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的后宫日记》 作者:年清清 ========================================================================================================================== 【申明:本书由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WwW.66874.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WwW.66874.com 】 ========================================================================================================================== 楔子 今晚,怎么这么安静。我躺在床上,一直闭着眼睛,我以为这样就可以很快入眠,但就在刚才,我居然听到了长街上的梆响。一声、两声……,我还能数出梆响的次数。 一丝讥笑扯在了嘴边,怎么会这么安静呢,安静到我这如此僻远的角落都能听到从长街上传来的梆响。 我缓缓睁开眼睛,在更烛的亮光下,直盯着床顶的雪纱帐。这不是那边的屋子,我对自己说,不要再想那边了,何苦又添惆怅? 是惆怅吗?怎么能不是呢。移居这里,已快三个月,这么多日子,那个人……有没有想过我……。我又扯了一丝苦笑,坐起身来,环视了这间屋子,酸楚的想:也许他永远都不会想我了,三个月又算什么,也许更长的日子,我也只能在这里度过……这或许,是我最好的归宿。 我倒了杯茶,坐在南窗下。更烛微微的跳烁着,虽然渐近夏五月,但在这样的夜晚却仍带着丝丝幽凉。值夜的宫女在西间炕上打着盹,我动作轻柔,并未令其惊醒。这样很好,她不必过来待立,我也不必担心打破这份幽静。 这就是我的归宿,我想。在这偌大宫庭的某处角落,这间屋子里。有宫婢、有更烛、有当年的春茶、有新糊的窗纱,所有应有的份例,我样样不差。只是,不可能再有――他。 我苦笑,我不知道我该不该放纵自己想念他。那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想来终其一生都只能在思念中度过,那我不如一开始,就放弃这份思念,淡淡地独自过活。 淡淡地,我真能够做到吗? 我突然想起了那一年,那繁花似锦的春天,我也是淡淡地走进了顺贞门…… 初见 那一天是两黄旗的秀选,天气很晴朗,和煦的阳光普照在每一个女孩身上,映托出我们青春亮丽的脸庞。大家在顺贞门前集齐,由总管太监捧着名册,按五人一班引入陛见。我和晓莲妹妹正好在同一班。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他端坐在紫檀盘龙宝座上,恭奉着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御选。我们走进去,立而不跪,我没有垂首,所以他看到了我,我也看到了他。他有着天神一般的威严,或也许他就是天神,我告诉自己,这就是皇帝,我满洲的天子。 太监开始报我们的旗籍与父职,我却突然看到他的嘴角似微微上扬,似露一丝浅笑。我有些疑惑,不知皇帝因何而笑?正出着神,却听得太皇太后转头对皇太后说:“卫武家的这两个格格倒不错,模样也生得好。”皇太后亦点头。于是,我和晓莲妹妹都留了牌子。几天之后,慈宁宫派出了两顶轿子,把我们抬进了紫禁城。 我已经不记得为什么我和晓莲没有参加复选就直接进了宫,也不记得在慈宁宫看到太皇太后时都说了些什么。我能记得的是圣恩浩荡,太皇太后将我跟晓莲就留在了慈宁宫,留在了她的身边。 而他,每日都会来慈宁宫请安。他会饶有兴趣的盯着我,而我却不敢像秀选那天一样直视于他。 直到有一天,我奉太皇太后懿旨题联临溪亭,他悄悄的走近,淡笑不语。一旁的宫女提醒我圣驾到此,我微微惊讶,转头即看到了含笑的他。他似乎心情不错,我福身接驾,却听他轻朗的笑道:“好个清凉之处。”既而又笑问:“何故沉思而不知朕之近耶?”我垂目答曰:“奴才奉太后太后懿旨题联。”他俊眉微挑,随即转身向案,取联阅之。 阅罢,他笑问:“前礼部侍郎文胜是你什么人?”我答道:“是奴才先外祖。”他又道:“朕听说文胜诗礼世族,诸孙中最喜一外孙女,五岁令其开蒙,四书五经、诗词歌赋无所不读。那可是你?”我回说“是”。他突然停止说话,看了我半晌,说道:“把头抬起来,看着朕回话。”语气中似透着不满。 我依言抬头,迎上了他深邃的眼眸,没有因为他的不满而胆怯。他笑了,眼眸中带着些许赞赏,他说:“你当时在乐志斋①,可没有这么躲闪着朕。”我浅笑,知道他说的是秀选的那一天,这让我不自觉的又回想起初见他的那一刹那,他帝王尊贵如天神般的风采,深印在我脑海中,以至于我当时什么也顾不得了。 他接着说道:“你题的这几副对联都甚好,可呈太皇太后圣选。”我含笑说“是”,这次没有垂目。他盯着我的笑容,眼眸犹如一池黑暗的深潭。我没有回避,因为他仍如初见时那样捕获了我。 半晌,他开口问我:“你今年十几了?”我答道:“十五。”他若有所思,眼神闪烁不定,他似乎想决定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决定。他就这样转身,走出了两步后,侧首丢下一句:“朕明日再来。”便径直离去,几近逃离…… =================== 那天夜里,我整晚没睡,或许应该说整个慈宁宫都没人入睡。那天夜里,仁孝皇后②临盆在即,精奇嬷嬷回禀说,皇后是胎位不正,孩子一直生不下来。我和晓莲彻夜待奉在太皇太后身边,苏麻喇额涅嬷嬷则不住的在佛堂内祈求神灵的保佑。 到了第二日巳正,皇后诞下了太子,宫内无不欣喜。但接踵而至的却是,皇后的驾崩! 我至今还能记起当时的一幕幕情景。太皇太后坐在佛堂里,一夜未眠已然很憔悴,又值如此噩耗,悲痛不已。既而皇太后至,掩面呜咽。宫中女子、内侍,俱相垂泪。 我当时在想,皇上也必定十分悲恸,圣驾前可有人劝慰?唉~我不禁轻叹,我曾问过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视他为自己的良人,处处为他尽心。现在想来,大概就是从我十五岁的及笄之年吧。 至那以后的很多日子,慈宁宫几乎没有了欢笑。仁孝皇后之丧,三藩事急,他每日仍来慈宁宫,但每日都匆匆离去。他有时会不禁意的看到我,但马上又转向别处。我知道,他已经忘了“朕明日再来”,这让我莫名的感到有些无奈与伤感。 太皇太后似乎看出了什么端倪,她意味深长的说:“婉丫头,你今年才十五,再长几岁吧。”我知道太皇太后是疼爱我的,苏麻喇额涅嬷嬷也说,我很投太皇太后的缘。那时候,先帝的公主都已经下嫁,侍奉在慈宁宫身边的,只有我、晓莲还有镇国公高塞之女三格格。 三格格的额娘是科尔沁部的格格,因为这个原故,三格格自幼就养育于太皇太后宫中,太皇太后十分喜爱她,还亲赐三格格名曰“戴佑”。 事实上,我和晓莲更多的时候是在陪伴三格格,她是一位极聪慧的宗室格格,清书③熟谙,诗词也通。她曾有一次要求“课读”④讲书、读文章,但又在“课读”开讲后,甚觉无趣,拉了晓莲就逃出书房,使得“课读”一时不知所措。 好在太皇太后视她为心肝宝贝,处处维护,少有责罚。所以,我们在春季咏玉兰、夏季咏蔷薇、秋季咏丹桂,冬季咏腊梅。我们为甘霖填过词,为瑞雪作过赋…… 我们在太皇太后的庇护下,在慈宁宫里过着惬意的日子,丝毫没有感觉到“三藩”所带来的忧心与不安。 只是呀,那样的日子,我再也不会拥有了。 注:①乐志斋:养性斋。 ②仁孝皇后:孝诚仁皇后。 ③清书:满文。 ④课读:教书师傅。 承王 我又倒了杯茶,却突然觉得有些饥饿,想了一下才记起,原来我昨晚并没有吃什么东西。我打开桌上的食盒,捡了块澄沙饽饽,才咬一口,就因它的油腻而皱眉,只好又选了块梅花酥,勉强充饥。 梅花酥是内饽饽房做的,用木模套以梅花形,故名“梅花酥”。每逢经筵日讲,间歇时献茶水饽饽,多为梅花酥,取其“清雅”之意也。 我又想起他册立皇太子的那一年,他终于注意到了我。我被命为御前陪侍,侍候皇上御经筵,充“答应”之职。每每听讲官们论经史、讲通鉴,皆使我如获至宝,心中大有进益。有时候听得入神,奉茶侍墨颇有怠慢,他也不恼,另命太监服侍,只是满座讲官诧异不已。 有一次在养心殿,他笑着问我:“诗所谓‘孔雀东南飞’,何不西北飞耶?”我笑答:“盖‘西北有高楼’,故不飞矣。”他听罢大笑,点头称是。又一次在弘德殿,他说:“‘萧韶九成,凤凰来仪’,且从何而来焉?”我回:“九天而来。”他笑语:“何以知九天而来?”我道:“《楚辞》中言‘凤凰上击九千里,绝云霓,负苍天,足乱浮云,翱翔乎杳冥之上’,故而得知。”他听后亦点头称赞。 这样的御前对答时常发生,他常喜欢在经筵结束后考我,当听到令他满意的答案后,会含笑点头、会拍手称赞,会时不时的看着我。 有一段时间,我几乎沉醉于御前对答,我甚至希冀每日的“日讲”我也能陪侍在他身边,而不光只限于每月逢二①的经筵。 也就在那个时候,承王频繁的来慈宁宫请安,那一位深得太皇太后喜爱的宗室显贵,太皇太后从不让我与晓莲回避。 承王的眼神是灼热的,很多时候我不经意的抬眼,他目光却是正看向我。我想一定是太皇太后默许、甚至是乐见的。不然任哪位亲王也不敢在慈宁宫正殿,在请安之际,肆意凝视太皇太后身边的女官,甚至丝毫不曾避讳!这样的情况,每每如是,太皇太后却十分高兴,言语谈笑间,充满了对这位承亲王的喜爱和宠溺。 三格格私下对我笑言:“看样子,太皇太后有意要将你指给承王做福晋。”我大惊:“格格不可乱说,怎么拿我取乐?”三格格笑道:“谁敢拿你取乐?是不是到时就知道。”我知道这偌大的宫廷里,无风不会起浪,三格格如此说,自是有一番道理。我当时心中极度不安,如果太皇太后真要将我指给承王,那我该怎么办? 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他是当今圣上,如果他不愿意我指与承王,一道旨意即可让我留下。我又想到了太皇太后,如果我去求太皇太后,她会不会怜悯我,让我继续留在慈宁宫?但所幸这一切都还是未知,太皇太后并没有下旨要将我指给承王,想到这里,我又慢慢的松了口气。 ============== 可是,该来的又怎么能躲得过呢。十六年八月二十二日,当今圣上册立公遏必隆之女为新后。二十四日,圣上谕礼部:“朕恭奉圣祖母太皇太后慈谕,稽古帝王宫闱之制,必备妃嫔,以襄内政。今册封佟佳氏为贵妃、李氏为安嫔、章佳氏为敬嫔、董氏为端嫔、马佳氏为荣嫔、纳喇氏为惠嫔、郭络罗氏为宜嫔、赫舍里氏为僖嫔……” 那几天,宫里何止用“热闹”二字形容!东西各宫我是不能全部瞧见了,只这慈宁宫里,来请安、来道喜的妃嫔、福晋,在京的公主、格格莫不朝服朝冠,齐簇一团;金凤翟鸟,含宝衔珠。她们给太皇太后纳福请安后,都聚在太皇太后跟前凑趣,有时候,竟有一二十人。 我不知道我心里想了些什么,我曾经为此哭了一夜,但第二天仍若无其事的在太皇太后身旁侍立。我不知道这些贵妇人们在说些什么、在笑些什么,我只是在太皇太后身旁侍立,其它的我什么也听不进去。 后来,我病了。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总是有人重复的说“恭奉圣祖母太皇太后慈谕……册封贵妃、册封嫔”,又有一个声音说“太皇太后的慈谕里没有你,怎么会没有你,太皇太后想把你指给承王,慈谕里没有你……”我害怕极了,不停的想睁眼,可是怎么也睁不开。不……不要把我指给承王,皇上,皇上也愿意把我给承王吗?有个声音说:“皇上为什么不册封你?皇上不喜欢你,承王喜欢你,把你给承王……”不!不要再说了!我拼命的挣扎,可怎么也没有用,我又掉进了黑暗里。 当我醒来时,我感到我的背是湿的。晓莲坐在床头,高兴道:“千万别掀被子,多出一点汗就好了。”我看她眼睛下黑了一圈,想必她守了我很久。宫女把我醒来消息报了进去,不一会儿,三格格进来了,说道:“吓死我了,你睡了一天了。现在天又黑了,马上是第二天了。”我笑了笑,想坐起身来,晓莲却不让。执意要我捂好被子出汗。 苏麻喇额涅嬷嬷也进来了,她说:“佛主保佑,烧也退了,汗也出了,明日可就大安了。太皇太后有旨,你想吃什么呀,尽管说!养好了,明天一早就去请安。”我卧着垂首谢了太皇太后的恩,心里却苦想道:“烧退了,病就真的好了吗?” 烧是退了,可我仍病了半个月。也就从那时开始,我再也没有陪他御经筵。他赐与了我许多吃食,但同样的,承王居然也送来了许多。一位宗室亲王,居然能光明正大的向一个御前陪侍的“答应”赠送示好,而且就在太皇太后的慈宁宫内!这似乎已经不是默许,这也许已被太皇太后所承认! 承认什么了,承认我将是承王福晋吗?太皇太后同意了是吗,他也同意了是吗,他们都同意了……是吗?那我,是不是也该同意了…… 注:①逢二的经筵:每月初二、十二、廿二各一次。 爱恋 终于,当春天到来桃花却还未盛开的时候,太皇太后对我说:“我欲将你指婚给和硕承亲王,你可愿意?”虽然,类似的话在过去的几个月曾不断在我梦中出现,几乎成为我的梦魇,但当我亲耳听到太皇太后如此说出时,我居然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般难受。大概是,我已经难受过头,心已麻木。我只听得自己说道:“奴才听从太皇太后旨意。”太皇太后很高兴,她笑道:“如此,著即请皇上传谕吧。” 我记不清我怎么回到了自己的屋子,也记不清我有没有吃东西,我只是昏昏沉沉的躺在炕上,直到宫女来回,说皇上传我去乾清宫。 我跟着引路的太监进了乾清宫东暖阁,纳福请安。他正盘腿坐在南炕上看折子,见我来了,便阴沉的盯着我,我心虚低头,不敢回望他。就这样过了好久,久得几乎令我窒息,他突然冷冷的说道:“太皇太后要将你指给承王,你同意了。”我有些颤抖,回说:“是。”他不语,又盯着我半晌,最后他轻喝:“你出去。”我犹如大赦,垂首退出。不想刚一出暖阁,身后便传来“叭”的一声响,原来他将刚才看的折子,使劲扔在了地上,唬得乾清宫的总管太监、首领太监忙不迭的跑进去,惶恐侍立。 我片刻不想多待,急急的从西庑房出月华门回慈宁宫,因为我不愿任何人看到我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这事终于成了定局,我再也不能侍侯在他身边,即使想偷偷看他一眼,也是不能的了。我将如何才能忍住泪水…… ======================= 又是一夜枕泪不曾干,早上起来请安,眼睛肿得像桃一样,着实掩盖不住。三格格说:“奇怪了,晓莲的眼睛肿了,说是迷了眼,你眼睛怎么也肿成这样了?”我一时回答不出,幸而她并没有再问,倒是太皇太后见晓莲没来请安,便命人去传太医来瞧瞧。 我们陪着太皇太后坐了一会儿,就退了出来。三格格笑着调侃我:“承王福晋,你还有什么不如意的,哭成这样?”我扯了丝笑,知道依三格格的聪慧,怎会看不出?况且,我也并不想回答她的问题。她见我不语,叹了一声道:“这些年你也看到了,承王也算是极好的,你当了他的福晋,也算是天作之合了。”我仍不语,自顾回屋去。 三格格跟了我进屋,遣退侍候的宫女,在我一旁坐下,语重心长:“婉儿,你可知道承王爱上你了,是他求太皇太后指婚的。外面不是有句话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细想想,你当了承王福晋只怕才是最好的。”我愣了,因为三格格的话似乎说得极对,但我怎么也没心思去“细想”。 三格格离开了,我没有依礼起身相送。我只是在想那句话,“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我又想承王,他爱上我了吗,他怎么会爱上我,他为什么要爱上我,他为什么求太皇太后指婚?我只是在给太皇太后请安时,见过他几次罢了,他为什么要用那样炙热的眼神看着我?我又想到了皇上,他也用炙热的眼神看过我,而且何止一次,为什么他不要我!想到这里,我竟然一阵心悸,再也不能想下去。我大口的喘气,试着缓解疼痛,但泪水却滴落了下来。我不能骗自己,我应了那句话,我是“难得有情郎”。 我愣了一整天,上灯的时候,皇上突然命太监来传我。我心一惊,破天慌的头一次,我不想去见他。但是,怎么又可能容我所想?我仍被太监引进了乾清宫,这一次,是在昭仁殿。 他坐在西间南窗下,一脸阴霾。我不由的害怕起来,战战兢兢的上前请安,他凌厉的目光立刻射向了我,我赶紧垂头,不敢看他。 他冷笑了,说道:“为什么不敢看朕,你在怕什么?”我不敢回答。他又说道:“朕今日召承王入宫,告之太皇太后慈谕,承王竟然欣喜若狂!”他盯着我,似要看穿我,然后说:“看样子,他居然爱上你了!”我惊慌的抬头,迎上的是他嘲讽的双眼。 随即嘲讽转为冰冷,他厉声问道:“你认识承王多久了?”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我根本不算认识承王,我甚至没与承王单独说过一句话。他见我不语,越发恼怒了,喝道:“你好大的胆子!身为朕的秀女,竟敢与承王有私!”我一惊,立刻辩道:“奴才一心服侍皇上,不曾有私。”他怒道:“你一心服侍朕?那又为何同意做承王的福晋!” 我被他的怒气吓到了,心中满是委屈。天知道我并不想当承王福晋,我只想留在你身边,可是你不要我,为什么你不要我? 我心里酸酸的,咬着下唇。他的眼神突然变了,说道:“你过来。”我依言上前,他一把将我拉跪在地上,随即俯身吻住了我。我一时大惊,慌忙往后退避,他粗鲁的按住了我的头,更加狂烈的吻我。 我不知所措了,这一幕曾是我期盼过的,但却不想在这样的情况下发生。我依着自己的心,感受他在我口中的吮吸索吻。终于,他放开了我,眼中充满了阴魅,声音低哑道:“你说过了今晚,你还能当承王福晋吗?”说罢他竟邪肆的笑了。 我明白他话中之意,双颊因羞涩而娇红,心也跳得厉害。他又吻我,然后戏谑我:“或许,即便过了今晚,你还是想当承王福晋?”我模糊睁眼,还在为刚才的吻喘息着,并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他不悦了,切齿道:“朕问你,你想当承王妃吗?”我直视着他,水盈的眼眸看入了他的深邃,然后媚眼一笑,清楚吐出一个字:“不。”他满意了,托起我的下颔,细啄我的唇角,然后抱我进东暖阁。 那晚,我成为了他的女人。 伤逝 第二日,我被封为贵人。他按例恩赐了朝珠、项圈、金玉如意等物,并且命我移居到景和门南庑房。这让众人都十分不解,景和门南庑房是属于坤宁宫的庑房,紧挨在昭仁殿后,按例并不在后宫居住之列。但他不以为然,仅以“陪侍”为由,回明了太皇太后,再命我去磕头。 太皇太后坐在宝座上,一直看着我,似在端详,似在研究。这种景象我并不陌生,曾有两次与此番相似:一是乐志斋秀选的那天;一是进入慈宁宫那天。唯一不同的,这一次,太皇太后没有了笑言,她微微皱了眉,似有些无奈。 半晌,她轻叹着说道:“这也许是定数吧。”就这样,算是应允了我的身份。 以后的几天里,说我是圣恩优渥,半点也不为过。 他夜夜翻我的牌子,让我在他的龙床上抵死缠绵。他会啄吻我的颈项,在我耳边说:“朕该在你入宫那年,就封你做贵人。”他会在进入我时,微喘低吼:“婉儿,你真是太美妙了。”更甚至,他会在欢爱时,邪肆的问:“我的承王福晋,你现在是在谁的身下承欢?”我又羞又恼,作势要推开他,他却大笑起来,轻而易举的桎梏了我的双手,更加强势进出。我从来不知道皇上会是如此的贪欢,他几乎每夜都让我像是小死了一回。 就在我承恩泽露的同时,太皇太后将晓莲指为了承王的福晋,而承王却因为坐事①,罚了三年俸禄。我知道这一切都与我脱不了关系,但我无暇顾及,我已经沉浸在了,他给我带来的纵情怜爱里。 这样的日子有多久?十天……还是八天?我感谢上苍,能让我嫁给自己心爱的男人;也感谢上苍,能让心爱的男人对我百般呵护。虽然,那呵护是如此短暂,但却也是如此的让我快乐并且铭刻。 哎~我叹气了,我告诉过自己,不要再想那一段甜蜜,但总是又忍不住,一次次的回忆。我回忆他说的每一句话,回忆他看我的每一个眼神,我知道他是喜欢我的,所以我更加苦涩,这样易逝的恩宠,我却还甘之如饴。 我成为贵人的第八天,是二月二十六日。那天天没亮,他从我身上离开,匆忙去了皇后宫,而我因为恩爱了一夜,正沉沉的睡去。后来宫女将我叫醒,我急忙赶去时,孝昭皇后已经崩逝。 悲伤之情溢于言表。二月二十八日,皇上亲送孝昭皇后梓宫至武英殿安置,然后每天必去梓宫前举哀。辰时往,申时还,几近如此。 他没有再召幸我,应该说他没有再召幸任何妃嫔。但我仍能看到他,因为他会传我去东暖阁陪侍,侍候批阅奏折。 皇上的朱批,在大行皇后大丧时改为了蓝批。他有时会看着那刹眼的蓝,沉闷好一阵子,我上前换茶,他又会似带埋怨的看着我,仿佛此刻我不应该出现。 我很心酸,他不但思念孝昭皇后之深,而且对孝昭皇后愧疚之深。他有一次突然问我:“大行皇后素来无病,怎么会暴病而崩?皇后病时,朕在何处?”我无言对答,因为我们都清楚,是在昭仁殿的龙床上。他从来不信鬼神,但有一次居然说:“朕昨夜梦一老者,鹤发童颜,从东往西,谓之朕曰:‘君家有新妇,亦有丧妇也’。朕问其故,老者笑曰:‘自古新来旧去,定数也’。朕再欲问时,他已飘然而去,朕方才知是一位仙者。”他说完,竟深沉的看着我,那神情直令我发麻,最后他竟然吐出一句:“你是那个新妇吗?”我惊恐不知所措。他看着我,一直的看,看我的惊恐,看我的不知所措。然后,他递给我一串蜜腊十八子,说:“这是大行皇后之物,你先替朕收着。”我双手接过,他突然状似十分疲惫,闭上了双眼,冷冷道:“你跪安吧。” 这以后,他再也不传我去陪待。我明白,他的愧疚迁怨到了我。 这就是暴风雨将要来临的预兆,只可惜,我没有更好的觉察。至到有天夜里,他突然来到南庑房,喝退了值夜的宫女,惊醒了睡梦中的我。我不知缘由,愣愣的看着他,他却面不露色,只是目光凌厉的盯着我。 我有些不安了,他冷漠的问:“你可有梦到过大行皇后?”我回说没有。他说:“朕梦到了。”说完停了一下,马上接着问:“大行皇后的蜜腊手串何在?”我起身从妆奁中拿出,刚要呈与他,不料串线竟然断掉,橙黄的珠子蹦蹦跳跳撒了一地!我慌忙去捡,他一把拽起我的手腕,寒声怒道:“你竟敢对大行皇后不敬!”我颤抖回道:“奴才不敢。”他冷言:“你损坏大行皇后心爱之物,还说不敢?”我吓坏了,喃喃说:“奴才知罪。”他喝斥:“你早就应该知罪了,你的罪大了!”说罢将我怒甩在地。 我咬唇忍泪,他背对着我,双手握拳。好半晌,他冷冷开口:“天亮之后,你迁到西五所去,为大行皇后守制诵经。”说完,他绝情而去。 我趴在地上,默念着他的话,一切都太突然了,我根本就来不及思考。我试着想理一下头绪,但袭卷而来的,更是一片昏天黑地!我开始掉下泪来,越掉越多,宫女惊慌进来搀扶我,我根本就看不清她的面容…… 诵经 天边开始泛白,我依在椅子上,手里拿着只小玉兔抚玩,思绪已从那令人揪心的晚上拉了回来。值夜的宫女醒了,慌忙过来侍立。 她叫作柳翠,是从慈宁宫就侍候我的一等宫女。按例,我只有四个宫女,但太皇太后又将她赏给了我,以示对我的殊荣。 我揉了揉酸疼的脖子,她扶我起身,担忧的说:“主子睡一会儿吧。”我摇头,示意她侍候梳洗。 柳翠倒是梳得一手好头,可惜我已幽禁于此,不见外人,于是只随意梳了一个髻,插上了簪子。 天空已经大亮了,我走出屋子,站在院里遥望着他的方向。他现在是在睡梦中了,还是已经起床了?他睡得好吗,有没有像我一样,听到了梆响?他做梦了吗,这次又梦到了谁?有没有可能,梦到了我…… 我不禁一笑,如果他梦到我,会是梦到什么时候的我呢?十五岁那年的临溪亭,还是十七岁那年的御前对答,再或者,是十九岁的娇艳羞涩?我不觉笑得更深了。 我的另外四个宫女:四喜、四秀、春来、庆香,过来请安。我回头看向她们,她们又一起向我福了半身。我轻问:“现在什么时辰了?”红玉回道:“卯初二刻了。” 卯初二刻了,他已经起床了。我再回望了一眼他的方向,仿佛看到了太监正服侍他更衣,又有太监奉茶奉水,侍候他梳洗。 柳翠悄然来到我身旁,轻声道:“主子,主子昨晚没吃什么东西,现下想必已经饿了,请主子先回屋吃些饽饽吧。”我其实早已经饿过了,但看她担心样子,不由心中一热,点头回屋。 柳翠早已经将各色饽饽摆了几个碟子,我说过,这里不是冷宫,该我的份例,我一样也不少。可惜我实在吃不下多少,只略选了几块,其余的,命柳翠和四喜她们拿下去吃了。 我磨好了墨,开始抄经文,这是我每日的功课。单只是诵经又能有多大功效呢,不如一笔一字抄下来,这样,才能记得住,记得牢。 太阳渐渐升高,屋子里也不似夜间凉爽。四秀和庆香,一边一个的替我扇着扇子。我不知道为什么,今年特别怕热,清晨尚可抄写些经文,若至午后,那是半点也懒怠得动。 正抄着,膳房的太监抬了早膳来,四喜、春来便开始摆桌子。天气热得着实让我心烦,哪里还有胃口吃饭?柳翠、四喜又苦劝了一回,我只得就些小菜,吃了碗粥。 再抄了一会子经文,便开始出汗了,我看看格架上的自鸣钟,已快到巳正时分。这自鸣钟是我受封贵人时,他赏下的。没想到,我迁到这里后,居然有太监趁送例银过来,把这自鸣钟也给我带来了wωw奇書com网。我不想猜想这是谁的主意,只是我喜欢这自鸣钟,所以,就留下了。 我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水,放下了笔,四秀见状,便放下扇子替我收拾书案。我走到了南坑边坐下,把经书摊在坑桌上,手里拿着念珠,开始诵经。 宫女们便退了出去,因为自来诵经念佛,皆不需人在旁侍候,以表虔诚之心。 我诵的是《大悲咒》,按例,要反复诵九遍。我正一字一字的念着,觉得有人走了进来。我背坐着,想猜是柳翠,她总是担心我,害怕我饿着了,也害怕我热着了。我没有理会,自顾的诵经。 那人没有说话,渐渐走到我身旁。突然,一股熟悉之感顿时涌上心头,我立刻转头,老天,真的是他,那个令我日思夜想的男人,此刻就在我面前!我的眼睛一下子就湿润了。 皇帝冷着脸,面露不满的问:“怎么?你忘了规矩了吗?”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但我已顾不了福身请安。我站了起来,贪婪的看着他,害怕这只是一场梦,只要我一眨眼,他就会不见。 他提高了声音,道:“朕在问你,你忘了规矩了吗?”我的泪立即滚了出来,他在问我话,这不是梦,他是真实的。于是,我哭道:“没有,没有忘记,从来也没有忘记。” 皇帝看到我的眼泪,表情明显缓了下来,他就看着我哭泣,突然低哑的问:“你为什么要哭?”我抽泣着,直言回道:“因为皇上。” 他微愣住了,又问:“为什么是因为朕?” 我已顾不得什么,我一直都是任性而为的,我现在最想的就是扑进他怀里,哭尽所有的委屈,而我也真的这样做了。 我走近他,小心翼翼的碰触他的袖角,他虽然僵硬着身子,却并没有避开或拒绝。于是我大胆的依进他怀里,声泪俱下,哽咽说道:“因为想皇上,一直想……” 皇帝僵硬着的身子,在听到我哭着说想他时,一下子就软化了。他双臂环住了我,放任我在他怀中哭泣不休。 我把我的委屈都哭了出来,他有些不知所措,开始轻拍我的背安慰我。我仍很伤心,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皇帝有些烦躁了,沉声说道:“好了吧。”我赌气,回说:“还没有。”他不想我会如此放肆大胆的回答,一时竟哑了口,随即便闷声笑了起来。 笑了之后,他开始吻我,吻我的头顶,再吻我的发际、耳垂。我吃了一惊,他便趁机吻住了我正呜咽的小口,唇舌纠缠,透出强烈的饥渴。 他伸手探入我的衣襟,并且作势要探入更多。我立刻感觉到了他的火热,但是这样太疯狂了,宫女、太监就在屋外不说,而且,只隔着一挂竹帘,门根本就没关! 他有些急迫的将我压到坑上,我惊呼道:“不要,现在……”他一挑俊眉,不悦的哼道:“不要?”已是扯下我的亵裤。我无力反抗,下一瞬,他悍勇的挺腰,一举进入。 我吃痛的呻吟出声,弓起身子适应他的进出。他粗喘着,激情的冲刺,伴杂着愉悦的低吼。 汗水不断的渗出我的额头,背后已湿了一片,我紧咬着下唇,阻挡即将脱口而出的娇吟。他见状眯起了双眼,俯身肆虐我的双唇,强迫我出声。 我急促喘息,微弱的说:“有人……在外面……”他居然邪肆的笑了,更加强势。我顿时明白了,他是故意的,他不在乎被窗外侍候的人听到。 南庑房 不知过了多久,他餍足的抚上我的腰,懒洋洋的低语:“你胖了,还应该再长胖一点。”我无力说话,压在身下的纱衣早已被汗水浸透,发髻也已散乱,热气一股接一股的扑向我,几乎要令我晕厥。 他离开我整装,我模糊的看着他,又热又倦,觉得双眼酸涩不堪。我闭上了眼睛,不想立刻就沉沉的睡了去。 睡梦中仍是躁热,没有半点凉风,半梦半醒中,感到汗水正从额头滑向颈后。屋子里没人吗,柳翠去哪里了,今天怎么没有人持扇拂凉?我勉强睁开眼,果然,一屋子的安静。 我掀起丝被的一角拭汗,突然惊觉到自己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了来。我迅速坐起,发现自己是在床上,于是立即探首寻找某个身影。 但是,那个身影不在,他走了!我感到无比的失落,拉起丝被环抱着自己。 “主子醒没有?”我听到柳翠在门外低问。 “还没有了,姐姐进去看看吧。”却是春来的声音。 柳翠便掀帘进屋,我发现此时不雅,于是伸手将床帐放下一半,自己隐于帐后。柳翠见我已醒,连忙向我福身,口中笑道:“主子醒了?奴才伺候主子起身吧。”说罢便叫进福巧、庆香,端水、奉衣的服侍起来。 我见她们个个都露着笑脸,十分欢喜的样子,心中不禁一阵感叹。各宫的宫女自然是盼着主子能得宠,这样自己的脸上也有光彩。自从我守制诵经于此,她们日夜服侍,如同旧时,不曾有丝毫怠慢,但我从不有一日颜笑,她们亦不便笑。今日皇上一来,她们必定为我大喜,故神情愉悦,掩饰不住。 我穿好了衣服下床,问柳翠:“什么时辰了?”柳翠回道:“刚到未正二刻。”未正二刻?那我并没有睡多久。 柳翠一边为我梳头,一边高兴的说:“主子,御前太监首领王公公已在外面候着主子多时了。”我见她一脸喜悦,知道还有下文,于是问道:“有什么事吗?”果然,柳翠喜笑颜开的回道:“万岁爷有旨,接主子回南庑房了。” 我一愣,心中百感交集。他命人接我回去?他已经宽恕我了?他今天来我这里了,想必气已经消了,要不然也不会……我羞涩的低眼,微微扬起了嘴角。 在外面候着的那个王公公叫做王磊,年龄不过二十出头,长得倒也乖俏,按宫里的说法,叫长得很得人意。他为人还算谦诚,说话、做事也谨慎,很得皇上心意,所以,年纪轻轻就当了御前的首领太监。 我梳洗完后,王磊在门外请安。我走了出去,见院中停了一顶凉轿,便有点纳闷。王磊侧身低头,笑着解释:“外面日头大,万岁爷赏贵人坐轿。”我心中一暖,浅浅一笑,他疼人的时候,真的很叫人窝心。 我回到了南庑房,四喜和四秀忙着取水、沏茶,柳翠、春来、庆香三人且在西五所收拾东西,还未曾过来。我一人坐着扇凉,却又见王磊来回:“万岁爷让贵人去东暖阁了。”我放下扇子,随王磊出南庑房,过交泰殿进入了乾清宫东侧门,此侧门入内,便是东暖阁了。 皇帝正端坐于书案写字,我上前请安,他看了我一眼,命侍候的人等都退了下去,自己仍低头写字,并不言语。我轻轻的走到书案旁,很自然的,伸手磨起墨来。 我们都没说话,就这样安静的过了一会子,他突然说了声:“茶!”我便将一旁几上的茶碗奉上。他掀起茶盖,慢慢的打了打飘浮的茶叶,然后看着我说:“朕要的是奶茶。”我微微一怔,但马上又一笑,回说:“是。奴才立刻让顾太监准备。”完着,便欲走出去吩咐。他又叫住了我,道:“不必了。”说罢,便喝了手中的茶,再将茶碗递与我,我接了仍放在旁边几上。 转过身来时,才发现他正看着我,黑眸里的深沉,着实让人难以捉摸。我有些尴尬,但马上又掩饰的笑道:“皇上有什么吩咐?”他的目光又在我脸上游走了一回,方才道:“朕听说,你抄了一匣的经文。”我回说:“是。”他停了一会儿,又说:“太皇太后的意思,你为孝昭皇后守制诵经,其心可嘉,现已将过百日,故命你搬回旧处,以表体恤之情。”我忙垂首回道:“谢太皇太后圣恩。” 一会子又无语,他也没心思写字,略让我侍立了一会儿,就命我出去了。 ================================================== 傍晚的时候,我去慈宁宫请安。早已有人回禀了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一面和苏麻喇额涅嬷嬷笑着,一面对我说:“我正和苏麻说,婉丫头要来请安了,只不知是什么时候,可巧就来了。”说着,便命我坐下。 三格格和晓莲闻讯而来,我起身相见,三格格携手说道:“你终于来了,都快叫人想死了。”自然年轻姐妹,几月未见,越发异常亲热。 太皇太后叹道:“宫里的妃嫔,只难为你有这个心。当初皇上来说,你感念孝昭皇后恩德,自请为皇后诵经守制,我还有些不舍。但后来又想到孝昭皇后在时,对你也是喜爱有嘉,你为皇后诵经,诚心可表,便应允了。如今孝昭皇后已将百日,想必在天之灵亦感到你的诚心。”一番话,说得我有些愣木了。 但我并没有更多的时间发愣,三格格便接着对我说:“你去西五所的这三个月,我们因为你是守制诵经,不敢探望,但你好好歹歹也该派人带个话出来,怎么只言片语也没有?害我们好想。”我听了心里甜甜的,正欲说话,却听晓莲先道:“姐姐必定也想我们,只是守制诵经何等大事,诚心为化,岂能与外联系?”三格格亦点头。于是,大家坐着说了一会子话,便各自告退。 在回去的路上,我不停的回想太皇太后说的话。皇上说……我自请为孝昭皇后诵经守制……?他没有提那串十八子,也没有说我对孝昭皇后的“不敬”?但他那天是那么的愤怒,为什么回禀太皇太后时,又说是……我自请?我有些不敢想象下去,他这样做是为了什么,要知道,他是如此的愤怒的定了我的罪…… 我疾步回到乾清宫,有股急切想要进去弄清楚的冲动,但最终被我压制下来了。我转向慢慢的进了南庑房,柳翠、四喜等连忙为我换衣、扇凉,我突然觉得很累,几乎一闭上眼,就会与周公下棋。 沐浴之后,屋里留了值夜的庆香,其余的都退了出去。王磊却来了,说皇上命我去昭仁殿。我看看天色,已经全黑,这时候叫我去昭仁殿?他今天没有翻人牌子?那正好,我也想见他,于是换回了衣服,跟王磊去了。 我想我一定是十分娇娥妩媚,且双眼柔情似水,否则他不会在见到我后,露出一副惊艳的神情,然后立刻遣退屋里的太监,煽情的吻我。我回吻着他,将所有的疑问转化成了舌尖的缠绵。 半晌,他喘息的放开我,抵着我的头问:“你去慈宁宫了?”我略略点头,他状似漫不经心的,一边啄吻一边问我:“太皇太后说了些什么?”一语提醒了我,那团迷雾、那股冲动,又催促我想马上问出口。但我还是犹豫了,因为我清楚,他怎么可能告诉我真正的答案?于是,我在心中默叹了一口气,轻轻的说道:“太皇太后说怪想我的,还让照往常一样过去请安。三格格和晓莲妹妹也陪坐着,大家说笑了一会子,就命出来了。”他没再说话,亲吻着引领我与他共赴激情。 比起早上的经历,晚上的他就耐心多了。一阵肉体的纠缠后,我筋疲力尽的躺在他身下,睡意席卷而来。恍忽间,有人拭去了我额头上的汗水,又恍忽间,我身上的重量突然一轻,接着便有徐徐的凉风扇来。 我微微翻了下身,正要沉沉的睡去,隐约间,却听到有人低语了一句:“你怨恨朕吗?”怨恨?朕?他指什么? 我朦胧睁眼,他就躺在我身旁,硕健的体魄,俊朗的面庞,浓密的睫毛掩在闭合着的眼帘上。他显然已经睡了,想是刚才我听错了?正想着又要合眼,却瞥见他手中还半耷着一把描金大折扇,原来,这就是凉风的出处。我不禁嘴角上扬,甜甜的进入了梦乡。 甜蜜 日子似乎回到了仲春以前。清晨的时候,皇帝御乾清门听政,然后换衣服去向两宫请安。晚膳后(晚膳为13点至14点左右),皇帝会来我的南庑房,但不巧的是,我多半在小憩。皇帝偶尔会将我弄醒,然后看着我惺忪的双眼说:“怎么困成这样?你倒是个从不接驾的主!”我闻言一笑,慵懒如猫儿般依入他怀里,继续入眠。皇帝怀抱着我低笑起来,显然他喜欢我这样,他仍如以前一般恩宠我,仿佛那西五所的一百天,根本没有存在过。 而且,我怀孕了。是仲春时他给我的孩子,在我腹中已经三个多月。现在我才回想起,在西五所时他为什么会说我长胖了。皇帝很高兴,虽然后宫的妃嫔已经给他生了不少孩子,但每次再有宫人怀孕时,他仍会很高兴。我想着以前在慈宁宫时,常有挺着肚子的格格进来请安,今天这一位,明天那一位,太皇太后与皇太后二位喜笑颜开。奇怪的是,我当时从没羡慕过她们,或也许那个时候我就知晓,终有一天,我也会怀上他的孩子吧。 我用过了淡粥,坐在临窗书案,背靠在扶手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宋人杂集翻看。庆香拂扇,四秀换茶,四喜过来笑道:“主子今日不歇午觉么?”我笑着摇头,自顾看书,算着乾清宫摆膳的时辰,我在等他。 正翻了几页,外面廊上半垂着的竹帘有了响动,有人站在门口说道:“奴才请贵人的安。”我听出是王磊的声音,示意宫女打起门上的竹帘。王磊走了进来,侧身站在明间,身后跟进一个提食盒的小太监,王磊接着说:“奴才奉万岁爷谕旨,赏贵人饽饽。”说着,小太监便打开食盒,将饽饽一碟一碟的放在桌上。 我起身谢了赏,抬眼看见桌上装着梅花酥、豌豆饽饽等物的黄龙瓷碟,知道这是皇帝的随膳饽饽。 王磊领了小太监去复命,我仍旧坐回椅子上看书。 柳翠笑言:“跟以前在慈宁宫一样,万岁爷总是喜欢赏主子梅花酥。” “主子喜欢吃豌豆黄,万岁爷每次也都赏了。”四喜也接口说道。 我含笑,一面翻着书一面问:“那你们喜欢吃什么呀?”柳翠、四喜笑回:“奴才没有什么喜欢的。” 我看着她二人:“这可就说假话了吧,柳翠跟庆香喜欢奶子饽饽,四喜跟四秀喜欢澄沙江米面糕,春来喜欢蜜饯干果。我说的可对?” 她们两个马上笑道:“主子记得好清楚,奴才再不敢欺瞒主子。”说得满屋的人都笑了。 我笑着继续看书,左手抵住扶手支撑着头,渐渐的略觉眼皮沉重起来。我已经习惯每日都要小睡一会儿,顺着周公的意思,我轻闭了双目略作养神。 庆香一直在旁边拂扇,轻轻的,呼吸着扇页上那淡淡的玫瑰花香。然后,风停了,熟悉的气息至远而近,我很快落入了一个宽广的怀抱。我笑了,但仍闭着眼。 皇帝从身后环住我,然后用手抚弄着我耳垂,在我耳边呵气轻语:“我的贵人,你又不接驾?” 我微微一动,顺势将头靠进他怀里,含笑不语。 皇帝低笑,俯下身子亲吻我的耳垂。我任由着他,但缓缓的睁眼坐起。 “我的贵人,你醒了?”他挑眉,饶有兴趣的看着我。 我媚眼含丝,檀口轻启:“爷来迟了。”即而起身,整理书案上的细物。 皇帝拥住我,斜过肩胛,耳鬓斯磨:“怎么迟了,朕可是撤完膳就立马过来的。” “那就是撤膳撤迟了。”我睨他,同时覆上他抚摸着我小腹的大手。 他低笑,反握着我的手,顺着话搭调:“是,是撤迟了。朕明日撤早一点可好?” 我咯咯一笑,柳眉弯弯,但笑声即刻就被他含在了嘴里。 他喜欢肆无忌惮的缠绵,不管夜幕是否降临,也不管宫女是否退尽。他喜欢啃咬人的颈项,喜欢吮吸人的香肩。在外他是威严庄肃的帝王,在内亦是个宠姬疼妾的男人。我知道他宠惯我,至少现在如此,所以,我有心逗弄他。 “爷,现在不行。”我娇喘,微弱的声音更像是引诱。 “嗯?”他低哝,将脸埋入春光半泄中取索。 “爷……”我又轻呼。 他停住了,额头上渗出薄汗:“别动……”低喘着,将头抵在我胸前。 我眼角含着深笑,伸手抚上他乌黑的发顶。我没有对他说“不”的权力,他能停下来,完全是因为他的怜惜。 笑意在嘴角化开,我捧起他的脸,迎上了□深黝的双眼。 “婉儿……”看到我的笑脸,他有些懊恼。我扑噗一笑,不愿给他时间多想,主动送上柔嫩唇瓣。 皇帝眉头微皱,但马上化被动为主动。我想起他刚才的模样,在唇齿纠缠间竟又闷笑起来,他一愣,好像立即明白了这一切。 “婉儿。”他切齿轻昵:“你胆子不小!” 我无辜:“奴才身子不便,不能侍奉圣驾,请爷恕罪。” “朕偏不恕。”他挑眉。 “爷,大热的天,爷要保重身子才是。”我楚楚可怜。 “那得看你怎么替朕解火?”他暧昧轻语,双手握住我的腰际。 我含笑,自顾扣好半敞的衫衣,双臂圈上他的颈项,娇滴:“奴才这里正好有冰镇的切片西瓜,最是清热降火,爷放开奴才,奴才给爷取来。” 他不放手,皱眉:“哪里来的西瓜?”干果虽然常赏,但从未赏过这些凉物。 抚上他的眉头,那是很好看的眉型,我答非所问:“爷还是不皱眉的好看。” 诚然,此语道出,令他十分的高兴,嘴角自豪的上扬起来。 握住我不安份的手,低头轻吻:“不要吃太多的西瓜,对你身子不好。” 一阵暖意袭心,我好是感动。西瓜是性寒伤胃的凉物,有孕之人不宜多食,血虚体弱之人更需忌口。这大暑天里,往年的时候,他赏赐西瓜从不间断,唯独今年一个也没赏下,原因于此,我虽早已猜着,但听他亲口说出,更觉呵护贴心。 “今年的西瓜还没尝过了,吃一两块不妨事的。”我撒娇。 “只准吃一块,其余的赏人罢了。”他宠溺道。 “是。”我满心欢喜,如蜻蜓点水啄吻他的唇,柔柔的依入他怀里。 七夕 暑日到底难捱,况住的庑房座东面西,当了斜阳西晒。晌午的时候,外面廊上垂下竹帘遮日,门上再挂竹帘,屋里几处都搁了冰,略略能消些暑气。我倦怠异常,并没有多少力气走动,除去给两宫请安,几乎都待在了屋里。 好在窗户用的细纱,两边十分明亮。偶尔观书吟赋、自弈临帖,或戴佑、晓莲来一处小坐,或宫女、太监一回闲话。 小腹日渐隆起,皇帝越发怜爱,每次来庑房,少不了温柔缱绻,意浓情深。 渐渐七月入了秋,顿时便凉爽了许多,廊上的一排帘子全卷了起来,抬眼可见交泰殿。四喜和庆香在小圆桌上装着巧果攒盒,柳翠打点着荷包香袋。 又是一年乞巧节,各宫女眷按例打点节礼赏与亲戚。我家里只有我和晓莲两个女孩儿,兄弟年幼,尚未娶亲;叔父家里倒有一位从嫂并一位妹妹。再就是外祖家里,也有两位嫂子、四位姐妹。 我自识字起,便与众姐妹们在外祖家一处读书。外祖疼爱至甚,亲取“文韵”二字为我之学名,妹妹晓莲则名曰“文歆”。外祖家姐妹自是亲密不同,几如自家骨肉。所以,凡有节礼,固然不可少。 “主子,都分齐了。”四秀将写好的礼单呈上。 我看了看,平直方正、几类馆阁,这便是历来执笔太监的字体。 “高进呢?”我轻问。 “在外面候着了。”四秀略抬高了嗓音:“主子叫高进。” 高进立马进来侍立,他是我名下的首领太监,这出入宫廷,带信赏物,自然是由他去。他也是个极灵利机敏之人,我略吩咐了两句,便命他带着节礼去了。 柳翠开始往炕桌上摆各色的巧果、蜜饯小碟。大凡节庆之日,宫女都会将这些应节的吃食、瓜果,或用漆盒、或用碗碟,摆在屋里的各类桌子上,以添节庆之喜。 “我好像记得去年的七月七,大家在慈宁宫投针影玩,柳翠你拿了一个头彩。”靠在引枕上,手里把玩着小玉件,一句话勾起了柳翠的记忆。 “主子还记得这个?奴才只不过遇巧罢了,比奴才投得好的人多了去了。”她笑回,眼神中透出闪亮,那毕竟是整个慈宫宁里的头一名,由太皇太后亲赏了一对金锞荷包。 “可不就是遇这个巧么?不然怎么叫乞巧节?”我笑说。 四喜奉茶过来,一面把茶盏放在炕桌上,一面笑道:“主子别夸她,瞧她美的,今年还能得头彩,我才服她。” 柳翠亦笑着回口说:“当着主子的面,今年你要是得了头彩,我也服你。” 我含笑不语,她们两个都是慈宁宫的旧人,自小一处长大,所以经常开开玩笑,彼此也不臊、也不恼。 随后,晓莲来了,带着她的小宫女云雀。 “姐姐的首领太监什么时候出去的,不知现在到了没有?”她一脸期盼,因为高进带出去的,除了巧果、荷包外,还有我与她的平安家书。 “走了有一会儿了,可能快到了。”我想起了那一片清碧的什刹海,荷叶田田、柳绦依依,家就在不远处,家里面有…… “姐,我想阿玛、额娘了。”晓莲依坐在我身边,眼泛泪光。 “姐姐也想。”我伸手安抚着她的背,示意宫女们退了出去。 “姐,我记得很小的时候,也是七月七,晚上额娘在院子里设下香案,让我们祭拜许愿。我那个时候并不知什么是许愿,一心只想吃供案上的瓜果糕点,于是,额娘就在一旁帮我许……但许的什么,我不记得了。” 我拉了她的手,接下去:“额娘说:‘乞求九天上的织女,传授天工之巧给我家的两个格格:大格格文韵、小名婉儿,小格格文歆、小名晓莲。” 她吃了一惊:“姐姐记得?”泪珠不觉已经滑落。 握紧着晓莲的手:“当然记得。那年,我八岁,你才六岁,刚开始读书。”我含笑,回忆着儿时的一点一滴:“额娘说,不管是男儿还是女子,原本都应该读书,读了书才能明白事理。额娘还说当年外祖也是这样说的,比如,这汉人的文字可以闺中游戏,我满洲的清书便用于恭呈递写,读书识字,原就是不分男女的事情。” “阿玛也说过,咱们家的格格,决不比别人家的阿哥差。”她枕在我的腿上:“姐,我想回家去,我们两个都回去,哪怕只有半天也好。” “这是说傻话了。以前在慈宁宫,蒙太皇太后恩典,我们倒也回去过几次。可是现在,你细想想,那是再不可能的事。” 她突然支起身来,直盯着我的肚子看。 “怎么了?”我问。 “姐姐也要当额娘了……” 我抚上小腹,甜甜的笑着。这里孕育着圣上的孩子,一天天的长大,偶尔他翻身、他踢脚,做为母亲的我都能够感觉到。 晓莲没有再说回家的事,我叫进柳翠,把摆着的果盒撤了,放上了棋盘围局。不一会儿,三格格来了,说着今年的巧果怎么好,味道怎么可口,慈宁宫又有多少宫女盛水等着正午浮针试巧,后面园子里又是怎么设香案果供。 宫女们过来换了一回茶、并在旁边轻拂起扇来。 看着要到午初三刻(11点45分),三格格和晓莲告了辞。柳翠、四喜等人,在走廊外面放下一张小几,各自搁上一碗清水晾晒,引得景和门的小太监也来凑趣。未初时分,用过晚膳,下午,高进回来复命,回禀家里人谢赏、望我保重身子之类的话。 今天,他没有来。傍晚摆“克食”时候,王磊奉旨过来传赏巧果饽饽桌。完了,他轻描了一句:“奴才下午伺候万岁爷在弘德殿听讲官们进讲,直到传‘克食’的时候方散,万岁爷又命奴才到贵人这里传赏。” 我浅笑,王磊是个老成谨慎之人,说话拿捏有寸,如此“轻描”,怎不明了? 赏的巧果桌,原就是摆着喜庆好看的,谁又能真正爱吃?柳翠、四喜却高兴不已:“主子,适才王磊跟奴才私下说,万岁爷赏的巧果桌,除了贵妃娘娘和七位嫔主子,就只有主子了……” “不要胡说。”我立马止住,声音不高,却十分清晰:“什么叫‘私下’?太监与宫女什么话可以私下言语?” 二人被唬住了,愣了一下才叠叠说道:“奴才知错了。” 她们从未见过我训斥人,更未被我训斥过,我不想发难何人,只是借了“私下”二字制止她们的多言。 望着一弯皎月,各宫华灯初上。后面园子里,必是焚香乞巧、切瓜分果。我乏倦,经不起人多闹腾,况三格格与晓莲亦不想去。 抚上了小腹,今天是七夕,他只可能翻一个人的牌子,抑或是…不翻?我淡淡一笑,低头看着肚子,今晚,至少我也不是一个人…… 登高 今年闰了一个三月,节气提前,八月中秋刚过,越发凉意袭袭。转眼进了九月,各宫各院又摆起了重阳节花糕。 我只感着肚子一天天的沉重,行动愈加不便,皇帝疼爱殊甚,太皇太后、皇太后亦加怜顾,最后索性连慈宁、慈仁两宫请安也懒怠了。 “贵人在想什么呢?仔细针扎了手指头。”果里之妻坐在一旁陪笑着说。 “贵人在想用什么色儿的丝线,那花绣得跟真的似的。”富恰之妻也笑言。 我回过了神,摸了摸绣成一半的玉兰,眼里透出精神:“这还是我额娘给我描的花样子,带了进来让我绣着玩的,打发日子罢了,哪里有什么真的假的?” “贵人谦虚了,贵人绣着玩的都这样,那奴才们的那些劳什子才叫见不得人呐。”富恰之妻急忙说道,果里之妻也附和。 我淡笑不语,挪了一下背后的靠枕,想换一个舒适的位置,柳翠遂过来扶侍。 果里之妻与富恰之妻是一等精奇嬷嬷,按宫里的规矩,凡遇宫人怀孕,皆有精奇嬷嬷随之侍候,以补宫女年轻不知生育之事。所以,她二人每日必来陪侍一回,说些经验之谈,或嘱咐宫女一番。 “贵人的腰又酸了?”果里之妻面带忧色:“依奴才们的意思,贵人还是多去园子里走动走动,如今秋高气爽,菊花又开得正好,最适合游玩。” 柳翠听得此话,未待我开言,便先道:“嬷嬷别说,劝了主子也不知多少次,就连三格格跟二姑娘来说,主子也是懒怠得动。” 富恰之妻听了连连摇头:“这样到底不好。贵人已有七个月的身子,应该时常多加走动,老待在屋子里……”她突然止住,果里之妻也慌了神,二人急急起身跪在地上。 “万岁爷圣安……” 他来了?我转头看去,盈盈浅笑,似水柔情。 皇帝走进暖阁,王磊在后面低声示意,嬷嬷、宫女遂跟着退了出去。 我并没有下炕,他已坐在炕沿上,轻拥我入怀,伴着淡淡的茉莉香味袭来,那是南省进贡的薰香。 “刚才在聊什么?”一只大手已抚上我的肚子。 我亦抚上那只大手,媚眼低弯:“没聊什么,不过说说绣花的事。” 他拿起绣花绷子看了一眼,轻道:“以后别绣了,又劳神又费眼,绣它做什么?”便扔在了一旁。 “上次爷不让我临帖,说又费神又冻手,现在又不让绣花,那我还能做什么?”依在他怀里,我娇嗔。 皇帝宠溺的低笑,呵心细语:“陪朕去外面走走可好?” 我心中微震,抬眼看他,映入在目是一片柔情。 “爷是说到园子里赏菊?”他想必听到了果里之妻等人所说的话。 他微笑,亲昵的凑近耳边:“不是。我们去景山。” “景山?”我着实吃了一惊,他仍旧微笑,一眨也不眨的看着我的表情。 我知道自己并没有听错,心里顿时雀跃,丝毫不加保留的显露在了脸上:“什么时候去?” “现在就去。” 我听了,高兴的想穿鞋下炕,却因为大腹便便险些失了平衡,所幸被他一把抱住,自然又是皱了一回眉头。 我顾不得这些,扬声唤进宫女伺候换衣,王磊遵着皇帝的谕旨安排暖轿。不消片刻,两乘轿子绕过了钦安殿,直出神武门,停在了景山前殿。 还是那一片清幽之处,“陟彼景山,松柏丸丸”,再伴着黄甘菊的淡淡清馨。一路走着游玩,看过东边养的小鹿,西边养的仙鹤,伺养太监跪地迎接,皇帝心情大好,连连放赏。 登山的时候,他突然下令不让太监与宫女跟随,独自拉了我的手,顺着石阶往上爬。 “爷这是去哪里?”他走得不快,但我跟着仍很吃力。 皇帝侧首,笑道:“杜牧有诗‘九月齐山登高’,你也忘了么?” 我立即明了,心里甜甜的,只跟着他九月“景山”登高。 再爬了一段山路,额头略略出了汗。一手握在他掌中,另一手则抵在酸软的腰间,檀口微喘。他见状,将大手一横,整个揽住我的腰,我顿感舒服许多。 “累了?”耳畔低问。 “嗯。”我点头。 好在几步之外就有一处石凳,他带我在此歇脚。又因为石凳凉,于是将我安置在了他的腿上。 我搂着他的颈项,微微羞涩,大白天的在屋外坐于他怀中,这可是头一遭。 他看出我的意思,爽朗笑起来:“怎么了?这里没有别人。”说着将耳贴在了我的腹部细听胎动。 我心中一热,伸手抚上他帽顶的红缨,那云龙描金的纹线,那质地柔软的杭锦,再由那皇帝乌黑的发辫一路向下。 “婉儿。”他低叹:“重阳节后,朕便要陪奉太皇太后去遵化温泉。” 我微愣,灵光内敛,琢磨着这话中的含义。 但他没有说下文,于是我轻问:“三格格她们也去么?”这是当然的,在慈宁宫的时候,太皇太后幸汤泉,多半都要带上三格格以及我与晓莲。 只是这次……我突然会意,难道他是为这个而欲言又止?呵呵~不由抿嘴一笑:“可惜今年我不能侍奉太皇太后了。” 他脸色深沉,迟疑半刻方说:“朕最迟一个月就回来。你在宫里,每日还是去皇太后那里请安,别老闷在屋子里,如今连景山也爬不了一半……”他果然是放心不下我。 我乐不可滋,打断皇帝的话,站起身来:“谁说没爬到一半?已经快到山顶了。”一面说,一面拉扯他起来,又顺着石阶向上。 他仍揽住我的腰,为我减少脊背的负担,嘴里又说:“朕可不是说着玩的,你若哪天没去皇太后宫请安,叫顾问行报于朕知道,绝不轻饶!” 我咯咯笑起来,他横在我腰间的胳膊略微紧收:“你不信?” “不敢。”我忙止住:“奴才遵旨便是。” 他满意的松了力道,轻啄我的额际:“朕很快就会回宫,你闲来无趣,可以叫三格格……”他立马哑口,因为三格格也要陪奉太皇太后。 三格格去温泉,晓莲也去,少了她二人作伴,我如此倦乏,只怕越发肆意懒怠。为此,他一阵沉默。 “爷放心,有精奇嬷嬷陪着,我还会闷么?”可他仍旧不语。 登至了山顶,眺望一回,便从另一处石阶下山。王磊和柳翠早等候在山下,见皇帝与我下来,立即松了一口大气。 抬轿太监顺过轿子来,众人扶侍着回到了宫里。 是夜,我朦胧入梦,被子却叫人轻掀起一角,我的立即落入一具温暖的胸膛内。借着更烛微微睁眼,他正无比轻柔的拥我入眠…… 慈谕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小祈,只是本人才思平平,更新很慢。自从那日之后,一连几天,晚上我独自入睡,半夜醒来却发现自己竟躺在他的怀里。他的睫毛浓密纤长,煞是好看,鼻子光滑高挺,我用丹蔻的指尖触摸上他厚实优雅的唇型,这是属于爱侣间惯有的亲密。 然后,他从睡梦中扰醒,用那炽热的唇带给我一阵细吻,再像安抚淘气的婴孩一般,哄着我继续入睡。 接着便是重阳节正日,果里之妻、富恰之妻几个精奇嬷嬷打早就来请安。正好用早膳的时候,皇帝赏下了一桌花糕饽饽,于是就分给了精奇嬷嬷们。 御医又来请脉,说一些“喜脉平稳,胎孕和谐”,每是如此。 我仍靠在炕上绣那天的玉兰花,轻针慢拈,锦线细捻,想着他说绣这些东西劳眼费神,一缕浅笑浮上,殊不知,只为了打发时日罢了。 明日,皇帝便要陪奉太皇太后去遵化温泉。今天清晨自床上醒来的时候,他还未起身,嗅上我的发梢,似带无奈的轻叹:“朕今晚就不来了……”不舍之情俨然显露。 我的笑意更深,一旁陪侍的四喜、四秀也猜着了八分。 她俩侧首轻语,渐渐低笑。 “你们在说什么?这么好笑?”我亦笑问。 “没……没什么,主子。”四喜掩饰。 我乐了,这可是明摆着说谎。“那四秀你笑什么?” 四秀年轻,心直口快,见我问她便如实回道:“奴才们说,主子笑着好看。” “哦?因为笑着好看,所以你们刚才是取笑我?” “不……不是。”她俩连连摇头。 “那是为何?”我饶有兴趣,星眸轻闪。 四喜不敢言语,到底是四秀老实,小心翼翼的回说:“奴才们说,万岁爷一定喜欢看主子笑,因为主子笑着好看……” “四秀!”四喜立即打断四秀的话,在我一旁低首:“奴才们知错,主子责罚。” 自然,主子圣眷恩宠,做宫女的津津乐道,原是无可厚非。只是内廷的规矩,奴才不能妄议主子,更何况于当今圣上? 我正欲开口说话,却听到窗外有王磊的声音。 “赶紧去收拾,衣服、首饰都拣常用的。”王磊略显急促。 柳翠掀帘进屋,喜形于色:“主子,御前首领王磊有话要回主子。” 王磊已跟着进来,站在明间低首说道:“万岁爷命奴才来告知贵人,说明天贵人也一同去温泉,叫收拾一下常用的东西。” 什么?我尚未回过神,四喜、四秀却先高兴起来。 “一起去?皇上说的?”我满心欢喜,但又犹虑,我的身子……他怎么突然…… “是。万岁爷还命贵人屋里的首领太监、一等女子并精奇嬷嬷、接喜嬷嬷随行侍候。”王磊口齿清楚,脸露笑容。 我心中一阵大喜,眼前尽是皇帝的柔情,犹虑已被冲淡。柳翠、四喜她们更是忙开,王磊告退后,便这屋、那屋的收拾起来。 果里之妻和富恰之妻得命赶来,忙不迭的张罗。 “凡一律衣物,都选贵人时常爱穿的带上,越是贴身越好。” “那边天冷,又得住上一段日子,棉衣袄褂大毡别漏下了。” “翠姑娘可记着,贵人的首饰也要拣家常戴的,不常戴的可以不必拿。” 果里之妻与富恰之妻想是奉命,又嘱咐了一遍。 我仍在欢喜当中,手里拿着绣活,却是一针也扎不下去。满心里想着,怎么突然就让我跟着一起去?他又是怎么回的太皇太后?他现在是在东暖阁看折子,还是在弘德殿听讲官进讲?今天……他到底还来么? 想到这里,我竟然想马上见到他!看了一眼格架上的自鸣钟,午正二刻(12点半),他应该在东暖阁。 我穿鞋下炕,站在衣镜前打量自己,月白色妆花袷袍,桃红米珠鞋,发髻没乱,朱唇微点。引得柳翠忙来问:“主子要出去?” 我微笑:“出去一会,你们不用跟来。” 说罢,出了庑房,直奔乾清宫。 总管太监顾问行正巧从东暖阁侧门出来,迎面遇见,顾问行打千请安,又问:“贵人这是要见万岁爷?” 我点头,顾太监便进去禀告,眨眼的工夫,出来回说:“万岁爷让贵人进去。” 我也图轻快,直接就从东暖阁侧门走了进去。 “婉儿,过来。”他坐在南窗下的炕沿上,温柔的向我伸出一只手。 我笑意盈盈,将手放进了他的掌中,他一使劲,我便坐了一个满怀。 屋子里太监自然是早已退了下去,他笑问:“早上的花糕吃了吗?” “嗯。”我点头,搂着他的脖子,两只脚俏皮的在空中上下摇晃。 “怎么这样开心?”他呵呵低笑,抵着我的下颔,轻闻襟领间的淡香。 “因为皇上让我陪奉太皇太后去温泉。”我如实而答,这原就是我来东暖阁的本意。 他抬眼看我,又一阵低笑:“原来你一直想去,怎么不跟朕说?” “爷奉太皇太后幸温泉,怎么好带后宫?我又怎么好说?” 他亲昵的凑近,双眼迷情,二指轻揉丹唇半点:“你这小嘴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我娇嗔,张口咬了下去,力道虽轻,但事出突然。 皇帝立即抽回了手,我胜利的挑眉,但他怎会罢休?托起下颔,便是一记强吻。 缠绵加温,纠结转深,越发急切,索性转身将我压倒在南炕上。 “不行……”这可是乾清宫东暖阁。 “不许不行!”他低喝,热血愤张。 我并不打算欲推还就,只是得换间屋子,于是微微吐出三字:“这里冷。” 他停下了动作,额间渗汗,口中微喘,只吐一字:“好。”便一把抱起我,出东侧门直进昭仁殿。 共枕同眠虽常有,但真正侍寝已有月余未曾。怀孕使我十分敏感,每个动作,更是让我宛转喘息。 他很兴奋,霸道却又带温柔,强势却又显亲昵。 指尖埋进宽阔的肩背,我咬唇迷眼:“爷为什么……突然叫我去温泉?” 他同样迷蒙的双眼半睁,轻哼低哝:“想知道?” “是……”我吞下娇吟,艰难吐出。 他爱抚住我的腰,声音因韵律而颤抖:“这是……太皇太后圣祖母的慈谕……” 汤泉 九月初十日,上奉太皇太后幸遵化温泉。辰时(7点-9点),上诣慈宁宫候太皇太后登辇,上随辇行,出神武门,设卤簿,在京王以下文武百官,俱服蟒袍跪送……本日起居注官:色冷、张玉书。 四天后,皇帝奉太皇太后到达温泉。巳时(9点-11点),他亲奉太皇太后龙凤辇进入行宫后,遂率领内大臣、侍卫、大学士、三品以上官员,诣孝陵。 我便在太皇太后跟前请安陪奉,三格格与晓莲也坐在一处。 太皇太后对我招手笑道:“你过来,我摸摸。” 我明白意思,羞涩的走了上去,厚实温热的手便放在了凸起的肚子上。 “动得厉害么?”太皇太后满是笑容。 “是。”母性的神采立即表现在脸上,思绪微闪,便就想到了他。他极喜欢摸我肚子,有时甚至贴耳上去,自哝自语一阵…… “哟~他动了。”腹中的胎儿踢了一脚,太皇太后惊喜万分。“苏麻你来摸摸,这孩子动了。” 苏麻喇额涅嬷嬷连忙上前笑陪,说:“托太皇太后的福,这一定是位阿哥。”太皇太后更加高兴。 三格格跳了起来:“让我摸摸。” 太皇太后逗弄她:“小姑娘家摸什么?有你自己摸的时候。” 说完一阵齐笑,戴佑尚未明白其中的意思,太皇太后见她模样,越发笑了一回。 再陪着坐了片刻,太皇太后乏力的挥了挥手:“你们也累了,都回屋歇息去吧。”,众人便退了出来。 三格格与晓莲留在太皇太后的行宫院里,我则被安置在皇帝的行宫内。 扶了扶疲倦的腰身,四喜搀扶着我回屋。 行宫的屋子,本就在皇帝到达前,便把一切用具家什都收拾齐备了,柳翠、果里之妻等人又将这屋子里里外外规置了一遍。 我软绵绵的靠在炕上,四天的车轿劳顿,着实让我吃不消。 王磊在门外报传御医进来请脉。我以为我听错了,至少应该是高进的声音,王磊这会儿应该在孝陵侍候。但事实上,带御医进来的,就是王磊。 御医请脉之后,接喜嬷嬷又进来查看,最后确定“胎喜稳固,母体无恙”。屋里侍候的人方才松了一口气,王磊亦露喜色,我想他大概高兴,一会可以不用担惊受怕的向皇帝回话吧。 “三格格跟二姑娘来了。”宫女报说。 戴佑与晓莲嘻嘻哈哈的来到炕前,我无力起身,就请她俩在炕桌另一边坐着。她二人倒有神精劲儿,依旧嘻哈的说个不停。 “你这屋里的炕垫、靠枕、被褥怎么跟你在宫里屋内的一模一样?”又指着床的方向:“连床帐帘子都一样!” 晓莲亦才发觉:“真是一样的,姐姐把宫里用的炕垫、靠枕也带来了么?” 我浅笑不言,灵眸泛星,思量着怎样言语。 还是果里之妻口快,捂嘴笑道:“二姑娘说对了,可不就把宫里的被褥垫枕都带来了。” “这是为何?” “三格格、二姑娘哪里知道这些?”果里之妻解释:“贵人已有七八个月的身子,最忌移床,把宫里贵人炕上、床上铺着的被子、褥子都带了出来,一件不漏的铺在这里,为的是害怕动了胎神。” 富恰之妻接着说:“就连贵人的衣服鞋袜,都是常穿常用的,不敢带一件新的。这屋里摆放床的位置,也要跟宫里的位置一样才行。” 戴佑、晓莲听得似懂非懂,只喃喃点头。 到了晚上,他来我屋子,柳翠正在妆镜前替我散发。他一进来就挥退了下去,然后走到我身后,轻柔的梳着我头发。一下、两下……再略显笨拙的将头发编成了疏松的发辫,但皇帝一时找不到捆绑用的丝绳,微微停顿,索性将自己发梢上的东珠坠角发绳解下一根,为我捆上。 这好似“结发”一般…… ※※※ 遵化的温泉,四季沸腾如汤,故又称汤泉。泉池用巨石瓮成,清澈见底,无数气泡从水底冉冉升起,犹如串串珍珠。 太皇太后坐汤沐浴,戴佑、晓莲亦陪,而我今年却是不能。腹中的孩子踢了我一下,我摸了上去。怎么了,我的儿,额娘说错了么?若不是因为你,额娘也会在泉池里坐着。 我笑眼轻弯的走在离泉池不远的梅树林里,树枝上结着梅花骨朵,等待着这仲冬里的第一场雪到来。梅林内,有一处流杯亭,那是一个六角的龙亭。所谓流杯,是指亭内地面凿有九曲石槽,温泉池水沿槽缓缓流动,如将酒杯置入槽内,杯随水转,很快就能将酒温热。 这是学着古人之雅,把酒临风、吟诗诵赋,可惜我亦不能饮酒,白白辜负了这苍山池泉间的一脉豪情。 不过,这里到底有我所喜之处,池清山高,雾气迷漫,飘渺似仙界云端,婆娑如瑶池阆苑。每日闲睱游玩,着实令人心旷神怡,他看在眼里,心情亦加极好。 “贵人走了好一会了,要不先歇歇再走?”富恰之妻陪侍我每日闲步。 我笑:“哪有这么娇贵?如今比在宫里大有精神劲了。” 富恰之妻满堆脸容:“这样最好,奴才们也替贵人高兴,到底来这里,贵人的气色比宫里好多了。” 我回以微笑,抚上肚子,这孩子又踢了我一脚。也许,是他累了。 于是,暂坐在流杯亭的亭栏上歇腿,撇眸间,却发现亭外细石子上躺着一纸素笺。 “四喜。”我轻唤,示意她拾起掉落的笺纸。 她原是识字的,拾起看了一眼,呈上:“主子,好像写的诗词。” “诗词?”我疑惑:“怎么掉在这里?” “主子忘了,昨日万岁爷在流杯亭曲宴文臣,想是收拾时纳下的。”柳翠一旁笑着解释。 我也想起是有这么一回事 ,这大概是哪一位的诗稿遗落在此。 轻展开折叠的一角,温润的笔迹映在眼帘,并夹带了栀子露研化的淡淡墨香。 万里长空只一星,往古来今自独行。 孤伴幽清霜皎月,浅映闲池路人影。 新雨后、若浮萍,几曾追忆也有情。 流水落花随风去,宛泣低吟似魂灵。 闲步 几天之后,皇帝因孟冬享太庙返回北京城,我与戴佑、晓莲留在汤泉陪奉太皇太后,承王并内大臣、侍卫等人亦在此,不曾还京。 承王,这是宫女太监在我面前,几乎不提的两个字,而他仍是太皇太后所钟意的近支亲王。这次幸遵化,裕王、恭王、纯王都没有来,太皇太后独命承王一同陪奉。 他也是一个显贵肆傲的人物,我知道晓莲的心事,她爱极了承王,即使太皇太后早将她指与了承王,只等着再赐婚期,可三格格说,承王看晓莲的眼神,冷淡无光,有甚至避开交集。 我心中不免担忧,但每次看到她在我面前细描着承王的点滴,说着从宫女处传来的承王的事情,那般眉飞色舞,那般纯情浓意……这是爱一个人的滋味。我静静的听她诉说,分享她的喜悦高兴,或也许……承王很快就会将眼神化为无限深情。 雾霭散去的梅树林,越加清馨怡人,绣鞋踩着地上干枯的枝叉,传来咯吱细响。我绕过了流杯亭,走到了更远的地方。树林接着一片又一片,掉落的树叶层层铺在小路间,伴着来人的移动沙沙作响。 一个身影就跃入了眼眸…… 一身藏青长袍,一件靛蓝行褂,一顶红缨暖帽,似悠闲信步于林下,似愁思辗转于树间。会是谁?这装束看来是宫里的侍卫。我缓缓而近,直到看了分明,亦使那人发觉了旁人的存在。 原来是他,皇帝宫中的一等侍卫性德。 我倒并不陌生,以前充职“答应”御前陪侍的时候,侍卫性德亦时常侍奉御前。他满腹经伦,文华横溢,甚得皇帝器重,每每经筵进讲、随侍扈从,多半在列。 小太监已上前说道:“请回避。”性德大概也认出了我,侧身低首一旁,等候着我走过后,方敢抬头。 可是,我并没有挪步,嬷嬷、宫女簇拥着,我轻启唇:“你在这里做什么?”这是一个词藻极好、才情更佳的人,我不禁想知道他在此吟何新句。 “臣在此思量一个下句,不想扰了娘娘。”他恭答,但有些迟疑,大概没料到我会问这些。 眼中闪过微动,如星光般划亮:“那上句是什么?念出来听听。” “是。”他又是一阵迟疑,然后略直起身子,环顾四周巍巍山脉,薄唇吐出:“娘娘见笑,上句是:一砚浓墨泼山黛。” “果然好句。”我赞叹,思量几分。“可有下句?” 他回道:“臣虽想了一个,只是不好。” “是什么?” 性德敛神,仿佛若有所思,顿了一刻方念出:“半抹残阳染桃红。” 我心弦微动,残阳?这略显着凄凉。但没说透,淡淡的阖下睫毛:“下句也好。山因浓墨而黛,桃花因落日而红,极美的一幅春晚景色,刻画得入木三分。” “谢娘娘夸奖。”他恭身回答。 “不是夸奖。”我笑:“侍卫性德素工诗词,满朝皆知,区区联句,自然不在话下。”我定眸看他,只是他不敢看着我,心里有些好笑,大凡我满洲儿女,皆不似汉人那般畏手畏脚、怕言怕语,亦没有汉人那儒套繁杂的规矩,更何况嬷嬷、宫女也同在一处。 我一笑,说:“我也有一个下句,不知可否?” 果然此言一出,性德略感惊讶的抬眼,但接触到我的目光后,又觉失态的垂了下去:“请娘娘赐教。” 我领着众人转身,朝着来时的小路往回走了几步,然后扭头对他缓缓念出:“一砚浓墨泼山黛,半枝素毫醮水青。” 回来的路上经过流杯亭,不想三格格与晓莲却在那里玩耍,瞥见我的身影,便招手邀我过去。 亭子里已摆上了两张矮几,几上放着佐酒食盒,小宫女用竹勺舀酒,再将酒碗放置在石槽里温热。 三格格笑:“我们到处寻你寻不着,你去哪了?” 我未答,只回笑问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曲水流觞你还不知道么?”三格格说,轻扬着她的柳叶眉。 晓莲便笑着解释:“她今天好雅兴,学起古人来了。” 我含笑,柳翠拿过垫子来,我挨着亭栏坐下,她二人兴致倒高,直接铺着毡垫,坐在了地上。 温热的泉水在石槽内缓缓流动,轻带了细薄如纸的荷叶盏弯过几个曲回,朦朦的热气弥漫起来,散发出梅甘酒的清香。 “可惜你不能吃酒,这酒极好。”三格格捞起一盏来。 我挑眉:“这也不算什么极好。若等到这片梅花开后,坐在亭子里吃今年新制的青梅酿,再闻着亭外腊梅的香气,也不知道是花香还是酒香,那才叫极好。” 晓莲笑着,说:“只怕我们回去的时候,这梅花也还没开了。” “对了。”三格格一面将喝尽的酒盏递与宫女,一面对我说:“你刚才遇到承王没有?” “承王?”我不解,略停了一下说:“怎么问起承王?” 三格格笑道:“我们才来的时候,远远的看见承王在亭子边上,晓莲还高兴得不得了了,可走近的时候就没看到了,所以问一下你从那边走来看到没有。” 这话说的,晓莲连忙就着石槽里的水泼她:“什么高兴得不得了?你看见了?就你胡说!” 三格格避水嘻笑,我亦一阵好笑。 一会儿酒尽兴毕,大家各自回行宫。柳翠扶着我,关心的问:“主子今天累着了吧,奴才马上命人烧水,伺候主子沐浴。” 我点头,今天的确是走得太久了。 “贵人。”果里之妻迎面而来,略带喜悦:“奴才正要去找贵人了。” “什么事?”她是留下来看屋子的,要去找我,想是太皇太后有什么吩咐? 果里之妻连忙说道:“万岁爷回来了,在屋里了……” 后面说了什么我已经不知道了,只知道心中狂喜,疾步走去,宫女打起毡帘,我抬脚而入,不想皇帝正在帘后,一下子就撞到了他怀里。 “婉儿。”他护住我,皱眉:“你急什么?” “急着来看爷。”我美目盼兮,盈盈的勾上他脖子。 眉头立即舒展,喜悦呈现在他脸上:“你去哪了?” “去外面闲走了几步。” “都有哪些人跟着?”他横抱起我坐在炕上,习惯的将我放置在腿上。 我如听话的学生一样背着课业:“柳翠、四喜、富恰嬷嬷还有两个小太监。” 他略点了下头,没有再问。只停了一会儿,又低低在我耳边问道:“想朕么?” 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笑:“爷想我么?” 他闷笑出声,我也不急,好有心情的看着他眼中的一闪一动。 “想。”他微吐出此字。 我媚眼如丝,丹唇微动:“我也想……”双唇已贴到了一起。 生产 皇帝从宫里复来遵化,路上又添了一批护军、侍卫官员,但最令我意想不到的是,阿玛也在这批官员当中随扈到此。 第二日,他传谕王磊安排相见,我跟晓莲自然是欣喜万分。 阿玛的身体、精神都极好,因为骑马的关系,穿着一身褐袍行褂,戴着红缨暖帽。王磊领阿玛进来,我与晓莲起身相迎,阿玛躬身垂手,笑问:“贵人安好?” “阿玛可好?”我回道,一面请阿玛坐下,宫女立即献上茶来。 王磊自是一个聪明之人,意示宫女们都到外面听候吩咐,屋内就剩下了我们三个。 晓莲接过阿玛手中喝完的茶盏,连连问:“阿玛身体可好?额娘可好?伯启的马骑得怎么样了?” “阿玛跟额娘都好。我这次奉旨随扈,没想到贵人与你也奉太皇太后在此,皇上亲命相见,实在是圣恩浩荡。” 阿玛说完,又看着我凸起的小腹,那是快九个月的身子:“贵人身子可好?” “阿玛不必担心,女儿挺好的。每日御医都要来请脉,精奇嬷嬷、接喜嬷嬷、守喜太监一大帮子的人守着。”我笑回。 “这是奴才家里天大的福份,能得贵人降于奴才夫妇……” “阿玛!”我轻呼,如同在家一般撒娇:“阿玛又说这些,中秋节的时候阿玛与额娘进宫来看女儿,已经说过一遍了。什么贵人不贵人的,我只知道我是阿玛与额娘的女儿。” “阿玛。”晓莲亦撒娇说:“难道我不是阿玛的女儿么,阿玛只想着姐姐,我不是阿玛家里的福份么?”边说边佯露一副哀伤之色。 “又在贫嘴。”阿玛见晓莲如此,连忙笑道:“你跟你姐姐都是阿玛家的福份,这是上托天恩,下荫祖德……” “阿玛。”我笑着打断,就怕阿玛又绕回到那些话去。 腹中的孩子却在这时狠踢了我一脚,我抚肚皱眉,身子不稳的斜支在炕上。 “姐姐?”晓莲看出不适。 “没什么。”我摆手笑道,安抚着肚中的孩子。 “贵人不舒服?”阿玛站了起来,担心不已。 我笑:“没事的,阿玛。是孩子淘气,就跟以前额娘常说伯启一样。” 阿玛听得我如此说,似乎也回想到了额娘怀伯启的情景,脸上闪发出幸福的光芒。阿玛是深爱额娘的,我想,就如同现在的他对待我一般吧…… 过后几日开始,小腹便偶有阵阵不适,御医来请过脉,接喜嬷嬷也查看过,说足月在即,并无大碍。皇帝眉头不展,一脸担心,偶尔他起兴问我:“想生阿哥还是格格?”我不加思索的笑回:“格格。”他听了一时心情大好,愉悦的说:“朕想要阿哥,你若想要格格,朕下次再给你。” 我双颊微红,孩子还没有出生,就说起下次来了,抚上肚子想了一想:“若这次就是格格呢?”他不急,亲啄一笑:“那就下次再生个阿哥。” “下次也是格格呢?” “那就再下次。” “再下次也是……” “婉儿!”他呵起我的痒,使我在炕上避闪不及。“你别想逃,总有一天你为朕生下一个阿哥。” “是。婉儿遵旨。”我咯咯的笑,亲昵环上他的腰,令他高兴不已。 但是,生产一直是女人最难过的坎。 阵痛,在清晨就已经开始发作,午后愈发明显,精奇嬷嬷、接喜嬷嬷忙个不停。 皇帝疾步进来,我正靠在炕上,因为一波阵痛而皱眉。 “婉儿。”他一脸心疼,声音不知怎么竟有些颤抖:“你别怕……这些个嬷嬷都是极有经验的。” 我回以一抹微笑,我不怕,只是怎么觉得他倒像有些害怕。 “痛么?”拉住我的手,他早就不管屋里是否有旁人。 “不痛。”我摇头,呼吸却因又一波疼痛而急促。 屋子正中的产床设好时候,阵痛已经频频。我身边的宫女已经被指派到外面帮忙,屋里全是精奇与接喜嬷嬷。 一波接着一波,汗水直往外冒,指尖没进身下的被褥,牙齿紧咬着布巾。果里之妻不停的为我拭汗,嘴里念叨着:“贵人再忍忍,就快出来了。” “唔……”我吃痛出声,又是一阵大汗。 接喜嬷嬷抚上肚子,极富经验的说:“贵人用力,再一会就好了。” 用力……我已经用了无数的力,从天黑到现在,每波阵痛都叫我用力,我已经没多少力气了。 咬着的布巾被人取开,一枚参片放进了我嘴里。 “用力……贵人,再用一点力……” 我已经没有力气了,抓着被褥的十指已经僵硬,额头上的汗水不停的渗出,疼痛持续着,耳边嗡嗡作响。他在哪里,那个呵护疼宠我的男人现在在哪里?我想见他,就是现在,他不在我身边,他不在…… 我强忍疼痛,略作呼吸,十指无力,双目紧闭。果然…… “贵人,贵人!”果里之妻惊呼。 “贵人,贵人快醒醒。” 一时之间,嬷嬷们惊恐万分。有人抬起我的后项,喂我喝水,我紧闭着牙关,水就顺着我的脖子流下。 “贵人醒醒啊,贵人。”是富恰之妻的声音,可怜她已经吓得哽咽出声。 “快去叫太医,快去!”有人说。 有人将手指探到鼻息处,我屏住了呼吸。 “天呐,贵人,贵人!”果里之妻摇晃着我,撕声叫出,却伴着一道铜盆落地的巨响,一声颤抖的惊呼:“皇上!” 他来了,我心底窃笑。 无力的手握进了熟悉的大掌,耳边传来急切的声调:“婉儿,婉儿睁眼。” 不,我不睁,我已经没有力气睁眼。 “文韵!”手被紧握着,他在叫我的学名,这是一种命令的语气。 “啊……”疼痛再也忍不住,但嘴里含着的参片差点被呛了进去。 我干咳着,连忙吐出参片,皇帝铁青了脸,一干精奇嬷嬷跪倒在地。 “爷……”我微弱出声。 “别怕,一会就好了。”他安慰着我,手心传来无限的热量。 接喜嬷嬷见状,急忙扯下外面一间的门帘,拉挂在产床中央,隔开我的上下身。 我咬牙,开始用力,这次力气十足,可宫缩的强度更大,又是一阵吃痛叫出。我撇了他一眼,他皱着眉头,亦不好受。 “爷还是不皱眉的好看……”干涸的嘴唇沙哑吐出。 “婉儿。”他低哝,随即对着帘子喝道:“你们是做什么的?怎么还没接生出来?” “快了,快了,贵人再使一下劲。”一叠叠急促回答。 是,我使劲,我突然很有力气,因为他就在我身边。 “哇……哇……”一道清脆的啼哭划破夜空。 “是位皇子……” 我有了一位阿哥,我笑着,他亲吻我的额头,丝毫不顾众人正在齐呼:“恭喜皇上,恭喜贵人……” 育儿 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在昨天夜里消然落下。屋子里暖暖的,翠玉缸里竖着一枝枝精致的水仙,孩子刚吃过奶,心满意足的睡在炕上的小吊床里。 我扶在旁边看他,小小的,双手撅着一团,小嘴嘟嘟的作吮吸状,眉角似动非动,尔后竟又在睡梦中笑起来。我不禁轻轻的拉住他的小手,放进他的小被褥里,再抚上他的眉眼,睫毛又细又长,我心里美美的,孩子长得很像他。 一只大手覆上了我扶着吊床的手,不用回头也知道是他来了,身子微微侧依,靠进了他的怀里。 “又睡了?早上这么安静,到晚上却闹腾得慌。”皇帝无奈的苦笑。 “他夜里饿了,当然是哭着要吃的,怎么会是闹腾?”我宠溺着儿子,一如他宠溺着我。 “朕不管。”他从后面拥住我,好似另一个孩子。“昨晚已经折腾了一宿,今晚叫乳母们来抱去伺候。” 我眉眼弯弯,轻声细语:“这几日小阿哥扰了爷的安宁,今晚爷还是回寝殿去……” “朕偏要在你屋里。”他打断我的话,眉头略挑,指着小吊床中的儿子,邪肆魅笑:“今晚,他跟朕,你只能选一个。” “那我选……”我眼中闪着狡黠,一动不动的注视着他,而后,收目看向熟睡中的儿子。“我选……” “你敢!”果然,他略显沉不住气,手臂收紧,凑到我耳边切齿威胁。 我低低笑出声,扭动着想松开他的紧桎,但未果。 “今晚叫乳母抱出去。”他强硬的命令,不容说情。 “爷说让我选的。”小声嘀咕着,一脸无奈,一脸抱怨。 皇帝半眯着双眼,危险的贴上脸颊,却又用极其温柔的声调问道:“我的婉儿,你到底选谁?” 我睨他,嘴角轻扬,他挑眉,顺势啄了一吻,仿佛已经认定我会选择令他满意的答案,不必另作语言。不想睡梦中的儿子,却在这时毫不解风情的哼呀起来,我急忙推开他,轻摇着小吊床,哄着儿子。 好在儿子并未哭闹,哄了一下子,又睡着了。我松了一口气,甜甜的看着这小家伙,幸福洋溢在脸上。 他有点无奈,伸手抚上我戴着的紫貂抹额,心痛的说:“你瞧你,身子还没复原,怎么经得起折腾?这要是回了宫,还是要让乳母们伺候的。” 我重新依进他怀里,玩着皇帝衣襟上的盘龙金钮扣:“爷什么时候奉太皇太后回宫?” 他微愣,然后干咳了一声,说道:“太皇太后说瞧着你的身子,还需多养几日,等孩子满月后……” “我已经大好了,不用再等满月,爷近日即可奉太皇太后回宫。”我忙说,心里暖暖的,太皇太后幸汤泉已经两个多月,如不是因我,想必早已回宫。 “不行。”他立即否道:“路上又是风,又是雪,你的身子如何禁得住?” “爷。”我轻唤,语句温柔:“我已经待在屋里快二十天了,不必非要坐足一个月才让出门,况车轿内又暖和,风雪哪里挨得到我?” 他沉默不语,我赖在他怀中,一边玩着他手上玉板指,一边继续说:“小阿哥还未给皇太后请安,只怕皇太后也想见小阿哥。我是想,小阿哥的满月,还是应该在皇太后跟前请安才是。” 他仍不语,只是将拇指上的板指取了下来,任我玩耍。我知道他已经动摇了一半,于是趁机撒娇:“小阿哥的小床就安置在我车里,乳母跟在后面车上伺候,回京城的路又是新修的,十分平稳,爷说这样可使得?” 他闻言一笑,抵上额头,宠溺的轻叹:“你都安排好了,还需要问朕?” 我知道他同意了,媚眼低弯,红唇上扬,他迷情的附了上唇来…… 宫里的靠垫坐褥都换上了新的,墙上挂着《婴戏图》,炕桌上放着一对高足百子盘,盘内装着飘香的苹果。 四秀、春来、庆香三人因没有跟着去温泉,现见我回来,便过来磕头请安,又见炕上睡着小阿哥,遂又给小阿哥请安,众人喜笑颜开。 我想着刚才在慈宁宫,乳母抱了小阿哥给皇太后请安,皇太后喜欢之极,亲手接过抱在怀里,贵妃娘娘并各宫嫔位、贵人,都在一处凑趣,恭喜声连连。太皇太后也很高兴,忙叫皇太后抱到自己跟前来,含贻弄孙一回。 孩子在熟睡中醒来,哼呀的嘟弄着小嘴吮吸着。我会意的笑了,抱起他,抬手解开衣襟的钮扣…… “主子,叫奶嬷嬷来吧。”柳翠见状,急忙上来劝道。 我微怔,随即笑着摇头,孩子闻到了奶香,大口的吮吸起来。 宫女们一脸愁容:“主子,万岁爷吩咐叫奶嬷嬷伺候小阿哥,奴才等若违背圣意,万岁爷定会怪罪下来的。” “没关系。”我轻拍着儿子,一脸母性的光辉:“有我了,皇上不会怪罪的。” “什么不会怪罪?”真是说到曹操,曹操就到,皇帝轻步而进。 众宫女慌恐跪倒在地,我一笑,仍旧靠在炕上,喂着儿子。 “怎么不传小阿哥的乳母?”果然,他俊眉一紧,责问着我屋里的人。 “奴才知错……” “爷。”我伸手拉上他的大掌,让他坐在炕沿上,然后对地上的宫女道:“你们下去吧。”她们大赦而退。 他仍皱着眉,看到贪婪吮吸的儿子,轻叹:“婉儿,现在是在宫里了。” “我知道。”我笑。 他停了一下,略清了清嗓子说:“小阿哥以后……” “爷。”我打断他,柔柔的浅笑:“小阿哥晚上由乳母们伺候,早上就在我屋里,若是饿了,仍由乳母们喂奶。”一口气说完,当话音停落的时候,心中添上了一丝苦楚。 “婉儿。”他叹息,伸手抚上儿子戴着的宁紬小帽,额头抵在我的鬓间厮磨。 看着儿子已经吃饱入睡,我轻柔的放下,盖好小被褥,皇帝更是轻柔的为我扣上衣扣。我习惯的依进他怀里,他衣襟间挂着一串多宝挂,宝石冰凉的触感在指尖沿伸。我突然想起了那串蜜蜡十八子,也是如此冰凉,当那天一粒粒散落在地上的时候,这个男人,是如此让人心惊害怕。 我心中一紧,连身子也跟着颤抖,丝毫不敢再想下去。 “怎么了?”他感觉到异样:“冷吗?” 我不言,一动不动在他怀里。他摸了摸坐着的炕褥:“炕冷了,叫外面的人再烧热一点。” “不,爷。”我道,抬眼望着他担心的目光:“炕是热的,我不冷。” 至少,他现在对我是宠溺呵护,眷顾情深。那么,就够了…… 新年 孩子满月的时候,阿玛与额娘奉旨进宫看望,自然,他们二位欢喜之极,我诞育了皇子,这是整个家族的荣耀。 晓莲的婚期赐下来了,定在正月初十,三格格亦有婚约,太皇太后一发高兴,赐了正月初八日,让她们二人一前一后的热闹出阁。只是,定下日子之后,三格格与晓莲便奉旨出宫回家,在家里俟嫁出阁。算算日子,也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家里想必正急赶着准备嫁妆吧。 岁末临近,各宫添灯结彩,贴福挂联,喜庆非凡。腊月二十三日小年,御茶房奉旨恭进太皇太后、皇太后年例干果,再赐内廷各位年例干果。腊月三十日除夕,正午在乾清宫赐宴内廷。我在太皇太后宫多年,妃嫔齐集一处看得多了,只是,这一次我与她们列席而坐。 乾清宫正殿内,东、西各摆了三张宴桌。贵妃、安嫔在东边第一桌,荣嫔、惠嫔、宜嫔第二桌,敬嫔、端嫔、僖嫔第三桌。西边的第一桌,是我与布贵人、伊贵人,第二桌是郭贵人、贵常在、英常在,第三桌是戴格格、万格格、勒格格。奇+shu$网收集整理众人皆着吉服吉帽,八团绣纹、东珠红缨,秋香色、香色、葱绿色交相辉映。 皇帝穿着缂丝龙袍,外罩石青四团云龙衮服,头戴吉服冠,端坐在正中的宝座上,总管太监献酒,毕,赐内廷各位酒。席间无言,唯有杯箸起落之声。我偷偷抬眼看了他一下,他面容和悦,太监正殷勤布菜。 我含笑回眸,却正好迎上了对面坐着的贵妃与安嫔的眼眸。贵妃微笑着向我点头,安嫔也笑着,侧首向贵妃低语了什么,双双而笑,好似她们看到了我刚才的“偷看”。心中暗猜着,羞赧垂目,终席再无话。 正月新年,各宫各处贺年、聚坐不暇,只是我的屋子在昭仁殿后面的坤宁宫东庑房,与东、西各宫不在一处,自然彼处的热闹情景,在我这里淡了许多。 额娘命人带进平安家书,说晓莲的嫁妆已经样样齐备,只等着初十那天出阁。我心里无限感叹,想着几年前,自己还是额娘怀中的宝贝,转眼间,一个要出嫁了,另一个的怀中已经有了自己的宝贝。 想到这里,我不自觉的看向躺在炕上的儿子,我的宝贝正睁大着眼睛,骨碌碌的看着他的额娘。我甜笑,拿着小摇鼓哄他,他更是寻声张望起来。 我看着有趣极了,探进小被褥去摸儿子的小手,儿子却紧握住我的一根指头不放,我感动上心,情不自禁的附下身去亲吻宝贝的额头,儿子居然在此刻咧嘴开笑,我惊喜异常,忙叫柳翠、四喜过来,她二人也是惊喜一番。 “毛柱儿,你哥哥毛贵儿在隆宗门那儿,你去见他了不曾?”窗外传进来小太监们的闲聊。 “见了。今日万岁爷赐宴几位王爷,我哥跟了纯亲王进来……” “你们小声些,有话边上说去,仔细惊扰了主子。”早有宫女出去制止。 我一笑,对柳翠说道:“叫毛柱儿进来。” 柳翠领命带了进来,我笑问:“你们刚才在说些什么?” 毛柱儿垂首道:“回主子的话,奴才刚才说万岁爷赐宴几位王爷,奴才的哥哥随纯亲王进来,奴才便去隆宗门与奴才的哥哥见一面。” “皇上还在赐宴几位王爷?”我低语,看看自鸣钟,已经赐宴两个多时辰了。 “是。”毛柱儿回道:“听前面的谙达说,万岁爷在与几位王爷分韵作诗、填词了。” 作诗填词?我眼底一闪,心里暗思起来,近支王公中,少有几位能懂诗词,皇上与他们作诗填词,不知又是怎番情形。我又即刻想到了侍卫性德,若说他是词藻优美第一人,半点也不为过,若他也奉旨填词,不知又有何等好句? 我心中拿定主意,笑道:“毛柱儿,你去乾清宫看看,皇上跟王爷们都做了什么好诗词。” 毛柱儿是识是字的,素日也知我喜爱这些,便“着”的一声领命去了。 我仍旧转过身来哄儿子玩,可惜小家伙已经累了,打了一个哈欠,很不给我面子的自顾着闭眼入睡。 我爱溺的笑了笑,为他盖好小被褥,一道阳光就在这时穿透了云层,直射到了窗棱外的地面上。我心情极好,穿鞋下炕走出庑房,初春的太阳就照耀到了我的身上,温度虽然不高,却仍很晃眼|Qī|shu|ωang|。我用一手遮住前额,阳光下各宫殿顶上的琉璃瓦,黄澄澄的混为一片,闪发着金色的光芒。 坤宁宫、交泰殿、对面的西庑房,我一一的看着,然后是乾清宫……我突然心中一惊,直觉有人在某处看我!稳住了自己,四处查看,果然,在乾清宫的扉门墙边,瞥到了一个身影。 承王?隔着一段距离,我仍认出了他。一袭石青的四团金龙补服,二层金龙朝冠,直立在那里,没有回避,没有隐藏,只是愣愣的看着我的方向。偌大的宫院内,似乎只有这两处身影,他一动不动,我倒有些不自在。 深吸一口气,隐住心中的不解,略看了承王一眼,回眸转身,才发现宫女们原来在我身后侍立,她们显然也看到了承王。 “太阳倒是好,只是忒晃眼了些。”我轻言。 四喜忙道:“可不是。主子回屋吧,外面虽有太阳,但到底是化雪的天气,干冷得很。” 我没有再回头,径直进了庑房,但我仍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灼热的目光。这个目光,这种感觉,我其实并不陌生,在慈宁宫,曾经不止几次的上演。 只是,我早遗忘了。在过去的日子里,我心中至始至终只有一个人,而后,再是另一个小小的他…… 过了不多时,毛柱儿回来复命。他呈上一页稿纸,笑着回道:“奴才去乾清宫,顾谙达说,万岁爷命裕亲王、恭亲王、纯亲王,承亲王还有一等侍卫性德各做诗词,韵角不拘。众人皆知侍卫性德的词做得最好,连万岁爷也时常称赞,所以,奴才便拣了词的字稿出来,请主子过目。” 柳翠将稿页呈到我手中,果然是那日一样的笔迹,再看那字里行间,宛转无奈,如泣如诉,好一首动人心肠的《水龙吟》。 寂孤无语点香炉,寒风依旧入户。 绵绵夜雨,归心似箭,难踏征途。 凝神侧听,昔年往事,朝朝暮暮。 对此时情苦,难托尺素,黄粱梦、几时种? 不忍梦中低诉,枉自嗟、望长安路。 越太白山,悼离人墓,念忘情湖,何日重逢?难忘春雨,初现此处。 引痴人留顾,青衫尽透,此心永驻。 春日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投射到了东暖阁的软缎织金帐上,我朦胧睁眼,娇弱无力的揭开帘帐一角,阳光正从窗棱间撒落到屋内,外面已经大亮了。 被褥凌乱,发辫蓬松,我扭头看了看旁边的明黄暗纹枕头,他早已经起床。什么时辰了?我想,伸手自枕角边摸出一个小怀表,“卡嗞”打开,指针对着辰初三刻(7点45)。脸上露出了柔媚浅笑,他这会儿,应该正在乾清门听各部院衙门奏议政事吧。 我伸了伸腰,寻找床角各处散落的衣物,却听得帘帐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一朵红云浮上脸颊,虽说是自己近身的宫女,但让她们看到我此刻的模样,实在不雅。于是连忙裹紧了被子,面朝里边佯装未醒。 帐帘被掀起,阳光肆情的照射进来,接着感觉到床沿凹下去了一块,我正疑惑,只听那掀帘人怜爱低语:“还在睡呢?” 他下早朝了?心里不由欢喜。 皇帝俯身上来,将我鬓角的发丝顺到耳后,声音充满了宠溺:“婉儿,该起了。”我翻过身来,他正笑意浓浓的看着我。 “爷先出去,我马上就起来。”拽着锦被,我媚眼如丝。 他一脸玩味:“为什么要出去?还有什么朕不能看的?” 我娇嗔,且不管他,用被子挡在胸前坐起,左手一扬,重新放下银钩上的帘帐:“爷不许偷看,我一会儿就好。” 帘外立即传来一阵爽朗的低笑,然后他说:“进来吧。”便有宫女捧着洗漱之物而入。 我穿好里衣下床,柳翠、四喜上前伺候着穿外袍、洗漱,皇帝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饶有兴趣看着我起身梳妆的每一个步骤。我微红了脸,坐在镜奁前,柳翠梳着发髻。 突然,我定神看着妆匣里的镜子,不禁“哎呀”叫了一声。 宫女们惊诧的看着我,他立刻走到我身边:“怎么了?” 怎么了?双手紧拢着无领的衣袍,,红霞上泛,他居然还问我怎么了? “哪里不舒服么?快松手,让朕瞧瞧。”他略显着急,试着拉开我的手。 “不行……”我含羞回口,但终究力量悬殊,他轻而易举的掰开,露出了颈项上的几处小红印子。即刻,他放声大笑,心情愉快之极。 我越发脸红,现在是暮春时节,天暖气和,身上只套着一件无领织锦袷袍,只怕早就被柳翠她们看到。想到这里,我瞟了宫女们一眼,果然,她们相视会意而笑。 一时恼羞不得,檀口清晰吐出:“你们先出去。”宫女含笑而退。我起身扑进他怀里,粉拳落下:“爷还笑呢?都怨爷!我早就说过不要弄在脖子上,爷不信,这下可好,叫别人看见成什么样?” 他安抚的搂住小蛮腰,心情极好:“怕什么?朕每次掀你的牌子,都是由敬事房记了档的,儿子都生了,这点子小红印子,你还害羞成这样?”语罢,更是将灼热的唇贴在我耳垂脖脉之间。我心跳加速,直觉想推开他,但哪能得逞?越发被他抱得更紧,狂热的唇瓣嗫住了小嘴,如痴如醉,难舍难分…… 才穿好的衣袍又已散落一地, 我趴在他胸前低喘:“爷叫我一会子怎么回屋了?” 皇帝一只手拉过锦被盖在我身上,另一只手则抚玩着我披散在他身上的长发。“那就不回屋去。”挑起一缕头发,放在唇边轻吻。 我心甜如蜜,将手贴在他胸膛上,他因激情而产生的狂热心跳也才刚刚平息。再顺手摸着他的发辫,发绳上捆绑的金玉坠角,沉甸甸的压在辫梢。 “饿了吗?”他突问。 “嗯。”我如实回应,我的确尚未用早膳。 他听后,好像是一件极其开心的事一样灿烂着笑容。他说:“待会儿你陪朕用膳,然后再随朕去太皇太后宫请安……” 紧跟着不久便是皇上的万寿岁,皇帝率王、贝勒、大臣诣两宫行礼,再御太和殿赐诸王、贝勒、公等茶宴。 三格格与晓莲奉太皇太后懿旨各自跟着夫君入朝,至慈宁宫处请安。我在屋里闲坐着,乳母抱进小阿哥来,我接了放在炕上哄逗着他。小家伙已经学会翻身,并且咿咿呀呀的能握住自己的双手,我摇着小鼓,儿子高兴的寻声开笑。 “小阿哥一天吃多少回奶?”我问一旁的乳母。 乳母笑道:“一天要吃五六次,小阿哥极听话,睡前吃一次,夜里不哭不闹,一觉睡到天亮,再吃一次奶。” 我只听不语,一面仍哄着儿子。过了一会儿,三格格与晓莲来我屋了,三格格一见小阿哥就高兴不已:“哟,长这么大了,快让我抱抱。”一面说,一面抱起小阿哥坐在炕上身子轻摇。 晓莲挨着我坐着,我见她面带桃韵,气色极好,真真是个新媳妇的样子。于是含笑,低低的问她:“承王对你好吗?” 这一问,可让晓莲立刻红霞满面,宫女奉上果盒、茶盏,乳母在一旁扶伺小阿哥,如此人多,她只恨没个地洞钻下去。 三格格看到,便笑:“承王福晋害羞了。” 我亦会意,于是遣退乳母和宫女,再低低的笑问晓莲:“回门的时候,额娘可问你了什么没有?” “没。”晓莲含羞只语。 三格格越发笑开,脱口即出:“你怎么不问她出嫁的时候,你们家太太跟她传授了什么没有?” 晓莲羞得忙作势上前拍打,嗔道:“就数你狂,你出嫁的时候,你家太太传授没有?”三格格并不理论这些,见晓莲反问,两眼骨碌一转,挑眉回道:“我额娘传授的多了,要不要我说来,你听听、学学?” 说得我都笑了,晓莲把脸埋进我怀里,撒娇:“姐姐,你瞧她说的。” 三格格又抢先笑道:“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叫姐姐也没用,我们满洲从来坦坦荡荡,不似汉人那般扭扭捏捏,你在哪学的这些?” 我拍着晓莲背,柔声轻笑:“三格格说得在理,这屋里又没有别的人……” 谁料,三格格的眼珠又在眶里打了一个转,狡黠如狸的凑到我面前:“婉儿,倒是你说说,你使的什么招让皇上对你独宠专房?” 我先是一愣,既而含羞啐道:“戴佑真真该打!”引得她一阵大笑,我与晓莲恼不得、羞不得。只听窗外有人回道:“主子,王磊奉旨赏主子千秋例银。” 三格格又接语笑道:“连生的日子也巧,只差着一天,万寿节后便是你的千秋,赏赐的例银、古玩也多,生怕把你委屈了。” 我且不回应戴佑,含笑向外说道:“叫王磊进来吧……” 瀛台 暑日来临的时候,皇帝移居到了西苑瀛台,我奉旨随驾。瀛台周匝环水,亭阁互望、树木荫茂、翠柳绕堤,极是一处清凉之所、消夏之地。 孩子已经开始长出乳牙,拿着什么玩的东西就往嘴里塞,我无奈的看着他,只得用手绢为他擦拭嘴角流出的口水。 “安布,小阿哥饿了,咬自己的手指头了。”六岁大的太子坐在炕沿边上,双脚悬在空中一晃一搭,笑嘻嘻的看着坐在炕中央的弟弟。 “小阿哥不是饿了,是牙痒痒了。”我笑着解释,看着年幼的太子,他是皇帝的心头肉,今年移居到瀛台避暑,自然也是将他带在身边。 “牙痒痒?那可怎么办?”太子好奇的追问下去。 我笑道:“牙痒痒了就想咬人,小阿哥太小了,咬不了别人,所以就咬自己的手指头。” “那拿我的手给他咬吧,他这么小,咬自己会疼的。”太子一脸仗义的将手伸到弟弟面前。小家伙咿咿呀呀的,顺手探出,正好握住太子的大拇指,小手上沾着的口水过到了太子手上。 我一阵感动,太子是皇帝亲养,时常绕膝在皇帝身边,以前陪侍圣驾充职答应的时候,太子甫四岁,最喜玩笑迷藏,皇帝有时也命我陪着太子玩耍,久而久之,太子竟称我为“安布”。安布,满语,姨母之意也。 “安布,小阿哥抓着我的手不放了。” 果然,儿子正抓着太子的手,还一面咯咯直笑,这笑声悦耳,最后引得太子也跟着笑起来。 我拿着手绢将他们小手上的口水擦干净,顺势再让儿子松开握住太子的手,谁料儿子竟不愿意,腾空的小手朝我一抓一抓,双臂微张。我会意,弯腰将他抱起来,儿子满意的坐在我腿上,扯着我的袖口,又咯咯开笑。 太子看着直笑,但不说话,我微笑着:“太子热么?冰格子里的西瓜已经凉透了,太子现在吃吗?” “吃!”到底是个孩子,瓜果点心岂有不爱的。 宫女们便进来放上炕桌,取出西瓜,再摆上干果、饽饽,任太子拣喜欢的吃。儿子这下着急了,咿呀着也要吃,我含笑,拿着半块糟子糕喂他磨牙。 过了一会儿,小家伙开始犯困,倒头就在我怀里睡着了。乳母轻接过去,我小声说道:“不用抱出去,就放在我床上吧。”乳母低应点头。 太子笑道:“安布,小阿哥睡了,我们去亭子边捉鱼玩。”一边说,一边已经下炕,拉着我的手往外走。 别看太子只有六岁,拽着人的手却很有劲,他此刻十分开心,急急的想立即走到湖边。“太子慢点,天气热,一会子又出汗了。” 太子闻言看了看我,笑着慢下了脚步,我牵着他一路闲走,不时侧首看他。他穿着的一件宝蓝宁紬暗花单袍,腰间垂着荷包、扇套、羊羚角鞘小刀,脚上登着石青小朝靴,头上戴着嵌珠凉帽。小手包裹在我掌中,我有些失神,想着用不了多久,儿子也会长成这么大,然后,我再牵着儿子的手,一样陪他玩耍。 湖畔的小径的确怡人,微风袅袅吹来,柳波荡漾,扑面凉爽。太子高兴的松开我的手,疾步跑向牣鱼亭,唬得身后的嬷嬷、太监急忙赶上前去。 “快来,快来!”太子向湖中撒着鱼饵,不多时,便引来无数鱼儿唼喋。太监拿着网兜向水中一舀,鱼儿四处惊散,抬起时,还是有几尾落网。 太子高兴拍手:“放桶里,快放到桶里。”太监照做,复又下水兜鱼,太子十分开心。 嬷嬷拿着绢帕为他擦拭额头上的汗珠,太子只在欢呼雀跃,越是出了更多的汗。 突然,他余光好像瞟到了什么,我顺着看去,竟是承王! 承王怎么在这里?我想,有点思索晓莲是否也在。但马上又好笑起来,如果是在宫里,承王进来,晓莲跟着去慈宁宫请安是有的,可现在是在瀛台,承王必定是到涵元殿去面圣议事。 “承亲王。”太子唤到,承王也已走至亭前。 他一身单纱四团龙纹补服,双层红宝石顶凉帽,嘴角含笑、面容可亲,站在亭侧微微的颔首:“皇太子殿下,贵人娘娘。” “承亲王,你捉鱼么?”太子喜笑颜开的跳到承王跟前。 “臣不捉。” 太子偏了偏小脑袋,接着问:“那你来做什么?” 承王低道:“皇上召臣觐见,臣路经此处看到太子跟娘娘,故来问安。” 太子听承王说不捉鱼时,便有些不高兴,于是也懒得再语言,只对承王说:“那你快去吧。” 承王略说了一声“是”,便要转身离去,但他又停住了,竟然回头看向我。我不解,正欲发问,却被他抢先一步。 “娘娘,小阿哥好么?” 我愣了片刻,不想承王会出此语,但马上笑道:“挺好。” “小阿哥长乳牙了吧?”他好似经意又不经意的闲问着。 我敛神,不明白其中的意思,但又不好不语,只得又道:“长了几颗了。” 承王笑着,那神情好像小阿哥就在他眼前,又好像他在感叹自己料事如神。我知道承王的姬妾为他生了八位格格,却还没有一位阿哥,而晓莲才过门,也还没有消息。想到晓莲,我不由多了一句:“承王福金好么?” 他的神色略微一收,只一瞬间,又带上了微笑,回道:“极好,谢娘娘惦念。” 怎么能够不惦念?我在心里暗想,那是我自己的亲妹妹,嫁给了眼前这位仪表堂堂、善骑善射的显贵亲王,她是否能得到夫君的垂爱,即使她早就深爱着自己的丈夫。 “热……”太子玩得大汗淋漓,一摸自己的扇袋,折扇居然没带出来。嬷嬷、宫女忙拿手里的团扇为他扇风。 承王见状,取出自己的折扇呈给太子,太子伸手接过,“刷”的一声打开,那扇面上字迹却让我一阵眼熟。 “太子,给我看看。”我轻言。 太子会意,将扇子递与我,果然,那是一模一样的字迹,一样婉转动人的词阙。 “这是侍卫性德题的词吧?”我不禁问了出来。 承王先是一怔,但随即微笑:“是。的确是臣命容若题在上面的,娘娘何以认出?” 我一字一字的看着,余光可以觉察到承王的注视,我笑:“侍卫性德的才气不凡,我曾在皇上那里见过几阙,所以认得。” 承王笑意更深:“若说容若的词藻,满朝文臣的确都觉惭颜,听说娘娘……” “承亲王!”一道生硬的嗓音响起,皇帝不知何时出现在一旁,似带不悦。 众人连忙行礼,太子清脆的叫着:“皇阿玛。” 承王垂手一旁,皇帝越过他,直到我面前,端详了一回。面隐微怒,侧身看着承王,却是对我命道:“你先带太子回去。” 我心中一颤,他的眼神,他的语气,勾起了我最想遗忘的记忆,我不由的害怕,那毕竟是我心中的一处创伤。皇帝见我不动,越发火大,危险的半眯着双眼,在我耳边低喝:“还不快走!” “是。”回应着,我牵了太子的手,不敢回视的离开牣鱼亭。 折扇 幽幽长夜,瑶琴琵琶声切切。 点点哀愁,颦儿独倚铜雀楼。 低低细语,人生恰若不了棋。 默默回头,泪别髫龄人空留。 晚上哄睡了儿子,映着透亮的莲托烛台,指尖慢慢的抚上牛角套坠扇钉、乌木细纹扇骨、还有金边宣纸的扇面,词句如此哀宛、神彩沉密、笔韵自如。我不禁宛然一笑,若有机缘,倒想再会会这一位朝臣皆赞的一等侍卫。 “你在看什么?”皇帝的嗓音响起,当看到我含笑抚摸扇子的时候,极其不悦。 我回头看他,他脸上带着微怒,目光凌厉。大多数时间里,我是被他宠溺着的,我的一笑一颦,他流连迷情。而现在,他却沉着脸色,一副不易亲近的样子。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黑眸一沉,一把夺过那只折扇,更加阴霾:“承王的扇子怎么会在你这儿?” 我小心翼翼的挨到他跟前,双臂迟疑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放胆抱住了他,小脸埋入他胸前:“爷……”我轻唤。 他僵硬着,声音冷淡,只吐一个字:“说!” 我感到有些委屈:“爷在生什么气?” “承王的扇子怎么会在你这儿?”皇帝紧捏着折扇,力道之大,扇骨咯吱作响。 我心里酸酸的,有些害怕他无名的发火,又有些抱怨他现在的冷漠,仗着自己平日皇帝怜爱的小性儿,我索性赌气不语,只这样抱着他不放。 他倒没有耐心,冰冷命道:“说话啊。” “不说。”我回口,干脆利落,不卑不亢。 皇帝的君威受到了挑衅,自然要给挑衅者应有的教训。他竖眉,稍微使劲就让我松开了环抱的双臂,并且被他双手反捏在腰间。我眉头皱成了一团,贝齿下咬,倒不是他弄痛了我,事实上他也没使多大劲儿,只是我心里特别委屈难受,一阵憋闷。 皇帝本来想给我抗旨的惩罚,但当看到我倔强的眼神,咬唇的上齿,表情突然软了下来。伸手轻摸因挤咬而充血的唇瓣,无奈叹息:“越来越任性了。” 我将头偏到一侧,赌气不理。我们都没说话,这样僵持了半刻,他突然低低的笑了起来,我不解的转头看他。笑过之后,他貌似无奈的直视着如星般的双眸,我也直视着他,最后,我开口:“爷……” “嗯?”他挑眉,似乎料定我会先开口。 “下午的时候,太子的折扇忘在屋里了,承王便将自己的扇子呈与太子,后来爷命我回屋,一时走得急,便忘了把扇子还给承王,所以……” 他用手指点住了我的唇,示意我不用再说下去,而后把扇子展开,看了一遍,哼道:“这扇子朕先替承王收着,明日叫王磊给你送一匣子朕御题的折扇,你挨个看个够。” 我扑噗一笑,知道他进来的时候,看到了我对着扇面上的词阙入神,所以才有此语。再抬眼看他,果然略带点醋意,胡乱的将扇子合拢扔到了一旁。我笑弯了眼,踮脚勾住他的颈项,红唇微启:“谢爷的赏赐。”如我料想的一般,他低头吻了下来。 眼里含着狡黠,灵活的舌尖在他口中挑动,他强迫自己暂停,微喘着抵在我额头说:“嗣后遇到这些王贝勒,你可命他们回避,如有不从者,朕不会饶他。” 我把脸埋到怀里,低声闷笑,他突然拍着我的背脊,似有意无意的说了句:“今日顾太监来报,说贵人郭络罗氏添了一位格格。” “真的么?这是件大喜事,又要恭喜爷了。” 他看着我,似乎要从眼里看到心里,我笑着,灿烂无比。好半晌,他促狭了双眼,嗓音如魅凑在我耳边:“你不是说想要位格格么?” 我扬着嘴角,明白话中的含义,但用手抵在他胸前:“我已经有了小阿哥了。” “但你还没有格格……” “爷怎么知道我没有?”轻挑眉,微动眸,极有兴趣的反问。 他立即放开我,看向我的小腹。“你……” 呵呵捂嘴,我作势要跑,皇帝急忙抱住,立马问道:“传太医了没有?” 我心里暗暗咋舌,他似乎把玩笑当真了,于是我轻推着,喃喃的说:“爷先放手,抱着怪热的。”引来他一阵笑意:“你抱朕的时候怎么不热,朕抱着你就喊热了?” 我双颊泛红,一时情急:“爷放开我,我肚子里并没有格格。” “那也不放,朕马上就给你一个……” 说完低身打横一抱,窗外的夜蝉声声唱响。 当蝉鸣再次“嗞喳”的时候,我的睡梦被它吵醒,懒洋洋的支身穿好单纱衣袍,吩咐宫女抬进澡盆子,侍候沐浴。 柳翠、四喜面带喜色,见我早起的模样,彼此耳语一番,又相视而笑。我狐疑,连忙坐到镜奁前面左右端详一遍,还好,白晰的颈项上并无其它痕迹,方才放心一笑。 昨日那把扇子单单的躺在海棠高足几下一角,他说他替承王收着,结果只是随手一扔,今日也不收,也不捡,竟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我笑着叫四喜将扇子拾过来,展开再看了一看,想起昨夜他说的那些话,那番醋意,真是当时不觉察,过后方知晓。 “主子,水放好了,奴才伺候主子?” “不用,你们在外面候着就是了。”我道,顺手将扇子放进了妆奁桌的什锦抽屉里。 沐浴过后,再用完早膳,跟往日一样,乳母抱了小阿哥进来,我哄他玩一会儿。太子偶尔也会来玩耍,但多半时候是领着小太监捉蝈蝈、捕知了去了。 皇帝忘了捡那把扇子,但其他的可没忘,王磊果然送来了十几把御题的折扇,诗、词、赋皆有。我一一展开,笑了笑,想着是否可以赏给本家、亲戚。 “主子,承王福金打发人给主子送东西来。”柳翠捧着一只漆花提盒进来,放在桌上打开一看,原来是一盘新鲜的荔枝。 这东西倒是稀少,南省每年夏季星夜赶程的进贡,原本就没有多少。皇帝恭进了慈宁、慈仁两宫,再赐了妃嫔,能赏与王、贝勒、大臣的,更是少之又少。晓莲素知我喜欢这种鲜果,大老远的,从承王府送到瀛台来,我心里一阵感动。 “送东西的人呢?福金可有什么话没有?你叫那个人进来。”我对柳翠说道。 宫女便打起竹帘,柳翠带进一个首领太监模样的人来。那人打千请了安,回说:“福金说娘娘喜欢吃荔枝,便命奴才送了进来。” 我笑道:“回去谢谢你们福金。”又叫柳翠放了赏,那人谢赏退下。 “主子,要放到冰格子里么?”四喜询问,炎炎暑日,宫人都爱将鲜果放在冰块上透凉一番,再取出食用。 “放吧。”我接过抱在乳母怀里,却仍手摇脚登的儿子,一面吩咐:“待会儿太子来玩的时候,记得取出来给太子吃。” 荔枝 夏日过得很开心,我瀛台的屋子挨在涵元殿东侧,窗外是一片茂密的树木和一声声鸟啼蝉鸣。我大多时候是在屋里陪儿子玩耍,小家伙在炕上爬来爬去,甚至可以支撑着我的手臂站立起来。 傍晚太阳西斜,皇帝带着我去湖畔闲步,凉风习习吹来,柳绦沙沙作响。我微笑,这种感觉就好似回到了儿时的什刹海,涟涟的水光,额娘带着两个年幼的女儿坐在小船上,阿玛亲自摇桨,然后划入田田的荷叶,我小手一伸,摘下一只莲蓬来。 “额娘,额娘。”我高兴的叫着。 额娘接过去将莲子剥开,掐掉莲心,喂进我的嘴里。“好香啊,额娘也吃。”额娘笑了笑,剥了另一颗喂进了晓莲嘴里。 妹妹的乳名为什么要叫晓莲?我曾经问过阿玛,但阿玛只笑不语,我又问额娘,额娘摸着我的头,眼睛笑成了月牙:“因为生你妹妹的时候,正是什刹海里荷花开得最美的时候。”我有点喜欢妹妹这样的乳名,那么我的乳名又是怎么来的?额娘乐不可支,说我古灵精怪得紧,阿玛却宠溺的笑道:“婉儿呐,你的乳名……” “婉儿。”皇帝温柔的轻唤,拉回了我的思绪。 “爷?”我扭头看他,随即抿嘴一笑。 他拉住我停下脚步,抬手为我整理额间被风吹乱的发丝,我双目含情,以为他会问我刚才在想什么,我想告诉他现在什刹海里开满了荷花。但他…… “中海那边有一片荷田,你跟朕坐船过去,摘一些新鲜的藕蓬。” 我双眼一亮:“爷!”他怎么知道我心里所想? 他满意的看着我的惊喜,心情不错:“你一路上都看着湖面,朕会不知道你在想正黄旗的那片什刹海?” “是。”我高兴,自顾说着:“什刹海的荷花开得最好,芡实也多,每次管厨房的买办出去,都会买一大包回来,家里人都爱吃这个。” 他含笑听我说完,然后问我:“现在还喜欢么?” 我心中更是一喜,怎么会不喜欢,那可是我儿时的记忆啊,只是,他不会知道这些的。我摇了摇头,轻轻微叹:“那是小时候的事了。” 他不语,只是笑着拉了我的手,走到渡亭边上了小船。太监划着桨向北,慢慢驶入了那片荷田,我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莲蓬,不由忘情的探出身子去。 “小心点。”皇帝稳住我的腰,让我大胆的伸长手臂,轻而易举的摘了下来。 我高兴极了,又瞟到一个大一点的,连忙叫太监划过去,伸手就摘着了。他的兴致也很高,帮着我在荷叶中寻找莲蓬的影子,船就一直围着荷田打转儿,不消多时,即是满载而归。 霞光映在微微荡漾的湖面上,岸边的垂柳更显得婆娑迷眼。皇帝亲自数着采摘到的果实,我拿着团扇在一旁替他扇凉。 “明年二月再多种一些荷花,等到夏天的时候,朕带你来瀛台避暑,这里就跟什刹海差不多了。”他说。 “爷……”我一时竟不知如何表达,只是叫了一声“爷”,余下的,便柔柔的靠在他肩膀上。 “谢谢爷……” 皇帝笑了,很开心,我一动也不动的靠着他,小船驶回了渡亭。他牵我上岸,渡亭里候着的王磊、柳翠等人见状,垂目会意的露出了笑容。我也有些羞涩,想要抽回他握着手,他不许,握得更紧。我抬眼看他,他也正看着我,那神情好像在说“怕什么”? 蝉鸣吱吱唱响,我扬起笑容,手指一收也握住他,柳径上映着一对幸福的身影。谁也没想到,第二日…… “主子,主子,万岁爷在主子屋里,主子快回去吧。”四喜慌张跑来,我正带着太子,乳母抱着小阿哥,从渡桥出了瀛台,一路向北岸的柳径闲步走着。 “皇上在我屋里?”我惊奇:“皇上不是去慈宁宫问安了么,这么快回来了?” “是。”四喜一脸着急:“主子快回去吧,万岁爷没看见主子,正生气了。” 生气?这是从何说起?“怎么了?”我直觉这其中必有蹊跷。 “奴才也不清楚,只知道刚才万岁爷来屋里没看见主子,就问主子去哪了?奴才回说:‘主子去了瀛台外面的北岸’,万岁爷就不高兴了,叫奴才快把主子找回去。” 这有什么不高兴的?我心里暗想,只得转身往回走。但狐疑又问:“皇上还说了别的没有?”四喜想了一想,在我身旁低声回道:“奴才还听见万岁爷问王磊,说承亲王今日要来瀛台,到了没有?王磊回说:‘没有到’。” 这就对了,又是承王。我苦笑,不知为什么,他极不喜我与‘承王’二字沾边,再加之上次那把扇子的事情,他甚至还说:“嗣后遇到承王,不必等他行礼,你只当没看见,自己走开就是了,也不用说任何话”。看来,他是怕我在北岸,迎面遇上奉旨来瀛台的承王。 我不觉心里又有些好笑,皇帝有时真像个孩子,得了自己喜欢的,就“密藏”着一个人玩耍,不与他人看到。况且之前,太皇太后欲将我指与承王,那次他就已经极其不悦,发了一次火。再则,上次遇到承王,他看我的眼神也的确……有些无礼…… 宫女与太监都在屋外诚惶诚恐的侍立着,见我回来都松了一口气,柳翠上前打起帘子,我轻步跨入。 “爷……”我甜甜的叫着,如往常一样。却发现屋子里并不止皇帝一人,有一个太监,俯伏颤抖在一旁。 “承王府经常给你送荔枝?”他开口就道出这一句,冷冰冰的,面无表情的坐在炕上,也不看我。 怎么了?我不解。但马上发现小圆桌上有一碟新鲜的荔枝,再看看那俯伏在地的太监,正是平日送荔枝进来的,承王府的首领太监。 “回答朕。”他说,似从牙缝里挤压出来,每一字都显得紧迫。 我有些发怔,隐约觉得这里面有些什么不对劲,但还是如实回答:“是。” 皇帝凌厉的目光立即向我射来,似乎我并不应该回答这个“是”字,心里随之一抖,但仍很坚定的回视了过去。 “好。”他切齿,隐闷着怒气。 我有些明白了,难道他以为荔枝是承王送来的?忘了承王福金是我的亲妹妹?我暗暗叫糟,这个误会就大了,正想开口解释:“爷……” “住口!”他喝斥,我吓了一跳。 “这人你认识么?”他指着那个太监,冷笑着看我。 “是承王福金的首领太监。”我平静的回答,清楚道出是“承王福金”的太监,而不是“承王”。 他更加冷笑起来,笑得让我心里发麻:“承王福金?朕并没有忘记承王福金是你的妹妹,她送荔枝给你,的确在情理之中。” 我勉强笑了笑:“爷,这本来就是……” “来人!”皇帝又喝断我的话,王磊立马进来。“把这个奴才拉下去打四十大板,告诉承王撵出去,不许再用。” “万岁爷饶命,万岁爷饶命。”那太监磕头如捣蒜,立刻被屋王磊命人拉了出去。 忤旨 屋子里就剩下了,我跟他两个。我莫名的害怕,他贴面凑到我跟前,冷冷的扬起唇角,声音如魅般幽幽传来:“婉儿,朕是不是太宠你了?你说什么朕都会相信?” 我一脸委屈,但他不管,紧接着转至我身后,伸掌抚摸细腻的颈项,我直觉避开。他指尖悬空,眼中露出了警告,我喃喃出声:“爷别这样。” “那你想怎样?”他危险眯眼。 我不语,思量着是否能和跟上次一样,抱住他撒娇。但他又不徐不疾的追问:“婉儿,你想怎样?到底是谁给你的胆子,包庇承王?” 我吃惊看他,目光冰冷得可怕,显然,撒娇是不能了。 “我没有……” “你还敢否认?”他一抹冷笑:“朕来告诉你,那个太监是承王跟前的奴才,承王分府的时候,太皇太后亲自赏的,你以为朕会记错吗?” 什么?! 突然,他捏住我的下颔,怒气毕现:“你居然还敢说是承王妃派来的!” 我吃痛的抬起头:“爷……” “今天你叫得再温柔也没用!朕如果不是提前回来,还真不知道承王会送荔枝给你示好!而且还不止一次!”我被他勒住说不出话,只听他越加的愤怒:“而你,为什么要收下?” 我颤抖动着嘴唇,牙间挤出一字:“痛……” 皇帝眯起了阴黯的双眼,但随即松开了手,我立即揉着快要瘀青的下巴。他在一旁冰寒着脸看我,等待我回话。 “我……我不知道那是承王的太监,他来送荔枝的时候,只说是承王福金派来的。” “是么?”他不信,仍是一脸冷淡。 “是。”我回道,事情变成这样,我应该才是最吃惊的人,而他却一脸被人欺骗的样子,我看着也憋闷。 哼哼~他冷哼出声,轻视蔑笑:“这倒是一个不错的借口。” 借口?我回目惊诧,即而有些气恼,想着他平日的千呵护、万怜爱,如今吹弹可破。心里不由一酸,扬声问道:“皇上以为这是借口?” “不是么?”他口气恶劣:“别以为朕不知道,承王每次进宫来,都会站在乾清宫的扉门向内廷看你的屋子。朕仁爱包容,以为只是他一厢情愿,不予重责,不料来至瀛台,竟然变本加利!送荔枝示好?他以为你是谁,太皇太后身边的女官?还是你忘了,你已经是皇子的生母!” 我一时急了,直言脱口:“皇上怎么这样说?难道我心里除了皇上,还有别人么?”此句一出,伤心顿涌,想来素日的千般恩爱,难道只建在“色”字头上,于心灵之间,竟是如此薄弱不堪。 他沉着黑眸看我,见我伤心动气,眼泛泪光,他神情似乎有些犹豫不定,半晌方才试探的开口:“你有吗?” 我扬首,不惧于他的怒气,清晰肯定的吐出:“没有!” 他又阴沉的笑起来,那笑声令我头皮发麻,笑过之后,他道:“好,好。既然你说没有,那么朕就信你。” 可这事情不能就这么结束,闹到这个份上,难道只有皇帝可以生气发火?这件事来得这么不明不白,这个人不理不论,就先发难于我,还喝斥、发脾气。不过,显然他也不想这么快结束,径直的走到我的妆台前,“刷”的一声拉开什锦抽屉,他伸手抓起那把折扇。 “这是什么?”愤怒、阴霾、凌厉,一一体现。 我何尝没气?直视着他,面不改色,直说:“承王的折扇。” 他好像更厌恶我直言实话,怒喝:“你也知道是承王的扇子!朕把它扔了,你却捡回来当宝贝一样放在抽屉里!!” 我一脸的不可思议,他在说什么?什么捡回来!什么当宝贝!这扇子是他随手扔,我也随手放的,没想到这也成为了话柄?还是……说穿说透了,他不相信我。嘴角带上了那丝讥笑wωw奇書com网,这个表情我已经很久不曾出现了,但现在做来,尚不陌生。 “这你又怎么说?”他一字一字吐出,瞪着我的那丝笑,觉得十分刺眼。 我抿嘴、扬唇、挑眉、讥笑,然后直视他:“没什么好说的。” “你………”他不料我会如此答,他至少以为我应该说些什么来解释,而这样不明不白的回复,似乎更像在隐约其辞。他气极了,额上的青筋也在颤动,长臂一挥,将桌子上的荔枝狠狠扫落在地。而这声“哐当”并不能解气,他又走到炕桌前,紧接着又是一片磁器碎地的响声,一样东西因摔落而滚到了我脚边。 芡实?我没有看错,是芡实,可是怎么会有…… 我抬眼看他,难道…… “你不识好歹,不配朕讨你欢心!”看着满地撒落的茶水、鲜果,他双拳紧握在侧,压抑着怒气,切齿说出。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恨得牙痒痒吧,我本来因为芡实有些感动,但也许过去他太宠我了,而我也太得宠,面对皇帝如此的愤怒,我竟丝毫不惧,反唇相讥:“皇上什么时候需要讨奴才的欢心?” 我立刻看到了他眼冒火光,这个时候,就算他会扑上来,掐住我的脖子,我也不会感到意外。 果然,他极怒上前钳住我的双臂,力道之大,几乎要被折掉。“好!说得好!”愤怒之极,竟然说不出别的话。 胳膊痛得难受,我咬紧了牙关,决不嚷痛求饶,可泪水却不争气的开始在眼眶里打转,然后只觉脸颊滑过了两道湿痕,有一道滑到了唇角边上,咸咸的。 皇帝并没有松手的意思,只是力道略小,但我已经痛得麻木,什么也不想洞悉了。这样僵持着,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如果在以前,我也许会用撒娇来缓解,但今天,不用了,我只想他赶快的离开。 “你听着。”好半晌后他切齿,冰冷依在、怒气未消。“你是朕的女人,必须安分守纪的扶伺朕躬,朕方对你恩宠有加。倘若在你不守本分……”他黑起了深黝,露出一丝嗜血的快感。“那就别怪朕对你无情!” 我睁大了双眼,僵硬了脊背,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好像有一盆冰水从我的天灵盖直接淋下。是吗?这就是我的良人,带我登高的那个人,带我泛舟采莲蓬的那个人么?现在的他,却是如此令人心寒。 本分?呵呵,多么讽刺的字眼。我自幼读书不下千卷,恪勤恪孝,岂不遵“本分”二字?不守本分?这就是他对我“妇道”的评价打分?我气不打一处来,口不择言的说道:“奴才愚钝,不知道‘不守本分’是什么意思。皇上的妃嫔、贵人甚多,奴才哪能比得上她们?皇上若说奴才不守本分,那撵了奴才出去,大家都干净!” “你说什么!”他暴喝,没人敢这像挑衅皇帝,从来也没有人这样不顾性命。 我抬起下巴,重复:“皇上惹嫌奴才,就撵了奴才吧。” “文韵!”他咆哮:“朕已经够纵容你了,你不要再恃宠而骄!你叫朕撵你出去,你有什么好处?承王能要你吗?他敢吗!” 我也越发生气,动不动就提承王,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我心里只有一个人,一时我心灰意冷,这样的良人,我爱的竟是这样的良人…… 他气得发抖,话也说得很急:“你自己想想,朕如果还不够宠你,那你就回你什刹海的家当大小姐去吧。” “谢皇上开恩。”我低低微吐,就是这句话,我要的就是这句话。 刹时,一片寂静。 “你再说一遍。”他道,声音出其的平静,似无风的水面,更似隐藏着汹涌的波涛。 如果我现在偏头不理他,如果我后悔了不再作声,那么他很可能会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或许冷嘲热讽,或许拂袖而去,那么就不会再有后来的事情了。但是…… “谢皇上开恩……”我清楚的,一个字比一个字清楚的重复。 “啪!”我以为他扬手打了我一耳光,因为他的确扬手了,但是,我并没有预期的疼痛--他的大掌重重的拍在了桌子上,随即他一踹脚,梨木绣墩飞到了一旁。手支撑在桌上,他怒喝:“王磊!” 王磊应声而入,只怕外面的太监、宫女早就摸清了屋内的动静。 “贵人忤旨,着即放还本家!” “万岁爷?”王磊惊诧万分,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我搞不清皇帝此刻是什么想法,也许他真是气愤极了,转身拂袖即往外走,至到门口处,王磊又询问似的叫了一声“万岁爷”…… “收拾东西,马上送出去!”这是我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小阿哥 帐子仍是雪纱撒花流苏帐,被子还是藕色暗纹锦被,纤手习惯性的往枕头边一摸,果然,还是那一样的赤金镶珠小怀表。这是在哪?怎么这么熟悉?对了,我想起来了,他撵了我,把我放还了本家。那么,这是在什刹海家里?那么,阿玛、额娘呢? 我支撑着身子坐起来,只觉微微眩晕,双手绵而无力。 “主子别动,让奴才来侍候主子。” 咦?怎么会有柳翠的声音?她跟着我出来了?我不记得…… “主子……”一碗银耳羹端到了我面前,我正好觉得口渴,抬手拿了银匙吃了几勺。再看那端碗的人,却是四喜,难道她也跟我出来了? 柳翠奉上茜色绢帕,我拭着嘴角,身子向后靠在枕头上,轻问:“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柳翠与四喜相对一望,笑道:“主子?奴才们一直在瀛台扶伺主子啊。” 瀛台?这里是瀛台?我坐直了身子,环顾着屋子的四周。哦,是了,这帐子、这薄被、这怀表,可不是在瀛台么?我记得他拍桌子踹凳子的叫王磊进来,命令马上收拾东西送出去,后来……咦,后来怎么了?我觉得有些不适的皱了一下眉,轻揉着太阳穴。 “主子?主子哪不舒服?奴才去传太医。” “不,不用。”我止道,想了一下,问柳翠:“王磊呢?” 柳翠笑了笑,回说:“刚才还在这儿了,想是现在回涵元殿侍候万岁爷去了。” 回涵元殿?王磊没把我送出去,就回涵元殿了?这是怎么奉旨当差的? “去叫高进把王磊找来。”我道,思量着想下床。 柳翠、四喜立刻跪在床前,连连说道:“主子别下床,主子要什么,奴才给主子取来。” “怎么了?”我犯疑,一时也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在床上。“我怎么了?” 她二人回道:“主子刚才晕倒了,奴才们都吓坏了。传了太医来诊脉,太医说主子是喜脉,已经有两个月了。”说着磕下头去,口中又道:“奴才们给主子道喜了。”真是高兴之情溢于言表。 只是,送我出去的人呢?我暂且听不进这些恭喜之言,只想着皇帝已经下旨将我放还本家,那现在王磊在哪?一恍神,又想着皇帝刚才的怒气与无情,不由心中楚楚的,而现在我有了身孕,晕倒了醒来,这事就没下文了? “去把王磊叫来。”我又道。 “主子?”她两个不解其意,正欲再问,王磊正好在这时轻脚进来。我想他大概是来看我醒了没有,没想到我正坐在床上,柳翠等跪在一旁,于是连忙上前,打千笑道:“奴才请贵人的安。” “你来了。”我声音平淡,伸手拉开锦被。“不用收拾了,就这样走吧。” “主子……”柳翠、四喜急忙将手护在床沿,阻止我下床。 “贵人……”王磊立马扑过来,同样跪在床边。“贵人饶了奴才吧。” 我不解:“这是怎么说的?皇上命你送我出去,难道你敢抗旨吗?” “贵人。”王磊面带无奈,即而又想起什么似的,笑开了颜:“奴才还没给贵人道喜,贵人的身子有喜了,奴才恭喜贵人,贺喜贵人。”一连磕下头去。 瑰唇一抿,什么也不想听,直视着王磊:“不用道喜了,先送我出去吧。” “奴才不敢……”王磊一张苦脸。 “有什么不敢的?”我冷哼:“皇上可没说有了身孕,就可以违旨不出去,不是吗?” “这……” “也不用为难你们,我自己去问。” “贵人,贵人!”一叠叠急促喊道,王磊焦眉烂额:“贵人不心疼奴才们,也要心疼一下万岁爷啊。恕奴才大胆多言,贵人也是知道的,奴才在万岁爷跟前这么些年,万岁爷对贵人怎样,奴才看在眼里,心里也明白。今日万岁爷动了怒,还在气头上,现在贵人有了身子,要是再一去,万岁爷岂有不更动怒的?奴才们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一番话说得我有些愣住了,可回神一想,旨是他下的,立即出去也是他说的,现在突然知道有了身孕,王磊不敢轻举妄动,可事实上他也没正式收回前面的旨意。这算什么?我若不走,倒像是我要赖在这里一样! 越想越闷,正想开口,一个声音却先我而启。 “安布!”一个小小的身影飞快的跑进来。 “奴才给皇太子请安……”众人齐道。 太子倒不管,直接走到我床前:“安布,你怎么呢?” 我本来郁闷的心情被这声清脆的问语打消了,只见太子额头上渗了汗珠,便拿出绢帕为他拭去,笑道:“太子怎么来了?” 太子顺着坐在我床沿上,两脚悬空,露出明黄的小龙靴。“安布不舒服么?” 我笑着摇摇头,从太子的扇袋里取出折扇来为他扇风,嘴里说道:“太子去哪里玩了,满头是汗。”一面又瞟见跪在地上的王磊、柳翠、四喜三个,正悄悄的退了出去,想必十分感激太子的解围。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太子也顺着我的眼光回头看了一下,但马上又扭过头来,对我说:“安布,皇父刚才生气了,摔了好多东西,太监都不敢进涵元殿去。”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哦?太子听谁说的?”生气摔东西?那我要生气怎么办?憋在肚子里?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我亲眼看见的。我在涵元殿里,皇父进来就摔东西,我害怕,就躲在西间不敢出来。”太子睁大了眼睛。 “侍候太子的嬷嬷、太监们呢?没在太子跟前?”我皱眉,这些奴才在做什么,太子年幼,可不能把他吓着了。 “嬷嬷跟太监们都不敢进来。”太子说。 我有些担心太子是不是受到了惊吓。“太子害怕么?” “不。”小脑袋轻轻一摇,继续说道:“后来王太监跑进来,说传太医,皇父又摔了一些东西。” “那再后来呢?太子怎么出来的?” “后来皇父就走到了西间,看到了我,王太监进来了说一些话,皇父就笑了,叫王太监带我出去玩。”太子断断续续的说着一些字句,也难为他只有六岁,却记得如此清楚。 可我心里很不爽,他是皇帝,他当然可以摔东西,生气了摔,传太医也要摔,也没看见孩子在屋里,这要是吓着了可怎么办?一意的只知道发怒,也不考虑别人的感受,说什么眷恩隆宠,什么圣恩优渥,现在想来真是讽刺之极。 一手拉着太子的小手,安慰道:“太子别怕,就在我这里跟小阿哥玩吧。” 此言一出,倒提醒了自己,我怎么忘了儿子?不过真是巧得很,话声刚落,乳母就抱了小阿哥进来,我一时感慨万分,接了放在怀里。儿子高兴的咿呀去拉太子的衣袖,太子笑着一躲,儿子不依,直奔着想站起来向前。 “贵人,小阿哥能扶着炕桌站在炕上了。”乳母笑道。 是啊,不久儿子就该学走路了……我怎么忘了儿子……我怎么舍得下他? 更烛 夜很深了,窗外的夜蛩和秋蝉一唱一和,更烛微微的跳烁,这要是以前,该是多么优美的弦律,只是我今天辗转难眠。值夜的宫女不敢打盹,轻轻的靠着碧纱厨,注意着我的动静。 “你去睡吧,今晚不用守了。”我出其不意的发话,着实把她吓了一跳。 “主……主子……”宫女吞了吞唾液,显然还没在惊吓中回神。 我慢慢坐起身,映着红红的灯罩,越觉得有些燥热。 “茶。”我说。 宫女愣了一下,马上明白我说的是什么,从外面的的炕桌上倒了茶水奉上。 我喝了一口润嗓子,打量着这个宫女,她是我随驾瀛台,内务府派在我名下扶伺的。叫什么我不知道,多大了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是排着顺序与柳翠她们一样轮流的值夜。 我突然也不知哪来的兴致,我问:“你多大了?” “回主子的话,奴才今年十五。”有了刚才的经验,她这次回答得麻利多了。 我笑了,仿佛想起了我也曾有过的十五,那个花枝招展的暮春,那个阳光和煦的顺贞门……停!我蹙眉,懊恼自己乱想,不再作声,将空杯子递还给了宫女。 “你下去睡吧。”淡淡的,有气无力。 “主子?”她到底不敢,竟跪在了地上。“奴才惹主子生气了么?” “没有。”我浅笑:“我想一个人静一下,你下去吧,把门阖上即可。” “主子……” “下去!” 宫女战战兢兢的退了出去,我屈膝在床,额头埋在膝盖骨上。更烛不停的跳动,一闪一闪的,把映在床帐上的影子拉得更加曳长。然后,另外一个影子出现了,重叠在我的影子上。我抬头,并没有任何吃惊的表情,他早该来了,迟了这么多天,我真是错估了自己的位置。 他抿着嘴,一动不动直直的看我,目光炯炯,好似那跳烁的更烛。我没有动,直视了他一会儿,就收目敛神,又看着屈膝的双腿。 皇帝漠然,酷酷的:“起来。” 我一愣,因为他冷淡的语气,不觉背脊凉凉的。这是圣旨,我在心里笑,乖乖的起身下床。 他旋即转身走到外间,坐在炕上。外间也点着更烛,只有一点点亮,根本就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我正犹豫要不要过去…… “过来!”他已经命道。 一袭淡青色丝质衣裤,长发在入睡时被轻绑成了发辫,我柔柔的挪步,很轻盈走到他的脚踏前,可他根本不看我,自顾的拿起炕桌上的杯子倒茶喝。 我耐心的等着,看着他把茶喝完,看着他放杯子,再看着他对上我的双眼。他的黑眸深黝,背着烛光,我一时竟看不到底,嘴唇仍抿着,嘴角略勾起不满的弧度。不满?还有什么不满的?因为我还没出去?因为这个而不满? 想到这里,我不觉有些闪神,眼眸一眨,避开了他的目光。他立刻不悦,深黝直射着冰冷,那种寒意,就算我不看他,也能清楚的感觉得到。可我反射性的又看了回去,他的目光开始凌厉,怒气在上升,嘴唇正在似动非动,我有一个预感,他好像要说…… “跪下!”果然是这两个字。 我垂目,两排贝齿紧咬,藏在红唇下,却化作了一丝狡黠微翘。 “唔……”一声干呕,我微微侧首捂嘴。 他皱眉,被这突发的状况搞蒙了。 “呃……唔……”干呕更加厉害,右手捂着嘴,左手抚上小腹,眉头已经绞紧,露出十分难受的样子。 如果这样,他还要命我下跪,我就…… 还未想完,皇帝已经开口,并明显透出着急:“你过来。” 过来?还要怎样过来?我已经站到他身旁,只需向前一步便是炕沿,还不够“过来”么?可他显然还没想到这点,坐在炕上等我挪步,这样不错,至少他好像忘了命我“跪下”一事。 只是我真不知道还能怎样挪步,要是在以前,他会亲自拉我过去,可是今天他在耍酷。 我咬唇,这无疑要我出一招杀手锏。 “我……恶……”正欲说话,又伴着一声呕,而且听来更加难受。 皇帝一把将我拉过去,与他相挨而坐。我得逞了,按住胸口,学着晨吐之后那样的深深吸气,他很自然的,伸手替我顺抚着背,缓解我的不适。心中得了意,余光晲他,他的表情好似漠然没变,但手心却是暖暖的。 “怎么吐成这样?”他问,语气虽淡淡的,关心却透得明显。 我蹙眉摇头,不发一语,好似仍很难受。 他索性一横臂揽进怀里,让我靠在他的胸前,另一手抚上我的胸口替我缓解。我微愣,意外他会突然亲昵起来,我以为他至少还有一会儿的冷漠等着我认错、撒娇。心中不觉有些触动,纤手也轻轻覆上了他的。 这个小动作令他高兴:“好些了吗?”他低问。 “嗯。”我回应,脸颊在他怀中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再习惯性的抬手,如往常一样抚摸起他衣袍上的云龙织纹,丝质的感觉立即顺滑到了指尖上。他便握住我的手放到嘴边,我相信这也是他的习惯性动作。 “胆子越来越大了。”他轻哼,咬着我的指头,要开始算旧帐了。我会意一笑,想抽手,但只会被握得更紧。 “是谁给你的胆子?”他见我好了许多,便开始声言厉色起来,横在腰间的手也勒紧,只是好像并没多大火气。“朕那天不过责备了你几句,你就开始顶撞朕,甚至还敢忤逆朕躬……”磁性的嗓音从头顶传来,既而我的下颔被托起,对上了他薄怒的双眼:“朕是不是太纵容你了?” 大概是吧,我仍笑,柔顺的依在他怀里,这种感觉让我熟悉舒心。 他被我的笑容愣住了,因为我此刻柔顺得太突然,以至于他那点薄怒即刻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略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你知错么?” 我没回答。 他又有点不悦,提高声音:“朕问你话,嗣后你还敢这样忤逆朕躬?” “不敢。”如果是这样的问话,那么我回答。 他很满意,将就托起的下颔,低头覆上我的朱唇。但既而又想到了什么,轻啄了一下便放开。“这几天你为什么不来涵元殿?” 我微愣,这几天?笑容即刻浮上,难道皇帝一直在等我去涵元殿?即使他是如此火大,但仍希望在涵元殿看到我?眉眼笑弯了,含情脉脉的看着他,他迷了情,但仍先掌控着自己想要知道的。 “为什么不来?你想不侍朕躬?”他再问,声音沙哑。 不侍朕躬的罪名大了,我心里明白极了,脸上也灿烂极了,他在涵元殿等我,是想我去给他磕头认错,但几天都没动静,他不耐烦了,所以才会亲自出现在我屋里,而且势必带来了埋怨与恼怒。 现在他又玩味的看着我,非我要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 这有何难?我故意蹙下眉头,声音孱弱:“我不舒服……” “怎么了?”果然,他皱眉追问。 我微微吐了口气,身子绵软的靠着他:“这几日害喜得厉害,吃什么就吐什么,所以没有去给皇上请安……” 好了,不用说了,因为皇帝已经心疼的堵上我的小嘴,吻得一团稀里胡涂。 “爷……不行……”软香哝语吐出,叫人面红心跳,骨头酥麻。 “朕知道!”皇帝咬牙挤字,压抑着又不知从哪里来的怒火…… 嫔位 奉旨,贵人吴雅氏德蕴柔嘉,淑慎持躬,壶范端庄,章娴诗礼,兹奉太皇太后慈谕,著封为嫔,应行之礼尔部察例具奏。 那天晚上,皇帝留在了我屋里,第二日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起床离开。我想到这几日的冷战终于结束,心情好了许多,叫进宫女来侍候更衣,没想到柳翠、四喜等人全部齐集在一处,跪到我的面前磕头道喜。我疑惑不解,众人便迫不急待的磕头禀告,原来皇帝已经传谕礼部,封我为嫔。 我一时也很吃惊,但喜悦之情即刻充满心间。我对于封嫔晋位并不在意,一直以来,我只是希望能够陪伴在自己所爱的人身边,能得到他的宠爱呵护,为他生下子女,只要这样就足够了,至于是什么份位并不重要。况且,宫里诞育阿哥、格格的内廷各位甚多,论资排序,我还在后面,所以这次突然间的晋封嫔位,的确让我受宠若惊,喜出望外。 不敢迟疑的更衣梳洗完毕,我直奔涵元殿谢恩。皇帝含笑着看我磕完头,仍是习惯性的伸出一只手,我会意,拉住那只手顺势坐在他腿上。他柔情的抚上小腹,对我低哝:“早上害喜得厉害吗?”我暗中吐了吐舌头,他似乎还惦记着昨晚我编排的那番“不适”。 低低的浅笑,引起了他的不解,但我不会让他知道我暂时还没有开始害喜,于是媚眼如丝的环上他的颈项,瑰唇轻扬:“今天好多了。”他挑眉,有点怀疑,但看到我神彩飞扬的样子,他也笑了,没有再问下去。 然后,他说他第二天要去巩华城,又说天已立秋,等他回来之后便要搬回宫里去。我正思量着是否要叫宫女先收拾一下东西,皇帝突然揽紧我,对我说回去以后,按照嫔例我要搬到东、西十二宫的其中一个宫去。 我微愣,但马上浅笑起来,会是哪个宫呢?我看着他,一面等待他的明示,一面想着内廷各宫:东边景阳、永和、延禧、钟粹、承乾、景仁;西边咸福、长春、启祥、储秀、翊坤、永寿。景阳宫是御书房,景仁宫是圣上龙诞之处,这两个宫都不住妃嫔,而承乾宫是贵妃娘娘所居,也不住其他嫔御。那么,剩下的九个……哪一扇的宫门将是我要搬入的? 但他看我的眼神突然有点复杂难懂,也许他知道我在想什么,含笑问我:“你喜欢哪个宫?”我也笑,心里却淡淡的,我喜欢现在住的屋子,喜欢紧紧的挨在昭仁殿后面,即使那屋子座东面西,冬日少光、夏日西晒。可是我说了没用,这是我不能选择的,我只能含笑回望着他。 正如我所猜,其实在他心里,早就已经决定了答案。见我没有回话,他便直接了当的告诉了我,准备我移居的那座宫殿,叫作“永和宫”。 永和……不知为什么,当我听到这个名字时,居然有一种讽刺的感觉。讽刺?我看向皇帝的眼眸,深黝不见底,但眼角却带着上扬的色彩,显然他很满意这个宫殿,这样的安排。我敛神寻思,总觉得这两个字,看似一种美好的祝福,又好似在…… 我定眸直达他的深黝,但他避开,将头埋进我胸前,聆听我的心跳。我一笑,大概是我多心了,我怎么会觉得那两个字,是他有意的在祈愿我们之间……永远和平…… “主子……”四喜小心翼翼的走过来,轻声唤着在梨花斜榻上闭目小憩的我,我略睁眼,示意她说下去。 “主子,王磊来了,有事回主子。” 王磊?我微支身子,怎么可能,他不是昨日侍驾去了巩华城?惊讶之余,忙命四喜传他进来。 王磊疾步而入,在斜榻前打千请了安,然后禀道:“回嫔主子,万岁爷命奴才来侍候嫔主子回宫。” “皇上回来了?”我更是吃惊,昨日才去,今天就回来了?而且没回西苑,直接去了宫里。“皇上什么时候回宫的?”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果然…… “今日午时,内务府奏闻纯亲王病重,万岁爷从巩华城急驰而还。” 我心中一紧,这是皇帝的幼弟,太皇太后最疼。病重?急驰而还?我有一个不好的预感。“那现在,纯王的病怎么样了?” 王磊听罢,双腿一并跪到地上,两眼含泪说道:“回嫔主子的话,纯亲王已于申时薨逝,万岁爷悲痛不已,传旨辍朝三日,现在慈宁宫陪奉太皇太后。” 什么?!纯王薨了?纯王素日无疾,怎么会突然…… 我不敢想像,而且,而且端午节的时候,纯王福金进宫请安,才刚怀上身孕,纯王如果……那他的福金现在…… “唔……”我突然感得不适,来不及起身,一股酸水涌上喉咙。 “主子,主子。”宫女们叠声叫道,虽然着急,但心里都明白原故,并不十分惊慌。四喜为我顺着背,柳翠伺候漱口的茶水,可是我胃里一阵翻绞,歪在榻沿呕个不停。倒是王磊被吓着了,面色苍白:“奴……奴才去传太医。”说完便往外面跑,他大概害怕我也是突然“病重”。 “不必去叫。”趁着反胃的间隙,我高声的道。 “嫔主子……”王磊闻言转身,犹豫不定,我甚至觉得他可能已经吓得发抖。 “我没事。”我道,缓息轻吐。 摸着肚子,想着纯王福金那张清纯可人的脸庞,那样一个贤淑宜家、恪敬夫命的女子,如今身怀六甲,正该享受丈夫的疼爱,不想却遭此变故,任何人都承受不了! “纯王福金……”我看向王磊,双唇抖动:“怎么样?” “回嫔主子,奴才不知……” 我觉得有丝悲凉,五月份在慈宁宫,纯王福金给太皇太后请安,纯王因担心她怀孕初期,恐受了暑动了胎气,竟在宫殿外徘徊等候,甚至奏请太皇太后想早点带福金回府,用情至深、体贴至甚,阖宫皆知,羡煞旁人。而今…… “嫔主子……”王磊又侧身低唤,忧心忡忡的样子,他还在想是否该传太医。 柳翠在一旁已看明白,于是笑道:“磊公公不用着急,主子这是有了身子在犯喜韵。”一面呈上一小碟盐浸的梅干,我略对她点了点头,拣了一块含在嘴里。 她说得没错,这只是前两天我骗皇帝的“不适”,真正开始了而已…… 朕惟内廷赞化,爰资椒房之修,茂衍宜家,位备掖庭之贤,珩璜叶度,既仰赞夫坤元,纶綍宣恩,宜特申夫巽命。咨尔吴雅氏,德蕴柔嘉,淑慎持躬,壶范端庄,章娴诗礼,肃穆兰宫,允称九嫔之列。兹仰承太皇太后慈谕,册封嫔吴雅氏为德嫔,尔尚其抑承锡命,最令德以长绥,祇荷耀于褒嘉,邵芳徽于益懋。钦哉。 ※※※ PS:该段册文中,除了“册封嫔吴雅氏为德嫔”系《圣祖实录》原话外,其余皆系作者一时兴起,凭空YY,若有不妥之处,列位不必指出,直接飞砖。飘~ 永和 纯王薨逝之后,皇帝辍朝三日,但终因手足情深,倏尔盍逝,悲恸万分,最后连了十几日都没心情理朝政,章奏俱交内阁。哪料,七月二十八日地大震,京城倒坏城堞、衙署、民房、死伤百姓甚众。 内廷各位惊吓不轻,皇帝急忙诣慈宁、慈仁两宫问安,再传召内阁、九卿、詹事、科、道满汉各官齐集,商议各处赈灾。 我在永和宫担心不已,乳母早将小阿哥抱了过来跟我在一处,可是,圣上可好,慈宁宫怎么样了?王磊带了一个小太监忙不迭的跑进来,见我安然无恙后,顿时大松一口气,跪在地上又磕头又请安。我知道他是皇帝派来看望的,于是问他圣驾如何?王磊回说圣驾去了太皇太后宫,让各位妃嫔、贵人都待在自己宫里,毋要走动。我安下一点心,转身进入西暖阁找出以前的经文及佛珠,诵念祈祷。 傍晚,皇帝来到佟贵妃宫,命众嫔、贵人、常在等后宫各位齐集一处。那可真是花团锦簇的一片,东珠玛瑙、织锦描金,再配上一个个的花容月色,即使众人面露出担心后怕的样子,但仍是各自有美丽动人之处。 宜嫔郭络罗氏和我都怀有身孕,佟贵妃特意询问关心了我们两个,皇帝在一旁看着,好像很满意,但不说话。 佟贵妃说道:“今日皇上传旨让各宫姐妹不要随意走动,但大震之后,臣妾跟众姐妹们尚未到太皇太后、皇太后面前请安,所以讨皇上的示下,明早臣妾可否同众位姐妹去向两宫请安?” 皇帝略想一下,点头说道:“也好。若今晚再无震动,你们明天一早就照以前的规矩去请安吧。” 众人齐声说“是”,佟贵妃又道:“早上的大震,内廷有几处宫殿坍了些瓦片,掉在外面倒不妨事,只怕掉在屋面,伤着了各位姐妹。所以今晚,各宫里命上夜的宫女、太监多加一倍,姐妹们都需要仔细小心。” 话音刚落,众人中便有担心害怕之声,私下接耳交语。皇帝本是拿着一盏茶,轻抹着茶叶,见大家窃语不安,便看了佟贵妃一眼,佟氏不解,倒是惠嫔纳喇氏明白,立即安慰说道:“姐妹们也不用太担心,内廷的各宫各屋在世祖章皇帝时皆已经整葺修缮过,梁柱结实、瓦铛也紧密,早上那么大震动也是好好的……” “惠姐姐说得是。”宜嫔接过话去,声音脆响如筝。“我在钟粹宫只觉得有些摇晃,摔碎了几个杯碟,其余都是好好的,宫女、太监们的屋子都没坏。” 僖嫔赫舍里氏随之说道:“我宫里也是。” “我也是。”端嫔董氏亦是。 皇帝将杯盏放回几上,似带赞赏的看着宜嫔,一扫先前的沉闷:“宜嫔,你当时一点也不怕?”言语之间,关心之情流露。 “啊?”宜嫔俏皮的睁大眼睛,好像没料到皇帝会这样问她,但马上会意过来,回说:“臣妾不怕,因为来得太突然,臣妾回过神时,东西已经摔碎了,地震也已经过去了。” 皇帝竟然一笑,玩味的说:“你大概是吓蒙了吧。” 佟贵妃见皇帝笑了,也陪笑着说:“宜妹妹有着五个月的身子,还是不受惊吓的好,臣妾愿意相信宜妹妹没有害怕。” 皇帝笑着点头,一时众人也有陪笑的,屋里气氛极好。 终于,皇帝想到了我,他笑着启唇,我直觉那是一个“婉”字,但他说出来的却是:“德嫔,你害怕么?” 真傻,在内廷面前,他从不叫谁的名字。我嘴角微扬,恬静如水回视:“回皇上的话,臣妾害怕。”我没有说谎,我的确害怕,我从一开始就担惊受怕到亲眼看见他毫发无伤为止。 “怎么了?”他神情一敛,不明其理,急急的问:“吓着了?”如果此刻只有我们两人独处,只怕他还会拥我在怀,怜爱的安抚。可惜现在不是…… “德妹妹的身子也受不得惊吓。”佟贵妃看了一下皇帝的神色,既而又对我说:“妹妹传了太医没有?怎么说?” 我才发觉造次了,连忙低低的回:“谢娘娘关心,太医来请过脉,说脉相平和安好。” “那就好了。”佟贵妃似松了口气。 惠嫔坐在我上首,侧过头来也关心低言:“妹妹要放宽心情,不要太过紧张,今晚上早些安歇,明日再传太医来请一次脉,方为妥当。” 我抱以感谢的微笑,颔首轻回:“多谢惠姐姐。” 皇帝仍看着我,然后转目看了一眼后宫各位,说:“你们也累了,都回宫休息去吧。”众人闻言,只得福身退出。 佟贵妃的承乾宫与我的永和宫相邻,两个宫门之间不到一箭之地,惠嫔的延禧宫又在永和宫的前面,所以,大家退出来后,惠嫔便邀我同行。路上她又说了些关心之言,并且执意送我到永和宫门,我心里很是感激,携手说道:“请惠姐姐到我宫里用盏香茶。” 惠嫔笑道:“今日不了,德妹妹还要早点歇息,等明日再来打扰吧。”说着,两个太监打起宫灯前引,她再略微回头:“德妹妹进去吧。”我不好辜负,微笑转身进了宫门。 乳母抱着小阿哥过来接我,笑着哄他:“小阿哥瞧瞧,这是谁回来了?” 儿子快满周岁,早已会认人,在乳母怀里伸手直扑向我。我接了过来,他便在我怀里手舞足蹈的高兴,吓得精奇嬷嬷忙说:“德主子小心身子,让奴才来伺候吧。” 我不愿意,抱着儿子进了屋,陪他在东间炕上玩摇鼓。 随后,竟然听到窗外有人急说:“万岁爷圣安!”门帘一响,屋内的人也福下身去。 “婉儿……”皇帝大步进来,显得有些急促。 我惊讶的抬头,他的目光看到了儿子,便命乳母:“伺候小阿哥回屋休息。”乳母赶紧抱了下去。 我从炕上站起来,心中有惊讶有欢喜,他怎么,怎么又到我屋里来了?忍俊不住,见宫女已经退尽,便一下子扑到他怀中,皇帝长臂一圈,紧紧的将我搂住。 “早上吓坏了吧?”他怜爱的低问,透出心痛。 我一阵狂喜,他果然是为了我说的那句“害怕”,我就知道他一定会追到我屋里来,关心我、安抚我,只怕他刚才遣散妃嫔,也是想早点到我屋里来细问一番。心中不由越发的激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皇帝却以为我仍在后怕,沉声怒道:“王磊那个该死的奴才,他居然回朕说,德主子一切安好,朕放心才没有过来……” “爷。”我低唤,声若清弦,娇若含胭,再从他胸前仰起如花的面庞,脉脉看他。“王磊没有说错,臣妾的确一切安好,至于害怕,是后来怕起来的,王磊并不知晓。” “不用怕。”他低咛,双眼含情,似乎还有些担心我会受惊吓,又在我耳边下放定心丸药:“婉儿别怕,朕今晚留在你屋里,什么塌下来都由朕给你顶着。” 再也说不出什么,如此浓情,只怕我今生难偿。皇帝早已迷情于那两点朱唇,我岂有不踮脚送上? 一室瑞脑生香…… 姐妹 作者有话要说:[投诉] №1 网友:amelie 评论:《片片蝶衣轻》 打分:2 发表时间:2007-03-02 02:10:18 所评章节:25 靠,你还不更新。 =========== 靠,老娘已经很努力了。我封嫔的册封礼定在了十月十三日,前一天,内务府送来了应赏的如意、项圈、耳坠、数珠、荷包等物,太皇太后、皇太后又另赏了厢玉如意一匣九柄、金累丝万事如意簪一对、喜字镶珠流苏一对、伽南香十八罗汉一盘、小、大荷包各九对。 佟贵妃打发人请我到她宫里吃茶,谈笑间拿出了一只翠雕佛手荷叶珮,权当是庆贺之礼。各宫的嫔位或厚或薄,也都有一份贺礼送来。 柳翠同四喜整理着礼物,一面笑说:“端嫔娘娘送主子的翡翠镯与僖嫔娘娘送的那只,好像是一对儿,竟分不清谁是谁的。” “是么?”我歪在西次间炕上,玩着小玉把件。 柳翠笑盈盈的将两个锦盒拿过来,说道:“主子瞧瞧,看奴才说得对不对。” 我取出来对比着细看一遍,果真像一对儿似的,成翠色泽也一样,于是笑道:“好生收着吧,这大概是同一批的玉贡。” 柳翠答应着“是”,四喜又接着笑道:“主子的镯子,金的、玉的,不知收着了多少,只是不常见主子戴在手上。” 柳翠接口笑说:“你侍候主子这么久还不知道么,主子是嫌戴着镯子每日拿笔写字碍手,就连妆盒里宝石戒指,主子也嫌写字时碍手了。 四喜回说:“知道倒是知道,只是万岁爷赏下这么多,主子一样也不戴,万岁爷不问么?” 我听了一笑,这丫头倒是关心得许多。皇上何偿又没问过?我说玉镯子太沉,他便命人送来做工精巧的嵌珠金镯,我又说金镯子耀眼,他又赏下东珠手串。他好像希望我跟他的其他女人一样,伸手便是金珠宝石一片。只是我不爱,到最后,他也无可奈何。 柳翠见我没有说话,看不出喜怒,便使了个眼色给四喜,四喜连忙走到炕前躬身说:“奴才刚才失言,请主子责罚。” 我笑:“你是关心我,怎么说是失言?我是一个不明事理的主子么?” “不,主子当然不是。主子待奴才们恩重如山,奴才跟着主子,是天大的造化。” 正说着,便听外面太监回道:“惠主子来了。” 我支身坐起,四喜忙蹲下侍候穿鞋,柳翠刚搀扶着下炕,就见惠嫔含笑入内。 我上前携手:“惠姐姐请坐。”说着往上首让坐。 惠嫔笑道:“德妹妹快坐,仔细身子,就在炕上歪着罢了,哪里需得着下炕接我?可见还当我是外人。” 我道:“惠姐姐哪的话,我从不当姐姐是外人。”正好柳翠奉上“阳羡春”,我含笑:“惠姐姐请用茶。” 惠嫔喝了一口,接着说:“我是极喜欢德妹妹,所以三天两头的来永和宫,妹妹别嫌我叨唠就好。”说完,命自己的宫女捧进来一个纸盒,又道:“这里面是上好的燕窝,妹妹也是常吃的,并不稀罕,只是到底是我的一点心意,望妹妹不要笑话,且收下吧。” 我连忙笑说:“瞧惠姐姐说的,我感谢还来不及了,怎么会笑话?难为姐姐想着我,前几天送来了两瓶蜜荔枝,今日又是这么一匣子燕窝,我倒是无以回报,惭愧得慌。” “我说吧,又拿我当外人了,既是自家姐妹,需谈什么回报?”惠嫔故作不悦。 我自知失言,便思索着和她的心意,陪笑:“如此,是我说错话了。”命柳翠:“把惠主子送来的燕窝收好,再拿一个金锞荷包给跟惠主子来的宫女。” 惠嫔和悦了颜色,命她的宫女:“还不快谢德主子的赏。”那宫女便跪地磕头,拿着荷包退下了。 惠嫔又说:“明日是德妹妹的好日子,后宫的姐妹必要来永和宫热闹一番,妹妹的身子……”一面说一面看着我凸起的小腹。 我顺着她的目光,极其温柔的抚上肚子,微笑说道:“姐姐不用担心,不碍事的。况且,宜姐姐的身子比我的更加沉重,我还担心,因我的事情而累着了宜姐姐。” “那你倒不必担心她。”惠嫔笑开了眼,说:“宜妹妹最是爱热闹的人,挺着七八个月的身子,后面的花园、各宫各院的到处走动,今早上还来我宫里了,坐了没多久,又往长春宫僖妹妹那里去了。” 我稍稍放心,又听惠嫔接着说:“我见德妹妹倒是恬静如水得很,老喜欢待在屋子里,只是妹妹有着身孕,应该像宜妹妹那样多走动才好。若妹妹嫌一个人孤单,我每日来陪妹妹走走可好?” 我心里一阵感动,看着惠嫔,她亦恳切的看我,果然那是一番真心实话,好似只要我点头,她便会从立刻拉我去花园里走走。只是,我这懒怠的毛病,从怀头一胎时就纳下了,况且也并不觉得身子有什么不适,于是由着自己的性子,就连他,也是莫奈何的皱眉、叹气、摇头了。 “惠姐姐。”我轻唤,抬手越过炕桌,惠嫔会意,亦伸手过来拉住。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彼此相顾微笑,许久,我方吐出几字:“姐姐对我真好。” 惠嫔握着的手亦反握住我,语气极轻,笑容又极温和:“我可是把你当作亲妹妹一样的疼爱……” 第二日一早,永和宫摆嫔位彩仗,南府奏乐,正殿设案焚香,跪听礼官诵读册文。尔后到太皇太后宫、皇太后宫行礼毕,再到皇帝宫行礼。 他很高兴,亲自扶我起来,见我穿着朝服,项圈压肩,三串朝珠齐身,显得小腹越发的凸出,又戴着沉甸的朝冠,金约勒住额发,耳朵上再坠着三对东珠耳坠。不由的有些心疼起来,于是扶我坐到南炕,大手轻握上腰两侧,低问:“累了吧?腰酸不酸?”我心甜如蜜,如果不是碍于朝服不便,真想立即圈上他的颈项,依进他怀里。 他见我没说话,便拉我靠到他肩上,似带安慰的说:“礼也行完了,一会儿回到屋里,就把这些沉重繁杂的东西取了、换了,穿那件香色八团喜相逢吉袍,就轻松了。” 我仍不语,这样靠着了一会,他又说:“朕赏了果桌和饽饽桌,有你爱吃的榛子糕。” “爷。”我终于低唤。 “什么?”他有些不急待的想知道下文。 我抬头离开他的肩膀,如水的看他:“我先回宫了。”当然立即从他脸上,看到了十足的失落。 我忍笑冉冉起身,他拉住手腕不放:“婉儿……” 我轻回:“贵妃娘娘跟众位姐姐过一会还要来我宫里,爷让我先回去准备一下。”他听是如此,方才松了手。 我走到了门边,皇帝又叫住我,走上前来握住我的肩,一副不舍的样子。“你别太累了……朕,晚上再来看你。” 我笑着点头,盈盈退后,转身出去了。 贺宴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不好意思,因为个人原因,此文以后可能每周只能更新一次。 如果有一天作者弃坑,必会另外通知。不好意思~轿子从承乾宫经过,在承乾门前停了下来,四喜伺候我下轿,入承乾宫去请佟贵妃。 承乾宫佟贵妃是皇帝生母慈和太后的内侄女,皇帝的姑舅表妹,孝昭皇后驾崩之后,内廷妃位最高者便是她了。 我绕过宫门影壁,可巧看见宫女打起正殿的大红猩猩毡,佟贵妃吉服吉冠的出来。一见我,她便笑道:“德妹妹大喜,我正要过去给妹妹贺喜了。” 我欠身行礼,她连忙上前扶住,说:“妹妹小心,用不着行礼。”又看见我一身朝服大装。“这是从慈宁宫过来?” 我回答说“是”,又道:“特意来请贵妃娘娘的驾,到我宫里去坐坐。”佟贵妃含笑点头,遂拉着我的手,一路往永和宫去。 刚进了宫门,柳翠便迎上来请安,回说:“惠嫔娘娘跟宜嫔娘娘、郭贵人已经来了,正在西次间吃茶。” 佟贵妃笑吟吟向我:“她们来得可真早。”一面说一面携手进了正殿。惠嫔三人见了,忙起身让座、行礼,又向我贺了喜。我一一回礼,命宫女好生侍候,便告退到东暖阁换衣服。 没有过多久,安嫔、敬嫔、布贵人、张常在等各宫各位也到了。大家彼此见过,贺了喜,便在正殿西次间、西梢间各摆了一桌菜肴,皇帝赏的果桌、饽饽桌随宴一旁。 佟贵妃坐在上座,看见众人都入了席,好像想起了什么,转头问惠嫔道:“怎么没看到纳贵人?” 惠嫔闻言,忙解释道:“纳妹妹昨晚偶感了风寒,所以今日没能来。” “早上传太医了吗?”贵妃问。 惠嫔笑回:“已经传了,吃了药正发汗了。” 佟贵妃方放心点头,既而又笑对众人道:“今日是德妹妹大喜的日子,大家姐妹们聚在一起,说说笑笑,不要拘紧才是。”说完,拿起白玉雕花缀尾乌木筷,首先挟了一片燕窝冬笋脍鸭,众人微笑,方才各自动筷。 宜嫔坐在我对面,她的手指纤细,指甲上涂着好看的丹蒄,轻轻拈起均瓷调羹,优雅的喝着红果鸡汤。然后,又持箸慢拣一品芽黄炒鹿肉,同样的乌木筷尖,在她手中却显得格外的灵细轻巧。 也许是肚子太大,她略微向后靠在椅背上,那后面的枣朱撒花镶边椅搭,衬上她的鹅黄八团福寿喜纹紫貂领吉袍,很夺人的眼目。 荣嫔马佳氏笑道:“宜妹妹身上好香,这是什么香料,怪好闻的。” 宜嫔朝自己身上看了一下,笑回说:“我今日并没有戴什么香袋、香囊,荣姐姐闻到的,只怕是德妹妹这屋里薰炉里香气吧。” 荣嫔仍笑:“不对,不是薰炉的香,真真是在你身上的。” 宜嫔诧异的抬手闻了闻袖口,好似明白了,笑道:“哦,是我手上的指甲油,今日是头一次用,还不知道它这么香。” 安嫔李氏便问:“难道宜妹妹以前没涂过?”又看了一眼她手上。“这颜色倒是比我们常用的好看,是皇上专门赏给宜妹妹的吧?” 宜嫔满颊红晕,含笑不语,众人都料到了八分。安嫔目光一转,又扭头看向我,笑说:“想必德妹妹这里也有吧?”话虽是调侃,却露出那点子酸意。 我陪笑着,心中虽不解安嫔此言,但也不敢待慢,忙道:“安姐姐说错了,我这里并没有。” 安嫔还想说什么,不想佟贵妃却在这时转头问我:“德妹妹的小阿哥在哪里,怎么不抱出来我们瞧瞧?”一面说一面满心的期待。惠嫔也高兴,笑说:“小阿哥这会儿在歇中觉吧?” 我回道:“没有。”遂命柳翠去后殿叫乳母将儿子抱过来。 儿子一见我便开心的伸手,要我抱他,嘴里还咿咿呀呀的不停。我抱过他放在腿上,他便开始抓桌上的勺、筷玩,乐得整桌的人都在哄他。 佟贵妃看着高兴,伸手过来,说:“让我抱抱。” 儿子并不认生,张手投入了另一个怀抱,还咯咯直笑,贵妃更是百般依哄。荣嫔、惠嫔喜欢得不得了,也争先来抱,宜嫔见小阿哥可爱,摸上自己的肚子,语露温情:“德妹妹好福气,|Qī|shu|ωang|要是我这胎也跟小阿哥一样就好了。” 惠嫔听了,忙笑:“宜妹妹别着急,妹妹这怀的铁定也是位阿哥,到时候,可不是一样么?”说完,也有真心笑的,也有陪笑的,满席不断。 宜嫔方晓有些失言,羞红了脸,但又反口问惠嫔:“惠姐姐这么会瞧,那德妹妹这胎是位阿哥,还是位格格?” “也是位阿哥!”惠嫔爽快的轻拍一下桌子,毫不犹豫的笑答。众人更是笑了。 我觉得有些恍惚,摸上了小腹,想着惠嫔的话,我倒更希望这是一位格格。皇帝的子嗣甚旺,但大多三、四岁就夭折了。太皇太后曾经下旨,将皇子抱与内务府大臣家,在宫外抚养。如今,荣嫔的小阿哥和惠嫔的保清阿哥,都养在宫外,而我的小阿哥,尚还养在宫里。如果,这肚子里又是一位阿哥,的确让我有所思虑。 佟贵妃越发的高兴,小阿哥扯着她衣襟上的多宝挂,乳母忙去哄他松手,佟贵妃止住,干脆整串取了下来,任他玩耍。我见贵妃如此喜爱儿子,也不好阻止,那小家伙便更加肆无忌惮的玩闹起来。  用完膳后,大家坐起一处吃茶点,又说笑了一回,便陆续告辞。贵妃喜欢小阿哥,就将那串多宝挂留给了他玩耍。 惠嫔、宜嫔、郭贵人仍留在我这儿,惠嫔因笑道:“宜妹妹早就想来看望德妹妹,只是德妹妹也忒恬静了,从不出宫门半步,我们总怕叨扰了你,故此不敢来。” 我忙笑着解释:“惠姐姐是知道我的,我虽懒散不爱走动,但在屋子里也是闷得慌,就盼着有人来叨扰了。”然后又转头看向宜嫔。“听说宜姐姐最爱热闹,宜姐姐要是能跟惠姐姐一样,常来看望妹妹就好了。” 宜嫔马上笑回:“那是自然,况且,我还要经常来请教惠姐姐并德妹妹……”话到一半,她便垂目看向自己的肚子,慈爱尽现。 我们见她那神情,也猜着了几分,各自心下含笑。惠嫔凑到她面前,说:“我跟德妹妹都是过来人,有什么尽管问就是了,再则还有你妹妹,也刚有了一位格格。”边说边看向一旁的郭贵人,郭贵人与宜嫔是异母的亲姐妹,同住在钟粹宫。 我便顺势问郭贵人,道:“郭妹妹的小格格好么?” “好。”一提到孩子,只要是母亲都笑弯了眼。“早上我来的时候,她还吵着想跟着来呢。”郭贵人回忆着,想必此刻的心已经飞回钟粹宫了。再坐了一会,她们也告辞了。 吃醋 作者有话要说:大概以后每周只能更一次,作者弃坑之前,必会提前告之。谢谢!晚上,宫女侍候完洗潄、编发辫,我歪在炕上拿着《日讲四书解义》翻看,皇帝如约而至。我故作没看见,不下炕,不说话,只对着炕桌上的“一莲三托”烛灯翻书。 他低笑着来到我身旁,半个身子也歪在炕上,眼中仍是那般常见的宠溺:“累了吧?”大手如以前一样,抚上了肚子。 我不答,放下书侧身依进他怀里,那股淡淡的茉莉清香,那是沐浴时香胰的味道。 他换手在我腰间摩挲,眸里情意盎然,我连忙按住,嗔笑:“爷别动,怪痒的。”他一笑,又亲昵的贴到我耳边:“朕也乏了,侍候安歇怎样?” 我笑眼睨他,勾动着一丝妩媚,再带上三分的调侃、七分的认真。“爷是说爷来侍侯我?” 他本已经坐起身在炕沿上,听见如此说,便又附身压过来,我动弹不得,唇角的笑容明亮如焰。他一挑俊眉,笑容如我:“当然是朕侍候德主子。” 我亦不客气,说:“如此,就有劳爷了。” 皇帝坐身起来,我也将身子轻挪向炕沿,他便低腰拿起脚塌上的云凤如意鞋替我穿上。我脸上微微有些红晕,双脚落地还没站稳,他忽地一把将我横腰抱起,我尚未料及,轻轻惊呼一声,本能的圈上他的颈。他笑了,十分得意,说:“朕侍候德主子去东暖阁,德主子抱紧了。”声音之大,只怕窗外的宫女、太监听得一清二楚。再看屋里满点着的灯烛,已将他和我的影子如真的投映到了窗棱上,缓缓的,移动到了东暖阁。 然后,他竟熟练的为我宽衣,就好像曾经有过多次一样。我有些恍神,又有点入迷,烛光映在他脸上,我想让这一刻再多停留一会儿,右手轻轻的抬高,抚上了他的脸,确切感受他的真实。皇帝侧颈吻上了手心,温和的轻唤:“婉儿……”随手放好了最后一件衣袍,拉过锦被将我盖住。 他笑:“德主子满意吗?”我不语,扯好被子裹紧自己。皇帝便自己褪去衣袍,掀开被子钻了进来,我习惯的赖到了他温暖的怀里。 “今日累了,快睡吧……” “爷。”我看了一下他微闭的眼眸,唉了唉,又轻轻呵气:“爷刚才去钟粹宫了么,宜姐姐今日想必也累着了。” 他略睁开眼,黑黝已是牢牢的迫视我,再沉吟片刻,声音带着戏谑:“朕都在你床上了,你还要朕起身去钟粹宫?” “不……”我有些惊慌,下意识的抱紧他,我没说要他现在去。 皇帝突然笑起来,紧紧将我抵在他坚实的怀里,嘴唇贴在我的额际,却是说:“你快放手,朕好起身穿衣服。” “爷……”我娇嗔,明明他抱得比我紧,却还叫我放开。 哈哈哈,他朗声大笑。“朕的婉儿口是心非。”笑过后再略松手看着我,带着玩味:“你为什么要朕去宜嫔宫里?” 我沉吟几分,说:“宜姐姐的身子比我还多两个月,爷若心疼我累着了,自然也要心疼宜姐姐才是。” 他微笑,表露出一丝赞许,温暖的大掌抚盖着我的脸,声音极其的温柔:“你喜欢宜嫔吗?” 我笑道:“宫里的姐姐们都对我极好,没有不喜欢的。” 他“唔”的轻语一声,大拇指挪动着,摩挲我的脸颊,我觉得有些痒痒,便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按住他。他一笑,双眸直盯着我,好像在思索、犹豫什么。 “爷?”我先开了口。 “婉儿……”皇帝略动了动唇,终于说了下去。“你刚才不是问朕,去了钟粹宫没有?”他微顿,又看了看我,见我一副等待下文的模样,便清了清嗓子,继续的说:“事实上,朕来你屋里之前,已经去看过宜嫔了。”说完,他竟直直的看着我,用的是试探的眼光。 心中不由的有些紧张起来,也顾不得真实的感受,连忙笑问:“那宜姐姐可好?下午回去的时候,没有没小睡一会儿?晚上腰间酸痛不酸痛?”一口气,说了许多。 他仍直视我,好像在辨我这番话的真伪,但不久就显出十二分的高兴。在被褥下搂紧我的腰,笑道:“你们真是极好姐妹……” 我忙推他,皱眉:“爷勒住我的格格了。” 他听了急急松手,坐起了身,作势还要掀开被子瞧看,我拽住不让,说了声:“好冷。”他一时便不知所措了,满脸的担心,神情带着懊恼。 “是腰酸了还是肚子疼?”他准备披衣唤人。 我瞧着他着急的模样,不由眼眶一热,他是在乎我的,至少现在还是。后宫里这么多的妃嫔,只要他仍旧在乎我,就够了。 双手毫不犹豫的伸出被子,此刻一点也不怕冷,张开搂住他。他皱眉,拉高棉被替我遮盖。我低哝:“都不是,是小格格踢了我一脚。” 他关心:“踢疼你了?” “不疼。”我摇头,侧脸贴到他胸膛上,聆听心跳。 他方才放了心,又呵呵低笑起来,胸腔的微颤传到我的脸颊。“朕的小格格不会这么顽皮,这肯定又是一位阿哥。” 我不信,抬头看他,笑道:“我这是小格格,宜姐姐肚子里的才是位阿哥了。” 皇帝笑意愈浓,翻身换了一个姿势,把我舒服的安置在他怀里。然后继续了刚才未完的话:“你跟宜嫔真是好姐妹,朕方才去看她,坐了没多久,她就说今日永和宫人多,怕你累着了,让朕到你宫里来。朕来了,你却也担心她累着了,又让朕去钟粹宫看看。” 他好像越来越开心:“婉儿,你们两个这样为对方着想,朕很高兴。” 我侧头看着他,神情淡然,静静的听,不作言语。他微愣:“怎么了?” “吃醋了。”小嘴一扁,脖子一扭,我故意逗他,凭的是他对我的宠爱。 皇帝只怕怎么也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惊讶之余,却又带着喜悦。然后闷声低笑,终于憋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我脸朝帐内不理,他扳过我的身子,轻点着鼻尖,笑问:“为什么吃醋?” 我偏头不语,他捉狭着双眼,贴上我耳根:“因为朕先去了宜嫔的钟粹宫?” “不是。”我闭上双目慢回。 耳边又传来他的低笑:“还说不是?若是为这个而吃醋,就不值了。不过……”他突然停住,没有了动静。我疑惑,缓缓睁开,却看见他一副守株逮兔的样子,正是在等我睁眼。一时恼不得,急不得。 一抹玩味在他脸上加深:“不过,朕偏要你吃醋。”大掌已经不安分的摸上我小腹,他的脚缠住我的,一个怀抱翻身,煽情吮上撅起的红唇。 抵住他的肩,因为他刚才的话而故作不悦,口中那小寸丁香并不与他配合。他不管,呼吸开始急促,右手稳抬起我的腰部,左手扯了一个软绵绵的靠枕塞到腰臀之下。我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欲擒故纵,连声娇嗔:“臣妾不能侍驾。” 他不理,自顾扯我的衣扣,一路细吻,低喃哄诱:“婉儿乖,你可以的……” “臣妾,臣妾不能……” “乖,听话。”再退下亵裤,他喘息得厉害:“婉儿,你这刁人的小东西……” “啊……”我赶紧咬住下唇,却咬不住他的呼声。 紧紧抱住他的双肩,承受一阵阵的欢娱。隔扇门外就有值夜的太监,不知是否已因这羞人的粗喘呻吟而回避。 他餍足了,我也已经无力,圈在他臂膀中沉沉入睡,背后微微有些生汗,我喜欢这样的微汗潮温,带着情爱的气息。 “婉儿。”有人在轻叹:“宜嫔和你朕都……”只是,我已经睡着,后面说的什么,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了。 内廷㈠ 从那天以后,宜嫔便常来我宫里小坐,她的性格灵韵开朗,又不失庄端淑雅,说起话来落落大方。所以,宫里上至太皇太后、皇太后,下至常在、答应,都对她很是喜爱。 宜嫔的文墨也极通,棋弈更堪精湛。偶尔,我跟她两个挺着肚子分别坐在炕桌两侧持子对局,一下就是半个时辰以上,急得两个宫的嬷嬷、宫女苦劝不已。终局数子,或她赢,或我赢,大家彼此乐一回,输赢倒不重要。 若是惠嫔也来了,我们三人便在一处斗斗纸牌,敲敲核桃、榛果,说说家常话。遇到天下雪的时候,雪花漫天飞舞,院中的腊梅更是散发沁人的馨香,于是就命人用帷幙将殿前抱厦的两侧挡住,在里面设下暖椅、脚炉,然后大家围炉烹茶、赏雪观梅。 有一次,惠嫔掐下几朵腊梅温在酒里,我跟宜嫔正拿着手炉闲聊,皇帝踏雪而至,刚绕过宫门影壁,就看见我们坐在抱厦内。众人起身行礼,他大概没有料到惠嫔和宜嫔也在,先是微微一愣,然后马上笑道:“朕刚才去承乾宫瞧了贵妃,也想来瞧瞧你们,你们倒是凑在了一处赏雪,如此雅兴,怎么不叫上朕?” 说完,便命人侍候椅凳,坐在了我与宜嫔中间。宜嫔笑吟吟的将自己的手炉递给了皇帝,让他取暖,惠嫔则斟了一杯酒奉上,为他去寒。我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皇帝饮下酒,然后听到他连连的称赞“清香无比”。 我笑了:“皇上可知这是什么酒?” 他看了看杯中的底色,自信而答:“是江南夏贡的甘泉酿。” 我轻轻摇头,宜嫔立马笑说:“皇上猜错了,罚一杯。”说完,又斟了一杯递给他。皇帝很开心,拿着酒杯细闻一遍,再看了看我们三个,说:“你们私下藏的什么好酒?朕竟猜不出来?”惠嫔听罢,捂嘴低笑,宜嫔则眉飞色舞,皇帝转目看向我,我轻声说:“皇上闻出什么味道了?” 他一笑,将酒一饮而尽,再指着我和宜嫔,故作严肃:“你们两个胆子不小,竟敢背着朕吃酒?”话声刚落,宜嫔便呵呵笑起来,惠嫔连忙解释:“皇上误会了,这酒是臣妾温了一人在吃,宜妹妹跟德妹妹都有着身子,怎么敢吃酒?” 皇帝握着杯子不放,左右各看了我与宜嫔一眼,道:“朕不信。她们若没吃酒,那朕刚才说这是甘泉酿,怎么会一个摇头,一个又说猜错了?” 宜嫔更是大笑起来,丝毫不惧皇帝是否真的生气。 “你笑什么,难道朕说错了?”皇帝看着她,心情似乎不错。 宜嫔轻扬着瑰唇,眸若繁星般灵动:“皇上当然说错了,臣妾跟德妹妹认得此酒,并不能说我们就一定喝过。” 皇帝含笑点头:“这话也对。”既而又看了我一眼,再转头问她:“那你倒说说,这是什么酒?” 宜嫔巧笑盼兮:“这呀,是惠姐姐亲酿的‘花骨酒’。”边说边睨向惠嫔。 “哎呀!”惠嫔急了,忙笑道:“皇上别信宜妹妹乱说,臣妾哪会什么‘花骨酒’?这只不过是平日宫里喝的惠泉酒,因看见德妹妹院子里的腊梅开得好,摘了几朵浸在里面,所以才有此清香罢了。”说了又指着宜嫔,笑嗔:“宜妹妹真是口快,怎么就杜撰了一个‘花骨酒’出来?” 皇帝开怀大笑:“这个名字好,朕就爱喝这样的。”说着,把手中的杯子递与惠嫔:“你再帮朕倒一杯,此酒就依宜嫔,叫花骨酒了。” “谢皇上。”宜嫔赶紧谢恩,眼角飞扬。惠嫔含笑接过酒杯,斟满献上。 第二日,大家同样在抱厦里闲聊赏雪。皇帝派人送来了各式精巧的小点心,完了王磊打千,笑道:“回三位主子,万岁爷说外面下雪天冷,让三位主子坐一会儿就进屋里去。” 宜嫔一手扶在腰间,一手摸着滚圆的肚子,笑对我说:“现下正是赏雪的天气,进屋去倒没意思了,德妹妹觉得冷么?” 我摇头,惠嫔便接口笑道:“我也不觉得冷,按说这里手炉、脚炉都有,哪会冷着?想必皇上是担心两位妹妹的身子。” 宜嫔含笑仍抚着肚子,王磊又在一旁躬身说道:“回惠主子,万岁爷还说,让惠主子看着宜主子跟德主子,别让二位主子吃酒。” 惠嫔听了,扭头看着我跟宜嫔:“瞧瞧,果然是心疼两位妹妹,命我做‘监酒御史’了。”我与宜嫔相视而笑。 然后到了冬至,皇帝在养心殿赐宴贵妃跟嫔位。宜嫔得宠,越过了安嫔,与佟贵妃同在东边头桌,而我跟以前一样,坐在西边头桌。 众人欢笑着祝贺我与宜嫔早生贵子,我已经有了小阿哥,所以抿嘴笑纳,宜嫔却是头一胎,有些害羞,想回答又不知怎么回答。 皇帝很高兴,说道:“德嫔说她这一胎是位格格,朕却觉得还是一位阿哥,你们以为呢?” 佟贵妃笑道:“自然是皇上说的对,德妹妹这次肯定又给皇上添一位小阿哥。”说着,众人已将目光投向我。 我浅笑,抚上肚子,温柔的说:“我这个不像,宜姐姐的倒像是一位小阿哥了。” 宜嫔坐在我对面,有些不明白:“什么像不像?这个还能看么?” 荣嫔坐在第二桌,捂嘴而笑,道:“当然能看,有看肚子圆不圆的,也有看显不显怀的,宜妹妹的肚子,还真像怀的是位阿哥。”说得惠嫔、端嫔两位生育过的都笑了。 宜嫔红霞上脸,左手略捂腮,右手抚腹也不是,拿箸也不是。皇帝越发高兴,看了宜嫔的模样,又转头看我,正欲说什么。 我一惊,就怕他说出也看看我肚子之类的话,于是连忙叫道:“宜姐姐……”宜嫔微红抬头,我笑:“宜姐姐尝尝酸菜丝烩火腿,我吃着挺好,并不油腻。” 贵妃坐在宜嫔上首,也笑:“是了,两位妹妹要多吃点,再尝尝冬笋炒肉跟果子粥,也很爽口。” 众人持箸自品,不再多言。我微微吐气,偷偷再看了皇帝一眼,却发现他竟是一副了然的样子,含笑而会意。我亦笑,这点小把戏,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眸。 内廷㈡ 作者有话要说:网友:seo leng Good,but the renew is very slow. ====== 回复:对不起,状态不佳。谢谢支持。宴毕回到永和宫,高进忙不迭的迎上来笑道:“承王福金来了,在西次间等着主子了。”话刚说完,晓莲也已迎了出来。 “姐姐万福。”她微微曲膝。 我上前拉住她的手,笑说:“来了多久了?”一面携手进屋。 晓莲回道:“早上进来的,在太皇太后、皇太后跟前行了礼,太皇太后又留在慈宁宫赐宴,这才过来给姐姐请安。”又瞧了瞧我的身子:“姐姐可好?小阿哥可好?” 我略握紧了她,笑道:“都好。”拉着同坐在炕上,却仍舍不得放手,说:“昨日我打发人去给阿玛、额娘请安,带了家书回来,说伯启现在能拉强弓,大有长进了。” 晓莲道:“正是了。前不久他跟着额娘来承王府,还是自己骑的马,已经不坐马车了,个头也长高了不少。” 一边说着,柳翠、四喜过来换茶,我微微侧着身子,将引枕挪到腰后,斜靠在了炕上。晓莲揭开茶盏,细吹着漂浮的茶叶,我笑:“今日冬至,各府的福金、格格都进来请安,三格格怎么没跟你一起过来?” 她喝了一口放下,扯下大襟上的绢帕擦拭嘴角,笑吟吟的说:“她呀,如今被三额驸管得紧,刚从慈宁宫出来,就让嬷嬷请上轿回府去了。” “怎么了?” 晓莲眉眼笑弯,说:“还能怎么?刚刚遇喜三个月,跟宝贝似的。” 我听了又惊又喜,连忙再问:“三格格有身孕了?” 晓莲笑着点头,转身向炕桌端起一小碟蜜枣,先拿了一颗放在嘴里,再递到我面前,笑问:“姐姐吃么?” “不吃。”我正为三格格高兴,既而坐直了身子,看着晓莲。她被我看得愣木了,低声轻问“姐姐?” 我略回神,贴耳笑问她:“这么久了,妹妹怎么还没有消息?” 她立刻明白我的意思,脸上红云惊浮,扭头咬唇不做言语。我又凑过去道:“好妹妹,额娘难道没问过你么?” 晓莲越发害羞,低低的央求:“姐姐快别说了,我……我不知道这些。” 我笑意更深,再看她的模样,已是满脸通红:“出嫁这么久了,怎么还像未经事的小姑娘?这有什么害羞的?” “姐姐!”她半捂着脸,撒娇的叫道,又看向陪侍的宫女。 我会意,转头遣退屋里的人,又拉住她的手,笑:“告诉姐姐,承王对你还好吧?” 晓莲若有所思,半晌方点头“嗯”了一声。我紧接着问:“妹妹的荣分正常吗?” 她又点了点头。我放心了,笑道:“那就好了,想必过不了多久,妹妹也会传出喜讯的。” 她不好意思说话了,只是含羞起身,扶我向后靠在引枕上。我托着腰换了一个舒适的位置,再顺势抚上肚子,眼中慈爱尽现。晓莲看着有些失神,似有似无的轻叹:“皇上一定很疼爱姐姐。” 我含笑,没有注意听她说的,腹中的孩子正在手舞足蹈,跟他哥哥一样的淘气。连忙拉过晓莲的手,放在肚子上。“感觉到了吗?”我问。 她惊喜万分,张大了嘴,睁圆了眼睛:“姐姐,他在动!” 我微笑着,晓莲愈渐好奇:“孩子在肚子里几个月时会动?这样动来动去的,姐姐会不会觉得疼痛?他是因为饿了,还是怎么了?姐姐快告诉我。” 我道:“告诉不清楚的,等你自己有了孩子就知道了。” 晓莲只得又不作语言,我扑噗一笑,说:“怎么害羞到这个份上?半点也提不得。” “姐姐……”她轻唤,撒娇让我不要再说。 面对素日疼爱的亲妹,我宠溺摇头,但仍忍不住,说:“好妹妹,姐姐还问一句,你如实的回答。”她点头允许,我问:“承王的府上,现在有多少姬妾?”不是有意探听别人的家事,只是妹妹的害羞,的确让我不免有些担心。 晓莲侧首想了一下,声音很低:“除了侧福晋钮祜禄氏,还有十几位姬妾格格。” 果然,这一位内宠众多的亲王。承王的嫡福晋富察氏,是太皇太后亲自指婚,但因身子孱弱,尚未生育一儿半女,即已薨逝。侧福晋钮祜禄氏,颇得宠爱,已生下两位格格。其余姬妾,又生有六位格格,但至今没有一位阿哥。晓莲嫁为他的继福晋,如果能诞育阿哥,应该就是再圆满不过的事情。 只是,妹妹如此腼腆,只怕稍微一提,又要跟我撒娇嗔急了。 “姐姐在想什么?”她见我不语而笑,略显疑惑。 正好,她既先问,我也想回答,如果真急了,大不了安慰一番。于是笑道:“我在想,承王要是有位小阿哥就好了。” 原以为又会看到一片满霞满面,不料晓莲却是点点头,一副很正经的样子,说:“嗯,想必明年就会有了。” 咦,难道?我惊讶的看着她的小腹。 “姐姐!”她叫道,知道我会错意了。“姐姐想到哪里去了?我意思是说,承王新纳的常格格,现在已有五个月的身孕,明年春末夏初说不定就能添一位小阿哥。” 她说得很轻快,脸上也带着笑容,好似喜悦的样子。我不觉看愣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却又理不出头绪来。 “姐姐。”她主动拉着我,温和的笑:“姐姐别为我担心,无论哪位格格生的孩子,都会叫我‘额娘’,也是我的孩子。” 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再坐着聊了一会儿别的,她便要告辞出宫回府。 我依依不舍,说道:“你轿子停在哪里呢?我送你过去。” 晓莲道:“在隆宗门①外面,姐姐小心身子,不用送了。” 我扶腰站起,笑道:“你以前跟三格格不是劝我别老待在屋子里?我送你,正好也走动走动。”说罢携着手出去,四喜、四秀两人跟着侍候。 一路从景和门绕过交泰殿,再出隆福门到西六宫的长街,从西长街又向南出去,就连接着隆宗门外面的停轿之处。 晓莲不忍离别伤感,便拣着开心的说:“承王的大格格涵婷、二格格涵媛,长得聪明乖巧,下次带来给姐姐请安可好?” 我听了的确高兴,忙道:“那妹妹可别忘了,最好把府上的八位格格都带进来我瞧瞧。”说完,彼此而笑,晓莲上轿去了。 我见轿子走远,方才转身往回走在西六宫的长街上。慢慢的,四喜过来搀扶,低问:“主子要去哪里?” 我道:“不去哪里,从这里先走到御花园,略逛一逛,再从东长街回去。”四喜、四秀会意,主仆三人闲步走着。 一时迈过琼苑右门,便到了御花园。昨日下过一场小雪,今日冬至放晴,映上园子里的腊梅,扑鼻馨香。积雪已被太监扫到两边,露出光滑的石子图案,我低头一步一步的走,一步一步的看。四喜、四秀惟恐石子路滑,我又不愿她们搀扶,急得左右惊心。 忽而,传来一声的轻叹:“如今看来,越发没有意思了……” 我停住脚步,这声音是从太湖石假山后而来,而假山后,是一处石桌、石凳,夏日纳凉甚好,冬日却是寒冷。谁会在这里? “哼,这又算什么?难道以后就容她们这样轻狂下去?”另一个声音道,尖锐却令我熟悉----是僖嫔! 我示意四喜、四秀不要出声,悄悄的从太湖石间隙中看过去,安嫔、敬嫔、僖嫔还有布贵人四人正坐在石凳上,一旁并无宫女。 “那又有什么法子?座位是皇上定的,人家圣恩隆宠,肚子一个大似一个,不日就要生下阿哥了。”敬嫔有些幽怨。 僖嫔冷哼一声,道:“敬姐姐这话就错了,生下阿哥是一回事,规矩又是另一回事。当初册封嫔位的时候,安姐姐是嫔位第一,敬姐姐第二,理应就按着顺序来,东边头桌应该是贵妃娘娘和安姐姐,西边头桌应该是敬姐姐,怎么轮上了宜嫔跟德嫔两个?” “座位是皇上定的,又能说什么?”敬嫔又叹。 僖嫔睨眼冷笑:“如此说来,内廷就没个规矩了么?”既而看向安嫔:“安姐姐倒说说,这算什么?若说能生阿哥,荣姐姐不知生了多少个,但仍是坐在第二桌……” “僖妹妹。”安嫔叫道,停了一下,露了一丝不泠不淡的笑:“谁叫咱们的肚子不争气呢?人家一个是去年刚生了阿哥,今年又大肚子;一个是妹妹生了,姐姐又怀上。我们哪来的好妹妹,好肚子?只有忍气吞声罢了。” ①注:隆宗门在乾清门西侧,从隆宗门进去便是慈宁宫,门前的广场常停放外眷的轿子。 内廷㈢ 作者有话要说:汗,十渡,谢谢你的支持与合作(合作留言即可,不一定要打分。) 我好感动,好好感动,好好好好感动哟~一番话,听得我十分的尴尬,脸上讪讪的,双手不觉摸着肚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四喜、四秀面露担忧,又不好作声,皆苦着一张脸。  “安姐姐能忍得下么?”又是僖嫔的声音:“若是日后集齐列座,按班排礼,都在安姐姐的前面,这也能忍?” 安嫔冷哼,低头整理着箭袖:“忍不下去又有什么办法?当着皇上的面,还能给她们难堪不成?再说贵妃娘娘也在,哪有我们说话的份儿。” 一语说完,众人都没有了声响,僖嫔忿忿不平,布贵人兆佳氏坐在一旁听了半天,陪笑着缓和说道:“这事说来说去,也都怨宜嫔、德嫔两个太恃宠而骄,目中无人了。纵然皇上现在偏宠她们,让她们坐头桌,可那到底不是自己的位子,这样丝毫不谦让的坐下,于情于礼都不合,难免众位心里不服。” 僖嫔听得此言,又来了劲,对安嫔道:“安姐姐,这事得给贵妃娘娘说说,让贵妃娘娘也评评理。” 安嫔摇头:“贵妃娘娘的性子你们还不清楚么?皇上喜欢哪个,贵妃就跟着喜欢哪个,以前是荣嫔、惠嫔,现在自然是宜嫔跟德嫔。你又不是没瞧见,那日在永和宫,贵妃抱着德嫔的儿子,宝贝得什么似的。就算给贵妃说了,也理论不出什么来。” 敬嫔叹了一口气,也道:“是呀,贵妃又有什么法子呢?忍忍算了。” 僖嫔瞥了敬嫔一眼,指尖在手炉上轻敲,哼道:“我偏不愿忍,安姐姐不说,我去说,不然她们愈加觉得我们好欺负了。” 我越听越觉得尴尬,手里绞着绢帕,思量要从来时的路悄悄退去,不想刚一闪动,就从太湖石间隙中透了光,身后立即传来敬嫔的诧异声:“咦?”料想她已发现有人。 这下隐藏是不能了,若是自顾离去又更加不妥,我来不及多想,只得带着宫女,装作游逛的样子转身走出去,在看到她们时又面露惊讶状,笑道:“姐姐们都在这里?” 敬嫔、布贵人看见是我,吃惊的站了起来,安嫔睨了我一眼,仍坐着不动,僖嫔则更是斜眼冷笑,扭头不理。我勉强扯着笑,敬嫔略动了动僵硬的脸,试探的问:“德妹妹这是从哪儿来?” 我回望她,神态自如:“刚从千秋亭逛了过来,正想回宫去,一转身就看见姐姐们在这里。” 她好像松了口气,笑道:“我们也是逛园子逛累了,坐着歇歇腿就回宫。”说完便再无他话。 我含笑阖首告辞,但因刚才久站着未动,腿脚有些发麻,四喜忙上前搀扶走着。没多远,身后又略传来她们叽咕的话语,僖嫔更是大声说道:“怕什么!”我心中一紧,不愿再听那些,赶紧加快了脚步离去。 好容易跨进了东长街,我停了下来微微喘气。四喜一旁担忧的轻唤:“主子?”我摇头示意她没事,又叫四秀把抱着的手炉拿过来,可惜手炉已经不热,不能暖和不知何时就冰冷了的双手。我轻轻一叹,道:“刚才你们听到的,不许与任何人说起。”四喜、四秀连忙低头回说:“是。”自然她们知道,什么话是不该讲,也不该听的。 “就是王磊、柳翠也不行。” “是。”她们又回。 我慢慢挪了几步,才发觉走到了大成左门旁边,这道门进去便是宜嫔的钟粹宫。我又停下来,抬头望着门匾上的蓝底金字,映着冬雪的阳光闪闪发亮。然后顺着匾额看下来,红漆门对着红漆门,再后面还是红漆门,夹在黄瓦红墙当中,一直通到景阳宫那边。 不知怎的,难过与委屈霎时涌了出来,僖嫔的话在我耳边重复作响。这算什么?那又算什么?我觉得有些憋闷,按住了胸口,吓着了四喜、四秀。“主子怎么了?” 我微摇头,深吸了一口气,道:“我去宜主子那里坐坐。”说完跨进了大成左门。 进到钟粹宫,才又发现宜嫔的正殿外,站着王磊并几个御前太监。钟粹宫的首领太监、一等女子见我来了,连忙上前请安,王磊也跟着走到我身边打千说:“给德主子请安。” 这个一目了然,既然王磊在这里侍立,宜嫔的贴身宫女也站在外面,那么想必,是皇帝在正殿里。果然,王磊说道:“万岁爷在里面了,奴才替德主子通报一下。”说着便要转身走向正殿。 我赶紧叫住他:“不用通报……”王磊止步,侧身询问:“德主子?”却听到从殿内传来皇帝的一阵开怀大笑,并伴有宜嫔如铃般的笑语。 我愣木,直望着钟粹宫的窗棱,似乎要看穿进去。但瞬间回神,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可笑,可笑之后又觉得心里更加憋闷,但我不愿意去想憋闷的缘由。王磊在一旁不知所措,面带迟疑的看着我,我扯了那丝可笑在脸上,说:“不用通报了,我去看看郭贵人跟小格格。” 宜嫔的贴身宫女岚雾便过来引路去后殿郭贵人屋里。郭贵人正好在哄小格格玩耍,见我来看她,很是惊讶,起身让了上座,又亲自奉茶,命人摆干果。 我倒十分不好意思,说道:“郭妹妹别客气,快坐着吧。”又说:“把小格格抱来我瞧瞧。”乳母便忙把小格格抱了过来,我伸手要去接,郭贵人笑道:“小格格淘气得很,德姐姐当心肚子。” 我笑说:“没关系的。”接过了小格格。谁料这孩子竟认生,一到我怀里就哭闹起来,乳母在一旁怎么哄也不行。我苦笑,担心郭贵人心疼,只好还给了乳母。 郭贵人便陪笑道:“让德姐姐笑话了。” 我回笑着:“没有的事,小孩子哭闹才显得有精神了。”郭贵人听了很高兴,接着说:“这样说来,昨日我去瞧纳姐姐的小阿哥,也是哭闹个不停了。” 我本应该陪她而笑的,可不知为什么,却僵到了嘴边。纳贵人的小阿哥,郭贵人的小格格,刚才在园子里的布贵人也有一位小格格……皇帝的子嗣可真不少。再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想到了宜嫔,不自觉的望着窗外,看向前面的正殿……好像又有笑声。我撇头,暗自好笑,这里怎么可能听得到?就算真的有,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 郭贵人以为我是坐着不舒服,便起身拿了一个引枕为我垫到腰后,一面笑着:“德姐姐腰酸了吧,塞个软枕会好一点儿。”我感动,拉住她的手,她也含笑回握着。 但我们终没有太多的话可聊,略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郭贵人送我出来,经过正殿的时候,王磊过来关心问道:“德主子回去了?” 我点一下头,目光却不自觉的越过王磊的肩膀,看向后面的钟粹宫。 “皇上来了?”郭贵人惊喜的问,原来她之前并不知道皇帝在正殿里。不过,这也并不奇怪,正殿与后殿虽说隔得不远,但如果没人通报,彼此都不知道对方殿内的情况。 “嗻,回贵人的话,万岁爷在里面瞧宜主子。”王磊低头的道。 郭贵人满脸喜悦,双眸突放异样的神彩,毫不掩饰的直直看向琉璃黄瓦的五间正殿。我也顺着她看去,也正好在这时,宜嫔的笑声又起,而且还有他说话的声音。 然后,我看到了他拉着她的手,走了出来…… 解释 作者有话要说:网友:cl 评论 想把康熙和德妃有情人终成眷属啊~ 其实写的不错,可方便面属大众口味,很少有人能独享~ =============== 是啊,方便面大家都可以泡的,德妃还不如去吃米线来得划算。那两只手紧紧的握在一处,皇帝先迈步出来,再微微侧身照顾宜嫔抬脚越过门坎。她的脸上笑容明亮如灿,颊畔的红晕诉说着夫君对她的喜爱,双眼脉脉的含情,眸珠随着身旁的那人而灵转神韵。 我看呆了,呆得不觉有些心绞,郭贵人的笑也没了,整个人显得凝重起来。皇帝扭头就发现了我们,他有些错愕,但在他错愕的那一刻同时,我已率先福下身去,十分清晰的道出:“给皇上请安。”却发现,原来说话时的颤动,会扯得心脏更痛。 “德妹妹来了?”皇帝没有说话,说话的是宜嫔,她很开心,声音好听又雀喜。 我笑,强扯着,用极快的语速掩饰:“来看了一下小格格,正要回去。”说完就想离开,可又觉不当,把目光移向了皇帝,他也正看着我,有些沉吟。 我微微福身:“皇上,臣妾先告退了。”然后匆忙要走。 “德嫔。”他叫住我,随即说:“朕也正好要去景阳宫书房,跟你同路。” 宜嫔会意一笑,附和说道:“那臣妾就送皇上到这里,剩下的就由德妹妹送了。” 皇帝冲她点了点头,关心的说:“快进屋去吧,小心身子。”又转头看向我,然后对我旁边的郭贵人道:“郭贵人也回屋吧,外面天冷。” 她们回应说“是”,皇帝便迈步向外面走去,我跟随在一旁。 路上谁也没有说话,他走得很慢,而我也是,太监跟宫女又远远拖曳在身后。钟粹宫与景阳宫相邻,走不了多久,就到了宫殿分路之处。 他停了下来,静静的看我,我下意识的侧首避开。 “皇上,臣妾回宫去了。”轻轻的说,身子一边往后退“婉儿。”他改口叫我的小名,又停了一会儿说:“陪朕到御书房坐坐吧。” 我低着头,没看他:“臣妾的腰有些酸疼,想回宫休息一下。” 他叹气,然后是无声无息,我又挪动着步子向后退,他没有再阻止。 回到永和宫后,整个人都瘫到了炕上,脑子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愿想。柳翠连忙为我换上家常的袍褂,四喜又端上热牛乳,我喝不下,侧着身子倒卧着,四喜遂将加了热炭的手炉拿过来捂手。 我枕着软垫闭上眼,什么话也不想说。柳翠以为我累了,便让屋里的人都出去,自己留下守着服伺。恍忽间,她替我退去了脚上的棉鞋,将腿轻挪到炕上,又恍忽间,一条薄毯盖在了我身上。 昏昏沉沉的,空气中好像有一丝淡淡的茉莉花香……我蹙眉,怎么会有这个味道,这是他惯用的薰香…… 我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睡着,香味越来越浓,微微睁眼,却模糊不清的看到有个人坐在旁边。是谁?柳翠可不敢坐在主子的炕沿上。我努力使视线清晰起来,但马上吃了一惊,是皇帝…… 是的,是他,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我支撑着坐起,低低的叫道:“皇上……” 他含笑,伸出手帮我整理鬓间睡乱了的发丝,再勾住耳垂上的东珠坠子,抚上了脸颊,温暖的拇指轻轻的摩挲着。 我一动也没动,直直的看他,想看到他眼底的深处……那里,到底是什么? “好些了么?”他轻柔,手指仍在摩挲,他习惯于这样。 我垂下眼帘,答非所问:“皇上怎么又到我屋里来了?”不知道是疑惑多一点,还是质问多一点。 他也许听出了什么,呵呵低笑出声,大手往腰间一带,把我揽到怀里,再低头看我,忍笑而说:“今日怎么叫皇上了?平时只有朕跟你在的时候,你都是叫‘爷’的。” 我满目映进了宝蓝色的光芒,那是他穿着的紫貂宁紬外褂。他的一只手搂在肩后,另一只则横托起我的腰,让我舒服的靠在上面,以至于不会酸软。我埋在他胸前,充鼻都是茉莉的香味,可是,这个怀抱不是我专有的,刚才在钟粹宫,他一定也这样搂着宜嫔……不,不止宜嫔,所有的妃嫔、贵人,所有的…… 我轻轻的推开他,他抱得让我不自在。皇帝微微皱眉,似乎始料未及,静静的看了我半天,问道:“怎么了?” 我避开他的目光,却一时找不到话题来搪塞。他长臂一伸,又将我复搂在胸前,我还没有回过神,就听到他的轻叹,然后似带无奈却又无限温柔的问我:“告诉朕,你在想什么?” 我不语,我还能想什么呢?我又不是今天才知道他是皇帝,这个后宫里,又并不是只有我一个妃嫔。何苦自添心烦,罢了,罢了…… “婉儿?”他在我耳边呵气,极力的想知道答案。 我抵住他,拉开一点距离,扯上一丝笑:“我在想,皇上什么时候进来的?” 他端详着我,似要从我脸上读出点什么,然后轻柔的道:“你侧身躺下没多久,朕就进来了。你也是的,鞋子也不脱,被子也不拿,就这样合衣睡下,着了凉怎么办?”他越说越显着急,担心之情一眼看出。 原来……那恍忽间的感觉,不是柳翠,而是他。 我心底一片绵软,他的深情体贴令我更加贪心,只是贴面到他胸前,喃喃的接着问:“皇上不是去御书房了,怎么又会到我屋里来?” 他环住我,声音饱含了宠溺:“因为朕放心不下你。”我抬头,有激动,有诧异,他很满意我的反应,低头在我嘴上一啄,继续亲昵:“你到底在想什么?刁人的小东西。” 我眼眶微热,他心里有我,是的,他心里一直有我。可是,他为什么一直要问我在想什么?难道,他知道我所想的? 他的眼眸泛着光,柔情得能涡出水来,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柔柔的看我、看我,然后,又轻轻的问道:“现在好些了么?” 我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只是被他的眼神所蛊惑,不由的“嗯”声回应。他笑开了颜,心情大好,紧抱着我,在我耳边低喃:“别胡思乱想了。” 我这才突然怀疑,他到底是在问我什么“好些了”?对上他的双眸,是那么神彩盎然,好像一切事情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我笑了,这次是发自内心的,紧依在他怀里,又带一丝无奈的轻叹:“爷……” “婉儿。”他温和的低哝,透露出浓浓的满足:“朕喜欢你这样称呼朕。” 我顾盼生色,这个我早知道,只是除了我,别人也会这样称呼么?还是有别的其它叫法?我突然想起了园子里的安嫔与僖嫔,她们说的那件事…… 我沉吟,轻道:“爷。”就趁着现在,一并问了吧。 “嗯?”他挑眉,等候下文。 我再略想了一下,缓缓开口:“正午的冬至宴,宜姐姐在东边头桌,我在西边头桌,这样……” “婉儿。”他打断我,神情有些紧张,但看到我清澈的眼眸时,又马上安慰的解释:“东边头桌与西边头桌,原是分庭抗礼的,你跟宜嫔坐在哪边都一样。” 我愣了,然后扑哧一笑,他……他以为我在抱怨没坐在东边?我本来该气恼他的误解,但看到他着急解释的模样,又不觉心里乐开了花。 皇帝不解,见我笑,他也笑:“怎么?朕说错了吗?” “不是。”我道:“爷没有说错,只是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我不急着说,先在他的长臂内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他配合着拿了引枕在后面支撑我的腰。我看了看他的神色,心情依然正好,于是说道:“爷,贵妃娘娘之后,嫔位依次下来是安姐姐、敬姐姐、端姐姐她们,奇+shu$网收集整理按理,赐位排座,也应由这个顺序来才是。” 他听后“唔”了一声,然后倏尔一笑,道:“原来你是说这个。” 我点头,他便接着道:“这个不尽然,安嫔、敬嫔与你跟宜嫔都是嫔位,不一定非要她们坐在前面。而且……”他突然凑到我面前,笑眯着双眼:“朕偏要让你坐在朕的眼皮底下,你吃多吃少,朕都要看得一清二楚。” 我微红了脸,小声嘀哝:“只是这样恐怕不好。” “怎么不好了?”他道,看着我,似有意无意的问:“谁又说什么吗?” 我摇头,神态自如。他不疑有它,轻捏一下我的鼻梁,笑道:“朕明白你的意思,只是你不需要劳神想这样的事情。”然后摸上我的肚子:“你只要想着他还有小阿哥就行了。” 我柔顺的点了点头,依进他怀里,他温暖的双臂满意的环上。 “当然,还要想着朕……” 一九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所有给我留言的大人们~ 实在对不住,更新太慢了,我很抱歉。冬至之后,便开始了八十一天的“数九”。所谓“数九”,即从冬至那天起,每九天为一组,一共有九组,做为寒冬至初春之间最冷的日子。而宫里的“数九”多半是染梅,由内务府字画署恭进内廷各位“九九寒梅图”,图上一束寒梅分九个枝叉,每个枝叉上分别又有梅花九朵,以墨线白描,每日醮以朱红填染颜色,待花朵染尽,则寒气消除,春暖雁归也。 宜嫔的产期快到了,她一下子安静了许多,花园也不逛了,各宫各院也不串门了,连路也懒得走,只在自己宫里静养待产。惠嫔便常去钟粹宫陪她,只是我的身子也愈渐沉重,所以并没有同去。闲得的无聊时候,便将“九九寒梅图”复描在银白绸上,每日染梅后,又拈线绣梅一朵,打发辰光。 乳母抱着小阿哥过来请安,小家伙正在蹒跚学步,扎挣着离开乳母怀抱,满屋里子的走走停停、嘻嘻笑笑,乐坏了众人。 果里之妻与富恰之妻仍旧是我的待产精奇嬷嬷,见这一幕,便陪笑着说:“奴才们给德主子纳福,小阿哥刚学会走路,德主子又要添一位小阿哥了,真是如意双喜呀。”我含笑受领,坐在书案后,一面看儿子玩耍,一面临颜公的《多宝塔》。 屋子里的果盒漆器、磁器、插屏,全换上了“百子图”、“婴戏图”、“连生贵子”等吉祥图案,墙上又挂着“富贵花开”、“同喜同庆”卷轴,空气中飘散着苹果的清香。这倒并不是什么异贡的薰料,而是屋内好几处都摆了苹果的果盘,寄喻“平平安安”,想来,这也是极幸福美满之景了。 我翻页、醮墨、临帖,四喜过来换热茶。不想儿子却跟着走到了身旁,一把抱住我的腿,抑着小脑袋叫道:“嬷嬷、嬷嬷”。 乳母连忙上前笑着:“这不是嬷嬷,上次是怎么教哥儿的?这是额娘,是小阿哥的额娘。”一面说一面上前来哄他说“额娘”两字。 儿子又咯咯直笑,想说“额娘”来着,却发音出来的是:“娘……娘……”乐得满屋的人都笑了。 我心里激动,放下笔要抱他,可小家伙正热衷于自己走路,嘻嘻哈哈的放开我的腿,转身不让。我也不依,马上命乳母抱住他,放到我腿上。 儿子手舞足蹈、咿咿呀呀,似在反抗。我按住他的小手,故意说道:“偏不放你,你这么淘气。”他好像似懂非懂,看了看我,又看向乳母。 我笑道:“哥儿,再叫一声额娘……叫额娘。”乳母也在一旁帮着哄。 儿子终于屈服,小嘴先嘟嘟的,然后咧开了笑:“娘,娘……娘娘。”激动的小手,直拍上我凸起的肚子。 我笑着阻止,倒是吓得精奇嬷嬷连忙叫乳母把他抱开,又惊慌的问道:“德主子没事吧?”我抚着肚子摇头,双眼只看着儿子。 这时,高进突然进来回话,略显得着急道:“主子,刚才王磊差人来禀,说万岁爷偶感风寒,传了太医了。” 众人一惊,都担心不已,我忙命四喜拿过大氅披上,立即往昭仁殿去。 到了昭仁殿,太医已经离去,王磊守在殿外,见我来了,便打千道:“德主子来了。”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只见总管太监刘绪远、顾问行,副总管太监崔进忠、斋林、尹显端五个人从殿内退出来,一见到我,都打千请安。 我于是进到昭仁殿的东暖阁,皇帝躺在床上,一下就看到了我,他声音沙哑,却面带惊喜的轻唤:“婉儿?” 我连忙过去坐在床沿边,担心的问:“爷哪里不舒服?头热么?”说着,伸手摸上他额头,虽不热,但一片的冷汗。 他却马上拉开我的手,笑道:“朕并无大碍,吃药就好。” 我又握着他的手,也是冰冷。皇帝把手抽回,我皱眉,不解的看他。他亦看到了我好似受伤的样子,有些着急,连忙解释笑道:“朕在病中,怕将病气过给了你。” 我的心又酸又疼,扯下绢帕为他拭汗,脉脉言道:“我不怕,我要留在这里侍候爷。” 他有些激动,看着我,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来,但喜悦表露于脸无疑。 王磊奉进汤药,我端起药碗试了一下温度,再递给皇帝。他一饮而尽,我又递上漱口的茶水,再是去苦味的蜜枣。 他吃了,又用小银叉扎起一颗蜜枣喂我。我瞟了一眼屋里的太监,脸微红,张嘴吃下,王磊等人马上识趣的退了出去。 他很满意,又扎第二颗喂我,我摇头道:“不想吃了。” 他笑了,声音尽管沙哑,却有无限的深情:“这颗不是你吃,是你肚子里的小阿哥。”我含笑,只得又张开了嘴。 但还没来得及咀嚼,就听道外面佟贵妃着急的声音:“皇上怎样了?” 我一惊,连忙起身站到一旁。他皱眉,说道:“你慢点儿,这是急什么?”话声刚落的同时,佟贵妃并安嫔、敬嫔、端嫔、惠嫔、荣嫔,僖嫔急急一片走了进来。 我垂目侍立,众人见我在这里,很是惊讶。安嫔眼尖,看了我端着的蜜枣碟一下,又看了皇帝手上的小银叉,心下了然,朝我冷瞥一眼。我侧目避开。 众人福身行礼,皇帝道:“朕没事,刚才已经吃了药了。” 佟贵妃见皇帝披着衣服坐在床上,便关心的说:“皇上吃了药,应该赶紧躺下,裹着被子发发汗才好。” 皇帝“嗯”了一声,说:“刚才是躺着的,只是吃药的时候坐了起来。”又看了一眼众人,说道:“你们来了,朕就再坐一会儿吧。” 贵妃便坐到床边的凳子上,说:“臣妾听闻皇上偶感不适,便同众姐妹们来给皇上请安。但因想着宜妹妹跟德妹妹的身子沉重,所以暂时没有告诉,故此宜妹妹没有来。” 皇帝点头道:“贵妃此举甚当,宜嫔的产期已近,不益走动,朕也只是偶感风寒,不一定非要来请安。” 贵妃回说:“是。”既而回头看了我一下,又转对皇帝说道:“只是没想到德妹妹已经在皇上这里请安了……” “哦,德嫔是路过乾清宫时看到了太医,才进来请安的。”皇帝淡描的说。 贵妃听了道:“原来如此。”再回头对我说:“我没派人去永和宫通知德妹妹,是担心德妹妹的身子,德妹妹不要多心才是。” 我连忙回道:“娘娘这是哪里的话?娘娘为文韵好,文韵怎么会多心?” 佟贵妃满意的点头,我回笑阖首,抬眼时却见到了敬嫔、荣嫔、僖嫔都在看我,各自神色不同。我又朝她们含笑,再转目看向皇帝,他却没有看到我,脸上略露一丝疲惫。大概是他刚吃的药,开始犯困了。 佟贵妃也看出来了,便起身告退。他没有挽留,只是转头看了我一眼,说:“都各自回宫去吧。” 众人齐声说:“是。”我便也一起退了出去。 出了昭仁殿院门,总管太监刘绪远、顾问行等人都候在外面打千请安,佟贵妃便一一的问他们,皇上什么时候不舒服的?太医怎么说?药煎了几付?一日吃多少?刘绪远跟顾问行两人躬身回答。 安嫔问刘绪远道:“皇上夜里遇了风寒,昨晚守夜当班的太监是谁?”首领太监高玉庆听了,连忙上前跪下,说:“回安主子的话,是奴才。” 安嫔便劈头斥道:“你是怎么当差的?皇上夜里咳嗽了没有,也不知道么?”高玉庆听后更是俯伏在地,颤声说道:“奴才该死,奴才昨晚上没有听到万岁爷有咳嗽的声音。” 安嫔还要再说什么,端嫔止住她,道:“安妹妹不用再问了,昨晚皇上掀了我宫里戴格格的牌子,他们必是都守在门外,哪里知道什么咳嗽声。” 安嫔一听,表情有些僵硬,扯动着嘴角。僖嫔又紧接着嘀咕,透出了酸味:“那就要问问这位戴格格,昨晚是怎么侍寝服伺的了。” 荣嫔冷不防的道出一句:“哟,那怎么好问?”端嫔也连忙附和着点头,说:“就是呀。” 佟贵妃道:“好了,都别说了,姐姐们先回宫去吧。”众人听了,便各自告辞离开。 我带着跟来的宫女往交泰殿的方向回宫,惠嫔便与我同行,安嫔、僖嫔她们也是这条路,只是略走在我们前面不远。我正和惠嫔说着话,却突然听到僖嫔嘲讽的声音,从前面隐约传来:“这回更好,抢到贵妃娘娘前面去了……” 我一怔,停下了脚步,惠嫔不解,问道:“德妹妹怎么了?”我方察觉有些失态,赶紧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 “反正我们当时都不在,她头一个到那里,谁知道是请安,还是施娇撒媚装殷勤?”她们在往前面走,而我跟惠嫔走得很慢,为什么僖嫔的声音还是这样隐约却一清二楚。 敬嫔回头望了一眼,扯了僖嫔的衣角,附耳低语了几句,僖嫔便接着扭头冷暼了我一下,高傲、不屑、甚至轻蔑…… 我有些受不了了,停在原地,隐忍的看着她们的背影。惠嫔握住我的手,一副见怪不怪,漠然的道:“德妹妹别往心里去,想着小阿哥吧,不用理会这些。” 我回神看惠嫔,她神情自然的冲我点头,然后拉着我向东出景和门,一路上都无话。 二九 四更的时候,皇帝开始发热。辰正时分(8点),三等侍卫尔格、敦柱传旨,谕内阁大学士等曰:朕今日偶恙,暂避风寒,不御门理事,可传知部院各衙门官员,其启奏本章俱送内阁大学士索额图等。(引自《起居注》) 太医院御医大脉方大夫孙之鼎、蒋燮、周汇请得皇上脉息浮洪,肺胃有热、外感风寒,以致头疼身痛,发热恶心,咽喉作痛,咳嗽有痰。今议用疏风清热汤调治。 疏风清热汤:川连五分、荆穗八分、防风八分、赤芍一钱、前胡八分、桔梗八分、黄芩八分、川芎六分、石膏一钱五分煅、薄荷、生栀仁八分、木通八分、甘草三分。引生姜一片,日服三次。(引自《清宫医案》) “回太皇太后、皇太后,总管太监刘绪远在殿外回话。”慈宁宫的西间内,太皇太后与皇太后分别坐在紫檀榻上,身旁围坐着半屋子的人,宫女翠巧进来禀告。 皇太后忙道:“叫他进来。”刘绪远低头疾步而入,跪在地上请太皇太后、皇太后的安,又请众妃嫔的安。 皇太后等不及这些,连忙的问:“皇上怎么样了?还在发热么?” 刘绪远迅速回道:“回皇太后的话,万岁爷吃了两剂汤药,热已经渐渐在退了。” 皇太后方松了一口气,又想起什么来,接着问:“皇上吃东西了没有?” 刘绪远道:“吃了。午正的时候,万岁爷进了一碗白粥和酱萝卜小菜。”皇太后略缓和了紧张的神情,自语的说:“这就好了。”一面又看向太皇太后,陪笑着道:“皇上退了热,饮食如常就好了。” 太皇太后亦点了头,手里拨数着佛珠默祷。皇太后便对刘绪远道:“你去吧,晚上再来回话。”刘绪远“嗻”了一声,打千退下。 皇太后遂又转头向佟贵妃,说:“皇上自小身体就好,少有生病,这次不知怎的偶染了风寒,发热了一整天,佛祖保佑,今日总算退了。” 佟贵妃听了忙站起身来,低头道:“是臣妾侍候不周,请太皇太后、皇太后责罚。”她此言一出,在座的妃嫔全都跟着站了起来,个个低头待罪之状。 皇太后忙道:“这是怎么说的?我并没有怪罪的意思,你们都起来做什么?快坐下吧。”众人不敢,站着不动。皇太后见状,遂扭头求助于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仍拨数着串珠默念,半晌才开口:“你们都坐下吧。”众人方敢复坐。太皇太后略停了一下,看了看众人,缓缓的道:“我知道你们都是尽心尽力的服侍,怎么敢有怠慢不周?再说这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圣人是人,皇上也是人,是人都会生病。若是这样就要责罚你们,那我跟皇太后岂不是老糊涂了?” 皇太后也道:“太皇太后说的是。刚才贵妃说这话时,我还唬了一下,摸不清门路了。”众人不便回答,皆默坐静听,不敢言语。 太皇太后又道:“现在皇上暂停御门理政,但每天早上,诸王内大臣、内阁部院、翰林等都要至后左门齐集请安。大臣尚如此,何况你们?你们每日去皇上那里请了安,又到我宫里来请安。害怕我跟皇太后担心,陪着我们坐了这么久,纵是真有责罚之处,也不忍心呀。” 佟贵妃听着动情,又站了起来,回说:“谢太皇太后、皇太后。”众人只得再跟着起来。太皇太后摆了摆手,摇头道:“这又说得上什么谢不谢的,自家人之间说话,用得上这些虚礼套语么?”佟贵妃又回应:“是。” 太皇太后看了她一眼,沉吟了一回,说:“听说皇上生病那晚,翻的是格格戴佳氏的牌子?”佟贵妃道:“回太皇太后,是咸福宫的戴格格。” 太皇太后“哦”了一下,又拨弄起串珠,佟氏不明白这声“哦”是什么意思,忙看向皇太后,可惜皇太后也不明白。过了一会儿,太皇太后才缓缓的说道:“这个戴格格,就暂时不要让她侍寝了。” 佟贵妃一听很是吃惊,在座的各位也吃惊不小,太皇太后亲下懿旨要撤戴佳氏的绿头牌,这样的处罚未免过于太重,刚才她老人家还说“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圣人是人,皇上也是人,是人都会生病”,这会儿为什么又…… 众人心下皆捏了一把汗,有同情戴格格的、也有兴灾乐祸的,表情各自不一。 我不适的摸了摸肚子,宜嫔也跟我是同样的动作。屋子里的人太多,我突然觉得有些胸闷,喘不过气来。所幸,太皇太后也乏了,叫我们都各自退下回宫。 日后的几天,皇帝渐渐的康复起来。 “朕体已大安,但感疾数日,微觉气弱,尚不能即御门理事。” “朕体已平復如常,尔等不必请安。” 我的心放下了一大半,佟贵妃跟安嫔、敬嫔她们,每日早晚两次请安,有时中午还要侍汤侍药。我因为碍着那天的事情,于是就跟宜嫔一样,以身子不便待在了宫里,没有再跟着去。而且,宜嫔就快要生产,我想素日与她交好,她此番又是头一次生育孩子。故此,便用以前绣的花样做了一对荷包,预备给她的新生儿“压枕”用。 王磊消然来到我宫里,笑说:“回德主子,奴才奉万岁爷的旨,请德主子去昭仁殿。”我含笑,吩咐乳母、嬷嬷看好小阿哥午睡,便随王磊到了昭仁殿。 皇帝正坐在南炕上看内阁票拟的本章,王磊轻声的回禀:“万岁爷,德主子来了。”他抬眼看到我,毫不掩饰的露出喜悦,我垂目含娇,微微福身下去:“给皇上请安。” 他先不语,看了王磊一眼,王磊会意躬身退去。我笑着,很自然的走上前去,然后侧身挨着他坐在炕上。他很高兴,放下折子环住我,一道炙热的气息袭向颈项。 炙热?我微蹙眉,转身摸上他的额头,另一只手又摸着自己的。他笑看着我,不疑惑也不阻止,等了一小会儿,他轻问:“怎么了,你觉得朕还发热了么?”我收手,笑道:“没有了,爷今日的精神大好。” 皇帝一把握住柔胰,指腹细挲着光滑的手背,略带埋怨的说:“朕早已经大好,是你连着好几天都没来瞧朕。看样子,朕怎么样了,你都无关紧要似的?”话虽是如此说,可皇帝的眼神却依旧温柔。 我也很温柔,用浅笑掩饰着,这个问题倒不好解释,也不好回答。 皇帝见我没有反应,倒像担心自己把话说重了,又忙替我圆场说道:“当然,你如今身子不便,朕也曾特准你不必来请安。但是现在朕已经痊愈,你就必须每日加倍的来请安,以补偿前几天你欠朕的,你可愿意?”最后两句话,他是挨着我耳边喃呢。 我笑,偏头也凑近他的耳朵,故意呵气吐道:“愿意。”一不小心,红唇碰上了耳垂,他立即轻颤了一下。 大腹便便的身子平衡度本来就不好,刚才稍微的倾身一点点,就险些栽进他怀里。幸好他疾速抱稳住,在确定我安然无恙后,沙哑的问:“你是在诱惑朕么?” 我笑弯了媚眼,我喜欢看他双眼的迷情,还有不能即刻放纵的隐忍,趁势依偎在他胸前,忍笑着说:“爷以为呢?” 皇帝以二指抬起我的下颔,让我与他对视。我噙笑,大胆的抚上他的脸颊,他低下头,我闭眼,接下来的就应该是……  “回万岁爷,裕亲王、恭亲王还有承亲王在外边递了牌子。”窗外,总管太监顾问行迟疑的声音响起,他大概害怕撞坏了皇帝的好事,但又因是三位王爷候在外面,亦不敢怠慢,只好硬着头皮的回禀。 果然,屋内,皇帝的唇硬生生的停到了半中央,我睁开了眼睛,看到了他一脸扫兴的模样。 我笑,轻语:“爷既然有事,那我就先回去了。”一面说一面起身告辞。 他嘴里“嗯”了一下,但拉着我的手不让走。然后对窗外说道:“先让三位王爷到东暖阁用茶。”顾问行“嗻”的一声,领命去了。 皇帝又转过头来看我,眼里依依不舍,紧拉着手不放。我道:“爷这样不松手,我站着腰疼。”这招真是屡试屡爽、百发百中,他无可奈何的松开。 我如愿以偿的福身后退,他突然又叫住,轻说:“朕晚上到你宫里去。” 我回头扬唇,深情望住他,洋洋自喜,微启半吐道:“好……” 夜火 作者有话要说:我从四月初准备考试,到五月中旬考完,没有码一个字,此我之罪。 五月是旬考完,到六月中旬端午,没码一个字,此我之罪。 六月端午已过,酷暑渐近,坐在电脑前打字,主机热浪翻滚,加之灵感缺乏,几有弃坑之想,此亦我之罪。 至上次放言七日更新后,愧见各位兄弟姐妹,逃避现实,不敢上晋江网一步,只怕上来一步百悲生,此我之重罪也。 今努力码字,粗糙不堪,请众姐妹勿在饭后阅读,以免浪费国家粮食,谢谢为感。 罪人:宇文X上。常常听年长的嬷嬷说,灯烛爆花是吉瑞的兆头,是火神娘娘预先给人们的提示,意味着喜庆将要来临。我记得我小时候有一次,家里的红烛爆了火花,家下嬷嬷便乐滋滋的给额娘纳福:“恭喜太太、贺喜太太,灯烛爆、喜事到,今日太太必有喜讯。”果然,到了四更,白氏姨太生下了弟弟伯启,我便真的相信这样的吉兆。 “啪兹”火光猛跳一下,屋里忽明忽暗了一回,我越过他宽厚的臂膀,看向窗下的更烛。这是第几次了?从他一来便开始爆了一遍又一遍…… “你还没睡?”皇帝低喃,微微半睁开眼,拖着从梦中带来的沙哑:“在看什么?” “没什么。”我笑答,轻轻翻了下身,移开了目光。记得以前的嬷嬷们还曾说过,如果爆花时只有一个人看到,那就暂时不要告诉别人,不然就不灵了。 “那就快睡,都几更了?”他为我拢了拢被褥,大手在被子内寻找到我的手,然后捂到胸口,热源便在手心里漫开。 “好。”轻应一声,慢慢的闭上眼睛,嘴角的浅笑上扬。 夜里好像不是很宁静,皇帝紧贴着我,后背开始有些潮热。我想挪动一下身子,可似乎挣扎不醒,皱蹙着眉头,额心又在出汗。 窗外有嘈杂之声,断断续续,急急促促,似梦非梦。终于,翻得了一下身,用手抵住了坚实的胸膛。好热……不知是他的身子,还是我的,只觉得那胸膛如火一般的烫,眼皮却怎么也拉不开。 “万岁爷,万岁爷!”外面怎么这么吵?是何人敢如此惊驾? 枕边的身躯动了动,没有搭理。 “万岁爷,万岁爷,不好了!”声音又起,似乎不怕担上惊驾之罪。 “什么不好了?”床畔之人闻言蓦然坐起,扬声即问。 回答之声突然哆嗦异常:“回万岁爷的话,前面西膳房走水,已经延烧到了后右门……” 什么!?我惊醒,如做恶梦,满背的冷汗。只是,这并不是梦,前面真的失火了。 皇帝立即更衣,并令太监禀告火情。我亦赶紧穿上衣袍棉褂,松散的发辫还来不及梳理,他便要匆忙的出门。 “爷!”我叫,却又突然觉得叫得累赘。我该怎么办?我此时害怕他的离开。 皇帝回头,却脚步不停:“朕去太皇太后宫里,你待在这里别出来。” “不。”我立刻否道,前面是怎样情况,他过去,又怎能让我在屋里待得住?“我要跟爷一起去。”我疾步上前拉住他,不管旁边有众多的宫女、太监。 “你去做什么?”他吃惊,又心急太皇太后、皇太后,又害怕我的那句“一起去“,连忙的说:“你就待在屋子里,朕一会儿就回来。” “不,我不放心……”眼中流露的是同样的害怕。 他微愣,一时顿住,既而一副豁然明瞭。他是了解我的,并加宠溺与稍稍的纵容。只是此刻不容多想,反握住我,微叹了一声,对顾太监说:“去把德主子的大氅拿来。” 顾问行忙说“嗻”,拿出绿昵织金大毛披氅,柳翠忙为我披上,然后便跟着皇帝急急的出门。 火光已经烧红了半边天,隔着重重宫墙看到浓烟滚滚而上,四处漫散。皇帝紧拉住我的手,欲从旁边的承乾宫前穿过。没想到,佟贵妃早已在宫门处等候,一见到皇帝,便焦急的迎上前说道:“皇上这是要去哪儿?臣妾请求皇上不要去前殿,火势已大,皇上一定要保重龙体。”随后,她又看到了跟在一旁的我,表情更加惊慌,脱口即出:“德妹妹也要去吗?” 我还未回应,倒是皇帝轻嗯了一声,同时不着声色的放开握着我的手,说道:“贵妃不必担心,朕现下去慈宁宫、慈仁宫问安,正好贵妃也同朕一起去。” 佟妃听到皇帝不是去前殿,便松了一大口气,连忙回说:“臣妾遵旨。” 众太监、宫女继续提笼围簇前行,来至乾清门前,一片嘈杂急乱,滚烟弥漫。当班章京奔跑来禀,火已烧到中右门。皇帝顾不及其他,急命速速救火,再疾步的奔隆宗门而去。 我突然想起了太子,而太子的毓庆宫就在乾清门不远。“皇上,臣妾想去看看太子,太子一定吓坏了。” 我说,心里想着也许太子在哭,也许精奇嬷嬷也劝慰不住。 皇帝闻言止步,他亦担心太子,正好我说出,他点了头,对我道:“好,你去把太子接到慈宁宫来。”又命王磊:“你跟着德主子去,小心侍候。” 我点头,转身要走,佟贵妃忙开口:“德妹妹要当心身子啊。”又命宫女:“柳翠,你可侍候好你的主子,不可有半点不是。” 柳翠回应说“是”,我心里有些暖意,贵妃待我的确不同旁人,感激的回眸:“谢娘娘。”亦看到,皇帝也带赞赏的眼神。 毓庆宫里,太子的确是吓着了,愣木着没表情,但一见我去,便立即哭了出来,抱住我“安布、安布”的直叫,嬷嬷、乳母也都跟着擦拭眼泪起来。首领太监崔林玉道:“刚才太子爷愣木了好半晌,不说话,也不喝水,奴才们都吓死了,幸亏德主子来了,太子爷哭出来就好了。”说着已是老泪纵横。 王磊因与崔林玉有些交情,便上前劝慰了一番。我哄了太子止住哭泣,命太监准备太子的暖轿,赶紧的接了去太皇太后宫里。 到了慈宁宫,皇帝与佟贵妃已经去了慈仁宫请皇太后安。太皇太后一见到太子,便叫到身边,抱进怀里,太子眼睛一红,又哭了起来。吓太皇太后轻拍太子的背,安慰道:“不怕,不怕,太子不怕。”。 我扶着腰坐到一旁,有些酸痛,微微的喘气。苏麻喇额涅嬷嬷亲为我端了一杯热茶,我双手接住喝了一口。屋里没有了话语,太子哭累了,便倒在太皇太后怀里睡着,嬷嬷们小心的抱过来,放到热炕上。 太监进来回说,皇上去了奉先殿,佟贵妃则留在慈仁宫陪伴皇太后。太皇太后听了,点头说道:“很是。”一脸的焦虑与疲惫尽现,剩下的就只有等待。 等待又是极其的漫长,我与苏麻喇额涅嬷嬷陪坐着,看着太监一次次进来报告情势。火越烧越猛,寅时(3点-5点),延烧到了太和殿,复及东斜廊、中左门,太监侍卫抢救不下,大火烧了一夜。巳时(9点-11点),火息,紫禁城三层汉白玉丹墀上的太和殿,毁于一旦…… 王依依散记 (一)王依依  依依九岁,爹爹死了,母亲为了养活三岁大的弟弟,只得将她卖进了王府。 依依十二岁,王府的二太太相中了她,收到身边做了小丫头。 依依十五岁,出落得越发齐全,二太太又将她指给了大少爷做屋里的人。 大少爷是二太太生的,府里的大太太没有儿子,大少爷就是王府的正经少主子。依依只是一个孩子,行礼那天,她只顾低着头,大少爷揭开了红红的盖头,怜惜的对她道:“依依,我能给你的也只有这一张红盖头。”依依明白这话中的意思,红盖头是她提出的唯一请求。这同时也成为了王府的笑谈,人们总在茶前饭后议论着,一个搭着新娘子红盖头的小姨娘。 “依依,你本家姓什么?” “不记得了……” “那,你以后就跟我姓王吧。” (二)福康安一直以来,她都是在我的梦境中出现,时而含笑清晰,时而幻影模糊。我不知道她是谁,我也不想去追问,我只喜欢这样静静的,静静的等着她来,再看着她去。wωw奇書com网这样过了很久很久,我每天都在静候着渡过,直到有一天,我在伯源兄的家里,看到了真正的她…… 依依…… 她是王伯源的宠妾,是王伯源呵护在手中的明珠。她很爱笑,笑起来美艳动人,她的舞姿出色,跳起来勾人心魄。王伯源怜她疼她,她也爱他敬他,他们是众人口中郎才女貌,是百家笔下的神仙眷侣。 可是,我知道那梦里的人,的确是她。 也许,她是我上辈子所欠下的债,今生也无力偿还。 “依依……”我欲言又止。 她落泪了,记忆中的她总是欢笑,何曾此番。“大人,我们还是不要见面为好。” 我哑言,苦涩难堪。她走了,我无力挽留,我爱上了至友的女人。 (三)二太太二太太去世了,她养了一个好儿子,享尽了荣华富贵,她的牌位进了王氏嗣堂,棺椁却不能与王老爷合葬。因为她是个妾,而合葬只属于正室。 依依常在想,如果有一天她死了,会是葬在哪里? 她也如此的问过大少爷,大少爷笑她傻:“依依,你我当然生死同依。” 可依依知道这不可能,大少爷也有自己的正室,那位官宦家的小姐,会识字,会写诗,识大体,明大理。 合葬只属于他们,而自己,不过是临近主墓的一处坟茔。 “依依,跟我走……依依,我们走……” “不!”她从睡梦中惊醒,夹了一身的冷汗。 双手抱膝曲成一团,半垂青丝掩不住满脸泪痕。 “大人,我们不能这样……” (四)王伯源她怀孕了,他知道自己不是那孩子的父亲。 他也知道自己的至交好友爱上了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却是他的爱妾。 他的爱妾,那个单薄着身子的小女孩,九岁稚龄卖给了人家当丫环。 丫环啊,可怜的小丫环,数九的寒天,冻红了小脸。 他是家里唯一的少爷,他要的没有得不到的。 他喜欢这个丫环,他要把她收在房里。 所以,十五岁上替她开了脸,除了正室和他的小丫环,再没有其他的妾。 可是,他的小丫环背叛了他,他的至友也背叛了他。 他应该感到愤怒,至少应该让他们感到羞惭。 但,他看到是依依的一脸愁容,一脸的担惊受怕。 他的依依不幸福,他竟然不能给她幸福。 他悟了,不如,就此放手…… 作者自注:此狗血无聊之YY文字与“片片”没有一丁点联系。只因有一位叫做“王依依”的妙龄热血少女,一心想与孝贤皇后的侄子福康安帅哥搞jq,故此YY散乱片段几场,以淫王依依。列位如有不适者,请往《清宫遗恨》拍砖,“片片”在此申明无关。 心情 因为这场火,宫里本应围炉赏雪、承恩赐宴的腊月,却是笼罩在烧焦的气息中异常沉闷的度过。腊月廿四的小年饽饽宴取消,腊月廿六的慈宁、慈仁两宫请安宴也取消。转眼到了年三十,宫里勉强有了些节日气氛,不想皇帝又取消了乾清宫的除夕家宴。 皇帝没心情过年,妃嫔们甚至不敢在宫里多挂一盏灯笼。冷冷清清的,都快比过了寒食节。 宜嫔如愿的生了一位阿哥,正月初四便是孩子的满月。虽然没有大摆酒宴,但皇帝赏下了饽饽桌,内务府又送来了金锁、金碗。众人挤在宜嫔的钟粹宫说了一大堆祝贺的话,这算是给这新的一年,凑出了点儿热闹。 我的产期也渐临近,额娘送进来家书,嘱咐我注意身子。请脉太医、精奇嬷嬷每日也轮番上阵。好在这并不是我的头一胎,富恰之妻和果里之妻两个比前年我生小阿哥时放下了大半的心。 这一日,惠嫔去钟粹宫瞧了宜嫔回来,对我笑道:“宜妹妹的小阿哥别提多贪睡了,眼瞅着他刚睡醒,我们正想哄他玩耍,不料他哈欠一打,转眼功夫就又睡着了。” 我听了甚是有趣,便笑说:“怎么不抱他出来走走,也许他就不睡了。” 惠嫔喝着茶,一面摇头,一面笑:“我哪里抱得出来?宜妹妹宝贝得什么似的,如今晚上睡觉,小阿哥还跟着宜妹妹睡了。” 我会心的点了点头,想起前年儿子在遵化温泉出生时,我也是守着他日夜不离,就怕饿着、冷着了。 柳翠、四喜摆上了新制的饽饽和干果,惠嫔拿了一个桔子剥着,又问我:“德妹妹的小阿哥呢?在睡午觉吗?”我笑道:“是在睡午觉。他现在会走路了,淘气得不得了,每天哄他睡个午觉,我也好安静一会儿。”一边说着一边轻挪动身子,依在炕桌前敲小核桃。柳翠见了,立马过来替我重新放好靠垫,让我舒服的歪着。 惠嫔眼中露出几许羡慕,抿嘴笑道:“德妹妹可别嫌小阿哥淘气。”又一指我肚子,打趣的说:“以后呀,只怕还有更淘气的呢。” 我亦含笑低眉瞧了瞧,再抬头时,却又见惠嫔幽幽的叹起气来。 “德妹妹真是好福气啊。”瞧她这神情,知道她是在想保清阿哥了。 保清阿哥是惠嫔所生,皇帝的第五子,比皇太子还大两岁,因当初太皇太后下旨皇子避痘,就一直养在了内务府总管噶禄家里。 我有时很难理解惠嫔的心情,她很喜欢孩子,凡是看到小阿哥、小格格们,都会情不自禁的抱到怀里哄逗一番。可她在哄逗别人的孩子时,却好似丝毫也不想念自己的孩子。宫里哪位贵人、格格有喜了,她跟着高兴;哪位小阿哥、小格格生病了,她又跟着着急。偶尔她失神发愣,也不过转眼即逝。只有今天在我面前,才微微的叹了气,哪有母亲不想念自己的儿子? “惠姐姐。”我轻轻的道,她还有些失神,但马上凝眸于我。“惠姐姐,皇上不是说,等天气暖和了,就把保清阿哥接回宫来跟太子一起读书么?” 惠嫔木愣一下,但眼神马上明亮起来,急忙求证:“皇上也跟德妹妹这样说过?” 我颔首,惠嫔笑开了花,拉住我的手说:“皇上也跟我提过,可是我没敢想。如今德妹妹也这样说,想必皇上骗我也不会骗德妹妹吧?” 正高兴着,端嫔竟然来了。她没想惠嫔也在这里,一时有些不好意思。我们笑着彼此让座,柳翠又换上新茶来。 端嫔有些面带歉意,陪笑的说:“我来得冒昧,打扰到两位妹妹说话了。” 惠嫔跟我都吃了一惊,但因素晓端嫔为人老实,不善多言,且对各宫嫔御都亲切和睦,所以不及我开口,惠嫔便先道:“端姐姐这是哪儿的话?我们盼姐姐来‘打扰’还来不及了。”我亦点头附和。 端嫔方放下了心,喝了口热茶,又说:“我本来是去承乾宫给贵妃娘娘请安,出来的时候想到德妹妹的永和宫就在旁边,所以过来看看。”话虽平实无华,却难得她有心。 “端姐姐去给贵妃娘娘请安,可是有什么事么?”惠嫔看了我一眼,却对端嫔而问,她素知端嫔的性子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果然,端嫔说道:“是有一件事。我宫里的戴格格有喜了,所以来回贵妃娘娘。” “哦?”我刚拿起茶杯要喝茶,听如此,便笑道:“那真是好。太皇太后跟皇太后知道了,又要高兴一回了。”说罢看向惠嫔。 惠嫔倒没有及时的反应,手里又剥着一个桔子,抿嘴一笑也不说话。 端嫔没注意,只是接了我的话,倒显得有些担心:“贵妃娘娘也是这么说。可是因为皇上去年冬月生病,太皇太后下旨停了戴格格的牌子,这会儿又有了喜,只怕未必高兴。” “戴格格的喜脉多少日子了?”惠嫔知道端嫔所虑,未等她说完便问道。 端嫔道:“太医说两个多月了。” “哟!”惠嫔一笑,看我一眼。“算算正好是皇上生病以前。”再转头对端嫔道:“这算是戴格格她自己的造化,太皇太后菩萨一样的人,又岂会不高兴?” 端嫔听了一想,甚觉有理,于是舒解了眉头。大家又说了一会儿话,彼此告辞。 晚上,富恰之妻、果里之妻来我屋里请安,因我产期临近,她们每晚便同接喜嬷嬷们一起留在东、西配殿里守喜。而屋子内的值夜宫女,仍是柳翠、四喜、四秀、春来、庆香她们五个轮流当班。 乳母把儿子抱过来玩耍,小家伙扒在炕桌上抓着围棋子,左扔右抛的弄得炕上、地上全是。我靠在炕的另一头笑弯了眼,双手合掌拍响,想引起儿子的注意,然后对他展开双臂,说道:“来,到额娘这儿来。”只是小家伙伊伊呀呀,隔着炕桌自己玩自己的,一点也不给面子。 尔后,皇帝来了。如同前几日一样,满脸的疲惫,却对我勉强扯了一丝笑。 宫女们福身散尽,皇帝就挨着我坐到炕上。 “今天都干什么呢?”他问,好似一种习惯,以至于我也习惯了。即使偶尔有两三天他没来,也会打发了身边的太监来瞧我在做什么,然后去给他回话。太监又总是笑烂了一张脸,问道:“万岁爷打发奴才来看看德主子在做什么呢?” “主子在歇中觉了。”这是宫女们回复得最多的话。 “在想什么?”他见我没回答,复问。 我一笑,回说:“没什么。今天惠姐姐跟端姐姐来我屋里坐了一会儿,陪我说了一会儿话。” “哦。”皇帝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便没了后话。而且,他好像真的很累,身子往后一倒,双手枕在脑后的躺到了炕上。 我知道他没有心情,太和殿之灾,让他连正月初一受亲王、贝勒、大臣们的朝贺都想取消。可是这一天的朝贺又必不可少,没了太和殿,就改在了乾清宫。至此,这个年比以前的寒碜了多少。 “爷。”我轻唤,侧身扶着腰,压低身子凑到他耳边。“恭喜爷了。” “恭喜什么?”他侧头看我,黝黑的眼睛我却看不出答案。 “戴格格呀。”我含笑,以最短、最直接的回答。 “哦。”他又应了一声,一副原来如此的样子,又没了下文。 我不死心,支着身子歪在一旁,问他:“爷难道不高兴么?” 皇帝闻言看着我,目光渐渐往下走,最后移到了我的腹部。我脸微烫,有些不好意思的顺着看下去,一只温暖的大掌已覆了上来。 “爷?” 他咕哝,抚摸着我的肚子,眼神有些涣散,声音极轻:“有什么好恭喜的。”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他也不再说,坐起身来,一把将我搂进怀里,一阵耳鬓斯磨。 “朕累了,我们睡了吧。”他低语,我也颔首同意了。 小儿子 几天之后,我迎来了我的第二个孩子。 当时宫里刚刚掌灯,皇帝撤了克食,让我慵懒的靠在棉垫软枕当中与他秉烛对弈。我持着白子,正在棋盘上犹豫落子之处,突然腹中吃痛,棋子应声滑落,砰脆清晰。 他一惊,立即明白,连连叫人,嬷嬷和宫女蜂拥而入。 我不是第一次生产,但仍没多少经验。精奇嬷嬷们放产床、绑红布、请送子观音、在碧纱厨上挂铜镜,一切有条不紊。 我告诉自己别紧张,这一回,至少我知道皇帝就在屋子的另一头焦急踱步。可是破水的时候,我还是害怕得呻咛出声。 接着宫缩加剧,孩子就要出世,我阵痛难忍,不免叫了出来。皇帝的声响突然近至帘帷外,太监拼死跪挡,我听到他心烦的喝道:“蠢东西!”又扬声:“为什么这么久?若是有一丝不妥,仔细尔等的性命!”吓得众嬷嬷念佛乞求。 “哇哇……哇哇……” 须臾,孩子出来了,哭声可谓洪亮。我用剩余的力气,抬头看向接喜嬷嬷双手托起的小小身躯。 是小格格么? 富恰之妻跪在床畔喜不胜收:“恭喜德主子,又是一位小阿哥。” 哦,是小阿哥啊。 为此,宫里又热闹了一回。 “主子,该吃药了。”柳翠捧着莲叶描金盘,轻轻的走到床边。 我皱眉,瞟了一眼,便翻身将脸转到了床里面。又是药…… “主子?”柳翠无法,又轻声唤了一下。 “这是什么药?”我道,拉高被子,捂住了半张脸。 柳翠笑回:“是‘调荣回乳汤’,主子昨日也喝过。今天早上太医来请脉,说再煎一剂,伺候主子午时服用。” 我不语。所谓‘调荣’即是调和气血,‘回乳’便是隔绝乳汁。是了,刚生的小阿哥自有乳母喂奶,我当然便要喝这“回乳汤”。想着,不禁有些吃味,无奈的叹一下,闷声说道:“先放下吧,我有些困了,起来再喝。” 柳翠当然还想说些什么,可是却被另一个声音夺了先。 “怎么?都快过正午了,还困么?”这个声音,不是皇帝是谁? 屋内伺候的人都齐声请安,可我没动,依旧面朝床内躺着。 他并不在意,上前坐到我床沿边,宠溺一笑,柔声的说:“怎么跟孩子似的,快起来把药吃了,冷了就不好了。” 我方才不情愿的翻过身,略带抱怨的看他。他仍是一笑,从托盘里端起药碗,柳翠便扶我坐起来,又披衣服,又整靠枕。我接过药,一口气喝下,虽不十分苦涩,但仍刺激到了味蕾,眉头皱成一团。幸好四喜奉上了赤砂糖,我拣了一块含在嘴里,她们便相互示意的退了下去。 皇帝轻点一下我的鼻梁,道:“为什么不按时吃药?” 我不答,却反问:“爷知道这是什么药么?” 他含笑,想必当然知道。我更加不是滋味,把头偏向一边,幽幽的说:“爷为什么要我吃这样的药?”他见状伸手抚住我的脸,让我与他对视,望进了眼眸深处:“朕是为了你的身子好,你瞧哪个妃嫔、贵人自已喂养阿哥?” 我不语,又把头撇了过去。不对,他这话不对…… 皇帝没注意,只顾温柔的劝说:“俗话说‘良药苦口利于病’,你再忍忍,过几天就不用吃这药了。” 可是…… “宜姐姐也吃这药么?”我道,用很轻的声音,但足以让他听见。 惠嫔说过,宜嫔宝贝她的小阿哥,晚上还要睡在一起。我是过来人,在遵化温泉的时候,我的小阿哥也跟着我睡,那是因为我晚上要亲自喂他。所以显然,宜嫔----她没有喝“回乳汤”。 可为什么要我喝? 我看到皇帝微微一愣,虽然只有那么瞬间,却让我更加的肯定了答案。心中不免酸涩起来,我开始懊恼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宜嫔没喝就没喝,她要自己养阿哥就自己养,我何苦要问? 但话已经说出来了,后悔也没用。他看着我,脸上却仍是一片温柔。 “当然。”他微笑,一副坦然。“你也知道,这是宫里的规矩。” 说谎…… 我跟着他笑了,不过是在笑自己。说谎又怎样,这宫里有太多的事情,只要心里清楚就好,没必要点破,也没必要去追求一模一样。或也许是因为这两年来,我太过于养尊处优,也太过于放松自己,才会在刚才,突然想追问一些“没必要”的事情。 皇帝见我笑得诡异,不觉有些心虚,清了清嗓音,岔开话题。“朕听说,昨日承王福金来了……”说着又停住了,原因是,我将头扭向了别处。 我不知道我是刻意的,还是无意的。但初春的阳光,却是在这时无意的射进了窗棱,外面是一片的明媚,竟连鸟雀也在这时叽喳起来。我是被窗外的热闹所吸引,所以,根本没注意他在说什么。 “婉儿。”他轻声唤我。 “嗯?”我回过神来,好像觉得他眼中有丝无奈。 他说:“若是这个月你嫌在屋里待着闷,就让你额娘进来陪你可好?” “好。”我眼眸发亮,一片惊喜。 这回,他很满意我的反应。但我想,这是不是一种补偿。 以后的几日,额娘便每天到宫里来陪我。早巳正(10点)进来,晚未正(16点)出去,虽车轿频换,但额娘并不觉得疲累。额娘说,这是莫大的殊荣。 我的身子一天天的恢复,天气也一天比一天暖和。可惜额娘不让我出门,精奇嬷嬷也絮叨着:“阳春风大,德主子尚在月中,吹不得半点风。”于是,我也只好待在屋里。 我的两个阿哥,小的一个嗜睡,每次乳母喂饱后,便抱到我这边来,他总是看也不看他额娘,就直接睡了。等他醒来的时候,小嘴又吮动着要吃的。大的一个则淘气,跑跑闹闹,嬷嬷、乳母丝毫不敢松懈。有一次竟自己爬上炕来,把熟睡中的弟弟给弄醒了。小家伙撇嘴一哭,他也被吓哭了,嬷嬷们都哭笑不得,连忙哄两位小爷。 额娘说,我小时候也是这样偷偷爬上炕,把妹妹晓莲给弄哭了。我说,弟弟伯启刚出生时,晓莲也曾这样弄哭过伯启,但因为害怕被大人说,还让我替她保密一辈子。额娘笑了,她从来不知道晓莲还有这样的淘气事。想来,那个柳枝萌芽的春天,那两个年幼的女儿,那个襁褓中的儿子,该是多么美好的画面。 “娘娘。”是额娘在叫我,可我宁愿额娘叫我的乳名。 怀里抱着刚睡醒的小儿子,一面轻轻摇动,一面看向额娘。额娘笑道:“明日是小阿哥的满月,娘娘的身子也大好了,各宫的娘娘想必都要来祝贺,望娘娘多加注意,还是不要吃酒为好。” 我点头,笑回:“是,女儿谨记。” 额娘仍微笑着,看了看我怀里的孩子,又说:“还有一件事要奏闻娘娘。娘娘的外祖家里,昨日添了一个小丫头,老太太高兴得不得了。” “哦?”我也高兴,忙问:“是大舅舅家,还是二舅舅家?” 额娘回道:“是二舅舅家的文宇,成亲两年了,这是头一胎。” 我听了更加高兴,想起以前在外祖家读书时,这位表兄便有一番“生儿不如生女”的理论,还说女子若是能读书识字,绝不会逊色于天下的男子。现在,他头胎就得一个女儿,也算是遂了心愿。 想到此处,不觉心中一动,转头叫柳翠:“去把我给小格格准备的那个红木罗钿盒拿来。”柳翠拿来了,额娘有些不解,我笑道:“里面是些小玩意,送给二表兄新出生的小丫头玩吧。” 额娘便道:“娘娘刚才不是说,这是给哪位小格格准备的,怎么好给文宇的丫头?” 我笑得更深了,低头逗着臂弯中的小儿子,却是回答额娘:“小格格呀?小格格她已经用不着喽。” 一旁的柳翠恐额娘还不明白,连忙解释:“太太不知道,小阿哥没出生前,主子盼着是位小格格,把如意锁、小金镯、小金坠子都早早的准备好了。” 额娘这下明白了,含笑点头,忽又想起什么,说:“还有一件事,要请娘娘的示下。” “额娘请说。” 额娘好像有点为难,但终于说道:“娘娘外祖家的老太太,想请娘娘给文宇的小丫头赐名。” “外祖母还是这样喜欢女孩儿?”我笑道,素知外祖母疼孙女比疼孙子更甚。“可是孩子才刚出生,这么早就取名字,恐怕不好。” “我也是这个意思。”额娘也笑道:“可老太太说,请娘娘赐个乳名也好。” 我闻言低眉思索,大儿子却从后殿蹒跚跑了进来,见我抱着他弟弟,便也吵着要抱。正好小儿子也饿了,乳母接了过去喂奶,我才弯身将大儿子抱坐到腿上。 额娘看着很开心,想哄他说话:“阿哥歇中觉起来了?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儿子看着额娘咯咯直笑,手里还拿着一个绣大红缎荷包不停的晃动。我看了看那个荷包,对额娘笑道:“外祖家刚得的小丫头是从‘金’字辈的,就用‘锦’字吧。” 额娘也甚觉满意。 作者有话要说:哎,我会努力的。 赐名 春天就这样一日一日的过去,桃花也开过了它最繁茂的时节。惠嫔跟宜嫔倒是来约过我几次,但因两个孩子闹得紧,最终还是错过了赏花。 我笑笑也罢,今年谢了,横竖还有明年。 三月十八日的万寿节,宗人府上了折子,请皇帝给小阿哥们赐名。而皇帝崇尚汉学,按照汉人给孩子取名的习俗,选了“胤”字为辈,大臣们便开始拟了各样寓意吉瑞的字呈上。 可皇帝又下谕,第二字需从“示”字旁。翰林院的大学士们便又找遍了所有从“示”字旁的吉祥字,最后呈上了“禔祺禛祥,礽祉祐禶”。 禔,安也,福也。皇帝用朱笔圈了,给了惠嫔的阿哥。 祉,福也,吉也。皇帝给了荣嫔的阿哥。 皇太子的名字,皇帝想了很久,最后圈了“礽”字,大概是除了字本身的“福气”之意外,还从了另一个“仁”字音。而这个字,也正是皇帝所推崇的为君之道。 我含笑,轻轻的为他换上热茶。皇帝抬头看我,突然便问:“你觉得礽字可好?”原来,他还在为皇太子的名字斟酌,因为皇太子的名字,又不光是一个父亲对于儿子的期望,更是一个国家对于未来的帝王。 “爷觉得‘礽’字有什么不好吗?”我没答,只是反问。 他笑了,说:“好像平实了一点。” 我看了一眼折子上的那几个字,回笑道:“若要显祥瑞,爷用‘祥’字可好?” 皇帝略想了想,最后摇了头,对我说:“不了,也许平实点,压得住些。”我笑着点头。压得住,是任何父母都对年幼孩子的一种希冀,压住了,就不怕孩子再跑掉。 “婉儿。”他见我没了下文,便伸手拉我坐到炕沿边,眼里充满了好奇:“你难道不想知道,你的两个小阿哥取什么名字吗?” 我闻言对上他的双眸,微微挑眉。怎么会不想知道?只是有人正热衷于卖关子罢了。 皇帝立马看出了我所想,呵呵笑开,很是高兴。“不如这样,朕让你自己选。”他说道,将炕桌上折子移了过来。 我更是挑眉,但说实话并不惊讶。因为我中意这折子上的一个字,而不知道他,是否也知道。我有私心,他既让我选,我也不推辞,浅浅一笑,直指了折子上的“禛”字。 禛,同真,以真受福也。 “爷觉得此字可好?” “好。”他笑着回望我,很满意的样子,仿佛让我觉得他也是早已中意。 “那就请爷将此字,赐给我在遵化所生的小阿哥。”我道。 皇帝欣然同意,持笔蘸了朱砂圈住。我心下高兴,眼角上扬,却瞧见了太监顾问行在暖阁门外犹犹豫豫。 我示意他进来,顾问行便侧身挪到门槛内,低头轻说:“回万岁爷……”又有些犹豫,没有一口气说下去。 皇帝闻声抬头,问:“什么事?”顾太监方才回道:“宜主子在外面请安。” “哦。”皇帝一笑,看了看我,便吩咐说:“叫宜嫔进来。” 顾太监“嗻”的回应出去,我便起身站了起来。宜嫔盈盈而入,抬眼一看,穿的是洋红百蝶牡丹薄袷袍,戴的是累丝绕翠福寿簪,眼若青杏含水,面若蜜桃施脂。而她也正巧对上了我的视线,含笑一下,再转眸看向皇帝,福下身去,口中说道:“给皇上请安。” 我紧接着上前颔首,笑道:“宜姐姐来了。” 皇帝看着高兴,放下手中的折子,说:“宜嫔她是难得来一次,平日都把心思放在她小阿哥身上去了。”我附和着皇帝笑,却不知道他说这话,是否有吃味的意思。 而宜嫔也只是含笑,算是默认了。 皇帝带着宠溺的摇了摇头,一副了然的说:“今日来乾清宫请安,必有是什么事才来。”说完又看着她,笑问:“是什么事呢?” 宜嫔也不客气,见皇帝这样问,便如实的直回:“臣妾来瞧皇上给小阿哥赐的名字。”说着她已看见炕桌上的那八个“示”旁字的折子,一脸好奇。 皇帝素来知晓她的心直口快,并且纵容着,凡她所求的,几乎没有不给。于是看了我一眼,再对宜嫔说:“原来是为这事,那你来得正好,朕刚才还跟德嫔说起了。”说着,见宜嫔仍瞅着折子不转眼,便索性将折子递给了她看。 宜嫔欣喜接住,皇帝又笑:“都站着干什么?坐下来慢慢瞧。” 话虽如此,但皇帝坐着的南炕,我们是谁也不敢再坐上去。太监们懂得观察内情,早已端了两个梨木圆墩进来,我同宜嫔便坐在了炕前。 “德妹妹的小阿哥是这个‘禛’字?”宜嫔一看那折子旁边的朱批,便侧身指着那个字问我。 我微笑点头,她看上去也是跟着高兴的样子,但马上又故意的对皇帝娇嗔:“皇上偏心,把好的都给德妹妹了。” 我不由一愣,这话说得矫情了,可皇帝却哈哈笑出了声,想是已经习惯。 “你自己看看,这折子上的字,哪个不好了?”忍住笑,皇帝指着她手上的折子反问。 宜嫔方又低头看了一回,然后大胆开口:“那就请皇上将‘祺’字赐给臣妾。” 皇帝的笑意更深,显然他欣赏她的大胆,并且饶有兴趣的问:“哦?宜嫔何为要选‘祺’字?” 她丹唇一抿,看了我一眼,回道:“臣妾虽不及德妹妹念的书多,但也知道诗中有云:‘寿考维祺,以介景福’这句话,所以请皇上赐名。” 皇帝含笑点头,算是应允了,宜嫔便喜上了眉梢,起身将折子奉还到炕桌上。皇帝蘸笔御批,然后又看向我,提醒的说:“德嫔,你可别忘了,你还有一个小阿哥呢。” 我心中有些笑他,我怎么可能忘记自己的孩子,但也心热于他的细心:“臣妾没忘,只是臣妾的小儿子尚未满百日,臣妾想满了之后再请皇上赐名。”这点,也是我的私心,害怕过早取了名字,压不住襁褓中的幼子。 皇帝也点头应允了。写好了宜嫔小阿哥的赐名,又看了看,说:“还有延禧宫纳贵人的小阿哥,昨日太医院报了见喜,朕思量着,就赐他一个‘禶’字,冲冲喜。” 禶者,音赞,祝神也。 作者有话要说:我要疯了 纳贵人 可是,这个孩子终究没有得到神灵的帮助,痘出得极险,不到十日,一个刚满周岁的小生命,就从乳母怀里溜走了。 内务府上了丧折,皇帝为此沉闷了一回,那毕竟是一个已经赐名将要列入玉牒的儿子。但不管怎样的悲伤,对于皇帝来说都只是一时,皇帝有太多的国事要处理,而胤禶也只是皇帝众多阿哥中的一个,也只是还不会清楚说话的乳儿。 所以,当一个孩子死去,最悲伤的莫过于这个孩子的母亲。这一点,无关宫廷与民间。 惠嫔说,纳贵人彻夜痛哭,哭得再也挤不出一滴泪水,吼不出一丝声音。 我甚是同情,决定要去延禧宫探望。柳翠却拦在了前面,道:“奴才劝主子别去,胤禶阿哥出痘刚走,只怕痘疹娘娘还在那里,撞上了就不好了。” 我笑她担心过余,说:“胤禶阿哥自从出痘,就抱去了别处诊治,延禧宫里又不妨事。” 柳翠又道:“虽是这样,可主子没瞧,惠主子的胤禔阿哥好容易接回了宫,惠主子却不让阿哥去延禧宫请安,宁愿自己每日去一趟阿哥所,难道不是担心么?” “这话就不对了,惠嫔的阿哥已经出过喜,还怕什么?”我一面说,一面命四喜替我换衣。四喜也说:“主子不知道,奴才听说,胤禶阿哥生前所用的衣物和玩的东西,原是内务府要全收了去埋掉,可纳贵人偷偷的藏了几件,如今还时常抱着胤禶阿哥的小枕头哭一会儿,愣一会儿。阖宫的人都怕那里面带了病气,谁还敢去呢?” 我心中一沉,又多了几分同情,低头理着袖口,问四喜:“哪里听来的这些?” 四喜回道:“主子是不爱出门,各宫各院都这样说。” 我又叹一下气,选了一条素色的手帕,便要换出门的鞋。柳翠见状皱紧了眉:“主子真的要去?”我轻描:“难得我想出门走走,怎么不去?” 说完出了门,柳翠无法,只得带了庆香、春来跟上。 一时到了延禧宫,惠嫔不在,宫内的首领太监打千请安,我道:“纳贵人好些了么?”太监微微一愣,笑答:“回德主子的话,好多了。”一边做了前引,侍候我往后殿去。 进了后院,只见院落墙角各处有许多白色的粉沫。我停住看了一眼,这太监倒也机灵,立马上前解释:“这是石灰粉,自从阿哥见喜,就洒在院子的。” 我侧目睨他,问:“前日才下过雨,怎么石灰粉就没被冲掉?” 太监方觉哑口,又连忙解释道:“是奴才记错了,这些是昨天又洒上的。” “洒它做什么?”。 太监笑了笑,躬身说:“这个,奴才也不知道,只是太医们这样吩咐的。” 我抿了下唇,再低头看了太监一眼,挪步上了后殿的台阶。那太监是惠嫔跟前侍候惯了的,赶紧几步上去,打起了竹帘。 延禧宫的后殿名叫“棠棣阁”,听说皇帝年幼的时候,有一次与二兄裕王读书到此,恰逢这院中的海棠盛开。皇帝高兴,脱口诵道:棠棣之华,鄂不苇苇。裕王便接了下句: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当然,“棠棣”并不是指的海棠,但兄弟却是指的兄弟,所以,皇帝在这里挂起了“棠棣阁”的匾额,裕王、恭王也都曾在此读书习字。再后来,兄弟们长大了,分府了,“棠棣阁”便住进了纳贵人。 可是纳贵人在哪?我进了屋子,便左右搜寻她的身影。屋里太暗了,每个窗户都放下了格扇,拉下了细纱帘,阳光被隔绝在了外面。 领路的太监又走到西暖阁将碧纱厨的纱帘挂起,我侧首往里一瞧,才看见纳贵人正歪着身子靠在炕上,手里摩挲着一只小棉鞋。 太监极轻快的走到炕边,禀道:“纳贵人,德主子来了。” 可纳贵人好像没有听见,一动也不动。太监讪讪的,又说了一遍:“纳贵人,永和宫的德主子来瞧贵人了。”还是没有反应。 柳翠不想久待,小声的对我说:“主子,还是回去吧。” 我摇头,道:“你们先出去,我想陪纳贵人坐一会儿。”柳翠闻言固然不肯,但我坚持,他们也只得领命退到了屋外。 这回纳贵人有了反应,缓缓的抬起了头看我。我对她含笑,轻轻的上前坐到了炕沿边。纳贵人也笑了,突然的问:“娘娘瞧这鞋好看吗?” 我点头:“好看。” 她更笑开了,说:“阿哥最喜欢穿这鞋,元宵节的时候,给他新添了大红色的、石青色的、墨绿色的新鞋,可他都不爱,就爱这双杏黄色的。”说完后,又感到慽慽的,愣愣的看着鞋,看着,看着,突然的掉下泪来。 我慌了,正想安慰她。她将鞋按在胸口,不住的呜咽,双肩因抽泣而颤抖,贝齿咬着下唇,好像在忍,却又实在忍不住。我声音也有点沙哑,不知怎样安慰好,试了半天,才说了半句:“快别哭了,来日方长……” 她没等我说完便一个劲的摇头,越摇越伤心,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放声的大哭起来。 “纳贵人……”我显得那么有心无力,什么也不敢说。 她哭了很久,几乎到泪干,我也坐了很久,等她哭完。最后,她止住了,半哽咽的抬头看我,声音已经哑了,双眼也肿了。 我料想她一定口干,于是起身去外间桌上倒茶。可是哪里有茶?非旦没茶,连开水也没烧。无奈只得唤柳翠,柳翠会意,转身招了招手,便有三两个宫女捧了茶水、蜜饯、饽饽进来,那个领路的太监也在外面侍立。我心下明白,这是前殿“延禧宫”替后殿“棠棣阁”做的东道,准备了茶果。 纳贵人喝了茶,但好像不解渴,又要了一杯,一口气喝完。我替她接过茶杯,轻声的问:“还要吗?”她摇了摇头,情绪稳定了许多。 “娘娘为什么要来?”她问我。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她又幽幽的接着问:“我这屋里有豆疹娘娘,别人都怕来,娘娘难道不怕么?” 我微微摇头。 她不相信,也是摇头,说:“宫里的人没有不怕这个的。娘娘进来的时候瞧见外面的石灰粉了吗?惠嫔每日都吩咐奴才在后院洒新的石灰粉,她就是怕极了。” 我愣了一下,石灰粉是惠嫔吩咐的? 纳贵人没注意我,又继续说:“贵妃娘娘也怕,我不过是留了几样阿哥的东西,贵妃娘娘就打发太监来劝我把东西烧了。可我没有听她的,她们就更怕了,连我自己的宫女都怕得不敢进屋。” 说完又看向我,再重复问道:“娘娘当真不怕么?” 我不为所动,只淡描一句:“我小时候已经出过痘了。” 纳贵人突然苦涩一笑,直视了我,说:“延禧宫的人都出过痘,太医也说过她们不会被传染,可她们就是这样装腔作势的怕。”一边说一边将苦涩转为了冷笑:“娘娘难道不觉得恶心么?” 我不语,因为我不能只听片面之词。纳贵人也不管我回不回答,又自顾的说:“钟粹宫的郭贵人、永寿宫的布贵人,以前有事没事都往我屋里来看小阿哥,夸小阿哥这样好,那样好。可是现在呢?她们也跟着贵妃一样,叫我不要留阿哥用的衣物。”说着她有些激动,手指使劲拽紧了身下的坐垫:“可见,她们以前喜欢阿哥都是假的,全是骗人的!郭贵人跟布贵人只生了格格,没有阿哥,所以就来亲近我。这会子阿哥没了,她们自然也就不来亲近了。”一语说到“阿哥没了”,她又禁不住,泪水立马在眼眶里打转。 我看着可怜,连忙拉住她的双手,这初夏的天气,她竟是十指冰凉。 “别再想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了吧。”我安慰。 纳贵人绝望的摇头:“过不去了,我失去的不是一个孩子,这是第二个了!” 我想尽力开导她,让她好受点。“怎么过不去?孩子以后总还会有的,纳贵人重要的是要把养好身子。” 果然,这话又让纳贵人平静了许多。我松了一口气,心里也酸楚楚的。 柳翠却在这时进来回话,轻声的说:“主子,四喜来请主子回宫。” 我知道必是有什么事,于是回应“知道了”,便起身向纳贵人告辞。她突然很感激,也跟着起身下炕,说:“多谢娘娘来看我,平日我与娘娘素无往来,没想到娘娘还能在这个时候到我屋里来,娘娘之恩,终身难忘。” 我含笑,拍了拍她的手,道:“好好养着,我明日再来看你。”她连忙点头,有几分不舍的送我出“棠棣阁”。 走到前院时,正好遇见了惠嫔刚回来。我笑着迎面问好,惠嫔倒是吃了一惊,一脸迟疑的看我,然后问:“德妹妹去纳贵人屋里了?” 我答曰:“去坐了一会儿,纳贵人她……瞧着精神不大好。”一面说一面看着惠嫔的神情,她本就是一个极和善的主位,自己宫里的贵人,怎能不关心。 果然,惠嫔“喛”了一声,带着无奈:“纳贵人的病着实让我心焦,不过,也看她自己能熬不熬得过去了。这些日子,劝的也劝了,说的也说了,仍是不见好转,太医来说要静养一段时日再看。”说着又看我,面露繁杂:“早知道德妹妹今天要来看纳贵人,我就不去宜妹妹那里了。” 我听出她话中有话:“惠姐姐的意思?” 她又一叹,拉了我的手:“妹妹跟我进屋再说吧。” 我还未来得及回应,四喜却在一旁先着了急,提醒道:“主子,宫里还有事……” 惠嫔闻言回过身来看四喜,四喜低下了头。惠嫔也尴尬,对我笑道:“哦,是我唐突了,不知道德妹妹有事。”我陪笑回应,她沉吟了一分,接着说:“也罢,妹妹就先在这儿,听我说一句。” 我道:“姐姐请说。” 惠嫔便将我拉到旁侧,压低了嗓音:“我知道妹妹心肠软,但妹妹以后,还是别往纳贵人屋里去了。” 我回视她:“是因为纳贵人留着胤禶阿哥的衣物?” 惠嫔点头,我有些不平,说:“惠姐姐应该知道,出过痘的人不可能再出痘。如今各宫各院谁没有出过?还要做出如此惧怕的样子,太不近人情了。” 惠嫔摇了摇头,回道:“话虽这样说,但德妹妹有没有想过,纳贵人留着阿哥的东西不烧,那东西里若有病气,宫里的大人们虽不怕,但各自屋里没出过喜的小格格、小阿哥又怎能不顾忌?” 一语倒让我思沉了,惠嫔又叹:“妹妹你瞧,宜妹妹宫里的郭贵人和敬姐姐宫里布贵人都与纳贵人交好,如今纳贵人病成这样,她们不是不愿来瞧纳贵人,而是不敢。郭贵人与布贵人屋里都有小格格,纳贵人又天天抱着阿哥的衣物不放,要是真有病气,谁还敢来,谁不担心自己的小格格?” 我不语,她接着道:“说句不好听的,以前宜妹妹还常到我宫里来坐坐,可自从胤禶阿哥事出后,她顾忌她的胤祺阿哥,便再没到我宫里来过,这与我何干?我还不能抱怨她了。”说着又叹气。 “那么,纳贵人屋里的宫女、太监呢?他们主子病了,怎么也不在跟前服侍?”我问,当奴才的怎敢嫌弃主子,况延禧宫内还有惠嫔当家。 “这是我的主意。”惠嫔不慌不忙的说,我诧异了,她便又解释:“妹妹你不知道,纳贵人病后,精神恍惚,每天都命宫女去各宫各院请人来看她。宫女们都怕了,出去走动,不是畏手畏脚,就是听见冷言冷语。更有甚者,僖嫔关闭了长春宫的大门,就是不准她宫里的明格格来瞧纳贵人,也不准纳贵人的宫女踏进去半步。”说着惠嫔露出了鄙视,扬了丝讥笑:“我心里在想,僖嫔她宫里又没一个阿哥、格格,起什么哄?没得讨人厌!” “所以,我就叫纳贵人身边的人都暂时到我这边来侍候,免得外面那一班奴才风言风语,说什么纳贵人身边的人也带了病气,勿要靠近。若是这样还有人说,那岂不是在说我?我可就要和那些奴才的主子们理论去了!” 一番话,惠嫔说得极在理,我也暗自心服。她又拉住我的手,软语轻言:“所以,德妹妹想着两个小阿哥,还是暂时先别去纳贵人屋里了。那些衣物终不能留,贵妃娘娘发愁,不敢用强,但若是回明了皇上,烧了彼此也安心了。” 最后那句话,虽然狠心,但也无法。我沉默着,没有做任何回应,因想着宫里还有事,便向惠嫔颔首告辞了。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我所迷者,《一年天下》、《皇后策》也。 好文,真真好文。 番外 作者有话要说:从2006到2009 已经走过了太多太多从看细雨落杨花的《德妃》到王一一的《清宫遗恨》(又名《德妃传》) 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我早该来将此处的“连续”改为“暂停”。 而今想来,改改,也不晚。 片片,最后再YY一段故事吧。 这段之后,还有一段。 如此而已。静夜,无风,有月。 皇帝朦朦的翻身,他的内侧睡着他新纳的贵人。原以为自己已经做到雨露均沾,不会偏宠,也不会冷落任何一个女人,但寂静的夜,总是如此冰凉。即便是用燕好的热度,却的确也遮盖不了他心中有所念想。 轻轻的,皇帝听到了细细的脚步声。 他睁眼,便映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只是,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你?你,你怎么来了?”他支身坐起,有些兴奋,又有些犹豫。在他身后,正躺着他们冷战的原因——另一个女人。 她笑了,不言不语,默默而视。 他奇怪了,半夜三更,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有事吗?”他急促着,心跳如鼓,她从来不曾主动妥协过。 她仍笑,眼里含痴,全定格在他脸上。 他有些不自在,下床走到她面前:“深更半夜的,你到底来干什么?” 她开了口,幽幽的:“我来看看爷。” 那眼神,是那样的痴迷,就好像停留在他们的初见。 他一下觉愧了,想起身后还躺着一个女人,他突然害怕她发现那个女人,害怕痴迷从她的眼中消失,害怕她又用泪水及埋怨来替代。 于是他赶紧握住她的手,赶紧的,将她拉到了另一间屋子。 她跟着他走,柔顺的,让他心情大好。他以为她妥协了,为他们前几日的争执。 “你来看我,怎么这个时候来?” 她不回答,盈盈的看他,好似渗出了水。真的有水,是泪水。 一滴,一滴,开始滑下,无声,默然。 他转而恼怒了:“你原来还在怨朕,三更半夜的,来指责朕吗?”他甩开她的手,冷冽着眼:“朕对你的容忍是有限的,不要得寸进尺,见好不收。” 她缓缓摇头,唇角尝到了泪水的咸味,自顾的说:“我要走了,爷。” “去哪?”她突然的说,他怒气未消,但心中猛然一个抓紧。 她又摇了摇头,身子往后退。他发觉了,立刻一把将她揽入怀里,他心中突然有一股说不明的恐惧。 “朕不明白,朕只是选了你的亲戚纳入后宫,你就如此的要跟朕决裂。那宜妃呢?宜妃的妹妹也在后宫,贵妃也是孝昭皇后的妹妹。当年的大、小周后也是共侍一夫,娥皇、女英,也是共侍帝舜。你怎么就不能和她们一样?” 她轻轻的叹气:“我的爷,您错了。当年昭惠周后得知丈夫与自己的妹妹有私,至死面不外向。一个是至亲的丈夫,一个是至亲的妹妹,她就是死,也不想再见这两个至亲一面。为什么?” 他知而不语,她接着言:“是因为背叛,两个至亲的背叛,是姐夫与小姨子的通奸。” “你这是一派胡言”他压抑着,在她耳边低吼。 她哽咽:“我是胡言,所以我要走了。” 他闻言惊慌失措,紧紧抱住:“你敢走,你的两个阿哥怎么办?” 泪,越来越多,哽咽,也再咽不住,哭出了声。 “我的阿哥?你都不让我自己养,我自己生的阿哥,你都不让我养。我没有阿哥,那是别人的,我没有。”撕哑的嗓声,她积满了哀怨,张口咬住他的肩膀,发泄这钻心的痛楚。 他亦心痛不已,仿佛天地间,绝不能松手的,就在这紧抱的怀中。“你有!六阿哥不是你养的?四阿哥难道不是?”看她如此恚怨,他愿意不顾一切的救赎:“四阿哥是你的儿子,你不要走,朕命佟妃把四阿哥还给你,马上就还给你。” “我不要他,他不是我的……” “你敢不要!天一亮朕就下旨。” 他异样的坚决,她信了。终于,不顾一切的,她圈住他的颈项,放声大哭。很伤心,为了很多事情。 “已经晚了……” 他轻拍着她的背,安慰她:“不晚的,天马上就亮了。”他为她的不安,下了定心丸。“乖,别哭了,你留下来,朕答应你,以后再不选你家的亲戚了,你本家的,姑舅姨家的,都不选。” 她挂着泪,抬头看他。 “那文宓呢?” “你……”他语塞,顿觉头大:“朕说了这么多,你就不能让一步吗?文宓已封了贵人,你说她怎么办?”他突感圣人所言极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远之则怨,近之则不逊。甚为有理,甚为有理。 “那怎么办呢?”她听罢喃喃自语,情绪平静了不少。 他亲昵的啄唇:“你乖,朕承认是朕做错了,你也让朕一步吧。”趁此,他决定柔情攻陷。 “呀!”她突然一叫,道:“天亮了,我得走了,爷要保重。” 他大为不解,又听到守夜太监急促唤道:“万岁爷,万岁爷。” 他转眼看向窗外,天空已开始泛白,想是叫起。再回过眼时,却不见了怀中的佳人。 “皇上,皇上。”甜软的声音有些焦急。 他动了一下,睁开了眼,原来是一场梦。再坐了起来,床内,依偎在他肩上的盈盈纤姿,是他的新贵人。 总管大太监跪在帘帐外,俯伏在地,语带泪腔。 “回万岁爷,永和宫德主子薨了----” 什么!他顿时觉得心脏停止了跳动,窒息得令他什么也看不到了。 模模糊糊中,好似又到了那夏日的傍晚,那座仙岛瀛台,青青幄幄的垂柳,风拂摇曳,百态生姿。 皇帝携了宫眷泛舟在南海子上,那里,还有一片极其繁盛的荷花。皇帝记不得什么时候种下的荷花,只觉得这很重要,但想了半天,怎么也没想起。 文贵人乖巧的奉上了一杯莲心茶,皇帝微微愣了下,他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好似不久前,也有人这样做过。可他寻遍记忆,却记不得那是谁了。 他抬头环顾陪他游湖的女人,她们虔诚如圣女般端坐在舱内,当发觉皇帝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徘徊时,脸上都不禁泛起了喜悦的红晕。而他,只是在一个一个的寻找,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那是谁呢? 皇帝暗暗叹了口气,满脸失落的走到船舷上。放眼这凌涟波光的御苑南海,那岸边的楼台亭宇、黄瓦红墙,这集万千灵瑞、鬼匠神功的人间仙境,他皱了眉头。皇帝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船行至荷花塘时打了个转,尾橹划过落霞斑斓的湖面,堤畔临水榭隔断一路垂柳,映入眼帘的,便又是另一番景色。 皇帝恍忽记得,那水榭后有一处亭阁,甚是清幽。船慢慢的行至,果然见得。不同的是,那亭阁里多了一个纳凉的身影,斜靠的依着阁栏,一手微微摇扇。 他突然一惊,睁大了眼睛,这身段、这姿态、这背影,是何其的熟悉。皇帝心如鼓击,迈开两步走到船首,定眼直直望去,急切的想确定那身影的真实性。然后他笑了,掩不了内心的兴奋——没错,是她! 皇帝觉得心中蓦然明朗起来,那荷花与奉茶人的记忆,也立刻清晰。是了,他在西苑避暑,用过晚膳后,便命人去叫妃嫔们来一起游湖,派去叫她的太监回来说:“德主子用过晚膳就出去散步了,没找着。”原来,她散步走到了这里。 他面露欢喜,命人将船靠过去。岸上,正有两个宫女走到亭阁内与她说话。她一回头,便看到了船上的他。 他越发高兴,手扬一柄檀骨折扇,示意等他。 那两个宫女也看到了,赶紧走下亭阁,遥遥的朝船上的皇帝福身下拜。可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他心中的人儿并没有按他的意思在原地等他。当她看见船渐渐的靠近,反而抛下宫女,起身背道而行。 皇帝懵住了,心突的一紧,难道她没有看到他?她要去哪里?皇帝着急了,下令太监将船向她行走的方向撑去。而她更是越走越急,丝毫没有慢下来的意思。 舱内的妃嫔开始交头接耳。 一个妃子上来说道:“皇上,也许德妃姐姐不愿陪皇上游湖,故此躲开了去。” 另一个又道:“皇上何必再追,她不愿意,就不勉强她了。” 再一个道:“德妃素来恃宠而骄,早就没个体统了。” 纷纷杂杂的,一片碎语。 皇帝没空理论这些,满腔心思此刻只牵挂着柳岸上的身影,思量她为何如此举动。莫非是怨他带着妃嫔泛舟而没带她?还是怨他不该带了一船的妃嫔,又招手叫她同游?皇帝思来想去,觉得必是这两条中的其中一条了,心里不由懊悔自己。 因为懊悔,所以愧疚。因为愧疚,所以越发着急。 此刻他脑中一片混沌,只想立即追上去,好言解释。 但事与愿违,不是怎的,皇帝的船越撑越慢,岸上的倩影却越来越远,他追行在后,却终始赶不上,眼看倩影变得隐隐绰绰起来。 皇帝觉得胸口骤痛,再也顾不得大清天子的威严法度,他要唤她,叫她回头,不要再走了。可一张口,却发现喉咙像被干涩的棉絮堵住,发不出半点声响。前所未有的恐惧倾刻笼罩于他,他拼命着一张一合,甚至将嗓子撕裂,让自己尝到了丝丝血腥,但仍没吐出半个字眼。 婉儿,不要再走了,你快回头! 船上的侍从全变了脸色,他们拼死拦住皇帝,不让他再靠近船沿。老天,谁都看见了,至高无上的万岁爷刚才差点跳下湖去。 放肆,尔等放肆,放开朕,快放开朕! 皇帝扎挣,双眼里只有那个已经模糊不清的影子。 侍从的告罪声,妃嫔的哭泣声,充决于耳。有人拦他、有人下跪、有人哀求,他根本不在乎!他只在乎她有没有回头!终于,用尽了全力,好似困兽冲破牢笼,从喉咙爆发出了撕声肺裂:婉儿,你回来—— 天旋地转般,这痛彻心扉的梦境也到此终止。皇帝惊出了一背的冷汗,平躺的双肩也在微微颤抖,嘴唇干裂的半张半合,起伏喘息。 太医见状,慌忙的上前诊视,屋内的太监也赶紧将他苏醒的消息报了出去。不消片刻,后宫的妃嫔便一个挨一个的红着眼、拭着泪,跪到了皇帝床前。 皇帝默默的看着床顶的帐子,就这样看着,不动不言。 他记得,她来过。 “皇上,皇上现在觉得怎样?”皇贵妃在一旁忍泪问道。 他记得,他做了两个有她的梦。 “皇上,皇上别吓臣妾。”宜妃一边抽泣一边的说。 他记得,她说她要走。 “皇上,臣妾有罪,是臣妾没有扶侍好皇上。”文贵人泣不成声。 他记得,她,走了。 一滴泪,从眼角轻轻的滑落到明黄缎的枕头上。 他记得,她,已经走了。 双目一闭,任由满眶的泪水奔涌而出。 “皇上,皇上……”满屋子女人的哽咽细语。 可她们当中,不会再有他的婉儿,不会再有了。 “都出去。”他开口,三个字,皇帝面前便鸦雀无声了。 他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一直保持着醒来的姿势。不知过了多久,胆大的顾太监冒着杖责的危险,硬着头皮向房内探了一下脑袋。 皇帝显得很无力,说:“叫王磊进来。” 顾太监唬了一跳,连连“嗻”声答应,踉跄的跨出门槛。 又不知过了多久,王磊的双腿已跪得生疼。 皇帝才好像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幽幽的开口:“她……现在在哪里?” 王磊知道皇帝在问什么,跪坐的身体伏俯向前磕了一个头,慎重的回道:“在永和宫。” 永和宫…… 她的灵柩停在永和宫…… 番外2 “前几日,太医请过德主子的脉,说是偶感风寒,吃了几副药,已经大好了。没想到今儿早上……”王磊说着,到此便不能再言。 皇帝,好似又沉浸到了思绪中。 王磊低着头,他不确定皇帝有没有在听他说话。 过了半晌,皇帝气若无力:“是哪个太医?” 他回道:“是院使刘大夫和院判胡大夫。” 皇帝,又陷入了弥静的沉默。 王磊看得出,这个沉默,带着天子万念俱灰的哀伤。 “去把佟妃叫过来。”皇帝说。 王磊去了,佟妃来了。这屋里,仍旧是那默然的沉寂。 佟妃有些候不住,低首轻问:“皇上叫臣妾来,有什么吩咐吗?”她心想着不久前,皇帝才叫她们一干妃嫔离开,现在又传她来,必是有事情。 皇帝支撑着自己坐起来,佟妃见状便上前搀扶。他撇头,冷漠的甩开她的手,佟妃愣在了原地。 “四阿哥呢?”他看也不看她。 佟妃诧异了一下,思前想后的着磨自己哪里得罪了皇帝,惹得他突然冷色。但她也早就谙熟一套宠辱不惊,强着脸先陪笑:“皇上要见四阿哥吗?四阿哥在慈宁宫了。|Qī|shu|ωang|太皇太后刚才命臣妾将四阿哥和德妹妹的六阿哥抱了过去。” 皇帝的神情愈加深黯起来,似乎在隐忍中夹杂了痛心疾首。 “去把他们抱回来。” 他一字一句的说。 佟妃吃了一惊,她愣了愣,方才回过神,小心翼翼的说:“回皇上,太皇太后才让臣妾把两个阿哥抱过去,这才没多久,若是去抱回来,恐怕……” “你是副后,自是有办法。”皇帝冷不丁的扔出这句,一派漠然。 佟妃一听如何了得,立马跪到了地上,这句话可谓力比千斤,压得她颤抖巍巍:“臣妾不敢当,皇上这话折煞臣妾了。” 皇帝并不在意她的反应,淡然的眼眸望向了窗外。 “佟妃,朕问你,这么多阿哥中,你为什么偏要德妃的儿子?” 佟妃已是战战兢兢,听到此话,低头左右惦量了半天,才晓得皇帝说的是她抚养四阿哥一事。但这事,当初是太皇太后做的主,皇帝也点了头的,料想不会有什么干系。于是,鼓起勇气说:“因为,因为臣妾着实喜爱四阿哥,而且,德妹妹又有了六阿哥,所以……” “所以,你就拆散他们母子?” 皇帝淡漠的神情,到此终于有所起伏。 佟妃惶恐不已,结结巴巴的开口:“不,不是的。皇上当初也同意臣妾抚养四阿哥啊。” 他仿若被雷击中,立刻苍白了脸,倏然咬牙说:“你把四阿哥还给德妃吧。” 佟妃不可置信的瞠大双眼,连连叠喃:“可是,可是德妹妹已经……” 皇帝不容她说完,急切且带了明显的哀痛,坚定说道:“朕会亲自抚养他。” 佟妃哭了,泪流满面的退了出去,就如同几个时辰前,她与其他妃嫔退出时一样。 皇帝觉得,他该去永和宫见她了。 ※※※ 昏昏噩噩的走在迤长宫街上,明明两边是高高的红墙黄瓦,皇帝却已分不清颜色。出门前,他下令内务府将德妃诊脉的那两个太医羁押,并且连其家属一并入狱。他见佟妃不敢去太皇太后跟前要两个阿哥,便兀自命顾太监去慈宁宫抱人。他看什么都已经是了无生气,天地之间,他的那抹色彩,在今天早上化成了魂幢白幡。 他该如何去面对那熟悉的宫殿变成逊白一片,如何面对他为她选的正殿宝座,如今换作一副冰冰的棺木。为了饱他的一己私欲,他失去了心爱的她。 皇帝痛苦的闭上眼,单手侧撑着宫墙,趔趄不能向前。 一直缀行在后的王磊,赶紧扶住了万岁爷。 皇帝问王磊:“你说,她愿意见朕吗?” 王磊不能答。 皇帝怅然摇头,不再问。 快到永和宫时,德妃的妹妹承王福金迎面从宫门出来。 皇帝一见便皱了眉,心中大有不快,因为这位承王福金在她姐姐的大丧里竟然还没有换上素服!他直觉要发怒喝斥,但转念一想,自己还尚未下达丧仪的旨意。而且承王妃是她的亲妹妹,她们姐妹素来要好,妹妹又怎么会怠慢于姐姐? 于是皇帝压了怒火,问承王妃道:“你怎么不多陪你姐姐一会儿?” 承王妃请了皇帝的安,然后道:“回皇上,天色不早了,奴才去慈宁宫回过太皇太后、皇太后,就要出去了,明儿再来陪姐姐。” 皇帝对她的回答很不满,凭她姐妹的情谊,承王妃这样做未免有些淡薄。但又念及是她的妹妹,不好发作,于是再问道:“你阿玛、额娘,可有进来?” 承王妃想了一想,回说:“奴才阿玛、额娘还不知道此事。” 皇帝深深一叹,心中涌出无尽的苦楚。再看承王妃时,便多了许多伤感。他竟觉得,自己有些难以面对德妃的家人。 是愧疚,是伤感,还是触景伤情,或许都有。 “朕,朕会下旨,叫你阿玛、额娘,还有本家亲戚……都进来……” 承王妃福了福身,低眉谢道:“奴才代阿玛、额娘谢皇上隆恩。”又重复的确认:“皇上是说,奴才本家亲戚也进来吗?” 皇帝点头,心力交瘁:“你姐姐的事,朕,绝不会亏待她。” “可是……”承王妃觉得有些迷茫,大起胆子问:“恕奴才愚钝,奴才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皇帝沉吟,显露出淡然中的哀伤,他转身回头,命伺候在侧的王磊:“你传谕内务府,永和宫发丧,用皇贵妃仪仗。” 王磊乍一听,好似受到了无比的惊吓,一张嘴张着,像谁卡住了他的脖项,竟合不拢。紧接着,他扑噔跪在了地上,哆哆嗦嗦的俯首不起。而他这一跪,其他侍从太监亦跟着伏跪在地。 皇帝诧异了,并不知他为何突然如此。 承王妃亦睁大了眼睛,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 永和宫……发丧,仪仗,仪仗用……皇贵妃? “皇上?”她小心翼翼的,莫名其妙的问。 “永和宫要发什么丧?” 四周刹那寂静无声—— 皇帝,屏住呼吸,愣木的望着承王妃。 她刚才说什么! 他颤抖着半合的嘴唇,心脏乱如击缶,死灰般的神情中,似有一点星火在跳烁。 蓦然,皇帝不顾众人,拨腿冲向永和宫。 宫门,没有白幡;影壁,没有白幡;走廊,没有白幡;正殿,……都没有白幡! 一干太监、宫女张口结舌的看着皇帝突临,纷纷下跪。 他急速冲进永和正殿,哪怕是跌跌撞撞。 西暖阁内,紫烟淡绕、轻纱飘缈,在似隐似现之间,那抹令他身心俱碎的倩影,真的还在。 他踉跄上前,一把将她箍进怀里,紧紧的,他要揉碎她。 不放手,绝不放! 她被他勒得生疼,想要挣扎推开一点。但他惊慌的抱得更紧了,以至于她差点透不过气。 “皇……皇上?”她因气息不畅而憋红了脸。 “别离开我……”他哀求,声音在颤抖。 他将头埋在她颈项间,喷吐着灼热的气息,他狂乱的心跳,紧贴着她的胸腔一起狂乱。他抱着她,将自己大半重量倚在她身上。 她腿肚子发麻,支撑不住他,一个趔趄。他和她,紧贴着跌跪到地上。 他,不放手。 婉儿大口大口的喘息,透过皇帝强而有力的臂膀,她看到王磊神色紧张的探进来。当瞅见他们跌抱在一团时,他的紧张变成了古怪,又低着头退了出去…… ※※※ 乾清宫大总管顾问行盯着御前总管太监王磊,问道:“好猴崽子,你早上到万岁爷眼前,是怎么说的?” 王磊悠哉哉的坐在官帽椅上吃茶,闻言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什么怎么说?您老的话,我不明白。” 顾问行睇他一眼,说道:“别跟我装糊涂。你当时说,德主子怎么了?” 王磊笑嘻嘻半倾着身子,往顾太监跟前凑了凑,小声道:“我说,德主子昏了。” 顾问行哼了两声,不满的眯起了双眼,心知肚明的点出:“我看,你恁是让万岁爷把‘昏’听成了‘薨’吧。” 王磊呛了口茶,连连咳嗽几下,复又扬起笑脸,说:“哟,您老别吓我,我纵是有十个脑袋,也经不起您这一吓啊。” 顾问行亦笑了,啐他:“小兔崽子,你肚子里有多少花花肠子,我还不知道?别忘了,你是谁教出来的?” 王磊知道瞒不了他,于是不再兜圈子,吹着茶叶沫儿,平平淡淡的说:“好师傅,这事您既然知道了,好歹为徒儿担着点儿吧。” 顾问行不想他如此没事人儿似的,诧道:“你小子,胆子也忒大了。你就不怕万岁爷治你一个欺瞒圣驾之罪?” 王磊又是一笑,神泰自若的说:“师傅,您老什么时候见我做过心里没底的事?” 顾问行想了一回,知道他这徒弟向来不简单。十三岁跟了圣驾,十五岁当上首领,不到二十岁便擢升御前总管之职,几近与他分庭抗礼起来。不过王磊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当初他提携他,如今他亦恭敬他,叫他这个师傅当得稳稳当当。所以,王磊不是他的对手,而是朋友。 顾问行啜了啜茶,神情突然变得有些古怪。“可是,你早上在万岁爷屋里说的话,侍寝的文贵人也听见了。她若是将这话翻给了皇贵妃听,你说,你心里还有底吗?” 王磊亦诡谲了颜色,还挑了挑眉:“这不是还得有劳师傅吗?皇贵妃那里,就请师傅帮着些徒弟。” 顾问行笑眯了眼,理所当然的颔首。“这倒不难,左右皇贵妃要是问起,我帮你圆了便是。”顿了顿又说:“只是,这位新封的贵人你如今把她得罪了,她要是记恨在心,日后在万岁爷跟前伺机报复你,你可要有所防范呀。” 王磊不以为然,站起来捋捋坐皱了的袍褂,哼声冷笑:“师傅放心。这文贵人,已经不成气候了。” 顾问行听后非但不惊讶,反倒赞赏的点点头,他从来没有瞧错过这个年轻人。在宫里做奴才,不光要在这事非之地站得住脚,最重要的是,得要有胆识。 这样,才能站得更稳也更久。 王磊背着手走到大门口,他们原是坐在乾清宫东庑房里该班。这会儿夜过三更,一轮皓月正正的悬挂在琉璃黄瓦之上。他透过门扇上的格棱望向光华中昭仁殿,那样的柔和,那样的静谧。 王磊知道,他以后的路,必定会更加好走。 番外3 与此同时的昭仁殿内,龙涎香淡淡的在空气中薰缈,更烛一闪一闪,勾勒着薄衾软帐里,那似隐似现的缱绻。这对交颈的鸳鸯,着实难以分舍。 皇帝双臂缠搂着她,将头埋在她的颈项处,贪婪着她的馨香。 婉儿动了动,抽出一只手,抚上了他的脸颊。 他顺势的抬头,四目相交,两个人只隔在一个鼻息之间。 婉儿谧谧一笑,微启唇瓣,轻轻的问:“那是个什么样的梦?” 皇帝亦笑,是惊怵过后的定心丸,挪身向前倾了半寸,抵住了她的额头,回答道:“是一辈子也不会忘的梦。” 她依偎,亲昵如猫,又问:“梦里有什么?” 他缠上她的足,蹭她的小腿肚。“有这一辈子也不能失去的……”低哝间,他已含住了她润泽如蜜的小嘴。 几经辗转的轻吮,女人微微吟喘,男人却意犹未尽。好半晌,他们分开舌齿,他好看的长睫,她幽幽的叹息。 “那一定是,极轻贱的东西。” 皇帝微愣,因她这句话,皱下了英飒的眉宇。 “为何要这样说?”他也叹息,一边问一边握住她软绵的小手,送到嘴边亲啄。 婉儿垂眸,挪动了姿势,翻身将脸颊贴到了他胸口上,聆听他强而有力的心跳。他很满意的圈着她,享受她压在他身上的泰半重量。 她说:“皇上难道没听说过,这世间最珍贵的,一是失去,一是得不到。如果真有一辈子也不能失去的,那它便也是最普通、最寻常的了。所以算不上珍贵,只能说它轻贱。就比如人,哪有不能失去的人呢?那只不过是另一个人的念想罢了。在岁月的过梭中,日子一久,也就淡化了,没有不能失去的。” 他紧紧搂住她,静了一会儿,缓缓道:“朕有,你信吗?” 她枕着他的胸膛,是那样的云淡风:“不信。” 皇帝一阵心疼,他极力的忍住,伸手替她拂开微乱的发丝,轻轻的吻住她的额间,尽其的温柔:“婉儿,朕是不是太伤你的心,你已经变得不再信任了?” 她动了动眼睫,从他身上抬起头,对上了他郁郁不欢的双黝。她说:“我不知道。只是觉得,从古至今,还没有不伤人心的帝王了。” 他盯着她,面露苦笑:“看样子,朕是真的伤了你的心。”顿了顿,又恍若离神,道:“那你说,如果朕不是皇帝,你……你是不是就会相信?” 她笑了,又将头埋到了他胸膛上,双手圈着他的脖项。“如果皇上不是皇上,那臣妾也就不是臣妾了。那个时候,皇上在哪里,臣妾又是在哪里,谁也不知道,还有什么信与不信呢?” 这一回,他再也忍不住了,是心疼,还是心痛,这两者到底有什么区别。如果他不是皇帝,她仍会是正黄旗下的闺女,到了年纪,旗内的佐领就会往宫里报名字。如果他不是皇帝,她还会不会被选进宫?如果他不是皇帝,她还会不会成为另一个皇帝的妃子?如果他不是皇帝,那她就不再是他的女人,甚至不会相见…… 他不觉大恸,闷声闷气的问出:“婉儿,你后悔进宫吗?” 婉儿在皇帝的胸膛上愣住了,这委实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他的心,已沉了半截,再一次问:“你后悔吗?” 她动了动,却是带着笑意的支起了身子。 “这不像是皇上问的问题。”她笑得些许柔媚。 “为什么不像?” “那臣妾问皇上,当初皇上,为什么要选臣妾?” 他哑口了,好似从中听出了什么,遮在更烛阴影下的脸色更加多了一层阴影。 “你其实……并不愿意进宫的,是吧?” 她没答。鲜华的颜色褪却了何止一半,其实,他亦害怕听她到的回答。看着她,他又问:“如果当年朕没有选你,你又会是怎样呢?” 婉儿静静的,淡淡笑了,说:“也许,找一户家人嫁了吧。” 皇帝默了默,再开口时,竟有些沙哑:“当时,有人上门提亲吗?” “有。”她说:“有一家很早就来提过,我阿玛、额娘也中意,大抵只要宫里撂了我的牌子,就会上门正式提亲了。”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家?”他问了下去。 “是正白旗的人家,在京里作官,盛京也有几处庄园。我额娘说,这样的人家,家底根基都配得上,模样性情也好,我嫁过去只消当少福金便可了。”她答了下去。 他盯住她,重复了她的话:“模样性情也好?……你,见过那个人吗?” “见过。” “……什么模样?” 她本来已侧身躺下,听到皇帝问,于是又转过头来回答:“……忘了……” 皇帝先是吃惊,不觉脱口而出:“怎么会忘了?”说完又懊悔的皱了皱眉。 好在婉儿知道怎么抚平他的恼:“因为我没记牢。” 他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将她揽入怀里,低哑道:“还好,还好朕没有撂你的牌子。” 她一笑,若有若无的说:“或也许,是我没有当人家福金的命吧。” 他听到了,双臂明显的僵硬了下,然后将她环得更紧,在她耳根上喃喃低语,她却一点也没听清。 “皇上?”她试着询问。 “朕欠你的,这辈子尽量还你……” 婉儿愣了,脑子似有霎那间的空白,她不能确定自己听见了什么。睁大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他,她一定是听错了。 “朕知道你不信……”她的表情,让他又是叹息又是伤心。 她低头,将脸埋进男人的胸膛,让自己依偎得更紧。 “你一定在想,这大抵是一场梦,哪有皇帝说这样的话?……但朕如果不是皇帝,只是你的丈夫……这也许,就不是梦。” 她不语。但他的颔抵着她发顶,她能感受到他每说一个字所带来的颤动。 他说:“婉儿,再相信朕一次……” 他又说:“朕不会再让你伤心了,绝对不会了……” 他还说:“……朕是真心待你的。” 一滴咸咸的泪,滑落到了婉儿的唇角,她轻轻的吸了吸鼻子,声音嗡嗡的。皇帝将她的头抬起,那双眸早已是满泪盈盈。 “傻瓜,哭什么?难道朕刚才让你做了个恶梦?” 她点点头,泪水全被晃了下来。 皇帝怜惜的吻上她的泪,低哄着:“乖,别哭了。如果你还不信,是因为文宓的事而让你心有芥蒂,那么朕告诉你,那也只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是皇上的梦吗?”她反射性的轻问,却立即让他紧张起来。 “不!”他急切的,又是澄清,又是要显得轻描淡写:“朕的意思是,这里原本就没什么文贵人,那只是你做的一个梦……” 婉儿拉起锦被的一角擦干脸上的泪,她听明白了,但她不愿再提及此事。皇帝当然也看出来了,微微一叹,宠溺的环着她。 格架上的自鸣钟敲了四声,更烛一闪一跞的跳跃,拉长了床上的这对夫妻的影子。 皇帝静静的看着刚刚入睡的婉儿,嘴角扬起了愉心的笑。 他脑子里闪过他们相处的各个画面:秀选时的初见、圆房时的惊艳、生子时的辛苦,还有封嫔、封妃,她撒娇时的小闹,他宠溺中的纵容,一直到他昨日以为失去了她后的天地失色。他眉角动了动,轻轻的拂上她的颊,那样的轻柔,不至于将她扰醒。他想,他真的是不能失去她了。 所以,皇帝决定今日不朝,先陪她一起睡到大天亮再说…… 番外END全部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