备地蹙眉。 她不高兴了。“你干么啊?人家也不是常常跷课啊,是因为今天是你特别的日子,我才想来献花给你。”真是好心被雷亲。 “你不应该跷课。”石头就是石头,明知她是好意,依然不懂甜言蜜语。 樱唇不情愿地嘟起。“好,你不欢迎我,我走就是了!”她不由分说地将花束塞给他,转身就要走人。 “织心!”他连忙喊住她。 她凝住步履,却不回头。“怎样?” 他叹息。“别走。” 她微笑了,知道他又一次让步,窃喜地扬唇,旋过身来,却故意扮出一张冷凝的娇颜。“你不骂我跷课了?” “你肯听吗?”他颇无奈。 “知道我不会听就好。”她俏皮地朝他扮鬼脸,亲昵地挽住他臂膀。“你今天毕业,等下我请你吃饭好不好?我已经订好位子了,是一间很棒的餐厅喔!” “谢谢你。”他宠爱地捏捏她粉颊。“可是我不能去。” “为什么?” “我等下要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晚上还要跟同学聚餐。” “重要的人?谁啊?” 季石磊还来不及回答,一个女同学忽地扬声唤他,秀颜挂着盈盈浅笑。“石磊,该走了吧?我叔叔在等你。” “我马上就好。”他对她比个手势。 女同学点点头,眸光若有深意地凝定艾织心两秒,才飘然调开,与别的同学说笑。 虽然只有短短两秒,却已足够令艾织心感受到属于女性的犀利敌意,她警戒地颦眉。“那女的是谁?” “是我们系上的同学,黎筱柔。” “黎筱柔。”她咀嚼这十足女性化的芳名,轻哼。“很好听的名字嘛,长得也挺漂亮的。” “嗯。”季石磊不置可否地漫应。 “为什么你要去跟她叔叔见面?”她继续追问。 “她叔叔在美国投资了很多事业,上个月回台湾的时候,应邀来参观我们的创业竞赛。我不是告诉过你我们的团队在比赛里拿了首奖吗?他对我设计的程式印象深刻,说想跟我谈谈。” “他想跟你谈什么?” 看出艾织心眼里藏不住的惊慌,季石磊眸光一黯。“他说他很欣赏我的才华,想邀请我去美国工作。” “什么?”她紧拽住他。“你不会答应他吧?” “这对我来说,是个很好的机会——” “你不可以答应他,我不准你去美国!”她尖锐地打断他的解释,命令似的口吻微微惹恼了他。 “织心!”他收拢剑眉。 “你不能去,我不要你去!”她用力摇头。从小到大,她习惯了他在自己身边,这几年他住宿舍,已经令她很难受了,她不能想像与他相隔地球的两端。 “织心,你别这么任性。” 说她任性?难道与她分离,他一点都不难过吗?在两人恋爱谈得正浓的时候,他舍得抛下她? “你怎么能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她颤声质问。 “我没有丢下你,我休假时会回来看你,你上大学以后,暑假也能飞来美国看我——” “我不要那样!”她反驳他的提议。“那我们要多久才能见一次面?又不是牛郎与织女,一年只能相会一次!” “这只是暂时的,我总有一天会回台湾……” “什么时候?你什么时候才要回来?三年?五年?”她气急败坏。 他沉默两秒。“我还不确定,但我并没有一辈子留在那里的打算,我想顶多十年,我一定会回台湾。” 十年?她不敢相信。他舍得离开她那么久?十年以后,或许人事已全非,谁也不能保证距离不会拆散两个人相偎的心。 她蓦地松开他。“你是要跟那个黎筱柔一起去美国吗?她是不是也打算到她叔叔的公司工作?” “嗯,她应该也会去。” 她就知道!事情绝不会那么单纯,他会坚持去美国,肯定事有蹊跷。“你该不会喜欢那个女生吧?” “你说什么?”他讶异。“你想到哪里去了?” “不然你干么非去美国不可?”她狠狠瞪他,话里浸着浓浓醋味。“爸爸也说过会好好栽培你,不是吗?为什么你不能留在台湾就好?我爸爸不会亏待你的!” “我当然知道董事长不会亏待我。”他蹙拧眉心。“可我总不能一辈子替你们家打工吧?” 为什么不能?她不懂。为何他不能甘愿留在艾家?是看不上她家的产业吗?还是对她的爱不够? “那我跟你一起去美国!我跟爸爸说,我也要到美国去念书……” 他面色一变。“你爸爸不会答应的。” “他会的!他最疼我了,我说什么他一定答应……” “你别闹了,就算你爸爸答应了又怎样?你确定能申请到跟我在同一个城市的学校吗?我是去工作的,没办法分神照顾你。”他重重叹气,似乎觉得她很无理取闹。 是,她是无理取闹,不行吗?她从小要什么有什么,为何留不住自己最爱的男人? “我们只是暂时分开而已,织心。”他柔声劝慰。 只是暂时?他怎能说得如此满不在乎?难道他过的不是跟她同一个时间吗?见不到她的时候,他不觉得一分一秒都是折磨吗?不觉得思念会啃咬着心,让人好酸好痛吗?他是否从没尝过相思苦,是否只有她一个痴痴地想着他? “你怎能这样做?你答应过我一步都不离开我身边,你说要保护我的……际说谎、说谎!” “织心,你听我说。”她话里伤痛的意味,令季石磊的心也跟着牵疼。“就因为我想保护你一辈子,所以我才更要去美国,你懂吗?” “我不懂,不懂——”为什么离开她是为了保护她?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你还太年轻,你以为两个人分分秒秒黏在一起就是幸福,可是织心,如果我手上没有一把剑,我就没办法真正保护你——我需要一把剑,你懂吗?” 她还是不懂,不懂他复杂的心思,不懂他口口声声说爱她,却舍得丢下她。 “等我,好吗?”他诱哄地问,大手深情款款地掌住她的脸。“我答应你,等我事业有成,我们就结婚。” 他以为他是谁?说走就走,凭什么要她傻傻地等? “我……不要等。”她泪眼汪汪地瞅着他,还未分离,已然满腔酸楚。“我为什么要等?我不要等!” 她负气离去。 从那天起,她便与他陷入冷战。战争是她单方面挑起的,他几次想求和,甚至在她房门外枯守一夜,她都狠下心置之不理。 她要他收回去美国的决定,他却也硬气,无论如何都不低头。 僵局彷佛就要如此无止尽地延续,直到某个夜晚,他在电话里告诉她,他隔天一早就要出国了。 “我会回来看你。”他许诺。 她却气恼地呛声。“你要走就走,我才不理你!” 刚挂电话,她便后悔了,悔恨的浪涛狂肆地卷过心海,她夜不成眠,抱着枕头痛哭。 她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不在乎,泪水却怎么也无法干涸,漫湿枕畔。 天色方亮,她便急着唤醒司机,开车直奔机场。 她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无助地寻找他的身影。她恨自己没问清他坐哪一班飞机,甚至不晓得他飞往哪座城市,他是去了纽约还是洛杉矶?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错了,不该跟他使这种小性子,闹这种无聊脾气,她明明该好好把握最后与他相聚的时刻,却浪费了,虚掷了,如今后悔莫及。 “对不起,石头,对不起……” 她会等他的,多久都会等,十年也好,二十年也罢,她今生今世都等他!这辈子,她只接受他的戒指,只嫁给他一个人…… 可他在哪儿?还没到机场吗?或者已经上飞机了?他们该不会从此断了联系? “季石磊、季石磊——”她顾不得颜面了,在机场里痛彻心肺地哭喊着,不管来往的人群如何怪异地瞧她,她只想见他一面,亲自送他离开。 她太伤心,神智太混乱,忘了可以请机场广播帮忙寻人,等到恍然想起的时候,已经是好久以后了。 她踉跄地奔向服务台,请他们广播,她交握双手,祈祷有人回应,可谁也没来,她等不到他。 “这位先生可能已经出关了吧!”服务小姐同情地看着她。 “不,不会的,他一定还在。”她仓皇地摇头,继续在茫茫人海里寻找,她跟一个又一个旅客擦肩而过,偶尔会见到疑似他的侧影,仔细一瞧,却只是个陌生人。 石头,你等等我,不要丢下我…… 她累了,眼皮哭得红肿,胸口郁闷地透不过气,脑袋沉沉地充血,终于,她晕了过去,在合落眼帘之前,最后看见的,是一张年轻男子关怀的脸孔。 后来她才晓得,那个救了她的年轻人,名叫方斯文—— 第三章 当王子友情赞助的“爱之鸟”降落在台湾桃园机场时,已近日落时分,霞色似浓郁的油彩,一层层抹在天边。 很美,很艳。 季石磊却无暇欣赏。回到久违的故乡,呼吸着陌生又熟悉的空气,他并不如其他游子那般欢欣喜悦,只有难以形容的焦慌。 她是否已经嫁给别的男人了? 刚坐上计程车,他便急着打电话联络程子欢。“子欢,是我,石磊。” “石磊?”程予欢听来很惊讶。“你已经到台湾了吗?” “刚出机场。” “这么快?我以为你就算订得到机位,最快也要深夜才能到。” “王子借我他的私人飞机。”季石磊匆匆解释,顾不得与好友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我请你帮我查的事怎么样了?婚礼在哪里办?” “你这么急着想知道婚宴在哪里办,又能怎样?”程予欢不答反问。“难不成去抢婚吗?” 抢婚?季石磊一凛。“我只是——想见织心一面。” “见到面又怎样?” 他默然。 是啊,就算能见到她又如何?当着满厅宾客强行带走她吗?就算新郎肯,她也绝不可能点头。 十年了,两人已经好久不见,就算当时曾经爱得多热烈多疯狂,如今也只是过往云烟。 他还能做什么? 或许,他只是不甘心吧!曾经无数次幻想两人重逢的场面,想着当事业有成的自己,意气风发地站在她面前时,她内心会不会有一丝后悔与遗憾? 她可知道,他在纽约的社交界有多受欢迎?多少名媛淑女竞相追逐他,多少富爸爸盼着把女儿嫁给他? 就连大老板的侄女,他的大学同学黎筱柔,多年来也依旧对他痴心不改,她知道吗? “我想……看她的表情。”他咬牙低语。“想看她要嫁的到底是怎样的男人,脸上有什么表情。” “你是说,如果她嫁的是一个好男人,脸上挂着幸福快乐的表情,你就愿意祝福人家了吗?” 他闻言,倏地掐紧手机。 若是亲眼见到她唇畔噙着聿福的微笑,他真的能够大方地祝福她吗?真的能完完全全地死心,从此对她不再牵挂,不再相思? “石磊,你啊……”程予欢叹息,深长的尾韵拖曳着某种说不出的意味,似乎是同情,又像了解。“我告诉你吧,其实今天没有婚礼,只有葬礼。” “葬礼?”季石磊骇然一震,差点握不住手机。“发生……发生什么事了?”他颤声问,不祥的念头飞掠过脑海。 不可能吧?织心她……她不会有事,不可能有事! “是她父亲。”仿佛察觉他强烈的惊惧,程予欢连忙解释。“今天早上,他因为心肌梗塞送医不治,去世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独家制作****** 爸爸死了。 当医生宣布死亡时间的那一刻,艾织心迷惘着不敢相信,虽然这一年来父亲一直缠绵病榻,她早有预感这天终究会来,但仍想不到来得如此仓促。 又一个她爱的人走了,为何她总是留不住自己挚爱的人? 是艾璇风悲痛的哭声拉回她神智。“姊,姊……老爸他……怎么这样?他不能死!他好过分,好过分……” 她紧紧抱住弟弟。“爸爸不过分,他只是撑不住了,他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好,他已经很努力很努力了。”努力想活着,努力想保全外强内干的家族事业,只是力有未逮。“你别这样说爸爸,璇风,他会伤心的……” “姊,我不是怪老爸,我只是希望他活着,我不要他走!” “我知道,我明白的……” 姊弟俩抱头痛哭一夜。 隔天,艾织心振作精神,在礼仪公司的协助下,筹办丧事,家里的喜字全撕去了,挂上了白幛布幔,侧厅摆落一盆盆素雅兰花,布置成庄严肃穆的灵堂,父亲的身躯,安详地躺在棺木里。 由于艾思诚在商界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告别式当天,前来吊祭的各界人士川流不息,艾璇风以孝子的身分跪在灵前答礼,艾织心却不能专心尽孝女之礼,有太多琐事等着她处理。 过了中午,她的未婚夫张世展与未来公公才姗姗来迟地抵达现场,两父子却都是来去匆匆,张世展说自己还要赶去机场接客户,捻完香便急着离去。 艾璇风对未来姊夫轻慢的态度感到很不满,艾织心却不以为意,淡淡地安抚弟弟。 之后,方斯文也来了,他是个医生,早上安排了一台重要手术,但一动完刀,立刻抽空赶来。 相较于张世展的粗心,他显得体贴许多,不但仔细问候姊弟俩,还自愿留下来帮忙。 “方大哥看起来还比较像你的未婚夫呢!”艾璇风喃喃抱怨。 艾织心静默不语。她其实也明白谁是真正关心自己,谁只是礼数上不得已,但世间事有时是不由自主的,随着年龄增长,她逐渐领悟这点。 不管张世展对她是真心或假意,总之她是嫁定他了。 仪式持续进行,随着时间流逝,艾织心神经也紧绷到最高点。 盖棺的那一刻就要来了,当那沉重的声响落下后,便意味着天人永隔——父亲,再也回不来了。 “姊……”艾璇风忽地掐握她的手,眼眸含泪。 她能感觉到弟弟的不安与慌惧,他也在害怕着,也怕听到那绝望的声响,他的手,渗着冷汗。 “别怕,我在这里。”她低声安慰弟弟,深吸口气,盈盈起身,迎向她的却是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 眼前密密织着青色斑点,她的世界成了一片蒙胧,她踉跄着,不许自己晕倒。 再忍忍!她告诫自己,这种时候,她绝不能倒下,她得撑住。 “姊,你怎么了?姊!”艾璇风惊惶地喊。 两个男人同时抢上来,一个是方斯文,他及时从身后揽住摇摇欲坠的她,另一个男人迟了一步,只能眼睁睁地站在一旁。 她闭上眼,缓缓平静呼息。 “你还好吧?织心,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头晕吗?”方斯文担忧地问。 “我没事。”她扬起羽睫。 她以为自己会看见方斯文写满关怀的脸孔,但攫住她视线的,却是另一个男人,一个她料想不到会出现在此的男人,一个她以为此生不会再相见的男人。 季石磊。 他怎么会在这儿? 她震撼不已,下意识地往后退,缩进方斯文温暖的怀里,她看见季石磊瞳心一黯,神情冷凝。 他回台湾了?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来看她的吗?他看她多久了?把她的脆弱悲伤都看清楚了吗? 石头。 她的心呐喊着他,回忆在脑海里翻涌成潮,她以为自己早已埋葬的情感,悄悄地澎湃。 石头。 她无法喊他,言语在唇畔死绝,她好怕这一喊,把所有不该唤回的都唤回,所有藏得最深的,都浮上海面。 “季……石磊。”她终于打招呼了,却不复往昔的亲昵,只有客套的礼貌。 他的表情更冷了,她甚至可以在他眼里看到隐约的恨意。 他恨着她吗?恨她当年移情别恋? 他是该恨她的,如果是她,也会恨,或许比他恨得更深更强烈…… “织心,好久不见。”他淡淡地回应。 “你是来吊唁我爸爸吗?” 他微微颔首。 她目送他,看他在父亲灵前捻香行礼,然后默默走向她。 她跪在地上答礼。 “请节哀。”他嗓音喑哑。 她点头,以为他会就此离去,他却弯下腰来,目光与她平视,她咬紧牙,漠然回望他。 视线胶着,空气中曜动着不寻常的火花。 他深深地凝视她好片刻,忽地转向她身旁的少年。“还记得我吗?璇风。” “你是谁?”艾璇风早看出不对劲,好奇地问。 “我是季石磊,以前曾经寄住在你们家,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真的?”艾璇风茫然,看姊姊一眼,后者一动也不动,面无表情。 “你大概已经忘了吧?我离开那年,你才五岁。” “你跟我姊姊很熟吗?”艾璇风探问。 “我爱过她。”季石磊回答得很坦荡。 “嗄?”艾璇风一愣。 “我们谈过恋爱,甚至有过婚约,你姊姊曾经答应嫁给我。” “你——别跟我弟弟胡说八道!”艾织心再也无法保持冷静,眸光狠狠朝季石磊瞪去。 “我说错了吗?”他意有所指地反问。 她咬唇不语。 “织心,”他蓦地柔声唤她,幽深的眼潭映着她雪白的容颜。“整场告别式,我都没见你掉眼泪,你在逞强吗?” “你——”她狼狈地震住,想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这算是关心?还是调侃? 他又转向她弟弟。“璇风,你今年十五岁了吧?” “嗯。” “你是个男子汉了,要学会照顾你姊姊,好好保护她。”他温声叮咛。 “我当然会!”艾璇风保证,猛力点头的动作颇有示好的意味。 艾织心不觉蹙眉。连她这个粗线条的弟弟也抵挡不了他的魅力吗? “织心。”他又唤她。 他到底想干么?她心弦一紧,扬起下颔,故意以一种冷漠高傲的神态迎视他。 他自嘲地牵唇。“我会再来看你。”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独家制作****** 她变了。 在告别式会场,他一直默默观察着她,素雅的黑色洋装将她脸色衬得苍白似雪,比起十年前的健康活泼,现在的她外表多了几分柔弱韵致,看来楚楚可怜。 可外表虽纤弱,个性却似乎比从前更倔了,在父亲的葬礼上,一滴眼泪也不流,坚强地送往迎来,周全一切。 若不是她最后的晕眩,他甚至会误以为她不如她弟弟伤心,他会以为,她习惯了生死无常。 原来她还是悲伤的,只是她已懂得假装,不让任何人识破自己的软弱,她本来就是个高傲爱逞强的大小姐,如今又更傲了。 是岁月教会她这些的吗? 她仍然高傲,却不似从前的天真锐气,而是蕴着一股世故的圆熟。 他真不知该喜该忧。 话说回来,他又凭什么为她喜或忧?他什么也不是,只不过是个她显然不想再有任何牵扯的前男友。 在她心里,他已经是过去式了吗? 那么,他为何不能让她也成为自己的过去? 真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季石磊紧紧地掐握掌心,拳头硬如石,压抑着满腔郁愤。他以为自己能够在她面前装不在乎,没想到却是她比他还潇洒。 “我想回美国了。”他涩涩地对好友吐露心声。 为了替他接风洗尘,程予欢与新婚妻子方雪准备了一顿丰盛晚餐,程予欢在业界号称“美味魔术师”,是极受欢迎的主厨,他的料理自是一绝。 只是季石磊总有些食不知味,饭后,他与好友一起品尝美酒,终于下定决心。 “你要回美国?这么快?”程予欢很惊讶。“我以为你这次回来,是看有没有在台湾发展的机会。” “我本来是这样想的。”季石磊坦承。“有朋友也希望我回来合伙开公司,只是我想想,做我们这一行总是要为了案子在全世界飞来飞去,反正也很少待在家里,住美国跟住台湾有什么分别?” 程予欢听了,若有所思地注视他片刻。“我看问题不在这里,而是你在台湾,已经没有任何牵挂了吧?” 他默然无语。 “你去过告别式现场,见过艾织心了吗?”程于欢问。 “嗯。” “你有什么感想?” “感想?”季石磊苦笑。他能有什么感想?“她变了很多,长大了,真难想像她以前跟我比西洋剑时,还常常耍赖。”方唇微微一牵,勾勒着几分怀念与惆怅。“除了未婚夫以外,她身边还有另外一个男人,看得出来很关心她。” “所以你就觉得没有自己介入的余地了?” “我没有立场。”关心也不是,恨她也不是。“我会去参加她的婚礼,至少亲眼看着她出嫁。” “瞧你说话的口气,像她哥哥似的。” 就某种意义来说,他的确是从小看她长大的哥哥。季石磊自嘲地思忖。 程子欢为两人又各斟了一杯酒。“话说回来,你认为还会有婚礼吗?” 季石磊愣了愣。“你是指织心必须为父亲守丧三年吗?我想他们应该会选择在百日内赶办完婚事。” “那当然也是一种可能,不过也可能就此取消婚礼。” “为什么?”季石磊不解。 “这件事也是我朋友跟我说的,他跟张世展有些交情,两人是多年的老同学了。”程予欢顿了顿。“他说张世展其实还有另一个女人。” “什么?”季石磊惊骇。 “对方在张家的珠宝店工作,据说他们已经暗中交往好几年了,只是张家嫌女方家世不好,一直不肯让她入门。” “你的意思是张世展劈腿?”季石磊不敢相信。 程予欢点头。“不但劈腿,我听说对方连小孩都生了,是个小女生,张家不认。” 这算什么?那家伙也未免太可恶了吧!季石磊愈听愈惊,勃然大怒。 他绝不允许织心嫁给那种不负责任的男人!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独家制作****** “姊,你不能嫁给那种男人!” 艾璇风抓着一本八卦周刊,怒气冲冲地冲进艾织心的办公室。 这本周刊一早才热腾腾地出炉,他到学校便有同学幸灾乐祸地拿来问,封面故事的主角是不是他未来姊夫? “听说你未来姊夫早就有个地下老婆耶!而且人家好委屈,生了小孩都不能进张家门,喂,你们这种豪门世家就是这样欺负一般老百姓的喔?” 同学们拿这桩丑闻当笑话四处传播。 他气不过,如坐针毡,课也上不下去,趁中午休息时溜出校园,直奔“云锦纺织”的办公大楼。 “你看看上面写的,他根本有别的女人,还养了个私生女!”艾璇风将杂志在姊姊面前摊开,内页的照片正是张世展跟一个长发美女,两人一左一右牵着个小女孩,亲昵得犹如一家三口。 照片是在超市偷拍的,他们正在购物,也许之后打算共享一顿团圆晚餐。 艾织心迷蒙地望着相片,尤其是张世展,她从不晓得他能笑得如此放松,如此温暖。 他是真的爱那个女人,也爱他的小女儿,他跟她一样,都不情愿踏进这桩商业婚姻。 他们都不得已。 她早就怀疑为何张世伯会同意他们的婚事,就算他与父亲私交甚笃,也不见得愿意接这种烂摊子。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他是希望藉此斩断儿子与那个地下情人之间的关系,她这个新娘或许带不来丰厚的嫁妆,至少还算出身高贵,能够彰显张家的身分地位。 艾织心黯然合上杂志。“璇风,现在应该还是你的上课时间吧?谁说你可以这样跷课了?”她拿出姊姊的架子,教训弟弟。 “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说这些?”艾璇风不敢相信。“你没看到杂志上写的吗?”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少看这些没营养的八卦杂志。” “拜托!姊,你怎么还能这么冷静?这上头的人是张世展,是你即将要嫁的男人耶!” “我知道,你冷静点,我们回去再说好吗?我等下要开会。” “还开会?”艾璇风简直快气炸了,好想揪住姊姊肩膀,狠狠摇一摇。“你现在应该马上冲去找那家伙,要他给你一个交代,不然干脆取消婚约!” “你在说什么啊?”艾织心好无奈,起身安抚弟弟。“好了,听姊姊的话,你先回学校上课,有什么话我们回家再谈。” “姊!” “璇风,你不听我的话吗?” “我——”艾璇风一窒,还想说什么,一道深沉的嗓音率先落下。 “我倒觉得,你应该考虑听你弟弟的建议,取消婚约。” 姊弟俩同时一愣,转向声音来处。 是季石磊。他不知何时到来的,斜倚在办公室门口,姿态帅气迷人。 艾织心骇然。“你……谁让你进来的?” “当然是你秘书。”季石磊唇角微扬,似笑非笑。“我跟她说,我是跟璇风一道的。” 艾织心懊恼自己的秘书做事太轻忽,艾璇风则是讶异,没料到身后还跟了个不速之客。 “璇风,你先出去好吗?我想跟你姊姊私下谈谈。”不速之客还很不客气地要求清场。 但艾璇风一点也不介意,反倒松了口气,他深深地看了季石磊一眼,颇有将说服姊姊的重责大任托付给后者的意味。 “那我先出去了。”他转身离开,体贴地带上门,给两人私密独处的空间。 艾织心顿觉空气压缩了,有些透不过气,她悄悄深呼吸,扮出最冷静的神态。 “请问季先生有何指教?” 季石磊没立刻答话,慢条斯理地走向她,她极力克制想后退的冲动。 “这本杂志,你看过了?” “看过了。” “没有感想吗?” “那你觉得我应该有什么感想?”她言语带刺。 他望向她,眉目阴郁。“你马上取消婚礼,织心。” “为什么?” “还需要问吗?”他拿起杂志,甩了甩。“这就是理由。” 她别过头。“我早就知道了。” “什么?”他愕然,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静默半响,唇角忽地诡谲一扬,转过头来,瞳神清清似水,却比刀锋还尖锐。“我早就猜到世展还有别的女人。” “你——”季石磊眼角抽凛,不敢相信地瞪她。“你早知道他劈腿?” “是。” “可你还是决定嫁给他?” “没错。” “你疯了吗?”他咆哮。“这种事你怎么能忍受?你还有没有一点自尊?” 艾织心闻言,身子一颤,倔强地咬紧牙关。“不管你怎么说,我已经决定嫁给他了,婚礼一定会举行。” “是,只要你决定的事,就不会更改!艾织心,你性子非得这么拗吗?明知道那家伙劈腿,对你三心两意,你为什么还能毫不在乎地嫁给他?” “我的事,不用你管。”她冷淡地掷话。 这样的冷淡令他心伤,心伤得恨她,更恨自己放不下。 “你就这么爱他吗?”他沙哑地问。“爱他爱到可以这样不顾尊严?” “我说了,我的事你别管。” “你以为我很想管吗?”他自嘲地冷哼。但教他怎能不管?怎能甘心?当年他只不过决定出国工作,她便哭闹着与他冷战,才离开几个月,她就另结新欢,如今她却连那男人劈腿都可以忍下来。 当年他为了挽回她宁愿舍弃自尊,如今她却任由别的男人践踏自己! 她爱那个男人,有必要爱得那么深、那么委屈吗? 心头撕裂了一道伤,痛楚令他口下择言。“你不许跟他结婚,我不准!” “你凭什么不准?”她漠然质问。 “就凭我爱过你!”他嘶吼。 她震住,有片刻哑然无语,水眸浮掠着很复杂、似蕴着些微伤感的阴影。“可你现在已经不爱我了,不是吗?” 他不爱吗?真的已经不爱了? 他还来不及给自己一个答案,她已苦涩地下结论。 “而且,我也不爱你……我们两个,等于是陌生人。” 他们两个,是陌生人? 这一瞬间,季石磊忽然很想仰天长啸,多年来他一直搁在心上牵挂的女孩,原来只当他是陌生人…… 他看着她,看着她比从前更加清秀美丽的容颜,他看进她眼潭,疑惑那里头怎可能反照不出任何一幕属于过去的画面? “就算没有爱情,难道你连我这个朋友也不认了吗?还记得你小时候是怎样黏着我吗?你还给我取了一个很难听的外号,叫我‘石头’。” 她垂敛眸,不敢看他。“我不会再那样叫你了。” 他胸口剧痛。 她不会了,是吗?这外号虽然不好听,他却一直视若珍宝,就连到了国外,也给自己取了Stone这样的英文名字,午夜梦回之际,也总是迷蒙地以为自己听到她又甜蜜又撒娇的呼唤。 石头、石头…… 他永远不能听到了吗? 季石磊闭了闭眸,命令自己收回所有不该溢出的情感,封锁在内心最深处。“艾织心,你真的很无情——像你这样的女人,我很难相信你会那么爱那个张世展,连他劈腿也无所谓。” 他嘲讽地低语,嘲讽地看她最后一眼。“你要嫁就嫁吧!我会祝福你,希望你不惜舍弃自尊也要保住的婚姻,真的能幸福。” 他漠然转身离去,而她,望着他挺得僵直的背影,珠泪暗结。 第四章 尽管八卦杂志刊出了那样的报导,张、艾两家仍是决定在五星级饭店举办喜宴。两个礼拜后,艾织心披上嫁纱,无视弟弟的气恼,方斯文的黯然,也将初恋情人的嘲弄葬在脑海最深处。 她不愿想起季石磊,不许他的一言一行动摇自己——就算她是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她也一定会幸福的,她会笑着过日子,不哭,不怨。 若是他期待看到她在婚姻里受挫,那他就错了,她不需要一个夫唱妇随的婚姻,只要夫家愿意在财力上支持她就好,只要“云锦纺织”能够再现昔日风华,她无怨无悔。 “看着吧,我会幸福的。”她轻声许诺自己,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婚礼的钟声响起,伴娘挽起她飘逸的婚纱,喜孜孜地送她走上红毯的另一端。 那里,她未来的丈夫正守候着,等着牵起她的手,为她戴上相守一生的戒指。 艾织心蓦地深呼吸。 绝不可以退,她无路可退了—— 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别的新娘此刻或许正晕红着脸,胸口融着甜蜜,她却是冷着一颗心,仿佛即将提剑上战场。 某种意义来说,她也的确是要上战场,为家族事业而战。 她来到新郎面前,隔着头纱,她看不清张世展的表情,却很清楚,他脸上毫无笑意。 不似一般新郎总是腼腆又期待地笑着,他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 这样的婚姻,真的会幸福吗? 她也愣住了,凝聚全身的勇气,压抑着想逃离的冲动。 神父为他们证婚,那一句句不离不弃的婚姻誓词,听来好讽刺—— “张世展,你愿意娶艾织心为妻,并誓言不论富贵或贫穷,健康或疾病,你都会忠实地陪伴在她身边吗?” “……” 沉默如同最深沉的潮水,在礼堂内蔓延。 “张世展,你愿意许诺吗?”神父又问一次。 依然无语。 宾客们开始骚动了,窃窃私语,艾织心木然听着周遭不绝于耳的嗡嗡声。 终于,张世展开口了,却是最令人尴尬的道歉。 “对不起,织心,我真的做不到!” 语落,他转身就走,途中还跟某个宾客匆匆交头接耳几句,而那人竟是季石磊。 结婚当天遭新郎遗弃在礼堂,已经够难堪了,更难堪的是,这一幕还被自己最在意的男人看在眼里。 宾客们议论纷纷,朝她投来好奇又同情的视线,张家父母也觉面上无光,一时不知所措。 艾织心强忍住鼻酸,不想哭,却也无法坦然地笑,她知道自己该宣布婚礼取消,对出席婚礼的宾客道歉。 但她做不到,没那么坚强…… “不是早告诉过你了吗?别太倔强。” 她惶然扬眸,迎向季石磊冷俊的脸孔,明知他是来嘲笑自己,却只能假装不在乎。“你来做什么?” “我来看好戏。”他淡淡勾唇,话锋如剑。 她咬牙,心头无声地流血。 他紧盯她两秒,似是看透她深埋的痛楚,神色一黯。 “各位请稍安勿躁!”他转向宾客,清锐地发话。“十分钟后,婚礼将继续进行。” 继续进行? 宾客们闻言,面面相觑,艾织心亦是一凛。 她懊恼地瞪他。“你在说什么啊?新郎都逃婚了,还怎么进行啊?” “这有什么难的?”他似笑非笑地挑眉。“换个新郎不就好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独家制作****** 换新郎? “这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休息室内,艾织心与季石磊对峙,她是满腔怀疑,他则是冷静淡漠,四目交接,空气中彷佛窜过电流,嗤嗤作响。 “世展离开前到底跟你说了什么?”她厉声质问。 “他的情人今天早上割腕自杀,送进医院了。”他慢条斯理地解释。“他是为了赶去看她。” “那女的……自杀?”艾织心不敢相信,身子突如其来地虚软,坐倒在沙发上。“她没事吧?” “你还有空关心人家有没有事?” “你——”她恨恨地瞪他,当然不会傻到听不出他话里的奚落。“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该不会跟你有关吧?你去跟那个女人说了什么吗?” 他不吭声,嘴角噙着教人心寒的笑意。 她恼了。“你怎么可以这样做?!你知不知道你可能会因此害死一条人命?那女人到底怎么样了?她还活着吗?”说到后来,她已有些歇斯底里,想到自己这桩商业联姻可能葬送一条痴心的生命,她自责不已。 “你放心,她没事,她闹自杀是假的,只是想藉此试探张世展,看他到底有多在乎。” “是假的?”她顿时松了一口气,但也立刻领悟,这出闹剧肯定是眼前这男人的杰作。“是你教她这么做的?” “不错。”他坦然承认。 她倏地咬牙,胸口怒焰翻扬。“你到底想怎样?为什么要这样破坏我的婚礼?” “我并不希望破坏你的婚礼。”他竟还厚颜无耻地如此声明。 她气极,有股冲动想痛扁这男人一顿,如果她手上有把剑,她一定毫不客气地砍向他。 “你凭什么这样做?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激愤的言语忽地化为一股酸楚,密密麻麻地浸染胸臆。 他知道她费了多少时日,才说服自己接受这样的婚姻吗? 他知道为了替她物色乘龙快婿,她父亲费了多少心思,甚至不惜拉下颜面,去恳求老朋友帮忙吗? 他知道她父亲临死前,还再三对她道歉,不能许她恋爱结婚的自由吗? 织心,是爸爸对不起你,我知道要你担起这样的责任,是委屈你了,可是“云锦”需要你,你弟弟也太小,需要你照顾——世展是好孩子,他不会亏待你的,你要怪,就怪爸爸吧!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没用…… 他知不知道,身为人女,在父亲临终时,听的却是他一声声对自己的道歉,那感觉有多苦、有多痛? 但他却轻率地毁了这一切! “你根本不明白,你什么也不懂……”她哽咽地指控他,不想哭,泪雾却迷蒙了眼。 他奇怪地凝视她,她看不出那幽黑的眼潭里,藏着什么样的情绪。 “你不必这么难过,你的婚礼并没有被破坏,它还是会照常举行,而且你的新郎候补就在这里。” 新郎候补?他到底在说什么? 艾织心茫然,努力澄清混沌的脑海,许久,她才恍然大悟。“你、你的意思该不会是……” “没错,我就是你今天的新郎。”他冷淡地宣布。 她惊骇地倒抽口气。“你——疯了!” “我很确定我的脑子没出问题。”他面无表情,取出事先准备好的文件,递给她。“这是我们的婚前协议书,你可以先参考一下。” 她迟疑地接过文件。 “这上面除了载明我们夫妻的财产各自分开以外,还有,你必须聘请我当管理顾问,改造‘云锦纺织’,在三年内达成正盈余,每年EPS至少四块以上。”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不可思议。“你干么要这样做?” “你之所以要嫁进张家,不就是为了保住家族事业吗?我只是提供你另一种方法而已。” “谁告诉你我是为了公司才跟世展结婚的?”她震惊地反驳。“我是为了……我是因为……” “因为什么?因为你爱他吗?”他漠然质问。 她哑然。 “你不用瞒我了,我问过张世展,他表示得很清楚,这只是一桩利益联姻,你们之间,谁也不爱谁。” “那又怎样?”她倔气地别过眸。“就算我不爱他,也不代表我必须嫁给你。” “我知道,因为你也不爱我,对吗?”他尽量轻描淡写地问。 可她咬着唇,不说一句话的模样却仍是重伤了他。 “不管你爱也好,不爱也好,总之你现在需要有人帮忙你挽救家族事业,不是吗?” 她的确需要,但—— “我不想嫁给你。” 他瞳光倏地灭暗。“你说什么?” “我不想嫁给你。”她幽幽地重复。 她说“不想”,不是“不能”,是“不想”——这意味着什么?她宁愿嫁给张世展,嫁给其他任何富家子弟,就是不愿嫁给他! 季石磊僵立原地,绷紧的肌肉一束束地突起,恨意在血流里脉动着。他恨艾织心,恨她的无情,更恨自己太多情。 他听见自己的嗓音如最狂野的暴风雨,在室内肆卷。“你给我听好,如果今天没有婚礼,明天‘云锦纺织’面临财务危机的新闻就会见报,你最好祈祷,银行在发现你们在东南亚的投资一败涂地后,不会急着抽银根。” “你这是……什么意思?”艾织心慌了。“你怎么知道我们在东南亚的投资?” 季石磊冷哼,锐利的眸刀毫不留情地雕琢她苍白的脸蛋。“也许你不相信,不过这几年我在业界建立了不少人脉,这点小事,我还不至于查不出来。”他顿了顿,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股权转让同意书,除了你跟你弟弟,‘云锦’其他几个大股东都已经答应将部分股权卖给我跟我的投资人了。” “你是说你买了我们公司的股票?”她嗓音发颤。“你买了多少?” “不多,只有百分之四十而已。”他微笑,笑意却不及眼底。 她骇然震住。 百分之四十的股权,够他在董事会占据将近一半的席次了,万一连其他大股东都挺他,她这个代理董事长的宝座怕是不保。 “这怎么可能?”她难以置信。“你哪来这么多钱?” 为何她总是能轻易激怒他? 季石磊眉心纠结。“没错,我只是个小小的管理顾问,财产是没多少,不过我认识一些很有钱的投资人。” “可我们只是一间连年亏损的传统企业啊!投资人怎么可能有兴趣?” “他们不是对‘云锦纺织’有兴趣,是对我有兴趣。”他冷淡地解释。“他们相信我有能力改造这间公司。” 也就是说,他们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才愿意挹注资金到一家看似前途黯淡的夕阳公司。艾织心怅惘地寻思,唇间似噙着某种又酸又甜的滋味。 “你果然成功了。”她早料到凭他的才智与毅力,终有一天一定能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 “我是有一点小成就。”他自嘲地撇唇。 “如果当初你没离开台湾,现在说不定只能把前途葬送在我们家的公司。”她叹息般地低语。 他眯起眼。“你这是怨我当初没留在台湾吗?” 她摇头,迎视他的瞳眸清透如水晶。“我的意思是,你做了正确的选择。” 他做了正确的选择?季石磊胸口拧痛。不知怎地,他宁愿她到现在还恨他当初的离开,至少表示她还有一点点在乎他,在乎这份初恋。 可她却如此落落大方地赞同他的选择…… “我走了,才方便你跟另一个男人谈恋爱,是吧?”他语气讥诮。“大小姐总是要人疼、要人宠的,没有我,你还是可以找别人。” 她一窒,言语在唇畔吞吐,好片刻,才高傲地扬起下颔。“没错,我就是值得人疼、值得人宠,不行吗?” 挑衅的眼神与他相接,他气到脸色铁青。 她继续用那种娇狂的语锋刺他。“话又说回来,季石磊,你到底为什么非娶我不可?你该不会到现在还在迷恋我吧?” 迷恋?说他迷恋她? 季石磊微微晕眩,血液因狂怒而沸腾,胸口却凝霜。“像你这种刁蛮的千金大小姐,有哪里值得我迷恋的?”他冷哼,从西装口袋取出一枚银戒,镶着颗心形碎钻,戒身呈8字形交缠。“还记得这个吗?” 艾织心认出那正是当年两人私订终身时他送的戒指。他说,这银戒织着一颗心,象征两人心心相印的爱情,也象征他的一颗心,由她掌管。 “你……到现在还留着?”她不敢相信。 “很意外吗?”他面无表情。“不过不要以为我还爱你,我是因为恨你,才保留这枚戒指。” 他恨她? 她惊骇地望他。“你到底想怎样?” “你说呢?”他不答反问,眼眸如北极冰海,冻伤她。 她震颤无语。 “你就当我是为了报恩吧!因为艾伯伯收留过我,供过我念书吃住,我不能眼睁睁地看‘云锦纺织’断送在你手里,所以……”他无声地笑,忽地一把拉过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将银戒扣上她手指。 “艾织心,我要你履行十年前欠我的承诺——”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独家制作****** “没想到你会直接逼我姊跟你结婚。” 艾璇风定定凝望站在落地窗边的男人,窗扉半敞,夜风戏弄着纱帘,他斜倚着墙,月光暧昧地抚过他的脸,落向他手上的那杯酒,与金色液体相映成辉。 这个姊夫,看来心事重重啊! “新婚之夜,你居然一个人站在这里发呆,该不会是我姊为婚礼的事不高兴,不让你进房吧?”艾璇风刻意以戏谑的口吻缓和沉重的气氛。 季石磊淡淡勾唇。“她的确很不高兴,任何女人被迫临时在婚礼上换新郎,都不会开心的。” “那你还这么做?”艾璇风落定他面前,大摇其头。“你答应帮忙的时候,我以为你会想出更高明的办法,而不是直接逼我姊跟你结婚。” 季石磊又是一个嘲讽的微笑,他摇摇酒杯。“我敢跟你打赌,就算今天取消婚礼,你姊还是会想办法把自己卖给别的有钱公子哥。” “所以你的意思是,与其看她又随便乱嫁,干脆自己先下手为强?” “没错。” 艾璇风嗤笑,双手一撑,没规没矩地坐上沙发椅背,晶亮的星眸直瞅着今日刚刚“赚到”的姊夫。 说也奇怪,虽然他跟这个姊夫很不熟,却对他很有好感,难道真是因为他小时候曾抱过自己? “姊夫……呃,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当然。”季石磊剑眉一扬,彷佛意外他何时变得如此礼貌。 艾璇风耸耸肩,必要的时候,他也可以很彬彬有礼的。“你以后真的会帮我们重振家业吧?” “我答应过你了,下是吗?” 那日,当艾璇风拿着杂志冲进办公室质问姊姊时,季石磊也随后现身阻止,之后两人在附近的咖啡馆,有了一次Men'stalk 艾璇风坦言自己调查过季石磊的底细,知道他在美国一家知名的管理顾问公司工作,表现出色,在业界评价很好,许多大老板都很欣赏他。 “我看到网上有很多关于你的报导,都很称赞你。” “那些英文报导你都看得懂?”季石磊颇意外。“挺厉害的嘛!” “厉害的是你。” 艾璇风并未因他的赞许感到得意,严肃地切入正题,说自己曾打电话给几年前移民澳洲的奶妈,确定他以前是否真的寄住在艾家,是否真和姊姊谈过恋爱。 “奶妈说,你们两个是私下偷偷交往的,瞒着不让大家知道,可是她看得出来。” “是吗?”季石磊苦笑。他一直以为他们掩饰得很好,原来谁都骗不过。 “季大哥,你还关心我姊姊吗?你不希望我姊姊嫁给张世展,是不是因为还有一点点爱她?”艾璇风问得坦率。 季石磊却无法同样坦率地回应。“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是想问你,如果我姊姊有困难,你颐不愿意帮她?” 经由艾璇风的告知,季石磊才明白原来艾织心并不是为爱下嫁张世展,是为了挽救家族事业。 于是,他自作主张地安排了这一切,为“云锦纺织”寻找新的投资人,又拟了那样一份婚前协议—— “姊夫,你们当初到底为什么分手?”艾璇风好奇地追问。 季石磊僵住,好片刻,才涩涩扬嗓。“这个应该问你姊姊吧?据说她爱上了另一个男人。” “爱上别的男人?”艾璇风愕然。“难道是方大哥?” “方大哥?”季石磊神智一凛。那是谁? “没什么,我乱猜的,应该不是他。”艾璇风急忙否定自己的推论。 但疑惑的种子已在季石磊心田萌芽,他猜想着那个姓方的男人,究竟是谁?跟自己的新婚妻子是什么样的关系? “姊夫,你以后应该会好好对待我姊姊吧?”艾璇风朗声问,嘴上挂着痞痞的笑,却掩不住心下的忐忑不安。 父亲刚刚去世,又迎来一个陌生姊夫,他其实很彷徨吧?不确定姊姊会不会因此更受伤害,虽然外表看似是个玩世不恭的少年,但其实是个关心姊姊的好弟弟。 季石磊微微一笑,安慰地握了握少年的肩膀。“你放心,我不会虐待你姊的。” 可也不会对她太好。他在心里阴郁地补充。 他不会对她好,不会宠她,也绝不会容许她像从前那样在他面前耍小姐脾气。 他会……好好地磨她!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独家制作****** “你想做什么?” 泡了个长长的热水澡,洗净一身疲惫,艾织心随意裹上浴袍步出浴室,迎向她的竟是她从天外飞来的新婚夫婿。 他闲闲地半躺在沙发上,正对着浴室门扉的方向,她怀疑他透过那扇毛玻璃,观赏她若隐若现的倩影。 他看到了什么?看的时候,心里又想些什么? 她倏地乱了心神,思绪纷纷,不觉伸手抓拢半敞的衣襟。“我们不是说好了分房睡吗?你来我的房间做什么?” 面对她气急败坏的质问,他显得好整以暇。“我不能来找我的老婆聊聊天吗?” 有什么好聊的?“现在已经很晚了!” “你已经困了吗?”他潇洒地跃起身,走向她。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 “怎么?”他笑了,笑容竟渲染着几分邪。“怕我吃了你吗?” 颊畔的血色,因他意带双关的挑衅肆意蔓延。她懊恼地咬唇。他什么时候学会这样逗一个女人了? 他以前不会这么说话的,他是那么正经八百的一颗石头…… 仿佛看透她的窘迫,他笑得更放肆了。“你放心吧,我今天吃得够多了,现在已经没什么胃口。” 她该为此感到高兴吗?她不悦地瞪他。当着她的面说自己没胃口,岂不正是揶揄她的女性魅力不足? 她忿恼地在床沿坐下,拿毛巾擦拭湿发。 他静静地盯着她。 “你看什么?”她蹙眉,停下动作,是她的错觉吗?总觉得他的眼神似乎燃着火,教她肌肤滚烫,几乎跟着烧起来。 他倏地闭眸,再张眼时,火焰已灭,只余几点星星闪光。 他落定她面前,也不征求她同意,迳自抢过她手上的毛巾,替她拭干湿发。他的动作很仔细、很温柔,她心弦一紧,珍藏的回忆忽然在脑海浮现…… “以前你最讨厌洗头发了,你说自己的头发太多太长,要弄干很麻烦,所以总是要我帮你——你还记得吗?” 她当然记得,怎么可能忘?从前的她,是多么理所当然地享受着他的娇宠啊! “你记得你十七岁那年吗?”低哑的嗓音持续在她耳畔搔痒。“明明已经够大了,却还是耍赖着不想吹头发,一定要我帮你吹,你还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心韵狂乱。“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没答腔,大手掌住她纤腰,举高她,她顿时如飞鸟,从床上翩然偎进他宽广的胸怀,他低头,用两道谜样的眼神,囚住她。 “记不记得我那时候吻了你?像这样,还有这样……”方唇轻轻地啄吻她,一次又一次,挑逗她感官的极限。 她全身虚软,叹息般地呢喃。“石头……” “不是说过,不会再这样喊我了吗?” 修长的手指调皮地挑弄她发丝,像爱抚,更像折磨。“你现在还会不吹干头发,就上床睡觉吗?” 她几乎无法出声。“……有时候会。” 他淡淡扬唇,忽地松开她,抓来吹风机,懒洋洋地递到她手上。“现在,把头发吹干。” 她愕然望他,傻傻地坠入那深不见底的眸海。 “以后,我不会再帮你了。”他似笑非笑的,每个字句都像坚硬的石子,精准地击痛她。“头发要自己吹干,公司也要自己救,我可以指点你怎么重整家业,但真正动手去做的人是你自己,懂吗?” “你的意思是……” “不许依赖我,也不准对我撒娇,你不是以前那个大小姐了,我也不做你的骑士——简单一句话,我不会让你好过。” 艾织心颤栗地屏息。 她猜得没错,他之所以强迫她跟他结婚,并非为了报恩,而是藉此惩罚她、报复她…… “我从没想过依赖任何人!”她倔强地反驳。“我说过,我不需要谁来保护。” “真的不需要吗?”他冷笑。“那你为什么要嫁给张世展?难道不是希望张家的资金能帮你救公司吗?” 她一窒。“我——” “这就是你所谓的不依赖任何人?不需要人保护?除了用婚姻换取夫家的援助,你没有其他办法能救这家公司吗?” “……” “你根本没想过,因为这个办法最方便,最不费事,所以你就这么做了。”冷锐的话锋,毫不留情地砍向她。“艾织心,你表面上是长了几岁,可本质上还是从前那个大小姐。” 她本质上还是大小姐? 艾织心惊骇不已。这十年来,她一直以为自己长大了,成熟了,原来在他眼里,她仍是从前那个任性的女孩。 好痛!她抚按着心口,徒劳地想压下那一阵阵的抽凛。 果然,还是只有他能令她如此痛楚,他一个责备的眼神,就足以让她否定自己所有的努力。 她做得还不够,成长得还不够,他瞧不起她…… 她高傲地扬起下颔。“我会让你刮目相看的!” 她会向他证明,她,真的长大了。 第五章 曾经,“云锦纺织”风光过。 公司的前身最早可追溯于清朝康熙帝时期,当时的织绣工艺由江宁织造局把持,御用的贡品皆由织造局提供,而出自艾家祖先的“水云锦”,便是皇室的最爱,一时名动天下。 听说艾家那位祖先便是康熙帝流落在外的亲弟弟,皇帝对他甚为宠爱,容许他易姓为“艾”,在民间安家立业。 到了民初时期,“云锦”由传统绣庄发展为现代化的纺织企业,迁来台湾后,更成为引领台湾纺织业的龙头。 但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云锦纺织只是一家金玉其外的公司,外壳虽是光鲜亮眼,内部已残破不堪。 身为清朝皇室的后裔,艾思诚一直以自己的血统为荣,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守住艾家的荣耀,守住“云锦纺织”。 可惜他力有未逮,只能将这重责大任托付给自己的女儿。 艾织心从父亲手上接下的,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烂摊子,公司迟迟找不到未来发展的定位,又因为几次重大投资失利,身陷财务风暴中,前途岌岌可危。 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终于听从父亲的建议以商业联姻来拯救家族危机。 但季石磊却不以为然,骂她不思长进。 他联合外部投资人以及几名大股东,在董事会改选中,占领了过半席次,她原以为董事长的大位想必也会落入他掌握,他却要求由她来坐。 “我说过,你想救艾家的事业,就得学会自己来,别想把责任推到我身上。” 他不许她轻松卸下肩头的重担,要她为公司鞠躬尽瘁,他以顾问身分自居,提出许多改革计划。 首先,公司枝蔓横生的组织架构必须清理,各事业部各自独立成营利单位,资源共享,利益却竞争,以此追求进步。 所有浪费时间的公文往来及毫无效率的会议都取消,彻底E化。 “电脑程式可以简化许多不必要的业务流程,所以多余的冗员都可以裁掉了,尤其是一些中高阶主管,他们浪费了太多人力成本。” “你要裁员?”她震惊。 “怎么?你舍不得?”他嘲弄地反问。“公司都快活不下去了,你还有心情当滥好人?” “可是……”那些都是跟着她父亲一起奋斗多年的老臣啊,基于人情义理,她怎么能对他们动刀? “你如果动不了手,就等着把公司也赔进去吧!”他冷淡地声明。 她心一扯,不觉祈求地望他。 “不要看我,我说过,不论什么事都是你亲自来做,坏人当然也得你自己当。” 他好残忍! 艾织心苦涩地敛眸。她很清楚,这也是他对她的一种惩罚,他不许她心软,逼她面对血淋淋的现实。 “我知道了,我会亲自劝他们离开公司。” 他颔首,她看不出他深沉的眼里,藏的是讥诮或证许。 “还有,你父亲为了多角化经营进行的转投资,全部暂停,我们要回归本业,在公司成立新的研究开发部。” “研究开发部?”她蹙眉。“你要开发什么?” “当然是新产品。”剑眉斜飞,好似觉得她问得可笑。 或许她的确是问得可笑吧?因为她从没想过从本业的核心出发,改善公司的体质,她一直跟父亲有同样的想法,纺织业在台湾已是日暮途穷,定到了尽头,为了降低过高的劳工成本,他们只能到东南亚设厂,或转投资其他明星产业。 “你真的觉得‘云锦’还有救吗?”她半信半疑地问,不敢抱太大希望。 “有没有救,要看你这个董事长的能耐了,如果你只会坐着唉叹,那当然是没救了。”他话说得刻薄。 但她习惯了,他从以前就不擅长说好听话,如今恨透了她,更不可能奉送任何甜言蜜语。 她只能笑,以娇俏的笑靥为剑,抵挡他过于锐利的话锋。 但他似乎很看不惯她的笑容,眉苇揪拢,倏地将一叠厚厚的资料丢给她。“这个在下班以前看完,七点我要听到你的报告。” “七点?”她愕然接过,稍微浏览过内容,是关于组织改造的管理知识,完全是她不熟悉的领域,要她在短短几个小时内消化完毕,这可伤脑筋了——她扬起眸,试着为自己争取更充裕的时间。“那时候不是差不多该吃晚餐了?你不先吃饭,补充一点精力吗?” 他似乎看透了她的鬼念头,淡哼一声。“我会叫便当,连你的分一起。” “吃便当?会不会太克难了点?你可以去餐厅吃饭啊!这附近有不少还不错的店,我会等你回来——” “七点。”他冷冽地断绝商量的余地,转身离去。 她无奈地目送他,挺拔的背影如一座高山,拒她于千里之外。 看来,不能向他撒娇了啊……艾织心幽然寻思,许久,粉唇淡淡地弯着自嘲。 当然不能向他撒娇,他不是说了吗?不许依赖他。 她必须学会靠自己—— 艾织心翻开文件,认真地从第一页开始读起。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独家制作****** “臭丫头!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开除我们?” 由于公司宣布的裁员政策引发内部不满,工会发起一波抗议活动,艾织心既然身任董事长,自然必须代表资方出面与工会斡旋。 她也很清楚,员工们愤怒的矛头一定都是指向自己。 “我们跟着你爸爸打天下的时候,你还在玩洋娃娃扮家家酒呢!你懂什么纺织业?懂怎么样管理公司?”一干人愤怒地朝她叫嚣。 她孤伶伶地站在台上,其他董事及大股东全躲在一旁,将难堪的场面都交给她应付。 就连季石磊,也只是远远地观望着。 明明是他这个管理顾问逼她裁员的,现在倒好了,他好像事不关己似的。 艾织心不免有些哀怨。但她力持镇定,就着麦克风发言。“请各位冷静一下,听我说,公司会决定裁员也是不得已,这几年我们一直在亏损,财务——” “亏损难道要怪到我们身上吗?怎么不怪你们上面这群人不会做生意、怪你爸爸投资眼光太差?你们的错误决策,就要我们来承担吗?” “我们做牛做马,辛辛苦苦为公司奉献了这么多年,结果公司财务一出现问题,第一个牺牲的就是我们!” “我很抱歉。”除了道歉,她真的不晓得该说什么。 “道歉有个屁用!”一个员工激动地嘶喊,跟着,一颗鸡蛋结结实实地朝台上砸来。 艾织心闪避不及,俏脸顿时“挂彩”。 台上台下惊呼不断,其他董事都是神色大变,面面相觑,却没一个主动上来说话。 艾织心展袖抹去脸上黏呼呼的蛋液,妙眸流转,不知不觉寻找着季石磊的身影。 他仍是那么潇洒地站着,察觉她求助的视线,嘴角若有似无地一牵。 艾织心蓦地一震。 他在笑她,笑她这个董事长只是花瓶,遇到困难只会求人伸出援手,他看轻了她,不相信她能自行脱离这窘境。 你表面上足长了几岁,可本质上还是从前那个大小姐。 不是的,她变了,真的变了!她一直在努力,不依赖他,不依赖任何人…… 艾织心紧紧掐握麦克风,指节因过度使力而泛白,心海波涛汹涌,卷起千堆雪。 不要瞧不起她,谁都可以,就他不行…… “我知道公司做这个决定,令大家很不开心,但我请各位想想,如果公司撑不住倒了,我们是不是所有人都会跟着完蛋呢?没有投资眼光是我们不对,做了错误决策我们也该负责,所以我们现在要想办法补救。” “你的补救办法,就是牺牲我们吗?” “没错,就是这样。”她坦然承认,这样的坦然反倒令抗议员工们一愣,一时无语。“这次决定裁撤的名单,有不少是资深员工,其中也有部分中阶主管,因为你们薪水太高了,生产力却不如年轻人,所以公司只能牺牲你们。” “你——你说这什么鬼话?你怎么有脸这样说!”员工们火大了。 看来她随时可能被丢第二颗鸡蛋。 艾织心苦涩地自嘲,却没逃避众人批判的眼光,她知道自己说这些话太残忍,但与其舌粲莲花,她宁愿坦承真相。 “公司现在能做的,就是降低人事跟营运成本,先求改善体质,度过这次财务危机,再想办法开发产品,拓展市场。” “那我们怎么办?” “我现在能做的,只是尽力保障你们顺利拿到退职金或退休金,如果公司宣布破产倒闭,就连这些我们也付不出来了。” “你……这是威胁吗?” “我只是将事实说给大家听,我也很想开空头支票给你们,比如说等公司发展得更好了,再将你们聘回来,可未来到底会怎样,我也不敢保证。” 真的,未来是不能保证的,变数太多了,谁也不晓得明天会发生什么意外。 这一点,她最清楚了,没人比她感受更深刻…… 艾织心叹息,清澄的眸光一一流眄过失望懊恼的员工,最后,落到她最在意的男人身上。 他面无表情,定定凝望她,距离太远,她看不清潜藏在他眼底的情绪。 他满意她的表现吗?或者很不以为然?她做得够不够好?及格了吗? 台下的怒骂喧闹,她已经听不见了,她只想听他说一句话—— 织心,你长大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独家制作****** “我说,那个裁员的事解决了吧?” 电话那端的嗓音,来自遥远的阿拉伯国度,却热情爽朗得犹如近在耳畔。 季石磊听了,暂停敲打电脑键盘的动作,身子往后一躺,埋进符合人体工学的办公椅背。“早就解决了,在我们董事长诚恳的说服下,劳资双方一起坐下来谈,总算达成协议——我应该在两个礼拜前就写报告告诉你了吧?王子殿下。” “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了?”王子很漫不经心。“管它的,那不重要。”只是作为聊天的开场白而已。 季石磊也很明白,王子根本不会将这等小事挂在心上,他笑了。“怎么有空打电话来?现在这时间,你不是应该还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唉,人生无趣,最近晚上都没什么刺激的节目,昨天我早早就上床睡觉了。”王子很感叹似地说道。 所以今天特别早起床?季石磊忍住嗤笑。虽然那边的时间现在差不多是中午,但对夜夜笙歌的王子来说,已经算早了。 “因为太无聊,才打电话问我公司情况吗?” “怎么?打扰你了?” “打扰倒不会,只是我现在正在写一个程式。”他委婉地暗示自己很忙。 “呿,你什么时候不在工作啊?”王子才不理会他,迳自天南地北地乱扯一通,哇啦哇啦抱怨一长串后,然后慎重宣布。“……所以我决定去台湾找你!” “什么?”季石磊愣住。“你要来台湾?” “干么?不行吗?”王子不爽了。“你这家伙,来要钱的时候这么干脆,结婚却不先打个招呼,你知不知道?我也很想喝喜酒耶!” 不是不想请喜酒,只是当时是在婚礼上临时换新郎,要他怎么事先发喜帖昭告天下? 季石磊苦笑。“那你来台湾吧,我补请你吃顿饭。” “光吃顿饭就想打发吗?”王子冷哼。“至少得帮我介绍第四个老婆。” 季石磊一呛。“这个——咳咳,可能就有点难度了,你要知道,我们台湾的女孩子不是那么好追求的。” “就像你的新娘一样吗?”王子又展开奇妙的联想。“说起来你要娶她,真的很不容易呢,还得先拉我们一票人投资她家的公司。” “放心吧,不会让你亏钱。”季石磊保证。 “我也相信你一定会赚钱的啦!只不过我真的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让你一接到电话,就慌慌张张地搭着我的‘爱之鸟’飞回台湾去?”王子乐呵呵地调侃。 季石磊脸颊窘热。“别再说了。”很糗。 “好吧!”高贵的王子也有识相的时候。“那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她在床上的表现怎样?很热情吗?性不性感?”王子好奇地追问。 季石磊眼角倏地抽凛。真抱歉,自从结婚以来,他还没机会在床上压倒自己的老婆。 “她一定很火辣吧?所以你才会这么迷恋她,哪,她有没有漂亮的姊姊或妹妹?” “穆罕默德王子!”愈说愈不像话了。 “怎样?” “我还有工作要做,不能再跟你聊了。”他严肃地声明。 “急什么啊?我话还没说完呢!” “别忘了,我现在也算是在为你投资的事业做牛做马。” “咳,那不重要啦,我不在乎投资赔点钱,重点是能不能找到我的真命天女……”总而言之,王子是不爱江山爱美人。 季石磊又好笑又无奈,伸手揉揉疲倦的眉心。“知道了,我答应你,来台湾时,我一定帮你筹办一场盛大的舞会,广邀台湾美女参加,行了吧?” “那就这么说定啦!Bye。”得到自己想要的,王子二话不说,阿莎力地挂电话。 反倒是季石磊怔愣地握着手机,一时回不了神。 虽然王子已经娶了三个老婆,但给他的感觉,总还像个任性的大男孩,偶尔会麻烦得像烫手山芋,却也可爱得教人舍不得甩开。 就像她一样。 一念及此,季石磊浅浅勾唇。 总是一板一眼、埋首工作的他,最讨厌参加那些无聊的社交宴会,也一向看不惯那些无所事事的富家子弟,却在与王子初识时,便轻易让对方闯进自己严闭的心房。 他喜欢王子,或许是因为王子总让他想起当年那个少女。 织心。 不晓得她现在正在做什么? 季石磊瞥了眼腕表,四点多,她应该乖乖在办公室里看报告吧?自从解决裁员争议后,她似乎对自己有了信心,工作更认真了,不找任何怠惰的借口。 她成长了,愈来愈像个有担当的董事长,“云锦纺织”在她的带领之下,有朝一日必能重振雄风。 而他,将扮演那个最严厉的导师,即便她工作得再辛苦,或遭到激愤的员工怒砸鸡蛋,他也绝不允许自己流露一丝心疼。 不许心疼,不能宠她,他告诫过自己,一定要好好地磨练她。 但偶尔奖赏她也不为过吧?偶尔,也该给她一点小小的鼓励…… 想着,他微笑起身,整好微微松脱的领带,离开办公室。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独家制作****** “瞧你,好像又瘦了,这样下去怎么行?” 坐在对面的男人下以为然地揪着眉,又气又急,又是担忧。 艾织心没说什么,默默端起咖啡,浅啜一口,她也知道自己最近是有点工作过度,但没办法,为了达到那个工作狂的要求,她只能全力以赴。 “你有没有好好吃饭?三餐有定时吗?” “你别担心,斯文,我很好。”她搁下咖啡杯,用一朵温柔的微笑,安抚为她焦虑的男人。“瘦一点有什么关系?这样身材才显得更窈窕嘛!” “你够瘦了,不需要再减重。”方斯文反驳,打结的眉宇丝毫没有舒朗的迹象。“你反而应该多吃点,不然我怕你身体受不住。” “我会注意的。”她承诺。 他却不太相信,抓过她手腕,又拿出血压计,替她测量。 “哇,连血压计都随身携带耶,真是个好医生。”艾织心笑笑地赞叹。“当你的病人真幸福。” “我可不希望你来当。”方斯文横她一眼,收起血压计,招手唤来服务生,请他送一块巧克力蛋糕过来。“你血压有点低,多补充点糖分。” “遵命,医生大人!”艾织心调皮地眨眼。 方斯文被她逗笑了,半无奈地摇摇头。巧克力蛋糕送来,他看她一口接一口,显得有些心急,连忙制止。 “吃慢点,小心噎着。” 她浅浅一笑,放慢速度。 “是不是赶着回去工作?急什么?你可是公司董事长,出来喝个下午茶难道也怕员工说话吗?” 她不怕员工说话,只怕他。艾织心自嘲地抿唇。 “又是季石磊?”方斯文仿佛看透她的心事,大为懊恼。“他到底想怎样?非要把你整死才甘心吗?” “他不是想整我。”吃罢一块蛋糕,艾织心既满足又有些哀伤——多久没像这样悠哉地吃甜点了?最近的她,不是跟客户吃食不下咽的应酬饭,就是在公司里忙乱地扒便当,饮食、生活乏味得很。“我毕竟是公司董事长,该我做的事,本来就要做。” “可也不需要这样不眠不休啊!他难道不晓得你的身体——” “他不知道。”艾织心淡淡扬嗓。 方斯文一愣。“为什么不告诉他?” “为什么要告诉他?” “因为他是你老公啊!难道他坚持跟你结婚,不是因为对你还有一点点关心吗?” 关心? 艾织心胸口一紧,娇容染上几分惆怅。她能这么想吗? “他或许有点放不下我吧,不过,他也恨我。” “恨你?”方斯文震撼。 “他想报复我。”她涩涩地低语。 “所以才用这种魔鬼训练操你?”方斯文蓦地恍然大悟,对好友口中那个“初恋情人”更怒了。“那你还说他不是在整你?明明就是!” “没事的,我应付得来。”艾织心粉唇一绽,又是一朵娇美笑花。 方斯文怔怔地望着,几乎有股冲动,想凑过去将那迷人的笑摘下来,珍藏在心里。但他知道,她不会容许自己如此亲近,这十年来,她总是小心翼翼地与他保持适当的距离。 “其实我现在觉得这工作也挺有趣的,不比画画无聊喔!”她倾过身,兴高采烈地与他分享感想。“你知道吗?石磊他在公司成立一个研究开发部,开发一些机能性的织品,比如说竹炭纤维,能释放远红外线,又有除臭、抑菌的功能。还有啊,有些强调环保的衣料也很有意思,现在这个社会定的是自然风,我们可以从这方面去思考,设计一些高机能的运动休闲服饰——我以前从没想过这些,可石磊却想到了,他真的很厉害,眼光看得很透,他比我还了解纺织业呢,也比公司大部分高阶主管了解,他——” 方斯文蓦地倒抽口气,惊醒滔滔不绝的艾织心,她愣了愣。“你怎么了?” “你崇拜他!”他瞪视她,表情清楚写着讶异。“你崇拜那个男人,织心。” “我……怎么可能?”她直觉否认。“我讨厌他。” “或许你是不喜欢他,但你仰慕他。你最近之所以那么拚命工作,也是为了得到他认可,对吗?” “我是为了拯救公司!”她强调。 方斯文不语,默然盯着她,忧郁的眼神令艾织心一时透不过气,她狼狈地起身。“我该回办公室了。” 方斯文抑郁地颔首,护送她回去。“织心,你生气了吗?”他试探地问。“我今天是不是说太多了?” “怎么会?”她讶然回眸。“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所以你不生我的气?” “我怎么会气我最好的朋友?” 方斯文微笑了,安落忐忑的心,与她漫步在薄暮的霞光里,并肩行进的身影乍看之下像一对恋爱的情侣。 他纵容自己陶醉在这难得的温馨时光里,两人来到公司楼下,他轻轻握住她的手。“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别工作过度了。” “嗯,我知道。” “三餐也要定时吃。” “嗯。” “最近日夜温差比较大,晚上要记得多加件衣服。” “知道了!”她噗哧一笑。“我不是小孩子了,斯文。”羽睫淘气地飞呀飞。 他脸颊蓦地赧红,这才惊觉自己唠叨得像挂念女儿的老母亲。“抱歉,我——” “可以放开我老婆了吗?” 清锐的声嗓陡然响起,逼回他未及出口的言语。 发话的是季石磊,他倚在一辆深色轿车旁,也不知旁观这一幕多久了,嘴角噙着犀利的嘲讽。 他走过来,扣住艾织心的手腕,强悍地将她拉回自己的势力范围。 “你是方先生?”他似笑非笑地问。 “没错,我就是方斯文——你是季石磊?” “我是。” 四道眸光在空中互砍,微妙的敌意无声地交会。 方斯文首先打破僵凝,累积许久的怒气一股脑儿地爆发。“你觉不觉得织心最近瘦了?你非要逼她这样没日没夜地工作吗?之前裁员的事也是,根本是你逼她裁的,却要她自己去面对员工的抗议!” 季石磊凛眉,瞳光黯下。“她把这些事都告诉你?” “怎么?有什么不能说的吗?”方斯文难得如此咄咄逼人。“我知道你是故意恶整她,算我拜托你,别再虐待织心了,她禁不起这样的折磨!” “她禁不禁得起,不是你来决定,要看她自己。”季石磊神情冷峻。 两个男人同时将目光调向艾织心。 气氛很不妙,非常不妙。 她无奈地叹息。“斯文,你先回去好吗?” “织心……”方斯文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担心我,我答应你,一定好好照顾自己,好吗?”她轻声低语,嗓音温柔似水,却在季石磊眼中点燃熊熊火焰。 “好,那我先回医院了,有什么事随时Call我。”也不知是有心或无意,方斯文离去前,还轻轻握了握艾织心的肩,她也回以嫣然一笑,两人之间的互动自然流露培养多年的默契。 季石磊愤慨地瞪着。 第六章 一回公司,艾织心立刻进董事长办公室,季石磊懊恼地目送她的背影,好半晌,才发现自己手上还提着一个点心盒。 这蛋糕,是他特地开了半小时车买回来的。他听璇风说她特别喜爱这家的点心,为了犒赏她近日的辛劳,所以买给她。 没想到她却跟另一个男人悠闲地享受下午茶,而他乍然透过玻璃窗瞥见他们,一路跟踪,活像个为爱痴狂的傻瓜! 他到底在做什么?季石磊随手将点心搁进茶水间的冰箱,僵立片刻,满腔郁恼怎么也压不住,悻幸然地转身,也不等秘书通报,直闯艾织心办公室。 她正阅读一份文件,讶然抬眸,见他盛气凌人,威风凛凛地彷佛意欲出征的战士,很不争气地怦然心动。 “你是来骂我的吧?”她极力克制想逃离的冲动,却仍下意识地往后倾。“我知道我不该偷溜出去喝咖啡,但只有一个小时,应该没关系吧?” “你应该认真工作。”不该跟男人调情鬼混!他暗暗磨牙。 她容色一黯,两秒后,才木然扬嗓。“我知道,我应该效法你当一个工作机器,我正在努力学习中,请给我一点时间。” 她这是揶揄他吗? 季石磊掐握掌心。“上回工会抗议的事我没出手帮你,你是不是怪我?”否则为何要跟别的男人诉苦? 她摇头。“我知道你不会救我。”眼潭静静地照看他,清澈得令他心痛。“而且人是我裁的,有什么怨气当然是冲着我来。” 我知道你不会救我。 他心弦揪紧。为何她能将这句话说得如此自然?她忘了吗?她曾经耍赖着命令他寸步不离地保护她。 现在,她已经不需要他这个骑士了吗?因为有另一个男人很乐意担任她的护花使者? “那个方斯文,你认识他很久了吗?” “嗯,有十年了。” 你就是因为他跟我分手的吗? 他想问,言语却干涩地卡在喉咙,或许是因为他不敢听到答案,他不想深究她当年为何移情别恋,他怕控制不住自己狂乱地发飙。 他是季石磊,一颗无趣的、冷硬的石头。 “他好像很关心你。” “他当然关心我啊,我们是好朋友。”她话说得理所当然,惹得他胸口怒火更炽。 既然他们俩感情如此融洽,为什么不在一起?因为她又移情别恋了吗?还是他不够有钱,不能帮她挽救家族事业? 这些年来,她究竟交过几任男朋友?跟每一个都维持良好的关系吗? 是否每次在他这里受了委屈,她就楚楚可怜地找她的“好朋友”倾诉?她会哭得梨花带雨吗?用那娇弱不堪的模样勾惹男人的保护欲? 该死! 季石磊咬紧牙关,强悍地压下体内每一分不驯的怒意。 他在嫉妒,嫉妒每一个跟她友好的男人,嫉妒她大方地对别的男人展现温婉风情。 他嫉妒方斯文,嫉妒那块巧克力蛋糕,嫉妒她吃蛋糕时,那愉悦又恍惚的神情,不属于他。 是的,他在嫉妒,疯狂地吃醋,可他绝不会让她知道这一点。 他清冷地扬声。“方斯文要载别虐待你,你经常跟他抱怨我对你不好吗?” 她怔了怔,别过眸。“你下会连我跟朋友说什么,都要管吧?” 为什么不敢看他?心虚吗? “如果你想抗议,可以亲自对我说!”怒火与妒火在胸口交织,他就快持不住镇定,挂不住乔装的面具。 “我抗议有效吗?”她自嘲地轻哼。“你一定会说我是董事长,这是我分内该做的事。” “我说错了吗?”他蓦地欺向她。“这些难道不是你该做的吗?” “我没说不是——” “还是你希望我宠你?没问题,只要你说一声,把一切都交给我,我会负责把公司救起来,你只要在家当你的大小姐就好!” 其实,他心底是这么希望的,希望能宠她、呵护她一辈子。十年前,他就是为了能得到一把锋利的剑守护她,才远赴他乡。 是她任性地斩断了两人的关系,如今却埋怨他苛刻,跟另一个男人诉苦…… 他不眠不休地努力,手中终于握着剑了,为何反而不能拥抱她?为何她已经不需要他的拥抱了? 这份痛,她明白吗? “我不用你宠我!”她尖声反驳,水样的眸融进他燃火的眼里,彼此相抗。“你不要老是把我当成那种肤浅的千金小姐,我不是!十年了,我已经长大了,我不是从前那个艾织心了!” 对,她不是,她变心了,移情了,她不再爱他—— 季石磊嘶声低吼,好想伤害她,却又想狠狠地吻她。 “季石磊,你放开我!” 他也想放啊!十年了,他为何还放不下?为何仍被同一个女人耍得团团转? “你可以依赖我的……”他迷蒙地望着她的唇,那倔气又可恶的唇,微微地分开,吐露着魅人的馨息。 “你不是要我别依赖你吗?” “别说了!”他不许她顶嘴,一口咬住那软嫩的唇。初始带着几分彷徨与不确定,接着,排山倒海的情欲袭来,狂野地肆卷。 他一把将她抱起来,钳住她纤细的皓腕,将她抵在墙面,然后低头,肆意啃咬她柔润的玉颈,将那当成可口的点心。 有多久,不曾这样亲近她了?情欲在体内勃发、苏醒,他不觉忆起当年,是如何生涩又激烈地与她做爱。 至今,那满足却又永远不够的滋味仍鲜明地烙在心版,不知有多少次在梦里,他一遍又一遍地要她。 有时甚至会在半梦半醒间惊惧,怕自己弄坏了她…… “石……石头……”她仿佛有些无法承受,细细地娇吟,却只是火上加油,更添旖旎氛围。“拜托你……” 拜托什么?放开她?还是充满她? “你别想躲……”欲望已不由他控制,隔着裙摆,在她最私密的入口厮磨,很亲昵,很放肆。 “这里是办公室,你……不可以……”一波波颤栗在她体内汹涌,她忍住强烈的欢愉,葱葱五指侵进他的发间,明明是想抵挡他的侵略,却更似迎合的挑逗。“你不是常说……要公私分明吗?” 是啊,要公私分明,他一向最讲究工作态度,在职场上,一向扮演严谨得教人抓狂的角色,为何一面对她,什么都变调了? 季石磊焦躁地喘息,男性欲望痛苦地痉挛着,差点击溃他仅存的自制——这可恶的女人,他真恨她! “石头,你别这样……” 真要他放手,就不该这样唤他,不该用如此娇媚的声嗓,勾走他不安定的神魂…… 他猛然放开她。 她似乎有些措手不及,怔怔地揪住半敞的衣襟,眼眸漫着暧昧的水烟。 “不要那样看我。”他以为她是在抗议他的侵犯,阴郁地别过头。“你放心,我以后不会这么做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独家制作****** 他说到做到。 自从那回在办公室意外地擦枪走火后,他不允许自己再犯同样的错误,除了公事上的往来,不再与她私下接触。 他们比同事还像同事,单看表面,怕是谁也不相信他们会是一对夫妻吧! “姊,你跟姊夫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就连神经大条的艾璇风,也察觉两人近日互动太冷淡。“我看你们最近好像都说不上几句话,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我们没吵架。” 吵架需要热情,那是对彼此真正有爱的夫妻才做得出来的事,他们……只是冷战。 “那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因为我们在公司里说太多了啊!”艾织心故作轻松地摊摊手。“回到家来,总要休息一下吧?每天都跟同一个人见面,从早到晚在一起,你也会腻吧?” “真的只是这样?”艾璇风半信半疑。 “不然还怎样?”艾织心俏皮地敲弟弟的肩。“你该不会是担心我们闹离婚吧?” 艾璇风闻言一震。“你们会吗?” 艾织心愣了愣。“我只是开玩笑。” “我知道,可是你们说不定有一天也会离婚,对吧?”艾璇风定定地望她,似乎想从她眼里看出一丝端倪。 艾织心深呼吸,镇定微微凌乱的情绪。“每对夫妻,不管他们是基于什么样的理由结婚,都不一定能一辈子在一起的,谁都有可能离婚。” “你们也会吗?” “或许。” 艾璇风沉默不语。 “怎么了?璇风。”艾织心有些担忧。“干么不说话?” 他摇摇头,许久,嘴角勉强牵起笑弧。“我喜欢姊夫。” “什么?”她愣住。 “我喜欢他。”他再次强调。“我以为他会保护你一辈子。” 她怅然。“你姊姊我看起来那么需要人家保护吗?”为什么谁也不相信她已经学会坚强独立? “不是的,我的意思是——”艾璇风顿了顿,眉宇染上淡淡的苦恼。“姊,你是不是太逞强了?自从爸爸身体不好,把公司的事交给你以后,我没听过你有一句怨言,你那么喜欢画画,现在却被逼着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所以你是为我抱不平了?”艾织心俏皮地眨眼,展臂拥抱弟弟。“好乖啊,璇风,姊姊真爱你!” “你少恶心了!”艾璇风俊颊窘红,连忙挣脱姊姊的魔掌。 她只是笑着,笑声清脆隽朗,如夏季在门檐摇动的风铃。 “姊……” “别为我担心了,你瞧,我现在也算是在画画啊!” “嗄?”艾璇风一愣。 “你看这个。”她主动将桌上几张图稿递给弟弟。“这是我设计的一些花色,比如这张,这是桐花的图案,五月雪——好看吗?” “是不错啊!”艾璇风浏览图稿,半迟疑地点头。“可是姊,你画这些干么?” “石磊说过,公司得开发一些创新的产品,我想,将台湾文化的元素融进服装设计里,也算是一种创新吧?” “所以这是你帮公司品牌服饰画的设计图?” “是啊。”艾织心浅笑盈盈。“怎样?你姊姊还不赖吧?” “一级棒!”艾璇风相当给姊姊面子,竖起大拇指,不吝惜地夸证。“说起我姊姊的才气,可是天下第一。” 哇,天下第一呢。“你这小子真会甜言蜜语,老实说,你一定在外面拐了不少小女生吧?” 艾织心再度热情地拥抱弟弟,艾璇风也再一次恐慌地挣脱,往后连跳好几步,似是极力想躲开这黏人的魔女。 “拜托!姊,你别这样啦,而且我哪有在外面拐女生啊?告诉你,你弟弟可是很洁身自爱的。” “是吗?”她不相信。她这么俊秀可爱的弟弟,会没有女生追? “别说这些啦!”艾璇风慌张地摇手,似乎很怕姊姊探问自己的风流情史。 “对了,你这些设计图拿给姊夫看了吗?” 她一怔,摇头。“还没。” “为什么?” “这些只是初步构想。”她收回图稿,一张张顺理。“我至少得做出一份像样的企划案,才能拿给他看,不然他肯定会笑我。” “他干么笑你?”艾璇风察觉她神情有些黯淡,不禁蹙眉。“姊,姊夫是不是对你很严格啊?” 他的确很严格,要求很高,有时她为了跟上他的脚步,真的追得很辛苦…… 艾织心推开苦涩的思潮,朝弟弟送去嫣然一笑。“当然严格啦!就像我这个姊姊对你也很严格一样。”她巧妙地转开话题。“哪,你的成绩单呢?基测考试快到了吧?让我看看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咦?啊!我忽然想起来,有个电话要打。”艾璇风装傻,说起升学考试,走得比飞得快。“姊,我不打扰你了,你别弄太晚,早点睡啊,晚安!” 目送弟弟旋风般卷离的背影,艾织心又好气又好笑。 “这小子……”她喃喃叨念,似是责备,语气却藏不住满满的宠溺。 她爱这个弟弟,真的很爱,虽然她小时候曾经怨过他,但也很快便领悟,血缘亲情终究斩不断。 答应父亲接下家族事业,有一半原因也是为了他,为了能在他长大后,交给他一间朝气蓬勃的公司。 所以,她该好好加油啊! 艾织心振臂为自己打气,坐回书桌前,继续工作。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独家制作****** 她还没睡。 经过书房时,隐隐流泄的灯光留住季石磊的步伐,他在原地踯躅,犹豫着是否该敲门进去。 午夜时分,是万籁俱寂的时候了,她也该上床睡觉,不该再透支精力。 季石磊暗暗拧眉。 虽然超时工作对他而言,一向犹如家常便饭,虽然他也严格要求她认真负起董事长该尽的责任,但见她如此配合,他又觉得莫名地心疼。 方斯文说的没错,她是瘦了,神色偶尔会显得憔悴,教他看得怵目惊心,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在虐待她。 为何要对她如此严厉? 只因为她说不想嫁给他,不需要他的保护,所以他就恼火了,藉此惩罚她? 他真是个小气的男人,小气又别扭,明明舍不得她,却刻意装酷。 季石磊自嘲地抿唇,轻轻推开门扉。 她果然坐在书桌前,却是趴在桌面打着盹,许是太累了吧? 他心弦一紧,悄无声息地走向她,蹲在桌前,看她疲倦却依然娇美的容颜。 “织心。”他哑声唤。 她听不见,朦胧地睡着,兰息轻吐,颊叶淡淡透出蔷薇色泽。 该不会发烧了吧? 他忍不住忧心,偷偷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确定温度正常,才松一口气。 “嗯……”也不知是否在梦里感受到他温柔的抚触,她满足地轻吟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酣睡。 季石磊微微一笑,眼底最后一分锐气灭去,只留温煦。“加油吧!大小姐。”他低声鼓励,手指轻弹了弹她可爱的俏鼻。 手机蓦地在口袋震响,他怕吵醒她,急忙闪身踏出落地窗外,到露台上接。 夜凉如水,空气中湿润着寒意,他小心翼翼地拉上窗扉,不让冷风溜进屋里。 “喂,请问哪位?” “是我,筱柔。”一道女性的声嗓,幽幽地从线路另一端传来。“抱歉这么晚打给你,可我想你应该还没睡。” “嗯,我还醒着。”他定定神。“最近怎样?还好吗?” “还不就那样?为工作卖命。”黎筱柔自嘲,顿了顿。“你突然辞职,叔叔很生气。” “我知道,改天我会亲自去美国跟他道歉。” “改天?什么时候?”她问得犀利。 他怔了怔。“等我手上的事告一段落。” 她沉默半晌。“我听说了,你找了几个投资人,投资你老婆家的公司,你现在就是为那间公司的事在忙吧?” “是啊。” “你要结婚,怎么不事先告诉我?至少……让我送份结婚礼物。” 似乎他每个朋友都怪他这婚结得匆忙。季石磊苦笑。“抱歉。” “她……就是十年前,坚持要跟你分手的女孩吧?” “你还记得?”他诧异地扬眉。 “怎么可能忘?”她轻哼。 他怅然,不是听不懂她话里隐含的幽怨,只是她这番情意,他实在承受不起。 “最近应该还是不少人追你吧?有没有考虑过跟哪个人定下来了?”他笑笑地问,委婉地暗示她另寻真爱。 “就算你跟初恋情人复合了,也不必急着帮别人作媒吧?”她语调清冷。 季石磊无话可说。爱情难言其妙,总是彼此追逐,却又彼此错过,心心相印也许是万分之一的奇迹。 “我真的没想到你们会复合,我以为你不会再喜欢她,毕竟当初她对你那么绝情。” “我们……是有一些误会。”他不知该如何解释,对织心,他是既恨又爱,想伤害她,却更想呵护她。 “是不是她求你的?”黎筱柔颤声问,似压抑着波澜起伏的情感。“我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过,她是个需要保护的女孩,希望你寸步不离地跟着,所以你决定到美国工作,她才会那么生气。” “是不是她求你跟她结婚的?是不是因为她救不了自己家的公司,所以才要你帮她?” “筱柔,你是不是喝醉了?”他听出她不对劲。 “我没有!”黎筱柔尖声否认,更显激动。“就因为她任性、柔弱,所以你没办法丢下她不管是吗?为什么你要这么傻?她背叛过你!” “她不是你想像的那种女人。”季石磊慎重地澄清。“没错,她或许有些任性,有时候也会惹我生气,但她并没有求我娶她,她工作很认真,也一肩挑起该负的责任,她没有把烂摊子都丢给别人收。” “你的意思是……她很好,对吗?”她微微哽咽。 他悚然一惊。她在哭吗?在人前总是摆出一副女强人姿态的黎筱柔,也会流泪? “筱柔,你……还好吗?” “我好像真的有点喝太多了。”她深吸口气,似是逐渐重拾冷静。“其实我现在在台湾。” “你在台湾?”他愕然。 “我跟几个同事过来做一件Project。”她解释。“改天出来吃个饭吧!” “当然。”他放柔嗓音。“你有空的时候Call我。”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老婆一定在等你吧?我不打扰了,晚安。” 断线后,季石磊仍怔忡地握着手机。 他回想起刚到美国那时候,他曾几次为了情伤而买醉,都是黎筱柔陪他一起喝酒,鼓励他振作。 后来两人各自冲刺事业,见面机会少了,却仍不时通电话,维系友谊。 他一直知道她暗恋自己,在她因为和前男友分手而失落时,他也曾考虑过回应她的情意,但蒙尘的心弦,总是难以牵动。 他对不起她…… “想什么?这么入神。”沙哑的嗓音蓦地在他身后扬起。 他愕然回眸。 艾织心站在落地窗边,静静瞅着他。 “你什么时候醒来的?”怎么无声无息的? “刚刚。”艾织心清淡地回应,走上露台,倚着栏杆。“你可能讲电话太专心了,连我开窗都没听见。”她顿了顿。“是黎筱柔吗?” 他愣了愣。“你听见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你干么站在露台上吹风,所以才想出来看一看,没想到你在跟她通电话。” 长串的解释,似有些多余。季石磊沉吟,望向艾织心的眼神多了几分兴味——她那么怕他误会她偷听,是因为对方是筱柔吗? “看来你跟黎筱柔交情挺不错的,这么多年了还都保持联络。” “我们一直在同一家公司工作,关系当然好。”她果然在意筱柔。季石磊悄悄扬唇——他可以期待那是嫉妒吗? “是喔。”她瞥他一眼,视线却又迅速调开,仿佛很不情愿。“那你们怎么不谈个恋爱什么的?我还满惊讶你们没在一起。” 惊讶吗?季石磊剑眉一挑,笑痕烙深。“你怎么知道我们没在一起过?” “你——”艾织心神情一变,但不过转瞬,娇容便灿烂笑开。“那你怎么舍得跟她分手?她应该是个很不错的对象吧?” “是啊,是很不错。”他煞有其事地赞同,偷觑她紧紧掐握栏杆的玉手。“筱柔很聪明、很能干,交给她做的事一定做到最好,个性又很爽朗、善解人意,完全没有一般女孩子的娇气,不只我们公司同事,很多客户都很想追她。” 她暗暗咬唇,沉默许久,好不容易找回说话的嗓音。“既然你把她称赞得天上有、地上无的,那你干么不娶她?你去跟她结婚啊!” 呵,果然是吃醋了。季石磊顿时心情飞扬。“我如果要跟她结婚,这十年早就结了。” 可他却没有娶她,没娶其他任何女人——这意味着什么?他真希望这倔女孩能懂。 她似是领悟了,转过容颜,星眸在夜色中神秘地闪亮。 四目相凝,两人专注地对望,直到远方的天际,忽地劈落一道闪电,跟着雷鸣砰响。 “要下雨了?”艾织心轻呼,话语未落,滂沱大雨霎时迷蒙了整个夜世界。 “快进来!”季石磊连忙握住她的手,将她牵进屋里,刷地关上落地窗。 窗是关紧了,却挡不住窗外隆隆雷响,电光石火,一道接一道,连绵不绝,似是欲将夜幕狠狠撕裂。 两人在室内相对,不由得都忆起多年前,那个春雷落响的黄昏,她惊颤地偎着他,与他意乱情迷地拥吻。 他看着她,她也与他相凝,情潮悄悄地在彼此胸口沸腾,心韵激烈地鼓动着,祈求着什么。 他不禁上前一步,大手珍爱地捧起她脸蛋,像捧起易碎的玻璃。 “织心、织心……”沙哑的呼唤,就如同当时,一遍又一遍,挑逗她的心。 她倏地闭上眸,全身颤栗,滚烫着,羞涩着,彷佛又成了当初那个天真浪漫、不解世事的少女。 但她,已经不是了…… 他展臂,轻轻拥住她,方唇缓缓接近她,徘徊在只有一个呼吸的距离,想亲吻,却又犹豫。 “不是说,不再碰我了吗?”她轻声问,似嗔似怨。 他一凛,狼狈地为自己的把持不定找借口。“我只是……想安慰你,你不是最怕打雷吗?我怕你吓着了。” 羽睫翩然扬起,眼潭如最清澈的秋水,映照他。“我已经不怕了。” “什么?”他一愣。 “只是打雷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只是……打雷而已? 他蹙眉。“可你以前很怕的。” 没错,以前的她确实很怕,总觉得轰轰雷响像怪兽的咆哮,张牙舞爪地想吞噬这个世界。但现在,她不怕了,这世上有太多比雷鸣更值得惊惧的事,而她已经历过。 “我在你眼中,真的是那么没用的大小姐吗?”艾织心自嘲地弯唇。“都这么多年了,我好歹也长大了一点吧?” 他怅惘,望着那看似娇俏,却蕴着几分沧桑的笑,忽觉胸口好似被挖去一块,空空落落。 她长大了,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会因为害怕闪电,尖叫着躲进他怀里的女孩。 她变坚强了。 他该感到欣慰,但他,却觉得自己似乎失去了很重要、很重要的什么—— 第七章 她长大了。 季石磊原以为,两人在十年后重逢,经过朝夕相处,能够一寸一寸消弭横亘在彼此之间的鸿沟,但日复一日,他反而更体悟到时光无情。 岁月蚀刻着她与他,留下模糊又清晰的痕迹,就算彼此都能不在意,他们看到的,也不再是从前与自己深深相恋的那个人。 分离的那段日子,对方究竟经历过什么,失去过什么,因何受伤,又为何成长,有过怎样的喜怒哀乐,他们都不知道。 只知道他变了,她也变了。 谁都不一样了。 而他竟感到胸口隐隐疼痛着。 他曾经怨她任性,气她太娇纵,但当她变得坚强而成熟,他的心头,却仿佛被剥去了一块肉。 并非讨厌她的转变,只是有种莫名的遗憾,因为他不知道她走过的,是怎样的心路历程。 她是不是受过很重的伤?那伤口,现在还疼不疼…… “你看过我提出的企划案了吗?”清柔的声嗓拉回他惆怅的思绪。 他凛神,迎视坐在对面的艾织心,她正凝望着他,神情交织着期盼,与淡淡的不确定。 为何不确定?怕他驳回这份企划吗? 他微微蹙眉。“我看过了。” “你觉得怎样?” “挺不错的,是一份好提案。” “真的吗?”她仿佛不敢相信。 “真的。”他点头。“把台湾文化元素融进服装设计里,这是个好创意,生产及行销策略也写得很确实,值得试试看。” 她眨眨眼,先是傻愣愣地看着他,片刻,忽地别过脸,唇角似是隐隐勾起甜笑。 他一怔。 怎么了?她在偷笑吗?得到他的称许,有那么开心吗? “那我马上交办给底下去做。”她不敢看他,粉颊渲染的淡淡霞色却透露了她的喜悦。 她是真的很开心。 季石磊胸口一拧——这阵子,他是不是对她太严苛了?否则为何如此小小的赞许与温柔,便能令她愉悦至此? “织心……”他未及发话,她又兴致勃勃地扬嗓。 “对了,你说下周末要在家里帮穆罕默德王子办一场社交舞会?” “嗯。” “可不可以让我来?” “你的意思是你要主办吗?” “是啊,既然要在家里办,那我就是女主人,当然由我来负责。” “不用了。”他反对。“这种事交给宴会公司就好了,你公事那么忙——” “这也算公事啊!”她打断他。“我想过了,这场宴会除了把王子引进台湾的社交界,也是帮‘云锦’宣传的好时机。” “你的意思是——”他约莫猜到她的用意。“要把王子当成活招牌?” “没错!”她一拍手。“你想想,他可是中东王子耶!到时一定是全台湾媒体追逐的焦点,如果我们能让他穿上公司的品牌服饰,不正好是最佳代言人?” “说得有理。”只不过那个我行我素的王子会答应吗? “那就要看你的口才喽!”艾织心彷佛看透他的思绪,妙目流转。“你不是说过,你跟王子是好朋友,而且只要他肯充当公司代言人,我还有附加福利。” “什么福利?” “当然是美女啊!”她呵呵笑。“我保证邀请所有我认识的千金小姐,全部介绍给他。” “这就没问题了。”只要随时有赏心悦目的俏佳人可看,王子肯定心情大好,百分百配合。 “那就这么决定喽!” 协议完毕,艾织心不跟他多说,立刻坐回办公桌前,拟一份详细的计划。 见她如此马不停蹄地工作,季石磊竟觉得怅然若失。 “织心,十二点多了,该吃饭了。” “喔。”她头也不抬。“帮我叫便当。” 又吃便当?他拧眉。“光吃便当没营养,我们出去吃吧!” “什么?”她愕然扬眸。“你之前不是说上餐厅吃饭很浪费时间吗?” 他这是作茧自缚吗?之前为了磨练她,刻意严厉,现在想对她好,她却好似不怎么领情。 季石磊咳两声,脸颊窘迫地发热。“偶尔打打牙祭也不为过吧?这几天老吃便当跟三明治,我腻了。” “那你出去吃吧,顺便帮我带一份回来。”小女人很不解风情。 大男人恼了,霍然起身,威风凛凛地这临她面前。“跟我去吃饭!” “可是……” “没有可是。”他不许她拒绝,强悍地牵起她的手。“你那么怕浪费时间的话,我们就一面做午餐会报吧!” 总之先把她骗出去,好好吃一顿最重要,否则又有人怪他虐待她。 “石磊……” “闭嘴!”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独家制作****** 经过一阵兵荒马乱,终于,艾家位于阳明山区的豪宅,迎来一场盛大的社交舞会。 夜幕方落,门外便停了一长排昂贵轿车,顺着山路婉蜒下绝,绅士淑女在月光下的庭园翩翩起舞。 场中最闪亮耀眼的明星,当然是来自远方的王子,自从他的私人专机于数日前降落在台湾的土地上,他便成了众所瞩目的焦点。 媒体一窝蜂地簇拥,而天性骚包的他,也很乐于在镜头前大摆Pose,顺便开出招亲条件。 “很简单,只要脸蛋是天使,身材像魔鬼,年龄在三十岁以下,欢迎前来与本王子相亲,开放真爱专线Call—in,电话请拨到‘云锦纺织’公关部。” 他随口撂话,公司电话线路顿时大爆满,总机小姐接电话接到快崩溃,门口的警卫也挡粉丝挡到抓狂。 即便自认做好万全准备的艾织心,面临这阵仗,也目瞪口呆。 “你那个好朋友,会不会太夸张了点?” “他在纽约时,就是这样了。”季石磊既无奈又好笑。“那时候他在纽约社交界也是掀起一阵旋风,每晚都能在各大夜店看到他搂着美女寻欢作乐。” “那你呢?你也会跟他一起去吗?” “我看起来像是那种混夜店的男人吗?” 确实不像。艾织心莞尔,故意逗他。“也是,你看起来就像注定在办公室里‘宅’一辈子。” 他威胁似地眯趄眼。“你这是取笑我吗?” “小女子不敢!”她俏皮地笑。 最近两人的关系融洽多了,虽然不复往昔亲昵,至少能和平相处,偶尔也会互开玩笑。 也许是因为他发现她变得坚强了,而她也隐隐感受到他藏在严厉下的关怀,所以各自收起了身上扎人的刺,不再执意抗拒彼此。 “……Stone,原来你跟老婆躲在这里!”王子爽朗的招呼打断两夫妻的悄悄话。 “王子殿下。”艾织心嫣然一笑,朝他行了个漂亮的欧洲宫廷礼。 王子的回礼更夸张,单膝跪下,掌起她玉手彬彬有礼地印上一吻,简直把她当女王看待。 季石磊不禁蹙眉。“你们两个玩够没?” “干么?Stone,你嫉妒啊?”王平调侃好友。“你是不是怕你老婆爱上我这个比你帅又比你酷的骑士?” 季石磊不以为然地冷嗤。 王子不理他,迳自转向艾织心,大献殷勤,怪腔怪调的英文她虽然听不甚懂,但仍从那丰富的面部表情领会到绝无虚假的热情。 她笑得更甜美了,甜得令季石磊胸臆莫名泛酸。 “亲爱的达令,我随时愿意宣誓对你效忠——” “已经有人宣誓过了,轮不到你!”冷冽的嗓音掷落,激起诡谲的浪花。 王子好奇,艾织心怔忡,季石磊则是恨不得追回脱口而出的醋意。 “是谁宣誓过了啊?”王子偏还要追问。 两夫妻凝目相对,在彼此眼里,看见珍藏的回忆——那时的她,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小姐,而他,一心一意讨好她。 都是过去的事了,但为何画面如此鲜明? 季石磊尴尬地调开视线。“你不是想在舞会上找第四个老婆吗?到底有没有认真在找?” “嗄?”话题移转得太光速,王子一时跟不上,愣了愣,忽地扬起恶作剧的微笑。“这个嘛……我好像已经遇到我的真爱了耶。” “哦?” “织心达令……”王子又是一声过分亲热的呼唤。 季石磊正式被激怒了。“她不是你的真爱,她是我老婆!”他愤慨地声明。“你可能搞不太清楚,我跟你说明一下,在台湾,男人是不可以觊觎朋友的妻子的。” “在我们国家也不行啊!”王子见好友被自己惹毛了,一点也不愧疚,反倒笑得更灿烂。“跟你开玩笑的,干么那么认真?达令,你确定要跟这种没幽默感的男人在一起吗?不如跟我——” 两把凌厉的眸刀砍向他后颈。 他一阵冷颤,识相地决定玩笑到此为止。“好好好,我去邀请别的美女跳舞——哪,你说那位怎样?” “哪位?” “就是那个黑衣美人啊!头发剪得很俐落、很俏丽的那位,脸蛋是很美,可惜有点冰,参加这么粉红色的快乐舞会居然穿成一身黑……啧啧,不过我喜欢。” 因为来自沙漠的男人最爱融化冰山吗? 季石磊嘲弄地勾唇,顺着王子指的方向望过去,果然瞥见一道窈窕倩影,他定睛一瞧,蓦地震住—— “筱柔?”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独家制作****** 黎筱柔。 十年不见,她变了,气质疑炼,有点冷,有点遥不可及,却自有一股迷人韵味,怪不得王子都为她惊艳。 艾织心悄俏叹息。 当年惊鸿一瞥,她便对这位情敌留下深刻印象,如今再见,更加自愧不如。 黎筱柔看来就是那种很聪明,懂得追求自我的女人,这十年来,她能攀上连男人也难以望其项背的事业顶峰,肯定是付出一番心血与努力。 季石磊最欣赏这种女人了,他说过,认真的女人最美丽。 一念及此,艾织心忽然觉得累了,倦意犹如最冰冷的潮水,排山倒海地袭来,教她全身虚脱,再也撑不住。 她溜进屋内,找了张沙发坐下。 呼吸急促,心脏不听话地悸动,肌肤薄薄地泌出一层冷汗。 她知道,自己是真的累了,或许是最近工作太操劳,精力过分透支,身体才会亮起不适的红灯,对她表示抗议。 休息一下就好了。 她安慰自己,闭目养神,不去看舞池里,她丈夫和另一个女人轻盈共舞。 从他们良好的默契,她能猜到这绝对不是他们第一次共舞,大概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们真的交往过吗? 她要自己别想,思潮却不由她控制,放肆地起伏,她想,他们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相恋,又为何分手? 他们也曾在月光下做爱吗?他也曾指着星空,对黎筱柔发誓这辈子只爱她一个吗? 胸口蓦地抽紧,也不知是疲倦引发的心悸,还是心痛…… “织心,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幸好,有某个男人前来拯救差点在悲伤里溺水的她。 她欣慰地扬眸。“世展,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好一会儿了,谢谢你邀请我。”张世展对她微笑,经过那场落跑婚礼后,她还愿意不计前嫌维持彼此的友谊,他很感动。“一直想找你这个女主人打招呼,但人真的太多了。” “抱歉,是我没尽到主人的责任。”她盈盈起身。“你一个人来的吗?” “跟我老婆一起来的,她刚去化妆室补妆。” “老婆?”她讶然。 “我结婚了。” “是……她吗?”那个为他养育私生女的地下情人?“张世伯答应你们的婚事了?” 张世展自嘲地摇头。“也不算正式答应,不过我豁出去了,就算他要跟我断绝父子关系都行,总之我不能再对不起她——我们上礼拜去法院公证结婚了。” “那太好了,恭喜你们!”艾织心真心为这个“前未婚夫”感到高兴,不管前途有多少磨难,至少这次与他携手未来的,是他真心相爱的女子。 张世展朗声笑了。“要感谢你老公,是他给了我勇气。” 她一愣。“你说石磊?” “是啊,如果不是他当头棒喝,说不定我到今天还犹豫不决呢!”他顿了顿。 “对了,你老公呢?我想跟他打个招呼。” “他……跟朋友在一起。” “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张世展本意纯粹是开玩笑,但艾织心听了,神情却略显不自然。 她勉力牵起微笑。“他没有丢下我,只是我有点头晕,所以在这里休息。” “是啊,你脸色看起来是不太好。”张世展打量她。“这样吧,我去帮你把他 叫来。老婆不舒服,老公怎么可以不好好照顾呢?” “不用了,”她阻止他。“我没什么啦!” “就算没什么,也该乘机跟老公撒娇啊!”张世展不明白她婉转的心思,呵呵笑。“我去帮你找人。” “真的不用了,世展,我很好。”她苦涩地婉拒他的好意。 他不懂,她就是不能对石磊撒娇,尤其黎筱柔也在场,她更不希望自己被当成那种只想着依赖人的大小姐。 “织心。”张世展总算察觉到不对劲,浓眉一拧。“你跟季石磊是不是有点问题?” 她一颤,粉唇却清丽地绽开。“怎么会?我们很好啊!” 张世展不语,默默注视她,似是在心里评估着她话里有多少真实性,良久,他才淡淡扬嗓。“织心,你知道那时候季石磊是怎么说服我取消婚礼的吗?” “我知道。”她歉意地苦笑。“他安排你老婆假自杀吧?真对不起,那时候你一定很着急。” “他是这么告诉你的吗?说我老婆闹自杀?”张世展很惊讶。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我老婆怎么可能做那种蠢事?”张世展摇头,转念一想,忽然笑了。“原来季石磊是这样跟你说的啊!我真不懂,他干么要对你这么口是心非呢?” “他口是心非?”艾织心一凛,终于忍不住追问:“世展,石磊那时候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张世展没立刻回答,装神秘地咳两声,才若有深意地开口。“他问我为什么跟你结婚?如果我不是真的爱你,能不能把你还给他?” 她怔住。“他真的……那么说?” “你一定以为他是用什么卑鄙的方式威胁我取消婚礼的吧?”张世展含笑望她。“其实不是,他只差没跪下来求我。” “他……求你?”她简直不敢相信,那么冷硬如石的男人,也会放下身段求人? “别说你不相信,我那时候也是吓了好一大跳。”张世展悠然叹息。“没想到会有一个陌生男人突然冲到我面前,那样向我求情,而且他跟你分手十年了,我以为一对男女分开这么久,有什么感情也都该淡了,但是他说,你在成为他的恋人以前,就是他的妹妹了。” “妹妹?”艾织心怅惘。他是那么看她的吗? “他说,他从你才五、六岁的时候,便一路看着你长大的,你从小就喜欢黏着他,有时耍性子,有时又惹人怜爱地撒娇,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你了。这十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可以放下你,可是等你们再见的时候,他才知道,他根本忘不了你。” 他忘不了她——艾织心震撼地捧住胸口,心韵激动地加速,血流滚滚地沸腾。“他真的那么跟你说?” “嗯。”张世展感慨地点头,嗓音沙哑。“他还问我,如果我也有个妹妹,能够眼睁睁地看她嫁给一个不爱她、她也不爱的男人吗?他不希望你葬送自己的幸福,他从小失去父母,你等于是这世上他唯一的亲人了——你知道吗?织心,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眶是泛红的,我想他是真的很爱你,很牵挂你。” 他牵挂她?爱她? 她惶然。“可我一直以为他恨我,想惩罚我……” “不对,他是爱你。虽然他一直不肯承认,但我想,你对他而言,是妹妹,也是恋人,是他唯一的最爱。” 她是……他的唯一? 泪水倏地涌上艾织心酸涩的眼眸,她伸手掩住唇,却掩不住动情的呜咽。 石头、石头…… 她用心呼唤他,而他也仿佛听见了,蓦然回首,朝她送来一个温暖又包容的微笑。 她一颤,挽起裙摆,奔过人群,顾不得周遭众目睽睽,也顾不得黎筱柔的惊愕难抑,翩然投入她思慕已久的胸怀。 季石磊吓一跳。“怎么了?织心。” 她紧紧揪住他衣襟,哽咽难语。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他焦急地问。 “不是,我只是……”她扬眸,羽睫轻颤。“我来找你撒娇的……” 是的,她来向他撒娇,对他诉委屈,他知道吗?她已经忍耐好久好久了,从再见他的第一眼起,她便一直想像这样偎在他怀里,想拥抱他,想听他像从前那样哄着她、疼着她。 “石头,你知不知道?我的头好痛,这里也好痛。”她揪着胸口,泪光盈盈,一闪一闪,灼痛他的心。“我好难受,刚刚都差点要晕倒了,你知不知道……” “为什么不跟我说?”他仓皇地捧起她的脸蛋。“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你笑我,我不要你以为我想依赖你……” “傻瓜!”他心痛地斥责。“这种时候,依赖我也没关系啊,想哭也没关系啊,为什么要忍着?干么这样折磨自己?” “因为……”她楚楚可怜地凝睇他,纵有千言万语,却难以细诉。“石头,我真的可以……依赖你吗?” “当然可以啊!”他懊恼不已。“有什么不可以?” 艾织心浅浅一笑。 他说可以,他允许她依赖他,对他撒娇,他是爱她的,为了说服张世展改变心意,不惜拉下男人的面子。 他爱着她…… 她安心了,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能够松弛了,也可以稍稍放下肩头重担,喘一口气。 她可以休息了。 艾织心叹息,纵容自己掩落羽睫,最后听见的,是心爱的人惊慌的呼唤—— “织心?织心!” 第八章 “织心、织心……” 温柔的呼唤,如静夜海涛,在她耳畔荡漾。 “织心……”好舒服,她甜甜地弯唇。 真不想起来,真希望永远憩息在这宽广的臂弯,像摇篮,晃呀晃,将疲惫的心晃回最初的童真。 “织心……” 唉,就说了不想起来嘛! 她如猫咪耍赖地低呜着,很不情愿地扬起眼睫,迎向一张勾勒着担忧的俊脸。 “石头……” “你总算醒了!”季石磊见她睁开眼,纠结的眉宇缓缓舒朗。 “我怎么了?”她迷惑地问。 “你刚刚昏倒了。” “我昏倒了?”她吓一跳,挣扎地想起身,这才惊觉自己被他拦腰抱着,而周遭的宾客正好奇地旁观。“快放我下来!” “不行!”季石磊一口否决,在一阵热烈的欢呼鼓掌声中,犹如史诗英雄般地将她一路抱出大厅。 “天哪!好丢脸。”艾织心不敢看众人调侃的眼神,娇颜羞赧地埋进丈夫胸膛。 来到一座远离人群的凉亭,季石磊才小心翼翼地放下她。“大概是屋子里空气太闷了,你才会突然晕倒,在这里呼吸一点新鲜空气吧!” “嗯。”她坐在石椅上,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膝前,一时之间,竟有些害羞。 “怎么了?还很不舒服吗?”他关怀地问。“还是我打电话请医生过来?” “不用了,我现在已经好多了。”星眸回斜,偷觑他。“刚刚我是不是引起了一阵骚动?大家都吓到了吗?” “最惊吓的人是我。”季石磊坦承。“下次不许再这样了,身体不舒服要早点告诉我,千万不要硬撑,知道吗?” 她默然无语,片刻,方轻声扬嗓。“不好意思,我刚刚……嗯,好像有点太激动了。” 她突如其来地奔进他怀里撒娇,他不觉得奇怪吗?黎筱柔又会怎样看她?会不会觉得他果然娶了个没用的妻子? 艾织心黯然咬唇。唉,她还是介意,不希望在他眼里,她比不上另一个女人自信坚毅。 “你在想什么?”季石磊仿佛看透她复杂的心思,微微一叹。“我刚不是说了?在这种时候,你就不用逞什么强了,尽管依赖我。” 真的可以吗?她蓦地扬眸,泪光盈盈——真的,可以吗? “石头。” “嗯?” “石头。” “怎样?” 不怎样,她只是忽然想这么唤而已,这十年来,她曾无数次在梦里低回着她的小名,有时笑着,有时含泪,有时一颗心,碎成片片。 “石头、石头、石头……” “你在叫魂啊?”他笑了,在她身畔坐下,将她轻颤的娇躯揽进怀里,眸光温煦,似乎也看懂了她融合着甜蜜与酸楚的心情。“别叫了,我就在这里,不会走的。” 真的不会?她紧紧拽住他臂膀。她好怕,怕醒来发现一切只是梦,他仍然远在海洋的那一岸,恨着她。 “对不起……”她哽咽。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他轻抚她纤瘦的脸蛋,很自责。“这阵子我对你真的太坏了,把你折磨成这样。” “你对我不坏,你帮了我很多,也教我很多。”她含泪浅笑。“谢谢你。” “不要谢我。”他更自责了,忧郁地拢眉。“都是我这你工作过度,你会头痛晕倒都该怪我。” “不是这样的。”她勾住他的手,十指亲昵地交缠。“世展跟我说了,他说他老婆根本没闹过自杀,他不是因为那样才决定取消婚约。” 他一震,别过头,不敢看她。 “为什么要骗我?”她柔声问他,是试探,也是揶揄。 他不语,脸缘紧绷,看得出来十分狼狈。 她偷偷抿唇。“世展说,你差点就跪下来求他了。” “我才没有!”他低吼地否认。 “他说,你一定是很爱很爱我的,才会那样不顾尊严地求他——是这样吗?” “喂,你说嘛,到底是不是?”她摇晃他的手。 她是在撒娇吗? 季石磊一凛,胸口不争气地震动着,他转头看她,看她盈泪的眸,看她噙着调皮的唇,看她的容颜,犹如霞光下妩媚的丹芙蓉。 他悠悠叹息。“织心,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怎样?”她容色微变,以为他又要骂她任性。 他却只是很无奈似地捏捏她的脸颊。“你啊,还是这么爱整人,到底要让一个男人怎么没面子,你才会甘愿?” “啊。”她又笑了,懂得他并非责备她,而是说不出口的宠爱。“原来我这样问你,是让你这个大男人没面子,那人家不问了,好不好?” 又是甜腻到底的撒娇,足以融化任何男人的自制力。 他实在拿她没办法啊! “石头,你是因为爱我,才娶我的,对吧?”她偎近他,性感的馨息在他耳畔撩拨。 他一阵颤栗,火苗倏地在体内窜烧。“不是说好不问了?” “人家想知道嘛!”她赖皮。“你到底爱不爱我?” “你——”他努力克制男性欲望。“到现在还不知道?” “不知道啊。”她装傻,软软的舌尖挑情地吐信。“我要你亲口跟我说。” 他蓦地深吸一口气,猛然压倒她。“如果我不说呢?” 锁定她的深眸,闪烁着野性的情欲,她细碎地喘息,有三分害怕,却有七分是异色的期盼。 “你已经说了。”她嗓音沙哑。 “什么?” 她盈盈一笑,藕臂勾缠他肩颈。“用这个。”贝齿淘气地啃咬他的唇。 他懊恼地呻吟,不许她再肆意挑逗自己,将那放肆的舌尖与月牙都攫进唇腔,彻底缠绵。 他要征服她。 就在这凉亭里,在这清婉的月光下,他要她与十年前一样,在他身下激情地颤抖。 “你疯了……”她感受到他的企图,恍惚地抗拒。“客人们还在呢,我们做主人的,怎么可以……这样?” “不管他们……”这一切明明是她先挑起的,怎可临阵脱逃? “不可以。”她用尽力气,终于成功推开他。 他挫折地眯趄眼。“艾织心!” “嗯?” “你果然是恶女。”这辈子,也只有她能如此摆弄他,将他迷得神魂颠倒。 她娇娇地笑。 他奈何不了她,只能认命,方唇一口一口地啄吻她,娇宠她,也平息自己的欲望。 “石头,”在吻与吻之间,她迷蒙低语。“我跟你一样。” “什么一样?”他不解。 “刚刚问你的问题,我的答案跟你一样。”她狡黠地绕弯,就是不肯直说。 他震住。“意思是——”她也爱他? “你说呢?”彷佛看出他眼底的疑问,她俏皮地反问。 恶女啊恶女,她究竟要如何折磨他才甘心? “起来吧!大小姐。”季石磊气恼地拉她起身,顺手拍一下那圆挺的翘臀,惩罚她。 “好痛喔!”艾织心假装委屈地嘟唇,可惜没几秒就破功,笑出一串银铃声响。“好奇怪。” “奇怪什么?”他没好气地问。 她挽起他臂膀,瞳神如翦翦秋水,流进他心坎。“那么聪慧能干的女人你不要,偏偏要这么刁蛮又爱撒娇的我!” 他知道,她指的是黎筱柔,也猜到她是想听他亲口细数她的优点,满足女人的虚荣。 他偏不让她称心如意。“老实说我也觉得奇怪,我的视力八成出问题了,看来改天得去配副眼镜。” “咳!”她不依地槌他肩头。 他笑着握住她的手,又惊喊一声。“糟糕!” “怎么?” 他煞有其事地凝视她。“说不定我不只眼睛有问题,连脑子都有问题,你看我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什么嘛!”她更恼了。他这岂不是暗示爱上她,是笨蛋一枚吗?“季石磊,你再说几句试试看!” “说什么?我现在发现我脑筋不太好,你话要说明白些。” “你——你还真是一颗臭石头耶!你是想气死我对吧?” “你说呢?” “可恶的石头,看我怎么教训你——给我站住!别想溜走——” 于是,夜色幽掩的花园角落,莫名地上演起一出你追我跑的爱情笑闹剧,而且两个主角都没发现,有不少观众都意外瞥见这一幕,心领神会地笑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独家制作****** “这怎么回事?为什么我在舞会上没找到真爱,反而是你们夫妻俩感情愈来愈甜蜜了?” 舞会隔天,应主人家邀请而留宿的王子照例睡到过中午才起床,眼见夫妻俩卿卿我我地在庭院里喝下午茶,不免有点“孤单老人”的感叹,哇啦啦地抱怨。 为了安抚好友,也为了让连日来过于操劳的爱妻好好休息,季石磊当场宣布放假两天,大家一起出海夜钓。 “出海?好耶!”王子眼神大亮,从小在沙漠长大的他除了美女以外,最无法抵挡的,就是海洋的魅力。“不过我告诉你,什么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 “要有美女,对吧?”这自命风流倜傥的家伙想什么,季石磊怎会不清楚? “放心吧,织心有个朋友自愿出借游艇,也会带很多帅哥美女一起来。” 帅哥?王子翻白眼。“美女我是竭诚欢迎啦,至于其他有的没的,就别来搅局了好吗?” 艾织心听了,不禁噗哧一笑。她很少见到如此心思单纯的男人。“你这个好朋友,真的挺可爱的。”她偷偷对老公咬耳朵。 “可爱归可爱,不过有时也挺麻烦的,就跟你一样。”说着,季石磊轻轻敲了敲老婆额头。 艾织心喊冤。“我哪有麻烦?你乱说!” 两夫妻顿时你来我往、打情骂俏,看得一旁的王子眼角抽搐,愈发不爽地嚷嚷,押着好友不许再怠惰,马上带他上船出海去。 傍晚,白色的游艇迎着夕照,犹如一只大鹏鸟,乘风破浪,飞向天、向梦、向海洋的彼方。 船上都是些活泼的年轻男女,等不及停船,便急着换上泳装下海,王子当然也不放过这展示身材的机会,黝黑结实的腹肌惹来阵阵惊叹。 艾织心拗不过友人们的热情邀约,也下海玩了一阵海上排球,直到尽兴了,才裹着浴巾,坐在躺椅上歇息。 她流转眸光,讶异地发现在大伙儿一致喧哗玩乐的时候,她的丈夫竟能好似这一切与自己都不相干,独自坐在甲板的另一端,静静垂钓。 “简直像老头子,对吧?”王子咧着笑容定过来,坐上她身畔另一张躺椅。 “这家伙从我以前在纽约认识他时就这样,明明大家都玩疯了,只有他一个人清醒得好像跟我们不在同一个世界。” “没办法,他是天生的宅男,定力当然跟一般人不一样。”艾织心笑着揶揄自己老公。 “宅男?”王子不懂这名词。 艾织心简单地说明,他听了,当场爆笑。“没错,就是宅男!这名词太妙了,妙透了!” 远处,季石磊仿佛听到好友不客气的嘲笑,清湛的眸光朝这里扫来一眼。 “嘘,别让他听见了。”纤指俏皮地抵唇。 “没问题。”王子很合作,跟着压低嗓音。 两人交换会心一笑。 “对了,你说跟石磊是在纽约认识的,那时候的他感觉怎样?”艾织心好奇地问。 “什么感觉怎样?”王子不太明白她这话的用意。 她有些尴尬。“就是……嗯,他一直那么认真工作吗?有没有交女朋友?过得快不快乐?” “这些问题你怎么不直接问他?” 因为有些话,不方便说出口啊!艾织心暗暗叹息。或许是因为他们当年并非乎和分手吧?这十年间的经历,对两人而言似乎都成了禁忌的疮疤,谁也不敢轻易去揭开。 王子深深地望她,半晌,迳自下结论。“我知道了,你不好意思问他。” 不是不好意思,而是不能问。 艾织心微微苦笑,不再解释这其中奥妙之处。“总之,你可以告诉我吗?” “当然可以啊!”王子爽快地答应。“哪,我想想……首先,他没有女朋友。” “真的没有?”艾织心不敢相信。“那……黎筱柔呢?” “黎筱柔?”王子讶异。“你说昨天那个冰山美女?他们不是只是朋友吗?我没听说他们以前是一对。” “是吗?”艾织心怅惘。难道他说自己跟黎筱柔交往过,只是误导她吗? “虽然他很受欢迎,也有不少名门淑女摆明了喜欢他,不过说也奇怪,他顶多偶尔跟女人约约会而已,从来没跟谁固定交往——老实说,我还曾经怀疑过他的性向呢!”王子呵呵笑。 艾织心却难以领略他的幽默,容颜薄染轻愁。“为什么他不交个女朋友呢?他该不会整天只想着工作吧?” “他就是那样没错啊!你知道我曾经请他帮我的石油公司做一个案子吗?他也是从来不休息,连我要介绍美女给他,他也一直推,后来我才晓得,原来是因为你。” “我?”艾织心一愣。 “你不知道吗?他那天接到朋友的电话,说你要结婚了,急得跟什么一样,马上就要赶回台湾,所以我就把我的‘爱之鸟’借给他喽!” “爱之鸟?” “是我的私人飞机。”王子笑咪咪地解释。“因为他说是要回台湾找回真爱,所以我才笑他是搭我的‘爱之鸟’,只是我没想到,他表面这么正经八百的,原来也会来抢婚这一套!真是人不可貌相,啧啧……” 接下来王子还说了什么,艾织心已经听不见了,她听见的,只有她爱的男人为了她匆匆赶回台湾。 她听见他的执着,他的寂寞,他从来不肯放纵自己享受生活,拚了命地工作。 为何他要如此奋斗?为何他从不曾停下来休息?是不愿,还是不敢? 是否都是为了她…… “你们在聊什么?”含笑的声嗓拂落她耳畔,牵动她的心。 她轻颤地扬眸,迎向那张令她眷恋也心痛的脸庞,他似乎看懂了她眼底复杂的思绪,剑眉微蹙。 “我们在说你喽!”神经大条的王子完全没感受到两夫妻绵绵的情意交流。“你老婆问我你以前有没有在纽约偷吃,不过你放心,我当然是帮你说好话啦!哈哈哈~~” 沉默,长长的沉默,彷佛要蔓延至宇宙最深处的沉默。 “好吧,看来我应该别在这里当电灯泡了,我找大家烤肉去了,拜。”王子总算察觉到气氛微妙,识相地闪人。 确定王子离去后,艾织心上前一步,默默环抱丈夫的腰。 “怎么了?织心。”季石磊柔声问。“刚刚王子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 “他说,你一直都是一个人。”她嗓音沙哑,压抑着心口沉坠的哀伤。“他说,你从来没跟哪个女人正式交往,你的生活就是工作、工作、工作,马不停蹄地工作。” 他愣了愣,片刻,好笑地扬唇。“我以为他说了什么呢,原来就是这个——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是个工作狂了吗?还说我很适合在办公室里宅一辈子。” 可她不知道,他一直是这样的,生活里除了工作没有其他。 她仰望他,水眸迷离。“你没跟黎筱柔交往过,是吧?” 他一窒,苦笑。“被你发现啦?” “为什么要骗我?” 他微窘地耸耸肩。 “我以为我们分手后,你一定会跟她在一起的,我觉得她喜欢你,而且你们也很相配。” “就算相配,也不一定会交往。” “可你一个人在美国,那么孤单——” “我有工作啊!”他笑笑地打断她。 她无法像他那么不以为意,胸臆酸楚地梗塞着,嗓音因焦躁而破碎。“为什么要那么拚?是我害的吗?因为你想忘了我,所以只好寄情在工作吗?” “织心。”他忽地捧起她脸蛋,眸光温暖,安抚她。“我承认我是为你而奋斗,但不是因为想忘掉你,而是为了早日完成梦想。” “梦想?” “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坚持要出国吗?因为我需要有一把剑,来保护我的公主。”他微微一笑。“你大概不晓得,虽然我们俩那时候瞒着大家偷偷交往,但其实你爸爸早就知道了。” 她一怔。“爸爸知道?” “嗯。”他颔首。“那时候,我在‘云锦’打工,有一天你爸把我叫进办公室,告诉我他愿意栽培我,只要我肯努力,将来哪一天当上公司总经理都下成问题。” “那不是很好吗?” “可他也说得很清楚,希望我跟你断绝来往,因为艾家的女儿绝不会嫁给一个没没无名的小子。” “爸爸真的……那么说?”她震惊不已,从未想过原来父亲曾背着她与恋人有过这番交涉。 “就在那一天,我忽然明白了,就算我在‘云锦’工作一辈子,就算我真的当上总经理,我在你爸爸心中,一样只是管家的儿子,是你们艾家雇来的员工。”季石磊怅然低语。“我不能再依附艾家,我必须在外头闯出一番事业,让你爸爸认可我们的婚事。” “所以你才说你需要有一把剑……”艾织心恍然大悟,总算弄清楚前因后果。“你是为了保护我,才决定出国的?” “嗯。” 原来他的梦想就是她,他希望能正大光明地拥抱她,想证明自己有能力保护她。 她就是他的梦想—— 艾织心倏地伸手掩唇,却藏不住心酸的呜咽。 “你一定很怨我那时候怎么舍得丢下你,但我是不得已的,织心,为了我们的未来,我才做了那样的选择。”他温柔地抚摸她的颊,仿佛藉此向她道歉。 但他无须道歉,他的选择没有错,她只恨自己当时不能体悟他的痛苦与深情! “我那时候不该跟你无理取闹的……”她哽咽。“对不起,石头,我真的不知道……” “没关系,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他揉揉她的头。 “你真的不介意吗?”她泪眼迷蒙地望他。 他只是微笑,那么包容,又满溢宠爱的笑。“我承认我恨过你,不过现在,我只想好好地爱你。”他低下唇,轻轻地吻去她碎在颊畔的泪珠。 她哑声笑,又是甜蜜,又是哀伤。“王子说你一听说我要结婚,就急急忙忙地赶回台湾来了。” “是啊。”他悠慢地吻她。“虽然我们是分手了,但我总还抱着一线希望,说不定哪天我们还有重新开始的机会。”方唇噙住她小巧的耳垂啃咬着。“对不起,你老公是个没用的痴情种。” 不是没用,是对她爱太深,眷恋太浓,所以顾不得恨了。 艾织心颤栗地深呼吸,紧紧拥抱丈夫,好希望能将他揉进骨血里,与自己百分百地融合,从此没有彼此,永不分离…… “对了,这件泳装可不可以换回来了?”季石磊忽问。 “嗄?”她愣住,一时回不了神。 他在她耳畔亲昵地吹气。“老实说,我很讨厌我老婆姣好的身材被别的男人看光光,应该留到私下我在房里慢慢欣赏才是。” “你——好色!”她槌他胸口。 “难道你宁愿我对你的美色无动于衷吗?”他逗她。“那好吧,从今以后我不看了,我看别的女人去。” “你敢!”又是一记粉拳。 “是你自己不让我看的啊!不然你说声老公求求你,我就考虑看一下。” “你想得美,我才不会那么没格调呢!” “我早知道你这种傲娇个性,一定会死撑着不说的,唉,我看我们得很久以后才享受得到闺房乐趣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独家制作****** 结果,他们当晚就大享闺房乐趣。 当然不可能是因为艾织心忽然愿意不顾格调地哀求老公“监赏”自己的娇躯,而是她很聪明又很恶劣地穿了件超性感的薄纱短睡衣,还系上最可怕的武器——蕾丝袜带,瞬间把季石磊引以为傲的理智击沉,情欲烧成一片火海。 两人又笑又闹地欢爱一夜,到了清晨,才朦胧睡去,哪知不到几个小时,便教一通响不停的电话吵醒。 季石磊很不情愿地接电话。“哪位?” “是我啊!Stone。”王子精神奕奕地打招呼。“你起床了没?出来吃早餐!” 早餐? 季石磊拾起搁在茶几上的手表,瞥一眼,还下到十点。“王子殿下,你平常没这么早清醒的,今天是吃了什么兴奋剂了?” “是恋爱啊,恋爱!”王子乐呵呵地宣布。“我终于遇到真命天女了!” “是吗?”季石磊不甚有兴趣。 但王子才不管他意兴阑珊,滔滔不绝地与好友分享自己的艳遇,关于他晚上是如何辗转难眠,于是一大早就到饭店庭园散步,偶遇某个送鲜花进来的甜俏少女,两人对彼此一见钟情,爱苗一发不可收拾。 “等等,你对人家一见钟情也就罢了,她真的也是这么想的吗?”季石磊懒洋洋地确认。 “怎么?你不相信啊?”王子不高兴了。“总之我决定了,今天晚上就上她家提亲去。” “什么?提亲?”季石磊一口气呛住,瞌睡虫顿时惊飞无踪。 早上钟情,晚上定情,这王子追求的节奏也太快了吧? “作为我的好朋友,你应该会陪我一起去吧?”王子希冀地问。“至少充当我的翻译,你知道,我不希望因为文化隔阂,导致未来岳父岳母对我留下不好的印象,虽然我也不会太在乎啦,不过还是希望长辈不要讨厌我。” “这个嘛……”季石磊很为难,从不曾听说婚姻大事竟可以进展得如此光速,他这媒人究竟当是不当好? 他犹豫地挂电话,还未回神,一具娇软的女体便贴过来,纤纤脚踝调皮地在他腿上磨蹭。 “我都听见了喔,听说有人今天晚上被迫去当媒人呢!” 季石磊倏地凛息,大手扣住妻子顽皮的纤足,不许她继续挑逗自己。“既然你听见了,还不快帮我想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啊?”不让她动脚,她就动手——艾织心风情万种地扬扇眼帘,玉手当成彩笔,沿着丈夫阳刚的肌理细细描绘。“你的好朋友好不容易找到真命天女,你当然应该帮他啊!” “要我怎么帮他啊?”季石磊闷哼一声,也不知是为天外飞来的麻烦苦恼,还是为身上那双不安分的小手发愁。“哪有人才见一次面,就莽撞地上门求婚?那女孩跟她家人不吓傻才怪!” “所以才要你去好好沟通啊!”艾织心娇笑,完全不同情丈夫为难的处境。“你以为媒人那么好当的啊?” “笑够了没?”季石磊恨恨地咬了咬那葱葱玉指。 只是他擒住了一只手,另一只手却更加不安分,往下溜探,大胆地握住某个灼热坚硬的部位。 “亲爱的老公,你意志会不会太不坚定了点?”她柔柔地取笑他。 可恶!季石磊恼了,顾不得绅士风度,翻过身来便强悍地往前挺进,占领那紧窒幽湿的禁地。 她措手不及,惊呼一声。 “妖女、魔女、恶女……”他又恨又爱地将各种称呼冠在娇妻身上。 “喂,你这人怎么这么小心眼……”她咬住欢愉的低吟,指尖用力掐进他肩颈。“我不过叫你石头,你却把我……当成十恶不赦的魔头。” “怎么?你要为自己抗辩你没那么坏吗?”他埋下头,尽情吮吻羊脂乳香。“不坏的话,你会这样欺负自己的老公?他昨晚侍奉你一夜还不够吗?你该不会是打算把他榨到精尽人亡?” 这颗石头,真的愈来愈坏了,她真不相信他这几年没跟女人认真交往过,不曾调情过,或许王子只是基于善意哄骗她? 一念及此,艾织心更羞恼,芳容肆意渲染霞色,如情花盛开。“是谁欺负谁啊?明明说放假是要让我休息,结果……根本一点都没休息到嘛!” “对喔,我应该让你多休息才是。”他坏坏地表示同意,停止动作,既不前进,也不后退。 他是故意的,她知道,他就是故意如此折磨她,要听她求饶。 别想,她绝不求饶,才不会…… 她倔强地咬唇,他也硬气地等待,谁都不低头,谁也不肯认输,不得抒发的情欲几乎将两人逼至崩溃边缘。 然后,她迷蒙的媚眼忽地掠过一丝狡黠,轻轻地,似是无意地稍稍摆动了下腰肢。 轰! 火药引爆了,在季石磊眼前炸出漫天烟花,他认输了,再一次败在他最爱的女人手下。 他的大小姐啊!他从来就拿她没办法。 他投降了,甘心拜倒,做她裙下忠臣。 他本以为自己这一仗,输得彻底,但当他将爱妻带领到激情的最顶峰时,她的反应,让他气喘吁吁地笑了。 “怎么了?你……笑什么啊?”她看出他眼底的戏谑,樱唇噘起。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我对你来说,这么有魅力。”他用手指抚过她鼻尖,挑起一管鲜血。“瞧你,都流鼻血了!” “什么?”艾织心闻言怔住,跟着伸手掩鼻,匆匆下床,冲进浴室察看。 真的出血了!她抽出纸巾,焦急地擦拭,但不论怎么擦,血流依然不止,艳红的血色染透白纸,也染进她失神的眼。 是鼻腔内膜微血管破裂吗?还是因为情欲令她太兴奋?或是…… 她倏地凛神,不敢再想。 “怎么样?擦干了没?”季石磊跟进浴室,温柔地捧起她的脸,仔细检视。“好像还没好,把头抬起来,应该比较容易止血。” “嗯。”她拿面纸按住鼻尖。“你先出去吧,我想顺便冲个澡。” “干么?害羞啊?”他误解了她的仓皇。“为了老公的‘美色’流鼻血,有那么丢脸吗?” “你这人——愈来愈会说些有的没有的了。”她没好气地横他一眼。“出去啦!” “是,大小姐。”季石磊玩笑地领命而去。 他离开后,艾织心立即躲进淋浴间,站在莲蓬头下,将水柱开到最强,但愿激烈的水流能够冲去她的不安,她的惊惶,与那仿佛永远也断不了的绵长血丝—— 十分钟后,她走出浴室,唇畔已勾着清浅笑意。 “石头,你今天晚上确定要留下来陪王子去提亲吗?” 季石磊半躺在床上看报纸,闻言,半无奈地耸耸肩。“看来是这样没错,我今晚如果不陪他去,以后就别想耳根清净了。” “这样的话,我下午看哪个朋友可以顺便载我回台北,我想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进公司才有精神。” 季石磊考虑两秒。“也好,你先回去吧!”他展臂将妻子揽入怀里,温声叮咛。“早回去早休息,别再看公文了,知道吗?” “知道了,老公大人!”她顽皮地回应。 他笑了,凑过来,亲了亲那红润的唇,她顺从地承迎他的吻,水眸却隐隐浮现一缕哀伤。 第九章 担任媒人的工作,正如季石磊所料,是一件不可能的任务。 为了表示自己提亲的诚意,穆罕默德王子派人采购了数辆名牌轿车,又送上成套的家传珠宝首饰为礼,对方的父母是那种很憨厚的农人,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都吓呆了。 就连王子看中的小姐也是莫名其妙。一个来自异国的王子向自己求婚?她难以置信,直觉想逃。 “我就说了,追女孩子不能这样的。”季石磊将太过急切的王子拉到一旁低声训诫。“要慢慢来,先送花、约会,等互诉衷情后才能向对方求婚。” “这样多麻烦啊!”王子很没耐性。“我过两天就要离开台湾了。” “那就谈远距离恋爱吧。” “远距离恋爱有那么简单吗?成功的机率太微渺了!” 说的也是。季石磊默然,远距离恋爱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人总是希望朝朝暮暮黏在一起,否则当年织心也下会跟他闹分手了。 “那只有一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王子兴致勃勃地追问。 “你留在台湾,追到她愿意点头嫁给你为止。” “什么?那要等多久?”王子不可思议地嚷嚷。“还有很多事等我回国处理耶!虽然我是不太介意那些啦,但也不能为了恋爱丢下不管吧?” “你只能这样了。”季石磊严肃地盯着好友。事业与爱情,一向难以兼顾,这一点,他有椎心之痛。 王子无言,深刻地凝视他片刻。“这是你的经验之谈吗?” “嗯?” “当年你就是为了事业,把真爱留在台湾吧?你是不是后悔了?” 他后悔吗?季石磊怔忡,胸口顿时五味杂陈。“我想……我应该不是后悔吧。”就算让他重来一次,他也许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如果我当年留在台湾,今天可能就没办法帮织心拯救公司。” “但你离开台湾,却差点失去她。”王子接口。 “是啊。”季石磊苦笑。“我也希望两全其美,可惜——” “我懂了。”王子若有所思地点头,陷入长考。 他焦躁地来回踱步,一下叹气,一下嘶吼,激动得像困在牢笼里的野兽,女方一家人眼睁睁地看着,又是稀奇,又是惊惧。 数分钟后,他终于下定决心。“好吧,听你的,我留下来!” 反正他不爱江山爱美人的名声早就传透透了,也不在乎再多添一桩茶余饭后的笑谈。 两人达成协议,由季石磊出面对女方家长解释王子的一番情意,希望对方能同意他以结婚为前提,追求他们家宝贝女儿。 “季先生,啊这个人真的是什么阿拉伯的王子喔?”女方的爸爸迟疑地问。 “是。” 夫妇俩面面相觑,这回,换妈妈表示意见。“啊我们当然是不反对他要搞什么结婚前提的追求啦,只是他到底是看上我们家女儿哪一点?” 这个嘛……季石磊微窘地搔搔鼻头。老实说这点他也不清楚,王子猎艳的尺度实在太宽广,家里三个娇妻也完全是不同类型——对了,关于王子是一夫多妻这点也得说清楚,否则到时可会争议不休了。 一念及此,季石磊愈发苦恼。他这个好友是丢了道怎样的难题给他啊?他宁可再去多拯救几家濒临倒闭的公司,也不愿接这烫手山芋。 经过一番好说歹说,他总算将热情澎湃的王子哄回饭店,原本想立刻赶回台北,王子却拉着他在房里喝酒,倾诉恋爱的烦恼。 他勉为其难地听着,正盘算着该如何脱身,手机铃声适时响起,他瞥了眼来电人名,意外地扬眉。 “筱柔,有事吗?” “没事不能打给你吗?”黎筱柔回话的口气,有点冲。 季石磊一怔,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朝王子比个抱歉的手势,越过落地窗,来到露台。 “你是不是又喝酒了?”他柔声问。 “你以为我又喝醉了,才打给你的吗?” 他苦笑。“我怕你伤身体,喝太多酒不好。” 温暖的关怀似乎软化了黎筱柔,轻声叹息。“我没喝酒,只是刚从医院回来。” “医院?你怎么了?生病了吗?” “只是去拜访客户,这次我们接的是医院的案子。” “原来如此,你没事就好。”他松一口气。 她沉默两秒。“你还是关心我的,对吧?石磊。” “我当然关心,你是我的朋友啊。”但也仅止于友谊而已,他希望她能听明白他话里的暗示。 她也许懂了,也许仍执着,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气息似有些急促,再开口时。 嗓音是沙哑的。“石磊,其实我打电话是有件事想告诉你。” “什么事?” “我今天到医院,遇见你老婆了。” “你说织心?”他一震,忍不住焦急。“她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为什么不告诉他? “我不知道她怎么了,我只知道她跟个医生在一起。”她顿了顿。“那医生姓方,我听医院的人说他们很熟。” 季石磊一愣。方医生?是方斯文吗? “他们两个……”黎筱柔欲言又止。“很亲密。” 有多亲密?季石磊掐握手机,言语卡在喉头。 “后来我看他们俩一起上车,我很好奇,就跟踪他们……” “你跟踪他们?”他讶异。 “嗯,很抱歉我这么多管闲事。”她语气苦涩。“我只是很想知道,他们到底会去哪里。” “他们……去哪儿了?” “一栋住宅大楼,我想应该是方医生的家,他们是七点多进去的,到现在你太太还没出来。” 现在?季石磊骇然瞥了眼腕表。快十点半了——这么晚了,她还跟别的男人共处一个屋檐下? 心海顿时似卷狂涛,他狠狠咬牙,咬住满腔惊疑不定。 究竟怎么回事?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独家制作****** “你好点了吗?”艾织心柔声问,从厨房端来一盅青葱蛋花粥,盈盈坐上床畔。 “嗯,我好多了。”方斯文靠着枕头坐起身。“真是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好朋友发烧生病,我当然应该留下来照顾。” “可是你自己最近也很累啊!”方斯文接过粥碗。 艾织心浅浅一笑。“我难得下厨,不保证好吃喔。” “只要毒不死人就好。”方斯文也笑了,胸窝暖暖的,两人认识这么久,这还是他初次尝她亲手做的料理,虽然只是一盅粥,但已令他感动。 艾织心见他吃得香甜,不免感叹。“你这个医生也太拚命了吧?自己都发烧了,还硬撑着到医院上班,不怕传染给病人吗?” “我只想过去整理一些病历,最近都没什么时间写报告。” “还写报告?你想把自己整死吗?”她睨他一眼。 他知道,那不是责备,只是关心。 “你自己最近下也工作过度,还好意思说我?”他反过来调侃她。 艾织心一怔,眸光顿时灭暗,正欲发话,手机铃声忽然响了,她接起电话。 “石磊,你要回台北了吗?” “王子求亲失败,拉我喝酒解闷,今天晚上可能回不去了。”线路那端的嗓音,很深沉。“你在哪儿?” “我?”她心跳一停,怕丈夫多心,选择说谎。“还能在哪儿?当然在家啊。” “是吗?那不用等我了,早点睡。” “好,你可别喝太多酒喔,晚安。” 她怔忡地挂电话,方斯文若有所思地望着她。 “是你老公打来的?” “嗯。” 他幽幽叹息。“我看你还是赶快回家吧,让他知道你这么晚了还在我这儿,不太好。” “至少等你吃完这碗稀饭。” “不用了,你快走吧!”他催促。 艾织心摇摇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你烧成这样,我怎么能丢下你不管?而且,你以前也是这样照顾我,在那段最黑暗的日子,你一直陪在我身边,鼓励我,为我加油。”她顿了顿,回忆起从前,水眸淡淡氤氲。“我真的很感谢你。” “所以你现在是为了报恩,才煮这碗稀饭给我吃吗?”方斯文开玩笑。 她微微牵唇。 “说真的,你不用觉得欠我什么。”他回复正经表情。“朋友之间互相鼓励是应该的。” “那互相照料,也是应该的,不是吗?”她巧妙地回话。“快吃吧,别啰嗦了!” 他嗤声一笑,扫完一盅粥,满足地拍了拍肚子。“谢谢,真的很好吃。” “那你先躺下休息,我去拿药过来。” 艾织心收拾粥碗,洗净了,拿来温水跟药包。 方斯文接过水杯啜饮,暂时将药包搁在一边。“刚吃饱,待会儿再吃药。”他拉艾织心坐下。“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今天到医院干么?” 她闻言,身子一颤。 他望着她忽地刷白的脸色,直觉下对劲。“怎么了?织心。” “其实我本来是想去医院做检查的。”她哑声回应。 “检查?”他愣了愣,不过转瞬,神色一变。“难道你——” 她敛下眸,不敢看他担忧的眼神。“我怀疑我的病又复发了。” “你——”他震惊地瞪视她。“你会不会想太多了?已经超过五年了,照理说不会有什么事的啊!”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十指紧张地交缠。“我最近不太对,又是晕倒,又是流血,症状跟十年前一样,我很怕……” “不会的!”他连忙安抚她。 “你怎么知道不会?”她扬起眸,羽睫如受伤的鸟儿,惊惶地颤动着。“我早上流鼻血,傍晚又流一次,就算是微血管破裂,血量也太多了……” “说不定是因为你最近太累呢?”方斯文试着给她信心。“也许只是身体出了些小毛病。” 她站起身,背脊直挺挺地僵着。“我也希望只是这样。”她也希望,一切只是自己多虑。 方斯文凝望她僵硬的倩影,明白她内心的煎熬。“那季石磊呢?你告诉他这件事了吗?” 她惊悚地一震。“我怎么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他懊恼地拧眉。“你还要瞒他到什么时候?他早该知道这件事,就不会那样虐待你了!” “你要我怎么说?”艾织心容色雪白,言语如失根的浮萍,在空中飘碎。“告诉他——老公,我的病又复发了,可能活不久了——你要我这么说吗?” “可是——” “还是你要我跟他说——十年前我跟你分手,不是因为我爱上了别的男人,是因为我生病了,可我不敢告诉你——”她蓦地伸手掩眸,藏去在眼底泛滥的泪水。 “我不能说的!我宁愿他永远不知道这件事,永远都不要知道……你知道他有多爱我吗?你知道这十年来,他其实一直在等我吗?他如果知道这件事,一定会很痛很痛的,我不想看他那么痛苦……” “所以你就宁愿自己受苦,宁愿他一直误会你移情别恋吗?”方斯文激动地低吼。“你是笨蛋吗?织心,你干么要这样折磨自己?” “因为……那也是我自己做的选择。”艾织心深吸一口气,努力咽回所有的痛楚与悲伤。“就当是我要付出的代价吧!谁教我那时候爱逞强?” “你不是那时候爱逞强而已,你一直在逞强!”方斯文气急败坏,又急又恼,却不知该如何劝这个倔强的女人回心转意。“所以呢?现在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 艾织心怅然凝立原地,前方是泪雾织成的迷惘,她看不清,强睁着一双眼,看到的依然只是无解的困局。 她困住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独家制作****** 他困住了。 困在方斯文住处对街一盏路灯下,踯局着,彷徨着,不知道该前进或后退,或者,在原地傻傻守候? 季石磊垂眸,试着以一个潇洒的笑弧嘲讽自己,却怎么样也牵不动唇角。 “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都已经过午夜了,她不会出来了!”他身畔,黎筱柔懊恼地叹息,极力劝他。“回去了吧?石磊,别等了!” 他如一尊生根的水泥塑像,动也不动。 “石磊……” “你先回去吧!” “那你呢?继续在这里吹风当呆子吗?”黎筱柔气结。 “我要亲眼看到她下来。”他阴沉地低语,不相信已身为人妻的她,会那么不知避嫌地在别的男人家里留宿。 他不相信,她会再次背叛他…… “你不是已经打过电话给她了吗?”黎筱柔毫不留情地戳破他最后的希望。“她说谎骗了你!你到现在还不肯接受现实吗?” 他惶然一震,僵凝的雕像总算动摇了,有了情绪。 “走吧,别等了!”黎筱柔催促地拉他衣袖。 他猛然甩开她,铁拳紧握,狠狠槌了一记前车盖。 她惊骇。“石磊?” 他不理会她,槌了一记又一记,指节尖锐地生疼,却比不上他心口的痛。 为什么她要骗他自己在家?是心虚吗?因为她背叛了他? “我不相信,不相信……”不信早晨还热烈与他做爱的女人,午夜却是睡在另一个男人身畔。 他不相信! 一定是误会,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既然这样,就让你亲眼确认吧!”黎筱柔看透他的思绪,又是气恼,又是失望。“走吧,我已经查到方医生的住址,我们直接去敲门。” 语落,她也不管季石磊的反应,迳自拖着他来到方家门前,毅然按下门铃。 清脆的叮咚声唱响,一阵细碎的跫音飘过来,停在门前,似是透过猫眼确认来人的身分。 “艾织心,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雕花铜门应声打开,探出一张清秀容颜。“黎小姐,你怎么会来?” 季石磊心一沉。 是织心,他挚爱的妻子,她果然骗了他! 艾织心也看到他了,脸色顿时刷白。“石头?!” “看到自己老公,很意外吗?”他嗓音冷冽。“三更半夜,你待在别的男人家里做什么?” “我……”艾织心惊得语不成调。“你别误会,是因为斯文感冒发烧了,所以我才来照顾他,煮点稀饭给他吃……” “你煮稀饭给他?”妒火在他胸口窜烧——他这个做丈夫的都还没吃过她亲手做的料理,她竟这样对别的男人献殷勤?“马上跟我回去!”他不由分说地拽住妻子的手。 她吓慌了,直觉想挣脱。“石头,你冷静一点——” “你要他怎么冷静?”尖锐的嗓音落下,在两人不平静的心海兴风作浪。 艾织心惊骇地望向黎筱柔,不解为何他们会一起出现? “老实说,是我在医院看到你跟那个方医生,才打电话告诉石磊的。”黎筱柔冷笑地扬嗓,彷佛看透她思绪。“你骂我多事也好,破坏你们夫妻感情也好,可我——真的看不下去了!”她愤慨地提高声调。“算我拜托你,你可不可以放过石磊了?你为什么老要这样作弄他?你知不知道,当年你移情别恋的时候,他有多难过?他几乎天天买醉,甚至想过飞回台湾,再求你一次!他为了你,连男人的尊严都可以不要了,你还想他怎样?” “我——”艾织心惶然无语。她并不想他怎样,她也希望自己不曾伤害过他,她舍不得他痛啊! “你知道这些年来他是怎么不眠不休地工作吗?他根本就像个工作机器,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那么多女人青睐他,他却对谁也没有多看一眼!你知道吗?” 她知道,她都明白。 她懂得这些年来,他是如何地怨她又爱她,懂得他千百遍告诫自己潇洒,却怎么也舍不下对她的牵挂。 她都懂的…… “他对你一往情深,你却这样给他戴绿帽!你不觉得自己很对不起他吗?你配不上他!” 激烈的言语如最锋锐的利刃,一刀刀,凌迟她。 艾织心颤栗无语,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黎筱柔的指控,她每一句,都问进她心坎…… “别说了,筱柔,我们夫妻的事你别插手。”季石磊忽地将她拉到自己身后,为她挡去所有的质疑。“我跟织心的一切,你不会懂的。” 他为她辩护——都到了这时候,就算他以为她背叛了他,他仍是一心保护她! 艾织心蓦地哽咽,黎筱柔的痛骂不曾引出她的泪水,他的温柔却令她不得不软弱。 她该怎么办?要怎么做才不会伤害心爱的人? 她独自咀嚼满腔酸楚,看着季石磊说服黎筱柔离开,然后关上门。 两人在屋内对峙,他紧绷地僵在原地,迟迟不晓得该如何面对她。 “方斯文呢?”他哑声问。 “他已经睡了。”她同样沙哑地回应。 他猛然一震,眼潭滚过很深沉、很复杂的情绪。 可她看懂了,看懂他的挣扎与犹豫,看出他明明怀疑她,却还是绝望地想相信她。 他真的很爱她—— 艾织心屏住呼吸,颤着手,缓缓取下戴在指间的婚戒。“这个……还给你。” 他狼狈地惊跳。“你说什么?” 她强迫自己迎视他失焦的眼神。“黎小姐说的没错,是我对不起你,这戒指我没资格戴,我们……离婚吧!” “你要……跟我离婚?”他难以置信。 她能听见他心碎的声音,看见浓烈的情感在他眼里一分一分黯淡,她知道自己又伤害了他。 “艾织心,你是认真的吗?”他嗓音发颤。 “……嗯。” “是因为方斯文?” “……” “你说话啊!到底是不是为了他?!”她的沉默,惹恼了季石磊,他像头负伤的野兽,无助地咆哮。“你坦白说,十年前,你就是为了他跟我分手的对吧?” 她心弦一拧,几乎绷断。“……是。” “我就知道!”一直以来的疑虑得到证实,季石磊笑了,笑得放肆,笑得疯狂,笑得艾织心好想掩住耳朵,不忍听。 仿佛熬了磨人的百年,他才终于止住笑声。 “你知道吗?织心,我早猜到了,我早就想你们之间一定有什么,只是我不敢问。” 他轻轻地握住她肩膀,轻轻地道出盘旋心头许久的猜疑,他没骂她,没对她嘶吼,只是轻轻地,这样自嘲。 她反而更想哭,珠泪在眼里凝结。 “十年前,你因为他背弃我,现在又要跟我离婚——其实你真正爱的人是他,对吧?你只是为了想救公司,才不得已嫁给我。” 她一语不发,指尖掐进掌心,惩罚自己。 “好,我成全你。” “什么?”她颤然扬眸。 “你没听见吗?我决定成全你。”他松开她,拉开与她的距离,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大小姐想休了我是吗?无所谓,反正你已经不是第一次把我退货了,在你眼里,我本来就是个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下人而已。” 她倏地凛息。“不是这样的……”为何他要这样想?为何他要如此贬低自己? “那是怎样?”他笑笑地问。 她说不出口——她还能说什么?该怎么说? “我送出去的东西,没打算再收回来。”他语气凛冽,如寒风吹进她心房,冻结霜雪。“这戒指你不要,就直接丢了吧!” 要她丢了?艾织心震颤,他珍藏了十年的戒指,守了十年的痴心,如今随口一句,要她丢了? 这是否意味着,从此以后,她再也不能见到他了? 十年的相思眷恋,最后成就的,只是又一次椎心刺骨的离别? “石头……”她终于持不住沉重的悲伤,细声呜咽。 “哭什么?”他无情地斥责。“是你说要离婚的,不要装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是啊,她不是受害者,不该哭的,没权利哭。 艾织心仓皇拭泪,紧紧咬回不争气的泣声,她不能哭,这不是撒娇的时候,她已经长大了,该懂得坚强。 “你要保重自己,不要恨我。”她只求这一点,不要恨她,不要因为恨她而伤害自己。 他长长地看她一眼,她不敢抬头确认,那是强烈的恨,或彻底的绝望。 不要恨我。 她在心底,无声地祈求,胸臆萦绕着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口。 她不敢告诉他,不敢说实话,不晓得该怎么做才是对的,要怎么做他的痛才能比较轻。 若是告诉他当年的真相,他一定会责怪自己在她最痛苦的时候,不能陪伴在她身边,他会悔恨的,一定会! 但不告诉他真相,他也会受伤,他会以为她不爱他,虽然其实她好爱、好爱。 就因为爱他,才舍不得他受一点点痛,可偏偏无论她选择怎么做,都注定会伤害他…… “不要哭了,去找你的方医生吧!我相信他会好好安慰你的。”他嘲讽地撂话,转身就走。 她心跳乍停,仓皇地伸手,抓到的却只有虚无的空气。 石头……她真的要失去他了…… 强烈的晕眩蓦地攫住她,她还来不及呼救,便颓然软倒。 听闻那沉重的声响,季石磊惊骇地回眸,见她晕倒在地,胸口剧烈疼痛,急忙奔过去,将她揽入怀里。 “织心、织心?你醒醒!”他焦慌地喊,却喊不回失去意识的她。 “让开!”方斯文不知何时来到客厅,一把推开他,替艾织心检查脉搏及瞳孔。“她没事,只是晕过去了。” 季石磊默然,片刻,他将艾织心小心翼翼地抱上沙发。“既然这样,她就交给你照顾了,我先走了。” “你在说什么?”方斯文不可思议地瞪他。“你的意思是,要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 “是她自己愿意的,不是吗?”好不容易熄灭的怒火,又在季石磊胸口熊熊燃起。 移情别恋的人是她,说要离婚的也是她,他还能怎么样? “你到底在想什么?你以为……难道你以为我跟织心之间有什么不寻常的关系吗?” “难道不是吗?”他冷笑。“织心亲口承认了,十年前她跟我分手,就是因为你。” “见鬼!才不是因为我!你以为她当年变心了?我告诉你,她没有!她是不得已才跟你分手的。” “有多不得已?” 他语带讽刺,而这样的嘲讽更激怒了方斯文,愤慨地咆哮—— “因为她得了血癌!” 季石磊骇然震住,天与地仿佛都在这一刻崩塌,多年来他所构筑的世界,尽成废墟—— 第十章 她得了血癌。 十年前,她曾经追去机场想对他道歉,只是两人错过了,而她晕倒在方斯文怀里。 后来,她几度无预警地晕厥,又经常流鼻血,上医院检查,医生证实她得了慢性白血病,必须定期服用药物,并进行化学治疗,控制病情。 经过几年治疗,病情却一夕恶化,从慢性转成急性,幸而上天不忍,让她等到了合适的骨髓可以移植。 “你知道她有一本素描簿,里面画的都是你吗?那是她在住院的时候,凭着记忆一张张画下来的,上面还写了很多要跟你说的话,她说如果老天真的带走了她,那就是她的遗书。” 遗书! 季石磊心口揪拧,痛楚难言。 他从未想过,原来他的爱妻曾距离死亡如此之近,从不晓得死神曾恶意地召唤她,他不知道,他曾经差一点点,就彻底失去她。 只差一点点,就在那惊险的一线间…… 他奔回家,在书房里找到她藏在暗屉里的素描本。方斯文说的没错,里头每一幅画,画的都是他,还有她怀着满腔柔情密意,写下的遗言—— 外面打雷了,好大声,像要撕裂天地一样,可是我没有哭。 石头,我是不是勇敢了许多? 我答应你,我合。变得更坚强,等有一天我们再相见,你会发现,我长大了。 不需要你来保护了哟! 他朦胧着眼,从她刻意俏皮的字句,看到她当时的辛酸。 她是真的很努力,学着坚强,学着不依赖,学会一个人面对巨大的死神,不向任何人求救。 但他却一次又一次地刺伤她,骂她只是表面上虚长几岁,本质上还是从前那个大小姐。 他刻薄地抹煞她所有的努力。 她那时,肯定痛到心碎了,可她却只是那么骄傲地承受着,不喊一声疼。 我已经长大了啊! 不,他宁愿她不要长大,不要命运如此淬链她,他宁可她还是当年那个娇蛮又爱耍赖的女孩,从不曾失去天真。 石头,如果我们从此不能见面,你会不会忘了我? 会不会跟毕业典礼上那个女孩谈恋爱? 她很棒,漂亮又聪明,我看得出她喜欢你,你应该也会喜欢她吧? 那个女孩,是指黎筱柔吧? 怪不得她会探问他们是否曾经交往过,而他还故意刺激她,故意在她面前夸赞筱柔的好,他只想让她吃味,完全没想到她会以怎样的心情听。 呵,你一定以为我会吃醋吧?才不会呢,我可是很大方的喔,我祝福你们! 傻瓜! 他震颤地抚过似乎沾染过泪水的纸张,想像她当时的悲怆与不甘,却强迫自己洒脱地留下祝福。 石头,对不起。 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我的病,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陪我。 可我不想耽误你追求梦想。 他的梦想,就是她啊! 他一直以为,他是为了两人更美好的未来,才离开她远赴异乡,他一直怨她太任性,不懂他的苦心。 他错了,他以为她需要他的剑来保护,可她需要的,或许只是他的陪伴,只是在她最害怕的时候,给她一个温暖的拥抱。 他真的错了! 这么多年来,他虽然怀疑过自己的选择,却不曾后悔过,但现在,他是真真正正后悔了! 在她人生最黑暗的日子,他竟不在她身边。 他恨自己如此重伤她,好恨好恨…… 我不想耽误你追求梦想。 生死遗言,字字真心,却也字字碎心。 季石磊无助地读着,忽地再也持不住,脸庞埋进臂膀里,痛哭失声—— 石头,我等到骨髓,明天就要进开刀房了。 我不确定这乎术会成功或失败,说不定我的身体会排斥再造一个新的免疫系统,说不定会发生什么奇怪的感染。 就算成功了,也要追踪至少五年,才可能不再复发。 我也许会死吧? 也许,永远不能再见到你吧? 所以我要跟你说,我爱你。 如果有来生,我希望自己还有机会戴上你送我的戒指,做你的妻子。 我想跟你结婚,想跟你生好几个宝宝——你能想像我做妈妈的样子吗?大概会让你很伤脑筋吧! 对不起,我辜负了你。 对不起,我不能等你。 对不起,其实我爱你——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独家制作****** “我爱你,只爱你一个,我说真的……” 艾织心朦胧地自梦魇里醒转,泪水无声地碎落,柔肠寸断。她呜咽着,一时还陷在哀伤的梦里,直到一双有力的臂膀,将她揽进怀里。 “别哭了,织心,我在这里。” 她颤然扬眸,迎向一张深情脸孔,顿时愣住。“石头?” “你晕倒了,方斯文说你情绪太激动,给你注射了镇静剂。”季石磊柔声解释。“这是他家客房。” “你怎么还在?”她匆忙抹去颊畔泪痕,彷佛怕他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我以为你已经走了——我们不是要离婚吗?” “要离婚的人是你。” “可是,你答应了啊!”她低喊,声嗓藏着一些些伤痛,一些些酸楚,还有更多道不出的委屈。“你不是还要我把婚戒丢了……” “那你丢了吗?”他平静地打断她。 “什么?” “这戒指,”他拉过她的手。“你不是还好好戴在手上吗?” 她愣住,傻傻望着他,想辩驳,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见她吞吐着彷佛还想说谎,季石磊又爱又恼,不禁叹息,轻轻敲她额头一记。“傻瓜!我都知道了,方斯文把一切都告诉我了,还有这个,我也看过了。”他指了指搁在茶几的素描本。 她跟着调转视线,愕然屏息。“这素描本——你看过了?我不是藏得好好的吗?怎么可能——” “我从小就看着你长大的,你会怎么藏东西我还不晓得吗?”他微微一笑,满溢爱怜的目光揪紧她心弦。“方斯文告诉我有这本子,我马上回家找出来看了。” “所以你……”她垂下眸,不敢看他。“你都知道了?” “嗯,我都知道了。”他温柔地捧起她脸蛋。“织心,你那时候应该告诉我真相的。” 她仍是不敢看他,强抑住哽咽,透明的泪珠却清楚地反照出心事。 “我知道你是不想耽误我追求梦想,但我的梦想就是你啊!失去你,一切都没有意义了,你懂吗?” 她懂的,懂得他对自己的情深义重,懂得他所有的奋斗都是为了她。 就因为如此,她才更不晓得该怎么道出真相,才会那样无助地提出离婚…… “对不起。”她终于鼓起勇气,迎视他惆怅的眼神——不管她怎么做,好像都会伤害他。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他抚摸她湿润的颊,眉宇纠结着浓浓忧郁。“那时候我不应该去美国的,不该丢下你一个,是我对不起你。” “不对,这不能怪你。”她焦急地反驳。“是我没让你有机会选择,是我自己太爱逞强,是我……不对。” 她声声自责,就如同他的心情,因为自己的选择错过十年的相知相守,他们都怕对方有怨。 他怪自己当初的离开丢下她孤单对抗病魔,她却也怪自己当初的隐瞒令他追悔不及。 究竟是谁伤害谁,谁痛得比较多? 或许,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此刻,是未来—— 季石磊深深呼吸,咽回所有的苦与涩,亲了亲妻子柔软的发。“织心,我们去医院做检查吧。” 她一震,猛然摇头。“我不要!” “为什么?” 她咬唇,紧紧掐握他臂膀。 “你是不是怕检查的结果?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你……又不是神。” “那就把我当神吧!”他坚定地凝视她。“把我的话当真理,相信我,不管检查结果是什么,你都不会死。” 好嚣张啊!他凭什么如此断定?她怆然苦笑。 “你不相信我吗?” 不是不相信,而是她已深刻地领悟生死无常,终究只能自己面对,谁也帮不上忙。 这是人生至高的孤独,也是最深的寂寞。 可他却狂妄地宣言:“因为我爱你,所以绝对不会让你死。” 她忍不住哧声笑了,槌他肩头一记,酸苦与甜蜜同时在胸臆泛滥。 “拜托,这种傻话,我还以为只有那个欢乐的王子会说呢!” 他淡淡扬唇,那微笑,好从容也好专横。“你不喜欢听吗?” “我喜欢,好喜欢!”她将脸蛋埋进他胸膛,贪恋着那难以言喻的温暖。“再多说一点,石头。” 她想听,想听他毫无根据的誓言,想听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爱她,就算她明知他不是神,只是个平常人,但她愿意把他说的每一句话当真理。 她愿意相信,有他如此疼爱,她不会那么容易死,她会努力好好地活着,为他,也为自己。 “石头你说,我会一直这么幸福吗?”她轻轻地问。 “一定会!”他毫不犹豫地点头,收紧臂膀,密密地圈拥她。“因为从今以后,我会一直像这样抱着你,永远、永远,不再放手——”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独家制作****** 虽说季石磊在妻子面前那么大言不惭地保证,但他心里其实是慌的、不知所措。 只是他知道,自己绝不能流露出一丝仓皇或恐惧,因为他最爱的人,还需要他的守护。 他鼓励她、安慰她,为她大胆地冒犯死神,不怕报应。 他陪她去医院检查,在等待检验报告的那短短几个小时,却长得犹如跨越整个世纪。 而他们决定以笑容来度过。 两人坐在休息室窗边,看着向晚的天色逐渐蒙胧,渲染出一种薄薄的、很澄透又很深沉的蓝。 那并不是忧郁,而是即使在黑夜里也会晕亮的光。 “……所以你能想像吗?那一家人简直吓呆了,没想到家里竟有个阿拉伯王子来求亲,我猜他们本来以为我们是去当地出外景的演员。”季石磊把王子求亲记当成趣闻妙事来说。 艾织心果然听得乐不可支,问明白了当时每个人的对话与脸上表情,脑海里浮现活灵活现的画面。 “你那个王子朋友真的太宝了,没见过他这种人。”她呵呵笑。“不过也多亏他了,有他当活招牌,我们‘云锦纺织’的名号又重新打响了,听说品牌服饰最近卖得很不错喔!” “那不错,投资人兼代言人,他也算物尽其用了。” 两夫妻很坏地在人家背后大发议论。 “还有啊,你不是说那个最近很有名的‘美味魔术师’也是你的好朋友吗?” “你说予欢啊?呵,他也很妙,你知道他为了追老婆,不惜当众下跪呢!” “哇~~这么痴情!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说起来是这样的——” 季石磊慢条斯理地细数几个好友的求爱糗事,每一桩,都让艾织心笑得直嚷要揉肚子。 “要揉肚子吗?”公主有令,骑士当然很乐意代劳。“来,我帮你。”他蹲下身,正经八百地将掌心搁上爱妻腹部,缓缓按摩。 艾织心本来还没笑得那么夸张,见他这副认真的模样,腹肌反而真的濒临抽筋。“喂、喂,我拜托你……别闹了,我真的会……痛死。” “我看你这肚子真的太紧绷了,要放松一点啊!”他很严肃地继续在她腹部绕圈圈。 “唉,我、不行了……老天!”艾织心娇喘着,好不容易,才逐渐抚平那一波波的笑浪。 她垂眸望向丈夫,忽然觉得这画面很像她曾经在梦里见过的,她曾渴望着,有朝一日能怀上两人的爱情结晶,而他就像这样蹲在她面前,倾听着宝宝在她肚子里淘气。 “你知道吗?石头。”她沙哑地扬嗓。“我真的有点怕。” 他蓦地抬头。 她望进那幽深的眼潭。“这十年来你不在我身边,一开始,我是很不习惯的,有时候半夜从恶梦中惊醒,好难过好难过,好想打电话给你,求你回来陪我。” “那为什么不打?”他哑声问。 “因为我告诉自己,不可以那么软弱,我一定要坚强。”她迷蒙地微笑。“后来,我渐渐习惯见不到你了,甚至觉得其实也没有什么,就算没有你,我一个人也能闯过这些难关,没问题的。” 没问题吗?他惆怅地听着她剖白心路历程。 “可现在,我又遇到你,跟你结婚,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又回到最初的自己了,我觉得……好脆弱。”她凝望他,明眸隐隐闪着泪光。“我不想死,石头,真希望自己能健健康康地活着,跟你一起白头偕老,我不想离开你……怎么办?我真的不想……” 这就是爱吗?让人坚强,却也令人脆弱,教人变得贪婪,舍不得抛下生命的美好。 她蓦地哽咽,珠泪碎成一片片,割他的心。 他顿时胸口剧痛,紧紧握住她的手。“你不会离开的,我不是说过吗?这双手,我永远不会再放开。” “嗯,我知道。”她轻轻点头,彷佛自责自己不该让气氛变得凝重,笑笑地伸手拭泪。“都怪你,真讨厌!让人家又变脆弱了。” “怎么怪我?”他顺着她玩笑的口气。 “因为在你面前,人家就想撒娇啊!”她嗔睨他。“就想要你疼疼我、抱抱我,跟我说好乖好乖……都是你,害人家变得好没用……” 她不依地摇晃他的手,泪盈盈,脸红红,模样还真似个爱撒娇的小女孩。 他笑着捏捏她鼻头,将她揽进怀里。“那就撒娇吧!对男人撒娇,是妹妹的权利,恋人的权利,也是一个女人的权利。你呢,三者都是,当然有权利对我耍赖。” “意思是,我说什么你都会听吗?”她调皮地玩弄他的衣襟。 “是,大小姐!”他精神饱满地答应。 她笑了,笑意融进泪光里,格外清美。 他着迷地凝视她,半晌,忽地悠悠叹息。“怪不得方斯文也会为你动心。” “什么?”她一怔。 “就你那个好朋友啊。”他撇撇嘴,话里浸染一丝酸味。“他跟我说,这十年来他一直很喜欢你。” “喔。” “喔什么喔?”他很不是滋味。“人家对你一往情深,又那么照顾你,你居然没爱上他,也真奇怪。” “你在吃醋啊?”她恶作剧地逗他。 他狼狈地一窒。 “那你呢?”她反问。“黎筱柔不是也暗恋你吗?你干么不跟她交往看看?” “至少我没特地到她家煮稀饭给她吃。” “呵呵~~说穿了就是嫉妒嘛!大男人还那么小气?不觉得丢脸吗?”她扮鬼脸,揶揄他。 他假意愤慨地瞪她,抓起她一根手指,作势咬下去。 她惊呼着想逃离他怀里,他使劲圈锁住她,深眸点亮邪恶,方唇一寸一寸逼近她。 就在两人即将接吻的那一刻,护士小姐很杀风景地敲门进来—— “艾织心小姐,你的报告出来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独家制作****** 静夜。 苍幕沉沉地降落在这山区,月娘隐没了,星子却意外地璀璨,一眨一眨地,仿佛悄悄诉说着神的恩典。 是的,对季石磊与艾织心来说,这个夜是慈悲的,是上天慷慨的赐予,让他们在经历过一场忽喜忽悲的心情起落后,能在这夜色里,平静地相偎。 他拥着她,坐在两人初次定情的凉亭下,回顾曾经。 他庆幸着,医院的检验结果证实他挚爱的妻子只是过度疲劳,有点贫血,她很健康,只需要休息一段时间恢复体力。 但他也感叹,现在自己能这样拥抱着她,是她经过了许多年的奋战得来的,在她力抗病魔的时候,他却没能陪在她身边。 “……你知道吗?化学治疗很难受的,每次照射过放射线,我都吃不下东西,吃了也会吐出来,有时候整个晚上都躺在床上痉挛——那时候会很希望,自己干脆死了算了。” 他沉默地听着她倾诉当年与死神搏斗的经历。 并非因为她想争取同情,而是他坚持要听,因为他错过了那段日子,错过了她最痛苦的时候。 她的伤口已结痂,他的伤口却正划开,但对他们彼此来说,这都是疗伤必经的过程。 “我是不是不该告诉你这些?”发现他的脸安静地交错着泪痕,她不忍地咬唇。“我还是不说了,好不好?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他摇头。“你继续说。” “可我不想你这么难过……” “你不说的话,我会更懊悔。”他哑声低语。 他想知道她过去究竟承受了什么,他必须知道,就算自己因而受伤,痛楚地流血,那也是幸福的伤口。 幸福,是值得人痛的。 她凝睇他,仿佛也领悟了他的心情。“好,那我就继续说了——” 于是,她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他了,那些绝望与痛苦,那一个个不安的白日与无眠的黑夜,历历似在眼前,折磨着他。 有好几次,他觉得自己快到临界点了,呕吐的欲望从内心最深处潮涌上来,他强忍住,一口一口咽回去。 “……那几年,我总是在住院,爸爸会尽量抽空来看我,奶妈也会带着弟弟来,虽然他年纪还小,不懂我到底生了什么病,有时候还会在病房里吵得我头痛,不过我还是很高兴看到他。”她微微一笑。“还有斯文,他那时候是医学院学生,功课很忙,但他也常来探望我。” “见到他时,你很开心吗?” “嗯,很开心。”她坦率的回答轻轻刺痛他。“因为只有跟他,我才能谈起你。” 他怔住。 她笑睇他。“我跟他说了很多你的事,还把我画的图拿给他看——我那时候真的很想你,石头,如果不跟谁谈谈你,我大概早就撑不下去了。” 而他竟然还嫉妒她跟方斯文的友谊! 他狠狠咬牙,暗恨自己。“对不起,我那时候不在你身边。” “我也不在你身边啊!”她幽幽地叹息。“我也很希望你在异乡奋斗的时候,能陪着你。” 他们都不愿分离,却因为各自的选择不得不分离,如今怅然回首,点滴惆怅在心头。 “以后,我们绝对绝对不要再分开了。”她立誓般地呢喃,偎进他怀里。 “嗯。”他紧紧拥住她。 两人甜蜜相偎,静静享受片刻的浓情缱绻。 “对了,”她忽地撒娇似地仰起脸蛋。“我那时候还列了一张幸福清单喔!” “幸福清单?”他一愣。 “就是如果再见到你之后,要跟你一起做些什么,我写了好多好多呢!可惜后来单子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那就再写一张吧!”他爱怜地抚摸她脸颊,替她拨开垂落的发绺。“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去。” 他愿意陪她去实现清单上每一个愿望,因为那也是属于他的幸福。 “但公司的事那么多,我们哪有空啊?”她烦恼地颦眉。 “时间是人找出来的。”他微笑。“只要懂得栽培人才,我们不一定要把生命都浪费在公司。” “你的意思该不会是要开除我这个董事长,找别人代替吧?”她忧心忡忡地瞪他。“我警告你喔,人家不愿意在家里当米虫,等你赚钱回家养我。” “在家不好吗?你可以随心所欲地画画啊!而且医生也说你以后不能太操劳,要小心调养身体。” “我不要,我已经爱上这份工作了。”她抗议,不许他剥夺她的乐趣。“我想留在公司。” “我没说不让你留在公司,只是希望我们俩都能减少工作时数,这样才能去完成你那些愿望。”他笑着压平她刻意噘起的唇。 “你的意思是——” “公司有几个中级主管还不错,值得托付重任,还有你弟弟,只要好好磨练,他绝对是接班的第一人选。” “对喔!”她乐得拍手。“我早就想等璇风长大,把公司交给他了,你愿意训练他,那就再好不过了。” “交给我吧!”他神秘地勾唇。身为管理顾问,最厉害的就是出一张嘴,使唤别人去做牛做马。 她眨眨眼,好似也看到弟弟未来悲惨的命运,噗哧一笑。 “你知道吗?其实当初爸刚叫我到公司上班的时候,我还挺不乐意的,我对纺织业没什么兴趣,对公司也没多大感情。” “没感情的话,你干么还为了挽救公司答应嫁给张世展?”他语带责备地轻哼,似是仍对她差点下嫁别的男人这事感到耿耿于怀。 “因为我爸一直求我嘛!”她仰望丈夫,眉目弯弯。“璇风年纪还小,所以他把艾家的家族荣耀都寄托在我身上了,而且我也不能让公司毁在我手上,我以后还要把公司交给弟弟……而且,说起来这也算是你害的。” “我?” “谁教你当年要我亲口保证一定要保护弟弟?我可是一直记着这个约定呢!” 他哑然,想不到自己随口一句话竟对她有如斯影响力。 “你才知道喔?”她很不甘心地掐他臂膀。“你啊,最知道怎么欺负我了!” 他温柔地微笑,抓住妻子顽皮的小手,一根一根,慢慢地舔吮那葱葱五指,恣意品尝。 她没反抗,任由他放肆轻薄,咬她的手,咬她的心,咬出一腔酸麻又甜蜜的情意—— 遗憾已成往事,而幸福,正开始滋长。 爱,就是以她为荣…… 尾声 两年后。 在桐花盛开的季节,季石磊终于答应爱妻的请求,来到一座位于山区湖畔的墓园。 这里,是艾思诚埋骨的所在,环境清幽,鸟啭花香,令人心旷神怡。 艾织心站在父亲墓碑前,轻声低语。“对不起,爸爸,早就想带他来看你了,只是这颗石头脾气硬得很,坚持一定要公司转亏为盈,才肯过来。”她嫣然睇向身旁神情严肃的丈夫。“你没话跟我爸说吗?老公。” 季石磊深思地颔首,来到岳父大人坟前,献上一束鲜花。 “……爸,是我,石磊。” 这声叫唤,他喊得沙哑,也略带犹豫,好似怀疑自己有没有资格这样喊一个从小资助自己的老人。 “今天我来,是想告诉你,‘云锦’的情况已经稳住了,你不用担心,从今以后,我也会努力让它变得更好。” “其实现在就已经够好了。”艾织心俏皮地在一旁插嘴。“今年我们光第一季的EPS就将近一块,股东们都大呼神奇,很满意喔!所以爸,你说石头是不是很厉害呢?” 对妻子热情的赞美,季石磊似乎很不以为然,眉心微拧。 “怎么啦?我说错了吗?”她注意到他抑郁的神色。 他摇头。“我做得还不够好。”距离他设定的目标,还有一大段距离,不到值得夸耀的时候。 “你啊,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艾织心轻轻叹息,看透他幽微的心思,扬起玉手,替他抚平眉间皱折。“你是不是还介意我爸以前对你说过的话?” 怎么可能不介意?毕竟他当年之所以坚持离开台湾,就是为了闯出一番成就,向艾思诚证明自己的能力。 而这个选择,至今他仍有遗憾。 “不要再遗憾了,过去的已经过去了。”艾织心温柔地微笑,仿佛看透他思绪。“你不是说,把握当下最重要吗?” 是啊,把握当下。 季石磊淡淡牵唇,握住爱妻的手。从两年前与她心意相通的那一刻起,他便决定要把握与她相处的每分每秒,无须追悔过去,也不必寄托未来,最重要的,是现在,是与她眼神相凝的这个瞬间。 “除了跟我爸报告公司的情况,你还有什么话想说的吗?”艾织心若有所指地问。 他点头。 “那快说啊!”她柔声催促。 他从善如流。 “爸,璇风很争气,他不但考上第一志愿的高中,现在也很发愤用功。等他上大学后,我打算安排他进公司打工,从基层做起,你放心,我会好好栽培他。” “就这样?”艾织心似有些失望。 “当然还有,我们还没告诉爸,下个月我们就要去埃及看金字塔了,去实现另一个你幸福清单中的项目。” “这有什么好说的啦?应该有更重要的事吧!” “还有什么?难道要告诉爸,那个不爱江山爱美人的王子总算追到了台湾姑娘,抱得美人归吗?” “爸干么知道王子的事啦!”她娇嗔。 “还是你要我说,上礼拜我们暗地里撮合筱柔跟斯文相亲,结果被他们俩埋怨了一顿?” “拜托!那个就别提了好吗?”艾织心嗤笑。“斯文把我骂惨了,说我多管闲事。” “筱柔也打电话来说我无聊,足足念了半个小时,我耳朵都长茧了!”季石磊顿了顿,眉宇忽地飞上一丝狡黠。“不过我猜他们俩说不定会有戏。”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艾织心大表赞同。“斯文从来不会随便评断人的,但那天他却一直跟我抱怨筱柔,说她难缠,脾气又怪。” “筱柔也说她没见过那么自以为是的男人,还说那个医生是不是把所有人都当成病人了?” 意味深长的眸光在空中交流,夫妻俩心领神会,唇畔都浮上诡异的笑意。 但不过数秒,艾织心便懊恼地惊呼上当。“嗳,我们怎么会说到那儿去了?我是问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应该跟我爸说的?” 看来,她是咬住这点不放了。 季石磊似笑非笑地抿唇。“我知道了,你要我说,我们以后每年都会来祭拜他。” “这件事不用特别交代吧?” “天气愈来愈热了,爸在九泉之下要多保重。” “呿!” “对了,最近有一出很不错的电影——” “季、石、头!你是要气死我吗?”某人不开心了,张牙舞爪,随时要幻化成一个怒火冲天的女巫。 季石磊笑了,揽过妻子的肩,将她呵护在怀里。“爸,你的女儿很了不起喔,不但会经营公司,设计的服饰也很有创意,现在经常受邀到大学演讲呢!我想,你一定很以她为荣吧?” “这是当然喽!”艾织心很不客气地拿纤纤玉指戳丈夫胸膛。“我们艾家‘传家有望’,我爸肯定乐得很。”不过这还不是她想听的,她真正想听的是—— “我也很以你为荣。”低沉的嗓音诉说着最古老的咒语,将愤怒的女巫又变回那个调皮可爱的天使。“你是我这辈子最最欣赏、也最最爱慕的女人。” 春风微微,吹落一帘油桐花雨,她在雨里甜甜地笑着,人比花娇。 他心动地望着,缓缓低下头,以一个缠绵至极的吻,封缄满腔思慕之情—— 【全书完】 编注: 【传家有望】系列,季可蔷所着之采花799《娇女休夫》,前传请看——【霸主天下】系列,董妮所着之采花795《大清织王》! 免费言情小说www.sxcnw.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