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嘉皇后》 作者:台城柳 ========================================================================================================================== 【申明:本书由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WwW.66874.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WwW.66874.com 】 ========================================================================================================================== 引子   宣德元年,新帝登基,在我朝自始祖皇帝开朝以来的280年中,上官裴是第15位皇帝,史称孝文帝。他登基的时候只有22岁,本来作为一个庶出的二皇子,他是永远没有继承大统的机会的。因为我朝宗法严格规定,如果皇后育有子嗣,那无论长幼之分,必须是嫡出的皇子继位。而且一旦嫡出皇子登基,所有庶出的成年皇子必须在交解兵权后离开京城,乖乖地做一个有名无实的王爷。能够辅助皇帝的皇室子弟,只能是皇帝的一母同胞,无论男女。除此之外,我朝还有一个更为严格执行的祖律,那就是皇后的人选必须是出自平南望族司徒世家。当年始祖皇帝上官达能够在乱世中夺得皇权,世交司徒家族可谓功不可没,司徒家族几乎所有的成年男子都战死沙场。上官达的莫逆之交司徒其在上官达的臂弯内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求他一定要照顾家里仅存的小妹司徒迪。上官达最后定都上京,登上九五至尊宝座时,当即就册立司徒迪为皇后。并且为了感谢司徒家族对于上官家族的贡献,立下宗法规定,从今以后所有的皇后必须是出自司徒家族,这个规定在过往的280年中,从来没有被打破过。司徒家族也深受君恩,在漫长的岁月中渐渐地庞大强盛起来,第一世家的威名不胫而走。第一任的司徒皇后与始祖皇帝感情笃深,但婚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生育,始祖皇帝在群臣死谏之下不得已才广纳嫔妃,不久之后就有了几个皇子。但是始祖皇帝为了实践对亡友的托付,也为了让自己的爱妻放心,做出了一个对一个人深情对其他人残酷的决定。如果在庶出皇子满5岁时,皇后还没有自己的子嗣,那庶出皇子的生母必须自戕,庶出的皇子自动让皇后抚养。这样做是为了防止万一皇后没有子嗣,在皇帝大限之后,会不被新帝善待,也怕其他嫔妃母凭子贵,外戚夺权。幸好司徒家的皇后不负众望的占绝大多数,280年中,只有一任皇帝,第7世孝杰帝的生母苏婕妤按祖律自戕而亡。   前一任的皇后司徒敏,她20岁时就嫁给了当时24岁的先帝上官燊。可惜上官燊才做了两年的皇帝,便得风寒热不治而亡。他们夫妻恩爱,情比金坚,何况先帝也没有留下任何血脉,司徒敏觉得独留人世,了无生趣,便也不顾一切地随先帝而去,史称孝敏皇后。这位端庄贤淑,令世人为之动容的孝敏皇后正是我的阿姐,而我也是司徒家族这一辈里唯一仅存的未嫁嫡出少女。我叫司徒嘉,今年16岁。 第一章   上官裴的生母是莫夫人,她本来只是当时的皇后司徒云的梳头婢女,姿色平平,字也不认识几个。跟我的表姑母孝云皇后司徒云的才貌兼备相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当时的皇帝上官崆与表姑母感情一向很好,举案齐眉,如胶似漆,所以至今都无人知晓究竟是在什么样的机缘巧合下先皇上官崆宠幸了莫夫人。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先皇马上就恢复了理智,自那一次宠幸之后,再也不曾临幸过莫夫人。而正是那一次临幸却无巧不成书地留给了莫夫人一个儿子,那就是上官裴。   我的表姑母什么都好,就是容不得先皇沾染其他嫔妃,更何况这次还是后院起火,自己昭阳殿中的婢女竟然勾引了皇上,还诞下了皇子,让平时被表姑母压制的后宫嫔妃们都有了暗地里排遣她的笑料。表姑母羞愤交加,便将莫夫人母子送到了景秋宫。景秋宫是历朝废妃庶人被关押的冷宫。长年阴冷潮湿,景秋宫的执事姑姑是外号“鬼见愁”的陈姑姑,莫夫人母子的惨淡境遇就可想而知了。而先皇对表姑母的宠爱和因此事而产生的歉疚,便也表现在对表姑母近乎非人的整治采取不闻不问的态度上。表姑母具体对他们母子干了些什么,我无从知晓,但是有一次我却悄悄听见母亲对父亲说,让他去劝劝表姑母,让她适可而止。连一向温婉贤良不问世事的母亲都开口求情了,我小小的脑袋突然第一次升起了挥之不去的疑问,表姑母对这对我素不相识的母子究竟干了些什么。   当然表姑母除了这些不起眼的小事以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操心,就是尽心尽意地培养嫡出长子上官燊将来成为受百姓爱戴的一代贤君。先皇上官崆2年前去世,太子上官燊登基,册封我阿姐司徒敏为皇后。可惜表姑母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自己的儿子不长命,26岁还不到就一命归西了,身后也没有留下任何子嗣。而当时被表姑母百般虐待的上官裴一下子却成了唯一可以继承大统的先皇血脉。   前天他的登基大典刚刚举行完毕,今天册立我为后的圣旨就已经传到了我家。宣旨的公公在正厅朗声读出:“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新帝登基,中宫空虚。现册立大宰相司徒瑞的二千金司徒嘉为后。司徒小姐现在即刻起驾进宫,准备三日后的大婚及入主昭阳殿大典。”我默默地跪在父亲和三个哥哥中间,静静地听着这一个将从此改变我一生的旨意。然后我就机械性地随着大家叩首谢恩,起立上前接旨。待外人一走,我才抬头看向父亲的神情。只见他一脸铁青,一点也看不出第二次荣升国丈的喜悦。他的眼神中有的只是无尽的担忧和经过尽量掩饰的心痛。再回头看我那三个哥哥,他们也是一律地缄口不语,偶尔互相交换的眼神却透露出焦虑。我心里忽悠地就产生了一种迷惑,我这三位哥哥都是十几岁就进入官场,早早扬名立万的大人物。大哥司徒理十二岁就高中状元,现在已经是文华阁大学士兼任大司马。二哥司徒珏十五岁就随我那个当时号称“平妖镇魔大元帅”的二叔出入沙场,现在已经接任了二叔的位置,统领我国大半军力,做了声名远播的镇关大将军。三哥司徒琤从出生就体现出无比的经商理财天赋,现在正是外界戏称“财神爷”的户部尚书。能让他们显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来,我倒对这道圣旨背后所蕴含的深意生出些许兴趣来。   “嘉儿,你跟我到书房来。”父亲也不多说话,径直向书房走去。我询问似地看了看三位兄长,他们用溺爱的眼神看着我,点头示意让我跟着父亲去。父亲的书房,我一共才来过两次。第一次是二哥第一次上战场,我与其他兄弟姐妹一起来这里听父亲诵读祖训,当时我还只有5岁,脑海中记得的只有“精忠报国,忠孝节义”这些字眼。第二次是当阿姐被册立为皇后时,我在书房最后一次看到阿姐。阿姐马上就要上十六人抬的凤銮,全身通红的凤冠霞披辉映着她耀眼的绝色容颜。我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一边跟我们说这是天大的喜事,一边却不停地掉眼泪,最终忍不住和阿姐抱头痛哭在一起。阿姐被他们送上凤銮的那一刻,也许是亲情使然,我终于也号啕大哭起来。挣脱了奶娘的手,跑向阿姐,口中还喃喃地叫道:“阿姐,阿姐,你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回来呀?”阿姐比我大6岁,对我一向是无微不至地关怀。我对她的依赖可想而知,阿姐蹲下来用手上的喜帕轻轻地拭去我脸上的泪珠,在我胖嘟嘟地脸蛋上吻了又吻。我永远记得阿姐最后对我说的那一句话,虽然当时我对这句话的含义还模棱两可。那句话是“嘉儿,幸好是我不是你呀。”阿姐从此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按照规矩不满16岁的非宗室女子是不允许进宫的。我好不容易盼呀盼,盼到了我16岁的生日,心想着终于可以见到我日思夜想的阿姐了。但是等到的确是孝敏皇后为先帝殉情的消息。我的世界在那一刹那一下子就崩塌了,那个受万众仰慕的皇宫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我那像鲜花般娇嫩的,如阳光般灿烂的阿姐怎么就永远地将她鲜活的生命留在了那个地方。我整整哭了2个月,2个月后我却等到了跟我阿姐一样的命运。“嘉儿,爹。。。”父亲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欲言又止。我从来没有看见运筹帷幄自如的父亲也有吞吞吐吐的时候,只是默不作声地在父亲旁边的一个梨花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你也知道作为司徒家的女儿,成为皇后是一条不由自己选择的道路。多少外人艳羡我们司徒家女娃这样的际遇,但是其中的辛苦是不为外人所道的。我以为你阿姐成了皇后,我和你母亲还可以留你在身边。但是世事弄人,想不到今天你也要踏上跟你阿姐一样的路。”父亲的语调有些哽咽,只能借着喝茶的当口缓一下情绪。我才第一次意识到父亲真的苍老了,为相数十年的官场生涯已经在他的两鬓上留下了岁月的痕迹。他端杯的手有些微微颤抖,我不知为什么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转,只能强忍着回过头去看向窗外。初夏的气息已经很浓了,荷花池里已经星星点点点缀着粉红的娇蕊。平时都不常仔细浏览过的荷花池,别离在即,倒显出不一样的美来。   “当今圣上,你也知道,并不是我们司徒家的皇后嫡系所出。而且由于一些原因,皇上他可能对我们司徒家有些偏见。他从小到大并不是以太子的身份来接受教育,所以对于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君王,可能还要些时日去适应。而你因为不是长女,从小也不是用未来皇后的标准去训练你。所以你们两个此次大婚,今后的生活恐怕崎岖坎坷不少。而宫中生活的险恶,你为人处事一定要自己处处谨慎!”我并不做声,只是听话地点了点头。我一向跟父亲的话不多。对于父亲交待的话,我不知道除了点头还能做些什么。“还有一点。上官裴,哦,皇上”父亲马上纠正道:“他因为以前不是太子的关系,所以早已娶了几房妻妾。你姐夫当时登基以后,当今圣上就带着他生母莫夫人去了榕城,并娶了在榕城隐退的前任兵部尚书丁绍夫的女儿为妻。而后又陆陆续续了纳了四房侍妾,全都是一些名门大家中庶出的小姐们。”父亲看见我的神色并没有半点的异样,也不禁愣了愣,仿佛不相信与我这16岁年纪不相称的稳如泰山。看我没有开口的意思,父亲只能继续道:“我派人去打听过了,当今圣上特别宠幸其中的一个叫丽如的侍妾,她是保宁府太守元喜的小女儿,听说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啊。”“父亲,我是司徒家出的皇后,我知道自己在后宫的地位和权力。皇上宠幸谁冷落谁,我都不会在意,更不会过问。不过谅他们也不敢欺负到我的头上。”我的声音还是波澜不惊。大大的眉眼拢在一排密长的睫毛下,只是温顺地看着父亲身前书桌上的那一坛方砚。里面的墨汁幽幽地散发出漆黑的光芒,仿佛预示着我未来的人生之深不可测。“这点,为父倒还不是最担心。只是这个元丽如已经身怀有孕。你看,按照祖宗的规矩,她若诞下皇子,而你在5年内又没有子嗣,她就必须自裁。所以即使她本来无心害你,为了要活命,一定会想法设法加害于你的。”父亲的声音渐渐地被窗外青蛙不知疲倦的鸣叫声所掩盖。   我没来由地笑了出来,“父亲,5年的时间,我很有可能会有子嗣的,您不用担心了”我宽慰道。“哎,嘉儿呀,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因为当初你表姑母的事,上官裴对我们司徒家的女子恨之入骨。而且新帝继位,难免对我们司徒家占据要职心生不满,认为我们不屑于他庶出身份而想要把持朝政。所以他一心想要一个非司徒家的皇子做太子,再加上他对我们积怨已深,若不是祖宗规矩明白写着,他才不会册立司徒家的女子为皇后呢。现在就是册立了,只怕今后还是要生出许多风波来呀。”我的神思却渐渐地从父亲的书房里飞了出去,仿佛又回到了2年前的那个秋日,阿姐搂着我在那里失声痛哭,那一声声的:“嘉儿,幸好是我不是你呀”的悲戚哭声竟然越发清晰起来。    第二章   今天我起得很早,东方才刚刚泛出一点鱼肚白,我就在宫女的服侍下起床梳理了。因为再过2个时辰,就是我跟上官裴的大婚仪式。现在,我还居住在紫阳殿中。紫阳殿照例是长公主未出嫁前居住的地方。但是先皇上官崆只生了两个儿子,所以紫阳殿已经空置了很多年了。但是为了迎接我入宫,紫阳殿还是被整理地很干净,仿佛昨天还有一位美丽的公主在这里朝沐日华,夜赏月色。   只是我听这里的执事姑姑私底下跟我的奶娘许姑姑说,上一个住在这里的长公主,被驸马爷在新婚之夜勒死了。因为驸马爷有自己的心上人,而皇上为了女儿的爱情,下令赐死了那个姑娘。驸马爷在弑杀公主后也没有独活,在心爱的人墓前引颈而亡。而在我之前住在这里的那个待嫁皇后,就是我的阿姐,她也为了忠于爱情追随她爱的人而去。我的心里隐隐生出些许宿命的悲哀,受爱情摆弄的人原来都没有好结局啊。今天在紫阳殿里等待披上嫁衣的我,又会有怎样的爱情呢。   按规矩,皇后的寝宫是昭阳殿。古老而充满祥瑞的昭阳殿因为汉成帝时的一位才色殊绝、宠渥恩隆的皇后而声名远播,那个皇后就是后世传说中身轻如燕的绝世美人赵飞燕。从此,昭阳殿也就成为宠幸、荣耀与尊贵的象征。上官皇朝的始祖皇帝让从今以后所有司徒家的皇后都居住在昭阳殿中,他对司徒家报恩之心也可见一斑。我在家中所有的侍女都不允许被带入宫中,除了许姑姑。许姑姑是我的奶娘,也是我阿姐的奶娘,作为两朝皇后的奶娘,表姑母孝云太后特意下了懿旨让她进宫随侍。其实我想她是知道自己当年意气用事行事的后果将由我这个仅16岁的表侄女来承担吧。也许这是她能为我这个表侄女所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吧。孝云太后自动要求搬到圩垸的行宫长阳殿去住,那里离皇家园陵很近,她可以与自己的亡夫常相伴。不过我想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当年那个梳头婢女莫夫人已经跟随自己的儿子回到了京城,而且已经开始在宫中慢慢显露出她才是正牌太后的端倪来。按照祖宗的规矩,莫夫人永远成不了正式的太后,但上官裴的孝顺据说与他俊美的外貌和冷酷的性格同样出名。看着自己以前的婢女,曾经一时的情敌再次以胜利者的姿态出现在她的面前, 任何一个司徒家骄傲的皇后都不会忍受这样的屈辱,所以她宁愿眼不见为净。我突然心里生出一丝感叹,原来活着就是最大的资本。我不知道的是,在今后的岁月中,是这个念头一直支撑着我在昭阳殿的生活。我望着镜中秀美的容颜,点头向宫女示意自己满意这个新娘的装扮。我从很小时就知道我没有阿姐绝世的容貌,阿姐曾经是名动天下的第一美人。在她及笄之日起,就不知道有多少痴情男子在她每月两次进庙上香的路上等候,希望可以在风卷车帘时偷偷地窥见一下她如天上星辰般流光溢彩的绝代风韵。后来甚至发展到那些男子们提前一天就在马车经过的路上排队,好的位置甚至被牟利的人炒到天价,只为了有机会能够一睹美人真容,而其实这样的机会真的是微乎其微。   但是人人都知道阿姐未来的夫婿是皇上,所以他们虽然向往,但却并不奢望。直到4年前,北朝的皇帝为了夺得美人归,竟然向我朝发动了战争,只因为阿姐的一幅画像流落到了北朝皇帝的手中让他惊为天人。北朝皇帝不知道的是,阿姐除了有一幅天仙的容貌,还有一个善战的二哥。结局自然是可想而知,我朝的疆域又扩大不少,每年朝贡的国家又多了一个罢了。后来那幅画辗转被二哥带回了家,父亲瞅了一眼后,只说了一句评语:“其妍丽不及敏儿的十中之一。”而后的岁月里,那条通往寺庙的路上依旧是永远等候的痴情男子们,直到我阿姐成为皇后。我想直到现在,美人虽不在,传奇却永存。在阿姐的阴影下,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美人,家里人看惯了阿姐,也从不对我的容颜多置评论。直到慢慢提亲的人开始因为我的关系踏破我家的门槛,我才意识到原来除了司徒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姓氏以外,他们还看上了一些别的什么。随着年龄的渐渐长大,我与阿姐也越来越相似。阿姐殉情后的一段时间,母亲极为悲痛,以至有些精神恍惚。她总是错把我当成阿姐,拉着我的手不肯放开。直到那个时候,我是美丽的这个念头才终于开始在心底里扎根。“吉时到。司徒小姐,随我们来吧。”司仪官洪博是一个貌似寿星的小老头,个头不大,但声音洪亮。我站起身,身上沉重的装饰压得我突觉晕眩,要不是许姑姑搀扶住我,恐怕我刚才就要献丑于人前。左边的一队站着一排穿着华丽的后宫贵妇,突然从那堆人中传出一声闷闷的“哼”。我侧目扫过去,所有的女子都是一律的低眉顺眼。我作为后宫最尊贵的夫人,除了皇上以外,是没有人可以平视我的。但是有一个女子却仍然直直地望向我,眼神冰冷地让我不寒而栗。她是一个艳丽的女子,最多不过刚满20的样子,可眼梢眉角间尽是不加掩饰的轻谩和与之年龄不符的跋扈。我们就这样隔着人群对视着,我心跳得厉害,但是神色仍然是一如既往地平静。就这么点对视的功夫,就让我看出了她更严重的挑衅。她桃红的外裙下,竟然穿着明黄滚边的内裙。明黄是至高无上的颜色,除了皇上与我,任何人穿,都是谋反的罪名。而我现在离皇后的身份仅一步之遥,内裙也只不过是亮紫色。只有当大婚仪式完毕,我才可以更衣让明黄取代亮紫。我转过去,跟随着前头的礼仪官向朝阳殿走去。那里是天子的居所,我未来的夫婿在那里等我,他是皇上,所以我不能迟到。而像她这样的对手,我却有的是时间。想到这里,我的脸庞漾满了笑容。正在这一刻,我踏出了紫阳殿,扑入眼帘的是文武百官匍匐在地对我山呼万岁的景象。初生的太阳将金色的光芒笼罩着我全身,我呼吸着清晨清冷的空气,头脑中充斥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意念。是的,从今天起,我就是司徒家诞生的第15位皇后。而我,也会向我先前的各位司徒家族的传奇女子一样以自己的手段----统领后宫。在进入朝阳殿前,一块丝绒的红方巾盖上了我的头。我随着喜娘的指引轻移莲步,慢慢地在一双黑绒立筒男靴前站定。黑绒的缎面上反射着柔和的光芒,靴面上绣着一条金灿灿的真龙腾空而起,追逐着耀眼的太阳。大婚的仪式在朝廷重臣和所有皇室成员面前进行,我知道我的父兄正在人群的前列注视着我,所以我并不是很紧张。整个仪式并不如我想象的繁复,很快我的头盖就被缓缓地揭开。殿堂由几十颗硕大的夜明珠照耀着,仿佛置身于正午阳光下般的明亮。我的目光随着那双黑靴渐渐地向上移,修长的双腿,挺拔的身躯,厚实的胸膛,宽伟的肩膀,最终我的目光驻足于他的脸庞。原来传言中他惊世的俊美并不是夸张,那句一直让我觉得是夸大其词典范的“女有司徒敏,男有上官裴”的话原来只不过是对事实的一种陈述罢了。在我注视他的同时,他也回看着我。他的脸上一点也看不出新婚的喜悦,微微上挑的眼角充斥着确是一丝淡淡的不屑和怜悯。他可怜我?为什么?我司徒嘉有什么需要他可怜的,还是他已经为我今后的生活定下了令人怜悯的基调呢?不及我多想,他已经搀起我的手向台上的龙椅凤座走去,说是搀,倒不如说是拽更加妥帖。只觉得手腕火辣辣地生疼,但我还是尽量保持着母仪天下的雍容。待坐定,他回望我,眼里划过稍纵即逝的讶异,第一个回合,他已经对我侧目。“众嫔妃参见皇后娘娘。”司仪官洪亮的声音也再次想起。我知道册妃仪式昨日就进行了,为的是今天他们可以以嫔妃的身份来拜见我,对我行三跪九叩之礼。五个女子从侧殿款款走出,不出我所料,那个桃衣女子也在其中,她排在队伍的最后,不时地朝台上望着,眼光在我和皇上之间飘移。司仪官一个个报出他们的封号和名字,让他们出列,对我行全套三跪九叩之礼。行了礼,便表示认可我后宫之主的地位和他们对我无可置疑的臣服。   “前任兵部尚书丁绍夫之女丁采芝,册封为丁夫人”“襄阳节度使之妹宋飘盈,册封为宋昭仪。”“两江御史郭正清之女郭霞,册封为郭婕妤。”“江北盐道史张继启之女张慧娘,册封为张容华。”我对他们的叩拜点头示意,并挥手让身边的宫女打赏。“保定府太守元喜之女元丽如,册封为元美人。”那个桃衣女子慢步走来,正要下跪。只听我身边的男人突然开口道:“元美人身怀龙胎,就免跪吧。皇后应该不会介意吧。”他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这句话,目光却不看向我,只是注视着我们跟前那一脸得意的女子。司仪官觉得不妥,刚想说些什么,我却抢先开口了:“既然元美人身怀龙种,那就免跪吧。”说话的当口,我只觉得身边那一双幽幽美目正瞥向我这侧。桃衣女子脸上的骄横在一刹那间满溢,使得她本来妩媚的脸庞竟然生出些许扭曲来。她提起裙边要向偏殿走去。我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眼光突然看到站在第一排的父兄。他们都略显担心地望向我,不知我将如何面对这样一个下马威。“元美人,请留步”我依旧是不温不火的声音。母亲曾经对我和阿姐的性格做过比较,阿姐如水,温柔恬静;而我似山,坚韧顽强。母亲看人一向是很准的。元美人很吃惊我的举动,回过头看向我,眼光也不时移到皇上身上寻求答案。   我不理会,继续道:“我们司徒家自始祖皇帝起已经出了15位皇后了。从那时开始,司徒家就专门找智者能人编写了《帝女经〉,作为后世司徒家的女子从小必学的功课。其中说到皇后要统领后宫,首当其冲必须要严格恪守祖律。只有这样,国才可以称国,家才可以为家。帝王之家才可以做万民表率,国家才可以祥和,正气才可以传延。”我转过头去看向我的夫君:“皇上新帝登基,要得不正是家和国兴吗?”他点头,对于这样冠冕堂皇的话,他只能点头。“司仪官!”我的声音突然提高,人也从凤椅上站起来。宽大的袍服索索发响。“告诉元美人,除了帝后以外,其他人擅穿明黄,该怎么处置?”洪博跨前一步,嘹亮声音响彻整个朝阳殿,短短八个字,元美人已经瘫坐在地:“谋反死罪,满门抄斩!” 第三章   朝阳殿中发出一声声的低呼。群臣对于司徒家的皇后一向是敬畏的,即使我只有16岁,但只因为我与生俱来的那个荣耀的姓氏,他们也明白我在后宫中的至高地位。但是我这么快地就与新帝的宠妃正面交锋,还是在自己大婚的仪式上,确是人人都没有想到的,包括我的父兄。我看见父亲微微抬手让三位兄长稍安毋躁,静观其变,而最疼爱我的二哥却向我投来了赞许的目光,兵法上这一招叫作“先发制人”。“皇后!”身边的男人低声唤了我一声。俗话说“关己则乱”这句话真是一点都不错。他的声音不如刚才的冷落冰霜,听得出恼怒和不安。不过让我意外的是,竟然隐隐约约有一丝求和的语气混在其中。叫了一声后,他却不再说话。是的,他确实什么都不能说,擅穿明黄确实是对皇权的挑战,新帝继位,需要的是尽可能的巩固皇权的威严。所以即使看见心爱的女人血洒当场,他也什么都不能说。因为他想要当好这个皇帝,就必须冷酷。而冷酷和对皇权的向往这两样,他一样都不缺。   我没有回头看他,只是高昂着美丽的颈脖看向朝阳殿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湛蓝的天空没有一片云彩,金灿灿的光芒耀眼地让人睁不开眼睛。但是我却不以为然,近乎崇拜地欣赏着太阳,只因为它是世间万物的主宰,正如我对于整个后宫来说。我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远方,天地无比辽阔。   沉默是一种有力的武器,特别是王牌在手的时候。因为等待往往使对手耗尽耐性,而耐性一向是制胜不可缺少的元素。短短一刻的静寂,让我即将出口的话听在众人耳中显得尤为重要,最主要的还是要让元美人尝一下等待自己命运判决的痛苦。“今天是皇上与我的大婚仪式,满门抄斩这种血腥与普天同庆的氛围不合。我也体谅你刚从民间入宫,不懂礼仪。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饶。你就去祖宗那里跪一天悔悟吧。”我面无表情,转过头去:“许姑姑,让人带元美人去太庙。”太庙是不允许除了皇后以外的其他女人涉足其内的,所以她只能跪在太庙门口,门口地面上的白玉岩九龙浮雕栩栩如生。但我想跪在上面的人一定是不会有心情去欣赏雕刻手法的精妙的,我又抬头看了看远方,今天的阳光真是灿烂呢。许姑姑领着两个宫女准备拖着腿脚已软的元美人步出朝阳殿,人人都明白太庙门口跪一天对一个孕妇来说意味着什么。但是本来要满门抄斩的罪现在只换来这样一个相比来说只能算是象征性的处罚,谁也不能说我处理不公。所有在场的人自动让出一条道来,整个朝阳殿内鸦雀无声。元美人在绝望之际突然又生出最后一丝期冀。双眼含泪的看向上官裴,娇弱无力地叫出一声:“皇上!”   我顺着她求救的目光也看向上官裴,他紧闭着双唇缄默不语,漆漆的美目掠过一丝恨意,不过很快就归于平静。我明白他在恼恨我的手段,不过也同样恼恨着元美人的愚蠢。以下犯上给自己讨来一个谋反的罪名绝对不是后宫中示威的高超手段。忍了半晌,他终于开口道:“皇后是六宫之主,一切就依皇后的吧。”元美人眼中闪现的一丝希望忽得黯淡下去,仿佛冷冷的一桶水把将熄未熄的火星彻底浇灭一般。半个时辰以后,我在昭阳殿里休息,养好体力准备应付晚上的大宴群臣。皇上去了皇家校场检阅军队。许姑姑从太庙回来复命。我轻轻接过宫女递过的甘露荔枝蜜,漫不经心地尝了一口:“她不愿跪我,那就让她跪祖宗吧。”“小姐,为什么不一了百了,处死她呢?”许姑姑还是一时不习惯我皇后的身份,仍然用在家里对我的称谓叫我。“死一个元美人不足惜,今天除掉了元美人,将来还会有张美人,李美人。但我不想与皇上的关系还未开始就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我要得只是树立我在六宫的威信。我要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忌惮我。即使要耍阴谋诡计,也得跟我计划周全了再到我面前来现。他们一犹豫,我就有时间了。而我需要的只不过是时间罢了。”说得多了,我有些乏,轻轻打了个哈欠,我抬手让所有人退下,包括许姑姑。我的枕下有一把用铁骨山的千年精钢打造的小匕首,刀柄上有一颗鹌鹑蛋大小的蓝色宝石。那是我二叔在我16岁生日时偷偷送我的礼物。据说这是斡丹国的历代女王代表无上权利的象征。除了象征意义以外,这把匕首还能杀人,刀起头落的锋利。斡丹国最后一位女王在面对二叔百万西征大军的那一刻,将这把匕首刺进了自己的心脏。而那个女王也恰好是我二叔最爱的女人。我很小心翼翼地收藏着这把匕首,随身携带着,连睡觉也放在身边。同时也很满意除了二叔以外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这个事实。在后宫这个危机四伏的地方,它贴身的冰冷让我安心。善阳殿,美酒佳肴,君臣同乐。我坐在珠帘后面,与我的丈夫共同接受着群臣的朝拜和祝福。第一个走上前来的是我的父亲,做了20多年的大宰相,两任国丈,三朝元老,身份自然不同一般。   “恭祝吾皇,皇后从今以后夫妻恩爱,伉俪情深。”父亲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有些颤抖,斑白的胡髯随着嘴巴的张合有节奏地飘动着。我知道父亲的祝福不比其他臣子的惺惺作态,他是真心诚意地希望着,不管这希望是多么渺茫。“大宰相,你养了个好女儿啊!”上官裴有着好听的声音,本该让人如沐春风的清越由他口中说出总是让人背脊生汗。我听不出他这句话是由衷的真话还是讽刺的反话。话音刚落,上官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他的喉结充满男性魅力地上下滑动了几下。父亲朝珠帘后的我望了一眼,然后也跟着将酒饮尽,然后默默地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皇后的朝服非常的沉重,层层叠叠繁复异常,头上的缀饰压着我的颈脖酸疼地近乎麻木,太阳穴上仿佛有金针在刺扎,我不禁心里祈祷着能够早日回去睡觉。突然一个让我惊恐的念头占据了我的脑海,今晚作为我的丈夫,他将与我同眠。忽闪而过的这个念头让我的胃一阵抽搐,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探进了朝服,摸到了那把冰冷的匕首。匕首的寒气让我渐渐镇定下来,望了望一丈开外的他,我的内心突然生出了类似于祭品供上圣坛的大义凛然。正出神间,一个内侍上来禀报:“上京百姓们和各个属国派来的特使团为了庆祝陛下与娘娘大婚,特意在宣华门外大放烟花。恭请陛下和娘娘移驾宣华门城楼观赏,与民同乐。”   “哈哈,难得他们有心了”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笑。他起身绕到珠帘后向我伸出右手,我将自己的左手轻轻放入他的掌心。他的手掌宽大略显粗糙,指节处还有几个茧子,我看得出这是一只使剑的手,他手上茧子的位置与二哥手上的如出一辙,难道他也是个像二哥一样一等一的用剑高手。   “你的手为什么那么冷?”他的眼睛并不看向我,只是随意的问话罢了,我回答与否其实都不重要。他不知道的是其实我袍袖里另一只手中握着的匕首更冷。虽然已经是初夏,但是高高的宣华门城楼上风还是呼呼作响。我额前的一小缕散发扫过我的眉心,酥痒的厉害。我一只手被他牵在掌中,另一只手紧紧地握着那把匕首,只能任凭那股散发的放肆。   烟花绚烂,将天空染成色彩的海洋。他看得兴致勃勃。我悄悄地侧首看向他,他的脸上竟然难得地呈现出孩童般的兴奋。我继承了平南人的高挑颀长,但还只是刚及他的耳根处。只见他剑眉轻挑,眼波流离,嘴唇微微地张开,烟花的光芒将他的侧脸轮廓勾勒出迷幻一样的神采。我突然发现将目光从他的脸上收回竟然是件困难的事,心底的深处好像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呼喊:“他真是漂亮呀。”   他忽然回头看向我,我来不及收回目光,四目相对,我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幸好周围很暗,心里庆幸他应该不会察觉。他愣了两三秒,突然间他的另一只手向我伸来,我一下子警惕起来,背部僵直,只觉得刀柄那颗蓝宝石抵得我拇指指节生疼。是我多疑了,他只是将我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小心翼翼中有种不切实际的温柔。“你很美丽”他的声音哑哑的,“你真得很像她”“她?”我不解。他看向远方,一朵耀眼的大红礼花升向空中,随着一声轰鸣巨响向四周散开,明灭的光亮映射在他的眼眸中,我竟然生出依恋。“司徒敏”他这样称呼先帝的皇后,是为大不敬。但我没有纠正他,阿姐的名字触动了我心底最柔软的一方净土。“陛下见过我阿姐?”关于阿姐入宫后的一切,我都想知道。“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还未等他把话说完,一个内侍急匆匆地走上来在他身边耳语了几句。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就转过头去继续观赏焰火表演。周围又是一片安静,只有内侍们擎着的灯笼内火苗噗噗燃烧的声音。我大约猜到了事情的缘由,但是下定决心决不先开口。这仿佛是一场耐性的较量,他也等待着我的询问。不过这个回合,还是我赢了。“朕希望你满意。”他的声音阴郁地吓人。我直视前方,深知沉默不仅是武器,也是防御。“元美人小产了,是个5个月成形的男胎!”他的牙齿恨得咯咯作响。他突然甩开我在他掌心中的手,先前跨了一小步,人微微前倾,双手扶住了城墙。城楼下的百姓看见他的出现,惊天动地的山呼万岁声排山倒海地响起。我也向前跨了半步,与他并肩而立。百姓们需要看到的是帝后的琴瑟美满,即使事实远非如此。我的出现将城楼下的欢呼声带到了高潮。   楼下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甚至淹没了礼花的巨响,但是我知道我说的这句话,即使再轻,身边的他还是一字一句都听进去了。“那陛下就得管教那些嫔妃们,知道谁才是后宫之主。否则下一次掉的就不是胎儿,而是脑袋!” 第四章   等一切大典结束,我回到昭阳殿时,已经接近午夜时分。皇上没有与我一起回来。庆典结束后,他就直奔溯阳殿,那里是元美人的寝宫。新婚之夜独自度过,着实让我松了口气,暗暗有些庆幸没有处死元美人的决定还是正确的。探听消息的宫女洛儿回来禀报,小产后的元美人情绪极度激动,痛哭不止,甚至还明目张胆地在溯阳殿里咒骂我。洛儿只不过是个14岁的新进宫女,说到元美人的以下犯上,红扑扑地小脸呈现出一幅气呼呼的模样。在后宫,主子若是得势,奴才的地位自然也会随着提高。这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千古不变。当然,除了景秋宫的陈姑姑。我只是笑了一下,不以为然,并没有大家预计的震怒。只敢在背后对我骂骂咧咧,在正面相遇时还得对我卑躬屈膝,对元美人这样一个心比天高的女子来说未必不是一件更痛苦的事。我要得也只不过是表面上的臣服,因为说实话,又有谁可以强求别人从内心由衷而生的绝对服从呢。绝大多数时候,表面文章已经足够。而我并不是一个贪心的人。卸了妆,更了衣,整个昭阳殿就只有我一人了。我知道那些训练有素的宫女内侍们都在周围的暗处静候,只要我轻轻一声召唤,他们立马就会出现在我的跟前听候差使。但是现在我需要的是独处,我得到了我想要的。昭阳殿是整个皇宫中除了朝阳殿以外最大的宫殿。红墙琉璃,雕梁飞檐,金碧辉煌,气势宏伟。上官家族的皇帝们极尽所能地给了司徒家族的皇后最好的一切,包括爱情的甜蜜。我裹在轻纱羽衣中款款走到略显空旷的亭廊上,抬头望着天上的彩云追月,不禁生出感慨:历代司徒家族的皇后中,我应该是唯一一个新婚之夜独守空闺的吧。也许是困乏了,我缓缓地闭上眼睛。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两侧上扬,这个笑容是自嘲还是无奈呢?身后有轻轻的脚步声,睡觉前许姑姑总是坚持要让我喝一碗燕窝银耳莲子羹,说是润肺养颜。“你把燕窝羹放在桌子上就可以了。过会儿我睡前会喝完它的。”“原来皇后还真是懂得保重自己的身体啊。”低沉的男声在背后突然响起。   是他!我倏的一声睁开眼睛,转过身去。他换下了朝服,只是穿着平时宽大的玄色袍服,头发仍是像白天一般高高束起,神情却是慵懒的,略略还有一些疲倦。我有同感,今天确实是漫长的一天,而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这漫长的一天,远没有结束。这个认知让我从心底升起一丝恼怒。我微微屈膝行了一下礼:“陛下,这么晚了,臣妾没有想到。。。”我的头低垂着,眼睛隐藏在密长的睫毛下,只是注视着他靴子站立地方的那块青砖。他接下来的三个字让一向自诩为镇定的我也不禁出了身冷汗,不是骇人惊恐,却为出乎意料。   “侍寝吧。”这三个字慢慢地通过耳朵钻入脑海,然后开始像浸了水的磨面粉一样开始发涨,直到涨开了撑得脑子发疼,再也没法容不下了,才慢慢地如灌了铁一般沉入心底。我仍然站在那根立柱旁,纹丝不动。穿堂而过的夜风向后吹起了我身上的轻纱,将我躯体的轮廓清晰地勾勒出来。他终于意识到了我的静止不动,向前跨了一大步,然后站定。双眸紧紧地锁住我的脸庞,半是玩味,半是挑衅地看着我脸部表情的变化。可惜他也许要失望了,虽然内心翻江倒海的挣扎,但是脸上除了温婉便是顺从。他缓缓抬起左手伸向我,宽大的袍袖被风吹拂地在空中翻飞,使得他的手如同隐没在波涛中的一叶小舟,看不真切。“陛下,臣妾。。。”无数个婉拒的理由从脑海中穿梭过,但都瞬间被我一一否定。他是当今皇上,他是我的夫君,他要让我侍寝,确实天经地义。我走上前去,将手放入他的掌中,任由他牵着我回到内殿。内殿里最显眼处就是一张硕大无比的卧榻,由几围的西域进贡的金丝纱幔层层围住,只是隐隐约约看得见榻上摆放着的绣龙画凤的明黄锦褥和成双成对的大红鸳鸯枕。我的匕首就在枕下。   在榻边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向我。我迎上他的目光,漆黑的无底眼眸仿佛是能把人生吞的万丈深渊。一个念头还没有转完,他冰凉的双唇已经覆盖了上来。他的两片唇薄薄的,凉凉的,有着一丝不真切地微甘。许姑姑以前开玩笑地说过薄唇的男人一般都很无情,像我家二叔就是最好的例子。   想到我亲爱的二叔,我的脸上禁不住有了忽现的笑意,连带着呼吸的气息也有了一丝变化。他察觉到了我气息的紊乱,突然双手扶住我的肩把我后推开半尺,捕捉到了那一抹还不及消退的笑容:“有什么很好笑的事吗?”他的语气微有愠怒。我不答话,心里很明白无论现在说什么,后果都可能是激怒他。我怔怔地回望着他,他的脸庞映着柔和的烛光散发出温柔的神韵。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由于他的注视渐渐变得热得发烫,他背后的一面铜镜中倒映出我娇美的容颜,病态的嫣红浮现在如雪的肌肤上,刹那间有种妖冶的美。   我顿悟,现在我需要的是一击即中。帝女经教导司徒家的女子不仅是如何母仪天下,还有如何独宠专房。而我从小就是一个好学生。不知是仍旧气恼我刚才的笑,还是震撼于我惊人的美,他迷失于我的眼波中,静静出神。就在那一刹那间,我的双臂已经攀上他伟岸的胸膛,鲜艳的红唇也拨开了他的唇齿。他没有防备,极度惊愕中,人竟然顺势倒向卧榻,高大的身躯带下那一片金色的帷幔,轻柔飘缈地似雾一样从天而降,将我们两个包裹在其中。我在他的怀中,他玄色的袍服已经被我灵巧的双手解开一半,露出白色的亵衣。他终于反应过来,满脸的笑容,春风般的美。他一个侧身占据了主导位置,在帷幔的笼罩下,像端视一件珍品一样看着我,眼光则是情欲与狂热的海洋。他一甩手扯开了我的羽衣,光洁的裸肤泛着缎子般的哑光。他的手上下抚摸着我,略显粗糙的手掌让我的肌肤变成一片晶莹的绯红。而我的双腿之间也感受到了他的男性雄风。   我解开了他的亵衣,不等他恢复理智,便迎了上去。他显然没有料到我的主动,突然的进入使他爆发出一声闷雷般的低吼。豆大的汗珠从我的额头渗出,撕心的疼痛是我始料未及的。咬紧的牙关带出了嘴唇上的一丝殷红,呼应着身体某一处的痛楚。父亲以前经常教导我们,操之过急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原来这句话一点不假。   我无力地瘫倒在卧榻上,脸色白得吓人。他看出我的煎熬,在我的体内一点都不敢妄动。双手支起自己的体重,不敢在我的身上施加任何重量。“这又是何苦呢?”他的发髻松散开,发丝纷洒在我的裸肩上。我倔强地别过头去,汗珠顺着额头优雅的弧线从一侧滚落。他小心翼翼地将自己从我的身体抽离,掩袍起身。我羞于自己的赤身,也挣扎着要起来。但身体深处传来的疼痛使我的尝试以失败告终。“朕让宫女来服侍你沐浴吧。”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这样的挫败感我有生以来从未经历过,现在更加不需要有旁人来见证这一尴尬。“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他回转身看向我,我蜷起的身体像个娃娃般的娇弱。他又叹了口气,捡起自己落在地上的袍服,犹豫了一下,便上前弯身横腰抱起了我,小心地将我围裹在他的袍服中,向偏殿的玉汤池走去。我温顺地将头倚在他的胸膛上,他的心跳声传入我的心房。玉汤池的水来自皇宫西侧的玉汤山,玉汤山上有一眼很出名的温泉。第三朝的皇帝上官嵇的皇后司徒舒,是个体弱多病的美人。上官嵇采纳太医建议说玉汤山的温泉可以活血通筋,强身健体,便动用了十万民工,八年的时间在玉汤山和昭阳殿的偏殿下修建了一条可以不间断提供温泉水的管渠。所以这玉汤池又成了司徒家族的皇后们荣宠极至的一个象征。他将我放入池水中,自己静静地在旁边的贵妃榻上半倚着,两人之间的沉默被哗哗的流水中充斥着。温暖的水舒缓了我的疼痛,水烟袅袅迷蒙了我的眼睛。一天的疲乏终于袭了上来,水的温度加速了我昏昏欲睡的状况。半梦半醒之间,我只感觉到一双有力的大手将我从池中捞了出来。   虽已醒来,但不愿面对,所以仍是闭着眼睛,任那一双我既陌生又熟悉的大手替我轻轻掖干全身,然后将我还是裹在那件有着他好闻气味的袍服里抱回了我的卧榻,放入了柔软的锦褥内。   “许姑姑,你好好照料皇后。”他将声音压得很低。“奴才知道了。恭送皇上。”他要走?我的思绪一下子警觉起来,但还是装出熟睡的样子。我亲自挑起了他的欲望但并没有能够满足他。现在他要去向哪里?今晚我会亲手把他推向那个嫔妃的怀抱呢?   “皇上,移驾溯阳殿?”一个内侍凑近,小声建议道。是的,我情愿他今晚去溯阳殿,至少元美人最近一段时间都不能侍寝了。我心里想着明天要好好将他身边的人都了解一下。而这个人要赏。他在沉默,我在等待。“不用了,回朝阳殿吧。”祖宗规矩,除了皇后,任何嫔妃不得夜宿朝阳殿。   那一晚,我睡得特别安稳。 第五章   进宫后的第三天,按礼节皇上与我将以新婚夫妇的名义回宰相府见我的父母,称之为“回门”。历来司徒家的每一个女婿都对女方的父母非常地尊敬,翁婿关系一向良好。自从新婚之夜那一次令人不愿回首的相遇后,我还未曾再见到过他。御膳是我传到昭阳殿独自享用的,他也没有特意来看望过我。仿佛那一天的肌肤相亲完全是两个陌路人的一夜情缘罢了。我尝到了操之过急的教训,告诫自己无论如何要克制忍耐,等待时机。这两天我将内侍总管庞京传到身边,让他好好将宫中的各色人等都给我介绍了个全。庞京是个受过我家恩惠的人,从小与他相依为命的弟弟庞斐在二哥的军中当差。当年与北朝一战中,我二哥救了他唯一的弟弟一命。事后庞京携弟亲自登门道谢,感激淋涕。二哥送他出门的时候,我跟阿姐正从观音庙进香回来。庞京瞟见了蒙着面纱的我和阿姐,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司徒家有用得着我庞京的地方,在下万死不辞。”从庞京的口中,我得知皇上身边有一个特别信任的侍卫统领叫傅浩明。他是皇上的表兄,自幼父母双亡。当年莫夫人母子在景秋宫生活很不如意的时候,他靠在外面替镖局押镖赚了钱偷偷接济莫夫人母子。当年庞京看着他们可怜,在无伤大雅的情况下也对这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太子继位,上官裴携母亲去了榕城,傅浩明也就跟随着自己的姨妈和表弟去了那里,一心一意地照顾他们。现在表弟继位做了皇帝,他马上就得到重用,做了大内的侍卫统领,管辖所有宫中侍卫。我猜想,那天听到建议皇上移驾溯阳殿的男人八成应该是他。“小姐,皇上退朝了。你看要不要让人提醒皇上一声,今天要回门呀。”许姑姑很满意她今天为了回门替我而精心准备的妆容,绛红色金丝百鸟朝凤绣纹朝服尽显司徒家皇后的高贵美丽。   我左右端详了下镜中的容颜,仔细琢磨了下许姑姑的提议:“还是我亲自去请皇上吧。”许姑姑招手,一个年轻的内侍从殿外跑进来。“皇上退了朝,现在在哪儿呢?”这个内侍胡德是我委托庞总管特意安排在皇上跟班队伍里的。“回姑姑的话,皇上现在在荥阳殿丁夫人那里。听说丁夫人又生病了。”   “丁夫人?”我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脑中搜索着大婚那天我见到的那个紫衣女子的容貌。可惜一点也想不起来,应该不是一个特别美丽的女人,否则模糊的印象我总是应该有的。   “怎么,你说又病了?难道丁夫人身体一直不好吗?”许姑姑毕竟是照料我多年的奶娘,对我的心思还是很明了的,她问出了我的疑问。“这个。。。”胡德有些吞吞吐吐,我眼光扫过,许姑姑会意,让身边的人全退下。“听荥阳殿的罗姑姑说,丁夫人的身子一向很不好。昨个晚上还咳了血。皇上很着急,已经连着几天都在那边了。不过听说恐怕。。。”他话到这里,就没有再说下去。奴才在背地里讨论主子的身体状况总是忌讳的,何况这个主子看起来还不长命。“许姑姑,让他们摆驾,本宫要去荥阳殿。”我慢慢地踱步到亭廊上,向不远处的荥阳殿眺望。利用一个将死的女人去收买我丈夫的心,会不会有一点令人不齿?荥阳殿就在昭阳殿的西侧,穿过景华宫就到了。我到的时候,已接近中午,当头的太阳火辣辣地耀武扬威,从地上反射上来的热浪灼得我头晕目眩。夏天原来真的已经来了。   打头的张内侍刚要高声宣布我的驾临,我嘘了他一声,他便知趣地退到了我的身边。对于皇上的原配夫人,在不明状况的前提下,我还是要让她几分的。我不想让上官裴觉得我仗势压人。   我提起裙边轻轻地跨进了荥阳殿的大门,宫女看见我,一路纷纷下跪。许姑姑摆了摆手,让他们不要惊动内殿的丁夫人。母亲经常说我走起路来轻得像猫,一点声音也没有。转到内殿门口,里面的人显然也没有发现我。透过门上的透光暗格,我可以清楚地看见内殿的状况。一个高大的男人一身深蓝色大内侍卫的装扮,背对着我站立在丁夫人床边。看不见他的长相,但不知为何,我却知道他应该是一个好看的男人。他腰间系着的一把长剑格外显眼,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他应该是侍卫统领傅浩明。   丁夫人一身粉红的亵衣斜靠在卧枕上,只看得见她的侧脸。果然姿色普通,由于生病的关系,脸色蜡黄,与粉红的颜色有着不协调的滑稽感。不被人察觉的我轻轻地舒了口气。刚想跨门进去,突然就听见了上官裴的声音。“爱妻,你还是再吃一点吧。你老是吃不下东西,我很不放心呀。”他的口气仿佛在哄一个小孩子。他手中端着一个还冒着热气的青花小瓷碗。我的心“咯噔”了一下,他唤她“爱妻”,他称自己“我”。我忍不住再次抬眼仔细观察了一下被他称为“爱妻”的丁夫人,虽然一幅病恹恹的样子,但看他的眼神却是无比温柔,这种温柔在她的脸侧勾勒出淡淡的光晕。她看上官裴的样子像一个温良贤淑的妻子,但更象一个溺爱弟弟的姐姐。我知道丁夫人比皇上大4岁。她身上散发出的容忍和恬淡,是我所陌生的,却也使我有些莫名的紧张。一滴冰凉的水滴进了我的颈脖,我没有防备,哎呀了一声。内殿的人都转头看向我,就在那转头抬眼的当口,我看见傅浩明的手已经停在了剑柄上。我无可奈何地抬眼瞄了一下始作俑者,那盆吊在内殿门框上的兰花正吐露着芬芳。“臣妾见过皇上”我将头埋得低低的,向坐在丁夫人床沿上的上官裴行礼。我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提起裙边款款走近他们。“听见丁夫人抱恙,本宫特意过来看望。”许姑姑已经替我在她的榻前安放了一张圆凳。看见我进来,丁夫人挣扎着就要从床榻上下来行礼,我赶忙走上前去扶住她:“丁夫人,行礼就免了。你养好身体是当务之急,皇上和本宫都希望看见你早日好起来呢。”丁夫人刚才这么一动,人就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上官裴马上就上前搂住她的肩,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从进来到现在,我都不曾好好看过上官裴一眼,女子初夜后再见情郎的羞涩,我还是有的,即便我是高高在上的司徒家皇后。现在看见他如此温柔地将另一个女子搂在怀中,和风细雨般地温存,突然一丝淡淡的苦涩回转入心间。不过也只是转瞬间的事,我的情绪又恢复到了波澜不惊。“许姑姑,昭阳殿里应该还有二哥哥从高丽带回的千年人参,你去取几支来给丁夫人。”我回过头去吩咐许姑姑,尽量避开他们的夫妻恩爱。“多谢皇后有心了。朕一直很担心夫人的病。”他唤我“皇后”,他称自己“朕”。尽量甩开脑中纷杂的念头,我看向上官裴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上的变化,仿佛他与我只是不甚相熟的两个人:“不知道太医诊断下来如何说?”我要知道第一手的情况。“这是陈年顽疾了,一直不好,也就习惯了。就不麻烦太医来瞧了。”丁夫人还是依偎在上官裴的怀里,菜色的脸上竟然散发出光彩来。“许姑姑,宣邱太医来荥阳殿。”看来这个丁夫人还很不适应现在自己非同一般的身份。也好,太把自己当回事的人,往往后来都会发现自己错的很离谱。我想元美人现在一定同意我的观点。   上官裴对我感激地点了点头,我报以一抹淡淡的笑,然后马上转头看向丁夫人。不过我的眼角还是瞟到他的目光在我的身上停留。知道他在注意着我,我越发要将注意力集中在别人身上。兵法上这一招叫做“欲擒故纵”。从进门到现在,我都没有好好看过传说中的傅浩明。趁邱太医替丁夫人把脉的当口,我抬起头看向他。他还是腰身挺直地站在一边,这么长时间能够纹丝不动,看来定力不是一般的好。那传说中他武功超群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呢。他的确是个传统意义上好看的男人,剑眉星目,气宇轩昂。他突然转过头来看向我,我不及将头转开,两双眼睛就这么直视着对方。他的眼神冰冷,有一丝丝的漠视在里面。我的骄傲不能容忍这样的挑衅,虽然他的眼光很慑人,但是我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孩子。我硬逼着自己不许先把头转开。   我看见他的瞳孔渐渐收缩,生出打量的趣味来。就在这当口,我突然对他报以妩媚的笑容。他只是一怔,匆匆将目光转开,脸上却不知何时生出片刻的红晕。所谓“颠倒众生,倾城一笑”无非如此。邱太医把完脉,轻轻地撸了撸胡须,仿佛在掂量着自己将要说出话的分量。   “邱太医,有什么你就直说吧。”上官裴的声音透出一丝焦虑。“恭喜皇上,恭喜丁夫人”邱太医顿了顿,不知为何却看了我一眼,才继续道:“丁夫人有喜了,已经三个多月了。”“真的?”丁夫人一下子喜极而泣,扑倒在上官裴怀里。上官裴的眼睛里也洋溢出不可抑制的笑容。“但是夫人的身体,要生这个孩子,得好好调养身体。否则。。。”邱太医这否则后面的话才是重点。走出荥阳殿,热浪仍然袭人。我自从出来,一路上就没有开过口。许姑姑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小姐,那回门的事?”我回头瞥了身后的荥阳殿一眼,刚才完全已经不记得去的初衷了,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操心。 第六章   晚风习习,吹走了白日的闷热。皓月当头,点缀着绸缎般的星空。用过了晚膳,我屏退了侍从,只让许姑姑陪我去御花园内的荷花池边散散步。许姑姑是个贴心的人,她知道我现在心里不爽快,只是默默地跟在我身后,一言不发。   满眼的芙蓉争艳,扑鼻的馥郁芬芳,却都引不起我的兴趣。我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下午父亲与大哥进宫看我时与我的谈话。“什么?丁夫人有喜了?”大哥将茶杯放下了又拿起,拿起了又放下,放下的时候手势稍重,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大哥手上,大哥却没有在意,只是回过头去望向父亲。父亲轻轻地吹开茶杯中漂浮的茶叶末子缓缓地饮着,并不急于开口。我知道父亲沉默的时候,往往是在花精神思考对策。而值得父亲花精神思考对策的问题,一向是棘手的。   “昨日皇上下了圣旨给你三哥,让他明日动身去彻查壅北大坝决堤的案子。”父亲一开口,仿佛文不对题。朝廷花了五年时间动用了过百万的国库银两在蓬江上修造的壅北大坝,想不到刚建成了大半年就决堤了,淹没了大半个壅北城不说,百姓死伤过万,民怨甚深。初步勘查的官员呈回来的折子上只写了八个字“偷工减料,以次充好”。而负责建造壅北大坝的人正是我的舅舅燕王贺昌海。   “这并不是户部的事,为什么要三哥去查?”我看出了问题所在。“这是皇上开始动手的信号。”大哥压低了嗓子。虽然是在昭阳殿的私密小书房里,但总是须防隔墙有耳。我心里马上就有了分晓,这案子是吃力不讨好,里外不是人的差事。若是三哥秉公办理,那舅舅的玩忽职守,说不定还有贪污,足够让他本人掉脑袋,说不定还要连累贺氏全族,而司徒家与贺家历代积累下来的关系不亚于我们与上官家的渊源。若是三哥有意放过舅舅,但就会被人参一本说是藏有私心,包庇内亲,那也是要掉乌纱的罪名呀。所以说无论三哥如何处置,对于司徒家来说都是伤筋动骨,大伤元气的。其实这事完全可以交给一个置身事外的人来处理,只要公正的话,旁人都不会有话说,也无需将司徒家拖落下水。送走父兄的时候,父亲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对我不放心地看了又看。这个富贵华丽的昭阳殿已经夺去了他一个女儿。而他仍然无可奈何地要将另一个女儿也留在这里。为人父的心痛和不舍,我从父亲的眼睛里可以看出来。父亲临走时交待我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只有你生下太子,才是可以保全自己和我们司徒家的最好保证。”而我,是绝对不会让司徒家族失望的。表面上对我客客气气,暗地里却盘算着要对我的家人下手,还妄我百般迁忍,希望着与你夫妻美满,共度人生,而原来你从来不曾有过同样的想法。你无情在先,那就不要怪我无义。念及此,我暗暗下了决心。站在河岸边的一颗垂柳下,我出神地望着湖面上碎金般泛着的点点星光,忽明忽暗之间闪烁出梦幻的魔力,“许姑姑,明天早膳后你将后宫所有嫔妃都宣到昭阳殿来,本宫有话要对他们说。”想到明天,我的笑容跟今晚的月色一样迷人。我身穿着明黄色的正式朝服,第一次在自己的昭阳殿里接受着后宫嫔妃的跪拜。几日不见,元美人苍白消瘦不少,裹在纯白色的长裙内,真是我见犹怜呢。可惜我不是男人,我不会怜香惜玉。   我满脸笑容地让他们起身,宫女已经呈上了暹罗国进贡来的芒果凝露蜜,顿时昭阳殿里果香四溢。我浅尝了一口,甘甜爽口:“久闻暹罗国的芒果凝露蜜甜香爽口,入口犹醇。今日一尝,果然不同凡响。各位请用啊。”除了元美人外,其他几位嫔妃都端起了玉盅尝了起来,而元美人则如惊弓之鸟一般,只是紧张地盯着眼前的那个白玉盅,仿佛里面藏的是什么洪水猛兽。我把这一切尽收眼底,禁不住浅浅一笑。   “今天本宫宣大家来,是有一个好消息要宣布的。”身后的宫女轻轻地为我摇着宫扇,顿时清凉不少。我抬眼看了一眼丁夫人,今天的她一身湖蓝,薄施脂粉,略显局促地坐在我的右侧首座, 比昨日见到的精神许多。“昨个太医刚诊断下来,丁夫人怀有身孕了,这真是天大的好事啊。”我确保自己的语气尽量透露着由衷的喜悦,仿佛身怀有孕的是我一样。宋昭义,郭婕妤,张容华都先后起来给丁夫人道喜,丁夫人的脸上渐渐荡漾出幸福的红晕来。而我注意的则是元美人的神色变化。元美人乍开始好像没有听懂我话里的意思,只见她双目仍旧紧紧盯着面前的白玉盅。然后突然间只见她猛抬头瞪向丁夫人,那眼神半是疑惑半是错愕。   我在心底慢慢地数着究竟要多久元美人才能彻底地反应过来,她果然没有让我多等。看向丁夫人的眼神渐渐从迷茫转向艳羡,再从艳羡迅速过渡到嫉妒,最终停留在憎恶,不过马上又回复到初始的盯住白玉盅一言不发。这变化之快,若不是我刚才集中精神地观察着她的脸,我想我也不会捕捉到这转瞬即逝的变化。人往往是这个样子,对于权势比自己大,地位比自己高的人会产生一种敬畏的心态,即使自己痛苦的直接来源是对方,她都不敢明着反抗。而对于她认为不如自己的人,她便可以将自己的不快转嫁到所谓的弱者身上,即便对方与这一切本无瓜葛。而我看元美人就是这样一个欺软怕硬的货色。何况她刚刚掉了自己的孩子,现在看见别人怀着身孕,当然是心里千万个不爽。而嫉妒的力量是可怕的。   我决定再为元美人的情绪推波助澜一下。我清了清嗓子,“这个孩子若是平安出生将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子。佛祖保佑是个男娃,让皇室的血脉得以传承。”我站起身来缓缓走向丁夫人,丁夫人看见我走近也怯怯地站起身来。“丁夫人,太医说你身子不好,不能受一丝一毫的惊动,否则不要说孩子保不住,大人的性命也不好说啊。”我虽说得不响,但确保不远处的元美人一个字都不会漏掉。“许姑姑,赐丁夫人灵芝十枚。鹿茸5盒。”我瞄了一下周围嫔妃,继续道:“本宫从家里还带来了50颗南珠,你给丁夫人拿10颗去,让金镶斋给打造一幅钗子。所需的银两就从本宫的月奉中扣吧。”许姑姑已经从后面端出一个用黑色绸缎铺垫的圆盘,上面静静停留着10颗鹌鹑蛋大小的流光溢彩的珍珠。俗话说:“西珠不如东珠,东珠不如南珠。”我这50颗南珠可都是广西合浦进贡的精品,个个硕大浑圆,光彩照人。即使在宫里,这样成色的南珠也找不出几颗来。我很满意看见其他嫔妃的眼睛瞪得如盘上的珍珠般一样浑圆。丁夫人已经跪了下去,眼角仿佛有泪水正在酝酿:“皇后娘娘,您对臣妾这样好,臣妾如何敢当?”“哎,快别这么说。要不是我们身处皇室这个特殊的环境。本宫还应该叫你一声姐姐呢。”我上前扶她起身。心里却不由地想到如果丁夫人知道了我如此高调赏她的真正原因,是不是还会同样的感激不尽呢。我转过身去,对着其他几位嫔妃说:“你们也要好好的努力,希望可以早日替皇上多生下几个龙子龙女来。本宫一定不会亏待大家的。”我款款走回自己的首座,转身坐下的刹那,耀眼的明黄朝服的下摆被我甩得老高,似凤凰摆尾一般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众人正在寒暄着,门外突然有人高声宣布皇上的驾临。众嫔妃跟随在我身后一起走到昭阳殿大门口接驾。“臣妾恭迎皇上御驾”所有人都屈膝行礼。皇上还是穿着朝服,看来是直接退了朝就过来了。我在猜想是不是他听见我把丁夫人传到了昭阳殿而不放心匆忙赶过来的呢?他身旁的傅浩明仍是我昨日见到他时的打扮,只是这次他不敢再直视我,看了我一眼后,迅速将目光转向别处。我浅笑。“皇后和众爱妃平身”他上前几步迅速抬手扶起了丁夫人。我听见他小声地对她说了声:“爱妻,小心!”语气中满是关怀。照道理,皇上应该先扶起我,特别是在众嫔妃面前,这个面子总是要给我的。但是他只瞄了我一眼便径直走向了丁夫人。不过这种小细节,我可以忍耐,我一定要忍耐。我抿了抿唇,自己站直了身体。跟随着搀扶着丁夫人的皇上走进了昭阳殿。我暗想,如此高调的示宠,你不是在爱护丁夫人,而是在替她找麻烦。我满意地看见几位嫔妃的面色也略有不满。看来元美人要找个帮手并不难。我与皇上坐在主座,其他嫔妃分别在两侧依次坐定,有一茬没一茬说了会儿闲话。自始至终我都作壁上观,这个皇后我才做了四天,而他们这一大家的夫妻情深最短的也有一年多了。我确实插不上话。不过我的沉默也勾起了上官裴的兴趣,他不时侧眼看了看坐在身边安静的我。每当他抬眼瞧我的时候,我都假装不知道他的注目,只是专心致志地听着别人的谈话。直到最后一次,就在他又回头看我的当口,我挑眉斜眼回瞟了他一眼。他的目光马上如网般紧缩住我的目光,就在那一当口,我调皮地向他眨了眨眼睛,然后转过头去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他一惊,随后笑意渐渐爬上他的脸庞,竟然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皇上,怎么啦?”丁夫人关切地问道。昭阳殿的众人顿时安静下来,等待着他的答案。   “没什么,朕今天的心情很好,很好啊。”他说话的时候,还是偷偷瞥了我一眼。而我只是正襟危坐,仿佛刚才他的心情突好与我一点关系也没有。瞧见我的故作姿态,他忍俊不禁,只能捧起身前的芒果凝露蜜装模作样地喝了起来。下午皇上要去岐山书院接见新晋的科举进士们,各位嫔妃也各自回宫散了。被他们闹腾了半天,我有些乏了。回到寝宫,回想着刚刚离殿时元美人与郭婕妤的窃窃私语,我的心情又提升了不少。   躺在卧榻上,一个宫女跪在榻边替我轻轻垂着腿,许姑姑在旁边慢慢地摇着扇子:“小姐,你看皇上什么时候才会临驾昭阳殿啊?”她像一个母亲一样关心着我的婚后生活。   我转了个身,并不搭话。其实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再来,难道上次的遭遇让他如此扫兴,以至于不再给我第二次机会吗?我也有些微微心焦,但我不能让其他人看出我的着急。   这个午觉睡得我很不安稳,翻来覆去只是觉得心绪不宁。索性起来了,让许姑姑陪我去亭廊上走走。刚走到亭廊,就看见傅浩明急冲冲地走进昭阳殿,看见我顿了顿,接着下跪请安。“傅统领,你不是随着皇上去岐山书院了吗?怎么。。。”我诧异。“皇上特意让我回来传话,说今晚要在昭阳殿用膳。”他的头只是低着不敢看我,我预感到他还有话要说,便也安静着不接话。短暂的沉默,只有知了在庭院外不知疲倦地告知人们夏天的存在。   “皇上。。。皇上今晚还要夜宿昭阳殿,请娘娘做好准备恭迎圣驾。”傅浩明艰难地将这句话说出口,出乎意料地抬起头望向我。他褐色的眼眸反射着室外的阳光,呈现对淡淡的琥珀色。一阵穿堂的夏风吹过,我的香帕禁不住风的诱惑从我的手中飘开,我只是怔怔地望着那两汪浅浅的琥珀色,没有动弹。他仍旧是跪在我面前,我仍旧是静静地看着他,不知道这样的相望持续了多久,我才回过神来,“多谢傅统领前来相告”我转身离开前低声说了这么一句,突然发现他低眼看着地面的眼睛被一排如蝴蝶翅膀般的睫毛覆盖着,轻轻的上下眨动着,在我的心海上划过一片涟漪。    第七章   等待总是显得格外漫长,连一向被父母称誉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好耐性的我,都显得有些焦急。许姑姑将为今晚准备的待选裙服让宫女在我的面前一一展示,姹紫嫣红,镶金绣银的精妙服饰却引不起我丝毫的兴趣。许姑姑终于沉不住气,催促起我来:“小姐,你倒是拿个主意吧。还有两个时辰不到,皇上就要过来了。你到现在衣服也没选好,头发也没有梳,妆也没有化,怎么接驾呀?”许姑姑看来真是年纪大了,她现在唠叨起来总是没完没了。我的心底突然生出一许的悲哀,难道每次我的夫君来我这里,我都要大张旗鼓地更衣打扮,希望靠自己的美丽容颜来换得片刻的恩宠吗?“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不知为何,后世文人感叹武帝皇后阿娇的诗句一下子跃入我的脑海。突然想到要是许姑姑知道我这个时候想起“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的武帝废后,会不会觉得太不吉利。那个色衰恩驰,没有儿子,最终独死在长们宫的陈皇后的故事,告诫着后世所有出身尊贵,备受隆宠的皇后们要永远牢记:在后宫里,容颜与家世都可以在一夜之间被颠覆。唯有手段和一个可以依靠的儿子才是在后宫安身立命的根本。“不用特意选了,就拿我平日里沐浴后临睡前穿的裙服就可以了。”那是一套全黑的丝袍,唯有腰间一条火红的腰带作为装饰,宽大的领口将粉颈一展无遗,丝绸的质地在走路时紧贴住身体的曲线,摇曳生姿。许姑姑狐疑地瞪着我,心里想着我是不是脑子坏掉了。“你跟皇上用膳时怎么能穿这衣服出来示人呢?”“谁说我要出来示人?传我的懿旨,将御膳送进内殿。”我的嘴角不露声色地向两边展开。缓缓地拔下头钗,让及腰的长发倾泻而下。“许姑姑,随侍玉汤池。”经过在玉汤池内半个时辰的温泉浸泡,我的肌肤晕发出淡粉红色的珍珠光泽。湿漉漉的头发松松地在身后用一支琉璃金钗挽起,偶尔飘落下来的几簇散发触在颈间,有一丝的痒。许姑姑替我洗完头发后再用梳子沾着玫瑰花露一遍又一遍地梳顺,黑亮亮的头发散发出若有似无的清新香气,像个调皮的孩童捉迷藏一样,一抬头闻到了,可转瞬之间又不知了去向。我端详着镜中的女子,如含苞待放的新生百合一样清新雅致,又如昙花乍放时的夺人魂魄。上官裴看惯了各色女子为他争奇斗艳,会不会对我刻意营造的漫不经心反而觉得与众不同呢?我不知道上官裴对女人的口味,我只是在赌我的运气。随着由外至内一声声渐传渐近的“皇上驾到!”我的心也被慢慢地揪到了嗓子眼。“许姑姑,你退下吧。”许姑姑不放心地看了我一眼,终于还是静静地退出了内殿。“臣妾恭迎圣驾。”我屈膝行礼,确保颈部美丽的曲线可以被他尽收眼底。   “皇后,起来吧。”他并不上前来搀扶我,只是饶有趣味地围着我绕行一周。“古人云:秀色可餐。今日见到皇后,朕方知古人不是夸大其词啊。”他一身白色的袍服,更是衬得他俊逸非凡。   款款地起身,慢慢地脸红,缓缓地低头,娇羞的一声:“皇上~~”这几个动作我已经在无人时反复练习了多遍,确保风情万种,顾盼生姿。“哈哈”他爽朗的笑声充斥着整个殿宇:“浩明,司徒家历来出美人这句话看起来好像实至名归啊。”浩明?!我惊诧地回过头去,才发觉那个蓝色的身影自始至终都站在门廊处,一动不动。他的视线聚焦在某处,眼神略微迷茫。突然想到刚才我所有的扭捏作态,傅浩明都看在眼里。我的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恼怒。强压下心头的火气,我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上官裴身上,今天晚上他才是我的猎物。“皇上,臣妾让昭阳殿的小膳房特意准备了一些我们平南的特色小菜,请陛下尝一尝吧。”说话间,我击掌示意,不一会儿,几个宫女已经将酒菜布置好。上官裴慢慢地走到我的跟前,还不及我开口,他已用一根食指挑起了我的下颌,直视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眸漆黑发亮,直直地看进人的心里去一般。不知为何,我的脑海中突然闪现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这个念头令我心惊,双腿就软了下去,正好倒在上官裴的怀抱里。“如果说朕要先尝尝你,你怎么说?”他轻轻地将这句话吐入我的耳中,满脸皆是坏坏的笑。我怕痒,咯咯地笑了起来。人在他的怀抱里颤动地像初春枝头的迎春花蕊一般。   “皇上,傅统领还在呢。”我装出害羞的样子,将头埋在上官裴的怀里。   “浩明,你退下吧。”上官裴一门心思都在我的身上,吩咐傅浩明退下的时候,连头都没有回。   上官裴凑近身来,在我的唇上轻轻啄了一口,便横腰将我抱起,向卧榻走去。我的头发从他的臂弯间散将开去,向飞天瀑布一样飘洒在空中。就在我被上官裴轻轻放在卧榻上的那一刻,我侧头看见了傅浩明转身出去关门的最后一个侧影。他也仿佛感知到此刻的我正在看他,就在那一刹那,他回过身来看向我,我看见了他的剑眉,他的眼睛,还有嘴角处隐隐约约地一丝无奈和痛心。   我想再多看他几眼,可是上官裴的吻已经密密实实地落了下来。我听到了门重重关上的声音。傅浩明,今晚你会一直守在昭阳殿的寝宫外吗?不可否认,上官裴是个好情人。精力充沛,体贴温存,丰富的经验充实着他的技巧,而我的曲意承欢和对帝女经的从小学习也使得我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夜很完满。随着他的一声低吼,他精疲力竭地将头埋在我的颈间。这是他这个晚上第三次要我了。   满脸的香汗淋漓使我的头发都湿漉漉地粘在额头。我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他光裸的背脊,两个人都享受着这激情过后的沉默。殿外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我侧过脸去望向门外。殿内的红烛已经燃尽,一片漆黑蔓延开去,将殿外侍卫的人影像小时候看的皮影戏一样清晰地投在门窗上。   虽然没有刻意找寻,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影,背脊笔挺,高颀伟岸,他就这样默默地站在风雨中。刚才寝宫内的男欢女爱,他应该都听见了吧。两个多月前,阿姐自尽的消息刚刚传回家中,家里乱作一团。父母亲和哥哥都连夜赶入宫中,而我因为年岁未满的关系不能入宫,被独自留在了家里。我坐在阿姐出嫁前的闺房里,四周的一切都提醒着我房间的主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的残酷事实。阿姐,你真的就狠心抛下我们去了吗?我真的不会再见到你了吗?我想找一个人说说话,可是除了下人,我无人可以倾诉。就在那天晚上,我偷偷地溜出来,跑去了观音庙。已是深夜,观音庙里空无一人,我独自一个人跪在观音菩萨面前,想起往昔和阿姐一同进香的岁月,失声痛哭。就在我扑倒在跪垫上哭得天昏地暗的时候,一个拉长的黑影突然出现在我的身旁。我受惊,低低地叫了一声,哭肿了的眼睛充斥着恐惧,人蜷缩在跪垫中颤抖地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一个年轻好看的男人,他轻轻地蹲下来,从怀中掏出一块方巾递给我。“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家独自在这里,很危险的。”他有着好听的声音,看我的眼神温柔中带着怜惜。   “我想跟菩萨说说话。我想问菩萨为什么阿姐不要我了?”说到阿姐,我的泪水止不住夺眶而出。“你这么可爱,你阿姐怎么会不要你了呢?”他的声音有催眠的作用,我竟然发现我的眼皮好重。我哭得气喘,哽咽中将阿姐为了追随姐夫而自尽的故事断断续续地告诉了他。当然,我隐去了阿姐的真实身份。那一刻,我只是需要一个倾诉对象而已。他的眼睛在月光的照映下,像一潭烟雾迷蒙的湖泊,泛着令人心醉的琥珀色。他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长发,话音空灵的仿佛是从另外一个世界传来的一样:“佛曰:舍得舍得,有舍有得。你阿姐为了得到她想要的圆满爱情,不得已才这样做的。”我满眼泪光地抬起头看他:“为了爱情放弃一切,值得吗?”皎洁的月光中,他像一尊神一样俊美。他回望着我,并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小心翼翼地搂住了我的肩,我竟然没有多想,就一头哭倒在这个陌生男人的怀中。那一夜,我失去了阿姐,也失去了我的初吻。那个吻发生得太过突然,我梨花带雨的刹那,他怔怔地望着我,就在泪珠划过我的唇线将滴未滴之时,他一低头便唆上了那两片嫣红。我极度惊讶,却没有反抗。相反的,心里有丝淡淡的甜慢慢回转入口中。模糊之中依稀记得,我的泪水沾湿了他的前襟,他只是紧紧地拥着我在大殿前冰冷的地上盘腿坐了一夜,我就这么静静地躺在他的怀中慢慢睡去。天亮时,家里人在观音庙找到我,他已经不在我的身边。可我隐约之中知道,他一直在我的周围守卫着,直到我被家里人带回去为止。事后我再回想那晚的每个细节,想为那天自己的所作所为找个合理的解释。人在极度脆弱的时候,往往会以一种不理智的心态对任何一个表示关怀的倾诉对象产生依赖和信任,不是吗?那一夜之后,我突然长大了,我牢牢地记得他对我说的那句话:“舍得舍得,有舍有得。”要得到自己想要得,必须得放弃一些东西。可是我心里一直更好奇地想知道,他对于我另一个关于值得与否的问题究竟会给出一个什么样的答案呢?我再次抬眼看了一下门外的那个身影,心中不禁疑惑为什么门外冰冷的雨丝会飘进我的眼中。   眼皮渐渐地耷拉下来,即将入梦乡之际,朦胧中感觉到身边的男人正用他纤长的手指轻轻地划过我的眉眼轮廓,只听他淡淡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让我莫名感到百感交集的话。   “你要是不姓司徒那该多好。”可惜,我叫司徒嘉。 第八章   待我醒来时,皇上已不在我的身边。我知道他为了上早朝,必须要天不亮就起身。许姑姑来服侍我起床洗漱时忍不住的满脸笑意。周围的宫女也都是一脸的暧昧。我特意选了一件立领的裙服,为的是将颈脖间昨晚恩爱的痕迹掩藏的严严实实,从小生长在像司徒这样庞大的家族里,我知道人多嘴杂这个道理。不过我想其他殿的嫔妃应该都已经知道皇上昨晚夜宿昭阳殿的事了。对着镜子慢慢地描着眉,心里还是淡淡地荡漾开小妇人新婚后的欢喜。许姑姑看见我似笑非笑,若有所思的表情,也忍不住打趣我道:“小姐,我可就盼着早日抱小皇子了。”我斜了她一眼,“哪有这么快?”心里却也有着相同的期盼。“娘娘,殿外傅统领求见。”洛儿上来禀告。他来干什么?我微微蹙眉。不知为何,他现在是我最不想见到的人,对着他的心情莫名地有一种红杏出墙的妻子被丈夫活捉的尴尬。不该有这样的想法啊,我是皇后,他只不过是个侍卫统领罢了,即使我们曾经有过些什么,现在也应该随着我的进宫而烟消云散了。我使劲地摇了摇头,想把这一荒唐的想法甩出脑袋:“让傅大人进来吧。”傅浩明进了大殿,下跪行礼,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不过感觉上似乎比平日里更冷落冰霜。我的注意力却落在了他的身后,他还带来了一个医官和一个宫女。宫女的手上端着一个盘子,盘子上摆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一看这架势,我就明白了七八分,心悠悠地就往下沉了去。不过语气仍然如同往日的平静。“傅统领,平身吧。你来参见本宫,有什么要事吗?”他站起身看向我,眼神复杂,那样的怜惜使我想起了那一夜的观音庙。他欲言又止,我看出了他的挣扎。敌不动,我不动,我们就这样僵持着,谁也不说话。不过他最终还是下了决心开口:“娘娘,皇上让微臣来给您送药。”他的声音还是如此地空灵,跟我记忆中那一晚分毫不差。果然是这样!最后的一丝希望也瞬间被击碎。幸好我是端坐在椅子上,否则我怕我会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我侧眼望了望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的吓人,更显得刚抹过的唇娇艳地诡异。   “傅统领,本宫没有生病,不需要吃什么药。”我故作镇静地回答他,眼光却不敢停留在那热气直冒的小碗上。“娘娘,您是聪明人,何苦要让微臣将话说穿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极其艰难地将这句话从牙缝中一字一句地吐出来。我豁得一声站起来,径直走到他的面前,抬起头直视他的脸。他来不及避开,琥珀色的眼睛对上我。那一刹那,里面闪现过惊愕,为难,不舍和。。。和爱恋!是的,我确定这是爱恋,阿姐以前说到姐夫,就是这个眼神。这会是我自保的机会吗? “本宫不明白傅统领的意思。本宫刚才已经说过了,我没有病,不需要吃药。”我离他很近,可以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鸢尾草香气,我想他也一定闻得到我身上茉莉的芬芳。我突然间压低了嗓音,看着他的眼神半是求救半是蛊惑,“浩明”我喊了他浩明,这是我第一次喊他浩明。即使在观音庙的那晚,我也只不过是叫他傅公子罢了。他的眼神慌乱了,他的唇微微地颤抖着,我只见到他的瞳孔慢慢地收缩,不可置信地望向我,可眼神里慢慢又浮现出一丝的惊喜。可是那种惊喜转眼即逝,他迅速地将头转了过去,虽然从他微颤的声音里还是听得出刚才的情绪波动:“娘娘,请不要为难微臣。”我心中的怒火腾的一声涌上脸颊,像醉酒一样的红。“为难?”我步步紧逼。“本宫如何为难你了。难不成我不喝,你还要用强灌我喝下去?”他“哐当”一声跪在我的面前:“皇后娘娘,您不要逼微臣。”他顿了顿,半天不开口。我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终于明白了这一定是上官裴的意思,看来今天无论如何是要我将这汤药喝下去了。   “哈哈”我竟然笑了出来,笑得如此开怀,连泪水都笑了出来。许姑姑在一旁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颤颤地叫了我一声:“嘉儿”姑姑自从我进宫后就没有再叫过我嘉儿,我想她现在是真地被我吓倒了吧。“如果皇上一定要让我喝,你就让他自己来灌我!”我咬紧牙关,人簌簌发抖,可这句话却被我说的如金石般掷地有声。他抬头看我,我惊奇地发现他的眼眶居然蓄满泪花。是心痛我吗?还是担心自己交不了差?“娘娘”他还是跪在我跟前,声音颤抖地让人听不出个究竟。“啪”一声,我用力一掌拍在梳妆台上,手指关节格格发白:“今天除了上官裴,谁要是敢用强逼我喝,我就血溅当场。你们要是不怕两个月内第二个司徒家的皇后死在昭阳殿里,你们就试试看吧。”我终于将这句狠话说出了口,我原以为这句杀手锏我会留在最危急的关头才用,没想到这么快我已经被人推倒了悬崖边。我直呼了皇上的名讳,是大不敬。可是他欺人太甚,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两行清泪顺着他的面颊慢慢流下,在他俊美的脸上留下两道晶莹的轨迹。“微臣告退。”他挥手让医官和宫女退下,自己也站起身来退出昭阳殿。在他跨步出门的当口,他又回过身来,望了我一眼。我看得见他长长的睫毛还沾着一滴泪珠,他的左手紧紧攥着自己腰间悬挂的佩剑剑柄。“娘娘,您。。。保重!”话音刚落,他人已走了出去。我望着他转身离开昭阳殿的背影,突然想起了在阿姐离开我的那个晚上,这个熟悉的身影曾经将我紧紧地拥在怀中。我曾经想过在那样宽广的胸膛里什么风雨我都不需要再害怕。他柔软的双唇曾经如此温暖而又霸道地与我的双唇交缠。在我初入宫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曾经以为他会是在这深宫禁苑里我可以依赖的人。我那时还是如此的惊喜。可是现在我才明白,我错了,而且错的很离谱。   在这个后宫中,我只有我自己!许姑姑还没有从刚才发生的事中回过神来:“小姐啊,皇上为什么硬是要让你喝这汤药啊?他难道不希望自己的嫡皇长子早日出生吗?”许姑姑的声音沙哑,显然刚才的惊吓不小。   嫡皇长子!我想上官裴最讨厌的字眼莫过于这个了。想到这里,我冷冷地笑了出来。   “许姑姑,你马上出宫回家去一趟。把刚才你看到都给老爷和大少爷好好说一遍。”如果上官裴连我跟我们将来的孩子都不放过,那司徒家的每个人看来都在劫难逃。我将许姑姑拉到一边,在她的耳边小声吩咐道:“你跟我爹爹讲,如果我今天要是有什么不测的话。”我的眼睛眯起,看向梳妆台上的那根玉簪,过了好久,才慢慢地将这一句话一字一顿地说出口:“你就让爹爹叫二哥哥”我停了下来,整个大殿内除了我跟许姑姑再没有第三人,安静地让人有些害怕。我在心里反复掂量着自己即将说出口的这句话的分量。我的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若不是我的嘴紧紧地贴着许姑姑的耳朵,许姑姑恐怕只知道我嘴在动,却听不见我到底说了些什么吧。“你就让爹爹叫二哥哥”我又看了看四周。“起兵吧!”与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任人宰割,那还不如跟他拼个鱼死网破呢。二哥在阿姐的葬礼和我的大婚后,已经回到了驻扎着的军事重镇漠城。漠城与北朝边界接壤,离上京大约十天的路程,而镇关大将军麾下有着300万精兵强将,各个效死誓忠的不是上官裴,而是与他们一起出生入死,冲锋陷阵的司徒珏。上官裴,如果今天你逼我走上绝路,那这个江山你也就不要想了。我恨恨地想到。   许姑姑瞪大了眼睛看向我,我一脸决绝的惨然。我抬手轻轻抹去许姑姑脸上的泪水,“姑姑,你记住我跟你说的话。你快走吧。”我将她送到昭阳殿的门口。“小姐”许姑姑毕竟是一个妇道人家,在生离死别面前总是尤为脆弱。“等一下”我突然折回梳妆台,毅然地将那根玉簪狠狠地往地上一砸。玉簪应声碎成两截,碎片四溅。我将这玉簪包在一块绢帕中交给许姑姑,“给我爹爹看,他老人家会明白我的意思的。”   许姑姑匆匆地走了,整个昭阳殿就只有我一个人,我静静地坐下,对着镜子慢慢梳起了我的长发。我挑了一朵大红的珠花插在鬓上,又拿起胭脂在脸颊上擦了擦。镜中的女子年轻美丽,可眼神却是冰冷。父亲会懂我的意思的。哥哥们也会懂我的意思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第九章   虽然已是清早,但是天色还是一如傍晚的黯淡。昨晚的淅沥小雨逐渐有了狂风暴雨的架势。雨丝借着风势斜斜地卷进殿内,高高的门槛竟也挡不住风雨的攻势,门边的地上一会儿的时间已经湿了一大片。果然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应景地让我有些啼笑皆非。殿中一个人影也没有,宫女内侍们都不知去向。树还没倒,猢狲就散了吗?   殿内没有烛火的照明,稍远处的一切都是朦朦胧胧地看不真切。唯有我孤独的身影置身在空旷的大殿内,显出一丝凄凉的意味来。刚才因为紧张,一直背脊僵硬地坐在梳妆台前而不自知,直到现在微微的酸疼才缓缓蔓延至全身。我抬手轻轻地揉了揉后颈。突然指尖触及到一些仍然微微凸起的吻痕,恍如隔世。   “娘娘”洛儿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小德子传话回来,说是皇上退朝了,径直向昭阳殿来了。”该来的,终于要来了!上官裴一身明黄的朝服,即使在薄薄的雨雾中也格外的显眼,隔老远我一眼就认出他。他大步流星,走得很快,身后擎华盖的内侍们脚步略显艰难地想要跟上。看见他走近,我便慢慢跪倒在大殿正中。这不是平常的屈膝行礼,而是双膝触地的跪拜大礼。我特意没有让洛儿去拿跪垫,冰冷的地面恪得我膝盖生生的疼。我是皇后,这样的大礼,除了祭祀大典跪上苍拜祖宗,平日里是根本用不上的。刚跪下,上官裴已经来到了大殿门口。他在门口停顿的当口,内侍们已经递上了干净的毛巾,替他小心翼翼地掖干朝服上的水珠。他不耐烦地甩了下袍袖,径直就跨进了大殿,抬眼间就看到了一脸肃穆的我。“臣妾恭迎圣驾。”我的声音冰冷,跟膝下的青砖地面不相上下。我料想他也从来没有见过司徒家的皇后这番腔势,一时不明就里。“皇后,为何要行如此大礼?”他上前几步,在我面前伸出了手“起来说话吧。”“臣妾不敢。今早皇上让傅统领来给臣妾送汤药。臣妾虽不明白自己所犯何事,但是要让皇上动怒到不许臣妾怀上子嗣,臣妾必定是在不自知的情况下触怒了龙颜,还望圣上明示,臣妾甘愿领罪。”我眼中蓄着的泪水像是随时会决堤一样,心里深知女人泪盈于睫的时候是最楚楚动人的。   “什么?!”上官裴的声音一下子提高,甚至因为惊愕而有一些微微颤抖的尾音。他是一个后宫中长大的孩子,给一个侍过寝的嫔妃送汤药包含着什么样的深意,他比任何一个人都清楚。   我听得出他语气的陡然变化,不由地抬起头来看他。他的脸上混合着惊讶,质疑和不可置信。他伸向我的手慢慢垂下,眼睛不由自主地微微眯起,定格在空气中某处,眉头也拧成了川字,一幅若有所思的模样。我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他的神情,心中不禁产生疑惑,如果他不是一个工于心计的好演员狠角色,那他看上去好像确实并不知情。他难道不知情?他会不知情?他怎么可能不知情? 心里千百个念头一时间转过,我竟然莫名地喜忧参半起来。如果上官裴不知情,那么谁会有那么大的胆子冒着掉脑袋的危险假传圣旨来谋害皇后呢。想到这里,我轻轻地叫了他一声:“皇上。”他这才意识到我仍然跪在他跟前,连忙弯腰上前将我搀扶起来。一向娇生惯养的我,哪里跪过如此之久,膝盖已经不听使唤地簌簌发抖。他注意到我的不适,体贴地扶着我让我慢慢坐下。他让内侍搬了个圆凳,在我身边坐定,而我的手仍然被他牵在掌中。我感觉到他的手略微有些汗津津,是紧张吗?上官裴总算回过神来,厉声喝道:“浩明,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双目精光烁烁,瞪向傅浩明。我转过头去观察着上官裴,他的侧面仍是第一次看烟花时我所记得的丰神俊朗,但是让我吃惊的却是从他眉眼神态间透露出的威严。那就是众人所说的王者风范吗?“臣罪该万死,愿意领罪!”傅浩明应声跪地。“你!”上官裴气急,恨恨地咬牙切齿:“假传圣旨可是死罪,你知道不知道?”   “臣甘愿受死!”傅浩明还是咬定这句话,然后就是沉默。看他一脸的视死如归,我心下明白要从傅浩明口中挖出谁是幕后指使,恐怕困难重重。而凭着上官裴与傅浩明的至亲情谊,要他审出个所以然来替我做主,也未必可能。而这个幕后黑手竟然胆大妄为到不惜假传圣旨来谋害我,还手段了得地控制宫廷侍卫来替他执行计划,那我此次若不查个水落石出,杀一儆百,今后怎能在后宫立足!主意已定,我转向上官裴:“皇上,臣妾斗胆提议,还望皇上恩准!”我说着就要盈盈欠身,上官裴赶忙制止我,语气温和:“皇后请讲。”“假传圣旨妄图谋害皇室血统,此事非同小可。臣妾乃六宫之主,又差点惨遭不幸,还望皇上恩准让臣妾亲自来审,以整乾坤,以肃纲纪。”我说得义正言辞,语气虽谦和但坚定地不容回旋。我心里盘算着,如若上官裴拒绝,那这个嫌疑干系他还是逃不掉,为了表明自己与此事无关,他唯有置身事外,才是上策。果然,迟疑片刻,他点头应允。我微微一笑,转过头去看向傅浩明:“傅统领,本宫知道你一定是有难处或遭人胁迫,才不得以犯下这等死罪。如果你供出幕后指使,本宫一定求皇上,力保你不死。”我笑容可掬,神态温柔地诱供。傅浩明抬头看我的眼神有一丝恍惚,那刹那的恍惚过后他的表情只是木然。目光回到了地面,眼波如水般的平静,仍然是那句:“罪臣甘愿受死。”毫无牵挂地决绝。我的心头一紧,傅公子,究竟是谁让你如此地义无反顾?“好!”我冷笑,轻轻地“哼”一声:“傅统领既然不惜一死要维护这个幕后指使,本宫就更加有兴趣要把这个神通广大的人找出来好好看看他的通天本事了!”“庞总管,宣太医府府判来昭阳殿。”我收起脸上的甜美笑容,高声对着庞京吩咐下去。我决定从今早跟在傅浩明身后的医官和宫女下手,我就不信他们个个都能如此效忠,无惧死亡。   “洛儿,宣天眷司的执事姑姑廖姑姑来昭阳殿觐见”天眷司是主管后宫嫔妃行为,功过赏罚的司署。换句话说,天眷司是历代皇后们名正言顺给后宫嫔妃做规矩的工具。所以每任的执事姑姑都是皇后精挑细选的贴心自己人。现任的这个廖姑姑就是我表姑母孝云太后当年的陪嫁婢女,与我司徒家的关系当然非比寻常。上官裴只是在旁冷眼瞧着我的行事调度,紧紧抿着双唇一言不发。我眼角扫到他的神情冷峻,心里不禁一阵冷笑:你是在担心你后宫的某个谁吗?一盏茶的工夫,庞京带着一个瘦高的白须老人回来复命,“禀陛下和娘娘,太医府府判郑太医到。”白须老人听到自己名字被报出,在我与上官裴面前跪下叩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郑太医,平身吧。”上官裴的声音竟然透出一丝急迫。“郑太医,今早送至昭阳殿的那碗汤药,是谁开的方子,是谁抓的药,是谁熬煮的,是谁送过来的?”任何线索我都不会放过。显然庞京已经在路上给郑太医说了个事情大概,他对我的问题一点都不显得惊讶,“回娘娘的话,今早太医府只煎过一贴方子,是给溯阳殿的元美人调理身子的补药。是微臣亲自煎制的。而送到昭阳殿的那汤药,绝对不是从太医府出来的。”我挑起眉毛,斜眼仔细打量着郑太医,他面无惧色地回望向我,眼神清澈。我以前就听说过这个郑太医外号“郑铁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郑太医不紧不忙地解释道:“熬这汤药其实并不复杂,其主要材料便是麝香和龙涎香。只要能够取得药材,稍懂医理的人都可以熬制。但这两种药材都因极其稀有而异常昂贵。据微臣所知,除了太医府,京城里只有老字号百康轩才有这两种药材。”“你确定是这两种药材?”我追问。只见他撸着白须微微点头:“回娘娘的话,微臣确定今早送来的汤药中绝对有麝香和龙涎香。小臣跟药材打了几十年的交道,这个鼻子还是管用的。这两种药材香味浓郁香气持久,用绕梁三日形容也绝不为过。”“本宫等的就是你这句话。”我的脸上绽放出笑容,看见傅浩明惶恐地抬起头看着我,我的笑意更深。“廖姑姑!”我唤出在一边已经静候多时的廖姑姑,多年不见,廖姑姑还是一如往日的精明干练。“奴婢在!”廖姑姑声音洪亮地回答,眼中竟然闪现出一丝兴奋。看来天眷司已经太久没有行使权力了,我看见了廖姑姑的急切。她对于司徒家皇后的忠诚,我也从不质疑。   既然这碗汤药到达昭阳殿时还冒着热气,那必定是在后宫某个殿熬制的。“你带着郑太医去后宫每个殿厅,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闻。要是哪个殿里有麝香和龙涎香的味道,你就将那个殿上上下下所有人给我一起带到昭阳殿来。”我满脸的笑,神情柔和,“本宫让你将这个一起带去”我从宽大的袍袖中递出一块金灿灿的令牌。这时我听见身边的上官裴也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轻轻的“啊”。是的,甚至连他也不曾见过。这块令牌是只属于司徒家皇后的传家之宝。春风拂面的美,倾国倾城的笑。不错,我手中的这块黄金令牌正是始祖黄帝上官达御笔亲书赐予司徒家皇后的“凤凰令”。令牌的正面是一条引颈高飞的凤凰,反面则是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至尊”。这块被传说的神乎其神的“凤舞九天”令牌,象征着司徒家的皇后在后宫中至高无上的地位。也就是说我如何统领后宫,连皇上也未必能插手。“廖姑姑,要是有人不肯来昭阳殿或是胆敢反抗,你就奉本宫的命,先斩后奏吧!”我缓缓地接过洛儿奉上的参茶,少少地抿了一口,语气轻松地仿佛如同交待类似过节贴春联般再简单不过的事。   “李副统领”我看向一个敦实的中年侍卫:“你亲领一队大内侍卫随廖姑姑和郑太医同去。刚才我交代的事,你听明白没有?”我从这个中年汉子的眼中看出了取傅浩明而代之的渴望。   “微臣领旨!”我缓缓地站起身子,踱到门边,远远地观望着他们一大队人马渐行渐远。突然感到身上暖暖的,才惊觉自己不偏不倚正站在一束阳光中。不知不觉中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湿漉漉的水汽。天空虽然仍然是蒙蒙的灰色,但太阳终于穿破了乌云的阻截,放出半边晴来。而我正站在这光芒的中心,耀眼地如同一只浴火的凤凰。 第十章   上官裴站起身来走向仍然跪在一边的傅浩明,只见他蹲下身去直视着傅浩明的脸,虽然刻意压低了嗓音,但站在不远处的我还是能听得清楚他话音中的痛心疾首:“浩明哥,你怎么会如此糊涂?”   是的,确实糊涂,在上官裴羽翼未丰,根基未稳之时选择对我下手,实在是有错走一步,满盘皆输的可能啊。我转头看向他们兄弟俩,上官裴仍然半蹲在傅浩明面前,因为背对着我,只看得见他浓密的乌发高束在头顶。傅浩明抬头看向上官裴的当口,眼光却越过上官裴的肩,停留在我的脸上。我朝他点头微微一笑,客气地如同多年未见的老友寒暄一般。只见他目光一紧,惶恐中马上又低下头去,还是那句让我心头盛怒的“罪臣甘愿受死!”虽然是说给上官裴听得,我想他也在求我的饶恕吧。果然上官裴也不愿意听到他这句废话,“刷”的一声,他猛然甩了衣袖站了起来,忿忿地坐回座位。“皇上,您还没有用过早膳吧。不如和臣妾一起在昭阳殿吃点东西。皇上龙体贵重,总不能饿着。”我走到上官裴身边,探下身去轻轻建议道。“朕没有胃口。皇后自己用吧。”他眉头紧皱,一幅心事重重的模样。心情不佳,确实影响胃口,我在心里轻笑。而我现在却胃口奇佳。我慢慢地享用着香米小粥和八样清淡小菜。   我的笃定是有原因的,我一点都不怀疑廖姑姑一定能找到真凶,这后宫禁苑,看似金碧辉煌,其实也只不过是个金子打造的鸟笼罢了。要找出这个人,只不过是个时间问题,因为他已插翅难飞。   用膳完毕,我正在漱口,就看见廖姑姑一脸得意地跨进大殿,郑太医还是一幅不紧不慢地样子跟在她身后。看见他们走进,上官裴不由自主地想要站起身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去。我没有放过他这个细节,脸上笑意更深。这个时候,他能做的确实只有静观其变。“查得怎么样了?”我用帕子轻轻地抹了抹嘴,挥挥手让宫女将饭菜撤下。   “回娘娘的话,查出来了”廖姑姑的志得意满要从眉眼间漫溢出来一般:“溯阳殿的元美人及宫女内侍共48人全部带到,在昭阳殿外候旨。”元美人?我微微蹙眉。我没有想到会是她。她看上去不过是个色厉内荏的货色,应该不会有这个胆子。难道我低估了她?我回过头去看向上官裴。他也一脸怀疑地回望着我。显然我们两个的想法不谋而合,都不认为元美人有这个胆色干出这件事来。上官裴的脸上除了少许的震惊,我还看到了另外一种情绪。他的眉结略微舒展开来,人也挺直了不少,竟然有松了口气的样子。难道他刚才心里猜测的那个幕后指使是他更不愿面对,无法处置的?   我的眼光再次瞄向傅浩明,他的头垂的更低,我根本看不见他的面部表情。唯独那两排密密的睫毛在空中飞闪。他怎么会听命于元美人?真的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吗?“廖姑姑,你先说个大概究竟吧。”我回过神来,吩咐道。“奴婢跟郑太医还未踏进溯阳殿呢,就闻见了麝香和龙涎香的味道。后来又在溯阳殿的小膳房里找到了这个。”廖姑姑让身后的宫女端出一个药罐走到我面前。还未走近,我就闻到了那个熟悉的味道。我对刚才那碗汤药仍然心存余悸,这个味道我想我会铭记终生的。“郑太医,你怎么看?”我还是要让权威做出定论,这才能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回娘娘的话,微臣已经仔细检查过了,罐中的确实是那种汤药。”后宫里对这种汤药讳莫若深,谁都不愿提及它的正名。“办得好!”我高声赞道。“廖姑姑,将元美人和她贴身的一等宫女全部带进来。”   元美人一身粉红的裙服,如初初绽放的新荷一样亭亭玉立。她的身后跟着溯阳殿的一等宫女总共8个人。看见上官裴和我,齐齐跪下请安。元美人的神色看来还算平静,仿佛没有明白她所面临的指控的严重性。是临危不惧还是无知者无畏?我捉摸着她的表情,心中的天平倾向于后者。   “元美人,今天早上傅统领假传圣旨给本宫送了汤药妄想加害本宫。现在廖姑姑又在你殿中的小膳房里发现了熬制那种汤药的药罐,你作何解释啊?”我没有让她平身,跪着回话可能更加容易让她说真话吧。元美人乍听此话,猛地转头瞪向傅浩明。傅浩明的头垂得更低,除了露出光洁的前额,根本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元美人又慢慢抬头看向坐在我身旁的上官裴,上官裴双目紧闭,只是不开口,仿佛睡着了一般。“皇上已经将处理此事的权利全权交给本宫了,你还是快点老实回话。”我打消了她在上官裴那里寻求靠山的想法。“你身子刚好,本宫不到万不得已,也不想对你用刑。”顺便让她了解一下不开口的后果。后面一句果然有用,元美人惊惊战战地回话道:“这,这药是臣妾自己要服的。”她人抖得厉害,震得发髻上那枚珠花乱颤。“你自己要服?”我声音提高,看来有些人真的是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笨的连个像样点的借口都不会想。“廖姑姑,元美人上一次侍寝是什么时候?”天眷司对后宫中所有嫔妃宫女被临幸都有严格的记录,以保皇室血统的纯正。“回娘娘的话,自从元美人上次小产后,就没有再侍寝过。”“既然你没有侍寝,为什么要服这汤药?”我语气凌厉起来。“难不成。。。”虽然我没有将淫乱宫闱这四个字说出口,但是我料想元美人还没有蠢到不明白我话中意思的地步。   “臣妾没有”她声嘶力竭起来,这是自然的,因为淫乱宫闱是死罪。“看来不用刑你是不会知道厉害了。”我语气冰冷的与这炎夏的天气成明显对比。“廖姑姑,帮元美人好好想想。”看见廖姑姑从一个大箱子里取出一幅纤小的竹签,连我也不禁觉得有丝汗毛竖起的感觉。俗话说“十指连心”,而这些竹签将被一根根钉进她的指甲内,这所带来的痛楚可想而知。而廖姑姑从她的“百宝箱”先取出来的必定是刑具里最轻的一套。那大箱子还藏着什么让人生不如死的玩意,我永远都不想知道。元美人看见那竹签,脸色顿时惨白地如同聊斋中描写的女鬼,连皮肤下细小的血管都映的出来。她突然以膝盖为脚移步上前,一下子抱住我的小腿,扑倒在地上:“娘娘,如若我肯说出实情,还望娘娘放我一条生路。”泪珠如断了线的珠子,不一会儿就打湿了我的裙边。我弯腰轻轻地扶起她,“来人啊,给元美人赐座”放她一条生路这样的保证,我不会轻易给她。   她怯怯地坐在凳子边,不断地用帕子擦着泪珠,声音哽咽:“这汤药的材料是早上傅统领送来的。说是慈阳殿小膳房的炉灶坏了,让溯阳殿帮着煮一下汤药。臣妾是刚才听了廖姑姑的话才明白这是要害娘娘的药呀。臣妾什么都不知道,望娘娘明鉴。”说完,她又跪了下去,只是一个劲地流泪,呜呜声让人动容。“你胡说!”久不开口的傅浩明突然怒吼起来,人也挣扎着站起来,要不是四个侍卫狠命地按住他,眼看他就要冲过来。慈阳殿?怎么可能?慈阳殿是历代太后的寝宫,自从表姑母孝云太后搬去行宫以后,慈阳殿应该是闲置着的才对。谁现在住在慈阳殿里?还不等我开口问话,廖姑姑已经将答案在我耳边告知:“皇上的生母莫夫人前几日搬进了慈阳殿。”这的确让我有些出乎意料,上官裴竟然漠视祖制,允许他生母搬入慈阳殿,看来他这个孝子不是浪得虚名。我回头看向上官裴,他虽然还是刚才一幅老僧入定的神态,但我还是看见了他情绪上的变化。他放在大腿上的左手,捏成了一只拳头,只是紧紧地攥着朝服,使得朝服上那条金龙因为变形而显出狰狞的样子来。原来是她?那个因为被先帝临幸过一次而被表姑母视为眼中钉,在景秋宫陈姑姑的淫威下忍辱负重将上官裴抚养成人的莫夫人?原来是她!傅浩明还在那里死命地挣扎着,多加了两个侍卫才勉强压制住他。是她了,能让傅浩明不惜以死效忠的人除了上官裴,只有他的姨母莫夫人了。而莫夫人对于司徒家族皇后的痛恨,确实已经不是秘密。让一个司徒家的皇后怀上她儿子的子嗣,她恐怕是宁死也不愿见到的。这出人意料的变化倒一下子让我陷入两难境地。要是我痛下杀手,那我与上官裴就彻底决裂了。可是我要是放过她,那她必然会更加肆无忌惮,而我在后宫将面临如何险恶的未来。我不敢想象。   我,该怎么办?!大殿内除了元美人的呜咽声,没有一个人说话,连傅浩明都放弃了挣扎,只是瘫坐在地上怔怔地望着我。我看向上官裴,他的眉头深锁,仿佛压着千斤般的重担一样,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帮他抚平。他的眼睛仍然闭着,但我知道他现在的心情绝对不是置身事外的轻松,反而是惊涛骇浪地矛盾。他一定在恨他母亲的愚蠢,将他逼上这个绝境,但那是他的母亲,他又如何真正能恨得起来呢?   说时迟,那时快,我一个巴掌掴上了匍匐在我身侧元美人的脸蛋,清晰的五指红印在她娇美的脸上马上根根浮起。元美人被我打了个措手不及,只是喃喃地叫了声:“娘娘。”便一下子“呜呜”哭将开去。我因为刚才那一掌的用力,声音也有些微微颤抖:“大胆贱人!想着法子谋害本宫不说,还敢陷害莫夫人,妄图挑拨我婆媳关系。实在是居心叵测,阴险狡诈,是可忍孰不可忍!”   上官裴的眼睛终于睁了开来,目不转睛地看着我,除了惊愕还是惊愕。我想他也没有料到这样的风云突变吧。“来人啊,还不把这个妖妇给拖下去,任由着她在这里信口雌黄吗?”几个侍卫匆匆上来,就要将元美人往殿外拖。元美人终于明白了情况对自己是多么的不利,对着上官裴大叫起来:“皇上,皇上,臣妾什么也没有做。臣妾是冤枉的呀,皇上,您救臣妾呀。皇上!”她如此柔弱,怎禁得起五大三粗的侍卫死命向外拖,哭喊声求救声不一会便越来越微弱,直到听不见为止。上官裴的目光一直紧紧地跟随着元美人被拖出去的身影,他是心痛她的吧,特别是他知道她是无辜的,我暗暗想到。但是他母亲对他来说更重要。所以,他明知我借此机会除掉了他的爱妃,但是他为了保全莫夫人,他只有牺牲元美人。不光是这样,他还会对我心生感激之情,因为他母亲本来难逃一死。“皇上,臣妾有两个不情之请。”我款款在上官裴面前欠身下去,心里打算着要好好利用一下他的感激。“皇后快快请起,朕能答应的一定答应。”果然,他马上亲自将我扶了起来。   “经过今天此事,臣妾深为惊恐,没有想到竟然有人胆大妄为,敢假传圣旨要伤害臣妾。今天可能是送汤药,明日说不定就是送毒药了。”说到这,我的泪水夺眶而出。“臣妾希望皇上恩准,如若今后要是有任何对臣妾不利的所谓圣谕,要是不是皇上御笔亲书,臣妾就一律当作是假传圣旨处置,传旨人就地正法!”我这么做,为的就是他如果今后真的要是动了除掉我的心,也不得不留下手写的证据,让司徒家可以作为举兵讨伐他的证据。而其他人也不敢借着圣旨的名义跑来昭阳殿张牙舞爪。   他看着我梨花带雨,一脸无助,点头答允了:“好,就依皇后的意思吧。皇后第二个请求呢?”   “傅浩明身为大内侍卫统领,竟然勾结后宫嫔妃谋害皇后。本宫独处昭阳殿,实在是很不安心。还望皇上恩准,让臣妾亲自从京城御林军中挑出精干士兵30名,担当起保卫昭阳殿的职责。否则臣妾真的要天天食不知味,睡不安寝了。”御林军统帅戚宇渲是我父亲的门生,是我二哥的至交,也是我的表姐夫,跟我们司徒家是至亲不过的人。我要自己信得过的人在昭阳殿保护我。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不得不格外小心。大内侍卫统领犯事已是事实,上官裴也无话可说。虽然将御林军调至后宫内当值,与规矩不合。但是我既然饶了他母亲的死罪,我这点请求他总是要答应我的。“皇后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他的口气有一丝无奈。我笑了笑,谢过他,转向大殿内所有人。“本宫就事论事,从不殃及无辜。溯阳殿的人与此事无干,全回去吧。今后还是要好好地效忠皇上,做好自己份内的事。”一班宫女都长舒了一口气,跪在地上热泪盈眶地高呼:“谢皇后,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李副统领,从今个起,你就升为大内侍卫统领吧。皇上您看如何?”我虽听上去是征求上官裴的意见,但其实我已经作了决定,而我知道上官裴不会反对。果不出所料,他只是“嗯”了一声。李副统领早已跪拜下去,大声谢恩,但我知道他其实真正感激的人是我这个皇后。“赏你手下的侍卫,人人白银五十两。”我从小就知道权位和钱财是收买人心的最好工具。“赏廖姑姑和郑太医黄金各一百两。”虽然他们两个一个已是心腹,一个不能被收买,但是我这是做给其他人看的,为我做事的人,我是不会亏待他们的。有赏必然有罚。“来人呀,将傅浩明送到刑部去,听候刑部处决。”无论刑部判他生死,都已经与我无关了。而我知道凭着他与上官裴的关系,刑部一定会想方设法让他活着的。   傅公子,我这样做,也算放你一条生路,对得起我们观音庙的那一晚了。他被人拖出去的时候,回头深深地凝望了我一眼。那琥珀色的眼眸是那样的熟悉,我的耳边竟然又回响起那晚他对我说的话:“舍得舍得,有舍有得。”是的,我为了得到,现在唯有舍弃。而傅公子,你是不是很感叹自己当时不幸一语成谶。我心里不禁生出一些悲凉来,从今一别,恐怕永无再见之日。可是我们道不同,再见又能如何?“娘娘,那元美人该如何处置?”廖姑姑小心翼翼地问我。我回头瞄了上官裴一眼,他看了我一下便别过头去。我心里冷笑:原来你也已经清楚她的命运了。“本宫以慈悲为怀,留她一个全尸。赐她白绫三尺吧。”我轻轻地吐出这句话。在后宫中少掉一个对手,总是一件好事。廖姑姑一惊,不敢置信地看了我一眼,又抬眼看了一下上官裴。上官裴纹丝不动,仿佛我刚才说什么他都没有听见一样。我想他也明白“舍得舍得,有舍有得”这个道理吧。“奴婢遵旨。”“皇后,你今天也受惊了,早点休息吧。朕改日再来看你。”我想他是急着要去慈阳殿跟莫夫人好好地谈一谈吧,至少要告诫他母亲在他这个皇位还没有坐稳以前,最好不要再惹我。   那这已经足够了。正所谓杀一儆百。这一杀的是谁并不重要,关键的是要能够儆百。    第十一章   夏日的脚步匆匆,转眼间已是初秋,我入宫也已经三个月了。高高的宫墙仍然是鲜艳的火红,将我与外面的世界隔成了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自从汤药事件以后,上官裴再也没有到昭阳殿来过。我想他一定是与他母亲达成了某种默契:莫夫人在短时间内不会再找我麻烦,而上官裴也不会再临幸我。不被皇上临幸的皇后是永远不会有皇子的,所以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明天便是八月十五中秋节,按照规矩皇上会在禧阳殿内召集所有天皇贵胄,朝廷重臣集聚一堂君臣同乐,共度佳节。这也是我作为皇后以来第一次参加如此盛大的庆典,所以心里还是有些紧张。但我心里暗暗猜度,更让我紧张的是再次看见上官裴吧。我每天听着廖姑姑来我这里向我汇报说上官裴昨晚又夜宿在哪个嫔妃处,我只是面无表情地仿佛在听邻家琐事一般,除了点头说声知道了,再没有任何情绪变化。可是每到夜深人静时,那张大大的卧榻总是让我生出害怕的感觉来。那唯一一晚的点点滴滴像电影回放一样在眼前闪过。   “你要是不姓司徒那该多好?”他的手指纤长有力,他的眉眼炯炯有神。那一晚我在梦中,而他在我身边。如果他永远不再来昭阳殿,那我的一生就这样在寂寞中结束了吗?这个念头总是一下子侵袭着我,使我产生窒息的感觉。每一次我都必须大量地喝水,拼命地吸气让自己镇静下来。我是在害怕吗?害怕自己尚未绽放的青春岁月就如指缝间流走的细沙一样慢慢逝去而再无挽回的余地吗?“许姑姑,陪我去御花园走走吧。我要去看看禧阳殿布置地如何了。”我可以感觉到那让我害怕的窒息感觉又有一丝死灰复燃的苗头,我不敢呆在昭阳殿中。 秋高气爽的明媚总是让人心情明亮不少,踩在铺满金黄落叶的小径上,我的脑海被枯叶被踏碎时清脆的“嘎嘎”声填充着,竟然莫名地生出些愉悦的感觉。凭栏站在廊桥上,眺望着远处满树满枝的金黄桂花,阵阵沁人心脾的芬芳簇拥着我。抬头环顾着周围掩映在红瓦绿树间的宫房殿宇和身后跟随着的毕恭毕敬的宫女内侍,我的心里百感交集,这些我以终日的寂寞孤廖和一生的勾心斗角为代价换来的辉煌荣耀,值得吗?而值不值得,我又有退路吗?转过这个廊桥,前面豁然开朗,禧阳殿就静静地座落在御湖畔。夏日里曾经盛放一时的芙蓉荷花已经凋零,早被清理干净。御湖被精致的琉璃宫盏装饰一新,到了晚上,琉璃宫盏中烛火明灭,衬映着天上的明月星辰,该是如何一番别样的美丽呢?突然我的眼睛捕捉到禧阳殿旁明黄旌旗招展,大内侍卫林立,难道上官裴也在禧阳殿?我屏退了身后众多的随从,只带了许姑姑和两个御林军侍卫前往。我心里暗暗有丝庆幸,其实一直希望能够在明晚的盛宴前与他先见上一面,大家可以有些默契,至少不用明日在众臣面前显露出帝后之间的陌生感觉。即使是帝王家,夫妻不和的丑事也不可外扬。“娘娘”所有大内侍卫纷纷下跪。自从汤药事件以后,我在后宫中威信顿立。   我挥了挥手,让他们平身。刚要抬脚跨入大殿,忽然侍卫统领李大人匆匆上前在我耳边低语了一句:“娘娘,皇上携丁夫人在禧阳殿呢。”嗯了一声,我回望了他一眼,李统领马上恭敬地低下了头,不敢正眼看我。“许姑姑,没有本宫的吩咐,所有人在外面候着不许进来。”我抬脚跨进了大殿,大殿内已经被装饰一新,簇新的宫灯,猩红的地毯,泛着桃木暗红色泽的桌几,闪着柔和丝绸光彩的靠垫,一切都预示着明晚在这里将举行一场盛宴。但是环顾四周,大殿内空无一人,到处不见上官裴和丁夫人的踪影。我一下子警惕起来,横梁立柱之间投射下来的黑影,将没有点灯的禧阳殿与室外的明媚秋色隔绝开来,形成阴森的另一个世界。我缩在袍袖中的手慢慢摸向密袋中暗藏的匕首,沿着墙角向内殿走去。突然间,我听到内殿传来絮絮的对话声。我微微猫着身子,贴着墙面摸索到内殿的隔帘后。透过窗格望进去,一束阳光穿过大开的窗户照耀在一张贵妃榻上,丁夫人就斜卧在贵妃榻上沐浴在温暖的秋日中。上官裴蹲在她的身前,仰头看着她,我虽不能看见他的脸,但不知为何还是可以想象出他眉眼间流露出的是幸福。“为什么我还是没摸到呀。”我惊讶上官裴的声音竟然透露出一种孩子般的撒娇。他的左手轻轻地安放在丁夫人的小腹上,下颚搁在她的膝盖上,头抬起专注地看着她。微风吹过,我只看见他颈脖间细小的毛发缓缓拂动,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亚麻色的光泽。“刚才宝宝确实踢了臣妾一下。不过现在大概他要休息了吧。”丁夫人的声音静谧地连我也生出安心的感觉来。她的右手轻轻地抚过上官裴的额头,替他撩开飘在那里的散发。   “宝宝欺负娘亲。”他竟然还是不甘心地不肯松手。“等你出来了,看爹爹怎么收拾你。”他将脸凑近丁夫人的小腹,逗笑地说着。听到此话,丁夫人轻叹了一口气,低头对着小腹像是自言自语道:“等你出来了,还不知有多少人想要收拾你呢。”她眉头微蹙的样子竟然颇有几分病西施的媚态来。“夫人!”上官裴喝止了她:“我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事发生在你和宝宝身上的。”他紧紧握住了丁夫人的手:“爱妻,你不要担心了。你养好身子,替我养个白白胖胖的娃娃。如若神灵保佑,是个小皇子,我一定会让他做太子的,将来继承大统。”他的声音坚定不移,我的泪水却夺眶而出。   “但是祖训。。。”丁夫人还是不放心。“嘘”上官裴用食指轻轻抵住了丁夫人的双唇:“我说过一定会有法子的,无论什么困难,你就安心吧。”我悄悄地退出了大殿,安静地仿佛从来不曾进入过一般。室外阳光灿烂,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可不知为何我的心里却阴霾地如同三九的严寒。“李统领,不用跟皇上说本宫来过了。”我相信他会遵照我的意思去办的。不必要的麻烦还是少惹为妙,而李统领是个聪明人。用过晚膳,我让宫女们全部退下,独自呆在昭阳殿的小书房内。耳边反反复复回放着下午听到的那段谈话,原来我们之间终究是不能够有转机了。正出神间,许姑姑在外面小声地通报了一声:“娘娘,三公子在殿外候着要求觐见。”   三哥?他不是去壅北查案子了吗?怎么回来了?“宣他进来”我心里一紧,眼皮忽然突突地跳。   三个多月不见,三哥明显消瘦不少。脸颊上青青的胡渣和突出的颧骨都昭示着这一趟旅途的劳顿。但是三哥还是遗传了司徒家一贯的好相貌,即使风尘仆仆,仍然难掩英气逼人。   “三哥哥,你的手怎么啦?”我突然惊觉他的左手绑着绷带。三哥不急于回话,只是仔仔细细地检查着书房的里里外外,各个角落,直到确信了没有人偷听,才挨在我身边坐下,压低了声音回答我:“回来的路上,我从黑子上摔了下来。”黑子是我三哥骑了五年的西域宝马,一直很听话驯服。三哥从小就是骑马的好手,不逊于二哥。怎么会从马上摔下来呢? 三哥也看出了我的疑虑:“有人在黑子的马腿上扎了暗器。这不是意外,是有人要谋害我。”三哥警觉地看了看四周才继续道:“我回来的时间路程极其保密,除了奏明皇上和父亲,其他人应该都不知道。”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面前的茶杯,滚烫的茶杯捏在手中为何还是驱不走彻骨的寒冷呢。是他!他已经动手了吗? “舅舅的案子查得如何?”我急切地问。“这次决堤的口子是在最后一个工程阶段建造的那段大坝。而舅舅手下的一个账房总管黄德权现在一下子没了踪影,所有的账簿也都不翼而飞。而他正是那个工程阶段负责进货雇人的。现在他一没影,这事看来就得要舅舅背黑锅了。”三哥语气沉重。“三哥,无论生死,一定要把这个黄德权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知道他和那些帐本是替舅舅洗脱罪名的唯一希望。“我有可靠消息,说这个黄德权,他母亲以前是在前任兵部尚书丁绍夫家当差的。是当今皇上的原配丁夫人的乳母。所以我怀疑。。。”三哥没有再说下去。可是我明白他的意思,壅北大坝决堤很可能是上官裴蓄意设置的陷阱,为了陷害我舅舅。 大坝决堤,百姓死伤过万,为的就是铲除我们司徒家吗?这个代价未免也太大了?如果真如三哥所料,那上官裴,你太狠心了!“如果是这样的亲密关系,那黄德权被杀人灭口的机会不大,就是说他还可能活着。”我尽量想往好的地方想。“已经晚了。”三哥的声音沉重:“为了保全贺家和司徒家,舅舅今早已经”三哥哽咽,说不下去。“已经什么了?”我急问,眼泪却已经滚落,其实我已经知道答案。“父亲昨晚给舅舅飞鸽传书,晓以利害。舅舅今早已经悬梁自尽,并上书皇上愿意散尽家财充足国库,安抚壅北城的死伤百姓。我想皇上应该暂时不会对贺家其他人再作追究吧。”   我的舅舅,悬梁自尽!我母亲唯一的弟弟,那个长着滑稽的长胡子,老是被我揪得喊救命的舅舅。那个偷偷带我出去看花灯,将我放在肩膀上又笑又闹的舅舅,悬梁自尽了!“父亲也没有别的法子。唯有这样,才可以保全大家。”我实在无法想象舅舅在看父亲的传书时究竟是怎样的心情,他面对悬在梁上的那条白绫时又是如何的心情?舅舅的长孙前天才刚刚满月呀。   “还有一件事”三哥显然对我的悲痛也感同身受,我们兄弟姐妹五人与舅舅的关系一向良好。“皇上借着明晚的中秋盛宴要招二哥回京。为了这事,已经足足发了七道圣旨让二哥从漠城进京赴宴。要不是二哥推说打猎时摔伤了腿。。。”“二哥绝对不能回来!”我脱口而出。只有二哥在漠城,我们一家人才能在上京平安生活。   “二哥怎么会不明白这厉害关系。”三哥皱眉让我将声音放低:“但是这种借口也不能多用。毕竟他是皇上,我们做臣子的,焉能不遵从他的命令。”三哥突然凑近了我,近的我甚至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马草味:“所以你必须尽快生出一个皇子来,因为爹爹已经决定了”他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我竖起了耳朵,也只听到了一个大概。   三哥不再说话,只是抬手用食指沾了沾茶水,在桌子上写下了四个字。我瞪大了眼睛怔怔地望着这四个字,再抬头看向三哥。三哥漆黑的眼眸在烛火的映照下放射出精光,用力地朝我点了点头。   这四个字是:“取而代之”! 第十二章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中秋佳节,是个举家团圆的好日子。可是今年的中秋节,没有母亲亲手酿的桂花酒,没有阿姐特意替我做的小月饼,没有哥哥们精心制作的走马灯,没有父亲给我讲的嫦娥奔月,更没有全家人一起阖家赏月的良辰美景,有的只是这高楼宫墙包围中昭阳殿内无穷无尽的冷冷清清。我安静地像个瓷娃娃,一动不动地坐在镜子前,任由着许姑姑将我的长发盘驳成繁复华贵的众星拱月式。眉如黛,眸似星,镜中的女子美丽高贵;光洁的脸庞,乌黑的长发,无不透露出青春的气息。可是在这冰冷的宫殿中,我的青春正在慢慢凋零。“小姐,你这么漂亮,哪个男人看了会不动心呀。今晚皇上瞧见了你,嘿嘿。。。”许姑姑没有接着说下去,只顾着自己在那里傻笑。他会吗?我心里不抱太大希望。可是有一个小小的声音仍然不死心地在心底轻轻地问着:他会吗?洛儿跑进了大殿:“娘娘,太后驾到,正在外殿呢!”太后?我的心里“腾”的一下升起一股怒火。这个莫夫人真是胆大包天,以为自己住进了慈阳殿,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后了?那我司徒家皇后的威严要往哪里搁?有些事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不知道,但这件事后宫中千百双眼睛都看着呢。莫夫人,太后,哼!笑话!我“豁”地站起身来,冷冷地吩咐下去:“那就让这个太后在外殿慢慢候着吧。”我转向许姑姑:“许姑姑,将今晚本宫要穿的衣服拿出来,用玫瑰香好好地薰一下。”我打小就喜欢玫瑰香,因为这是阿姐身上的香气。“玫瑰香确实好闻,司徒家的女孩子好像都喜欢这个味道。”温润的声音由外殿传入,我只是一怔,这个声音怎会如此熟悉?我猛然转过头去,一个高挑纤瘦的身影从外殿款款走进,淡紫的裙服,玄色的披风,娟秀的容颜,雍容的气度,不是我的表姑母孝云太后,还会是谁?“表姑姑”我快步迎上去,扑入她张开的双臂。虽然平时我与表姑姑并不是十分的亲近,但是在这寂寞的后宫深处,任何一个司徒家的人都会让我倍生亲切。姑姑的身上有着好闻的玫瑰香,让我突然有了回家的感觉。我突然反应过来,赶忙屈膝行礼:“儿臣参见太后”。她是姑母,更是太后。我是司徒家的皇后,她是司徒家的太后,这一点不容动摇。“嘉儿,起来吧。这里没有外人,不用拘泥于这些。”表姑姑将我扶了起来,牵着我的手走到一边的坐榻上。两人并肩坐下,姑姑的手还是没有放开:“哀家从长阳殿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过来看你。孩子,你瘦了呀。”泪光在表姑姑眼中闪烁。“你这些日子受的委屈,哀家都听廖姑姑说了。真是难为你了。这个贱人,竟敢变着法子谋害你,当初哀家真应该。。。”表姑姑的声音恨恨的,抓住我的手突然紧了起来,我的手被捏得生疼。   “表姑姑,没事。我还可以应付。”我的声音怯怯地,在自己家人面前,委屈的情绪突然蔓延。   “表姑姑,这次回宫,您老人家要住多久呀?”我不想在这个凄切的话题上深入。   “回宫也就呆十来天吧。人老了,还是长阳殿更适合我这个老太婆生活。而且那里离先帝也近,哀家也就没什么牵挂了。”表姑姑说起先帝,眼神里流露出淡淡的恬静,连我这个局外人都被感染到,让我突然有哭的冲动。我心里暗想,他们当时一定是深爱过的吧。“冯姑姑,将哀家的行李都先搬回慈阳殿吧。哀家还要在昭阳殿再呆上一会。”表姑姑吩咐下去。“太后娘娘”站在一旁的廖姑姑欲言又止,一幅为难的样子。“慈阳殿。。。,这。。。”廖姑姑看着我寻求帮助。我会意,也难怪廖姑姑为难,这确实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表姑姑,莫夫人前几日搬进了慈阳殿。”我说话时也不愿去看表姑姑的神情,看司徒家的皇后这样被人欺负,我也生出些兔死狐悲的哀痛来。“噢,是吗?”我惊讶于表姑姑的平静,忍不住抬头迎上她的目光。表姑姑黑白分明的双眸中看不出一丝情绪的波动。“冯姑姑,将哀家的行李送去慈阳殿,跟慈阳殿的执事姑姑交待,说哀家一个时辰后就过去,让她将慈阳殿收拾好,把不干净的东西都整理出去。”“奴婢遵旨。”冯姑姑毕恭毕敬地退出。“廖姑姑,过会儿让莫夫人侍驾慈阳殿,用了这么多梳头婢女,还是老的手艺最好啊。”太后让先帝的嫔妃伺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我想过了这么许多年,当年被自己婢女背叛的愤恨,表姑母还是不能够舒怀吧。我想劝表姑母一句今时已经不同往日,她口中那个“贱人”的儿子如今已是当今圣上。但是望着表姑母那坚定的神情,我却什么也说不出口。表姑母已经什么也没有了,丈夫死了,儿子死了,儿媳也死了,如果这仅存的一点尊严我再不让她保留,那她还剩下些什么呢?送走了表姑母,我独自站在亭廊上远眺。秋日的寒意渐浓,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看着萧瑟的秋色,我不禁为自己与司徒家前途未卜的将来而担忧。表姑母这样羞辱莫夫人,上官裴会善罢甘休吗?   华灯初上的禧阳殿,歌舞升平,歌扇轻约飞花,蛾眉正奇绝。抬头望,圆月皎洁,低头看,水色潋滟。我跟在司仪官身后穿过通向禧阳殿的廊桥,心中对这人间仙境般的美景也不禁暗暗称赞。   “今年的月亮真是特别圆呀。”表姑姑的声音幽幽的,在这月圆人团圆的日子里,她一定是在思念另一个世界的丈夫和儿子吧。我看向表姑姑,她的侧脸在这柔和的月色中泛出珍珠一样的光彩,连我也要感叹一声她的美丽。表姑姑才不过四十来岁,保养地如此好,看上去至多不过三十出头。可这样的美貌又能如何呢?女为悦己者容,悦己者已逝,空留花容娇颜又奈何?司仪官洪亮的声音响起:“太后娘娘驾到,皇后娘娘驾到。”我搀着表姑姑跨步走进禧阳殿,群臣纷纷下跪行礼。“太后娘娘万福金安,千岁千岁千千岁。皇后娘娘万福金安,千岁千岁千千岁。”我抬眼看见了父亲,大哥和三哥,笑容顿时浮上脸庞。三哥的手臂虽然还缠着绑带,但精神看上去好了许多。“众爱卿平身吧。”表姑母一如既往地仪态万方。正说话间,司仪官的声音在身后再次响起:“皇上驾到。太妃莫夫人驾到。后宫各位娘娘驾到。”我循声望去,一身大红袍服的上官裴看上去意气风发,高高的发冠束起,与我印象中的俊美飘逸相差无几。他搀扶着一个娇小的中年妇人,我想这位就是传说中的莫夫人吧。我不禁多看了她几眼,现在生活的安逸看来并没能弥补以前的艰辛在她身上所造成的痕迹。再厚的粉妆还是掩饰不住她眼角的皱纹和混沌的眼神。不过撇去这些岁月的痕迹不说,她仍然不过是个相貌平平的女人,与我身边雍容华贵的表姑母相比,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当初她究竟使了什么手段迷惑了先帝?   “臣妾参见圣驾。”我在上官裴面前款款福身下去。“皇后平身吧。”他的声音冷冷的,听不出节日的喜庆气氛。话音未落,上官裴已经朝表姑母跪拜下去:“儿臣参见母后。”他身后所有的后宫嫔妃,包括莫夫人统统下跪行礼,恭恭敬敬地一声:“臣妾参见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我看得出表姑母很享受这一刻的万人之上,她的脸上洋溢着骄傲和一种不真实的快乐。她情敌的儿子,即使再不愿意,但当着所有人的面,也得规规矩矩地跪下唤她一声母后。这是表姑母在这场已经不可能赢的战役中最后的一点战利品吧。“皇上,起来吧。”表姑母的声音温柔似水,连我都要感叹她的好演技,看来昭阳殿之路我还有很多要学的东西。“皇上日理万机,真是辛苦了。哀家看着也心疼呢。”表姑母一手牵着皇上,一手牵着我,一幅母慈子孝的和睦样子,向主座走去。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莫夫人,她只是低头看着地面,静静地跟在身后,头上重重的缀饰仿佛要压垮了她一般,与她瘦弱的身子相比,竟然有种可笑的感觉。这样的女人,怎么看也不像是汤药事件的主谋呀。太后坐到了珠帘后,而我与上官裴在三个月内第一次并肩而坐。我们之间虽然近在咫尺,但是除了沉默还是沉默。我正在捉摸着如何开口打破这个僵局,上官裴倒先发了话:“皇后,这些日子,朕没有来昭阳殿看你,是因为朕才登基不久,国事繁忙。。。”“臣妾明白,臣妾只望皇上保重身体。”我语调不高,脸却先红了,只得将头深深地埋下去。他以为我是害羞,自己在那里嘿嘿地笑开去。而我低着头却在强忍着泪水,舅舅尸骨未寒,我却要在这里对你强颜欢笑。他突然凑近了身子,在我颈间低声吐出一句话:“今晚朕来昭阳殿,哦。”他的气息在我脖子间乱蹿,痒痒的感觉漫溢开来。我抬头看他,满眼的笑,根本无处寻找刚才的悲伤:“臣妾恭迎圣驾”挑眉侧眼间我妩媚一笑,又补充了一句:“臣妾在玉汤池恭迎圣驾。”他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   我父亲带着两位哥哥上来敬酒,还未站稳,上官裴却先端起酒杯站起身来:“老宰相啊,这一杯该我来敬你才对呀。”说完一干而尽,骇得我父亲赶忙也饮完杯中之酒。“老宰相,您既是三朝重臣,又是朕的丈人,您对上官皇朝的贡献之大,朕心里都明白。还有两位国舅,也是朝廷的栋梁之才,今后朕还要仰仗各位,共同做出一番事业来啊。”上官裴语气诚恳,要不是我明白我们现在的局面,连我都要相信他的一番诚意了。“臣等惶恐!”我父兄三人急急跪下。上官裴赶忙上前几步,将我父亲扶起:“燕王的事,朕也很不安。这事就就此为止吧,贺家上交的钱财也够安抚壅北受灾的百姓了。大坝决堤的事朕不想再牵连进更多的人。”上官裴这话一出,我反而生出不安的感觉来。但一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低头看着面前的菜。“说些高兴的事吧。”上官裴的脸上突然漾起笑容:“二国舅镇关大将军自从原配夫人芑安郡主难产过世以后,一直没有续娶吧。”“二弟对死去的二弟妹用情至深,他要是不想续弦,我们也不愿逼他。”大哥听到上官裴挑起这个话头,眉头皱得更紧。“唉,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即使对亡妻再不能忘情,没有子嗣总不是个办法。这样吧,丁夫人的妹妹子宜今年十九,才貌俱佳。朕就做主,将她许配给镇关大将军了。挑个好日子让司徒珏回京完婚吧。”上官裴主意已定,不容他人回驳。转头看向我,微微一笑:“皇后,这样亲上加亲的喜事,你不高兴吗?”他竟然握起了我的手,一幅兴高采烈的模样。我只能点头回笑,连说高兴,可心里不安的感觉却更加强烈。 第十三章   被氤氲着腾腾热气的温泉水包围着,我慢慢闭上眼睛享受着这独处的宁静。身上的肌肤烫得发红,正如我此刻焦急的心境。上官裴的葫芦里到底卖着什么药,将他的妻妹许配给我二哥?恐怕与希望亲上加亲没有多大关系吧。娶妻成亲,又是皇上亲自指婚,二哥势必要回到上京。祖制规定,武将进京,随行士兵不得超过五百。如果上官裴要趁这个时候杯酒释兵权,绝对是大好时机。二哥现在尚无妻室,所以也没有理由拒绝他的所谓一番好意。这回来与否之间,司徒家几千条人命都命悬一线。想到这里,我不禁打了个寒颤。这桩婚事怎么看都有阴谋的痕迹,二哥一定不能回来。至于想个什么借口推辞,我和父兄还得从长计议。“上官裴!”我从牙缝中狠狠地挤出这三个字,却没有料到说话的当口一双手一下子触摸上我光滑的背脊。我刚才太投入于自己的思绪中,并没有察觉有人逼近。手的冰凉与水的温暖形成强烈的对比,我不禁一阵惊颤。刚想张嘴喊侍卫,那双手已经攀上我的前胸。我低头看去,右手的大拇指上一只明晃晃的翡翠扳指在偏殿夜明珠的照耀下散发出幽幽的墨绿光泽。我认识这只扳指。它的主人是上官裴。“皇上”我低低地唤了一声,刚想要转过身来行礼,突然惊觉自己浑身正一丝不挂,心中害羞,是转也不是,不转也不成。正在左右为难之际,他的双手已经从后面抄过来,轻柔地环住了我的肩膀。他的下颚轻轻地点在我的肩上,粗粗的胡渣刺地我的裸肤上,又痒又疼。我的背贴着他宽广的胸膛,肌肤的摩擦中我可以感觉到他也正全身赤裸着,我心里不禁一阵慌乱。要不是我的双手攀着池沿,我想我一定已经瘫软下去。“皇上。。。”我的声音低的几乎连我自己都听不见,他的吻已经轻轻地落在我的耳根处,顺着耳根一路蜿蜒直到肩膀。我的双腿终于放弃了支持,只是无力地躺在他怀中。他纤长有力的手指像弹琴一样有节奏地从我的肩膀滑到紧紧攥住池沿的指尖。“古人形容美肌如玉细脂凝肤,果然是一点都不错。”他的声音低沉,魅惑地如同黑夜中的幽灵。突然他的指尖停留在我右臂外侧的一只彩绘血色蝴蝶上,那是画蝶名家王洛娘用苏铜山的秋染朱砂替我画上去的。苏铜山的朱砂色彩鲜艳,饱满有神,含金石韵,历久不退。而出自王洛娘笔下的这只玉带凤蝶,更是栩栩如生,仿佛稍有动静,便要振翅而飞一般。他的手指反复摩擦着这只凤蝶,口中喃喃自语道:“身似何郎全傅粉,心如韩寿爱偷香。” 还未等我接口,他已经吻了上去。他的唇温润潮湿,像是在品尝一杯绝世佳酿一样的全清投入。因为离得很近,我可以闻到他身上薄薄的酒香。我知道他是醉了,但此刻的我又何尝是清醒着的呢?   “这个蝴蝶。。。”他的声音沙哑,我侧身看去,他的额头上渗出一排密密的汗珠,晶晶地闪亮。“你阿姐也有一只吧。”他问。他说得不错,世人因此称我和阿姐为“绝代双姝,凤蝶齐飞”。“臣妾和阿姐身上确实都有这个蝴蝶。阿姐16岁成人仪式时,爹爹请了泗水的王洛娘来替阿姐画上的。当时臣妾才10岁,在旁边也吵着要画。爹爹拗不过臣妾,就让王师傅替臣妾也画了一只,和阿姐身上那只一模一样。只不过阿姐那只是银朱色的,而臣妾这只是朱砂色。”说起阿姐,我的睫毛低垂,神色不由地柔和起来。眼光只是怔怔地盯着自己右臂上的那只凤蝶,声音愈行愈低。   “你阿姐画这只凤蝶是为了遮挡一块伤疤吧。”他突然的这一句,我不禁猛地转头看向他。他的眼光还是停留在我的蝴蝶上,没有注意到我的惊讶。“陛下怎么会知道我阿姐右臂上有一块伤疤。”这件事除了至亲至近的人,其他人是绝对没有道理知道的,我的讶异可想而知。“她,她是为了我才留下这块伤疤的,我怎么会不知道?”他的语气有些激动,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在和我说话时没有用“朕”这个字。“6年前的今天,那也是一个花好月圆的中秋佳节。”他人虽在我身畔,但声音飘缈地仿佛群山间的回音一般。“禧阳殿还是一样的欢声笑语,宾主尽欢。但是我和我娘在景秋宫里却饿得快要晕过去了。我们平日里也只不过一天一顿餐饭,那一日御厨房为了准备禧阳殿的晚宴,根本就没空管我们的死活。那时候我娘病的很重,整个景秋宫里一个人也没有。我没有法子,只能想着到外面去找点东西来给我娘吃。”他额头上的汗珠凝成了一大滴,沿着他高挺的鼻梁滚落下来。他并没有察觉,眼神迷茫地仿佛已经回到了6年前的那个夜晚。而他也只不过是个16岁懵懂的少年。   “那个晚上我碰见了她。她穿着一身黛紫,美丽的就像一个月光仙子。我以为她会喊人来抓我,但她只是静静地站在曲廊边,眼睛像秋天的莫愁湖一样美丽地可以淹溺所有的一切。”   我的阿姐,那年刚满16岁。那应该是她第一次进宫,去参加中秋节的盛会。我想她一定是精心打扮过的,因为那一次也是她第一次去见她未来的夫婿。我那个像仙女一样美丽,像菩萨一样恬和的阿姐。仅是凭着他的描述,我的眼前就浮现出阿姐那超凡脱俗的娇美。泪水溢出我的眼眶,心中最柔软的那一块地方还是不可阻拦地痛了起来。曾经受了伤,现在收了口,结了疤,自以为已经坚硬,但一旦触及,却又是一发不可收拾的溃烂。阿姐!我心中低喊。“一转眼的功夫她就不见了。等她再出现时,她的手中却多了一个盘子,盘子上盛着月饼。她把盘子塞到了我的手上,就不声不响地跑开了。。。”我感觉到潮潮的冰凉从他的下巴蜿蜒到我的颈间。我不敢回头,我一向不敢正视一个男人的泪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他现在留下的泪水是为了当时的悲切遭遇还是为了我的阿姐,我不愿想下去。“后来,这个盘子被陈姑姑发现了,她硬说是我偷的。将娘从卧榻上拽起来,连同我一起送到了昭阳殿。那是我第一次瞧见父皇,你知道吗?我长到16岁,第一次瞧见自己的父皇。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声不吭,看着娘在地上痛哭流涕,百般讨饶,看着陈姑姑对我破口大骂,他什么也没有做。还有我的皇兄,只是用厌恶的眼光瞪着我,没有人肯相信我的话,人人都说贱人的儿子做贼一点也不奇怪。除了你阿姐,你阿姐只是低着头。我知道她不敢说是她给我的月饼,我不怪她,一点都不”他突然笑了,低沉的笑声埋在喉咙里,似笑非笑地令我生出毛骨悚然的感觉。“我气急了,对着父皇大嚷大叫起来。皇后顺手就抓起一只茶杯朝我砸过来。这时候你阿姐一下子扑上来将我推到,用身子挡在了我的面前。茶杯就砸在我刚才站着的地方,一块碎片飞散开来,划破了你阿姐的手臂。到处都是血。。。”他的声音哽咽了,他抱住我的手不断地在发抖,即使水再温暖,他的身子却还是冰凉。后面的故事,我也知道了。那个伤口很深,好了后,留下一块绯色的伤疤。母亲嫌疤难看,就让父亲将王洛娘找来在疤上绘了一只玉带凤蝶。但家人一直没有告诉我,阿姐的这块伤疤是从哪里来的,直到今天我才明白这块伤疤后的那段渊源。我语塞,不知道应该对我身后这个低声啜泣的男子说些什么。那个给他带来无尽伤痛的女人姓司徒,那个奋不顾身为他挡住茶杯的女人也姓司徒,我缓缓地转过身去,伸手轻轻地将他揽入怀中。他温顺地像个孩子,只是紧紧地拥着我。我不禁产生刹那间的迷惑,这个高大俊美的男子,这个天下至尊的男子,现在在我的怀中,两人裸呈想见,他不是皇上,我不是皇后,我不记得他姓上官,他也不在乎我姓司徒。只是我们两个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这个宁静的月夜相拥在一起。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眼中有痛楚,有茫然,有不舍,有挣扎,像个孩子般的迷失,像个士兵一样的坚定。我不等他多想,踮起脚尖迎上了他的唇。他的舌尖有着一丝回甘,他拥着我的手更加的用力,我的腿缠上了他的腰,就在这迷蒙的水烟袅袅中,我们两个合二为一。今夜,原来真的是月圆人团圆的好日子。午夜梦回之际,我从睡梦中惊醒,全身的酸痛席卷而来,仿佛经历过一场世纪大战一般。想要翻一下身子,才发现一条手臂紧紧地箍在我的腰间。是他!昨夜的颠鸾倒凤原来不是一场春梦,他真真切切地躺在身边,熟睡地像个婴孩。头埋在我的颈窝,看不见他的眉眼,只有他均匀的呼吸在我的颈窝处留下一片暖暖的潮。今夜,有人安睡,有人无眠。刚想伸手触摸他微微撅起的唇,就听见外面一阵哄乱。纷杂的脚步声,吵闹的喧嚣声,惊恐的求救声,一下子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我猛地甩开他的手,从卧榻上一跃而起。匆忙地扯起自己的纱衣,冲出殿外。后宫的西南角火光冲天,天色也被染成了血红,月亮早已躲得不知踪影。许姑姑脸色苍白地奔过来:“小姐,不好了,慈阳殿走水了。”什么?慈阳殿走水了?表姑姑!我拔腿向慈阳殿跑去,却被一只大手一把拽住。转头看去正是上官裴。“放手啊。”这种情势下,我根本顾不上君臣之礼。他的声音嘶哑却不失温柔,双瞳在茫茫夜色中闪出光芒:“外面风大,你穿得这么少,又赤着脚,会着凉的。”他也只不过传着单薄的亵衣,秋夜的风已经有了些彻骨的寒意。他从宫女手中拿过自己的大氅披在我的身上,我只是出神地看着他,一时不明所以。而他的下一个举动更是让我始料未及,他竟然全身蹲下,当着所有宫人的面将我的一双绣花鞋小心翼翼地套上我的纤足。我的双足冰冷,握在他温暖的掌心,竟然微微颤抖。整个过程不过是一转眼的动作,可看在我的眼里,却好似天长地久一般。 第十四章   我一路小跑赶到慈阳殿时,慈阳殿前已经集聚了很多人。大内侍卫在慈阳殿前五十丈开外组成了人墙,与救火不相干的人一律不得进入。众多宫廷内侍在掖庭令何大人的指挥下正用唧筒从太平缸内不断地汲水救火。十几辆牛车往返于慈阳殿和宫门外的护城河之间,不断地将迅速见底的太平缸再次灌满。气喘吁吁中,我抬头看向火光中的慈阳殿,疯狂的火舌舔窗而出,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连站在远处的我都感到呼吸困难和阵阵晕眩。庞大的慈阳殿已经完全被大火吞噬,连高耸的屋顶都被淹没在簇簇上窜的火苗中,到处浓烟弥漫,再加上周围宫女们的惊叫声哭泣声,仿佛人家炼狱一般可怕。   整片天空被火焰染成狰狞的血红色。由于火势毫无消退迹象,救火的内侍们不得不一边向里浇水一边向外围退开。这太平缸里的水与扑灭这场大火所需要的水相比,无疑是杯水车薪。看着情形,他们应该是准备放弃救火了,幸好后宫中每座宫殿都是自成一体,火势应该不会蔓延开来。   我四处张望,周围人影攒动,烟熏得我睁不开眼睛。四处不见表姑姑的身影,我此时心中已是慌乱之极。“表姑姑”我声嘶力竭地大叫起来,因为紧张,声音异常尖细,好似有人卡住我喉咙一般。正在此时不知谁在我身后冒出一句话:“起火后就一直没瞧见太后娘娘呀。”这一句话一下子吸走了我身上最后那点力气,我双腿一软,眼看人就要半跪下去。“表姑姑!”整个后宫在一瞬间安静下来,唯有我这句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在茫茫夜色里回荡。   话音还未落,一双大手从我腋下穿过,将我一把打横抱了起来。不用猜,我也知道来人是上官裴。他仍旧穿着先前的白色亵衣,一件黄色的夹袍搭在他的肩上。他威严的声音从我头顶上传来,短短一句话却让人有了安心的感觉:“朕现在送娘娘去紫阳殿休息。让何大人和李统领处理完这里的事宜后来紫阳殿回话。”他低头看了我一眼,低声问“皇后没事吧。”便抱着我匆匆向离这里最近的紫阳殿走去。旁边的侍卫忙着要过来帮忙,他只是冷冷的一句:“不用!”我还是紧紧地被他搂在怀里。   虽然抱着我,他走起来倒并不显得吃力,步履平稳,也不见气息变化。我依偎在他怀里,念及表姑姑可能已经遭到不测,心像被人硬生生地捏揉过一样,痛从每个毛孔里渗透开来。   但是我不能哭,要哭也绝对不是现在,因为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无论怎样,我要查出事件的真相,为表姑姑报仇雪恨。可是此刻心里的痛却如万箭穿心一样慢慢地吞噬我的克制力。我只能用力攥住他衣服的前襟,任由着指甲隔着柔软的丝绸深深地掐进自己的掌心。有时候肉体的痛楚或许可以缓解心灵的伤痛。刚走了几步,身后突然“轰”的一声巨响,随后人们的尖叫声浪在瞬间冲击着我的耳膜。上官裴也不禁一愣,抱着我慢慢回过身去。身后尘烟四起,一根巨梁斜拉拉地砸在慈阳殿正殿前的台阶上,将倒未倒之际还在摇晃。伴随着不绝于耳的噼啪声,曾经以精致华丽著称的慈阳殿终于支撑不住熊熊烈火的烤灼,轰然倒塌。慈阳殿,历代司徒家太后安享晚年的宫殿,象征着司徒家无上荣耀的场所,竟然在一夜之间不复存在。而我这个司徒家的皇后,眼睁睁地看着慈阳殿在我面前化为焦土,却什么也做不了。   难道,这是先兆?紫阳殿里已经生起了暖炉,可是我还是觉得冷,人簌簌发抖。我一声不响地饮着手中的压惊茶,等待着两位大人的到来和可能出现的最坏消息。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回禀说看见太后和冯姑姑,看来真的是凶多吉少了。上官裴坐在我的身旁,也不出声,只是时不时回头凝望我一下。而当我感觉到他的注视,抬头回望他时,他却如先知一样早我一步回过头去了。“丁夫人到”殿外的宫女扯开嗓子通报。说话间,丁夫人一身藕色衣裙已经缓缓走进大殿,看见我们两个便欠身行礼。上官裴快步迎上去,一把将她扶了起来。“这么晚了,你怀着身孕,就不要过来了。”上官裴的语气满是焦虑。“出了这么大的事,臣妾担心皇上呀。”丁夫人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婉,连我听了都不禁心头一荡。上官裴高大的背影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看不见他们两人之间的亲密举止。幸好看不见,因为现在我的心情已经够糟的了。丁夫人在上官裴左手边坐定,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上官裴。趁着当口,我侧脸看向她。素面朝天的丁夫人卸下了晚宴的正装,脸色苍白,头发只是简单地挽了一个髻,岁月已经在她的脸庞留下了印记。六个月的身孕使她的小腹已经很明显地隆起,她的一只手始终挡在小腹前。   正在这时,丁夫人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向我脱口而出问道:“怎么没瞧见太后娘娘啊?”她这句话一出,我的心仿佛被人重重地击了一拳,直悠悠地沉了下去。我转过头去并不搭理她,只顾着自己继续喝茶。她也意识到自己失言,温顺地低下头去,专心绞着手中的帕子。内侍进来通报:“掖庭令何大人和侍卫统领李大人到。”两位大人显然刚从火场回来,浑身的焦味。何大人的衣袖也被烧掉半个,而李大人的脸上满是烟熏的黑色印痕。“微臣参见陛下和皇后娘娘,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参见丁夫人,丁夫人万福。”两人虽是一身的狼狈,但礼数还是十分周全。“火灭了吗?”上官裴着急地发问。“回皇上的话,火势已经控制住了。还有零星小火,侍卫们正在尽力扑灭。”李大人赶忙回话。   “有没有看见太后娘娘。”我抢着问道,茶水晃出了杯子也不自知。看见两位大人互相交换了下眼色,我心里就大叫不妙。果然李大人开口道:“回娘娘的话,微臣已经派人去查看了。但是到目前为止,还是不见太后娘娘的踪影。”他的声音有些抖索,谁也不愿意这样的坏消息从自己口中说出。上官裴担心地看了我一眼,才继续问道“好好的怎么就会烧起来呢?”我可以感觉到他的语气明显比刚才缓和了许多。“这。。。”李大人有些吞吐,转头看了一眼何大人,何大人会意,接口道:“据种种迹象看,应该是有人蓄意纵火。”“什么?”上官裴提高了声音,透露出震怒。他一掌拍在桌子上,连茶盖都震起来跳了一下。   “据慈阳殿的当值侍卫回报说,着火前在内殿看见有个黑影鬼鬼祟祟。过去仔细察看时,那黑影身手敏捷已经不见踪影。侍卫只看见内殿门前有不少浸过煤油的棉絮被点燃,烧得正旺。棉絮马上就烧着了内殿的挂帘,蔓延开去。今晚的风特别大,所以整座慈阳殿不一会儿就。。。”何大人没有说下去,下面的故事我们也都知道了。“真是胆大妄为。朕的后宫竟然有人蓄意纵火。”他的右手按住桌角,指节咯咯发白。披在肩上的黄色夹袍也因为他动作剧烈而滑了下来。“通知礼部尚书周大人,让他候命吧。”   他最后一句话,让我侧目。让礼部尚书候命?无非是暗指太后的国葬。现在太后生死未明,他怎么可以就让周大人候命呢?除非。。。除非他已经确定太后没有生还的希望了。我抬眼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心中不禁疑窦丛生。为什么一切都那么巧合,白天太后刚刚责罚了莫夫人,将她赶出了慈阳殿。他今晚就来昭阳殿临幸我,然后慈阳殿不早不晚就在今晚被毁之一炬。堂堂的深宫禁苑,除了后宫之人,谁可以进入到慈阳殿内殿放火行凶。难道。。。想到这里,我心里如翻江倒海般的上下翻腾,千万句质问都堵在嘴边,仿佛随时都会如脱缰野马一般冲出。但是现在我不能打草惊蛇,这事要抽丝剥茧地慢慢查。如果今晚发生的一切都是他们母子安排的一出好戏,那我一定会让你们血债血偿。“李统领,你今晚增加人手,好好巡逻防卫。要是再出什么纰漏,你就提着脑袋来见朕!”他话语凌厉,吓得李统领马上下跪领命。正在此时,外殿一阵喧闹。没一会儿,一个内侍进来回报,他显然也是受了惊吓,说话断断续续:“回皇上和娘娘的话,侍卫在慈阳殿后的御河里发现了昏迷着的太后,冯姑姑也在,不过好像也受了些伤。”听了这话,我的耳朵突然间嗡嗡作响。慈阳殿内殿后窗正对着御河,可是从窗台跳下去,距河面少说也有三四丈的高度。显然为了逃生,表姑姑才会没有选择从这么高的窗台跳到御河里去。   这个内侍继续道:“太后娘娘和冯姑姑已经在送到紫阳殿的路上了,郑太医也赶过来了。”   我不等他说完,激动地站起身来,拔腿向外跑去。老天有眼,我表姑姑福大命大,你们要害她,偏偏不能得逞。“皇后”上官裴在我背后叫道。但这次我没有停下,我要尽快赶到表姑姑身边,看谁还敢当着我的面害她。烛光下,表姑姑脸色青灰,头发凌乱,额角还被撞了一个大口子,虽然郑太医已经替她清洗包扎,但还是有血丝透过纱布渗出来。她还没有清醒过来,但据郑太医诊断,应该没有伤到经脉,只是伤了额头,外加受了惊吓。听了这话,我才缓缓地舒了口气。我听见旁边有人低声啜泣,转头看去,是坐在一边的冯姑姑。她的左手绑着绷带,看来是跌折了。神情恍惚,目光紧紧地锁在卧榻上熟睡中的表姑姑。我可以理解她的心情,她跟随了我表姑姑近30年,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远远超越了主仆。“冯姑姑”我想要安慰她几句,却又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上官裴站在我身后,一脸的阴郁,自从表姑姑被救回来后,他就没有再开过口。冯姑姑突然在我面前跪下,泪流满面:“娘娘,您要为太后娘娘作主啊!”说话间,她高举右手递上一样东西:“我半夜起床如厕,发现有个黑影正在内殿徘徊。上去刚欲查询,那个黑影就重重推我在地,不见了踪影。纠缠间从他身上掉下了这个。”那样东西握在她手中,明晃晃地耀眼。我认出,是后宫的通行令牌。后宫中,一旦到了掌灯时分,所有宫门俱锁,唯有持令牌者方可通行。这个令牌上写着三个字:“汾阳殿”。“哪个主子住在汾阳殿?”我厉声问出,双目扫过殿内每一个人。周围一片安静,静地我甚至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低着头,看着地面。除了上官裴,他怔怔地看着冯姑姑高举过头顶的令牌,脸色更加阴郁。“汾阳殿的主子是谁?”我的声音更高,“庞京,没听见本宫的问题吗?”我双眼眯起,狠狠盯住门边躬身站立的一个身影。“回娘娘的话。”庞总管停了下来,低着头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踌躇着,又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回话呀!”我气急。“回娘娘的话,汾阳殿的主子是。。。”庞京咽口水的声音我也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是莫夫人!” 第十五章   莫夫人,我在心中细细玩味着这三个字。脑海中浮现出今天晚宴见到她时的印象,那个貌不惊人,看上去胆小如鼠的女人,竟然会是纵火的主谋?看来真是人不可貌相。“皇上”我的声音竟然平和下来“您看这事该如何是好?”我看向他,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变化。我要知道他有没有参与这件事中。他虽然双眉紧锁,但是眼神却明朗,直直地看着我,一幅无愧于心的模样。正当他沉默不语时,丁夫人倒抢先开了口:“不会的,一定不会是母后干的。”我一惊,看不出她小小的身体里竟然能爆发出如此响亮的声音。“母后?”我冷笑,步步逼近丁夫人,突然出手捏住她的下颚用力转向自己:“丁夫人,你跟本宫听好了。你只有一个母后,她现在躺在那里!”我另一只手猛然指向卧榻上的表姑姑。“要是以后再让本宫听见你乱叫母后,不要怪本宫没有警告过你。”松手之际,我满意地看见因为刚才自己的用劲,丁夫人的下巴上立马出现的红色指印。她啜泣声又起,我转身离开,懒得理她。谁知与上官裴擦身而过之际,却被他一把拉住。他手上用了狠劲,我的右臂像是要被他捏碎一样。我怒目圆睁地瞪向他,心里铁定了主意,即使再痛也不能让他看出端倪。两个人就这样四目相对僵持着。   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略显嘶哑:“皇后,很多时候,给别人留余地就是给自己留余地。你要记住,在这个皇宫中,没有谁是能够一辈子顺风顺水的,连朕也不能够。”我惊奇地发现他的嘴角竟然微微上翘。他,竟然在笑!只是这个笑容转瞬即逝,我差点以为自己看走了眼。   他缓缓松开了对我手臂的禁锢,完后还轻轻地替我抚平了衣袖上的褶子。在旁人看来,我们刚才那个举动也算亲密了。没有人知道我衣袖下的手臂现在应该已经呈现瘀痕,也没有人听见他刚才在我耳边低语的那句貌似提醒实为警告的话。我不予理睬,“皇上,放火烧慈阳殿谋害太后,这事可非同小可。现在莫夫人又被牵涉其中。我看皇上为了避嫌起见,还是恩准让臣妾来全权处置吧。”我心中下定决心,这一次我一定要以铁血手腕整肃后宫,谁都不允许挡住我,包括你,上官裴!莫夫人,我饶过你第一次,但绝对不会饶过你第二次! 我早已料到他不能说不,因为现在矛头直指他的生母,被害人又是他的母后。这样尴尬的处境,他唯有置身事外方显得心中无愧。眼看着自己的生母大难临头却救之不得,一定很痛苦吧。   “哼!”我心底冷笑一声,皇帝哪有那么好做!果然,他缓缓转向众人:“这件事,就有皇后处理吧。朕相信皇后一定可以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还莫夫人一个清白的。”他此话一出,无疑已经认定他母亲是被人栽赃嫁祸的。这个基调一定,我这个皇后,在没有与他完全撕破脸皮之前,总是要给他一个面子。他要得无非是保住莫夫人的命。   我心里暗暗思量:好一个不动声色之间先发制人。我回头吩咐道:“孙参将,你在这里好好守着。要是有人胆敢危害太后,你就奉本宫的令,就地斩了。”孙参将是派来保护我的御林军统领,深得我表姐夫戚宇渲的信任,而我相信我表姐夫的眼光。回身看向上官裴,他一语不发。无声代表默许,不是吗?我发话:“来人呀,摆驾汾阳殿。”   我要来汾阳殿的消息早已有人通报,汾阳殿内灯火通明。我前脚刚踏进大殿,就看见莫夫人带着一干宫女内侍跪在那里接驾。莫夫人的声音干涩低沉:“臣妾叩见皇后娘娘。”我不理会她,径直走到大殿正中的主座坐下。我不让她起来,她就不能起来,只能跪着转身过来面对着我。“你可知道本宫到你这里,所为何事?”说话间,我摆手让许姑姑撤下茶水。想到表姑姑差点被害,现在我没有叹茶这个心情。“臣妾不知!”她不敢抬头。“本宫尊敬你是皇上的生母,对你平日里犯下的小过错,可以不计较。你擅自搬入慈阳殿,本宫也可以不追究。但是本宫没有料到,你竟然胆大妄为到想要谋害太后的地步。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我接过许姑姑手中的那块令牌,狠命地朝她面前掷去。令牌应声着地,咣当作响,转了几圈后停在她的面前。“你认不认识这块令牌?”看见她神色大变,我更加怒从心中起。她只是呜咽起来,并不开口为自己辩解。“你以为不说话,本宫就拿你没辙吗?哼!”我招手让廖姑姑走近。“你将汾阳殿所有人都集中起来,一个一个的问话,将没有令牌的人马上带到这里。还有,彻彻底底地将汾阳殿翻个遍。本宫就不信你没有蛛丝马迹留下来。”廖姑姑手下十来个宫女马上分头干活去了,而莫夫人还在那里哭个不停。整个汾阳殿气氛紧张,人人都噤声不语,更显得她哭声的凄切。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廖姑姑重新走进大殿,她手下两个宫女揪着一个内侍跟在身后。“回娘娘的话,所有人皆有令牌,唯独这个李喜儿说他令牌丢了。”说完对着身后的宫女使了个眼色,宫女狠狠地将这个李喜儿推倒在地上。他摔了个狗啃泥,趴在地上不敢动弹。“抬起头来”我命令他。他不住地发抖,半天没有反应。廖姑姑大步上前,一把拽住他的头发,抬手就是一个巴掌:“皇后娘娘让你抬头,你胆敢装聋作哑?”因为头发被拽着,他的脸不得已而抬得老高。灯火通明的大殿,他的脸看得格外清楚。我微微蹙眉,这跟我想象中的黑影人差太多了。他顶多不过15、6岁,脸上还有着孩童的懵懂,嘴角边的血丝更是衬出他肌肤的苍白。看向我的眼睛内除了恐惧,还是恐惧。“李喜儿,是吧。”我的态度温和下来:“你老实回答本宫,你的令牌去哪里了?”我眼神示意让廖姑姑将他的头发松开。“回皇后娘娘的话,令牌。。。”他斜眼瞥了一眼身旁跪着的莫夫人:“令牌今早就不见了。”   我挑眉,他的话中有一丝让我不安的讯息,我不敢深想下去。心中像有千万面小鼓在捶一样,难道。。。?还想再问些什么,突然殿外一阵骚动,几个宫女抬了几个罐子进来。打头的宫女禀告道:“皇后娘娘,这是在汾阳殿的小厨房里发现的煤油,还有这些”另一个宫女上前,手上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些棉絮。“是从水缸后找出来的。”在场的众人都发出倒吸口气的嘶嘶声,现在人证物证确凿,汾阳殿铁定难逃干系。   说时迟,那时快,那个李喜儿突然转身朝莫夫人拜了一拜:“娘娘,奴才办事不力,还连累了您。奴才唯有以死谢罪!”一听此话,我心里大叫不妙,赶忙大声喊出:“廖姑姑,掰开他的嘴。”可惜已经晚了一步,李喜儿突然间发出痛苦的挣扎叫喊声,几秒后就慢慢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而这次他嘴角流出的却是黑色的血。廖姑姑上前摸了摸他的颈脉,对我摇了摇头。这时我却在莫夫人脸上看见了我不能想象的表情。她竟然笑了,浅浅的笑给她苍白的脸上带去了红晕,连浑浊的眼神也有了光彩。我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觉得此刻的她是美丽的,罂粟的妖冶和百合的纯洁,竟然在同一个表情上迸发出来。我不敢置信。她为什么要笑?难道是自知死期将近,故作镇静。可为什么我分明看出了无奈和解脱。为什么她从始至终都不为自己辩解。这个李喜儿看似为了他主子而服毒自杀,可为什么会在临死前将他主子拖下水,曝光于众人眼前,让她百口莫辩呢? 还有李喜儿刚才那句话,让我想到了很多。难道说莫夫人真的是被冤枉的,难道真正的元凶另有其人?“小姐,现在人证物证俱全,您看该怎么处置莫夫人。”许姑姑看见我出神,在我身边小心询问着。“啊?”我回过神来,目光重新回到莫夫人身上。她虽目光涣散,人却镇静很多,只是跪坐在那里,看着身边脸色渐渐发紫的李喜儿尸体发呆。“廖姑姑”我唤她,抬头之际,我竟然发现她连那个装着白绫的盒子都让宫女随身带着,原来人人都以为这次我一定会痛下杀手,莫夫人在劫难逃。“你将莫夫人带到景秋宫去暂时关押。传本宫的话,让陈姑姑好生看着莫夫人,要是莫夫人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就将盒子里的白绫给她用吧。”廖姑姑先是一怔,然后在讪讪一笑后忙着答应下来。我跨出殿门,穿过亭廊之际,突然转身对着跟随在身后的廖姑姑又轻声交待了一句:“她毕竟是皇上的生母,在事情没弄明白之前,不许怠慢!”黑暗中,我看不见廖姑姑此刻的表情,但我想她一定很惊讶。回到昭阳殿时,天已经微微泛白。闹腾了一整夜,我身心俱乏。许姑姑替我轻轻地捏着肩:“小姐,为什么不当机立断,除掉莫夫人。”“你怎么看莫夫人这个人?”我答非所问。“姿色平平,畏头畏尾,不上台面的货色。”说起她,许姑姑还是气呼呼的。   “正是。像她这样的一个女人,怎么敢做杀人放火的事?你不觉得有些不对吗?如果真是她做的,为什么又会蠢得将所有的证据都留在容易让我们找得到的地方?”许姑姑听了我的话也不禁频频点头。“难道是有人嫁祸于莫夫人?”“许姑姑,明天一早,你替我做几件事。”我将她找到身边,附在她耳边交待道。   “小姐,难不成你怀疑。。。”许姑姑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嗯。所以你做这几件事时,一定要格外小心。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听见没有?”睡意袭来,我慢慢闭上眼睛。我睡到第二天的正午才姗姗醒来,头疼得像裂开一样。昨晚的一切仿佛都像一场梦一样,我不禁苦笑,如果昨晚的一切只不过是场梦,那该多好!听宫女回报说许姑姑一早就出去了,我心里明白她是去办我交代的事了。直到晚饭后,许姑姑才风尘仆仆地赶回来。“怎么样了?”我屏退了身边所有人,低声问许姑姑。“小姐,你猜得一点都不错。”她在我耳边将所有的细节都一五一十地告知。   听着听着,我的眉头渐渐蹙起。窗外风声大作,天上月华无色,这真的是一个多事之秋啊。 第十六章   太后的伤势渐渐好了起来,再加上太医府和御膳房药补食补的双重功效,太后终于在七天后可以下床行走了。我一颗悬着的心也慢慢地放了下来。这几天一直阴雨不断,天空灰蒙蒙地仿佛被糊上了泥一样,阴沉地让人连起床的念头都没有。但是我还有正事要办,所以万般不情愿之下还是不得不面对新一天的开始。上官裴这几日一直不曾来过昭阳殿,听说是丁夫人的身体又不好了。看来丁夫人还真有本事牵绊君在侧啊。   但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上官裴竟然还有心记得每日将各地新近进贡的各色水果送来昭阳殿。这番好意我虽看在眼里,只是在这敏感时刻,他的目的性未免也太过明显,反而让我生出了些厌恶。   念及此,心中不禁哀凉顿生:我们之间,虽然也是夫妻,但是因为要对对方的心思猜度太多,身上肩负的身家利益又太重,以至于所有的温情缠绵都像被蒙上了一层纱一样,让人将信将疑,看不真切。雨还是继续下着,我坐在花园中的亭榭中,出神地看着池塘中的红鲤鱼围着雨水造成的涟漪欢快地畅游。“娘娘”我循声看去,原来是许姑姑将冯姑姑领了来。“奴婢参见皇后娘娘。”冯姑姑虽然手不方便,但还是照旧屈膝行礼。“冯姑姑,不必多礼,看座吧。”我抬手指了指身旁的圆凳。“这些日子让你废寝忘食地照顾表姑姑,也真是难为你了。表姑姑是一刻也离不开你啊。本宫也只能在她老人家午睡的时候把你叫来问问情况。”我拿起桌上水晶盘中的蜜瓜放到冯姑姑面前:“冯姑姑,你尝尝。刚从塞外运回来的,新鲜着呢。”“这水果是皇上每日送来的吧。”冯姑姑虽将蜜瓜拿在手上,却并不急于品尝:“娘娘,您跟皇上。。。”她虽将目光转回了蜜瓜上,可我知道她正一心一意地等待着我的答案。   “帝后恩爱,难道不是世人所乐于见到的吗?”我不想回答她这个问题,于是转开话题道:“冯姑姑,后日就是表姑姑的生辰。本宫想着要好好替她老人家庆祝一下,这次慈阳殿被烧,她老人家也受了不少罪。本宫这个做晚辈的心里也很过意不去。所以特意找你过来商量一下,你服侍了表姑姑这么许多年,她老人家喜欢什么,你比谁都清楚。”冯姑姑放下手中的蜜瓜,突然就跪倒在我面前:“娘娘,您若是肯为太后娘娘做主,出了火烧慈阳殿这口怨气,就算是对她老人家最大的孝顺了。”我不作声,只是静静地听她说下去:“自从那个贱人得幸于先帝,太后娘娘就被气的身子大不如从前了。现在她还敢明目张胆以太后自居,放肆到连慈阳殿也敢烧了,这分明就是不将太后放在眼里。太后是司徒家的太后,再这样下去,难保将来不将我们司徒家的人赶尽杀绝。”这段话果然有耸人听闻的效果,连我听了都不禁一下子热血上涌。将司徒家的人赶尽杀绝,真的会有这么一天吗?我探身将冯姑姑扶了起来,但是语气却比先前的冷淡许多。“冯姑姑,本宫明白你的心情。但是在没有搞清状况之前,你还是不要张口闭口叫她贱人。再怎么说,莫夫人也是当今皇上的生母,先帝的太妃。你入宫这么多年,这点规矩还是应该明白的。”冯姑姑诧异地抬头看着我,我的神色虽然缓和下来,但是仍然坚定。冯姑姑低头,小声地吐出一句:“奴婢知道了。”正说话间,许姑姑端着两盅新沏的大佛龙井小心翼翼地走来,袅袅的热气中飘散开沁人心脾的香味,一闻就知道是难得的好茶。正当我心里暗暗赞赏时,许姑姑突然被亭榭的最后一级台阶绊了一下,整个盘子脱手而起,两盅茶在空中翻开,眼看滚烫的茶水就要浇在冯姑姑的背上。我大惊失色,慌忙之间叫出口:“冯姑姑,小心啊!”但是许姑姑绊倒的地方离她只有几步之远,看来这一次冯姑姑可能在劫难逃。   我这一个念头还未转完,冯姑姑却突然间像有缩骨功一般,人一下就向前弯去,上身紧紧地贴住自己的小腿,人仿佛被硬生生地折成两截。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轻轻地点了下地面,脚下猛然发力,向上蹬起,人如一个轮子般翻腾出去。不偏不倚从两盅茶水着落的空隙间侧身让了过去,在一丈开外稳稳着地。我长长地舒了口气:“好险啊!许姑姑,你怎么如此不小心?”我满面怒容。   许姑姑慌张,赶紧跪下:“奴婢该死!因为下雨的关系,奴婢的鞋底湿了,有些打滑。刚才差点烫伤冯姑姑,真是该死。”“哼!”我转过头去看向亭外的池水:“看来你真是越老越不会办事了!”我一点都没有消气的意思。“娘娘,许姑姑也是不小心,您就不要怪罪她了。”冯姑姑赶忙来打圆场。   我笑着转向冯姑姑:“幸好冯姑姑手脚灵活才没闯出大祸。既然你都替她求了情,这次本宫就算了。你起来吧,还不快谢谢冯姑姑。”许姑姑一脸的感激,不住地向冯姑姑点头示好。   “哎哟,太后娘娘也该醒了,奴婢得赶紧回紫阳殿去。”慈阳殿被焚,表姑姑现在暂住在紫阳殿中。冯姑姑向我告辞,:“娘娘,奴婢先走了。找出真凶为太后娘娘雪恨的事,就拜托娘娘您了。”   我冲她点头微笑,看着她由宫女撑着伞陪着消失在我的视线中。我转身与一旁的许姑姑相视一笑:“这个真凶,本宫一定会找出来的。”今日的紫阳殿不同往日,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因为今天是太后娘娘的四十八岁大寿,连太阳也露出脸来凑这个热闹。紫阳殿从昨晚起就被精心布置起来。宫女一大早就在殿堂的各处洒上了洛州金贵的玫瑰花露,一盆盆姹紫嫣红的芍药花被摆放在大殿的两侧,煞是好看。主殿的横梁上都用大红的冰绸扎了丝带的红花,恰到好处地悬在梁上,秋风拂过,荡漾起一片红色的涟漪。   我跨进紫阳殿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金色的阳光炫映在红绸上,反射出胭脂般的娇媚,却也更衬出我脸色的苍白。紫阳殿的宫女们看见我走近,纷纷放下手中正在忙的活,下跪行礼。“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的叫声从外殿一路传进内殿。待我走近内殿大门时,表姑姑已经在大门口迎接我了。“太后,今日是您老人家的生辰。儿臣特地来恭祝太后福寿齐天!”我在太后面前盈盈欠身,略微撒娇地说道。太后虽然额头上仍然缠着纱布,但是经过精心打扮后还是美艳如往昔。虽然大病初愈,气色还算不错。我扶着太后进入紫阳殿内殿,跨入房门之际,我转身朝跟在后头的许姑姑使了个眼色:“本宫跟太后娘娘有些体己话要说,许姑姑你让孙参将在殿外守着。除了冯姑姑以外,任何人都不许打扰。”许姑姑朝我点了点头并且顺手关上了内殿的大门,房内只剩下了表姑姑和我。   “表姑姑,今日是您的生日。能否让晚辈看看你收藏的金缕舞衣,开开眼界?”我在表姑姑身边捡了个位子坐定,一边低头抚平裙边,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表姑姑自幼善舞,成年后舞艺更是精进,犹以跳“凌波仙子舞”而闻名于世,先帝甚为钟爱。于是先帝每年在表姑姑生日那天会特意赠上一件不同色彩的金缕舞衣。金缕舞衣以独产于南粤,产量极其稀少的金蚕吐出的金烟丝经过抽、洗、薰、染、织共一百四十六道工序而完成。由7个工匠共同赶制,耗时也往往超过半年方可大功告成。金缕舞衣穿在身上熠熠生辉却又柔软似无物,如雨后虹霞般璀璨,似初升星辰般耀眼。据说每年的庆生晚宴后,表姑姑都会穿着当年收到的那件金缕舞衣单独为先帝舞上一曲。除了先帝,没有人知道美艳如花的表姑姑在穿上金缕舞衣翩翩起舞的那一刻该是如何地风姿绰约,但可以肯定的是先帝对表姑姑的宠爱却一年犹胜一年。而金缕舞衣也成了表姑姑每年生日的一个传统。即使现在先帝踏鹤西去多年,表姑姑仍然会在自己生日那天翻出当年自己心爱的金缕舞衣,精心打扮后缅怀往日与先帝的甜蜜时光。听我问到金缕舞衣的事,表姑姑先是一愣,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噢,哀家将金缕舞衣留在了行宫长阳殿了,没有带回来。”她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在梳妆盒内翻找着什么,弄得里面的玉佩耳环叮当作响。“我看,是太后特意不带回来的吧。”我也跟着起身,走到她的身后,看向镜中的她。梳妆台的镜子里照出两个轮廓相似的身影。“你这话什么意思?”她手中捏着的一枚珠花从指缝间滑落,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两年前这个时候,皇帝姐夫登基后第一次去泰山祭天祈福,表姑姑的行李里头第一样就是装金缕舞衣的箱子。去年,司徒家全族回岭川祭祖,山高水远,路途艰辛。可是表姑姑还是不忘带上那个箱子。据我所知,表姑姑出远门,无论去哪里,这个箱子都是随身而带,必不可少。为什么唯独这次回皇宫,会把这个箱子留在行宫呢?”说这番话时,我的情绪略显激动,但是我必须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声音,脸因此而涨得通红。表姑姑不说话,只是弯身捡起地上的珠花,对着镜子插入鬓间,表情木然。我继续道:“恐怕那是因为表姑姑早已知道慈阳殿会被付之一炬,不愿意看到金缕舞衣也在火海中化为灰烬吧。因为那些都是先帝留给您的纪念。”我从梳妆盒中挑了一幅钗子,替表姑姑簪上。她的脸上渐渐浮现出颓然的神色来,然而还是紧闭双唇,一语不发。正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开启,冯姑姑端着茶水果品进来。抬头间,突觉房内气氛诡异,踌躇了片刻,低低地轻咳了一声,提醒了我们她的到来。“冯姑姑,来的正好!”我转向她:“真是时光如梭,岁月飞逝啊。要不是这次火烧慈阳殿,本宫几乎都不记得你也是出生一代武将名门。”冯姑姑一愣,眼光扫过呆坐在一边的表姑姑,看见表姑姑神情呆滞,才又复转回来看向我:“奴婢不明白娘娘的意思。”“你两位兄长冯远和冯征当年随我二叔出生入死,征战无数,最后都不幸血染沙场,真正是勇士。而冯姑姑你从小也随兄长习武,一身武艺了得啊。”我从她端着的盘子中挑了一个黄橙橙的橘子,慢慢地剥开,橘香顿时四溢。将一片橘子放入口中,酸酸甜甜的感觉在唇舌间蔓延开来,“那天所谓的黑衣人,就是冯姑姑你吧?那天你在本宫那里,在受伤的情况下也可以躲开滚烫的茶水。从区区几丈高的窗台上跳入河中怎么会摔折了手臂呢?而表姑姑如此文弱的一个人,跳下去后竟然没有大碍。解释只有一个,当时你是抱着表姑姑跳下去的,用自己的身体垫着不让她受伤。”我将橘皮放回到她的盘中,怜惜地看了她一眼:“你这样护着主子,不可谓不忠心啊。”“皇后娘娘”冯姑姑突然跪下,想说什么,却又堵在那里说不出来,只得又叫了一声:“娘娘!”这一声,我不知道她是在叫我,还是在叫表姑姑。表姑姑突然笑出声来,仿佛刚听了一个十分好笑的趣事一样:“听人家说瑞哥哥的小女儿很机灵,今天一看,真的不假。”她边笑边说,说得断断续续,笑得也像要快岔了气似的。这笑声听在我耳里,竟然有着近乎疯狂的感觉,让我不寒而栗。“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她突然停止了笑声。“表姑姑,您安插在莫夫人身边的那个李喜儿,真是一个败笔。”我叹了口气:“他虽然平时一口道地的京话,但那天我审问他时,他一紧张,竟然露出了一句家乡话。我也是平南人,怎么会听不出乡音呢。谁都知道,平南人因为司徒家的关系,往往都心高气傲,只愿在司徒家的人手下当差;而司徒家的人也惯用平南人。试想一下,一个平南人怎么可能成为最不受司徒家欢迎的莫夫人的亲信呢?我让许姑姑查了一下,让他的寡母和两个年幼的弟妹从此衣食无忧是你对他的许诺吧,所以他才会慷慨赴死。”我看着太后的眼神逐渐暗淡下去,心里真是五味俱全,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她火烧慈阳殿,嫁祸莫夫人,无非是容不得莫夫人在后宫招摇过市,容不得那个女人的儿子做皇帝,特别是在自己什么都失去的情况下看着最痛恨的人取得最终的胜利对如此骄傲的她来说是如何地不堪忍受,我可以想象。她以苦肉计妄图挑起帝后间的矛盾,甚至激化到让我利用司徒家的实力帮助她铲除上官裴。   她回身看向镜子,继续整理着妆容。房间内一片安静,唯有阳光透过窗格慢慢爬进屋子。过了许久,她才淡定地问了我一句:“你是要将我交给上官裴吗?” 第十七章   将表姑姑交给上官裴?说实话,到现在为止这个念头竟然从来没有出现在我的脑海里过。现在局势如此紧张,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将这样一个对司徒家极为不利的事自动捅到上官裴那里。即使我对表姑姑的所作所为非常失望,但她毕竟是我的家人。在司徒家族面对艰难困苦,前途未卜之时,家人之间一致对外才是上策。我走上前去,双手搭住表姑姑的肩,声音不由地柔和了许多:“表姑姑,若是我要将你交给上官裴,大可直接去朝阳殿,为何还要到这里来大费唇舌呢。”我转头示意让冯姑姑也起来:“我今天来的唯一目的就是想劝表姑姑一声,收手吧!今时已经不同往日,坐在龙椅上的这个人对我们司徒家非但没有好感,而且现在看形势,欲除之而后快。上次中秋节大宴群臣时您也听见了,他要给二哥赐婚,无非是想找个理由将二哥从漠城召回。二哥手中的百万兵权是我们司徒家自保的根基所在,一旦二哥离开漠城回京,上官裴很有可能在这个时候对我们动手。就算我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上官裴没有这个意图。但是将丁夫人的妹子许配给二哥,无疑是在二哥身边插了一个耳目。无论漠城那里有什么风吹草动,我想上官裴在上京都会马上就知道了。父亲已经让人去调查过了,这个丁子宜据说是个貌美如花,心思缜密的女子,留她在二哥身边绝对是个祸害。陷害舅舅的那个账房先生也跟丁家有关联,以此看来,丁夫人一家在整个过程里扮演着重要角色,我们不可不防。现在司徒家功高震主,我看上官裴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们。所以在这个敏感时刻,表姑姑您更加不可以轻举妄动,打草惊蛇。否则不仅自身难保,而且还会殃及全族。”我娓娓道来,欣慰地看到愧疚的神色慢慢地浮现在表姑姑的脸上。“唉,我真是让嫉妒冲昏了头,差点酿成大祸。。。”表姑姑的声音哽咽。   “表姑姑,算了。慈阳殿烧了也就烧了,只不过是一个宫殿而已。但是表姑姑您绝对不可以再对他们母子做成什么报复的事来,至少在我们不能保证有足够的胜算以前。”“为什么不现在就。。。”表姑姑做出了一个用刀抹脖子的动作,话中的意思已经明了。   我摇了摇头,刻意压低了嗓音:“如果现在起兵,师出无名,天下不服,此乃出师征战之大忌。现在我们惟有韬光养晦方可绝地反击,等到我诞下皇子,那就是上官皇朝名正言顺的太子,到时候起兵拥立新帝,我就可以作为太后垂帘听政,这样方可堵住天下悠悠众口!所以您现在一定要忍耐,我们都要忍耐!”“看来哀家真是老了,不过幸好司徒家后继有人。”表姑姑感叹道,言语中混合着的无奈和庆幸让我心底生出几许唏嘘。“表姑姑,我看您老人家还是回长阳殿去吧。没有什么特殊的情况,您就不要再回皇宫了。这趟浑水您能避开就避开吧。”我小声提议道。现在这个时刻越是低调越是方便行事。   “嗯,我知道了。那这件事你准备如何处理呢?”表姑姑问的小心翼翼,恐怕她心里也知道这个事件的棘手程度。“这个嘛,您就不要操心了。我自会想办法的。”我轻轻地拍了拍表姑姑的肩,安慰她道。可是我却听见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心底问自己,我真的可以想办法度过这一难关吗?我开始发现上官裴是个很沉得住气的人,即使亲生母亲危在旦夕,他还是可以做到日日早朝,夜夜笙歌,每晚如常去各位嫔妃寝宫,当然除了昭阳殿。大哥捎信进来,给二哥赐婚的圣旨已经拟好,择日就要在群臣面前宣布,看来此事已经没有回旋余地。而近日又发生了一件事,令父兄更加不安,也使我开始重新打量起后宫中的某个人来。   前几日现任兵部尚书宋捷允上奏准请皇帝允许他告老还乡,并同时竭力推荐前任兵部尚书丁绍夫之长子,丁夫人的一母长兄丁佑南接替他的位置。这个丁佑南从前跟在皇帝的堂叔襄阳王上官爵左右,虽然威名不如我二哥,但行军打仗还是很有一套办法。此次宋捷允一提出由他接任兵部尚书的位子,好几个内阁大臣都立刻附和赞同,像是早有商量一般。父兄虽不情愿,但也不想反对地太过明显,让人认为司徒家有独霸朝政之心。于是任命丁佑南为兵部尚书的圣旨将随着给二哥赐婚的圣旨同时昭告天下。大哥口信的最后一句话便是“小心丁夫人”。这个看上去病恹恹的女人,也许并不如我想象中的简单。她的娘家在短期内迅速崛起,除了上官裴的大力扶持之外,恐怕也是多年处心积虑,积极准备的结果。难不成我这个皇后的位置她也要取而代之?那势必连整个司徒家族都要被连根拔起才行。那日在禧阳殿中我偷听到上官裴对丁夫人的承诺又回响在我的耳边。“爱妻,你不要担心了。你养好身子,替我养个白白胖胖的娃娃。如若神灵保佑,是个小皇子,我一定会让他做太子的,将来继承大统。”上官裴!丁夫人!我们走着瞧吧。表姑姑两日后就启程返回行宫长阳殿,并告知皇上由于身体不佳,外加此次所受惊吓不小,短期之内不会再回皇宫。上官裴当然高兴见到她的离去,所以也并未多加挽留。而我也决定在这一天大早去景秋宫探望一下被软禁多日的莫夫人。莫夫人应该是上官裴的一根软肋,那就先从她下手吧。   景秋宫是历代废妃庶人被关押的地方,有不少的落难妃子因为受不了被废后的生活,在景秋宫里自行了断,所以私下大家都认为景秋宫内阴气太重,积怨太深,是个很不吉祥的地方。甚至有些宫人宣称在午夜时分经常听到从景秋宫传出的哭泣呜咽声,让人对景秋宫更加敬而远之。景秋宫的执事姑姑陈姑姑是个很凶悍的女子,她的做事风格一向是以冷酷无情著称,要在她手下讨得半天好日子过,无疑是与虎谋皮。虽然关于景秋宫的传闻我听得很多,但从未亲身涉足其中。今天第一次来,看见的满目苍夷却还是令我始料不及。空无一人的庭院和堆满枯叶的走道烘托出阴森恐怖的气氛来,屋檐下边结着的蜘蛛网和栏杆扶手上厚厚的灰尘竟然使我的情绪也不由自主地低落起来。“哟,这里真不是人住的地方呀”许姑姑在身后小声地嘀咕着。突然一个念头闪过我的脑海,这个地方就是上官裴和莫夫人挨过18载岁月的所在,上官裴自一出生到成年,都是在这个环境中度过的,那是什么样的生活呀。从小锦衣玉食的我不能想象,也不愿想象。突然从侧门窜出一条高大凶猛的黑犬,龇牙咧嘴地就冲着我扑上来。我惊恐地往后一退,不由自主地低呼一声。幸好孙参将已经赶了过来,作势抬脚就要踢去。那条狗见形势不对,突然停步不前,但还是冲着我猛吠不止。“娘的,谁呀,大清早的就来扰老娘清梦!”从内屋里传来一声女人的怒吼,不一会,内屋的门吱呀一声开启。陈姑姑披着夹衫,打着连天的哈欠走了出来。“陈姑姑,你放肆!看见皇后娘娘还不下跪行礼!”许姑姑厉声喝斥道。   这一记猛喝让陈姑姑顿时清醒不少,三步并作两步下了台阶,顺便对那条黑犬打了个响指,那条黑犬就乖乖地回到内屋去了。只见陈姑姑连滚带爬就跪倒在我面前:“小的不知皇后娘娘驾临,没有迎驾,实在该死。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她偷偷地抬眼瞥了我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去做温顺状。我不愿与她多作计较:“起来吧。本宫特意来看望一下莫夫人。”“噢,那贱货”突然发觉自己失口,陈姑姑马上纠正道:“噢,莫夫人在西殿歇着。娘娘先去正殿用茶,奴婢马上叫她来。”她赔笑道。“不用了,本宫过去就行了。你领路吧。”“这。。。”只见陈姑姑面有难色:“西殿阴暗潮湿,娘娘这样的金贵凤体,怎么能去那种地方。还是让奴婢把她叫到正殿吧。”她的语音明显低了下去。“是你是皇后呢还是本宫是皇后?”我语气凌厉起来:“要你告诉本宫如何做?”   陈姑姑的额头已经渗出一排冷汗,忙说:“奴婢不敢,娘娘这边请。”说完,她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在前面带路。见过前面的惨淡景象,我以为我不会再对西殿的破败感到吃惊。可是我还是错了。西殿比我想象的更糟糕,连扇像样的门都没有。窗户纸也大多破了。外面的阳光好像也不愿踏足殿内,虽然门洞大开,里面还是阴暗的可以。我不禁动怒:“不是让你们好生伺候着的吗?为什么让莫夫人住在这种地方?”   “这?这是莫夫人以前住的地方。所以。。。”陈姑姑已经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什么?!”我的心中只是一惊,以前住的地方?难道这里就是莫夫人和上官裴度过18年的地方吗?现在我大概可以大致了解上官裴对司徒家的狠意为何如此之深了。“你们都退下吧。本宫要和莫夫人单独说会话。”我交代下去。踏入西殿,扑面而来的便是浓重的发霉味还有便桶的臭味。屋内光线很暗,唯有进门的几丈内有些光线,稍远处便看不真切了。我粗略地环顾一下四周,竟然一个人也没有,心里不禁生出一些害怕的念头。“莫夫人”我抬高嗓音叫她的名字。还是没有人回应。我缓缓穿过西殿,向后面的小花园走去,右手紧紧地抓住袖筒内的匕首。虽然已是深秋,我却因为紧张已经香汗淋漓,亵衣都粘住了背脊。走着走着,不经意间后花园已经跃然面前。西殿的阴暗和室外的阳光形成鲜明对比,让我一下子睁不开眼睛。在通入花园的门边驻足了一会儿,才定睛打量起这个花园。花园小小的不大,却被打理地很干净。花园的一隅有一个紫藤长廊。虽然已是深秋,紫藤的叶子还算稠密,阳光便从缝隙中斑驳地投射下来,在地上映出光与影的变奏。偶尔秋风拂过,黄黄的紫藤叶随着秋风缓缓飘落,象展翅而飞的金色蝴蝶一般。长廊下放着一张石凳,上面端坐着一个妇人,正抬头仰望着长廊,伸手试着要接住飘落的紫藤叶。她背对着我,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就是莫夫人,试着抬高嗓音又叫了她一声:“莫夫人”   那个妇人闻声一愣,缓缓地回过身来,看见我,倒也没有显出太大的惊讶,只是平静地看着我。我们之间虽然只有隔开十来丈,却好似有条鸿沟般,两个人就如此对峙着,没有人愿意跨出这第一步。与我对视了半晌,她终于慢慢站起身来,复又轻轻下跪:“娘娘是来送奴婢上路的吗?”她的声音轻的好象马上就要被秋风淹没。“平身吧,莫夫人。今天本宫不是以皇后的身份来的,而是以你儿子妻子的身份来的,你起来说话。”我抬手示意让她起来,她却跪在那里像生了根一样,一动不动。我也不管她,径直走到紫藤长廊下,欣赏着这生长茂密的美丽植物。“这紫藤是你种的?”说起紫藤,莫夫人的眼睛突然一亮:“嗯,这是臣妾种的,裴儿最喜欢紫藤了,跟他父皇一样。”她的脸上被碎金般耀眼的阳光照着,明灭闪烁间别有一番韵味。我不禁生出一丝无奈的笑,看惯司徒家美人的我,竟然开始觉得这个莫夫人别有一种美丽。若是让表姑姑知道了,还不知要作出什么疯狂的举动来。 听到她这么柔情万种地提到先皇,我的好奇心不禁被吊了起来。“当年你与先皇。。。”   一阵风儿吹过,耳边皆是紫藤叶沙沙的响声。我弯腰将莫夫人轻轻扶起,两个人的身影被金黄色的漫天飞叶笼罩着,宁静而安详。当我再次跨出西殿时,已是一个时辰以后。许姑姑看见我出来,马上示意宫女们在我身后撑起华盖,遮住阳光。我转身向许姑姑交待道:“今晚待本宫跟皇上禀告过以后,明个一早你就让人帮莫夫人搬回汾阳殿吧。”“嗯?”许姑姑不解,双眉紧皱。我却早已移步走了出去,这个景秋宫确实不是人呆的地方。我隐在长袖内的右手此时摸着的并不是冰凉的匕首,而是一块温润的美玉。我的拇指轻轻地划过玉佩表面上的凸纹,脑海中刚才初见这枚玉佩的震惊还历历在目。玉佩上先帝亲笔纂刻着的七个字:“两情若是久长时”。这一句看得我触目惊心,我当然是知道秦观这首名作《鹊桥仙》的。这一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第十八章   华灯初上,月上柳梢,夜晚的宫城弥漫着静谧的美。我款款走在前往朝阳殿的宫道上,身后是迤逦着的长长裙摆。我的脸是绯红的,心是忐忑的,这是我大婚后第一次步入朝阳殿,这个象征着最高权力的殿宇让我突然间无限向往。站在朝阳殿高高的台阶上,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夜幕中的上京。远处万家灯火,京城的繁华从这燎原之火一般的星星灯光中就可以窥见一二。晚风迎面吹来,站在高处的我不禁打了个寒噤,果然是“高处不胜寒”呀。可是没有到过这里的人,又怎知,这边风景独好呢?“奴才参见皇后娘娘”身前突然冒出的一句,着实吓了我一跳,原来是皇上的贴身内侍张德全,在朝阳殿门口对着我下跪行礼。“张内侍,麻烦你通报皇上一声,就说本宫求见。”我对皇上身边的人还是很和颜悦色的。   “这。。。”张德全面露难色:“娘娘,皇上交待下来说身体不适,想早点休息,任何人都不得打扰。”“皇上身体不舒服吗?”我朝殿里张望了一下,里面灯火通明,不像是这么早就上床休息的样子。“宣了太医看过没有?”我追问。“嗯。。。”张内侍欲言又止。我心中狐疑顿生,刚想开口。就听见从殿内传来一句:“是皇后娘娘吧。臣妾参见皇后娘娘,皇上让娘娘进去。”来人行到我面前盈盈欠身,说话的当口抬眼与我对了个正着。我定睛一看,不是丁夫人,更是何人?她的目光直视着我,也不回避,双目炯炯有神,一点病态也不见。我不防她如此无礼,倒先是一怔。等我反应过来时,她却已经低下了头,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啊,本宫知道了。”   我提起裙边向里走去,没走几步,就听见丁夫人柔柔地回禀了一句“那臣妾告退。”她也直起身来,向荥阳殿的方向走去。与我擦肩而过时,我突然瞄到她耳根的颈脖上一片绯红,我的心突然漏跳半拍,那不是吻后的痕迹吗?“丁夫人”我叫住她,她一愣,转过身来看向我,手却不由自主地护住了小腹。我浅浅一笑:“改天本宫会让许姑姑宣你来昭阳殿,本宫有好些话要跟丁夫人聊聊呢。”她的嘴微微张开,露出惊讶的表情。我不等她答复,已经款款走了进去。“臣妾参见皇上。”我向上座的上官裴行礼,他却没有反应。我抬头看去,只见上官裴一身灰色袍服,脸上略有倦容。他右手握着酒盅,人懒懒地斜靠在那里,别有一番慵懒的气度。   “朕听说皇后今日去景秋宫审过莫夫人了。”照规矩他只能唤她莫夫人,即使心里千百个不愿意。听他的语气,竟然已经有些微微的醉意。我在他右侧挑了个座位坐下,刻意与他保持了一点距离,不知为何,有些微醉的他竟然让我生出一些害怕的感觉来。“是的,臣妾今日的确去看望过莫夫人了。”我稍有改动地重复着他的话。   “那皇后准备如何处置呢?”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我,显然也注意到了我用词上的变化。   “这件事臣妾已经查清楚了。汾阳殿的内侍李喜儿被莫夫人责骂,怀恨在心。放火焚烧慈阳殿妄想嫁祸谋害莫夫人。现在这个李喜儿已经畏罪自杀。这样的罪行本该满门抄斩,奈何这个李喜儿家里唯剩寡母和两个年幼弟妹。皇上新帝登基,广赦天下,臣妾就斗胆做主,绕过这母子三人,以显皇上仁君本色。臣妾已经吩咐下去,待回禀过皇上以后,明天一早许姑姑就会帮莫夫人搬回汾阳殿。皇上认为如何?”说话的时候,我一直盯着他的表情,不愿错过一丝一毫的变化。   “噢?”他放下手中的酒杯,“皇后认为此事只是因为宫中内侍不服管教,蓄意报复这么简单?”他摇摇晃晃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幸好及时抓住扶手,否则眼看就要摔倒。可是他话中带话,我倒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真的醉了。“那皇上认为整件事究竟是如何一个来龙去脉呢?”我心里虽然一紧,但语气平静,我料定他即使满腹疑窦,但手中应该并没有真凭实据。“噢,朕也只不过随口问问。皇后能够这么快查出事情的始末,为莫夫人洗刷不白冤屈。朕也很欣慰啊。”他一下子跌坐进铺满靠垫的软椅中,哈哈大笑起来。“皇后真是能干呀。不愧是司徒家的皇后!”他越笑越大声,笑得胸口上下起伏,差点岔了气。而我则完全一幅冷眼旁观的样子,一点也不想分享他莫名奇妙的喜悦。“皇上”我稍一停顿,掂量着自己将要说出口的提议会遭来他如何的反应。这一停顿,倒也引起了他的兴趣,他收起笑容,恢复到严肃的神情看着我。“臣妾接掌后宫时间不长,后宫的各项秩序尚待整顿。上次出现了大内侍卫假传圣旨谋害臣妾的阴谋,这次又有宫廷内侍纵火报复的事件。臣妾以为每个宫殿中都必须要加紧警卫才行。”我看见上官裴握住酒杯的手又慢慢放开,双目精光烁烁直视我,看得我倒有一丝惊慌。   不过我马上就稳了下来,继续道:“特别是丁夫人的荥阳殿。”我对着上官裴展现出一个媚人的笑容,因为这才是我这番话的重点。“丁夫人现在身怀的龙种可是稳固上官皇朝江山社稷的重中之重。后宫之中出了这么多事,在臣妾将所有人的身家背景调查清楚之前,臣妾是绝不放心让这些人保护丁夫人的安全的。所以臣妾决定从京中御林军中挑调精干士兵三十人组成卫队,在丁夫人产子之前不分昼夜保护荥阳殿的安全。”我一口气地说出,不让上官裴有插嘴的机会。上官裴只是一愣,半晌没有说话。我竟然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的眼神里浮现出类似于母兽保护幼仔的警觉。“皇后这样做,朕倒觉得更有担心的必要了。”他语调轻松,看似玩笑地将此话说出。“谁不知御林军都统戚大人是皇后娘娘的表姐夫。让御林军保护丁夫人母子的安全,朕觉得不妥。”   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第一次有正面的意见分歧,竟然是为了丁夫人,所以我更不打算退让。“怎么,皇上是觉得臣妾会由嫉生恨,对丁夫人不利?”他双眉紧皱,声音中分别透露出不屑:“难道司徒家的皇后中没有这样的先例吗?”   “如果臣妾是这样的人,那莫夫人今天就不会活着走出景秋宫了。”我加重了语气,提醒着他这一事实。果然,他立刻缓和了语调,“朕当然不是这个意思。”“那皇上是信不过司徒家?”我紧逼。“司徒家族是上官皇朝的元老功臣,朕怎么会信不过呢。”他说得轻描淡写。   “既然不是皇上信不过,难道是丁夫人对司徒家族另有想法?如果是这样,那将丁夫人的妹子许配给臣妾的二哥,说什么亲上加亲不是太可笑了吗?”我咬紧不放,因为紧张,上身微微前倾,额前的散发随着语调的起伏,上下飘动。“皇后多虑了。丁夫人一个弱女子,哪里会对司徒家有什么想法?”上官裴极力要撇清丁夫人的嫌疑。“那就好。既然大家都没有问题,那就这么定下来吧。臣妾会尽快挑选合适人选,最晚在三天内送去荥阳殿。有了他们的日夜保护,丁夫人应该可以高枕无忧了。”我想此刻我银铃般的笑声听在上官裴耳里必定是刺耳非常吧。上官裴也随着我笑了起来,原来所谓的强颜欢笑,心照不宣是这个意思,我不禁觉得暗暗好笑。只听见他边笑边说着:“很好,很好呀!”正在此时,张德全走了进来,看见我在座,略微一迟疑,不过还是马上恢复了镇定。“启禀皇上,是时候起驾平阳殿了。”张德全说话间头埋得很低,不过我还是看见他的眼角偷偷地瞄向我。平阳殿,是宋昭仪的寝宫。“那么臣妾告退。”我的嘴角仍然带着刚才的笑容,姿态优雅地站起身来,长长的裙摆在我转身间在身后划出漂亮的弧线。才走出不过两三步,我就听见上官裴慵懒的声音:“张德全,去平阳殿传话,说朕不过去了。皇后娘娘今晚会夜宿朝阳殿。”我的脚步霎那间停下,双拳不由自主地紧紧握住,好一个挑拨离间计谋。因为我的关系,他取消了原定去平阳殿就寝的计划,宋昭仪必定记恨于我。他这样做无非是要为我在宫中树敌。嫉妒的力量有多大,我在表姑姑的身上已经看到了。而任何女人都是嫉妒的,只是程度不同罢了。   “皇上,既然答应了宋昭仪要过去,那就过去吧。君无戏言呀。”我回头看向身后的上官裴,却不料他已经走到了我的身后,与我之间只不过一臂之遥。我一惊,不由地向后退了一步。他却似早已料到一般,一伸手已经环住了我的腰,猛地用力将我一把拽近,拥入他的怀抱。他口中淡淡的酒气呵在我的脸上,我瞥了他一眼,低下头去。他将笑非笑间,双眉轻挑,神情竟然透出些许调皮。他将嘴凑近我的耳朵:“你不是迫切想要个皇子吗?若不侍寝,哪里会有朕的孩子?”说完,竟然一口含上了我的耳珠。   我全身一阵酥软,拼命要从他怀里挣扎出来,却力不从心。他也不放松,只是拖着拽着将我向内殿抱去。“皇上,张德全还在呢?”我实在无话可说,只得找些话题妄图分散他的注意力。张德全果然一脸无辜地在旁仔细研究着地面的花纹,因为皇上并没有让他退下,他只能乖乖地杵在那里。   “那就随朕去内殿吧。”他低低的话语混合着轻轻的笑窜入我的耳中,我被他紧紧地箍在臂弯中,躲也无处躲,脸早已是霞色绯红。珠帘低垂,红烛渐灭,喃喃私语,一夜春光。第二天我醒来时,上官裴已经早朝去了。昭阳殿的宫女侍卫都已在殿外等候,准备接我回宫。我四下一望,许姑姑却不在人群中,心里明白她必定是景秋宫办事去了。粗粗洗漱完毕,便带着一干人等欲回昭阳殿。才跨出朝阳殿的大门,就看见许姑姑慌慌张张地跑来。只见她脸色惨白,一路小跑过来,跑得很急,差点被最后一级台阶绊倒。若不是孙参将眼明手快,恐怕早已滚落台阶。   “娘娘,不好了”许姑姑惊魂未定,还一个劲地喘着气。“什么娘娘不好了。大清早的说这不吉利的话!”我微微愠怒。“娘娘,我今早按你的吩咐去景秋宫。没想到。。。没想到。。。”豆大的汗珠从许姑姑的额头滑落,我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感觉。“莫夫人悬梁自尽了!”“什么?!”我只觉得眼前一黑,一下子便瘫坐在地上。 第十九章   许姑姑急着在为我用手扇风,而我还是软绵绵地瘫坐在地上一点力气也没有。就在她要上来用力替掐我人中时,我突然想起了一件更紧要的事。我挥袖挡开她的手,挣扎着要起来。见此状,身边两个宫女马上从两侧将我搀扶起来。“许姑姑,皇上知道了吗?” 我的胸口仍然像是被人刚刚重重击了一拳一样,从里面透出隐痛。“回娘娘的话,景秋宫的陈姑姑已经差人回禀过皇上了。皇上立刻就退了朝,往景秋宫去了。”许姑姑顿了顿,又说:“皇上很震怒,连銮舆也没有用,是自己一路疾跑去的。”   “你有没有仔细问过陈姑姑,怎么会好好的就上吊了呢?”我担心自己会听到最不愿意听到的消息。“陈姑姑说,昨个自娘娘走后,莫夫人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都没见着。今天一早,陈姑姑陪我去西殿,门推开,莫夫人就已经。。。”许姑姑也说不下去,原来她也明白了事情对我是多么地不利。因为我是最后一个见到莫夫人的人。如果她是自尽,那上官裴必定以为是我对她说了些什么,施加了什么压力,她不得已才会走上绝路。如果她是被人谋害,那我的嫌疑最大。无论这件事是什么样的真相,我都不可避免地被拉进了深渊。莫夫人为什么要把我陷入如此的两难境地?难不成那天在西殿她对我的那番真情表露都是为了麻痹我,好在我最不防备的时候给我致命一击。如果是这样,那莫夫人,你的目的达到了。   正在我思考的当口,突然有个内侍一路奔跑着朝我们这儿来。他一步几级台阶地跑上来,跪下行礼:“小的受胡内侍吩咐,有重要事情禀报。”他口中的胡内侍就是我安插在上官裴身边的胡德。我认识这个内侍手中的那块令牌,那是我交给胡德的信物。许姑姑向周围的宫女内侍使了个眼色,大家纷纷转身脸朝外向四周走去,在约十丈开外的地方停下,在我身边围成一个半弧。只有许姑姑和孙参将还是在我的身边寸步不离。   “有什么话,你起来走近了回。”许姑姑吩咐他。他爬起来,弯腰走近,压低了嗓子:“皇上看见莫夫人的尸体十分伤心。仵作检查过,说莫夫人大约是昨天一早死的,死亡时间大概就是在娘娘离开景秋宫的时候。皇上听了,大发雷霆,说”他停了下来,一副为难的表情。“说什么?”我激动起来。他又走近了一点,声音也已经轻得几乎不可闻:“皇上说,要让娘娘血债血偿。胡内侍听到皇上密召京畿营入宫,应该马上就过来了。而且所有的宫门已经都封闭,除非有皇上的圣旨,谁都不许出宫。”京畿营?我的耳朵忽然间嗡嗡作响。他,竟然传了京畿营入宫!当年帮助上官达夺取天下的,除了我们司徒家族出力最大以外,还有其他三大家族也付出了惨痛代价。望西的李氏家族,襄阳的郭氏家族,还有建康的宋氏家族。上官裴后宫中的郭婕妤和宋昭仪即来自这两个家族。司徒家族因为世代与上官皇朝结为姻亲的关系,三朝之后就脱颖而出,呈现一枝独秀的态势来。而这三大家族的子弟虽不如司徒家的子孙一样风光无限,但出类拔萃的也不少。这三大家族的所有子弟在年轻时都必须加入京畿营作为锻炼成长的一部分,唯独司徒家族的子弟不允许加入京畿营,其实这也是历代皇帝为了防止司徒家族外戚独大而设立的一种牵制。京畿营自此以后,就成为了皇帝们最信赖的嫡系部队。京畿营虽然编制在御林军中,但除了皇上的命令,他们绝不听命于其他任何人。虽然京畿营不过区区三万来人,但因为都是从能征善战的三大家族重重选拔出来的精英,所以说它足以以一抵十也不为过。上官裴竟然调动了京畿营,难道他等不及现在就要对我下手了吗?如果对我出手,那上官裴必定不会放过大宰相府里的所有人。而在制服我们这些人之后,他可以用我们作为诱饵,诱捕胁迫二哥就范。莫夫人上吊的事距今不过一个时辰都不到,京畿营入宫说明上官裴首先想制服的人是我,然后才是宰相府。我必须现在就要将这个消息通知宰相府里的人,让他们可以及早应对。可是现在宫门被封,没有上官裴的圣旨,谁都出不去。我该怎么办呢?我浑身的力气象是被吸走一样,软绵绵地双腿不听使唤。幸好孙参将此时在我身旁扶了一把。在这三个月中,我对这个三十开外的汉子渐渐产生了一种类似对兄长一样的依赖。他平时话不多,但凡是开口总是可以给我一种安稳的感觉:“娘娘,您放心,无论如何,末将都会誓死保护您的安全。末将答应过戚统领,无论是谁,都不能在末将还有一口气的时候,危及到娘娘。”说话时,他还是低着头看向地面,显示着对我的无比尊敬。“连皇上也不能!”这最后一句,像是一股电流一样贯穿了我的全身,一下子给了我力量。是啊,我现在怎么能够不知所措,在这里只知道慌张呢。我要顾及的不仅是自己,还有昭阳殿上上下下近百条人命,更不要说大宰相府里我至亲至爱的人。“娘娘,你看!”许姑姑伸手指向远处。我循声望去,一个一百来人的紫色军团向我站立的方向走来。紫色正是京畿营的专用色系,象征紫气东升,勤王匡正。他们,来了。“洛儿” 我大声唤出,一个一身藕色衣裙的小姑娘从不远处应声跑来。她的脸蛋因为紧张而涨得通红,眼睛左右忽闪透露出机警,显然她也从这阵势上看出了昭阳殿此刻所面临的是如何的险恶形势。“娘娘,有什么吩咐?”她的声音清脆响亮。我没有想到,一个还不到十五岁的孩子,此刻的脸上流露出来的,是让我也不禁震撼的大义凛然。这个也是从平南出来的孩子,我可以信任你吗?   “你马上找个地方躲起来,不管这里发生什么,都不许出来。你听到没有?”我的语速很快,生怕自己没有时间交待完我该交待的事情而酿成大祸。洛儿只是安静地听着和不住地点头。“等到我们走远了,你赶快回昭阳殿。但是要小心,可能会有人把守昭阳殿。你从小厨房的偏门进去,找到许姑姑的房间。在许姑姑的枕头底下,有一支令箭。你把这支令箭放在平地上点燃就可以了。知道吗?”我的双手紧紧地捏住洛儿的肩,指甲甚至掐进了她的衣服。但她不顾疼痛,还是神情专注地看着我。   “洛儿,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将令箭发出。”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双腿突然之间就一软,跪倒在地上,跟洛儿的眼睛正好在一个水平线上对上。“我的命,昭阳殿大伙的命,司徒家所有人的命,甚至平南很多人的命,就在这一线之间了。所以拜托你了”这是我第一次在宫女面前没有用本宫这个称谓。因为我现在只不过是一个渴求一线生机的普通女子。“娘娘”洛儿的声音有些颤抖:“就算洛儿拼着一死,也一定会将令箭放出的。娘娘您就放心吧。”说完,她就地对着我磕了三个头,便一溜烟地消失在身后的层层廊柱后。   我直起身来,轻轻地抚平了衣裙上的褶皱,缓缓抬头看向远方。那一抹令人心惊的紫色愈来愈近。我转头看向孙参将,只见他的右手紧紧握住自己的剑柄,连指甲都因为用力而变成了青色。双唇只是抿着,眼光却是坚定。他身后所有护卫我的御林军士兵也跟他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般,都好像随时愿意为了保护我而银剑出鞘,血溅当场。“孙参将”我叫他,他的瞳孔突然一收缩,回头正对上我的眼眸:“娘娘”他的声音略微有一些嘶哑,他的眼睛泛着红丝,那是一种准备拼死一搏的无畏。“传本宫的命令,让你的属下不许抵抗。本宫不想看见无畏的牺牲。”我的声音平静。   “娘娘,我们都不怕死。为了娘娘而死,是我们的荣耀。”他的声音低沉,眼光中却闪耀着近乎于崇拜的执著。“本宫知道你们都是勇士,无畏生死。但是以卵击石而牺牲值得吗?对方是来势汹汹的京畿营,我们这里不过三十来人。本宫命令你们放弃抵抗,因为我要你们活着,跟我一起活下去。”我最后一句话说得很响,在场所有的人都可以听见。他们全部转头看向我,眼神中只有同仇敌忾。   “许姑姑,本宫看上去还美丽吧。”许姑姑诧异地看向我,这句搭不上边的话任谁听了都会跟她一个反应。我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的笑容:“司徒家的皇后即使要做阶下囚,也要漂漂亮亮,要不然玷污了司徒家历代母仪天下的口碑,我有何脸面去见历代的先祖?”“小姐!”许姑姑隐忍不住,终于趴在我的肩头抽泣起来。我不禁心想,其实事情弄到今天这般天地,我已经没有什么脸面去见各位先祖了。   “末将京畿营李熙荣参见皇后娘娘。”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带头向我行礼,他身后的所有紫衣将士纷纷下跪,也向我行礼。我抬手让他们起来说话,这个叫李熙荣的校尉有着一口好听的望西口音,干净利落嘎嘣脆,仿佛咬下甜滋滋的甘蔗一样爽口入心。“皇上下令让在下请娘娘带昭阳殿所有人移驾景秋宫。”他语气平和。“请?让京畿营这样的大张旗鼓,动刀动枪的来请本宫?”我冷笑。“在下只不过是按命行事,请娘娘不要为难在下。”他决意不被我激怒,语气仍然没有一丝改变。“本宫不为难你,可以随你去。但是也望李校尉不要为难昭阳殿的人。”他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我提起裙边,跟在他身后,迈步向景秋宫走去。身后是京畿营的士兵卸下孙参将等人武器的兵器撞击声。过后,这空旷的宫城内便恢复到无边的寂静中去,所有人都默不作声的跟在我的身后向景秋宫进发。从朝阳殿去景秋宫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这确是我人生到现在最漫长的一段时间。心里千百个念头转过,却没有一个看似有解决的答案。而最让我牵挂的是,洛儿,你成功了吗?   “娘娘,到了。”李校尉停了下来。我抬头看去,破败的景秋宫与我昨天记忆中的印象丝毫不差。可是才一天的差别,我的心境已经大不同。昨天,我是来审人的,而今天,我是被人审的。人生的不可预见性让我无言以对。正在我恍惚出神间,身后突然响起一声类似于啸声的尖细响声。我猛然回头看去,天空上突然蹿出一条耀眼如火的红色轨迹,直直地插入云霄。像是在湛蓝的画布上留下一条鲜艳异常的浓墨重彩。伴随着一声连着一声的爆破声,这条轨迹越升越高,直至没入天空的尽头,妖冶的红久久不散。   我的嘴角不由地向两边翘起,好样的,洛儿! 第二十章   从景秋宫到西殿,这一路上都站满了京畿营的士兵。满眼晃着的紫色和与这气氛不相配的安静,反而让我平静下来。所有的士兵看到我走过,都是一律地低头致意。曾经为这个皇朝喷洒热血的四大家族,如今不得已的站在为皇权而战的壁垒两边,每个人的心里恐怕都是五味俱全吧。   我被李熙荣带到西殿门外,西殿的门紧闭着,虽然破败透风,但里面的情形如何,却看不清楚。   李熙荣叩了叩门:“回禀皇上,皇后娘娘带到。”里面一片安静,过了半晌,门吱嘎一声被打开,迎面而出的是一身缟衣的丁夫人。衣服的素白和室内的暗淡形成强烈对比,竟然莫名地产生了一种悲伤的气氛来。我一愣,抬眼看她,只见她双眼红肿,因为哭泣,细弱的声音还不断地被哽咽声打断:“皇上让娘娘独自进来,其他人在外面候着吧。”为什么她会在这里?为什么每次出现陷我于两难的事件时,她都会在最不恰当的时间出现?父兄让我小心她,看来真是一点都没错。我抬脚跨入西殿,与丁夫人擦肩而过之时,满脑子充斥着的就是这个念头。这个女人远比她外表看上去的要可怕许多。“李校尉,接下来该做些什么,你应该心里有数吧。”她的声音虽还是弱不禁风,却透露出一股不同寻常的威严来。我一愣,转头看她,她的眉目平和,神情悲伤。但是她话语中所传递的意思,却让我不寒而栗。接下来该做些什么?这句话使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下来。他们究竟要干些什么?   丁夫人在我的身后将门关上。在一声刺耳的吱呀声后,整个房间就恢复到了先前的黑暗中去。上官裴也是同样的一身素衣,背对着我盘腿坐在地上。莫夫人看上去已经僵硬的尸体被他横抱在膝上。从我这个角度看去,只看得见莫夫人的下半身。她还是穿着我昨日见到她时的衣衫,耷拉在一侧的手已经呈青灰色。那是,死亡的颜色。“臣妾参见皇上。”我马上将心思收回来,现在不是我考虑其他人的时候。父兄那边人多主意多,他们一定可以想出办法共度难关的,可是我现在一人独处禁宫之内,处境如履薄冰,我必须要集中精神才可以应对。“你为什么要对莫夫人下毒手?”上官裴的声音透露出困兽的绝望,他的语速极慢,短短一句话被他说的支离破碎。“臣妾没有。”千般委屈突然涌了上来,我的眼眶霎那间就红了。“臣妾可以对天发誓,绝对没有做过任何危害莫夫人的事。”上官裴轻轻将莫夫人的尸体放平在地上,自己则缓缓地站起来。因为盘腿时间久了,挣扎着要起来间,人有一丝摇晃。丁夫人见状马上上前扶住他的右臂,轻轻地唤了一声:“相公”   她叫他相公。“你还要狡辩?”上官裴挣开丁夫人的手,猛然回过身来瞪向我。我不禁向后倒退了小半步,这个眼神我曾经见过,表姑姑提及莫夫人时,便是这样的眼神。这是仇恨的眼神。我刚想为自己争辩些什么,却不料上官裴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个箭步冲到我身边,抬手拽住我的手腕,将我一把拖到莫夫人的尸体前面。由于他用力很猛,我措不及防间跌倒在地,人向前倾去,脸与莫夫人的脸仅一个拳头的距离。我哪里见到过这样的情景,不禁大叫起来,慌忙转头。但是上官裴的右手固定在我的后颈,不让我将头转开。“她这辈子根本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很多你根本不能想象的苦她都忍下来了。现在好不容易有个可以颐养天年,享受天伦之乐的机会,你却不让她有唾手可得的幸福。为什么?”他的手狠命地将我的头向莫夫人处按去。手上的力道很大,我的脖子像是要被他拧下来一样。我死命挣扎,他的手在我的扭动中松开。我刚想脱身站起来,他却手快一把揪住了我松散开的发辫末梢,狠命一拽,我一下子痛得叫了出来。这样的痛我哪里受过,眼泪决堤而出。不知道从何处来的勇气,我猛然转头在他的手腕处狠狠地咬下去。不一会儿,咸涩的血腥味便充斥在我的唇舌间。他吃痛,不得已放开我。我看准这个时机,从地上迅速爬起,慌忙闪到门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抵着门,无路可退。   我倚在门上,一手支在门上撑着身体,一手捂着自己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上官裴的左手捂住被我咬伤的右手手腕,双眼仍是紧紧地锁在我的身上。“你连我的血也要尝一尝吗?”他竟然笑了,俊秀的五官看在我眼里却如野兽般狰狞。他疯了吗?我极力地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如果现在就被他吓倒,那我是没有办法替自己洗脱罪名的。不管他相信与否,我的立场我还是要表明。还未等我开口,丁夫人却一步三摇地走过来,“如果你老实招了,又何必受这个苦呢?”窗外微弱的光线从残破的窗户纸间透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的眸子黑得发亮,像狐狸的眼睛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她话音未落,我抬起右手已经重重地扇了上去。她没有防备,结结实实地就挨了一巴掌。人顿时呆在当场,只知道用手捂住自己的左边脸颊,一条血丝慢慢地从她的嘴角留下。   “你算什么东西,敢对本宫说出这样的话来。皇上的废后诏书一天不下,本宫就还是这六宫之主。你只不过是个后宫的妃子,说出这样逾规犯上的话来。”此刻的我真正体会到了什么是玉石俱焚,鱼死网破的心态来。我已经通知了我的家人,现在也没有什么其它牵挂了。如果我今天不能躲过此劫,那我也要有尊严地死。我绝不忍受任何人的侮辱,包括上官裴。我不顾丁夫人呜呜的哭声,挺直了胸膛走向上官裴:“皇上,臣妾恳请您仔细想想。如果是臣妾要除去莫夫人,臣妾早就有许多机会。假传圣旨给臣妾送药,元美人亲口指认莫夫人;中秋晚上火烧慈阳殿,人证物证全部对莫夫人不利;如果臣妾要莫夫人死,她早就一命呜呼了。臣妾根本就不想置莫夫人于死地,臣妾不仅不想让她死,臣妾还想让她好好地活下去。因为。。。”说到这里,我已经泪流满面。“因为她是我夫君的母亲。”“皇上,臣妾虽然是司徒家的女儿,但臣妾也同样是一个渴求丈夫疼爱怜惜,希望可以与他白头到老的普通女子。臣妾的这个心愿从进宫伊始到现在,从来没有改变过。试问有着如此心愿的臣妾怎么可能伤害对皇上最重要的莫夫人呢?”我仰头直视上官裴的眼睛,他的眼眶里仍然充满了泪水,漆黑的眸子在水光的反衬下有着摄人心魄的深邃。他看着我默不作声,我看出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而后又恢复到了刚才的阴郁。他手腕的伤口已经凝结,白净的皮肤上留下一圈完美的齿印,看来会是个长久的疤痕。“皇上,臣妾可以体谅您的心情。当年臣妾的阿姐离开人世的时候,臣妾也是。。。”阿姐这时候从我心底最深的地方冒出来,我的心绪好似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抚慰,慢慢平静下来。“如果您静下心来仔细想想,就会知道这事的确跟臣妾无关。臣妾愿意帮助您查出事情的真相。但是如果您已经认定这事是臣妾所为,而一心要置臣妾于死地。那臣妾虽无话可讲,但死不瞑目!”阿姐,你会在另一个世界等着小妹吗?屋内一片寂静,连丁夫人也收敛了哭声,大气不敢出。上官裴的目光又回到了地上躺着的莫夫人身上。我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已经了无生气的莫夫人浑身却透出一种柔和的光晕。而上官裴看向他母亲的眼神更加地柔和,柔和地仿佛最温暖的那一抹烛火照耀在最细腻的白瓷上一般。   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牵住他的袖边:“皇上。”我的声音颤抖,我甚至可以感觉到声带的每一次震动,伴随着自己急速的心跳。他回过头来看向我,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眼神有着片刻的迷离:“皇后”他的声音干涩低沉,但听在我耳里,却犹如夏天的那一尾清泉,让我舒心。因为这声音里没有仇恨,没有怨愤,有的只是无助和悲伤。我刚想抬手拥他入怀,他眼中的片刻迷离却刹那间不见了。我一怔,他却已经甩开我拉住他衣袖的手。正在此时,一阵急切的敲门声响起。“起禀皇上,京畿营宋坤有要事回报。”   “进来!”上官裴的声音冰冷地像二月的霜冻。门一下子洞开,一个满面络腮胡的大汉大步跨进,下跪行礼。“人呢?”上官裴急切地发问。宋坤看见我也在场,不由停顿了一下,不过这一停顿马上就被他掩盖了过去,他轻咳了一声,然后继续道:“京畿营在大宰相府受阻,人没能带来。”我的心一下子沉入谷底,他果然派人去了大宰相府,无非是要将我的家人一网打尽。要不是身旁有一个方桌可以让我暂时借力依靠,恐怕我的双腿已经放弃支持我了。“受阻?什么意思?谁敢拦住京畿营?”上官裴的声音不由提高了许多。从敞开的大门外透进来的光线照得他脸上阴晴不定。“是大宰相本人。他一手提着宝剑,一手持着先皇御赐的丹书铁券,站在大宰相府门口。他说如果没有皇上当面下旨降罪,无论是谁要想进宰相府抓人,除非踏着他的尸体过去。京畿营不敢妄动。”丹书铁券,俗称“免死金牌”,上书“恕卿九死,子孙三死”。难怪京畿营不敢妄动,如果对我父亲下了杀手,便是置先帝的圣旨于不顾,这是欺君妄上的死罪。这个罪名不要说京畿营担当不起,我看连上官裴都未必担得起。我不被人察觉地轻轻舒了口气。这一口气还未叹完,在一旁久不作声的丁夫人突然大叫一声:“皇上,让京畿营关闭城门,任何人都不得出入。”我冷眼横扫过去,她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回娘娘的话”宋坤突然面露难色,难以继续。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城门已经封闭了。”我心里的寒兜兜转转返到口中变成了苦涩,他们现在要挟我们而令二哥吗?   “不过是御林军戚统领派人封闭了城门,连京郊驻扎的两万京畿营都不得入城。”宋坤的声音颓然。“什么?”上官裴一步跨到我面前,猛地用力托起我的下巴,将我的头转向他:“你们司徒家想造反吗?” 第二十一章   我直视上官裴的眼睛,心中畏惧全无。如果我现在面对的是一面镜子,我会看见我眼中正冒着火。“那皇上是想将司徒家族赶尽杀绝吗?”我反问,语气凌厉。他被我问得一时语塞,顿了一会儿,才喃喃地回答:“不是。”声音全然不及刚才的盛气凌人。   “那臣妾的家族也不想造反。”我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如果他一心想要铲除司徒家族,那就是君逼臣反,臣不得不反。上官裴紧缩的眉头慢慢松开,恼怒的神情从脸上如退潮般瞬间消退:“大宰相一定是误会了。朕派人去大宰相府只不过是想请国丈和两位国舅进宫商议国事,并且协助调查莫夫人自尽的事件,并没有想要加害的意思。”他的语气中混杂着甜腻,像大人在哄孩子一样对我说话。   我心中不屑顿生,他真地以为我只是一个三岁的娃娃吗?“那丁夫人急忙要您关闭城门又算什么意思?”我反诘。丁夫人刚才的所作所为,让我意识到她不仅仅是落井下石,幸灾乐祸这么简单,而是她甚至是整个丁氏家族从一开始就参与了整个事件的策划和执行。想到这里,我不禁恨得牙痒痒,丁采芝,你不要有落到我手上的那一天!上官裴瞪着我看了许久,专注地像是要从我脸上找出解决事件的答案一样。不过我想他也许要失望了,面无表情是唯一可以形容我此刻神情的词语。他终于缓过神来,深深地吐出一口长气,转向宋坤:“京畿营现在有多少兵力在城内?”“回禀皇上,京畿营现在在城内不过五千人。”宋坤满脸的无奈,眼睛只敢瞪着地面的方砖。   “那御林军有多少人呢?”丁夫人不等宋坤将话说完,赶忙发问。“御林军在城内就驻扎了三万人,城外还有两万人。”我心中冷笑,是啊,难怪她现在终于没有耐心再装下去。京畿营就算神勇,兵力上这样的悬殊差距,上官裴是不能指望城内的京畿营可以与御林军分庭抗礼的。戚宇渲与我司徒家的关系何止千丝万缕,如果司徒家遭难,必定殃及池鱼,祸及戚家。他现在胆敢擅自封锁城门,已经等于是公然表明立场。以此看来,戚宇渲必然会全力支持司徒家到底,因为他也已经无路可退。   丁夫人一手捧着自己隆起的肚子,一手慢慢拭去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如果说刚才还有半刻的势均力敌,那现在完全就是司徒家胜券在握。我略带得意地看着丁夫人的脸色从惨白变成潮红,又在一刹那间转回到惨白。突然间,丁夫人急速走向上官裴:“皇上,现在这情形,如果皇后娘娘肯写下一份诏书,说自己愿意对莫夫人之死负责,那这先前的诸多误会便好解决了。”然后她面带微笑地转向我:“娘娘,如果您肯顾全大局,写下诏书,您不仅还是可以安心地做皇后,而且整个司徒家族也绝对不会受到牵连的。”她的笑像油浮在水上一样,虚假的让我作呕。让我写下这样的诏书,无疑是叫我认罪。有了这样的文书,便是落下口实,置人话柄,然后上官裴就可以昭告天下说皇后谋害皇帝生母,那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废掉皇后,堂而皇之地讨伐司徒家族。我心里的怒火腾腾升起,你们设下这样的圈套,还指望着我乖乖地自己往里钻吗?   “皇上,臣妾是绝对不会写下任何承认与莫夫人之死有关的诏书的。”我断然拒绝。“臣妾没有做过的事,臣妾不会承认!”突然间,我就听见丁夫人娇媚的笑声:“那如果皇后娘娘的乳母许姑姑和昭阳殿其他人的性命都取决于您写不写这封诏书呢,恐怕娘娘应该好好想一想才回答吧。”她的眼睛笑成了两弯新月,我一时间却恨不得冲上去将她的眼珠也挖出来。克制间,我不得不将指甲狠狠掐进握紧的掌心中,提醒着自己一定不要冲动。“怎么样?皇后娘娘,臣妾让人去替您准备笔墨,您看如何?”她还是在笑,如千万根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中。她虽然挺着个肚子,但是走起路来还是很轻巧。我心中又惊又痛,她想用我身边人的性命来要挟我。她知道我宫中所有的人都来自平南,而司徒家族对于平南有着什么样难以割舍的感情,天下皆知。更何况还有许姑姑,我自己的母亲从生下我后就身体不好,很多时候照料我抚养我成长的都是许姑姑,对于我来说,她不啻于半个母亲。   “哈哈”我仰头大笑:“丁采芝,本宫看你是狗急跳墙了。现在外面是怎样的情形,你不会不清楚吧。”我抬起手指指着她的鼻尖,“本宫警告你,你要是敢动昭阳殿任何一个人一根寒毛,本宫一定会让你丁家所有的人全部陪葬。你的父母,你的兄妹,包括你肚子里的孩子,都不放过。本宫说到做到。就算你有本事今天连本宫一起害了,你以为大宰相府会放过你,本宫的父兄会放过你?”我越说越快,指尖已经点上了她的脸:“所以你要记住,昭阳殿里所有人的性命是跟你家人的性命连在一起的。他们要是活不成,你的家人也别想活。你听明白没有?”我满意地看到她的脸色一下子变成铁青,拼命咬住自己的下唇,不让恶毒的话脱口而出。我心中愤懑未消,忍不住又加了一句:“你现在还要不要替本宫准备笔墨啊?”“够了”上官裴忽然大喝一声,我和丁夫人不禁都回头看向他。他眼睛眯起像只随时会扑上来攻击人的老虎,薄薄的唇有些微微的颤抖。“丁夫人,你赶快回荥阳殿吧。这里已经够乱了。”他转头不去看丁夫人脸上的惊讶,扬声召唤殿外的侍卫。“来人啊,送丁夫人回荥阳殿。没有朕的吩咐,丁夫人不许外出。”他的话音深沉,不愿对上丁夫人的眼眸。“皇上”丁夫人着急地叫出,显然还想辩驳些什么。“还不快送丁夫人回去!”上官裴命令到,颇为震怒的样子。两个京畿营的士兵赶忙应声,走到丁夫人面前,低声说了一声:“娘娘,请吧。”她的目光在上官裴身上兜兜悠悠转了许久,终于提起裙边随着侍卫出去。转身的当口,我看见两条晶莹的泪痕从她眼角一路迤逦下来。“你们所有人都出去,朕要和皇后单独说话。”上官裴挥手让宋坤出去。   门再一次合上,我和上官裴的世界又一次陷入黑暗中。但是他的眼眸像是猫的眼睛,在黑暗中格外的耀眼。“朕其实心里明白,皇后和莫夫人的死没有关系。”这样的开头不禁让我侧目,我没有接话,静观发展。“朕痛失生母,是如何的心情,皇后应该可以体谅。而皇后是最后一个见到莫夫人的人,惹人怀疑也是无可厚非。朕只不过是例行问话而已,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的形势,确实令人始料未及。”他朝我一步步走近,那两点漆黑的目光看得我心戚戚。“皇后,朕要你随朕亲自去大宰相府向国丈解释清楚。不管如何,从始祖皇帝起,上官司徒两家其实就是一家。”他竟然牵起了我的手。   我的手冰凉,但想不到他的手更凉。我试着要挣脱,他不顾我的挣扎,仍然死命地拽住。“例行问话就要劳师动众,调动五千京畿营入城围攻宰相府。皇上说出上官司徒实为一家的话,怎会令人信服?”我一口气说出,皇权再重,重不过一个理字。“皇后,朕知道你受了委屈,心里不痛快。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朕愿意答应你。”他还是紧紧攥着我的手,生怕我会逃走一样。他的脸凑得很近,我甚至可以看见他长长的睫毛在眼睛处投下小小的一片阴影。我决定测试他的极限:“丁夫人在整个事件中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如果臣妾要求皇上将丁夫人交由臣妾处置,皇上愿意答应臣妾吗?”我抬起眼睛看向他,不放过他眼神中流过的任何情绪变化。“如果皇上愿意答应,那臣妾也愿意随皇上去见父兄,亲自解释这个误会的始末。”我要一个公平的交易。他攥着我的手突然一紧,然后迅速地就放开,转身背对着我踱开去。我很耐心地等着他的回答。要让他第二次将一个怀着他孩子的女人交到我手里任我处置,对他来说无疑是惨痛的经历重演。   我一个念头还未转完,却没料到他快步踱到我的面前。我还未反应过来,他已经一手扳过我的脸,俯身下来吻上我的唇。我一惊,本能地紧闭着双唇,他的舌头却顽固地用力要抵开我的反抗。我腾出双手,用力推开他,他却只用一只手轻易地将我的双手固定在身后。在这场耐力的较量中,我终于败下阵来。就在他的舌头与我的唇齿交缠的当口,我突然感觉到口中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冰凉的小丸子,有一丝微微的回甘。我心里大叫不妙,拼命地想要挣脱开他的纠缠,将东西吐出。但是他用自己的嘴封住我的退路,还是用力地吻着我。我只觉得身体内的气息越来越单薄,脑中的意识也模糊起来,心里明白除非我咽下这粒药丸,他是决不会放开我的。我的一口气眼看就要回不上来,在天昏地暗的一刹那间,这粒冰凉的小丸子已经悄然滑入了我的喉咙。   他终于松开了我,我像一个溺水获救,刚浮出水面的人一样,张大了嘴恨不得一下子能用空气将自己的肺填满一样。可是我顾不上呼吸,连忙将右手食指伸进喉咙里,用力掏着,想让自己恶心将东西吐出,但是却毫无用处。而他也在一旁大口大口的喘气,同样的呼吸急促,因为缺氧,他的脸色白的吓人。“你最好打消了加害丁夫人的念头。她怀着朕的骨肉,朕是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到她的。”他仍然喘着粗气,将这句话说得断断续续。“你给我吃了什么?”我这时也顾不得皇室礼仪,冲上前去一把揪住他衣服的前襟,拼命地摇着,仿佛这样摇着,就可以把自己体内的那颗药摇出来一样。“这是丁夫人家特制的慢性毒药玲珑穿心丸。解药的成分只有丁家的人才知道,丁夫人连朕都没告诉。这个解药必须每三天服一粒,否则中毒的人就要心痛发作而死。你只要不伤害到丁夫人,朕保证每三天就让丁夫人给你一粒解药。”他从自己的袖筒里掏出一粒解药:“这颗解药,你先服下吧。”“你无耻!”我声嘶力竭地叫着,一对拳头在他的胸口捶得咚咚作响。“你不要怪朕,朕这么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天下为人父母者,无不要为子女考虑。连朕也不例外。”他硬是掰开我的嘴,讲解药塞进我的嘴里。我和着眼泪,不争气地将解药吞服下去。   “你以为用毒药控制我,就可以牵制住我父兄吗?”我别过头去,不让他看见我正在流泪。   “虽然朕现在跟司徒家对抗没有什么胜算,但若是真的要拚个鱼死网破,司徒家伤亡应该也不小吧。刀枪不长眼,困在京城里的大宰相和两位国舅未必可以幸免。其实玉石俱焚的准备不只你有。”他一手拖着我,一手将门打开,外面的光线顿时洒满我们两个全身。我却如身处冰窖里一样寒冷。   “摆驾,去大宰相府!”他吩咐下去。我随着他慢慢走下台阶,他突然回过头来瞥了我一眼,看见我满脸的泪痕,不禁微微蹙眉,然后抬起袖子替我小心地掖干泪水:“毒药的事,你的父兄还是不知道为好。你也不想让家人为你担心,更不想因为你而造成生灵涂炭吧。” 第二十二章   大宰相府,父亲书房,所有门窗紧闭,屋内灯火通明,而屋外被层层的京畿营包围着,而京畿营又被层层的御林军包围着。平时御林军就看不惯京畿营自认高人一等的架势,现今又不可避免地成为了敌对的双方,大家都摆出一幅“你以为你是谁”的样子,互不买帐。可是这样的剑拔弩张与屋内的气氛诡异相比,却又实在是算不上什么。上官裴与我坐在上座,父亲与两位哥哥分两侧坐开。两位哥哥都换上了盔甲,英姿勃发,连我都不禁吃了一惊,平时看惯了他们的白净斯文,不曾见过他们的武将打扮,却不料到一身戎装,更衬出他们的玉树临风。父亲同样是戎装裹身,手中的剑虽已放下,但是那块丹书铁券还是被他牢牢握在手中。父兄的这身装束,真的震撼到了我。原来太平日子过久了,真的会使人健忘。我差点忘了我们司徒家今天的荣耀光辉是当年的祖先们浴血沙场,死伤无数换得的。而我身为司徒家族所出的第15代皇后,也决不会让先人蒙羞。上官裴坐在我的身边,安静地喝着茶,闲淡的神情仿佛只是一个陪同妻子回门看望长辈的女婿。他早已换下了身上的素衣,一身明黄的龙袍,格外显眼。我想他是刻意这么做,好提醒我们这天下是姓上官的,他才是真正的九五至尊。“国丈,两位国舅,今天的事看来确实有些误会。朕特意携皇后一起来,希望可以将事情的始末解释清楚。对吧,皇后?”他侧脸瞄了我一眼,满眼的笑意。而我只是直视前方,面无表情。   他打圆场地笑了笑,将自己的尴尬掩饰过去。“国丈,今天的事其实。。。”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要将他一路上准备好的托词再在父亲面前重演一番。“父亲,今天的事与皇上无关。”我突然开口,在座的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将目光转向我。   上官裴也没有料到我会突然合作起来,刹那间显出异常的神色,不过马上就恢复了平静,淡淡地说了一句:“那就由皇后来向大宰相解释吧。”他复又端起茶杯慢慢饮了起来,但嘴角边的那一抹笑容却没有逃过我的眼睛。是的,他在笑,因为他以为我,乖乖就范了。“父亲,哥哥们,今天围攻宰相府的事完全跟皇上无关。”我从容地说出,看见父兄眼中闪烁过焦虑的神色,我心里想到:父亲,不要担心,你们要相信女儿。“今天的事全部都是京畿营统领郭应海和他的几位亲信一手策划的。”我说完这句话,就已经看见上官裴放下了茶杯,怔怔地瞪着我。他的吃惊在我意料之中。我继续道:“他们借着莫夫人不幸过世的当口,趁着皇上沉浸在丧母之痛的时候,妄图发动宫廷政变。但是又怕作为世代忠臣的大宰相府会竭力保卫皇上,所以先发制人,想要先血洗宰相府。不过幸好御林军统领戚宇渲将军危难时候,关闭城门,将在外接应的两万京畿营阻截在外,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他们眼看局面风云突变,迫不得已才放弃原定计划,还阴险地妄想嫁祸皇上。”我一口气说完,转头看向上官裴,温婉地问道:“皇上,臣妾说得对不对?”   我双眉紧蹙,泪眼婆娑,完完全全是一幅惊魂未定的样子,一手伸向上官裴,他反射性地抬手握住我伸向他的玉手。在握住的那一刹那,我将指甲深深地嵌进他的掌心。修得尖尖的指甲掐在他厚实的掌心内,我的眼睛停留在他的脸庞,满意地看见他的嘴角微微一抽。虽然明白现在不是耍这种小手段的时候,但心里还是不可抑制地充斥着报复的快感。我看着他漆黑晶莹的眸子,倒影中的自己微微的笑容。他任由着我拚了吃奶的劲将指甲越掐越深,而他看向我的眼神却只是无奈。我不由地松开了劲,他还是这么静静地握着我的手,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皇上,皇后说的都是实情吗?”父亲开口问道。可能是刚才与京畿营在宰相府门口的对峙太过惊心动魄,父亲的嗓音沙哑。只见他激动地向前挪了挪身子,人只沾了椅登的一点。两位哥哥一语不发,目光却将上官裴脸上的所有表情变化一一看在眼里。上官裴放开了我的手,端起茶杯又饮了一口。这不过是刹那间的停顿,不过看在所有人眼里却如开天辟地的那刻一样漫长而别有深意。因为所有人都明白现在上官裴心里是如何地惊涛骇浪。聪明如父兄,他们怎会不知道我刚才的话完全就是自编自演的一派胡言。如果上官裴同意我说的话,那京畿营这几位被我点名的首领无疑就是满门抄斩的死罪,即使上官裴费尽心思赦免他们的家人,但是他们本人的死是绝无挽回余地。而惩处谋反之人的诏书是要皇上亲自颁布的,那替他出生入死的京畿营又会作何感想呢?他们连命都可以牺牲而捍卫的皇上竟然在这种时刻为了保全自己而出卖了他们,他们是不是会觉得自己为了保卫皇权而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想法实在是幼稚的可笑。那试想有了京畿营的前车之辙,今后还会有谁愿意冒着被被救之人背后捅刀子背黑锅的危险而替皇上效命呢。这一招以儆效尤应该很有效吧。但如果他现在立马否认我说的话,第一势必要解释我身为皇后为何要撒这种弥天大谎,难保不牵扯出丁夫人为虎作伥或是他喂我毒药的事。也或者我父兄要追问,除了皇上谁还有通天的本事命令京畿营围攻宰相府,那极力要撇清干系的上官裴还是会被牵扯其中。他现在真正是如坐针毡,左右为难啊。不过我想,以他对我刚才的所作所为,他不像是一个讲道义,有坦荡作风的君子,那么他应该是会弃车保帅吧。果不其然,他怅怅地叹了口气,“皇后说得一点都不错。”听了这话,本该放下一颗悬着的心的我却不禁没来由地感到一阵酸楚,看来有人是没法活着看到明天的日出了。那一紧竟然慢慢荡漾出痛来,我第一次被自己的冷酷无情所震撼,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那痛是愧疚的痛呀。有那么些家庭将从此失去儿子,兄长,丈夫和父亲。但为了生存,我没有选择。“那皇上还等什么?应该立马下旨将谋反作乱的恶徒捉拿归案。”大哥立即建议道。我嘴角不由轻轻一抬,大哥的附应已经明确传递了他们明白和支持我这么做的意思,让上官裴失去京畿营这个重要的左膀右臂,对我们来说无疑是有百利而无一害。我看见父亲挡在端起茶杯后的脸上也有一抹淡的几乎不易察觉的笑容。“是啊,皇上圣明,应当当机立断。对于谋反之徒,千万不能存宽怀之心。必须要杀一儆百,以儆效尤。何况此次作出如此大逆不道行为的暴徒竟然是出自皇上最信任的京畿营,实在是不得不令人引以为戒啊。”三哥有条不紊地说出这番话。“皇上,当断不断,必受其乱。”父亲接口道:“皇上,不如现在就拟好圣旨,让御林军将这几个叛贼缉捕归案。若有反抗,就地处决!现在御林军全面控制了京城的局势,戚将军又一夫当关守着城门,形势对我们大好,老臣恳请皇上马上作出决断。”父亲的这番话,其实已经是替上官裴定好了圣旨的内容,现在只不过要上官裴誊写一遍罢了。将京城目前的情况如此跟他说明,他应该也明白不照着父亲的意思去做,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来人啊,笔墨伺候!”父亲嘶哑的声音突然间又恢复了洪亮,让我也不禁吃了一惊。看上官裴还在犹豫中,大哥又补充了一句:“皇上的宅心仁厚,天下赞誉。所以这次只要处置主谋就可以了,并不需要牵连九族。这与皇上登基后实行的仁政并无抵触。”上好的宣纸和歙砚被摆放在上官裴面前,浓黑的墨汁散发出独有的味道,微微有一丝刺鼻。上官裴将毛笔沾进墨汁里,笔头刹那间被墨汁侵占,渐渐饱满起来。上官裴的目光停留在那雪白的宣纸上,右手只是机械地将笔尖舔了又舔。“皇上,有什么不对吗?”父亲站起身来,走到桌子面前,正对着上官裴。上官裴缓缓地抬起头来,看向我父亲的眼光竟然有不加掩饰的愤怒。但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个道理千古不变。   “皇上,京畿营身为保卫皇上的贴身部队,竟然出了内贼,实在是令人痛心疾首。戚将军这次勤王匡正有功,微臣建议在找到合适的人选之前,京畿营就暂时交由戚将军统领吧。戚将军对朝廷如此忠心耿耿,皇上应该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三哥也站起身来,缓缓踱到父亲身边。两人的影子被烛光拉得老长,投射在上官裴身上。我在上官裴的身边,看见他握笔的手有一些些颤抖,而眼前父兄的表情却混杂着大战胜利后的疲惫与喜悦。上官裴终于落笔在宣纸上写了下去,那第一笔因为下笔很重,淡淡地晕开去。他的字刚遒有力,看不出他还写了一手好字,我心想。我侧身看着他,他的眉头紧锁,眼睛用力地瞪着宣纸上笔尖走过的地方,好像要将整张纸灼出个洞来。父兄已经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或是闭目养神,或是品着茶。书房内安静地只有柔软的笔尖划过纸张时那轻不可闻的沙沙声。此刻我的心情却是五味俱全,身边坐着的人是我的丈夫,再无情无义,毕竟他名义上仍然是我的丈夫。面前坐着的是我的家人,是我能够在这个险恶的皇宫里赖以生存的根本所在。我知道心中天平倾向何方,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但是不可抑制涌出的仍然是失落。心里很清楚,这样的平和只不过是双方斗争过程中一个短暂的缓和过渡,双方都需要趁这个时机喘息修养。我们将来要面对的会是更直接更残酷的斗争,而我有一个不好的预感,这天的到来已经为时不远了。看见上官裴从袍袖里拿出小印在宣纸的左下角轻轻地按了下去,父亲马上从座位上弹起,疾步走到书桌前。“皇上,那微臣现在就出去昭告天下。”父亲不等上官裴回答,就从桌上小心翼翼地捧起写好的诏书,双手端着捧到面前,轻轻地吹干墨迹。上官裴没有应声,只是将毛笔掷到桌上。飞溅开来的墨汁在桌上洒开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他“豁”的一声猛然站起,回过头来看向我:“有劳皇后费心,将误会向国丈和国舅都解释清楚了。那就随朕起驾回宫吧。”他看向我的眼神冰冷,我一时间不敢正视他,惶恐间将头匆匆低下。刚才的紧张气氛,让我一下子忘了自己身处的困境。现在听到他提到回宫两字,我突然害怕起来。上官裴失去对京畿营的控制,完全拜我所赐。而我在回宫之后,如果要依赖丁夫人的解药过日子,那我将所受的屈辱是不能想象的,这种仰人鼻息的生活也是我无法忍受的。我注视着他伸向我的那只手,心中大声叫着千万个不愿意,怎么也不能将手抬起放进他的掌心。两位哥哥也意识到我神色的慌张,走到我身边关切地问道:“娘娘,您怎么啦?”我转过头去看向两位哥哥,眼神略显茫然。要告诉他们实情吗?如果说了,以父兄疼爱我的程度,刚刚得到的暂时停战马上就要被打破。虽说京畿营兵力不济,但如果上官裴被逼急了,一声令下,冲突中刀枪无眼,父兄和其他家眷的安危稳妥与否,谁也不能保证。但是如果我不说,我回宫后的生活会如何凄惨,我从上官裴难看的神色上已经可以找到答案。我的心怦怦地跳得厉害,仿佛随时都会从喉咙口蹦出来一样。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做?张德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皇上,銮驾已经准备妥当了,恭请皇上和娘娘起驾回宫。”   “皇后!”上官裴提高了声音,急切地催促我。我只觉得双腿无力,两手撑着椅把才勉强站起来。隆重的朝服压在我身上比往日更沉重,让我举步维艰。我跟在上官裴身后,慢慢地走向大门。每走一步,我的呼吸就更加急促一分,五脏六腑仿佛绞在一起,虽然从早上起就什么都没有吃过,但胃翻腾地仿佛随时可以将恐惧吐出一般。   走过两位哥哥身前时,只看见他们忧虑的眼神,大哥想说些什么,但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说出口。我看向他们的眼神是求救的眼神,但双唇紧闭着,还是什么都不能说,可是心里却叫喊着:我不要回去呀!一个念头还未转完,我眼前一黑,便倒了下去。意识消退前,我唯一记得的便是倒在了一片耀眼的明黄中。 第二十三章   “皇上,您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喜欢皇后的吧。要不然您也不会在这里望着昭阳殿出神了。”朝阳殿的亭廊上,一个娇小的女子沐浴着银色的月华,对着面前那个锦衣华服的男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朕只是觉得对不起她。她年纪还那么小,却不得已要离开家人,住进深宫,还要面对一个已经心有所属的夫君。朕只是很可怜她罢了,你不要多想。”那个男子的目光仍旧紧紧地锁在远处依稀可见的昭阳殿。满月的光辉为整个深宫禁苑笼罩上一层静谧的银辉。女子轻轻地抿了抿唇,掂量着自己将要说出口的话,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说了出来,语气柔和地仿佛是风中漂浮的雪花。“臣妾只是有些担心,小家子气让皇上见笑了。臣妾出身卑微,也不认识几个字,哪里比得上皇后出身高贵,才貌双全。皇上虽然说只是同情她,可连接着几个晚上都临幸昭阳殿,臣妾。。。”那女子的声音越说越低,渐渐隐没下去直到听不见为止。   “她才不过是个孩子,你又何必跟她计较。何况若皇后能够早日替朕生下一个皇子,你还有其他的后宫嫔妃不是都不用担心将来的处境吗?”男子的声音微微透出愠怒,但是可以听出他还是尽量克制着,没有发作。“你前几日私自去过昭阳殿见过皇后了?朕不是让你好好呆在慈阳殿伺候太后吗,为什么要跑去见皇后?”原来忍了半天的怒气,还是在有意无意间爆发出来。   “皇上,臣妾。。。”女子低下了头,眼中似乎有泪花闪烁:“太后娘娘曾经答应过臣妾,一旦等到皇上大婚之后,就准许皇上纳臣妾为妃。但是现在皇上大婚也快半年了,太后娘娘对这件事只字不提,臣妾又听人说,皇上越来越钟爱新娶的皇后娘娘。臣妾。。。臣妾。。。”那女子终于隐忍不住,小声抽泣起来。男子一时不知所措,低低地叹了口气:“哎,紫藤,你这又是干什么呢?朕才大婚不久,马上就再纳嫔妃,皇后的脸面上总过不去。”他轻轻地将哭泣的女子搂入怀中,周围树影婆娑,微凉的风扫过脸颊,吹乱了发丝。男子低头轻轻吻干哭泣女子脸上滚落的泪珠,这样的亲密,连月亮见了都害了羞,悄悄躲到云彩后面去了。“你是朕的第一个女人,你在朕心目中的地位是没有人可以取代的。朕永远记得9岁那年在慈阳殿初见你的那一天。你怯怯地躲在王姑姑背后,手上还攥着个从老家带来的泥娃娃不放。朕硬要拿过去瞧瞧,还不小心打碎了你的娃娃,你就哭了个天翻地覆。”男子的笑声闷闷地响起,身子微微地颤抖着,连带着怀中的女子也破涕为笑。“皇上后来还亲手作了一个泥娃娃送给臣妾呢。”女子的声音无限软腻,如果现在有光亮,可以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应该是甜蜜的吧。“皇上,时候不早了。臣妾得赶快回去,太后娘娘醒来要是找不到臣妾,会不高兴的。”女子挣扎着要站直身体,但男子的臂膀紧紧地箍着她,女子百般挣脱却还是停留在他的怀中。   “母后早就睡了,今晚你就留下侍寝吧。”男子轻轻地将这句话吐入女子的耳中,呵出的气窜进她的耳里,惹得她不由地轻笑开来。“皇上,除了皇后,其他女子可不准留宿朝阳殿的呀。”女子的口气越发酥软。   “嗯,不要回去了,朕的话就是圣旨,谁敢乱说些什么。”窃窃私语间,高大的男子已经横腰抱起女子向寝殿走去。“不可以,皇上,不可以”我伸手想要去拦住他们,但是眼前的两人却已不见了踪影。我使劲地眨了眨眼睛,想要搞清楚刚才的景象是实是虚。再次睁开眼睛时,却只听见周围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娘娘醒过来了。皇上,大宰相,皇后娘娘醒过来了!”我只觉得头晕目眩,昏黄的烛光此刻看在我眼里也无比刺眼。我发现自己正躺在软榻上,淡雅的帘帐,锦色的床被,若有似无的玫瑰香,这里的一切都好熟悉,这里究竟是哪里?刚才又发生了什么事?“孩子,你醒啦?”我听见一个低声啜泣的声音,转头看过去:“母亲!”我不禁脱口而出。只见母亲坐在床侧,双眼红肿,一手轻轻地摸着我的额头,一手捏着帕子抹着眼泪。母亲怎么会在这里?是的,我想起来了,刚才在是否要随上官裴回宫左右为难的当口,我竟然晕了过去。   那刚才的一幕只不过是个梦境?可为什么那个梦会如此地真实,仿佛我置身其中,一切都触手可及地清晰。那刚才出现在梦境中的紫藤,我心里反复念着这个名字,紫藤!是的,我终于想起来了,紫藤,莫紫藤,上官裴的生母莫紫藤!那梦中的男子就是先皇上官崆。当日在景秋宫莫夫人对我娓娓道来的那番话对我的震撼是如此之深,以至于在梦境中重演出当年的那一段情事,都让我惊出一身汗来。母亲轻轻地擤着鼻子,周围还是纷杂的说话声,我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又回到了几日前的那个早上。“难怪你擅自搬进慈阳殿,因为那里留着你和先皇以前甜蜜的回忆,是吗?后来你主动去昭阳殿向皇后娘娘示好,还要求娘娘将你调去昭阳殿服侍?”我与莫夫人并肩坐在紫藤下,虽然头上的紫藤遮住了阳光,但不知为何,涔涔的汗却从我周身冒出来。“臣妾后来发现先皇越来越喜欢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虽然当时只有18岁,但出自司徒家族的女子怎么是我们常人可以比拟。娘娘很聪明,读的书也多。他们经常在一起谈今论古,上至天文,下至地理,无所不谈。先皇夜宿昭阳殿的次数越来越多,也不像以前一样经常来慈阳殿探望臣妾了。臣妾真的是非常地担心。臣妾明白皇上对于臣妾只不过是对于青梅竹马少年恋人的美好心境,但对于皇后娘娘,则是志同道合的知己爱人。后来臣妾又听说皇后娘娘有了身孕,皇上欣喜若狂。”此刻的莫夫人说出这番话的语气已经平静地仿佛只不过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但谁又会知道当年的她在得知这个消息时,是如何地辛酸和不安。后宫中的女子,等待着同一个男人的垂爱,心境恐怕都是如此吧。   “当时臣妾想,除非臣妾能够生下一子半女,否则先皇对于臣妾是无法重拾旧日恩爱了。臣妾得知皇后虽然得宠,但是因为统领后宫的手段厉害,所有没有什么嫔妃愿意与她交好。于是臣妾就以一个大姐的身份主动去关心她,跟她说说话,替她解闷。她渐渐地就信任起臣妾来,后来甚至在两人独处时还恩准臣妾不用拘泥于君臣之礼,可以如姐妹一般。皇后娘娘在家中是独女,她把臣妾当作姐姐一样对待,但是她又怎么会知道臣妾如此接近她,只是为了再次得到皇上的垂青呢。”听了这话,我的心渐渐地凉下去,难怪表姑姑对于莫夫人的恨是如此地入骨,她恨的不仅是丈夫的出轨,更是姐妹的背叛。“后来臣妾终于等到了机会,如愿怀上了子嗣。到四五个月的时候,眼看瞒不下去了,皇上才领着臣妾去见皇后娘娘,将与臣妾的过往全部告诉了娘娘,恳请皇后娘娘同意皇上纳臣妾为妃。”   “那当时的太后呢?太后娘娘不是一直因为你出身卑微,而不让皇上纳你为妃吗?”我插嘴问道。“那时太后娘娘已经西去了。”莫夫人听到出身卑微这四个字,声调还是不由自主地变了一下。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表姑姑同意了吗?”我追问。“当时娘娘刚怀上第二个孩子,听了皇上的话,气血攻心,当场就不省人事。醒来后,”说到这里,莫夫人顿了顿,好像有什么卡在了她的脖子里,让她吐字困难:“醒来后,孩子却没有了。皇后娘娘像失了心智一样,大病了一场,连人都不认了。皇上急得快疯过去了,臣妾从来没有见到过皇上那个模样。皇上抱着娘娘边哭边叫她的名字,说如果娘娘走了,皇上他。。。他活着也没意思了。”莫夫人的平静终于被打破,脸上呈现出一种痛并绝望的神色。我想听到自己挚爱的男人对着别的女人说这句话,任何一个女人都会崩溃的。“过了大半年,娘娘的病才好。臣妾也生下了裴儿。皇后娘娘同意让皇上封我做莫夫人,皇上也答应娘娘从此不再见臣妾。”一滴晶莹的泪水从莫夫人的脸颊滚落,我取出自己的丝帕,递了过去。   “谢谢娘娘。”莫夫人受宠若惊地回望着我:“娘娘,臣妾有个不情之请。”莫夫人突然跪倒在我面前,让我猝不及防。“臣妾一直觉得很对不起太后,臣妾从小就是一个孤儿,其实心里也是把太后当妹妹般看待。但是先皇的爱对于臣妾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臣妾没有办法。”莫夫人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这个玉佩是先皇在臣妾16岁生日时给臣妾的,是臣妾的命根子。在臣妾最痛苦的时候,是这块玉佩支持了臣妾一路挺过来。”莫夫人从内襟里摸出一枚光华无暇的玉佩,塞进我的手里。因为是贴身佩戴,玉佩还是暖暖的。“裴儿一直以为先皇从来就没喜欢过臣妾,所以对先皇甚是怨恨,直到不久前看见了这枚玉佩,才终于能够体谅他父皇。臣妾希望裴儿能够弥补臣妾以前对司徒家的皇后犯下的错,好好对待娘娘您。臣妾也会亲自去跟裴儿说,让他好好爱护皇后的。”莫夫人的手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而我的手里又紧紧地握着那枚玉佩。这玉佩上有七个先皇御笔亲纂的字:“两情若是久长时。”发生了这么多事,中间隔着这么许多人,我跟上官裴之间还有这个可能吗?   想到这里,我不禁一愣,上官裴,他现在又在哪里?我的眼光扫过屋内的其他人,父兄三个都是一脸焦虑地围站在母亲身后,唯独上官裴一个人远远地靠着门盯着我出神却还是缄默不语。我的目光与他的对上,他马上将脸侧开去,侧脸的线条冷峻,我心里一凉,他应该还在恼恨我吧。   “回皇上的话,太医府府判郑太医到。”张德全在门外回话。“让他进来。”不一会,一个瘦高的白须老头跑了进来,向上官裴及其他人行了礼。“郑太医,皇后娘娘突然间晕了过去,您赶快替娘娘看看吧。”大哥的声音透露出无比的焦虑。   郑太医应了一声,赶到我的床榻前。母亲已经将帘帐放下,唯独将我的右手留在帐外。身边的丫环将一个红丝线绑在我的手腕,将另一头交给郑太医。然后便是长刻的安静,房间中每个人都摒神静气地等待着结果。约摸半柱香的时间,郑太医终于开口了。“皇后的脉象甚是奇特。身体内有寒热两种气正在互相对冲。”“寒热两种?什么意思?”父亲追问。“这寒气力道不足,像是刚刚侵入体内不久,但奇怪的是,怎么看都有中毒的迹象。”   “什么?”“中毒?”“怎么会?”父兄三个异口同声,加上母亲的低呼,我的心一下子坠到了谷底。“但是这股寒气被娘娘自身的热气所压制着,发作不出来,应该威胁不大。只要找出毒源,还是可以有化解的办法的。”郑太医不被其他人的情绪所左右,仍然是慢条斯理。   “那自身的热气,又是指什么?”我不禁莞尔一笑,虽隔着帘帐,但我还是可以想象出三哥问话时的左眉轻挑。他着急起来一向有这个习惯。“胎气。”我突然觉得呼吸困难,什么?胎气?难道说我。。。怀孕了?!我听到帐外同样一声惊呼“什么?”这次出声的确是上官裴。 第二十四章   我怀孕了,我竟然怀孕了。我心里仿佛有千万面小鼓在锤一样。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我一下子直身坐了起来,双手猛地掀开帘子。“郑太医,你查清楚没有?本宫是不是真的有喜了?”若不是尽量控制着,我怕自己会冲到郑太医面前。郑太医只是微微地笑着,轻轻地撸着自己长长的胡须:“娘娘,微臣从医几十年,不敢说医术高超,喜脉还是搭得出的。哈哈,恭喜皇上,恭喜娘娘,恭喜大宰相和宰相夫人!”郑太医抱拳行礼,而其他人还是沉浸在刚才的震惊中,只是缄默。女人都有母性的本能,我暂时忽略了自己中毒的事实,一脸的喜悦,是的,我马上就要做母亲了!我的孩子!我突然瞥见父亲和大哥两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都是铁青的脸色。我明白对于他们来说,他们真正震惊的不是我有喜这个事情,而是我如何会中毒的原因。稍稍停顿了片刻,就看见父亲径直走到上官裴面前:“老臣恭喜皇上和娘娘!这真是普天同庆的大好消息。但愿上苍保佑娘娘这胎是个皇子,那上官皇朝就后续有人了。”父亲的话虽平淡无奇,但其中寓义深刻。司徒家族的皇后生出的皇子,理所当然就是太子,这一点无可争议。   上官裴的目光仍然只是停留在我身上,对于父亲的话好像根本就没有听见一样。我对上他的目光,心里百感交集。这个孩子是我们两个的骨血所成,但是你刚才用强逼我服下的那枚毒药,不是连你自己的孩子都要害了吗?口口声声在那里说“天下为人父母者,无不要为子女考虑”的上官裴,你会为了这个孩子,而将解药给我吗?“皇上,老臣只是觉得奇怪,娘娘身处戒卫森严的皇宫禁苑,怎么可能中毒呢?”父亲抬头看向上官裴,一脸的狐疑。“大宰相,你们先跪安吧。朕想和娘娘单独说些话。”上官裴毫无表情地说出这些话。   父亲还想再说争辩些什么,却不料到上官裴凌厉的目光已经瞪了过去。父亲一愣,犹豫了小片刻,便抱拳行礼道:“微臣先行告退。不过微臣就在门外候着,如果皇上有什么吩咐,只要一声召唤即可。”我明白其实这最后一句话,父亲是说给我听得的。父亲搀扶着母亲走了出去,两位哥哥尾随其后,三哥转身关上门的时候,还是不放心地看了我一眼。我竭力摆出一个欢喜的笑容,想要让他放心。但是此刻苍白的脸孔和无力的身子怎么样看都让人担心不已,连我自己都不能被说服,更何况是别人。屋内终于只剩下了我和上官裴两个,我看见他渐渐走进,不由地紧紧地抓住了丝被的边沿,人也向床的里侧靠过去。“你在害怕吗?你在害怕朕会加害你和这个孩子?”他在床沿边坐定,保持着和我之间一定的距离。“皇上不会吗?皇上刚才给臣妾喂下的那枚毒药,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难道会因为这个来得不是时候的孩子,皇上的态度转眼间就变了吗?”我的情绪激动起来,他给我喂毒药这件事是我始终不能释怀的。“皇上口口声声说爱子心切,那臣妾敢问一声,丁夫人肚子里的孩子是皇上的骨肉,臣妾肚子里的孩子就不是吗?皇上,您说话呀!”我伸出手去抓住了他的衣袖,他身子一让,我抓了个空。手只是停留在空中,仿佛空气中有什么能让我依靠一样僵硬在那里。“你怎么会中毒的呢?”他像是在问我,但更像是喃喃自语。我双眉紧蹙看向他,这个时候他怎么还有脸面来问我这个问题。但是他看着我的眼神只有迷惑,还有。。。我不敢确定,那是痛心吗?我不禁愣了,这毒药不是你亲口喂进我嘴里的吗?怎么会现在反而问起我这个问题来。“皇上,您说什么?”我向他挪近了点,追问道。“那枚药丸不过是莫夫人平时服用的宁神静气丸,太医开的方子,最普通不过的药,对人体并没有毒害。怎么会有毒?”他从内襟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瓶,拔开浅色的塞子,倒出一颗小指指甲大小的药丸。远远的我就闻见了那股味道,我的心一阵猛跳,若不是极力控制着,我怕我就要大喊出声了。刚才这颗不起眼的药丸给我的震惊实在是太大了,我想这个气味会永远成为我的梦魇。   就在我为自己的慌乱一时失神之际,上官裴已经将药丸放进了自己的嘴里。“皇上!”我反应过来刚才他的举动,不禁低呼出口。“朕只是想证明给你看,这些药丸真的只不过是莫夫人平时服用的宁神静气丸,对人是无害的。”他微微一仰脖,将那枚送进嘴里的药丸一吞而下。“朕刚才看见你追着要惩治丁夫人不放,迫不得已才假装给你喂了一颗,并编出那些话来唬你,希望可以让你有所收敛。但是。。。但是你怎么会真的中毒了呢?”他说话的神情混杂着百思不得其解的迷惑和颓丧。如果他现在还是在骗我,那我不得不承认他真的是天下最好的演员了。我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个人的名字来,难道是她?能够对我下毒的人,必定是生活在后宫之中的人。而恨我到要对我下毒手的地步,除了上官裴,我能想到的只有她。她是除掉我之后的最大受益者,绝对有足够的动机促使她对我下手。看着我双眉渐渐拢起,上官裴的脸色也暗沉下来。“皇后心里想的是丁夫人吧。”他突然发问,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既然他打开天窗说亮话,那我也不必遮遮掩掩:“不错,臣妾怀疑的就是她!”“为什么皇后一定要针对丁夫人呢?她只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不问世事的弱女子,现在还怀着身孕。她能对你干些什么?”上官裴的语气急促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我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从卧榻上跳了下来:“皇上,臣妾若不是死活不从,恐怕现在就要在丁夫人的威胁下而承认莫须有的罪名了吧。”我直直地瞪向他:“一个弱女子会用无辜的生命来胁迫别人乖乖就范吗?一个不问世事的弱女子会想到要京畿营迅速关闭城门吗?皇上,臣妾以为您是被丁夫人给蒙蔽了,或者说。。。”我顿了顿,一步一步地走近他:“或者说,皇上本来就是在纵容丁夫人。”每个字都给我说得掷地有声。今天的事已经让我与上官裴彻底撕下脸来,没有什么好顾及的。我也料准即使他现在巴不得将我千刀万剐,但局势迫人,他暂时还奈我不得。四目相对,没有柔情蜜意,有的只是防备。在这防备之后,又有多少猜忌和阴谋,谁都不愿多想。我们站在这条鸿沟的两岸,没有桥梁可跨,没有出路可寻,谁也不愿妥协,谁也不能妥协,背负的是身家性命,一旦失败,后果谁都承担不起,人生最痛,无非如此。而这个还未出世的孩子,他的世界本应该是宠爱他的双亲,可是他的父母已经是半公开的敌人,他要面临的又会是怎样的险恶人生呢?我不能再想下去,只觉得心里一阵阵绞痛翻涌出来。女人的母性刹那间侵蚀了我的理性。我用手护着还是平坦的小腹,多少话在嘴里,却一句也说不出口,犹豫了半天,翻翻转转的唯有苦涩。   “你不准备放过丁夫人,是不是?”说到底,他心里有的只是丁夫人,念念不忘的还是丁夫人。   我倔强地摇了摇头,别过头去不去看他,为的是不让他看见我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如果你伤害丁夫人一丝一毫,我们之间就真的没有回旋的余地了。而朕与皇后之间,为着这个孩子,为了天下社稷的太平,本来还是有契机重新来过的。”他颓然坐下,慢慢端起桌子上的一杯茶水饮了一口。茶水凉了,苦涩全都透了出来。他皱了皱眉,放下茶杯,静静看着我等待答案。   这话若是先前让我听到,我一定会动摇。但经过了这么许多事,我又怎么能相信他。现在我要保护的人又多了一个,这个孩子,无论如何,我都一定要让你平安地来到这个世界。不过眼看他保护丁夫人心切,我也不愿在这个问题上跟他争执不下。“那皇上,臣妾有一个条件。如果皇上答应,那臣妾就放过丁夫人,只要皇上保证以后丁夫人能够乖乖地呆在荥阳殿,不要到处惹是生非。”   他看我口气松动,赶忙问道:“皇后请讲!”“臣妾以为司徒家和丁家联姻实属不妥,望皇上收回给二哥赐婚的圣旨。”我不紧不慢地说出我的条件。他只是一愣,不由自主地咬起了下唇:“君无戏言,皇后总该明白吧。已经昭告天下的圣旨,朕岂能说收回就收回。何况若是收回赐婚圣旨,你让丁夫人的妹妹以后如何再嫁人?”他好言相劝。   我心头火气顿生,说了半天,他还是处处维护丁家。“皇上,若您连臣妾这个小小的要求都不答应,那臣妾整肃后宫的事,也请皇上不要插手。”我说得毅然决然。“你,你”他气急,竟然抬手指着我,人秫秫发抖,讲不出一句话来。“啪”的一声,他用力拍在桌角上,红木做的方桌竟然硬生生地断了一角。我骇得向后退了半步,一手捂住胸口,差点就要高声喊人。“你父兄刚才如此逼朕,连你也敢跟朕讨价还价。你们司徒一门欺人太甚!”他说话声音虽不高,但气势很凌人。“你跟朕听好了,这天下毕竟还是姓上官。你们司徒家要是想反,这天下也不会答应。你父兄聪明极顶,到现在还不行事,必是有不可为之处。你不过是仗着你二哥在外的百万兵力,在此目无纲纪,以下犯上。朕老实跟你说吧,发放粮饷的是兵部,没有粮饷,千军万马也是白搭。漠城与北方好几个蛮夷之国邻邦,这几个国家贼心不死,都趁着新帝登基不久的时机,对我国虎视眈眈。你二哥要是挥师领兵南下,这几个国家不定就要趁虚而入。到时候即使灭了上官皇朝,也未必是你们司徒家君临天下。退开一万步讲,你二哥在军中深得人心,士兵们即使没有粮饷也愿意跟随,但你忘了朕的皇叔上官爵虽然归隐多年,但朕以为他老人家的威望应该不在你二哥之下吧。”他一口气说完这段话,我在旁哑口无言。一直以为我们司徒家占尽天时地利,没有想到他也是有备而来。他看见我慢慢地滑坐到卧榻上,才缓和了语气:“朕说过,天下为人父母者,无不要为子女考虑。为了你腹中的这个孩子,朕也会替你找到解药。你暂时就在家中休息吧,朕三日后会派人接你回宫。”说完后,他径直朝门口走去,伸手开门的当口,他又回过头来望了我一眼:“皇后,为了这个孩子,你还是将心思放在好好休息上吧。朕明白,很多事你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但事到如今,我们都已经回不了头了。”我拼命地咬着唇,向里吸着气,决不能让他看到我泪水滚落的软弱。他又加了一句:“你二哥的婚礼就订在下个月初五吧。”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一声声的“皇上起驾回宫”响起,我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下个月初五,还有十五天! 第二十五章   在家的这三天,我像是回到了还未进宫的岁月。每天陪着母亲说说话,等待父兄退朝回家。闲时在家贻花弄草,有时也和大哥下棋,和三哥斗嘴,让大嫂教我绣花,让许姑姑为我忙得晕头转向。生活虽然是日复一日的琐碎,但是琐碎中淡淡的恬静,却让我欣喜,仿佛失而复得的珍宝一样,让我不愿放手。仿佛所有的一切都不曾改变,我进宫做皇后只不过是一个噩梦,而噩梦醒来,我仍旧是躲在父母兄长羽翼保护下的小女孩,外面风雨再大,我的一隅小天地仍旧是躲避一切纷扰的世外桃源。   可是现实终归是现实,母亲背着我的暗自流泪,父兄看着我的轻声叹气,书房内没日没夜的灯火通明,各位幕僚亲信的进出频繁,我全部都看在眼里。大嫂鲍文慧出自澎江的名医世家,鲍家一共先后出过10位太医府府判。天下闻名的百康轩即是大嫂家的产业,第7代皇帝上官毅御笔亲书的匾额“悬壶济世”挂在上京的总店中,作为鲍家医术高超,医德过人的最好佐证。虽然说大嫂家的医术绝学是传男不传女,但是大嫂天资聪颖,从小耳闻目染之下,岐黄之道也是十分精通。这几天父亲不请太医,反而让大嫂来替我号脉诊治,开方调养。父亲虽然绝口不提我中毒的事情,但是从他不让太医而是让自己人替我诊治这一点可以看出,家人对我中毒的事情还是耿耿于怀确又讳莫若深。   “娘娘,今天您的气色真不错,胎气也很平稳,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大嫂收起她的医箱,微笑地对我说。大嫂怀着六个月的身孕,行动起来已经略显不便。“许姑姑,你退下吧。在门口好好守着,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都不得进来。”我吩咐下去。   看见许姑姑蹑手蹑脚地关好门,我将大嫂一把拉到身边。“大嫂,这里没有外人,我们姑嫂之间感情一直很好,我把你当成大半个姐姐一样看待。”我双目热忱地看着大嫂,只见大嫂的脸上飞起一片红晕。“我知道父兄都让你瞒着我,不许你跟我说我现在的身子究竟是个什么状况。我也知道,现在要你告诉我实情,你在父亲那里一定不好交代。但是看在我们两个都是即将要为人母的份上,我求你告诉我实情。我只要知道身上的毒会不会对孩子有影响?”我说得很诚恳,眼神流露出希冀的目光。   看见大嫂为难地转过头去,我脱口而出:“天下为人父母者,无不要为子女考虑,不是吗?”话一出口,我突然意识到这句话不是上官裴曾经说过的吗?原来天下为人父母者的心确实都是一样的。“小妹”大嫂坐在我身边,拉住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你拿我当大姐看,那嫂嫂我也不瞒你了。你身体里的毒,就我这几天的诊断,虽然是慢性毒药,但是毒性还是挺强的。毒药的寒性会慢慢渗入到你的五脏六腑,最后直入你的骨髓,寒性会最终使你的血液凝结不能流动,到时候人也就。。。”她停顿了下来,虽然没有说出口,我也明白她的言下之意,到时候我也就没命了。我的脸上竟然呈现出一抹凄艳的笑容。生既无欢,死又何惧?大嫂心惊地看着我神色的变化,赶快岔开话题:“除非知道毒药的名字和成分,否则这解药还真不好配制。你怀着身孕,我们也不能瞎给你试药啊。”大嫂这段话说得缓慢而艰难,我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难道没有解救的希望了吗?那我的孩子怎么办?“不过你不要着急。父亲和你的哥哥们不会白白看着你受死的,他们一定会想出办法救你的。”大嫂安慰我道。“那据你估计,这毒性什么时候会挥发出来?”我要知道最坏的结果,如果不能救治,那我还剩下多少时间,以便我可以着手开始对所有的事做个了断。“现在毒药的寒性被你腹中的这个胎儿压制着,所以短时间内不会爆发出来。而且因为毒药的寒性与胎儿的热性不能兼容,孩子应该没有问题。但是这个胎儿一旦出世,毒性就会扩散。直入五脏六腑,也不过是半年的时间吧。”大嫂的声音更低沉,我看见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转,她努力转动着眼眸,不让泪珠滚落。大家都是要做母亲的人,我想我的遭遇她能够感同身受吧。孩子的出生对于任何一个母亲来说,都是天大的喜悦,谁不愿意看着自己的孩子健康茁壮地成长,看着他开始呀呀学语,听着他会叫第一声“妈妈”,看着他蹒跚学步,然后听着他在你面前像个小大人一样背手踱步念着“人之初,性本善。”我像天下任何一个母亲一样都希望这十个月可以快点飞逝而过,迫不及待要将小宝宝抱在怀中,看看他的模样了吧。可是对于我来说,孩子的降临意味着我的生命正在走向终结。在初尝为人母的喜悦后,我将要面临的却是死亡的阴影。人世间,还有比这更残酷的事情吗?   “我知道了。大嫂,谢谢你告诉我。”我的表情只是木然,心中的痛被我竭力压抑着,我不愿在大嫂面前表现出来,我不想让她因为告诉我实情引起我难过而自责。“大嫂,我有些乏了,想睡一会儿。你先回去吧。”我慢慢地躺下,人翻转过去朝向了里侧。“那好吧,嘉儿”大嫂替我掖了掖被子,又不放心地在我背后站了好一会儿。听着我呼吸渐渐均匀而缓慢起来,方才走了出去。门开启复又关上,枕头早已湿了一大片。我将手轻轻地抚在小腹上:“孩子,难为你了。这么小就已经开始保护妈妈了。妈妈无论如何,也一定会保护你的。如果妈妈只有一年多的时间可以活,那不管怎么样,妈妈都会将所有妨碍你继承皇位的障碍全部扫除。如果妈妈不能让你得到母爱,那妈妈一定要让你得到天下。”三日后,上官裴果然如约一大早就派张德全来接我回宫。十六人的凤銮,百人的仪仗队,家人在身后的跪地送行,一声声越来越轻的“恭送娘娘。”我唯有紧紧地抓住手中的帕巾,不让自己失声痛哭。我什么时候能够再回到我熟悉的家园,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再有机会回来,没有人能告诉我。   回到宫中,已接近晌午,简单地用了午膳,我便回内殿歇起午觉。本来应该先去朝阳殿请安,但我想上官裴与我现在都不想看见对方吧。睡睡醒醒一个多时辰,就听见殿外有悉悉索索的说话声,我听出了是许姑姑和张德全。不一会儿,就听见许姑姑走进了内殿。“娘娘,娘娘”她在卧榻边轻声叫着我。我缓缓翻过身子:“什么事?”边问边坐起身子,许姑姑早已将外衣递过来。已经接近初冬,寒意更深。“皇上宣娘娘去朝阳殿议事。”许姑姑半跪在卧榻边替我扣着扣子。“张德全说了是什么事没有?”我被许姑姑从卧榻上搀扶到镜子前,整理着妆容。   “没有,就说皇上传娘娘过去。张德全走得很急,说还要去荥阳殿传话。”许姑姑拿梳子沾着玫瑰露替我抿着头发。荥阳殿?我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三个字,那么说是去宣丁夫人的。难不成上官裴已经说服丁夫人交出解药,还是妄想着要让我和丁夫人和解?我心里轻蔑地哼了一声:“许姑姑,你传话下去,让孙参将准备着,过会儿带人随本宫一起过去。”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我思忖了一下,复又转回到更衣屏风后,让许姑姑找出一件二叔以前征战南北时穿过的金丝软甲,穿在衣裙内。穿戴妥帖后,我又将那把匕首小心翼翼地藏在袖筒里。现在不比往日,我的身子里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小生命在成长。为了保护他,如果迫不得已要让我亲手杀人,我想我也会做的。这个念头在我的脑海中一划而过时,连我自己都吃了一惊。以前那个看见父兄打猎回来手提猎物就会感怀落泪的司徒嘉去哪里了?跨出昭阳殿,孙参将已经在殿外候着,看见我出来,他快步迎了上来。“孙参将,现在局势如何,你也清楚。届时本宫在朝阳殿,若有人意图对本宫不利,你可以。。。”我做了一个手抹脖子的动作。孙参将一愣,抬头看我:“娘娘,您是指对任何人?”他的话音略微有些颤抖。   我沉默了一刻,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任何人,都一样!”孙参将突然抱拳:“娘娘,请放心。末将领命!”声音虽低微,但是我听出了坚定和决绝。是啊,他们都是和我在同一条船上的人,除了同仇敌忾,我们谁都没有出路。我转头交待许姑姑:“许姑姑,要是一个时辰后不见我回来。你知道该如何做。”许姑姑满眼的担心,但是还是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走进朝阳殿时,上官裴与丁夫人正并肩而坐,谈笑风生。宫女高声宣布我的到来,丁夫人立马弹回自己的座位。“臣妾参见皇上。”我微微屈膝。上官裴冰冷的声音响起:“皇后,坐吧。”他指了指身边的一个空位,与刚才的如沐春风相比,在众人面前对我的冷若冰霜着是让我难堪。不过现在我也不在乎他的恩宠究竟在谁身上。“臣妾参见皇后”“民女参见皇后”丁夫人和一个女子盈盈下跪,对我行礼。我漫不经心地示意他们起来,然后抬头看去,眼光粗粗掠过丁夫人,她还是先前那一幅弱不禁风的模样。但看到她身边的那个女子后,我不禁愣住了。面如芙蓉新眉如柳,眸似星辰身轻似燕。连看惯阿姐倾国倾城美艳的我都忍不住要为这个女子的容颜击掌叫好。看见我注视着她,她怯怯地低下了头,惹出脸上一片红霞。上官裴开口道:“这个是丁夫人的妹妹子宜,为了下月初五的婚事,昨天刚刚从榕城抵达上京。双十年华,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无所不精,配皇后那个少年英雄的二哥真是天作之合吧。”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的表情,显然对于即将到来的婚事无比的兴奋,也同时享受着我表情的变化。“好!很好!”半天的沉默,我淡淡吐出这么一句话。“如此的美貌,任再死心眼的男子也不能抗拒在温柔乡里流连忘返吧。”上官裴笑得无比畅快,连丁夫人都不顾平日极力维护的端庄形象笑出声来。听了这话,丁子宜的脸更红,抬头只是怔怔望着大笑着的上官裴。我看着丁子宜的眼神,突然一个念头滑过,这眼神,羞涩,忐忑,不安,委屈,焦虑,神往。难道说?我猛然回过头看向上官裴,他却像一个没事人一样端起茶杯喝着水。我再看向丁子宜,她也发现我在观察她,马上将头埋得更低,人也向丁夫人身后躲了躲。如果我猜得不错,那个丁子宜心里真正喜欢的人,应该就是上官裴!也难怪,上官裴初到榕城,丁子宜不过是个十六岁情窦初开的少女,看见如此一个才貌出色的皇子,难免会动心。四年的朝夕相处,情愫更深。现在肯如此为上官裴卖命,除了皇命难违以外,还有没有小女子为爱人愿意牺牲的原因在呢?那丁家这两姐妹之间究竟是姐妹情深还是情敌之争,会不会是攻破丁家的一个缺口呢?我暗暗掂量着。正出神间,突然听到殿外一阵熙攘。大家都向外张望去,就看见一个满面尘土的士兵疾步跑入殿内。“皇上,漠城八百里急报!”那个士兵跪倒在地,由于喘着粗气,说话断断续续。   “什么?”上官裴惊呼出声。大殿内一下子安静下来。每个人的目光都追随着信使手上的那封书信。八百里急报?出了什么事了?我的心更是怦怦跳得厉害,漠城,二哥!上官裴从张德全手中接过那份书信,展开来仔细阅读。我看见他快速地扫了一遍,然后又回到了第一行细细地看了起来,这样反反复复几次,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像是随时会跳将出来一样。   突然上官裴猛然回头看向我,我的目光不及转开,与他双目对上。他细长的凤眼眯起,一字一顿地说出:“皇后,这下你可如愿了。”“嗯?”我不解。“你自己看吧!”上官裴将那封书信摔到我手里。我急忙展阅,信纸上熟悉的笔迹,我一眼看出那是二哥的字迹。我一路看完,心里充斥着复杂的情绪,千百个念头从四面八方涌出来,让我一时不知道是该觉得松了一口气,还是焦心忧虑。边关告急!北朝皇帝阮文帝连同西域七国和已亡国的斡丹流亡贵族向我朝宣战了!    第二十六章   4年前,那个为了夺得我阿姐而不顾两国实力悬殊向我国发动战争的阮文帝,竟然连同了西域的伽连、姆若、科尔沙、苏提曼、彝北、罗茨尔沁六个小国,外加上已经亡国的斡丹流亡贵族们,以西域联盟的形式又一次向上官皇朝发下了战书。战书上明确写着,除非上官裴答允以下所有条件,否则一场血战在所难免。   一.不再视这六个国家为附属国,停止要求这些国家每年按期进贡钱粮。   二.同意让斡丹复国,重新认可斡丹皇朝,将斡丹的权杖,玉玺和所有财宝系数奉还。   三.割让给西域联盟与北朝相连的包括漠城在内的十六个重镇,每年还要上缴给联盟三百万两美其名曰的“交好费”。这样丧权辱国的条件,任何一个君王都是不会答应的,何况还是一向以泱泱大国自诩的上官皇朝。而这一系列条件的最尾端还有北朝的阮文帝御笔亲书的一个附加条件。阮文帝,北朝先帝的嫡出皇子,自从19岁继位至现在的10年内,除去唯一的一次冲冠一怒为红颜,他算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贤明君主。特别自从上次战败以后,他更加卧薪尝胆,广纳贤士,努力要振兴北朝。短短4年内,北朝已从战后的百废待兴恢复到如今的蒸蒸日上。而他本人,就我从与他有过正面交锋的二哥那里听来,也是一个风流倜傥,才貌俱佳的翩翩浊世佳公子。这样的绝世风姿,又是少年掌权的君王,他29年的人生中恐怕没有什么遗憾了,除了司徒敏。世人皆知自从阮文帝4年前看见了我阿姐的肖像后,他便如发了疯一样没来由地爱上了她。为了得到我阿姐,他不惜向国力强盛的上官皇朝宣战,可见他走火入魔的程度。但是由于他一向深得民心,即使战败后,北朝的百姓对他倒出奇地并无多大怨言。阿姐不久前踏鹤西去时,据说阮文帝公然以祭拜妻子的形式为阿姐举行了隆重的悼念活动。而现在在这个战书中最后一个附加条件里,他赫然提出要上官裴交出我,因为他要娶我为后!究其原因,为得只不过是我长得酷似阿姐罢了。接到这封战书已经整整4天了,这4天上官裴没有回过自己的朝阳殿,也没有去过任何嫔妃的寝宫,一心一意地在勤阳殿里跟朝臣们商议着对策。不过这其中也有例外,他竟然出人意料地来过昭阳殿几次。每次来的时候都是夜深人静,我已酣然入睡之时。他也不让许姑姑叫醒我,只是简单地望了一会儿,便又重新回到勤阳殿去了。他这样来来去去三四次,我倒生出了些好奇,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心里又惦记漠城二哥的情况。所以今个用过了晚膳,我决定去勤阳殿探一探究竟。   勤阳殿是皇帝与大臣商议国家大事的所在,平日里皇上也把那里当作御书房用。祖制规定,后宫嫔妃如果没有圣旨召唤,不得擅入勤阳殿正殿,所以我只在勤阳殿的侧殿等着。侧殿里摆放着一张卧榻,这几日上官裴就是在这里度过的。“娘娘,请用。”勤阳殿的执事姑姑钱姑姑亲自在旁边伺候着,“这是洛城新进的牡丹紫玉茶。”杯盖还未启,香味已经神奇地飘开来。“皇上现在正在和内阁的几位大人议事,估计得还有一会儿才能结束。”我点了点头,将杯盖轻轻地移开一点。细腻甜润的花香果香一时间如决堤的水一样从四面八方将我包围。“皇上平日都什么时候歇息啊?”我深深地吸了口气,让这好闻的香味更长久地停留在鼻喉间。   “皇上这几日,不到半夜是不会就寝的。”钱姑姑毕恭毕敬地回答。“而且皇上这几日吃得也少,御厨房呈上来的御膳,皇上几乎都没什么碰过。”“嗯,本宫知道了。这里有许姑姑伺候就行了,你退下吧。”我轻轻地抿了一口茶,奇特的味道在唇齿间散开,到处都是淡淡的甜。待钱姑姑跪安后,我慢慢地踱步到侧殿与正殿相连的腰门处,隔着薄纱向正殿望去。我一眼就看见了上官裴,他一身淡黄的袍服坐在正座,格外醒目。堂下站着七个人,除了父兄三人在列以外,我能认出的还有辅相田艾青和站在最后排的军机大臣苏砚谷。田艾青仍旧是我儿时初见他时的那个模样,小小的眼睛,矮矮的个子,却长着跟自己身材比例极不协调的一个酒糟大鼻子,每次看见他,我都忍不住要一边笑一边问自己,为什么美丽温柔的小姨妈当时会不顾外公的反对,愿意嫁给他,而他那时还只不过是一个上京赶考的秀才而已。苏砚谷外号“犟牛”,因为他有一个像牛一样的犟脾气,不过却是个刚正不阿的好人。当时他父亲三朝重臣苏岳楼过世的时候,先帝感激他为朝廷做出的贡献,深感悲痛之余,想要让才二十出头的苏砚谷连跳三级,直接进入军机处供职。但是想不到他一口回绝先帝的好意,坚持自己无功不受禄,不愿借着父辈的功绩而青云直上。他为官的这二十年来,也确实证明了自己清白为人,公正为官的作风。他任刑部尚书的时候,曾经为了坚持要斩贪赃枉法的穆令公之子小侯爷而不惜与先帝当堂大吵,最后有办法将先帝说得哑口无言,只得让他秉公办理。而另外两个高瘦的男子,我倒从来没有见过。“他妄想!”突如其来的一声猛喝让我一惊,我差点轻呼出口。只见上官裴将那份战书狠狠地掷在地上,满面怒色。听说自从接到那封八百里急报的7天里,他每看一遍这封战书,都不可抑制地要火冒三丈。“皇后是朕的皇后,何况皇后现在还怀着朕的子嗣!那个阮文帝,竟敢提出要娶皇后为妻的要求,简直是痴人说梦!混帐东西!”他几乎是咆哮着。所有的大臣都呈现出一幅义愤填膺的表情。父亲向前跨出一步:“皇上,微臣认为对于蛮夷小国的要挟,绝对不能纵容,迎头痛击才是唯一的出路。所以恳请皇上下令让兵部和户部通力合作,马上调集粮草支援漠城,并派遣特别部队护卫粮草的安全。现在敌方总兵力超过一百二十万,漠城的兵力刚刚八十万出头,希望皇上能调配雁关,白义山,豫城的驻兵共四十万,让漠城守将自由支配。西域联盟的先头部队已经抵达与漠城交界的乌池镇开始安营扎寨,而主力部队在十日后便抵达。皇上,我们必须要争取在十日内作好所有的兵防布置,务必能够一鼓作气击退西域联盟!”父亲慷慨呈词。   “那大宰相认为这次领兵的主帅之职应该由谁来担当呢?”上官裴避开父亲直接提出的建议。   “大将军司徒珏一向能征善战,屡建奇功。而且说起对付北朝军队的经验,纵观我朝上下,没有一个人比司徒珏更加胜任这个主帅的位置。”田艾青大声地说出。“作为司徒珏的姨夫,辅相真是举贤不避亲啊。”他身旁一个高瘦的锦衣男子轻轻地笑出声来。   “那敢问丁尚书,您是否还有更好的人选可以推荐呢?”三哥转过头去笑眯眯地问出。   原来这个男人就是新任兵部尚书,丁夫人的哥哥丁佑南。我又多看了他一眼,真是想象不出如此美艳的丁子宜会是他和丁夫人的妹妹。“启禀皇上,臣认为说起能征善战,屡建奇功,谁都比不上皇上的叔叔襄阳王上官爵。王爷也多次平定西域叛乱,对西域联盟的作战方式和将领特点十分熟悉。何况王爷德高望重,又是皇室宗亲,将兵权叫到上官王爷手中,更加让人信服安心。”丁佑南不紧不慢地说出。“作为襄阳王的得意门生,丁大人也是举贤不避亲啊。”大哥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句话,“皇上,上官王爷已经年过半百,而且隐退田园多年。现在再让他老人家出山带兵,恐怕精力体力上都大不如前了吧。恶战当前,我们可承受不起任何的闪失。”“难道你是说我父亲廉颇老亦?”另一个高瘦的年轻男子满面怒容。啊,我想起来了,这个眉目清秀的男子就是上官爵的小儿子,上官裴的堂兄,汝南侯上官烨。“够了”上官裴大喝一声,从座位上猛然站起。“朕已经决定了,这次北朝皇帝胆敢提出如此侮辱本朝和藐视朕的条件,简直是欺人太甚。朕决定此次御驾亲征,亲自应战,让这些蛮帮夷国用惨痛的代价来了解我天朝的威严和神圣之不可侵犯。镇关大将军司徒珏担任副帅。朕不在上京的时候,大宰相司徒瑞和军机大臣苏砚谷同时作为监国代理朝政,朕会召回皇叔襄阳王,让他带领他的旧部黔川营的十万兵马守护上京!”他一口气说完,不容其他人有反驳的余地。所有的人都面面相觑,过了半晌,方才慢慢说出:“臣等遵旨。”我轻身退回了侧殿,心中思绪万千:上官裴要御驾亲征,上官爵会领兵守城。父亲监国,却还有苏砚谷在旁协助,户部兵部同时负责兵马粮草。上官裴这样的安排,两方势力均衡,在短时间内谁也占不到半分便宜。现在外敌当前,我向上官裴是想先将内部矛盾缓解一下待攘外以后再说吧。   “钱姑姑,看上去皇上还要忙好一阵子,本宫就先回去了。皇上国事繁忙,你要好好照顾皇上的生活起居。”临出勤阳殿时,我交代道。刚走到一半,就看见洛尔朝我迎面跑来。“娘娘”她看见我走来,慌忙跪下。   “什么事?起来回话。”自从上一次洛尔成功完成了我交代她的事,她在我心目中已不单单是一个宫女,我对她存着感激之心。只见洛尔上前几步,附在我耳边轻语了几句。我的笑容慢慢浮现出来。“你看清楚了?”我小声地问着。“嗯,不会错的。”洛尔信心十足地点点头。“那摆驾御花园!”御花园中虽然还是被打理地很干净,可是却掩盖不住初冬的萧索,树上的枝叶都凋零得差不多了,御湖上也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明晃晃的月亮照在冰面上,反射出凄冷的光芒,原来冬天是真的到了。“多情谁似南山月,特地暮云开。灞桥烟柳,曲江池馆,应待人来。”我朗朗地念出,惊得湖边亭榭中背我而坐的一个纤细身影猛然一颤,回过头来。借着月光,我看见那张娇艳的脸庞上两行清泪流下。那人也认出我来,慌忙用手帕掖干了泪珠,朝我盈盈下跪:“民女参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坐下跟本宫叙叙话,都要做一家人了,不用客气。”我径直坐下,指着身边另一张圆凳,让她也坐。丁子宜犹豫了小片刻,方才欠身坐下。“这场战事来的真是不巧,再过几天,本该是你做新娘子的好日子啊。”我双目紧紧盯着她美丽的脸孔,不放过一丝表情变化。果然,她一点也不见难过的神色,反而只是淡淡地说道:“民女晓得当然要以国事为重,无国何以来家呢?”“说得好!”我赞许道:“像你这样深明大义,又知书达理的好姑娘,还有着如此的花容月貌,嫁给本宫的二哥,却真是可惜了!”我轻轻叹了口气。她抬起头看向我,水灵灵的大眼睛满是疑问。“二哥对死去的二嫂念念不忘,恐怕此生都不会对其他女子再生眷顾了。你嫁过去,本宫恐怕你从此要过着守活寡的日子了。”我轻轻地牵起她的手握在掌中:“这样的青春年华,真是可惜了。”我也不禁眼眶红了起来。她仍旧默不作声,头却低得更深。我继续道:“本宫也不知道皇上是如何一个打算,硬是要让你们两个明明各自都心有所属的人结为夫妻。”此话一出,我明显感觉到她的手一抖。   “心有所属?民女不明白皇后娘娘的意思?”她的脸却不争气地红了起来。   “不是吗,丁姑娘?”我的笑容更加和蔼:“姑娘真正喜欢的难道不是皇上吗?”我决定开门见山。她匆忙将手从我的掌中抽了出去,一下子跪倒在地:“娘娘,民女没有。民女没有!”   “没关系,本宫没有要怪你的意思。相反本宫能够深切体会到你的痛苦。不瞒你说,本宫嫁入宫中也是迫不得已,所以你的心情如何,本宫怎会不理解?”我语重心长地说出,虽然我比她要小四岁,但现在俨然我是一幅大姐的风范。她低着头,身子不停地颤动着,终于隐忍不住:“娘娘!”然后哭倒在我的双腿上:“他们人人都知道我的心意,可是爹爹,哥哥,姐姐甚至姐夫,每个人都逼我,我也没有办法啊。。。”我安慰地拍着她的背,晚风呼呼地在亭榭外吹着,我想此时她的心比这冬夜更寒吧。   “本宫的阿姐,也就是先帝的皇后,为了先帝殉情而亡。本宫没有了姐妹,甚为孤单。从第一次看见你,本宫就感到特别的亲切呢。不如本宫就和丁姑娘结为异姓姐妹吧,从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提议道。“如果你愿意,本宫愿意帮助你达成心愿。”我轻轻抬起她的脸,正对上她泪眼婆娑的双眸。“本宫也不愿意自己受过的苦,再由别人来尝。”“和娘娘结成姐妹,民女怎敢造次?”她惶恐地再次低下头。“姐姐!”我叫出口:“义结金兰之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有外人在的时候,我还是皇后,我们两个独处的时候,我就是妹妹!”我的语气如八月的桂花糕一样甜腻。   “娘娘,可是姐姐她。。。姐姐她是不会答应我入宫的事的。”她哭得肝肠寸断。   “本宫有办法让你一定梦想成真。待到木已成舟之时,你姐姐也不能多说什么吧。而外界看来,又是一段娥皇女瑛的佳话。你说好不好?”我的笑容仿佛是从心底里漾出来一般地暖人。   她怔怔地看着我,眼眸晶莹地仿佛入天上的星辰坠入其中一般;我的笑容仍旧是春风拂面般的温柔。我们两个就这么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好久,她终于对我点了点头,然后甜甜地叫了一声:“好妹妹!” 第二十七章   上官裴预定3日后起驾亲征,这是上官皇朝建国280多年的历史中第三次御驾亲征。第一任皇帝上官达在登基22年后,为了平定云贵的叛乱决定亲自出征,大获全胜后却因为伤口感染不治而死在了归途上。第九任皇帝上官蔚决意吞并乌兰,久攻不下反而被敌方的神武大炮击中,当场毙命。虽然最后乌兰还是被继位的新帝给攻下,但是这样的代价未免也付得太大了。御驾亲征从此成了上官皇朝皇帝们的一个梦魇,在以后的太平岁月或是间隙的烽火硝烟中,没有一个皇帝愿意以身试法去打破这个魔障,直到现在。从上官裴口中,御驾亲征这四个字又重新被提起。难怪朝臣们要面面相觑却又有苦难言。劝上官裴放弃这个念头无疑是大战当前扰乱军心,但是让他亲自出征,是否能够逃出这个不吉的怪圈,谁都没有把握。因此这3天内,整个朝廷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淡中。“皇上驾到!”内侍高声宣布着上官裴的到来。这是我从宰相府回宫后第一次与上官裴正式见面。“臣妾恭迎圣驾。”我看见他款款走近,这才起来欠身行礼。“皇后免礼。”他一身淡紫的衣袍,口气竟然出奇地温柔,伸出手来亲自扶我起身,这种不合时宜的举动不禁让我侧目。“朕这几日都忙于国事,无暇顾及皇后的身体。看这样子皇后体内的毒应该没有发作的迹象吧。”他在我身边坐定,人凑得很近,我可以看见他的睫毛上挂着一滴水珠。外面已经开始冰冻结霜了吧。“多亏有宝宝的保护,臣妾这几日还好。”我说得很简单,实在不明白他突如其来的示好,到底在卖着什么关子。而他能够在和我撕破脸皮对峙过后,还有本事佯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我倒也佩服起他的“坏记性”来了。“那就好!解药的事,朕一定会留心的。”他轻轻地说道,看在我眼里完全是一幅言不由衷的嘴脸。我用眼角瞥了他一眼,他被我这么一瞪,愣了一下,马上转过头去看向别处。我的笑容在瞬间又爬上了脸颊,既然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反倒也坦然了。心中并不期冀他是否能够最终将解药给我。只要让我在有限的时间内安排好该安排的事情,那我也就无憾了。“这个阮文帝真是贼心不死,先是妄图强取你阿姐,现在又发梦要豪夺你。朕这次不灭掉北朝,誓不罢休!”他突然转移话题,看上去气愤地可以,牙关被他咬得咯咯作响。   “那臣妾就在此预祝皇上旗开得胜,凯旋归来!”我的眼睛只是看着地面,这次自己的名字竟然会出现在阮文帝战书的条件中,确实是一件让人哭笑不得的事。“皇后”他又坐近了一点,不防间我的手已经被他握在了掌心:“朕远征在外的这段时间,就有劳皇后管理后宫之事了。俗话说,“家和万事兴”,更何况现在是国难当头,大家唯有团结一致,方能渡过难关!”他的口气软软的,呼出的气在我的颈脖间乱窜。原来是这样!这样的曲意示好,只不过是为了让我在他不在的这段期间,不要对丁夫人有所行动。“哈哈,皇上说得极是。家和万事兴,皇上不在的这段日子,臣妾一定会管理好后宫之事,让皇上没有后顾之忧的。”他笑了笑,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我也回笑着,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演示着各有所思。   正在我们两人极尽虚情假意能事之时,张德全一路疾跑冲进了昭阳殿。“皇上!不好了!”看来果然是事出紧急,连宫里的老人张德全都说出这么忌讳的大不敬话来。看了皇后,他也不及下跪行礼,只是一个劲地冲到上官裴面前。“皇上!丁夫人刚才不知为何突然摔了一跤,然后就肚子绞痛,眼看着下面就出血了。现在正发作得不行呢,看来是要临盆了!”张德全一口气说完,人还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鼻尖上小滴的汗珠在烛光下闪着亮光。“丁夫人才怀孕7个多月,怎么就要临盆了?”上官裴猛然站起。“据宫里有经验的姑姑看,刚才那一摔摔得厉害,这会子丁夫人正痛得死去活来,看上去是要生的样子。”张德全任由着汗轻轻滴下,也不敢抬手去拭。“传了太医没有?”上官裴的嗓门不由自主地提高了许多,上身前倾,一幅要扑上去的样子,吓得张德全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一下。“丁夫人一定要先来禀告皇上!所以。。。”张德全的声音越来越低。“混帐东西!还不快去传太医!”上官裴咆哮着叫出口,人已经奔了出去。张德全被他这么一骂,在那里愣了片刻,方才反应过来,答应着也向殿外跑去。“看来有人是一定要在皇上出发之前将这个孩子生出来啊!”我轻笑出声,转过头去对着身边的许姑姑小声说道。“娘娘,我们是不是要过去瞧瞧?”许姑姑脸上也略有笑意。“后宫里第一个孩子,这么大的事,本宫当然是要过去凑凑热闹的。”我慢慢起身,向殿外走去。荥阳殿,灯火通明,宫女内侍进进出出,忙作一团。我进门时,一个端着水盆的宫女看见我连忙下跪,我看见盆中的一大盆血水,不禁皱了皱眉。“里面怎么样了?”我问她。   “回皇后娘娘的话,我们娘娘一直在出血,还痛得要命呢。邱太医和廖姑姑正瞧着呢。”她怯怯地回答。我回过头去与许姑姑对视一眼,继续向内殿走去,还没踏进门,就觉得里面吵闹声不绝于耳。待我走近一看,原来是上官裴正扯着嗓子要进屋。“你们这些狗奴才,还不快放开朕。采芝,采芝!”他身形高大,三个内侍使出全力拦住他,还差点被他挣脱。廖姑姑一头大汗的在旁边一边猛叩头,一边高声劝着上官裴。“皇上,产房血光污秽不是干净地方,皇上乃天子九五至尊,身子尊贵着呢,可千万不能进去。娘娘在里面知道皇上的这片心意就足够了!皇上,这是祖宗规矩啊!”说时迟,那时快,上官裴一脚就踹了过去,狠狠地踢在廖姑姑身上:“你们都给朕让开!”他怒吼的声音仿佛困兽一般的疯狂。“你们都松手!”我冷冷地说出这句话,“皇上要进去,你们就让皇上进去!”我这么一喝,所有人都猛然回过头来看着我,廖姑姑听见我发话,一时愣在那里都不知所措。   “皇上如果不忌讳,不怕不干净的东西上身,那就尽管进去!”我上前走了几步,在他跟前停下,狠狠地瞪了上官裴一眼。“皇上出征在即,要的就是上天保佑,万事顺利。现在皇上硬是要进产房见血光,为了一个妃子放着江山社稷不顾,那臣妾也不会拦着皇上的!只要皇上能够跟列祖列宗解释清楚!”每个字都被我说的掷地有声。上官裴一下子停止了挣扎,站在那里只是呆呆地静止不动。“丁姑娘!”我的眼角瞄到站在人群里的丁子宜,淡绿色的衣裙裹着鹿皮的围脖,寒风凛冽中别有一番娇悄可人。“你先陪皇上去偏殿歇息。”我转向上官裴:“大战当前,皇上的龙体安康最重要。看这样子,短时间内应该还不会有什么动静,您就先休息一会儿,臣妾替您在这里守着。有什么消息臣妾会尽快通知您的。”上官裴半信半疑地看着我,我笑得从容,眼神清澈明朗,一时间上官裴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丁子宜在旁边小声地催了声:“皇上!”她的声音颤颤的,眸子晶亮地仿佛初夏的御湖盛着满天的星光一样璀璨。无奈中上官裴三步一回头地被丁子宜引去了偏殿。“娘娘,您先坐吧。”许姑姑早已替我将披上皮毛垫子的椅子搬来,在脚边帮我升起了暖炉。我方坐下,许姑姑又取来一条织纹软毯替我盖好腿脚,我朝她回笑着,许姑姑是我在这里最贴心的人了。血水还是一盆盆的端出,丁夫人惨叫的声音依稀可辨,我注视着眼前的一切,抿着唇一言不发。所有人看见我的静默,也不敢大声喧哗,只是安静地忙碌着。一个多时辰后,房内突然传出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声,我一下子从座位上站起来,连毯子落到了地上也毫不察觉。我几步跨上台阶向内殿走去,推开门时,廖姑姑刚给一个哇哇大哭的娃娃擦洗干净后用棉被包起。看见我进来,廖姑姑来不及将孩子放下,抱着孩子就下身行礼。   我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让她免礼:“是个皇子还是公主?”我尽量不使自己的声音显露出明显的焦急。廖姑姑小声地回话:“回皇后娘娘的话,是个小皇子!”说话时,她不敢抬头看我,也许连她也害怕看见我眼睛里的失望吧。一刹那间,我的五脏六肺都翻腾起来,是个皇子!竟然是个皇子!那我与丁夫人的这场战争只可能是越来越惨烈了。我的心里突然生出愤恨和恶毒来,“让本宫抱抱!”我伸出手去。   廖姑姑猛然抬头看着我,我从她眼睛里看出了犹豫,她不但不将孩子递给我,反而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退。这孩子仿佛也像感知到了什么,突然间停止了哭声。廖姑姑看见我伸开的手没有收回的意思,才万般不情愿地将孩子交到我手里。看不出这么小的一个孩子还是沉沉的,在他的身子搭上我臂弯的刹那,闪过我脑海的念头竟然是如果我现在松手会怎么样呢。我正出神间,突然感觉到胸口的地方微微酥痒。低头看去,原来怀中的这个孩子正伸出手来漫无目的地抓着我前襟上的流苏,小小的手掌泛着淡淡的粉红,绞在流苏中,却因为太小什么都抓不住,只是肉嘟嘟的半握在那里,煞是可爱。眼光移上他的小脸,鼓鼓的双颊,半闭着的眼睛,眼线长长的,应该是承袭了上官裴那一双漂亮的凤眼。嘴唇一张一合,不时还吐出些口水沫子。就是那一瞥,我心底里最柔软的地方在那一瞬间被触动了,仿佛瞬间洋溢着淡淡玫瑰香的温柔填满了胸间。他还这么小,还什么都不知道呢。我的宝宝会不会跟他长得也有一丝相像呢,他们毕竟也是同父的手足呀。想到这里,母性的温柔突然像雨后的春笋一样在心头滋长。   “廖姑姑,抱着小皇子去给皇上报喜吧。”我将孩子小心翼翼地交回给廖姑姑,注意到她不被人察觉地轻轻舒了口气。我正准备推门而入丁夫人的寝殿,恰好迎面碰上从里面出来的邱太医。邱太医下跪行礼道:“参见皇后娘娘,丁夫人刚刚睡了,娘娘过会儿再来探望吧。”“你退下吧。”我不理睬他的话,径直向里面走去。丁夫人的随身宫女看见我,纷纷下跪。我挥手示意让他们出去,他们稍稍犹豫了一下,回头又看看身后的卧榻,方才不甘心的鱼贯而出。许姑姑紧跟着轻轻地将寝殿的门关上。丁夫人的卧榻被一层淡淡的纬纱围拢着,听到动静,她在里面唤了一声:“皇上”细细的声音几乎轻不可闻。许姑姑上前撩开纬纱,我跨前一步,正好与丁夫人对了个正着。产后的她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嘴唇缺水而微微裂开,一幅狼狈的模样。乍一看见我,她的脸色更加难看。“怎么是你?”她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已是大不敬。“皇上呢?臣妾要见皇上。皇上!”她突然激动起来,挣扎着要起身,提高了嗓门想要引起惊动。“祖宗规矩,产后嫔妃的寝宫,皇上七日内是不能进来的。皇上三日后就要远征西域,在他出发前你是见不到他了。”我在卧榻边的一张圆凳上款款坐下,享受着她此刻的惊慌。   她好像猛然想起了什么:“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呢?”她掀开身上的锦被匆忙起身,双脚触地才跨出半步,却因为体力不支而砰一声倒在地上。她声嘶力竭地叫出声:“你把我的孩子怎么了?你要是敢对。。。”“大胆!竟然对皇后说出如此无理的话,许姑姑,上去掌嘴!”我淡淡地吩咐道。   许姑姑领命,上前麻利地就在她两颊狠狠地掴了两个巴掌。通红的掌印在她如僵尸般的脸上格外的醒目。“这个孩子是皇室血脉,本宫自然会好好待他。等孩子满月后,本宫会将这个孩子接到昭阳殿亲自抚养教育。你就无需操心,不用过问了。反正你身体也不好,以后只管好好休养就可以了。”我对她宣布自己的决定。之所以要等到满月以后,我要等到她对孩子培养出感情后,再将孩子从她身边拿走。这样的痛才能够痛彻心肺。“他是我的孩子,你休想夺走我的孩子!”她如疯妇一般一下子朝我扑过来,幸亏许姑姑眼明手快,一把拽住她的散发。她吃痛,又跌到在地上。她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你错了。你虽生了他,但我会抚养他,教育他,让他成才。是不是他的生母并不重要,关键是他最终会认谁为母亲。”我浅浅地笑着,她瞪着我的眼睛几乎要喷出血来。“皇上是不会同意的!”她将最后的赌注押在上官裴身上。“如果你死了,孩子还是最终会交到我手里!我想皇上会权衡利弊的。”我惊讶于自己在说出这些残酷言语时的随带着的快感。“你不得好死!司徒嘉,你不得好死!”她边哭边高声骂开来。“哈哈,不管怎么样,本宫一定会让你比本宫先死。你给本宫记住这句话!要是真正拼起来,鱼死网破之时,你的儿子也活不了!也就是说,本宫能活一天,你儿子就能活一天”我大声地笑起来,笑得不能抑制,直到最后仿佛眼泪随时都会笑得流出来一样。“不过本宫也不想这样做,本宫和皇上还是要做恩爱夫妻白头偕老的,哈哈。”丁夫人一下子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倒在地上,我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以胜利者的姿态起身向殿外走去:“现在本宫要去看望一下小皇子了。”刚走到门口,身后的丁夫人却幽幽地吐出一句话:“你知道司徒敏是怎么死的吗?”   乍听此话,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弹指间冻结起来,我回过头去看向丁夫人,在她的眼睛里我看到了熟悉的报复的痛快。 第二十八章   “你到底要说些什么?”我疾步上前,一把拽住她的领口。她软绵绵的身体轻的像一团棉絮,被我这么一拽,就轻易地悬在半空。“你以为你阿姐司徒敏是为了上官燊殉情而死?哈哈~~”近似疯狂的笑声配合着她血色全无的脸颊,呈现出绝望的神色。“阿姐和姐夫琴瑟恩爱,一个仙逝而去,另一个也不愿独活。你在这里说什么疯话?”我的心里没来由地就生出一丝害怕来。拽着她领口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开来,丁夫人“啪”的一声跌落回地上,披头散发的她看上去像个幽灵。“琴瑟恩爱?”丁夫人还是大笑着,由于笑得激烈,不得不捂着胸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今天到这个田地,我也不怕告诉你。司徒敏真正喜欢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当今皇上上官裴!”   这次不等许姑姑动手,我已经一个巴掌掴了过去。“你胡说!”我气的秫秫发抖,拼尽全力打过去,自己也差点没站稳。一条鲜红的血痕从她的嘴角缓缓流下,她怔怔地不动,既不叫疼,也不擦拭,只是死命地瞪着我看。“他们才是真正青梅竹马的恋人,上官裴与司徒敏,才是真正青梅竹马的恋人!!!”她重复着这句话,瞳孔由于兴奋病态地张得很大,看着让人心惊。“他们自从十六岁初初相见时,就一见钟情于对方。后来司徒敏屡次进宫,为得都是要偷偷见上官裴一面。可是天意弄人,明明是相爱的两个人,却不能在一起。司徒敏因为是司徒家的女儿,她能嫁的只有上官皇朝的皇上,她心爱之人的亲哥哥。但是司徒敏为了司徒家能够继续繁盛,不得已只能进宫做皇后。天天面对自己不爱的人而必须共度此生,你知道是何等的痛苦?但是为了司徒家,她没有选择。”丁夫人渐渐平静下来,说话的口气也像只不过在叙述一个别人的故事而已。   “而对于我来说,每到午夜梦回之时,自己的丈夫躺在身边却在睡梦中叫着别人的名字,你知道这又是何等的痛苦。看着心爱的女人成为自己的嫂嫂而自己什么都不能做,你知道皇上的心里又有多少苦?”说到上官裴,丁夫人终于有些动容,一滴泪水悄无声息从她的眼角滑落。   听到这里,我不禁连着倒退了几步,好不容易才让身子抵住了门,双手在身后慢慢摸索到一张圆凳,惊惊颤颤地坐下。心理唯一的念头,她在撒谎,她在撒谎!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是这样?   “上官燊其实心里很清楚,自己一直深爱着的皇后心里爱着自己的弟弟。所以他在人前装出一幅夫妻恩爱的样子,背地里却无时无刻不用上官裴的消息来刺激着司徒敏。因为皇上与我没有所出,所以上官燊藉这个借口不断赐婚于皇上。现在后宫的几位嫔妃都是拜上官燊所赐,只有这样,上官燊才可以从向来对他冷漠的司徒敏那里得到一些回应,即便那些回应不过是仇恨厌恶。而且上官燊赐婚的这些女子都是庶出之女,他这样做无非是要时时刻刻提醒着皇上自己庶出的身份。”丁夫人的眼里闪过仇恨,自己心爱的丈夫被迫屈辱地纳妾,而因为是皇上赐婚,自己和夫君连说个不的机会都没有。她的愤恨我作为局外人还是可以想象。“可是上官燊越是这样做,越是得不到司徒敏的心。而他自己的身体却一日差过一日,没过多久也就撒手归西了。这是报应啊,你知道吗,这是报应!”丁夫人从牙缝中蹦出的这些字,干脆利落,隐隐透露着复仇的快乐。“其实今天坐在皇后宝座的人应该仍然是你阿姐!”丁夫人的这句话彻底将我击倒。她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虽然我国确实有这样的俗例,兄长过世后,如果兄嫂之间并没有子女,继承家业的弟弟可以娶寡嫂为妻,以保证家财不外流,也让寡嫂的后半世有个依托。但是这毕竟是在皇家?难道说当年上官裴想娶为皇后的人,会是我阿姐?仿佛如同读懂了我的心思一般,丁夫人接口道:“不错,皇上当年提出要娶的人的确是你阿姐!经过这么多年的两地相思,你阿姐终于可以和有情人在一起。你不知道,那段时间皇上是多么高兴,甚至睡梦中都能笑出声来!但是当皇上向你父亲和太后提出这个要求后,他们却认为司徒家的皇后应该母仪天下,怎么可以一女侍二夫,更何况这二夫还是兄弟。所以他们要你阿姐打消了这个念头,安安心心地做她的皇嫂。而你,冰清玉洁,才貌双全的司徒嘉才是唯一配得上皇后宝座的最佳人选。你阿姐这么多年的苦苦期盼最终变成了水中月镜中花,落得了个不可能的结局,而最终从她手中夺走心爱之人的还是自己最宠爱的小妹,她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万念俱灰之下,她才会。。。”看着我满脸的惊愕和几乎要决堤而出的泪水,不知是出于怜悯还是嘲讽,丁夫人不再说下去,只是用可怜我的眼光注视着我。我此刻的思绪乱作一团,心里有一个声音高声叫出极力想要说服自己,刚才面前这个女人所说的一切都只是骗人的玩意。可不知为什么,隐隐有个声音却告诉着我,也许她说得一切都是真的。掩耳盗铃的那个人,是我!如果她说得是真的,那害死阿姐的人就是我的家人。还有,我!我不敢想下去,我拼命地摇着头,想把这些让人生出冷汗的害怕想法甩出脑袋。这个恶毒的女人,为了报复我,才会编出这些胡话来骗我!一定是这样的。如果她这样做是为了打击我,那么,她做到了。我突然想起了许姑姑,许姑姑是阿姐的乳母。阿姐对许姑姑,甚至要比跟母亲还要亲近。如果阿姐与上官裴两情相悦,那许姑姑一定知道一些蛛丝马迹。“许姑姑,许姑姑!你告诉我,这些不是真的,对不对?”我快步走到她的面前,使劲摇着她的双肩。许姑姑的眼睛早已蓄满了泪水,她闭上眼睛不愿看我,只是喃喃地说着:“人都不在了,还说这些干什么呢?”“许姑姑,你看着我告诉我,阿姐与上官裴是不是青梅竹马的恋人?是不是啊?”我发疯似的叫出声来,心里急切地等待着答案,却同时又害怕听到她的回答。“大小姐她”提到阿姐,许姑姑终于哭出声来,哽咽着说不下去。我还是用力地摇着她,她拗不过我,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哐当”一声,我跌坐在地上。我的心生生地像是被撕裂开来一样,我最亲爱的阿姐啊,原来粉碎了你的希望,让你不再留恋人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你最疼爱的妹妹--我!   我是如何走出荥阳殿,回到自己寝宫的,我已经不记得了。上官裴三日后的出征仪式,我也称病没有参加。临出征前,上官裴来我的寝宫探望过我,我佯装睡了不愿见他。这个男人,我的丈夫,原来只是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从阿姐手中夺来的爱人。上官裴将我放在锦被外的胳膊轻轻地放了进去。纤长的手指划过我手臂上的凤蝶图案时,轻轻地来回抚摸了好几次。我的头转向里侧,为的是不让他看见我留下的泪水。上官裴,你是在想念我的阿姐吗?这以后浑浑噩噩的三天,我只是躺在床上一语不发。半睡半醒之间,张眼闭眼我能看到的人只有阿姐。阿姐的美丽,阿姐的轻盈,阿姐银铃般的笑声,阿姐与我共同成长的点点滴滴。那个搂着我,一声声哭断人肠的“幸好是我不是你啊”不断回放在耳边。为什么会是这样呢?这三天里许姑姑一步不离地守着我,一声声动人心怀的呼唤声,我却不愿回答。今天许姑姑端着御厨房特意准备的千年人参燕窝汤来给我补身子,我却倔强地转过头去不愿喝。   “小姐啊,我求求你,这几日你连点米都没有沾过,这样子下去怎么行呢?”许姑姑哭出声,来。我的眼睛虚弱地半睁着,盯着天花板,嘴唇却还是牢牢地抿着,以自虐的方式表达着内心的无比痛苦。“你不为自己,也要为肚子里的孩子想想吧。”许姑姑掏出手帕轻轻地抹了抹眼泪。   孩子?我的孩子?这几日连续发生这么多的事,使我忘了我肚子里还有这么一个孩子的存在。他现在还好吗?我这几日倔强的绝食,他不会有事吧。我将手慢慢移到自己的肚子上,那里还是很平坦,没有一丝怀孕的迹象。但就是这轻轻的一触,女人天生的母性却在这一刻苏醒。我至少还有我的宝宝。我转过头去看向许姑姑,这几日的折腾,许姑姑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平时她引以为傲的光洁额头,竟然也有皱纹了。是她一夜之间变老了,还是我以前没有注意过。这么多年,许姑姑一直陪在我和阿姐身边,无微不至地关心照顾着我们。即使我们调皮胡闹的时候,她对于我们永远只有宽容和宠溺。她对我们的爱也像母亲对孩子一样吧。看见我这样糟塌自己的身体,她应该很痛心。   由于虚弱,尽管我使了全力,说话的声音还是像蚊子叫一般很轻:“许姑姑,扶我坐起来,喂汤给我喝!”“哎,好,好!”许姑姑连忙答应着,将我小心翼翼地扶起。在我的身后放了很多靠垫才慢慢将我的身子往后靠。然后端着青花瓷碗,坐在卧榻边,仔细地将滚烫的汤吹冷了,才用勺子送到我的唇边。由于几日没有进食,满嘴皆是苦涩,这汤在嘴里竟然咽不下去。但我已决意不让许姑姑再为我担心,我还是强忍着反胃呕吐的冲动,一口一口地将汤喝了下去。“许姑姑,帮我梳洗一下,我想要下来活动活动。”看着许姑姑脸上欣慰的神色,一股暖流从我的心里。许姑姑忙不迭地答应着,小心地将我扶下来,搀到镜子前的凳子上坐定。许姑姑将我的长发松开,用牛角梳沾着玫瑰露轻轻地将头发分股梳顺。我抬眼看着镜中的自己,苍白的脸色,凹陷的双颊,艳丽的姿容还在,却已经多了一份沧桑。这金碧辉煌的后宫,真的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无底深渊啊。表姑姑,莫夫人,我阿姐,现在又轮到了我,将来还会有多少年轻的女子会在这里葬送青春,甚至生命。正出神间,我突然从镜子里看到许姑姑的背后有一个黑影。晚饭后的掌灯时分,照道理侍卫都应该在殿外守候着,而宫女没有我的吩咐也不会擅入。“谁?”我猛然转过头去。许姑姑一惊,也匆忙转过身去。一扇隔窗打开,幕帘被室外的狂风吹起,飘扬间遮住了黑影的半边身子。许姑姑拿起梳妆台上的烛台伸手一照,我和许姑姑同时惊叫起来。那个黑影的的确确全身墨黑,一身夜行衣的打扮,还用黑布蒙着脸,只有一双特征鲜明的三角眼露在外面,凶光毕露。而更让我心惊肉跳的是,来人手中握着一把寒光凛凛的长剑,剑锋上泛着幽幽的蓝光。“来人啊~~有刺客!”许姑姑反应过来,大声地呼救。我只看到眼前寒星一闪,许姑姑就应声倒下。“许姑姑!”混乱中,我忘了自己的安危,只记得许姑姑重重倒地的声音,仿佛直接捶在我的心头。一个念头还未转完,那黑影已经像鬼魅一般飘然靠近我,迅速逼近时,我只听见黑纱后传出嘶哑的一声:“司徒嘉受死吧!”我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他手中的剑已经提了起来,向我当头砍来。我的求生本能让我向一边斜开,只听见耳边呼呼的风声夹着一股寒气贴着我的侧面划过。那就是所谓的剑气吧。剑直直地砍在身后的梳妆台上,上好红木做的梳妆台如同豆腐一样顷刻间被劈开。他没有料到在这个时候,我竟然还能作出反应,略一迟钝,第二剑便跟着上来了。他这稍纵即逝的迟钝,却给了我时间,他回过神的时候我一直贴身携带的那把匕首已经握在我的手上。二哥以前在家习武的时候,我也会吵着嚷着让他教我几招,虽然父亲不允许我一个女孩子家舞刀弄枪,但二哥还是欣然愿意教授我一些招式以备不测,而我也学得认真。想不到少年时候的好奇心现在竟然可能救我一命。我向后翻腾起来侧转开,回手之际,那把匕首已经深深地扎入他的左臂上侧。他不料我会武功,对我不甚防备。我只听见他闷闷的低吼了一声,我知道我得手了。但是他却没有放弃攻击的意思,只是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但目光冷酷的如同北方冰天雪地中饿极的野狼。那把匕首还插在他的臂膀上,但是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提起剑径直向我刺来。这次剑速更快,剑气更是凌人,远远地我就能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我身后便是墙,左边是破碎的梳妆台,他从右前方冲来,我无处可躲。我木然地闭上了眼睛,决定承受这致命的一剑。如果这就是终结,那就让他来吧。   “啊~~”我听到一记惨烈的叫声,却不是从我嘴里发出。慌乱间我睁开眼睛,看见躺倒在地上的许姑姑不知何时已经半跪着起身,拿起身边的一个烛台,在黑影人从她身边走过时向他的小腿烫去。   许姑姑一手用力抱住黑影人的双腿,然后另一只手将烛台戳进他的小腿里,我马上闻到了肉被烧焦的臭味。那个人痛得嗷嗷大叫,挣扎着要踢开许姑姑。“小姐,快跑啊,快跑啊~~”许姑姑当胸被他劈了一掌,鲜血马上就从她嘴里喷涌而出。我缓过神来,提起裙边向殿门口跑去,双腿的无力,周身的疼痛,这时都被抛到脑后。我要活下去,我要活下去。“啊~~”又是一声惨烈的叫声,我回头望去,顿时泪水铺满了我的脸颊。“姑姑~~”我声嘶力竭地叫出声,那个人见挣脱不开,挥起一剑朝许姑姑左肩砍下。许姑姑的身子震颤了几下,便像片枯叶一样轻轻地倒下。由于用力过猛,剑卡在许姑姑的头颈处,一下子拔不出来。   “娘娘,娘娘!”孙参将领着侍卫冲了进来,孙参军一马当先,双眼血红。   那人见形势不对,掉头从刚才进来的隔窗处纵身一跃,消失在夜幕中。“先不要追,保护娘娘要紧!”孙参将吩咐下去。“城门已经关了,谅他插翅也难飞!”   我的耳朵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记得的是那斜斜砍下的剑直直地插入许姑姑的身体。   我飞扑上去,抱住许姑姑的身子,许姑姑的手还是紧紧地攥着烛台,不肯松开。周围的地面已经是血的汪洋。我就这样跪在许姑姑的血泊中,放声痛哭! 第二十九章   一排侍卫在我的身边散开围成一个扇形,将我挡在中间。孙参将快步走过来,探身搭了搭许姑姑的颈脉,然后满脸遗憾地朝我摇了摇头。“娘娘,起来吧。许姑姑她,已经去了。”   我眼神涣散,抬起来茫然地看着孙参将:“已经去了?你在胡说些什么呀。”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尖利起来:“还不快去传太医,去传太医呀!”我紧紧地搂住许姑姑,全然不顾鲜血已经渗透了我的外衣。“娘娘,许姑姑已经死了!”孙参将声音虽然低沉,但是却坚定地不容反驳。他满眼痛心地看着我,又殷切地唤了一声:“娘娘,您要节哀顺便!现在是最需要您坚强的时候啊!”他向不远处的洛儿使了个眼色,洛儿和另一个宫女疾步走过来,试图要将我从血泊中拉起来。   我扭着身子挣扎着:“许姑姑没有死,她的身子明明还是热的。你们在骗本宫,在骗本宫!”我早已是泪流满面,倔强地死命沉着身子坐在地上,不肯起来。仿佛许姑姑的生死与否全部取决于我,只要我不放手,那许姑姑就还有一线生机。洛儿和另一个宫女一边一个揪着我的胳膊,但是我不知从哪里来的蛮力,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能将我拉起。“娘娘,微臣得罪了。”话音刚落,孙参将将手中的剑放在一侧,径直走到我的身后。两手使劲扯开我抱住许姑姑的胳膊,然后抄在我的腋下将我腾空拽起,“洛儿,你抱住娘娘的双脚,将娘娘抱到卧榻上去。”看到他的举动,洛儿也不禁一怔。作为天子的后妃,是为天眷。除了皇帝以外,其他男子是不能和我们有肌肤相触的。孙参将这么一抱,已经犯了死罪。但是现在满目血腥,洛儿也只不过是一时的迟疑,便照着他的话做了。被他这么抬起,我反而停止了挣扎,泪水像是从一尾永不干涸的泉眼涌出一样,迷蒙了我的眼睛。我拼命地想睁开眼睛,不让许姑姑消失在我的视线中。但是许姑姑瘦弱的身影静静地躺在已经呈暗紫色的血泊中,像一颗斜斜划过天际的流星一样慢慢消失在我的眼帘中。我被小心翼翼地放在卧榻上,孙参将起身要走,我一把拽住他的衣角:“东易”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许姑姑不在了,这个时候他是我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了。我像是被人卡住喉咙一样,声音哑哑地压在体内。我艰难地说出:“许姑姑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我脸色苍白,满身的血渍,司徒家族的皇后落得今天如此狼狈的境地,任是谁都没有料到吧。孙参将轻轻地跪在我的卧榻前:“娘娘,死者已已矣,存者当自谋!”他的声音轻柔地像是乡间涓涓流过的小溪,像他这样一个武将,若是以前,我很难将他与和风细雨的温柔联系起来。可是现在仿佛他天生就应该是这个样子,我在他低柔的声音里,慢慢地平静下来。“据微臣推断,能够在宫门关闭之后还能夜闯昭阳殿的,此人必定是身在宫内之人。现在各处宫门紧闭,微臣也已经加派人手巡逻各处,但是仍不见他的踪影。微臣以为此人很有可能正躲在某个殿中。微臣恳请娘娘下旨,允许微臣带领御林军搜查各个宫殿,为娘娘扫除祸害,为许姑姑报仇。”   他最后一句话终于触动到了我。为许姑姑报仇!许姑姑为了救我而死,我决不能让她白白牺牲。我霍的一声猛然坐起,连孙参将都吓了一跳。“洛儿,替本宫洗漱更衣。本宫要亲自前往各个宫殿参与搜查!”说话间,我已经下床寻找鞋子:“这个仇本宫要亲手替许姑姑报!”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我已经整装完毕。我一身全黑的衣裙,不施脂粉,素面朝天。眼睛仍然是痛哭过的红肿,嘴唇虽没有胭脂的点缀,却因为刚才强忍住想哭的冲动而被咬得鲜艳欲滴。我缓缓走过前殿,许姑姑的尸体已经被移开,刚才她躺着的地方在暗黑的血渍中留下明显的一滩空白印迹,让我产生一丝的恍惚,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许姑姑只不过是在某个角落为我的事情而奔忙着,不一会儿就会回到我的身边,轻轻地唤我一声小姐,然后催促我在睡前将燕窝羹趁热喝下。   我在那滩血渍前不由自主地听了下来,痴心地等待着那一声我如此熟悉的呼唤,我摒住呼吸静静地等着,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停止不前。“娘娘”孙参将在身后轻轻地提醒着,顺手将一件宽大的裘皮大氅披上我的肩膀:“事不宜迟,娘娘,我们动身吧。”我留恋地回望了一眼昭阳殿,许姑姑刚才为我篦头的梳子仍然躺在地上,还有那把浸满献血的烛台。我在心里决绝地说道:“许姑姑,嘉儿向你保证,无论是谁,嘉儿一定让她为你陪葬!”   皇宫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满目望去都是御林军的士兵。一队队的士兵举着火把在各个宫殿外巡逻着,看见我和孙参将走过,所有士兵纷纷行礼。“娘娘,您看我们先查哪个宫殿啊?”孙参将身边的李校尉上前询问我的意思。不愧为训练有素的御林军精英,他身后跟着满满百来人,却安静地如同只有一个人在行进一样。   “荥阳殿!”我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三个字,周围一片寂静,唯有火把燃烧的嗤嗤声响在皇宫中的各个角落。我的直觉告诉我丁夫人与这件事一定有关!当我到达荥阳殿的时候,荥阳殿已经被御林军围了个水泄不通。看见我走进,正殿外的士兵让开一条道让我通过。通红的火焰照耀在我的脸上,苍白的脸庞渐渐泛出病态的红潮。我提起裙边走上荥阳殿的台阶,每走一步,心中就一紧。我现在是离真相越来越近吗?丁夫人端坐在大殿中央,几日不见,她比我上一次看见她时,气色好了很多,但还是掩饰不住与生俱来的虚弱。她看见我走进,方才起身,微微屈膝行礼,轻轻地说了声“臣妾恭迎皇后娘娘。”   丁子宜在她身旁,头发略显凌乱,只是在亵衣外胡乱地披了件外衣,显然是刚被惊醒不久。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又迅速地将头地下。我在大殿的正中坐下,孙参将站在我的身侧,三十来名全副武装的御林军士兵鱼贯而入分列两侧。一看这架势,丁夫人忍不住轻呼出口:“皇后娘娘,深更半夜,您带着全副武装的侍卫气势汹汹地来到荥阳殿,不知有何赐教?”她高昂着头,在气势上不肯输我半分。“今天晚上有刺客来昭阳殿行刺本宫未遂。这件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我冰冷地声音与我滚烫的肌肤形成强烈的对比,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丁夫人的神色变化。只见她微微一怔,不过一转眼的功夫又恢复了平静:“那娘娘没有受伤吧?”她小心翼翼地问道,眼睛扫过我的全身。“老天保佑,本宫没有受伤。”我注意到她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失望,心中怒火顿生:“但是许姑姑为救本宫,却。。。”我的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样,酸痛地接不下去。   “真是不幸啊。”她平淡地说出这句话,然后转头看了看四周:“那娘娘带这么多人来荥阳殿,难道是怀疑此次行刺和臣妾有关?”她的语气中暗含一丝的不屑。“不是怀疑谁相信谁的问题。不止荥阳殿,这次每个宫殿都要查!”我向孙参将使了个眼色。孙参将大声地命令下去:“你们几个查内殿,你们几个查偏殿。你们去小厨房和后花园,你们去宫女和内侍的卧房。都给我查仔细了,任何可疑的痕迹都不能放过!”士兵们正要向四周散开,只听见丁夫人大声喝道:“都给我住手!”所有人都不曾见过平时文弱的丁夫人如此气势凌人,不禁一怔,然后停了下来,转向我寻求进一步的指示。   “娘娘,在后宫中臣妾身为仅次于皇后的最高夫人,怎么可以让御林军随意搜查寝宫呢?除非有皇上的圣旨,否则谁都不要想搜查荥阳殿!”她说得义正严词:“扬儿还在内殿睡着,你们要是惊扰了小皇子,皇上怪罪下来,谁敢担当此罪!”她竟然搬出小皇子来做挡箭牌,果然御林军的众人听了,都面面相觑,露出为难的神色。“哐当”一声,我重重地一掌拍在桌子上,手掌下还多了一块蹭亮的令牌。“这块凤凰令你应该听说过吧。凤舞九天,至尊无上!本宫要如何整治后宫,连皇上也未必能够插手,你以为你一个小小的后宫嫔妃有说话的余地吗?”我从头到脚扫过丁夫人,“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一个区区的皇子又算什么东西?”我重重地哼了一声。“孙参将,让他们仔仔细细,一寸一寸地跟我搜!谁要是不从。。。”我站起身,慢慢踱到丁夫人面前,然后当着她的面缓缓地吐出一个字:“杀!”   得令后,士兵迅速向荥阳殿的各个角落散开,耳边只有丁丁当当器皿倒地的响声。不一会儿,婴儿的啼哭声从内殿传来。听到哭声,丁夫人的脸色顿时变了,快步就要向内殿走去。   “拦住她!”我命令下去。两个士兵用刀鞘挡在丁夫人面前,阻止她奔向内殿。“扬儿在哭,我要进去!”丁夫人双眼通红,恶狠狠地盯着我。“你要是不想永远见不到你儿子,你就得乖乖听话呆在这里!”她乍听此话,牙齿狠命地咬住下唇,倔强地转过头去,在她妹妹身边坐下。我慢慢地闭上眼睛,但心里却涌出无限的疲惫。   一盏茶的功夫,所有的士兵陆续回来复命。“回皇后娘娘的话,内殿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回皇后娘娘的话,偏殿什么也没有。”“回皇后娘娘的话,小厨房,后花园,还有宫女的厢房都查过了,什么也没有。”   “什么都没有,皇后娘娘,您可听见了,什么都没有。现在您可以带着这些御林军离开了吧。”丁夫人得意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以胜利者的姿态看着我。怎么会这样,我是那么确信她是这起刺杀行动的主谋,为什么会连一点蛛丝马迹也没有。我缓缓地起身向殿外走去,孙参将在我身后指挥着士兵们:“我们走!”与丁夫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她盈盈欠身:“臣妾恭送娘娘。并且臣妾对于许姑姑的意外之死深表哀痛。”我直视着前方,心中屈辱愤恨百味俱生,明知丁夫人一定脱不了干系,却苦于没有证据。就在我抬脚即将跨出荥阳殿的刹那,身后突然有个娇弱的声音叫住我:“皇后娘娘请留步!”我回头看去,只见丁子宜已经直直地跪倒在地上,丁夫人也是一脸诧异地看着她。   “若民女说出实情,还望皇后娘娘放过民女全家。这件事是家姐主使的,跟其他人没有关系。”她这话一出,四周哗然。丁夫人站在旁边,目瞪口呆地望着自己的妹妹。眼神慢慢地从不可置信到恼羞成怒,再从恼羞成怒瞬间转变成惊恐万状。丁夫人猛然回头看向我,我的嘴角轻轻地向两侧提起:“只要你说出实情,本宫答应决不追究不相干的人。”“谢娘娘的恩典。那个刺客是家姐奶娘的儿子叫黄德权。前一段时间家姐将他弄进宫中在马房当差。家姐害怕娘娘要将小皇子抱走,所以今晚指使黄德权去昭阳殿行刺。”丁子宜怯怯地看了丁夫人一眼,然后不慌不忙地禀告着。黄德权?!我想起来了,不错,害死舅舅的那个账房!丁夫人奶娘的儿子,黄德权!难怪三哥苦苦追寻他的下落却无处追寻,原来这些日子他都躲在宫中,我的鼻尖底下。“你这个贱人!”丁夫人丧心病狂地叫出口,跳上去死命扯她妹妹的头发:“你这个死丫头,我要杀了你!”姐妹俩扭打在一起,丁子宜明显不是丁夫人的对手,被她按倒在地狠狠地掴了几巴掌。   我看着姐妹俩的厮打,然后才轻声吩咐下去:“还不将他们拉开!”几个士兵蜂拥而上,将缠打中的两个人分开。“那现在这个刺客,人在何处?”我问道。丁子宜脸上几道显眼的血痕,头发凌乱:“放小皇子摇篮的那块地板下有个暗室,黄德权就躲在那下面。”丁子宜用一种报仇的目光瞥了她姐姐一眼,然后缓缓道来,暗暗的得意流露。   孙参将带着几个人冲到内殿,而丁夫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一下子瘫倒在地。不一会儿的功夫,孙参将带着几个士兵拽着一个黑衣人回来复命。那个黑衣人被拖着,走路一瘸一拐,沿途还有丝丝的血迹留下。被士兵们拽着的胳膊处也有血滴下。我当然清楚这些伤口是哪里来的。   “娘娘,他果然藏在丁姑娘所说的那个暗室里。”孙参将回复道。他硬着身子不肯跪下,孙参将一脚踢在他的膝盖内侧,他闷闷地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不得已跪下。但是他还是倔强地抬着头直视我,眼中显露出无畏的神色。那双三角眼,我至死都不会忘记。   “是丁夫人让你来刺杀本宫的?”我踱步到他的面前。“丁夫人是谁,我不认识!”他只回答了这么一句,然后就不再开口。“本宫不需要你招出谁是幕后主谋,因为已经铁证如山了。”这是我今晚第一次由衷地笑:“廖姑姑!”我大声地叫道。在外殿候命的廖姑姑一路小跑进来:“娘娘,有什么吩咐?”“丁夫人你主使刺客暗杀皇后,罪当凌迟!但是本宫念及你身为皇上的原配,小皇子的生母,本宫免你凌迟之刑,赐你一个全尸!”我慢慢走到瘫坐在地上的丁夫人身前,蹲下身与她目光平视:“上官扬本宫会替你好好抚养的!我们之间的这场争斗,是该有个了断了!”我转向廖姑姑:“你动手吧!让丁夫人走得痛快点!”我走回主位,慢慢地坐下。看着廖姑姑从匣子里取出一条长长的白绸。“你要是杀了我,皇上不会放过你的!”看见三尺白绫,丁夫人终于反应过来,声嘶力竭地叫出来。内殿的婴儿这时也像与母亲心有灵犀一般地大哭出声。“扬儿,扬儿!”听到儿子的哭声,丁夫人泪流满面,挣扎着要向内殿爬去。“廖姑姑,还愣着干什么?”我冷冷地说道。“遵旨!”廖姑姑向身后两个膀圆腰粗的姑姑使了个眼色。一个姑姑上前利索地将丁夫人的双手反剪在身后,麻利地用软绳束住。同时廖姑姑将白绫在丁夫人细细的脖子上套了个圈,一头捏在自己手里,一头甩给另一个姑姑。丁夫人脸色煞白,但是死死抿着嘴唇没有叫喊,只是直直地盯着我看。“我不会白死的。”她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许姑姑也不会白死的。”我回敬道。廖姑姑他们两显然都是行刑的老手,各抓住白绫的一端狠命地向自己的一边拽去,丁夫人在原地扑腾扑腾挣扎了几下,就眼睛翻白,舌头也吐了出来。但是廖姑姑他们还是不放开,过了好一会儿,才将手松开。丁夫人像一片没有生命的枯叶一样静静地飘落在地上。对于任何一件事来说,死亡都是残酷的结局;可恰恰也是死亡,才是最彻底的结局。    第三十章   黄德权看见丁夫人就这么一命呜呼,一下子呆呆地瘫坐在地上,然后过了不久便撕心裂肺地大叫出口:“大小姐!大小姐!”要不是几个士兵拼命地按住他,恐怕他已经爬到丁夫人的身边嚎啕痛哭了。他突然停止了哭声,带着决绝的口气对着我说:“我就是变成厉鬼也不会放过你的。”眼看着他双颌就要一紧咬舌自尽。我心中大叫不好:“东易,拦住他!”我脱口喊出。   说时迟,那时快,孙参将一个箭步上前,抬手就在他的下颚处一捏,他的下颚当场就脱了臼,荡在那里,很滑稽的模样。他的双眼充满血丝恶狠狠地瞪着我,如果眼光能杀人,那我现在已经万箭穿心了。“将他押下去好生看管。本宫要他好好活着受审,顺便见识一下刑部让人开口说话的种种办法。”我交代下去。“廖姑姑,你将刚才丁姑娘所揭发的内容写下来,写完了,让丁姑娘画押确认。”我暗暗地舒了口气,看来肯为丁夫人效死的人也是大有人在的,我不得不仔细防范。半柱香的功夫,廖姑姑已经写完了,交到丁子宜面前。丁子宜前后读了几遍,抬手握住廖姑姑递过来的笔,幽幽的墨汁凝结在笔尖,欲滴未滴。她抬头看了眼站在不远处的我,犹豫了小片刻,还是郑重地将自己的名字写了上去并画了押。廖姑姑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张供罪书,轻轻地叫墨迹吹干,然后递到我的面前:“娘娘,您过目一下吧。”我轻声地读了一遍,点头表示满意。廖姑姑小心翼翼地将供罪书交给我,然后压低了声音问:“那丁夫人的尸首该如何处置呢?”我侧眼瞥了一眼躺在地上毫无生气的丁夫人:“廖姑姑,先将丁夫人的尸首收起来,改天好好葬了吧。虽然她歹毒在心,但毕竟与皇上夫妻一场,丧事就给她办得风光一点吧。”我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我们之间为什么一定要弄到这步田地方才可以罢手呢?”我心里暗暗地想到。虽然我现在站在这里完全是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但是谁又会猜到我心中此刻的空虚呢。虽然我有千百条理由可以杀了她,尽管我清楚地知道今天不是我杀她,将来就是她杀我,但一条人命毕竟是一条人命,而她毕竟也是别人的女儿,别人的母亲,而现在,只能说是曾经是了。自从入宫以来,我已经目睹了太多的血腥,也亲手制造了不少的血腥。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下去吗?我摇了摇头,不愿继续想下去,皇后这条不归路,我走得是多么辛苦。丁子宜还是捂着脸跪在一旁呜呜地哭着,不知道她是在哭刚才被她姐姐痛打后的委屈,还是现在亲眼目睹丁夫人横死面前而一时良心发现。我冷冷地瞄了她一眼,转向孙参将:“孙参将,派人将丁姑娘收押起来,仔细查清楚她跟这件刺杀事件有没有牵连。荥阳殿所有的人都暂时押往景秋宫,一个个全部要盘查清楚。如果确认了没有参与,那就放了吧。”我话音未落,丁子宜已经慌张地爬过来扑倒在我的脚边:“娘娘,娘娘,为什么也要将我收押起来?”她的眼中充满了惊恐,双手紧紧地拽住我的裙边。“不是说绝不追究不相干的人吗?娘娘,您不是这样说的吗?”“不错,本宫是这样说的。但是你是丁夫人的亲妹妹,怎么能算不相干的人呢?”我弯下身子,轻轻用手指抵住她的下巴,将她低下的头抬起:“你说本宫说得对不对?”“娘娘,娘娘”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好妹妹,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您呀!”她的泪水掩盖了整张俏脸,泪光闪烁间真是我见犹怜啊。我缓缓站起身子,用脚踢开她的手:“妹妹?丁姑娘,你搞错了吧。本宫只有一个阿姐,那就是已经仙去的孝敏皇后。全都是为了本宫?笑话!你觉得本宫会让一个连亲生姐姐都可以出卖的人放在身边认作姐妹吗?”我厌恶地低头看着她。她的神情渐渐复杂起来,然后变成了不可抑制地愤怒:“司徒嘉,你好狠毒!你这样背信弃义,你以后会下地狱的!”她疯狂地叫出口。   “以后?”我竟然放声大笑起来:“不需要等到以后了”我的笑声盖过了她疯狂的谩骂。笑得如此剧烈,甚至连泪水都笑了出来:“来人啊,还不快押她走!”孙参将招呼着手下几个士兵上前来拽着又哭又闹的丁子宜下去,她疯狂地挣扎着,谩骂声不绝于耳。“廖姑姑,丁姑娘要是在这么骂骂咧咧,你就割掉她的舌头!”我冷冷地吩咐下去,她的叫声让我的头生生疼地像是要裂开来一样。丁子宜乍听此话,顿时安静下来。她只是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瞪住我,无声地控诉着她的愤怒。我不予理睬:“这就是了,这么漂亮的一个可人儿,没了舌头多可惜!”我淡淡地说出这句话,四周静寂一片。话音刚落,我心里突然一震,这么冷酷无情的话怎么会是从我口中说出的呢。那个天真烂漫的司徒嘉真的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今天许姑姑的鲜血让我更加清醒地意识到,在这个一步一陷阱的皇宫中,你不比别人狠,你就是别人的盘中餐。我转身离开荥阳殿,深夜的禁宫又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喧闹只是一场梦境。我招手让孙参将过来,在耳边低声地交代道:“天一亮,你就去请襄阳王上官爵王爷和大宰相入宫,就说本宫昨晚被人行刺,现在有要事商量。”孙参将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便又按照规矩地退后一步跟在我的身后。   银色的月辉安谧地洒在青砖石上,泛出淡淡的光晕。打更的响声远远传来,再过两个时辰,就该天亮了吧。可是明天,明天,我的生活中将不再有许姑姑。我缓缓地走在队伍的最前端,身后跟着百人的侍卫队,还有宫女内侍数十人,这样的辉煌与我此刻心境的凄凉,是如何的天壤之别啊?转过前面的景源宫,便是皇后居住的昭阳殿了。天阶夜色凉如水,今夜,无人入眠。。。   一夜辗转无眠,我早早就起了床。昭阳殿已经被收拾干净,原先摆放着梳妆台的地方也已经被替换放上了泛着暗红光泽的桃木柜子。地上的血渍已经被擦拭干净,人走过时光洁的青砖甚至可以反衬出隐约的光影。外面明媚的阳光徐徐照进正殿的大堂,擦拭一新的家具摆设都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出令人欢喜的光晕。如果没有昨晚的一切,这真的是一个喜人的冬日早晨。“娘娘,请用”洛尔端着一盅玫瑰露参茶来到我的面前:“上官爵王爷和大宰相已经在外殿恭候娘娘了。”我轻轻地将茶含在嘴里荡了荡,吐到旁边宫女端着的小痰盂里,然后接过洛尔递过来的丝帕轻轻地掖了掖嘴:“他们两位来了很久了吗?”“是的,听说娘娘险些遇刺,两位大人一大早就进宫了。不过听到娘娘还没有起身,他们就一直在外殿候着。”洛尔现在是越来越出挑了,回答起我的问话来有条不紊。“娘娘要不要先用完早膳再出去。”我摆了摆手,起身离座向外殿走去,经过昨晚的折腾,现在实在是没有什么胃口,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解决呢。看见我慢慢走近,上官爵和父亲都起身跪拜。“两位大人,都起来吧。”我在正中坐下,洛尔紧跟着将一条貂皮的盖毯搭在我的腿上。“娘娘,没事吧。”父亲关切的问出,眼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全身。“多谢大宰相关心,本宫福大命大,没有受伤。但是许姑姑她。。。”提到许姑姑,我的眼眶不由一红:“许姑姑为了救本宫,被刺客杀死了。”我尽量克制着自己,不让眼泪夺眶而出。   上官爵一怔,然后才淡淡地叹了口气:“许姑姑为了救娘娘而死,也算死得其所。娘娘也不要太伤心了,身子要紧。”他轻轻地撸了撸长长的胡须,微微地摇了摇头。“那娘娘查出是谁干的吗?”父亲焦急地询问。我向洛尔递了个眼色,洛尔上前将丁子宜画押的供罪书交到父亲手里,父亲快速地看了一遍,忍不住喃喃道:“真是目无王法,胆大包天!”然后愤愤地将供罪书交到上官爵手中。   上官爵接过一目十行地读完,怔怔地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回过头去看向父亲:“这。。。这。。。”面前的两人面面相觑了半天,上官爵才开口道:“娘娘,那您准备如何处置丁夫人?”他这句话问得很小声,这确实是一个让人为难的决定。“要不要让刑部尚书成大人一起入宫商议?”   “不用了”我冷冷地回绝道:“既然人证物证俱在,丁夫人也已经认罪,让成大人进来岂非多此一举。作为皇后,后宫的事,本宫还是有决定的权利的,不是吗?”我看向上官爵,等待着他的回答。上官爵看了我一眼,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我满意地笑了:“刺杀皇后,此乃凌迟死罪。不过本宫念及丁夫人刚刚产下皇子,对上官皇朝也算有功。”我顿了顿,看见上官爵的脸上微微流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我心中一紧,但仍是不紧不慢地道出:“本宫就赐了她一个全尸。昨晚廖姑姑已经送丁夫人上路了。”我轻描淡写地说完了这句话,然后静静地等待着上官爵的反应。“娘娘,您!”上官爵猛然抬起头来看向我,怔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一瞬间眼睛里流露出惊讶,怀疑,然后随即恢复了平静,只是淡淡地接口:“娘娘英明。此等祸患,留在宫中,现在不除,必成大祸。”“本宫也是如此认为的”我顺水推舟继续道:“丁夫人的妹妹虽然供出丁夫人的罪行有功,但是本宫怀疑她是畏罪才这么做,很可能也参与了其中,所以现在也收押了起来。过会儿,本宫就将她送到刑部去,一定要将内幕审个清楚明白!”“哦,两位还不知道这次的刺客正是上次燕王手下那个负责壅北大坝账簿出事后潜逃的无影无踪的黄德权吧。”此话一出,我看见父亲眼中闪烁出精光,我与父亲目光对上,微微的一笑,了然于心:“本宫会将他一起交给刑部,连同上次壅北大坝决堤的事,一并查清楚。大宰相,这事你就让刑部尚书成大人和大司马司徒理共同负责吧。无论如何,要让他们开口说话,你明白了吧。”此话一出,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两人要在刑部大牢里受多少的苦,已经不言而喻。“那丁府那边,娘娘准备怎么办?”上官爵问道。丁夫人的哥哥丁绍南,上官爵最得意的门生—当今的兵部尚书,在朝中也是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更何况丁夫人的父亲曾任兵部尚书之位多年,在朝中还是有一定影响力的。“这正是本宫要跟两位商量的事。现在看来整件事错综复杂,绝不像是丁夫人一个女子可以策划出来的那么简单,幕后可能更有黑手。所以丁府。。。”我停了下来,眼光不由自主地看向父亲,父亲,我这样做,会不会太急了?父亲只是微微地笑着,然后朝我眨了眨眼睛,意思是让我继续。原来我与父亲不谋而合,趁这个大好机会,一定要扳倒丁家。“所以丁府的每个人都要收押起来,一个一个地审!”我不慌不忙地将此话说出。   “娘娘,万万不可。大战当前,丁尚书身为兵部尚书,责任重大,怎么可以在此刻被撤职受审呢?”上官爵的反对在我意料当中。“刺杀皇后,此乃谋反重罪。如若丁尚书真的参与其中,王爷能够放心将如此重要的职责交给他吗?所以说只有现在查清楚了,我们才可以早作准备。”我早已有了应对的话。   “大战当前,临时换将,军心不稳。何况到哪里去找人来接替他呢?”上官爵不服。   “本宫觉得上官烨就是一个很不错的人选。小王爷从小跟着皇叔征战南北,也算是马背上长大的。将门虎子,胜任此位,实在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大宰相,您说呢?”我转向父亲。   “娘娘所见极是。”父亲只是微笑附和着。“这,这”上官爵显然没有料到我会走这一步,推荐他儿子出任兵部尚书的重职。我知道他其实一直有心让他儿子重归朝堂,只是他隐退多年,又素以清心寡欲著称,所以一直没有机会对先帝提及此事。“烨儿还小,恐怕还不能承担此重任。”这话听上去就像是客气地推委。   “哎,有王爷在旁边辅佐教导,加以时日,上官烨必定是国家栋梁。这事就这么决定吧。”我不容他推辞。“那苏大人那里?”上官爵不放心地问道。“苏大人一向嫉恶如仇,面对刺杀皇后的罪行,他是决不会反对的。何况上官烨确实是最好的人选了。”我笑着应对。“估计丁府那里不会乖乖束手就擒,娘娘,我们应该早作打算。”父亲提醒道。   “哎,娘娘,大宰相,请放心,有老夫在,谁敢放肆。”上官爵拍胸脯保证道。   “那就有劳王爷了。”我们三人相视,然后一齐大笑起来。临送父亲出门时,我悄声地交待道:“父亲,许姑姑的后事,您就操心一下吧。”   “娘娘,您也不用难过了。这点事为父的知道怎么做。”父亲心疼地看着我。   “噢,对了,许姑姑家里还有什么亲眷吗?”“听你母亲说,许姑姑有一子一女,儿子正跟着你二哥在漠城。女儿嘛,应该跟你一般大小,现在还在平南的老家。”父亲边想边回答。“哦,我想起来了,她确实比我大一岁,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叫薛榛榛吧。许姑姑为了救我,就这么去了,我也想为她做点事。那这样吧,麻烦您老人家就将她接到宫里来吧。”送父亲出门前,我最后交待了一句。父亲远去的身影被阳光在地上拉出老长的影子,我看着父亲,直到他消失在宫门的尽头,再也看不见为止。我返身走入殿内,一边走一边下意识地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薛榛榛!” 上京的局势在这三日内发生着翻天覆地的转变。襄阳王上官爵麾下的部队连夜 包围了兵部尚书丁佑南的府第。刑部的大牢里一夜之间多了不少丁姓族人和门生亲 信。第二天上京百姓们已经在大街小巷里看到了我大哥亲手撰写的降罪书和丁家二 小姐丁子宜签名画押的供罪状。 丁夫人在寝宫里私藏男人,是为死罪,丁夫人冒天下之大不韪派刺客暗杀皇后, 是为死罪。两罪并罚.绞刑处置。丁府众人,涉嫌参与其中,全部收押待审.丁家其他 门生信众,若能主动供出丁家谋反事实,可将功抵罪.既往不咎。一并颁布的还有任 命上官烨为新任兵部尚书的诏文,整个上京一时哗然。坊间百姓早就对后官这场终 极权力的归属大战拭目以待,现在以一方的死亡和一个家族的衰败来作为这场战争 的结局,人们在有了翘首企盼好奇心得到大大满目的同时.不禁也要欷觑一场。这个 皇宫可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刑部中特辟了一处衙门处理众多与丁家有过蛛丝马迹瓜葛的朝中人物的“翻然 醒悟”。此时的丁家方才看见人情冷暧,当时受过丁家老爷于提携,承过丁家不少恩 惠的人,纷纷转过矛头直指丁家。名目繁多,情形甚具的供罪书一份接着一份地握到 我的面前来。一个一个按过的红手印不由得让我也生出些莫名的裒凉来。在这个官 场中.真的是谁也靠不住呀。 当然,不愿对丁家落井下石的人还是有的,例如前任太师欧大人,七十高龄却宁 愿受牢狱之灾而不愿跟他人一样对丁家作出指控,只为了与丁老爷子的同窗之情和 共事之谊。只可惜这样的肝胆相照、患难真情只能留给他们自己在刑部大牢里感怀 了。 “娘娘,大宰相在外殿求见。”洛儿上来回报。午膳过后,淡淡的倦意袭来,我半倚 在美人榻上似睡非睡间闭目养神,身上盖着厚厚的波斯绒毯,整个人仿佛沐浴在暖 暖的阳光中一样。榻边放着一个精致的小摇篮,摇篮周围围着一层轻柔的纱幔,里面 躺着正在享受恬静午睡时光的上官扬。 自从处死了丁夫人后,小皇子就被搬到了我的寝宫,与我朝夕相对。出生已经七 八天的他,有着白皙的皮肤,嫩嫩的仿佛能掐出水来。长长的眼线勾勒出一副漂亮的 眼睛,虽然大多数时间都是在沉睡,却总是让人不由好奇睁开后会是如何地绚烂夺 目。睡觉时,上官扬的小嘴总是无意识地微微撅着,不时地还吐出些口水沫子,煞是 可爱。这几天的相处,不知不觉中我已经对这个孩子生出一些难舍难分的情愫来,一 个转眼瞧不见,心里便有了些空荡荡的感觉。原来女人天生的母性都是一样的。我当 机立断交代下去,从此以后,在这后宫中,永远不许有人再提到丁夫人这三个字。对 于这个孩子来说,他只有一个母亲,那就是我! “传大宰相进来说话。”我懒懒地吩咐下去。内殿生着火炉,暖得人的两颊飞出红 晕来,我的肚子渐渐地显出影来,人也随着更容易困乏,所以决定将父亲直接宣到内 殿讲话。 “微臣参见皇后娘娘。”父亲在我面前行礼。我微微地扬手让父亲起身,“这里没 有外人,父亲不用多礼了。”洛儿已经乖巧地将一张圆凳放在父亲身后。父亲谢恩后 坐下。 “娘娘,将这小皇子留在您身边,将来会不会是个祸害啊?”父亲瞥了一眼我面前 的摇篮,小声地问道。殿内没有其他人了,我已经让他们全部退下。 “父亲,您不用担心了。他还这么小,什么都不知道.会成什么祸害呢?”我轻轻地 摆了摆手,让父亲放心,“对他来说,我就是他的娘亲,对于自己的娘亲,他怎么会变 成祸害呢。”小家伙又撅了撅嘴,~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可是宫里人多嘴杂,将来难保不会有谁将丁夫人的事泄露给他。何况娘娘现在 自己也怀着身孕,对于今后的太子来说,这个孩子终究是个障碍。”父亲不肯轻易放 弃这个话题。 听到丁夫人这三个字,我的脸色不禁一变:“不是说不要再提这个名字了吗?”我 的声音带着很明显的愠怒,连父亲都不由得吃了一惊。 每当夜深人静之时,我独自一个睡在寝宫,眼前总是浮现出丁夫人临死之前用 眼睛死瞪着我的恐怖样子,或是转眼又成了许姑姑浑身是血的惨状。每每想到这里, 我都被惊出一身冷汗来。而丁夫人这三个字也成为了我的大忌。现在父亲突兀地说 出这两字,难怪我冷冷的目光当下就横扫了过去。 父亲噤声不语,我也沉默了好一会儿,殿内气氛尴尬异常。我顿了顿终于开口 道:“父亲,女儿自然有分寸。你就不要再为这事操心了。”我刻意软语安慰,心里懊悔 刚才自己的语气实在不太客气,再怎么说,面前之人毕竟是我的父亲。 “父亲,我腹中的孩子将来长大了,也需要一个辅佐他的兄长。如果好好培养扬 儿,那他和未来的太子无异于一母同胞,岂不是更好吗?”我诚恳地解释道。 父亲看了我一眼,过了半响,才慢慢地点了点头。我明白父亲心里虽然有千百个 不愿意,但是我既然已经将话说到这个地步,那父亲也不好再明着反对了。 “父亲,现在前方的形势如何了?”我试着转开话题。 父亲端起杯子的手又缩了回来,“现在形势看上去有些不太好啊。粮草供给的必 经之路云韶关已经被大雪封路了。前方粮草供给不足,所以西域联盟几次挑衅性的 攻击,你二哥都不敢率兵全面还击,为此还被皇上苛责了几次。”父亲轻轻地叹了口 气,复又端起茶杯慢慢地吹散茶叶。 “上官烨上任以后,最近一批的粮草会在什么时候出发去漠城?”听到二哥被苛 责,我也不禁有些担心。我处死丁夫人的消息,在我严格的密令和父兄周密的部署 下,照理说还应该没有传到漠城。但是随着这批粮草的运出,上官裴应该不久后就会 知道他心爱的妻子已经与他天人永隔了。 “后天凌晨。”父亲回答道,突然他好像也想起来了什么,“娘娘,我们这次出手处 理了丁族一门,皇上知道了,您这里该如何应对?”父亲的双眉紧皱,显然刚才他的思 绪与我不谋而合。 “大战当前,皇上就算知道发生了什么,暂时也不会做出什么反应。只要二哥 这次能够打胜仗击退西域联盟,那我们司徒家族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我果决地 说出,声音幽幽地从牙缝中摒出,“上官烨毕竟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他父亲对 他又宠爱异常,所以难免有些偏袒。父亲,因此你一定要在旁对上官烨的所作所为 留个心,务必保证前线的粮草供应。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寄希望于二哥替我们打赢 这场仗!”这场战争不仅关系到一个国家的荣辱昌盛,还关系到我们司徒家族的生 死存亡。 “为父自然明白这个道理!”父亲点头称是,“噢,对了,为父已经将许姑姑的闺女 薛榛榛带来了。她现在正在宫门外候着呢。没有娘娘的吩咐,为父不敢随意带她入 宫。” “来得还真快呀。我原本估算她最早明天才会到呢。”我自言自语道,“麻烦父亲 传她进来吧。”父亲接旨后亲自去殿外传话。我示意洛儿拿走我身上盖着的绒毯,听 到薛榛榛名字的刹那不知为什么我竞突然感到一阵阵的燥热不安。洛儿贴心地递过 帕子,我轻轻掖了掖额头上渗出的汗,心里想着兴许是这炉火生得太旺了吧。 出神的当口,父亲已然领着一个纤瘦女子款款走入。由于背光而入,只依稀可辨 来人窈窕的身姿和及腰的长发。未及站定,她已经全身而拜:“民女薛榛榛叩见皇后 娘娘。”她的声音中规中矩,平淡无奇。我微微一愣,这样的波澜不惊,乍听上去一点 都不能让人联想起几天前此人才刚经历了丧母之痛。 “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我搭着洛儿的手站了起来,慢慢地踱到她的面前。 她缓缓地抬起头来,正迎上我的目光。粗粗看去,一张娟秀的脸庞,不施粉黛的 清雅,虽然没有夺目的光彩,倒也喜人。可是多看了一会儿,我便愣在了当场。她的那 双眼睛,那双顾盼流波的秋水剪瞳,半是缥缈,半是迷茫,又略带天真无瑕和慵懒魅 惑,只是短短一瞬的注视,已经摄人心魄。本是平淡的一个女子,刹那间竟然因为一 双美目而光芒四射起来。眼前的人虽然从来未曾谋面,可不知为何,竟让我生出强烈 的熟悉感来。那双眼睛,我曾在哪里见到过? 薛榛榛自然经不起我这样咄咄逼人的注视,脸一红复又低下头去默不作声。我 恍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微微顿了顿,转身走回了榻边坐下,并让她平身。“许姑 姑是本宫的奶娘,后来又一直在本宫身边伺候着。这次为了救本宫而·惨遭毒手,本宫 深感痛心。你父亲早亡,唯一的兄长在镇关大将军手下当差,本宫已经吩咐下去让人 好生照应他。既然你在家乡别无其他亲人,不如就留在本宫身边当差吧。等到局势稳 定下来了,本宫一定为你找个好婆家,也不枉你母亲跟随本宫多年。”想起许姑姑,我 心里还是忍不住地酸痛,只是怕在她女儿面前触动伤心事而强忍了泪水。 “民女谨听娘娘吩咐。”她仍是头也不拾,俯身下去深深一拜算是谢恩,便不再言 语。我没有料到她是一个如此寡言的人,本来还怕她哭哭啼啼说起许姑姑的事徒惹 我伤心,现在一看倒是我多虑了。只是这样的沉默,倒给我带来一点不小的意外。这 样一个年方十九平日里足不出户的民间女子,初经母亲死于非命的巨大变故,后又 来到深宫禁苑见到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后,能做到不惊不乍从容应对,倒让我产生了 不容小觑的念头来。若将她留在身边,加以时日好好调教,在我身边伺候着,无异于 添了一个左膀右臂。 这个念头还未转完,外殿已是一阵喧闹。没一会儿,就见孙参将匆匆进来禀报: “回禀娘娘,兵部尚书上官小侯爷殿外求见。据说有要紧事情要让娘娘决断。” 我侧脸看了一下父亲,父亲也是一副不明就里的表情。照例,皇上不在后宫,除非 出了什么惊天的大事,身为臣子不得不经宣召无故来到后宫。难道是……真的出了什 么大事?想到这里,我的心不禁急跳起来。果真是一个多事之秋。我刚与丁家秋后算账, 难不成还有什么更烦心的事要在此时接踵而来? “宣他进来回话。”我的语气仍是慵懒。经历了这些日子在后宫发生的种种变故, 我真正明白了无论何时何地处乱不惊对我来说是多么的重要。 不一会儿,就看见上官烨疾步如飞地步入内殿:“微臣拜见皇后娘娘”。他也不等 我让他起身,自己就站了起来。在这样的大冬天,他却满头满脸的汗,一副狼狈样,哪 里有一点兵部尚书的腔调。 “起来回话吧,洛儿,给小侯爷看座。”他这样杵在我面前,看了让人心烦。上官烨 却不等洛儿搬来座椅,跨前一步伸手递上一封信。澄黄的信笺,除了皇上的御笔亲 书,无人敢用的颜色。信仍捏在上官烨腾在半空的手里,我却突然不愿意伸手去接 了。这样的黄色看在我心里,让心一下子就晃荡了起来。 上官烨看我出神,不由得轻轻咳了一声。我反应过来,这才缓缓从上官烨手里接 过信。信已被拆开,信上的字迹我自然熟悉,除了上官裴还有何人。我粗粗地瞄了一 眼,信封上的收信人指明了是兵部尚书亲启。我突然想发笑,上官裴自然认定收信人 是他的国舅丁佑南。可他又怎会料到京城里这几天内的翻天覆地的变化呢。 一边想着,一边慢慢抖开信纸。精致的玉板宣仿佛还散发着淡淡的墨香。上面所 写内容不多,我却反反复复读了好几遍方才缓过神来。 “娘娘,皇上有什么旨意吗?”父亲关切地询问着。我的手心早已汗涔涔,背后却 觉得冷风飕飕。抬眼看了眼父亲,目光却又不自觉地落回了那封信。信纸上只有简单 的一行字,我的五脏六腑却在这一瞬间像是被绞了起来: “此次粮草押送,皇后务必同行。” 上官裴竟然要身怀六甲的我在后天凌晨随粮草同去漠城! 难道我处置丁夫人和她全家的事情已经这么快传到了他那里,他要让我去漠城 等候他的发落?父兄心里自然是不愿我前往,大着个肚子,身子已是不爽,怎么还经 得起长途颠簸。可是上官裴是君,我等是臣,若没有彻底决裂,我又怎能抗旨不遵。现 在边关告急,二哥正在上官裴麾下浴血征战,他宣我同往,为臣为妻为妹,我唯有遵 旨这一条路而已。 漠城,边塞重镇,既是金戈铁马厮杀遍野的血腥战场,又是丝绸铺路名声远扬的 沙漠绿洲。司徒家族的多少荣耀在这里建立成为传奇,司徒家族的多少热血男儿在 这里逝去魂断他乡。而我,将作为司徒家族第一位踏上漠城土地的女子,以一个皇 后、一个妻子和一个未来母亲的身份前去见她的皇帝、她的丈夫、她孩子的父亲。我, 又需要怎样的心情才能面对这条吉凶未卜的旅程。 离开上京已经快七日了,虽说行进的速度已是很快,可这去往漠城的路仍像 是没有个尽头。除了我父兄和上官爵父子,没有别人知道我随着这次粮草同往漠 城。对外的名义我只是宫廷里的一位内眷,随军前往漠城照顾皇上起居也是正 常。外加我整天蜗居在这个还算宽敞的马车里几乎不露面,倒也没有引起别人过 多的注意。父亲特意授意御林军的戚将军钦点了十来个亲信高手在孙参将的指 挥下保护我的安全。他们的坐骑总是密不透风地围绕在我的马车旁,让我稍许有 些安心。 昭阳殿里与敖同行的只有洛儿和薛棒棒。带着洛儿同行本是自然。自从经历 了先前一系列的事件后,我对这个小姑娘的信任已经不可同日而语。而为什么带 着薛棒棒.现在想到此.我倒有些迷惑当时一下子作出的决定。也许我需要一个沉 默寡言的人在身边默默地陪伴,抑或是她与许姑姑的那层关联,让我没来由地觉 得放心。追根究底,我却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可就是出发前的最后一刻,我竟然 宣了她随行。 接旨的那一刹那,她什么也没说,甚至连一个惊讶的表情都没有,只是平静地领 旨谢恩,然后跟随着洛儿忙碌地为敦准备行李。要前往一个充满血腥杀戮的所在.对 任何一个花季年龄的少女来说,都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可是她除了默然接受,连一个 细微的挑眉动作都不曾有过。我看在眼里,暗中不免有些忐忑,这个决定对我来说究 竟是好还是坏?也许只有时间可以揭晓谜底。 越往北走,天气愈发寒冷。从昨晚开始,天气就阴郁得仿佛要落下来一般,眼看 这场大雪风暴随时都要呼啸而至。果然今天一早刚睁开眼睛,就看见外面已是白茫 茫一片。鹅毛大的雪花密密地飘落,天地之间仿佛都挂起了一层白色的帘子被风呼 呼吹过重重地砸向了押送粮草的大军。纵使身上盖着厚厚的紫貂毯子,手里捧着暖 炉,可光是从帘缝里透进来的风,已把我的鼻尖冻得通红,这天气可实在是冷得够戗 啊。真难以想象外面那些行路的士兵们会是怎生难熬啊。 洛儿毕竟只是个孩子,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除了一个劲地哆嗦,就是不断地嘀 咕,为什么皇上大老远地要让我这个怀着龙子的皇后娘娘赶往漠城。倒是薛榛榛,这 时候倒派上了大用场,除了寡言少语外,将我照顾得倒是十分周全。 “娘娘。”孙参将在帘外小心地唤着我。因为我身份的特殊,孙参将的嗓音刻意压 低到几乎不可闻的地步。“再过一个时辰,我们就到云韶关的平川驿站了,今晚就宿 在那里。微臣已经先行派人前去打点娘娘的房间了,娘娘不必操心。明个儿一早从云 韶关出发,至多不过两天的路程就到漠城了。” 云韶关,号称天下第一险关,从古至今都是兵家力争之地。虽然此地被叫做云韶 关,其实却是一个不大不小人口过万的城镇。云韶关不仅是内接北方十六省的交通 中枢,又是中原去向军事重镇漠城的唯一通道。素以陡峭险峻闻名的蒙罗格山,将云 韶关陇在其中,易守难攻。不夸张地说,云韶关是上官皇朝面对北方诸强威胁的最后 一道门户,也是必须要守住的一道要塞。 而这个地方,对于我们司徒家族的人来说,更是有不同寻常的意义。司徒家族 的始祖司徒其,上官皇朝开国皇帝上官达的莫逆之交,第一位皇后司徒迪的兄长, 便是在奠定上官皇朝根基的决定性战役“云韶之役”里为救上官达的性命替他挡 住了敌人射来的毒箭。司徒其在上官达的臂弯里交代了妹妹的归宿后便咽下了最 后一口气。上官达平定中原后,在云韶关建立了“忠义堂”,让后世万人谨记司徒家 族的忠孝节义。云韶关,既成了司徒家族的伤心地,也成了司徒家族传颂至今荣耀 的所在。 听孙参将说,为了保证粮草大军的顺利通行,上官爵已经派人征了当地民工 连夜赶工将封盖官道的厚冰铲去。眼看外面的大雪纷飞,我心里不禁有些担忧不 知这去往云韶关的路又将是怎样的一番颠簸崎岖。这几日我隐隐感到了腹中孩子 的一些动静。惊喜之余,不免更加担心这一路的车马劳顿会对孩子造成什么不好 的影响。摸着已隆起的肚子,我不禁想到了留在上京皇城中的扬儿,离开了这娃儿 才不过几天,心里竟然由于思念而堵得慌,自己似乎已经完全不记得他是自己仇 敌的血脉了。 想到丁夫人,我的心不禁一阵猛跳。都过去了那么好几天了,可这个女人的名字 仍然像梦魇一样紧紧缠着我不放。我不由深深吸了几口气稳了稳神,才开口吩咐着 帘外的孙参将:“东易,你让其余的人先行前往驿站休息。本宫想先去忠义堂祭拜一 下司徒家的先祖。你不用惊动别人,挑几个精干的御林军跟着保护就可以了。”自从 许姑姑出事那天我第一次直呼孙参将的名字,这个称呼就再也没有更改过。对于这 个忠实憨厚的汉子,我现在有着不可名状的依赖感。 “微臣领旨。”孙参将永远不会问我要做任何事的理由,他只是无条件地执行我 下达的命令。也许这也是我对他依赖的一部分原因吧。 “娘娘,我们……”洛儿想说些什么,但看了一眼我凌厉的眼神,终究没有说出 口。我自然明白,这么寒冷的夜,又是在这样的边塞孤城,作为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她 只想早点到达驿站吃饱饭,然后在暖暖的被窝里睡个好觉。 可是她又怎能明白,我,高高在上的皇后,也同样只是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女子。 只是因为出生于司徒家族,就必须承担起常人难以想象的重压,去面对连铮铮铁骨 的男子都忍不住会皱眉退缩的险境。而此去漠城,命运如何,完全未卜,我需要我的 先祖在这一刻给予我精神上的慰藉。 先祖司徒其死后被上官皇朝的历代帝王不断追封,忠义堂也不断地被重整 翻新。至今已经不啻于一个规模不小的宫殿了。我被薛榛榛扶下了马车,迎面耸 立的便是气势迫人的正殿大门。整个忠贤堂青砖红垣,门坊巍峨,雕梁画栋,飞 檐斗拱,殿堂楼阁,鳞次栉比。连一向出入于宰相府和皇宫的我,都不禁被小小 地震慑到。 雪还是不停地下,风却小了一点,我们一行十来人跟随着忠义堂的守卫穿过 大雪覆盖的青砖路。脚踩着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嘎嘎的响声,在这寂静的夜,落 寞的所在,听得人凄凉感顿生。我披着厚厚的紫貂皮披风,搭着薛榛榛的手慢慢 地向前走着。我看着雪地上自己留下的脚印,在刹那见无声无息地被大雪抹去了 踪影。 此情此景不禁让我感叹万分,忍不住轻轻脱口而出:“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 鸿踏雪泥。”人生不可预知性正如那雪泥上飞鸿空留的爪印,一年前的我又何尝会想 到今时今日会过着如今这样的生活呢? 话音刚落,我便听到身边那个一向沉默少语的女子接了下半句:“泥上偶然留指 爪,鸿飞那复计东西。”我顿了顿,侧过脸看向说话之人。她的侧脸在火把的照映下有 着一种凄迷的美,轮廓鲜明却又模糊,仿佛与我是在两个世界的人一般。她没有回头 看我,只是认真地看着脚下的路,但扶着我的手却好像抓得更紧了一些。若不是刚才 我实在听得真切,恐怕我会觉得这只是我的错觉。 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在那刻觉得无论说什么都是苍白。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只 是专心致志地走着脚下的路。身边的薛榛榛也不见丝毫异样,并排行着的两人在刚 才一刹那心灵的交流后又恢复了主仆间的距离。 穿过两边的石牌楼,木牌坊,钟楼,鼓楼,刀楼,终于来到了供奉着先祖司徒 其全身铜像的正殿。正殿上方悬着始祖黄帝上官达御笔亲书的匾额“万古臣 纲”。我心里不禁微微一酸,一个肯为了皇帝连命也不要的大忠臣,哪个皇帝会 不喜欢呢? 正殿已经被十几束火把照得通亮,放眼望去,整个殿宇十分的干净,显然有人很 用心地每天打扫着。先祖的铜像高丈余,身披重铠,左手叉在腰间,右手握着名闻遐 迩的紫翎71,英雄豪迈之气,栩栩如生。铜像旁的双柱上刻着先祖留下的一句g,iJiI: “父有不慈,子不可以不肖;君有不明,臣不可以不忠。” 我双手合十站在铜像前,心里默默地说着,先祖啊,您若是天上有灵,又怎会让 上官家族与司徒家族变成今天这样一番不可收拾的局面啊。 “什么人?”突然我只听到孙参将对着殿门外一声怒吼,十来个御林军侍卫眨 眼间已经围成了一个半圆,将我挡在身后。火光电石间,他们已经个个剑锋出鞘, 杀气逼人。我从他们的身形间隙望出去,殿外除了呼啸的风和密密的雪花,什/z,也 没有。 自从经历了许姑姑被杀的事件后,我对刺客这个事情已经产生了麻木的情绪。 现在只是很愕然地被所有人挡在身后,心里却不是很害怕。洛儿已经惊慌地躲到了 供台下面,小小的脸蛋埋在双腿间,人也在簌簌发抖。可这时的薛榛榛又一次让我刮 目相看,她一个箭步冲到了我的身前,一拽手将我拉到了她的身后。她的眼睛机警地 盯着殿外。虽不曾向我这里瞥上一眼,但她的话坚定有力地安抚着我:‘‘娘娘,不会有 事的,不用担心。” 侍卫们又是一阵骚动,我这才看清殿外果然有一条拉长的黑影徐徐靠近。 那个黑影慢慢地走上了台阶,跨过了门槛,终于在离侍卫们两个身长的地方停 了下来。 来人高高瘦瘦,穿着最平常不过的装束,走进来时一手仍不离腰间那把长柄宝 剑。我将目光移向他的脸,剑眉星目、气宇轩昂,而更让我触目惊心地确是似两汪深 不见底的潭水一般的美目。故人归来吗?在多久以前的观音庙,抑或根本就是梦境中 出现的人。是他?怎么会是他?可不是他又会是谁?这双琥珀色的眼睛此时此刻如 此真切。 我还在思量,来人已经全身而拜。“微臣傅浩明参见皇后娘娘。”满耳皆是他下跪 时佩剑撞击青砖地面的叮当声,他的声音仍然如旧时的不温不火。那个在观音庙对 我说出“舍得舍得,有舍有得”的男子,那个端着汤药逼我喝下去的男子,那个我以为 今生今世都不会再见到的男子,此时此刻正跪在我的面前。 “微臣傅浩明奉皇上的旨意特意在此恭迎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傅浩 明边说着边从胸前摸出一块玉佩和一封书信。他仍旧跪在那里纹丝不动,高举着双 手等待着孙参将过去拿。 孙参将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从他手中接过玉佩和书信,然后转呈给我。玉佩我 自然认识,那是上官裴贴身携带的玉佩,篆玉大家楼金石在一面亲刻“福寿恒昌”四 个字,另一面则是一个刚劲有力的“裴”字。我知道这组玉佩一共两枚,是先皇上官燊 在上官裴与丁夫人成婚的时候亲赐的。另一枚玉佩在廖姑姑处理丁夫人尸首时,在 丁夫人的遗物中我曾看见过一眼。同样出自楼金石巧夺天工的绝妙手艺,一面是“芳 龄永继”,另一面是丁夫人的闺名“采芝”。不知当初上官粲御赐这对看似祝福实为示 威的玉佩时,怀着是怎样的一股复仇心理。可谁又会料到,上官裴会对这位貌不惊人 的丁夫人用情至深,而这么多年来丁夫人对于上官裴也确实做到了不离不弃。与一 个死人再一争高下毫无意义的,我让廖姑姑将丁夫人的这枚玉佩与她一同下葬,也 算对他们这对患难夫妻情深意重的最后一点成全。 抖开信纸,上官裴熟悉的字迹印入眼帘。他师从楷书名家赵昭容,一手字写得十 分的赏心悦目。照信上所述,傅浩明果然是奉了上官裴的旨意来此恭候我的大驾。上 官裴并不愿意别人知道皇后也出宫来到了漠城,所以他特意派傅浩明引着我这一行 人从小道进入军营。 “你怎么知道本宫会来忠义堂暂作停留?”我看着眼前仍然跪在地上的傅浩明, 傅参将,或是更确切些。上官裴不知动用了什么门路,将他从刑部大牢里救了出来。 不仅如此,还将他秘密调到了前线,随伺在侧。不过仔细想来,也在情理之中。上官裴 来到了我二哥的地盘,自然是百般警惕。而作为上官裴最信任的人,傅浩明出现在这 里,感到奇怪倒是我的不是了。 “娘娘,是否方便私下里说话?”傅浩明面对着我探究的目光,一脸的平静。 “你们都出去,在殿外候驾吧。”我吩咐道。 所有的侍卫收起兵器,鱼贯而出。薛榛榛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 傅浩明,声音响亮地说了一句:“娘娘,奴才们就在殿外,您随时吩咐就是。”我明白, 这句话是说给我听,更是说给傅浩明听。话音刚落,薛榛榛便转身拖出藏在供桌下面 的洛儿,随着侍卫一同走出大殿。 “东易,你留下。”我唤住了已走出大殿返身正要关门的孙参将。他正要关门的手 停在半空中,人却也没有一丝犹豫,复又走进了大殿,重新关好身后的门。 没有了十几只火把的照耀,大殿里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有噗噗的烛火照得人脸 色阴晴不定。 “你起来回话吧。”我一边让傅浩明起身,一边示意让孙参将站在我和他之间。现 在这个时候,我是宁可先小人后君子了,而对于曾经想加害于我的傅浩明,怎样的防 范都不为过。 傅浩明看着半挡在他身前的孙参将犹豫着该不该将要说的话说出口。“傅参将, 你但说无妨。孙参将不是外人。”我看出了他的迟疑。 既然我已发话,傅浩明也不好再作推辞。“娘娘,皇上这次特意让您随粮草大军 同来漠城,确实也是不得已。皇上说若是娘娘来到云韶关,必定会来忠义堂拜见司徒 家的先祖,所以……”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看我。我的脸几乎隐没在孙参将背后,傅浩 明自然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他继续道:“镇关大将军司徒珏大人为了救皇上,身 中毒箭,性命垂危。” 我的脑袋里“轰”的一声,傅浩明接下来的话便化作了嗡嗡声。我只隐约看得见 他嘴在动,可具体要说什么,却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我的二哥司徒珏,我那骁勇善战、少年英雄的二哥,那个十五岁就随着叔父征战 南北、二十一岁就独自带军生擒北朝国相、立下无数功勋的二哥,那个从小带我习武 练剑、对我娇宠无比的二哥,那个被无数上官朝的百姓称为战神的二哥,竟然身中毒 箭,性命垂危。 而这一切还都是为了救一直为难司徒家族为难他的上官裴? 我突然回身看了看身后先祖司徒其的铜像,一股不好的念头刹那间将我吞噬。 难道历史真的要再次重演吗? “娘娘o“孙参将看我脸色惨白,神情恍惚,不禁担心地叫了我一声。我的双眼早 已蓄满泪水,而我只能微徽抬起头,挣扎着不让泪水流出。“傅参将,我二哥究竟是如 何受伤的’现在的情形又是如何?你快如实道来。”此时的我,只是一个一心要救自 己兄长的妹妹,一时也顾不得什么君臣之礼了。 “娘娘,事情缘起十目前的一次突袭行动。漠城的雪已经足足下了十多日了。敌 对双方的粮草都巳消耗得差不多了。十目前,据探子回报的可靠消息,此次叛乱的匪 首之一斡丹流亡贵族头领墨吉司查亲率五千兵马前往离漠城最近的科尔沙调集粮 草。皇上觉得若是等到这批粮草补给一到.对叛军来说无疑是如虎添蔓。若能截下这 批粮草,势必对叛军是当头一击,而这批粮草又能为敖方所用,实乃一个一箭双雕的 法子。皇上命司徒大将军定下了突袭计划,并且执意要亲自参与突袭。司徒将军本来 力劝皇上不必亲自披挂上阵,但是皇上为了鼓舞士气,一定要亲力亲为。突袭地点定 于离漠城七十里的塔子河.由司徒大将军率领三干人马趁在火烧敌营,制造混乱.而 皇上会带领京畿营的精锐部队铁骑连四千人冲^押放粮草的帐篷,杀掉守卫,截取 粮草。本来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叛军不料半路有变,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皇上带 着铁骑连首当其冲杀了不少叛军。眼看粮草得手。不料就在我们押着粮草返回到军 营的路上中了埋伏。从塔子河西岸的河谷深处冲出来有万来名敌军.铺天盖地地朝 我们杀过来。事后我们才知道,这批伏军是由叛军首领北朝皇帝阮文帝亲率的。我们 虽拼死抵抗,但毕竟寡不敌众,渐渐就落了下风。不知为什么,混乱之中墨吉司查竟 然认出了皇上的坐骑‘赤炼龙’,吩咐手下朝皇上的方向发射毒箭。危机之中,司徒将 军为了救皇上,不幸中了一箭。这箭头上的毒是斡丹独有的紫砂淬,非斡丹皇族不能 有解药。而这毒药毒性一个月内必会发作,一旦发作,就是华佗再世,也是再也救不 得了。这几日司徒将军都是勉强靠着天山冰蝉方才支撑了下来。可是看这情形,样子 很不乐观啊。皇上没有办法,不得已才把娘娘叫到了漠城。”傅浩明一口气说到这里, 脸色已经惨白。想必当日他也跟随上官裴参加了塔子河的突围行动,那日的血腥厮 杀与亲眼见到他的表弟、上官朝的天子差点被人射杀的场面必定让他到现在都觉得 触目惊心。 “那让本宫来到漠城又有何用,本宫一个女人家一来不能亲自上阵杀敌,二也没 有绝世医术,如何救得了司徒大将军?” “这……”傅浩明语气迟疑,脸色愈发显得苍白。 “都到了这个时候,还吞吞吐吐做什么?”我怒道,语气不禁加重。 “娘娘!”傅浩明“砰”的一声跪倒在地,说话的语速不慢反快起来,“突袭过程中, 我方擒获了科尔沙国的监国长公主卡娜儿加。此人是科尔沙国王最宠爱的长女,也 是彝北可汗的外孙女。皇上想用卡娜儿加来换取斡丹的解药。” 听到这里,我不禁微微一楞。可想而知,上官裴手里抓住这样一个重量级的战俘 对于整场战势意味着什么。有卡娜儿加在手,至少可以同时牵制叛军联盟中的两个 国家,那等于是断了阮文帝的一条臂膀。上官裴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而他为了救我 二哥,愿意放弃这样一个绝好的机会,对我来说确实是一个不小的意外。特别是这么 久以来,二哥一直作为我们司徒家族与其分庭抗礼的一个重要筹码。 “那斡丹肯不肯用解药换公主呢?”我追问。 “阮文帝同意交换,时间定于三日后,地点是离漠城二十里的素庄。但是阮文帝 却还提出了一个要求。”傅浩明又一次欲言又止。 我心里揣测,这个要求势必与我被召来漠城有关。这一次,我没有催他,只是静 静等待着他再次开口,仿佛也是等待自己的命运被宣判一般。 殿外的风呼呼地刮着,声音在这寂静的夜听起来格外的骇人。外面的火把将门 口等待着人的剪影投在了门上,绰绰的人影中还是极易分辨薛榛榛的身影。她一直 站在离门最近的地方,柔弱的身影反而传递出坚毅的气质来,让人看了竟淡淡地有 些安心。 过了好一会儿,傅浩明才继续道:“阮文帝说怕皇上在交接人质的时候搞鬼。所 以他要让娘娘亲自押解卡娜儿加公主去素庄与他交换解药,否则就一切免谈。皇上 本来自然是不肯让娘娘涉险的,就想到要找人冒充娘娘。但是经过塔子河一役后,皇 上和司徒将军都怀疑我方这里可能有叛军的奸细,很有可能还身居高位。所以为了 以防万一,才不得不让娘娘屈尊前来。”傅浩明说完后,小心地打量着我。生怕我在听 到这些消息后,一个不支就晕了过去。 可他却没来料到,在听到让我来到漠城的真实原因后,我竟然没有丝毫的恐惧和 半点的不安,反而自离开上京的多El后第一次有了轻松的感觉。因为我知道原来二哥 还是有救的,而我付出任何代价,只要能救得了二哥都是值得的。 阮文帝,这个疯狂地爱着我阿姐的北朝皇帝,在听到我与我阿姐容貌酷似的传 闻后,自然是迫不及待地想要一睹芳容了。为了得到我,他竟然在大败后的第五年, 再一次发动了“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战争。那至少可以说,短时间内他应该不会想要 置我于死地吧。 “因为皇上怀疑我方有奸细,所以特意让傅参将来接引本宫?”我缓缓地绕过孙 参将,走到傅浩明的面前,亲自伸手将仍跪在地上的他搀扶了起来。孙参将亦步亦趋 地跟在我身后,像个影子一般。 傅浩明没有料到我会亲自扶他起来,盯着我搭在他袍袖上纤巧修长的手指注视 了好一会儿,方才诚惶诚恐地起身。 “其实这也是皇上想挖出幕后黑手的一步棋。那个奸细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都 不想让司徒大将军起死回生,更不想让本来可以坐收渔翁之利的好处到了嘴边又跑 了,所以他一定会想方设法破坏此次交换人质与解药的行动。而最彻底的破坏,就是 让阮文帝指定要出现的皇后娘娘不能出现。皇上预计一定会有人趁机在途中偷袭娘 娘。” “什么?皇上竟然用娘娘做诱饵替他铲除奸细?”从不发声的孙参将突兀地一声 凌厉质问,倒把我和傅浩明都吓了一跳。我甚至看到傅浩明II~-T已经在刚才的一 瞬间摸到了剑柄。 “东易。”我轻轻叫了孙参将的名字意为制止,但是却不见一丝愠怒。我知道,这 个铮铮汉子现在已完全将保护我的安全作为他人生的全部意义了。 “娘娘身怀龙种,皇上自然不会将娘娘的安危置之不理。娘娘从云韶关前往漠城 的行程,除了襄阳王和大宰相外,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而在此同时,皇上还分别将几 侍卫。”傅浩明打断了孙参将的话头。 “才这么点人,怎么保护娘娘的安全?不行,这绝对不行!”孙参将态度坚决。 “本来就是为了缩小目标,若是带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前行,不是反而引人注目 吗7更何况素庄之约三日后就要履行,娘娘若不及时赶到,司徒将军就性命堪虞啊。” 傅浩明口气强硬。 “不行,说什么也不行。”孙参将一点都没有退缩的意思。 “够了!”我终于按捺不住,“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本宫这个主子?”此话一出,孙参 将第一个噤声不语,傅浩明也涨红了脸不再做声。 “东易,就按傅参将说的办吧。”这个时候我只能将赌注压在傅浩明对上官裴的 忠心和上官裴想做一个保全祖宗基业的好皇帝的决心上,“东易,带上李副将和薛姑 娘。就五个人上路吧。只要能早日到达漠城,怎么样都可以。”我不能也不敢想象在 这大雪纷飞的天,走这样的山路,对我这个身怀六甲的孕妇意味着什么。 可是真的管不了那么多了,现在,该是豁出身家性命,孤注一掷的时候了。 怎会眼见司徒大将军和手下知情不报而袖手旁观呢?”我突然觉得口感舌燥,原来等 待宣判远比知道刑责更可怕。 “司徒大将军对我说,如果皇上知道了,势必不会也不肯放过娘娘。皇上若要是 对娘娘不利,那也就意味着上官皇族与司徒家族彻底决裂。如果是这样,在现在这个 非常时期,等于是将上官皇朝的千秋社稷拱手送给了叛军。姨妈一直让我要帮着皇 上保全上官皇朝的万代江山,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所以我答应了司徒 将军,暂时不将此事禀报皇上。”他完全无视我看着他的目光,心里想必也恼恨自己 不得已要对上官裴撒谎这个事实。 “暂时?”我突然笑了出来,笑得如此花枝乱颤,连头上的玉钗都叮当作响,“然后 等到司徒家族为了上官皇朝扫平外敌进犯,保全江山社稷后再将本宫为丁夫人陪 葬?”为什么笑的时候会有泪水呢,一路沿着光洁的脸庞迤逦而下。 “司徒将军已为娘娘想好了万全之策。若是此次司徒大将军能够平定叛乱,立下 赫赫战功,皇上即使对娘娘心里恼怒,也得不看僧面看佛面,不会对娘娘如何的。何 况娘娘身怀龙种,若是皇子,按照祖制就是将来的太子。皇上看在太子的分上也会既 往不咎的。”提及我的孩子,我的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孩子啊,你 还未出生,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护佑着娘亲,真是难为你了。 二哥替我想得十分周全,与父亲的初衷也不谋而合。只要这次能够平定战乱,方 能保全我们司徒家族。可是能够领兵作战的二哥现在奄奄一息,唯有我这个让他保 护了一辈子的妹妹,现在成了救他的关键。 “话不宜多,赶紧上路要紧。尽早赶到漠城,尽早做好交换人质的准备。司徒大将 军一定不能有事。”这番话不仅是说给傅浩明听的,更是说给我自己听的。二哥,你要 等着我0 “娘娘,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皇上让我带领娘娘从蒙罗格山的半山道走。从这条 道走,可以比平时走官道提早一天到达。而且大雪封路,任人也想不到我们会明知山 有险,偏从险中求安。” 我略微思考了一下,这确实是一个迷惑敌人保证我们可以平安抵达漠城的方 法,于是轻轻点了下头表示同意。 “好,娘娘,那我立刻通知门外的侍卫集合,准备上路。”孙参将见我同意便要住 门外走。 “慢,孙大人,我这次只带来了五匹识途老马。所以蒙罗格山之行不能带这么多 蒙罗格,在科尔沙语中是‘银蛇”的意思。以此命名的蒙罗格山,以陡峭险峻、山 路崎岖而闻名于世。因为常年被积雪覆盖,极少有人可以在冬天翻越它。所以科尔沙 ^觉得此山就好像一条难以被世人征服的银蛇,故取名蒙罗格。 天上的那一轮明月似乎都不愿面对那满天的风,躲到了乌云背后不见了踪 影。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路,淹没马蹄的积雪,外临悬崖峭壁,内侧又有带着荆棘的枝 杈伸展到本来就不宽的山路上,让^每每想到马正走在这样的小道上,就失去了能 够继续行进的勇气。 五个身影缓慢地前行,只有在偶尔风小的时候,才可以隐约听到马蹄踏雪的声 音。山路极其曲折,往往一个折转,已经看不见身前身后的人了。傅浩明走在队伍的 最前端,孙参将与李副将断后。薛榛棒和我被夹在中间。不约而同的沉默t仿佛唯有 沉默.才不会透露心中害怕的讯息。每个人的心照不宣,在这静谧的夜,慢慢漫溢开 去,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我和薛棒棒都用厚密的面纱遮住脸庞.暗暗期冀也许这 样可以将恐惧挡在身外。 好几次走到山路陡转的地方,我似乎都感觉到身下的马好像有蹄下打滑的迹 象,每每都让我吓出一身冷汗来。虽然傅浩明反复向我保证着,这几匹马都是从当地 猎户处征用的出了名的识途好马,但是我的心仍好似时时悬在喉咙口一般,随时随 地都可以吐出来。想我一个从小在相府里长大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哪里经过这样 的险境,难以抑制的恐慌占据着我。就连当时刺客闯入我的寝宫都不曾让我这样长- 时间地感到绝望。 “娘娘,过了前面那段山路,到了大石口后,后面的路就没那么难走了。”傅浩明 的声音从前面飘了过来。虽然离开只有三个马身不到的距离,可是由于风声呼啸,传 到耳里的只字片语仿佛像是从对面的山头传过来的一般。 借着朦胧的一点星光,我抬头朝他手指的地方望去,前面不远处果然有一块凸 出的巨石横在半山腰,将本来已经狭窄地只能容一人~马通过的山路又平白地少了 近三成的宽度。心里只能希望真的能够如他所说的,绕过了这块巨石,后面的路可以 好走一些。 一个念头还未转弯,突然就感觉身子一轻,身下的马好像踩在棉花上,飘飘地一 点感觉都没有了,连带着自己都沉沉地往下坠。慌乱中尖叫声已经出口,但是这叫声 传到自己耳里的时候好像已隔了一个世纪一般。心空空地荡在半空中,仿佛已经脱 离了不断下坠的身子,飘向了另一个世界。 再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的人已经悬在半空中,而抓住我右手手腕的竟然是两只 同样白暂纤弱的手。我抬头向上看,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完全落下悬崖,而是半个身子 荡在外面。脸上的面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飘开,刺骨的寒风吹得我的肌肤生生发疼。 薛榛榛惨白的脸突兀地出现在眼前,平时凄迷美艳的双目现在竟然散发出精光,这 一场景竟然让几乎身处绝境的我突然觉得有那么一丝的好笑。我的马已经不知去 向,但是没一会儿便从山下隐隐约约传来一记闷响,这才让我反应过来,T已经坠到 了悬崖下粉身碎骨了。 “娘娘,你抓住我,抓住啊。别怕,我不会放开的,孙大人抓着我呢。我不会放手 的。”没有想到从来就沉默寡语的薛榛榛竟然可以爆发出如此响亮的声音,我的脑子 虽然麻木到不能反应出她究竟在说些什么,但至少听在我耳朵里,我的心似乎又有 些恢复了神志。 我微微侧头,借着依稀的星光,看见孙参将一手抱住了山路边的一棵树,另一手 将薛榛榛横腰抱在怀里。我刚想稍稍松口气,却突然发现薛榛榛的手正在向上移开。 仔细一看,原来她两只手不偏不倚正握在我右手手腕上套着的那个玉镯上。上好的 蓝田玉,温润滑腻,是我进宫前父亲特意让人觅来打了一副给我,说是玉能压邪防 身,想不到现在倒可能成为要我命的罪魁祸首了。 薛榛榛涂着浅红蔻丹的指甲已经紧紧掐进了我的手腕,奇怪的是我倒一点都没 有觉得痛。他们的喊声渐渐化为了虚无,我的意识里只有一个概念越来越清晰,那个 镯子正在我的手腕处做着最后的挣扎,而我的身子却不受控制向下滑去。 突然间,我的心一下子有了轻飘的感觉,没有多少恐惧,反而不合时宜地有了解 脱的轻松。也许我从这里掉下去,世间所有的纷争痛苦都将与我无关,本来要面对的 前途未卜,恩怨情仇都将离我远去。我将带着我的孩子去向另一个所在。想到孩子, 我的心紧紧抽7--T,旋即又放了开去。也许不来到这个世界,对这个孩子来说算是 最好的结局吧。 我亲眼看着那个蓝田玉镯终于挣脱了我的手腕,薛榛榛满是泪痕的脸突然从我 眼前消失,而我就如溺水者手中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被折断了一般,在那短暂的毫无 知觉后猛然向下坠去。就这样结束了吗?这就是我,司徒嘉的最后命运吗?我认命地 闭上了眼睛。 铺天盖地的下坠还不过眨眼的工夫,突然就感觉到一双有力的手臂横空抱住了 我。我仿佛如一只受了重伤的雀儿,在天空苦苦盘旋了多El后终于找到了一片可以 落脚的净土。刹那而来的安全让我不敢睁开眼睛,生怕睁开后才发现一切都是幻觉, 而我已在万丈深渊。 “娘娘,娘娘。”低沉近乎嘶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熟悉得让人感到不真实。我缓 缓睁开眼睛,眼前是一双暗潮起伏的深潭,琥珀色的旋涡仿佛要把人吸了进去一般。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探出了脑袋,照映在茫茫的积雪上,竟然让周围一下子亮腾了 起来。 傅浩明的脸赫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正被他打横抱在怀里。心生疑窦,我不是明 明掉了下去了吗?怎么又会被他抱了个满怀?不确信地再次看他的脸庞,清俊的眼 眉,挺直的鼻,紧紧抿着的唇有着好看的弧线。是的,是他,没有错了。那怎么会?我 朝周围粗粗看了一眼,却马上就后悔起自己的妄动来。他只不过站在悬崖边一块微 微凸出的乱石上。与其说是站,不如说是被吊着更确切一点。他的腰间束着~根银色 的软绳,软绳的另一端悬在上头某处,从我这里望去看不见确切所在。 傅浩明看见我盯着那根软绳出神,在我耳边轻轻说道:“不要怕,这软绳是用高 丽国进贡的捆金丝编制的,再吊上个十七八个我们也不会断的。那头拴着一棵碗口 大的树,牢得很。” 这是自我进宫以来的第一次,我听到他没有叫我娘娘,却对我说出了“我们”。一 直以来,我都以为我真的忘记了观音庙里的那一晚,原来尘封的记忆只是躲在了一 个自己编制的封印后。一旦揭去封印,记忆仍然鲜活地让自己都觉得诧异。 恍惚出神间,我们已经慢慢向上升去,定是孙参将他们在拉软绳的另一端,将我 们缓缓扯上去。软绳虽牢固,仍不免有些晃荡,刚才下坠的恐慌感觉再次侵袭过来, 我身不由己地将脸埋进了傅浩明的胸膛。那一刻我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的肩头不自 然地向后挺了下,随即他的下颚轻轻地凑了过来,顶住了我的额头。 风还是不见消停,将仅靠着根软绳而悬在半空中的我们吹得左右摇摆。随着每 次摆动,我都无法克制地发出几乎不可闻的轻呼,他将头凑得又近了一点,声音仿佛 好似耳语般的呢喃。 “嘉儿,没事的,别怕。”虽然轻,但他清悦的声音一如既往。 突然有酸涩的疼从心口浅浅泛出来。这个男子,这个陪着我度过失去阿姐后最 痛苦一晚的男子。一直以为人生的际遇从此以后都将是他跪在朝堂上对着高高在上 的我高呼娘娘。可是,刚才,真真切切地,却又如梦境般,他,唤我嘉儿。 我只是将头埋在他的胸膛,散乱开的发丝遮住了双颊,他定然看不出我有任何 的表情变化。过了很久,头顶上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我已经可以分辨出孙参将浑厚 的声音指挥着,李副将带着浓重的望西口音应承着,还有薛榛榛的惊呼声,因为紧张 几乎尖细到让人无法听清楚是人还是受伤的幼兽。 心里突然就有了一丝哀凉,回到上面的我们,又将隔着君臣之间这条永远无法 跨越的鸿沟。他只能称我娘娘,见了我只能下跪。 我一个念头还未转完,耳垂上突然有了冰冷的感觉,冰冷随即被潮润代替,刹那 间酥麻的感觉传遍我的全身。傅浩明,就在我出神的那一刻,低头吻了我的耳际。诧 异问我猛然抬头看向他。他没有回避我的注视,反而坦然地回视着我。他的眼眸璀璨 到好似所有的繁星都从天上掉了进去,我从他的眼眸中照出了自己的倒影,浅浅的, 竟然有一丝笑容。 几个人迅速找了个稍显宽敞的地方,我被薛榛榛扶着在几块石头围成的避风处 坐下休息,还没有来得及喘一口气,眼前又乱了套。毫无征兆的,孙参将上去给傅浩 明当脸就是狠狠一拳。“你口口声声保证这些马都是识途老马,肯定万无一失。你刚 才差点害了娘娘!”要不是李副将在后面拼命抱住,我看孙参将都有拔刀结果了傅浩 明的冲动了。 傅浩明一声不吭地向后退了几步,离开了孙参将攻击的范围,这才在我斜对面 靠着树坐下,然后抬手抹去了嘴角边的血渍。“孙参将,不要以为这里只有你一个人 对娘娘忠心耿耿。大家都希望娘娘平安无事。”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斜斜瞥了-- 我一眼,然后警戒地打量着周围不再言语。 “东易,刚才要不是傅参将出手搭救,本宫恐怕就遭遇不测了。何况如此险峻的 山路,T失前蹄的意外谁也不能保证不发生啊?”我既然开口发了话,孙参将自然不--- 再多话,愤愤地瞪了傅浩明一眼,然后闷闷不乐地在我的身边坐下。 “刚才的事不是意外,而是有人蓄意加害。”傅浩明又拾手抹了一下嘴角,刚才孙 参将显然出手很重,傅的嘴角还是有血丝不断渗出。 “蓄意加害?”我猛然抬头看他,孙参将和李副将也同时站了起来。 “这是我刚才在娘娘的坐骑坠落悬崖地方的地上发现的。”傅浩明边说边摊开另 一只手,从我坐的地方看过去,他的手心里什么也没有。我刚想发问,才突然看见手 心里有什么东西迅速闪了L~,寒光,复又看不见了。 “银针7 1”孙参将惊呼,快走几步来到傅浩明面前,小心翼翼地从他的手心里拾 起一根细如发丝般的东西。在月光的照映下,这次可以略微清楚地看清孙参将手里 拿的确实是一根小指般长短的银针,粗细不过一根青丝。 “娘娘的马估计就是中了这银针才会失足坠下悬崖的。”傅浩明的声音还是不急 不慢,“孙参将,你以前随司徒大元帅出征斡丹的时候应该见到过这些银针吧。这些 银针正是斡丹皇室专用的暗器。我刚才就觉得周围鬼影重重,有些异样,但心想应该 没人知道我们一行人的行踪,没想到我们还是遭人暗算了。”他幽幽地叹了口气,眼 光只是看向别处。 “你不是说这条路线只有你才知道?我们怎么会遭人暗……”薛榛榛的话说到一 半便打住了,她迅速回转身不安地看了我一眼,随即木然坐下不再言语。我自然明白 她突然噤声的原因,这条路线当然不止傅浩明一个人知道,还有一个人也清楚今晚 我们这一行人会从蒙罗格山取道前往漠城,那个人就是——上官裴} 一切突然在我的脑海中豁然清晰起来了。上官裴怎么会T~tTtA的死讯 呢?即使我二哥在漠城的势力再大,但是上官裴毕竟是皇上。上京发生了如此巨大的 变故,他最心疼的丁夫人命丧黄泉,他一手扶植的丁家沦为阶下囚,这样的消息怎么 会没有人千方百计汇报给他听?我怎么可能天真地就相信凭借二哥的只手遮天,就 可以瞒天过海。想他对丁夫人如此恩爱情深,怎会轻易放过我?二哥手中的兵权对他 来说永远是心头大忌,他又怎会放弃手上拥有的如此大好筹码,放弃本来可以平定 战乱的契机来换取我二哥个心腹大患的性命? 只要我不出现,那交换人质的事情自然就进行不成,我二哥的性命决无回转的 余地。手头那位公主人质自然可以替他争取到科尔沙和彝北两族。若是阮文帝得知 我死于同盟斡丹人之手,无心恋战之余,说不定还会迂怒于斡丹,那么所谓叛军同盟 自然瓦解,这场战争可能未见硝烟已得胜利。而借用一向痛恨司徒族人的斡丹人之 手来除掉我,既替丁夫人报了仇,又不会落人口实,任司徒家族如何追究,也不会怪 罪到他头上来。而除去了我和二哥,扳倒司徒家族只是个时间问题而已。这样有百利 而无一害的主意,连我那个一向自诩为聪明绝顶的大哥看了,恐怕都要赞不绝口了。 可惜百密终究~疏,上官裴还是漏算了一步棋,傅浩明! 雁归,人不归 少了一 匹马,这前往漠城之路愈发难走。时间紧迫,任何人徒步都会拖慢进程. 二哥的性命危在旦夕,每一刻都是生死攸关,两人同骑一马看来是现时唯一可行的 方法。我乃天子眷属,自然不可以与其他任何陌生男人挨得那么近,于他于我都是死 罪。我与薛榛榛本来就骑术不精,共乘一 与三个男子中的一人将就一下了。 显然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点 骑一定险象环生。这样看来,只能让薛榛榛 几个人同时抬头看向薛榛榛。她一愣也马 上明白了缘由。虽知道此乃当下唯一的办法,但让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与一个大 男人前胸贴后背的共骑一匹马,确实也有些为难了她。顿时薛榛榛的脸如醉了酒一 般红晕满颊,衬得她一双眉目分外动人。 那薛榛棒该和谁同骑一匹马呢’我环视了一下身边三个男人。李副将身形魁梧, 那匹马被他独自骑着已显疲态,显然不适合再有人上去增加重压。而傅浩明与薛棒 榛今天是头次相会,形同陌路一般。看来只有让薛榛榛与孙参将共骑一匹马最为稳 妥。薛榛棒应与孙参将在此之前就已经相处了不少时日,尴尬应该会少一点。 我刚要开口,突然就听见薛榛棒轻轻地吐出一句话‘。那就有劳傅参将了。”说完 就一言不发地走到傅浩明的那匹马旁边,等着傅浩明将她扶上马去。大家显然都没 有想到平日里一向谨言慎行的薛榛榛会自己作出选择,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在那 里。薛榛榛回头看向傅浩明又口叫了一声“傅参将“,声音里透出丝娇嗔。 傅浩明如梦初醒一般胡乱应了一声,走向她之前回头瞟了我一眼。我装作若无- 其事地走到薛榛榛的马旁,孙参将早已候在那里,我一脚踩在孙参将的膝盖上跨上 马去。等我坐稳了再朝前看时,傅浩明也已经上马。从身后望去,傅浩明宽大的背影 将身前的薛榛榛娇小的身躯完全挡住了,只有风呼啸而过时,薛榛榛的裙裾才会被 吹散开来,让人知道这匹马上还有一个女子的存在。 山路上又恢复了平静,雪停了,风也小了。明晃晃的月亮像个大银盘似的挂在天 上,漫山遍野地倾泻着银光。天地间一片静谧,只有马匹错落有致的踏雪声在空旷的 山间回响。 向前看去,傅浩明仿佛与薛榛榛在交谈着什么,他人微微前倾,头略微低下,好 像在聆听着怀中人的软语。傅浩明的那匹T走得很快,将跟随在后的我抛开六七丈 的距离。我极力想让马紧紧跟上,可由于骑术不精,想使力却徒劳无用。不知为什么, 我倒完全忘了山路积雪、马蹄打滑的事了,一门心思都在想着要不要 和前面领路的那匹马拉开距离。 一个不防,前面的马突然停了下来。傅浩明喝住了马,侧身回头注视着身后的 我。“娘娘,大约再走一个多时辰就可以到漠城了。”我不备他突然转身,眼光和他碰 了个正着。不能控制地,我对他展露了一个笑容,刚想点头说好,突然看见他身前的 薛榛榛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整个人完全仰靠在傅浩明怀里,而傅浩明也将她裹在 自己的黑色披风里,只露了个脸在外面。 我对上了傅浩明的眼睛,笑容已不复存在,只是冷冰冰的一句:“那就快马加鞭, 尽快到达漠城才好。”说完这句话,我便看向别处,不再答话,心里却暗暗责备起自己 来。都到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有闲情逸致去有一些争风吃醋的想法。现在可不是你哝 我哝郎情妾意的时候,我即将要面对的是凶狠的阮文帝和或许更为凶狠的上官裴。 而我二哥此时命悬一线,正等着我出现去营救。突然一个念头转过我的脑海,如果我 可以让薛榛榛牵绊住傅浩明的心思,那……说不定我可以将他拉入我的阵营,增加 我与上官裴对峙时的砝码。凭着刚才上官裴要置我于死地的狠毒招数,我与他当堂 决裂应该也是迟早的事情。如果能够将上官裴最信任的表哥拉到我这边,也或许即 使不能让他做到完全背叛上官裴,至少可以让他心里的天平稍许偏向我这里。也许 这一丝一毫的偏差,会在关键的时候发挥作用。这样一想,我不禁又多瞄了前面马上 的两人几眼,心里一下子就有了别的打算。 这一路剩下的旅程,四匹马五个人,虽默默不语,但也许都各怀心事。 而漠城,就在眼前。 赶了整整一晚的路,到达漠城的时候,天色已灰蒙蒙得有了一点鱼肚泛白的亮 色。从蒙罗格山上望下去,整个漠城笼罩在一片宁静的晨雾当中。偶尔看见星星点点 的几处灯光,可是在氤氲的烟雾中像捉迷藏似的时隐时现,看不真切。我微微叹了口 气,没有想到这个与血腥战争仅一步之遥的边镇要塞,竟然在大战当前的这个清晨 透露出我不曾熟悉却如此向往的宁静致远。仿佛一幅美丽的画卷,让我等世俗之人 不忍心踏足其中,生怕破坏了此刻的隽永。我不忍想到却又不能不想到,一旦我军战 败,这个美丽的小镇将会遭受怎样的生灵涂炭。 我方大军驻扎在城西清陵关,从蒙罗格山绕道而下,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 大营门口。虽然天色微亮,可大营里已经有了不小动静。还未走近,就已经听到整齐 划一的出操声。远远望去,两色旗帜壁垒分明地在大营的东西两侧飘扬。东边的营房 前一律插着明黄色的旗帜,硕大的旗帜上绣着“上官”两个显眼的大字,这自然是上 官裴从上京带来的部队。在西边的营房前迎风飘扬的确是清一色大红的旗帜,大大 的“司徒”二字映入眼帘,让我油然地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归属感。西边的军营里驻扎 的就是我二哥统领的边防驻军,这支号称百万雄师的部队才是我们司徒家族安身立 命的根本。那一刹那的自豪感,让一路颠簸的疲惫被洗涤干净,顿时使我有了回家的 感觉。 张德全得到我到来的密报后,早已在大营门口候着,看见我一副必恭必敬的模 样。“娘娘,您的帐篷已经被安排在皇上居住的东营里了,小的这就带娘娘过去。”听 到这样的安排,我不禁一楞,想我作为上官裴的皇后,不与皇上同室而居,看在外人 眼里确实十分别扭。张德全看我有些发愣,连忙打圆场道:“皇上为了娘娘的安全,没 有对外说娘娘是当朝皇后,只是知道有位后宫娘娘被召了来随伺。这个……还请娘 娘见谅。”我点了点头不再言语。这样的安排我也可以理解,想若是被外人知道了堂 堂当朝皇后竟然被皇上派去与明目张胆垂涎皇后美色的北朝皇帝做交易,那上官皇 朝的国威颜面要往哪里放? 一行人被张德全引着走进东边的大营。一路上不断有士兵在看见了我的姿容后 发愣出神,交头接耳声不断。我心里暗暗后悔早知道我的容貌会在这里引起如此大 的反应,就应该问薛榛榛讨来面纱遮挡,也不至于现在被这么多陌生男子注视,让我 觉得分外难熬。 进了帐篷,稍微换洗了一下,张德全就进来传话。“皇上宣娘娘前往主帅帐内觐 见!”张德全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在前引路。我对着薛榛榛高举的铜镜抬手抿了抿--- 两鬓的散发,整了整裙裾,方才随着张德全向帐篷外走去。放眼望去,隐约可见一座 气派无比的大帐篷坐落在东营正中,那里应该便是上官裴这些时日在漠城的居所 了。 “哎,孙参将,请留步,皇上只宣了娘娘一人前去。”张德全回头看见孙参将一步 不离地紧跟着我也要往主帅帐中去,不禁停下来喝住了他。孙参将完全不看向张德 全,只是看着我,眼里尽是关切和焦急。 ‘‘你在这里候着吧。”我低声吩咐道,复又转身向外行去。“娘娘!,'背后的孙参将 情急之下叫住了我。我转身看向他,他一脸的紧张,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当然明 白他的用意,自从蒙罗格山我们遭袭,我险些坠下悬崖送命,他已经认定了是上官裴 要加害我。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怎么肯让我现在独自去见上官裴。对于他来说,这无 疑于送我入虎口。 “孙参将,皇上既然只宣了娘娘觐见,你就在这里候着吧,我跟着娘娘过去就可 以了。若是一个时辰内不见娘娘回来,你再去寻也不迟。”薛榛榛突然发话。这样的 话中有话,让我不禁朝她多看了两眼,然后赞许地点了点头。薛榛榛仍旧面无表情, 丝毫也看不出我的赞许对她的情绪有任何影响。 “就照薛姑娘说的吧,一个时辰内不见本宫,东易再带人来寻也不迟。”我好声劝 慰道,然后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左肩,示意孙参将放心。他反应过来,我此时在外裙 内正穿着父亲在出发前给我准备的金丝甲,传说中薄如蝉翼却刀剑不入的金丝甲。 想到父亲,我不禁在心头有了淡淡一点安慰,他老人家总有不为人知的本事在危急 关头做出出人意表的举动来。希望一向被他引以为豪的我,也不要让他和司徒家失 望。 主帅帐篷里并没有点上灯,虽然天色已经晴朗起来,可是帐篷内仍是一片幽暗。 我走进的那一刻,由于眼睛不适应突如其来的昏暗,人一下子失去了方向感,根本分 不清上官裴人在何处。 隐约看去,前方有一张长桌,仿佛有一个人端坐在那里。我跪拜下去:“臣妾叩见 皇上,皇上万岁。”长时间骑B,我的膝盖和腰都麻木地有些疼痛,匆忙之间跪拜下 去,一阵刺痛瞬间传遍全身,像有千万根针在扎一般。我匍匐在地,咬紧嘴唇,虽疼痛 却不敢发出半点呻吟的声音来。 ‘‘皇后起来吧。”没想到声音是从我右后方传来,我吓了一跳,慌乱间也不顾谢 恩,迅速地爬了起来,转身面向说话之人。 右侧是一张长榻,榻上斜斜躺着一个人。眼睛适应了帐篷内的黑暗,这次我才看 得真切,榻上之人正是上官裴。我忍不住又转头看向长桌后端坐之人,才惊觉原来是 一个人偶,摆出了以手撑头的沉思状,不细看还一时真分不清这只是一个人偶。 “很能迷惑敌人吧。”上官裴慵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朕在自己的大营里也不得 不小心啊,谁让这里的将士只认识皇后的二哥,不认识朕这个皇帝。”话音刚落,他自 己竟然呵呵地先笑了起来。 “皇上,臣妾……”我再次跪下,这样一句被他如玩笑般说出的话,听在我耳里万 分刺耳,早已惊出一身冷汗来。功高震主,为臣大忌。上官裴虽是玩笑口吻,可我知道 这正是他心里所想。 他突然从榻上一跃而起,大步走到我面前,一把将我扶起:“皇后请起,朕只是说 笑而已,皇后又何必当真。谁不知道皇后家族一直是忠臣之后,国之栋梁,绝对不会 做出僭越君臣之礼的事来。”话说完,他并未松手,反而轻轻一揽,将我揽入怀里。“多 日不见,皇后一切可好?朕甚是惦记。”他温柔的声音在我头上徘徊,我被他搂在怀 里,却无心留恋这一刻的缠绵。身上的每根神经都紧绷着,不知道下一刻他是要和我 温存一番呢还是要捅我一刀报我杀妻之仇。 幸好这样的亲密不过只是短暂的一瞬,他复又将我推开了一点,上下打量了我 起来。最终目光停留在我已经显现的小腹上,神情异样,说不清是喜欢还是厌恶。 “皇上明鉴。”我抬头看向他,生硬地挤出一丝笑容来。这是自上次在丁夫人的产 房外拦住了为了丁夫人难产而骄躁狂暴的上官裴后我第一次见他。多日不见,出征 在外的他不复当日在皇宫中的唇红齿白。人也比我记忆中的模样清瘦了不少,两颊 微微有了凹陷,青青的胡楂布满了下巴。他没有穿着天子专用的明黄色,只是一身玄 色衣衫,更衬出略有消瘦的面廓和掩饰不住的憔悴。 他的目光只是停留在我的小腹上,怔怔地仿佛没有听见我刚才的话。“皇上。”我 轻轻地又唤了他一声。看着他莫名间便有了一丝哽咽,想说什么却一个宇也说不出。 他缓过神来,猛得抬头看向我,布满血丝的双眼仿佛饥饿的野兽,让人看了心惊。四 目相对,他漆黑的双眸泛着精光,倒映出我的脸,没有惊讶唯有冷漠,还有不合时宜 的倔犟。他搂住我双肩的手突然间加大了力气,修长的手指陷进了我的衣服里,攥得 我两臂有被压碎的痛楚。我杏目圆睁,却咬着牙关不肯屈服地喊出声音。 这样炽烈的注视,因为我心中的恐惧而使我备受煎熬,两人仿佛都随时;隹备着 将对方融化为灰烬方才可以罢手一般。许是一瞬,许是良久,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终于狠狠将我推开,人跌跌撞撞地退回了榻边,腾的一声重重坐下。我不防,向后退 了好几步,手扶着身后的书桌方才站稳。 “皇后这一路的旅程可还顺利?”他不再看我,人向后靠在榻垫上,自顾自地闭起 了眼睛。声音平淡得好似刚才的那场无声的惊涛骇浪只是我的错觉。 ‘‘托皇上万福,一切安好。”一字一字慢慢从我口中吐出,我的目光仍是定格在他 的面庞,“多亏傅参将细心照顾,好几次使臣妾转危为安。”我故意提到傅浩明,想要 看看上官裴知道了他最亲近的表兄坏了他精心安排的好事后有什么样的反应。 “皇后快有五个多月的身孕了吧。”眼前的人仿佛是自言自语,轻轻的呢喃几乎 就被帐篷外的操练声给掩盖了。他睁开眼睛又瞄了我一眼,“这腹中的孩子……”他 没有继续说下去,眼睛重新又闭上了。 帐篷外太阳已经升起,看样子今天应该是明媚的一天。灿烂的阳光慢慢地爬进 了帐篷,使帐篷内也亮堂起来。可是此刻被令人窒息的寂静占据着,我独自站在上官 裴面前,突然觉得现在比刚才黑暗中的不知所措更让我感到害怕。 第三十六章 千呼万唤始出来 退出了上官裴的主帅帐篷,我只觉得阵阵晕眩。不知是不是一路颠簸长途劳顿 还是刚才与上官裴暗潮汹涌的对峙,让我身心俱感疲惫。边塞的阳光尤其强烈,乍一 出来’刺目得很,我闭着眼睛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方才感觉舒服了点。薛榛榛赶紧 上来扶住我,替我戴上了遮阳的面纱。张德全也一直在帐篷外候着,看见我出来了. 赶紧躬身迎上来,压低了声音小声地说:。娘娘,小的已经让厨房里准备了一些点心 小食送到您的帐篷去了。小的这就护送您回去休息。” “这个可以暂缓一下t本宫想先去看望一下司徒大将军。有劳张公公领路。”怎样 的身体不适,我都可以暂且忍~忍。现在我的一颗心全部系在身受重伤的二哥身上. 任是山珍海味放在我的面前都勾不起我的食欲。 “这个 。。 恐怕 。。 ”张德全有些吞吞吐吐。我看到他面露难色,自然生出疑问 张公公,有什么话,请尽管说。” 他引我往旁边僻静处走了几步.看了看周围没有什么人,方才开口道.“娘娘有 所不知’自从司徒太将军为了救皇上而受了重伤,西营的几位将军私下里都觉得司 徙将军受了皇上拖累,更有甚者甚至觉得司徒大将军是遭了陷害。大家都知道叛 军联盟科尔沙国的卡娜儿加公主被生擒了,本可以用来和叛军交换解药。但大家有 所不知的是北朝阮文帝要娘娘亲自前往囊庄去换取解药.所以换药之事迟迟没;; 行。现在西营那边的人都觉得是皇上故意在拖延时间,没有尽心在救司徒大将军.还 自顾着贪图美色,招了后宫美女前来相伴,因此怨气很大。西营那边对司徒大将军帐 篷内外的警戒管得很严,凡是东营的人,一律不得进入司徒大将军的帐篷。像奴才作 为皇上身边的人,现在要是进了西营,肯定是会被盘查的。所以……还是请娘娘让别 人带路吧。” 二哥身边的几位亲近将领都是这十年来跟着他征战无数,流过血受过伤的铁哥 们。这些人曾经和二哥在战事最严酷的时候出生入死,在最严寒的冬天合盖一条毯 子,在最酷热的三伏合用一个水壶。这些人都是从平南出来的,有一些是司徒家的远 亲,另一些则来自历代为司徒家族效力的家族。这些将领无论是从私人情谊还是身 家利益各方面来说,都与司徒家族更为亲密。这些行军打仗的人长期远离京城,过着 刀口舔血的生活,对于皇权的威严早已印象模糊,反而更信赖诚服于在生死关口结 下的情义。难怪上官裴刚才要不无感叹地说这里的人只认识司徒大将军,不知道还 有他这个皇帝。 “那就烦请张公公替本宫找个领路的人来。”我客气地说道。在军营里,皇权的地 位无形中被削弱了很多,看来眼前这位在宫中位高权重的张公公这些天也受了不少 白眼和冷遇。 “这……娘娘开口,小的一定尽力。”我随着他向西营的方向走了几步,就看见一 个中年长者正匆匆向西营的方向走去。 “章先生,请慢步。”张德全亟亟赶上去,冲着这位中年长者抱拳一拜。 这个青衫素衣的中年人缓缓转过身来,看见是张德全,眼里弥漫出一丝不屑。不 过这不屑随即就消失不见了,人还是很客气地回礼道:“张公公,有何赐教7” “这位宫里来的娘娘,想去探望一下司徒大将军,还望章先生可以领个路。”我自 从进宫来很少看见张德全这么一副卑恭的样子,皇上身边的贴身内侍官至五品,怎 么说也不用对面前这位看似一介布衣的男子这么卑躬屈膝,我心里不禁揣测起面前 男子的身份来。 这位章先生侧眼瞟了一眼我和身旁的薛榛榛,然后迅速地就将目光移了开。 “哦,皇上有心了。只是司徒大将军现在还昏迷不醒,见了恐怕也是白见。倒是有请张 公公经常在皇上身边提个醒,别忘了换解药的事才是正理。”章先生虽然语气平缓, 但是言辞之间却仍然十分不留情面。 此刻我却无暇追究这人究竟什么身份,二哥昏迷不醒这句话重重地砸在我心 上。顿时压地我呼吸急促起来。 ”章先生,”我上前一步,“能不能借~步说话。”我回转身对张德全说:“你退下- 吧。”张德全略微犹豫地看了我~眼,便匆匆走开了。 “章先生,本宫虽然是宫里的娘娘,但是和司徒大将军关系亲近,非比寻常。还 望章先生可以领路通传,计本宫见上大将军一面。”刚才章先生一开口,我就听出 了他明显的平南口音,此刻的我也刻意操了一口比平叫略微浓重的平南口音跟他 通融。 他显然没有料到我这位官里来的娘娘竟然也是平南人氏,转过脸来仔细地打量 起我来。黑色的面纱挡住了我的容颜,任他怎么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小片刻后他 突然有点恍然大悟的样子.“娘娘难道是…-·”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警惕地看了 看周围。然后走近一步继续道:“在下章克凡,以前是老司徒元帅的弟子,现在是司徒 大将军的军师。”他朝我拜了一拜,径直做了个请的姿势,便~语不发地在前面带路 向西营走去。 我和薛榛榛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我们就停在了一个帐篷前 面。这个帐篷和一路上我们看到的西营里其他帐篷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唯一的 不同就是这个帐篷周围的警戒看上去好像严了很多,有不少士兵在周围严阵以待。 若这里就是我二哥平日里居住的帐篷,那可与上官裴那个气派豪华的帐篷真的有天 壤之别啊。 帐篷入口处,一个满脸落腮胡的校尉正带着一小队士兵巡逻,看见我们一行走 过去,停了下来搭话。“老章啊,怎么去了那么久?东边那里交换解药的事情有消息了 吗?”说话的人突然注意到了章先生身后的我们,不禁警觉起来,“老章,这俩娘们是 怎么回事?”还是一口标准的平南口音。虽然是冒犯的粗话,但是熟悉的乡音仍然让 我觉得亲切。 “是宫里来的娘娘,特意来探望大将军。”章先生一脸的平和。 “宫里的娘娘?哪门子的娘娘?跟咱们有什么相干?我们这儿拼死拼活地打仗, 皇帝老儿倒把后宫的美人儿都叫到这军营里来了。还假惺惺地来探望大将军,没 解药,探望个屁啊!”这个落腮胡的男子也不管刚才自己说出来的话大不敬,气呼 呼地在帐篷门口伸手一拦:“佟副将说了,那边的人,”他朝东营的方向努了努嘴, “没有正儿八经的圣旨,一律不准放进去。”然后就大咧咧地杵在原地,做出了阻拦 的架势。 突然我身后的薛榛榛轻呼了一声:“哥哥?!”然后就几步跨上前,怔怔地停在了 这个落腮胡男子的面前。我看见薛榛榛撩起了自己的面纱,又对着眼前的男子轻轻 地叫了~声:“哥{”她的眼角已然泛起了泪光,本来白皙的肌肤更显苍白。那个落腮 胡男子显然也受到了震动,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薛榛榛。 “哥,是我呀,榛榛!”薛榛榛不顾男女有别,激动地扶住了落腮胡男的双臂,声音 也颤抖地带着哭腔。 “榛榛,榛榛!怎么会是你?”落腮胡男终于反应过来,抬手也紧紧搂着薛榛榛的 臂膀。 章先生显然对眼前的这一突变也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看看眼前兄妹相认又 哭又笑的两人,诧异地回过头来看看我。 “章先生,如果本宫猜得不错,眼前这位校尉应该也姓薛吧。”章先生轻轻地点了 点头,“那就对了。本宫的贴身侍女正是这位薛校尉的妹妹。两人算来应该已经有七 八年未曾见面了,不想今天会在这里重逢。”我看着眼前抱头痛哭的这对兄妹,心里 不禁有些酸酸的感觉。帐篷内我那正昏迷不醒的二哥,你的小妹也来看你了。二哥在 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就披上战袍带军出征了,而今天这种形式的重逢相聚是我当时想 破脑子也不会想到的。 “我听了上京来的消息说,自从娘出了事以后,你就被皇后娘娘叫到宫里去服侍 了,怎么现在跑到这里来了?”话音刚落,薛校尉突然就腾地一下涨红了脸,猛的转头 看向我,憋了半天,才嘟嘟嚷嚷地吐出一句:“小的不知娘娘驾临,罪该万死!''说完就 跪在地上行了大礼。 我赶紧示意他起身:“薛校尉不必多礼。当下最要紧的是让本宫进去看望一下司 徒大将军。”薛榛榛一边扶着她哥哥起身,一边转过身来对我说:“娘娘,家兄薛振宇, 见过娘娘。” 稍许寒喧过后,薛振宇吩咐了身边的人好生照应着,便将我们三个带到一边,压 低了嗓音道:“今天司徒大将军在二号帐篷内休养。小的这就带娘娘过去。”说完左右 张望了一番后才神神秘秘地将我们带向西营深处。 “娘娘,为了安全起见,大将军每隔一天都会被换到不同的帐篷休息。知道大将 军身处何地的,只有我们几个大将军身边最可靠的人。现在这种形势,我们也只有小 心提防了。”章先生边走边给我们解释。没走多久,我们一行人就停在了一个不起眼 的帐篷前。 守帐篷的这个人我认识,叫罗亮,以前在我们家做护院的武师教头。后来有一次 他全家居住的那个村子在斡丹人的突袭中,不幸都做了刀下冤魂。他哭着喊着求我 父亲让他跟着我二哥上前线打仗杀斡丹人报仇雪恨,这一走就是八年。当年我还是 梳着两个羊角辫的娃娃,喜欢跟在我二哥身后看着罗教头教二哥习武。 --罗大哥,将军今天的情形怎么样了?”薛振宇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罗亮皱着眉 头摇了摇头:‘‘换解药的事情怎么样了?东边那里有消息没?”话音刚落,罗亮就看见 了薛振宇身后的我们,马上警惕起来:“他们是什么人?” “罗大哥,这位娘娘是司徒大将军的至亲,想要探访一下大将军。”章先生一如既 往的语调平和。 ··至亲?什么至亲?佟副将吩咐了,要么是他亲自带过来的人,要么有圣旨。其他 的人一律不得入内。”罗亮一边说,一边手已摸到了随身的佩刀上。 “毛人哥哥不记得本宫,本宫却还记得毛人哥哥。”我轻幽幽地在面纱后吐出这 么一句话来。那年的夏天特别的炎热,罗教头和二哥脱去了上衣在后院里过招。我嘴 里含着冰镇的糖桂花从回廊那头走来,看见罗教头的前胸都是长长的毛,口齿不清 地叫了他一声“毛人哥哥”。他和二哥听了都哈哈大笑,那个称呼也就这样被我一直 延用了下来,直到他随着二哥离开上京去了漠城。 罗教头只是一怔,然后突然猛地一下拨开挡在我身前的薛振宇,大步跨到我面 前,聚精会神地盯着我看了老半天。虽然看不真切,但是我想他还是猜出了我是谁: ·‘二小姐?’’微微有些颤抖,他又向前迈了一小步,“是二小姐吗,7” “当年的二小姐已经不在了,现在只是娘娘,宫里的皇后娘娘。”说出这一句话的 时候,我的心是凉的,有眼泪想流出,眼眶却是干的。我心里希望这过去的一年多纯 粹只是一个梦,噩梦。当噩梦醒来,我仍是那个含着冰镇糖桂花的小丫头,路过回廊 时含笑叫着他“毛人哥哥”。可是此刻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这不过是我痴人说 梦而已。过去的一切都不会重新再来,消逝的年华也好,平静的生活也好,都已离我 远去,不再复返。 进得帐篷,里面一片昏暗,虽然生着炉火,可还是让初进来的人眼前一暗。乍一 眼看去,隐约只看见床榻上躺着一个人,旁边还坐着一个老者。我上前几步想看个明 白,才一眼便愣在那里不能动弹。二哥紧闭着双眼躺在床榻上,面无血色,唇色灰暗, 满面的胡碴,掩饰不住的憔悴,人也比我印象中的样子瘦了一大圈,面颊都有了凹陷 下去的阴影。我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形容枯槁的人竟然是我那号令干军万马少年英 雄的二哥。 那一刻,千万种情绪在心里百转交结,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我侧身抹了抹眼 泪,不想让旁人看见我这一刻的绝望。 “马老先生,将军今天的情形可好?”章先生小心翼翼地问道,生怕惊动了床榻上 的人。马老先生?我诧异,莫非此人就是名动天下的神医马风清,他不是归隐山林多 年,音训全无许久了吗? 坐在床榻边的老者已经起身,将我们这一行人引到一边:“章先生,大将军的情 形很不好。绝大多数的时候将军他昏迷不醒,就是偶尔醒过来,也是神志不清说着胡 话。若再不想办法弄到解药,不要说老夫,就算华佗再世,恐怕也回天乏术了。”老者 无奈地摇了摇头,又担心地回头看了看床榻上的二哥,便踱步到一边不再说话。帐篷 内陷入了沉默,大家都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好。 “马老先生,解药的事情一定有办法。现在只要您老一句话,照着现在的情形,您 老有没有办法再让大将军熬过这两天?就两天!”我抬手撩起了黑色的面纱,走到马 大夫面前,语气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全心全意甚至卑微地,我在恳求着他。 马老先生惊诧地看着我,有一些迷惑,似乎又明白了些什么。仍然没有说话,只 是点了点头。我俯身道谢,全身拜下。我从来没有如此卑微地求过任何人,这一刻的 全身而拜,不仅是面对这个号称华佗再世的神医,还有普天之下所有的神明。现在的 我,只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妹妹,在这里诚心祷告,请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救自己的 兄长。 其他人都走到帐篷外候着,让我与二哥有一点单独相处的时间。我缓缓走到二 哥床榻边坐下,轻轻用双手握住了二哥微微露在被褥外的左手,仔细端详着他的脸, 眼泪终于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滑落。抬手抹去了泪水,我的心里有个声音倔犟地在说: “司徒嘉,无论什么代价,只要可以救二哥,一定在所不惜!” 握在掌心里的手,就在那一刻突然微微一抖,我吃惊地盯着那只手看,目不转 睛,生怕一眨眼的工夫,就错过了些什么。刚才,难道是,二哥的手,在动?许久,二哥 的手都没有动静,几乎让我都要以为,刚才的那一下不过是因为我自己心里极度渴 望而臆想出来的虚幻。 就在我出神的当口,床榻上的人突然就发出了声音,或许是喉咙里咽着痰,说话 间还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那句话那么轻,那么模糊。要不是我就坐在他的身旁,要 不是他是我最亲密的二哥,我简直就要怀疑这句话是不是也是我自己在脑海中杜撰 出来的。 可是我还是听见了,听得真真切切。 “小心上官裴!” 我的心愈来愈向下沉,握住二哥的手也渗出冷汗来。这一刻,心里只有一个念 头,无论什么代价,一定在所不惜! 这日我脑中反反复复盘旋着的就是二哥似醒非醒时呢喃出口的那句“小心上官 裴”让我犹疑不决的是究竟是二哥让我提防上官裴这个人,还是这句话其实是二哥 在为上官裴挡住那飞来一箭而受伤前意识清醒时最后的那个念头。说完那句话,二 哥便又昏迷不醒,而我无从得知究竟是怎样一个缘由让二哥在伤重不醒时还念念不 忘这句话。 快到晚上掌灯时分,上官裴让张德全前来传话.说与阮文帝已经约好时间,明天 正午在素庄由我带着卡娜儿加公主前去与阮文帝交换解药。上官裴会让京畿营的一 队精锐士兵跟随我前往以保护我的安全。 出乎我的意科,上官裴既没有传我前去他的营帐进餐,也没有宣我伺驾。倒并不 是敖还惦念着他的宠幸,只是他丝毫不提丁夫人的事情.却同时又表现得异常冷漠, 让我着实有些摸不着方向。但是现在我也无暇顾及他究竟对我有哪些打算,当务之 急是保证明天的变换顺利进行。 二哥的副将佟书斐昨日前往素庄打探情况,在黄昏时分才回到军营。一得知敦 来到了漠域便也匆匆赶来东南觋见。我从小就认得他,他的父亲是原北方六都节度使佟 自南,与我父亲既是同乡又是同窗,两人相交数十载,十分要好。佟书斐幼年丧母,父 亲又因为政务繁忙,被远派边关。所以他从小就一直寄住在我家,与我二哥同进同 出.一起出八学堂,一起拜师习武,感情笃深,不亚于至亲手足。四年前北朝叛乱,佟 书斐的父亲在辽州城率军民抵抗。眼见两方兵力悬殊,辽州城被破只是时间问题,为 了不让北朝破城后大举屠城,佟自南甘愿自刎一死以平北朝怒气,辽州城也因此逃 过一劫。后来我二哥率兵生擒当日攻打辽州城的北朝将领哥而泰,抓回上京在佟大 人的墓前亲自以仇人之血祭奠亡者。自此以后佟书斐更是将我二哥看做神明一般敬 仰崇拜,投笔从戎跟随在二哥左右。 “什么?要你去素庄亲自交换解药?这等危险的事情,怎么能够让你这个女流之 辈去做?我坚决反对!”佟书斐一听此事,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一样。他自幼就认识我, 把我当做自己妹子一样看待,不管我现在是不是做了皇后娘娘,身份有什么不同,他 对我倒还是如从前一样,说话连个弯都不拐。 “书斐哥。”我还是像从前在家时一样叫他。他既然不把我当外人看,我自然也愿 意他这样。出了皇宫,离了京城,皇后这个身份带给我的束缚无形中少了许多。很多 时候我都可以不去想有些事是不是一个皇后应该去做可以去做的,好比不叫自己 “本宫”而是一个普通寻常的“我”,就足以让我满心欢喜了。 “既然阮文帝执意要我前去,如果我不去,二哥就没得救。’我能眼睁睁看着二哥 这样昏迷不醒而无动于衷吗?不管怎么样,我都要去,再危险,也要试一试。’’我态度 坚决,不容他丝毫的反驳。 “你现在这个样子,”他瞥了一眼我的肚子,“万一有点什么闪失,你让我怎么和 伯父和你二哥交代?”他是个直肠子的人,我看他脸憋得通红,就知道他已经在心里 拿我没了辙。“何况就算阮文帝不搞什么花样,你也保不准别人没有什么企图。”佟书 斐说出这句意味深长的话来。 我当然明白他的话中有话,整个事件从发生到现在有太多的巧合,总是觉得有 人故意在安排着一切似的,让人不禁心生疑窦。何况这次来漠城的途中,又发生了我 遭袭的事,各种矛头都直指上官裴,让我对他不得不防。可是在这个关头,即使明知 山有虎,我也只有偏向虎山行了。“孙参将会带着我们自己的人暗中保护我,我自己 届时也会作好万全;隹备。书斐哥,你就不要过分担心了。在这里等我的好消息吧。,, 我试图宽慰他,他知道我性格倔犟,现在主意已定,任凭他如何劝说,也无济于事。只 能深深地大叹一口气,不再言语。 正午,素庄,千林会馆。 等我们一行车马到达千林会馆的时候,远远地已看见北朝的旌旗在风中飘扬, 格外显眼。按照事先约定,双方所有的侍卫都被挡在门外不许入内。据人通报,大厅内只有阮文帝和卡娜儿加的父亲科尔沙国王宋密枷。对着孙参将交代了几句,我和 侍女仅两个人走进了大厅。 大厅周围的帘幕都被拉下,虽是正午,房间内却仍然需要借助烛光方才能看清 屋内的情况。这干林会馆本是前朝书画名家千林的住所,在他踏鹤先去后因为身 后没有留下子嗣,他的遗孀就将此处住所改成了现在的会馆,免费招待准备远离故 土去往他国求学经商的人。虽已经成了类似于客栈的场所,但是从房屋的建筑摆设, 仍然处处可以看见当年名士大家的风雅倜傥。 大厅内一条长桌,两侧分别只摆了一排椅子。在长桌的一侧,一个眉目俊逸的年 轻人和一个满脸胡髯的老者正交头接耳说着什么。看见我们走进,两人一下子都噤 声不语,只是专注地看着我们。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阮文帝,这个爱我阿姐爱得几乎发疯了的男子。为 了一近芳容,竟然不惜让整个国家陷入一场以卵击石的战争中。看来这个人不是情 种便是个疯子,抑或是个发了疯的大情种。想到阿姐,我不禁苦涩地一笑。她这样的 女子,天下又会有哪个男子不为之倾倒而癫狂呢。 若算年龄,阮文帝应该比上官裴长几岁,可是光从面貌上看,他反而显得更加年 轻一些。他的面庞十分的白皙清秀,一点都没有北朝人特有的粗犷。尤其是一双眼 睛,黑漆漆地闪着幽亮的光芒,果然是个十分好看俊逸的男子。他一身白衣静静地安 坐在那里,不动声色地看着我们。 不知为什么,本该是个温润如玉的男子,却浑身上下莫名地透出一股邪气来。我 和侍女一律黑纱蒙面,眼眉之下应该什么都看不出。可被他盯着看了时间久了,竟然 也有些背脊发毛的感觉。千林会馆的侍女过来替双方斟好茶水,便关上大门离开了。 房间内只剩下我们四人。 “本王怎么不见小女卡娜儿加?”宋密枷一见只有我们两个,忍不住抢先发问。 “司徒小姐这一路跋山涉水而来,一定旅途劳顿吧。”阮文帝突然发话,内容却和 宋密枷先前的问题完全没有关联。不要说我吃了一惊,连宋密枷都显然没有料到他 会这样前言不搭后语,吃惊地斜瞥了他一眼。 北朝毕竟是塞外的大国,像科尔沙这样的小国除了依附于它以外,别无其他出 路。宋密枷虽不满,却也只能在一旁干瞪眼,不再言语。我曾听说,这个宋密枷曾经千 方百计想把他的掌上明珠,号称塞外第一美人的卡娜儿加公主嫁给阮文帝。只是后 者心中念念记得的只是我的阿姐,宋密枷的美意被拒绝了好几次。 “有劳陛下费心了。”身前坐着的女子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微微欠了一下身,以示 回礼。我看到阮文帝在听见回话的一刹那,身体情不自禁地颤动了一下,看着身前那 个女子的目光更加热烈。而我,此刻,正默默地站在这个女子的身后,静观事态发展。 而坐在身前面对阮文帝的这个上官朝皇后,其实是,薛榛榛。 早上在;隹备出发的时候,薛榛榛在一旁看见我一圈一圈在肚子上缠上丝带,为 了不让有孕在身的臃肿模样显露出来,突然跪倒在我的面前。 “娘娘,小的知道无论现在说什么让您不要亲自涉险的话,您都不会听进去的。 小的只想求您一件事,让我以您的身份前去交换解药。如果有什么突发情况,我还可 以替娘娘抵挡一阵。”说这话的时候,她已经满面泪痕。说完以后,她全身拜倒在我脚 边。任我如何让她起身,她都不愿起来。 “这怎么可以,若是阮文帝发现了你冒充我,他会对你做些什么,你可以想象吗? 要是因此耽误了救大将军的事情,本宫还有什么颜面苟活?”对于她这样为我着想, 我自然心存感激,可是这样的大事,又岂是可以闹着玩的。 “娘娘,我知道你一定会坚持亲自前往,只是我请求您暂且先不要暴露身份。您 可以假扮侍女混在其中,这样可能会更安全一点。”薛榛榛在我面前晓之以情,动之 以理,“我娘亲为了保护您,连性命都可以抛弃不顾。我若是让您有什么闪失,今后怎 么去地下见我的娘亲,怎么和她老人家交代?” 提到许姑姑,我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她的名字已经成了我心头永远的一根剌,扎 得那么深,稍微触及,痛便不可抑制地扩散开来,冷汗涔涔地从额头冒出来。 我拗不过薛榛榛,终于同意了让她和我身份互换的主意。戴上面纱的那刻,我突 然惊奇地发现,薛榛榛的眼晴,和我的有着惊人的相似。难怪在第一次见到她的时 候,会有一种难以名状的似曾相识感。那双眼睛,确实在哪里见过,其实那便是每日 镜中的自己,或许还有每夜梦里出现的阿姐。她又和我一般身高,差不多身形,若不 是我现在怀着身孕,蒙着面后怎么看都像是孪生姐妹。不过幸好现在是大冬天,衣服 穿得厚重,我的身孕乍眼看去也不那么明显了。 谁都不知道我和薛榛榛互换了身份的事情,甚至连她哥哥薛振宇和我最信赖的 孙参将都没有告诉。薛榛榛换上我的衣服走出帐篷外的时候,上官裴亲自押着卡娜 儿加公主前来送行。他让人将同样蒙着面的卡娜儿加公主送上后面的一辆马车,然 后过来与“我”道别。我本来没有料到他会亲自过来,不由紧张的心一阵猛跳,生怕被 他看出端倪。 想着要全身而退。若本官与司徒大将军不能兄妹团圆,恐怕宋密枷王与公主也要天-- 人永诀。” 宋密枷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阮文帝抬手制止了。“寡人一向得闻司徒小姐的惊. 人美貌,没有想到,今日有幸一见,竟然还有如此处乱不惊的大智慧,果然不愧是女 中豪杰。”他说完哈哈大笑起来,“司徒敏,全天下只有你才配得上寡人!”他突然间停 LLT笑声,只是干瞪着“我”发呆,“四年了,寡人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你。该是你回家的- 时候了。”他的眼光渐渐迷离起来,我不知道他此刻是否还清醒地知道眼前的“我”是 他口中司徒敏的妹妹司徒嘉。 “只要陛下肯帮小女子救兄长,”薛榛榛起身,半身而下,款款行礼,“小女子只求 兄长可以平安无事,小女子愿意听凭陛下的发落。”薛榛榛的声音微带哭腔,任是再 铁打的人,听了心里也不免一阵酸楚。 “敏儿,”阮文帝想要伸手扶起“我”,奈何中间隔着~人多宽的长桌,他怔了怔, 突然转向宋密枷,“把解药给司徒小姐。” “陛下!卡娜……”宋密枷大惊,脱口而出。不可置信的除了宋密迦,还有我。难 道说,阮文帝这么轻易地就会把解药交给我们。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宋密枷的脸上,五指的红印马上根根凸起。“你给寡人 闭嘴!”阮文帝突然咆哮起来。吓得身为一国国君的宋密枷浑身发抖,立马噤声不语, 一个字都不敢再提他女儿的事了。 ‘‘千林会馆有一个密道,这个密道直通到素庄外五里的小树林。从小树林出去,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寡人的军营。小姐让您的侍女将解药带回,小姐这就跟寡 人回去做北朝的皇后吧,从此夫妻恩爱,没有人可以再把小姐和寡人分开。”阮文帝 的语速越来越快,眼睛里仿佛要喷出火来。 听到这话,我的心猛地向下沉去,原来阮文帝千方百计要让我来交换解药,就是 要趁这个机会将我掳走。他早已作好准备,就等我乖乖自投罗网。 “还不快过去!,’阮文帝冷冷地转向宋密枷命令道,“将解药给她!”转瞬间,他便 恢复了刚才的温文尔雅,若不是刚才的一幕是我亲眼所见,是很难相信眼前这个男 子震怒时有多么的可怕。 即使心中干般不愿,宋密枷还是战战兢兢地走到我身边来:“这个是解药,一共 是七粒解药。第一次服三丸,后面的四丸每两个时辰服一丸就可以了。里面的纸条里 写着服法,看着照做就是了。”他连看都不愿看我一眼,只是将一个小小的锦囊袋扔 从大厅走到千林会馆的大门,短短不过百来步。整齐平坦的青砖小路,因为被人 踩踏的时间长了,在日光的照耀下泛出淡淡的光泽。可这条小道.我却走得从未有过 的艰难,宋密枷同样垂头丧气地紧跟在我的身后。虽是冬衣厚重.可我仍能感觉到腰 间被他手中握着的匕首硬生生地顶着。他被阮文帝逼着跟出来看住我,以防敖大叫 大嚷坏了阮文帝的好事。恐怕宋密枷心里也明白,自己是否能全身而退,卡娜儿加是 否有救,阮文帝并不放在心上。科儿沙国和北朝表面上说是同盟,其实充其量不过只 是冲锋陷阵时的工具,弃车保帅时的牺牲品。于是我们两个鲁怀心事的人沉默不语 地向大门口走去。 我的脑海中还记得薛樟榛被阮文帝一把拽走前回头对我喊出的一句话-。你还 不走待在这里干什么’延误了救治司徒大将军的时机.你担当得起吗々“那个眼神,决 绝中又带着希望,却仿佛一把剔骨刀,慢慢地将我的良心凌迟。 千林会馆的大门被缓缓打开,门外等待着的两方人马齐刷刷地看向我们。孙参 将第一个迎了上来,匆匆环顾一下“薛姑娘,娘娘呢?” “贵国皇后正与我们陛下在大厅内谈论要事,不便旁人在场。贵国的皇后娘娘稍 候便会出来。”宋密枷抢在我前面回答,而他握住匕首的手也在暗中加重了力道,“陛 下为了表达诚意,特意先让这位姑娘将解药送出。”宋密枷的声音有些发抖.另一只 空出来的手不停地抹着额头上的汗。“陛下吩咐说他和贵国皇后还有一些要事要商 议,让小王先带着卡娜儿加公主返回军营等待。其余人在这里好好候着啊。”他抬手 胡乱指了指身后为数不多的北朝士兵们,“既然解药也给了,现在总可以把女儿还给 小王了吧。”他伸长了脖子左顾右盼,却不见卡娜儿加的踪影。 我朝前迈了一小步,感觉到宋密枷在我身后也亦步亦趋,“孙参将。”我高声喝 出,旋即伸手揭下面上的黑纱,孙参将随着我的动作,看着我的眼睛慢慢瞪圆:“娘 娘?!”一声轻呼已然出口。 “不错,正是本宫。”此话一出,我只听见身后哐当一声,回头一看,宋密枷半张着 嘴,呆若木鸡的样子,而匕首已掉落在地上。“来人啊,先将这个人给我扣起来!'.反正 他女儿已经是人质,此刻我不在乎再多一个。看见宋密枷被人押了起来,阮文帝带来 的一小队士兵有些按捺不住。只是不过十来个士兵,一见双方实力悬殊,倒也不见得 有什么大的动静。我猜他们自然也明白了自己所处的形势,现在状况突变,显然阮文 帝在带他们来的时候已经没有想着能让他们活着回去。 “东易,本宫命你火速赶回军营,将此药亲手交给佟副将。记住,一定要亲手交给 佟副将}”我把小锦囊扔给孙参将,敦促他快马加鞭赶回大营。他应了我一声,连跪拜 之礼都没有行,就翻身上马带着一队人向漠城的方向火速离去。 我转身继续吩咐道:“傅参将,你立马带人前去离素庄五里远的小树林去堵截阮 文帝,不惜一切代价务必要将薛姑娘带回来!只要救出薛姑娘就可,不许恋战!” 傅浩明显然也对眼前的这一系列变化有些措手不及,在原地怔了一小会儿。不 过他马上反应过来:“属下遵旨。”说完一挥手带着京畿营的一队人马就出发了。 我拦住他的马头,压低了声音跟他说:“傅参将,本宫请你,务必要救出薛姑娘。 但记住,暂时不要在阮文帝面前暴露了薛姑娘的身份!阮文帝仍以为他带走的是本 宫。” “娘娘放心!”他只简单地说了这么一句,便双腿一夹,策马飞奔,带着人马,绝尘 而去。 我转身面向北朝的那些士兵,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来:“看你们的样子,也是普通 百姓出身。常年在外行军打仗,过着今日不知明日生死的日子。你们的皇帝将你们留 在这里,也没准备让你们活着回去,可是你们的家人还伸长了脖子盼着等着呢。本宫 这里给你们两条路走,要么自愿缴械投降,随本宫回漠城,本宫保证你们的安全。等 什么时候这仗打完了,就发给你们盘缠,让你们回家去。你们若是不愿意去漠城,现 在就可以回到你们的大营,可不知道什么时候阮文帝又要让你们去干那送死的差 使,被人卖了你们还傻兮兮地替人数钱呢。” 面前的这一小撮人一听这话,情绪顿时有些激动了起来,所有人都交头接耳议 论着。我任由着他们在那儿讨论,往往让别人亲自作出的决定,事后反悔的可能才少 一些。过了 一会JL,一个看似领队的人向前猛跨了一步,“砰”的一声扔下手中的77, 跪倒在地高呼一声:“谢娘娘不杀之恩!”身后所有的北朝士兵都乒林哐啷扔掉手中 的兵器,学着他的样子跪倒在地,高呼起娘娘干岁来。这些在战场上与我们的士兵兵 戎相见的敌人,其实也不过是一些平头百姓。对于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来说,没有什么 比回家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安稳日子更有说服力了。 身旁被两个士兵押着的宋密枷还在不停地挣扎,我示意让士兵放开他。他没有 防备,一个踉跄跌倒在地。我上前扶起他,他显然没有料到我会这么做,吃惊地看着 我。“宋密枷王,您老也看到您口中的陛下是怎么对待您和您女儿的。现在您的子民 冲锋陷阵流血牺牲,若是阮文帝真从这场战争中得了些什么好处,就凭他连您老都 不放在眼里的架势,您以为科儿沙国能够得到些什么。何况这场战争谁胜谁负还是 未知数,您老一把年纪又何必要替他卖命却不讨好呢?”我好心劝慰他。 “哎。”宋密枷也知道我说的话句句在理,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叹气,却不言语。 “本宫明白您老的难处。北朝是北方疆域的霸主,科儿沙国长期以来一直仰北朝 鼻息生存,所以阮文帝让您老参战,您不得不从。”我上前一步,语气更加温柔,“倒不 如和敝国合作,共同对付北朝。铲除了阮文帝这个北方霸主,科儿沙国就不用再过那 些被北朝欺凌的臼子了。这对大家不都是好事吗?”我看宋密枷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 头,觉得事情有些眉目,“没有了北朝,科儿沙可就是北方第一大国了啊。”称霸的野 心,对于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是诱惑,无论他是个如何色厉内荏的家伙,也不管他年 纪多大,是不是马上就行将就木。 看着宋密枷有了动摇的迹象,我决定加大游说的力度。“来人啊,把卡娜儿加公 主请来!”我吩咐下去。听见他宝贝女儿的名字,他混浊的眼球仿佛也闪现出一些光 彩来,看来人人传闻卡娜儿加是他的心头肉,一点也不假。 没过一会儿,卡娜儿加公主就在一个女官的搀扶下来到了面前。虽然蒙着面,看 不清她全部的容貌,可还是可以看见她亚麻色的长发微卷,松松地绾了个结披在身 后。明亮的眸子泛着灰绿色的光芒,像猫一样的狡黠。以前常听二哥说北疆虽然属于 蛮夷部落,可是他们的女子却通常艳丽非凡。外加上北疆女子往往性格豪放,所以有 不少中原男子纳了北疆贫穷人家的姑娘为妾。由于北疆各部落间常年战荒,所以有很多人家流离失所,甚至有些北疆姑娘为了自己生存或是要养活家里人,自愿跑到 中原的妓院卖身,美貌又能歌善舞的她们往往更容易得到金主的青睐。前不久吏部 侍郎左远德就纳了一个来自于斡丹的五姨太,快近古稀之年的老头娶了一个年方二 八的姑娘,一时成为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谈资。二哥在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语气是 说不出的惋惜和厌恶。虽然他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平定北疆各部落此起彼伏的叛乱, 可是我知道从心底里,他对北疆的百姓还是同情的。我曾听见他不无感慨地说,自己 的一身功勋又给多少北疆普通百姓带来了苦痛。 身旁的宋密枷看见卡娜儿加朝他慢慢走来,明显激动起来,还未等他女儿近身, 就冲着他女儿咕咚一阵说了一通科儿沙语。宋密枷突然侧眼看了我一眼,马上改口 用汉语说:“卡娜儿加,你还好吧?” 卡娜儿加慢慢在女官的搀扶下走到我们面前,不急于回答她父亲的问话,却低 下头摆出一份娇羞状。“卡娜儿加公主,过去的一段日子里,有些怠慢了。本宫在这里 可要向你赔不是了?”我走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猝不及防,面前的卡娜儿加一下子跪倒在地,朝着我一阵捣蒜似的磕头:“娘娘 饶命,娘娘饶命啊。” 话音刚落,宋密枷就冲了上来,一把扳直了卡娜儿加的身子,拾手就扯下了她的 面纱。就是那么一眼,宋密枷已经一屁股坐在地上,惊呼出口:“她不是我女儿,她不 是卡娜儿加?” 我对眼前这一突变还没有反应过来,宋密枷已经一股脑儿地爬了起来,几步蹿 到我面前,双手掐着我的肩膀猛力摇晃:“你把我女儿怎么啦7把我女儿还给我,还给 我}” 身边的士兵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用力地将他从我身边拉开。 刚才那一阵猛摇,我被他摇得晕头转向,连发髻都有些松了下来。宋密枷虽然被两个 人高马大的士兵制伏了,但是仍然不停地叫嚣:“你们不讲信誉,一帮骗子,科儿沙誓 与你们血战到底!”说到后来,连科儿沙语也出来了,也不管我们是不是听得懂。 我不理会他,转身询问陪同那个假冒的卡娜儿加前来的女官:“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会有人冒名顶替卡娜儿加公主?真的公主现在在哪里?” 那个女官也早已被吓得面无人色,看我这样严厉质问,一早地就跪了下去:“娘 娘饶命,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小的是漠城医馆的女大夫,昨天一早被带到了军 营,给换上了这套衣服。小的真的什么也不知道。”说完就拼命地磕头,一小会儿工夫 额头就鲜血淋淋了。 “那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让你冒充公主的?”我转向那个北疆女子。 “娘娘,小的只是漠城紫云轩里唱曲的。昨天一个大爷花了一百两银子说是要包 小女子十天。嬷嬷就让他把小女子带出来了。他只让我换了衣服,跟着你们就来了。 我什么也不知道啊,娘娘饶命啊。”她用一口不太流利的汉语吃力地说着,满眼皆是 惶恐神色。 我看这两人的样子,估计也是被人骗了来,什么也不知情的主。可又是谁会要让 人假扮公主呢?我正在出神,突然见到眼前的人群中微微有些骚动,从很后面挤出一 个人来。看这打扮,应该是个普通京畿营的士兵。老远就听见他一路让别人朝边上让 道的声音,这声音听在耳里,十分的熟悉。 待他一走近,我才发现这个人我不仅认识,还熟得很。不是皇上身边的贴身内侍 张德全更是何人?可是张德全为什么要换上京畿营士兵的衣服混在随我一同前来素 庄的队伍中呢。既然是不露声色地一路跟随,为何现在又要明目张胆现身呢? 张德全挤到我面前,也不下跪行礼。反而从袖袋里掏出一副明黄的卷轴,刷地一 下展开后,开始高声念读起来:“圣旨到}科儿沙王宋密枷接旨!”宋密枷显然也搞不 清状况,还在那里不停地骂骂咧咧,被身后的两个士兵强压着跪倒在地。在场的其他 人一看是圣旨,也都齐刷刷地跪了下去。我虽然身怀六甲行动不便,可是在众人面前 也不能坏了规矩,硬着头皮跪了下去。心里却疑窦丛生,不知道上官裴这葫芦里卖的 是什么药。 “奉天承运,皇帝诏日:科儿沙国公主卡娜儿加殿下出身高贵,德貌兼备。特封卡 娜儿加公主为宸夫人,入主福阳殿。封科儿沙国王宋密枷为缙南公,官拜右司马,赏 封户三万。钦此,谢恩。” 我的头皮一阵发麻,这又是唱的哪一出?上官裴竟然封卡娜儿加为妃,还一入宫 就给了她这么高的一个品阶。这还不算,竟然还封了她爹一个王公,直接就升到了大 司马。这完全不符合我朝册封升迁的规矩。 我转过头去看向身边的宋密枷,他半张着嘴还在惊讶中。张德全不耐烦地撇了 撇嘴:“缙南公,接旨谢恩呢!’,宋密枷经他这么一提醒,方才缓过神来。刹那间笑容布 满了他那一张老脸,连眼角额头的皱纹里仿佛都嵌着笑意。整个上身完全匍匐拜倒 在地,双臂直直地伸开,大声叫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是了,宋密枷怎么会不高兴呢?他一心希望作为北疆第一美女的女儿可以嫁到 一个有势力的丈夫,从而也能够替科儿沙争取到一个靠山。这就是为什么他先前处 心积虑地想要让女儿嫁给阮文帝的原因。现在他女儿成功做了中原天子的妃子,而 且位列夫人,成了除皇后外后宫中地位最高的夫人。他自己也如愿位列三公九卿的 首位。怎么看这位女婿比起阮文帝来,权势都要更大一些。这个靠山比先前他厚着脸 皮去讨而讨不来的那个好了不知多少倍,他怎能不满心欢喜呢。 一个念头还未转完,我又想到,如果刚才在与阮文帝交换解药的过程中,若是对 方直接;中着卡娜儿加而来,那么一旦看到所谓的公主是个冒牌货,那这解药是怎么 也拿不到手了,我的二哥就没得救。不仅如此,我还可能会因为不守信用而遭到什么 不测。想到这里,我早已经是一身冷汗了。 张德全换了衣服悄悄地跟来,显然是来静观其变的,不到他们设想好的场景绝 对不会粉墨登场的。现在眼看宋密枷很有可能会被我争取过来,将来不仅司徒家劝 降有功,而宋密枷也会记得我的人情。倒不如直接由张德全出面,代表上官裴把所有 的好处都一股脑地吞下。 刚除去一个丁夫人,又来了一个宸夫人,她的出现又会在我的生活中掀起什么 风浪呢? 说这也算皇上的纳妃之宴,我身为后宫之主,从道理上说是一定要亲临参加的。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号称北疆第一美女的卡娜儿加,她坐在上官裴的左侧,不时 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她一身大红色的新袍,胸前的领口开得很低,露出里面白色的胸 衣,一条玄色的腰带系在腰间,将她玲珑曲致的身材勾勒得恰到好处。浅褐色的长发 在脑后盘成了繁复的发髻,头上缀满了珠钗。每当她回头与上官裴谈笑的时候,珠环 撞击发出叮零当啷的声音,煞是热闹。卡娜儿加化着很浓的妆,将艳丽的面庞衬托得 更加光彩照人。她身上有着北疆女子特有的豪爽英气,虽不及中原女子的纤细柔媚, 却别有一番女中豪杰的飒爽之美。这北疆第一美女的称号果然不是自得的,连我这 一个女人家看了都不觉有些失神心动。 开席的时候,照理说卡娜儿加作为后宫嫔妃应该向我行礼,但因为她现在以盟 国公主的身份成为新妃,听说又是一个极其骄傲的女子,我也没有期望着她明白大 小尊卑的规矩。所以看见她主动端着茶杯恭恭敬敬地在我面前行三跪九叩大礼的时 候,我还是多多少少有些吃惊。说了一些客套话,各自入席,我却对她不免有些刮目 相看。 卡娜儿加坐在上官裴身边,不时凑近了耳语着什么,惹得上官裴哈哈大笑了好 几次,看上去十分亲热的样子。想她和上官裴相处不过短短几日,今日这局面不知是 襄王先有意,还是神女先有心。不过肯定的是,卡娜儿加现在所有的心思都扑在上官 裴身上,眉目间传递的情意竟然让我这个旁观者都有了灼热的感觉。 我正暗自思量间,却见宋密枷端着酒杯来到我和上官裴面前。“皇上!爱女能 够被皇上相中,我这个糟老头子此生可谓无憾了。微臣已经派了亲信将亲笔书信 交给我的岳丈彝北族的可汗木可觉,让他连夜带着两军的部队撤回彝北和科儿 沙。科儿沙和彝北加起来有近三十万的兵力,虽说不多,可对阮文帝那个昏君的 打击应该也是不小。皇上什么时候需要彝北和科儿沙出兵协助,尽管发话,到时 候就可以来个前后夹击,打阮文帝个措手不及。臣就用这杯酒预祝皇上兵马所到 之处战无不胜,也祝皇上和小女琴瑟美满,臣先干为敬。”说完一仰脖饮尽了杯中 的酒。 “哈哈,好!”上官裴显然兴致也很高,一口也喝光了杯中的酒。卡娜儿加马上替 上官裴的酒杯再次斟满了酒。“如果朕的计划可以如期进行的话,那说不定就不需要 劳烦国丈了。” 听到此话,我不禁转过头去看着上官裴。计划?什么计划,是他无心的一句客套 三十九章:不应有恨,何事常向别时圆 话,还是有一些事情正在秘密进行着。我还在思量着上官裴这句话,却看见宋密枷端 着满斟的酒杯来到我的面前:“先前与娘娘有些误会,多有得罪啊。那时各为其主,微 臣也是迫不得已。现在一起为皇上效力,希望娘娘大人不计小人过。小女从小在微臣 身边娇生惯养地长大,在很多事情上还不太懂事,今后在宫中的生活,还望皇后娘娘 多多照顾。”说完竟然全身拜倒在地,毕恭毕敬地磕了个头后才起身饮尽杯中的酒, 看这阵势比刚才拜见上官裴还诚心不少。 “哪里,今后都是一同服侍皇上的姐妹。本宫自然会好好照顾宸夫人。缙南公就 不要担心了。到时候缙南公也可以多来京城里常住,多进宫来探望一下宸夫人。不然 远离家乡几千里,本宫怕宸夫人会思家心切,憋出什么病来。”我笑眯眯地举起面前 的茶盅,轻轻抿了口。 “皇上,臣妾在北疆的时候就一向听闻皇后娘娘是天朝第一美女,不仅琴棋书画 无所不精,还能歌善舞,比坊间的女子更胜一筹。不知道今天能否在这宴席上有幸一 睹娘娘的风采,也让臣妾可以开开眼。”卡娜儿加娇嗔地提出这个要求。她的汉语已 经算说得十分流利,虽然带着小小口音,听上去却不觉得奇怪,反而有些小小的俏 皮。 这句话一出,我就感觉到了来者不善的意味。将我堂堂一个皇后比作坊间的 舞女已经是大不敬,竟然还要让我在众人面前表演,这不是将我一军,让我难堪 吗?仗着她是新人,有皇上给她撑腰,就迫不及待地要给我一个下马威吗?看着她 忽闪的大眼睛里透露出来的纯真,我不知道她是在演戏呢还是不谙世事说出来 的傻话。我一眼看到席下很多将领流露出来或是期待或是看好戏的神色,刚想着 要怎么应对才不拂了这位新妃的面子,又不需要委曲求全,上官裴在一旁倒先开 了口。 “爱妃,皇后娘娘的舞姿,朕也听说如天女下凡一般出彩,不过到现在为止连 朕都没有机会亲眼见过,甚为遗憾啊。”他边说边回头瞟了我一眼,我仍旧是浅 浅地笑,并不做任何反应。他复又转开:“只是现在皇后怀着龙子,身子不爽。等 到以后吧,来日方长嘛。”上官裴伸手拂开垂落在卡娜儿加脖颈间的碎发,满眼 的温柔。 上官裴微侧着身子,我只看得见他的背影,而卡娜儿加的容颜则完全落入了 我的视线。我清楚地看见卡娜儿加在上官裴伸手的刹那,脸上顿时泛起淡淡的一 层绯红。含羞带俏地靠近上官裴,低声说了句:“皇上,臣妾的舞姿虽说不及天女 下凡一般,但是只要皇上愿意,臣妾随时愿意为皇上起舞。”说完,抬眼对上了上 官裴的眼睛。从我这里看过去,灰绿色的眼眸仿佛被蒙在一层纱里,朦胧中迷醉 了人心。 上官裴仿佛也迷失在这温柔的凝视里,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朕听闻爱妃的舞 姿也十分了得,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在此翩翩舞上一曲,让朕见识一下。” 只见卡娜儿加拍了拍手,旁边的乐队立刻就奏起了充满北疆风格的欢快曲调。 身材颀长的卡娜儿加早已如一只炫目的蝴蝶飞旋到帐篷的正中心。随着乐曲,裙袂 翻飞,眼波流动,眼神中满含着热情,美艳地好像一只刚刚破茧而出,翅膀上还沾着 清晨雨露的蝴蝶,映衬着娇媚的容颜,让旁观者头晕目眩。乐曲的节奏越来越快,她 的身形也越来越矫健,仿佛化作了一团轻云,随时都能腾上天空。我扫了一眼席上众 人,除了宋密枷掩饰不住得意地撸须大笑外,在场的其他人都震慑于卡娜儿加的美 色与舞姿,无一例外地张大了嘴做呆若木鸡样。 身边的上官裴显然也是十分陶醉,握着酒杯的手仿佛被施了定型术,停在半 空忘了动静。周围的空气仿佛也凝结起来,只见卡娜儿加不断地旋转,本来盘着 的头发也散落开来,像一匹光亮的绸缎飘散在空中。一曲终了,卡娜儿加不偏不 倚正好停在上官裴的正前方,反向下腰慢慢咬住上官裴手中斟满洒的杯子,然后 再慢慢地直起身来,直到将杯中的酒饮尽为止。不知是她不胜酒力,还是因为一 曲热舞刚了,满面通红的脸庞闪耀着珍珠般的光晕。在场所有的人都怔怔地看着 眼前的红衣美人,然后突然反应过来,叫好声鼓掌声不绝于耳,热闹地仿佛要掀 翻了帐篷。 上官裴也是用力地拍手,然后亲自起身扶起卡娜儿加,将她领回正席。两人坐下 后,上官裴的手都不曾离开过卡娜儿加的玉手。帐篷内人人都在兴奋地交谈着,关于 刚才那段美轮美奂的舞蹈和恍若仙子下凡般的美人。我这个皇后一下子好像变成了 透明人,没有人在乎我是不是还在帐篷内。 帐篷内生着火,本来就很暖和,现在又人声鼎沸,气氛热烈。我的额头已经密密 渗出了一排汗,人只是觉得热得难受。我扯了扯领口,大口大口地透着气,却还是觉 得压抑难耐,让我晕眩。环顾四周,没有人注意到我,这正是我找个借口向上官裴请 辞的绝佳时机。正思量着,上官裴却先回头看到了我,我想我此刻脸一定红得够戗, 上官裴疑惑地看了我一眼,轻声地问道:“皇后不舒服吗?怎么脸那/z,红?’’说完伸手- 就要摸我的额头。 我只是潜意识地向后仰身一退,就T上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动作是多/z,的无礼- 了,整个人便硬生生僵在那里,顿觉浑身上下的血都涌到了脸上,烧得厉害,仿佛随 时都有晕过去的可能。 上官裴也觉得有点尴尬,收回了手,人也向后挪了挪。卡娜儿加注意到了这里的 动静,凑过来轻声说道:“帐篷内空气不好,又生着火干燥得很。娘娘今天身子不爽还 能来参加皇上为臣妾举行的宴会,臣妾十分感动。皇上,看娘娘的样子是坐久了累 了,就让娘娘早点回自己的帐篷休息吧。”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顿时对这位宸夫人充满了好感,抬头看着上官裴,就等他一 声令下,赦我离席。果然,“那皇后就好好回去休息吧。今天皇后孤身冒险将解药换 回,也是大大的功劳一件,又怀着身孕,真是辛苦了。”我刚要起身谢恩,上官裴已经 抓起我的手将我扶了起来,“漠城不比上京,天一黑,外面的路上都积起了薄冰,滑得 很。朕还是送皇后回去吧,顺便探望一下司徒大将军。” “臣妾怎敢劳烦皇上亲送?何况今天是宸夫人入宫的喜宴,怎么……”我的话 还没说完,上官裴已经站了起来。众人一见皇上皇后都站了起来,一下子就安静 了下去。上官裴对着席下众人大声说道:“各位爱卿,今日虽说也算朕的纳妃之 礼,但是毕竟大战当前,不能忘了还有事关江山社稷的大事。不如今晚就到此为 止,各位卿家散了吧。等到打赢了叛军,朕和皇后一定在禧阳殿好好设宴款待各 位卿家。” 说完上官裴一手牵着我,一手扶着我的腰,慢慢地走下座位,在众人的注视下缓 缓向帐篷外走去。我甚至来不及看一眼此刻宸夫人的脸色,就在众人“皇上万岁,娘 娘干岁”的叫声中走出了帐篷。 ‘ 帐篷外,清冽的冷风夹带着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和帐篷内的热火朝天完全是 两个世界。我忍不住深深地吸了几口气,缓解一下前面呼吸不畅的压抑。抬头看向天 空,塞外的天看上去格外的低,月亮也显得特别的圆,银盘似的挂在蓝色天鹅绒般的 夜幕中,触手可及一般,让我忍不住有了伸手去摸的冲动。 从上官裴的营帐走回二哥的西营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上官裴扶着我,走得格外 的慢。让我忽然产生了这里不是军营,却颇有点夜游御花园的意思来。几个内侍分别 在前后举着灯笼照路。月色明朗,不用灯笼也看得清周围,上官裴吩咐了下去,让左 右随从不要离得太近。 我没有料到上官裴会对我有如此亲密的举动,一时有点不知所措。两个人并肩 走着,都默不作声。只有各自呼出的白气,在面前袅袅地散开,给了我稍许一点真实 的感觉。“皇后这几日劳顿,感觉还好吧?”上官裴突然开口。我没有防备,人微微抖 了一下。上官裴扶着我腰的手不由得加大了点力道,将我一把揽入怀里。两人就停在 了小道上,面面相觑,一时无语。 ‘‘再不好,恐怕也没有丁夫人不好Ⅱ巴。”他接下来的这句话,让我惊出一身冷汗 来。“皇上。”我轻轻地叫了一声,“其实……” “嘘……”他轻轻地止住了我要说的话,“朕不想听你的解释。人都不在了,多说 又有什么意义?丁夫人派人行刺皇后,即使朕当时在宫中,这样的人赃俱获,恐怕也 是君王掩面救不得的。”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在我听来竟然有说不出的哀凉。“她一直 是个倔犟的人,不肯听朕的劝,让她别和你斗了,别和你争了。可就是劝不住啊。你以 为朕不知道她心里想要什么?朕其实都知道。但是她是朕的结发妻子,联又能拿她怎 么办呢?她在朕心里的地位,谁都不可以改变,也没有谁可以取代,甚至……”说到这 里,他停了下来,仿佛在挣扎着是不是要继续说下去。 犹豫了一小会儿,他还是决定继续:“甚至于连你的阿姐都不能取代。丁夫人 陪着朕度过了最难熬的日子,吃过了很多你不能想象的苦。所以朕一直让着她, 宠着她,因为这些都是朕欠她的。”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你虽是司徒家出来的皇 后,可你更是朕的皇后,所以朕以为你会明白朕的心境。但是……难道你不能看 在朕的面子上,看在朕和皇后将来的分上,饶过丁夫人的死罪吗?给她一个活下 去的机会。”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到后来几乎就成了呢喃。像是在哀求,更像是自 言自语。 . 饶过她?给她一个活下去的机会?我咀嚼着他的最后几句话。那谁又肯饶过许 姑姑,给她一个活下去的机会?想到这里,我心中的痛楚又翻腾起来。倔犟地转过头 去,不去看此刻上官裴哀怨的神色。 上官裴拾手抓住我的下颚,将我的脸硬生生转过来正对着他:“你这样赶尽杀 绝,总有一天……”他愣在了那里,我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杀气。不过也只有短短一瞬, 他又恢复了平静,不复刚才的咄咄逼人。 我的下巴被他牢牢地抓在手中,左右挣脱却不能摆脱他的钳制。因为痛,我的脸 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我看见他的瞳孔陡得一缩,脸上竞流露出些许痛心的表情来。 他慢慢松开手,“走巴。”说完这句话,他便一言不发,只是扶着我继续向西营的方向 走去。 天地间一下子暗淡了下来,我抬头看去,不知从哪里飘来了一朵云,刹那间遮住 了天上皎洁的月辉。 花自飘零水自流 还未走到二哥的帐篷,就听见那里一阵喧嚣。簇簇地人头攒动,无数火把将黑夜 照成了白昼。 我以为二哥出了事,挣脱了上官裴的手提起裙边就要跑。突然自己的右 腕一把被抓住,低头一看,除了上官裴绝没有别人有胆子来抓我的手。回头看去,他 在身边怒目圆睁.”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肚子里的孩子着想。’声调虽不响,语气 却十分地重。来漠城这几日,我几乎已经忘记我还是个怀着身子的人。现在突然被他 这么一提醒,木然地有一种惊愕的情绪涌上心头。我竟然首先想到的是这孩子的降 生将意昧着我的消亡,而我还有那么多的事情没有来得及安排,曾经有过的幸福感 和母爱被一种不可名状的抵触情绪所代替。这种感觉是在我得知怀了身孕后从不曾 有过的,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上官裴对我态度上的转变更是让我大吃一惊.从几天前的冷若冰霜,到今天几 次出人意料的关切之举,都让我疑窦顿生。我不敢奢望他在明知丁夫人的死讯后,还 会想到要与敖举案齐居、这样的殷勤反而让我防备。他这些真真假假的举动,不知是 有意还是无心,却让我的心时时刻刻都像被压迫着的弹簧,准备随时爆发。 终于忍着耐性寻到了声音嘈杂的源头,一大群人围成了一个圈,让人看不清圈 内究竟发生了什么。张德全细着嗓子喊出:“皇上皇后驾到。“那一群人方才慢慢转过 头来.眼光在我和上官裴之间游移了好一会儿,这才恍然大悟似的.跪下请安。带头 的佟副,身后的章先生,孙参将,薛校尉,马老先生,一大干人都慢慢地跪了下去. 半会儿醒不过来,这也是可能的事情。不过至少身体里的毒在慢慢消散,这总是好 事。”他~口气说完,嘴角处竟然流露出不经意的微笑。我自然可以体会到他的心情, 听说自从二哥出事以来,佟副将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一心想着怎么能救二哥。现在 二哥有好转的迹象,他的开心应该不比我少。 定下了心,我的注意力又集中到现在躺在面前的这两个人。“马老先生,此人是 朕的表兄。与朕不亚于亲生手足,还望马老先生一定施手相救!”上官裴恳求道。 “皇上不必多虑。”马老先生抱拳微微一拜,“老朽是行医之人,不管病人是什么 身份地位,能够救的老朽定当尽全力相救。”对着皇上,还能用这样不卑不亢的语调, 着实让人刮目相看,不愧是江湖上人称“侠医圣手”的名医。 “到底怎么会这样的?”上官裴转身询问身后跟着的京畿营官兵。一个校尉跨步 向前,跪倒在地:“回皇上的话,傅参将奉了皇后娘娘的命带着我们去救薛姑娘。在离 素庄后山的小树林约一里的地方追上了阮文帝。阮文帝身边大约十来个随从。阮文 帝便让那些随从殿后,自己带着薛姑娘继续跑路。我们被那些随从缠住了,傅参将就 一人驱马去追,应该在落马坡追上了阮文帝。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小的就不知道了。 等我们消灭了那些人赶到落马坡的时候,四处找不到傅参将和薛姑娘,我们找了好 大一圈,才在坡下的山涧里找到他们。” 听到这里,我的手心早已是汗涔涔。这两个人一个为了让我脱身,不惜冒着假 冒我被揭穿的后果让阮文帝将她独自带走,另一个因为我恳求他务必将薛姑娘带 回,不惜只身犯险,孤身前往营救。现在变成眼前的这副情形,或多或少都与我有 关。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一想到这里,我的心仿佛被刀反复在绞一样地 难受。 马老先生在薛榛榛的人中、少商、隐白三穴处分别扎了一针,没过一会儿,就听 见薛榛榛极其轻微的~声“哟”,人慢慢地缓了过来。薛校尉也不顾皇上皇后在场,第 一个冲了过去,扑倒在他妹妹的床头:“榛榛,你醒啦?大哥在这儿呢,你感觉还好 吧?” 我也几步走到她榻边,“榛榛。”只是轻轻地叫了她一声,眼眶就泛红了。看到她 憔悴的模样,许多话卡在喉咙口,人却哽咽得什么也说不出来。 只见薛榛榛强撑着抬头,眼神迷离地扫了一眼周遭的环境与人,脸上呈现出茫 然的神色来。看来这一摔摔得不清,到现在还有点糊里糊涂。她的目光转了一圈终于 定格在了旁边榻上躺着的身影上。眼神突然就锐利起来,脸色也由于激动一下子泛 出了红晕。 “傅参将。”她挣扎着要从榻上起来,人却因为无力,险些跌倒在地。她哥哥上前 扶她,想让她躺下继续休息,却被她一把推开。没想到她刚刚从昏迷中醒来,这一推 倒还有几分力道,薛校尉不防,一屁股坐在地上。 “傅大哥。”她巍巍颤颤地起身走到傅浩明身边,一路上都用手撑着沿路的桌椅。 在榻边缓缓地坐下,她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发现他尚有呼吸的时候,她的神色才稍稍 镇定了点。她的手伸向傅浩明缠着纱布的额头,在几乎就要触到的时候,却又将手缩 了回来。只是眼光留恋地停在傅浩明的脸上。那一刻,好像帐篷内没有其他人的存 在,唯有眼前这个昏迷中的男子和床头跳跃明灭的烛光。 周围的人也都不忍心打扰她的专注,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她。我看着眼前的这一 切,心里早已明白了七八分。在这样认真而炽热的注视中包含了些什么,我当然清 楚。虽然她什么也没有说,但是我知道她已经陷入了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深浅的网 中,而等待她的不知是幸福还是沉沦。 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在人群中寻找着,直到她看见了 我。她跌跌撞撞地走过来跪倒在我面前:“娘娘,您一定要救救傅参将!”我将她扶起 来安慰道:“傅参将是皇上的表兄,军中仰仗的大将。皇上早已吩咐下去要好好治疗 傅参将了。那位老先生可是天下闻名‘的神医,你放心好了。”我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 马老先生。 薛榛榛听了此话,像是放下了心,复挣扎着回到傅浩明的床榻边,像是自言 自语一般地呢喃着:“他是为了救我才这样的。我不愿被阮文帝带回军营,心里 就想好了准备跳崖。我就让他先走,可是他却对我说,无论如何,也要把我带回 去。要跳也不能让我一个人跳。于是他就带着我一起跳了下去。跳下去的时候, 我只听见耳边风声呼呼,还有就是傅大哥紧紧地抱住我,不肯松手。连着地都是 他先着地的。” 这样一听,大家才明白了一切。傅浩明一身武艺却深受重伤,薛榛榛一介弱女子 却没有大碍。原来是傅浩明用自己的性命换来了薛榛榛的完好无损。 上官裴听了此话,突然回头看向我,只是一会儿的时间,在我看来这探究的目光 却如火把烤灼着我的脸庞。我只是平淡地看着薛榛榛,尽量保持着平静,也不回头去 对应上官裴的眼光。 帐篷内的气氛有些凝重,谁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我还在脑海中想着上官裴刚 才那一眼究竟是什么含义时,门口突然想起了通报的声音。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张 德全。 “回禀皇上,前面有急报!”他凑在上官裴耳边轻轻地说着。话音刚落,上官裴的 神色蓦然一凛,回头探询地看了张德全一眼。张德全肯定地点了点头,就在那么一 刻,我看到了上官裴的眼神里流露出欣喜的神色来。不过也只是短短那么一刹,他就 恢复了平静。 “联还有些要事要处理,这里就交给佟副将和马老先生了。”上官裴在众人皇上 万岁的叫声中向帐篷外走去。张德全掀起了帐帘,上官裴半个身子已经探了出去,却 又停下回头叫了我一声,“皇后,今天你也累了。在前边就有些不舒服,早点休息吧。” 众人的目光一致地投向了我,弄得我倒有些不好意思,生硬地挤出一句:“多谢皇上 关心。” 上官裴走后,佟副将也遣散了众人。薛榛榛坚持要留下照顾傅参将。我也不想在 此刻拂了她的意思,便留下她给马老先生打下手。 随后佟副将带着我去看望了一下二哥。虽然二哥仍旧昏迷不醒,不过面色倒略 有些清朗起来。再加上马老先生也说二哥体内的毒有消散的迹象,我这一颗悬着的 心才微微放了下来。 佟副将担心这一天的紧张劳顿,我的身子吃不消。在看望了二哥后,赶紧将我送 回了自己的帐篷内休息。我的帐篷就设在佟副将帐篷的右侧,临时腾出来的一个帐 篷,虽不及上官裴所居住的主帅帐篷的豪华,但也算干净舒适。因为军营里不便有其 他女眷,洛儿暂时被安排到漠城的驿站里居住。现在薛榛榛不在我的身边,一时间身 边也找不到多余的侍女。佟副将想要去将洛儿从驿站里唤回,被我阻止了。深更半夜 的,想到要把洛儿这个孩子从热乎乎的被窝里拉出来,还不知道她要撅着多高的小 嘴呢。 佟副将也知道我的脾气,便不再多话。只在帐篷外安排了贴身的侍卫保护,就也 退了下去。这一天,对所有人来说,都显得过分地漫长了。 帐篷内生着火,红红的火苗在火盆里簇簇地跳跃着,让人心头莫名地一暖。帐篷 外的风声呼啸而过,夹带着细细的雪子,让人不由得更珍惜这眼前的一团火热。我脱 去了镶着银狐裘的外衣,找了个圆凳在火盆旁坐下。看着眼前的明灭,人却有些出了 神了。 今天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现在静下来回想一下,竟然生出了些许的后怕。不 过不幸中的万幸是二哥的情况暂时稳住了。下意识地,我伸手摸到了自P_.~I~-T-。褪- 去了外衣,隆起的腹部就显得格外明显了。想到今天对腹中的小生命陡然产生的那 种厌恶感,我的心猛地一凉。我这是怎么了?我还是原来那个迫切期待着孩子降生的 司徒嘉吗?这过去的几个月中发生的一切,难道真的可以将一个女人最基本的母性 也抹杀掉了吗?腹中的这个孩子不管父亲是谁,不管这个父亲对我和我的家族做了 些什么,对于这个孩子来说,他总是无辜的。 想到这里,我情不自禁地对着隆起的肚子摸了又摸,幸好,发生了那么多事,你 还在这里。并没有因为娘亲刚才那不可理喻没来由的厌恶就离娘亲而去。你还是在 这里不离不弃地陪伴着娘亲。也许在今后漫长的宫廷生活中,也都会只有你和娘亲 母子俩在一起相依为命,如果还有机会活下去话。 不知为什么,上官扬的样子从心底里冒了出来。离开了这些时日,不知道这个小- 家伙长成了什么样子了?自出生到我离开来漠城,上官扬都是与我同室而居,饮食起 居一直是由我亲手照顾。而我脑海中对自己孩子将来的样子的揣摩,很大程度上都 是从上官扬的小模样上想象出来的。就是这么一个念头,一时间心里的思念密密麻 麻地升腾起来,如网一般缠绕着我,连呼吸都不顺畅,巴不得现在就能够将这个粉嫩 嫩的娃儿捧在怀中亲个够。心里也明白,对于上官扬,还有一份我不愿意承认的愧 疚。我让他失去了生母,而我愿意用自己的母爱来弥补他。 正出神间,突然帐篷外传来几声闷闷的声响,将我从自己的思绪里拉了回来。 “怎么啦,7’’我下意识地发问。等了一会儿,却没有听到任何答复。刚才那几声闷响之 后,天地间仿佛又恢复了刚才的寂静。我警觉起来,回头想要找蜡烛出去一探究竟, 却发现桌上的蜡烛已经快烧到了尽头,那最后的一点火苗也仿佛在苟延残喘一般。 我轻轻摸出了藏在袖袋里的匕首,慢慢地绕到出口帐帘边,人掩在挂着大氅的衣架 后.想着要撩起帘子向外张望一下。 我还没有抬手摸到帐帘,帐帘突然就被人从外掀了起来,夹带着外面刺骨的寒 风,走进来一个人。禁不起寒风的凛冽,烛火一瞬间就熄灭了。帐篷内顿时一片漆黑, 衬得帐篷外的月光分外皎洁。从衣架后的缝隙侧眼看去,我只见到一个侍卫横在地 上被人拉着双腿拖走。 躲在衣架后的我浑身僵硬起来,握着匕首的手都没有了知觉。只希望身前的大 氅可以将我完全遮掩住。掀起的帐帘又被放下,帐篷内一片漆黑。我屏着呼吸,不敢 出声,生怕怦怦的心跳声在这寂静的帐篷内显得过分响亮而出卖了我的位置。就在 这当口,进来的那个人手中的火石突然就被点亮了。 一寸相恩一寸灰 点亮的火石幽幽地泛出深蓝色的火焰,来人从兜里掏出一段蜡烛点上。帐篷内-- 顿时亮堂起来了。从我站着的地方看过去,这个高大挺拔的男人穿着塞外牧民经常 穿着的羊皮袄和长裤,衣悻上还点缀着獐子皮剪制出的七彩祥云的图纹。他的头发 也按照牧民常见的样子,松松地编了条辫子,垂在背后。因为背对着我,我看不清来 人的面目。只见他手举蜡烛环绕着帐篷粗略地照了m,便向帐篷中间走去。我腾出 来的一只手紧紧地抓着大氅的一边小心翼翼地展开,尽量将自己的身体掩盖在大氅 后面。 来人向前走了几步,将蜡油滴在了桌上,然后将蜡烛固定在桌子上。随后自己就 在剐才我坐着的那张圆凳上坐下。坐下后,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身上的置子,然后抬头 看向我藏身的衣架。 “司徒小姐,这样躲着也是很辛苦的,何不出来坐下说话呢,“说话人不是别人. 正是北朝阮文帝。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成了空白,连最基本的思考都不能进行。反反复复在我脑 海中出现的念头就是怎么可能北朝的阮文帝会在夜深人静时出现在我军的大营内, 出现在我的帐篷内。 显然躲藏已经是多余,这个帐篷不过这幺点大小,可以藏身的地方也只是我现 在所站的这个衣架后。而这样的隐藏对于面对阮文帝这样的对手来说,未免有些太 小儿科了。既然他的话已至此,不如索性出来见他。 于是跨步走出藏身的大氅后,在正对着他的另一张圆凳上坐下,两人之间不过 相差丈把远。 自我现身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直直地盯在我的脸庞。如痴如醉的神情,好像 当日千林会馆里他看向蒙面的薛榛榛一样。 “寡人终于等到你了。”他喃喃自语到,热烈的凝视未曾减弱半分,“小姐比画中 人更美,活色生香四个字用在小姐身上真是委屈了小姐。”他兀自笑了起来,像他这 样一个好看的人,衬上这样由衷的笑,理应是赏心悦目的。可是此时看在我眼里,却 有种说不出的邪恶。 他口中的画中人,自然是指多年前他得到的那幅我阿姐的肖像。这么多年来,他 仍旧是对画中人念念不忘,我不知道是要感怀他的痴情还是要怜悯他的执迷不悟。 “我不是那个画中人。那个画中人已经不在了,死了。”我冷冷地应声,用最残酷 的字眼奢望着他的清醒,虽然知道这可能只是徒劳。 “连你也要骗寡人吗?寡人知道你没有死,他们只是让你换了个身份继续活着。 要不然这天下怎么可能有这么相似的人?”他不信地摇着头,看着我只是笑,眼神里 还有一丝惋惜,好像怪我骗了他一样。 “那个画中人是我阿姐,姐妹相似本来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我阿姐为了我姐 夫殉情自尽了,现在和我姐夫合棺而葬,已经入土为安了。”提起阿姐,我的心里仍是 一阵翻江倒海的难受,强忍着痛将这段话说完。 “你胡说,你胡说!你就是她,就是她!你们都在骗寡人,都在骗寡人!”他突然狂 躁起来,每句话好像都要说两遍才足以发泄心中的愤懑,一只手不断地敲打着桌子, 整个人都陷入一种癫狂的状态。 “寡人为了你,连江山也丢了。难道还不足以让你对寡人另眼相看吗?”他的语气 突然软了下来,看着我的眼睛渐渐湿润起来。眼神中充满着无辜的神情,还掺杂着一 份哀求。就这样看着我一言不发,和昨日千林会馆中那个气势凌人的阮文帝判若两 人。 “江山也丢了?”我轻轻地重复着他的话,不置可否。 “不错,他为了你们姐妹,连皇帝的宝座也丢了,倒也真算是一个情种了。”帐帘 掀起,从外面又走进一个人。北风卷着雪子,呼啦啦地被吹进好大一片,让人一时睁 不开眼。 待我定晴一看,来人是个高个男子,和阮文帝穿着相似的装束,只是看上去更年 轻一点。眉目清秀俊美,并不见北方人的粗犷。我正在诧异他的身份,他倒先开口解 了我的疑惑:“司徒小姐,在下斡丹王子墨吉司查。”他微微欠身致意,在这种时候还 是一副风流倜傥的公子哥模样。 “他的侧妃吉苏米连同自己的父亲苏提曼的大可汗趁他在外打仗的时候,发动 了宫廷政变夺取了皇位。拥立了吉苏米的儿子,他唯一的皇子为新帝。当然了,这可 少不了你们的皇帝上官裴的汗马功劳,派出密使,联系兵马,提供钱财,牵线搭桥。” 墨吉司查说这话时一脸嘲讽的笑意,然后在离阮文帝不远处的榻边坐了下来。 “他们废除阮文帝的罪名是沉迷美色,不理国事,为了一己之私欲,穷兵黩武,置 黎民百姓生死于不顾,弃江山社稷安危于度外。这几条罪状可谓句句都戳中要害,不 废他废谁?”墨吉司查说完这话竟然笑了起来。很难想象如此漂亮的面容上会呈现出 这样狰狞的笑,“吉苏米好歹也是他的宠妃了,可是宠爱的理由却只是因为她的眉眼 之间与你们姐妹有几分相似而已。她为他生了儿子,他却明着告诉她这辈子他都不 会册立她做皇后,也不会册立她的儿子做太子。因为皇后的宝座是为你们司徒家的 女人留着的,只有你们司徒家的女人和他生的皇子才可以做北朝的太子,将来的皇 帝。他这样做,不是在逼人造反吗?这个白痴!”墨吉司查说完不屑地瞥了阮文帝一 眼,随即看向我:“你一定很惊讶我为什么敢在他面前说这些话吧。哈,其实他已经不 是原来那个文韬武略,智勇双全的阮文帝了。昨日落马坡他亲眼见到你的替身跳下 悬崖后,就疯疯癫癫到现在了。自从你姐姐死了后,他的脑子就不是很清楚了。” 听了墨吉司查的话,我突然就同情起对面的阮文帝来。他仍旧保持着热烈凝视 我的样子,自己还轻声轻语地说着一些我也听不懂的话。为了美人废弃江山,古往今 来的史书上看到不少昏君都被后人言辞犀利地指控这一罪状。我没有想到,有一天, 我也会成为让君王废弃江山的那个美人。 “既然他已经是废帝了,那你还带着他来这里做什么?”我转头问墨吉司查。 “说他疯癫其实他也不是完全疯癫。他在出征前竟然藏了传国玉玺,并且没有告 诉任何人他藏在了哪里。看来他也预感到宫廷内潜伏的危机重重。没有玉玺,新帝是 没有办法让分散在各郡的王爷们信服的。所以吉苏米太后,”说到这里墨吉司查嘿嘿 干笑了两声,“吉苏米太后拜托我来跟他查问玉玺的所在。事到如今,他念念不忘的 还是要你,所以我答应了他带他来找你,将你和他送去安全的地方后,他自然会将玉 玺交给我。只要有了你,他对皇帝的宝座倒也没有什么留恋。” 话音刚落,墨吉司查就站起身朝我走来:“司徒小姐,那我们就抓紧时间上路 吧。”他伸手去抓我的手腕,我向后躲去,却发现无路可躲,右手手腕被他一把抓在手 中。我在那里挣扎,他立马就在手上加大了力道,我的手腕顿时像被折断一样,痛得 我连眼泪都要流出。 “本王对你们司徒家族的美人们向来没有什么好感,你这副弱不禁风娇滴滴的 模样在我这里一点用处都没有。”他没有丝毫怜惜之情,口气如恶鬼般凶狠,“你要是 老实呢,就乖乖跟我走,否则,我就只能用药了。”他瞥了一眼我的肚子,“这药要是用 了,你肚里的孩子可是铁定没有了。” 斡丹人向来擅长用各类毒药迷药,若是被他弄晕带走,那我就完了。但是此时此 刻我一个人面对着他们两个大男人,要反抗定然是没有办法的。开口求救恐怕也不 行,怕是还没有让人听见,他已经下手将我制伏。我盯着他的脸失神,只见他薄薄的 唇向两边延展开去,似曾相识的笑容,在那火光电石的刹那让我想起了什么。 “你……你是我那失散多年的堂兄?”我试探地问出口,双眼紧紧地盯着他的面 部表情,生怕漏过任何点滴的变化。 听到这话,他的瞳孔仿佛被针扎了一样一下子收缩,眼睛狠狠地闭上却又马上 就睁开。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反手一巴掌向我打来。我躲避不及,右边的脸蛋 结结实实挨了这一巴掌。这一击他必是用了十足的力道,打得我头晕目眩,人向后仰 面跌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这一跤跌得十分的重,我只觉的浑身的骨架像松开了一样,小腹更是沉沉地往 下坠,人却疼得连支起身子察看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可是此时我的脑子却比任何时 候都清醒,他反应如此剧烈,那就说明我的猜想是对的。 我在小时候听阿姐跟我说过二叔以前的故事。二叔那年还跟在小爷爷身边征战 南北。有一次为了侦察军情,二叔乔装打扮混入了斡丹,却在阴差阳错下和当时还是 公主的斡丹女王结识。两个年轻人不知道各自的身份却身不由己地陷入了爱河。二 叔当时还幼稚地想着能够有一天在征服斡丹后,将美丽的恋人带回中原娶回家。二 叔在他的成名战阿里桥大捷中一人一马单挑斡丹国王,将他斩于马下。可他没有想 到,在再次面对斡丹复仇的大军时,他看见了自己的爱人站在军旗下指挥。从此刻骨 铭心的爱人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二叔几次想和斡丹女王重修旧好,都被对方严词 拒绝了。后来斡丹的女王怎么会突然间就有了身孕,阿姐并没有告诉我详情。但是从 阿姐秘而不宣的态度来看,二叔一定是用了什么不光彩的手段。反正后来再有消息 传来的时候,就听说那斡丹女王生了个男孩。听家里的姑姑们私下里说,从来不喝醉 的二叔那天喝得烂醉如泥,睡了三天三夜才醒。后来二叔终于率着百万铁蹄踏破了 斡丹的都城,斡丹的女王用匕首在二叔面前含恨自尽。一对本来的有情人终于以这 种天人永隔的方式结束了几十年的恩怨。尘归尘,土归土,从此不再相欠。而那个孩 子,却不知道事先被斡丹女王藏到了何处,二叔苦苦寻找了多年,都没有找到孩子的 下落。二叔从此心灰意冷,在最春风得意马蹄急的辉煌时期辞官归隐,至今除了父亲 外,连我们都不太知晓他的下落。 看着墨吉司查那两片和二叔如出一辙的薄唇,我越发相信我的猜测是对的。那 就解释了为什么这个人虽然身为斡丹贵族,却长得十足像中原人士。为什么年纪轻 轻的他本和司徒家族没有打过什么交道,却对司徒家恨之入骨,为什么心中念念想 的就是要报仇。 小时候二叔曾经教过我一些斡丹语,在这个危机时刻,早已被我忘却的语言却 神奇地在我脑海中清晰起来。我想起来了,“墨吉司查”在斡丹语中是“永恒的思念” 的意思。身体的疼痛从某种角度来说激发着我的斗志,我看出眼前这个男子对他自 己的身份是种既痛恨又迷恋的心态。也许从小他那个对我二叔爱恨交加的母亲给他 灌输的也正是这样一种想法,他的名字不正说明了一切吗?也许这正是我可以寻求 击破他防线的软肋。我强忍着痛说道:“其实这么多年来,我二叔一直在找你。他一辈 子没有娶妻,连个服侍他的侍女都不要。他放着极致的荣华富贵不要,一生都过着苦 行僧般的日子,我想他希望至少可以以这个方式对你们母子赎点罪。无论你怎么痛 恨我和我的家族,你的身上流着和我一样的血。你是我堂兄,这点连你自己都不能改 变。” ‘你闭嘴!”他的声音低沉压抑,眼神满是痛楚。我看出了他的犹豫,断然不肯在 这一刻放弃争取他的最后机会。我还想在说些什么,他却突然像失去控制的野兽一 样向我冲了过来,伸手就拽着我的头发将我的头朝翻落在一旁的圆凳上撞去。只是 那么一撞,我就感觉到有成腥的液体黏糊糊地从我的额头喷溅出来,一下子就蒙住 了我的眼睛。奇怪的是,我除了感到头晕以外,倒并不觉得疼。只是觉得眼睛睁不开, 看什么都不清楚,挺碍事的。 我抬手去抹自己的额头,凑到眼前一看,整个手掌都是猩红的一片。墨吉司查看 到我额头一下子涌出这么多血也有点发蒙,手不知不觉松开了我的头发。他一松手, 我就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一样飘落到地上。额头上的血还在汩汩地流着,浑身上下 每个关节都传递出疼痛的信息,可我却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只如一片秋后的残叶 一样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脑中突然闪现过这么一个念头,也许漠城便是我的终结。 一个念头还没转完,眼前突然晃过一个人影。刚才还在桌边发呆的阮文帝突然 向还蹲在我面前的墨吉司查冲了过去,一下子掐住了墨吉司查的脖子。“不许你打 她!不许你打她!”阮文帝尖着嗓子叫着,声音很响,好像根本不在乎会被别人发现。 只见他双手用力地卡住墨吉司查的咽喉,死命地摇着。墨吉司查根本不防,被阮文帝 顺势扑倒在地。阮文帝整个人都几乎要骑到墨吉司查的身上。看上去阮文帝整个人 已经完全疯狂,在我印象中这么温文尔雅的男人现在竟然像极了一头饿疯了的狮 子。 墨吉司查的脸被阮文帝摁在地上,离我的脸不过一尺的距离。他整张脸都涨成 了紫红色,眼球也仿佛要爆了出来。只要阮文帝再多用一点力,墨吉司查必死无疑。 可是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我的面前呢。他是我二叔留下的唯一骨血,我二 叔这十几年来一直都在寻找他的下落。如果他死了,那我二叔也活不下去了。我不能 让他死,我不能!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慢慢将自己的上身撑起。我环顾了一下 四周,根本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被我用来击倒阮文帝。突然我意识到我的右手袖兜里 仍然握着二叔给我的那把匕首。 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使出了身上吃奶的劲,朝阮文帝的背上扎去。我终究不过一 介女流之辈,何况又受了伤,匕首只一半扎进了他的身体。片刻后方才有殷红的鲜血 慢慢从他身着的羊皮祆里渗开来。只见他松开了掐住墨吉司查的双手,缓缓回头看 向我。 他的身子转向我,直直地对上了我的眼睛。烛光的映衬下.他的眼神如不小心跌 入陷阱里的小鹿,清澈无辜之余还夹带着迷惑不解和哀怨害怕。他伸手摸了摸自己 的背,放到身前来细细地看。满手的鲜血,在他白哲的皮肤上格外刺眼。他扯动嘴角 向我挤出一个笑容,伸手朝我张开双臂。起初我惊恐万分, 心只想往后退。可看着 他的脸.不知为什么,心里有一股酸酸的劲往上涌,人只是僵在那里不能动弹。 他看到我向后退,神情一下子暗淡下来,只是呆呆地愣在原地,任由背脊上的血 向外流,没一会儿就染红了白色的羊皮袄。终于他不支,晃晃悠悠地就要向后倒去。 鬼使神差.我也不知道在那一刻什么支配着我。就在他即将触地的刹那,我上前接住 了他,他整个身子就直直地落在了我的怀里。 血已经不再从我的额头流下,只是血污黏住了我的头发.硬邦邦地贴在脸上。我 想此刻的我在别人眼里一定如鬼魅般骇人。我低头看向怀中的人,他也目不转晴地 注视着我。他看向我的眼神温柔而恬静,充满着好比久别的恋人重逢后的喜悦。 “你终究还是在乎我的。”他艰难地开口.每个字都好像含在嘴里一样听不清楚。 “这样也好.”他的话被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他咳得越是厉害.我托在他背后的那只手 越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血正加速地流出。好不容易他停止了咳嗽,这才继续道.“这样 也好,我若是能够死在你手里,你至少会一辈子记得我。” 无声无息中,服泪从我的面颊滑落,我甚至都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落泪,泪水已经 不期而至。“你不会死的,不会的。”我哽咽着说出这句话,却连自己都不能说服。 帐帘被掀起,又被放下。匆匆抬头,我看到上官裴熟悉的身影站在帐篷入口处, 身后跟着一大群随侍。他一眼瞥见帐篷内的情景,挥手让手下的人都退到帐篷外等 候。他只身站在那里,好像一个局外人似的看着眼前的一切。我这时也顾不了那么多 了,对上官裴说:“麻烦让马老先生过来看看。” “嘘。”怀中的阮文帝朝我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听我把话说完,如果我再不说,就 没有机会了。”他又咳嗽,这次血从他的嘴里冒了出来。“我一直活在自己编织的梦 中,从四年前第一次见到那幅画像开始。我都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等意识到 的时候,自己早已是深陷其中无法自拔。日以继夜我的脑海中只有她的影子,食不知 味,睡不安寝,过着行尸走肉般的生活。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我没有办法控制。” 我只是不停地点头,眼泪噗噗地落下来,一些滴在他的脸上,在烛光的印衬下晶 莹剔透。他说的阿姐的好,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为了得到她,发动了一场根本就没法取胜的战争。这样的以卵击石,我只求 她能够知道有个人也爱着她。虽然到后来,这一切都成了别人口中的笑话,但我一直 都相信她会明白的。后来她死了,我的心也就跟着她去了。再后来,你们朝廷中的某 个人给我寄来了你的肖像,那活脱脱就是她凤凰涅檠,死而复生。我想,这次不能再 错过了,否则就真的什么都迟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脸色也越来越惨白。躺在一边的墨吉司查嘴里发出了几声 咕噜声,人还是像具死尸般一动不动。 “不过还是迟了。”怀里的人说完这句话开始笑起来,浅浅的笑浮在他脸上,好像 戴着面具一样,“今天能够死在你手里,我想你应该会永远记得我吧,不管怎么样。” 我知道他是对的,他是我这十八年的人生中第一个也可能是唯一一个亲手杀害 的人,我永远都不可能忘记今天的这一切,包括他。 “我不会忘记你的,永远不会。”我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听了这话,他的笑容更深了一些。“好,我要听的不过是这句话。”他顿了顿,又细 细地看了一遍我的眉眼,“今生不能做夫妻,我会在奈何桥边一直等着你。我们来生 做夫妻吧。”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差一点在飘到我耳朵里之前就烟消云散了。 话音刚落,他猛地推开我的手,整个人就向后重重倒下。他的背脊狠狠地砸在地 上,只听到“扑哧”一声,我知道那把锋利的匕首已经完全没入了他的体内。他在闭上 眼晴前又扫了我一眼,然后便再有没有声息了。 我连喊出声音的机会都没有,就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最后一缕生息在我的面前消 失。压抑的泪水叫嚣着要冲出眼眶,身体各处都在呼喊着疼痛,可是呈现在脸上的只 是木然和冷漠。我抬头看向上官裴,轻轻地说了一句:“他死了。”我看见上官裴的嘴 角扯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些什么,我却没有听到丝毫的声音。然后自己就眼前一黑, 什么也不知道了。 一阵阵的冷汗将我的身子浸湿了一遍又一遍,朦胧中我感觉到有一只大手一直 不时轻轻地搭着我的额头。黑暗中阮文帝的影子像鬼魅一般地向我袭来,我无处可 躲,被鬼影逼到了角落里。阮文帝声嘶力竭地在我背后叫嚣着:“你不能留下陪我,那 就把你的孩子留下吧,把你的孩子留下吧}”我心里的~个念头就是快跑,心里害’}白 地紧,人漫无目的在黑暗中四处躲闪。我想大声叫人求助,声音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 发不出。我就这样在黑暗的迷宫中一路狂奔,却找不到出口。如此的噩梦重复着一遍 又一遍,像是没有尽头。 “娘娘,娘娘。”恍惚间我听到了在黑暗的尽头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唤着我,我 向着那个声音的方向跑去。跑了很久,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要用尽了,才隐约看见前方 出现了一点微亮。 缓缓睁开眼睛,眼前涌动着好几个人影。榻边的桌子上摆着一盏烛灯,套着遮风 罩的烛火安静地在那里燃烧着,散发出喜人的黄晕。 我听到轻微啜泣的声音,循声望去,就看见薛榛榛坐在榻边的小圆凳上,看着我 直抹眼泪。看见我醒来,她开心地轻呼了一声,忙止住了泪,回转身擦去了限角的泪 痕。‘‘皇上,娘娘醒了。”她再次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大半的平静。 皇上?我向身边望去,坐在榻边的人正是上官裴。我转过头去时正对上了他的双 眼,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像是几日几夜都不曾合眼一样。我想起身,却感到浑身酸 痛,没有半丝力气。转动身体的当口,我发现自己的左手正被他握在手中。他连忙上 来按住我的肩头:‘‘你好好躺着,别动,听话!他的口气半是威逼,半是宠溺。话只说 了一句,他的眼眶倒莫名地红了。我看见他迅速地转过身去,不让我看见他的失态。 “都昏迷了三天四夜了,这总算是醒了。我得赶紧告诉大将军去。”不用看,我就 知道那是佟副将的声音,他的平南口音很有自己的特色。 “我都睡了那么久了?我还好吗?”我喃喃自问,突然想起了梦里的情景,我脱口 而出,“我的孩子还好吗?” 清晰地,我感觉到上官裴握着我的手下意识地紧了一下。我的心头顿时升起了 不好的预感。转头看向他,“皇上,妾身的孩子怎么样了?”他看向我,欲言又止:“皇 后。”他只说出了这么一句,便说不下去了,求助似的看向身边的人。 “娘娘,您年纪还轻,以后有的是机会。”开口的是宸夫人卡娜儿加。她一身浅绿 色的衣裙配着银狐的大氅,站在门口的地方望着这里,一派风姿绰约。 听到她的话,我的心已经凉了一大截。我仍旧盯着上官裴:“皇上,臣妾的孩子 呢?孩子呢?”他的眼眶又红了,另一只手也围了上来,拢住了我的手。我轻轻地转了 下身子,下半身酸麻地几乎没有知觉。我用另一只手探向自己的肚子,肚子已经平瘪 了卞去,先前的隆起不见了踪影。我强用力挣扎着要坐起,才刚起身一半,人已经没 有了力气。眼看我软绵绵地就要倒下去,被身前的上官裴一把抱在怀里。 “别闹了,听话!孩子虽然没了,可你总算是没事了。我们两个年纪都还轻,将来 还会有很多皇子皇女的。”他只是紧紧地拥着我,一只手在我的背后轻轻地拍着。 听到这话,我终于确定了心中最担心的事情。像个孩子般的,我突然就放声大哭 起来。我感觉到上官裴抱着我的胸膛在那一刻一紧,然后就更加用力地抱着我,任由 我在他的怀里失声痛哭,任由泪水染湿了他的衣襟。自从阿姐去世后,我再也没有如 此痛快地号啕大哭过,这一刻过去岁月里所有的苦痛委屈都爆发了出来。上官裴的 胸膛在此刻就好比一个躲避风雨的港湾,我可以不用去考虑别人的眼光,宫廷的礼 仪,毫无顾忌地在他的身上哭出自己所有的伤痛。 这一刻我等了好久。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自己哭岔了气几乎晕厥,直到体内所有的水分好像都 已经倾泻而出,眼睛再也不能产生另一滴泪水了,我才哽咽着止住了哭。虽然哭声停 止了,但是人仍旧是一起一伏地抽着气。 上官裴仍是紧紧地将我抱在怀里,这个和我曾经一起拥有过那个孩子的男人, 我想此刻他可以体会我的悲痛。 他轻轻地拥着我弯下身,将我小心翼翼地放在床榻上后,才抽出自己的胳膊。我 留恋着他的臂弯,抱着他脖子的手稍稍加了点力气。他感觉到了我的不舍,在我耳边 小声地说道:“朕不走,就陪在皇后身边。”我听话地点了点头,略有害羞地赶忙松了 手。上官裴体贴地替我掖好了被子,然后吩咐薛榛榛将给我;隹备好的食物端上来。 薛榛榛在我的背后垫上几个软垫,刚想要坐到榻边喂我吃粥。上官裴摆了摆手, 亲自端起碗要喂我吃。“很烫,你慢慢吃。”他的声音很轻,像哄孩子似的温柔。 我刚吃了没几口,就看见张德全匆匆走进来,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上官裴见 状,挥手让身边的人都退下。 等到屋内的人都走尽了,张德全这才走进几步小声地说:“回皇上的话,北朝的 军队已经完全撤回了边界以北。其他叛军也陆陆续续地开始撤军了。还有就是,阮文 帝的玉玺找着了。皇上英明,这玉玺果然被阮文帝藏在了他为先皇后所建的衣冠冢 里。”说完,张德全从随身携带的包裹里摸出一方被用黄绸布帕包好的东西呈到上官 裴面前。 .上官裴接过东西,散开布帕,在烛光下凝视这象征着终极权力地位的玉玺。注视 了好一会儿,这才幽幽地说道:“也是一个痴心的人啊。不过为了你阿姐,也算不枉他 痴心一辈子。”这是许久以后我再次听到从他口中说到阿姐,只是平淡的口气,与我 想象中的深情差了好多。我抬头想从他的神色里揣摩出他的一点心思,他却转过身 对张德全吩咐道:“收好吧。将来还有用得着它的地方。你退下吧,朕要和皇后单独待 上一会儿。” 张德全应了一声,接过玉玺向我们请了安边向帐篷外退去。他还没有走到帐帘 的地方,上官裴又叫住了他。“你去帮朕准备一下吧。朕今晚就歇在皇后这里了。”上 官裴边说边伸手将刚才的那碗粥端起,握在手里,试了试温度,才对着我笑口盈盈 道:“现在冷热差不多了,你多吃一点吧。” “皇上,今晚缙南公带领着京畿营所有的高级将领设了庆贺的酒席,宸夫人娘娘 也为今晚特意准备了节目要为皇上您旗开得胜庆祝。万岁爷要不要先过去看一下?” 张德全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这话说出了口。 “你到缙南公那里去传朕的话,说是多谢他的美意。不过皇后娘娘大病初愈,今 晚朕就不过去了。来日朕再设酒席款待他们。”他的目光还是停留在我这里,看见我 一口将勺子里的粥吃下,不禁微微笑了下。 “皇上,既然缙南公还有各位功臣将领已经在等您了,臣妾这里已经没事了,皇 上就先过去吧。” “你只管吃完这粥,然后好好睡一觉。朕今晚就陪皇后,哪里都不去了。皇后也不 用劝了。”他的态度坚定,不让我多说,又将另一口粥递到了嘴边。 张德全自然是个懂得看脸色行事的人,应诺了一声,便退了出去。不一会儿,上 官裴明黄色的床褥被送来了我的帐篷。一个管事的姑姑在我的榻边为他铺好了被 子。 喂我吃了汤药,再帮我洗漱妥当后,他才在我身边躺下。帐篷内吹灭了灯,只见 外面侍卫的影子绰绰地映在帐篷上。 与他很久没有如此亲密过,我不习惯这样的独处,翻身背对着他。他与我之间估 摸有一个拳头的距离,房间内一片安静,只听得到对方的呼吸声。 “皇后。”他在我耳边轻轻地叫着我。 我不知道他要对我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回应他,于是索性装睡觉。 “皇后!他又唤了我一声,见我仍然没有反应。我听见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过了 好一会儿,他那里都不再有动静了。 我刚朦朦胧胧有了些睡意,突然感觉到身后的人从背后抱住了我,他的手臂穿 过了我的臂弯,将我整个人拢在怀里。我可以感觉到他的脸就挨在我的颈窝处,他的 呼吸潮润着我的肌肤。 我的心一紧,整个人如僵硬一般,不敢动弹。 “我以为我差点失去了你。”他这句话说得极轻,我感觉到他深深地将头埋在我 的头发里,几乎要将他的声音完全地隐没了。 他的人又靠近了我一点,将我紧紧地搂在怀里,不再出声。 一行清泪,悄无声息地从我的脸庞滑落,而我的颈脖处也是一片湿润。 等我来的时候,上官裴已经不在我身边了。只有薛榛榛坐在身边,一看见 我醒来,马上就忙乎了起来。 “傅参将怎么样了’”趁着她与我不多的独处当口,我问道。 不出意料,一提到傅浩明的名字,薛榛榛的脸刷地一下红了起来。“马老先生说, 傅大哥本身体质很好,恢复得要比常人快许多。这几日已经能进米粥一样的食物了。 能吃东西,这人就好了大半了。“说到这里,她脸上的欣喜显而易见。 “那你就好好照顾他吧,他救了你一命。将来要你回报的地方还多着呢。”我的脑 海中旱已有了主意,若是能够成就这~段姻缘,对大家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薛樟 棒的脸愈发地红了,只是转身装作在忙其他的事情,不理会我说什么。我看着她手 忙脚乱的窘样,忍不住笑出了声。她被我闹不过,索性径直走出了帐篷。 就在这当口,帐帘掀起,我看见二哥被佟副将和章先生扶了进来,马老先生尾随 在后。二哥虽然不如我印象中的生龙活虎,脸色还是有些枯槁,可这是我来漠城后第 次见到能够直立行走的二哥,人一下子就有些激动起来。 。二哥哥I”我还是如在家时分一样地叫他,眼泪已经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 。傻丫头,哭什么,”二哥在我的榻边坐下,伸手替我抹干了眼泪,看着我直傻笑, ”这次真是难为你了。所有发生的事情,我都听书斐说了。你 ”二哥顿了顿.伸手 撩开我额头的一些散.察看了一下我额头的伤势.。你不愧是我们司徒家的姑娘!¨ 我听得出,他的话里满是自豪。 “二哥哥,我没有把孩子保住。本来家里还寄希望于这个孩子的。”说到孩子,我 哭得更加伤心,不知道更多是因为失去了孩子,还是辜负了家人的殷切期待。 听我说到孩子,二哥脸上突然浮现出焦虑的神色来。“关于这个事情,马老先生 发现了一点不寻常的情况来。”二哥说话的语气顿日寸严肃了起来,边说边向佟副将使 了个眼色。佟副将和章先生会意,齐齐出去在外面守候着。 我看这情形,像是十分要紧的事情,也不禁坐起了身子,看向马老先生。 “娘娘这胎没了,是坏事倒也是好事。”马老先生不紧不慢地说道,“娘娘可知自 己身中奇毒?” 说到我中毒的事情,我的思绪又被拉回了景秋宫的那个秋目,心中不禁不寒而 栗。马老先生看我的神情,大致也猜出了几分,便继续道:“按理说,娘娘中的毒性不 浅,若是发作的话,从中毒之日起到发作,最多不过半年的光景。娘娘之所以能够撑 到今时今日都没事,那是因为胎儿的热性压制了毒素的寒性。但是一旦娘娘分娩,顺 利产出婴儿,那也就是这毒药索命之曰。可是现在胎死腹中,这寒热二性在娘娘的体 内自然综合,这毒就这样被解了。这胎儿虽然没了,可娘娘的性命是无虞了。所以这 样说来,倒也算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我心里忍不住又是一阵悲恸,没有想到,我这个做母亲的没有办法保护他,而还 未降生的他却牺牲了自己救了我的性命。强忍着泪水,我问道:“这些事情,本宫略知 一二,不知道二哥哥所说的不寻常的情况指的是什么?” 马老先生看了我二哥一眼,二哥点了点头,他才继续道:“娘娘中的毒,确实不寻 常啊。这可是江湖上失传很久的天彤砂,合着这一次,连老夫这辈子都只亲眼见过两 次。天彤砂无色无味,使得下毒极为方便。而且天彤砂可以根据配毒之人的需要按照 不同比例配制,所以除非配毒之人亲自给出解药,外人是绝没有办法破解的。于是这 天彤砂也成了独步江湖的一门绝学。流传了这么久后,现在真正还能配出天彤砂的 普天之下只有一家了。” 说到这里,马老先生不再言语。我当然也明白了他的意思,既然只有独门一家可 以配制出这天彤砂,那么究竟是谁要加害于我,眼看已经呼之欲出了。 “马老先生,但说无妨。”二哥的语气有些沉重。 “这普天之下还能配制出天彤砂的只有百康轩一家了。而且……”马老先生神色 凝重,“非百康轩鲍姓子孙不能。” 什么?刹那间,仿佛有一盆冰水彻头彻尾地浇在我的身上。我看向二哥,二哥也 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 这怎么可能7 百康轩的鲍家? 我大嫂鲍文慧的鲍家? 尘封已久的思绪突然被拉回了那个充斥着龙涎香和麝香独特气味的早晨,我被 那一碗汤药几乎逼入绝境。那天的每个细节在此刻渐渐清晰起来。当时郑太医信誓 旦旦向我保证,加害我的药绝非出自太医院。时至今后,我还能一字不差地想起郑太 医对我说的话。 “熬这汤药其实并不复杂,其主要材料便是麝香和龙涎香。只要能够取得药材, 稍懂医理的人都可以熬制。但这两种药材都因极其稀有而异常昂贵。据微臣所知,除 了太医府,京城里只有老字号百康轩才有这两种药材。” 又是百康轩,)!两次我深陷险境,都是牵涉到百康轩。难道这只是纯粹的巧合吗7 当时我对这一线索完全忽略不计,是因为根本没有想到我大嫂一家会害我。而今天 百康轩又一次不合时宜地出现在它不该出现的地方,这就不得不引起我的注意了。 可是若大嫂一家真的牵涉其中,那究竟是为什么呢?大哥究竟知道不知道其中的 原委呢?若是不知情,一旦将这事情抖了出来,司徒一家将来又要如何和鲍家相处下 去呢?一连串的问题盘绕在我心中,都是我想破脑袋也无法寻得答案的。而一天不揭 开其中的缘由,那我的心就一天都得不到安宁。我实在没有办法忍受我至亲的家人要 害我的这个可能,连这个念头的存在都让我心惊胆战。 我看着二哥,他也是同样的一脸凝重。身为司徒家的人,突然面对着这样一个让 人左右为难举步维艰的状况,想必他的心头也如我一般压着一块大石头。 稍后的几日,陆陆续续传来了各种消息。阮文帝唯一的皇子皇袍加身,登基做了 j匕朝新一任的皇帝。他的母亲,阮文帝的侧妃被册封成了太后。也许上官裴用那个玉 玺同这对母子的恩惠做了笔合算的买卖,北朝自愿成为了我国的附属国,每年都会 向上官裴进贡比以往各年都要丰盛的物产,还要乖乖替上官裴打理北疆。 没了墨吉司查领导的斡丹流亡贵族们很快地就投降了上官裴,领了封地,开 开心心做他们的王爷去了。其他的北疆小国们各自得了些好处,不但不再提造反 的事,反而对上官裴感激涕零,个个觉得上官裴是天上有地上无的千古明君。这样 不费多大力气就平定了叛乱,降服了敌国,一时间上官裴的威望声誉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在这样万民景仰的欢呼声中,上官裴终于带着他的皇后和新纳的宠妃班师回朝 了。出人意料的是,他并没有要求二哥与我们同行回到上京。反而以大将军伤势仍未 痊愈,需要静养为理由让他暂时留在漠城。回京述职的事竟然被上官裴轻描淡写地 就一笔带过了。放着这样好的机会不利用,我不禁对上官裴的心思有了别的想法。他 是以此向我和司徒家示好吗?还是他以今时今日的风光觉得司徒家对他的帝位不再 构成威胁了呢了? “皇后定是奇怪朕为什么不把国舅爷召回上京?还在想着朕是不是又有什么坏 主意要加害你们司徒家吗?”这回京的途中,除了偶尔他会与将领们一起骑马,大多 数时间都是和我共坐一辆马车。此刻他正坐在我身边,惬意地喝着杯中上好的青稞 奶茶。科尔沙皇室才能享用的青稞奶茶果然名不虚传,芳香四溢,沁人心脾。 “臣妾不敢。”我仍旧恭恭敬敬一如往常。 “你心里面要是真想着臣妾不敢,朕倒要奇怪今天皇后是怎么回事了。”他放下 茶杯,看着我抿嘴直笑,“皇后虽说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可是也得偶尔把朕这个丈 夫的话当真啊。不是说出嫁随夫嘛。”说完这句话,他竟然自顾自地笑出了声。我诧 异,今天他与我说话的口气一点都不像帝后之间平日里的交谈,更多的像是寻常百 姓夫妻之间的唠家常。以前我看厨房的苏姑姑和花匠钱叔之间就是这么说话的。 我还在出神,他的人已经向我靠了过来。伸手轻轻一揽,我已被他揽进了怀里。 “你是司徒家的皇后,朕是上官家的皇帝。先祖皇帝早已下过圣旨,帝后之间一定要 恩爱美满。皇后与朕虽然开始的时候走岔了路,不过也许还不算太迟吧。”他将下颚 顶在我的额头,我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胸膛随着说话的节奏而起伏。贴着他的胸, 可以清楚地听到他的心跳得好快呀。 “你昏迷不醒的那几天几夜,连马老先生都不敢确定你是否可以熬过这关。我这 才发现自己的心像完全被人掏空了一样。以前从来没有这种害怕的感觉。那几天我 一刻都不敢闭眼睛,生怕万一闭上了眼睛,你就会离我而去。我已经失去过一次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了下来。不用猜,我也知道他说的失去指的是阿姐。那种失 去爱人的痛苦,我虽不能完全体会,但也可以想象。我只是在他怀里静默着,想给他 一份空间缅怀逝去的故人。无意中我抢走了阿姐的爱人,这刻他们心灵的际会我不 会也不想去打扰。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继续道:“联以前错对了你,让你受了很多委屈。以后不会第四十三章·水阔鱼沉何处问 再这样了,朕保证。本来联和皇后会有一个美丽聪明的皇儿,可惜这个孩子没有福气。 不过还不算太迟,朕和皇后都还年轻,以后还有的是机会。”他将我扳直了身子面向 他,他的眉目一如往常的清朗,车帘被外面的风轻轻吹动,他的发丝也被吹拂得飘到 面前。他只是深情地看着我。那一对眼眉,曾经在记忆深处的某天某日看见过,时间久 远得我都以为自己忘记了。如今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过往的一切又都鲜活起来。初 次的吻,那些温存,是真真切切地发生过的。 他将手探进衣襟摸出一样东西来。娇艳欲滴的翠绿,散发出淡淡的光晕。只是那 么一眼,我就知道了那繁复的花纹上写着什么。 “两情若是久长时”。 “当时薛姑娘在给你换衣服的时候,朕在你贴身的亵衣里发现了这枚玉佩。”当 时莫夫人给我的这块玉佩,我一直贴身佩戴着。“这块玉佩母亲一直小心保藏着,看 得比性命还重。除了我之外,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我想应该是母亲给你的,否则你 没有可能会得到它。至于母亲为什么要给你,我想我也能够体会她的用心良苦。我也 相信不是你加害于她,而是另有黑手。”提及莫夫人,上官裴的表情显得十分痛苦。 我当然知道莫夫人的用意,临别时她曾经对我说希望我能够和上官裴化干戈为 玉帛,做一对恩爱夫妻。虽然世事纷扰,我与上官裴后来也渐行渐远,我都始终不曾 拿下过这枚玉佩。也许潜意识里我仍然希望有朝一日,我能够将它转呈给上官裴,亲 口告诉他,他母亲对于我们的希冀。 “我们重新开始吧。”他突然将我紧紧搂在怀里,半天才说出这么一句话来,“过 去的都过去吧,从现在开始只是你和我,司徒嘉和上官裴。” 被他搂得很紧,我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只是含糊地点了点头。我心里明白, 虽然经历了那么多,但自己心里应该还是愿意的吧。 车帘呼地一下被吹了起来,我一眼瞥见这向南行进的路上,积雪已经开始融化 了。春天就快到了吧。 凯旋的路途,大家都走得十分轻松。上官裴的心情也格外的好,要带着我看一下 这大好河川。孙参将和薛榛榛他们都很惊讶于上官裴这几日里与我突然改善的关 系,在我与上官裴相处时,我偶尔能看见他们互相在给对方使眼色。我不禁有了笑 意,这一切来得都太快了,不要说是他们,连我有时候都感觉像在做梦一样。 我的身子骨恢复得很慢,仍然不太好。风一大的时候,人总是忍不住瑟瑟发抖, 即使捧着暖炉也无济于事。照大夫的话说,小产让我大伤元气,何况又是在冰天雪地 的漠城落下的病根,这要完全恢复,没有一年半年的好好调养估计是不行的。 眼看离上京还有五六天的路程,这一日风和日暖,上官裴与几个京畿营的亲信 去了刚破冰的河边垂钓喝酒。我一个人留在驿站里休息。刚想躺下小憩一会儿,就听 见门口的说话声。 “谁啊?”我起来披上了外衣问道。 “回娘娘的话,宸夫人求见。” “哦,让她进来吧。”我用手抿了抿头发,起身坐在了床沿。 门嘎吱一声开了,进来一个美艳异常的女子。虽然已经见过她几次,可是每次见 面仍然会被她那锐利的美艳所震慑。 请过安后,我让她在我对面坐下。不知道她的来意,我自顾着絮絮叨叨说了些不 相关的话,直到她憋红了脸先开口。 “娘娘,臣妾这次来是想到娘娘这里来讨把庇护伞的。”她开门见山。 “宸夫人是皇上新纳的宠妃,何来到本宫这里讨把庇护伞一说?” “娘娘是绝顶聪明的人,臣妾就没有必要在娘娘这里打马虎眼了。”她喝了口荼 润了润嗓子继续道,“臣妾以前也是出了名的北疆第一美女,多少王公贵族都曾经拜 倒在臣妾的石榴裙下而上门提亲,但是都被我拒绝了。当时我一心想嫁的人是北朝 的阮文帝,虽然我知道阮文帝的心里只有娘娘和仙去的大行皇后。并不是臣妾多么 爱慕阮文帝,而是科尔沙真的需要一个强大的帝国作为后盾。娘娘见多识广,恐怕也 知道了科尔沙虽然号称北疆第二大国,但是因为地处贫瘠荒芜的戈壁地区,所以百 姓的生活十分困苦。再加上每年要向北朝缴纳大笔的税金,国家已经到了十分潦倒 的地步。我也不怕娘娘笑话,甚至于我外祖父做大汗的彝北有时也能对科尔沙颐指 气使,那就更不用说其他国家了。”说到她的祖国,卡娜儿加的脸上泛起了一阵红晕, 眼里也充满了向往的神色。本来就是大美人的她,此刻看去真是人比花娇。 “这次被俘,我就打定了主意,处心积虑地想要凭美色打动皇上。其实我清楚,皇 上之所以愿意陪着我演这出戏并不是因为被我迷倒了,而是皇上也需要一个契机来 平定叛乱。封我为宸夫人,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在进宫前,我就听说了皇上和皇后 感情并不好,原本我以为进宫后我有的是机会出人头地,占尽先机。虽说即使我今后 有了孩子,这孩子也不可能问鼎九五至尊的宝座,可至少皇上会对我另眼相看,从而 对科尔沙多些照顾。这个孩子再不济,好歹也能做个王爷。这已经足以保证我科尔沙 在北疆立足下去。但是从这几日看来,我这个算盘可能是要落空了。那日从娘娘受伤 离上京还有三天的路程,可我心有戚戚,总担心一旦回到那红墙金瓦的深宫内 苑,上官裴又会变回原来那个阴晴不定难以琢磨的人。而眼前这些短暂的甜蜜,将作 为我唯一的记忆伴我度过余生。心里直有个声音在重复着.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吧。 与上官裴这几日的朝夕相处,我们之间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有时候在我浑身 发冷,关节生疼的时候,他会紧紧将我抱在怀里,用体温来给我驱散寒气。虽然人十 分难受,可我不愿在他面前表现出来。每当他看见我豆大的汗珠挂在额头的时候.总 是心疼地替我小心翼翼地抹去。看着他专注的神情,有时我忍不住胡思乱想,也许老 天让我受这些苦痛,就是为了给他一个机会向我证明,我们真的可以重头来过。 再向南走不过两个时辰,我们就会经过榕城,那是丁夫人的家乡,是他们作为结 发夫妻度过最初几年岁月的所在。我很害怕上官裴会想要回去看看,怕这一看就 要勾起无尽的想念,然后就是对我向丁夫人痛下杀手的愤懑。丁夫人仍然是我最大 的梦魇,这个女人活着的时候就一直隔在我和上官裴之间,连死去后她的阴魂仍然 不散。也许不散的并不是她的阴魂,而是我的心结。 “皇上,前面就是榕城了。”傅浩明在薛棒榛的精心照顾下,身体恢复地很快。虽 然头上还绑着绷带,但是人的精神看上去很不错。他骑在马上,探下身来,向车内的 上官裴轻轻说道。 不起开始,皇上他就像丢了魂似的,自此以后再也没有正眼瞧过我。若是我不能赶快 生下个一子半女,北疆的人就知道我徒有虚名,在皇上面前并不得宠,那么科尔沙还 是会被欺负的。所以臣妾今天来见娘娘,就是要开诚布公地告诉娘娘自己的想法,也 求娘娘可以帮帮我。”说到这里,她一下子跪倒在我面前。 “臣妾是万万没有和娘娘争宠的资本的,臣妾若是有了孩子,也不可能对娘娘以 后的皇子皇女造成威胁。身为后官里的女人,身上系着不仅是一个人的荣辱,更多的 是家族的安危和兴旺。臣妾以为天下没有比娘娘更懂臣妾的人了。今天臣妾跪在这 里,就是要来向娘娘投诚的。今后臣妾的所有都是娘娘的。娘娘不给,臣妾绝对不敢 要。只望娘娘看在臣妾也是对自己的家族怀着一颗赤子之心的分上,体恤臣妾。”她 说得极为诚恳,让人恻隐之心顿生。虽然她的要求是与我分享丈夫,但她刚才的话仍 然使我动容。 送走了宸夫人,我又躺下歇息。进入睡梦前不禁想到,我在后宫中的生活若真的 可以这样风平浪静下去,若是上官裴真的可以与我重新开始,那也许我不会重蹈阿 姐的覆辙,也许我会像先前的那些司徒家的皇后一样幸福下去。 可为什么隐隐之中总有一些不安呢? 我的心不由得一紧,心里顿时升起了恼怒。转了一个念头,突然又觉得好笑,若 是薛榛榛知道此刻我竟然暗暗希望傅浩明还是躺在病榻上的话,一定会和我翻脸 的。 “嗯,朕知道了。不过这次时间紧迫,就不回去了。以后还有机会吧。”上官裴的 神色十分平静,看不出一丝情绪波动。这样一来,反而显得我小家子气了,我原以为 他会对榕城这两个字触目惊心。 傅浩明不再做声,马蹄声也渐渐远去。不一会儿,周围又恢复了安静。明媚的阳 光透着薄薄的车帘漫进来,让人觉得身上暖洋洋的。上官裴突然握住了我的手,人向 身后的靠垫仰去,闭着眼睛休息。我注视了他好一会儿,他都没有动静,让我分不出 他究竟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你也休息一会儿吧。昨晚在驿站你都没有怎么好好睡过。”自从那天他对我的 表白后,在没有外人的时候,他一直以“你我”称呼我们。每次听到他说这两个字,我 的心头都会漾起淡淡的笑意,仿佛这两个字就说尽了我们之间的一切,无须其他语 言。话音刚落,我就感觉被他一把拉入了怀里。这几日已经逐渐习惯了与他的亲昵, 在他的怀里渐渐找到了让我安心的感觉。 就这样躺着不过~炷香的工夫,我稍有了些睡意,就听见外面一阵喧闹,没一会 儿,人声渐渐鼎沸起来。上官裴坐直了身子,一手微微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我一眼瞥见了张德全的侧脸,虽然还是冬天,但是他满头满脸的汗,不时地用袖 子拭着额头。早就听说不少内侍爱美,偷偷学着女人的样子抹粉。现在看他脸上斑驳 的一块一块,看来传闻是不错的。心中诧异,不知道什么事让一向注重自己仪表的张 德全如此狼狈。 “怎么啦7朕不是让你先行回京向襄阳王和大宰相通报大军回京的消息吗?你怎 么又回来了?”上官裴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 “皇上,大事不好了。”张德全说了这一句,就一阵猛咳,显然奔跑太快,一口气还 没缓过来,被呛到了。咳了好一会儿,方才继续道:“皇上,奴才奉了圣旨,连夜赶回上 京。还没到城门口,就听说京城里出事了。说……说……襄阳王父子造反啦!” 上官裴与我同时惊呼出口:“什么?”马车周围停马围着几个京畿营的高级将领, 听到这话先是面面相觑,接着马上就交头接耳谈论起来。 “你弄清楚了没有?究竟是怎么回事7”上官裴撩起帘子,一下子跳下了马车。 “一路上奴才听了不少这样的话,可一开始奴才也不相信呢。但是到了上京城门 口,奴才就看见……”张德全的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淌。- “快说,看见什么9”上官裴厉声道。 ‘‘军机大臣苏大人的头颅被悬在城门口。”张德全说到这里的时候,紧闭着双眼。 我可以想象张德全此时内心的翻腾。不用说,那场景定是十分恐怖血腥。 “砰”的一声,上官裴一拳重重地击在B车窗槛上,惊得我向后退了好远。 “城门口已经派重兵把守,严格盘查所有进出的人。奴才赶紧乔装打扮混入了人 群,这才幸免被抓。奴才打听到,苏大人遇害是因为襄阳王父子昨日突然起兵,以二 十万黔川营的兵力控制了京城。苏大人闻讯赶到朝堂上去质问反贼,结果被上官烨 一剑砍下了脑袋,还挂在城门口示众以儆效尤。” 苏砚谷,这个外号“苏铁牛”的铮铮铁汉,多少次出生入死在杀敌的边关,多少次 在朝堂上面对君王而为百姓的民生据理力争。这些大大小小的风浪,他都熬过来了, 竟然现在死在了一个刚出茅庐乳臭未干的小子手里,我的心头不禁一紧。 ‘‘那我的家人呢?我突然想到了大宰相府,整个心都绞了起来,也顾不得礼仪, 随着上官裴跳下了马车。 “据说两位司徒大人和老宰相当天就被投入了天牢,宰相府里的其他人也都被 软禁起来了。御林军戚将军本来要率兵抵抗,想不到反贼事先就与戚将军身边的林 副将早有勾结。戚将军受伤被擒,御林军五万士兵被缴械后关进了城东的兵营严加 看守。”张德全一口气说完,然后神情凄苦地看着上官裴和我。 ‘‘那扬儿呢,小皇子呢?”我突然想到了上官扬,因为激动浑身忍不住微微颤抖起 来,说话的时候牙齿竟然止不住咯咯打战。 张德全猛地一下跪倒在地:“娘娘,奴才没有打听到小皇子的消息。但是,来这里 的路上,奴才碰巧撞见了以前在太医院任职的詹太医。据他说小皇子本来就感染了 风寒,一直不见好转。现在再这么一闹腾,恐怕……”他的声音慢慢被抽泣声取代,到 后来老泪纵横。 听到此话,我腿一软,差点就直接坐到地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会的,不会 的,老天不会在短短几天内连着夺走我两个孩子。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襄阳王父子起兵造反的事情就传遍了驻扎的大营。所有人 的情绪都十分地沮丧。大家好不容易活着等到了回家的日子,原本以为会被当做英 雄一样地迎接凯旋,然后好好过安稳日子。谁又料到另一场恶战尚未开始。 这次随上官裴回京的只有五万京畿营士兵和京城附近的十万驻军。这些士兵都 刚经历了漠城大战还有长途跋涉的辛苦,不是伤就是累。而上官爵手下二十万的黔 川营士兵素来以凶狠彪悍闻名,又在京城以逸待劳。若是这仗真的打起来,上官裴的 胜算不大。 晚上掌灯时分,上官裴潦草地吃了点东西,就宣各营将领商议平讨的策略去了, 留我一个人独自在帐篷内歇息。薛榛榛伺候我用过晚膳后,便在一旁陪着我说话。 “娘娘,这我就纳闷了,为什么上官爵那个老贼偏偏在昨日突然发难起兵造反 呢?”薛榛榛将蜡烛上的蜡油倒掉一点,然后挑了挑火头,房间里顿时亮了不少。 “上官爵的谋逆之心应该是他一被皇上重新启用就埋下的。他的儿子屡屡没有 得到重用,他的心里已经是百般不爽。如果本宫猜得不错,他本来想借着皇上的兵马 与北朝叛军兵戎相见的时候,他可以坐收渔翁之利的。只是上官爵没有料到皇上没 费了多大力气就平定了北疆叛乱,而且又快马加鞭地要赶回上京。若是他和他儿子 不趁现在自己独自在京的时机造反,那就没有机会了。”我轻轻抿了口茶,“襄阳王在 做皇子的时候就深得他父皇的宠爱,而且文韬武略确实十分了得。要不是祖制规定 长幼有序,那按照老皇帝的心思,今天坐着皇帝宝座的就该是上官爵了。老皇帝对襄 阳王的宠爱人尽皆知,于是他的兄长登基后,就把这个弟弟逐出了京城。多年来上官 爵一直被外放,从来不许踏入京城一步。” 薛榛榛恍然大悟:“难怪他心里有气,要趁现在这个机会,也想弄个皇帝当当呢。 不过还好司徒家的所有人都没事。”说到大宰相府暂时的安然无恙,薛榛榛的脸上闪 现出由衷的笑容。 “这个倒也不奇怪。再怎么说,上官爵的母亲也是我们司徒家族的人,他应该不 到万不得已不会对他母系一边的人动手。因为皇上他不是司徒家的皇后所出,所以 司徒家族和平南的许多人都不愿意现在的这个皇上登上九五至尊的宝座,这正合上 官爵的心意。他心里盘算着,以后用得着司徒家和平南的地方还多着呢。他不会傻到 现在就给自己树那么多敌人的。”坐着有些乏了,我起身在帐篷内慢慢踱着步。 “我听傅大哥说,黔川营训练有素,以前在襄阳王手下就有百战百胜的战绩。现 在他们有二十万人,而我们只有十五万,还包括好些个伤兵,这仗可怎么打啊?”薛榛 榛现在说的三句话里必有一句听傅大哥说,让人忍俊不禁。 “一定要打,而且一定要打赢!”帐篷外传来清脆的女声。我和薛榛榛马上警惕起 来,薛榛榛一把挡在我的身前。抬头看去,只见卡娜儿加掀帘走进了帐篷。 “参见宸夫人。”薛榛榛先跪下行礼。 “哎,不用多礼了。臣妾也是绕过了守卫偷偷溜进来的,还望没有惊吓了娘娘。” 卡娜儿加向我行了礼后,自顾自跑到桌边,拿起杯子倒了一杯茶,咕咚咕咚地喝了一 大口。 这些天颠簸在外,我几乎都要忘却了宫里的那些礼数。看见卡娜儿加这样豪爽 的北疆女子,反而打心底里喜欢。欢喜的同时,心里也升起了淡淡的惆怅。这样一个 英姿飒爽的女子,她的一生也将在深宫内如油灯一样慢慢耗尽。 “臣妾听说了今天发生的事情了,可是那些服侍的人都还以为臣妾是傻乎乎的 外族女子,什么都不懂。臣妾心里就想着掌灯后要过来和娘娘说说话。”她的话将我 的思绪又拉了回来。相处了这几日,我看出她虽然年纪比我大,有时候还是像大大咧 咧的假小子,也许这也是为什么人人都说北疆女子娇憨吧。 我朝她笑了笑:“宸夫人刚才的话一点也不错。这仗得打,而且一定要打赢!”我 赞许地重复着她说过的话。 “娘娘,您在平时无人时就叫我卡娜儿加好了,宸夫人怪好笑的。”她自己先笑了 起来,不过马上就凛了凛神色,“臣妾从小也是在马背上长大,经历过大小无数次战 争。若是有必要,臣妾也能上战场杀敌的。臣妾现在嫁给了皇上,皇上让臣妾怎么样, 臣妾一定没有怨言。”说到这里,她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尴尬地笑了笑:“其实娘 娘的吩咐,臣妾也是万死不辞的。” “皇上还没有沦落到需要自己女人上战场杀敌的地步呢。”我取笑她道。 “放心吧,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会有神兵降临。”我略有所思地说道。 第二天清晨,我早早地就醒了,翻身之际,上官裴的脸蓦地出现在我面前。晨曦 中,他温柔地看着我,满眼的柔情,仿佛有星星在眼睛里闪烁。“你这么早就醒了,何 不再睡一会儿?”他轻轻地将我的头拢入了他的怀中,这些日子,我的脖子好像已经 适应了他手臂的弧度。 “本来我以为这次顺利回到京城,我们就可以重新开始,好好生活。没有想到,又 横生枝节,出了这样的事。”他的语气有些懊恼,说完还轻轻地叹了口气,满是无奈。 “臣妾和皇上不是已经重新开始了?”我用手指在他的胸膛上画圈,“又何必要等 到回到京城以后呢?” 他闷闷地笑了,突然他一个侧身,就将我平放着压在身下。我们之间的距离不过 一寸,他的唇有着迷人的弧线,薄得很魅惑。一个念头还没有转完,就看见他漂亮的 唇在我眼中无限放大。他飘逸的长发从面庞两侧滑落下来,将我密密地拢在他的气 远征大元帅司徒栎,二十一岁时就因为赫赫战功就被当时的皇上跃升为封疆大 吏。一生征战无数,他的名字一直是与胜利连系在一起的。渐渐地,在人们的印象中. 哪里有司徒栎,哪里就有胜利。民间传闻说他是武曲星转世,非凡人也。一些边曩的 百姓甚至将他的画像供在家里,以保一方平安。 他出生在声名显赫的司徒家族,少年得志,一生官运亨通。未及不或之年已获得 “远征大元帅”的封号,实属前无古人。可是十年前就在他打了人生中最精彩的一 场战役,踏平了斡丹国后,突然就从人们的视线里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辞 官归隐,也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只是朝堂上再也见不到他的身影.司徒府睇 内也没有了他的踪迹,他就像被施了隐形咒语一样,彻底失去了音讯。 可是越是这样,人们对他的好奇心越甚。于是,故事成了传奇,传奇成了神话。而 这个神话的主人公就是我的二叔,司徒栎。 我匆匆洗漱干净后就赶去了上官裴平时商议公事的主帅帐内。还没有走进.就 听见亲切无比的平南家乡话在交代着内侍去泡什么样的茶唱。听到熟悉的声音,我 的心头一热o也不管门口是不是需要通报,三步并作两步就跑了进去。抬眼就看 见左侧的椅子上坐着一个身板硬朗的中年人。 “二叔”只是这么轻轻一句,我只觉得喉咙口像被什么堵住一样.眼眶涩涩的. 泪水莫名地就要滚落。 四十五章·天下谁人不迟重 二叔辞官离开的那一年,我不过是个五岁的小丫头。其他那段时间的记忆已经 都模糊了,唯独记得与二叔相处的点滴。父亲是个很严肃的人,在我们面前从来不苟 言笑。我们也害怕和父亲打交道,在父亲面前总是很规矩的样子。二叔则不同,二叔 宠溺我们五个孩子,是人尽皆知的。仿佛他才是我们真正的父亲,而父亲只不过是个 叔伯一般。他每次回到京城省亲,除了偶尔去上朝外,就是整天地陪着我们。教哥哥 们习武骑马,带我和阿姐出去逛庙会,买糖吃。夏天带着我们下水摸鱼,冬天和我们 一起打雪仗。虽然那时我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娃娃,只知道跟在哥哥姐姐身后瞎闹。 可那样的快乐就这样被小心翼翼地保存了下来,鲜活得仿佛昨日才发生一样。 后来二叔离开了家,我们几个孩子问父亲二叔去了哪里,父亲总是不耐烦地将 我们训一顿,然后暗自叹气,或索性一言不发撇下我们进了书房。司徒家族父亲这一 支只留下父亲和二叔两个成年男子,二叔一生都没有婚配,让父亲这个兄长一直觉 得愧对地下的祖父祖母。 再后来我只见过二叔两次,一次是二哥披上了二叔当年的盔甲成了镇关大将军 后第~次出征,二叔曾回来探望过。他们两个在别院里住了三个晚上,二叔就离开 了,甚至连二哥的出征仪式都没有参加。但是二哥从此以后仿佛就似二叔附身一样, 成为了司徒家另一个战神。我最后一次看见二叔是几年前阿姐与先皇的大婚仪式。 二叔只参加了家宴,却喝得酩酊大醉。我看见下人将二叔扶回房间的时候,二叔不停 地重复着同一句话:“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我躲在暗处,心里琢磨着二叔这句 话究竟是说他自己,还是阿姐,抑或是普天下所有人。 那次二叔只停留了短暂的两天,临走的时候,二叔送了那把精钢匕首给我做防 身之用。也是那把匕首,让我在危急关头救了他朝思暮想寻找多年~J)L-Y-。果真是冥 冥之中早有安排,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再次见到二叔,除了风霜染白了他两鬓外,在他身上一点都看不出岁月的痕迹。 那么多年过去了,他仍旧是那个眉目清朗,高大英俊的男子。好像时间停留在了当 年,那个让多少怀春少女渴望爱慕的风流少年,依旧当得起“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 招”这句评价。 “二叔。”我怯怯地叫了一声,时间仿佛停滞。在二叔面前,我好像回到了自己的 青葱岁月,与世无争地只想着明天让二叔带我和阿姐去哪里玩。 “嘉儿!”二叔霍的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几步走到我面前,端详着我,目光中满 是爱怜。过了许久方才开口道,“几年不见,你真的长大了。”突然二叔仿佛想起了什 么,躬身抱拳道:“臣冒昧,还望娘娘不要怪罪。” 我不由得倒退了一步:“二叔!”心里一时百味俱全,喉咙却好像被堵住了一样, 一句话都说不出。我怔在那里,上官裴却接口道:“此地并非朝堂,也没有外人。大元 帅完全不用拘礼。大元帅若是唤皇后为娘娘,皇后恐怕是要伤心了。”上官裴边说边 笑着向帐篷外走去。“朕给你们叔侄俩留点说话的时间吧。” 我含笑目送上官裴走了出去,虽然有些时候我还是会忍不住质疑他貌似突然的 转变,但是很多时候我还是很受用他的体贴。 二叔奇怪地看着我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大哥的书信,说嘉儿你与皇上相处得有 些隔阂。现在一看,倒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啊。”半是探究的口吻,二叔退回了座位, 打量地看着我,目光中还有些取笑的意味。这个眼光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想前几日 我打趣薛榛榛时也正是这个表情,真是报应不爽啊。 “二叔,此事说来话长。嘉儿只希望这样的相处可以一直持续下去。”我幽幽地说 出一句,无意在这个话题上多作纠缠,“二叔,我托章先生给您写的信,您这么快就收 到了?” “嗯,知道你二哥这次带兵打仗面对劲敌,我时时刻刻都与伯然保持着联系,好 在必要时候助你二哥一臂之力。” “那我信里提到的墨吉司查……”说到这里,我不由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揣摩 着二叔的神色,生怕惹恼了他。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了,因为二叔这样地宠溺着我 们,我们这五个孩子最怕的事情竟然是让他失望,所以但凡可能让二叔伤心的事,都 格外地让我们提心吊胆。 ‘‘嗯。”二叔点了点头,随即便沉默下去,本来神采奕奕的他突然之间就被强烈的 哀愁所笼罩。 “我想去见见他。”二叔轻轻说出这句,口气竟然有一丝犹豫。 “那我这就带您过去,他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帐篷里住着。”我突然有些踌躇,“因 为他一直想着要逃脱,所以到现在还是被用铁链拴着。二叔……”我不知道怎么说下 去。将自己的堂兄用铁链拴着,在他父亲面前确实有点难以交代。何况我知道我这个 二叔将这个孩子看得比什么都重。 “我明白,你这么做也是为他好。”二叔看出了我的忧虑,宽慰道。 没走多远,我们就停在一个蓝色的帐篷面前。门口有个校尉带着几个士兵把守, 看到我走进,赶忙跪下请安。我让他们起身,领头的一个校尉抬头谢恩时,瞥见了我 第四十五章·天下谁人不识君 身后站着的人。一开始只是错愕的表情,渐渐地就张开了嘴,仿佛看见了仙人下凡一 样,眉头都拧到了一起,一会儿恍然大悟,一会儿又百思不解的模样。 “你们先退下,在那里远远地候着吧。”我吩咐道。 那个校尉只是盯着我身后的人发呆,好像完全没有听到我在说些什么。人像中 了咒语一样慢慢走向我二叔。“这位先生好面熟啊。”他喃喃自语道,边说边还伸出手 去,想要碰碰二叔,确定一下他是不是什么幻象。 “既然见到了司徒栎大元帅,那还不赶快参见!”看来这个校尉这么多年的兵不 是白当的,确实有点眼力。 听到这话,这校尉先是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反应过来。一 骨碌趴倒在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五体投地不过如此。身边几个小兵估计没见过 这样的阵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跟着他们的头儿趴了下去。这架势真比见了皇帝 老儿还要恭敬不少。 待我们转身向帐篷走去时,我的耳里还飘进一句:“那可是武曲星转世的大元 帅。现在他老人家来了,那我们离回家的日子就不远了……”我不禁在心底微微一笑。 待要走进帐篷时,二叔突然叫住了我。我问他怎么了,他却只是在门口徘徊。过 了好一会儿,方才说:“我看我还是改日再来看他吧。” 我从来没有见过二叔这样的犹豫不决,平日里在我印象中他总是雷厉风行的。 可是我又怎么会不体谅他的心思呢,找了自己的亲生骨肉这么多年,现在突然找到 了,触手可及的父子相认就在眼前。他却害怕了,害怕一旦被拒绝,自己多年来的辛 苦到头来只是一场空,那么多的思念到头来只是沦为一个笑话。 “二叔,您等了这么多年,等的不就是今天吗?”我从袖袋里掏出那把锃亮的匕首 交到他手里,“我想,现在该是它物归原主的时候了。” 二叔从我手里接过匕首,凝视了许久。我突然瞥见了他眼角一闪而过的晶莹。我 匆忙地别过头去,不忍去看。英雄落泪,本是一件令人伤感的事,更何况此人是我的 至亲之人。 再见二叔之时,已是两个时辰以后。主帅帐篷被安排成了二叔暂时的居所,见他 回来,我赶忙吩咐下去让人传膳,二叔却阻止了我。 “传几壶酒来吧。”二叔轻轻地说了一句,语气很无力。其实我很害怕二叔喝酒, 因为他不轻易沾酒,可是每次一喝必醉。想必是心里十分的不痛快。 “他的眼睛和他母亲一样,是灰绿色的。”二叔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开始沉默地灌 起洒来。我知道此刻任何话都是多余,唯有静静地退出了帐篷。 “大元帅见到了他的公子?”回到帐篷,上官裴正在研究墙上挂着的羊皮大地图。 “嗯。”我的心绪被刚才二叔落寞的样子搅得很乱。 “孩子是曾经相爱过最好的证据,可若是爱人已不在了,再看见孩子有时只是徒 惹伤心,不是吗?这样一比,朕倒比大元帅幸运不少。”他走过来拢着我的肩,让我依 偎在他怀中。 我无力地靠在他的胸前,颇有些心神俱疲的感觉。上官裴一言不发,一把将我打 横抱起转身向榻边走去。 “别去多想了。你自己身体才刚有些起色,想得太多伤神。早点休息吧,我陪着你 呢。”我任由他将我照顾妥帖,看着他只是微笑。眼前的人虽然这么真实,可为什么心 中的感觉却愈发地不确定呢。如果这只是一场梦,那就让我永远都不要醒吧。 二叔竟然破天荒地没有喝醉,第二天一大早就让人通传,将上官裴叫去议事了。 整整一天就看见主帅帐篷周围守备森严,只见人进去,不见人出来。到用膳时间,所 有饭菜也是由张德全打理悉数送进帐篷,其他人一律不得靠近。 到了晚上熄灯的时分,方才看见上官裴满脸疲惫地回到营帐里。我已经在榻上 躺着;隹备睡了,看见他回来,随手抓了件外衣就要起来。 “你管你躺着,晚上寒气重,别下来了。”他将我劝了回去,自己则在我榻边坐下, “明天我让孙参将带人护送你去漠城吧。”他侧脸看着对面墙上的地图,声音轻柔得 仿佛在自言自语一般。 “为什么?为什么好好的要把我送去漠城?”我腾的一下坐直了身子,目不转睛地 注视着他。 “探子今天回报说,丁夫人的妹妹丁子宜昨日被上官爵下聘成为他儿子上官烨 的正妃了。她的兄长丁佑南做了叛军的先锋大将军,召回了他从前手下约十万的湘 南营旧部。现在叛军一共三十万人于今晨出发向这里行来,约莫最多两天的工夫就 可以到这里。到时候,一场恶战在所难免。而我们只有……”他突然止住了话头。 我自然明白他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三十万对十五万的兵力差距,简单的数字 比较,悬殊一目了然。 “皇上刚打了大胜仗,威望正高士气正盛之时,何况还有大元帅助阵。即使现在 兵力有些差距,但是皇上不是已经写信让漠城增派援兵了吗?只要皇上能熬过这几 四十五章·天下谁人不识君 天,援兵马上就到了。”--- ‘‘援兵最快也要七日之后才到,而叛军最慢两日之后就到了。叛军主帅上官爵自 幼行武出身,打过不少大胜仗。何况这次双方兵力差距如此悬殊,对方又是以逸待劳 的精锐部队。连你二叔都承认即使他亲自出马,也不过只有四成的把握撑过这五天。” 说到这里,上官裴有些激动,“连你的二叔都这么说!他可是武星下凡,可连他都…… 上官爵之所以现在急着亲自出征,就是想在援军到来之前,将我置于死地。这样他身 为高宗皇帝的次子,先帝的叔父,可以轻而易举地夺得皇位。本来就有很多人不愿我 做这个皇帝,现在有上官爵出面讨伐我,不知道称了多少人的心啊。我看拥护他的人 绝不在少数。”上官裴听上去有些颓丧。 “皇上,在其职,谋其政。现在这皇帝的宝座是你的,司徒家的皇后是你的正妻, 不管别人愿不愿意,这天下就是你的。”我握住他的手,殷切地看着他,“我知道你可 以打赢这场仗的。只要我们能撑过这五天,等到援军一到,一定可以生擒上官爵这个 老贼!” 我将他的脸扳向我这侧:“皇上,我哪里都不会去的。无论如何,司徒家的所有皇 后历来都是与他们的皇上夫君在一起,生同衾死同穴。这一仗,我会在这里陪着你。 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我都不会离开你半步。”我将头靠上了他的肩头。他的背僵硬 地向后让了一下,可是我紧紧地拽住他,不肯放手。他在我的怀里挣扎了小片刻,终 于渐渐地放松下来。两人无语,只是轻轻地拥抱着对方,享受这大战前最后一刻的宁 静。 故人应念,杜鹃枝上残月 每日生活在喧嚣的军营里,看着身边的将士们巡逻操练,看着一批批的兵器粮 草从附近的几个大营里运来,这一切都提醒着敖大战当前,那种压迫感非身临其境 的人不能体会。我也顾不得皇后的身份.跟着医馆的医女们学着一些简单的包扎止 血的方法。上官裴每天天不亮就与二叔还有其他将领去主帅帐篷内商讨策略直到晚 上熄灯时分方才回来休息。我心疼地看着他每天都只睡两个时辰,可又不敢开口劝 他。强敌压境t我知道他的心其实很乱,让他早睡也是无用,又有谁可以在这当口高 枕无忧呢。不过这样的忙碌有时候也有好处,让人几乎忘记了时间的存在。可是无论 如何的健忘,两天还是很快地就过去了。到第二天下午,远远地就看见大营不远处的 柳江对岸旌旗飘扬,旗帜上都赫然写着硕大的上官二字。只是此上官非彼上官。他们 是叔侄,都是上官皇族至亲的血脉。可是隔着这条江,他们是敌人,是想将对方横刀 斩于马下的对手。 士兵们初见对面河岸上大片大片明黄的旗帜时,都一片喧哗。不过很快大家都 安静了下来。操练的继续操练,擦拭兵器的继续擦拭兵器。每个人心里都知道,事到 如今。唯有杀过江去扫平对手方才是活命的唯一办法。 我从自己的帐篷处看出去,可以依稀在一大片明黄的。。上官。旗帜中看见一些蓝 色的旗帜,上面简简单单地写着一个“丁’字。那个被我下令缢死的丁夫人.你要借尸 还魂,让你的兄长来为你报这争夫夺子之仇吗’这所有的纷争,终于很快就可以有个四十六章·故人应念,杜鹃枝上残月 着,我看不见那个人的脸。虽然看这架势,我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但是我执拗地以为 只要没有亲眼看见就是没有发生。 周围鸦雀无声,没有人想到要去拉开薛榛榛。每天都有那么多士兵战死在疆场, 人们似乎都已经麻木了。而这样的哭声在这把生死视为家常便饭的军营里反而显得 有些突兀。 旁边几个士兵候着要将傅浩明的尸首抬走。“拉开薛姑娘吧。”我轻声吩咐着孙 参将。孙参将犹豫了小片刻,转身对着我说:“娘娘,让她哭一会儿吧,她心里憋着不 痛快,还是让她哭出来吧。”这是孙参将自派到我身边来第一次公然违背我的命令。 我一直隐约感觉到孙参将对薛榛榛的情意,但是因为知道孙参将是个极能克制自己 的人,知道他明白薛榛榛的一颗心全在傅浩明身上,他绝对会把自己的感情深埋心 底的。现在,自己心爱的姑娘扑在另一个男人身上哭得肝肠寸断,不知道他此刻是什 么心情。可是,在这刻,谁能,谁又忍心与一个亡者计较呢? 我转身向主帅帐篷走去,思绪完全停滞,生怕一旦有任何的想法,泪水就会决堤 而出。许久前的观音庙,曾经有一个男子拥着伤心欲绝的我说:舍得舍得,有舍有得。 而现在他舍去了生命,舍去了爱情,又得到了什么呢。那个风雪交加的夜,蒙罗格山, 干钧一发的时候,他紧紧地将我抱在怀里,那刻他的怀抱成了我唯一的依靠。他轻轻 地叫着我嘉儿,在那短短的一瞬间将两个人的安危系在了一起。可是,系在一起的终 究不是两个人的命运。对于他和薛榛榛,也是如此。那个有着琥珀色眼睛的男子,那 个第一个出现在我生命里的男子,现在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我知道我不能回头,不 敢回头,否则我怕我也会如薛榛榛一样扑在他身上失控地号啕大哭。我曾经一直以 为人世间最遥远的距离是生与死的距离,那样的阴阳相隔无法相亲是最残酷的。但 是我现在才明白我和他已经经历过了更远的距离,那是身份和皇权,我是皇后,是他 表弟的妻子。而现在,他终于可以以傅浩明的身份永远活在我心里了。 还没有走到主帅帐篷,就看见张德全匆忙地跑出来,差点就撞在我身上.“张公 公,怎么啦?”我脱口而出。 “娘娘,您快进去瞧瞧吧。大元帅他中了箭伤了,奴才正赶着去请他公子呢。” 如一声闷雷炸响在我的头顶,怎么会这样?我刚才还看见二叔安然无恙,怎么一 转眼就中了箭伤。我拔腿向帐篷的方向跑去,却被自己的裙边绊倒,砰的一声重重地 摔倒在地。我也顾不得疼,一骨碌爬起来,继续拼命向帐篷跑着。 “霍”地掀开帐帘,我看见二叔被上官裴扶着躺在地上。看见我来了,二叔伸出手 向我招了招,张嘴想说些什么,血却先流了出来。我踌躇着不上前,倔犟地以为只要 我不过去,这一切就不是真的,二叔就会没事。 “你还愣着干什么?”上官裴朝我吼了~声。 我这才反应过来,跑到他和二叔身边。走近一看,才发现二叔的箭伤在左侧腋 下,刚才被披风挡着,难怪我没有看见。二叔的衣服被撕开,我可以看见外面的箭身 已被折断,但是箭头还留在他体内。血不断地渗出来,鲜红的一大片。伤口周围渐渐 泛出了黑紫色,我的心咯噔了~下,难道箭头有毒? 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一下子扑到在二叔身上,“畦”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得上气不 接下气。这次我是真的害怕了,可能永远失去二叔这个念头将我的心揉捏着,揪心地 疼。 “嘉儿,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呢。”二叔的声音很轻,对于我他一直像哄孩子似 的。 “皇上,如果按照臣的方法,应该可以再拖两天的。只要过了这两天,援军就到 了。老臣不才,恐怕明天要让皇上亲自带兵出征了。”二叔转向上官裴。 “大元帅,不要这么说。”上官裴哽咽着打断他,“您已经做了太多了,现在只管好 好疗伤就好了。” 二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还是浅浅地笑着.“不用了,老臣觉得这辈子已经 活得够长了。本来还想着可惜找不到那个孩子了。没想到现在那个孩子也找到了。老 天对我已经不薄。” 我在旁尽量忍住泪水,人不断地上下起伏着抽泣。二叔牵起我的手,慢慢地放在 上官裴的手中。“易觅千金宝,难得有情人!你们要好好珍惜!” “我知道,大元帅,我知道的。”上官裴的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二叔的手背上。 帐帘“刷”地一下被撩开,从外面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人。看见这情形,那人犹豫 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跪倒在二叔身边。 二叔气喘吁吁地对上官裴说:“请皇上给老臣一些时间单独和犬子说些话吧。” 上官裴点了点头,起身挪位将二叔的上半身移到墨吉司查所跪的位置,小心翼 翼地让他托着。然后拉起我向帐篷外走去。 “我不要离开,我要陪着二叔。”我挣扎着要甩脱上官裴的手。 “你连你二叔最后的心愿都要违背吗?”上官裴脸色铁青,眼角还挂着泪水。 他拉着我走到帐篷外候着。“司徒嘉,你给我好好听着。”上官裴将我拉到一侧, 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的圣旨和一个包袱,“明天我要亲自出征,胜负生死都已不是在 我可以控制的范围。援军何时能到,我也不知道。我要你现在就带着我的圣旨和玉玺 离开这里去上京。” “我不走!”我脱口而出,脑子中想的还是二叔受伤的事。 “别任性了。现在我们只剩下八万人,而敌军尚有十九万的兵力。如今你二叔又 受了重伤,虽然刚才丁佑南被你二叔斩于马下,但是兵力如此悬殊,明天我面对的又 是久经沙场的上官爵,我的胜算很小很小。”上官裴看见我还要开口说些什么,抬手 摆了摆示意我安静听下去,“据可靠的消息说,扬儿被你的大嫂鲍文慧抱回了府里, 暂时应该还没有事。你回到上京后就去找扬儿,然后伺机行动吧。如果我有什么不 测,你就拿着这份圣旨让扬儿继承大统。你作为太后,帮着扬儿做个好皇帝吧。”他一 口气把话说完,不让我有打断他的机会。 “我知道要你单身涉险去上京,确实对你~个女人家要求太多了。但是你在我心 里从来不是普通女子,你是司徒家的皇后,是我上官裴的妻子。你除了拥有绝世的容 颜,还有大丈夫般的聪明勇敢,更重要的是我知道你的心地善良,对承诺信义的推 崇。所以我现在才敢厚着脸皮恳求你去做这件事。”上官裴的泪水滚落脸颊,他殷切 地看着我,目光炽烈。 我一直没有跟他说我中毒这件事和我大嫂之间可能的关联,现在恐怕也不是一 个好的时机跟他开口说这件事。虽然在这个紧急关口离开他并不是我想要的,但是 现在的情况危机,绝非顾念儿女之情的时候。只有找到了扬儿,稳固了江山社稷,才 是我这个妻子对他最大的忠诚。我知道我除了答应他,没有别的选择。 “我答应你,一定会找到扬儿。你也知道,我一定会把扬儿当亲生孩子对待的。但 是你也要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归来。我不要当什么太后,我还没那么老呢。”我用手指 戳着他的胸膛,一字一字地说出。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我会回来陪着你和扬儿的,别担心J”他将我搂在怀里,喃 喃地说道,“我怎么舍得离开你,我怎么离得开你?”他紧紧的拥抱让我透不过气来。 说话间,墨吉司查打横抱着二叔从帐篷里走了出来,面色苍白,没有表情。他臂 弯中的二叔像熟睡着一样,面容安详宁静。 我脱口而出:“你们这要是去哪里?” “家父去了。”眼泪从他的脸上滑落,泪痕迤俪一路滴到二叔的身上。墨吉司查也 不管那么多,径直走到上官裴面前,抱拳道:“家父临终前有一个要求,想要我带他回 斡丹,和母后埋葬在一起。所以我会将他的尸首带走火化,然后将他的骨骸和母亲的 合葬在一起。他们生前爱恨纠缠了那么多年却不能相伴,现在终于可以平静地安息 在一起了。我这个做儿子的也算尽到最后一点孝道。” 我在上官裴的怀里已经哭得泣不成声,上官裴紧紧地搂着我,向墨吉司查点了 点头。 墨吉司查漠然地向外走去,走出几步,他突然又转身对我说:“家父生前一直最 喜爱你。所以我这个做堂兄的最后提醒你一句,小心你身边的人。当时寄给阮文帝画 像的那个人还有泄露你前往蒙罗格山行踪的人都应该是你身边最亲近的一些人。你 自己好自为之吧。” 我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这位堂兄,想要再问个究竟,他却已经迈开步子走开 了。二叔安静地躺在他的臂弯中,两个人的背影渐渐远去。抬眼望去,只看得见二叔 的侧面。他一生享尽荣华,极尽富贵,却总是郁郁寡欢。而这一刻在他心爱的儿子身 边去找他一生最爱的那个女人,我想这应该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了吧。 趁着夜色,我在孙参将的护送下快马加鞭地向上京赶去。我不知道现在京城的 情况究竟如何,只有回去后走一步看一步了。本来需要一天半的路程在我这样不眠 不休的日夜兼程中缩短到了一天。在第二天深夜时分,我已经来到了上京的外城周 县。 我们两个^在一家农户处落脚,然后孙参将偷偷地摸进城去打探消息。据他回 来禀报,说是大宰相府周围并没有安排重兵把守.下人出人还是一切照旧。我决定先 回大宰相府,找到上官扬再说。 孙参将替我搞来了一套农妇的衣服让我换上。我望着水盆里倒映出来自己的样 子.不禁也吃了一惊。起身去漠城到现在不过一个多月的光景,我已经瘦了好多。脸 颊凹陷·肤色苍白,眼睛虚肿,满脸的疲倦神色,头发胡乱地扎成一个发髻,包裹在租 布里面。粗粗一看,和农田里干活的农妇没有区别。任谁看了都不会想到我就是那个 艳冠京城的皇后,司徒家的掌上明珠。 城门口谩着关卡,每个出入的人都要被检查。守城的人是以前御林军戚将军的 副将,那个出卖了他的卑鄙小人。这个人跟孙参将以前是向僚,我生怕他万一认出孙 参将来。孙参将不知道从那里搞来了一副棺木,说过会儿他躺在里面.让我雇人推着 棺木进城去。我想了想,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冒硷试一试了。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雇了两个小工.推着小车运着棺木向京城里进发。城门口 接受检查的人排起了长队,几乎每个人随身携带的包裹都要被翻一下。我排在队 伍后面向前张望,城门口贴着几张人像,其中赫然就有一张是我的模样。那是我及 笄时父亲请京城有名的画师替我画的像。那时的我风姿绰约,华服美衣,说不尽的 风流妩媚。我心里不仅哑然失笑,那时的我和现在的我相比,样子上何止差了百 倍。何况我又在脸上故意抹了点煤灰,初照镜子的时候,几乎连我都要认不出来镜 中的人了。 等到快要轮到我的时候,我的一颗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提到了嗓子口。前面兵士 的喧嚣叫骂声愈发地明显,我只得一再强迫自己要镇定,再镇定一点儿。 “干什么的?从哪里来?进城干什么去?”一个胖胖的麻子脸士兵凑到了我的面 前。 “小女子本来是和夫婿出城去做点小本买卖的,谁知道走到半路,我夫婿他感染 了天花,一命呜呼就死啦。这不我带着他的棺木回家来了吗?”我一边嘟嘟囔囔地回 答着,一边用袖子不停地抹着泪。 一听到天花这个字眼,这个胖士兵赶紧向后退了几步:“带了什么包裹没有?”他 问,眼睛却已经瞟到了下一个人身上。 “有,有啊。都是夫婿身前穿过的几件衣服。”说完,我就把手里一个瘪平的包裹 往那人手里塞去。 “哎。”他厌恶地看了我一眼,“快点拿走,拿走}下一个!”他已经走向了身后那 个商人打扮的男子。从那种人身上他应该可以捞到更多的油水吧。 我赶紧应承了下来,叫着小工就要走人。还没走几步,从城楼上突然走下一个黝 黑粗壮的男子。“给我站住!”他大声地对着我叫道。 我匆匆抬头一看,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此人应该就是戚将军身边的那个林副将。 只见他慢慢地踱到我的身边,绕着棺材走了两圈:“打开看看吧。” “官爷,我夫婿已经死了多日了。”我开始哭呛起来。 “少废话!”林副将指着那个胖士兵,“你,过来打开棺材看看。”那个士兵应承了 一声,赶紧跑了过来。但是一等到他背对着林副将的时候,脸上马上就呈现了厌恶和 不耐烦的神色。 只见他巍巍颤颤花了好大的工夫才爬上了那辆推车,然后使劲地将棺材板向一 第四十七章·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侧移开。我的心几乎就要跃了出来,目不转晴地盯着那胖子的一举一动。板移开了一 点儿,一股恶心的恶臭从里面飘了出来。那个胖子马上捂紧了鼻子,只匆匆瞄了一 眼,就跳下了车。 “报告副将,是尸首没错!” 林副将不耐烦地朝我挥了挥手,示意我快点走。我如获大赦,赶忙让小工推着车 进了城。走到僻静的一处宅院边,我付钱打发了小工。看了看四周安静并无一人,我 这才使劲地推开棺盖,让孙参将出来。 棺盖一打开,那股恶臭又钻了出来。我也忍不住捂住了鼻子。“什么味道呀?” “微臣特意去弄了一点腌鱼放在棺材里。闷了半天,果然臭得够戗。”孙参将爬出 来的时候,还嗅了嗅自己,然后一脸的无奈状。 我们两个摸到大宰相府旁,果然如孙参将所说,并没有什么重兵把守。不过 为了安全起见,我还是带着孙参将从后花园旁的一个小厨房溜了进去。走在熟悉 的院子里,我的眼眶不禁有些湿润了。在这个我从小生活的地方,一草一木对我 来说都有着很深的感情。而如今,物是人非,我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天真无忧的小 丫头。曾经陪着我嬉笑玩耍的阿姐已经踏鹤仙去,而我的命运究竟如何,我自己 也不知道。 这一路走来,我们并没有碰到一个下人或是守卫。原本守卫森严,仆役众多的大 宰相府,现在却冷清凄凉到不见一人的地步了。我心里的酸楚翻腾着要从眼眶里涌 出。 走到前院时,我突然愣住了。前院的每根梁柱上都挂着白纱,庄严肃穆。从大厅 里还隐约传来哭泣声。我的心头一抽,和孙参将对视了一眼,然后慢慢地向大厅走 去。大厅被布置成了灵堂的样子,中间停放着一樽棺木。前面的垫子上跪着两个女子 互相依偎着小声抽泣。我一眼就认出了这两个背影是我的母亲和我的大嫂。我浑身 发冷,拳头也不由自主地攥紧,那棺木里躺着究竟是谁呢?难道是父亲,或是哪个哥 哥吗? 我抬手就要推门而入,孙参将一把拦住了我,将我拉到廊柱后。“娘娘,先办正事 吧。”他小声地说道。 我的泪水夺眶而出,心像被刀刺了千疮万孔一样。我知道孙参将是对的,我 们必须先找到上官扬。留恋地回头看了灵堂一眼后,我毅然向后厢房走去。不仅 因为我答应过上官裴,现在形势如此不确定,我如果现身会带来什么麻烦,我也 说不准。 大哥大嫂的房间就在后厢房的西侧,未出阁时我经常去她那里玩,所以没费多 大工夫我就找到了她的卧房。我们两个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房间里很安静。孙参将回 头看了我~眼,我朝他点了点头。他走在我的前面小心地推门而入,转入里间。房间 中央放着两个小摇篮。一个奶妈模样的人斜倚在床边打着盹。 我蹑手蹑脚地走近一看,一眼就看见了上官扬。我离开才不过短短~个来月的 时间,他看上去就长大了不少。胖胖的小脸在睡梦中露出一丝似有若无的笑容,刹那 间就将我的心融化了,我多么想将他抱在怀里好好地亲个够啊。另一个摇篮里睡着 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晶莹剔透的皮肤,红粉粉的小脸蛋。虽然胖乎乎的,但是司 徒家标志性的高鼻子还是清晰可见。我想起来了,我离开的时候,大嫂已将近临盆的 日子。那这个应该就是我的小侄女了。 我轻轻地抱起了上官扬,他的头向我的胸膛里蹭了蹭,然后找了个舒服的 位置又安然睡去了。那个奶妈还在那里睡得很香,完全没有意识到房间里发生 的一切。 我和孙参将悄悄地退出了房间,疾步向后院走去。 “小妹?”身后突然响起了洪亮的男声。 我蓦地回头,发现大哥司徒理愕然地站在我身后,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我将上 官扬向怀里拢了拢,然后慢慢转过身去。“大哥,是我。”我平静地回答。 “你,怎么?为什么?”我的出现可能惊吓到了大哥,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了 一句完整的话,“能回来就好,能回来就好。” “你被从天牢里放出来了?”我看着他消瘦的模样,不禁有些心疼,“那爹爹和三 哥呢7” 我话音刚落,就看见大哥的眼眶红了。“爹爹他……爹爹他,在天牢里熬不过,生 病死了。”泪水扑簌簌地从大哥的脸庞滚落。大哥用衣袖胡乱地抹了把脸,继续道: “三弟还在天牢里。他们放了我回来,给爹爹料理后事的。” 我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短短几天的工夫,我已经接二连三地失去了 很多至亲的人。为了那个禁宫深处的宝座,太多的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这又是-- 为了什么呢?我的父亲, ~=2b官呼风唤雨的堂堂大宰相,竟然在天牢里被迫害 致死了。 大哥突然问道:“你的孩子呢?” 我想尽量忍住泪,却哽咽得不能说话,只能无力地摇了摇头。 前面的走道上突然响起了脚步声。,‘没一会儿,大嫂红着眼睛地出现在我们面前。 “啊?”她看到我,显然惊吓不小。一个人抵着廊柱,半天说不出话来。 过了kT--~JL,她才终于反应过来。“嘉儿,你没事啊?没事就好。I’大嫂带着哭-- 腔说完这句话,然后瞥见了我怀里的婴儿,突然脸上出现了~丝紧张的神色。 “大嫂,麻烦你这些天照顾着上官扬。”我先开口道。 我看见她轻轻地嘘了口气:“既然回来了,还不快去见见娘。自从爹出事以来,她 老人家精神很差,看见你回来,一定会宽慰不少。” 大哥接口道:“是啊,娘看见你回来,心情会好不少。” 我也十分想见见娘,既然大哥都这么说了,我想了想,就答应了。大嫂上前来要 将上官扬接过去,我侧身让了开:“不用了,大嫂。还是我来抱吧。” 交代了孙参将在侧厅外候着,我随着大哥走到里面坐下。大哥去前厅看了看,又 返身回来说:“娘跟几位观音庙的师傅要给爹爹做完这个时辰的法事,过一会儿就来 了。你先在这里歇着。”我抱着上官扬在左边的椅子上坐下。大哥在我们的对面坐着。 过了一会儿,大嫂让人从卧房里搬来了上官扬的小摇篮。“一直抱着手酸,先放下 吧。”她走近的时候,我特意抬眼看了她一眼,怎么也不能将文静恬美的她和对我下 毒的人联系在一起。 没一会儿,一个丫鬟端来了三杯茶水。我端起杯子轻轻地抿了口:“大哥,上官爵 在城里一共留了多少守将?”茶是我最爱喝的茉莉龙珠,沁人心脾的香味,让我忍不 住又多喝了几口。奔波在外好久,喝这样的好茶几乎成了不可想象的奢侈。 “他一共留了三万兵马,供林副将调遣。”大哥顿了顿,“你这次回来,上官裴,哦 不,皇上,是不是交代了你什么事?” “大哥,戚将军的五万兵马被关在了城东的兵营里看守。如果可以想办法将他们 放出来。那我们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控制上京了。 四十七章·归去,也无风雨也无 “这你可就怪错了人了。那是爹爹让许姑姑干的好事。”大哥也许走累了,在我身 边的一张椅子坐下。人凑过来仔细玩味着我愤怒的表情,好像看戏一的地兴致勃勃。 “不可能,许姑姑绝对不会害我的。现在爹爹不在了,你就想把他也拖下水来!你 太卑鄙了!” “哼!许姑姑对爹爹的话可是言听计从的。你恐怕还不知道,许姑姑一直和爹爹 有一腿。那个什么薛榛榛就是爹爹和许姑姑的女儿。”大哥嘲笑着我的茫然无知。 我突然想起了那次去千林会馆,薛榛榛执意要冒充我前往。她蒙着脸只露出了 眼睛,我仿佛看见了镜子中自己的样子。难道说,她真的就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如 果是真的,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我们会长得如此相像了。难道大哥现在说的都是真的, 想到这里,我攥紧的手里满是冷汗。 “自从知道了上官裴要做皇帝,爹爹就觉得我们司徒家不能坐以待毙,于是和我 商量了这个计划。” “计划?”我“霍”地站起身来,“难道说当年壅北大坝坍塌也是你们计划中的一部 分,害死舅舅也是计划中的一部分?”我不敢相信我的耳朵。如果我刚才所说的一切 都是真的,那我的父亲和兄长究竟是什么样可怕的人,我简直不敢想象。 “如果不制造这些事端,怎么样让世人相信上官裴要对司徒家动手呢?我们怎么 才能通过你来和上官裴决裂呢?我们需要的是一个一心向着司徒家的太后,上官裴 是迟早要被除掉的。”大哥向后靠了靠,得意的神色不减。 “可那是我们的舅舅,你忘了舅舅以前是怎么对你的吗?”我愤怒地吼道。上官扬 在睡梦中被惊醒,开始哇哇大哭起来。 “爹爹和我要保全的是整个司徒家族。你知道吗?如果我们不先下手为强,以后 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要说是舅舅,就是女儿也得牺牲。当时就是知道司徒敏 真正爱的人是上官裴,父亲才决定不能让她嫁给上官裴。你才得以进宫做了皇后。没 想到你和阿敏一样也是为了那个男人连家族的利益都不顾了。” “如果阿姐嫁给了上官裴,他们两个会很幸福的。我们家族也会没事的,是你们 亲手毁掉了这一切,还葬送了阿姐的性命。”我完全不敢相信大哥的冷漠,“难道所谓 家族的利益比亲情更重要吗?” “那当然!你看看人家丁夫人为了家族的利益牺牲了自己,一句怨言都没有。我 们和丁府的合作有了她的帮助进行得很顺利啊。没有她,恐怕莫夫人早就让她儿子 和你相亲相爱白头偕老了吧。” 我终于明白了过来。丁家看出了司徒家要扳倒上官裴的心思,决定与其一起 被消灭,不如通力合作。所以他们才会让丁夫人挑拨上官裴与我作对,让我与上官 裴的关系越来越差,然后我才可以狠下心来帮助自己的家族夺得天下。那次送汤 药给我的也是丁夫人借莫夫人之口让傅浩明干的。然后她发现了那天我去探望莫 夫人,又弄死了莫夫人,断了我和上官裴和好的机会。那个让壅北大坝坍塌的账房 先生也是丁夫人奶妈的儿子。直到后来他们发现了我和上官裴的关系有了微妙的 转变,所以他们决定要对我下毒,走了这孤注一掷的一步让我彻底与上官裴决裂。 可是现在丁家又得到了什么?被利用完了失去了价值就在这场权力争斗中同样沦 为了牺牲品。原本以为丁夫人的合作可以换来丁家的平步青云。但是在丁夫人被 我处死以后,丁家还是遭到了覆灭的命运。也难怪丁佑南心中愤恨难平,转而与上 官爵合作了。 我转身指向大嫂:“你们以为我也会不听话,所以就让许姑姑对我下了毒,这样 方便你们控制我,对不对?” 大嫂只是低着头不说话,不敢面对我的注视。 “然后只需要找个借口让上官裴离开京城去打一场仗就完成了你们借刀杀人的 计划了。所以你们派人将我的画像送到了北朝,让阮文帝那个痴情种子对上官朝宣 战。只是没想到横生了枝节,二哥哥受了伤。这样一来,不得已把我也叫去了漠城。” 大哥听着我的话,有些不耐烦地用手指敲打着桌面。 “你告诉我,二哥有没有参与这个计划?”我不相信生性耿直的二哥会参与这个 可怕的阴谋。 “老二是个死脑筋,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不会同意的。”大哥阴郁地笑了一声,“本 来想借着阮文帝的手除掉上官裴,没想到这小子还有两手。竟然没费多大力气就摆 平了叛乱。所以我就决定让上官烨这个毛头小子给我充当一次急先锋了。”大哥索性 闭起了眼睛,享受着这刻胜利在望的喜悦,“上官烨被我这么一撩拨,觉得他人在京 城,手握重兵,竟然也不跟他父亲商量,直接就扯了造反的旗子。上官爵这辈子最大 的弱点就是他儿子,现在他儿子竟然做出了这样灭九族的事情,那他也只有跟着他 儿子一同造这个反了。” “你知道吗?就因为你,你害死了二叔!”我将茶水浇在了大哥的脸上。 他猛地向后退去,霍地站了起来,避开了滚烫的茶水:“就是因为这个,爹爹这个 老糊涂才不想再干下去了。竟然为了这么一点小事,他就要把唾手可得的胜利也扔 了。” ··所以你哥哥把自己的爹也弄死了。”说话的是大嫂,她终于拾起头来看着我们 这对兄妹,“嘉儿,你不用再和你大哥说些什么了。他已经完全欲令智昏,丧心病狂 了。他把自己的弟弟关在天牢里,把自己的父亲害死,对自己的妹妹下毒。”她神色平 静地看着大哥,仿佛说的是别人的丈夫。 “这毒可是你帮我调的。”大哥有些气急败坏,反驳道。 -·不错,是我调的。这是因为你用我肚子里的孩子威胁我,我没有办法。”大嫂的 目光直直地射向自己的丈夫。 -·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大哥转向我,“事到如今,你也不能活着。新皇上没 有你这个太后辅佐,还有我这个摄政王嘛。” 大嫂不理会他,径直转向了我:“嘉儿,我以前做了对不起你的事,虽然是迫不得 已,但是也请你原谅我。’’她站起身走到我的面前,“我的女儿明慧还两个月都不到, 我多么不会得她还那么小就失去父母。但是如果我不这样做,这场纷争就永远没有 办法停止,他永远会拿我孩子的安危来威胁我,逼着我和他同流合污。我也实在没有 颜面来面对我的孩子,面对娘,面对身边所有人。”她忽然握住了我的手。“鲍家研制 出的天彤砂无色无味,毒性却极强,所以下毒后中毒的人不会有察觉。只要放了足够 的分量,不过半个时辰毒性就发作了,无药可救。他让我在你的茶水里放了天彤砂, 我放了。” 大哥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大嫂抬手制止住了。“但是刚才丫鬟临进屋的时候, 我让她把你们两个的杯子换了换。”说完这句话,大嫂突然面目扭曲起来了,然后人 就软了下去。我下意识地托住了她,扶着她坐到椅子上。“我助纣为虐,帮着你大哥做 了许多不该做的事,那都是因为明慧。嘉儿,我求你,我走后,你替我好好照顾明慧 吧。,,大嫂断断续续地吐出这几个字:“我一直好奇中了天彤砂是什么感觉,今天总算 知道了。”说完一仰脖就断了气。 “大嫂,大嫂!”我晃着她的身子,她却再也没有反应。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对面站着的大哥就连着向后退去。东倒西歪的人扫平了桌 子上的茶具,然后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他也像大嫂那样面目狰狞起来,望着对面的 我们,手慢慢抬起,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然后抽搐了几下,头一歪,也断了 气。 我这个绝世聪明的大哥,结果聪明反被聪明误。虽说他刚才对我说的那些事,让 我对他恨之入骨。但是看着刚才还活生生的他当场气绝在我面前,我还是忍不住痛 哭失声。 门“砰”的一下被撞开,孙参将带头冲了进来,身后跟着戚将军和一大帮御林军 士兵。看见屋里的场景,都愣在了当场。孙参将和戚将军头一个反应过来,对着我下 跪,高呼娘娘千岁。 我上前俯身抱起摇篮中仍然啼哭的上官扬,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哄他别哭。 “娘娘,上京已经重新被御林军控制了。这……接下来该怎么做?戚将军上前询 问道。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突然感到无比沉重,心像死了一样,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愿 说。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只是淡淡地说了声:“回宫吧。” 庆毓四年,万寿节。 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一些,冬至还未到,已经连绵不绝 地下过了几场大雪。整个皇宫都被雪覆盖,白茫茫的天地连 成一片.映若为了万寿节而特意挂上的簇新的大红宫灯,煞 是好看 有宫女进来回报.“回禀薛姑姑.上书房放学了,皇上正往 慈阳殴这儿来呢。“ “轻点儿,都说了几次了。太后娘娘在午睡的时候,天大的 事都不许惊扰了她老人家。”我刻意压低了嗓子教训道。 她正在内殿里歇息,虽然每天这个时候她都要午睡·但是 我知道她睡得并不熟,所以我生怕她听到门口这对话,搅了 清梦。 ·-皇上放课了’那就服侍哀家起来吧。”心里不禁一阵懊 恼,果然惊醒了娘娘。我瞪了一眼身边那个大嗓门的宫女,挥 手招来五个服侍娘娘梳头更衣的宫女,起身向内殿走去。 一-娘娘,睡得可好,“敖走到内殿的暖炉旁.先挑了挑火头, 然后才过来将寝榻边的丝幔收起。娘娘抬头看着我,睡眼惺 忪.云丝般的乌发垂落在耳际。那么美,我不禁心里轻轻叹了 口气,让人心疼的美。她只是看着我微笑,不知道心里在想些 什么。娘娘总是说教不笑,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可是她又怎会 知道,任何人在她面前,总是情不自禁的一副失神的样子。 “嗯。。。娘娘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句。我知道她这样是为了不让我担心。自从那年大冬天的漠城之行后,娘娘的身子就大不如前了。有一年,她的腿脚疼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我心急火燎地差点没有把太医院给翻了个底朝天。自此以后,她再也没有在我面前喊过一声不舒服,而我却更加担心了。 一-给皇上准备的长寿面都准备好了。“我扶着娘娘在铜镜前安坐下,然后再慢慢地蓖着她的头发。司徒家的女人们这么多年来对玫瑰花都情有独钟,现在玫瑰花的香味淡淡地从我的指尖和她的发梢飘散开来,沁人心脾的,让我也忍不住深深地吸了几口。“娘娘放心。我特意让慈阳殿的小厨房准备了长寿面,那可比御膳房做的还可口呢。皇上可是最爱吃咱们慈阳殿小厨房的师傅们做出来的东西的呢。”说到这里,我的语调也不禁轻快起来。这几个厨子可都是我一手从平南挑选出来的,就是为了能让胃口不佳的娘娘多吃一点。如今连皇上也格外地偏爱起慈阳殿的食物来,也算是不枉我辛苦一场。 话音未落,外殿一阵喧闹。宫女内臣一声声“皇上万岁,明慧郡主干岁”的请安声不绝于耳。一会儿,两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就牵着手跑了进来。 “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吉祥!”小皇帝在离娘娘坐的地方几步远的地方跪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明慧郡主在皇上的身后小半步的地方也跪了下去,声音虽轻,口齿却十分地清楚:“明慧给太后娘娘请安,娘娘吉祥!” “都起来吧。”娘娘满面笑容地转身过去,朝向不远处那个身穿明黄色天子衣饰的孩子伸出了双臂,看着那个肉鼓鼓的身影爬起来骨溜一下扑入了她的怀里。我站在这对母子的身旁,顺着娘娘宠溺的眼光,我也低头看向她怀里抱着的小人。胖嘟嘟粉嫩嫩的小脸,长而忽闪的睫毛下一双圆滚滚的眼睛,心里的欢喜顿时也翻腾了起来。娘娘平时是个十分内敛的人,可是只要这小皇帝在,娘娘的喜爱之情是怎么藏也藏不住的。只见她在小皇帝的左右脸颊各亲了一下,还要捧着小皇帝的脸忍不住端详。而小皇帝也喜滋滋地看着娘娘:“母后,今个儿在上书房,田太师还夸奖儿臣了!” “是吗?今天没淘气,倒让太师夸奖你了,真不容易啊。”娘娘一把将小皇帝抱着坐上膝盖,一脸玩笑的神情看着他。 小皇帝见他母后不相信,倒也急了:“母后不信,可以问明慧妹妹呀。明慧妹妹,今天田太师是不是夸朕了?”明慧郡主起身后还是站在原地没动,现在看见大家都望着她,只是抿嘴笑而不语。 “明慧,太师今天怎么夸奖你的皇帝哥哥的呀?”娘娘对这个侄女也是十分地钟爱,招手将明慧叫到身边。 明慧温顺地走到这对母子俩身边,小皇帝很自然地向她伸出手去,而明慧也没有半分做作,便让她的皇帝哥哥牵着她的手。“回太后的话,田太师的确是夸奖皇帝哥哥了。皇帝哥哥的文章让太师看了都赞赏不已,说皇帝哥哥天资聪慧,宅心仁厚,有帝王风范。”这番话从才八岁的明慧嘴里说出,很有一点小大人的意味,让身旁的姑姑宫女们都忍不住咯咯直笑。而小皇帝只是看向明慧,带着一脸的欣喜。 “皇上。太后娘娘特意让小厨房给准备了长寿面,来,快趁热吃了吧。”看见宫女端了几个白玉小盏进来,我忙着招呼起来。热腾腾的面,散发着好闻的葱香,我看见娘娘朝着我赞许似的点了点头,若是能让平日里胃口不好的娘娘都满意的面,这些个小厨房的大师傅还真不是盖的。 小皇帝更是按捺不住,一骨碌地从娘娘的身上滑溜了下去。跑到宫女边上,凑近了闻了闻,然后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真香啊!”我刚想笑着让小皇帝多吃一点,他却动手捧起一碗,惊得我脱口而出:“万岁爷,小心烫,您让奴才们端就好了。” 话音未落,就看见小皇帝小心翼翼地捧着这碗面走到娘娘的面前,然后恭恭敬敬地递过头顶呈了上来。“母后,今天虽说是万寿节,是儿臣的生辰,可更是母后当年为了生儿臣受苦的日子,所以这碗面应该由儿臣先孝敬母后。” 听到这话,周围的人都停了下来,大家不约而同回头看着这对全天下最不寻常的母子。娘娘将面接过轻轻地放在桌子上,伸手将小皇帝拉了近一点,手指仔细地在小皇帝脸上走了一遍又一遍。她还是浅浅的笑,眼眶却不知不觉红了。这样的笑,我许久不曾见到,那年的漠城,司徒大将军差点伤重不治,娘娘在大将军好不容易醒过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对着她二哥浅浅地笑着。那样的恬静,让人不忍心去打扰,而此刻的娘娘,也许她的心已回到了某年某月某个人身边了吧。 在慈阳殿吃过了寿宴,一大行人移师宣华门的城楼上。上京的百姓为了替皇上庆祝万寿节,在宣华门前大放烟花。一簇簇姹紫嫣红,闪耀夺目的礼花在绸缎般的夜幕中绽放,绚丽得让人都不敢眨眼晴,生怕错过了一丝一毫的绚烂。 小皇帝很兴奋,拉着明慧郡主跑到了城墙边,时不时用手指着天空,若是看见了连环珠似的烟花,还会开心地大叫起来。娘娘立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失神地看着眼前的那两个小人。那一刻,她纤瘦的身影独立在风中,任凭衣裙被吹得猎猎直响。我知道,这么多年来,不管身边如何人声鼎沸,她的心里仍旧是落寞的一个人。 “娘娘,风大,围上披风吧。”我拿着披风走到娘娘背后,替她缓缓系上。“总是你想的周到呀。”她回头朝我笑了笑,然后又继续看着小皇帝和明慧郡主。 她仍旧浅浅地笑,被风吹开的散发在光洁的额头飘散开。我突然惊觉娘娘的眼角也有了一条几乎不为人察觉的皱纹。平时从来没有注意过,唯有在娘娘笑的时候,在我站得这么近的时候,才偶尔瞥到那么一眼。我的心里突然翻出一阵酸楚,莫名地,缓缓地泛上了眼眶。我不想让娘娘看出我的失态,赶忙打岔道:“再过几年,就可以给皇上和明慧郡主大婚了。太后娘娘就等着抱皇孙吧。” 尾声·只有台城月,千古 娘娘刚想张嘴说些什么,“砰”的一声巨响,一朵巨大的七彩礼花飞了上去,大花套着小花,又衍生出周边无数的碎花,让人应接不暇,只恨少生一双眼睛,不能看全了这十分的精彩。连一向看惯了宫廷里大放烟花的我,都不禁有些小小地被震撼到了。 此时耳边突然飘过了小皇帝稚气的声音:“明慧妹妹,等你以后做了朕的皇后,朕天天放大烟花给你看,只要你高兴。” “回去吧。”娘娘突然说,转身向宫城内走去。身后的烟花仍旧发出一声高过一声的巨响,伴随着人们的阵阵惊呼,在夜幕中绽放出无与伦比的美丽。而我也许只有在那么一刹那,稍许才明白了娘娘的一些心境。而这些体会,我想任何文人墨客,词人大家,任凭再绚烂的辞藻,也不能完全表达出来。因为那是一段岁月的传奇,是一个女子用青春、家人和终生的幸福作为代价换来的传奇。 一行人默默地走在回慈阳殿的路上,我的耳边回想的却只是小皇帝刚才的那句话:“明慧妹妹,等你以后做了朕的皇后,朕天天放大烟花给你看,只要你高兴。”想到这里,我不禁轻轻一笑,是啊,明慧郡主,你将会是司徒家的另一个皇后,会如司徒家族中先前的各位皇后一样,与上官朝的天子开始新一段的传奇。 我转而看向身前走着的那个削瘦却笔挺的背影,这一次,我的泪水终于没有忍住,任由它缓缓顺着脸庞迤俪而下。她一路走来多么不易,虽然我从来没有听到她抱怨过一句。上官与司徒两个家族所有的恩怨情仇,不幸的是在她的身上开始,万幸的是也在她的身上结束。从此以后,后代万世会知晓的也许永远只是上官朝的皇帝与司徒家的皇后世世代代情比金坚的恩爱美满。 而于她,司徒嘉,无论在她身上曾经发生过一些什么,都如眼前的这些烟花,也许存在过,也许绚烂过,可那一切都会在后世众人的记忆中,弹指间,灰飞烟灭,最终连痕迹都无处可寻。 也许到时唯有我这个白头宫女,会闲坐在某个深宫的角落,絮絮叨叨地讲述着一些不为人知的前朝往事…… 殿。 庆毓十一年七月初七,皇上大婚。册立太后内侄女司徒明慧郡主为后,入主昭阳庆毓二十七年,太子上官容册封皇后族人之女司徒婵娟为太子妃,入主东宫。 庆毓二十八年正月二十,太后司徒嘉病重不治逝于慈阳殿,享年四十九岁。皇帝上官扬悲痛欲绝,辍朝十日,诸王以下文武百官及公主王妃以下所有命妇,俱齐集举哀,持服二十七日。二月二十七日册溢太后为:仁庄孝嘉皇后。四月初八入葬地宫,次年元月初四升村太庙,谥日·圣天诚恭肃正惠安仁庄孝嘉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