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 守着阳光守着你 作者:暖风十里   记得当时年纪小 1   季离夏和沈修有血仇。   季离夏心情不佳站在全身镜前,恶狠狠地瞪着右眉上方的纱布。幸好这纱布不是包在眼睛上,否则她就成动画片里独眼的海盗船长了,她用手轻轻按按伤处,还有点痛……她不禁又腹诽道——   “沈修是猪!还是猪里最笨的那一头!”   可猪头并没有在眼前让她用眼神凌迟,所以她愤恨地瞪向了阳台上刚晾出来的白色连衣裙,夜幕下白得通透的裙摆边缘还在不断滴水……   就在几个小时前,这条白裙子的前襟被血染成了浅红色,季离夏还未发育成熟的小脑依稀还记得血在白色布料上晕开成花的模样。   她又叹了口气,皱眉回想起今天下午发生在教学楼走廊上的惨案。   **   小学生每天下午只上两节课,下课后有半个小时的大扫除时间,今天季离夏不用值日,却也没有即刻回家,反而在教学楼里四处乱窜。   她刚过完自己的八岁生日,穿着奶奶买的崭新的白色连衣裙,闹着闹着她追着一个女生回到了四楼,她们的教室在最里边,眼看着猎物飞快地朝教室跑,季离夏诡笑一声,加快速度追过去……   意外就在那一刻发生了。   不知道他们男生在闹些什么,总之季离夏看着一个熟悉的人影从教室前门飞跑出来,身后追着几个拿着扫帚的男生时,心里涌起的第一情绪是幸灾乐祸。   这样的情绪让她忽视了现在走廊上的状况,她在奔跑中,对面的人也在跑,两个人都没有慢下来的意思,对方似乎也看见了她,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但同一时间,她也往同一方向偏了偏……   就好比同一跑道上两个相对奔跑的人,同时换到了另一跑道,他们相撞的结果仍旧没有得到改变……季离夏急急地刹住脚步,但她的身子还是不受控制地朝对方撞去。   几年后,季离夏在物理课上学到了惯性这个词语,恍然大悟地对沈修说:“原来当时没有躲开是因为惯性。”再几年后,她又看着自己眉头上的疤痕喃喃自语:“我们之间有多少事情仅仅是因为惯性呢?”   然而这一刻,她撞上去前只看见他吃惊地张大了嘴,随后就感觉右眉上方传来一阵疼痛,两人一起倒下去时,她怒不择言地大吼:“沈修!你是瞎子吗?不看路啊!”   被她扑倒在地的男孩子还微张着嘴,身边嬉闹的同学全都站在周围,表情怪异地看着她。季离夏挣扎着站起来,口里还不忘说道:“我要告诉你爷爷奶奶,说你又欺负我!……怎么头这么晕啊?”   季离夏低头看见白色连衣裙的前襟处有一点两点红色,右眉上方又传来一阵痛意,她后知后觉地用手去碰,摸到粘湿的液体,拿到眼前一看,脸色猛然苍白,手掌上赫然是一抹血。   她天生晕血!   于是季离夏只来得及剜一眼身后的人,就又倒在他身上。周围一片惊呼,沈修小心地托着她的身子,大声冲人群说:“去找老师啊!”   再醒来,她就已经躺在医院里,眉峰上的伤口已经处理好,病房里有轻轻的说话声。   见她醒来,奶奶第一个走过来,又气又心疼地握紧她的手说:“小祖宗,看你以后还调不调皮!现在缝了几针好了……”   缝针?季离夏不由自主地敛了敛眉,扯动了伤口,她痛呼一声,爷爷也过来拉住了她另一只手,依旧笑得和蔼,拍拍她的头说:“别乱动,过几天才能拆线,幸好没伤到眼睛……哎,你和阿修怎么闹的?”   说到害她受伤的人,季离夏无名火又起,四处看了看,没有寻到这罪魁祸首,便咬牙切齿地说:“都是沈修的错!谁让他不看路的!”   “一个巴掌拍不响!阿修被他爷爷带回家,估计正受训呢……”听到奶奶这样说,季离夏心里涌出一种特别的满足感,想象着沈修低头挨骂的样子,伤口好像没那么痛了。   “别偷笑了……我们回家。”奶奶又轻叹道:“哎,你们怎么这么不小心,疯闹也有个限度,我和你爷爷过去看到你裙子上全是血吓坏了,你爸爸妈妈把你放在这儿,要出事了,我可不好交代。”   “爸爸是您的儿子,哪里敢说您什么……”咕哝完这句,季离夏乖巧地抱着奶奶的手臂,撒娇说:“奶奶,我今天可不可以不练琴?我都受伤了。”   奶奶轻哼一声:“你伤的又不是手。”   “可我头疼……”季离夏按住太阳穴,哎呀哎呀地叫:“真疼真疼……”边说边拿眼睛偷偷看奶奶的表情。   季奶奶哭笑不得地看了看她右眉的纱布,点了点头,又抵不住心疼地说:“看你下次还莽撞不……幸好阿修比你高了一大截,牙齿只磕在你眉毛上,要直接撞到你眼睛上,如何是好……”   季离夏这才知道她眉毛上的伤口,是因为当时沈修惊愕恐慌得张大了嘴,坚硬的牙齿带着冲力直接撞上了眉峰,磕出了一条几厘米的口子……   这样的受伤方式,太丢人了!从回忆里清醒过来,季离夏理好头发,焦虑地想,如果留下疤痕怎么办?脑海里想起电视剧中因为各种原因毁容的人,季离夏打了个冷颤,她才八岁,不要变成丑八怪!   正想着,奶奶在外面叫道:“小茶,阿修来看你了。”   终于来了!季离夏哼了一声,冲门外大喊:“不见!”   小茶是她的乳名,是爷爷最先叫的。后来登记户口时,爸爸妈妈却认为她在离夏天很近的四月出生,所以叫了离夏。她可一点也不喜欢这别扭的名字。   季离夏……再加一个字,不就是寄人篱下吗?当时还在襁褓中的她根本不知道将伴随自己一生的名字就这样被定了,于是后来每每提起都很不满,嚷着改名字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转回心思,又听奶奶在外面无奈责备到:“你这孩子!”又对来客说:“她不懂事,你们别见怪……”   “没关系没关系,都是阿修不好。”   是沈爷爷的声音。   季离夏面露喜色,对着镜子又练习了下表情,慢吞吞地开门低头走出去。她掀了掀眼皮,看到沈爷爷正和奶奶说着话,在高大的沈爷爷身后,站着面无表情的沈修,见她出来,沈修下意识地朝前跨了步,犹带稚气的脸庞闪过一丝内疚和担心。   “沈爷爷好。”季离夏细声细气地问好,沈爷爷平日里最疼她了,她一定要装得越可怜越好,让他好好地教训沈修!   果然……沈爷爷见到她刘海下的纱布,她又这样低落,当即又瞪了沈修一眼,严肃地说:“去!给小茶道歉。”   季离夏抬头挺胸看着沈修,沈修动了动嘴唇,眼睛停在她的伤口处,轻轻地说:“对不起。”   季离夏几近无声地哼了哼,对着沈爷爷绽开笑容,走过去挤开沈修,拉住沈爷爷大而粗糙的手掌嘟着嘴说:“今天缝伤口时好痛好痛。”   奶奶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她当没看见,缝伤口时她根本是晕着的,又打了局部麻醉,哪里会感受到痛,她这样说,不过是要增加沈修的内疚心和罪恶感……当然,也增加沈爷爷对沈修的怒气。   沈爷爷心疼地弯下身来,笑着说:“让我们小茶痛了,我一定会好好教训阿修的,以后如果他再欺负你,你就来告诉我!”季离夏用力点点头,看了站在旁边皱眉的沈修一眼,骄傲地仰起了头。   送走沈爷爷,看了会儿电视,季离夏回到房间爬上床准备睡觉时,房门被轻轻地推开了,她侧躺在床上看沈修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便恶声恶气地开口:“你怎么进来的!”   “季奶奶让我进来的……”沈修边说边走近她,站在床边俯视她,季离夏一言不发地瞪着他,冷冷地说:“你来负荆请罪吗?”负荆请罪是季离夏最近学习到的成语,现下就用了出来,但她仔细看看沈修,他哪里有负荆?   她撇撇嘴,又说:“你出去,我要睡觉。”但是沈修只是看着她,或者说,只是看着她眉峰上的纱布,慢慢地问:“真的很痛吗?”   “……当然很痛!”季离夏点头,坐起身来和他对视,瘪着嘴说:“你来试试就知道了……”   沈修伸出小手碰了碰她的伤口,又孩子气地凑过去在纱布上轻轻吹了几口气,笑着说:“不痛不痛……”   季离夏眨眨眼睛,有湿意流转,她抓过一旁的枕头,狠狠地砸在他头上,委屈地说:“长那么高干什么?!跑那么快干什么?!牙齿长那么硬干什么?!”   沈修躲避不及,挨了几下见她没有再打的意思了,也跟着坐上床,握住她的手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不知道你突然跑过来,我想停但没停下来……”   季离夏习惯性地又哼了一声,抽出手说:“今天护士阿姨说可能要留疤,你害我变成丑八怪了!”   “真的吗?”沈修惊愕地问,眉目间也有些担忧,大概也觉得留疤是很恐怖的事。季离夏重重点头,“要是我变成丑八怪,就全是你的错!”   沈修忍不住捏捏她光滑的脸颊,笑着说:“要真那样,我会负责的。”年幼的他虽不知道负责是什么,但平日在电视里老听人这样安慰别人,想来是很好的话吧。   季离夏不以为意地说:“谁稀罕!而且我也不相信你说的话。”沈修立马急了,伸出小指说:“你不信我们拉钩!”   季离夏看了他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很不情愿地伸出小指勾住他的小指,轻按住他的拇指,手掌一转,握住了他的手。   这一系列动作完成后,沈修傻乎乎地笑起来,好像得了什么好处似的……季离夏也在笑,但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她松开沈修的手,趾高气扬地说:“今天我受伤,没做作业,你去帮我做了吧!”   “好啊!”沈修拍拍手跳下床,熟练地在季离夏的书包里拿出作业本,坐在书桌前认真起来。季离夏趴在床上偷笑两声,好似偷到腥的小猫。   沈修帮她做完功课收拾好课本回头,季离夏已经被睡神召唤进了梦乡。他给她盖好被子,又看了看她眉毛上的纱布,再次皱起了眉。季奶奶说她是被他的牙齿磕伤了,他下意识地把手指伸进嘴里,用力一咬,痛得他立马甩开了手……她是不是更痛呢?还流了那么多血……这样想着,沈修更觉得自己对不起季离夏,心想如果她明天要他帮做功课,他也会答应的。   记得当时年纪小 2   第二天一早,沈修习惯性地背着书包去季家叫季离夏上学,给他开门的却是许久未见的季叔叔。   季翔见是他,笑得很和蔼,说道:“小茶还在吃饭,阿修你先进来坐会儿。”沈修心里有些疑惑,却也只是垂着眼应声进了屋。   季叔叔突然出现,是让他想不通……不会是听说他伤了季离夏专门来找他算账的吧?怀着如此忐忑的心情,沈修瞟了一眼饭桌旁的季离夏,毫不意外地看见她也冷着脸。   季离夏瞪了他一眼,一口气喝掉牛奶,提起椅子上的书包往外走,沈修叹口气跟上她,季翔在后面嘱咐季离夏注意伤口,上课听话,不要打闹以免伤口裂开,放学早点回家……季离夏像是没听到似的直直出了门,沈修帮忙应下来,还没多说什么就听季离夏在前面不耐烦地叫他。   他对季翔说了再见在拐角处追上季离夏,皱眉说:“你又这样……”   季离夏冷哼了一声,表示她乐意。沈修用手指弹弹她的额头,惹得她痛呼着捂住根本没碰到的伤处,沈修笑笑,对上她装出来的盛满疼痛的双眼说道:“季叔叔好不容易来一次呢……”   “谁稀罕他来?!这次他也不是专门来看我的……”说到后面季离夏没了声,低着头寻着一个小石子边走边踢。   沈修一时无言,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玩笑似地说:“能见到总是好的,我爸爸还不来看我呢。”季离夏扭头看他一眼,咬咬嘴唇低声说:“对不起。”   她难得的恭顺逗笑了沈修,他拍拍她的头无所谓地说:“走吧!”   季离夏看着大步往前走的沈修,皱皱鼻子,觉得这一刻的他很像大人,大人一样的表情,大人一样安抚她内疚的心情,大人一样掩饰自己对亲人的想念。   ****   季离夏还在娘胎时,就已经认识沈修。沈修比她大一岁半,是父亲同事兼好友沈中天的儿子。季翔和沈中天也是自小就认识,父母都是这个县上中学的老师,两个人后来都成了地质工作者,长年累月在外地奔波,年纪轻轻时有了孩子,却又还不舍得放弃外地的研究工作就此安定下来。   季离夏五岁前,和沈修一样,跟着父母在各地暂住,幼儿园上了好几个,没一个超过了半年,到了适学年龄,父母便将他们都送回老家,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   沈修在六岁的最后一个月上了小学,季离夏那时刚过了五岁生日,本不到上学的年龄,却吵着闹着要脱离幼儿园系统,屁颠屁颠跟着沈修上了一年级。   他们和父母相处的时间很少,每年过年或者暑假,她和沈修才回到B市的家里和父母过一段时间,这对父母来说也是难得的休假。   很小的时候她总是天真地问妈妈,为什么他们总有那么多的工作,为什么她不能回B市的学校念书,得到的答案五花八门,只是结果一直没有得到改变。   她慢慢长大,今年也已八岁了,有了些别扭的小情绪。爸爸妈妈偶尔来看她,她心里其实是很开心的,脸上却总是冷冰冰的。这次爸爸也是工作顺便经过就来看她,谁知遇上她受伤,昨天半夜醒来见床前坐着爸爸,委屈地扑进他怀里哭了好久。但早上又变了脸,也难怪沈修说她。   可怜的沈修……这学期都快结束了,沈叔叔和阿姨还没来看过他呢。第一节的语文课上,季离夏频频往后看,想捕捉到沈修伤心难过的表情,但后者一直认真地看着黑板,根本没有异常。   季离夏握着铅笔在草稿本上写了几个今天新学的汉字,老成地叹口气,难道沈修就不想沈叔叔吗?她今天就是想到爸爸马上又要离开才不开心的。   课间,季离夏趴在课桌上算着日子,爸爸好像说要接她回市里读初中,那还得等三年呐。她伸出三只手指,又一个一个地曲回来,很容易的事情……但时间毕竟不依着她心里期盼的速度走,要么太快要么太慢。   窗台上摆着一排小花钵,是最近老师组织大家种下的豆芽。放在最右边上的那盆属于季离夏,左边就是沈修的。经过他们的细心培养,种子已经开始发芽,闲暇时或者为脑袋里越来越多的杂念烦恼时,季离夏常常对着那两盆豆芽发呆。   老师说从种养豆芽这件小事就能够看出每个人的性格,他希望大家都能有始有终,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守护值得珍惜的事物。现在是这盆豆芽,等他们长大了,这个豆芽就可以是很多事情的缩影。   季离夏听得似懂非懂,只是单纯地觉得,既然是和沈修同一天种下的豆芽,就一定不能输给他。   ***   季离夏额头上的伤口愈合后,留下了一条肉粉色的疤痕,浅浅地缀在眉峰上,不细看是不会被注意到的。但她还是不依不饶地找沈修闹了一场,押着他做了几天的作业和清洁值日,把他存钱的零钱罐打破买了许多雪糕来吃,并且靠着一流的撒娇功夫成功收买了爷爷奶奶,好几天没碰钢琴。   后来再想起,这几乎是她最后一次彻彻底底地欺负沈修,从那之后,慢慢结束了的不止是她无忧无虑横冲直闯肆无忌惮的童年。   伤口好后,她再度蹦蹦跳跳地回到了跳绳的赛场。那时候流行的跳绳,是那种两三个人一组,一组人拉着绳子时另一组唱着歌谣跳。从脚踝、膝盖、腰、胳肢窝、脖子、耳际、头顶、再到双手上举,分为了不同的级数。但不管哪种花样哪种口诀,季离夏几乎都能从第一级跳到最后一级。   她个子其实不高,弹跳力也不能说好,若遇到比她高很多的人握绳子,她只好使出她的杀手锏——侧空翻。水泥地板上倒立的影子一晃而过,她已经进了绳子的内部,扬着无害的小脸冲故意踮脚使坏的人笑。   夏天里女孩子虽身着裙子,也很大方地跳,并不忌讳跳跃间偶尔露出的平脚裤,玩到兴头她们还会拉男生入伍,是真正无性别的年代。   上了五年级后,女孩子们却慢慢矜持起来,偶尔跳绳碍于身上漂亮的裙子,只跳过前三级便恹恹作罢。野惯了的季离夏找不到志同道合的玩伴更是只能揪着沈修了。   她总是拉着他去爬树,去学校后面的河里抓螃蟹,或是到附近老人种的花圃里偷花……她最喜欢月季,偷得多了,老人心里有了谱,她每次都把沈修推出去当替死鬼。   季离夏在大人前早就练就了一副乖巧的模样,配上软软糯糯的童音和讨喜的笑容,即使老人们知道罪魁祸首是谁,也不忍心责怪。于是倒霉的人总是沈修。   好在沈修总是不和她计较,也正是仗着这点,季离夏才如此肆无忌惮。沈修帮她做作业,帮她整理书包,帮她承受责骂,都是理所当然的,她享受着这样的理所当然,并且理所当然地觉得这些会一直持续下去。   沈修十二岁生日的那个十月,沈中天和妻子舒敏难得地也来了老家,两家人开开心心地给他过生日。前面的这个暑假,沈修即使待在B市的家里,也很少看见父亲,这次自然很开心。   吃过晚饭沈中天打量沈修的个头,笑着说:“上次见你没觉得,都这么高了啊。”   忙着吃蛋糕的季离夏斜眼看了沈修一眼,不满地发现沈修确实在慢慢长高,和他说话时,她仰头的角度也越来越大。   沈修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颔首,咕哝一句:“也许是长了一点。”   沈中天性格豪爽,说话也是大大咧咧,此时朗声笑起来,冲里屋叫道:“阿敏拿个卷尺来,我给阿修量量身高。”   舒敏应声出来,身后跟着四位老人。   舒敏递过卷尺说:“今天怎么想起量了?”   “阿修都十二岁了,过两年就是猛长个儿的时候了,也有两年没量了,做个记号呗。”沈中天边说边拉了沈修去厨房的门边站定,接过沈爷爷含笑递过的一本书轻放在沈修头上,又说:“站直咯,不要踮脚也不要缩肩。”   季离夏凑热闹似的站在一旁,清楚看见书的阴影下沈修严肃的表情,心里不免嗤了一声,不就量个身高么,比他上数学课的表情还严肃。   沈中天调平书后用粉笔在门栏上挨着书的棱边轻画了一笔,让沈修退开后才用卷尺量具体高度。   沈中天看了看卷尺上的数目笑着说:“哈哈,不错,正好一米五,慢慢长……”沈修抿唇不说话,季离夏挤开他,冲沈中天说:“沈叔叔,我也要量!”   “好啊……”   等沈叔叔画好线,季离夏转身就知道自己这一次输大了,两条粉笔线的差距实在不能说……近。沈中天用卷尺一量,她才一米四三,整整七公分的差距。   “没关系小茶,你爸爸妈妈都挺高,过两年你就能长高啦。”舒敏摸摸她沮丧的小脑袋,安抚道。   季离夏撇撇嘴看看旁边有幸灾乐祸之嫌的沈修,甚是不满,心里暗想我以后一定要比他高。沈修为了印象深刻,还专门用小刀把那两条线深深地刻在了门框上。   “我只是想日后自己做个对比。”他无辜地如是说。   那你怎么连我的也刻了?这句话季离夏没有说出口。   记得当时年纪小 3   事实上让季离夏产生危机感的,不止是沈修噌噌往上长的身高,还有沈修突然好起来的人缘。升上六年级后,课间抱着作业本来向沈修请教数学题的女生越来越多,偶尔季离夏出去上厕所,回来就看见自己的位置被某个女生霸占了。   更要命的是,他们每天回家的路上,季离夏总感觉身后跟着人,天马行空的她最初边在脑袋里构想着警匪片里跟踪绑架的镜头边神秘兮兮地拉着沈修快步往家走,后来才发现跟在后面的不过是碰巧和他们“同路”的同班同学。   班上的同学大多才十一二岁,懵懂的好感和对美好事物的欲望却已经开始苏醒。只有脑子转不过来的季离夏终于忍不住在某天早读课上带着茫然的表情问同桌胡雪梅:“为什么最近沈修这么受欢迎?”   胡雪梅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而后示意她附耳过来。季离夏也很配合地低着头瞄了眼四周确定隔墙无耳后才靠过去。   然而胡雪梅的回答却让她大跌……呃,她那时还没有眼镜,跌倒的是她手中的钢笔。   “难道你不觉得沈修长得很好看吗?”   当天下午,季离夏坐在窗台上看着教室里拿着扫帚帮她做清洁值日的沈修时,脑袋里还在回响胡雪梅的这句话。   好看?沈修?   这两个好像完全无关的词语瞬间被打上死结送到了她眼前,季离夏托着下巴仔细研究起来。   是秋天,他穿着深色的连帽衫,因为在拖地,袖子卷了起来,一直弓着身子的侧脸是比旁边的男同学好看了那么点,拖完一个走道后站起身来擦汗,唔,是比旁边的男同学高一点,瘦一点……这就是好看吗?   “你发什么呆呢?”原本在几米开外的人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季离夏大叫一声,手往后一撑,身子险些跌出窗外。沈修冷着脸把她从窗台拉下来,数落道:“我帮你做扫除,你居然在这里发呆?”   “呵呵……”季离夏第一次心虚起来,讨好似的推着他往那边走,嘴里嚷着:“辛苦了辛苦了,还剩最后一点,完了我们就回家!”   沈修也不会真和她计较,嘱咐她去收拾书包,提着拖把走去了另一边。季离夏却是又被打击了,以前沈修都主动帮她做扫除,从来没有抱怨过。   果然他这样受欢迎是不行的!那天在电视里学的那句俗语怎么说来着?对……翅膀硬了就想飞了。现在翅膀硬了的人就是沈修!而让他翅膀硬了的人,无疑就是胡雪梅说的那些觉得沈修好看的人,当下季离夏就决定她要讨厌那些女生,心里把人默默过了一遍,想着以后再也不借作业给她们抄了,虽然她的好些作业也是从沈修那里抄过来的。   虽然如此,回家的路上,季离夏还是忍不住问沈修:“阿修,你是不是也喜欢好看的人?”   沈修随意地接了句:“当然啊,谁不喜欢好看的人?”   季离夏皱皱眉头,上前拉住他的手臂,苦闷地问:“那你觉得我好看吗?”   ……   一阵沉默后,沈修弹弹她的额头,无语地说:“你真是莫名其妙。”   对于这明显答不对题的话,季离夏当然不满意,一路上都瘪着嘴迈着慢吞吞的步子以示不满,沈修走出好长一截后,发现身边的人已经落后了,回头冲她喊:“还不快点?你练琴的时间快到了,你不是想挨骂吧?”   季离夏一拍脑门,快步跟上去,低声埋怨:“都是你害的……”   沈修大笑,大步跟在小跑的某人身边,心想刚才她果然是不正常。   季离夏想起奶奶的无敌唠叨功,早把好看不好看抛去一边儿了,只想着赶快回去练好琴吃晚饭。当然她也浑然不觉,她在沈修面前的绝对优势已经岌岌可危。   ****   在新近对沈修抱有亲切同学情谊的人中,有一个女生格外显眼,那便是他们的班长大人刘佳。   刘佳的爸爸是县教委的,学校的老师对她都照顾有加,班长一做就从一年级做到了六年级。但刘佳本人很有些傲气,仗着家里的背景和自身成绩的优异,向来是不太合群的。   季离夏和刘佳的关系也不能说好,不过偶尔一起跳绳。最近她不但对沈修热情起来,连带着季离夏也成了她的“座上宾”。   比如此时,季离夏无奈地看着紧挽着自己手臂硬要一起回家的刘佳,心里生起了些异样的情绪,最终她将这种情绪归到了对沈修的怨恨那一栏下。   若是几天前,季离夏大概还能自恋地想刘佳是想和自己亲近,但经过胡雪梅的提点和她自己的观察,又怎么不知道自己只是一个跳板。   果然回家短短的路上,平时寡言的刘佳充分地发挥了她的口才,对象当然不是季离夏。可怜的季离夏好几次都想走去边上好方便她和沈修直接交流,可刘佳说什么也不干,于是季离夏极不情愿地走在中间,听左边刘佳巧笑着说一长段话,右边沈修有礼地回一两句。   哼!季离夏皱皱鼻子,沈修最近对她越来越凶,对其他人却还是那一张笑脸……这两个人数学过来语文过去,未来过来将来过去,累不累啊?   听累了的季离夏恹恹地默背起了琴谱,心不在焉地哼着调子,手指贴在腿边无意识地乱点……她从四岁开始练钢琴也有六年了,本是真心喜欢的,现在却不得不参加一些过级考试证明自己……虽然讨厌这样的方式,但还是不得不加紧练习。   沈修瞄了眼她迷糊走神的样子,不自觉地笑了笑,惹得刘佳追问:“我刚才说的那个事情好笑吧?”   “诶?”沈修愣住,顺水推舟地点了点头,虽然他根本不知道她刚才讲的什么。他只当刘佳是季离夏的朋友,再加上他本身就是好相处的性格,于是对刘佳的提问总是温和回答,看着走神的季离夏心里却也不忘抱怨:分明是你的朋友,怎么一直是我在应付啊。   刘佳在半路和他们分了道,季离夏说了再见快步往前走,沈修扯住她的书包将她拉回来,不满道:“刘佳那么多话,你怎么也不帮我分担点啊……”   季离夏斜他一眼,扯正书包边往前走边漫不经心地说:“我急着回家练琴呢。”   沈修快步跟上,看着她薄怒的侧脸更加摸不着头脑,谁惹她了?   第二天沈修照例去叫她,季奶奶却说她说要去背书,早就走了。至此,沈修这才觉得事态严重……如果他没记错,这应该是他和季离夏的第一次冷战。   沈修走进教室时,季离夏果然在认真地背书,他刚坐下就探身向前问她怎么不等他,季离夏看了他一眼,更大声地朗读起课文来。沈修想继续追问,语文老师已经走进了教室……   此后一整天的追问骚扰都被沉默挡了回来,沈修实在觉得冤枉,下午的最后一节思想教育课,他无聊地趴在课桌扯季离夏的马尾辫,若是以往,某人早回头怒目而视了,今天却安静得过分。   已经开始秃顶的老师在讲台上口若悬河地讲同学们要尊老爱幼,要尊敬师长,也要爱护同学……季离夏突然站起来,沈修措手不及,几根头发就这么被他扯在了手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季离夏身上,老师和蔼地问:“季离夏同学,你有什么疑问吗?还是……你要出去玩?”   同学们哄堂大笑起来,这个笑话是有典故的,季离夏上一年级时刚五岁,哪里坐得住,在某次语文课上,突然就站起来走向讲台,仰着天真纯洁的小脸对语文老师说:“老师,我想出去。”   老师紧张地问:“你不舒服吗?”   季离夏摇摇小脑袋,认真地说:“我想出去玩……”   不过半天,这件事就已经传遍了全校,所有师生都知道了县中学季老的孙女是一个可爱坦率到让人失语的孩子。   这件事简直是她人生上第一大糗事,后来的这几年她被调笑过无数次,每次她都会不好意思,现在她却脸不红心不跳,一脸镇定地说:“老师,你刚才讲同学间要相互爱护,可是沈修一直在后面扯我的头发,害我都不能集中精神听课了。”   原本跟着大家笑的沈修突然成了视线的焦点,他不自在地张张嘴,想为自己辩解几句,手中却还握着罪证,终是无话可说。班上的同学知道他们素来关系好,只当是他们之间的恶作剧,只有老师一本正经地走过来,严肃地教训道:“沈修同学你怎么能欺负同学呢?大家都是祖国的花朵……”   沈修硬着头皮站着听训,知道这位老师擅长的教育方式又要开始了……前座已经坐下的季离夏回头对上他的目光,鬼笑地哼了声。沈修咬牙切齿地瞪回去,一会儿又看着她的后脑勺笑了。不知道她今天是发的什么疯,但现在都让她摆了一道了,应该不生气了吧?   可他的如意算盘还是打得太早,下课后他慢条斯理地收拾着书包,本来是想等着季离夏像往常一样叫他,却见前面的马尾辫迅速收拾好东西冲出了教室。   沈修手忙脚乱地把文具扔进书包追出去,在二楼的楼梯转角处终于逮到人,说话也带了点怒气:“你怎么不等我啊?!”   季离夏装模作样地看看手表,惊呼:“哎呀,我得赶紧回家,今天说好要早点练琴的!”还没等沈修反应,甩开他的手又往下冲。   沈修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季离夏走了一段又回头来说:“不是有许多人想和你一起回家吗?你就别烦我了。”   “哪里有人……”话未说完,季离夏已经消失在楼梯口。   身后有同班同学走上来,热情地问:“沈修要不要一起回家?”   沈修正郁闷,低声吼回去:“别烦……”   说完才惊觉对方是女生,尴尬地说了声对不起,背上书包一溜烟地跑了。   半个小时后的季家,在厨房准备晚饭的季奶奶听了听书房传出来地琴声,摇摇头自言自语道:“这孩子今天吃了什么火药?好像要把钢琴弹坏似的……”   记得当时年纪小 4   这被季离夏战略定义为持久性战役的别扭并未如她所愿持续很久。下个周一,数学老师在班上宣布B市要搞一次奥数比赛,周四进行初选考试,前三名就可以去市里参加决赛。   季离夏听了这个消息两眼放光,她的数学一直都不错,虽然比起沈修是差了点,但沈修做他的第一名,她争个第三名总是可以的吧。   于是每天固定的练琴时间也被她用来做练习题,只等周四那天一鸣惊人,搭上月底去市里的列车。季离夏突然热爱起学习来,让许多人诧异,沈修心里却是知道原因的。   他们最近很少说话,哪怕一起回家也是一前一后,完全的沉默。看着她这么用功,原本不是很在意这个比赛的沈修也稍加练习了下,想着能和她一起回一趟B市也不错。   周四那天考完,同学们都是愁眉苦脸,沈修和季离夏没在一个考场,过去找她却不见人影,有人说季离夏是这个考室里唯一提前交卷的,早走了。   提前交卷?那应该考得不错咯?这样想着,沈修也放心地回了家。   到了晚饭时间,季奶奶却找上了门,看到沈修疑惑地问:“小茶没和你一起回来吗?不是说今天考完就放学了吗?怎么到现在她还没回来?”   “她不是早就回来了吗?”   “没有啊……这孩子,上哪儿去了……”季奶奶脸露愁容,边说边往外走,“我再去附近找找。”   “我也去!”   沈修跟在后面,心里也是忐忑,季离夏居然没回家,难道和其他同学玩去了?不可能啊……两个人把她可能去的零食店,小花园,学校都找了个遍,影儿都没瞧见,就更是焦急起来。   出校门时碰到一个老师,以前也是季奶奶的学生,看见她问声好,又玩笑着说:“今天监考正好在季离夏的考室,孩子心理素质不错啊,我一直坐在她旁边都没见她看过我一眼。”   季奶奶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大叫不妙。沈修自然也是知道季离夏这个毛病的,不管是考试还是去商店里买东西,她最讨厌被人跟着或盯着,她认为那是一种不信任的表现,每次她虽然不动声色,心里却早已把那个人骂了不知多少遍,更重要的是,被人盯着时她很容易分神烦躁。   看来她今天的提前交卷,并不是因为考得好啊……想着她为什么这样渴望进入前三名,沈修突然难过起来,她一定躲在某个地方哭鼻子呢……   和季奶奶往外走时,沈修突然转身边跑边说:“季奶奶……我知道小茶去哪儿了,您先回家,我会带她回来的。”   “诶……阿修,是哪儿啊?我和你一起去!”季奶奶说着往前追了几步,沈修早已没了踪影。   ***   出了小学的后门,再穿过一条幽静的居民街,就是县城里唯一的一条河,因为要依赖它的水资源,又加上县城里没有太大的工业厂地,河水还算清澈……   每年夏天,他们都会来抓螃蟹,用塑料盆装回家去油炸了吃,是最好的晚餐。冬天河上会结一层薄薄的冰,他们不敢贸然行走,季离夏却喜欢敲碎一小块,把冰面下潺潺流动的河水盛出来,毫不客气地往他脸上泼。   刚入夏太阳不大的时候,季离夏还喜欢去上游的一块大平石上睡觉发呆做作业,那里是她的秘密基地,好几次沈修爬上去睡觉都被她轰了下来。   她今天这样郁闷,肯定也是跑那儿躲着了吧。   沈修到达目的地时,看到的正是某人酣睡的脸。   河风静静,天色渐暗,河流一边是随风起伏的芦苇,另一边是古旧的居民楼,已经有窗口亮起了昏黄温暖的灯。然而看着她孩子气皱着眉的睡容,唯一清晰起来的,是咕咕噜噜的河水流动声。   深秋的河风很凉,因为着急奔跑渗出来的汗意褪去后,寒意袭上沈修的背,他打了个冷战,才想起他的初衷。   他伸手摇醒季离夏,在她迷迷糊糊睁眼时没好气地教训道:“这么冷你在这里睡,是想生病吗?!”   看清来人后,季离夏不满地坐起身来,看看天色,拿过一旁的鞋子边穿边说:“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沈修郁结,不是她乱跑,他现在会饿着肚子站在这里吗?!   “你没回家,季奶奶很着急,到处找你呢。”   像是从遥远的时空被强行拉回现实,几乎那一刹那季离夏的神色就起了变化,眉头皱得更厉害了,一会儿又完全舒展开来,淡淡地说:“哦。那就回家吧。”   她从石块上滑下来,整理整理微皱的衣服,自顾自地往回走。沈修默默跟在身后,心里勾勒着她眉毛的弧度,也跟着皱了眉,便吞吐地开口叫她:“小茶……”   季离夏无声地回过头来,风扬起她的额发,右眉上方浅色的一道痕迹闯进沈修的视线。沈修往前走了两步,将原本就想说的话说了出来:“那个考试……如果我能去,我就去和老师说,把那个名额给你吧。”   季离夏将他的话理解为了炫耀,瞬间就露出鄙夷的笑容:“能去市里参加考试很了不起吗?我经常去参加钢琴考试,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沈修急忙摆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他斟酌了下,还是慢慢地说了:“你那么想去参加考试,不是因为好久没见叔叔他们了吗?前几天听季奶奶说这一段时间,他们都留在市里的研究所……”   被猜透了心思的季离夏有些窘迫,又恍然大悟沈修刚才只是为她着想,气势矮了一截,也忘了和他还在冷战中,嗔怪道:“要你假好心!我才不稀罕!去看爸爸妈妈是多简单的事?我还要这么一个破考试当借口?!”   从她说话的语气沈修就知道她气消了,笑眯眯地走过去牵住她的手腕,呵呵说:“那是!我们小茶什么样的事情办不到!今天要不是那个老师不识时务,小茶一定拿个第一名回来!”   季离夏哼了声,仰头的弧度骄傲十足,过了会儿还是有自知之明地加了句:“第一名还是给你好了,我再怎么也能考第二名吧!都是那个胖老师!是奶奶以前的学生吗?真讨厌!一直笑眯眯地看着我,我都起鸡皮疙瘩了,还瞪了他几眼,他还赖在那儿!还不时偷窥我的试卷!……”   抱怨人的时候,她总是精力十足,沈修安静地听着,拉着她的手加快了脚步,天都快黑了,她还不饿吗?他可是被折腾得能吃下一头牛了。   *****   考试事件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过去了,季离夏送沈修去市里参加考试时,平静的表情里藏着一丝窃笑。沈修问她需不需要带礼物,她也只是摇头。   因为她不吵不闹,沈修才更奇怪,在大巴车上连连走神,到了市里给爷爷奶奶报了平安后还是不放心地打了电话去季家。   电话是季爷爷接的,沈修问了好,就直奔主题。   “小茶在吗?”   “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个点儿她怎么可能在家,不知道在什么地方野呢……”   沈修哦了声,又问:“她今天心情好吗?”   “好啊!”季爷爷笑了,“昨天和她妈妈通了电话,开心得很,一毕竟终于能和爸爸妈妈一起生活了……”   “一起?”搞不清状况的沈修轻声反问,电话那边的老人微讶地问:“怎么?阿修你还不知道么?小茶的父母还有你的父母大概都在申请留在市里工作呢……”   “真的?”这下连沈修也喜形于色了,语气里还带着些不相信。   “自然是真的。你们也快上初中了,接回市里没有父母在身边,只一个保姆怎么行?”老人叹气,“我们一把老骨头了,不喜欢去闹腾的地方,不然还可以继续照顾你们……”   又和季爷爷聊了几句,沈修喜滋滋地挂了电话。难怪爸爸妈妈最近也在市里,还说这次他过来要讲一件事,也难怪季离夏今天不闹他,原来是知道了这个好消息,早就把这一次小小的失去看开了。   回市里念初中,是早就计划好了的,但父母工作那样不稳定,他们一直觉得即使回去,也只是自己过活而已,若真能两全其美当然最好。   果然当晚和父母见面时,他们满面喜悦地提了这个事情。早些年他们还年轻,对工作充满热情,在家的时间总是少,所以才把孩子放去了老家,也是相信老一辈会教育好孩子们,且给他们一个愉快的童年。   现在孩子大了,他们也步入中年,那些宏图壮志慢慢地淡了,只想平平静静地和孩子们一起生活,这才双双申请了市里的工作岗位,没有意外的话,孩子们小学毕业时,他们正好处理完外地的工作,便可安心地待在B市了。   第二天的考试,沈修发挥得并不好,但这并不影响他的好心情,下午的空闲时间,爸爸妈妈陪着他逛街,他心里记着给季离夏买礼物,想来想去找不到合适的,最后路过文具店看到小虎队的明信片,想到季离夏常哼在嘴边的歌,便闪进去买了一套。   季离夏对这个礼物表面冷淡,心里却喜欢得紧,拽紧的同时不忘鄙视他:“你这样的书呆子也知道小虎队啊?”   沈修哭笑不得,他几乎每天都进她的房间,怎么可能看不到她房间里的那些海报和她房间里飘出来的非钢琴乐曲的音乐声。   “你最喜欢哪一个啊?”季离夏认真摆弄明信片时,沈修拿出来一张问道。   她歪头眯眼盯着明信片想了会儿,眼珠子从三个青春洋溢的脸庞下滑过来滑过去,最后为难地摇头:“不知道,选不出来……”   沈修嗤笑一声,敲敲她的头说:“你还真贪心!好处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得了……”   “嘿嘿,”季离夏天真地闭上眼幻想,“要是有人拥有这三人的优点该多好啊……”   沈修想了会儿,扔下明信片往外走,“做梦吧!我回家了!”   季离夏哼一声,睁开眼从幻想中回神,冲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真没想象力!   时节已是入冬,窗外树叶寥寥,微风瑟瑟,这天真无忧的童年时光,伴随着隐隐欲来的冷空气,却已是到了尽头。   记得当时年纪小 5   六年级剩下的日子里,季离夏很安份,基本上没有再让哪个老师哭笑不得,学习上也更上心了些。沈修暗自开心,想来他那次的恐吓还是有用的。   那是某次他们说起即将到来的初中生活,沈修说他那次去市里考试遇到的学生都是很厉害的,他担心上初中后功课跟不上。   “啊?!”季离夏哑然,心里想着你都跟不上,那我怎么办?   沈修默默观察着她的表情,又叹了口气说:“要是跟不上,爸爸妈妈估计就要把我送回来……”   “那怎么可以!”季离夏条件反射地接了句,沉默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问:“要是很差,真的会被送回来吗?”   沈修苦恼地点头,“反正我爸爸是这样说的……不知道季叔叔……”   季离夏一颗心冷到极点,那还用说吗!她和沈修的命运向来是连在一起的,沈修成绩这么好,沈叔叔都这样严格,更别说是她爸爸对她了……   “不过你不用担心啦……”沈修宽慰地拍拍她的肩,真诚地说:“你这么聪明,稍微用点功就能赶上咯。”   季离夏半信半疑地点点头,吞了吞口水,似乎已经看到题海向她涌来。   ***   随着季离夏的学习意识觉醒的还有许多。   六年级下期,班上好些同学都开始长个子了,季离夏本身就比他们小了一两岁,又一直没有长的趋势,一时竟成了班上最矮的人之一。为此她很是沮丧,看着许多女同学随着身高日渐清秀起来的眉眼,再看看镜子里自己带着点婴儿肥的娃娃脸,陡生出一种事事垫底的挫败感。   课余时间的玩闹也越来越没意思了,每次她邀约女生玩,她们都只是矜持地微笑摇头,眼里还闪过一种过来人似的无可奈何的神情,情况到了男生这边,她却是连开口说话的机会都很少,不是她被沈修拉走就是同学自动闪开……   太闷了!周围的人带着复杂的表情在新的世界里沉思,似乎只有她还没心没肺地在原地游乐。   和季离夏关系不错的胡雪梅读书较晚,比她大了近三岁,人也很早熟,每次季离夏都找她诉苦。而这次听完季离夏找不到玩伴的苦恼后,胡雪梅笑着说:“你不是有一位最佳玩伴吗?”   “谁呀?”季离夏无聊地趴在课桌上嘟囔。   “沈修啊……你们不每天一起吗?”   “他怎么能算?!”季离夏大叫,在她心里,沈修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存在,不能归到玩伴那类。   胡雪梅往教室的另一头看了一眼,不以为然地说:“你不把别人当玩伴,可是有不少人想替代你的位置呢。”   “啊?”季离夏愕然,跟着胡雪梅扭头看了看教室最后排,立马黑了脸。沈修长高后,便被老师调去了最后一排,季离夏花了不少时间才习惯身后没有沈修可欺负,现在她回头看到的画面,正是刘佳和沈修并排坐在后排说笑的样子。   “刘佳是不是喜欢沈修啊?下课时间常跑那儿去坐着。”初露八卦潜质的胡雪梅低声说,季离夏瞪了下眼,“胡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也不害臊!”   最近同学间也有开这样的玩笑,季离夏听见喜欢这两个字,总是羞赧,在她小小的心里,觉得这是一个庄重的词语,不能这样随便挂在嘴边的。   胡雪梅扑哧一声笑出来,捏捏她的脸,“小茶你真是可爱……喜欢多平常啊……”她凑去季离夏耳边,低声说了好几对名字,听得季离夏连连瞪眼张嘴连呼:“不会吧……”   胡雪梅说的年级上谁喜欢谁,谁又喜欢谁,像是电视连续剧里的台词一样不真切,这样复杂纠葛的事情,不是应该离他们很远么?怎么就在身边这样发生了呢?   季离夏又扭头看后面,刘佳不知道说了什么,沈修和旁边的一个男生都大笑起来,季离夏皱眉收回视线,不会真的像胡雪梅说的那样——刘佳喜欢沈修吧?   沈修也有人喜欢?   思考这句话时,季离夏脑海里闪过的是沈修五岁那年在后山迷路后哭得岔了气的皱巴巴的小脸。然而再往后看一眼,现在的沈修,个子在同龄人中偏高,干净整洁的衣服,清秀俊朗的五官,还真像电视剧里的小童星。嗯……如果再细看一点,还有点像她喜欢的乖乖虎。   这样来看,刘佳喜欢他也不是不可能。   那沈修是不是也喜欢刘佳呢?   几天的观察下来,她也没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她又不能当面去问,于是这一段疑案随着毕业的临近慢慢被她抛诸脑后了。   因为他们并不考县上的初中,毕业考试前季离夏又松懈了学习,想着要离开这里了,和一些同学说不定再也见不着,心里很是舍不得,便想送要好的同学一些毕业礼物。   只是她的小脑袋瓜想来想去,仍旧是想不出什么有创意的礼物,因为大家送过来送过去无外乎就是文具啊明信片……眼看着离别将至,她又跑去向沈修求助。   她进门时刻意放轻了脚步,恰巧看见沈修坐在书桌前对着一个文具盒发呆,当即便冲了过去一把抢过来,随意问道:“新买的吗?腐败!弄这么豪华做什么?”   不过寻常的调侃,沈修不知为何急得红了脸,伸手过来抢,季离夏贼贼地避开。文具盒是最新流行的款式,两层的设计,外观却偏可爱,根本不适合男生用么,于是她自恋地问:“难道是给我买的?”   沈修知道抢不过她,切了一声坐下来说:“你觉得有可能吗?”   “嘿嘿……”季离夏露出“留下买路钱”的笑容,得瑟道:“没可能我也要把它变成可能。”   沈修叹气,双手合十求道:“这次你就放过我吧,你要我去给你另买,这个不行……”   “为什么呀?”离夏不满意地撅嘴,她就喜欢这个!瞪他的同时手已经打开了盖子……   “哇……这是什么?!”季离夏尖叫着站起身来。   沈修暗叫不妙,倾身过去抢过文具盒,那里面的东西已经被季离夏紧紧抓在手中了。   “别闹了,给我!”   “我先看看……”   季离夏躲着他的追捕闪身进了卫生间,将沈修的敲门声和责难声关在门外,才慢吞吞地开始拆手中被折成心形的粉色信纸。刚一展开,季离夏就愣住,虽然隐约知道这信的主题,但看见刘佳熟悉的字迹时,心里还是有些异样。   “小茶,你听话,把东西给我,你要吃多少雪糕都可以!”沈修隔着门说,季离夏哼了声,重重咳两声,开始声情并茂朗读信上的内容——   “亲爱的沈修同学,很开心和你做了六年的同学,一直觉得你是个好同学……成绩好,对人也好……毕业在即,送上小小礼物一份,希望大家以后能保持联系,一起努力……一直关心你的刘佳。”   季离夏读完,不自在地切了一声:“写的是些什么啊……”   “季离夏!你太过分了!”外面传来沈修恼羞成怒的吼声,季离夏抖了一下,这几乎是沈修第一次这样喊她的全名,就为了刘佳?不满瞬间淹没了理智,季离夏呼啦啦地拉开门,外面的人果然满脸怒气,她也没好气地把那薄薄的信纸扔到他身上,蹬蹬蹬地往家跑。   季离夏虽然任性,却还不至于不懂事,再加上对沈修的了解,也知道不管是谁送的礼物,他都会当宝贝一样珍惜,送礼物的人,他也给以同样的尊重,所以她下午是胡闹了些。   当天晚上她扭扭捏捏地去沈家道歉,沈修自然已经不气了,季离夏嘻嘻说:“先说好,我可没礼物送你啊……”   “正好,我也没什么送你……”   季离夏皱皱鼻子不说话了,她不是纠结非要一个礼物不可,只是收到礼物的感觉总归是微妙的,那代表着自己被人重视被人关心,她不也是带着这样的心情来为朋友准备礼物的吗?   安静了一会儿,沈修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这个你帮我给刘佳吧。”   “什么东西?”季离夏不解地打开信封,里面赫然装着一套小虎队的明信片……她瞪瞪眼,压抑地问:“为什么要给她呀?”   “她不是送了我东西么,我不想欠人情……”沈修眼都没抬地说:“反正我们都要回市里了,也是同学一场嘛……”   “那也不用送这个吧?”在她心里,小虎队的明信片算最高级的礼物了……而且还是她专属的礼物。   沈修看她一脸不情愿,扑哧笑出来:“这个是上次买多的,我也没什么可送的啊……”   “好吧。”季离夏勉勉强强地答应了,反正初中时不会有刘佳了,她就大方点咯。小虎队她可以和别人分享,沈修不行。这样算来,她还是赚了。   那时她不会想到,以后的道路虽没有刘佳,却又胜似有许多个刘佳,她曾经那么不想分享的陪伴,有一天也会被自己拱手送出。   八月的某个下午,让许多人头疼的季离夏终于哭着鼻子撅着小嘴离开了小县城。随车轮而起的尘埃将她的童年、她最单纯的那些快乐沉淀在了这里,迎接她的,是大千世界里更多的未知,或许美好,或许伤悲,却拥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做成长。   最是无忧少年时 1   1998年9月1日,B市一中初中部张贴栏前爆发出阵阵的喧闹声中,有一声惊喜的属于季离夏,一声沮丧的属于沈修。他们视线的焦点,虽都是名单上并排的两个名字,心情却是大不相同。   “看来暑假时烧的香没有任何作用啊。”沈修嘀咕一句,季离夏立马甩了个白眼过来,和她同班很倒霉吗?!他们当然不会知道,父母们还是专门托了人才将他们分到据说师资力量最强的四班。   季离夏两手空空地挤出人群,对着后面提了两个书包的沈修说:“我们现在去找四班的教室!”表情严肃得像是要去英勇就义。沈修忍不住笑起来,手下意识地抬起才发现两手不空的状态很难让他将心中所想付诸实践。   季离夏暑假的时候哭着闹着将及腰的头发剪成了有齐齐刘海的妹妹头,说是要以全新的形象进入初中。只是这样的发型让她看上去更小了,完全不像初中生嘛。   初一四班的教室并不难找,在二楼左起第四间,教室里已经有不少的同学,三个一堆五个一群,大概都是从同一个小学上来的,季离夏和沈修走进教室时,一些目光飘过来,转即大多数又都收了回去,只留几个好奇的女生看着沈修窃窃私语。   季离夏友好的笑容刚展开了弧度,还未落到实处就这样碰了软钉子,心里突然恹恹的,认识新朋友的期待和热情降至了冰点。在黑板旁的座位表上找到自己的位置,她很细心地记下了同桌的名字。   沈修的位置和她隔了三四排,好在她六年级时就已经习惯了。她同桌的位置还没有人,季离夏试着和周围的人打招呼,可人家说得热乎根本不理她。   其实受这样的冷遇,她还是知道原因的。他们是从小县城上来的学生,是闯进这个圈子的新人,人们吝于给予目光或者友善都是无可厚非的。   可是她回头看看沈修,发现他带着惯常的笑容正在和周围的几个女同学说话,不禁又悲从心来,她的人缘竟然还没有沈修好?!   一腔热血完全被冷冻,季离夏趴在桌上看着腕表期盼老师可以赶快来制止周围这些乱糟糟的、和她没有任何关系的谈笑声。在她对着浅黄色的课桌第五次叹气时,左边的椅子被拉开,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季离夏同学你好,我是孟溪。”   孟溪?这名字真耳熟……   季离夏撑起身子扭头看过去,是一个和她身量差不多的女孩子,穿着藕色的连衣裙,及肩的长发上戴着一个同色的发箍,露出光洁的额头,脸型是离夏羡慕的瓜子脸,大大的眼睛里的光泽像极县城阳光下的溪水……   孟溪?   季离夏一拍额头,“啊?!你就是我的同桌?”   小美女认真地冲她点点头,笑容温暖亲切。季离夏瞬间又找回了归属感,果然上天待她是不薄的,有小公主一样的人和她同桌。这世界上除沈修外的好看的人或物,都对她有大大的吸引力!   她当即站起来,亲热地抱着孟溪叫道:“真好!真好!”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太激动有些丢脸,放开她不好意思地嘿嘿笑。孟溪拉住她的手腕说:“我以后叫你离夏好不好?”   “好啊!你也可以叫我小茶。如果叫你小溪……呃,这名字好像有点……”季离夏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   “没关系。爸爸妈妈都这样叫我的。”   小公主不但长得好看,人也很好,比刚才那些不理她的人好多了!季离夏此刻的心情简直就是久旱逢甘霖!她回头准备向沈修炫耀一番,猛然发现和自己隔了一个过道的男生正皱眉看着自己。   季离夏茫然地和他对望,那个男生穿着崭新的短袖衬衣和短裤,五官很精致,皮肤竟然比她还白……季离夏眨眨眼,冲他笑了笑,他又上下打量了一下她,不耐烦地嗤了一声,转过了头。   季离夏摸不着头脑,听见那个男生对他旁边的女生说:“乡下来的就是吵!”她暗了眼眸正要反驳,那个女生也探过了头看她,像极了男生的五官,惊得她张大了嘴,也就忘了原先要说的话。   龙凤胎?!她还没见过呢!   相似的五官在女孩子身上更加柔和了些,眼珠子在季离夏身上转一圈,嘴角勾着笑又低头和男生说话去了。   “同学,你们是双胞胎吗?”季离夏探了个头过去问,吓得正在说话的两人齐齐向后靠。定了魂后都直愣愣地瞪她,季离夏笑得更开了,连瞪眼的感觉都一模一样呢!   脑袋里十万个为什么随便扔一个出来就吓死人的季离夏,又健忘地忽略了刚才这两个人还趾高气扬地表示了对她的不满,证实心中所想后,她又回头和孟溪咬耳朵说她的新发现。   沈修坐在后排将她的这一系列举动看得清清楚楚,既是无奈又很想笑,她还真是打不死的小强……不过,他就喜欢看到她每天都这样闹腾,永远充满活力。   班主任在十点钟时准时踏进了教室,忙着叙旧或者认新的孩子们,终于安分地坐了下来。班主任姓吴,是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颇似电视剧里皇帝的八字胡让他看上去有了几分威严。   她正襟危坐着,期盼班主任的金口一开,她就算正式开始了初中生活,可吴老师刚张开了嘴,一个我字还没发出来,后门突然一阵骚动,一个人影带着抱歉声飘了进来,一股风迅速袭向季离夏的后脑,她一回头,这个迟到的人已经安坐在她的后座了。   所有人都在看他,他却只对着最近的季离夏笑了笑,黑黑的脸衬着牙齿雪白。   吴老师在讲台上轻咳两声,季离夏跟着众人一起将目光转回讲台,只见吴老师皱着眉头对她身后的人说:“叶小川,第一天就迟到可不好。”   原来他叫叶小川,季离夏又偷偷回头看他一眼,正好被他逮着,笑眯眯地对她眨眨眼。季离夏不好意思地回过头,低声和孟溪说:“那个叶小川好像比我们大很多诶……”   孟溪也小弧度地扭头看了看叶小川,撇嘴道:“不喜欢这样不守时的人……”   季离夏嘿嘿笑两声,余光瞥到那个双胞胎男生又在瞪她,她没好气地瞪回去一眼,在他吃惊的表情里继续听吴老师讲话。   第一天无非是讲注意事项,顺便鼓吹一中是多么多么得好,他们将在这里受到如何优良的教育……程序化的校情介绍完后,开始了程序化的自我介绍,这是季离夏喜欢的环节。   大多数人不是实验小学毕业的就是附小毕业,难怪都认识呢……她旁边的两个人果然是双胞胎,连名字也是呼应着的,女生叫周遥,男生叫周远。这名字搭配也充分地暴露出谁才是先出娘胎的。   无巧不成书,孟溪也是因为父母工作调动才来B市的,而且比她更惨的是,孟溪以前从来没来过B市,季离夏当即表示她可以做导游……   季离夏光荣地成为了全班年纪最小的人,身量也几乎是最小的,这让她很沮丧,幸好比她大一岁的孟溪,也只比她高那么一点,让她得到了些许安慰。   叶小川居然和沈修同岁,自我介绍时还不忘解释说:“我的皮肤其实没有这么黑,都是因为暑假去海边玩,太阳晒多了,人也变老了。”   他总是一脸笑容,应该是很好相处的吧?   季离夏想,毕竟他坐在她后座呢,得搞好关系。   沈修的自我介绍,本应是季离夏熟悉的,她却又觉得陌生,这样彬彬有礼优等生一样的沈修,怎么看都有些……虚假。   沈修下台后,孟溪靠过来问:“你和他一个小学毕业的啊?”   “对啊……”季离夏点头,“我们是邻居。”   “哦……青梅竹马。”孟溪了然地说道。   “青梅竹马?”这是季离夏第一次听说这个词语,不由得好奇反问,孟溪不答她,反倒轻声说:“你邻居长得不错啊……”   季离夏瞪眼,这已经是第N+1次听到别人说沈修长得不错了,而且……孟溪也说这样的话?顷刻之间,孟溪在她心目中圣洁的形象垮塌了一角,仙女应该远离八卦的啊!   自我介绍后,开始选临时班委,吴老师问有没有人愿意做班长……话音刚落,有人立马举手,速度之快,季离夏的后脑都能感觉到那手风。   “叶小川?”吴老师的眼神越过她的头顶,叫举手的人。   叶小川站起身来,像模像样地说了一番话,表示他殷切地希望能为同学服务,为老师排忧……吴老师似笑非笑地听完,点点头示意他坐下,“大家有反对意见吗?”   没人吭声……   默认通常被理解为支持,班长就算这样定了。有了一个男生的班长,还需要一个女生副班长协调,这次老师没让谁自由发挥,直接点了孟溪的名字。   “我?”孟溪疑惑地站起来,垂在课桌下的手忙着拨开季离夏捣乱的爪子。   “对。”老师对这个女孩子明显满意多了,温和地说:“你刚来B市,趁此机会和大家多沟通沟通,早日融进新的环境新的集体。当然……也要做到一个班委该做的,好好帮助同学,帮助老师。”   “可是……”孟溪想开口拒绝,手背上猛地被季离夏一揪,痛呼和拒绝悉数吞进肚子里了。   “干嘛呀!”趁老师安排其他人的时间,孟溪无奈地对季离夏说:“我一点也不想当,麻烦死了,你还算计我!”   “嘿嘿……让你做就做么,别人还求不来呢!”季离夏说得理直气壮,心里却是想,她们都是新来的,掌握一定的“权势”也是好的,这才不至于被谁欺负了去!   “班里谁想做文娱委员?”老师的声音又传过来,孟溪为报仇一把把季离夏的手举了上去,季离夏一时不妨就这样着了道。   “嗯……这位同学……”吴老师认真思考的脸都快皱成奶奶级别了。   “老师,我叫季离夏!”她大方地接话,还不忘低头瞪一眼孟溪。   “哦,季离夏同学,你愿意做文娱委员吗?有没有什么这方面的经验和特长?”   “我……我只会弹钢琴,唱歌……嗯,应该还不错吧。”   默默观战的沈修听到这句,立马笑出声来,季离夏回头瞪他一眼,他无所畏惧地回瞪。她唱歌那能叫不错吗?他就常常说,一个学钢琴的女孩子,尤其是学得不错的女孩子,不应该是她这样。既没有培养出淑女气质,也没有滋养出音乐细胞。   “那老师让季离夏同学唱两句来听听……”旁边叫周远的男同学突然开口说道,季离夏不满地看他一眼,他是故意和她作对吧?   “唱歌!唱歌!唱歌!”所有的同学跟着起哄,季离夏咬咬下唇,看看老师满怀期待的脸,习惯性地向后望去……沈修耸耸肩,耷拉着脸表示他无能为力。   要她弹琴还好,唱歌的话……她深吸一口气,以烈士的心情开口说:“那我唱支儿歌吧。”   老师赞许地点头,眼神中带着鼓励,这个女孩子年纪虽小,却开朗大方,做文娱委员应该不错……最后一个“吧”还未冒出来,就被响起的犹带着稚气的声音压了回去。   季离夏唱的是大家都熟悉不过的《两只老虎》,唱完后,教室里一片静默。几秒钟后,周远率先大笑着鼓起掌来,叶小川在后面说着风凉话:“还真是不错……呀……”   吴老师看样子也憋着笑,点点头说:“季离夏同学勇气可嘉,又很热情,那么文娱委员就麻烦你了!”   季离夏苦着脸坐下,自言自语道:“真的很好笑吗?”   孟溪歪过来接话道:“好笑的不是你的歌,而是你啊,笨蛋!”   季离夏更不懂了,正要反驳,脑袋突然被纸团击中,愤怒地回头看过去,沈修隔着闹哄哄的人群,在后排对她笑,手指在脸上滑了几下羞她,再张嘴附赠了一个字:“傻!”   她冷哼着嘀咕:“你才傻!”   “说谁呢?!”她那一刻也不消停的后座嬉皮笑脸地问道。   “谁回答我了就是说谁……”   “没大没小!”叶小川用笔敲敲她的头,无厘头地说:“懂不懂尊老,我比你大两岁呢……那又懂不懂敬上?你这小文娱委员还是在班长我的管辖范围内滴……”   季离夏瞪眼,这样也行……她低头捡起沈修刚扔过来的纸团,平展开,上面是熟悉的字迹——待会儿别乱跑,否则自己走回家……   她一把揉了纸团,恨恨地想,今天真是黑色星期二!连沈修都明目张胆地反了!她不过是还没学会自行车,要学会了,谁稀罕他带啊!   只是不管她乐意不乐意,她的初中生活,就在这天,明确地带着笑骂带着哭闹带着未知向她扑了过来。   最是无忧少年时 2   沈季两家在B市的房子也是相邻的,都在父母工作单位的住宅小区里,和一中的距离不远不近,骑自行车二十分钟的距离。只是这个暑假,季离夏美其名曰“熟悉新环境”,四处乱窜,学了几天自行车在无数次摔倒后愤而甩手拒绝再学,于是现在只能坐沈修的自行车上学,还得常听沈修抱怨她的体重。   初中毕竟不同小学,不管是每日上课的时间,家庭作业的比例,都让季离夏叫苦不跌,但最让季离夏郁闷的要算每天的早操。   一中的早自习是七点二十开始,在那之前有例行的早操,如果是周一还有升旗仪式。早操有政教处的人抽查班级考勤,哪怕只缺勤一人的班,都会扣操行分,还得上第二周晨会的通报批评。   季离夏又是走读,这就意味着她必须在七点左右赶到学校操场。这样一算,她每天六点二十就得从温暖的被窝出来,如果赖床到六点半肯定会听见沈修在客厅咋咋呼呼,恨不得直接冲进她房间一把掀了她被子。   父母不忙时,会起床为她准备早餐,忙起来就只能给他们买牛奶面包的钱,这些钱都是沈修在管,季离夏偶尔想饿两顿省下钱来去买好看的圆珠笔都不行。   没睡醒的清晨,她靠在沈修的背上打瞌睡,得到的嘱咐往往是:“可别把口水蹭我衣服上了。”   夏末的天依旧亮得早,边打瞌睡边呼吸着新鲜空气的季离夏在路上就完全清醒起来,进了学校也不管去锁车的沈修,踩着进行曲的音乐往操场跑。   夏季作息表还有午睡时间,中午她和沈修仍旧赶回家吃饭,下午两点五十踩着预备铃进教室。   好在季离夏只花了一周时间就适应了新的生物钟,开始如鱼得水起来。   班主任吴老师是数学老师,上课很有意思,她都听得津津有味;语文老师姓陈,是个小动作很多的中年男人,很会讲冷笑话;教英语的姜老师身材娇小,课讲得不错,人却很凶,阶级态度比较明显,是季离夏最讨厌的老师。   也许该归于女孩子天生的语言优势,她的英语还学得不错,第一次测验小考就考了满分,把试卷拿回家给爸爸看,得到表扬时,她并没有告诉爸爸这次的题目比较简单,得满分的人很多……很多。   相反的,沈修的英语学得一塌糊涂,季离夏终于得以在他面前扬眉吐气,晨风相伴的上学路上,她总在后面装模作样地背英语课文。   在听了N+1次 “What’s your name?” “Nice to meet you.”的无意义对话背诵后,沈修终于忍无可忍地单脚撑地停下车,回头怒目而视,说道:“季离夏,你不要挑战我的极限!”   季离夏冲他吐吐舌头,知道他是真不耐烦了,都喊她全名儿了,捶捶他的背,嘻嘻笑道:“赶紧走赶紧走,今天是英语早自习,背不完又得抄课文了!”   车子重新动起来后,季离夏还不忘嘀咕一句:“我是真的认真背课文,介意什么啊……”   做完早操回教室的路上,一如既往地闹哄哄,季离夏挽着孟溪的手千难万难地挤进教室,坐下后接过走在后面的沈修递过来的书包,拿出牛奶开始喝。   “真是好福气啊!每天有人载,有人帮忙提书包。”孟溪撑着头看着她粉嘟嘟的小脸说着。   “咳咳……”被呛到的季离夏拍拍胸口,边咳边说:“把你的书包也给叶小川背呗,你们回家不是同路吗?”   “算了,我还是自己背吧。”孟溪撇撇嘴,季离夏回头看看后座,见怪不怪地说:“他今天好像又没出操,政教主任居然又没抽查我们班,运气太好了……”   “好运能有多少次?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我们班会上通报批评……我还怕有同学投诉他不以身作则呢。”作为副班长的孟溪蹙起眉头,看着教室门口说。   “哪能啊……”季离夏喝完牛奶,把袋子放进课桌旁挂着的一个小垃圾袋,慢悠悠地说:“你没看大家都很喜欢他吗?谁会因为这点事情投诉他……”   孟溪不说话了,叶小川的人缘确实很好,他是实验小学毕业的,听说当了六年班长,成绩虽然不算拔尖,也看得过去,关键是人幽默开朗,又显得比同龄人成熟,颇有领导风范,做班长再合适不过。   当天叶小川果然又是伴着上课铃进门的,已经拿着书站在讲台上的姜老师扫视了他一眼,不悦地抿抿嘴,也没说什么。季离夏在下面冷哼了一声,谁不知道姜老师最喜欢成绩好的学生,英语成绩一般又闹腾的叶小川,她铁定早就不满了。   虽然季离夏也有幸成为姜老师喜欢的学生之一,她却一点也不喜欢这位阶级分明的老师。她厌恶一切的不公平对待,就像她厌恶别人提起她是小县城里出来的孩子时那种蔑视的神情一样。   她这样不耐烦的举动正好又被右边的周远看到,他很不认同地啧了一声,季离夏敏感地扭头看他,只来得及捕捉到他躲进课本后的眼睛。   这个周远也是!老盯着她看,观察完后就常露出一副神气的表情,好像他真的比她高一等似的。还有他的双胞胎姐姐虽然是班上最受欢迎的女孩子,人好看,说话细声细气,还会拉小提琴,却始终给离夏不好亲近的错觉。   季离夏因为年龄小,会让人觉得好欺负,最开始她上完厕所回教室时,常有男生“不小心”撞到她,再顺手掐一把她的脸。站在一旁的沈修还未走过来,她已经恶狠狠地将那男生推倒在地,一手揉着被掐痛的脸颊,一手指着那人说:“不准掐我脸!再掐我就踢你!”   说完还作势抬了抬脚,雨靴上的钉子闪着阴沉的光。   那男生不知是哪家被惯坏的少爷,当即哭了起来,可能是想着我不就看你脸嫩捏两下吗?   没帮上忙的沈修反而成了和事佬,拉着季离夏进教室,还得向那位同学道歉。   至此之后,再也没男生恶作剧她,倒真正喜欢上了和她一起玩耍,由此她交了许多伙伴,在新班级里站稳了脚跟。   国庆节时一中大发慈悲,要放六天假,校长哄小孩一样说:“这样五号孩子们就可以在家陪爸爸妈妈过中秋节了……开不开心呀?”   开心!放长假谁会不开心呢……不过开心也是有代价的,放假前的那个周末他们就补了两天课,到了九月三十日,大家上课已经心不在焉了。   吴老师充分理解同学们的心情,放假前的例行讲话尽量缩短了时间,嘱咐安全外就是让大家考虑兴趣小组的问题。   一中为了表示它实行素质教育的积极性,每周五下午第二节课后专门拿了一小时出来上兴趣小组的课,绘画音乐剪纸舞蹈……你能想到的项目统统都有。   季离夏是早就想好了的,孟溪问她要报哪个组,她只是神秘地一笑说:“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切,你肯定是进音乐组啊!”孟溪咬着笔头说:“我么,干脆去舞蹈组好了,好歹也有点基础。”   “诶?!”这下轮到季离夏吃惊了,“你学过跳舞?”   “嗯哼……小小地学了五年而已。”孟溪故意轻描淡写地说道。   季离夏嘟嘟嘴,“假谦虚……还真是深藏不漏啊。”   孟溪嘿嘿笑两声,后座的叶小川突然探出个脑袋问:“你们俩要选什么啊?我跟着你们走!”   “别……”两人齐声拒绝,为小我也为大我,“你还是去你的体育组吧!”   被拒之门外的叶小川“沮丧”地垂下头,抽泣道:“你们都欺负我……”   可惜观众已经对他的拿手戏之一不感兴趣了,反倒一人扔了个橡皮擦一人扔了把直尺过去,把欺负这名担实了……   随着吴老师一声“就这样”,孩子们像脱缰的野马,拿起早已收拾好的书包往外冲。季离夏属于冷静型,安静地待在位置上,等着她的专用书童沈修同学来宣布“移驾回宫”。   回家的路上,盘算完作业的进度后,季离夏捅捅骑车人的后腰,说:“国庆我们也出去玩吧!”   “叔叔不是让你待在家里学习吗?马上就期中考了。”   “我爸好说话呀!六天!一直待在家里我会疯的。”季离夏扯着他T恤的后摆摇来晃去,“你去给我爸说你想出去玩!和我一起!”   “疯子!别乱动!”沈修摇摆几下停了车,回头瞪她,“你想去哪儿啊?”   “哪儿都行,只要不待在家里。”季离夏说得可怜兮兮,沈修假装思考了一会儿,深沉地微微颔首,“我考虑看看……”   季离夏大叫一声,倾身抱住他的腰,习惯性地蹭蹭,“还是阿修对我最好!”   这平常的举动,却让沈修差点翻车,面红耳赤地扒开腰上的爪子,呵斥道:“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   季离夏怏怏地收回手,撇着嘴不说话了。   沈修张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上初中后,大家潜意识里都觉得自己长大了一些,接触的人,吸收的知识越来越多,心思反而越来越复杂。同学间更喜欢开玩笑了,男生和女生走得近一点就会惹来调笑,他就不止一次被身边的男生问起是不是喜欢季离夏所以才对她这样好。   对她好就是喜欢么?   这个等式,并不成立。   他对她好,只因为从她一出生,他就是如此对她的,这是一种习惯,也仿佛是一种责任。   喜欢也是有的……喜欢她大笑时露出的可爱小虎牙,喜欢她瞪眼时黑白分明的眼睛,喜欢她弹钢琴时难得安静的侧脸,甚至和班上许多男孩子一样,喜欢捏她肉肉的脸颊。   但厌恶也是有的……比如她老是不管不顾地闯祸,比如她老是不认真完成作业,比如她老是和叶小川那伙人疯打疯闹而误了他们回家的时间。   玩笑多了,似乎也成了真话。随着自己身体的变化而起的好奇心和求知欲,并不一定就让他愿意亲近异性,反而对所有女孩子的肢体接触都抵触了起来,尽可能地在避免。   刚才的敏感只是下意识的抗拒,并不是针对她。又或许正因为是她,他才有这样大的反应。   一路沉默回到家,锁好自行车,沈修追上离夏,笑着说:“我去和季叔叔说,我们三号出去,五号回来过中秋……”   “哦。”闷闷不乐的季离夏应了声,又小声说:“三号啊……”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又有了神采,抬头看着沈修说:“二号不是你生日吗?!”   沈修弹弹她的额头,无奈地说:“谢谢您还记得啊!”   “嘿嘿……”自愈能力超强的季离夏同学又不怕死地拍拍他的肩膀,笑眯眯地说:“乖……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告诉姐姐!”   沈修面部抽搐了一下,打掉她的手转身上楼。季离夏伸出手指数了一轮,又数了几个数字,后知后觉地说:“啊……阿修你都十三岁了啊。”   “傻!”上面的楼梯拐角处传来哭笑不得的声音,季离夏呵呵笑着蹬蹬往上跑,还不忘说:“阿修都十三岁了,好老好老……”   沈修在第二楼接过她的书包,任她孩子气地重复好老好老,嘴角慢慢扬起来。   是啊……十三岁了,好老。   最是无忧少年时 3   沈修生日当天,两家人还是一起吃饭,消化蛋糕,顺带总结过去展望未来。未来太遥远,季离夏现在只关心她的明天。所以晚饭时,她不停向沈修递眼色,天知道这两天她被关在家里做作业练钢琴都快疯了。   几次眼神都被沈修无视后,季离夏一咬牙,伸脚一踢,满意地听见了沈修闷哼一声,眼睛也跟着瞪了过来。   “怎么了?呛着了?”舒敏问道,刚还讨论着工作的大人们齐齐看了过来。季离夏又一脚踢过去,沈修吸了口气,笑着对妈妈说:“没事……”   “吃慢点。”舒敏嘱咐一句,突然想起一件事,冲对面的熊诗璐说:“阿修说他想回去看看爷爷奶奶,我们走不开,让小茶和他一起去吧。”   “好啊,他们刚离开,爸妈他们说不定还不习惯,想得很呢,小茶也去好了。”熊诗璐还未开口,季翔已经应下,瞅见女儿瞬间亮起来的脸,不由得好笑,这主意肯定是她的咯。   原来他早说了!还学会迂回战术么,让阿姨开口,看不出来他还有这等智慧。不过……她本是想去一个没去的地方游玩,现在目的地换成了爷爷奶奶家,惊喜没了一半……但只要能出门,怎样都好!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踏上了返乡的列车,一路上沈修罕见的激动,季离夏和他说了会儿话就困了,径直把头靠在他还很单薄的肩上,嘟嚷一句:“我要睡会儿,到了叫我!”   沈修无语地看着到处乱蹭的头颅,明明是她要出门的,现在却好像是他逼她似的。为了让她好好休息,他也没了其他兴致,呆呆地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   才安静了两分钟,季离夏气恼地睁开眼坐正身子,在沈修疑惑的目光询问下,颇为嫌弃地说:“你这肩膀全是骨头,靠着一点也不舒服!想咯死我啊!”   “得了便宜还卖乖”说的就是季离夏同志了。沈修也不再理她,任她靠在椅背上东倒西歪睡了一路。   因为想着给爷爷奶奶惊喜,他们事先并没有说要来,不过季离夏早早地联系了胡雪梅,让她到车站来接他们。两个女孩子一见面抱着又笑又叫,不过两三个月没见,竟像隔了两三年地打量对方起的变化来。   爷爷奶奶见到他们自是欣喜,喜滋滋地加菜,两家人一起坐了圆圆一桌。老人们一直问他们新学校新同学的情况,先前还对这次出行不满意的季离夏来了精神,嘴巴就没停下来过,讲着班上的趣事,逗得老人们哈哈大笑。   只是沈修敏感地注意到,季离夏频繁地提到叶小川。他和离夏的位置离得远,平时在教室里的交流很少,偶尔听到她夸张的笑声循声望去就看见她和叶小川头挨头不知道在讲什么。   心里有些怪怪的情绪,沈修开口问道:“叶小川是个这样有趣的人啊?”   “当然!”季离夏认真地点头:“小川的笑话可多了!”   沈修撇撇嘴:“编来骗人的而已,只有你这样的傻子才觉得好笑。”   “不信你去问孟溪!”季离夏急了,“居然不相信!”   她的关键词在于不相信她,而沈修理解的关键词是居然不相信叶小川,又是一闷棍捶在心上,忿忿地说:“我才懒得去问呢……”   眼看好氛围被破坏掉,看戏的老人们忙出声打圆场,只是孩子气的两人下午就各走各的,季离夏去找胡雪梅,沈修不知道跑哪里去怀旧。   县城实在不够大,季离夏和胡雪梅在街上瞎逛时,冤家路窄地碰到了沈修。让季离夏吃惊的是,他身边除了一两个关系不错的男生外,还跟着刘佳。   两组人马碰到,就干脆一起逛书店。季离夏拉着胡雪梅远远地走在后面,东看看西看看,却再无买东西的兴致。胡雪梅拿着一个笔袋问了几次意见没得到回答后,放下东西拉过季离夏说:“走什么神呢?”   “啊?没……”前面的沈修正好回头,季离夏往旁边的货架一让,险些撞倒一个小孩子。不好意思地道了歉,胡雪梅挽住她的手臂,笑眯眯地说:“和沈修吵架了?”   “谁稀罕和他吵?”季离夏瞪了前方一眼,又问:“你和刘佳还在一个班吗?”   “没有啊……她老爸当然把她安排进了最好的班,她现在可风光了……”   “嗯?”季离夏好奇地偏过了头,胡雪梅的八卦细胞一如既往地灵敏,耳语道:“听说初三有个男生在开学第二周就给她递了情书……”   季离夏不再和以前那般惊奇于这种事情,看看挨着沈修走的背影,哦了一声。   “不过刘佳是慢慢长开了,就你还像个儿童似的。”胡雪梅就着挽手的姿势侧身拐了她一下,已经发育的胸部碰上她的手臂,还有些咯人,咯得她的前胸也微疼起来。   刘佳明显长高了一些,中长的头发柔顺地披在肩头,笑起来已有了少女的轮廓,季离夏沉吟片刻,拉着胡雪梅快步追上去,主动和沈修说话:“阿修,奶奶让我们买瓶醋回去。”   沈修扭头看她,没想到这次她先服了软,当即点了点头,靠她近了些自如地和她说起了话。   他下午本只是和要好的男同学聚聚,谁知刘佳不知从哪里来的消息也跟了来,他不好意思拒绝她,却也不愿再听刘佳半炫耀半撒娇地说她在新学校的遭遇。   两天的故乡之旅和顺地结束了,五号当天,他们陪着爷爷奶奶吃过午饭,象征性地吃了些月饼,才踏上归程。   季离夏背了一兜她最爱的“奶奶”牌煮鸡蛋,依依不舍地蹭着爷爷奶奶撒娇,来送行的人中,刘佳依然在列,季离夏存着点小情绪,在刘佳上前问沈修新家电话号码时拉着沈修上了车。   她当然不能让“图谋不轨”的刘佳再接近沈修,六年级毕业时沈修还因为她和自己生气呢。另一方面,她不得不承认,她有些羡慕刘佳,怎么看自己都还是个小孩子,而刘佳已经有大人的感觉了。   初秋温和的阳光晒在手背上,她摊开手看光随着车子的行进在小小的手掌上跳跃,她什么时候才能长成大人呢。   ****   十月六日晚上的教学楼注定是不能用来授课的,季离夏来得早了些,熟人都还没到,她疯扯扯地在走廊晃荡了好几圈,终于看到孟溪的身影出现在教学楼前。   在拐角处扑到孟溪眼前唬人的季离夏满意地听到了孟溪的尖叫,笑眯眯地挽着她进教室,已经迫不及待地说起了长假趣事。孟溪的假期显然过得不怎么样,耷拉着脸看着离夏兴致高昂,余光瞥到某个习惯走后门的人,脸更加难看了。   十秒钟后,季离夏的头顶遭遇了熟悉的攻击,她恨恨地转头,果然看见叶小川嬉皮笑脸地放下了书包。   “怎么几天不见,你脸更圆了?”季离夏还未说话,叶小川率先打击了她。   “真的吗?”这几天吃得是很好,可她没觉得脸圆了啊。   “别听他乱讲!”孟溪看都懒得看他一眼,收拾起了自己的课桌。   叶小川嘿嘿笑两声,冲季离夏说:“骗你的!”又凑过去问孟溪:“脚不疼了吧?”   “什么脚疼?”季离夏歪过头去凑热闹。   “你不知道啊……”叶小川摆开架势要说书了,孟溪拿着手上的语文书啪得一声打在他头上,瞪着他说:“要你管!”   “好心没好报……”叶小川咕哝一句,退回了自己的位置假模假式地拿了本书出来。   “到底怎么了?”季离夏追着问,又打量了下孟溪,没见哪里受伤啊。   “没什么,国庆在广场学自行车,他突然出现吓得我摔倒了,扭伤了脚而已。”   “这样啊……”季离夏缓缓点头,又回头冲叶小川说:“你都不负责医药费啊?”   叶小川茫然地看着她……   “那不如请我们吃雪糕赎罪好了……”说完她天真无邪地笑了。   孟溪作无语状:“这最后一句才是你的真正目的吧?”她还善良地以为离夏是真关心她呢。   “我当然也关心你啦!不过叶小川同学这种行为是不对滴!我们当然要让他知道,让别人受伤了就得负责啊!”   叶小川伸手捏捏她的脸,认命般地说:“就你道理多……”   季离夏不满地揉揉脸,嘀咕道:“你们怎么喜欢捏人啊……阿修还喜欢弹额头,你又喜欢敲脑袋,我迟早要被你们敲笨的。”   “已经很笨了!”叶小川顺势消遣她,看到她刘海下浅色的疤痕,又问:“那沈修让你毁容了,你让他请了多少只雪糕啊?”   “你才毁容了!”离夏边反驳边往后面看了眼,确定沈修没关注这边才得意地说:“你哪能和阿修比呢?阿修答应请我吃一辈子的雪糕!”   沈修如果听到这话估计有吐血而亡的冲动,他什么时候答应请她吃一辈子的雪糕了?   “是吗?”叶小川怀疑地起了身,“我去问问他。”   “别!”季离夏一把拉住叶小川的手腕,“这么小的事跑去问多没意思啊……”   叶小川就知道她吹牛,切了一声坐回来。   “你们俩倒真像一对活宝。”孟溪闲闲地开口,季离夏并不反驳,侧身回来时感觉到来自右边的注视,一斜眼发现周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教室,正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说到周遥周远这对双胞胎,季离夏没来由地有一丝挫败感。开学一个月以来,她凭借她天生的亲和力和周围一干人早就混熟了,就这两位仍旧是不咸不淡的。   周遥永远是高高在上的公主脸,周远偶尔看她两眼,但对上她的眼神后又马上骄傲地别过头。真是奇怪的姐弟啊……兴许他们真的是八字不合吧。   季离夏吐吐舌头,决定不把他们放在心上,她有阿修,有这么多可爱的朋友,他们俩什么态度并不怎么重要。   **   国庆后的第一个周五下午,兴趣小组正式启动,季离夏上完自己的课回教室整理好书包,边和孟溪聊天,边等还在上足球课的沈修。   季离夏对第一节课很满意,本来就是为兴趣而开的课程,老师不会太苛责,课堂很放松。   孟溪显然不这么认为,揉着腿抱怨舞蹈班的老师一来就给下马威,要考察她们的舞蹈功底,折腾得她够呛。说完指着季离夏放在课桌上的军绿色画板说:“你真喜欢画画啊?”   “当然!”话音刚落,一个人影从教室门迅速冲到她桌边,季离夏吓了一跳,抬头看去,竟然是满脸怒气的周远。   “你为什么没有去上音乐班?”周远喘着气质问道。   季离夏茫然地站起身来看着他,这似乎是周远第一次主动和她面对面说话。   最是无忧少年时 4   季离夏眨眨眼,觉得她没有义务回答他这个问题。   “你不是很会弹钢琴吗?为什么没有去上音乐班?”周远又问了一次。季离夏莫名起了火,回道:“会弹钢琴就一定要去读音乐班吗?谁这样规定了?”   周远瞪着她,季离夏也不甘示弱地瞪大眼睛,孟溪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奇怪的气流也已经引起了其他同学的注意。   “小远?”门口传来周遥的声音,周远骤然放松僵直的身体,又抿唇看看季离夏,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收拾书包。   季离夏看向门口,意外地发现和周遥一起进门的竟是沈修,他刚踢完足球,短发发梢还有些微的汗意,此刻也正茫然地看着她。她受了无聊的责难,战友竟然和敌方的姐姐有说有笑,不禁悲从心来,背上画板提起书包,撞开已经走过来的沈修,头也不回地说:“我去车棚等你。”   察觉到不对的沈修自然是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东西赶过去,远远看见季离夏坐在栏杆上,低着头晃荡着双脚……加快脚步走得更近一些,安心地发现她脸上干干净净的,没哭。只是小小的身子藏在画板和书包后,像柔弱的小动物。为什么她好像一点也没变化呢?在身边的人都有着或多或少的改变的现在。啊……他微微笑了,他忘记了小茶才十一岁呢,还是儿童。   “怎么这么慢啊!”一声抱怨刺破了沈修脑中幻想着纯真儿童模样的气泡。他摇摇头,他也不该忘记,哪怕是儿童,季离夏同学也绝对是最让人头疼的那一类,和天使什么的沾不上半点亲戚关系。   一向鸹噪的季离夏今天出奇安静,入秋的傍晚空气有些冷,沈修想问问她今天上美术课感觉如何,又觉得此时不是好时机。好在车开出校门一会儿,她就主动打破了沉默。   “周远太奇怪了,我上什么课关他什么事啊,又不是长辈,凭什么质问我?”   沈修一头雾水,待季离夏把前后经过叙述一遍,才哦了一声。   “奇怪吧?平时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也不理人,今天居然来找我说话,不过没吐出什么象牙。”   “嘴都可以吊油瓶了!”沈修回头看她一眼,嘲笑道。季离夏一拳打在他腰上,痛得他直吸气。   “全是骨头,痛的是我。”季离夏甩甩拳头,还是在思考着周远为何如此反常。   “我猜吧……他是想和你比比钢琴。”   “诶?!”季离夏危险地从他腋下探出头,惊愕问道:“他也会弹钢琴?”   沈修差点被吓出心脏病,按回她不规矩的脑袋,才慢慢说:“应该吧,周遥告诉我的。”   季离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是了,既然周遥会小提琴,作为同胞弟弟的周远肯定也有一技之长吧,难怪……不过,他会是他的事,大家各行其道互不相干,他也没必要对她没有去上音乐课起那么大的反应吧。   不对……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季离夏左思右想,突然又一掌拍在沈修背上,大声问道:“周遥告诉你的?你什么时候和她那么熟了?”   沈修呛得咳了几声,无语地回:“偶尔碰到说说话而已,她无意间提起我就记住了……”   无意提起……周远对钢琴的事肯定还是低调的,不然她不可能不知道,而他的姐姐怎么可能对一个同学无意提起?他们俩姐弟她是真猜不透,不管咯。   “哼哼……”季离夏皱了下鼻子,心情豁然开朗,催促着沈修加快脚力,还不忘埋怨他身上全是汗水的味道。   见她有了好心情,沈修问起了美术课的事情,季离夏摸摸怀中的画板,开心地说:“我今天发现画画真的很有趣!”   “比钢琴有趣?”   “当然!”她回答得毫不犹豫,一会儿还是加道:“目前看来是的。”   沈修了然地笑,她的兴趣广泛认识的人都知道,但对许多事情她只不过是三分钟热度,唯一坚持下来的如今也只有钢琴。她现在喜欢画画,谁知道热度过了她又会去喜欢什么呢。   思及此,沈修心中莫名有了淡淡的空虚感……   “我今天学了素描的基本笔法,回家画给你看!”季离夏不服气地说,还连忙转移话题:“你足球课怎么样啊?”   “还好……”沈修没她那么多花样,上半年看了世界杯后,疯狂地喜欢上了足球,现在热情正高涨,好学得很。   “叶小川是不是也在足球班?”季离夏随口问道,好像听他提过。   “没有啊,我好像看见他在打篮球呢。”   “这样啊……我看他打篮球也只是闹着玩,他那样的人能认真才怪。你知道吗?他那天……”   沈修静静地听着,终于明白了心中的空虚感从何而来。   小茶对自己的依赖和亲近,只是因为他们一起度过童年。然而这种亲近会不会像她后座的位置那样,有新的人来取代呢?他似乎已经看到了答案。   ***   那次过后,周远和她的关系竟然开始缓和。毕竟两人位置相邻,抬头不见低头见。最初的话题也只限于借橡皮擦,或者说说某首钢琴练习曲是如何的变态,聊多了发现他们的共同点还挺多,一下子又觉得亲近许多。季离夏没有再问他那天的事,也没有对其他人提起他会钢琴,毕竟他自己都不说她也没权利说出去。   随着周远态度的软化,周遥偶尔也过来搭两句话。以往她高高在上的态度总让季离夏想起刘佳,但近一步接触后,季离夏知道自己错得彻底。   周遥的高傲是浑然天成的,理所当然地让人信服。和她一比,刘佳就好比效颦的东施,带上了些滑稽。   十月末时,期中考按时来临,初一的功课离夏还能跟上,考了班上第八名,她自己已经非常满意。沈修考了第三名,季离夏嚷着要他请客,沈修拍开她放在课桌上的手说:“等我考第一名的那天吧!”   季离夏立马垂下头手,郁闷地说:“那我不是一辈子等不到了……”沈修瞪圆了眼,对着她幸灾乐祸的背影吼道:“你就故意咒我吧!”   出人意料的,第一名是周远,至少季离夏是没想到他成绩这样好。相比起来,他的姐姐就要差点,排在十几名。孟溪则充分展示了什么叫做好朋友,挨着离夏排在第九,叶小川考得不怎么好,危危险险地挂在二十九名。   各科试卷评讲工作差不多结束后,吴老师自然又是一顿总结,特别说了叶小川,他在老师跟前低着头一脸从此要奋发的决心,老师前脚一走他就无所谓地笑了笑,约了一些人下午去打篮球。   没想到那天却出了事。   叶小川在年级上的人缘没话说,见谁都是笑着称兄道弟,但那天一群人在篮球场打篮球,他不知道怎么和一班的男生争论起来,还动了手脚。   季离夏和孟溪赶过去时,看戏的人群已经散场,这样的争执学校里不少,大家都知道规矩,没有人会打小报道。他们也够幸运,今天政教处的人没来巡查。   叶小川站在篮球框下,长裤沾了些灰,面前站了个低着头的女生,他一脸生气在说着什么。季离夏啊了一声,和孟溪对看一眼,都认出那个女生是偶尔来找叶小川的余微。   余微在年级上出名,第一是因为她的脸蛋,虽然才十三岁,干净的眉目已经可以窥见日后的风华;第二却是因为她和那张漂亮文静的脸蛋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背道而驰的性格。   余微是单亲家庭,她跟着父亲生活,家里条件并不好。据她的小学同学说,父母没离婚前,余微是很乖巧的女孩子,成绩也不错,是老师的重点培养对象。可随着父母的离异,她性情大变,成了问题学生。   迟到翘课是常事,最过火的事情就是六年级时在全校开大会时跑上主席台抢过某个主任的话筒,大声宣告她在街上看到哪个老师和情妇卿卿我我,间接地导致了那个老师的降职和离婚,余微自己也因此险些没能顺利毕业。   离夏在未见真人的情况下听说了她的许多事迹时,眼神是崇拜的,觉得她像美少女战士那样魅力逼人,所以国庆节后一个看上去温温柔柔的女生来找叶小川,别人说那就是余微时,季离夏张大了嘴怎么也不愿相信。   这种疑虑只存活了几天。在季离夏看到余微不顾校规不顾温度穿着背心短裙,露出瘦弱纤长的手脚,骂骂咧咧地和她擦身而过时,她才真正地相信了这是一位叛逆的问题学生。   “人真是不可貌相。”那天她曾和孟溪感叹,孟溪跟着点头,她又突然接一句,“比如你吧,看上去也挺温柔的,想不到这样野蛮。”   孟溪反应过来时,季离夏已经跑出了教室,她哭笑不得地叫着站住追出教室,关于余微的话题就这样嘎然而止。   季离夏虽然调皮,却仍旧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她不讨厌余微甚至欣赏她那样的性格,却不代表她愿意亲近或者愿意被同化。   此刻在篮球场看到余微,她们心下都明白了几分,余微偶尔来找叶小川,很熟的样子……知道没自己什么事,她们两人便携手回了教室。半途碰到急匆匆的沈修,见到季离夏一把拉过来,检查了一圈确定她没事才拉着脸说:“人家打架你凑什么热闹?!我就去办公室一会儿,你就出乱子。”   “谁出乱子啦?!”季离夏不服气地顶嘴,知道沈修是担心她,笑呵呵地摇摇他的手臂,“放心啦,没你在身边,我怎么敢逞英雄?我就看看热闹而已,对吧小溪?”   孟溪点头如掏蒜,调侃道:“放心吧沈大伯,有我帮你看着她呢。”   沈修面上一红,蹭开季离夏的手一声不响地往前走。   他刚从办公室回来就听说叶小川在篮球场和人打架,看了一圈又没看见季离夏,心下一着急就往外跑,一路上就担心着她没头没脑地被卷进是非,没想到好心没好报,还被无辜消遣了。   叶小川回到教室时受到了英雄般的接待,季离夏早就从各方的八卦信息中提取了有用片段,在他坐下后,凭借着地理优势卷起作业本充当话筒,第一个展开了访问。   “请问叶小川同学,打赢的感觉是不是很爽?”将作业本牌话筒递到他嘴边。   “爽你个头!”叶小川一把抢过来,用作业本打她的头,明显不想接受这无名报社的访问。   “那换个问题,你为什么要为余微打抱不平呢?”季离夏故作惊讶装说道:“难道真和传闻的那样,你喜欢她?”   一直当笑话听着的孟溪也扭过头来,叶小川眯起眼睛看看季离夏演技不错的面部表情,笑着说:“她是我妹妹,我当然为她打架咯。”   “切……你的妹妹还真多。”季离夏不以为然,年级上很多女生都把叶小川叫哥哥,别以为她不知道,“如果那些妹妹被人骂了,你都帮打架啊?”   “当然要看交情咯。”叶小川看看嗤笑出声的孟溪,继续说:“比如你们俩,如果做我妹妹,我肯定也会帮你们打架的。”   “好啊!”   “才不要!”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来,季离夏拽拽孟溪的手说:“做他妹妹没什么损失,人家现在大英雄呢!”   “狗熊吧。”孟溪讥讽道,决定不再掺和这一对活宝的无聊对话。   “哈哈……”季离夏大笑,转过身前豪迈地探身拍拍叶小川的肩膀,说:“就这样决定了!以后谁欺负我,你就得帮我打架!谁让你是我哥哥呢……”   叶小川笑眯眯地点头。   后来的事实证明,叶小川这个哥哥做得不错,为季离夏打架却一次没干成过。   最是无忧少年时 5   入冬后的第一个昏沉寒冷的早晨,季离夏穿上去年买的棉袄,站在镜子前看了会儿,然后乐开怀地奔进父母的卧室,吵醒还在睡觉的父亲,扯着明显短了一截的袖子向季翔撒娇道:“爸爸……你看我都不能穿了,我要买新衣服!”   季翔笑着连声应好,给季离夏准备早饭的熊诗璐正好走进来,赏丈夫一个白眼:“你就知道惯她。”   “我们小茶长高了,是要换新衣服么。”   “就是!”季离夏冲妈妈抬了抬下巴,心里喜滋滋,她终于开始长个儿了!在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时间里。   冬天的早操时间推迟了二十分钟,但相对的天亮得晚,院子里还亮着路灯,早早等在楼下的沈修接过她书包时,季离夏罕见地说了声谢谢。   三分钟后,从上车后就没安分的季离夏终于引起了沈修的抗议,他不怀好意地嘲笑道:“别乱动了,本来你冬天就重了十斤,再动就车毁人亡了!”   “你才重了十斤呢!简直是诽谤!”季离夏习惯性地一拳捶在他背上,柔软的触感,不知道沈修穿了几层衣服。   话虽如此,季离夏还是坐稳了些,她可不想花费时间和沈修斗嘴,迟到了可不好,但低头看看二级干部似的袖口,还是忍不过连声说:“阿修阿修……你有没有发现我的变化?”   “我天天见你,没觉出有什么变化……”   “没观察力!”   车子继续往前,季离夏不时偷笑,呵出的冷气化成水雾消散在蒙蒙亮的空中,街道上已经有老人在连太极,车子开过校门附近的书店时,季离夏又问:“阿修阿修……你真的没觉得我有什么变化吗?”   沈修懒得回答她,只当她间歇性抽风发作,加速骑到了学校锁好车回头,一向撇下他的季离夏居然还站在车棚外。   “还不走啊,待会儿迟到又怪我。”   “嘿嘿,哪会呢。”季离夏傻笑两声。   两人顺着人流一起往操场走,有人怕迟到已经在奔跑,急性子的季离夏却一反常态一直跟着他悠闲地走,只是一会儿在他左边看看,一会儿在他右边看看,奇怪得很。   这天的早操季离夏也做得格外认真,伸手垫脚的动作最为起劲,不放心观察着她的沈修看到这里还是忍不住笑了。他还担心她胡思乱想些奇怪的,可她的行为分明还是那个没心没肺的小丫头。   做完早操回教室的途中,季离夏又追上沈修,红着一张脸喘着气说:“阿修阿修,你真的没发现吗?”   “发现什么?”沈修终于正视起她问了一早上的问题。   季离夏一笑,把手臂伸到他眼前来。沈修看了看,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啊,她还带着那块电子表。   沈修茫然地摇摇头,季离夏不满地跺了下脚,用手比了比自己的头顶,得意地说:“你没发现我长高了吗?”   “……”   沈修在拥挤的楼梯间大笑起来。   **   抛开沈修早上那意义未明的大笑,孟溪叶小川看见她那着实可笑的袖口和下摆都表达了各自的看法。   孟溪说:“你找衣服时是不是拿错了啊?拿成前年的了?”   “去!”季离夏瞪她一眼,笑眯眯地说:“这衣服就是去年过年买的,我很喜欢的!”又一脸惋惜地说,“可惜现在短了不能穿了,今天将就着过吧。”   孟溪反应过来,捏捏她的脸说:“原来我们小茶长个子了……”   早读结束后找离夏借作业本的叶小川看着她伸过来的手说:“哎哟……季离夏同学怎么穿成这样上学啊?可怜的孩子啊……没衣服穿怎么不和哥哥说呢,我帮你买一件啊……”   季离夏当即拉过孟溪说:“你可听见了啊,他承诺给我买衣服了!”还较真地对叶小川伸出小指说:“拉勾拉勾不许反悔!”   叶小川还当真要和她拉勾,季离夏一把打开他的小指,哼哼地说:“我还真不稀罕!”   叶小川无所谓地收回手低沉地说:“果然是女大不中留。”   就连周远也微笑着说:“离夏你是故意穿这件衣服好让别人看出来你长高了吗?”   季离夏瞪他一眼,对他轻而易举地看穿了自己非常不爽。   但是天大地大,自己的好心情最最大。   初一的走读生不用上晚自习,季离夏吃过晚饭就拉着爸爸去买新衣服,沈修无奈地陪在一旁,看她试试这件穿穿那件,镜子前的小人影分明还是那么小,没有丁点长大的迹象,脸上的笑容却格外满足,好似穿上新衣服就能看见未来的自己。   回家的路上沈修和季离夏并排走在后面,刚刚亮起的街灯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拉在前方,沈修低头看他们默契的脚步,一左一右毫无差错。   比起去年,他的影子比她的影子还是长那么多,甚至更多……他觉得某部分的他们像这影子一样,距离越来越大,又有部分的他们随着各自的成长,离得越来越近了。这些微小的部分,到底是什么,有着什么样的名字,他也不知道。   转眼就到了十二月,天气越来越冷,却迟迟没有下雪。每日的早起成了季离夏的噩梦,被闹钟叫醒后常常裹着被子在床上滚过来滚过去,不到最后一刻是坚决不起身的。   坐自行车去学校也不再是愉快的记忆,寒风刮得脸生疼,她为了保暖,恨不得整张脸都埋进围巾,只露个眼睛躲在沈修身后。风从身后来的时候,沈修会让她坐在前面的横杠上,她安逸地蜷在他身前时还不忘埋怨横杠坐着不舒服。   其实她心里怎会不明白沈修的好意,调侃的同时慢慢惊觉沈修日渐外显的心思缜密,再想起当年迷路哭鼻子的小男孩,面目已然模糊。   十二月中旬,叶小川表示要履行他作为班长的义务,像模像样地和孟溪讨论圣诞节搞活动的事情来。   圣诞节本是外国人的节日,那两年却慢慢在国内流行起来,在年轻人中受欢迎程度不压于西方情人节,季离夏对圣诞节的了解也不多,但觉得节日总是好的,至少是一个让人开心的理由,更何况方案若通过,大家还能一起做做游戏拉近感情,何乐而不为呢。   有这个想法后,当天下午的班会课老师讲完事情离开后,叶小川就宣布了这个事情,引来一阵欢呼,然而七嘴八舌后确定下来的活动并没有什么新意,外出肯定是行不通的,老师铁定不许,退而求其次,似乎只能在教室里搞搞茶欢会,表演个把节目,一起放松放松。   饶是这样,大家对老师允不允许还抱着忐忑的心情。兴许是上天眷顾,又或者说是英雄所见略同,其他班的班委一起找了过来,说大家一起去办公室申请,一晚上不上自习而已,应该没多大问题。   本着一中以人为本的教学理念,老师们自然还是答应了。当天下午第三节的自习课各班就热热闹闹地开始布置场地。多余的课桌被叠放在教室后面,两侧再稀稀落落地摆了几个桌子,三排凳子,中间的空地就是活动区域了。   当天的值日生负责清洁,孟溪四处游说传说有一技之长的人主动献唱或献舞以免到时冷场,叶小川抱着气球材料不见踪影,作为文娱委员的季离夏认命地在黑板上写今天的主题——Merry Christmas!   为了不写错,她还专门去办公室问了姜巫婆,谁知没被夸好学反而被教训了一顿,说外国人的节日他们跟着起哄干什么。   刚去办公室找吴老师领了班费的沈修从后门进来,扫视一圈后,冲黑板前的季离夏说:“小茶你陪我去买水果瓜子那些吧……”   季离夏拿着满手的彩色粉笔哀怨地回过头来,沈修一见她的脸就笑起来,她怎么弄的啊,写个字鼻子脸上全是粉笔印记……   “都成大花猫了……”站在一旁帮忙的周远笑着伸手拭掉她鼻头上的粉笔灰,沈修向前的脚步停滞一下,又说:“我等你弄好了一起去啊……”   “你自己去吧,我还有几个字母没写完呢!”季离夏用手背擦擦脸回头继续奋斗,沈修欲言又止地退到一旁看周遥他们弄不知谁从家里弄来的小圣诞树。   “我陪你去吧。”周遥拍拍手站出来,拉了拉沈修的衣袖,沈修看了看还在和周远商量t怎么写好看的季离夏,点了点头。   季离夏顺利画完最后一个感叹号时,叶小川牵着一大串五颜六色的气球冲进教室,大叫着:“谁来帮忙挂上啊……”   季离夏白了他一眼,拍拍满手的粉笔灰边往外走边说:“我可没那力气了……周远,”她回头叫,笑着说:“一起洗手去……”   走廊的尽头有一排水龙头,是供各班平时清洁用的,季离夏把手放在水柱下冲洗,听着背后各班一片嘈杂,笑着对周远说:“节日果然热闹啊……”   周远点点头,对上她明亮的笑颜,也轻松地笑起来,“大家能一起开心就好……”   回去时沈修和周遥已经提着几大包东西回来,正在和生活委员报账单,季离夏甩着犹湿的手拍上沈修的棉袄,一个手印就这么印上去,她哈哈大笑起来……沈修一把拉下她的手,拽着她继续和生活委员说事情,她浑然不觉两个人交握着的手有什么不妥,嘻嘻笑着探身去翻买的零食,直到孟溪让她过去帮忙给白炽灯挂彩带,她才松开沈修的手跑开。   天色渐渐黑下来,各班教室都亮起了朦胧彩色的灯光,一群人挤着一个桌子嗑瓜子聊天,有人表演就起哄鼓掌,没人鼓掌就玩笑过来玩笑过去。   负责节目统筹的孟溪一筹莫展,除了几个调皮的男生踊跃上去一展歌喉外,就没人愿意上去了。季离夏却不以为然,有没有表演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此刻的美丽心情。   乱闹腾一阵后,主持人叶小川终于难耐寂寞,拿着扫帚当麦克风,五音不全地吼了几首歌,引来阵阵爆笑,季离夏笑翻在桌子上时自我安慰她终于不用在唱歌这事上垫底了。   因为她太过嚣张的嘲笑,叶小川当即把她拖了上去,可她仗着设备不足,眨巴着眼睛说:“我只会弹钢琴……”很明显此处没有钢琴供她发挥。   “电子琴会吗?”   “应该……也许……不知道。”   “你等着。”   三分钟后,叶小川不知道从哪里借来一台电子琴,非要季离夏随便弹一首,她想破头皮不知道弹什么好,周远在角落里建议道:“就弹最普通的《致爱丽丝》呗。”   季离夏感激地看他一眼,压压手指,手放上琴键的那一刻,乐声倾泻而出。《致爱丽丝》的旋律大家都很熟悉,跟着琴声轻轻地哼,结束后周远率先鼓起掌来,站在灯光下的少女,脸上是自信的笑容。   季离夏蹦蹦跳跳地下台后回到座位,问旁边的沈修:“我弹得还好吧?”   沈修朝她额头扔了个瓜子,耸耸肩说:“没你在家弹钢琴时好。”   “那怎么能比嘛……”季离夏恨恨地转过头,抓起瓜子死命嗑。   如此闹腾到八点半,大家都有些乏了,时间又还尚早,叶小川抓了几次脑袋后拍手叫起来:“要不我们看电影吧?!我今天正好买了张碟,听说是最近很红的……”   大家情绪又被调动上来,应和声一片,去吴老师家借了机器,叶小川熟练地把那几股线接到教室里的电视机上,去书包里拿碟。   碟子刚推进去,季离夏打了个喷嚏,沈修靠过来问:“冷吗?”   季离夏摇摇头,但沈修常备在课桌里的一件外套已经披到了身上,她自然从善如流地穿好,拉紧衣领抬头,屏幕上已经出现了电影的名字——Titanic(泰坦尼克号)   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这部当年大红的影片,是季离夏和她生命最重要的这些朋友一起看的第一部电影。   小荷才露尖尖角 1   用季离夏的话来说,她对电视不算太痴迷,只不过每天守着动画城,看着大风车,学着还珠格格……刚刚系统学习英语的她严格意义上还没有看过一部完整的外国电影。   叶小川的碟子是原版英文发音配中文字幕,季离夏开始还想着练练听力,可一分钟后就发现这任务的艰巨性,转而和其他同学一样为了准确地掌握台词意思而盯紧了字幕。   风靡全世界的《泰坦尼克号》,作为中学生的他们早已从各个渠道了解到了基本信息,但大摇大摆地走进电影院观看似乎还不是他们能做的事。   当然……任何事情都有先驱者,季离夏专注于Rose和Jack的第一次相遇时,后面有看过的同学颇为自豪地向旁边的人讲述后面的情节。有悬念才有动力,她越说越大声时,终于有人忍不住啧了一声,“你都说了我们看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说话的是在季离夏左边的孟溪,季离夏扭头看她,荧光下秀气的脸竟然透着份严肃。季离夏吐吐舌头,这部电影不是爱情电影么,她这样正经干什么。   留意到离夏的目光,孟溪瞥了一眼她又将眼睛定在屏幕上,手背撑着下巴幽幽地说:“我要是Rose该多好啊……”   “诶?”   孟溪摇摇头看看一脸茫然的季离夏,“我和小孩子果然没什么共同话题。”   周围听到对话的人一阵低笑,季离夏捏了一把孟溪的腰,嗔怪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说什么,你不就是看Jack长得帅吗?”   “哟……还进步了!”孟溪捏捏她的脸,有人不满地往这边看过来,两个人低下身子嬉笑完才抬头继续观看。   随着剧情的推进,季离夏也渐渐为主角坎坷的爱情担心起来,和谐的氛围却因为一些暧昧镜头的出现而稍显尴尬。   十二三岁,若说对男女之事一点都不知道就有装纯洁之嫌,且不说电视剧里纠缠的爱情故事中偶尔出现的亲吻镜头,就是年级上谁和谁的无聊八卦也是入门教材之一。   好奇而渴望,亲近却又害羞的心理,存在于每一个少年的心房。因此每次Jack和Rose亲吻时,教室里的气流总有些奇怪。原本还有小小的谈话声瞬间完全静谧下来,女生条件反射地低下了头,男生故作大方地看着,脸上却是一片绯红。   这样的尴尬在画画的那一幕达到顶峰,一部分女生恼羞成怒捂着眼睛指责叶小川乱放片子,一片嘈杂声中叶小川手忙脚乱地边找遥控板边解释道:“我不知道有这样的戏啊!”   遥控板一按,电视屏幕暗下去,个别惋惜的叹气声在黑暗的教室里格外突兀。没有人想着去开灯,外面廊灯透了点微光进来,季离夏扭头看沈修,他还是和刚才一样随意坐着,脸色似是如常,不知道在看哪儿。   感知到她的注视,沈修偏过头,昏暗中两人的眼睛晶亮,他突然对她笑了笑,问她还冷不冷。季离夏突然有一丝心慌,摇了摇头咳了两声裹紧他的外套。   孟溪在一旁扑哧一声笑出来,打破寂静的同时打破了黑暗,叶小川重新开了画面边按快进键边说:“我跳过这段好吧?”   大家自然都说好,电影还得看下去不是么,大家还等着看Rose和Jack能不能在一起呢。   季离夏伸手将短发别到耳后,手指碰触到耳垂,和脸一样烫。她拍拍脑门,可不能这样没用地感冒发烧。   影片进行到最后,慢慢有女生抽泣,天生泪腺发达的季离夏也不示弱地接过沈修手中的纸巾擦眼泪。   “有什么好哭的啊?”沈修撇嘴,视线对上她通红的眼睛。   季离夏哼地转头,想在孟溪处寻求认同,看见孟溪怔怔地看着屏幕,眼底虽有伤感,脸上却是干净得没有任何泪痕。   难道真的是她太爱哭了?季离夏沮丧地想。   但周围随着Rose一声声Jack的深情呼喊而此起彼伏的抽泣声迅速将她的自省一扫而空。   折腾完圣诞节,到元旦节时大家已经没了兴致,放假第一天季离夏看着书桌上那一叠作业叫苦不迭。下午孟溪约她一起逛书店,她以为孟溪奋发图强要努力学习准备期末考试,没想到孟溪的目标不过是摆在书店门口柜台上五彩缤纷的明星贴纸。   翻了底朝天后,孟溪失落地说:“为什么没有莱昂纳多的啊……”   季离夏手中拿着两张还珠格格的贴纸正在为难选哪张,头也不抬地问道:“谁?”   “莱昂纳多!”孟溪在她耳边大吼,季离夏惊吓地往后一退,正好撞到正要进门的人。   “对不起……”季离夏反射性地边开口边回头,看清来人后啊了一声说:“你也来买书吗?”   周远看看她手中的贴纸,点了点头。   孟溪简单地打过招呼后又不甘心地重新翻找,老板娘都在往这边看了。季离夏放下手中的东西,一脸“我不认识这人”的神情和周远往店里走。   “你想买什么书啊?”季离夏扫视着书架上眼花缭乱的书名,仰头看着上一层书架,看到安徒生童话眼睛一亮,垫脚想拿。   “随便看看。”周远先她一步,毫不费力地抽出书递给她。   “谢谢。”季离夏瓮声瓮气地回,长得比她高了不起啊?她只要垫脚伸手就能拿到的!   周远浑然不觉她的想法,看她心浮气躁地翻着书,忍不住问:“你不是想看这个吗?”   “没……”季离夏自己垫脚放回了书,说:“只是我以前有一本,被同学弄丢了,现在也怎么不想买了,反正那些故事我都能背了。”   周远笑笑,正要说什么,孟溪风一样跑过来拉着季离夏往外走,“走走走……这里没有,我们换一家!”   季离夏无法,匆忙和周远说了拜拜。   节后第一天上课,起床照例是噩梦,自行车开出去老远后季离夏才冷得一缩脖子清醒过来说:“我围巾忘戴了,冷啊冷……”   沈修没好气地一手掌住车把,一手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往后一扔,搭在了她头上。季离夏拉下来边往脖子上围边假惺惺地说:“阿修你不冷吗?”   “不……冷。”沈修懒洋洋地答,脚下一使力,车速加快,风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季离夏拉起围巾遮住脸,上面是沈修家洗衣粉的味道,突然内疚起来,露出眼睛看看他的后颈,毛衣的领子好像还挺高,又放心了些。   做完早操回到教室,各科科代表收账一样在讲台上吆喝地交作业,季离夏边整理作业边和孟溪说话。那天陪孟溪走了好几个书店精品店,终于找到她想要的莱昂纳多的贴纸,此刻她正给季离夏展示她的课本作业本笔记本,莱昂纳多无处不在。   季离夏佩服地看她一眼,蹦蹦跳跳把作业交去第一排,回座时叶小川正拿着孟溪的语文课本嘲笑她追星,孟溪跪在自己板凳上,欠身过去抢,摇摇晃晃地差点摔下来。   季离夏撑住孟溪的手臂,挽救一场悲剧,嘻嘻哈哈地笑。周远突然探身过来,递给她两张贴纸,正是那天她在书店看中的那两张,只是后来分了神她就忘了。   季离夏没有接,以眼神询问着,周远伸长了手,把东西放上她课桌后说:“那天我买书后老板随手送的,我拿着也没用,给你吧。”   “真的啊?”季离夏反问,还有这等好事?   周远嗯了声,退回自己的位置拿出课本表示话题结束,季离夏响亮地说了声谢谢,开始捣鼓自己的课本作业本笔记本……   “你不是说无聊吗?”孟溪顺利抢回自己的课本,调侃道:“怎么没人白送我啊……”   “贴个好看些嘛……”忽略掉她第二个问题,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季离夏在五阿哥和尔康中犹豫了会儿,最终还是把五阿哥贴上了她最爱的笔记本。   开玩笑,五阿哥是乖乖虎演的,虽然尔康不错,但她还是最喜欢乖乖虎。再说,还得看谁先来谁后到呢。   元旦后没几天,B市终于下了一场雪,B市的位置偏南,也有好几年没下雪了,众人雀跃。那天的体育课本是取消了,季离夏起哄让老师同意他们出去堆雪人,堆着堆着就开始互打起来,捧完雪后的手指冻得伸不直,笔也握不稳,后面的那节英语课,姜老师几乎是黑着脸在讲课。   一月底,期末考试如期而至。一中再次表现了它的特殊性,因为部分教室施工,考场不够,校长一声令下,初一的考场被移到户外,几百人将在操场上进行考试。   季离夏觉得这个创意非常有趣,第一次由衷地赞美了校长大人,孟溪听完广播却一缩脖子喃喃道:“那两天要是下雪怎么办?”   “乌鸦嘴!”季离夏一掌拍上她后背,拿出贴有乖乖虎的笔记本复习单词短语,这次的期末考试决定着她寒假的命运,只能成功,至少要保住她的第八名啊。   布置考场的那天,季离夏的幻想气泡再次被现实刺破,她还以为他们只要人去操场就行,原来还得自己把桌椅搬过去啊……已经开始行动的班级把走廊楼梯堵了个严实,不时听到有人惨叫:   “你的凳子绊住我的脚了!”   “谁的桌子!不要咯着我的背!”   季离夏忧郁地看着远处的操场,中间的路途突然变得好远好远……再一瞟后排,沈修死哪里去了?!   “我先帮你们把课桌搬下去,等人少了你们再提凳子下去啊……”瞬间化身为天使的叶小川坐在自己的课桌上说。   “你一次能搬两个桌子?”孟溪一脸不信。   叶小川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她,笑说:“谁说我一次搬两个了?我多跑一趟就行了。”   孟溪哦了声,旁边搬了周遥课桌正准备走的周远抽空说了句:“离夏你等我来给你搬吧。”   季离夏感激地望着他,沈修突然从后面冒出来对周远说:“不用麻烦了,我给她搬过去。”   “这样最好!那我搬孟溪的。”叶小川拍拍手从桌上起身。   沈修将季离夏的课桌提离地面,季离夏正要感谢,被他下一句话噎住了喉咙。   “你桌子里装的是石头啊?”   季离夏瞪眼,“你管我!不帮忙拉倒!”   她还要问他刚才去哪儿了呢!   “你跟上啊,小心别让谁的桌脚蹭着脑袋。”走出教室后,沈修回头嘱咐,季离夏冲他做了个鬼脸,背着书包提着凳子乖乖地跟在后面。   在操场上按照学号排好位置后,季离夏跑去主席台往下一看,又蹦跶回来汇报情况:“我们班位置也太差了吧?正中!你们都上去看看,一目了然,谁也别想有小动作!”   “正好……学校这次省了一笔老师的监考费,这么大一操场人,只要几个老师拿个望远镜站在主席台上就万事OK了!”叶小川考虑周到。   “还望远镜……”想着老师带着望远镜监考,季离夏和孟溪相视大笑起来,声音很快在嘈杂空旷的操场上空消失。   这是季离夏有史以来坐过的最大最天然的一个考场,天然到考试中途她常常忍不住抬头看看天,然后在老师狐疑的目光下回神。天公不作美,冷气逼人,露天尤甚,大家都裹得严严实实,几乎只露出右手和眼睛缩着背答题。   最后一科交卷铃声一响,季离夏扔开笔,趴倒在冰凉的课桌上,眨巴着眼看操场一侧灰蒙蒙的天际线,心想她的寒假福利终于有了保障!   小荷才露尖尖角 2   事实证明,季离夏对自己实力和运气的预估非常准确,寒假的第三天,季翔在给吴老师的电话中意外地得知自己的女儿居然考了班上第一名,当即冲进女儿的房间抱住她大笑。   受了惊吓的季离夏得知始末后,压抑住眼角眉梢的笑意,故意淡淡地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就得意吧!”正准备午饭的熊诗璐笑眯眯在厨房里发声。   季翔拍拍手,边穿大衣边说:“我出去买点吃的,咱们中午吃好点!”   “好!”还是这样实际性的福利得季离夏的心。   季翔前脚刚走,季离夏后脚就出了门往楼上的沈家走,走到拐角处脚步一顿,自言自语道:“上次说他考第一名了得请客,这次他会不会让我请客?”   闭眼回忆了下小猪存钱罐的重量,她又重新拾梯而上。   给她开门的是舒敏,见到她调侃道:“哎哟,我们的小状元来了……”   他们怎么知道的?估计是问沈修成绩时顺便问的吧。   自问自答完的季离夏腼腆地笑笑,气氛好像……不太对,她小心翼翼地问:“阿修呢?”   “你来请客的吗?”沈修突然从舒敏身后冒出头,吓了她一跳,沈中天浑厚的笑声从人墙后传来,“小茶赶紧进来吧。”   什么嘛……季离夏边换鞋边忿忿地瞪沈修,她以为他考得不好在挨训呢,还担心他呢,谁知这一家人分明就是故意欺负她么。   沈修还是第三名,没考过离夏的关键就在于英语,沈家父母直说让离夏寒假帮他补习,季离夏撇撇嘴:“我可没那本事。”   “那确实。”沈修自然地接嘴,得到了三个白眼。   因为这漂亮的成绩,季离夏的寒假过得很欢乐,一直很严厉的妈妈没有再逼着她做这个习题那个习题,只叮嘱她要完成老师布置的寒假作业,一直期盼她能在钢琴上有所成就的爸爸也降低了要求,第一次同意了季离夏关于“钢琴只是业余爱好”的看法。   除夕那天,她穿上大红的新棉袄和爸爸妈妈还有沈修一家一道回县城拜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季离夏在除夕夜顺利地拿到一大笔压岁钱,一觉美美地睡到了新年。   孟溪过年也回了老家,季离夏大年初四下午回到B市,就只能拖着沈修一起去买新学期的文具用品。买好东西往回经过一个巷子,季离夏瞥了一眼咦了声停下脚步。   “怎么了?”   “你看那是不是余微?”   沈修顺着她的手指往巷子里看去,已经是晚饭时间,天色灰暗,三四个打扮得奇奇怪怪流里流气的中学生面对着他们,背对着他们的是一个长发的女生,根本看不清楚脸,但这架势肯定不太对,沈修拉着她往前走:“别多管闲事……”   “等等……”季离夏拖住他,不怕死地盯着那边看:“明明就是余微嘛……”   “不认识……”沈修继续拉她走。   “不认识才怪!”季离夏轻手轻脚地躲在巷口旁边观望了会儿,蹙着眉头说:“她好像遇到麻烦了。”   沈修无语望天,“你才看出来啊……所以我们赶紧走!”   本来就不是太熟的人,他们干嘛蹚浑水?身边跟着个闯祸精,他可没有见义勇为的冲动。   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沈修去拉人拉了个空,惊慌抬头一看,季离夏一脸镇定地笑着往巷里走,那几个人看了过来,余微也回过头,她才大声说:“余微你怎么还在这儿啊?我和阿修等你好久……”   说说还往后指了指,沈修提着东西站在巷口,冲余微点了点头。   那几个男生愣了愣,探询式的目光投向余微。余微奇怪地打量了下季离夏,她是认得的,常和叶小川一起的小妹妹。她刚想开口,季离夏已经走近牵住了她的手,甜甜地那几个人说:“不好意思,我们有事先走了啊,再见。”   她拉着余微走,根本没有回头,前方站着的沈修也紧张地握紧了拳头,以防后面的人有什么举动。眼看快走出巷口,余微甩开她的手,淡淡地说:“你找我有事啊?”   “啊?”季离夏又去拉她的手,一脸紧张地看了看后面,“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   余微突然低头笑了,双手插进外套的口袋说道:“那行,等我和我朋友打声招呼。”   “诶?”季离夏傻眼,指指巷子里莫名其妙的那几个人,“你朋友?”   余微毫不犹豫地点头,声音还带着笑意:“噢……朋友。”   “难道不是……”季离夏一拍脑门,她闹得这是什么乌龙啊。   沈修在一旁有晕厥的冲动,他就说不要管闲事的。   余微和那些人说了几句话还真的过来了,看看沈修手上的东西,了然地说:“去书店了?”   “……对。”经历了刚刚的乌龙,季离夏整个人都恹恹的,回答第有气无力。   “对不起啊,我们搞不清状况,没麻烦到你吧?”沈修代为道歉,余微摇摇头,笑容是天生的温柔弧度,摸摸离夏的背说:“你真的和小川描述的一样呢!”   “……他说我什么坏话了?”季离夏咬牙切齿地问,叶小川如果敢说她坏话,哼哼……   “他说你可爱啊。”当然还有其他评价,余微不会傻到说出来。   “……也没有吧。”季离夏罕见地羞涩起来,低头说。听见沈修嗤笑一声,她又迅速抬头瞪过去。   走到下个路口,余微指指支路,“我走这边回家……”   “哦,那再见。”   “嗯……”余微点点头,又说:“季离夏是吧?”   季离夏重重点头,“叫我小茶吧!”   余微不骂人不摆出凶狠的表情时是很温和的,很容易地赢得了季离夏的亲近感。   “开学再见咯。”余微摆摆手,大步离开。   “她也挺好说话的么。”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季离夏低声说。   “还行吧……看上去挺和气的,不知道为什么要和那些人结交。”沈修附和道,他之前对余微的印象也都是道听途说。   季离夏看着他沉吟的侧脸窃笑,突然把整张脸都凑过去问:“你也觉得她好看吧?”   沈修被吓得退后一步,她怎么还是这么冒冒失失的。   好看?   眼前的人个子长得很快,头顶已经到了他的耳门子,好几个月没去理的头发半长不短地垂在颈上,以前有些婴儿肥的脸也慢慢显出轮廓来,精灵一样黑白分明的眼睛此刻正看着他等待他的答案。   “呃……还好吧。”他转身往前走,低声说。   “是吧?”找到了同盟者,季离夏轻快地跟在他身边,淡淡地哼起最近的流行曲目。   “嗯。”沈修点头,脑海里和好看两个字连成线的却是刚才印入脑海的面孔。时间真是奇妙,小茶也慢慢蜕去灰蒙蒙的外壳,明艳起来。   **   新学期开学那天恰巧是叶小川的生日,季离夏前一天才后知后觉地知晓,和孟溪在街上闲逛半天还是没找到称心的礼物。那时候流行的装饰品风铃什么的,好像都不太适合男生。   “唉……”季离夏唉声叹气地问孟溪:“你准备送什么啊?”   “我才不送呢,他生日又不是什么大日子。”孟溪撇撇嘴,不以为然。   离夏知道孟溪和叶小川素来不太对盘,斗嘴的次数其实比她还多,但大家还是好朋友啊,生日正是表达友谊的最佳机会,便劝道:“话不能这么说,朋友生日当然要有所表示啊,难道我生日你也不送礼物?我可不干!”   孟溪被她逗笑,“你的生日还有一个多月呢,就这么着急要礼物了,也不害臊!”   “那是自然!”季离夏扬起下巴,“我的生日你们谁也别想跑掉,所以这次要把叶小川哄好一点,有出才有进嘛。”   “你这算盘倒打得精。”   孟溪嘴上虽说不送,挑选礼物时也格外认真,两人选到崩溃最终决定一人送书一人送卡带,拿去精品店请人做漂亮的包装时,她们还一人附了张卡片。   季离夏写的是“Happy birthday and Happy everyday!”   孟溪写得更简单,只有生日快乐四个字。   第二天办好各种手续,趁着叶小川被叫去办公室的空档,季离夏将她和孟溪的礼物塞进他的课桌,周远看她鬼鬼祟祟的样子,调笑道:“你不过放个生日礼物,弄得跟做贼似的……”   “这不是想给他惊喜吗?”季离夏坐回自己的位置,随口问道:“周远你生日是几月啊?”   周远一愣,“我生日不是上学期间呢。”   “寒假?暑假?”季离夏追问,“七月?八月?正月?”   周远笑而不答,周遥受不了鸹噪的某人,在旁边说:“七月啦……七月十三。离夏你如果要准备礼物,可得准备两份啊!”   “好啊……”她答应下来,还真的在小笔记本上工工整整地记下——周远周遥生日:七月十三。   此后的许多年,她依旧清清楚楚地记得很多人的生日,并且总记得发去一份祝福,哪怕只是一个短信,一个邮件。但慢慢地,她发现越来越少的人在她生日这天想起她,便赌气地列出那些每年给予她祝福的名字,欣慰地看到那些最重要的人始终在这里,未曾远离。   小荷才露尖尖角 3   当天下午放学,看着叶小川收拾杂多的礼物,季离夏心里有了些不平衡,早知道这么多人送他礼物,她就不凑那个热闹了。   “羡慕啊?”叶小川头也不抬,从她的鼻息就能判断出她的表情。   “羡慕得很呢……”季离夏哼出了声,见他把一批礼物随便丢进袋子里,指责道:“你怎么这样啊?好歹都是别人认真为你准备的礼物……”   “我又没说拿去丢……”叶小川无奈地说:“我带回家供起来总行了吧?”   “那还差不多……”她满意地点头,只见叶小川拿出书包,打开给她看,笑嘻嘻地说:“你们的礼物我都好好地收在这儿呢!”   季离夏探头去看,她和孟溪的都在,还有一个好像是余微的。   “诶……说真的,你和余微到底是什么关系啊?”季离夏按耐不住好奇心,八卦地问。   “她是我妹妹啊……”   又是这个答案。   季离夏撇嘴决定不再理他,正巧做完大扫除的沈修和孟溪甩着手进门来,她提上她和沈修的书包准备走人也。   **   开学三周后,余微再次成为年级名人,源于高中部有个男生亲自来初中部递了封情书给她,还是一封血书,更不巧的是,余微处理情书时被老师逮个正着,听说挨了一个小时的训,又被罚打扫厕所。   季离夏听得瞠目结舌,血书?不痛吗?大家都对此事议论纷纷,有幸灾乐祸的,有羡慕妒忌的,也有无所谓摆摆手不关心的。   那天课间余微经过四班,一群男生女生又议论开了,季离夏认真观察着叶小川的表情,没看到她所期盼的反应后闷闷地问:“你都不介意吗?”   “介意什么?”叶小川从体育杂志中抬头。   “别人给余微写情书啊,还有这些人乱议论她……上次一班那人不就是说……说她是不要脸的狐狸精,你才出手打人的吗?”   “有人追她挺好的啊,说明她魅力大,我高兴都来不及呢……上次那个人是嘴巴太不干净,问候她的祖宗亲戚我才生气的。”   “哈?!”季离夏气结,“那你不怕她被别人抢走?”   “虽然她是我妹妹,但如果她真的找到喜欢的人,也不存在被抢走一说……”   季离夏被他绕得头晕,颓败地倒在孟溪身上,“这个世界太难理解了。”   叶小川又埋头进杂志里,孟溪安静得诡异,季离夏就在她肩上扭头看她沉思,用手指戳戳她的嫩脸,在她低头时咧牙问道:“想什么呢?”   孟溪的眼神竟然变成了担忧……嘿,这可神奇了。季离夏想直起身来想问清楚咋回事,孟溪又一把将她按进怀里,往后看了一眼才凑到她耳边轻轻地问:“你是不是喜欢叶小川啊?”   “什么?!”季离夏猛地坐起来,头撞上孟溪的下巴让她连声叫痛。   “你下巴痛,我可是心颤!你都想的些什么啊?!我怎么可能……”孟溪一把捂住她的嘴,紧张地说:“你不能小声点?!我只是随便问问嘛……”   两人缩着头躲在厚厚的书堆后继续咬耳朵。   “随便也不能这样问!”   “那我不是看你挺紧张他的吗?还总打听余微的事。”   “这有什么关联?我关心余微还不行啊?”   “……好吧,”孟溪又满怀期待地问:“那你喜欢谁?沈修?”   “我谁也不喜欢!谁说非要喜欢谁了?”季离夏气得想吐血。   现在所说的那种喜欢……和她以前理解的喜欢,自然已经不同了。不过她喜欢父母,喜欢朋友,喜欢老师,但没有发现喜欢哪个男生。沈修……她想起他,微微皱眉,对他她应该只是比一般朋友喜欢得稍微多那么一丁点而已吧。   **   阻止了孟溪的天马行空,当天放学路上,季离夏在校外遇见余微,不顾沈修的劝阻,硬是奔过去发誓要拆叶小川的墙角。   听完季离夏对叶小川的控诉,余微又像上次那样笑了好一会儿才问:“所以……你觉得他应该很介意,甚至去找那个人宣布余微是我妹妹,你不要打她主意吗?”   “也不用这么直接……”季离夏摸摸后脑,其实她心里就是这样想的,“都知道你是他最在意的妹妹嘛,还为你打架呢,怎么这次一点反应也没有……”   “我的确是他妹妹啊,他能有什么反应。”余微说得理所当然。   “呃……”季离夏不知道怎么解释,当时说谁是谁的妹妹,其实是带着一点暧昧色彩的。高年级有很多自以为帅气逼人的男生就很喜欢来低年级收一堆妹妹,季离夏没有到处认哥哥的习惯,和叶小川倒有些假戏真做地做起了兄妹,但余微作为另一个叶小川更在意的“妹妹”,肯定是与众不同的吧?   “小茶你是不是想错了?”余微反应过来,说出自己的猜测,“你以为我是他的那种……妹妹?”   季离夏用沉默回答了她。   “哈哈……”余微大笑起来,忍不住捏了捏离夏的脸颊,“小茶你真是太可爱了!”   季离夏撅嘴,怎么又说到这个问题了,一旁的沈修却已经有所觉悟,闲闲地开口:“你不会是他真正的妹妹吧?”   季离夏瞪大眼,不可能!叶小川是独生子,而且一个姓叶一个姓余,怎么可能!然而……   “不是亲妹妹,我是他表妹,他妈妈是我小姑。”   晴天霹雳!!季离夏倒退两步,蹲下身埋头不动了。   “小茶……”余微去拉她。   季离夏没反应。   “生气了?”   使劲摇头……   余微和沈修两人面面相觑,季离夏突然跳起来大叫:“太丢人了太丢人了!我要杀了叶小川!”   这边回家路上的叶小川没来由地打了个喷嚏,和他同路的孟溪幸灾乐祸道:“春天到咯,流感来咯。”   “胡说!”叶小川又打了个,自恋地说:“肯定是谁在想我呢。”   “诅咒还差不多吧?!”孟溪不会想到她和好友竟心有灵犀得如此妙哉。   **   关于余微和叶小川的绯闻虽然结束了,但季离夏的乌龙表现再度被写入丢人事件薄供人不时消遣。   草长莺飞的四月初,春光明媚,脱去冬天厚重的外套,人又整个轻盈起来。季离夏却又像没了精神,走路耷拉着脑袋缩着肩,萎靡不振的模样。连孟溪都忍不住在体育课上问:“你最近怎么了?缩肩驼背的。”   季离夏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孟溪伸手挠她痒,两人追逐了半个操场,精疲力竭地在草坪边坐下。通透的阳光暖暖地笼罩着身体,孟溪在一旁满足地喟叹天气真好,季离夏扭头看她双手撑地抬头看天的姿势,合身的长袖帽衫紧密地贴在身上,流畅起伏的线条。季离夏瞬间红了脸,移开目光犹疑地开口:“小溪……你会不会觉得……”   “嗯?”孟溪冲远处踢足球的叶小川挥挥手,那个傻子竟然以为她们找他有事,抱着球跑了过来,季离夏的问题又这样咽了回去。她是想问,对身体的变化应该抱有怎样的态度呢。   这学期他们开了生理健康卫生课程,由生物老师杨绍兼顾,对这位严苛的老师离夏没什么好印象,因为在他的课上,谁说一句悄悄话或者走神不记笔记都有可能被提出去罚站。他上生物课从来不笑,上生理课时却满嘴不合时宜的笑话,将本来就尴尬的气氛弄得更冷。   虽然大多数人对生理课都装作不在意,却仍旧是偷偷听得认真,而季离夏近日的烦恼便来自于这信息的获取。   她以前自然也知道男女有别,却觉得那并不影响他们成为朋友,然而最近随着自己身体的变化,她更加真实地体会到何谓“男女有别”,更觉得自己将随着日渐明显的女性特征失去很多东西,心理上才产生了负面情绪,整个人都低迷起来。   夜风如水从房间大敞的窗户吹拂进来,只着小吊带站在镜子前的季离夏打了个冷战,又皱眉撅嘴侧身看镜子里的身影,以前扁平的前胸开始发育,像长了怪瘤子似的,这便是她的新秘密。因春天的衣服薄,很容易就能被窥见的秘密。   于是最近她很不自然地缩肩驼背,她害怕与众不同,害怕看见别人了然又带着调笑的目光。以前和沈修上学她总是不管不顾地贴在他背上打盹儿,现在却坐得端端正正,离得越远越好,她知道自己在变化。而对这样的变化,她没有丝毫欢迎的情绪。   穿好睡衣后她抱着枕头进了父母的房间,妈妈在浴室洗澡,爸爸坐在沙发上看书,她可怜兮兮地走过去说:“爸爸,我今天可不可以和妈妈睡?”   季翔抬头,逗道:“小茶现在不喜欢爸爸只喜欢妈妈了。”   她立马反驳,低着头掐着枕头结巴道:“只是……只是……”   季翔呵呵笑了,取掉眼镜拿了自己的枕头,出门前嘱咐:“妈妈感冒了,你别乱拨被子啊,别一个没好,另一个又病上了。”季离夏乖乖地点头,季翔一出门她就欢快地扑上柔软的大床,放好枕头窝进被窝。   熊诗璐洗漱完就看见床上窝了个蚕蛹,走过去把季离夏的脑袋扒拉出来,问道:“今天怎么想起和妈妈睡了?”   “想你了!”已经迷迷糊糊地季离夏闭着眼扑进妈妈的怀抱,不自觉地撒娇。   “小鬼头!说梦话呢……”熊诗璐捏捏她的鼻子,扎紧她的被子才从另一边上床躺好。   瞌睡虫随着灯光的消失而消失,季离夏睁着眼睛听着妈妈平缓的呼吸声,情不自禁地抱住了妈妈的手臂。   “怎么了?”熊诗璐低声问。   季离夏摇摇头,却又接着说:“妈妈,为什么人要不一样呢?”   熊诗璐愣了会儿,轻笑出声:“人当然不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性格,就算是家人也不可能一模一样啊。”   “这我知道。”季离夏在黑暗中眨眨眼睛,“可是……为什么要有男女不同,又为什么要有大人小孩的区别呢?”   熊诗璐总算明白一二,侧身用另一只手抚摸她柔软的发顶,慢慢说:“这就是世界和大自然的客观规律,从有人类以来,就有男女之别,老少之差。”   “可我一点也不想长大。”说出这句话,季离夏居然有些哽咽。   不想长大,不想有奇怪丑陋的身体,不想潜意识对越来越多的事情说不,也不想有任何新的烦恼。   熊诗璐轻叹,借着微弱的光看着女儿泛泪的眼睛说:“孩子,当你这样说时,你已经开始长大了。”   季离夏不解地沉默,熊诗璐哄慰道:“小茶,有的时候,不要问太多的为什么,而是要问问自己能怎么做。成长是蜕变的过程,你得学会享受这改变,且随之成为更好的自己,以后你就会知道,这是一条单行道,不能回头,错过的风景,说了再见的旅伴,都不会再有。所以,不要觉得羞耻,不要迷惘彷徨,坚定勇敢地走下去。爸爸和妈妈会一直在你身边。”   季离夏沉默了一会儿,用力点点头,终于找到了迷宫的出口。   小荷才露尖尖角 4   四月的第二个周一,孟溪发现那个正常的季离夏又回来了,仿佛前几天她的郁郁寡欢只是幻觉。离她的生日还有一周,孟溪已经开始为礼物而头疼,离夏的话……似乎什么都喜欢却又什么都不喜欢。   生物课上看她愁眉苦脸地在草稿纸上画圈圈,季离夏拖过她的本子,佯装在记笔记似的写了句话推过来。   “孩子,你在愁什么呢?”   孟溪看到这行字没憋住扑哧一声,杨绍敏锐的目光看过来,她赶紧捂住嘴装作感冒厉害地咳了几声,危机解除后她唰唰地写了字推回去。   “被一个名副其实的孩子叫做孩子,实在是耻辱。”   季离夏看完瞪她一眼,又埋头唰唰写字,内容却已经偏题,说的是周末里发生的小事。   她们的位置就在第四排,杨绍不时地走过,这样危险的环境下开小差写纸条有种刺激的快感,季离夏玩得不亦乐乎,也就是从那次起,她和孟溪有了专门的本子用来上课对话用。   生日将至,季离夏自己也不放过任何一个提醒大家的机会,追着要礼物丝毫不觉脸红,被她追得最凶的,不作他想,沈修同学是也。   以前的生日,他们还在县城,对礼物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有时候是书,有时候是笔记本或者她喜欢的糖果和发夹。现在来了B市,选择多了反倒不好选择。   周末独自出门的沈修站在学校附近的商业街连连叹气,离夏要求多多,不能送以前送过的礼物,不能送很多人都有的装饰品,又不能送太庸俗的东西……   在第N个店面前徘徊时,沈修意外地看见周远提着礼品袋走出来,周远见到他也很意外,过来打了招呼,了然地说:“你也来买礼物?”   “嗯,你……”   周远扬扬手中的袋子,有些无奈地说:“我抓破脑袋最后随便选了个,希望她能满意吧。”   沈修汗颜,潜意识地替她道歉:“其实不用特意……她说一定要礼物,只是玩笑而已。”   周远耸耸肩,笑得轻松:“不会啊,她没有缠着我要。既然知道是她生日,肯定要表达心意的。”   “这样啊……”沈修点点头,接不了话,毕竟他和周远并不熟悉,周远也是感受到了冷场,笑笑说了再见先走了。目送他离开,沈修不得不再次面对自己的难题——到底送什么才好呢?   ***   四月十九日,又一个周一,季离夏罕见地早早醒了,爸爸出差好几天了,下午才会回家。她翻来覆去好几圈才等到妈妈叫她起床。   洗漱完换好爸爸走之前买的新衣服,她才磨磨蹭蹭出来。熊诗璐站在餐桌边放好碗筷,冲她招招手:“来……今天得吃长寿面和鸡蛋!”   她爱面条!季离夏三步作两步地奔过去,她有好几年没吃到妈妈做的长寿面了。   呼啦呼啦吃面时,妈妈一直坐在旁边,叮嘱着:“慢点慢点……”谁知说得越多越错,捧着碗喝汤时滑了手,还微烫的面汤把胸前泼湿了一大块。   “怎么这么不小心!烫着没有?”熊诗璐急急拿毛巾来擦,又推她去换衣服。   折腾完,季离夏揣着来不及吃的鸡蛋急急出门,熊诗璐跟在后面说了声生日快乐,她回头挥手笑,生日么,她总是有好心情。   看见沈修空手站在院子里时,她一皱眉头,走过去问:“你不觉得你手上少了些什么吗?”   沈修装无辜地反问:“我的书包在这里呢,赶紧上车,别迟到了。今天你不是要发言吗?”季离夏哼了一声,也决定不再此处多纠缠。   因为她期末考试的黑马成绩,这学期各班报升旗仪式学生代表时吴老师就把她报了上去,正巧这周轮到初一四班负责升旗,沈修叶小川还有另两个高个子的男生是旗手。   其实她对做排头兵没什么兴趣,然而都被安排到了那个位置,她就要做到最好,上学路上还背了一遍稿子。   学生发言是升旗仪式的最后一项,临上场时季离夏突然紧张起来,决定还是照着稿子念,翻遍衣袋却不见稿纸,这才想起她换衣服时把那个也落在家里了。   慌乱之下,原本清晰的稿子也打结起来。已经完成了升旗任务的沈修见她没头苍蝇似的,拉拉她的衣袖问:“怎么了?”   她摇头,深吸一口气,脑袋飞速想着稿子,慢慢镇定下来。   “紧张吗?”沈修轻笑道:“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吗?以前不是也经常上主席台吗?”   季离夏横他一眼,那小学的主席台能和一中的主席台比吗?这可是全校几千人,连不用早操的高中部也出席的升旗仪式。不过……他这样一说,她的斗志又全上来了,挺胸抬头地说:“我怕什么?你看好了!”   她人生中第一次作为学生代表发言进行得还算顺利完满,对着麦克风说完最后一个字,她终于松了口气。主席台边的沈修朝她竖起了拇指,叶小川的掌声混在下面敷衍式的拍手声中尤其响亮,只差没尖叫了。   回教室的路上,孟溪说她表现不错,都没有结巴。她吐吐舌头,其实她私自砍去了一大段内容,就怕说错。宁缺毋滥嘛。叶小川跟在身后啧啧地说:“想不到你一个小屁孩也蛮压得住台的。”   对于他刚才夸张的表现心有余悸的季离夏恢复了债主本色,毫不客气地摊手说:“我的生日礼物呢?”叶小川对着她摊开的手一掌打下去,疼得她大叫一声缩回手:“干嘛呀?”   “这就是你的生日礼物!”叶小川笑得无赖。   “我可没听说打人还能当礼物。”季离夏揉着手掌,叶小川也太不怜香惜玉了,这一掌打得严实。   一直笑着看他们斗法的沈修注意到她的小动作,拉过她的手轻按了两下,“很疼啊?”她点头,任他按摩手掌。   这在他们是再自然不过的举动,也就浑然不觉孟溪和叶小川有些吃惊有些暧昧的目光,好在人群拥堵,除了他们,没其他人留意到这边。   痛意稍减,她抽回手不放弃地追着叶小川说:“你可别想赖皮!”   “我哪里赖皮了?!”叶小川咳两声,狡辩道:“我刚才不是使劲给你鼓掌了吗?这样真诚的鼓励和认同,是多么珍贵的生日礼物!”   这人太无赖了。   其他三人脑中闪过相同的话。   但并不是每个人都像叶小川这样无赖,几乎是出乎意料的,她一个上午接了许多包装精美的小礼品,课桌险些放不下,中午开开心心提回家一个一个拆开看,有一些很雷同的装饰品,但她还是记下每个人的名字以便日后回礼。   下午上学时她再次向沈修表达了不满,为什么他的礼物迟迟不见,沈修在她的蓄意破坏中努力掌住车把说:“放在家里呢,晚上拿给你。”   “好吧。”她终于选择了闭嘴。   更让她意外的是,上课前余微居然来四班教室找她,引起一片骚动。她往外走时,叶小川在后面痛心疾首地说:“果然寿星最大,连我的小微妹妹都抛弃我了。”   季离夏回头瞪他,传达的意思是你骗我的那件事还没找你算账呢。   余微新剪了头发,原来的中长发现在刺猬一样地顶在头上,衬得温婉的脸多了几分英气,笑着对走近的季离夏说:“别理那个精神病。”   季离夏点头,深以为然。   余微看看离夏身后一帮看热闹的人,拉着她走去楼梯口把手中的袋子递给她:“生日快乐呀!”   季离夏受宠若惊,她和余微虽然说过几次话,但总归是不熟的,她怎么知道……   “小川告诉我的,上周就拉着我参考买礼物呢。”   “呃……谢谢。”   余微把东西塞给她,双手插兜羡慕地说:“真好啊,才十二岁呢。”   季离夏扑哧笑出来:“好像你多老似的,不过你几月的生日啊?”   “我吗?六月二十四,还早呢。”余微温柔地笑笑,就着身高的优势揉揉离夏的发顶说:“不管是十二岁,还是以后的二十一岁,小茶要一直这样可爱善良单纯啊。”   季离夏笑眯眯地点头,预备铃响起,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她扭头一看,杨绍正从办公室走过来,正好瞟到她们。季离夏心一紧,打了个冷战,对余微说:“我回去上课了,谢谢你的礼物!”   余微也看到了杨绍,全年级的生物几乎都是他教,了然地点点头,转身往自己教室走。季离夏在杨绍进了教室后才硬着头皮喊声报告进去。   作为文娱委员,她的基本职责就是在预备铃的这几分钟时间里起几个歌大家一起唱,今天她进来晚了,又是噩梦般的生物课,教室里一片寂静,她往座位走时毛骨悚然地感觉到身后有一双眼睛盯着她。   季离夏随便起了首歌唱,手中的礼物现在是不能拆的,便规规矩矩地拿出书和笔记本,眼观鼻鼻观心地低着头翻书。谁知不会看脸色的叶小川用笔捅捅她的背,轻声问:“她给你买什么礼物了?给我瞅瞅……”   她不敢明目张胆地回头,只能侧头低语道:“下课再说。”   “季离夏!”杨绍微怒的声音如一个开关拉断了不整齐的歌声,季离夏茫然地站起身来,看见讲台上那个中年男人扭曲得有些夸张的脸。   放在桌上的钢笔因为她起立摇晃了桌子滚下了课桌,哒地一声摔在地上,好像是笔尖着地的,她手一紧,余光瞥见深蓝色的墨水溅了几滴在花岗石地板上,那可是小学毕业时爸爸送她的礼物。   周远担心地看看她,又看看离他不远的钢笔,却不敢动。在杨绍严厉甚至有些厌恶的目光中,季离夏第一次对老师产生了害怕的情绪,她很想回头看看沈修,但又知道自己不能再有所动作。   “你……你给我站到前面来!”杨绍指指讲台右侧的角落,季离夏张大嘴巴,为什么?大概也是猜出了她心中所想,杨绍冷笑一声:“我不是说过我的课上不准说话吗?”   “老师……”叶小川明白过来,主动站起来要解释,他的课是不准说话,可以前不是说好了预备铃时间不算的吗?   “不关你的事!”杨绍驳回他的请求,又指指季离夏:“你动不动?”   季离夏握紧拳头,不明白自己哪里错至此。她再次成为视线的焦点,不过几十双眼睛,却比早上那几千双眼睛更让人窒息。孟溪轻轻拍拍她的手背,提醒她不要任性,不过站一节课罢了,千万别和老师顶嘴。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书本和备用笔走向讲台,可杨绍的下一句话让她彻底颤抖起来。   “你是个好学生,怎么这么不自爱和问题学生混在一起?”   小荷才露尖尖角 5   原来如此。   季离夏咬咬下唇,抬起头冷静地说:“杨老师,我犯错是应该接受惩罚,但请你不要诋毁我的朋友。”   “朋友?”杨绍嗤笑,“你们小孩子能有什么朋友,一起过家家罢了,我看你是好学生,只是一时迷糊才会和那种学生交往,学些上课讲话的坏习惯,但你得有自爱有自尊,这次你站一节课就算了,我不会告诉吴老师的。”   教室里安静极了,杨绍轻蔑的话语虽然让许多人不满,但没有人开口反驳,季离夏站在走道中低下了头,全身的血液一股脑往上冲,压得她呼吸不过来。   还站着的叶小川拿起书本走出来,“老师,是我找她说话的,要罚站也是我。”   杨绍瞟他一眼:“既然你这么想站,你们俩去外面站一节课,不准说话!”叶小川点点头,走过去推推季离夏,却发现她握紧了拳头,全身颤抖。   季离夏再度抬头时,视线有些模糊,但她迅速地眨眨地眼睛,走近了两步,盯着杨绍说:“杨老师,我叫您一声老师,是尊敬您今天所在的位置,但抛开师生的关系,我们首先都同为人类。所以……我希望您能为您刚才的话道歉。”   周围一片抽气声,杨绍脸色大变,气得指着她大声说:“季离夏!你不但不悔过,还敢和我顶嘴?!果然是学坏了!你爸爸妈妈是怎么教你的?!”   说到父母,季离夏更气愤了,昂着头地说:“老师,我是晚辈,是该洗耳恭听您的谆谆教诲,但请不要侮辱我的父母!”   “侮辱?”杨绍用力拍了下讲桌,青着脸说:“你今天的表现才是对你父母最大的侮辱!”   叶小川看着情况不妙,赶紧拉季离夏的手腕往教室外走,杨绍却平定下呼吸冷冷地说:“叶小川你回座位坐好,季离夏就在讲台边蹲马步一节课……”顿了顿又加了句:“我不希望闹到请家长的地步。”   季离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下面一片喧哗声,杨绍虽然常罚站,但罚蹲马步是从来没有过的,更何况季离夏还是个女生。一些大胆的同学开始为季离夏求情,杨绍通通瞪回去,“你们都不想上课了是吧?”   季离夏推开叶小川,默默地走到教室前的角落处站好,面无表情地说:“我只接受我应该接受的惩罚。”   杨绍看一看时间,已经折腾了近十分钟了,什么也没说开始上课。   第一排角落处的几个男生平时和季离夏是极好的,见她一脸沮丧,偷偷地做鬼脸逗她笑,她扯了扯嘴角,实在笑不出来。   抬眼看向熟悉的方向,毫不意外地看见刚才一直没有发话的沈修眼睛虽向着黑板,视线却放在她身上。委屈的心绪瞬间上涌,不由自主地憋嘴。   沈修一见她这架势就知道她下一步是什么,趁着杨绍没看这边,连连摆手,谁知越是这样,她嘴撇得更凶了。沈修叹口气,两只手指在双眼前一划,摇摇头,随后做了个羞羞脸的手势。   季离夏知道他的意思,是让她不要哭,看着他滑稽的动作,笑腺和泪腺却一下子运转起来,眼泪夺眶而出,吓得沈修和关注着她的人都变了脸。   她流泪没有声音,但仍然有越来越多的人发现,杨绍察觉到奇怪的气流跟着看了过来,讲解的声音停了会儿才说:“看什么看,认真听讲!谁的笔记不记好,罚抄课文!”   这就是杨绍的教学风格,大家见怪不怪,但是季离夏已经不在意他在说什么或者他怎么看她。她单手捂住眼睛低下头,企图擦干净泪水,但她的眼睛是关不住的水龙头,沈修曾做过这样精确的评价的。   此刻她为之流泪的,并不是众目睽睽下被罚站被训斥的羞耻感,而是对自己的厌弃和怀疑。多年后,她总是以调侃的心情提起这一段,给自己的评语是“年轻气盛”和“年少无知”,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当时是抱着怎样复杂的心情,流了三十分钟的眼泪。   大概正是这一天,她仿佛透过那些最终消失在地板上的泪迹,开始窥探这个世界真实的轮廓。十二岁,第一个本命年,是她的第一场成人礼。   **   但她还是低估了这位在某种角度上她应该感谢的老师,下课后杨绍将她叫去走廊,语重心长地说:“我本来也不想闹这么难看,但你的态度实在太差,让你蹲马步你居然不做,我看……今天正好有生物晚自习,你晚上蹲一节就行了。”   季离夏沉默了会儿,淡淡地说:“老师,我是走读生,不上晚自习。”   “那今天你得来上。”杨绍坚持,又苦心婆心般地说:“不要和余微那样的人来往了,不要让你爸爸妈妈和老师们失望。”   杨绍刚转身往办公室走,一直在门口偷看的同学就走了过来,争先恐后地问她要不要紧,还不忘骂几句杨绍没人性。   孟溪拉住她冰冷的手问:“没事吧?”   季离夏摇头,接过沈修准备好的湿手帕盖住发肿的眼睛。   叶小川满怀愧疚地站在一旁:“对不起,都是我害的。”然后又咬牙切齿地说:“杨绍也太恶心了,哪有他这样的老师?分明是变相体罚!”   又是一片附和声。   “他刚还和你说什么了?”沈修担心地问,季离夏却仍旧是摇头,揉揉眼睛说:“还不是老八股,进去吧,还有两节课呢。”   这一段不算小的插曲就这样糊弄过去了,下午回家时沈修并没发现她有什么异样,还是娇蛮地把书包扔给他,抱着下午收到的礼物在后座哼歌。   在院子里下车后,季离夏使劲眨巴了几下眼睛,问他:“能看出来我哭过吗?”   他仔细观察着她还微红的眼眶,今天下午那种陌生心情又回袭上心头,吞了吞口水才说:“还好,就是有点红。”   她无奈地吐吐舌头,在原地转圈,“那怎么办呢……爸爸看到肯定要问的,我看……”她顽皮地冲他笑:“就说是你欺负我好了!”   了解她如沈修,怎会看不出来她笑得勉强,但他仍旧只是点头,伸出手盖住她眼睛轻柔按摩,轻松地说:“你是寿星你最大,你今天哭得真的很丢脸……吃完晚饭上来拿你的礼物啊。”   季离夏拨开他的手,蹦蹦跳跳地往楼上走,“你也太没诚意了,待会儿给我送下来!我会记得给你留蛋糕的。”   然而他吃完晚饭整理好东西抱着买给她的生日礼物去季家时,季翔却说离夏吃完晚饭就出门了,嚷着有东西落在了学校。   她能落下什么东西?   正疑惑不解时,季翔又敏感地问:“阿修,今天在学校没出什么事吧?小茶看起来哭过似的,问她她也不说。”   “呃……”沈修不知从何说起,也没想到这一次她没有让他当替罪羔羊,“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她收到很多意外的礼物,感动了吧。”   “是吗?”季翔微笑地看着他手上的东西,“都多大的人了,你还送她这个?”   “呵呵,”沈修拍拍怀中的泰迪熊布偶,“也不知道送什么好,她好像还没有这样的东西。”   “你放她房里去吧,等她回来一起来吃蛋糕。”   “好的,叔叔。”   可一个小时后,他等到的,并不是乐呵呵请他去吃蛋糕的季离夏,而是严肃中掩不住焦急的季翔夫妇,他们进门后就直接质问道:“今天到底出什么事了?为什么杨老师打电话来说小茶不听话让我严加管教?”   沈修愕然,杨绍也太小气了,晚上还专门打电话来告状。沈修抿唇不说话,沈中天一掌拍在他背上,难得地严厉:“说话!”   “没什么事,下午上课因为一些事小茶顶了他两句。”他故意说得轻描淡写,可父母们掌握的情报显然不止于此,季翔追问道:“只是简单的顶嘴?那为什么杨老师让她今晚去教室蹲马步?”   “什么?”沈修大骇,他不知道还有这一出啊。   季翔从他的表情就看出他是真不知道,也不再质问他,只是颓然地坐进沙发,看看时钟担忧地说:“不知道疯丫头跑哪里去了,杨老师说她根本没去学校。”   一直是严母的熊诗璐此时又是着急又是气愤,对丈夫责怪道:“都是你平时惯得,没大没小,居然还和老师顶嘴,闯祸了就溜出去躲起来……”   季翔揉着鼻梁摇头,“我不相信我女儿是没教养的孩子。”   沈修跟着点头,对熊诗璐说:“阿姨,今天的事情,我觉得小茶没有多大的过错,杨老师……是太过苛刻,而且太不尊重人了。”   舒敏拉拉他的手臂,“你们小孩子懂什么……”又劝还在斗气的两个人:“现在还是先找到小茶要紧,她能跑哪里去啊?会不会只是去散心,到点了就回来?”   沈修却不依不饶地继续为离夏辩解:“小茶没有错!如果真有错,那也是因为我们理解的世界和老师所理解的有所不同罢了。”   四个大人愣了下,季翔率先行动起来,边往外走边说:“中天你们别跟着忙活了,我们出去找就行。”   “我反正也没事,人多找得快点。”沈中天穿好外套,跟着出去。   “我留下来吧。”舒敏送他们到门口,“万一小茶回来,家里也得有人。”   沈修茫然地站在客厅里,脑中乱作一团,这里不是他们生长的小县城,这么大的B市,她又会躲去哪里呢。他不知道。第一次无法看透无法猜测出离夏的想法,让他恐慌起来。   今天下午他一直默默地在后面看着,为她担心的同时也为她骄傲,这些情绪或许再正常不过,但是一些新的感觉同样包围了他,让他恍惚。   叶小川站出去时,他竟然有些微的羡慕,如果能和她一起罚站,能在此刻合情合理与她站在一起该多好。而看见她突然掉泪的那一刻,有一些东西一点一点地破土而出。   不是没有看过她哭,小时候不知看过多少次,但这一次的心情却是新鲜的,不再有幸灾乐祸,剩下的,只有心疼和欲以身代劳的甘愿。这样微小也可称之为美好的变化,让他在一个人安静思考时一再失神,惶恐而期待。   那天晚上季离夏是自己回来的,对各方追问一概不答,叫嚷着好累好累,蛋糕也没吃洗完澡就进了房间要睡觉。   沈修的礼物静静地躺在小床上,她其实不太喜欢布娃娃这些,从小到大也没有收集的癖好,但憨态可掬的泰迪熊还是让她处于水平线的心情涨高了那么一点点。   泰迪熊的额头上贴着简单的便条,明显是从她书桌上拿的。她取过来看一遍,眼角又涌上泪意。   “亲爱的小茶,生日快乐。纵然世界不是你我想象中的模样,但你要知道,世界上可以有两个我,要么在你身边陪伴你,要么在你身后看着你。”   彼时沈修的字还未成形,但也足够好看了,这一两行字,是那时的她能够想起来的,沈修对她说过的最动听的语言。   谁家少年足风流 1   第二天一切如常,季离夏看上去还是那个季离夏,沈修想问问她昨天去哪里了,却没有机会开口。早操完毕回教室的路上,周远穿过人群走到他们身边,问道:“离夏你昨天回去没挨骂吧?”   “没有!”离夏感激地对他笑,“谢谢你昨天陪我!蛋糕也很好吃。”   “小事情,碰巧罢了。”   其他人听得云里雾里,沈修存了疑问在心里,课间季离夏到后排玩时就开口问:“昨天你和周远在一起吗?”   “恩。本来我是想瞒着你们来学校接受处罚的,可在校门口徘徊了很久还是觉得不甘心,正好周远经过,我们就一起去书店看书了。周远还给我买了个小蛋糕,味道不错!”   “哦。”沈修应了一声,还是不忘叮嘱:“以后去哪里也先打声招呼,别让大家着急。”   季离夏点点头又调侃道:“阿修你现在太像老头儿了,说话都和我爸爸一个腔调!”   沈修苦笑,那还不是因为她不让人省心吗?   “呐……阿修,我昨天给那个泰迪熊取了个名字!”季离夏想起这一出,兴奋地说道。   沈修只看着她不接话,知道等待着他的铁定不是什么好事。   “……就叫Lulu!”说完自己忍不住大笑起来。   沈修无语地瞪她,果然没好事。最开始给他取名字时,沈中天曾经想过用沈书路,想让儿子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个名字被舒敏扼杀在摇篮里,说像女孩子。季离夏刚知道这件事的那段时间,老揪着他叫路路……想不到几年后她又提起来。   “好听吧?”季离夏靠得更近了些,一副不准说不好听的样子,沈修抿唇不置可否。   “呵呵……Lulu软软的,抱起来很舒服!冬天抱着睡觉一定很暖和!”季离夏毫不遮掩对礼物的喜爱之情,于是沈修决定原谅她的调侃,笑眯眯地说:“你喜欢就好。”   下午在走廊上碰见杨绍,季离夏还是规矩地叫老师好,杨绍面无表情点点头。想来昨天季翔弄清事情始末后亲自电话道歉和吴老师的说情起了作用,杨绍也没让离夏去把马步补回来。   回家路上离夏却又主动提起那件事,一脸看透的表情说:“现在想来,当时还是太懦弱了,上课时没能坚持到底,晚上又懦弱地选择地逃避。”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沈修安慰她,他们说到底还是小孩子,许多事情靠的是冲动,而学会思考与自省,大概也是成长的标志之一,就一如现在的离夏和自己。   生物课事件随着离夏十二岁的生日的过去最终也会消逝在时间的长河中,但它所留下的那些印记,爆发出来的那些矛盾与困惑,滋生出来的新感情,足以让他们度过无数个失眠的夜晚。   现今回想起她撇嘴哭泣的样子,沈修竟然不敢看她总是笑意嫣然的脸,好在离夏并没有发现他的别扭,依旧没心没肺地以折磨兼娱乐众人为乐。   五月初,因为北约轰炸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学校又沸沸扬扬闹了一阵,全校开大会的那天天气闷热,所有人站在操场上听着广播,气氛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   结束后叶小川边骂美国边怂恿大家上街游行,一向走先锋路线的美术老师更是迅速DIY了游行T恤在学校里拉人,但这一腔热血在学校的压制下最终不了了之。   也就在这一天,季离夏得到了一种新的角色定位,带着些赌气勉强接受这种定位时她并未想到这种事情将伴随她多年。   *   生物课事件后,值得庆幸的是她和余微没有疏远,反倒更亲近了些,周末偶尔也一起逛街。余微本性很安静,在学校跋扈的样子只是刻意铸造用来保护自己的壳吧。   那天正是群情激愤时,余微来找她,身边还跟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女生。余微照常和她聊天,离夏奇怪地看看旁边不说话的女孩子,友好地对她微笑了一下。聊天主题难免说到今天的热点,余微和叶小川不愧是亲戚,骂人一样不喘气,嬉闹过后余微终于说明来意。   “小茶,那个……我同学想请你帮个忙。”   “好啊……什么忙?”那个女生表情怯怯的,没来由让离夏产生一股保护的心态,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   余微不怀好意地说:“你可别后悔啊……”   “有这么严重吗?”离夏不以为然,问那女孩子:“什么事?我能帮一定帮的!”   “那个……”女孩子支支吾吾,看看余微又看看季离夏,从背后拿出一个东西递过来的同时低头说:“请你帮我转交这封信!”   “哈?”离夏莫名地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就变了脸色,愕然地看向余微,余微耸肩:“我就说你别后悔啊……”   季离夏抬抬下巴:“我有什么好后悔的,不就是当回邮差吗……”   余微但笑不语。离夏把信收好,拍拍那女孩子的肩,豪爽地说:“放心,我一定送到。”   “……谢谢。”女孩子红着脸说话如蚊音,羞涩的小模样和大胆送情书的行为着实不符,却让季离夏些微羡慕起来。   能直率勇敢地跨出这一步,已经是一种收获了吧。   回到闹哄哄的教室,季离夏看着那信封上秀气工整的“沈修同学亲启”发了会儿呆,回头看向沈修的位置。   他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惯有的她闭上眼睛也能临摹出来的表情,她突然就想起六年级时无数次回头看他的情景,同样是一些人围着他,他温和地对她们微笑,头一次让她觉得她会失去他。   此刻那种失落和恐惧终于再次来袭。就像妈妈说的那样,他们会长大,会有新的烦恼,也会有新的伙伴,一旦错过,就再不能从来。而沈修,是她在成长路上最不想失去的同伴,如果有一天必须失去……   她趴回课桌,喃喃地说:“原来伤心也是成长的附属品啊。”   “什么?”孟溪头也不抬地问。   季离夏偏过头来,瞅见她脸上有一长条红色的水彩笔痕迹,当即笑出来:“你要把自己画成花猫吗?”   “啊?”孟溪疑惑,离夏指指她的脸,她立马扔了手中的水彩笔拿镜子来看,边擦边说:“都是叶小川和你害的!黑板报不应该是你们俩负责吗?为啥要我来设计框架啊?”   “别找我……找宣传委员去……”话音刚落,她口中的宣传委员从她身后冒出来嘿嘿说:“帮帮忙帮帮忙……我现在要忙着宣传其他事呢!”   季离夏吓得拍胸口,朝仍旧说得热火朝天的各个分舵扬扬下巴,调侃道:“忙着宣传北约的不要脸?”   “正是正是!”说完又闪人了,孟溪垂头叹气:“我的苦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说完又投入地乱涂乱画去了。   经过这么一闹,季离夏心中的郁结好像少了些,看着窗外树叶间星星点点的日光没头没脑地说:“夏天来了……”   “所以呢……”孟溪无聊地接嘴。   “所以……冬天也快了。”   “切……”   那封信季离夏是到了家门口才拿出来给沈修的,沈修疑惑地接过后看了看,便有些明白了,竟也没有太意外,看来不是第一次接到。他小心地看看她,问道:“你……要不要先看?”   “别人给你的,我看什么!”季离夏扭过头掏钥匙,边努力对锁孔边说:“我再帮忙,可是要邮费的!”   这个夏天似乎过得特别快,五月六月如沙漏来回一晃就更替完毕,经由她之手送到沈修面前的信也随着日子在增加,不知道这些情窦初开的小女生是在什么时候知道了沈修的存在而后纯真地陷入的。   某天季离夏终于爆发向孟溪诉苦,表示自己不想做免费邮递员,孟溪笑着说:“谁让你一直强调你是沈修最好的朋友呢?”   是了,以前也有人开她和沈修的玩笑,她总是一掌拍过去说她和沈修是最好的朋友,不准亵渎他们纯洁的友情。于是在许多对沈修有好感的女孩子眼里,季离夏这个名字唯一的定语就是“沈修的好朋友”,也成了可以信任的送信对象。   那么多信送过去,沈修却一个没回,也没听说他悄悄和谁好上了。每天靠着冰淇淋和西瓜度过暑假之后,他们终于进入了初二。   七月时离夏和孟溪一起混在B市,经常见面并不觉出对方有什么变化,八月份孟溪回老家避暑,一个月不见,季离夏才发觉孟溪长高了一大截。孟溪的五官本就好看,柔和的轮廓长开后多了几分清纯,当天穿着普通的素色连衣裙进教室,引来好几声口哨。   还没来得及调侃她,孟溪就拽着她的胳膊东看西看,意味深长地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我差点认不出你了。”   她有很明显的变化吗?季离夏揉揉自己的脸,没多少肉了,她不过是在这个暑假迅速地清瘦下来而已。虽说瘦下来人是好看一些,爸妈却担心她身体变虚弱了,还不放心地拉她去做了全身检查。   初二新增了物理课,老师是初中部颇为出名的潘越杰,上课风格自成一家,很爱说段子,却从不跑题,季离夏几乎是第一节就爱上了这门课,上物理课从来不说话。   这样的认真让勤奋的周远都自愧不如,问她是不是要做居里第二,她赶紧很有自知之明地申明没有那么伟大的想法,声情并茂地进行了自我心理剖析表示自己在过去一年只顾着玩耍荒废了学业,现在决定洗心革面。   “你都叫荒废了我叫什么?”叶小川在后面没好气地搭话,父母以前对他的学习要求不那么严格,觉得尽力就好,然而现在连瞎子都能看出来他根本没尽力,父母也开始苛责起来,好像他期中若考不进班级前十名就要和他断绝关系似的。   不管众人怎样猜测她的意图,季离夏对物理的热情经过一个月的洗礼有增无减,国庆长假她拉着沈修买参考书时,沈修不怀好意地说:“何必这么辛苦,听说女孩子到了高中理科就会退化,你以后还是安心读文科吧……”   她抱着书瞪他:“你在侮辱我的智商还是你自己的智商?”   “我在拯救你的零花钱。”他意有所指,就怕她花钱买些书回去当摆设。   “放心!我一定会物尽其用的!”她豪气地把书摆上收银台,挤开他掏钱包。   可惜她还来不及将她的课余时间全奉献给物理,吴老师就扔给她一个新任务。   谁家少年足风流 2   因为今年是五十年国庆,澳门也将在十二月回归,全国上下都在进行爱国教育和红歌会,学校系统自然更不例外。国庆节后,吴老师就说12月初学校将举行歌咏比赛,每个班必须参加,而一切组织训练活动无疑就是文娱委员,也就是季离夏的责任了。   通知下达的当天,她拖着长长的备选歌单欲哭无泪,自习课上冲上讲台征求大家意见,也只是做了一回无用功,所得到的信息无非是要选好听的好唱的,其他班又很少选的……   她哪里知道其他班要选什么歌啊!愁眉苦脸时,孟溪献上“良策”:“你让叶小川或者沈修去打听呗,他们不是有熟人就是有仰慕者,还怕打听不到内部消息?交歌单要先下手为强啊,太雷同了也不好吧?”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美男计?”季离夏无语,脑中构想说出这个想法时那两人的表情,她打了个冷战,拽紧手中的歌单……她还是……自己选吧。   最后定下的两首曲目很大众化,绝对有气势的《保卫黄河》和切合澳门回归主题的《七子之歌》,虽然还有其他班选了相同的歌,但大家都表示有信心拿到初二年级组冠军。   季离夏是当仁不让的伴奏人选,但因为周遥要领唱《七子之歌》,她极力游说周远来做伴奏,毕竟他们是姐弟,配合起来应该更默契。周远开始并不乐意,两人在班会课上你来我往争论了半天,一直笑眯眯看着的吴老师最后说:“干脆你们俩一起伴奏吧,正好也是我们班的一个宣传点。”   “……”   “好啊。”   这下周远很痛快地答应下来,季离夏斜他一眼,刚才怎么死活不愿意?而且两个人一起伴奏也需要时间练习的,多浪费。干脆他一个人做不就好了?然而吴老师的话就是圣旨,谁敢驳回?   伴奏定下来后开始选指挥,吴老师让季离夏推荐人选时,她迟疑地扫视全教室,目光所及处,人人低下了头,一圈后,她习惯性地将目光停驻在某一点,诡笑起来,随后响亮地说:“老师,就让沈修做吧!他很擅长的!”   “是吗?沈修?”吴老师不确定地问,让沈修去也是可以的,至少也是个形象大使嘛。   沈修盯着她,眼神凶狠得让她相信要是没人在他绝对会扑过来揪住她暴打,但现在她最大……她冲他笑得无邪,用力点头:“是啊是啊,老师,我最了解他的实力了!小学时就做过的!”   鬼才做过!   沈修开口想拒绝,吴老师金口已开:“那就这样!大家都要加油!不能只做学习上的第一名啊!”   木已成舟,沈修更加不爽笑得欢乐的某人,心想古人说得对极了,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他不就是昨天一起做功课时让她自己揣摩某道物理题吗?   **   歌咏比赛说起来只是唱歌,真正进展开来却还是有麻烦之处。首先排练时间就很难调和,他们自习课时音乐教室要么有人上课,要么就已经被其他班占领了。最后只能先分开练,自习课可以在教室练唱歌,季离夏和周远各自练好伴奏,11月再一起排。   两首歌是截然不同的风格,《保卫黄河》轮唱起来气势磅礴,能让人感觉到革命先辈的热血,却很难唱出那种感觉;《七子之歌》却柔和感人,诉说的是对祖国母亲的想念之情,较之前者要稍微容易点。   日子哗啦啦地过,还没什么建树,11月就迎面而来,周末季离夏托爸爸的朋友借了少年宫的音乐教室请同学去合练。第一次合练的效果,只能用一个差字来形容。最后一个音刚落,季离夏就无力地趴在钢琴上,灰心地说:“我们不要上台了,自动弃权吧。”   虽然没有听过其他班的合练效果,但就刚才他们这一遍实在是差到极点,明明是熟悉不过的歌,仍旧有人走调抢拍,更严重的是大家根本没有配合的意思,各唱各的,陶醉在自己的世界里。她和周远的配合也不能说好,所以么,吴老师完全不必要把两个人弄上去伴奏啊,搞不好噱头反倒成了败笔。   唯一表现正常的是领唱的周遥和沈修,周遥的声音甜美清脆,唱《七子之歌》游刃有余,赶鸭子上架的沈修私底下想来也是花了功夫,指挥起来有模有样,再和大家磨合磨合肯定就很棒了!   大家对缺点心知肚明,一时都安静地垂头,歌咏比赛虽然没有艺术节或者运动会那么受欢迎,但至少也是一次重要的集体活动,当然都希望做到最好。   “也不用这么丧气吧,这才第一次合练呢。”叶小川终于接话,站出来调节气氛,东看西看地说:“这少年宫的音乐教室就是比我们学校的好啊!好不容易来到这里,不要辜负这次机会,把我们最自信最好的歌声留在这里吧!”   有人轻笑出来,季离夏看着他猴子似的满场乱窜也轻松了许多。对呢,才第一次合练,效果不好多练练不就行了。中途休息时,周远拿着曲谱和她讨论,沈修靠在钢琴旁喝水,一侧头就能看见他们认真的侧脸。   作为歌咏比赛负责人的离夏,此次呈现给出来的是另一种风貌。她也不是没有这样认真过,但以前大多是个人的事情,就算认真也带着几分无所谓,这次因为关系到集体荣誉,必须认真之外还多了份责任感。而这样认真负责的、也因为带着压力而经常皱眉的离夏,挺有魅力的。   “小茶喝水……”刚被保安室叫出去接电话的孟溪谄媚地递过水杯,离夏奇怪地看她一眼,她才吞吞吐吐地说出缘由:“我爸爸刚辗转打电话到这里,说家里来了客人,让我现在回去。”   “有急事就先走呗,还鬼鬼祟祟的……”季离夏哭笑不得,难道她今天真的太凶了吗?连孟溪都得这样来讨好她。   “嘿嘿。”孟溪笑,“我是看你辛苦,走之前帮你接杯水而已……那我先走了啊。”   “快走快走,回家别忘了自己对着伴奏带练习!”季离夏挥苍蝇似得挥走她,又扭头推推好像一直在神游的沈修。   “阿修,你能过来一起听吗?毕竟那里该加重,哪里该舒缓,他们还得由你的手势来看。”他嗯了声放下水杯,立马就位。   后面排练的氛围不错,季翔的朋友是这里的音乐老师,结束工作后来旁观,顺便提了些宝贵的意见。成群结队走出少年宫时,天色已经暗下来,11月初,气温却已经逼近个位数,从温暖的室内过渡到室外,大家都瑟缩着脖子嚷着又冷又饿。   叶小川建议大家一起吃晚饭,但这么大一群人,思来想去也找不到合适的地方,便只能嘻嘻哈哈地道别各自回家。   排练了一下午,季离夏早就饿了,跳上沈修的自行车就开始催促他快点快点,周远跑过来嘲笑她:“你还没学会骑自行车呢?”   季离夏不以为然,拍拍沈修的背得意地说:“学来做什么?我有免费车夫呢!”   “鉴于你说我是车夫,我要考虑根据行情收钱了。”沈修不满地说,跟在后面的周遥哈哈笑起来:“离夏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周遥你真是太好了!”沈修感激地说,周遥冲他微笑不说话。因为他们俩还站在这儿,肚子呱呱叫的季离夏也不好立马走人,随意说了会儿话后,周远才正了神色建议道:“我们俩什么时候多练几遍伴奏吧,时间也不多了,平时要上课作业也多。”   “好啊好啊……”季离夏开心地应下来,她也正有此意呢。   她的钢琴因为不想走专业路线已经荒废了不少,虽然伴奏绰绰有余的,但歌咏比赛不是个人炫技大赛,团队的默契合拍才是最重要的。   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周遥周远收了话题让他们先走,季离夏驾马一样吆喝一声,沈修脚一蹬,自行车就往霓虹初亮的街头而去。又冷又饿的季离夏没有什么精神和他调侃,昏沉沉地想睡觉,到了门口才想起表扬他今天的表现。   “你是不是偷偷学了些皮毛啊?”   沈修颇为自恋地说:“我还用学,不是你说我很有实力的吗?我当然要实力给你看。”   “切……”她好不容易表扬次他,他不好好珍惜就罢了,还用她的话来堵她,看来她几年前的观点还是正确的,不能让沈修的翅膀太硬,不然就飞上天了。   **   第二周吴老师第一次听他们合练,脸上都快笑出花来,连称大家表现不错,一定能拿下冠军。季离夏和旁边的周远无语对视,对此话表示怀疑,不过见缝插针的排练是有效果的,大家已经好了很多,《七子之歌》已经到了众人都满意的境界了……就是《保卫黄河》稍微不注意,到后半段就有偃旗息鼓的趋势。偶尔周遥调子起得偏高一点,到后面队伍简直都没声了,闹到最后不过是一起笑倒。   临近比赛季离夏和孟溪还偷偷去听了好几个班的合练效果,大家差别其实不大,这样不是更难分伯仲吗。四班的学习成绩没话说,几乎常年稳坐第一把交椅,吴老师就盼着在文艺方面也能称雄呢,可目前看来还是未知啊。   这个活动虽以比赛为名,实质上还是给祖国献礼的一个表演,届时学校将邀请一些领导来观看,因此正式比赛的前一天,全校一起进行彩排。   每次初高中都参与的活动,总是人山人海,好在一中的操场够大,每个班级划一块区域也还是绰绰有余。彩排是从高年级到低年级,初二几乎是在最后。   他们上台前,季离夏神经质地叮嘱:“待会儿大家随便唱唱就好,保存实力,明天才是真格的呢。”   “你也太狡猾了!但今天如果唱不好也很丢脸吧!”   “我同意离夏……这样明天才有惊喜嘛,还可以让其他班放松警惕。”   “不好不好……今天也有老师在下面坐着呢,第一印象不留好点,明天打分主观地想打低点怎么办。”   被各种争论闹得头疼的季离夏崩溃地说:“兄弟姐妹们,我说随便唱也没让你们故意唱烂啊,就放松点就好了。真唱烂了,明天谁还有脸上台啊。”   一阵哄笑,广播上已经在开始通知他们侯台。   歌咏比赛是要求统一服装的,在季离夏看来,他们班的服装土气得很,因为是冬天,不能装风度穿衬衣裙子,给换成了红色高领毛衣和黑色长裤,叶小川说这就是冬天里的一把火。   伴奏指挥和领唱在穿着上可以自由选择,第二天比赛时她和沈修都是提着衣服去学校的。幸运的是有个好天气,淡淡的阳光让季离夏的衬衣针织背心加短裙也显得不那么冷了,沈修的衣服是他妈妈准备,她抢着要看,未果。   正式比赛又是从初一年级开始的,初一年级最后一个班上台时,他们四人猫着腰出去换衣服。   季离夏和周遥经由老师化了淡妆,缩着肩膀披着外套从女生厕所出来时,沈修和周远已经站在操场边等待。似有默契,她们都停住了脚步。   沈修和周远都是简单的白衬衣黑西装,冬日的暖阳下,面容日渐俊朗的男孩子子然站在红色跑道和绿色球场的交界处,稚嫩的肩膀根本撑不起过于宽大的西服,但……这样一幅画面,却让离夏直想叹息,开心地,惘然地。   而这一刻,谁惊艳在了谁的目光里,惟有掠过头顶耳畔的微风知晓。   谁家少年足风流 3   “发什么呆呢?”沈修冲她们招手,召回了季离夏的元神,她拉着周遥小跑过去和他们一起往回走。舞台上的歌儿已唱至尾声,犹带稚气的和声,响亮地飘荡在天空之上,他们却诡异得安静着,只有鞋子和草皮的嗦嗦摩擦声。   一阵风吹过,季离夏吸吸鼻子,即使有太阳,冬天毕竟是冬天。   “很冷吗?”沈修看了眼她□出来的膝盖。   “还好。”季离夏摇头,同样穿着裙子的周遥抖着声音说:“我可真冷,还是应该穿长裤。”   季离夏挽着她的手笑说:“那可不行!你可是我们班的名片!”   “你心目中的名片可真多……”周远调侃道,又小声对姐姐说:“待会儿回去我把外套给你,先披会儿吧。”   “周远真是好弟弟啊……”季离夏意味深长地说:“我要是有个双胞胎哥哥就好啦!”   沈修明了地敲她的头:“别阴阳怪气的,回去让你穿不就得了。”他平时放在教室里御寒的外套,难道她穿得还少了?   季离夏嘿嘿笑两声,跟着他们猫着腰回到位置。孟溪啧啧地来回打量他们,感叹道:“果然佛靠金装,人靠衣装啊。”   离夏抖了两下,“你也来装一下就知道个中滋味了!”   沈修真的把外套递过来,季离夏看看自己身上臃肿的棉袄,摇了摇头说不用了。沈修无语地瞪她一眼,然后将衣服扔到她怀里,“抱着吧……”   可是这样抱着实在很傻……前后都坐着人的情况下,她也没那么冷了,抱了会儿见周遥在前排缩着脚,便把衣服给她盖膝盖。   “你不冷吗?”周遥眨眼问。   “不冷!”离夏呵呵笑,嘴边立马升起一股雾气,“我前后都有人挡风呢,谁让你坐前面的啊,赶紧拿着!”   周遥这才接过衣服,又特别对沈修说了谢谢。离夏双手捂嘴哈了会儿气,开始活动有些僵硬的手指,摇头晃脑间窥见周遥的耳根通红,心想她还嘴硬,耳朵都冻红了呢。   **   三班上台后,他们也鱼贯而出候场准备。站在台侧等候时,大家都很安静,大概还是紧张。季离夏双手交叉拐来拐去,一会儿跺跺脚,一会儿动动腰,沈修就站在她前面,西装的垫肩线条僵硬,却衬得他格外挺拔起来,一向毛躁的头发今天也服服帖帖的,她观察了会儿,又觉得太无聊了,转开眼时瞥见周遥也在看沈修,心下一顿,另一边的周远靠过来问:“你很紧张吗?再揉下去手指都要断了。”   季离夏干笑两声,死鸭子嘴硬地说:“还好还好,就是有些僵,热身热身。”   周远挑眉,开玩笑似地建议道:“那我们一起拉拉手臂?”   “好啊!”她欣然应允。   这是体育课上老师常要求做的动作,两个人搭住对方的肩膀向下压,只是她从来没和男生一起做过诶。   她颇为别扭地搭上周远的肩膀时,沈修回头瞥了他们一眼。旁边的同学笑话她和周远上台前还耍宝,她正色回道:“你们不懂!这是我们弹琴人的规矩!”成功忽悠住几个门外汉,她冲周远眨眼,然后笑嘻嘻地压了几下,确实是很滑稽的姿势。   直起身时越过周远的肩膀,她能看见舞台下的学生区域,满压压的人头中间,凹下去的部分就是三班和四班,绿色的草皮上整齐地摆放着褐红的板凳,板凳上却胡乱堆放着大家五颜六色的外套,个别因为队形原因未上台的同学孤单坐在原地,面容模糊。   低下头,是操场的红色塑胶跑道,还有她的白色短靴和周远的黑色小皮鞋。一上一下之间,画面不停替换,晃花了眼的同时又莫名地让她彻底心安下来。   耳边三班的歌声将至尾声时,她和周远很默契地停下了无厘头的热身,收回手喘着气相视而笑。   她曾经觉得周远苍白得过分,不熟悉他的人会以为他有什么大病呢,但一年的时间,那个初见时苍白倨傲的小男孩竟也已健康阳光开来。也许是刚经过一番“运动”,脸上还有淡淡的红晕,气色好得让人羡慕,对着他晶亮的笑眼,她一时晃神,直到沈修回身用力握住她的手捏捏,她才茫然地抬起头来,听得沈修笑说:“加油,别紧张!”   “你才紧张呢!”她一掌拍在他背上,舞台下掌声响起,三班开始退场,他们得上场了。吴老师搓着手在一旁鼓励大家,主持人说完串词后,沈修作为指挥率先踏上台阶,离夏紧跟在他身后,踮脚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阿修,加油啊。”   沈修没回头,只是往后伸出手和她轻轻击了下掌,然后大步往舞台中心走。行过礼后大家各就各位,他有模有样地抬起手,扫视过参与合唱的同学,不同的脸上是相似的表情,带着小雀跃的紧张,有些用力地抿着嘴蹙着眉;扫过右边钢琴边的周远,是黑白琴键的衬托下愈加生辉的脸,最后看向左边的离夏。   上了淡妆涂了腮红的脸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因一起度过的过去和共同生活的现在而积累起来的所有了解;陌生的是那未知未来的无限可能性。   他们会成为怎样的他们?   人生的大幕已缓缓拉开……   他和离夏眼神交流后,轻扬手腕,第一个音符同时从两侧的钢琴传出。   表演开场。   ***   整个过程,似乎是寂静的。蓝蓝的天,低低的云,轻轻的风便已是感官所能感知的一切。手指只是下意识地敲打着琴键,眼睛放空放空……直到舞台下掌声如潮,季离夏才愣愣地站起来,看似轻盈地往前走,和大家一起敬礼谢幕。   从舞台另一侧下台,短短几步路,那长长的七分钟一幕幕快速回放完毕。负责朗诵的叶小川难得的正经,舞台另一侧周远唇边的微笑,周遥甜美婉约的声音,以及她花了最长时间来注视的,另一个人的专注。他们给这些画面配上了背景音乐,气势凌人、悠扬婉转、起承转合、完美不朽。   季离夏呵呵笑起来,下了台就拉着孟溪往厕所跑。   “干嘛呀?!”孟溪还想先去座位上披上衣服呢。   “上厕所上厕所!”她一脸很急的模样,“憋死我了……”   “也不害臊!”孟溪跟上她的脚步,对她大喊大叫的行径毫不认同。   她哈哈笑,“我开心嘛。”   “开心什么?”孟溪加问:“你觉得我们能得第一名吗?”   “管它呢!”她开心才不是因为这个呢!让他们得第一名好了。   也许是为了成全她的无所谓,那天他们班最终得到的是初二年级组第二名,吴老师面露遗憾后又对大家说没关系。正所谓有心栽花花不成,无心插柳柳成荫,让人意外的是,分项里的最佳指挥和最佳伴奏都落他们班上了。   领完奖下台,季离夏就抢过沈修的奖状啧啧有声:“最佳指挥……哈哈哈……阿修这是你第一次拿到这种奖吧?还不感谢我?!”   “是是……我谢谢你啊。”沈修无所谓地瞟了眼奖状,自己也觉得诡异。   周远呵呵笑:“这不挺好的吗?我们班虽然没拿到第一名,却是得奖最多的呢……”   “嗯嗯。要是周遥也拿下最佳领唱就完美了。”离夏说到此,眼神黯然。   “没关系!”周远代为回答,“她不会在意的。”   离夏重重点头,看看身边的两个人,大大咧咧地一手挽一个蹦蹦跳跳往前走,口里嚷嚷着:“我们简直就是四班的三剑客!”   沈修对此毫无反应,周远不自在地动了动又安静下来,只是远处看着的某些人嘴巴已张成了O型。   叶小川精辟总结之:“离夏艳福不浅啊!左拥右抱的……羡慕羡慕!”   孟溪斜他一眼,“你能准确地使用成语吗?”   叶小川淡淡地瞥她一眼:“我上次的语文成绩好像比你高诶……”   孟溪僵了僵,哼了一声向走近的离夏招手,某人笑眯眯地快步跑过来,对自己刚引起的讨论浑然不觉。   **   歌咏比赛热热闹闹地结束后,课余时间又空闲下来,自习课上季离夏恹恹地瘫在课桌上,对着窗外要死不活的天气说:“这雨下得没完没了的!”   “天气预告说还得下三四天呢。”演算着数学题的孟溪看起来同样讨厌雨天。   “希望天气预告这次一如既往地不准确。”季离夏恨恨地开始削铅笔准备做作业。   下雨天她和沈修只能坐公车上学,每天早上和一大群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一起制造二氧化碳,实在痛苦。   右边的周远轻碰她手臂,得到眼神回应后小声问:“这周六如果下雨还去练琴吗?”   “去!当然去!”她想也不想地回答,自从歌咏比赛后,越发觉得两个人一起弹琴很有意思,反正她也得继续上钢琴课,就干脆和周远报了同一个班。   “那就好。”周远笑开,“我们老时间老地方见!”   “嗯。”回过头来,孟溪正看着她笑得诡异,离夏低头继续削铅笔,顺便问:“你笑什么呢?”   孟溪凑过来和她咬耳朵,“你最近和周远很熟哦?”   “还好吧……大家不都一样吗?”   孟溪的手指和脑袋以同一频率左右摇摆,“No no no……我们和你哪能一样啊?周远肯定喜欢你。”   季离夏无语,为什么她的同桌都这么八卦呢?   “别瞎说,我们只是一起弹琴罢了。”   孟溪无辜地眨眼,“对呀,你都承认你们一起‘谈情’咯,啧啧……”调戏的话还没说完,离夏因削笔而发黑的手指已经捏上她的脸。两人你来我往动手动脚,直到后座负责自习课纪律的班长大人象征性地咳了几声才熄了战火。   这样的小八卦多了去了,偶尔主角换成沈修和她,叶小川和她,谁谁谁和她,她都是一笑置之。   下了几天的雨终于在周三晚全面收工,翌日早晨在院子里看到推着自行车的沈修,她无厘头地扑过去抚摸多日未见的自行车,大叫:“我真想念你!”   沈修扑哧一声笑出来,扯着她的围巾把人扯正,跨上自行车回头说:“上来吧。”   她熟练地跳上后座,抱着书包,晃着双脚,然后悲哀地说:“我怎么觉得我几百年没呼吸到这么新鲜的空气了?”   “你也太夸张了……”沈修把书包甩到身后,正好打到她的头,她捂着头‘怒斥’:“你想谋杀我?!”   “哈哈……”笑声随着风声消失在后方,沈修弯下腰对后面的人说:“抓紧了,我要加速了!”   鉴于沈修同学以前的不良表现,季离夏这次很听话地抓紧了他的外套。   这天正好季离夏做值日生,本来沈修是会帮她的,但今天面对男同学踢足球的邀请,他很没义气地扔下一句“你做好后来操场找我。”就走人了。   走读生回家了,要上晚自习的住读生去食堂吃晚饭了,她和同组的同学打扫完,说说笑笑地回教室时,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在。收拾书包时,她诧异地发现放钥匙的外包里有了一个小便条。   “咦……谁给我的?”她边自言自语边拿出来看,快速瞄了一遍后将纸条揉在掌心,呆坐了会儿提着书包出了教室。   谁家少年足风流 4   住读生陆陆续续从寝室往教室进发时,沈修才意识到时间已经不早,而某个理应出现的人还未出现。和球伴道了再见回教室逮人,影子都没瞧见。   “离夏吗?”一直在教室做作业的某个同学面对提问说,“她好像早走了……”   沈修愕然,她居然没去叫他!那她自己怎么回去的?公车吗?独自回家的路上,沈修暗暗腹诽,他不就是没帮她做扫除吗?用的着这样嘛……   在他们自以为长大后,已经很久没有为小事闹别扭了,不知道离夏今天是抽的什么风。吃过晚饭后他去季家逮人也未遂,说是出去散步了,他踢了球也累得慌,早早做完功课就睡觉了,想着明天自然会好的。   可多年后他才彻底领悟到的“女人心海底针”这一真理在这一次就已完美着陆,第二天早晨他在院子里左等右等不见人,恶狠狠地冲上去,熊诗璐却反问她不是早走了吗。   没好气地赶到学校,早操自然是迟到了,被政教主任逮着训话时,他低着头盘算着一会儿要怎么和她算账。然而进教室时看到她,他却忘记了报复,只想上前问一句:“你怎么了?”   有相同疑问的还有孟溪,早操时她就觉得离夏无精打采的,解散时一改往日的兴高采烈,挽着她的手几乎是整个人靠在她身上往教室走,中途叶小川过来哈拉她也当没听到。   太奇怪了……读完这单元的单词后,孟溪看着仍旧盯着那一页课本的季离夏,伸手摸摸她的额头,“生病了吗?”最近天冷,是容易感冒。   “没。”回答和她额头上的温度一样冷冰冰的,看起来不像感冒。   “那怎么了?”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的季离夏同学这次居然深沉起来了,孟溪不习惯,很不习惯。   她瞅着季同学蹙眉弄眼了好一会儿,最终寻找到了合适的答案告诉她,“心烦……”   “烦什么?”心内存着讶异,追问脱口而出。   季离夏捏她的脸,假笑道:“你还真是打破砂锅问到底啊……”   这句话不应该是专属于季离夏的吗?   孟溪吐吐舌头,瞥见姜巫婆巡查到他们班了,赶紧拿起课本大声朗读起来。   是啊……烦什么呢?   以身体不舒服为由翘掉课间操的季离夏擦完黑板趴在讲桌上看着教室里每个堆满书的课桌。   会是谁呢?昨天塞纸条的人。   是女生吧?那样的语气。   也许不是自己班上的,甚至或许不是初二的。   但一定是熟悉的人,至少熟悉她和她身边的人……   各种念头在她小小的脑袋里碰撞,她也抓不住重点,正因为抓不住重点,她才又鸵鸟一样地逃避。   拿起粉笔,她一笔一划在黑板上写下昨天纸条上反复出现的、可以算作是辱骂她的那个字眼。   骚。   屈原的《离骚》是首好诗呢。   可是昨天纸条里的这个字,透过复杂的字形结构将厌恶□裸地摆在了她的眼前。   季离夏叹口气,听到教学楼外渐起的喧哗声,课间操结束了,同学们也快回来了,她擦掉字迹,回到位置继续趴着。   既然大家都认为她病了,那她就是病了吧。   第一个冲回教室的,是沈修,看着第四排课桌上趴着的小脑袋,他风一样跑过去,急切地问:“你真的生病了啊?”难怪前两节都恹恹的,也不太搭理人。   季离夏不耐烦地啧一声,将头偏去另一边,含混地嗯了一声。   “那请假回家吧?”其他的同学也慢慢回来了,过道拥堵,沈修干脆在叶小川的位置坐下,追着她说。   “……不用。”季离夏干脆整张脸埋进臂弯中,她假寐着在思考呢,他这个罪魁祸首之一能不能别来捣乱啊。   “离夏怎么了?今天奇奇怪怪的。”罪魁祸首之二的声音出现了。   沈修站起来让座位的主人坐下,答道:“感冒了,让她回家还不肯。”   “最近温差太大,没适应过来吧。”叶小川拉住她棉袄的帽子,问道:“吃药没啊?要不我和吴老师说,你直接回家吧?”   季离夏不满地一把救回自己的帽子,嘟囔道:“不要……”   又是这两个字,沈修无语,对着刚回来的孟溪说:“她要是嚷着不舒服,你就劝她回家啊。”   孟溪点头,她说吧,是个人就能看出离夏有问题。   “咦……”对预备铃响了仍然站在这里的沈修表示完诧异后,甩着一双湿手的周远也跟着问候道:“离夏前两节课心不在焉,脸色也不好,生病了吧?”   离夏烦躁地动动脑袋,这下罪魁祸首齐了。   “嗯,还倔着不肯回家休息。”之一继续发言。   “就硬撑呗……难道是为了第四节的物理课?”之二照常调侃。   “要真严重还是回家吧……离夏?”之三说完还不放心地推推她。   “烦不烦啊?!”季离夏终于抬头低吼,嫌恶的表情惊得众人沉默。   周远尴尬地收回手,沈修看见老师已经到了后门,只得回位置坐好,叶小川抬手想像平时一样打她,却在那样的眼神下放弃。   只有孟溪敢往枪口上撞,拉拉她的手,唤回她的理智,轻声问:“你是自己心烦呢,还是烦他们呢?”   季离夏深呼吸,又倒下,瓮声瓮气地说:“都烦。”   这节课是政治课,孟溪的最爱。季离夏睁眼闭眼呼气吸气来回调整了许久,还是不能静心听课,最后慢慢伸手从裤兜里摸出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纸条,悄悄平展开,又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季离夏你要不要脸?整天和男生混在一起,成天装纯傻笑骚给谁看啊?就那么享受众星捧月的感觉?老让沈修为你做这做那,一边和叶小川兄妹情深,还妄想和周远成金童玉女?稍微有脸的女生就不会像你这样卖弄风骚……   看到这里,她一手揉眼睛,一手揉紧纸条,胸腔之间有一股气流,想冲到那人面前去问:“我怎么不要脸了?我怎么装纯傻笑了?我怎么……骚了?”   还想问问自己:“我真的很不要脸吗?我真的装纯傻笑了吗?我无心的亲近真的能被称之为……骚吗?”   第三节课下课后,她还是去办公室请了假,回教室收拾书包时,罪魁祸首一号又围上来,担心地说:“要不我也请假送你回去吧?”   季离夏不想和他说话,摇摇头直接拒绝。   看着她消失在楼梯口之后,跟着送出来的几个人各有所思,孟溪点着下巴说出所有人心中所想,“我怎么觉得她不是生病,是有心事啊?”   叶小川为缓和气氛,开玩笑说:“哪个少女不怀春呐……”   孟溪瞪他:“狗嘴吐不出象牙。”   周远笑着附和:“是不是说中孟溪你的心事了?”   沈修却默然无语,小茶不会真……了吧?   他怎么觉得这么诡异呢。   更加诡异的还在后面。   下午的课程,季离夏依旧决定缺席,熊诗璐没让他进去看她,只是说她发烧睡着了。   沈修骑着自行车回学校,觉得耳边实在安静得可怕。   送走沈修,熊诗璐叹着气推门进女儿的房间,对着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翻白眼的人说:“你和阿修又吵架了?”   “没有啊……”季离夏有气无力地说,“都是大人了,吵什么架。”   “你们算哪门子大人?”熊诗璐失笑,摸摸她的额头,“还真有点发烧,我给你拿点药吃了自己睡会儿吧,我还得去上班。”   “嗯。”回答了妈妈,季离夏翻身向内,伸手在墙壁上画圈圈,听到妈妈进来时轻声说:“妈妈,我想要一辆自己的自行车。”   熊诗璐顿了会儿,才把水杯和药瓶放在床头柜上,轻抚她的头说:“随你。”   “谢谢妈妈。”季离夏坐起身来喝药,还对熊诗璐笑了笑。   看着她躺下睡好,熊诗璐出了房间无奈地摇头轻声说:“还说没吵架……”   季离夏几乎昏睡了一下午,爸爸妈妈下班回家准备晚饭才将她叫醒,她换好衣服说要出去散步醒神,这边熊诗璐就和丈夫说了女儿想买自行车的事。   “那就买呗,明天我陪她去……”   熊诗璐无语,“你都不关心下她为什么突然要买?”   “那还能有什么原因?”季翔将淘好的米倒进电饭煲,“肯定是和阿修吵架了,一时冲动呗……不过也该给她买了,孩子们也大了,哪能一直麻烦阿修呢。”   熊诗璐点头,这个话题就这样结束了。   缩着脖子回来的季离夏在楼梯口碰见了明显等待了好一会儿的沈修,没给她逃跑的机会,沈修直接拉住她的手臂问:“好些了吗?”   她点头不说话,目前的政策是不能和他说话,不能卖!弄!风!骚!   “物理课我给你做了笔记了,待会儿你来拿啊……”   她继续点头,又摇头。   他又为她做事了……她是不是又不要脸了?   “嘿……你哑巴了?”看她紧闭嘴唇,一个字都不说,沈修用食指戳戳她的脸,季离夏一把打开,蹬蹬蹬地跑上了楼。   沈修看着自己停在半空的手指,愕然。   她果然不止是感冒啊。   闹什么别扭啊……   将自己这一段时间的言行举止过滤一遍,除了昨天没帮她做扫除之外,没有任何错误啊?她也不可能小气至此吧?   回到家的季离夏,惊魂还未定,熊诗璐就在电话前冲她招手,“小茶,你同学找你。”   她睁大眼睛走过去,谁会找她?   “喂,请问哪位?”   “我。”   “哦。”她缠着电话线,点了点头。   “你病好些了吗?”   “嗯,谢谢!”   “那就好……”那边笑了笑,又问:“明天……还去练琴吗?”   “……恐怕不行,明天要和爸爸出去逛街。”   “这样啊……”惋惜的声音。   “小茶吃饭咯!”季翔在饭桌旁喊,离夏应了声,转回来说:“我得去吃饭了。”   “好的!注意休息,再见。”   “再见。”   挂了电话,离夏拍拍自己的脑袋,她干嘛要和所有人划清界限?   晚上她自然没去沈修那里拿物理笔记,第二天一早就和爸爸出门买自行车,买好回家已经是中午,午饭时季翔嘲笑她:“你上次摔了没几次就不学了,这次……”   “我一定会坚持到底的!”离夏举着筷子起誓,眼神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吃完午饭,适当的休息过后,季离夏就拉着爸爸去院子里开始了艰辛的学习之路。她的方向感不是很好,对骑车又有些抵触心理,歪歪倒倒了一个小时也没什么成效,尖叫声倒是此起彼伏。   站在五楼窗边看热闹的沈中天回身对舒敏说:“小茶毛手毛脚的,学个自行车把老季折腾得够呛。”   舒敏走过去和他一起看,也不禁莞尔:“他们爷俩倒是好兴致,阿修今天关在房间里也不知道在干啥。”   说曹操曹操到,沈修已经站在他们旁边,看着楼下热闹的父女,装作不经意地问:“小茶什么时候买的自行车啊?”   “今天上午吧,听她妈妈说的,昨天趁生病撒娇要的。”舒敏看了会儿就离开窗户继续做事,补充道:“买了也是搁着,平时不都和你一起吗?”   沈修嗯了声,穿好外套说:“我下去看看。”   虽说季翔爱女心切,一心要辅导离夏学会自行车,但看见沈修出现在视野中还是如看到救星一般连忙招手说:“阿修阿修,你来教她,叔叔先上去做点事。”   本来骑得好好的离夏一个不留神再次乱了方向,感觉到身后扶着车的人换了个,却一样稳妥。   “眼睛看着前面,手不要抖。”   熟悉的声音让离夏心静下来,重新稳了方向后只骑了几米就停了车擦着额头上的汗说:“我累了,不学了。”   沈修抿紧嘴唇瞪着她,离夏当没看到推着自行车往楼梯口走。沈修气极,到这份儿上,要是他还看不出来她是在和谁闹别扭,他就是秀逗了!   沈修上前一把拉住她,盯着她红扑扑的脸问:“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眨着眼装糊涂。   “怎么想着去买自行车了?我们一起不挺好的吗?”她装傻,他也平静了语气跟着耗。   “哦……想买就买了啊。”她无所谓地说,“而且我们总要长大的,男女授受不亲,难道我一直坐你后座啊?”   沈修被这句话噎得气极反笑:“你这‘男女授受不亲’从哪部古装戏里学来的?”   “不关你事。”她一语双关,说完又要走。   沈修这次手上使了劲,拉住她,咬牙切齿地说:“季离夏,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任性?”   谁家少年足风流 5   季离夏本仰着头和他比谁眼睛能瞪得更大,现下将瞳孔缩回正常的大小,扯唇笑了。   很好。   又听到他叫她全名了。   该是生气了吧。   若在以前,她肯定会巴着他问:“我哪里任性了?你为什么这么说呢?”   然而现在,她只是低下头闷闷地说:“我就是这样。”然后走开。   每次都是她占优势留个背影给他,这次甭想了!   沈修大步超过她,风一样地上了楼。   谁还不会冷战啊!   家长们对季离夏学习自行车的能力是的预估经实践证明是完全正确的,学一个周末能稳稳当当地院子里骑个十来米就不错了,上路……还是珍爱生命吧。   接送季离夏自然还是沈修的工作。   冷战的双方在“不能让家长知道情况”这一点上是有共识的,每天沈修还是在楼下等她,不过她的代步工具不是她熟悉的那辆自行车,而是她前段时间还表示讨厌的公车。   如此折腾两三天后,沈修还是先败下阵来,但季离夏这次罕见地执着,还没有服软的迹象,冷战的范围也在扩大。在后排看见她对叶小川的耍宝视而不见时,沈修竟然有些幸灾乐祸并因为得到了少许的安慰,她针对的……也许并不是他。   当然……不止是他。   所有的雄性生物最近都和她有仇,不得靠近。   孟溪本就和她是形影不离,但对她这几天格外的粘人也有些好奇,体育课上跑完步后她和离夏去器材室拿器材时就试探性地问:“今天还和叶小川他们一起打篮球吗?”   “不。”离夏没有丝毫犹豫地拒绝,笑得贼兮兮地挽住孟溪的手臂说:“咱俩打羽毛球!以后都别和他们瞎混了……”   孟溪点头,朦胧着找到了症结所在,再度试探:“行!咱们不能他们搅和,不过叶小川还背着你抱怨,说你不知好歹,叫你一起玩是给沈修面子啥的。”   叶小川哪敢这么说她?孟溪在心里默默说了对不起,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啊。   果然离夏鼓着眼睛骂:“他敢说我?!谁稀罕和他们一起玩?给沈修面子也和我无关!我还为了他们背了多少骂名儿呢!”   “谁骂你了?!”逮着字眼,孟溪赶紧顺藤摸瓜。   “……没。”离夏耸耸肩膀,“这天儿怎么这么冷?!”   “都快元旦了,还不许人家冷了啊?”孟溪推开器材室的门,拉着她进去,“新一轮的冷空气来咯。”   “会下雪吗?”说到雪离夏有些兴奋,每年她只求能看一场雪啊……   “谁知道呢。”和老师登记好,两个人提着大篮子往回走,男生们迫不及待地奔过来接……器材。   谈话被中断,孟溪却没打算放过她,下午自习课上追着问:“是不是谁在你面前说什么了?”   “没。”季离夏打死不松口,孟溪磨蹭了许久无奈使出杀手锏,拉下脸说:“你要不说我可生气了?”   “别啊……就是没有嘛。”   “我真生气了!”孟溪像模像样地扯过掩饰用的课本,扭过脸“抱怨”道:“狗咬吕洞宾。”   以为她闹着玩的季离夏等了会儿还不见她说话才担心地叫:“……小溪?”   回答她的是一声冷哼。   离夏抓抓头发,把罪证推过去,轻嚷道:“好了好了,给你看就是。”   孟溪眉开眼笑地来拿纸条,她就知道有问题!   离夏松手前小心叮嘱:“你保证不叫不闹?”   “……保证。”说得要多违心有多违心,季离夏想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孟溪扯过皱巴巴的纸条,脸色越来越难看。   “谁这么……”季离夏一把把她骂人的话捂住,对着看过来的观众傻笑。   “前面两位同学,自习课不得喧哗。”后排某个最近被严重冷待的人不满地插话,得到了两人的瞪视。   叶小川吐吐舌头,女人不好惹啊。   解决掉不识时务的某人,两个脑袋又凑到一起,孟溪已经平静了许多,轻声问:“知道谁写的吗?”   离夏摇头,“别管谁写的了……”   “那怎么行!都欺负到你头上来了!嫉妒也不是这样嫉妒的,一定得骂回来,我们怎么能吃哑巴亏!”义愤填膺的模样颇有大姐风范。   “……算了。”离夏收好纸条,恹恹地说:“人家虽然说得难听点,我也是不应该成天和男生瞎混,说不定吴老师下个谈话对象就是我了。”   班上谁和谁苗头不对了,吴老师总是找各个理由谈话的。   孟溪撇嘴,“那怎么能一样?!你和他们是好朋友嘛,肯定是喜欢谁的小女生,亏你平时还帮忙递情书呢……好心没好报。”   “不说这个了。”离夏闷闷地在草稿纸上画圈圈,“我远着他们还不行吗?”这个纸条现在于她的意义,只是一个导火线,让她明白了她不能一直这么浑浑噩噩下去,‘男女有别’再一次摆在了眼前,她不能没心没肺下去。   “又不是你的错。”孟溪无语,开窍不是她这样开的,“我说这几天怎么你连沈修也不搭理了呢。”   还连沈修……   最不能理的就是沈修!   虽然这对她是高难度任务。   因为太过习惯,任何一件小事都不可避免地想到他。他帮着做过笔记的课本、削过的铅笔、接满水的水杯、背过无数次的书包……哪里能分毫不差地一刀斩断呢。   明白了来龙去脉,答应不告诉别人可也不会放任不管的孟溪开始有意无意地制造机会让大家一起活动,离夏不拒绝却也不似以前活跃了。   二十世纪的最后几天,天气异常寒冷,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公车里虽闷却暖和,离夏背着书包站在后门附近,低头的视野里是两双熟悉的雨靴。   一双是她的,一双是沈修的。   不知道他怎么弄的,把自行车给摔坏了,又说冬天骑车冷,名正言顺地和她一起赶公车上学。   离夏撇撇嘴,谨记不能主动找他说话。   天冷人懒,他们最近午饭也不回家吃,人来人往的食堂里,孟溪拉着离夏在叶小川他们这一长桌坐下,摘了手套直喊冷。   “一下雨就冷得什么似的……”叶小川接腔,看了眼窗外不满道:“还不如直接下雪呢!”   “天气预报说最近也许会下雪呢。”坐在沈修对面的周遥期待地说:“去年春节下雪,我和小远还堆了个超大的雪人!”   周远刚去盛了免费热汤过来,见离夏和孟溪也在,便问:“你们要吗?天冷喝点热汤好。”手上把属于姐姐的那碗递过去。   “周远真是好弟弟啊……”孟溪羡慕地说。   沈修筷子一顿,想起什么飞快看了离夏一眼,站起身对周远说:“正巧我想要,咱们一起去。”   看着两人走远,周遥把手旁的那碗推过去说:“离夏你脸色不太好,先喝这个暖暖。”   离夏呆呆地接过来,默默地喝。   叶小川咳了声开口说:“元旦节我们出去玩吧。”   “好啊好啊,去哪儿?”孟溪积极响应。   “我也想!二十一世纪的第一天!当然要好好过!”周遥也颇为激动,三个人看向一直没开口的某位,离夏含着口汤,抬头咽下,“怪冷的,不想出去乱跑。”   一句话打击了其他人的热情。   沈修和周远人手两碗汤,递汤的手在看见离夏手旁的汤碗时同时顿住,然后转了方向一个给了周遥,一个给了孟溪。   午饭离夏没吃下多少,不知道是冷得还是烦得,肚子一阵一阵地疼,挨到上课时雨终于停了,天色却更加阴沉,她手撑着下巴看着黑板,讲台上地理老师的声音却像来自外太空。   忘了是谁先尖叫,离夏反应过来时,有小部分同学已经扔下老师跑去走廊对着天空哇哇地叫。   下冰雹了。   冰雹虽不好看,却稀奇。   正巧下课铃响,离夏和孟溪跟着人群挤在走廊,开心地伸手去接雹子。打在手上又疼又冰,却让她恢复了元气。   趁着课间,还有人跑去院子里用饭盒去接,叮咚声和痛呼声此起彼伏。这种游戏没玩多久,大家就被各自的班主任喝令回来。离夏回到教室时笑容还没收起,孟溪甩着湿漉漉的手往她脸上贴,冻得她大叫着闪躲。   “疯疯扯扯的……”沈修在旁边轻嗤。   心情正好的离夏仁慈地赏了他一个白眼。   沈修笑嘻嘻地接下,知道疯了就好,解冻指日可待!   冰雹没下多会儿就停了,刚才疯闹中遗忘了的身体的不适再度清晰,最后一节课离夏恹恹地趴在课桌上,努力回想昨天吃了什么,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放学时孟溪整理好书包问:“你要紧吗?我陪你回家吧?”   “方向都不同,陪什么啊……赶紧走吧走吧……我再坐会儿就好。”离夏笑着摆手,“可能是刚才冷到了。”   孟溪摸摸她的手和脸,冰凉冰凉的,斥责道:“身体不舒服你刚还跟着瞎闹!”   “孟嬷嬷,赶紧走你的吧!”离夏吐舌头,刚才一起拿手冰她的是谁啊。   孟溪瞪眼,对走过来的沈修叮嘱一番才放心走人。   由于那个白眼发射出来的友好信号,沈修大胆地去拉她的手臂说:“回家吧。”   离夏嗯了声,提了书包和他一起出门。   过了高峰期的楼梯间空空荡荡的,离夏轻盈地走在前面,沈修不由嘀咕她这样哪里像不舒服的人啊。   然而出了教学楼,走上旁边的上坡路时,他就发现了症结所在。   温暖的衣服披上背时,离夏还在哼着歌分散不适感,被打断后没好气地扭头扯着肩上他的外套说:“干什么啊?”   只穿着毛衣的沈修有些脸红地扭过了头:“你不是说冷吗?”   “那也用不着这个啊……”离夏扒拉着衣服,他的外套她穿上跟算命先生似的,难看死了。   “让你穿你就穿!”沈修拉着她的手臂往袖子里套。   于是两人你扯我拉,一个想脱下衣服,一个死命地给套,周围星星点点的学生经过,都好奇地看他们几眼,沈修有些尴尬,一个不留神衣服已经被摔到地上。   离夏动了动嘴唇,想去捡衣服又觉得没面子,沈修握紧拳头在生气,瞪着她不知好歹的脸,深呼吸深呼吸,不能和她吵架……他屈膝拿起衣服拍拍,给她披上,这次没有遭遇反抗。   离夏乖乖地穿好,平视他的下巴,“你不冷吗?”   下巴抽动,沈修闷闷地说:“冷!我怎么不冷,我只是担心某个傻瓜出糗,到时候还不是来闹我?”   离夏不解地抬头看他,“什么出糗?”   沈修又红了脸,吞吞吐吐地说:“你没发现你……”   离夏瞪大眼睛,她怎么了?   沈修一张脸通红,不知道是气得还是羞得,低声说:“你……裤子上有东西。”   离夏愕然,扭头去看自然是看不到的,伸手一摸明白了大半。   生理课不是白上的。   因为冷空气而冰凉的脸颊急速地烧红起来,甚至连层层衣物遮掩下的身体也烫了,她恼羞成怒地把书包扔进他怀里,大叫道:“要你管!”   踉跄着转身跑掉。   世纪之交的最后几日,她终于、或者说还是……迎来了她真正的成人礼。   吾家有女初长成 1   这一天,季离夏是走回家的。穿着沈修宽大温暖的棉袄,尽可能地迈大步往前走,冷空气冻得她下唇裂了个口子,她不时去舔,淡淡的血腥味。   她知道沈修一直跟在身后,却不敢回头。   他会用怎样的眼神来看待她呢?   取笑或者写上“女生就是麻烦”的不屑?   班上有调皮不懂事的男生常恶作剧,悄悄在某个女生板凳上涂红墨水然后作惊讶状地问:“这是什么?!”   惹哭好几个女生了。   季离夏顶讨厌这样的作弄,想到如果以后也有人这样整自己……寒意从脚底冒起来。   于是停了脚步,转过身冲两米外背着两个书包的人勾勾手指。   沈修跑过来,担心地问:“怎么了?”   为掩饰刚才的尴尬,离夏没有看他,只是一字一句地警告他:“你要是敢说出去就死定了!”   沈修茫然了一秒后领会过来她所指何事,自己先闹了个红脸,吞吞吐吐地说:“不会的……我们还是坐车回家吧?”不是说女孩子来这个了身体不舒服吗,他看她走得风一样,和小跑差不多。   “我就爱走回家!要坐自己坐去!”离夏瞥一眼他的红脸,终究是不自在地回身继续往前走。沈修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偷瞄着她有些苍白的脸,就怕她突然昏倒什么的。   熊诗璐对女儿初潮还有些惊讶,在洗手间教她处理时还嘀咕:“怎么这么小就成大人了……”   离夏在妈妈面前没了羞意,不满地反驳:“我都快十三岁了!”   “那也小!”熊诗璐捏她的脸,怀着复杂的心情说:“怎么一眨眼你就长大了呢……”   季离夏眨眨眼睛,这样就算长大了吗?她只听说这样才能算作一个真正的女孩子啊……熊诗璐一掌拍回她的神智,教育道:“以后可不能再疯疯扯扯的了,女孩子得有女孩子的样子,别啥事都不害臊!”   成真正的女孩子了好像是更容易害臊……离夏想,她今天第一次在沈修面前红了脸,真不习惯。更多的还是丢脸,居然让他知道了。思及此,她还不忘叮嘱妈妈:“不准告诉爸爸……”   熊诗璐敷衍地点了点头,眼瞅着女儿长大,心里开心又失落。   然而在离夏心里,似乎只感觉到了失落,至少这一晚是这样的。   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肚子凉凉的,一阵一阵地抽痛,想到以后都要这样麻烦,不由悲从心来,第一次产生了“如果自己是男生就好了”的想法。   这样一折腾,第二天早上她迷迷糊糊下楼时时间已经不早,沈修的自行车又重出江湖,她当没看见往外走,被他拉住,听他笑着说:“我们还是骑车去学校吧?”   “你骑你的自行车,我坐我的公车啊……”   “可是……”沈修摆弄着车把上的穗子,轻声说:“公车通常都没座位,空气又不新鲜,多难受啊。你身体能行吗?”   离夏翻白眼,她只是生理期没有残废吧?但不能否认他说的是事实。冷战了这么久,她也不是没有和好的愿望,先前沈修给了多少个台阶她都无视掉了,今天就地下台吧。   坐在熟悉的自行车后座,离夏清楚地看见了自己不同的心境。也许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愁,但这条熟悉的上学路、熟悉的一排排街灯,似乎通通蜕出了不同的轮廓,沉默无语着为她的心情注解。   一阵风吹过,沈修回头问她冷不冷,她轻轻摇头。   然而总有些什么,是永远不会更改的吧。   好比身前这个挡去了大半风力的背,还有和她对话时嘴角熟悉的微笑弧度。   离夏抱紧书包,对着犹暗的天空叹气,就算长大了、改变了,她还不是季离夏?!打不死的季小茶!   **   对男生的刻意疏远虽然随着她和沈修冷战的结束而结束,但季离夏不可否认地矜持淑女起来,众人也慢慢习惯了,毕竟没谁能一直没心没肺地和所有人打打闹闹。   12月31日,大家收拾着书包大声地互道下个世纪再见,很有穿越时空的feel。季离夏再次在书包外包发现冒出一头的纸条,敛了笑脸忐忑着不敢拿出来看。   孟溪一把扯出来,嘟嚷道:“这次我非查出来是谁不可!”   待她展开一看,却爆出了大笑:“离夏你发了……”   季离夏不解地拿过纸条,呆愣着摆不出合适的表情。   孟溪一把勾住她的肩膀咬耳朵:“终于有人看出我们小茶的无敌魅力了!”   离夏嗔怪地推开她,“别到处瞎说啊……”   “有什么嘛……是不是第一次收啊?”孟溪暧昧地冲她眨眼睛,叶小川窜出个脑袋来问:“什么好东西?”被孟溪一掌推了回去,“与你无关……”   回家路上,季离夏小心翼翼地问沈修:“你第一次收情书是几岁啊?”   沈修一个踉跄停了车,回头问:“怎么想起问这个了?”难道又有人托她送信?   “随便问问,感觉你是这方面的专家。”   沈修抿抿唇,重新启动了车,淡淡地说:“以后谁要托你送信,你不用再给我了,反正我也没看过。”   “……不好吧。”离夏嘻嘻哈哈地调侃:“要哪天你真正喜欢的女生给你写信,岂不是错过了?”   沈修沉吟了会儿,笑着说:“我觉得她没那细胞……”   这次换离夏沉默,原来他真有喜欢的人了。   不过……   她也有人喜欢了呢。   今天第一次收到了情书。虽然很简陋。   不大的纸条上,歪歪斜斜的并不好看的一行字——   季离夏同学:我喜欢你。   没有署名。   只是简单地将这样单纯的喜欢告知于她,带着些神秘,带着些甜蜜。   她想,她会一辈子记得并且感激的。   **   在成长前,因为期待,时间过得总是缓慢;而在自认为成长后,因为怀念,时间总是飞速而逝。   初三的秋天来临时,季离夏最开心的事情便是摆脱了杨绍的生物课,上学期会考的那天她简直要笑出声来了,在走廊里碰见杨绍,还很有耐心地忍受了他最后一次的谆谆教诲。   新增的课程是化学,离夏计划与它一见钟情,但她有意它无情,最终以失败告终,同时也宣告了她此后数年的苦命挣扎。   吴老师开始念叨中考中考,虽然直升一中高中部的机会很大,但仍旧是需要认真准备的。离夏的成绩起伏不定,好在从未跌出班级前十,为了给爸爸妈妈省下那昂贵的择校费,最后一年当然不能掉链子。   不管怎么说,初三的学习确实比前两年繁重了许多,走读生也必须上晚自修了,每晚九点过才能回家,回家路上她还常拉着沈修去吃烧烤,只是熏得一身味儿回家总得挨训。   学习的间隙里,各种八卦新闻仍然充斥着空气,谁谁去公园打群架,谁谁在后花园牵手被老师逮住了……都是些陌生的名字。某天余微和他们一起吃晚饭,孟溪还调侃道:“现在你在各类八卦里销声匿迹了……”   余微重新留起了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笑容恬静,“那不是挺好的吗?后浪推前浪,我们只能死在沙滩上了……”   大家都笑起来,深以为然。   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稳重起来,看见初一初二的学生在楼梯间打闹还颇为老道地摇头叹气。   初三开始实行月考制,十月国庆后众人就开始扑腾,十月下旬轰轰烈烈地上了战场。离夏的位置是靠门第一个,老师进进出出地晃得她闹心。考数学时,监考的是六班班主任,也是一位数学老师,一直噙着笑站在她旁边,弄得她毛骨悚然,以为自己是哪里得罪了他。   不过后来在吴老师那里得到答案,说六班班主任监考完在办公室夸奖她,说她一道题都没错,就是做太快容易出事儿。听完吴老师的教诲,季离夏回教室扬着手中双百的数学试卷,心想我一百分都拿到了,你管我做得是快还是慢……   这次月考,她的成绩华丽丽地好,但祸福相依,她在中场休息时嗑瓜子吃棒棒糖被政教主任抓到,得做一周的清洁值日。不过么,福是她自己的,祸是可以让别人分担的。   要去秋游的小道也是这天她和沈修打扫教室时听路过的两个老师讲的,老师经过后两个人拿着扫帚难以置信地对望。   学校真的这么好,让他们初三的去秋游?!   按耐着激动的心情等待了两天,吴老师终于面带笑容地确认了这一消息,当即四班教室炸开了锅,热火朝天地讨论要带些什么,又忙着自由搭配分组,已经有人吹嘘起了自己的厨艺。   秋游定在下周一,安全和方便起见,地点就在B市市郊邻河的小山。季离夏激动地什么事也没顾,分组他们这一伙儿正好六个人,分配下来各自要带的东西由沈修全权负责,她只需要背上她的小包,唱着小曲,跟着队伍前进前进前进。   小学时其实也秋游过一次,但却不是什么好回忆,因为她差点迷路,这次她下定决心一雪前耻好好享受。走在她后面的沈书童看她蹦蹦跳跳,说着风凉话:“某些人可别又给迷路了……”   迎面一个眼刀,叶小川巴不得有热闹可听,追着沈修问细节,离夏扬扬拳警告道:“你要敢说出来,我就把你从小到大的糗事张贴到学校公告栏!”   “我好怕……”沈修抖着肩膀,却着实看不出害怕的样子,“有我一件就有你三件,我能写的可比你多。”   她的警告被宣判无效,气哼哼地拉着孟溪和周遥赶上前方的小组去扒拉他们带的东西。这边叶小川等着听笑话,沈修却闭了嘴不愿多说了,周远在一旁闲闲地开口:“离夏一看就是经常迷路的……”   “这还能从面相看出来?你可真厉害。”叶小川笑着伸长了脖子去看前面离夏的侧脸。   “不是……”周远想到什么,也跟着笑起来,“因为我好几次在街上碰见她,她都不知道自己走到哪儿了……我就猜她方向感一定很差。”   “可不是……”沈修深有体会,“学个自行车都学了大半年才学好……”   “嘿嘿……小心哪天被拐走卖了,沈修你可看好了。”叶小川幸灾乐祸。   沈修重新将目光投向前方走得摇头晃脑的人,心想若她是自己有心走丢的,哪里是他能看住的。   一整个年级,好几百人,长长的队伍七零八散地在山道中前行,把祖国是花园小鸟当空照北京金山上等都唱过一遍后,他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山脚宽敞干净的大块河滩。   季离夏跳上一块石头作远眺状,“好地方!”   闭眼深呼吸后一拍手,跳下来叉腰说:“小的们,架上火洗好锅,今天瞧我的吧!”   吾家有女初长成 2   虽然大家占据地盘后很认真地在架灶洗锅,对离夏最后一句话却都默契地无视掉了。开玩笑,指望她的话这顿饭不用吃了。   孟溪切菜的间隙抬眼看了一圈,找到目标物后对整理饮料的周遥说:“离夏真跑去抓鱼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周遥看了眼河边嬉闹的人影,摇头:“让他们折腾去吧,我惦记着我的午饭。”   忙着堆柴的沈修跟着笑:“是啊是啊,你们要都走了,我们今天就真的不用吃饭了。”   去抓鱼的人正是季离夏和叶小川。   这条河还不小,附近的居民搭了渔网用来半夜抓鱼,他们也只是抱着侥幸的心理去看看。   秋天的河水有些凉,离夏脱了鞋子挽起裤腿走着走着到了河中央,鱼是没看到一条,头却越来越晕。叶小川瞅着她不对,赶紧过来扶着她往岸上走,无奈地说:“你还是安分点吧,去帮忙做饭……”   “那你去干啥?”离夏甩了甩腿上的水,蹲下身穿袜子。   叶小川奸笑一声,“我去打探敌情!”   这次秋游他们是有比赛的,随行的老师们不用自己做饭,由每个小组进贡一道菜,然后评出哪组的最美味,有点美食大赛的味道。哪怕自己吃盐放多了的或炒糊了的,也得给老师们上一盘像样的菜肴啊。   他们这组的重任就落到周遥身上,她是和妈妈学过的,比他们上手多了。孟溪看上去是贤妻良母型,真上场了还没季离夏顶用。第二号种子选手是沈修同学,因为两家父母不在家时,都是他负责饮食的。   帮忙成了帮倒忙后,闲杂人等地坐在一旁看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叶小川看着忙碌的两个人,调侃道:“这感觉还真像爸爸妈妈一起为孩子们准备午饭……”   周远哈哈笑:“那我的辈分可混乱了……”   周遥嗔怪地瞪叶小川一眼,脸上有淡淡的红晕,离夏撇嘴嫌弃道:“周遥做妈妈还行,沈修就算了吧……”   午饭时间,散落在河滩的各小组都小心翼翼地端着盘碟子往中心处老师的摊位进贡,离夏端菜过去时偷瞄已经摆了一地的各式炒菜,瞠目结舌。大家的花样未免也太多了……相比之下,他们组的简直是朴素穷酸,跟一个穷苦孩子进了豪门似的,可悲的是这孩子还是她家最能拿出手的。   但出来玩就是图个高兴,进贡完毕六个人围着颜色不咋样的几道菜吃得不亦乐乎。吃完午饭收拾好东西,全体迁移往下个地点准备搞点娱乐节目,无奈天公不作美,原本秋高气爽的天气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七零八落的人更加混乱,在老师的指挥下慌张地找地方避雨。   到达山腰的观景台后,沈修边拂头发边找人,看了一圈都没见到目标人物,遂问身边的孟溪,“你看见离夏了吗?”   孟溪东张西望了圈,也摇头:“会不会和小川他们在一起啊?”   沈修在长廊的另一头找到叶小川和周遥,他们也没留意到离夏。联想到来路上的玩笑话,叶小川有些担心地说:“不会真迷路了吧?”   “小远也不见人,该不会也迷路了吧?”周遥也忍不住担忧了。   他们并不是迷路了……   本来大家一起离开河滩的,离夏吃得有些撑,走得慢些落在了后面,翻包里的矿泉水时发现刚在河里捡的一包好看小石头不见了,又不甘心地回去找,重新上路,前面的队伍早看不见尾巴了……   大雨落下时,她顶着包乱跑一气,被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周远拦了下来,不然她没头没脑地不知道往哪条道上跑……雷阵雨来得又快又急,不一会儿两人就成了落汤鸡,没整修完毕的山路遇雨就滑,又全是上坡,背包周远早已经接了过去,只身上路的离夏还是爬得气喘吁吁。   在她掌控不住身体第三次踉跄后,雨幕中伸过来一只手,她抬头看周远模糊的笑容,“我牵着你走吧,不知道他们去哪里避雨了,我们按原路先出山,然后再请工作人员联系老师。”   离夏站直了身体,因为疲累沉重了的呼吸声回荡在胸腔,耳旁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大颗雨点打在眼前这摊开来的干净的掌心,再回溅起小雨滴。她舔舔干枯的下唇,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能走。”   周远不信地挑眉,刚才看她都快摔下去了,急得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瞄一眼她放在身侧的手,指腹有星星点点的淤泥,原本的郁结突然就消失了,笑着硬牵起了她的手,在她挣扎时握紧,让那淤泥融在彼此的掌心,宽慰道:“没关系。你跟紧我,别滑倒了……”   周远的头发全被淋趴下了,几乎全湿的长袖衬衣紧贴在背上,隐约能瞧见蝴蝶骨的轮廓,离夏吞了吞口水,突然紧张起来。这种紧张不是刚才担心自己的手弄脏了他的手的紧张,更像是在一场看重的考试前失眠的那种患得患失的紧张。   大雨冲得她几乎看不清楚道路,但手上粘腻却温暖的触感让她心安,哪怕心跳如雷,也笃定能在这只手的牵引下到达目的地。雨滴重重敲打树叶枝干的声音,他们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在似乎隔离于尘世外的这个世界里一点点清晰,一点点放大,最终和心跳声合奏出名为心动的乐章。   他们到达山口的保安室时,雨势已经小了许多,让工作人员联系山腰的工作室给老师报了平安,获得了允许,先搭车回家。周远两手空空,家钥匙在周遥那儿,离夏便请他先去自己家里整理整理。   回到家时,是下午三点,离夏哆嗦着身子侧身让周远进屋,外面的天光衬得屋子有些暗淡,说不清道不明的色彩。雨势见涨,离夏主人样地拿了大毛巾给他擦头发,又去翻爸爸的干净睡衣。   “不用了吧?”周远不自在地坐在餐桌旁,停了擦头发的手,推辞道:“没关系,一会儿就干了。”   离夏把衣服塞进他怀里,不容反驳地叉腰说:“那怎么行?你淋的雨比我多,会感冒的!我去泡点板蓝根来喝!”说完又奔去橱柜翻找。   离夏颈间也搭了块毛巾,已经脱下的外套搭在椅子上无辜地滴着水,只着长袖T恤的背影同样湿漉漉,能看清里面小吊带的边痕,周远有些尴尬地转开眼,清了清嗓子说:“你先自己换了再说吧,本来身体就不好……”   离夏找到板蓝根,取了杯子在厨房大声说:“喝了这个就去换,我爸妈卧室里有个卫生间,我可以洗澡的,你不用担心……”   舒了口气,周远道谢喝完了甜腻的板蓝根,抱着衣服躲进了卫生间。虽然他已经开始长个子,毕竟还是没到季翔的高度,裤子长长地拖在地板上,惹得已经换好衣服的离夏哈哈大笑起来。   周远尴尬地挽了挽衣袖,提提裤子,瞧见窗外的雨还未停,沉默的空气有些暧昧。思索再三,他终于提出一个无聊的话题:“你的钢琴摆哪儿的?”   “哦……”回过神的离夏领着他往房间里走,“就放我卧室里的呢,方便一点,书房爸爸妈妈要办公。”   这是他第一次进周遥以外的女生的房间,不大的屋子,摆了钢琴书架书桌和单人床几乎没剩下什么空间,拥挤却温馨。   “坐啊……”离夏拍拍钢琴凳,笑着邀请:“你弹一首来听听。”   周远在她身边坐下,鼻尖下淡淡地飘过她刚抹的护手霜的香味,手指无意识地在琴键上拂过,低声问:“你想听什么?”   “随便……只要不是这上面的就好……”离夏翻翻她放在前方的琴谱,全是变态的考级曲目。周远扑哧笑出来,她的小心思还真让人开怀。   “笑什么?!”离夏不满,“这些比赛曲目你肯定比我弹得好,我才不自取其辱呢……”   周远沉吟一会儿,手指弹出了第一个音,是耳熟能详的《秋日私语》,还挺合时。他弹得认真,离夏本也听得认真,但一会儿就将目光转移到了他的侧脸。   犹湿的发梢滴着细线一样的水,干净的眉眼衬出少年的锐气,随着音乐放松的面部是再柔和不过的线条,正在黑白琴键上跳跃的手指一个小时前还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靠得更近一点,他身上还有她熟悉的,她家牛奶沐浴露的味道。这样的熟悉亲近感让那种紧张感再次升起,离夏发着呆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才离开长长的板凳,跑去开了窗户对着不见停的雨幕叹气。   一阵风吹过,房间里响起清脆的风铃声,周远好奇地抬头寻找,在窗棂上看到熟悉的物件,站去她身边伸手摆弄紫色的风铃,笑着说:“这个你挂在这儿啊……”   “啊……对啊。”这风铃挂在这儿本是无心,现下却让离夏有些心虚,便又解释道:“这么漂亮的东西放在箱底挺可惜的,就挂出来了……”   “哦。”周远还在摆弄风铃,没觉出她的心虚,只是能看见她喜欢自己送的生日礼物总归是欢喜。低了头正要说话,却看见她满面含羞两眼放空对着窗外发呆,风扬起她的刘海,露出了右眉上方的浅痕,在少女圆润的脸上格外显眼。   他着魔一样伸手按住她的那道疤痕,吓得离夏往后一退,脑袋撞上窗框,疼得她呲牙咧嘴。他呵呵笑起来,固执地按住那弯月亮,轻声问:“这个真是沈修咬的啊?”   退无可退,离夏垂了眼忽略鼻息间他的手掌散发出的清冽味道,点了点头。   “真狠心啊……”周远靠近了一步,想看得更清楚些,是不是能看见沈修的齿痕呢?   离夏屏住呼吸,看着眼前属于父亲的睡衣扣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心弦持续拔高,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好像他再前进一寸就会完全崩断一样。   下一秒响起的,却不是弦断声,而是持续不断的门铃声。   庆幸而又失落。   吾家有女初长成 3   季离夏几乎是蹦起来去开门,如她所想,门外站着沈修和周遥。沈修熟练地进屋换鞋,一刻也不放松地教育道:“我真是佩服你,这么大队人一起还能掉队……”   季离夏冲他做了个鬼脸,给周遥拿了拖鞋,坚决为自己辩护:“还不是你们走得太快,又突然下雨的缘故……”   “说到底还是……”沈修穿好鞋直起身看见穿着睡衣的周远,声音戛然而止,站在门厅处面无表情地和周远对望。   “进去啊……堵这儿干嘛?”离夏拉着周遥推着沈修进了屋,周遥看见弟弟的滑稽模样,忍不住捂嘴笑,“小远你自己的衣服呢?”   “都湿透了,在烘干呢……”周远有些不自在,干脆坐在沙发上不起来了。离夏开了电视让他们看,扭头不见沈修,大声一叫,有声音在厨房里回应她。她跑进去看,发现他正在熬姜汤,辛辣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厨房。   离夏捏着鼻子问:“你熬这个干什么?感冒了吗?”   沈修自烟雾里抬头,恨铁不成钢地瞪她一眼:“你们淋那么大雨,回到家还穿这么少,不怕感冒啊?”   离夏嬉笑着拍他的背,“阿修你真好……”   沈修神色抽搐,补充道:“我和周遥也淋了雨,也要喝的。”   我和周遥……   这样的词组让离夏胸口发闷,另一种不同的情绪。想起刚才在窗边的悸动,她拉过沈修的手放上额头……   “干嘛?”沈修触电一般收回手。   离夏不放弃地拽住他的手腕,央求道:“你按住那道疤痕试试……”   沈修莫名地摸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啊,这孩子是怎么了。   “试试嘛!”她跺脚撒娇。   沈修无法,拇指轻轻覆上那道他熟悉不过的伤疤……   “别看疤,看着我……”离夏站得更近一点,盯着他的眼睛说。   沈修心里虽好奇,却仍旧是配合地和她对视。   为了对比,离夏看他也看得专注,阿修比周远好像要高一点,五官是不同的好看,若非要说出个差别来,阿修大概比周远更加阳光一些,轮廓也更分明。   她忍不住伸手去碰他的眼睛,他没有躲闪,只是眼波瞬间溢满笑意,似乎在问:“你在玩什么花样呢?”   一切的一切都是她所熟悉的,但不知是心里作祟还是气氛使然,她再次心跳加速,甚至比刚才更快……然后她听见自己幽幽地说:“阿修……为什么刚才找到我的人不是你呢。”   “嗯?”沈修不解,正要发问,旁边锅里姜汤滚滚地跳动,溅了一两滴在她手臂,她几乎是立刻收手跳远,抚着手臂抱怨。沈修哈哈笑起来,关了火让她拿四个碗,一一盛满端出去。   ***   周遥和周远待到雨完全停了才告辞,离夏和沈修把人送到楼下,背影还未完全离开视线,这两个人已经开始为谁去收拾厨房而兀自争论开了。   周远回头看了一眼,笑得有些失落,周遥叹了口气颇为羡慕地说:“离夏和沈修没血缘关系,却亲近得比我们俩还像兄妹呢……”   “兄妹?”周远并不赞同,哪里算得上兄妹。   周遥却用力点头,“不然还能是什么?”   两人默默地走过一个街口,周遥看着弟弟严肃的侧脸笑起来,歪过身子去说:“呐,小远……你喜欢离夏吧?”   周远敏感地退后一步,使劲摇头,“没有啊……大家不都是好朋友嘛。”   周遥皱皱鼻子,“还想骗我……我们可是心有灵犀的双胞胎!”   周远面露赧色,心有灵犀那也只是单方面的,因为周遥总能看透他,他却对她的心事知之甚少,周遥还老是说那是因为他对她不够关心呢。   “害羞什么啊?”周遥拉着他继续往前走,“喜欢一个人多么正常啊……离夏那么可爱,喜欢她的人多着呢,要不要姐姐帮你探口风啊?”   周远惊愕地摆手,什么探口风,弄得好像他们要怎么样似的。   “我们还小呢……”   周遥哈哈笑着眨眨眼,“那什么时候才‘不小’到能够说喜欢啊?”   “嗯……”周远还真在认真思考,“起码得等中考结束吧。”   那时候中考是他们最重要的事情,心里觉得过了中考进入高中,自然一切都会好起来,就能拨开云雾见月明,却忽略了翻过这一座山,等待着他们的不一定就是无际平原,还有可能是另一座更高的山脉。   初三下期的四月末,初中部举行了男篮比赛,在死气沉沉的复习氛围里激起一阵风浪。四班男篮在队长叶小川的带领下,一路披关斩将,靠着百分之九十的实力和百分之十的运气杀进了决赛。   决赛的那个下午,艳阳高照,因为比赛结束后有颁奖典礼,看比赛时离夏就抱着班牌坐在场边。比分咬得很紧,她的目光一直胶在场上,右边的人什么时候换了,她也毫无知觉。   以微弱的优势坚持到终场哨响的那一刻,离夏尖叫着跳起来,丢掉手中的班牌抱着左边的孟溪大笑,身后有嗡嗡的怒吼声也被她无视掉了,直到身边诡异得安静下来,孟溪干笑着扯掉她的手臂,指指她身后……   离夏回过身去,面前站着脸色发青的英语老师姜巫婆。   “姜巫……姜老师,你也来看比赛吗?”离夏乖巧地问话。   旁边的人冷汗直冒,姜老师深吸一口气,最终无奈地说:“季离夏你真是……”   看着姜巫婆一瘸一拐地走远,季离夏摸着脑袋奇怪地说:“我怎么了?”   “最后一节她就坐在你身边了……”   “你激动时好像还掐了她几把……”   “骂对方队员她也听见了……”   “最后你跳起来时踩了她一脚……”   “你随手扔掉的班牌正好打在她腿上……”   周围的同学纷纷汇报,离夏双脚无力,倒在孟溪身上,幽怨地说:“她不会不让我顺利毕业吧?”   “我看悬……”孟溪说着风凉话。   她对着天空哀叫一声,正好过来的叶小川狠狠地给她一个暴栗,“真晦气!我们赢了你居然发出这种叫声……”   “大哥……你是赢了,我的人生从此黑暗了……”离夏看着万里无云的天空,阳光刺得她眼花,窦娥姐姐怎么不让四月也下场雪呢……她好冤啊……   两个月后,接到一中高中部的通知书的离夏早已忘记了这一桩事,虽然若干年后遇见姜老师,她还是会无奈地提起离夏莽撞的旧事。   七月十三,是周遥周远的生日,刚刚中考完短阶段尘埃落定的各位祖国的花朵正好趁此聚餐。他们几乎都留在了一中,只有余微选择了中师。   “你走之后,一中再无我留恋的景色啊……”叶小川抚着胸口哀叹,引来一片呕吐声。余微微微笑着,以前的戾气全数消散,温和的脸庞几乎看不出过往的痕迹。   她是什么时候内敛起来的呢,离夏竟然从未留意到。然而此时她只是舍不得地抱紧她的手臂,撒娇道:“以后要常回来看我们……我还等着你秒杀高中部呢!”   余微揉揉她的头发,对此赞誉显然受之有愧,“有空来我学校玩儿,也挺近的。”   “好啊好啊……听说中师挺有趣的,比高中好玩多了……毕业了就可以直接工作挣钱了。”离夏满眼期待, 听说了B市中师的一些传闻的叶小川却不放心地对余微嘱咐道:“进去后若真心是想去学东西的,还是低调些,不敢管的事别去管。”   离夏疑惑地看他,怎么说得跟上战场似的。叶小川无害地对她笑,高中虽比中师辛苦,却也单纯得多。他听说的、或者说亲见的都不是什么好事情,大概中师没有升学的压力,学生们都喜欢以标榜个性之名行离经叛道之事。余微虽然算差生,本性却不坏,他可不想自己表妹近墨者黑。   余微自然也是明白的,点了点头,她毕竟也不再是为叛逆而叛逆的年龄了。气氛一下子沉闷起来,还是周遥抱怨本来是庆祝他们生日的怎么说起这些来,大家才重新有了兴致。   吃过饭提了蛋糕去广场上唱生日歌,旁边的电视屏幕正巧在直播08年申奥竞选的投票,于是可怜的寿星们再次沦为配角,大家捧着一小块蛋糕巴巴地看着屏幕,在萨满兰奇捏着信封开始讲话时屏住了呼吸。   最动听的Beijing从这位和蔼的老人口中蹦出时,坐在石凳上的离夏激动地手舞足蹈,却可悲地因为没控制住身体的平衡,往后载进了草坪,手上的蛋糕恰巧扣在嘴角,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全体爆笑,不知道是为北京申奥成功开心,还是为她此刻的窘样,孟溪好心地把她拉起来,得到的却是恩将仇报的一抹奶油。尖叫着想还击回去,罪魁祸首已带着嘴角的一抹白躲去了沈修身后,等她追过去,人影又窜到了周远身后。周远保护态度明显,又是寿星,孟溪不好意思让他放人,只狠狠地瞪了离夏一眼,不留神间脸上又被抹了一道,是恶作剧二人组的另一位——叶小川同学。   离夏站在周远身后幸灾乐祸地拍手笑,前面的屏障却突然回过头,伸出食指在她脸上划了一笔,收回手时将手上残留的奶油吮吸干净。   离夏几乎是在他手指碰上脸颊的那一瞬间就僵了笑容,看见他笑着吸奶油时低下了头,舔了舔嘴边的奶油,香甜诱人。近一年来间断的那种感觉又出来了……不妙啊不妙。   为了自保,她毫不犹豫地奔去抱着手臂在外围看戏的沈修身边,仰着头问:“阿修你带手帕了吗?我要擦脸……”   沈修看她花猫似的,无奈地掏出专门为某人配备的手帕,边轻轻帮她擦脸边挤兑:“你真是傻到家了……”   为了呼应这句话似的,她按着胸口傻乎乎地笑。   嗯……和阿修在一起虽然心跳更不受控制,至少她是坦然的。   **   天气仍旧炎热的九月初,两辆自行车风一样一前一后冲进一中校门,前一辆车上身着粉蓝衣裤的少女笑着回头说:“你又输了……”   紧跟在她身后的自行车上的少年气急败坏地大喊:“要不是担心你摔车,我才不会输!还有你的书包!这么重放我车上简直是负担!”   “输了就是输了……”少女哈哈大笑,“中午请我吃冰淇淋!”   “季离夏,你都不知道不好意思吗?”对她这种耍赖已经习惯的沈修还是觉得无语。   离夏哼了声抬脚往校园的深处骑去,目的地不再是左边的初中部,而是隔着操场和初中部教学楼遥遥相望的高中部。   二十分钟后,高中部查看分班名单的公告栏前爆出一个少女银铃一般却也格外嚣张的笑声:“沈修,我终于摆脱你了!”   周围的人好奇地看过来,早就找到自己名字的沈修拉着她挤出人群,她喜出望外的态度让他言不由衷地说:“那真是太好了!”   她嘻嘻笑着,接过书包蹦蹦跳跳了两步,又停下来慢步往前走。   嗯……新的生活,要有新的淑女形象!   沈修跟在身后,为眼前的教学楼默哀,新一批孙悟空来闹场子了!   吾家有女初长成 4   高中部的教学楼有三栋,都是口字型设计,连在一起构成品字。每一个口字的两条长是教室,两条宽一个是宽敞的走道,一个是老师办公室。高一一至八班的教室被安排到三楼,出了三楼的楼梯口,季离夏笑眯眯地冲沈修挥手表示待会儿再见,然后她左拐,沈修右拐。   在名单上发现她和沈修不同班时,虽然有那么一小点的失落和不习惯,但转念又会想,不和他同班也许才算得上真正的新生活吧。好在……同班的还有以前四班的人,走近教室时她异常亲近地和大家打了招呼,然后开始习惯性的观察。   一中的高中部算B市最好的学府,升学率高得吓人,但同样压力也大得吓人,离夏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却还是被周围谈话声中陌生面孔有意无意透露出来的中考成绩吓到,她只能算小人物咯。   撑着下巴发呆时,迟到的某人笑盈盈地在她眼前挥手,大咧咧在她身旁的空座坐下,“想不到我们还是同班呢。”   “第一天迟到可不好哦……”离夏晃着手指说,她早知道她和周远同班了。   周远抬头四处看了看,耸肩说:“老师不是还没来吗?我本来还想晚点来呢,周遥非要赶来看分班……”   说到周遥,离夏关心道:“她在几班啊?”   “七班,教室就在我们对面……”   “孟溪也在七班!”离夏接话,扳着手指说:“我们俩在二班,周遥和孟溪在七班,沈修和小川在八班……分得好散啊。”   “嗯……”周远点头,看着她微笑说:“还能和你同班我还是很高兴的。”   “唔……”离夏点头的同时垂下了眼,余光中好几个其他初中过来的女孩子看着这边说着悄悄话,不用想也知道在议论什么。离夏暗自悲哀,不管是和周远还是沈修在一起,或者更宽一点,和她身边所有的朋友在一起,她都是最不出色的那一个呢。   新的班主任来教室进行了一圈例行公事后,离夏在休息时间兴冲冲地跑去七班找孟溪,说起刚才自己思考的问题,孟溪一脸鄙夷地瞄她,“你还不出色啊……那我去自尽了!”说着转身作势要走,离夏从后面抱住她,嘿嘿笑:“还是你最会安慰我!”   孟溪就着她拥抱的姿势摇摇晃晃,像背着孩子的母亲,不过离夏的个子和她差不多,根本背不起来。她刚才说的话,也并不是全然的安慰。这一群人,从幼稚的半大儿童一起走到现在轮廓尽显的少年,站在一起时,她还是最喜欢或者最先注意到离夏,不是因为她们俩最亲密。   沈修太温和以致常常失去了存在感,周远太精致以致失去了真实感,周遥太冷艳以致失去了亲切感,叶小川太随便以致失去了信任感,她自己呢……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但离夏,是看似平庸实则最亮眼的那颗星星。   她让人无法忽视,无法不靠近、不信任……无法不喜欢。   如此说起来,最平庸的是她自己……   稍微暗淡了眼神,背上的离夏突然松开她,向前跑了几步拽住刚从八班教室出来的沈修和叶小川,仰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   孟溪情不自禁地笑,如果她也能像离夏那样拥有最单纯的快乐,该多么好,但谁能确保离夏平静无痕的表情下就没有恼人的心事呢……   季离夏是去打听沈修的新班主任的,二班的班主任姓刘,是新来的年轻老师,愣头青似的,让人没有安全感呐。八班的班主任也姓刘,可人家是一中的元老级教师了……   回家路上,两人两车并排而行,离夏再次抱怨起来,沈修笑着听完才说:“要不你来我们班好了……”   “说得容易!”离夏撇嘴,转了转眼珠加道:“再说,好不容易摆脱你,谁要再凑过去啊,我们互换还差不多……”脚下一使力,越过他飞速转过一个街口。   开学第一天没有课程,现在不过下午三四点,夏末的阳光淡淡的,透过绿荫星星点点地闪耀着。暑假离夏又去剪了好不容易留起的长发,说这是她的仪式。此刻这仪式的产物——那一头短发随风轻飘飘地擦在她的耳际。越过发线,隐约可以看见她咧开的唇角和满带笑意的眼睛。   沈修的车速突然慢了下来,远远地落在了后面。   心里闷闷地被塞住了什么东西,想倾吐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从回忆中模糊的咿呀学语的婴儿到清晰的古灵精怪的儿童,再到现在真真实实站在他眼前的明朗少女,她在他的视线里节节蜕变,慢慢有了让人心动的资质。   那么自己呢?   自己在她眼中经历着怎样的变化?   好的还是不好的?她喜欢的还是不喜欢的?   他突然很想知道。   “阿修……”察觉到身边没有人的离夏回头叫他,笑容如今日的天气一般湛蓝清爽,“你也太逊了吧?!怎么落后这么多?不舒服吗?”   沈修加速追上她,看着她眼中的担忧慢慢褪去,将心里的那个疑问压了下去。他不能逼着她要答案,只是希望不久的某天,在她懂得有些问题必须得有答案时,箭头最终指向的,仍旧是他。   **   对爱赖床的季离夏来说,上了高中最好的事莫过于不用再出操,虽然周一的升旗仪式还是得出席,但相比以往每天挣扎着和周公分手的惨痛经历,已经幸福了太多。   天不凉的时候,她和沈修骑自行车上学,进校门时,广播里的早操音乐正好播至最后一节,经过操场时看见一哄而散的初中生,心里还不免想起从前自己的模样,然后唉声叹气地说老矣老矣。   这不是玩笑话。   总觉得进了高中,很多事情不得不认真思考了,说的好听一点,就是要更内敛更稳重了,离夏觉得周远在这门必修课上就做得不错。   因为二班就他这样一个大熟人,两人就成了同桌,周远还玩笑说经过了三年,他终于跨过红河成了她真正的同桌,离夏本是有些顾忌的,但想着如果两人更亲近点,那些偶尔想起的心悸有朝一日也能像自己和阿修相处时那样自然而然。那么……也挺好的。   周远暑假里大概又长了个子,即使坐着,离夏平视过去,也只能看见他的耳廓,刘老师选新班委时考虑了中考成绩,周远光荣地成为学习委员,站在讲台上通知事情时像模像样,坊间最新列出来的高一帅哥名单,周远同志就榜上有名。   说起这个榜,落选了的叶小川因为不满还狠狠地调侃了周远和沈修好几天。刚弄出这么个榜时,下课时间各班后门总有鬼鬼祟祟的他班女生张望,稍微大胆点的女生就会直接拉过人问:“请问你们班的XX同学是哪一位啊?”   周围看好戏的和观看者躁动不安,被看者却往往气定神闲,至少离夏身边的两位被看者是这样的。某日回家她将这个事迹说给沈中天听,沈修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她也不怕。果然沈中天只哈哈大笑,说想不到我儿子还有这等魅力啊。   第二天离夏混在一堆闻名者趴在八班后门时被孟溪一把抓了出来。孟溪哭笑不得地问:“你跟着凑什么热闹啊?沈修你不是天天看吗……”   离夏皱皱鼻子,雀跃地说:“那怎么能一样?我这叫不同角度观察……想看看以陌生人的角度来看阿修是什么感觉……”   牵强的理由,孟溪忍住脸部的抽搐问:“结论呢?”   离夏耸肩说:“没觉得有什么不同啊……不知道她们成天看个什么劲。”说话间还不禁朝后门处指指点点的女性同胞送了几个白眼。   孟溪憋不住笑了出来,从初一开始就这样,稍有不熟悉的人表现对沈修的好感,她就很别扭。曾经孟溪问她是不是喜欢沈修她立马否认,急不可耐地说:“我还帮别人送情书给他呢!喜欢什么啊!”   但这样的在乎不是喜欢,那应该给定上怎样的定义呢?   一个熟悉的人影从身后越过,还不忘习惯性地敲离夏的头,调侃道:“季离夏你不是二班的吗?怎么老往这边跑啊……”   离夏捂着头回身和那个人斗嘴,孟溪低头看着中央庭院里的盆栽晃了神。   有帅哥榜自然有美女榜,一向不输弟弟的周遥也成了名人。离夏最关注的是传闻中的级花——八班的王欣然。这个女孩子她去八班找沈修时留意过几次,确实很出众的五官,人看上去也很好说话,你对她笑,她便会有礼貌地回应。   孟溪却不喜欢她,好几次提起都皱眉说:“我觉得她没周遥好看啊……也没余微好看……”   周遥受宠若惊地往后缩身子,“你可别折煞我了……”   孟溪面不改色地回:“本来就是……她太死了,跟小龙女似的。”   离夏满腹猜疑地看着孟溪,真奇怪,孟溪很少这样明确地表现对别人的不喜欢的。孟溪转过眼就撞进离夏好奇的眸子,讪笑着推她:“干嘛这样看我?”   “你好看呀……”离夏没正行地回,心里却存下了事。   十一月初,第一次月考刚刚进行完,季离夏站在教室后看着那恐怖的年级排名表发愣。沈修和周远在第一张纸上,她和周遥在第二张纸,孟溪和叶小川在第四张纸……孟溪这次考得不怎么好啊,怎么沦落到和叶小川做伴了?   这天下了晚自习,脸色不太好的孟溪拉离夏去她家一起睡,借口是她们很久没有共枕了。离夏瞧她不太对劲,立马答应下来,打发走了要负责给家长说明的沈修。   孟溪的家在另一个方向,两个人慢悠悠地骑着车,一路上碰见不少熟面孔,但是……   “咦……”离夏终于发现疑点,“叶小川不是和你同路吗?”   孟溪的车把拐了一下又重新稳住,“啊……他可能早走了吧。”   “真没义气!我好不容易和你们同路呢!”离夏愤愤地说,孟溪没接话,离夏只当她月考没考好心情不好,跟着安慰了几句。   回到孟家,两人洗漱完毕早早上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各自班上老师或者同学的趣事,也说以前初中时的笑话。不多久,离夏说话间就带上了浓重的睡意,孟溪也察觉到了,轻笑着问:“困了?”   “嗯……”离夏蹭了蹭,离她更近了些,温度适宜的秋天,两个人一起睡还挺舒服的。   孟溪毫无睡意地睁大眼睛看着朦胧的天花板,沉默了一分钟后,轻轻地说:“小茶……”   “嗯?”离夏下意识无意义地应答。   孟溪又笑,笑她的酣样,然后平静地说:“我发现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离夏猛然张开眼睛,只有微微光亮的房间里,孟溪的侧脸一如既往的柔和,眨眼的瞬间有晶亮的东西一闪而过。   吾家有女初长成 5   “小溪……”身体里的瞌睡虫自动自地消失,离夏小小出声。   孟溪轻笑了一下,又眨眨眼,侧身过来和她对视,语气轻松:“吓到你了吗?”   离夏摇头,暖和的手在被子下握住孟溪的手,笑得贼贼地说:“我欣慰着呢……”   孟溪空着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毫不客气地揉捏她的脸,“死小孩!又占我便宜!”离夏躲着魔爪嘻嘻笑,两人闹了一通再度安静下来时,孟溪了然地叹气:“小茶你不用故意这样……难道你真的不想问我喜欢谁吗?”   “嗯……”离夏坐起身来,清了清嗓子,单手成拳伸到她嘴边天真地问:“那孟溪小姐,是谁有这么大的荣幸让你喜欢啊?”这句说完又换了口气,充当话筒的拳头恶狠狠地挥向空气,“谁这么大胆挖我的墙角!”   孟溪很想笑,为她的可爱和这一刻逗自己开心的贴心,但是……喜欢他这个词组现在只要想起,心内便有阵阵酸楚,因内心深处觉得自己的喜欢是不对的,更是没有结果的,所以唾弃自己、否定自己……而把离夏扯进自己的心事,终究是带着点私心,分享秘密的同时希望她能分担忧愁。   “小溪?”离夏慢慢俯下身,心疼地盯住她的眼睛,软软的手贴上她的侧脸,难得正经地说:“如果你不想说就算了,喜欢一个人是很美丽的事情,不要当做负担。哪怕喜欢的那个人不喜欢你,那也只是他的事。而你喜欢,是你自己的事啊……”   孟溪愣愣地点头,看着离夏重新躺下,又幽幽地说:“你都没喜欢过人,理论倒是一套一套的……”   “谁说我没有……”   “嗯?”孟溪趴枕在手臂上,看着错愕捂住嘴的离夏挪揄道:“你不是说你不喜欢沈修吗?难道是周远?”   “你刚才听错了……”离夏呵呵笑,“我的意思是,虽然没喜欢过人,但好歹也深受各种八卦精神熏陶,自己摸索出来一套理论不行吗?”   “行……”孟溪偷笑着拔高拖长声音,好像心情真的轻松了那么一点点。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床头柜上闹钟指针走动的滴答声响得人心慌慌,数绵羊数到三百时,孟溪终于忍不住再次睁开眼睛,看着离夏模糊的后脑勺轻声说:“我喜欢的人……是叶小川。”   没有得到回应,孟溪却松了口气,闭上眼睛终于也能坦然入睡。   第二天两人在车棚锁好车迎面遇上沈修,他只看了她们一眼就轻笑起来:“你们怎么都成熊猫了?”   离夏和孟溪面面相觑,好像黑眼圈是严重了点,两人颓败地绕过他往教室走,沈修跟在身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捶离夏的背,不轻不重的力道倒像是在按摩,还不忘叮嘱:“我看你今天上课要打瞌睡了,可别被老师抓住……”   离夏闷闷地点头,周围有同班的同学经过,友好又带着些小神情地打招呼。孟溪在一旁黑线,这两个人还真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丝毫不关心周遭暗涌着的八卦风向啊。   但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自然默契的脚步,无关痛痒的对话里渗透出来的亲近感,还是有些羡慕的。不管离夏喜不喜欢沈修,这样的陪伴好像永远不会消失。自己的喜欢却是无法说出口的心事,只能自私地享受着现今亲密的朋友关系,生怕一开口就是陌路。   今早起床,她和离夏对昨晚的事丝毫没提,好像那只是午夜梦回时无意识的梦呓,但她知道离夏听到了最后一句话,也无比清楚地看见了离夏的挣扎。   既本能地想关心她安慰她,又担心她说出来的那个人会是自己心上的那个人。某一时刻,她的脑子还无厘头地想,如果她真和离夏喜欢上同一个人,她们会如何抉择呢?   走到二楼楼梯转角处,一个矫健的身影从栏杆上顺滑到他们面前,看着她们的黑眼圈大笑,比沈修更不客气地调侃:“你们俩昨晚偷地瓜去了吗?”   若是以往,离夏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回击,但今天她首先看向了身边的孟溪。孟溪却没有看向她,如往常一样不满地瞪着叶小川吵嚷回去:“偷地瓜不是你的专职工作吗?!”   几个人吵吵闹闹着上楼,离夏却暗了神色。昨晚的某一刻,她确实是矛盾的,心疼着孟溪的无助又害怕着她的答案。   即使是有过心动感觉的自己,现在也还是无法说出喜欢谁这样的话。总觉得说出来,就像是缔结了某个契约,在自己的心未完全明晰之前,她怎能随便开口。但在孟溪说出叶小川前的那一段短暂又漫长的时间里,她清楚地窥见了那个让她忐忑不安的面孔。   昨天她和孟溪都睡得不太好,百转千回的思量里,她还是担心孟溪的。孟溪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小川的呢?她竟然都没有发现。而这份埋藏得很好很深的心事,是因着怎样的缘由让她昨天那么悲伤地倾诉于她?   秋高气爽的时节,一切都应该是云淡风轻的,她却觉得有越来越多的负担加诸在心中,哽得心房难受……不管是孟溪的喜欢,还是……自己心事的挖掘。   *   孟溪的问题,很快她就在体育课上找到了答案。   二班的体育课和八班正好一起上,集合完毕后她常常跑过去看沈修踢足球或者看小川打篮球,但今天篮球场下却没有小川的人影。东张西望时,听到旁边八班的女生低声议论道:“叶小川又和王欣然去食堂了……”   离夏敏感地侧身继续细听,对内容震惊不已。   小川和王欣然好上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倒不是说叶小川就配不上有级花之名的王欣然。   初中时小川也和许多小美女有过真真假假的传闻,但没一则是真的,他不过是人缘好一点罢了。   但是……想到孟溪最近的失常,她还是起了疑心。   不远处沈修正在和同学练传球,离夏冲动地跑过去,吓得已经抬脚的沈修一个踉跄。他还没说什么呢,她就揪住他的球衣,仰头质问:“叶小川和王欣然好了?!”   沈修愣住,看着她盛满愤怒的眼睛不说话。   “是不是啊?!”她用力晃,连他的心也跟着动荡起来。   “……你问这个干什么?”沈修扒开她的手,将足球踢给同学。   “我……”离夏结巴,她当然不能说是为孟溪问的,于是矮了气势,唯诺道:“我关心下八卦嘛……”   沈修的视线轻轻地越过她柔软的发顶,看向操场一侧的食堂,停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这么想知道,自己去问他呗。”   离夏气恼,阿修怎么胳膊往外拐啊?!   沈修见她还真的气冲冲地往食堂跑,皱着眉顿了下脚步,还是追了过去。   食堂是体育课上偷懒学生的好去处,聊天喝汽水,或者更过分一点,偷偷斗地主。老师足够厚道的话,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离夏一进入大厅就四处搜寻,东一堆男生西一堆女生的,一时半会儿她竟然没看见叶小川。   难道没在这儿?   暗自疑惑时,角落处传来少女银铃般的笑声,离夏循声望去,左边靠窗角落处相对而坐的两个人不是他们是谁。   王欣然的长相,离夏还是喜欢的。没有余微那样给人错觉的清纯,也没有周遥那般外显的艳丽。如果余微是百合,周遥是玫瑰,王欣然也许可以算作郁金香,有些不易亲近的高雅,但也还是有着引人的亲和力。   此时这美丽的郁金香沐浴在阳光里,带着微笑盛放得极致。而使它开放的那股春风,离夏再熟悉不过。她咬咬下唇,抬脚欲往那边走。   “你要干什么?”沈修拉住她,一点也不赞同。   “不是你叫我自己去问的吗?”离夏笑得沈修皱紧了眉,她怎么能有这样的冷笑,她就这样在乎叶小川是不是恋爱了吗?   离夏挣脱时,他没有阻止,看着她快步走过去,心里只是哀叹一声,希望她不会后悔。   “叶小川,你出来。”终于站在那张桌前,离夏冷冷开口。   正在谈话的两人同时错愕抬头,叶小川还带着笑脸说:“离夏你也偷懒来这里啊?嘿……”朝后看一眼,“果然带着沈修。”   “你出来,我有话问你。”离夏面不改色,继续说。   沈修在身后递了个眼色,叶小川才觉出她不对,站起身来问:“怎么了?”   离夏一言不发地往外走,叶小川只得跟上。   走到食堂侧面的小道离夏才停下脚步回头,还是面无表情。   “怎么了?”叶小川面露忧色,心里好奇她有麻烦怎么不找沈修找自己了。   “你……”真正开口时离夏还是觉得艰难。   “嗯?”   她抬眼看见王欣然和沈修都跟着出来了,不远不近地站在后面,又想到孟溪的眼泪,便吸气问道:“听说你和王欣然在……”   “啊……这件事啊……”叶小川缓慢地说,脸上慢慢爬上笑容。   “是真的?”她其实还抱着一线希望的。   “算吧……”叶小川嘻嘻笑,还冲她眨眼,用力拍她的肩膀:“不要去告密哦……”   离夏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嘲笑道:“你走了什么狗屎运,居然能追到级花?”   “话不是这样说的……”叶小川揽着她的肩膀往回走了两步,抬头看见某人不善的神色,又嘻嘻地收回了手说:“你就想问我这个?”   “嗯……”离夏瓮声瓮气地说,“你真不够意思,居然都不告诉我……”   “没有啊!”叶小川为自己申辩:“我以为孟溪会告诉你的。”   离夏脚步一顿,看着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你主动告诉孟溪的?”   叶小川摇头,“上周我送欣然回家,碰上孟溪,她可能猜到了吧,还开玩笑来着。”   离夏简直想吐血身亡,觉得她喜欢了这么久的这个哥哥真是讨厌到极点。叶小川见她染上愠色,也摸不着头脑,用眼神问沈修,对方回了个“不关我事”的撇嘴。正想开口问……离夏深深地瞪他一眼,就拉住沈修快步往操场走去。   这天回家的路上,离夏一直默然无语,慢摇摇地蹬着自行车,歪歪斜斜得让沈修提心吊胆。再一次和旁边的车擦身而过时,沈修忍不住越上前抓住她的车把迫她停下车,生气地问:“你要恍惚到什么时候?”   离夏茫然地扭头看他,似乎还没有从深思中脱离出来。她对所想之事的投入和对他的忽视让沈修有了一点点挫败感,低落地问:“你真的那么在乎小川和王欣然的事吗?”   离夏点头,深沉地说:“你不懂。”   沈修垂眼,他确实不懂她是怎么了。   以他对离夏的了解,她并不喜欢小川啊,她对小川的亲近只是一种对哥哥的感情,正因为如此,他和小川之间也没有什么隔阂。但她又为什么对小川恋爱的事表现得这么在意呢?   “阿修……”她轻轻的迷离的声音拉回了他的随想,他再度将目光投向她。   已经入夜的街道,灯火辉煌,自行车道上川流而过的自行车上有好些熟悉的面孔,晚风中飘荡着粘腻浓稠的花香,好闻又堵人,想深深去嗅又觉得不能呼吸。她就站在街灯下刺眼的光晕中,带着困扰时惯有的蹙眉撅嘴,慢慢地说:“如果以后你和谁好上了,一定不要让我知道。”   沈修心一紧,咽了咽口水问:“为什么?”   “因为……”她抬起头来看他,悲伤如海水一样浸入她的眼,“我会伤心……很伤心。”   绿树浓荫夏日长 1   沈修握紧车把,看着她这样严肃的样子,他知道不应该笑,但还是控制不住上扬的唇角,好在她又低下头去了看不见,所以他得以带着笑容用迷惑不解的语气问:“为什么?”   离夏没有看他,脚一蹬,窜进车流里。沈修忽左忽右地跟在她身边,不放弃地追问: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直到在家楼下停了车,被他缠得冒火的离夏才不爽地瞪着他说:“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   他笑着点头,离夏无语地拍额头,听得十万个为什么继续说道:“那么到底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她也很想问问自己。   为什么对小川使小性子?是因为他不坦诚地告诉她吗?枉她自称是叶小川最要好的朋友,竟然连他恋爱了也要从旁人八卦获知;还是为他大意地在孟溪面前展示他们的甜蜜?虽说不知者无罪,但她偏心地认为叶小川就应该知道。   其实她心里清楚明了,她只是在惶恐,明明知道总有一天大家都会有各自的感情和生活,却仍旧希望这样无隔阂的友情能一直持续,没有欺骗没有隐瞒甚至可以没有暗涌着的微妙暧昧。   那么又为何要一时冲动对沈修说那种话?昨晚睡在孟溪旁边时不是警告过自己不能不知轻重地乱表现吗?不是暗下决心要像孟溪一样掩埋心事吗?不是和孟溪一样惶恐着担心着说出喜欢就不能再做朋友了吗?   离夏头疼地上楼,沈修脚步轻快地跟上,终于换了台词:“小川和王欣然的事情,你觉得伤心吗?”   离夏就站在上三级阶梯处回身,借着地理优势俯视他,发现此刻他连笑容也收了起来,只剩下了认真。   她大概只想了一秒,就轻轻点了头。   沈修的眼神黯淡了一分,又问:“生气吗?”   毫不犹豫地点头。   生气是为自己,伤心是为孟溪。   刹那间,沈修觉得这一路归来在心里璀璨的烟火慢慢地褪色。身边的朋友有了另一半她都会生气和伤心的吗?真是单纯得让人伤心。他并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如果有特殊,也不过就是她对其他人是伤心,到他这儿就加了个很伤心而已。   “你有什么好生气伤心的啊……又不是叶小川的前女友。”沈修偏过了头,不轻不重地挪揄。离夏不满地伸手推他,手臂不够长根本没使上力,于是再往前一够,就失去了平衡向下扑去……   沈修眼明手快地扶住她,两人才没有悲剧地倒下。   “没事吧?”沈修偏头问,她稍微长了些的头发参差不齐地窝在颈上,经过刚才这样一晃,好几缕冒出头来挠得他脸痒。   离夏摇头,半悬空的腿很不舒服,便双手撑住他的肩膀,将身体重心暂时托付给他,下了两步阶梯站直后才抬头,正好和他平视。他脸上有可疑的红潮,于是她还放在他肩上的手也跟着不自在起来。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他的手不轻不重地扶在她后腰,手心慢慢渗出汗意。   离夏歪着头不解地回望,他又轻笑起来,和黄澄澄的廊灯一样温暖。   “不会让你伤心,永远不会。”   离夏张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阿修这样说不清道不明的,是友情还是爱情呢,她也不敢确定了。   诡异的相对无言被后面重重响起的脚步声打破,外出回来的季翔看着立正式低头站在这里的两人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笑嘻嘻地牵着离夏往上走,问她今天学校里有什么趣事。   沈修轻咳两声跟上他们的脚步,肩颈处似乎还残留着她轻浅的呼吸,鼻息间还能回忆起她头发和脸上的清淡香味,灼热的手掌若无其事地扶着栏杆,却抹不去刚才扶住她腰时满手的柔软触感。   这一天,沈修失眠了。   翌日清晨,离夏很神气地把他的话原封不动地奉还:“你怎么成熊猫了?”   沈修气结,罪魁祸首却笑着启动了自行车,和往常一样催促他赶快。   离学校还剩一个街口时,沈修终于忍不住说:“昨天……”   “嗯?”淡淡哼唱的旋律停了,她的眼睛却还看着前方的红绿灯,他来不及说下一句话,她就又咋呼道:“赶紧啊,要红灯了!”说完俯身加速,恨不得自己开的是跑车。   气喘吁吁地躲过一个红灯,她颇为得意,红着脸再次哼起了歌。沈修一时不知道是该无奈地对她笑,还是恨铁不成钢地说她朽木不可雕。   校门就在前方,他抓住最后的机会试探性地问:“昨天你说的伤心是和对小川一样的伤心吗?”   离夏放慢了车速,慢慢地扭头看他,还微笑着:“阿修,你和小川不一样的。”   “怎么不一样?”过山车一样的心情,他是体会了个遍。   “本来就不一样啊……”她说得理所当然。   淡淡的应答间,两人已经拐进了校门,长长的通向教学楼的林荫道在深秋的清晨有些萧瑟,得到这样一个答案的沈修却一下子释然了。   谁在谁的心里和另一些谁是不一样的。   他不也是经历过这样的起伏变化才最终找到自己的吗。   而离夏,才刚刚上路吧。   上课前的楼梯拥挤不堪,离夏被挤在角落处,看着沈修大方地和好些她不熟悉的人打招呼。缓慢行走间,她的手偶尔会擦过他的手背,好像比她的体温低一些呢。每一次的交错都有像要牵上手的错觉,最后一个转角,小指被轻柔勾住又迅速放开。她错愕地扭头看沈修,他对她笑了笑,若无其事。   离夏紧张地低下了头,在楼梯口快速地左拐,连再见也没有说。在教室里坐下后才觉得自己表现得太夸张。也许根本就是幻觉。   然而刚才漫不经心说出的答案,是最真实的。   阿修当然是不一样的。   他陪伴了她现有的所有人生和生活,他是她最亲密的朋友。   这是一直以来的定义。   现在这定义只是拓宽了,阿修只是从那样一种‘不一样’转换到现在这样的‘不一样’而已。   其实昨天,或者刚才,他再追问一次,再追问深一点,她也许就会冲动地说出来。她会伤心是因为不想看见他和其他女孩子像叶小川和王欣然那样旁若无人的相视微笑,这应该是只属于她和他的默契。他不一样是因为他不仅仅是她的好朋友,更是这一年来她心中那个曾经模糊现今眉目清晰的人影。   她曾经有过彷徨,也许以后还会有。   但现在这一刻,她知道,她对沈修的喜欢是不一样的。   撇开她这边的千回百转,沈修却是懊恼非常,本来是想牵她的手的,刚勾住了小指,旁边的人一推攘就此错开。当她认真又茫然地看他时,他只能笑,失去了好不容易积蓄起的勇气。   牵手对于他们来说,并不是新鲜事。从小到大也数不清牵手的次数,只是在表达了模糊好感后的牵手总是更加让人期待且忸怩的。他刚坐下,前座的叶小川就回头问:“离夏昨天怎么了?”   他看看小川旁边同样好奇的王欣然,边拿课本边说:“还不是因为你没及时亲自告诉她。”   叶小川松了口气,轻笑出声:“我以为你或者孟溪会告诉她的。”   季离夏的脾气是出了名的来得快去得快,当天课间操时间,叶小川就上二班负荆请罪,围着她说了好几个不冷不热的笑话才博得佳人一笑。   “请吃饭!”离夏联合着周远趁机敲诈。   “周远你个叛徒,就知道帮着她……”叶小川反驳。   周远转着笔挑眉接下这事实一样的控诉,“我当然帮她,难道帮你?”   叶小川诡异一笑,意味深长地说:“是啊是啊,你们是一家人么。”   周远不动声色,离夏却尴尬异常,揪着他的手臂闹:“说你呢!别跑题……王大美女怎么瞧上你了啊!苍天不公!”   当个周末,叶小川真的请大家出去吃饭,离夏出门前给孟溪打电话担心地问:“要不你说不舒服不去了?”   “能白吃白喝,我为什么不去?”孟溪的声音听不出悲喜,离夏叹气,她倒笑开,“小茶你可别小看我,不过是风花雪月的小事,死不了。”   小事?   离夏默然,她可不觉得。   孟溪继续说:“放心好了,喜欢他只是我生活里很小的一部分,我可以暂时搁下,还有大片河山等着我去开拓呢!”听起来不像故作坚强。   王欣然和他们不算熟悉,好在人开朗大方,还有几分女主人的架势。   正好七个人,一桌缺一角,叶小川敲着筷子说:“你们谁赶紧找个人来填上……”一会儿又笑,“算了……你们就算有人了,这角也不一定能填上。”   言下之意,该懂的人都懂了。   说说闹闹吃到一半,孟溪终于忍不住搁下筷子侧头和离夏咬耳朵:“你能不能别没事盯着我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喜欢上我了呢。”   离夏气恼地打她,她这不是担心她吗,白操心了。   看来孟溪的治愈能力真的比她强诶,她想,要是某天沈修请客介绍女朋友给她们认识,她一定会躲起来哭的。   这顿看似喜庆的聚餐后,冬天也迅疾地过去了,那些时日里慢慢萌芽的爱恋似乎也随着冷空气暂时冻结,他们都相安无事地继续抱怨着化学方程式挠着头画电路图。但她和沈修的相处终究是不同了一些,不经意的对视或者碰触,两人就开始忸怩,偶尔回身还能看见孟溪了然的调笑,她就更想挖个地洞钻了。   叶小川和王欣然的事传遍了整个高一年级,老师应该也有耳闻,估计就等着期末成绩下来找到负面结果后进行教育,好在他们俩为了各自的新年,都考得不错,赢得了暂时的松懈。   大年三十的早晨,季离夏和沈修在沈家厨房里帮着两位妈妈做汤圆,争论着谁捏的更圆润更美观。大年初一他们回县城给爷爷奶奶拜年。季离夏照例去看胡雪梅,她初中毕业后就没有再读书,帮着家里照看生意,离夏进店面前看着她熟稔地和顾客哈拉,竟想不起当年她笑眯眯八卦的样子了。   第二学期开学没多久,学校就宣布要准备十月的百年校庆。庆典开场有一个集体舞,将由高中部负责。周一的例行班会课上,文娱方面的老师选壮丁似得在各班转了圈,看看你的身高你的脸蛋,手指一划,你就成了候选人,福利是可以光明正大地逃掉某些课程,代价是每天重复单调的训练。   季离夏这天却格外郁闷,舞蹈老师本来也要选她的,音乐老师却一个箭步过来阻止了,耳语了两句,舞蹈老师就看她一眼跳过去了。   难道是她的外形有问题?   百思不得其解。   晚餐时间,她追着问孟溪有没有选上,周遥在一旁笑得开心说:“我们孟溪当然选上了!那可是有基础的!”   “你别寒碜我了……老师还让你做领舞呢。”孟溪推她,委屈道:“我怎么说也有舞蹈基础吧,可脸蛋不如人家,还是做不了领舞……”说完还呜呜假哭了几声,周遥娇嗔地掐她,离夏幸灾乐祸地笑。   但知道沈修也被选上且作为八班的代表时她就笑不出来了。   此次的集体舞两个班为一个小方队,男女人数平均,每班都会派出一名学生做领舞。一二班在一起,七八班自然也在一起。那么……沈修岂不是要和周遥搭档?   当天晚自习后回家的路上,落选的失落感和淡淡的嫉妒感使她没有神智地冲沈修抱怨:“我也想和你跳舞。”   绿树浓荫夏日长 2   没头没脑的一句让沈修莫名其妙,“跳什么舞?”   不解风情!离夏双眼瞪得溜圆,“你不是要和周遥一起领舞吗?!”   “哦……”沈修领会过来,看她一脸怒容开心得不行,却还是淡淡地说:“那算什么跳舞啊……群魔乱舞还差不多……”   离夏看他满不在乎,更加郁结,“群魔乱舞那也是舞……凭什么你们都能选上!”   “长相问题。”沈修毫不客气地打击她,又一语中的道出实质性问题:“就算你选上了,也不可能和我一组啊……”   离夏垂下头,她当然知道。   只是想着他要和周遥搭档,还是不爽。   孟溪私下曾说周遥喜欢沈修,她刚开始没在意,上了高中后一路小心观察过来,也不得不怀疑了。   所以最近也偷偷拿自己和周遥比较,各个选项一字排开,让她灰心又丧气。她会钢琴,周遥会小提琴,她们成绩不分上下,平手;周遥比她漂亮,周遥唱歌比她好听,周遥会做好吃又好看的菜,完败。唯一赢得了的只有时间。她活了多久就认识沈修多久,比周遥整整早了十一年。   阿修会喜欢周遥吗?虽然因为漂亮和优秀有些距离感,但玫瑰终究是玫瑰,任何人都会喜欢吧……而且周遥在阿修面前总是温温柔柔的,主动收起了所有的刺。   她这样担心着又失落着……想着如果自己可以再好一点,有朝一日也可以理直气壮地争取啊。可是……离夏继续往旁边送白眼,他到底懂不懂她的意思啊?!   “周远也没选上?”沈修想到什么,偏头问她。   离夏惊异,不是说周遥吗,怎么又扯上周远了。   “没啊……”据实回答,这也是她稍微觉得安慰的地方,连2班的封面脸周远都没选上,她也不是很丢人。   沈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下一句话说得怪怪的,“也许老师想让你们俩一起准备其他节目呢……”   你们俩一起……   这个听起来怎么这么……别扭呢。   离夏敏感地趴在车把上侧仰着头看他,平日舒展的眉头此刻似被烦恼困扰,皱得跟小老头似的,于是她偷笑,每个细胞都愉快起来。   她可不可以孔雀地想,阿修就像她在意周遥一样在意着周远呢。   也许沈修真有预言的本事,第二天离夏和周远就一起被请进了办公室,等待他们的不止有班主任还有音乐老师。   十分钟后,他们木然地走出来,到了办公室看不到的这边走廊,才相视大叫,经过的人也许会认为他们中了头奖,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明白——怎么就这么霉呢!   离夏苦丧着脸在笔记本上翻出前段时间定的本学期计划表欲哭无泪。周远试着安慰她也安慰自己,违心地说:“就当是天降大任吧……”   她现在当然只能这样想了。   还不忘腹诽……沈修是乌鸦嘴!   他们的大任便是在六个多月后的百年校庆上表演钢琴,四手联弹和双钢琴任选。他们不是专业人士,老师虽说要求不高,还是建议他们赶紧确定曲目及早练习。   这就意味着他们的课余时间有一小部分要贡献出来了。郁闷过后,离夏又自顾自地臆想:“那我们能不能翘课去练习啊?”   周远不忍打击她,很努力地思索片刻后说:“老师刚才说最好是自习课或者周末……”   离夏哀嚎一声倒在课桌上,四手联弹?双钢琴?她只有初中时候和周远合作过简单的歌咏比赛而已啊!百年校庆学校会请许多功成名就的校友回来,还有市里省里的领导……   让她消失吧!   不同于季离夏完全的沮丧和挫败,周远在担忧自己能否做好之外还有点滴的喜悦。他和离夏虽然做了同桌,关系却仍旧不温不火,初三那个雨天里看着他脸红羞涩的少女好像只是他个人记忆里的幻景。而真实的她,越发开朗愈加动人的同时,离他越来越远。   偶尔他会后悔,如果那时他勇敢直接地表白心迹,是不是就会有所不同?如果那时他们能在一起,即使以后会受挫折或者形同陌路,但至少他曾经拥有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牵手与凝视。   这次能和她一起表演,是意外的惊喜。毕竟在十月前,他们将有很多时间一起练习。   沈修知道这件事照例是在放学路上,离夏漫不经心地提起来,眼角却一直偷瞄他。   啊……抿嘴了……皱眉了……   她嘻嘻笑出声,被旁边懊悔乌鸦嘴的某人理解为了开心。   “恭喜你啊,也是个展示的机会……”   离夏笑眯眯地点头,继续刺激明显口是心非还一直不想看她的某人。   “老师说四手联弹或者双钢琴都可以……我们还不确定呢。”   我们……   沈修终于忍不住看过来,却见她笑得一脸得意,心下一动,四两拔千斤地回一句:“看来我们以后周末都得忙了,你和周远好好练吧,别给学校丢人,我们集体舞也要开始训练了。”   听说集体舞里有牵手和搂腰呢……   离夏立马黯淡了小脸,沈修为扳回一城笑得开心。   这样的对话虽然让人心情起伏,但也有趣得紧。   几个主要节目确定后,除了毕业年级,几乎是全校出动只为校庆。自习课上,每个教室空了一大半的位置,大部分是去训练,小部分浑水摸鱼逃课去也。   透过音乐教室的窗户,可以看见操场上杂乱无章练舞的人群。除了高中部的集体舞,还有一些小单位的民族舞团队。离夏跪坐在钢琴凳上趴在窗台搜索,来来回回好几次才看到目标人物一号,正在和目标人物二号说笑。   冷哼一声,周远走过来问:“看什么呢?”   “没……”收回目光,退后两步拿起琴谱念念有词。   这个空荡荡的音乐教室就他们两个人,感觉怪怪的。   周远见她有意疏远,心下怅惘,语气轻松地转了话题:“这首你以前弹过吗?”   离夏苦着脸摇头。   莫扎特的双钢琴奏鸣曲,双钢琴的经典之作,她哪里弹过啊,不过看周远的样子……   “你弹过?”   意料之中的点头,“以前的那个老师很喜欢,马马虎虎跟着他弹过一次。”   不愧是周远啊……离夏暗自感叹,她对钢琴的热忱一年不如一年,能勉强维持水平就够了,周远似乎是想更进一步呢。   练习是枯燥的,她弹副部也要先熟悉这曲子,直到娴熟后才会和周远合练,今天他们不过是借音乐教室先沟通一下,总比坐在教室里发呆强。   一系列的准备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整个校园也因此充满活力,同学们空前团结友爱起来。四月离夏的生日正逢周六,大家都有事忙,聚会不成。随着年龄的增长,原本送礼物的习俗也免了,一句简单的祝福已经足够。只有沈修同学仍旧被催着送礼。   这天各自有各自的训练,沈修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院子里的灯还没亮,快要满的月光倒映出树枝斑驳的影子,他抬头看看某人房间的窗口,有晕黄的灯光,看来也已经回来了。   回家吃饭洗漱换衣完毕后,他两手空空地下了楼,和叔叔阿姨打过招呼就直接进了离夏的房间。她正趴在书桌上咬着笔头看书,听到声响回头瞥一眼他的双手,又将注意力专注于书,好像这小小的空间根本没他这号人。   他自然知道她在耍什么性子,微笑着走过去俯身看她的书,问道:“看什么呢?”   她趴下挡住书页,赌气一样:“不给看。”   他耸肩,不再纠缠,熟稔地在她书架里抽出一本杂志坐在一旁看了起来。   季离夏当然很生气,别人的礼物可以用祝福代替,阿修怎么可以!他甚至还没和她说过生日快乐!太没诚意了!斜瞄一眼低头认真看书的人,离夏用力咬住笔头,别想她先开口!   四月的夜晚,气温刚刚好,房间的窗户大开着,夜风送来院子里混杂的花香,窗棂上周远送的小风铃动听地摇晃着,月光女神温和地伸了手进来,和着室内暖融融的灯光烘托出再好不过的背景图画,只是这图画里的两个人各看着各的书,安静得让人心慌。   十分钟后,季离夏还是再度成为破功的那个人,气哄哄地踢开凳子站去他跟前,摊手无赖状说:“我的生日礼物呢?!”   沈修忍住笑意抬头看她,“大家不是都不送礼了吗?”   可别人都说了生日快乐!离夏碍于没有胡子,只能瞪眼,“那你能和他们一样吗?!”   “我怎么就不能一样了?”沈修有趣地反问,看她像被踩了爪子的小猫,更有了逗弄的心情。   离夏语塞,思考半天只能勉强说:“你以前答应我每年生日都送礼物的……”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记得了?”沈修无辜地放开书站起来,他们都穿着拖鞋,她刚好到他鼻翼下方,应该是刚洗过澡,甜甜的沐浴露味道。   “五岁那年!”离夏毫不犹豫地说出答案,有些真生气了。他不送礼也就罢了,居然连以前允诺过的事情也忘记!   他怎么可能忘记。   离夏五岁生日那天,他们本来是一起去取蛋糕的,回家途中她太过得意忘形摔了一跤,蛋糕也跟着遭了殃,那是远在外地的爸爸妈妈打电话定给她的生日礼物。   她自然大哭,坐在人来人往的街边,张大嘴巴毫无形象。他当时更多的是窘迫,拉她起来未遂后,便开始哄。   每年送她生日礼物就是那时答应的。   想不到她能如此迅速提取出这段记忆。   沈修扬唇笑了,“你真的想要礼物?”   “当然!”小猫爪子还没收起来,有变种为狮子的趋势。   “那……”沈修伸出右手,“和我跳舞吧。”   绿树浓荫夏日长 3   “……”离夏惊愕看着他默然无语,心跳声却在为这一刻的悸动注解。   那个引发灾难的人兀自笑得理所当然:“你不是说想和我跳舞么?”   季姓小猫彻底变回温顺品种,低头望着拖鞋上的卡通人物嘟嚷:“是这样说过,可是……”   “那就来吧。”沈修拉住她的左手往肩上带,离夏敏感地后退一步,他的手已经扶上她的腰,左手握住了她的右手。   保持这个姿势五秒钟后,离夏红着脸垂眼看着他T恤的领口吞吐道:“你们集体舞好像不是这样的吧?”   “谁要和你跳我们的集体舞了?”沈修带着她走到房间空地中央,遗憾地说:“没有音乐……你打拍子啊。”   “我不会跳这样的舞……”离夏头垂得更低了,沈修脚上也穿着她家的拖鞋,鞋面上是和她鞋上一模一样的卡通人物。   “我也不会,不过看起来挺简单的,就前后左右你退我进啊……”沈修左手稍微用力,她抬头看他,撞进她再熟悉不过此刻却不敢直视太久的双眼。   “不要踩我脚。”促狭的嘱咐提醒她尽快得武装好了自己,仰头不服气地说:“你才是!我好歹也是有音乐细胞的人!”   沈修表示怀疑,“一个五音不全的人也有音乐细胞?”   还没开跳,离夏就一脚先踩了上去,好在软软的拖鞋没什么痛感,沈修笑笑没责备她。   “来吧。”   简单的两个字似某道开关,开启了心底的某道闸门,洪水难以阻挡地泛滥开来。   这样的姿势……好像只在电视上看到过呢,繁复或简单的舞步常常看得人眼花缭乱,也总觉得男女一起跳这样的舞是很浪漫的。此刻的他们没有华丽的礼服也没有契合的音乐,又或者……她如雷的心跳就是最好的背景乐。   初期的磨合后,沈修见她一直不打拍子,自己轻声地念起来,近在耳畔的声音让离夏愈加恍惚起来。阿修的声音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像深海寂静流动的海水,还像她一直很喜欢的中提琴的音色。   这一刻,周遭的所有声响都不重要了不清晰了,风的触感花的香味风铃的声音都不复存在了,只有他们靠近又保持着距离的淡淡相拥,只有他干燥清凉的掌心,只有他口中蹦出的轻轻的跳跃的节拍声,只有慢慢爬上脸颊的笑容与羞红,还有牢牢植入心脏的欢喜。   但房间的活动空间实在有限,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圈,毫无章法的走步一会儿让两人都哈哈笑起来,过了许久又或者不那么久,他们终于停下,离夏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带着笑意的眼睛亮晶晶,沈修就着姿势轻揽她入怀,在她身体僵硬进而准备挣扎的那一瞬轻声对她说:“生日快乐!”   离夏撇了撇嘴,这就是他的生日礼物?不满地要抬头看他,又被按住了头。   “虽然我们都跳得很烂,但我只和你跳这样的舞。”   离夏眨眨眼睛,鼻子泛酸地想,阿修为什么越来越会说好听的话了呢。   “小茶……”好久没这样叫她了。   “嗯?”   “我喜欢你。”   一切静止。   外面客厅里季翔正在看整点新闻。   院子里哪两家的狗正在追来逐去汪汪地叫。   一阵大风过来,风铃哗啦啦叮铃铃响成一片。   但是……   她的心静止了。   两个小时后,翻来覆去睡不着的离夏无聊地扳着手指罗列这十五年沈修说过的所有动听的话,傻笑着承认今天这一句虽然是最短的,也是最最美好的。   好吧……   她勉为其难地收下这份生日礼物吧。   终于挣扎着进入梦乡后,她做了一个梦,梦见第二天她开开心心地和沈修一起上学,他却对昨天的事情只字不提,她忍不住问他还记不记得他说过的话时,他冷冷地说:“你不知道昨天是愚人节吗?”   噩梦!   早上离夏早早地睁开眼睛,裹着被子滚来滚去,在开门而入的熊诗璐一声大喝时光荣地滚下了床。   噩梦的早晨!   吃早饭时,她慢吞吞地喝着牛奶,却又不时瞄时钟,熊诗璐没好气地催她:“你动作快点,我看阿修都在楼下等你了……”   牛奶呛住……   熊诗璐拍着她的背顺气,嘀咕道:“这孩子今天怎么了,冒冒失失的,刚才没摔到脑袋啊……”   从家门到院子的路,她简直是一步三回头地走,到最后一段楼梯时瞥见沈修的车和鞋子,她很没骨气地很想转身跑回家。   但是,一步一步往下走,他的身影一点点完整起来,她的心也一分一分亮堂起来。夏初的清晨,翠绿的大树下,侧身而立安静等待的少年,美好得像一幅画。   而正是画中的少年,昨天那么温柔地对她说:“我喜欢你。”   脸又没出息的红成了番茄,沈修已经看见了她,和往常一样冲她招手。   两辆自行车,出了大门转过街角过了一个红绿灯,除了最开始对迟到的担忧进行了简单的交谈外,没有任何交流。离夏耷拉下眉头想起自己的那个梦,明明昨天不是愚人节的。   再过了一个路口,旁边的人终于出声。   “喂……”   她侧头,沈修罕见地笑得很欠揍,于是她没好气地问:“什么?”   回答她的是伸过来的手,还有他挑衅般的话:“你一只手能骑稳车吗?”   “当然可以!”她下意识地回答,下一秒才反应过来他真正的意思,握着车把的手慢慢沁出汗来。   沈修哈哈笑起来,离她更近了些,弯身拉过她的左手,看她手忙脚乱地稳住车后又说:“看在你技术比我差的份上,让你留着右手。”   右手?   现在右手的感觉已经可以忽略不计了。   重要的,是被他握在手心的左手。   噩梦原来只存在于她的梦里啊。   真切发生过的一切,又跟随掌心的温度再度清晰起来。   清晨的上学路上,车辆不多,来往的大多数是上班族和学生,他们牵手的姿势让前进变得更为困难,离夏心惊胆战地似乎看见几个熟悉的面孔,但看他气定神闲的样子,似乎被发现也无所谓。   这样隐秘的甜蜜,镶嵌成彼此唇边的微笑。   离学校更近一点的时候,他们默契地放开了手,晨风拂过,前一刻还温暖的手心凉得让人失落。   在车棚锁好车,两人一路沉默地往教学楼走,周边的一切和昨天没有任何不一样,同学们还是亲切地打着招呼,离夏却总觉得自己的脸上会泄露出什么秘密来。   那么……她和阿修……算是在恋爱了吗?   像叶小川和王欣然的那种恋爱?   她算得上阿修的女朋友了吗?   恋爱、男女朋友几组词组在她脑袋里冲撞着,让她头晕得似能看见星星。   “看路……”沈修气急败坏的声音响起来,她回神发现自己漏了一级阶梯,差点直接踢上去继而扑倒,好在沈修扶住了她……的腰!   周围的同学在笑,其实只是在笑她的乌龙……但是!她心虚地觉得他们是看出来她和沈修的新关系!一时如同火烧了屁股,一溜烟地左拐往教室奔去。   沈修看着她冒冒失失的背影发笑,她的紧张,他一一看在眼里,这样一比较,他的小小忐忑就遁于无形。   昨天也许是气氛使然,也许是蓄谋已久,但他其实很想让她知道,他和她一样,期待又惶恐着。然而牵手的瞬间,曾经有的那些倾诉的欲望奇迹般地消散,仿佛只牵着她的手,只看着她的笑颜就是超分量的满足。   他知道早恋的困难,也并没有对未来完全充满把握,但他虽没有别的自信,耐心却一直是一级棒的,他想,在他有生之年,大概还是能守住这份感情这个人的吧。   这一天,季离夏同学分别在语文课英语课和物理课上被老师逮住走神提问,在自己的随机应变和周远的热心帮助下,总算安全度过,但老师很严肃地说:“上课的时候不要想着笑话笑出声。”   这一天,孟溪在季离夏第四次过来找她时,非常疑惑地说:“今天是刮的什么风?你一下课就往这边跑,还非得站在这里说话?”   “啊?”注意力并没有放在这里的离夏茫然应答,孟溪惟有无语。   若她再细心一点,就可以发现,在她们站的位置,正好可以通过八班的后门看见某人的侧脸。   这一天,平时训练时从不错步的沈修同学屡次被舞蹈老师关怀,“你要是不舒服,你回教室休息吧,不用勉强。”   他心不在焉地点头,回教学楼时,特地去二班那边晃了一圈,某人皱着眉头看着习惯性把脑袋比作地球的地理老师听得认真。   这一天,夜晚九点过的街道上,两条细长的自行车影子中间,是一条似乎永远不会被割断的线。   这一天的……后一天早晨。   季家的餐桌旁。   季离夏同学苦恼地抱怨昨天回家时自行车不知道哪里坏了,今天得让沈修载。   熊诗璐点头说等你爸爸出差回来再给你修。   这是上高中后离夏第一次坐他的后座,跳上车的动作仍旧娴熟,车子左右摇摆了下然后稳住,沈修装出蹬得很吃力的模样,离夏一掌拍过去,他笑:“你本来就重了不少!”   “是长高了!长高!懂吗?!”   “嗯……”他收了笑,又说:“是胖了吧……”   又一掌拍过去,被他拉住了手往前带。   她却还是不敢的,只轻轻地揪住他的衣服,淡淡地笑起来。   “你们班通知了月考的事吗?”   “说是下周三。”   “啊……该死的小刘!只说快了,都不说具体时间。”   “老刘说这次我们班的化学要还在最后一名,他就要隐退……”   “哈哈……那让他准备好隐退演讲吧。”   “老刘不喜欢小刘,谁让你们班数理化老第一名的……”   “哼……不服气啊!我也是做了贡献的!”   “……不敢不服气。”   日常的吵闹,日常的温度,日常的天渐次亮开,街灯瞬间熄灭的过程……却也是最不平常的、最想要珍藏下来的一帧剪影。   月考结束后的周五下午,一群人一起去学校旁边的水吧吃冰,后知后觉但相对来说已经足够警觉的孟溪在离夏和沈修第N个眼神交流后,拉过她神秘兮兮地问:“你和沈修……”   “嗯?”   “怎么感觉不同了呢……”   “哪里不同了?”   “眼神啊……肉麻兮兮的。”   离夏张了张嘴,最终低头沉默。   孟溪也张了嘴,且一时半会儿还没闭上的趋势,“你们不会……那个吧?”   离夏抬眼看了看与她隔了两个人的沈修,在孟溪已经了然的目光下点头:“对啊……我们在一起了。”   我们在一起了。   本来也一直在一起的。   但现在的在一起,是恋爱了的意思。   她和阿修,恋!爱!了!   绿树浓荫夏日长 4   季离夏虽然在心里这样大声地得意地宣告着,却没有公诸于众的勇气。这种事情如果大家都知道了,第一个想来掐死她的,估计就是亲亲父母。   其实远在初中,身边就有恋爱的同学了,但当时的季离夏困在自己的迷宫里,迷惑着自己到底对谁更有好感,还根本没考虑到实质性的进展。   然而大人们对他们恋爱的看法,她却已经听得耳朵生茧。他们的感情,不是爱情喜剧里理所当然的你喜我爱,不是歌里唱陪你一起变老的温情隽永;他们的互相喜欢,在大多数人的眼中,也不叫做恋爱,而叫做早恋。   她年幼时爱调皮捣蛋,也常常有稀奇古怪的想法,但因为家教和大环境的熏陶,还是传统意义上的乖宝宝,一年前的她根本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开始家长和老师们视为毒药的所谓早恋。   现在终于诚实正确地表达出了自己的心意,和阿修甜甜蜜蜜地继续着他们单调的学习生活,她心里也还是有许多担忧的,不然不会在每次牵手时畏首畏尾,不会在每次眼神交错后心虚地偷瞄左右。   阿修肯定也这样想吧,离夏这样告诉自己,他本来就是内敛的人,不像小川那样,觉得既然已经被人知道了,就不妨再高调些。在外人看来,沈修与她仍旧是一起上下学的好朋友,毕竟一群人总是一起活动,高调的叶小川和王欣然就已经吸走了所有的目光。   作为同谋者的孟溪在只有三人的时候,常常开沈修的玩笑,要求他单独请她吃一顿大餐,沈修自然应允,他也不是有心要瞒着其他朋友,只是……他想离夏和他都很明白,如果他们俩以新关系出现在大家面前,只怕这个曾经笑语欢声不断的小集体就会陷入迷泽了。   五月初的月考,大家基本发挥正常,叶小川险险地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了第四页,老刘好几次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仍旧是仁慈地没有请他进办公室。   集体舞的基础动作交授完毕,开始拉通练习,离夏偶尔以练琴之名偷溜出来看他们练习,笑得前仰后合,还一直问被她拖下水的周远:“你不觉得他们真的是群魔乱舞吗?”   周远跟随她的目光看过去,淡淡地说:“还好啊……”   “呃……”离夏后知后觉地加一句,“周遥就跳得很好,和她一比,好些人真的跳挺乱的。”   周远笑,看着不远处笑意嫣然的姐姐,嗯了声,“她还不错,和沈修配合得也挺好。”   “是哦……”离夏轻轻地接话,看着正在磨合某个转身动作的两人出神,原来传说中的牵手搂腰是真的……周遥的腰真细,好像阿修的手稍微用力就能折断似的。   她孩子气地掐掐自己的腰,似乎还残留着上个冬天积蓄的点点脂肪,不禁悲从心来,叫上周远转身走人:“练琴去!”   说到练琴,她也头大。她纵然上过一些舞台,也还是怕在百年校庆这样隆重的场合掉链子。人生能有几个百年呢,一中两百年校庆她铁定是看不到了,这一次就一定要不留遗憾地参与。   然而任务更重的周远似乎看不出焦躁,只求做到力所能及。校庆又不是钢琴演奏会,他们的节目只是小小的一环,谁会苛刻地要求那么多?学校不过是借此表示他们也是在意学生多方面发展的。   校庆远在十月,五月底迎来的是沈修为之激动的世界杯。上届世界杯时,他们正好小学毕业,沈修跟着沈中天看比赛就喜欢上了足球,她跟着沈修看各类比赛,只是认得了各国帅哥,能看是缘,不能看也不会像沈修那样失落。   但这届世界杯因为中国的意外出线引爆了全民热情,开幕式的前一天,教学楼里暗流涌动,各班头目积极奔走,最终将一份签满密密麻麻名字的请愿书送到了校长办公室。   第二天晚上,整个教学楼的灯光全熄,只有电视机的蓝荧光发出微微光芒,季离夏从八班后门溜进去,窜到沈修旁边赶走他好说话的同桌后大摇大摆地坐下,感慨地说:“今天才知道我们校长这样有人性!”   前桌的叶小川回头,对她出现在这里已经见怪不怪了,笑嘻嘻地说:“所以还是我们社会主义好!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我们忐忑地交了申请上去,还真的允许我们今天看开幕式了……”   电视上开幕式还未开始,离夏趴在课桌上问:“昨天我签名时看了遍请愿书,谁写的啊?太装了,什么要支持祖国的体育事业,为中华健儿加油助威。”   王欣然听得掩嘴笑:“是六班的班长写的,他和沈修不是很熟吗?”   离夏歪头用眼神询问,见沈修点头:“常一起踢球的。”   “那为什么不是你写啊?”离夏不怕死地说:“你的文采不也挺好的么。”   “他文采好?”叶小川不相信。   “当然!”离夏护犊一样,神神气气地说:“以前我们在县里,偶尔给爸爸妈妈写信,他写得可好了!”   “信?”叶小川笑得耐人寻味:“现在或许只有你知道吧……”   “……什么意思?”离夏顿了下,斜了一眼沈修,他不会和叶小川说什么了吧?   “天知地知你们知我知。”叶小川一副‘我是过来人,你们放心’的表情,昏暗中离夏红着一张脸咕哝:“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电视上适时出现的直播画面拯救了她,在众人兴奋的尖叫声中,叶小川好心地停止了对话。   作为被谈论的对象的沈修一直没怎么说话,离夏不满地在桌下踢他一脚,脸贴在课桌上,轻声问:“你和小川说了吗?”   沈修无辜地摇头,离夏疑惑:“那他怎么知道你……”   “我什么?”沈修跟着趴下来,笑得不怀好意。   “咳……没什么。”离夏正襟危坐看屏幕,只是红烫的耳根让沈修憋笑憋得辛苦,她不满地伸手打他,又被一把握住。   她上周确实抽风,要求沈修给她写过一封情书。因为她以前老是帮别人送情书给他,偶尔还帮他看,一些恶心的句子都能熟背了,所以她就要求他写一封与众不同的……呃,确实是与众不同。   自认文笔不错的沈修同学这次的作品依旧是条理分明,列表一样列出的,却是她的种种缺点,最后才总结一句:你这样难伺候,只有我这样的天才能忍受吧?所以你也不要去祸害别人,专心折磨我就好。   好吧,她得承认,看完那一系列缺点后频临暴走的她在看到这一句时还是傻傻地笑起来。虽然这情书开头太凶险,好在结尾回归了正题。   世界杯的开幕式弄得很华丽,本该认真的沈修同学却没有太关注屏幕,一直无聊地把玩她的小手。夏天的时候,离夏的手心总喜欢出细汗,他的手却始终干燥清凉,所以天气越热,离夏越不喜欢牵手,这也是原因之一。   开幕式快到尾声时,沈修察觉到后面一阵骚动,回头一看,老刘目光炯炯地站在后门处,离夏应该也感觉到了,慢慢地收回了手,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不是说今天只留了几个班主任值班吗?其中恰恰没有小刘和老刘,所以她才大张旗鼓地过来,老刘这样突袭也太惊悚了吧。好在现在黑漆漆的,老刘应该也看不到她……   几分钟后,老刘又悄无声息地消失,黑暗中好多松了口气的声音。也在其中的离夏扭头看了看关得严实的后门说:“你们老刘是幽灵啊。”   沈修凑过来悄悄说:“他是道士,来抓你这只小鬼的!”   他几乎贴着她的耳朵说话,气息弄得她有些窘迫,边往旁边移边抬头看屏幕,然后说:“啊……开幕式完了,我回我们班了。”   “后面还有法国的比赛呢。”沈修试图留人。   “我家齐达内不上场,我不看。”离夏蹲在走道里嘻嘻笑,“再说……小鬼我怕你们刘道士。”   沈修无语,看着她猫腰出了后门左右看看又直起身大步走远才放心地回神。   安静了许久的叶小川终于回头来,笑得促狭,“可怜的妹夫……”   沈修瞪他一眼,刚才小川和离夏说话,他就知道他看出来了。   不过……小川知道,他们也还是安全的。   六月下旬,在世界杯和期末复习的双重夹击下,一纸选择单又发到了他们手上。初夏的夜晚,地面还散发着微热,自行车又锁进仓库的离夏坐在某人的自行车后座拿出那张表,皱着小脸问:“阿修你读文还是读理啊?”   “你呢?”   “我不知道……”离夏灰心丧气。   她的强项是英语和数学,物理虽然不错,化学却不行,如果去文科,数学会是优势,政治也还过得去,但地理……   “你会读理科吧?”离夏又问,“你理科成绩那么好……如果我也和你这样分明就好了。”   沈修笑,逗她说:“你读什么我就读什么……妇唱夫随么。”   离夏猛咳,好一会儿才低低说一句:“我才不是妇女呢!我是青春美少女!”   绿树浓荫夏日长 5   沈修更加张狂地笑起来,离夏一掌拍过去:“本来就是……”   沈修狂点头,不知道是屈打成招还是真心恭维。   闹了一阵后离夏又和他分享最近的小道消息:“听说你们班要拆开变成文科班?然后选理科的人会重新分配到其他班?”   “好像是。”八班的实力太弱,被拆开也正常。   离夏眼睛亮了,期待地说:“那你能分到我们班吗?”   “你去求办公室的电脑吧。”沈修打击她,心里虽然也想和她同班,但这又不是他们能决定的。   离夏不满地撇嘴,心里有个念头没有开口说。   如果请父母帮忙,应该是能分到一班的,但他们都不再是在父母膝边玩耍打闹撒娇的小孩子了,不想在这种小事上过多地依赖他们。   季离夏最终还是选择了理科,美其名曰舍不得帅气的数学老师,其实还是在仔细衡量后理科更适合自己。   进入高二,他们的教室从三楼搬到了五楼。开学那天,她在办公室帮小刘老师做登记,没有在二班新的花名册上看见沈修的名字,因而有些失落。不过惊喜的是叶小川再次和她同班,他报道完毕前脚刚出办公室,小刘就忍不住叹气。离夏没憋住笑,心想刘老师是在哀叹吧,烫手山芋怎么来自己门下了。   等她忙完在走廊上遇见众人才知道沈修被分去了七班,周遥挽着孟溪的手臂笑眯眯地说:“小溪狠心地抛下我走了,好在沈修来了,不然就我一个在七班,多可怜。”   “可怜的是我吧?”孟溪选了文科,要去八班。   “我家小远陪你!”周遥指着周远笑,孟溪赶紧摆手,“我可不敢当。”   离夏跟着大家哈哈笑,也觉得奇特,他们现在的情况就像数学里的排列组合,高一的时候是一种,现在各自换搭档又是另外一种。   但感情并不是简单的排列组合啊。   她看向一直靠在走廊上但笑不语的沈修,他们还没来得及说话呢。   阿修就是乌鸦嘴!   上学路上还一直说一定分不到二班。   他怎么就不能挑好的说呢?   只是……哪怕不是二班,其他哪班都好,为什么偏偏是七班呢。   她淡淡地蹙起了眉,有些讨厌自己此刻的小心眼。   第一天照例不用上课,大家聊聊天就散了。   时间尚早,沈修推着自行车和离夏走路回家。   话题换了一个又一个,路程过半时他突然停下说:“你放心。”   离夏侧身,看见他担心的双眸里映出自己一脸愁容。   她无厘头地想起了《红楼梦》里宝玉对黛玉说放心的那个场景……一会儿又拼命摇头,他们才不是宝黛呢!   只是……   “你放心吗?”离夏反问,打哑谜似的。   沈修哑口无言,她反倒又笑开。   周远去了八班,他也不能放心,又怎么能要求她放心呢。   但她也忽略了,放心还是不放心,是他们个人的事情,而问出放心与否的问题,只不过是证明他们的感情并没有到彼此信任的程度或者对自己的信心还没有达到一定的高度。   很快离夏就意识到她没有太多时间来纠结放心不放心的问题。虽然她成绩不是顶尖尖的好,但高一的课程应付起来游刃有余。高二就完全不同了,分科后需要尽力的科目看似减少了,实则不然,她就每天对着各科泛着油墨味道的试卷唉声叹气。   新增了生物课,因为初中杨绍给她留下的坏印象,她对生物一直热爱不起来,这次的冉老师倒是很可爱,有一头天生的黄头发,上课还比较幽默。第一天自我介绍时说:“就因为天生黄头发,我才会学习生物,来研究研究我的基因。”   大家笑开问:“那老师研究出来了吗?”   “嗯……只有一个原因可以解释,我基因突变了。”   说了等于没说。   周远去了八班,叶小川死皮赖脸地成了她的同桌,她没好气地说:“你这么高,坐最后一排去!”   他无耻地冲她眨眼:“那怎么行?我得替我妹夫看紧你!”   她只能没出息的红脸……还很郁结地想,既然是哥哥,你就应该护着妹妹,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啊……你在这儿看着我,谁去帮我看着他。   这也不怪叶小川,王欣然读文科留在了八班,他没了女朋友做伴,就来折腾妹妹了。离夏那个恨呐,心想你们两个真是……一个在这儿折腾我,一个在那边折磨小溪,可怜她的小溪还得若无其事地和王欣然做关系和睦的新同桌。   国庆近在咫尺,校长大人每隔几天就在广播中感谢大家这半年来的辛苦,希望大家能坚持到最后一刻,为母校的百年华诞献礼。周远也罕见地认真起来,周末也约离夏去学校练琴,说最后一个月要好好熟悉,争取做到完美。   离夏纳闷,上学期他不是这样说的啊。沈修对此有另一番看法,闷闷地说:“他不过是想多看你几眼吧?”   离夏瞪他:“那你周末去学校,不也是让某些人多看几眼吗?每天在教室里还看不够?”   沈修汗,女人真不好惹,但辩护不能少:“我是老师叫的。”   是啊是啊,他就是老师叫的,正大光明。   难道她和周远就是偷情?   练琴的空隙,她又趴在窗台看他们练习。   集体舞的阵容庞大,人穿来穿去,她是看得习惯了,所以第一眼就能看到他的位置。   现在仔细算来,周遥每日和他相处的时间竟是比自己多出好多倍,连周末也是如此。她前所未有地希望校庆赶紧结束,那么他就不用和周遥一起跳舞了,哪怕是这种傻兮兮的主旋律集体舞。   孟溪曾说恋爱中的人真可怕,会暴露出来许多劣根性,就好比她对王欣然的芥蒂。离夏当时不以为然,现在却否认不了。   周远也跟着她看,不时给她指谁谁脚步又错了,她都只是看一眼笑一笑又将视线放回那个方向。于是他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暗淡了双眼。   分科时他也曾挣扎,但儿女情长毕竟左右不了他的理想,所以他还是选择了文科。只是如此一来,能见到她的时间骤然减少。   以前练琴不积极,是因为每次来这里练琴,他都清楚地看见她目光和心思所向。而现在……即使知道她不会看向他,他仍旧满足于能这样安静地看着她。在流畅的琴声里,在这仿佛仅仅属于他们的音乐教室,将她的侧脸更加深刻地镌刻在心壁。   他能看出她和沈修的不同,但当事人未提,他怎么会自揭伤疤,于是就这样自欺欺人下去吧。姐姐是不是也这样想呢,周远悲哀地想,他们从未对此作出讨论,但姐姐向来是比他更自信也更强势的,也许还认为自己终究能扳回一城吧。   但……看着和操场某处回头看过来的人相视而笑的离夏,他心冷,她和沈修是一个整体,远在认识他们之前就是,谁能分开他们?恐怕只有他们自己。   九月末,学校紧张地忙碌起来,第一次彩排那天音响出了问题,一片混乱。有志青年小刘老师回到教室后一直抱怨,说这么大的学校居然在彩排这天还没弄好音响,还搞什么百年校庆。   叶小川在下面幸灾乐祸,“这话要让校长听到了,小刘就可以走人了。”   离夏点头,是觉得小刘和小川说的都是大实话。   九月三十日,再一次彩排,顺利结束。校长在舞台上鼓舞士气,希望大家在十月二日的正式场合也表现完美。大家呼啦呼啦回到教室时,已经是下午三四点,课是不用上了,松松散散地聊天打闹等着放学铃声就奔回家,国庆节休息一天,二号就上战场。   一个男生颇为激动地在教室门口大叫说离夏有人找你时,她正在抢叶小川手中的周记本,听到叫唤警告叶小川不准看后迷惑地往外走。   谁找她?平时大家都是直接进教室逮人的。   走廊上站了不少的人,刚才还追得满走廊跑的人现在也在一旁装模作样地打闹,眼睛却都放在一个背影上。   离夏只看了一眼,就激动又不确定地叫:“余微?”   长发美女回过身来,冲她扬起微笑,不是余微是谁。   离夏开心地扑上去拥抱她,好久没见着了,以前约好到对方学校去都没能实现,只有偶尔空闲的周末约她出来逛逛街,想不到她今天真的来一中找她。   “我叫小川出来。”表达完思念之情后,离夏又往教室冲。   余微一把拉住她:“不用了,我就是来看你的。”   离夏顿感安慰,谁知叶小川在听见骚动后早就出来了,敲了她一把才问好:“今天怎么想起过来了?”   “我们下午上了一节课就放假了,本来想来看小茶彩排的,谁知还是错过了。”   “她那水平……不看也罢。”叶小川逮着机会就打击离夏。   “再烂也比你这个‘无业游民’好吧……”离夏很看不起他什么活动也不参与。   “我是富贵闲人……”   余微有趣地看着他们,微微一笑,“你们还是老样子。”   周围闹哄哄的,叶小川斜眼一看,笑了,“你也还是老样子……我早说你要来一中一趟,秒杀一片啊。”   离夏领会过来,看看周围,打望的女生男生眼睛里闪着八卦和求知的光芒。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打量起余微……余微本身就漂亮,以前叛逆期玩个性,常弄稀奇古怪的发型穿奇怪大胆的服装,现在叛逆期过了,又是来看他们,衣着很朴素,简单的衬衣和及膝短裙,衬得这朵百合越发动人,难怪呢。   高二年级来了位无名美女的八卦随风而走,各路八卦人士趴在走廊和楼梯间远观之,离夏黑线,又舍不得放余微走,就拉着她进了二班教室,让她等着放学一起走。   二班的男生们顿时地位崇高起来,冲来看热闹的他班学生耀武扬威,从一中初中部升上来的人负责解说余微往年的光辉事迹。   屏蔽掉外面的热闹景象,离夏邀请余微一定要来看他们的正式表演,反正也是长假期间。   余微应了下来,又耐心地和她说最近自己学校的趣事。她真心喜欢离夏,所以即使两人的生活圈子已经不同,仍旧记挂着她,几周前离夏请她来看彩排,她只说抽时间,没想到还是没赶上。   对外面闹哄哄笑嘻嘻的氛围,她心下有些厌烦也对离夏感到抱歉,但身后一阵更加大声的喧哗后又突然安静下来时,她莫名地绷紧了神经。   仅仅几秒后,在离夏张大嘴的惊讶表情中,一个高大的身影灰暗了她的视线。然后她就被强行地拉出了二班教室,离夏追在后面大声喊:“喂!同学你谁啊?你拉我朋友干什么?!”   手腕上的力量和视线里愤怒的侧脸让余微放弃了挣扎,只能回身和离夏说:“不用等我了。”   离夏和众人一起茫然地看着余微被拉走,有些气愤地问叶小川:“那人谁啊?”   叶小川摸着下巴说:“难道你不觉得他很眼熟吗?奇怪……难道他认识微微?”   离夏摸不着头脑,看热闹的人也已经散场,她咦了一声向前探了探身子,楼梯上飞奔的不是孟溪吗,他们那组被留下来继续排练,她怎么跑回来了?   孟溪抬头远远看见离夏的身影就大喘气地说:“小茶……沈修……受伤了。”   多情却被无情恼 1   离夏奔到医务室时,医生正在给沈修处理手上的擦伤,药物擦在犹泛着血丝的伤口上,他的眉头皱了下又被抹平。   “阿修……”离夏扁着嘴轻声叫,蹭去他身边看伤口,眼睛开始冒汗。   沈修最怕她这样的表情,生怕她眼眶里的湿意划为实体落下来,赶紧对她笑:“没事,不疼。”   “手上的伤还好,脚可能要养一段时间了……”医生丢掉棉花,责备道:“你们这些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呢?等着,我去给你们拿点外敷的药。”说完走了出去。   离夏啊了声,这才发现沈修的左脚已经包的像粽子了,刚逼回去的泪意又涌回来,她巴着他的手臂问:“怎么会这样啊?”   他们不是好好在练舞吗?   “对不起……”角落处传来低低的哽咽声,离夏皱着眉头看过去,是她之前没注意到的周遥。   她还穿着彩排的服装,瘫坐在地板上,艳丽的小脸上全是泪痕,还有泪水不断从大眼睛里线一样掉出来,老师给化的淡妆都花了。   “都是我的错……”周遥抽噎着说,闻讯赶来的其他人都茫然地看着当事人,周远过去扶她,她拼命摇头不愿起来,还更加大声地哭,“都是我不好……”   离夏不知事情始末,看向孟溪,孟溪吞吐了会儿也不知道怎么说,沈修握住离夏的手捏捏,又对周遥说:“没事,是我自己不小心。”   “不!要不是我任性……你就不会为保护我受伤了。”周遥低下头,她手上也有些擦伤,已经处理过了,有些辣辣地疼,但比起沈修,只能算轻伤。   保护她?虽然不知详细,离夏也能大概推测出来,心里闷闷的,知道自己不应该责怪周遥,但看着阿修手臂上骇人的血丝,和已经包起来的脚,还是觉得……   “不管是谁,我都会帮的。”沈修低声说,撇清关系,周遥抬头看见他和离夏相牵的手,一串眼泪又掉下来。   气氛有些僵,叶小川笑嘻嘻地打破沉默:“你这样后天还能上场吗?”   “不准!”沈修还没答话,离夏已经瞪着眼低吼出声。   沈修无奈地笑着拍她的头,“你以为我傻啊?医生刚和带队老师说了,老师急匆匆地走了,估计是找替班去了吧。”   叶小川哦了声,又说:“今天我送你回家吧,周远照顾好周遥。”   周远点点头,这次去扶周遥,她站了起来,看着沈修欲言又止。周远斜眼看见离夏也很认真地看着周遥,心里一咯噔,拉了姐姐的手臂说:“咱们先回家吧,你后天还得上场呢。”   “我也不跳了。”周遥闷闷地说。   大家都讶异低呼,周遥吸吸鼻子,看着沈修一字一句地说:“换搭档我会不习惯,我去给老师讲,我也不跳了。”   沈修转开目光说:“嗯,那也好,有些事情是不能勉强的。”   扶着周遥的周远敏感地感觉到她身子一紧,然后缓慢地叹了口气,轻声说:“那我们先回家了。”   周远本想和离夏说说他们节目的一个小问题,但看她那么专注地抓着沈修的手臂看,将话咽了下去。   和周遥一起出门后,他一直没说话,周遥慢慢平息了抽噎声,对同病相怜的弟弟说:“小远,我们俩还真是傻到一起了。”   周远笑,“还傻得甘之如饴。”   周遥也点头笑,眼角又有湿意。   *   今天彩排后,他们这一组留下来做最后的调整,又过了两三遍后,老师将他们集中起来很动情地说了一些话。大意是这几个月的训练虽然很辛苦,但也很开心,校庆的到来就意味着这个团队的解散,希望大家后天好好表现什么的。   周遥看着旁边听得认真的沈修,突然就伤感了。跳这个舞,是她最接近他的时间,她长时间地和他训练,掩着心跳和他一次次配合转身旋转牵手,压着脸红和他一次次视线交错,恍若穿上水晶鞋的灰姑娘。   然而这一切的一切……在后天就要结束了吧。他们又将回到普通的朋友身份,和大家一起时才能和他开开玩笑,尽量顺其自然地打闹一下。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冲动,老师说解散后,她叫住了沈修。   “我……我想和你说点事。”   沈修挑眉,“节目的问题吗?”他自认和她的配合没问题啊。   “不是……”她低下头,“是有事想问你。”   “哦。”沈修点头,示意她说。   她抬眼看了看周围还没走尽的同学,硬着头皮说:“我们能去后面吗?”   沈修愣了愣,还是点头跟着她去了。   她说的后面就是舞台后面,校庆用的舞台已经搭好,位于操场前方,很高,因此幕布后面接了有些陡的阶梯,然后才是候场区。已经彩排完了,幕布后是没有人的。   “什么事?”沈修说完低头看了看手表,不知道离夏等烦了没。   “没……就是想谢谢你这几个月对我的照顾。”很没出息的开场白。   沈修愕然,“大家互相照顾啊,而且这个……也不用单独出来说吧?”   “因为我不太会跳舞,一定给你添了许多麻烦。”说完周遥低下头,她平时给人的印象太高傲,在他面前却总是没多大自信,想着自己即将问出的话,脸先红透了。   沈修见她一直不说话,以为她是担心节目,走近了些拍拍她的肩,“你跳得很好啊,后天就解脱了,加油!”   在他的手快要离开肩膀时,她突然抬头抓住他的手腕,在他诧异的目光里说:“沈修……其实我想说的是……”   沈修有些明了地别过脸,手上暗暗用了点劲却挣脱不开。   “我喜欢你!你……”   “对不起。”沈修不得不正视她,看了看他的手示意她放开。   周遥后退一步,放开他的手,低低地说:“为什么呢?”   沈修已经转过身,“我们现在不应该说这些。”   周遥又上前拉住他的衣服下摆,“是因为离夏吗?”   沈修沉默,她呵呵笑两声,“为什么我不行?”这句话说到最后声量突然变大,沈修怕外面有人听到想回头制止她,她已经扑上来从身后抱住了他。   “周遥,你不要这样。”他扳她的手指,因为急躁不由得用力了些。   “我就要!”周遥豁出去和他纠缠着,然而力气还是不及他,一会儿就被推开,她一下子就哭了出来,踉跄着往旁边跨了几步,模糊的视线里看见沈修瞬间慌张的脸。   几乎是刹那,他们就一起顺着阶梯滚落在地,她被沈修抱着正好趴在他身上,耳畔传来沈修的吸气声。   **   “我们听到叫声过去时,他们俩就趴在阶梯下啊,你知道那个阶梯搭得很简陋,顺着滚下来,肯定摩擦到了手臂吧。脚上的伤,好像是沈修跑过去侧身拦她时扭到的。”   叶小川扶着沈修在校门口打车,孟溪小声地和离夏说她所知的情况。   “他们俩怎么单独跑那后面去了?”离夏皱眉。   孟溪耸肩,“不知道……周遥哭惨了,我想……她也内疚吧。”   离夏抿抿唇,她也想哭,但如果哭出来,会让阿修更难过的,所以她只能把心疼往肚子里憋。   出租车直接开进了院子,得到消息的舒敏和沈中天已经在外候着了,谢过了叶小川,沈中天扶着沈修上楼,这才教训道:“这么大个人了,也不小心点。”   “痛不痛啊?”舒敏当然更关心实质问题。   离夏担忧地提着两人书包跟在后面,不忘为沈修辩解:“叔叔,阿修是帮助同学才受伤的……”又闷闷地加一句:“可以算做有绅士风度,怜香惜玉。”   几乎是单脚往上跳的沈修看她一眼,笑了笑,她还是在意的吧。   沈修回家就被勒令上床休息,离夏转了几圈帮不上忙,被舒敏打发回了家。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手机,离夏很想和他好好说说话,但又不好意思再上去,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后,熊诗璐在外面叫她:“小茶,阿修打电话来让你上去帮他整理什么课本。”   她几乎地立即打开门,还穿着室内的拖鞋就吧嗒吧嗒地往楼上跑。   乖巧地和叔叔阿姨打过招呼后,开门进了沈修的房间。他躺在床上,伤腿被抬高搁在床架上,手上还抹着药水,离夏嘴一扁,终于是哭了出来。   “哎……就知道你一定要哭。”沈修叹气,招手让她过来。她掉着眼泪乖乖地搬了椅子坐到床边,拉过他的手臂看着伤口边轻声叫他的名字边哭。   咸咸的泪水滴在伤口上,有丝丝的痛感,沈修侧过身子,安静地看着她哭得抽抽噎噎的样子,觉得这痛感好似是她对他的心疼,通过这一滴一滴的眼泪渗进了心脏,暖暖的,甜甜的,当然也痛痛的。   还是不要告诉今天和周遥的对话好了,反正他也不放在心上的。   大概哭了十分钟,她终于舍得抬头看他,委委屈屈又语带威胁,“以后再吓我,我就不要你了。”   天知道她得知他受伤时是何等的心情,孟溪没说清楚她就往医务室跑,心里想着各种受伤的情况,就已经忍不住想哭了。而看见他的伤口,看他几近无痕的皱眉,心更是被揪住一样疼。   这个伤,是为谁受的,一点也不重要。   她关心的,只是他的痛苦。   听到她的这句话,沈修明显愣了很久才恶狠狠地抓住她的手,“以后不要随便说什么不要不要的,傻话!”   泪意仍凝睫,她却终于笑出来,“就要说!不要你!不要你!”   沈修咬牙切齿,手一挥,“去给我削个苹果来。”   离夏嘴上虽耍狠,心里仍旧是当他病人最大,乖乖地拿了苹果来削。伺候他吃掉一个苹果,喝掉一杯牛奶,擦好新的药后,离夏心满意足地再次被打发回家了。   国庆节当天,他们都在家里休息,离夏拿了本书去沈修房间里看,美其名曰陪他解闷。天气很好,她坐在窗台看散文看得入神,沈修一会儿睡一会儿醒的,只要醒了就指使她做这做那,还很欠揍地感叹:“当病人就是好……”   可她一点也不想他生病。离夏闷闷地想,翻过一页书后低声说:“阿修你明天还去学校吗?”   “当然去。”沈修撑着头看她,笑眯了眼:“我一定去看你表演。”   离夏嘿嘿笑,假意推脱:“你是伤残人士,不用勉强的啊。”   “那我就不去了。”沈修淡淡地说,拿起了自己的书。   离夏跳过去掐他没受伤的那只手臂,呲牙咧嘴:“你敢!”   他当然不敢。   多情却被无情恼 2   一中的校庆在B市也算是大事一桩,各路风云校友荣归故里,省台市台一直在跟进报道,当然一中不会和祖国抢风头,于是将庆典定在了十月二日。   这天天刚蒙蒙亮,离夏就惺忪着眼赶到了学校,操场和清理出来做准备工作的一个屋子里人声嘈杂,她打着瞌睡让老师给她化妆,上腮红时她一个点头让刷子直接刷上了她的眼睛,四周一片笑声,她总算清醒了过来。   看看时间,七点半不到,活动十点才开始呢,漫长的等待中,他们还可以再合一次。   周远早已经换装完毕,万年不变的小礼服。离夏突然就想起初二时的歌咏比赛,当时周远和沈修都穿着宽大的西服,滑稽的同时也让她心悸,而现在……这样的礼服,周远已经能很妥帖地撑展开了,好像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   因为经常能见到彼此,所以对各自的变化并未太留意,但如今将眼前轮廓分明眼神锐利的少年和几年前的男生相比,成长的脉络又是如此清晰。   “沈修没事吧?”一前一后进了音乐教室,周远边关门边问。   离夏摇头,“没什么大碍,养个两三周就好了……”   “他今天来吗?”   “来!”离夏笑眯眯地点头,“当然要来给我们捧场!”   周远侧坐在凳上看她灿烂的笑脸,也微微笑了,哪怕她这笑容不是为他。   他只为这一个小小的“我们”而开心。   在他心里,离夏有很多面,沈修或许拥有了她的大部分,但弹着钢琴的离夏,和他合奏的离夏,只属于他。   “周遥呢?”离夏将曲谱翻开,“她会来吧?”   “嗯。我走时她已经起床了。”   离夏不再说话,食指戳在琴键上,叮叮咚咚地响。   经过昨天医务室里的一番对话,一些东西似乎已经破土而出。   她昨天后来有仔细思考,觉得她和沈修的关系,大家其实早就知道了。这里的大家,包括了他们一直想要隐瞒的周远和周遥。   说不清楚是什么心情……内疚或许一点点,释然或许也有一点点,谨慎也会多一点点。   外面成群结队经过参与表演的学生,闹哄哄的,离夏调皮地弹起了粉刷匠,周远笑她:“这是你最近的热身方式?”   离夏张了张嘴,想起遥远的某段记忆,点了点头。   周远也被触动往事,轻咳一声等她简单的一曲完毕,正了神色说:“来吧,最后合一次。”   重要人物入场前,穿着统一校服的全校学生已经提前在指定的区域落座,离夏在候场区看不到外面,只听主持人一说欢迎XX届校友谁谁谁,并附以简短骇人的介绍时,外面就掌声轰鸣。   代替周遥成为七八班领舞的孟溪穿着青春洋溢的网球裙幸灾乐祸地笑:“他们的手估计都要拍断了。”   离夏哈哈笑着点头,蹭去边缘处偷看,轻声问孟溪:“你们班坐哪块儿的?”   孟溪嘿嘿笑着揭穿她:“你是想问七班坐哪块儿吧?”   离夏嗔怪地瞪她一眼,孟溪乖乖地指了一个方向,离夏远远看过去,全是一样的服装一样年轻的脸,夹缝里找不到目标人物。   “都快成望夫石了……”孟溪挪揄完一句,笑着跑回自己的方队,离夏恼羞成怒反手抓人失败,想扑过去找她算账,周遥的身影跳进了视线。   “离夏……”周遥直直朝她走过来,她也不好闪开,站住了笑着问:“你好些了吗?”   周遥点头,抬手臂给她看,擦痕已经不明显了。   “还好,你没受什么伤。”离夏吐吐舌头,她昨天因为担心和生气对周遥有些冷淡,希望她没放在心上。   “不幸中的万幸吧……就是挺对不起沈修的。”周遥垂下手,外伤当然很快就会痊愈,内伤却需要时间慢慢修补。   离夏笑,决定对昨天周遥和沈修之间奇怪的气流和对话只字不提,就像她什么也没问沈修一样。   “小远呢?”周遥张望了一圈,没看到人,倒是有一起练过舞的同学热情地叫她过去。   “好像被老师叫走了……”   离夏和她一起往孟溪那堆走,周遥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瓶子递过来说:“这个是我妈妈给的,说治扭伤很有效,你拿去给沈修吧。”   离夏背在身后活动的手指停了停,笑说:“你自己拿给他啊,他今天要来的。”   “我知道,刚才在班级看见他了……”周遥小声说,低下头,有些歉然:“但是害他受伤,还说了些任性的话,挺不好意思的。离夏你帮我给吧,反正你们是最好的朋友嘛,你也帮我道个歉,请他不要在意。”   离夏接过药,侧头看周遥,她比自己高一点点,十六岁的少女,气质已经卓越。遗憾的是,她的这个角度,看不见她很想看的,周遥的眼睛。   昨天她情急之下和沈修牵手或者更亲密都没有顾忌,就差直接捅破了,那么……周遥现在云淡风轻地继续装不知情,是抱着怎样的心态呢?   天气很好,阳光普照,离夏穿着连衣裙也并不觉得冷,但无头绪的担忧让她忧愁起来,第一次实质性地觉得牵扯到了所谓爱情,他们就不再是曾经的他们了,现在的一切假装掩饰、揣测试探只是开始而已。   **   集体舞是第三个节目,离夏站在舞台边,焦点一直对准孟溪。孟溪有舞蹈基础,一举手一投足,甚至连表情的变化都很出彩,和她搭档的男生更是默契。   离夏以欣赏美的心情观看着,难免想,如果阿修没受伤,周遥不退出,他们的组合大概更炫目耀眼一点。   其实她一直是矛盾的,既希望看到沈修精彩的表演,又对周遥耿耿于怀。但看着别人表演的这一刻,她替沈修惋惜。这仅此一次的机会,不管他的搭档是谁,她都希望他将最青春朝气的姿态留在这舞台上。   她和周远的节目排在很后面,看完孟溪她就和老师报备,猫着腰回了自己班级,在叶小川旁边的空位坐下。叶小川居然只看了她一眼,又看向了舞台,离夏捅捅他:“看你家王欣然看得这么认真啊?”   叶小川语塞了一下,又点了点头。   “你自己拒绝参加的,不然就可以和她搭档了。”离夏不理解地摇头。   叶小川但笑不语,一会儿又歪过头来耳语道:“和孟溪搭档的那个男生是原来七班的?”   离夏仔细回想了下,“应该是吧,现在好像也在八班,你不认识?”   神奇,这年级上还有叶小川不认识的人类?   叶小川眯起了眼,“不熟。”   语气冷冷的。   离夏更加好奇地盯住他的侧脸,心里有了些小猜测。   她可不可以认为……小川其实在不爽那个男生呢?因为他和孟溪完美默契的合作?   其实……孟溪会喜欢上小川,也不是没有缘由的。初中时他们虽然常斗嘴,但对彼此的关心从不会少。小川总说她和孟溪就是他最珍惜的两个妹妹,但孟溪至少和她还是有不同之处的吧?小川就不会对沈修有恶感,至多以‘大舅子’之名敲诈点冰淇淋而已。   离夏饶有兴趣地思考着,嘴角浮起了笑容。   即使孟溪不能和小川在一起,但知道小川对她还有这样的在意心情应该也是开心的吧?   “对了……”恢复了正常的叶小川想起来提醒她:“余微也来了,刚找你呢。”   “啊?!”离夏惊喜,前天余微被无名人士拉走后就没有出现,昨天她担忧完沈修的事还打了个电话去她家,却没有人接。   “她在哪儿呢?”   “高三那边。”   “啊?!”离夏再度惊讶大叫,在众人的目光下捂住嘴低头低调之。   叶小川神秘一笑,示意她附耳过来,“你还记得那天拉走她的那个男生吗?”   离夏点头。   “他是高三的,余微今天和他一起来的。”叶小川解惑道。   离夏的八卦细胞迅速被催化,追问道:“他是谁啊?和余微?”   叶小川耸肩,“高三有名的杜恒泽啊,成绩好家世好人……只能说长得好,听说脾气臭得很,不知道余微怎么和他扯上关系的。”   离夏也好奇,“对啊,比我们高一届呢……”想起那天他一言不发拉了余微就走的样子,离夏抖抖肩,“不会是找余微麻烦的吧?”   “不会。”叶小川肯定,不然他也不会放心地让自家妹妹跟着跑啊。   “嗯……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离夏和叶小川对视一眼,一起笑了出来,他们在这种事情的敏锐度上还是很一致的。   和他八卦完,离夏只坐了会儿,又猫着腰去了七班,却依旧没找到沈修,七班同学好心地告诉她,因为老师觉得他带病出席校庆的精神可嘉,特地准他去了一个更好的位置。   更好的位置?除了来宾们有茶有花的主席台,还能有什么好位置?离夏还真想不出来。本来想去前面寻人,但老师已经在冲她招手,她只能乖乖地回到了候场区。   坐在椅子上翻看早已熟记的琴谱时,周远递过来一杯清水,“喝点水。”   离夏谢着接下,开着不着边际的玩笑:“我们是弹琴又不是唱歌,不用润喉吧?”   周远还当真认真思考了下,然后点头,“你说得不错,那把水还我吧?”   离夏侧身护住杯子,“泼出去的水焉有收回之礼?”   话音刚落,她就意识到这个典故用得不太恰当,周远已经笑了出来,窘得她脸有些发热。   在阶梯处听主持人串场时,离夏深深吸气吐气,双手交叉压手指,周远本要再宽慰她几句,看见这个动作后彻底呆愣住。   时光倒流。   那年冬天,是谁在寒意笼罩的暖阳下穿着单薄的短裙缩着肩膀进入他的视线?是谁扬起灿烂的笑容一步步向他靠近?是谁在上台前明明紧张得只能用反复的压指动作来转移注意力却仍倔强地不愿意承认?是谁带着三分羞涩七分好玩伸手搭上他的肩膀,瞬间拉近的距离扰乱了他的心跳?   是谁……   一寸一寸占据了他的心脏后,又毫不在意地抽离?   他突然对眼前这个人,产生了接近于恨的情绪。   但更多的,是对自己的厌弃和对命运的不满。   只有她兀自成长着,越来越灿烂越来越聪慧,但却又天真无邪地保持着原本的自我。而他,似经历了沧海桑田的老者,看着她鲜活而明动地扑向另一个怀抱,痛不成言。   他不是不够好,也不是不够喜欢她。   他只是比沈修晚了十一年。   “一中一直以来都很重视培养学生们的兴趣爱好……”主持人慷慨激昂的声音在持续,他视线里的佳人突然对台下某个地方灿烂地笑起来。   虽然不用想不用看,也知道那边有什么,但周远还是跟随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穿着校服的沈修眉目清晰地安坐于侧方一个又显眼又靠近舞台的地方,脸上是和身前人一样灿烂的笑容。   “让我们欢迎高二年级的周远同学和季离夏同学为我们表演莫扎特的经典之作《双钢琴奏鸣曲》!”   陡峭尖利的声音终于停下,他眼前的人乱动着手指一步步轻巧地上台。他握紧拳头,用力地闭了次双眼,如往常诸多次一样,跟随在那跳跃的脚步之后。   哪怕前方是悬崖,是不可回头的绝路。   至少她曾经在他一个人的视野里灿烂着,湿润他双眼温暖他心窝。   多情却被无情恼 3   这是沈修第一次纯粹以观众的身份这么正式地看离夏弹钢琴。   小时候季叔叔非要让离夏学一个特长,在绘画舞蹈乐器中,她对钢琴最感兴趣,兴许是因为季奶奶常放钢琴曲。   开始几年她很认真,即使偶尔偷懒不练琴,对钢琴的热爱一直不减。作为邻居,他总能听到她的琴声,从最初的破碎到后来的流畅,像极从牙牙学语到口若悬河。连带着他也喜欢上了钢琴,觉得它的音色有太多可能性,就像成长期的她。   离夏对钢琴冷淡下来是这两年的事情,正规课业的增多让她再无暇多练习,刚开始一周听不到琴声他还会不习惯,后来十天半个月他也没留意了。   很多事情都是如此,你必须选择,而且被遗弃的,并不一定是你不喜欢的,却往往是不重要的。   沈修的位置侧头就能看见主席台,形形色色的领导前辈居然很认真地在看表演。好吧,他也不得不承认,经过几个月的训练,她和周远在这首曲子上有了完美的默契。   此刻他分明在这么近的地方看着她,却又深深觉得她离他很远。那个世界,他进入不了,也无从分享。有些沮丧,有些不甘,还讨厌脑海里‘她和周远才是那和谐的一个圆’的可笑想法。   掌声落下,他们的演奏竟已至尾声。   沈修眯起眼,看舞台上周远很绅士地伸手牵住离夏,一起弯腰谢幕。同样黑白配的少年少女,美丽得似一幅画。   不安蔓延,沈修猛地起身,大意中一抬脚就是锥心的痛,只能吸气跌回椅子,看周远和离夏下了舞台,在角落处击掌庆祝演出顺利完成,音乐老师过来一手揽一个笑眯眯地说着什么,离夏好像认真思考了会儿,坚决地摇了头。   沈修简直恨死了自己的伤腿,又一阵痛顺着神经传上来时,他忍不住低头轻柔按摩脚踝,还未抬头就已经听见离夏焦急的声音:“阿修你脚痛得厉害吗?”然后她蹲下身,伸手按向他手覆盖处。   她的手很软,按上去根本没什么力量感,只当是挠痒,但她认真心疼的表情取悦了他,他笑眯眯看了好一会儿,才抓住她的手说:“已经不痛了……”   离夏抬头,还紧绷着脸,明显不信他的话。   “真的!”他点头强调,离夏才起身在他旁边坐下,颇为内疚地说:“早知道你就不要来了,医生昨天不是说头几天要好好休息么。”   他其实很怕她这样,虽然她是在担心他。昨天她看着他的伤口簌簌落泪时,心疼比脚疼更清晰。于是他赶紧转移了话题:“刚才老师和你说什么呢?”   离夏伸直双脚,看着舞台上还在进行的节目,无所谓地说:“说市台的元旦晚会想请我和周远去表演,问我们意见呢。”   沈修皱眉,他以为校庆结束,她和周远就不用一起练琴了的。不过……刚才她是摇头了吧?   “这么说,我还能在电视上看见你了?”沈修笑着说,余光瞥见周远已经换下演出服,又被音乐老师拉住了。   离夏撇嘴:“我才不去呢!高二了,作业多得要死,马上又要月考,没那闲工夫。”   “时间都是挤出来的……”   “诶……”离夏终于觉出不对,侧身掐他的手臂:“你就那么想让我去啊?!”   沈修笑得眯起眼,“我这不是想你上次电视台也不容易么。”   “真的?”离夏作势起身,“那我去告诉老师我决定去咯?”   沈修但笑不语,她没有受到预想中的阻拦,顿时觉得没意思,又一屁股坐下来哼一声说:“在自由面前,上电视算什么?CCTV我也不稀罕!”   沈修扑哧笑出来,抬手揉揉她的头发,“了不起。”   离夏扬扬下巴,心安理得地神气。   那天的表演,他们到底没有看完,凭借着沈修的伤腿,他们成功请假逃离操场。通往校门的小道上几乎没有什么人,离夏扶着沈修慢慢走,自我调侃道:“我怎么成你拐杖了?”   沈修用手比比身高,“这拐杖也太矮了点。”   离夏恨地咬牙切齿,坚决反对这种诽谤,“拐杖顶多到你胳肢窝吧?”把头凑过来比,“看到没看到没!我到你耳垂这儿了!”   她猫一样把头拱在他颈上,说话吐出的气息弄得他有些想笑,求饶着拨开她脑袋,“你高你高你……高。”   离夏站好,扶住他的手肘,“我是诚实的好孩子,虽然没你高,也没有矮到那种程度。”   沈修连连点头,右手重新搭上她的肩膀,坏心思地几乎把整个身体的重量压过去,惹得她一阵惨叫。   短短的一截路,两个人竟然走了十多分钟,终于把伤员弄上出租车后,离夏喘着气问:“真麻烦,那你早上怎么来的啊?”   “爸爸送来的,不过他坐了会儿就回去开会了。”   离夏点头,本来父母今天要来看她表演的,但他们单位要开什么研讨会。   国庆长假,出行的人特别多,连同道路也拥挤了,他们的出租车可悲地被堵在了路口,离夏无聊地东看看西看看,一会儿就不耐烦地哼起了歌。沈修在旁边轻笑一声,她立马瞪过来,“不准笑!”   “没……”沈修伸出食指压住嘴角,为表明诚意还不忘说:“已经比以前好多了。”   离夏黑脸,其实还是说她唱歌不好嘛。那又什么关系?!她又不以唱歌为生。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沈修还很正经地点头,“嗯,很明显你不能以此为生。”   既然说到这里,离夏开始罗列以后自己能做的职业,两只手扳完了还意犹未尽,好像她真的是万能人,连司机也听得笑起来,对沈修说你妹妹真可爱。   沈修哈哈大笑,离夏想解释又觉得会越描越黑,于是沉默,暂时做一下他的妹妹吧。   沈修看她那郁闷的小样,忍住笑凑过去耳语,“好妹妹,以后哥哥会养你的。”   离夏瞪他,脸慢慢地红了,配着还未卸妆的淡淡腮红,衬得整张脸特别明艳,沈修呆了呆,探头看前方,车流已经开始前进。   离夏清了清嗓子,双手放进衣袋摸到一个东西啊了一声,沈修好奇地看她,她赶紧拿出来递给他:“周遥给你的,说治疗扭伤很有效。”   沈修抿紧了唇,看着她不说话,也不接东西。   离夏撇撇嘴,把药扔进他怀里,“她关心你才给你的,何况是你英雄救美呢,收着吧!”又轻声咕哝:“只是干嘛非要我中转啊……”   说到中转,离夏就郁结,因为他们在学校里不敢太亲昵,好多人仍然当他们是好邻居好朋友,于是仍旧有人请她帮忙递情书给沈修,她当然都是笑脸答应下来,沈修每次还特得意地让她帮忙看。情书么,不外乎就是把对方往死里夸,她看的时候也会吐槽他几句,认为他并没有别人描述得那么好。   “为什么老是我帮你收东西啊?”离夏闷闷地说,靠过去问:“难道没有人要你帮忙送东西给我?”   沈修扭头看着车外说:“当然……没有。”   离夏没有看见他脸上的尴尬,于是自怨自艾地说行情这么差啊。最近二班还有喜欢孟溪的男生请她帮忙呢,不过那封可怜的情书转身就被叶小川没收了,说那个男生不是好人,不放心把妹妹交给他。   不过情书而已,什么交不交的。再联想到今天叶小川对孟溪搭档的不满,离夏还是觉得小川肯定也有那么一点点喜欢孟溪吧。   而沈修此刻想起的,是堆在自家书柜下那几封已经蒙上灰尘的书信。第一次有不熟的男生半开玩笑地说“你邻居真讨人喜欢”时,他有些失落,觉得在日后的岁月里,在他之外,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季离夏真是个好女孩啊”、“季离夏真讨人喜欢”。但他和这些真心称赞的人是不同的,他可是在季离夏还是个毛丫头,还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就喜欢上她了。于是有人请他帮忙递信或带话,他自然就隐瞒下来了。   他有些害怕离夏继续追问,谁知她认真思考了会儿,转而说:“小川和欣然最近关系怎样啊?”   “怎么问起这个了?他不是你同桌吗?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嘿嘿……你和小川好么,我怕你们男生也和我们一样,有只能和同性分享的秘密啊。”   沈修无言,他和小川确实会讨论一些感情问题,不过没听说他和欣然怎么样啊。   “算了算了……”离夏看他茫然,也不耐烦地挥挥手,“问你你也不懂。”   回到家时父母们都还没回来,帮沈修换完药后,离夏决定要做孝顺女儿,准备回自家做午饭。   “你不要乱动啊,我先下去,一会儿上来看你。”   怎么跟哄小孩似的?离夏笑着转身,却被‘小孩’拉住了衣角。   这位体形庞大的‘小孩’坐在床上仰头看着她说:“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离夏歪头想了会儿,小心翼翼地说:“注意休息?早日康复?”   沈修无奈地笑,挥挥手说:“你回家去吧。”   离夏莫名其妙地走了。   下午她被父母拉出去逛街买新衣服,在外面吃过晚饭,累得回到家就往床上躺。   “你这孩子!”熊诗璐经过房间门口看到,忍不住说,“起来洗澡了再躺。”   离夏哼哼着答应,坐起身来拿椅子上的睡衣,抬头就看见墙上贴着的很大的一个便笺——   十月二日,阿修生日。   难怪他问她有没有想说的!   最近忙着校庆,竟然把他的生日忘了。   离夏哀叫一声,扔下睡衣急匆匆地出门,差点撞上正在泡茶的熊诗璐。   沈修正在房间里看书,离夏鬼头鬼脑地钻进去,一步一步地往他面前挪。   “怎么了?”沈修看她满头大汗的,笑道:“你这是从哪里来呢?”说着伸手来擦她额头上的汗。   她避开他的手,像做错事的小学生一下垂着头低声说:“阿修,我错了。”   “嗯?”沈修不解地转过身,拉了她的手仰头看她。   柔顺的长发散下来遮住了她的脸,他根本看不清她的表情。   离夏窥他一眼,又垂下眼,吞吞吐吐地说:“我……忘记……今天……是你生日了,也没准备……礼物。”   原来是这事,沈修轻笑出来,拉她坐,她摇头,终于拂开头发,站在他面前,微微低头看他,万分抱歉:“你想要什么礼物?我可以补上的!”   她微微蹙着眉,好像真的被内疚困扰,因为是极度疲惫之下快步跑上楼,额上有薄汗,脸带着运动后的酡红,惯常地扁着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在欺负她呢。   沈修轻咳了一声,拉着她靠近,直到她的腿贴住他的膝盖后才说:“你真的想送礼物?”   离夏点头,四月她生日时,阿修送的礼物可是让她终身难忘,她当然也要礼尚往来。   “那你低下头来……”   离夏乖乖地低下头认真地看着他,以为他要说什么悄悄话。   生命中,总会遇见你未曾预期的烟火。   就好比此刻,响起的不是他的说话声,而是她自己快要蹦出身体的心脏狂热跳动着的咚咚声,晕乎乎中又觉得心跳早已随着前一刻还在脸庞上的表情一同冻结,她已瞬间变为了一尊化石。   这一切的一切却仅仅是因为,她嘴唇所触到的柔软与湿凉。   多情却被无情恼 4   她从来没想到他们的初吻会在这样的场景下发生。   没有浪漫的气氛烘托,也没有动人的情话铺垫,更悲惨的是,她几乎没有形象可言。如果……如果知道会这样,她在上楼前至少会梳好头发,洗个脸擦擦汗。   她想她的样子一定很傻,都来不及闭眼睛,他也没有。于是她就傻愣愣地和他对望,然后在他撤离的那一刻很没出息地瘫坐在地。   沈修扑哧一笑,暧昧的气氛瞬间消失,他弯下身来拉她,带着笑意说:“是你说要送礼的呀!”   离夏埋着头死也不动,沈修微惊,他是莽撞了些,难道她生气了?于是拉开椅子跟着坐下来,凑过去非要看她的脸,被她一把挡开就更忐忑了。   “生气了吗?”   离夏摇头,是有点吓到了。   更多的……还是羞怯和……   “太丢脸了!”离夏孩子气地蹬蹬腿。   沈修黑线,果断地拉开她挡住脸的手,见她还真有些愠色,胸闷极了。他只不过是没经受住诱惑,失去了定力做了他那一刻想做的事情,怎么现在看来好像他是非礼未成年少女的怪叔叔?   但她红着小脸皱着鼻子的样子又太过可爱,让他忍不住捏住她的脸颊说:“丢脸什么啊!真是不会说话……”   离夏果真安静了,大概也举得自己表现得太夸张,不好意思地说:“我没有生气,也没有不开心的……”   “那就是开心了?”沈修笑眯眯地问。   离夏语塞,心里那个懊恼,为什么现在都是阿修占上风呢?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啊!那时总是一脸担忧跟在她身后,对她所有的无理取闹都默然接受的沈修,现在却成了走在前方的那个人。   “又皱眉。”沈修伸手按住她的眉头,凑近去看她眉峰上的伤疤,轻手抚上去,喃喃道:“这个有七年多了吧,颜色都变浅了,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了。”   他的手弄得她有些痒,缩了缩脖子才说:“再浅也是伤疤!反正是你把我毁容了!”   沈修发自内心地低笑:“唔,毁容了好,反正我说过会负责的啊。”   离夏一窘,还有些不适应阿修用叶小川的语气开着玩笑,可是抬头看见他认真凝视着疤痕的眼神,一下子无言。八岁受伤的那个夜晚,他也是这样看着她吗?记忆太模糊了……只记得那天狠狠地打了他,还指使他帮她做了好几天功课。   疤痕会随着时间慢慢变浅,他们的羁绊却似乎越来越深了。沈修不再是那个任她欺负的小男孩,今天十七岁的他,有着少年颀长的身躯和独有的锐气,靠近一点还可闻到他衣服上又清冽又温暖的气息。他有最温柔的心,对所有人都笑脸以待,偶尔也发脾气,沉着脸的样子很吓人;他有很优异的成绩,虽然不是顶尖,也足够老师们翘起大拇指了……   要数他的优点,她可以罗列出一大堆,但是于她而言,最重要的莫过于他曾那么温柔地说‘我喜欢你’,还有在昏暗的楼梯上很认真地说‘永远不会让你伤心’。   说出口的话无形无状,飘飘渺渺地消失在空气里,但打在人的耳膜和心脏上,就催化成了承诺,让她想记一辈子。   “阿修……”   “嗯?”沈修目光下移几寸,盯住她黑白分明的眸子。   离夏拉下他的手,面色还有些羞怯,但仍旧是轻声细语地说:“生日快乐!”   沈修微笑,一个‘乖’字还未出口,她已贴过唇来,这次闭上了眼睛。   刚才两个人都太过慌乱,其实都记不清什么感觉,这一次她停留的时间虽长了些,但仍旧只是轻柔地贴住不动,一会儿又觉得奇怪擦着他的唇换了个角度,柔软的同时有了点酥麻,她才满足地退回去,而后一咕噜爬起来拍拍手,豁朗地说:“这下我们扯平了!”   沈修撑不住笑,他能说什么?   “晚安!”离夏走到门口,又回头看还坐在地上的他,担忧地问:“你那脚……能自己站起来吧?”   沈修五分无奈五分无语地看她,她却已经毫无同情心地飘走了。   **   十月底,高二的第一场月考将许多人打回了原形。离夏每考完一门就对沈修哇啦哇啦地叫完了完了……听得他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但他还是充分理解的,这次的题目很难,估计老师们也是想在分科后给个下马威,拉回因校庆放松了大半年的他们。   数学考完后,离夏抢来孟溪的试卷瞄了一遍就不满地抱怨:“凭什么你们文科班数学这么简单!为了公平,也应该把英语给我们弄简单点啊。”   孟溪笑开,“不服气?等你当了教育部长再去改吧。”   “我要是教育部长,我……”豪爽的声音突然暂停,离夏悲哀地垂下头:“想取消的事情太多,竟然不知道先讲哪一件。”   这次月考她果然没考好,虽然大家的总分都不高,但名次是骗不了人的。沈修还是在第一页中段,她却已经从第二页中段跌落到页尾,让人跌破眼镜的是周遥居然去了第三页末与进步了的叶小川挨得紧密。孟溪去了文科班,算是扬长避短了,第一次就排在了文科前二十位,周远更是排在文科第二,喜得依旧做八班班主任的老刘笑开了花。   季翔和熊诗璐对她这一次的失利并没放在心上,只说可能前段时间校庆分了心,又还没适应理科班的节奏,题目又难。看着因安慰自己而找着借口的父母,离夏心里更不安。但父母最后花了长篇幅说的一个理由她就不赞同了。   什么上了高二,女生,尤其是理科的女生,冲劲就比男生小很多,落后一些是正常的!   有他们这样安慰女儿的吗!歧视!   上学时,她将这个事情说给沈修,他笑够之后居然还赞成地点头:“叔叔阿姨说得不错啊,女生逻辑思维是弱些……”   离夏气得要死,伸手去掐他的脖子,沈修一阵摇晃,差点车毁人亡,她松手后连咳几声后才说:“听我说完……虽然大多数是这样,但相信你只要认真,一定可以赶上来的。”   离夏虽满心欢喜,却仍旧冷哼:“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   不过这件事还是潜移默化地影响了离夏,周远他们也训练,叶小川上课还老是睡觉或者找她磕牙,为什么就能够进步呢?她痛定思痛,学习认真了许多,重要的课程上再也不和叶小川聊天,晚自习放学回家也不老是趴在电视机前了。   饶是如此,第二次月考前,离夏还是忐忑极了,生怕这一次名次再下降,就坐实了‘女生逻辑不好’的谬论。   每次月考前,他们都要整理教室做大扫除,离夏这次是值日生之一,沈修不好明目张胆地过来帮她,只能以‘热心帮忙’的名义留在了自己班上做着事等她。   离夏今天有好朋友为伴,身体极度不舒服,组长看她恹恹的,也不让她擦窗差她去洗拖把。她哀怨地拖着好几把去厕所,他们这层都在大扫除,都满了。于是她又转战高三教室和实验室所在的另一个口字型建筑,高三的还在上课,一般没什么人过来。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哗啦啦水流声里有熟悉的娇笑声,好像是周遥。离夏已经滑至嘴边的称呼却在旁边一人的调侃声中卡住。   “我就说沈修一定喜欢你吧?今天还留下来帮你做扫除。”   “不要乱讲!”周遥好像拍了那人一下,安静了会儿说:“他是有别的事才留下的。”   “能有什么事啊?”另一人问。   “嗯……好像等季离夏吧。”   “常来找沈修的二班那个?”又一个人,尾音带着点不屑,“校庆和周远一起弹琴的吧?”   “是啊是啊,离夏很厉害的。”周遥的声音。   “钢琴也没周远厉害吧?而且她老过来找沈修,粘得很,不就是邻居嘛,至于吗?”还是前一个人的声音。   “呃……沈修和她一起长大,感情很好的。”   “再好以后还不是要有各自的生活?男生不都很讨厌女生粘人吗?说不定沈修已经烦她了……还是你好啊。”最后一句是对周遥说的。   周遥呵呵笑两声,转移了话题:“洗好了吗?洗好了就回去咯。”   “马上!”   离夏倚着拖把站了会儿才如梦方醒,尽量轻手轻脚地快步往回走,偷听毕竟是不好的行为,哪怕偷听到的是别人对她的评价呢。她自然不会因为这番对话就怀疑沈修喜欢周遥,也知道以周遥的立场,不可能用‘她和沈修在恋爱’来为她正名,只是……   她很粘人吗?   她自以为比起被人写匿名纸条骂的初中时代已经好了许多。   再者,现在她也只粘着沈修啊!   他都没说什么,那个女生那么激动干什么!   另外一个她在意的问题……   难道在他们眼中,她和阿修只是关系很好的邻居?阿修和周遥才是般配的吗?   虽然不高调是他们共同的想法,毕竟他们是早恋,但现在看来……哪怕他们在学校里牵手,也只会被说成是感情好的邻居?胸闷……牵手拥抱亲吻都做过的算哪门子邻居啊?!   她坐在门口的座位上托着下巴脸色变幻想得入神,组长一个回身看见她,无语地问:“离夏你洗的拖把呢?”   “啊?!”她终于回魂,看着门旁的拖把,抱歉地干笑两声。   组长大人有大量,挥挥手说:“你脸色不好看,先回家休息吧,我们能做完的,明天还得考试呢!”   对啊!明天还有她的‘背水一战’呢,她在乱想些什么啊!   甜甜地对组长和组员道了谢,收拾书包去七班。沈修还真的在擦窗户,课桌上又架了个凳子,周遥在下面扶着仰着笑脸看得认真。旁边的人各忙各的,没人留意到她。离夏吞了吞口水,才轻声叫:“阿修……”   沈修几乎是立即回过头来,冲她笑:“你坐着等我会儿,我帮她们擦完上面的。”   周遥也笑着打招呼,“不好意思啊离夏,要麻烦你等等了。”   教室里还有几个女孩子,冷冷淡淡的,离夏难免揣测刚才和周遥说话的是哪几个,一下子觉得自己在这里是一个完全的局外人。   明明知道只是错觉,可为什么她的失落又如此真实。   多情却被无情恼 5   她难过失落,更多的还是因为无奈。毕竟闲言碎语不管在哪个生活圈子都会有,要是每个流言都要认真去在意,谁还能安心做其他事呢。她无奈的是,就因为他们还是高中生,所以不能正大光明牵手站在所有人面前宣布关系,不能在家长老师嘲笑他们幼稚时坚定地发誓他们会一直在一起。   因为……偶尔的某些瞬间,连她自己都不太确定。   那几个女生至少有一句话说对的。   以后各有各的生活。   人生那么长,谁都不是预言家。   虽然她有决心维护和沈修的感情,但“无奈”、“不得已”这样的词语不是凭空制造出来的。   不知道是不是生理期的缘故,精神上那个悲观的自我掌握了她,即使回家路上和沈修相谈甚欢,回家后也认真地复习了明天要考的科目,但她还是失眠了。   第二天下午考完数学,因为不用晚自习,他们的传统是要一起吃晚饭,离夏恹恹地靠在孟溪身上一言不发。   “怎么了?”孟溪捅捅她,好久没这么粘她了。   “肚子疼。”半真半假的借口。   孟溪哦了一声,挽着她慢慢走,看看前方,沈修被叶小川缠住不知道在说什么,于是又低头对离夏说:“要不让沈修送你回家休息吧。   离夏摇摇头,“我好久没和你好好说话了,今天不理他。”   孟溪轻笑,摸摸她的脸任由她去了。   有些小心思注定只能和同性分享,但放松地和孟溪靠在一起时,她又开不了口了,毕竟较之孟溪,她已经幸福太多,为什么她还不满足呢?   吃饭时沈修被叶小川拉在另一边落座,对了一路的数学答案还没说完。他看着对面脸色不太好的离夏,隐隐有些担心。离夏对这次考试的在意,他比谁都清楚。不止是想证明自己,也是让父母宽心。   离夏倔起来很恐怖,就好比小学时为了能来市里看父母咬了牙认真准备竞赛;但她洒脱起来也很吓人,前一刻被她视为珍宝说死也不放的东西,也许下一秒就能云淡风轻地抛下。因为了解她这些性格,他才总是忐忑,生怕某天被抛下的就成了自己。   吃过晚饭,大家分道而行,离夏仍旧没好脸色,偶尔的笑容也显得牵强。不想再被敷衍的沈修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啊?”   离夏诚实地点头,他如果知道自己胡思乱想又该批评她了。   沈修哦了声,视野里闪过某家甜品店,急忙停了车问她要不要吃冰淇淋。   “不要。”离夏干脆拒绝,捅他的背,“快走快走,回家还要复习呢。”   “你不是说冰淇淋总可以让你心情变好吗?”沈修纳闷。   离夏苦笑:“可我没说心情不好时非得吃冰淇淋吧?”   笑话,她才不自虐呢,偶尔控制不住在生理期吃冰淇淋,当天晚上都会痛得她想自我了断,更何况现在她没心情让自己心情变好。   心情不好到连冰淇淋都不想吃了?沈修也有了些心疼,安抚道:“不要太担心考试了,尽力就好。”   现在学习在她心里才是第一位,他们都好久没一起过周末了。   “现在不担心,以后没机会担心咯。”离夏随口就说出父母的话,又催促他快走快走。   沈修叹气,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心疼,她这样明白其中的规则,也算是另一种成长吧。   第二周月考成绩公布出来,离夏看着名次表欲哭无泪,只能安慰自己尽管没有她期待的进步,但至少没有倒退。   季翔和熊诗璐依旧没说什么,最近他们单位上有一个项目需要出差,年底才能回B市,季离夏的伙食被托管到了沈家,舒敏还说要是她一个人住楼下害怕就先住上来。   离夏自然拒绝,她才不和沈修住一个屋檐呢。她最近渐渐觉得很多事情的力不从心,不想再被他分心。月考后好些成绩倒退的同学都被拉进办公室谈话,回来全都沮丧着脸。   叶小川这种早就列入谈话对象的人居然还有心思分析,说小刘的谈话水平肯定一流,不知道是如何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让同学们仿若经历了心灵洗礼。听他乱形容,离夏只觉得寒气森森,她可不想接受这种洗礼。   今年的冬天特别冷,太阳很少露面,阴沉的天空压得人心慌。她和沈修已经开始搭公车上学,拥挤的车厢里,她安安静静地站在他怀里,手指勾住他的毛衣,仰头看着他温柔的脸竟然有些想哭。   如果他们能这样一直站到天荒地老该有多好,没有考试没有流言,不用拼命读书不用担心舆论的反对也不用长大。   最近心里的那股无力感日渐强烈,她看过好些资料,说青春期的叛逆和莫名的孤独寂寞感是正常的,但她一点也不想这样。那些她控制不了的悲观愁绪,她一点也不想要,她宁愿像以前的余微那样刻意叛逆,也不愿独自背着难以启齿的矫情心思。言行的叛逆至少可以被看见可以被修正,内心莫名的荒芜担忧又有谁能察觉和治愈呢。青春期的所谓思考往往都是致命的。在她开始思考自己存在的价值时,她前所未有的茫然了。   在她不得不承认大多数女生逻辑性不如男生时,也不得不心酸地意识到大部分男生都不如女生心细,哪怕是那样温柔周到的沈修。   他只把她的失落当做学习压力大,总劝她不要太在意。   她很想反驳,说不仅仅是这样。   但又觉得如果他反问“那是为了什么呢”时,她丢不出合理的答案。   因为青春期的彷徨和迷惘?   太可笑了。   她不知道其他人是不是也在经历这样一个时期,别人看不出她,她自然也猜不透他人。父母每天都打电话回家关心她的学习生活,她好几次哽咽着想任性地要求妈妈赶紧回来,还是忍住了。   这条黑暗的隧道,她知道必须独自穿越。   *   期末考试前两周,父母终于回了家,离夏扑上去拥抱住妈妈时就忍不住哭了出来,撒娇说:“妈妈我想死你了!”   熊诗璐捏着她的鼻子羞她:“多大的人了,还哭。”   季翔拿着全部行李,埋怨道:“你都不想爸爸吗?”   离夏重重点头,家里又热闹起来的感觉真好,至少她不用在失眠时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找不到可以拥抱的臂膀。   晚上叫了沈家三口下来吃饭,熊诗璐问舒敏离夏有没有给他们添麻烦,舒敏说了好多她在饭桌上因走神而闹下的糗事。离夏有些不好意思,只埋头吃饭。   舒敏呵呵笑说:“小茶现在文静多了,知道不好意思了,是大姑娘了。”   离夏一口饭呛在喉间,红着脸猛咳起来,引得大家都笑起来。幸灾乐祸的沈修把自己刚才盛好的青菜汤递过去,也得到一个白眼。   这一波刚过,沈中天又说:“还别说……看着孩子们大了心情真复杂。老赵那女儿和离夏差不多大,在中师读书,听说都开始有男孩子送她回家了,老赵又愁又无奈。”   老赵是父母们的同事,离夏知道那个女孩子,偶尔是有男孩子送她回来。她当八卦听得认真,谁知矛头又转向她,季翔说:“要是谁以后送你回家,你可得带上来先给爸爸看看。”   “我看阿修别老和小茶一起了,说不定早有男孩子蠢蠢欲动,苦于没有机会啊。”沈中天笑着接话,大人们又是一阵笑,离夏娇嗔地瞪爸爸一眼,垂了头斜眼看沈修,他居然还在笑!   “那可不行……”熊诗璐意味深长地看了沈修一眼:“阿修可得帮我看紧点,还是小孩子呢,单纯点好。”   “阿姨,我会帮你看好的。”沈修笑嘻嘻地说,离夏在餐桌下踢他一脚,痛呼被他咬在牙关。   哼,父母们不知道家贼最难防吧?   她突然无厘头地想象如果父母们知道她和沈修在恋爱,会是什么态度呢?还能这样开玩笑吗?会支持还是反对呢?   晚饭后一起去附近的公园散步,父母们又说起工作的事情,他们俩乖乖地跟在后面走得极慢,等看不到父母的影子了离夏才得意地说:“以后你别跟着我了!影响我的行情!”   沈修笑着哦了一声,走过去牵她的手,手掌按住她四处张望的脑袋,低下头来说:“恐怕我的行情比你好那么一点点吧?”   离夏不满地鼓起嘴巴,鼻子里冷哼一声:“何以见得?”   “我可是从小学就开始收情书,这几年估计都上百了吧?”沈修轻易地就切中她要害,“你呢?季离夏同学?”   这个……她确实比不过他,她当然不知道沈修阴险地扣了她不少,沈修以胜利者的姿态捏她的脸,疼得她轻呼了才笑嘻嘻地松手,凑过去在痛处亲了一下。   离夏红着脸把嘴巴鼻子埋进围巾,含混地说:“那你以后常给我写,我就能超过你了!”   沈修边往前走边摸着下巴仔细思索,离夏笑眯眯地跟在后面,迭声叫:“阿修好不好?好不好啊?”   绕过了一个假山一个长廊,沈修才勉为其难地点头:“要是你期末考试考回百名内,我就写啊。”   离夏不满地撇嘴:“还有条件啊?”   “不愿意就算了。”沈修转身要走。   离夏一把拉住他的围巾,咬牙切齿地说:“好……”   “这么不情愿啊……”沈修牵回自己的围巾,抬头看已经黑下来的天幕。   离夏笑着扑上他的背,撞得他一踉跄,鸡啄米似地连连点头:“心甘情愿的!就这么说定了!”   沈修笑骂着疯丫头,就着她的姿势把她背起来,“我背你回家吧?”   离夏虽然很想,但是……   “就说你脚扭了。”沈修了然地给出借口。   离夏搂紧他的脖子,心安理得地趴在他颈间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话。   在公园门口和父母们会合,扭脚的借口轻易就过了关,只可怜她还得作出痛苦状演了一路的戏,回到家还得故意一脚深一脚浅地缓慢行走。   季翔拿了药来擦,仔细看了她的脚踝松了口气:“幸好没肿,过两天应该就好了。”   搞得离夏有些内疚。   期末考试前两天,离夏收齐她负责的英语作业去老师办公室,在门口撞上急匆匆的周遥,作业本散了一地,周遥说了声对不起转身就走,声音有些怪,离夏莫名其妙地蹲下身整理好作业本叫了报告推门进去。   小刘老师笑眯眯地让她放好作业,又问了她一些小问题。办公室里除了小刘,只有七班的班主任严老师在,还黑着脸呢。   离夏乖巧地垂手站着,有些心慌。   几个问题后,小刘老师突然问:“你和七班的沈修是邻居?”   离夏交握住双手,“是的。”   “哦……”小刘看了眼严老师,又问:“你们关系不错吧?”   手心有些冒汗,离夏尽量不去看老师,平静地说:“还不错,我们父母关系挺好的。”   小刘看她绞着手指,拍拍她肩膀,让她坐下,“别紧张……只是正好想起,问你一下。”   离夏勉强笑笑,如坐针毡啊。   “那你知不知道……”小刘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离夏全身绷紧,心想完了,脑袋里开始飞速思考该说的话。   他们僵持沉默的这么一小会儿,严老师走过来直接开了口:“你知不知道沈修在早恋?”   况是青春日将暮 1   离夏尽量只表现出惊讶,天真地瞪大眼睛看着两位老师反问:“什么?”   这位严老师是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带过好几届毕业生,经验丰富,在季离夏的小脸上巡视一圈又问:“最近很多人传闻沈修在恋爱,你和他关系那么好,肯定知道情况吧?”   离夏求救似得看了一眼自家老师,可小刘老师似乎也对此很感兴趣,用眼神鼓励她说实话。她心里忐忑极了,老师们是知道了她和沈修的事?还是另有版本?她不敢随便开口,生怕狡辩错了方向。   “这个……”离夏吞了吞口水,“我不知道啊……”   小刘老师和严老师相视一笑,小刘和蔼地说:“你不用害怕,我们不会告诉别人是你说的。”   “老师,我说的是实话啊。”离夏眨眨眼,“不知道老师们是从哪里听来的谣言,我没听沈修说他有女朋友啊。”   严老师脸色一变,明显不太相信她说的话,干脆转了个方向问:“周遥也是你初中同学?”   离夏心一跳,怎么又说到周遥了?她小心地点点头,严老师点点头,再问:“她和沈修关系怎样?”   五雷轰顶!   难道老师怀疑周遥和沈修吗?   太离谱了!   但想到之前那些女生肆无忌惮的玩笑,她又觉得……舆论的力量确实很强大。刚才周遥的声音有些哽咽,是不是也被这位以严肃闻名的老师逼问过了?   “大家都是初中同学,没什么特殊的啊。”离夏瞅了眼墙上的时钟,为什么还不打上课铃呢。   小刘老师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微笑着为她解了围:“我看也问不出什么了,严老师你后两节不是还有课吗?”   “对啊对啊,我什么也不知道……”离夏简直要对刘老师感激涕零了,又忍不住加一句:“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老师还是不要太相信谣言啊。”   严老师黑着脸拿着教材出了办公室,小刘老师恨铁不成钢地敲她的脑袋,却不无宠溺地责备道:“还敢顶撞老师?”   离夏吐吐舌,以为危机解除,谁知小刘老师轻叹一声,苦口婆心地说:“你们这些孩子,也别怪老师……有些事情本来是可以睁只眼闭只眼,毕竟老师也是年轻过的,但影响到学习就不好了。你以为严老师为什么生气呢?周遥以前成绩多稳定?这学期一次比一次差,肯定是分了心。再者,你也知道沈修现在是严老师的得意门生,当然不允许他被这些事情拖后腿了。”   离夏惊讶于老师这样推心置腹地说这些事,垂头默默听着,竟然觉得他说得很对。   小刘老师顿了顿又说:“你最近也不对劲,很多老师反映你上课打瞌睡也就罢了,还老是走神,这可不太好……”   “那个……”离夏红了脸,“我不是故意的。”   “有些事情别想太多了,你们这个年龄也想不通什么,先把学习弄好吧。马上就高三了,自己要把握好,不要以后才来后悔。你看今天周遥被严老师说得都哭了,我可不想你也有那么一天……”   离夏闷闷地点头,慢慢踱回教室,在课堂上又一次走神时她想的是,其实她才是那个被恋爱影响了的人吧?她才是拖沈修后退的那个人吧?   ‘沈修和周遥在恋爱’这个八卦新闻在当天沈修也被严老师叫进办公室后迅速传开,叶小川听完八卦好奇地问她:“你怎么不冲出去说,我才是真正的女主角啊?”   离夏噗嗤一笑:“你以为演电视剧啊?无风不起浪,我去凑什么热闹。”   “啧啧……”叶小川连连摇头,使劲嗅嗅空气,“好大一股醋味儿……”   离夏冷冷瞪他一眼,不再理人。   午饭离夏是拉着孟溪单独去吃的,可连孟溪也关心起了她的心情。她郁闷地想,这个事情与她何干?他和周遥是做了什么事引起了大家和老师的误会,他们自己去解释就好了,她已经受牵连被审讯了一通还不够啊?   沈修找到她们时,她还臭着一张脸,孟溪冲他挤眉弄眼,离夏无语地说:“我还没瞎呢。”   沈修这才笑眯眯在她旁边坐下,问道:“今天老严问你什么了?”   “问你什么就问我什么了。”   沈修笑,也不管孟溪一脸看好戏的神情,愉快地说:“是吗?他问我是不是喜欢周遥来着,也这样问你了?”   离夏停下戳饭的无聊动作,不相信地看他。   “真的!”沈修重重点了一下头,“你也知道他一向很直接。”   离夏汗,她确实见识过那位老师的直接。   “那你怎么回答的?”离夏继续刚才的动作,碗里没吃完的米饭已经不成形了。   “我当然实话实说,我喜欢的是你啊。”   离夏猛地转身,瞪大眼说:“你疯了?!”   沈修无辜地说:“难道你要我说喜欢周遥啊?”   离夏无语:“你可以说谁都不喜欢的啊!平时官腔打得挺好的,怎么……”   孟溪撑不住笑起来,“离夏你还真信老严问他这个啊?”   沈修也笑起来,老严若是问,他倒还真敢这样回答。   离夏这才明白他逗她呢,哭笑不得地说:“这玩笑是能乱开的吗?!”   回教室的路上遇见周远,打过招呼后他拉住离夏关心地问:“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离夏笑着反问,周远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周遥不是故意的。”   离夏恍然大悟,哦了一声,“你没必要替她道歉啊,我觉得这件事她才是最难过的吧。”   周远沉默了会儿,慢慢地说:“她的难过你看得这样清楚,为什么……”   离夏啊了声,自觉说错话,一时有些尴尬。   “离夏?你们班今天开班会吗?”先走远了些的沈修回头问,离夏赶紧上前和他说话,没有再看周远一眼,只在心里默默说了抱歉。   她和沈修虽是两情相悦,但终究是辜负伤害了他人。所以尽管有小小的不爽,她也不会怪周遥。她有什么错呢?她只是和自己一样,喜欢上了一个人;但又和自己有着致命的不一样——她喜欢的那个人并不喜欢她。   这些情感纠缠毕竟不是他们生活的全部,甚至不是最重要的部分,期末考试如火如荼地结束了,离夏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成绩还未出,她就知道这次自己考得很不好。   她偶尔想起小刘老师对她说的话,心里一阵阵的难受,最近的她太不像她了,虽然在几个亲密的朋友面前依旧是阳光开朗无敌的季离夏,但她开始学会享受甚至渴望孤单。   可以查成绩的那个傍晚,她和沈修正巧去书店买文具,到家楼下时路灯都已经亮了,离夏吐吐舌,“这么晚了,不知道晚饭还有我的份儿没。”   “没就上我家来吃啊,饿不着你!”   离夏吸吸鼻子,跺着脚往楼上跑,“怎么这么冷啊。”   和沈修说了拜拜开门进了屋,父母都坐在餐桌旁,见她进来,熊诗璐先开口叫:“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嗯……路上碰到几个同学。”离夏摘下围巾,面不红气不喘地说,其实是她和沈修玩玩闹闹得忘了时间。   这顿饭离夏吃得非常不好,父母的欲言又止她看在眼里,埋头喝着妈妈熬的热汤,她开始觉得食不下咽。   饭后熊诗璐去洗碗,离夏站在客厅里按着电视遥控板,季翔在厨房里呆了会儿出来直接说:“小茶,你到书房来。”   离夏嗯了声,关掉电视跟了进去。   父女俩隔着书桌坐下,季翔就直奔主题,“你最近有什么烦恼吗?”   “没有啊……”   季翔看她一眼,又叹气,“有什么可以和爸爸妈妈讲,不要憋在心里,你们这个年龄容易乱想,自己不控制好就很容易过火……”   离夏乖乖听着,一会儿熊诗璐也擦着手霜进来,开口就问:“刘老师说你最近上课走神,在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离夏晦涩地开口:“就是突然脑袋就放空了。”   季翔和熊诗璐对望一眼,熊诗璐走过来坐在椅子的扶手上,揽着她的肩膀轻声问:“小茶你老实和妈妈讲,是不是喜欢上哪个男孩子了?”   离夏一紧张,摇头就慢了半拍,父母的神色却松动了,好像终于找到了症结所在。季翔咳了声后慢慢说:“爸爸妈妈不是说不该,只是你现在还小,很多事情不懂,口里说着喜欢谁都是一时意气,以后做不得准,若影响了自己的学习就很不好了。你是乖孩子,我和你妈妈一直不操心的,现在……”   书房里安静下来,这沉默却像刀一般一寸寸割着离夏的心,她有很多话想说,想说请不要蔑视他们这个年龄所发生的感情,想说她没有受什么影响,话到唇边才觉无力。   “我们不会强迫你做什么,但你自己要想清楚,怎样才是对自己最好,怎样的未来才是你想要的。有些话你估计不爱听,但爸爸还是得说,这个世界上没有后悔药,一失足就成千古恨……”   眼泪滴在手背上的微弱声音让季翔再度停了下来,熊诗璐拍拍离夏的肩膀,冲丈夫摆摆手说:“行了,别说了……把你开会的那套全搬过来了,瞧把我们小茶吓得……”   这样调节气氛的话并没有多大成效,离夏埋着头,模糊的视野里自己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心里抑制不住的悲哀。不是因为爸爸语气里轻微的责怪,也不为他说的那些九分正确的话,只为一直困扰着她的问题……   她到底在做些什么?在上课中或做题时频繁走神,她也努力地想把自己拉回来,但过一会儿总是又脑袋放空看着某处发呆。她也讨厌这样的自己,也害怕长此以往,她会失去更多。   “回房休息吧……有些事情,以后做也来得及,但学习的时间是不等人的,好好想想,趁一切还来得及。”季翔站起身,离夏终于抬头,张着泪眼问:“我这次考多少分?”   熊诗璐呵呵笑,用手擦她的眼泪,“这次多少分不重要,重要的是下次多少分。”   离夏乖乖回了房,在书桌前看着课本发呆。   晚上等父母都睡了,她又偷偷摸摸溜到客厅,小心翼翼地拨了刘老师的电话。刘老师的声音睡意朦胧,知道是她后清了清嗓子问:“怎么了?这么晚打电话来。”   “老师……我这次考得很差吗?”   “呃……你父母没告诉你?”   “没。”   “……比上次降了五十名。”   离夏呆住,那边赶紧安慰说:“没关系没关系,离高考还有一年半,来得及的。”   爸爸隐晦地说恋爱以后也来得及,老师和蔼地说现在努力学习也来得及……那么在她的现在或未来,什么才是来不及的?   况是青春日将暮 2   这一次的春节,她没有和沈修一起过。   沈修外婆今年七十大寿,全家都去了邻市。   季家照惯例回了县城,大年初二离夏在楼下小孩子的吵闹声中醒来,推开窗外面竟在飘小雪。   早饭吃的是妈妈和奶奶做的汤圆,沈爷爷和沈奶奶也在,问了好多沈修的事。上午她一个人上街闲逛,过节时外面的行人并不多,走过那些新的旧的开的关的店面,她突然很想念沈修。   他现在在干什么呢?如果知道此刻她心中的想法,会伤心还是会愤怒?   在商场意外地遇见故人,一名娇俏的少女笑眯眯挽着一位少年冲她招手,察觉到她看向少年的疑惑目光时解释说:“这是我家表弟!”   离夏嘲笑自己的敏感,又笑眯眯地问:“刘佳你好吗?”   刘佳呵呵笑着点头,顺口问道:“沈修没回来吗?”   “嗯,他去他外婆家了。”   刘佳哦了声,没有任何失落,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你们关系还是这么好,真羡慕。”   离夏只笑,想起小学时对刘佳的诸多腹诽,脸有些热。   刘佳却仿佛全不在意,落落大方地说:“不瞒你说,小学时我还很喜欢沈修呢……后来真正长大了,才觉得那时的喜欢太过幼稚,经不起什么考验。”   离夏矜持地笑笑,刘佳对沈修的喜欢,大概只是因为外形或者成绩衍生出来的好感,与她对沈修的感情是截然不同的。   刘佳支开她表弟后,两人坐在广场的长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起不久后的高考,刘佳笑着问:“你们肯定报最好的学校吧?”   刚经历滑铁卢的离夏黯淡了神色,耸肩说:“能到哪里就到哪里……”   “加油!”刘佳真诚地捏捏她的手,“不怕你笑话,我现在的目标可是FD呢。”   离夏连忙摆手:“怎么会笑话呢?多好啊!”   刘佳伸了个懒腰,感慨道:“以前不懂事,觉得玩乐是最重要的,这两年不知道怎么突然想开了,也不是说不想玩乐了,只是觉得既然环境如此,我就得努力去适应,适者生存么。你有出息了才能奢望其他事情。现在努力了,将来才不至于后悔。”   离夏惊讶,没想到刘佳会说这样老成的话。   两人分手前,刘佳又说了一个让她惊掉下巴的消息。   她亲爱的小学同桌,好久没联系的胡雪梅居然结婚了!   胡雪梅的丈夫是县城一家摩托车修理店的老板,离夏依着刘佳说的地址找过去时,胡雪梅大着肚子正坐在脏乱的店面收银台后,头发散乱,脸有些浮肿。   胡雪梅对她的出现非常意外,抚着头发有些拘谨地请她进里屋。离夏看她挺着肚子去倒水,心慌得很,赶紧过去自己拿了水杯,扶着她坐下。   原本关系很好的两个人有些尴尬,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后,离夏才颇为埋怨地说:“怎么结婚都不请我?”   “家里催得急,五一结的,怕你们没时间呢……”胡雪梅说着不着边际的借口,其实真正的原因,她们都再清楚不过。   胡雪梅的婚姻是家里决定的,她肯定觉得丢脸吧?   离夏心酸起来,曾那么亲密的朋友现在已经在过另一种她还不敢想象的生活,明明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女孩子,曾经青春的脸却已有了岁月的痕迹。   沉默了会儿,她又指指胡雪梅的肚子,笑着说:“婚礼我没赶上,孩子可一定要叫我干妈!”   “哈哈,”胡雪梅露出了今天最轻松的一个笑容,眨眨眼说:“只要你不嫌被叫老了,当然可以!”   离开时,离夏还是忍不住握紧胡雪梅的手认真地问:“你过得幸福吗?”   胡雪梅愣了愣,反手捏了捏她的手,“算幸福吧……既然注定是这样的人生,就让自己过得开心点咯。但是……离夏,你不同,你值得更好更耀眼的人生,所以你要加油啊!”   泪意汹涌,离夏匆忙地点点头,转身走进雪花中。   她从来没想过,这么早就看见自己熟悉的朋友被困进世俗的围城,她以为她们都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享受所谓青春年华,但事实却是,在她这样以为的时间里,青春已悄悄走到了尽头。   她的自怨自艾算什么呢?在她不知道的角落里,在比她所处之地更黑暗的地方,有人在用心地、努力地经营着与期望相差甚远的生活。她的伤春悲秋、她的迷惘彷徨,瞬间成了可笑的、不合理的电影桥段,虚假而不得人心。   离夏在县城待到快开学才回到B市。刚落脚,沈修就拿着邻市的特产献宝似的来找她,她看着他认真解说的侧脸,心念一动,倾身抱住了他。   “怎么了?”沈修放下东西,双手搭上她的肩,幸好刚才锁了房门。   离夏在他怀里闷闷地说:“想你。”   沈修轻笑起来,轻抚她的发,假装抖抖身子说:“真肉麻。”   离夏没好气地捶他一把,抱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阿修,你会一直喜欢我吗?”   “嗯……这要看你的表现了。你会吗?”   “应该可以吧……”   “说得好勉强。”沈修可怜兮兮地说,嘴角却有笑意。   离夏在他胸口蹭蹭,吸了一口气又问:“如果我们分开很久很久,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喜欢我吗?”   沈修低头欲看她,被她一个抬头撞疼了下巴,边痛呼边疑惑地问:“我们为什么要分开?”   “你答不对题!快认真回答!”离夏抬头看他,撒娇似地摇晃着身子。   “……当然。”沈修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抱紧她反复强调,“最喜欢你,只喜欢你。”   离夏傻笑,终于逮着机会回敬他一句:“真肉麻。”   沈修不以为然地挑眉,“我实话实说而已。”   离夏重重点头,脸上的笑容却慢慢变了弧度,最终形成一张落寞却坚定的脸,她鼓起勇气认真地看着他说:“那我们暂时分开好吗?”   沈修只呆愣了一秒就冷着脸说:“这个玩笑不好笑。”   “我不是开玩笑。”离夏咬咬下唇,“就一年半的时间,我们做回普通同学,互不影响,安安心心认认真真地读完高中。”   沈修简直哭笑不得,气得要松开怀抱,她却抱得紧紧地,再三强调:“阿修,真的就一年半,以后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沈修冷静下来,敲了几下她的脑袋,恨恨地说:“你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我……我觉得,”离夏大着舌头组织语言:“你也知道我期末考试考得很烂,爸爸妈妈虽然没太责备,但我想了很多。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确实很分心……”   “歪理!”沈修想都不想地反驳,“期末考试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只要静下心来,一定能赶上的。”   “不只是因为这个……”   “还有什么?”沈修想到什么,急急忙地说:“你是气我不愿意写情书吗?我可以每天都写啊,当时说的那个条件只是玩笑。”   离夏摇头,“不是这个……阿修我们只是暂时分开,认真学习好好想想未来,等上大学后再在一起不好吗?”   “不好!”沈修果然拒绝,“难道我们在一起就不能好好学习了?”   “我不能!”离夏无奈低叫,“我讨厌在每天繁重的课业之外,还要想着阿修今天有没有和谁谁讲话,有没有对谁谁笑,有没有想我……”   其实并不止于此,此刻她却把所有的原因往他身上推,是有些自私但何尝不是一个好借口呢。   “所以我成了你学习的负担吗?”沈修颓败地问,他从来不知道她竟然这样想,还有……难道这样暂时分开了,她就不用担心那些问题了吗?   离夏轻轻摇头,“不是负担,只是……我最近很累,虽然大部分是自己的问题,但是……”离夏顿了顿,又将话题转回来,“我希望我们都有美好的未来,希望我们能更好地在一起。”   “可是……离夏。”沈修伸手抚摸她已经微湿的眼角,“我只在乎‘我们在一起’,而不是在那之外有着怎样的修饰语。”   “我知道我知道……”离夏重重点头,一滴眼泪就顺着流了下来,“可是别人在乎,爸爸妈妈在乎,老师在乎,时过境迁后的我们也一定会在乎。”   沈修沉默,退坐到床上,撑着额头说:“你让我想一想。”   离夏在他旁边坐下,头靠上他的肩,温声说:“我就是这样任性的啊,你每次都纵容我,这一次……”   沈修侧头看她,就看着她黑亮湿润的眼睛,忍不住吻住她,第一次带着愤恨使了力啃咬她柔嫩的嘴唇。离夏尝试性地推了推他,闷哼了几声,见他没有温柔下来的趋势后又使劲挣扎,然后狠狠地咬住了他的下唇。   沈修吃痛退开,看见她唇上染着血丝,又是一阵懊恼,伸手去擦,离夏却握住他的手说:“是你出血了。”   沈修愣了愣,伸手抚上自己的嘴唇,果然被她咬出血了。   “对不起……谁让你那么用力的。”离夏低着头说,沈修看着指腹上的那抹红色,突然悲哀起来……哪怕最先是他发起攻击,哪怕是他下了狠心要惩罚她,最后受伤的永远都是自己。   他站起来,慢慢地说:“离夏,你想清楚,今天我走出这个房间,我们就是普通朋友了……我不会再载你上学,不会在天冷时借外套给你,不会带你去吃冰淇淋,不会趁着体育课从你窗前经过,也不会……再对你说喜欢……这样也可以吗?”   离夏还坐在床上,茫然张着嘴的样子,像极一个纯洁无辜的天使,但此刻她所透露出来的信息于沈修而言,和魔鬼的利剑没什么两样。   他意识到对她的感情时,她似乎还什么都不懂,于是他觉得能守着她长大就好了。但阴差阳错造就了现在的他们,已经尝够了蜜糖的他要怎样心平气和地退回守望的位置呢?   他觉得心痛,他以为他们能这样平淡甜蜜地坚持下去,他以为有他在身边,她会更加坚强更加有信心……没想到她却是觉得累。   沈修的手已经按上门把,离夏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忐忑地说:“阿修……我只是说……那个……我不会喜欢上别人的啊,你也不会吧?”   沈修自嘲地笑,低头说:“我当然不会喜欢上别人,但是……我不知道,一年半后,我是不是还喜欢你。”   他迅速开门离开,将离夏惊慌的眼神关在了门内。   她要静心,她要全神贯注,她要没有负担地、轻松地全力学习思考未来……他都可以配合。因为他一直都是这样心甘情愿地守着她……但心甘情愿并不代表不会疲累、不会受伤、不会失望。   门内的离夏瘫坐在地,这样的情景和她预想的太不一样,她也无措了。她原本预想他们能心平气和地讨论这个问题,然后有默契地达成共识……只不过一年半,在他们的生命里,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啊。   黎明前的最黑暗,开春前的最寒冷,就是她现在的境地。她只是……不想让他看见她挣扎的模样,也不想有朝一日自己被定义为拖他后腿的那个人。她是自私是矫情是任性,可是……她从来不会说那句话。   不喜欢你。   永远不会不喜欢你的啊!   况是青春日将暮 3   三月底,天气慢慢暖起来,B市的春天是最好的季节,道路两旁的柳树随风摇曳,滨江公园的茶馆再度热闹起来,无人不享受这悠闲的春日时光。然而对于长期幽禁在校园里的学生来说,这个春天并不怎么美丽,哪怕学校花园里的各种花朵依旧开得热烈。   这学期开始,高二年级周六也得上课到下午,叶小川最开始哀嚎不断,听离夏冷冷地说了一句‘高三周日还得上半天呢’后,反倒冷静地说:“高三么,那是应该的。”   离夏笑,高三确实能让许多事情理所当然化。   上学期期末二班考得很不好,一向稳坐第一名的数理化生没保住位置,小刘老师教的英语就更不用说了,各科任老师安慰他们说天下没有常胜将军,小刘老师却痛定思痛,对他们的管理愈加严格起来。   天亮得越来越早了,离夏这天起得稍晚了些,风风火火蹬着自行车往学校赶,其实时间还比较充裕,但小刘老师规定他们必须提前十分钟到,不然就罚做清洁……她对做清洁是没什么意见,但偶尔被抓,站在走廊上听训,余光瞥见某个慢悠悠出现在楼梯口然后右拐的身影,心里还是别扭的。   锁好车提着书包冲进教学楼,遇见几个同年级的熟人,大家对二班的新规定都表示同情,打过招呼就嘱咐离夏跑快点,只有一分钟了。   离夏笑呵呵地道了谢,边往上跑边抱怨把他们教室搬到了五楼的学校领导。跑过四楼的转角,眼角隐约闪过熟悉的身影,她心一紧,没有回头,脚下也没见任何迟疑。   气喘吁吁地冲到位置放了书包就想倒下,叶小川鼓着掌说:“今天比昨天早了十五秒,恭喜!”   离夏瞪他一眼,心里那个恨啊,初中时的迟到大王叶小川居然也能用迟到来嘲笑她了。然而她此刻加速跳动的心脏,不知是为这一路的激烈运动,还是那闪过眼角的云淡风轻。   课间操时间,小刘老师把叶小川叫去了办公室,五分钟后他回到教室往讲台上一站,学着化学老师的模样用黑板刷使劲拍了拍讲桌,可惜他只学到了皮毛,扬起的粉笔灰呛得他声音变了形,像极动画片里的滑稽配音,“同学们,我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们要先听哪个?”   下面各种意见吵嚷起来,叶小川掏掏耳朵,咳了两声说:“既然你们无法统一意见,我就先说坏消息了……”   “这个么……下下周要月考!”   一片哀嚎,离夏也皱眉,以前不都是五一前一周的吗?怎么提前到四月中旬了?   “好消息呢?”   “好消息么……”叶小川扬扬手中的纸,“那周周一周二月考,剩下三天……开运动会!也就是说……那一周都不用上课!”   群众又炸开了锅,叶小川压压手掌示意安静,终于换了个正经的嘴脸,“大家要踊跃参加啊,我这里有项目表,要报名的来登记。”   近水楼台的离夏拿着运动会的章程阅读时,还不忘腹诽,还是学校高明,让他们先苦后甜。春季的运动会本是一年一届,去年因为忙于校庆没办,今年决计不会少,现在这样一安排,倒像是为了慰劳要考试的他们,连带着考试也成了值得期待的事情。   *   周六晚,离夏原本是不出门的,晚饭前叶小川打了电话来千催万请,说月初时生日没来得及请客,现在补上,离夏迟疑了半天才问了一句:“都有哪些人?”   “该来的都得来!”叶小川接口,一会儿反应过来又说:“季离夏你不来我看不起你啊……”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离夏绕着电话线,几秒后才嗯了声,“你们先过去吧,点着菜等我。”   进房间换衣服,给妈妈打了招呼,爸爸出去买酱油去了,家门开了个小缝,她蹲着换鞋,听见外面噔噔下楼的脚步声,打好蝴蝶结的手指僵了僵,又把刚打好的结松开,慢条斯理地重新系。   脚步声远去五分钟后,从厨房出来的熊诗璐看见她还在穿鞋,疑惑地问:“怎么还没走啊?别让同学久等。”   离夏背对着她站起来,嗯了声,慢步出了门。   叶小川约的火锅店不太远,只有四五站路,平时走过去也没什么,但为了不让他等得发火,离夏还是选择了公车。磨磨蹭蹭地走到公车站,没有看见什么人,暗暗松了口气。   叶小川兴许是压岁钱上狠赚了一笔,出手阔绰,离夏进了店面,服务员竟领着她往里面的包间走。推门而入时,孟溪率先看到了她,指着身边的空位说:“小茶,坐这儿……”   离夏点着头过去坐下,对右边的孟溪感激地笑笑,孟溪还她一个安慰的眼神。坐在孟溪旁边的叶小川用筷子敲着桌面,不爽地说:“离夏最近迟到都上瘾了,我看得罚罚。”   “你想罚什么?”离夏自觉理亏,料想他也不会太为难她,而且氛围在她进来后有些僵,她也不想扫兴。谁知叶小川不怀好意一笑,从桌下提出一瓶啤酒晃到她面前,挑衅地说:“你敢喝掉这一瓶吗?”   离夏自然不能,偶尔在家和爸爸分着喝一点还行,整整一瓶她还没试过呢。于是她很认真地点头对叶小川说:“你还真了解我,我当然不能。”说完把酒瓶推了回去。   叶小川傻眼,大概以为她理亏至少会喝一点吧,“晕……你就仗着哥哥我宠你吧!”   “我谢谢你啊。”离夏嘿嘿笑,其他人也轻笑,气氛随着沸腾的锅底又活络起来。叶小川看看时间,嚷着先开动,离夏端起茶杯抿了口茶,这才敢把目光大方地放开。   他们坐的是能坐八人的圆桌,她左边是周远,周远旁边的位置却是空的,再过去是周遥,此时正斜了身子和她身边的沈修说话。离夏再抿了口茶,将目光转回来,叶小川正小心翼翼地给王欣然夹菜,孟溪拿着筷子在和她最爱的鹌鹑蛋做斗争。   “你怎么不吃?”周远靠过来问,离夏退了退身子,放下茶杯笑说:“还不是很饿。”   “哦……”周远应了声,瞥见自家姐姐伸长了手艰难地够远处的菜,正要帮忙,沈修已经帮她夹了过来送进油碟。他几乎是立即扭头看离夏,她垂着眼睛又在喝茶,好像根本没关注这边。   “诶……季离夏,我请你来是光喝茶的吗?”叶小川看不过去吼她一句,她打哈哈笑了两声,放下茶杯拿起了筷子。   “还不吃多点,我看你运动会怎么跑!”叶小川摆出长者的样子教训道,又对其他人吐槽:“你们都还不知道吧?季大小姐要挑战一千五百米呢。”   “哈?!”一片惊异声,离夏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唔……想试试而已,跑下来就是英雄!”   “说得我也心动了,离夏,我和你作伴吧?”孟溪竟然有向往之色,叶小川嗤笑一声,劝阻道:“得了吧,你那小身板……离夏好歹最近在小刘的鞭策下练了练跑步。”   时刻不忘调侃她迟到的事!离夏呲牙咧嘴地瞪他,周远呵呵笑着,夹了一块肉给她,说:“那多吃点肉,争取拿个名次回来!”   离夏情绪放得正开,仿佛找到了同盟者,叼着肉得意又含混地冲叶小川说:“看见没?!我也是有支持者的!”   叶小川哼了声不说话,周远笑眯眯地看她吃完肉,又问她喜欢吃什么,离夏没觉出有什么不妥,大咧咧地摆手说:“不就跑个一千五吗?你们还真当我是去上战场?先让我吃遍想吃的,然后去送死?”   “不识好人心!”周遥笑意盈盈地说她,又转而问沈修:“离夏真能跑一千五吗?”   若放在以前,问沈修有关季离夏的问题自然是理所当然而且是不会错的,但在大家都有些心知肚明的现在,这样一个问题就很微妙,气氛再度僵下来,沈修终于抬眼看了离夏一眼,带着他最常见的那种温和的微笑,轻声说:“我看悬,她以前跑五十米都会摔跤的。”   众人表示不解,五十米怎么会摔跤?沈修不愿意多说,离夏更加不会抖落自己的糗事,只是隔着火锅缭缭的烟雾,笑脸看向沈修说:“那也是你的错!谁让你故意指导错误的?”   也忘了是小学几年级,体育老师说要练习五十米,离夏是爱动,运动神经却不怎么样,沈修罕见殷勤地指导她起跑要注意什么,冲刺要注意什么。   她果然就按他的做了,冲刺时居然低下身子将重心往下移,老师在旁边纠正她还不听,脚下本来很快,节奏一被打乱,整个人就直接往地面扑去了……   想起这段往事,离夏又笑了,极其自然地瞪了沈修一眼,好像他们还是当年互相算计的不懂事的孩子。   饭吃到一半,又有人推门进来,进门就不停道歉,离夏听见声音惊喜地抬头一看,冲她招手的长发美女正是好久不见的余微。   她和余微有难以言说的亲近感,余微当即赶走了周远,大方在她另一侧落座,几个女生叽叽喳喳说了好一会儿话,筷子都没顾上动。中途余微去洗手间,使了个眼神,离夏也跟着去了。   两个人站在洗衣台前洗手,余微看着镜子里的她问:“听说你和沈修那啥了?”   “哪啥?”离夏眨眼,既然是听说,肯定是听叶小川说的,她还没对叶小川说过他们分手的事,虽然他们的行动已经充分展示了这一事实。   “……小茶,你真的想好了?”余微站得近了点,还湿着的手掐住她的脸颊,低着声音问:“有沈修这样的人陪你,你还闹什么啊?”   离夏这才明白她说的是他们分手的事,是不是所有人都觉得她不可理喻呢?沈修那么好,她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没闹,我不满意的是自己,他没有任何错。”离夏低了头,委委屈屈的样子让余微心疼,她其实何尝不知道……于是揽紧她的肩,大姐姐一样安抚:“我明白,我也不是要为他说话,我只是希望你好。”   离夏点头,鼻子有些酸,“你真好!我也难受了好久,但说出去的话,就得负责,而且……再给我一次机会,估计我还是会这样。”   余微点头,“我明白,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这样的……哎,咱们都不想拖人后腿,却总是在不知不觉中充当了这样的角色。”   离夏见她神色中也有悲戚,正想问她一直困扰着她的一个问题,洗手间的门却在此时开了。脸色绯红,眼神却很清冷的周遥站在门口,瞄了一眼她们说:“余微,你能先出去吗?我有事问离夏。”   余微抿了抿唇,她对周遥一直说不上多喜欢,离夏曾经说她们是美女对美女,气场不合,这算哪门子原因,只是……不太喜欢周遥的眼神罢了。周遥对沈修那点小心思,她初中时就看出来了,于是她此刻见离夏点了头才出去,与周遥错身而过时,若轻若重地瞟了她一眼。   离夏转过身继续洗手,好似有什么不易洗净的东西,安静了一会儿才轻声问:“什么事啊?”   周遥已经站在她身边,拉了她的手臂迫使离夏面对她,认真地说:“离夏,你和沈修真的分手了吗?”   离夏愕然,没想到她这样直接,一时不知道如何作答。   “我只想知道……你们是不是分手了?”周遥又一字一句地问,见她不回答,又说:“难道你季离夏连这点担当都没有了?!”   离夏双手在背后握紧,终于说:“是,我们分手了。他告诉你的吗?”   周遥笑了。   离夏不得不承认,周遥比她好看许多,所以这喜悦的笑容虽然对她来说是刺,她还是得说很好看。   “谁告诉我的很重要吗?”周遥反问,看着离夏黯淡的脸,突然觉得不忍,但是……想说的话还是得说。   “离夏,有些事情我们心知肚明,但我们是朋友,所以……我并没有刻意做太多事情,但现在,既然你们分手了,如果我说我要追沈修,你不会有意见吧?”   离夏抠着指腹某一脱皮处,茫然地点了点头又摇头。   与周遥比起来,她懦弱得可怕。   洗手间终于只有她一人时,离夏摊开手掌仔细看刚才被她抠红的地方,无奈地笑。春天是万物复苏的季节,她的手也总是脱皮然后生出新的保护膜。这样自然而然的重生,她还要等待多久呢。   况是青春日将暮 4   月考前的周末,B市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周一考语文时湿漉漉的雨伞占据了每个考室空荡荡的后半部分。于是大家考试之余还得对着天空唉声叹气,生怕因下雨取消运动会。周二早晨雾很大,考完英语出来,天空中却隐隐的有了些金边云,太阳公公在伸着懒腰准备露脸呢。   离夏得意地拉着孟溪说都是她昨晚祈祷的功劳,叶小川说他也祈祷了,附和者不断,大家哄笑起来,为这相同的小心思。   “看在我这么认真地训练了长跑的份上,千万不要再下雨!”离夏又作祈祷状虔诚地望着天空,孟溪用手肘拐她,挪揄道:“你还真以为自己能拿名次啊?!放弃吧!”   离夏掐她一把,非常不满意她的态度,不鼓励也就算了还泼冷水!可没想到孟溪还有同盟者,沈修在一旁轻嗤一声,“我看也是,不知道是要逞什么强……”   她和沈修的关系从上次聚餐后稍有缓和,那天两人回家路上还心平气和地聊天,此刻她很自然地捶他一把,恨恨地说:“我就要去!你等着看好了!我一定跑进前八!”   沈修脸上浮起很轻很轻的笑容,扬着唇点头说:“那祝你好运,我就没那个荣幸看你比赛了,我们那几天有球赛。”   “啊?!”离夏讶异,靠过去问他,“什么球赛?”   “离夏你不知道吗?”周遥适时地从另一边冒出来,“我们高中部足球队和校外球队的友谊赛,趁着运动会空闲,正好在新修好的体院馆踢两场。沈修是主力队员,当然得去咯。”   她确实不知道。   以前他的任何一件事她都知道的。   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很不好,但这都是她自作自受。   “是吗?那祝你们赢球哦。”   “你不去看吗?”周遥眨着眼睛问。   “我……还不知道运动会赛程呢,再说我可是我们班拉拉队主力,不能走开。”   话虽如此,下午考试完毕离夏还是跟叶小川打听了球赛时间,再结合运动会的流程一看,顿时灰心绝望了。第一天她要拔河,第二天就是一千五。   叶小川看她愁眉苦脸的样子,怂恿道:“干脆请病假别出现在运动会了,哈哈……”   离夏瞪他一眼,什么馊主意!她既然报名参加了,就得负责到底,就像她因为某些事情放弃了和沈修的关系,就更要努力做好那些事情。   叶小川却依旧吊儿郎当地说:“听说他们球队有很多女球迷呢……听说都要去看……听说周遥也要去……”   “你能不能换一个排比句型?”离夏烦躁地挥手,叶小川嘿嘿一笑,拍着她的肩说:“别怪哥哥没提醒你,有些东西,你不看紧点,随时会溜走的哦……”   离夏无语望天,他什么时候也学会拐弯抹角地说话了。   但是……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认同他。有些东西,不守着随时就会溜走;而有的东西,即使你寸步不离,它也照样从指缝间挣脱了。   *   沈修因为球赛有了特权,周三上午运动会的开幕式都不用出现,开幕式后进行了一些项目的初赛,一千五这样的长跑太耗体力,没有设初赛,离夏充分地履行了拉拉队的职责,二班在哪里有项目,她就往哪边跑。   下午的拔河比赛,二班险险地得了个第三名,但仍旧有其他班酸酸地说他们二班都是高分低能的怪物,争吵在所难免。老师早就撤了,叶小川被离夏和王欣然死死地拽住手臂,却仍旧红着眼要冲过去动手,男生蛮力起来岂是女生能比,离夏被勒痛了双手,索性放开他转身就走,王欣然叫了好几声又得顾着频临爆发的狮子,急得直跺脚。   离夏闷闷地回教室收拾书包,下楼时看了看手表,刚刚五点,球赛应该还没结束吧?在赶去和回家之间挣扎时,周远站在教学楼外笑眯眯地冲她招手。   运动会期间的教学楼非常冷清,有几个人背着书包在一旁嘻嘻闹闹,周远还穿着上午开幕式要求的校服,简单的白衣蓝裤,远远看去竟似近来在女生中很流行的某部漫画里的翩翩少年。   离夏轻叹,五年前那个羸弱苍白的小男孩、三年前那个雨天里用琴声打动过她的少年,真的不见了。   而那时的她和他们,也不见了。   待她走近,周远开口问:“回家吗?正好一起。”   离夏心想我们并不同路,但此刻竟讲不出拒绝。   这一天,她到底没有去看成球赛,周远直接送她回了家,离开前一再嘱咐她要早点休息,比赛尽力而为就好。   *   吃过晚饭洗了澡,离夏穿着睡衣自告奋勇去大门口的小店给季翔买烟。今天阴历正好十五,满月银盘一样挂在树梢上,她跻着拖鞋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踩着自己的影子玩了许久,终于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   离夏把烟藏在身后,倒退几步,自然而然地再往外走,自然而然地看见沈修,自然而然地打招呼:“回来了?”   “嗯。”沈修抬眼看了看她,继续往里走。离夏心一沉,知道他们今天肯定没赢球,不然他不会这么冷淡。   她下意识地跟在他身后,拖鞋啪嗒啪嗒地响,沈修不由得皱眉回头,她睡衣上的卡通人物唤起了某段遥远的回忆,让这清冷的月色也温柔起来,于是他轻声问:“你出来干什么?”   离夏一愣,扬起手中的烟,“给爸爸买烟。”   “哦……”沈修微微笑了,好像看出了她的小心思,“那真巧……”   在季家门口说了再见,沈修拖着疲累的脚步往楼上走了几步,敏感地回头一看,她还傻愣愣地站在门边,欲言又止。   “怎么了?”   “呃……”离夏捏紧手中的烟盒,“只是想说……明天加油!”   “你也是,跑不下来就别逞强了。”沈修看她听话地点了头,才一脸欣慰地回了家,他确实累了。   *   一千五百米是下午三点半开始,检录时,离夏绑好自己的号码,开心地对孟溪说:“看见没,我的幸运数字!今天一定能创造奇迹!”   孟溪看看她胸前那个8,再看看她比自己强不到多少的身板,只能期盼幸运数字真的灵验。   真正站在起跑线上那一刻,离夏还是紧张地抖了抖腿。一千五百米,三又四分之三个操场啊,得把她绕晕了。前几次的训练她的成绩并不太好,心里抱着的是跑完就好的想法,现在不同了……   她的拉拉队阵容颇为强大,叶小川带着二班一群男生给她加油,孟溪因为班级立场抱着她的外套和周远站得远了些。参加女子一千五百米的,除了离夏这样的半吊子,还有很多凑热闹的选手,枪声一响,大家七零八落地开跑,逗得叶小川大笑,领着二班的男生在内线跟跑,大声叫离夏第一二圈不要着急。   第三圈快结束时,离夏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本来一直保持在四五名的位置,现下已经被好几个人反超。她心里着急,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还在跟跑的叶小川安慰她只要坚持到终点就好,她却咬牙摇头。   昨天睡觉前,她许了一个很不讲道理的愿望——如果她跑进前八,阿修就能赢球。   算是一种……另类的鞭策。   也变相地将他们连在了一起。   这么多年,她总固执地觉得她和沈修的命运,是上了枷锁的铁链,分割不开。那么自私任性地提出分手时,她心里也还有着这个信念,却忘了这条锁链也许不能斩断,却能延长,所以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远……   最后半圈,大家都以为离夏已经放弃时,她却再次加快了脚步。   是她将他推远的。   所以这一次,他没有回头等她。   她以为自己可以平心静气地等待,但也仅仅是她以为而已了。   她根本不能忍受这样的僵持。   那么就让她努力一点,朝着他的方向奔跑吧!   冲过终点线时,心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随着耳膜边粗重的喘气声断开了,一些东西汹涌而出,酣畅淋漓。   在终点处等着她的,是孟溪和周远。她想直接躺下,被孟溪训斥住,扶着她慢慢往旁边走,周远递过开了瓶盖的水,她说了声谢谢,拿过来就猛喝。   叶小川赶过来对她竖起了大拇指,说她是小组第三,还有一组没跑,但她应该能进前八了。离夏开心地笑了,不知道为自己还是为那个无厘头的愿望。   休息了一会儿,连下一组的结果都等不及,她就急匆匆地要走。周远大概是猜到了,跟着她站起来说一起去吧。   B市新修的小露天体育馆在西边,他们打车过去,走走停停半个多小时才到。球赛看来已经开始了很久,离夏还未走到场边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身上的八号球衣随着跑动紧贴着前胸,在身后鼓起漂亮的弧度。   周遥看见他们俩一起来颇为讶异,看着离夏抿唇不说话,离夏看着她手中的毛巾和矿泉水,一时也哑然。好一会儿她才想起问比分,还是零比零。她松了口气,至少没输球。   中场哨声一响,周遥和许多人快步迎了上去,离夏跑完不擅长的长跑,腿还是软的,懒懒地坐在椅子上不愿意动,就看着周遥走到沈修面前,微笑着递上毛巾和水,他却微微皱了眉,以她熟悉的方式摇了头,再接了另一个队友递过来的水。   离夏不知道他是在第几次转头时看见她的,反正她注意到时,他已经跑到了面前,手撑着膝盖俯身看她:“来了?”   离夏点头,往椅子上一靠,挥挥手嫌弃地说:“真臭。”   沈修笑,哨声又响了,他干脆将刚擦了汗水的毛巾扔进她怀里,边往场上跑边说:“等我一起回家。”   离夏提着毛巾一角将它扔到旁边,不掩嫌弃之心。   周遥捏着矿泉水瓶站在不远处黯淡了眼神。她想起那天在洗手间离夏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自信得让她不甘却也正确得让她无所辩驳。   “就算我们分手了,我们还是最默契的季离夏和沈修,我没资格阻止你的行动,我只是想说,不要做无用功,不要徒增伤心。不是因为你不好,而是因为……”   周遥咬牙,离夏看似没心没肺,在某些事情上却清醒得很。那被她省略了的话,她何尝不知道。   不是因为她不好,而是因为她不是季离夏。   即使沈修不喜欢季离夏了,也不会喜欢别人。   曾经周远惆怅地对她说他们都晚了十一年,但感情并没有先来后到,所以她不甘,所以她主动去争取,但除了上次聚餐沈修意外的温柔外,她再也找不出任何迹象支持自己的坚持。   球赛最终以一比零结束,一大群人欢呼着去公车站等车,离夏疲惫地靠着站牌,周远过来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庆祝,她抬眼看看还在和对方队员聊天的沈修,嗯呃了半天给不出答案。   公车靠站后,队员们先上了车,周遥周远站在后门叫离夏沈修快点,离夏迟疑着踏上第一阶的踏板,左手却被人拽住,她心一跳,踉跄地收回了脚。   车上一片口哨声起哄声,她为掌心熟悉的温度和触感红了脸,旁边的人却云淡风轻地对车上的众人说:“你们好好玩,我们得回家了。”   况是青春日将暮 5   公车慢慢驶远,转过一个街口消失不见了,旁边的人却没有松手的意思,离夏用脚尖跟着人行道方砖的线条画了几圈,轻声说:“我……我累了,要回家休息。”   沈修嗯了声,看看左边牵着她往前走两步说:“车来了。”   从体育馆回他们家的这路公车人竟然很少,夕阳溢满空空荡荡的车厢,世俗又虚渺的暖色调,沈修拉着她坐下后就闭上了眼睛。   离夏动动手指,沈修侧头看她,空闲着的左手弹了下她的额头,有些疲累地说:“我现在不想说话,睡会儿。”   离夏看着他再度闭上眼睛,心里却在打鼓。她以为他单独留下她,是有话想说的,就和她赶过来的目的一样。此刻他温热的手掌盖住的好似不是她的掌心,而是她的嘴,因她心里有许多许多早该告诉他的话,现正争先恐后地要往外冒,却因找不到出口,闷得她想尖叫。   然而在颠簸的车厢中,顺着夕阳的光线凝视他安静的侧脸,一切骚动又慢慢平息。这久违的熟悉的平淡场景让幸福再一次萦绕,离夏甜蜜又心酸地想,他们不是就应该这样吗?而她不就是希望他们能永远这样吗?   离夏靠近了些,轻声叫他的名字,没有回应,再叫一声,还变本加厉地戳了戳他的脸,还是没动。   真的睡着了?   离夏笑了笑,终于放松身心靠在椅背上眯起了眼。   她其实也很疲惫,却没有睡意,一方面是有些兴奋,觉得他们将要有一场真正的对话,一方面是怕坐过站。   离家还有两站路时,沈修终于有了动静,离夏随即坐直身体,看向他的眼睛。炯炯有神的双目哪里像刚睡醒的样子?刚才装睡的吧?   面对她疑惑的眼神,沈修只是笑了笑,继而说:“我们在下一站下车。”   “啊?!”离夏不解,“不回家吗?”   “……先找个地方坐会儿。”   离夏默然点头,有种想象终于落实的期待与紧张。   这一站挨着公园,穿过整个公园直接就是家后面的那条街,他们偶尔饭后散步也走过,可以说是驾轻就熟。将近傍晚的公园里,行人并不多,等晚饭时间过了,应该就很热闹了。他们挑了个凉亭,沈修去小卖部买了两瓶水,两人相对无言各自喝掉了半瓶,沈修才拧紧瓶盖说:“说吧。”   离夏嘴里还包着水,赶紧咽下,问:“说什么?”   “说你想说的啊。”沈修在石桌对面撑着下巴看她,表情单纯得像好学好问的学生。   离夏双手握着瓶子来回搓动,组织着语言寻找着合适的切入点。   第一句说出来是艰难的,但找对了出口,早该倾诉的事情就顺理成章地讲了出来。   黄昏的光影中,有初夏犹凉的晚风由远及近地吹拂过来,携带着一路未名的花香,这是离夏第一次向外人坦诚她最彷徨的这一段路途中所有的困扰。她没有对父母说过,没有对孟溪说过,也没有对自己的日记本说过,她决定倾诉时,对象还是选择了沈修。   其实她的问题很简单,几句话就可以说清楚,她说说停停地竟耗到了天已擦黑,沈修的姿势几乎没怎么变,脸却越来越臭,离夏偶尔的停顿就是因为抬头窥见他的脸色。   “好了,就是这样,我知道很虚幻,但……”   “还就是这样?”她的演讲告一段落后,沈修终于爆发。   离夏被他难得的怒气惊得缩了缩脖子,觉得此刻沈修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块不可雕的朽木又或者一头冥顽不灵的猪。   “季离夏,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这些没用的东西憋在心里能发芽开花吗?藏着掖着的干什么?!为什么不早点说?”沈修气恼之余颇感冤屈,他这两三个月的低落和折磨居然全是因为这些!   “怎么没用了?!”离夏再度伸长了脖子,不服气地反驳:“难道你没有这样的时期吗?!”她才不信!   沈修顿了顿,拉低了音量,“那也不是像你这样的。”   哪怕有过短暂的彷徨,他也不会选择放弃她。   离夏却是得到了预料中的答案,继续说:“那你还不是没和我说过。”   “我……”沈修气结,“我只是轻微的、间歇性的而已,哪像你……说回正题!”发现自己被她越牵越远的沈修终于绕回来,谨慎地问:“那现在呢?好了?”   离夏也思考得认真,“怎样才算好呢?如果能静心算的话,那我已经好了。”   从最开始的强迫到现在的自然而然,她想她做到了。做每件事情时就全身心地投入,尽量做到最好。以前这句话是挂在嘴上说的,现在却是记在心里做的。   沈修稍表不满地挑了挑眉,她真的对所有事情都心静了?包括他们现在僵硬的关系?   “那我呢?”这话说出来多多少少有些委屈,但说话人却又是追债的嘴脸,“离夏,你把我放在哪里?”   离夏迷惑地看他,好像他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你不是一直在这里吗?”   看似荒谬的答案,沈修却如遭电击,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微微笑起来。   是啊,他不是一直在这里吗。   在她身边,在她身后,在她心上。   对此他也彷徨过,觉得离夏对他不过是惯性的依赖,但某些事实不是一次次打消了他的顾虑,也让他慢慢建立起信心了吗?   他当然一直在这里。   正如同她也一直在那里一样。   当下他为之气恼的不过是她的不坦诚、不分享,还有任性地替他们的感情做的决定。但是……这学期,作为一个完全的旁观者,他也在目睹着她的变化。他不得不不甘又欣慰地承认,她在变好,任何方面都是。所以他该继续安静地看着她吗?就像他们不曾开口说喜欢的从前?   “阿修,还记得我十二岁生日时,你写的那句话吗?”离夏突然站到他面前,微微俯头问道。   沈修点点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世界上可以有两个我,要么在你身边陪伴你,要么在你身后看着你……这个承诺是无限期的。”   离夏点头微笑,“我知道,我曾经觉得那是你说过的最动听的话,但后来……”后来那句我喜欢你超越了它。省略掉心里默想的这句,离夏蹲下身来,双手撑在他膝盖上,仰着头看他,眸子里带着狡黠的笑意,眉眼口鼻的线条勾勒出的是让他难以抗拒的天真与固执,“阿修……”   他喜欢听她叫阿修,这仿佛专属于她的称呼,清脆的阿,刻意拖长的修,带着她不自知的娇憨和柔软。   于是他低头,额头抵上她的额头,再次认输,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我需要的不仅仅是身旁的陪伴和身后的凝视,我也需要身前的指引啊。你愿意做那个人吗?”   沈修低笑起来,捏她的脸,“你还真是贪心,想要第三个我吗?”   离夏点头,眼神仿佛在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在我这里行不通。”   沈修长长地吁了口气,拉着她站起来,无奈地说:“你觉得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显然没有。   沈修又玩笑似地警告她:“我跑得很快,你确定能跟上?”   “会比今天跑第一名的女生还快吗?”   “应该更快吧,男生和女生不能比的。”   “那我再跑快点好了。”   沉沉夜色中,他们相视而笑,终于卸下心防。   聊着天漫步回家时,他们没有再牵手。   两天后,是季离夏十六岁的生日,孟溪在卡片上写:欢迎进入花季,叶小川说恭喜又老了一岁,余微在电话里幸灾乐祸说她离传说的高三又近了一步,周遥还在生她的气,只说了生日快乐,周远去文科后向文人靠近写了好长一串祝福语,沈修却是憋着笑说他会努力修炼影分 身术。   五月,肆虐了全国的非典终于让这个内陆的城市也慌乱起来,学校充斥着消毒药水的味道,课间操大家排着队去食堂喝汤药。中师被封了校,周末离夏去找余微,请门卫传消息时,意外地发现某个她熟悉的校友也坐在长椅上,面无表情。   六月,第一次在六月举行的高考,全校放假。六月六日天气炎热,教学楼外拉起了黄线,六月七日下起了暴雨,离夏和孟溪撑着伞陪余微在学校转悠了好几圈,最后停留在黄线外,在考试结束前几分钟,她们手挽手出去找地方吃午饭。   七月,暑假。   八月,补课一月,炎热凝固在空气中,他们每天往返于家和学校,成了真正的高三生,搬进了另一栋安静的楼。   后来的日子,也不全然是灰色,记忆深刻的有——老师们或工整或潦草的板书;一沓沓新发的散发着油墨味的试卷,做完后手侧就全黑了;偷溜出去踢足球的沈修被严老师逮住,站在走廊里听训时冲着刻意路过的她们做鬼脸;期末考试前叶小川被请进了办公室,在小刘老师做完关于早恋的冗长的思想教育后,淡淡说的那句‘感情是我的私事’被奉为了年度经典。   又一个春天,教室后挂起了倒计时,常有人恶作剧把六改成九企图延长时间;又一个四月底,学校照例开了运动会,他们却成了彻底的局外人;某天孟溪低血糖昏倒在走廊,叶小川把她背到医务室,尾随而来趁机逃课的离夏在花坛里偷偷摘了几多红色的小花,别在孟溪发边,映得她苍白的脸也明艳起来。   周远的名字一整年都盘踞在文科班的第一位,某天课间初中部的一个小女生跑过来在走廊上大大方方地说我喜欢你,还没来得及送礼物,就被老刘赶走;周遥在经历了高二的低谷后,成绩慢慢回升,五月底严老师仍旧请她进了一趟办公室,原因是有两个男生为她大打了一架,可惜两位都不姓沈。   六月……   六月底,离夏咬着笔头在爸爸妈妈的监督下填好了志愿的草表,还要听他们唠叨为什么她和沈修都去那个城市却都不愿意考他们共同的母校。   七月,离夏忙着和各类同学聚会玩乐,余微早早地找了一个幼儿园做老师,她和孟溪偶尔过去,和余微的学生们打得火热。   八月,她闷在家里看雅典奥运会,哭掉了几包纸巾,差点掐扁了lulu。   九月,中旬,此时此刻,她在另一个城市的一所大学的女生一宿舍的405号房间的某张床上躺着,看看天花板看看还散落在寝室各处的行李,对着仅有她一人的空气叹气。   新生活的开始果然等同于混乱!   手机欢快地响起来,屏幕上阳光帅气的少年笑眯眯地看着她。   离夏有气无力地接起来,那边问:“你怎么还没出来?”   “……”   “开门。”   离夏迅速下床开门,沈修边收手机边往里走,看见一室混乱直皱眉头,离夏靠在门上恍惚地想,他们现在算什么关系呢?   只许庭花与月知 1   高三这一年大家都很忙,规规矩矩地上学考试努力奋斗,谁也没有再提感情的事。他们还是一起上学,一起玩乐,默契依旧,就和一年半前她想的那样,但高考结束后,他们的关系却和那时的她想的不太一样了。   因为……谁也没有提复合,他们的关系自然而然地维持在了最好的朋友这一层。所以她才会有这样的疑问。   孟溪嘲笑他们跟小孩子闹别扭似的,死要面子,谁也不想先开口求和。离夏却不这样认为,如果真还是小孩子,哪里管什么面子,她早哭着扑上去了,正因为长大了,想得多了,才更束手束脚。   “你室友都还没出现?”沈修边将她胡乱扔在地上的行李整齐堆放到墙角边问。   “啊?!”离夏回神,点头关上门,“估计明天才到吧,你呢?”   沈修靠在她桌前拍拍手说:“弄好了才过来的,中午电话时你不还说只剩体检了吗,怎么现在还没收拾好东西?”天都快暗了。   离夏垂头丧气地说:“体检抽血回来太累了,铺好床就想睡觉,刚睡醒呢。”   沈修神色微动,她最讨厌抽血,没像小时候那样晕血已经谢天谢地了,他抬手看看时间:“那我们先出去吃饭,晚上慢慢收拾吧。”   离夏点头,洗洗脸背着包认命地跟在他后面。   季翔本说要送他们来报名,被离夏严词拒绝,说她要独立;上午沈修陪她取了宿舍钥匙放下行李说他留下来陪她办手续,她也拒绝,仍旧说她要独立。   事实证明,独立这条路并不好走,报道体检交钱弄户口领生活用品这简单的几项就让她昏头转向。此刻和沈修走在M大的校园里,她才有精力有时间真切地体会到她已经是大学生了。   “别东张西望。”发现身边的人不见了的沈修往回走拉住某个打望的人,离夏规规矩矩地走了两步又好奇又不甘心地问:“这是我的学校,为什么你比我还熟?”   沈修看都不看她一眼,淡淡地说:“你学校又怎样?是个人都会比你这个路痴熟。”   士可杀不可辱!   离夏咬牙切齿地从后面扑上他的背,沈修始料未及一个踉跄后才站稳,对背上挠痒似的捶打根本不放在心上,拖着她往前走了两步才反手拉住她的手腕,轻声说:“如果你不想上你们学校头条就别闹了。”   离夏迟钝地站好,往周围一看,脸色窘红。这两天新生报到,校园里人本就多,而他们现在正好在校门入口处的林荫道上,两边摆满了迎新台,此刻来来往往的好些人正面带笑意看着他们。   虽说大学里男女生亲密一下也没什么,但他们在人来人往的地方这样高调还是很引人眼球的。离夏郁闷得垂着头拉着沈修快步往校门走,沈修不急不慢地跟着,心情没来由地好起来。   吃完饭出来天色已暗,N市灯火辉煌的样子和B市相差无几,空气中却是截然不同的味道,他们一起往回走,离夏默默看着道路旁的店面招牌轻声说:“你先回去吧……”   沈修看她落寞的样子就知道她想家了,叹了口气,不忍心点破,只是说:“我送你回去吧,要是你迷路了怎么办?”   离夏干笑两声,是啊,她是路痴,迷路了怎么办。可现在要开始的,不正是她一个人的生活吗?要独自学会的事情还很多,不能一直依赖他。   尽管如此,沈修还是送她回了寝室。准备离开时,一个女孩子提着大包小包说着借过进来,把几大包行李往地上一甩,吹了吹散落到唇边的几缕头发,抬手边擦汗边对离夏说:“你好,我是方米菲。”   离夏愣了愣,才笑起来连声说你好。她还沉浸在这位室友进门后一系列利落的动作里呢。   方米菲看着面前笑得可爱又有些尴尬的小女生,挑眉问:“你呢?”   “嗯?”   “名字。”   “哦!”离夏一拍脑门,“我叫季离夏!睡四号床的!”   沈修没憋住笑出声来,方米菲这才注意到他,“这位是学长吗?”   这下轮到离夏笑了,半含讽刺地说:“他像吗?只是我高中同学。”   沈修有一瞬间的不满,他的前缀怎么就一个简单的高中同学?但碍于外人在场,他仍旧微笑着对方米菲说:“你好,我叫沈修。”   方米菲哦了声,才颇显尴尬地挠头说:“不好意思,我刚下火车,有些晕,你别见怪。”   有了新伙伴,离夏无情地催着沈修走人。被推出405时,沈修看着离夏的笑脸,慢慢放下了心。离夏认床,初到新地方容易不安,他就怕她今晚又失眠呢。   方米菲在阳台上洗好脸出来,已经不见沈修身影,笑着问:“你同学也是我们学校的吗?”   “不是,他是隔壁N大的。”   “哦……那还挺近的。”方米菲边收拾东西边有一搭没一搭和她说话,离夏见她如此勤劳,有些不好意思,也动手整理起来。   方米菲名字可爱,人却很稳重成熟,离夏羡慕得不得了,觉得那就是自己努力的方向。谈话间,离夏才知道方米菲是北方人,自己坐了一天的火车来的,离夏直率地表达了对她的崇拜,引得方米菲大笑。   大致收拾好后,离夏才发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现在都这么晚了,还能领到被子棉絮吗?”   “唔……”方米菲短促地笑了声,“我倒是没想到这层。”   “我们去看看吧!”   天不遂人愿,领东西的地方已经关门,离夏踢了踢铁门,不满地撇嘴,“还号称是什么什么的M大,迎新工作一点也不人性化!”好像学校把她怎么着了似的。   当事人方米菲反倒无所谓地耸耸肩准备走人,离夏自来熟地挽住她的手臂,笑着说:“没关系!我们今天可以睡一张床!”   方米菲道谢,离夏沉下脸佯装生气,“说谢谢太见外了吧!”   方米菲点头,柔和地笑开,距离一下拉近不少。   虽然出师不利,两人的兴致倒没被完全破坏,黑灯瞎火地绕着N大主要区域转了一圈,美其名曰熟悉环境,最终却还是靠问路才安全回到宿舍。   晚上离夏给家里打了电话又和孟溪煲电话粥,孟溪今天明显心不在焉,离夏情况汇报到一半,不爽地问:“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在的在的。”孟溪笑着回,只是这干瘪瘪的笑声哪里能逃过离夏的耳朵。   “你怎么了?”   “没事啊。”孟溪答得干脆,又絮絮叨叨地说她妈妈很夸张,给她整理了很多行李,她可愁了。   孟溪考去了四川,比她跑得还远,一向爱女心切的孟妈妈唠叨一下也是正常的。离夏和沈修开学最早,其他人都还在家里窝着不肯走呢。   挂掉电话,离夏有些伤感地想他们这一大群人,就这样去往不同的地方开始各自的新生活了。孟溪去了四川,小川跑去广州,周远去了长江三角洲,但好歹他们都在南方,周遥和王欣然却是去了更加遥远的首都。   还好……她和阿修是一直在一起的。   虽然不在同一个学校,不能和往日一样朝夕相处,但她已经很满足了。   手中的手机又震动起来,是孟溪的短信——   今天小川和欣然吵架了。   离夏看着手机屏幕简直想穿越回B市掐死孟溪,双手齐动飞快地回了一条信息——   他们吵架关你屁事啊,不要什么事都替他操心。   孟溪就是这样,嘴上说没关系,面上功夫也做得很好,可老一个人憋着难受,叶小川的任何事情她都记在心上,她怎么不多想想自己?   孟溪的下一条短信直到她和方米菲挤在小床上聊天聊得昏昏欲睡时才回过来——   他们吵架的原因,是我。小茶,对不起。   离夏醒了大半,翻身坐起来。   方米菲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离夏冲她摆摆手,轻手轻脚地下床出了寝室站在走道上拨孟溪的电话,居然关机了!   “好啊……孟小溪你翅膀硬了啊!”离夏恨铁不成钢地低语,可惜那边依旧是系统女声单调的语音提示。   其他两位室友在第二天上午闪亮登场。   另一位王小麦是四川人,活泼开朗很能闹腾,衬得离夏都文静起来,一位就是N市本地人,叫叶晨,很温柔,说话细声细语,离夏刚膨胀起来的淑女自信即刻被戳破。   她们都是好说话的人,小半天时间下来已经亲如姐妹,离夏也终于少了一层担忧。暑假有大学的师姐回来一个劲地说大学女生寝室多么不和谐多么喜欢勾心斗角,弄得她们都忐忑不安,现在看来,只能说那位师姐运气太差。   下午她们一起去领了四年的主要教材,一大堆差点没把人压死,离夏坐在椅子上休息,随手抓起一本书哗啦一翻又像烫手山芋一样扔回去,“妈呀,全英文。”   王小麦喝了口水递她一个白眼,“姐姐你有点专业精神啊,从此刻起牢记自己是英语专业的。”   离夏抖了一下,还牢记呢。她本来要学物理的,被爸妈驳回了,说女孩子学英语好,正巧她英语不错,也还有那么点爱就屈服了。几年后离夏算是明白了,其他专业的学生英语不见得比她们差,但她们除了英语已经什么都不懂了,不知道是谁的悲哀。   晚饭时间前,沈修同学终于打来了今天的第一个电话,让她等他一起吃饭。离夏毫不留情地拒绝:“我们寝室要去买东西,顺道吃晚饭,你不用过来了。”   沈修在电话里轻笑:“这么快就不要我了?”   “……”   “好了,逗你呢,我明天再来找你。”   挂掉电话,王小麦八卦地歪过头来问:“笑成这样……男朋友?”   “昨天那个?”方米菲也凑热闹。   “哪个哪个?米菲你已经见过咱女婿了?!”面对着穷追不舍的王小麦,离夏赶紧摆手否认,如果她单方面说是了,以后沈修又说不是,她多没面子啊。   四个人直到晚上九点才回到宿舍,离夏出去时将手机落在了桌上,打开一看,三个未接,分配均匀,分别是周远、叶小川和关机了一天的孟溪。   离夏想了想,先给周远回了电话。   他无非是想问问她的情况,离夏规规矩矩地完成了对答,两人就在电话里沉默了。   “呵……”还是周远先出声,淡淡地问:“你和沈修还好吧?”   离夏点头,马上反应过来他看不见,嗯了声。   “……那就好。”周远轻声说,松了口气,“有他在你身边,我就放心了,虽然……”   “你说话的语气好像我爸爸。”离夏适时地打断他的话。   周远从善如流地笑了起来。   他心里知道,他终究没有沈修那么爱她。   填志愿时,沈修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和她选择了同一个城市,老师劝说他报更好的,他却说那是他父母认识求学创业的城市,他想去那里。只有他们知道,哪里只是这个原因。   这样的付出和守护,周远自认做不到。   他的理想在他即将报道的地方,他再喜欢离夏,也不会为她放弃那个梦寐以求的学府。   这一次……他并不是输给了时间。   或者说,从一开始,他输的就不是时间。   “周远……”又是一阵沉默后,离夏缓慢开口,经过电波润色后的声音沙沙的,因此更显温柔,她说:“你也快去学校了吧?开开心心地迎接新生活哦。”   轻松调皮,却又包含深意。   “你也是。”周远语带笑意,脸上却是离夏看不见的落寞。   他的新生活,注定与她无关。   她的新生活,他也无从插手了。   只许庭花与月知 2   她的第二个电话拨给了叶小川。   叶小川就絮絮叨叨地问些琐碎小事,离夏也和他装傻,没边没际地闲扯了十分钟后,他才终于小心翼翼地问:“孟溪给你电话没?”   “哼哼……”离夏冷哼着变了语气,“你想干什么?”   “我没想干什么呀……”叶小川颇为无辜,“昨天大家闹得很不愉快,我想说声抱歉,她不接电话不说,最后还关机。”   原来关机不是针对她的……离夏得到了一丝安慰,又叹气说:“你们怎么一刻也不消停?我刚走你们就吵架,我能放心吗?!”   叶小川扑哧笑出声来,“离夏你这才去大学一两天,说话就这样沧桑?说得跟我们老妈似的!”   “好心没好报!”离夏没好气地吼过去,“说吧,昨天到底怎么回事?你没事和欣然吵什么架啊?!”   “你们女生就是麻烦。”叶小川这样一句带有明显歧视性的开场白,差点让离夏直接挂电话。   “别啊……”叶小川放低姿态请求道:“没说你,这不是请你帮忙吗……”   昨天是他们各自去报名前最后一次聚餐,本不想来的孟溪是被周遥拖来的。本来好好的,醉倒一片后,大家都伤感起来,王欣然因为和叶小川一南一北,大概也是舍不得就大哭起来。   激动中的女人通常有些不可理喻,叶小川哄来哄去,王欣然就开始责怪他为什么不跟着去北京,你看沈修怎么怎么……说到激动处,王欣然一个不小心一巴掌直接拍在了他脸上。   说到此处,离夏在这边幸灾乐祸,“活该!”   “诶,你……”被嘲笑了的人在那边不满,离夏赶紧问:“那关孟溪什么事啊?”   “大家都以为我们真的吵架,孟溪也跟着劝了两句,欣然就……”   “哦。”离夏颔首,后面的,小川不说她也能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王欣然对孟溪本来就有忌惮之心,人一激动就口不择言,逮着来劝架的孟溪说一通有的没的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我说……”离夏的心毕竟是偏的,她还是更在意孟溪,“你和欣然怎么耍花枪我不管,高中三年你们一直都没分开,可见感情还是很深的。但小川,我以前就说了,如果没那个意思,请你不要去招惹孟溪,她经不起。你不是也答应了吗?”   叶小川沉默了。   离夏倒吸一口气,“你不会真的……”对孟溪有意思了吧?   “我不知道。”语气前所未有的低落。   “所以……昨天欣然问你是不是喜欢孟溪,你沉默了还是说你不知道?”离夏将可能性摆出来,那边很没出息地小声说:“我沉默了很久……孟溪就走了,然后我对欣然说了不知道。”   离夏抚着额头哀叹,“你简直是!”   孟溪在时,他沉默,孟溪会觉得他是不想她难堪,还会把自己当成害他们吵架的罪魁祸首。他对王欣然说不知道,却又间接承认他对孟溪是有感觉的,在欣然这边儿无异于雪上加霜。   “以前花言巧语骗小妹妹时没觉得你这么笨啊!”离夏怒吼,难怪孟溪难受了。   “那能一样吗?”叶小川始终不放弃为自己辩驳,“真正上心的人才会让我们变笨。”   离夏吁出一口气,耐心问:“那现在呢?你准备怎么办?”   “欣然昨天酒醒后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所以……”   离夏轻笑一声,谁知道她是真不记得还是假不记得……但她也没立场说太多,她自己感情的事还一团糟呢。而且她很清楚,在小川心里,毕竟还是王欣然更重要一点,至少现在是的。他对孟溪的牵挂属于什么,他恐怕也还不能确定吧。   “……你也别找小溪了,反正都要走了。”离夏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叶小川有轻微的伤感,不知道是不是昨晚残留的酒精在作祟。   是啊……大家都要走了,会在新的地方认识新的朋友,现下这些朦胧的感情能否持久,谁也不能保证。   挂电话前,离夏又警告,“你不要趁我不在就对阿修和我的事情添油加醋!他才不是为了我来这里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一直都想考N大!”   “哦……是吗?”说起他们的事情,叶小川有了调侃的心情,“那这么说是你为了他才去那儿的?”   “不是!”离夏断然否定,“只能说我们太默契了……”   叶小川轻笑,说了再见。   若所有人的感情,都能像离夏和沈修那般坚定执着,世界上大概会少许多烦恼。   季知心姐姐打电话给孟溪时,孟溪的声音嗡嗡的,控诉她饶人清梦。   “你还好吗?”得知事情始末,离夏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只能简单地问候。   “还好。”孟溪清了清嗓子,“昨天的事你别想多了,我没事。”   “嗯。”离夏知道她不想多说,“还过两天你就出发了吧?听说四川很多美女和美食,你有眼福和口福了……”   孟溪呵呵笑起来,“我准备去寻觅一个帅哥,能把你家沈修也拉下马的那种……”   “好啊好啊……一定能找到的!”离夏鼓励道,心下却想谁能把她的阿修拉下马?没门儿!   “你好假……”孟溪毫不留情地揭穿她。   “嘿嘿,你不要这么直接嘛……”离夏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说:“不过你啊,多想想自己,找一个值得的人来代替那个位置吧。”   “你是说找人来代替你吗?”装傻。   “我?”离夏轻哼,“我是不可替代的!”   孟溪笑,嗯了几声。   离夏自然是不可替代,那个人又何尝不是。   但是……生命中人来人往,如果她幸运一点,总能找到比他更适合那个位置的人吧。   *   开学的相关事宜处理完毕后,各大高校都开始新生军训,M大比较简单,就在学校操场上溜两周,N大的新生却全被拖去部队。沈修临走前一天过来找她,两人在食堂吃饭,被王小麦她们逮了个正着。   回寝室后大家对离夏一阵拷问,离夏哭笑不得,调侃道:“刚才小麦老冲我眨眼,我真担心她眼角抽风。”   王小麦咬牙切齿地说:“我那是冲你飞媚眼呢!不过说真的……沈修真不是你男朋友?”   “不是啊。”离夏摇头,虽然她很想说是。   “切……他肯定对你有意思,我浸淫八卦界多年,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   离夏笑倒,小麦的样子让她想起胡雪梅来,许久没联系,不知道她和她的孩子好不好。   当天卧谈,离夏在众人淫 威下,将她和沈修的关系和盘托出,却故意省略了他们曾恋爱的那一段。   “哎呀……”王小麦在对床拍手说:“青梅竹马一般都有一腿,离夏你要好好把握。”   “是啊……”连方米菲也跟着起哄,“我以前就很想有一个人能一起长大,那种生生相依的感觉真好。”   还生生相依呢……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离夏……”叶晨最后温柔地开口,“你眉毛上的那个……真是沈修咬的啊?”   “当然了!当时可痛了!流了好多血,裙子都染红了!我还晕倒了!”离夏绘声绘色地夸大其词,以为善良的叶晨会表示同情,谁知叶晨听完后,淡淡地说:“以前看书上说牙齿是人身上最坚硬的器官,果然没错啊!”   其他两人爆笑,只有离夏可怜兮兮地嘀咕:“晨晨你都不可怜我。”   “你需要吗?”叶晨笑说:“我看你说起这段往事,字字都透着甜蜜呢……”   离夏不接话,反正今天她们是铁了心来挪揄她的。她伸手抚上眉峰上的伤疤,轮廓已经很浅了,仔细摸才能描摹出形状。想起小时候和沈修的诸多糗事,她忍不住扬了嘴角。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还在彼此身边,真好。   “喂喂……离夏,笑小声点,别让阿姨听见。”王小麦憋着笑说,离夏疑惑地问:“我有笑出声吗?”她明明只是偷笑而已!   “你还真在笑啊……傻姑娘。”王小麦不过逗她,她却老实招供,引来一阵更大的笑声。离夏没好气地朝对床扔抱枕,准确命中目标,王小麦抱着离夏的抱枕嘻嘻笑,“赶紧从了沈帅哥吧……哎,可怜我们这样的孤家老人哦……”   离夏这次坚决闭嘴,再不说话了。   哎……她也愁啊,不是她不从,是找不到机会啊。   又哭又笑,又气又喜的两周军训后,终于脱下迷彩服的离夏对着镜子左看右看,问旁边洗衣服的叶晨,“你觉得我变黑了吗?”   “没啊……”叶晨摇头,没看出来。   离夏刚松口气,王小麦在屋里幸灾乐祸地说:“我们天天看着你,怎么能看出变化……得那种十天半个月没见的,乍一看一定会惊呼,离夏你怎么这么黑了!”   叶晨听出小麦的调侃,跟着笑了起来,“没关系,现在流行巧克力美人……”   离夏腹背受敌,寻找战友的同时转移话题,“米菲呢?”   “去办公室了。”王小麦简单地答,仍旧不放过她,“你家沈修是不是今天回来啊?让他过来我们一起晚饭吧?”   “小麦你真不懂事。”叶晨最近也被带坏了,似笑非笑地说:“他们半个月不见,当然要享受二人世界了,你凑什么热闹。”   离夏被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想撞墙,若扑过去扭打自己也是处于弱势,恨恨地看了下时间,背好包最后照了下镜子出门去也。   她确实是去见沈修的。   一路上担忧自己是不是胖了黑了,可真正看到沈修后,这些困扰瞬间就被幸灾乐祸所代替。因为明显变黑的那个人是沈修不是她啊!   她围着他左看右看,啧啧说道:“部队果真是个好地方……”   “黑点不好吗?”   “好!怎么不好……叶晨说现在流行巧克力美人。”   沈修无语,他可和美人沾不上边。   “喂……”离夏用手肘撞撞他,“这可是我第一次来你们学校,难道我们就站在这里吹西北风?”   沈修当然不会让她吹西北风,可现在这股风也不是什么好风。   因为他们也刚军训完,一群男生在部队里没吃好没睡好,今天说好聚餐的,沈修就把离夏也带去了。   于是现在的状况是,一桌子六七个人,就她一个女生。   沈修大大方方地坐下,对她说:“坐啊。”   她对着其他三个探究的眼神说声你们好,坐下时暗暗掐了沈修一把。   他事先说他同学都会带旁人的!哪里有?!这里除了她,还有雌性动物吗?!等沈修依次介绍下来,离夏更是想撞墙。他的三位室友确实带了朋友——一目了然的男性朋友。   寒暄过后,坐在离夏对面的山东小伙儿就笑眯眯地问:“沈修,季同学是你女朋友吧?”   季离夏瞪眼,要不要这么八卦啊。   然而更让她郁闷的,还是身边这位沈同学淡淡的那一句“不是”。   只许庭花与月知 3   “不是……是我高中同学。”沈修极其自然地、带着点报复心说出这句话后,余光里离夏的脸几乎是瞬间落寞下去,这无疑取悦了他。   某种意义上,他和离夏都是做惯了鸵鸟的人,很多事情,在被刺激后才去想才去做。曾经的他,就是在这样的反复循环中,确定了自己的感情。而曾经的离夏,是否也同样在百转千回后,才鼓起勇气对他说那些话,那些让他开心的、失望的、期冀的、铭记的话。   当生命进入另一个阶段,当更加广阔的世界展示在他们眼前,他想,他们都需要再一次去确定。他的答案经年不改,她的……则需要她自己去寻找去争取去表达。   “真的?”刚才发问的山东小伙儿面露喜色,“那真是太好了!季同学正好是我喜欢的类型。”其他人都笑起来,离夏还没习惯他们谈话的模式,微微一惊,难得地羞红了脸。   这位豪爽的山东小伙儿叫杨理辉,是沈修的对床,大家都知道他喜欢开玩笑,另一位男生笑眯眯地搭腔,“别乱开玩笑,看把季同学说得都不好意思了……”沈修毫不客气地吐槽:“放心吧,她才不会不好意思呢。”   离夏才刚放松一点,听他这样揭她的底,气得掐他的手臂,周围一干人等好整以暇地看热闹,表情暧昧。   这顿饭吃到后来,离夏对沈修的各位同学也慢慢摸清楚了。除了杨理辉,沈修的另外两位室友张臻和廖洋都是南方人,杨理辉的性格最开朗,张臻很安静沉稳,廖洋本来的理想是做医生,有轻微的洁癖。   大家都刚军训完,说着训练中的一些趣事,一会儿离夏就不顾形象笑得东倒西歪。听说离夏是M大外语系的,杨理辉还特开心地说:“太好了!我们班女生少得可怜,你们班估计男生也少吧?咱们中和中和?”   离夏无语,这就是传说中的大学生联谊吗?不过!有一个问题她不得不关心。   “你们班有几个女生?”   “就五六个吧……”杨理辉摆摆手,“哎……数量没跟上,质量更让人伤心啊!”   “李珊珊还是不错的。”一直默默喝汤的张臻突然开口,杨理辉一把勾过他,笑得促狭:“张真人,你是不是看上她了?”   “胡说!”张臻扒开杨理辉的手,推推眼镜,严肃地说:“只是感觉她人不错,很认真努力而已。”   “嗯!”离夏跟着点头。   “你瞎凑合什么啊?”沈修看她颇以为然的样子觉得好笑,她都不认识李珊珊,嗯什么嗯。   “我很崇拜学机械的女生啊,觉得她们很酷,枉费我读了几年理科,现在却是学语言……”   “哎……枉费我那么多年对医学的热爱,最后居然跑来学机械!一失足成千古恨啊!季同学,为此我觉得我们应该喝一杯……茶。”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廖洋哀叹,弄得一伙儿人哭笑不得。   吃完饭,无关人士很知趣地纷纷退场,沈修带着她逛N大校园,离夏咋呼着说N大什么都比她们学校好,就是在女生数量和质量上没法儿比。   “所以放心了?”沈修顺着她的话问,离夏傻傻地点头,一会儿又反应过来,瞪他一眼说:“我有什么不放心和放心的?”沈修但笑不语,离夏被他看得心虚,支支吾吾半天,以为自己能说点什么出来,最终出口的却还是无关紧要的话。   阿修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她最近恍惚地觉得,以前的他不会说模棱两可的话,不会留她一个人胡思乱想。她并不是不喜欢或者埋怨这样的变化,只是还没有习惯而已。   这天回去后,离夏闷闷不乐地趴在床上,咬着笔头对着小本本念念有词,王小麦敷着面膜过来说:“你念什么咒语呢?”。   离夏吓得一激灵,坐起来拍胸口,“你弄得跟鬼似的……”   王小麦斜她一眼,“你才鬼!军训半个月,皮肤晒坏了……女人嘛,还是应该爱惜自己。”   现在才晚上九点,叶晨和米菲不知去哪儿了,都还没回来,离夏看着面前这张只露出了口鼻和心灵之窗的脸,斟酌了会儿,开口问:“小麦……你有没有主动给男生表白过啊?”   王小麦拍脸的动作停了一秒,转即大笑起来,面膜都扭曲了,“你在这里写写画画嘀嘀咕咕的,该不会在计划向你家沈修表白吧?”   离夏合上本子,“才不是!”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就算是……那也没什么丢脸的啊!”   王小麦连连点头,“你等会儿,我把面膜撕了,不然没法儿和你好好说话。”   离夏继续发呆,一分钟后,小麦神清气爽地从阳台进来,坐在离夏的桌子前边擦脸边说,“说吧,你想怎么办?”   “没想好……”离夏低头,以前阿修是怎么告白来着……哦,她生日,好像自然而然就说出来了。她是不是也应该趁他生日?不行……不能抄袭他,又会被取笑的。   “我说……”小麦擦好脸,站起来趴在床栏上笑问:“请问季离夏同学……你现在思考的主题,到底是做不做还是怎么做?”   一语中的!   离夏烦躁地揉揉头发,哀叫一声倒在床上,“我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王小麦切了一声,拍手走人,“我看你家沈修要跟着别人跑咯。”   “乌鸦嘴!”一坨不明物体正中王小麦后脑,她怒目回视,“好心没好报!到时候可别哭鼻子!”   离夏还真在后面呜呜假哭起来,“你们都欺负我……”   “谁欺负你了?”方米菲推门而入,后面跟着叶晨。   “她家沈修呢。”王小麦诡笑着先下手为强,惹得刚进门的两人发笑,“打是亲骂是爱,你就别在我们这些真正的孤家寡人面前炫耀了。”   离夏出离愤怒了,几步蹦跶下床,恨恨地去阳台洗脸,她在这寝室的地位真是太低下了!   “这日子没法儿过了!”她在阳台上大吼,叶晨在里屋接嘴,“别这样,看过课表后你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绝望。”   离夏咦了声,刚转身,就已经听到王小麦的惨叫。   十分钟后,离夏托着下巴研究了会儿贴在门后的课表,颇为欣慰地点头,“至少比高中课少了很多。”   “您真是深得阿Q精髓。”王小麦正在翻找这学期要用的书,对着一本本天书唉声叹气。   上的第一节课是精读。高中时的英语课,离夏打酱油的时间很多,奇怪的是到了现在,却听得格外认真;相反,虽然是理科生,政治课她以前挺认真,现在却开始打酱油。   周三下午的毛概课上课前一分钟,穿着凉拖急匆匆的季离夏被教学楼的保安拦在大厅,四十几岁的叔叔严肃地指着她的鞋子说:“同学,学校规定不能穿拖鞋进教学楼。”   离夏生怕第一节课就迟到,心里着急,脸上却仍是笑眯眯地说:“叔叔……我这不是拖鞋,是凉拖,我赶着上课,先走了啊。”   “不行。”还没跑出去又被拉住,“凉拖也是拖鞋,回去换了再来,迟到也没关系。”   离夏ORZ,宁肯让学生迟到也不准穿拖鞋,M大这规定……真是……不好形容。   等她气喘吁吁换好鞋,在保安叔叔X光般的目光里冲上楼梯从后门溜进教室时,那位沉醉于毛主席思想的老教师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夸赞他的毛主席,夸得疲累郁闷的离夏昏昏欲睡。   各种因素导致她当天傍晚见到沈修时,没有什么好脸色,一直抱怨说她们系没人性,排那么多无趣的课。   沈修听她唠叨完,开始说正题:“这周完就放国庆长假,你想不想回家?”   “我疯了吗?才来二十天就回家。”离夏用肩撞他,嘻嘻笑:“难道你想家了?”   沈修一脸‘你说呢’的表情,好像一直以来都是她更恋家吧。   离夏切了声,跳上一旁的花坛小步小步歪歪斜斜地走,沈修担心地看了会儿,看她平衡掌握得不错,才继续说:“不回家的话,就和我们班一起出去玩吧。”   “你们有活动?”离夏好奇,“这才认识多少天,就好成这样了?”   “不就是为了多多了解吗?理辉还盼着你帮着联系联谊呢。”   离夏沉思片刻,跳下来,仰头对他说:“好啊!我负责联系!”   有此大话说在前,离夏花费工夫游说了好久,才说动了班上十几个不回家的男生女生,带着对大学联谊的好奇答应参加。   因为人数颇多,爬山成了不二选择。杨理辉通知时间定在三号时,离夏记下集合时间和地点,对着日历上那个三出神,她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呢?!   当天在N大后门上车前,杨理辉扯过离夏悄悄说:“你怎么把你们班男生也叫上了?这不是给我们减少了机会吗?”   离夏噗嗤一声,“你还真是目标明确啊……”   “那当然!”杨理辉深邃的眼睛不怀好意地扫视全场,还不忘吐槽:“你以为谁都像沈修那样有人追着要呢?”   “嗯?”离夏敏感地捕捉到危险信息,“什么意思?”   可杨理辉已经过去吆喝众人上车了。   离夏在很后面才上了车,理所当然地寻找沈修,走近才发现他身边已经坐了个陌生的女孩子。沈修见是她,起身低声说:“你怎么这会儿才上来?”   “嗯。”她淡淡应一声,胸口突然闷闷的。她就是这样理所当然地以为着,以为沈修身边的位置永远是她,以为有些事情永远非她莫属,但事实并非如此。   “离夏,过来。”王小麦在后面几排叫她,离夏如梦方醒,笑着对沈修示意了下,走到小麦身边坐下。   “嘿……有危机感了吧?”小麦又一刀戳在她心窝上,离夏瞪她,她附耳过来,“我帮你打听了,他们班花,李珊珊同学,追势凶猛吖。”   原来她就是李珊珊,感觉挺不错的,离夏想,看着就比自己稳重。   去山脚的这一路,离夏拿出小本本把她列的N种委婉表白或者诱导他表白的方案看过来看过去,最后全部划上了叉叉。现在得先观察清楚局势,直接面对才是硬道理!   爬山活动归来,一群人如狼似虎地冲向了饭馆。疲累不堪且因某些原因郁闷非常的季离夏和室友坐在一桌,默默吃饭补充能量。经过爬山,大家好像都熟络不少,来来往往地有人来碰杯,离夏昏着脑袋被人灌了好几杯,又喝了不少汤,迷迷糊糊地直想睡觉。   让她元神归位的是杨理辉那独特的大嗓门,他站在隔壁桌冲着所有人说:“今天真巧,正好是沈修生日,我们一起给他唱个生日歌吧?”   掌声口哨声四起,这个小厅的灯光暗下去,居然还真的有人抱着点好蜡烛的蛋糕慢慢走近。离夏眯着眼睛看过去,烛光后的脸正是爬山时寸步不离沈修的李珊珊。   她身边的王小麦倒吸一口气,“这位女同胞也太能了。”   离夏真诚地点头,比她能多了。   蛋糕在沈修面前放好,离夏才看清楚他的表情,居然也是带着笑的,偏头对李珊珊说了谢谢。   温馨的突袭环节过去,大家基本上都以为李珊珊和沈修是一对儿,在杨理辉的煽动下,不遗余力地起哄要他们接吻。沈修终于皱了眉,但现下他的澄清在群众的呼声下微弱得半个字都听不清。   “没关系,寿星嘛……我们班花同学没意见,是你的福气!亲脸颊好了……”杨理辉说完这句话,抛了个眼神给离夏。离夏打了个冷战,全身神经全部归位,酒醒了一半又或者是更加醉了。   李珊珊红着脸,抱歉又不好意思地看着沈修时,一个人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去了那一桌,拉开沈修,大声说:“我不准!”   众人哗然,正在事不关己喝汤的王小麦意识到那声音出自刚还在她身边的人时,呛得猛咳起来。然而更让大家傻眼的是,他们期待的亲吻场景确实发生了,只不过临时换了女主角。   只许庭花与月知 4   如果可以任意在记忆之墙上涂抹掉某段历史,季离夏一定会选择沈修十九岁生日这一天的黄昏,当然剪辑工具最好能有会声会影那样的精确度,在她和沈修分开的那一刻才开始刷白。毕竟她想要遗忘的只是亲吻过后的困窘,而久违的温柔触碰,是她希冀牢记于心的。   夏末秋初的夜晚,风已凉如水,M大女生一舍405的阳台上还挂着前一天叶晨洗好的白色连衣裙,暖黄色的光晕中独自耀眼。阳台上还站着个人,唉声叹气地拧干毛巾走近屋内,对着床上被子下的那一坨说:“别装了,赶紧起来擦把脸。”   “小麦,你就别挤兑她了……”叶晨忍不住笑,“就当她喝醉了吧。”   王小麦哼了声,把热毛巾搭在床栏上,戳了戳棉被,“还活着吗?”   “呜呜呜……”棉被下隐约传来低咽声,“我没醉……”   “嗯哼,我当然知道你没醉,”王小麦抱肩看着被子下钻出的小脸,笑得邪恶,“你别以为你说没醉,我就以为你醉了。”   “小麦你念绕口令呢?”端着热气腾腾的碗进来的方米菲只听了个尾巴,走近说道:“来来……离夏赶紧把这个喝了,醒醒酒。”   离夏掀开被子,开心地接过:“还是你最好。”   王小麦在一旁说:“这要是一碗孟婆汤就好了,有些人就能把自己的糗事忘得一干二净。”   喝到中途的离夏咳了两声,把碗递回去,又往被子里缩,“好累哦,我先睡了。”   这下连方米菲也笑了,“离夏你装无辜时特别可爱,真像我家毛毛。”   毛毛是方米菲的爱狗。   “什么?!”离夏刚埋下去的脑袋又抬起来,脸上分明还带着红晕,眼里也荡着轻微醉意的惺忪,表情却格外狰狞,冲着方米菲说:“有你这么夸人的吗?”   叶晨笑得趴在了桌上,王小麦深以为然地狂点头。大家都看过毛毛的照片,还真有些像。   “切……我家毛毛虽然也咬人,可没像你今天这样积极地扑上去啊……还咬得难分难舍……哎,幸好没有青少年在场,不然罪过大了,简直是毒害嘛。”方米菲不咸不淡地说着,见离夏又恼又羞,她才满意地收了话。歧视她可以,谁敢歧视她亲爱的毛毛?!   “就是!还说她和沈修以前只是纯洁的邻居关系,动作那叫一个娴熟,分明就练过无数次了……”王小麦继续吐槽,“啧啧,今天现场该有多少人伤心啊。”   “想不到离夏还挺聪明的,一招致命啊,你们没看见李珊珊那脸,真可怜。”善良的叶晨低叹,离夏瞅准了她好欺负,扬声说:“晨晨你今天怎么不回家?赶紧走吧,免得叔叔阿姨担心!”   “真不好意思……我刚电话回家说我室友喝醉需要照顾,不回家了。”叶晨笑得更加无害,表明要留下来看热闹。   “呜呜……”离夏仰躺下,拉过被子盖住头,闷声闷气地说:“我不理你们了!”   “也对,现在省点力气,明天应对你家沈修去吧,人家可是被你当众强吻……”王小麦不遗余力地揭露几个小时前她的丰功伟绩,已经假装打呼的离夏又不满地掀开被子,“胡说!谁强吻他了?!分明是……”   “嗯?”三道八卦的声音同时响起,离夏动了动嘴巴,继续蒙头打呼。   床下的三人交流着眼神偷笑,这一整天离夏都不开心,她们可都看在眼里呢。爬山时气鼓鼓地跑在最前面,对着路边的花花草草不是扯就是踢。   所谓旁观者清,离夏苦恼着骂沈修笨蛋自己猪头时,她们看着频频望向这边的沈修感叹不已,这两人到底是谁在折磨谁呢。鲁迅先生早就说了,不在沉默中灭亡,就在沉默中爆发,离夏冲动又勇敢地选择了后者,作为室友,深感安慰啊。   不过当时那一声“我不准”已经让大家傻眼,一眨眼工夫两人已经贴在一起了,以至于谁先主动大家都没看清,只是鉴于当时那情况,所有人都认定是离夏而已。   M大女生醉酒后豪放当众索吻求爱!   哇!好八卦好有爱的题目!   唯恐天下不乱的王小麦忍不住将这题目说出来,三人一起哈哈笑,床上的呼声又大了几个分贝。   离夏边努力打着呼,边愤恨地想,她比窦娥还冤!分明是沈修强吻她!她当时确实是气愤难挡,酒精又催化了冲动细胞,所以她毫无顾忌地就冲了过去。   可刚吼完抬头对上沈修的眼睛,她就知道她错了。   因他漆黑深邃的双眸中,闪动着的分明是促狭的胸有成竹的笑意。   她突然就醒悟过来,他就像看着孙悟空自大嬉戏的如来,掌控着她的一切情绪,这一段时间他的诡异行为都得到了最窝心也最气人的解释。   下一秒,他就掌住她的脸吻了下来,起初是试探的浅浅碰触,在漫天盖地的起哄声里终于演变为噬骨般的深切探索。   顺着他的手将脸埋进他颈窝开始装醉时,离夏恍惚地想,他是否也和她一样想念,想念无数次他们亲吻的场景——从两年前的这一天开始,到那个寒冷的初春为止,云层高远的秋日午后或是寒冷暗沉的冬日黄昏,他们曾在学校的天台,家前的楼道,彼此的房间安静亲吻。   她欣慰地想笑,又自厌地想哭。   十五岁生日的那个夏夜,他们在她狭小的房间里磕磕碰碰地共舞,他前进一步她就后退一步,他后退一步她就向前一步,所以他们总是无所罅隙。   而现在……忘了前进和后退的人,是她。她亲爱的、独一的阿修,依旧紧握着她的手,轻揽着她的腰,笑意盈然地等待她的再一次靠近。   刻意的呼声越来越弱,眼皮越来越重,坠入梦乡前,离夏低低地咕哝了一句缺席的祝福:“生日快乐。”   虽然离夏不至于醉成她装的那样,但折腾一晚上后的睡眠质量不能说多好,她被电话截断美梦时狂躁地想把手机扔出窗外。但这个铃声也太特别了一点……她下意识地摸到手机按下接听键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不是她为沈修设置的专属铃声吗?!   鸵鸟惯了的离夏慌乱地把手指移到挂机键,可听筒里已经传来某人的声音,“想挂电话?”   离夏默默无语,沈修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狡猾的!谁来告诉她?!   她含混地唔了一声,沈修又笑起来:“还在睡觉吗?太阳都晒到床头了吧?”   离夏翻了个身,寝室里就只有她一人,通往阳台的门大开着,金色的阳光真的已经铺陈到她床头了,阳台上的水龙头没拧紧,水滴在洗手台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第一眼就看见来电显示上沈修无害纯良的笑脸,心漏跳一拍,咳了声视线往上移,时间显示十点半,于是她又凑近话筒“虚弱”地说:“我昨天喝醉了,还没睡醒。”   “哦……醉成这样了?”沈修笑得意味深长,离夏正要发飙,他又说:“那你再睡会儿,我十二点过来,一起吃午饭。”   离夏对着显示通话结束的屏幕愣了好一会儿,这个世界真是颠倒了!他居然敢嘲笑她!是谁害她变成这样的啊!看来那一句她时时挂在嘴边的调侃已经成为真理——不能让沈修的翅膀太硬。   这下再也睡不着了,离夏认命地爬起来洗漱,对着镜子纠结怎么处理睡肿了的眼睛,一会儿又嫌弃自己脸色不好,一会儿又神经兮兮地拉开衣柜对着为数不多的衣服发愁。   在她皱着眉脱下第四套衣服时,王小麦和方米菲说说笑笑地开门进来,对着她桌上的那一片狼籍愕然,“离夏你这是准备整理衣柜还是?”   “我整理自己。”离夏干脆地说,看她们拿着羽毛球拍,肯定是瞅着天气好出去运动了,忿忿地说:“世态炎凉啊……我亲爱的晨晨呢?”   “回家了。”王小麦放下东西,平静地说:“你想借她的衣服穿吗?没关系自己拿吧,她不会介意的。”   “你又知道了!”离夏没好气地瞪她,王小麦不去学心理真是可惜了。   “我什么也不知道啊……”王小麦无辜地眨眼,“我只是知道你要去约会而已。”   离夏大叫一声,抢过方米菲手中的羽毛球拍,追着王小麦要把她的头当球打。   闹了一圈后,离夏气喘吁吁地坐在自个儿的书桌前,帅气地吹吹刘海,“又不是去相亲,我紧张什么!该穿什么就穿什么!”   “嗯……”方米菲点头,“该不穿时就不穿。”   王小麦爆笑,离夏摸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抖着声音说:“您别老是一语惊人。”   十二点,季离夏同学终于把自己收拾得正正常常出了寝室门,正好是午饭时间,楼梯间遇见好多打饭回来的同学,笑得暧昧,冲离夏眨眼,让她快点,楼下有人等很久了。   离夏暗自感叹人民群众的八卦热情,踏出宿舍楼,阳光明媚,她抬起右手遮住光,眯着眼睛看向对面树荫下的那个背影,暖意从皮肤一寸一寸渗入心脏。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本来是想吓他,谁知离他一步远时,他突然回过头来,吓得她倒退两步,被他一把拉住才没从撞上后面的行人。   沈修抱歉地对路人笑笑,才低头问:“你干什么呢?”   离夏嘿嘿一笑,敷衍道:“没什么……”   沈修挑眉,其实猜得出她的鬼精灵,但他对她的脚步和气息何其熟悉,稍微靠近一点就知道是她了,哪里会让她得逞。   “想吃什么?”沈修顺着她的手臂下滑牵住她的手,转身就走。离夏看着他们相牵的手嗯呃了半天,结巴道:“随便。”   他怎么就能如此得若无其事自然而然呢?   悄悄地让视线往上……他今天穿着简单的蓝色短袖T恤,军训晒黑的皮肤慢慢转为正常的麦色;再往上……刚剪不久的头发连耳廓都没盖住;往左一点……他侧脸的线条很柔和,五官轮廓却很明显,这样比起来,反倒是她在日复一日的成长中失去了所有的棱角,而他与往日无异的温暖眉眼间却堆积起几分不可忽视的冷冽。   这样矛盾的一个人……   “昨晚睡得好吗?”侧脸突然变为正脸,离夏愣了愣,茫然地摇了摇头,又点头。   低笑声从头顶轻轻薄薄地罩下来,比阳光还暖。   “咦……”沈修往旁边走了走:“你们学校有这种树啊……”   “嗯?”离夏不明所以地抬头看,那个树有什么稀奇的?他为什么背对着她看得如此认真。   但就是这样的画面,让满足感难以阻挡地满溢开来,原本有的那一丝丝紧张担忧在短短的谈话中消泯于无形。她现在……只想在这样不炙热亦不凉薄的阳光下,轻轻地拥抱他。   “怎么了?”突然被她从身后抱住,沈修怔了会儿,低声问。   背上的小脑袋使劲摇,他呵呵笑两声,包住交叉放在腰间的她的手,调侃道:“这可是你们学校的主干道,你不怕被人看见吗?”   “反正昨天已经够丢人了,我才不怕。”离夏闷闷地说。   他笑得更大声,她反手在他手背捏了一把。   再按住她的手时,他却恍惚地想,眼前的这种树木,不是她以前在书上看过一眼后表示很喜欢,但却没在B市找到的那种吗?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阿修……”她的声音软软地响起来,平常的语调平常的称呼,却瞬间让他忆起许多次的午夜梦回。   “我喜欢你。”口齿清晰,却又糯糯得像香甜的棉花糖。   “我知道。”沈修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再度牵起了嘴角,她是酒还未醒吗?   “我爱你。”   笑容僵硬在唇角,这比上一句更加干脆的三个字,利落得他几乎抓不住尾音,迅疾地在空气蒸发掉。但是……他们又如最快最利的刀锋,深深地扎入他的心房,痛得他差点落下泪来……直到那绵长的痛意漫开,深处的甜蜜幸福才显出端倪。   只许庭花与月知 5   阳光透过树叶在他们肩头缓慢移动着,电影慢镜头一样的唯美寂静。   这寂静很短,却又很长。   短是于沈修而言,因他还未来得及仔细体会,恬静时光就恍然而过。   长则是对离夏来说,因她鼓起勇气说出这样一句自己都觉得矫情的话,得到的却是让人窒息的沉默。   肉麻浪漫的季离夏毕竟不属于常态,没有得到任何动作回应和声音回答后,她瞬间变回原形,一拳狠狠地捶上了他的肚子。   沈修倒吸一口气,转过身来不解地低头看她,离夏撇着嘴幽怨地说:“你没听到我说话吗?”   沈修笑眯了眼,像逗猫一样,淡淡地说:“你说什么了?”   “不会吧?!”离夏难以置信地眨眨眼,难道他刚才真的只是在认真看那棵名不见经传的树?!她的表白说给空气了?!   “你再说一次呢?”沈修继续拐骗无辜儿童,离夏露出为难的表情,再说一次……太肉麻了!但是……她不就是想让他知道她对他的感情已经由喜欢升华为爱了吗?   沈修看她转着眼珠变幻着神色,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凑过去亲了一下她的额头,离夏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又气又羞地踩他一脚甩手往前走。   沈修笑眯眯地跟在后面,任她叽叽咕咕发泄不满。走出一长段路后,离夏回头看他,脸上还带着点愠色,眼里却已载满笑意。   她向他伸出手,孩子气地上下抖了抖,他上前一步扣住她小小的手掌。掌心微凉,十指纤细,与幼时的肉嘟嘟全然不同的触感,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滑腻。   “我们已经牵手走过了这么多年”的微妙情绪再次席卷而来,沈修紧了紧手,听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午饭想吃的东西,内心前所未有的安宁。   高三的某个黄昏,他和叶小川吃过晚饭一起回教学楼,看见远处和孟溪打闹的离夏,小川笑着问他:“一辈子就被这样一个人绑缚住,不会厌烦吗?一辈子都没有机会经历另一段感情,不觉得遗憾吗?”   他很诚实地说:“我也不知道。”   “嘿嘿……”小川露出志同者的表情,接着说:“你这是不确定以后还会不会和她在一起吧?”   他却摇头,缓慢地说:“一生其实很短,我没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去体会什么另一段感情。我确实不知道我会不会厌烦,会不会遗憾,但我知道……如果不能和她在一起,我一定会遗憾和怅惘,而和她在一起,我才会拥有最大的满足和喜悦。”   小川无言地张了张嘴巴,最后只捶了捶他的肩膀,低声说:“真恶心。”   他并不在意小川的调侃,因为小川向着离夏谁都知道,这番话不过是来试探。所以他也只是坦承自己真正的想法,并没有蓄意用浮华词藻修饰。   这样的想法,至今仍未更改。   带着这样一份笃定隽永的感情,他们也许都会错过许多未知的风景,只要他们自己清楚明白,什么是更为重要的,什么是更不可割舍的,就够了。   **   国庆节后,季离夏在405的地位与日俱降,大家残酷地将她划分到了已婚妇女的阵营,不时调侃长期打压。相反,沈修被亲切地称为大驸马,每次碰面,作为娘家人的几位都和颜悦色。   离夏在电话里向孟溪诉苦,孟溪幸灾乐祸地说:“上帝是公平的,不能什么好处都让你得了。”   “我得什么好处了?”离夏不满,她不就是做了她该做的事吗?!   “沈修还不够好啊……”   “那他本来就是我的,又不是意外之财!”理直气壮的语气让孟溪抓狂,两人你来我往贫了好久,孟溪才放缓了声音感叹道:“你们俩终于不折腾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吧。”   “你好像我妈……”离夏笑叹,总觉得不过一两个月不见,孟溪深沉了许多。   “是啊是啊,不知道当初是谁哭着找我这个妈……”孟溪毫不留情地揭她老底,离夏吐吐舌头,愉快地绕开话题:“我要和阿修一起吃晚饭,不和你说了。”   “去吧去吧。”孟溪无奈地挂掉电话,现在不是才四点半吗。   离夏这天下午没课,午觉睡到三四点才窝在床上给孟溪打电话,现下挂了电话,继续窝在床上发呆等着沈修来找她。   说起来,她和孟溪在彼此面前都只哭过一次。孟溪是坦白喜欢叶小川那次,她是在高二下期刚开学的某天。她刚和沈修提了分手,心理状况又乱七八糟,拉着孟溪躲在高三年级教学楼的洗手间里哭肿了眼睛,孟溪担心地围着她转圈,问她怎么了,她咬着牙关死也不说,于是孟溪也只当她是因为和沈修闹分手难过而已。   那个时候,她需要的不过是一个愿意倾听的耳朵和一个绝对温暖的陪伴。这些看似悲伤的往事,现在想起来已经虚幻得如从不发生一样。但她心里总铭记着这样的自己,好似这样才更能体会幸福的来之不易。   *   吃晚饭时,沈修电话响个不停,离夏听他总是在拒绝对方,不明所以。最后一个电话似乎是杨理辉打来的,超大的嗓门叽叽呱呱说了一大堆,离夏一个字也没听清楚,直到听见沈修说“我和离夏在吃饭呢,来不了”,才猜出杨理辉可能找他有事。   果然一会儿沈修就捂住话筒问她:“我们班那个活动准备出了些问题,理辉让我过去看看,你要不要去?”   离夏立马拨浪鼓似得摇头,她才不去呢!自从上次“强吻事件”后,她再也没有踏足过N大。人怕出名猪怕壮,这个真理她谨记在心,更何况她出的这个名,着实不怎么……   沈修知道她的小心思,所以才来征询她的意见,但看她一脸坚决不上前线就义的模样,又起了坏心思,“去吧。班上的集体活动,我作为班委一员,不好缺席。”   “那你自己去呗,我回学校上自习。”离夏无所谓地耸肩。   沈修双手撑在桌面,隔着桌子靠过来,吓得离夏往后靠在了椅背上,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他笑得无害,一字一句地说:“你确定要回去上自习?不和我多待一会儿?”   离夏苦着小脸暗自挣扎,他们是好久没单独一起了,因为沈修最近都在忙那个劳什子活动,她又不愿意去N大,今天本来说好去看电影的,怎么又有事找他啊!   如果去他们班,肯定会被笑的!可是……   离夏抬头,沈修还在和杨理辉讲电话,她也差不多吃饱了,乖乖地坐在一旁等。   沈修挂掉电话,颇为抱歉地说:“这下我还真非去不可了。”   “哦……”离夏点点头,跟着站起身来,淡淡地说:“那我们走吧。”   沈修愣一愣才笑着拍了拍她的头。   哎……离夏暗自叹息,可是,哪怕会被调侃,她还是希望能和他多待一会儿。   跟在沈修身后走进活动室,就有人拉了沈修去电脑前看什么,根本没人注意到她,她悬着的心正要放下,杨理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谄媚着说:“哟……嫂子也来了。”   “呃……”离夏有些虚他,将求救的目光投向沈修,可他背对着这边正在忙碌,无暇顾她。   “真不好意思,打扰你们约会了。”杨理辉笑得灿烂。   离夏撇嘴,她可没有看出来他有半点愧疚。   “你去那边休息等会儿吧。”杨理辉好心地指了指角落处的沙发,离夏解脱般地看过去,又头皮发麻地回身瞪杨理辉,他分明就是想看笑话!   那边赫然坐着的是李珊珊。   杨理辉无辜地耸肩,“你自便,我去帮忙了。”   离夏很想自己出门闲逛一圈,但李珊珊已经在冲她招手了。她只能扬着笑容慢慢蹭过去,心想我再怎么说也是正牌女朋友!   “你好。”离夏谨慎地开口,李珊珊笑了笑,往旁边让了让。沙发很小,她们挨得很近,离夏找不到可以聊的话题,垂着头玩手指。闲杂人等偶尔投一两个眼神过来,俱是渴盼八卦,离夏无聊地东张西望了一会儿,最后将目光定格在沈修的背影上,终于安稳下来。   她和李珊珊两尊大神一样坐在那儿巍然不动,本就忙碌的八卦人民也没了兴致,一会儿就转移了关注点。反倒是李珊珊,发掉一个短信后侧头对她说:“上次的事情,不好意思。”   “嗯?”   “不知道你和沈修的关系,大家都以为他单身,正巧我觉得他人很好,就试试咯,没想到……”   “啊……哦。”离夏呆呆地应了两声,不知道作何评论。   李珊珊笑开,“你真可爱。”   “呃……谢谢。”离夏微微颔首,迅速在脑袋里推测出可能状况——她觉得单身的沈修很适合她所以穷追不舍,那么知道他不单身后,是不是就立马撤退了?   “我得走了,祝福你们。”李珊珊要走,离夏跟着站起身来,谢谢再见还没说出口,李珊珊又说:“不过要再听说沈修单身了,说不定我又杀回来哦。”   明显的玩笑语气,让离夏和她一起笑起来,离夏大大方方地点了头,目送她离开。这样直接的李珊珊,让她想起周遥来。但李珊珊对沈修的好感,开始和撤离都这样快,快得根本不能称之为感情。所以哪怕她觉得李珊珊不小心做了他们的催化剂,仍然觉得坦然。但周遥不同。   沈修终于忙完时,离夏已经靠在沙发上打盹儿了,迷迷糊糊地被他拉出活动室,外面竟然在下小雨,大风一阵阵地刮过来,离夏拉拉袖子缩了缩脖子,瞌睡醒了大半。   沈修将她连帽衫的帽子盖上她的头,揽着她往校外走,“李珊珊和你说什么了?”   “说你脚踏两只船!玩弄她的感情!”离夏严肃地说。   沈修呵呵笑着,伸手刮了一下她冰凉的鼻尖,“某人要长长鼻子咯……”   “哼!”离夏继续瞎掰,“真的!她还说虽然如此,她还是想和你在一起,问我意见呢。”   “嗯……然后呢?”沈修站住,面对面抱着她问。   “然后我说……我可管不了沈修,随他便!但无论如何,我都要当正室!”   沈修亲亲她的额头,“干得不错。古代的正室太太本就常常帮丈夫纳妾。”   离夏仰头,望进他灿若晨星的眼,慢慢说:“想得美。”   沈修终于大笑,亲亲她并未长长的鼻头,再亲亲她无意识嘟起来的小嘴巴,觉得周遭的空气和细雨都跟着温柔和甜蜜起来。   N市的冬天和B市相差无几,但新一年的台历摆上桌后,离夏还是每天数着日子盼着寒假来临。她想家,想一中的腊梅,也想念父母,想念久违的朋友。   然而当火车慢慢驶进B市,她靠着沈修,看着窗外熟悉的地理环境,突然产生一种“近乡情怯”的感受,虽然她也分不清这情到底是什么。   秋去春来花月改 1   归家一周后的同学聚会上,季离夏才意识到这怯了的情从何而起。   来之前叶小川在电话里特地加了句:“可带家属。”   离夏无所谓地回:“我确实很久没见到你家属了……带来我们叙叙旧吧。”   她是带不了家属的,七班的聚会也安排在今天,沈修怂恿她去做他家属,她不乐意,说为什么不是你做我家属呢,于是两人决定各走各路,各找各班。   参加聚会的人只有二三十个,吃完饭呼啦啦地往KTV走,像是去打群架,离夏本申请早退,叶小川伙同王欣然一左一右挟着她进了电梯。   一进包厢,离夏就悔得想撞墙,如果她知道周远在这等着大家,她绝对不会上来的,总归还是有些心虚。   情窦初开的年龄里,对他也不是没有过想法,那些心动的痕迹抹灭不掉,所以后面的无意才显得更加无良。   “谢谢周远提前过来帮我们占位啊!”叶小川拍了下他的肩膀,周远摆摆手,冲离夏笑着点了点头算打过招呼。   “还是我们的老班长好啊……”有女生调侃,“离开我们班了还要回来帮着做事。”   叶小川不满地说:“你们这些见异思迁的家伙!刚才吃饭时谁老拍我马屁的?!”   “这不是见异思迁与否的问题……”女孩子们叫嚷着混过这个话题,跑去点歌台点歌了,留下受伤的叶小川愤恨地瞪着周远说:“早知道就不让你来了,旧情人的杀伤力也太强了吧。”   离夏跟着捡了个笑,周远虽然只做了一年的班长,但因为他的热心负责,大家一直都很喜欢他,当时身为副班长的自己,就实在太懒惰了。   不过……记忆里,他们也合作完成过好多事情,抛开琐碎的感情烦恼,她和周远是很默契的好朋友。   “什么时候回来的?”离夏大方地在他身边坐下,眼睛看着屏幕上唱着情歌的歌手悲伤的脸轻声问。   “前天……”周远往后靠上沙发,又说:“周遥昨天也回来了。”   “哦。”离夏心里明白他这话暗含的意思,却只是淡淡地应了应,又说:“什么时候我们几个人出来聚聚吧,待会儿和小川商量商量。”   “好啊。”周远点头,就着包厢暗淡的灯光,就着他靠后的坐姿看她安静的侧脸。   半年未见,她的变化其实有限。   但就这样半年,她已经走得那么远。   大学生活是丰富多彩的,他很忙很充实,以至于没有太多的时间来想起她和来整理这段已经无疾而终的单恋。在回程的火车上,他才又清晰地意识到,他们又要见面了。   虽然已经决定放手,只是这项工程实施起来还是太过艰难,他疏于练习,收效甚微。今天小川问他要不要来时,他还是拒绝不了见她的诱惑,自动请愿来这边定位置。   这半年联系不多,偶尔的一个电话一个短信,知道她和沈修已经和好,虽然他一直觉得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周遥今天也去参加班级聚会,临走前和他玩笑说:“说不定今天离夏是跟着沈修去我们那边呢。”   然而他了解季离夏,比任何人想象的程度都深。他知道她会出现在这里。所以他对周遥说:“那我们来赌一赌……我如果见到离夏了,你就放过她,如果你见到她了,你就放过你自己。”   周遥微讶,放过离夏和放过她,含义上没多大区别,于是她笑着没好气地说:“胳膊肘往外拐的家伙。”   那样轻松那样释然的样子,让他以为他亲爱的姐姐也已经走出迷宫。   说到底,他们这群人,最坚实的关系,还是朋友,一起从幼年走到成年的、最值得依赖的朋友。   而离夏和沈修,不管他们以何种关系在一起,他们都是这个关系链里最稳固最不可摧毁的一环。所以周遥才会说:“我现在都不知道,我羡慕和嫉妒的,是他们,还是他们的爱情了。”而他对此,深以为然。   现在,见到离夏的这一刻,他心里很平静安乐,既为她很好,也为看见她很好而很好的自己。   哪怕他曾有再多不甘,也不得不承认,她和沈修在一起时,是最快乐的,而他当时当日喜欢上的,正是这样快乐的她。按此因果关系,他倒是该感谢沈修对她的守护了。   跟着来唱歌的人就十来个,几个小时过去,大家都嚎得不想动了,某段熟悉的旋律响起时,大家几乎是痛苦又嫌弃地扬声问:“谁点的这歌啊?”   “欣然点的吧……她和小川跑哪里去了?”   举目一望,这两人不知去哪儿缠绵了,前段的伴奏都快结束了,麦克风突然被塞到一直没怎么唱歌的离夏和周远手上,“你们唱!好歹也是当年的黄金搭档嘛!”   周远看了眼离夏,摆手拒绝:“我唱歌不好听。”   “我唱歌才是出了名的难听呢,我都不怕你怕什么?”离夏笑着说,又把话筒塞回去。   不过合唱一首歌嘛。   虽然这是一首对唱情歌。   你最珍贵。   虽然你注定不是那个人,但有你的日子一定更美。   虽然我们对彼此没有给不累的真心,却也曾有美好的动情时刻。   未来的日子,希望我们依旧是彼此最珍贵的朋友。   倒退回1998年9月的那个上午,彼时矮小稚嫩的季离夏,唱起歌来严重地对不起听众的耳朵,彼时心高气傲羸弱苍白的周远,对这个突然出现的精灵一样的女孩子,还抱着自然而生的抵触情绪。   六年过后,正值芳华的季离夏的歌声依旧不能说多好,但她看着屏幕一字一句唱得异常认真,依旧骄傲却健康开朗许多的周远,在这么多年复杂情绪的翻滚后,终于能坦然看进她的眼睛,带着不用回避的平淡快乐。   他开始觉得,对她的感情就像一幅美丽的画,画笔起于某个阳光倾泻的午后在大大的琴房中一起弹奏的钢琴曲,止于这个寒意沁人的夜晚在小小的包厢里默默合唱的情歌……最后画成的这幅画,在所有值得怀念的记忆里,拥有最明亮的色彩,最动人的轮廓。   走过了他们互相陪伴彼此伤害再一起成熟的这一段漫长的青春,他们都应该把各种画装进行囊继续往前走。   十点半刚过,包厢门口探进一张熟悉的面孔,进来和大家打过招呼后,就得到叶小川的白眼,“你何必从西边跑到东边来,还真怕我把季离夏这个路痴拐去卖了啊?”   沈修笑眯眯地在离夏身边坐下,冲叶小川说:“我怕她把你卖了。”又扭头对周远说:“周遥也过来了……在外面买水呢。”   周远点了点头,“我出去接下她。”   所有闲事处理完毕后,他终于得空笑着问让他不放心出现在这里的罪魁祸首:“没喝酒吧?”   他突然出现,离夏也挺惊喜的,乖乖地摇了摇头,却又闹着要和他喝。   叶小川隔着几个人揪她好不容易留长的马尾辫,继续经营他今天的委屈形象,“刚才让你喝,你死都不愿意,他一来你就兴奋,嫁出去的妹妹果然也是如泼出去的水!”   离夏保护好自己的头发,对他做鬼脸,“要你管!”   “别理他……”沈修无原则地帮凶,可看着离夏喝了一小杯果酒就拿开了杯子,说她要喝醉了,他们回去麻烦。于是两个人头挨头不知道讲什么悄悄话。   “不腻歪要死人么……”叶小川幽灵一样地出现在离夏另一边,离夏挽着沈修冲他得意地笑,“羡慕吗?”   “我好羡慕……”叶小川似笑非笑,然后站起身来喊:“我家欣然呢,让季离夏看看什么才叫做让人羡慕!”   可惜没有人回应,叶小川作势黑下脸来,有女生小心翼翼地说:“她好像出去接电话了。”   离夏笑倒在沈修身上,在叶小川逮到人前宣布告退,理由是太晚回家不好。叶小川吃了亏是铁定要讨回来的,听到这里不无猥琐地说:“你爸妈明天不会打电话找我要人吧?说我家离夏聚会到现在还没回来……”   离夏一腿踢过去,没命中目标不说,还差点摔了自己。   沈修笑呵呵地半搂着她和其他人说了再见出门,对叶小川是连一个眼神也懒于赐予了。   路过大厅时,离夏瞥见周遥和周远背对着他们在另一边讲话,迟疑地问:“要去打声招呼吗?”   沈修看了一眼,意味深长地说:“我已经说了再见,你呢?”   离夏哦了声,笑着说:“那我也已经说好再见了。”   “眼睛都快笑没了……”沈修拍拍她的侧脸,拖着她离开。   寒冬天气,深夜十一点的街,行人寥寥,离夏出了大厦才觉得冷,围好围巾,抖着声音说:“打车回去吧。”   只是他们运气不太好,等了好久等来辆车,开到家附近的单行道就说要去交班,不绕过去了。离夏愤愤地下车,看着沈修给钱,默默地记下了这辆车的车牌号,难保她不会心血来潮认认真真地去投诉。   车子开走,沈修回身见离夏还盯着车屁股,似乎能用强烈的怨恨眼神把那车焚烧。   “嘴巴都能打酱油瓶了……”沈修包住她冰凉的手,“走一截吧,也没多远。”   “太没职业道德了!”离夏边走边控诉,“又不是不给他钱……”   沈修不接话,知道她嘀咕两句才会舒坦。   春节将至,街边的树木已经挂上了彩灯,五颜六色地绚烂着,是视野里最温暖的所在。走到天桥处,离夏看着阶梯频频叹气,一声比一声大。   沈修无奈地笑起来,为她的鬼主意,但还是认命地蹲下来,“我背你吧……”   离夏叫着你最好毫不犹豫地扑上来,他重心不稳,两个人都差点栽倒在地。终于稳稳妥妥地背着她往上走时,沈修突然想到高中他们刚谈恋爱那会儿,和父母去公园散步,两个人还会特意落在后面,以扭了脚的蹩脚理由玩背背走这种游戏。那时候,总觉得要能一直这样走下去,走到天荒地老就好了。   这种浪漫似乎不切实际的想法,现今终于有了几分真实感,似乎她暖暖的体温透过厚厚的冬装传递到他身上,和他的体温做着热传递,直到他们被笼罩在相同的温度之下。   前一刻还在他颈窝蹭着小脑袋喊困的人,这会儿又晃着腿唱起了歌。安静的夜空中,破碎的旋律竟也有了一丝美感。   走到院子的大门前,离夏挣扎地要下来自己走,沈修毫不在意地继续往前走,说道:“都快到了,别乱动。”   离夏不放弃挣扎,吞吞吐吐说:“要是爸妈看见怎么办?”   沈修停下脚步,一会儿又重新向前,安抚道:“他们都睡了……”   “也对……看到了就说我脚崴了,大不了再装几天,嘿嘿。”   她的这点小聪明并没能像往常一样得到沈修无条件的赞扬。此刻沈修心中只想掐死她!有什么怕爸妈知道的啊!他们光明正大地在恋爱!他还巴不得爸妈早点知道呢,她却总说不好意思,要顺其自然。   哎……沈修胸闷,不知道是被她气的,还是被她的小手勒的。   走到楼道口,声控灯突然亮起来,季翔穿着睡衣站在楼梯上,眉目间难掩担心,“怎么这么晚才回……”看清他们的姿势后,又迟疑地问:“小茶你怎么了?”   离夏看到爸爸那一刻就想跳下地了,无奈沈修抱得太紧,计划失败,眼看沈修就要开口,她一手捂住沈修的嘴,对季翔乖巧地笑:“我脚崴了……所以把阿修叫过去接我回来的。”   季翔似信非信地看着女儿奇怪的举动,崴脚就崴脚,干嘛不让沈修说话?沈修出于对空气的渴望,冲季翔点了点头,看着季翔脸上的狐疑消失,他背上的这位明显松了口气,也让他重新呼吸到了空气……   她是放心了,可他不爽啊。   没名没分的,怎么能套严……   跟着季翔往上走时,沈修侧头看了看已经在酝酿装病的某人,眼神凶狠。   离夏心里一咯噔,想到了“风雨欲来”这样的词语。   秋去春来花月改 2   离夏忐忑地过了两天,风雨并未如她预想而来。但她还是吃了些苦头,装受伤也不是那么好装的……季翔这次特别紧张,非要拉着她去医院照片,看有没有伤着骨头。   她“据理力争”道:“脚都没肿,肯定没事啦。”   季翔却说:“这种更要检查了,说不定是完全的内伤呢。”   她无语……不知道爸爸这是什么逻辑……为了不痛苦地装病,她尽可能地申请户外活动,当然咯,要带上她现在的移动拐杖沈修同学。   这天几个人一起吃烧烤说起离夏装受伤的事都幸灾乐祸地大笑,罪魁祸首之一的沈修居然还不屑地说:“肯定是你扮演得不像,穿帮了,叔叔逗你呢。”   她一个冷眼飞过去,对着孟溪可怜兮兮地诉苦,“小溪,你老帮他说好话呢,他其实就会欺负我……”   不顾形象埋头于排骨的孟溪抬起头来,张着油亮的嘴唇说:“你们俩耍花枪别拉上我啊……”   离夏嫌恶地扔了张卫生纸过去,“擦干净嘴再说话!”   孟溪把纸收进口袋,无所谓地说:“我还没吃完呢……都是熟人,要什么形象啊。”   “就是……”同样和食物作战的周遥抬头附和。   众人看着周遥的脸笑得更欢,周遥莫名其妙地环顾,离夏忍着笑,伸手过去从她脸上摘下不知何时粘上的辣椒片儿,周遥才恍然明白过来,笑着说了谢谢拿纸擦脸,并无窘色。   他们这一群人,对彼此太过熟悉,对方再丢脸的模样也见过,所以毫无顾忌。这样的朋友……哪怕彼此是情敌,是竞争对手或者什么,也终究是可以释怀的吧。   今天王欣然没来,就他们六个人,说了好多初中时的糗事和老师同学的八卦,还约好哪天回一中看看初中的班主任。离夏心里还挂着另一个人,吃完饭出来,拉着叶小川的衣角问:“余微呢?我给她短信,她都不回,电话也不接。”   “她好像去外省参加函授了,听说过年都不能回来。”叶小川慢条斯理地说。   “嘿……我本来和小溪说去她那幼儿园看看,可惜都放假了。”   叶小川切了声,“你以为人家小孩子等在那儿让你们欺负啊。”别以为他不知道她们打什么歪主意。   “那怎么能是欺负呢,那是爱!对吧,小溪?”离夏大声叫走在后面的孟溪,孟溪茫然地眨眼睛,茫然地点头,惹得离夏扑过去大叫可爱。   到了分岔口,周遥和周远先走了人,离夏不想回去继续装病,吊在孟溪身上要和她一起回她家,叶小川说着风凉话:“你带着个拐杖出来,结果拐杖回去了,人不见了,拐杖多可怜啊。”   离夏瞟了沈修一眼,她可看不出他哪里可怜。   沈修果然无所谓地笑,“随便你啊。”   她最后当然是去孟溪家,叶小川回头看沈修一个人走远的背影,啧啧说道:“我沈兄弟真可怜,好不容易找了个媳妇儿吧,还老是跟着人家跑。”   离夏冷哼两声,斜着眼看他,“你别想离间我和阿修,我们的感情那是比山高比海深!岂是你这样的小人可以影响的!”   “有珠穆朗玛那么高吗?”   “嗯……”离夏伸出手比划出一厘米左右的高度,犹豫地说:“估计就比它差这么一小点吧。”   “想得美!”叶小川毫不怜香惜玉地推她的脑门,离夏笑呵呵地倒在孟溪肩上。   天色刚擦黑,街边的小店都还没关门,昏黄的灯光缀在微暗的街道两旁,像机场夜晚标识航道的地灯。   她拉着孟溪窜进路边的一个精品店,刚推门而入,随着店员甜腻的“欢迎光临”,一股暖气从身体的每个毛细孔慢慢渗入,舒服得她们轻笑起来。   叶小川无奈地跟在她们后面,看着满目琳琅的女性饰品,心想不管和哪种女生逛街,都是痛苦的。   离夏和孟溪在试他看来全一个模样的手套,这个颜色不对,那个花纹不对……终于挑选完毕,离夏诡异地冲他笑:“你还没送我们新年礼物吧?”   “新年礼物?什么时候开始的传统啊?”叶小川懒懒地说。   “刚才开始的……”离夏一脸霸王相,把两双手套塞进他手里,指使道:“去付账!”   叶小川一动不动,夸张地瞪着眼睛说:“凭啥啊?!让你家沈修来买……”   谁都知道他是玩笑,不会真连双手套钱都舍不得,孟溪却突然说:“我不想要了,也不是很冷,我买了用不上。”   “诶……我不是那个意思啊……”叶小川连忙摆手,表情紧张。   “没说你……就是觉得没什么用。”孟溪浅笑了下,将双手放进自己衣袋里,用手肘撞撞离夏,催道:“走吧,早点回去我们还可以和我爸爸去放烟花。”   离夏看了看孟溪,又看了看表情慢慢严肃的叶小川,吐吐舌头,好像又闯祸了……她在心里默默叹口气,伸手去拿那两双手套,谁知叶小川拽得很紧,深深地看了她们,不,看了孟溪一眼后,转身去了收银台。   叶小川在门口把小袋子递给离夏时说:“孟溪如果用不着,你就都收着呗……这下沈修可欠我人情了,我以后要好好敲诈他。”他说着轻松的话,笑得却不轻松。   离夏见风使舵一样地表示沈修一定会好好还人情,顺带转移了话题。   看似一路欢笑地到了孟家,孟溪的爸爸果真等着她们,说要去公园放烟花,算是为春节预热,孟溪却揉着鼻梁很累地说:“爸爸,我和离夏就不去了,你和妈妈好好玩。”   “那也行。”孟爸爸没想到离夏会来,知道她们许久不见肯定是要聊天的,打了招呼嘱咐她们注意用火安全就和妻子一起出了门。   孟溪让离夏先去洗澡,她去找睡衣,可直到离夏洗好关掉了水,也没见到睡衣,客厅里隐隐有电视剧的声音,离夏轻叫了一声孟溪,没有响应。   她把门开了一个小缝,探出头去大声叫:“小溪?”   “来了……”从卧室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声响,孟溪抱着睡衣踉跄着脚步过来。   “你在干什么呢?”离夏穿好衣服后出来就问。   孟溪耸肩说:“找些旧东西,你先看电视吧,我去洗澡。”   离夏哪里还能看进去电视啊……直接奔进孟溪的卧室,扑上床,裹好被子滚了两圈,谄媚地对跟进来的孟溪说:“亲爱的,我在床上等你……”   孟溪恶心地抖了抖,赶紧拿了睡衣出门。   离夏看着满室狼籍,心里暗地纳闷她这是在找什么呢。   装手套的袋子就放在床头柜上,离夏扒拉过来,拿出自己挑中的那双戴好,冰凉的手指慢慢回暖,离夏突然有些明白了……   既然小溪决定要淡忘,就决计不肯让他再送任何东西,也不愿意享受一点点他间接传递过来的温暖。   孟溪洗完澡出来,又恢复了平日笑脸,边整理房间边说:“你好好给我暖着床!”   离夏嘿嘿笑,状似不经意地问:“你刚翻箱倒柜地找什么呢?”   “没什么……”孟溪手上一刻也不停,一会儿还是说:“只是突然想起初中时,还喜欢互相送生日礼物,好多我都想不起来了,想翻出来看看。”   她只是不想对离夏隐瞒。   离夏哦了声,恍然大悟。   孟溪的生日在二月,通常都是春节前后,若有同学有心送她生日礼物,通常都会在新学期开学时补上,但她们这种朋友,自然是寒假时就把礼物当面送上。   她送过孟溪哪些礼物,她还真记不清了,不外乎是些小玩意儿……但她记得那个特别冷的冬天,她和孟溪在街上闲晃说着她生日应该吃什么大餐时,迎面跑来穿着深蓝色棉袄的叶小川,他双手撑着膝盖喘着气说:“正巧碰见你们了,我就不用去孟溪家找人了……”   说完他递过一个小袋子,“喏……生日礼物。”   孟溪开心地接过,里面是一双黑底红色花纹的手套,离夏抢来戴上手,“还挺暖和的。”   “又不是给你的……”叶小川不满地瞥她,又对孟溪说:“冷就得戴手套,你看你那手都快成红萝卜了。”   那天说了会儿话,叶小川就转身走掉,说他小学同学还等着他,她和孟溪站在远处,看着他的身影消失才继续刚才的话题。   今天再说起手套……是不是触动了小溪的往事呢?   离夏模糊地想,小溪不会就从那次开始喜欢小川的吧?   孟溪的父母还没回来,她们就早早地窝在床上闭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她们身上是同一种沐浴露的香味,甜甜的,越发让人想起曾经同枕而眠的那些少女时光。   又嘻嘻哈哈地结束一个话题后,离夏动了动身子,离她更近了些,轻声问:“小溪,你还喜欢他吗?”   孟溪顿了顿,思考了很久,才慢慢说:“离夏,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幸运,不是年少时的每一段感情都能有所结果,但是……每一段感情都有它存在或者曾经存在的意义。我想我……现在依然留恋着的,已经不是感情本身,而是曾经的那段岁月吧……相信我总有一天会完全走出来的。”   总有一天……人们这样说着的时候,其实心里对这一天到底什么时候到来,是完全不确定的吧,离夏默默地想了一会儿,又笑嘻嘻地说:“我能有什么结果啊……”   “你和沈修难道以后不结婚啊?”孟溪也不想多谈自己的问题,从善如流地转移了话题。   “结婚?”离夏夸张地惊呼,嗯呃了半天说:“好像还太遥远了……”   第二天她回到家,和沈修一起帮妈妈们淘米准备打汤圆时,看着他围着围腰一脸认真的模样,又想起她和孟溪谈到的关于结婚的话题,默默地红了脸。   如果她和阿修结婚,得住一个宽敞明亮的房子,工作再忙也要回家一起吃晚饭,最好生一对像周遥周远一样漂亮能干的双胞胎,女儿做公主模样打扮,儿子往王子方向教育……   “想什么呢?”沈修甩着犹湿的手,水滴飞到她脸上,冷得她不满地直接把自己冰凉湿润的双手贴上他的脸颊,听到他本能地倒吸一口气,她就得意洋洋地摇头晃脑……当然不能让他知道她在这儿瞎想的这些咯,不然他还不飞上天了?   寒假转瞬即逝,众人又开始收拾行囊准备返校,离夏和沈修这次走得最晚,连续几天都去火车站送人,到了自己坐火车这天,离夏对这黑乎乎的铁壳子表现出极大的厌恶,一上车就蜷在座位上,把沈修当靠枕用睡眠来抑制烦躁。   好在405的几位美女都比她早到学校,第一天的卧谈会主题自然是寒假趣事,在各类糗事笑话八卦中,离夏终于又恢复了元气,第二天屁颠屁颠地去办公室报道,领了课程表。   新学期的课程依旧不那么人性化,离夏却已经能泰然处之了,有的课么……开设的意义就在于让人逃吗。她常常翘掉不重要不点名的公共课,跑去N大旁听沈修的专业课,一堆OOXX的机械专业词汇她虽然听得晕头转向,但只要侧头看一眼认真记着笔记的沈修,她就能安分地坐着继续看自己带来的书或者继续听天书。   都说认真的女人最美……认真的男人那也是最有魅力的啊!花痴细胞和自恋细胞同样发达的季离夏同学,就是在这完全不属于自己的地盘上,用□裸的目光观察着沈修,只差在他身上挂个牌子,上书“我季离夏的男人”了。   N大机械系的各位男同胞女同胞当然知道沈修是M大季离夏的男人,可知道是一回事,承认是另一回事啊……离夏刚认定时间会一直安安静静地走,他们也会一起安安乐乐地走,就再次猝不及防地体会了什么叫做“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   秋去春来花月改 3   进入四月后,气温拔节一样地升高,季离夏往N大跑的频率却缓了下来,沈修在三天没见到她人后终于打来电话,季离夏躺在床上,晃着腿说:“我也很忙的……”   修着手指甲的王小麦小声说:“真像有闺怨的小媳妇儿。”   季离夏随手把一本杂志往发声处扔去,哗啦哗啦的响声。   沈修听见电话里的大动静,不明所以地皱眉头,又问:“你这几天课很多吗?”   离夏不满地一字一顿说:“我也很忙的……”   这次沈修终于抓住了重要字眼,眉头开了,“哦?你也很忙?”特意加重了“也”字……敢情她是在埋怨他最近太忙啊。   “是啊是啊……”离夏用耳朵夹住手机,接过王小麦递过的指甲刀开始修脚趾甲,继续对电话里轻笑的那个人说:“你知道我们课很多的,我那么喜欢邓小平爷爷,关于他的课最好不要缺席,不然我良心过意不去……”   “是吗?”沈修闷笑两声,又说:“那日理万机的季小姐,今天能不能抽空陪我吃个晚饭呢?”   “嗯……这个嘛,”离夏停顿了好一会儿,“我得去check check我的schedule……”   “好啊……我等着。”   挂断电话离夏就开始编辑短信,寝室里的另一生物王小麦切了声,“还schedule,你整天不是都在寝室里窝着发霉吗?”   “睡觉对我来说那也是一项正式的重要的行程!”离夏手指不停,编辑好后又和王小麦贫了几句,看时间过了几分钟才发出信息。   沈修收到短信时,刚好走到M大校门。短信以一个笑脸开头,写着:“我让我的秘书王小麦看了行程表,正巧今晚有三个小时的空闲,算你好运!我要吃火锅!”   沈修笑出声来,无奈又宠溺地摇摇头,她是以她独特的方式来抗议呢。作为班干部,最近的课余时间他都忙着系上的活动,和她在一起的时间是少了些,如果她不来N大,他也几乎找不到合适的时间过来找她。   如果只是朋友,他们当然可以奉行“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准则,哪怕一年半载不联系,在相遇的那一刻依旧亲近如初。   可他们毕竟不只是朋友。   所以再繁忙也始终记得留出一些只为对方存在的时间,哪怕只是很短很短的几小时。   晚上的火锅季小姐吃得眉飞色舞,阴霾似乎一扫而空,张着嘴喊着好辣张手要水的同时,又忍不住伸筷子去夹菜。沈修好笑地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好奇地问:“今天怎么想起吃火锅了?”她对辣椒不是兴趣缺缺了吗?   “都怪孟溪!”离夏酒足饭饱后瘫在椅背上,边喝着水边说:“她昨晚打电话,又说她们四川的火锅有多么多么好吃,让我有空去尝尝,我说我们这儿也有,她还得意地说肯定没那边好吃……才过去读大半年书呢,都我们四川了……”   沈修窃笑,“你还不准别人这么说?如果她以后就嫁在那边呢?”看她一脸“当然不行”的表情,沈修大胆发散:“你不会真说了不准她在那边谈恋爱吧?”   离夏嘟嘟嘴,“那当然不会咯,我巴不得她早点找个人,彻底忘记叶小川那个王八蛋!”   “这个王八蛋好像也是你好朋友……”沈修好心地提醒。   离夏冷哼着挑眉,“我帮理不帮亲。”   沈修还是笑,笑得离夏埋下了头,心虚地低声说:“你别在小川面前乱说啊……”   感情里,什么算理,谁又算亲?   这一点,离夏岂会不懂,于是他笑,于是她心虚。   他们算幸福了,恋爱中虽没有轰轰烈烈的桥段,却也没有太坎坷的荆棘,所以对于其他努力寻找幸福的朋友,又有什么资格评价呢。   不知道是说到孟溪和小川的纠葛,还是想起什么不快之事,离夏情不自禁地低叹道:“我们也不用管他们的事了,凡事顺其自然吧,开心幸福就好。”   “就像现在的你一样吗?”沈修别有用心地问。   离夏瞥他一眼,“你还真自恋……”   “不敢在你面前称老大……”沈修拖长了声音笑,“所以呢……”   “所以……”离夏拗不过他,知道他还执着于上个问题,“所以我觉得我现在还挺幸福的。”   沈修满意地点点头,指着一桌狼籍说:“你还要继续吃吗?”   离夏苦着脸摸摸小腹,极不甘心地摇头:“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从火锅店出来,夜风吹过他们的发梢,竟有丝丝凉意,离夏拉过头发嗅嗅,又抬起手臂闻闻衣服,再把牵着的他的手拉过来嗅嗅,最后闻闻他的外套,皱着眉头说:“吃完火锅果然一身的味道,我要回去洗澡了。”   沈修作势看看手表,可怜兮兮地说:“三个小时不是还没到吗?”   离夏想不到他还记着这一出,笑着倒在他肩上,另一只手往上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安抚道:“乖……姐姐最近也很忙的!”   沈修低头看她,刚吃完火锅,她嘴巴还红红的,衬得脸颊白得更为通透,他笑呵呵地凑过去亲她……离夏唔唔着挣扎开,捂住自己嘴巴退离一米,手指缝里传来娇蛮的声音,“刚吃完火锅,不准亲。”   “哈?”沈修瞪眼,实在忍不住笑,“我不会嫌弃你的。”   “谢谢,是我嫌弃你。”离夏大步往前走,沈修追上,勾住她的颈子,无奈地说:“怎么办呢……可能你还要‘也很忙’一段时间了。”   离夏马上暗了神色,低声问:“你们还没忙完啊?”   “四月底活动完我们才算完。”沈修用右手包住她的右手,几乎半搂着她往前走。   离夏气恼地死命往左边撞,头磕在他耳廓上,有些疼,他却没有出声,她又撇撇嘴,沉默地走了几步,又说:“你忙你的,我过去找你就好。”   沈修想笑,却还是有些心疼,又有些温暖。   两个人在一起,需要的不仅仅是感情,也需要理解和退让,哪怕只是在小小的时间调和上。   *   于是季离夏同学再次成了N大机械系上的常客,她的课程也算不上轻松,但课余时间总还是空余多多的。因为她长期不见人,405已经将“开除她的室籍”列为重要提案。   机械系承办的这次比赛,似乎规模很大,国内很多高校的学生老师都会过来,作为承办方自然是小心翼翼,沈修不止要帮着老师核对比赛的程序进程,自己也还想参赛,就更忙了。   离夏在专业上自然是帮不到什么忙,但基本的表格制作,核对信息还是能做的,开始沈修做事时她总是在一旁自动请缨要帮忙,但沈修答应的机会寥寥,所以她在他们办公室最常做的事情就是看一会儿沈修,看一会儿书,然后歪在沙发上打盹儿,沈修完事后叫醒她,两人一起吃完饭她就回自己学校。   她自认无害也绝对没有拖后腿,但还是有人对她这个无关的人频繁出现抱有微词。杨理辉和廖洋他们偶尔调侃让她干脆转学来他们这里,她都笑着接受,因为知道他们是善意地在玩笑,不过有些明显不友善的目光,她可忽视不了。   离夏看似大大咧咧,心思却仍旧细腻敏感,不然高中时也不会有那么长一段的困顿时期,几次观察下来,她就知道那些目光来自于谁。那个女生的名字她一时也叫不上来,也是机械系的,和沈修不同班。也是系学生会的成员,所以这次活动也忙前忙后。   她当然也没当着离夏说什么不好的话,只是每次离夏出现或者离开时,那个女生都会投来有些厌烦的关注目光。   离夏首先想到的可能性,自然是那个女生是沈修的爱慕者之一,可再几次相处下来,根本不像啊。   比如她这位沈修粉丝团的团长,和沈修同处一室,神智清醒时一分钟内有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关注沈修,那位女同胞却没有这样的习惯,基本上都在忙碌自己的分内事。   第二个可能性,很无厘头。   她回了寝室对着镜子左看看右看看,怪声怪气地问室友们,“我长得很讨人厌?或者像怪阿姨?”   得到的是三双白眼……   “那为什么那个女生会厌恶我?”   405都知道她最近的困惑,却表现地兴趣缺缺,叶晨淡淡地说:“会不会你多心了?”   “怎么可能!”离夏扔开镜子,认真地说:“她每次看我都是那样,有时候和我对上目光了,也不回避的,就像……”   “挑衅?”方米菲尝试地问。   离夏猛点头,“可照我的分析,她对沈修没男女上的好感啊……”所以她才百思不得其解。   王小麦一掌拍上离夏的额头,无所谓地说:“季同学,恋你的爱,让别人瞪去吧……成天瞎想些无意义的事情。”   她当然也希望是无意义的咯。   四月中下旬她生日的前一天,她照例去N大陪着沈修做事,因为想着沈修答应明天陪她过生日,心情难免明朗,和他说话时的笑声难免大了些,面部表情难免甜蜜了些……也没有安安分分地坐着看书睡觉,一直靠在沈修的桌子看他做事,偶尔帮他递东西倒水,完全的贤惠形象啊!   因为要去订明天的蛋糕,沈修申请早些走,大家都很理解,杨理辉还八卦不减地起哄,临走前沈修去上一楼的老师办公室交资料,让离夏等着。   她刚收拾好自己的背包,那个女生就走过来,拉着她走到外面的楼梯旁,一脸严肃地说:“季同学,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来这边了?”   离夏张大眼睛,脸上一个大大的“WHY?”。   “我不管你是怎么把沈修同学追到手的,也不管你们感情多甜蜜,我只希望在这样严肃工作的地方,你这个外人不要来浪费我们的时间。沈修还要准备参赛,很忙的,你既然是他的女朋友,就更应该体谅……”   “等等……等等……”离夏抬起双手,做投降状,有些好笑地说:“呃,这位同学,我想你搞错了吧?诚如你所说,我们的事情你不管,你也管不着啊……”   离夏心里当然是有些忿然的,敢情这位是为沈修打抱不平呢,可当事人都没说什么,她非亲非故的有什么立场来发表演讲啊?   只见这位同学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喃喃道:“天呐……你怎么能这样说话?”   离夏抱着双手颔首,期待她的后续,她刚刚最后一句话,语气上是冲了些,可她说的是事实吧?   这位擅长面部表情和言辞表达的女同学又接着说:“真不知道沈修什么眼光,李珊珊那么优秀,他居然选了你,既不能帮他,还老拖后腿……我最了解你们这样的文科女生了,什么都不会,只会撒娇扮可爱。”   离夏动了动眉毛,又气又想笑。这位同学确定她不是在搞笑,或者仅仅是因为曾经被她“这样的文科女生”横刀夺爱?她轻咳了两声,带着些调侃说:“真不好意思,哪怕我什么都不会,就靠撒娇和扮可爱也可以完全赢你诶,我不是就把沈修套牢了吗?”   对面的人立马露出一脸惊愕的表情,捂住嘴巴难以置信的模样,离夏忍不住笑出声来,却听见她对着她身后说:“沈修,你的女朋友怎么这样不尊重人?”   离夏有些紧张地回头,沈修果然面无表情站在后面,不知道站了多久,她瞬间有些心虚,不知道他听了多少又相信多少。   然而沈修只是走过来,把离夏拉到了身后,离夏对着他宽阔的背微笑起来,她在担心什么?了解她如沈修,怎么会不知道她哪句是真哪句是玩笑哪句是真生气。   但是,她听到的由沈修发出的声音却是:“我代她说声对不起。”   那么诚恳,那么歉疚……好像犯错的那个人真的是她季离夏。   深埋在身体里,年少时才拥有的倔劲一股脑地涌上来,离夏激动地要往前冲,腰却被沈修反手扣得死死的,她只来得及瞥见那女生冷笑一声,轻蔑地看一眼此刻被沈修挟在或者说护在臂弯里的她,高傲地进了屋。   然后沈修稍稍放轻了力气,回头皱眉说:“你怎么和她对上了?”   离夏却只是扒开他的手,瞪着他轻轻地说:“我没错。”   沈修这才觉出她生气了,赶紧上前一步,想具体解释:“我……”   “我没错!你凭什么替我道歉!”这些天隐藏在内心深处的那些一丝一缕的委屈终于融合为不可忽视的整体,爆发开来。   她虽然比不上他能干,却也有着自己的特长,也很多可取之处,为了争取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她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看似放松实则心不在焉地看书,她承受着来自陌生人的或善意或好奇或厌恶的探寻目光,然而在她被质问被轻视时,他首先做的竟然是对别人说对不起?!   莫名其妙的情绪袭击了她的内心,让她怔怔地掉下泪来,沈修慌张地伸手来擦,“你不要哭,听我说完。”   离夏退后一步,狠狠地擦去脸上的泪迹,瘪着嘴却仍旧仰头倔强地说:“不想听!看你的鬼微积分做你的鬼模型去!不稀罕你陪我了!”   她掉头跑得很快,沈修自然是要追的,可刚出了大门,杨理辉就在身后大声喊:“沈修,老师说你刚交的东西有些问题,让你上去看看。”   沈修看着她跑远的背影,低声难得地咒骂一句,转身心烦意乱地和杨理辉一起上楼。   改好资料回到他们的工作室,愕然发现她的背包还放在沙发上。他叹口气拿过来,里面装了很多东西,钱包,学生证,饭卡,口香糖,镜子,手机,还有日历式样的记事本。他翻出记事本看,几乎每天她都记了些琐碎的事情,而今天这一页写着:“提醒阿修明天我生日。”   他笑,带着难以抑制的温柔,心想这一次又让她生气了,怎样才能哄回来呢。   那个女生也还没走,沈修离开前,还是忍不住走过去,得到目光询问后,慢慢地说:“我刚才道歉,只是因为她故意逗你,但是……我完全赞同她的观点,也请你尊重她。还有……她非常优秀,比我强多了。我们的事情也确实与你无关。”   留下那个女生独自茫然愤怒,沈修开心地出门,心想这是他这么多年对女孩子说过的最重的话吧。   走出办公楼,沈修拿出离夏的手机来,竟然没有一个未接,她气得连丢了包也不知道?或者只是不想理他?时间已经很晚了,他想还是明天带着礼物带着包去负荆请罪吧。   几年前,离夏每次生气或闹别扭,他都异常紧张,现在却有些胸有成竹的不急不缓,也许是因为知道,不管怎么闹,只要问题不是出在根基上,他们很快就能和解。   而他们的根基,是这么多年来,对彼此的爱。   大概永远也不会破损或垮塌吧。   但是,生活中,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的,当晚接近十二点,离夏的手机夸张地响起来,沈修见来电显示是N市的区号,以为是她随便找了个座机打电话,清清嗓子接起来就说:“亲爱的,你真的不准备要我陪你了吗?”   那边安静了会儿,才传出一个声音:“阿修?”   沈修大惊,差点从床上摔下去,迅速稳定了下情绪,像刚才没任何事发生一样,恭敬地喊:“季叔叔……”   秋去春来花月改 4   打过招呼后,沈修忙不迭地解释:“她下午来我们学校借书时把手机落在这儿了。”   既然离夏还不想家长知道,再蹩脚的借口他也得编一个啊,虽然……他想起自己接起电话说的第一句话……脑海里蹦出的字幕是:“还有狡辩的必要吗?”   季翔咳了声,平静地说:“哦……这样啊……我正巧出差,刚到N市,想给她一个惊喜,明天一起过生日。”   “哦……您有住的地方吗?”说完这句话沈修就后悔了,既然是来出差,怎么可能没安排住处。   季翔短促地笑了声,一副大人语气地说:“正在去酒店的路上,就在你们附近,今天很晚了,你先别告诉她,明天我和你一起去找她吧。”   沈修连声应下,忐忑地挂断电话后,一摸额头,竟然有一层薄汗。毕竟他虽设想许多种和父母坦诚的场景,却绝对没想到是这样的曝光方式……   不知道他的蹩脚理由管不管用……   不过,听季叔叔那语气,再加上他这么多年对这位新好中年男人的了解……很悬。   思及此,沈修竟然又有了微笑的心情,想着这样也不错,也许会挨训,但好歹在家长面前,他不再是地下情人了。   在405搓睡衣泄愤的季离夏却没有这样的心情,水声哗啦啦,吵得屋内的王小麦忍不住说:“季离夏,你秀逗了?回来就睡觉,睡到现在快半夜了,你又爬起来洗衣服……”   “我乐意!”离夏愤愤地回,更加用力地搓搓搓……好像那睡衣是沈修的脸。   “肯定是沈修明天没时间陪她过生日……”王小麦假装小声地和叶晨讨论,叶晨心慌地摆手,离夏晚上回来脸色就不好,是真的生气,小麦还有心情故意开玩笑!   可王小麦就是喜欢往枪口上撞,靠在通往阳台的门框上,毫不在意地说:“你男人没时间更好,明天姐姐们带你去吃好吃的!”   这次方米菲也甚为同意,扬声说:“对啊,正好给你一个重友轻色的机会!”   睡了一觉胡乱发泄了一通,离夏的气也已消了三分,但不惩罚某些人是不行的,所以她立马答应下来,“好啊,我们四个人出去玩。”   离夏洗好睡衣,用衣架晾好,居然抬头欣赏被洗得雪白的睡衣咕哝道:“除了撒娇和扮可爱,我洗衣服也还是洗得很干净的。”   王小麦扑哧一声,摸她的额头,“这孩子生病了吧?未成年就是脆弱……”   离夏瞪她一眼,抬手指指墙上的时钟:“谢谢……还有一分钟我就成年了。”   王小麦回头一看,11点59了,“那你更好珍惜你未成年的最后一分钟咯,别折腾了。”   十二点时时钟发出轻微的滴答声,大家欢呼着生日快乐,接着唱生日歌。王小麦的手机此时不和谐地响起来,她拿过一看,是短信,诡异的是发件人居然是离夏。   “离夏,你手机呢?”   季离夏在桌上床上一阵翻,猛一拍额头,“遭了,忘在沈修那儿了。”   王小麦明白过来,把自己的手机丢给她,眨眼说:“我没偷看哦……不知道写了什么少儿不宜的东西。”   离夏啐她一下,拿过来看短信。除了头四个字是简单的生日快乐外,后面简直是用“我错了”三个字刷屏。离夏撇撇嘴,根本不想回他,把手机还给小麦,潇洒地说:“睡觉!”   她这一觉睡得很沉,沉在梦里似乎出不来,早上也是被小麦推醒的。同样惺忪着眼的小麦没好气地把手机塞给她,“肯定是找你的,自己接。”说完打着哈欠回自己床继续睡。   离夏不情愿地眯着眼看来电显示,是她的号码,她想都没想给按了。心里暗骂他在梦里欺负她还不够,还想把她吵醒继续欺负!休想!   半分钟后,手机再次震动起来,闹得她睡意渐退,于是坐起身来按下通话键就大吼:“再扰人清梦,本宫就真的休了你!”   死一样的寂静。   她的吼声单薄地在回荡。   窗外天光大亮,似乎一切在日光下都是无所遁形的,离夏心里渐渐有了丝异样,咳了两声,正待说话,那边传来她再熟悉不过的、此时却形同恶魔的声音:“真的吗?那你来试试……”   离夏的反应比昨天的沈修好不到多少,手机直接脱手,幸好是落在被子上,要摔坏了小麦非掐死她,手忙脚乱地抓起来再度开口说话时,她已变身完毕,带着几分谄媚又挡不住好奇地问:“老爸呀……怎么会是你。”   季翔冷哼一声,让站在他身边的沈修和电话这头的离夏都一抖,然后他抬头看看这座环境似乎还不错的宿舍,冷声说:“赶紧起床下来,我和阿修在楼下等你。”   刚才离夏那句大吼,离得近的沈修自然也听见了,不由大窘地闭眼默叹,离夏比他昨天还夸张!不知道季叔叔作何感想?所以他一直小心观察着,发现季叔叔挂完电话后嘴角居然浮起笑意才放下心来。   说不定他早就知道了?   “那个……季叔叔……”   “嗯?”   “我和离夏……”   季翔点了下头,示意他继续说。   “我们在一起。”   “你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季翔反问。   “我是说……我们现在在谈恋爱……”   季翔好笑地转身,“我知道啊……我们都知道。”   沈修傻眼,都……都知道?   季翔笑开,慈祥地拍拍他的肩膀,“你们俩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什么事能瞒过我们?寒假时就看出来了……”   沈修呵呵笑,心想高中那会儿你们不就没看出来吗?   “你们谈恋爱,我们当然不会反对咯,遮遮掩掩干什么?以后能结婚当然最好,我和你爸爸以前还打赌说看谁先抱上孙子,前几次就都说恐怕要一起抱了……哈哈哈。”季翔大笑几声,一会儿又严肃地说:“不过么,你们还小,不该做的事情还是不要做。”   沈修黑线,什么叫不该做的事情?他们没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啊……想不到父母的思想还真是……他们要跟不上了。   离夏下楼时看见的就是两个人其乐融融聊天的画面,她直接朝季翔扑过去,企图靠先下手撒娇让父亲忘记刚才的囧事。   “你怎么来了?”   “出差,顺便给你过生日,开心吧?”   “开心!那我今天要吃冰淇淋蛋糕,要买新衣服,要……”   离夏兴致勃勃挽着父亲往校外走,压根儿没看沈修一眼,他背着两个包跟在后边,见她心情不错也算彻底放心。至于她待会儿要怎么整他才肯原谅他,他倒不在意了。   可是……   可是当他站在N市的游乐园中,还是想起了某句俗语。   女人心海底针啊。   今天离夏是寿星,行程当然都依她,她撒娇说今天起就十八岁了,成年人了,想去一次游乐园缅怀缅怀……沈修也背不出她伶牙俐齿说的那一长串,大意如此。   爱女如季翔当然是举双手同意,可真到了这里,离夏对那些玩乐项目似乎并不是很感兴趣,反倒很积极地张罗让他和季叔叔上阵,理由是季叔叔好不容易来,要好好玩,而沈修,完全有理由有立场舍命陪未来岳父!   在她把过山车的小票笑眯眯地塞给他要他和季翔去玩,自己要去那边圈玩偶时,沈修终于明白了……她的目的只是要整他。   古有纣王烽火戏诸侯为博妲己一笑,如果他坐会儿他最讨厌的过山车就能求得原谅,也挺好的。   “好好玩啊……”离夏纯良地说,“照顾好我爸爸的老骨头。”   季翔不满地说:“我还没老到那程度!阿修!走!”   事实证明,季翔确实老当益壮,一回合下来面不改色,旁边的沈修却脸色煞白,季翔担心地问:“没事吧?你是不是晕这种啊?”   “怎么会呢?!”不知何时蹦回来的离夏打包票,“以前我和阿修就玩过,他厉害着呢,可能是很久没玩有点不适应,过一会儿就好了……对吧?”   最后这一句是对沈修说的,沈修看着她,有些无奈却又心甘地点头,她今天想做什么怎么做,他都不会反对的。   “我还要玩海盗船!”离夏兴致勃勃地咋呼着,季翔连声应好,沈修当然也只能咬着牙关点头说好。   一个上午下来,游乐园已然成为沈修的黑名单榜首,发誓以后离夏不要求来,他是再也不会踏足了。出来时季翔看着沈修脸色不好,要吐不吐的模样,暗自发笑。   他早就看出来他们在闹别扭,不然离夏一路上也不会故意地只缠着自己,她故意刁难沈修时,他也没有发表意见,心想要做我的女婿么,是得有吃苦耐劳的精神。而且今天是女儿十八岁生日,要星星也得变个出来,何况是小小的尝试下不喜欢的游戏呢。   但他还是很通情达理的,女儿该罚也罚了,气也出得差不多了,要真把沈修折腾病了,回头心疼的还不是他报备女儿。所以午饭后,季翔就说要赶着回去开会,让他们自己在外面玩儿。   离夏不满地拉住他的袖口,“那我和你一块儿回去,在酒店里等你。”   “别……我不知得开到几点呢,你和阿修一起吧,去取我们订的蛋糕,晚上有时间咱们再一起夜宵?”   离夏瞥沈修一眼,他倒是很自然地接过话:“季叔叔你放心去开会吧,我送离夏回学校。”   季翔点点头,把女儿拉到旁边,抚摸她的头发,动情地说:“这么快你就十八岁了,大姑娘了,我看也快留不住了。”   “哪有啊……”离夏娇嗔地摇头,惹得季翔又笑,“丫头生日快乐!和阿修好好回去吧。女孩子偶尔生气是可爱,一直生气可就不可爱了。”   离夏委屈地说:“你还帮他说话啊?所以他才敢欺负我!”   季翔不知道这次沈修是怎么欺负她了,只是很经验主义地说:“是吗?我看从小到大,一直是你欺负他吧?”   离夏欲哭无泪,这沈修还没过门呢,爸爸都站他那边了,以后还不上了天?!   送走父亲,离夏闷闷地往回走,沈修跟上去牵她的手,她甩开斜他一眼:“我们有关系吗?”   沈修笑着看她,眼神似乎在说:“我们有没有关系,你还不知道吗?”   离夏咬唇瞪他一眼,又往前走。   然而这一眼透露出来的柔软信息,沈修已经准确地捕捉到,锲而不舍地去拉手、被甩开,再拉、再被甩……如此反复四五次后,终于牵上了。不知道是他力气稍微大了点,还是她也没再认真挣扎。   这里离学校其实还挺远,但谁都没有去坐车的意思。   离夏还是扭着头不看他,但当他反复用拇指轻抚她的手背,那种熟悉温柔的触感还是让她一点点柔软下来。   离夏暗骂自己没用,又操心地想起刚才午饭他都没怎么吃,肯定是游乐园里被折腾坏了,但转念又一想,那不是他活该吗?!谁让他昨天不帮她说话!   想到这儿,离夏又有一股怨气,停下脚步扭过头掷地有声地说:“给你三分钟解释时间!”   沈修眉开眼笑,三分钟演讲时间,主题还是道歉轻哄,连带着提了下那位女生是院上出了名的唐三藏,不管有关还是无关,你说一句,她能教育一大篇出来,他也不希望他们俩一起听她念经,结尾时还说昨天他有告诉那女生他家小茶有多优秀。   离夏冷哼一声,“谁是你家的?”   “季叔叔都答应了……”   “什么时候?!”离夏一惊,沈修气也不喘地回答:“早上,你没下来时。”这当然只是他根据季翔的表现得出的结论。   离夏挑眉,手又开始挣扎,“那他同意了,你和他恋爱去啊……我这个什么都不会的人就不赖着沈大才子了!”   沈修牵得更紧,笑眯眯地说:“季大才女,你这样说,我等凡人还要不要活了?”   离夏不以为然地撇嘴,“我哪敢和你比?连不相干的王二麻子都要自告奋勇替你打抱不平,说我配不上你……”   “你明明知道是我高攀你。”   离夏无语地翻白眼,以前说情话时就比着谁夸人更夸张,现在吵架也要比谁更会贬低自己?于是她俏皮地说:“我不会你的微积分。”   “你会说很流利很好听的英语。”   “我不会做那些啥模型。”   “你会弹好听的钢琴曲。”沈修抚额嘀咕,“这个只是术业有专攻,你会的我也不会啊……”   离夏不放弃地继续说:“我不会炒菜……”   “我会。”   “我不会挣钱……”   “……我会努力会……”   离夏轻笑出声,沈修上前一步将她轻揽入怀,柔声说:“好了好了,是我错了,以后不管对方是谁,我都会第一时间站在你这边的。”   “那不是应该的吗?”离夏闷闷地说。   “是……完全应该。”沈修重重地点头,下巴磕在离夏肩上,有轻微的痛意,她夸张地低呼,沈修退开了些,在她额头上亲一下,笑着说:“以后呢,你不会的我就去学会,你会的,我就学得更会,这样你就不用辛苦了。”   离夏无辜地眨眨眼睛:“那你会学着生孩子吗?”   沈修咬牙道:“这个……我学一辈子也学不会啊!”转即很不要脸地说:“不过我倒是能让你会。”   离夏故意低头捂脸扭身,娇嗔道:“原来你是流氓!”   沈修心情大好地揽着她继续往前走,申请道:“老婆大人,这离学校还挺远,我们可以乘车不?”   “准奏!”   沈修拉着她往公车站小跑,她跟在后面差点岔气,不知道是笑得还是跑累得。   四月中的天,阳光明晃晃的,不炙热不湿冷,就像他们的感情,也许永远也达不到一百度的沸点,但也绝对不会结成冰窟。   在稍显拥挤的公车中沈修看着小心翼翼抓着他的衣角埋头在他胸前的离夏,心内千回百转只剩下温柔。车子猛然刹车时,她微微茫然地抬头,发现事不关己后对他粲然一笑,他心一动,想起某首以前认为很酸的诗——你是爱,是暖,是希望,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这首林徽因写给孩子的诗,用在恋人身上也无比契合。更巧的是,离夏就出生在四月,她离夏天最近,也离艳阳最近。   但在他心里,离夏就是他的阳光,他只是那一轮月亮,只因为她的存在,才获得光芒。   她照亮他这一路明朗的成长岁月,他陪伴她所有明媚或艰涩的生动时光。   “喂……”离夏轻捅他的腰,抬头蹙眉问:“今天早上你和爸爸是订的冰淇淋蛋糕吗?”   “是啊……你不是最爱那个吗?”   离夏立马满足地笑眯了眼,重重点头:“我最喜欢那个!”   在学校附近下车,去蛋糕店取了蛋糕,离夏又嚷着要吃甜筒,沈修把蛋糕盒给她,让她在路边坐着,去另一边的M记给她买。   离夏就乖乖抱着硕大的蛋糕盒,呆呆地看着他在那边安静地排队说话递钱接东西。然后他转身朝她走过来,嘴角有轻笑,沐浴在阳光下的脸青春逼人,离夏发现自己再次丢脸地心跳加速了。   这一刻的她就像痴等着至尊宝驾着七彩云朵来接她的紫霞仙子,几分期待几分落寞。   但那几分落寞转即就被离夏扼杀在了摇篮。   她为什么要落寞?!   她和阿修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他们曾一起上学,一起恋爱,一起长大。   未来还有更多的时间,让他们一起成熟,一起走入社会,一起生活,一起孕育下一代,一起变老。   虽然谁也不能保证生活没有一点磕磕碰碰,但她始终相信,他们会永远在一起,也相信他相信着她的相信。   接过沈修手中的甜筒,她眯着眼抿一口,甜甜的凉凉的舒适感让她满足地喟叹。沈修在她身边坐下,低头亲吻她上扬着的嘴角残留的奶油。   离夏笑呵呵地躲,最终还是被他揽进怀里,心不甘情不愿地与他分享食物,却不时相视而笑。   幸福得日光也逊色三分。   这一刻……   时光安安静静地走过。   秋去春来花月改,唯君长在。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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