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教祂怎么不愤怒!怎么不怨恨! 眼看爱女为救这对凡间小儿女而受苦,他们却是脚系红绳的幸福人儿,既使祂贵为龙君它也要诅咒他们…… 嗄?!她竟然想赤条条地跳进河里游泳?! 偏偏他对这样的野丫头一见钟情还早早就下订。 但是她对他们的婚事却很有意见,到了二十年华仍是一身俊俏公子打伴四处玩耍。 伤脑筋啊,那厢是该怎么让她甘愿地走进礼堂,这厢又有皇帝出难题,想把公主赐婚给他…… 怎么他和她的姻缘路会如此这般的好事多磨?! 第一章 北宋淳化年间 春日融融,一大清早,吴兴县城内的官道上聚集了许多民众。这天聚集在街道两旁的并不是云集的商贩和行人,而是为了看热闹的吴兴百姓。 一眼望去,只见大街上黑压压的一片人墙,大家都想凑身到前头去,好瞻仰辞官回乡的中书丞相周济民的风采。 丞相哪!平常人要修几百年的福分才见得到这样一位高官,周丞相任官期间勤政爱民,政绩是人人有目共睹的,此番他辞官告老回乡,虽不再是位高权重的官老爷,但人们对他的尊敬与景仰却丝毫不减。 周济民是吴兴县人,十八岁中举人,殿试第一,吴兴人的口中老早就流传了这位吴兴才子的事迹。 寒梅从小就听家里的奶娘和长辈讲述这位丞相几乎有点被神话的故事,这次周丞相辞官回到吴兴,她老早便央求父亲带她出来大街上迎接这位吴兴传说人物的归来。 “阿爹,人好多喔!”寒梅拉着父亲的衣摆,在拥挤的人群中,困难地踮起脚尖想看看传说中的主角人物究竟到了没有,无奈她幼小的身躯根本挤不过大人,反被人潮给挤的有些气闷。 “叫你不要来,你却不听话,现在知道人挤人的难过了吧!”寒文嘴里念着,却仍将女儿一把抱起,让她坐在自己的肩上,好避开人群的推挤。 寒梅坐在父亲的肩膀上,霎时高人一等,感觉空气新鲜了许多。又问:“阿爹,丞相才子怎么还没到啊?我们等好久了呢!”她可不希望等了老半天却连丞相人影也没见到,这样她的计划就泡汤了。 寒文皱着眉抱紧女儿乱动的身子,低喊一声:“寒悔,你再像只毛虫一样的动来动去,爹就不让你坐肩上了。” 寒梅哪里理会寒文的威胁,仍东张西望地望着四下,“阿爹,你帮我看看大毛、阿牛他们有没有在附近?” 寒文直觉有异,张望了下四周,问道:“你们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以寒梅“前科累累”的纪录来看,寒文不相信女儿此时脑袋里没在动什么歪脑筋,尤其她又提到她那票狐群狗党的“兄弟”们,他不得不防贼似的注意女儿的举动。 “哪里有啊!阿爹你别瞎猜,”寒梅搂着父亲的脖子,眼尖地望见街道一角几个鬼祟的小人影,她眯起眼,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呵呵,一切就看她的吧! 城门在鸡啼时便已大开,又过了些许时候,一个更夫打着梆子,铿铿锵锵从西北郊道的方向冲进了吴兴城。 “丞相老爷到啦!丞相老爷到啦!” 他的报讯让守候一旁的人群为之沸腾。大批的人群往城门口移去,寒文在女儿的驱使下,亦带着寒梅往人潮的集中点移步。 只见数辆朴素的马车缓缓进了城,马车上载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册册的书籍! 马车在热情群众的包围下,无法继续前进,车夫见状,向马车内的主人说明了情况。 “老爷?”车厢内,一位气质雍容的妇人出声问道。 周济民摇头笑道:“没办法,只好出去见见百姓们,否则大概回不了家门了。” “我们明明交代不让回乡的消息走漏,不知是谁又把风声泄漏出去?”周氏不禁皱眉道,他们一家早商议好了轻装简车的回乡,不希望引起太大的骚动,还特地赶了个大清早,想趁县城门一开就进城,省得遇见这般盛大阵仗,免得又传到京城去,引起谗言的攻击了。 周济民不以为意地笑道:“夫人,你们担心太多了。皇上虽然年迈,但心底还是清楚的,咱们既已离开那官场是非之地,也就表明了无意再卷入权力的争夺,不会再有人来打扰咱们平凡的老百姓生活,你们就宽宽心吧。”他笑着安抚妻儿,说罢,便掀开布帘,走下马车。 群众看到周济民下了马车,纷纷围绕在一旁,却又不敢太过造次。 周济民五十来岁,头发却已花白,看起来像个年老而有威信的长者。他朗声向群众道,“各位乡亲,在下此番回乡,承蒙如此盛大的欢迎,实在不敢当,能否请大家让个路,让在下疲倦的家人返家休息?改天周某定再另邀请位到寒舍小叙一番。” 群众闻言,纷纷向两旁退去,留一条路让周济民一家通过,马车终于能够继续行走。周济民上了车,坐在车前,一一与列道欢迎的民众们打招呼。 寒文凭着高大结实的身躯,带着女儿挤到前头看热闹。眼见马车就要经过他们,寒梅突然道:“阿爹,放我下来,我要小解。” 寒文闻言,连忙将女儿放下。望了望附近,到处都是人,要到哪里去小解啊? 这女儿从小就会给他惹麻烦,偏生她娘又只留下这个祸胎。 “到巷子去,那儿没人。”寒文催道。 寒梅不让寒文跟,笑道:“我去去就回来,阿爹你别乱跑,否则回来找不到你,我可不管。” 说完便一溜烟的钻出人群,快得让寒文来不及反应,只隐约有股不好的预感。 寒梅一离开寒文的视线,便跑离人群聚集的地方,准备她的计划;事关以后他们谁当老大,她是只能成功不许失败,否则以后她就得听那只笨牛的命令了。 周济民一家的马车在民众夹道的欢迎下,只得以缓慢的速度往前移动。 寒文也看到辞官的周丞相,还跟他握了握手,心想女儿没福气,偏在这时候要小解,殊不知寒梅正计划着一个足以令他将她禁足十天以上的坏事。 好个容易脱离了人群的包围,马车速度稍稍增快,不料路口却突然冲过来一个小孩,吓得前头的马匹扬起了前蹄,差点踏死冲过来的孩子,幸亏马车夫及时控制住马匹,那孩子才没惨死马蹄之下。 寒梅差点没被吓死了,这怎么跟她计画的不大一样?惨了,这下不被阿爹骂死才怪。 才刚坐进车厢中的周济民又钻出来。“怎么回事?” “老爷,这孩子刚刚突然冲出来,吓着了马儿。”车夫答道。 看见跌坐在地上的孩童,很快便了解发生了什么事。他连忙下车问道:“孩子,你没事吧?”伸手想扶起寒梅。 寒梅愣愣地任周济民将她扶起,而脚踝传来的刺痛让她低呼出声,“好痛。” 周济民低首一看,发现他的脚踝红肿了一大块,连忙将他抱进马车,唤儿子道,“访烟,快帮这孩子看看。” 周访烟正觉得奇怪,见是个孩子,戒心也减了一半,看见他肿得有如馒头大的脚踝,连忙拿出一瓶药膏来。 “恐怕是扭到了。”他脱下寒梅的鞋,将药膏抹在他脚踝上,慢慢地替他推拿。 周氏见突然出现一个眉清目秀的孩子,又看她因怕痛而皱起的小脸蛋,怜惜之心大起,不禁问道:“小姑娘,你打哪儿来的,怎会突然冲到马车前呢?” 小姑娘?这明明是个小男孩呀!周济民和周访烟同时在心底产生了疑问,周济民看向池的夫人,周访烟则停下推拿的动作,仔细审视起眼前的孩童来。 真是个女娃儿!只怪她一身男孩装扮,略嫌英气的两道眉将她的性别给混淆了,况且又是个小孩子,不能怪他先前的错认。 “你为什么一直看我?”寒梅睁着骨碌碌的一双大眼,也盯着眼前的少年看。 她没有听见周大人的问话,大大的眼睛里只映人一个人的身影。 “你叫什么么字?”周访烟不答反问。 “寒梅。”她不假思索地回答。 姓寒?这姓倒是少见。 周济民与妻子面面相觑,觉得儿子的举功有点奇怪,决定在一旁看他究竟想做什么? “寒梅,我叫周访烟,访是访客的访,烟是烟雾的烟,记清楚了吗?”他温柔地笑问。 “我为什么要记清楚?”她直率地问。 这正好也是周济民夫妇的疑问,访烟在打什么算盘? “因为我已经记清楚你的名字了,所以你也要记住我的才公平。”他一副理所当然地说。 “喔。”寒梅似懂非懂。 周访烟笑了笑,转向他的母亲讨了根钗子,插进寒梅束起的发中,引来周济民夫妇的惊讶不已。 访烟可知他在做什么?将发钗插进女孩的发中,可是意谓着他已选定这名叫寒梅的女孩为他的妻! 他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但,也太快了吧?他们不过是初次见到这名女孩啊,连她的身世背景都还不知道呢! “你为什么要把钗子插在我头发里?”寒梅有点不舒服的想将钗子拿下来,顺口一问,又正好问出了周氏夫妇心底的疑问。 周访烟继续为她做推拿,并不阻止寒梅拿下钗子,只道:“以后你会知道的。” 事实上,他也不甚明白自己的举动,会这么做,有泰半是因为一时的冲动。 以后?周氏夫妇又对看了眼,那是否代表他们得去把这女孩的底细打听清楚了? “寒梅,你还没说你怎么会突然冲到马车前呢?”周济民一脸慈蔼地问。 寒梅正忍痛看着周访烟推拿她的脚踝,忽然听周济民这一问,连忙抬起头来,脸上浮现心虚。 周济民没错过捕捉她脸上的异样神情,“别怕,你看伯伯像是坏人吗?” 寒梅低首,心思百转,正对上周访烟的注视,猛地心惊,她诚实地说出与同年玩伴们的打赌。 “周老爷,您别生寒梅的气,寒梅才敢说。” 平常十句话有九句是谎话的寒梅,不知怎的,面对周济民一张慈蔼的脸孔,竞连一句假话都说不出来,而这个叫做周访烟的,那一双眼直直地盯着她瞧,瞧得她乱心惊一把的,她相当明白此时绝非说谎的时机。 不过看周济民这么和蔼可亲,应该是不会跟她计较才是。 “你放心说吧,周伯伯绝对不生气。”周济民保证道。 宛如得到免死金牌,寒梅说出她的“计划”:“我想拿一撮周老爷的胡须——” “大胆!” 周访烟的大声训斥,吓了寒梅一跳,连忙将身子一缩,忽略了他眼中的一丝戏谑。 “访烟,你吓着人家了。”周氏将寒梅搂到怀里,不满地看向儿子。 “无知小儿,你可知你冒犯的是什么人?”周访烟不理会母亲的责难,冷脸对寒梅道。从一开始见到她,就觉得这个寒梅实在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只不过是一撮胡须,有什么关系。”周济民倒不恼怒。 “你们会把她宠坏。”周访烟有此预感。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周济民一笑,不理会儿子,转对寒梅道:“小丫头,你要伯伯的胡须做什么呢?” 寒梅嗫嚅地望了周访烟一眼,她知道自己这次的玩笑是开得过分了些,但是若拿不到东西,日后怎么在大毛、阿牛他们面前抬起头来? 这馊主意虽不是她出的,但既然允了,她就得做到才行。 思及此,她鼓起勇气,略过周访烟责难的眼神,撒娇的对周氏夫妇解释胡须的“用途”,听得周访烟是频频摇头,开始后悔方才将她“订”下来的举动。 原来只是要一个“证明”而已,那么有没有胡须其实部无所谓,因为只要能够证明寒梅确实完成了她的“任务”就可以了。周济民乐得对寒梅道:“小丫头,我看你先随我们到家中坐坐,稍后再让访烟送你回家去吧。访烟可以代替他的宝贝胡须当”证明“。 寒梅闻言,急得大叫:“不行啊,周老爷,寒梅不敢要您的胡子了,寒梅自己回家就可以了。” 开玩笑,如果让阿爹知道她做了什么,不被他训一顿才怪。 周访烟看出寒梅的畏惧。笑道:“孩儿遵命。” 寒梅一听,瞪了周劝烟好几眼,这王八乌龟蛋,怎么老是坏她好事? 周访烟哪里理会寒梅杀人的目光,明白她的不愿,他笑道:“你是要让我送你回去,还是要让你那些‘兄弟’们笑你任务失败呢?”他料定寒梅生性倔强高傲,定不肯受人嘲笑。 不料寒梅却道:“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苦不能受,被笑笑又有什么关系?,” 这话是阿爹整口挂在嘴上念的,她只是依样画葫芦。 “说的好,说的好,”周济民为寒梅有骨气的话开怀。 如果朝中多一些像这孩子的朝臣,朝政又何至于败坏至此? 周访烟笑了笑,不再搭腔,倒是周氏夫妇好奇地问了寒梅许多问题,包括她的身世背景,家住何方等等。 寒梅初有迟疑,但直觉告诉她周家人不是坏人——除了那欺负她的周访烟以外,于是也敞开心房,叽叽咕咕的与周氏夫妇聊起天来。 吴兴在太湖水乡,河渠密布,马车经过一座白石大桥时,寒梅骄傲地说:“这座桥是我阿爹建的哦!” 周氏夫妇对望一眼,惊异地问:“寒梅丫头,你阿爹叫什么名字啊?” “我阿爹叫寒文啊。”寒梅笑道,从小她就跟着她爹东西奔波,她爹是盖房子的高手,“苏州很多有钱人家都是请找阿爹去帮他们盖房子的哦!” 小小年纪的寒梅不知道她爹是大宋有名的园林造景师父,只道她爹能干,既会建高塔、造桥,又会版筑建屋。 周氏夫妇闻言,相视一笑。京城多少豪宅华第都是出于寒文的设计,但许多年前便听说寒文引退,不再为官家造园,谁知道这造园大师竟会隐居在吴兴这江南小城呢?恐怕他们未来还有可能成为亲家,这寒梅的爹,真得找机会见上一见了。 正当寒梅被带往周家作客,这头,寒文心急如焚的在大街上四处找寻女儿的踪影,但东找西找、几乎找遍了每一条巷道,就是看不到他那鬼灵精丫头的影子,生怕女儿被拐子捉去卖了。 原本寒梅说要去小解,要他在街上等,他等到看热闹的人群都散光了,寒梅却还没回来,他才忙四处寻找。找了一个上午都徒劳无功,寒文只好安慰自己女儿可能先溜回家,并不是出了什么意外,这才忧心忡忡地回家。 一回到家,已过晌午,见寒梅未归,寒文随即令家人仆役到处去寻找,自己才要踏出门,就听见仆人喊道:“员外,小娘子回来了!” 那喊话的仆人刚要撑船出去找小主人,谁知船还没解缆,远远就见到一艘小船从河渠那头摇过来,仔细一看,坐在船头的不正是他们家的小祖宗寒梅。 原来周家留寒梅用过午膳后才让周访烟送寒梅回家,寒梅虽千万个不愿意,但也想不到该怎么回绝。吴兴城不大,附近她熟得很,遂让周家的船夫摇船从渠道送她回寒家。 江南水乡到处都密布构渠水道,事实上往来的居民多以乘小船往来,水道上的交通是相当频繁。 寒梅坐在船头,远远就瞧见她阿爹站在她家小码头边等她,还没近看就感觉得到他的怒气。 寒梅皱眉,转对身边的人道:“你说你会帮我跟阿爹说,不会让我被他打,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喔。”她不得不向周访烟求助,免得待会儿死得太难看。 周访烟顺着寒梅的视线望去,看见不远处的码头上站着一堆人,其中一名黑汉子正怒气腾腾的望着他这条船,他随即明白寒梅跟他低声下气的原因。 笑了笑,没回答寒梅的话,他转身吩咐船夫道:“将船停在那码头边。” 船夫答应了声,熟练地将小船停在主人吩咐的地方。 船才靠岸,寒文便大步上前,将寒梅从船首抱了起来,威吓喊道:“寒梅!” 心里却谢天又谢地:幸好女儿平安无事,否则他怎么跟死去的妻子交代? “访烟哥哥,你快帮我解释。”寒梅怕被处罚,向伫立一旁的周访烟求救。 寒文这才注意到送女儿回来的少年,是一张没见过的生脸孔,“你是?” “他是周丞相的公子啦。”寒梅插嘴道,希望转移父亲的怒气。 寒文本是极好客热情的人,听周访烟这么一说,想也知这是女儿打扰了人家,连忙邀周访烟到家中,令仆人奉茶。 附近的邻居听说寒家来了一位贵客,全过来寒家想见见贵客,顺便凑凑热闹,没几下子,寒家客厅便被挤的水泄不通。 周访烟见状,笑了笑,寒暄了一下便告辞。这里的人比京里的人热情又直率多了,也许回到爹的故乡居往,是挺不错的主意。 “啊,这么快就要走啦!”寒文不掩遗憾地道。才刚和这少年聊得愉快呢,吴兴这地方什么都好,就是识字的人少,难得遇上一个健谈多学的人,才打算好好聊聊,谁知他这么快就要告辞。 “寒伯父,家父家母随时欢迎您到家中小叙。” “好,好,谢谢你送寒梅回来,改日我定带寒梅到府上赔罪,小女不懂事,给你们添麻烦了,真是不好意思。”寒文爽快地道,转头又喊:“寒梅,还不来送周少爷回去?” 寒梅早巴不得周访烟快点离开,听到寒文喊她,她连忙答应了声,大步地跑出来,送周访烟到屋舍后的泊船处。 周访烟踏上小船,寒梅在寒文身后睨着他,他微微一笑后,令船夫开船,小船逆着水流往上游摇去。 说来也巧,寒家与周家依着同一条水道而建,周家在上游,寒家在下游。水道引进的是太湖与长江的水。 初来水乡的头一天,他便有预感将会爱上这块土地,这是什么道理呢? 或许源于他体内流有与他父亲相同的血液,那是一种对于土地不可错认的乡愁,抑或是…… 视线被一株江边的梅树所吸引,他噙起笑意,带了点高深莫测。 上回寒梅闯祸,寒文念在爱女平安回来,又念在寒梅的脚受伤,对寒梅除了口头教训几句,罚她禁足半个月以外,并没有严厉的责罚她。 这一日,寒梅的禁足令尚未被取消,还被强迫在房里学习刺绣,吴兴盛产丝绸,家家户户几乎都会纺纱刺绣,每个吴兴女儿都有一手好绣工;独独寒梅对女红不拿手,天天只吵着要和阿爹去搭桥盖屋。寒文实在担心以后寒梅会找不到好婆家,趁着这几日寒梅较安分,请来几位擅长女红的女孩儿陪寒梅绣纺纱。 寒梅的闺房内,大清早便挤进了三、四个十三,四岁的少女,个个都大寒梅好几岁,寒梅被围在她们之间,心不甘、情不愿地操起针线,绣不到半个时辰便满头大汗,想溜又溜不掉,苦不堪言。 看着几位少女边谈笑便刺绣,寒梅不禁开口道:“姐姐们,我们这几天都窝在房里刺绣,腰杆子都快挺不直了,今天就让人家休息休息嘛!”她可怜兮兮地哀求。 少女们听寒梅这么一说,面有迟疑地凑近看寒梅面前的绣品,皱眉道:“寒梅,寒老爷交代我们至少要看着你绣完一幅才能让你出去呢。” 寒梅绣了好几天了,一朵牡丹花才绣出一片叶子,速度实在慢了点,而那绣工……望着纠在一团的线,她们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比较不会伤人心。 “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生来手笨,要是我有你们那么巧的一双手,要我天天坐在绣房里我也坐得住的。”寒梅跟手上的针线奋战了好一会儿,终于放弃投降。 她不懂阿爹为什么一定要她学女红,她又不打算靠女红吃饭,学了也是浪费时间。 “寒梅,你就多担待点吧。”除了这样说,少女们对寒梅实是爱莫能助。 “唉,辜负春光呢!太湖边的桑树都发了嫩芽,姑娘们为什么还要把青春浪费在针线上,应当趁着春光好,寻个好儿郎,配成双。”寒梅干脆丢下针线,戏弄起房内的少女们。 年轻的少女们被小公子打扮的寒梅逗的咯咯笑,拿起帕子搔她的脸,笑道:“寒梅想寻个好儿郎配成双了,待会儿我们告诉寒老爷去,要他赶紧帮你备嫁妆。” 寒梅被帕子搔的痒,连忙躲开。少女又合起来闹她,她一跺脚,道:“不跟你们玩了。”她扮了个鬼脸,蹦蹦跳跳的钻出房门,直接往屋后泊船的地方跑去。 少女们见状,暗叫糟糕,放下手中的绣巾,也追出门去。 寒梅一心要自由,拔腿便跑,小小身子极会乱钻,不一会儿便到泊船处。见没人在船上,解了一艘船的绳缆,拿起竹篙用力一撑,便将船撑离岸边,顺流摇船而去,待少女们追到岸边,已追不回寒梅。 寒梅朝她们咧嘴一笑,隔水喊道:“姐姐们继续在闺房中绣鸳鸯,妹妹我独自去觅个好儿郎。” 呆子才整天待在房里绣花。 “寒梅,你回来!”少女们不死心地唤道。 “姐姐要跟我去觅儿郎,我就把船摇回去。”寒梅眉开眼笑地说。 少女闻言,芙蓉颊一红,看着寒梅撑船远去,只好在岸边跺脚。 被禁足近半个月的寒梅此刻宛如脱缰的野马,呼吸着瞪违十余日的自由空气,让她高兴的差点没将小船撑歪,与河道上往来的船只擦撞,幸亏她反应快,急忙将船撑正,否则难保自己不会被撞下船,掉进河道里。 吐了吐舌,和船老大打个招呼,她暗叫好险。 将船撑到玩伴阿牛家的屋后,停在岸边,她拿着长竹篙轻轻敲打屋楼的窗子,叫道:“阿牛,阿牛,一块去玩吧!” 鬼叫了老半天,窗子那头却没有人回应,她正觉得奇怪时,阿牛家走出来一个胖妇人,是阿牛的母亲。 “寒梅,是你呀。”她还当是哪家的野孩子在鬼吼鬼叫呢。 糟糕!“牛大娘……阿牛不在呀?” “阿牛一大早就去学堂啦。”牛大娘答道。 “去学堂?”城里几时有了学堂,她怎么不晓得? “是啊,以后我们家阿牛可是要考状元的。”牛大娘得意地说。 “考状元?”寒梅在心底吐了吐舌,不是她看不起阿牛,只是……有可能吗? 阿牛怎么看都不像一块读书的料。 “是呀,我说寒梅呀,你年纪也不小了吧,这年纪的女该谁不乖乖在家里学刺绣,哪有人整天和男孩子玩在一起!不是大娘爱说你,实在是女孩子家该规规矩矩的在家学刺绣,省得——” “牛大娘,既然阿牛不在,那我就不打扰了。”寒梅打断牛大娘的话,逃难似的开溜,再听下去,怕她耳朵不长茧才怪。 寒梅最怕人在耳边唠叨不休了。 阿牛找不着,寒梅又顺着河道一个一个玩伴的找下去,谁知道大毛、狗蛋、二楞子、小冬瓜这些家伙全没一个在家。一问之下,才知道几乎所有孩童都被送到城里新设的学堂去习字读书了。 吴兴这地方本来是没有学堂的,除了少数有钱人家家里曾请西席以外,大多数的居民都是不识字的;而即使有少部分人识字,也绝不是女性。这个传统县城的人多抱着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观念,女子都早嫁,媒婆讲亲注重的是谁家的姑娘绣花锈的好、能做家事,而非谁家的姑娘识字。 寒梅自幼生长在吴兴地方,亦不认为女子不识字有什么不好,只是她生性活泼,要她长时间坐在房里缝缝补补,等于是要她的命。 但是自从周济民这挂冠回乡的丞相来到吴兴后,为吴兴地方激起了一股求才求学的风潮、人人都希望家里能出一个才子,科举及第,好光耀门楣,是以在周济民回乡不久后,县官与民间便合力办了一个学堂,从外地聘来一位塾师,大家都争相将孩子送到学堂就读,期盼有一天家中也能出一位状元郎。 学堂暂时借用城内一间废宅,打理过后,倒也有模有样。 寒梅问了学堂的所在,便兴匆匆地前往。到了学堂前,见到玩伴们和许多城中的孩子聚在里面读书,摇头晃脑的念一些“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之类的怪文章。 她在窗口偷瞧了会儿,忍不住也跟着摇头晃脑念了起来。不晓得在念什么东西,念到有点困,竟在窗子下眯起眼,打起瞌睡来,意识浑沌前,寒梅依稀记得待会儿回家,要叫阿爹也让她来学堂里读书。 “不行!”当寒梅向寒文要求要入学堂读书时,寒文想都不想便一口回绝。 “为什么不行?”寒梅气的跳脚! “因为没有姑娘家上学堂的。”寒文答得理所当然,想不透女儿怎么会想进学堂念书,她又不是个静得下来磨墨写字的人。 寒梅的玩伴都进了学堂,事实上光为这点,寒梅就有足够的动机想进学堂。 “学堂有规定姑娘家不能进去吗?”寒梅不死心又道。 寒文想了想才说:“似乎没有。” “既然没有,那为什么不让我进去?如果当姑娘家就不能读书,那我不当姑娘了,我要当小伙子。”寒梅说的理直气壮。 “这……”寒文为难地看着天真的女儿,伸手将她抱在臂上。这孩子的个性倔强的像头牛,他该怎么跟她解释她的想法不适合这个社会既存的传统?都怪她娘死的早,他又没时间管她,她今日会有这样的想法,他该怎么矫正? 寒文面带愁容地望着一脸倔强的女儿,寒梅的话问进了他的心底,他也不晓得为什么传统观念,女儿就不能上学堂习字读书,他只晓得一旦顺遂寒梅的要求让她习字,以后想将她嫁出去,就会变得更加困难棘手,搞不好漂漂亮亮一个女儿会变成滞销的老姑娘。 寒梅不懂寒文心底的挣扎,她搂住父亲的颈子,撒娇道:“好嘛好嘛,阿爹,让我去吧,保证不辜负你,让我去才能继承你的衣钵呀。” “这……”寒义仍犹豫不决。 在一旁作客的周家人可看不下去了! “如果寒梅只是要识字的话,我可以教她。”周访烟淡淡地开口。 寒家父女闻言,同时转过头来看向正慢条斯理喝茶的周访烟,他们差点忘了家里还有客人。 “你要教我?”寒梅不甚乐意地问,希望是她听错了。 寒文听周访烟这样讲,不想答应却又不好拒绝,迟疑了会,寒文放下寒梅,走到周访烟身边低语道:“不怕你们笑,实在是我担心寒梅若再习字,可能会更难找到婆家。” 一旁的周夫人低笑出声,笑道:“寒老爷,这你尽管放心,寒梅绝对不会因此找不到婆家的。” “啊,为什么?”寒文不解。 周济民笑笑地道:“如果寒兄你不嫌弃我们家访烟,我保证寒梅即使识字也不会嫁不出去。”已经暗示的够明显了吧,说他们是来提亲的,可一点都不为过。 经周济民一点,寒文总算恍然大悟。他一击掌,笑道:“好,就这么说定,寒梅要识字,就让访烟教吧!” 寒梅闻言,不禁睁大了眼,看着眼前这个第二次来她家作客便声称要当她夫子的少年。 对上他的眼,她不避讳的直瞪着他看。 周访烟看着寒梅稚嫩的脸孔,温文地笑了笑,不置一口语,一扫眼也望见她握得死紧的拳头。 好,既然他们就这么说定,她倒要看他究竟有多大能耐,不过长她几岁,便声称要当她的夫子,好大的海口呀。 第二章 “寒梅,吃点心了。” “喔,就来。” “啪!”的一声,一把扇柄不留情地打在寒梅嫩白的手背上,痛得寒梅倏地缩回摆在桌上的手,大颗大颗的眼泪像珍珠似的凝在眼睛里,只敢打转,不敢也不愿任凭眼泪垂下。 “字还没习完,谁准你吃点心?”周访烟盯着寒梅雪白手背上的红痕,不禁蹙起眉宇。 “我又没有说不练字了,我只是先答应一声呀。”寒梅抚着被拍痛的手背,委屈地说。 “你进步的太慢。”寒梅不笨,却一直写不好字,他想不通问题出在哪里,唯一的一个可能便是寒梅偷懒。 “我有很认真的练习。”寒梅感觉到周访烟言下之意在指责她不用功。 周访烟不语,凝着寒梅好一会儿,才道:“算了,今天就到这里,你去吃点心吧,吃完我送回去。” “不,我练完了字再走。”寒梅倔强地握着毛笔,吃力地沾墨、练永字八法。 但不管怎么写,一个“永”字的楷书常常被她画成象形。周访烟几乎开始考虑先教她象形字算了。 周访烟看她吃力的握着笔,走近她身边,在一旁静静看着,发觉寒梅的手在抖。他伸出手捉住她的手腕。 “为什么你的手一直在抖?”这样怎么可能写得好字? “我不知道。”寒梅自己也纳闷。那绣花针时都不曾像写字这样颤抖。 周访烟扳开寒梅握笔的手指,重新教她正确的握笔方式,自己的手掌则覆在她的手上,牵引着她的手一笔一划的将一个楷书永字正确而漂亮的完成。 “感觉到写字的方法了吗?”他贴在她身后,轻声问道。 寒梅有些惊讶,看着他带她写出来的字。“能不能再带我写一次?”为什么他就是写不出这样漂亮的字? 周访烟有耐心的再捉着寒梅的手,在纸上一笔、一竖、一划、一挑的教她。 在周家跟着周访烟学识字已半个月有余,光一个永字,寒梅就不知写坏了多少张纸,每一张都活像鬼画符,亏得周访烟还未将她这笨弟子逐出师门。 周访烟带寒梅写了几个永字后,突然笔画一转,写了个寒梅陌生的字。 “这是什么字?”寒梅愣愣的看着纸上陌生的字型。 周访烟未答,又捉着她的手写了另外一个字,才指着先前的字道:“这个字就是寒冷的寒,而这个字,是梅花的梅,合起来就是寒梅。” “是我的名字!”寒梅兴奋的道。 “是呀,这是你的名字,可要好生记住。”他被她兴奋的情绪感染,不觉语调也轻快起来。 “那你的名字呢?你的名字要怎么写?”寒梅迫不及待的又问。 周访烟笑了笑,握着寒梅的手,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记得怎么念吧?” “周、访、烟……”寒梅一个字一个字的念,念出声的同时,也将这个名字的写法深深烙在脑中。 周访烟笑着点点头,取走寒梅手中的笔。“今天就练到这里吧,等回我送你回去。” “好吧。”寒梅意尤未尽的看着桌上的字,今天是半个多月来头一回她习仔习得心甘情愿呢。 周访烟也发觉到寒梅细微的转变。方才握她手时已不感觉她会颤抖,看来问题出在寒梅的心态上。是他太严格了吗? 注意到寒梅方才不专心被他打到的手背,他捉起她的手,从柜中取出一瓶药,细心的替她抹上。“还疼吗?” 寒梅仰着脸看他,坦白道:“疼,你打得那么大力,不疼才怪。”悄悄的抽回手,她迳自离开周家的书房。 周夫人早准备了点心等着寒梅吃,但是等寒梅练完字,点心都凉了,便命人再热过,寒梅却自个儿回家去了。 周夫人看了儿子一眼,了然的道:“寒梅习字又不为考状元,别太过责备她了。”她明白自己儿子一板一眼的个性,只怕寒梅会受不了比学堂父子还严格的督促。 周访烟已有自觉,遂答应道:“我知道了。”等明儿个寒梅来,他会换个比较轻松一点的方式来教她。 寒梅不爱受逼迫,那写坏的永字便是最好的前车之鉴。 “喵呜,喵呜……”天才大白,寒梅的窗口便传来几声猫叫。 寒梅还赖在床上不起,听窗外的猫叫声愈叫愈大生,她微蹙眉,捉起棉被盖住脑袋瓜子,像隔绝那扰人清梦的声音。 “喵呜,喵呜……”  听起来像是春天的猫儿叫声,寒梅本不欲理会,但昏睡的脑袋已清醒了三分。 猛然间,她惊醒过来,掀开被子,光着脚丫子跳下床,打开窗扉。果然…… 她忘了这是他们的暗号。 “狗蛋!小冬瓜!” 窗外两个十来岁的男童正插着腰,不悦的瞪着披头散发的寒梅。 “酸梅,你睡死啦!叫都叫不起来——嘿咻,走开走开!”男童边叨念边赶着围在他们附近的野猫。都是酸梅啦!跟他们约定什么学猫叫的暗号,结果引来一群野猫,她自己还睡得死死的。 “对不起嘛,我忘了猫叫是暗号了。”寒梅趴在窗台上看狗蛋和小冬瓜赶猫。 “酸梅,你笨死了!” 若不是念在太久没见到这些玩伴,敢说她寒梅笨,她早一脚踹下去了。不过寒梅今天心情特别好,仍然笑嘻嘻的道:“你们不是上学堂去了,怎么还来找我?” 自从一个月前孩子们进了学堂以后,寒梅酒很少跟玩伴们玩在一块,因为寒梅自己也得天天去周家的书房报到,鲜少再和他们干出一些捣蛋的事,附近邻居还当他们这群野孩子“转性”了呢! “还说上学堂呢,学堂的夫子讨厌死了,整天只会叫我们背一些死文章、练字,练不好就要挨打,他手上那根藤条打在屁股上,要痛好几天都不能坐在凳子上呢!”额上贴了块狗皮膏药的狗蛋,摸着自己前日才挨打的屁股,抱怨道。 “学堂的夫子这么凶呀!”寒梅不仅把学堂夫子与周访烟拿来做比较,下意识的摸摸自己的手背,觉得自己还幸运一些,至少周访烟不曾真正打过她。 “凶得很呢!”长的圆滚滚的小冬瓜一脸恐惧的道。“不提那老夫子,酸梅,我们今天要去玩,你去不去?” “去呀去呀!”寒梅想都不想的就说。但随即她又问:“今天不用去学堂吗?” “不去了,再也不去了!去的是小狗!”狗蛋和小冬瓜异口同声的说,他们恨死学堂那地方了。 寒梅能够体会他们的心境,想到她也要去周家“做功课”,她就想装病赖床。 原本以为读书识字是件好玩的事,谁晓得一接触才知道全然不是那回事。 “要去玩就快哦,阿牛和大毛在船上等我们呢!”他们是被派来找酸梅的。 寒梅脑瓜子转了转,道:“好,你们等我一下。” 说完,她便离开窗台,迅速换了件衣服,连脸都没洗,束起头发便跟着狗蛋和小冬瓜偷偷从后门溜出去。而寒家的人,才刚要起床迎接新的一天呢! “寒梅今天没来呀?”周夫人推开书房的门,探头进去。平常一大早寒梅就会来报到了,今天都快中午了还没见到她的人影,是睡过头还是怎么了? “没有,可能不来了吧?”周访烟低头磨墨,叫人看不见他的表情是悲是喜。 “说不定是临时有什么事耽搁了,要不要叫个家人去寒家问问?”周夫人笑吟吟的走进书房,看着儿子专心的练字。 笔一顿。“不必了,她不来我才轻松呢。” “哦,真的吗?”  他搁下笔,想要离开书房,却被母亲一把拉住。 “别急着走啊,访烟,咱们母子好久没好好聊聊天了呢,刚好今天寒梅没来,你陪娘坐会儿吧。” 母亲大人都这么说了,周访烟只好乖乖的坐到母亲身边。 明明还只是少年模样,怎么给人的感觉却像个小大人?周夫人望着儿子,不禁摇头道:“访烟啊,你今年才几岁啊?” “十有四岁。”周访烟陪着母亲“闲聊”。 “真的吗?”周夫人故意怀疑的道:“才这么大年纪,别人家孩子同你差不多大的哪个不是蹦蹦跳跳到处玩耍的,怎么你不同他们玩去呢?”她也清楚儿子被逼着长大的原因。跟着夫婿过了十几年的官场生活,天天都担心政敌的陷害,访烟一出生就差点被绑架劫持;才多大的孩子,暗地里不晓得被下了多少次毒,有好几回都差点救不回来,在这样的环境下,访烟自然比一般的孩子还要老成得多,但是老成也意味着访烟势必得失去正常的童年生活。 “娘……” 不待周访烟反驳,周夫人又道:“你爹已经辞官了,以前官场上那些斗争都离我们很远很远了,在这里我们不用担心饭菜或饮水里有毒,不必防范被窝里是不是藏了毒蛇毒虫,我们安全了,懂吗?” 周访烟摇头笑了笑,“我懂啊。娘,你多虑了,只是养成的习惯一时之间很难改变过来,我想我还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吧。” “多久?”周夫人挑眉问道。 “不晓得。”他干脆的回答,是因为真的不晓得。到现在有时候他半夜里还是会被过去的梦魇惊醒,至少目前他还没有办法摆脱缠身的噩梦。 周夫人爱怜地拍拍儿子的手,微笑道:“去找寒梅吧,看看小丫头怎么没来。” “好吧。”周访烟答应了声,起身离开,临出书房时又被母亲唤住。 “对啦,厨房里有刚做好的芙蓉糖糕,顺道带些过去给寒梅。” “娘疼她比疼我还多呢!”现在他们家的甜点哪次不帮寒梅备一份? “反正你又不爱吃甜食,算娘在帮你做人情,还抱怨呀,快去快去。”周夫人笑着挥挥手,将周访烟“逐出家门”。 周访烟提着满满的食盒,带着一个家人,正要出门,一个寒家的家人行色慌张地前来周家询问寒梅的去处。 “周少爷、周少爷,你有没有看到我们家小娘子?” “寒梅今天没来呀。” “哎呀,这可怎生是好!”那家人着急地击着掌,一脸懊恼。 “发生什么事了吗?”周访烟从寒家仆人的来意中已猜到事情的大半,想是寒梅又惹了事端。 “小娘子今天一大早就不见了人影,本还猜想她是不是自个儿到周少爷这边来,结果也没有,这下子要到哪里去找她呀?唉,不多留了,如果小娘子有到周少爷这,就麻烦派人通知一声,家里老爷都快急死了,这小娘子喔……哎,我再去别处找找,麻烦啦。”那仆人又是叹气又是烦恼的,丢下话后又往别的地方找去。 “怎么啦?”周夫人闻声走出家门问道。 “寒梅不见了,”该不会是逃学了吧?周访烟直觉猜想,并为这念头觉得好笑,她真的那么怕他? “不见了?”周夫人担心地道:“访烟,你快去帮忙找找吧,万一出了事可怎么办?” “她不会出事啦,八成是跑去什么地方玩了。”寒梅贪玩,又不是没领教过,等她玩够了就会自动回来,他们现在的担心紧张都是多余的。 周夫人闻言,瞪了说风凉话的儿子一眼。“不管,你去帮忙找就是,她回来了,你再回来。”这下子他再也风凉不起来了,皱着眉才想反驳:“娘——” “快去找呀。”周夫人说一没有二的,丢下话便走入屋里。 懿旨难违,周访烟只好乖乖出门找不知道野到哪里去的寒梅回家。周访烟转头吩咐撑船的家人,将船往太湖的方向摇去。 与其浪费一天等寒梅,还不如利用时间去玩玩呢。打定了主意,他脸上擒着一抹笑意。 自小长在太湖水乡的人,走陆路或许还有可能会迷路,但太湖、吴兴附近网一般的河道沟渠,可是闭着眼也不会划错方向。 寒梅和玩伴们一大早逃学逃家,便驾着小舟,带着鱼竿竹篓直往太湖去。 寒梅啃着大毛从厨房顺手带来的馒头,男孩们驾船摇橹,又顺着水流,很快便到了种满桑树的太湖湖滨。 四方春光明媚,桑树都抽了新芽,油绿绿的的一片,稍长的孩子们就要开始工作,采桑叶养蚕便是十三、四岁小姑娘必须担起的责任了。 太湖襟带三州,东南之水都汇归于此,周行五百里,波远长天,放眼皆碧,传说古时范蠡载西施泛舟归隐于此。美丽的风光加上动人的传说,让太湖上除了捕鱼的渔舟外,还有许多游访的画船。 “到了到了!”阿牛和大毛摇橹摇的满身是汗,有点不悦地看看尚在啃馒头的寒梅,“酸梅,你光会吃,待会儿让你一个把船划回去。” “好嘛。”寒梅放下手上的食物,站起来帮忙将船系在湖边一棵柳树下。 一行人开始忙碌的将钓竿拿出来钓鱼,不一会就有鱼上钩,钓了足够一行人吃的分量,孩子们便在岸边生火烤鱼当午餐。 折腾一上午,大伙流了~身汁,几个耐不住热的,早脱了衣服,跳进湖里游水去了。 寒梅见玩伴们一个接着一个往太湖里跳,吃完了手上的烤鱼,也开始脱衣服想跳到湖水里洗个澡。 周访烟远远便看到一群孩子在湖边游玩,他本没特别注意,直到男孩们一个个跳到水里,接连着扑通好几声,吸引了他的注意,仔细一看,他眯起了眼,不敢相信眼中所看到的。 那是……“寒梅!”天,她居然在一群男孩子面前脱衣服! 寒梅才脱掉一件外衫,便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她纳闷地望了望四周,已经在湖里玩耍的玩伴催者她道:“酸梅快下来玩。” 她答应了声,拉开腰带,一只手却突然扣拄她的手,阻止她脱衣的动作,她直觉的抬起眼,望进一双隐含怒意的黑瞳。 “你做什么?”周访烟没想到一扣住她的手,她失去腰带系绑的裤子几乎要滑下来,他脸一红,拿走她尚捉在手中的腰带,在她的怔愣中替她将裤子系好。 寒梅觉得莫名其妙极了,没理会他为什么突然脸红,反问道:“你才干什么咧?” 寒梅从小和男孩子玩在一起,年纪尚小,并未意识到男女之间的不同,是以不觉得不穿衣服跳进湖里有什么关系,而周访烟毕竟长寒梅数岁,又比一般孩子来得老成世故,在他看来,寒梅当众解衣的行为简直是不成体统。 在湖里的阿牛、狗蛋等人远远看见突然出现在寒梅身边的周访烟,以为是要欺负寒梅的坏蛋,遂一个个自动自发的从湖里爬起来,当然,全是赤条条的。 “酸梅,他欺负你是不是?” 寒梅转过身去,才说了个:“不——”便被周访烟拉入怀里。 “不许看!”周访烟见孩子们赤裸的上岸,寒梅竟还要转过身去看,想都不想便立刻将她的头按向自己,遮住她的视线,不许她看。 “为什么?”寒梅不解。 周访烟蹙起眉,一时间不知该怎么跟寒梅解释。他们毕竟都只是孩子。 “你干嘛捉着酸梅不放,快放开她,不然保证让你吃不完兜着走。”孩子们不认识周访烟,只当他正在欺负他们的“兄弟”。 周访烟面对这一群小霸王,一时间竟词穷难以应对。 跟随周访烟来太湖的家人见主人被一群小孩围住,以为发生了什么事,系了船,忙奔过来。“少爷?” 周访烟挥挥手。“没事,你去湖边的茶馆休息,回去时我再叫你。”打发掉仆人,周访烟决定为这群孩子好好的上一课,起码得教教寒梅什么叫做“男女有别”。这本来该由寒梅的爹娘来教的,但显然寒老爹是疏忽了。 挣脱周访烟的箝制,却挣不开他捣住她双眼的手。 “快放开!”寒梅有点生气了。 周访烟不理会她的怒意,固执的遮住她的双眼,“寒梅!”他无奈的低喊。 可惜寒梅哪里懂得周访烟的一番用意,只当他跟她闹着玩,并且似乎闹得过头了些。 寒梅火大了。“阿牛、狗蛋,大毛,你们死到哪里去啦,还不快帮我把他拉开!”男孩子们一听寒梅叫嚷,遂群起拥上,将周访烟推到一旁。 “把他推下湖里去,让他也凉快凉快!”不知是谁出的主意,一群孩子很团结的将错愕的周访烟高高抬起,丢进太湖。 扑通一声,周访烟沉入湖水底。 寒梅和玩伴们嬉闹着,尚为合力赶跑“坏人”在欢呼,没人注意到周访烟没顶湖中,至今尚未浮起来过。 刻后,才有人发现“坏人”不见了。 寒梅还不晓得他们已闯了大祸,听这么一说,才往湖面望去,只见烟波浩渺,碧水如镜,哪还有周访烟的影子。 寒梅猛然全身一震,三步并作两步奔到岸边。 难道他不会泅水?寒梅愈想愈慌。 他是京城来的,不是土生土长的吴兴儿女,哪里能像他们这般从小跟河湖玩在一块?难道他真的不会泅泳? 天啊,他们刚刚做了什么?寒梅一时间急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酸梅?”孩子们尚未反应过来。 “快帮忙找!访烟哥哥不会游水! 寒梅心急的大叫,连衣裳都等不及脱掉,便急忙跳下湖,闭气潜入水中寻找周汝烟。 孩子们也吓了一跳,刚刚被他们开玩笑丢下水的“坏人”竟然不会泅水?天底下竟还有不会泅水的人? 这群孩子个个善泳,从小生长在江南水乡,以为世界就这么大,以为每个人都会游水,现在有一个不会游水的人出现在他们眼前,不惊讶才怪。 眼见寒梅扑通一声跳下水,没多细想,他们也纷纷跳下水帮忙找人。 找不到!奇怪,岸边的水又不是很深,他们并没有把周访烟丢到深水的地方,为什么找不到他的人影? 寒梅在湖底找了一阵子,水面下的水草青苔隔绝了阳光,光线透不到湖底,湖底有些阴暗。 胸腔的空气即将用尽,寒梅不得不重新潜回湖面换气,正要扭身向湖面游去时,一个晃影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凝神一看,发现那是一块晶莹的玉佩,挂着玉佩的,是已经昏迷不醒的周访烟! 寒梅焦急的游向他,拉住他的手,想将他带回湖面,但是周访烟的脚被湖底的水草缠住,寒梅发现无法移动周访烟的原因后,连忙又去扯开缠人的水草。无奈水草像是会黏人一般,扯都扯不开,几番触及周访烟冰冷的躯体,寒梅不知道究竟冰冷的是湖水还是他体内凝滞的血液。 她害死他了!这个认知让寒梅万分懊悔,一阵晕眩感冲向脑际,寒梅失力而摇摇欲坠,不知道哪里来的一阵波涛向他们袭来,寒梅紧紧抱住周访烟的身体,随他一同被潮底的暗涛卷入湖心。 阿牛等一群孩子不仅找不到周访烟,见寒梅潜下水后久久也未游回水面,个个都心慌无比,突来的波涛将他们打回岸边,孩子们望着空无一物的平静水面,不禁发慌的大喊: “酸梅!” “酸梅你在哪里?” “你们在哪里……” 没有任何回应来安抚他们忐忑不安的心,只有太湖平静无波的碧水荡荡悠悠,与世无争的躺在大地的怀抱中。 一只大龟驮载着一个极年轻的少女,在一阵波涛的推送下,来到湖心的一座水晶宫殿,少女跃下龟背,亲昵的抚抚大龟,大龟才又顺着水中暗流离去。 这座水晶宫殿是太湖龙君的居所,而这个如水晶一般的美丽少女便是龙君的女儿,水族的公主。 水晶殿里,银发长髯的老人皱着眉,瞪着正拖着两个不明物体进来的女儿。 “琉璃,你这回又检了什么怪东西回来?”对于女儿爱乱捡东西的怪癖,龙君一直觉得相当头痛。 琉璃娇小的身躯拖不动身后的两个重物,正逢父亲大人问话,她气喘吁吁地道:“这回捡的不是什么东西,父王大可放心。” 将垂到胸前的长发甩到身后、晃起一片银光,琉璃一头长直的银发与水晶宫殿相互辉映,看的一旁的虾兵蟹将夺神眩目不已。 琉璃公主,水界最美丽的女儿。 “不是东西,那是什么?”老龙君可不敢掉以轻心,女儿每一次说要他放心。 哪一回不是捅一个搂子给他收拾?再看清了琉璃拖回来的是什么,老龙君不禁大吼:“琉璃,这两个是什么东西?” “就说不是东西了嘛!”琉璃捂住双耳,不敢领教是龙君的大嗓门。 确实不是东西,但、但,这是两具人的尸体呀!“你当我们水晶宫是专门收留废物的地方啊!” “什么收留废物,说的好难听,他们还没死啦!”琉璃皱着眉想扳开小女孩的手,她将少年抱的死紧,让她不好救人。 好不容易将女孩缠在少年身上的四肢扳开,琉璃将手放在少年的胸腹上,用力一压,替他压出喝下肚的湖水。 待少年将腹中积水吐了泰半,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琉璃才转头向龙君伸出手,笑吟吟的道:“父王,东西拿出来吧。” 老龙君故作不解貌,打迷糊仗,“什么东西呀?” “龙丹啊!”救人要紧,琉璃没空和龙君拐弯抹角。 老龙君瞥了眼躺在地板上的两个人,冷漠道:“不给,这两个人一个肚里有我水族居民,一个命中注定有此大劫,我给龙丹岂不是对不起水族的臣民,同时又乱了天命?” “好,你不给,等他们死了,魂魄在咱们水晶宫晃来晃去,教你看得眼花,看你水晶宫不成了幽冥地府才怪,”琉璃不甚在意的卷玩她的头发。 不料老龙君也一脸无所谓地道:“没关系,等人死了,正好叫他们充当咱们龙宫的仆人,最近佣人难找,就拿这两个充数吧。” “父王你——”琉璃没想到父亲会这么难说话。“好冷血啊!” “父王的血本来就是冷的,女儿你的血也不热呀。”怎么净给他惹麻烦? 琉璃的话砸到自己的脚,她差点忘了水族人的血本来就是冷的。不得已,她咬牙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谁说我的血不热?父王你不把龙丹拿出来,我就用我的内丹来救他们。”说完,也不等龙君的反应,琉璃吐出自己的内丹,放进少年的口中。 “等等!”老龙君吓得离了座椅,箝住少年的咽喉不让他将女儿的内丹吞进去。开玩笑,没了内丹,琉璃就算是他女儿也难逃一死。 “那还不快把龙丹拿出来?”威胁成功,琉璃尚不敢大意,看着少年被龙君紧紧掐住的喉管,她真有点担心他会被活生生的掐死。 “好吧好吧,算父王怕了你,龙丹给你,快把内丹收回去。”老龙君从袖中取出活命的珍贵龙丹。 琉璃笑嘻嘻的接过龙丹,取出一颗先喂往女孩的嘴里,替她揉揉胸口,才又取出一颗准备救另外一人。 琉璃见少年喉管都快被老龙君掐断了,忙叫道:“父王,你可以放手了,再不放手就要出人命啦。” 老龙君闻言方松开对少年的箝制,好让琉璃取回内丹。谁知他才松手,少年便痛苦的咳瞅起来,竟将嘴望含着的内丹吞进肚里,老龙君和琉璃都大叫出声。 琉璃闷呼一声,三魂去了两魂,连忙盘腿坐下收慑心神,片刻后才稍稍恢复,却已感到身体逐渐虚弱。 “死小子,你竟敢吞我女儿的内丹!快给我吐出来!”老龙君虽老,力气仍然大得很,他生气兼惊慌的捉着少年的身体摇晃,想逼他将龙公主的内丹吐出来。 “父王快住手,你这样摇他,他会死掉的。”琉璃见状连忙制止。 “没用的,父王,这少年和我有缘,内丹一旦进入有缘人的体内,必须要等到我跟他缘分尽了才有可能重回到我手中,就是现在你把他开膛剖腹了也没法把内丹取出来。”琉璃冷静地分析着情况。 希望老龙君别气到把这无辜的少年杀了。 原本准备痛下杀手来救自己女儿的龙君,听完女儿的话,戾气稍敛。“也对,那现在该怎么办……琉璃!” 见琉璃呕出鲜血,龙君急忙将龙丹喂给琉璃吃,又忙用法力暂时护住琉璃的心脉。“都叫你别乱带东西回来,你就是不听话。” 琉璃凄楚一笑。“父王,如果内丹拿不回来,我死了,来世再做你女儿吧。” 老龙君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抱着女儿,“虽然你是个捣蛋鬼,可也是父王的好孩子,你放心,父王会想办法救你的。” 有什么办法呢?老龙君挖空心思想了半天却想不出一个好办法。 没有内丹的水族人是没办法生活在水中的,那如果在陆地上呢?如果要生活在陆地上,琉璃势必得变成凡人……他的宝贝女儿呀,他怎么舍得让她去人间受苦? “父王,我真的要先走一步了,等我死了,别忘了要帮我把这两个人送回陆地上去,你自己多保重了……”琉璃忍着痛苦,仍强作轻松地说道,不希望这两个被她带回来的人从此葬身在终年不见天日的湖底。 “琉璃!琉璃!”老龙君眼见爱女在怀中断气,最后变成一滴一滴的水珠,溶进水晶宫外太湖之水。 水族最美丽的琉璃公主从此香消玉殒,太湖之下再也看不见她长如河水的银发、甜美如花的笑靥,再也听不见她清脆如风铃在风中响动的悦耳笑声。 “琉璃!”老龙君悲恸的低呜。 云朵一朵朵聚集在太湖周围的山峰,渐渐的,堆积成厚厚的云层。 下起雨来了!湖上的游人与渔人纷纷躲进船舱里避雨,不明白本来好端端的天气,怎么突然下起绵绵的雨来。 没有雷电交加,不似春雷过后的雨,这场雨,下的有些冷清凄凉。 没人晓得,这雨水,是龙王的泪。 第三章 “还没醒吗?” “大夫不是说很快就会醒了?” “再去请大夫过来一趟吧。” 感觉有人在身边,想捉住他们,手却沉重的抬不起来。 人语声像潮水一般,一会近一会远的推来,终将人推的更远,靠个到岸边。 周访烟难过的在水里挣扎,一只纤细的手伸过来,紧紧地捉住他。 “访烟哥哥,你别怕,有寒梅在。”恍惚中,仿佛看见寒梅小小的身子抱住他,稚嫩的童音却有教人信赖的安心,只是潮水一来,又将他们带得更远,他们在水中浮浮沉沉,恍如一根没有生命的浮木,只能随着水流漂漂荡荡。 恍惚中,他在一座如水般透明的宫殿中醒来,寒梅仍紧紧抱住他,苍白的脸色有些异常,他担心地推了推她,她却迟迟不醒。 睁眼曾见一名穿着点金缀银的白袍老人,坐在地上低低的呜泣,那声音竟不似一般人的哭声,像是龙在悲吟,极伤心的,听在耳中,心弦仿佛也随着老人的哭声共鸣。 忽然间,老人站起来,转过身,他银白色的长髯直泄到地上,目光炯炯而冷淡地看着他们。他却觉得有些冰寒,那老人似是看着仇人的眼神,盯着他与寒梅。 老龙君掩起悲痛,冷冷地看着这两个琉璃带进水晶宫的凡人。他们虽没有亲手杀死琉璃,却也是间接害死琉璃的凶手。 他不知道该送他们回去陆地上,还是将他们永葬湖底,永远陪伴着琉璃。 他有些茫然了。 忽然间,一抹细小的红影吸引了他的注意,仔细一看,发现那是一条红色的姻缘线,系在少年与女孩的足上。 老龙君眯起眼。 这是他们缘定今生的联系!这对间接害了琉璃的凡人怎么能拥有圆满完美的姻缘?若是,天也未免不公。 周访烟觉得银髯老人的目光有异,顺着他的视线看,又看不出自己和寒梅身上有什么异常,可老人的眼光却让他心里相当不踏实。 老人一步步的逼近他们,周访烟紧抱住寒梅,不自觉的往后退。 只见老人不知从哪儿拿出一把剑,想必是要伤害他们,他立刻抱着寒梅想跑,然而双脚却像粘在地板上一样,怎么跑都跑不开、跑不动!老人持着剑已到他们面前,一剑挥下,他绝望地抱着寒梅,闭上眼准备同生共死。 剑迟迟未落下,他疑惑地睁开眼,只见老人的左腕上开了一道血口,鲜红的血如泉水一般的喷出:喷到了他的脸上,很快的染红了他和寒梅满身。 老人的鲜血染在他们身上,只听见他嘴里念念有词道:“我诅咒你们,纵使你们有天定的良缘,我以五湖龙王之血,诅咒你们此生姻缘不得圆满相守一生。” 不,他不断地摇头拒绝。 周访烟被他恶毒的诅咒所憾,直觉的想说不,但老龙君长袖一挥,便将他们扫出水晶宫外,太湖之水瞬间袭涌而来,将他们包围住,很快的,他失去了意识…… “访烟,快醒醒。” “为什么他不醒?他嘴里念念有词是在说些什么?” “夫人你镇定一点,访烟可能只是在作恶梦,很快就会醒过来了。” “不!你骗我,你骗我,孩子们都昏迷两天了,如果没事为什么还不醒过来?” 爱子心切的周夫人激动的几欲昏倒在丈夫的怀里。 “别担心,他们会没事的。”周济民看着仍昏迷不醒的爱子,也只能软语安慰妻子。访烟和寒梅再不醒来,恐怕寒兄弟和妻子都会跟着儿女们倒下去。 周访烟睁开眼,首先见到的就是坐在床畔垂泪的母亲。 “娘,你为什么在哭?”他不解的开口,声音却喑哑干涩。 周夫人边吸鼻子边埋怨道:“还不都是因为你这个不肖——访烟!”见爱子醒来,她一时间竟反应不过来,须臾才激动地搂着儿子大哭出声,“访烟,我儿,你终于醒来了!” 才刚出去的周济民和寒文听到周访烟房中传来的骚动,先后赶进房中,见周访烟清醒过来,周济民忙交代家人去请大夫,一张斯文的脸不禁也老泪久久。 寒文见周访烟清醒,心中固然欢喜,但见到一旁的寒梅仍无动静,心情不免又黯淡下去。 周访烟完全不记得曾经到过龙宫的事,待父母的情绪稍微平复,喝完半杯水,才问道:“寒梅为什么睡在我旁边?”寒梅的手像捉浮木似的,紧捉着他左手不放。 周氏夫妇也不晓得该怎么解释一切,当周访烟和寒梅溺水的消息传来后,大家到太湖去找他们,找了许久都没找到,本以为大概是凶多吉少了,谁知道孩子们突然出现在湖边,只是两个人都昏迷不醒,从那时起,寒梅就紧紧抱着周访烟不放,后来勉强要分开两人,寒梅仍紧捉着周访烟的手。本来寒梅要送回寒家治疗的,眼见看两个孩子分不开,便将寒梅也送到周家,跟周访烟一块找大夫来诊治。 周夫人简单地说了个大概,周访烟微微一笑,转向身边的小小人儿,轻拍她的粉颊唤道:“寒梅,寒梅,该起床了。” 房里的三个为人父母的,见周访烟这举动,都觉得天真,不料在周访烟的轻声呼唤下,寒梅真的眨了眨眼,苏醒过来,看的他们个个不可置信的面面相觑。 寒梅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适应了光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对着她微笑的周访烟,她的记忆尚停留在太湖边,因为自己的玩笑而将周访烟害死,所以一见着他的脸,心想或许他们已是在地府或西方极乐世界了吧,双手爬上他的脸颊,她含泪而郑重地说:“对不起。”不管他们在哪里,她都惦记着要向他道歉。 但周访烟却是跟她眨眨眼睛。尚不明白他是何意思,便已被寒文拥进怀里。 “寒梅!”寒文既欢喜又心疼的将女儿搂进怀里。 寒梅惊讶地瞪着寒文。“阿爹?怎么连你也来了?”她应该已经跟访烟哥哥一块死了不是吗? “我能不来吗?你这个惹祸精!”寒文心疼地骂道,他以为寒梅是指他也来周家这件事。 寒梅尚未反应过来,转眼一瞥,看见周济民夫妇,遂举一反三的对周访烟说:“你阿爹阿娘也来了,可见你也是惹祸精呢。” 周访烟不禁大笑出声,这个误解可大了!见他和她的爹娘都不解地看着他,他只好解释道:“寒梅,我们都活的好好的,还没跷辫子呢。” 寒梅本来还不信,见周夫人笑着对她点点头,转身又见她阿爹一副要杀人似的瞪着她看,她这才相信他们只是在鬼门关前饶了一圈便回到人间。 “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调皮?”寒文趁机教训寒梅。 寒梅从来没这么乖顺过,她搂着寒文的脖子道:“再也不敢了。” 自从寒梅上回历难归来,爱玩的开朗个性虽末变,却懂事多了,近来尤其喜欢跟在周访烟身边,常常缠着他练字也好、读书也好、都不再叫苦逃学。 有时候甚至到天黑了还舍不得离开周家,非得要寒文让家人到周家三催四请,才不甘愿的让家人带回家,不过隔天又会一大早便到周家报到。有时候劝不走寒梅,她还索性留在周家过夜,甚至缠着周访烟同榻共眠,因她年纪尚小,大伙也就放任她,不曾多说一两句闲言闲语。 旁人不明白寒梅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转变,还当她小小年纪便情窦初开,喜欢上周访烟了,才天天粘着他不放,只有周访烟明白寒梅之所以会这么粘他的原因。 寒梅一直将上回害他溺水的事情记在心上,嘴上虽然不提,小小的心灵却背负着“害死人”的罪恶感。也许她自己没有发觉到,但下意识里却促使她一天不看着他好端端的没事,便一天安不了心。 自小生长在京城,不会游水并不会影响到他的生活,在他学习的拳脚功夫当中,也从无泅泳这一项;而寒梅是土生土长的水乡女儿,自小善泳,以为所有人也都同他们一般是会游水的,将他推入湖中前,他相信他们根本没想到他不会游水。 这件事实在只是一件意外,寒梅却从此于心不安,周访烟不知道该怎么消除寒梅心中的阴影,一时间也只好让她跟前跟后,甚至连睡觉也一起。 不过有寒梅在身边陪他睡,以前夜里常纠缠他的恶梦倒是不曾来扰他入眠。 周访烟向来早起,天才刚亮,便已清醒过来,但他并未立刻起床,因为寒梅。 寒梅像只八爪章鱼似的趴在他身上,小小的脸蛋侧贴在他的胸口。小嘴微张,本来是很可爱的一幅睡卧图,都让她嘴角边流出来的口水给破坏风景。 感觉到胸前的衣襟有些湿濡,周访烟皱起眉,将寒梅的脸稍稍推开。 寒梅含糊的咕哝一声,换个边继续酣睡,手脚仍像抱布偶一样的缠着被她当枕头睡的周访烟。 周访烟半坐起身,将棉被卷成馒头状,小心的拿开寒梅缠住他的小手臂,在她又要缠上来之前将棉被塞到他们之间,让她抱了个空。接下来又继续如法炮制的对付她的两只脚,好不容易才将这只章鱼给扳开。 哪天把她的睡态画下来让她看,看她羞也不羞呢。 将寒梅挪进床铺一点,免得她待会儿睡到跌下床,周访烟才起床更衣。 打开房门,两个家人已等在门外,见他开门出来,忙喊了声: “少爷。” “嘘!”周访烟示意他们噤声,回头一瞧,见寒梅没被吵醒才放下心,将房门关好后,道:“走吧!” 寒梅不能老这样下去,希望等他学会以后,能治好寒梅不自觉的心病。 一个时辰后,周访烟回到房里,寒梅才刚起床,整个人仍睡眼惺忪的坐在凳子上,任丫鬟替她抹脸梳头。 一头及肩的乌发松散的披在肩头,全然不似平常全副男孩装束的寒梅,自然的流露出一股小女儿娇态。 “少爷,”正在替寒梅梳妆的丫鬟见小主人回房,福了福身。 周访烟笑着接过她手中的梳子,走到寒梅身后,握起一束黑发,轻轻地梳着。 “你的头发好软。”第一次替别人梳发,手心中的柔软触感教他舍不得放开。 “你身上有水的味道呢,你去哪儿了?”寒梅起来没见到周访烟,不知怎么,心里一直觉得不踏实。 周访烟梳发的动作稍停滞。寒梅倒挺敏锐的,他情知瞒不过,不如不答。 正要替她将头发梳到发顶,不料寒梅却道:“慢着,梳成一束就好了。”她不爱留长头发,老觉得长发累赘又不行整理,将头发的长度维持在肩膀就已经很受不了了,更遑论梳一些女孩子家的复杂发式,是以她向来只将头发高高的扎成一束,乐得轻松凉快。 周访烟闻言,只好替她将发丝拢在一起,高高的扎成一束。只是这样一来,寒梅看起来又活脱脱像是个小公子了。 丢下木梳,周访烟道:“去用早膳吧。” “你还没说你刚刚去哪里?”寒梅拉住他的衣袖问。 率先走出房门,他笑道:“以后会告诉你。” 寒梅抿抿嘴,全然不知自己的样子就像是个爱跟路又爱哭的小媳妇,她大步奔上前,捉住周访烟的手,小小年纪不懂得什么,只懂得紧紧地捉住他的手,不安的心才渐渐安定。 “寒梅,你再这么捉着我的手,我可不理会你了。”周访烟摆脱掉她的牵系。 不能让她一直依赖下去,否则内疚之心会跟着她一辈子。 “不,你不要理我好了。”寒梅扑上前,固执的捉住一度甩开她的手,这回她用两只手紧紧的捉住不愿放开。 周访烟不得不停下脚步,皱着眉看着寒悔。 “你这样子我没办法走路。” 寒梅睁着骨碌碌的大眼可怜兮兮地道:“那你不要放开我的手。” 周访烟实在哭笑不得,叹了口气,认命地把抽回来的手重新交给她。 寒梅见状,连忙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手心里,可怜的神色一扫而尽,挂上一副甜滋滋的甜美笑容。 周访烟摇头道:“你都快变成我家的小祖宗了。” 寒梅笑起来眼儿弯弯,像只小狐狸。 一大一小手牵着手,一同走进饭堂,周济民夫妇已经在里面等他们。 道过早后,周夫人笑眯眯地将寒梅带到自己身边坐下,帮她盛了碗粥,半开玩笑道:“寒梅你吃我们家的饭,是不是准备给我们家当媳妇?” 捧起碗,寒梅道:“当你们家的媳妇好吗?”如果好,那也没关系呀。 “当然好啊,当我们家的媳妇,你就可以跟访烟无天在一起了。”周夫人兴致盎然的继续拐寒梅。 “娘!”周访烟避开寒梅询问的眼神,道:“跟寒梅说这些做什么,她根本还不懂。” 他的话引来寒梅的抗议,“谁说我不懂?我就是要当你的媳妇,天天跟你一起睡觉,你牵着我的手,我牵着你的手,永远都不可以放开,我听我们家附近的伯母婶婶说这就叫做‘牵手’,我要牵你的手牵一辈子。” 寒梅一番“爱的宣言”笑倒了刚巧在一旁伺候的家人,而寒梅仍自顾自地大声对周访烟宣誓,周访烟则难堪到了极点。 “扑哧!” 周济民终于忍俊不住地将嘴里的粥汤喷出来,随即被周夫人拍了一下。 “老爷!”警告的意味颇浓,她可不希望寒梅被这一群嘻嘻笑的人吓跑了。 “访烟哥哥,我说错了吗?”寒梅不解地看着笑得东倒西歪的大人们。 周访烟觉得自己在骗小孩,又不忍于她眼中的困惑,只好道:“寒梅……” 周夫人突然插嘴道:“访烟,你可别忘了是你先把人家订下来的。” 周访烟当然没忘,当初不晓得自己中了什么邪,才会在初见面便将发钗插进寒梅发中,这一插,似乎就注定了他和寒梅的命运从此紧紧的相系一起。 叹了口气,他说:“寒梅,你没说错,夫妻就是要牵手一辈子的伴侣。” “今儿个还是练字吗?” 寒梅已经研好墨等周访烟教她习新字。 “不,今天我们开始习古书,不会的字从书上来学。”周访烟从书柜中取出一小叠书,放在桌上。 寒梅进步很快,现在一般的字大约都看得懂,笔也拿的稳,写出来的字已算有模有样了。 “习什么古书啊?”寒梅好奇地跳下椅子探头问道。 “唐诗。” 周访烟拿出一本书,拉了张椅子,让寒梅坐在他身边。 随手翻开一页,他朗声吟诵道:“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念完后,见寒梅一脸呆呆的盯着他瞧,他不禁笑出声,伸手揉揉她的头,开始耐心地解释给她听。 “这是唐朝诗人王摩诘的相思,意思是……” “意思是假如思念一个人,就去采红豆来玩,对不对?”寒梅插嘴问道。 寒梅的解释大致上是对的,只是被她这么一解释,诗味都不见了。 “红豆好吃啊,前几天你娘才拿了一碟红豆馅饼给我吃,好好吃喔。”想起美味的甜点,寒梅不禁嘴馋的又插嘴道。 “寒梅!”周访烟对这个为了食物而不专心的学生开始感到头痛。 “好嘛,”寒梅吐吐舌道:“跟你开玩笑的,你继续讲。” “不许再提红豆馅饼。”周访烟要她的保证。 “那红豆甜汤呢?”寒梅不怕死的又道。 见周访烟蹙起眉,寒梅连忙改口:“也不提红豆甜汤,保证。” “此红豆非彼红豆。”周访烟摇头道。 “哪里不同?”寒梅不懂,“不都是红豆吗?” 看来寒梅没有学诗的天分,周访烟只好用浅显的方式解释道:“你的红豆是可以吃的,诗里的红豆又名相思子,是拿来装饰用的。” 寒梅闻言,忍不住脱口道:“那我不要你的红豆,我只要我的红豆。” “寒梅……”周访烟无奈的翻翻白眼,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对牛弹琴下去。 “我又怎么了嘛?”她又没再说红豆馅饼的事。 周访烟再次摇头叹息,决定不再继续谈论这个难以沟通的豆类问题,翻开另一页,换教别首诗。 而那首寒梅最开始学的“相思”,则被他们有志一同的远远抛到脑后。 “酸梅,快点,再不去就来不及了!”大毛拉着寒梅,没命地奔跑。 寒梅气喘吁吁的跟在大毛身后,跑得很累、脚很酸,却不敢耽搁一时片刻的停下来。 因为周访烟这个不会游水的,竟然要和阿牛、狗蛋他们比赛泅水! 天,他忘记。上回差点溺死的事了吗? 一个不慎,被路上的石子绊倒,哎哟一声,寒梅狼现的扑倒在地上,原本拉着她跑的大毛也被她拖累,跟着扑跌在地。 寒梅连忙爬起来,浑身灰头土脸的将大毛扶起,便拉着大毛死命的往前跑。 “快,不然又要出事了。” 发癫了他周访烟,明明不会游水还找阿牛他们比赛,疯了才是! “酸梅,我好痛啊!”刚跌一跤的大毛,裤管都被磨破了,膝盖处渗出点点的血丝,跌的相当惨烈,这下子他再也跑不动了,偏偏寒梅还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拉着他跑。 看来阿牛说的没错,酸梅真的被那个周小子给抢跑了,关心他比关心他们还多呢! 难怪这阵子找她玩她都没空。 寒梅不得不停下脚步,看大毛全身都是灰土,裤管也磨破了两个大洞,难怪他喊疼,可是她必须要赶快去阻止阿牛他们,不然会出事的! “大毛你慢慢走,我先去桥那边,是石头桥那边,对吧?”她急忙确认比赛的地点。 “是啦,你先去吧,我慢慢走过去。”大毛酸溜溜地说。 不等大毛说完,寒梅便急急忙忙的往石头桥奔去。 大毛搔搔头觉得奇怪,酸梅摔的不比他轻,也是惨兮兮的,怎么他都跑不动了,酸梅还能跑得跟风一样快? 寒梅抛下大毛,像个小旋风一样的横扫过街,勿匆忙忙地赶到石头桥边,希望来得及阻止意外的发生。 周访烟和大牛一群人正在石头桥下等寒梅,因为他们要寒梅当见证人,派大毛通知寒梅后,便一直在桥下等她来,所以事实上寒梅是不用跑得那么辛苦的,只是寒梅担心不会游水的周访烟出意外,遂急急忙忙的赶来石头桥边。 好不容易奔到石头桥上,桥上只有熙熙攘攘的行人车马,哪来大牛和周访烟的人影?从桥上望向河道,也没见着他们,寒梅以为来迟了,不禁往着水流方向喊叫起来。 “大牛、访烟哥哥,你们在哪里?” 等在桥底下的大牛等人听见寒梅的声音,探出头来,正好见到站在桥头上的寒梅。 “酸梅,我们在这里。”大牛声大如牛,一喊起来,整座桥底下都萦绕着大牛的声音。 寒梅听见大牛的声音,往桥下一看,看见周访烟等一群人都打着赤膊。 “你们等我,我就下去了。”她很怕他们会一声扑通就跳下水。 “不,你在桥上看。”大牛又喊道,随后问周访烟:“可以开始了吧,看谁先游到另一座桥再游回来就算赢了要是我们赢了,以后你不许再找酸梅玩。” 周访烟点点头,“开始吧。”寒梅来了就好办事了,希望能透过这一场比赛治好寒梅的心病。 “狗蛋,你来喊开始。”大牛是孩子们中最会游水的,所以由他和周访烟比赛。 狗蛋点点头,一行人站在河堤边,狗蛋一声开始喊出,大牛和周访烟便双双跳下河。 “慢着!” 寒梅从桥上跑到桥下时,已经来不及阻止,只看到周访烟和大牛已跳卜河道中。 “不要!”寒梅奔上前,想要跟着跳下水,一旁等候的玩伴们连忙捉住她。 “酸梅,你怎么这副德行?”孩子们看清寒梅身上伤痕累累,不禁叫道。 但是寒梅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魂魄飞回太湖湖底溺水前的刹那,失神地望着河面。 “快帮忙找啊,访烟哥哥不会游水呀!”寒梅念念有词道。 “酸梅?”留在桥下的孩子们被寒梅的模样吓到了,酸梅怎么会这样? “快呀!晚了就要死人了!”寒梅恍如未闻玩伴的呼唤,仍一味的喃喃自语。 河面上,两条动作矫健的人影像白鱼一样的穿游在河道中,游的太远,已经看不出谁先到另一座与石头桥遥遥相对的桥下,石头桥下的孩子们被寒梅吓得半死,担心都来不及了,谁也无心看比赛的情况。 “酸梅、酸梅,你别吓我们呀!”几个不经吓的孩子已经快被中邪一般的寒梅给吓哭了。 “对不起,访烟哥哥对不起……” 寒梅不哭也不闹,只是一直重复着这句话,直到被拥入一副湿淋淋的胸膛,她闭上眼,全身不住的颤抖。 “寒梅,寒梅,没事了,我没事,你睁开眼看看我。”周访烟也被寒梅吓到了,他没想到寒梅的反应会这么激烈,他是不是做错了? 寒梅不敢张眼,也听不见周访烟的呼唤,直到规律的心跳声似远而近的传来,“咚咚、咚咚……”稍稍安抚了她的情绪。 “寒梅,你睁开眼看着我。”周访烟担心地唤道。 寒梅听见了周访烟的声音,猛地从浑沌的意识中惊醒过来,记忆衔接到刚刚阿牛和他双双跳下河的那一幕。 “不要!”她蓦地大喊。 “没事了寒梅,我没事啊!”周访烟笑着迎接寒梅惊讶的眼神。 “你没事?你会游水了?”她犹不信的寻求确认。 周访烟点点头。 寒梅跳了起来,远远的跳离他一大步,看清他真的活生生地站在她向前,放松情绪后,蓦地又扑上前去,用力抱住周访烟,哇的一声,大声哭了起来。 泪水是洗涤伤痛最好的良药,周访烟此刻才明白上回自太湖归来后,寒梅问题的症结出在什么地方,那就是寒梅太安静了,她忘了该好好的哭泣一场,将不愉快的过往像尘埃一样的用泪水洗去。 大牛等人没看过寒梅哭得这么凄惨,不禁面面相觑,每个人都摇摇头,又耸耸肩,表示实在不晓得酸梅怎么会这个样子。 待寒梅哭过了,才想到要算帐,抡起拳头就往周访烟身上打,边抽噎道:“你是王八蛋,臭鸡蛋!你故意要吓我吗?” 周访烟不躲也不闪的任寒梅打,眉头却渐渐蹙起来,看来个儿小小的寒梅,力气倒不小。 “哎哟!好痛……”没几下,寒梅便浑身痛的蹲下身子,抱住自己。 周访烟先前没注意到,听寒梅这一喊痛,正觉得奇怪,仔细一看,才惊讶地捉起她,“你怎么全身是伤?”寒梅一身尘土,衣服、袖管、裤管都磨破了好几个洞,像是惨惨的摔了一跤。 “好痛,好痛!”心情一放松,寒梅便哭天喊地的叫起痛来,哭得像核桃眼的红眼睛又挤出几滴眼泪来。 “怎么会这样呢?”周访烟披上衣服。想扶她回去擦药。看她摔的严重,大概没法走路,便弯下腰道:“我背你回去吧。” 寒梅痛得眼泪直流,见周访烟弯下腰要背她,她正气着他呢,便转头对玩伴们道:“阿牛,你们谁背我回去?” 阿牛望了周访烟一眼,见他点点头,才弯下身背起寒梅。 从桥旁的阶梯走上桥,大毛正一拐一拐的朝他们走来。 “阿牛,酸梅来了没有?”大毛喊道。 “在我背上啦。”阿牛汕讪地说。 “你赢了?”大毛问。 其他人听大毛这么一问,都转头看向阿牛。对喔,刚才他们都没仔细看到底是谁赢了,不过想也知道,周访烟就算学会了泅泳,也不可能赢得了从小就跟水玩在一块的他们,所以铁定是阿牛赢了没错。 阿牛低着头不答话,忽地,他转过身对远远走在他们身后的周访烟放话道: “以后你要是敢欺负酸梅,我绝对不会饶过你的。”丢下莫名其妙的话,阿牛背着寒梅,迅速的跑回寒梅家。 其他孩子见状,虽觉得莫名其妙,看阿牛背着寒梅跑走,纷纷跟在后头离去。 周访烟一人慢慢地走回家,回到家中,周夫人见他浑身湿淋淋的,讶异道:“访烟,你是跌到水池里了吗?” 周访烟笑了笑,没说什么,回房更衣。 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学会泅水,治好了寒梅的心病,果然寒梅便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老是缠在他身边。 周氏夫妇见寒梅已一阵子没来,正觉得奇怪,谁知寒梅只是在气周访烟,所以才没到周家,没多久气消了,她又到周家报到了。 问她怎么又来——“来吃你周家的饭啊。”寒梅微笑地说。 寒梅甜甜的笑容漾进他的心底,在他平静无波的心湖上荡起一阵阵的涟漪。 “你寒家没有饭吗?”他笑说。 “我阿爹说,寒家的饭等你去吃。” 第四章 三年后—— 吴兴的宗祠前,几位年长的老人在大树下边煮茶边谈话。 “今年的收成不行呢。” “你们那边也是啊。” “雨水下在不适当的节令里,桑树长得不好,蚕丝的质色也差,恐怕跟去年一样糟糕。” “是啊,雨水把生丝都霉坏了,再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龙王庙的修建工作也差不多完成了,就选龙王爷千秋那一天办场祭典,消消灾,祈祈福吧。” “嗯,就这么办吧……哎,茶水烫啦,喝杯茶吧。” 这些在树下商谈的老人便是吴兴地方宗祠的长老们,老人见多识广,地方的祭祖活动往往由他们筹备。 这几年向来风调雨顺的吴兴地方不知怎的,竟然开始雨不对时,使得靠太湖水生活的居民谋生渐渐困难。 吴兴又是大宋产丝的主要地方,这一带的居民大多从事桑丝业,不对时的雨水,严重影响到百姓的生计。 太湖的居民深信管雨水的龙王就住在太湖底,龙王庙也就成了地方上香火鼎盛的庙宇之一,人们虔诚的祭拜龙王爷,祈求风调雨顺。只是最近这几年,似乎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或许是他们无意间触犯了龙王爷也说不定。 敬畏龙王的人们无法可想,只得大兴土木替龙王爷塑金身、重建庙宇,希望能继续得到龙王的庇佑。 修建龙王庙的工程就由城内手艺极好的寒家包工,目前已经快完工了。 老人们便商议趁着庙宇重建,准备办祭典:一方面祭神,一方面大家热热闹刚一场,去去霉气也好。 有了共识,定下明确的时间,喝完茶后,老人们便散会去通知各个村落。 半个月后,庆典顺利的举行。 家家户户都到龙王庙上香求平安,参与祭典,共襄盛举。 只有寒梅没去龙王庙烧香祭拜。家里的仆人拉她一块去看看热闹,寒梅不肯;寒文要她去求个平安,寒梅当做耳边风,固执得很,不管怎么劝就是不肯去。 问她为什么?寒梅说她也觉得害怕,怕什么?她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所以大家一大早便到龙王庙去,寒梅却一个人待在家里,实在无聊极了,便掩了门,一个人到大街上晃。 街上人烟稀少,因为人伙儿都到龙王庙去了,原本在街旁边摊的个贩也都聪明的转移阵地,纷纷到庙前的广场占位置,抢做生意。 晃来晃去,觉得无聊透顶,干脆又折回家。 回家的路上,一辆马车在她身边停下来。她一个怔愣,马车上伸出一双手臂,将反应不及的她抱上马车。 寒梅低呼一声,看清楚抱她上车的是什么人后,她抿嘴道:“强抢民女啊!” 她被安置在驾车人的身边,看驾年人“驾!”的一声,马车继续奔驰。 拉她上车的驾车人没有回头,却大笑出声:“抢你回去能做什么?” 寒梅低下头,仔细思考了下,才又抬起头道:“那要看你们家欠什么啊,少瞧不起我,我会的可多着呢。” “是啊,你会的确实不少,起码会吃饭、睡觉,刚好我家饭多,床也不差你一张。”驾车人半开玩笑道。 “周访烟!”寒梅却当真起来,脸不争气的红了。“你又欺负我,瞧我回头跟你娘说。” “这样就生气啦?”周访烟并不急着讨好,反由着她气,因为怒气腾腾的寒梅一张小脸红通通的,煞是可爱,反正她气一会儿就会自动消气了。 “对,生你的气,”寒梅没好气地道,“喂,去哪儿啊?”这样强迫她上车,准没好事。 “去接我爹娘回家。”早上他们打发车夫回来,要马车夫黄昏以前去接回他们,谁知道车夫身体突然不舒服,刚好他有空,便驾车去接他爹娘。 “去哪儿接?”去接他爹娘也不必拉她作陪啊。 “龙王庙。” 周访烟吐出答案,吓得寒梅连忙吵着要下车。 “停车、停车!我不跟你去了。” 周访烟不停车,反而加快速度。 寒梅见车不停,挤身过去跟周访烟抢缰绳,周访烟将缰绳握的死紧,寒梅哪里抢的过他,只得威胁道:“快停车,不然我跳下车去。” “哎,你真麻烦呢。”腾出一手扶住她的腰,生怕她真的跳下车,到时候断手断脚可不好。 “还不停啊?”当她说假的吗? “你干嘛那么怕去龙王庙?” “我上回差点死在那边,不怕才怪。”她上回去看阿爹带工人修建寺庙,结果那摆的好好的木柱不晓得为什么突然倒下来,差点把她压死了。大家都说是意外,可是她总觉得怪怪的,看到龙王爷的塑像时,竟觉得神像好像在瞪着她看,吓得她从此不敢再跨进龙王庙一步。 “那只是意外。”龙王爷是传说中守护太湖百姓的正神,怎么会伤人呢?所以听寒梅绘声绘影地形容龙王塑像的可怕,他也只是一笑置之。 “看吧,连你也这样说,我早就懒得再解释了,省得大家以为我不敬神明,脑袋有问题。”寒梅抿起嘴道。 “我没说不信你呀。”只是寒梅说“龙王爷瞧她不顺眼”的话,实在有点难以将它当作一回事。 “是吗?”寒梅哼道。 突然,马车停下来,寒梅愣愣地问:“怎么了?” 他咧嘴一笑,拉她跳下车。 “龙王庙到了,”看见寒梅脸色大变,他先下手拉住她,不让她偷跑,“既来之,则安之,一起进去上个香吧。” 寒梅忿忿地打他一拳,周访烟含笑承受。 庙前的广场挤满了人群,摊贩云集,各项祭典活动也如火如茶的进行,已届黄昏,人潮却未散去,看来祭典是准备延续到晚上了。 “我们待晚一点,入夜后要放烟火呢。” 寒梅爱看烟火,一听有烟火可看,也就心甘情愿地留下来了,“好吧,可是你爹娘不是要回去?” “待会儿把车留给他们便是了。”拉着寒梅往人群里挤,好不容易才挤到龙王庙的正殿。 两人一块进去庙中,在水槽边净了手后,一人一柱香,在神像面前拜了拜! 龙王爷的神像庄严而祥和,无丝毫异状。 周访烟笑道:“看吧,那回八成是你看错了。” 寒梅正纳闷奢,仰脸看肴一点也不妖邪的神像,半晌答不出话。 方要出殿,周济民夫妇正在殿前和人说话,见儿子带着寒梅来,出声唤道:“访烟,你怎么来啦?” “来接你们。”周访烟笑道。 正和周济民夫妇谈话的人也看向周访烟,随即笑道:“丞相老爷好福气,公子和千金都长得这么好!” “不……” 周济民原想解释寒梅不是他们女儿,不过看对方也不甚在意。而寒梅就像他们自己的孩子,便没多加解释。只客套道:“哪里,哪里,大人的千金才真的是好呢。访烟,来见过县太爷。” 不用多说什么,周访烟带着寒梅上前拜见道:“大人万福。” “周公子不必多礼。”县太爷客气道。周济民虽已无官职在身,但毕竟曾经位高一时,如今虽为乡绅,尚有很大的影响力。他只是地方县令,可不敢在周济民面前摆官架子。转身引见身后的女儿,“霏儿,来见过周公子。” 霏儿早在周访烟出现时便偷瞧了他好几眼,这会自然的听父亲的话上前拜见。 她眼若桃花,肌肤赛雪,闺秀贤淑的气质在盈盈步履中流露呈现。 “周公子。”声音细细的,煞是好听。 寒梅还用力的吸了好几口气,因为好香。 几时见过这样玉雕似的美人了?寒梅看得痴了。 仔细端详相貌堂堂的周访烟,县太爷心中有了一番计量、笑呵呵地转向周济民夫妇道:“令公子气字轩昂,相貌堂堂,将来必非池中之物,不知道要哪样的好人家闺女才有福气匹配呢?” 周夫人明白县太爷的言下之意,遂笑道:“令千金就很好啦。” 这一句话说的县太爷心花怒放,霏儿娇羞的垂下眼,一旁的寒梅则诧异地抬头看周访烟,发现他正心不在焉的捉着她的发尾玩,她噘起嘴儿,本想捉回头发,但不知为什么,见他没像她一样盯着县太爷的千金看,心头有说不出的受用,便暗允他继续玩她的头发。 县太爷打铁趁热道。“那……” “可惜我们访烟没那个福分,因为他早就议好亲事了,”周夫人一脸可惜。 “是这样啊。”县太爷惋惜地道。 “是啊,真可惜,假如我们家再有一个儿子就好了。”周济民和妻子一搭一唱,默契十足。 霏儿听见周访烟已订亲,一双期盼的眼转为难堪与失望。县太爷和周济民又寒暄了几句,便赶紧带着有点难堪的女儿匆忙离去。 寒梅在听了周夫人的话后,呆了半晌,县太爷一离开,她收回自己的头发,口气变得不太好。 “不给你玩了。”他议亲了,怎么她不晓得呢? “谁说我在玩,我在捉虱子呢。” “胡说,我干净得很,哪来的虱子!”她才不呆咧。 “都被我捉完了你才这样说。”周访烟作势拍拍手、拂袍子。 寒梅正要反驳,周夫人却一把将她拉到身边,低声问道:“寒梅,我们家访烟订亲了,你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才要帮你订亲呢?” 寒梅被问的哑口无言,不知这是周夫人在开她玩笑,刚巧见寒文和一群老人家走过来,她挣开周夫人的手,奔向寒文。 “阿爹!” “寒梅?”寒文正和县里的长老谈事情,见本来好说歹说都劝不来的女儿竟然出现在这里,已经十分讶异了,没想到寒梅接下来的话更让他摸不着头绪。 只听她劈头就问:“阿爹,你什么时候要帮我订亲?” “这……什么时候要帮寒梅订亲?得先找得到婆家冉说呀,况且寒梅还小,等个两、三年再说也不迟。 周访烟不忍心见寒悔被戏弄,便道:“娘,寒老爹被你给难倒了。” 周夫人见状,只得走过去帮寒文解围,“寒梅,你爹早就帮你订好亲事啦。” “真的,是谁?”寒梅拉着寒文的袖子,打破砂锅问到底。 这教寒文更难回答了。 周夫人继续代答道:“寒梅,你看我们家访烟怎么样?” 寒文和寒梅都转过身去。周访烟正倚在石柱前站着,早已不复见三年前初见时的孩子模样,活脱脱已是个儒雅俊秀的少年郎。 原来不知不觉中,时光已过了三年啊。寒文这才惊觉时间的流逝。 他是很满意这个乘龙佳婿啦,不过再怎么满意也要寒梅点头答应才成。 不禁再多看周家三口几眼,他们个个笑脸盈盈,恍惚间,寒文竟觉得这三个人比狐狸还精,好像是来骗他女儿回家当媳妇的。 “怎么样呢?”周夫人柔声问。 寒梅扫了周访烟一眼,道:“就像个哥哥一样啊。”她忽尔转向寒文。“阿爹,你事情都办完了吗?咱们回去吧。” “啊,好。”寒文对周家人笑了笑。“我们父女先走一步啦。” 看着寒梅和寒文双双离去,周夫人抱愧的对儿子笑了笑,周访烟笑着摇摇头。 “你几时要走?”周济民突然问道。 周访烟抬起头看了暮色的天空一眼。“明早就走,师父在等我呢。” “嗯,你放心去吧,不必挂念我们。”访烟一心想走药师之路,几年前曾在京城与一名高人结下师徒之缘,但因当时那名高人有事在身,不便带着周访烟,只说待他云游回来,周访烟如果愿意从他学习,可以跟他一块走。 昨日那名高人正好云游至此地,周访烟自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决定要跟着师父走。周氏夫妇情知留不住,也只好支持儿子的选择。只是他这一去,不晓得何时才会回来了? “你可别等寒梅嫁人了才回来啊,媳妇留不住,到时可别怪我们。”周夫人其实是万分不舍儿子离家。 “知道了。”周访烟笑笑地道,目光被夜空中的烟火给吸引。 美丽的烟火,本来是要和寒梅一块看的,可寒梅回去了,他就多看会儿,将她的份也一块看吧! “把这块湖石搬到假山后面去,”一名年轻的少年顶着烈日,指挥工人造园。 一群工人来来去去,大家都相当忙碌,也都热得汗流浃背,只除了一名白面公子。他边扇凉、边抹汗,身后跟着一个帮他撑伞的仆人。 “寒妹妹,你什么时候才要嫁给我?” 白面公子紧粘在少年的身边,丝毫未见少年脸上嫌恶的神色。 少年移动脚步避开身后的热源,走到另一处帮忙工人帮东西。 “寒妹妹,天这么热,你歇歇吧!” 白面公子又粘上来,一把扇子在少年面前扇呀扇的,可惜少年全然不领他的好意。不喝他双手奉上的茶水,不让他献殷勤的替她握风,不站在他抢过仆人手中的伞替她遮蔽的凉荫下,闪过他,迳自忙碌着。 “寒妹妹……” 少年头痛的停下脚步,瞪了白面公子一眼,出声警告道:“你的舌头再要不听话的叫我一声寒妹妹,干脆就一刀削了。”寒梅边说边作势。 白面公子听话的管好自己的舌头,却仍亦步亦趋的跟在寒梅身后。 寒梅凶恶地瞪他一眼,又道:“还有,你要再跟在我身后,我就拿你不听话的脚去填地基。” 是的,这名装扮像少年的小公子就是寒梅。 原来时光荏苒,转眼间又过了七年—— 在半年前,寒梅被苏州第一丝作坊的公子沈扬波给缠上,从此摆脱不了沈扬波的纠缠。 那时寒梅代替寒文到沈家监督造园的工程,被沈扬波一眼看上,原来沈扬波一见寒梅就动心,知道寒梅是女子后,居然从此转性,爱起女人来了,不过他爱的女子只有寒梅一个。 寒梅被缠的烦了,关在家里好一段时间都不出门,谁知沈扬波竟大刺刺地上寒家来,光明正大的提亲,教寒家人不知该不该听寒梅的话,将他赶出去。 毕竟,寒梅年纪实在已不小,等二十岁后再嫁就太老了。 事实上,从寒梅十五岁及算起,便陆续有人上门提亲,只是都被寒梅一一回绝掉,为了避开烦人的亲事,寒梅甚至扔掉衣柜里所有的女装钗饰,从此改穿男装,一直至今。 一般人家的闺女十五、六岁就为人妇、为人母了,年近二十却仍小姑独处的寒梅免不了引起他人的非议。 早在寒梅过了十八岁,上门提亲的人渐渐减少以后,寒家人都开始担心起寒梅会不会真的嫁不出去。 就算从前周家有过提亲的暗示,但七年前周访烟一走,至今未归,寒文不禁有些后悔当初让两家儿女来往的太密切;如果寒梅真的在等周访烟,而周访烟又迟迟不回,那寒梅的青春该由谁来打算呢? 现在好不容易有人上门提亲,这个沈扬波模样不坏,家中又富有,最重要的是,他保证会善待寒梅;虽然他稍嫌娘娘腔了点,可是他们家寒梅也不是中规中矩的大家闺秀,凑合凑合,也马马虎虎算是相配。 所以沈扬波的提亲并没有被寒家拒绝,而寒文也从此认定了他便是寒家“未过门”的女婿,终有一天,寒梅会嫁给他的。 事实上,寒梅从头到尾都没点头,对她来说,沈场波要作日日梦,是他家的事,与她无关。 她也并非如寒文所以为的在等着什么人,而是她根本就不想嫁人。男人可以一辈子不娶也不会引入发议,那么女人为什么就一定要嫁人呢? 为了身为女子的事实,连她喜爱的建筑工程也得放弃退让,没法以女子之名、女子之身在外行事。 难道身为女子,天生就得依附在男人身后才能活下去?这太没有道理了。 “寒妹——寒梅…”沈扬波可怜兮兮地跟在她身边,又畏惧说到做到的寒梅会真的把他拿去填地基,只好识相的跟寒梅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 “走开!”寒梅忍了许久,终于受不了沈扬波像只粘人苍蝇似的跟前跟后,椎开挡路碍眼的“路”,她大步的离开施工的工地。 “寒梅,你等等我呀。”沈扬波从地上爬起来,一身白衣沾了尘土,显得有些狼狈。 寒梅更加快脚步,远远地将沈扬波丢在身后。 她抿着嘴跳上泊在河道上的船,船板上打盹的船夫见寒梅跳上船,犹睡眼惺忪,寒梅出声喊道:“快醒来,我要回去!” 船夫的睡意全被怒气腾腾的寒梅吓跑了,他连忙将船驶离岸边,将主人送回吴兴去。 “等等我呀,寒梅!” 沈扬波犹不死心的从后面追来,寒梅烦极,见他要跳上船,随手抢过船夫的竹嵩子,朝沈扬波一扫,将他拐落河道中,才将竹篙丢还给船夫,不管沈扬波狼狈的在水中喊救命。 船夫频频回头看沈扬波在水中挣扎,不禁道:“小娘子,沈少爷他……” “别担心,他会游水的。”寒梅头也不回地道。祸害遗千年,沈扬波如果这么容易就一命呜呼,她早就这么做了。 寒梅心情不好,船夫也没敢再多说话。 船顺着河道划进城中,突然在桥边停了下来,正望着天空出神的寒梅回神过来问道:“怎么了?” “有大船要过桥,先让在桥边一下。”船夫继续将小船撑离河心,免得和大船撞在一起。 寒梅答应了声,等着大船过桥,正要过桥的大船上锣鼓喧天,显然这是一艘迎亲的船只。 “是迎亲的大船啊,”船夫站在舢板上笑道。“对了,今天是东村许家的姑娘要嫁到北村王家去的好日子。”在大船经过他们时,船夫说吉祥话祝福这位即将成为新娘的姑娘。“吉祥吉祥。” “吉样吉祥。”寒梅也跟着船夫祝福新娘。 伴嫁的喜娘笑嘻嘻的从结着花彩的竹篮子里掏出一把喜糖给说吉样话的船夫和寒梅,“大叔吉祥,家里壮丁身强力壮。” “谢谢,谢谢啊。”船夫笑容满面的收下喜糖,妥妥当当的放进腰间的搭连里,准备带回家让家里的小伙子沾沾喜气。 喜娘同样掏出一把糖给寒梅,笑说:“小相公吉祥,娶个美娇娘。” “谢谢。”寒梅收下那把喜糖,不甚在意喜娘错认她的性别,说错了吉祥话。 倒是船夫听了有些不平。“小娘子——” 寒梅将手中的喜糖随意放进衣袋里,抬头见大船已驶远,吩咐道:“走吧。” 船夫犹愤愤不平的嘀咕着:“我家小娘子明明如花似玉的人儿,哪里像个男子了……” 寒梅听在耳里,只笑了笑,不置一语。 她若不像个男子,又岂会招来沈扬波的纠缠? 若不是应付一个沈扬波比应付一群登门求亲者来的简单,她早受不了沈扬波寒妹妹前、寒妹妹后的,换回女装把他赶回苏州去了。 她不想嫁人,偏偏阿爹天天逼着她上花轿,怕她嫁不出去似的,对上门提亲者可说是“来者不拒”,就等她随便点个头,他真的就随便把她嫁了唉,怎么办呢? 逃! 当沈扬波那个知道“拒绝”为何意的家伙第……数不清自己是第几回登门拜访,身后还跟着差一大群仆人,带着一大堆据说是“聘礼”的金玉财宝、连城丝绸和杂八杂七的南北什贷,并且声称她“连嫁妆都可以省了,只要她点一个头” 时,而后所有人都以期盼的眼光看着她,盼望她赶紧识相的点头,因为过了令晚,她就要满二十岁了。 寒梅受不了这逼婚的酷刑,当此之下,她唯一的念头就是“逃”。 逃得远远的,逃到一个没人逼她嫁人的安全地方。 她狼狈地逃离家门,逃到她干爹、干娘家中。 寒梅暂时借睡周访烟的房间,这房间她住得惯了,小时候常住以外,周访烟离家后,她也常到这里来住,房里甚至还有她的衣物供她随时换洗。几年下来,这里等于是她第二个闺房。 周访烟的东西虽还丝毫未动的摆在原地,但衣柜里的衣服只有他少年时候的尺寸,给她穿刚刚好。 他的味道淡了,旧影淡了,留在记忆中的模样也淡了。 那么多年了,她连他的模样都记不太起来,又怎么会为了等他才待字至今呢? 她对他,只有小时候那样遥远又模糊的记忆呀。 而他,恐怕连她的存在也忘了。 坐在床上胡思乱想一通,床前小几上的烛火微弱地照着昏暗的房舍,几只飞蛾不晓得从哪儿飞进房里来,在烛火附近徘徊回旋着,仿佛既畏惧烛火的热度,又不舍离去黑夜中唯一的光源。 寒梅静静地看着飞蛾扑向火焰,不救也个赶摸到衣袋里鼓鼓的,伸手掏了掏,是一把喜糖,想起下午在河道上遇见的迎亲大船。 将糖掏出来放在桌上,吹熄了烛火,躲进棉被里,闭眼睡下。 睡着前她不禁又想,等睡醒后,就是二十岁了。唉,人真是愈大,烦恼愈多。 从梅花格状的花窗望去,房内的布置简单清雅,但是却似飘迸了夜里的雾气,浓浓的雾让视线所及有一种不真切的虚幻。 隐约瞧见房中有两个人影。一人在床上歪着,一人则在床畔试图唤起酣睡中的人。 “寒梅,该起床了,你还要睡到什么时候?”温和而熟悉的声音不断地传进寒梅的耳中,寒梅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些,却仍未醒。 “别睡了,再睡可不等你了。”温文声音叫不醒她,语气中多了股威胁的意味。 “不等就不等嘛!”沉溺在睡眠中的人儿将脸埋进棉被里,企图隔绝吵人的声音,连带的从被中传出的一串话也含糊不清。 “这可是你说的,我真的要走喽。”威胁用,声音的主人只好耐着性子,继续努力把她叫醒。 “快走开吧!少来烦人了。”缩在被里的从被中伸出一只手,挥一挥,催促这个扰人清梦的家伙快快离开。 声音的主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寒梅,寒梅,我这一走就再也不回来了。” 声音里有着难以忽视的决绝。 “什么?”棉被里的人探出小脸,犹睡眼惺忪。她揉了揉眼睛,让视线看的更清楚些,为什么她觉得周围好像有雾,害她看不清他的身影和脸孔?但她来不及关心怪异的环境,她在意的是他刚刚的那句话——他要走了,而且不再回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她不懂,他们不是才约好要去龙王庙看祭典和烟火吗? “太晚了。”他幽幽叹道。 “什么太晚了,你说清楚呀。”寒梅仍然不懂。 “来不及了,寒梅,我们之间不可能了。”他深切地惋惜道。 寒梅虽不懂他的话,却也感受到他语气中的惋惜,好像她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事,而偏偏她仍不知他所指为何?她错过了什么?天不是才刚亮吗?她怎么会错过什么呢? 他的语气让她感到莫名的不安。 “嫁给我,寒梅,说你愿意嫁给我。”那么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他着急的企盼寒梅快点头。 寒梅闻言,诧异的先是以手贴在自己的额上,再贴到他的额上,笑道:“访烟哥哥,你没生病呀,我知道了,你在开玩笑对不对?” 他拿开她贴在他额上试温的小手,摇头道:“寒梅,来不及了。”说完,他竟化做一阵白烟,迅速地消失在寒梅的面前。 寒梅眼睁睁看着他消失不见,惊讶地想大叫,却发现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并且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化!她骇怕的跳下床,奔到铜镜前,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孔——不、其实也不怎么陌生,有一点像她,但,镜子里的人是谁呢? 她迅速地看了眼四周、确定房中只有她一人,那么镜子里的女子是谁? 心一慌,想要逃出房门,却发现房间似乎小了许多,或者是……她变大了! 她的身体居然急速的膨胀,前一刻她的样貌明明才十三岁,怎知一眨眼间,她像突然长大了!老了! 她恐惧的奔出门外,一打开房门便被阐黑的世界所淹没,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世界陷入一片冰冷的沉寂。 “寒梅,快醒过来!” 一双温厚的大手在千呼万唤犹唤不醒被梦魔缠身的寒梅后,不得已只好轻拍她的脸颊,希望借着痛楚能让她醒来。 “不!”恶梦缠身的寒梅直冒冷汗,无意识地摇头说不。 “寒梅!”床畔那人因为叫不醒她,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突然,寒梅死命地捉住他的手,直嚷着:“访烟哥哥你别走,别丢下我!” 那人闻言,既担忧又有一点窃喜,用袖子拭去她额上的冷汗,仍不住地唤着她的名。 “寒梅,我不走,你快醒过来。” 仿佛听见了梦外的承诺,寒梅渐渐平静下来。 嘴里喃喃道:“真的?不能骗人喔!” “嗯,不骗人,你快睁开眼就能看到我。” 仿似安心了,寒梅松了口气。长睫毛眨了眨,缓缓地睁开眼。 房中一片漆黑,但握住她手的大手温暖厚实,让她安心。 见她醒了,他放下心,在她找寻到他视线时,投下炸弹。 “嫁给我,寒梅。” 以为犹在梦中,这回寒梅想都不想便点头答应。 “好,我嫁给你。”果然说愿意以后,他就没有化做一阵烟消失不见了,寒梅安心地笑了笑,倒头又继续睡她的觉。 得到肯定的答覆,心上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他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不由得扬起唇角。他没想到寒梅会这么干脆的点头,让他来得及赶在她满二十岁的最后一刻,亲手摘下这朵属于他的红梅。 第五章 周访烟回家,周家人意外之余,亦感到相当欣喜,周氏夫妇虽然责备了他几声,怨他回来晚了,责备过后,也都高兴地拉着他东看看、西看看。几年奔波在外的磨练,将周访烟锻炼的相当出色,看见儿子长成,为人父母的欣喜之情是个必多说的了。 一大早,周家三口便坐在厅中话家常,不过他们谈的不是周访烟几年从师习医的经历,而是寒梅。他们在谈寒梅的归宿问题。 周氏夫妇你一句、我一句的,将几年来寒梅的婚事情形说了一遍,又将寒梅现在天天被逼婚的处境告诉了周访烟。 说了一堆,无非是希望儿子赶快到寒家提亲,免得寒梅被别人娶走了。 “那寒梅到底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嫁人?”周访烟最好奇这一点。 “说不定就是在等你呢?”周夫人笑吟吟地道:“你们俩小时候感情那么好,说不定寒梅不嫁别人,就是为了等你回来。”否则有什么原因,让一名女子甘心挥霍女人最宝贵的青春呢!如果寒梅真的在等她这个笨儿子,说计么她也要访烟尽快将寒梅娶进门来。 “可是那毕竟是小时候。”小时候感情好,可是当时年纪小,哪里懂什么感情呢? 周济民可不敢断言寒梅不嫁人是为了等周访烟。 “不管是为什么,总之访烟既然回来了,咱们明天就去寒家提亲。”周夫人斩钉截铁的宣布。 “不……” “什么不?难道你要寒梅被别人娶走吗?”周夫人瞪了儿子一眼。 “娘,你误会我了。”周访烟笑道。 “那你是什么意思?”周夫人此刻可容不得任何一个“不”字。 既然知道了寒梅的处境,他怎么可能任寒梅嫁人别家?寒梅是他早订下来的。 哪里容得别人来抢,“我的意思是,‘明天’太慢了,我们待会就到寒家去吧。” 周夫人和周济民闻言,惊讶地瞪大了眼,原来儿子比他们还急! “好,不愧是我们的好儿子!”周夫人高兴地拍了周访烟的手臂一下。 商量告一段落,他们才谈起周访烟这几年在外的点点滴滴。 寒梅正要向周氏夫妇告辞回家去,见厅堂有名陌生男子,已经踏迸门槛的脚步硬生生的停住。 厅堂内的人看见她来,热情地招唤她。“是寒梅呀,你来你来。” 寒梅迟疑地移动脚步。“有客人啊,”和那名男子点点头打招呼,没仔细打量,也没心绪多看一眼,便走到面面相觑的周家夫妇身边。 周访烟打从寒梅一进门便盯着她看,昨晚房里昏暗,并没有仔细看她,她刚刚进来时,他还一度误以为是哪个不认识的人,尤其她又一身中性装扮,像个少年。 她还是跟以前一样不喜欢穿女装,本以为她没变,可今朝细细打量起来,才发现时隔七年,改变毕竟还是有的。 寒梅的笑容不见了,以前她常挂在嘴边的笑容,那个爱笑爱闹的寒梅不见了。 现在的寒梅眉宇微微蹙起,仿佛有浓浓的愁绪烦恼化不开,她为什么事烦恼? “干爹、干娘,我回去了。” 什么时候她成了爹娘的干女儿了? “吃过早饭再走吧,寒梅。”周夫人挽着寒梅的手道,她不认得访烟吗? “不了,早些回去,省得阿爹担心。”昨晚避婚避到周家来,怕家里的人找。 “吃个饭也没差多少时间,等会儿干娘陪你跟你爹说去。”顺道提亲。 “说什么?”寒梅不解。 周夫人瞥了儿子一眼,“说——” “寒梅,你不认得我了吗?”周访烟打断母亲的话,问道。 寒梅原本没注意那陌生的周家客人,听他突然这么一问,方转过眼去。看见他正对着她笑,那张脸映人她的眼帘,不知怎的,她心一震,有股熟悉的感觉。 “你是谁?我见过你是不?”她保守地问。心底一直有声音在告诉她,她是见过他的,他们还曾经很密切的来往过。但,是谁呢? 真忘了他?周访烟说不出心头是什么滋味,只知道被遗忘的感觉一点都不好,他从来都没有忘记她,为什么她却轻易地将他忘了? 原本挂在唇边的闲适笑容不见了,周访烟不甘被遗忘的道:“你不该忘了我的,你昨晚才答应要嫁给我。” 寒梅早忘了昨晚的事,还一直当那是梦,听他这么一说,只觉得怪。 “有吗?这位公子,你是不是记错了?” “寒梅答应要嫁给你?”周夫人诧异道,怎么访烟的手脚变得这么快? “绝对没这回事。”寒梅否认。 见寒梅不认帐,周访烟苦笑地面对母亲的质疑。“娘,寒梅不认帐,怎么办呢?” “你再跟她求一次亲喽,”周夫人见儿子眼中闪动的光芒,有默契地一搭一唱。 寒梅一时间还反应不过来,他叫她干娘什么来着?娘?!那他…… “慢着,慢着。”寒梅不禁出声叫道。他是周访烟?猛然抬起头望向他,她一时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寒梅,他是访烟。”周济民看不下去了,出声打破僵局。 寒梅知道他是,只是一时难以置信。突然,她跳起来指着他道:“你怎么会知道我昨晚作的梦?”真是令人匪夷所思啊。 “怎么,想起来了吗?”周访烟睨着她,笑着。 寒梅蓦地脸红。她在梦里确实是答应要嫁他,可,可那是梦啊,他怎么知道的呢? “寒妹妹,他是谁?”天天上寒家门报到,准备“守株待兔”的沈扬波与同样打算登门提亲的周访烟打了照面。 半年来因无“竞争对手”,使得沈扬波一直自信满满地认为,寒梅虽未点头嫁他,但迟早会被他的一片真情所感动,成为他的新娘。 这回见到陌生的男子跟着失踪了一夜的寒梅回来,这男子又生得英姿飒爽,简直不输他的相貌,守候在寒家门口的沈扬波不禁产生了一股危机意识。 躲不开周氏夫妇的逼亲玫势,已经很苦恼的寒梅,正不得已地被周访烟“押送”回家,再见到几乎天天上门的沈扬波,头痛的更厉害了。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放弃呀?”她是造了什么孽,才会被这不男不女的家伙给缠上?! 头痛啊!她消受不了的揉着额际,也管不得随后跟来的周访烟打量的目光。 寒文正为女儿逃家的事气着,在房中听见寒梅的声音,连忙冲了出来,抓起扫把就要打向跨进门槛的寒梅。 不能再纵容她了,他这回是铁了心要把女儿嫁出去。 “今天老子非把你扫地出门不可!你这个不肖女,都二十岁了还待在家里,是存心要让邻居看你爹笑话,让你娘死不瞑目吗?” 寒梅见扫把迎面而来,尖叫了声,连忙抓起身边的人当挡箭牌,自己躲到大老远的地方。 匆忙一抓,不知道是哪个倒楣鬼代替她成了阿爹帚下亡魂?待她定睛一看,便当下决定待会儿赶人时要对他温柔一点。 只见寒文的扫把迎面打向被寒梅抓来当挡箭牌的沈扬波脸上,打得他灰头土脸。 而周访烟早眼明手快地闪到一边,等风波平息。 “爹啊,恭喜你多了个不肖女让你打,”寒梅犹自刺激寒文,谁叫他要来这么一出“骨肉相残”的闹剧,啧!都多大年纪的人了。 发现打错了人,寒文不好意思地忙将摔跌在地的沈扬波扶起,“对不起,对不起啊,沈公子,都怪老夫教女无方。” “你自己打了人家,关我什么事?”寒梅插嘴道。 一身白衣被搞得狼现不堪的沈扬波用衣袖拭着眼,眼冒金星的站起来,还不忘为寒梅开脱。“岳父大人,请不要怪罪寒妹妹,为她挨打,小婿是干千万万个心甘情愿。” 好痴情的人啊!在场闻言者无不为他的话动容,只除了寒梅。 寒梅不是不知道沈扬波对她好,只是沈扬波会让她起鸡皮疙瘩;光听他这一番感人肺腑兼不要脸地自抬身价的告白,她就快吐了,哪还有其它心思去体会他对她的用心良苦。 “寒梅,听听沈公子对你有多好,别太不知足了。” 寒梅皱起眉头,哼声道:“你就只打算把你女儿推销出去就心满意足了。” 寒文抬起头,面对女儿的不满,理直气壮道:“是这样没错。” 父女俩大眼瞪小眼,一时僵持不下,最后寒文先软化了,他语重心长道:“寒梅,你不小了,阿爹也老啦。” 寒梅不肯让步,只软化了语气,“阿爹,我是不小了,所以绝对有足够的能力可以照顾我自己。” “意思就是不嫁?” “嗯,不嫁。”寒梅答的斩钉截铁。 寒文闻言,重重地叹了口气,“唉,话不投机半句多。” “没错!”寒梅抬起小巧的下巴。 “你这个孽女!”寒文再度吹胡子瞪眼的追着寒梅打。 “杀人啦!快来人啊!”寒梅夸张地大喊大叫,闺秀的形象在她身上寻不到半丝痕迹。 “寒妹妹,则怕,我保护你。”沈扬波欲挺身而出代寒梅挨打。 “不必!”寒梅大叫,心知寒文不是真要打她,只是要逼她嫁人。 在一旁观看的周访烟终于再也看不下这场闹剧,开口道:“各位……” “孽女,有种别跑!”寒文拿着扫帚追在寒梅身后。 “爹啊,我是没种啊。”寒梅笑闹的上气不接下气。 “寒妹妹!寒妹妹……”沈扬波则一心要好好演出他的英雄救美。 没有一人理会周访烟。 周访烟看了连连摇头。清了清喉咙,重新喊道:“寒梅,你是不是该跟你爹谈谈我们的婚事了。” 仿佛知道他引爆了一颗引人注目的烟火,周访烟好整以暇地站在一边等待着。 追打寒梅的扫帚在即将打中求饶的寒梅前一刻硬生生地悬在半空中,寒文不掩诧异地转看向声音的来源。 本打算要讨饶的寒梅也看向周访烟,看见他唇边的笑,不觉又开始头痛起来。 沈扬波是反应最快的人,停下愚蠢的追逐,他冲到周访烟面前,防卫性的瞪着他,问道:“你是谁?” “寒梅,他是谁?”寒文正在奇怪,他们家什么时候来了这号人物,怎么他刚刚没发现? 寒梅揉着发疼的额际,仍想敷衍,“你问他呀。” 寒文由疑惑转为兴奋地道:“他刚说的是真的?” 寒梅沉默不语,寒文便信以为真高兴地上前打量未来的女婿,“好,好!” 寒梅翻了个白眼,嘀咕道:“你什么也好。” 只要上门来说要娶她的,他大概都来者不拒,“你知道他是谁吗?” 寒文这才想到要问个清楚,“女儿,这位公子是……” 只有这时候才又认她是他女儿,没想到阿爹现实到这种地步!寒梅正要开口,远远来的一群人接替了她的话。 “寒老,你不识得我们家访烟了吗?”周夫人与周济民双双走来,身后跟着一群捧着彩礼的家人。原来他们因为临时要准备提亲的彩礼,所以来得迟了些。 “他……他是访烟!”寒文惊讶地道。他回来了呀,没听见半点风声啊,很突然呢。 “寒伯父。”周访烟有礼地笑喊了声。 “真的是访烟啊,这么多年不见,你长大了。”依稀从眼前男子的身上找到一点当年少年模样的周访烟的影子,寒文这才完全信了。 “阿爹你说废话呀。”寒梅又插嘴道。 寒文无心扣女儿斗嘴比起斗嘴,他更关心方才周访烟说的。“你要寒梅跟我谈你们的婚事?”他衷心希望他没听错,虽然他的听力确实是大不如前。 周访烟笑而不答,周夫人已抢先答道:“寒老,我们今儿个就是来提亲的。” 寒文闻言简直乐透了,他一直盼望女儿有个好归宿,周访烟本来就是最初,最优的女婿人选,他们从小感情又好,结为亲家最是适合不过。他瞥了眼正在用眼神作“无言的战争”的寒梅和周访烟,四目相瞪却被他看成是含情脉脉。儿女们有情,寒梅总不会再摇头说不了吧? 进屋谈儿女的婚事,语气中大有已准了亲的热络。 沈扬波看情况对自己相当不利,不禁叫道:“岳父大人,你不是把寒妹妹允给我了吗?”怎么会突然杀出一个程咬金? “有吗?”寒文可不记得自己曾把女儿允过谁,若有,也只是曾口头上允给周家而已。 他虽要寒梅嫁人,可寒梅一日不点头,他也没有真正答应任何上门提亲的人,因为他深知女儿的倔性,不是她点头的,就算用八人大轿来抬她,她都不会跨进轿门一步,寒梅真正嫁不出去的原因,其实在她自己,这也是最今他这个做父亲的感到头痛之处。 “有啊、有啊!”沈扬波不惜厚颜说谎。他等了寒梅半年了,怎能漠视他的诚意?“我是真的想娶寒妹妹呀。”他企图挽回一面倒的局面。 寒文不是势力之人,只是想为女儿择一佳婿。 若周访烟一直没有回来,沈扬波确实会成为他的女婿人选,可是现在情况有变,周访烟不管怎么看,都比任何人适合寒梅。要他选,他当然选周访烟。 只是,沈扬波近半年来天天上寒家的诚意很令人感动,这、这可棘手了。 面对着两方一提亲人马,寒文只得把这头痛的问题丢给寒梅。 “寒梅,你决定吧,嫁人的是你,由你自己决定要嫁给什么人。”在她愿意嫁人的前提下,女儿的意愿最重要。 决定权虽然丢给寒梅,不过寒文也觉得沈扬波雀屏中选的机会相当渺茫;如果寒梅要嫁,早在半年前就点头了,哪还拖得到现在。 “真的可以由我自己决定,而你会尊重我的意见?”寒梅突然觉得她掌握了一个可以摆脱这令她头痛的局面的好机会。 寒文点点头。 “承蒙各位对小女的厚爱,不过我想儿女们的婚姻大事还是由他们自己决定比较好,让寒梅自己决定,看她要嫁给谁,这样可以吗?”他询问周氏夫妇和沈扬波。 见他们都点点头——虽然都有点不甘愿,却也莫可奈何。 寒梅环视了周遭所有人,故作为难道:“既然决定权在我,那好,不过一时之一下,三天后保证给两位公子一个满意的答案。现在,请各位先回去吧。”见大家不语,她笑嘻嘻地询问:“可以吗?” 主角都这么说了,他们能说不行吗? “好吧,三天后我等你答覆。寒妹妹,你可千万要考虑清楚,只有我才是最懂得你的好的人啊。”沈扬波临走前仍不忘为自己说好话。 赶走了沈扬波,寒梅转对周氏夫妇道:“干爹、干娘、干哥哥,不好意思,你们也请先回去吧。”寒梅本来还愁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周家的提亲呢,现在可好,事情很快就能解决了。 周氏夫妇闻言,也只好暂时率众离去。 “丫头,你不会在打什么鬼主意吧?”寒文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 “阿爹,你又在胡思乱想了,我只是需要时间考虑我的终身大事呀,你说的对,我是不小了,该为自己的未来好好打算打算。”寒梅愈想愈开心,却不敢明目张胆的放肆大笑。 “好,好,你想通了就好。”寒文稍微放心了点,又说了些话才离开。 待寒文一走,寒梅立即没气质的大笑出声,笑到肚痛流泪,十分佩服自己高明而尚未动手的计划。 饶是精明的干娘,也绝对识不破这一计的,这美人计,怎么她以前都没想到呢?说来还真该谢谢沈扬波给她的灵感呢。 三天后,寒梅的答覆是:“沈公子,在小女子三天来的深思熟虑下,你被我” 沧海遗珠‘了,承蒙错爱,但实在抱歉得很,感情本来就不能勉强的,这一点,希望你能谅解“她故作可惜地道。 沈扬波会落选,早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 那么,寒梅是选周访烟了。 结果已呼之欲出,寒文高兴的和周家夫妇互称起“亲家”来,而周访烟早在寒梅的笑脸中发现了算计,他在等,等着看寒梅玩什么把戏。 妻子,也认为迟早会娶她过门,看了眼仍不肯放弃而苦缠着寒梅的沈扬波,他怀疑自己这样的认定是不是也犯了同沈场波一样的错误?寒梅已不是过去的寒梅,他一直认不清这一点事实。 “寒妹妹,为什么你选的是他不是我?你不说出个道理来,我不会放弃的。” 沈扬波心碎黯然地追问。他自诩无一样不如人,为什么寒梅不选他? 寒梅笑了笑,推开欲粘上她的沈场波,“不为什么,不过你也不必和他比,因为我同样不会嫁给周公子,对你们两家,我只能说很抱歉,老话一句,感情是不能勉强的,希望你们谅解。” 周访烟闻言只是笑了笑,并未有其他人的震惊。 “寒梅,你说什么?”寒文由欢喜的情绪中冷却下来,希望刚刚飘进他耳中的话是听错了。 所有人都疑惑看着寒梅,等她解释。 寒梅一点也不畏惧的笑道:“阿爹,是你答应要让我自己选的。” “是这样没错,可,你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寒文的脸色逐渐难看起来。 “意思就是,我不能嫁给他们任何一个人。”寒梅抬起头迎接周氏夫妇的疑惑,沈扬波的伤心、寒文的隐怒,以及周访烟的笑容? 她心漏跳了一拍,在周访烟微笑的注视下,她有一种无从遁形的感觉,好像她是耗子,而他是猫。 “寒梅!这又是什么意思?你给我解释清楚! 不嫁给访烟,你要嫁给谁?“寒文快被女儿气疯了。 “我实在不是不愿,而是不能啊。”寒梅收慑心神,专心应付她老爹。 “为什么不能?别告诉我又是哪家的算命摊子说你命硬、克夫克子,克家里大大小小,鸡鸭牛狗,我非去拆了他们摊子不可。”寒丈激动得口不择言。 “不是。”寒梅真怕说出理由,不知道会不会把她阿爹气死?她开始有点不想照着原定的计划走。 “那到底是为什么?” “阿爹啊,你不生气我才敢说。”寒梅将寒文推坐到椅子上,倒了杯茶让他先消消火。 “说。”寒文尽量压住怒气。 “不能的原因是……”寒梅压下音量,所有人都跟着拉长了耳朵,怕听漏了一句一字。 “是我不爱男人啊。”呼,终于说出来了! “你说谎。”寒文持杯的手频频颤抖,但仍力持镇定。 寒梅八成又是跟他开玩笑的,她是女人啊,怎可能不爱男人?不爱男人,难道爱女人吗?不不,铁定是她闹着玩的。 “是真的,是你逼我选择的。”不能在这时候功亏一篑,她只能咬牙继续下去。 寒梅击掌三声,玄关处一只素手掀开了垂帘,那么白皙、纤细的一只手腕,光从这只手就可以断定帘后的人必是个美人。 美人步履盈盈地走到厅堂中,无视众人的眼光,径自走到寒梅身边,紧紧挨着。 “阿爹,她才是我喜欢的人。”寒梅不怕死的又投下另一枚炸弹。 “她……她是苏州第一名妓柳飘香!”同是吴人的沈扬波认出寒梅身边美人的身分。 柳飘香听见沈场波认出自己,转向他笑道:“沈公子,近来无恙否?” 沈扬波是苏州首席丝作坊的大少爷,虽然他不爱女人,但也难免得到全是女人的地方,例如妓院,陪男人应酬交游,所以他才识得这突然出现的美人就是“桃叶”的花魁柳飘香。 “原来,原来你同我是一样的人啊。”沈扬波讶异地指着寒梅道。 只有寒梅了解他话中的意思,沈扬波不爱女人,她不爱男人,所以他说他们是同一国的。 “既然如此,那你就更该和我一起才是啦。”沈扬波恍惚地道。 寒梅皱起眉,拉住柳飘香的手道:“谁跟你一样,你是你那国的,我是我这一国的,谁跟你同一国!” 是啊,如果寒梅不爱男人,他虽不爱女人,但毕竟是个男人,寒梅照样还是不爱他啊。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子啊?或许他是该放弃了。 “阿爹,我这个解释,你满意了吧?”寒梅转过头对气得半死的寒文道,她要确保阿爹不会再逼她嫁人。 寒文气得连声音都颤抖,“孽女……孽女,我怎么会生你这个……” 寒梅真怕把寒文气死,软语安抚道:“阿爹,你别气呀。” “你……你马上给我嫁到周家去、由不得你说不!否则我就跟你断绝父女关系!”这件事若传出去,寒梅恐怕真的不用嫁人了,至少没有好人家愿意娶个不爱男人的女人回去,他现在只能指望周家了。 寒梅没想到她努力那么久,反而被逼得更紧。 她脸一白,嘴硬道:“不要!” “我也拒绝。”一直沉默在一旁的周访烟也开口。 “访烟你……”周夫人其实不怎么相信寒梅的话,然而儿子的话一出,她却不得不惊讶。 “娘,你认为我该娶一名不爱男人的女子,做为陪伴我一生的妻子吗?” 他冷淡的眼光扫过蓦地一愣的寒梅,继续道:“就算我和寒梅从小就认识,也曾经想要娶她为妻,但,那是在不知道她有别于一般人的情况下,现在她自己坦承了,我还能娶她吗?”漠然地转地身,语气森冷:“爹、娘,走吧,别在这搜寻晦气了。” 听他决绝冷漠的语气,看他毫不眷恋地转过身去,不知怎的,寒梅竟觉得中头狠狠的刺痛了下。 “啊、可是访烟……”周夫人唤不回已大步迈出门离去的儿子,忙和寒文道了歉,偕同丈夫跟着儿子的脚步匆忙离开寒家。 寒文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周家人离去。蓦地想到还有沈扬波,环视偌大的一间屋子,却找不到他的人影,原来他早不如何时便悄悄离开了。 这下完了,寒梅这辈子铁定是嫁不出去了。 他无力地看了寒梅一眼,摇头道:“这下可称了你的心了吧?好吧好吧,我不再管你,就随你去了吧。” 没了气焰,寒文像一下子老了许多,他拖着脚步走进房里,厅中只剩下寒梅与柳飘香。 寒梅愣愣地看着周访烟决绝离去的方向,心中浮起一种怅然若失的奇怪感觉,仿佛听见所有人都对她摇头叹气,她也摇头叹气起来。 第六章 “事情不都如你的愿了吗?怎么还垂头丧气的?”柳飘香端着茶碗,透过袅袅白烟看着凭窗而坐的寒梅。 “飘香,我这样做是不是错了?”寒梅收回远放的视线,认真地思考。 柳飘香优雅的饮了口茶,不急着回答寒梅的问题,只说:“这下就事你要的结果吗?你又何必再问我对与错?”早在前天寒梅来桃叶馆找她帮忙时,她就告诉过她事情可能造成的后果了。 寒梅找她,是为了拒嫁,她这步棋下的险,或出能帮上忙,却绝对是下下策,寒梅的名声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她劝过,但她不听,她也没办法,基于两人的情谊,她还是出面帮了她。 跟寒梅认识了两年,早知道寒梅说风就是雨的个性,若非已无计可施,寒梅绝不会来麻烦她帮忙的。 刚刚她看得清楚,寒梅的计划虽然成功了,但对她来说,或许是一生中最大的败笔也说不一定。 那个周家的少爷,寒梅此刻的怅然若失便是来自于他的决绝离去。 “是啊,是如我的愿了,可是为什么我一点也不开心呢?”从此以后不会再有人逼她成亲,今大的事若传出去,更不会再有人上门提亲;明明是极成功的完成了计划,她该高兴的、为什么她感受不到半点胜利的滋味?她究竟是大获全胜,还是败的一塌糊涂呢?她开始怀疑了。 “或许是因为你把你爹给气坏了。”柳飘香替寒梅指点迷津。 “是啊,他是被我气坏了。”寒梅开始心生愧疚。 “也或许……是因为你其实并没有如你以为的那么不想嫁人,如意郎君从此过门不入,你后悔了。”柳飘香相信她识人的眼光不差! “这就扯远了,我巴不得那些男人离我愈远愈好呢。”寒梅反驳道。 “是吗?就算真扯远了也不能怪我呀,我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虫,哪能知道你真正的心意到底是什么呢?与其问我,不如还是问问你自己的心吧,看你到底是爱哥哥,还是不爱哥哥。”柳飘香故意激寒梅。 “当然不爱!”寒梅急着否认。 “你若说你爱我,我可不依。”柳飘香戏谑道。发觉被摆了一道,寒梅抿抿嘴,站起来道:“我送你回去吧。” 柳飘香看看天色,从容地站起来,率先走出寒梅的房门。“也好。不过寒梅,我这是奉劝你一句,花开当折直需折——” 寒梅打断柳飘香的奉劝,打哈哈。“我又不是采花贼。” 柳飘香拧起眉,回过身捉着寒梅的手,正经而严肃地说:“我是教你要懂得珍惜,别等到失去了才后悔莫及,别像我……” “飘香……”自知勾起了柳飘香不愉快的过往,寒梅识相地转移话题,“走啦,桃叶馆无人当家,可要关门大吉了。” 人人都有一段过往心事,对于柳飘香的那一段,她虽为她感到心疼,却也无法可帮。 两年前,柳飘香还未沦落风尘,她意外地救了满身是伤的她,好一段时间她不饮不食,曾经以为或许救不活了,后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唤起了她自己的求生意志,总算度过了难关,奇迹式的活下来。 沦落风尘,是她自愿的,以她姣好的外貌,很快便艳名远播,成了苏州第一名妓,当了桃叶馆的红牌,如今的柳飘香比任何人都坚强独立,在她玲珑八面、长袖善舞的高明交际表相下,又有谁识得她曾是当年楚楚可怜的落难佳人柳敛眉呢? “寒梅,你不是要送我回去?”柳飘香站在廊外,午后的阳光照染在她的织金绫罗衫袖上,闪闪发光,像是天女的羽衣。 寒梅一时被那光芒夺去了心神,恍恍惚惚听见柳飘香的声音、醒神过来,应声道:“喔,就来。” 飘香有她自己的一段故事,而她呢,她也会有故事能在年老时向人诉说吗? 这天,寒梅照着大夫开的药单到药铺抓药,这才后悔前些日子实在不该请柳飘香帮她挡驾。 阿爹这次真的被她气病了。 将药单递给药铺的伙计,寒梅则坐在门边的长凳子上等伙计包药。 药铺外,一辆马车停下来,没多久,一名年轻男子打起挡尘土的门帘进来。 寒梅脸垂的低低的,专注在想心事,没去注意铺子里来来往往的客人。 年轻男子走过寒梅的身边,脚步停顿了下,又走向柜台后的伙计,两人交谈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伙计拿着包好的药,叫寒梅。“小哥,你的药包好了。” 寒梅回神过来,答应了声,楞楞地站起来拿药。 正要接过药包,一只手半空拦截,她抬起头,心蓦地一惊。 “这里面是什么?”年轻男子截住伙计递给寒梅的药包,问伙计。 伙计识得这名男子,便将药包里的药名说了一遍。 治风寒的。年轻男子低下头问:“你病了?” 她看起来气色是有点不好。 寒梅抢过他手上的药包,付了药钱,摇头道:“是我阿爹病了。” “被你气病的?”男子笑问。 寒梅抿嘴,掉头便走。“不关你的事。” 心中还在想着他那天说不要她的那幕。此刻与他同行,寒梅心中百转又千折。 他们算来已经决裂了,他忘了吗?他忘了,她可没忘,心里气他。可再想一想,又好像没那个必要,毕竟是她先不要他的,怎么说他都没错,是她理亏在先,但,她心里头对他就是有千万个不舒服。 寒梅终是沉不住气。“你同我回去干嘛,来寻晦气不成?” 周访烟闻言,笑在眼底,但因寒梅一直不抬头看他,所以没瞧见。 “你生我的气?”他设下陷阱。 “谁生你的气!”寒梅气腾腾的否认。 “那就是真的在生我的气了。”他开心道。 寒梅困惑地眯起眼,“我生你的气,你干嘛那么开心——”糟糕,着了他的道儿!寒梅倏地警觉。 周访烟适时捉住她的语病。“这下可承认了吧。” “你不要拿我的语病当做你嘴里的事实。”寒梅不肯认输。 周访烟志不在与她拌嘴,只道:“在为那天我的那些话生气?” 被说中心事,寒梅低下头,不语。久了,又闷不住,她藏话的功力远不如周访烟,只好认了。 “你说的那么决绝,甚至瞧不起我。” “瞧不起你什么?”他又问。 “瞧不起我只喜欢女人。”寒梅委屈道。 周访烟突然停下脚步,凝视着她问:“你真的只喜欢女人吗?” 寒梅发觉他的眼神深邃的像会将人催眠似的,在他的注视下,她直觉道:“当然不——”一说出口,才发现自己又说错话。 周访烟笑出声来,柔声道:“那不就得了吗?”顿了顿又退:“寒梅,就算你只喜欢女人,我也不会瞧不起你。” 寒梅讶异道:“那你那天为什么要说那么伤人的话?” 周访烟忍不住伸手揉揉她的头发,就像小时候常做的那样:“我不告诉你,你自己想。” 他揉她的发,寒梅并没有拒绝,有一瞬间,她是彻底的被迷惑了,楞楞地说:“你从前好像也常常说要我自己想,都不告诉我到底为什么?我总是想半天还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不爱你这样打哑谜,有话,你就直接跟我说清楚,不要教我猜。” 说穿了,她就是钝。 听她一席话,他有些许讶异。“你还记得以前的事,那么为何不肯嫁我?” 他们之间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他总觉得不只是长时间的分别所致。 寒梅心思一转,笑道:“你自己想。”老教她想,他自己都不用动脑筋,哪有这么好的事? “寒梅,快说。”他若能自己想,又何须问她?即使他再怎么了解她,毕竟仍无法完全摸懂她的心思。 “这下子你可知道猜谜的难处了吧。”寒梅不留情的讪笑。 “是我哪里不好吗?”寒梅不说,周访烟只得试着猜测。 “你好不好,我怎会知道呢?”寒梅不肯明白告诉他。 “你告诉我是哪里不好,我好好改了,以后我去别家提亲,才不会又被人家拒绝啊。”周访烟哄道。 寒梅闻言,脸色微变,“那不关我的事。” 周访烟不晓得是哪里得罪了她,怎么脸色说变就变? “我不猜了,你告诉我。” 寒梅压下无名火,气道:“你要我嫁,我就要吗?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要娶我?我又为什么要嫁你?” 为什么听见他要娶别人,心会这么不舒服?忍住想吐的感觉,寒梅推开他,提着药,大步跑回家去。 寒梅一口气奔回家中,家里的家人见她气喘吁吁的进门来,忙倒了杯水给她,“小娘子,你跑这么喘做什么?后面有人在追你吗?” 寒梅接过水,大口咕噜灌下,咳了咳,才说:“没,你别管,将这包药拿去厨房煎给老爷喝。” 家人接了药包,答应了声,拿去煎煮。 寒梅怕周访烟追来,本想将大门关上,可见他似乎没跟到家里,关门的动作暂停,反倚着门失魂落魄起来。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寒梅一惊,喃喃道:“我是病了不成……”摸摸自己略微发烫的额头,寒梅更加肯定自己八成是病了,否则为什么她竟期盼起周访烟的到来,见他没来,又有那么一点失望呢? “八成是病了没错……”她怅然地走回房,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开始发呆。 上山祭拜母亲的坟,寒梅跪在坟前,看着风把燃烧中的金纸一片片的卷上天,坟前香火袅袅,仿佛娘亲的魂就在一旁陪伴着她。 她从出生之后就没见过娘,她的娘是难产过世的,她活下来了,娘却走了。 这几日寒文病着。寒梅心情也闷,想到久未到母亲坟前祭拜,一大早带了些鲜花素果,便往山上来。 在坟前逗留了一上午,中午时,觉得肚子有些饿,寒梅收拾了东西,才下山回家。 沿途经过周家,有意识的加快脚步,怕被周家的人遇上,见面难堪,她拒绝了周家的提亲,就算周氏夫妇是她干爹干娘,她还是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但是下意识里,又想见见里头的人。 抚着周家的围墙,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恰巧周家的家人有事出来,见寒梅在外面站着,忙招呼道:“姑娘,来了怎不进去坐坐?”说着,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推着闪避不及的寒梅进屋里去。 寒梅扭扭捏捏的想逃,但屋里的人已看见她,有些讶异地招呼她进去,寒梅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屋里。 “干爹、干娘。”见周访烟不在,有些安心又有些失望。 “寒梅,吃饭了吗?”周夫人和往常一样亲切地招呼她。 “吃了,干娘。”寒梅不想逗留太久,想撒谎,但肚皮却不合作的发出咕噜声响,羞得她面红耳赤,连忙改口道:“早餐吃了,午膳还没。” 周夫人也不戳破,只笑着拉她入座,“那刚好,跟我们一块吃吧。” 寒梅忙推拒道:“不了,干娘,阿爹还在等我回去吃呢。” “派个人去跟他说一声不就得了。”周夫人紧紧拉着她,不放人。 寒梅没法,只得入席坐下。 “寒梅呀,你很久没来干爹干娘这儿了,是不是把我们两老给忘了?”周夫人一边帮她布菜,一边状似无心的问。 寒梅吞到嘴里的饭差点咳出来。“当然不是啊,干娘。” 周济民心知寒梅不来的原因是什么,开口道:“寒梅,其实你不必在意上回提亲的事,访烟娶不到你,我们两老虽觉得可惜,但是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不必将事情搁在心上,结不成亲,你还是我们的干女儿,千万不要因为一点小事就彼此见外了。” “这也是我要说的,我可不要没了媳妇又丢了女儿,寒梅你可别介意。”周夫人也道。 寒梅闻言,只得点点头,原先紧绷的心情也放松了些,遂问:“怎么不见访烟哥呢?” “访烟送隔壁住的朱家老爷回去啦,晚点才会回来,有事吗?” “不,没事。”寒梅避开周夫人询问的眼神,低头吃饭,不再说话。 饭桌上偶尔听见周氏夫妇的交谈—— “老爷,你看朱家小姐怎么样?” “满标致的,和访烟好像挺谈的来。”周济民实话实说。 “我也觉得不错,他们好像也很中意我们家访烟,不如找天请个媒人去提亲吧,访烟不小了,也该定下来了。” “嗯,问题是……” “我吃饱了。”寒梅猛地放下碗筷。 “你才吃不到两口,怎么会饱?再多吃点啊。”周夫人劝道。 “不了,我真的饱了,我想回家了,你们慢用。”寒梅脸色苍白的吓人。 “啊,寒梅——” 不等周家夫妇挽留,寒梅跌跌撞撞地跑出门去,一个不小心,绊到高起的门槛,整个人重心不稳的扑向前方,幸好一双手臂及时揽住她的身躯,没让她与地板亲吻。 “寒梅?”周访烟被她苍白的脸色吓到,不及细想何以寒梅会出现在这里。 寒梅惊魂未定的抬起头来,看清拥住她的人是谁,但一股女人的脂粉味从他衣上传来,她皱眉,压不住胃里的酸意,一阵作呕,吐了起来。 周访烟既不能躲又不能闪,当场被寒梅吐了满身。 在屋里的周家夫妇看见这一幕,周夫人也不担心,继续说:“老爷子,你刚才要说什么?” “我要说,朱家小姐虽然不错,对访烟似乎也有一点意思,问题是,访烟对人家无意还是别去招惹人家吧。”周济民总算明白妻子刚刚说那些说的用意,她明知道访烟就快回来的。 “那么你看小俩口对彼此是有意还是无意?” “不晓得,这问题让他们自己去烦恼吧。” 寒梅吐到晕在周访烟怀里,周访烟搂住她虚软的身子,朝屋里大喊道:“爹、娘,你们还在看什么热闹?寒梅晕了!” 周夫人笑看了丈夫一眼,转身使唤家人。“快去浇热水来。” “所以,你就来了。”不是问句,只是猜测与陈述。 “是啊,所以,我来了。”语气中有一点无奈、一点困惑难消。 “可是,你来我这里要做什么?你又不说‘因为’,只凭一个所以,我可帮不上忙。”柳飘香坐在妆台前梳发、点胭脂。 “谁说你帮不上忙,收留我几天就是帮我一个大忙了。”寒梅趴在桌上,看柳瓢香熟练地装扮自己。 “你要在馆里住下?”将一根步摇斜插入髻,柳飘香停下动作,从镜子里与寒梅对视。 “不行吗?”寒梅望着柳飘香的动作,懒散如猫午寐的慵懒姿态蓦地一改,跳了起来,目光炯炯地瞪着柳飘香的发顶上。 “当然不行,别忘了这里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何况是让你住个几晚。”柳飘香想都不想就拒绝。寒梅要住,大可去客栈,桃叶馆不欢迎良家妇女。 “别那么小器,就当我是来买醉的客人。”寒梅痴望着柳飘香发上的簪子道。 “不行……”从镜中发现了寒梅的失神,柳飘香转过身来,疑惑道:“寒梅,你傻掉啦?” “没啊。”她淡淡地回应,却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骗谁啊,整个人都呆掉了,“你在看什么?” “钗子。”寒侮指着柳飘香的发钗道。 “钗子。”心思聪慧如柳飘香也被寒梅给弄糊涂了。“怎么,是钗子插歪了还是哪里有问题?” 她回身仔细照看着镜子,并没有发现不妥当的地方。 “钗子很好,不是你的问题。”寒梅笑道。 “不是我的问题,那是你的问题喽?”她捉住机会追问。 “是我的问题没错……”或者,是他与她之间的问题。看到柳飘香戴钗的姿态,她才想到很久以前也有人将一根发钗插进她的头发里,以前她还小,不明白他将钗子插进她头发里的意义,现在猛然一想起来,才想到那是男女订亲时的习俗,男方将发钗插进合意的女方发中,代表将女方文定下来。 他当时也是这个意思吗?可是那时候他们都还那么小…… 柳飘香捕捉住寒梅脸上每一个表情的变化,会意地微微一笑,既是她的问题,便是谁也帮不上忙的,这难解情关,还是得当事人自已想办法解决啊,不过,虽然帮不上忙,她倒是可以从旁推她一把。 眼见表演的时间已到,柳飘香交待寒梅:“我下楼了,你待在我房里,可别乱跑啊。”桃叶馆毕竟是声色之地,什么三教九流的人物都有,她其实并不喜欢寒梅到这个地方来,但寒梅若执意不走,她也拿她没办法。 “嗯。”寒梅答应了声,兀自陷在难解的情愫中。 柳飘香见她心不在焉,掩上房门,悄悄下了楼。 在桃叶馆才住了一晚,寒梅就已经觉得有点闷了。 黄昏开始,桃叶馆渐渐热闹起来,一直喧腾到大半夜才会沉寂。 每一间房间里都暗藏着无边春色,寒梅仗着男装之便,晃了桃叶馆里里外外一周,误闯了几间春色正浓的香闺,便再也不敢随便乱闯。 闷在柳飘香的房里一整天,闷都闷坏了。 本来她决定出去溜达溜达,入夜以后再回来,思及黄昏后是柳飘香表演的时刻,便溜出房,到桃叶馆楼下准备欣赏柳飘香闻名全城的精湛舞艺。 楼下已聚集了许多慕名而来的客人,寒梅挑了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静静等候。 表演高台四周被层得的雪白轻纱遮住,风一吹,便像波浪一般卷起千层雪浪,恍似太虚仙境,而纱帐后,莲步盈盈的红衣美人莫不是仙境中的仙子了么? 一股说不出名字的薰香随着美人起舞时舞动的衣袖送来,寒梅看着看着,都要为柳飘香大为倾倒了。不意瞧见台下观舞的人群,寒梅竟能体会他们如痴如醉的痴迷滋味。 连她这个女人都为柳飘香的舞姿倾倒,世间还有什么人能不拜倒在柳飘香的罗裙之下? 一舞方休,台上的美人个个香汗淋漓,挥开轻纱,款款生姿的拥着最美丽的女子步下舞台。 台下的男人毫不吝惜掌声,一时掌声如雷欢动,为美人的舞艺痴迷,更为美人的风情失了魂魄。 座下多有慕名而来的王孙公子等着获得美人青睐,柳飘香在其他女子的扶持下,媚眸一一扫过众多为她迷醉的男子,红唇扬起笑意的弧度,眼底却有深深的疲惫。 最后,她将手上的丝绢交到一名俊秀风流的男子手中,选走这名幸运男子做为她今晚的入幕之宾。 其他落选的王孙公子个个失望地垂头丧气,眼巴巴看着那名中选的年轻男子被美人领上楼去。 这是柳飘香决定接客的方式,能做她入幕之宾的,十根手指头数得出来,寒梅心底也了解,虽不赞成柳飘香在风尘中打滚,但柳飘香似是下定了决心,无论怎么劝都没用。 柳飘香虽沦落风尘,却是个相当有原则的女人,鲜少人能被她看上的,一舞过后,所有堂下客皆被淘汰也是稀松平常的事,能被柳飘香选上,那才不得了呢! 为此,寒梅也特地看了那名雀屏中选的男人一眼,一看,她却呆了! 不敢置信地揉揉眼睛,希望是自己看错了,但不管再怎么闭眼睁眼一看再看,周访烟还是周访烟! 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来这里? 一瞬间,寒梅心底闪过好几个问号,但每个答案都指向一个方向:男人果真没一个好东西! 正要跟着柳飘香上楼的周访烟突然打了一个喷嚏,觉得耳朵痒痒的,背后还有四道杀人的目光,想要回头看看,柳飘香却喊道:“周公子,请往这边来。” 周访烟答应了声,再回头时,并没有见到什么异样的人物,虽觉得有点怪,却也无心多加注意。 眼看着周访烟和柳飘香双双上了妆楼,寒梅心中百味杂陈,冷静下来思考,虽明白他们不会做出什么令她伤心的事,但心里还是不大受用。 犹豫着要不要跟上楼去,寒梅全然没发现自己已将周访烟摆在会让她“伤心” 的地位,同样的也没注意到一旁的柱子边、倚着一个神色复杂的高大男人,与她一般的望着那高高的妆楼。 同柳飘香进了房,却没见到应当在房中的寒梅,周访烟不禁询问柳飘香道:“你不是差人告诉我寒梅在这里吗?” 柳飘香似早预料到这情形,她笑道:“她是该在这里没错呀,八成是跑出去溜达了。”在桌边坐下来,斟两杯酒,递给周访烟一杯,拉他一同坐下,“在这儿等会儿吧,她应该晚点就会回来了。” 周访烟接过酒杯,却不饮,搁在一边。 柳飘香见状,挨到他身边坐着,妩媚道:“周公子不饮酒吗?” 周访烟笑道:“酒会伤身,柳姑娘也少饮点吧。”说着,接过她手里的酒怀,摆到一边。回过头来,见柳飘香眼中凝泪,他不禁关怀地问:“柳姑娘,你怎么了?” 柳飘香眨眨眼,抹掉眼底的湿润,也抹掉了一层脂粉,楚楚可怜的强颜欢笑道:“从来都没有人这么关心我,你是个好人。” “姑娘很好,本来就值得人关心。”周访烟将她视作寒梅的好友,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并不觉有暧昧不安。 “真的?我很好?”柳飘香开心的问,仿佛第一回听见他人的夸赞。 “是啊。”周访烟真诚的道。 柳飘香媚眸半睁,不顾周访烟的诧异,将他的手包在自己的手里。“那么我有比寒梅好吗?” 周访烟不明白柳飘香怎会突然有这样的举动,正要推开她,她却整个人贴上来抱住他。 “你不说我也知道,寒梅比我好,你嫌弃我是任入攀折的杨枝水柳,是吧?” 柳飘香死命的抱住周访烟,一边可怜兮兮地道。 “柳姑娘,请放手。”周访烟实在弄不明白原本正正经经的柳飘香,怎会突然变了个人似的。 “我一定是不好了,不然怎么对你投怀送抱,你都一点也不动心呢?”好个周访烟,寒梅能被这样的人所爱,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她不禁都要羡慕起她了。 心知他心挂寒梅,她却特意要捉弄他。 “柳姑娘,请自重。”怕伤了人,周访烟只得以言语相劝。 “寒梅其实不在这里,我是骗你的。”柳飘香差点就听了他的话放了手,他的语气中有一股教人不得不从的威严。 周访烟没有因被欺骗而发怒,他摇摇头。 “不,寒梅确实在这里,房间里有她的香气。”香气虽然若有似无,却是寒梅的味道无庸置疑。 柳飘香一愣,犹辩解道:“说不定那是我的味道啊。”寒梅才来两天,怎么他鼻子就那么灵? “柳姑娘,别再捉弄在下了。”周访烟好言相劝。 柳飘香闻言,只得松手,放周访烟自由。有点不甘心地笑道:“你真不好玩。” “那是因为姑娘的幽默教人不敢领教。”周访烟笑说,已移步到门边,拉开门扇。 而门外正站着他亟欲找寻的佳人。 “寒梅,怎么哭了?”他关心地问。 寒梅泪眼婆娑地望着周访烟。“你负责把它擦干。” 周访烟微笑,伸手用衣袖抹去寒梅脸上的泪痕。 柳飘香从周访烟身后探头出来,并没有心虚或惊讶的表情,“你还真沉得住气,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才要进来呢。” 寒梅抿抿嘴。“我又不笨,会猜不出你在玩什么把戏。” 明知柳飘香若不是在试周访烟就是在玩她,但之前看他们抱在一起,心里就是不舒服。 “你来做什么?”寒梅转对周访烟道,眼神却飘向柳飘香,是她告诉他的吧。 “接你回去。” 柳飘香笑直解释道:“谁叫你这尊菩萨赶都赶不走,我只好让人来把你请走喽。” “哼,我们待会就走,到时候你求我留我都不留。”寒梅信誓旦旦道。 “快走吧,我怎么可能留你呢。”这么污秽的地方,养不起洁净的梅花。 “真的?好吧,访烟哥哥,咱们回去吧。”寒梅拉着周访烟的手、将他拉出门,退开一步,让身后男子接替她的位置。 看着柳飘香原本得意且笑意盈盈的脸蛋,在见到高大男子后迅速转为苍白,寒梅为周访烟悄悄地退场。 柳飘香一时站不住脚,男于眼明手快的揽住她的纤腰,她费力地拒绝他的拥抱,试图将他推出门外,冷言道:“出去!” 男子挡着门,低声喊退:“敛眉,原谅我好吗?” 柳飘香怔楞地看着他,泪水滑下脸庞。原谅?现在说会不会太晚了些? 第七章 月上柳梢头,周访烟将寒梅送回寒家时,时间已经不早了。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月光照出他们长长的影子,寒梅一时兴起,跨上前一岁,踩住周访烟的影子,嘻笑道:“中!” 周访烟眯起眼,玩兴大起,立即往旁边跃开一步,从寒梅身前绕过,一脚踩住寒梅的影子,也喊了声:“中。” 这是孩童时候常玩的击影游戏,这两个不认输的,一方挑起战争,非要拼个高下不可,当下两人便在街道上追跑起来,既要踩中对手的影子,又要护着自己的影子不能让对方踩中,攻防之间,都需要相当的注意力和心神。 周访烟比寒梅高,脚步跨的比寒梅大,原本应占上风,但他的影子范围也比寒梅的广,寒梅擅玩这些孩子把戏,一时之间,两人倒也难分轩轾,一个比赛反应敏捷与否的游戏因而演成为体力竞赛。 聪明的人知道该适可而止,寒梅跑得又累又喘,首先举双手投降停止战局。 “不玩了?”周访烟停下追逐,调气一会儿便不再那么喘。 寒梅喘气道:“不玩了,不玩了……才怪!”蓦地,她冲向他,一脚踩中他的影子,却一时重心不稳,扑进他的怀里。“哈,中,我赢了!” “你用手段,不算。”周访烟稳住她的身子,她脚步不稳,是真的累了。 寒梅可不这么认为,“兵不厌诈,怎么不算?” “是吗?你低头看看我们的影子,到底是谁踩着谁的?”周访烟笑春指指地上重叠的两条长影,寒梅踩中的同时,也将自己的影子送上门。 寒梅低头一看,懊恼的低叫了声,往后躺去,将自己的重量全转嫁给周访烟。 周访烟不得不搂住寒梅的身躯。见她一点男女之防的自觉也没有,他不禁叹道:“你还是像个孩子一样。” 寒梅闻言一愣,“像个孩子不好吗?像你,从一开始认识你到现在,从来都不见你像个孩子过,倒像个小老儿。” “我没说像孩子不好。”推开她,他跨步向前。 只是,寒梅若永远不长大,他与她之间便永远只能是青梅竹马的玩伴身分、师徒身分,甚至是兄妹的关系,不可能有进一步的逾越。 他喜欢寒梅的纯真,但也希望她能有长大的一天。 寒梅不知道周访烟此刻的心理,只因不喜欢被抛下,她追上前拉住他的手。 “等我。” “等你?”周访烟停下脚步,她的手立即窜进他的厚实掌心中取暖。 “对,等我,你走太快了,我跟不上。” 握住她的小手,感觉到掌心中的滑腻。“好吧,等你,可是你也要加快脚步才行。”总不能老是让他在前头远远的等她。 “嗯。”寒梅发觉她相当喜欢两人亲昵的气氛,“你牵着我的手,我牵着你的手,永远都不可以放开……”她低低呢喃,弓起弯弯的笑眼。 “什么?”周访烟没听清楚寒梅在低喃什么。 “没什么。”看到一只呆头鹅而已,转进巷子,就到家了。“到了,送到这里就好。” 周访烟看了不远处的灯火一眼,放开她的手。“也好,你进去吧。” “嗯,你要不要进来喝杯茶或者……” “不用了,你快回去吧,免得你爹见了我,又要逼你嫁给我了。”他笑着催促寒梅,自己也转身离开,一袭白衣隐没在夜色当中。 寒梅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头一阵怅然。 掌心犹似留有他的余温,熨贴在胸口,许久许久舍不得放下。 或许她当初真的不该拒绝嫁给他的,拒嫁的话已说出口,再想嫁他,岂非要她上周家求亲了? 空气在不安定的骚动着。 喜鹊一早便在右窗边的梅枝上啼叫着,下场是吃她一颗石头。 左窗边则栖了一只老乌鸦呀呀叫,下场同样是吃她一颗石头。 吵死人了!寒梅根本不管鸟儿是报喜还是报忧,只要打扰到她清眠者,一律赶无赦。 喜鹊和乌鸦双双被赶走,本想继续爬回床上睡回笼觉,房门却被急促的敲着。 “小娘子,快起来,有大事发生了!” 寒梅睡眠不足的起床气正要发作,听见门外人的叫喊,火气不翼而飞。 连忙打开房门,见是一向替她梳洗的丫头,她问道:“什么事?” “今天一大早,从京城来了好多官爷,现在统统到周家去了,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好多人都跑去看了,老爷刚刚也赶过去了,要我来叫你。”周家向来和寒家交好,连寒家的仆人私底下也和周家的仆人有来往。 寒梅听着,不觉皱起秀眉,奔回房里匆匆梳洗,又如旋风一般的到马廊牵了一匹马,急惊风的往周家去。 到底是什么事?寒梅在往周家的途中一直感到相当的不安。 一到周家,随便将马丢在一边,穿过重重围观的人墙,想到里头去问个清楚。 好不容易穿过人墙,一阵如雷的鞭炮声突然噼哩啪啦的响起,没心理准备,又来不及捂耳朵,寒梅先是被吓了一跳,而后耳朵聋了半晌。 怎么回事啊? 抬起眼,远远望去,只见周家的人聚在厅堂,大家都跪着,一位蓝袍官爷站在最前头,而后周访烟接过那官爷手上的黄卷子…… “谢主隆恩。”周访烟接下圣旨,眉心始终都结的像解不开的连环结。 周氏夫妇也同儿子一样,眉心郁结着。 一切仪式完毕,跪着的人都站起来,道贺声一波接一波如潮般的涌来,周家三口只得强作欢颜的接受道贺,直到官差和围观的群众逐渐散去…… “老爷,怎么会这样?”周夫人愁容满面。 周济民也同样叹气连连的摇头,“或许是当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有人不小心想起了访烟,在皇上面前奏了一下吧。”十年前挂冠回乡,原以为可以就此远离官场是非之地,谁知道仍旧是躲不开。 人群渐散,寒梅冲进周家大门里,见人人愁云惨雾,不禁关切道:“怎么了?” 周夫人见寒梅来,将事情告诉她。 “皇上下了圣旨,赐访烟同进士出身,授官翰林学士,要他即刻进京面圣。” 这在外人听来或许是好消息,但对他们来说,却是大大的灾难啊。 “啊,推不掉吗?”寒梅眼波交缠着他的身形。皇上赐官是何等殊荣,照理说她应该替他高兴,但,“即刻进京”岂不代表她要有好长一段时间不能见到他了? 寒梅不了解周家对官场的恐惧,却明白自己不愿与周访烟分别,上回他离开,他们足足分别了七年,这回他赴京去,他们又得多久以后才能再见? “傻寒梅,圣旨都下了,君无戏言,哪里推的掉呢?”若能推,他们也不必这么烦恼了。 “不要……”寒梅转又望向他,难过的低喃。 知道事已成定局,不进京一定不成,虽不乐意,也莫可奈何。周访烟倒是早已接受事实,并且马上冷静下来。 而皇上的圣旨不若寒梅的泫然欲泣令他动容。“寒……” 寒梅满腔是即将离别的情绪,顾不得他人的眼光,她冲上前抱住他的腰,大声哭泣起来,“不要走,不要走,我不要你离开!” 周访烟伸手,拥住寒梅,虽不明白她何以反应如此激烈,却也实在舍不得离开她,舍不得她的泪水,他紧紧特地拥进怀里,汲取这一时半刻的温暖与心动。 大伙的情绪原就相当低落,听寒梅放声大哭起来,紧绷的心情也压抑不住的借由垂泪、低泣抒发出来,一时间,屋里的人统统抱在一团,哭的一塌糊涂。 一些尚未离开的乡里邻人见状,无不感到奇怪,皇帝老爷赐官是多么风光的一件事,不杀猪宰羊好好热闹庆祝一番,反而个个哭的如丧考妣,活像家里死了人,若是喜极而泣,那么这家表现欢喜的方式也未免太奇特怪异了些。 翌日,周访烟在家人的送行下,往赴汴京吴兴到汴京,走水路相当方便,大约要花上半个多月,近二十日的行程天数。 寒梅失眠一夜,也哭了一夜,一大早起来,双眼红肿的像核桃似的,脸色苍白憔悴,怕送行别离伤心难过,本不想到码头送周访烟,但不去送他,再要见他,不知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犹豫了许久,寒梅最终还是快马奔驰,赴到码头只是行船已远,寒梅赶到时只来得及见着远处江帆。 “他走了?”寒梅跃下马,拉着马缰绳问。 “嗯,没见到你,访烟很失望。”江帆渐远,周济民转过头道。 送行的人陆续离开码头,周夫人走到寒梅身边,从怀里拿出一件东西交给寒梅,忍着泪道:“这是访烟要我交给你的,你收下吧。” 寒梅接过那东西,原以为是一条手绢,握在手里才发现他真正要给她的是包在手绢里的东西,翻开白纱绳子,里面静静躺着一颗殷红可爱的豆子,结实泽圆微扇,晶莹如珊瑚,没见过这种东西。 “这是……” 周夫人好奇的凑过来瞧,“老爷,你来看看,这是什么东西?”连她也没见过这种红色的豆子,想她相公博学多闻,该会见过才是。 周济民闻言也凑过来看,一见周访烟给寒梅的红色豆子,不禁笑了出来。 “这是岭南才有的东西,俗名红豆,不过更多人喜欢称它作相思子。” 周夫人恍然大悟。“访烟哪里弄来这种东西呀?”偷瞧一眼寒梅,只见寒梅已脸红起来,便好心的不再逗她。随后她想到一件事,抓着周济民,笑吟吟地问:“老爷啊,当年你怎么没有给我一颗红豆呢?” 周济民闻言,暗叫不好,连忙赔笑道:“夫人,你若喜欢的话,我马上差人到岭南去买一篮子回来。” “不用了,已经太晚了。” 周夫人不理周济民的讨好,迳自拉着寒梅离去,留下周济民开始怨起时下的年轻人怎么会有这么多相思不相思的把戏,昔非今比,可苦了他喽。 汴京 时节由荷花初开的夏天渐渐进入百花凋零,银雪皑皑的清冷冬季。 原本皇帝钦点的翰林周访烟、在大宋天子的赏识下,不到半年便破格提升为秘书丞。 破格耀升已为人津津乐道,短短几个月、由无名小卒成为皇帝身边的当红人物更教人眼红,据说皇帝甚至想把公主许配给他,这么好的运道,哪有不令人嫉妒的道理。 这周访烟是什么来历,顿时成了朝中官僚与城内达官显贵好奇与猜测的话题,消息传到了民间,竟连茶馆说书人的口中也听得见被神化的周访烟的故事。 京城内一家茶楼的客人此刻便围绕在一张桌子的四周,听一个消息来源颇神通广大的“消息通”,大刺刺地谈着这名传奇人物的事迹。 “这周访烟到底是什么来历啊?”有人等不及他慢郎中似地说头回,话才开场,便直接问出心中的疑惑,同时也道出在场其他听众的心中话。 “各位别急呀,听我慢慢道来……”消息通清清喉咙,慢吞吞地开口。 “啧,快说快说,别废话了。”有人不耐烦的起哄。 “是啊、快说吧,别吊人胃口了。” 消息通只好依听众要求,直接开门见山。 “这周访烟啊,其实是十年前当权的周丞相的独生子。” “那么他是靠父荫喽?”飞黄腾达是人人心中的大愿,自然好奇周访烟是用什么方法在短短的半年之内做到的。 “不不,周丞相十年前就辞官回乡去了,怎么会是靠父荫呢?”不吊人胃口,他继续说道:“这周访烟啊,九岁时应先帝诏,参加神童试,先帝亲自考试三天,点为第一,若不是周丞相以儿子年纪尚小为理由,坚持不要儿子入朝,让先帝打消了念头,要不然本来当时就要封他官职的,哪还等到现在。” “周访烟这么厉害啊?”九岁就被皇帝老爷点为神童,想他九岁时还不晓得在哪边抹鼻涕咧。 “还不只是这样,想必大家都听说皇上相当赏识他,不仅赐官赐第,还要招他为长公主的驸马呢。”消息适滔滔不绝地道。 “是啊,这下子有名利富贵,又有娇妻美眷,不知要羡煞多少人哦。”有人万分羡慕的道。 “可惜他拒绝了。”消息通不知打哪儿弄来的消息,得意洋洋的公布这尚未流传开来的大事。 “什么?拒绝了?”一群听众难以置信的叫了起来,这周访烟是脑袋坏了吗? 还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一个皇室公主耶!世间所有的男人里,能有几人有机会娶到一个公主?而他竟然拒绝不要?! “为什么拒绝?他已经娶妻了吗?”大伙开始纷纷臆测周劝烟推拒掉皇家亲事的理由。 “不,据说周大人还没娶妻。”消息通被众人围得有点喘不过气来,“他为什么拒绝,各位别问我,因为我也不晓得,只能跟各位一起猜。” 消息通话一出口,立刻引来一阵嘘声,原来“消息通”也没有真的很灵通嘛! “他拒绝娶公主,岂不是摆明了不给皇室面子,那皇帝老爷是不是气炸了?” 人们随即又想到这个现实的问题。 “气喔,怎么不气?”消息通又道。 “可是没听说他被贬官会杀头的风声啊。”是他们消息太不灵通了吗? “这就是他不简单的地方了,据说皇帝老爷非但没给他‘好看’,也没让他‘难看’,反而还大加封赏他呢。” 可神了,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啊?“ “关键在于皇太后。”消息通得意洋洋地说,仿佛春风得意的就是他本人一样。 “他去找皇太后说清?”不然关皇太后啥事? 消息通摇摇手指:装模作样的道:“不,不,不,这位仁兄,你又猜错了——” “那位仁兄”当场赏他一记拳头,让他滚到桌下去,“少废话,快说!” 消息通顿时因人们旺盛的好奇心,成为被“严刑逼供”的对象。 消息通从桌底下探出头来继续道:“是皇太后的病,周访烟周大人医好了连宫中太医都束手无策的怪病啊,身为皇太后的救命恩人,你说,皇帝老爷还会处罚他拒娶公主吗?当然不会了是不是?再加上当今皇上圣明,求贤若渴,才舍不得因为~件小事就砍了一个人才。” “原来……”众人大呼原来如此。 “你们想想看,一名文官竟有能力治好连太医都要举白旗的怪病,这周访烟的能耐还真不简单啊。” “的确了不得,不过他又是怎么有那一手好医术的,还有他到底为什么不娶公主啊?”人们将谈论别人传奇的事迹当作茶余饭后的娱乐,听罢果然如传奇一般的轶闻轶事,对于不了解、不明白的,仍充满了探究的好奇。 臆测与口耳相传中,久久少少添了些天马行空想像的成果,夸张了一些事实,隐去了一些真实,也丰富了他们闲暇时无聊的人生。 茶楼上,人们闲嗑牙、喝茶水,茶楼外,瑞雪初降,两匹快马迎着雪花,急驰过街道。 两匹黑色骏马在一朱色大门前停下,马上的人身手利落的翻下马背,将缰绳交给马僮后,并肩走进屋里。 “下雪了。”一身素缎紫袍的男子拍拂去沾在肩上和发梢的雪花,与另一名白袍男子站在屋檐下看着纷飞细雪。 同样看着降雪,两人却有不同的心境。 “这雪下的真美。”白袍男子欣赏着雪花纷飞的美丽景象,由衷赞道。 “美是美,不过下了雪,事情就更不好办了。”紫袍男子无心赏雪,一心被繁琐的公事困扰。“外头冷,进屋去吧。” 说着,拉着白袍男子走进屋里。穿过重重回廊,目的地是议事的书房。 伶俐的仆人早将坐炕暖好,泡来一壶清香的热茶。 “你下去吧,”紫袍男子挥子遣退仆人。 “是的,大人。”仆人迅速的退出书房,并合上门。 这名紫袍男子是吏部侍郎孙逢恩。 日前汴京城皇族陵寝陆续被盗,被盗的皇族陵寝个个被挖掘的惨不忍睹,引来皇帝老爷的震怒,立即指派孙逢恩查明此事,限期三个月,此刻他便是为此事在烦恼。 一般王公贵族的墓室因为怕被盗墓,主墓究竟选葬在何处,通常都会放出不同的风声以混淆耳目,尤其是帝王的陵寝,更要求绝对的保密,因为帝王陵寝必择龙穴,事关一国的延续与存亡,往往被征召建筑墓室的工匠在工程完成后,就会被迫殉葬在他们自己建的华丽墓穴当中,他们的家人则由皇家从优抚恤。 盗墓贼的手段相当高明,而且为数不少,不但连续在短时间内盗挖了数位开国功臣贵族的坟地,并且将墓穴中的奇珍异宝通通搬个一件不剩,能找到正确的下葬地点已相当不简单,更何况是将大批宝物安静无声的运走——或是藏到了某个官府遍寻不着的地方。 授下盗墓案件以来已经个把个月了,孙逢恩不但遍寻不着被盗的殉葬物品,亦找不到一点盗墓贼的蛛丝马迹,只抓到了几个惯窃,却都只是一些小毛贼,与盗墓事件无关。 捉不到盗墓贼,孙逢恩只好加强京城内外的巡逻与守备,防止再有墓穴被盗,不知是否因此起了吓阻作用,盗墓贼似乎收敛了些,已经一段时间未闻又有哪个皇亲贵族的墓地被盗。但是没有成果的调查进度仍让孙逢恩相当焦急,只好对外求援。 在周济民未辞官前,与孙家是世交,从小就认识孙逢恩的周访烟当然得义不容辞的协助他调查。 两人费了相当大的功夫,在孙逢恩明察、周访烟暗访之下,总算查出了一点眉目,但因没有确切的证据,又事关重大的情况下,为避免打草惊蛇,他们对外还是声称找不到盗墓贼的蛛丝马迹。 孙逢恩从书柜中的暗格里取出一叠搜集来的资料,将之移到周访烟面前,“你猜的果然没错,这不是单纯的盗墓事件。” 周访烟翻看着那叠资料,眉宇微微拧起,原来闲适的心情也消失殆尽。 “依你看,这件事的影响会有多人?”拢起调查的资料,他抬头询问。 孙逢恩面色凝重,“足以动荡国本了!” “是,弄不好的话,恐怕大宋不保。” “我们是不是即刻禀告早上?”原本以为只是单纯的盗墓案件,只不过盗墓贼胆大了些,犯到皇家来,谁知道案件背后会存在这样大的阴谋。 “不,不行,我们还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八王爷意图不轨。”虽然查到的事实明确地指出这个可能,但在没有足够令八王爷认罪的证据前,仟何打草惊蛇的举动都是不智的,休说弄不好会被反咬一口,糟一点的情况,搞不好会引起兵烫。 “可是不赶快揭发,以八王爷兵权在握的情况,一旦他起兵篡位,到时候谁也阻止不了。” “这点你放心,他手上的兵力还不足以帮他另起江山,否则他不需要与海盗勾结,再者,在他尚未找到他要的那样东西之前,他不会贸然动手,我们还有时间可以防备。”周访烟冷静的分析。 “希望如你所言。”孙逢恩被这沉重的责任压的直不起背。叹了口气,他道:“访烟,幸好有你,不然我可能查了半天也查不出个玩意儿来。” 是不是周访烟发觉减内近来出现了一些奇怪的人,进而追查他们的来历,发现是东瀛来的海盗,与八王爷有不寻常的往来,这个案件可能就没办法水落石出而他也要等着被皇上砍头。 “只能说是碰巧吧。本来只是要去看看被盗的殉品有无流入黑市,查了几墓贼到了墓中的宝物却不贩售,其他也没听说有这批宝物流出,难道盗墓不是为了钱财,那么这 件事可真有点蹊跷了,刚巧听到行商说最近有一些东瀛人出没在城中,朝廷明明禁止商人与外国人随意交易,怎么会有东瀛人出现在京城内,而且又刚好在墓穴被盗之时,当下就觉得不寻常,没想到调查之下,会找出这么大的一件阴谋。 “周访烟皱着眉说。 “只是不晓得为什么他们要盗墓?”如果那些东西并不打算在国内贩卖的话。 事实上,除非要搜集方物,否则谁要殉葬品?多不吉祥! “王室的墓穴向来不吝惜于殉葬品,墓穴理想必有大量的金银珠玉。金银可以就地重新熔铸,不成问题,我在想了,能是为了购买兵马在做准备,至于其它连城宝物,交给海上的人处埋就没问题了。从唐朝以来许多国家就相当喜欢我们国内的丝绸和工艺品,要获得这些东西的外国商人只能在沿海的几个市舶司交易,不仅不方便,又要扣重税,百姓偷偷在海上和外国船只交易的其实不少、 那些东瀛人想必除了当海寇以外,也善于贸易…… 不过这都只是推测,真正的原因还是得问问当事人才能真相大白。“ 孙逢恩听的唯唯是诺,万分佩服道:“你懂的还真不少,好像没有一件事情难得倒你一样。” 周访烟笑道:“你不用佩服我,我若不是曾随我师父走遍大江南北我又哪里知道什么是天,什么是地呢。” “原来我不知道什么是天,什么是地啊。”孙逢恩摇摇头。想来他确实是肤浅了些,不了解人民习性和地为民情风俗,要做一个好官,谈何容易? 周访烟惊觉说错话,忙赔罪道:“访烟失言,请见谅。” 孙逢恩一笑置之,“我该跟你道谢呢,怎么你反要向我赔罪?”随后思及尚有事要商议,他又道:“这件事非同小可,依你看,该怎么做才好?” 周访烟心知此事马虎不得,想了一会儿,问:“朝中可有足以信任的将领或掌兵的官员?” 孙逢恩郁结着眉宇,“现在朝中党派暗中斗的可厉害,在不确知八王爷是否有同党的情况下,将此事告诉第三人恐怕不要……啊,等等,我想到一个人了。” “谁?”周访烟问。 “兵部尚书耿正耿大人。他与先父是好友,只是近年来疏于往来,不过应该可以信任。要将此事告诉他?” 周访烟考虑了会儿才道:“等找到多一点证据再告诉他,届时请他暗中戒备,以防八王爷起兵造反,我们要密切注意八王爷的举动,若找到足够的证据,就揭发出来。” “嗯,目前也只有这样了,那我最近守备要不要放松一点?” “也好,让他们露一点尾巴出来,我们才揪的到,不然狐狸可是相当狡猾的。” “那好,今天工作到此结束,待会儿留下来用个饭吧,”密谈结束,孙逢恩起身伸伸腰杆子,顺便打开书房密闭的门窗,“啊,雪下的这么多啦。” 周访烟从窗外望去,只见降雪初停,但地上与屋檐已积了一层薄雪,将萧条的秋景入了银白的冬雪世界。 “双双听说你今天要来,特地下厨要帮你备一桌好菜。”孙逢恩率先走出书房,不忘替妹妹牵红线。 周访烟跟着走出房外。听孙逢恩又说:“只是你连公主都看不上眼了,不知道要怎样的天仙美女才能做你的妻?”他有意无意地试探着。想知道自己妹妹有没有希望了该不该继续痴迷下去? “我的妻不用是天仙美女。”周访烟淡淡笑道,明白孙逢恩的用意。 孙逢恩闻言一愣,“啊,那……”双双有希望吗? “这株梅树长的真好。”周访烟停步下来,目光被雪地中一株红梅给吸引。 梅花已经开了吗?北方天冷的早,江南的梅花还未到绽放的时候吧。 “长的好,不如折一技回去插在瓶子里看吧。”一声娇嫩的嗓音从回廊处传来,转眼间步出一位娉婷少女,笑脸盈盈地走到雪地中,纤手攀上梅树,欲折下生满花苞的梅枝。 “且慢!”一只手轻轻格开折梅的纤纤素手,阻止了少女的举动。 孙无双愣了一下,不懂为什么他阻止她折梅,“周大哥?”是因为他说梅花长的好,才想折下梅枝送他的呀。 “草木本有心,何求美人折?花要开在枝上才美,姑娘就饶了它吧。”周访烟半开玩笑的劝孙无双打消折梅的想法。 他将她比作美人呀?嘻!孙无双不禁窃喜,“好吧,就听周大哥的。” “你们好像都把我当成隐形人了。”孙逢恩不甘寂寞的说。 孙无双红着脸道:“哥,你别乱说了!”事实上孙逢恩什么都还没说。 “我说了什么了?”孙逢恩不禁取笑道。 发觉自己失言,孙无双的脸颊红的宛如胭脂。 她娇声道:“好哥哥,你别取笑人家了。”她眨眨眼,暗示孙逢恩别帮了倒忙。 “好吧好吧,我不开口就是。”唉,小妮子真现实。 孙无双转对一旁的周访烟道:“周大哥,你一定饿了吧,我准备了一桌好菜,请你务必赏光。” 知道推拒不掉,周访烟只得点点头,见着孙无双因他颌首而欢欣的神情,他知道自己必须找个机会让孙逢恩知道他无意于孙无双。 半个月前从京城寄出的信,半个月后到江南吴兴已经算很快了,两地信件一来一往,往往收到回信,已是一个月或更久以后的事。 “访烟来信了。” 周济民接到儿子的信,夫妇俩争看信的内容,拆信的手微微颤抖,是生怕信中有不好的消息。 “老爷,你拆快点啊。” 周夫人等的有点不耐烦的催促。 抖颤的手放弃了与信封的搏斗,将信丢给妻子。 周夫人接过信,也微微颤抖。 “夫人,你快拆呀。” “少罗嗦。”周夫人横他一眼,转身捉来一把剪刀,快刀斩乱麻,“喀嚓” 一声,剪掉信封糊口。 急忙展信阅读,看到第一句:“爹,娘,孩儿一切安好,请宽心。”夫妻俩松了一口气,才敢继续读下去。 首句先报平安已成了周访烟给家里书信的习惯,因为虽看不到父母读信的模样,大抵也能料到大概情形,所以在书信里,他必会先说明自己仍然平平安安,才开始聊一些其他的琐事。 读完了不算长的信,周济民夫妻俩总算放心了些,但思及这封信是半个月以前写的,难免又开始忧心忡忡起来。 将信收回信封里,才发现里头还有一张见方的纸笺,夫妻俩连忙取出,看见上头的题字,两人相视一笑。 周夫人故意问道:“给谁的呀,又没写名字、访烟也真是的。” “给寒梅丫头的。”周济民道。 “你就这么确定?”周夫人挑眉。“这上头五个大字该是问咱们家的梅花开了没吧。” “夫人,别闹了,‘寒梅着花未’不是写给寒梅的是给谁?待会儿让个家人把纸笺送去给寒梅吧。”做老爹的可得帮儿子一把才行。 周夫人叹道:“寒梅寒梅,就怕梅花都开了,他也来不及摘采。”她要何时才看得到媳妇进门抱孙呢? “别抱怨啦,今年来不及摘,还有明年啊。” 摘花的人都不急了,他们急什么呢? 第八章 冬,十二月,大雪初晴。 黄昏时,周访烟刚从宫中回到御赐的宅第。“大人,”仆人欲接过他手中的缰绳,将马牵到马厩里。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了,”周访烟径自牵着马到后院的马厩。 替马儿装了一槽子秣草豆料,又打了一桶水后,便蹲在马儿前,看着马儿津津有味地享用它的食物,看着马儿满足的模样,他不禁也笑了起来。 亲昵地抚了抚马儿的长鬃,他才慢慢踱回自己的房间。 勤快的仆人将房间打扫的一尘不染,他缓缓地走进温暖的房里,脱下披风,抖了抖,弹去沾在发上与衣上的雪。 转身见到房里桌上摆着一只瓷瓶,瓶里插着~枝绽放的红梅花,梅枝上已经没有半朵未开的花苞,盛开的花朵,看起来有点零落,因为将谢,却也相当的美丽,因那红。 不适合用冶艳来形容,自我、高傲的姿态,却又那么吸引他的目光,喜爱这枝梅花的同时,也心疼它被折断的命运。 是谁将梅花折来放在这里的? 仿佛听见他心底的疑问,一个仆人抬着暖炉进来,笑吟吟说:“是个姑娘送来的。” “姑娘?”是无双吗?该不会见那梅花美,忘了他的劝告,又折来给他了? “是啊,中午她来时,大人刚好出去,小的就让她将梅花放在这里了。她还说,大人见到这枝梅花,就知道她是谁了。一仆人尽责地转述。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果然是无双,唉…… “可是大人……”他还有话要说那。想到那送梅花来的姑娘现在还在外头等大人,天这么冷,他都怕她给冻坏了。 “下去吧,不用说了。”周访烟挥挥手,示意仆人出去。 那仆人见状,只好识相的不打扰主子休息,悄悄退出,并随即到屋外去找那位梅花姑娘,告诉她他们家大人见到梅花的反应。 “他不见我?”她不断地搓着手取暖,鼻子已冻得发红。 “是啊,大人只说他知道了,其它也没说什么,我看姑娘不像个会说谎的人,为什么要骗人说你是大人的未婚妻呢?”怎么看都不像嘛!他还差点信了她的话,真蠢啊他。 “怎么会呢?他有看到我带来的梅花吗?”她不信地问,中午到这里时,他刚好出去了,守门的不信她的话,不让她进屋里等,她只好找一间客栈休息,换了衣裳梳洗一番,将半个月来的旅程奔波洗去,想等他回来时再来找他。没想到他人明明已经回来了,居然还不见她!可恶的周访烟,她到底为什么千里迢迢的到汴京来?又为什么为他换上这一身女装? “怎么没有?不过大人见了也没说什么啊,姑娘你还是快走吧,天冷,站在这里会冻伤的,多划不来。”他是好心,不然早轰她出去了,早读想到京城里有多少千金小姐、姑娘闺秀想嫁给他家大人,搞不好这是新花招也说不定。 她愈听愈生气,原本搓着取暖的手紧紧抓着裙摆,强抑怒火。从怀袖里掏出他给她的纸笺———“把这个拿去交给他,他自然就会来见我。” 那仆人不识得几个大字,接过纸笺,眼睛睁得老大的瞪着那小纸笺看,大笑出声。 “哈哈,姑娘,劝你别白费心机了,我家大人不会见你的,像这种小纸片,每天不晓得有多少家千金小姐写交送给我家大人,大人看都不看一眼,怎么可能见了你的,就会出来见你呢?快走快走,不然叫侍卫来架你离开,可别怪小的没警告你。” 他学乖了,可不再被骗。 看见那张纸笺被他揉成一团丢在地上,她真的被气哭了。天冷,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都快冻结成冰,原本兴匆匆的心也凉了半截。 “你别哭啊,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很多人都跟你一样啊。”那仆人以为她是因为没办法见到他家大人才掉眼泪。 她气归气,可不是一般软弱的女子,别人欺她一分,她不回敬个十倍是绝对不罢手打定了主意,她用力推开挡在门口的仆人,他一时没防备,被推了出去,滚下门前的阶梯,她则趁机溜进门内,让门外一干大梦初醒的卫兵跟在她身后追。 “啊,你,站住!” 她相当会钻,没两三下便甩掉了跟屁虫,只是也不小心在大宅子里迷了路。 主人房会在什么地方呢?她东闯西撞,在经过一间房的门口时煞住脚步,为着房里头一个正对着梅花发愣的背影。 她抿起唇,悄悄地走进去,抡起拳头要往他身上打,以泄心头之恨。他却在拳头即将落下的瞬间突然转过身来,她吓了一跳,拳头硬生生的停在冷空气中。 他讶异地看着站在眼前的人,生怕是他的幻觉,或者是……梅花所化成的花精?他不敢上前碰触,怕一碰,她就不见了。 但又极渴望证明她的真实,双手迟疑的靠近,到碰触到她温热的身体,怕捉不住似的,他用力搂她入怀。 “寒梅,寒梅,真的是你,我不是在作梦吧?但愿不是。” 一时忘了她是要来“教训”他,然后走人的,略略迟疑的伸手环上他的腰与背,而后紧紧抱住他。对他的朝暮思念因他的拥抱而倾泄而出,到现在她才肯承认,她好想他,真的,好想好想。 寒梅的主动让他一愣,理智稍微回头,才舍不得地放开怀里的娇躯。他贴着她的秀发问:“你怎么来了?”还换上了女装,真稀奇……不过真好看。 “给你送梅花来。”她在江南一直盼着他回来,怎知左盼右盼,月月盼、天天盼,就是见不到他的身影。见到他那张诗笺,她才猛然发现再也承受不了再多一天的等待煎熬,所以她来了,带着江南的梅花。 “梅花!”是寒梅送来的!想起不久前仆人的话——送花来的姑娘中午就来了……注意到她冻得红通通的鼻子和冻伤的脸颊,拉她到暖炉边,才问:“你来很久了?”该死,为什么没有人通知他? 两个人同时因一句“梅花”清醒过来,理智一回头,彼此都有许多话要说、许多问题要问,当然,还有许多帐要算。 “你好可恶!”差点忘了他的可恨行为,让她等那么久也就算了,还不让她进来,差点冻僵在外面。 “你一个人来的?”他与她同时开口。只身前来有多么危险啊,寒梅还能平安到他这里,他真不知该感谢上天保佑还是狠狠骂她一顿。 生气归生气,教训归教训,谁也不肯离开对方的怀抱一步,两人相拥在一起却怒瞪着对方,形成一种亲近又怪异的气氛。 “我那么辛苦的赶来,怕梅花谢了、萎了,不坐舒服速度却太慢的船,一路上快马加鞭过来,你的仆人却把我挡在门外不让我进来,可恶,可恶!”不骂一骂他,难消她心头之愤。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行为有多么不智,万一遇到了什么危险,你以为你应付的来吗?好好的江南不待,你干嘛吃饱没事千里迢迢给我送一技梅花来,要看梅花,京城难道没有吗?” 两人边骂对方,边被对方教训,骂的爽快,被训时也心虚,直到骂了、发了长长的一串牢骚,各自觉的舒坦了,才停止炮轰对方。 “你……” “你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脸蛋都冻伤了,手指头也是,答应我,以后行事别这么莽撞。”他捧起她的脸颊轻啄,亲掉了她的余怒,又捉起她被冻伤的纤指,细细呵疼,将她化为绕指柔。 “嗯。”将头埋进他的怀里。几时习惯听他平稳的心跳来缓和自己惶惑不安的心绪? “大人,有刺客……”先前把寒梅挡在大门外的仆人率领侍卫冲进房里来,却见到他口中的“刺客”正安稳地坐在他家大人的怀里。 听见他的叫喊,寒梅转过脸来,一双大眼带着怒意又闪着报复光芒的看向他。 脑筋转得飞快的他,连忙哈腰退出房门外,还尽责的替他家大人掩上房门,以防春光外泄。 退出房门外,他的心底却开始发毛发冷,当他看见他家大人怜爱地抱着那名“刺客”,不不,是“未婚妻”时,他就知道他犯了一个相当相当严重的错误。 “李总管,不是要捉闯进来的刺客吗?一跟在后头的侍卫在见到房内的景象后,不禁讽笑起看人看走眼的李总管……搞不好他明天就会被降级成看门的了。 “哪来的刺客?是夫人,是咱们未来的大人夫人!”李总管见风转舵的立即改口,领着身后~票侍卫离开,心中却开始祈祷那位姑娘大人不计小人过,千万饶了他一马吧。 这一晚,两人有许多话要说,谈话的内容虽是一般普通的闲事,却是谈的欲罢不能,若非寒梅连日来的奔波让她太过劳累,终于疲倦的不知不觉睡去,他想,他们可能聊一辈子也不会厌腻。 将床铺让给不小心在谈话中睡着的寒梅,他则到隔壁的房间休息。 次日,周访烟上朝后,回来房里,见寒梅仍在睡,坐在床边看着她不雅的睡姿与毫无防备的睡颜,忍不住仰手触了触她的脸颊,才真的相信这一切是真实的,而非他过度想念所造成的幻想。 不是南柯一梦,因为梦虽然醒了,可是寒梅还在。 她带来的梅花在一夜后落尽,江南的梅花落了,他的寒梅却活生生的在他随手可触的地方。 寒文的信在寒梅来到京城后的第四天送达,寒文乐得将女儿这个大包袱丢给周访烟去烦恼,暗喜女儿归宿有着落。 周访烟看着信,知道寒文等于是将寒梅送给他当妻子来照顾了。 娶寒梅?现在这局面情势,恐怕不容许他将寒梅娶进门啊。京城在天子脚下,他才拒绝了娶公主一事,若名目张胆的在此将寒梅娶过门,无疑是给皇室难堪,只要随便一个谀臣在皇工耳边说上一两句,他跟寒梅恐怕就只能当一对苦命鸳鸯了,况且八王爷谋反一事,还没水落石出,他忙着要帮孙逢恩调查,根本也没时间管儿女私情。 寒梅虽然看起来这像十七、八岁,不知世事的丫鬟,但她快二十一了吧。明明这么想娶她却一直未能办到,他总觉得辜负了她的青春一样。 “我阿爹信上写了什么?”看他怔仲出神,她不禁开口问道。 周访烟回神过来,折起信。“你爹要我好好照顾你。”其实不用寒文交代,他也会好好照顾寒梅,毕竟她是他唯一想娶的妻呀。 寒梅不满意地道:“我可不用你照顾,我会照顾好我自己,如果你需要我照顾,我也会很‘爱护’你的。” “谢谢你的”爱护‘啊!“周访烟被寒梅认真的神情逗笑了,”寒梅你知道吗?你真的很可爱。“ 寒梅红了脸,故作正经道:“不晓得你这么会说甜言蜜语。”难怪能骗倒这么多京望的名媛。看来那个李总管说的不假,她先前在客店里听到的传言也是真的。 “你若爱听,我不介意天天为你免费服务。” 他故作轻挑的勾起她的下巴。 “登徒子!”寒梅一巴掌打掉他的手,不爱他这样轻浮。 他大笑出声,改用双手捧起她的脸蛋,她娇嗔的模样诱惑得他心荡神动。 “登徒子好色,你还自投罗网……”低喃轻语消失在情不自禁的轻啄细吻中。 瞪大了眼看他迫近的俊雅脸庞,没想过要躲,却有一刹那的怔仲;只一个怔仲,欺上唇的柔软湿润吓了她好大一跳。似是料准了她的惊讶,双肩被他按住,正襟危坐不敢妄动,一方面不讨厌他的碰触,另一方面,心底则有另外的盘算。 胆敢轻薄她可是得付出代价的……虽然说她还挺喜欢这种滋味。闭上眼,细细的品尝他的味道,嗯,老实说,还真不错。 “嫁给我。”他缓缓开口,不介意再次询问她的意愿,她一定忘了她早应允了他的求亲。 “好吧,既然你这么有诚意。”她这才破涕为笑,“我答应嫁给你了,那你是不是也该答应我呢?”她愿意嫁,他也愿意娶,这才公平啊。 “既然你这么有诚意,我就答应你吧。”他模仿她的口吻,不忍见她失望,但是,现在确实不是谈亲事的好时机,私心的想要寒梅等,但要让她等到什么时候呢? 寒梅靠在他怀里,没注意到他的出神,径自喃喃诉说心事。“别笑我明明说过不嫁你,现在却吃你这株回头草。” 他凝神,仔细倾听,为她的用词感到相当新鲜,他是“回头草”? 怀里的人仍不停的说话,眼睛不看着他,飘的老远。 “你该明白我不爱束缚,婚姻对我而言曾经是累赘,及弃那年,陆续有人到家里提亲,阿爹先是因我年纪尚小,不急着替我找夫家。随着我年岁渐长,阿爹见提亲的人一一被我踢出大门去,上门说亲的人少了,正合我的心意,阿爹却开始急了,邻居阿婆大婶的话也多了,大家都在看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嫁出去,或者嫁不出去,一辈子当个没人要的老姑婆这些话我听在耳里也不气恼,反正是打定了主意不嫁,你不晓得每当我看见童年的那些玩伴一个个娶了媳妇、嫁了人,有的都已经当爹当娘,生了一窝小萝卜头,我就想,我的一辈子要像他们这样吗? 我当然不,因为没有一个男人允许他的妻子抛头露面的从事建筑工程。你知道那是我的兴趣、连我爹都没有办法阻止我去做,我又怎么可能为了一个男人放弃我的志趣,那不公平啊,是不是?所以我铁了心不嫁,不惜和向来疼我的阿爹翻脸,因为阿爹虽然疼我,却不了解我,否则他该知道他的女儿其实比谁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为她的话蹙起眉,这是寒梅不嫁的原因? 叹了口气,她续道:“决定不嫁了,所以即使是你也不嫁,可是事后我后悔了。”她突然定睛望着他,唇边绽放了一朵笑,如花一般美丽。“因为我发现,推掉你有点可惜,你这株草,好像很好吃。你知道我即使嫁你,我仍学不会当个闲妻良母,但是我想跟你在一起,我不喜欢你身边有别的女人,我想霸住你,让你当我一辈子的靠山,谁叫你把我宠坏了……或许他们说的没错,我是在等你,因为只有你才养得起我呀,我不嫁你就是我的损失了!我知道我很自私、霸道、很不讲理,我不会为你改变什么,我也不会要求你,所以假如你的衣服破了,我会帮你找裁缝补,若是饿了,我可以帮你告诉厨子,但是你累的时候可以靠在我的肩上,你冷的时候可以偎着我取暖,你心情烦的时候可以向我倾诉,你看到什么新奇好玩的东西可以找我一起分享——这是你仅能给你的……听了我这样一番话,不管你作何感想,我是货物既出,概不退还了。” 说着说着,她在他唇上印上一个吻,然后笑得像只偷腥得逞的猫,脸颊一片嫣红。 尚处在寒梅的话语所带来的震撼中,须臾,他抚上她不知是因为害羞或者是因为空气不流通所造成的嫣红粉颊,着了魔似的。 “既已购买,绝不退还了……寒梅,你觉得我们婚期定在什么时候,你才来得及准备呢?”他与她,究竟是谁在等谁? 婚期定在一个半月以后。 周访烟已差人送信到吴县去知会爹娘,请他们俩老代他重新到寒家下聘,并请他们届时到汴京主持婚礼。 在京城这头,寒梅并不在意传统婚俗的种种繁文褥节,认为一切从简,还说随时可以嫁给他,但是他坚持在不铺张的前提下,给寒梅一个隆重的婚礼,这是他对她的尊重。 不便太早公布婚事,他连宅里的仆人都瞒着不说,趁着年关将近,让几个仆人帮忙打点婚礼所要的物品,仆人以为是在准备过年节,并不晓得这是为婚礼所备。 另外,知道寒梅女红不行,他只好请爹娘帮忙准备嫁衣和绣品。 寒梅此时才后悔以前没好好学一手绣工,她女红若好,就可以穿着自己绣的嫁衣嫁人了。要早知道自己会出嫁,她就算再不喜欢也会想办法学好。 省悟的太迟,一个半月内,她能绣出个什么东西,嫁衣和轿帘等等的是不用奢想了,那些东西就连绣工好的人也要花个一年半载才可能完成,想来想去,寒梅决定替自己绣-个枕套。 打定了主意,她特地拜托熟谙女红的丫鬟教她描图和针法、配色等等。几次坐不住绣房,但强烈的自尊心硬是把天生惰性给压制下来,安安分分地窝在绣房里绣鸳鸯,不过在努力了十来天以后,教她刺绣的丫鬟看到她绣出来的成品,皱着眉不晓得该不该告诉寒梅实话。 “如何?!”寒梅拿着绣面询问意见。 “要说实恬吗?”丫鬟嗫嚅着,见寒梅点点头,她怯怯地道:“梅姑娘,奴婢觉得,你的水鸭绣得不错。”如果把那些结在一起的线团忽略不看的话。 “水鸭?”寒梅闻言,垂下眼帘,低头审视自己努力了十来天的成果,有点灰心。她绣的该是鸳鸯的,怎么会变成水鸭呢? 那个丫鬟见她难过,忙道:“梅姑娘,羽类本来就不好绣,咱们何不从较简单的花草绣起呢?”她不晓得寒梅执意要绣鸳鸯的原因。“比方说咱们可以绣一朵梅花呀,姑娘不就叫这个名吗?” 拿剪刀绞掉失败的成品,寒梅叹了口气,捏捏酸疼的手,抬头微笑道:“对吧,咱们从简单一点的开始,就绣朵梅花吧。” 深夜,周访烟见寒梅房中无人,猜想大概是寒梅不听他的话,还不死心的窝在绣房里绣东西。原以为她只是一时兴起才会拿起她最不想碰的绣花针,谁知道丫鬟真倔,十来天下来,手指头被针扎的怕有百来次,硬是不肯放弃。 走到绣房外,里头的灯亮着,他拧起眉,心疼她不爱惜自己,这样冷的天,这样昏黄的光源,再这样下去,不病才怪。 本想训她一顿,推开门,见她趴睡在绣桌上也没多加件衣物,他急忙走过去。 “寒梅,醒醒,别在这里睡。”他轻摇她,将她唤醒。 寒梅掀了下沉重的眼皮,显得相当疲倦,见来人是他,又闭上眼睛继续睡,只是不趴回冷冰冰的桌面,改靠向他温热的身躯。 看她要向后翻倒,周访烟忙伸手揽住她,知道她定不肯自己起来走回房里睡,他只好认命地抱起她,当她的代步工具。 想起她前几日信誓旦旦的说若他累了,要把肩膀给他靠,抱着她回房的途中,怎么想怎么有一种被骗的感觉。 “周大人在吗?”今天是旬假,不用上朝,遇不到周访烟,孙逢恩只好上周访烟官邸找人。八王爷突然被赐死,不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想周访烟应该会知道才是。 “回大人的话,我家大人今早就出去了,至今尚未归来。”守门的仆人道。 “我可否进去等他?”他和周访烟时常往来,周邸的仆人、守卫多识得他,也就不加阻拦。 “那,孙大人请随小的来。”守门的仆人恭恭敬敬的欲领路。 孙逢恩挥挥手,示意他止步,“不用了,李总管,我认得路,自己进去就行了——咦,今天怎么是你守门?” 李总管尴尬地笑了笑,支吾道:“原来守门的老王告假几天,小的就来替代了。”其实是怕寒梅姑娘想起他来,在大人面前告他一状,届时他可能连守门的工作都不必做了,直接被解雇,所以知道在事情未发生之前,赶紧亡羊补牢。 孙逢恩哪里晓得个中原由,没再多问,自行走进宅中。 本想到书房里爷周访烟回来,在经过一处院落时。听见女子的嬉笑声,他停下脚步。 周访烟个是一人独居吗,怎么会有女子的声音在此出现? 是仆妇或丫鬟吧,看主人在就这么放纵,真是没教养。 他举步向前,打算看看究竟是何人这么大胆,全然忘了自己不过是个客人而已。 寒梅正和丫鬟打雪仗,嬉笑的毫无节制,见有人突然进来,讶异地停下玩闹,打量起这失礼的陌生访客。 女眷是不能随便见男客的,丫鬟见踏入院中的是个男人,吓了一跳,拉着寒梅要躲。 寒梅摆脱丫鬟的拉扯,好奇地迎向陌生男子的目光,“你是谁?”看他一身名贵衣袍,想是府中的贵客,却不知这样的一个贵客,为何连进入别人的地方也不先知会一声? 孙逢恩一进院里就傻了眼,原以为会见到一些小丫鬟在嬉闹,没想到会见到一个佳人…… “姑娘,这个人太失礼了。”丫鬟拉拉寒梅的衣袖,低声道。 孙逢恩闻言,回神过来,脸上竟窜上了红晕。“很抱歉,是在下唐突了,” 他该道完歉后便迅速离开的,但他的脚却像生了根,迟迟不离开。 “既知是唐突,为何你还不走?”寒梅不大喜欢有人这样直盯着自己看,虽然这人看来不像坏人,但仍让她感觉不太舒服。 “大概是他知道在这里可以找到我吧。”一句戏谑从院外传进来,下一刻,周访烟已走入院中。 看见沾到寒梅发上、衣上的雪,他走了过去,为她拂去白雪,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披在她身上。 “今天没下雪啊,怎么你活像经历了场大风雪似的。”明明怕冷,偏又贪玩。 “无聊嘛,难道你希望我天天窝在房里,闷都闷出病来了。”他好不容易休息个一天,原以为可以陪她到外头玩玩,没想到他还是好忙,今天一大早就丢下她自个出门,好像压根忘了她的存在,以后嫁他,是不是也得过这种无聊的日子? 听出她话中的闺怨意味,周访烟一愣,歉然道:“是我冷落了你。” “咳,咳。”孙逢恩愈看愈怀疑,这个姑娘究竟是谁,怎么跟访烟这么亲近? 寒梅探出头来,笑道:“你知道冷落了我就好,现在可别也把客人给冷落了。” 周访烟笑出声,示意丫鬟离开。“本来我要过府去找你的,没想到你倒自己先过来了。” “你也有事找我?”看样子,访烟果然知道事情原委。 寒梅不甘心被忽略,扯住周访烟的衣袖,甜甜笑着:“这位公子是谁?你不替我引见吗?” 听佳人这样说,孙逢恩也道:“是啊,以前来你这里时不曾见过这位姑娘,不知她是……”他发现比起八王爷被赐死一事,他更好奇眼前这两人的关系。 周访烟见这情形,只得识相的扮起介绍人的角色,正要开口,孙逢恩己迫不及待的先自我介绍起来。 周访烟笑了笑,牵着寒梅的手道:“逢恩,她是我的妻子寒梅。” “孙大人,你好。”寒梅有礼的福了个身。 孙逢恩笑容凝在唇角。 “她、她是你的妻子?!”呆滞片刻后,孙逢恩不置信的指着寒梅喊出产,他的讶异不知是源自于周访烟已有妻室的震惊,抑或是来自于这让他一眼心动的佳人已是他人之要的遗憾。 “正确来说应该算是即将过门的未婚妻子。” 寒梅多嘴的补充说明。“你说是不是啊?未来的夫君。”不过,这位孙大人干嘛这么惊讶啊?奇怪… “是,未来的娘子,这样的称呼你可满意了?”习惯性的揉乱她的刘海,再拨齐,他转向孙逢恩道:“我们的婚期订在元月十八,希望你能来参加,不过在此之前,要请你帮忙保密。”太早让其人知道的话,必定会引来麻烦与困扰。 “她就是你拒绝的原因?”拒绝娶公主,也拒绝双双,他当时不懂为什么,看到寒梅以后,他的困惑有了答覆。 “大部分确实是因为她、所以才请你务必帮忙保密。” 孙逢恩点点头,努力从震惊与失望中恢复正常,“我知道了,不过要替你保密到什么时候呢?”婚礼总要热热闹闹的才好啊,他谁都不说,届时谁来观礼? 没注意到寒梅蹙起眉,周访烟道:“婚礼的前一天。” “这么晚!”难道他不打算邀请其他的官员? “是啊,”顿了顿,周访烟又道:“不谈这了,你不是有事要找我?” “啊,确是,八王爷——”看了眼寒梅,他猛然住口。朝廷政事能让女子听吗?“ “我们到书房去谈吧。”看出孙逢恩的疑虑,周访烟立即说又转对寒梅退:“寒梅,你回房去好吗?天冷,记得多加件衣裳。” 寒梅大眼凝了他一眼,沉默地走回房中。 一到书房里,周访烟便开口道:“快过年了。” “是快过年了,”孙逢恩跟在后头,“访烟,八王爷的事是怎么回事?” “被皇上赐死了。” “赐死?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他总觉得他错过了什么? 周访烟淡淡地道,“昨夜有日本国的使者来拜谒,你知道吧?” 见孙逢恩点头,他又道:“那个日本使者不晓得怎么得到了八王爷与海盗勾结的书信,昨夜里偷偷交给皇上看,皇上大怒,夜召八王爷进宫,证实八王爷的谋反意图后,在官里赐鸩酒一杯,令王爷自尽了。你很想知道我为什么会知道吧? 因为我刚从宫里帮皇上处理完这件事才回来。皇上毕竟仍念兄弟之情,不扣王爷谋反的罪名,但是那些兵马和海盗还是得处理,所以你快回去,因为皇上大概要召你去善后了。“ 他只负责出主意,要动刀枪的事还是交给专门的人去吧。 “这么说,皇上交给我的盗墓案也不必继续追查了?”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你把我们所找到的证据呈给皇上看,把事情推到那帮强盗身上便是了。这样就算找不回殉葬品也没关系。” “好好,就这么办、那我现在立刻回去,多谢了。”孙逢恩立刻站起来告辞。 “嗯,我送你出去。”事情终于告一段落,他也觉得轻松多了。 接下来就是等上元后娶寒梅进门,了却多年来的心愿了。 思及此,周访烟不禁露出一抹微笑,笑的温柔,仿佛连冬雪也将为之融化。 第九章 送孙逢恩离开后,周访烟走进寒梅房里,见她慵懒地趴在窗边的躺椅上,望着窗外出神。直觉有事,他走到她身边,靠着窗框,低头问道:“怎么了?” 寒梅没看他,镜子望着窗外,眼神飘忽,“我觉得……” “嗯?”握着她好不容易留长的乌发,掌心里的滑润教他舍不得放手。 “我觉得我好像见不得人一样。”她抬起头,凝神望着他。 周访烟一愣,松开手里的发丝。“怎么会?” “不然为什么不让人知道我们要成亲的事?” 纳闷了许久,她决定说个明白,否则心里有疙瘩,不快活。 “那是为了确保婚礼能顺利进行以及你的安全。”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怎么说?”她相信他有他的顾虑,但是她相当不喜欢这样。 “我怕皇上不高兴,会对我们不利。” “你顾虑的太多。”她知道他是为了拒绝公主一事,怕遭皇上旧事重提来找麻烦,如果一个天子这么没器量,实在不够资格统治万民。“ “但是你不能保证不会出事,我只怕万一。我本想等过几年辞了官,回江南时再娶你,只是未来的事谁都料不准,我怕你不等我,那我就损失大了。”若非现在皇上根本不准他辞官,他早收拾包袱带寒梅回家去了。 寒梅叹了口气,拉他在身边坐下,正色道:“你是为了保护我,我不是不明白,只是我不喜欢你事事都注自己身上揽,我或许帮不上什么忙,只是我希望能和你一起承担、面对,你知不知道你什么事都瞒着我只会计我惶惑不安,我会担心你啊,别再拿我当孩子看了。” “寒梅?” “就拿刚刚孙大人的事来说吧,你们或许觉得国家大事与女人无关,反正我又帮不上忙,知道也无用。你的工作我一无所知,有时候你被急召到皇宫里,我真担心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但是你不告诉我,我会瞎猜、会紧张,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她说出这阵子心里的感受,义正严词。 “寒梅……” “人家说,‘夫肩千斤担,妻挑五百斤’,能同甘苦、共患难,分享对方的喜悦与痛苦,这才是夫妻。但是你不告诉我,不让我替你分担,就算你是怕我烦恼担忧,我还是不爱你这样,除非你打心眼里不当我是你的妻,而只是一个无用的累赘,那当然又另当别论。”寒梅有点懊恼的咬起指甲。 周访烟被寒梅抢白的哑口无言。他确实如寒梅所言,是出于保护的心态才不喜欢让她知晓他在官场上的种种,原以为是为她好,但是他从没想到寒梅会有这样的想法。她说的没错,他当她是妻,就不当对她妻有所隐瞒。 只是,她何时染上这个坏习惯?“别咬了。”捉下她的手,包在掌心里,他等着她抬头看他。 “寒梅,我同意你的想法,很抱歉让你这么不愉快,以后不会再犯了。”他保证。 “不嫌我刁钻?”她也知道女子是没权利要求这些的,但她无法不去想。 周访烟捧住她的脸蛋偷了个香,笑道:“怎么能嫌?你可是我教出来的徒弟。” 寒梅笑开,学他伸手捧住他的脸,轻轻啃咬一口,眯着眼道:“谅你也不敢嫌,不过,未来的夫君啊,为妻发现,你近来似乎不规矩许多哟。”不时对她毛手毛脚的,以前不见他这样待她呀。 “嗯……”她靠他太近,身上的香味诱惑得他几乎把持不住,脑袋无法思考,手臂悄悄环住她的纤腰,他低喃道:“寒梅,你再动来动去,我不仅会不规矩,还会把你吃下去……”老天,也许婚期定在上元之后,还是太晚了些。 寒梅笑的妩媚,不理会他的劝告,反而推倒他,顺势趴在他身上,芳唇如蝶戏水般在他唇上磨磨蹭蹭。“那你就吃呀。”说着又是一吻。 他老像个学究一般,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偶尔唇边噙着笑意,仿佛世间事都洞悉在心,她会为这样的他动心,有时却觉得他和她距离遥远,所以她决定要陷害他,让他跟她站在同一个地平之上。 发现她眼中的算计,却抗拒不了她蓄意的诱惑,再继续下去,他们可能会提前洞房。 他哑着嗓,勉强开口。“寒梅别闹,我还有事——” 寒梅眼神迷离动人,低首用唇堵住他的嘴。 周访烟紧闭上眼,偏过脸,双手握拳。“寒梅,你希望我在成亲前的这段时间对你保持距离吗?” “啊?”什么? 原本是想陷害他失控的,没想到自己却着了魔似的沉溺在亲近他的美好感觉里,失了分寸。 寒梅脸上红潮未褪,知道自己玩得太过火,脸埋在他胸前不敢妄动,“知道了,你别刻意对我冷淡,我不开玩笑了。” 周访烟轻推开寒梅,拉整好两人凌乱的衣衫,才重新拥她入怀,低声道:“寒梅,我不排斥你亲近我,但是得有分寸,我不希望在我们成亲前过分逾矩,因为那对你不公平,你能明白吗?”寒梅把持的能力比他差,他只好努力当个君子,免得坏了她名节。 仰起脸,她眨眨眼,“那么你认为成亲之前的分寸线,画在哪里才适当呢?” 他轻笑,在她仰起的秀额印上一个吻,答道:“发乎情,止乎礼。” 年节将至,四更之际,家家便开始祭拜瘟神,祭过之后,将器具、酒食一齐扔到墙外,完成了“辟邪”的仪式。天初亮,新年的第一天,下了一整个除夕夜的小雪初晴,阳光从云缝中露出脸来,为这新的一年带来蓬勃朝气。 在京城中任仕的大小官员大多回到家中过年,宫中则大开宴席,赐宴前来贺节的外国使臣。 热热闹闹许多天,转眼间就到了上元。 正月十四至正月十八是“五夜灯”,人人携家带眷,争相到大街、寺院看花灯。 皇帝亦会在上元十五夜,带领皇子、皇女、皇孙、贵族、官员、外国使臣等一群人,浩浩荡荡出游赏灯,并在“丰乐楼”设宴。 周访烟被钦点为赏灯宴的陪臣之一,只得随着皇上赏灯,不时还得为皇帝老爷的一时兴起,应制诗文。 等到皇上累了要移驾回宫,他才被放还回府。 府里,寒梅正在等他。 周济民夫妇和寒文早在前几天便带着一箱箱的嫁娶行头来到京城,府里正忙着布置准备。他们年轻一辈的不想铺张,老人家却不允,硬要把婚事办得风风光光。 而这几日皇上还不时传唤准新郎进宫,真搞不懂皇上怎么这么“厚爱”他,应制找他、设宴找他,连上元赏灯也不放过。 寒梅则被三位老人家缠着,跟着忙东忙西。虽然再过几天就要成亲了,他们两个新人反而见不到几次面,说不上几句话。 回到府中已经子时了,大家除了去赏灯末归的以外,大概都睡了,但是他知道寒梅还在等他,因为他们约好了。 快步走向寒梅房间,灯尚燃着,门虚掩,他轻轻推开,房内的人吓了一跳转过身来。 “你——” 见是他,寒梅奔上前捂住他的眼睛,恼道:“不准看,快闭上眼!” 他捉下她的手,笑道:“来不及了,我已经看见了。”看她一身艳红嫁衣,映衬她的肌肤若雪,他忍不住赞道:“你好美!” 寒梅差点陶醉在他的赞美里,但很快又回神过来,脸上有着不可错认的懊恼。 “叫你别看,你还看,成亲前,新郎不能看见新娘穿嫁衣的模样,否则会不吉利的。”真糟,她不该因为等他等得太久,一时无聊就拿嫁衣来试穿的。 寒梅急得眼泪都快掉出来,生怕真的会为他们的婚事招来不吉利。 “别慌,寒梅,不会有什么不吉利的,那只是某些地方的传统,不必当真。” 他忙安抚道。 “真的?”她怀疑地问,却又不愿意反驳,毕竟他看见了已是事实,她倒宁愿不信家乡婚俗的真实性。 “真的,有些州郡还流行让新娘子穿上嫁衣,让想娶这个新娘的男子去抢婚呢。如果你不信,把嫁衣换下来,我就当作没看过,重新走进房里,好吗?”伸手揩去她脸上的泪水,“别哭,哭才不吉利呢。”她似乎太紧张了些,是因为后天的婚礼吗? 寒梅闻言,忙抹去眼里的水雾,推他出去。“你先出去,我换件衣裳,你待会再进来,就当作没见过我穿嫁衣。” “好好好,记得多穿几件保暖一点的衣物,外面冷。”他被推着出门,仍不忘交代。 片刻之后,寒梅唤周访烟进房来。 “你怎么这么慢才回来?”她装作他刚刚回来,没见到她穿嫁衣。 “我知道,是我回来晚了。走吧,我把马车停在外头。”他上前挽起她的手,紧紧握着,抚平她犹不安的情绪。约好了今夕要一同去看灯,他可不爱她哭丧着脸。 今晚未降雪,十五圆月高悬于天,柔柔和和的照着大地,不与人间灯火互争辉煌。 马车在朱雀门停下,今夕无宵禁,虽已子时,赏灯的游人仍然四处可见。 开封府扎的鳖山是重头戏,不能错过。 南门宣德楼前的鳖山,左右扎成文殊、普贤菩萨像,分别骑跨狮子、白象,菩萨像的五指是出水道,用辘轳将水绞到灯山高处,用木柜贮存,逐时放下,形成一道人工瀑布,彩门左右,以草把缚了两条戏龙,外头有青幕遮笼,草上密集放置灯烛数万盏,望过去宛如双龙飞走,气势惊人。 第一次来京城看灯的寒梅不禁咋舌连连。“这样的大灯不知道要扎多久呢?” “官府从去年冬至时就开始雇工来弄这些,你说它扎了多久?”小时候住在京里的周访烟倒不觉得稀奇,因为年年大同小异,看惯了,反而是那些精致出奇的小灯引他注目。 “从冬至开始……”寒梅屈指数着时日。“那不就花了快一个月!” “差不多。”人潮未随着时间愈晚而减少,他牵着她的手,以免被人潮冲散。 “明明这么晚了,大家还在外面晃,灯这么多,这么亮,感觉上好像白天。” 走往灯火较稀疏的地方,他叫住她。 “寒梅,你回头看看,那些张灯处是不是就像一条银河?” 寒梅惊叹于眼前的美景,听见周访烟的比喻,她不禁笑道:“那灯海若是银河,你我就该像牛、女二星——” “怎么不说下去了?”他并未察觉她的失常。 “不,不像不像。”寒梅摇摇头,否认方才的比喻,织女和牛郎一年才会面一次,她才不要像他们。可是为什么她会觉得这么不安?他们后天就要成为夫妻了不是吗? “什么不像?”寒梅今天好像不大对劲。 寒梅甩去莫名不安的情绪,勉强笑道:“没什么——对了,是不是快要放烟火了。我们快去找个好位置吧。” 寒梅话才出口,一枚烟火即被施放到夜幕之中,发出耀目的火光。 “糟了,开始了,我们快上钟楼。”他随即拉着她往不远处的钟楼跑。 钟楼上的视野极好,他们一口气奔上楼,气喘吁吁地看着又一枚闪耀的银花冲飞上天,在空中完成它美丽而短暂的一生。 “好美!”寒梅不禁赞叹。 他们在石梯上坐下,目不转睛地望着烟火一次又一次的照耀黑漆漆的天空,如月,如星。 “那么你该笑,不应该掉眼泪。”他为她颊上的泪痕心折。 “有点冷。”她头也不回,痴望着天空。 寒梅是怎么了?周访烟有点担心地搂她靠进怀里,温暖的大氅裹住两人的身躯。 “这么美丽的时刻,多希望时间就此停留不再前进。”她若有体悟地道。 “不再前进,那后天的婚礼怎么办呢?”他笑出声,笑她的傻气。 但是至少这一刻我们是在一起的。寒梅将这话放在心里,不说。她不想承认这个烟火夜,与过去他离开前,他们在龙王庙的那一夜好像。 是她多心了吧。再过两夜,她就要成为他的妻了,不是吗? 嗯,一切都没什么好担心的,绝对。 挽过面后,香粉扑脸,胭脂上唇,遮掩了稍嫌苍白的神色。 红巾盖头,重掀开后,她就是他的妻。 一切妆点完毕,已是嫁娶吉时,寒梅被搀扶着走到正厅,准奋拜堂。 红绫的一端递向她的手,她紧紧用力握着,有点紧张,手不觉微微颤抖。 要拜天地了吧,怎么突然喧哗了起来,发生了什么事? “周大人,很抱歉打扰您的喜事,皇上请您即刻入宫一趟。”厅内一片喧腾,红绫的另一端失了握持,垂落在地。 发生了什么事? 她掀开红盖头,看着穿着红蟒袍的周访烟被宫廷来的公公和侍卫带走,她欲追上去,脚却生根了似的,举步维艰。 “什么事不能等拜完堂再说?”恍如听见周夫人忿忿地道。 “寒梅、寒梅!” 为何叫她的名?为何…… “快,快请大夫来,寒梅晕倒了!” 她晕倒了?有吗?她明明这听得见外头的声音啊,只是身子有些浮躁,感觉力量一点一点的流失,被吸往一个又黑又暗的地方,她想挣扎,却无法摆脱。 恍恍惚惚不知过了多久,一块冰凉的毛巾贴上她额头,她为那冰冷蹩起眉,想拿开,却浑身无力。 周访烟撩开她贴在颊上的发丝,心疼地抚着她消瘦的脸庞。 “每个大夫都说你没病,为什么会昏迷了快一个月还不醒?”看她这个样子,要他怎么放心丢下她去日本。 为她调制的补药每每喂她喝下,才入口,就会全数吐出,无法进食补充营养,只能喝少许流质的食物,再这样下去,她会虚弱至死。 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不说,连她的一头乌发也变得干燥无光。 寒梅像一朵即将凋零的梅花,他会失去她吗? 不!他不能失去她。 “寒梅,你快醒过来,快醒过来……”握着她的手贴住自己的脸,他痛苦地嘶喊着。 为何会发生这种事? 成亲那天,她穿着红嫁衣,拜过堂后,她便是他的妻,宫廷却在拜堂之时遣来传令使,召他即刻进宫:原来皇上听闻日本国有长生不老的仙药,要他出使至日本求药。 圣旨不可违抗,接下旨意,回到府中,寒梅却从此没再醒来过。 不知请来多少大夫,所有人都说寒梅没病,连他也找不出寒梅昏迷不醒的原因,只能眼睁睁见她日渐消瘦,束手无策。 再过几日,他就必须出使到日本,他怕这一去,他就失去寒梅了。 “如果你不能醒来,我干脆陪你一起走,不要让我到了日本去,连魂魄都不能相聚。”寒梅再不醒,他也要跟着疯狂了。 情至深处,他哀伤不能抑止地流下眼泪,滚烫的泪水滴落她苍白的瘦颊上、眼睑上,仿佛寒梅亦知他的忧伤,陪他一起流泪。 低泣的声音荡入耳中,惊醒沉睡中的魂魄,她迷惘的竖耳倾听,那声音传进她耳中,荡进她心底。 好深沉的哀伤啊,这声音是如此的熟悉,但随着低泣声所传来的叹息声却是她所陌生的,恍似潮水,又仿佛龙吟。 在黑暗中,她寻着那叹息声走过去,看见一名银发的少女流着泪,幽幽叹息。 好美的女子啊,她是谁?为何会在这里呢? 银发少女抬起泪眸,望着寒梅,须臾,伸手招她过去。 寒梅不由自主的走向她,“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哭呢?” “我迷路了,回不了家,你能帮我吗?”少女的声音如银铃般悦耳。 “迷路?”寒梅望望四周,又觉一阵晕眩,她勉强支持住,诚恳道:“我能帮得上忙的话,当然愿意。”但,她并不认识这位银发少女,要怎么帮她呢? 少女眨着眼,拉着寒梅的手,欢欣道:“谢谢你,我就知道我没有找错人。” “可是,我该怎么帮你呢?你家住哪儿,或者你有其他家人在别的地方吗?” 少女摇摇头,“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得先帮你回去。” “帮我回去?”她不懂。她要回去哪?她不是一直都住在这里吗? “是啊,你不该在这里的,若不是父王——你能原谅他吗?他只是太伤心了才会这样。” 寒梅愈听愈迷糊。“我虽然不明白,但是任何人都不免有犯错的时候,有谁是不能被原谅的呢?” 少女闻言笑开了。“谢谢你,谢谢你,有你这句话,比什么都还珍贵。” 寒海一头雾水的看着少女,仍是不明所以,为滴到手背上的泪感到困惑。 “我不能久留了,若你真有心帮我回家、三年后到有余村切记莫忘,三年后再见了。” 看着少女突然消失,寒梅吓了一跳,眨眨眼,以为是梦,可是她留在她手背上的泪却又那么真实。 这是怎么回事?是撞鬼还是遇仙? “寒梅?”是他眼花了还是寒梅真的醒过来了?可是为何她眼神呆滞,好像没听见他,也没看见他一样? 寒梅再眨眨眼,有点不习惯突来的光亮。 见他一脸惊喜又迟疑的瞠目瞪着她看,她皱起眉,伸手想抚他憔悴得不像样的脸,却使不上力:开口想问他好端端的干嘛掉眼泪,喉咙却干哑得难受。 周访烟激动的拥住她,心中大呼感谢,感谢天,感谢地,感谢寒梅终于清醒过来!“寒梅,寒梅,你可知我为你担了多少心……幸好你醒了。” 调养数日下来,寒梅的气色已好了许多,只是仍需人搀扶着才能行走。再者,周访烟即将远行到日本,被打断的婚礼因而未重新举行。 将别的这一夜,两人都十分依依不舍。 “我想跟你一起去。” “不行,到日本有数月的航期,你身体还这么虚弱,我怎么放心让你同行?” 将她安置在床铺上,拉起暖被盖住她的身子。 寒梅懊恼万分。“我真恨自己为何仍是这副样子,若不是知道跟去势必会成为你的累赘,不然我说计么也要跟你一起去。” “别恼别恼,我又不是一去就不回,等办完事,我立刘就赶回来。”他安抚着她。 “可是,我担心你呀。”她楚楚可怜地揪着他的衣衫,不安的感觉一直未减。 她很怕他真的一去不回:每每有这样的念头,她又会气自己爱胡思乱想。 “我也担心你,所以我不在的这段时日,你要赶紧把自己的身子调养好。我已经吩咐厨子帮你准备药膳,你可别因为我没看着你就偷懒不吃,我希望等我回来,看到的是健健康康的你,好让我能立刻再与你拜一次堂,让你成为我的妻。” 寒梅怕吃药,他不特地交代几声实在不放心。 寒梅听见要吃药,皱着眉点点头,不想让他担心,“说到药,日本那里真的有长生不老的仙药吗?” “秦朝始皇曾派人去找过、不过派去找的人没回来,据说是定居在那里了,神话传说里记载海上有仙山篷莱,有人认为就是日本,我虽不知道皇上是从哪里听说日本有长生不老药的,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就算有,也不可能给我带回来。” 寒梅惊讶地从被窝里爬起来,“那么你还要去?” 周访烟索性将她连人带被抱进怀里,“其实求药是假,刺探是真。皇上一直很怀疑日本使臣是怎么拿到八王爷与海盗勾结的书信,日本国过去从未遣使来朝,不免令人怀疑他们背后的动机为何。” “那你去日本不是很危险?”她白了脸,忧心仲仲。 “这是皇上让我辞官的条件。”他原不想告诉她,怕她担心,但既和她约好了不隐瞒,他还是将这件机密大事告诉她。“寒梅,你别担心,我是以使节的身分前去,不会有事的。再者,他们的使臣也留在宫中,为的就是保证我安全。等我回来,我就辞官带你回去江南过我们自己的生活,这不是很好吗?” “好是好,但是……”她担心他呀。 他摇头,望着她道:“相信我,我说我会回来,就一定做到,担心也无济于事呀,所以别再替我烦恼了,好吗?” 寒梅抿起唇,点点头,伸手抱住他的腰,感受他的温度。 “我知道了,你安心去,我养好身子等你回来,不管多久,我都会一直等一直等,因为我相信你,你向来说到做到。”她好像变软弱了,以前的她可不是这样子的,她必须坚强起来。 周访烟眼底有着温柔,笑意浮上唇边。“最多半年,半年后,我必定回来。” 抚着她的秀发,捉起一撮把玩。“我有没有说过你蓄长发很好看?” 寒梅的发像宝缎一样,美的不可万物。 “本来我嫌麻烦,又有点想剪,你喜欢,就为你留着,可是以后你得帮我整理。” 舍不得,仍是不舍他离开呀!唉…… “好啊,我喜欢你长发的模样,就蓄着别剪,以后我天天替你梳头。”他想像着以后晨起替妻子梳头的景象,笑意盈盈。 “这可是你说的,要是哪天你偷懒或是倦了,我就一刀剪了,而且从此不再蓄长。” “不会有那么一天,你的发会留很长很长,长到像一匹黑缎,一道黑瀑。” 他爱不释手的替她编起小辨。 “那么长,那我要留几年?”寒梅煞有介事的思索起来。 “我们来算算,你的头发长的快,半年后会垂到胸前,两、三年就会齐腰,第四年及膝,不到十年就发长垂地……” “慢着慢着,我不留那么长,留太长连走路都不方便,你要喜欢,我届时剪下来给你好了。”想到头发要留那么长,她就觉得可怕。 “不许剪。”他反对。 “要剪,到胸前就好。”她瞠目瞪着他。 “到膝。”他讨价还价。 寒梅摇头,“最多到腰,再不退让,嘿,这是我的头发耶,为何要听你的? 我一定是昏头了。“ 周访烟笑道:“以后你全身上下都是我的,为夫先跟你预订头发不行吗?” “不行。”她脸红的拒绝。 “那,先预定唇,好吗?”他低头吻住她。 心知他是在转移话题,免得想起离别,大家伤感。她仍气喘吁吁的避开他的唇,推开他道:“你的‘发乎情,止乎礼’呢?” “我有不规矩吗?”他一脸无辜地道,好像刚刚偷香的不是他一样。 寒梅瞪他一眼,“当然没有,你好‘规矩’啊!哪,这个给你。”将一条方巾掷到他身上。 周访烟捉起那条方巾,上面以红绣线盘绣着几株红梅花,作工不算精致,甚至有一点粗糙,但那一朵朵的红梅花却像活生生一般,开在他的心田里。瞧见寒梅期待的服神,心底有了了然,却故作不知情道,“给我这个干嘛?” 寒梅气煞了,“你不要?这是我手指头被针扎了好几个洞换来的耶!”若不是还没什么力气揍人,她真想狠狠打他一拳。 捉弄人的笑意一敛,他认真地道:“以后别再这么费心了。”寒梅不谙女红,绣出这样的东西要花去她多少时间和精力,他舍不得。 寒梅误以为他不喜欢,一时难堪又难过,哭了出来。 “寒梅?”怎么说哭就哭?像个泪桶。 “你嫌弃它,你怎么可以这样!还我,我不给你了!”她近他身来,想抢回方巾。 周访烟将方巾藏到身后,一手稳住寒梅的身子,“寒梅,我没有不喜欢,事实上,我很珍惜,因为这是你绣的。” “你骗人,不喜欢就说不喜欢,我知道我绣的很差,你不用安慰我了。”寒梅赌气道。 “确实是绣的很差。”他老实地道,却招来她的白眼。 寒梅瞪着他,伸手讨帕。“拿来,不给你了。” 唉,说假话不成、说实话也不成,他不禁失笑。将方巾放进她伸出来的手中,不放,反握住她的手,细细吻啄,成功的让她失了神。 “寒梅,你原来就不是拿针的料,我并不求你费心为我绣东西,但是这条方巾我要,因为它是我的妻为我绣的,我只会珍惜,不会嫌弃。” “方巾上的红花是我的血,我绣时不小心被针扎了好几下,血滴到巾上,我就将它绣成一朵朵红梅,红梅是我,我将它送你,愿你见到它就如同见到我,切莫将我忘记。” 他拥住她,“傻寒梅,我怎会忘了你呢?”怎么忘得了,寒梅宛如在他心中生根的梅花一般,要忘,除非先忘了自己,忘了自己的心。 雪开始融了。原来时间过得这样快,不知不觉中,漫长的冬天就要结束,春信飞上枝头,先在早春开的梅花上报春。 早起帮忙扫雪的寒梅望着融雪,抖瑟的拢拢身上的冬袍。 “姑娘,外头冷,扫雪这种粗重的工作交给奴才就行了。”李总管领着一群仆人打扫院里的积雪,融雪之时比降雪之时寒意更添三分,寒梅姑娘是南方人,天性畏冷,又是半进门的大人夫人,大人临行前托他好好照顾寒梅姑娘,这么重要的责任,他可不敢怠慢。 “不,动一动才不会冷,”寒梅重握起雪铲,将积雪铲到推车上,“老李,你们家大人出门多久啦?” “一个把月有喽。”李总管摸摸胡子,数着日子,回答寒梅几乎天天一问的老问题。 “喔,时间过的真快,他回来了吧?”寒梅说着天天千篇一律的自词。 干爹、干娘和爹先回江南去了,本要带她~起走,她不肯,坚持留在京城等他,她希望他一回来就能马上见到她,若回江南,分别的时间岂不又要延长? 他说他最迟半年之内会回来,一个多月了还有四个多月要等。嘴里说时间过的快,每每在睡梦中醒来,望着阂黑的夜,就再也睡不着,总觉得时间好像停止流动一般,一时一刻都令人等白了头。 唉……,叹了口气,她拿起手中的铲子铲雪,为了冷,也为了消磨时间。 又四个月后,春天悄悄地抽离脚步,夏天接手管理季节的运行。 午寐醒来,凉风送爽,寒梅慵懒地闭起眼,微风拂面,舒服的令她叹息了声。 远处杂沓的声响令她蹙起了眉。 “寒梅姑娘在吗?” 找她的?是谁?寒梅理理凌乱的发丝,推开周访烟书房的门走出去,想要一探究竟。 见来人是孙逢恩,她笑道:“是孙大人,有事吗?” 孙逢恩一见着寒梅,急忙捉住她,一肚子活欲说见她不解地望着他,他却说不出口了。 “孙大人?”寒梅出声唤道。 孙逢恩放开她,别过头,迟疑了半晌,缓缓地道:“寒梅姑娘,在下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寒梅笑道:“你说啊,寒梅洗耳恭听。” 天,他真的该告诉她这件事吗?她承受得了吗? 察觉孙逢恩的怪异,寒梅敛住笑意。“孙大人,您特地前来是要告诉我什么事?” 考虑了许久,孙逢恩双手握拳,不敢看寒梅。“寒梅姑娘,你要有心理准备。” “呃?准备什么?”她不明白。 偷偷觑她一眼,像怕她随时会晕倒似的,他迟疑地开口:“访烟他……” “他要回来了是不是?”寒梅欣喜地上前拉住他,要听他把话说全。 孙逢恩一咬牙,长痛不如短痛,告诉她吧! “寒梅姑娘,你要有心理准备,访烟他、他乘的船在回来的时候遇上暴风雨……沉了!”他吞吞吐吐的说出刚传回朝中的消息。 他注意着寒梅的神色,怕她承受不住。可是她、她怎么一点吃惊的表情也没有? “寒梅姑娘?” 寒梅笑出声,失礼的拍着孙逢恩的肩,笑道:“孙大人,你真会演戏,我差点都让你给骗了,不过,请你下次不要再开这种玩笑好吗?” “寒悔……我说的是真的,船沉了,访烟下落不明,有渔夫打捞到几具尸首,因为泡水过久,面部已浮肿难以辨认,其中一具的身形与访烟相似。或许——” “够了!别再说了,我不相信。孙大人,访烟是你的好友,请你不要再开这种玩笑好吗?”寒梅气愤的道。 “你还不明白吗?这不是玩笑!”他摇晃着她的肩,残忍的将她摇醒。 寒梅摇着头,双手捂住耳朵拒绝听。 “不!我不相信,你是骗人的,一定是,他跟我约好就一定会回来的,他没有出事,他没有出事!”她扑上前捉住孙逢恩,“告诉我,他没有出事,对不对?” 孙逢恩同情地望着寒梅,不忍地别开眼,“访烟他……再也回不来了,你要节哀。” 寒梅不愿置信的瞪着孙逢恩,泪,如雨、如泉涌而下。 第十章 那艘船上的随行人员无一生还。有的尸首幸运的未葬身鱼腹,被经过的渔船打捞上岸,但是因为泡水太多天,自船难的消息传来,再赶往发现尸首的靠海州县,一来一往间,逾时近月。时值夏日,尸体保存困难,多已草草火化,只余下死者身上的衣物从家属和官员辨认。 仅靠衣衫遗物认人相当不易,能被认出而带回的相当有限,无主的骨灰,只好葬在一块,立一个百人冢凭吊祭祀。 寒梅随孙逢恩赶到当地认尸,曾见到周访烟的衣物,望着那坛骨灰,她却心生迟颖,总觉得那并非是他,坚持不认。 她无法阻止官府在百人冢的墓碑上刻上周访烟的名字,只能不去祭拜,因为她相信他没有死,或许被某艘经过的渔船救起了也说不定。 官府又在海上和附近岸边搜寻了数次,没再发现有生还者或尸体,一段时间后,这件惊动京城的船难也就渐渐沉寂下来。 坚信周访烟未死,在孙逢恩的帮忙下,寒梅在附近的一个渔村暂住下来,以便打听周访烟的下落。 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到了第三年仍毫无他的消息,再有毅力的人也要灰心了。 寒梅在这个偏僻的渔村住下来不久,但发现这里的淡水不足,井水是咸的,不能喝。一般家庭的饮用水皆是自遥远的山头一担一担地挑进村里来。 在盲目的寻找周访烟几个月后,寒梅冷静下来,利用她对建筑工程的专长,替当地的村民想了一个办法,将山里的水源接驳到村里,让村民不用再长途跋涉的往来挑水。附近的山林产竹,她用大竹为水管,再以麻缠漆涂在竹管上,随地高下,接驳安装,约经二十里路,将水引到村子里后,储在石槽里,让村人方便汲水。这个方法所费不多,只是竹管需要年年更换,有点麻烦,不过渔村虽贫苦,尚能负担。 比起时时要来往于山间挑水的辛苦,村民倒宁愿一年抽一点时间出来,自己充当工人,更换竹管。 这日,孙逢恩抽了空来控望她,寒梅便是领着村民进行更换竹管的工作。 "你都找了三年了,也该死心面对他已经不在的事实了。" " 廖大叔,那根竹管要再接上去一点才行。" 寒梅走向前,教一名粗壮的汉子接缚竹管。 孙逢恩跟上去,又道:" 难道你就这样子等下去吗?" 寒梅转过身,唤来一名十多岁的少年。" 小诫,你都了解' 天来水' 的原理了吗?" " 天来水" 是村民为了这个自动将水送到村子里的工程所取的名字,小诫则是她去年收的徒弟。 小诫拱手恭敬地道:" 回师父,徒儿已经了解了。' 天来水' 是利用水往低处流的特性,以压力和重力使水通过竹管,流到村子当中。" 寒梅伸手摸摸小诫的头,笑道:" 很好,总算没有白教你。" 小小年纪就这么聪明,以后一定有出息。 " 寒梅,访烟已经死了,他的坟就在山脚下。你不承认他已经不在的心,我能了解,但事实就是事实,你不承认也无济于事。三年了,你从未祭拜过他,他若有知,也会遗憾的。" 孙逢恩走到寒梅面前,逼她面对事实,这三年来,寒梅表现的比谁都要坚强,坚强是好事,但也不能像她这样一直在这个小渔村漫无边际的寻找下去。周访烟已经不在了,任她再怎么找、怎么等,也不可能找到他的。 " 他还没死,我祭一个不是他的坟做什么?" 寒梅恼道,不肯承认他已经死了。 " 他若没死,那么久了,怎会不回京城?怎会不来找你?他死了,寒梅,你该醒醒了!" 他摇晃着她,看看能不能让她清醒一点。 孙逢恩说中了她的痛处。这三年来,她不是没想过,万一在坟里的真的是他,那她怎么办?当初坚决认定那坛骨灰不是他的心并非不曾动摇过,否则若他尚在,他为何没回来找她? " 跟我回去吧,我会照顾你的,你该知道其实我——" " 不!" 寒梅踉跄地推开他,双手环住自己,给自己力量不放弃希望,因为若连她也放弃,他就真的回不来了。忍住泪,她道:" 你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来了。你该知道,我不怕等,就算要我等一辈子,我仍会继续等下去。" 当真不怕等吗?说谎啊她,怎么会不怕等呢,她怕透了,怕极了等待的滋味啊。 孙逢恩静静地看着她,眼中净是复杂的心绪。他别开眼道:" 寒梅,三年已经够久了,若是他,也不会希望你就这样虚耗青春下去。别急着赶我走,我既然都来了,就再帮你四处打听看看吧。" 说寒梅傻,那么,他自己呢? 日间孙逢恩的话在夜晚里发酵膨胀,寒梅辗转反恻,一夜无眠。大清早,急促的敲门志逼的她不得不忍着头疼起床,开门见是她的徒弟阿诫。" 阿诫啊,这么早,有事吗?" " 师父,有余村的村长来找你。" " 有余村的村长找我?是什么事?" 咦," 有余村" ?好熟的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 小诫搔搔头道:" 好象是为了' 天来水' 吧。他们村里也缺乏淡水,听说咱们村里弄了这个' 天来水' ,也想请师父帮他们设计一套工程". " 喔,是这样啊。" 寒梅淡淡应了声,看了站在门边的小诫一眼,突然道:" 要弄' 天来水' 并不困难,不如这样吧,小诫,你代替师父走一趟有余村好何? " " 我?" 小诫瞪大了眼,见寒梅点点头,他慌道:" 不行啦师父,徒儿火候还不到家,不成啦,还是请师父出马,徒儿先在一旁见习比较妥当。" " 这样啊。" 寒梅歪着头,揉揉额际,考虑了会儿才道:" 好吧,我就自己去一趟吧。" 有余村……究竟她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到村中见到有余村的村长后,寒梅便跟着村长往有余村去。沿途寒梅先问了村中的用水情形,又请村长带她到村民汲水的地点勘查了一番,到有余村时,已经过午了。 " 寒姑娘,已经中午了,家里女孩儿的手艺还不错,不如先到寒舍用个午饭吧!" 老村长邀请着。 寒梅没吃早饭,早就饿了,听村长这样说,马上一口答应。 " 说实在的,老朽真没想到造出" 天来水" 工程的,会是像寒师傅这样娇滴滴的大姑娘呢。" 寒梅笑了笑,没答话。走到一间还算大的土屋子,老村长道:" 到了到了,就是这里,寒姑娘请进。" 他领着寒梅进入院里,还没进屋,便扯着喉咙喊道:" 琉璃,客人来了,快把饭菜端出来。" 屋里立刻传来一声清脆的答话声:" 爹啊,早就准备好等你们回来了。" 寒梅闻声时,愣了一下,不自觉的又揉揉阁额际。 " 来呀,请进。" 老村长招呼道。 " 喔,好。" 寒梅忙跟在他后面进屋去。脑子里仍想着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听过有余村这地方。 " 你来晚了。" 仿佛屋内的女子在她走进屋里时说道。 寒梅浑身一震,抬起头来,见到那少女笑脸盈盈的望着她,又转对老村长说:" 爹啊,你回来晚喽,也没告诉人家来的客人是个漂亮的姐姐。" 这少女……是她!是那个迷了路,回不了家的银发少女! 寒梅总算想起了梦中与银发少女的三年、有余村之约。只是梦中少女的银发变成了黑色而已。 这是怎么一回事?是巧合或是刻意的安排? " 姐姐,你怎么啦?脸色好苍白喔,是不是不舒服?我请我相公来帮你看看好不?相公懂医术喔。" " 你相公?你成亲了?" 长相和声音都像,她究竟是不是她梦里的银发少女? 少女微微一笑。" 可以算是吧。哎呀,我还是请他帮你看一看好了,你看起来好像很不舒服。" " 啊,不必了。" 寒梅连忙制止,却发现这位叫琉璃的姑娘像是没听见她的话,朝内屋大呼小叫起来。 " 相公,相公,你快过来。" 回过头,她又牵着寒梅的手道:" 姐姐,你这里坐,我去帮爹把饭菜端出来。" 寒梅见她匆匆离开,在玄关撞见个男人,两人交谈了几声,她便往厨房去。 那人就是她的丈夫吧,她想。 见玄关处的人走过来,在他掀开垂帘的刹那,寒梅脸上的笑意迅速消失,瞪大着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朝她走来的斯文男子。 " 琉璃没乱说,姑娘看起来似乎真的很不舒服。" 不会错的,这脸孔、这身形、这声音,都是她朝思暮想的,不会有错的,是他、是他! " 访烟!" 她冲上前抱住他,高兴地叫道:" 你果然还活着,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 姑娘?" 男子面色尴尬的唤了声,见她似乎没听见,又唤了声:" 姑娘… …我不是你口中的访烟,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抱住他手一顿,她迟疑地抬起头望着他,困惑地问:" 你说什么?" 认错人,怎么可能?他确实是访烟没错啊。 男子推开她后,才道:" 在下梅潮生,不知姑娘口中的访烟是何人?" 寒梅仍当他是周访烟。" 访烟,是我,我是寒梅呀,你不认得我了吗?" 梅潮生听见" 寒梅" 两字,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笑道:" 在下确实不是该烟,更不识得姑娘。" 寒梅不信。" 你、你胡说,你怎么会不是访烟呢?你真的忘了我?你说过你不会忘的,你骗人。" " 寒姑娘,怎么啦?" 琉璃和老村长端着饭菜走过来,将手中的餐盘放下后,琉璃走到梅潮生身边,扯着他衣袖问道:" 相公,怎么回事?" " 这位姑娘将我认做他人了。" 梅潮生耸耸肩。 " 是吗?姐姐将你认做谁啦?" 琉璃拉着梅潮生的手,两人看起来好不亲密。 寒梅觉得她的心在滴血。抖声问:" 他就是你的相公?" 琉璃望了眼瞪向她的梅潮生,眨眨眼,点。" 是啊。" " 琉璃!" 梅潮生抿起唇瞪了她一眼。琉璃朝他吐吐舌,神情好不娇媚。 "你可知他郡望何处?" 寒梅忍着心绞,决意要问清楚。 " 哎呀,姐姐别问了,就连他自己也不晓得,我怎会知道相公他郡望何处呢? " 琉璃笑道," 我告诉姐姐吧,相公是三年前我跟爹出海时,凑巧救起的,他昏睡了好久,一醒来,什么都忘了。" " 你是说他不记得自己是谁?" 寒梅诧异地追问。 琉璃应证了她的疑问。那么他果然是访烟了,只是他连自己都忘了,他还会记得她是谁吗? 内房里传出婴孩儿的啼哭声,琉璃一惊。" 糟糕,我把宝宝忘了,该喂他吃奶了。姐姐你们先吃吧,我喂了孩子再过来。" 寒梅脸色更加苍白。他们连孩子都有了,就算他想起自己是谁、想起她、想起过去的一切,现在的他已经娶了妻、生了子,还有回头的余地吗?原来,原来忘了回家的路的人不是银发少女,而是他…… 现在她是找到他了,但就算逼他想起自己,又能如何呢?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吗?该不该流泪?寻他寻了这么久,他却已是别人的丈夫,不是她的了。 狠狠地闭上眼,寒梅发觉她哭不出来,只想狂笑一场。所以,她笑了,笑的猖狂,听来却又无比的凄凉。 罢了,罢了,就让他继续当他的梅潮生吧,不能破坏这一切,他若是忆起过去,必会自责的。她的访烟不会让她为他伤心。 " 姑娘……" 梅潮生见她莫名的大笑出声,听来觉得万分刺耳,不禁关怀问道。 寒梅避开他的碰触,转对村长道:" 老先生,我恐怕不能替你们设计' 天来水' 了,明天我会让我的徒儿代替我过来。我还有事,恕我先离开了。" " 啊,寒姑娘……" 老村长留不住寒梅,不明白发生什么事了。 寒梅跌跌撞撞的奔出屋门。 多可笑啊,这一切……是梦?是幻? 过去相处的情景浮上脑海,她想起他的吻,他的拥抱…… 昨日种种短如春梦,去似朝云,一切一切,都是一场空。 她恍恍惚惚地来到刻有周访烟名字的坟,痴望着墓碑上的名字,突然明白了。 她的访烟早已经死了,死在三只则的船难中,再也不可能回来了。她为什么不肯承认,为什么不早一点承认他已死,任他客死异乡的孤魂无人吊唁,她怎能这样狠心? 是,她是狠心,可是她怨呀!他怎么能不守他们的约定,怎么能够? 蓦地,她冲上前捶打着墓碑,哭喊出声:" 你说过你会回来的,你怎么敢丢下我一个人,你说谎,你说谎……访烟,访烟……" 又手流出鲜血,染红了石头墓碑。 哭喊到声嘶力竭,她无力地滑坐在墓前,任泪水不停地流淌而下。 以为泪早已流干,没想到她还有泪啊。手爬上脸,沾了满脸的泪,手上的血混着泪,不停不停地流着。 流吧,最好别停,最好流到血和泪全都干涸,这样以后就不会再痛了吧。 " 你在做什么?" 看寒梅扔到火炉里的东西,孙逢恩不禁叫道。 " 烧东西。" 她用竹枝拨着炉火,好让它烧快些。 " 我知道你在烧东西,但那是你的嫁衣,为何烧它?" " 因为已经用不到了。" 况且这件不祥的嫁衣,她也不想要了。看着火焰吞噬掉曾经披在她身上的华丽嫁衣,彩绣凤凰似要浴火飞起,手上竹枝探到炉中,将嫁衣再往火焰中心推,心中没有丝毫可惜与不舍。 在嫁衣即将完全被烧成灰烬时,她抽出腰间匕首,捉起垂腰的长发俐落一割,快得连一旁的孙逢恩都来不及阻止。 " 寒梅,你做什么?" 他抢下匕首,瞪着她丢在地上的那束长发。 情缘既断,蓄发何用?不如割了图个痛快。" 明天我同你一块儿回京城去吧。 " 孙逢恩讶异道:" 你不找了?" 是什么原因让寒梅一夕之间有这么大的改变? " 嗯,不找了。" 已经没必要了呀。 " 你不是一直认为访烟还活着吗,怎么……?太奇怪了。 " 不,他死了。" 扔下竹枝,她转身走进屋里。 孙逢恩犹为她的转变感到困惑,打算问个清楚,跟着走进屋里。 " 寒梅,你确定你要跟我一块儿回京城去?" 他不相信一个人的想法会在短时间内发生这么南辕北辙的转变,尤其寒梅是个死心眼的女子,她能为周访烟待在渔村三年就是证明。 寒梅抬起眼,不想引起不必要的误会,遂道:" 我只是要回京城处理一些杂事,事情办完后,我会回江南。" 孙逢恩失望却仍不放弃地道:" 你……你知道我愿意代替他照顾你。" 寒梅望着孙逢恩,叹了口气。" 何必呢?你回去吧。" 她走进内房,不再理会孙逢恩。 在悟到人事转眼即空之后,她怀疑世间还有什么事能让她再笑一声或掉一颗泪。是否是心灰意冷,似乎也不重要了。 寒梅离开有余村村长家后,梅潮生的头开始痛了起来。 "琉璃,别再叫我相公了。" 梅潮生以往因劝说不效,只好放任琉璃相公长、相公短,只是自见到那名叫" 寒梅" 的女子后,他突然觉得不该再任琉璃这样玩闹下去。 不知怎的,他有一种对不起某人的罪恶感。 琉璃正抱着小婴儿玩,丝毫不理会梅潮生的话。" 为什么不行,你未婚,本姑娘未嫁,我是你的救命恩人耶,叫你几声相公,你又不会少块肉。" " 这样你会嫁不出去,岂不等于是我害了你?" 他换个方法劝道。 " 嫁不出去有什么关系?我有宝宝陪就好了。" 她伸手逗着怀里的小儿,一大一小笑的嘻嘻哈哈。 " 宝宝只是隔壁大婶寄放的,等好回来,小孩子就要还给人家。" 头疼的厉害,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吹风。 " 宝宝要还给人家?我还以为她要把宝宝送给我玩呢。" 琉璃笑容瞬间消失,不舍得抱在怀里的小婴儿。" 宝宝乖,告诉娘娘你想回到你娘那边去吗?" 小婴儿张着骨碌碌的大眼看着琉璃,听不听得懂琉璃的话都是个问题,更遑论回答。 琉璃自作主张的替他答覆:" 不想对不对?嗯,娘娘就知道宝宝最乖了,娘娘亲亲。" 梅潮生倚在窗边,没心思理会琉璃天真幼稚的行为。他拿出袖中的方巾,望着上头的红梅花怔愣出神。 这条方巾一直跟在他身边不曾离身,救起他的村长和琉璃就凭着上头的梅花帮他取名梅潮生。 梅潮生是个只有三年记忆的人,他想不起他是谁?来自什么地方?家中有什么人?他忘了,忘的心惊,只能紧紧捉着这条梅花方巾,不希望因为自己忘了过去,过去就遗弃了他。 梅花方巾上头的红梅绣的粗糙,却相当生动。以往看着它总能为他带来平静与安心,这次却反令他更加头痛目眩起来。 梅花瓣上不明显的血渍突然清晰起来,血从梅瓣边缘沁出,像梅花的泪! 是眼花了吧?他猛地眨眨眼,再看向方巾,一切如常,只是那染在花瓣上,不知干涸多久的血渍,却那样地刺痛他的眼和心。 脑中飘进一句遥远的低诉——方巾上的红花是我的血,血滴到巾上,我将它绣成一朵朵红梅,红梅是我,我将它送你,愿你见到它就如同见到我,切莫将我忘记、切莫将我忘记…… " 我怎会忘了你呢。" 他低喃出口,发觉自己说了什么,他睁大眼睛,手上的方巾飘落在地。 天,他忘了什么?! " 寒梅!" 他大喊出声。 逗着宝宝玩儿的琉璃吓了一跳,差点松手,怀里的婴儿险些摔到地上,琉璃忙将宝宝搂住,受到惊吓的宝宝已嚎哭起来。 " 你吓死人啊!" 低斥一声,琉璃忙安抚宝宝。" 宝宝别怕……" 他根本没听见琉璃的话,匆匆拾起掉到地上的方巾,奔出门去。 寒梅、寒梅…… 说好不忘的,他究竟在做什么? 梅潮生慌慌忙忙的冲出去,琉璃大叫道:" 喂,相公,你上哪儿去?" " 上哪儿去?这还用问,当然是去找他的妻子啊。" 老村长走出来,敲了琉璃的头一下。 " 很痛耶,父王!" 琉琉皱着眉抗议道。 老村长不知何时已化做一长髯威严的白袍老人。" 谁叫你要让他们误会,万一她不要他了,这桩姻缘不能圆满,你就多留在人间受苦几年吧。" 琉璃无所谓地耸耸肩,继续逗着怀里的孩子。" 我合该有此劫难,您当初实在不该迁怒于他们。" " 我不是救了他一劫抵过了吗?" 琉璃丫头老爱旧事重提。 " 什么话?他没死在海里是因为体内有我的内丹,您只是把他捞上船而已。 " " 好吧好吧,我们不要再争辨了。" 情知争不过伶牙俐齿的女儿,老龙君转移话题问道:你已经把内丹取回来了吧。" 琉璃不经轮回转世为凡胎,不讨回内丹,无法回到水晶宫。 逗弄孩儿的动作僵止,琉璃呐呐道:" 取是取回来了,只是……" 怎么办? 该讲出来吗? 老龙君见她神色慌虚,追问道:" 只是什么?" " 我不小心把它给弄丢了。" 话才出口、她立刻抱着婴儿闪得远远的,以免受到老龙君的怒气波及。 " 琉璃!" 老龙君气得长髯倒竖起来," 你的脑袋是浆糊做的吗?这么重要的东西就怎么会弄丢?没有内丹你要怎么回水晶宫?" 琉璃无辜地道:" 我也不是故意的呀。" 不能回去就不回嘛,留在人间玩玩不是也挺好的吗?呵! 老龙君怒道:" 快去找,找不到不许你回来!" " 是,多谢父王成全。" 琉璃笑行贼贼的。 老龙君愣了一下。等,不对,他就是来带她回去的呀,这样讲不就等于是让她留下来了? 不等老龙君出尔反而,琉璃提醒道:" 父王啊,君无戏言哦。" 周访烟没遇上已经离开的寒梅,向渔村的村民打探,知道她回去京城,他日夜兼程赶路,终于在她夜宿的客店里截住她。 同行的孙逢恩已经回房歇息,仍不晓得周访烟未死。 带着满腔的歉意与愧疚,他着急的想向她说明解释一切,她淡淡听着,不作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 寒梅?" 为何她一点反应也没有? 寒梅一身素服,且已重换回男装,听完他长长的一段叙述,包括他出使到日本的情况,回程发生船难,如何获救,失忆种种以及想起一切。 " 你所说的每一句话,我都相信。" 在他目光的探索下,她淡淡地道。 他为自己忘了她、误了归期感到深深愧疚。" 寒梅,我很抱歉——" " 错不在你。" 他会忘了她并不是他所能选择的,是意外,他没有任何错。 虽然她这样说,但是他还是自责不已。寒梅的反应令他惊惶。" 寒梅?" 预想过重逢的情景,早已决心要好好补偿他对她的亏欠,却从没料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形,没有责备、没有思念,只有平静。 " 错不在你,我无责怪你的意思,你可以离开了,不管你要去哪里,回京城也好,回江南也好。" 意外发现自己心如止水,过去浓烈的思念和情感好像都不曾存在过,她困惑,却是依着自己的心意说话。 " 寒梅,你……" 他发现他对这样的她感到陌生,难道三年不见,就会有这么大的转变?眼前的寒梅,看起来竟像个修行的道士僧人! 仿佛看出他心底的疑惑,她道:" 或许是缘尽了吧。" " 不,你一定是怨我,我宁愿你怨我、怪我呀。" 他难以接受她的缘尽说辞。 既然错不在他,何以要让他受这种折磨? 感觉寒梅像那些剃渡出家的和尚尼姑,他是被遗弃的红尘之人。怎么会这样? 悲莫悲兮生别离,他不知道她因尝尽了世间生死离别,思念绝望之苦,终于看破俗世情爱所历经的挣扎,却知道他似乎就要失去他心之所爱。 老天爷怎能待他如此残忍? " 你说话呀,寒梅,告诉我你只是在开玩笑,对不对?" 这样的现实太残酷,他无法、也不愿接受。 寒梅任他捉着她的肩膀。他太用力了,有点痛,却痛不过她的情和爱。 她试着想寻回过去对他的情,尽了全力,却徒劳无功。摇摇头,她吟道:"禅心已作沾泥絮,莫向春风舞鹧鸪。" 周访烟脸色蓦地刷白。" 收回这句话,收回去!" 寒梅抬眼看他,轻声道:" 你看我,为你蓄的发已断了。" " 发断还可以再蓄。" 他绝不放手。放手,他会一辈子后悔。 " 情断还能续吗?你走吧。" " 不!" 他紧紧拥住她,痛苦的喊出声。" 别这样待我!" 又三个月后——吴兴,寒家。 寒文拿着喜帖,走进女儿的房里,见她趴在桌上绘图,不禁摇头叹气。 他真不明白原本该有个幸福归宿的女儿,最后仍是孤家寡人一个,也许姻缘真是强求不来。 这几年寒梅吃了很多苦头,他心疼的不得了,让他也看开了;也罢,不嫁人就算了,他们父女两人相依为命就是。 在寒梅身旁人坐下,他道:" 访烟要娶妻了。" 女儿自己不嫁人家,总不能叫人家也不娶,绝了后。 寒梅低着头,专心在纸上绘线,工尺握在手里,照着计算出的数据一横一划的绘出建筑物的模型图。听见寒文的话,只随口答应了声。 知道女儿有在听,他继续道:" 我们两家虽然结不成亲,但也算半个亲家,访烟要成亲,不知该送什么贺礼比较好?" 寒梅仍专注对付她的图,一心二用道:" 阿爹,我又不懂这些,你不如去问问隔壁大婶大嫂,她们会很乐意帮你出主意的。" 寒文闻言,真是死了心。寒梅不是做假的,真的一点都不在意,他怎么会养出这么绝情的女儿?是他们负了周家呀。 唉,惭愧惭愧: "好吧,你画你的图,我去找你隔壁大婶商量商量。" 说归说,他才不会真去找那成天只会问“寒梅嫁了没?”的大嘴婆娘商量。 搁在桌旁的荷包不慎被推到地下,她弯身欲拾起,一颗红艳艳的豆子流了出来。迟疑了下,纤指拾起红豆,站起身,到屋外寻了个小花盆,盛半盆土,将红豆埋进土壤里,浇些许水。愿意摆在窗边后,才又重坐回桌前继续她的工作。 时间一转眼就到了周家少爷娶妻的日子。 前些日子他辞官归来,媒人婆差点没踏破周家门槛,不久之后就传出他要娶妻的消息,却不知新娘是哪一家的闺女。 不管是谁嫁他,这在吴兴地方上都算是一件大事。婚礼举行当天,宾客如潮水般挤时周家厅堂的每一个角落,等着看郎才女貌的新郎新娘。 一大早,迎亲大船就在渠道里备着,准备吉时一到,往女方家迎娶新娘。 照例新郎倌必须亲迎,大船待发,却不见新郎人影。更奇怪的是,新郎不见了,新郎家长却仍气定神闲地喝着茶,也不派人去找?在周家的宾客不禁议论纷纷,却无人有离开的想法,大家都好奇这场怪异的婚礼,忙着猜测新郎究竟在哪里以及新娘是谁? 过了许久,一匹快马从远处奔来,眼尖的人已发现马上穿红袍的人正是新郎倌。 才一瞬间,马匹过周家而不停,反直奔大船停泊的地方,而且马背上还载着一个姑娘。 是抢亲吗?! 周家夫妇放下茶杯,相视一笑,总算真正放了心,率先走出门去。周访烟在渠道停下,将马背上的人抱下来。 身为宾客之一的寒文看清被周访烟抱在怀里的人是谁后,不禁叫出声:" 寒梅!怎么回事?" 周济民按住他的肩,笑道:" 亲家公,我们还得招待宾客呢。" 寒文一时还反应不过来。" 这、你们、我……" 怎么回事啊? " 访烟,你怎么这么粗鲁?" 周夫人瞪着错迷的寒梅道。 周访烟苦笑道:" 我没办法,只好先打错她。" " 好了好了,莫多说废话,时辰要过了,快带媳妇上船吧,该怎么做,你自己要斟酌,真没办法,切莫强求。" 周夫人催促。 周访烟点点头,抱着寒梅跳上船,一声令下,大船便开始启航。 " 我的女儿——别怪爹没救你,爹尽力啦。" 寒文又对周济民道:" 亲家公,快把我拖下去招待宾客。" 看着大船航去,虽还没弄懂周家在搞什么把戏,他却乐意配合这一着抢亲。他求的不多,也不过希望女儿幸福而已。 船往太湖航去,周访烟下的力道不重,航到湖心,寒梅便在他怀里转醒。 首先入眼的是他的脸,颈后传来疼痛,她皱眉道:" 你弄疼我了。" " 抱歉,我忘了带迷药。" 他一脸歉疚地道。早该料到她不会乖乖跟他走的。 言不由衷!这分明是蓄意绑架。寒梅有点生气。 "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见他身穿红袍,又道:" 今天不是你娶妻的日子吗? 还有,这里是哪里?" 她环顾四周,发现所在之处是一间船舱。 " 问的好,今天确实是我娶妻的日子,你之所以会在这里,是因为你就是我的新娘。至于这里是哪,你不妨到外头看看,我想船已经到湖心了。" 寒梅果然跑到甲板上,入目尽是茫茫烟水,绿波缭绕。 周访烟走到她身后,她回过头来,瞪着他。" 送我回去。" 他恍若未闻的捉起她的双手,分别贴上自己的双颊,轻声道:" 我瘦了。"她还会在意吗?苦肉计能不能唤起她一丝丝情感? 她任他捉着," 我以为我已经跟你说的很明白了,寒梅已萎,不再是你的解语花了。" 他笑出声。" 你原来就不是解语花呀,寒梅。" 否则怎会不懂他的用心? 她也不恼,只道:" 既不是,你又何苦执乎?" " 谁叫我死心眼。" 旁的人都入不了他的眼,何况动他的心。 " 你是聪明人,莫作强求事。" " 我不是在强求,我是在挽回,挽回你的情与爱。寒梅,嫁给我好吗?" 若不是风雨重重,她早已是他的妻,为他生儿育女不知凡几。 " 这就是强求了。" " 寒梅,难道你非要我再死一次?" 软的不行,只好来硬的。 " 命是你的,我无权干涉。" 知道他是在逼她,她转过身,打定主意不理。 见她毫不在意,他失望地道:" 好,好,早知当初没死的结果会换来你的绝情,我就不该活着回来。既然你这么无动于衷,我死了倒好,或许还换得你至我坟前一哭。" 寒梅闻言,不禁叹道:" 就是在你坟前一哭,才会有今日的我。" 她转过身。 " 访烟,你——" 她转过头,正好看见他跳进湖里。等了许久不见他浮上来,一时乱了方寸,她跟着跳进水中,要挽救他一条命。 潜进水中,见他往湖底下沉,她一慌,朝他游去,怕他真没了气。 孩童时候溺水的可怕记忆浮上脑海,她伸手抱住他,贴上他的唇,将气灌到他嘴里。没想到他突然睁开眼,缠住她的身躯,唇舌入侵她的,强索她的吻,这下了反而换她被他吻到快没气。 这一幕恰巧落进湖底水晶宫老龙君的眼里,他松了口气,总算不用再担心这两人的姻缘了。水里来、水里去,命定的姻缘是斩不断的呀。 直到两人都快要溺毙,周访烟才抱着寒梅浮出水面,一起大口大口的呼吸。 他笑意盈盈的望着她道:" 真的无法挽回吗?你心里明明还有我。" 否则怎会跳下来救他? 寒梅一时百口莫辨,况且在水里也不是说话的好时机。 " 有话上去再说。" 她想要上船,却被他一把抱住。 " 你先答应嫁给我。" 为了她,就算当个无赖也无所谓。 " 你别这样。" 她不知拿他如何是好。 " 你点头,咱们就上去。" 见她不语,他又道:" 寒梅,我爱你。" " 我、我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她潜时水里,躲避尴尬与可能的动摇。事实上她已经动摇了,她是看破了情,却未能真正超脱情爱的纠缠。 周访烟捞起她,不许她逃避。" 答应我。" " 唉,先让我上去好吗?我有点冷。" 他黯淡了眼眸。终究仍是不行吗?不,他绝不放弃,若放手,他会死。 见她唇色发白,不忍让她再泡在水里,他抱她上船板。" 先换件衣服吧。" 随他走进船舱,接过他递来的衣物,觉得万分奇怪,船上怎会备有合她身材的衣裳?正想问,他已走出舱房,让她换衣服。 瞥见桌上一个眼熟的花盆,里头的红豆已抽出根芽。相思子已成苗,将来结实累累,时时刻刻都提醒着他对她的用心、用情。 她其实还是怨他的呀。怨他将她忘了,明知那不是他的错,却仍是怨。 看穿了世事无常、情爱是空的本质又如何?她仍是甘愿因为他溺在情网之中啊。 " 寒梅,你换好了吗?" 周访烟敲门问道。寒梅推开门,全身仍湿淋淋的。 " 你没换?" 触到她的湿衣,周访烟蹙起眉。" 为什么不换?" " 你也是湿的。红袍只这一件,我就陪着你吧。" 她将怀里的红豆盆栽推到他手里,笑道:" 投我以红豆,报君以相思,可乎?" 生怕自己听错了或会错意,他抱着盆栽道:" 再说一遍好吗?" " 我说……娶我。" 话才出口,她已被拥入一具胸怀里。 天为证,水为凭,感谢这一对有情终于得其所困,归其所同。 久久,寒梅才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 为什么这么大的船只有我们两个?" 凭他一已之力,怎么可能让这船航到太湖来? "因为船夫都乘着小舟回去了。我们要在这里待上半个月,生米煮成了熟饭才准回去。" 他得意的吻住她的唇,封缄她的诧异,这一回,不再" 止乎礼" 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