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整理收藏 《家佛请进门》 序 每次一写套书,就一定要在序里聊聊前因后果,表达我对套书的崇敬之意。 在我接过项姐手里的“七月鬼当家”后,其实我心里是闪闪发光的。 当时的我,心想:终于来了个我超级喜欢的题材了。“七月鬼当家”意同东方聊斋,刹那间我脑中飞过蒲松龄的聊斋、周令刚的聊斋、周星驰的“东、西游记”、“济公传”,“戏说台湾”、“周公斗桃花女”(咦,年代好像太久远了点),总之,就是东方鬼怪故事。 那时我心里乐得很,满口答应下来,开始幻想来个轻松可爱的聊斋,还在暗喜还好项姐不是提议西方魔法妖精之类的,不然我可能头晕脑胀,一脸呆呆(相信我,我对四个字以上的人名充满畏惧,希望明年暑假不是这个主题,哈)! 因为敝人对轻松作品情有独钟,充满热爱(我是阅读者啦),想当然耳,年年套书都要朝向轻松迈进—— 不过写到中途,发现设定不对劲了……我的设定是主瘟鬼,基本上瘟鬼好像没有什么轻松型。 早知如此,在统一交设定时,我绝不会抬眼看到倪匡先生的瘟神后,突然闪过“七月鬼当家”的X鬼——瘟鬼。 那一天,我真的不该抬头看上那一眼的……真的真的不应该……就算我再怎么爱卫斯理系列,也不该抬头的。 在查过相关瘟鬼资料后,才发现不管剧情怎么走,要轻松,可以,换主角走走看,那时我打起书中配角媚鬼的主意,心想:改写媚鬼吧!先问看看项姐,有没有跟人撞到设定,媚鬼一定能创造出轻松可爱的聊斋,于是先来写媚鬼的大纲—— 何谓媚鬼?为了要符合“媚”+“鬼”,所以—— 第一章上床,第二章上床,第三章上床,第四章……嗯,写到第十章都在上床,我想,如果我真的写了这一本很符合媚鬼的可爱聊斋,书名可以取:《媚鬼吸阳记》(要叫《媚鬼吸佛记》也行啦),然后出版社可能直接踢我出门,顺便在我稿件上注明:十场床戏一模一样,退(看过我《追月》番外&《花呆》番外的,大概能抓得出我写婚后床戏的特色,唉,我的弱点)。 于是,我只好乖乖回到我的瘟鬼之路。 瘟鬼路易行,但由于不太轻松,所以那一阵子,每天写着鬼当家套书,每天都在日记上注明:下一本下一本……我一定要为所欲为……我要尽情地欢乐…… 虽然愿望不可能达成啦,但写作者的通病是,当写着很轻松的剧情时,会怀念用力的写法;当太用力写剧情时,又开始想念轻松的写法。 我朋友常跟我说,我本人跟这个笔名下所写的故事简直天差地远,为什么不把本人的幽默放在小说里,就不用这么严肃了……我,只是一个每次遇见套书,就会严阵以待,不小心用力就板着脸的人啊……这样的我,其实心里是很希望有一天能在套书的行列里,很愉快地领下“最佳轻松奖”的奖牌啊(下一次出版社可以试看看骗我说这不是套书,让我不要这么严阵以待)。 言归正传,我有习惯在套书里贯彻始终,一定坚持序里只能提套书相关话题。 因为这一次“七月鬼当家”是意同东方聊斋的型式,所以写起来一定要有鬼神……我记得《挽泪》、《宿命》里有神佛,《阎王且留人》提到恶灵(我的书里怎么都出现鬼神啊),为了跟“七月鬼当家”做一个区分,特地交给项姐的设定是《家佛请进门》是属于一个聊斋式、妖魔鬼怪与人共存的乱世,而《阎王且留人》等书则是处在一个人民崇拜神,把神佛当心灵寄托,但百姓绝对多于神佛的时代里。两者之间,也许朝代是同一个朝代,但因为书写的角度不同,所看到的、体会到的自然不同。 至于男主角设定嘛,就是个书生。 我的书生,灵感取自于聊斋笔下的书生。聊斋中,我最鲜明的印象就是书生了,苍白充满人性软弱的男性书生,随时需要妖、人仗义相救……时代不同,作者性别不同,所以我写了属于我笔下的书生。 最后,听说“七月鬼当家”是真的会在农历七月出版(阿弥陀佛),我七月绝不会翻开这本书,以免自己吓自己。 我还记得,当项姐提前告知要先交四到五个字的书名时,我曾想过《掉魂记》、《我掉了半个魂》等等,都让我自行否决,也曾想过《尸体谈恋爱》,但立刻抹掉,我绝不会在书柜里摆上这种书名的书,所以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有幸得知其它套书的书名时……鬼XXXX,我只能说,好!有勇气!我虽然敢写鬼故事,但绝不敢在书名上放这个字!我佩服! 至于我的书名——《家佛请进门》。其实灵感是出自“请喝茶”三个字,至于,有多少人被这个看起来超级喜气洋洋的书名所骗,呃……这个嘛,就不是我能控制的。 请认真地看着我的圆脸,我也很诚恳地说:其实我真的很想写喜气洋洋的故事……好比有个女主角手臂过度有肉不小心卡在床头,一脸惊恐的求救(就是我啦);好比绝对不能说出口的脱线糗事(还是我啦)…… 虽然不能达到每页都喜气洋洋,不过除非是套书规定,否则这个笔名下的言情作品,绝不会有任何悲剧产生(纯属个人喜好,绝非恶意排挤悲剧)。 而接下来的单元,请让我们先跳进,咳,《家佛请进门》上下集的原因。 序 每次一写套书,就一定要在序里聊聊前因后果,表达我对套书的崇敬之意。 在我接过项姐手里的“七月鬼当家”后,其实我心里是闪闪发光的。 当时的我,心想:终于来了个我超级喜欢的题材了。“七月鬼当家”意同东方聊斋,刹那间我脑中飞过蒲松龄的聊斋、周令刚的聊斋、周星驰的“东、西游记”、“济公传”,“戏说台湾”、“周公斗桃花女”(咦,年代好像太久远了点),总之,就是东方鬼怪故事。 那时我心里乐得很,满口答应下来,开始幻想来个轻松可爱的聊斋,还在暗喜还好项姐不是提议西方魔法妖精之类的,不然我可能头晕脑胀,一脸呆呆(相信我,我对四个字以上的人名充满畏惧,希望明年暑假不是这个主题,哈)! 因为敝人对轻松作品情有独钟,充满热爱(我是阅读者啦),想当然耳,年年套书都要朝向轻松迈进—— 不过写到中途,发现设定不对劲了……我的设定是主瘟鬼,基本上瘟鬼好像没有什么轻松型。 早知如此,在统一交设定时,我绝不会抬眼看到倪匡先生的瘟神后,突然闪过“七月鬼当家”的X鬼——瘟鬼。 那一天,我真的不该抬头看上那一眼的……真的真的不应该……就算我再怎么爱卫斯理系列,也不该抬头的。 在查过相关瘟鬼资料后,才发现不管剧情怎么走,要轻松,可以,换主角走走看,那时我打起书中配角媚鬼的主意,心想:改写媚鬼吧!先问看看项姐,有没有跟人撞到设定,媚鬼一定能创造出轻松可爱的聊斋,于是先来写媚鬼的大纲—— 何谓媚鬼?为了要符合“媚”+“鬼”,所以—— 第一章上床,第二章上床,第三章上床,第四章……嗯,写到第十章都在上床,我想,如果我真的写了这一本很符合媚鬼的可爱聊斋,书名可以取:《媚鬼吸阳记》(要叫《媚鬼吸佛记》也行啦),然后出版社可能直接踢我出门,顺便在我稿件上注明:十场床戏一模一样,退(看过我《追月》番外&《花呆》番外的,大概能抓得出我写婚后床戏的特色,唉,我的弱点)。 于是,我只好乖乖回到我的瘟鬼之路。 瘟鬼路易行,但由于不太轻松,所以那一阵子,每天写着鬼当家套书,每天都在日记上注明:下一本下一本……我一定要为所欲为……我要尽情地欢乐…… 虽然愿望不可能达成啦,但写作者的通病是,当写着很轻松的剧情时,会怀念用力的写法;当太用力写剧情时,又开始想念轻松的写法。 我朋友常跟我说,我本人跟这个笔名下所写的故事简直天差地远,为什么不把本人的幽默放在小说里,就不用这么严肃了……我,只是一个每次遇见套书,就会严阵以待,不小心用力就板着脸的人啊……这样的我,其实心里是很希望有一天能在套书的行列里,很愉快地领下“最佳轻松奖”的奖牌啊(下一次出版社可以试看看骗我说这不是套书,让我不要这么严阵以待)。 言归正传,我有习惯在套书里贯彻始终,一定坚持序里只能提套书相关话题。 因为这一次“七月鬼当家”是意同东方聊斋的型式,所以写起来一定要有鬼神……我记得《挽泪》、《宿命》里有神佛,《阎王且留人》提到恶灵(我的书里怎么都出现鬼神啊),为了跟“七月鬼当家”做一个区分,特地交给项姐的设定是《家佛请进门》是属于一个聊斋式、妖魔鬼怪与人共存的乱世,而《阎王且留人》等书则是处在一个人民崇拜神,把神佛当心灵寄托,但百姓绝对多于神佛的时代里。两者之间,也许朝代是同一个朝代,但因为书写的角度不同,所看到的、体会到的自然不同。 至于男主角设定嘛,就是个书生。 我的书生,灵感取自于聊斋笔下的书生。聊斋中,我最鲜明的印象就是书生了,苍白充满人性软弱的男性书生,随时需要妖、人仗义相救……时代不同,作者性别不同,所以我写了属于我笔下的书生。 最后,听说“七月鬼当家”是真的会在农历七月出版(阿弥陀佛),我七月绝不会翻开这本书,以免自己吓自己。 我还记得,当项姐提前告知要先交四到五个字的书名时,我曾想过《掉魂记》、《我掉了半个魂》等等,都让我自行否决,也曾想过《尸体谈恋爱》,但立刻抹掉,我绝不会在书柜里摆上这种书名的书,所以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有幸得知其它套书的书名时……鬼XXXX,我只能说,好!有勇气!我虽然敢写鬼故事,但绝不敢在书名上放这个字!我佩服! 至于我的书名——《家佛请进门》。其实灵感是出自“请喝茶”三个字,至于,有多少人被这个看起来超级喜气洋洋的书名所骗,呃……这个嘛,就不是我能控制的。 请认真地看着我的圆脸,我也很诚恳地说:其实我真的很想写喜气洋洋的故事……好比有个女主角手臂过度有肉不小心卡在床头,一脸惊恐的求救(就是我啦);好比绝对不能说出口的脱线糗事(还是我啦)…… 虽然不能达到每页都喜气洋洋,不过除非是套书规定,否则这个笔名下的言情作品,绝不会有任何悲剧产生(纯属个人喜好,绝非恶意排挤悲剧)。 而接下来的单元,请让我们先跳进,咳,《家佛请进门》上下集的原因。 楔子 某庙内。 “我,万家佛。” “我,马毕青。”绑着辫子的小女娃接着说:“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为万家哥哥两肋插刀死也无怨。” “不不,不是这样说的,毕青妹妹,那是义结金兰用的,你是打哪儿学来的?”男孩的声音带点好笑,也有点柔气。 “我、我……我是听人家说的。”小脸红红的,像颗小桃子似的。 “原来如此。喏,我念一句,你念一句……我,万家佛,于今日今时今地起誓,今生愿与马毕青同结连理、祸福相依、白头偕老……嗯,再加个子孙满堂好了。”万家开枝散叶子孙满堂,他临老也有天伦之乐可享,多美好的远景。 “我,马毕青,于今天今时今地起誓,今生愿与万家佛成亲,我有一碗饭,他就有一碗饭;我有十文钱,他也会有十个响当当的铜板,然后,然后……他头发白白,我也白白;如果他有一个小娃娃,我也会有一个小娃娃;他有十个小娃娃,我还是跟他一样,都十个,一定要很公平很公平的。”语毕,学他一样,向庙里的神明磕了三个小响头。 男孩闻言,忍住笑,摸摸她的头,很想问她是不是常去玩义结金兰的游戏,才会出口都是这种话。 “万家哥哥,我可不可以起来了?” 万家佛知她年纪小,挨不得久跪,连忙扶她一块起来。 起身的刹那,两人同时天旋地转,两颗小头颅不小心撞在一块,万家佛暗暗吃痛,眼前顿时起了一阵白雾,随即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身子里活生生地抽了出来,马毕青见他整个人摇摇晃晃,立刻撑住他。 “万家哥哥!万家哥哥,你是不是很痛啊?” 万家佛用力眨了眨眼,看见自己赖在她小小的身子上,差点要亲到她像桃子的颊面,他微带稚气的俊脸蓦地通红,赶紧退开,说道: “我没事。你痛不痛?” “不痛,我是铁头功。”她摇着头,小脸却皱成一团。 他都痛得要命,她会不痛?他是不是替自己先预定了一个说谎也不懂掩饰的小小娘子?轻轻揉着她肿起的小包包,直到她的神情稍微好看了点,他才牵起她的手,拉着她离开这座庙宇。 “毕青妹妹,我送你回家,你家在哪儿?” “我家在马车里。” 他愣了下。马车?“我是问,你住在哪儿?” “马车里啊,很多很多马车喔。” 他天性聪明,立刻联想到什么样的马车。原来她爹是杂耍艺人吗?难怪方才她在野狼嘴下救他时,好像懂点拳脚功夫。杂耍艺人啊……那真是居无定所了。 “我送你回去后,拜见你爹娘,好不好?” “我爹娘死了。万家哥哥,我改牵着你吧,你的手心真软,好像软豆腐,弄得我痒痒的。”她细声道,不由自主地看向他白嫩嫩的手。 他又脸红了。知道他向来养尊处优惯了,双手才会柔软无茧,只好任她改拉自己有点硬的手指。她爹娘死了,那她就是孤儿了,这个也不算麻烦,重要的是—— “毕青妹妹,你可别忘了,虽然咱俩是随便找到一间庙拜的,但承诺是要守的,你跟我,有婚约了哦。” “好,有婚约。”她点头,黑黑的辫子滑到平平的小胸前。 他今年十二,明明她只小他两岁的,他却觉得自己好像在骗小孩。 从小看大人样,长大后她一定是桃子脸的清秀佳人;性子也很好,将来算是个贤妻吧。唔……经过他调教后,相敬如宾绝不是问题,运气好点,他吟诗作对,她舞剑练武,光幻想就觉得这是非常完美的神仙眷侣。万家的家境极好,他俩可以悠闲安稳地过下半辈子,接着子孙满堂,等他七老八十,众多小孙小辈来送终,多好。他年纪虽小,已经懂得开始盘算他美丽的未来人生—— 酆都城,小鬼出……奈河桥上黄泉路…… 细微阴冷的歌声钻进耳里,他微愣了下,垂下头看她:“毕青妹妹,你在唱歌?”歌声有点可怕,他得考虑一下了。 她用力摇摇头。“我没唱。” 没唱?那可能是他把风吹树叶的声音听成有人在唱歌了吧? “万家哥哥,我没看过神明,神明是不是长得都很恐怖?”她抛好奇问。 “这个嘛,应该吧,都是一个样子。”刚才他是没怎么看仔细啦。虽然他被取名家佛,被府里的人喻为“家有一尊佛,平安康泰,万年无事”,但万府聘请的夫子教他“子不语怪力乱神”,世上无神无鬼,乱世盖庙求心安而已。在这样的耳濡目染下,他的确也不怎么信鬼神,这种庙宇最多骗骗毕青妹妹这种实心眼的娃儿……不不,不能说骗,是世间习俗就是如此。 “毕青妹妹,我想想还是不妥,我送你回家后——不,马车后,征得你……你有长辈吧?征得他同意,你跟我来客栈,我请你吃顿饭,顺道交换信物。” “交换信物?万家哥哥,是不是要歃血为盟?”她仰头问。她九根手指头都差不多流过血,还有一只可以留给他。 “不不,那是义结金兰那一套,我只要交换信物就好了……奇了,这里的风声像唱歌,还真令人毛骨悚然,我来的时候怎么没听见呢?毕青妹妹,咱们走快一点——” 即使没有感觉到有风,她还是乖乖地牵着他快步离开。两人愈走愈远,终于消失在庙宇的范围之内。 庙宇四周,自始至终飘散着—— 丰都城,迎鬼神, 鬼门开,断阴阳, 奈河桥上渡亡魂, 过奈河,过奈河,请进来,请进来…… 男人的、女人的;小孩的、老人的,凄凉歌声从庙里若有似无传了出来,一年四季从不歇止。 一名青年藏身在庙旁的老树上。他穿着先朝的服饰,胸前悬挂着银牙链子,默不作声地看向路的尽头,再回头看看那座阴森森的庙—— “随便找间庙?”他低喃:“这两个小孩……找错庙也找得太错了点吧?”要互许终生,来到这种会下地府的鬼庙做什么? 这间鬼庙正值鬼门方向,直通阴曹地府。每年七月十五,鬼门大开,百鬼夜行,今天还不到七月十五,但位于酆都城的鬼庙阴气实在过重,一般妖魔精怪也不敢随便靠近这种鬼地方,命轻的人类经过此处,才会听见奈河桥下的哀歌,而他只是路过此处,在这里休憩片刻,就看见了两个小娃娃在庙前起誓的过程里,一个掉出了半个灵魂,另一个娃儿则吃掉了对方那半个魂。 “万家佛跟马毕青啊……”他重复喃着,终于想起自身来到人世间的目的了。 十四年后—— 万府。 “夫人呢?哎,不用说,一定在小四那儿,是不?”相貌极为出众的年轻男子唉声叹气,挥退掩嘴偷笑的婢女,往儿子房里走去。 “现在快过子时,就要初八了啊。”他自言自语:“要过年了,可要赶在那之前,把新年礼物买到手……”微咳一声,看见妻子从廊腰走来,他怔了怔,连忙取下自身的披风,喊道:“青青,你穿这么单薄,小心着凉哪!” “佛哥哥,我不冷不冷啦,披风你披着就好。” 万家佛瞪她一眼,不理她的抗议,替她披上。“都什么时节了,你还这么不会照顾自己,是存心要让我跟小四担心吗?” 马毕青忍笑,道:“是,相公。以后我会多注意的。”夫妻两人里,明明是他身子较差,偏他老是把她看得比较重要。 “我以为你会在小四房里。”害他以为今晚得一人独眠。 “没有。小四今晚早早上床,我乘机到厨房炖了人参鸡汤。佛哥哥,我知道你这两天在外头一定吃不好,所以亲手炖鸡汤,你那什么表情,不准拒绝。”她笑着哄道:“你放心,我将鸡腿肉剁成碎丝,你好入口。” 万家佛神色虽然满足,但还是故意叹了口气,端过她手里热腾腾的人参鸡汤,拉着她的手,走回房里。 “青青,明儿个我一早还得出门,大约过子时之后才会回来。” “嗯,我知道。”每年过年、他总是在外头东奔西走,不到半夜不回家。 他看她一眼,柔声道:“这几天,你自己要久久保重,听说苏城瘟疫横行,虽然离咱们平康县有千里远,但是小心点总是好的。要哪儿不舒服,赶紧请大夫过来瞧瞧,明白吗?” “我知道。佛哥哥,你出门在外,也要小心为上,现在世道这么差,你又不懂功夫……” “是是是,为夫一定小心,看见有人要害我,我一定转身就跑;要有疾病想缠上我,我一定也跑得比谁都快。”语毕,咳了一声,看她瞪着自己,连忙无辜地撇开脸。他也不过是咳个一声而已,又不是生病了。真是,有必要这么担心吗? 自从他依约娶了青青后,就觉得家里好像多了只娘……唔,不能这样说她,会被罚跪算盘的。只要想到青青,他心里就充满难以言喻的满足与快乐,即使世道不好、即使战火连连,他还是很庆幸出生在这世间,能与她相遇与她相爱—— 等等,他是不是还没跟他的青青说过这种话? “青青,咱们成亲几年了?” “八年了,小四都七岁了。”她笑道。 “喔……才八年,真短啊。” “跟一生一世比起来当然短。佛哥哥,咱们说好的,头发白白还在一块,八年,连一半都差远了呢。” “这倒也是。”反正才八年,再过两年跟她说好了。要他这么个大男人说这么肉麻的话,还真有点尴尬,反正就算他不说,青青应该也是明白他心意的。 先拉着她走进睡房,要关门之际,突然听见—— 咭咭……真稀奇,世间竟然有人魂魄只剩一半,真不像人,又不成鬼,太可惜了……咭咭…… 万家佛闻言,直觉抬头看向庭院。 “佛哥哥?”她奇怪地看着他挡在门口的背影。 咭,苏城瘟疫已布,我路过平康县,观察这人好几日,既聪明又懂世道,实在太适合当鬼……太好了,终于可以实践我的愿望了……让他变鬼让他永远孤独让他成鬼吧…… 万家佛耳边嗡嗡嗡的,直到妻子再低喊一声,他蓦然回神,看见天空竟然飘下雪。“真是,原来是下雪,我还以为……”抹去一脸的汗,真是自己吓自己。 “佛哥哥,怎么啦?” 门被掩上,传出他清朗的笑声: “没事,我听见风声,最近的风声真像人在说话,怪可怕的呢。”他一向认定世间无鬼神,一切杂音都会被合理化。 “佛哥哥,那是你太累了。喏,我坐在这儿,盯着你把鸡汤喝光才准上床。” “暍光?青青,我胃口不大的……”他有点委屈。 “不成,一定得喝光,里头还有很多中药材。佛哥哥,你别上床,喂,佛哥哥,你别拉我衣服,你不是一大早就要起床吗?”她忍笑。 “青青,这一个月我天天外出,已经很久没跟你行房了……”俊脸微热地暗示。即使有些疲累,也想跟心爱的妻子温存一番。 “……那是因为你,脱了衣就倒在我身上睡着了。” “这一次绝对不会,我精神奕奕,保证这一次一定让你怀个胖小子。” “先把汤喝完!佛哥哥,别拖我上床,你忙着脱衣服也没有用……哎,瞧,不是睡着了吗?”她咕哝:“趴在我身上这么好睡吗?明明你身子也不好的,怎么不就久久照顾自己呢?你知道我多担心你吗?苏城有瘟疫,你成天在外走动,万一……”小心地替他拉上棉被,充满怜惜地环住他修长纤弱的身子。真的好纤细啊,想给他补补也补不出半两肉来,如果她的好体力能分他一半,那该有多好。她真的很心疼她的佛哥哥啊! “青青……”他喃喃着。 “嗯?”她神色好柔。 “咱们是要一块活很老很老的……” 明知他在说梦话,她还是轻声回答他:“这是咱们起过誓的,你不爽约,我也不会,咱们一块头发白白,一块走。” 随即,不知道是不是被他传染,她这个万年难得病一次的身体,感觉有点冷,跟着咳了一声。 她也没在意,心满意足地跟他相拥而眠。 翌日。 人影幢幢,杂乱的脚步声充满不安,穿梭在廊院内。 “死了!死了,不得了了,断气了——” “胡说!谁说死了!大夫呢?大夫!你快过来看!只是场小病而已,怎么会——不对,没病没病!她嫁给我之后,哪有过病痛了?大夫,她是不是睡着了?我要怎么叫醒她?你快说啊!”他嘶哑地喊道。 “这是急病啊!老夫无能起死回生。你瞧,连呼吸也没有了,请节哀顺变吧……其实这种鬼神作祟的疾病,老夫也不是没有遇过,没得救的……” “胡说八道!哪来的鬼神!你这个老庸医……你们愣在门口干什么?再去给我请大夫!快去啊!”不停地抓起床榻上的手,那手又软绵绵地垂下,怎么摇也摇不醒。怎么可能?怎么会?一点征兆也没有啊—— 今天一早还一块起床的,她笑着送他出门,他怎么会没有察觉?怎么会?那时候她看起来多有精神,他还抽空买了她的新年礼物啊! “真的是死了。”有个家奴小心翼翼道:“我亲眼看见的……突然咳了两声,就倒地了。其实,去请大夫的时候,就已经断气了……” “没死!没死!你们全在说谎!给我滚出去!全滚出去!”气血攻心,一口血喷了出来,溅湿了床榻上的尸体。 她还是连动也没动的……死了!真的死了吗? “青青,青青,你醒醒,我是你的佛哥哥啊,你快点醒来,我还有很多事没跟你做,还有很多话没跟你说,咱们不是约好了要生四个胖娃娃吗?你答应过我的啊!”气血不停地翻涌,窜上喉口,他嘴一张,暗色的血像不要钱的水一样,一直呕了出来,身后家仆的惊呼好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他不想听也听不清楚。 明明他们夫妻俩还有好多好多的未来啊!那年在庙前起誓的,说好一块白发一块走的,如今却在眨眼间阴阳相隔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 如今他一个人留在这种民不聊生的乱世里,又有什么意义?又有什么意义? “青青,你活过来,活过来……”紧紧抓着她没有生气的小手,不肯放,即使失去意识也不放手。“青青……青青……” 他答应过她的,永远不放手。今生今世他不放手不放手,绝不放! 楔子 某庙内。 “我,万家佛。” “我,马毕青。”绑着辫子的小女娃接着说:“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为万家哥哥两肋插刀死也无怨。” “不不,不是这样说的,毕青妹妹,那是义结金兰用的,你是打哪儿学来的?”男孩的声音带点好笑,也有点柔气。 “我、我……我是听人家说的。”小脸红红的,像颗小桃子似的。 “原来如此。喏,我念一句,你念一句……我,万家佛,于今日今时今地起誓,今生愿与马毕青同结连理、祸福相依、白头偕老……嗯,再加个子孙满堂好了。”万家开枝散叶子孙满堂,他临老也有天伦之乐可享,多美好的远景。 “我,马毕青,于今天今时今地起誓,今生愿与万家佛成亲,我有一碗饭,他就有一碗饭;我有十文钱,他也会有十个响当当的铜板,然后,然后……他头发白白,我也白白;如果他有一个小娃娃,我也会有一个小娃娃;他有十个小娃娃,我还是跟他一样,都十个,一定要很公平很公平的。”语毕,学他一样,向庙里的神明磕了三个小响头。 男孩闻言,忍住笑,摸摸她的头,很想问她是不是常去玩义结金兰的游戏,才会出口都是这种话。 “万家哥哥,我可不可以起来了?” 万家佛知她年纪小,挨不得久跪,连忙扶她一块起来。 起身的刹那,两人同时天旋地转,两颗小头颅不小心撞在一块,万家佛暗暗吃痛,眼前顿时起了一阵白雾,随即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身子里活生生地抽了出来,马毕青见他整个人摇摇晃晃,立刻撑住他。 “万家哥哥!万家哥哥,你是不是很痛啊?” 万家佛用力眨了眨眼,看见自己赖在她小小的身子上,差点要亲到她像桃子的颊面,他微带稚气的俊脸蓦地通红,赶紧退开,说道: “我没事。你痛不痛?” “不痛,我是铁头功。”她摇着头,小脸却皱成一团。 他都痛得要命,她会不痛?他是不是替自己先预定了一个说谎也不懂掩饰的小小娘子?轻轻揉着她肿起的小包包,直到她的神情稍微好看了点,他才牵起她的手,拉着她离开这座庙宇。 “毕青妹妹,我送你回家,你家在哪儿?” “我家在马车里。” 他愣了下。马车?“我是问,你住在哪儿?” “马车里啊,很多很多马车喔。” 他天性聪明,立刻联想到什么样的马车。原来她爹是杂耍艺人吗?难怪方才她在野狼嘴下救他时,好像懂点拳脚功夫。杂耍艺人啊……那真是居无定所了。 “我送你回去后,拜见你爹娘,好不好?” “我爹娘死了。万家哥哥,我改牵着你吧,你的手心真软,好像软豆腐,弄得我痒痒的。”她细声道,不由自主地看向他白嫩嫩的手。 他又脸红了。知道他向来养尊处优惯了,双手才会柔软无茧,只好任她改拉自己有点硬的手指。她爹娘死了,那她就是孤儿了,这个也不算麻烦,重要的是—— “毕青妹妹,你可别忘了,虽然咱俩是随便找到一间庙拜的,但承诺是要守的,你跟我,有婚约了哦。” “好,有婚约。”她点头,黑黑的辫子滑到平平的小胸前。 他今年十二,明明她只小他两岁的,他却觉得自己好像在骗小孩。 从小看大人样,长大后她一定是桃子脸的清秀佳人;性子也很好,将来算是个贤妻吧。唔……经过他调教后,相敬如宾绝不是问题,运气好点,他吟诗作对,她舞剑练武,光幻想就觉得这是非常完美的神仙眷侣。万家的家境极好,他俩可以悠闲安稳地过下半辈子,接着子孙满堂,等他七老八十,众多小孙小辈来送终,多好。他年纪虽小,已经懂得开始盘算他美丽的未来人生—— 酆都城,小鬼出……奈河桥上黄泉路…… 细微阴冷的歌声钻进耳里,他微愣了下,垂下头看她:“毕青妹妹,你在唱歌?”歌声有点可怕,他得考虑一下了。 她用力摇摇头。“我没唱。” 没唱?那可能是他把风吹树叶的声音听成有人在唱歌了吧? “万家哥哥,我没看过神明,神明是不是长得都很恐怖?”她抛好奇问。 “这个嘛,应该吧,都是一个样子。”刚才他是没怎么看仔细啦。虽然他被取名家佛,被府里的人喻为“家有一尊佛,平安康泰,万年无事”,但万府聘请的夫子教他“子不语怪力乱神”,世上无神无鬼,乱世盖庙求心安而已。在这样的耳濡目染下,他的确也不怎么信鬼神,这种庙宇最多骗骗毕青妹妹这种实心眼的娃儿……不不,不能说骗,是世间习俗就是如此。 “毕青妹妹,我想想还是不妥,我送你回家后——不,马车后,征得你……你有长辈吧?征得他同意,你跟我来客栈,我请你吃顿饭,顺道交换信物。” “交换信物?万家哥哥,是不是要歃血为盟?”她仰头问。她九根手指头都差不多流过血,还有一只可以留给他。 “不不,那是义结金兰那一套,我只要交换信物就好了……奇了,这里的风声像唱歌,还真令人毛骨悚然,我来的时候怎么没听见呢?毕青妹妹,咱们走快一点——” 即使没有感觉到有风,她还是乖乖地牵着他快步离开。两人愈走愈远,终于消失在庙宇的范围之内。 庙宇四周,自始至终飘散着—— 丰都城,迎鬼神, 鬼门开,断阴阳, 奈河桥上渡亡魂, 过奈河,过奈河,请进来,请进来…… 男人的、女人的;小孩的、老人的,凄凉歌声从庙里若有似无传了出来,一年四季从不歇止。 一名青年藏身在庙旁的老树上。他穿着先朝的服饰,胸前悬挂着银牙链子,默不作声地看向路的尽头,再回头看看那座阴森森的庙—— “随便找间庙?”他低喃:“这两个小孩……找错庙也找得太错了点吧?”要互许终生,来到这种会下地府的鬼庙做什么? 这间鬼庙正值鬼门方向,直通阴曹地府。每年七月十五,鬼门大开,百鬼夜行,今天还不到七月十五,但位于酆都城的鬼庙阴气实在过重,一般妖魔精怪也不敢随便靠近这种鬼地方,命轻的人类经过此处,才会听见奈河桥下的哀歌,而他只是路过此处,在这里休憩片刻,就看见了两个小娃娃在庙前起誓的过程里,一个掉出了半个灵魂,另一个娃儿则吃掉了对方那半个魂。 “万家佛跟马毕青啊……”他重复喃着,终于想起自身来到人世间的目的了。 十四年后—— 万府。 “夫人呢?哎,不用说,一定在小四那儿,是不?”相貌极为出众的年轻男子唉声叹气,挥退掩嘴偷笑的婢女,往儿子房里走去。 “现在快过子时,就要初八了啊。”他自言自语:“要过年了,可要赶在那之前,把新年礼物买到手……”微咳一声,看见妻子从廊腰走来,他怔了怔,连忙取下自身的披风,喊道:“青青,你穿这么单薄,小心着凉哪!” “佛哥哥,我不冷不冷啦,披风你披着就好。” 万家佛瞪她一眼,不理她的抗议,替她披上。“都什么时节了,你还这么不会照顾自己,是存心要让我跟小四担心吗?” 马毕青忍笑,道:“是,相公。以后我会多注意的。”夫妻两人里,明明是他身子较差,偏他老是把她看得比较重要。 “我以为你会在小四房里。”害他以为今晚得一人独眠。 “没有。小四今晚早早上床,我乘机到厨房炖了人参鸡汤。佛哥哥,我知道你这两天在外头一定吃不好,所以亲手炖鸡汤,你那什么表情,不准拒绝。”她笑着哄道:“你放心,我将鸡腿肉剁成碎丝,你好入口。” 万家佛神色虽然满足,但还是故意叹了口气,端过她手里热腾腾的人参鸡汤,拉着她的手,走回房里。 “青青,明儿个我一早还得出门,大约过子时之后才会回来。” “嗯,我知道。”每年过年、他总是在外头东奔西走,不到半夜不回家。 他看她一眼,柔声道:“这几天,你自己要久久保重,听说苏城瘟疫横行,虽然离咱们平康县有千里远,但是小心点总是好的。要哪儿不舒服,赶紧请大夫过来瞧瞧,明白吗?” “我知道。佛哥哥,你出门在外,也要小心为上,现在世道这么差,你又不懂功夫……” “是是是,为夫一定小心,看见有人要害我,我一定转身就跑;要有疾病想缠上我,我一定也跑得比谁都快。”语毕,咳了一声,看她瞪着自己,连忙无辜地撇开脸。他也不过是咳个一声而已,又不是生病了。真是,有必要这么担心吗? 自从他依约娶了青青后,就觉得家里好像多了只娘……唔,不能这样说她,会被罚跪算盘的。只要想到青青,他心里就充满难以言喻的满足与快乐,即使世道不好、即使战火连连,他还是很庆幸出生在这世间,能与她相遇与她相爱—— 等等,他是不是还没跟他的青青说过这种话? “青青,咱们成亲几年了?” “八年了,小四都七岁了。”她笑道。 “喔……才八年,真短啊。” “跟一生一世比起来当然短。佛哥哥,咱们说好的,头发白白还在一块,八年,连一半都差远了呢。” “这倒也是。”反正才八年,再过两年跟她说好了。要他这么个大男人说这么肉麻的话,还真有点尴尬,反正就算他不说,青青应该也是明白他心意的。 先拉着她走进睡房,要关门之际,突然听见—— 咭咭……真稀奇,世间竟然有人魂魄只剩一半,真不像人,又不成鬼,太可惜了……咭咭…… 万家佛闻言,直觉抬头看向庭院。 “佛哥哥?”她奇怪地看着他挡在门口的背影。 咭,苏城瘟疫已布,我路过平康县,观察这人好几日,既聪明又懂世道,实在太适合当鬼……太好了,终于可以实践我的愿望了……让他变鬼让他永远孤独让他成鬼吧…… 万家佛耳边嗡嗡嗡的,直到妻子再低喊一声,他蓦然回神,看见天空竟然飘下雪。“真是,原来是下雪,我还以为……”抹去一脸的汗,真是自己吓自己。 “佛哥哥,怎么啦?” 门被掩上,传出他清朗的笑声: “没事,我听见风声,最近的风声真像人在说话,怪可怕的呢。”他一向认定世间无鬼神,一切杂音都会被合理化。 “佛哥哥,那是你太累了。喏,我坐在这儿,盯着你把鸡汤喝光才准上床。” “暍光?青青,我胃口不大的……”他有点委屈。 “不成,一定得喝光,里头还有很多中药材。佛哥哥,你别上床,喂,佛哥哥,你别拉我衣服,你不是一大早就要起床吗?”她忍笑。 “青青,这一个月我天天外出,已经很久没跟你行房了……”俊脸微热地暗示。即使有些疲累,也想跟心爱的妻子温存一番。 “……那是因为你,脱了衣就倒在我身上睡着了。” “这一次绝对不会,我精神奕奕,保证这一次一定让你怀个胖小子。” “先把汤喝完!佛哥哥,别拖我上床,你忙着脱衣服也没有用……哎,瞧,不是睡着了吗?”她咕哝:“趴在我身上这么好睡吗?明明你身子也不好的,怎么不就久久照顾自己呢?你知道我多担心你吗?苏城有瘟疫,你成天在外走动,万一……”小心地替他拉上棉被,充满怜惜地环住他修长纤弱的身子。真的好纤细啊,想给他补补也补不出半两肉来,如果她的好体力能分他一半,那该有多好。她真的很心疼她的佛哥哥啊! “青青……”他喃喃着。 “嗯?”她神色好柔。 “咱们是要一块活很老很老的……” 明知他在说梦话,她还是轻声回答他:“这是咱们起过誓的,你不爽约,我也不会,咱们一块头发白白,一块走。” 随即,不知道是不是被他传染,她这个万年难得病一次的身体,感觉有点冷,跟着咳了一声。 她也没在意,心满意足地跟他相拥而眠。 翌日。 人影幢幢,杂乱的脚步声充满不安,穿梭在廊院内。 “死了!死了,不得了了,断气了——” “胡说!谁说死了!大夫呢?大夫!你快过来看!只是场小病而已,怎么会——不对,没病没病!她嫁给我之后,哪有过病痛了?大夫,她是不是睡着了?我要怎么叫醒她?你快说啊!”他嘶哑地喊道。 “这是急病啊!老夫无能起死回生。你瞧,连呼吸也没有了,请节哀顺变吧……其实这种鬼神作祟的疾病,老夫也不是没有遇过,没得救的……” “胡说八道!哪来的鬼神!你这个老庸医……你们愣在门口干什么?再去给我请大夫!快去啊!”不停地抓起床榻上的手,那手又软绵绵地垂下,怎么摇也摇不醒。怎么可能?怎么会?一点征兆也没有啊—— 今天一早还一块起床的,她笑着送他出门,他怎么会没有察觉?怎么会?那时候她看起来多有精神,他还抽空买了她的新年礼物啊! “真的是死了。”有个家奴小心翼翼道:“我亲眼看见的……突然咳了两声,就倒地了。其实,去请大夫的时候,就已经断气了……” “没死!没死!你们全在说谎!给我滚出去!全滚出去!”气血攻心,一口血喷了出来,溅湿了床榻上的尸体。 她还是连动也没动的……死了!真的死了吗? “青青,青青,你醒醒,我是你的佛哥哥啊,你快点醒来,我还有很多事没跟你做,还有很多话没跟你说,咱们不是约好了要生四个胖娃娃吗?你答应过我的啊!”气血不停地翻涌,窜上喉口,他嘴一张,暗色的血像不要钱的水一样,一直呕了出来,身后家仆的惊呼好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他不想听也听不清楚。 明明他们夫妻俩还有好多好多的未来啊!那年在庙前起誓的,说好一块白发一块走的,如今却在眨眼间阴阳相隔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 如今他一个人留在这种民不聊生的乱世里,又有什么意义?又有什么意义? “青青,你活过来,活过来……”紧紧抓着她没有生气的小手,不肯放,即使失去意识也不放手。“青青……青青……” 他答应过她的,永远不放手。今生今世他不放手不放手,绝不放! 第一章 半年后—— 蓝中带黑的薄雾在无人的暗街上弥漫着,清冷的空气完全不同于白天,凉凉的,拂过颊面时带丝阴气。 街底的尽头有些微光,随着「跶跶跶”的马蹄声,微光愈来愈明亮,最后,一辆马车从黑暗里脱身,缓慢而稳定地走在夜街上。 驾驶马车的是一名年轻的书生,看上去约莫二十五、六岁,相貌俊美出尘,带丝病容,一身雪白长衫罩在他飘逸优美的身骨上,显得有些仙风道骨、弱不禁风,近看之下,他的神色悠闲而愉快,似乎是一个很懂自得其乐的男人。 马车行至近客栈的地方,书生小小暍了一声,拉住缰绳,半掀车幔,对着马车内的小孩低声道:“小四,饿不饿?” 车内的小男孩摇摇头。 书生闻言,露出狡黠的浅笑,道:“可是你娘睡醒了,一定饿。你去跟客栈的大叔买几个馒头,一斤卤牛肉,记得,牛肉切细片点,再讨壶热水,你爹我想喝热腾腾的茶。” 那叫小四的小男孩扁了扁嘴,爬出马车,接过碎银,便去敲客栈的大门。 书生微微一笑,看到车内熟睡的妻子,小心地拉下车幔,防止冷风吹进去。然后,他嫌着无聊,就着车灯看起《搜神记》来。 未久,客栈的门开了,店小二揉了揉眼睛,骂道: “三更半夜的,敲门跟催魂似的,你当赶着去投胎……”低头一看,是名七岁大的小男娃,一时愣住说不出话来。 “大叔,我要买五个馒头,一斤切细片的卤牛肉,可不可以再给我壶热水?我爹要泡茶喝!对了,如果厨房还有软软易嚼的糕点,也顺道帮我打包,冷掉的也没有关系。”童稚的咬音十分清晰流畅。虽然爹爹说家产已经变卖光了,得省吃俭用,但他早就发现爹爹把大半的家财存在钱庄里,还背着他跟娘偷吃好料的,他偶一为之应该不算不孝吧。 “小娃儿,你爹呢?”店小二瞄到不远处的那辆马车,不管是眼前这小孩或者坐在车上的美书生,看起来都像是一对养尊处优的优雅父子。他连忙改口:“小公子,你们是外地人吧?既然又饿又累,不如在客栈里住一宿,明儿个再离开也不迟啊。” “不成不成,咱们是要赶天亮离开这城镇的。大叔,我爹说,你要不卖,我们就再另外找间客栈好了。”小四连眼皮也不眨地说。 “好好好,小公子你在这里等等吧,我去把水烧热,顺便温一下牛肉跟馒头,很快就好。” “谢谢大叔!”他中气十足喊道,乖乖站在门口等着。 黑夜里,空气冷冷地,冻到他的鼻子。他掩嘴打了个喷嚏,轻微的气体从指缝里钻了出去,喷散了四周诡异的蓝雾。 神似亲爹的眸瞳骨碌碌地转着,他偷偷吹了一小口气,好奇地看着夜雾四散……倏地,他张大眼,瞪着破雾而出的大胡子! 那大胡子也没有料到眼前会有个小孩,及时煞住脚步,再定睛一看,发现这童稚小孩生得十分讨喜,英眉大眼配上白里透红的小脸蛋,身骨偏细,不宜练武…… 这小娃简直是某人返老还童了—— “万家佛?”胡子不由自主地脱口。 “你认识我爹?” 那大胡子一怔,直觉顺着小男孩的目光转身看去,瞧见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马车上的白衣青年——他惊喜地咧嘴大笑,激动上前,声若洪钟地嚷道: “万家佛!家佛贤弟!”那声量,几乎一条街都清楚可闻了。 万家佛被迫抬头,俊美的脸皮虽然一贯的优雅,但黑眸流露极短的错愕,随即展开迷人的笑颜:“原来是严大哥。你住这儿?” “是啊!”严仲秋一脸喜色,大胡子下的大脸充满久逢故人的兴奋。“你这小子,自从喝你一杯喜酒后,就再也没见过面了。那小娃子是你小儿?” 万家佛含笑睇向还在客栈前的儿子,点头道: “正是我的小孩,取名佛赐,乳名小四,七岁了。” “七岁?是是,他那模样正是你七岁时的样子,你小时要站在他身边,那简直是一对出色的双生子!你来应城作客?” “……不,我只是路过。” “路过?哼!你要是没让我瞧见也就算了,今天让我看见,非得要跟我回去住个三两个月不可!”严仲秋天生的豪迈性子,说起话来直来直往,加上他一向大声大气,老让人以为他是在威吓人似的。 是自幼相处的好兄弟,万家佛当然明白他毫不修饰的个性,当下遂笑道: “不行不行,我的行程里没要打算留下。这样吧,改天我专程登门拜访,要不,一定亲自写信给你。” “写信?这半年来,我写信给你不知道几次,次次石沉大海,没有一次回信。怎么?是你的日子过得太悠哉,还是弟妹不准你回信给我这个老粗汉子?” 谈到他的妻子,万家佛俊秀的脸庞染上温柔,温声道: “青青不是这种人。” “那弟妹呢?你带着儿子出来,她没吭声吗?还是她在府里照顾其他小孩?这小孩叫小四,家佛,你家里真是好福气,上头还有三个呢。” “不,万家单传,就小四一人而已。”万家佛想起了车内妻子还在熟睡,他放下书,下了马车,低笑道:“青青这回跟我一块出门,她正在车内睡着呢。” 严仲秋连忙跟他走离几步,也跟着降下声量:“连弟妹都一块出门?那你们一定要来我家作客啊!何况在马车里睡多难受,小四这孩子一定受不了这样的颠簸吧?”奇怪,之前他嗓门奇大,怎么马车内一点动静也没有? “小四他习惯了。严大哥,你一向是铁铮铮的汉子,平常舞刀弄剑对你是小事,但要你提笔写信比登天还难,你说你半年内就写了好几封信给我,是你有喜事?”他故意将重心从自身拉到严仲秋身上,不料却看见眼前的豪迈兄长一脸烦恼。 他所知道的严仲秋,脾气虽粗,但顶天立地,就算挨了刀,去了半条命也绝不会吭上一声的。 他轻蹙眉心,回头看了马车一眼,轻声问道: “严大哥,你心里有事?” “这……也没有什么事……小事一桩,说了你也不信的……” “难得看你吞吞吐吐的。这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你说我听听就是。” “唉,我说了,依你性子肯定撇头就走——”严仲秋匆地瞄到搁在车上的书,藉着车灯隐隐看见书名。他脱口:“家佛,你看《搜神记》?你不是不信鬼神的吗?” “我闲着无聊打发时间看的。”万家佛答得很顺。 闲着无聊也绝不会看这种谈论鬼神的书,那才是他认识的万家佛啊!严仲秋应了一声,迟疑一会儿,才道: “其实,我之所以频频写信给你,是想你满腹经纶,一定能改变我的想法,让我不再迷惑。这半年来,我家小妹淑媛不太对劲,我以为是她闹病,才会三天两头变性子,后来有一回家仆经过她闺房,听见不堪入耳的声音,私下来禀告我,我心想哪个采花大盗胆敢来我严仲秋家里毁我小妹名节,立即配刀闯进去,结果瞧见……瞧见一抹黑影从窗口窜去。” “不是采花大盗?”俊脸略带凝重。 “不,应该不是。你知道我眼力好,不会看错,那黑影根本不及人的身高,反而像头畜牲……”大胡子下的牙齿咬得锵锵作响:“我知道其中一定有问题,接连几天守在她闺房外,本以为没事了,哪知她突然发疯了,不准我靠近她的房间,否则她就要自尽给我看,明知一入夜那畜牲就会来,我却无能为力!家佛,会不会是我的错觉?也许是小妹她有什么意中人,打通了地道夜夜私会?” “小妹她房间离严府外墙有多远?” 双肩微软,胡子下的声音很无力:“难道真是鬼魅作祟?为什么挑上她?这世上真有鬼魅?” “我看书上说,乱世一起,妖孽必出。严大哥,这年头挑上谁不稀奇,稀奇的是没被挑上的人。”万家佛敛笑,沉思良久,直到马车突然有了动静,他回过神,走到马车前。“青青,你醒了?” “嗯。”马车内传来低哑的应声。 万家佛没掀开车幔,柔声道: “你刚醒,容易受凉,别出来。我……我有个好兄弟住在应城里,他家里有事,咱们叨扰一个晚上,你说好不好?” 车内,沉默一阵后,才有女声传出来:“相公,你要上哪儿我全听你的。” 万家佛闻言,转身面对严仲秋,薄薄的俊脸充满得意,甚至带点炫耀。 “我家青青一向以夫为尊。大哥你羡慕吗?要羡慕,你可得早点成亲啊。” 严仲秋见他一跟妻子说过话,态度就变得有点轻佻,他内心虽然烦忧却也感到好笑。“岂止一晚上?就算不为小妹的事,也要你们住上好一阵子我才肯放人。” “我怕到时候,你会求我赶紧走。”万家随口笑道,向买好食物的儿子招手。“小四,来见过严大伯。今晚咱们一家子要打扰严大伯了。” 小四明显一愣,一时之间有点不知所措,只能呆呆地看着亲爹。 严仲秋以为小四怕生,顿时哈哈大笑,抱起小四软软的小身体,朗声道: “小四,你爹啊,叫万家佛,你爷爷他是要‘家有一尊佛,平安康泰,万年无事’,现在,我不止请了一尊大佛回家,连你这尊小佛也一块带回家,我严府从此万事顺遂!当然,弟妹也一样。她叫菁菁——” “马毕青。严大哥,她叫马毕青,是我的结发妻子,你可别喊错,就算她以夫为尊,我也会被罚跪算盘的。”万家佛打趣说完,身手俐落地坐上马车。 小四也迅速钻进车幔之内,连让人看见马毕青一眼的机会都没有,严仲秋跟着坐到万家佛身边,听见车内小四小声地问: “娘,咱们真的要去严大伯的家吗?” 没有听见马毕青的声音,小四也没有再问了,严仲秋也不以为意,说道: “我来驾马车吧。”他心里高兴,因此没有注意到蓝黑色的雾气迎面飘散开时,在万家佛没有血色的脸皮上勾勒出几许阴森之气。 不过,他倒是察觉到,在往严府的路上,马车内除了偶尔有小四的声音外,马毕青真是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他明明记得,家佛的妻子年少曾走遍天下,照理说应是个很直爽的姑娘啊…… 严仲秋搬到应城已有十多年之久,一开始只有十余人口,后来落地生根,以教城里青年刀术为业,宅院逐渐改建扩充,如今的严府包括家仆家婢、寄住的学艺青年,共计七十上下人口。 东边的楼院是给客人住的,这两天无人,万家佛一家子正好住了进来。 轻巧地开门又关上,万家佛脱了白色的外衫后,忽然像想到什么,呆呆地看着干净舒服的床铺好一会儿,嘴角泛起兴奋,连忙熄了油灯,贼溜溜地爬上床。 “娘子……”那声音有点赖皮,完全不像平常正经八百的万家佛。 “嗯?”黑暗里有一双亮晶晶的大眸。 “那个……”他吞了吞口水,很热切地说:“我们有好久好久没有……唔,车上有小四那小子坏事,车内又挤,让我数数,半年内才三次,我这个相公,一点也不威猛对不对?” “相公,你在我心目中是很威猛的男人。”黑暗里,女人的声音带点甜带点笑,令人想到多汁甜美的桃子。 万家佛一想到她浑身的桃子气味,不由得心醉神迷,索性不规矩地抚摸她的身子,嘴里说道: “青青,我好想要你好想要你……”吻上她尚带点凉的小嘴,他情欲微动,见她没有拒绝,心里暗喜,更加放肆,干脆将整个身子的重量压在她的上头。真乐真乐,要早知今天晚上能有一番温存,他晚上一定先吃三个大馒头,让自己有体力迎接接下来的惊涛骇浪,他真的不愿再去想起,每次温存后,活下来的是谁。 “相公,你来你兄弟这里住,就是为了要这样啊……”她呼吸微微紊乱,却还是带着甜笑说。 “是啊,我正是这个目的——不,我的意思是,咱们夫妻老带着一个小四,很麻烦,要他滚边去,他还看得津津有味——”想到就气,气到顺道偷偷拉松了她的肚兜——哎啊,成功! “小四呢?”她暗暗深吸口气,极力克制他挑逗下的反应。 “我让小四跟他严大伯一块睡。”双手继续不规矩,很积极地帮妻子拉下衣物。“娘子,娘子,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很爱很爱你?” “相公,你爱我哪儿?” 脱光了,脱光了!他心里高兴,小心地不流露出猴急,吻着她桃子般的脸,嘴里应付道:“我当然爱你的身……爱你的全部。青青,是不是我的错觉?这段对话,好像每次都要说上一遍是不是?” 他身下的女人噗哧笑了出来。 有什么好笑的?食色性也,人之天性,何况他是个男人,又不是个太监,有个亲爱的妻子随时在身旁,还能毫无反应才有问题。 “可是,佛哥哥,我不想动耶。” “你不动也无所谓,我来就好。”错此机会,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他只能依赖上一次的回忆,每天回味一点点;再回味,他怕回忆都要风干了。 “我是说,我刚睡醒,骨头还有点懒散的,没什么精神……” 他黑眸微眯,瞪着那双在黑暗里发亮的星子。“青青,你睡了一整天,现在应该很有力气要发泄才对!你尽管对我发泄,来啊来啊!” “我想去练个武也许会好点。” “马毕青,你明不明白,为什么夫妻夫妻,夫要排在妻前头?” “……明白。” “那你愿不愿意让证实我是个很威猛的丈夫?” “……相公,如果这是你的命令的话,我一定配合。” 他咬咬牙,考虑了半天,终究屈服在他男人的需求——不,是屈服在妻子莫大的吸引力下。“好,命令就命令。娘子,你等着吧,我让你回味回味再回味,下回求我,我都要考虑!” 刹那顿了一下,像想到什么,他扯下床帏,确认青青的春色不会外泄后,随即像头饿了三天三夜的野兽一口吃掉她。不,不,要小口小口吃掉她,要反覆地吃,吃得连骨头都不剩,每一小口都要小心收藏到心里他才甘愿! 因为,下一次真的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好可爱的娘子啊……这娘子真像颗桃子,令人垂涎欲滴,尤其她的声音销魂到连我骨头都酥了。小老弟,我就让你看看,要吸食精气,得像我这般。这种书生,苍白无力,能战一回就了不起了,不像我,待会让桃子娘子欲仙欲死…… 你口水都流了满地啦,这小娘子就你碰吧,再半个月,那严家小女人也差不多了,咱们可要换地方修练了…… 嬉笑淫语若有似无地飘进床帏,惊动了万家佛的意识。他心里恼怒万分,张开眸子,瞧见趴在自己身上、精力还十分充沛的妻子。顿时,恼怒化为无比哀怨: “娘子,我睡了多久?” “不久,才半个时辰而已。”她柔声笑道。 “你精神真好啊。”他有点不是滋味。 “是啊,我睡了大半天,当然好,是相公你驾一天的马车累了,眯个眼而已。”她很给他面子的。 “你……下次可不可以稍微委屈点,由我在上你在下?”虽然很快活,但毕竟稍稍损了他的男子气概。 “好啊,相公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她一向以夫为尊的。 是啊,她每次都这样说,但往往结果都一样,他这头野兽到最后后继无力,变成一只虚弱的小白兔。所幸,青青对男女情事并不熟悉,全由他教导,她才没有发现其实她的相公是一个不算很威猛,甚至有点虚弱的男人。 他满心怜惜地摸着她又软又长的青丝,想起之前令他火大的对话。 “青青……刚才是你在说话?”刚才真吵,吵得连他想再眯一下都不能。 她眨了眨眼,注视他一会儿才摇头。“我知道你睡着,不会无故吵醒你。” “是吗?”他浅笑。真的很不想承认妻子柔软又结实的娇躯很诱惑他的心灵,但他—— 还没有那体力可以配合心动下的心痒难耐。 他暗暗埋怨自己,轻轻将她推向床的内侧,翻身坐起。 “佛哥哥,你一向睡到天明的。”她有点惊讶。 她是想说,行房之后他通常很没用的一觉到天亮吧?基于保全丈夫最基本的尊严,他转身对她眨眼贼笑: “青青,你想不想再战一回?”俊目一眨一眨地,语气很邪恶,却不敢把视线往下移,趁她微愣的同时,赶紧耸着他白皙纤弱的肩,道:“好吧,我体贴你,放你一马。”下床、穿衣,一气呵成,然后暗喜自己保住自尊。见她的衣物散落在地,他顺手交给她,命令:“你穿上吧,毕竟这里不是自己家,要有人闯进来可麻烦了。” 马毕青见他小心翼翼将床帏拉好,他自个儿守在外头,好像真的在防人偷窥似的。心里虽然疑惑,但还是很“以夫为尊”地穿上衣物。 “佛哥哥,你肚子饿了吗?”她问。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肚子叫得很大声。我去厨房帮你找点东西来吧。” “不了。”俊脸微微发红。真是困窘,下回他一定要积极奋力向上,为自己搏回颜面。“半夜你不方便行动,我去找吧。” 她闻言,点头。“我也饿了,佛哥哥,你吃什么顺便也帮我带上一份吧。” 他的妻子真是体贴入心,明明不饿也要为他的薄脸皮着想。他笑道:“我去去就回。”回头正要给她暗示,见她正在扎起乌溜溜的长发,露出了整个细颈,衣衫有点不整,娇躯的曲线一览无遗,这样的风情是她成亲那一晚后才产生的,看了八年,怎么也看不腻。他黑眸闪过一抹柔情,哑声说:“青青,你身子只有我能看光,你领口拉好,记得,只有我能碰你。”跟她眨了眨右眼,亲自监督她把领口拉好,才慢吞吞地走出门。 夜凉如水,严家的风灯共有十盏,点在主要的道路上。今天为了他们夫妻,特地在院内点上一盏。 万家佛头也不回走出微亮的庭院,随即院墙上的狐影立刻化为白衣俊朗的青年,他哼笑一声,变出一盘食物,然后推开门,笑道: “娘子,我回来了!”桃子娘子,我来啦!马上让你忘掉那个很无力的相公! 马毕青一愣,掀开床帏,讶道: “佛哥哥,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厨房里的冷饭冷菜还真不少。万家佛挑挑拣拣了一些,确定两人份够吃——唔,再多加一人份好了,今天真的太难得那个杀风景的小四不在。也许他稍晚恢复点精力,可以再战江湖,至少也要让青青偶尔觉得他没那么无力才成。 想着想着,对下半夜又充满无限希望,他顺手拿过厨房的小灯,很悠闲地返回客院。 一到客院外,就发现里头人声鼎沸,灯影交错。好几名仆役奔过他身边时,他刻意保持距离。他走进院内,瞧见院中央刀光剑影好不精采。 “爹!”缩小版的万家佛,奔到他面前,嚷道:“娘在跟人打架!” “喔……”万家佛神色自然,拉着儿子到柱旁躲起来。“你娘跟人打架,咱们不能被她发现。” “爹!娘打的那个人,跟你长得一模一样!刚才严大伯要去阻止,娘却喝住了他!” “哦哦,那小四,你阻止了没?” 小四摇摇头。“娘从来不打爹的。” 万家佛闻言,绽开一抹浅笑:“那当然!你娘向来以夫为尊,连我走过的路,她都要膜拜一番,小四,这世上大概再也找不到像你娘这样崇敬你爹的女人了。当然,主要还是因为你爹是世上难得一见很有男子气概的大丈夫。”那语气明显地拽了起来。 “那是爹太弱了,娘不敢打吧。就算娘想打了,爹也自动拿算盘过来了……唔唔……”小四咕哝,随即小嘴唔唔唔地发不出声音,因为被狠心的亲爹塞了一堆肉丝。 “小四,你多学着点。这世上,有很多事不能光看表面的。要不是你娘跟我向来心有灵犀,这下可要被妖怪骗了,那多冤枉啊。” “妖怪?”连忙狼狈吞下,小四小脸充满紧张。“爹,那娘不是有危险吗?” “就因为有危险,我才不能现身啊。”病态的俊颜染上美丽的回忆,他幽幽叹息:“想当年,你娘还没嫁过门的时候,每年咱们都会相聚一个月。唉,你不知道你娘对付坏蛋时像只黑熊似的多神勇,但一看见我,她就成了羞怯的小兔子,每回我抚琴,她就提议舞剑。小四,你不知道当年你爹憋得快要内伤了,你娘在我面前舞剑紧张得像是木头在跳舞……说起来,这也全怪我让你娘这么迷恋……”唉,光是回想,他就忍俊下禁了。 小四看看正在冒死激斗的娘亲,再抬头看看亲爹。爹爹看起来的确又在得意洋洋,遥想当年美事,但目光却是盯着娘不放。 院里遽生变化—— “是妖怪!” “是头狐狸啊!”严府的家仆传出惊呼。 白衣俊美的青年在中了马毕青一剑后,浑身的毛发迅速激生,整个活生生的人变得毛绒绒的,她连惊讶也没有,眼明手快,腕间一转,趁他转身要逃离时,剑尖准确无误地送进他的心窝里。顿时,毛绒绒的人体急速缩小,化为断气的狐尸。 在旁目瞪整个经过的严仲秋一脸错愕,瞪着一眨眼前还是万家佛的妖尸,好一会儿,才迟疑唤道: “弟妹……”是弟妹吧? “别过来!”马毕青冷声喝道,挽了个剑花,直指墙上若隐若现的斑点。“还有一只呢!是你自个儿出来,还是要我逼你现原形?” 严府院墙上斑剥的痕迹开始凝聚成形,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窜出,连马毕青都来不及锁住它的身形,就见它看中了柱子旁的小孩儿,直往那儿疾窜而去。 “小四,快跑!”她大惊叫道。 那头狐妖原本打算拿小娃儿当要胁,匆见小娃的身后站着大号的娃儿,正是方才同伴幻化的万家佛。它暗叫声好,一并要拿下这两人的同时,却见到万家佛含笑注视着它。 明明当定它爪下人质了,他为什么笑? 那脱尘病态的俊颜连点错愕恐惧都没有,自在的笑颜愈扩愈大,传达到那双闪着异采的黑眸里。蓦地,眸中瞳仁化为点点青光,微勾的嘴角在半暗的柱影下,噙着若隐若现的阴森笑意。 那笑,简直是在说——来得好!就等你自找死路! 畜牲的本能极强,明白什么东西对自己最有害。刹那间,它舍弃抓人质的念头,硬生生地从万家佛身边打擦过去,好像沾到了什么,它不及细察,随即跃出严府高墙,消失不见。 “小四!”马毕青原要冲上前抱住儿子,后而像想到什么,踢起脚边的长布,迅速包住她那把长剑后,才奔前用力抱住软绵绵的小身子。“小四,你有没有事?有没有哪儿被擦到了?疼不疼?怕不怕?” “没有,娘,我很好啦!”在众目睽睽之下,小四的小脸染晕。 “真的没有?”她摸着他小小软软的身体,确认他真的没有事,才松了口气,亲亲他带着乳香的额面,笑道:“我的小四没事就好。” 糟了,感觉一道恼怒的视线送到他头顶了,小四悄悄回抱了娘亲一下,确定她暖呼呼的,才说道:“娘,爹也没事。”脸红红的,再偷抱一下好了。他愈长愈大,以后要这样抱娘的机会会愈来愈少的。 “我知道他没事的。” “哼。”头顶传来不悦。 马毕青跟儿子眨眨眼,抿嘴笑道:“因为你爹天下无敌嘛,小小的狐狸精当然伤不了他,你不一样,你只是个小娃儿,没你爹强,是不?” “哼。”头顶传来的不悦声,稍微降低了点。 马毕青又偷亲了儿子一口,然后起身,看见严仲秋有点闪神地走过来。 “相公,这就是你常说的好兄弟吗?”她轻声问。 “是啊。” “……我不喜欢。”那声音几乎是含在嘴里的。 万家佛闻言,唇畔浅笑,并不答话。 “家佛,方才……方才弟妹……” “严大哥,先前下马车你可能没看清楚,她就是我娘子,青青。”万家佛十分炫耀与得意。 严仲伙见她拱手,他连忙还礼。“果然是弟妹,刚才小四喊是他娘,我着实吓了一跳——”下马车时,他忙着吩咐仆役清理客房,小四跟他睡,仆役则带着这对夫妻去客房,所以当他一转身时,只看见万家佛小心扶着一身披风的女子离去。 眼前这少妇,约莫二十三、四岁,个头儿只到万家佛的肩头,穿着粉红桃色的夏衫,右腕紧紧系着老旧的红丝绳;她的貌色远不如自家相公来得出色,但久看之后,发现她有张别有韵味的桃子脸,眸色分明,即使在黑夜里,依旧感觉得出她炯炯有神的双眸,只是看起来不像是成过亲的妇人,反倒像是小四的姊姊。 是了,他终于看出眼前的马毕青与之前他所感觉的马毕青有何不同了。 之前的马毕青在马车内一声不吭,下了马车穿着披风像在御寒似的弱不禁风;而现在的马毕青则确实是万家佛跟他提过的那位走遍大江南北的马毕青。 “严大哥,方才的妖怪已死,你可以放心了。”万家佛展笑道。 严仲秋疑惑地喃道:“真有妖怪?真有妖怪?”怀疑是一回事,亲眼目睹又是一回事啊! “眼见为凭。再者,小弟不是说过,这种乱世,连积善之家都有妖孽存在,要有人遇不上妖怪,那可真要谢天谢地了。”原是带点讥诮的语气,在看向妻子时,又皮了起来:“就我家青青跟我心有灵犀,我暗示她可能有妖怪,那头狐狸精化身成我,她都认得出来。你瞧,我跟青青多么情深意重、恩爱无比了,是不?” “……相公。”在他面前,马毕青一向不会按捺住疑惑。“你,暗示过我?” 万家佛一愣。“我朝你眨眼了,不是吗?要不,你怎么认得出来那不是我?” “相公,他走进来时端着食物,你一向挑食,那盘食物里至少有三样是你不爱吃的。” “……”他微微眯眸。“青青,你再说一次。” “相公,他走进来时端着食物,我一向挑食,那盘食物至少有三样是我不爱吃的,再加上你的暗示,我自然明白那不是你。”她一向很“以夫为尊”的。 万家佛满意地笑了,转向严仲秋,得意地耸肩,态度好像在说,世上还有哪个妻子能像他万某人的妻子一样那么地听话? 严仲秋暗自失笑,对着马毕青问道: “弟妹,你的功夫看起来并非高手,为什么能一剑斩了妖怪?” “那是我千方百计找来的斩妖剑。”万家佛代她回答,绽开笑道:“不然青青哪有这份能耐去灭个妖怪。小四,你去收好那把剑。” 小四闻言,立刻跑去抱起那把被长布包得密实的利剑。 “严大哥,晚点你将那头狐尸给火化,切莫埋了了事。小妹明早应该就能恢复正常……正好,明天一早我们一家就要离开。” “什么离开?现在你可是咱们严府的大恩人!好歹也要住个几天才能走,何况,方才还逃了一头狐妖……” “严大哥,你放心,那头狐狸就算逃了也不敢再回来。不等妖怪跟人不同,多半没有什么代人报仇讲义气的事。” “你怎么知道?” “古书上都这么说的。”万家佛掩了个呵欠,拉过妻子,笑道:“严大哥,折腾了半夜,我可累了。小四,你赖在你娘身边做什么?你去跟严大伯睡。” 下半夜他还要努力呢。不知道刚才一番打斗有没有消耗青青的体力?最好是有。好歹也要有一次让他在体力上胜过青青,让他能彻底地压住青青吧! 小四迟迟不肯离开娘亲的腿边,最后索性抱住她的大腿。 “小四,你想跟娘睡吗?”马毕青柔声问道。 小四看着化身为凶神恶煞的亲爹,然后鼓起勇气点点头,细声道: “严大伯的胡子好刺人,娘……我跟你睡,好不好?”虽然他年纪不小了,可是,还是很想撒娇。 “好啊!”她开心地抱起儿子,在他的忍耐下亲了他小嘴一口。“娘也好想跟小四一块睡呢,小四的身体软软的,跟你爹一样,可你比你爹好抱许多,小四,你的嘴甜甜香香的呢。” “喂!”见母子俩真的很乐的回房,万家佛一愣,赶紧追过去。“青青,等一下,我呢?我呢?”有了儿子就忘了丈夫,算什么啊? “家佛,既然如此,不如你到我那儿,咱俩好久没有聊个过瘾——”严仲秋原要抓住他的手臂,哪知才一碰到他的衣袖,万家佛立刻翻脸拂袖。 “别碰我!”他疾言厉色道。立刻察觉自己不当的反应,俊美的脸皮像翻书一样,马上噙着迷人的笑。“严大哥,真是对不起,我受了点风寒,怕传染给你。” “风寒?难怪你脸色苍白……”简直是毫无血色的病容。 “是啊,既然青青疼儿子,不肯照顾我这个文弱的丈夫,严大哥,今晚我睡在青青隔壁那间空房就行了。”他哀怨道。 “这怎么行?一定得请个大夫过来看看!” 万家佛摇头苦笑。“还没那么严重,睡个觉就好了。严大哥,夜深了,你别待在这里过久,小心受了风寒;风寒也就算了,要是莫名其妙加重病情,我可会内疚一生的。”语毕,他拱手作揖,迳自往隔壁的空房走去,嘴里还在嘀嘀咕咕的:“青青,你一向以夫为尊的,为了那小家伙,抛弃我像话吗?明天不好好念念你,我真不甘心真不甘心……一张床,多了个小家伙,怎么挤?可恶!” 门关上,掩去了他不肯停止的抱怨。 直到冷风吹过,严仲秋才从他碎碎念里回过神。就算他再老粗,也察觉了这一家子好像有些不对劲,大的、小的、男的、女的,全不对劲,只是,他还没有足够的细腻心思看穿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大老爷……”仆役悄声来报:“厨房的老张急病死了。” “什么?” “方才咱们经过厨房时,发现老张断气了,可爷儿当时正在处理妖怪的事,所以没敢马上来报。” “老张白天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会突然得急病死了?你带我过去看看。对了,先别张扬出去,免得府里人心慌慌。”刚收了个妖怪,现在又死了个人,老张年岁大了,迟早会走,却没有料到会走得这么突然。 严仲秋临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客房。 今晚没有月光,只靠着一盏风灯照亮客房。此时此刻,他竟有种错觉,这客房外的光……带点诡绿,一闪一闪的,阴冷又鬼魅。 第一章 半年后—— 蓝中带黑的薄雾在无人的暗街上弥漫着,清冷的空气完全不同于白天,凉凉的,拂过颊面时带丝阴气。 街底的尽头有些微光,随着「跶跶跶”的马蹄声,微光愈来愈明亮,最后,一辆马车从黑暗里脱身,缓慢而稳定地走在夜街上。 驾驶马车的是一名年轻的书生,看上去约莫二十五、六岁,相貌俊美出尘,带丝病容,一身雪白长衫罩在他飘逸优美的身骨上,显得有些仙风道骨、弱不禁风,近看之下,他的神色悠闲而愉快,似乎是一个很懂自得其乐的男人。 马车行至近客栈的地方,书生小小暍了一声,拉住缰绳,半掀车幔,对着马车内的小孩低声道:“小四,饿不饿?” 车内的小男孩摇摇头。 书生闻言,露出狡黠的浅笑,道:“可是你娘睡醒了,一定饿。你去跟客栈的大叔买几个馒头,一斤卤牛肉,记得,牛肉切细片点,再讨壶热水,你爹我想喝热腾腾的茶。” 那叫小四的小男孩扁了扁嘴,爬出马车,接过碎银,便去敲客栈的大门。 书生微微一笑,看到车内熟睡的妻子,小心地拉下车幔,防止冷风吹进去。然后,他嫌着无聊,就着车灯看起《搜神记》来。 未久,客栈的门开了,店小二揉了揉眼睛,骂道: “三更半夜的,敲门跟催魂似的,你当赶着去投胎……”低头一看,是名七岁大的小男娃,一时愣住说不出话来。 “大叔,我要买五个馒头,一斤切细片的卤牛肉,可不可以再给我壶热水?我爹要泡茶喝!对了,如果厨房还有软软易嚼的糕点,也顺道帮我打包,冷掉的也没有关系。”童稚的咬音十分清晰流畅。虽然爹爹说家产已经变卖光了,得省吃俭用,但他早就发现爹爹把大半的家财存在钱庄里,还背着他跟娘偷吃好料的,他偶一为之应该不算不孝吧。 “小娃儿,你爹呢?”店小二瞄到不远处的那辆马车,不管是眼前这小孩或者坐在车上的美书生,看起来都像是一对养尊处优的优雅父子。他连忙改口:“小公子,你们是外地人吧?既然又饿又累,不如在客栈里住一宿,明儿个再离开也不迟啊。” “不成不成,咱们是要赶天亮离开这城镇的。大叔,我爹说,你要不卖,我们就再另外找间客栈好了。”小四连眼皮也不眨地说。 “好好好,小公子你在这里等等吧,我去把水烧热,顺便温一下牛肉跟馒头,很快就好。” “谢谢大叔!”他中气十足喊道,乖乖站在门口等着。 黑夜里,空气冷冷地,冻到他的鼻子。他掩嘴打了个喷嚏,轻微的气体从指缝里钻了出去,喷散了四周诡异的蓝雾。 神似亲爹的眸瞳骨碌碌地转着,他偷偷吹了一小口气,好奇地看着夜雾四散……倏地,他张大眼,瞪着破雾而出的大胡子! 那大胡子也没有料到眼前会有个小孩,及时煞住脚步,再定睛一看,发现这童稚小孩生得十分讨喜,英眉大眼配上白里透红的小脸蛋,身骨偏细,不宜练武…… 这小娃简直是某人返老还童了—— “万家佛?”胡子不由自主地脱口。 “你认识我爹?” 那大胡子一怔,直觉顺着小男孩的目光转身看去,瞧见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马车上的白衣青年——他惊喜地咧嘴大笑,激动上前,声若洪钟地嚷道: “万家佛!家佛贤弟!”那声量,几乎一条街都清楚可闻了。 万家佛被迫抬头,俊美的脸皮虽然一贯的优雅,但黑眸流露极短的错愕,随即展开迷人的笑颜:“原来是严大哥。你住这儿?” “是啊!”严仲秋一脸喜色,大胡子下的大脸充满久逢故人的兴奋。“你这小子,自从喝你一杯喜酒后,就再也没见过面了。那小娃子是你小儿?” 万家佛含笑睇向还在客栈前的儿子,点头道: “正是我的小孩,取名佛赐,乳名小四,七岁了。” “七岁?是是,他那模样正是你七岁时的样子,你小时要站在他身边,那简直是一对出色的双生子!你来应城作客?” “……不,我只是路过。” “路过?哼!你要是没让我瞧见也就算了,今天让我看见,非得要跟我回去住个三两个月不可!”严仲秋天生的豪迈性子,说起话来直来直往,加上他一向大声大气,老让人以为他是在威吓人似的。 是自幼相处的好兄弟,万家佛当然明白他毫不修饰的个性,当下遂笑道: “不行不行,我的行程里没要打算留下。这样吧,改天我专程登门拜访,要不,一定亲自写信给你。” “写信?这半年来,我写信给你不知道几次,次次石沉大海,没有一次回信。怎么?是你的日子过得太悠哉,还是弟妹不准你回信给我这个老粗汉子?” 谈到他的妻子,万家佛俊秀的脸庞染上温柔,温声道: “青青不是这种人。” “那弟妹呢?你带着儿子出来,她没吭声吗?还是她在府里照顾其他小孩?这小孩叫小四,家佛,你家里真是好福气,上头还有三个呢。” “不,万家单传,就小四一人而已。”万家佛想起了车内妻子还在熟睡,他放下书,下了马车,低笑道:“青青这回跟我一块出门,她正在车内睡着呢。” 严仲秋连忙跟他走离几步,也跟着降下声量:“连弟妹都一块出门?那你们一定要来我家作客啊!何况在马车里睡多难受,小四这孩子一定受不了这样的颠簸吧?”奇怪,之前他嗓门奇大,怎么马车内一点动静也没有? “小四他习惯了。严大哥,你一向是铁铮铮的汉子,平常舞刀弄剑对你是小事,但要你提笔写信比登天还难,你说你半年内就写了好几封信给我,是你有喜事?”他故意将重心从自身拉到严仲秋身上,不料却看见眼前的豪迈兄长一脸烦恼。 他所知道的严仲秋,脾气虽粗,但顶天立地,就算挨了刀,去了半条命也绝不会吭上一声的。 他轻蹙眉心,回头看了马车一眼,轻声问道: “严大哥,你心里有事?” “这……也没有什么事……小事一桩,说了你也不信的……” “难得看你吞吞吐吐的。这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你说我听听就是。” “唉,我说了,依你性子肯定撇头就走——”严仲秋匆地瞄到搁在车上的书,藉着车灯隐隐看见书名。他脱口:“家佛,你看《搜神记》?你不是不信鬼神的吗?” “我闲着无聊打发时间看的。”万家佛答得很顺。 闲着无聊也绝不会看这种谈论鬼神的书,那才是他认识的万家佛啊!严仲秋应了一声,迟疑一会儿,才道: “其实,我之所以频频写信给你,是想你满腹经纶,一定能改变我的想法,让我不再迷惑。这半年来,我家小妹淑媛不太对劲,我以为是她闹病,才会三天两头变性子,后来有一回家仆经过她闺房,听见不堪入耳的声音,私下来禀告我,我心想哪个采花大盗胆敢来我严仲秋家里毁我小妹名节,立即配刀闯进去,结果瞧见……瞧见一抹黑影从窗口窜去。” “不是采花大盗?”俊脸略带凝重。 “不,应该不是。你知道我眼力好,不会看错,那黑影根本不及人的身高,反而像头畜牲……”大胡子下的牙齿咬得锵锵作响:“我知道其中一定有问题,接连几天守在她闺房外,本以为没事了,哪知她突然发疯了,不准我靠近她的房间,否则她就要自尽给我看,明知一入夜那畜牲就会来,我却无能为力!家佛,会不会是我的错觉?也许是小妹她有什么意中人,打通了地道夜夜私会?” “小妹她房间离严府外墙有多远?” 双肩微软,胡子下的声音很无力:“难道真是鬼魅作祟?为什么挑上她?这世上真有鬼魅?” “我看书上说,乱世一起,妖孽必出。严大哥,这年头挑上谁不稀奇,稀奇的是没被挑上的人。”万家佛敛笑,沉思良久,直到马车突然有了动静,他回过神,走到马车前。“青青,你醒了?” “嗯。”马车内传来低哑的应声。 万家佛没掀开车幔,柔声道: “你刚醒,容易受凉,别出来。我……我有个好兄弟住在应城里,他家里有事,咱们叨扰一个晚上,你说好不好?” 车内,沉默一阵后,才有女声传出来:“相公,你要上哪儿我全听你的。” 万家佛闻言,转身面对严仲秋,薄薄的俊脸充满得意,甚至带点炫耀。 “我家青青一向以夫为尊。大哥你羡慕吗?要羡慕,你可得早点成亲啊。” 严仲秋见他一跟妻子说过话,态度就变得有点轻佻,他内心虽然烦忧却也感到好笑。“岂止一晚上?就算不为小妹的事,也要你们住上好一阵子我才肯放人。” “我怕到时候,你会求我赶紧走。”万家随口笑道,向买好食物的儿子招手。“小四,来见过严大伯。今晚咱们一家子要打扰严大伯了。” 小四明显一愣,一时之间有点不知所措,只能呆呆地看着亲爹。 严仲秋以为小四怕生,顿时哈哈大笑,抱起小四软软的小身体,朗声道: “小四,你爹啊,叫万家佛,你爷爷他是要‘家有一尊佛,平安康泰,万年无事’,现在,我不止请了一尊大佛回家,连你这尊小佛也一块带回家,我严府从此万事顺遂!当然,弟妹也一样。她叫菁菁——” “马毕青。严大哥,她叫马毕青,是我的结发妻子,你可别喊错,就算她以夫为尊,我也会被罚跪算盘的。”万家佛打趣说完,身手俐落地坐上马车。 小四也迅速钻进车幔之内,连让人看见马毕青一眼的机会都没有,严仲秋跟着坐到万家佛身边,听见车内小四小声地问: “娘,咱们真的要去严大伯的家吗?” 没有听见马毕青的声音,小四也没有再问了,严仲秋也不以为意,说道: “我来驾马车吧。”他心里高兴,因此没有注意到蓝黑色的雾气迎面飘散开时,在万家佛没有血色的脸皮上勾勒出几许阴森之气。 不过,他倒是察觉到,在往严府的路上,马车内除了偶尔有小四的声音外,马毕青真是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他明明记得,家佛的妻子年少曾走遍天下,照理说应是个很直爽的姑娘啊…… 严仲秋搬到应城已有十多年之久,一开始只有十余人口,后来落地生根,以教城里青年刀术为业,宅院逐渐改建扩充,如今的严府包括家仆家婢、寄住的学艺青年,共计七十上下人口。 东边的楼院是给客人住的,这两天无人,万家佛一家子正好住了进来。 轻巧地开门又关上,万家佛脱了白色的外衫后,忽然像想到什么,呆呆地看着干净舒服的床铺好一会儿,嘴角泛起兴奋,连忙熄了油灯,贼溜溜地爬上床。 “娘子……”那声音有点赖皮,完全不像平常正经八百的万家佛。 “嗯?”黑暗里有一双亮晶晶的大眸。 “那个……”他吞了吞口水,很热切地说:“我们有好久好久没有……唔,车上有小四那小子坏事,车内又挤,让我数数,半年内才三次,我这个相公,一点也不威猛对不对?” “相公,你在我心目中是很威猛的男人。”黑暗里,女人的声音带点甜带点笑,令人想到多汁甜美的桃子。 万家佛一想到她浑身的桃子气味,不由得心醉神迷,索性不规矩地抚摸她的身子,嘴里说道: “青青,我好想要你好想要你……”吻上她尚带点凉的小嘴,他情欲微动,见她没有拒绝,心里暗喜,更加放肆,干脆将整个身子的重量压在她的上头。真乐真乐,要早知今天晚上能有一番温存,他晚上一定先吃三个大馒头,让自己有体力迎接接下来的惊涛骇浪,他真的不愿再去想起,每次温存后,活下来的是谁。 “相公,你来你兄弟这里住,就是为了要这样啊……”她呼吸微微紊乱,却还是带着甜笑说。 “是啊,我正是这个目的——不,我的意思是,咱们夫妻老带着一个小四,很麻烦,要他滚边去,他还看得津津有味——”想到就气,气到顺道偷偷拉松了她的肚兜——哎啊,成功! “小四呢?”她暗暗深吸口气,极力克制他挑逗下的反应。 “我让小四跟他严大伯一块睡。”双手继续不规矩,很积极地帮妻子拉下衣物。“娘子,娘子,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很爱很爱你?” “相公,你爱我哪儿?” 脱光了,脱光了!他心里高兴,小心地不流露出猴急,吻着她桃子般的脸,嘴里应付道:“我当然爱你的身……爱你的全部。青青,是不是我的错觉?这段对话,好像每次都要说上一遍是不是?” 他身下的女人噗哧笑了出来。 有什么好笑的?食色性也,人之天性,何况他是个男人,又不是个太监,有个亲爱的妻子随时在身旁,还能毫无反应才有问题。 “可是,佛哥哥,我不想动耶。” “你不动也无所谓,我来就好。”错此机会,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他只能依赖上一次的回忆,每天回味一点点;再回味,他怕回忆都要风干了。 “我是说,我刚睡醒,骨头还有点懒散的,没什么精神……” 他黑眸微眯,瞪着那双在黑暗里发亮的星子。“青青,你睡了一整天,现在应该很有力气要发泄才对!你尽管对我发泄,来啊来啊!” “我想去练个武也许会好点。” “马毕青,你明不明白,为什么夫妻夫妻,夫要排在妻前头?” “……明白。” “那你愿不愿意让证实我是个很威猛的丈夫?” “……相公,如果这是你的命令的话,我一定配合。” 他咬咬牙,考虑了半天,终究屈服在他男人的需求——不,是屈服在妻子莫大的吸引力下。“好,命令就命令。娘子,你等着吧,我让你回味回味再回味,下回求我,我都要考虑!” 刹那顿了一下,像想到什么,他扯下床帏,确认青青的春色不会外泄后,随即像头饿了三天三夜的野兽一口吃掉她。不,不,要小口小口吃掉她,要反覆地吃,吃得连骨头都不剩,每一小口都要小心收藏到心里他才甘愿! 因为,下一次真的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好可爱的娘子啊……这娘子真像颗桃子,令人垂涎欲滴,尤其她的声音销魂到连我骨头都酥了。小老弟,我就让你看看,要吸食精气,得像我这般。这种书生,苍白无力,能战一回就了不起了,不像我,待会让桃子娘子欲仙欲死…… 你口水都流了满地啦,这小娘子就你碰吧,再半个月,那严家小女人也差不多了,咱们可要换地方修练了…… 嬉笑淫语若有似无地飘进床帏,惊动了万家佛的意识。他心里恼怒万分,张开眸子,瞧见趴在自己身上、精力还十分充沛的妻子。顿时,恼怒化为无比哀怨: “娘子,我睡了多久?” “不久,才半个时辰而已。”她柔声笑道。 “你精神真好啊。”他有点不是滋味。 “是啊,我睡了大半天,当然好,是相公你驾一天的马车累了,眯个眼而已。”她很给他面子的。 “你……下次可不可以稍微委屈点,由我在上你在下?”虽然很快活,但毕竟稍稍损了他的男子气概。 “好啊,相公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她一向以夫为尊的。 是啊,她每次都这样说,但往往结果都一样,他这头野兽到最后后继无力,变成一只虚弱的小白兔。所幸,青青对男女情事并不熟悉,全由他教导,她才没有发现其实她的相公是一个不算很威猛,甚至有点虚弱的男人。 他满心怜惜地摸着她又软又长的青丝,想起之前令他火大的对话。 “青青……刚才是你在说话?”刚才真吵,吵得连他想再眯一下都不能。 她眨了眨眼,注视他一会儿才摇头。“我知道你睡着,不会无故吵醒你。” “是吗?”他浅笑。真的很不想承认妻子柔软又结实的娇躯很诱惑他的心灵,但他—— 还没有那体力可以配合心动下的心痒难耐。 他暗暗埋怨自己,轻轻将她推向床的内侧,翻身坐起。 “佛哥哥,你一向睡到天明的。”她有点惊讶。 她是想说,行房之后他通常很没用的一觉到天亮吧?基于保全丈夫最基本的尊严,他转身对她眨眼贼笑: “青青,你想不想再战一回?”俊目一眨一眨地,语气很邪恶,却不敢把视线往下移,趁她微愣的同时,赶紧耸着他白皙纤弱的肩,道:“好吧,我体贴你,放你一马。”下床、穿衣,一气呵成,然后暗喜自己保住自尊。见她的衣物散落在地,他顺手交给她,命令:“你穿上吧,毕竟这里不是自己家,要有人闯进来可麻烦了。” 马毕青见他小心翼翼将床帏拉好,他自个儿守在外头,好像真的在防人偷窥似的。心里虽然疑惑,但还是很“以夫为尊”地穿上衣物。 “佛哥哥,你肚子饿了吗?”她问。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肚子叫得很大声。我去厨房帮你找点东西来吧。” “不了。”俊脸微微发红。真是困窘,下回他一定要积极奋力向上,为自己搏回颜面。“半夜你不方便行动,我去找吧。” 她闻言,点头。“我也饿了,佛哥哥,你吃什么顺便也帮我带上一份吧。” 他的妻子真是体贴入心,明明不饿也要为他的薄脸皮着想。他笑道:“我去去就回。”回头正要给她暗示,见她正在扎起乌溜溜的长发,露出了整个细颈,衣衫有点不整,娇躯的曲线一览无遗,这样的风情是她成亲那一晚后才产生的,看了八年,怎么也看不腻。他黑眸闪过一抹柔情,哑声说:“青青,你身子只有我能看光,你领口拉好,记得,只有我能碰你。”跟她眨了眨右眼,亲自监督她把领口拉好,才慢吞吞地走出门。 夜凉如水,严家的风灯共有十盏,点在主要的道路上。今天为了他们夫妻,特地在院内点上一盏。 万家佛头也不回走出微亮的庭院,随即院墙上的狐影立刻化为白衣俊朗的青年,他哼笑一声,变出一盘食物,然后推开门,笑道: “娘子,我回来了!”桃子娘子,我来啦!马上让你忘掉那个很无力的相公! 马毕青一愣,掀开床帏,讶道: “佛哥哥,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厨房里的冷饭冷菜还真不少。万家佛挑挑拣拣了一些,确定两人份够吃——唔,再多加一人份好了,今天真的太难得那个杀风景的小四不在。也许他稍晚恢复点精力,可以再战江湖,至少也要让青青偶尔觉得他没那么无力才成。 想着想着,对下半夜又充满无限希望,他顺手拿过厨房的小灯,很悠闲地返回客院。 一到客院外,就发现里头人声鼎沸,灯影交错。好几名仆役奔过他身边时,他刻意保持距离。他走进院内,瞧见院中央刀光剑影好不精采。 “爹!”缩小版的万家佛,奔到他面前,嚷道:“娘在跟人打架!” “喔……”万家佛神色自然,拉着儿子到柱旁躲起来。“你娘跟人打架,咱们不能被她发现。” “爹!娘打的那个人,跟你长得一模一样!刚才严大伯要去阻止,娘却喝住了他!” “哦哦,那小四,你阻止了没?” 小四摇摇头。“娘从来不打爹的。” 万家佛闻言,绽开一抹浅笑:“那当然!你娘向来以夫为尊,连我走过的路,她都要膜拜一番,小四,这世上大概再也找不到像你娘这样崇敬你爹的女人了。当然,主要还是因为你爹是世上难得一见很有男子气概的大丈夫。”那语气明显地拽了起来。 “那是爹太弱了,娘不敢打吧。就算娘想打了,爹也自动拿算盘过来了……唔唔……”小四咕哝,随即小嘴唔唔唔地发不出声音,因为被狠心的亲爹塞了一堆肉丝。 “小四,你多学着点。这世上,有很多事不能光看表面的。要不是你娘跟我向来心有灵犀,这下可要被妖怪骗了,那多冤枉啊。” “妖怪?”连忙狼狈吞下,小四小脸充满紧张。“爹,那娘不是有危险吗?” “就因为有危险,我才不能现身啊。”病态的俊颜染上美丽的回忆,他幽幽叹息:“想当年,你娘还没嫁过门的时候,每年咱们都会相聚一个月。唉,你不知道你娘对付坏蛋时像只黑熊似的多神勇,但一看见我,她就成了羞怯的小兔子,每回我抚琴,她就提议舞剑。小四,你不知道当年你爹憋得快要内伤了,你娘在我面前舞剑紧张得像是木头在跳舞……说起来,这也全怪我让你娘这么迷恋……”唉,光是回想,他就忍俊下禁了。 小四看看正在冒死激斗的娘亲,再抬头看看亲爹。爹爹看起来的确又在得意洋洋,遥想当年美事,但目光却是盯着娘不放。 院里遽生变化—— “是妖怪!” “是头狐狸啊!”严府的家仆传出惊呼。 白衣俊美的青年在中了马毕青一剑后,浑身的毛发迅速激生,整个活生生的人变得毛绒绒的,她连惊讶也没有,眼明手快,腕间一转,趁他转身要逃离时,剑尖准确无误地送进他的心窝里。顿时,毛绒绒的人体急速缩小,化为断气的狐尸。 在旁目瞪整个经过的严仲秋一脸错愕,瞪着一眨眼前还是万家佛的妖尸,好一会儿,才迟疑唤道: “弟妹……”是弟妹吧? “别过来!”马毕青冷声喝道,挽了个剑花,直指墙上若隐若现的斑点。“还有一只呢!是你自个儿出来,还是要我逼你现原形?” 严府院墙上斑剥的痕迹开始凝聚成形,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窜出,连马毕青都来不及锁住它的身形,就见它看中了柱子旁的小孩儿,直往那儿疾窜而去。 “小四,快跑!”她大惊叫道。 那头狐妖原本打算拿小娃儿当要胁,匆见小娃的身后站着大号的娃儿,正是方才同伴幻化的万家佛。它暗叫声好,一并要拿下这两人的同时,却见到万家佛含笑注视着它。 明明当定它爪下人质了,他为什么笑? 那脱尘病态的俊颜连点错愕恐惧都没有,自在的笑颜愈扩愈大,传达到那双闪着异采的黑眸里。蓦地,眸中瞳仁化为点点青光,微勾的嘴角在半暗的柱影下,噙着若隐若现的阴森笑意。 那笑,简直是在说——来得好!就等你自找死路! 畜牲的本能极强,明白什么东西对自己最有害。刹那间,它舍弃抓人质的念头,硬生生地从万家佛身边打擦过去,好像沾到了什么,它不及细察,随即跃出严府高墙,消失不见。 “小四!”马毕青原要冲上前抱住儿子,后而像想到什么,踢起脚边的长布,迅速包住她那把长剑后,才奔前用力抱住软绵绵的小身子。“小四,你有没有事?有没有哪儿被擦到了?疼不疼?怕不怕?” “没有,娘,我很好啦!”在众目睽睽之下,小四的小脸染晕。 “真的没有?”她摸着他小小软软的身体,确认他真的没有事,才松了口气,亲亲他带着乳香的额面,笑道:“我的小四没事就好。” 糟了,感觉一道恼怒的视线送到他头顶了,小四悄悄回抱了娘亲一下,确定她暖呼呼的,才说道:“娘,爹也没事。”脸红红的,再偷抱一下好了。他愈长愈大,以后要这样抱娘的机会会愈来愈少的。 “我知道他没事的。” “哼。”头顶传来不悦。 马毕青跟儿子眨眨眼,抿嘴笑道:“因为你爹天下无敌嘛,小小的狐狸精当然伤不了他,你不一样,你只是个小娃儿,没你爹强,是不?” “哼。”头顶传来的不悦声,稍微降低了点。 马毕青又偷亲了儿子一口,然后起身,看见严仲秋有点闪神地走过来。 “相公,这就是你常说的好兄弟吗?”她轻声问。 “是啊。” “……我不喜欢。”那声音几乎是含在嘴里的。 万家佛闻言,唇畔浅笑,并不答话。 “家佛,方才……方才弟妹……” “严大哥,先前下马车你可能没看清楚,她就是我娘子,青青。”万家佛十分炫耀与得意。 严仲伙见她拱手,他连忙还礼。“果然是弟妹,刚才小四喊是他娘,我着实吓了一跳——”下马车时,他忙着吩咐仆役清理客房,小四跟他睡,仆役则带着这对夫妻去客房,所以当他一转身时,只看见万家佛小心扶着一身披风的女子离去。 眼前这少妇,约莫二十三、四岁,个头儿只到万家佛的肩头,穿着粉红桃色的夏衫,右腕紧紧系着老旧的红丝绳;她的貌色远不如自家相公来得出色,但久看之后,发现她有张别有韵味的桃子脸,眸色分明,即使在黑夜里,依旧感觉得出她炯炯有神的双眸,只是看起来不像是成过亲的妇人,反倒像是小四的姊姊。 是了,他终于看出眼前的马毕青与之前他所感觉的马毕青有何不同了。 之前的马毕青在马车内一声不吭,下了马车穿着披风像在御寒似的弱不禁风;而现在的马毕青则确实是万家佛跟他提过的那位走遍大江南北的马毕青。 “严大哥,方才的妖怪已死,你可以放心了。”万家佛展笑道。 严仲秋疑惑地喃道:“真有妖怪?真有妖怪?”怀疑是一回事,亲眼目睹又是一回事啊! “眼见为凭。再者,小弟不是说过,这种乱世,连积善之家都有妖孽存在,要有人遇不上妖怪,那可真要谢天谢地了。”原是带点讥诮的语气,在看向妻子时,又皮了起来:“就我家青青跟我心有灵犀,我暗示她可能有妖怪,那头狐狸精化身成我,她都认得出来。你瞧,我跟青青多么情深意重、恩爱无比了,是不?” “……相公。”在他面前,马毕青一向不会按捺住疑惑。“你,暗示过我?” 万家佛一愣。“我朝你眨眼了,不是吗?要不,你怎么认得出来那不是我?” “相公,他走进来时端着食物,你一向挑食,那盘食物里至少有三样是你不爱吃的。” “……”他微微眯眸。“青青,你再说一次。” “相公,他走进来时端着食物,我一向挑食,那盘食物至少有三样是我不爱吃的,再加上你的暗示,我自然明白那不是你。”她一向很“以夫为尊”的。 万家佛满意地笑了,转向严仲秋,得意地耸肩,态度好像在说,世上还有哪个妻子能像他万某人的妻子一样那么地听话? 严仲秋暗自失笑,对着马毕青问道: “弟妹,你的功夫看起来并非高手,为什么能一剑斩了妖怪?” “那是我千方百计找来的斩妖剑。”万家佛代她回答,绽开笑道:“不然青青哪有这份能耐去灭个妖怪。小四,你去收好那把剑。” 小四闻言,立刻跑去抱起那把被长布包得密实的利剑。 “严大哥,晚点你将那头狐尸给火化,切莫埋了了事。小妹明早应该就能恢复正常……正好,明天一早我们一家就要离开。” “什么离开?现在你可是咱们严府的大恩人!好歹也要住个几天才能走,何况,方才还逃了一头狐妖……” “严大哥,你放心,那头狐狸就算逃了也不敢再回来。不等妖怪跟人不同,多半没有什么代人报仇讲义气的事。” “你怎么知道?” “古书上都这么说的。”万家佛掩了个呵欠,拉过妻子,笑道:“严大哥,折腾了半夜,我可累了。小四,你赖在你娘身边做什么?你去跟严大伯睡。” 下半夜他还要努力呢。不知道刚才一番打斗有没有消耗青青的体力?最好是有。好歹也要有一次让他在体力上胜过青青,让他能彻底地压住青青吧! 小四迟迟不肯离开娘亲的腿边,最后索性抱住她的大腿。 “小四,你想跟娘睡吗?”马毕青柔声问道。 小四看着化身为凶神恶煞的亲爹,然后鼓起勇气点点头,细声道: “严大伯的胡子好刺人,娘……我跟你睡,好不好?”虽然他年纪不小了,可是,还是很想撒娇。 “好啊!”她开心地抱起儿子,在他的忍耐下亲了他小嘴一口。“娘也好想跟小四一块睡呢,小四的身体软软的,跟你爹一样,可你比你爹好抱许多,小四,你的嘴甜甜香香的呢。” “喂!”见母子俩真的很乐的回房,万家佛一愣,赶紧追过去。“青青,等一下,我呢?我呢?”有了儿子就忘了丈夫,算什么啊? “家佛,既然如此,不如你到我那儿,咱俩好久没有聊个过瘾——”严仲秋原要抓住他的手臂,哪知才一碰到他的衣袖,万家佛立刻翻脸拂袖。 “别碰我!”他疾言厉色道。立刻察觉自己不当的反应,俊美的脸皮像翻书一样,马上噙着迷人的笑。“严大哥,真是对不起,我受了点风寒,怕传染给你。” “风寒?难怪你脸色苍白……”简直是毫无血色的病容。 “是啊,既然青青疼儿子,不肯照顾我这个文弱的丈夫,严大哥,今晚我睡在青青隔壁那间空房就行了。”他哀怨道。 “这怎么行?一定得请个大夫过来看看!” 万家佛摇头苦笑。“还没那么严重,睡个觉就好了。严大哥,夜深了,你别待在这里过久,小心受了风寒;风寒也就算了,要是莫名其妙加重病情,我可会内疚一生的。”语毕,他拱手作揖,迳自往隔壁的空房走去,嘴里还在嘀嘀咕咕的:“青青,你一向以夫为尊的,为了那小家伙,抛弃我像话吗?明天不好好念念你,我真不甘心真不甘心……一张床,多了个小家伙,怎么挤?可恶!” 门关上,掩去了他不肯停止的抱怨。 直到冷风吹过,严仲秋才从他碎碎念里回过神。就算他再老粗,也察觉了这一家子好像有些不对劲,大的、小的、男的、女的,全不对劲,只是,他还没有足够的细腻心思看穿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大老爷……”仆役悄声来报:“厨房的老张急病死了。” “什么?” “方才咱们经过厨房时,发现老张断气了,可爷儿当时正在处理妖怪的事,所以没敢马上来报。” “老张白天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会突然得急病死了?你带我过去看看。对了,先别张扬出去,免得府里人心慌慌。”刚收了个妖怪,现在又死了个人,老张年岁大了,迟早会走,却没有料到会走得这么突然。 严仲秋临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客房。 今晚没有月光,只靠着一盏风灯照亮客房。此时此刻,他竟有种错觉,这客房外的光……带点诡绿,一闪一闪的,阴冷又鬼魅。 第二章 其实独自一个人睡,也不是不习惯,只是有点寂寞。 尤其这半年来都是在马车上度过,难得有一夜床榻可以尽情打滚,他那个没良心的妻子却选择了儿子……他辗转难眠,半睡半醒,到最后决定起床读书修身养性算了。 一张眸,发现窗外天色已经微亮。 “这么快就天亮?”万家佛起身下床。青青未免太狠了吧?连过来露个脸都不肯,害他一直等着时机完成他下半夜的愿望…… 正在暗怨的当口,轻巧的推门声忽然响起。俊面露出喜色,连外衣都来不及脱又爬上床,盖上被子装睡。 细碎的脚步声走进内室。嗯,是女人的没错,那就是青青了,果然夫妻情深,心有灵犀。 来人停在床前,然后轻轻坐在床缘上。 装睡的俊脸几乎要开心得笑了。他十分敏感地察觉到女子柔软无骨的娇躯轻轻压在他的身上。小四小四?你爹也有比你强的一天啊…… 呼吸彼此交错,他内心突然微疑。青青的呼吸向来轻柔又带点甜香,今天却不大一样……正这么想的当口,柔软的唇瓣就已经覆上他微启的嘴。 “……”青青这么具有攻击性吗?气味也……根本不对!他猛然张开俊目,看见压在他身上的是一名陌生的女子,正垂涎地吻着他亲着他,猴急地扯开他的上衣,只差没有撕裂他的长裤。 “等等!”他吓得一把推开她。“你是谁啊?”赶紧拉妥衣服。 “公子,你是家兄昨晚带回来的书生贵客吧?小女子严淑德,昨晚没出面招呼公子,真是失礼了。”那声音明明不算柔媚,但经由她嘴里吐出的媚语,却足够让男人骨酥肉软了。 失礼?现在才是真的失礼了吧? 万家佛见她饥不择食地爬向自己,连忙后退抵住床墙。 “严小姐,你干什么你?”严仲秋的妹子不是应该摆脱狐狸精了吗?怎么还像是被妖怪附身似的。 “公子是怕墙太薄吗?你大可放心,你妻子刚去厨房,没人会发现的。” “严小姐,请你自重。”俊秀的脸庞开始黑了。 “公子,你不喜欢我吗?我等你等很久了呢……” 他眯眼。“等我?” “我成天关在这间大宅子里,好寂寞好寂寞……”十指不着痕迹地爬上他的胸前,撩开他的衣襟,来回抚摸他光滑的胸膛,低喃:“看看这书生般吹弹可破的肌肤,看看这书生般的柔软,看看这书生般纤细的锁骨,看看这书生……”说到最后,已经是猛吞口水,只差没饿狼扑羊了。 羊,当然是指书生的万家佛。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书生的身分,会带来这么大的“艳遇”。 百无一用是书生,在这种乱世里,纵然他相貌绝品,但既不是高官也不是家财万贯的金主,女子想找一生可以依赖的良人绝对自动跳过他。唯有青青,十六岁就被他骗回家,哪来的女人自动送上门过? 他低头看着她微颤的指腹抚过他光滑柔软的胸肌。眼前的女子明明看起来就像是良家妇女,但在神情举止之间却异乎常情的媚态,还有那种强烈的饥渴实在令他很怀疑她是…… “书上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公子,我知道你是文弱书生,什么都不行,由我来教你最是恰当的了……”能迷惑男人的媚唇滑过他赤裸洁白的胸膛,柔细的青葱环到他身后开始拉扯他的裤腰。 他什么都不行?他心里恼怒,眯眸瞪她,试探地问: “姑娘,你都是从书上看来的?” “是啊,书上都这么说的。我偷瞧过你妻子了,她看起来比文弱的公子还健康,听说府里的妖怪是她亲手斩死的。公子,你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自然没有办法满足你的妻子,我可以亲授你几招哦。” 已经不是恼怒可以形容他的火大了。他哪里无能了?青青可从没有嫌过他! 他难以压抑的怒气必定流露在脸上,她笑道: “公子,家仆们都在笑你没有用呢,昨晚你娘子降妖伏魔后,不就不顾你的抗议,让你独守空闺?来吧,你也一定忍得非常辛苦吧,趁这个机会,你也可以比较看看,是你家的娘子行还是我厉害!” 万家佛正欲开口,忽见她犹如猛虎出闸,锐不可当,没有预警地扑到他纤瘦的身上。他鼻间好像飘过什么异香,不及细闻,外衫就遭撕裂,整个纤细出身子被强压到床板上,然后狠狠地被吻住—— 趁着天还没有亮,马毕青问了家婢严府路线后,就进厨房熬着早粥。 她相公跟小四简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不只长相一模一样,连喜好胃口都差不多。在老家里每顿饭菜要没弄得烂碎易嚼,他父子俩是会耍赖不肯吃的,有时候连她都觉得在万府里养的不是一对父子,而是一对大小老头儿。 直到这半年在外头流浪,父子俩才勉强改变喜好,就算啃着馒头包子也不曾有过抱怨。 因为不曾抱怨,她才心疼啊。佛哥哥可以忍,小四年纪小还能忍真是了不起,所以,难得有地方可以住上一夜,特地借了厨房熬锅肉粥。 “平常这对爷俩喝粥只喝稀粥……简直跟喝水没两样,不成,还是熬稠点才好,只是要哄他们吃下,很难吧。”她苦恼地叹息。 天开始大亮了,严府的厨房外走动的人多了。她听见有两名婢女在交谈—— “话可不能乱说,你真的看见了?” “我哪乱话说了?我亲眼看见大小姐走进客院的。瞧她样子,还偷偷摸摸的像怕被谁发现似的呢。” “可是现在客院里不就是万相公那一家子吗?大小姐认识他们?” “不认识也能进去啊。”第三名婢女加快脚步,加入她们的谈话,低声说:“昨晚大小姐找我去问话,直绕着万相公打转,一会儿问我万相公是怎么除妖的,一会儿又问我万相公生得如何、是不是书生身分、身于是不是弱不禁风的……总之,就绕着万相公打转。说实话,你们有没有发现每回一接近大小姐,就有股好香好香的味道呢。” “我有闻过,那香味让我心跳好快,当时大小姐看了我一眼,叫我马上滚出去。这样说来,上回大老爷的朋友来,经过大小姐闺房,突然闯了进去,结果被大小姐一脚踢出来,还骂他不是书生就滚出去,事后那人好像不记得曾闯进大小姐的闺房,现在想来……是不是大小姐身上的异香在作祟?” “大小姐喜欢书生,那她去客房不就是去找万相公?” “嘘,别大声,要让大老爷知道,大小姐肯定受罚。大小姐平常都把好吃好用的全送给咱们,要保密啊。” “是是,男人都是受不住的,说不定等万相公离开严府,会多带一个人呢。”三名婢女掩嘴嬉笑地走进厨房,一看厨房多了一个姑娘,纷纷住口。 “啊,是万夫人!”一名婢女小声惊呼。昨晚她是亲眼看见万夫人的,万夫人生得眉清目秀,可惜站在相貌绝品的万相公身边很容易被忽视。 三名婢女连忙裣衽行礼,马毕青神色冷淡地点头,随即继续熬着她的粥。 婢女彼此互看一眼,暗想万夫人应该没有听见她们的窃窃私语,要不早就赶回客房弄个清楚了。 三人同时暗松口气,各自忙着做自己的事。 过了一会儿,马毕青见粥熬得稠了,肉香混着粥香,算算时辰,小四也该醒来了。她端起这锅粥,要走出厨房,瞄到婢女们正在忙着切菜煮饭煮水样样来,在万府里有专门的厨娘,她从没有见过这么手忙脚乱的景象。 匆地,她怔了怔,身手极快地上前,脚尖挡住跌落的汤盅,婢女双手捣住嘴,连失声尖叫的机会都没有,汤盅已经完好无缺地摆回炉灶上。 “小馨小馨,你没事吧?”婢女们赶紧围过来。 “没……没有。”小馨声音已然变调:“差点就泼到我了!是万夫人一脚踢回的。咱们要不要赶去警告大小姐,万夫人回客房去了?”一旦被发现,死的是大小姐,还是万相公啊? 已经走出厨房的马毕青闻言,冷淡的桃子脸忍不住抹上浅笑。 她的佛哥哥绝对不是一个三心二意的男人。夫妻八年,他要是受不住女色诱惑,家里早就三妻四妾,也不会只有她一个娘子了。 只是,那个严大小姐一大早找佛哥哥,到底有什么事?依佛哥哥的性子,照说是不会让她接近的—— 快步走进客院,要叫他们爷俩趁粥热时喝光,走到隔壁的睡房时,窗子半掩,她往内一瞧,要笑着叫相公起床,突地,她浑身僵住。 薄薄的床帐掩住床铺上的任何春光,但可以看见床帐不住地被床内的人扯动,看得出床上很激烈……她呆呆地看着两具隐约交缠的身影,缓缓往地上一看,去年她亲手帮佛哥哥做的衣服被撕个七零八落丢弃在地,女子衣物也覆在上头,怎么看都很像是—— “娘!”小四刚走出客房,看见娘亲就站在隔壁的窗口。“娘,好香喔,你煮粥给小四吃吗?” “咳。”她忽然咳了一声,小四立刻脸露惊吓,连忙奔前,叫道:“娘,别激动别激动,你会难受的!” 床上的人听见有人在咳,硬是从床上狼狈地跌出来。万家佛看向窗口,暗叫不妙,脱口:“青青!”他死定了! “万相公,万相公,快上床来啊!” “娘,那是谁的声音?”小四个头不够高,根本看不见窗口内的景象。 万家佛见她一脸呆呆,接着看她咳了好几声,他暗惊,叫道: “青青,别激动,你要气就气我好了,别跟自个儿身子过不去——小心啊!”用力扯开抱住他纤腰的藕臂,冲过去及时隔窗捧住那锅差点翻倒的肉粥。 好烫!差点松手,但不能松手。 “青青,你听我说……”他忍着双手疼烫,试着用他最深情的声音来解释。 “爹!”小四用力眨着眼,抬头看着他,讶问:“爹,你怎么光着身啊?咦,爹,你嘴巴好红,好像娘每次亲你的样子啊。” “听说,弟妹跟小四到城里的市集走走,是不?” “嗯。”脸色微黑。 “你怎么没一块去呢?咱们应城虽然算不上数一数二的大城市,但还算热闹,你难得路过此地,要不要我陪你去找弟妹?” “不必。她只是去买个布料而已,替我跟小四换新衣而已。”他现在去,必死无疑。 严仲秋回头看了他一眼,道: “家佛,你心情不好?” “没啊。”万家佛绽开如沐春风的笑颜:“我很好啊。”最多被你妹子害惨而已。他跟青青一向情深似海,从来不曾过过这种恼人的误会。 “跟弟妹吵架了?”他试探地问。 “哈哈,严大哥,你说笑了。我家青青,一向很以夫为尊的,我要她往东,她就往东,怎么敢跟我吵架呢?我也不瞒你说,今早有点事让她不快活,我骂她几句,她立刻后悔得跟什么似的,所以我这个相公也得稍微体贴她一下,让她出去走走逛逛街。”他微笑,俊朗的脸庞充满大丈夫的威风,只是心里怨个半死而已。 “那就好了。早上我听下头的人说,弟妹出门时脸色不佳,好像受了点风寒直在咳着,我还在想回头请个大夫过门——” 万家佛闻言,俊脸微流疼痛,仿佛感同身受,他柔声道: “不,不用了。那是她的老毛病。她一激动,就容易咳着。”语气里有着难掩的怜惜,随即他振作起来,跟着严仲秋一块走向严小妹的楼阁。 他暗自打量着四周,注意到严府在此落地生根后,宅院占地虽广,建筑方面却十分朴实;人口虽多,但除去前来学艺的青年,其他奴仆算是各司其职,并没有多余的人手。 他所知的严仲秋自幼就肯吃苦耐劳,能仗着一股义气去助人,即使现在还谈不上什么积善之家,但将来严家在应城若有善名,必始于严仲秋。 这样正派的人,在这种乱世里,一定能平安无事吧。思及此,万家佛勉强心安,与严仲秋行至楼阁的外面,便不再前进。 从侧面可以看见半掩的窗内,有个年轻姑娘正在吃药,神态自然而有病气,为了预防万一,万家佛退了几步,见严仲秋转头看他,他绽开安抚的笑容,道: “终究男女有别,我在这里就成了。严大哥,这是你妹子?” “是啊,你瞧她现在可正常吗?” “嗯,我想应该是没有事了吧。严大哥,你家里就这一个小妹?”他状似无心地问。 “不止。大妹淑德,小妹淑媛,小弟小夏。大妹不常出闺房,女孩子年纪大了,连兄长想要看她一面她都不愿意,要谈婚事她也不理。”严仲秋摇头叹息:“她要有个意中人也好办事,现在这种世道要找个让我安心的人不容易。你要没成亲,我一定要你当严家妹婿。” 万家佛眸瞳虽恼,但依旧含笑,道: “是啊,我有青青了。严大哥,你家小弟呢?”真是奇事,明明严仲秋看来正气无比,下头两个妹子都被妖怪缠上,不会连小弟都沦陷吧? “小夏他自出生就病弱,不曾出过房门,对了,我带你去见见他吧——” “不不不!我风寒还没好,不能去见他。”他连忙推辞。 “这倒是。书房往这儿走。家佛,你肯留下,大哥我是最高兴了,咱们兄弟太久没见,真要聊起来怕是三五天都说不完。对了,你跟弟妹提过你们要留下吧?” “……提过,她一点也不介意。”万家佛暗自苦笑。正因为提了,青青才会难以置信地瞪着他,才会情绪激动地猛咳着,才会带着小四到外头走动去。 她这个傻瓜,夫妻多年还不明白他吗?她一激动,身子就难受得紧,是存心让他心疼的吧? “看来你真是娶了个好妻子。” 万家佛脸色转柔,应声:“是啊。” “家佛,你是什么时候学会道士那种术法?我以为是弟妹才懂的。” “哎,她那一套是我教的,她才是什么也不懂的那个。”走近书房,万家佛忽然说道:“严大哥,这几天我家青青若是没给你个好脸色,你也千万别在意,她自幼就在外面抛头露面,看多了世间的险恶,见了许多不快活的事,所以她防心重,性子也孤僻,除了对我好之外,她一向不太理人的。” “我怎么会在意!”严仲秋压根不放在心上:“我只是没有料到你会娶像弟妹这样的姑娘,万家一向书香门第,你也是个温文儒雅的书生,我一直以为跟你私订终身的小姑娘是个直爽的性子,哎,我可不是说弟妹的不好。” “没办法啊,我跟她立过誓的,不娶也不成的,还好,她啊,什么都做不好,就是以夫为尊最好,我也不算亏本。”万家佛毫不掩饰语气里的骄傲。 严仲秋笑看了他一眼,忽然注意到他袖间的腕上系着跟马毕青一模一样的旧红绳。 万家佛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露出白皙纤细的手腕。 “严大哥,你对这条旧绳有兴趣?” “不,我只是想到弟妹好像也有一条……” 万家佛面不改色地笑道: “这是平康县流行的玩意。一模一样的红绳可以系住对方的魂魄,我拉住青青的,让她可别跑了。唔……我们戴了半年了,一时之间也不想拿下来。” 严仲秋听他声音带着浓浓的温柔,推开书房房门的同时,不由得说道: “家佛,你这一家子一定过得幸福无比。” “是啊,咱们一家一向如此的。”万家佛柔声道,正要跟着他走进书房内,匆地一阵麻感从脸上开始窜起,好像有人自暗处阴狠地窥视他一样。 他一怔,目不转睛地瞪着书房墙上阴暗处挂着一幅画。视线……像是从这画上来的。 “家佛,还记得这幅画吗?”严仲秋哈哈大笑。 “……记得,我当然记得。”万家佛呼吸微微不顺,勉强笑道:“我记得,这是仿吴道子的画作,好几年没看见了。我送你的,怎会不记得呢?” 他开始冒汗了,直觉退出一步,让日头完全罩住他的身形。青青呢?小四呢?几乎想要拉着他们拔腿就跑了。 “钟馗食鬼图。”严仲秋证叹道:“当年我离乡时,你笑说你不信鬼神,但这幅图够气势,像极我的身姿,于是就送了我。这几年虽然少有联络,但我时时刻刻惦着你,每回看见这幅画就想到故乡有个好兄弟。” 这幅钟馗食鬼,左手捉鬼右手抉其鬼目,目光炯炯而极具骇人的气势,怎么看都觉得令人背脊发毛,当年他到底哪来的灵感送严仲秋这种丹青画的? 严仲秋取了算盘,走出书房外,正要说话,看见万家佛充满敌意地瞪着自己,他心里暗讶,再一定睛,那样的敌意已不复见。是他错看了吧? “严大哥,我一向贪静,如果没有其它事,就不要来客房。对了,府里除了小夏外,还有其他老弱病人吗?” 严仲秋虽不解其意,但还是依言答道: “严府上下七十人口,老弱妇孺不多,都住在府里另一头。啊,倒是昨晚厨房的老张年岁到了就死了。” 万家佛一怔,脱口: “死了?这么快?” “对外说是年岁到了,但今早在厨房的后院里发现死去的狐尸,我猜是昨晚逃掉的狐狸。兄弟,你说的没错,它果然逃不远,我在想……说不定是狐狸死前对老张出手……” “他有亲人吗?” “我记得没有。” “那就立刻火化吧。”万家佛立即道:“狐狸跟人一块火化,不要晚,就现在。大哥,书上说,妖怪身上有百病,要是传开了,那可不得了了。”他面不红气不喘地解释。 严仲秋闻言,感到事态严重,道:“我马上去……家佛,你要算盘做什么?”这节骨眼儿,总不会拿去算帐吧? 万家佛还是脸不红气不喘地笑道:“这算盘是给小四用的。”等严仲秋赶着去处理一切后,他低头看看算盘,叹了口气。 这算盘是给他自己用的……今天晚上,他要下跪不知道青青愿不愿意原谅他?背脊始终发毛,他回头看一眼那书房,想到里头的钟馗食鬼图,内心一凛,赶紧依着脑中严府的路线,专走不容易碰上人的冷门单径。 能少害死一个人就少害吧。 第二章 其实独自一个人睡,也不是不习惯,只是有点寂寞。 尤其这半年来都是在马车上度过,难得有一夜床榻可以尽情打滚,他那个没良心的妻子却选择了儿子……他辗转难眠,半睡半醒,到最后决定起床读书修身养性算了。 一张眸,发现窗外天色已经微亮。 “这么快就天亮?”万家佛起身下床。青青未免太狠了吧?连过来露个脸都不肯,害他一直等着时机完成他下半夜的愿望…… 正在暗怨的当口,轻巧的推门声忽然响起。俊面露出喜色,连外衣都来不及脱又爬上床,盖上被子装睡。 细碎的脚步声走进内室。嗯,是女人的没错,那就是青青了,果然夫妻情深,心有灵犀。 来人停在床前,然后轻轻坐在床缘上。 装睡的俊脸几乎要开心得笑了。他十分敏感地察觉到女子柔软无骨的娇躯轻轻压在他的身上。小四小四?你爹也有比你强的一天啊…… 呼吸彼此交错,他内心突然微疑。青青的呼吸向来轻柔又带点甜香,今天却不大一样……正这么想的当口,柔软的唇瓣就已经覆上他微启的嘴。 “……”青青这么具有攻击性吗?气味也……根本不对!他猛然张开俊目,看见压在他身上的是一名陌生的女子,正垂涎地吻着他亲着他,猴急地扯开他的上衣,只差没有撕裂他的长裤。 “等等!”他吓得一把推开她。“你是谁啊?”赶紧拉妥衣服。 “公子,你是家兄昨晚带回来的书生贵客吧?小女子严淑德,昨晚没出面招呼公子,真是失礼了。”那声音明明不算柔媚,但经由她嘴里吐出的媚语,却足够让男人骨酥肉软了。 失礼?现在才是真的失礼了吧? 万家佛见她饥不择食地爬向自己,连忙后退抵住床墙。 “严小姐,你干什么你?”严仲秋的妹子不是应该摆脱狐狸精了吗?怎么还像是被妖怪附身似的。 “公子是怕墙太薄吗?你大可放心,你妻子刚去厨房,没人会发现的。” “严小姐,请你自重。”俊秀的脸庞开始黑了。 “公子,你不喜欢我吗?我等你等很久了呢……” 他眯眼。“等我?” “我成天关在这间大宅子里,好寂寞好寂寞……”十指不着痕迹地爬上他的胸前,撩开他的衣襟,来回抚摸他光滑的胸膛,低喃:“看看这书生般吹弹可破的肌肤,看看这书生般的柔软,看看这书生般纤细的锁骨,看看这书生……”说到最后,已经是猛吞口水,只差没饿狼扑羊了。 羊,当然是指书生的万家佛。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书生的身分,会带来这么大的“艳遇”。 百无一用是书生,在这种乱世里,纵然他相貌绝品,但既不是高官也不是家财万贯的金主,女子想找一生可以依赖的良人绝对自动跳过他。唯有青青,十六岁就被他骗回家,哪来的女人自动送上门过? 他低头看着她微颤的指腹抚过他光滑柔软的胸肌。眼前的女子明明看起来就像是良家妇女,但在神情举止之间却异乎常情的媚态,还有那种强烈的饥渴实在令他很怀疑她是…… “书上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公子,我知道你是文弱书生,什么都不行,由我来教你最是恰当的了……”能迷惑男人的媚唇滑过他赤裸洁白的胸膛,柔细的青葱环到他身后开始拉扯他的裤腰。 他什么都不行?他心里恼怒,眯眸瞪她,试探地问: “姑娘,你都是从书上看来的?” “是啊,书上都这么说的。我偷瞧过你妻子了,她看起来比文弱的公子还健康,听说府里的妖怪是她亲手斩死的。公子,你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自然没有办法满足你的妻子,我可以亲授你几招哦。” 已经不是恼怒可以形容他的火大了。他哪里无能了?青青可从没有嫌过他! 他难以压抑的怒气必定流露在脸上,她笑道: “公子,家仆们都在笑你没有用呢,昨晚你娘子降妖伏魔后,不就不顾你的抗议,让你独守空闺?来吧,你也一定忍得非常辛苦吧,趁这个机会,你也可以比较看看,是你家的娘子行还是我厉害!” 万家佛正欲开口,忽见她犹如猛虎出闸,锐不可当,没有预警地扑到他纤瘦的身上。他鼻间好像飘过什么异香,不及细闻,外衫就遭撕裂,整个纤细出身子被强压到床板上,然后狠狠地被吻住—— 趁着天还没有亮,马毕青问了家婢严府路线后,就进厨房熬着早粥。 她相公跟小四简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不只长相一模一样,连喜好胃口都差不多。在老家里每顿饭菜要没弄得烂碎易嚼,他父子俩是会耍赖不肯吃的,有时候连她都觉得在万府里养的不是一对父子,而是一对大小老头儿。 直到这半年在外头流浪,父子俩才勉强改变喜好,就算啃着馒头包子也不曾有过抱怨。 因为不曾抱怨,她才心疼啊。佛哥哥可以忍,小四年纪小还能忍真是了不起,所以,难得有地方可以住上一夜,特地借了厨房熬锅肉粥。 “平常这对爷俩喝粥只喝稀粥……简直跟喝水没两样,不成,还是熬稠点才好,只是要哄他们吃下,很难吧。”她苦恼地叹息。 天开始大亮了,严府的厨房外走动的人多了。她听见有两名婢女在交谈—— “话可不能乱说,你真的看见了?” “我哪乱话说了?我亲眼看见大小姐走进客院的。瞧她样子,还偷偷摸摸的像怕被谁发现似的呢。” “可是现在客院里不就是万相公那一家子吗?大小姐认识他们?” “不认识也能进去啊。”第三名婢女加快脚步,加入她们的谈话,低声说:“昨晚大小姐找我去问话,直绕着万相公打转,一会儿问我万相公是怎么除妖的,一会儿又问我万相公生得如何、是不是书生身分、身于是不是弱不禁风的……总之,就绕着万相公打转。说实话,你们有没有发现每回一接近大小姐,就有股好香好香的味道呢。” “我有闻过,那香味让我心跳好快,当时大小姐看了我一眼,叫我马上滚出去。这样说来,上回大老爷的朋友来,经过大小姐闺房,突然闯了进去,结果被大小姐一脚踢出来,还骂他不是书生就滚出去,事后那人好像不记得曾闯进大小姐的闺房,现在想来……是不是大小姐身上的异香在作祟?” “大小姐喜欢书生,那她去客房不就是去找万相公?” “嘘,别大声,要让大老爷知道,大小姐肯定受罚。大小姐平常都把好吃好用的全送给咱们,要保密啊。” “是是,男人都是受不住的,说不定等万相公离开严府,会多带一个人呢。”三名婢女掩嘴嬉笑地走进厨房,一看厨房多了一个姑娘,纷纷住口。 “啊,是万夫人!”一名婢女小声惊呼。昨晚她是亲眼看见万夫人的,万夫人生得眉清目秀,可惜站在相貌绝品的万相公身边很容易被忽视。 三名婢女连忙裣衽行礼,马毕青神色冷淡地点头,随即继续熬着她的粥。 婢女彼此互看一眼,暗想万夫人应该没有听见她们的窃窃私语,要不早就赶回客房弄个清楚了。 三人同时暗松口气,各自忙着做自己的事。 过了一会儿,马毕青见粥熬得稠了,肉香混着粥香,算算时辰,小四也该醒来了。她端起这锅粥,要走出厨房,瞄到婢女们正在忙着切菜煮饭煮水样样来,在万府里有专门的厨娘,她从没有见过这么手忙脚乱的景象。 匆地,她怔了怔,身手极快地上前,脚尖挡住跌落的汤盅,婢女双手捣住嘴,连失声尖叫的机会都没有,汤盅已经完好无缺地摆回炉灶上。 “小馨小馨,你没事吧?”婢女们赶紧围过来。 “没……没有。”小馨声音已然变调:“差点就泼到我了!是万夫人一脚踢回的。咱们要不要赶去警告大小姐,万夫人回客房去了?”一旦被发现,死的是大小姐,还是万相公啊? 已经走出厨房的马毕青闻言,冷淡的桃子脸忍不住抹上浅笑。 她的佛哥哥绝对不是一个三心二意的男人。夫妻八年,他要是受不住女色诱惑,家里早就三妻四妾,也不会只有她一个娘子了。 只是,那个严大小姐一大早找佛哥哥,到底有什么事?依佛哥哥的性子,照说是不会让她接近的—— 快步走进客院,要叫他们爷俩趁粥热时喝光,走到隔壁的睡房时,窗子半掩,她往内一瞧,要笑着叫相公起床,突地,她浑身僵住。 薄薄的床帐掩住床铺上的任何春光,但可以看见床帐不住地被床内的人扯动,看得出床上很激烈……她呆呆地看着两具隐约交缠的身影,缓缓往地上一看,去年她亲手帮佛哥哥做的衣服被撕个七零八落丢弃在地,女子衣物也覆在上头,怎么看都很像是—— “娘!”小四刚走出客房,看见娘亲就站在隔壁的窗口。“娘,好香喔,你煮粥给小四吃吗?” “咳。”她忽然咳了一声,小四立刻脸露惊吓,连忙奔前,叫道:“娘,别激动别激动,你会难受的!” 床上的人听见有人在咳,硬是从床上狼狈地跌出来。万家佛看向窗口,暗叫不妙,脱口:“青青!”他死定了! “万相公,万相公,快上床来啊!” “娘,那是谁的声音?”小四个头不够高,根本看不见窗口内的景象。 万家佛见她一脸呆呆,接着看她咳了好几声,他暗惊,叫道: “青青,别激动,你要气就气我好了,别跟自个儿身子过不去——小心啊!”用力扯开抱住他纤腰的藕臂,冲过去及时隔窗捧住那锅差点翻倒的肉粥。 好烫!差点松手,但不能松手。 “青青,你听我说……”他忍着双手疼烫,试着用他最深情的声音来解释。 “爹!”小四用力眨着眼,抬头看着他,讶问:“爹,你怎么光着身啊?咦,爹,你嘴巴好红,好像娘每次亲你的样子啊。” “听说,弟妹跟小四到城里的市集走走,是不?” “嗯。”脸色微黑。 “你怎么没一块去呢?咱们应城虽然算不上数一数二的大城市,但还算热闹,你难得路过此地,要不要我陪你去找弟妹?” “不必。她只是去买个布料而已,替我跟小四换新衣而已。”他现在去,必死无疑。 严仲秋回头看了他一眼,道: “家佛,你心情不好?” “没啊。”万家佛绽开如沐春风的笑颜:“我很好啊。”最多被你妹子害惨而已。他跟青青一向情深似海,从来不曾过过这种恼人的误会。 “跟弟妹吵架了?”他试探地问。 “哈哈,严大哥,你说笑了。我家青青,一向很以夫为尊的,我要她往东,她就往东,怎么敢跟我吵架呢?我也不瞒你说,今早有点事让她不快活,我骂她几句,她立刻后悔得跟什么似的,所以我这个相公也得稍微体贴她一下,让她出去走走逛逛街。”他微笑,俊朗的脸庞充满大丈夫的威风,只是心里怨个半死而已。 “那就好了。早上我听下头的人说,弟妹出门时脸色不佳,好像受了点风寒直在咳着,我还在想回头请个大夫过门——” 万家佛闻言,俊脸微流疼痛,仿佛感同身受,他柔声道: “不,不用了。那是她的老毛病。她一激动,就容易咳着。”语气里有着难掩的怜惜,随即他振作起来,跟着严仲秋一块走向严小妹的楼阁。 他暗自打量着四周,注意到严府在此落地生根后,宅院占地虽广,建筑方面却十分朴实;人口虽多,但除去前来学艺的青年,其他奴仆算是各司其职,并没有多余的人手。 他所知的严仲秋自幼就肯吃苦耐劳,能仗着一股义气去助人,即使现在还谈不上什么积善之家,但将来严家在应城若有善名,必始于严仲秋。 这样正派的人,在这种乱世里,一定能平安无事吧。思及此,万家佛勉强心安,与严仲秋行至楼阁的外面,便不再前进。 从侧面可以看见半掩的窗内,有个年轻姑娘正在吃药,神态自然而有病气,为了预防万一,万家佛退了几步,见严仲秋转头看他,他绽开安抚的笑容,道: “终究男女有别,我在这里就成了。严大哥,这是你妹子?” “是啊,你瞧她现在可正常吗?” “嗯,我想应该是没有事了吧。严大哥,你家里就这一个小妹?”他状似无心地问。 “不止。大妹淑德,小妹淑媛,小弟小夏。大妹不常出闺房,女孩子年纪大了,连兄长想要看她一面她都不愿意,要谈婚事她也不理。”严仲秋摇头叹息:“她要有个意中人也好办事,现在这种世道要找个让我安心的人不容易。你要没成亲,我一定要你当严家妹婿。” 万家佛眸瞳虽恼,但依旧含笑,道: “是啊,我有青青了。严大哥,你家小弟呢?”真是奇事,明明严仲秋看来正气无比,下头两个妹子都被妖怪缠上,不会连小弟都沦陷吧? “小夏他自出生就病弱,不曾出过房门,对了,我带你去见见他吧——” “不不不!我风寒还没好,不能去见他。”他连忙推辞。 “这倒是。书房往这儿走。家佛,你肯留下,大哥我是最高兴了,咱们兄弟太久没见,真要聊起来怕是三五天都说不完。对了,你跟弟妹提过你们要留下吧?” “……提过,她一点也不介意。”万家佛暗自苦笑。正因为提了,青青才会难以置信地瞪着他,才会情绪激动地猛咳着,才会带着小四到外头走动去。 她这个傻瓜,夫妻多年还不明白他吗?她一激动,身子就难受得紧,是存心让他心疼的吧? “看来你真是娶了个好妻子。” 万家佛脸色转柔,应声:“是啊。” “家佛,你是什么时候学会道士那种术法?我以为是弟妹才懂的。” “哎,她那一套是我教的,她才是什么也不懂的那个。”走近书房,万家佛忽然说道:“严大哥,这几天我家青青若是没给你个好脸色,你也千万别在意,她自幼就在外面抛头露面,看多了世间的险恶,见了许多不快活的事,所以她防心重,性子也孤僻,除了对我好之外,她一向不太理人的。” “我怎么会在意!”严仲秋压根不放在心上:“我只是没有料到你会娶像弟妹这样的姑娘,万家一向书香门第,你也是个温文儒雅的书生,我一直以为跟你私订终身的小姑娘是个直爽的性子,哎,我可不是说弟妹的不好。” “没办法啊,我跟她立过誓的,不娶也不成的,还好,她啊,什么都做不好,就是以夫为尊最好,我也不算亏本。”万家佛毫不掩饰语气里的骄傲。 严仲秋笑看了他一眼,忽然注意到他袖间的腕上系着跟马毕青一模一样的旧红绳。 万家佛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露出白皙纤细的手腕。 “严大哥,你对这条旧绳有兴趣?” “不,我只是想到弟妹好像也有一条……” 万家佛面不改色地笑道: “这是平康县流行的玩意。一模一样的红绳可以系住对方的魂魄,我拉住青青的,让她可别跑了。唔……我们戴了半年了,一时之间也不想拿下来。” 严仲秋听他声音带着浓浓的温柔,推开书房房门的同时,不由得说道: “家佛,你这一家子一定过得幸福无比。” “是啊,咱们一家一向如此的。”万家佛柔声道,正要跟着他走进书房内,匆地一阵麻感从脸上开始窜起,好像有人自暗处阴狠地窥视他一样。 他一怔,目不转睛地瞪着书房墙上阴暗处挂着一幅画。视线……像是从这画上来的。 “家佛,还记得这幅画吗?”严仲秋哈哈大笑。 “……记得,我当然记得。”万家佛呼吸微微不顺,勉强笑道:“我记得,这是仿吴道子的画作,好几年没看见了。我送你的,怎会不记得呢?” 他开始冒汗了,直觉退出一步,让日头完全罩住他的身形。青青呢?小四呢?几乎想要拉着他们拔腿就跑了。 “钟馗食鬼图。”严仲秋证叹道:“当年我离乡时,你笑说你不信鬼神,但这幅图够气势,像极我的身姿,于是就送了我。这几年虽然少有联络,但我时时刻刻惦着你,每回看见这幅画就想到故乡有个好兄弟。” 这幅钟馗食鬼,左手捉鬼右手抉其鬼目,目光炯炯而极具骇人的气势,怎么看都觉得令人背脊发毛,当年他到底哪来的灵感送严仲秋这种丹青画的? 严仲秋取了算盘,走出书房外,正要说话,看见万家佛充满敌意地瞪着自己,他心里暗讶,再一定睛,那样的敌意已不复见。是他错看了吧? “严大哥,我一向贪静,如果没有其它事,就不要来客房。对了,府里除了小夏外,还有其他老弱病人吗?” 严仲秋虽不解其意,但还是依言答道: “严府上下七十人口,老弱妇孺不多,都住在府里另一头。啊,倒是昨晚厨房的老张年岁到了就死了。” 万家佛一怔,脱口: “死了?这么快?” “对外说是年岁到了,但今早在厨房的后院里发现死去的狐尸,我猜是昨晚逃掉的狐狸。兄弟,你说的没错,它果然逃不远,我在想……说不定是狐狸死前对老张出手……” “他有亲人吗?” “我记得没有。” “那就立刻火化吧。”万家佛立即道:“狐狸跟人一块火化,不要晚,就现在。大哥,书上说,妖怪身上有百病,要是传开了,那可不得了了。”他面不红气不喘地解释。 严仲秋闻言,感到事态严重,道:“我马上去……家佛,你要算盘做什么?”这节骨眼儿,总不会拿去算帐吧? 万家佛还是脸不红气不喘地笑道:“这算盘是给小四用的。”等严仲秋赶着去处理一切后,他低头看看算盘,叹了口气。 这算盘是给他自己用的……今天晚上,他要下跪不知道青青愿不愿意原谅他?背脊始终发毛,他回头看一眼那书房,想到里头的钟馗食鬼图,内心一凛,赶紧依着脑中严府的路线,专走不容易碰上人的冷门单径。 能少害死一个人就少害吧。 第三章 应城街上。 “娘!娘!你等等我,等等小四,小四跑不快啦!” 马毕青闻言,停下脚步,转身朝气喘吁吁跑来的儿子伸出手,抹笑道: “小四,娘差点忘了你呢。” 小四赶紧牵住她的手,跟她一块走在街上。 “娘,爹他也不是故意的啦……” “嗯。”她又咳了一声。 小四暗骂爹一声,又抬头看娘的侧面。“娘,你放心,爹虽然脱光光,但是他说过,就小四这么一个儿子,不会找其他二娘三娘来生胖娃娃。” “嗯。”她微笑。 “那你别气了好不好?咱们回去,等爹认错——不不,爹已经跟小四认错了,他要小四转告娘,虽然不小心跟不是娘的人在床上打滚,但这种事绝不会再犯第二次的。” 马毕青停步看他,笑道: “你爹要你这么说的?” 小四用力点头。 她失笑,牵着他走进布料店。 “小四,你一说谎,跟你爹简直一个模样。” “我、我没说谎啦,娘,你……”注意到娘亲挑选着布料,他转了转灵活的眼珠,小声说:“爹最近在说他想换新衣了呢。” “嗯哼。小四,你喜欢什么颜色?” “耶?我、我喜欢树木色,爹喜欢白色哦。娘,爹真的很喜欢你帮他做的衣服——”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娘结了帐,抱着土黄色的布料走出店。 小四赶紧再追上去,小脸苦苦,呐呐问:“娘,你是不是真的在气爹?” “我没有啊。” “那、那你怎么不帮爹做衣服?以前都是小四跟爹的衣服一块做的。” “因为小四一直在长大,需要新衣服,你爹嘛……有剩下的再帮他做好了。”她又咳了一声。 小四皱起眉,不敢再吭声,跟着娘亲手牵手走在街上。 忽然间,他看见前方有丧家,低叫:“娘,娘,快撑伞,有丧家!爹说见到丧家,要快点避开的!”赶紧拉着马毕青钻进小巷子里,避开秽气。 马毕青吓了一跳,直觉抱起小四,将伞挡在她跟丧家之间的方向。 “娘,你没事吧?”小四紧张兮兮地问。 她摇摇头,小心地退出巷口,走进另一条街上,直到远离丧家的范围,她才暗吁了口气,亲了小四一口。 “小四真贴心。”她柔声笑道。 小四小脸晕红。“这都是爹教我的。他说娘不能见丧家、不能咳,身子容易会不好;也不能让人大叫娘的闺名,他不能时刻顾着娘,就叫小四看着娘,所以,娘,爹真的很好,他今天脱光光,一定是一时被狐狸精迷惑,以前我在家里听扫地的叔叔说,偶尔枕边换人睡一下,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爹才一次应该不打紧的,对不对?” 马毕青默不作声地看着一脸无辜的儿子,不知道他是真心为他爹说话,还是故意一直害他爹? “娘,咱们要回去了吗?爹还在等着呢,今天早上爹把那女人赶走之后,我们很努力地吃完娘煮的粥,爹赞不绝口哦。”虽然粥很稠,父子俩还是苦着脸埋头吃完。他最冤了,明明是爹爬墙摘花,却有一半的粥要他负责,以前起码娘会边哄他边亲他,他才肯吃的。 她笑着把他放下地,拉着他的小手,说道: “娘还要买把刀,小四想不想吃点甜点?咱们一块买。” “爹也很喜欢吃甜点,酥酥软软的,比饭还好吃……” “买你的就够了。”她打断他的话。 “那、那娘买刀……”不是要砍爹的吧?他不想失去爹啊。 马毕青终于忍俊不住,把布料交给儿子抱着,收了伞,从荷袋里掏出一个小佛像。“小四,你瞧,这像不像你爹?” 小四惊讶地看着这尊笑脸木娃娃,脱口: “好像喔,好像喔,娘,真的好像爹喔,你哪儿买来的?” “我雕刻的。”见儿子一脸吃惊,她牵着他走到靠近街尾的某户破旧人家。“以前娘还没嫁给你爹时,都在外头跟人四处流浪,每次娘看见不快乐的事,总是会躲在一旁想着你爹的模样,然后雕出这个小佛像。”她蹲下,然后在人家门口旁挖了一个小小的洞,把佛像埋在里头,然后双手合十,诚心地祈祷:“家有一尊佛,平安康泰,万年无事。愿天上菩萨保佑这户人家,愿佛哥哥保佑这户人家。”她默念了十遍后,看向小四,展笑。“以前娘一不开心,就是这样做的。所以,娘嫁给你爹前,只要娘走过的地方,那里一定有你爹的佛像埋在人家家门口,也可以说你爹虽身处平康县万府,却在年少时跟娘走了好多好多的地方呢。” “可是,爹不爱咱们说他是佛了。”小四低声说。 “是啊,他不喜欢咱们说他是佛,可是在娘心里,你爹跟你都一样,都是一尊佛。”她低喃:“家有一尊佛,平安康泰,万年无事啊,咱们都会平安无事的,不会再出事的……” 小四默默地看着她,然后鼓起勇气说道: “娘,小四叫佛赐,是天上神佛赐的,那佛赐一定会活很老很老……所以,你跟爹也会陪我一块很老很老……陪我一块长大一块老好不好?”眼眶顿红,立刻垂下小脸,不敢让娘亲看见他丢脸的样子。 马毕青注视着他,眸瞳内抹过浓浓的遗憾,而后绽出快乐的笑颜。 “那是一定的。”她道。见他开心地猛然抬头,她又说:“你爹跟我,本来就是打算要赖定小四的。当年你出生时,你爹快活得每天都抱你玩你,咱们为你取了乳名小四,就是要打定主意,怎么样都得生四个孩子。小四、小三,小二,小一,就这样倒回来,现下虽然只有小四,但小四足够抵上所有孩子了。将来咱们不靠你养老,难道你要让你爹跟我露宿街头吗?” “娘,你别骗我啊!”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爹会骗人,你娘何时骗过你了?” 说得也对!爹偶尔会说谎吹捧自己,娘却是从不骗人。小四激动地抱住娘亲的身子,叫道:“娘,你跟爹一定要等小四!小四会长得很快!等小四长大了,小四来保护你们!小四生一堆小孙子完成爹的愿望!娘睡醒了会冷,小四会盖个大房子,一年四季生火炉,娘,你跟爹还有小四永远也不分开!” 马毕青闻言,圈住他软软的小身子,很满足地笑道: “娘小时候有你爹陪着,现在有小四,娘这一辈子能有你们两尊佛,真的好快乐。” “娘,你一辈子还没过完呢。”他有点不高兴。 “是是,小四说的对。娘有点累了,可是还要去买雕刀,这样好不好,你自个儿去买甜糕,娘在这里等你,你也好久没有逛大街了,是不?” 他迟疑一下。“可以买爹的份吗?” 她眨眨眼,从荷袋里取出钱给他。“娘不知道这里的价钱如何,你自个儿看着办吧。” 小四看向手里的钱,暗喜够买爹的了,顺便他要好好看市集有多热闹,爹已经没有办法走进人群了,他有责任把这里的热闹跟爹说。他用力点头,说道: “娘,你别乱跑,我马上就回来。” “好,娘就在这儿等你。” 小四一转眼,就溜进人群里。马毕青立刻扶着老树,掩嘴猛咳着。 情绪一激动,就容易生咳,一咳浑身好难受。这种身子、这种身子与她之前万年无病的身子比起来,真是天差地远…… 能活下来,就是件好事了,她暗想,不由得又想起方才小四的话。这一生,她跟佛哥哥,也只能有一个小四了,之前明明说好要生四个胖娃娃的…… “咳咳——”不能再想了,一想又要激动了。 “桃子妹妹?” 她恍若未闻。 “不对,是毕青,小青?” 马毕青闻言,抬起脸看到一名年轻高壮的汉子走到自己身边。 他一看清她的长相,惊喜叫道:“果然是小青!” 她微皱眉。谁啊? “你忘记我了吗?我是跟你义结金兰的冯二哥啊。”那男子笑得开心,走近几步,见她神情冷漠地退了一步,他愣了下,搔搔头。“你真忘了我?咱们曾歃血为盟的,在你很小很小的时候啊。”神色有点哀怨。 马毕青想了想,默念冯二哥好几次,隐约有个印象,却不太记得了。 “你以前在温爷那团杂耍艺人的手下打杂,记不记得?你那时差不多九岁左右,个儿好小,桃子脸跟现在没两样,大眼大大的,白里透红,好像颗好吃的小桃子;你手脚灵活又勤快,那年你们到我那镇上表演,我不小心扭伤了腿,你拖着我回家,待在那里的一个月你常常来看我,事后我想跟你讨个承诺……呃,是义结金兰,你告诉我,你剩下三根手指还没流血,可以分我一根,你记不记得?”一想起她的童言童语,冯二哥就很想笑。 她皱眉,想了下,答道: “好像有个印象。”她九根手指头上的确有小小的伤痕在。 “不怪你,那时我都十五岁了,记得十分清楚,你才九岁左右,记不清是应该的。” “不,是因为半年前我生了场大病,太久远的事有些模糊了。” “原来是生病了啊。小青,你现在住在应城里吗?还是跟温爷他们路过这儿?”他很积极地问,双眼亮晶晶的,充满期待。 “我不住在这儿,也没跟温爷爷在一块……”对温爷爷的记忆也很模糊了,她又咳了一声,淡声道:“我以前住在平康县。” “平康县?”冯二哥讶道:“半年前我才在那儿住上半个月呢。” 这里离平康县至少有好几个月的路程,正要问她为什么独身出现在这里,有个声音忽然插进来,叫道: “娘,我买了两盒。”小四古怪地朝他看了一眼。 “小四,来,喊冯二叔,他跟娘认识。” “冯二叔!” “……这小娃儿,是你的儿子?”冯二哥有点不可思议地瞪着小四,见马毕青点头,他难掩一脸浓浓失意。 早知如此,小时候就不要那么憋了,她不懂什么叫私订终身,硬生生地被转成义结金兰,那也就算了,现在见到她,觉得她跟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还是一样的甜甜桃脸,偏偏已嫁人妇……好想哭哪! “是我儿子啊。”她朝小四抹开温柔的笑:“小四,都买好了,娘有点累,帮娘抱着布,咱们一块去刀铺买雕刀,好不好?” “好,小四拿着!”小四赶紧接过这匹土黄色的布料。 “小青,你要买刀正好,我在应城开了间刀铺子……雕刀啊,我想想,铺里头现在的货色都不算上等,这样吧,你现在住哪儿?我晚点拿给你。” 马毕青迟疑了下,道: “我现在暂住在严府,是严仲秋那间。你知道在哪儿吗?” “知道知道!原来你暂住在严府,那可方便了。严爷是教刀术的,他府里的刀也是我刀铺子送过去的,明儿个我正要过去磨刀,你明天……还在吧?何时回平康县呢?”呜,真有点依依不舍。 “我不回平康县了。”见他一怔,她道:“我跟我相公,还有儿子都在一块,想找个安全的地方住下。” “你相公啊,他也是平康县人?” 马毕青点点头。 冯二哥看向小四,觉得这小孩一点也不像小青,多半是像她相公,看得出她相公应该是相貌出众的男子。不过,他记得小青根本不太介意男人的长相啊,太过份了吧,到底是哪个好运的小子没有被她硬转成义结金兰? “你们离开也好。”他叹道:“我离开平康县之后,听说那里有些混乱,好像有暴民把县官给杀了。说起来,应城算是和平许多,对了,你在平康县时,有没有听过一户万姓人家?” 马毕青愣了愣,握着她的小手紧张得有些发抖,她轻轻压了下小四的手心,摇头。“我不常出门,没有听过。” “这倒是,你嫁人了,你相公也不会准你常出门的。”冯二哥柔声说:“现在世道多乱,即使嫁了人,也得看看嫁的丈夫有没有能力保护你。我在平康县时,听说万家少爷出生书香世家,他也是名书生,却成天跟些狗官厮混在一块……”见她脸色不悦,他连忙解释:“小青,你别误会,我挺佩服他的,在这种世道里,风骨正直的人是活不下去的,他帮贪官污吏出主意,周旋在州官知县之间,迎合喜好,却也保住平康县不受战火波及,那些官员都很倚重他的才智。在那一带的县城里,大概也只有万府完整无缺地保全下来,其他富贵人家早就被贪官看中,挑了个名目封了屋子。当男人的,就是要这样能保护家里的人……小青,你相公能保护你吗?” “嗯。” “那,那他对你也很好吧?” “嗯。” 冯二哥叹气。“若有空,我真想见见他。” “他身子不好,不太能见风。”马毕青朝他点点头,难得露出淡笑:“冯二哥,谢谢你说了些我家乡里的事,平常我都没法知道的。”低头看向一头雾水的小四。“小四,回去了。” “好,冯二叔再见。娘,娘,别再走回去,那儿有丧家秽气,小四刚跑到另一头看过,也能走回严大伯家的。” “小四真贴心。”她眉开眼笑,牵着他的小手慢慢走回去。 “唔……都是爹教我的。功劳都归给爹好了。”他忍痛割舍自己的功劳。 “小四,你又说谎了喔。”她噗哧笑出来。 冯二哥目送她温婉的背影,不由得叹了口气。 当晚。 门轻悄悄地被打开了,俊美白皙的年轻男子穿着黑色的长衫,一头又黑又亮的长发披散在身后,默默地走到床边。 在娘亲怀里的小四张大眼,看着爹一脸哀怨。他想张口跟娘说,但娘闭着眼睛……不对啊,娘要睡着的话,身子一定会又冷又硬,现在还很暖和,根本是不想理爹吧。 万家佛看儿子根本没有用处,索性低声喊道: “青青……青青……”见她不理,他厚颜地挤上床,硬是挤挤挤,在她身边挤了个床位出来。 “爹,别这样,小四挤到边边了啦。”床睡三个真的很挤耶。 “你闭嘴。”万家佛咬牙骂道。然后吞了吞口水,侧身小心翼翼从妻子的背后环住她。“青青,今儿个早上你熬的粥真好吃,我一个人就全吃个精光,真巴不得再继续吃呢。”吃得他胃好痛啊。 “爹爹,有一半是我吃的啦。”娘挡在中间,他看不见爹的身子,小四只好稍微大声点。 “你闭嘴!”哪儿来的卖爹贼!万家佛又挤出讨好的笑,手掌不规矩地移向她平坦的小腹。“青青,别不理我,我发誓,绝对没做对不起你的事。今天早上,我被她压住,我想逃啊,但我没想到她力气这么大……”听见她咳了一声,他立时闭嘴,怕她情绪又激动了。 “娘……你也知道爹是书生,别人给他一拳,他就飞到千里外头去了。”小四摸着娘的桃脸,小声说道:“会被人压住不能动弹,也不意外,虽然小四也不懂为什么爹会脱光光……” “你不会说话就不要给我乱说!”万家佛恨声骂道:“什么叫脱光光?你爹我只是上衣被她给撕了而已,好不好?” “小四,娘跟你换位子好不好?”马毕青忽然说道。 小四一脸为难,呐呐道:“娘……现在这样也不错啊。” “娘不喜欢背后有人贴着我,不舒服。” 小四闻言,只好小心翼翼地爬过娘的身体,当着爹哀怨无比的脸庞,挤到两人中间,趁着娘背过他之前,连忙拉住娘的手臂压到自己身上,小声说道:“娘,你抱着我睡,我才睡得着啦。” 马毕青闻言,只好转身面对儿子跟万家佛,她当作没有看见床边快掉下去的那个无比哀怨的人,对着小四柔声道: “娘要睡着了,小四就叫醒娘,要不然你会冻着的。” 小四点点头,正要跟娘说话,就见她闭上眼。 万家佛默默地伸出长臂,硬是把小四夹在中间,抱住妻子的腰身。 “爹,这一次没有你的衣服,娘说只有我的哦。”小四小声地说。 俊目狠狠地瞪他一眼,骂道: “你在你娘耳边灌了什么奸言奸语?” “哪有!”小四抗议:“爹,我是帮你说话,我跟娘说,以后你绝对不会再爬墙摘花了……” “爬什么墙?”差点失控掐死自己唯一的儿子。“我哪要爬墙了?谁要爬墙?万佛赐!你是专扯我后腿的,是不?” “爹,你安心啦,我跟娘分析过了,男人喜欢跟不同的女人睡,这是司空见惯的,爹才这么一次,很了不起了,简直是绝无仅有的,娘一定原谅你。” “……”万家佛深深吸了口气,闭上俊目,再张开时,瞪着小四,瞪到他害怕地紧紧缩进娘亲的怀里。 “万佛赐,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原因啊!就是有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小家伙,青青才连晚饭也不搭理我!”眼角匆地瞄到青青嘴角有点上扬,他心一喜,故意再对着小四说道:“你爹才无辜呢!我原以为你娘疼我怜我,来屋子里看我有没有睡好,哪知冒出个连看都没有看过的女人!她饿虎扑羊,你爹差点晕死在她的手下,你娘却误会我跟她有染,你爹一向不好色,唯一的色字只给你娘,偏你娘连顿晚饭都要避着我——”说到最后,已有埋怨,俊目直瞅着那张紧闭大眸的桃子脸。 “爹,娘晚上不跟你吃饭,是因为你身上还有那姐姐的味道。” 万家佛闻言,微愕,问道:“味道?哪来的味道?” “不好闻的味道。”小四坦白道:“我跟娘一靠近你,就不舒服。小四心跳得好快,头晕晕的;娘离开饭桌跟小四回来时,头昏脑胀得差点撞到墙呢。” 万家佛沉吟不语,想起严淑德扑向自己时,鼻间的确有抹极淡的异香,但那味道一晃即过,后来就再也没闻过,是他嗅觉出了问题,还是—— 那女人果真有问题。他闻不到,而青青他们闻得到,多半表示那女人是妖怪没有错了。 严府里的妖怪,多得令人感到可怕啊! 他慢慢收紧臂上力道,见青青没有抗拒,他暗吁口气,环住他的妻小,低声扬笑道: “你爹啊,就这么一个儿子、一个妻子。”瞪了小四张大的小嘴,骂道:“小四闭嘴闭眼,不准再多话!你爹是劫后余生,你不同情也就算,少在那里加油添醋的。” 小四乖乖闭上眼,内心偷偷在高兴,一手握着娘香香的手臂,一手碰着爹,左右都有人,他心里乐得很,很快地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打了个哆嗦,冷得清醒过来。 万家佛立刻张眸,一看他受寒发冻的表情,再看青青的睡颜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嘘,别吵醒你娘,你睡到我身后来。” “不要。” 他瞪眼。“你会受寒的。” “小四不怕,我要让娘暖暖地睡。” 万家佛叹了口气,摸摸他的脸,低声说:“去睡到你娘另一头,要真是冷得受不了,别硬撑,你娘醒来她会内疚的。” 小四再度爬过马毕青的身子,小心翼翼地从她身后贴着她睡。好冷,娘的身子真的好冷喔。 万家佛轻轻圈过她冰冷无比的身子,内心又是心疼又是微恼。小心地吻了吻她冻得有些发硬的唇瓣。 他曾在她睡着后试过,不管怎么吻她,想让她的唇有些柔软有些血色都没有用。不等她醒来,她是绝不会回温的。 “爹,娘的咳咳真的没有办法治吗?她一激动,就一直咳,身子很难受耶。” “嗯,没有办法治的。” “以前娘不是这样的。”小四低声说,脸颊贴着娘的背。“娘以前,就算几天不睡觉,她还是精神奕奕,只要小四张开眼,她随时都能陪我玩,陪我念书。” “小四,爹跟你说过,任何事都是有代价的。”万家佛柔声道,轻轻抚着她的脸颊。“你娘能活着,就是件天大的好事,是不?” “嗯。那,爹,咱们要在这里待多久?你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的。” “我知道。” “爹……”小四吞了吞口水,假装无事地问:“你是不是为了那个想当二娘的姐姐才留下的啊?” “二娘?” “要不,这半年来,爹从来不停在同一个地方超过一天以上的,这次留下……其实爹是想帮小四添个二娘吧?我不要,我只要娘一个就好了。”用力抱住娘。“二娘给你,娘给我!” 万家佛的青筋在抽动,嘴里柔声道: “小四,这些话你也跟你娘原封不动说过吗?” “爹,小四是帮你说话哦。我跟娘说,爹留下,有可能是想给小四添二娘帮忙照顾小四,可是爹最喜欢的还是娘啦。” “……”为什么他会教出这种儿子?为什么!“万佛赐,我警告你,从今天开始,少在你娘耳边进谗言,什么二娘!你爹现在已经跟半年前不一样了……怎会去碰其他女人?” “原来如此。爹,你放心,明儿个我告诉娘,爹不想去躇蹋其他姐姐,所以不会有二娘,娘一定很高兴的。” 如果不是青青挡在中间,他一定会爬过去狠狠地掐死他这个唯一的儿子!万家佛略感挫败,用力地深吸口气,轻声说: “好吧,小四,爹跟你说实话,可你要保证先别跟你娘说。”听见小四应了声,他才压低声音道:“你严大伯的家里还有妖怪,如果爹不替你严大伯除掉它,难保将来你严大伯不会受它所害。” 小四闻言惊讶。“爹,你说的妖怪,该不会是想当小四二娘的那个姐姐吧?” “没有二娘!你到底要我说几次?”要不是小四跟他长得一模一样,他真的怀疑这小孩是他半夜睡着时捡回来的!怎么专门吃里扒外? 小四紧紧抱住娘亲,咕哝:“这么凶,还是娘好。爹,为什么不跟娘说?你不能用剑,娘可以啊。” “斩妖剑能杀妖也能砍人,你是打算连人也一块砍了,是不?”万家佛叹了口气:“爹这半年才知道世间有妖魔鬼怪,所知还有限,爹正在查古籍,瞧瞧附在她身上的妖怪到底是什么东西,爹才好对症下药,别让你娘知道,她会担心的。你也知道你娘的身子大不如以往,很多时候还需要小四照顾呢。” “是,娘需要小四照顾的!”小四得意洋洋:“今天经过丧家,小四有拉着娘避开哦。” 万家佛唇上抹笑:“你真聪明,快睡吧。” “……爹,今儿个,有个人在跟娘聊天耶,好像认识娘,他长得高头大马,跟爹完全不一样呢。” 万家佛先是怔了怔,后而失笑: “小家伙快闭眼,你娘什么性子我还不知道吗?”青青的眼光与众不同,就爱他这种柔软的书生身体,他还知道青青爱拉着他的手,因为他的双手一向保养得宜,握起来像是软豆腐一样。高头大马?哼,完全不必担心。 青青啊……他充满爱怜地注视妻子的睡颜。她睡着时嘴角隐约含着笑,像在作着美梦,他掌心轻轻抵着她的左胸口,感觉到她心跳如常。 他小心翼翼地吻着她的额、她的鼻、她的唇,虽然十分冰寒又僵硬,他却尝到淡淡的桃子味。 不知道是不是青青的脸太像桃子,每回吻她亲她,老觉得自己在吃鲜嫩多汁的大桃子,害得他习惯了她的身子跟气味,一有其他女子强压住他,他全身还会发毛呢。 他吞了吞口水,没料到短短几个对妻子的吻,就开始心猿意马起来。 “爹,娘还在生气耶,你欺负娘不到时间不会醒来,一直把口水留在她脸上,这样子娘很委屈耶。”他也想亲娘。 “……你给我睡觉。”他咬牙切齿道。不顾她身子冰冷,以额轻触她的额面,闭上俊目养神,不理会专门背叛他的儿子。 小四扁了扁嘴,将软软的脸颊窝进娘亲的背乖乖睡觉。 第三章 应城街上。 “娘!娘!你等等我,等等小四,小四跑不快啦!” 马毕青闻言,停下脚步,转身朝气喘吁吁跑来的儿子伸出手,抹笑道: “小四,娘差点忘了你呢。” 小四赶紧牵住她的手,跟她一块走在街上。 “娘,爹他也不是故意的啦……” “嗯。”她又咳了一声。 小四暗骂爹一声,又抬头看娘的侧面。“娘,你放心,爹虽然脱光光,但是他说过,就小四这么一个儿子,不会找其他二娘三娘来生胖娃娃。” “嗯。”她微笑。 “那你别气了好不好?咱们回去,等爹认错——不不,爹已经跟小四认错了,他要小四转告娘,虽然不小心跟不是娘的人在床上打滚,但这种事绝不会再犯第二次的。” 马毕青停步看他,笑道: “你爹要你这么说的?” 小四用力点头。 她失笑,牵着他走进布料店。 “小四,你一说谎,跟你爹简直一个模样。” “我、我没说谎啦,娘,你……”注意到娘亲挑选着布料,他转了转灵活的眼珠,小声说:“爹最近在说他想换新衣了呢。” “嗯哼。小四,你喜欢什么颜色?” “耶?我、我喜欢树木色,爹喜欢白色哦。娘,爹真的很喜欢你帮他做的衣服——”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娘结了帐,抱着土黄色的布料走出店。 小四赶紧再追上去,小脸苦苦,呐呐问:“娘,你是不是真的在气爹?” “我没有啊。” “那、那你怎么不帮爹做衣服?以前都是小四跟爹的衣服一块做的。” “因为小四一直在长大,需要新衣服,你爹嘛……有剩下的再帮他做好了。”她又咳了一声。 小四皱起眉,不敢再吭声,跟着娘亲手牵手走在街上。 忽然间,他看见前方有丧家,低叫:“娘,娘,快撑伞,有丧家!爹说见到丧家,要快点避开的!”赶紧拉着马毕青钻进小巷子里,避开秽气。 马毕青吓了一跳,直觉抱起小四,将伞挡在她跟丧家之间的方向。 “娘,你没事吧?”小四紧张兮兮地问。 她摇摇头,小心地退出巷口,走进另一条街上,直到远离丧家的范围,她才暗吁了口气,亲了小四一口。 “小四真贴心。”她柔声笑道。 小四小脸晕红。“这都是爹教我的。他说娘不能见丧家、不能咳,身子容易会不好;也不能让人大叫娘的闺名,他不能时刻顾着娘,就叫小四看着娘,所以,娘,爹真的很好,他今天脱光光,一定是一时被狐狸精迷惑,以前我在家里听扫地的叔叔说,偶尔枕边换人睡一下,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爹才一次应该不打紧的,对不对?” 马毕青默不作声地看着一脸无辜的儿子,不知道他是真心为他爹说话,还是故意一直害他爹? “娘,咱们要回去了吗?爹还在等着呢,今天早上爹把那女人赶走之后,我们很努力地吃完娘煮的粥,爹赞不绝口哦。”虽然粥很稠,父子俩还是苦着脸埋头吃完。他最冤了,明明是爹爬墙摘花,却有一半的粥要他负责,以前起码娘会边哄他边亲他,他才肯吃的。 她笑着把他放下地,拉着他的小手,说道: “娘还要买把刀,小四想不想吃点甜点?咱们一块买。” “爹也很喜欢吃甜点,酥酥软软的,比饭还好吃……” “买你的就够了。”她打断他的话。 “那、那娘买刀……”不是要砍爹的吧?他不想失去爹啊。 马毕青终于忍俊不住,把布料交给儿子抱着,收了伞,从荷袋里掏出一个小佛像。“小四,你瞧,这像不像你爹?” 小四惊讶地看着这尊笑脸木娃娃,脱口: “好像喔,好像喔,娘,真的好像爹喔,你哪儿买来的?” “我雕刻的。”见儿子一脸吃惊,她牵着他走到靠近街尾的某户破旧人家。“以前娘还没嫁给你爹时,都在外头跟人四处流浪,每次娘看见不快乐的事,总是会躲在一旁想着你爹的模样,然后雕出这个小佛像。”她蹲下,然后在人家门口旁挖了一个小小的洞,把佛像埋在里头,然后双手合十,诚心地祈祷:“家有一尊佛,平安康泰,万年无事。愿天上菩萨保佑这户人家,愿佛哥哥保佑这户人家。”她默念了十遍后,看向小四,展笑。“以前娘一不开心,就是这样做的。所以,娘嫁给你爹前,只要娘走过的地方,那里一定有你爹的佛像埋在人家家门口,也可以说你爹虽身处平康县万府,却在年少时跟娘走了好多好多的地方呢。” “可是,爹不爱咱们说他是佛了。”小四低声说。 “是啊,他不喜欢咱们说他是佛,可是在娘心里,你爹跟你都一样,都是一尊佛。”她低喃:“家有一尊佛,平安康泰,万年无事啊,咱们都会平安无事的,不会再出事的……” 小四默默地看着她,然后鼓起勇气说道: “娘,小四叫佛赐,是天上神佛赐的,那佛赐一定会活很老很老……所以,你跟爹也会陪我一块很老很老……陪我一块长大一块老好不好?”眼眶顿红,立刻垂下小脸,不敢让娘亲看见他丢脸的样子。 马毕青注视着他,眸瞳内抹过浓浓的遗憾,而后绽出快乐的笑颜。 “那是一定的。”她道。见他开心地猛然抬头,她又说:“你爹跟我,本来就是打算要赖定小四的。当年你出生时,你爹快活得每天都抱你玩你,咱们为你取了乳名小四,就是要打定主意,怎么样都得生四个孩子。小四、小三,小二,小一,就这样倒回来,现下虽然只有小四,但小四足够抵上所有孩子了。将来咱们不靠你养老,难道你要让你爹跟我露宿街头吗?” “娘,你别骗我啊!”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爹会骗人,你娘何时骗过你了?” 说得也对!爹偶尔会说谎吹捧自己,娘却是从不骗人。小四激动地抱住娘亲的身子,叫道:“娘,你跟爹一定要等小四!小四会长得很快!等小四长大了,小四来保护你们!小四生一堆小孙子完成爹的愿望!娘睡醒了会冷,小四会盖个大房子,一年四季生火炉,娘,你跟爹还有小四永远也不分开!” 马毕青闻言,圈住他软软的小身子,很满足地笑道: “娘小时候有你爹陪着,现在有小四,娘这一辈子能有你们两尊佛,真的好快乐。” “娘,你一辈子还没过完呢。”他有点不高兴。 “是是,小四说的对。娘有点累了,可是还要去买雕刀,这样好不好,你自个儿去买甜糕,娘在这里等你,你也好久没有逛大街了,是不?” 他迟疑一下。“可以买爹的份吗?” 她眨眨眼,从荷袋里取出钱给他。“娘不知道这里的价钱如何,你自个儿看着办吧。” 小四看向手里的钱,暗喜够买爹的了,顺便他要好好看市集有多热闹,爹已经没有办法走进人群了,他有责任把这里的热闹跟爹说。他用力点头,说道: “娘,你别乱跑,我马上就回来。” “好,娘就在这儿等你。” 小四一转眼,就溜进人群里。马毕青立刻扶着老树,掩嘴猛咳着。 情绪一激动,就容易生咳,一咳浑身好难受。这种身子、这种身子与她之前万年无病的身子比起来,真是天差地远…… 能活下来,就是件好事了,她暗想,不由得又想起方才小四的话。这一生,她跟佛哥哥,也只能有一个小四了,之前明明说好要生四个胖娃娃的…… “咳咳——”不能再想了,一想又要激动了。 “桃子妹妹?” 她恍若未闻。 “不对,是毕青,小青?” 马毕青闻言,抬起脸看到一名年轻高壮的汉子走到自己身边。 他一看清她的长相,惊喜叫道:“果然是小青!” 她微皱眉。谁啊? “你忘记我了吗?我是跟你义结金兰的冯二哥啊。”那男子笑得开心,走近几步,见她神情冷漠地退了一步,他愣了下,搔搔头。“你真忘了我?咱们曾歃血为盟的,在你很小很小的时候啊。”神色有点哀怨。 马毕青想了想,默念冯二哥好几次,隐约有个印象,却不太记得了。 “你以前在温爷那团杂耍艺人的手下打杂,记不记得?你那时差不多九岁左右,个儿好小,桃子脸跟现在没两样,大眼大大的,白里透红,好像颗好吃的小桃子;你手脚灵活又勤快,那年你们到我那镇上表演,我不小心扭伤了腿,你拖着我回家,待在那里的一个月你常常来看我,事后我想跟你讨个承诺……呃,是义结金兰,你告诉我,你剩下三根手指还没流血,可以分我一根,你记不记得?”一想起她的童言童语,冯二哥就很想笑。 她皱眉,想了下,答道: “好像有个印象。”她九根手指头上的确有小小的伤痕在。 “不怪你,那时我都十五岁了,记得十分清楚,你才九岁左右,记不清是应该的。” “不,是因为半年前我生了场大病,太久远的事有些模糊了。” “原来是生病了啊。小青,你现在住在应城里吗?还是跟温爷他们路过这儿?”他很积极地问,双眼亮晶晶的,充满期待。 “我不住在这儿,也没跟温爷爷在一块……”对温爷爷的记忆也很模糊了,她又咳了一声,淡声道:“我以前住在平康县。” “平康县?”冯二哥讶道:“半年前我才在那儿住上半个月呢。” 这里离平康县至少有好几个月的路程,正要问她为什么独身出现在这里,有个声音忽然插进来,叫道: “娘,我买了两盒。”小四古怪地朝他看了一眼。 “小四,来,喊冯二叔,他跟娘认识。” “冯二叔!” “……这小娃儿,是你的儿子?”冯二哥有点不可思议地瞪着小四,见马毕青点头,他难掩一脸浓浓失意。 早知如此,小时候就不要那么憋了,她不懂什么叫私订终身,硬生生地被转成义结金兰,那也就算了,现在见到她,觉得她跟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还是一样的甜甜桃脸,偏偏已嫁人妇……好想哭哪! “是我儿子啊。”她朝小四抹开温柔的笑:“小四,都买好了,娘有点累,帮娘抱着布,咱们一块去刀铺买雕刀,好不好?” “好,小四拿着!”小四赶紧接过这匹土黄色的布料。 “小青,你要买刀正好,我在应城开了间刀铺子……雕刀啊,我想想,铺里头现在的货色都不算上等,这样吧,你现在住哪儿?我晚点拿给你。” 马毕青迟疑了下,道: “我现在暂住在严府,是严仲秋那间。你知道在哪儿吗?” “知道知道!原来你暂住在严府,那可方便了。严爷是教刀术的,他府里的刀也是我刀铺子送过去的,明儿个我正要过去磨刀,你明天……还在吧?何时回平康县呢?”呜,真有点依依不舍。 “我不回平康县了。”见他一怔,她道:“我跟我相公,还有儿子都在一块,想找个安全的地方住下。” “你相公啊,他也是平康县人?” 马毕青点点头。 冯二哥看向小四,觉得这小孩一点也不像小青,多半是像她相公,看得出她相公应该是相貌出众的男子。不过,他记得小青根本不太介意男人的长相啊,太过份了吧,到底是哪个好运的小子没有被她硬转成义结金兰? “你们离开也好。”他叹道:“我离开平康县之后,听说那里有些混乱,好像有暴民把县官给杀了。说起来,应城算是和平许多,对了,你在平康县时,有没有听过一户万姓人家?” 马毕青愣了愣,握着她的小手紧张得有些发抖,她轻轻压了下小四的手心,摇头。“我不常出门,没有听过。” “这倒是,你嫁人了,你相公也不会准你常出门的。”冯二哥柔声说:“现在世道多乱,即使嫁了人,也得看看嫁的丈夫有没有能力保护你。我在平康县时,听说万家少爷出生书香世家,他也是名书生,却成天跟些狗官厮混在一块……”见她脸色不悦,他连忙解释:“小青,你别误会,我挺佩服他的,在这种世道里,风骨正直的人是活不下去的,他帮贪官污吏出主意,周旋在州官知县之间,迎合喜好,却也保住平康县不受战火波及,那些官员都很倚重他的才智。在那一带的县城里,大概也只有万府完整无缺地保全下来,其他富贵人家早就被贪官看中,挑了个名目封了屋子。当男人的,就是要这样能保护家里的人……小青,你相公能保护你吗?” “嗯。” “那,那他对你也很好吧?” “嗯。” 冯二哥叹气。“若有空,我真想见见他。” “他身子不好,不太能见风。”马毕青朝他点点头,难得露出淡笑:“冯二哥,谢谢你说了些我家乡里的事,平常我都没法知道的。”低头看向一头雾水的小四。“小四,回去了。” “好,冯二叔再见。娘,娘,别再走回去,那儿有丧家秽气,小四刚跑到另一头看过,也能走回严大伯家的。” “小四真贴心。”她眉开眼笑,牵着他的小手慢慢走回去。 “唔……都是爹教我的。功劳都归给爹好了。”他忍痛割舍自己的功劳。 “小四,你又说谎了喔。”她噗哧笑出来。 冯二哥目送她温婉的背影,不由得叹了口气。 当晚。 门轻悄悄地被打开了,俊美白皙的年轻男子穿着黑色的长衫,一头又黑又亮的长发披散在身后,默默地走到床边。 在娘亲怀里的小四张大眼,看着爹一脸哀怨。他想张口跟娘说,但娘闭着眼睛……不对啊,娘要睡着的话,身子一定会又冷又硬,现在还很暖和,根本是不想理爹吧。 万家佛看儿子根本没有用处,索性低声喊道: “青青……青青……”见她不理,他厚颜地挤上床,硬是挤挤挤,在她身边挤了个床位出来。 “爹,别这样,小四挤到边边了啦。”床睡三个真的很挤耶。 “你闭嘴。”万家佛咬牙骂道。然后吞了吞口水,侧身小心翼翼从妻子的背后环住她。“青青,今儿个早上你熬的粥真好吃,我一个人就全吃个精光,真巴不得再继续吃呢。”吃得他胃好痛啊。 “爹爹,有一半是我吃的啦。”娘挡在中间,他看不见爹的身子,小四只好稍微大声点。 “你闭嘴!”哪儿来的卖爹贼!万家佛又挤出讨好的笑,手掌不规矩地移向她平坦的小腹。“青青,别不理我,我发誓,绝对没做对不起你的事。今天早上,我被她压住,我想逃啊,但我没想到她力气这么大……”听见她咳了一声,他立时闭嘴,怕她情绪又激动了。 “娘……你也知道爹是书生,别人给他一拳,他就飞到千里外头去了。”小四摸着娘的桃脸,小声说道:“会被人压住不能动弹,也不意外,虽然小四也不懂为什么爹会脱光光……” “你不会说话就不要给我乱说!”万家佛恨声骂道:“什么叫脱光光?你爹我只是上衣被她给撕了而已,好不好?” “小四,娘跟你换位子好不好?”马毕青忽然说道。 小四一脸为难,呐呐道:“娘……现在这样也不错啊。” “娘不喜欢背后有人贴着我,不舒服。” 小四闻言,只好小心翼翼地爬过娘的身体,当着爹哀怨无比的脸庞,挤到两人中间,趁着娘背过他之前,连忙拉住娘的手臂压到自己身上,小声说道:“娘,你抱着我睡,我才睡得着啦。” 马毕青闻言,只好转身面对儿子跟万家佛,她当作没有看见床边快掉下去的那个无比哀怨的人,对着小四柔声道: “娘要睡着了,小四就叫醒娘,要不然你会冻着的。” 小四点点头,正要跟娘说话,就见她闭上眼。 万家佛默默地伸出长臂,硬是把小四夹在中间,抱住妻子的腰身。 “爹,这一次没有你的衣服,娘说只有我的哦。”小四小声地说。 俊目狠狠地瞪他一眼,骂道: “你在你娘耳边灌了什么奸言奸语?” “哪有!”小四抗议:“爹,我是帮你说话,我跟娘说,以后你绝对不会再爬墙摘花了……” “爬什么墙?”差点失控掐死自己唯一的儿子。“我哪要爬墙了?谁要爬墙?万佛赐!你是专扯我后腿的,是不?” “爹,你安心啦,我跟娘分析过了,男人喜欢跟不同的女人睡,这是司空见惯的,爹才这么一次,很了不起了,简直是绝无仅有的,娘一定原谅你。” “……”万家佛深深吸了口气,闭上俊目,再张开时,瞪着小四,瞪到他害怕地紧紧缩进娘亲的怀里。 “万佛赐,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原因啊!就是有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小家伙,青青才连晚饭也不搭理我!”眼角匆地瞄到青青嘴角有点上扬,他心一喜,故意再对着小四说道:“你爹才无辜呢!我原以为你娘疼我怜我,来屋子里看我有没有睡好,哪知冒出个连看都没有看过的女人!她饿虎扑羊,你爹差点晕死在她的手下,你娘却误会我跟她有染,你爹一向不好色,唯一的色字只给你娘,偏你娘连顿晚饭都要避着我——”说到最后,已有埋怨,俊目直瞅着那张紧闭大眸的桃子脸。 “爹,娘晚上不跟你吃饭,是因为你身上还有那姐姐的味道。” 万家佛闻言,微愕,问道:“味道?哪来的味道?” “不好闻的味道。”小四坦白道:“我跟娘一靠近你,就不舒服。小四心跳得好快,头晕晕的;娘离开饭桌跟小四回来时,头昏脑胀得差点撞到墙呢。” 万家佛沉吟不语,想起严淑德扑向自己时,鼻间的确有抹极淡的异香,但那味道一晃即过,后来就再也没闻过,是他嗅觉出了问题,还是—— 那女人果真有问题。他闻不到,而青青他们闻得到,多半表示那女人是妖怪没有错了。 严府里的妖怪,多得令人感到可怕啊! 他慢慢收紧臂上力道,见青青没有抗拒,他暗吁口气,环住他的妻小,低声扬笑道: “你爹啊,就这么一个儿子、一个妻子。”瞪了小四张大的小嘴,骂道:“小四闭嘴闭眼,不准再多话!你爹是劫后余生,你不同情也就算,少在那里加油添醋的。” 小四乖乖闭上眼,内心偷偷在高兴,一手握着娘香香的手臂,一手碰着爹,左右都有人,他心里乐得很,很快地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打了个哆嗦,冷得清醒过来。 万家佛立刻张眸,一看他受寒发冻的表情,再看青青的睡颜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嘘,别吵醒你娘,你睡到我身后来。” “不要。” 他瞪眼。“你会受寒的。” “小四不怕,我要让娘暖暖地睡。” 万家佛叹了口气,摸摸他的脸,低声说:“去睡到你娘另一头,要真是冷得受不了,别硬撑,你娘醒来她会内疚的。” 小四再度爬过马毕青的身子,小心翼翼地从她身后贴着她睡。好冷,娘的身子真的好冷喔。 万家佛轻轻圈过她冰冷无比的身子,内心又是心疼又是微恼。小心地吻了吻她冻得有些发硬的唇瓣。 他曾在她睡着后试过,不管怎么吻她,想让她的唇有些柔软有些血色都没有用。不等她醒来,她是绝不会回温的。 “爹,娘的咳咳真的没有办法治吗?她一激动,就一直咳,身子很难受耶。” “嗯,没有办法治的。” “以前娘不是这样的。”小四低声说,脸颊贴着娘的背。“娘以前,就算几天不睡觉,她还是精神奕奕,只要小四张开眼,她随时都能陪我玩,陪我念书。” “小四,爹跟你说过,任何事都是有代价的。”万家佛柔声道,轻轻抚着她的脸颊。“你娘能活着,就是件天大的好事,是不?” “嗯。那,爹,咱们要在这里待多久?你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的。” “我知道。” “爹……”小四吞了吞口水,假装无事地问:“你是不是为了那个想当二娘的姐姐才留下的啊?” “二娘?” “要不,这半年来,爹从来不停在同一个地方超过一天以上的,这次留下……其实爹是想帮小四添个二娘吧?我不要,我只要娘一个就好了。”用力抱住娘。“二娘给你,娘给我!” 万家佛的青筋在抽动,嘴里柔声道: “小四,这些话你也跟你娘原封不动说过吗?” “爹,小四是帮你说话哦。我跟娘说,爹留下,有可能是想给小四添二娘帮忙照顾小四,可是爹最喜欢的还是娘啦。” “……”为什么他会教出这种儿子?为什么!“万佛赐,我警告你,从今天开始,少在你娘耳边进谗言,什么二娘!你爹现在已经跟半年前不一样了……怎会去碰其他女人?” “原来如此。爹,你放心,明儿个我告诉娘,爹不想去躇蹋其他姐姐,所以不会有二娘,娘一定很高兴的。” 如果不是青青挡在中间,他一定会爬过去狠狠地掐死他这个唯一的儿子!万家佛略感挫败,用力地深吸口气,轻声说: “好吧,小四,爹跟你说实话,可你要保证先别跟你娘说。”听见小四应了声,他才压低声音道:“你严大伯的家里还有妖怪,如果爹不替你严大伯除掉它,难保将来你严大伯不会受它所害。” 小四闻言惊讶。“爹,你说的妖怪,该不会是想当小四二娘的那个姐姐吧?” “没有二娘!你到底要我说几次?”要不是小四跟他长得一模一样,他真的怀疑这小孩是他半夜睡着时捡回来的!怎么专门吃里扒外? 小四紧紧抱住娘亲,咕哝:“这么凶,还是娘好。爹,为什么不跟娘说?你不能用剑,娘可以啊。” “斩妖剑能杀妖也能砍人,你是打算连人也一块砍了,是不?”万家佛叹了口气:“爹这半年才知道世间有妖魔鬼怪,所知还有限,爹正在查古籍,瞧瞧附在她身上的妖怪到底是什么东西,爹才好对症下药,别让你娘知道,她会担心的。你也知道你娘的身子大不如以往,很多时候还需要小四照顾呢。” “是,娘需要小四照顾的!”小四得意洋洋:“今天经过丧家,小四有拉着娘避开哦。” 万家佛唇上抹笑:“你真聪明,快睡吧。” “……爹,今儿个,有个人在跟娘聊天耶,好像认识娘,他长得高头大马,跟爹完全不一样呢。” 万家佛先是怔了怔,后而失笑: “小家伙快闭眼,你娘什么性子我还不知道吗?”青青的眼光与众不同,就爱他这种柔软的书生身体,他还知道青青爱拉着他的手,因为他的双手一向保养得宜,握起来像是软豆腐一样。高头大马?哼,完全不必担心。 青青啊……他充满爱怜地注视妻子的睡颜。她睡着时嘴角隐约含着笑,像在作着美梦,他掌心轻轻抵着她的左胸口,感觉到她心跳如常。 他小心翼翼地吻着她的额、她的鼻、她的唇,虽然十分冰寒又僵硬,他却尝到淡淡的桃子味。 不知道是不是青青的脸太像桃子,每回吻她亲她,老觉得自己在吃鲜嫩多汁的大桃子,害得他习惯了她的身子跟气味,一有其他女子强压住他,他全身还会发毛呢。 他吞了吞口水,没料到短短几个对妻子的吻,就开始心猿意马起来。 “爹,娘还在生气耶,你欺负娘不到时间不会醒来,一直把口水留在她脸上,这样子娘很委屈耶。”他也想亲娘。 “……你给我睡觉。”他咬牙切齿道。不顾她身子冰冷,以额轻触她的额面,闭上俊目养神,不理会专门背叛他的儿子。 小四扁了扁嘴,将软软的脸颊窝进娘亲的背乖乖睡觉。 第四章 微弱的光线从窗外照进来,马毕青一阵发冷,意识逐渐清明之后,她才掀开眼皮,赫然瞧见近在眼前绝尘脱俗的俊脸。 她怔了一下,立刻想起昨晚明明睡在小四身边的,怎么会……背后有个小小身体紧紧赖着。 这对父子该不会一个晚上都躺在她的两侧吧? “青青……”他喃喃。 她见他美眸紧闭,像在梦呓,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跟着闭眼装睡,又听他低喊着她的名字,然后他吻上她的鼻粱,她连动也不敢动。 “青青……青青……”直吻着她的眼皮、她的颊面,最后落在她的唇瓣间。 体温渐渐回暖,双颊晕酡,她既恼又羞地看着他熟睡的脸庞。哪有人边睡边毛手毛脚的?他根本在装睡吧?紧紧闭着朱唇,不敢让他逮着机会入侵。 “青青,我从头到尾就你这么一个女人……”他喃着:“你别气了,从小到大,我就只碰过你一个身子而已,我懂的,都只用在你身上……” 她闻言,眨了眨眼,终于确定她这个一向很顾自己男子气概的相公是在梦呓,才会这么赤裸裸地揭露他从来没有说过的秘密。 “青青……我守身如玉……就对你有感觉而已,就算有人剥了我的裤子,我还是没有感觉啊……” 她愈听脸愈红,他作梦似的不停吻着她的脸,移到她的嘴时,她心软了,微启唇瓣,任着他吻着……他愈吻愈火热,双手开始移向她短衫下的酥胸,她有点抗拒,心里生疑起来。 “青青……我真的很迷恋你的身子,不……青青,我是说,我非常非常喜欢你,打从你十岁那年起,我就一直等你长大……” 她闻言,虽然动容,但一个熟睡的人能把梦话说得这么有条有理,实在不简单,尤其他双手不规炬到神准的地步——她眯眼,见他试着想压到她的上头,她柔声道:“佛哥哥,小四在我身后,我会压着他的。” “那咱们到隔壁去——”匆地住口了。原带着些微情欲的神色开始化为无比哀怨,万家佛缓缓张开俊眸,呐呐道:“青青,好巧,我作梦作到一半……忽然醒了……”试着展露他毕生最能令人心醉神迷的笑颜。 马毕青默默看着他。 “爹……别再偷亲娘,都是口水啦……”后面那只小的也在说梦话。 “青青……咱们别吵小四了,隔壁空着,可以去——”话还没有说完,就见他毕生挚爱的妻子微拱膝盖,一脚踢他下床。 小四被惊动,睡眼惺忪地张开眼。“娘,那是什么声音?” 马毕青立刻转身,搂住儿子小小的身子,笑道:“你爹不小心掉下床了。” “咦……爹比小四还笨啊。” “小四,咱们让一条被子给你爹盖,免得他着凉,咱们母子一块盖一条被被。”她拼命忍笑,当作没有听见背后一声声求饶的轻唤。 小四虽昏昏欲睡,但还是很高兴地抱住娘,开心笑道:“一块盖被被。” “青青……”万家佛瞪着丢到他身上的被子,喃道:“我是一家之主……我是一家之主……”这么无情!这么无情! “相公,你也可以回隔壁那间曾经春光无限好的床上睡啊,在地板上睡会受凉的。”她头也没回地说。 “……春光无限好是这样用的吗?”女人妒恨的心太可怕了。万家佛一向就很识时务,就地盖起暖被,躺在凉凉的地面上。“我睡在这儿就好……睡在这儿就好……一家之主嘛,本来就该守护自己的妻小……” 小四踩在矮凳上,勺着澡盆里的水,哗啦啦地淋在亲爹光裸优美的背上。 “爹,你身上好像没有昨天那姐姐的味道了耶。” “嗯嗯,小四乖。”万家佛心不在焉地翻着古籍研究,随口道:“去把你娘找来帮爹洗背。” “爹,我已经帮你洗过了,很干净的。”小四碰碰水面,说道:“而且水快凉了耶。” “我叫你去就去,你不听爹的话了吗?” 小四应了声,跳下矮凳,走到柜前傻笑地看着土黄色布料,回头看爹一眼,爹正瞪着他,他赶紧张开手臂,叫道:“这是娘要给我做衣服用的,爹你不能抢。” 万家佛深吸口气,咬牙道: “谁要跟你抢?哼,我命令你娘做几件就几件,她敢不依吗?去把你娘叫来给爹洗背!” 再不走,爹就要发火了,小四赶紧跑出客房找娘。 “这小孩……真的是青青跟我生的吗?”他恨声道。继续坐在澡盆里翻阅着古籍。 古人写书,还真够隐约。在这半年来,他散尽千金,在各地搜购稀奇古怪的神怪古籍,加以研究重覆阅读,读得他好头大。 以前他从来不把这些书当回事,了不起说句“妖言惑众”,撇身就走。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得必须接受这些未知的世界。 先朝古人所受思想教育,与现今没什么两样,甚至更为僵化,能在这种情况下,写出天马行空的冥界鬼府、妖魔鬼怪,多半是曾有所见、曾有所闻,说出去被人当作疯子看待,索性下笔成书,似真似幻——这就让他头大了,到底哪部份是真,哪部份是假? “爹……” “嗯,青青,帮我洗背吧。”他嘴里应着,本想以他的身体诱惑青青,化解她心里的恼火,他可不要再睡在地板上了。突然间,他看见古籍上一段文字,立时专注起来。 “爹,既然有二娘,应该也会有二爹吧?” 万家佛恍若未闻,低声念着: “媚鬼,可男可女,无形体,以附有生命之人体为乐,吸男体之精气、采女子之阴,故无法成仙;出没之地以城镇居多,媚鬼擅抢地盘,以方圆百里为限,仅有一只,其身散发阵阵香气,香气撩动情欲……青青,你说你在我身上闻到了股味道,那味道是什么样儿?” “……小四也闻到了,小四心跳好快好快,有点口干舌燥的。”小四照实说:“爹,水真的凉了,你再不起来会受寒的。” 万家佛闻言,缓缓转头看向亲儿,再看向门口,问道: “你娘呢?” “她……唔……现在好像有点忙。” “忙?快中午了。她忙着做饭?”也对,说不得她细心做饭,要来哄他这个相公,顺道赔罪。 “……也不是。爹,小四会不会有二爹啊?” 万家佛瞪他一眼。“你胡说什么?你娘到底在干什么?” “她在前头跟冯二叔说话。” “冯二叔?”谁啊? “就是小四昨晚跟你说的,娘在街上遇见的人啊。他说他是平康县的人,还跟娘说了平康县一些事,而且好像认识娘,是什么金兰义侠,就是爹跟我说的那个故事,有个义侠专门劫富济贫,临走前一定摆朵金兰花的……” “……小四,我随便编个故事你也信,你要说的是义结金兰吧?” 小四用力点头。“对对,是义结金兰!爹,冯二叔今天送娘买的刀子过来,还顺道帮严大伯磨刀,所以会待在府里一整天,娘在跟他说着话呢。” “你没跟你娘讲,我命令她过来洗背?” “有,可娘说,小四帮忙洗就好了,她还有事。” “还有事?这个青青,愈来愈不以夫为尊了!”万家佛起身跨出澡盆,亏他还泡在冷水里一直等!他换上黑色的外衫,任着微湿的长发披在肩后。他收起古籍,压根不担心什么二的。青青喜欢他柔软的身体,那叫什么二的,高头大马,青青一看就讨厌! 拜乱世之赐,青青总以为像他这么纤细的书生,是不会有什么坏心眼的,就算有心要杀人,他也没那力气拿起刀来。 “二什么?就算他叫冯二爹,你也不必这么笨叫他二爹吧!”他没好气地说。 小四支支吾吾地说: “他叫冯二叔啦。爹,以前娘都待在府里,就算要出门,也是爹跟小四陪她出门的。娘只对爹跟小四笑,对不对?” 万家佛俊脸顿时沉下,指着儿子,沉声说道:“你,万佛赐,是说你娘对着那个冯二爹在笑?” “是冯二叔啦!” 万家佛立即要走出客房,去看看那个冯二爹长什么样子,后来想起他能不出客房就不出,免得无辜害死人……他脸色更是难看。 “去把你娘叫回来!去啊!”见小四赶紧跑去叫人,他恼怒地走来走去。“气死我了,青青,你是故意气我的,是不?”青青向来只对他笑的,她性子孤僻,不大能信任人,在小四未出生前,她只信赖他这个佛哥哥;小四出生后,她对他们父子一心一意的,可从来没有见异思迁过……是他妒火太深了吧? “我应该信任青青的。”他努力掩饰俊脸的丑陋妒忌,深吸口气展颜欢笑,等着青青过来,他得哄哄她。 “爹!”小四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你娘呢?”跑得太慢,落在后头? “娘……说冯二叔在教她雕刀如何保存久些,还跟她说起咱们家乡里的事,所以她会晚点过来,要是咱们饿了,叫小四请婢女姐姐煮个饭……”声音愈来愈小,因为爹的脸黑得很难看。 “哼,要听家乡事,听我说不就够了?要去听一个什么义结金兰的人……等等,我记得当年跟青青起誓在庙前,她直以为我们要义结金兰……”事情不可小觑。 自庙前起誓那年后,每一年青青跟着杂耍艺人行遍大江南北,必有一个月的时间会留在平康县里,那时他会抽空在万府教她读书识宇,顺道偷偷培养感情,好像曾看过她九根手指上有伤疤,她说是义结金兰,一根一个人,他差点成了第十根手指下的好兄弟。她还告诉他,多亏他教她识宇,才看得懂别人寄给她的信。 一直到后来,战火愈来愈盛,她才没有再收到信。那时他不太注意,只想是她哪儿认识的朋友,现在想来,该不会是—— “青青自幼生得一张桃子脸,算得上可爱甜颜,性子又伶俐,我随便骗骗她,她就跟我订下婚约,说不定当初跟青青义结金兰的人都打着跟我一样的主意……不成,小四,去告诉你娘,你爹早上因为睡地板,所以受冻了,现在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快!” 小四小嘴微张。 “快去啊!” 小四应了声,再度当传信鸽跑了出去。 万家佛内心愈来愈恼火。他要是跟半年前一样,要去哪儿都方便!何必待在这小小客房内!不由自主把气都出在那个媚鬼身上。 要不是她,一向以夫为尊的青青会这样待他吗?要不是她,他们一家早就坐上马车远离应城,哪会再遇上什么冯二爹?二爹?哼,也要看他这个正统的一号爹死了没有! “爹……”小四喘得快趴下了。 万家佛默默地看着他背后空无一人,冷声问道:“你娘宁愿看你爹奄奄一息,也要执意管她的刀能不能保存久一点是不是?” “不,爹,我跑去时,娘已经走远了……我问冯二叔,他说是严府大小姐刚把娘请过去。爹,她是不是你说的那个妖怪?咱们该怎么办?” 万家佛一怔,立即咬牙,对着小四说道: “小四,你待在这里别乱跑,把斩妖剑抱好,要有人靠近你,你就告诉他,我跟你娘在严大小姐那里;要是他非要接近你,那他一定有问题。你把布拉掉,让他看看这把斩妖剑,懂不懂?”现在妖魔鬼怪随处可见,难保这个严府内不会藏有其他妖怪。 “爹,你要去救娘吗?可是……” 万家佛俊眸透着坚决,沉稳笑道: “不碍事的。我挑没人走的小路过去瞧瞧,再说,你严大伯是个好人,好人在的地方,鬼怪会绕行,疾病不会传染,爹身上的病,不会随便传染出去的。” 小四点点头,紧紧抱着斩妖剑,看着万家佛毫不犹豫地走出客房。 “娘说过,爹的病要是加重了,就会失去人性……”手心在发汗,小四抱着剑坐在床边,自言自语:“爹说世间没有神佛,可是娘说有……天上神佛爷爷奶奶,如果你们不小心发现爹,请不要抓他,他真的不是故意要把病传染给别人的……”不知不觉掉下眼泪,他用力抹去,然后张大眼睛听爹的话瞪着门口。 随着婢女走进严淑德的阖楼,一股极淡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之间,跟她相公身上的气味十分相近,马毕青转头一看,看见领路的婢女双颊已然嫣红,停在门口不再前进。 “万夫人,大小姐一向不太喜欢咱们走进来,所以请夫人自个儿进去吧。”她福身后快步离去。 马毕青暗自运气,维持浅浅的呼吸,走进院内,瞧见严大小姐边喂鱼边打量着她。 “万夫人,你好像没什么道行嘛。”严淑德咧嘴笑道。 “道行?” “是啊,我听下头的人说是你除妖的,可是今天我仔细看你,你跟一个普通人没什么两样,没有斩妖剑你大概什么都不成吧?” 马毕青闻言心底起疑,冷声道:“大小姐找我,就为了这事?” “当然不。”一眨眼,严淑德已经跳到她的面前。“我是想看看书生喜欢什么样儿的姑娘……唔,万夫人,你们成亲几年了?” “……八年。” “八年?万相公寻欢过几回?” “大小姐,我家相公与你无关吧?” “怎么会没有关系呢?我是喜欢书生的……哎,你别误会,万夫人,我对你家相公的人品、个性、才气一点兴趣也没有,我喜欢的是书生的身子,既然你们成亲八年,你跟他睡过上百回,自然知道书生的身子柔软纤细,连一点硬肉也没有,摸起来有多舒服啊……” 马毕青眯眼注视眼前说话不经修饰,口水快流出来的严大小姐,心知有地方不对劲了。严仲秋虽是一介武夫,但无论如何,妹子绝不至于比乡村农妇还不如……不对,严大小姐根本不懂含蓄为何物,不知人间规范道德。 严淑德又靠近她了点,继续说道: “我看书上说啊,书生都是最好上的了,只要有点姿色,没有一个不愿意接受这种一夜情缘的……唔,万夫人,你是不是母老虎啊,为什么那天我强要上万相公,他还死命挣扎?你会打他,还是杀他?”她好奇问。 马毕青看着她一会儿,牛头不对马嘴地问道: “大小姐看的是什么书?” “当然就是神怪小说啦。里头的书生,真是令人垂涎三尺,你上他,他绝不反抗,只当天外飞来艳福。这样吧,万夫人,我也不想伤人,你去跟万相公说一说,你让一个晚上给我,我尝尝他美妙的滋味之后,一定奉还给你。” 神怪小说啊……正巧,她相公这半年来也专心在神怪小说上。马毕青见彼此距离过近,她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冷声道: “应城书生多,大小姐随便找一个就好了,何必找我家相公呢?” “废话!我当然知道应城里有多少书生,偏偏走进严府里的没半个书生,我好不容易才苦等到一个,我好声好气,求你让我尝尝他的滋味,这你都不肯?”她有点发怒了。 原来,相公不走,真是为了这个女人啊。斩妖剑不在手里,马毕青暗恼,又不知道这女人是打哪儿来的妖怪,她摇头淡声道: “你去问我相公,我没法为他作主。” 严淑德双目暴睁,怒声骂道: “你相公视我如蛇蝎,那天我不过要拉他的裤子,他就掴了我两掌,我也是会疼的,好不好?万夫人,我这叫……这叫……先给你甜头尝后给你辣椒吃,你不要不识好歹!” 是先礼后兵吧?马毕青更加确定眼前的女子绝对是没有读过书的妖怪,她正要再度不着痕迹地退出院子,忽然那股异香味变得好浓郁。 “万夫人……”严淑德笑眯眯地:“很香吧?你现在是不是头晕晕、心跳跳,心猿意马,浑身燥热起来?你放心,我只对书生的身子情有独钟,对你这种……嗯,跟我这副身躯一模一样的,我一点兴趣也没有,你脸在红了呢,红得好迷人,这样方便我附身,你也不必生气,只要一次就好,我附在你身上,跟书生亲热,他也不算背叛你吧?” 不知道是不是被媚香影响,严淑德的声音像从远方传来,听不真切,马毕青暗自恼怒,恨声咬牙道:“你这妖怪要敢碰我相公,我绝不放过你!”这到底是什么味儿?令她恶心想吐又难以拒绝。 “不就跟你说了,我附在你身上,你也不算吃亏,万夫人,我来啦!” “你做什么你?”万家佛出现门口,及时从身后抱住马毕青,以臂挡在她的面前。 “大妹,你在做什么啊?”严仲秋跟在万家佛之后,看见自家大妹正做出令人羞傀的飞天姿势。他闻了闻空气中的异香,皱眉喃道:“哪儿来的臭味?这附近有人在烧东西吗?这么臭!”再看往严淑德那儿,只见该地已空无一人,他又呆了一下,叫道:“大妹!大妹?” “大哥……我在房里呢。”严淑德声如蚊,从紧闭的房门内传出来。“大哥,你有事找我?”吓死她了。 “你跑得真快……”他面目很狰狞吗?为什么大妹这几个月来一直躲着他?“我跟家佛一块过来……家佛,弟妹怎么了?” “她不舒服吧,我抱她回去就是。”万家佛眯眼瞪着那扇门,故意将嘲讽的声音扬得极高:“也许,大小姐是哪儿不舒服,严大哥,无论如何你得看看大小姐怎么了,就算踢破了门,也得看个详细,否则要哪天鬼神作祟,让大小姐得了急病又不肯看大夫,那就麻烦了。”果不其然,听见房内尖锐的抽气声,让他得到短暂的报复快感。 他附在青青耳边低语: “青青,是我,佛哥哥。没事了,你别紧张,你要想抱着我就抱,我抱你回房。” “佛……是妖怪……”马毕青意识有些不清。 他脸色放柔,应声:“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别担心。” 一把打横抱起青青,她立刻紧紧勾住他的脖子,颊面直往他胸口蹭去。他见状,心里又怜惜又暗恼,狠狠地再瞪那扇门一眼,才定出院外,正好跟一名陌生男子打个照面。 “小青没事吧?”冯二哥问道。 万家佛看他一眼,冷淡道:“我夫人没事,我带她回房了。”语毕不再看他,迳自走了。 冯二哥呆了呆,看着他的背影,喃道: “原来是小青的相公……”人品外貌果然出众,只是没想到她喜欢的是这种书生气质的男人。这么弱不禁风的男人能保护妻子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香气,让冯二哥有点头晕,他正要退开时,听见严仲秋猛敲着门板,大声道: “大妹你还好吧?家佛说得没错,你是不是病了?要病了要说话啊——” 家佛……家佛?冯二搜寻脑里记忆,脱口: “咦,不就是平康县的万家佛吗?难怪今天小青直问着万家佛在平康县的所作所为……等等,万家佛之妻不是在半年前已经走了……难怪那小孩不像小青,原来小青是续弦……”想到这里,更为懊恼。 才差半年啊!要早半年,说不定他就是马毕青的相公了,呜。 第四章 微弱的光线从窗外照进来,马毕青一阵发冷,意识逐渐清明之后,她才掀开眼皮,赫然瞧见近在眼前绝尘脱俗的俊脸。 她怔了一下,立刻想起昨晚明明睡在小四身边的,怎么会……背后有个小小身体紧紧赖着。 这对父子该不会一个晚上都躺在她的两侧吧? “青青……”他喃喃。 她见他美眸紧闭,像在梦呓,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跟着闭眼装睡,又听他低喊着她的名字,然后他吻上她的鼻粱,她连动也不敢动。 “青青……青青……”直吻着她的眼皮、她的颊面,最后落在她的唇瓣间。 体温渐渐回暖,双颊晕酡,她既恼又羞地看着他熟睡的脸庞。哪有人边睡边毛手毛脚的?他根本在装睡吧?紧紧闭着朱唇,不敢让他逮着机会入侵。 “青青,我从头到尾就你这么一个女人……”他喃着:“你别气了,从小到大,我就只碰过你一个身子而已,我懂的,都只用在你身上……” 她闻言,眨了眨眼,终于确定她这个一向很顾自己男子气概的相公是在梦呓,才会这么赤裸裸地揭露他从来没有说过的秘密。 “青青……我守身如玉……就对你有感觉而已,就算有人剥了我的裤子,我还是没有感觉啊……” 她愈听脸愈红,他作梦似的不停吻着她的脸,移到她的嘴时,她心软了,微启唇瓣,任着他吻着……他愈吻愈火热,双手开始移向她短衫下的酥胸,她有点抗拒,心里生疑起来。 “青青……我真的很迷恋你的身子,不……青青,我是说,我非常非常喜欢你,打从你十岁那年起,我就一直等你长大……” 她闻言,虽然动容,但一个熟睡的人能把梦话说得这么有条有理,实在不简单,尤其他双手不规炬到神准的地步——她眯眼,见他试着想压到她的上头,她柔声道:“佛哥哥,小四在我身后,我会压着他的。” “那咱们到隔壁去——”匆地住口了。原带着些微情欲的神色开始化为无比哀怨,万家佛缓缓张开俊眸,呐呐道:“青青,好巧,我作梦作到一半……忽然醒了……”试着展露他毕生最能令人心醉神迷的笑颜。 马毕青默默看着他。 “爹……别再偷亲娘,都是口水啦……”后面那只小的也在说梦话。 “青青……咱们别吵小四了,隔壁空着,可以去——”话还没有说完,就见他毕生挚爱的妻子微拱膝盖,一脚踢他下床。 小四被惊动,睡眼惺忪地张开眼。“娘,那是什么声音?” 马毕青立刻转身,搂住儿子小小的身子,笑道:“你爹不小心掉下床了。” “咦……爹比小四还笨啊。” “小四,咱们让一条被子给你爹盖,免得他着凉,咱们母子一块盖一条被被。”她拼命忍笑,当作没有听见背后一声声求饶的轻唤。 小四虽昏昏欲睡,但还是很高兴地抱住娘,开心笑道:“一块盖被被。” “青青……”万家佛瞪着丢到他身上的被子,喃道:“我是一家之主……我是一家之主……”这么无情!这么无情! “相公,你也可以回隔壁那间曾经春光无限好的床上睡啊,在地板上睡会受凉的。”她头也没回地说。 “……春光无限好是这样用的吗?”女人妒恨的心太可怕了。万家佛一向就很识时务,就地盖起暖被,躺在凉凉的地面上。“我睡在这儿就好……睡在这儿就好……一家之主嘛,本来就该守护自己的妻小……” 小四踩在矮凳上,勺着澡盆里的水,哗啦啦地淋在亲爹光裸优美的背上。 “爹,你身上好像没有昨天那姐姐的味道了耶。” “嗯嗯,小四乖。”万家佛心不在焉地翻着古籍研究,随口道:“去把你娘找来帮爹洗背。” “爹,我已经帮你洗过了,很干净的。”小四碰碰水面,说道:“而且水快凉了耶。” “我叫你去就去,你不听爹的话了吗?” 小四应了声,跳下矮凳,走到柜前傻笑地看着土黄色布料,回头看爹一眼,爹正瞪着他,他赶紧张开手臂,叫道:“这是娘要给我做衣服用的,爹你不能抢。” 万家佛深吸口气,咬牙道: “谁要跟你抢?哼,我命令你娘做几件就几件,她敢不依吗?去把你娘叫来给爹洗背!” 再不走,爹就要发火了,小四赶紧跑出客房找娘。 “这小孩……真的是青青跟我生的吗?”他恨声道。继续坐在澡盆里翻阅着古籍。 古人写书,还真够隐约。在这半年来,他散尽千金,在各地搜购稀奇古怪的神怪古籍,加以研究重覆阅读,读得他好头大。 以前他从来不把这些书当回事,了不起说句“妖言惑众”,撇身就走。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得必须接受这些未知的世界。 先朝古人所受思想教育,与现今没什么两样,甚至更为僵化,能在这种情况下,写出天马行空的冥界鬼府、妖魔鬼怪,多半是曾有所见、曾有所闻,说出去被人当作疯子看待,索性下笔成书,似真似幻——这就让他头大了,到底哪部份是真,哪部份是假? “爹……” “嗯,青青,帮我洗背吧。”他嘴里应着,本想以他的身体诱惑青青,化解她心里的恼火,他可不要再睡在地板上了。突然间,他看见古籍上一段文字,立时专注起来。 “爹,既然有二娘,应该也会有二爹吧?” 万家佛恍若未闻,低声念着: “媚鬼,可男可女,无形体,以附有生命之人体为乐,吸男体之精气、采女子之阴,故无法成仙;出没之地以城镇居多,媚鬼擅抢地盘,以方圆百里为限,仅有一只,其身散发阵阵香气,香气撩动情欲……青青,你说你在我身上闻到了股味道,那味道是什么样儿?” “……小四也闻到了,小四心跳好快好快,有点口干舌燥的。”小四照实说:“爹,水真的凉了,你再不起来会受寒的。” 万家佛闻言,缓缓转头看向亲儿,再看向门口,问道: “你娘呢?” “她……唔……现在好像有点忙。” “忙?快中午了。她忙着做饭?”也对,说不得她细心做饭,要来哄他这个相公,顺道赔罪。 “……也不是。爹,小四会不会有二爹啊?” 万家佛瞪他一眼。“你胡说什么?你娘到底在干什么?” “她在前头跟冯二叔说话。” “冯二叔?”谁啊? “就是小四昨晚跟你说的,娘在街上遇见的人啊。他说他是平康县的人,还跟娘说了平康县一些事,而且好像认识娘,是什么金兰义侠,就是爹跟我说的那个故事,有个义侠专门劫富济贫,临走前一定摆朵金兰花的……” “……小四,我随便编个故事你也信,你要说的是义结金兰吧?” 小四用力点头。“对对,是义结金兰!爹,冯二叔今天送娘买的刀子过来,还顺道帮严大伯磨刀,所以会待在府里一整天,娘在跟他说着话呢。” “你没跟你娘讲,我命令她过来洗背?” “有,可娘说,小四帮忙洗就好了,她还有事。” “还有事?这个青青,愈来愈不以夫为尊了!”万家佛起身跨出澡盆,亏他还泡在冷水里一直等!他换上黑色的外衫,任着微湿的长发披在肩后。他收起古籍,压根不担心什么二的。青青喜欢他柔软的身体,那叫什么二的,高头大马,青青一看就讨厌! 拜乱世之赐,青青总以为像他这么纤细的书生,是不会有什么坏心眼的,就算有心要杀人,他也没那力气拿起刀来。 “二什么?就算他叫冯二爹,你也不必这么笨叫他二爹吧!”他没好气地说。 小四支支吾吾地说: “他叫冯二叔啦。爹,以前娘都待在府里,就算要出门,也是爹跟小四陪她出门的。娘只对爹跟小四笑,对不对?” 万家佛俊脸顿时沉下,指着儿子,沉声说道:“你,万佛赐,是说你娘对着那个冯二爹在笑?” “是冯二叔啦!” 万家佛立即要走出客房,去看看那个冯二爹长什么样子,后来想起他能不出客房就不出,免得无辜害死人……他脸色更是难看。 “去把你娘叫回来!去啊!”见小四赶紧跑去叫人,他恼怒地走来走去。“气死我了,青青,你是故意气我的,是不?”青青向来只对他笑的,她性子孤僻,不大能信任人,在小四未出生前,她只信赖他这个佛哥哥;小四出生后,她对他们父子一心一意的,可从来没有见异思迁过……是他妒火太深了吧? “我应该信任青青的。”他努力掩饰俊脸的丑陋妒忌,深吸口气展颜欢笑,等着青青过来,他得哄哄她。 “爹!”小四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你娘呢?”跑得太慢,落在后头? “娘……说冯二叔在教她雕刀如何保存久些,还跟她说起咱们家乡里的事,所以她会晚点过来,要是咱们饿了,叫小四请婢女姐姐煮个饭……”声音愈来愈小,因为爹的脸黑得很难看。 “哼,要听家乡事,听我说不就够了?要去听一个什么义结金兰的人……等等,我记得当年跟青青起誓在庙前,她直以为我们要义结金兰……”事情不可小觑。 自庙前起誓那年后,每一年青青跟着杂耍艺人行遍大江南北,必有一个月的时间会留在平康县里,那时他会抽空在万府教她读书识宇,顺道偷偷培养感情,好像曾看过她九根手指上有伤疤,她说是义结金兰,一根一个人,他差点成了第十根手指下的好兄弟。她还告诉他,多亏他教她识宇,才看得懂别人寄给她的信。 一直到后来,战火愈来愈盛,她才没有再收到信。那时他不太注意,只想是她哪儿认识的朋友,现在想来,该不会是—— “青青自幼生得一张桃子脸,算得上可爱甜颜,性子又伶俐,我随便骗骗她,她就跟我订下婚约,说不定当初跟青青义结金兰的人都打着跟我一样的主意……不成,小四,去告诉你娘,你爹早上因为睡地板,所以受冻了,现在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快!” 小四小嘴微张。 “快去啊!” 小四应了声,再度当传信鸽跑了出去。 万家佛内心愈来愈恼火。他要是跟半年前一样,要去哪儿都方便!何必待在这小小客房内!不由自主把气都出在那个媚鬼身上。 要不是她,一向以夫为尊的青青会这样待他吗?要不是她,他们一家早就坐上马车远离应城,哪会再遇上什么冯二爹?二爹?哼,也要看他这个正统的一号爹死了没有! “爹……”小四喘得快趴下了。 万家佛默默地看着他背后空无一人,冷声问道:“你娘宁愿看你爹奄奄一息,也要执意管她的刀能不能保存久一点是不是?” “不,爹,我跑去时,娘已经走远了……我问冯二叔,他说是严府大小姐刚把娘请过去。爹,她是不是你说的那个妖怪?咱们该怎么办?” 万家佛一怔,立即咬牙,对着小四说道: “小四,你待在这里别乱跑,把斩妖剑抱好,要有人靠近你,你就告诉他,我跟你娘在严大小姐那里;要是他非要接近你,那他一定有问题。你把布拉掉,让他看看这把斩妖剑,懂不懂?”现在妖魔鬼怪随处可见,难保这个严府内不会藏有其他妖怪。 “爹,你要去救娘吗?可是……” 万家佛俊眸透着坚决,沉稳笑道: “不碍事的。我挑没人走的小路过去瞧瞧,再说,你严大伯是个好人,好人在的地方,鬼怪会绕行,疾病不会传染,爹身上的病,不会随便传染出去的。” 小四点点头,紧紧抱着斩妖剑,看着万家佛毫不犹豫地走出客房。 “娘说过,爹的病要是加重了,就会失去人性……”手心在发汗,小四抱着剑坐在床边,自言自语:“爹说世间没有神佛,可是娘说有……天上神佛爷爷奶奶,如果你们不小心发现爹,请不要抓他,他真的不是故意要把病传染给别人的……”不知不觉掉下眼泪,他用力抹去,然后张大眼睛听爹的话瞪着门口。 随着婢女走进严淑德的阖楼,一股极淡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之间,跟她相公身上的气味十分相近,马毕青转头一看,看见领路的婢女双颊已然嫣红,停在门口不再前进。 “万夫人,大小姐一向不太喜欢咱们走进来,所以请夫人自个儿进去吧。”她福身后快步离去。 马毕青暗自运气,维持浅浅的呼吸,走进院内,瞧见严大小姐边喂鱼边打量着她。 “万夫人,你好像没什么道行嘛。”严淑德咧嘴笑道。 “道行?” “是啊,我听下头的人说是你除妖的,可是今天我仔细看你,你跟一个普通人没什么两样,没有斩妖剑你大概什么都不成吧?” 马毕青闻言心底起疑,冷声道:“大小姐找我,就为了这事?” “当然不。”一眨眼,严淑德已经跳到她的面前。“我是想看看书生喜欢什么样儿的姑娘……唔,万夫人,你们成亲几年了?” “……八年。” “八年?万相公寻欢过几回?” “大小姐,我家相公与你无关吧?” “怎么会没有关系呢?我是喜欢书生的……哎,你别误会,万夫人,我对你家相公的人品、个性、才气一点兴趣也没有,我喜欢的是书生的身子,既然你们成亲八年,你跟他睡过上百回,自然知道书生的身子柔软纤细,连一点硬肉也没有,摸起来有多舒服啊……” 马毕青眯眼注视眼前说话不经修饰,口水快流出来的严大小姐,心知有地方不对劲了。严仲秋虽是一介武夫,但无论如何,妹子绝不至于比乡村农妇还不如……不对,严大小姐根本不懂含蓄为何物,不知人间规范道德。 严淑德又靠近她了点,继续说道: “我看书上说啊,书生都是最好上的了,只要有点姿色,没有一个不愿意接受这种一夜情缘的……唔,万夫人,你是不是母老虎啊,为什么那天我强要上万相公,他还死命挣扎?你会打他,还是杀他?”她好奇问。 马毕青看着她一会儿,牛头不对马嘴地问道: “大小姐看的是什么书?” “当然就是神怪小说啦。里头的书生,真是令人垂涎三尺,你上他,他绝不反抗,只当天外飞来艳福。这样吧,万夫人,我也不想伤人,你去跟万相公说一说,你让一个晚上给我,我尝尝他美妙的滋味之后,一定奉还给你。” 神怪小说啊……正巧,她相公这半年来也专心在神怪小说上。马毕青见彼此距离过近,她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冷声道: “应城书生多,大小姐随便找一个就好了,何必找我家相公呢?” “废话!我当然知道应城里有多少书生,偏偏走进严府里的没半个书生,我好不容易才苦等到一个,我好声好气,求你让我尝尝他的滋味,这你都不肯?”她有点发怒了。 原来,相公不走,真是为了这个女人啊。斩妖剑不在手里,马毕青暗恼,又不知道这女人是打哪儿来的妖怪,她摇头淡声道: “你去问我相公,我没法为他作主。” 严淑德双目暴睁,怒声骂道: “你相公视我如蛇蝎,那天我不过要拉他的裤子,他就掴了我两掌,我也是会疼的,好不好?万夫人,我这叫……这叫……先给你甜头尝后给你辣椒吃,你不要不识好歹!” 是先礼后兵吧?马毕青更加确定眼前的女子绝对是没有读过书的妖怪,她正要再度不着痕迹地退出院子,忽然那股异香味变得好浓郁。 “万夫人……”严淑德笑眯眯地:“很香吧?你现在是不是头晕晕、心跳跳,心猿意马,浑身燥热起来?你放心,我只对书生的身子情有独钟,对你这种……嗯,跟我这副身躯一模一样的,我一点兴趣也没有,你脸在红了呢,红得好迷人,这样方便我附身,你也不必生气,只要一次就好,我附在你身上,跟书生亲热,他也不算背叛你吧?” 不知道是不是被媚香影响,严淑德的声音像从远方传来,听不真切,马毕青暗自恼怒,恨声咬牙道:“你这妖怪要敢碰我相公,我绝不放过你!”这到底是什么味儿?令她恶心想吐又难以拒绝。 “不就跟你说了,我附在你身上,你也不算吃亏,万夫人,我来啦!” “你做什么你?”万家佛出现门口,及时从身后抱住马毕青,以臂挡在她的面前。 “大妹,你在做什么啊?”严仲秋跟在万家佛之后,看见自家大妹正做出令人羞傀的飞天姿势。他闻了闻空气中的异香,皱眉喃道:“哪儿来的臭味?这附近有人在烧东西吗?这么臭!”再看往严淑德那儿,只见该地已空无一人,他又呆了一下,叫道:“大妹!大妹?” “大哥……我在房里呢。”严淑德声如蚊,从紧闭的房门内传出来。“大哥,你有事找我?”吓死她了。 “你跑得真快……”他面目很狰狞吗?为什么大妹这几个月来一直躲着他?“我跟家佛一块过来……家佛,弟妹怎么了?” “她不舒服吧,我抱她回去就是。”万家佛眯眼瞪着那扇门,故意将嘲讽的声音扬得极高:“也许,大小姐是哪儿不舒服,严大哥,无论如何你得看看大小姐怎么了,就算踢破了门,也得看个详细,否则要哪天鬼神作祟,让大小姐得了急病又不肯看大夫,那就麻烦了。”果不其然,听见房内尖锐的抽气声,让他得到短暂的报复快感。 他附在青青耳边低语: “青青,是我,佛哥哥。没事了,你别紧张,你要想抱着我就抱,我抱你回房。” “佛……是妖怪……”马毕青意识有些不清。 他脸色放柔,应声:“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别担心。” 一把打横抱起青青,她立刻紧紧勾住他的脖子,颊面直往他胸口蹭去。他见状,心里又怜惜又暗恼,狠狠地再瞪那扇门一眼,才定出院外,正好跟一名陌生男子打个照面。 “小青没事吧?”冯二哥问道。 万家佛看他一眼,冷淡道:“我夫人没事,我带她回房了。”语毕不再看他,迳自走了。 冯二哥呆了呆,看着他的背影,喃道: “原来是小青的相公……”人品外貌果然出众,只是没想到她喜欢的是这种书生气质的男人。这么弱不禁风的男人能保护妻子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香气,让冯二哥有点头晕,他正要退开时,听见严仲秋猛敲着门板,大声道: “大妹你还好吧?家佛说得没错,你是不是病了?要病了要说话啊——” 家佛……家佛?冯二搜寻脑里记忆,脱口: “咦,不就是平康县的万家佛吗?难怪今天小青直问着万家佛在平康县的所作所为……等等,万家佛之妻不是在半年前已经走了……难怪那小孩不像小青,原来小青是续弦……”想到这里,更为懊恼。 才差半年啊!要早半年,说不定他就是马毕青的相公了,呜。 第五章 万家佛一抱着青青走进客房,小四就忙着追过来。 “爹爹!娘怎样?” “嘘嘘,你娘有点不舒服……你娘没事。小四,你回房待着,等爹去找你好不好?”万家佛放下青青,见她还抱着自己不肯放,心里又开始恼了。 小四来回打量着他们,小声问道: “爹,你是要跟娘生胖娃娃了吗?” 万家佛闻言,瞪他一眼。“小孩子问什么?回去隔壁,要真有事,大声叫爹就是。” 小四乖乖地走出去,回头又看了他们一眼,咕哝: “明明说只有小四一个儿子,爹又想生胖娃娃,反正也不会太久,爹的动作都很快的。” 门悄悄地掩上了。 万家佛俊脸微酡,瞪着还缠着自己不放的青青。“你教出来的好儿子!是你告诉小四我动作很快吗?” “佛哥哥……”她脸红咚咚的,紧拉着他的衣襟不放。 “那媚香到底是什么味道?下了多重在青青身上?那女人我绝不放过!”他恼怒暗骂,随即对她柔声道:“青青,青青,你听见我说话了吗?你要是忍不了,没关系,我就在这里。咱们是夫妻,男欢女爱本就正常,你就不必那么难受了……”虽然有点不太高兴,毕竟青青是受媚香所惑,而非出自她对他的情欲,但说不定也算是个转机,青青这两天对他没个好脸色,也许一番火热的温存,让她又会变成那个以夫为尊的青青,反正他一向是很把握机会的,不用白不用。 思及此,他俊脸含笑,正要吻上她的唇瓣,释放她体内的燥热,突地,一阵天旋地转,他整个人已经摊平在床铺上头,青青正爬上他的身体。 “……青青,那个……我上你下,好不好?”他很温柔地问,释出他生平最大的善意。 善意被驳回,他彻底地被吻住。俊目瞪大,难以置信他的青青这么的野蛮,以往行房多半是他主动,她一开始什么也不懂,全由他教导的,媚香真这么可怕? 忽地,她跨坐在他的腰上,他有些傻眼,心跳不由得加快,怀疑自己是不是也被妖怪的媚香影响。青青她一向含蓄,若有温存,必是由他主动,成亲八年,她总是带点羞意跟笑颜承受他的温柔,从来不曾看过她想……驾驭他啊! 趁着令人心动的吻滑到他的喉结时,他挤出迷人的笑,柔声道: “青青,青青,慢点,我是你相公……理当让我动手,你躺在我下头的,你这样很损我男子气概的……” “佛哥哥……”她眸内布满情欲,双颊异样晕媚,衣衫已经半脱,她迷蒙地注视他,哑声问:“你喜欢有人爬在你身上?” “当然不!”他连忙道,不知道该不该任她为所欲为。这真的让他一个大男人很没面子啊。 “那你让人这样压你?” “没没,青青,我说过了,那绝对是误会……”他顿时闭嘴不语,跟她同时瞪着她手里撕下的黑色衣袍。 她皱眉看了半天,脑筋有点混乱,讶问: “我是不是太大力了?” “我从不知道你的力气这么大……”他轻声喃道:“真的。” 她朝他露出甜甜的笑,道:“佛哥哥,我以前,从来不敢抓伤你身子的。”呼吸有些急促,坐在他身上想了半天,好像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青青,你想抓就抓,不过,咱们还是要打个商量,为了保有你佛哥哥的男子气概,我在你上头,好不好?”他很柔地说。她不知打哪儿下手,他知道,而且经验保证丰富,他很自动自发地扯下自身的腰带,然后双手轻轻扣住她的细腰,随时准备把她“扳倒”。 他是个大男人,绝对很讲究谁在上头,不,是死也要在上头。 她注视他的俊脸半晌,慢慢倾向他的胸前,带着溢满的情欲笑说: “佛哥哥,我知道你很怕疼的,连点擦伤你都满头大汗,痛得咬牙切齿。八年来,我好怕弄伤你,不喜欢看你身子有伤痕,所以从来不对你动手动脚,可现在你胸口有了女人的抓痕呢。” “原来……你不是不信我,也不是在气我,是在妒忌啊……”女人的妒忌是不是太可怕了点? 她微笑,食指慢慢地滑过他微启的唇瓣,低声说: “我永远也不会气佛哥哥……到头发白白也不气你……你把我看得比你的命还重要……” “青青!”万家佛怕她突然落泪,中断一切,他只好拉下面子,柔声哄道: “青青,这样吧,这次你爱怎么抓就抓,这么一点点的疼痛,你佛哥哥可以忍的。”一点小疼真的可以忍,只要青青别故意中断,他会受不住的。 “真的?”她偏着头无辜地问。 他含着醉人的笑,哑声道:“当然。来,我们换个位子,你爱怎么抓就抓,这也算是夫妻情趣的一种,以后可以供咱们回味,是不?”顺道再拉下她的腰带,让她的衣衫微开,露出些许春光,方便待会儿办事。 “佛哥哥,你是说,我可以这样抓吗?” 叽——刺耳的刨木声从左侧响起,万家佛脸色遽变,缓缓地往左边看去,她的五指陷进床铺的木板里,木屑纷飞,立时拉出五道又长又深的深沟。 眼珠子再缓慢地拉回到她酡红的桃颜,确定她并不是要杀夫也不是要报仇,他慢慢地浮起无力的笑,妥协道: “青青,你忘了你佛哥哥很怕疼的吗?这样吧,就这么一次,下不为例,你在我上头,不过等完事之后,你得忘记这一切。以后照样以夫为尊,还有,你的指头痛不痛?千万别再抓了,连我胸口也别抓,我怕你的手很疼。” “我不怕疼的。”她低声。 “佛哥哥很怕的。”他力持镇定地说。 她噗哧地笑了出来,万家佛原以为她恢复正常,暗松了口气,不料她又吻住他,不停地来回吻着,唇间舌间沾满了她的气息,他身子难以抑制地起了反应。他的青青,他的青青啊,若真有能成老夫老妻的一天,哪该有多好? “佛哥哥,你好配合啊……”她轻压在他身上,舔着他的嘴角,笑道。 “唔,也不算配合,因为是青青嘛,所以只要是你碰我,我就会不由自主地配合你。”他微笑道,把平常拍马屁的功夫用上,见她忍俊不住,他心里发软,柔声道:“青青,你答应我,谁叫你,你也不准走;谁要拖你走,也别理他,好不好?” 她的神智部份还被媚香所惑,迷蒙地笑道: “我不走。只要你在,小四也在,我不离开;你们不在,我也不留下。咱们一家子,一直在一块。” 他闻言,眸光放柔,整个摊平在床上。“好吧,那你下手吧。记得,你相公是一个很有男子气概的男人,所以,这一次是我让你,绝对不是你胁迫而来的。” 马毕青笑倒在他身上。 “喂!快点,我在等着!”别以为他像木头没反应好不好? “佛哥哥,我好喜欢你的身子,好软好舒服……”她吻着他的胸口,五指轻轻滑过他轻颤的腰间,落在他的裤腰上。“可是,最近你比小四还结实,摸起来,我不太喜欢……”她有点抱怨。 他闻言,瞪着埋在自己胸前的头颅,咬牙: “算了,良夫不与恶妻斗。青青,你专心点,别管我身子结不结实了,你快一点,我等着呢——” 她匆地眨了眨眼,咬住唇,坐起来看着四周。 “青青?”他顿觉有异。 “佛哥哥,她身上的味道让我意乱情迷,可我不喜欢被它控制……好像变浓了……”她的晕眩加重,总觉得这股香味再浓下去,她连眼前是不是佛哥哥都会记不得了。 万家佛一听她说味道变浓,立刻拉过青青,大喊:“小四!小四过来!”转头看着青青,附在她耳边,沉声说道:“青青,严家大小姐是个媚鬼,你定下心,她来了!小四还要靠你保护!” 小四抱着剑跑进来,叫道:“爹,好快喔,胖娃娃在哪儿?” 他见连儿子脸也红红,东摇西晃地跑进来,拉住儿子的腰带,往上一提,让妻小都窝在床上。 “小四,把剑交给你娘!清醒点,有妖怪来了,你娘还要你顾着呢!”随即,他拉下床帏,瞪着门外半晌,才徐步走了出去。 “书生啊……”严淑德笑着走进客院。“你好像有点小聪明,跟书上描述的书生大不相同,你找大胡子来堵我,可你失算了,现在他忙着去跟城里的人烧船呢。” 烧船?烧什么船?万家佛心知各城风俗民情不同,八成应城有什么习俗是烧船,他不理,开门见山地问道: “你不是人,是媚鬼吧?” 她愣了下,脱口:“你怎么知道?” 万家佛展开惑人的笑颜。“这很好猜啊。我唯一猜不到的就是,你明知严仲秋身属阳刚,内含正气,外貌又似钟馗,明明你怕得要命,为什么还挑中严府寄附在严小姐的身上?” “书生,你是人,当然不知道大胡子对我有多好用!咱们这种小妖小怪,依附在他下头,谁敢来跟我抢地盘?何况,他的弟弟妹妹们,正逢时运低下,就算我不来附身,也有其他妖魔鬼怪来抢严府这块地盘。只要我不跟大胡子正面对上,我要他去对付什么妖怪,他会不听妹子的话吗?”严淑德笑嘻嘻地接近他:“可惜,现在他不在府里,你要逃开我的魔掌是不可能的呢。” “是吗?” 严淑德察觉有异。“你笑什么啊你?” “我在笑,我遇见的妖魔鬼怪大部份都是没读过书的,心思真的挺简单的。” “……你不怕我?你是人,我是妖怪哦!会吸食你精气的妖怪哦!” 万家佛微微一笑:“我有说过,我是人吗?” 严淑德闻言,立刻倒弹三尺,瞪着他好一会儿,才抚着胸口,失笑: “书生,你差点吓到我了。你要是妖怪,怎么会有妻小?你要是妖怪,怎么会差点被我上了呢?再说,你跟大胡子是好兄弟,你怎么可能是妖怪呢?” 他耸肩。“好吧,那你到底要如何,才肯离开这副身子?” “除非我附在你妻子身上。” 他眯眼。“你敢!” “我怎么不敢?连寄住在大胡子下头我都敢了,附在你妻子身上有什么不敢?到时候看你到底还要不要你妻子?你若不肯要,我就带你妻子去上其他书生!” 万家佛默不作声地注视她,看得她心底有些发毛。 “媚鬼,我家佛赐体内有我血脉,我家青青体内有我半个灵魂,而我呢,身上有病,他们不会受我连累,我可不敢保证你要附到我妻子身上,会不会有影响?”他柔声说道。 严淑德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书生,你在唬我?什么有病,什么半个灵魂?你当我是笨蛋在要吗?” 万家佛闭眼叹息,喃道: “至今,除了头一个,我所遇所见所闻,全是蠢如猪的妖怪。” “书生,你在骂我?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是不会怕我了!”语毕,她匆地冲上前,脸上有隐约的血盆大口朝他咬下。 他不避不动,只是含笑以对,突地,他眸内闪过青光,成拳的右手朝她摊开,柔软的掌心里有微微的青色光芒跳跃着,严淑德脸色一骇,立刻退后,万家佛同时握紧拳头。小心地不让青光外泄。 “你是什么鬼?”她好像没见过这种妖魔鬼怪。 “我身上带病,随时传染给人,你说我是什么鬼呢,媚鬼?你敢不敢附在我身上?”他道。 身上带病?那是什么鬼东西?她一头雾水,哼道: “我附在你身上做什么?哼,我管你是什么妖怪,我把你妻子魂魄挤出,霸占你妻子的身子,让她永远没法回来,看你怎么对付我!”语毕,严淑德的身子顿时倒地。 万家佛大惊,心知媚鬼的魂魄已经离开严小姐的身躯,他连忙奔进屋内,喊道:“青青,动剑!小四躲开!” 马毕青拉开长布,剑身还来不及出鞘,身子就被一股力道撞上墙壁。 “青青!” “娘!” “别过来!”她喝道。长剑出鞘,剑光几乎灼伤了万家佛的双眸,他举臂遮目,觑见青青朝四周挥剑的同时,她身子极度不稳,好像不停被人撞击。 万家佛一向只能听见妖怪说的话,却看不见半缕魂魄,他稳下心,听着那媚鬼惊讶地自问自答,未久,他出声阻止: “青青,你砍中她,她受伤走了。” 马毕青张开眼眸,暗自深吸口气,果然先前的异香彻底消失。她把小四抱下床,先收好斩妖剑,才拉着儿子走向自家相公。 “娘,你没事吗?” “没,娘没事。我以为我会被推出来……好像有东西一直在撞我,撞了好几次,可我神智还很清楚。”身子并无不适,只是被撞得有点反胃。 万家佛闻言,内心暗喜,拉着青青的手,说道: “我听见她直喊奇怪,为什么附不了你的身子?看来当年在庙前起誓,我体内的魂魄少了一半,那一半真的全到你身上去了,加上你自个儿的三魂七魄,她要挤出你体内所有的灵体,根本不可能。”换句话说,他可以略为安心了。青青体内魂魄过重,谁要拖走她,不可能,真的不可能! 马毕青古怪地看他一眼。“佛哥哥,你从来没告诉我,你能听见妖魔鬼怪的声音。” “呃……”万家佛避开这话题,低头对小四说:“快去把包袱拿过来,该带的全都带了,咱们立刻离开吧。我听见那媚鬼自言自语,说受了伤再也回不到严家小姐身上,既然严府无事,我们愈早离开,对这座城里的人只有好处。”顺便离开那个什么冯二爹的!看起来就是高头大马的人物,他很清楚青青的心只在他身上,但心里就是不太高兴。 小四用力点头,正要去隔壁房把布料跟包袱一块带过来,忽然听见城里的大钟击响。 天空黄黄黑黑的,差不多是黄昏时刻,只是今天橘光冲天,有点不一样。 “咦,爹,严大伯府外好像有火光耶!”小四叫道,一转过身,看见万家佛毫无预警地倒下。 “佛哥哥!”马毕青连忙松剑,抱住他的身子。 小四奔进来,也要跟着扶住爹,从下往上看,他吓了一跳,惊声吓道: “娘!娘,爹的脸变成青色了,变成青色了!他是不是要变成瘟鬼了?” 要走了,要走了,时候到了,人家都驱船赶咱们了,再不走,留在地面上,迟早会被灭的……你看,世间百姓在欢呼呢,他们多高兴我们离开,等明年儿再随瘟使者下来布灾吧…… 黑暗里,出现一艘艘正在燃烧的船只,顺着河流逐渐离开这座城镇,无数的百姓在岸边欢呼。 “等等……等等,我还不能走……”他咬牙。他还有青青,还有小四,时候还不到!他不能随着船一块走! “佛哥哥!” “青青……小四去隔壁房收拾包袱了?”他忍着浑身烧灼的痛苦,用尽全力吐出这句话。 马毕青看向身边的儿子,附在万家佛耳畔低语: “他正忙着收拾,没过来呢。” “暂时……别叫他过来看见……看见我这副模样……” “我知道,你很在乎当爹的尊严的。”她哽咽道。 小四眼眶早已泛红,闭着嘴巴不敢吭声。 “青青,我好痛……有人在拉着我走……” 她吓了一跳,紧紧握住他的双手,见他痛到青筋都爆凸了,她颤声道: “佛哥哥,没人拉你没人拉你的!你在房里,我把你拖到床上了,没人会带你走的!要有人带你走,我也不准的!” 她的声音像在遥远的天际,模模糊糊的,他整个神魂一直在脱离肉体,他跟青青不一样,青青的魂魄过重,他却只剩一半在体内,他必须耗尽全副的精力才能迫使自己强留下来。 当半年前他变成半人半鬼后,他就知道不管一家子走到哪里,迟早有一天,会有人来收他。 “佛哥哥,咱们说好的,你走我也走的!”她猛咳几声,低头看着直拉着自己裙摆的小四。 “有船……”他哑声道。 “没有船!这里没有船!是你看错了!” 那是什么船?为什么会出现在他脑海里?好多百姓在欢呼,好像视为理所当然……等等,他马上就要走了,他马上就要带青青跟小四离开这座城了,这艘船别强拉他走啊! “爹!爹!娘已经答应小四,你跟娘会陪小四活很老很老的!你别走!小四是佛赐的!能保护你的!” “青青……叫小四回去……”他咬牙切齿,费尽力气才说出口的。 “我不要!”小四爬上床,用力抱住他的大腿。“爹,我不走!我跟娘保护你!” “……你连爹的话都不听了……”隐约感到有副柔软的身躯紧紧压住他的身子,好像这样子压,他就走不掉似的。这个傻青青……那个笨小四,怎么他的家人都没他聪明? “佛哥哥,你说过阴差是掌人的生死簿,绝对没有办法抓你,没人能抓走你的!你可以活很久很久,活得比我跟小四还久!没人能抓你的!”马毕青边咳边在他耳边反覆说着。 他的汗流不止,灰白的脸色痛苦得像是随时会断气,从来没有看见他这么痛苦过,好像在跟一种莫名的力量在拔河似的,拔输了就得走人一样。 “爹是好人!没人能抓他的!”小四哭道,紧紧抱着他的大腿不放。 他是好人?因他而死的人有多少啊!他也叫好人?万家佛浑身抽搐,不由得用力抓住青青的身子,咬牙道: “青青……有人在唱歌……” “唱歌?” “有船硬招我去……百姓在岸边唱歌逼我上天……我受不了了……”唇色发白,只能强迫自己用力抓住青青,才能不被招去。 马毕青与小四泪眼互看一会儿,小四连忙抹泪叫道: “爹,小四唱给你听,好不好?我、我唱,唱以前在家里常唱的那首……人之初,性本善,我家有个小佛赐,天上神佛来送子……性相近,习相远,我家有个大桃子,当妻当娘母老虎……苟不教,性乃迁……” 小四的歌声细细地,发颤地勉强传进他的听觉里,与催促他快快离去的合唱杂混在一块,让他像是被两股力量活生生地扯动着。 他咬着牙,死命抱着压在他身上的青青,极力静心听着小四唱的歌。 小四刚出生,他高兴得要命,以为这是美满生活的开端,生活会一步一步走向他预期的美景。 他一向不算严父,等小四长大了点,虽然定时教他读书识字,但从不拿板子打人;他总是让青青做点小菜,陪着他们父子一块读书,兴来时就编个曲儿让小四背,一家子和乐融融,即使他走出万府必须阳奉阴违,必须去跟贪官污吏打交道,但只要能保住一家平安,让妻小能快乐生活,他心甘情愿。 他以为这样的生活,能到他跟青青咽气的那一刻,万家不是积善之家吗?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他不想当官、不要多余的福份,纵然半年前被一只瘟鬼害到妻下黄泉路,他也成半人半鬼,但他还是只求能守护他的妻小就心满意足了。 他这样也不行吗? 也不行吗? 青光顿时从他苍白痛苦的脸庞蔓延开来,俊脸扭曲充满仇恨,马毕青见状紧紧抱着他不放,叫道: “佛哥哥!佛哥哥!你别吓我!你还是个人,不是鬼!你会陪着我跟小四,你会陪着我跟小四……” 湿答答的泪水一直流到他的颊面,淹湿了他的颈子。他的青青很少哭的……很少哭的……万家佛咬住牙根,听见她不停在他耳畔低喃: “不管别人怎么说,在我心里,我的佛哥哥一直是我生命里最美好的一尊佛,不是鬼,不是鬼,绝对不是鬼……” 一尊佛,一尊佛!光听这句话他就要笑出来了!一尊佛!一尊佛!家有一尊佛,平安康泰,万年无事,一尊佛!他是什么东西,不过是半人半鬼而已啊! 他拼命吸气,尽力排除那招着他走的歌声,不知过了多久,四周渐渐静了下来,他眼前的船只愈离愈远,只剩下小四的歌声一直在重复、重复—— “父子亲,夫妇顺……我家有尊大神佛,镇宅保人样样来,家里他最大,妻尊夫命,儿听父话……” 听着听着,他与青青在平康县的夫妻生活历历在目,他微微失了神,然后就失去意识了。 “严大伯,你要找爹吗?” 小四的声音让马毕青迅速张开眼,发现自己趴在万家佛身上。 她睡着了? 她暗叫声糟,直觉要起身,却无法控制冷到僵硬的四肢,一时之间她咬牙吞下疼痛的低喊,狼狈跌坐在地上。 “大伯,大伯,别进来啦!我娘被我爹传染风寒,我爹正在照顾她,没法出来。这样好不好?我等爹一有空就叫他去找你!” 没过多久,小四跑进房里,看见娘亲在地上动弹不得,他赶紧上前,低喊: “娘,你疼不疼?”用力揉着娘亲的四肢,让她能早点恢复体温。 “你爹呢,他还好吧?” “小四一直盯着看,爹好像睡着了,没事的。” 马毕青松了口气,用力眨掉眸内残余的泪,瞧见儿子两眼红肿,她吃力地抱了抱他,然后立刻放开,怕冷着他。 “小四,你辛苦了。” 小四用力摇着头,小声地说: “娘,刚才我跟严大伯说是你病了,他就不敢贸然进屋,要说是爹病得没法起身,他一定二话不说进来看爹。” “你真聪明。” “那个……娘……”声音变得更低了:“一早我出去瞄瞄,才知道昨天傍晚应城里的人去烧船。” “船?”佛哥哥嘴里也说有船要载他走的。 “那是城里的习俗,每年五月初,放烧船沿着河道流,驱瘟鬼……”小四吞吞吐吐:“瘟鬼赶上天了,城里就不会有莫名的疾病传染作祟,可是今天早上他们回来的时候,城里还是无故死了四、五个人……是、是咱们马车经过的地方。” 马毕青脸色微白,低声说: “别让你爹知道。你去把包袱拿来,还有那把剑拿长布包好,等你爹一醒,咱们就走。” 小四用力点头,赶紧回隔壁房里去收拾。 她扶着墙慢慢地站起来,暗暗运气让四肢活络起来,抬头往床上望去,不知何时他已经清醒,正看着她。 他脸色虽然惨白,却无鬼魅青光,只是神色十分疲惫。 “佛哥哥……” “原来是应城习俗啊……”他慢吞吞地起身下床,然后说道:“我就说,到底是哪儿来的大罗金仙逮着我了。”取过房内唯一的披风,披在她单薄的身子上。俊目凝视她,嘴角抹上温柔的笑:“青青,你冷醒我了,刚才有一瞬间,我想起有一年,咱们在北方过冬,两人抱在一块取暖呢。” 本来她已经将泪眨掉了,听他一说,新泪沿腮落下。 他浅笑:“要是咱们平康县也有这种习俗,说不得咱们就不会落得这种地步,人不人鬼不鬼的,不过这也不打紧,一家子在一块最重要,是不?咱们快走吧。” “佛哥哥,你能走吗?我背你好不好?” “不好!”他哼声,抹去她冰冷冷的泪珠。“我是堂堂男子汉,又是你丈夫,岂有让妻子背丈夫的道理?这条路我还走得了。” “那……”她伸出手。“佛哥哥,我走不太动,你扶我总成了吧?” 他盯了半响,不知该不该说她变聪明了。紧紧握住她冷冷的小手,清楚地感觉到她将他疲累的重量分了大半过去。 “不去告别了,省得麻烦。”他叹道:“既然船驱走了这城里的瘟鬼,还会有人莫名得病,不赶快离开,迟早会惊动其它界的鬼神。” “嗯。” 小四拎着包袱抱着剑跑进来,看见万家佛已经清醒,高兴地叫道: “爹!” 万家佛泛白的唇微扬:“小四啊,你的歌声还不错,就老是抖着音,爹听了一晚上,差点被你逼得跳起来骂人。” 小四脸一红,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哽咽:“爹怎么教的,小四就怎么唱的!” “嗯……等过几天,爹再换道词儿让你唱好了,保证就算你抖着音照样唱得好听。” 第五章 万家佛一抱着青青走进客房,小四就忙着追过来。 “爹爹!娘怎样?” “嘘嘘,你娘有点不舒服……你娘没事。小四,你回房待着,等爹去找你好不好?”万家佛放下青青,见她还抱着自己不肯放,心里又开始恼了。 小四来回打量着他们,小声问道: “爹,你是要跟娘生胖娃娃了吗?” 万家佛闻言,瞪他一眼。“小孩子问什么?回去隔壁,要真有事,大声叫爹就是。” 小四乖乖地走出去,回头又看了他们一眼,咕哝: “明明说只有小四一个儿子,爹又想生胖娃娃,反正也不会太久,爹的动作都很快的。” 门悄悄地掩上了。 万家佛俊脸微酡,瞪着还缠着自己不放的青青。“你教出来的好儿子!是你告诉小四我动作很快吗?” “佛哥哥……”她脸红咚咚的,紧拉着他的衣襟不放。 “那媚香到底是什么味道?下了多重在青青身上?那女人我绝不放过!”他恼怒暗骂,随即对她柔声道:“青青,青青,你听见我说话了吗?你要是忍不了,没关系,我就在这里。咱们是夫妻,男欢女爱本就正常,你就不必那么难受了……”虽然有点不太高兴,毕竟青青是受媚香所惑,而非出自她对他的情欲,但说不定也算是个转机,青青这两天对他没个好脸色,也许一番火热的温存,让她又会变成那个以夫为尊的青青,反正他一向是很把握机会的,不用白不用。 思及此,他俊脸含笑,正要吻上她的唇瓣,释放她体内的燥热,突地,一阵天旋地转,他整个人已经摊平在床铺上头,青青正爬上他的身体。 “……青青,那个……我上你下,好不好?”他很温柔地问,释出他生平最大的善意。 善意被驳回,他彻底地被吻住。俊目瞪大,难以置信他的青青这么的野蛮,以往行房多半是他主动,她一开始什么也不懂,全由他教导的,媚香真这么可怕? 忽地,她跨坐在他的腰上,他有些傻眼,心跳不由得加快,怀疑自己是不是也被妖怪的媚香影响。青青她一向含蓄,若有温存,必是由他主动,成亲八年,她总是带点羞意跟笑颜承受他的温柔,从来不曾看过她想……驾驭他啊! 趁着令人心动的吻滑到他的喉结时,他挤出迷人的笑,柔声道: “青青,青青,慢点,我是你相公……理当让我动手,你躺在我下头的,你这样很损我男子气概的……” “佛哥哥……”她眸内布满情欲,双颊异样晕媚,衣衫已经半脱,她迷蒙地注视他,哑声问:“你喜欢有人爬在你身上?” “当然不!”他连忙道,不知道该不该任她为所欲为。这真的让他一个大男人很没面子啊。 “那你让人这样压你?” “没没,青青,我说过了,那绝对是误会……”他顿时闭嘴不语,跟她同时瞪着她手里撕下的黑色衣袍。 她皱眉看了半天,脑筋有点混乱,讶问: “我是不是太大力了?” “我从不知道你的力气这么大……”他轻声喃道:“真的。” 她朝他露出甜甜的笑,道:“佛哥哥,我以前,从来不敢抓伤你身子的。”呼吸有些急促,坐在他身上想了半天,好像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青青,你想抓就抓,不过,咱们还是要打个商量,为了保有你佛哥哥的男子气概,我在你上头,好不好?”他很柔地说。她不知打哪儿下手,他知道,而且经验保证丰富,他很自动自发地扯下自身的腰带,然后双手轻轻扣住她的细腰,随时准备把她“扳倒”。 他是个大男人,绝对很讲究谁在上头,不,是死也要在上头。 她注视他的俊脸半晌,慢慢倾向他的胸前,带着溢满的情欲笑说: “佛哥哥,我知道你很怕疼的,连点擦伤你都满头大汗,痛得咬牙切齿。八年来,我好怕弄伤你,不喜欢看你身子有伤痕,所以从来不对你动手动脚,可现在你胸口有了女人的抓痕呢。” “原来……你不是不信我,也不是在气我,是在妒忌啊……”女人的妒忌是不是太可怕了点? 她微笑,食指慢慢地滑过他微启的唇瓣,低声说: “我永远也不会气佛哥哥……到头发白白也不气你……你把我看得比你的命还重要……” “青青!”万家佛怕她突然落泪,中断一切,他只好拉下面子,柔声哄道: “青青,这样吧,这次你爱怎么抓就抓,这么一点点的疼痛,你佛哥哥可以忍的。”一点小疼真的可以忍,只要青青别故意中断,他会受不住的。 “真的?”她偏着头无辜地问。 他含着醉人的笑,哑声道:“当然。来,我们换个位子,你爱怎么抓就抓,这也算是夫妻情趣的一种,以后可以供咱们回味,是不?”顺道再拉下她的腰带,让她的衣衫微开,露出些许春光,方便待会儿办事。 “佛哥哥,你是说,我可以这样抓吗?” 叽——刺耳的刨木声从左侧响起,万家佛脸色遽变,缓缓地往左边看去,她的五指陷进床铺的木板里,木屑纷飞,立时拉出五道又长又深的深沟。 眼珠子再缓慢地拉回到她酡红的桃颜,确定她并不是要杀夫也不是要报仇,他慢慢地浮起无力的笑,妥协道: “青青,你忘了你佛哥哥很怕疼的吗?这样吧,就这么一次,下不为例,你在我上头,不过等完事之后,你得忘记这一切。以后照样以夫为尊,还有,你的指头痛不痛?千万别再抓了,连我胸口也别抓,我怕你的手很疼。” “我不怕疼的。”她低声。 “佛哥哥很怕的。”他力持镇定地说。 她噗哧地笑了出来,万家佛原以为她恢复正常,暗松了口气,不料她又吻住他,不停地来回吻着,唇间舌间沾满了她的气息,他身子难以抑制地起了反应。他的青青,他的青青啊,若真有能成老夫老妻的一天,哪该有多好? “佛哥哥,你好配合啊……”她轻压在他身上,舔着他的嘴角,笑道。 “唔,也不算配合,因为是青青嘛,所以只要是你碰我,我就会不由自主地配合你。”他微笑道,把平常拍马屁的功夫用上,见她忍俊不住,他心里发软,柔声道:“青青,你答应我,谁叫你,你也不准走;谁要拖你走,也别理他,好不好?” 她的神智部份还被媚香所惑,迷蒙地笑道: “我不走。只要你在,小四也在,我不离开;你们不在,我也不留下。咱们一家子,一直在一块。” 他闻言,眸光放柔,整个摊平在床上。“好吧,那你下手吧。记得,你相公是一个很有男子气概的男人,所以,这一次是我让你,绝对不是你胁迫而来的。” 马毕青笑倒在他身上。 “喂!快点,我在等着!”别以为他像木头没反应好不好? “佛哥哥,我好喜欢你的身子,好软好舒服……”她吻着他的胸口,五指轻轻滑过他轻颤的腰间,落在他的裤腰上。“可是,最近你比小四还结实,摸起来,我不太喜欢……”她有点抱怨。 他闻言,瞪着埋在自己胸前的头颅,咬牙: “算了,良夫不与恶妻斗。青青,你专心点,别管我身子结不结实了,你快一点,我等着呢——” 她匆地眨了眨眼,咬住唇,坐起来看着四周。 “青青?”他顿觉有异。 “佛哥哥,她身上的味道让我意乱情迷,可我不喜欢被它控制……好像变浓了……”她的晕眩加重,总觉得这股香味再浓下去,她连眼前是不是佛哥哥都会记不得了。 万家佛一听她说味道变浓,立刻拉过青青,大喊:“小四!小四过来!”转头看着青青,附在她耳边,沉声说道:“青青,严家大小姐是个媚鬼,你定下心,她来了!小四还要靠你保护!” 小四抱着剑跑进来,叫道:“爹,好快喔,胖娃娃在哪儿?” 他见连儿子脸也红红,东摇西晃地跑进来,拉住儿子的腰带,往上一提,让妻小都窝在床上。 “小四,把剑交给你娘!清醒点,有妖怪来了,你娘还要你顾着呢!”随即,他拉下床帏,瞪着门外半晌,才徐步走了出去。 “书生啊……”严淑德笑着走进客院。“你好像有点小聪明,跟书上描述的书生大不相同,你找大胡子来堵我,可你失算了,现在他忙着去跟城里的人烧船呢。” 烧船?烧什么船?万家佛心知各城风俗民情不同,八成应城有什么习俗是烧船,他不理,开门见山地问道: “你不是人,是媚鬼吧?” 她愣了下,脱口:“你怎么知道?” 万家佛展开惑人的笑颜。“这很好猜啊。我唯一猜不到的就是,你明知严仲秋身属阳刚,内含正气,外貌又似钟馗,明明你怕得要命,为什么还挑中严府寄附在严小姐的身上?” “书生,你是人,当然不知道大胡子对我有多好用!咱们这种小妖小怪,依附在他下头,谁敢来跟我抢地盘?何况,他的弟弟妹妹们,正逢时运低下,就算我不来附身,也有其他妖魔鬼怪来抢严府这块地盘。只要我不跟大胡子正面对上,我要他去对付什么妖怪,他会不听妹子的话吗?”严淑德笑嘻嘻地接近他:“可惜,现在他不在府里,你要逃开我的魔掌是不可能的呢。” “是吗?” 严淑德察觉有异。“你笑什么啊你?” “我在笑,我遇见的妖魔鬼怪大部份都是没读过书的,心思真的挺简单的。” “……你不怕我?你是人,我是妖怪哦!会吸食你精气的妖怪哦!” 万家佛微微一笑:“我有说过,我是人吗?” 严淑德闻言,立刻倒弹三尺,瞪着他好一会儿,才抚着胸口,失笑: “书生,你差点吓到我了。你要是妖怪,怎么会有妻小?你要是妖怪,怎么会差点被我上了呢?再说,你跟大胡子是好兄弟,你怎么可能是妖怪呢?” 他耸肩。“好吧,那你到底要如何,才肯离开这副身子?” “除非我附在你妻子身上。” 他眯眼。“你敢!” “我怎么不敢?连寄住在大胡子下头我都敢了,附在你妻子身上有什么不敢?到时候看你到底还要不要你妻子?你若不肯要,我就带你妻子去上其他书生!” 万家佛默不作声地注视她,看得她心底有些发毛。 “媚鬼,我家佛赐体内有我血脉,我家青青体内有我半个灵魂,而我呢,身上有病,他们不会受我连累,我可不敢保证你要附到我妻子身上,会不会有影响?”他柔声说道。 严淑德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书生,你在唬我?什么有病,什么半个灵魂?你当我是笨蛋在要吗?” 万家佛闭眼叹息,喃道: “至今,除了头一个,我所遇所见所闻,全是蠢如猪的妖怪。” “书生,你在骂我?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是不会怕我了!”语毕,她匆地冲上前,脸上有隐约的血盆大口朝他咬下。 他不避不动,只是含笑以对,突地,他眸内闪过青光,成拳的右手朝她摊开,柔软的掌心里有微微的青色光芒跳跃着,严淑德脸色一骇,立刻退后,万家佛同时握紧拳头。小心地不让青光外泄。 “你是什么鬼?”她好像没见过这种妖魔鬼怪。 “我身上带病,随时传染给人,你说我是什么鬼呢,媚鬼?你敢不敢附在我身上?”他道。 身上带病?那是什么鬼东西?她一头雾水,哼道: “我附在你身上做什么?哼,我管你是什么妖怪,我把你妻子魂魄挤出,霸占你妻子的身子,让她永远没法回来,看你怎么对付我!”语毕,严淑德的身子顿时倒地。 万家佛大惊,心知媚鬼的魂魄已经离开严小姐的身躯,他连忙奔进屋内,喊道:“青青,动剑!小四躲开!” 马毕青拉开长布,剑身还来不及出鞘,身子就被一股力道撞上墙壁。 “青青!” “娘!” “别过来!”她喝道。长剑出鞘,剑光几乎灼伤了万家佛的双眸,他举臂遮目,觑见青青朝四周挥剑的同时,她身子极度不稳,好像不停被人撞击。 万家佛一向只能听见妖怪说的话,却看不见半缕魂魄,他稳下心,听着那媚鬼惊讶地自问自答,未久,他出声阻止: “青青,你砍中她,她受伤走了。” 马毕青张开眼眸,暗自深吸口气,果然先前的异香彻底消失。她把小四抱下床,先收好斩妖剑,才拉着儿子走向自家相公。 “娘,你没事吗?” “没,娘没事。我以为我会被推出来……好像有东西一直在撞我,撞了好几次,可我神智还很清楚。”身子并无不适,只是被撞得有点反胃。 万家佛闻言,内心暗喜,拉着青青的手,说道: “我听见她直喊奇怪,为什么附不了你的身子?看来当年在庙前起誓,我体内的魂魄少了一半,那一半真的全到你身上去了,加上你自个儿的三魂七魄,她要挤出你体内所有的灵体,根本不可能。”换句话说,他可以略为安心了。青青体内魂魄过重,谁要拖走她,不可能,真的不可能! 马毕青古怪地看他一眼。“佛哥哥,你从来没告诉我,你能听见妖魔鬼怪的声音。” “呃……”万家佛避开这话题,低头对小四说:“快去把包袱拿过来,该带的全都带了,咱们立刻离开吧。我听见那媚鬼自言自语,说受了伤再也回不到严家小姐身上,既然严府无事,我们愈早离开,对这座城里的人只有好处。”顺便离开那个什么冯二爹的!看起来就是高头大马的人物,他很清楚青青的心只在他身上,但心里就是不太高兴。 小四用力点头,正要去隔壁房把布料跟包袱一块带过来,忽然听见城里的大钟击响。 天空黄黄黑黑的,差不多是黄昏时刻,只是今天橘光冲天,有点不一样。 “咦,爹,严大伯府外好像有火光耶!”小四叫道,一转过身,看见万家佛毫无预警地倒下。 “佛哥哥!”马毕青连忙松剑,抱住他的身子。 小四奔进来,也要跟着扶住爹,从下往上看,他吓了一跳,惊声吓道: “娘!娘,爹的脸变成青色了,变成青色了!他是不是要变成瘟鬼了?” 要走了,要走了,时候到了,人家都驱船赶咱们了,再不走,留在地面上,迟早会被灭的……你看,世间百姓在欢呼呢,他们多高兴我们离开,等明年儿再随瘟使者下来布灾吧…… 黑暗里,出现一艘艘正在燃烧的船只,顺着河流逐渐离开这座城镇,无数的百姓在岸边欢呼。 “等等……等等,我还不能走……”他咬牙。他还有青青,还有小四,时候还不到!他不能随着船一块走! “佛哥哥!” “青青……小四去隔壁房收拾包袱了?”他忍着浑身烧灼的痛苦,用尽全力吐出这句话。 马毕青看向身边的儿子,附在万家佛耳畔低语: “他正忙着收拾,没过来呢。” “暂时……别叫他过来看见……看见我这副模样……” “我知道,你很在乎当爹的尊严的。”她哽咽道。 小四眼眶早已泛红,闭着嘴巴不敢吭声。 “青青,我好痛……有人在拉着我走……” 她吓了一跳,紧紧握住他的双手,见他痛到青筋都爆凸了,她颤声道: “佛哥哥,没人拉你没人拉你的!你在房里,我把你拖到床上了,没人会带你走的!要有人带你走,我也不准的!” 她的声音像在遥远的天际,模模糊糊的,他整个神魂一直在脱离肉体,他跟青青不一样,青青的魂魄过重,他却只剩一半在体内,他必须耗尽全副的精力才能迫使自己强留下来。 当半年前他变成半人半鬼后,他就知道不管一家子走到哪里,迟早有一天,会有人来收他。 “佛哥哥,咱们说好的,你走我也走的!”她猛咳几声,低头看着直拉着自己裙摆的小四。 “有船……”他哑声道。 “没有船!这里没有船!是你看错了!” 那是什么船?为什么会出现在他脑海里?好多百姓在欢呼,好像视为理所当然……等等,他马上就要走了,他马上就要带青青跟小四离开这座城了,这艘船别强拉他走啊! “爹!爹!娘已经答应小四,你跟娘会陪小四活很老很老的!你别走!小四是佛赐的!能保护你的!” “青青……叫小四回去……”他咬牙切齿,费尽力气才说出口的。 “我不要!”小四爬上床,用力抱住他的大腿。“爹,我不走!我跟娘保护你!” “……你连爹的话都不听了……”隐约感到有副柔软的身躯紧紧压住他的身子,好像这样子压,他就走不掉似的。这个傻青青……那个笨小四,怎么他的家人都没他聪明? “佛哥哥,你说过阴差是掌人的生死簿,绝对没有办法抓你,没人能抓走你的!你可以活很久很久,活得比我跟小四还久!没人能抓你的!”马毕青边咳边在他耳边反覆说着。 他的汗流不止,灰白的脸色痛苦得像是随时会断气,从来没有看见他这么痛苦过,好像在跟一种莫名的力量在拔河似的,拔输了就得走人一样。 “爹是好人!没人能抓他的!”小四哭道,紧紧抱着他的大腿不放。 他是好人?因他而死的人有多少啊!他也叫好人?万家佛浑身抽搐,不由得用力抓住青青的身子,咬牙道: “青青……有人在唱歌……” “唱歌?” “有船硬招我去……百姓在岸边唱歌逼我上天……我受不了了……”唇色发白,只能强迫自己用力抓住青青,才能不被招去。 马毕青与小四泪眼互看一会儿,小四连忙抹泪叫道: “爹,小四唱给你听,好不好?我、我唱,唱以前在家里常唱的那首……人之初,性本善,我家有个小佛赐,天上神佛来送子……性相近,习相远,我家有个大桃子,当妻当娘母老虎……苟不教,性乃迁……” 小四的歌声细细地,发颤地勉强传进他的听觉里,与催促他快快离去的合唱杂混在一块,让他像是被两股力量活生生地扯动着。 他咬着牙,死命抱着压在他身上的青青,极力静心听着小四唱的歌。 小四刚出生,他高兴得要命,以为这是美满生活的开端,生活会一步一步走向他预期的美景。 他一向不算严父,等小四长大了点,虽然定时教他读书识字,但从不拿板子打人;他总是让青青做点小菜,陪着他们父子一块读书,兴来时就编个曲儿让小四背,一家子和乐融融,即使他走出万府必须阳奉阴违,必须去跟贪官污吏打交道,但只要能保住一家平安,让妻小能快乐生活,他心甘情愿。 他以为这样的生活,能到他跟青青咽气的那一刻,万家不是积善之家吗?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他不想当官、不要多余的福份,纵然半年前被一只瘟鬼害到妻下黄泉路,他也成半人半鬼,但他还是只求能守护他的妻小就心满意足了。 他这样也不行吗? 也不行吗? 青光顿时从他苍白痛苦的脸庞蔓延开来,俊脸扭曲充满仇恨,马毕青见状紧紧抱着他不放,叫道: “佛哥哥!佛哥哥!你别吓我!你还是个人,不是鬼!你会陪着我跟小四,你会陪着我跟小四……” 湿答答的泪水一直流到他的颊面,淹湿了他的颈子。他的青青很少哭的……很少哭的……万家佛咬住牙根,听见她不停在他耳畔低喃: “不管别人怎么说,在我心里,我的佛哥哥一直是我生命里最美好的一尊佛,不是鬼,不是鬼,绝对不是鬼……” 一尊佛,一尊佛!光听这句话他就要笑出来了!一尊佛!一尊佛!家有一尊佛,平安康泰,万年无事,一尊佛!他是什么东西,不过是半人半鬼而已啊! 他拼命吸气,尽力排除那招着他走的歌声,不知过了多久,四周渐渐静了下来,他眼前的船只愈离愈远,只剩下小四的歌声一直在重复、重复—— “父子亲,夫妇顺……我家有尊大神佛,镇宅保人样样来,家里他最大,妻尊夫命,儿听父话……” 听着听着,他与青青在平康县的夫妻生活历历在目,他微微失了神,然后就失去意识了。 “严大伯,你要找爹吗?” 小四的声音让马毕青迅速张开眼,发现自己趴在万家佛身上。 她睡着了? 她暗叫声糟,直觉要起身,却无法控制冷到僵硬的四肢,一时之间她咬牙吞下疼痛的低喊,狼狈跌坐在地上。 “大伯,大伯,别进来啦!我娘被我爹传染风寒,我爹正在照顾她,没法出来。这样好不好?我等爹一有空就叫他去找你!” 没过多久,小四跑进房里,看见娘亲在地上动弹不得,他赶紧上前,低喊: “娘,你疼不疼?”用力揉着娘亲的四肢,让她能早点恢复体温。 “你爹呢,他还好吧?” “小四一直盯着看,爹好像睡着了,没事的。” 马毕青松了口气,用力眨掉眸内残余的泪,瞧见儿子两眼红肿,她吃力地抱了抱他,然后立刻放开,怕冷着他。 “小四,你辛苦了。” 小四用力摇着头,小声地说: “娘,刚才我跟严大伯说是你病了,他就不敢贸然进屋,要说是爹病得没法起身,他一定二话不说进来看爹。” “你真聪明。” “那个……娘……”声音变得更低了:“一早我出去瞄瞄,才知道昨天傍晚应城里的人去烧船。” “船?”佛哥哥嘴里也说有船要载他走的。 “那是城里的习俗,每年五月初,放烧船沿着河道流,驱瘟鬼……”小四吞吞吐吐:“瘟鬼赶上天了,城里就不会有莫名的疾病传染作祟,可是今天早上他们回来的时候,城里还是无故死了四、五个人……是、是咱们马车经过的地方。” 马毕青脸色微白,低声说: “别让你爹知道。你去把包袱拿来,还有那把剑拿长布包好,等你爹一醒,咱们就走。” 小四用力点头,赶紧回隔壁房里去收拾。 她扶着墙慢慢地站起来,暗暗运气让四肢活络起来,抬头往床上望去,不知何时他已经清醒,正看着她。 他脸色虽然惨白,却无鬼魅青光,只是神色十分疲惫。 “佛哥哥……” “原来是应城习俗啊……”他慢吞吞地起身下床,然后说道:“我就说,到底是哪儿来的大罗金仙逮着我了。”取过房内唯一的披风,披在她单薄的身子上。俊目凝视她,嘴角抹上温柔的笑:“青青,你冷醒我了,刚才有一瞬间,我想起有一年,咱们在北方过冬,两人抱在一块取暖呢。” 本来她已经将泪眨掉了,听他一说,新泪沿腮落下。 他浅笑:“要是咱们平康县也有这种习俗,说不得咱们就不会落得这种地步,人不人鬼不鬼的,不过这也不打紧,一家子在一块最重要,是不?咱们快走吧。” “佛哥哥,你能走吗?我背你好不好?” “不好!”他哼声,抹去她冰冷冷的泪珠。“我是堂堂男子汉,又是你丈夫,岂有让妻子背丈夫的道理?这条路我还走得了。” “那……”她伸出手。“佛哥哥,我走不太动,你扶我总成了吧?” 他盯了半响,不知该不该说她变聪明了。紧紧握住她冷冷的小手,清楚地感觉到她将他疲累的重量分了大半过去。 “不去告别了,省得麻烦。”他叹道:“既然船驱走了这城里的瘟鬼,还会有人莫名得病,不赶快离开,迟早会惊动其它界的鬼神。” “嗯。” 小四拎着包袱抱着剑跑进来,看见万家佛已经清醒,高兴地叫道: “爹!” 万家佛泛白的唇微扬:“小四啊,你的歌声还不错,就老是抖着音,爹听了一晚上,差点被你逼得跳起来骂人。” 小四脸一红,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哽咽:“爹怎么教的,小四就怎么唱的!” “嗯……等过几天,爹再换道词儿让你唱好了,保证就算你抖着音照样唱得好听。” 第六章 “信役一直在等我?会有什么要紧事?”严仲秋一路走向大门,问道。他平常不写信的,跟民信局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哪有事能找上他的? “说是有事跟大老爷说,好像是有点秽气的事。对了,大老爷,小少爷今儿个早上有点不对劲,平常他躺在床上病撅撅的,今天一早就听见他在房里大叫,不准任何人进去。”家仆在旁报告着。 “小夏?”怎么一个接着一个都出事了?明明刚烧船去瘟回来,却发现弟妹生了病,淑德也不知是怎么了,竟然一反常态出来跟他问安,完全不像过去几个月躲在房里不肯出来见人的妹子。 严仲秋走到门口,看见门外的信役,以及刚走过来的冯二哥,他微讶: “冯二,你今天有事?” 冯二哥笑道:“我是来见小青,呃,万夫人的。昨天傍晚我跟严爷烧船回家后,想到她老问我万相公在平康县的作为,也许是续弦的关系,她对自家相公想知道得更多,我想了想,应该再跟她说个明白,她嫁对人了,万相公绝对是一个能在这种世局里保护妻小的人,顺道……我带了把好剑送给她,万相公是读书人,要遇上山贼什么的,万夫人有剑在身也能保护自己。”语毕,叹了口气。 续弦?严仲秋一头雾水,但看信役在旁等着,只好先跟冯二哥做个手势,要他等会再谈。 “小兄弟,你专程找我有事?” 那信役连忙掏出三封信,说道:“严大爷,这是您寄到平康县万大爷那儿的信,那儿早是空宅子了,以后您不必再寄了。” 严仲秋闻言,愣了下,接过信。 “空宅子?家佛倒没跟我提过他卖了宅子……小兄弟,谢了。”见那信役迟迟不肯离开,严仲秋回头对家仆喊道:“去取串铜钱打赏这兄弟。”他的声音本就如破晓洪钟,乍听之下简直像是在发火。 那信役连忙摇头,解释:“严大爷,我不是要讨赏。我是想,您要不要知道万大爷的去处?我特地帮您问了。” “这倒不必。要说他的去处,问我最是清楚,万大爷一家现在就住在我府里呢。” 信役瞪大眼。“一家?” “怎么?万大爷,加上他妻子小儿,不就是一家吗?” 信役闻言,脸色微变,勉强挤出笑来。“严大爷,您要不是说笑话,就是万大爷在半年内又娶新妻吧?也对,难怪他会变卖家产,搬离伤心地,这样一来,重新振作娶新妻,也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在旁的冯二哥同意地点头。 “你在胡扯什么?”严仲秋莫名其妙,吼道:“他妻子就一个,没变过啊!” “不可能!”信役叫道:“他妻子早就死了!” “严爷,小青是续弦没错!”冯二哥也跟着插话了。 严仲秋看着他们两个,斥道:“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要胡说八道!” 信役双拳紧握,大声说道: “严大爷,我说的句句实话!我问过平康县大半人,万府半年前死了夫人,是得急病死的,当时万大爷还痛不欲生,跟着吐血伤身,不肯离开尸体。七日回魂日那晚还守在灵柩前……”说到这里吞了吞口水,才有胆再说:“听说,第八天,他带着七岁大的儿子跟棺木走了,从此就没有再回来了,连家产也是他不知打哪雇来的人来县内变卖的,他一走,平康县没多久就遭战火波及,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 冯二哥点头,沉声道: “跟我听说的一模一样。他一走,平康县县官吏员也不以为意,只当少了个交好的书生,后来平康县卷入战火,百姓才知道之前全仗万相公在县官知府之间周旋建言,上呈主意,避开战火。万相公一走,县官就被暴民给杀了。” 严仲秋听这二人愈说愈夸张,明明家佛的妻子就在府内,看起来就是活生生的一个人,但见这信役脸上的恐惧又不是在做假,而冯二刚才说到续弦——根本不对,他当初去喝家佛喜酒,其妻确实就是叫马毕青啊。 “你说这万大爷叫什么?”他问信役。 “万家佛!这我都问得清楚了!儿子取名佛赐!” “……妻子呢?”严仲秋脸色凝重。 “马毕青!”信役大声地说:“脸似桃子,大眼清秀,约莫二十三、四岁,懂得武艺,死于半年前,万大爷最后带走的棺里躺的就是她!” 冯二哥闻言,错愕万分。 严仲秋听他信誓旦旦,心中恼怒不已,也跟着大声暍道: “胡说八道!平康县万家佛的妻子马毕青,明明现在就在严府里!怎会死于半年前的急病?” 平日他的声量已经是很大了,如今他一火大起来,其声犹如平地大雷,直破云霄,不止站在身边的家仆跟信役震得耳内发疼,连严府外路过的人也不由自主捣住耳朵。 未久,信役莫名其妙地离去了,严仲秋也怒气冲冲走回府,冯二哥站在门口,捧着打算送给小青的好剑,不住地发抖。 “怎么可能……明明小青就活生生在我面前,她怎么可能已经死了半年……万相公怎么能够教死人还阳呢……”在严府里跟万家佛打个照面时,见他抱着小青,神色虽然冷淡,但一个不疼妻爱子的人绝不会费尽心思保住万家,保住平康县的安和乐利的…… 平康县万家佛之妻马毕青在此? “是啊,小青是在这……”冯二哥立刻抬头,看着带些阴风却无人的四周,不由得瞪大眼,脱口:“老天!刚才是谁在说话?不会是鬼……” 立刻坞嘴不敢再说。 怎么可能? 明明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会被说得像死了一样……死人?严仲秋怒气冲冲,行至中途,突然停步。 “等等——”他虽不及万家佛聪明,但不至于蠢如笨猪。“那日我记得弟妹在马车内一点声响也没有,下了马车还在半热的夜里穿着披风,在白天倒是正常得紧,冯二跟信役也没理由编故事来骗我……这几日城里一直有人莫名死去,这其间难道真有问题?”马毕青若真死过一回,那现在在客房内的是谁?是妖怪?莫非家佛跟小四也被妖怪蒙了眼? “来,小四,娘抱你上马车。”马毕青的声音蓦地响起。 严仲秋顿时警觉,循声走去,瞧见他们一家偷偷摸摸地在后门牵出马车,马毕青系着披风,正抱着小四上马车。 “娘,我再高点就不用你抱了。” 她笑道:“是啊,你要再高点,就轮到你抱娘了呢。” “哼!”万家佛说道:“青青啊,我要抱你你还嫌弃呢,小家伙要抱你,你倒是乐得很。” 严仲秋看他的好兄弟坐在车夫的位子上,看起来神色极为惨白,像是刚大病一场,说起话来虽然有气无力,但唇畔抹着淡淡满足的笑意。 “爹,以后我长大也可以抱你的。” “哼,几年后再说吧。” “相公,我来驾马车吧。” “不,小四说街上有丧家,你还是少抛头露面,省得教阴差发现了你,出了城再说。” “爹,小四再大一点也可以驾车了。” “是是是,等你长大等你长大,爹和娘都等你长大。” 阴差!马毕青果然有问题! 严仲秋正要出面,却又及时停步。此时要贸然出去,马毕青要真是鬼怪,会不会伤及无辜的家佛跟小四? 再细看一眼万家佛的神色。以前不觉得,那信役跟冯二说了他才发现,家佛的脸色压根没有血色,甚至白里透着青光……这也是马毕青害的? 严仲秋几经思量,再想下去,人都要走了,一走要再见,只怕到时会是家佛的尸骨。思及此,他不再犹豫,反身快步走回书房,取过长剑。 “家佛不知打哪里弄来的斩妖剑,虽然我的剑只是普通的长剑,可也要跟马毕青那女妖力拼,救下家佛跟小四才是!” 举步要离开书房,墙上的挂画忽然无故飘落到地面上。 “是家佛送的钟馗食鬼图。难道连这张图也在暗示我,马毕青真有问题?”原本他不迷信,但经历了小妹被狐狸精缠上,城里又无故死人,真的不得不怀疑马毕青不是人。既然不是人,就不该留在这世上! 他捡起那幅画,本来要先摆上书桌,正巧对上书中钟馗的厉目,大胡子之下的脸色有些恍惚,书房内顿时一阵寂静。 过了一会儿—— 书房的门开了,魁伟阳刚的八尺身躯步出房门,一步一步犹如脚踩小鬼一般,他所经之处,地面发出凄厉的哀号声。 躲在转角的少年,全身缩成一团,捣住耳朵瑟瑟发抖。 “我的老天爷……有没有搞错……”那少年连自言自语都打着剧烈的战栗,上唇几乎对不住下唇。“书生,你到底是什么妖怪?还是你妻子才是真正的大妖怪?连食鬼的大人物都出来了……” 完了完了!他躲在严府里,只是想仗着严仲秋的正气,占住地盘而已,偶尔能够尝尝男人的美味就够了,哪知这书生一进严府,就引出这样的大人物,要是他再待下去,等钟老爷解决了书生一家子,说不得就轮到他了……他不要活生生地被钟老爷干掉啊! 将包袱放进车内,马毕青先去将后门打开,对着万家佛微微甜笑,让他先驾着马车出后门,她看见马车后面的小四,连忙道: “小四,你坐进去点,老坐在车边,小心掉下来。” 小四立刻乖乖缩回去,看着娘亲要走出后门,突然之间,他看见院内的树叶在飘动,明明没有风的啊。 他没有多想,用一个很大的笑颜回报娘亲的微笑。一辈子住在马车上也没有关系,只要爹娘都在,就这么流浪着,他也心甘情愿,很快乐很满足了。 万家佛驾着马车,回过头,说道: “青青,你跟小四上了车可以眯下眼,唔,我瞧过那上黄色布料,其实正适合我的身高,小四的衣服可以缓做,不如……”瞪着树叶不寻常的飘动,今日无云无风,唯独靠着青青的地方,开始起了旋风。 平康县万家佛之妻马毕青,享年二十四,于十二月初八死于家宅之中,阳寿已尽,为何还赖在此处不肯随阴差下地府?马毕青,跟我走! 细微凄厉的声音再耳熟不过,万家佛脸色遽变,大喊:“青青!快上车!” 马毕青虽是一脸疑惑,但也知道有不寻常的事发生,她立刻奔前要跳上马车,哪知后门“啪”地一声,被疾风用力关上,彻底隔开他们一家子。 万家佛迅速跳车,用力撞击后门,怒叫: “青青!” 小四回过神,跟着爬下车,用小小的身体一块撞门。 “爹,爹!怎么了?谁关的门?娘呢!为什么不让娘出来?” “地府有人来抓你娘了!”他一介书生,再怎么撞也撞不开这坚固的严府后门,他转身对着小四叫道:“去把你娘的剑拿来!” 小四心一跳,用力摇头:“爹,你不能碰剑的!” “去拿剑!”他怒吼,不再理会儿子,拼命撞门。 小四吓得赶紧上车取剑。长剑又沉又重,平常他了不起只能抱着剑,却没有办法抽剑砍东西!如果他再长大一点就好了,只要再大一点点就好了啊! “青青!青青!谁叫你,你都不要回话!谁要带你走,你都别走!你魂魄里多了半个我,他们拖不动你的!只要你别心甘情愿跟他们走!青青,你听见了没?” “爹……” 万家佛低头看见儿子取剑过来,立刻接手,抽掉长布,紧握住斩妖剑的剑柄,掌心像在烧灼一样,霹哩啪啦,一层皮一层皮地烧着—— “爹!” “走开!” 他抽出长剑,仅仅剑面闪过的白光就令他神魂欲裂,他咬牙忍着,高举长剑,用力砍向坚固的后门,连砍了三次,才将后门劈开,他立刻用肩顶向那扇门,随即门被撞开了。 “青青!” “娘!” 万家佛父子冲进后院,看见她紧靠在树前,神色极为难受,身侧拳头紧握,身子不时被用力扯动,那模样,分明有人在勾她的魂魄离体。 “娘!” “小四别过去,会让你娘分心的!”万家佛咬牙,对着她四周喊道:“你们带不走她的,青青无故被瘟鬼害死,她是枉死的!为什么你们还要穷追不舍?” 平康县万家佛之妻马毕青,享年二十四岁,阳寿已尽,生死簿上确实这样写着。万家佛,你拖住你的妻子,赖在这副身躯上,终究不能像常人一样,还累她错过投胎转世,你所犯的过,地府一清二楚。 “我要犯了错,就来找我啊!什么生死簿!什么投胎转世!她是马毕青,今生今世都是我的妻子,她是无故枉死,你们要真带她走,我非要上告天庭不可!”斩妖剑只斩妖,对地府的鬼官应是无效,但他不甘心,紧握着那把剑,随时要抓机会拉回青青。 “上告什么天庭?万家佛,你半人半鬼,祸及无辜百姓,理当消失在这世间,还能上告什么天庭?”来人声似大雷,说话带着异样的腔调,同时咬文嚼字像个读书人,只是身材太过魁梧惊人,炯亮双眸带着浓浓杀气。 此人每走一步,脚下小鬼的凄叫不断。万家佛缓缓转头瞧去,看见廊腰走出一名再眼熟不过的大汉,然后,他闭上眸,哼笑一声,再张开时已是一片平静。 “从我看见那幅钟馗食鬼图时,我就料想,世间事绝对没有巧合这种东西,当日青青死于急病,不是巧合;在马车上遇上严仲秋,不是巧合;严家人被妖怪缠上,更不是巧合,这一切从一开始,就布好了线,等着收网,老天爷早在我跟青青相遇之前就注定了吗?注定我跟她,无法白头到老。” “爹!”小四迟疑地看了一眼严仲秋,颤声道:“严大伯他……”可以帮他们的吧?爹还帮严大伯除妖啊! “小四,那不是你严大伯。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严大伯,已经被附身了。”自始至终,万家佛都很平静地说着。 “我还记得,当年严仲秋离开平康县时,我一时福灵心至,想赠他一幅钟馗像。钟馗之中又有不同画像,我偏偏选了食鬼图,还是我亲手所绘!到头来,我成了自己的催命阎王了吗?”他咬牙切齿,俊目充满血丝,几乎因为满腔的恨意而爆裂开来。 “那是你的报应,万家佛!” “我的报应?”俊美苍白的脸庞溢满从未见过的冷笑:“现在世道这么乱,该报应的你不去报,要来杀了我?你有没有想过,你藉我好兄弟的手来斩妖除魔,他若清醒了,岂不是会痛不欲生?” “你这个妖孽只会作恶多端!他能大义灭亲,自然不会内疚!你万家佛由人身成半瘟鬼,天上春夏秋冬四瘟神各在任内时节领二十五万瘟鬼下凡布灾,所属时节一过就该返回天上,你既然已成半瘟鬼,地上已无你容身之处,你偏要执意留下,你可知这半年来有多少人因你而死?” 万家佛冷声冷语道: “我只知道我为了保住我的家人,就算是变成瘟鬼,就算是害死了其他无辜的性命,我也绝不后悔!” “万家佛,你全无悔意?” “我要有悔意,你就会放过我了吗?我跟青青,自幼青梅竹马,立誓厮守,我自认万家数代从未做过任何违背天纲的事,青青她也不曾伤过人,既然你们自许正气,为何不把世间的妖魔鬼怪全部抓走?为什么要让一只瘟鬼害死青青?我跟她,在半年前,只是平康县一对普通夫妻,原本到老都是寻常人。现在呢?那只瘟鬼先害青青急病而死,再害我成半人半瘟鬼,你们这么爱抓鬼,为什么不在半年前就抓走那只瘟鬼?”他愈说愈恨。明明可以当白首夫妻,到头却落得这种下场! “那只瘟鬼,不是教你给杀了吗?” “是啊,他先害青青,再让我成半鬼下地府救青青,然后,我就杀了他替我一家报仇。”紧紧握着那把剑,他头也不回地说:“小四,回车上去。” “不要!爹,你跟娘说好要等我长大的!” “回车上去!” “爹!”小四扑上去抱住他。爹没有回头,却隐隐看见他的脸庞泛着青光了,娘曾经说过现在爹只是半人半鬼,总有一天会变成没有人性的瘟鬼!他不要!他对着严仲秋叫道:“我爹不是坏人!我爹不是坏人!我爹跟我娘都是好人!都是好人啊!为什么你们不去抓坏人,却要来抓我爹娘?” 万家佛狠心地一脚踹开他,怒道: “我叫你回车上去,你是连爹的话都不听了?”青光罩住他向来俊朗乐观的脸庞,充满仇恨的神情让他的脸开始扭曲,他看见被附身的严仲秋举起那把剑,不由得冷笑在心里。 当日绘了钟馗食鬼图,他画得惟妙惟肖,画得沾沾自喜,却不料有朝一日他自食恶果了! 他咬牙切齿,不觉鲜血满口。今日就算保不住自己,也要跟鬼抢下青青。 当被附身的严仲秋持剑砍来时,万家佛突地旋身,不理那把长剑直逼他而来,反而要趁着阴差猝不及防时,试着救下青青;哪知他才转过身,手里的斩妖剑硬是被人接手过去,及时挡住差点穿透万家佛背心的剑锋。 “钟大师,我相公,是为我!”马毕青咬牙,瞪着眼前的严仲秋,一字一语地说道:“我跟我相公,曾经约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跟我儿子约好,陪他长大,难道就不能放过我们?”前臂撑住斩妖剑,才能抵住来剑的力道。血丝微微渗出她的臂肉,她却连眼也不眨。 “青青!”万家佛见阴风随她而来,知道阴差还没有要放过她。即使看不见阴差在哪儿,他仍紧紧靠在青青的背后。 可恶!如果他不是半人半鬼,如果他愿意成为一个真正的瘟鬼,他就能见鬼了!如果他成了一个瘟鬼…… “严大伯,我娘不是坏人,我爹也不是坏人!”小四爬过去,抱住严仲秋的小腿,颤声道:“我爹不是故意的!我们一直走一直走!爹说等找到我们的容身之处,我们就不用再走了!爹不想害死人,所以我们一直走!严大伯,你当没看见爹跟娘还有我,我们马上就走,走得远远的好不好?” 被附身的严仲秋低头看着小四,沉声说道: “天下虽大,却无你爹容身之处。你爹主瘟,他所至之处,必有无辜枉死者,即使躲到山里,山间生灵也会尽数消失!你爹代表死亡,他若不消失,这世间还会有生命因他而死。” “我相公,全是为了救我才成半人半鬼。如果真要说,我才是罪魁祸首,钟大师,我想问,现在世道乱,妖孽尽出,这是老天爷早就安排好的吗?”马毕青哑声问道。 “这是世间的劫数。” “世间的劫数?那就是早安排好了?我跟我相公也是如此吗?” “万夫人,你若肯下地府投胎转世,来世必有善报。” 马毕青唇角微泛苦笑: “敢问我做了什么好事,来世必有善报?” “你诚心刻佛。” “刻佛?” “你还记得你每到一处,必雕刻一尊小佛,你全心全意雕,至你十六岁足,共雕了七百八十一尊,你还记得吗?” 她微讶,脱口:“我雕的是我家相公。” “你心中有佛,那便是佛了,你每雕一尊,全心全意祷念家有一尊佛,平安康泰,万年无事。你可知你的心意,让妖孽无法亲近那些人家?这就是你的功德。” 她愣了愣,眼泪突然滑落腮面,没持剑的左手紧紧扣住身后男子的手。她难以置信地低喃: “我雕的是我家相公……我一心一意祈求他们平安康泰,就因为我不曾在万府里埋进我家相公的佛像,所以我跟我相公落得如此田地?我不要什么来世报,我只要这一生跟我相公儿子一块就够了啊!” “你命已绝了,阳寿尽了!” “无所谓,我跟我相公说好了,地府阴间他往哪儿走,我就跟着走!他要烟消云散、形神具灭,我都陪着他!”低头对上小四哭得不成人样的小脸,她声音微微放柔:“小四,你回车上去。” “我不要,娘,我不要……” 马毕青皱眉,声音已有不悦。“小四!” 小四泪眼看着她,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小四迟疑了下,张嘴想要说什么,后而见她微微一笑,他点点头,用力抹掉眼泪,爬上车时频频回头看爹娘。小小的身子一直在发抖,他咬着唇,深吸口气,爬上平常爹娘坐着的车夫位子。 淡淡的雾气从小四身边飘过,他用力眨着眼,看清路况,拉起缰绳,努力回想平常爹娘是怎么驾马车的。 他有点害怕地回过头,看见院内的爹娘还在僵持,娘不会骗他的吧?娘从不骗人!不骗小四的! 马毕青牢牢注视着眼前被附身的严仲秋,无视利刃陷进臂肉间,她握紧丈夫的手,说道: “佛哥哥,咱们不做下辈子的夫妻。” 万家佛垂下俊眸,没有血色的俊颜微微柔和了。他应声: “嗯。” “还有小四,咱们一家子也不求下辈子在一块!” “好。”他笑了,青光笼住了他俊美又带病的脸庞。 马毕青忍着回头再看小四一眼,握紧剑柄,整个剑刀迅速反抽回去,弹开对方的剑锋。 她拉过自家相公,避开紧跟不舍的凌厉攻势,明知身边的相公正在化为瘟鬼,即使心痛无比,她也无法出言阻止。 “万夫人,你只是个阳寿已尽的鬼魂,即使阎王判罪,也不过是冠个逃离地府的罪名而已,你生前积有功德,两相抵消,来世又有善报,何苦随他烟消云散?”被附身的严仲秋其声似雷,震得严府小小后院微微动摇。 “来世我不叫马毕青,来世也再没有万家佛了!” “马毕青,你可知万家佛现在正化为瘟鬼,他要真成瘟鬼而留世间,所害之人绝不是半人半鬼的万家佛可以相比的!” 她怎会不知道?就算没有回头看,她也知道她的佛哥哥在做什么!交握的两手间,传来他匆冷忽热的温度,她眸内虽然不住涌泪,嘴角却漾起美丽的笑花: “我知道!他是我相公,我当然知道他在做什么!他成了瘟鬼,我陪他一块,他要害死人,自然也少不了我一份!钟大师,马毕青跟万家佛,是一块的!” “那就是马毕青你自找的了!应城瘟鬼还不速速消失!” 长啸声几乎震破她的耳膜,刹那间她眼前出了错觉,被附身的严仲秋张牙舞爪,血盆大口,所持长剑犹如巨剑,向她整个罩了下来! 第六章 “信役一直在等我?会有什么要紧事?”严仲秋一路走向大门,问道。他平常不写信的,跟民信局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哪有事能找上他的? “说是有事跟大老爷说,好像是有点秽气的事。对了,大老爷,小少爷今儿个早上有点不对劲,平常他躺在床上病撅撅的,今天一早就听见他在房里大叫,不准任何人进去。”家仆在旁报告着。 “小夏?”怎么一个接着一个都出事了?明明刚烧船去瘟回来,却发现弟妹生了病,淑德也不知是怎么了,竟然一反常态出来跟他问安,完全不像过去几个月躲在房里不肯出来见人的妹子。 严仲秋走到门口,看见门外的信役,以及刚走过来的冯二哥,他微讶: “冯二,你今天有事?” 冯二哥笑道:“我是来见小青,呃,万夫人的。昨天傍晚我跟严爷烧船回家后,想到她老问我万相公在平康县的作为,也许是续弦的关系,她对自家相公想知道得更多,我想了想,应该再跟她说个明白,她嫁对人了,万相公绝对是一个能在这种世局里保护妻小的人,顺道……我带了把好剑送给她,万相公是读书人,要遇上山贼什么的,万夫人有剑在身也能保护自己。”语毕,叹了口气。 续弦?严仲秋一头雾水,但看信役在旁等着,只好先跟冯二哥做个手势,要他等会再谈。 “小兄弟,你专程找我有事?” 那信役连忙掏出三封信,说道:“严大爷,这是您寄到平康县万大爷那儿的信,那儿早是空宅子了,以后您不必再寄了。” 严仲秋闻言,愣了下,接过信。 “空宅子?家佛倒没跟我提过他卖了宅子……小兄弟,谢了。”见那信役迟迟不肯离开,严仲秋回头对家仆喊道:“去取串铜钱打赏这兄弟。”他的声音本就如破晓洪钟,乍听之下简直像是在发火。 那信役连忙摇头,解释:“严大爷,我不是要讨赏。我是想,您要不要知道万大爷的去处?我特地帮您问了。” “这倒不必。要说他的去处,问我最是清楚,万大爷一家现在就住在我府里呢。” 信役瞪大眼。“一家?” “怎么?万大爷,加上他妻子小儿,不就是一家吗?” 信役闻言,脸色微变,勉强挤出笑来。“严大爷,您要不是说笑话,就是万大爷在半年内又娶新妻吧?也对,难怪他会变卖家产,搬离伤心地,这样一来,重新振作娶新妻,也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在旁的冯二哥同意地点头。 “你在胡扯什么?”严仲秋莫名其妙,吼道:“他妻子就一个,没变过啊!” “不可能!”信役叫道:“他妻子早就死了!” “严爷,小青是续弦没错!”冯二哥也跟着插话了。 严仲秋看着他们两个,斥道:“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要胡说八道!” 信役双拳紧握,大声说道: “严大爷,我说的句句实话!我问过平康县大半人,万府半年前死了夫人,是得急病死的,当时万大爷还痛不欲生,跟着吐血伤身,不肯离开尸体。七日回魂日那晚还守在灵柩前……”说到这里吞了吞口水,才有胆再说:“听说,第八天,他带着七岁大的儿子跟棺木走了,从此就没有再回来了,连家产也是他不知打哪雇来的人来县内变卖的,他一走,平康县没多久就遭战火波及,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 冯二哥点头,沉声道: “跟我听说的一模一样。他一走,平康县县官吏员也不以为意,只当少了个交好的书生,后来平康县卷入战火,百姓才知道之前全仗万相公在县官知府之间周旋建言,上呈主意,避开战火。万相公一走,县官就被暴民给杀了。” 严仲秋听这二人愈说愈夸张,明明家佛的妻子就在府内,看起来就是活生生的一个人,但见这信役脸上的恐惧又不是在做假,而冯二刚才说到续弦——根本不对,他当初去喝家佛喜酒,其妻确实就是叫马毕青啊。 “你说这万大爷叫什么?”他问信役。 “万家佛!这我都问得清楚了!儿子取名佛赐!” “……妻子呢?”严仲秋脸色凝重。 “马毕青!”信役大声地说:“脸似桃子,大眼清秀,约莫二十三、四岁,懂得武艺,死于半年前,万大爷最后带走的棺里躺的就是她!” 冯二哥闻言,错愕万分。 严仲秋听他信誓旦旦,心中恼怒不已,也跟着大声暍道: “胡说八道!平康县万家佛的妻子马毕青,明明现在就在严府里!怎会死于半年前的急病?” 平日他的声量已经是很大了,如今他一火大起来,其声犹如平地大雷,直破云霄,不止站在身边的家仆跟信役震得耳内发疼,连严府外路过的人也不由自主捣住耳朵。 未久,信役莫名其妙地离去了,严仲秋也怒气冲冲走回府,冯二哥站在门口,捧着打算送给小青的好剑,不住地发抖。 “怎么可能……明明小青就活生生在我面前,她怎么可能已经死了半年……万相公怎么能够教死人还阳呢……”在严府里跟万家佛打个照面时,见他抱着小青,神色虽然冷淡,但一个不疼妻爱子的人绝不会费尽心思保住万家,保住平康县的安和乐利的…… 平康县万家佛之妻马毕青在此? “是啊,小青是在这……”冯二哥立刻抬头,看着带些阴风却无人的四周,不由得瞪大眼,脱口:“老天!刚才是谁在说话?不会是鬼……” 立刻坞嘴不敢再说。 怎么可能? 明明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会被说得像死了一样……死人?严仲秋怒气冲冲,行至中途,突然停步。 “等等——”他虽不及万家佛聪明,但不至于蠢如笨猪。“那日我记得弟妹在马车内一点声响也没有,下了马车还在半热的夜里穿着披风,在白天倒是正常得紧,冯二跟信役也没理由编故事来骗我……这几日城里一直有人莫名死去,这其间难道真有问题?”马毕青若真死过一回,那现在在客房内的是谁?是妖怪?莫非家佛跟小四也被妖怪蒙了眼? “来,小四,娘抱你上马车。”马毕青的声音蓦地响起。 严仲秋顿时警觉,循声走去,瞧见他们一家偷偷摸摸地在后门牵出马车,马毕青系着披风,正抱着小四上马车。 “娘,我再高点就不用你抱了。” 她笑道:“是啊,你要再高点,就轮到你抱娘了呢。” “哼!”万家佛说道:“青青啊,我要抱你你还嫌弃呢,小家伙要抱你,你倒是乐得很。” 严仲秋看他的好兄弟坐在车夫的位子上,看起来神色极为惨白,像是刚大病一场,说起话来虽然有气无力,但唇畔抹着淡淡满足的笑意。 “爹,以后我长大也可以抱你的。” “哼,几年后再说吧。” “相公,我来驾马车吧。” “不,小四说街上有丧家,你还是少抛头露面,省得教阴差发现了你,出了城再说。” “爹,小四再大一点也可以驾车了。” “是是是,等你长大等你长大,爹和娘都等你长大。” 阴差!马毕青果然有问题! 严仲秋正要出面,却又及时停步。此时要贸然出去,马毕青要真是鬼怪,会不会伤及无辜的家佛跟小四? 再细看一眼万家佛的神色。以前不觉得,那信役跟冯二说了他才发现,家佛的脸色压根没有血色,甚至白里透着青光……这也是马毕青害的? 严仲秋几经思量,再想下去,人都要走了,一走要再见,只怕到时会是家佛的尸骨。思及此,他不再犹豫,反身快步走回书房,取过长剑。 “家佛不知打哪里弄来的斩妖剑,虽然我的剑只是普通的长剑,可也要跟马毕青那女妖力拼,救下家佛跟小四才是!” 举步要离开书房,墙上的挂画忽然无故飘落到地面上。 “是家佛送的钟馗食鬼图。难道连这张图也在暗示我,马毕青真有问题?”原本他不迷信,但经历了小妹被狐狸精缠上,城里又无故死人,真的不得不怀疑马毕青不是人。既然不是人,就不该留在这世上! 他捡起那幅画,本来要先摆上书桌,正巧对上书中钟馗的厉目,大胡子之下的脸色有些恍惚,书房内顿时一阵寂静。 过了一会儿—— 书房的门开了,魁伟阳刚的八尺身躯步出房门,一步一步犹如脚踩小鬼一般,他所经之处,地面发出凄厉的哀号声。 躲在转角的少年,全身缩成一团,捣住耳朵瑟瑟发抖。 “我的老天爷……有没有搞错……”那少年连自言自语都打着剧烈的战栗,上唇几乎对不住下唇。“书生,你到底是什么妖怪?还是你妻子才是真正的大妖怪?连食鬼的大人物都出来了……” 完了完了!他躲在严府里,只是想仗着严仲秋的正气,占住地盘而已,偶尔能够尝尝男人的美味就够了,哪知这书生一进严府,就引出这样的大人物,要是他再待下去,等钟老爷解决了书生一家子,说不得就轮到他了……他不要活生生地被钟老爷干掉啊! 将包袱放进车内,马毕青先去将后门打开,对着万家佛微微甜笑,让他先驾着马车出后门,她看见马车后面的小四,连忙道: “小四,你坐进去点,老坐在车边,小心掉下来。” 小四立刻乖乖缩回去,看着娘亲要走出后门,突然之间,他看见院内的树叶在飘动,明明没有风的啊。 他没有多想,用一个很大的笑颜回报娘亲的微笑。一辈子住在马车上也没有关系,只要爹娘都在,就这么流浪着,他也心甘情愿,很快乐很满足了。 万家佛驾着马车,回过头,说道: “青青,你跟小四上了车可以眯下眼,唔,我瞧过那上黄色布料,其实正适合我的身高,小四的衣服可以缓做,不如……”瞪着树叶不寻常的飘动,今日无云无风,唯独靠着青青的地方,开始起了旋风。 平康县万家佛之妻马毕青,享年二十四,于十二月初八死于家宅之中,阳寿已尽,为何还赖在此处不肯随阴差下地府?马毕青,跟我走! 细微凄厉的声音再耳熟不过,万家佛脸色遽变,大喊:“青青!快上车!” 马毕青虽是一脸疑惑,但也知道有不寻常的事发生,她立刻奔前要跳上马车,哪知后门“啪”地一声,被疾风用力关上,彻底隔开他们一家子。 万家佛迅速跳车,用力撞击后门,怒叫: “青青!” 小四回过神,跟着爬下车,用小小的身体一块撞门。 “爹,爹!怎么了?谁关的门?娘呢!为什么不让娘出来?” “地府有人来抓你娘了!”他一介书生,再怎么撞也撞不开这坚固的严府后门,他转身对着小四叫道:“去把你娘的剑拿来!” 小四心一跳,用力摇头:“爹,你不能碰剑的!” “去拿剑!”他怒吼,不再理会儿子,拼命撞门。 小四吓得赶紧上车取剑。长剑又沉又重,平常他了不起只能抱着剑,却没有办法抽剑砍东西!如果他再长大一点就好了,只要再大一点点就好了啊! “青青!青青!谁叫你,你都不要回话!谁要带你走,你都别走!你魂魄里多了半个我,他们拖不动你的!只要你别心甘情愿跟他们走!青青,你听见了没?” “爹……” 万家佛低头看见儿子取剑过来,立刻接手,抽掉长布,紧握住斩妖剑的剑柄,掌心像在烧灼一样,霹哩啪啦,一层皮一层皮地烧着—— “爹!” “走开!” 他抽出长剑,仅仅剑面闪过的白光就令他神魂欲裂,他咬牙忍着,高举长剑,用力砍向坚固的后门,连砍了三次,才将后门劈开,他立刻用肩顶向那扇门,随即门被撞开了。 “青青!” “娘!” 万家佛父子冲进后院,看见她紧靠在树前,神色极为难受,身侧拳头紧握,身子不时被用力扯动,那模样,分明有人在勾她的魂魄离体。 “娘!” “小四别过去,会让你娘分心的!”万家佛咬牙,对着她四周喊道:“你们带不走她的,青青无故被瘟鬼害死,她是枉死的!为什么你们还要穷追不舍?” 平康县万家佛之妻马毕青,享年二十四岁,阳寿已尽,生死簿上确实这样写着。万家佛,你拖住你的妻子,赖在这副身躯上,终究不能像常人一样,还累她错过投胎转世,你所犯的过,地府一清二楚。 “我要犯了错,就来找我啊!什么生死簿!什么投胎转世!她是马毕青,今生今世都是我的妻子,她是无故枉死,你们要真带她走,我非要上告天庭不可!”斩妖剑只斩妖,对地府的鬼官应是无效,但他不甘心,紧握着那把剑,随时要抓机会拉回青青。 “上告什么天庭?万家佛,你半人半鬼,祸及无辜百姓,理当消失在这世间,还能上告什么天庭?”来人声似大雷,说话带着异样的腔调,同时咬文嚼字像个读书人,只是身材太过魁梧惊人,炯亮双眸带着浓浓杀气。 此人每走一步,脚下小鬼的凄叫不断。万家佛缓缓转头瞧去,看见廊腰走出一名再眼熟不过的大汉,然后,他闭上眸,哼笑一声,再张开时已是一片平静。 “从我看见那幅钟馗食鬼图时,我就料想,世间事绝对没有巧合这种东西,当日青青死于急病,不是巧合;在马车上遇上严仲秋,不是巧合;严家人被妖怪缠上,更不是巧合,这一切从一开始,就布好了线,等着收网,老天爷早在我跟青青相遇之前就注定了吗?注定我跟她,无法白头到老。” “爹!”小四迟疑地看了一眼严仲秋,颤声道:“严大伯他……”可以帮他们的吧?爹还帮严大伯除妖啊! “小四,那不是你严大伯。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严大伯,已经被附身了。”自始至终,万家佛都很平静地说着。 “我还记得,当年严仲秋离开平康县时,我一时福灵心至,想赠他一幅钟馗像。钟馗之中又有不同画像,我偏偏选了食鬼图,还是我亲手所绘!到头来,我成了自己的催命阎王了吗?”他咬牙切齿,俊目充满血丝,几乎因为满腔的恨意而爆裂开来。 “那是你的报应,万家佛!” “我的报应?”俊美苍白的脸庞溢满从未见过的冷笑:“现在世道这么乱,该报应的你不去报,要来杀了我?你有没有想过,你藉我好兄弟的手来斩妖除魔,他若清醒了,岂不是会痛不欲生?” “你这个妖孽只会作恶多端!他能大义灭亲,自然不会内疚!你万家佛由人身成半瘟鬼,天上春夏秋冬四瘟神各在任内时节领二十五万瘟鬼下凡布灾,所属时节一过就该返回天上,你既然已成半瘟鬼,地上已无你容身之处,你偏要执意留下,你可知这半年来有多少人因你而死?” 万家佛冷声冷语道: “我只知道我为了保住我的家人,就算是变成瘟鬼,就算是害死了其他无辜的性命,我也绝不后悔!” “万家佛,你全无悔意?” “我要有悔意,你就会放过我了吗?我跟青青,自幼青梅竹马,立誓厮守,我自认万家数代从未做过任何违背天纲的事,青青她也不曾伤过人,既然你们自许正气,为何不把世间的妖魔鬼怪全部抓走?为什么要让一只瘟鬼害死青青?我跟她,在半年前,只是平康县一对普通夫妻,原本到老都是寻常人。现在呢?那只瘟鬼先害青青急病而死,再害我成半人半瘟鬼,你们这么爱抓鬼,为什么不在半年前就抓走那只瘟鬼?”他愈说愈恨。明明可以当白首夫妻,到头却落得这种下场! “那只瘟鬼,不是教你给杀了吗?” “是啊,他先害青青,再让我成半鬼下地府救青青,然后,我就杀了他替我一家报仇。”紧紧握着那把剑,他头也不回地说:“小四,回车上去。” “不要!爹,你跟娘说好要等我长大的!” “回车上去!” “爹!”小四扑上去抱住他。爹没有回头,却隐隐看见他的脸庞泛着青光了,娘曾经说过现在爹只是半人半鬼,总有一天会变成没有人性的瘟鬼!他不要!他对着严仲秋叫道:“我爹不是坏人!我爹不是坏人!我爹跟我娘都是好人!都是好人啊!为什么你们不去抓坏人,却要来抓我爹娘?” 万家佛狠心地一脚踹开他,怒道: “我叫你回车上去,你是连爹的话都不听了?”青光罩住他向来俊朗乐观的脸庞,充满仇恨的神情让他的脸开始扭曲,他看见被附身的严仲秋举起那把剑,不由得冷笑在心里。 当日绘了钟馗食鬼图,他画得惟妙惟肖,画得沾沾自喜,却不料有朝一日他自食恶果了! 他咬牙切齿,不觉鲜血满口。今日就算保不住自己,也要跟鬼抢下青青。 当被附身的严仲秋持剑砍来时,万家佛突地旋身,不理那把长剑直逼他而来,反而要趁着阴差猝不及防时,试着救下青青;哪知他才转过身,手里的斩妖剑硬是被人接手过去,及时挡住差点穿透万家佛背心的剑锋。 “钟大师,我相公,是为我!”马毕青咬牙,瞪着眼前的严仲秋,一字一语地说道:“我跟我相公,曾经约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跟我儿子约好,陪他长大,难道就不能放过我们?”前臂撑住斩妖剑,才能抵住来剑的力道。血丝微微渗出她的臂肉,她却连眼也不眨。 “青青!”万家佛见阴风随她而来,知道阴差还没有要放过她。即使看不见阴差在哪儿,他仍紧紧靠在青青的背后。 可恶!如果他不是半人半鬼,如果他愿意成为一个真正的瘟鬼,他就能见鬼了!如果他成了一个瘟鬼…… “严大伯,我娘不是坏人,我爹也不是坏人!”小四爬过去,抱住严仲秋的小腿,颤声道:“我爹不是故意的!我们一直走一直走!爹说等找到我们的容身之处,我们就不用再走了!爹不想害死人,所以我们一直走!严大伯,你当没看见爹跟娘还有我,我们马上就走,走得远远的好不好?” 被附身的严仲秋低头看着小四,沉声说道: “天下虽大,却无你爹容身之处。你爹主瘟,他所至之处,必有无辜枉死者,即使躲到山里,山间生灵也会尽数消失!你爹代表死亡,他若不消失,这世间还会有生命因他而死。” “我相公,全是为了救我才成半人半鬼。如果真要说,我才是罪魁祸首,钟大师,我想问,现在世道乱,妖孽尽出,这是老天爷早就安排好的吗?”马毕青哑声问道。 “这是世间的劫数。” “世间的劫数?那就是早安排好了?我跟我相公也是如此吗?” “万夫人,你若肯下地府投胎转世,来世必有善报。” 马毕青唇角微泛苦笑: “敢问我做了什么好事,来世必有善报?” “你诚心刻佛。” “刻佛?” “你还记得你每到一处,必雕刻一尊小佛,你全心全意雕,至你十六岁足,共雕了七百八十一尊,你还记得吗?” 她微讶,脱口:“我雕的是我家相公。” “你心中有佛,那便是佛了,你每雕一尊,全心全意祷念家有一尊佛,平安康泰,万年无事。你可知你的心意,让妖孽无法亲近那些人家?这就是你的功德。” 她愣了愣,眼泪突然滑落腮面,没持剑的左手紧紧扣住身后男子的手。她难以置信地低喃: “我雕的是我家相公……我一心一意祈求他们平安康泰,就因为我不曾在万府里埋进我家相公的佛像,所以我跟我相公落得如此田地?我不要什么来世报,我只要这一生跟我相公儿子一块就够了啊!” “你命已绝了,阳寿尽了!” “无所谓,我跟我相公说好了,地府阴间他往哪儿走,我就跟着走!他要烟消云散、形神具灭,我都陪着他!”低头对上小四哭得不成人样的小脸,她声音微微放柔:“小四,你回车上去。” “我不要,娘,我不要……” 马毕青皱眉,声音已有不悦。“小四!” 小四泪眼看着她,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小四迟疑了下,张嘴想要说什么,后而见她微微一笑,他点点头,用力抹掉眼泪,爬上车时频频回头看爹娘。小小的身子一直在发抖,他咬着唇,深吸口气,爬上平常爹娘坐着的车夫位子。 淡淡的雾气从小四身边飘过,他用力眨着眼,看清路况,拉起缰绳,努力回想平常爹娘是怎么驾马车的。 他有点害怕地回过头,看见院内的爹娘还在僵持,娘不会骗他的吧?娘从不骗人!不骗小四的! 马毕青牢牢注视着眼前被附身的严仲秋,无视利刃陷进臂肉间,她握紧丈夫的手,说道: “佛哥哥,咱们不做下辈子的夫妻。” 万家佛垂下俊眸,没有血色的俊颜微微柔和了。他应声: “嗯。” “还有小四,咱们一家子也不求下辈子在一块!” “好。”他笑了,青光笼住了他俊美又带病的脸庞。 马毕青忍着回头再看小四一眼,握紧剑柄,整个剑刀迅速反抽回去,弹开对方的剑锋。 她拉过自家相公,避开紧跟不舍的凌厉攻势,明知身边的相公正在化为瘟鬼,即使心痛无比,她也无法出言阻止。 “万夫人,你只是个阳寿已尽的鬼魂,即使阎王判罪,也不过是冠个逃离地府的罪名而已,你生前积有功德,两相抵消,来世又有善报,何苦随他烟消云散?”被附身的严仲秋其声似雷,震得严府小小后院微微动摇。 “来世我不叫马毕青,来世也再没有万家佛了!” “马毕青,你可知万家佛现在正化为瘟鬼,他要真成瘟鬼而留世间,所害之人绝不是半人半鬼的万家佛可以相比的!” 她怎会不知道?就算没有回头看,她也知道她的佛哥哥在做什么!交握的两手间,传来他匆冷忽热的温度,她眸内虽然不住涌泪,嘴角却漾起美丽的笑花: “我知道!他是我相公,我当然知道他在做什么!他成了瘟鬼,我陪他一块,他要害死人,自然也少不了我一份!钟大师,马毕青跟万家佛,是一块的!” “那就是马毕青你自找的了!应城瘟鬼还不速速消失!” 长啸声几乎震破她的耳膜,刹那间她眼前出了错觉,被附身的严仲秋张牙舞爪,血盆大口,所持长剑犹如巨剑,向她整个罩了下来! 第七章 人跟鬼神自然斗不了,马毕青早有心理准备,虽然动弹不得,也不惧不怕不松手。半年前她的佛哥哥死也不松手,今日她也绝不让任何鬼神拆散他俩。 眼前钟馗手持巨剑,即将要把她与佛哥哥劈成两半,劈得形神具灭,她也不肯拉开视线,不甘心地喊道: “这世间,战火连连,民不聊生,我马毕青若刻佛有功,我相公护平康县百姓免受战火长达数年,为何无功?为何无功?就因为佛为正道,人命可贱吗?就因为他不信佛吗?钟大师,你能给我答案吗?” 一连串的“为何无功”,让巨剑中途顿了下,也出现了短暂的可乘之机。 一抹白雾窜进马毕青的视线,她一怔,白雾在眨眼间扩及她整个视线范围,她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整个后院弥漫着浓雾,简直是伸手不见五指了。 “还不快走!”少年的声音细细地响起。 马毕青毕竟曾走过大江南北,她的反应极快,拉着万家佛冲破雾气,直奔门外马车。 “万家佛哪里走!” “左边出墙!”万家佛忽然低语,改抱住她的腰身。 她毫不考虑,借斩妖剑之力,托着万家佛跃出右边高墙,随即踩上邻近树干,跳到马车顶上。 “小四,走!” 马车剧烈震动,往前直奔,她动作极快,先将万家佛护下马车内,然后跟着爬进车内的同时,马车突然一震,她低呼一声,整个身子滑了出去。 “青青!”身在雾里,伸手不见五指,万家佛向前用力一抓,擦过她的手臂,他心知自己就坐在靠车门的地方,要抓不到青青,青青必会掉出车外,他奋力一扑,拉住了她的衣袖,随即紧紧拖住她的手臂。 “青青,你怎么不抓着我?” “可是,斩妖剑……” “不要管它了!”他吼道。听见长剑落地的声音,他让青青抓着自己,硬是使尽力气将她拖上马车。 远处传来声音—— “哎啊,糟了,这可怎么得了?”冯二哥吃惊地叫道:“我泼错人了!严大爷,严大爷你没事吧?我原要将黑狗血泼向马毕青的,怎么泼到你了……全怪雾气浓全怪雾气浓,你可别怪我啊!我无辜的我无辜的——” “这怎么回事?搞什么?哪来的雾气……家佛呢?冯二,你搞什么鬼?”严仲秋恼道。 “钟老爷离身了?那可好,大家可以安心跑路了!”马车内,少年松了好大一口气。 万家佛眯眼,透不过白雾看见对方,脑中纷转,小心翼翼道: “恩公,你……” “恩公?岂止是你们的恩公,书生,就算你把整个人赔给我,都还抵不了我的救命之情呢!”那少年的声音好践。 书生?万家佛确定自己与这少年并不熟识,先将青青拉到自己身边,问道:“兄台是打哪儿来的?”是人还是妖?小四在前头驾车,应该无事吧? “书生,你这么快就忘了我吗?昨天我被你妻子伤得好重,又临时找不着人附体,差点魂飞魄散,还好这副少年身躯的主子刚走,我勉强附身于此。” “你是媚鬼?” “书生,亏你还有点良心记得我。哼,原来钟老爷也不过尔尔嘛,我还当他老人家是什么三头六臂,瞧我一阵白烟就吓跑了他,下回我呢,随便出个几招不就可以称霸三界了?”嘿笑了两声。 此时雾气渐散,万家佛先看向小四的背影,确定安全无虞之后,才移向坐在小四背后的少年。 这少年生得奇丑无比,看起来约莫十四左右,束起的黑发带点蜡黄,整个人算是枯瘦如柴,令他注意的是这少年满脸全是冷汗,虽然说起话来得意洋洋,但嘴唇抖个不停,连双手都像是得了病直打着颤,看得出十分害怕。 万家佛蓦地想起古籍上说媚鬼可男可女,但这副长相未免也太…… “这是谁的身体?”他突然问道。 “书生,你忘了大胡子还有个小弟吗?”少年指指自己。 “你杀了他?” “谁杀了他,这个严小夏突然病死,我就占有他的身体,这有什么不对?” 病死?是他这个半人半鬼害死严仲秋的小弟吗?他想救一个,却死了另一个,人终究还是违背不了天命吗? “相公!”马毕青紧握住他的手。 他看向妻子,黑眸透着安抚,轻声笑道: “我没事。要不是媚鬼及时救了咱们,再差一点,我就是彻底的瘟鬼了。” “是啊,书生,你要是感恩,今天晚上就把你自己送给我好了……”顿时两道凌厉的目光看向自己。严小夏吞了吞口水,不知为何,自从被书生妻子砍伤之后,就开始有点怕她了。“我是说……我在外头偷偷瞧得很清楚,书生,你明明说左边出墙,钟老爷一剑砍向左墙,你妻子却从右边跃出来,这难道就是书上说的心有灵犀?” 万家佛闻言,俊俏的脸庞抹上笑意,道: “我家青青向来最以夫为尊了,我要她往左走她必往左走。”看了青青冷漠的神情一眼,笑意渐浓:“我家青青什么都好,就是左右分不清,所以打小四能让咱们牵着走路后,要出门我一定站在她的右边,小四在她的左边。今天我站在她的左边,她必会直觉以为我站在右边,于是往另一边走。” 在外人面前,马毕青的神色虽然还是较为冷淡,略红的眸瞳却流露出懊恼来。 严小夏击掌,道:“我明白了,原来你是故意设陷阱给钟老爷跳进来的啊。书生,你虽然是半人半瘟鬼,可也挺聪明的,真是好可惜,你要是个人,说不定可以世间留名。” 万家佛对这种马屁早已习惯,反倒问道: “倒是你,为什么要救我一家?” “嗯……理由很简单,我瞧你们情深意重,一时感动,所以就救喽……”“咚”地一声,头撞上车顶,马车微斜,他吓得连忙转身骂道:“小鬼,你是不会驾车是不是?我已经受了一次惊吓,你还来一次……等等,有没有搞错,你不懂转弯?老天,刚才是你在驾马车,我只剩这个身体啊,你害死我,我就玩完了!”吓得赶紧挤掉小四,自己坐在车夫的位子上。 “佛哥哥……” 万家佛连忙示意她别说话,低声叮咛: “别让那个媚鬼知道我不舒服。”等到她点头后,他再沉吟道:“既然钟馗出现在严府里,难保不会将严府妖魔鬼怪清个一干二净,我若被杀了,下一个就轮到他,他当然要逃!听他口气,是受了伤,要摆脱这少年身体不太容易,有可能藉咱们行他的诡计,青青,你闻到他身上有当天的异香吗?” “没有。”她轻声说。 “果然。只怕他虽有媚鬼之名,但已没有能力变鬼了……青青,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她微笑,摇头。 万家佛脸色有点古怪,想要说话,看见小四过来,他立刻看了青青一眼,她取过车内长毯,半掩二人沾着血迹的衣裳。 万家佛绽开轻松的笑靥,要抱住有点傻瓜但很宝贝的儿子,儿子却扑进青青的怀里,他的脸色顿时凝结。 “娘!娘!你跟爹都没事吧?都还好吧!” “小四,你瞧爹娘会有什么事。”她笑着在他额面香了一口,用力搂住他软软的小身体,柔声道:“我跟你约定了嘛,娘陪着小四一块老,小四你好聪明,娘一个眼神,你就知道要怎么做了。” “喂喂!” “娘,你的眼睛又大又好看,小四看得懂,爹就……” “我怎样?”万家佛硬是插入中间。 马毕青跟小四眨眨眼。小四泪眼汪汪转向亲爹,小声道:“爹,你的眼睛没娘大,也不肯使眼色给我,还叫我滚,小四差点以为爹不要小四了!” 万家佛轻笑出声: “你这小傻瓜,你娘只给我你这么一个儿子,我不要你,我上哪儿才能再找一个?” 小四小心翼翼投进他的怀抱,不敢重重压着他爹,抬头看了娘一眼,娘也在微笑,好像天塌下来了他们都不会有事一样。他向娘伸手,她立刻笑着握住。 “娘……以后还会不会有人追来?” “小四啊,这么艰深的问题应该问我吧?”万家佛轻轻敲了下他的小头颅,抱着他,充满信心地说道:“就算追来了又如何?你爹也不是好惹的人物;你娘呢,天生就是个母老虎;我家小四,更是佛赐的小孩,咱们万家人一向都能逢凶化吉的,绝不例外。” 小四抓紧两人的手。“爹、娘,咱们逃久一点,别让严大伯他们发现,等再几年,小四长大了,就可以帮娘,娘就不用老带着爹逃命了……” “喂喂,什么叫你娘带你爹?”万家佛有点不高兴了,瞪向青青。“青青,你说,万家一家之主是谁?” 她含笑道:“当然是相公。” “谁带谁逃命?” “当然是相公带我跟小四逃命。” “儿子,听见了没?男人保护妻小是天经地义的事,要是让妻子保护相公,那是绝对不可能在万家发生的事,跟爹覆诵一遍……” 有没有搞错啊? 严小夏难以置信,缓缓地把已经呆掉的视线从一家和乐的景象,移到前头的路况。 他是没有搞错啊!他可以确定他们是在逃命,可以确定马毕青是阴差要抓的逃命鬼魂,书生是钟老爷要杀的半人半鬼,他们一家子是不是要稍微紧张一点,才合乎常理? 直到现在,只要一想到他从钟老爷手下死里逃生,浑身还会打颤不止呢。 这一家子……其实是根本没有逃过命的经验吧? 有没有搞错啊! 不是他胆小吧?严小夏确定自身跟一般妖魔鬼怪一样,钟老爷可以一口吞了他,道行高的妖怪可以吸食他好增加功力,所以一直以来,他必须仰仗十二万分的小心、仰仗大胡子的正气,才能存活下来,可以说他是一个活得非常辛苦的妖怪啊! 书生这一家是不是……不太了解什么叫“辛苦的逃命”? 严小夏茫然地站在湖畔,记得他们好像才逃了一天一夜而已。 现在天色已暗,马车停在老树旁,书生的妻子生了营火,趁书生跟他儿子去捉鱼时,闷不吭声挑了根足以做木剑的木头,开始用雕刀俐落地削了起来,直到他们回来,她又接手烤鱼,忙得不亦乐乎。 “小哥哥,爹要我问你,你需不需要吃东西?”小四捧着烤熟的小鱼过来。 “废话!”严小夏粗鲁地抢过来。“我不吃,照样饿死!” 小四用力点点头,默记他的话,然后跑回营地边,附在爹耳畔低语。 “你做得真好,小四。”万家佛露出微笑。 “爹,那小哥哥……是严大伯的人吗?” “不,小四,他现在是个废物了,你不要怕他。唔……你要欺负他,我也不反对,反正他跟你一样了,都是会生会死的人了。”见小四似懂非懂,一脸单纯,万家佛不由得叹了口气。他的儿子被青青教得真好,连落阱下石都不肯去做。 马毕青看他陷入沉思,知道他在动脑,她也没有打岔,迳自帮他手边的鱼挑了刺,切了一口鱼肉喂他;他自动张嘴,理所当然地享受妻子服务,俨然是大男人姿态。喂他几口之后,鲜美的鱼肉再次递到他嘴边时,马毕青瞧见小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俩,她朝小四展笑,然后将万家佛到嘴的肉移到小四嘴前。 “呀——”她叫小四张嘴后喂食,笑道:“好不好吃?” “……”万家佛嘴巴半开。 “娘,爹的鱼比较好吃耶。”小四讶道。 “真的吗?”连鱼带盘移到小四面前,马毕青笑道:“那爹跟小四换好了。还要不要娘喂?” 小四小脸红红,点点头。 “……”身为一家之主的男人瞪着这对母子。“青青……” “嗯?” “……我饱了。”他有点赌气。 “相公,你今天吃好少啊。”她惊讶。 对对!他是吃很少!万家佛撇头哼声:“没心情!”眼角偷觑妻子。 她皱了皱眉,对着小四柔声道: “小四,你别学你爹,要吃饱饱,长高高哦。” “……”俊脸微沉。 “小四,要不要洗洗?洗干净点,晚上睡觉才舒服。” “娘,我可以自己洗啦。”稚脸红咚咚的。 “天这么黑,娘不放心,娘可以帮小四洗背背哦。”马毕青从车上取出儿子的衣裤,牵超他的小手,往另一头走去。 “……”沉下的俊脸已经充满不快了。 直到妻子跟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之中,不可能看见他抱怨的脸色,他才微恼地敛起表情,起身走到马车取书出来。 “书生,你放心让你妻子离开你的视线啊?”严小夏一见马毕青离开他身边,立刻靠过来。 万家佛头也没回的,哼笑: “怎么不放心?我家青青功夫好,对付小贼子是绰绰有裕,何况……之前已经证实我心里的怀疑,青青一个人,我很放心。” 严小夏一头雾水,索性绕到他的面前,藉着车上风灯,看见他正在翻书。 “书生,我书读得可没你多,你就别拐弯抹角说,直接挑明了吧。” 万家佛嘴角轻轻上扬。 “我家青青体内魂魄较常人多出一半,之前那害死青青的瘟鬼曾说,阴差要带走青青,除非她心甘情愿,否则谁也没法拖动她,谁也唤不出她的魂魄,我本来怀疑他骗我,如今你无法上青青的身,阴差也勾不动她的魂魄,我安心了。” 言下之意,像是心满意足了。 严小夏看着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才好。 从一开始,他就注意到了。这个书生嘴里老是“我家青青”、“我家青青”的,我家我家,怎么听都觉得很刺耳,差点以为他妻子姓我家名青青! 可从来没人叫他什么我家小夏呢! 啧,他用力打了下黄色的脸颊,他这个笨蛋,管她叫什么!那个我家青青不在,现在可是好机会,一想起书生纤细柔软的男体,口水就泛滥开来。 他正要使出媚态勾引万家佛,见他正专注看着古籍……严小夏随便瞄一眼,随口说道: “我以为书生看的都是四书五经,原来也看神怪传奇啊。”在逃难的日子里,还抱着书不放,果然是书生。 “说是神怪传奇,不如说是古人经历。若是没有经历,依前人所受的教育,绝不会有这种如真似幻的幻想,多半是不敢实话实说,怕被人当作疯子,才化为笔下故事。” “好像有点道理……”严小夏假装很热中地倾上前,打算抱住这个书生霸王硬上弓,等我家青青回来了,他也吃干抹净了,就可以逃之夭夭。正要付诸行动时,忽然又听见万家佛举了一个例子: “好比这一段就是假的。山不是山,有妖占此为王……” “嘿,书生,你才刚成妖怪,不知道妖魔鬼怪的世界吧?占山为王的比比皆是。”说那些神怪故事,不如跟他打滚一番还有点乐趣。 万家佛不理,继续念道: “此妖占此山长达千年,后来,不知道何故,山明明消失了,可是山就是存在着,山内的妖魔鬼怪也还活着,却出不了山;外头的妖魔鬼怪也进不去,甚至连大罗金仙、地府鬼差也无法走进这座山……而且,书上写着这座山,是妖魔鬼怪的仙境,无论如何鬼怪在山里都能共存。小夏,这种呢,就是假的,世上纵有妖魔鬼怪,也没有这种说要消失就消失的山。” “怎么没有?它说的是驼罗山啊!”严小夏得意洋洋地说。 万家佛内心轻震,不动声色笑道: “不可能的!你在说笑了,没想到一个媚鬼也懂说笑话啊!” 就算蠢如猪,严小夏也听出他语气里的鄙夷,立时暴跳如雷,怒道: “谁说笑话了?好歹我也是个比你混得久的妖怪,好不好?书生,你仗着你人间知识多,就以为世上什么事都逃不过你眼下!哼,偏有你不知道的事,这座山就是驼罗山,在人间,只是消失了而已!外人看不见,里头的人也走不出来!” 在人间!果然在人间!他心里默念了几次驼罗山,嘴里哼笑: “不可能,人间没有驼罗山这个山名,我很清楚。再者,若外人看不见,世上又怎么会流传这座山呢?” “我怎么知道?我只知道这座山消失了上百年之久,其间说不定有缘者走了一遭又出来,将它记载下来。世上无奇不有,我只知道驼罗山的主人死了,有妖怪想霸驼罗山,于是驼罗山就被封了。” “被封了?”万家佛重复喃道。 严小夏耸肩:“就是你说的消失了,它是在人间,可也被封住了,你就算走过它,你也看不见。书生啊,说这种事多无趣,不如想想有趣点的事,这样吧,就看在我是你救命恩人的面上,让我碰一碰……喂,有没有必要一直默念封山啊?” 万家佛匆地将马车上一堆古籍推下地,一本接着一本找,找到某本泛黄的书籍时,连翻了数页,念道: “……路过山间遇虎,幸而青年搭救。当晚,我住在山中木屋,观察此青年不食不睡,穿着新衣,胸前悬着一条银牙链子,似是动物的牙齿,此青年忽地看向我,笑道:‘老先生,你对我链子有兴趣?这是我主子的牙,也是我最后的保命符。’我满面错愕,他又笑:‘我住在对面的山里,老先生,你可知那座山叫什么?’我常年经商,必过此路,从来不知对面有山,也从不知山上有此屋,难道……”接下来的字因为年代太过久远,教书蠹给蛀蚀了。 严小夏呆呆地听着他念,有点疑惑,也有点紧张了。 万家佛不再看书页,直接看向严小夏,继续背道: “这青年笑说:‘山被封了,所以有事托先生。’。小夏,你知道这青年托了他什么事吗?”见小夏呆呆摇头,他黑眸闪着异样的神采,点亮了他绝世的相貌,笑道:“这青年说:‘我知先生平日闲暇以看闲书写闲文章为乐,若是想要报答我的救命之恩,请你写下这段奇遇,在文章卷末写着:狼的左边,偏她左右分不清,钟老爷回地府查究竟……七月初一鬼门大开断魂日,奈河桥下莲花若生,十五日,山现形,有缘者速来。’。小夏,你想不想去驼罗山?” “书生,你、你傻了啊……这、这是真的吗?是假的吧?你不也说,故事真真假假?” “是啊。小夏,可你不觉得挺巧的吗?书里的老先生以为自己就是有缘者,这青年才会故意漏口风,所以他剩下的三年,全在找这座山。这则故事出自先朝末年,现在快六月了,你要不要赌一赌?” 严小夏吞了吞口水,结巴道:“书上就写这么多?” “当然不。”万家佛叹道:“中间好几页不是被蛀了就是糊了,这是我散尽千金买来的手抄书,字迹难以辨认的也有。文章卷末其实写得不止这些话,好比钟老爷回地府查究竟之后,就足漏了五、六句。小夏,若不是你说驼罗山被封了,若不是遇过钟馗,我怎么也不会想到这里来。” “……书生,这些书你都背起来了?”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小夏,它日若到驼罗山,你想学读书写字,我也可以默写四书五经让你学啊。狼的左边,你可知道是什么意思?” “狼?那一定就是天狼山了。打我成媚鬼以来,天狼山的狼主已有千年修行,左边是一望无际的荒地……”严小夏有点恍神,不由自主地问:“书生,书生,我就算是笨蛋,也知道你在人间绝非庸才,为什么你要自甘堕落变成半人半鬼?你在人间,应该可以留名的。” 万家佛看他一眼,眼神极为复杂,然后笑了: “小夏,小夏,严小夏。” “干嘛?” “你想想,等你死了七八十年后,还有人这样叫你,顺便流下两滴感慨的眼泪,你作何感想?” “我、我感想什么?我都死了,他叫我,我也听不见啊!” “这不就是了吗?我要留名做什么?”万家佛眸神放柔,低喃:“我一心一意,只为了一件事。我要做不到,留在这世间对我又有什么意义?” 严小夏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脱口: “你已经是妖怪了,我家青青也只是魂魄强附在身体里,不算是人了,书生,你有没有想过你儿子呢?他是人,以后他死了,投胎了,你跟我家青青还留在这世间,他再怎么转世也不再是你儿子了……” 万家佛闻言,脸色突变,怒暍:“住口!” 严小夏吓得几乎弹跳起来。 “爹!”小四远远看见亲爹恼火,连忙挣脱娘的手,奔过来。“爹!小四洗好了!”投进他的怀里用力抱住他。 万家佛闭上眼眸,抱住自己的儿子,抱怨道:“小四,你可好,还有你娘帮你洗背呢。”语气与之前的怒火冲天大不相同。 “娘还不止帮我洗背,娘还陪我洗呢。” “……娘陪你洗?” “是啊,娘帮我洗,弄湿了她的衣裙,索性就一块洗了。” “……真好啊。”那声音有点泛酸。 “爹,换你洗了。”小四连忙帮爹翻出衣物,嘴里说道:“娘也可以帮爹洗背啊。” 万家佛立刻抬眼看向徐步走来的妻子,眼神充满贪婪。 “好啊,小四说的,娘当然会做。”马毕青笑着接过小四递过来的衣物。“小四,要睡了,你要睡在车上还是树旁?” “今儿个挺凉的,我想睡到树边。” 母子先合力铺好长毯,等小四睡在上头后再盖上披风。她亲了他小嘴一口,低声说:“小四真懂事。” 小四轻轻搂了她的脖子,附在她耳际说:“娘,你今天不用陪我睡,你陪爹就好了。” 马毕青摸摸他柔软的脸颊,等他乖乖闭上眼后,她起身向万家佛伸手,扬眉忍笑:“相公?” “我可没要求,是青青你自个儿……主动的哦。”万家佛有点拽。 “是。是我好想帮佛哥哥洗背的。”在外人跟小四面前,她一向很给自家相公面子的。 “既然是你求我的,我就勉为其难让你服侍一下好了。”他真的露出勉强的表情,任她拉着手,两人若无旁人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严小夏呆呆地站在原地。 突然之间,看见树旁有个东西在蠕动,他吓了一跳,定睛一看,看见小四努力地撑直身体、很像是一条硬挺挺的毛毛虫。 “……你在做什么啊你?” “小哥哥,我在努力长大!” “啊?”这一家子是不是有点病?书生一眨眼就能笑颜迎人,儿子以为装得很像毛毛虫就能长大? “我努力地伸直,明天就可以长高一点,每天都长高一点,很快就可以长大了。” “长高……”如果这样子就可以长高,天底下就不会有矮人一族了。 见小四还在努力地伸展,他耸耸肩,正要随处躺下来睡觉,听见小四说: “小哥哥,你要不要一块睡,我这儿有披风,很暖和呢。” “唔……也好。”严小夏立刻滚进披风里。“小鬼,你一个人睡很寂寞吧。” “没关系。”小四笑道:“今天娘要哄爹,我一个人睡也没有关系。” “哄书生?”书生要能随便被哄哄,今天他早就爬上他的床去翻云覆云了。“小鬼头,你们家真奇怪,明明在逃命,为什么不害怕?还成天黏来黏去的,很不合常理耶。” 小四眨了眨眼,看着严小夏,说道: “我好害怕啊,好怕爹娘会不在。可是,爹从地府里救了娘之后,跟我说,咱们讨回娘,不是要让娘担心受怕的;咱们讨回娘,是让咱们能回到以前一家子快乐地生活。小四现在很快乐,有娘在、有爹在,虽然还是很害怕,可是,能看见娘会说话会动,小四就很高兴了……讨厌,小哥哥,爹跟我说,堂堂男子汉不能哭的。”拼命眨回泪。 严小夏吞了吞口水,看他眼眶含泪。“小鬼,我不哄人的我不哄人的。”别缠他,拜托! 小四用力抹去眼泪,咧嘴笑: “爹说,咱们在找个地方,找到了,以后就没有人追我们了!爹娘我都能在一块了,小哥哥也一起来嘛。” “……你眼泪没有必要这么快缩回去吧?”是不是小孩啊!这样会没人疼的吧! “小哥哥,明儿个早上起来你要帮我看,我有没有变高哦?娘每次都说有,可是,我怎么仰高头,爹一个手掌就把我压下来了。我怀疑娘的眼睛有问题。” “……”书生,你的儿子好像有点像小笨蛋耶。 “爹现在还在生气吧,不过没关系,娘在他身边,爹可以把不快乐的事分一半给娘,爹就能开心点了。” “听不懂。”真的听不懂。书生的快乐不就是他一人的,怎么分? “娘说人人都是这样的。小哥哥,你一定也有的,对不对?小四得长大了才会有。” “我没有!我就没有啦,怎样!”心底无端火了,严小夏索性翻身背对小四,埋头就睡。 小四无辜地看着他的背,虽然不明白今晚为何爹跟小哥哥都要生气,但还是乖乖地躺好……稍微移动一下小身体,跟小哥哥背靠背睡好了。 第七章 人跟鬼神自然斗不了,马毕青早有心理准备,虽然动弹不得,也不惧不怕不松手。半年前她的佛哥哥死也不松手,今日她也绝不让任何鬼神拆散他俩。 眼前钟馗手持巨剑,即将要把她与佛哥哥劈成两半,劈得形神具灭,她也不肯拉开视线,不甘心地喊道: “这世间,战火连连,民不聊生,我马毕青若刻佛有功,我相公护平康县百姓免受战火长达数年,为何无功?为何无功?就因为佛为正道,人命可贱吗?就因为他不信佛吗?钟大师,你能给我答案吗?” 一连串的“为何无功”,让巨剑中途顿了下,也出现了短暂的可乘之机。 一抹白雾窜进马毕青的视线,她一怔,白雾在眨眼间扩及她整个视线范围,她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整个后院弥漫着浓雾,简直是伸手不见五指了。 “还不快走!”少年的声音细细地响起。 马毕青毕竟曾走过大江南北,她的反应极快,拉着万家佛冲破雾气,直奔门外马车。 “万家佛哪里走!” “左边出墙!”万家佛忽然低语,改抱住她的腰身。 她毫不考虑,借斩妖剑之力,托着万家佛跃出右边高墙,随即踩上邻近树干,跳到马车顶上。 “小四,走!” 马车剧烈震动,往前直奔,她动作极快,先将万家佛护下马车内,然后跟着爬进车内的同时,马车突然一震,她低呼一声,整个身子滑了出去。 “青青!”身在雾里,伸手不见五指,万家佛向前用力一抓,擦过她的手臂,他心知自己就坐在靠车门的地方,要抓不到青青,青青必会掉出车外,他奋力一扑,拉住了她的衣袖,随即紧紧拖住她的手臂。 “青青,你怎么不抓着我?” “可是,斩妖剑……” “不要管它了!”他吼道。听见长剑落地的声音,他让青青抓着自己,硬是使尽力气将她拖上马车。 远处传来声音—— “哎啊,糟了,这可怎么得了?”冯二哥吃惊地叫道:“我泼错人了!严大爷,严大爷你没事吧?我原要将黑狗血泼向马毕青的,怎么泼到你了……全怪雾气浓全怪雾气浓,你可别怪我啊!我无辜的我无辜的——” “这怎么回事?搞什么?哪来的雾气……家佛呢?冯二,你搞什么鬼?”严仲秋恼道。 “钟老爷离身了?那可好,大家可以安心跑路了!”马车内,少年松了好大一口气。 万家佛眯眼,透不过白雾看见对方,脑中纷转,小心翼翼道: “恩公,你……” “恩公?岂止是你们的恩公,书生,就算你把整个人赔给我,都还抵不了我的救命之情呢!”那少年的声音好践。 书生?万家佛确定自己与这少年并不熟识,先将青青拉到自己身边,问道:“兄台是打哪儿来的?”是人还是妖?小四在前头驾车,应该无事吧? “书生,你这么快就忘了我吗?昨天我被你妻子伤得好重,又临时找不着人附体,差点魂飞魄散,还好这副少年身躯的主子刚走,我勉强附身于此。” “你是媚鬼?” “书生,亏你还有点良心记得我。哼,原来钟老爷也不过尔尔嘛,我还当他老人家是什么三头六臂,瞧我一阵白烟就吓跑了他,下回我呢,随便出个几招不就可以称霸三界了?”嘿笑了两声。 此时雾气渐散,万家佛先看向小四的背影,确定安全无虞之后,才移向坐在小四背后的少年。 这少年生得奇丑无比,看起来约莫十四左右,束起的黑发带点蜡黄,整个人算是枯瘦如柴,令他注意的是这少年满脸全是冷汗,虽然说起话来得意洋洋,但嘴唇抖个不停,连双手都像是得了病直打着颤,看得出十分害怕。 万家佛蓦地想起古籍上说媚鬼可男可女,但这副长相未免也太…… “这是谁的身体?”他突然问道。 “书生,你忘了大胡子还有个小弟吗?”少年指指自己。 “你杀了他?” “谁杀了他,这个严小夏突然病死,我就占有他的身体,这有什么不对?” 病死?是他这个半人半鬼害死严仲秋的小弟吗?他想救一个,却死了另一个,人终究还是违背不了天命吗? “相公!”马毕青紧握住他的手。 他看向妻子,黑眸透着安抚,轻声笑道: “我没事。要不是媚鬼及时救了咱们,再差一点,我就是彻底的瘟鬼了。” “是啊,书生,你要是感恩,今天晚上就把你自己送给我好了……”顿时两道凌厉的目光看向自己。严小夏吞了吞口水,不知为何,自从被书生妻子砍伤之后,就开始有点怕她了。“我是说……我在外头偷偷瞧得很清楚,书生,你明明说左边出墙,钟老爷一剑砍向左墙,你妻子却从右边跃出来,这难道就是书上说的心有灵犀?” 万家佛闻言,俊俏的脸庞抹上笑意,道: “我家青青向来最以夫为尊了,我要她往左走她必往左走。”看了青青冷漠的神情一眼,笑意渐浓:“我家青青什么都好,就是左右分不清,所以打小四能让咱们牵着走路后,要出门我一定站在她的右边,小四在她的左边。今天我站在她的左边,她必会直觉以为我站在右边,于是往另一边走。” 在外人面前,马毕青的神色虽然还是较为冷淡,略红的眸瞳却流露出懊恼来。 严小夏击掌,道:“我明白了,原来你是故意设陷阱给钟老爷跳进来的啊。书生,你虽然是半人半瘟鬼,可也挺聪明的,真是好可惜,你要是个人,说不定可以世间留名。” 万家佛对这种马屁早已习惯,反倒问道: “倒是你,为什么要救我一家?” “嗯……理由很简单,我瞧你们情深意重,一时感动,所以就救喽……”“咚”地一声,头撞上车顶,马车微斜,他吓得连忙转身骂道:“小鬼,你是不会驾车是不是?我已经受了一次惊吓,你还来一次……等等,有没有搞错,你不懂转弯?老天,刚才是你在驾马车,我只剩这个身体啊,你害死我,我就玩完了!”吓得赶紧挤掉小四,自己坐在车夫的位子上。 “佛哥哥……” 万家佛连忙示意她别说话,低声叮咛: “别让那个媚鬼知道我不舒服。”等到她点头后,他再沉吟道:“既然钟馗出现在严府里,难保不会将严府妖魔鬼怪清个一干二净,我若被杀了,下一个就轮到他,他当然要逃!听他口气,是受了伤,要摆脱这少年身体不太容易,有可能藉咱们行他的诡计,青青,你闻到他身上有当天的异香吗?” “没有。”她轻声说。 “果然。只怕他虽有媚鬼之名,但已没有能力变鬼了……青青,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她微笑,摇头。 万家佛脸色有点古怪,想要说话,看见小四过来,他立刻看了青青一眼,她取过车内长毯,半掩二人沾着血迹的衣裳。 万家佛绽开轻松的笑靥,要抱住有点傻瓜但很宝贝的儿子,儿子却扑进青青的怀里,他的脸色顿时凝结。 “娘!娘!你跟爹都没事吧?都还好吧!” “小四,你瞧爹娘会有什么事。”她笑着在他额面香了一口,用力搂住他软软的小身体,柔声道:“我跟你约定了嘛,娘陪着小四一块老,小四你好聪明,娘一个眼神,你就知道要怎么做了。” “喂喂!” “娘,你的眼睛又大又好看,小四看得懂,爹就……” “我怎样?”万家佛硬是插入中间。 马毕青跟小四眨眨眼。小四泪眼汪汪转向亲爹,小声道:“爹,你的眼睛没娘大,也不肯使眼色给我,还叫我滚,小四差点以为爹不要小四了!” 万家佛轻笑出声: “你这小傻瓜,你娘只给我你这么一个儿子,我不要你,我上哪儿才能再找一个?” 小四小心翼翼投进他的怀抱,不敢重重压着他爹,抬头看了娘一眼,娘也在微笑,好像天塌下来了他们都不会有事一样。他向娘伸手,她立刻笑着握住。 “娘……以后还会不会有人追来?” “小四啊,这么艰深的问题应该问我吧?”万家佛轻轻敲了下他的小头颅,抱着他,充满信心地说道:“就算追来了又如何?你爹也不是好惹的人物;你娘呢,天生就是个母老虎;我家小四,更是佛赐的小孩,咱们万家人一向都能逢凶化吉的,绝不例外。” 小四抓紧两人的手。“爹、娘,咱们逃久一点,别让严大伯他们发现,等再几年,小四长大了,就可以帮娘,娘就不用老带着爹逃命了……” “喂喂,什么叫你娘带你爹?”万家佛有点不高兴了,瞪向青青。“青青,你说,万家一家之主是谁?” 她含笑道:“当然是相公。” “谁带谁逃命?” “当然是相公带我跟小四逃命。” “儿子,听见了没?男人保护妻小是天经地义的事,要是让妻子保护相公,那是绝对不可能在万家发生的事,跟爹覆诵一遍……” 有没有搞错啊? 严小夏难以置信,缓缓地把已经呆掉的视线从一家和乐的景象,移到前头的路况。 他是没有搞错啊!他可以确定他们是在逃命,可以确定马毕青是阴差要抓的逃命鬼魂,书生是钟老爷要杀的半人半鬼,他们一家子是不是要稍微紧张一点,才合乎常理? 直到现在,只要一想到他从钟老爷手下死里逃生,浑身还会打颤不止呢。 这一家子……其实是根本没有逃过命的经验吧? 有没有搞错啊! 不是他胆小吧?严小夏确定自身跟一般妖魔鬼怪一样,钟老爷可以一口吞了他,道行高的妖怪可以吸食他好增加功力,所以一直以来,他必须仰仗十二万分的小心、仰仗大胡子的正气,才能存活下来,可以说他是一个活得非常辛苦的妖怪啊! 书生这一家是不是……不太了解什么叫“辛苦的逃命”? 严小夏茫然地站在湖畔,记得他们好像才逃了一天一夜而已。 现在天色已暗,马车停在老树旁,书生的妻子生了营火,趁书生跟他儿子去捉鱼时,闷不吭声挑了根足以做木剑的木头,开始用雕刀俐落地削了起来,直到他们回来,她又接手烤鱼,忙得不亦乐乎。 “小哥哥,爹要我问你,你需不需要吃东西?”小四捧着烤熟的小鱼过来。 “废话!”严小夏粗鲁地抢过来。“我不吃,照样饿死!” 小四用力点点头,默记他的话,然后跑回营地边,附在爹耳畔低语。 “你做得真好,小四。”万家佛露出微笑。 “爹,那小哥哥……是严大伯的人吗?” “不,小四,他现在是个废物了,你不要怕他。唔……你要欺负他,我也不反对,反正他跟你一样了,都是会生会死的人了。”见小四似懂非懂,一脸单纯,万家佛不由得叹了口气。他的儿子被青青教得真好,连落阱下石都不肯去做。 马毕青看他陷入沉思,知道他在动脑,她也没有打岔,迳自帮他手边的鱼挑了刺,切了一口鱼肉喂他;他自动张嘴,理所当然地享受妻子服务,俨然是大男人姿态。喂他几口之后,鲜美的鱼肉再次递到他嘴边时,马毕青瞧见小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俩,她朝小四展笑,然后将万家佛到嘴的肉移到小四嘴前。 “呀——”她叫小四张嘴后喂食,笑道:“好不好吃?” “……”万家佛嘴巴半开。 “娘,爹的鱼比较好吃耶。”小四讶道。 “真的吗?”连鱼带盘移到小四面前,马毕青笑道:“那爹跟小四换好了。还要不要娘喂?” 小四小脸红红,点点头。 “……”身为一家之主的男人瞪着这对母子。“青青……” “嗯?” “……我饱了。”他有点赌气。 “相公,你今天吃好少啊。”她惊讶。 对对!他是吃很少!万家佛撇头哼声:“没心情!”眼角偷觑妻子。 她皱了皱眉,对着小四柔声道: “小四,你别学你爹,要吃饱饱,长高高哦。” “……”俊脸微沉。 “小四,要不要洗洗?洗干净点,晚上睡觉才舒服。” “娘,我可以自己洗啦。”稚脸红咚咚的。 “天这么黑,娘不放心,娘可以帮小四洗背背哦。”马毕青从车上取出儿子的衣裤,牵超他的小手,往另一头走去。 “……”沉下的俊脸已经充满不快了。 直到妻子跟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之中,不可能看见他抱怨的脸色,他才微恼地敛起表情,起身走到马车取书出来。 “书生,你放心让你妻子离开你的视线啊?”严小夏一见马毕青离开他身边,立刻靠过来。 万家佛头也没回的,哼笑: “怎么不放心?我家青青功夫好,对付小贼子是绰绰有裕,何况……之前已经证实我心里的怀疑,青青一个人,我很放心。” 严小夏一头雾水,索性绕到他的面前,藉着车上风灯,看见他正在翻书。 “书生,我书读得可没你多,你就别拐弯抹角说,直接挑明了吧。” 万家佛嘴角轻轻上扬。 “我家青青体内魂魄较常人多出一半,之前那害死青青的瘟鬼曾说,阴差要带走青青,除非她心甘情愿,否则谁也没法拖动她,谁也唤不出她的魂魄,我本来怀疑他骗我,如今你无法上青青的身,阴差也勾不动她的魂魄,我安心了。” 言下之意,像是心满意足了。 严小夏看着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才好。 从一开始,他就注意到了。这个书生嘴里老是“我家青青”、“我家青青”的,我家我家,怎么听都觉得很刺耳,差点以为他妻子姓我家名青青! 可从来没人叫他什么我家小夏呢! 啧,他用力打了下黄色的脸颊,他这个笨蛋,管她叫什么!那个我家青青不在,现在可是好机会,一想起书生纤细柔软的男体,口水就泛滥开来。 他正要使出媚态勾引万家佛,见他正专注看着古籍……严小夏随便瞄一眼,随口说道: “我以为书生看的都是四书五经,原来也看神怪传奇啊。”在逃难的日子里,还抱着书不放,果然是书生。 “说是神怪传奇,不如说是古人经历。若是没有经历,依前人所受的教育,绝不会有这种如真似幻的幻想,多半是不敢实话实说,怕被人当作疯子,才化为笔下故事。” “好像有点道理……”严小夏假装很热中地倾上前,打算抱住这个书生霸王硬上弓,等我家青青回来了,他也吃干抹净了,就可以逃之夭夭。正要付诸行动时,忽然又听见万家佛举了一个例子: “好比这一段就是假的。山不是山,有妖占此为王……” “嘿,书生,你才刚成妖怪,不知道妖魔鬼怪的世界吧?占山为王的比比皆是。”说那些神怪故事,不如跟他打滚一番还有点乐趣。 万家佛不理,继续念道: “此妖占此山长达千年,后来,不知道何故,山明明消失了,可是山就是存在着,山内的妖魔鬼怪也还活着,却出不了山;外头的妖魔鬼怪也进不去,甚至连大罗金仙、地府鬼差也无法走进这座山……而且,书上写着这座山,是妖魔鬼怪的仙境,无论如何鬼怪在山里都能共存。小夏,这种呢,就是假的,世上纵有妖魔鬼怪,也没有这种说要消失就消失的山。” “怎么没有?它说的是驼罗山啊!”严小夏得意洋洋地说。 万家佛内心轻震,不动声色笑道: “不可能的!你在说笑了,没想到一个媚鬼也懂说笑话啊!” 就算蠢如猪,严小夏也听出他语气里的鄙夷,立时暴跳如雷,怒道: “谁说笑话了?好歹我也是个比你混得久的妖怪,好不好?书生,你仗着你人间知识多,就以为世上什么事都逃不过你眼下!哼,偏有你不知道的事,这座山就是驼罗山,在人间,只是消失了而已!外人看不见,里头的人也走不出来!” 在人间!果然在人间!他心里默念了几次驼罗山,嘴里哼笑: “不可能,人间没有驼罗山这个山名,我很清楚。再者,若外人看不见,世上又怎么会流传这座山呢?” “我怎么知道?我只知道这座山消失了上百年之久,其间说不定有缘者走了一遭又出来,将它记载下来。世上无奇不有,我只知道驼罗山的主人死了,有妖怪想霸驼罗山,于是驼罗山就被封了。” “被封了?”万家佛重复喃道。 严小夏耸肩:“就是你说的消失了,它是在人间,可也被封住了,你就算走过它,你也看不见。书生啊,说这种事多无趣,不如想想有趣点的事,这样吧,就看在我是你救命恩人的面上,让我碰一碰……喂,有没有必要一直默念封山啊?” 万家佛匆地将马车上一堆古籍推下地,一本接着一本找,找到某本泛黄的书籍时,连翻了数页,念道: “……路过山间遇虎,幸而青年搭救。当晚,我住在山中木屋,观察此青年不食不睡,穿着新衣,胸前悬着一条银牙链子,似是动物的牙齿,此青年忽地看向我,笑道:‘老先生,你对我链子有兴趣?这是我主子的牙,也是我最后的保命符。’我满面错愕,他又笑:‘我住在对面的山里,老先生,你可知那座山叫什么?’我常年经商,必过此路,从来不知对面有山,也从不知山上有此屋,难道……”接下来的字因为年代太过久远,教书蠹给蛀蚀了。 严小夏呆呆地听着他念,有点疑惑,也有点紧张了。 万家佛不再看书页,直接看向严小夏,继续背道: “这青年笑说:‘山被封了,所以有事托先生。’。小夏,你知道这青年托了他什么事吗?”见小夏呆呆摇头,他黑眸闪着异样的神采,点亮了他绝世的相貌,笑道:“这青年说:‘我知先生平日闲暇以看闲书写闲文章为乐,若是想要报答我的救命之恩,请你写下这段奇遇,在文章卷末写着:狼的左边,偏她左右分不清,钟老爷回地府查究竟……七月初一鬼门大开断魂日,奈河桥下莲花若生,十五日,山现形,有缘者速来。’。小夏,你想不想去驼罗山?” “书生,你、你傻了啊……这、这是真的吗?是假的吧?你不也说,故事真真假假?” “是啊。小夏,可你不觉得挺巧的吗?书里的老先生以为自己就是有缘者,这青年才会故意漏口风,所以他剩下的三年,全在找这座山。这则故事出自先朝末年,现在快六月了,你要不要赌一赌?” 严小夏吞了吞口水,结巴道:“书上就写这么多?” “当然不。”万家佛叹道:“中间好几页不是被蛀了就是糊了,这是我散尽千金买来的手抄书,字迹难以辨认的也有。文章卷末其实写得不止这些话,好比钟老爷回地府查究竟之后,就足漏了五、六句。小夏,若不是你说驼罗山被封了,若不是遇过钟馗,我怎么也不会想到这里来。” “……书生,这些书你都背起来了?”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小夏,它日若到驼罗山,你想学读书写字,我也可以默写四书五经让你学啊。狼的左边,你可知道是什么意思?” “狼?那一定就是天狼山了。打我成媚鬼以来,天狼山的狼主已有千年修行,左边是一望无际的荒地……”严小夏有点恍神,不由自主地问:“书生,书生,我就算是笨蛋,也知道你在人间绝非庸才,为什么你要自甘堕落变成半人半鬼?你在人间,应该可以留名的。” 万家佛看他一眼,眼神极为复杂,然后笑了: “小夏,小夏,严小夏。” “干嘛?” “你想想,等你死了七八十年后,还有人这样叫你,顺便流下两滴感慨的眼泪,你作何感想?” “我、我感想什么?我都死了,他叫我,我也听不见啊!” “这不就是了吗?我要留名做什么?”万家佛眸神放柔,低喃:“我一心一意,只为了一件事。我要做不到,留在这世间对我又有什么意义?” 严小夏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脱口: “你已经是妖怪了,我家青青也只是魂魄强附在身体里,不算是人了,书生,你有没有想过你儿子呢?他是人,以后他死了,投胎了,你跟我家青青还留在这世间,他再怎么转世也不再是你儿子了……” 万家佛闻言,脸色突变,怒暍:“住口!” 严小夏吓得几乎弹跳起来。 “爹!”小四远远看见亲爹恼火,连忙挣脱娘的手,奔过来。“爹!小四洗好了!”投进他的怀里用力抱住他。 万家佛闭上眼眸,抱住自己的儿子,抱怨道:“小四,你可好,还有你娘帮你洗背呢。”语气与之前的怒火冲天大不相同。 “娘还不止帮我洗背,娘还陪我洗呢。” “……娘陪你洗?” “是啊,娘帮我洗,弄湿了她的衣裙,索性就一块洗了。” “……真好啊。”那声音有点泛酸。 “爹,换你洗了。”小四连忙帮爹翻出衣物,嘴里说道:“娘也可以帮爹洗背啊。” 万家佛立刻抬眼看向徐步走来的妻子,眼神充满贪婪。 “好啊,小四说的,娘当然会做。”马毕青笑着接过小四递过来的衣物。“小四,要睡了,你要睡在车上还是树旁?” “今儿个挺凉的,我想睡到树边。” 母子先合力铺好长毯,等小四睡在上头后再盖上披风。她亲了他小嘴一口,低声说:“小四真懂事。” 小四轻轻搂了她的脖子,附在她耳际说:“娘,你今天不用陪我睡,你陪爹就好了。” 马毕青摸摸他柔软的脸颊,等他乖乖闭上眼后,她起身向万家佛伸手,扬眉忍笑:“相公?” “我可没要求,是青青你自个儿……主动的哦。”万家佛有点拽。 “是。是我好想帮佛哥哥洗背的。”在外人跟小四面前,她一向很给自家相公面子的。 “既然是你求我的,我就勉为其难让你服侍一下好了。”他真的露出勉强的表情,任她拉着手,两人若无旁人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严小夏呆呆地站在原地。 突然之间,看见树旁有个东西在蠕动,他吓了一跳,定睛一看,看见小四努力地撑直身体、很像是一条硬挺挺的毛毛虫。 “……你在做什么啊你?” “小哥哥,我在努力长大!” “啊?”这一家子是不是有点病?书生一眨眼就能笑颜迎人,儿子以为装得很像毛毛虫就能长大? “我努力地伸直,明天就可以长高一点,每天都长高一点,很快就可以长大了。” “长高……”如果这样子就可以长高,天底下就不会有矮人一族了。 见小四还在努力地伸展,他耸耸肩,正要随处躺下来睡觉,听见小四说: “小哥哥,你要不要一块睡,我这儿有披风,很暖和呢。” “唔……也好。”严小夏立刻滚进披风里。“小鬼,你一个人睡很寂寞吧。” “没关系。”小四笑道:“今天娘要哄爹,我一个人睡也没有关系。” “哄书生?”书生要能随便被哄哄,今天他早就爬上他的床去翻云覆云了。“小鬼头,你们家真奇怪,明明在逃命,为什么不害怕?还成天黏来黏去的,很不合常理耶。” 小四眨了眨眼,看着严小夏,说道: “我好害怕啊,好怕爹娘会不在。可是,爹从地府里救了娘之后,跟我说,咱们讨回娘,不是要让娘担心受怕的;咱们讨回娘,是让咱们能回到以前一家子快乐地生活。小四现在很快乐,有娘在、有爹在,虽然还是很害怕,可是,能看见娘会说话会动,小四就很高兴了……讨厌,小哥哥,爹跟我说,堂堂男子汉不能哭的。”拼命眨回泪。 严小夏吞了吞口水,看他眼眶含泪。“小鬼,我不哄人的我不哄人的。”别缠他,拜托! 小四用力抹去眼泪,咧嘴笑: “爹说,咱们在找个地方,找到了,以后就没有人追我们了!爹娘我都能在一块了,小哥哥也一起来嘛。” “……你眼泪没有必要这么快缩回去吧?”是不是小孩啊!这样会没人疼的吧! “小哥哥,明儿个早上起来你要帮我看,我有没有变高哦?娘每次都说有,可是,我怎么仰高头,爹一个手掌就把我压下来了。我怀疑娘的眼睛有问题。” “……”书生,你的儿子好像有点像小笨蛋耶。 “爹现在还在生气吧,不过没关系,娘在他身边,爹可以把不快乐的事分一半给娘,爹就能开心点了。” “听不懂。”真的听不懂。书生的快乐不就是他一人的,怎么分? “娘说人人都是这样的。小哥哥,你一定也有的,对不对?小四得长大了才会有。” “我没有!我就没有啦,怎样!”心底无端火了,严小夏索性翻身背对小四,埋头就睡。 小四无辜地看着他的背,虽然不明白今晚为何爹跟小哥哥都要生气,但还是乖乖地躺好……稍微移动一下小身体,跟小哥哥背靠背睡好了。 第八章 一个多月后—— 平康县。 沿街走来,满目疮痍,战争虽然已经离开平康县,但要恢复大概也要好几年的时间吧。 街上没什么人烟,多半不是去逃难就是躲起来。朝廷已派官员到平康县重建,不知道这一次派的是好官还是贪官? 冯二哥走到万府前,看着这座府邸在短短半年多里已犹若荒宅。他走进府内,踏上长廊,摸索一阵,走到应该是万府主人的睡房。 床缘斑斑血迹没有人清理,不知道是谁的……小青急病而死,应该不是她的。思及此,冯二哥想起那曾有一面之缘的万相公。是半年前他在小青尸身旁吐的血吗? 他不敢再深想,沿着长廊,走到书斋。 书斋里,看似长久未清,蛛网满布,书柜倒了一地,但遍地书籍,似乎没有缺本,再走到还没翻倒的书柜间,随便翻了本书,里头有万相公的字迹。 “他看的书还真多……” 瞄到柜后有个毫不起眼的木盒跟两卷画轴,他先打开画轴,一卷是钟馗和颜悦色、一团和气的丹青绘图,钟馗的头上还有只黑蝙蝠在引路,图的右上方写着“赠兄仲秋”,应是来不及寄出的画。 冯二哥再摊开另一幅画,随即一怔。 画里是他方才经过的地方,杨柳树下有个男人手捧蓝皮书,后头跟着个小孩子像摇头晃脑地跟着背书,旁边有个年轻美丽的妇人坐在树下笑看他们。 “是小青……家有青青,家有佛赐,万家佛何求哉?”冯二哥念着上头的字句,想起他们如今的下场,不由得喉口紧缩。 看着图好半晌,他才缓缓打开盒子,盒子内分成两半,各有书信放在里头。他随便抽起一封,一看,立时放下。 “原来是小青跟万相公的信,这可不能看啊!”看到另一半最上方的信纸好新,像刚写的,他迟疑地拿起来,偷偷瞄上一眼。“没写给谁的?” 他吞了吞口水,打开信,吓了一跳,信的边缘沾着血迹,像是写信的人流下血却没有注意到。 冯二哥一看开头就提到小青,连忙低声念道: “青青已走七日,我在她身旁陪伴七日,原以为今晚可以见她魂魄回家,哪知换来措手不及的真相。世上无佛有鬼,今晚我遇见布灾苏城的瘟鬼,他说我与青青魂魄相连,我若肯变成瘟鬼,他便有法子让我下地府救青青,先变半人半鬼,再下地府救青青,回阳之后,他再将我变成瘟鬼以报答他的大恩大德。对谈半夜,赫然发现青青无辜枉死,竟是为我!他有心要将我变成瘟鬼,所以先教青青枉死,诱我成鬼,我好不甘心好不甘心,我用尽心机保护的妻小,到头来却遭瘟鬼陷害,我的青青,我的青青……”接下来的字迹被血晕了开来,显然万家佛写到此处时痛不欲生,冯二哥连忙跳着看:“我已决定明日带青青的尸身,与小四前去当日立誓的庙宇,晚一日,青青一渡奈河桥,大罗金仙也救不了她了。明日之事,我虽然毫无把握,心里却已平静如常,若救不了青青,一并魂归地府吧,唯一放心不下,是我儿佛赐,我若回不了阳,佛赐将无爹无母。将来若见此信者,如知我儿佛赐下落,请转告他,我跟他娘,虽无法牵手白发,也早已投胎转世,不必牵挂不必追寻:若是佛赐后代子孙见此信,须知世上有鬼无佛,防人防鬼保自己,切莫落得我这般下场,若是非万家子孙见此信者,世道贪乱纷争,想必万家佛已无子无孙,平康县我是顾不了了,朝官不换,圣眼不开,我也无能为力,若遇战争,府内有地窖,藏有数年不坏的腌制食物,可躲可食,随君取用吧。家中无佛,何来平安康泰,万年无事?万家佛于十二月十五青青头七日绝笔……” 阅至此,冯二哥已然呆怔! “我的天……他真的曾下过地府?”冯二哥喃喃道:“下地府救小青吗?他、他连地府是什么样子也不知情,就有这胆子下去吗?” 拿着万家佛临时亲绘的地图,他双手微微发抖,扪心自问,若是自己、若是自己,够不够胆在片刻之间决定下黄泉救人……他没那个胆,他很清楚。人死了,就该葬在土里,要他再下未知的地府救人……他不行。 紧紧握着那卷钟馗保平安的画像。他将盒子收好,放回原处,又绕着万府走。 来到一间旧屋子,他注意到院内地上异常干净,疑惑地推门而入,发现是万家摆着列祖列宗的牌位。 牌位也是异样的干净整齐,毫无灰尘。他上前,呆了呆: “万家佛、马毕青……万佛赐?”这三人的牌位在此。那他在严府里看的又是谁? 万家佛既然执意要救小青,绝不可能先立脾位…… “万相公?” 冯二哥吓了一跳,转身一看,看见眼熟的百姓。 “是冯二哥啊……”有人认出了他是半年前来平康县的刀铺师傅。 “你、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 “冯二哥,你回来干嘛?这里刚走了战争,一切还没有恢复正常呢。” “我、我是放心不下几个朋友,所以赶回来看看。” “就你有良心。”一名妇人拭泪道:“万相公自私自利,人走了,连平康县的人都不顾了……” “自私自利……自私自利……”冯二哥重复喃道。一心救自己的妻子,也算是自私自利吗? “他要不走,平康县今天不会落得这种下场。还好,他还算有点良心,将地窖里的食物留给咱们,要不然,凭咱们老弱妇孺出去寻食物,会有什么下场都不知道。” 冯二哥注意到这几名都是上了年岁的妇人,其中一名还抱着一盆食物。他微讶:“你们看过那盒子里的信了?” “那盒子就摆在书桌上,来抢劫的暴民瞧它是木盒就没有理会,躲在地窖里的姑娘有几个识大字的,一一读了出来,咱们才有条生路走,现在县里的老弱妇孺都待在里头,等着朝廷新官过来。冯二哥,这半年多你在外头见多识广,有没有听过万相公的下落?” “他……” “信上说的事,太可怕了。如果万夫人真是被瘟鬼害死的,照理说,应该立刻火化才对,他那棺木放了好几天呢……咱们在想,万相公跟万夫人感情好得不得了,是不是他失妻后疯了,以为能救回他妻子?” “这倒是。”另外妇人低声接口:“当年我在街上办年货,万相公带着他妻小出门,我看过他妻子,不多话,儿子活蹦乱跳的,一大一小就走在万夫人的左右边,一家和乐融融的样子。万相公因丧妻而发狂,不是不可能的事,就可惜他家小儿一块被带走。冯二哥,你在外头有什么消息吗?他要神智还清醒,能不能让他回来啊?” 冯二哥张口欲言,一一扫过眼前的脸孔,然后看向供桌上的牌位,最后,他低声说道: “我听说,万相公一家都死了……”不理会妇人们此起彼落地说“果然如此”、“太可惜了”等语,他摊开钟馗画像,目不转睛地盯着好一会儿,突然哽咽道:“人都死了,说不得将来一个魂飞魄散,一个独自走过奈河桥,还是没法在一块……他曾帮平康县保有这么多年的平安,受过他恩惠的人也不少,七月快到了,咱们也该烧纸钱,烧纸莲花给失去的家人,也多烧点给万相公,要不然忘恩负义的我们,也跟妖魔鬼怪没有什么不同……” 语毕,他默默地将画轴挂在祠堂门口。 “钟大爷,请您看看,这间祠堂里,有三个牌位,每天每天,平康县里都有人在这儿清理上香,人世间绝不会有人为那些无恶不作的人上香,您一定明白的吧……”冯二哥双手合十地,诚心祈祷。 “爹!爹!你看!你看!”小四不停地转圈圈,转到万家佛头昏眼花,索性一掌定住儿子的头。 “爹,好不好看?” “……不就是一件衣服吗?哼,谈什么好看不好看?” “是娘做的耶,娘帮我做的耶!” “……我的呢?” “没有。”小四扮了个鬼脸,腼腆地笑:“娘说,布料还有剩,可是没爹的份,要再帮小四做件大一点的,因为小四长得快。” “……”万家佛立刻起身,对着正在喂马的青青喊道:“娘子,相公有新家训,快过来聆听受教!” 马毕青微一愣,应了一声,无视严小夏好奇的眼光,慢慢走到万家佛面前,跟小四对看一眼。 “好了,万家家训第十三条,从今天开始,儿子有一件衣服穿,一家之主一定有两件。来,覆诵一遍。” “咚”地一声,远处严小夏倒地不起。 马毕青眨了眨大眼,终于明白第十三条家训为何产生了。 “佛哥哥,你身子又没长高,穿以前的旧衣也没什么不好。”她忍笑道。 他瞪着她。“万夫人,你太久没有聆听夫训了,是不是?你成亲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问我要不要新衣,小四出生后你第一件事就是做小四新衣,好了,现在呢?你说啊!” “相公,是我错了,下回我一定先做新衣给你。”马毕青恭敬道:“现在,在就寝前,请妾身为你重新包扎伤口吧。” 万家佛眯眼注砚着她,好半晌才满意地点头,马毕青立刻去马车里取出包袱。 “小四,你要再敢在我面前炫耀,你娘就没法陪你睡了!好了,滚去睡觉,今天晚上你娘是我的了。”他低声说道。 “又是爹的?”小四惨叫。 万家佛轻轻弹向他的额头,得意笑道: “没办法啊,小四抱着新衣就能睡,爹只能穿旧衣,只好抱着你娘将就点睡,记得啊,下回不要再故意在爹面前嚣张成这样。”见马毕青走来,他又一脸严厉,故作不悦。 “相公,你先在这儿等着,我去勺些水,你可以顺道洗脸。” 万家佛应了声,见青青前去溪边取水,他又对着小四说: “记得了,不要来打扰我跟你娘。”语毕,竟然狂奔到稍远的树下等着青青来哄人。 小四呆呆地看着爹,呐呐道: “爹,难怪娘常偷偷说,万家有两个小孩,她很辛苦的……”算了,不跟爹争了,慢慢走回马车,看见严小夏,立刻眉开眼笑,道:“小哥哥,你看,新衣耶!我的新衣耶!”转个圈圈,再转一圈。 严小夏嘴角抽动。“不稀罕。”连你爹我都不稀罕了,简直是返老还童的书生,跟书上写的真的不一样啊。 小四看他也不捧场,扁了扁嘴,然后坐在严小夏身边,小声说: “娘亲口跟我说,今年年底还要一件哦,明年也有,后年也有……小哥哥,我娘说爹好像找到容身之处了耶!等我们到骆驼山,又可以一家在一块,不必再怕人追了。” “那叫驼罗山。”这小鬼老爱缠着他,烦不烦啊。 “对耶,是驼罗山,小哥哥也要去吗?” “想去啊。”想去得要命,如果书生真是书上那个有缘者,那他是书生的救命恩人,应该也能进去吧?进去了就不怕什么道士、天劫跟抢地盘的大只妖怪,多美好的远景! “到时候咱们加上小哥哥,都会在一块。这样好了,等娘把我年底衣服做好,我叫她帮你做一件,你也有新衣穿了。对了,小哥哥,今天晚上要不要再来背靠背睡,很暖哦,而且小哥哥的背跟娘还有爹都不一样耶。”看见娘亲路过,他立刻露出一个很大的笑颜。 马毕青也朝他笑了笑,冷淡地看了严小夏一眼,一转头,讶异地看见她相公在有段距离外的树下。 她双肩微抖,忍着一脸狂笑的冲动,慢吞吞地走到他身边。 “相公,请把右手伸出来。” “哼。”伸出右手。 她含笑地拉开他手掌上的长布,露出几乎没有完整肉皮的掌心,眸瞳微缩,她默不作声地为他重新上药,然后打开包袱,取出新的白布包扎上去。 “都一个多月了,不疼了。”万家佛突然说道。 “相公,你很怕疼的,就算轻轻抓过你的手臂,留下血丝你也好疼的。”她柔声说道。 “都说不疼了,你这当妻子的还要跟我说反话吗?”他抱怨:“我是不是愈来愈没有一家之主的尊严了?” 她小心翼翼把他手掌捧到自己的脸颊,轻声说: “佛哥哥,下一回,你不要再这样了,我是宁愿我受伤,也不要你伤到半分。明明你没法拿那把斩妖剑的,你这样我好心痛啊。” 万家佛无所谓地笑: “青青,你把我这个男人看轻了,这点小伤我要是喊半句疼,你生小四的痛又算什么?” “我说过我不怕疼的。” “大夫跟我说过,生产就像是一千根针,狠狠地扎进皮肉里,疼得想死,你要不痛才有问题。”他耸肩:“还好这种生小孩的疼不是男人来受,所以,我勉勉强强受这么点皮肉之苦,也不算什么啦。” “佛哥哥,你不是自己拿了一千根针扎自己吗?” 俊美苍白的脸色立刻扭曲,瞪向她。“你怎么知道?” “我怀小四的时候,半夜醒来看见你坐在桌前,桌上有一排针,你一次拿上一根,试着扎自己,边扎边……流露出非常可怕的表情。”她柔声说道。 “万夫人,你不是说你记忆力不好了吗?”他抱怨道。这种事也让她看见,他这个一家之主还要不要做?还有没有脸啊? 她嘴角扬笑: “有些事我记得模糊而已,可该记的事我还是记得很清楚,就像洞房花烛夜那晚,我绝对不会忘。”永远也不忘。 “……我记不得了我记不得了……”万家佛面无表情地喃着。 “其实,那天晚上我紧张得要命,你跟我说,我没有爹娘,自然不懂洞房,一切都交给你就好了。” “……我年纪轻轻竟然重听了,我听不见了,我失聪了……”他还是喃着。 “佛哥哥,我真的不懂洞房,那一个晚上,我一直惦在心里呢。” “……还是忘了比较好吧……”他继续嘀咕着。 那种记忆还是丧失的好吧。青青不懂圆房,他当然懂,也看过书,只是稍微缺乏了点经验,但他向来聪明自负,每件事落在他手里,纵然没有经验,也能顺利结果。只是,他忘了,他面对的是自个儿喜欢的女孩子,光是一件一件脱了她的新娘嫁衣,就让他心跳不已,到头来两人面红耳赤的,青青愈紧张脸愈红,他就愈冲动……总之,年少克制力太差,隔天他起床懊悔个半死。 “好好的一朵鲜花,被我躇蹋得这么惨……”亏她一觉醒来,还是笑容满面,害得他又心虚又怜惜,只能暗自庆幸她没有这方面的知识,可能误以为洞房花烛夜是必须要壮烈牺牲的。 “佛哥哥,你别老是自说自话嘛。那一夜后,我就是万家的人了,是佛哥哥的人了,这是千真万确的事了,我快乐得想笑、满足得想笑,真的。” 他闻言,扬起骄傲的英眉: “即使……很疼?我很粗鲁?没有男子气概?” 她眨眨眼,笑道: “我不怕疼的啊,你碰我时,就像你的温柔流进我心口一样,让我确切地知道你绝对不是我自幼的幻想。我的快乐是你无法想像的,这种感觉我一生一世都不会忘……还有,佛哥哥,你别套我,在我心里,你是很有男子气概的,而且一点都不粗鲁。” “晤,青青,口说无凭,这样吧……”俊脸带着几分诡诈跟情欲。“青青,我跟你提过,什么叫夫妻吧?夫妻夫妻,夫在前妻在后,丈夫先说了什么,妻子就得依样画葫芦。青青,现在我光靠着你,我就开始想入非非,情不自禁,满脑子都是你一丝不挂的邪淫思想,好了,以夫为尊的青青,你可以说了。” 她闻言微启唇瓣,一时呆住,而后见他十分坚持,她只好在心里默念:万家第二个小孩万家佛,万家第二个小孩万家佛,我是娘,我是娘…… “青青,我耳朵很灵敏,正在洗耳恭听呢。” “佛哥哥,我现在光拉着你的手,我就想入非非……”桃子般的颊面酡红了:“情不自禁,满脑子都是你、都是你一丝不挂的模样……”言语是有渲染力的,当她说出口后,脑中果然勾勒出他一丝不挂的模样,桃颜开始发起热,有些口干舌燥起来了。 “好吧,既然青青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就不客气了。”化身为野狼了。 “等一下!”马毕青赶紧低叫,忙避开他的吻,明明气息被他弄得紊乱,嘴角又忍俊不住了。“别闹啦,佛哥哥,我记得上回你就是在这种地方想……结果有条蛇缠上你的大腿,你吓得抱住我,到头来我还得边拖着你没力的身子边打蛇,你还记得吧?” “……我失去记忆了。” 她噗哧地笑了出来。“好啦,你起来啦,晚上风大,你把衣服脱了,换上厚点的衣服才不会着凉。” 万家佛叹息,起身任她脱下他的衣服。 “青青?” “嗯?” “接下来,咱们应该可以顺利到驼罗山。” “是啊。”她帮他换上衣服,拉好衣襟,系上腰带,东看西看,觉得他的腰身变得更细了。记忆里,她相公的身子柔软又舒服,这半年间的流浪,让他开始变得结实,唔,摸起来还是小四好摸,但绝不能说出口。 万家佛有点心不在焉,说道: “阴差没抓你,我可以理解,但却没有人来追捕我,这倒是有点奇怪了。”那本书上说,钟老爷回地府查究竟,查什么?后头五、六句话又写了什么? “那一定是菩萨见咱们可怜,决定让我们一家厮守,既然咱们要进的是妖怪共存的仙境,你也不会再传病给其他人,菩萨自然保佑咱们了。”她含笑道旷 “菩萨?世上就算有神佛,也是专来抓我这种妖怪的,哪会怜惜世人……”见她瞪着大眼,他立刻改口:“是是,是我说错了。菩萨见我们可怜,决定让我们一家厮守,反正我进了驼罗山,就算主瘟也没有用了,是不是?”这一次改成“妻夫”,妻子说什么他完全配合就是。 她抿嘴一笑,退后一步,问道: “佛哥哥,合不合身啊?” 他一愣,低头看着自己一身土黄色的新袍。 “我本来是想在衣服上绣点花样再拿出来的,可惜有人大发脾气,只好先拿给你穿了。” “唔……谁发脾气?小四吗?”万家佛转了一圈,无辜问道:“青青,我要不要再学小四,转个几圈让你头昏眼花?” “别别别!”她快要捧腹大笑了,连忙拉住他。“佛哥哥,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会觉得,我有两个小孩,别再逗我了啦!” 万家佛见她真心笑着,心里发软,更加不后悔在半年前硬将她拉回阳间。拉着她的手坐下,拍拍自己的大腿。 “来,躺下吧。” 她瞄他一眼,想要说她一睡着就会浑身冰冷,他一定会因此而受寒,但当他再度拍着大腿,露出小四般的表情时,她很识时务地躺下,乖乖枕在他的大腿上。 他面露浅笑,用她没看见的柔情轻轻梳着她乌黑长发。 “佛哥哥,我一直没问过你……半年前,我只记得我忽然失去意识,阴差来带我,我明白我失去意识代表什么,虽然心里好遗憾,但还是跟他走了,可进了鬼门关之后,我记忆有点模糊……你到底是怎么把我带上来的?” “你记不得了吗?”他随口答道:“我一找着你,罚你背了万家家训三十遍后,你终于记得你是谁了,然后哭着抱住我,我就乘机带你上来了。” 马毕青心知他在胡谑,也没有多加追问。能下地府已是万难,带回一个无助魂魄更是比登天还难。她轻轻蹭着他的大腿,低声说: “佛哥哥,为什么你要让媚鬼跟着咱们?” “因为他才知道天狼山在哪里…再者,他要跟咱们一块去驼罗山,就绝不敢玩花样。” 马毕青总觉得不止于此,却知道再多问,他也不见得会多说。 “那个,青青……咳咳,在严府里冯二爹跟你说了什么?” “冯二爹?”她失笑:“佛哥哥,他姓冯,名二哥,不是冯二爹。” 他管他叫什么?他哼声: “看得出来他对你别有居心。”随即吞吞吐吐地问:“那个,他跟你聊平康县的闲事?” “是啊。” “聊到我?” “是啊。” “聊到我在平康县的所作所为?” “……是啊。”她话一出,颊面下的大腿肌肉顿时紧绷起来。 “青青……我……那个……”生怕她认定他是人性险恶里的一员。他的确是,却不愿妻子这样看他。 “佛哥哥是个好人,在我心里一直都是。佛哥哥是一个很善良、很疼惜妻小的好人,你从来都不说你在外头做了什么,我也从不问,因为我心里的佛哥哥不管做什么,必定是为了保护我跟小四。这一回,我是想着,以后再也不会回平康县了,我想知道你做了什么,然后告诉小四,就算有一天……我们离开了小四,他也会知道他爹曾做的努力。” 万家佛默默注视她的背影,拿过他换下的黑色外袍盖在她单薄的身子上。 彼此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是啊,小四总该知道他的爹做过什么。青青,小四终究是人,你说,咱们能陪他多久呢?” “我一直以为,无论如何,当爹娘的,都会比孩子早死。” “这倒是。”那是说,如果一家都是正常人的话。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小四比咱们还老还早死,我真希望我能把性命分给他,若是被迫生离死别……我们该给他的,都给他了。”那声音微微发着颤。 他垂下眸,轻轻来回抚着她的脸颊,叹息: “是啊,你说的都对。他是我儿子,当爹娘的,不就是把所有的一切都教给孩子吗?我也自认我该给的,一样也不少,即使现在离开了,我也能确定他将来必是好男儿。青青,我的身教还不错吧?” “是啊……”这个万家第二号小孩真的很爱转移话题,逗她笑。 “那重点来啦,有一天,你必须选择,你会选我还是小四呢?” 她闭眸忍不住笑出声。“你跟小四,我都要。” “哼。”连点好听话都不肯说。果然当了娘,自家相公就不是唯一了。他静静梳着她的长发,她像要睡着似的也不发一语,享受一会儿空气流动的宁静后,忽然听她低声询问: “佛哥哥,我记得我七岁时开始在马车上生活,你想,如果当时我爹娘没死,我会变得怎么样呢?” 他连想也没想地答道: “那还用说?你必定跟小四一样,受尽爹娘的宠爱。你忘了吗?天下父母心,你也当了娘,自然明白对孩子难以割舍的爱。” “是啊。”她满足应声,然后渐渐沉浸在温暖的梦乡,身子也慢慢降温,终至冰冷。 他神色温柔地注视她,柔声道: “青青,咱们一家都是在一块的,就算你爹娘来不及给你疼爱,小四爱你,你的佛哥哥也爱你,唔,我绝对是比小四那小家伙多的。我,万家佛,于此时此地起誓,今生与马毕青纠缠不休,唔,你是我妻子,妻以夫为首,我自然能代你起誓,你,马毕青,在我之前,绝不准离世。” 所以,谁牺牲了都无所谓,只要她跟小四安在,他一点也不在乎是谁死了。 七月初一鬼门大开断魂日,谁断魂都好,就是别要她跟小四,所以,他以驼罗山为诱饵,让媚鬼跟着,若是有了机会,就让媚鬼去替死吧! 人性险恶……其实,就算青青不这么认定他,他也早就成为其中的一员了。 第八章 一个多月后—— 平康县。 沿街走来,满目疮痍,战争虽然已经离开平康县,但要恢复大概也要好几年的时间吧。 街上没什么人烟,多半不是去逃难就是躲起来。朝廷已派官员到平康县重建,不知道这一次派的是好官还是贪官? 冯二哥走到万府前,看着这座府邸在短短半年多里已犹若荒宅。他走进府内,踏上长廊,摸索一阵,走到应该是万府主人的睡房。 床缘斑斑血迹没有人清理,不知道是谁的……小青急病而死,应该不是她的。思及此,冯二哥想起那曾有一面之缘的万相公。是半年前他在小青尸身旁吐的血吗? 他不敢再深想,沿着长廊,走到书斋。 书斋里,看似长久未清,蛛网满布,书柜倒了一地,但遍地书籍,似乎没有缺本,再走到还没翻倒的书柜间,随便翻了本书,里头有万相公的字迹。 “他看的书还真多……” 瞄到柜后有个毫不起眼的木盒跟两卷画轴,他先打开画轴,一卷是钟馗和颜悦色、一团和气的丹青绘图,钟馗的头上还有只黑蝙蝠在引路,图的右上方写着“赠兄仲秋”,应是来不及寄出的画。 冯二哥再摊开另一幅画,随即一怔。 画里是他方才经过的地方,杨柳树下有个男人手捧蓝皮书,后头跟着个小孩子像摇头晃脑地跟着背书,旁边有个年轻美丽的妇人坐在树下笑看他们。 “是小青……家有青青,家有佛赐,万家佛何求哉?”冯二哥念着上头的字句,想起他们如今的下场,不由得喉口紧缩。 看着图好半晌,他才缓缓打开盒子,盒子内分成两半,各有书信放在里头。他随便抽起一封,一看,立时放下。 “原来是小青跟万相公的信,这可不能看啊!”看到另一半最上方的信纸好新,像刚写的,他迟疑地拿起来,偷偷瞄上一眼。“没写给谁的?” 他吞了吞口水,打开信,吓了一跳,信的边缘沾着血迹,像是写信的人流下血却没有注意到。 冯二哥一看开头就提到小青,连忙低声念道: “青青已走七日,我在她身旁陪伴七日,原以为今晚可以见她魂魄回家,哪知换来措手不及的真相。世上无佛有鬼,今晚我遇见布灾苏城的瘟鬼,他说我与青青魂魄相连,我若肯变成瘟鬼,他便有法子让我下地府救青青,先变半人半鬼,再下地府救青青,回阳之后,他再将我变成瘟鬼以报答他的大恩大德。对谈半夜,赫然发现青青无辜枉死,竟是为我!他有心要将我变成瘟鬼,所以先教青青枉死,诱我成鬼,我好不甘心好不甘心,我用尽心机保护的妻小,到头来却遭瘟鬼陷害,我的青青,我的青青……”接下来的字迹被血晕了开来,显然万家佛写到此处时痛不欲生,冯二哥连忙跳着看:“我已决定明日带青青的尸身,与小四前去当日立誓的庙宇,晚一日,青青一渡奈河桥,大罗金仙也救不了她了。明日之事,我虽然毫无把握,心里却已平静如常,若救不了青青,一并魂归地府吧,唯一放心不下,是我儿佛赐,我若回不了阳,佛赐将无爹无母。将来若见此信者,如知我儿佛赐下落,请转告他,我跟他娘,虽无法牵手白发,也早已投胎转世,不必牵挂不必追寻:若是佛赐后代子孙见此信,须知世上有鬼无佛,防人防鬼保自己,切莫落得我这般下场,若是非万家子孙见此信者,世道贪乱纷争,想必万家佛已无子无孙,平康县我是顾不了了,朝官不换,圣眼不开,我也无能为力,若遇战争,府内有地窖,藏有数年不坏的腌制食物,可躲可食,随君取用吧。家中无佛,何来平安康泰,万年无事?万家佛于十二月十五青青头七日绝笔……” 阅至此,冯二哥已然呆怔! “我的天……他真的曾下过地府?”冯二哥喃喃道:“下地府救小青吗?他、他连地府是什么样子也不知情,就有这胆子下去吗?” 拿着万家佛临时亲绘的地图,他双手微微发抖,扪心自问,若是自己、若是自己,够不够胆在片刻之间决定下黄泉救人……他没那个胆,他很清楚。人死了,就该葬在土里,要他再下未知的地府救人……他不行。 紧紧握着那卷钟馗保平安的画像。他将盒子收好,放回原处,又绕着万府走。 来到一间旧屋子,他注意到院内地上异常干净,疑惑地推门而入,发现是万家摆着列祖列宗的牌位。 牌位也是异样的干净整齐,毫无灰尘。他上前,呆了呆: “万家佛、马毕青……万佛赐?”这三人的牌位在此。那他在严府里看的又是谁? 万家佛既然执意要救小青,绝不可能先立脾位…… “万相公?” 冯二哥吓了一跳,转身一看,看见眼熟的百姓。 “是冯二哥啊……”有人认出了他是半年前来平康县的刀铺师傅。 “你、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 “冯二哥,你回来干嘛?这里刚走了战争,一切还没有恢复正常呢。” “我、我是放心不下几个朋友,所以赶回来看看。” “就你有良心。”一名妇人拭泪道:“万相公自私自利,人走了,连平康县的人都不顾了……” “自私自利……自私自利……”冯二哥重复喃道。一心救自己的妻子,也算是自私自利吗? “他要不走,平康县今天不会落得这种下场。还好,他还算有点良心,将地窖里的食物留给咱们,要不然,凭咱们老弱妇孺出去寻食物,会有什么下场都不知道。” 冯二哥注意到这几名都是上了年岁的妇人,其中一名还抱着一盆食物。他微讶:“你们看过那盒子里的信了?” “那盒子就摆在书桌上,来抢劫的暴民瞧它是木盒就没有理会,躲在地窖里的姑娘有几个识大字的,一一读了出来,咱们才有条生路走,现在县里的老弱妇孺都待在里头,等着朝廷新官过来。冯二哥,这半年多你在外头见多识广,有没有听过万相公的下落?” “他……” “信上说的事,太可怕了。如果万夫人真是被瘟鬼害死的,照理说,应该立刻火化才对,他那棺木放了好几天呢……咱们在想,万相公跟万夫人感情好得不得了,是不是他失妻后疯了,以为能救回他妻子?” “这倒是。”另外妇人低声接口:“当年我在街上办年货,万相公带着他妻小出门,我看过他妻子,不多话,儿子活蹦乱跳的,一大一小就走在万夫人的左右边,一家和乐融融的样子。万相公因丧妻而发狂,不是不可能的事,就可惜他家小儿一块被带走。冯二哥,你在外头有什么消息吗?他要神智还清醒,能不能让他回来啊?” 冯二哥张口欲言,一一扫过眼前的脸孔,然后看向供桌上的牌位,最后,他低声说道: “我听说,万相公一家都死了……”不理会妇人们此起彼落地说“果然如此”、“太可惜了”等语,他摊开钟馗画像,目不转睛地盯着好一会儿,突然哽咽道:“人都死了,说不得将来一个魂飞魄散,一个独自走过奈河桥,还是没法在一块……他曾帮平康县保有这么多年的平安,受过他恩惠的人也不少,七月快到了,咱们也该烧纸钱,烧纸莲花给失去的家人,也多烧点给万相公,要不然忘恩负义的我们,也跟妖魔鬼怪没有什么不同……” 语毕,他默默地将画轴挂在祠堂门口。 “钟大爷,请您看看,这间祠堂里,有三个牌位,每天每天,平康县里都有人在这儿清理上香,人世间绝不会有人为那些无恶不作的人上香,您一定明白的吧……”冯二哥双手合十地,诚心祈祷。 “爹!爹!你看!你看!”小四不停地转圈圈,转到万家佛头昏眼花,索性一掌定住儿子的头。 “爹,好不好看?” “……不就是一件衣服吗?哼,谈什么好看不好看?” “是娘做的耶,娘帮我做的耶!” “……我的呢?” “没有。”小四扮了个鬼脸,腼腆地笑:“娘说,布料还有剩,可是没爹的份,要再帮小四做件大一点的,因为小四长得快。” “……”万家佛立刻起身,对着正在喂马的青青喊道:“娘子,相公有新家训,快过来聆听受教!” 马毕青微一愣,应了一声,无视严小夏好奇的眼光,慢慢走到万家佛面前,跟小四对看一眼。 “好了,万家家训第十三条,从今天开始,儿子有一件衣服穿,一家之主一定有两件。来,覆诵一遍。” “咚”地一声,远处严小夏倒地不起。 马毕青眨了眨大眼,终于明白第十三条家训为何产生了。 “佛哥哥,你身子又没长高,穿以前的旧衣也没什么不好。”她忍笑道。 他瞪着她。“万夫人,你太久没有聆听夫训了,是不是?你成亲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问我要不要新衣,小四出生后你第一件事就是做小四新衣,好了,现在呢?你说啊!” “相公,是我错了,下回我一定先做新衣给你。”马毕青恭敬道:“现在,在就寝前,请妾身为你重新包扎伤口吧。” 万家佛眯眼注砚着她,好半晌才满意地点头,马毕青立刻去马车里取出包袱。 “小四,你要再敢在我面前炫耀,你娘就没法陪你睡了!好了,滚去睡觉,今天晚上你娘是我的了。”他低声说道。 “又是爹的?”小四惨叫。 万家佛轻轻弹向他的额头,得意笑道: “没办法啊,小四抱着新衣就能睡,爹只能穿旧衣,只好抱着你娘将就点睡,记得啊,下回不要再故意在爹面前嚣张成这样。”见马毕青走来,他又一脸严厉,故作不悦。 “相公,你先在这儿等着,我去勺些水,你可以顺道洗脸。” 万家佛应了声,见青青前去溪边取水,他又对着小四说: “记得了,不要来打扰我跟你娘。”语毕,竟然狂奔到稍远的树下等着青青来哄人。 小四呆呆地看着爹,呐呐道: “爹,难怪娘常偷偷说,万家有两个小孩,她很辛苦的……”算了,不跟爹争了,慢慢走回马车,看见严小夏,立刻眉开眼笑,道:“小哥哥,你看,新衣耶!我的新衣耶!”转个圈圈,再转一圈。 严小夏嘴角抽动。“不稀罕。”连你爹我都不稀罕了,简直是返老还童的书生,跟书上写的真的不一样啊。 小四看他也不捧场,扁了扁嘴,然后坐在严小夏身边,小声说: “娘亲口跟我说,今年年底还要一件哦,明年也有,后年也有……小哥哥,我娘说爹好像找到容身之处了耶!等我们到骆驼山,又可以一家在一块,不必再怕人追了。” “那叫驼罗山。”这小鬼老爱缠着他,烦不烦啊。 “对耶,是驼罗山,小哥哥也要去吗?” “想去啊。”想去得要命,如果书生真是书上那个有缘者,那他是书生的救命恩人,应该也能进去吧?进去了就不怕什么道士、天劫跟抢地盘的大只妖怪,多美好的远景! “到时候咱们加上小哥哥,都会在一块。这样好了,等娘把我年底衣服做好,我叫她帮你做一件,你也有新衣穿了。对了,小哥哥,今天晚上要不要再来背靠背睡,很暖哦,而且小哥哥的背跟娘还有爹都不一样耶。”看见娘亲路过,他立刻露出一个很大的笑颜。 马毕青也朝他笑了笑,冷淡地看了严小夏一眼,一转头,讶异地看见她相公在有段距离外的树下。 她双肩微抖,忍着一脸狂笑的冲动,慢吞吞地走到他身边。 “相公,请把右手伸出来。” “哼。”伸出右手。 她含笑地拉开他手掌上的长布,露出几乎没有完整肉皮的掌心,眸瞳微缩,她默不作声地为他重新上药,然后打开包袱,取出新的白布包扎上去。 “都一个多月了,不疼了。”万家佛突然说道。 “相公,你很怕疼的,就算轻轻抓过你的手臂,留下血丝你也好疼的。”她柔声说道。 “都说不疼了,你这当妻子的还要跟我说反话吗?”他抱怨:“我是不是愈来愈没有一家之主的尊严了?” 她小心翼翼把他手掌捧到自己的脸颊,轻声说: “佛哥哥,下一回,你不要再这样了,我是宁愿我受伤,也不要你伤到半分。明明你没法拿那把斩妖剑的,你这样我好心痛啊。” 万家佛无所谓地笑: “青青,你把我这个男人看轻了,这点小伤我要是喊半句疼,你生小四的痛又算什么?” “我说过我不怕疼的。” “大夫跟我说过,生产就像是一千根针,狠狠地扎进皮肉里,疼得想死,你要不痛才有问题。”他耸肩:“还好这种生小孩的疼不是男人来受,所以,我勉勉强强受这么点皮肉之苦,也不算什么啦。” “佛哥哥,你不是自己拿了一千根针扎自己吗?” 俊美苍白的脸色立刻扭曲,瞪向她。“你怎么知道?” “我怀小四的时候,半夜醒来看见你坐在桌前,桌上有一排针,你一次拿上一根,试着扎自己,边扎边……流露出非常可怕的表情。”她柔声说道。 “万夫人,你不是说你记忆力不好了吗?”他抱怨道。这种事也让她看见,他这个一家之主还要不要做?还有没有脸啊? 她嘴角扬笑: “有些事我记得模糊而已,可该记的事我还是记得很清楚,就像洞房花烛夜那晚,我绝对不会忘。”永远也不忘。 “……我记不得了我记不得了……”万家佛面无表情地喃着。 “其实,那天晚上我紧张得要命,你跟我说,我没有爹娘,自然不懂洞房,一切都交给你就好了。” “……我年纪轻轻竟然重听了,我听不见了,我失聪了……”他还是喃着。 “佛哥哥,我真的不懂洞房,那一个晚上,我一直惦在心里呢。” “……还是忘了比较好吧……”他继续嘀咕着。 那种记忆还是丧失的好吧。青青不懂圆房,他当然懂,也看过书,只是稍微缺乏了点经验,但他向来聪明自负,每件事落在他手里,纵然没有经验,也能顺利结果。只是,他忘了,他面对的是自个儿喜欢的女孩子,光是一件一件脱了她的新娘嫁衣,就让他心跳不已,到头来两人面红耳赤的,青青愈紧张脸愈红,他就愈冲动……总之,年少克制力太差,隔天他起床懊悔个半死。 “好好的一朵鲜花,被我躇蹋得这么惨……”亏她一觉醒来,还是笑容满面,害得他又心虚又怜惜,只能暗自庆幸她没有这方面的知识,可能误以为洞房花烛夜是必须要壮烈牺牲的。 “佛哥哥,你别老是自说自话嘛。那一夜后,我就是万家的人了,是佛哥哥的人了,这是千真万确的事了,我快乐得想笑、满足得想笑,真的。” 他闻言,扬起骄傲的英眉: “即使……很疼?我很粗鲁?没有男子气概?” 她眨眨眼,笑道: “我不怕疼的啊,你碰我时,就像你的温柔流进我心口一样,让我确切地知道你绝对不是我自幼的幻想。我的快乐是你无法想像的,这种感觉我一生一世都不会忘……还有,佛哥哥,你别套我,在我心里,你是很有男子气概的,而且一点都不粗鲁。” “晤,青青,口说无凭,这样吧……”俊脸带着几分诡诈跟情欲。“青青,我跟你提过,什么叫夫妻吧?夫妻夫妻,夫在前妻在后,丈夫先说了什么,妻子就得依样画葫芦。青青,现在我光靠着你,我就开始想入非非,情不自禁,满脑子都是你一丝不挂的邪淫思想,好了,以夫为尊的青青,你可以说了。” 她闻言微启唇瓣,一时呆住,而后见他十分坚持,她只好在心里默念:万家第二个小孩万家佛,万家第二个小孩万家佛,我是娘,我是娘…… “青青,我耳朵很灵敏,正在洗耳恭听呢。” “佛哥哥,我现在光拉着你的手,我就想入非非……”桃子般的颊面酡红了:“情不自禁,满脑子都是你、都是你一丝不挂的模样……”言语是有渲染力的,当她说出口后,脑中果然勾勒出他一丝不挂的模样,桃颜开始发起热,有些口干舌燥起来了。 “好吧,既然青青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就不客气了。”化身为野狼了。 “等一下!”马毕青赶紧低叫,忙避开他的吻,明明气息被他弄得紊乱,嘴角又忍俊不住了。“别闹啦,佛哥哥,我记得上回你就是在这种地方想……结果有条蛇缠上你的大腿,你吓得抱住我,到头来我还得边拖着你没力的身子边打蛇,你还记得吧?” “……我失去记忆了。” 她噗哧地笑了出来。“好啦,你起来啦,晚上风大,你把衣服脱了,换上厚点的衣服才不会着凉。” 万家佛叹息,起身任她脱下他的衣服。 “青青?” “嗯?” “接下来,咱们应该可以顺利到驼罗山。” “是啊。”她帮他换上衣服,拉好衣襟,系上腰带,东看西看,觉得他的腰身变得更细了。记忆里,她相公的身子柔软又舒服,这半年间的流浪,让他开始变得结实,唔,摸起来还是小四好摸,但绝不能说出口。 万家佛有点心不在焉,说道: “阴差没抓你,我可以理解,但却没有人来追捕我,这倒是有点奇怪了。”那本书上说,钟老爷回地府查究竟,查什么?后头五、六句话又写了什么? “那一定是菩萨见咱们可怜,决定让我们一家厮守,既然咱们要进的是妖怪共存的仙境,你也不会再传病给其他人,菩萨自然保佑咱们了。”她含笑道旷 “菩萨?世上就算有神佛,也是专来抓我这种妖怪的,哪会怜惜世人……”见她瞪着大眼,他立刻改口:“是是,是我说错了。菩萨见我们可怜,决定让我们一家厮守,反正我进了驼罗山,就算主瘟也没有用了,是不是?”这一次改成“妻夫”,妻子说什么他完全配合就是。 她抿嘴一笑,退后一步,问道: “佛哥哥,合不合身啊?” 他一愣,低头看着自己一身土黄色的新袍。 “我本来是想在衣服上绣点花样再拿出来的,可惜有人大发脾气,只好先拿给你穿了。” “唔……谁发脾气?小四吗?”万家佛转了一圈,无辜问道:“青青,我要不要再学小四,转个几圈让你头昏眼花?” “别别别!”她快要捧腹大笑了,连忙拉住他。“佛哥哥,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会觉得,我有两个小孩,别再逗我了啦!” 万家佛见她真心笑着,心里发软,更加不后悔在半年前硬将她拉回阳间。拉着她的手坐下,拍拍自己的大腿。 “来,躺下吧。” 她瞄他一眼,想要说她一睡着就会浑身冰冷,他一定会因此而受寒,但当他再度拍着大腿,露出小四般的表情时,她很识时务地躺下,乖乖枕在他的大腿上。 他面露浅笑,用她没看见的柔情轻轻梳着她乌黑长发。 “佛哥哥,我一直没问过你……半年前,我只记得我忽然失去意识,阴差来带我,我明白我失去意识代表什么,虽然心里好遗憾,但还是跟他走了,可进了鬼门关之后,我记忆有点模糊……你到底是怎么把我带上来的?” “你记不得了吗?”他随口答道:“我一找着你,罚你背了万家家训三十遍后,你终于记得你是谁了,然后哭着抱住我,我就乘机带你上来了。” 马毕青心知他在胡谑,也没有多加追问。能下地府已是万难,带回一个无助魂魄更是比登天还难。她轻轻蹭着他的大腿,低声说: “佛哥哥,为什么你要让媚鬼跟着咱们?” “因为他才知道天狼山在哪里…再者,他要跟咱们一块去驼罗山,就绝不敢玩花样。” 马毕青总觉得不止于此,却知道再多问,他也不见得会多说。 “那个,青青……咳咳,在严府里冯二爹跟你说了什么?” “冯二爹?”她失笑:“佛哥哥,他姓冯,名二哥,不是冯二爹。” 他管他叫什么?他哼声: “看得出来他对你别有居心。”随即吞吞吐吐地问:“那个,他跟你聊平康县的闲事?” “是啊。” “聊到我?” “是啊。” “聊到我在平康县的所作所为?” “……是啊。”她话一出,颊面下的大腿肌肉顿时紧绷起来。 “青青……我……那个……”生怕她认定他是人性险恶里的一员。他的确是,却不愿妻子这样看他。 “佛哥哥是个好人,在我心里一直都是。佛哥哥是一个很善良、很疼惜妻小的好人,你从来都不说你在外头做了什么,我也从不问,因为我心里的佛哥哥不管做什么,必定是为了保护我跟小四。这一回,我是想着,以后再也不会回平康县了,我想知道你做了什么,然后告诉小四,就算有一天……我们离开了小四,他也会知道他爹曾做的努力。” 万家佛默默注视她的背影,拿过他换下的黑色外袍盖在她单薄的身子上。 彼此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是啊,小四总该知道他的爹做过什么。青青,小四终究是人,你说,咱们能陪他多久呢?” “我一直以为,无论如何,当爹娘的,都会比孩子早死。” “这倒是。”那是说,如果一家都是正常人的话。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小四比咱们还老还早死,我真希望我能把性命分给他,若是被迫生离死别……我们该给他的,都给他了。”那声音微微发着颤。 他垂下眸,轻轻来回抚着她的脸颊,叹息: “是啊,你说的都对。他是我儿子,当爹娘的,不就是把所有的一切都教给孩子吗?我也自认我该给的,一样也不少,即使现在离开了,我也能确定他将来必是好男儿。青青,我的身教还不错吧?” “是啊……”这个万家第二号小孩真的很爱转移话题,逗她笑。 “那重点来啦,有一天,你必须选择,你会选我还是小四呢?” 她闭眸忍不住笑出声。“你跟小四,我都要。” “哼。”连点好听话都不肯说。果然当了娘,自家相公就不是唯一了。他静静梳着她的长发,她像要睡着似的也不发一语,享受一会儿空气流动的宁静后,忽然听她低声询问: “佛哥哥,我记得我七岁时开始在马车上生活,你想,如果当时我爹娘没死,我会变得怎么样呢?” 他连想也没想地答道: “那还用说?你必定跟小四一样,受尽爹娘的宠爱。你忘了吗?天下父母心,你也当了娘,自然明白对孩子难以割舍的爱。” “是啊。”她满足应声,然后渐渐沉浸在温暖的梦乡,身子也慢慢降温,终至冰冷。 他神色温柔地注视她,柔声道: “青青,咱们一家都是在一块的,就算你爹娘来不及给你疼爱,小四爱你,你的佛哥哥也爱你,唔,我绝对是比小四那小家伙多的。我,万家佛,于此时此地起誓,今生与马毕青纠缠不休,唔,你是我妻子,妻以夫为首,我自然能代你起誓,你,马毕青,在我之前,绝不准离世。” 所以,谁牺牲了都无所谓,只要她跟小四安在,他一点也不在乎是谁死了。 七月初一鬼门大开断魂日,谁断魂都好,就是别要她跟小四,所以,他以驼罗山为诱饵,让媚鬼跟着,若是有了机会,就让媚鬼去替死吧! 人性险恶……其实,就算青青不这么认定他,他也早就成为其中的一员了。 第九章 这半年来,每天清醒的方式都是一模一样的—— 先是意识清醒,而后感到四肢冰冷,僵硬得有些发疼。马毕青忍着微疼,暗暗运气让身子微暖后,才缓缓张眸。 她咬着牙,小心翼翼起身,看见佛哥哥背靠在树干闭目沉睡。他一向浅眠,尤其这半年为了逃避阴差,他更是一有动静就清醒,好难得看他睡得这么熟……轻轻将盖在身上的黑袍,覆在他的身子上,就蹲在他面前看了他好一会儿。 桃颜漾着柔情,倾前轻轻地吻上他的唇瓣。 真的好难得啊,这样也惊不醒佛哥哥来。平常她要敢主动,一定会被他纠缠得又想笑又得安抚他这个大老爷的孩子脾气。 “佛哥哥,你一定很累了吧……”她轻声低语:“若是真有那么一天,能够一家进了驼罗山,不再受累受怕,你也用不着跟人尔虞我诈,那该有多好?”再默默地瞅着他俊美的睡颜,心头暗自起誓,只要她眼睛还能张着,她的眼瞳里就只会有万家佛。跪地举起右手,轻声说道:“天上的神佛,请保佑万姓一家,我不求来世,只要今生跟我相公、儿子一块就好了。” 她回头看了眼万家佛,心含满足地起身。走到马车前,看见小四睡倒在树下,小嘴微张,像个呼噜噜的傻小子。她忍笑,赶紧帮儿子盖好长毯,再在他红嘟嘟的小嘴上亲上一口。 她眼角瞄到跟小四背对背睡的严小夏,神色蓦地淡了下来,盯着他一会儿,才在回马车取木剑时,多带一条长毯盖在他身上。 她转头看见拂晨的雾气渐渐发浓,要是不早点准备早饭,佛哥哥他们很快就要醒了。 在野外无中生有,于她是常事。顺着草地向前走有溪,她可以熬点野菜汤;运气好点,溪中有鱼,可以捣碎鱼肉,小四也可以吃得快乐。这对父子啊,每回啃着馒头时,老是同时露出吞咽很困难的表情来逗她笑。 想着想着,她又忍不住想笑。 忽然间,溪水声没了,她顿时停步,注意到雾气以奇怪的角度散开,她心知有异,以不动为万变,眼观四方,握紧手中木剑。 白雾散尽,她不由得倒抽口气,瞪着只有几步距离的小庙。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这是……当年我跟佛哥哥起誓的庙啊……” 纵然多年不见,她也不会忘。这间庙好阴啊!当年不懂事,不觉得这间庙有什么问题,现在一看,庙身全黑老旧,从正面一进去,不到两步就是破旧的供桌,上面奉着…… 她的心一凝,立刻撇开视线。 那不是神佛像,绝不是。 天下绝没有这么巧合的事,她记得当年是在北方跟佛哥哥相遇,现在他们则是一路往南走,怎么会在这里遇上这间庙? 四周的空气有些阴冷,她暗自调匀呼吸,覆诵佛哥哥说过的话。 谁也带不走她,只要她不是心甘情愿,她体内有佛哥哥一半的魂魄,谁也拖不动她,她还是可以留在阳间,与他们一块生活。 视而不见地转身,要回头找马车所在之地。 忽地背后响起—— “青儿?” 霎时浑身冒出冷汗了。 “青儿!”呼喊声有些凄楚。 马毕青缓慢而僵冷地转回庙前,大眸连眨也没眨的,瞪着庙前迹近透明的一男一女。 男的约莫五十出头,有点老态;女的才四十多,貌色慈祥,有点眼熟,尤其女的眼眸几乎跟她一模一样。 “青儿,你还记得我跟你爹吗?”那声音沙沙的,带点阴凉。 她的唇掀了又掀,试了好几次才发出干涩的声音:“爹、娘?” “青儿果然还记得咱们!当年你才七岁,我跟你爹就走了,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马毕青难以移开视线,下意识低喃: “很好……很好……我很好……”会叫青儿的,只有她的爹娘。明明她七岁时,爹娘被乱石砸死,为什么现在会出现在这里? “青儿,你过得一点也不好。”马母的魂魄飘移了过来,老脸充满哀伤。“这些年娘不在你身边,你一定过得很苦。” “不,不会……”她有佛哥哥跟小四,怎么会苦? “尤其这半年,你一定很难受吧?明明不必受这些苦的,为什么你相公要硬生生把你拖回来?” “这是我心甘情愿的。” “青儿,跟咱们走吧。”马父开口了,带点微不可见的怜惜。 她愣了下,视线从娘亲移到父亲脸上。 “是啊,青儿,爹娘是不忍你受苦,专程来带你回去的。” 马毕青定定看着他们,喃道:“受苦?我不觉得啊。” “你现在多痛苦,不能跟常人一般生活,还得东躲西藏,全怪你相公。爹跟娘等了很久,终于等到机会带你走了,咱们一家一块走,以后你再也不用害怕了,好不好?” 马毕青注视着马母,绽出柔和的笑。 “我不害怕,也不觉得在吃苦。”顿了下,喊出那个好陌生的称谓。“娘,我现在很快乐,真的。” “快乐?” “是啊,当初乱石砸中你两老,我被送到杂耍艺人那儿打杂,一直没有机会回去为你们上香。后来,我相公……对了,你们有女婿了。我相公在平康县的庙里,为你们办了场迟来的法事,每年祭日也特地带我去上香。还有,你们有七岁大的孙儿,取名佛赐。” “孙……孙儿?”马母跟马父对看一眼。 “他好可爱好可爱,天上神佛来送子,我相公本来不信鬼神,但终究还是妥协为他取名佛赐,我跟他,都希望儿子一生顺遂,无灾无难,神佛庇佑。” “……可是,青儿,你毕竟阳寿尽了啊……” 马毕青看着他们苍白中带点麻木的表情,柔声道: “我知道。” “你留在阳世,是不会有好下场的,跟爹娘一块走,好不好?别让爹娘再担心你了……” 她默默垂下视线,轻咳一声,低声道: “我七岁失了爹娘,我曾私下承诺自己,绝不让小四七岁丧母,爹娘没法给我的,我一定要给他,我不要他变成我这样,我不要他亲眼看着娘离世而无能为力。当年我一直没有机会跟你们说,既然我到头来都得被人带走,我宁愿你们拿着钱回来好好过活,也不要你们在收了钱后死在乱石下,我没怪过你们,所以……”她露出笑颜,声音却是微微哽咽:“爹、娘,请放了我,好不好?” “你、你在说什么啊,我们是不忍心……” “我死过一次,明白身在地府的感觉。从有知觉到缓知缓觉,最后不知不觉,若不是佛哥哥硬将我带走,在那短短的时间内,我根本没有任何的感受。爹、娘,我是马毕青,是你们的女儿,是你们养了七年的女儿,请不要失去对我最后的感情,请放过我,让我想着我的爹娘其实心里还是有我的。佛哥哥是没法进庙了,如果你们肯放了我,我想办法带小四进庙为你们上香祝祷,求菩萨保佑你们早日投胎转世,好不好?”她哀求道。 “青儿,你别这样,我们是你的爹娘,所作所为都是为你打算,你再留下,最后也不过是跟你相公一样魂飞魄散,不如跟爹娘走,爹娘真的很想你……”马父马母紧跟在她身边劝道。 马毕青咬紧牙根,低声道: “我不走!” “青儿……” “我绝不走!我绝不心甘情愿跟你们走!”她大声叫道。 正要撇身就走时,忽然听见身后诡异阴森的声音—— “父左母右,父系儿三魂,母系儿七魄,剩下万家佛寄在你身上的一半魂魄,我还推不动吗?平康县马毕青,享年二十四,自地府私逃,于今日七月初一缉捕过奈河桥,永不回头,拉!” 马毕青闻言大惊,回头一看,果真亲爹站左、亲娘站右,紧紧勾住她的左右手内三魂七魄,随即魂魄用力被撕扯出肉体。 不要! 意识迅速消失,体内剩余的生魂重重地由后头推了出去。 “碰”地一声,失去灵魂的身体毫无生气地倒卧在地。 突如其来的劲风十分猖狂,扫过一大片青青野草,天上浮云也疾速地移开,接着,一切归于阗寂。 啊,这是梦。 万家佛很清楚地意识到自身处在梦境里。 唯有在梦境里,才会回到在万府的少年时期。 书房内,十五岁的他,正教着青青写字,他还记得青青快满十三,字迹已练得十分娟秀,偏他那时心里有诈,走到她的身后,轻轻握住她执笔的小手,俊脸微红,心跳加快,柔声道: “不对不对,该这样写的,喏,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不算吃豆腐不算吃豆腐,他默念。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她跟着念,神态十分认真地仿他的笔迹。 十三岁的青青,还是个外表孩子气很重的小姑娘,他心里暗喜得要命,他可不要她长得太快,到头被人抢走了。 “这句话出自《诗经》,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咳!”拉过青青小小的双手,他浅笑:“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不管你我相距有多远,我都跟你约定,我要拉着你的手一块白头。” 她年纪小小,对于情爱一知半解,桃脸微晕,轻轻反握住他的手。 “佛哥哥,我喜欢拉着你的手,你的手好软好舒服。” “那……我就让你拉到一块头发白白吧,好不好,青青?” 她想了下,点头,笑得很开心: “佛哥哥,头发白白还要很久很久呢。” “是啊,咱们还有很久很久的日子要一块共度呢。”本要开口问她饿不饿了,可以请厨房备饭了。她待在平康县内泰半时间还是得去打杂,是他跟收养她的温爷爷说,她每天才能得点空闲来习字。 忽然间,她抽回手,桃脸展开不合年纪的笑,轻轻地说: “谢谢你,佛哥哥。” “啊?”不对,他记得接下来,是他拉着她一块去用饭啊。 “佛哥哥,我很快乐很快乐哦。”她一直在笑:“所以,你别难受了。我其实真的很想陪你到老的。” “你……在胡扯什么?” 她垂下脸,低声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老天还是没有听见我的愿望……” 他微一愣,正要再拉她的手时,她转身走出书房。 “青青!”他追出去,已无她的人影,突然间,遍地青青野草被一阵强风扫过,尽数消失在他的梦境里。“青青!” 万家佛猛然惊醒。 四周景色一如昨晚,青青已经没枕在他的腿上。他看着覆在身上的黑色衣袍,再看看天色已是大亮,不,分明是近午了! 他立即起身,怕弄脏了青青做的新衣,于是将黑袍当作外衣穿上。走到马车附近看见小四跟媚鬼还在熟睡,青青跟木剑却已不见踪迹。 想起不祥的梦境,他强压内心惊惧,摇醒小四,问道: “小四,小四,你娘呢?” 小四睡眼惺忪,一时清醒不过来,直到万家佛大暍一声,小四才顿时来了精神,叫道: “爹,怎么了……娘呢?” “你也不知你娘上哪儿了?” “我、我不知道啊!娘怎么了?娘去哪了?”小四赶紧爬起来,跟着万家佛四处寻人。 严小夏伸了个懒腰,打个呵欠,咕哝:“奇怪,今天睡得好熟喔……”起身跟在万家佛的身后,说道:“书生,搞不好我家青青是去做早饭了啦,真是紧张兮兮,你干脆成天当她背后灵好了——”蓦地闭嘴。 挡在他面前的书生,浑身僵硬无比,严小夏心知有异,从书生背后跨出一步,看见面前的大片草地上有一座庙。 “咦……什么时候多了这间庙?”严小夏讶道。 这间庙一看就知道好阴啊。 “半年前,我救回青青后,明明将这庙给烧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万家佛喃喃自语的,心神既惊且惧,几乎不敢预期接下来会看见什么东西了。 “书生,我、我有没有看错……那是什么?”严小夏不敢置信地问。 万家佛以极为缓慢的速度拉下视线,有抹眼熟的桃色长裙在长草间不住地被风扑打着。 刹那之间,他浑身发颤,走前一步,发现自己摇摇欲坠,难以站稳,随即他咬牙定神,恼笑道: “青青昏倒了而已。这傻瓜,要倒也不叫一声。” 他狼狈地走上前,看见他的青青无力地倒卧在地,木剑遗落在旁,她向来含笑的大眸还是张着,久久不肯合上…… 一阵麻感不停地窜上身体,他浑身不住战傈,双腿不由得发软,食指轻轻碰触她的鼻下。 没有任何生息。 “青青……”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她已经僵硬的身子,轻轻喃着:“青青,你明明答应过我,绝不离开我跟小四,你说过你不走的……只要你不允,没人能带你走的……” “娘!” 小四奔过来,惊骇无比。抬头看向爹,爹已经失了神,紧紧抱着娘无力的身子……娘看起来很不对劲,很像是半年前躺在棺木时的模样……不对!娘的眼睛还张着!娘的眼瞳还映着他跟爹的身影! 小四连忙蹲下来摇着她,叫道: “娘!娘!快点起来!爹,娘怎么不说话?为什么不说话?” 万家佛彷若未闻,一直抱着青青的身子。 严小夏搔了搔头,看着小四猛摇尸体,他小声叫道: “小四,小四,别摇了,我家青青已经死了啦!” 小四呆呆地看他一眼,小脸困惑,突然间看见马毕青滚落泪珠,他惊喜道: “小哥哥,你误会了!娘在掉泪,娘没死啦!爹,爹,快点,把娘抱回马车!娘你别哭,小四跟爹都在!” “小四!那是我家青青来不及掉下的眼泪啦!你知道吧,眼泪还蓄在眼眶里就断气了,书生这样抱她,才掉了出来……那个,真的是死了啦!”第一次跟小孩子解释这种东西,他很不舒服,非常非常不舒服! “……来不及?”万家佛喃喃着,盯着她滑落的泪。泪犹湿,眼不合,魂魄却已离体。青青她……既然心甘情愿回地府,为什么还会来不及掉泪、来不及合眼?她想看什么? 他一定是将内心的茫然问了出来,严小夏想了半天,回答他: “是死不暝目吧……” “死不暝目?”万家佛重复了三五遍,俊美的脸庞更加迷惘:“既然是死不暝目,那就是青青被迫带走了?她不情愿,谁能带走她?谁能拖走她?谁能让她心不甘情愿地走!”呼吸随着一句接着一句的呐喊愈来愈急促,美丽苍白的脸庞开始泛着青光,抱着她身子的双臂青筋爆裂。 严小夏暗叫不妙,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爹!”小四尚未察觉他的变化,还很有信心地说:“没关系!还来得及!上次爹你不是带着我跟娘的棺木,走了好几天才到这间庙的吗?就在这庙前你把娘带上来了啊!咱们找娘去!一找到娘,咱们就再逃跑就好了!” “怎么带?”万家佛嘶哑喊道:“怎么带?我下不去了!我下不去了啊!” 强大的飓风吹来,几乎将附近整片草皮掀了过来,马车受不住劲风的侵袭,整个倾倒,嘶鸣不已的马匹失控地撞上车箱,最后被压死在车下头。 严小夏还算机灵,眼明手快地抱着大树,才不会让这副瘦小虚弱的身子被吹上天空,他吓得大叫: “书生!书生!你不要变瘟鬼啊!咱们不是还要去驼罗山吗?驼罗山啊!咱们的梦想仙境啊!”半人半鬼跟纯然的瘟鬼差很多好吗?他还不想莫名其妙地死啊!拜托,谁来阻止书生吧! “没有青青,还去什么驼罗山?没有青青,驼罗山对我有什么意义?”束带已断,万家佛一头黑色的长发不停地飞扬,身上的青光窜进地面成圆爆裂开来,他整张俊脸被青光冲击,覆着浓浓难散的诡青色,眼角四处沾着暗红的血迹,唇色化为死灰。 “还有小四啊!书生!你还有儿子啊!儿子啊!你看见了没?你的亲生儿子啊!”严小夏吼道。 万家佛的身子颤了下,强风微停,他缓缓地低下脸,看着抱住青青的小孩。 那小孩泪流满面,面露惧意地注视着自己,好一会儿,万家佛才认出这小孩是自己的儿子。 “爹……”小四伸出颤抖的小手,轻轻碰触万家佛脸颊上的血迹,忍住泪道:“你流血了,流了好多……”爹的眼瞳变青色了,从青色的眼里流出红色的血来。娘,小四还在作梦吧?你快点摇醒小四啊!等小四醒了,以后就不要再睡觉了,小四好怕! 父子俩对看好久,万家佛再开口时已无先前的激动。他平静地说: “小四,你记不记得,半年前我决意救你娘时,曾跟你说过什么话?” “记得。爹说,娘在我这年纪丧爹丧母,嫁给爹也才八年,所以你要救娘,你要让娘一生一世的快乐,你要娘知道这一生有小四有爹……” 万家佛仿佛没有看见小四的眼泪,继续问: “那你一定也记得,爹曾叮咛过,若我回不来,你该去找谁吧?” “爹!” “小夏。”万家佛头也没回地叫道。 严小夏胆战心惊地靠近他,当作没看见他四周毫无生机的草皮。 “书生,我在。” “这几日,我察觉咱们后头一直有马车跟着,我想应该是严仲秋来找你,你带着小四走回头路,跟他说明原委,请他代为照顾我儿子吧。” “爹!我不要!我要跟爹跟娘在一块!” “你娘已经走了。”万家佛平静道:“我也只有那么一次机会下地府救你娘,那次是万家祖先保佑,否则你爹现在不会在这里。爹无能,已经没有第二次机会下去救你娘了,我也无法回去了。”视线慢慢地放下,落在青青的眼眸。他轻柔地抚过她的眼皮,让她安息。“我在这里陪你娘,等着人来收我。” “我不要!我不要!”小四抱住他的腰,叫道:“我跟爹一块陪娘!要有人来带爹走,小四一块去!咱们一块陪娘!” “爹跟你娘要去的地方,不一样。不管是哪里,都不是你能走的地方。”他微微笑道:“当年你娘就跟你爹在这间庙前起誓,虽然拜错了庙,可半年前你知道爹有多高兴吗?拜错了庙,爹的一半魂魄给了你娘,我才有机会拉回她,直到现在,爹还是不后悔,你娘在这半年很快乐很快乐。”随即皱眉。“小夏,你怎么不带小四走?难道你也要留在这里等死吗?” 严小夏赶紧抱起小四的小小身子,小心地与万家佛保持距离。 他很识时务的,真的,媚鬼在瘟鬼面前,就像是小蚂蚁对大怪物一样,何况现在他被迫塞在这种身子里,他还不想被瘟鬼害死啊。 “等等,小哥哥,等等,我陪爹,我要陪娘啦!” “书生……”不顾怀里的挣扎,严小夏直往后退去。“我不懂你干嘛留下,你大可不必的,你已经是妖怪了……没有人性了,你不必跟我家青青走,这不是妖怪会做的。” 抱着青青的背影微咳几声,却没有说任何话。 “小哥哥,放开我!”小四一直踢他。“你放开我!爹,你说过娘不愿意,是没人能带动她的!她还没死,一定还没死啦!” “小四!”严小夏低声骂道:“死了都死了,你说了算啊?阎王老大要你三更死,岂能留你到五更?能留半年,你跟你爹很了不起了!这世上没有大老爷办不到的事,他要让跟我家青青有血脉的人上来带走她,我家青青能不走吗?” “你是什么意思?”背影忽然发声了,带着浓浓的哑意。 严小夏没料到书生耳尖到这种程度,差点弹跳起来。他吞了吞口水道: “人都死了,也没必要追究吧……” “我一心一意要保住青青,为她算尽机关,她还是被带走了。至少,在我魂飞魄散前,我要知道在青青死前看见了什么。”平静地说完,又咳了几声。 在严小夏怀里的小四,突然安静下来,目不转睛看着亲爹的背影,终于意识到这一次不管是爹或娘,都再也无法搭上马车了。 “书生,都是我猜的啦……人不比鬼神,鬼神修行到一定程度摆脱一身皮囊,连带彻底切断皮囊内的血脉;人类就不同了,摆脱不了肉体,自然血脉相连,我先说都是我听来的喔,不干我的事。阴差抓错魂,放魂回去时,是由地府里的血脉亲人亲自推回去,要不,这身子还阳之后一定出问题,是不是真的,我就不清楚了,所以,我猜,真要带走我家青青,也只有这法子啦……”严小夏很没种地嚅嗫,很怕这个瘟鬼随时发飙。 万家佛闻言,喃喃自语:“难怪,我带青青回世间,她明明活着,一入睡却如死尸,记忆也不如以往的好……” 忽然间,他想到她是孤儿,地府要真有亲人,必定是—— “青青,青青,你是被你亲生爹娘带走的吗?”抚着她冰冷的脸颊,他心口好痛。“真是被你爹娘带走的吗?连你走前都要逼你看着你爹娘背叛你吗?那我这些年来所作所为又有什么意义?你终究在怨恨中离世,哈哈……”他失控地轻笑:“百无一用是书生!果真百无一用是书生!你佛哥哥什么都不能做,我到底还能为你做什么啊……”蓦地,纤腰被一双小手紧紧抱住,他低头瞪着小四。 小四也瞪着他,不肯松手。 万家佛柔声道: “小四,你知道爹已经变成瘟鬼了吗?” “爹就是爹。”他含泪道。 “你真的不肯离开?” “我要陪爹跟娘!等到了黄泉地府,我去跟阎王爷爷说,娘没有罪,爹也没有罪!请他老人家放了我们一家三口!爹,我知道你好喜欢娘,小四也好喜欢娘,外公外婆不要娘,我们要,好要好要的,等看见娘,我们跟娘这样说,娘就不会难受了!” 万家佛闻言,缓缓地点头,温声道: “你说的对。即使你娘临走前不快活,我也要让她知道她还有咱们,她不寂寞,还有我跟小四疼她怜她。你去把纸笔拿来,有多少纸全拿来。”言下之意似乎已经答允小四留下。 小四赶紧跳起来,奔到翻倒的马车内取出文房四宝。 严小夏呆呆地看着这对父子。 那他是不是可以不用管这些天跟他背靠背睡觉的小四,先溜好了? 有没有搞错啊?他到底能不能先走? 太过用力,手中的毛笔顿时断成两截。万家佛想也不想地扔了笔,嫌小四磨墨太慢,单手还是抱着青青不放,拾起青青身上掉落的雕刀,无视一块滚落在地上的小佛像,划破食指,开始在纸上写着龙飞凤舞的字迹—— 《上卷完,下卷待续……》 第九章 这半年来,每天清醒的方式都是一模一样的—— 先是意识清醒,而后感到四肢冰冷,僵硬得有些发疼。马毕青忍着微疼,暗暗运气让身子微暖后,才缓缓张眸。 她咬着牙,小心翼翼起身,看见佛哥哥背靠在树干闭目沉睡。他一向浅眠,尤其这半年为了逃避阴差,他更是一有动静就清醒,好难得看他睡得这么熟……轻轻将盖在身上的黑袍,覆在他的身子上,就蹲在他面前看了他好一会儿。 桃颜漾着柔情,倾前轻轻地吻上他的唇瓣。 真的好难得啊,这样也惊不醒佛哥哥来。平常她要敢主动,一定会被他纠缠得又想笑又得安抚他这个大老爷的孩子脾气。 “佛哥哥,你一定很累了吧……”她轻声低语:“若是真有那么一天,能够一家进了驼罗山,不再受累受怕,你也用不着跟人尔虞我诈,那该有多好?”再默默地瞅着他俊美的睡颜,心头暗自起誓,只要她眼睛还能张着,她的眼瞳里就只会有万家佛。跪地举起右手,轻声说道:“天上的神佛,请保佑万姓一家,我不求来世,只要今生跟我相公、儿子一块就好了。” 她回头看了眼万家佛,心含满足地起身。走到马车前,看见小四睡倒在树下,小嘴微张,像个呼噜噜的傻小子。她忍笑,赶紧帮儿子盖好长毯,再在他红嘟嘟的小嘴上亲上一口。 她眼角瞄到跟小四背对背睡的严小夏,神色蓦地淡了下来,盯着他一会儿,才在回马车取木剑时,多带一条长毯盖在他身上。 她转头看见拂晨的雾气渐渐发浓,要是不早点准备早饭,佛哥哥他们很快就要醒了。 在野外无中生有,于她是常事。顺着草地向前走有溪,她可以熬点野菜汤;运气好点,溪中有鱼,可以捣碎鱼肉,小四也可以吃得快乐。这对父子啊,每回啃着馒头时,老是同时露出吞咽很困难的表情来逗她笑。 想着想着,她又忍不住想笑。 忽然间,溪水声没了,她顿时停步,注意到雾气以奇怪的角度散开,她心知有异,以不动为万变,眼观四方,握紧手中木剑。 白雾散尽,她不由得倒抽口气,瞪着只有几步距离的小庙。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这是……当年我跟佛哥哥起誓的庙啊……” 纵然多年不见,她也不会忘。这间庙好阴啊!当年不懂事,不觉得这间庙有什么问题,现在一看,庙身全黑老旧,从正面一进去,不到两步就是破旧的供桌,上面奉着…… 她的心一凝,立刻撇开视线。 那不是神佛像,绝不是。 天下绝没有这么巧合的事,她记得当年是在北方跟佛哥哥相遇,现在他们则是一路往南走,怎么会在这里遇上这间庙? 四周的空气有些阴冷,她暗自调匀呼吸,覆诵佛哥哥说过的话。 谁也带不走她,只要她不是心甘情愿,她体内有佛哥哥一半的魂魄,谁也拖不动她,她还是可以留在阳间,与他们一块生活。 视而不见地转身,要回头找马车所在之地。 忽地背后响起—— “青儿?” 霎时浑身冒出冷汗了。 “青儿!”呼喊声有些凄楚。 马毕青缓慢而僵冷地转回庙前,大眸连眨也没眨的,瞪着庙前迹近透明的一男一女。 男的约莫五十出头,有点老态;女的才四十多,貌色慈祥,有点眼熟,尤其女的眼眸几乎跟她一模一样。 “青儿,你还记得我跟你爹吗?”那声音沙沙的,带点阴凉。 她的唇掀了又掀,试了好几次才发出干涩的声音:“爹、娘?” “青儿果然还记得咱们!当年你才七岁,我跟你爹就走了,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马毕青难以移开视线,下意识低喃: “很好……很好……我很好……”会叫青儿的,只有她的爹娘。明明她七岁时,爹娘被乱石砸死,为什么现在会出现在这里? “青儿,你过得一点也不好。”马母的魂魄飘移了过来,老脸充满哀伤。“这些年娘不在你身边,你一定过得很苦。” “不,不会……”她有佛哥哥跟小四,怎么会苦? “尤其这半年,你一定很难受吧?明明不必受这些苦的,为什么你相公要硬生生把你拖回来?” “这是我心甘情愿的。” “青儿,跟咱们走吧。”马父开口了,带点微不可见的怜惜。 她愣了下,视线从娘亲移到父亲脸上。 “是啊,青儿,爹娘是不忍你受苦,专程来带你回去的。” 马毕青定定看着他们,喃道:“受苦?我不觉得啊。” “你现在多痛苦,不能跟常人一般生活,还得东躲西藏,全怪你相公。爹跟娘等了很久,终于等到机会带你走了,咱们一家一块走,以后你再也不用害怕了,好不好?” 马毕青注视着马母,绽出柔和的笑。 “我不害怕,也不觉得在吃苦。”顿了下,喊出那个好陌生的称谓。“娘,我现在很快乐,真的。” “快乐?” “是啊,当初乱石砸中你两老,我被送到杂耍艺人那儿打杂,一直没有机会回去为你们上香。后来,我相公……对了,你们有女婿了。我相公在平康县的庙里,为你们办了场迟来的法事,每年祭日也特地带我去上香。还有,你们有七岁大的孙儿,取名佛赐。” “孙……孙儿?”马母跟马父对看一眼。 “他好可爱好可爱,天上神佛来送子,我相公本来不信鬼神,但终究还是妥协为他取名佛赐,我跟他,都希望儿子一生顺遂,无灾无难,神佛庇佑。” “……可是,青儿,你毕竟阳寿尽了啊……” 马毕青看着他们苍白中带点麻木的表情,柔声道: “我知道。” “你留在阳世,是不会有好下场的,跟爹娘一块走,好不好?别让爹娘再担心你了……” 她默默垂下视线,轻咳一声,低声道: “我七岁失了爹娘,我曾私下承诺自己,绝不让小四七岁丧母,爹娘没法给我的,我一定要给他,我不要他变成我这样,我不要他亲眼看着娘离世而无能为力。当年我一直没有机会跟你们说,既然我到头来都得被人带走,我宁愿你们拿着钱回来好好过活,也不要你们在收了钱后死在乱石下,我没怪过你们,所以……”她露出笑颜,声音却是微微哽咽:“爹、娘,请放了我,好不好?” “你、你在说什么啊,我们是不忍心……” “我死过一次,明白身在地府的感觉。从有知觉到缓知缓觉,最后不知不觉,若不是佛哥哥硬将我带走,在那短短的时间内,我根本没有任何的感受。爹、娘,我是马毕青,是你们的女儿,是你们养了七年的女儿,请不要失去对我最后的感情,请放过我,让我想着我的爹娘其实心里还是有我的。佛哥哥是没法进庙了,如果你们肯放了我,我想办法带小四进庙为你们上香祝祷,求菩萨保佑你们早日投胎转世,好不好?”她哀求道。 “青儿,你别这样,我们是你的爹娘,所作所为都是为你打算,你再留下,最后也不过是跟你相公一样魂飞魄散,不如跟爹娘走,爹娘真的很想你……”马父马母紧跟在她身边劝道。 马毕青咬紧牙根,低声道: “我不走!” “青儿……” “我绝不走!我绝不心甘情愿跟你们走!”她大声叫道。 正要撇身就走时,忽然听见身后诡异阴森的声音—— “父左母右,父系儿三魂,母系儿七魄,剩下万家佛寄在你身上的一半魂魄,我还推不动吗?平康县马毕青,享年二十四,自地府私逃,于今日七月初一缉捕过奈河桥,永不回头,拉!” 马毕青闻言大惊,回头一看,果真亲爹站左、亲娘站右,紧紧勾住她的左右手内三魂七魄,随即魂魄用力被撕扯出肉体。 不要! 意识迅速消失,体内剩余的生魂重重地由后头推了出去。 “碰”地一声,失去灵魂的身体毫无生气地倒卧在地。 突如其来的劲风十分猖狂,扫过一大片青青野草,天上浮云也疾速地移开,接着,一切归于阗寂。 啊,这是梦。 万家佛很清楚地意识到自身处在梦境里。 唯有在梦境里,才会回到在万府的少年时期。 书房内,十五岁的他,正教着青青写字,他还记得青青快满十三,字迹已练得十分娟秀,偏他那时心里有诈,走到她的身后,轻轻握住她执笔的小手,俊脸微红,心跳加快,柔声道: “不对不对,该这样写的,喏,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不算吃豆腐不算吃豆腐,他默念。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她跟着念,神态十分认真地仿他的笔迹。 十三岁的青青,还是个外表孩子气很重的小姑娘,他心里暗喜得要命,他可不要她长得太快,到头被人抢走了。 “这句话出自《诗经》,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咳!”拉过青青小小的双手,他浅笑:“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不管你我相距有多远,我都跟你约定,我要拉着你的手一块白头。” 她年纪小小,对于情爱一知半解,桃脸微晕,轻轻反握住他的手。 “佛哥哥,我喜欢拉着你的手,你的手好软好舒服。” “那……我就让你拉到一块头发白白吧,好不好,青青?” 她想了下,点头,笑得很开心: “佛哥哥,头发白白还要很久很久呢。” “是啊,咱们还有很久很久的日子要一块共度呢。”本要开口问她饿不饿了,可以请厨房备饭了。她待在平康县内泰半时间还是得去打杂,是他跟收养她的温爷爷说,她每天才能得点空闲来习字。 忽然间,她抽回手,桃脸展开不合年纪的笑,轻轻地说: “谢谢你,佛哥哥。” “啊?”不对,他记得接下来,是他拉着她一块去用饭啊。 “佛哥哥,我很快乐很快乐哦。”她一直在笑:“所以,你别难受了。我其实真的很想陪你到老的。” “你……在胡扯什么?” 她垂下脸,低声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老天还是没有听见我的愿望……” 他微一愣,正要再拉她的手时,她转身走出书房。 “青青!”他追出去,已无她的人影,突然间,遍地青青野草被一阵强风扫过,尽数消失在他的梦境里。“青青!” 万家佛猛然惊醒。 四周景色一如昨晚,青青已经没枕在他的腿上。他看着覆在身上的黑色衣袍,再看看天色已是大亮,不,分明是近午了! 他立即起身,怕弄脏了青青做的新衣,于是将黑袍当作外衣穿上。走到马车附近看见小四跟媚鬼还在熟睡,青青跟木剑却已不见踪迹。 想起不祥的梦境,他强压内心惊惧,摇醒小四,问道: “小四,小四,你娘呢?” 小四睡眼惺忪,一时清醒不过来,直到万家佛大暍一声,小四才顿时来了精神,叫道: “爹,怎么了……娘呢?” “你也不知你娘上哪儿了?” “我、我不知道啊!娘怎么了?娘去哪了?”小四赶紧爬起来,跟着万家佛四处寻人。 严小夏伸了个懒腰,打个呵欠,咕哝:“奇怪,今天睡得好熟喔……”起身跟在万家佛的身后,说道:“书生,搞不好我家青青是去做早饭了啦,真是紧张兮兮,你干脆成天当她背后灵好了——”蓦地闭嘴。 挡在他面前的书生,浑身僵硬无比,严小夏心知有异,从书生背后跨出一步,看见面前的大片草地上有一座庙。 “咦……什么时候多了这间庙?”严小夏讶道。 这间庙一看就知道好阴啊。 “半年前,我救回青青后,明明将这庙给烧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万家佛喃喃自语的,心神既惊且惧,几乎不敢预期接下来会看见什么东西了。 “书生,我、我有没有看错……那是什么?”严小夏不敢置信地问。 万家佛以极为缓慢的速度拉下视线,有抹眼熟的桃色长裙在长草间不住地被风扑打着。 刹那之间,他浑身发颤,走前一步,发现自己摇摇欲坠,难以站稳,随即他咬牙定神,恼笑道: “青青昏倒了而已。这傻瓜,要倒也不叫一声。” 他狼狈地走上前,看见他的青青无力地倒卧在地,木剑遗落在旁,她向来含笑的大眸还是张着,久久不肯合上…… 一阵麻感不停地窜上身体,他浑身不住战傈,双腿不由得发软,食指轻轻碰触她的鼻下。 没有任何生息。 “青青……”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她已经僵硬的身子,轻轻喃着:“青青,你明明答应过我,绝不离开我跟小四,你说过你不走的……只要你不允,没人能带你走的……” “娘!” 小四奔过来,惊骇无比。抬头看向爹,爹已经失了神,紧紧抱着娘无力的身子……娘看起来很不对劲,很像是半年前躺在棺木时的模样……不对!娘的眼睛还张着!娘的眼瞳还映着他跟爹的身影! 小四连忙蹲下来摇着她,叫道: “娘!娘!快点起来!爹,娘怎么不说话?为什么不说话?” 万家佛彷若未闻,一直抱着青青的身子。 严小夏搔了搔头,看着小四猛摇尸体,他小声叫道: “小四,小四,别摇了,我家青青已经死了啦!” 小四呆呆地看他一眼,小脸困惑,突然间看见马毕青滚落泪珠,他惊喜道: “小哥哥,你误会了!娘在掉泪,娘没死啦!爹,爹,快点,把娘抱回马车!娘你别哭,小四跟爹都在!” “小四!那是我家青青来不及掉下的眼泪啦!你知道吧,眼泪还蓄在眼眶里就断气了,书生这样抱她,才掉了出来……那个,真的是死了啦!”第一次跟小孩子解释这种东西,他很不舒服,非常非常不舒服! “……来不及?”万家佛喃喃着,盯着她滑落的泪。泪犹湿,眼不合,魂魄却已离体。青青她……既然心甘情愿回地府,为什么还会来不及掉泪、来不及合眼?她想看什么? 他一定是将内心的茫然问了出来,严小夏想了半天,回答他: “是死不暝目吧……” “死不暝目?”万家佛重复了三五遍,俊美的脸庞更加迷惘:“既然是死不暝目,那就是青青被迫带走了?她不情愿,谁能带走她?谁能拖走她?谁能让她心不甘情愿地走!”呼吸随着一句接着一句的呐喊愈来愈急促,美丽苍白的脸庞开始泛着青光,抱着她身子的双臂青筋爆裂。 严小夏暗叫不妙,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爹!”小四尚未察觉他的变化,还很有信心地说:“没关系!还来得及!上次爹你不是带着我跟娘的棺木,走了好几天才到这间庙的吗?就在这庙前你把娘带上来了啊!咱们找娘去!一找到娘,咱们就再逃跑就好了!” “怎么带?”万家佛嘶哑喊道:“怎么带?我下不去了!我下不去了啊!” 强大的飓风吹来,几乎将附近整片草皮掀了过来,马车受不住劲风的侵袭,整个倾倒,嘶鸣不已的马匹失控地撞上车箱,最后被压死在车下头。 严小夏还算机灵,眼明手快地抱着大树,才不会让这副瘦小虚弱的身子被吹上天空,他吓得大叫: “书生!书生!你不要变瘟鬼啊!咱们不是还要去驼罗山吗?驼罗山啊!咱们的梦想仙境啊!”半人半鬼跟纯然的瘟鬼差很多好吗?他还不想莫名其妙地死啊!拜托,谁来阻止书生吧! “没有青青,还去什么驼罗山?没有青青,驼罗山对我有什么意义?”束带已断,万家佛一头黑色的长发不停地飞扬,身上的青光窜进地面成圆爆裂开来,他整张俊脸被青光冲击,覆着浓浓难散的诡青色,眼角四处沾着暗红的血迹,唇色化为死灰。 “还有小四啊!书生!你还有儿子啊!儿子啊!你看见了没?你的亲生儿子啊!”严小夏吼道。 万家佛的身子颤了下,强风微停,他缓缓地低下脸,看着抱住青青的小孩。 那小孩泪流满面,面露惧意地注视着自己,好一会儿,万家佛才认出这小孩是自己的儿子。 “爹……”小四伸出颤抖的小手,轻轻碰触万家佛脸颊上的血迹,忍住泪道:“你流血了,流了好多……”爹的眼瞳变青色了,从青色的眼里流出红色的血来。娘,小四还在作梦吧?你快点摇醒小四啊!等小四醒了,以后就不要再睡觉了,小四好怕! 父子俩对看好久,万家佛再开口时已无先前的激动。他平静地说: “小四,你记不记得,半年前我决意救你娘时,曾跟你说过什么话?” “记得。爹说,娘在我这年纪丧爹丧母,嫁给爹也才八年,所以你要救娘,你要让娘一生一世的快乐,你要娘知道这一生有小四有爹……” 万家佛仿佛没有看见小四的眼泪,继续问: “那你一定也记得,爹曾叮咛过,若我回不来,你该去找谁吧?” “爹!” “小夏。”万家佛头也没回地叫道。 严小夏胆战心惊地靠近他,当作没看见他四周毫无生机的草皮。 “书生,我在。” “这几日,我察觉咱们后头一直有马车跟着,我想应该是严仲秋来找你,你带着小四走回头路,跟他说明原委,请他代为照顾我儿子吧。” “爹!我不要!我要跟爹跟娘在一块!” “你娘已经走了。”万家佛平静道:“我也只有那么一次机会下地府救你娘,那次是万家祖先保佑,否则你爹现在不会在这里。爹无能,已经没有第二次机会下去救你娘了,我也无法回去了。”视线慢慢地放下,落在青青的眼眸。他轻柔地抚过她的眼皮,让她安息。“我在这里陪你娘,等着人来收我。” “我不要!我不要!”小四抱住他的腰,叫道:“我跟爹一块陪娘!要有人来带爹走,小四一块去!咱们一块陪娘!” “爹跟你娘要去的地方,不一样。不管是哪里,都不是你能走的地方。”他微微笑道:“当年你娘就跟你爹在这间庙前起誓,虽然拜错了庙,可半年前你知道爹有多高兴吗?拜错了庙,爹的一半魂魄给了你娘,我才有机会拉回她,直到现在,爹还是不后悔,你娘在这半年很快乐很快乐。”随即皱眉。“小夏,你怎么不带小四走?难道你也要留在这里等死吗?” 严小夏赶紧抱起小四的小小身子,小心地与万家佛保持距离。 他很识时务的,真的,媚鬼在瘟鬼面前,就像是小蚂蚁对大怪物一样,何况现在他被迫塞在这种身子里,他还不想被瘟鬼害死啊。 “等等,小哥哥,等等,我陪爹,我要陪娘啦!” “书生……”不顾怀里的挣扎,严小夏直往后退去。“我不懂你干嘛留下,你大可不必的,你已经是妖怪了……没有人性了,你不必跟我家青青走,这不是妖怪会做的。” 抱着青青的背影微咳几声,却没有说任何话。 “小哥哥,放开我!”小四一直踢他。“你放开我!爹,你说过娘不愿意,是没人能带动她的!她还没死,一定还没死啦!” “小四!”严小夏低声骂道:“死了都死了,你说了算啊?阎王老大要你三更死,岂能留你到五更?能留半年,你跟你爹很了不起了!这世上没有大老爷办不到的事,他要让跟我家青青有血脉的人上来带走她,我家青青能不走吗?” “你是什么意思?”背影忽然发声了,带着浓浓的哑意。 严小夏没料到书生耳尖到这种程度,差点弹跳起来。他吞了吞口水道: “人都死了,也没必要追究吧……” “我一心一意要保住青青,为她算尽机关,她还是被带走了。至少,在我魂飞魄散前,我要知道在青青死前看见了什么。”平静地说完,又咳了几声。 在严小夏怀里的小四,突然安静下来,目不转睛看着亲爹的背影,终于意识到这一次不管是爹或娘,都再也无法搭上马车了。 “书生,都是我猜的啦……人不比鬼神,鬼神修行到一定程度摆脱一身皮囊,连带彻底切断皮囊内的血脉;人类就不同了,摆脱不了肉体,自然血脉相连,我先说都是我听来的喔,不干我的事。阴差抓错魂,放魂回去时,是由地府里的血脉亲人亲自推回去,要不,这身子还阳之后一定出问题,是不是真的,我就不清楚了,所以,我猜,真要带走我家青青,也只有这法子啦……”严小夏很没种地嚅嗫,很怕这个瘟鬼随时发飙。 万家佛闻言,喃喃自语:“难怪,我带青青回世间,她明明活着,一入睡却如死尸,记忆也不如以往的好……” 忽然间,他想到她是孤儿,地府要真有亲人,必定是—— “青青,青青,你是被你亲生爹娘带走的吗?”抚着她冰冷的脸颊,他心口好痛。“真是被你爹娘带走的吗?连你走前都要逼你看着你爹娘背叛你吗?那我这些年来所作所为又有什么意义?你终究在怨恨中离世,哈哈……”他失控地轻笑:“百无一用是书生!果真百无一用是书生!你佛哥哥什么都不能做,我到底还能为你做什么啊……”蓦地,纤腰被一双小手紧紧抱住,他低头瞪着小四。 小四也瞪着他,不肯松手。 万家佛柔声道: “小四,你知道爹已经变成瘟鬼了吗?” “爹就是爹。”他含泪道。 “你真的不肯离开?” “我要陪爹跟娘!等到了黄泉地府,我去跟阎王爷爷说,娘没有罪,爹也没有罪!请他老人家放了我们一家三口!爹,我知道你好喜欢娘,小四也好喜欢娘,外公外婆不要娘,我们要,好要好要的,等看见娘,我们跟娘这样说,娘就不会难受了!” 万家佛闻言,缓缓地点头,温声道: “你说的对。即使你娘临走前不快活,我也要让她知道她还有咱们,她不寂寞,还有我跟小四疼她怜她。你去把纸笔拿来,有多少纸全拿来。”言下之意似乎已经答允小四留下。 小四赶紧跳起来,奔到翻倒的马车内取出文房四宝。 严小夏呆呆地看着这对父子。 那他是不是可以不用管这些天跟他背靠背睡觉的小四,先溜好了? 有没有搞错啊?他到底能不能先走? 太过用力,手中的毛笔顿时断成两截。万家佛想也不想地扔了笔,嫌小四磨墨太慢,单手还是抱着青青不放,拾起青青身上掉落的雕刀,无视一块滚落在地上的小佛像,划破食指,开始在纸上写着龙飞凤舞的字迹—— 《上卷完,下卷待续……》 《家佛请进门》上下卷之谜 平常我是一个很脱线的人,这个……其实是在生活上脱线而已,从来没有想过会延伸到小说上。 我还记得写《家佛请进门》的那一阵子里,每天到了半夜看着天空,总是会想:奇怪,明明我这一阵子很有灵感,也专心写稿,往往一眨眼天就亮了,为什么故事好像老是写不完呢? 又想:好像有点问题耶,我记得不管《追月》或《花呆》,总是停停写写思考再三推演剧情,不像这一次《家佛请进门》满脑子聊斋推得很快乐,为什么这一次我花了两倍以上的时间还是没有完成呢? 虽然是这样想,但我总是会很合理化地告诉自己,可能字数多了点吧,再加上我老是在删文,当然写不完。于是,再继续埋头写稿。 我也提出心里疑惑,跟项姐说: “项姐,我对这次套书主题非常有兴趣,想写的点久久,所以字数好像多了点耶。” 项姐的回应是: “没问题!只要十三万个字内全OK,不然排版太难看了。” 我心想十三万字耶,我可以安心了!连忙拍胸保证:“安啦,十三万字那么多,我怎么可能写得到那个数字?”当时,我已经在大刀阔斧,一章一段落地直删,怎么可能到十三万个字?开玩笑!万盛字数最多的绝不可能会是我!当时我信心满满(这样的信心一直到现在,我都还搞不懂原因何在,像是被鬼迷心窍一样)。 一直到写完后—— 因为作者第一次接触可以放手写的纯聊斋故事,于是“重金礼聘”只看BL小说的家人,认真地看一遍有没有过于恐怖的地方? 结果看了四小时。 那时的我,虽有疑虑一本小说是否真的得花四小时,但想对方可能看不惯言情小说,就不小心用了四小时的吧。 所以完稿之后,我兴高采烈,在奉上稿件前拿出计算机,准备去电告诉项姐,没有问题了,保证十三万字内—— 一算之下,我的脸发青了。 我心想有没有搞错?一定是我不小心重复算到字数了,再来一次……不对,再来一次……电脑计算机大概坏了,赶紧拿一台新的出来再算一次…… 我傻眼了! 难怪不管我怎么写,都像是个无法跑到终点的选手一样! 难怪得花四小时去看完! 因为,我写的是两本的量啊! 当时的我,迟迟不敢联络出版社,于是又重新回头看稿,试着找出还能删除的地方,最后没有办法了,小心翼翼地问项姐: “那个……十三万个字是不包含空白吧?” “当然有啊,什么都算进去共计十三万个字。” 我认了。“项姐……今天天气好好,我看见远方浮云飘过,我不小心去散个步,回来之后,忙碌的小精灵为了报恩,把我的稿件加了一倍的量,怎么办?” “……” “那个……有没有忙碌的小精灵去逛过其他套书作者的家?”我的脸皮还没有这么厚,当然不敢说出这句话,只好再度认命,解释身为选手的我,为什么老是走不到终点理由。 于是,项姐跟出版社的编辑努力地挤挤挤再挤—— “没有办法!”项姐坦承:“二十万字完全挤不进一本书里!太难看了!” “那……抽掉番外篇?抽掉它好了。”算了算字数,就算抽掉,还是远超过十三万字啊。 我一脸苦瓜。要是平常出上下集也就算了,这一次是套书,怎么能跟其他作者不一致? “不然,把套书所有作者的番外篇集结成一册?然后我再删正文字数?”我已经开始绞尽各种脑汁,让大家玩成一块众乐乐好了。 “不是每个套书作者都有写番外篇的,没写的对她们就不公平了。”项姐答这。 “那……项姐,我尽能力删了,剩下的先请编辑研究一下,如果可以删掉不影响剧情的,就尽量删去七万个字。”事实上,我已有心理准备了,也准备等候编辑通知,我好开始删稿。 于是,稿件请编辑详看再详看,最后项姐通知我: “你的稿件……删了前面,布的局就不见了;删了后面,你布的局没有结果了。”项姐快刀斩乱麻,直接说出决策:“既然各种方案都设想过行不通了,就做上下吧。” 电话彼端的项姐倒是很爽快地表示,删番外、删字数,挤排版等等各种方案全想过,不管选择哪一项,都会影响到读者阅读的权利跟作者要表达故事的整个意念,今天就算不是我,出版社还是会选择出上下,这是唯一的办法。 虽然出上下卷了,出版社还是以超特惠方案处理,务必把每个作家的套书做到完美为止。 已经不小心写错字数的我,只要出版社开口,我绝对配合,这是我应尽的赎罪之旅啊。 其实,这算是我第一次出上下卷,完全是在我意料之外,当初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写两本的量,因为向来龟速的我,根本没有出现过这么“神圣奇异不可解之怪现象”。 现在,请让我藉着这个机会,跟其他参与“七月鬼当家”的作者们,说一声抱歉。 虽然我不认识你们,但我非常抱歉我这么脱线,写了这么多字数,还每天很悠闲地拿着项姐的十三万字当令箭,以为十三万字是非常多的字数,加上我是一章一段落的删,就以为字数达合格标准。 真是十分的抱歉,在制作“七月鬼当家”的整部套书上,《家佛请进门》跟其它套书有所不同(双手合十,诚心道歉)。 下次如果有幸再跟这次的套书作者们合作的话,我一定会拿计算机放在电脑上头,每一章都会经过详尽的计算,请原谅我这一次的出槌,下一次我一定会完整配合到底的。 “七月鬼当家”,是我很喜欢的东方聊斋。项姐曾跟我聊到其它作品的优点,令我深觉现在的作者功力都是非常厉害,身为读者的我是乐于期待而且非常期待的(拜托,明年不要来西方的魔法精灵,是人都有弱点的)。 番外篇——─-小四之卷腊月行 前接《家佛请进门》结尾后续~~ 前情提要: 即驼罗山现世后……万佛赐每年腊月可赴驼罗山一个月,享受天伦之乐。 严府── 「醋……五香醋、米醋、老成醋要多买点,还有盐、糖,对了,还有酱料跟腌肉的花椒,小茴香……」面粉、酒、茶叶,好多好多必需品。 小四一一对着单子,确定没有疏漏。「布料也买了,娘会帮我做新衣;还有文房四宝跟五年来出版的杂书,爹一定很需要的。」 全是一年份的呢,不知道马车塞不塞得下,每样物品都是他亲手挑的,爹跟娘一定会很喜欢很喜欢的。 这一个月来他天天跟严大伯上街买东西,下午跟着李夫子读书,读到三更才睡,虽然很辛苦,但一想到以后每年都能跟爹娘住上一个月共享天伦之乐,他就精神百倍,每天开心到苦读都不觉得辛苦了。 「大伯说,有些东西沿路买就够了,马车才不会过重,让外人看了以为有好东西藏在我身上。」 他对完物品之后,拿着单子走回房,打算边睡边想还需要补什么,一年份的东西呢,爹等了五年终于可以吃顿有味道的饭。 噗的一声,小四偷偷地笑了出来,经过某个透着微光的窗子时,忽然听见有人在里头自言自语── 「春药带了带了,哼,书生,这一次我看你往哪里走?棒子,也带了,如果药不行,把你一棒子打晕,不,打个半死也无所谓了,反正你是不是晕昏,都没有影响──」 小四愣了下,走过窗子绕到房门,一推开,问道: 「小哥哥,你还没收拾妥当吗?」 「好了好了!」严小夏绑好最后一个包袱,头也不回叫道:「都收拾好了!」 小四呆呆地看着房内,然后默默数了下包袱,小声说: 「小哥哥,你用不着带这么多的。咱们一路吃住都有人照应。」不必弄得好像要搬家似的,一包一包大得惊人。 「没关系没关系,这些包袱我背得动的。」 「……小哥哥,我刚才在外头好像听见你说带什么春药……」 严小夏转身看他,丑颜不动声色的笑道: 「小四,你知道我身体不好的嘛,春夏秋冬都得病上好久,我怕这一次去到正月后才回来,先把春天的药准备好才不会生大病。」书生,你的儿子很好骗的,哼,这一次不吃掉你,我就不叫「我家小夏」,改叫「无名小夏」算了。 小四定定看着他半天,跳过这个话题,又问: 「小哥哥,那你带木棒做什么?」看来很暴力。 「当然是打……防身用的!现在世道还不稳,我是防身用的,何况小四你年纪还小,我拿棒子也算保护你!」嘿,书生,就算这次打你打到剩下半条命,我也绝不会放过你!谁教人间的书生绝品太少! 「防身啊……也是。」小四放下单子,走到一点也不心虚的严小夏面前,卷起衣袖帮他擦擦鼻水,担心地问:「小哥哥,你是不是又受寒了?」 「小事小事!」严小夏虽然全身酸痛、鼻水直流,但照样活力十足跳上床。 这身体就这么烂,时运一低,病神就找上门! 「小四你快点回去睡,早上要叫不醒你,延误了出发的时辰,我可跟你绝交!」他兴奋不已。 小四听他连说话都浓浓的鼻音,不由得更加担忧。 他这个小哥哥好像真的很容易生病,三不五时总是会病个好几天,吃了药也没有效,让他跟大伯好担心小哥哥活不到七老八十。 「喂喂,小四,快回去睡!」严小夏巴不得眼一张,就已经是天亮了!要去驼罗山呢!光想到他就浑身发痒,不对,是心痒难耐! 驼罗山是妖怪仙境,五年前他进不去,现在──嘿嘿,他可以大摇大摆的进去了,要是那里生活不错,他就要在那里住下,用不着在严府里每天被大胡子严加看管,天天过着囚犯的生活,痛苦得要命。 「小哥哥,我看你还是明年再去好了……」 严小夏立刻从床上跳起来,凶眉怒眼地瞪着他,厉色喝斥: 「小四!我警告你,你敢阻止我出门、敢去跟严仲秋说,我以后就再也不理你了!」 小四皱眉。「可是,小哥哥,万一在路上你病情加重了……」 「呸呸呸!你少诅咒我!这点小病我还不放在眼里,小鬼头,是你爹邀我的哦,你不会想让你爹失望吧?你什么时候看过我生病的时候唉声叹气了?我照样生龙活虎,你放心,就算在往驼罗山的路上,我病情加重也绝对不会抱着你求救的,去去,快去睡!小孩子不睡觉,明天起不来,我自己驾着马车去!」 语毕,见小四一脸为难,严小夏索性背着他躺下,赶紧准备入眠去。 他这个身体是真的挺烂的,不好好补下眠,就算他精力十足,明天照样会起不来。 驼罗山,驼罗山,这一次我一定到,看谁能阻止我! 书生书生,这一次我一定吃掉你!谁教你家儿子十二岁还跟七、八岁一样,我已经无法再期待下去了! 门开了又关,厚重的棉被挤到他的背后,他愣了下,听见小四说: 「小哥哥,你进去点,我会掉下来啦。」 严小夏转身,看见小四抱着自己的棉被上床。 「你干嘛啊你?」 「我陪小哥哥睡好了。」小四乖乖躺好。 「小四,你半夜怕鬼?都十二岁了,你羞不羞脸啊?」 「不是啦,小哥哥,我想我陪你睡,说不定早上你会好一点。」 严小夏哈哈大笑,随即咳了几声,说道: 「你在扯什么?你当你是大夫还是什么鬼怪?」 小四侧着小脸看他,很认真地说: 「我娘以前从来不生病的,我的身体大概跟我娘一样,从小到大都很少生病哦。我爹就不一样了,他常受风寒,每次被迫躺在床上时,总会跟我娘撒娇,小哥哥,其实你也可以撒娇一下下嘛。」 「啊?」撒娇?怎么撒娇?把头塞进小四怀里? 小四不好意思地笑道: 「而且,我爹一病,只准娘靠近他,不准我到床边看他,怕传病给我。不过有时候我偷偷趁爹睡着时爬上床陪他睡,结果隔天他就好了耶。」 「……小四,你当你是神啊?那只是巧合,巧合!」书生,你儿子真是个小笨蛋! 「试看看嘛。」小四顺便把自己的被子盖在严小夏被子的上头。「小哥哥,多出点汗会好点。」 「随便啦。」严小夏打个大大的呵欠,反正这个小鬼头躺在他的床上,他什么感觉也没有。真是悲伤,严府里唯一算得上是书生型的小孩,外表只有七、八岁而已。「小四,我发现你说话能催眠我,你多说一点。」 「喔……小哥哥,我好高兴喔,又能见到我爹跟我娘耶。」 「我也很高兴能见到你爹,至于我家青青嘛……那就不必了。」 小四偷觑他一眼,总觉得小哥哥每次一谈到他爹时,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对了,小四,你爹还是老样子吧?」 「是啊,爹一点也不老,跟当年一模一样呢,娘也是哦。」 「这就好……」嘿嘿,书生,你可要继续保持下去啊!察觉小四怪异的眼神,严小夏连忙随口:「小四,你爹也真够狠,要你一个人驾马车去找他,也不怕你年纪这么小,遇见强盗或者被人骗。」双眼合上,准备养神去。 「爹是为我好,我明白的。」小四低声说道,小脸充满不怕辛苦的快乐。「他怕我一直读死书,将来长大了什么人情世故也不懂。大伯他有教我,财不露白,我身上只带点盘缠,其它有需要的,可以靠大伯给我的牌子上钱庄领。小哥哥,其实我一直以为爹嘱咐我买这么多东西是为了他在山里的生活好过点,可是这一个月来我天天跟大伯上街,跟着大伯买东西,才慢慢了解市井小民的想法,这一定是爹给我的功课,有时候我都觉得爹好聪明好聪明,我一辈子都不及他,小哥哥,万一我寒窗苦读十年,还是不及爹的聪明,要名落孙山,我……」该怎么办?每次一想到这里,又开始埋首读书,片刻不敢让自己忘记爹娘现在的困境。 正要转头继续跟小哥哥诉说心里的害怕,突然发现他早就呼呼大睡……小四见他睡得好熟,小脸终于忍不住抹上笑。 其实他最佩服小哥哥的,就是不管身子有多病重,小哥哥始终生龙活虎,精神百倍,这让他觉得,小哥哥是很坚强的,比他还要强上百倍呢。 虽然严大伯老觉小哥哥不成材,但光看他在严二姐的婚宴上打下妖怪,就知道小哥哥其实也是很厉害的人物。 盯着严小夏的睡容,小四突然摸摸他的脸庞,确定他的温度还不算太高。 「真奇怪,小哥哥,你一点也不丑啊。」他想起这几年待在严府里,婢女们的交头接耳,说到严家小少爷,总是一脸很惋惜的表情。 丑?会吗?他七岁就认识小哥哥了,那时也不觉得小哥哥丑,瘦了点倒是真的。 严大伯对小哥哥好像也有点放弃,抱着随便长大只要身体健康就好的心态,他也这么想呢,身体健康最重要,虽然小哥哥书读的不好,但,他一直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思及此,小四挪动小小的身体,更加靠近严小夏,希望这么好的小哥哥能早点病体康复。 小四闭上眼,心里想着爹跟娘,不由得满足起来,很快地也跟着入睡了。 「小哥哥?小哥哥?你要真想睡,那明年你再去好了──」 小四的声音钻进严小夏的意识里,严小夏赫然惊醒,看见天已微亮。 「咦,天亮了?」这么快? 小四见他清醒,松了口气,连忙端过水盆,笑道: 「是啊,再过一会就要大亮,要出门了。小哥哥,你先洗个脸,再看看能不能下床?要是不能──」 「我能我能!」说什么也一定要去!严小夏立刻跳下床,随便擦个脸。肚子咕噜咕噜的直叫。「我好饿──」 「饿了?那是件好事,这样吧,咱们先吃早饭再走好了。」小四喜道。小哥哥的胃口一向不太好,能主动喊饿真不容易。 「不不,带上车吃好……」严小夏用力伸个懒腰,四肢伸直──等等!再伸一次! 很正常。 再扭扭腰…… 也很正常。 用力吸吸鼻子…… 非常正常,半点鼻水也出不来。 正常到可以说是神清气爽的地步。 「……小四,我睡了几天?」 「小哥哥,你昨晚睡,今天早上醒来啊。」小四笑他胡涂了。 严小夏不可思议的脱口: 「不可能吧?哪有一个晚上我病就好了?」简直好到是这一个月来最舒服的日子! 有没有搞错啊? 「小哥哥,快点,大伯还在前头做最后的确认,我们先去厨房随便吃两口都好。」 「喔……」严小夏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去拎起他准备搬家的包袱。 「小哥哥,别忙着拎,我让家婢待会拿啦。」 「这也对。我得保留体力,走走,快去吃饭,我真的好饿。」 小四闻言,小脸露出笑容,用力点头。「好!走。大伯说会送我们出城,路过新盖的庙,要我们进去拜一拜保佑一路平安。」 「哼,盖庙有什么用?祈求心安而已。」得找个理由不进庙去。 小四笑道:「心安也好啦。小哥哥,你这回一定得进庙拜,不然大伯不会放过你的。」 「小四,现在世道还挺乱的,你有听过什么神佛下凡救世吗?」严小夏嗤声道。 小四摇摇头,但又信心十足地笑道:「一定有!只是咱们不知道而已。」他还等着长大,要跟菩萨求情呢。 严小夏撇撇唇,跟在他身后,望着他小又矮的背影,忽然想起小四昨晚说的── 「等等,小四,我有没有记错?昨晚你是不是跟我提过,你陪你爹睡一晚,他受寒的身子马上就好?」 「是啊。」 突然之间,一股寒意逼上严小夏心口。 书生,你的儿子……好像有点不对劲,至少,人类的身子生病是需要大夫跟药才会好的,他从没听过有人陪睡一晚就会好。 是巧合吧?虽然这个巧合是真的太巧了,但他简单的脑子实在不愿意去想巧合以外的组合。 「小哥哥,上了车,你可要乖乖的,别随便闹事哦。」小四转身朝他露出一抹很纯善的笑颜。 严小夏啐了一声,一脸很跩地说: 「小四,你也不想想,当初是谁在妖怪底下救了你?我闹事!哼,我十九,大人了!」 「小哥哥是大人了,我今年才十二,还有七年才能追上你的岁数呢。」 「小四,你是不是笨蛋啊!七年后我都二十六了,你追得上吗?」不对,七年后他早在驼罗山里作威作福,用得着这副烂身体吗?应该说,七年后,这副烂尸体早就埋在土里了吧。 就算被骂笨,小四也不以为意,反而笑得很开心,拉着他的手,一块往厨房去。「小哥哥,你多吃点,这样子才有精力长途旅行啊。」 严小夏应了一声,又看了小四一眼,确定小四没有被任何妖魔鬼怪入侵。对啊,小四本来就是人,要不然书生怎样也不会放手,早把小四带进驼罗山去了! 是他多想是他多想,绝对是巧合! 这么笨笨呆呆的小四,当然是人!绝没有其它的解释! 嘿,驼罗山,我来了!书生,这一次我一定成功! 小四,真不好意思,等我上了驼罗山,要觉得环境真不错,我就一去不回头,你自个儿回严府吧! 到时候,我会看着书生偶尔想着你的,嘿嘿,驼罗山呢,以后他再也不必跟人抢地盘,守着这种破烂身体了! 《家佛请进门》上下卷之谜 平常我是一个很脱线的人,这个……其实是在生活上脱线而已,从来没有想过会延伸到小说上。 我还记得写《家佛请进门》的那一阵子里,每天到了半夜看着天空,总是会想:奇怪,明明我这一阵子很有灵感,也专心写稿,往往一眨眼天就亮了,为什么故事好像老是写不完呢? 又想:好像有点问题耶,我记得不管《追月》或《花呆》,总是停停写写思考再三推演剧情,不像这一次《家佛请进门》满脑子聊斋推得很快乐,为什么这一次我花了两倍以上的时间还是没有完成呢? 虽然是这样想,但我总是会很合理化地告诉自己,可能字数多了点吧,再加上我老是在删文,当然写不完。于是,再继续埋头写稿。 我也提出心里疑惑,跟项姐说: “项姐,我对这次套书主题非常有兴趣,想写的点久久,所以字数好像多了点耶。” 项姐的回应是: “没问题!只要十三万个字内全OK,不然排版太难看了。” 我心想十三万字耶,我可以安心了!连忙拍胸保证:“安啦,十三万字那么多,我怎么可能写得到那个数字?”当时,我已经在大刀阔斧,一章一段落地直删,怎么可能到十三万个字?开玩笑!万盛字数最多的绝不可能会是我!当时我信心满满(这样的信心一直到现在,我都还搞不懂原因何在,像是被鬼迷心窍一样)。 一直到写完后—— 因为作者第一次接触可以放手写的纯聊斋故事,于是“重金礼聘”只看BL小说的家人,认真地看一遍有没有过于恐怖的地方? 结果看了四小时。 那时的我,虽有疑虑一本小说是否真的得花四小时,但想对方可能看不惯言情小说,就不小心用了四小时的吧。 所以完稿之后,我兴高采烈,在奉上稿件前拿出计算机,准备去电告诉项姐,没有问题了,保证十三万字内—— 一算之下,我的脸发青了。 我心想有没有搞错?一定是我不小心重复算到字数了,再来一次……不对,再来一次……电脑计算机大概坏了,赶紧拿一台新的出来再算一次…… 我傻眼了! 难怪不管我怎么写,都像是个无法跑到终点的选手一样! 难怪得花四小时去看完! 因为,我写的是两本的量啊! 当时的我,迟迟不敢联络出版社,于是又重新回头看稿,试着找出还能删除的地方,最后没有办法了,小心翼翼地问项姐: “那个……十三万个字是不包含空白吧?” “当然有啊,什么都算进去共计十三万个字。” 我认了。“项姐……今天天气好好,我看见远方浮云飘过,我不小心去散个步,回来之后,忙碌的小精灵为了报恩,把我的稿件加了一倍的量,怎么办?” “……” “那个……有没有忙碌的小精灵去逛过其他套书作者的家?”我的脸皮还没有这么厚,当然不敢说出这句话,只好再度认命,解释身为选手的我,为什么老是走不到终点理由。 于是,项姐跟出版社的编辑努力地挤挤挤再挤—— “没有办法!”项姐坦承:“二十万字完全挤不进一本书里!太难看了!” “那……抽掉番外篇?抽掉它好了。”算了算字数,就算抽掉,还是远超过十三万字啊。 我一脸苦瓜。要是平常出上下集也就算了,这一次是套书,怎么能跟其他作者不一致? “不然,把套书所有作者的番外篇集结成一册?然后我再删正文字数?”我已经开始绞尽各种脑汁,让大家玩成一块众乐乐好了。 “不是每个套书作者都有写番外篇的,没写的对她们就不公平了。”项姐答这。 “那……项姐,我尽能力删了,剩下的先请编辑研究一下,如果可以删掉不影响剧情的,就尽量删去七万个字。”事实上,我已有心理准备了,也准备等候编辑通知,我好开始删稿。 于是,稿件请编辑详看再详看,最后项姐通知我: “你的稿件……删了前面,布的局就不见了;删了后面,你布的局没有结果了。”项姐快刀斩乱麻,直接说出决策:“既然各种方案都设想过行不通了,就做上下吧。” 电话彼端的项姐倒是很爽快地表示,删番外、删字数,挤排版等等各种方案全想过,不管选择哪一项,都会影响到读者阅读的权利跟作者要表达故事的整个意念,今天就算不是我,出版社还是会选择出上下,这是唯一的办法。 虽然出上下卷了,出版社还是以超特惠方案处理,务必把每个作家的套书做到完美为止。 已经不小心写错字数的我,只要出版社开口,我绝对配合,这是我应尽的赎罪之旅啊。 其实,这算是我第一次出上下卷,完全是在我意料之外,当初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写两本的量,因为向来龟速的我,根本没有出现过这么“神圣奇异不可解之怪现象”。 现在,请让我藉着这个机会,跟其他参与“七月鬼当家”的作者们,说一声抱歉。 虽然我不认识你们,但我非常抱歉我这么脱线,写了这么多字数,还每天很悠闲地拿着项姐的十三万字当令箭,以为十三万字是非常多的字数,加上我是一章一段落的删,就以为字数达合格标准。 真是十分的抱歉,在制作“七月鬼当家”的整部套书上,《家佛请进门》跟其它套书有所不同(双手合十,诚心道歉)。 下次如果有幸再跟这次的套书作者们合作的话,我一定会拿计算机放在电脑上头,每一章都会经过详尽的计算,请原谅我这一次的出槌,下一次我一定会完整配合到底的。 “七月鬼当家”,是我很喜欢的东方聊斋。项姐曾跟我聊到其它作品的优点,令我深觉现在的作者功力都是非常厉害,身为读者的我是乐于期待而且非常期待的(拜托,明年不要来西方的魔法精灵,是人都有弱点的)。 第十章 奈河桥,奈河桥,过了奈河桥,今生断了缘; 奈河桥,奈河桥,过了奈河桥,黄泉路不尽…… 一进鬼门,就听见凄厉的哀歌传遍地府,再走几步,发现那歌声来自奈河桥下的死魂在哀唱,愈近奈河桥,歌声愈大,一分为二,二分为四,愈分愈多,彷佛齐声在哀唱。 「平康县马毕青,你过了奈河桥之后,就算是你丈夫成了瘟鬼也无能为力了。」阴差说道,转身召来两只小鬼,同时看向手中罪簿:「下宁镇马家夫妇,我已修改罪簿,你俩功过相抵,还剩下五十年罪刑,带下去吧。」 马毕青目不转睛地注视马父马母离去后,缓缓看向四周,有点陌生又熟悉,想不起来半年前在地府里,到底是被佛哥哥怎么救上去的。 奈河桥下的哀歌不断,不停干扰她的思绪,总觉得在这里待愈久,她就愈容易忘记对佛哥哥跟小四的感情。 垂下眼,看著自己的十指,一根一根吃力地数著—— 「第一年成亲,第二年有孕生子,第三年养儿……第八年……」 夫妻缘份八年,明明说好,两人要到很老很老一块走的,却被自己的爹娘给毁了。对不起,对不起,佛哥哥,她答应的,却毁了约。 阴差自奈河桥下走回,阴声说道: 「可以过了。过了奈河桥,先拘你进枉死城,待钟老爷离去再行审理。」 马毕青闻言,心里微疑,再往奈河桥看去,注意到死魂一批十人上桥,唯独她,独自一人,留在最后走。为什么? 「走了。」阴差拉著她的枷锁,抱怨:「三不五时净出些乱子,人都死了还去看什么回溯镜,到头来还不是会怪下头的差役办事不力。」 正欲上桥,忽然听见有小鬼喊道: 「那是什么?」 小鬼们个个举起火把仰望天上,马毕青不由得也跟著抬起头,看向黑漆漆的天空。 天空上层,好像有什么东西飘落下来了。愈飘愈多,远远看像是漫天飞雪,一近地面才发现飘下来的全是纸。 好多好多的纸,纸非纯白,透著暗色的字迹,落到身边时,阴差随便抓了一张,马毕青注意到暗色的字迹原来是血书,当许多血书飘落到奈河桥下的水面时,薄纸迅速浸溶於水失去踪迹,鲜红的血却渗进了黑色的河里,迅速蔓延开来。 一张接著一张都沉进水底,血却不停不停地从纸面浮了上来,逐渐覆盖整条黑沉的河面—— 半年前自她复生后,她曾看过许多形容阴曹地府的古书,从未提到过这种景象啊。 「我妻青青……」阴差念道。 马毕青立刻转头,瞪著阴差。 阴差一头雾水,继续念道: 「我妻青青於庚子年八月初八嫁於万府独子,年十六,成亲之日,我允她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此情未变,此誓不改。天不公,我妻青青七岁成孤,於此乱世生存,受尽苦难,未曾怨天;年值十六,我迎她入门,要她从此有家有夫有子有孙,共活於此乱世,如今天生瘟鬼来作祟,夺我妻青青之命……」阴差呆了呆,不再念下去。血书飘不完似的,放眼所及,地府如下大雪,他再抓一张,定睛读道:「……天下公,我妻青青何辜?遭亲生爹娘拖下地府,天与我民五常,使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如今遭地府阎王所迫,父不成父、母不成母,累及我妻青青背负不孝之罪,天惟与我民彝大泯乱!不公下正,不平……」 阴差心一跳,再取一张,瞪著上头斑斑血迹! 「又是天不公!哪来这么多不公?这书生根本在胡说八道!」他脱口道。立即下令:「快将所有状纸捡起,不得流出!快!你,去守在马毕青身边,千万别再教她逃离地府!」 佛哥哥……马毕青看著四周忙著捡纸的小鬼跟阴差,整个地府一时之间闹轰轰的,奈河桥下的水变得好鲜红,鲜血流过之处,哀歌尽灭。 天上还飘著血书,她慢慢举臂,任由其中一张落在自己双手里。 她注视上头龙飞凤舞的字体,缓缓读道: 「我妻青青自幼跟随杂耍艺人流浪大江南北,无力读书,每年她随团到平康县时,我教她识字读书。她聪明,可惜出生乱世,爹娘无力扶养,她不卑不怨,虽所学有限,仍然知足常乐。乱世,战争起,一国之君无能,民不聊生,京盛乡衰,我经年担心,於她年十六迎进万家,成亲之日,她辗转难眠,我以为她不习惯与人共睡,后而听她反覆低念:万家人马毕青。我方知她心里所想所念。我妻青青,於庚子年八月初八人万家门,生是万家人,拥有一夫万家佛,一子万佛赐,纵然死后亦是万家鬼。事实不改,情意下改,我入土之后,夫妻并葬,我妻青青可不惧不怕。」马毕青轻轻抚过上头的血迹。 这不是状纸,这是写给她看的啊。 她的佛哥哥伯她死后被怨恨所缠,被爹娘伤透了心吗?原来他也知道成亲那天她既高兴又害怕,难以入睡,想著从此她不必再东奔西走,想著她终於跟佛哥哥有个共同的家了。 看著众家小鬼还在手忙脚乱,好像漏了一张就会被判下十八层地狱一样。她老觉有异却没有多作揣想。顺势又接住一张,依旧是他以血代笔—— 「……八年夫妻生活,极其短暂,其子佛赐年仅七岁,却遭生死别离,天虽不公,我不怨、子不怨,我妻青青也莫怨!我曾说过,纵有一天我不幸离世,我也不会担心佛赐,在这七年间,绝非空白度日,我要教的、我要让他明白的,我要让他体会的,七年够了。我妻青青,八年虽短,但我怜你爱你疼你怕你,佛赐敬你爱你惧你,在这八年内无不一日如此,你忆往即可明白。纵然……你我无再见一日,纵然你我无法头发白白,八年足抵他人一生。我,万家佛,於此时此地起誓,当年庙前立约,我未曾后悔:为妻下地府,我未曾后悔;仅有八年夫妻生活,我未曾后悔,此时此刻我心怀满足,天虽不公,却让你我相遇,生下佛赐,我满足,不怨,无悔。」 马毕青慢慢地将他写的血书紧紧抱进怀里,原是迟缓迷惑的神色有些激动,而后渐渐舒笑。 「佛哥哥……你用心良苦,要我不怨不恨,故意这样说……小四怕我也就算了,你偏要指我是母老虎,我哪儿让你怕过……」眼神迷蒙起来,回忆历历在目。 是啊,亏得佛哥哥提醒她,这八年她好快乐好快乐,快乐到几乎忘了在成亲那日曾有那样的心情。 这八年,她是真的当自己是万家的人,当自己的家就在乎康县的万家,即使这半年以马车为家,她也不以为苦,有他跟小四在的地方,不就是她的家吗? 就算无法头发白白一块走,曾经有过这么快乐这么快乐的生活,足够让她心怀感恩了,即使遭亲生爹娘拖下地府,又如何呢? 佛哥哥的温柔,小四的贴心构成了一个家,她应该感激的,好感激好感激在这种世道里,她曾拥有这么美好的人生。 「那是什么?」看守她的小鬼叫道。 奈河桥下血染河面,一朵接著一朵盛开的莲花顺著水势从末端流进地府之中,她心里更疑,确定绝对在人间书里没有看过这种景象。 莲花只在鲜血上流动,细看之后,发现那是纸折的莲花。她虽然疑惑,但并没有任何的好奇心,反而是看守她的小鬼不自觉地离开她的身边,奔到奈河桥畔,叫道: 「是平康县流过来的!是给万家佛夫妇的!」 「又是他们?人都死了就不能安份点吗?到底还想怎样!快拾起来!快点!」 马毕青不再注意眼前一片混乱,满足地抱著万家佛的书信,看向右腕红色老旧的细绳,哑声道: 「我,马毕青,於此时此地起誓,生於此世,爹娘舍弃我,遇见所有不快活的事,我绝不怨恨:来世不再是马毕青,也没有万家佛,我也绝不怨不恨,我很满足很满足了……」忽然间,她看见红绳末端有些发亮,再一眨眼,绳子像是会生长似的,迅速蔓延没入身后的黑暗之中。 沉重的魂魄赫然被扯动了。 她呆了呆,看见红绳不停地被拉动著,她抬起眼正好对上马母麻木中带著吃惊的眼神。之前押著马母马父的鬼役,正忙著捡佛哥哥的血书,所以他们一直站在远处等候—— 腕间红绳被扯动的力道更大了,几乎将她拉动了一步,她捣住嘴,目不转睛地看著马母的唇掀了再掀,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随即她的身子迅速被拉进黑暗之中。 过奈河桥下的魂魄她是最后一个,所以身后无魂,众小鬼在忙著毁尸灭迹,没有任何鬼役注意到她。 阴差怒道: 「全收拾乾净,一个也不准剩!这个姓万的书生,无论如何就是要跟咱们抢人就是了!哼,也得看他一介瘟鬼有没有本事能从我手中再次带走马——」转身一看,看见好不容易才拖下黄泉的马毕青竟然急速被拖出鬼门之外。 两人一时之间互瞪,阴差立即回神叫道: 「马毕青!」举步要追,黑暗之中已无马毕青身影。 短暂的失去意识后,再张眸时是无穷无尽的黑暗,他不知写了多久,一天一夜?还是两天?三天了? 当他意识尚在时,埋头就是写写写,他心里已有决定,写到他的血流尽,写到有人来收他为止,现在他能为青青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他头也没回的,平静地轻喊: 「小四,你睡著了吗?」 入了夜,小四会顾著火堆,烧著他写过的状纸与书信。也对,小四只是个孩子,终究不能久熬。 轻咳一声,他要放下青青的尸身,起身生火,忽然察觉青青不在他怀里了。 他错愕,叫道: 「小四,你娘呢?」 之前不在意外界变化,如今发现这黑暗连个星光都没有,伸手不见五指,他如盲人直摸著地面,寻找青青,却发现地上带湿,有股腥臊的味道。 青青呢?青青呢? 这不像是他写血书时的荒郊野外,反而像是—— 是黄泉路上? 是了!这种腥臭曾在半年前救青青时闻过的! 他立刻大喊:「谁把我妻子带走了?带了她的魂,为何还要带走她的尸体?」 「家佛?」 万家佛闻言,抬起眼。阴森的黑暗依旧,但极远处开始有无数的小光在聚拢,接著,某个粗犷的身影逐渐现身,眨眼间已到他的面前来。 「果然是你!我就听这声音像是你!」严仲秋惊喜叫道。 「严大哥……你为何来这里?这是黄泉路上吗?」 「黄泉路?不是吧,这不是我在作梦吗?」 「作梦……」万家佛四周张望,腥臭依旧,却无小鬼的吵杂。「要是作梦就太好了……」等他醒来,青青还是在他怀里,不会连尸身都被小鬼抢走。「严大哥,你是来找小夏?」 严仲秋看见他似乎无力起身,赶紧上前扶他一把。 一扶起他,严仲秋就见他苍白的脸色上沾著大量血迹,连眼珠都……青色?青眸白唇,虽然还是纤细俊美的相貌,却给他一种已不是人的错觉。 「我是来找小夏的,不过,我大概睡著了,不,我绝对睡著了……我一张眼,就看见四周尽黑……是作梦,绝对是作梦!」 万家佛听他信誓旦旦,好像不愿承认到了诡魅的地方,他轻笑一声,十分平静地说: 「是啊,是梦。咱们能在梦里相见不容易了。」 「家佛,你到底出了什么事?那天我只看见一阵白雾。等雾散了,只剩一把斩妖剑落在门外,还是车夫告诉我,你带了我家小夏走,要不然我根本不知从何找起。」 当天雾大,谁能看见马车离去?万家佛心有疑虑,却再也不在乎了。 「严大哥,你车夫眼真尖啊。」他随口说。 「就是他一路载我来追你们……家佛,是我误会了吗?你变成妖怪了?我以为是弟妹她……」 万家佛微微一笑,柔声道: 「我跟青青,都一样的。」自半年前被瘟鬼所害,到今天青青走上阴问路的事,简短地解释一遍后,对严仲秋一揖到底,温声说道:「严大哥,你追得正好,再过不久,我也将归於尘土,小四是人,将来还有大好前程,就请大哥照料了。」 「你在胡扯什么?你人还好好的,难道要随弟妹走?你还有小四啊!」 「我已经变瘟鬼,迟早会有人来收我。就算我带小四去驼罗山又有什么意义?当日是希望一家三口有个容身之处,如今青青不在,小四是人,我带他去那种地方做什么?严大哥,纵然你想要让我活下去,你也得看看有多少人会再被我害死啊。」他说得平静,毫无眷恋。 严仲秋张口欲言,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确是无法眼睁睁看见万家佛无故害死人。 「若真是如此,小四我必会照顾,绝不让他误入歧途。」最后,他只能如此保证。 万家佛笑了声,说道: 「严大哥,我对我家孩子可有信心得很,他要误入歧途,很难。」顿了下,又道:「请严大哥再答允我一件事。」 「你说。」 「我允青青,我若人上必与她并葬,偏我下场是形神具灭。请严大哥在我死后,取过我的衣物与青青合葬一处。」 「……好,我必会让你俩合葬一处。」见他又要拜揖,严仲秋连忙拒绝,问道:「家佛,这是咱们兄弟的最后一面?」 「也许。」万家佛不以为意:「所以,才会在这里相见吧。」 「小夏他……身子可好?」家佛主瘟,小夏自幼病弱,要被传染也下意外。 「小夏的身子的确很好。」万家佛只强调身子,却不提他有没有活著。「严大哥,带小四回去之后,他若哭闹,你不必理会。孩子小,再过两年他自动淡忘父母,他要问起你我跟青青的事,你也下用多提,就说我跟青青死於瘟疫,久而久之,他便记不得事实了。」见严仲秋冲动地跨前一步,他立刻往后保持距离,笑道:「我已是瘟鬼,严大哥你体质太过阳刚,专克小鬼的,像我这种妖魔鬼怪,最好别太近身,会伤到彼此的。」 「你是个人啊!」 万家佛只是含笑,并未多言。 「难怪有人叫我往此处走,原来是要见你最后一面!」 「有人?」谁算得这么准,能让他来得及交代身后事?他心里又疑,却也没多问,忽然看见严仲秋的视线越过他,瞪著他身后。 他转身,瞧见不远处有个小木佛立在地面上。 他一怔,喃道: 「好眼熟……」 「家有一尊佛,平安康泰,万年无事。愿此户人家能受佛哥哥保佑。」细细稚气的声音在漆黑阴森的天地问轻轻回响著,随即有抹小身影出现在小佛像面前,认真地将它埋进土里。 「是青青!」怎么回事?奔前正要抓住,小佛像与青青都已经消失。万家佛立刻转向严仲秋,问道:「你看见了吗?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看见了!真像弟妹啊……」他不过妖怪则已,一遇好像什么都出现了。「怎么回事——」 赫然住口,万家佛瞪著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小青青。 「家有一尊佛,平安康泰,万年无事。好不好?」她对他展颜欢笑著,捧著那小佛像到他面前。 这小佛像很像他,笑颜迎人,面露慈悲,小小的,雕得好细致。是青青雕的吗?在她眼里,他就是这尊佛像吗? 「好不好?」她笑著问,这三个字不停在天地间回响著。 他看著她,不发一语。 「家佛,弟妹在干什么?」 「好不好?」她又问,笑颜灿灿,声音清亮,不卑不亢。 「……青青,在你心里,我一直就是你的佛吗?就算我成了瘟鬼,你依旧如此认定吗?」他沙哑问。 她没回答他,重复笑问: 「家有一尊佛,平安康泰,万年无事。好不好?」高举的手始终没有放下。 青色的瞳孔紧缩了下,一颗薄泪在眸里打转,他目不转晴地盯著她看,然后轻轻一笑,柔声道: 「好。」 她笑著将高举的小佛像埋进他左边的心脏里,佛像融进他的体内,笑容满面的小青青也跟著不见了。 「家有一尊佛,平安康泰,万年无事。愿天下人家,都受佛哥哥的保佑……」童稚清亮的声音带著隐隐的回音,愈来愈远,终至归於平静。 万家佛垂下视线,抚住自己的胸口。 他不是已成鬼了吗?佛埋进他的心头,那他到底算什么? 为了让青青能安心地走,他诓她他不怨不恨,其实他心里还是有恨。他跟青青原可过著平静快活的一生,偏逢变故,他可以为妻化作鬼,只要一家平安,只要一家平安啊! 他有恨,有恨的鬼,心中怎会有佛?纵然他曾是家中佛,现在也早已沦落鬼道了。 严仲秋突然出声: 「家佛,你记不记得我还在平康县时,那时你才十三、四岁,路过学堂听见教学师傅说到鬼神,你年轻气盛,跟他辩了一阵,到最后你笑著跟他说:『世上无鬼神,纵然有,也不过是在你我身上,人可以是鬼也可以是佛。』。你还指著自己说,你现在是佛,下一刻也可以是鬼,鬼神是由传说构成,传说是人口耳相传的,那么,人又是从谁的身上看见传说的呢?到头来,不过是自己罢了。」 万家佛缓缓抬眼,目不转晴地注视严仲秋正直的眸,良久,他才微笑: 「那时,我年少轻狂,说的是歪理,胡让的。」 严仲秋仍然坚定不栘地看著他。 万家佛轻笑出声,闭上蒙蒙青眸,哑声道: 「每个人心里住了鬼也住了佛。那教学师傅仙逝之际,曾握著我的手说,原来,世道乱成这样,是天下人看不见心里的佛,都成鬼了。我没料到教学师傅竟将我一时轻狂的辩词牢记在心。那时战争刚起,我一路走回家,看见青青跟才两岁的小四,我告诉自己,我要保住乎康县,保不住,我的妻小必会沉沦於乱世之中。我告诉自己,既然天上无佛佑众生,我可以为他们成鬼也能为他们成佛……哈,到头来,我终究化鬼了;到头来,其实我也能成佛,是不?」再张开时,看著手腕的红绳,深吸口气道:「我,万家佛,於此时此地起誓,纵然魂飞魄散,我也绝不恨。纵无来世,我也绝不恨。」 青青,青青,她若在他身边,一定很高兴他的心里有她雕的佛像,家有一尊佛,他纵然已沦为鬼身,走不进她的黄泉路,他也不恨了,青青可以安心了……腕间红绳怱地紧缩。他微觉诧异,看见细绳迅速延伸至黑暗之中。 「家佛,这又是怎么回事?」严仲秋自认已见怪不怪了。 万家佛呆了呆,心跳如鼓,颤不成声道: 「这是半年前那瘟鬼给我的,青青体内有我一半魂魄,这条绳子能拉动青青体内属於我的那部份,连带把她一块带回来,只是回来之后就断了,我杀了那瘟鬼,不知绳子竟能……」心脏愈跳愈快,不敢置信,迟迟不敢伸手。 严仲秋立刻伸手拉扯,喊道: 「有东西在对头!」 「是青青!」万家佛叫道,赶紧偕同严仲秋用力拉回,愈拉愈近,愈近愈有奇异的杂音。 「不妙,是小鬼在追青青!」更加死命地拉。这绳子极长,若不是有严仲秋在场,凭他一介书生,纵然能拉,也不见得能在小鬼之前拉回青青。 严仲秋暴暍一声,收绳速度奇快,怱地黑暗之中白影跌出,万家佛立即抱住,狂喜叫道: 「青青!」 马毕青尚在惊疑之中,瞪著他的青眸,几次张口,都说不出话来。 「先走再说!」严仲秋说道,与万家佛同时张望四周可行之路。 「马毕青!哪里走?」 严仲秋听见黑暗的杂音愈来愈近,双臂挡在胸前,说道: 「快躲到我身后!一切由你大哥来挡著!」 「不,我跟青青不是人了,跟你太靠近,两者都有伤害。」 「你不是说,你也能是佛吗?既然如此,我怕什么,你又怕什么?」 万家佛怔了怔,见严仲秋万夫莫敌,不以为然的样子。他抱紧青青,低声说:「青青,你别动别说话。」 马毕青闻言点头,回抱住他。 万家佛小心翼翼地接近严仲秋,让自身挡在青青跟严仲秋之间,直到他与严仲秋的魂魄微微碰触重叠,一阵麻感袭来,让他差点松手,他咬牙忍住紧抱著青青的魂魄,过了一会儿,麻感渐退,并无其它异样。 「马毕青!」无数狰狞小鬼现形。「人呢?怎么不见了?」 万家佛护住马毕青的头身,看见小鬼明明从身边走过,却好像没有发现他们三人。 不知道是不是灵魂彼此碰触到的关系,他隐约感觉到严仲秋有跟他同样的想法,故谁也没有开口动手打出重围。 小鬼的脸突地逼近,在他面前张望,他伸手遮住青青的双眸,自己视若无睹,任由小鬼在眼前走动。 「奇了,明明看她往这儿来,怎会消失不见?这马毕青真会惹麻烦!」 「要找下著,大家都惨。钟老爷正在阎王身边看回溯镜,要让他发现地府被搞成这样,依他性子一定会追究到底,到头来倒楣的还是咱们!」 万家佛闻言,心里微微起疑,又听那小鬼应道: 「阴差大人利用双亲拉魂也是迫不得及,马毕青是难得一见的例子,不靠血亲拉魂,根本没法引她回地府,虽说是下下策,但也是唯一的法子,阎王爷应该不会太怪罪才是。」 等等!万家佛脑筋转得极快,立刻明白小夏曾听地府血亲推回误抓的人魂,却从来不曾听过地府血亲拉下亲生子女,是因为从头到尾地府不会做出这种违背天道,造成父不父、母不母的事来! 「上头要你做事,可不会管你做不做得成。做不成,罚;做成了有违原则,照罚!小鬼难当啊,尤其现在钟老爷在看万家佛的回溯镜,看了又有什么用?纵然他一句话要放了万家佛夫妻。也得考虑到万家佛这只瘟鬼留在世间,会害死多少百姓啊!」 小鬼寻了一阵,找不著人,焦急地没入黑暗之中。 万家佛心中多疑,依旧抱著青青不放,果然没有一会儿,小鬼又倒回来寻了几次。 直到最后一次小鬼刚走,有个声音轻轻响起: 「严爷,快醒来。」 「是我车夫!」严仲秋暗喊声糟,立即转向万家佛,道:「我要醒了,家佛……」话才说完,身形忽然消失。 「青青……」他俩已现形,小鬼若再来,就走不了了。 「佛哥哥,我不怕。」马毕青含笑:「我一点也不怕,真的。」 万家佛深深注视她,而后苦笑: 「我的修行没你奸。」 她用力摇头,低声说道: 「我不怕,是因为我知道,就算我暍了孟婆汤,就算我投胎转世了,我一定不会遗憾,我背后一直有你。方才我念著你给我的信,想起了从我十岁之后,每年总有一个月能看见你;想起了我成亲的快乐:想起了怀小四的快乐。如果能一块头发白白,那一定是我连下辈子的福气都用尽了:如果不能再厮守,我也已经比其他人要幸运好多好多,因为我在那么小那么小的时候就遇见你了。」 万家佛默默拉紧她的手,柔声道: 「我若预知今日,必在十二岁那年就娶你回家,让你有更多美好的回忆。」 马毕青噗哧笑出来: 「佛哥哥,那时候我才十岁,还不懂什么叫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呢。」眼泪拼命涌了出来,因为知道他说的全是真心话。明明自己是那么地幸福,有幸遇见真心爱她的相公,明明心满意足了,但为什么她会一直掉泪? 「青青,待会儿咱们要被发现,我跟你一块走,虽然咱们路的终点不同,但,我求阎王,让我目送你暍孟婆汤去投胎;小四你可以放心了,有严大哥会照顾他,我们家的小四,我有信心,将来一定是一个比他爹还要正直的好男儿。」 她笑著点头,抹了泪,泪又落。 万家佛神色温柔,正要替她拂去颊面泪珠时,啪嚓拍嚓的扑拍声自上空响起,两人同时抬头看,看见一只鳊蝠飞到他们身边。 万家佛毕竟是画过钟馗像的,知道蝙蝠专为钟馗引路。他平静地说: 「是钟馗来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第十章 奈河桥,奈河桥,过了奈河桥,今生断了缘; 奈河桥,奈河桥,过了奈河桥,黄泉路不尽…… 一进鬼门,就听见凄厉的哀歌传遍地府,再走几步,发现那歌声来自奈河桥下的死魂在哀唱,愈近奈河桥,歌声愈大,一分为二,二分为四,愈分愈多,彷佛齐声在哀唱。 「平康县马毕青,你过了奈河桥之后,就算是你丈夫成了瘟鬼也无能为力了。」阴差说道,转身召来两只小鬼,同时看向手中罪簿:「下宁镇马家夫妇,我已修改罪簿,你俩功过相抵,还剩下五十年罪刑,带下去吧。」 马毕青目不转睛地注视马父马母离去后,缓缓看向四周,有点陌生又熟悉,想不起来半年前在地府里,到底是被佛哥哥怎么救上去的。 奈河桥下的哀歌不断,不停干扰她的思绪,总觉得在这里待愈久,她就愈容易忘记对佛哥哥跟小四的感情。 垂下眼,看著自己的十指,一根一根吃力地数著—— 「第一年成亲,第二年有孕生子,第三年养儿……第八年……」 夫妻缘份八年,明明说好,两人要到很老很老一块走的,却被自己的爹娘给毁了。对不起,对不起,佛哥哥,她答应的,却毁了约。 阴差自奈河桥下走回,阴声说道: 「可以过了。过了奈河桥,先拘你进枉死城,待钟老爷离去再行审理。」 马毕青闻言,心里微疑,再往奈河桥看去,注意到死魂一批十人上桥,唯独她,独自一人,留在最后走。为什么? 「走了。」阴差拉著她的枷锁,抱怨:「三不五时净出些乱子,人都死了还去看什么回溯镜,到头来还不是会怪下头的差役办事不力。」 正欲上桥,忽然听见有小鬼喊道: 「那是什么?」 小鬼们个个举起火把仰望天上,马毕青不由得也跟著抬起头,看向黑漆漆的天空。 天空上层,好像有什么东西飘落下来了。愈飘愈多,远远看像是漫天飞雪,一近地面才发现飘下来的全是纸。 好多好多的纸,纸非纯白,透著暗色的字迹,落到身边时,阴差随便抓了一张,马毕青注意到暗色的字迹原来是血书,当许多血书飘落到奈河桥下的水面时,薄纸迅速浸溶於水失去踪迹,鲜红的血却渗进了黑色的河里,迅速蔓延开来。 一张接著一张都沉进水底,血却不停不停地从纸面浮了上来,逐渐覆盖整条黑沉的河面—— 半年前自她复生后,她曾看过许多形容阴曹地府的古书,从未提到过这种景象啊。 「我妻青青……」阴差念道。 马毕青立刻转头,瞪著阴差。 阴差一头雾水,继续念道: 「我妻青青於庚子年八月初八嫁於万府独子,年十六,成亲之日,我允她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此情未变,此誓不改。天不公,我妻青青七岁成孤,於此乱世生存,受尽苦难,未曾怨天;年值十六,我迎她入门,要她从此有家有夫有子有孙,共活於此乱世,如今天生瘟鬼来作祟,夺我妻青青之命……」阴差呆了呆,不再念下去。血书飘不完似的,放眼所及,地府如下大雪,他再抓一张,定睛读道:「……天下公,我妻青青何辜?遭亲生爹娘拖下地府,天与我民五常,使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如今遭地府阎王所迫,父不成父、母不成母,累及我妻青青背负不孝之罪,天惟与我民彝大泯乱!不公下正,不平……」 阴差心一跳,再取一张,瞪著上头斑斑血迹! 「又是天不公!哪来这么多不公?这书生根本在胡说八道!」他脱口道。立即下令:「快将所有状纸捡起,不得流出!快!你,去守在马毕青身边,千万别再教她逃离地府!」 佛哥哥……马毕青看著四周忙著捡纸的小鬼跟阴差,整个地府一时之间闹轰轰的,奈河桥下的水变得好鲜红,鲜血流过之处,哀歌尽灭。 天上还飘著血书,她慢慢举臂,任由其中一张落在自己双手里。 她注视上头龙飞凤舞的字体,缓缓读道: 「我妻青青自幼跟随杂耍艺人流浪大江南北,无力读书,每年她随团到平康县时,我教她识字读书。她聪明,可惜出生乱世,爹娘无力扶养,她不卑不怨,虽所学有限,仍然知足常乐。乱世,战争起,一国之君无能,民不聊生,京盛乡衰,我经年担心,於她年十六迎进万家,成亲之日,她辗转难眠,我以为她不习惯与人共睡,后而听她反覆低念:万家人马毕青。我方知她心里所想所念。我妻青青,於庚子年八月初八人万家门,生是万家人,拥有一夫万家佛,一子万佛赐,纵然死后亦是万家鬼。事实不改,情意下改,我入土之后,夫妻并葬,我妻青青可不惧不怕。」马毕青轻轻抚过上头的血迹。 这不是状纸,这是写给她看的啊。 她的佛哥哥伯她死后被怨恨所缠,被爹娘伤透了心吗?原来他也知道成亲那天她既高兴又害怕,难以入睡,想著从此她不必再东奔西走,想著她终於跟佛哥哥有个共同的家了。 看著众家小鬼还在手忙脚乱,好像漏了一张就会被判下十八层地狱一样。她老觉有异却没有多作揣想。顺势又接住一张,依旧是他以血代笔—— 「……八年夫妻生活,极其短暂,其子佛赐年仅七岁,却遭生死别离,天虽不公,我不怨、子不怨,我妻青青也莫怨!我曾说过,纵有一天我不幸离世,我也不会担心佛赐,在这七年间,绝非空白度日,我要教的、我要让他明白的,我要让他体会的,七年够了。我妻青青,八年虽短,但我怜你爱你疼你怕你,佛赐敬你爱你惧你,在这八年内无不一日如此,你忆往即可明白。纵然……你我无再见一日,纵然你我无法头发白白,八年足抵他人一生。我,万家佛,於此时此地起誓,当年庙前立约,我未曾后悔:为妻下地府,我未曾后悔;仅有八年夫妻生活,我未曾后悔,此时此刻我心怀满足,天虽不公,却让你我相遇,生下佛赐,我满足,不怨,无悔。」 马毕青慢慢地将他写的血书紧紧抱进怀里,原是迟缓迷惑的神色有些激动,而后渐渐舒笑。 「佛哥哥……你用心良苦,要我不怨不恨,故意这样说……小四怕我也就算了,你偏要指我是母老虎,我哪儿让你怕过……」眼神迷蒙起来,回忆历历在目。 是啊,亏得佛哥哥提醒她,这八年她好快乐好快乐,快乐到几乎忘了在成亲那日曾有那样的心情。 这八年,她是真的当自己是万家的人,当自己的家就在乎康县的万家,即使这半年以马车为家,她也不以为苦,有他跟小四在的地方,不就是她的家吗? 就算无法头发白白一块走,曾经有过这么快乐这么快乐的生活,足够让她心怀感恩了,即使遭亲生爹娘拖下地府,又如何呢? 佛哥哥的温柔,小四的贴心构成了一个家,她应该感激的,好感激好感激在这种世道里,她曾拥有这么美好的人生。 「那是什么?」看守她的小鬼叫道。 奈河桥下血染河面,一朵接著一朵盛开的莲花顺著水势从末端流进地府之中,她心里更疑,确定绝对在人间书里没有看过这种景象。 莲花只在鲜血上流动,细看之后,发现那是纸折的莲花。她虽然疑惑,但并没有任何的好奇心,反而是看守她的小鬼不自觉地离开她的身边,奔到奈河桥畔,叫道: 「是平康县流过来的!是给万家佛夫妇的!」 「又是他们?人都死了就不能安份点吗?到底还想怎样!快拾起来!快点!」 马毕青不再注意眼前一片混乱,满足地抱著万家佛的书信,看向右腕红色老旧的细绳,哑声道: 「我,马毕青,於此时此地起誓,生於此世,爹娘舍弃我,遇见所有不快活的事,我绝不怨恨:来世不再是马毕青,也没有万家佛,我也绝不怨不恨,我很满足很满足了……」忽然间,她看见红绳末端有些发亮,再一眨眼,绳子像是会生长似的,迅速蔓延没入身后的黑暗之中。 沉重的魂魄赫然被扯动了。 她呆了呆,看见红绳不停地被拉动著,她抬起眼正好对上马母麻木中带著吃惊的眼神。之前押著马母马父的鬼役,正忙著捡佛哥哥的血书,所以他们一直站在远处等候—— 腕间红绳被扯动的力道更大了,几乎将她拉动了一步,她捣住嘴,目不转睛地看著马母的唇掀了再掀,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随即她的身子迅速被拉进黑暗之中。 过奈河桥下的魂魄她是最后一个,所以身后无魂,众小鬼在忙著毁尸灭迹,没有任何鬼役注意到她。 阴差怒道: 「全收拾乾净,一个也不准剩!这个姓万的书生,无论如何就是要跟咱们抢人就是了!哼,也得看他一介瘟鬼有没有本事能从我手中再次带走马——」转身一看,看见好不容易才拖下黄泉的马毕青竟然急速被拖出鬼门之外。 两人一时之间互瞪,阴差立即回神叫道: 「马毕青!」举步要追,黑暗之中已无马毕青身影。 短暂的失去意识后,再张眸时是无穷无尽的黑暗,他不知写了多久,一天一夜?还是两天?三天了? 当他意识尚在时,埋头就是写写写,他心里已有决定,写到他的血流尽,写到有人来收他为止,现在他能为青青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他头也没回的,平静地轻喊: 「小四,你睡著了吗?」 入了夜,小四会顾著火堆,烧著他写过的状纸与书信。也对,小四只是个孩子,终究不能久熬。 轻咳一声,他要放下青青的尸身,起身生火,忽然察觉青青不在他怀里了。 他错愕,叫道: 「小四,你娘呢?」 之前不在意外界变化,如今发现这黑暗连个星光都没有,伸手不见五指,他如盲人直摸著地面,寻找青青,却发现地上带湿,有股腥臊的味道。 青青呢?青青呢? 这不像是他写血书时的荒郊野外,反而像是—— 是黄泉路上? 是了!这种腥臭曾在半年前救青青时闻过的! 他立刻大喊:「谁把我妻子带走了?带了她的魂,为何还要带走她的尸体?」 「家佛?」 万家佛闻言,抬起眼。阴森的黑暗依旧,但极远处开始有无数的小光在聚拢,接著,某个粗犷的身影逐渐现身,眨眼间已到他的面前来。 「果然是你!我就听这声音像是你!」严仲秋惊喜叫道。 「严大哥……你为何来这里?这是黄泉路上吗?」 「黄泉路?不是吧,这不是我在作梦吗?」 「作梦……」万家佛四周张望,腥臭依旧,却无小鬼的吵杂。「要是作梦就太好了……」等他醒来,青青还是在他怀里,不会连尸身都被小鬼抢走。「严大哥,你是来找小夏?」 严仲秋看见他似乎无力起身,赶紧上前扶他一把。 一扶起他,严仲秋就见他苍白的脸色上沾著大量血迹,连眼珠都……青色?青眸白唇,虽然还是纤细俊美的相貌,却给他一种已不是人的错觉。 「我是来找小夏的,不过,我大概睡著了,不,我绝对睡著了……我一张眼,就看见四周尽黑……是作梦,绝对是作梦!」 万家佛听他信誓旦旦,好像不愿承认到了诡魅的地方,他轻笑一声,十分平静地说: 「是啊,是梦。咱们能在梦里相见不容易了。」 「家佛,你到底出了什么事?那天我只看见一阵白雾。等雾散了,只剩一把斩妖剑落在门外,还是车夫告诉我,你带了我家小夏走,要不然我根本不知从何找起。」 当天雾大,谁能看见马车离去?万家佛心有疑虑,却再也不在乎了。 「严大哥,你车夫眼真尖啊。」他随口说。 「就是他一路载我来追你们……家佛,是我误会了吗?你变成妖怪了?我以为是弟妹她……」 万家佛微微一笑,柔声道: 「我跟青青,都一样的。」自半年前被瘟鬼所害,到今天青青走上阴问路的事,简短地解释一遍后,对严仲秋一揖到底,温声说道:「严大哥,你追得正好,再过不久,我也将归於尘土,小四是人,将来还有大好前程,就请大哥照料了。」 「你在胡扯什么?你人还好好的,难道要随弟妹走?你还有小四啊!」 「我已经变瘟鬼,迟早会有人来收我。就算我带小四去驼罗山又有什么意义?当日是希望一家三口有个容身之处,如今青青不在,小四是人,我带他去那种地方做什么?严大哥,纵然你想要让我活下去,你也得看看有多少人会再被我害死啊。」他说得平静,毫无眷恋。 严仲秋张口欲言,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确是无法眼睁睁看见万家佛无故害死人。 「若真是如此,小四我必会照顾,绝不让他误入歧途。」最后,他只能如此保证。 万家佛笑了声,说道: 「严大哥,我对我家孩子可有信心得很,他要误入歧途,很难。」顿了下,又道:「请严大哥再答允我一件事。」 「你说。」 「我允青青,我若人上必与她并葬,偏我下场是形神具灭。请严大哥在我死后,取过我的衣物与青青合葬一处。」 「……好,我必会让你俩合葬一处。」见他又要拜揖,严仲秋连忙拒绝,问道:「家佛,这是咱们兄弟的最后一面?」 「也许。」万家佛不以为意:「所以,才会在这里相见吧。」 「小夏他……身子可好?」家佛主瘟,小夏自幼病弱,要被传染也下意外。 「小夏的身子的确很好。」万家佛只强调身子,却不提他有没有活著。「严大哥,带小四回去之后,他若哭闹,你不必理会。孩子小,再过两年他自动淡忘父母,他要问起你我跟青青的事,你也下用多提,就说我跟青青死於瘟疫,久而久之,他便记不得事实了。」见严仲秋冲动地跨前一步,他立刻往后保持距离,笑道:「我已是瘟鬼,严大哥你体质太过阳刚,专克小鬼的,像我这种妖魔鬼怪,最好别太近身,会伤到彼此的。」 「你是个人啊!」 万家佛只是含笑,并未多言。 「难怪有人叫我往此处走,原来是要见你最后一面!」 「有人?」谁算得这么准,能让他来得及交代身后事?他心里又疑,却也没多问,忽然看见严仲秋的视线越过他,瞪著他身后。 他转身,瞧见不远处有个小木佛立在地面上。 他一怔,喃道: 「好眼熟……」 「家有一尊佛,平安康泰,万年无事。愿此户人家能受佛哥哥保佑。」细细稚气的声音在漆黑阴森的天地问轻轻回响著,随即有抹小身影出现在小佛像面前,认真地将它埋进土里。 「是青青!」怎么回事?奔前正要抓住,小佛像与青青都已经消失。万家佛立刻转向严仲秋,问道:「你看见了吗?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看见了!真像弟妹啊……」他不过妖怪则已,一遇好像什么都出现了。「怎么回事——」 赫然住口,万家佛瞪著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小青青。 「家有一尊佛,平安康泰,万年无事。好不好?」她对他展颜欢笑著,捧著那小佛像到他面前。 这小佛像很像他,笑颜迎人,面露慈悲,小小的,雕得好细致。是青青雕的吗?在她眼里,他就是这尊佛像吗? 「好不好?」她笑著问,这三个字不停在天地间回响著。 他看著她,不发一语。 「家佛,弟妹在干什么?」 「好不好?」她又问,笑颜灿灿,声音清亮,不卑不亢。 「……青青,在你心里,我一直就是你的佛吗?就算我成了瘟鬼,你依旧如此认定吗?」他沙哑问。 她没回答他,重复笑问: 「家有一尊佛,平安康泰,万年无事。好不好?」高举的手始终没有放下。 青色的瞳孔紧缩了下,一颗薄泪在眸里打转,他目不转晴地盯著她看,然后轻轻一笑,柔声道: 「好。」 她笑著将高举的小佛像埋进他左边的心脏里,佛像融进他的体内,笑容满面的小青青也跟著不见了。 「家有一尊佛,平安康泰,万年无事。愿天下人家,都受佛哥哥的保佑……」童稚清亮的声音带著隐隐的回音,愈来愈远,终至归於平静。 万家佛垂下视线,抚住自己的胸口。 他不是已成鬼了吗?佛埋进他的心头,那他到底算什么? 为了让青青能安心地走,他诓她他不怨不恨,其实他心里还是有恨。他跟青青原可过著平静快活的一生,偏逢变故,他可以为妻化作鬼,只要一家平安,只要一家平安啊! 他有恨,有恨的鬼,心中怎会有佛?纵然他曾是家中佛,现在也早已沦落鬼道了。 严仲秋突然出声: 「家佛,你记不记得我还在平康县时,那时你才十三、四岁,路过学堂听见教学师傅说到鬼神,你年轻气盛,跟他辩了一阵,到最后你笑著跟他说:『世上无鬼神,纵然有,也不过是在你我身上,人可以是鬼也可以是佛。』。你还指著自己说,你现在是佛,下一刻也可以是鬼,鬼神是由传说构成,传说是人口耳相传的,那么,人又是从谁的身上看见传说的呢?到头来,不过是自己罢了。」 万家佛缓缓抬眼,目不转晴地注视严仲秋正直的眸,良久,他才微笑: 「那时,我年少轻狂,说的是歪理,胡让的。」 严仲秋仍然坚定不栘地看著他。 万家佛轻笑出声,闭上蒙蒙青眸,哑声道: 「每个人心里住了鬼也住了佛。那教学师傅仙逝之际,曾握著我的手说,原来,世道乱成这样,是天下人看不见心里的佛,都成鬼了。我没料到教学师傅竟将我一时轻狂的辩词牢记在心。那时战争刚起,我一路走回家,看见青青跟才两岁的小四,我告诉自己,我要保住乎康县,保不住,我的妻小必会沉沦於乱世之中。我告诉自己,既然天上无佛佑众生,我可以为他们成鬼也能为他们成佛……哈,到头来,我终究化鬼了;到头来,其实我也能成佛,是不?」再张开时,看著手腕的红绳,深吸口气道:「我,万家佛,於此时此地起誓,纵然魂飞魄散,我也绝不恨。纵无来世,我也绝不恨。」 青青,青青,她若在他身边,一定很高兴他的心里有她雕的佛像,家有一尊佛,他纵然已沦为鬼身,走不进她的黄泉路,他也不恨了,青青可以安心了……腕间红绳怱地紧缩。他微觉诧异,看见细绳迅速延伸至黑暗之中。 「家佛,这又是怎么回事?」严仲秋自认已见怪不怪了。 万家佛呆了呆,心跳如鼓,颤不成声道: 「这是半年前那瘟鬼给我的,青青体内有我一半魂魄,这条绳子能拉动青青体内属於我的那部份,连带把她一块带回来,只是回来之后就断了,我杀了那瘟鬼,不知绳子竟能……」心脏愈跳愈快,不敢置信,迟迟不敢伸手。 严仲秋立刻伸手拉扯,喊道: 「有东西在对头!」 「是青青!」万家佛叫道,赶紧偕同严仲秋用力拉回,愈拉愈近,愈近愈有奇异的杂音。 「不妙,是小鬼在追青青!」更加死命地拉。这绳子极长,若不是有严仲秋在场,凭他一介书生,纵然能拉,也不见得能在小鬼之前拉回青青。 严仲秋暴暍一声,收绳速度奇快,怱地黑暗之中白影跌出,万家佛立即抱住,狂喜叫道: 「青青!」 马毕青尚在惊疑之中,瞪著他的青眸,几次张口,都说不出话来。 「先走再说!」严仲秋说道,与万家佛同时张望四周可行之路。 「马毕青!哪里走?」 严仲秋听见黑暗的杂音愈来愈近,双臂挡在胸前,说道: 「快躲到我身后!一切由你大哥来挡著!」 「不,我跟青青不是人了,跟你太靠近,两者都有伤害。」 「你不是说,你也能是佛吗?既然如此,我怕什么,你又怕什么?」 万家佛怔了怔,见严仲秋万夫莫敌,不以为然的样子。他抱紧青青,低声说:「青青,你别动别说话。」 马毕青闻言点头,回抱住他。 万家佛小心翼翼地接近严仲秋,让自身挡在青青跟严仲秋之间,直到他与严仲秋的魂魄微微碰触重叠,一阵麻感袭来,让他差点松手,他咬牙忍住紧抱著青青的魂魄,过了一会儿,麻感渐退,并无其它异样。 「马毕青!」无数狰狞小鬼现形。「人呢?怎么不见了?」 万家佛护住马毕青的头身,看见小鬼明明从身边走过,却好像没有发现他们三人。 不知道是不是灵魂彼此碰触到的关系,他隐约感觉到严仲秋有跟他同样的想法,故谁也没有开口动手打出重围。 小鬼的脸突地逼近,在他面前张望,他伸手遮住青青的双眸,自己视若无睹,任由小鬼在眼前走动。 「奇了,明明看她往这儿来,怎会消失不见?这马毕青真会惹麻烦!」 「要找下著,大家都惨。钟老爷正在阎王身边看回溯镜,要让他发现地府被搞成这样,依他性子一定会追究到底,到头来倒楣的还是咱们!」 万家佛闻言,心里微微起疑,又听那小鬼应道: 「阴差大人利用双亲拉魂也是迫不得及,马毕青是难得一见的例子,不靠血亲拉魂,根本没法引她回地府,虽说是下下策,但也是唯一的法子,阎王爷应该不会太怪罪才是。」 等等!万家佛脑筋转得极快,立刻明白小夏曾听地府血亲推回误抓的人魂,却从来不曾听过地府血亲拉下亲生子女,是因为从头到尾地府不会做出这种违背天道,造成父不父、母不母的事来! 「上头要你做事,可不会管你做不做得成。做不成,罚;做成了有违原则,照罚!小鬼难当啊,尤其现在钟老爷在看万家佛的回溯镜,看了又有什么用?纵然他一句话要放了万家佛夫妻。也得考虑到万家佛这只瘟鬼留在世间,会害死多少百姓啊!」 小鬼寻了一阵,找不著人,焦急地没入黑暗之中。 万家佛心中多疑,依旧抱著青青不放,果然没有一会儿,小鬼又倒回来寻了几次。 直到最后一次小鬼刚走,有个声音轻轻响起: 「严爷,快醒来。」 「是我车夫!」严仲秋暗喊声糟,立即转向万家佛,道:「我要醒了,家佛……」话才说完,身形忽然消失。 「青青……」他俩已现形,小鬼若再来,就走不了了。 「佛哥哥,我不怕。」马毕青含笑:「我一点也不怕,真的。」 万家佛深深注视她,而后苦笑: 「我的修行没你奸。」 她用力摇头,低声说道: 「我不怕,是因为我知道,就算我暍了孟婆汤,就算我投胎转世了,我一定不会遗憾,我背后一直有你。方才我念著你给我的信,想起了从我十岁之后,每年总有一个月能看见你;想起了我成亲的快乐:想起了怀小四的快乐。如果能一块头发白白,那一定是我连下辈子的福气都用尽了:如果不能再厮守,我也已经比其他人要幸运好多好多,因为我在那么小那么小的时候就遇见你了。」 万家佛默默拉紧她的手,柔声道: 「我若预知今日,必在十二岁那年就娶你回家,让你有更多美好的回忆。」 马毕青噗哧笑出来: 「佛哥哥,那时候我才十岁,还不懂什么叫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呢。」眼泪拼命涌了出来,因为知道他说的全是真心话。明明自己是那么地幸福,有幸遇见真心爱她的相公,明明心满意足了,但为什么她会一直掉泪? 「青青,待会儿咱们要被发现,我跟你一块走,虽然咱们路的终点不同,但,我求阎王,让我目送你暍孟婆汤去投胎;小四你可以放心了,有严大哥会照顾他,我们家的小四,我有信心,将来一定是一个比他爹还要正直的好男儿。」 她笑著点头,抹了泪,泪又落。 万家佛神色温柔,正要替她拂去颊面泪珠时,啪嚓拍嚓的扑拍声自上空响起,两人同时抬头看,看见一只鳊蝠飞到他们身边。 万家佛毕竟是画过钟馗像的,知道蝙蝠专为钟馗引路。他平静地说: 「是钟馗来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第十一章 「万相公好厉害,果然是回溯镜里那个保住平康县的万家佛。」声先到,后而惊人的身躯从黑暗中现形。 其人五官说是像严仲秋,不如说外表的形象有些神似,只是眼前的钟馗多了点斯文的书卷味。 万家佛一听他提及平康县事迹,又见他此回并非脚踏小鬼而来,暗自与青青交换眼神,随即拱揖道: 「钟大师既然提及平康县,是要论功行赏,放了我与拙内吗?」 钟馗目不转睛地看著他已成瘟鬼的貌相,缓缓摇头: 「不能放。放了,天下苍生只会遭灾。」 万家佛没有任何的反驳,只轻笑一声: 「既然如此,那就是来收我的了?」 钟馗没有回答,只道: 「万相公,当日钟馗执意收你,是为了天下百姓著想,纵然知道你生前并非恶人,你也必须在这世上烟消云散。后来,一日我从万府画像现形,看看到底是谁在万府为万相公焚香念经,顺道走了万府跟平康县一圈,才下地府跟阎王借来回溯镜,看看万相公这几年到底是如何保住平康县的,这一看,就看了半个月之久。」顿了下,看著他,语带遗憾地说:「你这等人才,当年若能上京求个一官半职,能救的,绝不会只有平康县的百姓。」 万家佛闻言,想起他看的书里提及钟馗生前曾有状元之才,难怪会语带遗憾。他有点好笑:「钟大师,我并非神人,能保平康县,不表示我能保住整个人间。国无道,坐在天赐皇位上的老人,已经听不见人民的声音了,纵然我求了官,又能照料到多少百姓?钟大师,你也曾是个官,理应明白。」 钟馗缓缓点头,沉声道: 「万相公说得也许有理,是钟某这半个月来,看著你如何避战火保家园而心生了感慨,既然老天让你在这世上出生,让你拥有了非常人的才智,理当为民尽心尽力,到头却让你落得这般田地……」 万家佛知钟馗感慨绝非为了他,同时也是为自身未展抱负,就落得朝堂上断魂的下场。 「万相公,钟某在回溯镜里曾看见你说过人可以是鬼也可以是佛,现在,你心中有佛了吗?」 他微一怔,脑中立转,答道: 「是有。」 「纵然你心中有佛,钟某也无法放你回人间祸害百姓。」 「我知道。」 「不过,钟馗与阎王爷谈妥了件事……」钟馗见万家佛神色小心,哈哈一笑:「你莫急莫慌,万相公,你心眼儿多,这点跟我可不一样。我知道你们夫妻在找那隐藏上百年的驼罗山,所以特地跟阎王讨了个人情。」 万家佛闻言,脸色力持镇定,握紧了青青的手。 钟馗目不转睛地注视他。 「七月十五,驼罗山现形,有缘人速来,是不?离七月十五,尚有十多天,万相公,钟某也跟你打个交道,若是十五那日,你与万夫人真是有缘人,那么一进驼罗山,苍生便不会因为你遭灾,我与阎王都可以放你一马。可你要知道一件事,天下间妖魔鬼怪甚多,有好的也有坏的,而驼罗山里,妖魔鬼怪也不少,没来人间作乱并非因为它们为善,而是它们出不了山,有朝一日若山开了……」 万家佛立刻接道: 「万某於此立下誓言,若有幸进了驼罗山,必定想尽办法在山开之后,让山内妖怪不到人间作乱,以报答钟大师再造之恩。」 钟馗哈哈大笑: 「万相公果然聪明。世道一乱,天下的妖怪是斩也斩不尽的,依万相公以一介书生与百官周旋的智慧,必能在驼罗山有番作为,何况你如今心中有佛……」话锋一变,厉声道:「七月十五,钟某与鬼役皆跟随你们之后,你们夫妻若是无缘入山,就休怪钟某痛下杀手了。」 「钟大师对我们夫妻已是仁至义尽,要真无缘,我与青青绝不再逃,任凭钟大师处置。」万家佛与马毕青同时感激拜揖。 钟馗笑道: 「你们夫妻说要逃,还真的逃得很彻底,地府要抓,真不容易,多少也是因为你儿子之故……」遭来古怪的一眼,连忙咳了声,巨掌里蹦出莲花来。 「天气热,万夫人离体太久必有损伤……钟某可以送你们一程。这莲花乃是平康县百姓所折,他们心念愈强,万夫人愈能早日回体。」 万家佛察觉他脸色有些异样,小心翼翼问: 「钟大师,青青她……魂魄若归体,可有异常?」 钟馗不答,反对马毕青说道:「万夫人,先前你爹娘拉你下来,对你魂魄有伤,复体之后,多有不适。若能顺利进驼罗山,对你身子自然有益。」 「没有关系。能跟我家相公儿子人间再见,就算有一辈子的不适,我都没有关系的。」她猛眨著泪,笑道。 「好吧,那就让钟某送你们一程,脚踏莲花回阳世间去吧!」 第一个清醒过来的是万家佛。 他突地张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然伏在青青身上睡著了。万里无风,血书散落四周,七月初的日头好毒,他连忙伸手遮住阳光,让阴影落在青青苍白的脸上。 以往在家里,盛夏一到,他这个没用的相公有点畏暑,青青总会想尽办法做些爽口清凉的饭菜逼他吃下去;若遇到他不得不出门的时候,青青没法跟著为他遮阳,只好允他许多稀奇古怪的要求,好让他心情愉快不易中暑,一年下来有三个月他能在家中横行霸道…… 蓦地,回忆停住,他目不转睛地瞪著青青微有起伏的胸口,赫然想起方才在梦里—— 不对!那不是梦!那是阴曹地府! 「……小四……小四!」他失声叫道。 趴在万家佛身边睡著的小四,揉了揉红肿的眼睛,茫然地抬头看著亲爹一会儿,忽然想起之前他累极睡著,他赶紧跳起来,说道: 「爹,我再去生火烧信!」 「不……你过来看看……你娘、你娘……是不是……要醒了?」 小四闻言呆了呆,有点狼狈地爬行到马毕青的另一侧,看著娘像睡著似的,跟之前没有两样,再看看亲爹一脸紧张又期待。扑通一声,他心跳莫名加快,伸出小小的手指轻触娘亲的人中。 倏地,他张大眼,颤声道: 「爹!娘她……有呼吸!有呼吸耶!娘!娘!我是小四!」 「小四,别摇著你娘!小力点,你娘会疼的!」万家佛轻暍。果然不是梦!果然不是他自作多情的幻想。双手微微发抖,暗自压抑,却还是抖得好厉害。 父子俩屏息地注意她的动静。 见她眼皮跳动,万家佛在她耳边轻唤: 「青青,青青,我跟小四在这儿,你可以张开眼瞧瞧咱们。」声音微抖,一家之主的形象全无。 「娘……」 马毕青吃力地掀了掀眼皮,随即畏光地闭上,万家佛立刻替她遮阳,她再张眸时,才看见小四模糊的身影,小四就哭著扑进她怀里。 「娘!娘!小四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你不在了,爹也要走了!小四好害怕!」 万家佛见她神色略为吃痛,连忙斥道: 「小四,你娘会疼的。」 「……没关系……」马毕青气若游丝地说,缓慢地舒臂搂住儿子小小身子,弯眸费力地笑道:「小四,娘好想你好想你。」 「娘想我,那就别走了!小四跟外公外婆说,娘还要看小四长大,你不能去陪他们!小四天天都在你眼前,你就不用想我了!」突来「哇」地一声,哭声更大,泪流满面,紧紧地抱著娘亲的颈子。 马毕青轻轻磨蹭他柔软湿透的脸颊,视线慢慢栘到左边,看见她的相公正目下转睛地看著自己。 在地府里果然没有看错,她的佛哥哥已经变成瘟鬼了。她泪眼婆娑,向他伸出手,他立刻握得死紧,一家三口抱在一块。 「小四,你放心。你爹可是天塌下来也会替你俩顶著的一家之主,咱们会平安到驼罗山,以后还要靠你养咱们俩呢。」万家佛沙哑笑道。 「我养我养!你们要等我养!爹、娘,咱们打勾勾,打勾勾好不好……」 「当然,跟小四打勾勾……」 在一旁的严小夏呆呆地看著这一家子。 有没有搞错啊? 有没有搞错啊! 明明我家青青死了,明明事已成定局了,明明小四注定成孤儿了,他以为他得另谋生路了……可恶!他干嘛这么开心,干他屁事啊!严小夏用力抹去眼泪,好想跟著小四哇哇大哭。 他干嘛啊!这两天根本没人要理他,他只能吓得躲在树下,看著这一对父子的疯狂举动……书上写的书生根本是骗人的!骗人的! 「小夏!」身后有人在叫。 严小夏一时回不了神,直觉转身,看见迎面而来的巨大怀抱! 糟,是大胡子! 他怎么来了?书生,救我……还来不及躲开就被正气袭击。 「小夏,你吓死大哥了!」严仲秋紧紧抱住他弱小的身子。「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咦,小夏,你怎么昏过去了?小夏?」 「青青,吃饭了。」 马毕青张开眸,看了下天色,有点虚弱地笑: 「我以为我才眯了下眼而已。」 将她抱到树下,万家佛坐在她身后,让她倚著自己,柔声笑道: 「你是眯了下眼而已,只是睡得也沉……」看著小四小心翼翼捧著木碗过来,他道:「我跟小四煮的鱼汤,你可得暍光。」 「你爷俩?」她吃惊。 「是啊,娘!」小四把碗交给爹,然后蹲在她面前笑著:「爹跟小四去抓鱼哦,严大伯跟小哥哥都不懂做饭,他们吃乾粮,可爹说你身子虚,咽不下太乾的东西,娘,爹根本不会杀鱼,还是小四提醒爹要去鱼鳞的。」 万家佛瞪了他一眼,恼道: 「没事这么多话做什么?去去去!去把你的份给吃完,乖乖睡觉去。」 小四轻轻抓著她的衣角,咕哝:「我想看著娘吃完。」小脸露出小狗般的表情,若不是马毕青双臂有些无力,真想把儿子抱个满怀。 她向小四伸手,小四立刻高兴地握住娘的手,坐在她身边。 万家佛轻轻吹凉了鱼汤,勺了一口到她面前,父子面露期待地看著她吞下。 「娘,很好吃吧?我跟爹特地把鱼给打烂,就跟娘以前煮给我跟爹吃的一样,烂烂的,好入口!」 「……打烂?」她保持微笑。 「拿石头先打烂,鱼还喷水到我跟爹的脸上,爹一气之下,不小心把鱼头都打烂了。」小四噗哧笑著:「小四负责挑出刺哦。」 「……」拿石头打烂鱼头……她咽了咽口水,暗自叹息。「你们吃过了?」 「是啊!」小四竖起大拇指,小小得意:「爹跟我说,平常咱们父子没做过饭,竟然第一次就能做出绝佳鱼汤,果然是很聪明的天才呢。」 马毕青特地微侧脸,看向自家相公的神情。 万家佛俊美的脸庞虽带著温柔的笑意,青眸也流露出自负的模样,简直跟小四一个德性。 「青青,好喝吧?」 「……是啊,你们父子真是厉害,这鱼汤真的好喝。」原来,以前不是她煮的好才得这对父子赞美,而是从头到尾这对父子根本是味觉白痴。这一想,她有点心酸了。 「既然好吃,青青你多暍一点儿,锅里还有剩。」万家佛殷勤地喂她。 她吞了吞口水,看著糊糊脏脏的汤底……勉为其难多暍了几口,万一她肚子疼起来,那可就难看了。 「娘,明天早上啊,我跟爹还会去抓鱼哦,到时再煮给你喝,爹说,鱼刚抓才新鲜呢。」 「我煮就好。」她马上说。 就算她是从小苦过来的人,她也不要再喝第二次了,她还有味觉啊,她还不想离开她的味觉。她嫁给佛哥哥后,就开始伺候他的三餐,小四出生后,他爷俩的饮食她全包了,从来不让他们走进厨房……她是不是做错了? 小四用力摇头,露出好大的笑颜。 「娘现在身子弱弱,小四跟爹做就好!等咱们进了驼罗山,要盖房子,爹说,盖一个大大的主屋,隔壁有个小屋子是我的哦,虽然没以前家里大,可是以后娘可以随时来小屋子陪小四睡。」 「……谁盖?」 「青青,你是挑战你相公的能力吗?我是一家之主,当然由我来啊。」万家佛眯眼。「等等,娘子,我发现你眼神在闪烁不定了,你是嫌我是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好,小四,明儿个早上咱们爷俩让你娘瞪大眼看清楚,你爹可以打得下山猪的。」 「相公,求你不要。」她脱口。 小四小嘴微张,吞吞吐吐: 「爹,山猪比你还重耶……」要在娘面前逞英雄也不是这种逞法吧?虽然他也很想啦。 「小四,连你也不信爹?明天早上,爹就让你看看什么叫智取山猪!去去,去腾个位子,你娘暍完汤,要休息了。」 「娘,今天晚上小四也跟你睡好不好?」当作没看见爹的明示暗示。 「好啊。娘也想跟软软香香的小四一块睡。」她笑允道,无视佛哥哥毒辣无比的视线。 小四闻言真,心里好开心,转身要先去帮娘亲打理,突然看见小哥哥跑到锅子前想偷吃。他大声叫道: 「小哥哥,碗在我这里,我帮你盛一碗,别这样暍啦……咦,小哥哥,你怎么倒地了?」赶快奔去救人。 「妖怪就是妖怪,有好东西也不懂得尝。」万家佛咕哝,慢慢地一口一口喂她暍。 她无言,用力眨了眨眼,让奇异的汤汁滑过自己的食道。 「佛哥哥,等到了驼罗山,还是我来弄三餐吧,你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随便进厨房总是不好。」 他看了她一眼,轻笑:「也对,你顾咱们爷俩的生活起居是理所当然,等以后每年你生辰日,我再下厨才显特别。」 她闻言笑了声,然后垂下视线,低声道: 「佛哥哥,今天初几了?」 「初五了。咱们回魂时,是七月初三。」慢慢地拢缩怀抱,他笑道:「还剩十天。」 「十天啊……小四知道吗?」 「这半年来他长大许多,该懂的都懂了。我趁你睡著时,跟他说明白了。」 「是吗?」 「青青,我很感谢还有十余天能跟你们母子在一块,小四也是。我跟他说,若是咱们真上不了山,那他也不要恨不要怨,就在最后的十来天里把煎熬当珍惜吧,我万家佛这辈于呢,最得意的不是保住家园,也不是一身聪明才智,而是生了一个纯善纯良的儿子……唔,当然青青你也有份啦。」 马毕青轻笑,双手虚弱地握住他当日被斩妖剑烧得皮绽肉开的手掌。 「佛哥哥,你说的对。若是其他女人跟你生的,不见得能生咄像小四这么好这么好的孩子呢。」 「……青青,我跟媚鬼之间绝对清清白白!」万家佛十分机灵,连忙道:「再者,他现在是男的,就算是……我也绝对没有兴趣。」 她噗哧笑出来:「我说笑的,你也当真。」 万家佛闻言,嘀嘀咕咕的: 「不能不当真啊。我家青青的醋坛子可是天下之最,要让她起了这么一点点醋意,就算我清白守身,她也不肯碰我一下。」 原本马毕青的视线一直跟著小四转来转去,后来听见身侧含怨,她缓缓转过头,看见她的相公果然是一脸哀怨,她眼角眉梢全在忍笑。 「佛哥哥,那你说,你要我怎么道歉呢?」 「怎么道歉才能弥补我受的委屈啊……」万家佛眨了眨俊目,吞下口水,轻轻磨蹭她带点凉意的颈子。「青青,你记不记得每年天气一热,我要什么你都允?就算我要你等小四睡著,再跟我一块沐浴你也很开心的同意?」 「……」开心的不是她吧?光听他的语气就知道他想做什么,她连忙找藉口逃避:「佛哥哥,我有点困了。」 「这正好。」他狡猾地笑:「我知道你身子无力,当然不会要你做些费力又劳累的事。唔,这样吧,我也不是要求,而是为青青你著想,我抱你上马车,帮你擦个身子,换件衣服才舒服。」 「……我叫小四帮我换好了。」这佛哥哥,他是怕她担心小四的未来,才故意逗她的吧? 他俊脸一沉,不太高兴地说: 「青青,你是不打算弥补就对了。」 马毕青忍笑,配合他道:「好好好,佛哥哥,你是咱们家的一家之主,你说要做我一定配合。」 「好,既然青青你都允了,我就不客气了!」万家起身要抱她起来。 她吃惊地脱口:「等等,佛哥哥,你不是在说玩笑话吗?」 不要吧!就算只是换个衣服,她也会被佛哥哥吃掉吧! 「谁在说玩笑?」万家佛哼声:「青青,你懂不懂什么叫珍惜?反正你眼里只有小四嘛,你不肯珍惜我,只好我珍惜你……严大哥!」有点赖皮的脸色一正,内心暗恼地放下青青,见她掩嘴偷笑,狠狠瞪她一眼。 「弟妹身子还好吗?」严仲秋关心问道。 万家佛微笑: 「她身子有点虚,但一进驼罗山,我想她会好的。」回头看青青已在打盹,他示意严仲秋往前几步说话。 「严大哥,其实你不必送我们上山的。」 「咱们兄弟一场,不送你们,我一辈子都会后悔!」严仲秋看著他的青眸,微叹:「一想到数日后,你我永不再见,我心里总有些遗憾。」 「遗憾什么呢?人世间下就是如此吗?」万家佛笑道:「不管是我进了山或者就此形神具灭,严大哥,我知道世间我有一个好兄弟就够了。对了,我一直没有机会问你,那日你说有车夫驾车,怎么你来找我时,就只有你一人而已?」 「我也觉得奇怪,那一天我醒来之后,车夫已经不见了。我只好自个儿驾著马车顺著小道前来,就瞧见你们了。」回头看一下跟小四玩在一块的严小夏,严仲秋虽有些疑惑但也面露高兴:「说起来,小夏也是一个奇迹。他躺在床上十来年了,如今能够活蹦乱跳,我该感激老天了……下瞒你说,我一找到小夏,原想让他先回家去,毕竟他身子弱,万一被你传染……那是没有活路的,偏偏他完全无病无痛,这也算是另一个奇迹了吧。」 万家佛闻言,不由得想到严小夏跟在他们身边至少两个月,却没有任何得病的徵兆。 严小夏身子太过赢弱,又是被阴气甚重的媚鬼所附,是根本无法与严仲秋这种鬼神畏惧的身体相比,为什么能一直跟在他身边而不受瘟气影响? 突地,万家佛看见严小夏开玩笑似的勒住小四的脖子,不知在抱怨些什么,这一幕好眼熟……是了,小四心地纯良,怕严小夏自觉是外人被摒除在外,所以三不五时去找他一块玩。 钟馗也曾说过他们一家逃难逃得很彻底,部份也是因小四之故…… 「家佛?」 万家佛立刻回神,俊颜泛笑: 「没事。我在想,一定是大哥你祖宗保佑小夏平安无事的。」 心里隐约有了不祥之感。他慢慢走回熟睡的青青身边,轻轻握住她的小手,低声喃道: 「还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呢?都到这节骨眼了,再不好的事下就是我形色具灭,你另行投胎,留下小四一人吗?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第十一章 「万相公好厉害,果然是回溯镜里那个保住平康县的万家佛。」声先到,后而惊人的身躯从黑暗中现形。 其人五官说是像严仲秋,不如说外表的形象有些神似,只是眼前的钟馗多了点斯文的书卷味。 万家佛一听他提及平康县事迹,又见他此回并非脚踏小鬼而来,暗自与青青交换眼神,随即拱揖道: 「钟大师既然提及平康县,是要论功行赏,放了我与拙内吗?」 钟馗目不转睛地看著他已成瘟鬼的貌相,缓缓摇头: 「不能放。放了,天下苍生只会遭灾。」 万家佛没有任何的反驳,只轻笑一声: 「既然如此,那就是来收我的了?」 钟馗没有回答,只道: 「万相公,当日钟馗执意收你,是为了天下百姓著想,纵然知道你生前并非恶人,你也必须在这世上烟消云散。后来,一日我从万府画像现形,看看到底是谁在万府为万相公焚香念经,顺道走了万府跟平康县一圈,才下地府跟阎王借来回溯镜,看看万相公这几年到底是如何保住平康县的,这一看,就看了半个月之久。」顿了下,看著他,语带遗憾地说:「你这等人才,当年若能上京求个一官半职,能救的,绝不会只有平康县的百姓。」 万家佛闻言,想起他看的书里提及钟馗生前曾有状元之才,难怪会语带遗憾。他有点好笑:「钟大师,我并非神人,能保平康县,不表示我能保住整个人间。国无道,坐在天赐皇位上的老人,已经听不见人民的声音了,纵然我求了官,又能照料到多少百姓?钟大师,你也曾是个官,理应明白。」 钟馗缓缓点头,沉声道: 「万相公说得也许有理,是钟某这半个月来,看著你如何避战火保家园而心生了感慨,既然老天让你在这世上出生,让你拥有了非常人的才智,理当为民尽心尽力,到头却让你落得这般田地……」 万家佛知钟馗感慨绝非为了他,同时也是为自身未展抱负,就落得朝堂上断魂的下场。 「万相公,钟某在回溯镜里曾看见你说过人可以是鬼也可以是佛,现在,你心中有佛了吗?」 他微一怔,脑中立转,答道: 「是有。」 「纵然你心中有佛,钟某也无法放你回人间祸害百姓。」 「我知道。」 「不过,钟馗与阎王爷谈妥了件事……」钟馗见万家佛神色小心,哈哈一笑:「你莫急莫慌,万相公,你心眼儿多,这点跟我可不一样。我知道你们夫妻在找那隐藏上百年的驼罗山,所以特地跟阎王讨了个人情。」 万家佛闻言,脸色力持镇定,握紧了青青的手。 钟馗目不转睛地注视他。 「七月十五,驼罗山现形,有缘人速来,是不?离七月十五,尚有十多天,万相公,钟某也跟你打个交道,若是十五那日,你与万夫人真是有缘人,那么一进驼罗山,苍生便不会因为你遭灾,我与阎王都可以放你一马。可你要知道一件事,天下间妖魔鬼怪甚多,有好的也有坏的,而驼罗山里,妖魔鬼怪也不少,没来人间作乱并非因为它们为善,而是它们出不了山,有朝一日若山开了……」 万家佛立刻接道: 「万某於此立下誓言,若有幸进了驼罗山,必定想尽办法在山开之后,让山内妖怪不到人间作乱,以报答钟大师再造之恩。」 钟馗哈哈大笑: 「万相公果然聪明。世道一乱,天下的妖怪是斩也斩不尽的,依万相公以一介书生与百官周旋的智慧,必能在驼罗山有番作为,何况你如今心中有佛……」话锋一变,厉声道:「七月十五,钟某与鬼役皆跟随你们之后,你们夫妻若是无缘入山,就休怪钟某痛下杀手了。」 「钟大师对我们夫妻已是仁至义尽,要真无缘,我与青青绝不再逃,任凭钟大师处置。」万家佛与马毕青同时感激拜揖。 钟馗笑道: 「你们夫妻说要逃,还真的逃得很彻底,地府要抓,真不容易,多少也是因为你儿子之故……」遭来古怪的一眼,连忙咳了声,巨掌里蹦出莲花来。 「天气热,万夫人离体太久必有损伤……钟某可以送你们一程。这莲花乃是平康县百姓所折,他们心念愈强,万夫人愈能早日回体。」 万家佛察觉他脸色有些异样,小心翼翼问: 「钟大师,青青她……魂魄若归体,可有异常?」 钟馗不答,反对马毕青说道:「万夫人,先前你爹娘拉你下来,对你魂魄有伤,复体之后,多有不适。若能顺利进驼罗山,对你身子自然有益。」 「没有关系。能跟我家相公儿子人间再见,就算有一辈子的不适,我都没有关系的。」她猛眨著泪,笑道。 「好吧,那就让钟某送你们一程,脚踏莲花回阳世间去吧!」 第一个清醒过来的是万家佛。 他突地张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然伏在青青身上睡著了。万里无风,血书散落四周,七月初的日头好毒,他连忙伸手遮住阳光,让阴影落在青青苍白的脸上。 以往在家里,盛夏一到,他这个没用的相公有点畏暑,青青总会想尽办法做些爽口清凉的饭菜逼他吃下去;若遇到他不得不出门的时候,青青没法跟著为他遮阳,只好允他许多稀奇古怪的要求,好让他心情愉快不易中暑,一年下来有三个月他能在家中横行霸道…… 蓦地,回忆停住,他目不转睛地瞪著青青微有起伏的胸口,赫然想起方才在梦里—— 不对!那不是梦!那是阴曹地府! 「……小四……小四!」他失声叫道。 趴在万家佛身边睡著的小四,揉了揉红肿的眼睛,茫然地抬头看著亲爹一会儿,忽然想起之前他累极睡著,他赶紧跳起来,说道: 「爹,我再去生火烧信!」 「不……你过来看看……你娘、你娘……是不是……要醒了?」 小四闻言呆了呆,有点狼狈地爬行到马毕青的另一侧,看著娘像睡著似的,跟之前没有两样,再看看亲爹一脸紧张又期待。扑通一声,他心跳莫名加快,伸出小小的手指轻触娘亲的人中。 倏地,他张大眼,颤声道: 「爹!娘她……有呼吸!有呼吸耶!娘!娘!我是小四!」 「小四,别摇著你娘!小力点,你娘会疼的!」万家佛轻暍。果然不是梦!果然不是他自作多情的幻想。双手微微发抖,暗自压抑,却还是抖得好厉害。 父子俩屏息地注意她的动静。 见她眼皮跳动,万家佛在她耳边轻唤: 「青青,青青,我跟小四在这儿,你可以张开眼瞧瞧咱们。」声音微抖,一家之主的形象全无。 「娘……」 马毕青吃力地掀了掀眼皮,随即畏光地闭上,万家佛立刻替她遮阳,她再张眸时,才看见小四模糊的身影,小四就哭著扑进她怀里。 「娘!娘!小四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你不在了,爹也要走了!小四好害怕!」 万家佛见她神色略为吃痛,连忙斥道: 「小四,你娘会疼的。」 「……没关系……」马毕青气若游丝地说,缓慢地舒臂搂住儿子小小身子,弯眸费力地笑道:「小四,娘好想你好想你。」 「娘想我,那就别走了!小四跟外公外婆说,娘还要看小四长大,你不能去陪他们!小四天天都在你眼前,你就不用想我了!」突来「哇」地一声,哭声更大,泪流满面,紧紧地抱著娘亲的颈子。 马毕青轻轻磨蹭他柔软湿透的脸颊,视线慢慢栘到左边,看见她的相公正目下转睛地看著自己。 在地府里果然没有看错,她的佛哥哥已经变成瘟鬼了。她泪眼婆娑,向他伸出手,他立刻握得死紧,一家三口抱在一块。 「小四,你放心。你爹可是天塌下来也会替你俩顶著的一家之主,咱们会平安到驼罗山,以后还要靠你养咱们俩呢。」万家佛沙哑笑道。 「我养我养!你们要等我养!爹、娘,咱们打勾勾,打勾勾好不好……」 「当然,跟小四打勾勾……」 在一旁的严小夏呆呆地看著这一家子。 有没有搞错啊? 有没有搞错啊! 明明我家青青死了,明明事已成定局了,明明小四注定成孤儿了,他以为他得另谋生路了……可恶!他干嘛这么开心,干他屁事啊!严小夏用力抹去眼泪,好想跟著小四哇哇大哭。 他干嘛啊!这两天根本没人要理他,他只能吓得躲在树下,看著这一对父子的疯狂举动……书上写的书生根本是骗人的!骗人的! 「小夏!」身后有人在叫。 严小夏一时回不了神,直觉转身,看见迎面而来的巨大怀抱! 糟,是大胡子! 他怎么来了?书生,救我……还来不及躲开就被正气袭击。 「小夏,你吓死大哥了!」严仲秋紧紧抱住他弱小的身子。「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咦,小夏,你怎么昏过去了?小夏?」 「青青,吃饭了。」 马毕青张开眸,看了下天色,有点虚弱地笑: 「我以为我才眯了下眼而已。」 将她抱到树下,万家佛坐在她身后,让她倚著自己,柔声笑道: 「你是眯了下眼而已,只是睡得也沉……」看著小四小心翼翼捧著木碗过来,他道:「我跟小四煮的鱼汤,你可得暍光。」 「你爷俩?」她吃惊。 「是啊,娘!」小四把碗交给爹,然后蹲在她面前笑著:「爹跟小四去抓鱼哦,严大伯跟小哥哥都不懂做饭,他们吃乾粮,可爹说你身子虚,咽不下太乾的东西,娘,爹根本不会杀鱼,还是小四提醒爹要去鱼鳞的。」 万家佛瞪了他一眼,恼道: 「没事这么多话做什么?去去去!去把你的份给吃完,乖乖睡觉去。」 小四轻轻抓著她的衣角,咕哝:「我想看著娘吃完。」小脸露出小狗般的表情,若不是马毕青双臂有些无力,真想把儿子抱个满怀。 她向小四伸手,小四立刻高兴地握住娘的手,坐在她身边。 万家佛轻轻吹凉了鱼汤,勺了一口到她面前,父子面露期待地看著她吞下。 「娘,很好吃吧?我跟爹特地把鱼给打烂,就跟娘以前煮给我跟爹吃的一样,烂烂的,好入口!」 「……打烂?」她保持微笑。 「拿石头先打烂,鱼还喷水到我跟爹的脸上,爹一气之下,不小心把鱼头都打烂了。」小四噗哧笑著:「小四负责挑出刺哦。」 「……」拿石头打烂鱼头……她咽了咽口水,暗自叹息。「你们吃过了?」 「是啊!」小四竖起大拇指,小小得意:「爹跟我说,平常咱们父子没做过饭,竟然第一次就能做出绝佳鱼汤,果然是很聪明的天才呢。」 马毕青特地微侧脸,看向自家相公的神情。 万家佛俊美的脸庞虽带著温柔的笑意,青眸也流露出自负的模样,简直跟小四一个德性。 「青青,好喝吧?」 「……是啊,你们父子真是厉害,这鱼汤真的好喝。」原来,以前不是她煮的好才得这对父子赞美,而是从头到尾这对父子根本是味觉白痴。这一想,她有点心酸了。 「既然好吃,青青你多暍一点儿,锅里还有剩。」万家佛殷勤地喂她。 她吞了吞口水,看著糊糊脏脏的汤底……勉为其难多暍了几口,万一她肚子疼起来,那可就难看了。 「娘,明天早上啊,我跟爹还会去抓鱼哦,到时再煮给你喝,爹说,鱼刚抓才新鲜呢。」 「我煮就好。」她马上说。 就算她是从小苦过来的人,她也不要再喝第二次了,她还有味觉啊,她还不想离开她的味觉。她嫁给佛哥哥后,就开始伺候他的三餐,小四出生后,他爷俩的饮食她全包了,从来不让他们走进厨房……她是不是做错了? 小四用力摇头,露出好大的笑颜。 「娘现在身子弱弱,小四跟爹做就好!等咱们进了驼罗山,要盖房子,爹说,盖一个大大的主屋,隔壁有个小屋子是我的哦,虽然没以前家里大,可是以后娘可以随时来小屋子陪小四睡。」 「……谁盖?」 「青青,你是挑战你相公的能力吗?我是一家之主,当然由我来啊。」万家佛眯眼。「等等,娘子,我发现你眼神在闪烁不定了,你是嫌我是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好,小四,明儿个早上咱们爷俩让你娘瞪大眼看清楚,你爹可以打得下山猪的。」 「相公,求你不要。」她脱口。 小四小嘴微张,吞吞吐吐: 「爹,山猪比你还重耶……」要在娘面前逞英雄也不是这种逞法吧?虽然他也很想啦。 「小四,连你也不信爹?明天早上,爹就让你看看什么叫智取山猪!去去,去腾个位子,你娘暍完汤,要休息了。」 「娘,今天晚上小四也跟你睡好不好?」当作没看见爹的明示暗示。 「好啊。娘也想跟软软香香的小四一块睡。」她笑允道,无视佛哥哥毒辣无比的视线。 小四闻言真,心里好开心,转身要先去帮娘亲打理,突然看见小哥哥跑到锅子前想偷吃。他大声叫道: 「小哥哥,碗在我这里,我帮你盛一碗,别这样暍啦……咦,小哥哥,你怎么倒地了?」赶快奔去救人。 「妖怪就是妖怪,有好东西也不懂得尝。」万家佛咕哝,慢慢地一口一口喂她暍。 她无言,用力眨了眨眼,让奇异的汤汁滑过自己的食道。 「佛哥哥,等到了驼罗山,还是我来弄三餐吧,你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随便进厨房总是不好。」 他看了她一眼,轻笑:「也对,你顾咱们爷俩的生活起居是理所当然,等以后每年你生辰日,我再下厨才显特别。」 她闻言笑了声,然后垂下视线,低声道: 「佛哥哥,今天初几了?」 「初五了。咱们回魂时,是七月初三。」慢慢地拢缩怀抱,他笑道:「还剩十天。」 「十天啊……小四知道吗?」 「这半年来他长大许多,该懂的都懂了。我趁你睡著时,跟他说明白了。」 「是吗?」 「青青,我很感谢还有十余天能跟你们母子在一块,小四也是。我跟他说,若是咱们真上不了山,那他也不要恨不要怨,就在最后的十来天里把煎熬当珍惜吧,我万家佛这辈于呢,最得意的不是保住家园,也不是一身聪明才智,而是生了一个纯善纯良的儿子……唔,当然青青你也有份啦。」 马毕青轻笑,双手虚弱地握住他当日被斩妖剑烧得皮绽肉开的手掌。 「佛哥哥,你说的对。若是其他女人跟你生的,不见得能生咄像小四这么好这么好的孩子呢。」 「……青青,我跟媚鬼之间绝对清清白白!」万家佛十分机灵,连忙道:「再者,他现在是男的,就算是……我也绝对没有兴趣。」 她噗哧笑出来:「我说笑的,你也当真。」 万家佛闻言,嘀嘀咕咕的: 「不能不当真啊。我家青青的醋坛子可是天下之最,要让她起了这么一点点醋意,就算我清白守身,她也不肯碰我一下。」 原本马毕青的视线一直跟著小四转来转去,后来听见身侧含怨,她缓缓转过头,看见她的相公果然是一脸哀怨,她眼角眉梢全在忍笑。 「佛哥哥,那你说,你要我怎么道歉呢?」 「怎么道歉才能弥补我受的委屈啊……」万家佛眨了眨俊目,吞下口水,轻轻磨蹭她带点凉意的颈子。「青青,你记不记得每年天气一热,我要什么你都允?就算我要你等小四睡著,再跟我一块沐浴你也很开心的同意?」 「……」开心的不是她吧?光听他的语气就知道他想做什么,她连忙找藉口逃避:「佛哥哥,我有点困了。」 「这正好。」他狡猾地笑:「我知道你身子无力,当然不会要你做些费力又劳累的事。唔,这样吧,我也不是要求,而是为青青你著想,我抱你上马车,帮你擦个身子,换件衣服才舒服。」 「……我叫小四帮我换好了。」这佛哥哥,他是怕她担心小四的未来,才故意逗她的吧? 他俊脸一沉,不太高兴地说: 「青青,你是不打算弥补就对了。」 马毕青忍笑,配合他道:「好好好,佛哥哥,你是咱们家的一家之主,你说要做我一定配合。」 「好,既然青青你都允了,我就不客气了!」万家起身要抱她起来。 她吃惊地脱口:「等等,佛哥哥,你不是在说玩笑话吗?」 不要吧!就算只是换个衣服,她也会被佛哥哥吃掉吧! 「谁在说玩笑?」万家佛哼声:「青青,你懂不懂什么叫珍惜?反正你眼里只有小四嘛,你不肯珍惜我,只好我珍惜你……严大哥!」有点赖皮的脸色一正,内心暗恼地放下青青,见她掩嘴偷笑,狠狠瞪她一眼。 「弟妹身子还好吗?」严仲秋关心问道。 万家佛微笑: 「她身子有点虚,但一进驼罗山,我想她会好的。」回头看青青已在打盹,他示意严仲秋往前几步说话。 「严大哥,其实你不必送我们上山的。」 「咱们兄弟一场,不送你们,我一辈子都会后悔!」严仲秋看著他的青眸,微叹:「一想到数日后,你我永不再见,我心里总有些遗憾。」 「遗憾什么呢?人世间下就是如此吗?」万家佛笑道:「不管是我进了山或者就此形神具灭,严大哥,我知道世间我有一个好兄弟就够了。对了,我一直没有机会问你,那日你说有车夫驾车,怎么你来找我时,就只有你一人而已?」 「我也觉得奇怪,那一天我醒来之后,车夫已经不见了。我只好自个儿驾著马车顺著小道前来,就瞧见你们了。」回头看一下跟小四玩在一块的严小夏,严仲秋虽有些疑惑但也面露高兴:「说起来,小夏也是一个奇迹。他躺在床上十来年了,如今能够活蹦乱跳,我该感激老天了……下瞒你说,我一找到小夏,原想让他先回家去,毕竟他身子弱,万一被你传染……那是没有活路的,偏偏他完全无病无痛,这也算是另一个奇迹了吧。」 万家佛闻言,不由得想到严小夏跟在他们身边至少两个月,却没有任何得病的徵兆。 严小夏身子太过赢弱,又是被阴气甚重的媚鬼所附,是根本无法与严仲秋这种鬼神畏惧的身体相比,为什么能一直跟在他身边而不受瘟气影响? 突地,万家佛看见严小夏开玩笑似的勒住小四的脖子,不知在抱怨些什么,这一幕好眼熟……是了,小四心地纯良,怕严小夏自觉是外人被摒除在外,所以三不五时去找他一块玩。 钟馗也曾说过他们一家逃难逃得很彻底,部份也是因小四之故…… 「家佛?」 万家佛立刻回神,俊颜泛笑: 「没事。我在想,一定是大哥你祖宗保佑小夏平安无事的。」 心里隐约有了不祥之感。他慢慢走回熟睡的青青身边,轻轻握住她的小手,低声喃道: 「还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呢?都到这节骨眼了,再不好的事下就是我形色具灭,你另行投胎,留下小四一人吗?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第十二章 十日后—— 一家子躺在树底下。 「娘,我好喜欢你好喜欢你好喜欢你喔。」小四窝进娘亲的怀里,用力抱住她的腰身,小脸蹭著娘亲软软的胸部。过了子时就是十五了,他一定要把所有的话都说给爹娘听。 马毕青轻笑: 「娘也好喜欢好喜欢小四,唔,不对,是最喜欢小四了。」 小四闻言眉开眼笑,有点害臊,小声地问:「比爹还喜欢?」当作没有看见紧睡在娘身后的爹。 「这是一定的啊。」她抱著小四,亲亲他的额头,小声地说出心底最大的秘密:「其实娘一直没跟你说过,每次做衣服,一定是先替小四做的,有多余的时间才会做你爹的。」 「……」万家佛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衫。 小四脸红,回亲了她一口,低声说: 「娘,你太疼我,爹会下高兴的。」 「你爹不会不高兴。」母子开始玩起亲亲,她又亲了小四的小嘴一口,笑道:「你还记不记得,去年你最喜欢那件绿色衣服不小心弄破了,娘后来还帮你补好?」见他用力点头,她笑意更深:「其实,当时县内已经找不著一模一样的布料,娘是偷偷从你爹那件内侧剪了一块下来帮你补好的。你爹也从没生气过。」这是她心底第二大秘密。 「……」万家佛掀开衣角内侧,果然看见一块很格格不入的淡绿,他以为那是青青的巧思,当时他还在想,这一年流行这种补钉的乞丐装吗?但因为是青青亲手缝制,所以他百般信赖,不怕人看见。 小四噗地笑了出来,小脸红红,也跟著再回亲娘的嘴。 「而且,娘再偷偷告诉你,娘帮小四做鞋子的时候,其实做了你的,鞋底已经不够做你爹的,所以,你爹的左鞋有点紧。」这是她心底第三个大秘密。 「……」万家佛举起自己的左脚看个半天。 小四一见娘的背后多了一只脚,连忙把小脸埋进娘的怀里。 「娘,你别说了,爹会欺负小四的。」 「我不会。」万家佛直截了当地说,越过青青,弹了下儿子的头顶。「你这小家伙吃好用好,我专捡你剩的,是不?哼。」 「可是我还有好多秘密没有告诉小四……」 「青青,如果你再说下去,身为万家的一家之主、身为你的相公,我会开始怀疑从你生了小四之后,就没有一天把我放进眼里过。」 马毕青忍笑,跟小四笑眸对看。她的笑颜化作温柔,轻声说: 「小四,就算将来你长大了,记不得娘跟爹了,娘也要现在告诉你,娘好高兴生了小四,好高兴小四是这么贴心,好高兴……我也会有一个这么好这么好的儿 「娘!」小四的笑眸涌泪,强张著不肯落下。「我就算很老很老也不会忘记你跟爹的,何况,我们还能一家子在一块很久很久的,是不是?爹。」 「是啊。」万家佛柔声道:「等上了山,爹呢,就要盯著你娘先做我的衣服,小四,以后你得排第二了。」语毕,伸臂环过青青的腰搂贴到自己身边。 小四立即像只毛毛虫跟著移过去,紧贴著娘柔软的身子。 「小四,你快睡,再晚点咱们要再赶一赶路,试看看能不能看见驼罗山。」她微笑道。七月十四了,驼罗山一点踪影也没有。 小四用力点头,闭上眼,让娘再亲一口。身后蓦然多了一个紧贴著自己的身子,小四转过头,没有不耐,只是眨眼问: 「小哥哥,你今天又要跟我背对著背睡啊。」 「是是是。」严小夏胆战心惊地说:「我跟大胡子说了,我今天还是跟小四睡,跟小四睡我好入梦……」瞄了眼书生这对夫妻,他举手发誓:「我家青青,请你安心,我绝不会半夜偷摸到书生那头去,我……真的只跟小四睡。」他怕死了跟那大胡子在一块睡,他会受不了的。 马毕青看他半晌,对著小四问道: 「小四,小哥哥会不会让你睡不著?」 小四摇摇头,小声说: 「小哥哥只偶尔说一些梦,一下子大笑,一下子说『书生,看你还不就范,我剥光你的衣服了』。又说『我家青青,饶了我吧气……我有点迷糊,听不太懂。」 马毕青摸了摸小四的头,看了眼脸色发绿的严小夏,笑道: 「小四听不懂就不要理了,这全都怪你爹。乖,快睡。」 别人在梦里对他流口水,也要怪他?万家佛不敢对妻子发威风,只好瞪了严小夏一眼,后者见我家青青没有反对,立刻跟小四背靠背的睡。 等上了驼罗山,他非吃掉书生不可,现在只能拿小四当挡箭牌了,哼。 「青青,你也睡一会儿,别怕睡沉,我会叫醒你俩的。」万家佛轻声说。 她点点头,抱著小四很快就睡著了。 突地惊醒,怀里的小四跟身后的相公同时跟著张眼。 马毕青连忙压低声音说: 「我没事,没事,我只是……内急。」 万家佛闻言,立即起身,一看天色,远方已有微亮,他小心地扶起马毕青,见小四要跟著起来,他柔声道: 「小四,你再多睡一会儿,我抱你娘去解手就好了。」 「我也陪著娘……」 马毕青又亲他软软的脸颊,笑道:「你离开了,小哥哥不就会冷了吗?」 小四回头看了眼熟睡得像死猪一样的小哥哥,又看向娘,挣扎一番,轻声道:「娘,小四张著眼等你回来喔。」 万家佛抱起她的身子,静悄悄地走向林间深处。经过严仲秋时,见严仲秋看了他一眼,他微笑点头,抱著青青走到连武人都听不见的范围外。 「好了,青青,可以了。」放下她后,双手栘到她的腰带上。 马毕青面不改色地压住他的双手,展笑道: 「佛哥哥,自从我嫁给你之后,我就知道你是一个很烕猛很威猛的丈夫。」 他眨了眨俊目,带著浓浓的笑意,道: 「这是事实啊。」 「所以,像你这么威猛的丈夫,绝对不会在自己妻子解手的当口,在旁守著,这实在有违你的男子气概,是不?」 「唔,这个……我看不出来我的男子气概跟你解个手有什么关系;至於我的威猛,通常是在床上才能见真章,跟你解个手也没有关系。青青,让我来帮个忙好了……」 「佛哥哥。」她随意指向山坡上的某棵树,桃颜堆满笑:「你在那里等,好不好?」 「……唔,我下放心……」 马毕青深吸口气,拉下他的头,轻轻在他俊脸上吻一口,当作是吻小四。 「就这样啊……好像不太值得,青青,这种亲亲跟你亲小四差不多……我要考虑看看……啊,我差点忘了,考虑可以放在后头,青青你内急,这比较重要!来,我来帮忙吧。」 万家第二号小孩万家第二号小孩……马毕青在心头默念,然后用力再吻上他带笑的嘴。 他眸里充满笑意,轻轻回吻她后,笑道: 「好吧,就看在你相公很威猛、充满男子气概的份上,你自个儿来吧。」轻轻点了自己的唇,道:「这是甜点,正餐还没上,是你相公体贴,怕你太激动,那可麻烦了是下?你要好了,大叫我一声就好。」 马毕青见他双肩颤动,忍著笑上坡去。她瞪了好半晌,才无奈地叹息,怱地胃部涌上酸气,她立即蹲下乾呕不止。 呕了一阵后,她满头大汗,悄悄抬眼没有瞧见佛哥哥奔下坡来,不由得松了口气。 半年前她被带回阳问时还没有这么难受,这一次她回来之后老是迷迷糊糊在打盹,难怪钟大师说她身子会有不适……真的是含蓄过头了。尤其今天不知道为什么,难受得好想吐。 还是……七月十五进不去驼罗山,不用等鬼役来抓她,她自动会魂魄离体? 天旋地转又乾呕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身子下太稳地站起,要上坡去,却呆呆地停在原地。 「刚才佛哥哥是往哪儿走……这边上去,还是那边上去?」左右左右,是哪边啊? 她迟疑地选了一边,顺著斜坡往上走,走了片刻,眼前一片小林,她拎起裙摆,拂过迎面的矮枝,往前一看,突地呆在原地,久久难以动弹。 「青青!青青!」万家佛原地寻不著人,知她一定又搞不清楚左右边,往另一头奔去找人,才奔一会儿就见青青僵在那儿。 「青青,怎么了?」赶紧轻托住她的腰身,怕她一时不稳跌下坡去。 马毕青眨了眨眼,头也没回地,颤抖地伸出手指,指向下远处。 「佛哥哥……那座山……是驼罗山吗?」 万家佛心一跳,顺著她的食指看去,看见不远处果然有一座诡异的高山,一会儿现形一会儿又不见踪迹。 昨天马车经过下头小道时,并没有看见这座高耸入云的山,他虽心急如焚却也不能在小四面前表露出来,直到昨晚入睡,真以为七月十五是一家子相处的最后一日啊…… 「若隐若现,我还当自己看错了或者作梦了……佛哥哥,那真的是山吧?」她颤声问。 「是驼罗山!是驼罗山!」万家佛极力稳住自己的情绪,笑道:「青青,那的确是驼罗山,我是妖怪了,自然感觉得到那座山妖气甚重。」 说妖气甚重,不如说是妖气冲天啊! 「青青,看起来山在下远处,但事实上可能离咱们很远,咱们快去把小四叫醒,能早一刻赶到,你就不必再害怕了。」 「好!好!快找小四!」她泪珠滚落腮面,捣住嘴道:「咱们打过勾勾的,能陪他到老了。」 夕阳西下…… 「严大伯,快一点快一点!太阳快下山了!山快不见了!」小四紧紧抓稳马车,不停探头看著愈来愈近的驼罗山。 大白天看见山现形的时间久些,愈近下山时分,驼罗山出现的次数愈来愈少,几乎要等好久才能看见短暂的现形。 小四钻回马车,看向爹娘,抖著声问: 「爹,咱们行吧?行吧?」 「当然行。」万家佛微笑:「你记得,待会儿一下车,你跟著爹走,爹要抱著你娘,没法抱动你,你一定要跟好。」 小四用力点头。「平常我跑得比爹还快,没有问题的!娘,娘,你清醒点,等上了山你就会好了,小四吃腻了爹做的菜,要吃娘做的。」娘早上精神好些,愈到晚上愈是昏迷不醒,好像快要燃尽的蜡烛,他好怕来不及。 马毕青极力张眼,笑道: 「好,以后你爷俩的三餐我全包了。」 万家佛见车外夕阳即将落下,敏锐地感受到身后有无数鬼役在等著收青青的魂。一生之中,除了半年前下地府救青青外,就属这一次他心底紧绷难以克制。 严小夏爬过他们一家三口,看著严仲秋的背面,紧张兮兮地说: 「大胡子——不,大哥,谢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了。」 严仲秋莫名其妙:「小夏,你在胡扯什么——」马车怱地停下,他讶道:「怎么回事?家佛,马不肯前进了!」 万家佛顿时心凉了,想了想,当机立断道: 「一定是驼罗山妖气太重,马不肯再走,小四下车!」 小四连忙跳车,一等爹抱著娘下车,就跟著他们奔向驼罗山。 严仲秋一见小夏跟著跑,愣了愣,叫道: 「小夏,你跟著去干什么?」 「再见啦,大胡子!」严小夏兴奋得难以自制,见小四微些落后,赶紧拉著他的小手,叫:「小鬼头,看在你对我还不错的份上,拉你一把啦!」鸵罗山,仙境!我来啦! 「爹,爹!太阳下山了!下山了!」小四叫著。 万家佛见只剩下几步距离,纵然他全身骨头要散了,也拼著命跨进驼罗山。 天上的太阳终於要落下了,他几乎是扑身进入山的边界,一时之间冲力不止,与青青双双跌在地上。 「青青,咱们进来了!你可以放心了!」那就是有缘人了!「小四——」转身一看,随即震惊不已。 「爹……爹!」 小四跟严小夏被无形的力道反弹在山外头。小四吓得赶紧爬过来,要再进一次驼罗山,却怎么也跑进不去。 「爹!我要进去!我要进去!我要跟爹娘在一块!」 「小四别怕,爹带你进来!」万家佛试著要拉儿子进来,赫然发现自己也被一股力道给弹回来。 「进了山,就出不了山了。」一道冷淡平静的声音响起。 万家佛转身,看见一名青年自山上走下来。青年穿著先朝的服饰,胸前挂著银牙链子,他微讶,想起古籍里那名老者在山里见的青年就是这模样…… 「是车夫!」严仲秋惊诧道。搞了半天,当初载他追家佛的车夫,也是妖怪了。世上还有谁不是妖的? 「你是什么意思?」万家佛厉声道:「万佛赐是我亲生儿子,为何我进得了山,他却进不了?」 「山是给有缘人进的。你家儿子进不了山,那必是他在人间还有事要做了。」青年神色一贯的平静,看看天色。「山要再度封起来了。」 「爹!」小四惊惶失措地喊道:「爹!」 「让我跟我妻子出山!快,趁山封起之前,让我跟青青出去!」 「爹,不要!」小四闻言,终於哽咽出声,滑坐在地。「你跟娘出来,会死的……会死的……」 青年耸肩。「我说过,除非山开了,否则无人能进出,你进来就出不去了。」注意到万家佛质疑的眼神,他握住胸前银链道:「我是唯一的例外,其他妖怪绝无可能走出山去。」 「佛哥哥……咱们到了吗?」 万家佛听见青青在叫他,立刻到她身边,轻声道: 「咱们进来了。」 马毕青费力地张眸,看他挡住自己的视线,有些迷糊疑惑: 「……小四呢?」 「他……」万家佛与儿子遥望,小四无声哭著猛摇著小小的头颅,他附在青青耳畔低声说道:「他当然也进来了,只是他傻气,跑太快撞晕了。青青,你别担心了,咱们一家都平安了。」见她终於安心睡著,他才起身,难忍悲痛地走到儿子面前。 「爹……小四是不是以后……以后都再也见不著你们了?」小四泪流满面,却不敢发出任何哭声,怕惊动了娘。 「谁说见不著?爹想尽办法也要让咱们一家再聚一块的。」 「不要,不要!爹,你别想办法出来……小四宁愿你跟娘好好地活在小四见不著的地方,也不要爹死掉。」他用力抹去眼泪,露出一个很难看的笑:「爹,等娘醒了,你告诉她,小四知道娘很喜欢很喜欢小四,所以,她不要一直一直想著小四……」眼泪又滚了出来。 万家佛蹲下,俊眸微红,哑声道: 「小四,爹在人间已经不能有任何作为了,所以才有缘进来,你不一样。瞧,你是个人,才七岁,也许将来在世间的成就过大,人间才割舍不了你……」喉口紧缩,他强迫自己微笑。「你一定要记得,就算你的未来有任何作为,一定要先保住自己。爹以前常被人说,家有一尊佛,平安康泰,万年无事,爹也很高兴能保护你跟你娘,可我们帮你取名佛赐,不是要你去保护别人,爹娘是要你成为连神佛都庇佑的孩子,这是爹娘的私心,你明白吗?」 小四用力点头,见太阳落下了,爹跟娘的身影时有时无了,他一时害怕,叫道:「爹,爹!你别忘了我!别忘了我!你要好好照顾娘!小四每年都会来这里看你们!你不要欺负娘,你要保护娘,小四会天天跟神仙爷爷奶奶祈祷,祈祷我们一家能再见面!爹——」 万家佛起身,微微浅笑,视线始终不离亲儿,他柔声说道: 「万佛赐,你永远都是我最骄傲的儿子,唯一的,这个事实永远不改,爹永远不会忘记你。」身影逐淡,视线最终仍然定定地落在小四身上,不愿抽离。 刹那之间,山消失了。 小四呆了呆,扑向前,扑过之前没法跑过去的边界,却跌在荒芜的空地上。 「爹!爹!娘!」他叫道:「我不哭,我不哭,小四一哭,娘会担心的,我不哭!」绝不哭了! 「为什么……为什么……」严小夏喃喃自语:「小四是人,进不去还有话说……我不一样,我不一样啊!」书生是妖怪,我家青青也不是人了,而他是媚鬼,是一个比书生夫妻俩的道行不知高几百倍的资深老练妖怪,为什么他进不去?为什么? 「小夏,你吓死大哥了!」严仲秋怒声骂道:「你跟著跑做什么?驼罗山本来就不适合人居住啊!」 严小夏茫然地看著他。「你吓什么?我跟你又没亲没故的……」 「胡说八道!你不是我家小夏吗?怎么会没有关系?」 「我家小夏……我家小夏……」跟我家青青一样,他这种不知道亲人为何物的妖怪,也变成「我家」了,心里好生的复杂。抬头见小四站在那儿强忍著泪,他爬过去,用力抱住小四,爆泪大声哭道:「我不管!我也要进去啦!」 「小哥哥……」小四拼命吸鼻子,很想吞回眼泪,可是严小夏的哭声触爆了他心里的难受,跟著抱住严小夏,放声大哭。「我要跟爹娘在一块……爹、娘,小四要跟你们走啦——」 一大一小哭声响彻云宵,久久不断。 马毕青忽然张开眼,看著阴暗陌生的木屋摆设- 她动作极快地起身,发现身子不若之前难受,她呆呆地看著她心爱的相公趴在桌旁睡著,不由自主环视屋内,连细微处都不放过。 她立即下床,走到屋外,看见木屋建在山上,放眼望去,绿水青山尽收眼底,她绕了木屋四周一圈,怎么样也寻不著小四……那就不是梦了?她是真的听见小四的哭声了…… 她失神地蹲下,豆大的泪滚落在绿茸茸的芳草间。 「青青……」有人从她身后环住她,陪著她一块坐在草皮上,柔声道:「小四是人,不适合这座妖山的。」 「……我跟小四勾手指约定过,陪他一块长大的。」 「会的。说不准明儿个山开了,或者后天山开了,那时咱们一块陪他长大陪他到老。你要现在伤心欲绝,小四知道也难受的。」 「他一个小孩在外头……」 「有严仲秋照顾他。」万家佛轻声道。 「……我答应他做很多很多衣服给他穿的。」 他沉默,哑声道: 「他跟著咱们,未必是件好事。咱俩都不是人了,他待在这种山里,长大了该怎么办?一生陪著咱们终老,不回世间吗?既然他无缘入山,那表示人世间还有他一定得做的事……青青,咱们儿子不弱的。」 泪又滑落,她低声道: 「如果可能,我真希望陪著他一生,就算他毫无作为不成材我都不在意。」 「我知道。」 「佛哥哥,你有没有告诉他,我很疼很疼他的?」 「……好像忘记了。」 马毕青含泪转头看著他,他神色虽然平静,俊目却有微红。她的佛哥哥,无论如何,先挂念的必定是她跟小四,就连这时候也怕她伤心难过来逗她。 她眨回眼泪,轻声道: 「佛哥哥,咱们照旧,盖个大木屋旁边有个小四的小屋子,好不好?」 「当然好。方才你睡的地方是别人的,咱们是该有自己的屋子,也一定会有小四的。」 「盖在山下好不好?那儿离小四最近,山一开,就能去找小四了。」 「好。」脸色有点古怪。 「佛哥哥,你怎么了?你不想离小四近一点吗?」 「也不是……青青,那个……我去借把锯子,你教我砍树吧?」见她一脸茫然,他问:「你懂不懂砍树?」 她点头。 「懂不懂建屋?」 她迟疑一下,点头。「我没亲自盖过,但小时候曾跟人学过。」 「床会不会做?」 「会。」 「椅子?好,你不用说了,我看见你在点头了。总而言之,你是万能妻子就是了。」 「佛哥哥,我来吧,你毕竟是书生,一向不懂这些的。」她抹去眼泪。 「我在小四面前放过话的,这种事一家之主做就好了,你负责敦我,唔……偶尔帮个忙倒是无所谓,要让我食言,以后见了小四,我这个爹就颜面无存了。」 马毕青看著他,认真地问: 「佛哥哥,咱们真的能再见到小四吗?」 「当然能!你说,你相公够不够聪明?」 她点头。 「那你再说,世间有多少伟大的男人能够下地府救成妻子的?」见她泪眼又要迷蒙,他叹了口气:「你瞧,世人做不到的事我都做到了,要见小四,不是难事,让我好好合计一下。」 「佛哥哥……」 他微笑地拉她起来,牵著她的手走向木屋。 「青青,你就当小四暂时上京,住到其他叔伯家了,思……自从生了小四后,你心神都放在小四身上,你闭上嘴,我都知道你凡事以小四为第一,接下来几年你就暂时把心放在你相公身上,然后等见到了小四,随便你怎么做,就算要彻底冷落我都成,现在把我当唯一,懂了没?」 「……佛哥哥,我很爱很爱小四的……」 「我知道。」 「我也很爱很爱你的。」 「嗯,总算有一句好听话了。」 「……咱们在小木屋跟大屋里打个小通道,好不好?」 「好。」 「先做小四屋里的桌子、椅子、床、柜子、笔架、碗、杯子、筷子……」 「青青……」 「嗯?还有小凳子、砚台……不知道这里有没有纸,做竹简好了……」 「青青,你当我是神啊?」 「在我心里,佛哥哥的确是啊。」她忍泪笑道。 小四,你要好好地活著,咱们一家一定会再团聚的,你一定要等娘!马毕青轻轻握紧了心爱相公粗裂的手心。 以后,一定会一家团圆的,娘跟你打勾勾。 湛蓝的天空一望无际,在天狼山的左边没有尽头的荒地上,有一座人类看不见的驼罗山,山内放眼所及全是青山绿水,犹如人间仙境,山内的妖怪宁静度日,不曾感受到时间的前进,唯有一名桃颜少妇每天每天都细心刻著日子。 「佛哥哥,今天腊月十八,是小四八岁的生日呢。」 「是啊。」他怎么会忘记那个笨儿子的出生日呢? 「今天咱们走到山的边界离小四近点,陪小四一块过完今天好不好?」 「好,青青,在咱们见到小四前,每年都这么做吧。」 然后,不老不死的岁月继续流转著…… 第十二章 十日后—— 一家子躺在树底下。 「娘,我好喜欢你好喜欢你好喜欢你喔。」小四窝进娘亲的怀里,用力抱住她的腰身,小脸蹭著娘亲软软的胸部。过了子时就是十五了,他一定要把所有的话都说给爹娘听。 马毕青轻笑: 「娘也好喜欢好喜欢小四,唔,不对,是最喜欢小四了。」 小四闻言眉开眼笑,有点害臊,小声地问:「比爹还喜欢?」当作没有看见紧睡在娘身后的爹。 「这是一定的啊。」她抱著小四,亲亲他的额头,小声地说出心底最大的秘密:「其实娘一直没跟你说过,每次做衣服,一定是先替小四做的,有多余的时间才会做你爹的。」 「……」万家佛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衫。 小四脸红,回亲了她一口,低声说: 「娘,你太疼我,爹会下高兴的。」 「你爹不会不高兴。」母子开始玩起亲亲,她又亲了小四的小嘴一口,笑道:「你还记不记得,去年你最喜欢那件绿色衣服不小心弄破了,娘后来还帮你补好?」见他用力点头,她笑意更深:「其实,当时县内已经找不著一模一样的布料,娘是偷偷从你爹那件内侧剪了一块下来帮你补好的。你爹也从没生气过。」这是她心底第二大秘密。 「……」万家佛掀开衣角内侧,果然看见一块很格格不入的淡绿,他以为那是青青的巧思,当时他还在想,这一年流行这种补钉的乞丐装吗?但因为是青青亲手缝制,所以他百般信赖,不怕人看见。 小四噗地笑了出来,小脸红红,也跟著再回亲娘的嘴。 「而且,娘再偷偷告诉你,娘帮小四做鞋子的时候,其实做了你的,鞋底已经不够做你爹的,所以,你爹的左鞋有点紧。」这是她心底第三个大秘密。 「……」万家佛举起自己的左脚看个半天。 小四一见娘的背后多了一只脚,连忙把小脸埋进娘的怀里。 「娘,你别说了,爹会欺负小四的。」 「我不会。」万家佛直截了当地说,越过青青,弹了下儿子的头顶。「你这小家伙吃好用好,我专捡你剩的,是不?哼。」 「可是我还有好多秘密没有告诉小四……」 「青青,如果你再说下去,身为万家的一家之主、身为你的相公,我会开始怀疑从你生了小四之后,就没有一天把我放进眼里过。」 马毕青忍笑,跟小四笑眸对看。她的笑颜化作温柔,轻声说: 「小四,就算将来你长大了,记不得娘跟爹了,娘也要现在告诉你,娘好高兴生了小四,好高兴小四是这么贴心,好高兴……我也会有一个这么好这么好的儿 「娘!」小四的笑眸涌泪,强张著不肯落下。「我就算很老很老也不会忘记你跟爹的,何况,我们还能一家子在一块很久很久的,是不是?爹。」 「是啊。」万家佛柔声道:「等上了山,爹呢,就要盯著你娘先做我的衣服,小四,以后你得排第二了。」语毕,伸臂环过青青的腰搂贴到自己身边。 小四立即像只毛毛虫跟著移过去,紧贴著娘柔软的身子。 「小四,你快睡,再晚点咱们要再赶一赶路,试看看能不能看见驼罗山。」她微笑道。七月十四了,驼罗山一点踪影也没有。 小四用力点头,闭上眼,让娘再亲一口。身后蓦然多了一个紧贴著自己的身子,小四转过头,没有不耐,只是眨眼问: 「小哥哥,你今天又要跟我背对著背睡啊。」 「是是是。」严小夏胆战心惊地说:「我跟大胡子说了,我今天还是跟小四睡,跟小四睡我好入梦……」瞄了眼书生这对夫妻,他举手发誓:「我家青青,请你安心,我绝不会半夜偷摸到书生那头去,我……真的只跟小四睡。」他怕死了跟那大胡子在一块睡,他会受不了的。 马毕青看他半晌,对著小四问道: 「小四,小哥哥会不会让你睡不著?」 小四摇摇头,小声说: 「小哥哥只偶尔说一些梦,一下子大笑,一下子说『书生,看你还不就范,我剥光你的衣服了』。又说『我家青青,饶了我吧气……我有点迷糊,听不太懂。」 马毕青摸了摸小四的头,看了眼脸色发绿的严小夏,笑道: 「小四听不懂就不要理了,这全都怪你爹。乖,快睡。」 别人在梦里对他流口水,也要怪他?万家佛不敢对妻子发威风,只好瞪了严小夏一眼,后者见我家青青没有反对,立刻跟小四背靠背的睡。 等上了驼罗山,他非吃掉书生不可,现在只能拿小四当挡箭牌了,哼。 「青青,你也睡一会儿,别怕睡沉,我会叫醒你俩的。」万家佛轻声说。 她点点头,抱著小四很快就睡著了。 突地惊醒,怀里的小四跟身后的相公同时跟著张眼。 马毕青连忙压低声音说: 「我没事,没事,我只是……内急。」 万家佛闻言,立即起身,一看天色,远方已有微亮,他小心地扶起马毕青,见小四要跟著起来,他柔声道: 「小四,你再多睡一会儿,我抱你娘去解手就好了。」 「我也陪著娘……」 马毕青又亲他软软的脸颊,笑道:「你离开了,小哥哥不就会冷了吗?」 小四回头看了眼熟睡得像死猪一样的小哥哥,又看向娘,挣扎一番,轻声道:「娘,小四张著眼等你回来喔。」 万家佛抱起她的身子,静悄悄地走向林间深处。经过严仲秋时,见严仲秋看了他一眼,他微笑点头,抱著青青走到连武人都听不见的范围外。 「好了,青青,可以了。」放下她后,双手栘到她的腰带上。 马毕青面不改色地压住他的双手,展笑道: 「佛哥哥,自从我嫁给你之后,我就知道你是一个很烕猛很威猛的丈夫。」 他眨了眨俊目,带著浓浓的笑意,道: 「这是事实啊。」 「所以,像你这么威猛的丈夫,绝对不会在自己妻子解手的当口,在旁守著,这实在有违你的男子气概,是不?」 「唔,这个……我看不出来我的男子气概跟你解个手有什么关系;至於我的威猛,通常是在床上才能见真章,跟你解个手也没有关系。青青,让我来帮个忙好了……」 「佛哥哥。」她随意指向山坡上的某棵树,桃颜堆满笑:「你在那里等,好不好?」 「……唔,我下放心……」 马毕青深吸口气,拉下他的头,轻轻在他俊脸上吻一口,当作是吻小四。 「就这样啊……好像不太值得,青青,这种亲亲跟你亲小四差不多……我要考虑看看……啊,我差点忘了,考虑可以放在后头,青青你内急,这比较重要!来,我来帮忙吧。」 万家第二号小孩万家第二号小孩……马毕青在心头默念,然后用力再吻上他带笑的嘴。 他眸里充满笑意,轻轻回吻她后,笑道: 「好吧,就看在你相公很威猛、充满男子气概的份上,你自个儿来吧。」轻轻点了自己的唇,道:「这是甜点,正餐还没上,是你相公体贴,怕你太激动,那可麻烦了是下?你要好了,大叫我一声就好。」 马毕青见他双肩颤动,忍著笑上坡去。她瞪了好半晌,才无奈地叹息,怱地胃部涌上酸气,她立即蹲下乾呕不止。 呕了一阵后,她满头大汗,悄悄抬眼没有瞧见佛哥哥奔下坡来,不由得松了口气。 半年前她被带回阳问时还没有这么难受,这一次她回来之后老是迷迷糊糊在打盹,难怪钟大师说她身子会有不适……真的是含蓄过头了。尤其今天不知道为什么,难受得好想吐。 还是……七月十五进不去驼罗山,不用等鬼役来抓她,她自动会魂魄离体? 天旋地转又乾呕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身子下太稳地站起,要上坡去,却呆呆地停在原地。 「刚才佛哥哥是往哪儿走……这边上去,还是那边上去?」左右左右,是哪边啊? 她迟疑地选了一边,顺著斜坡往上走,走了片刻,眼前一片小林,她拎起裙摆,拂过迎面的矮枝,往前一看,突地呆在原地,久久难以动弹。 「青青!青青!」万家佛原地寻不著人,知她一定又搞不清楚左右边,往另一头奔去找人,才奔一会儿就见青青僵在那儿。 「青青,怎么了?」赶紧轻托住她的腰身,怕她一时不稳跌下坡去。 马毕青眨了眨眼,头也没回地,颤抖地伸出手指,指向下远处。 「佛哥哥……那座山……是驼罗山吗?」 万家佛心一跳,顺著她的食指看去,看见不远处果然有一座诡异的高山,一会儿现形一会儿又不见踪迹。 昨天马车经过下头小道时,并没有看见这座高耸入云的山,他虽心急如焚却也不能在小四面前表露出来,直到昨晚入睡,真以为七月十五是一家子相处的最后一日啊…… 「若隐若现,我还当自己看错了或者作梦了……佛哥哥,那真的是山吧?」她颤声问。 「是驼罗山!是驼罗山!」万家佛极力稳住自己的情绪,笑道:「青青,那的确是驼罗山,我是妖怪了,自然感觉得到那座山妖气甚重。」 说妖气甚重,不如说是妖气冲天啊! 「青青,看起来山在下远处,但事实上可能离咱们很远,咱们快去把小四叫醒,能早一刻赶到,你就不必再害怕了。」 「好!好!快找小四!」她泪珠滚落腮面,捣住嘴道:「咱们打过勾勾的,能陪他到老了。」 夕阳西下…… 「严大伯,快一点快一点!太阳快下山了!山快不见了!」小四紧紧抓稳马车,不停探头看著愈来愈近的驼罗山。 大白天看见山现形的时间久些,愈近下山时分,驼罗山出现的次数愈来愈少,几乎要等好久才能看见短暂的现形。 小四钻回马车,看向爹娘,抖著声问: 「爹,咱们行吧?行吧?」 「当然行。」万家佛微笑:「你记得,待会儿一下车,你跟著爹走,爹要抱著你娘,没法抱动你,你一定要跟好。」 小四用力点头。「平常我跑得比爹还快,没有问题的!娘,娘,你清醒点,等上了山你就会好了,小四吃腻了爹做的菜,要吃娘做的。」娘早上精神好些,愈到晚上愈是昏迷不醒,好像快要燃尽的蜡烛,他好怕来不及。 马毕青极力张眼,笑道: 「好,以后你爷俩的三餐我全包了。」 万家佛见车外夕阳即将落下,敏锐地感受到身后有无数鬼役在等著收青青的魂。一生之中,除了半年前下地府救青青外,就属这一次他心底紧绷难以克制。 严小夏爬过他们一家三口,看著严仲秋的背面,紧张兮兮地说: 「大胡子——不,大哥,谢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了。」 严仲秋莫名其妙:「小夏,你在胡扯什么——」马车怱地停下,他讶道:「怎么回事?家佛,马不肯前进了!」 万家佛顿时心凉了,想了想,当机立断道: 「一定是驼罗山妖气太重,马不肯再走,小四下车!」 小四连忙跳车,一等爹抱著娘下车,就跟著他们奔向驼罗山。 严仲秋一见小夏跟著跑,愣了愣,叫道: 「小夏,你跟著去干什么?」 「再见啦,大胡子!」严小夏兴奋得难以自制,见小四微些落后,赶紧拉著他的小手,叫:「小鬼头,看在你对我还不错的份上,拉你一把啦!」鸵罗山,仙境!我来啦! 「爹,爹!太阳下山了!下山了!」小四叫著。 万家佛见只剩下几步距离,纵然他全身骨头要散了,也拼著命跨进驼罗山。 天上的太阳终於要落下了,他几乎是扑身进入山的边界,一时之间冲力不止,与青青双双跌在地上。 「青青,咱们进来了!你可以放心了!」那就是有缘人了!「小四——」转身一看,随即震惊不已。 「爹……爹!」 小四跟严小夏被无形的力道反弹在山外头。小四吓得赶紧爬过来,要再进一次驼罗山,却怎么也跑进不去。 「爹!我要进去!我要进去!我要跟爹娘在一块!」 「小四别怕,爹带你进来!」万家佛试著要拉儿子进来,赫然发现自己也被一股力道给弹回来。 「进了山,就出不了山了。」一道冷淡平静的声音响起。 万家佛转身,看见一名青年自山上走下来。青年穿著先朝的服饰,胸前挂著银牙链子,他微讶,想起古籍里那名老者在山里见的青年就是这模样…… 「是车夫!」严仲秋惊诧道。搞了半天,当初载他追家佛的车夫,也是妖怪了。世上还有谁不是妖的? 「你是什么意思?」万家佛厉声道:「万佛赐是我亲生儿子,为何我进得了山,他却进不了?」 「山是给有缘人进的。你家儿子进不了山,那必是他在人间还有事要做了。」青年神色一贯的平静,看看天色。「山要再度封起来了。」 「爹!」小四惊惶失措地喊道:「爹!」 「让我跟我妻子出山!快,趁山封起之前,让我跟青青出去!」 「爹,不要!」小四闻言,终於哽咽出声,滑坐在地。「你跟娘出来,会死的……会死的……」 青年耸肩。「我说过,除非山开了,否则无人能进出,你进来就出不去了。」注意到万家佛质疑的眼神,他握住胸前银链道:「我是唯一的例外,其他妖怪绝无可能走出山去。」 「佛哥哥……咱们到了吗?」 万家佛听见青青在叫他,立刻到她身边,轻声道: 「咱们进来了。」 马毕青费力地张眸,看他挡住自己的视线,有些迷糊疑惑: 「……小四呢?」 「他……」万家佛与儿子遥望,小四无声哭著猛摇著小小的头颅,他附在青青耳畔低声说道:「他当然也进来了,只是他傻气,跑太快撞晕了。青青,你别担心了,咱们一家都平安了。」见她终於安心睡著,他才起身,难忍悲痛地走到儿子面前。 「爹……小四是不是以后……以后都再也见不著你们了?」小四泪流满面,却不敢发出任何哭声,怕惊动了娘。 「谁说见不著?爹想尽办法也要让咱们一家再聚一块的。」 「不要,不要!爹,你别想办法出来……小四宁愿你跟娘好好地活在小四见不著的地方,也不要爹死掉。」他用力抹去眼泪,露出一个很难看的笑:「爹,等娘醒了,你告诉她,小四知道娘很喜欢很喜欢小四,所以,她不要一直一直想著小四……」眼泪又滚了出来。 万家佛蹲下,俊眸微红,哑声道: 「小四,爹在人间已经不能有任何作为了,所以才有缘进来,你不一样。瞧,你是个人,才七岁,也许将来在世间的成就过大,人间才割舍不了你……」喉口紧缩,他强迫自己微笑。「你一定要记得,就算你的未来有任何作为,一定要先保住自己。爹以前常被人说,家有一尊佛,平安康泰,万年无事,爹也很高兴能保护你跟你娘,可我们帮你取名佛赐,不是要你去保护别人,爹娘是要你成为连神佛都庇佑的孩子,这是爹娘的私心,你明白吗?」 小四用力点头,见太阳落下了,爹跟娘的身影时有时无了,他一时害怕,叫道:「爹,爹!你别忘了我!别忘了我!你要好好照顾娘!小四每年都会来这里看你们!你不要欺负娘,你要保护娘,小四会天天跟神仙爷爷奶奶祈祷,祈祷我们一家能再见面!爹——」 万家佛起身,微微浅笑,视线始终不离亲儿,他柔声说道: 「万佛赐,你永远都是我最骄傲的儿子,唯一的,这个事实永远不改,爹永远不会忘记你。」身影逐淡,视线最终仍然定定地落在小四身上,不愿抽离。 刹那之间,山消失了。 小四呆了呆,扑向前,扑过之前没法跑过去的边界,却跌在荒芜的空地上。 「爹!爹!娘!」他叫道:「我不哭,我不哭,小四一哭,娘会担心的,我不哭!」绝不哭了! 「为什么……为什么……」严小夏喃喃自语:「小四是人,进不去还有话说……我不一样,我不一样啊!」书生是妖怪,我家青青也不是人了,而他是媚鬼,是一个比书生夫妻俩的道行不知高几百倍的资深老练妖怪,为什么他进不去?为什么? 「小夏,你吓死大哥了!」严仲秋怒声骂道:「你跟著跑做什么?驼罗山本来就不适合人居住啊!」 严小夏茫然地看著他。「你吓什么?我跟你又没亲没故的……」 「胡说八道!你不是我家小夏吗?怎么会没有关系?」 「我家小夏……我家小夏……」跟我家青青一样,他这种不知道亲人为何物的妖怪,也变成「我家」了,心里好生的复杂。抬头见小四站在那儿强忍著泪,他爬过去,用力抱住小四,爆泪大声哭道:「我不管!我也要进去啦!」 「小哥哥……」小四拼命吸鼻子,很想吞回眼泪,可是严小夏的哭声触爆了他心里的难受,跟著抱住严小夏,放声大哭。「我要跟爹娘在一块……爹、娘,小四要跟你们走啦——」 一大一小哭声响彻云宵,久久不断。 马毕青忽然张开眼,看著阴暗陌生的木屋摆设- 她动作极快地起身,发现身子不若之前难受,她呆呆地看著她心爱的相公趴在桌旁睡著,不由自主环视屋内,连细微处都不放过。 她立即下床,走到屋外,看见木屋建在山上,放眼望去,绿水青山尽收眼底,她绕了木屋四周一圈,怎么样也寻不著小四……那就不是梦了?她是真的听见小四的哭声了…… 她失神地蹲下,豆大的泪滚落在绿茸茸的芳草间。 「青青……」有人从她身后环住她,陪著她一块坐在草皮上,柔声道:「小四是人,不适合这座妖山的。」 「……我跟小四勾手指约定过,陪他一块长大的。」 「会的。说不准明儿个山开了,或者后天山开了,那时咱们一块陪他长大陪他到老。你要现在伤心欲绝,小四知道也难受的。」 「他一个小孩在外头……」 「有严仲秋照顾他。」万家佛轻声道。 「……我答应他做很多很多衣服给他穿的。」 他沉默,哑声道: 「他跟著咱们,未必是件好事。咱俩都不是人了,他待在这种山里,长大了该怎么办?一生陪著咱们终老,不回世间吗?既然他无缘入山,那表示人世间还有他一定得做的事……青青,咱们儿子不弱的。」 泪又滑落,她低声道: 「如果可能,我真希望陪著他一生,就算他毫无作为不成材我都不在意。」 「我知道。」 「佛哥哥,你有没有告诉他,我很疼很疼他的?」 「……好像忘记了。」 马毕青含泪转头看著他,他神色虽然平静,俊目却有微红。她的佛哥哥,无论如何,先挂念的必定是她跟小四,就连这时候也怕她伤心难过来逗她。 她眨回眼泪,轻声道: 「佛哥哥,咱们照旧,盖个大木屋旁边有个小四的小屋子,好不好?」 「当然好。方才你睡的地方是别人的,咱们是该有自己的屋子,也一定会有小四的。」 「盖在山下好不好?那儿离小四最近,山一开,就能去找小四了。」 「好。」脸色有点古怪。 「佛哥哥,你怎么了?你不想离小四近一点吗?」 「也不是……青青,那个……我去借把锯子,你教我砍树吧?」见她一脸茫然,他问:「你懂不懂砍树?」 她点头。 「懂不懂建屋?」 她迟疑一下,点头。「我没亲自盖过,但小时候曾跟人学过。」 「床会不会做?」 「会。」 「椅子?好,你不用说了,我看见你在点头了。总而言之,你是万能妻子就是了。」 「佛哥哥,我来吧,你毕竟是书生,一向不懂这些的。」她抹去眼泪。 「我在小四面前放过话的,这种事一家之主做就好了,你负责敦我,唔……偶尔帮个忙倒是无所谓,要让我食言,以后见了小四,我这个爹就颜面无存了。」 马毕青看著他,认真地问: 「佛哥哥,咱们真的能再见到小四吗?」 「当然能!你说,你相公够不够聪明?」 她点头。 「那你再说,世间有多少伟大的男人能够下地府救成妻子的?」见她泪眼又要迷蒙,他叹了口气:「你瞧,世人做不到的事我都做到了,要见小四,不是难事,让我好好合计一下。」 「佛哥哥……」 他微笑地拉她起来,牵著她的手走向木屋。 「青青,你就当小四暂时上京,住到其他叔伯家了,思……自从生了小四后,你心神都放在小四身上,你闭上嘴,我都知道你凡事以小四为第一,接下来几年你就暂时把心放在你相公身上,然后等见到了小四,随便你怎么做,就算要彻底冷落我都成,现在把我当唯一,懂了没?」 「……佛哥哥,我很爱很爱小四的……」 「我知道。」 「我也很爱很爱你的。」 「嗯,总算有一句好听话了。」 「……咱们在小木屋跟大屋里打个小通道,好不好?」 「好。」 「先做小四屋里的桌子、椅子、床、柜子、笔架、碗、杯子、筷子……」 「青青……」 「嗯?还有小凳子、砚台……不知道这里有没有纸,做竹简好了……」 「青青,你当我是神啊?」 「在我心里,佛哥哥的确是啊。」她忍泪笑道。 小四,你要好好地活著,咱们一家一定会再团聚的,你一定要等娘!马毕青轻轻握紧了心爱相公粗裂的手心。 以后,一定会一家团圆的,娘跟你打勾勾。 湛蓝的天空一望无际,在天狼山的左边没有尽头的荒地上,有一座人类看不见的驼罗山,山内放眼所及全是青山绿水,犹如人间仙境,山内的妖怪宁静度日,不曾感受到时间的前进,唯有一名桃颜少妇每天每天都细心刻著日子。 「佛哥哥,今天腊月十八,是小四八岁的生日呢。」 「是啊。」他怎么会忘记那个笨儿子的出生日呢? 「今天咱们走到山的边界离小四近点,陪小四一块过完今天好不好?」 「好,青青,在咱们见到小四前,每年都这么做吧。」 然后,不老不死的岁月继续流转著…… 第十三章 三年后—— 严府。 「谢谢师傅教导。」约莫十岁左右的男孩十分恭敬地拜揖,目送老夫子离去之后,才抱著厚重的书本,往书房走去。 「小四!小四!」 万佛赐才转身,就见十七、八岁的少年像野马似的冲进院里,狠狠地抱住他小小的身子。 「小哥哥,你念完书了啊?」他已经很习惯被小哥哥抱得死紧了。 「念完?呸!我拒绝读书!真是混蛋,我是谁啊,竟然要我背三字经!小四,你真是愈来愈像小书生了,我一直在等你长大啊……细皮嫩肉,相貌绝品,简直是一级书生型的人物……」 「小哥哥,你没吃早饭吗?口水流出来了耶。」严小夏立刻擦掉泛滥成灾的口水,双眼亮晶晶的。 「小四,晚上我陪你睡好下好?」 「不好。」 严小夏眯眼。「你瞧下起我?」哼,当年要不是受了伤附在这个臭身体上,他的媚香早就出来残害大众,这个小童竟然还无视他!可恶! 「我没有瞧不起小哥哥,是冯二叔说,男孩子跟男孩子一块睡觉好像不太妥当。」 难道被人发现他图谋不轨?严小夏脑中转了一圈,说道: 「小四啊,那是那个什么冯二心里有问题!男孩子跟男孩子睡,有什么不好?好过男跟女睡闹出事来吧?」看小四一脸晕晕,听下懂他在说什么,他叹气:「也是啦,你这么小,怎么会懂呢?」 语毕,无力地赖坐在地。他喜欢的是书生型的男子,严府根本从头到尾都找不到一,个书生,搞什么啊!他彻底明白什么叫「物以类聚」,走进严府的全都像那个大胡于,看了就倒胃口。 其实,他对小孩子根本没什么兴趣,他有兴趣的是小四长大后,可以被他这个来那个去……用力抹去口水,开始幻想小四长大后跟他爹是一个模样了。 「小哥哥,你又流口水了。」小四轻声说,有点发毛。 「小夏,你在这里做什么?」暴喝声响起。 严小夏立刻化为石像。 严仲秋一脸下悦,拎著他的背领,怒道: 「要你好好念书你不念,专来打扰佛赐,你都十七了,要是再一事无成,我怎么对得起严家祖宗?」一路拖他回去。 「不要啊——小四,小四救命,我不要念书啊——」 万佛赐默默注视著小哥哥被拖行千里,然后低声说: 「小哥哥明明不太适合念书的。」这话已是很含蓄了。要是轮到爹来说,大概会冷笑两声,然后跟严大伯说,放弃严小夏吧,他这辈子能写字就很了不起了。 真的,小哥哥一开始跟他一块念书,连有教无类的夫子到最后都连喷三口血,宁死也要放弃小哥哥。 「佛赐!你果然在这!」冯二哥笑著走进来。 「冯二叔!」 「乖,你真是愈来愈像你娘了。」摸摸小四的头。 是像爹吧?就冯二叔每回来住几天,一定认定他长得像娘。「冯二叔,以往你都七月才来,怎么现在就有空来看佛赐呢?」 冯二哥搔搔头,说道: 「有个孩子上平康县说是你爹的远亲,刚失了爹娘要去远方探亲,听说你也失了爹娘,想来看看你,顺道在应城住个两天。」 爹有远亲吗?怎么都没听爹说过?万佛赐一脸困惑,看著冯二叔向门外招手。 「进来吧。」 一名约莫十二岁的男孩走进来,一身白衣,斯文俊俏又带点淘气,他一见万佛赐,立即眉开眼笑地拱手作揖,笑道: 「佛赐堂弟,我是你堂哥,唔,叫我一声正之堂哥好了。」 万佛赐偷偷觑著坐在隔壁的正之堂哥。 真的好像啊……眼眉鼻嘴,无一不跟自己好像,只是正之堂哥高了点,更俊秀点,也更成熟点,尤其眉宇间跟爹那抹天生形於外的聪慧,简直是一模一样。 怎么会有远亲比他遗像爹呢? 万正之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说道: 「夫子啊,我是不是搞错了?一个上午你怎么老重复教的说的,全是往科举之路上走啊?」 夫子有点不悦。「读书不就是要报效朝廷的吗?佛赐天生聪颖,一目十行,过目不忘,要考官,对他来说不是难事!」 万正之转向万佛赐,失笑问道: 「你要考官?」 「我……我不知道。」 「是啊,他都还不知道,你能不能稍微说一些有趣的事?」 「有趣的事?」 「唔……好比偶尔研究一下夫子的胡子是怎么长的?要不,我来出个题目,让夫子写写看,要是能写出个所以然来,再来教咱们的佛赐怎么走科举路,不过前提是,夫子既然都有能力应考了,就由你先去报效国家,记得,哪天要莫名其妙被人打进牢里,别怨天尤人……喂喂,别走啊,是不是饿了?夫子你走了课怎么上?一块提早用午饭怎么样?这点人情世故我是懂的……」 「夫子气走了。」万佛赐低声说。 「这么容易就生气啊。为人师表,应该再气度些。」万正之拿了把小扇子不停地插啊扬的,看他一眼,笑问:「佛赐,你成天这样念书吗?」 「是啊。」万佛赐对他很有好感。 「这是你严大伯的主意?」 「严大伯说我爹是书生,加上我身骨跟爹一样不能习武,他想了想,还是觉得读书好。」 「喔……你觉得呢?」 「我?」 万正之扬眉,问道:「喜欢读书吗?」 「还好。只是夫子跟爹的教法差好多。」 「是吗?」万正之微笑:「你年纪小,还弄不清楚自己要什么吧。没关系,再过两年,你会懂的。」 万家佛闻言,目不转睛地看著他,总觉得这个堂哥说起话来好像爹喔。 「正之堂哥,你、你今年十二,已经明白自己想做什么了吗?」 「唔,我十二岁的时候啊……好像明白了。」 「你想做什么?」万佛赐好奇问。 「我啊,想跟自个儿的意中人一块快乐生活,然后赶在十九岁前娶她过门,接著生子等孙,我这算盘打得很不错吧?」 「就这样?」 「是啊。你呢?真的还没有想到吗?」 「……不管做什么,我都希望有一天能再见我爹娘。」他小声说。 万正之摸摸他的头,笑道: 「别太挂心你爹娘,你爹娘现在可乐得很呢。」 万佛赐闻言微愣,不由自主地注视他。正之堂哥怎么知道爹跟娘现在怎么了?严大伯明明一律对外宣称爹娘因病去世,唯一知情的只有严大伯、小哥哥跟冯二叔而已啊,冯二叔跟正之堂哥提过吗? 万正之看看外头的天色,拉起他的小手,笑道: 「今儿个天气真不错,咱们去厨房叫厨婢弄点菜,到花园去走走好了。」 万佛赐怦然心动,想起小时候爹老带著他到府里湖边读书,娘会做很多容易入口的小菜让他们父子吃得开心,那是他记忆里最美好的日子,他永远也不敢忘记。 「喂,佛赐,你小脸苦成这样。开心点,你才十岁,十岁不就该是很开心的年纪吗?」万正之笑道,拉著他往外定。 「小四!」一阵黄沙飘来,万正之皱眉,直觉护住万佛赐,低暍:「给我停下!」 严小夏及时煞住,瞪著万正之,脱口: 「小四,一夜之间你长这么大了?毛毛虫策略果然有用!快快,再大一点再大一点,到时你肯定比你爹还柔软,我等了很久……」 「你流什么口水啊?」万正之眯眼。 「小哥哥,他是我堂哥啦。」万佛赐难得开朗的笑,从万正之身后走出来。「很像吧?我第一眼就觉得他跟我好像喔。」 严小夏瞠目,来回扫过两人,随即吞了吞口水,喃道: 「两个小小俏书生啊……小四看起来纯了点,容易吃掉;这只大了点,生得真是让我心痒难耐……」 真的,小四就像十岁大的孩子,虽然三年前曾失去爹娘,小脸老是带点愁意,可就是很秀色可餐:这个大的嘛,俊俏过人带著聪慧,比小四更像书生……与其说这只大的跟小四长得相像,不如说这只大的跟小四的爹一模一样。 「原来是书生的野种啊……我家青青可冤了,莫名其妙多了一个不是从自己肚子蹦出来的儿子……」 「你在胡扯什么!」万正之喝道,转身对著万佛赐耳提面命:「夫子有没有教过你天地阴阳?」 「啊?』 「我怕你还没搞清楚男男女女,就被人一口吃掉。佛赐,你记得,男孩子是要娶媳妇的,媳妇绝不是像这种人。」扇柄往后击了几次,次次打中严小夏的脸。 「这是男的,你要娶的,是像你娘一样的女孩子,懂不懂?」 「喔……我明白了。」 万正之见他一脸呆呆,低声咕哝: 「一看就知道还下明白。都几岁了,这里的人怎么教他的?」 「喂!」严小夏捣住万正之的嘴,对著万佛赐叫道:「小四,你的异母兄长是乱说的!这年头,只要两情相悦,有什么不可能?对了,也不见得一定要两情相悦,你照样可以成亲生子,我只要一夜,一夜尝尝小四的美味就够了……好痛!你踩我?」 万正之用力扯下他的手,瞪著他,骂道: 「你搞什么你?佛赐才十岁,你在跟他说什么浑话?」 「你这个小四的哥哥,你爹也是一夜风流生下你吧?你在那里抗议什么?」 「你再敢乱说话,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你想对我怎么不客气?剥我的衣服?还是打我一顿啊!小鬼头,你凶起来也是挺俊的,年纪也大了点,也好,我可以稍微幻想一下你已经十五了,怎样?哥哥我可以教你开荤好不好?」 万佛赐闻言,眉头微皱。 万正之冷笑,极其恶毒地批评: 「凭你啊,瘦皮猴,去照照镜子吧,你脸黄肌瘦,头发生黄,摸起来肯定全是骨头,人矮肚子里又没墨水。好吧,你说你这种丑相,谁会看上你呢?」 严小夏闻言深受打击。 他是个媚鬼啊,竟然被一个小鬼说得如此不堪,他心里真的受到好严重的创伤。他也不愿意这样啊!这副长相他爱啊?这种身体他爱啊?这种身高他恨啊! 「我好歹也是念过几年书的。」严小夏低声抗议。事实上,也只有这件事可以小小的抗议了。 「哦?那好。来来,挑个你最爱的好了,花前月下,你看见一个秀色可餐的男人在你面前,唔……书生好了,你怎么形容打算对他做的事?」 「上他!」 万佛赐张大眼。 万正之哼笑: 「不成,再来一个。」 「吸光他精气,夺光他阳息!」顺道告诉他,我家青青绝对不是最好的! 「……这就是你能想到最好的形容?」 「小鬼头,你不要太过份,小心天一黑我爬到你的床上把你吃掉。」严小夏咬牙切齿。 「小哥哥!」万佛赐忽然插嘴:「这样不好。吃人不好。」 万正之古怪地看他一眼,暗自叹息。 「小夏!」像雷打的声音又出现了。 严小夏一脸苦瓜相,喃喃道:「有没有必要一定要逼我为严家开创美好的未来啊?」 严仲秋出现在门口,一见严小夏,喝骂: 「是你赶走夫子的?」 「没,我没有!我哪来这种本事啊!」大胡子,放过他吧,他也只是不幸被迫留在这种烂身体里。 「那到底是谁气……」突然间严仲秋住口,瞪著万正之。 「严大伯,他就是冯二叔带来的堂兄,他叫万正之。」万佛赐连忙介缙。 「其实他是万家佛在外的野种,不是我家青青生的那个,换句话说,就是小四二娘生的;再换句话说,万家佛还有另一个秘密的娘子,一直没让我家青青知道。」严小夏微微靠近大胡子告密。 「是家佛的儿子?」严仲秋吃惊道。 万正之狠狠地瞪了严小夏一眼,恨声道: 「我警告你,你要再坏佛赐亲爹声誉,我绝不放过你!」忍气吞声,对著严仲秋拜揖。「严大叔,我是佛赐的堂兄,这两天蒙你照顾了。」 「客气了……你真的好像——下,简直跟家佛小时候一模一样。」 「这纯是巧合罢了,我也没料到我会跟佛赐长得这么像啊。」他很无辜地说。 「连说话的语气都一模一样啊……」简直难以置信。 「唔,严大叔你记忆力真是好得让我头痛……我是说,总之我很无辜,我向来就是这么说话的。」眉一挑,看向严小夏。「这位小哥,你看起来年纪不大,应该也还在读书吧?」嘴角露著狡猾的笑。 严仲秋闻言,立刻提起严小夏的背领,斥道: 「你背书了没?」 「背了背了,三字经嘛,小意思!」严小夏得意万分:「我背了啊,大胡子——不,大哥你听了可别掉胡子,开始了。人之初,性本善,我家有个小佛赐,天上神佛……」 「你在扯什么?这叫三字经?回头再背!」 「咦,这不是三字经?小四,你要我啊!你们一家不是老这样唱的吗?你是不是跟你爹一样狡猾……」严小夏大声抗议,愈拖愈远,忽然问他瞄到万正之胸前悬著一条银牙链。不对!这条链子很有妖气……「等等,等等,大胡子,让我再看清楚点!我的眼力不太好——」 万正之叹道:「这种环境……」 「小哥哥也挺可怜的。」 「佛赐,别随便同情人。一同情了,你就容易心软了,在这世道不容易生存,你只要关心你以后真正在意的人就够了。」 万佛赐似懂非懂地看著他。 万正之又拉起他的手,展露宠溺的笑颜: 「好了,咱们去花园玩吧。」 「正之堂哥,你跟我爹好像喔……」 「是吗?」 「我爹吃饭一向只挑烂烂软软,容易入口的吃,所以我娘很常为咱们父子烦恼菜色呢。」 窗外天色已暗,两个小孩并躺在床上。照说,万佛赐早该入寝,但他难得有同龄的人可以聊天,一时高兴,竟然合眼也睡不著。 「我瞧你晚上吃的,倒也没怎么挑嘴。」万正之关心道。 「我住在别人家里,当然不能挑嘴。」 万正之皱眉。「严大叔对你不好吗?」 「不不,我的意思是,毕竟是外人家,我还装作少爷样,那就太过份了,何况,我一直等著有那么一天,我跟爹还有娘,能有自己的家。到那时,哦天天赖著娘,她会帮我做很多很好吃的东西呢。」 万正之沉默良久,才柔声道: 「一定有那么一天的。」 「正之堂兄……你真的是我哥哥吗?」 万正之翻了个身面对他,笑道:「你希望吗?」 他有点腼腆。「我也不知道,我爹跟娘感情好好,我实在想像不出爹还有其他儿子,他也说过今生就我这么一个儿子,可是,你要是我哥哥,你就可以留在这里了。」 「我只能在这里待上两天。」 「我知道。」万佛赐勉强笑道:「我爹说过,世事很难两全的。你来看看我,我就很高兴了,至少在这世上我还有个堂哥呢。」 「你对你爹的记忆还这么清楚啊。」 「是啊,我一点一滴都没有忘记呢。」他很骄傲地说。 万正之叹道:「那是我把你想得太简单了。」又有点带践地说:「也难怪。毕竟你是万家佛的儿子,一目十行过目不忘,聪明不逊亲爹,就可惜太过良善,下懂怀疑。」 「噗——正之堂哥,你说话的语气真像我爹,好拽喔。」 万正之听他语气带笑,也跟著微笑。「快睡吧,明儿个早起,你可以跟我说说你爹娘的事,有些事是要有人倾听,心里才会快活的。」 「正之堂哥,你……怎么知道我没跟外人提到我爹娘的事?」 「唔,我这么聪明会不知道吗?这不必问吧?佛赐,你是不是太笨了点?好了好了,闭上眼睛,数一二三睡。」 万佛赐被骂笨也不懂抗议,乖乖闭上眼。这种感觉真像睡在嗲身边,不过爹没这么矮,每次他都会睡在爹身上,想到就好快乐…… 逐渐沉浸梦乡时,听见有人在细声叫道: 「小四……小四……」 耶,是小哥哥吗?他睡眼惺忪,正要答话,万正之捣住他的嘴。 「小四,我有件事告诉你……」严小夏摸黑摸上床,摸到软呼呼的身体,又要开始流口水了。不成,正事为重。「我发现……你那个爹在外头的野种,很有可能不是野种……」 万佛赐一脸茫然。 「他有可能是妖怪来吃你的,不然绝不会这么像你爹的。这世间俊俏的人儿有限,哪有可能一口气蹦出三个……小四?小四?不会睡得这么熟吧?」 「妖怪是吗?」 严小夏顿时无比僵硬。 「小夏啊,你再说一次,谁是妖怪?我?还是……你呢?」万正之轻柔问道。 严小夏立刻往后跳得老远,一弹就弹到门上去了。 「你你你……把小四吃掉了?」 万正之无力地叹口气,起身说道: 「佛赐,我去跟你小哥哥好好聊聊。」 「可是……」 「你先睡吧,我去去就回。」万正之走到门口,冷冷地看了严小夏一眼,哼道:「我是妖怪啊……那就让我们进行一场妖怪跟妖怪的对谈吧,小夏,你给我滚出来!」 第十三章 三年后—— 严府。 「谢谢师傅教导。」约莫十岁左右的男孩十分恭敬地拜揖,目送老夫子离去之后,才抱著厚重的书本,往书房走去。 「小四!小四!」 万佛赐才转身,就见十七、八岁的少年像野马似的冲进院里,狠狠地抱住他小小的身子。 「小哥哥,你念完书了啊?」他已经很习惯被小哥哥抱得死紧了。 「念完?呸!我拒绝读书!真是混蛋,我是谁啊,竟然要我背三字经!小四,你真是愈来愈像小书生了,我一直在等你长大啊……细皮嫩肉,相貌绝品,简直是一级书生型的人物……」 「小哥哥,你没吃早饭吗?口水流出来了耶。」严小夏立刻擦掉泛滥成灾的口水,双眼亮晶晶的。 「小四,晚上我陪你睡好下好?」 「不好。」 严小夏眯眼。「你瞧下起我?」哼,当年要不是受了伤附在这个臭身体上,他的媚香早就出来残害大众,这个小童竟然还无视他!可恶! 「我没有瞧不起小哥哥,是冯二叔说,男孩子跟男孩子一块睡觉好像不太妥当。」 难道被人发现他图谋不轨?严小夏脑中转了一圈,说道: 「小四啊,那是那个什么冯二心里有问题!男孩子跟男孩子睡,有什么不好?好过男跟女睡闹出事来吧?」看小四一脸晕晕,听下懂他在说什么,他叹气:「也是啦,你这么小,怎么会懂呢?」 语毕,无力地赖坐在地。他喜欢的是书生型的男子,严府根本从头到尾都找不到一,个书生,搞什么啊!他彻底明白什么叫「物以类聚」,走进严府的全都像那个大胡于,看了就倒胃口。 其实,他对小孩子根本没什么兴趣,他有兴趣的是小四长大后,可以被他这个来那个去……用力抹去口水,开始幻想小四长大后跟他爹是一个模样了。 「小哥哥,你又流口水了。」小四轻声说,有点发毛。 「小夏,你在这里做什么?」暴喝声响起。 严小夏立刻化为石像。 严仲秋一脸下悦,拎著他的背领,怒道: 「要你好好念书你不念,专来打扰佛赐,你都十七了,要是再一事无成,我怎么对得起严家祖宗?」一路拖他回去。 「不要啊——小四,小四救命,我不要念书啊——」 万佛赐默默注视著小哥哥被拖行千里,然后低声说: 「小哥哥明明不太适合念书的。」这话已是很含蓄了。要是轮到爹来说,大概会冷笑两声,然后跟严大伯说,放弃严小夏吧,他这辈子能写字就很了不起了。 真的,小哥哥一开始跟他一块念书,连有教无类的夫子到最后都连喷三口血,宁死也要放弃小哥哥。 「佛赐!你果然在这!」冯二哥笑著走进来。 「冯二叔!」 「乖,你真是愈来愈像你娘了。」摸摸小四的头。 是像爹吧?就冯二叔每回来住几天,一定认定他长得像娘。「冯二叔,以往你都七月才来,怎么现在就有空来看佛赐呢?」 冯二哥搔搔头,说道: 「有个孩子上平康县说是你爹的远亲,刚失了爹娘要去远方探亲,听说你也失了爹娘,想来看看你,顺道在应城住个两天。」 爹有远亲吗?怎么都没听爹说过?万佛赐一脸困惑,看著冯二叔向门外招手。 「进来吧。」 一名约莫十二岁的男孩走进来,一身白衣,斯文俊俏又带点淘气,他一见万佛赐,立即眉开眼笑地拱手作揖,笑道: 「佛赐堂弟,我是你堂哥,唔,叫我一声正之堂哥好了。」 万佛赐偷偷觑著坐在隔壁的正之堂哥。 真的好像啊……眼眉鼻嘴,无一不跟自己好像,只是正之堂哥高了点,更俊秀点,也更成熟点,尤其眉宇间跟爹那抹天生形於外的聪慧,简直是一模一样。 怎么会有远亲比他遗像爹呢? 万正之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说道: 「夫子啊,我是不是搞错了?一个上午你怎么老重复教的说的,全是往科举之路上走啊?」 夫子有点不悦。「读书不就是要报效朝廷的吗?佛赐天生聪颖,一目十行,过目不忘,要考官,对他来说不是难事!」 万正之转向万佛赐,失笑问道: 「你要考官?」 「我……我不知道。」 「是啊,他都还不知道,你能不能稍微说一些有趣的事?」 「有趣的事?」 「唔……好比偶尔研究一下夫子的胡子是怎么长的?要不,我来出个题目,让夫子写写看,要是能写出个所以然来,再来教咱们的佛赐怎么走科举路,不过前提是,夫子既然都有能力应考了,就由你先去报效国家,记得,哪天要莫名其妙被人打进牢里,别怨天尤人……喂喂,别走啊,是不是饿了?夫子你走了课怎么上?一块提早用午饭怎么样?这点人情世故我是懂的……」 「夫子气走了。」万佛赐低声说。 「这么容易就生气啊。为人师表,应该再气度些。」万正之拿了把小扇子不停地插啊扬的,看他一眼,笑问:「佛赐,你成天这样念书吗?」 「是啊。」万佛赐对他很有好感。 「这是你严大伯的主意?」 「严大伯说我爹是书生,加上我身骨跟爹一样不能习武,他想了想,还是觉得读书好。」 「喔……你觉得呢?」 「我?」 万正之扬眉,问道:「喜欢读书吗?」 「还好。只是夫子跟爹的教法差好多。」 「是吗?」万正之微笑:「你年纪小,还弄不清楚自己要什么吧。没关系,再过两年,你会懂的。」 万家佛闻言,目不转睛地看著他,总觉得这个堂哥说起话来好像爹喔。 「正之堂哥,你、你今年十二,已经明白自己想做什么了吗?」 「唔,我十二岁的时候啊……好像明白了。」 「你想做什么?」万佛赐好奇问。 「我啊,想跟自个儿的意中人一块快乐生活,然后赶在十九岁前娶她过门,接著生子等孙,我这算盘打得很不错吧?」 「就这样?」 「是啊。你呢?真的还没有想到吗?」 「……不管做什么,我都希望有一天能再见我爹娘。」他小声说。 万正之摸摸他的头,笑道: 「别太挂心你爹娘,你爹娘现在可乐得很呢。」 万佛赐闻言微愣,不由自主地注视他。正之堂哥怎么知道爹跟娘现在怎么了?严大伯明明一律对外宣称爹娘因病去世,唯一知情的只有严大伯、小哥哥跟冯二叔而已啊,冯二叔跟正之堂哥提过吗? 万正之看看外头的天色,拉起他的小手,笑道: 「今儿个天气真不错,咱们去厨房叫厨婢弄点菜,到花园去走走好了。」 万佛赐怦然心动,想起小时候爹老带著他到府里湖边读书,娘会做很多容易入口的小菜让他们父子吃得开心,那是他记忆里最美好的日子,他永远也不敢忘记。 「喂,佛赐,你小脸苦成这样。开心点,你才十岁,十岁不就该是很开心的年纪吗?」万正之笑道,拉著他往外定。 「小四!」一阵黄沙飘来,万正之皱眉,直觉护住万佛赐,低暍:「给我停下!」 严小夏及时煞住,瞪著万正之,脱口: 「小四,一夜之间你长这么大了?毛毛虫策略果然有用!快快,再大一点再大一点,到时你肯定比你爹还柔软,我等了很久……」 「你流什么口水啊?」万正之眯眼。 「小哥哥,他是我堂哥啦。」万佛赐难得开朗的笑,从万正之身后走出来。「很像吧?我第一眼就觉得他跟我好像喔。」 严小夏瞠目,来回扫过两人,随即吞了吞口水,喃道: 「两个小小俏书生啊……小四看起来纯了点,容易吃掉;这只大了点,生得真是让我心痒难耐……」 真的,小四就像十岁大的孩子,虽然三年前曾失去爹娘,小脸老是带点愁意,可就是很秀色可餐:这个大的嘛,俊俏过人带著聪慧,比小四更像书生……与其说这只大的跟小四长得相像,不如说这只大的跟小四的爹一模一样。 「原来是书生的野种啊……我家青青可冤了,莫名其妙多了一个不是从自己肚子蹦出来的儿子……」 「你在胡扯什么!」万正之喝道,转身对著万佛赐耳提面命:「夫子有没有教过你天地阴阳?」 「啊?』 「我怕你还没搞清楚男男女女,就被人一口吃掉。佛赐,你记得,男孩子是要娶媳妇的,媳妇绝不是像这种人。」扇柄往后击了几次,次次打中严小夏的脸。 「这是男的,你要娶的,是像你娘一样的女孩子,懂不懂?」 「喔……我明白了。」 万正之见他一脸呆呆,低声咕哝: 「一看就知道还下明白。都几岁了,这里的人怎么教他的?」 「喂!」严小夏捣住万正之的嘴,对著万佛赐叫道:「小四,你的异母兄长是乱说的!这年头,只要两情相悦,有什么不可能?对了,也不见得一定要两情相悦,你照样可以成亲生子,我只要一夜,一夜尝尝小四的美味就够了……好痛!你踩我?」 万正之用力扯下他的手,瞪著他,骂道: 「你搞什么你?佛赐才十岁,你在跟他说什么浑话?」 「你这个小四的哥哥,你爹也是一夜风流生下你吧?你在那里抗议什么?」 「你再敢乱说话,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你想对我怎么不客气?剥我的衣服?还是打我一顿啊!小鬼头,你凶起来也是挺俊的,年纪也大了点,也好,我可以稍微幻想一下你已经十五了,怎样?哥哥我可以教你开荤好不好?」 万佛赐闻言,眉头微皱。 万正之冷笑,极其恶毒地批评: 「凭你啊,瘦皮猴,去照照镜子吧,你脸黄肌瘦,头发生黄,摸起来肯定全是骨头,人矮肚子里又没墨水。好吧,你说你这种丑相,谁会看上你呢?」 严小夏闻言深受打击。 他是个媚鬼啊,竟然被一个小鬼说得如此不堪,他心里真的受到好严重的创伤。他也不愿意这样啊!这副长相他爱啊?这种身体他爱啊?这种身高他恨啊! 「我好歹也是念过几年书的。」严小夏低声抗议。事实上,也只有这件事可以小小的抗议了。 「哦?那好。来来,挑个你最爱的好了,花前月下,你看见一个秀色可餐的男人在你面前,唔……书生好了,你怎么形容打算对他做的事?」 「上他!」 万佛赐张大眼。 万正之哼笑: 「不成,再来一个。」 「吸光他精气,夺光他阳息!」顺道告诉他,我家青青绝对不是最好的! 「……这就是你能想到最好的形容?」 「小鬼头,你不要太过份,小心天一黑我爬到你的床上把你吃掉。」严小夏咬牙切齿。 「小哥哥!」万佛赐忽然插嘴:「这样不好。吃人不好。」 万正之古怪地看他一眼,暗自叹息。 「小夏!」像雷打的声音又出现了。 严小夏一脸苦瓜相,喃喃道:「有没有必要一定要逼我为严家开创美好的未来啊?」 严仲秋出现在门口,一见严小夏,喝骂: 「是你赶走夫子的?」 「没,我没有!我哪来这种本事啊!」大胡子,放过他吧,他也只是不幸被迫留在这种烂身体里。 「那到底是谁气……」突然间严仲秋住口,瞪著万正之。 「严大伯,他就是冯二叔带来的堂兄,他叫万正之。」万佛赐连忙介缙。 「其实他是万家佛在外的野种,不是我家青青生的那个,换句话说,就是小四二娘生的;再换句话说,万家佛还有另一个秘密的娘子,一直没让我家青青知道。」严小夏微微靠近大胡子告密。 「是家佛的儿子?」严仲秋吃惊道。 万正之狠狠地瞪了严小夏一眼,恨声道: 「我警告你,你要再坏佛赐亲爹声誉,我绝不放过你!」忍气吞声,对著严仲秋拜揖。「严大叔,我是佛赐的堂兄,这两天蒙你照顾了。」 「客气了……你真的好像——下,简直跟家佛小时候一模一样。」 「这纯是巧合罢了,我也没料到我会跟佛赐长得这么像啊。」他很无辜地说。 「连说话的语气都一模一样啊……」简直难以置信。 「唔,严大叔你记忆力真是好得让我头痛……我是说,总之我很无辜,我向来就是这么说话的。」眉一挑,看向严小夏。「这位小哥,你看起来年纪不大,应该也还在读书吧?」嘴角露著狡猾的笑。 严仲秋闻言,立刻提起严小夏的背领,斥道: 「你背书了没?」 「背了背了,三字经嘛,小意思!」严小夏得意万分:「我背了啊,大胡子——不,大哥你听了可别掉胡子,开始了。人之初,性本善,我家有个小佛赐,天上神佛……」 「你在扯什么?这叫三字经?回头再背!」 「咦,这不是三字经?小四,你要我啊!你们一家不是老这样唱的吗?你是不是跟你爹一样狡猾……」严小夏大声抗议,愈拖愈远,忽然问他瞄到万正之胸前悬著一条银牙链。不对!这条链子很有妖气……「等等,等等,大胡子,让我再看清楚点!我的眼力不太好——」 万正之叹道:「这种环境……」 「小哥哥也挺可怜的。」 「佛赐,别随便同情人。一同情了,你就容易心软了,在这世道不容易生存,你只要关心你以后真正在意的人就够了。」 万佛赐似懂非懂地看著他。 万正之又拉起他的手,展露宠溺的笑颜: 「好了,咱们去花园玩吧。」 「正之堂哥,你跟我爹好像喔……」 「是吗?」 「我爹吃饭一向只挑烂烂软软,容易入口的吃,所以我娘很常为咱们父子烦恼菜色呢。」 窗外天色已暗,两个小孩并躺在床上。照说,万佛赐早该入寝,但他难得有同龄的人可以聊天,一时高兴,竟然合眼也睡不著。 「我瞧你晚上吃的,倒也没怎么挑嘴。」万正之关心道。 「我住在别人家里,当然不能挑嘴。」 万正之皱眉。「严大叔对你不好吗?」 「不不,我的意思是,毕竟是外人家,我还装作少爷样,那就太过份了,何况,我一直等著有那么一天,我跟爹还有娘,能有自己的家。到那时,哦天天赖著娘,她会帮我做很多很好吃的东西呢。」 万正之沉默良久,才柔声道: 「一定有那么一天的。」 「正之堂兄……你真的是我哥哥吗?」 万正之翻了个身面对他,笑道:「你希望吗?」 他有点腼腆。「我也不知道,我爹跟娘感情好好,我实在想像不出爹还有其他儿子,他也说过今生就我这么一个儿子,可是,你要是我哥哥,你就可以留在这里了。」 「我只能在这里待上两天。」 「我知道。」万佛赐勉强笑道:「我爹说过,世事很难两全的。你来看看我,我就很高兴了,至少在这世上我还有个堂哥呢。」 「你对你爹的记忆还这么清楚啊。」 「是啊,我一点一滴都没有忘记呢。」他很骄傲地说。 万正之叹道:「那是我把你想得太简单了。」又有点带践地说:「也难怪。毕竟你是万家佛的儿子,一目十行过目不忘,聪明不逊亲爹,就可惜太过良善,下懂怀疑。」 「噗——正之堂哥,你说话的语气真像我爹,好拽喔。」 万正之听他语气带笑,也跟著微笑。「快睡吧,明儿个早起,你可以跟我说说你爹娘的事,有些事是要有人倾听,心里才会快活的。」 「正之堂哥,你……怎么知道我没跟外人提到我爹娘的事?」 「唔,我这么聪明会不知道吗?这不必问吧?佛赐,你是不是太笨了点?好了好了,闭上眼睛,数一二三睡。」 万佛赐被骂笨也不懂抗议,乖乖闭上眼。这种感觉真像睡在嗲身边,不过爹没这么矮,每次他都会睡在爹身上,想到就好快乐…… 逐渐沉浸梦乡时,听见有人在细声叫道: 「小四……小四……」 耶,是小哥哥吗?他睡眼惺忪,正要答话,万正之捣住他的嘴。 「小四,我有件事告诉你……」严小夏摸黑摸上床,摸到软呼呼的身体,又要开始流口水了。不成,正事为重。「我发现……你那个爹在外头的野种,很有可能不是野种……」 万佛赐一脸茫然。 「他有可能是妖怪来吃你的,不然绝不会这么像你爹的。这世间俊俏的人儿有限,哪有可能一口气蹦出三个……小四?小四?不会睡得这么熟吧?」 「妖怪是吗?」 严小夏顿时无比僵硬。 「小夏啊,你再说一次,谁是妖怪?我?还是……你呢?」万正之轻柔问道。 严小夏立刻往后跳得老远,一弹就弹到门上去了。 「你你你……把小四吃掉了?」 万正之无力地叹口气,起身说道: 「佛赐,我去跟你小哥哥好好聊聊。」 「可是……」 「你先睡吧,我去去就回。」万正之走到门口,冷冷地看了严小夏一眼,哼道:「我是妖怪啊……那就让我们进行一场妖怪跟妖怪的对谈吧,小夏,你给我滚出来!」 第十四章 翌日,严小夏异样的乖巧,捧著一本三字经认真地识字。 经过的一千人等,全部惊讶到说不出话来,连万佛赐路过,也小嘴微张,不敢置信。严小夏一瞄到他,立刻背对著他继续念书。 「小哥哥……」小哥哥一向很缠他的啊。 「明天他就恢复了,别理他,佛赐,你说完了你爹娘的事,现在再多说点你这三年的生活。」 「喔,好。」被堂兄拉到阴凉的凉亭内,继续说著这几年的生活。「严大伯待我真的很好。我刚来时,他怕我想爹娘,连晚上都窝在我房里看著我睡觉,老实说我好紧张,觉得大伯他比爹娘更像牛鬼蛇神,好可怕。」 万正之憋笑道: 「这是当然。你爹是文人书生,身子修长纤弱,你严大伯是壮汉,当然吓著你了。」 咦,他有说过爹身子修长纤弱吗? 「正之堂兄,你觉得我要怎么做,才能再跟爹娘见面呢?」 「见不见面,很重要吗?你内心有他们,他们也有你,那不就够了?」万正之柔声道。 「不够!」惊觉自己说话大声,万佛赐连忙控制住。「我、我想他们,我好想好想的!我本来想像爹一样,当个好书生,收回万家家产后,造桥铺路,也许菩萨就能让我们一家团圆,让我爹不再是瘟鬼,可是,可是,我这一年老想著,我爹也做过同样的事啊,菩萨也没有保佑过他,那一定是这些事还不能让菩萨心软,我该怎么做,菩萨才会让我们一家永远都在一块呢?」 万正之见他眼眶微红,知道他的思念从未淡化过。 他一直以为这孩子的性子不像他爹也不像他娘,原来,是很像的。对感情执著不放,不肯淡忘。要是淡忘了,生活不是好过许多吗? 「正之堂哥,你也没法子吗?」 「我……还没想出法子来。」 「那,那我该怎么办?我已经十岁了,再这样下去,我很快就老了,等我将来老死了,我要是去投胎,就真的见不到爹娘了啊!」他急声道。 「你这个小傻瓜!」万正之抱住他。虽然抱起来有点滑稽,但他还是紧紧抱住万佛赐。 万佛赐一怔。这个怀抱好熟悉啊…… 「小四,等你长大了,会有自己的生活,那时你可以偶尔忘掉你的爹娘的。」万正之笑道,松开怀抱。 万佛赐呆呆地低头想著什么,忽然问: 「正之堂哥,你知道我乳名叫小四?是冯二叔跟你提的吗?」 「是啊。小四小四,你是万家第一个儿子,所以叫小四。」万正之顺口道。 双手有点在发抖,怕万正之发觉,连忙藏在身后,万佛赐笑道: 「我、我最近一直、一直读著一本书,不太懂,正之堂哥,你跟我到书房去教我好不好?」拜托,不要让他失望!让他的怀疑成真吧! 「好啊……等等,咳,书房啊,这样吧,你不如把那本书拿来,咱们到你房里读好了。」 万佛赐眸里涌出激动,说道: 「可今早我们去用早饭时,严大伯把钟馗食鬼图挂在我房里,说是最近的日子不好,挂在那里可以保护我。」 「这样啊,那再换个地方好了……」顿时停住,万正之缓缓对上他发颤的小脸。「你这小混蛋,也敢对我设圈套?」 「你……你真的是……」 万正之立刻捣住他的嘴,温声笑道: 「不准说出来!一说了,就有人发现我出来了。」 万佛赐浑身发起抖。「可是你你你……」 「我在十二岁之前是正常孩子,十二岁后才去了一半魂魄,那之后,我就能听妖言鬼话,已非常人了。那座山有人借我出山符,能让我回到十二岁之前正常的模样,才可以逃开天地敏锐的追捕。唯有这个法子,才能见到我念念不忘的孩子,只是你一旦认出来了,我就得走了。」他摸著胸前的银牙链,扬起顽皮的眉说道:「小四,我知道你还想问什么。老实说,她跟我打了一架,打输了,只能待在那里等我回去报平安。」 万佛赐破涕而笑,抹去眼泪,叫道: 「骗人!要打,绝对是她会赢的。」 「唔,平常是我让她嘛。当丈夫的不就是这样,偶尔得让让妻子……好吧,我说实话,我由人化鬼,已是妖魔鬼怪的一员了,她只能算是寿命终了,所以她戴了也没有用,何况她要回到跟我起誓前的年岁,她太小了又是小姑娘,在这世道不方便。唉,她是眼巴巴地看著我出来,我要回去,她一定抓著我不放,逼我天天说夜夜说。」说到此,万正之不由得一脸苦瓜。 明明该放声大哭的,偏被他一直逗笑。万佛赐小声问道:「那、那是不是以后可以常常来见小四?」 万正之摇头。「就这么一次而已。这银牙链是别人的保命符,是我跟她千求万求才求来这么两天,再来一次,对我也无效了。」 「那小四怎么办?不然,不然也把我变成妖怪,好不好?我跟你一块回去,不再分开了!」 「小四!」他低暍:「别说你是人了,就算你是妖怪也不见得能进那座山,何况你要变成妖,你娘必定伤心!」 「我想娘……好想好想娘……我也想爹……」眼泪一直掉落。「我好想好想,可是,我答应爹要坚强的,所以我来严大伯家后都不哭的……真的,小四一滴泪也没有掉,我很乖的……」 「傻瓜,我知道你乖。天底下再也找不到像你这么乖的孩子了。我只能说,造化弄人,瞧,你平安,你爹也平安,是下是已经很好了?」 万佛赐低下头,双肩一直颤动。 万正之叹了口气,道: 「我真不敢想像,回去她会怎么难受。」 「你跟她说,小四很乖很坚强,没哭,她就不难受了。」 「我跟她说好,不骗她的。她一有空就雕刻著你的佛像,在那山里到处埋著,整座山,至少有上百个小佛赐了。」 万佛赐眼泪猛掉,紧紧咬住牙根,忍住逸出喉口的哽咽。 「好了,你有没有话,要我带给她的?」 「你、你跟她说,小四总有一天,一定要见到她的。」 「好。」那表情明明带笑,声音却带著浓浓的沙哑:「小四,我这次来,要是见你差不多把我们忘了,我一定心安。既然你不可能忘,我还要再说一次,你是你爹娘最骄傲的孩子,以后一定要堂堂正正做人,要真有一天,这个世道逼得你不得不低头,就去找个地方隐居起来,快活过你日子,别再跟这世间有牵扯了。」 「我不要。」 「小四!」 「我想当官!」 「小四,你在胡说什么?你的性子根本不适合……」 万佛赐抹去眼泪,抬起头正视万正之。 「我想当官。其实,这三年来李夫子一直教我怎么考科举,我常想,爹是不爱当官的,他说当官有什么好?这个天,已经是黑的了,看不见百姓的痛苦,当了官死的不是自己就是百姓,又有什么意义?可我昨天跟你睡在一块,突然作了一个梦……」 「梦?」 「梦见娘以前告诉我一个故事,她说是爹教她读书时提到的,娘亲是妖怪,被压在塔下数十年,她儿子长大之后考取功名到塔前救她……我醒来之后,一直在想,如果我当上官,如果我多做好事,老天是不是也能开了驼罗山,放了我爹娘,赦免我爹曾不小心害死人的罪?」 「……你爹,不止害死一个人。」 「我知道。」 「那只是一个故事而已。」 「我知道!」 「小四,你快快乐乐地过自己的生活,不也挺好?」 万佛赐看著他。「我的快乐,就是有一天能跟我爹娘在一块。」 万正之闭上眼眸,深深叹息: 「你年纪这么小,还不知道官场的黑暗。当了官,你以为就能做好事吗?」 「我只知道我爹说过,天下间离老天爷最近的人是谁。」万佛赐看向遥远的天,低声说道:「是皇帝老爷爷,他的声音老天听得到,可是,他老了、昏庸了,做了好多的坏事,说给老天爷听的话都是自私的,所以老天为了惩罚他,就让他的子民没有好日子过。那今天我要是当了官,官位愈高,愈容易接近老天爷,到时候它就能听见我的声音,知道我是个好官,我求弛放过爹娘,那咱们还是能在一块的,对不对?」 「……你这个傻孩子。」 万佛赐知他这么一说,是不阻止自己的希望,不由得开心地直抹泪。「等老天爷听见我的请求,我要跟爹娘在一块!一辈子都在一块的!」 万正之眼眶红了,轻声道: 「你要读不下了,不想当官了,累了,都随你,千万别勉强自己。」 「嗯。」 「好了,我得赶回去了。」 万佛赐呆了呆。「这么快?」 「是挺快的,但我这两天很快乐。小四,我跟你娘一直很想要许多孩子,可生了你之后,没有其他孩子也无所谓了。咱们在山里的生活很好很好,你也不必担心,唔……现在你可以叫我了,我想若有人来抓我,我应该躲得过吧。」 万佛赐用力摇头。 「你不叫?也好,就让我带著伤心回山跟你娘抱头痛哭吧……」 「爹!」他哭出声。 「哎,这么容易就受骗了,你要当官?不是我要笑你,小四,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爹!爹!」万佛赐亲眼瞧见明明十二岁的万家佛,因为他的呼喊褪去一层层的少年外貌,化为二十五、六岁的俊美男子。 「小四,最后我一定要搞清楚,你是怎么认出我的?」这实在有点伤他高傲的自尊心。 「只有爹跟娘知道小四的乳名是怎么来的,严大伯他们都以为小四是从佛赐的赐字来……爹,你一定要跟娘说,小四好爱好爱她的,她要等小四,小四一定会见到她的!」 「是是是。我会跟你娘说,她的小傻瓜想当官,然后让她日日夜夜的烦恼。」 「爹,你别欺负娘啊!」 万家佛眨眨青眸。「她不欺压我就好了……」随即皱眉,道:「不成,我得走了,要不,对严家不好,也有人察觉瘟鬼在此了。小四,万家的家训只停在第十三条,没有小四在场,爹不会再加的了。」 「爹!」再一定睛,万家佛的身影彻底消失了。万佛赐呆呆地立在原地,一时之间难以回神。 躲在窗后偷看的严小夏咕哝: 「当官有什么好?我根本没法接近当宫的吧……不如,趁小四去考科举之前,找个机会爬上他的床,思,这是个好法子!」不是他对小四执著不放手,而是在严府里,只有一个小四可以期待啊! 严仲秋忽然奔进来,东张西望急声吼道: 「佛赐!佛赐!那万正之呢?」 万佛赐吸吸鼻子,抹乾眼泪,笑道:「他说他家有事,刚走了。」 「不对,佛赐,你爹字就是正之啊。」 「咦,这么巧。对了,大伯,你陪我一块去请李夫子回来吧,我还想请他久久讲书,我很喜欢听呢。」 1年后—— 「就这样?」穿著先朝服饰的青年,胸前挂著银牙链子,默默地注视眼前这一对在驼罗山里明明已经不是人但非常像人的夫妻。 「是是,宝大爷,麻烦你了。」万家佛笑道,努了努嘴:「青青,来,一块谢谢宝大爷。」 马毕青冷著脸,还是很下习惯对著外人好声好气。「谢谢你,宝大爷。」像仇人似的说。 万家佛侧脸偷笑。 「好吧。先说好,只此一回,下不为例。明儿个,这尊小佛像放在驼罗山外就好了?」 「是是。」 小宝——就是那宝大爷收起佛像,然后走回屋内。 「青青啊,你成天雕著这佛像,有空理我一下嘛。」万家佛拉著她往「自己」盖的屋于走去。 「我有啊。」 「有是有,不过怎么我老觉得在你心里,小四比我还重要呢?」 她闻言,知道他又要转移她想念小四的心情了,不由得轻笑: 「一样重要。佛哥哥,园里的菜能吃了,我去采一些,炒点素菜给你吃好不好?」 「好啊,青青你真能干,连菜都种了,不像我,唉,百无一用是书生……」 她抿嘴一笑。 「你笑什么你?」 「没没没,佛哥哥,你这书生的之乎者也快吓死这座山的妖怪了。」 「哼,妖怪?个个像媚鬼那种货色,笨若蠢猪,我这份聪明才智用在这座山里,实在是太浪费了!」 「是是是,佛哥哥是天下间最聪明的人,唔,等我做好菜,佛哥哥你边吃边再说一回你见小四的事,好下好?」 「……这一年里,我一天至少说四次以上,你要不要我教你数到今天为止,共有几次了?」 「佛哥哥,你是我见过最有男子气概的人了,好嘛。」 「……」 七月十五,驼罗山外。 「这是什么东西?」 「别丢,冯二叔!」小四惊喜地抢过来,看著神似自己的小佛像。「这是我的!这是我的!」 「你的?是有点像你,可是……谁会知道你来这里拜你爹娘?」 「有人知道,就是有人知道!」他满心欢喜,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然后大声喊道:「爹、娘,我来看你们了!我一定一定完成我的承诺!」 即使知道他们听不见,依旧对著驼罗山的方向大喊。 再1年—— 「宝大爷宝大爷!你真是好人啊!这件事情就麻烦你了!」在驼罗山里很容易折腰的夫妻一起感激。 「……」小宝默默看著他们,再由上而下看著那据说是佛像的物品。「明儿个,照例把它放到驼罗山外就可以了?」 夫妻一块点头。 「……」小宝沉默著。 「宝大爷,这是有好处的。」万家佛低声说道。 「好处?」自从这对夫妻入山之后,才出现人类所谓的「好处」。这实在是一种要不得的私欲啊。 「我家青青很会做木工。是吧,青青,青青可以帮你做个……唔,椅子?桌子?碗?筷子?青青,还有什么?」 「多的是呢。就连宝大爷要木佛珠,我也刻得出来。」为了小四,她可以对著外人面带微笑;为了小四,她是绝对可以折腰的。 「我是个妖怪,我要木佛珠做什么?」 「那……木头妖怪的珠子?」她试探地问,惹来万家佛一阵轻笑。 小宝咬咬牙,也抗拒不了人类的「好处」,要求: 「我要万相公画一幅像。」 「这有什么问题?我万家佛画的一向惟妙惟肖,不是我要说,在驼罗山里,根本没有一个妖魔鬼怪能提笔。」万家佛幽幽叹息:「连跟我吟诗作对,不,我也不要求这么高的造诣,只要愿意稍微花点脑筋跟我抬上两句话都好。」 小宝当作没有听见,道: 「我还要万夫人依著图雕像。」 「没问题。」她笑道:「是宝大爷的像吗?」 「不,是驼罗山主人的画跟雕像。」 万家夫妻彼此对看一眼,万家佛随即眯眼,试探问道: 「我以为他死了。」 「还没。他只是在山顶睡觉,等他一醒,驼罗山就现形了。」 万家夫妇同时一怔,马毕青惊喜叫道: 「那他什么时候醒?明天?后天?」 「不知道。你们这么高兴做什么?山要现形了,万相公的罪未减,到时照样有人会收他,万夫人你在地府生死簿上也无寿命了,一出山绝无好下场。」 「没打紧的。」万家佛绽出温柔的笑容,跟妻子对看一眼。「山现形了,至少我跟青青,能再见小四最后一面;山不现形,等小四老了走了,我们会抱憾终生的。」 马毕青紧紧握住他的手,点头。「要小四走了,咱们一块走。」 小宝皱眉,不太明白他们一家的感情,只道: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百年后千年后,都不一定。」 「这么久……他到底睡了多久?」 「上百年了吧。」小宝指指自己的衣物。「这时候睡的,我忘了你们人间是什么朝代了。」 万家佛张口欲言,而后深吸口气,不发一语了。 小宝再由上而下看一次佛像,再一次确认地问: 「你确定要拿这个出去?」 「是,多谢宝大爷。」 小宝点点头,转身回屋里。 「那个……我想,用不著我说了,佛赐,从很远的地方开始,我就看见了,这佛像,是你吧?」 万佛赐目瞪口呆,跳下马车,绕著那巨大的佛像。长相的确是他啦……只是放大好几倍,而且是石头耶,娘花了多少时间刻的? 「佛赐,到底是谁知道你要来?」家佛已无法出山,到底是谁做的? 「严大伯……是你高还是它高?」 「它高。」绝对是它高。 「我们……抱得动它吗?」绕到佛像的身后,看见靠近佛底的角落刻著小字,上头写著「爱儿佛赐」。 娘,娘!你跟爹一定过得很好吧!要不,你不会刻出这么温柔的小四! 「佛赐,你确定要带走它?」 万佛赐连忙点头,眨回眼泪。「我要带走它,一定要带走它。」 「好吧,咱们先回城里。」 「为什么?」 「据你严大伯初步估计,我们得再买四匹马,把它一路拖回去-」 「……」 「对了,明年要是冯二叔陪你来,记得提醒他,带个八匹马来好了。」 「八、八匹?」 「大伯担心下次会有跟屋子一样高的佛像出现。」 「……」不会吧?娘,你不会这样做吧?严大伯家里,根本塞不下吧。 不,他娘爱儿心切,一定会这样做的。 「我会记得的。」万佛赐又哭又笑地说道。 「佛哥哥……」 「春天午后好睡觉。青青,你就不能安静点,让我躲在树下睡一下吗?」 「你明明没睡的。」她忍笑。 「好吧,我不睡又能做什么呢?难道要我当夫子开课教一群妖怪吗?」 「佛哥哥,我看你挺享受的啊。要是咱们隐居,大概就是这样吧。」她边说边专心雕著小佛像。 「是吗?」万家佛青眸半合。「青青,你快乐吗?」 「快乐啊,如果有小四在,更好。」 「是啊,我真想亲眼看见小四收到佛像时,会有什么表情?」 「佛哥哥,我雕刻的不好吗?」 「不,雕刻得非常好。」只是花了一整年去刻,浪费了很多夫妻生活,他第一眼看见时真是不知道该赞美还是闷笑。 他索性转身抱住青青的腰,惹她笑著惊呼一声。 「你别这样,大白天呢。」她笑。 「白天啊……青青,你有没有觉得我最近精神好多了?」 「有吗?不都一样吗?」 他瞪她一眼。「我是问你,夜晚你是不是觉得你相公有点点比以前威猛?」男子气概是非常重要的。 她眨眨眼,终於明白他在说什么,连忙收起雕像,双手合十一会儿,才笑道:「没感觉。」 「这么肯定?」他有点失望。「一到这山里,明明就觉得精神比以往好上许多啊。」因为只有半个灵魂之故,在人间时,他的体力总是比常人弱上许多,一进驼罗山,就像是走进了妖魔鬼怪的圣地,回到他所属的世界里。 马毕青认真想了想,笑道: 「不都一样吗?每回佛哥哥一碰我,都像是一道温柔流进我身子里啊。」 他叹息,嘀咕:「娶妻,也不知道我到底娶对了没?后继无力时她没感觉,很努力奋战时她还是没感觉。」 「佛哥哥,」她抱著膝,望著蓝天白云,问道:「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嗯?」 「咱们许的愿,没有一个成功过。」 万家佛讶异地看著她。 「咱们第一个许的愿,是有好多好多小孩,到最后,只有一个小四。」 「是啊。」不过一个小四足抵一切了。 「接著,咱们许: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佛哥哥,咱们入山之后,你好像一点都没变老,我也一样,那根本不算是与子偕老吧?」 「……是有点道理。」 「到最后,我们许:我们什么都下求,只要一家三口能在一块就好了。可是还是没有成真。老天爷好像不太喜欢咱们,所以有什么愿望都不让我们成真吧?」 「青青,你想说什么?」 「如果咱们许个愿,说希望驼罗山主子永远下醒,你说,老天爷是会完成我们的愿望,还是立刻让山现形?」 「这……」他眯著青眸想了一会儿。「根据经验,大概会马上让山现形吧。」 「那我现在就来许愿吧……」 远方,小宝默默注视斜坡上那对很像是闲云野鹤的神仙夫妻,嘴角下由得微微抽搐。 这一对夫妻住愈久,他就愈觉得他们很不适合住在这种地方,跟这里的妖魔鬼怪格格不入,要是随便一句誓言,就能开山,那驼罗山也就不是驼罗山了。 「咦,佛哥哥,天空变色了耶……」 小宝直觉往诡异的天色看去,脱口: 「不会吧?」天上浓云绕著山顶。山顶开始在变化,以致山上附近天色突变,大放异彩。 「怎么可能?这对夫妻能搞什么鬼?」他再度叫道。难道有缘进驼罗山,其实是让他们开山的? 驼罗山开始骚动,小宝立刻往山上奔去,看见万家夫妇惊讶地起身,他边跑边暍道:「稳住军心!我上山顶去看!」 万家佛皱眉,而后对上青青的视线。他展开只迷惑妻子的醉人笑颜:「别怕,要真开山了又如何?咱们俩生在一块,死的话……唔,好吧,青青,反正我们脸皮也够厚了,就抱著驼罗山的主子,求他让咱们死后也在一块,绝不分处两地。」 「好,都在一块的。」她柔声笑道,补了一句:「可一定要见小四最后一面的。」 「这是当然。好了,接下来我们去稳定军心了……军心?有没有搞错?就算我绝顶聪明,是驼罗山唯一拾得出去的人才,这个小宝用军心?他不是妖怪吗?也懂这种词儿?好,就当我去稳定军心吧——妖怪们,我刚奉命为驼罗山的军师,快来听我命令了——」 马毕青跟在后头,掩嘴直笑著。 家有一尊佛,平安康泰,万年无事。一开始,觉得佛哥哥待在这座山里格格下入,后来发现,其实他很能适应,不,比在混乱的世间,她是宁愿一生都留在这里的,佛哥哥不用费尽心思在人跟人之间的尔虞我诈上,不用背负著不快乐的情绪,如果小四也在,那该有多好? 「青青,你笑什么?」他有点不悦,同时向她伸出手。 她赶紧上前紧紧扣住。「佛哥哥,我好喜欢握你的手。」 「我知道。」他笑:「我一直在保养嘛。现在我的身子是不是也很软得令你垂涎呢?」他的青青跟人不同,就爱软绵绵的身子,这一点他一直谨记在心,故意不运动的。 「有点软,好像也有点胖了呢。」有点胖才好,以前佛哥哥真的好纤弱。 「……万夫人,你知道不知道夫妻夫妻,为什么夫在前妻在后?因为丈夫不喜欢听的话,妻子绝不能说。好了,你再说一次刚才的话。」 「相公,你的身子好软绵,身材正好,抱起来很舒服,倒是我,有点发胖了呢。」 他满意地点头,青眸充满笑意。「你胖没关系,反正这山里也只有你这一个女人了,我没得嫌了,再吃胖点好了,不过记得,你再胖下去,晚上不准再偷压在我身上了。」语毕,拉著她的手,一块迎接驼罗山可能会有的变化。 啊,对了,他还是驼罗山的军师,差点忘了,要稳定军心,稳定军心! 数日之后。 在人间,驼罗山尽现。 小宝领著万家佛走到山顶,突然开口: 「万相公,你虽然是瘟鬼,但毕竟前身是人,在山里五年,带来了许多人间的私欲,怎么这回你一点也不贪心?」 万家佛立时停步,目不转睛地注视同时停下的小宝,过了一会儿,小宝才静静地说道: 「我家少主,曾经是一个无所不能的天妖,与三界各有交好,虽然因故沉睡,但我相信他的能力还是有的,一定能完成万相公这种死后与万夫人魂归同处的小小愿望。」 万家佛绝顶聪明,刹那间就明白小宝话中深意——对这座山的主子而言,他与青青死后魂归同处只算是个小恩赐,那么他想跟青青活著见小四长大到老,也不会是多大的问题了。 青眸顿时涌现狂喜,他连忙感谢道:「小宝,你这份大恩,万家佛必永记在心。」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小宝平静道,又补充:「我家少主刚清醒,人有点刁,性子也蛮,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万相公可要有心理准备了。」 「这是当然。」他万家佛见过多少世面,跟多少贪官斗心机,怎么斗不过一个山主子?思及此,仍不敢掉以轻心,严阵以待。 青青,青青,你说老天爷不喜欢咱们夫妻?不愿成全我们的愿望,可现在,老天爷还是露了生机给咱们了。 小四,爹娘能不能陪你到老,就看这一次了。 即使转念纷纷,万家佛仍然神色不变,跟著小宝走进那间老旧的屋子里。 「少主,万相公来了。」 第十四章 翌日,严小夏异样的乖巧,捧著一本三字经认真地识字。 经过的一千人等,全部惊讶到说不出话来,连万佛赐路过,也小嘴微张,不敢置信。严小夏一瞄到他,立刻背对著他继续念书。 「小哥哥……」小哥哥一向很缠他的啊。 「明天他就恢复了,别理他,佛赐,你说完了你爹娘的事,现在再多说点你这三年的生活。」 「喔,好。」被堂兄拉到阴凉的凉亭内,继续说著这几年的生活。「严大伯待我真的很好。我刚来时,他怕我想爹娘,连晚上都窝在我房里看著我睡觉,老实说我好紧张,觉得大伯他比爹娘更像牛鬼蛇神,好可怕。」 万正之憋笑道: 「这是当然。你爹是文人书生,身子修长纤弱,你严大伯是壮汉,当然吓著你了。」 咦,他有说过爹身子修长纤弱吗? 「正之堂兄,你觉得我要怎么做,才能再跟爹娘见面呢?」 「见不见面,很重要吗?你内心有他们,他们也有你,那不就够了?」万正之柔声道。 「不够!」惊觉自己说话大声,万佛赐连忙控制住。「我、我想他们,我好想好想的!我本来想像爹一样,当个好书生,收回万家家产后,造桥铺路,也许菩萨就能让我们一家团圆,让我爹不再是瘟鬼,可是,可是,我这一年老想著,我爹也做过同样的事啊,菩萨也没有保佑过他,那一定是这些事还不能让菩萨心软,我该怎么做,菩萨才会让我们一家永远都在一块呢?」 万正之见他眼眶微红,知道他的思念从未淡化过。 他一直以为这孩子的性子不像他爹也不像他娘,原来,是很像的。对感情执著不放,不肯淡忘。要是淡忘了,生活不是好过许多吗? 「正之堂哥,你也没法子吗?」 「我……还没想出法子来。」 「那,那我该怎么办?我已经十岁了,再这样下去,我很快就老了,等我将来老死了,我要是去投胎,就真的见不到爹娘了啊!」他急声道。 「你这个小傻瓜!」万正之抱住他。虽然抱起来有点滑稽,但他还是紧紧抱住万佛赐。 万佛赐一怔。这个怀抱好熟悉啊…… 「小四,等你长大了,会有自己的生活,那时你可以偶尔忘掉你的爹娘的。」万正之笑道,松开怀抱。 万佛赐呆呆地低头想著什么,忽然问: 「正之堂哥,你知道我乳名叫小四?是冯二叔跟你提的吗?」 「是啊。小四小四,你是万家第一个儿子,所以叫小四。」万正之顺口道。 双手有点在发抖,怕万正之发觉,连忙藏在身后,万佛赐笑道: 「我、我最近一直、一直读著一本书,不太懂,正之堂哥,你跟我到书房去教我好不好?」拜托,不要让他失望!让他的怀疑成真吧! 「好啊……等等,咳,书房啊,这样吧,你不如把那本书拿来,咱们到你房里读好了。」 万佛赐眸里涌出激动,说道: 「可今早我们去用早饭时,严大伯把钟馗食鬼图挂在我房里,说是最近的日子不好,挂在那里可以保护我。」 「这样啊,那再换个地方好了……」顿时停住,万正之缓缓对上他发颤的小脸。「你这小混蛋,也敢对我设圈套?」 「你……你真的是……」 万正之立刻捣住他的嘴,温声笑道: 「不准说出来!一说了,就有人发现我出来了。」 万佛赐浑身发起抖。「可是你你你……」 「我在十二岁之前是正常孩子,十二岁后才去了一半魂魄,那之后,我就能听妖言鬼话,已非常人了。那座山有人借我出山符,能让我回到十二岁之前正常的模样,才可以逃开天地敏锐的追捕。唯有这个法子,才能见到我念念不忘的孩子,只是你一旦认出来了,我就得走了。」他摸著胸前的银牙链,扬起顽皮的眉说道:「小四,我知道你还想问什么。老实说,她跟我打了一架,打输了,只能待在那里等我回去报平安。」 万佛赐破涕而笑,抹去眼泪,叫道: 「骗人!要打,绝对是她会赢的。」 「唔,平常是我让她嘛。当丈夫的不就是这样,偶尔得让让妻子……好吧,我说实话,我由人化鬼,已是妖魔鬼怪的一员了,她只能算是寿命终了,所以她戴了也没有用,何况她要回到跟我起誓前的年岁,她太小了又是小姑娘,在这世道不方便。唉,她是眼巴巴地看著我出来,我要回去,她一定抓著我不放,逼我天天说夜夜说。」说到此,万正之不由得一脸苦瓜。 明明该放声大哭的,偏被他一直逗笑。万佛赐小声问道:「那、那是不是以后可以常常来见小四?」 万正之摇头。「就这么一次而已。这银牙链是别人的保命符,是我跟她千求万求才求来这么两天,再来一次,对我也无效了。」 「那小四怎么办?不然,不然也把我变成妖怪,好不好?我跟你一块回去,不再分开了!」 「小四!」他低暍:「别说你是人了,就算你是妖怪也不见得能进那座山,何况你要变成妖,你娘必定伤心!」 「我想娘……好想好想娘……我也想爹……」眼泪一直掉落。「我好想好想,可是,我答应爹要坚强的,所以我来严大伯家后都不哭的……真的,小四一滴泪也没有掉,我很乖的……」 「傻瓜,我知道你乖。天底下再也找不到像你这么乖的孩子了。我只能说,造化弄人,瞧,你平安,你爹也平安,是下是已经很好了?」 万佛赐低下头,双肩一直颤动。 万正之叹了口气,道: 「我真不敢想像,回去她会怎么难受。」 「你跟她说,小四很乖很坚强,没哭,她就不难受了。」 「我跟她说好,不骗她的。她一有空就雕刻著你的佛像,在那山里到处埋著,整座山,至少有上百个小佛赐了。」 万佛赐眼泪猛掉,紧紧咬住牙根,忍住逸出喉口的哽咽。 「好了,你有没有话,要我带给她的?」 「你、你跟她说,小四总有一天,一定要见到她的。」 「好。」那表情明明带笑,声音却带著浓浓的沙哑:「小四,我这次来,要是见你差不多把我们忘了,我一定心安。既然你不可能忘,我还要再说一次,你是你爹娘最骄傲的孩子,以后一定要堂堂正正做人,要真有一天,这个世道逼得你不得不低头,就去找个地方隐居起来,快活过你日子,别再跟这世间有牵扯了。」 「我不要。」 「小四!」 「我想当官!」 「小四,你在胡说什么?你的性子根本不适合……」 万佛赐抹去眼泪,抬起头正视万正之。 「我想当官。其实,这三年来李夫子一直教我怎么考科举,我常想,爹是不爱当官的,他说当官有什么好?这个天,已经是黑的了,看不见百姓的痛苦,当了官死的不是自己就是百姓,又有什么意义?可我昨天跟你睡在一块,突然作了一个梦……」 「梦?」 「梦见娘以前告诉我一个故事,她说是爹教她读书时提到的,娘亲是妖怪,被压在塔下数十年,她儿子长大之后考取功名到塔前救她……我醒来之后,一直在想,如果我当上官,如果我多做好事,老天是不是也能开了驼罗山,放了我爹娘,赦免我爹曾不小心害死人的罪?」 「……你爹,不止害死一个人。」 「我知道。」 「那只是一个故事而已。」 「我知道!」 「小四,你快快乐乐地过自己的生活,不也挺好?」 万佛赐看著他。「我的快乐,就是有一天能跟我爹娘在一块。」 万正之闭上眼眸,深深叹息: 「你年纪这么小,还不知道官场的黑暗。当了官,你以为就能做好事吗?」 「我只知道我爹说过,天下间离老天爷最近的人是谁。」万佛赐看向遥远的天,低声说道:「是皇帝老爷爷,他的声音老天听得到,可是,他老了、昏庸了,做了好多的坏事,说给老天爷听的话都是自私的,所以老天为了惩罚他,就让他的子民没有好日子过。那今天我要是当了官,官位愈高,愈容易接近老天爷,到时候它就能听见我的声音,知道我是个好官,我求弛放过爹娘,那咱们还是能在一块的,对不对?」 「……你这个傻孩子。」 万佛赐知他这么一说,是不阻止自己的希望,不由得开心地直抹泪。「等老天爷听见我的请求,我要跟爹娘在一块!一辈子都在一块的!」 万正之眼眶红了,轻声道: 「你要读不下了,不想当官了,累了,都随你,千万别勉强自己。」 「嗯。」 「好了,我得赶回去了。」 万佛赐呆了呆。「这么快?」 「是挺快的,但我这两天很快乐。小四,我跟你娘一直很想要许多孩子,可生了你之后,没有其他孩子也无所谓了。咱们在山里的生活很好很好,你也不必担心,唔……现在你可以叫我了,我想若有人来抓我,我应该躲得过吧。」 万佛赐用力摇头。 「你不叫?也好,就让我带著伤心回山跟你娘抱头痛哭吧……」 「爹!」他哭出声。 「哎,这么容易就受骗了,你要当官?不是我要笑你,小四,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爹!爹!」万佛赐亲眼瞧见明明十二岁的万家佛,因为他的呼喊褪去一层层的少年外貌,化为二十五、六岁的俊美男子。 「小四,最后我一定要搞清楚,你是怎么认出我的?」这实在有点伤他高傲的自尊心。 「只有爹跟娘知道小四的乳名是怎么来的,严大伯他们都以为小四是从佛赐的赐字来……爹,你一定要跟娘说,小四好爱好爱她的,她要等小四,小四一定会见到她的!」 「是是是。我会跟你娘说,她的小傻瓜想当官,然后让她日日夜夜的烦恼。」 「爹,你别欺负娘啊!」 万家佛眨眨青眸。「她不欺压我就好了……」随即皱眉,道:「不成,我得走了,要不,对严家不好,也有人察觉瘟鬼在此了。小四,万家的家训只停在第十三条,没有小四在场,爹不会再加的了。」 「爹!」再一定睛,万家佛的身影彻底消失了。万佛赐呆呆地立在原地,一时之间难以回神。 躲在窗后偷看的严小夏咕哝: 「当官有什么好?我根本没法接近当宫的吧……不如,趁小四去考科举之前,找个机会爬上他的床,思,这是个好法子!」不是他对小四执著不放手,而是在严府里,只有一个小四可以期待啊! 严仲秋忽然奔进来,东张西望急声吼道: 「佛赐!佛赐!那万正之呢?」 万佛赐吸吸鼻子,抹乾眼泪,笑道:「他说他家有事,刚走了。」 「不对,佛赐,你爹字就是正之啊。」 「咦,这么巧。对了,大伯,你陪我一块去请李夫子回来吧,我还想请他久久讲书,我很喜欢听呢。」 1年后—— 「就这样?」穿著先朝服饰的青年,胸前挂著银牙链子,默默地注视眼前这一对在驼罗山里明明已经不是人但非常像人的夫妻。 「是是,宝大爷,麻烦你了。」万家佛笑道,努了努嘴:「青青,来,一块谢谢宝大爷。」 马毕青冷著脸,还是很下习惯对著外人好声好气。「谢谢你,宝大爷。」像仇人似的说。 万家佛侧脸偷笑。 「好吧。先说好,只此一回,下不为例。明儿个,这尊小佛像放在驼罗山外就好了?」 「是是。」 小宝——就是那宝大爷收起佛像,然后走回屋内。 「青青啊,你成天雕著这佛像,有空理我一下嘛。」万家佛拉著她往「自己」盖的屋于走去。 「我有啊。」 「有是有,不过怎么我老觉得在你心里,小四比我还重要呢?」 她闻言,知道他又要转移她想念小四的心情了,不由得轻笑: 「一样重要。佛哥哥,园里的菜能吃了,我去采一些,炒点素菜给你吃好不好?」 「好啊,青青你真能干,连菜都种了,不像我,唉,百无一用是书生……」 她抿嘴一笑。 「你笑什么你?」 「没没没,佛哥哥,你这书生的之乎者也快吓死这座山的妖怪了。」 「哼,妖怪?个个像媚鬼那种货色,笨若蠢猪,我这份聪明才智用在这座山里,实在是太浪费了!」 「是是是,佛哥哥是天下间最聪明的人,唔,等我做好菜,佛哥哥你边吃边再说一回你见小四的事,好下好?」 「……这一年里,我一天至少说四次以上,你要不要我教你数到今天为止,共有几次了?」 「佛哥哥,你是我见过最有男子气概的人了,好嘛。」 「……」 七月十五,驼罗山外。 「这是什么东西?」 「别丢,冯二叔!」小四惊喜地抢过来,看著神似自己的小佛像。「这是我的!这是我的!」 「你的?是有点像你,可是……谁会知道你来这里拜你爹娘?」 「有人知道,就是有人知道!」他满心欢喜,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然后大声喊道:「爹、娘,我来看你们了!我一定一定完成我的承诺!」 即使知道他们听不见,依旧对著驼罗山的方向大喊。 再1年—— 「宝大爷宝大爷!你真是好人啊!这件事情就麻烦你了!」在驼罗山里很容易折腰的夫妻一起感激。 「……」小宝默默看著他们,再由上而下看著那据说是佛像的物品。「明儿个,照例把它放到驼罗山外就可以了?」 夫妻一块点头。 「……」小宝沉默著。 「宝大爷,这是有好处的。」万家佛低声说道。 「好处?」自从这对夫妻入山之后,才出现人类所谓的「好处」。这实在是一种要不得的私欲啊。 「我家青青很会做木工。是吧,青青,青青可以帮你做个……唔,椅子?桌子?碗?筷子?青青,还有什么?」 「多的是呢。就连宝大爷要木佛珠,我也刻得出来。」为了小四,她可以对著外人面带微笑;为了小四,她是绝对可以折腰的。 「我是个妖怪,我要木佛珠做什么?」 「那……木头妖怪的珠子?」她试探地问,惹来万家佛一阵轻笑。 小宝咬咬牙,也抗拒不了人类的「好处」,要求: 「我要万相公画一幅像。」 「这有什么问题?我万家佛画的一向惟妙惟肖,不是我要说,在驼罗山里,根本没有一个妖魔鬼怪能提笔。」万家佛幽幽叹息:「连跟我吟诗作对,不,我也不要求这么高的造诣,只要愿意稍微花点脑筋跟我抬上两句话都好。」 小宝当作没有听见,道: 「我还要万夫人依著图雕像。」 「没问题。」她笑道:「是宝大爷的像吗?」 「不,是驼罗山主人的画跟雕像。」 万家夫妻彼此对看一眼,万家佛随即眯眼,试探问道: 「我以为他死了。」 「还没。他只是在山顶睡觉,等他一醒,驼罗山就现形了。」 万家夫妇同时一怔,马毕青惊喜叫道: 「那他什么时候醒?明天?后天?」 「不知道。你们这么高兴做什么?山要现形了,万相公的罪未减,到时照样有人会收他,万夫人你在地府生死簿上也无寿命了,一出山绝无好下场。」 「没打紧的。」万家佛绽出温柔的笑容,跟妻子对看一眼。「山现形了,至少我跟青青,能再见小四最后一面;山不现形,等小四老了走了,我们会抱憾终生的。」 马毕青紧紧握住他的手,点头。「要小四走了,咱们一块走。」 小宝皱眉,不太明白他们一家的感情,只道: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百年后千年后,都不一定。」 「这么久……他到底睡了多久?」 「上百年了吧。」小宝指指自己的衣物。「这时候睡的,我忘了你们人间是什么朝代了。」 万家佛张口欲言,而后深吸口气,不发一语了。 小宝再由上而下看一次佛像,再一次确认地问: 「你确定要拿这个出去?」 「是,多谢宝大爷。」 小宝点点头,转身回屋里。 「那个……我想,用不著我说了,佛赐,从很远的地方开始,我就看见了,这佛像,是你吧?」 万佛赐目瞪口呆,跳下马车,绕著那巨大的佛像。长相的确是他啦……只是放大好几倍,而且是石头耶,娘花了多少时间刻的? 「佛赐,到底是谁知道你要来?」家佛已无法出山,到底是谁做的? 「严大伯……是你高还是它高?」 「它高。」绝对是它高。 「我们……抱得动它吗?」绕到佛像的身后,看见靠近佛底的角落刻著小字,上头写著「爱儿佛赐」。 娘,娘!你跟爹一定过得很好吧!要不,你不会刻出这么温柔的小四! 「佛赐,你确定要带走它?」 万佛赐连忙点头,眨回眼泪。「我要带走它,一定要带走它。」 「好吧,咱们先回城里。」 「为什么?」 「据你严大伯初步估计,我们得再买四匹马,把它一路拖回去-」 「……」 「对了,明年要是冯二叔陪你来,记得提醒他,带个八匹马来好了。」 「八、八匹?」 「大伯担心下次会有跟屋子一样高的佛像出现。」 「……」不会吧?娘,你不会这样做吧?严大伯家里,根本塞不下吧。 不,他娘爱儿心切,一定会这样做的。 「我会记得的。」万佛赐又哭又笑地说道。 「佛哥哥……」 「春天午后好睡觉。青青,你就不能安静点,让我躲在树下睡一下吗?」 「你明明没睡的。」她忍笑。 「好吧,我不睡又能做什么呢?难道要我当夫子开课教一群妖怪吗?」 「佛哥哥,我看你挺享受的啊。要是咱们隐居,大概就是这样吧。」她边说边专心雕著小佛像。 「是吗?」万家佛青眸半合。「青青,你快乐吗?」 「快乐啊,如果有小四在,更好。」 「是啊,我真想亲眼看见小四收到佛像时,会有什么表情?」 「佛哥哥,我雕刻的不好吗?」 「不,雕刻得非常好。」只是花了一整年去刻,浪费了很多夫妻生活,他第一眼看见时真是不知道该赞美还是闷笑。 他索性转身抱住青青的腰,惹她笑著惊呼一声。 「你别这样,大白天呢。」她笑。 「白天啊……青青,你有没有觉得我最近精神好多了?」 「有吗?不都一样吗?」 他瞪她一眼。「我是问你,夜晚你是不是觉得你相公有点点比以前威猛?」男子气概是非常重要的。 她眨眨眼,终於明白他在说什么,连忙收起雕像,双手合十一会儿,才笑道:「没感觉。」 「这么肯定?」他有点失望。「一到这山里,明明就觉得精神比以往好上许多啊。」因为只有半个灵魂之故,在人间时,他的体力总是比常人弱上许多,一进驼罗山,就像是走进了妖魔鬼怪的圣地,回到他所属的世界里。 马毕青认真想了想,笑道: 「不都一样吗?每回佛哥哥一碰我,都像是一道温柔流进我身子里啊。」 他叹息,嘀咕:「娶妻,也不知道我到底娶对了没?后继无力时她没感觉,很努力奋战时她还是没感觉。」 「佛哥哥,」她抱著膝,望著蓝天白云,问道:「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嗯?」 「咱们许的愿,没有一个成功过。」 万家佛讶异地看著她。 「咱们第一个许的愿,是有好多好多小孩,到最后,只有一个小四。」 「是啊。」不过一个小四足抵一切了。 「接著,咱们许: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佛哥哥,咱们入山之后,你好像一点都没变老,我也一样,那根本不算是与子偕老吧?」 「……是有点道理。」 「到最后,我们许:我们什么都下求,只要一家三口能在一块就好了。可是还是没有成真。老天爷好像不太喜欢咱们,所以有什么愿望都不让我们成真吧?」 「青青,你想说什么?」 「如果咱们许个愿,说希望驼罗山主子永远下醒,你说,老天爷是会完成我们的愿望,还是立刻让山现形?」 「这……」他眯著青眸想了一会儿。「根据经验,大概会马上让山现形吧。」 「那我现在就来许愿吧……」 远方,小宝默默注视斜坡上那对很像是闲云野鹤的神仙夫妻,嘴角下由得微微抽搐。 这一对夫妻住愈久,他就愈觉得他们很不适合住在这种地方,跟这里的妖魔鬼怪格格不入,要是随便一句誓言,就能开山,那驼罗山也就不是驼罗山了。 「咦,佛哥哥,天空变色了耶……」 小宝直觉往诡异的天色看去,脱口: 「不会吧?」天上浓云绕著山顶。山顶开始在变化,以致山上附近天色突变,大放异彩。 「怎么可能?这对夫妻能搞什么鬼?」他再度叫道。难道有缘进驼罗山,其实是让他们开山的? 驼罗山开始骚动,小宝立刻往山上奔去,看见万家夫妇惊讶地起身,他边跑边暍道:「稳住军心!我上山顶去看!」 万家佛皱眉,而后对上青青的视线。他展开只迷惑妻子的醉人笑颜:「别怕,要真开山了又如何?咱们俩生在一块,死的话……唔,好吧,青青,反正我们脸皮也够厚了,就抱著驼罗山的主子,求他让咱们死后也在一块,绝不分处两地。」 「好,都在一块的。」她柔声笑道,补了一句:「可一定要见小四最后一面的。」 「这是当然。好了,接下来我们去稳定军心了……军心?有没有搞错?就算我绝顶聪明,是驼罗山唯一拾得出去的人才,这个小宝用军心?他不是妖怪吗?也懂这种词儿?好,就当我去稳定军心吧——妖怪们,我刚奉命为驼罗山的军师,快来听我命令了——」 马毕青跟在后头,掩嘴直笑著。 家有一尊佛,平安康泰,万年无事。一开始,觉得佛哥哥待在这座山里格格下入,后来发现,其实他很能适应,不,比在混乱的世间,她是宁愿一生都留在这里的,佛哥哥不用费尽心思在人跟人之间的尔虞我诈上,不用背负著不快乐的情绪,如果小四也在,那该有多好? 「青青,你笑什么?」他有点不悦,同时向她伸出手。 她赶紧上前紧紧扣住。「佛哥哥,我好喜欢握你的手。」 「我知道。」他笑:「我一直在保养嘛。现在我的身子是不是也很软得令你垂涎呢?」他的青青跟人不同,就爱软绵绵的身子,这一点他一直谨记在心,故意不运动的。 「有点软,好像也有点胖了呢。」有点胖才好,以前佛哥哥真的好纤弱。 「……万夫人,你知道不知道夫妻夫妻,为什么夫在前妻在后?因为丈夫不喜欢听的话,妻子绝不能说。好了,你再说一次刚才的话。」 「相公,你的身子好软绵,身材正好,抱起来很舒服,倒是我,有点发胖了呢。」 他满意地点头,青眸充满笑意。「你胖没关系,反正这山里也只有你这一个女人了,我没得嫌了,再吃胖点好了,不过记得,你再胖下去,晚上不准再偷压在我身上了。」语毕,拉著她的手,一块迎接驼罗山可能会有的变化。 啊,对了,他还是驼罗山的军师,差点忘了,要稳定军心,稳定军心! 数日之后。 在人间,驼罗山尽现。 小宝领著万家佛走到山顶,突然开口: 「万相公,你虽然是瘟鬼,但毕竟前身是人,在山里五年,带来了许多人间的私欲,怎么这回你一点也不贪心?」 万家佛立时停步,目不转睛地注视同时停下的小宝,过了一会儿,小宝才静静地说道: 「我家少主,曾经是一个无所不能的天妖,与三界各有交好,虽然因故沉睡,但我相信他的能力还是有的,一定能完成万相公这种死后与万夫人魂归同处的小小愿望。」 万家佛绝顶聪明,刹那间就明白小宝话中深意——对这座山的主子而言,他与青青死后魂归同处只算是个小恩赐,那么他想跟青青活著见小四长大到老,也不会是多大的问题了。 青眸顿时涌现狂喜,他连忙感谢道:「小宝,你这份大恩,万家佛必永记在心。」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小宝平静道,又补充:「我家少主刚清醒,人有点刁,性子也蛮,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万相公可要有心理准备了。」 「这是当然。」他万家佛见过多少世面,跟多少贪官斗心机,怎么斗不过一个山主子?思及此,仍不敢掉以轻心,严阵以待。 青青,青青,你说老天爷不喜欢咱们夫妻?不愿成全我们的愿望,可现在,老天爷还是露了生机给咱们了。 小四,爹娘能不能陪你到老,就看这一次了。 即使转念纷纷,万家佛仍然神色不变,跟著小宝走进那间老旧的屋子里。 「少主,万相公来了。」 最终之章——团聚 七月十四。 「多吃点,佛赐,你还在长高呢,待会儿早点睡,明天天一亮咱们就继续赶路,跟往年一样,约午后就可以抵达那座山了。」严仲秋说道。 万佛赐用力点头,埋头在大碗公里努力地吃。吃得多长得快,他自认吃很多了,可个头比起七岁时只高一点点,让他很害怕他长不高,离天会太远。 待会儿睡觉前要再背李夫子教的功课,还要练文章,明天到驼罗山前「看」爹娘,可以对著驼罗山的方向,把一年的读书进展都告诉爹娘—— 「佛赐,你想今年咱们会在山外头发现什么?」严仲秋很担忧地问,考虑今年是不是要雇大批人力才能把奇奇怪怪的东西抬回来。 万佛赐闻言,连忙掩嘴偷笑,抱住藏在怀里的一对小木偶,小脸这才充满该有年纪的快乐。 去年娘刻了一对爹娘木像,小小的爹枕在小小的娘的腿上读著书好不快活,今年说不定会有可怕的巨像出现在山外头了……一想到,就巴不得马上能到驼罗山探个究竟。 隔桌的村夫传来若有似无的对话—— 「……是挺奇怪的。明明以前没看过的,哪里知道隔天我一张开眼,哇,吓死人了,哪来的山能在一夜之间成形……」 小四闻言,心跳加快,连忙抬头看向严仲秋。 严仲秋立即转向隔桌,大声问道: 「兄弟,刚才你们聊到附近有山现形了?」 「大老爷,那不叫山现形,那是神山降世!要不,世上哪有可能在一夜之间,平白无故冒出一座高耸入云的山来?很玄吧,不知道神山要给咱们什么启示……」话还没说完,村夫就看见跟大老爷同桌的小孩子不小心掀倒了椅子,小小的身子发著抖。 万佛赐颤声问: 「大叔,你是指,差不多还有半天路程……在、在山的左边,那附近寸草不生的空地前头……只有一条小道仅容马车通过的……那里突然出现了一座山?」 「是啊,小公子,你有兴趣吗?约莫今年三、四月前出现的,有人一时好奇过去瞧,不过回来时都说山很普通,怎么个普通法又说得迷迷糊糊的就是了。」 「严大伯,三、四个月……」万佛赐颤抖不已,忍著泪道:「山一现形,我爹跟娘就会被带走了,现在他们、他们……」三月初他还在夫子的教导下背书练文章,那时候爹娘就已经烟消云散。如果能算到山何时开,他就天天守在驼罗山前,至少、至少可以求阎王爷爷多宽限几年,等他考取功名后,再论爹成瘟鬼后的是非对错啊。 「佛赐!」严仲秋暍止他的颤抖,命令道:「想想你爹的所作所为,不到最后关头他从不放弃,你先泄了气,你爹娘怎么办?快去把包袱拿出来,咱们连夜赶去驼罗山!」 「好,好!」小四连忙奔上楼去,紧紧握住怀里的小木偶。爹娘,要等我,要等小四啊!小四要跟你们在一块的! 天边的夜色逐渐被日出取代的同时,驼罗山的全貌尽入眼底,一如五年前那座山,毫无变化。 真的出现了……真的出现了…… 就算那时候他年纪小小,也永远不会忘记当爹告诉他,一家终於有容身处时,他简直快活得难以言喻,以为从此一家三口不分离,哪知到了驼罗山,他的梦活生生地被打碎了,只留他一个人在人间……只留他一个人…… 「佛赐,睡著了吗?」 「没,没有!」他的声音微微发哑,爬到前头跟严仲秋并坐在一块,始终目不转睛地盯著快要到达的山。「大伯……如果真的已经……我没有办法像爹一样下地府救娘……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严仲秋沉默一阵,难得压低他的大嗓门,试著放柔声音道: 「你已经尽力了。」早知如此,今年就连小夏也一块带来,至少小夏年纪跟佛赐有些接近,多少可以安慰一下。 佛赐从怀里拿出小木偶,喃喃著: 「我一直以为今年我会再收到娘雕刻的像,这一次她会雕刻一个好大好大的爹跟娘,然后让我哭让我笑……一家子团聚,不就是人间最渺小的梦吗?为什么我要圆这个梦好难好难的……」 「佛赐,你别想太多。说不得,今年咱们到了,你就会看见你娘雕的人像了。」严仲秋口拙,也只能这样安慰了。 当马车拐过弯,照说应该见到如往年一样在小道上的庞大巨像,可是—— 万佛赐就算怎么张大眼,也看不见任何放在小道上的东西。 马车一停,他立刻跳下车,紧紧抓著小木偶,往杂草丛生的道路跑去。 没有,没有!连个小人像都没有! 从来不会这样的!从来下会的!娘一直都记得他很爱他的,今年没有出现,只表示一件事啊—— 眼泪已经蓄在眼眶内,他拼命张大眼,想要找到任何的蛛丝马迹,忽然间,听见背后有人轻叫: 「小四。」 他一怔。 「佛哥哥,小四是不是一点也没有变?」 「唔……如果我没记错,小四明明今年十二,是不是太矮了点?」 万佛赐闻言,浑身僵硬,又听见严仲秋大喊: 「家佛!」 万佛赐立刻转身,面对驼罗山。 在山的边界上,站著一对再眼熟不过的夫妻。他努力眨眼,以为自己看错,失神地走过去,低喃道: 「这一次,娘雕刻的像简直一模一样啊……」 「青青,你看你生了什么儿子啊,都十二岁了,还是呆呆笨笨的,世上有会走动会说话的人像吗?」 万佛赐呆呆地看向说话的爹,走过山的边界。才一跨过,他立刻被软软的身子用力抱住。 好像娘啊……娘的身子就是这样。老是给他软软香香的味道,爹说娘身上有桃子味,他一点也闻不出来,但他记得很清楚,在最后一次被娘抱的时候就是这样,软软的、香香的…… 「小四,小四,我的小四……」马毕青哽咽,紧紧搂著他不放,泪珠落腮不止,不住地亲著他的额面、他的鼻子。「我的小四,娘总算见到你了,娘好想好想你,小四小四!」直磨蹭他可爱的脸,舍不得放手。 他被人抱得好紧,紧到好像有点喘不过气来,他慢慢地拾眼,看见近在眼前的泪眸。 人像不会哭,人像不会抱他……「娘抱我总是好紧好紧,因为她习过武,爹就不一样,抱我时力道老是虚虚浮浮的,这些我都记得的……」他喃喃的。人是真的,是真的啊。 「……青青,把这小家伙交给我。」那声音带点虚假的微恼。 小手缓缓摸著娘亲湿答答的脸颊,他低声说:「娘……你别哭了,别哭了……小四过得很好,真的……」喉口紧缩,眼泪终於溃堤,用力抱住娘,崩溃地哭出声。「娘!娘!娘!小四好想你好想你!」 「娘也想小四……好想好想的……好想好想的……」 真的是娘!真的是娘!万佛赐正要埋进娘亲的怀里大哭一番,小脸忽然被扳向左方,对上爹的青眸。 「小四,你娘守寡了吗?」 「啊?」 「你爹在哪里?」 「爹……」万佛赐又哭又笑地,看见爹无奈地摊开怀抱,等著他自动投怀送抱,他回头看看抱自己抱得死紧不放的娘亲,小声地说:「爹……你等等,我舍不得娘……」爹还是老样子!就爱逗他跟娘! 俊脸微沉。「所以?」 「小四……小四只有一个,再抱抱娘……」也想抱爹,只是……真的还抱不够娘嘛! 「也就是说你娘不放人,我就只能凉在一旁了?好吧,那我自己来了——」语毕,万家佛叹息上前,舒臂拥住他的妻小,咕哝: 「为什么我老觉得我这个一家之主在妻子眼里比不过儿子,在儿子眼里比不过妻子?青青、小四,你们这两个小小『子』听清楚了,万家家训第十四条,从今天开始,一家之主最大,妻子看儿子前先看相公,儿子看娘亲前先看亲爹,懂不懂?」随即看著这两人破涕为笑后,眼泪还流不完,万家佛将他二人拥紧,柔声说:「好吧,要哭就哭吧,咱们最坏的情况都过了。这一次,是最后一次哭了,是喜极而泣,明白了没?」青眸微热。是男人的,当然不能哭,是一家之主的,也不能哭,当人丈夫的,要哭了就是示弱……当男人,还真的很辛苦的。 「爹,爹,小四想你,好想好想你……」改抱住亲爹的腰,万佛赐泪流满面,哭道:「爹,你看起来变胖了呢……」一定是在山上过得很快乐很快乐,才会这么健康。 「……嗯,小四,你书读得太多,把眼睛看坏了是不是……」 万佛赐闻言,「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爹真的还是老样子啊! 大木屋旁紧邻著一间小木屋。他好奇地四处张望,发现屋子后面,有一片草园,还有几只鸡……他抹了抹眼泪,嘴角含笑,快乐地走进小木屋里。 木屋里,什么东西都是手工的。桌子、椅子、床铺,还有娘用的木剑,娘常待在他的小屋子里吗?他注意到书柜里全是竹简……一翻开来,全是爹的亲笔,他怔了怔,看著上头默写的文章诗词,正是他背过的书,连一字都不漏的。 「小四,吃饭了。」马毕青叫道。 小四闻言,赶紧奔到桌前坐下,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桌面好像有点倾斜,他弯身看看四脚,发现其中一根桌脚矮了一截,还是有一块石砖垫在下头才勉强维持平衡。他呆了呆,再低头看自己坐的椅子。 「……」椅脚算很平衡,但是不是削得有点粗? 「小四?」马毕青眉开眼笑地跟他眨眼。「是你爹做的哦。」 「耶,不是娘吗?」眼角觑到爹走进小木屋里,连忙改口:「是是,我想起来了,爹说过这里的每一个地方都是他亲自打造的。」 「绝对是你爹做的。」她又眨了眨眼。 小四立刻接受暗示,大声叫:「爹,你好厉害!」娘给他的暗示是坐椅子要小心点,吃饭时要小心点,然后多捧捧爹。不要说,桌下垫的石砖一定是娘放的,椅子四脚平衡只怕也是娘削乎的,不由得偷偷抬起头,看著屋顶……会不会垮啊? 「小四,吃饭了,娘做了好多好多不必用力嚼的菜,你慢慢吃。」 小脸微红,用力点头,拿起爹做的竹筷,小四捧著大木碗埋头就吃。 「哎,你娘啊,想菜单想了好几天,直到昨天,还犹豫不决呢。」万家佛状似取笑,语气却放柔了许多。 小四眼睛红红,朝娘亲露出很大的笑颜。「娘,很好吃呢,小四很久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 马毕青含笑,帮他再盛一碗,然后才轮到自家相公。「你多吃点,才能长高高。」 「我十二了……」小四觉得有点丢脸。「个头还跟七岁时差不多……」一点也不像爹。爹虽看似弱不禁风但身形颐长,足能为一家撑起天来,不像他…… 马毕青坐在他对面,笑道: 「小四,你别急,多吃点饭就可以长高高了。」 「我每天都吃了很多啦,娘!」能喊出娘来,心里真是好高兴。「可我还是一样不高也不长肉,不像爹,隐居五年身上就生了肉。」当作没有看见爹狠狠的一瞪。真的好高兴,从今天开始,就能回到五年前的生活了。 「唔,那娘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了……」 「青青,你又有秘密?」 「我跟你爹认识时,我十岁他十二岁,那时他比我高一点儿,隔年我跟他再相遇,我发现他比我矮了点……」同样当作没有看见万家佛的狠瞪,她对著眼睛张得大大的小四笑道:「一直到你爹十五那年,突然像长大树一样,比我高上好多,那一年我见到他简直傻眼了,那天晚上我一直跳高,希望来年至少能再长高一点,没想到你爹就一直高上去。小四,你跟你爹一样的身骨,一过十五,就会长得很高很高的。」 万家佛叹了口气,咕哝:「青青,你到底还有什么秘密没有说?要不要一口气说出来?」 马毕青轻笑一声,替小四猛夹菜。 「爹,我、我一直以为山开了,你们会被带走……」小四好奇地问:「以后,咱们都住在这里了吗?」 万家佛深深看了他一眼,展笑道: 「以后,我跟你娘都会住在这里。」 马毕青闻言,古怪地望著他。 万家佛继续说道: 「山一开,鬼役阴差都在山下等著,是这里的山主子极力帮我们说情,说了很久,总之,咱们可以生活在这座山里,却不能出山,永生永世都不能出山。而且,我曾答允过钟大师,不让这座山的妖怪出去作乱,山提早开了,我的诺言还没有彻底实现,待在这里永不出山是让爹娘最好的结局了……你在投宿的客栈有没有听过有樵夫猎户想上山的?全在山外被打了回票。他们要进山,我不敢保证他们的性命。」忽地话锋一改,问道:「小四,你这几年书读得如何?」 小四立刻答道:「我很努力很努力。」顿了下,小脸有点羞愧。「可是不如爹,爹小时候可以倒背如流、举一反三,连现在都可以默写出一本书来,小四差很远……」 万家佛笑了声,没针对他的羞愧说什么,反而问道: 「你在应城生活得如何?」 「严大伯对我很好很好,小哥哥有时脾气坏了点,但对我也很好的,城里的人都是好人,对小四也很好的……」 「唔,这样啊……」他转向青青,露出媚惑的笑容:「傍晚,你再弄点小四爱吃的小菜,咱们到后花园去……不对,后面菜圃去,爹教你几个读书的诀窍,你顺道说说这几年的生活,好不好?」 马毕青目不转睛地看著自家的相公。 小四闻言,小脸几乎发亮了,用力点头,叫道: 「好,爹教我,娘在旁陪咱们父子,跟以前一样。」 万家佛露出温暖的笑,轻声说道: 「好啊,就跟以前一样……唔,还是有点不一样,以前踩坏咱们后花园里的花,没人会骂你,不过现在你可别踩坏你娘种的菜,那会罚跪的。」 当晚。 月光从木屋的空窗钻进来,小四圆滚滚的眼从窗外栘到床铺上娘的身影,低声道: 「爹,你说娘睡著了没?」 「一定睡了。」万家佛柔声道:「她精神虽然好,但这几天老是准备东准备西,就为了等你来,连锅汤也要爹试暍好几次,才决定要不要让你暍,你看爹多委屈,在你娘心里老是排第二。」 小四偷笑了两声,想起今天吃饱饱,是五年来吃得最快乐的日子。忽然间,他转过身,跟他一块打地铺的爹面对面的,小脸微带正经,小声地问: 「爹,我注意到娘准备了好多好多东西让小四长住……可是,从头到尾,爹好像不太喜欢我住在这里。」声音变得更小:「爹,你不喜欢小四了吗?」 万家佛看著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长相,眸里溢满笑意,说道: 「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你呢?」 「……也许,爹不想跟我抢娘……娘是比较喜欢我远胜於爹的……」小小的额面立刻遭弹指神功。 「小家伙你也想跟我比?你娘哄哄你而已,你也当真?」万家佛绝对不承认自己失宠。他瞪著自己儿子好一会儿,才叹道:「小四,你今年几岁了?」 「十二。」 「是啊,都十二了,咱们一家分离也五年了。当初啊,你爹跟你娘想尽办法,也要出山,一知道能跟小四见面,咱们高兴得要命,不过——」 小四听他一说「不过」,心里微凉,抢声说道: 「小四住在这里很好很好,我喜欢这里,这里就像爹说的隐居生活!很好很好的!就算你跟娘一样下老下死,只有小四一个人在长大,也没有关系的!」 万家佛凝视著他,嘴角抹笑: 「傻瓜小四,方才爹心里还在赞你变聪明了,现在你还不懂吗?从山开了之后,你娘一直沉浸在能见到你的喜悦里,没有想过咱们的小四若跟咱们同住,未来该怎么办?好了,你闭嘴,先听爹说。」 小四倔强地抿著嘴,不发一语。 「我跟你娘,永远出不了山,要一家住在一块,行,你搬来这儿住就好,坦白说,今天下午爹看你读书问你在应城生活如何,还要你写了篇文章,你还记得吧?」 「当然记得。」下午多一家和乐,娘在旁边时而喂鸡,时而看著他们父子俩,虽然是布衣蔬食,但他好快乐好快乐。 「我会问你,是有原因的。如果小四像七岁时那样呆呆笨笨的,那么你就留下,咱们一家永远在一块,爹娘陪著你到老死:如果我家小四够聪明够能适应人间生活,那么不留在这里,对你才是最好的作法。」 「爹!」 「我家小四啊,这五年里虽然没长高,但已经长大了,明白世间许多书上没有的道理。」万家佛始终对著他微笑,迷人的嗓音在夜里显得低沉又柔软:「这里居住的都是妖魔鬼怪,你要在这里住久了,将来会不适应人间的人心险恶。」 小四张口欲言,原要答他一点也不在意跟妖怪共处,但看著爹深邃的青眸,顿时,他住口了。这一双青眸,代表著爹永远的罪。 「小四聪明,明白了吧?」万家佛笑道。 「……嗯,小四明白了。」驼罗山的主子虽然留下爹娘,但,爹的罪未赦,娘在地府的生死簿也没有添寿过,若出了这座山,只有死路一途。世上的势力多变,驼罗山的主子若失了势或者死了毁了,爹娘就没有靠山了,到那时爹娘还是逃不过地府的追捕。 「求人不如求己。」小四低喃。 「小四,爹现在再给你一个选择。你要不想考官,就留下来吧,若能陪你一块老,就算一家一块走,我们也心满意足了;如果你想考官,我不阻止,但爹要先说,那是一条你赔尽所有心血也不见得会有所回报的路。」 小四默然不语,等了好久,他才低语:「娘知道吗?」 万家佛看向床铺那个背向他们的身影,柔声道: 「她跟我心有灵犀,我想她下午就知道了。」 「那、那,以后我可不可以再来见爹跟娘?」 万家佛轻笑出声,将小四拉进自己的怀里,轻轻搂住。 「儿子探爹娘,天经地义。你要不来看咱们,那还真是无情无义。可你别常来……别因为咱们荒废了你的功课。以后……」迟疑了下,终究狠下心肠:「既然你生日在腊月间,你就是那时候来,过了正月再回去。」 才一个月?一年才相聚一个月?小四紧紧抓著万家佛的衣襟,哽咽: 「爹,爹!」他无话可说了,只能喊著爹,因为他知道爹用心良苦。 「还有啊,十二岁够大了,以后你要来驼罗山见爹娘,自己来自己回去,不准靠你大伯任何的帮助。」见小四迷惑拾起脸,万家佛静静地说:「你想当官,想做事,就不要光读死书,爹要你自己看著世间百姓的痛苦跟快乐,明白你要做的事是什么,懂不懂?」 小四点头,揉揉快掉出来的眼泪,露出很大的笑颜,颤声道: 「我懂我懂。爹不要我在这里生活,怕我跟妖怪生活太久,不适应人间,以后小四当官,会不了解百姓的痛苦。爹,我每年会自己学著来,到那时,我会把我一年所学都告诉爹的。人是不能太贪心的,我来驼罗山前,好怕好怕爹跟娘都已经走了,现在能有这样的结果……小四已经很满足很满足了!真的!」 万家佛闭眸抱住他。「小四,你爹说过很骄傲有你这小孩的,这一点永远不变。」 「爹……你跟娘一直不想再有胖娃娃吗?」 「胖娃娃啊……」万家佛轻笑:「将来你长大就会懂了。」青青已无寿命,何来命定的子嗣?他也不要其他小孩了。「中午你跟你娘哭成一团时,我请你严大伯明天下午再来,明早你想做什么爹娘都陪著你。」 「我哪儿也不想去,就跟爹娘在一块就好了,光看著爹跟娘,我就很快乐了。爹……床上明明可以再挤个我的,我跟娘一块睡好不好?」随即挨了个小爆栗。 「你都十二了,还敢跟你娘挤?」他没好气说。 「……小四跟你睡的感觉……跟小哥哥睡不太一样,也跟娘不一样的……」爹就是有爹的味道,小哥哥却脾气不太好,有时莫名其妙把他挤下床。 万家佛眯眼。 「小四,你再说一次。小夏又爬上你的床?」那个媚鬼实在不得不防。「小四,今年你带小夏一块来,我要好好招待他一下!」 小四小嘴微张,看见亲爹一脸阴沉的青光。「爹……你不喜欢小哥哥吗?他对我很照顾呢。」 他对你照顾,是想等你长大把你一口吃掉吧。万家佛阴笑两声: 「爹怎么会不喜欢他呢?我巴不得好好招待他,『感谢』他对你的照顾。你记得,今年把他一块带来,我来试看看能不能把他给消灭,不,爹是说,让你娘煮一顿好吃的招待他。」 「喔……」实在不太相信爹,忍不住补上一句:「小哥哥对我很好很好的。」 「是吗?」笑颜明明迷人却带著狰狞的味道,万家佛咬牙切齿:「那爹一定要亲自招待他!」让那只媚鬼死无葬身之地!连他家的儿子都敢碰!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大,躺在床上的身躯始终柔软,不曾发冷僵硬过。听著身后睡在地铺上的父子喁喁私语,马毕青默然不语,缓缓地闭上湿润的眼眸,唇畔抹上一朵很骄傲很骄傲的笑花。 送走了依依不舍忍泪不哭的小四,万家佛等了半刻钟,等青青情绪微些平复,才牵著她的手,慢吞吞地往家里走去。 「青青……」 「嗯?」 「今晚吃什么?」 「佛哥哥想吃什么?」 「唔……跟昨天一模一样好不好?」难得丰盛的餐,他很怀念的。 「不好。」 万家佛立刻停下脚步眯眼。「青青,你在怪我让小四走?」 她摇摇头,脸颊虽有泪痕,但已经有了笑容。「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明白的。我跟小四心思一样,一年能见上一个月,我很快活了,真的。」 「你昨晚听见我跟他说的话了?」 马毕青失笑一声,柔声道: 「佛哥哥,你怕我伤心,始终不敢对我直言。其实昨晚,你在说给小四听时,也在跟我解释,不是吗?这里是妖怪聚集之地,当年咱们千辛万苦找到这块容身这处,以为一家可以厮守,可是现在小四可以留下了,却不能留。他已经长大了,咱们得为他著想,他要是不够聪明就好了,我可以一辈子守护著他……」深吸口气,她改握住他的手,笑:「我很高兴了,真的。」 万家佛看她半晌,轻声道:「那晚上……」 「佛哥哥,小四上马车前,你给他两包锦囊,里头写什么?」 「唔,这个嘛……你很想知道?」 「是啊。」 「青青,今年从六月开始就好热啊……」 「这跟锦囊有什么关系?」她疑惑。 「现在你总算可以放下一半的心吧?小四可以过得很好,所以,分一半在我身上嘛。」 「……」 「这样吧。」他将她拉得近些。「在腊月小四来之前,你都服侍我一个人,心里只有你佛哥哥,今天晚上……咳咳咳,我在床上等你,我们可以……做一些当年让小四出生的行为。」 「……佛哥哥,我老觉得成亲之后你变了好多。」以前那个好含蓄的佛哥哥好像不见了。 「是吗?成亲之前要守礼,你不知道我忍得多辛苦,成亲之后你是我的了,夫妻行房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真是。你要明白,我盛暑时容易头晕眼花,身子虚弱,你理当好好照顾你相公的,任我为所欲为,我才会开心……」 「……」马毕青忍笑:「今天晚上?」 万家佛见她有了意思,立时青眸发亮,喜道:「就今晚!」完全下合他斯文儒雅的书生形象。 「今天晚上我先伺候佛哥哥沐浴更衣,接著帮你按摩,然后,你要怎么做都由得你,好不好?」 万家佛闻言,简直心花怒放。「青青,你……是认真的?」他家青青,总带点害羞,不太容易主动的。 她笑著点点头。 「那当然好,当然好啊!」他开始在幻想今晚无限的春色了。 「可佛哥哥要先告诉我,那两包锦囊里写著什么?」 「这简单,第一包嘛,我叫小四将来若遇见极大的困难时才准打开,里头我只在竹片上刻了个字:退。无论如何,不管他遇上什么困难,能不能解决,我都要他先保住自己。」 马毕青轻轻应了声,点头:「嗯,一定得先保住自己的。第二包呢?」必是更重要的提醒。 「这个……咳咳,这是男人问的事,你不必管。青青,不是我要说,小孩年幼时是赖娘,他愈大就愈靠爹,这是咱们父子间的事,你不要过问。」 「……原来你们也有秘密了啊。」她眯眼,随即走进木屋里,见他要跟进,她一脚有力地踢了屋门,门板立刻关上。 万家佛差点就撞上门板了。 「等等,青青,今天晚上还是算数的啊!我要求平等待遇的,喂,青青……至少一半,好不好?我要求你履行后半部的承诺就好了,青青?青青——」 马车上。 「小四,难不难过?」严仲秋问道。 小四眼红红,用力摇头,盯著第二包锦囊,想起爹曾说第一包是遇见困难时再打开的,第二包则是离开驼罗山就可以打开的。 他小心翼翼拆开,拿出里头的竹片,念著上头的字: 「腊月来,记得带调味料……」小四瞠目,一片换过一片,全是怕他不清楚有哪些酱料,特地写上的。带酱料做什么?「咦,爹不是说,不喝酒的吗?还要瞒著娘带酒?咦,上好茶叶?上等布料……」终於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连眼泪都不小心滚落腮面。 「小四?」 「没,大伯我没事!爹他、他怕我难过,所以要我在离开之后,立即开锦囊。」爹的用心他明白,真的,怕他太过难受又来逗他了。「难怪昨天娘煮的虽然好吃,但实在太过清淡,爹忍了五年……哈哈!」差点笑倒在马车里。爹喝茶简直成精了,这五年真的好辛苦啊,还要准备酒,他细看竹片上的字,原来要他瞒著娘,带酒过去,让他父子能一块饮酒聊些大人的事…… 突然间,好期待好期待腊月的到来。 那种感觉不像他离开家乡跟爹娘,而是他只是出一趟远门,时间到了他就能回家团圆了。 他振作起来,小心地把竹片二收回锦囊里,心里已经开始在盘算年底要买些什么东西回家看爹娘,爹很喜欢读书,什么杂书都读,他要带很多新出版的书一块来;还有娘,他要买好多好多的布料让娘帮他做新衣…… 去严府之后,他要专心读书,年底爹一定会审视他的进度的,他不能让爹失望的…… 他抱著怀里的小木偶跟锦囊,露出好快乐的笑颜。 他要满足了,他不会再掉眼泪了,每年他都会有个家可以回,有爹娘在等著他呢。 「严大伯,你能不能教我怎么驾马车,还有,教我认上好茶叶跟好酒,我要亲自买给爹的。」 「这有什么问题。」 「谢谢严大伯。」小四开心地托腮,看著车外的蓝白天云。 天上神佛,小四很努力,爹娘也很努力,咱们一家能有这样的结局,小四一定会努力报答你们的。 《全书完》 最终之章——团聚 七月十四。 「多吃点,佛赐,你还在长高呢,待会儿早点睡,明天天一亮咱们就继续赶路,跟往年一样,约午后就可以抵达那座山了。」严仲秋说道。 万佛赐用力点头,埋头在大碗公里努力地吃。吃得多长得快,他自认吃很多了,可个头比起七岁时只高一点点,让他很害怕他长不高,离天会太远。 待会儿睡觉前要再背李夫子教的功课,还要练文章,明天到驼罗山前「看」爹娘,可以对著驼罗山的方向,把一年的读书进展都告诉爹娘—— 「佛赐,你想今年咱们会在山外头发现什么?」严仲秋很担忧地问,考虑今年是不是要雇大批人力才能把奇奇怪怪的东西抬回来。 万佛赐闻言,连忙掩嘴偷笑,抱住藏在怀里的一对小木偶,小脸这才充满该有年纪的快乐。 去年娘刻了一对爹娘木像,小小的爹枕在小小的娘的腿上读著书好不快活,今年说不定会有可怕的巨像出现在山外头了……一想到,就巴不得马上能到驼罗山探个究竟。 隔桌的村夫传来若有似无的对话—— 「……是挺奇怪的。明明以前没看过的,哪里知道隔天我一张开眼,哇,吓死人了,哪来的山能在一夜之间成形……」 小四闻言,心跳加快,连忙抬头看向严仲秋。 严仲秋立即转向隔桌,大声问道: 「兄弟,刚才你们聊到附近有山现形了?」 「大老爷,那不叫山现形,那是神山降世!要不,世上哪有可能在一夜之间,平白无故冒出一座高耸入云的山来?很玄吧,不知道神山要给咱们什么启示……」话还没说完,村夫就看见跟大老爷同桌的小孩子不小心掀倒了椅子,小小的身子发著抖。 万佛赐颤声问: 「大叔,你是指,差不多还有半天路程……在、在山的左边,那附近寸草不生的空地前头……只有一条小道仅容马车通过的……那里突然出现了一座山?」 「是啊,小公子,你有兴趣吗?约莫今年三、四月前出现的,有人一时好奇过去瞧,不过回来时都说山很普通,怎么个普通法又说得迷迷糊糊的就是了。」 「严大伯,三、四个月……」万佛赐颤抖不已,忍著泪道:「山一现形,我爹跟娘就会被带走了,现在他们、他们……」三月初他还在夫子的教导下背书练文章,那时候爹娘就已经烟消云散。如果能算到山何时开,他就天天守在驼罗山前,至少、至少可以求阎王爷爷多宽限几年,等他考取功名后,再论爹成瘟鬼后的是非对错啊。 「佛赐!」严仲秋暍止他的颤抖,命令道:「想想你爹的所作所为,不到最后关头他从不放弃,你先泄了气,你爹娘怎么办?快去把包袱拿出来,咱们连夜赶去驼罗山!」 「好,好!」小四连忙奔上楼去,紧紧握住怀里的小木偶。爹娘,要等我,要等小四啊!小四要跟你们在一块的! 天边的夜色逐渐被日出取代的同时,驼罗山的全貌尽入眼底,一如五年前那座山,毫无变化。 真的出现了……真的出现了…… 就算那时候他年纪小小,也永远不会忘记当爹告诉他,一家终於有容身处时,他简直快活得难以言喻,以为从此一家三口不分离,哪知到了驼罗山,他的梦活生生地被打碎了,只留他一个人在人间……只留他一个人…… 「佛赐,睡著了吗?」 「没,没有!」他的声音微微发哑,爬到前头跟严仲秋并坐在一块,始终目不转睛地盯著快要到达的山。「大伯……如果真的已经……我没有办法像爹一样下地府救娘……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严仲秋沉默一阵,难得压低他的大嗓门,试著放柔声音道: 「你已经尽力了。」早知如此,今年就连小夏也一块带来,至少小夏年纪跟佛赐有些接近,多少可以安慰一下。 佛赐从怀里拿出小木偶,喃喃著: 「我一直以为今年我会再收到娘雕刻的像,这一次她会雕刻一个好大好大的爹跟娘,然后让我哭让我笑……一家子团聚,不就是人间最渺小的梦吗?为什么我要圆这个梦好难好难的……」 「佛赐,你别想太多。说不得,今年咱们到了,你就会看见你娘雕的人像了。」严仲秋口拙,也只能这样安慰了。 当马车拐过弯,照说应该见到如往年一样在小道上的庞大巨像,可是—— 万佛赐就算怎么张大眼,也看不见任何放在小道上的东西。 马车一停,他立刻跳下车,紧紧抓著小木偶,往杂草丛生的道路跑去。 没有,没有!连个小人像都没有! 从来不会这样的!从来下会的!娘一直都记得他很爱他的,今年没有出现,只表示一件事啊—— 眼泪已经蓄在眼眶内,他拼命张大眼,想要找到任何的蛛丝马迹,忽然间,听见背后有人轻叫: 「小四。」 他一怔。 「佛哥哥,小四是不是一点也没有变?」 「唔……如果我没记错,小四明明今年十二,是不是太矮了点?」 万佛赐闻言,浑身僵硬,又听见严仲秋大喊: 「家佛!」 万佛赐立刻转身,面对驼罗山。 在山的边界上,站著一对再眼熟不过的夫妻。他努力眨眼,以为自己看错,失神地走过去,低喃道: 「这一次,娘雕刻的像简直一模一样啊……」 「青青,你看你生了什么儿子啊,都十二岁了,还是呆呆笨笨的,世上有会走动会说话的人像吗?」 万佛赐呆呆地看向说话的爹,走过山的边界。才一跨过,他立刻被软软的身子用力抱住。 好像娘啊……娘的身子就是这样。老是给他软软香香的味道,爹说娘身上有桃子味,他一点也闻不出来,但他记得很清楚,在最后一次被娘抱的时候就是这样,软软的、香香的…… 「小四,小四,我的小四……」马毕青哽咽,紧紧搂著他不放,泪珠落腮不止,不住地亲著他的额面、他的鼻子。「我的小四,娘总算见到你了,娘好想好想你,小四小四!」直磨蹭他可爱的脸,舍不得放手。 他被人抱得好紧,紧到好像有点喘不过气来,他慢慢地拾眼,看见近在眼前的泪眸。 人像不会哭,人像不会抱他……「娘抱我总是好紧好紧,因为她习过武,爹就不一样,抱我时力道老是虚虚浮浮的,这些我都记得的……」他喃喃的。人是真的,是真的啊。 「……青青,把这小家伙交给我。」那声音带点虚假的微恼。 小手缓缓摸著娘亲湿答答的脸颊,他低声说:「娘……你别哭了,别哭了……小四过得很好,真的……」喉口紧缩,眼泪终於溃堤,用力抱住娘,崩溃地哭出声。「娘!娘!娘!小四好想你好想你!」 「娘也想小四……好想好想的……好想好想的……」 真的是娘!真的是娘!万佛赐正要埋进娘亲的怀里大哭一番,小脸忽然被扳向左方,对上爹的青眸。 「小四,你娘守寡了吗?」 「啊?」 「你爹在哪里?」 「爹……」万佛赐又哭又笑地,看见爹无奈地摊开怀抱,等著他自动投怀送抱,他回头看看抱自己抱得死紧不放的娘亲,小声地说:「爹……你等等,我舍不得娘……」爹还是老样子!就爱逗他跟娘! 俊脸微沉。「所以?」 「小四……小四只有一个,再抱抱娘……」也想抱爹,只是……真的还抱不够娘嘛! 「也就是说你娘不放人,我就只能凉在一旁了?好吧,那我自己来了——」语毕,万家佛叹息上前,舒臂拥住他的妻小,咕哝: 「为什么我老觉得我这个一家之主在妻子眼里比不过儿子,在儿子眼里比不过妻子?青青、小四,你们这两个小小『子』听清楚了,万家家训第十四条,从今天开始,一家之主最大,妻子看儿子前先看相公,儿子看娘亲前先看亲爹,懂不懂?」随即看著这两人破涕为笑后,眼泪还流不完,万家佛将他二人拥紧,柔声说:「好吧,要哭就哭吧,咱们最坏的情况都过了。这一次,是最后一次哭了,是喜极而泣,明白了没?」青眸微热。是男人的,当然不能哭,是一家之主的,也不能哭,当人丈夫的,要哭了就是示弱……当男人,还真的很辛苦的。 「爹,爹,小四想你,好想好想你……」改抱住亲爹的腰,万佛赐泪流满面,哭道:「爹,你看起来变胖了呢……」一定是在山上过得很快乐很快乐,才会这么健康。 「……嗯,小四,你书读得太多,把眼睛看坏了是不是……」 万佛赐闻言,「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爹真的还是老样子啊! 大木屋旁紧邻著一间小木屋。他好奇地四处张望,发现屋子后面,有一片草园,还有几只鸡……他抹了抹眼泪,嘴角含笑,快乐地走进小木屋里。 木屋里,什么东西都是手工的。桌子、椅子、床铺,还有娘用的木剑,娘常待在他的小屋子里吗?他注意到书柜里全是竹简……一翻开来,全是爹的亲笔,他怔了怔,看著上头默写的文章诗词,正是他背过的书,连一字都不漏的。 「小四,吃饭了。」马毕青叫道。 小四闻言,赶紧奔到桌前坐下,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桌面好像有点倾斜,他弯身看看四脚,发现其中一根桌脚矮了一截,还是有一块石砖垫在下头才勉强维持平衡。他呆了呆,再低头看自己坐的椅子。 「……」椅脚算很平衡,但是不是削得有点粗? 「小四?」马毕青眉开眼笑地跟他眨眼。「是你爹做的哦。」 「耶,不是娘吗?」眼角觑到爹走进小木屋里,连忙改口:「是是,我想起来了,爹说过这里的每一个地方都是他亲自打造的。」 「绝对是你爹做的。」她又眨了眨眼。 小四立刻接受暗示,大声叫:「爹,你好厉害!」娘给他的暗示是坐椅子要小心点,吃饭时要小心点,然后多捧捧爹。不要说,桌下垫的石砖一定是娘放的,椅子四脚平衡只怕也是娘削乎的,不由得偷偷抬起头,看著屋顶……会不会垮啊? 「小四,吃饭了,娘做了好多好多不必用力嚼的菜,你慢慢吃。」 小脸微红,用力点头,拿起爹做的竹筷,小四捧著大木碗埋头就吃。 「哎,你娘啊,想菜单想了好几天,直到昨天,还犹豫不决呢。」万家佛状似取笑,语气却放柔了许多。 小四眼睛红红,朝娘亲露出很大的笑颜。「娘,很好吃呢,小四很久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 马毕青含笑,帮他再盛一碗,然后才轮到自家相公。「你多吃点,才能长高高。」 「我十二了……」小四觉得有点丢脸。「个头还跟七岁时差不多……」一点也不像爹。爹虽看似弱不禁风但身形颐长,足能为一家撑起天来,不像他…… 马毕青坐在他对面,笑道: 「小四,你别急,多吃点饭就可以长高高了。」 「我每天都吃了很多啦,娘!」能喊出娘来,心里真是好高兴。「可我还是一样不高也不长肉,不像爹,隐居五年身上就生了肉。」当作没有看见爹狠狠的一瞪。真的好高兴,从今天开始,就能回到五年前的生活了。 「唔,那娘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了……」 「青青,你又有秘密?」 「我跟你爹认识时,我十岁他十二岁,那时他比我高一点儿,隔年我跟他再相遇,我发现他比我矮了点……」同样当作没有看见万家佛的狠瞪,她对著眼睛张得大大的小四笑道:「一直到你爹十五那年,突然像长大树一样,比我高上好多,那一年我见到他简直傻眼了,那天晚上我一直跳高,希望来年至少能再长高一点,没想到你爹就一直高上去。小四,你跟你爹一样的身骨,一过十五,就会长得很高很高的。」 万家佛叹了口气,咕哝:「青青,你到底还有什么秘密没有说?要不要一口气说出来?」 马毕青轻笑一声,替小四猛夹菜。 「爹,我、我一直以为山开了,你们会被带走……」小四好奇地问:「以后,咱们都住在这里了吗?」 万家佛深深看了他一眼,展笑道: 「以后,我跟你娘都会住在这里。」 马毕青闻言,古怪地望著他。 万家佛继续说道: 「山一开,鬼役阴差都在山下等著,是这里的山主子极力帮我们说情,说了很久,总之,咱们可以生活在这座山里,却不能出山,永生永世都不能出山。而且,我曾答允过钟大师,不让这座山的妖怪出去作乱,山提早开了,我的诺言还没有彻底实现,待在这里永不出山是让爹娘最好的结局了……你在投宿的客栈有没有听过有樵夫猎户想上山的?全在山外被打了回票。他们要进山,我不敢保证他们的性命。」忽地话锋一改,问道:「小四,你这几年书读得如何?」 小四立刻答道:「我很努力很努力。」顿了下,小脸有点羞愧。「可是不如爹,爹小时候可以倒背如流、举一反三,连现在都可以默写出一本书来,小四差很远……」 万家佛笑了声,没针对他的羞愧说什么,反而问道: 「你在应城生活得如何?」 「严大伯对我很好很好,小哥哥有时脾气坏了点,但对我也很好的,城里的人都是好人,对小四也很好的……」 「唔,这样啊……」他转向青青,露出媚惑的笑容:「傍晚,你再弄点小四爱吃的小菜,咱们到后花园去……不对,后面菜圃去,爹教你几个读书的诀窍,你顺道说说这几年的生活,好不好?」 马毕青目不转睛地看著自家的相公。 小四闻言,小脸几乎发亮了,用力点头,叫道: 「好,爹教我,娘在旁陪咱们父子,跟以前一样。」 万家佛露出温暖的笑,轻声说道: 「好啊,就跟以前一样……唔,还是有点不一样,以前踩坏咱们后花园里的花,没人会骂你,不过现在你可别踩坏你娘种的菜,那会罚跪的。」 当晚。 月光从木屋的空窗钻进来,小四圆滚滚的眼从窗外栘到床铺上娘的身影,低声道: 「爹,你说娘睡著了没?」 「一定睡了。」万家佛柔声道:「她精神虽然好,但这几天老是准备东准备西,就为了等你来,连锅汤也要爹试暍好几次,才决定要不要让你暍,你看爹多委屈,在你娘心里老是排第二。」 小四偷笑了两声,想起今天吃饱饱,是五年来吃得最快乐的日子。忽然间,他转过身,跟他一块打地铺的爹面对面的,小脸微带正经,小声地问: 「爹,我注意到娘准备了好多好多东西让小四长住……可是,从头到尾,爹好像不太喜欢我住在这里。」声音变得更小:「爹,你不喜欢小四了吗?」 万家佛看著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长相,眸里溢满笑意,说道: 「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你呢?」 「……也许,爹不想跟我抢娘……娘是比较喜欢我远胜於爹的……」小小的额面立刻遭弹指神功。 「小家伙你也想跟我比?你娘哄哄你而已,你也当真?」万家佛绝对不承认自己失宠。他瞪著自己儿子好一会儿,才叹道:「小四,你今年几岁了?」 「十二。」 「是啊,都十二了,咱们一家分离也五年了。当初啊,你爹跟你娘想尽办法,也要出山,一知道能跟小四见面,咱们高兴得要命,不过——」 小四听他一说「不过」,心里微凉,抢声说道: 「小四住在这里很好很好,我喜欢这里,这里就像爹说的隐居生活!很好很好的!就算你跟娘一样下老下死,只有小四一个人在长大,也没有关系的!」 万家佛凝视著他,嘴角抹笑: 「傻瓜小四,方才爹心里还在赞你变聪明了,现在你还不懂吗?从山开了之后,你娘一直沉浸在能见到你的喜悦里,没有想过咱们的小四若跟咱们同住,未来该怎么办?好了,你闭嘴,先听爹说。」 小四倔强地抿著嘴,不发一语。 「我跟你娘,永远出不了山,要一家住在一块,行,你搬来这儿住就好,坦白说,今天下午爹看你读书问你在应城生活如何,还要你写了篇文章,你还记得吧?」 「当然记得。」下午多一家和乐,娘在旁边时而喂鸡,时而看著他们父子俩,虽然是布衣蔬食,但他好快乐好快乐。 「我会问你,是有原因的。如果小四像七岁时那样呆呆笨笨的,那么你就留下,咱们一家永远在一块,爹娘陪著你到老死:如果我家小四够聪明够能适应人间生活,那么不留在这里,对你才是最好的作法。」 「爹!」 「我家小四啊,这五年里虽然没长高,但已经长大了,明白世间许多书上没有的道理。」万家佛始终对著他微笑,迷人的嗓音在夜里显得低沉又柔软:「这里居住的都是妖魔鬼怪,你要在这里住久了,将来会不适应人间的人心险恶。」 小四张口欲言,原要答他一点也不在意跟妖怪共处,但看著爹深邃的青眸,顿时,他住口了。这一双青眸,代表著爹永远的罪。 「小四聪明,明白了吧?」万家佛笑道。 「……嗯,小四明白了。」驼罗山的主子虽然留下爹娘,但,爹的罪未赦,娘在地府的生死簿也没有添寿过,若出了这座山,只有死路一途。世上的势力多变,驼罗山的主子若失了势或者死了毁了,爹娘就没有靠山了,到那时爹娘还是逃不过地府的追捕。 「求人不如求己。」小四低喃。 「小四,爹现在再给你一个选择。你要不想考官,就留下来吧,若能陪你一块老,就算一家一块走,我们也心满意足了;如果你想考官,我不阻止,但爹要先说,那是一条你赔尽所有心血也不见得会有所回报的路。」 小四默然不语,等了好久,他才低语:「娘知道吗?」 万家佛看向床铺那个背向他们的身影,柔声道: 「她跟我心有灵犀,我想她下午就知道了。」 「那、那,以后我可不可以再来见爹跟娘?」 万家佛轻笑出声,将小四拉进自己的怀里,轻轻搂住。 「儿子探爹娘,天经地义。你要不来看咱们,那还真是无情无义。可你别常来……别因为咱们荒废了你的功课。以后……」迟疑了下,终究狠下心肠:「既然你生日在腊月间,你就是那时候来,过了正月再回去。」 才一个月?一年才相聚一个月?小四紧紧抓著万家佛的衣襟,哽咽: 「爹,爹!」他无话可说了,只能喊著爹,因为他知道爹用心良苦。 「还有啊,十二岁够大了,以后你要来驼罗山见爹娘,自己来自己回去,不准靠你大伯任何的帮助。」见小四迷惑拾起脸,万家佛静静地说:「你想当官,想做事,就不要光读死书,爹要你自己看著世间百姓的痛苦跟快乐,明白你要做的事是什么,懂不懂?」 小四点头,揉揉快掉出来的眼泪,露出很大的笑颜,颤声道: 「我懂我懂。爹不要我在这里生活,怕我跟妖怪生活太久,不适应人间,以后小四当官,会不了解百姓的痛苦。爹,我每年会自己学著来,到那时,我会把我一年所学都告诉爹的。人是不能太贪心的,我来驼罗山前,好怕好怕爹跟娘都已经走了,现在能有这样的结果……小四已经很满足很满足了!真的!」 万家佛闭眸抱住他。「小四,你爹说过很骄傲有你这小孩的,这一点永远不变。」 「爹……你跟娘一直不想再有胖娃娃吗?」 「胖娃娃啊……」万家佛轻笑:「将来你长大就会懂了。」青青已无寿命,何来命定的子嗣?他也不要其他小孩了。「中午你跟你娘哭成一团时,我请你严大伯明天下午再来,明早你想做什么爹娘都陪著你。」 「我哪儿也不想去,就跟爹娘在一块就好了,光看著爹跟娘,我就很快乐了。爹……床上明明可以再挤个我的,我跟娘一块睡好不好?」随即挨了个小爆栗。 「你都十二了,还敢跟你娘挤?」他没好气说。 「……小四跟你睡的感觉……跟小哥哥睡不太一样,也跟娘不一样的……」爹就是有爹的味道,小哥哥却脾气不太好,有时莫名其妙把他挤下床。 万家佛眯眼。 「小四,你再说一次。小夏又爬上你的床?」那个媚鬼实在不得不防。「小四,今年你带小夏一块来,我要好好招待他一下!」 小四小嘴微张,看见亲爹一脸阴沉的青光。「爹……你不喜欢小哥哥吗?他对我很照顾呢。」 他对你照顾,是想等你长大把你一口吃掉吧。万家佛阴笑两声: 「爹怎么会不喜欢他呢?我巴不得好好招待他,『感谢』他对你的照顾。你记得,今年把他一块带来,我来试看看能不能把他给消灭,不,爹是说,让你娘煮一顿好吃的招待他。」 「喔……」实在不太相信爹,忍不住补上一句:「小哥哥对我很好很好的。」 「是吗?」笑颜明明迷人却带著狰狞的味道,万家佛咬牙切齿:「那爹一定要亲自招待他!」让那只媚鬼死无葬身之地!连他家的儿子都敢碰!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大,躺在床上的身躯始终柔软,不曾发冷僵硬过。听著身后睡在地铺上的父子喁喁私语,马毕青默然不语,缓缓地闭上湿润的眼眸,唇畔抹上一朵很骄傲很骄傲的笑花。 送走了依依不舍忍泪不哭的小四,万家佛等了半刻钟,等青青情绪微些平复,才牵著她的手,慢吞吞地往家里走去。 「青青……」 「嗯?」 「今晚吃什么?」 「佛哥哥想吃什么?」 「唔……跟昨天一模一样好不好?」难得丰盛的餐,他很怀念的。 「不好。」 万家佛立刻停下脚步眯眼。「青青,你在怪我让小四走?」 她摇摇头,脸颊虽有泪痕,但已经有了笑容。「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明白的。我跟小四心思一样,一年能见上一个月,我很快活了,真的。」 「你昨晚听见我跟他说的话了?」 马毕青失笑一声,柔声道: 「佛哥哥,你怕我伤心,始终不敢对我直言。其实昨晚,你在说给小四听时,也在跟我解释,不是吗?这里是妖怪聚集之地,当年咱们千辛万苦找到这块容身这处,以为一家可以厮守,可是现在小四可以留下了,却不能留。他已经长大了,咱们得为他著想,他要是不够聪明就好了,我可以一辈子守护著他……」深吸口气,她改握住他的手,笑:「我很高兴了,真的。」 万家佛看她半晌,轻声道:「那晚上……」 「佛哥哥,小四上马车前,你给他两包锦囊,里头写什么?」 「唔,这个嘛……你很想知道?」 「是啊。」 「青青,今年从六月开始就好热啊……」 「这跟锦囊有什么关系?」她疑惑。 「现在你总算可以放下一半的心吧?小四可以过得很好,所以,分一半在我身上嘛。」 「……」 「这样吧。」他将她拉得近些。「在腊月小四来之前,你都服侍我一个人,心里只有你佛哥哥,今天晚上……咳咳咳,我在床上等你,我们可以……做一些当年让小四出生的行为。」 「……佛哥哥,我老觉得成亲之后你变了好多。」以前那个好含蓄的佛哥哥好像不见了。 「是吗?成亲之前要守礼,你不知道我忍得多辛苦,成亲之后你是我的了,夫妻行房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真是。你要明白,我盛暑时容易头晕眼花,身子虚弱,你理当好好照顾你相公的,任我为所欲为,我才会开心……」 「……」马毕青忍笑:「今天晚上?」 万家佛见她有了意思,立时青眸发亮,喜道:「就今晚!」完全下合他斯文儒雅的书生形象。 「今天晚上我先伺候佛哥哥沐浴更衣,接著帮你按摩,然后,你要怎么做都由得你,好不好?」 万家佛闻言,简直心花怒放。「青青,你……是认真的?」他家青青,总带点害羞,不太容易主动的。 她笑著点点头。 「那当然好,当然好啊!」他开始在幻想今晚无限的春色了。 「可佛哥哥要先告诉我,那两包锦囊里写著什么?」 「这简单,第一包嘛,我叫小四将来若遇见极大的困难时才准打开,里头我只在竹片上刻了个字:退。无论如何,不管他遇上什么困难,能不能解决,我都要他先保住自己。」 马毕青轻轻应了声,点头:「嗯,一定得先保住自己的。第二包呢?」必是更重要的提醒。 「这个……咳咳,这是男人问的事,你不必管。青青,不是我要说,小孩年幼时是赖娘,他愈大就愈靠爹,这是咱们父子间的事,你不要过问。」 「……原来你们也有秘密了啊。」她眯眼,随即走进木屋里,见他要跟进,她一脚有力地踢了屋门,门板立刻关上。 万家佛差点就撞上门板了。 「等等,青青,今天晚上还是算数的啊!我要求平等待遇的,喂,青青……至少一半,好不好?我要求你履行后半部的承诺就好了,青青?青青——」 马车上。 「小四,难不难过?」严仲秋问道。 小四眼红红,用力摇头,盯著第二包锦囊,想起爹曾说第一包是遇见困难时再打开的,第二包则是离开驼罗山就可以打开的。 他小心翼翼拆开,拿出里头的竹片,念著上头的字: 「腊月来,记得带调味料……」小四瞠目,一片换过一片,全是怕他不清楚有哪些酱料,特地写上的。带酱料做什么?「咦,爹不是说,不喝酒的吗?还要瞒著娘带酒?咦,上好茶叶?上等布料……」终於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连眼泪都不小心滚落腮面。 「小四?」 「没,大伯我没事!爹他、他怕我难过,所以要我在离开之后,立即开锦囊。」爹的用心他明白,真的,怕他太过难受又来逗他了。「难怪昨天娘煮的虽然好吃,但实在太过清淡,爹忍了五年……哈哈!」差点笑倒在马车里。爹喝茶简直成精了,这五年真的好辛苦啊,还要准备酒,他细看竹片上的字,原来要他瞒著娘,带酒过去,让他父子能一块饮酒聊些大人的事…… 突然间,好期待好期待腊月的到来。 那种感觉不像他离开家乡跟爹娘,而是他只是出一趟远门,时间到了他就能回家团圆了。 他振作起来,小心地把竹片二收回锦囊里,心里已经开始在盘算年底要买些什么东西回家看爹娘,爹很喜欢读书,什么杂书都读,他要带很多新出版的书一块来;还有娘,他要买好多好多的布料让娘帮他做新衣…… 去严府之后,他要专心读书,年底爹一定会审视他的进度的,他不能让爹失望的…… 他抱著怀里的小木偶跟锦囊,露出好快乐的笑颜。 他要满足了,他不会再掉眼泪了,每年他都会有个家可以回,有爹娘在等著他呢。 「严大伯,你能不能教我怎么驾马车,还有,教我认上好茶叶跟好酒,我要亲自买给爹的。」 「这有什么问题。」 「谢谢严大伯。」小四开心地托腮,看著车外的蓝白天云。 天上神佛,小四很努力,爹娘也很努力,咱们一家能有这样的结局,小四一定会努力报答你们的。 《全书完》 番外篇——还是人之卷 庚子年执子之手 青青每年到平康县时,他总会特地教她读书识字,不刻意教她熟读四书五经,只取书中道理跟故事告诉她,所以,他未来妻子的才学可以说是非常的普通,但他这个未来的相公就是觉得够了。 只是,他没有想到他看中的小娘子挺聪明的,每年待在平康县只有一个月,一个月内他也不可能时时刻刻教她读书,以致她所学有限,可她写起信来算是文情并茂、字字带趣,要找个错别字还真不容易。 搞不好,是他三生有幸,才能先订下这个小小妻子。 这一年二月,三年父丧期满,他有事必须前往芮城。青青向来有定时写信给他的习惯,让他知道杂耍艺人三个月内的行程以及当地的特别之处。算一算,青青这个月应该在芮城邻近的梁镇,正好可以去看她。 思及此,这趟旅程他心情好上许多。待在芮城半个月后终於腾下一天空闲,赶到粱镇。 到梁镇时已经过了子时,没法立刻见到青青,但他心情很好,先找了间舒适的客栈,随即洗了个澡,叫饭进房,顺道间店家这个月来到镇上的艺人住在哪儿,没料到店家答道: 「有两团艺人,公子是问哪一团啊?」 万家佛讶异,而后说道:「是每年都来的那个。」 「原来是温老大那一团啊,就在镇尾那里有一家大通铺,每年温老大都住那儿的,你看见一间没围栏的矮屋子就是。」 万家佛称谢,用完饭后当作散步走向镇尾。 自去年一别,已经有九个多月没见到青青了,他只打算在今晚看看青青住在什么地方,明早再来请她一块用饭。 没成亲就是这坏处,半夜幽会算是坏了女方名节,唉唉。 来到镇尾,首先看见店家说的没围栏——唔,其实是年久失修无人理会,所以连谁也可以未经主人同意,直接敲门——不,一脚踹开应该可以让这扇摇摇欲坠的破门彻底寿终正寝。屋子挺老旧的,是能住人啦,只是…… 「毕青,你出去小心点,可别让人逮著机会找你麻烦,咱们没法帮你的。」 「好。」 万家佛一听那句「毕青」,心头一跳,再听见青青熟悉的嗓音,他直觉退到树后头,看见一名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走了出来。 果然是青青! 他目不转睛地盯著她。少女的变化好大,才九个月没见,青青好像变得漂亮许多,去年见她,她神色间还带著孩子气,今年已成清美佳人。她穿著去年他看过但保持乾净的冬衫,黑发缠在身后,露出她甜甜细腻动人的桃子脸。见她往镇上走,他迟疑了下,小心地跟在她的身后。 这么晚了,她去镇上做什么? 幸亏今晚他穿著暗色的衣袍,一时之间她也没有发现。 来到某户他完全不认识的人家,她蹲下,拿出雕刀掘土,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小木头……不对,像是小佛像的木头埋进人家门口。 「家有一尊佛……万年无事……哥哥保佑,神佛保佑。」 有段距离,他听不清楚,只知道她双手合十,很认真地在祈祷重复著这句话。不知过了多久,她起身又往小巷子走,他快步走向方才那户人家的门前,地上微有掘土的痕迹,没有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青青埋小木头在这里做什么? 跟著她沿著小路走到田间,她突然停下脚步,像在拿些什么,随即转过身低喝:「是谁?」 那向来爱朝他笑的桃子脸又冷又臭,万家佛一时怔住。 「出来!」她冷声道。 「……青青,是我。」他踏出阴影,露出单薄儒雅的身子。 「佛哥哥?」她吓了一跳,随即臭脸软化,又惊又喜地奔到他面前。「佛哥哥,你怎么在这里?」 他退一步,俊脸微红,笑道:「我有事到芮城,想到你在这儿,就顺路过来看看你,不过明晚我就得回去了。」 「是吗?」她开心地甜笑,拉起他的手。「佛哥哥,我本来要写信告诉你,今年我恐怕没有法子去见你,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今年你们不来平康县吗?」他的语气维持正常,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紧握著他的软软小手上。他搞什么啊?怎么心跳得这么快?他万家佛也不是没遇过大事的人,只是拉拉手而已脸热什么啊!他暗恼。 「是啊,温爷爷说咱们照往年的路线,七、八月会到平康县,可今年七月已经有其他团去平康县,撞在一块也不好。」她笑了笑:「事实上,佛哥哥你要再晚一天,我们也不在梁镇上了。」 万家佛心思灵敏,问道: 「因为其他团也在这镇上?」 她点点头,笑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年头不好过,大家都在抢饭吃。对了,佛哥哥,你饿不饿?吃饭了吗?」 「我……还没。」既然都见了面,他也舍不得让她回去,正要开口请她吃个夜消,她又笑得灿烂,道: 「佛哥哥,我请你吃。」 「不,我……」 「你特地来找我,当然是我请客。」她拉著他的手,当散步似的走回镇上。 一到镇上,万家佛立刻收手,见她有些迷惑,他柔声解释: 「教人瞧见了,对你不好。」 她闻言,注视著他,然后笑道:「是我忘了。每次拉著佛哥哥的手,就觉得好软好舒服,巴不得一直拉著不放呢。」 又软又舒服?这是对一个男人的侮辱吧?原来青青从小到大老爱拉著他的手,就是因为他的手软绵绵的?她是在暗示他不够威猛不够男子气概吗? 见她食指伸到嘴间,明亮的大眼扫过四周,走到巷旁的小树后头挖东西。 就算他自喻才智过人,也看不出她一天到晚挖土的原因。没多久,她捧著盒子过来,打开笑道: 「佛哥哥,我知道这里有间店,是开通宵的,店铺子很小,但是东西还很可口喔。」 「你算是地主,你说了就算。」他微笑,看她拿出略沉的小袋子,盒子里还有他寄给她的信。「青青,你把钱放在外头?」 「嗯,每到一个地方,我都把重要的东西藏在外头。不然要哪天被抓走,咱们的东西也不会还给我们。」她随口道。 为什么会被抓?万家佛目不转睛地盯著她数钱,然后看她开怀地直朝他笑,想要拉他的手,却在遗憾的表情中收手,带他走向那间小铺子。 铺子真的很小,只有两张桌子。她跟店老板淡声说道: 「两碗碎杂子,一碟酱豆腐乳……佛哥哥,你吃过酱豆腐乳吗?」 「没有。」她面对他时又展颜。以前下曾注意,青青对外人有这么冷淡吗? 她扮个鬼脸。「刚开始我被吓到了,不过真的很好吃,佛哥哥,你放心,那东西软绵绵的连咬都不用咬。」 先是一股异味传来,万家佛皱起眉头,见她忍笑,他努力掩饰闪人的冲动,两碗碎肉汤摆在桌上,跟著一碟糊糊烂烂很不雅观的泥……他见青青举筷沾了一点入口。好吧,没道理青青吃了,他这个很爱面子的男人连动都不愿意动。 在青青密切注视下,他露出僵硬的笑,然后沾了点尝。初时唇舌又咸又辣,他勉为其难吞下,过了一会儿,他神色有点古怪。 「佛哥哥,你喜欢吗?」 「还不错,挺好吃的……配白饭,我想味道会更好。」他不得下承认。 她笑得眼都弯了,说道: 「我就知道佛哥哥你会喜欢。你带个几罐回去,说不定你就能改变你的饮食,多吃点白米饭呢。你等等啊。」 万家佛见她起身去跟店家买,正要阻止,注意她跟店家说话时,脸色不如方才开心,反而有些冷淡。 他仔细回想在平康县里多半是她来府里找他,要下就是约定时间在郊外见面,很少看见她与外人相处的经过。 用餐过后,他送她回镇尾屋子。满天的星斗,空气问带著乡野的味道……突然间,他想起青青信里所描写的景象没有人。 从头到尾,没有提过人。 他送她到屋前,两人默默对看一会儿,她有点腼腆地笑: 「佛哥哥,你明天早上不用来了,我得帮忙收拾。」 「明儿个下午呢?」他轻声问。 「下午啊……我也不知道,得看温爷爷怎么做决定。」她有点失落。才一个晚上而已……下一次就是明年了,现在才二月啊。 万家佛迟疑了会儿,忽然主动握住她的手,柔声道: 「青青,你要还不想睡,咱们走到田地那儿看星星,好不好?」 她闻言,立刻笑著点头,反手拉住他的手。 「佛哥哥,我拉著你。我喜欢拉著你的手。」 因为又软又舒服吗?青青到底是在暗示他没做过粗人的活,还是真的很喜欢他这双没有长茧的手?这让他很苦恼自己是不是该好好保养双手了。 他看著她兴高采烈的侧面,暗自吞了吞口水。怎么搞的……如果,跟青青说,他突然想紧紧抱住她的身子,想亲亲她,她会被吓到吧? 十六岁啊……女孩儿十六岁,变化真的好大啊。大到他有点心猿意马……满脑子都在想著…这是他的青青,他的青青…… 一觉醒来,觉得还有些疲累。 先前半个月在芮县已耗尽精神,赶来梁镇上也没休息,直到天亮送青青回去后,他眯了两个时辰就起来。 万家佛随便吃了不入口的早饭后,下楼看见客栈里几乎没有什么客人。 「公于,要不要来壶热茶?还是你要出门?」 「来壶茶好了。」万家佛状似随意地询问:「店家,我记得梁镇上每年固定这时候都是温老大那团艺人来的,怎么今年倒是赶走他们,换新人上场了?」 「公子,去年你来过梁镇?」 万家佛含糊应声。 「一看公子,就知道您是不解世事的书生。这世道就是这样。今年新来的那团姓李,跟官员有交情,好像买了什么昂贵通行牌,百姓谁敢不买帐?温老大能不走吗?」 「……这倒是。」事关青青,他的神经就变得下太灵敏了。 「何况,昨儿个温老大团里的姑娘被带走……」店家看他略为吃惊。「公子,我索性说个明白吧,人家姑娘长得好,就顺便带回官府了,这是很常见的。温老大连吭声也不敢,能吭什么声?去年他常来我这儿聊天,也提过手下的人被有钱的大爷打断腿,从此没法讨生活,司空见惯啦。今儿个,他们忙著离开,就是怕再闹出事吧。」 万家佛没再吭声,垂下眸似是凝思。 「毕青……」 「嗯?」 「你在平康县下是认识个书生吗?」 马毕青正在收拾衣物,听到温爷爷提起万家佛,讶异地抬起脸来。 「是啊,他来找我吗?」 「不不,早上他请人带了个口信,说是请咱们晚点离开……他没告诉你?」 「没有啊。」 「那个……下午你要去找他吗?」 她看著他,摇头。「我没跟他约好,可要是没事了,我会过去见他一面。」 「你不用去了,现在他不在梁镇上。」温爷爷咳了声,无视其他正在整理的人,低声说:「我记得你提过他是一个很善良很乐观的好人。」 马毕青点头,语气稍软: 「他跟别人不一样,是个很好很单纯的人。」 「呃……你七岁时就来这里,我待你也可以算是亲生孙女严在我能力范围之内,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能力范围之内就是只要她没被其他霸道势力给砍给杀给带走,温爷爷都会照顾她的,她知道这是他的极限了,她低声说道:「我知道温爷爷对我好。」 「那温爷爷说的,你自己想想吧,今儿个有人在芮县看见他跟州官饮酒作乐,其实半个月前就有人瞧见他跟州官兜在一块,只是那时认不真切……」 「那一定是看错了。他不喜欢官场,也不喜欢欺压别人。」大眸微染温柔,正因佛哥哥是很正直的文人,所以对他的喜欢多加几分。佛哥哥是个好人,温柔乐观聪明又处世低调,跟这个世道完全不合,可是,看见他,她会安心会快乐,让她抱著这世上还没有这么脏的温柔感觉。 「毕青,咱们每次路过大城,都有间大宅子你记不记得?当时我跟你说过,那都是民脂民膏堆积出来的,有钱有势的大官大爷们都在里头作乐,多少案子也在那里成了冤案,你可以不信,不过……你那个书生生得太出色,走在哪儿都惹人注意,确实有人看见他就在那问大宅子里跟州官饮酒狂欢,瞧起来他并不陌生那样的环境。」 骗人!她的佛哥哥滴酒不沾,每年到万府,他都会取出上好茶叶来泡,顺道教她认茶,从不喝酒的。他说过酒能坏事,不碰为妙。 「毕青,我就说,人都是一样的嘛,同样都是在这种环境下出生,哪有可能你喜欢的人像圣人呢?多半是你被他给骗了。」同伴在旁边插嘴。 「这倒是。既然他跟当官的来往密切,你还是小心点,这种人心机都很深的,哪天你要是被卖了都不知道。咱们的唯真不就是被人抢走了送给那些官,一个送一个的……都不是好人!」 温爷爷看著她沉下的脸,摆了摆手让其他人安静下来。 「毕青,温爷爷只要再说一句,剩下的你自己去想吧。跟你那个书生一块喝酒的州官,不是个好官,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意思就是,蛇鼠一窝,狼狈为奸吗?这两句话是她十岁时,佛哥哥教她的。他说,不好的人只会跟不好的人聚集在一块。像他俩,就叫青梅竹马,情投意合。 明明是认错人了啊,她长年跟佛哥哥见面,怎么会不知道他的本性呢…… 突然间,有人冲进来叫道: 「温爷,温爷,不得了了,小六回来了!小六被放回来了!」 因为云层的关系,连个星星都看不见,她坐在田边,看著黑漆抹乌的天边。 「青青?」 马毕青闻言,立刻跳起来转过身,笑道:「佛哥哥!」上前一步,注意到他好像退了一步,因为没有星星,她看得有点吃力。 「青青。」那声音带著春风般的笑意:「我刚去找你,温爷说你在这儿。」 「是啊,我想佛哥哥离开这镇前,应该会再见我一面的。」 「这是当然,天亮之前我就得再回城去。青青……我……我……想抱抱你,好吗?」 马毕青闻言,愣了下,随即桃颜染酡了,垂下视线轻轻点头。 万家佛看她允了,心跳加快,上前先是轻轻将她软软的身子拥进怀里,闻到她身上的桃子味,他不由得舒臂圈紧。 在她耳畔低喊:「青青……青青……」整张脸埋进她的颈间。 她动都不敢动。之间他俩最多了不起拉拉手,佛哥哥从来没有主动要求抱过她,他抱得好紧,紧到她有点不舒服,鼻间斥著他身上淡淡的酒香……温爷爷说得果然没有错,他真的喝了酒。 她有点腼腆,悄悄环住他纤细的腰身,感觉他颤了下,她立刻要松手,他却紧抓著她的手臂不放。 「青青,你别放手。」他低声说。 她抬起眼,在近距离之下看见他俊脸带著晕红,虽然极为迷人好看,她却知道他真的喝了不少酒。这个酒,他喝得下痛快吗? 「佛哥哥……你不开心吗?」 「一点点。」他展笑:「见了你,心情就好了。」 「我……今天很开心呢。」 「真的吗?」迷人的笑意加深:「你开心我也开心。青青,我听温爷说你们要留下了?」 她注视著他,慢慢点头。「不知道为什么,咱们昨天被抓走的同伴给放回来了……佛哥哥,昨儿个我没跟你说我团里有人被抓走的事吧?」 「没,你忙著跟我聊东聊西,就没聊到这事儿。对了,你团里出事了啊?」 「现在没事了。李家团的人走了,所以咱们会留下来一个月。」她目不转睛。 「那挺好的。」他笑道,小心翼翼地盯著她看,怱地问道:「青青,你闻到我身上的味道吗?」 她摇摇头,扮了个鬼脸。「昨天晚上跟佛哥哥聊个通宵,今天我鼻子不太好,大概受了点风寒。」 他皱眉,摸著她的额面。「有没有看大夫?」 她笑了一声。「没什么大不了的,睡个觉就好啦。」 「……青青,你下大喜欢这世上其他人,是不?」 她愣了下,细声答道:「我谁也不喜欢,只喜欢佛哥哥。」 他闻言,扬嘴一笑,柔声说: 「青青,你十六了,我……本想等你到十七、八岁再迎你过门,可我想了想,正好我三年服孝满了,再过一年,我十九,不宜娶妻,所以……半年后,我来迎你过门,好不好?」说到最后已有点语气不稳了。 她呆呆地看著他。 他心里有点紧张,硬挤出他自认还算惑人的笑颜来。 「青青,好不好啊?」 她回神,猛眨眼,然后低下头好像在想什么,万家佛内心有点急了。他是真打算等青青十七八岁再娶回家的,但经此一回,他才惊觉以往都被青青的笑颜给蒙骗了。因为她对他笑得太开心,所以他一时忽略这世道有多糟,糟到他的青青随时都会出事。 他这么聪明,怎么都没有发现青青讨厌这世间很久了?他一直以为因为她自幼失去父母,多少有些怨世间不公,却从来没有想到她跟著温家团行遍大江南北,亲眼看见了什么、亲身面临了些什么,他真是个傻瓜,以为她笑得开心,就什么烦恼也没有。 现在,就算他还没有完全稳住自身的势力,也要先将她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 他深吸了口气,再道: 「青青,你是不是觉得太早了?要不这样吧,等年底好了,这之前,你先以我未婚妻的名义住在万家里……」 「佛哥哥。」她突然打断他的话,抬起头看他,桃子脸有抹隐约的快乐。「其实要是哪天我上平康县找佛哥哥,却发现你娶了妻,我一点也不意外。」 「啊?」他的妻子不是她吗? 「我以前一直是这样想的。咱们虽然立誓,可那毕竟是很小很小的时候,长大之后我才发现,我们之间好像不怎么相配,当青梅竹马的,不见得一定会永远在一块……」 「你胡说八道什么!」他不太高兴。 她开心地笑,桃脸红红的。「佛哥哥,你要娶,我就嫁,用不著等年底。以前我们说好的,等我嫁给你,生很多很多孩子,等你跟我都头发白白的时候,有很多很多孙子围著咱们叫爷爷奶奶。」 万家佛闻言,暗自松了好大一口气,俊脸仍是一贯的微笑,但其实快乐得想要叫出来。不成不成,在青青面前,他得维持大男人的形象。他轻咳了声,从腰间掏出个牌子,笑道: 「我原是要问过你的意见,再交给温爷当聘礼的,但我再晚点一定得离开,所以,青青,明天你代我交给温爷,说这是定礼,等我能腾出空时,我一定过来跟他详谈婚事,看要多少聘礼。」 马毕青接过那个牌子,盯著了好一会儿,低声说:「是通行牌啊……温爷爷一定很高兴的。」她没问他是打哪儿来的,她也不用问。 「青青,你不觉得奇怪我怎么有这牌子?」 「……是啊,佛哥哥,这打哪儿来的?」 他得意洋洋地:「我跟人杀价买回来的。」 「杀价?市场卖这种东西吗?」 他轻笑:「其实我通点门路,有个朋友交友广,认识三教九流,唔……他也认识什么高官吧,所以我问他有没有办法买到这牌子,他就给我变出来了,你佛哥哥也算是个福星吧。」 「是啊,佛哥哥是我的福星。」她紧紧握著那牌子,鼻间一直传来他身上好淡好淡的酒气。这个牌子,到底是他暍了多少酒才换来的? 「青青……」 「嗯?」 「咳,临走前,我……能不能亲你一口?」俊脸真是红到醉人了。真恼,明明他在那些贪官污吏有权有势的人面前能面不改色地周旋,面对青青,他却紧张得像是初出世间的毛头小子。 马毕青浑身硬直,不敢看他,心跳加快地点了点头。 他大喜,小心翼翼地吻上她凉凉的小嘴。 他的青青,他的青青啊……在这种世间里,他只想要他的青青而已……有了她,其实这世间还不算太难过……从芮县连夜再回梁镇,为的就是再看她一面。即使知道身上酒气太重,还是想来看她一眼,果不其然,跟她说说话,原本阴沉的心情顿时好多了。 直到她僵硬得连动都不敢动时,万家佛才惊觉自己吻得太深太重,吓到了她。他连忙退开两步,摸了摸带著她气息的唇,低声道: 「青青,这是你跟我的初吻吧?」语毕,从下认为自己会傻笑的万家佛竟然掩不住嘴角上扬。 「……」她抬头看他一眼,又垂下。「佛哥哥,你没亲过人吗?」 「咳,有啊,刚才不就是吗?」他又咳了咳,向她伸出手。「青青,我送你回屋吧。」 她双颊绋红地握住他的手,跟他慢慢走回去。 「佛哥哥,你会做些不快乐的事吗?」 「唔……不快乐的事啊,偶尔都得做的。」 「既然不快乐,为什么要去做呢?」 「因为,一个人一生之中总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快乐,有时候,我得到的快乐,源自於我做了那些不快乐的事啊。青青,你还小了点,大概不懂,也不必去懂。」 她懂啊,她明白的。他也许不像她所想像中的单纯,却是会卯足了力,去换一家平安的男人。 「何况……」他含笑:「就算不得不去做些不快乐的事、,回头看见你就在这儿,我的心情就会好许多,精神百倍呢。」 「佛哥哥,我好希望跟你一生一世,白发到很老很老,然后手牵手一块走。」她一心三思地盼望。 「好啊。」万家佛柔声道:「一块白发到很老很老……这念头我很喜欢。」 庚子年八月初九 一觉醒来,满屋子的囍字,马毕青立刻想起昨晚的洞房花烛夜,桃子脸顿时如火烧。瞧见屋内无人,忙不迭地下床换新衣。 好痛! 她扶著腰,吃力地穿上衣服,想著她所知道的圆房……可能她没佛哥哥懂得多,但是,她真的有点怀疑昨晚要是一般闺秀千金的洞房花烛夜,是不是下场会比她更惨? 门被推开了,她吓了一跳,赶紧拉好短衫。 「夫人,用早饭了。」婢女笑嘻嘻地,随意瞄了眼床,随即僵住,看了马毕青一眼,有点同情地问:「夫人……你要不要多休息吗?」 「不,我很好啊,佛哥哥……我是说你家少爷呢?」 「一早县官找他去……」婢女连忙掩嘴,改口:「这儿的县太爷很爱下棋,少爷棋艺是一绝,今早特地请少爷过府解棋的。现下少爷正在准备出门呢。」 「那我去送他出门。」 「等等啊,夫人,少爷说你要起来不必找他……」 马毕青没再细听,迳自走出新房。万府她很熟悉,所以没多久就走到前门,看见万家佛正跟家仆说话,她正要开口,身后追来的婢女喊道: 「夫人等等!」 万家佛闻言,抬起头,看见是她,一时微愕,视线迅速游栘,再栘回来时,白皙俊美的脸庞已有微晕。 「耶,少爷脸红了,是不是看错了啊?」婢女在她身后低呼。 万家佛瞪了她一眼,然后走到马毕青面前。 「咳,青青,你……」见她露出笑颜,他暗吁了口气。「青青,我还以为你会睡晚点呢。」看来昨晚没吓著她。真恼,天亮时他后悔得要命,巴不得时光倒流,重头再来一回,他一定会克制住,至少,别裸裎相见时,他就像个毛头小子一样的冲动……不能再想了,再想他会去撞柱了。 「我向来早起。佛哥哥,你要出门啊。」 「嗯,我下午就回来……」见她始终笑得很开心,想起昨晚她以为他睡著后,她一直重复低喃著「我是万家人马毕青」,又是一次冲动他拉起她的手,对著家仆说道:「你在这里等著,我跟夫人去去就回。」 当著家仆婢女吃惊的面前,他拉著青青走回府里,来到一间屋子,边推门边说道:「青青,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万家人了,理当给万家祖宗上个香。」 她愣了愣,拈香跟他一块祭拜。 「万家祖宗在上,万家佛於庚子年八月初八,娶妻青青,从此以后,马毕青就是万家媳妇了,万家祖宗可要连她一块都庇佑。还有啊,爹,我总算把青青娶回家了,以后万家开枝散叶就靠咱们俩了,我跟青青说好了,等她十八之后再怀胎生子,从此一年一个,唔……生到青青三十岁好了,好不好,青青?」 耶,那就是十二个了?她噗哧笑出声,点头:「好啊。如果佛哥哥不嫌少,那就十二个好了。」 万家佛含笑拉过她,道: 「来,青青,喊声爹,爹旁边的牌位是我娘。」 她看了他一眼,桃脸微红,动了几次唇,才细声喊道: 「爹、娘,我是青青,是佛哥哥的媳妇。以后我会照顾佛哥哥的生活起居……」实在忍不住,又偷喊一声:「爹、娘。」 万家佛见她眼眸微红,他柔声道:「好了,以后你要喊几次都可以,现在,你送我出门吧,妻子送丈夫出门是应该的,唔……等门就不必了。」 她快乐地笑了出来,应道: 「好。」 接下来的日子…… 「咦,青青,你会做衣服?」 「是啊,以前在外头忙著打杂,想替你做件衣服都不成。佛哥哥,你过来试看看,要能穿,我再帮你多做几件。」 「啊,喔……」 「咦,青青,你会雕东西?」 「是啊,佛哥哥,我看你摆著信的盒子有些坏了,索性帮你做了个新的木盒,你喜不喜欢?」 「啊,喜欢……」盒内装的是青青以前写的信,被她发现,他男人的颜面有点难堪,不过这盒子还雕得真好。 「咦,青青,你会做菜?」 「是啊,佛哥哥,你尝尝看,我知道你喜欢吃软的东西,不必费力嚼。所以以后我天天下厨帮你做饭,好不好?」 「当然好……也很好吃……青青,你真是多才……」这样比较下来,好像他没有什么用,唯一胜过青青的就是满腹墨水跟一手好字了。 「佛哥哥,我觉得你才厉害呢。」 「唔……我想我还是不要问哪儿厉害比较好……」 「咦,大夫,你是说……我家青青……有孕了?」 「正是。恭喜万少爷,夫人有孕三个月。」 「……你是说,她吃不下东西,半夜睡不著偏要装睡,然后白天精神不济,明明眼眶泛红,却强颜对我笑……都是因为她有孕了?」 「呃,是这样的。孕妇情绪是不太稳的。」 「……她才十七岁而已……」 「万少爷?」 「我是打算让她十八之后再怀孕的……」 「那万少爷您真是厉害!」 「……原来,这才是我厉害的地方啊……」他自嘲,然后低声问:「大夫,会不会很疼?像针扎到肉那样疼?」 「万少爷你说笑了。女人生子可比百根针干根针扎人还疼呢。」 他脸色顿时白了,送走了大夫,他走进内室,看青青躺在床上打盹。现在她日夜有些颠倒,偏爱强撑。 当他在床边轻轻坐下时,青青立刻被惊醒,看见是他,笑得好开心。「佛哥哥,大夫跟你说了没?我有三个月了呢。」 「是啊,我原打算再一年的,你现在还太小了点。」 她愣了下,拉著他的手很快乐地笑著: 「哪会。佛哥哥在我这年纪时已经是个能顶天立地的大人了,何况我提早一年怀孕,咱们可以再多生一个,十三个孩子,多好。」 他看著她,俊脸抹上温柔的笑:「你说的是。」年纪小是藉口,只是想让她多一点自由快乐的日子,毕竟怀胎十月辛苦又受限。 「佛哥哥,以后就有人喊我娘,喊你爹了耶。」她傻笑。 轻轻摸著她的脸,他索性脱鞋上了床,靠在床柱把她的身子搂进怀里。「青青,以后可麻烦了,一个接著一个喊爹娘,到时候咱们只有两个人,要理谁才公平呢?」 她掩嘴直笑,拉著他的双手放在自己还很平的小腹上。「佛哥哥,你今天不用出门吗?」 「不必。我家青青怀孕了,怎么说都是你最大。」顿了下,他吞了吞口水:「青青,以前你没接触过这些,其实我一直没跟你说,生娃娃……其实很疼的。」 「我知道啊。」 「唔……像一千根针扎在肉上的疼哦。」还是要说明白比较好。 她忍笑:「佛哥哥,幸亏不是你有孕。我不怕疼,我来生最好了,一千根针,那是小事啦。」 「……青青,为什么我觉得我越来越没用?」他喃喃抱怨。是谁生给他一副怕疼的肉体? 「才没呢。佛哥哥你对我好重要好重要,没有你,我就不是万家人,以后也没人叫我娘了。」 「原来我重要的地方只在这儿啊……」这一次是暗自抱怨,因为看她小脸疲倦,几次都快睡著。「青青,想睡了吗?」 她摇摇头。 还在逞强?「好吧,青青,你不想睡,那我说话给你听。从今天开始,你晚上要睡不著,就不准装睡。一般来说呢,应该是丈夫压娘子才叫正常,但接下来的日子,我特地恩准你睡不著可以爬到我身上,我会下吭一声的。」 她笑了下,合上星眸。「我哪会这样做啊。」 没有才怪。 天一亮,就发现她整个身子躺平在他的身上,还好她下重,不然他活活被压死都不知道,几次下来才发现天快亮时她想睡又睡下著,就会压在他据说躺起来很软很舒服的身子上才能眯一下眼。 这是不是表示,在未来的日子里他必须保持「又软又舒服」的身体,才不会让他的青青厌倦呢? 低头一看,她已经沉沉入睡。他微微一笑,小心拉过薄被盖在她身上,然后抱著她,让她睡得舒服。 在这种乱世里,战争都不知道来过几回了,平康县虽然没有遭受波折,但民心纷乱,上贪下污,正直的风骨只会拖累家人。为了保住万府,他该同流合污的地方绝不拒绝,平日与权势交好,放弃读书的乐趣,花大半心思周旋在权贵之间,见风转舵对他也不是难事,在这种世道下,他还能感到心满意足,感到发自内心快乐的,全是因为青青。 唯有青青,让他觉得生於这种时代,其实也没那么难过。 唔……以前他的话是不是太夸张了点?十二个娃娃?好像真的多了点。要青青疼个十二次,他也实在太残忍了点。 「四个好了,好不好?」他喃喃自语著:「就四个,青青你生四年就好,那时你也二十二了,咱们就等著这四个孩子长大,等他们长大要他们多生点,这样算下来,咱们老了,照样儿孙成群……唔,这一胎出生,不管是男是女,乳名都叫小四好了,不生四个咱们绝不放弃。」几乎要跟她一块傻笑了。 心满意足地合上眸,俊俏的脸庞上噙著笑意,抱著他的妻子入睡。 这种乱世啊,明明大夥都是下情愿地生存著……他还是想活很久很久,跟他的青青一块白头到老。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嗯,他会好好保养他一双又软又舒服的手,让她牵到老。 番外篇——还是人之卷 庚子年执子之手 青青每年到平康县时,他总会特地教她读书识字,不刻意教她熟读四书五经,只取书中道理跟故事告诉她,所以,他未来妻子的才学可以说是非常的普通,但他这个未来的相公就是觉得够了。 只是,他没有想到他看中的小娘子挺聪明的,每年待在平康县只有一个月,一个月内他也不可能时时刻刻教她读书,以致她所学有限,可她写起信来算是文情并茂、字字带趣,要找个错别字还真不容易。 搞不好,是他三生有幸,才能先订下这个小小妻子。 这一年二月,三年父丧期满,他有事必须前往芮城。青青向来有定时写信给他的习惯,让他知道杂耍艺人三个月内的行程以及当地的特别之处。算一算,青青这个月应该在芮城邻近的梁镇,正好可以去看她。 思及此,这趟旅程他心情好上许多。待在芮城半个月后终於腾下一天空闲,赶到粱镇。 到梁镇时已经过了子时,没法立刻见到青青,但他心情很好,先找了间舒适的客栈,随即洗了个澡,叫饭进房,顺道间店家这个月来到镇上的艺人住在哪儿,没料到店家答道: 「有两团艺人,公子是问哪一团啊?」 万家佛讶异,而后说道:「是每年都来的那个。」 「原来是温老大那一团啊,就在镇尾那里有一家大通铺,每年温老大都住那儿的,你看见一间没围栏的矮屋子就是。」 万家佛称谢,用完饭后当作散步走向镇尾。 自去年一别,已经有九个多月没见到青青了,他只打算在今晚看看青青住在什么地方,明早再来请她一块用饭。 没成亲就是这坏处,半夜幽会算是坏了女方名节,唉唉。 来到镇尾,首先看见店家说的没围栏——唔,其实是年久失修无人理会,所以连谁也可以未经主人同意,直接敲门——不,一脚踹开应该可以让这扇摇摇欲坠的破门彻底寿终正寝。屋子挺老旧的,是能住人啦,只是…… 「毕青,你出去小心点,可别让人逮著机会找你麻烦,咱们没法帮你的。」 「好。」 万家佛一听那句「毕青」,心头一跳,再听见青青熟悉的嗓音,他直觉退到树后头,看见一名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走了出来。 果然是青青! 他目不转睛地盯著她。少女的变化好大,才九个月没见,青青好像变得漂亮许多,去年见她,她神色间还带著孩子气,今年已成清美佳人。她穿著去年他看过但保持乾净的冬衫,黑发缠在身后,露出她甜甜细腻动人的桃子脸。见她往镇上走,他迟疑了下,小心地跟在她的身后。 这么晚了,她去镇上做什么? 幸亏今晚他穿著暗色的衣袍,一时之间她也没有发现。 来到某户他完全不认识的人家,她蹲下,拿出雕刀掘土,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小木头……不对,像是小佛像的木头埋进人家门口。 「家有一尊佛……万年无事……哥哥保佑,神佛保佑。」 有段距离,他听不清楚,只知道她双手合十,很认真地在祈祷重复著这句话。不知过了多久,她起身又往小巷子走,他快步走向方才那户人家的门前,地上微有掘土的痕迹,没有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青青埋小木头在这里做什么? 跟著她沿著小路走到田间,她突然停下脚步,像在拿些什么,随即转过身低喝:「是谁?」 那向来爱朝他笑的桃子脸又冷又臭,万家佛一时怔住。 「出来!」她冷声道。 「……青青,是我。」他踏出阴影,露出单薄儒雅的身子。 「佛哥哥?」她吓了一跳,随即臭脸软化,又惊又喜地奔到他面前。「佛哥哥,你怎么在这里?」 他退一步,俊脸微红,笑道:「我有事到芮城,想到你在这儿,就顺路过来看看你,不过明晚我就得回去了。」 「是吗?」她开心地甜笑,拉起他的手。「佛哥哥,我本来要写信告诉你,今年我恐怕没有法子去见你,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今年你们不来平康县吗?」他的语气维持正常,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紧握著他的软软小手上。他搞什么啊?怎么心跳得这么快?他万家佛也不是没遇过大事的人,只是拉拉手而已脸热什么啊!他暗恼。 「是啊,温爷爷说咱们照往年的路线,七、八月会到平康县,可今年七月已经有其他团去平康县,撞在一块也不好。」她笑了笑:「事实上,佛哥哥你要再晚一天,我们也不在梁镇上了。」 万家佛心思灵敏,问道: 「因为其他团也在这镇上?」 她点点头,笑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年头不好过,大家都在抢饭吃。对了,佛哥哥,你饿不饿?吃饭了吗?」 「我……还没。」既然都见了面,他也舍不得让她回去,正要开口请她吃个夜消,她又笑得灿烂,道: 「佛哥哥,我请你吃。」 「不,我……」 「你特地来找我,当然是我请客。」她拉著他的手,当散步似的走回镇上。 一到镇上,万家佛立刻收手,见她有些迷惑,他柔声解释: 「教人瞧见了,对你不好。」 她闻言,注视著他,然后笑道:「是我忘了。每次拉著佛哥哥的手,就觉得好软好舒服,巴不得一直拉著不放呢。」 又软又舒服?这是对一个男人的侮辱吧?原来青青从小到大老爱拉著他的手,就是因为他的手软绵绵的?她是在暗示他不够威猛不够男子气概吗? 见她食指伸到嘴间,明亮的大眼扫过四周,走到巷旁的小树后头挖东西。 就算他自喻才智过人,也看不出她一天到晚挖土的原因。没多久,她捧著盒子过来,打开笑道: 「佛哥哥,我知道这里有间店,是开通宵的,店铺子很小,但是东西还很可口喔。」 「你算是地主,你说了就算。」他微笑,看她拿出略沉的小袋子,盒子里还有他寄给她的信。「青青,你把钱放在外头?」 「嗯,每到一个地方,我都把重要的东西藏在外头。不然要哪天被抓走,咱们的东西也不会还给我们。」她随口道。 为什么会被抓?万家佛目不转睛地盯著她数钱,然后看她开怀地直朝他笑,想要拉他的手,却在遗憾的表情中收手,带他走向那间小铺子。 铺子真的很小,只有两张桌子。她跟店老板淡声说道: 「两碗碎杂子,一碟酱豆腐乳……佛哥哥,你吃过酱豆腐乳吗?」 「没有。」她面对他时又展颜。以前下曾注意,青青对外人有这么冷淡吗? 她扮个鬼脸。「刚开始我被吓到了,不过真的很好吃,佛哥哥,你放心,那东西软绵绵的连咬都不用咬。」 先是一股异味传来,万家佛皱起眉头,见她忍笑,他努力掩饰闪人的冲动,两碗碎肉汤摆在桌上,跟著一碟糊糊烂烂很不雅观的泥……他见青青举筷沾了一点入口。好吧,没道理青青吃了,他这个很爱面子的男人连动都不愿意动。 在青青密切注视下,他露出僵硬的笑,然后沾了点尝。初时唇舌又咸又辣,他勉为其难吞下,过了一会儿,他神色有点古怪。 「佛哥哥,你喜欢吗?」 「还不错,挺好吃的……配白饭,我想味道会更好。」他不得下承认。 她笑得眼都弯了,说道: 「我就知道佛哥哥你会喜欢。你带个几罐回去,说不定你就能改变你的饮食,多吃点白米饭呢。你等等啊。」 万家佛见她起身去跟店家买,正要阻止,注意她跟店家说话时,脸色不如方才开心,反而有些冷淡。 他仔细回想在平康县里多半是她来府里找他,要下就是约定时间在郊外见面,很少看见她与外人相处的经过。 用餐过后,他送她回镇尾屋子。满天的星斗,空气问带著乡野的味道……突然间,他想起青青信里所描写的景象没有人。 从头到尾,没有提过人。 他送她到屋前,两人默默对看一会儿,她有点腼腆地笑: 「佛哥哥,你明天早上不用来了,我得帮忙收拾。」 「明儿个下午呢?」他轻声问。 「下午啊……我也不知道,得看温爷爷怎么做决定。」她有点失落。才一个晚上而已……下一次就是明年了,现在才二月啊。 万家佛迟疑了会儿,忽然主动握住她的手,柔声道: 「青青,你要还不想睡,咱们走到田地那儿看星星,好不好?」 她闻言,立刻笑著点头,反手拉住他的手。 「佛哥哥,我拉著你。我喜欢拉著你的手。」 因为又软又舒服吗?青青到底是在暗示他没做过粗人的活,还是真的很喜欢他这双没有长茧的手?这让他很苦恼自己是不是该好好保养双手了。 他看著她兴高采烈的侧面,暗自吞了吞口水。怎么搞的……如果,跟青青说,他突然想紧紧抱住她的身子,想亲亲她,她会被吓到吧? 十六岁啊……女孩儿十六岁,变化真的好大啊。大到他有点心猿意马……满脑子都在想著…这是他的青青,他的青青…… 一觉醒来,觉得还有些疲累。 先前半个月在芮县已耗尽精神,赶来梁镇上也没休息,直到天亮送青青回去后,他眯了两个时辰就起来。 万家佛随便吃了不入口的早饭后,下楼看见客栈里几乎没有什么客人。 「公于,要不要来壶热茶?还是你要出门?」 「来壶茶好了。」万家佛状似随意地询问:「店家,我记得梁镇上每年固定这时候都是温老大那团艺人来的,怎么今年倒是赶走他们,换新人上场了?」 「公子,去年你来过梁镇?」 万家佛含糊应声。 「一看公子,就知道您是不解世事的书生。这世道就是这样。今年新来的那团姓李,跟官员有交情,好像买了什么昂贵通行牌,百姓谁敢不买帐?温老大能不走吗?」 「……这倒是。」事关青青,他的神经就变得下太灵敏了。 「何况,昨儿个温老大团里的姑娘被带走……」店家看他略为吃惊。「公子,我索性说个明白吧,人家姑娘长得好,就顺便带回官府了,这是很常见的。温老大连吭声也不敢,能吭什么声?去年他常来我这儿聊天,也提过手下的人被有钱的大爷打断腿,从此没法讨生活,司空见惯啦。今儿个,他们忙著离开,就是怕再闹出事吧。」 万家佛没再吭声,垂下眸似是凝思。 「毕青……」 「嗯?」 「你在平康县下是认识个书生吗?」 马毕青正在收拾衣物,听到温爷爷提起万家佛,讶异地抬起脸来。 「是啊,他来找我吗?」 「不不,早上他请人带了个口信,说是请咱们晚点离开……他没告诉你?」 「没有啊。」 「那个……下午你要去找他吗?」 她看著他,摇头。「我没跟他约好,可要是没事了,我会过去见他一面。」 「你不用去了,现在他不在梁镇上。」温爷爷咳了声,无视其他正在整理的人,低声说:「我记得你提过他是一个很善良很乐观的好人。」 马毕青点头,语气稍软: 「他跟别人不一样,是个很好很单纯的人。」 「呃……你七岁时就来这里,我待你也可以算是亲生孙女严在我能力范围之内,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能力范围之内就是只要她没被其他霸道势力给砍给杀给带走,温爷爷都会照顾她的,她知道这是他的极限了,她低声说道:「我知道温爷爷对我好。」 「那温爷爷说的,你自己想想吧,今儿个有人在芮县看见他跟州官饮酒作乐,其实半个月前就有人瞧见他跟州官兜在一块,只是那时认不真切……」 「那一定是看错了。他不喜欢官场,也不喜欢欺压别人。」大眸微染温柔,正因佛哥哥是很正直的文人,所以对他的喜欢多加几分。佛哥哥是个好人,温柔乐观聪明又处世低调,跟这个世道完全不合,可是,看见他,她会安心会快乐,让她抱著这世上还没有这么脏的温柔感觉。 「毕青,咱们每次路过大城,都有间大宅子你记不记得?当时我跟你说过,那都是民脂民膏堆积出来的,有钱有势的大官大爷们都在里头作乐,多少案子也在那里成了冤案,你可以不信,不过……你那个书生生得太出色,走在哪儿都惹人注意,确实有人看见他就在那问大宅子里跟州官饮酒狂欢,瞧起来他并不陌生那样的环境。」 骗人!她的佛哥哥滴酒不沾,每年到万府,他都会取出上好茶叶来泡,顺道教她认茶,从不喝酒的。他说过酒能坏事,不碰为妙。 「毕青,我就说,人都是一样的嘛,同样都是在这种环境下出生,哪有可能你喜欢的人像圣人呢?多半是你被他给骗了。」同伴在旁边插嘴。 「这倒是。既然他跟当官的来往密切,你还是小心点,这种人心机都很深的,哪天你要是被卖了都不知道。咱们的唯真不就是被人抢走了送给那些官,一个送一个的……都不是好人!」 温爷爷看著她沉下的脸,摆了摆手让其他人安静下来。 「毕青,温爷爷只要再说一句,剩下的你自己去想吧。跟你那个书生一块喝酒的州官,不是个好官,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意思就是,蛇鼠一窝,狼狈为奸吗?这两句话是她十岁时,佛哥哥教她的。他说,不好的人只会跟不好的人聚集在一块。像他俩,就叫青梅竹马,情投意合。 明明是认错人了啊,她长年跟佛哥哥见面,怎么会不知道他的本性呢…… 突然间,有人冲进来叫道: 「温爷,温爷,不得了了,小六回来了!小六被放回来了!」 因为云层的关系,连个星星都看不见,她坐在田边,看著黑漆抹乌的天边。 「青青?」 马毕青闻言,立刻跳起来转过身,笑道:「佛哥哥!」上前一步,注意到他好像退了一步,因为没有星星,她看得有点吃力。 「青青。」那声音带著春风般的笑意:「我刚去找你,温爷说你在这儿。」 「是啊,我想佛哥哥离开这镇前,应该会再见我一面的。」 「这是当然,天亮之前我就得再回城去。青青……我……我……想抱抱你,好吗?」 马毕青闻言,愣了下,随即桃颜染酡了,垂下视线轻轻点头。 万家佛看她允了,心跳加快,上前先是轻轻将她软软的身子拥进怀里,闻到她身上的桃子味,他不由得舒臂圈紧。 在她耳畔低喊:「青青……青青……」整张脸埋进她的颈间。 她动都不敢动。之间他俩最多了不起拉拉手,佛哥哥从来没有主动要求抱过她,他抱得好紧,紧到她有点不舒服,鼻间斥著他身上淡淡的酒香……温爷爷说得果然没有错,他真的喝了酒。 她有点腼腆,悄悄环住他纤细的腰身,感觉他颤了下,她立刻要松手,他却紧抓著她的手臂不放。 「青青,你别放手。」他低声说。 她抬起眼,在近距离之下看见他俊脸带著晕红,虽然极为迷人好看,她却知道他真的喝了不少酒。这个酒,他喝得下痛快吗? 「佛哥哥……你不开心吗?」 「一点点。」他展笑:「见了你,心情就好了。」 「我……今天很开心呢。」 「真的吗?」迷人的笑意加深:「你开心我也开心。青青,我听温爷说你们要留下了?」 她注视著他,慢慢点头。「不知道为什么,咱们昨天被抓走的同伴给放回来了……佛哥哥,昨儿个我没跟你说我团里有人被抓走的事吧?」 「没,你忙著跟我聊东聊西,就没聊到这事儿。对了,你团里出事了啊?」 「现在没事了。李家团的人走了,所以咱们会留下来一个月。」她目不转睛。 「那挺好的。」他笑道,小心翼翼地盯著她看,怱地问道:「青青,你闻到我身上的味道吗?」 她摇摇头,扮了个鬼脸。「昨天晚上跟佛哥哥聊个通宵,今天我鼻子不太好,大概受了点风寒。」 他皱眉,摸著她的额面。「有没有看大夫?」 她笑了一声。「没什么大不了的,睡个觉就好啦。」 「……青青,你下大喜欢这世上其他人,是不?」 她愣了下,细声答道:「我谁也不喜欢,只喜欢佛哥哥。」 他闻言,扬嘴一笑,柔声说: 「青青,你十六了,我……本想等你到十七、八岁再迎你过门,可我想了想,正好我三年服孝满了,再过一年,我十九,不宜娶妻,所以……半年后,我来迎你过门,好不好?」说到最后已有点语气不稳了。 她呆呆地看著他。 他心里有点紧张,硬挤出他自认还算惑人的笑颜来。 「青青,好不好啊?」 她回神,猛眨眼,然后低下头好像在想什么,万家佛内心有点急了。他是真打算等青青十七八岁再娶回家的,但经此一回,他才惊觉以往都被青青的笑颜给蒙骗了。因为她对他笑得太开心,所以他一时忽略这世道有多糟,糟到他的青青随时都会出事。 他这么聪明,怎么都没有发现青青讨厌这世间很久了?他一直以为因为她自幼失去父母,多少有些怨世间不公,却从来没有想到她跟著温家团行遍大江南北,亲眼看见了什么、亲身面临了些什么,他真是个傻瓜,以为她笑得开心,就什么烦恼也没有。 现在,就算他还没有完全稳住自身的势力,也要先将她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 他深吸了口气,再道: 「青青,你是不是觉得太早了?要不这样吧,等年底好了,这之前,你先以我未婚妻的名义住在万家里……」 「佛哥哥。」她突然打断他的话,抬起头看他,桃子脸有抹隐约的快乐。「其实要是哪天我上平康县找佛哥哥,却发现你娶了妻,我一点也不意外。」 「啊?」他的妻子不是她吗? 「我以前一直是这样想的。咱们虽然立誓,可那毕竟是很小很小的时候,长大之后我才发现,我们之间好像不怎么相配,当青梅竹马的,不见得一定会永远在一块……」 「你胡说八道什么!」他不太高兴。 她开心地笑,桃脸红红的。「佛哥哥,你要娶,我就嫁,用不著等年底。以前我们说好的,等我嫁给你,生很多很多孩子,等你跟我都头发白白的时候,有很多很多孙子围著咱们叫爷爷奶奶。」 万家佛闻言,暗自松了好大一口气,俊脸仍是一贯的微笑,但其实快乐得想要叫出来。不成不成,在青青面前,他得维持大男人的形象。他轻咳了声,从腰间掏出个牌子,笑道: 「我原是要问过你的意见,再交给温爷当聘礼的,但我再晚点一定得离开,所以,青青,明天你代我交给温爷,说这是定礼,等我能腾出空时,我一定过来跟他详谈婚事,看要多少聘礼。」 马毕青接过那个牌子,盯著了好一会儿,低声说:「是通行牌啊……温爷爷一定很高兴的。」她没问他是打哪儿来的,她也不用问。 「青青,你不觉得奇怪我怎么有这牌子?」 「……是啊,佛哥哥,这打哪儿来的?」 他得意洋洋地:「我跟人杀价买回来的。」 「杀价?市场卖这种东西吗?」 他轻笑:「其实我通点门路,有个朋友交友广,认识三教九流,唔……他也认识什么高官吧,所以我问他有没有办法买到这牌子,他就给我变出来了,你佛哥哥也算是个福星吧。」 「是啊,佛哥哥是我的福星。」她紧紧握著那牌子,鼻间一直传来他身上好淡好淡的酒气。这个牌子,到底是他暍了多少酒才换来的? 「青青……」 「嗯?」 「咳,临走前,我……能不能亲你一口?」俊脸真是红到醉人了。真恼,明明他在那些贪官污吏有权有势的人面前能面不改色地周旋,面对青青,他却紧张得像是初出世间的毛头小子。 马毕青浑身硬直,不敢看他,心跳加快地点了点头。 他大喜,小心翼翼地吻上她凉凉的小嘴。 他的青青,他的青青啊……在这种世间里,他只想要他的青青而已……有了她,其实这世间还不算太难过……从芮县连夜再回梁镇,为的就是再看她一面。即使知道身上酒气太重,还是想来看她一眼,果不其然,跟她说说话,原本阴沉的心情顿时好多了。 直到她僵硬得连动都不敢动时,万家佛才惊觉自己吻得太深太重,吓到了她。他连忙退开两步,摸了摸带著她气息的唇,低声道: 「青青,这是你跟我的初吻吧?」语毕,从下认为自己会傻笑的万家佛竟然掩不住嘴角上扬。 「……」她抬头看他一眼,又垂下。「佛哥哥,你没亲过人吗?」 「咳,有啊,刚才不就是吗?」他又咳了咳,向她伸出手。「青青,我送你回屋吧。」 她双颊绋红地握住他的手,跟他慢慢走回去。 「佛哥哥,你会做些不快乐的事吗?」 「唔……不快乐的事啊,偶尔都得做的。」 「既然不快乐,为什么要去做呢?」 「因为,一个人一生之中总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快乐,有时候,我得到的快乐,源自於我做了那些不快乐的事啊。青青,你还小了点,大概不懂,也不必去懂。」 她懂啊,她明白的。他也许不像她所想像中的单纯,却是会卯足了力,去换一家平安的男人。 「何况……」他含笑:「就算不得不去做些不快乐的事、,回头看见你就在这儿,我的心情就会好许多,精神百倍呢。」 「佛哥哥,我好希望跟你一生一世,白发到很老很老,然后手牵手一块走。」她一心三思地盼望。 「好啊。」万家佛柔声道:「一块白发到很老很老……这念头我很喜欢。」 庚子年八月初九 一觉醒来,满屋子的囍字,马毕青立刻想起昨晚的洞房花烛夜,桃子脸顿时如火烧。瞧见屋内无人,忙不迭地下床换新衣。 好痛! 她扶著腰,吃力地穿上衣服,想著她所知道的圆房……可能她没佛哥哥懂得多,但是,她真的有点怀疑昨晚要是一般闺秀千金的洞房花烛夜,是不是下场会比她更惨? 门被推开了,她吓了一跳,赶紧拉好短衫。 「夫人,用早饭了。」婢女笑嘻嘻地,随意瞄了眼床,随即僵住,看了马毕青一眼,有点同情地问:「夫人……你要不要多休息吗?」 「不,我很好啊,佛哥哥……我是说你家少爷呢?」 「一早县官找他去……」婢女连忙掩嘴,改口:「这儿的县太爷很爱下棋,少爷棋艺是一绝,今早特地请少爷过府解棋的。现下少爷正在准备出门呢。」 「那我去送他出门。」 「等等啊,夫人,少爷说你要起来不必找他……」 马毕青没再细听,迳自走出新房。万府她很熟悉,所以没多久就走到前门,看见万家佛正跟家仆说话,她正要开口,身后追来的婢女喊道: 「夫人等等!」 万家佛闻言,抬起头,看见是她,一时微愕,视线迅速游栘,再栘回来时,白皙俊美的脸庞已有微晕。 「耶,少爷脸红了,是不是看错了啊?」婢女在她身后低呼。 万家佛瞪了她一眼,然后走到马毕青面前。 「咳,青青,你……」见她露出笑颜,他暗吁了口气。「青青,我还以为你会睡晚点呢。」看来昨晚没吓著她。真恼,天亮时他后悔得要命,巴不得时光倒流,重头再来一回,他一定会克制住,至少,别裸裎相见时,他就像个毛头小子一样的冲动……不能再想了,再想他会去撞柱了。 「我向来早起。佛哥哥,你要出门啊。」 「嗯,我下午就回来……」见她始终笑得很开心,想起昨晚她以为他睡著后,她一直重复低喃著「我是万家人马毕青」,又是一次冲动他拉起她的手,对著家仆说道:「你在这里等著,我跟夫人去去就回。」 当著家仆婢女吃惊的面前,他拉著青青走回府里,来到一间屋子,边推门边说道:「青青,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万家人了,理当给万家祖宗上个香。」 她愣了愣,拈香跟他一块祭拜。 「万家祖宗在上,万家佛於庚子年八月初八,娶妻青青,从此以后,马毕青就是万家媳妇了,万家祖宗可要连她一块都庇佑。还有啊,爹,我总算把青青娶回家了,以后万家开枝散叶就靠咱们俩了,我跟青青说好了,等她十八之后再怀胎生子,从此一年一个,唔……生到青青三十岁好了,好不好,青青?」 耶,那就是十二个了?她噗哧笑出声,点头:「好啊。如果佛哥哥不嫌少,那就十二个好了。」 万家佛含笑拉过她,道: 「来,青青,喊声爹,爹旁边的牌位是我娘。」 她看了他一眼,桃脸微红,动了几次唇,才细声喊道: 「爹、娘,我是青青,是佛哥哥的媳妇。以后我会照顾佛哥哥的生活起居……」实在忍不住,又偷喊一声:「爹、娘。」 万家佛见她眼眸微红,他柔声道:「好了,以后你要喊几次都可以,现在,你送我出门吧,妻子送丈夫出门是应该的,唔……等门就不必了。」 她快乐地笑了出来,应道: 「好。」 接下来的日子…… 「咦,青青,你会做衣服?」 「是啊,以前在外头忙著打杂,想替你做件衣服都不成。佛哥哥,你过来试看看,要能穿,我再帮你多做几件。」 「啊,喔……」 「咦,青青,你会雕东西?」 「是啊,佛哥哥,我看你摆著信的盒子有些坏了,索性帮你做了个新的木盒,你喜不喜欢?」 「啊,喜欢……」盒内装的是青青以前写的信,被她发现,他男人的颜面有点难堪,不过这盒子还雕得真好。 「咦,青青,你会做菜?」 「是啊,佛哥哥,你尝尝看,我知道你喜欢吃软的东西,不必费力嚼。所以以后我天天下厨帮你做饭,好不好?」 「当然好……也很好吃……青青,你真是多才……」这样比较下来,好像他没有什么用,唯一胜过青青的就是满腹墨水跟一手好字了。 「佛哥哥,我觉得你才厉害呢。」 「唔……我想我还是不要问哪儿厉害比较好……」 「咦,大夫,你是说……我家青青……有孕了?」 「正是。恭喜万少爷,夫人有孕三个月。」 「……你是说,她吃不下东西,半夜睡不著偏要装睡,然后白天精神不济,明明眼眶泛红,却强颜对我笑……都是因为她有孕了?」 「呃,是这样的。孕妇情绪是不太稳的。」 「……她才十七岁而已……」 「万少爷?」 「我是打算让她十八之后再怀孕的……」 「那万少爷您真是厉害!」 「……原来,这才是我厉害的地方啊……」他自嘲,然后低声问:「大夫,会不会很疼?像针扎到肉那样疼?」 「万少爷你说笑了。女人生子可比百根针干根针扎人还疼呢。」 他脸色顿时白了,送走了大夫,他走进内室,看青青躺在床上打盹。现在她日夜有些颠倒,偏爱强撑。 当他在床边轻轻坐下时,青青立刻被惊醒,看见是他,笑得好开心。「佛哥哥,大夫跟你说了没?我有三个月了呢。」 「是啊,我原打算再一年的,你现在还太小了点。」 她愣了下,拉著他的手很快乐地笑著: 「哪会。佛哥哥在我这年纪时已经是个能顶天立地的大人了,何况我提早一年怀孕,咱们可以再多生一个,十三个孩子,多好。」 他看著她,俊脸抹上温柔的笑:「你说的是。」年纪小是藉口,只是想让她多一点自由快乐的日子,毕竟怀胎十月辛苦又受限。 「佛哥哥,以后就有人喊我娘,喊你爹了耶。」她傻笑。 轻轻摸著她的脸,他索性脱鞋上了床,靠在床柱把她的身子搂进怀里。「青青,以后可麻烦了,一个接著一个喊爹娘,到时候咱们只有两个人,要理谁才公平呢?」 她掩嘴直笑,拉著他的双手放在自己还很平的小腹上。「佛哥哥,你今天不用出门吗?」 「不必。我家青青怀孕了,怎么说都是你最大。」顿了下,他吞了吞口水:「青青,以前你没接触过这些,其实我一直没跟你说,生娃娃……其实很疼的。」 「我知道啊。」 「唔……像一千根针扎在肉上的疼哦。」还是要说明白比较好。 她忍笑:「佛哥哥,幸亏不是你有孕。我不怕疼,我来生最好了,一千根针,那是小事啦。」 「……青青,为什么我觉得我越来越没用?」他喃喃抱怨。是谁生给他一副怕疼的肉体? 「才没呢。佛哥哥你对我好重要好重要,没有你,我就不是万家人,以后也没人叫我娘了。」 「原来我重要的地方只在这儿啊……」这一次是暗自抱怨,因为看她小脸疲倦,几次都快睡著。「青青,想睡了吗?」 她摇摇头。 还在逞强?「好吧,青青,你不想睡,那我说话给你听。从今天开始,你晚上要睡不著,就不准装睡。一般来说呢,应该是丈夫压娘子才叫正常,但接下来的日子,我特地恩准你睡不著可以爬到我身上,我会下吭一声的。」 她笑了下,合上星眸。「我哪会这样做啊。」 没有才怪。 天一亮,就发现她整个身子躺平在他的身上,还好她下重,不然他活活被压死都不知道,几次下来才发现天快亮时她想睡又睡下著,就会压在他据说躺起来很软很舒服的身子上才能眯一下眼。 这是不是表示,在未来的日子里他必须保持「又软又舒服」的身体,才不会让他的青青厌倦呢? 低头一看,她已经沉沉入睡。他微微一笑,小心拉过薄被盖在她身上,然后抱著她,让她睡得舒服。 在这种乱世里,战争都不知道来过几回了,平康县虽然没有遭受波折,但民心纷乱,上贪下污,正直的风骨只会拖累家人。为了保住万府,他该同流合污的地方绝不拒绝,平日与权势交好,放弃读书的乐趣,花大半心思周旋在权贵之间,见风转舵对他也不是难事,在这种世道下,他还能感到心满意足,感到发自内心快乐的,全是因为青青。 唯有青青,让他觉得生於这种时代,其实也没那么难过。 唔……以前他的话是不是太夸张了点?十二个娃娃?好像真的多了点。要青青疼个十二次,他也实在太残忍了点。 「四个好了,好不好?」他喃喃自语著:「就四个,青青你生四年就好,那时你也二十二了,咱们就等著这四个孩子长大,等他们长大要他们多生点,这样算下来,咱们老了,照样儿孙成群……唔,这一胎出生,不管是男是女,乳名都叫小四好了,不生四个咱们绝不放弃。」几乎要跟她一块傻笑了。 心满意足地合上眸,俊俏的脸庞上噙著笑意,抱著他的妻子入睡。 这种乱世啊,明明大夥都是下情愿地生存著……他还是想活很久很久,跟他的青青一块白头到老。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嗯,他会好好保养他一双又软又舒服的手,让她牵到老。 番外篇——阴阳路之卷 带妻还阳 家里挂上白灯笼,连夜的诵经声从昨晚就没了。小四睡不著,加上冬末天气好冷,以往这时节娘都会陪他睡的,现在却睡在那个长盒子里。 「娘一定会冷的。」小四跳下床,自动自发地穿上厚衣,跑到爹娘的房里,翻出了娘的冬衣,走到前厅去。 家仆婢女都在寒冬里早早休息,小四才到前厅门口,就听见细微的泣声,他探头一看,看见爹伏在长盒上,好像在哭耶。 「爹!」 伏在棺木前的俊秀男子,眼眶微红地抬起脸,看著小四好一会儿,才认出小四是自己的儿子。 「小四,这么晚了你还不睡。」万家佛的声音极轻,不想惊扰棺木里的青青,更不想让儿子发现自己痛不欲生。 「爹,天气冷冷,小四拿衣服过来给娘穿。」小四走到棺木前,看见娘亲还在熟睡,有点困扰。「爹,娘要睡多久?她不饿吗?」什么时候才起来陪小四睡? 「你娘……不会饿了。」万家佛暗自咬牙,忍住满腔的心痛跟眼泪,沙哑道:「小四,你先回房去,你要受寒了,你娘一定心痛。」 「爹,你身子也有病,却不肯暍药,娘要知道一定也会心痛的。」 俊美的脸庞绽出安抚的笑,柔声道:「晚点我就暍,你先回去睡吧。」接过小四带来的衣物。「待会儿我让你娘穿上。」 小四点点头,依依不舍地看了娘一会儿,才走回房继续睡觉。 万家佛茫然地看著小四的背影半晌,才缓缓栘向棺木里的青青。 「青青……我要怎么跟小四说?止口诉他什么叫阴阳相隔?你倒好,撇身就走。」清泪滑下,哑声道:「你身子一向健康,不曾染过风寒,为什么会搞成这样?明明你跟我起过誓的!」牙根紧紧咬住。「咱们说好的,说好的啊,你才几岁?才几岁啊!」说到最后,几乎想将棺木掀了,要她重新活过来! 他才出门不过几个时辰,明明她笑著送他出门的,他们还有大好未来啊!她这一定,留下他,算什么啊!留下他在这种乱世里,他到底为谁费尽心思,到底为了什么留在这种肮脏的世界里? 明明约好一块白头的,明明约好……要不是她生了小四,要不是万家还有小孩要照顾,要不是知道她好疼小四,要不是……他对这世间灰心透了,宁愿跟青青一块走,若真有来世,就生在盛世,好过现在痛不欲生。 他连哭也不能哭得大声,怕惊动了小四,连内心痛到几欲发狂也不能流露在脸上,怕让来上香的有心人,察觉他现在有多脆弱! 「青青,青青,你把我唯一的快乐都带走了,你要我将来怎么办?」他咬著牙,清泪滑落不止,默默伏在棺木旁吞声饮泣著。 今晚是头七,他彻夜等著,连青青的半个魂魄都没等到,他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好不甘心,世上没有鬼神,哪里来的鬼神来作祟?那到底是谁杀了青青?她是个好姑娘啊!要死也是他先死吧!为什么让她死得不明不白…… 「也是可以复生啊。」 伏在棺木旁的身子震了震,万家佛立刻举目四望。 「谁?」四周无人啊! 「也是可以复生啊!」这一次声量提高了。 万家佛起身,惊诧地看著阴森森的大厅。他眯眼,喝道: 「是谁在故弄玄虚?」 「万家佛,你妻子体内有你半个魂魄,要从地府救出来不是难事。」 万家佛微愣,不及分析这句话的含意,就见门口有抹身影逐渐现形。他暗受惊吓,瞪著那绝不可能是人的「东西」。 世间绝不会有人能平空出现。 那东西,人模人样,眼瞳是青色的,整张脸也是白中带青,一身黑袍,嘴色白得不像人……不是人,绝不是人!若是人,绝下会双脚不落地! 万家佛瞪视著他,不动声色挡在棺木前。 「你是什么东西?」 「万家佛,你真是好胆识,连见了鬼一点也不害怕。」那声音有些空幻,像是从遥远的地方响起。 真有鬼神么?「你……是阴差,来带我妻子走的?」 「她早被带下地府,等著过奈河桥,我是来教你如何救她的。」 「救她?」一丝狂喜窜起,万家佛脸色力持不变,疑声问道:「你能救她还阳?」 「不是我,是你。万家佛,你幼年曾跟你妻子在庙前起誓,那间庙必定是鬼庙,才会落得你的魂魄只剩一半。」 「我不明白。」 「你不信鬼神,当然不明白。鬼庙要你们互噬灵体,让你们其中一人走上奈河桥,幸亏当年你跟你妻子只是孩童,健康的她只吞得下你一半的魂魄。换句话说,现在你体内只剩一半魂魄,她不一样,除去原有的灵体还加了你一半的魂。」 「你说的话,令人匪夷所思,我不知道该信不信你。」万家佛冷声道。 「你跟你妻子相处多年,从来没有想过为何你妻子精神体力好到异於常人,而你,自十二岁那年起,身居无人处却能听见不属於人世间的声音,体力也远远逊於你的妻子。」 万家佛闻言虽神色冷淡,但内心已是微惊。他一向将事情合理化,只当是风声雨声,从不去想是不是鬼神的声音。青青体力好,表示她身子健康,他高兴都来不及,至於他……确实体力远不如一般男子,但他一直以为是世事无两全,他过於聪明,身子才会不大健康。 「现在你心里可有底了?你能有一个儿子,真是你修来的福气,要不依你体力,万家有后,是挺难的。」 万家佛眯眼,不理他的羞辱,迅速前后思量,沉声问道: 「方才你说,我能救我妻子?如何救?」 「自然是下地府去救。在你妻子未过奈河桥时,都能救。」 「那么我该怎么做?l口气有点急了。 「你带著你妻子的尸身上当月的鬼庙,庙内必有鬼门,你下去救就成了。」 「这么容易?」他不信。 「容易?人要下地府,谈何容易?万家佛,你要下去,得先化为鬼。」 「原来你是要我自尽?」 「当然不。你以为地府里的鬼才是鬼吗?世上妖魔鬼怪多的是,乱世一起,妖孽尽出,只是你看不见而已。」 「既然真有鬼神,怎么不见神佛来收你们?」 刺耳的声音响起:「万家佛,你看过神佛吗?神佛不下世,就算你向观音菩萨磕上一辈子的响头,弛也不会救你妻子还阳,但,神佛做不到的,我能。只要你能化为瘟鬼,即刻可救妻。」 「瘟鬼……你是瘟鬼?」万家佛脸色微惊,想起小四。瘟鬼入万府,万一小四岂不是…… 那瘟鬼看穿他的想法,咭笑: 「你要成了瘟鬼,你儿子体内拥有你的血脉,妻子拥有你半个灵体,你是不是瘟鬼对他们影响不大。我路过平康县,看见你体内魂魄过少,又聪明懂世道,就知道你非常适合成瘟鬼。你要有心救你妻子,我可以先让你成半个瘟鬼,等你带她还阳后,再让你变成真正的瘟鬼。」 万家佛闻言,注视那张鬼脸良久,才转身凝睇棺木里的青青。 「能让青青还阳啊……」他嘴里似是受到诱惑,背对著瘟鬼的俊瞳里,却充满了好深的恨意。 青青,青青,你是为我而死的吗?就因为我被一个瘟鬼看中了,你才会香消玉殡的吗?明明你身子健康百病难侵,我百思不解,如今终於有了答案! 大夫说你得了鬼神作祟的急病,我一直不信,偏他说中了!你被一只瘟鬼活活害死,我原以为世间人害人已经够惨了,原来连妖魔鬼怪都忙著书死人! 他恨啊!好恨自己身为人! 「青青……」他垂下眼,明知自己不该心怀希望,不该被瘟鬼左右,可是,他很清楚自己的答案会是什么。「青青,我答应过你,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我不放手,绝下放手!」 当年起誓的鬼庙就在面前,寒风大雪也阻止下了他的决心。 他下了马车,推开棺盖,里头躺的正是他今生唯一深爱的妻子。 「小四,你听著,爹不知道会睡著多久,这里有三天乾粮,你饿了就吃,三天之后,要是爹没醒来,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爹……」 「怎么做?」万家佛的声音稍稍严厉了点。 「走回头路,一到镇上将爹的信送到信局,然后等人来接我。」小四忍泪道。 万家佛微笑地摸摸他的头,柔声道: 「小四,爹已经跟你解释过你娘上哪去了,爹要找不著她,以后我们就再也看不见她了,爹把你当大人看,所以,你也要乖乖听话,三天后爹跟娘要是都没醒来,你一把火把棺木烧了,不要回头直接走了,懂不懂?」 「小四懂,爹怕瘟疫传出去。」他哽咽道。 「小四真的长大了,你娘一定很高兴的。」 小四立刻抬眼,拉著他的衣袍,叫道: 「爹,你一定要带娘回来!我等你们!等娘回来,咱们可以像以前一样,不回家也成,只要咱们一家都在一块,小四不怕生病的!」 万家佛轻笑点头,将瘟鬼耠他的红绳系在他跟青青的手腕上,这条红绳能拉回他的魂魄,连带能一块带回青青的灵体,希望那瘟鬼没有骗他。他翻身入了棺木,跟她并躺在一块。全仗今年天气比往年寒冷好几倍,青青的身子才没有任何损害。 他侧脸怜惜地注视她好一会儿,才闭上眼眸。 老天保佑,他万家佛也不过只有一个小小的希望,只想一家平安,万年无事而已。 天空尽黑。 前方似有微弱***,却找下到***在何处。往前行,看见一批接著一批的灵魂朝同一个方向摇摆前进著。 他刚接受世上有鬼神,但亲眼目击一群鬼魂,他下由得停步,而后灵机乍动,不动声色地混进其中。 鬼门开,接亡魂—— 细微鼓声传进脑门,震得他晃动不已,见四周魂魄面无表情,他力持镇定,跟著移动进入鬼门里。 鬼门之内就是人间书上写的阴曹地府。他无暇细看,只注意到远处有座高桥,青青呢?她在哪里? 只要没过奈河桥,一切还有余地挽回! 亡魂太多,一批一批渡著奈河桥,趁著移动,他不停地由这批移到那批,最后他停步,瞪著站在墙旁十人一组的鬼魂。 他努力掩饰激动,趁著小鬼暂时离去,他大胆冒险地混进墙旁的鬼魂之中,硬是挤前到一名个头到他肩上,生前只爱对他笑的姑娘身边。 他垂下脸,露出难以克制的狂喜,过了一会儿,才抬起漠然的神色,低声开口:「青青……」 她未应。 他微觉奇怪,盯著她,再低喊一次: 「青青,是我。」 这一次,她好像听见了,用很缓慢的动作转向他,露出一脸茫然的模样。 万家佛见状不由得生疑。青青不认得他了? 「你……在叫我吗?」她说话的速度好迟缓,不激动不狂喜更不笑。 这是怎么回事?窥视其他鬼魂,全都像她一样,面无表情。他脑中纷转,见她转回前方,不再理他,他连忙道: 「我叫万家佛,你叫什么?」 她又拉回视线看他,想了很久才慢慢答道:「我叫马——不对,我是万家人马毕青。」唇角有抹模糊的笑。 「你是怎么下来的?」他跟著放慢速度。 又等了很久,她才道:「我不知道。」 「我啊,是为了救妻子下来的。」 她迷惑地注视他。「救?」 「是啊,我妻子无故被害了,我好不甘心,虽然八年夫妻生活快乐,我却从来没跟她说一声,我很爱很爱她的。你呢,看你样子,像成过亲的,你相公跟你说了吗?」 这一次她沉默好久,才低声道: 「我记不太清楚了……」 他黑眸微热,低笑: 「没关系。我有个儿子,今年才七岁,叫小四,个儿好小,长得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跟他娘一点也不相像,我曾暗自庆幸,幸亏小四不像他娘,要下将来长大了,男生女相,麻烦事就多了,还是像我这种有男子气概的俊俏最好了。」 她闻言,目不转视地看著他,缓缓点头。 「男生女相,不好。像你,很好。」 他忍住抱住她的冲动,再试探地问道: 「你呢?你有儿子吗?」 「我……好像有。他……他……」记忆好模糊。「你记得好清楚。」 「那一定是我刚来没多久的缘故。我妻子还跟我说,她想生十三个娃娃,我呢,只要四个就够了。她觉得奇怪,其实我一直没告诉她,生一次像一千根针在扎,生四次就四千根,我怕疼,了不起她生四次,我扎个四千下;要再多,我就算再有男子气概也不行了。」 她闻言,笑了出来。笑颜虽然好淡,但终究是笑了。 万家佛看在眼里,眼泪差点滑落。 「十三个……我也想生十三个……我相公喜欢孩子多,可借,我只生一个,就走了。」语毕,连她自己也有点疑惑为什么突然想起来这件事来。 「一个就一个,是你相公身子不好,不能怪你。」他柔声道。 「他很喜欢孩子的……」她喃喃地:「他真的很喜欢孩子的……我要再多生几个,他就不寂寞了……我走了,他也不会寂寞……」 「他宁愿不要孩子,只要你。」他哑声道。 她又看向他,眸瞳充满疑惑。「你……怎么知道?」 他没直接答,反再追问: 「青青,你相公长什么样?」 明明该是面无表情的脸,刹那有了情绪,又归於平淡。她微恼喃著: 「我记不得了。」 「你想想嘛,我妻子有张桃子脸,成天对著我笑,眼儿大大的,我就算故意骂她,她也是老笑著,因为她知道我永远也下会真心怨她。你瞧,我都想得起来,你怎么会想不起来呢?」 她慢慢点头,努力地回想,又看向他热切过头的俊脸,有点失神。 「我相公……我相公……是书生……」 「是是,是书生,然后呢?」他喜道。 「他……长得好看,不像其他人长得险恶……」 他闻言微笑,就他的青青觉得他心地善良。 「身子柔软……我很喜欢,软软的,我好安心。」见他又笑又皱眉的,她忽然嘴角上起,低声道:「就像你这样儿,有时候,他有点孩子气,我知道他是故意的,他年幼失母,十五岁丧父,虽然他看起来没有什么难过,可我知道他也要人疼的。」 他听了,深深地凝视她。「你从没跟我提过。」原来,她都懂的,她都看在眼里的。 「没跟你提过什么?」 「不,我是说,你对你相公真好。」内心有点喜悦,尤其听她说话愈来愈顺畅,不如一开始的僵硬,他正要再诱导她,忽然间前头阴差喊道: 「快一点,在做什么!苏城瘟疫死的百姓一一点名,先过奈河桥!」 万家佛见小鬼在四周巡视,他闭嘴不言,苏城百姓一一点名过奈河桥,平康县这一批也跟著往前移动,他怕跟青青错开,跟著往前的同时,紧紧握住她的手。 她吃惊地看向他,然后低头看著交握的双手,没有挣脱也没有出声说话,只是呆呆地盯著看。 「青青,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我记不得了。」 「看来上头有瘟疫,死了不少人,才让你延至今日未过奈河桥。」他喃喃道,想起自身已是半个瘟鬼,将来不知道会害死多少人。 他不后悔,真的。 既然没有神佛,他就自己来救青青,赔上了命他也甘愿。 不知道又等了多久,小鬼走去它处巡逻,他用力压了下青青的手,她又转过脸看他,神色迷惑。 「青青,你相公叫什么?」 「我记不得了。」 「想想嘛。」他哄道:「瞧我,我妻子虽然还不到野的地步,不过精神好到连我都吃惊,有时是她带著我儿子在府里玩,看起来就像是一匹小野马。」 「马……跟我同姓。」 「真的跟你同姓吗?你叫什么?」 她几次张口,最后终於想起来。 「我不姓马,我嫁给万家人了。」 「所以你相公姓万?」 「……对,我想起来了,他姓万……」呆呆地看著他,然后又低头望著他紧握不放的手。再抬起脸时,是更浓的迷惘。「你叫什么?」 「我?我也姓万。你说,我叫什么?」他有点紧张。 「……平安康泰,万年无事……」 他微笑,忍住激动。「你再说一次。」 「家有一尊佛,平安康泰,万年无事,我相公,他、他叫万……万家佛。」 「那我呢?」 她开始发抖,看著他,嘴唇抖动著。 「我叫什么?」他追问。 「你……万家佛……」 他喜声低叫:「青青,你的魂魄记得我了!」 刹那之间,马毕青与他交握的手腕间忽然出现红绳,她一时呆住,他拉著她的手,低声说:「青青,跟著我走,我带你走。」 带她走?就算记起了他,还有好多事好迷糊,但她直觉信他,看他不动声色地拉著自己往后移动,她跟著退后。 苏城的亡魂走完了奈河桥,阴差叫道: 「平康县马毕青,因急病而死,享年二十四……瘟?今年冬瘟行至苏城,怎么会到平康县去?」虽有疑惑,但魂魄已拘至地府,先过奈河桥再说。「过奈河桥!」 等了等,没人过去,他呆了呆,看向等著过桥的鬼魂,再喊一次: 「平康县马毕青,过奈河桥!」 还是无人出来。 阴差记得他明明领了该魂下来,往乎康县那里望去,怱地看见—— 「你是谁?不对,你是……人还是瘟鬼?」他叫道,瞪著万家佛拉著马毕青混进正逐步退出鬼门关之外。 「捉住他!快关上鬼门!快关上鬼门!」 万家佛咬牙暗恨再差一步,他紧拉住青青的手,叫道:「别松手!」 她迷惑但点头,可是他行动如常,她却走路十分缓慢,没一会儿就被拥入的亡魂拆散。 他见状大惊,要再挤进缓缓关上的鬼门,但挤得有限,眼见她快要消失在亡魂之中,她后头的小鬼也要抓住她了,怱地想起那瘟鬼所说的话……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红绳,不能再多想,赌了!他一咬牙,反身退出路门关,立即奔向来时路! 不要断,不要断,这红绳看似易断,但不要断啊…… 身后巨响隆隆隆的,响锣震动了地府,鬼门正缓慢地关闭中。青青出来了吗?被他拖出来了吗? 要出来啊!要出来啊! 「马毕青!你停下!」 万家佛闻言,几乎要感激天地了。他没有停步,依言奔向那瘟鬼说的路,光芒愈来愈大,他的灵魂十分疲累,咬著牙撑也得撑过去! 亮光太过刺眼,双臂遮住双眸,义无反顾地跃进光芒之中。 身子一震,他张开眼。 「爹!」小四激动地叫道。 万家佛忍著浑身的疼痛,立刻起身问道:「我睡了多久?」 「快三天了。」小四抹去眼泪。 「小四,你辛苦了。」他道,然后赶紧看向躺在自己身边的妻子。 「青青?」他心惊肉跳。他带回来了吗?青青让他救回来了吗? 「爹,娘……是不是在动?」小四叫道:「你看,她胸口在动。」话一说完,就亲眼目睹娘掀动眼皮。 「青青!」 马毕青吃痛地低喊了声,掀眸看向四周,最后栘向他。「……相公,这是哪儿?我好疼……你怎么哭了……小四,小四……」 「娘,我在!小四在!」小四眼泪也跟著直掉。 万家佛立刻出了棺木,一把抱起她的身子,对著小四说道: 「小四,先放手烧了棺木。」 「好。」 他先将青青抱进马车内,拉过薄毯覆住她的身子,看她直盯著自己瞧,他笑道:「青青,你等等,我跟小四要处理些事情,晚点再跟你说个详细。」 「嗯。」第一次看见他掉泪,她没有多问,虽然记忆里还有好多模糊的地方,她还是安静地等著他回来。 万家佛回到庙前,接过小四的火把,冷声道: 「这种庙,不存在了也好!我把鬼门烧了,要追上咱们,也得看你们运气了!」一把火丢进庙里,确定整个烧起来,他才带著小四走回马车。 「爹,地府会有人来追娘吗?」 「我不知道。小四,以后在外头你别大喊你娘的闺名姓氏,也别大声说咱们住哪儿。」 小四用力点头。 「小四,以后……咱们不回家了。你爹身上带病,会传染给别人的。」 「没关系,爹跟娘,还有小四在一块,到哪儿都好。」 「是啊,到哪儿都好。」他微笑,将小四一把抱起放进马车内,小四立刻爬到娘的身边,紧紧抱著她。 马毕青面露迷惑,仍是回抱住小四,看见万家佛在车前,对他露出笑颜来。 「佛哥哥,咱们要出远门吗?」 万家佛目不转睛地注视她的笑颜,然后也跟著微笑: 「思,出远门。咱们一家,一向都在一块的。」 看见青青能再对著他笑,他心满意足了。不管未来还会发生什么事,他真的心满意足了。 「今年苏城有冬瘟,是天定的事实,平康县离苏城有千里之远,怎会被瘟鬼传染?又怎么只挑中青青一人?」 「哼。」 「瘟鬼行经积善之家必定避开,万府三代以上行善积德,我自认虽保护我妻儿,不得不做些阳奉阴违的事,但要我去害人我绝不做,每年若遇灾害,我也捐钱盖屋行善,为什么挑中我妻子?」万家佛俊脸带著恨。「就因为我适合当瘟鬼?」 瘟鬼咧嘴,状似血盆大口。「春夏秋冬各有瘟神,下凡时必带二十五万瘟鬼布灾,今年我随冬瘟神回去,路经此处,偶尔见你只有半个魂魄,在人世间这几乎是少有的事,你很适合当瘟鬼啊!」 果然如此!好奸的一家子,明明可以跟青青到老,让自家孙儿亲自送终,到最后却弄得人不人鬼不鬼,还怕青青逃不开阴差的追捕,全是眼前这瘟鬼害的! 万家佛闭上眸深吸口气,再张开时已是一片平静。他走近那瘟鬼,冷声道: 「就算我成了瘟鬼,对你有什么好处?」 「当鬼的,不就是图个高兴而已。反正世间已经弄得民不聊生了,就算我不动手,你们一家迟早也会被卷进战火啊。」 「只要对方是人,我必有能力保护我的家人。」他微笑,笑得十分俊朗,与瘟鬼同时低头看著那把没入瘟鬼体内的斩妖剑。「我重金买来的,我唯一感谢你的,是你让我明白在这世间还有妖魔鬼怪的存在,以后我保护我妻儿会特别小心的,还有,谢谢你测试了这把斩妖剑。这把剑可以杀人,也能杀鬼。」 瘟鬼瞪著他,已经不是血盆大口可以形容他的欢愉笑容了。 「万家佛,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春夏秋冬各有瘟神,手下瘟鬼二十五万,不能多不能少,少了一个我,你才有机会化为真正的瘟鬼,补齐了二十五万瘟鬼数。从现在开始,你随时都会成为瘟鬼,每年时节一至,若不跟著回去,执意留在地上,你只会害死更多的百姓,违背了天地法则,就等著被灭吧。」怱地转而低喃:「谁愿意当瘟鬼?永远的孤独,不能接近任何人,不能靠近任何有生命的东西,终有一天,你也会是孤独的……」 万家佛一看他消失,立刻松开斩妖剑。 他不适地退了几步,幸亏早有准备,事先在手上缠了好几层厚布。即使是现在,他还冷汗直流,双手微麻。 他依循前例,一把火烧了这地方,免得散播瘟疫,然后趁夜走了一个时辰的路程,回到马车处。 小四在树下睡得东倒西歪,像早已习惯这一个月的马车生活,他笑著摇头,然后上了马车,青青微张开眸,困声道:「佛哥哥,你刚回来?」 他露出温柔的笑:「我四处走走。」跟著躺下。 「等等,我刚醒来,身子还很冷的……」 「没关系。」他搂住她冰冷无比的身子,柔声道:「我让你尽情取暖。你要快点回温,要做什么都方便。」 她看著他半晌,任他静静地抱著自己,然后轻笑道: 「佛哥哥,小四还在睡吧?」 「嗯。」 她眨眨眼,笑:「你……等我身子恢复正常后,你想做什么?」 「啊?」青青这问题似乎有点异常。 「你想睡?」 「不,不怎么想睡。」他老实道。 「我精神很好喔。」 「……」 「这附近没人吧?」 「……绝对没有任何一个人。」他斩钉截铁地说。 「那……你想吗?」 「……青青,我只有一个要求。」 「要求?」她讶异。 「我要在上头,从头到尾你不准爬到我上面来。」 她忍笑,黑眸漾著怜惜。「好……咦,佛哥哥,你干什么?」 「唔,我让你快些暖和,否则小四一醒来,我就什么事也做下了了。好了,青青,我有点良心,让你选,你是想先脱我上衣呢,还是脱我长裤?」 她闻言脸红。「我……我脱?」 「是啊,这不是你的主意吗?」 「呃……」她的佛哥哥好像变得有点皮了。「那个……上衣好了。」 「上衣啊,也好。那再让你选,脱了衣服后,你要先吻我哪儿呢?不不,你一定说脸的,那问你,会摸我哪儿呢?」 「呃……」她的佛哥哥是不是有点走火入魔了?以前好像没有这么的露骨。 「我……我……是胸,对,是胸口吧。」 「胸口啊,也好。那再让你选,等咱们袒裎相对后,你要对我……」 「等等,等等!」赶紧阻止他再说下去。明明是要他转移心思改变心情的,为什么变成他在欺负她了? 「等?唔,也对,你身子暖了呢,青青,我在等你动手,不过动完手之后,我还是坚持别爬到我上头来。」 「佛哥哥……」她深吸口气。 「嗯?」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好爱好爱你,不管我们还能走多少路,我都不会后侮这一生跟佛哥哥你在一块。」 「青青,你本来就是万家人了,不爱我你能去爱谁?」他柔声道,随即又皮起来。「好了,快点实践你刚才的诺言吧!我在等著,可别食言而肥。」 「……」她有承诺过任何事吗?虽然如此,还是红著脸拉开他的上衣,黑暗里,他的黑眸带著笑,很积极地看著她的一举一动。 顿时口乾舌燥起来,回避他的视线,开始脱他的长裤。 「娘……你醒来了啊。」 两人顿时一僵。马毕青抬眼看见小四睡眼惺忪地站在车门口。 「小四!」 「娘,我有点冷。」 「没关系,娘陪你。」取过小四的衣物爬下车。 「喂!」万家佛呆然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娘,你睡饱了吗?」 「睡饱了,可是小四还想睡的话,娘可以抱著小四再眯一下好了。反正半夜没事做嘛。」 「喂,青青……」半夜很有事,好吗? 「你爹睡在马车上,咱们俩委屈点,就靠著树睡好了。」 委屈?谁委屈?谁委屈啊! 究竟是谁委屈啊!至少……让他抱一点点美丽的回忆,只脱了他的衣物就跑,把他当小孩耍吗? 「娘……为什么天气这么冷,爹要脱了衣服睡?」 「唔,我也不清楚耶,可能你爹想要……练身体吧。」那声音好无辜。 「……」马毕青,很好,他记住了。 番外篇——阴阳路之卷 带妻还阳 家里挂上白灯笼,连夜的诵经声从昨晚就没了。小四睡不著,加上冬末天气好冷,以往这时节娘都会陪他睡的,现在却睡在那个长盒子里。 「娘一定会冷的。」小四跳下床,自动自发地穿上厚衣,跑到爹娘的房里,翻出了娘的冬衣,走到前厅去。 家仆婢女都在寒冬里早早休息,小四才到前厅门口,就听见细微的泣声,他探头一看,看见爹伏在长盒上,好像在哭耶。 「爹!」 伏在棺木前的俊秀男子,眼眶微红地抬起脸,看著小四好一会儿,才认出小四是自己的儿子。 「小四,这么晚了你还不睡。」万家佛的声音极轻,不想惊扰棺木里的青青,更不想让儿子发现自己痛不欲生。 「爹,天气冷冷,小四拿衣服过来给娘穿。」小四走到棺木前,看见娘亲还在熟睡,有点困扰。「爹,娘要睡多久?她不饿吗?」什么时候才起来陪小四睡? 「你娘……不会饿了。」万家佛暗自咬牙,忍住满腔的心痛跟眼泪,沙哑道:「小四,你先回房去,你要受寒了,你娘一定心痛。」 「爹,你身子也有病,却不肯暍药,娘要知道一定也会心痛的。」 俊美的脸庞绽出安抚的笑,柔声道:「晚点我就暍,你先回去睡吧。」接过小四带来的衣物。「待会儿我让你娘穿上。」 小四点点头,依依不舍地看了娘一会儿,才走回房继续睡觉。 万家佛茫然地看著小四的背影半晌,才缓缓栘向棺木里的青青。 「青青……我要怎么跟小四说?止口诉他什么叫阴阳相隔?你倒好,撇身就走。」清泪滑下,哑声道:「你身子一向健康,不曾染过风寒,为什么会搞成这样?明明你跟我起过誓的!」牙根紧紧咬住。「咱们说好的,说好的啊,你才几岁?才几岁啊!」说到最后,几乎想将棺木掀了,要她重新活过来! 他才出门不过几个时辰,明明她笑著送他出门的,他们还有大好未来啊!她这一定,留下他,算什么啊!留下他在这种乱世里,他到底为谁费尽心思,到底为了什么留在这种肮脏的世界里? 明明约好一块白头的,明明约好……要不是她生了小四,要不是万家还有小孩要照顾,要不是知道她好疼小四,要不是……他对这世间灰心透了,宁愿跟青青一块走,若真有来世,就生在盛世,好过现在痛不欲生。 他连哭也不能哭得大声,怕惊动了小四,连内心痛到几欲发狂也不能流露在脸上,怕让来上香的有心人,察觉他现在有多脆弱! 「青青,青青,你把我唯一的快乐都带走了,你要我将来怎么办?」他咬著牙,清泪滑落不止,默默伏在棺木旁吞声饮泣著。 今晚是头七,他彻夜等著,连青青的半个魂魄都没等到,他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好不甘心,世上没有鬼神,哪里来的鬼神来作祟?那到底是谁杀了青青?她是个好姑娘啊!要死也是他先死吧!为什么让她死得不明不白…… 「也是可以复生啊。」 伏在棺木旁的身子震了震,万家佛立刻举目四望。 「谁?」四周无人啊! 「也是可以复生啊!」这一次声量提高了。 万家佛起身,惊诧地看著阴森森的大厅。他眯眼,喝道: 「是谁在故弄玄虚?」 「万家佛,你妻子体内有你半个魂魄,要从地府救出来不是难事。」 万家佛微愣,不及分析这句话的含意,就见门口有抹身影逐渐现形。他暗受惊吓,瞪著那绝不可能是人的「东西」。 世间绝不会有人能平空出现。 那东西,人模人样,眼瞳是青色的,整张脸也是白中带青,一身黑袍,嘴色白得不像人……不是人,绝不是人!若是人,绝下会双脚不落地! 万家佛瞪视著他,不动声色挡在棺木前。 「你是什么东西?」 「万家佛,你真是好胆识,连见了鬼一点也不害怕。」那声音有些空幻,像是从遥远的地方响起。 真有鬼神么?「你……是阴差,来带我妻子走的?」 「她早被带下地府,等著过奈河桥,我是来教你如何救她的。」 「救她?」一丝狂喜窜起,万家佛脸色力持不变,疑声问道:「你能救她还阳?」 「不是我,是你。万家佛,你幼年曾跟你妻子在庙前起誓,那间庙必定是鬼庙,才会落得你的魂魄只剩一半。」 「我不明白。」 「你不信鬼神,当然不明白。鬼庙要你们互噬灵体,让你们其中一人走上奈河桥,幸亏当年你跟你妻子只是孩童,健康的她只吞得下你一半的魂魄。换句话说,现在你体内只剩一半魂魄,她不一样,除去原有的灵体还加了你一半的魂。」 「你说的话,令人匪夷所思,我不知道该信不信你。」万家佛冷声道。 「你跟你妻子相处多年,从来没有想过为何你妻子精神体力好到异於常人,而你,自十二岁那年起,身居无人处却能听见不属於人世间的声音,体力也远远逊於你的妻子。」 万家佛闻言虽神色冷淡,但内心已是微惊。他一向将事情合理化,只当是风声雨声,从不去想是不是鬼神的声音。青青体力好,表示她身子健康,他高兴都来不及,至於他……确实体力远不如一般男子,但他一直以为是世事无两全,他过於聪明,身子才会不大健康。 「现在你心里可有底了?你能有一个儿子,真是你修来的福气,要不依你体力,万家有后,是挺难的。」 万家佛眯眼,不理他的羞辱,迅速前后思量,沉声问道: 「方才你说,我能救我妻子?如何救?」 「自然是下地府去救。在你妻子未过奈河桥时,都能救。」 「那么我该怎么做?l口气有点急了。 「你带著你妻子的尸身上当月的鬼庙,庙内必有鬼门,你下去救就成了。」 「这么容易?」他不信。 「容易?人要下地府,谈何容易?万家佛,你要下去,得先化为鬼。」 「原来你是要我自尽?」 「当然不。你以为地府里的鬼才是鬼吗?世上妖魔鬼怪多的是,乱世一起,妖孽尽出,只是你看不见而已。」 「既然真有鬼神,怎么不见神佛来收你们?」 刺耳的声音响起:「万家佛,你看过神佛吗?神佛不下世,就算你向观音菩萨磕上一辈子的响头,弛也不会救你妻子还阳,但,神佛做不到的,我能。只要你能化为瘟鬼,即刻可救妻。」 「瘟鬼……你是瘟鬼?」万家佛脸色微惊,想起小四。瘟鬼入万府,万一小四岂不是…… 那瘟鬼看穿他的想法,咭笑: 「你要成了瘟鬼,你儿子体内拥有你的血脉,妻子拥有你半个灵体,你是不是瘟鬼对他们影响不大。我路过平康县,看见你体内魂魄过少,又聪明懂世道,就知道你非常适合成瘟鬼。你要有心救你妻子,我可以先让你成半个瘟鬼,等你带她还阳后,再让你变成真正的瘟鬼。」 万家佛闻言,注视那张鬼脸良久,才转身凝睇棺木里的青青。 「能让青青还阳啊……」他嘴里似是受到诱惑,背对著瘟鬼的俊瞳里,却充满了好深的恨意。 青青,青青,你是为我而死的吗?就因为我被一个瘟鬼看中了,你才会香消玉殡的吗?明明你身子健康百病难侵,我百思不解,如今终於有了答案! 大夫说你得了鬼神作祟的急病,我一直不信,偏他说中了!你被一只瘟鬼活活害死,我原以为世间人害人已经够惨了,原来连妖魔鬼怪都忙著书死人! 他恨啊!好恨自己身为人! 「青青……」他垂下眼,明知自己不该心怀希望,不该被瘟鬼左右,可是,他很清楚自己的答案会是什么。「青青,我答应过你,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我不放手,绝下放手!」 当年起誓的鬼庙就在面前,寒风大雪也阻止下了他的决心。 他下了马车,推开棺盖,里头躺的正是他今生唯一深爱的妻子。 「小四,你听著,爹不知道会睡著多久,这里有三天乾粮,你饿了就吃,三天之后,要是爹没醒来,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爹……」 「怎么做?」万家佛的声音稍稍严厉了点。 「走回头路,一到镇上将爹的信送到信局,然后等人来接我。」小四忍泪道。 万家佛微笑地摸摸他的头,柔声道: 「小四,爹已经跟你解释过你娘上哪去了,爹要找不著她,以后我们就再也看不见她了,爹把你当大人看,所以,你也要乖乖听话,三天后爹跟娘要是都没醒来,你一把火把棺木烧了,不要回头直接走了,懂不懂?」 「小四懂,爹怕瘟疫传出去。」他哽咽道。 「小四真的长大了,你娘一定很高兴的。」 小四立刻抬眼,拉著他的衣袍,叫道: 「爹,你一定要带娘回来!我等你们!等娘回来,咱们可以像以前一样,不回家也成,只要咱们一家都在一块,小四不怕生病的!」 万家佛轻笑点头,将瘟鬼耠他的红绳系在他跟青青的手腕上,这条红绳能拉回他的魂魄,连带能一块带回青青的灵体,希望那瘟鬼没有骗他。他翻身入了棺木,跟她并躺在一块。全仗今年天气比往年寒冷好几倍,青青的身子才没有任何损害。 他侧脸怜惜地注视她好一会儿,才闭上眼眸。 老天保佑,他万家佛也不过只有一个小小的希望,只想一家平安,万年无事而已。 天空尽黑。 前方似有微弱***,却找下到***在何处。往前行,看见一批接著一批的灵魂朝同一个方向摇摆前进著。 他刚接受世上有鬼神,但亲眼目击一群鬼魂,他下由得停步,而后灵机乍动,不动声色地混进其中。 鬼门开,接亡魂—— 细微鼓声传进脑门,震得他晃动不已,见四周魂魄面无表情,他力持镇定,跟著移动进入鬼门里。 鬼门之内就是人间书上写的阴曹地府。他无暇细看,只注意到远处有座高桥,青青呢?她在哪里? 只要没过奈河桥,一切还有余地挽回! 亡魂太多,一批一批渡著奈河桥,趁著移动,他不停地由这批移到那批,最后他停步,瞪著站在墙旁十人一组的鬼魂。 他努力掩饰激动,趁著小鬼暂时离去,他大胆冒险地混进墙旁的鬼魂之中,硬是挤前到一名个头到他肩上,生前只爱对他笑的姑娘身边。 他垂下脸,露出难以克制的狂喜,过了一会儿,才抬起漠然的神色,低声开口:「青青……」 她未应。 他微觉奇怪,盯著她,再低喊一次: 「青青,是我。」 这一次,她好像听见了,用很缓慢的动作转向他,露出一脸茫然的模样。 万家佛见状不由得生疑。青青不认得他了? 「你……在叫我吗?」她说话的速度好迟缓,不激动不狂喜更不笑。 这是怎么回事?窥视其他鬼魂,全都像她一样,面无表情。他脑中纷转,见她转回前方,不再理他,他连忙道: 「我叫万家佛,你叫什么?」 她又拉回视线看他,想了很久才慢慢答道:「我叫马——不对,我是万家人马毕青。」唇角有抹模糊的笑。 「你是怎么下来的?」他跟著放慢速度。 又等了很久,她才道:「我不知道。」 「我啊,是为了救妻子下来的。」 她迷惑地注视他。「救?」 「是啊,我妻子无故被害了,我好不甘心,虽然八年夫妻生活快乐,我却从来没跟她说一声,我很爱很爱她的。你呢,看你样子,像成过亲的,你相公跟你说了吗?」 这一次她沉默好久,才低声道: 「我记不太清楚了……」 他黑眸微热,低笑: 「没关系。我有个儿子,今年才七岁,叫小四,个儿好小,长得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跟他娘一点也不相像,我曾暗自庆幸,幸亏小四不像他娘,要下将来长大了,男生女相,麻烦事就多了,还是像我这种有男子气概的俊俏最好了。」 她闻言,目不转视地看著他,缓缓点头。 「男生女相,不好。像你,很好。」 他忍住抱住她的冲动,再试探地问道: 「你呢?你有儿子吗?」 「我……好像有。他……他……」记忆好模糊。「你记得好清楚。」 「那一定是我刚来没多久的缘故。我妻子还跟我说,她想生十三个娃娃,我呢,只要四个就够了。她觉得奇怪,其实我一直没告诉她,生一次像一千根针在扎,生四次就四千根,我怕疼,了不起她生四次,我扎个四千下;要再多,我就算再有男子气概也不行了。」 她闻言,笑了出来。笑颜虽然好淡,但终究是笑了。 万家佛看在眼里,眼泪差点滑落。 「十三个……我也想生十三个……我相公喜欢孩子多,可借,我只生一个,就走了。」语毕,连她自己也有点疑惑为什么突然想起来这件事来。 「一个就一个,是你相公身子不好,不能怪你。」他柔声道。 「他很喜欢孩子的……」她喃喃地:「他真的很喜欢孩子的……我要再多生几个,他就不寂寞了……我走了,他也不会寂寞……」 「他宁愿不要孩子,只要你。」他哑声道。 她又看向他,眸瞳充满疑惑。「你……怎么知道?」 他没直接答,反再追问: 「青青,你相公长什么样?」 明明该是面无表情的脸,刹那有了情绪,又归於平淡。她微恼喃著: 「我记不得了。」 「你想想嘛,我妻子有张桃子脸,成天对著我笑,眼儿大大的,我就算故意骂她,她也是老笑著,因为她知道我永远也下会真心怨她。你瞧,我都想得起来,你怎么会想不起来呢?」 她慢慢点头,努力地回想,又看向他热切过头的俊脸,有点失神。 「我相公……我相公……是书生……」 「是是,是书生,然后呢?」他喜道。 「他……长得好看,不像其他人长得险恶……」 他闻言微笑,就他的青青觉得他心地善良。 「身子柔软……我很喜欢,软软的,我好安心。」见他又笑又皱眉的,她忽然嘴角上起,低声道:「就像你这样儿,有时候,他有点孩子气,我知道他是故意的,他年幼失母,十五岁丧父,虽然他看起来没有什么难过,可我知道他也要人疼的。」 他听了,深深地凝视她。「你从没跟我提过。」原来,她都懂的,她都看在眼里的。 「没跟你提过什么?」 「不,我是说,你对你相公真好。」内心有点喜悦,尤其听她说话愈来愈顺畅,不如一开始的僵硬,他正要再诱导她,忽然间前头阴差喊道: 「快一点,在做什么!苏城瘟疫死的百姓一一点名,先过奈河桥!」 万家佛见小鬼在四周巡视,他闭嘴不言,苏城百姓一一点名过奈河桥,平康县这一批也跟著往前移动,他怕跟青青错开,跟著往前的同时,紧紧握住她的手。 她吃惊地看向他,然后低头看著交握的双手,没有挣脱也没有出声说话,只是呆呆地盯著看。 「青青,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我记不得了。」 「看来上头有瘟疫,死了不少人,才让你延至今日未过奈河桥。」他喃喃道,想起自身已是半个瘟鬼,将来不知道会害死多少人。 他不后悔,真的。 既然没有神佛,他就自己来救青青,赔上了命他也甘愿。 不知道又等了多久,小鬼走去它处巡逻,他用力压了下青青的手,她又转过脸看他,神色迷惑。 「青青,你相公叫什么?」 「我记不得了。」 「想想嘛。」他哄道:「瞧我,我妻子虽然还不到野的地步,不过精神好到连我都吃惊,有时是她带著我儿子在府里玩,看起来就像是一匹小野马。」 「马……跟我同姓。」 「真的跟你同姓吗?你叫什么?」 她几次张口,最后终於想起来。 「我不姓马,我嫁给万家人了。」 「所以你相公姓万?」 「……对,我想起来了,他姓万……」呆呆地看著他,然后又低头望著他紧握不放的手。再抬起脸时,是更浓的迷惘。「你叫什么?」 「我?我也姓万。你说,我叫什么?」他有点紧张。 「……平安康泰,万年无事……」 他微笑,忍住激动。「你再说一次。」 「家有一尊佛,平安康泰,万年无事,我相公,他、他叫万……万家佛。」 「那我呢?」 她开始发抖,看著他,嘴唇抖动著。 「我叫什么?」他追问。 「你……万家佛……」 他喜声低叫:「青青,你的魂魄记得我了!」 刹那之间,马毕青与他交握的手腕间忽然出现红绳,她一时呆住,他拉著她的手,低声说:「青青,跟著我走,我带你走。」 带她走?就算记起了他,还有好多事好迷糊,但她直觉信他,看他不动声色地拉著自己往后移动,她跟著退后。 苏城的亡魂走完了奈河桥,阴差叫道: 「平康县马毕青,因急病而死,享年二十四……瘟?今年冬瘟行至苏城,怎么会到平康县去?」虽有疑惑,但魂魄已拘至地府,先过奈河桥再说。「过奈河桥!」 等了等,没人过去,他呆了呆,看向等著过桥的鬼魂,再喊一次: 「平康县马毕青,过奈河桥!」 还是无人出来。 阴差记得他明明领了该魂下来,往乎康县那里望去,怱地看见—— 「你是谁?不对,你是……人还是瘟鬼?」他叫道,瞪著万家佛拉著马毕青混进正逐步退出鬼门关之外。 「捉住他!快关上鬼门!快关上鬼门!」 万家佛咬牙暗恨再差一步,他紧拉住青青的手,叫道:「别松手!」 她迷惑但点头,可是他行动如常,她却走路十分缓慢,没一会儿就被拥入的亡魂拆散。 他见状大惊,要再挤进缓缓关上的鬼门,但挤得有限,眼见她快要消失在亡魂之中,她后头的小鬼也要抓住她了,怱地想起那瘟鬼所说的话……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红绳,不能再多想,赌了!他一咬牙,反身退出路门关,立即奔向来时路! 不要断,不要断,这红绳看似易断,但不要断啊…… 身后巨响隆隆隆的,响锣震动了地府,鬼门正缓慢地关闭中。青青出来了吗?被他拖出来了吗? 要出来啊!要出来啊! 「马毕青!你停下!」 万家佛闻言,几乎要感激天地了。他没有停步,依言奔向那瘟鬼说的路,光芒愈来愈大,他的灵魂十分疲累,咬著牙撑也得撑过去! 亮光太过刺眼,双臂遮住双眸,义无反顾地跃进光芒之中。 身子一震,他张开眼。 「爹!」小四激动地叫道。 万家佛忍著浑身的疼痛,立刻起身问道:「我睡了多久?」 「快三天了。」小四抹去眼泪。 「小四,你辛苦了。」他道,然后赶紧看向躺在自己身边的妻子。 「青青?」他心惊肉跳。他带回来了吗?青青让他救回来了吗? 「爹,娘……是不是在动?」小四叫道:「你看,她胸口在动。」话一说完,就亲眼目睹娘掀动眼皮。 「青青!」 马毕青吃痛地低喊了声,掀眸看向四周,最后栘向他。「……相公,这是哪儿?我好疼……你怎么哭了……小四,小四……」 「娘,我在!小四在!」小四眼泪也跟著直掉。 万家佛立刻出了棺木,一把抱起她的身子,对著小四说道: 「小四,先放手烧了棺木。」 「好。」 他先将青青抱进马车内,拉过薄毯覆住她的身子,看她直盯著自己瞧,他笑道:「青青,你等等,我跟小四要处理些事情,晚点再跟你说个详细。」 「嗯。」第一次看见他掉泪,她没有多问,虽然记忆里还有好多模糊的地方,她还是安静地等著他回来。 万家佛回到庙前,接过小四的火把,冷声道: 「这种庙,不存在了也好!我把鬼门烧了,要追上咱们,也得看你们运气了!」一把火丢进庙里,确定整个烧起来,他才带著小四走回马车。 「爹,地府会有人来追娘吗?」 「我不知道。小四,以后在外头你别大喊你娘的闺名姓氏,也别大声说咱们住哪儿。」 小四用力点头。 「小四,以后……咱们不回家了。你爹身上带病,会传染给别人的。」 「没关系,爹跟娘,还有小四在一块,到哪儿都好。」 「是啊,到哪儿都好。」他微笑,将小四一把抱起放进马车内,小四立刻爬到娘的身边,紧紧抱著她。 马毕青面露迷惑,仍是回抱住小四,看见万家佛在车前,对他露出笑颜来。 「佛哥哥,咱们要出远门吗?」 万家佛目不转睛地注视她的笑颜,然后也跟著微笑: 「思,出远门。咱们一家,一向都在一块的。」 看见青青能再对著他笑,他心满意足了。不管未来还会发生什么事,他真的心满意足了。 「今年苏城有冬瘟,是天定的事实,平康县离苏城有千里之远,怎会被瘟鬼传染?又怎么只挑中青青一人?」 「哼。」 「瘟鬼行经积善之家必定避开,万府三代以上行善积德,我自认虽保护我妻儿,不得不做些阳奉阴违的事,但要我去害人我绝不做,每年若遇灾害,我也捐钱盖屋行善,为什么挑中我妻子?」万家佛俊脸带著恨。「就因为我适合当瘟鬼?」 瘟鬼咧嘴,状似血盆大口。「春夏秋冬各有瘟神,下凡时必带二十五万瘟鬼布灾,今年我随冬瘟神回去,路经此处,偶尔见你只有半个魂魄,在人世间这几乎是少有的事,你很适合当瘟鬼啊!」 果然如此!好奸的一家子,明明可以跟青青到老,让自家孙儿亲自送终,到最后却弄得人不人鬼不鬼,还怕青青逃不开阴差的追捕,全是眼前这瘟鬼害的! 万家佛闭上眸深吸口气,再张开时已是一片平静。他走近那瘟鬼,冷声道: 「就算我成了瘟鬼,对你有什么好处?」 「当鬼的,不就是图个高兴而已。反正世间已经弄得民不聊生了,就算我不动手,你们一家迟早也会被卷进战火啊。」 「只要对方是人,我必有能力保护我的家人。」他微笑,笑得十分俊朗,与瘟鬼同时低头看著那把没入瘟鬼体内的斩妖剑。「我重金买来的,我唯一感谢你的,是你让我明白在这世间还有妖魔鬼怪的存在,以后我保护我妻儿会特别小心的,还有,谢谢你测试了这把斩妖剑。这把剑可以杀人,也能杀鬼。」 瘟鬼瞪著他,已经不是血盆大口可以形容他的欢愉笑容了。 「万家佛,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春夏秋冬各有瘟神,手下瘟鬼二十五万,不能多不能少,少了一个我,你才有机会化为真正的瘟鬼,补齐了二十五万瘟鬼数。从现在开始,你随时都会成为瘟鬼,每年时节一至,若不跟著回去,执意留在地上,你只会害死更多的百姓,违背了天地法则,就等著被灭吧。」怱地转而低喃:「谁愿意当瘟鬼?永远的孤独,不能接近任何人,不能靠近任何有生命的东西,终有一天,你也会是孤独的……」 万家佛一看他消失,立刻松开斩妖剑。 他不适地退了几步,幸亏早有准备,事先在手上缠了好几层厚布。即使是现在,他还冷汗直流,双手微麻。 他依循前例,一把火烧了这地方,免得散播瘟疫,然后趁夜走了一个时辰的路程,回到马车处。 小四在树下睡得东倒西歪,像早已习惯这一个月的马车生活,他笑著摇头,然后上了马车,青青微张开眸,困声道:「佛哥哥,你刚回来?」 他露出温柔的笑:「我四处走走。」跟著躺下。 「等等,我刚醒来,身子还很冷的……」 「没关系。」他搂住她冰冷无比的身子,柔声道:「我让你尽情取暖。你要快点回温,要做什么都方便。」 她看著他半晌,任他静静地抱著自己,然后轻笑道: 「佛哥哥,小四还在睡吧?」 「嗯。」 她眨眨眼,笑:「你……等我身子恢复正常后,你想做什么?」 「啊?」青青这问题似乎有点异常。 「你想睡?」 「不,不怎么想睡。」他老实道。 「我精神很好喔。」 「……」 「这附近没人吧?」 「……绝对没有任何一个人。」他斩钉截铁地说。 「那……你想吗?」 「……青青,我只有一个要求。」 「要求?」她讶异。 「我要在上头,从头到尾你不准爬到我上面来。」 她忍笑,黑眸漾著怜惜。「好……咦,佛哥哥,你干什么?」 「唔,我让你快些暖和,否则小四一醒来,我就什么事也做下了了。好了,青青,我有点良心,让你选,你是想先脱我上衣呢,还是脱我长裤?」 她闻言脸红。「我……我脱?」 「是啊,这不是你的主意吗?」 「呃……」她的佛哥哥好像变得有点皮了。「那个……上衣好了。」 「上衣啊,也好。那再让你选,脱了衣服后,你要先吻我哪儿呢?不不,你一定说脸的,那问你,会摸我哪儿呢?」 「呃……」她的佛哥哥是不是有点走火入魔了?以前好像没有这么的露骨。 「我……我……是胸,对,是胸口吧。」 「胸口啊,也好。那再让你选,等咱们袒裎相对后,你要对我……」 「等等,等等!」赶紧阻止他再说下去。明明是要他转移心思改变心情的,为什么变成他在欺负她了? 「等?唔,也对,你身子暖了呢,青青,我在等你动手,不过动完手之后,我还是坚持别爬到我上头来。」 「佛哥哥……」她深吸口气。 「嗯?」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好爱好爱你,不管我们还能走多少路,我都不会后侮这一生跟佛哥哥你在一块。」 「青青,你本来就是万家人了,不爱我你能去爱谁?」他柔声道,随即又皮起来。「好了,快点实践你刚才的诺言吧!我在等著,可别食言而肥。」 「……」她有承诺过任何事吗?虽然如此,还是红著脸拉开他的上衣,黑暗里,他的黑眸带著笑,很积极地看著她的一举一动。 顿时口乾舌燥起来,回避他的视线,开始脱他的长裤。 「娘……你醒来了啊。」 两人顿时一僵。马毕青抬眼看见小四睡眼惺忪地站在车门口。 「小四!」 「娘,我有点冷。」 「没关系,娘陪你。」取过小四的衣物爬下车。 「喂!」万家佛呆然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娘,你睡饱了吗?」 「睡饱了,可是小四还想睡的话,娘可以抱著小四再眯一下好了。反正半夜没事做嘛。」 「喂,青青……」半夜很有事,好吗? 「你爹睡在马车上,咱们俩委屈点,就靠著树睡好了。」 委屈?谁委屈?谁委屈啊! 究竟是谁委屈啊!至少……让他抱一点点美丽的回忆,只脱了他的衣物就跑,把他当小孩耍吗? 「娘……为什么天气这么冷,爹要脱了衣服睡?」 「唔,我也不清楚耶,可能你爹想要……练身体吧。」那声音好无辜。 「……」马毕青,很好,他记住了。 番外篇——小夏之卷 我不想当好人! 时运低,身子差,长相丑,人又矮……天底下就他倒楣!明明想上书生,到头却落到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 是书生生来专克他的吧?呜…… 门拉开—— 「小哥哥,你还好吗?」万佛赐端著药碗进来。 严小夏有气没力地答道:「要好,我还用得著躺著吗?」哼哼哼,这副身子有够差,时运一低就落得生病的下场。 「小哥哥,你别恼了。等你病好,我跟严大伯说,请他放你几天假,你就不必读书了。」万佛赐坐在床缘,吹著热呼呼的药汁。 严小夏看他一眼,背过身。「不喝药啦。」 「小哥哥,不喝药病不会好啦。」小哥哥就这麻烦,一生病,脾气就不好。 「不好就不好。你走开啦。」 「……那,我去拿颗糖,小哥哥你喝药,就可以吃哦。」 「我又不是小孩子。去去去,前头下是喜宴吗?你去吃个过瘾,别理我!」烦死了! 万佛赐蹙眉,低声说:「小哥哥,你别这样!今天是严二姨出嫁,她是你姊姊,你应该高兴才是。」 「是是是,我很高兴,高兴得都快掉眼泪了,你走啦。」 「那,那我把药摆在茶几上,你要记得暍哦。」 「好啦好啦。」 万佛赐盯著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叹息离开。 他一走,严小夏立刻爬起来,一看见药就嫌恶地扮个鬼脸,手肘故意一推,药碗立时落地。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门口有怒意传来。 严小夏顿时僵硬如石。 「佛赐随便在前头吃了点东西,就跟著婢女熬药。小夏,你这样子做,是不是太过份了点?」 他是媚鬼,可不知道什么叫过份。心里是这么想,严小夏却连动也不敢动,直到凳子被拖到他床前,大胡子一屁股坐下,他的脸顿时垮成烂掉的苦瓜。 「喝药吧。」新的药碗端到他面前,不,根本是用逼的吧。 他什么都不怕,就伯这个大胡子。 「要不要我喂你?」 「不不,我自己来自己来。」小心翼翼接过碗,小心不碰触到大胡子。光看见那个神似钟老爷的体型跟长相,他就浑身战栗不止,搞不好待会还会乾呕一阵呢。 咕噜咕噜一口饮尽苦药,严小夏的脸差点充满皱纹。「大哥,你快回去,二姊的婚宴还需要你呢。」呜,明明他生病了,为什么还要强撑著?为什么人类的身体这么容易生病? 「小夏,你……是不是很讨厌为兄?」 严小夏暗叫不妙,吞了吞口水,不敢直视他。 「没啊……大哥,我们是兄弟,怎会讨厌你?」他上扬的嘴角抖啊抖的。 「既然不讨厌,为什么每次一看见我,就逃开呢?小夏,大哥虽然看起来长得很凶恶,但是,就如你说的,我们是兄弟,你看过我害人吗?」 「没,没有啊……」就是因为你没害过人,才觉得臭味无法相投,看了就让他头晕发软! 「自从你跟小四回到府里后,虽然你身子比以前健康,可你却再也没有正眼看过大哥了!」 「大哥,是你多想了吧?」呜,为什么他要附在这种身体?要他直视钟老爷,他会倒地不起,真的! 「既然是我多想,那你现在抬头看我。」 严小夏浑身发著抖。如果正眼看他,一定会遭来怀疑,小四呢?小四在哪儿?快出来圆个场吧! 「小夏?」 严小夏眼眶含泪,忍住颤动的身子,缓缓正眼与严仲秋对视。 他挤出可怜兮兮的笑容,道: 「大哥,你看,我哪儿讨厌你了?我这下就是在看你了吗?」 笑容犹在脸上,「咚」地一声,两眼翻白,倒床不起了。 半夜里,前头逐渐安静下来,严小夏轻悄俏地推开房门,看见外头无人。 很好!非常好! 他掩嘴咳了两声,像个驼背小老头般的缓步走向前厅,沿路注意到醉倒的人不是太丑就是不合书生的型。 哼,他豁出去了。 藏在严府前一年是附在严淑德的身上,平日无法步出大门;好不容易来个万家佛,得不到反吃闷亏:如今在这个严小夏的身体内至少待了快四年的时间……他受不了啦! 四年!四年!严小夏身子的岁数已飘到快十八,对人类来说是很快,对他来说,受伤的魂魄要康复,时间还不够! 现在他只能仰赖大胡子的正气,躲在严府里避开其他妖魔鬼怪的侵犯……可是,他真的受不了啦!四年没做坏事,才看了大胡子一眼,照样被他的正气给吓晕,早知如此,还不如随便找个人满足一下他的渴望。 吃谁呢? 这个好丑,那个太胖了点—— 「拜托,大胡子,你妹妹出嫁,有没有必要专门找一些跟你一样体型的宾客啊?」他咬牙骂道。 他记得严二姊出嫁,夫婿是来严家学武艺的青年,但那个小姊夫家贫,所以新房先定在严府里的另一头—— 既然家贫,好歹也有认识几个穷书生吧?穷书生应该要来白吃白喝,书上下都这么写的吗?他要求真的不多,只要体型像书生,脸稍稍能看,他可以自动幻想成人间绝色的书生,好比小四他爹…… 异样的气味扑鼻,驼背小老头顿时挺腰直起,严小夏眯起眼环顾四周。 「这味道好熟悉……下就是媚香吗?不对,家里还有媚鬼在?」刹那间,严小夏要跳到柱子后面观望敌情,不料人类身体太虚弱,「啪」地一声,摔个狗吃屎。 他狼狈地爬起来,抹去鼻水,靠著塞住的鼻子领路,来到严府偏僻的院子里。假山之后传出他几百年没听过的声音,是一男一女,媚鬼可男可女,不知道是附在谁的身上? 在严府里,就剩下他这个很没用的妖怪,若是来跟他抢地盘的,该不该视若无睹呢……严小夏认真地考虑了下,看见转角有人走来,他立刻藏在柱子后头。 来人个头比他还矮小,走路倒挺有家教的……咦咦,是小四?不会吧?有没有搞错? 小四穿著新衣,小心翼翼地捧著帕子,自言自语: 「小哥哥喝了药,一定苦得睡不著,我分他几颗桂花糖,他应该会好睡点。」走到假山附近,小四忽然怔了会儿,嗅嗅空气中的异样气味,小小的身子开始摇晃起来。 严小夏暗叫不妙,看著小四一脸迷蒙循著媚香走向假山。 小四快闪!快闪啊!他现在已经是一个很没有用的丑小子了,他们这种低级妖怪都很有自知之明的,彼此能力要差距太多,是绝不会硬碰硬,先保住自己要紧,所以当时万家佛化身瘟鬼时,他吓得只能跪地求饶。 「……朱姐姐……」小四显然已经看见谁在假山里,说起话来有点含糊不清,双颊嫣红,神色迷茫。 小四怎么认识?姓朱?难道是严二姊新婚相公的家属? 「佛赐弟弟,你怎么来这种地方呢?你进来,姐姐打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生得真秀气,来,姐姐身上是不是很香,进来……」 那声音娇媚无比,严小夏纵然不受媚香影响,光听声音也觉得骨酥肉软,不用说,媚鬼是附身在这女人身上。 见小四毫不反抗地要走进去,严小夏几次张口想要喝住。 小四可是书生唯一的儿子,要是莫名其妙被吃掉……干他屁事啊!不对,怎么会不干他的事?他还在等小四长大一口吃掉他,也不对,只要他肯等,一定会等到其他书生进严府,现在他出去,是自找死路,对不起,他没那个种。 「你是小了点,可姐姐已经很久没有遇过像你这样相貌出色的孩子,来……」 不要!小四这么可人,怎么可以莫名其妙地被吃掉!他还这么小,现在被吃,小四以后就会失去他的纯真啊! 严小夏用力抓乱天生枯黄的头发,仰天长啸,冲出去叫道: 「小四,过来!」及时抓到他小小的身子用力抱住。 「小哥哥……」万佛赐迷迷糊糊地,只觉头晕晕脑胀胀,心跳好快。 一名十七、八岁的姑娘先是从假山后露出半张脸,睨了他一眼,然后掩嘴莲步出假山。 严小夏暗叫声糟,这女人相貌只是清秀,但浑身上下透著一股酥人的媚态,不用说,这个绝对比他道行还高,他完蛋了完蛋了!他要回苏州卖鸭蛋了! 「小公子,今晚月色真好,好巧,这附近真多人……」那姑娘含著迷人的笑意说道,眸里掩不住对他奇丑相貌的嫌恶,忽然察觉他双目清明,一点也没有受到媚香影响,不由得惊讶万分,开始打量起他来。 「小四,走走走,咱们回房去睡觉了,姑娘,告辞了。」严小夏张嘴笑著说。 「怎么走?佛赐弟弟受了媚香,整个人好像有点受不了呢。」她的声音娇滴滴的,掩嘴笑著。 严小夏低头一看,看见小四紧紧环住他的纤腰,把小脸埋在他的怀里磨蹭,好像有点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小哥哥,我有些热……」小四有点大舌头,只觉得小哥哥的身子凉凉的,好想抱著不放。 严小夏暗地咒骂,表面乾笑:「你热是下是?我也很热,来来,回去后,小哥哥帮你扬扬风。」本想把小四抱起来,无奈他人矮又瘦加上病重,小四这两年身子又抽点小高,根本无力抱起。死小孩,别死抱著他的身体,跟他一块移动好不好? 「小公子,佛赐弟弟既然想留下,你就让他留下吧,你是男的他也是男的,他跟你走,那可下好——」 娇软小手才碰到严小夏的肩,严小夏吓得立刻挥开,叫道: 「别碰我!」 那朱姑娘愣了愣,看著自己的手,再看看他惊恐清明的眸子。 「你跟我一样?」见严小夏捣住万佛赐的耳朵。她失笑:「你果然也是媚鬼,哪儿来的媚鬼,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好丑好丑啊!你附在这种少年的身上做什么?要宝吗?」 「要你管!我警告你,这里是少爷我的地盘,你最好识时务点,离开严府,要不然可有你好受的!」 朱姑娘看他一眼,目光栘向万佛赐,突然伸手抓向万佛赐,严小夏立刻挥开,却遭她反手一巴掌狠狠地打上他的脸。 「你是什么东西?当我看不出来吗?这少年的身体时运低又差,一个媚鬼会附在这种少年的体内?看看你的长相,人丑就算,连个打扮都不会,头发枯成这样,个头又矮:看看你的手,像枯柴一样,你还生病了是不是?在这种情况下你还能赖著这副身体不走,分明是走不了了,你身无媚香还能算是个媚鬼吗?严府这地盘我占了!这里的男人全是我的!」 哇,有没有必要这么贪心?严小夏见她伸出魔掌,硬是拖著小四往后退,脸颊微疼,肩衣被撕裂,他骂道: 「你不怕严府的严仲秋吗?他可是像极了钟老爷!」 「他又不是真的钟老爷,严仲秋只对你这种道行低的小鬼有用吧!一山容不了二虎,严府有多少男人,你一个也别想得到!」 他根本不要,好不好?严小夏举臂挡招,使出前所未有的恐怖力量拉起小四,转身狂逃。 他本身体力奇差,逃没多久,就气喘吁吁、寸步难行,只好抱著小四躲到墙后头。 「小哥哥,她、她是妖怪吗……」小四也跟著喘气。 「是你跑还是我在跑,你喘什么你?」 小四皱起眉,颊面晕红,有点难受低语:「我也不知道……小哥哥,我好不舒服……」想要碰碰严小夏,却挨了一巴掌。 「小四!你是你爹的儿子,带种点!」严小夏见小四果然清醒了几分,拉过他的小身子,压低声音说:「有个妖怪闯进府里了,你要不要保护自己?」 「要,我要!」小四摸摸好痛的脸颊,终於注意到小哥哥的脸好像在流血,顿时再清醒了几分。 「好,你听著,你照我的话去做!」附在小四耳边低语。 「咦,那小哥哥呢?咱们一块去……」 「一块去?你是要一块死吧?你没看见我跑不动了吗?」 「我、我背你!」 「小四,你是你爹的儿子,你也够聪明,你认为你背得动我吗?」见小四一脸害怕,严小夏拍拍他小小的肩膀。「我拖住她,等你来!」 「可是要我一个人先走……」 严小夏瞪著他,厉声道: 「想想你爹想想你娘,想想你这一生最想做的是什么?」 小四闻书一震,目不转睛地看他好一会儿,低声道: 「小哥哥,你不要出事啊!」 「我出事,嘿,看看刚才谁才要出事?小四,你的命是我救的,我还等著索求报酬呢,去去去——」 小四依依不舍看了他一眼,又用力打自己两巴掌,让自己更清醒后,转身往书房跑了。 「真是王八羔子!」严小夏咕哝:「书生你跟我家青青倒好,一进驼罗山,简直到了妖怪的仙境,哪像我还留在人间跟人抢地盘,还得兼做你儿子保镳,哼!等你儿子长大,就算我要爬上他的床,他也会一脚踢下我吧,我脸丑又矮,难道这也是我愿意的吗……」眯起眼,看著媚鬼笑嘻嘻地走过来。 抢地盘这种事,在他以前可是司空见惯的,可他要抢之前都会惦惦份量,大只的他绝不碰,小只的一脚踹开,从来下曾遇过今天的狼狈。 他扶著墙慢慢地站起来,笑道: 「媚鬼,咱们打个商量,我告诉你驼罗山的位置,你就放弃严府吧。」 「驼罗山?」朱姑娘失笑:「我要去那种地方干什么?在人间有这么多男人可以享用,尤其是这个府里,严仲秋教出来的子弟多少带点正气的味道,尝起来真是特别的好滋味。佛赐弟弟呢?」 「走了。」 「走?去搬救兵吗?在严府里谁还能对付我呢?你也是媚鬼,知道抢输地盘的下场!」突然眼一瞪,咧嘴笑:「你去死吧!」顿时血盆大口喷向他。 严小夏脸色死白,双臂正要护脸,突然听见小四喊道: 「小哥哥,拿来了拿来了!」 他看向小四不怕死地跑向这里,他立刻弯下身从媚鬼的身侧擦过去。 「小哥哥,小心啊!」小四惊恐地大叫。 肩背一阵剧痛,严小夏头也不回,硬逼自己跑向小四,耳边响起了肉块撕裂开的嗯心声音,随即他抢过小四手里的画轴,转过身摊开来,闭眼大叫: 「钟老爷在此!管你是什么鬼还不速速退去!」 刹那间,凄厉无比的叫声在严府内响起,一股被烧焦的臭味迅速覆盖了原先的媚香气味,良久—— 「小四,定了没定了没?」严小夏发著抖问。 「朱姐姐躺在地上,这是走了吗?」 「那她刚才碰到画了没?碰到了没?」 「碰到了碰到了,小哥哥,我好像看见朱姐姐烧起来了,可是现在朱姐姐没事啊……」 严小夏终於吁了口气。「烧起来了吗?那就是没事了……小四,你把我手里的画卷起来,别对著我。」 小四依言赶紧从严小夏手里要取过画,但发现小哥哥十指泛白,难以松手。他古怪地看严小夏一眼,用力拉过来后立刻卷起。 「好了吗?」 「好了,小哥哥,你怎么一直闭著眼?」 严小夏半开眼眸,看见小四抱著那画轴,心跳终於平复。「我喜欢闭著眼不成吗?」低头看向朱姑娘,他抹了抹睑,喃道:「我是下是好人啊?」什么时候他变成好人了! 「小哥哥当然是好人!」小四理所当然地说。 「是是是,我是好人。」凭著一股气还没泄开,他使尽吃奶的力气扛起朱姑娘,还不能泄气还不能泄气,一泄千里,他就会倒地不起了。「我先送她去客房,免得明天一早有人发现她,毁她名声,大家都麻烦!混蛋,下次别再来我家抢地盘了!我很辛苦的耶!」 「小哥哥,很疼吧?」小四跪坐在床上,将帕子浸进水盆后拧乾,小心翼翼地擦乾严小夏肩背上的血。 「疼死了……」 「那为什么不请大夫呢?」 「请大夫?小四,你要怎么说这个伤口?跟大夫说,我是被个妖怪咬的?」 「那,那跟严大伯说?」 「跟他说?谢了!我伯他亲自来看我的伤口。」接著再来个府里大扫除,他就玩完了。「对了,说起来还是你爹真厉害呢。」 「我爹?」 「是啊,你爹画的钟老爷真是惟妙惟肖,要不是你爹最后成了瘟鬼,我瞧他挺有质资修道成仙的。」 「小哥哥,你很喜欢我爹吗?」 「你放心,我跟我家青青没得比,再说,我喜欢的是你爹的身子,真是人间书生最佳的典范哩!」光想著就要流口水了。 「小哥哥,我长大大概跟爹也没个两样呢。」小四忽然说。 「噢……好痛好痛!」 「小哥哥你忍忍,这是上好的金创药,刚开始很疼的。」小心地替他包扎好。 「呜……我的人生啊……小四你看清楚了,这世间上妖怪是很多的,你要是自身克制不够,很容易就被带走了,在这种妖怪处处都有的世间就是这样的。」 「我明白了。」他低声说。 「好痛,我只能趴著睡了。」他哀怨道。 小四端著水盆爬下床,然后从床上抱下厚重的棉被,另外取出薄被盖在严小夏身上。「小哥哥,这样比较不疼吧。」 「嗯……」他吸吸鼻子。 小四脱了鞋,跟著爬上床,躺在他身边。 「小四,你不是说你那个什么怪叔叔不让你跟男的一块睡吗?」 小四朝他展笑。「没关系,小哥哥现在受伤,随时需要我照顾。」 严小夏「喔」了一声,提醒他: 「你记得,明儿个一早,你想办法找你严大伯一块,去看严府里的每个人,要闻到今晚这种味道,立刻来跟我说,懂不懂?」 「小哥哥,那个妖怪还没死吗?」 「死是下太可能啦,多半是躲起来养伤,但是抢地盘抢输了,照理是不会再进严府,不过为防万一,还是多注意的好。小四,我真的好痛,你要亲亲我,我可能就没那么痛了。」 小四愣了下,小声说: 「小哥哥,亲亲你就不疼了吗?」 「是啊。」 小四迟疑一下,然后靠过去亲他的脸颊。 书生,你的儿子真的太好骗了,可惜太小,我一点感觉也没有,呜……严小夏极度哀怨。太小,他没感觉,要等小四长大,小四也会嫌他人丑吧?以前很不想去正视,但是,一连串的刺激让他彻底明白这副长相在这个人世间有多惨烈。 「小哥哥,这样就不疼了吗?」 「不疼不疼……」才怪!呜,他干嘛在这里做牛做马? 一张开眼,就呆住了。 「小夏,我思前想后,咱们兄弟的感情不能再这样恶化下去了,你见了我就晕倒,为兄一直在想是不是胡子吓著你的关系,所以就乾脆剃个乾净了。」 「你是大胡子——不,是大哥?」有没有搞错? 「小夏,你是昏头了是不是?」大掌揉揉他枯黄的头发。「就算剃了胡子也不会判若两人吧?」严仲秋哈哈大笑,气势照旧。 的确是判若两人嘛! 大胡子简直是钟老爷再世,而眼前的男人,身形气势都很像是严仲秋,只是脸嘛……有点斯文有点好看,呃……跟身体是有点不太搭,但是,他好像开始饥不择食了,又想流口水了,呜。 门被推开,小四端著药走进来,看见严仲秋,连忙喊道: 「严大伯。」 「乖,你给小夏送药来吗?」严仲秋连忙让开。 「思,小哥哥该吃药了。」小四走到床边,看严小夏一脸流口水的样子,再转身看看严仲秋,然后眉头锁紧。 「我不喝药啦。」 「小哥哥,你要暍药,就有桂花糖吃喔。」把准备好的帕子摊开,里头有好几颗糖,以前娘都是这样哄他的。 「你当我是小孩啊!」 「小夏!」严仲秋暍道。 严小夏抿著嘴,瞄了眼小四,再看看严仲秋,不甘愿地接过来一口喝尽,顺手抓过桂花糖。「好了好了,都出去出去!我要睡觉了!」 严仲秋叹息,对小四说:「你念书的时间到了,夫子在等著呢。」 小四点点头,先让严仲秋出去,他再默默定到床边,小声问道: 「小哥哥,你肩还疼不疼?」 「疼死了。」 小四想了下,然后倾向前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笑道: 「这样就不疼了。还有,小哥哥你不要随便乱流口水!严大伯是不能吃的。」 「我非要吃,你能怎样?」 「那……那你对著我流口水,吃我好了。」 严小夏狠狠地瞪他一眼,忽然张大嘴扑向他,小四连忙闭上眼,却连动都没有动,严小夏一口咬上他的小肩膀。 小小的、软软的,是有点像书生的软啦,可是真的太小了;而那个严仲秋是有点书生脸,但是身形实在是太可怕了。 老天爷根本是在玩他,把美食放在眼前,却都没法碰!他是媚鬼!媚鬼啊!是应该要无恶不做的妖魔鬼怪!为什么还要帮严府驱赶妖怪?一开始他只是想吃掉书生,为什么会落得这种田地?为什么? 「呜……」 小四张开眼,看他一脸哀怨,连忙道: 「小哥哥,你别哭!」 严小夏「哇」地一声,抱住小四的身体,终於痛哭失声。 「药好苦啊!药好苦!我好苦!真的好苦啊……」 《番外篇完》 番外篇——小夏之卷 我不想当好人! 时运低,身子差,长相丑,人又矮……天底下就他倒楣!明明想上书生,到头却落到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 是书生生来专克他的吧?呜…… 门拉开—— 「小哥哥,你还好吗?」万佛赐端著药碗进来。 严小夏有气没力地答道:「要好,我还用得著躺著吗?」哼哼哼,这副身子有够差,时运一低就落得生病的下场。 「小哥哥,你别恼了。等你病好,我跟严大伯说,请他放你几天假,你就不必读书了。」万佛赐坐在床缘,吹著热呼呼的药汁。 严小夏看他一眼,背过身。「不喝药啦。」 「小哥哥,不喝药病不会好啦。」小哥哥就这麻烦,一生病,脾气就不好。 「不好就不好。你走开啦。」 「……那,我去拿颗糖,小哥哥你喝药,就可以吃哦。」 「我又不是小孩子。去去去,前头下是喜宴吗?你去吃个过瘾,别理我!」烦死了! 万佛赐蹙眉,低声说:「小哥哥,你别这样!今天是严二姨出嫁,她是你姊姊,你应该高兴才是。」 「是是是,我很高兴,高兴得都快掉眼泪了,你走啦。」 「那,那我把药摆在茶几上,你要记得暍哦。」 「好啦好啦。」 万佛赐盯著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叹息离开。 他一走,严小夏立刻爬起来,一看见药就嫌恶地扮个鬼脸,手肘故意一推,药碗立时落地。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门口有怒意传来。 严小夏顿时僵硬如石。 「佛赐随便在前头吃了点东西,就跟著婢女熬药。小夏,你这样子做,是不是太过份了点?」 他是媚鬼,可不知道什么叫过份。心里是这么想,严小夏却连动也不敢动,直到凳子被拖到他床前,大胡子一屁股坐下,他的脸顿时垮成烂掉的苦瓜。 「喝药吧。」新的药碗端到他面前,不,根本是用逼的吧。 他什么都不怕,就伯这个大胡子。 「要不要我喂你?」 「不不,我自己来自己来。」小心翼翼接过碗,小心不碰触到大胡子。光看见那个神似钟老爷的体型跟长相,他就浑身战栗不止,搞不好待会还会乾呕一阵呢。 咕噜咕噜一口饮尽苦药,严小夏的脸差点充满皱纹。「大哥,你快回去,二姊的婚宴还需要你呢。」呜,明明他生病了,为什么还要强撑著?为什么人类的身体这么容易生病? 「小夏,你……是不是很讨厌为兄?」 严小夏暗叫不妙,吞了吞口水,不敢直视他。 「没啊……大哥,我们是兄弟,怎会讨厌你?」他上扬的嘴角抖啊抖的。 「既然不讨厌,为什么每次一看见我,就逃开呢?小夏,大哥虽然看起来长得很凶恶,但是,就如你说的,我们是兄弟,你看过我害人吗?」 「没,没有啊……」就是因为你没害过人,才觉得臭味无法相投,看了就让他头晕发软! 「自从你跟小四回到府里后,虽然你身子比以前健康,可你却再也没有正眼看过大哥了!」 「大哥,是你多想了吧?」呜,为什么他要附在这种身体?要他直视钟老爷,他会倒地不起,真的! 「既然是我多想,那你现在抬头看我。」 严小夏浑身发著抖。如果正眼看他,一定会遭来怀疑,小四呢?小四在哪儿?快出来圆个场吧! 「小夏?」 严小夏眼眶含泪,忍住颤动的身子,缓缓正眼与严仲秋对视。 他挤出可怜兮兮的笑容,道: 「大哥,你看,我哪儿讨厌你了?我这下就是在看你了吗?」 笑容犹在脸上,「咚」地一声,两眼翻白,倒床不起了。 半夜里,前头逐渐安静下来,严小夏轻悄俏地推开房门,看见外头无人。 很好!非常好! 他掩嘴咳了两声,像个驼背小老头般的缓步走向前厅,沿路注意到醉倒的人不是太丑就是不合书生的型。 哼,他豁出去了。 藏在严府前一年是附在严淑德的身上,平日无法步出大门;好不容易来个万家佛,得不到反吃闷亏:如今在这个严小夏的身体内至少待了快四年的时间……他受不了啦! 四年!四年!严小夏身子的岁数已飘到快十八,对人类来说是很快,对他来说,受伤的魂魄要康复,时间还不够! 现在他只能仰赖大胡子的正气,躲在严府里避开其他妖魔鬼怪的侵犯……可是,他真的受不了啦!四年没做坏事,才看了大胡子一眼,照样被他的正气给吓晕,早知如此,还不如随便找个人满足一下他的渴望。 吃谁呢? 这个好丑,那个太胖了点—— 「拜托,大胡子,你妹妹出嫁,有没有必要专门找一些跟你一样体型的宾客啊?」他咬牙骂道。 他记得严二姊出嫁,夫婿是来严家学武艺的青年,但那个小姊夫家贫,所以新房先定在严府里的另一头—— 既然家贫,好歹也有认识几个穷书生吧?穷书生应该要来白吃白喝,书上下都这么写的吗?他要求真的不多,只要体型像书生,脸稍稍能看,他可以自动幻想成人间绝色的书生,好比小四他爹…… 异样的气味扑鼻,驼背小老头顿时挺腰直起,严小夏眯起眼环顾四周。 「这味道好熟悉……下就是媚香吗?不对,家里还有媚鬼在?」刹那间,严小夏要跳到柱子后面观望敌情,不料人类身体太虚弱,「啪」地一声,摔个狗吃屎。 他狼狈地爬起来,抹去鼻水,靠著塞住的鼻子领路,来到严府偏僻的院子里。假山之后传出他几百年没听过的声音,是一男一女,媚鬼可男可女,不知道是附在谁的身上? 在严府里,就剩下他这个很没用的妖怪,若是来跟他抢地盘的,该不该视若无睹呢……严小夏认真地考虑了下,看见转角有人走来,他立刻藏在柱子后头。 来人个头比他还矮小,走路倒挺有家教的……咦咦,是小四?不会吧?有没有搞错? 小四穿著新衣,小心翼翼地捧著帕子,自言自语: 「小哥哥喝了药,一定苦得睡不著,我分他几颗桂花糖,他应该会好睡点。」走到假山附近,小四忽然怔了会儿,嗅嗅空气中的异样气味,小小的身子开始摇晃起来。 严小夏暗叫不妙,看著小四一脸迷蒙循著媚香走向假山。 小四快闪!快闪啊!他现在已经是一个很没有用的丑小子了,他们这种低级妖怪都很有自知之明的,彼此能力要差距太多,是绝不会硬碰硬,先保住自己要紧,所以当时万家佛化身瘟鬼时,他吓得只能跪地求饶。 「……朱姐姐……」小四显然已经看见谁在假山里,说起话来有点含糊不清,双颊嫣红,神色迷茫。 小四怎么认识?姓朱?难道是严二姊新婚相公的家属? 「佛赐弟弟,你怎么来这种地方呢?你进来,姐姐打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生得真秀气,来,姐姐身上是不是很香,进来……」 那声音娇媚无比,严小夏纵然不受媚香影响,光听声音也觉得骨酥肉软,不用说,媚鬼是附身在这女人身上。 见小四毫不反抗地要走进去,严小夏几次张口想要喝住。 小四可是书生唯一的儿子,要是莫名其妙被吃掉……干他屁事啊!不对,怎么会不干他的事?他还在等小四长大一口吃掉他,也不对,只要他肯等,一定会等到其他书生进严府,现在他出去,是自找死路,对不起,他没那个种。 「你是小了点,可姐姐已经很久没有遇过像你这样相貌出色的孩子,来……」 不要!小四这么可人,怎么可以莫名其妙地被吃掉!他还这么小,现在被吃,小四以后就会失去他的纯真啊! 严小夏用力抓乱天生枯黄的头发,仰天长啸,冲出去叫道: 「小四,过来!」及时抓到他小小的身子用力抱住。 「小哥哥……」万佛赐迷迷糊糊地,只觉头晕晕脑胀胀,心跳好快。 一名十七、八岁的姑娘先是从假山后露出半张脸,睨了他一眼,然后掩嘴莲步出假山。 严小夏暗叫声糟,这女人相貌只是清秀,但浑身上下透著一股酥人的媚态,不用说,这个绝对比他道行还高,他完蛋了完蛋了!他要回苏州卖鸭蛋了! 「小公子,今晚月色真好,好巧,这附近真多人……」那姑娘含著迷人的笑意说道,眸里掩不住对他奇丑相貌的嫌恶,忽然察觉他双目清明,一点也没有受到媚香影响,不由得惊讶万分,开始打量起他来。 「小四,走走走,咱们回房去睡觉了,姑娘,告辞了。」严小夏张嘴笑著说。 「怎么走?佛赐弟弟受了媚香,整个人好像有点受不了呢。」她的声音娇滴滴的,掩嘴笑著。 严小夏低头一看,看见小四紧紧环住他的纤腰,把小脸埋在他的怀里磨蹭,好像有点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小哥哥,我有些热……」小四有点大舌头,只觉得小哥哥的身子凉凉的,好想抱著不放。 严小夏暗地咒骂,表面乾笑:「你热是下是?我也很热,来来,回去后,小哥哥帮你扬扬风。」本想把小四抱起来,无奈他人矮又瘦加上病重,小四这两年身子又抽点小高,根本无力抱起。死小孩,别死抱著他的身体,跟他一块移动好不好? 「小公子,佛赐弟弟既然想留下,你就让他留下吧,你是男的他也是男的,他跟你走,那可下好——」 娇软小手才碰到严小夏的肩,严小夏吓得立刻挥开,叫道: 「别碰我!」 那朱姑娘愣了愣,看著自己的手,再看看他惊恐清明的眸子。 「你跟我一样?」见严小夏捣住万佛赐的耳朵。她失笑:「你果然也是媚鬼,哪儿来的媚鬼,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好丑好丑啊!你附在这种少年的身上做什么?要宝吗?」 「要你管!我警告你,这里是少爷我的地盘,你最好识时务点,离开严府,要不然可有你好受的!」 朱姑娘看他一眼,目光栘向万佛赐,突然伸手抓向万佛赐,严小夏立刻挥开,却遭她反手一巴掌狠狠地打上他的脸。 「你是什么东西?当我看不出来吗?这少年的身体时运低又差,一个媚鬼会附在这种少年的体内?看看你的长相,人丑就算,连个打扮都不会,头发枯成这样,个头又矮:看看你的手,像枯柴一样,你还生病了是不是?在这种情况下你还能赖著这副身体不走,分明是走不了了,你身无媚香还能算是个媚鬼吗?严府这地盘我占了!这里的男人全是我的!」 哇,有没有必要这么贪心?严小夏见她伸出魔掌,硬是拖著小四往后退,脸颊微疼,肩衣被撕裂,他骂道: 「你不怕严府的严仲秋吗?他可是像极了钟老爷!」 「他又不是真的钟老爷,严仲秋只对你这种道行低的小鬼有用吧!一山容不了二虎,严府有多少男人,你一个也别想得到!」 他根本不要,好不好?严小夏举臂挡招,使出前所未有的恐怖力量拉起小四,转身狂逃。 他本身体力奇差,逃没多久,就气喘吁吁、寸步难行,只好抱著小四躲到墙后头。 「小哥哥,她、她是妖怪吗……」小四也跟著喘气。 「是你跑还是我在跑,你喘什么你?」 小四皱起眉,颊面晕红,有点难受低语:「我也不知道……小哥哥,我好不舒服……」想要碰碰严小夏,却挨了一巴掌。 「小四!你是你爹的儿子,带种点!」严小夏见小四果然清醒了几分,拉过他的小身子,压低声音说:「有个妖怪闯进府里了,你要不要保护自己?」 「要,我要!」小四摸摸好痛的脸颊,终於注意到小哥哥的脸好像在流血,顿时再清醒了几分。 「好,你听著,你照我的话去做!」附在小四耳边低语。 「咦,那小哥哥呢?咱们一块去……」 「一块去?你是要一块死吧?你没看见我跑不动了吗?」 「我、我背你!」 「小四,你是你爹的儿子,你也够聪明,你认为你背得动我吗?」见小四一脸害怕,严小夏拍拍他小小的肩膀。「我拖住她,等你来!」 「可是要我一个人先走……」 严小夏瞪著他,厉声道: 「想想你爹想想你娘,想想你这一生最想做的是什么?」 小四闻书一震,目不转睛地看他好一会儿,低声道: 「小哥哥,你不要出事啊!」 「我出事,嘿,看看刚才谁才要出事?小四,你的命是我救的,我还等著索求报酬呢,去去去——」 小四依依不舍看了他一眼,又用力打自己两巴掌,让自己更清醒后,转身往书房跑了。 「真是王八羔子!」严小夏咕哝:「书生你跟我家青青倒好,一进驼罗山,简直到了妖怪的仙境,哪像我还留在人间跟人抢地盘,还得兼做你儿子保镳,哼!等你儿子长大,就算我要爬上他的床,他也会一脚踢下我吧,我脸丑又矮,难道这也是我愿意的吗……」眯起眼,看著媚鬼笑嘻嘻地走过来。 抢地盘这种事,在他以前可是司空见惯的,可他要抢之前都会惦惦份量,大只的他绝不碰,小只的一脚踹开,从来下曾遇过今天的狼狈。 他扶著墙慢慢地站起来,笑道: 「媚鬼,咱们打个商量,我告诉你驼罗山的位置,你就放弃严府吧。」 「驼罗山?」朱姑娘失笑:「我要去那种地方干什么?在人间有这么多男人可以享用,尤其是这个府里,严仲秋教出来的子弟多少带点正气的味道,尝起来真是特别的好滋味。佛赐弟弟呢?」 「走了。」 「走?去搬救兵吗?在严府里谁还能对付我呢?你也是媚鬼,知道抢输地盘的下场!」突然眼一瞪,咧嘴笑:「你去死吧!」顿时血盆大口喷向他。 严小夏脸色死白,双臂正要护脸,突然听见小四喊道: 「小哥哥,拿来了拿来了!」 他看向小四不怕死地跑向这里,他立刻弯下身从媚鬼的身侧擦过去。 「小哥哥,小心啊!」小四惊恐地大叫。 肩背一阵剧痛,严小夏头也不回,硬逼自己跑向小四,耳边响起了肉块撕裂开的嗯心声音,随即他抢过小四手里的画轴,转过身摊开来,闭眼大叫: 「钟老爷在此!管你是什么鬼还不速速退去!」 刹那间,凄厉无比的叫声在严府内响起,一股被烧焦的臭味迅速覆盖了原先的媚香气味,良久—— 「小四,定了没定了没?」严小夏发著抖问。 「朱姐姐躺在地上,这是走了吗?」 「那她刚才碰到画了没?碰到了没?」 「碰到了碰到了,小哥哥,我好像看见朱姐姐烧起来了,可是现在朱姐姐没事啊……」 严小夏终於吁了口气。「烧起来了吗?那就是没事了……小四,你把我手里的画卷起来,别对著我。」 小四依言赶紧从严小夏手里要取过画,但发现小哥哥十指泛白,难以松手。他古怪地看严小夏一眼,用力拉过来后立刻卷起。 「好了吗?」 「好了,小哥哥,你怎么一直闭著眼?」 严小夏半开眼眸,看见小四抱著那画轴,心跳终於平复。「我喜欢闭著眼不成吗?」低头看向朱姑娘,他抹了抹睑,喃道:「我是下是好人啊?」什么时候他变成好人了! 「小哥哥当然是好人!」小四理所当然地说。 「是是是,我是好人。」凭著一股气还没泄开,他使尽吃奶的力气扛起朱姑娘,还不能泄气还不能泄气,一泄千里,他就会倒地不起了。「我先送她去客房,免得明天一早有人发现她,毁她名声,大家都麻烦!混蛋,下次别再来我家抢地盘了!我很辛苦的耶!」 「小哥哥,很疼吧?」小四跪坐在床上,将帕子浸进水盆后拧乾,小心翼翼地擦乾严小夏肩背上的血。 「疼死了……」 「那为什么不请大夫呢?」 「请大夫?小四,你要怎么说这个伤口?跟大夫说,我是被个妖怪咬的?」 「那,那跟严大伯说?」 「跟他说?谢了!我伯他亲自来看我的伤口。」接著再来个府里大扫除,他就玩完了。「对了,说起来还是你爹真厉害呢。」 「我爹?」 「是啊,你爹画的钟老爷真是惟妙惟肖,要不是你爹最后成了瘟鬼,我瞧他挺有质资修道成仙的。」 「小哥哥,你很喜欢我爹吗?」 「你放心,我跟我家青青没得比,再说,我喜欢的是你爹的身子,真是人间书生最佳的典范哩!」光想著就要流口水了。 「小哥哥,我长大大概跟爹也没个两样呢。」小四忽然说。 「噢……好痛好痛!」 「小哥哥你忍忍,这是上好的金创药,刚开始很疼的。」小心地替他包扎好。 「呜……我的人生啊……小四你看清楚了,这世间上妖怪是很多的,你要是自身克制不够,很容易就被带走了,在这种妖怪处处都有的世间就是这样的。」 「我明白了。」他低声说。 「好痛,我只能趴著睡了。」他哀怨道。 小四端著水盆爬下床,然后从床上抱下厚重的棉被,另外取出薄被盖在严小夏身上。「小哥哥,这样比较不疼吧。」 「嗯……」他吸吸鼻子。 小四脱了鞋,跟著爬上床,躺在他身边。 「小四,你不是说你那个什么怪叔叔不让你跟男的一块睡吗?」 小四朝他展笑。「没关系,小哥哥现在受伤,随时需要我照顾。」 严小夏「喔」了一声,提醒他: 「你记得,明儿个一早,你想办法找你严大伯一块,去看严府里的每个人,要闻到今晚这种味道,立刻来跟我说,懂不懂?」 「小哥哥,那个妖怪还没死吗?」 「死是下太可能啦,多半是躲起来养伤,但是抢地盘抢输了,照理是不会再进严府,不过为防万一,还是多注意的好。小四,我真的好痛,你要亲亲我,我可能就没那么痛了。」 小四愣了下,小声说: 「小哥哥,亲亲你就不疼了吗?」 「是啊。」 小四迟疑一下,然后靠过去亲他的脸颊。 书生,你的儿子真的太好骗了,可惜太小,我一点感觉也没有,呜……严小夏极度哀怨。太小,他没感觉,要等小四长大,小四也会嫌他人丑吧?以前很不想去正视,但是,一连串的刺激让他彻底明白这副长相在这个人世间有多惨烈。 「小哥哥,这样就不疼了吗?」 「不疼不疼……」才怪!呜,他干嘛在这里做牛做马? 一张开眼,就呆住了。 「小夏,我思前想后,咱们兄弟的感情不能再这样恶化下去了,你见了我就晕倒,为兄一直在想是不是胡子吓著你的关系,所以就乾脆剃个乾净了。」 「你是大胡子——不,是大哥?」有没有搞错? 「小夏,你是昏头了是不是?」大掌揉揉他枯黄的头发。「就算剃了胡子也不会判若两人吧?」严仲秋哈哈大笑,气势照旧。 的确是判若两人嘛! 大胡子简直是钟老爷再世,而眼前的男人,身形气势都很像是严仲秋,只是脸嘛……有点斯文有点好看,呃……跟身体是有点不太搭,但是,他好像开始饥不择食了,又想流口水了,呜。 门被推开,小四端著药走进来,看见严仲秋,连忙喊道: 「严大伯。」 「乖,你给小夏送药来吗?」严仲秋连忙让开。 「思,小哥哥该吃药了。」小四走到床边,看严小夏一脸流口水的样子,再转身看看严仲秋,然后眉头锁紧。 「我不喝药啦。」 「小哥哥,你要暍药,就有桂花糖吃喔。」把准备好的帕子摊开,里头有好几颗糖,以前娘都是这样哄他的。 「你当我是小孩啊!」 「小夏!」严仲秋暍道。 严小夏抿著嘴,瞄了眼小四,再看看严仲秋,不甘愿地接过来一口喝尽,顺手抓过桂花糖。「好了好了,都出去出去!我要睡觉了!」 严仲秋叹息,对小四说:「你念书的时间到了,夫子在等著呢。」 小四点点头,先让严仲秋出去,他再默默定到床边,小声问道: 「小哥哥,你肩还疼不疼?」 「疼死了。」 小四想了下,然后倾向前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笑道: 「这样就不疼了。还有,小哥哥你不要随便乱流口水!严大伯是不能吃的。」 「我非要吃,你能怎样?」 「那……那你对著我流口水,吃我好了。」 严小夏狠狠地瞪他一眼,忽然张大嘴扑向他,小四连忙闭上眼,却连动都没有动,严小夏一口咬上他的小肩膀。 小小的、软软的,是有点像书生的软啦,可是真的太小了;而那个严仲秋是有点书生脸,但是身形实在是太可怕了。 老天爷根本是在玩他,把美食放在眼前,却都没法碰!他是媚鬼!媚鬼啊!是应该要无恶不做的妖魔鬼怪!为什么还要帮严府驱赶妖怪?一开始他只是想吃掉书生,为什么会落得这种田地?为什么? 「呜……」 小四张开眼,看他一脸哀怨,连忙道: 「小哥哥,你别哭!」 严小夏「哇」地一声,抱住小四的身体,终於痛哭失声。 「药好苦啊!药好苦!我好苦!真的好苦啊……」 《番外篇完》 番外篇——青青之卷 大豆腐与小桃子的约定 「到了!到了!平康县到了!」马车停在每年租给杂耍艺人的通铺院里,温团的人大声欢呼,一个接着一个跳下马车。 个头小小,扎着辫子的小女孩扶着车子跳下,走到通铺的门口,圆滚滚的大眸四处张望。 原来,这就是万家哥哥住的平康县啊……看起来好像很繁华和平呢。 「毕青。」温爷爷叫住她。「妳去把通铺打扫干净,就可以休息了。」她年纪还太小,没那力气搬行李。 马毕青点点头,迟疑一下问道: 「温爷爷,我有朋友住在这里,晚上我可不可以去找他?」 温爷爷考虑了会儿,想到平康县还算和平,遂点头道: 「可以是可以。不过温爷爷晚上也要出门去打声招呼,没有办法……」 「我自己去找就行了。」 「毕青,妳朋友姓什么?」 「万。一万两的万。」童音很清楚地说。想到马上就能见到像豆腐一样的万家哥哥,她心里不由得开心起来。 温爷爷想了想,摇摇头。「平康县姓万的挺多的,妳知道怎么找人吗?」平康县是上县,人口十分的可观,万姓不多,但也像大海捞针一样。 马毕青闻言,点点头,说道:「我知道怎么找人。」 「那好,妳记得回来的路就好。」 万家哥哥说,他家住在平康县的东边,直直的走,会看见长长的大街,过了大街,有一间很大的学堂……她停在学堂面前,努力地辨认上头的字,发现自己什么也看不懂,她垂下脸沮丧了会儿,又走进巷里,慢慢往东边的方向走。 平康县好大,不像她以往跟着杂耍团去的小镇,这里大得她走了大半天,还找不到万家哥哥的家。再找不到,她就得回通铺去了。 她取出去年万家哥哥给她的玉佩,翠白的白玉上刻了一个字,万家哥哥说这叫「佛」,她挨家挨户对了好久,都没看见这个字。 终于走到一户看起来很有钱的人家,她抬头看着那笔划好多好多的字,有点像「万」字,但她不敢肯定。 「小姑娘,妳在这里做什么?」忽然有人在她背后开口。 她立刻转身,看见一名更夫好奇地瞧着她。 「小姑娘,妳眼生得很,我没看过妳啊,妳是打哪儿来的?」他热心地问。 她很有礼貌地问:「大叔,请问,这里是万姓人家吗?」 「是啊。小姑娘,妳是这户万家的亲戚?」 她摇摇头,两条辫子规矩地躺在还没有发育的胸前,道: 「我不知道这户万家是不是我要找的。」 那更夫注意到她干净但老旧的孩子衣衫,生得眉清目秀、可爱乖巧,但看得出不是出身上等的人家。 更夫好心地说道: 「小姑娘,那不用说了,这户万姓人家不可能是妳要找的。这户人家三代以上书香门第,家境极好,不是妳这种小娃儿能结识的,里头小少爷是平康县的小才子,妳……我识得妳了。傍晚妳在街头那个大通铺,是温团里的人,是不?」目光忽地落在她手里的玉佩,更夫微感惊讶。 就连他这个粗人都能看出这块玉佩是上等货色,这个小姑娘怎么能拥有这种东西? 马毕青听他语气有点轻蔑,不由得看他一眼,握紧玉佩,说道: 「谢谢大叔,我找错人了。」 「等等,小姑娘!」更夫挡在她的面前,东张西望确定无人,才瞪着那玉佩。「妳偷东西?」心跳得有点快,这小孩应该不会乱说话吧! 马毕青还来不及答话,就看见那更夫夺过她的玉佩,她心一急要抢回来,那更夫仗着人高马大用力一推,将她推倒在地。 「小姑娘,妳是温团的人A怎么会有这么上等的玉佩?」 「那是我朋友送的!你还我!」 更夫见她利落地跳起来,像有点底子,连忙叫道: 「妳说出去谁信?谁不知道你们靠杂耍为生,居无定所,有一顿没一顿的,哪户富贵人家会跟妳这种人做朋友?去去去,快回去,要不我告上官府,要你们温团吃不了兜着走!小姑娘,大半夜的妳在万府面前留恋,多半是想乖机进去偷东西吧!我好心,不告妳,快滚吧!」 马毕青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目露贪婪地盯着那玉佩,她再抬头看向那好多笔划的人家。 「还不快走?」那更夫喝道:「这万户人家是妳碰不起的,何况我认识他们,到时他们上衙门作证,让你们这些小偷永远进不了平康县,看你们还撑得下去吗?」 马毕青闻言,想起温爷爷提到平康县是上县,温团一年的收入多半靠这种县镇,如果被赶走,她会对不起温爷爷的。思及此,她又看向更夫握住不放的玉佩,那玉佩明明是万家哥哥给她的!她没有偷,可是,更夫如果告上去,她就会变小偷了!这一年跟着温爷爷行走,多少明白现今的世态。有钱人不会信她的,连官老爷也只会判有钱人没罪。 「快滚啊!不然我可要押妳上衙门去了!」 马毕青回头看着有可能是万家哥哥的人家,然后垂下小脸,慢慢地消失在黑夜的小巷子里。 ※ 「毕青,妳找着妳朋友了没?」 她摇摇头,道: 「没有。」 「那今儿个我放妳假,妳再去找──」 「用不着了,温爷爷,我想他搬家了,来不及通知我。没关系的,反正咱们都一年没见了,他一定记不得我了,我要真找上门他会吓坏的。」 ※ 「家佛!家佛!方才你把学堂的夫子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呢!」有人叫道。 一名年约十三、四岁的俊俏少年,停下脚步哼声: 「我也没要气夫子。」 「你跟他辩鬼神,不是要气他,难道你真认为咱们都是鬼也是神?」同龄的同伴笑问。 「世上哪有鬼神?」万家佛不以为然道,继续走回家。 「是是,咱们都知道你不信鬼神。家佛,你心情不好?」心情不好时,家佛多半不给人留余地,那夫子真的被辩得很惨。 「没。」了不起只是等了大半个月,还等不到他的毕青妹妹而已,哪会心情不好?明明去年她说今年八月会来平康县的,今天都八月十五了,哪来的人影? 「那下午咱们上离园下棋去?」 「不,我要回家了。」 「回家?家佛,离园的棋大师是京师有名的第一棋手,明明你过五关斩六将,好不容易才有这机会可以跟他对弈的,九月他就要走了,你不把握机会,回家做什么?」 万家佛停步,睨了他一眼,一脸狂傲地说道: 「好不容易?那对我轻而易举。」 同伴摊了摊手,无所谓说道: 「是是,什么事落在你手里,总是轻而易举。那怎样?你是要回家读书?」 「我回家等人。」有没有可能是毕青妹妹年纪太小,忘了他们的约定? 「等人?是哪位大师能让你花时间等的?」 万家佛闻言,想起那个小小可爱的桃子小人儿,正要解释,忽地看见身边的玉摊子里有一块眼熟的玉,他一脸错愕,连忙上前取起他的玉佩,翻到背面,果然有个「佛」字。 「小公子,你要买?这玉可了不得,是块好玉,我可以算你便宜点呢。」摊子小贩热心介绍。 「少胡扯了,」万家佛的同伴笑道:「一看就知道你卖的是假玉,几文钱都还嫌贵呢。家佛,你不会看上这种便宜假玉吧?」 万家佛盯着玉佩好一会儿,才沉声问道: 「小老板,这玉佩你打哪儿来的?」俊脸罩着寒霜,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 那摊贩看他握着玉佩不放,但脸色又不怎么好看,一时之间拿捏不住是不是该哄抬价码。 万家佛掏出一锭碎银,板着脸说道: 「我买这玉佩,够不够?」 「够够够,绝对够,小公子,你还要不要再看看,我这儿还有许多玉佩……」 「不必了。你只要告诉我,这玉佩你打哪儿来的?」 「这……都是我批来的……」又有几文钱塞进他手里,摊贩连忙道:「不瞒小公子说,是有人卖给我的。」 「有人卖的?那人长什么样?」 「小公子,你也知道有些事不好明着说。我只能告诉你,这不是有钱人来卖的,可我保证,这玉佩连我都看得出是好货呢。」 万家佛的脸色十分难看,不再追问,拿着玉佩离开摊子。 「家佛,这玉佩真有点眼熟,很像是你自幼戴的那块……」 「是我的没错。」 「啊,难道是小偷……」 「不,是我送人了。她不要,就拿来卖了!」语气带着怒意,忽然之间他停住脚步,思量片刻,转身问着同伴:「最近有杂耍艺人来县里了?」 「这我也不太清楚,家佛,你怎么突然对这种低阶级的娱乐有兴趣?那还不如去下棋,咦,等等,你上哪儿?」 「我走遍全平康县,就不信找不着人!」 「你找谁?等等,家佛,难道你要找杂耍艺人?那你去风渡通铺找看看好了,我记得要有团来都住在那种地方的,要不要我陪你啊,家佛,家佛──」 ※ 小小的背影跟一年前没有什么两样,让他一眼就能认出来,毕青妹妹的个头还小,黑发扎成粗辫子,身手很利落地抱起装满杂物的篓子,从马车搬到院子的角落里。 她的侧面也是跟去年一样没有变,像颗小桃子红咚咚的,只是有点硬梆梆的,不像之前她摸着他的手时,小脸充满动人的好奇。 想起她把玉佩卖给人,他就一肚子火。 这块玉佩是他自幼戴着的,质地是上等货没错,但他介意的不是这个,而是她把他们的约定不当回事!他有多期待她来,她知不知道啊?他都已经开始规划自己的生命里有一颗小小桃子的加入,她竟然把玉卖了! 见她好不容易搬完了杂物,好像没事做了,他正在考虑要不要冲进去问个清楚,后来见她拍拍灰尘,就坐在院子的小阶梯上,从小小的随身袋里掏出一块小木头跟老旧到已经生锈的雕刀。 他愣了下,看她胡乱削起木头,心惊的连忙奔进院里,叫道: 「毕青妹妹,妳做什么?刀子很利的!」 马毕青被他的叫声吓了一跳,赶紧松手,刀子跟木头落了一地。 万家佛抓起她小小的双手,看个仔细,确定没有划到手后,才移向她吃惊的大眸。 他有点不高兴,放手哼声: 「妳大概忘记我了吧。」 马毕青呆呆地看着他,然后双手擦了擦衣角,低声喊道: 「万家哥哥。」她没忘记的。 「妳还记得我嘛!那妳来平康县怎么不来找我?」他还是一脸不快。 「……万姓人家很多,我找不着。」 「为什么妳不敢抬头看我?」万家佛恼怒地把玉佩送到她面前。「妳把它卖了是不是?」 她看见玉佩回来,又是一脸惊讶,直觉伸手要取回,又停在半空中,慢吞吞地抬头看着他。 「万家哥哥,这个玉佩你怎么拿到的?」 「我怎么拿到的?妳怎么送出去的,我就怎么拿到的!马毕青,妳是打算不履行咱们在庙前的约定,是不是?」见她沉默,他心里更加火大,骂道:「既然妳要做个食言而肥的人,那约定就当作不存在好了,以后妳走妳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各不相干好了!」反身欲走,走到院门口等了半天,回头瞪她。「妳有没有话要说?」 马毕青闻言,双手又不自觉地擦了擦身侧的衫子,低声问: 「万家哥哥,很多笔划的万字怎么写?」 万家佛没料到她要说的只有这样,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响应,最后还是走到她的面前,随手拿起树枝朝地上龙飞凤舞的写出「万」字。 她低头盯着看很久,久到万家佛又忍不住问: 「现在呢?妳还有没有话要说?」她要肯道歉,他可以再把玉佩给她的! 她想了又想,问: 「独木桥我懂,阳关道是什么?」 万家佛怔了怔,脸色发绿,怒道: 「是我笨!还以为妳直心眼儿,原来妳已经在暗示我了。算了!没什么稀罕的,反正我万家佛也不是娶不到妻子,以后我随便找个女孩儿帮我生十个、二十个小孩。马毕青,以后妳也不必来找我,我也绝不会去找妳的!后会无期!」再度走到门口,忍不住又停步一会儿,见她毫无开口的打算,心里一恼,发狠地走了。 有什么了不起的!万家佛也不是一定要马毕青当妻子的!就算他眼巴巴的等了一年终于等到她来,那也不算什么,小事一桩而已! 当他看错眼好了! 心里愈想愈恼,体内有些发热,像是高烧的前兆,与某人错身而过,忽地被叫住── 「小少爷……对了,原来是你!」 万家佛心不在焉转身,在看见对方时,心头虽火,但还是有礼的作揖。 「温爷爷。」他强忍少年脾气,眼眶有点红了。可恶!他干嘛这么在意那颗小桃子!人家不要她,他干嘛低声下气去求她? 「果然是你,万少爷,你来找毕青啊……瞧我健忘的,原来咱们一来平康县,她半夜出门找的就是你啊。」 万家佛闻言,心一跳,脱口: 「她有找过我?」 温爷爷见他脸色不对,有点惊讶: 「不是你们联系上了,所以你来看她吗?等等,那天晚上毕青回来说没找着人,万少爷,你手里那玉佩,不是已经送给毕青了吗?」 「她不想要了,就还给我了。」 「是这样啊……」温爷见这小贵公子的脸色不太好,也没多说什么,脸色有点古怪地说:「这样也好这样也好。那万少爷我就不送了。」 万家佛一向观人颜辨其色,便能猜出此人在想什么,方才一时火大,被冲昏了头,现在愈想愈不太对。他连忙叫住温爷,道: 「温爷爷,毕青妹妹在团里过得还好吧?」 「还不错,这小娃儿很容易适应这种环境的。」 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挑中的妻子……等等,他干嘛以她为傲啊? 「温爷爷,平常毕青妹妹都很忙吗?」 「也不会。她年纪小,有些做不来的事,我就叫她在旁边看着,再大一点就好做事了。」 「那她要闲着没事的时候……」 「她那娃儿就会拿着刀子把木头削成一块一块的,我问她那是什么,她说是豆腐。万少爷,不好意思,我有事要忙,不送,真的不送了。」 那语气好像不愿意他留在太久,最好能跟毕青妹妹撇个一乾二净。为什么?万家佛告别后,慢慢地走回家。 去年他有意跟温爷爷订下毕青妹妹这门婚事,温爷爷却不太愿意……万家佛望着自己的玉佩,想起温爷爷说她老爱刻着豆腐。 他记得,去年她老爱摸他的手,说他的手又软又嫩,像豆腐一样……他的眼光一向很少错的,毕青妹妹是个性子好又认真的小小姑娘,去年分手时她还依依不舍,怎么才一转眼人就变了? 为什么她会不理他?为什么她要把玉佩卖掉?就算他再聪明,也得给他一个线头来抽丝剥茧啊──等等,真的是她卖掉玉佩的吗?要真卖掉了,她也不会一到平康县就赶着来找他吧? 刚才……他是不是太冲动了点? ※ 「万府」两个大字高高在门上头,这一次她可以看懂了,虽然笔划很多,但昨天她拿着刀子,依着万家哥哥在沙地上写的字,在木头上一笔一划的刻下来,看了一晚上记得很清楚了。 这是「万」字,这是「万」字……她重复念着,然后看向万家的家婢,问道: 「万家哥哥病了,真的要我来看吗?」 「我家少爷从风渡那里回来后,就得了风寒,小姑娘,妳来看少爷,他一定欢喜得很。」家婢打开万府大门,让马毕青先走进去。 马毕青一见万府内高雅的建筑,眉头就忍不住皱了起来,垂下小脸看着自己怀里的水果,想了半天有点却步,又见万府家婢在等着她,只好硬着头皮跟上家婢走进长廊。 「小姑娘,待会儿,我会见机送上稀粥,妳帮我劝劝少爷配着药吃好不好?」 马毕青闻言,愣了下答道:「好。」万家哥哥一生病,就不喜欢吃饭吗? 她满头雾水──事实上,今天一早她起床就看见这名家婢在通铺前跟她招手,她才知道万家哥哥病了,而且好像有些严重,让她担心不已。 「到了,小姑娘,请进吧。」 马毕青点头,抱着水果走进房间,才一进去,门就轻轻合上了。 她看了眼屋内摆设,走进内室,果然万家哥哥躺在床上,像个小病人一样。 她把买来的水果摆在桌上,走到床前,她迟疑一下,摸摸他的额面。 是在发热,不过还好,不是她想象中那样严重。 她坐在床缘,有点不知所措。 她来探病,万家哥哥不见得会欢喜,说不定还会恼到加重病情呢,还是,她要留下水果先走? 正这么烦恼的当口,忽然看见墙上有幅挂画,她立刻跳下床,走到画前。 这画,是去年她送给万家哥哥的。他说要交换信物,他给她玉佩,她摸了半天,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可以送人的东西,所以他取过一张画纸,先在纸上画了她,再把毛笔交给她,要她画个东西上来。 她画的是万家哥哥,去年还不觉得,今年一看这幅画,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就像天跟地一样,同一张画纸里,她的像鬼画符,万家哥哥却把她画得惟妙惟肖的。 「毕青妹妹……」万家佛掀眸,俊脸露出夸张的吃惊。 桃子脸立刻发红,转身面对他。「万家哥哥,我听说你生病了,来看看你。」她小声的说,一见他要挣扎的坐起来,连忙上前扶着他。 「妳来看我,我真高兴。」万家佛笑道,拍拍床缘。「妳也坐。」 她看他没生气的模样,心里暗松口气,乖巧地坐在床边。 「其实我也没什么病,就受点风寒,睡个几天就好了。」他注意着她小脸苦苦,好像感同身受,不由得信心大增。 「万家哥哥,生病很不舒服吧?我常听人说,生病伤身,没有好好养病,以后很容易被病神缠身的。」 「毕青妹妹,妳没生过病?」 她摇摇头。「以前偶尔会,但去年跟你见过面之后,就连点咳咳都没有,身体很健康。」 「真的?那我一定是妳的福星了!」万家佛笑着,用力咳了两声。「毕青妹妹,那是妳买的水果?」 她小脸微红,点点头。 「我饿了,妳拿来给我吃好不好?」 她迟疑一会儿,到桌边捡了颗大大的苹果,然后拿出随身带的刀子,坐回床缘削着。 万家佛看她桃颜很认真,就像去年那个救他的小姑娘,他怀里紧揣着玉佩,要拿出来的同时,忽然听她很不好意思地说: 「万家哥哥,我买的很便宜。」 「什么?」他紧张的心绪被打断,一时回不了神。 「温爷爷带我买的……我才进团三年,没存多少钱,是在很便宜的摊子买的,这水果有点熟烂了,所以便宜卖我。你要不喜欢,可以不用吃,待会有人会送粥来的。」 万家佛眨了眨俊目,看见她从头到尾都很认真的削着皮,没有抬起脸,脑中忽地想到温爷爷那不赞同的表情,还有她那天什么话也不辩解的神色,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温爷爷以为他俩的环境差太多,毕青妹妹不配他,所以不愿他跟毕青妹妹再有牵扯。 毕青妹妹也是这么想的吧!她年纪不是小小吗?怎么想得这么多?是谁给她这种想法的?真可恶!真可恶! 他从她手里拿过苹果,不顾自己一向只吃烂软易嚼的食物,用力咬了好几口硬是吞下,接着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盯着她,问: 「毕青妹妹,妳到底知不知道这玉佩代表什么意义?」 她点头,答道:「那是定情信物。」 「什么叫定情信物妳懂不懂?」 「以后会有很多很多胖娃娃的信物。」 看她似懂非懂,他有点想笑又有点怜惜,硬把玉佩塞进她的小手里,道: 「这是以后妳跟我有很多很多胖娃娃的信物!好了,现在我再给妳一次机会,妳要收要还我都随便妳!」语毕,他心跳如鼓的等着。 她愣了愣,看着那个有「佛」字的玉佩,再看看房内不便宜的布置,她终于下定决心,伸手要还给他,他立刻猛咳了起来。 「万家哥哥!」赶紧脱鞋,爬上床头,轻拍他的后背。 「没事的,我就这点麻烦,身子不太好,一咳起来就止不了。」偷觑她一眼,他沮丧叹道:「我府里的婢女忙不过来,哎,我一想到将来长大还是这副模样就难过,不知道谁肯照顾我?对了,毕青妹妹,妳玉佩到底要不要收下啊?」又咳了两声,加以脸色苍白,看起来就像是个病恹恹的小书生。 马毕青小脸有点挣扎,讨价还价地说: 「万家哥哥,以前其它哥哥跟我义结金兰,都是戳手指头,你给我这么贵的玉佩,我容易弄丢,咱们也来戳手指头好了,这比较好,不麻烦的。」 「我才不要!」跟她做兄妹他才不要呢!他抓着她握着玉佩的小手,说道:「当兄妹跟当夫妻是不一样的。毕青妹妹,丈夫只能有一个,难道以后妳长大不想照顾我,跟我一块生很多很多的娃娃吗?」 「我照顾万家哥哥当然好,可是……」 「就跟妳爹娘一样啊。」万家佛继续鼓吹,盯着眼前这颗小小桃子,道:「妳就是妳娘,我就是妳爹,瞧,他们生下妳,以后我们也会生下很多很多的小马毕青跟小万家佛的。」 她默不作声的垂首,注视着他白白嫩嫩像豆腐的双手,忍不住悄悄反握住。软软的,真的好像是豆腐喔。 「毕青妹妹,妳真的不喜欢我?」他很失望的问。他自认他外表、才气的条件都很好,虽然是年幼了点、心眼多了点、太会为未来打算了点,可绝对是上上选的人才的。她怎么会看不入眼呢?他到底是哪儿不好,可以改的啊! 「我喜欢万家哥哥,像豆腐一样我好喜欢。」 他脸一垮,随即又振作起来。「好吧,像豆腐就豆腐吧,那,妳把玉佩收起来吧,别再随便丢了让人捡去。」语气带点霸道,硬要她收下就是了。 她偏着思考良久,一开始万家佛十分有耐心地等她,后来看她小脸挣扎不已,他正要再卯足全力逼她收下,忽然瞄到门外有个影子。 他心思立转,用力咳了一下,随即敲门声就响起了。 「进来吧。」他气虚道。 先前的家婢走进来,关心地说道: 「少爷,你一整天没吃过东西,先喝点粥吧。」 「不喝不喝,妳出去!」他不耐烦道。 家婢求助地看向马毕青,马毕青跳下床,接过稀粥,跟万家佛说道: 「万家哥哥,要先吃饭才能喝药,身体才会好。」 「妳要喂我?」他有点耍赖的表情。 她点头。「我喂你。」小心地吹凉粥,勺了一小匙到他嘴边,他才不太情愿的喝下。 「这粥真稠。」暗地狠瞪了家婢一眼。那家婢当作没看见,出声笑道: 「小姑娘,妳真厉害,之前少爷连口饭都不吃呢。」 万家佛挥挥手,说道:「妳出去吧。」一见家婢退出去,他立刻捂住嘴,撇开脸深吸口气。 「万家哥哥?」 「连个粥也煮得难吃。」稠得要命,明知他不爱吃这种东西,偏故意送这玩意过来,是来整他的吧! 「万家哥哥不喜欢吗?那下次我来看你时,帮你煮粥好了。」 万家佛眼一亮,讶道:「妳会煮粥?」 「是啊,在温爷爷那里我负责打杂的,煮饭是一定要学的,可我太矮了,只能站在椅子上用锅煮粥,等我再大点,就可以炒很多很多的大锅菜,负责团里所有人的饮食。」 「那明天妳再来,我要稀一点的,别随便加料,白粥就好,别花钱买菜啊。还有,我只让当我妻子的女娃喂的,妳明儿个要真来了,就不准再反悔了。」 她闻言,桃颜又开始苦苦。 他瞪着她,边咳边说: 「马毕青!妳真讨厌我到连点机会都不给我?我明白了,原来妳嫌弃我容易生病是不?反正没人爱照顾我就是了。」他故意呕气,将脸撇到一边,眼角直偷看她的表情。 「没有没有,我不喜欢万家哥哥生病,我不是嫌弃,我是担心,而且,万家哥哥,以后我跟你成亲,真的会有很多像我跟你的胖娃娃吗?」 他闻言,知她开始动摇,连忙转过脸喜道:「当然!咱们要多少就有多少!」 「那咱们能不能不要当我爹跟我娘?」 「什么?」 「我要陪很多很多的小马毕青跟小万家哥哥一块到老,这样也可以吗?」 万家佛凝视她半晌,想起她爹娘早死,俊脸不由得抹上柔情,又笑又咳道: 「这是当然。我不是都跟妳约定好了,咱们有很多很多的娃娃,是要他们陪我们到老,不是我们陪他们到老。」 「头发白白要好久好久喔。」她拍着他的背。怎么他这么容易咳咳? 「久才好,妳不会一直想陪着我吗?」 她想了想,有点遗憾地说:「可再十来天我就得跟温爷爷走了。」 万家佛叹道: 「是啊,妳要早点找上我,我们可以相处久一点,多培养点感情。这样吧,我再跟温爷爷提一提,看看能不能让妳腾个几天给我,我教妳读书写字。」见她极力掩饰小脸的激动跟惊喜,他内心升起莫名的难受。 他一向是天之骄子,自幼要什么有什么,读书这码子事对他来说就跟呼吸一样,从来没有想过有人想学却没有机会,苍白的脸色放柔,他浅笑:「毕青妹妹,我教妳之前,可得先约定好,以后妳得常常写信给我喔。」 「写信?」她没写过信,心里有点紧张,桃脸更加通红,忙掏出玉佩。「万家哥哥,你先教我写你的名字好不好?你说这是佛,可是我不知道从哪个笔划先开始,写出来总觉得好奇怪,跟你的不一样。」 万家佛微微一笑,握着她发汗的小手,说道: 「好啊。我先教妳我的名字,嗯……万这个字妳昨儿个看过,笔划有点多,慢点学,我先教妳佛字,以后妳叫我佛哥哥……」顿了顿,俊脸微晕,声音有点发哑:「那我叫妳青青好了,方便又省事。」青青,青青,从此以后,她就是他的青青了。 她点头,有点羞怯的笑:「好,佛哥哥。」她小心翼翼地收起玉佩,说道:「玉佩挂在脖子上容易弄丢,我藏好不让人看见,以后才不会再丢掉。」 不让人看见吗?万家佛看着她,点头,柔声道: 「好。就算玉佩真弄丢了也没有关系,妳跟我的约定永远不改变就好了。记得啊,再反悔的是小猪。」 小脸红红的点头,她终于一反进万府来的紧绷,直朝他快乐的笑着。 「青青……」 「嗯?」 「不,没什么。」想问她玉佩到底是被谁抢去了,本来他以为玉佩不是丢了就是被捡了,但听见她那句「不让人看见」,他就知道一定有人从她手里抢走!难怪她年纪小小,竟然也会觉得两人不适合!可恶!到底是谁抢的? 见她小脸充满光彩,他也跟着快乐起来,边掀开被子边说道: 「青青,我现在教妳识字好了。」 「佛哥哥,你别下床,明儿个再教就好了。你躺下,我陪着你。」 「妳真陪着我?」他讨个承诺。 她小心翼翼握住他软软的手,笑道: 「我陪着你,等你睡了我再回去。」 「好吧。妳明天一定要来,不然我不吃饭的。」他乖乖躺回去。 她用力点点头,一直握着他像豆腐般的手。 「青青?」 「佛哥哥,我在,一直陪着你呢。」 「妳见过平康县的更夫吗?」 她怔了下,吶吶道:「我、我没见过。」 「是吗?不瞒妳说,这里的更夫心地不怎么好,每回路过万府,总是探头探脑的,下回妳要看见他,记得回避,别理会他,省得惹事。」万家佛闭着眸说道。 「喔,我明白了。」她低声道,又问:「佛哥哥,你们不认识他吗?」 「当然不认识。」 「那,那我听人说,你家里很有钱很有钱,是不是会……」 「会什么?」 「没什么。」她展笑。「没什么啦!佛哥哥是好人,跟其它有钱人不一样的。」不会跟那个更夫说的一样,有钱的人家都是一样的,专门欺负穷人。 万家佛闻言,没再追问,让她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内心十分的恼火。 果然,刚才他灵光一现,想到温爷爷说她在月初晚上来找他,却无功而返。半夜在街上常走动的,就只有更夫了。 原来全是更夫一时贪心,抢下青青的玉佩!骗她没人会信玉佩是她的! 幸亏他没被一时怒火冲昏头,也够聪明懂得趁病设陷让青青自投罗网,不不,不能叫自投罗网,最多是引出她的真心而已。 她年纪还小,什么也不懂,他十三岁了,早就明白男阳女阴,迟早是要成亲生子的,他很喜欢青青,虽然还不太明白这样的喜欢算不算得上刻骨铭心,但他这一年来从没忘过她,很认真守着他的诺言,他想娶她回家,想一生跟她度过,想很多很多的事,每件事里都有她的参与。 如果世上真有三生石上订姻缘,那么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一定在那块大石头上一直刻着青青的名字,才会这么幸运地在年少时就确认了自己命定的女孩。 才会在这么年少的时候,莫名其妙记挂一个小女娃儿。青青,青青,这是他以后妻子的名字啊,只容得他一人叫的。 谁敢从中捣乱,他绝不允的! 昏昏沉沉的意识中,察觉到她小小的手心贴着他的额面。 「佛哥哥,你生病没关系,我照顾你,一辈子都没有关系。」 她孩子气但认真的口吻,让他在睡梦中微笑。 他真的帮自己订了个好妻子了。 ※ 「家佛!家佛,你上哪儿?」 「我到通铺那儿去。」 「你又去?最近你变了很多你知不知道?」 万家佛闻言停步,回头看同伴,笑道: 「有吗?」 「有,以前你气势强悍,现在变得……内敛了点。」以前万家佛眉宇间充满傲气,如今却收敛好多。 万家佛虽然没回答,但也知自己好像有点变了。现在他教青青读书,变得很有耐心,青青是个好学生,学习能力很快,他暗自高兴,每天能跟她见面说个两句话,就是他一天最大的期待。 现在他一天到晚心情很好,见了人也不会心高气傲的跟人抬两句,就算他有满腹才气,也不再带着咄咄逼人的自负。 快到通铺时,见到小小个头的青青奔出来,东张西望的寻人,万家佛已无稚气的俊脸带抹笑意,喊道: 「青青!」 马毕青一见是他,有点脸红走过来。「佛哥哥,我忙完了。」 「忙完了正好。今儿个是妳待在县内的最后一天,咱们不读书了,妳想想要去哪儿,我陪妳一块去。」 她偏头想了想,笑道: 「我想去人少的地方。」 「人少?」他以为她会想逛逛县内的热闹,但也无所谓啦。他点头:「没问题,人少的地方嘛,那就是万府啦,妳来府里泰半是读书习字,还没有机会逛一逛妳未来的家,是该去走走的。」 「我未来的家?」 「是啊,以后妳嫁给我这姓万的,不就是住在万府里吗?唔,那可是妳要住上至少五十年以上的家,不准嫌烦。」 她未来的家啊……马毕青心里高兴,跟着他一块走在街上。 「佛哥哥,昨晚我写了封信给你。」 万家佛愣了下,转头看着她小小的桃子脸。「在哪儿?」现在她还没离开,有必要写吗?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 「交给民信局要钱,我放在通铺,明儿个一早会亲自送到万家,托你府里的家仆拿给你的。」小脸好腼腆。 他看着她半晌,然后唇畔露出柔笑,点头。「好啊。正好试试妳习字的功力如何?」她怎么能这么可爱?每次听她说话,他总是心怜又心痒,想偷偷亲她一口,又觉得自己很不要脸。青青,青青,虽然她真的还很孩子气,但每次一见到她,他心里总是快活得很。 「佛哥哥,有庙耶!」 「……青青,妳想上香吗?我陪妳进去就是了。」虽然他不信鬼神,但他可以陪她的。 她想了下,问道: 「佛哥哥,我们进去上个香,老天爷会不会记得去年我们的约定?」 「唔……」万家佛东张西望一番后,确定没人瞧见,才悄悄牵起她的小手,走进庙里。「咱们可以试看看。要真能让老天爷记得,那拜几次都没有问题,不然妳长大了,万一芳心许给别人,我不就得哭天抢地去了?」 她听不太懂他在说什么,但还是很高兴地跟他拜了拜。庙里的人很多,香烟袅袅,菩萨跟去年拜的那个好像不太一样,但她还是很认真拜着,然后跟着人群走向一个地方。 「求签啊……青青,这我明白,以前我看人做过,妳求个愿望,然后去解签,看看妳的愿望能不能成真?」 「佛哥哥,你不用求吗?」 「我?我只信人定胜天,我已经求到一个小小妻子,我很满意了,再多求,真有老天爷的话,也会看不过眼的。」 马毕青闻言,有点害臊,专心地求了签,然后打开签诗,她只懂几个大字,万家佛拉着她走到柱子后头,惭劭醋徘┦炖锼档溃? 「这种小诗不必找人解,我一定看得懂……」见她佩服张大眼,他心里骄傲,他的小小桃子在崇拜他呢! 他吞了吞口水,将她拉到自己的怀里,小小的个头好可爱,只要他双臂一伸就能抱住她……真是奇了,他自幼在平康县长大,也不是没有见过其它女孩子,长得比青青漂亮的多得是,偏他只喜欢这颗小小桃子。 「青青……」 「佛哥哥,二十四我看得懂耶,还有七!」她高兴道,数着签纸上认识的字。 万家佛定定心神,笑着跟她一块看着她手里的签诗,低声念道: 「薄命二十四,芳寿停不生,母子七年缘,从此奔东西,万姓勿娶,免同命。」 顿时,他笑容僵住,错愕住口,直觉看向签纸的右上方,上头写着── 大凶,无力回天。 番外篇——青青之卷 大豆腐与小桃子的约定 「到了!到了!平康县到了!」马车停在每年租给杂耍艺人的通铺院里,温团的人大声欢呼,一个接着一个跳下马车。 个头小小,扎着辫子的小女孩扶着车子跳下,走到通铺的门口,圆滚滚的大眸四处张望。 原来,这就是万家哥哥住的平康县啊……看起来好像很繁华和平呢。 「毕青。」温爷爷叫住她。「妳去把通铺打扫干净,就可以休息了。」她年纪还太小,没那力气搬行李。 马毕青点点头,迟疑一下问道: 「温爷爷,我有朋友住在这里,晚上我可不可以去找他?」 温爷爷考虑了会儿,想到平康县还算和平,遂点头道: 「可以是可以。不过温爷爷晚上也要出门去打声招呼,没有办法……」 「我自己去找就行了。」 「毕青,妳朋友姓什么?」 「万。一万两的万。」童音很清楚地说。想到马上就能见到像豆腐一样的万家哥哥,她心里不由得开心起来。 温爷爷想了想,摇摇头。「平康县姓万的挺多的,妳知道怎么找人吗?」平康县是上县,人口十分的可观,万姓不多,但也像大海捞针一样。 马毕青闻言,点点头,说道:「我知道怎么找人。」 「那好,妳记得回来的路就好。」 万家哥哥说,他家住在平康县的东边,直直的走,会看见长长的大街,过了大街,有一间很大的学堂……她停在学堂面前,努力地辨认上头的字,发现自己什么也看不懂,她垂下脸沮丧了会儿,又走进巷里,慢慢往东边的方向走。 平康县好大,不像她以往跟着杂耍团去的小镇,这里大得她走了大半天,还找不到万家哥哥的家。再找不到,她就得回通铺去了。 她取出去年万家哥哥给她的玉佩,翠白的白玉上刻了一个字,万家哥哥说这叫「佛」,她挨家挨户对了好久,都没看见这个字。 终于走到一户看起来很有钱的人家,她抬头看着那笔划好多好多的字,有点像「万」字,但她不敢肯定。 「小姑娘,妳在这里做什么?」忽然有人在她背后开口。 她立刻转身,看见一名更夫好奇地瞧着她。 「小姑娘,妳眼生得很,我没看过妳啊,妳是打哪儿来的?」他热心地问。 她很有礼貌地问:「大叔,请问,这里是万姓人家吗?」 「是啊。小姑娘,妳是这户万家的亲戚?」 她摇摇头,两条辫子规矩地躺在还没有发育的胸前,道: 「我不知道这户万家是不是我要找的。」 那更夫注意到她干净但老旧的孩子衣衫,生得眉清目秀、可爱乖巧,但看得出不是出身上等的人家。 更夫好心地说道: 「小姑娘,那不用说了,这户万姓人家不可能是妳要找的。这户人家三代以上书香门第,家境极好,不是妳这种小娃儿能结识的,里头小少爷是平康县的小才子,妳……我识得妳了。傍晚妳在街头那个大通铺,是温团里的人,是不?」目光忽地落在她手里的玉佩,更夫微感惊讶。 就连他这个粗人都能看出这块玉佩是上等货色,这个小姑娘怎么能拥有这种东西? 马毕青听他语气有点轻蔑,不由得看他一眼,握紧玉佩,说道: 「谢谢大叔,我找错人了。」 「等等,小姑娘!」更夫挡在她的面前,东张西望确定无人,才瞪着那玉佩。「妳偷东西?」心跳得有点快,这小孩应该不会乱说话吧! 马毕青还来不及答话,就看见那更夫夺过她的玉佩,她心一急要抢回来,那更夫仗着人高马大用力一推,将她推倒在地。 「小姑娘,妳是温团的人A怎么会有这么上等的玉佩?」 「那是我朋友送的!你还我!」 更夫见她利落地跳起来,像有点底子,连忙叫道: 「妳说出去谁信?谁不知道你们靠杂耍为生,居无定所,有一顿没一顿的,哪户富贵人家会跟妳这种人做朋友?去去去,快回去,要不我告上官府,要你们温团吃不了兜着走!小姑娘,大半夜的妳在万府面前留恋,多半是想乖机进去偷东西吧!我好心,不告妳,快滚吧!」 马毕青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目露贪婪地盯着那玉佩,她再抬头看向那好多笔划的人家。 「还不快走?」那更夫喝道:「这万户人家是妳碰不起的,何况我认识他们,到时他们上衙门作证,让你们这些小偷永远进不了平康县,看你们还撑得下去吗?」 马毕青闻言,想起温爷爷提到平康县是上县,温团一年的收入多半靠这种县镇,如果被赶走,她会对不起温爷爷的。思及此,她又看向更夫握住不放的玉佩,那玉佩明明是万家哥哥给她的!她没有偷,可是,更夫如果告上去,她就会变小偷了!这一年跟着温爷爷行走,多少明白现今的世态。有钱人不会信她的,连官老爷也只会判有钱人没罪。 「快滚啊!不然我可要押妳上衙门去了!」 马毕青回头看着有可能是万家哥哥的人家,然后垂下小脸,慢慢地消失在黑夜的小巷子里。 ※ 「毕青,妳找着妳朋友了没?」 她摇摇头,道: 「没有。」 「那今儿个我放妳假,妳再去找──」 「用不着了,温爷爷,我想他搬家了,来不及通知我。没关系的,反正咱们都一年没见了,他一定记不得我了,我要真找上门他会吓坏的。」 ※ 「家佛!家佛!方才你把学堂的夫子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呢!」有人叫道。 一名年约十三、四岁的俊俏少年,停下脚步哼声: 「我也没要气夫子。」 「你跟他辩鬼神,不是要气他,难道你真认为咱们都是鬼也是神?」同龄的同伴笑问。 「世上哪有鬼神?」万家佛不以为然道,继续走回家。 「是是,咱们都知道你不信鬼神。家佛,你心情不好?」心情不好时,家佛多半不给人留余地,那夫子真的被辩得很惨。 「没。」了不起只是等了大半个月,还等不到他的毕青妹妹而已,哪会心情不好?明明去年她说今年八月会来平康县的,今天都八月十五了,哪来的人影? 「那下午咱们上离园下棋去?」 「不,我要回家了。」 「回家?家佛,离园的棋大师是京师有名的第一棋手,明明你过五关斩六将,好不容易才有这机会可以跟他对弈的,九月他就要走了,你不把握机会,回家做什么?」 万家佛停步,睨了他一眼,一脸狂傲地说道: 「好不容易?那对我轻而易举。」 同伴摊了摊手,无所谓说道: 「是是,什么事落在你手里,总是轻而易举。那怎样?你是要回家读书?」 「我回家等人。」有没有可能是毕青妹妹年纪太小,忘了他们的约定? 「等人?是哪位大师能让你花时间等的?」 万家佛闻言,想起那个小小可爱的桃子小人儿,正要解释,忽地看见身边的玉摊子里有一块眼熟的玉,他一脸错愕,连忙上前取起他的玉佩,翻到背面,果然有个「佛」字。 「小公子,你要买?这玉可了不得,是块好玉,我可以算你便宜点呢。」摊子小贩热心介绍。 「少胡扯了,」万家佛的同伴笑道:「一看就知道你卖的是假玉,几文钱都还嫌贵呢。家佛,你不会看上这种便宜假玉吧?」 万家佛盯着玉佩好一会儿,才沉声问道: 「小老板,这玉佩你打哪儿来的?」俊脸罩着寒霜,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 那摊贩看他握着玉佩不放,但脸色又不怎么好看,一时之间拿捏不住是不是该哄抬价码。 万家佛掏出一锭碎银,板着脸说道: 「我买这玉佩,够不够?」 「够够够,绝对够,小公子,你还要不要再看看,我这儿还有许多玉佩……」 「不必了。你只要告诉我,这玉佩你打哪儿来的?」 「这……都是我批来的……」又有几文钱塞进他手里,摊贩连忙道:「不瞒小公子说,是有人卖给我的。」 「有人卖的?那人长什么样?」 「小公子,你也知道有些事不好明着说。我只能告诉你,这不是有钱人来卖的,可我保证,这玉佩连我都看得出是好货呢。」 万家佛的脸色十分难看,不再追问,拿着玉佩离开摊子。 「家佛,这玉佩真有点眼熟,很像是你自幼戴的那块……」 「是我的没错。」 「啊,难道是小偷……」 「不,是我送人了。她不要,就拿来卖了!」语气带着怒意,忽然之间他停住脚步,思量片刻,转身问着同伴:「最近有杂耍艺人来县里了?」 「这我也不太清楚,家佛,你怎么突然对这种低阶级的娱乐有兴趣?那还不如去下棋,咦,等等,你上哪儿?」 「我走遍全平康县,就不信找不着人!」 「你找谁?等等,家佛,难道你要找杂耍艺人?那你去风渡通铺找看看好了,我记得要有团来都住在那种地方的,要不要我陪你啊,家佛,家佛──」 ※ 小小的背影跟一年前没有什么两样,让他一眼就能认出来,毕青妹妹的个头还小,黑发扎成粗辫子,身手很利落地抱起装满杂物的篓子,从马车搬到院子的角落里。 她的侧面也是跟去年一样没有变,像颗小桃子红咚咚的,只是有点硬梆梆的,不像之前她摸着他的手时,小脸充满动人的好奇。 想起她把玉佩卖给人,他就一肚子火。 这块玉佩是他自幼戴着的,质地是上等货没错,但他介意的不是这个,而是她把他们的约定不当回事!他有多期待她来,她知不知道啊?他都已经开始规划自己的生命里有一颗小小桃子的加入,她竟然把玉卖了! 见她好不容易搬完了杂物,好像没事做了,他正在考虑要不要冲进去问个清楚,后来见她拍拍灰尘,就坐在院子的小阶梯上,从小小的随身袋里掏出一块小木头跟老旧到已经生锈的雕刀。 他愣了下,看她胡乱削起木头,心惊的连忙奔进院里,叫道: 「毕青妹妹,妳做什么?刀子很利的!」 马毕青被他的叫声吓了一跳,赶紧松手,刀子跟木头落了一地。 万家佛抓起她小小的双手,看个仔细,确定没有划到手后,才移向她吃惊的大眸。 他有点不高兴,放手哼声: 「妳大概忘记我了吧。」 马毕青呆呆地看着他,然后双手擦了擦衣角,低声喊道: 「万家哥哥。」她没忘记的。 「妳还记得我嘛!那妳来平康县怎么不来找我?」他还是一脸不快。 「……万姓人家很多,我找不着。」 「为什么妳不敢抬头看我?」万家佛恼怒地把玉佩送到她面前。「妳把它卖了是不是?」 她看见玉佩回来,又是一脸惊讶,直觉伸手要取回,又停在半空中,慢吞吞地抬头看着他。 「万家哥哥,这个玉佩你怎么拿到的?」 「我怎么拿到的?妳怎么送出去的,我就怎么拿到的!马毕青,妳是打算不履行咱们在庙前的约定,是不是?」见她沉默,他心里更加火大,骂道:「既然妳要做个食言而肥的人,那约定就当作不存在好了,以后妳走妳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各不相干好了!」反身欲走,走到院门口等了半天,回头瞪她。「妳有没有话要说?」 马毕青闻言,双手又不自觉地擦了擦身侧的衫子,低声问: 「万家哥哥,很多笔划的万字怎么写?」 万家佛没料到她要说的只有这样,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响应,最后还是走到她的面前,随手拿起树枝朝地上龙飞凤舞的写出「万」字。 她低头盯着看很久,久到万家佛又忍不住问: 「现在呢?妳还有没有话要说?」她要肯道歉,他可以再把玉佩给她的! 她想了又想,问: 「独木桥我懂,阳关道是什么?」 万家佛怔了怔,脸色发绿,怒道: 「是我笨!还以为妳直心眼儿,原来妳已经在暗示我了。算了!没什么稀罕的,反正我万家佛也不是娶不到妻子,以后我随便找个女孩儿帮我生十个、二十个小孩。马毕青,以后妳也不必来找我,我也绝不会去找妳的!后会无期!」再度走到门口,忍不住又停步一会儿,见她毫无开口的打算,心里一恼,发狠地走了。 有什么了不起的!万家佛也不是一定要马毕青当妻子的!就算他眼巴巴的等了一年终于等到她来,那也不算什么,小事一桩而已! 当他看错眼好了! 心里愈想愈恼,体内有些发热,像是高烧的前兆,与某人错身而过,忽地被叫住── 「小少爷……对了,原来是你!」 万家佛心不在焉转身,在看见对方时,心头虽火,但还是有礼的作揖。 「温爷爷。」他强忍少年脾气,眼眶有点红了。可恶!他干嘛这么在意那颗小桃子!人家不要她,他干嘛低声下气去求她? 「果然是你,万少爷,你来找毕青啊……瞧我健忘的,原来咱们一来平康县,她半夜出门找的就是你啊。」 万家佛闻言,心一跳,脱口: 「她有找过我?」 温爷爷见他脸色不对,有点惊讶: 「不是你们联系上了,所以你来看她吗?等等,那天晚上毕青回来说没找着人,万少爷,你手里那玉佩,不是已经送给毕青了吗?」 「她不想要了,就还给我了。」 「是这样啊……」温爷见这小贵公子的脸色不太好,也没多说什么,脸色有点古怪地说:「这样也好这样也好。那万少爷我就不送了。」 万家佛一向观人颜辨其色,便能猜出此人在想什么,方才一时火大,被冲昏了头,现在愈想愈不太对。他连忙叫住温爷,道: 「温爷爷,毕青妹妹在团里过得还好吧?」 「还不错,这小娃儿很容易适应这种环境的。」 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挑中的妻子……等等,他干嘛以她为傲啊? 「温爷爷,平常毕青妹妹都很忙吗?」 「也不会。她年纪小,有些做不来的事,我就叫她在旁边看着,再大一点就好做事了。」 「那她要闲着没事的时候……」 「她那娃儿就会拿着刀子把木头削成一块一块的,我问她那是什么,她说是豆腐。万少爷,不好意思,我有事要忙,不送,真的不送了。」 那语气好像不愿意他留在太久,最好能跟毕青妹妹撇个一乾二净。为什么?万家佛告别后,慢慢地走回家。 去年他有意跟温爷爷订下毕青妹妹这门婚事,温爷爷却不太愿意……万家佛望着自己的玉佩,想起温爷爷说她老爱刻着豆腐。 他记得,去年她老爱摸他的手,说他的手又软又嫩,像豆腐一样……他的眼光一向很少错的,毕青妹妹是个性子好又认真的小小姑娘,去年分手时她还依依不舍,怎么才一转眼人就变了? 为什么她会不理他?为什么她要把玉佩卖掉?就算他再聪明,也得给他一个线头来抽丝剥茧啊──等等,真的是她卖掉玉佩的吗?要真卖掉了,她也不会一到平康县就赶着来找他吧? 刚才……他是不是太冲动了点? ※ 「万府」两个大字高高在门上头,这一次她可以看懂了,虽然笔划很多,但昨天她拿着刀子,依着万家哥哥在沙地上写的字,在木头上一笔一划的刻下来,看了一晚上记得很清楚了。 这是「万」字,这是「万」字……她重复念着,然后看向万家的家婢,问道: 「万家哥哥病了,真的要我来看吗?」 「我家少爷从风渡那里回来后,就得了风寒,小姑娘,妳来看少爷,他一定欢喜得很。」家婢打开万府大门,让马毕青先走进去。 马毕青一见万府内高雅的建筑,眉头就忍不住皱了起来,垂下小脸看着自己怀里的水果,想了半天有点却步,又见万府家婢在等着她,只好硬着头皮跟上家婢走进长廊。 「小姑娘,待会儿,我会见机送上稀粥,妳帮我劝劝少爷配着药吃好不好?」 马毕青闻言,愣了下答道:「好。」万家哥哥一生病,就不喜欢吃饭吗? 她满头雾水──事实上,今天一早她起床就看见这名家婢在通铺前跟她招手,她才知道万家哥哥病了,而且好像有些严重,让她担心不已。 「到了,小姑娘,请进吧。」 马毕青点头,抱着水果走进房间,才一进去,门就轻轻合上了。 她看了眼屋内摆设,走进内室,果然万家哥哥躺在床上,像个小病人一样。 她把买来的水果摆在桌上,走到床前,她迟疑一下,摸摸他的额面。 是在发热,不过还好,不是她想象中那样严重。 她坐在床缘,有点不知所措。 她来探病,万家哥哥不见得会欢喜,说不定还会恼到加重病情呢,还是,她要留下水果先走? 正这么烦恼的当口,忽然看见墙上有幅挂画,她立刻跳下床,走到画前。 这画,是去年她送给万家哥哥的。他说要交换信物,他给她玉佩,她摸了半天,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可以送人的东西,所以他取过一张画纸,先在纸上画了她,再把毛笔交给她,要她画个东西上来。 她画的是万家哥哥,去年还不觉得,今年一看这幅画,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就像天跟地一样,同一张画纸里,她的像鬼画符,万家哥哥却把她画得惟妙惟肖的。 「毕青妹妹……」万家佛掀眸,俊脸露出夸张的吃惊。 桃子脸立刻发红,转身面对他。「万家哥哥,我听说你生病了,来看看你。」她小声的说,一见他要挣扎的坐起来,连忙上前扶着他。 「妳来看我,我真高兴。」万家佛笑道,拍拍床缘。「妳也坐。」 她看他没生气的模样,心里暗松口气,乖巧地坐在床边。 「其实我也没什么病,就受点风寒,睡个几天就好了。」他注意着她小脸苦苦,好像感同身受,不由得信心大增。 「万家哥哥,生病很不舒服吧?我常听人说,生病伤身,没有好好养病,以后很容易被病神缠身的。」 「毕青妹妹,妳没生过病?」 她摇摇头。「以前偶尔会,但去年跟你见过面之后,就连点咳咳都没有,身体很健康。」 「真的?那我一定是妳的福星了!」万家佛笑着,用力咳了两声。「毕青妹妹,那是妳买的水果?」 她小脸微红,点点头。 「我饿了,妳拿来给我吃好不好?」 她迟疑一会儿,到桌边捡了颗大大的苹果,然后拿出随身带的刀子,坐回床缘削着。 万家佛看她桃颜很认真,就像去年那个救他的小姑娘,他怀里紧揣着玉佩,要拿出来的同时,忽然听她很不好意思地说: 「万家哥哥,我买的很便宜。」 「什么?」他紧张的心绪被打断,一时回不了神。 「温爷爷带我买的……我才进团三年,没存多少钱,是在很便宜的摊子买的,这水果有点熟烂了,所以便宜卖我。你要不喜欢,可以不用吃,待会有人会送粥来的。」 万家佛眨了眨俊目,看见她从头到尾都很认真的削着皮,没有抬起脸,脑中忽地想到温爷爷那不赞同的表情,还有她那天什么话也不辩解的神色,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温爷爷以为他俩的环境差太多,毕青妹妹不配他,所以不愿他跟毕青妹妹再有牵扯。 毕青妹妹也是这么想的吧!她年纪不是小小吗?怎么想得这么多?是谁给她这种想法的?真可恶!真可恶! 他从她手里拿过苹果,不顾自己一向只吃烂软易嚼的食物,用力咬了好几口硬是吞下,接着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盯着她,问: 「毕青妹妹,妳到底知不知道这玉佩代表什么意义?」 她点头,答道:「那是定情信物。」 「什么叫定情信物妳懂不懂?」 「以后会有很多很多胖娃娃的信物。」 看她似懂非懂,他有点想笑又有点怜惜,硬把玉佩塞进她的小手里,道: 「这是以后妳跟我有很多很多胖娃娃的信物!好了,现在我再给妳一次机会,妳要收要还我都随便妳!」语毕,他心跳如鼓的等着。 她愣了愣,看着那个有「佛」字的玉佩,再看看房内不便宜的布置,她终于下定决心,伸手要还给他,他立刻猛咳了起来。 「万家哥哥!」赶紧脱鞋,爬上床头,轻拍他的后背。 「没事的,我就这点麻烦,身子不太好,一咳起来就止不了。」偷觑她一眼,他沮丧叹道:「我府里的婢女忙不过来,哎,我一想到将来长大还是这副模样就难过,不知道谁肯照顾我?对了,毕青妹妹,妳玉佩到底要不要收下啊?」又咳了两声,加以脸色苍白,看起来就像是个病恹恹的小书生。 马毕青小脸有点挣扎,讨价还价地说: 「万家哥哥,以前其它哥哥跟我义结金兰,都是戳手指头,你给我这么贵的玉佩,我容易弄丢,咱们也来戳手指头好了,这比较好,不麻烦的。」 「我才不要!」跟她做兄妹他才不要呢!他抓着她握着玉佩的小手,说道:「当兄妹跟当夫妻是不一样的。毕青妹妹,丈夫只能有一个,难道以后妳长大不想照顾我,跟我一块生很多很多的娃娃吗?」 「我照顾万家哥哥当然好,可是……」 「就跟妳爹娘一样啊。」万家佛继续鼓吹,盯着眼前这颗小小桃子,道:「妳就是妳娘,我就是妳爹,瞧,他们生下妳,以后我们也会生下很多很多的小马毕青跟小万家佛的。」 她默不作声的垂首,注视着他白白嫩嫩像豆腐的双手,忍不住悄悄反握住。软软的,真的好像是豆腐喔。 「毕青妹妹,妳真的不喜欢我?」他很失望的问。他自认他外表、才气的条件都很好,虽然是年幼了点、心眼多了点、太会为未来打算了点,可绝对是上上选的人才的。她怎么会看不入眼呢?他到底是哪儿不好,可以改的啊! 「我喜欢万家哥哥,像豆腐一样我好喜欢。」 他脸一垮,随即又振作起来。「好吧,像豆腐就豆腐吧,那,妳把玉佩收起来吧,别再随便丢了让人捡去。」语气带点霸道,硬要她收下就是了。 她偏着思考良久,一开始万家佛十分有耐心地等她,后来看她小脸挣扎不已,他正要再卯足全力逼她收下,忽然瞄到门外有个影子。 他心思立转,用力咳了一下,随即敲门声就响起了。 「进来吧。」他气虚道。 先前的家婢走进来,关心地说道: 「少爷,你一整天没吃过东西,先喝点粥吧。」 「不喝不喝,妳出去!」他不耐烦道。 家婢求助地看向马毕青,马毕青跳下床,接过稀粥,跟万家佛说道: 「万家哥哥,要先吃饭才能喝药,身体才会好。」 「妳要喂我?」他有点耍赖的表情。 她点头。「我喂你。」小心地吹凉粥,勺了一小匙到他嘴边,他才不太情愿的喝下。 「这粥真稠。」暗地狠瞪了家婢一眼。那家婢当作没看见,出声笑道: 「小姑娘,妳真厉害,之前少爷连口饭都不吃呢。」 万家佛挥挥手,说道:「妳出去吧。」一见家婢退出去,他立刻捂住嘴,撇开脸深吸口气。 「万家哥哥?」 「连个粥也煮得难吃。」稠得要命,明知他不爱吃这种东西,偏故意送这玩意过来,是来整他的吧! 「万家哥哥不喜欢吗?那下次我来看你时,帮你煮粥好了。」 万家佛眼一亮,讶道:「妳会煮粥?」 「是啊,在温爷爷那里我负责打杂的,煮饭是一定要学的,可我太矮了,只能站在椅子上用锅煮粥,等我再大点,就可以炒很多很多的大锅菜,负责团里所有人的饮食。」 「那明天妳再来,我要稀一点的,别随便加料,白粥就好,别花钱买菜啊。还有,我只让当我妻子的女娃喂的,妳明儿个要真来了,就不准再反悔了。」 她闻言,桃颜又开始苦苦。 他瞪着她,边咳边说: 「马毕青!妳真讨厌我到连点机会都不给我?我明白了,原来妳嫌弃我容易生病是不?反正没人爱照顾我就是了。」他故意呕气,将脸撇到一边,眼角直偷看她的表情。 「没有没有,我不喜欢万家哥哥生病,我不是嫌弃,我是担心,而且,万家哥哥,以后我跟你成亲,真的会有很多像我跟你的胖娃娃吗?」 他闻言,知她开始动摇,连忙转过脸喜道:「当然!咱们要多少就有多少!」 「那咱们能不能不要当我爹跟我娘?」 「什么?」 「我要陪很多很多的小马毕青跟小万家哥哥一块到老,这样也可以吗?」 万家佛凝视她半晌,想起她爹娘早死,俊脸不由得抹上柔情,又笑又咳道: 「这是当然。我不是都跟妳约定好了,咱们有很多很多的娃娃,是要他们陪我们到老,不是我们陪他们到老。」 「头发白白要好久好久喔。」她拍着他的背。怎么他这么容易咳咳? 「久才好,妳不会一直想陪着我吗?」 她想了想,有点遗憾地说:「可再十来天我就得跟温爷爷走了。」 万家佛叹道: 「是啊,妳要早点找上我,我们可以相处久一点,多培养点感情。这样吧,我再跟温爷爷提一提,看看能不能让妳腾个几天给我,我教妳读书写字。」见她极力掩饰小脸的激动跟惊喜,他内心升起莫名的难受。 他一向是天之骄子,自幼要什么有什么,读书这码子事对他来说就跟呼吸一样,从来没有想过有人想学却没有机会,苍白的脸色放柔,他浅笑:「毕青妹妹,我教妳之前,可得先约定好,以后妳得常常写信给我喔。」 「写信?」她没写过信,心里有点紧张,桃脸更加通红,忙掏出玉佩。「万家哥哥,你先教我写你的名字好不好?你说这是佛,可是我不知道从哪个笔划先开始,写出来总觉得好奇怪,跟你的不一样。」 万家佛微微一笑,握着她发汗的小手,说道: 「好啊。我先教妳我的名字,嗯……万这个字妳昨儿个看过,笔划有点多,慢点学,我先教妳佛字,以后妳叫我佛哥哥……」顿了顿,俊脸微晕,声音有点发哑:「那我叫妳青青好了,方便又省事。」青青,青青,从此以后,她就是他的青青了。 她点头,有点羞怯的笑:「好,佛哥哥。」她小心翼翼地收起玉佩,说道:「玉佩挂在脖子上容易弄丢,我藏好不让人看见,以后才不会再丢掉。」 不让人看见吗?万家佛看着她,点头,柔声道: 「好。就算玉佩真弄丢了也没有关系,妳跟我的约定永远不改变就好了。记得啊,再反悔的是小猪。」 小脸红红的点头,她终于一反进万府来的紧绷,直朝他快乐的笑着。 「青青……」 「嗯?」 「不,没什么。」想问她玉佩到底是被谁抢去了,本来他以为玉佩不是丢了就是被捡了,但听见她那句「不让人看见」,他就知道一定有人从她手里抢走!难怪她年纪小小,竟然也会觉得两人不适合!可恶!到底是谁抢的? 见她小脸充满光彩,他也跟着快乐起来,边掀开被子边说道: 「青青,我现在教妳识字好了。」 「佛哥哥,你别下床,明儿个再教就好了。你躺下,我陪着你。」 「妳真陪着我?」他讨个承诺。 她小心翼翼握住他软软的手,笑道: 「我陪着你,等你睡了我再回去。」 「好吧。妳明天一定要来,不然我不吃饭的。」他乖乖躺回去。 她用力点点头,一直握着他像豆腐般的手。 「青青?」 「佛哥哥,我在,一直陪着你呢。」 「妳见过平康县的更夫吗?」 她怔了下,吶吶道:「我、我没见过。」 「是吗?不瞒妳说,这里的更夫心地不怎么好,每回路过万府,总是探头探脑的,下回妳要看见他,记得回避,别理会他,省得惹事。」万家佛闭着眸说道。 「喔,我明白了。」她低声道,又问:「佛哥哥,你们不认识他吗?」 「当然不认识。」 「那,那我听人说,你家里很有钱很有钱,是不是会……」 「会什么?」 「没什么。」她展笑。「没什么啦!佛哥哥是好人,跟其它有钱人不一样的。」不会跟那个更夫说的一样,有钱的人家都是一样的,专门欺负穷人。 万家佛闻言,没再追问,让她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内心十分的恼火。 果然,刚才他灵光一现,想到温爷爷说她在月初晚上来找他,却无功而返。半夜在街上常走动的,就只有更夫了。 原来全是更夫一时贪心,抢下青青的玉佩!骗她没人会信玉佩是她的! 幸亏他没被一时怒火冲昏头,也够聪明懂得趁病设陷让青青自投罗网,不不,不能叫自投罗网,最多是引出她的真心而已。 她年纪还小,什么也不懂,他十三岁了,早就明白男阳女阴,迟早是要成亲生子的,他很喜欢青青,虽然还不太明白这样的喜欢算不算得上刻骨铭心,但他这一年来从没忘过她,很认真守着他的诺言,他想娶她回家,想一生跟她度过,想很多很多的事,每件事里都有她的参与。 如果世上真有三生石上订姻缘,那么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一定在那块大石头上一直刻着青青的名字,才会这么幸运地在年少时就确认了自己命定的女孩。 才会在这么年少的时候,莫名其妙记挂一个小女娃儿。青青,青青,这是他以后妻子的名字啊,只容得他一人叫的。 谁敢从中捣乱,他绝不允的! 昏昏沉沉的意识中,察觉到她小小的手心贴着他的额面。 「佛哥哥,你生病没关系,我照顾你,一辈子都没有关系。」 她孩子气但认真的口吻,让他在睡梦中微笑。 他真的帮自己订了个好妻子了。 ※ 「家佛!家佛,你上哪儿?」 「我到通铺那儿去。」 「你又去?最近你变了很多你知不知道?」 万家佛闻言停步,回头看同伴,笑道: 「有吗?」 「有,以前你气势强悍,现在变得……内敛了点。」以前万家佛眉宇间充满傲气,如今却收敛好多。 万家佛虽然没回答,但也知自己好像有点变了。现在他教青青读书,变得很有耐心,青青是个好学生,学习能力很快,他暗自高兴,每天能跟她见面说个两句话,就是他一天最大的期待。 现在他一天到晚心情很好,见了人也不会心高气傲的跟人抬两句,就算他有满腹才气,也不再带着咄咄逼人的自负。 快到通铺时,见到小小个头的青青奔出来,东张西望的寻人,万家佛已无稚气的俊脸带抹笑意,喊道: 「青青!」 马毕青一见是他,有点脸红走过来。「佛哥哥,我忙完了。」 「忙完了正好。今儿个是妳待在县内的最后一天,咱们不读书了,妳想想要去哪儿,我陪妳一块去。」 她偏头想了想,笑道: 「我想去人少的地方。」 「人少?」他以为她会想逛逛县内的热闹,但也无所谓啦。他点头:「没问题,人少的地方嘛,那就是万府啦,妳来府里泰半是读书习字,还没有机会逛一逛妳未来的家,是该去走走的。」 「我未来的家?」 「是啊,以后妳嫁给我这姓万的,不就是住在万府里吗?唔,那可是妳要住上至少五十年以上的家,不准嫌烦。」 她未来的家啊……马毕青心里高兴,跟着他一块走在街上。 「佛哥哥,昨晚我写了封信给你。」 万家佛愣了下,转头看着她小小的桃子脸。「在哪儿?」现在她还没离开,有必要写吗?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 「交给民信局要钱,我放在通铺,明儿个一早会亲自送到万家,托你府里的家仆拿给你的。」小脸好腼腆。 他看着她半晌,然后唇畔露出柔笑,点头。「好啊。正好试试妳习字的功力如何?」她怎么能这么可爱?每次听她说话,他总是心怜又心痒,想偷偷亲她一口,又觉得自己很不要脸。青青,青青,虽然她真的还很孩子气,但每次一见到她,他心里总是快活得很。 「佛哥哥,有庙耶!」 「……青青,妳想上香吗?我陪妳进去就是了。」虽然他不信鬼神,但他可以陪她的。 她想了下,问道: 「佛哥哥,我们进去上个香,老天爷会不会记得去年我们的约定?」 「唔……」万家佛东张西望一番后,确定没人瞧见,才悄悄牵起她的小手,走进庙里。「咱们可以试看看。要真能让老天爷记得,那拜几次都没有问题,不然妳长大了,万一芳心许给别人,我不就得哭天抢地去了?」 她听不太懂他在说什么,但还是很高兴地跟他拜了拜。庙里的人很多,香烟袅袅,菩萨跟去年拜的那个好像不太一样,但她还是很认真拜着,然后跟着人群走向一个地方。 「求签啊……青青,这我明白,以前我看人做过,妳求个愿望,然后去解签,看看妳的愿望能不能成真?」 「佛哥哥,你不用求吗?」 「我?我只信人定胜天,我已经求到一个小小妻子,我很满意了,再多求,真有老天爷的话,也会看不过眼的。」 马毕青闻言,有点害臊,专心地求了签,然后打开签诗,她只懂几个大字,万家佛拉着她走到柱子后头,惭劭醋徘┦炖锼档溃? 「这种小诗不必找人解,我一定看得懂……」见她佩服张大眼,他心里骄傲,他的小小桃子在崇拜他呢! 他吞了吞口水,将她拉到自己的怀里,小小的个头好可爱,只要他双臂一伸就能抱住她……真是奇了,他自幼在平康县长大,也不是没有见过其它女孩子,长得比青青漂亮的多得是,偏他只喜欢这颗小小桃子。 「青青……」 「佛哥哥,二十四我看得懂耶,还有七!」她高兴道,数着签纸上认识的字。 万家佛定定心神,笑着跟她一块看着她手里的签诗,低声念道: 「薄命二十四,芳寿停不生,母子七年缘,从此奔东西,万姓勿娶,免同命。」 顿时,他笑容僵住,错愕住口,直觉看向签纸的右上方,上头写着── 大凶,无力回天。 番外篇——─-小四之卷腊月行 前接《家佛请进门》结尾后续~~ 前情提要: 即驼罗山现世后……万佛赐每年腊月可赴驼罗山一个月,享受天伦之乐。 严府── 「醋……五香醋、米醋、老成醋要多买点,还有盐、糖,对了,还有酱料跟腌肉的花椒,小茴香……」面粉、酒、茶叶,好多好多必需品。 小四一一对着单子,确定没有疏漏。「布料也买了,娘会帮我做新衣;还有文房四宝跟五年来出版的杂书,爹一定很需要的。」 全是一年份的呢,不知道马车塞不塞得下,每样物品都是他亲手挑的,爹跟娘一定会很喜欢很喜欢的。 这一个月来他天天跟严大伯上街买东西,下午跟着李夫子读书,读到三更才睡,虽然很辛苦,但一想到以后每年都能跟爹娘住上一个月共享天伦之乐,他就精神百倍,每天开心到苦读都不觉得辛苦了。 「大伯说,有些东西沿路买就够了,马车才不会过重,让外人看了以为有好东西藏在我身上。」 他对完物品之后,拿着单子走回房,打算边睡边想还需要补什么,一年份的东西呢,爹等了五年终于可以吃顿有味道的饭。 噗的一声,小四偷偷地笑了出来,经过某个透着微光的窗子时,忽然听见有人在里头自言自语── 「春药带了带了,哼,书生,这一次我看你往哪里走?棒子,也带了,如果药不行,把你一棒子打晕,不,打个半死也无所谓了,反正你是不是晕昏,都没有影响──」 小四愣了下,走过窗子绕到房门,一推开,问道: 「小哥哥,你还没收拾妥当吗?」 「好了好了!」严小夏绑好最后一个包袱,头也不回叫道:「都收拾好了!」 小四呆呆地看着房内,然后默默数了下包袱,小声说: 「小哥哥,你用不着带这么多的。咱们一路吃住都有人照应。」不必弄得好像要搬家似的,一包一包大得惊人。 「没关系没关系,这些包袱我背得动的。」 「……小哥哥,我刚才在外头好像听见你说带什么春药……」 严小夏转身看他,丑颜不动声色的笑道: 「小四,你知道我身体不好的嘛,春夏秋冬都得病上好久,我怕这一次去到正月后才回来,先把春天的药准备好才不会生大病。」书生,你的儿子很好骗的,哼,这一次不吃掉你,我就不叫「我家小夏」,改叫「无名小夏」算了。 小四定定看着他半天,跳过这个话题,又问: 「小哥哥,那你带木棒做什么?」看来很暴力。 「当然是打……防身用的!现在世道还不稳,我是防身用的,何况小四你年纪还小,我拿棒子也算保护你!」嘿,书生,就算这次打你打到剩下半条命,我也绝不会放过你!谁教人间的书生绝品太少! 「防身啊……也是。」小四放下单子,走到一点也不心虚的严小夏面前,卷起衣袖帮他擦擦鼻水,担心地问:「小哥哥,你是不是又受寒了?」 「小事小事!」严小夏虽然全身酸痛、鼻水直流,但照样活力十足跳上床。 这身体就这么烂,时运一低,病神就找上门! 「小四你快点回去睡,早上要叫不醒你,延误了出发的时辰,我可跟你绝交!」他兴奋不已。 小四听他连说话都浓浓的鼻音,不由得更加担忧。 他这个小哥哥好像真的很容易生病,三不五时总是会病个好几天,吃了药也没有效,让他跟大伯好担心小哥哥活不到七老八十。 「喂喂,小四,快回去睡!」严小夏巴不得眼一张,就已经是天亮了!要去驼罗山呢!光想到他就浑身发痒,不对,是心痒难耐! 驼罗山是妖怪仙境,五年前他进不去,现在──嘿嘿,他可以大摇大摆的进去了,要是那里生活不错,他就要在那里住下,用不着在严府里每天被大胡子严加看管,天天过着囚犯的生活,痛苦得要命。 「小哥哥,我看你还是明年再去好了……」 严小夏立刻从床上跳起来,凶眉怒眼地瞪着他,厉色喝斥: 「小四!我警告你,你敢阻止我出门、敢去跟严仲秋说,我以后就再也不理你了!」 小四皱眉。「可是,小哥哥,万一在路上你病情加重了……」 「呸呸呸!你少诅咒我!这点小病我还不放在眼里,小鬼头,是你爹邀我的哦,你不会想让你爹失望吧?你什么时候看过我生病的时候唉声叹气了?我照样生龙活虎,你放心,就算在往驼罗山的路上,我病情加重也绝对不会抱着你求救的,去去,快去睡!小孩子不睡觉,明天起不来,我自己驾着马车去!」 语毕,见小四一脸为难,严小夏索性背着他躺下,赶紧准备入眠去。 他这个身体是真的挺烂的,不好好补下眠,就算他精力十足,明天照样会起不来。 驼罗山,驼罗山,这一次我一定到,看谁能阻止我! 书生书生,这一次我一定吃掉你!谁教你家儿子十二岁还跟七、八岁一样,我已经无法再期待下去了! 门开了又关,厚重的棉被挤到他的背后,他愣了下,听见小四说: 「小哥哥,你进去点,我会掉下来啦。」 严小夏转身,看见小四抱着自己的棉被上床。 「你干嘛啊你?」 「我陪小哥哥睡好了。」小四乖乖躺好。 「小四,你半夜怕鬼?都十二岁了,你羞不羞脸啊?」 「不是啦,小哥哥,我想我陪你睡,说不定早上你会好一点。」 严小夏哈哈大笑,随即咳了几声,说道: 「你在扯什么?你当你是大夫还是什么鬼怪?」 小四侧着小脸看他,很认真地说: 「我娘以前从来不生病的,我的身体大概跟我娘一样,从小到大都很少生病哦。我爹就不一样了,他常受风寒,每次被迫躺在床上时,总会跟我娘撒娇,小哥哥,其实你也可以撒娇一下下嘛。」 「啊?」撒娇?怎么撒娇?把头塞进小四怀里? 小四不好意思地笑道: 「而且,我爹一病,只准娘靠近他,不准我到床边看他,怕传病给我。不过有时候我偷偷趁爹睡着时爬上床陪他睡,结果隔天他就好了耶。」 「……小四,你当你是神啊?那只是巧合,巧合!」书生,你儿子真是个小笨蛋! 「试看看嘛。」小四顺便把自己的被子盖在严小夏被子的上头。「小哥哥,多出点汗会好点。」 「随便啦。」严小夏打个大大的呵欠,反正这个小鬼头躺在他的床上,他什么感觉也没有。真是悲伤,严府里唯一算得上是书生型的小孩,外表只有七、八岁而已。「小四,我发现你说话能催眠我,你多说一点。」 「喔……小哥哥,我好高兴喔,又能见到我爹跟我娘耶。」 「我也很高兴能见到你爹,至于我家青青嘛……那就不必了。」 小四偷觑他一眼,总觉得小哥哥每次一谈到他爹时,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对了,小四,你爹还是老样子吧?」 「是啊,爹一点也不老,跟当年一模一样呢,娘也是哦。」 「这就好……」嘿嘿,书生,你可要继续保持下去啊!察觉小四怪异的眼神,严小夏连忙随口:「小四,你爹也真够狠,要你一个人驾马车去找他,也不怕你年纪这么小,遇见强盗或者被人骗。」双眼合上,准备养神去。 「爹是为我好,我明白的。」小四低声说道,小脸充满不怕辛苦的快乐。「他怕我一直读死书,将来长大了什么人情世故也不懂。大伯他有教我,财不露白,我身上只带点盘缠,其它有需要的,可以靠大伯给我的牌子上钱庄领。小哥哥,其实我一直以为爹嘱咐我买这么多东西是为了他在山里的生活好过点,可是这一个月来我天天跟大伯上街,跟着大伯买东西,才慢慢了解市井小民的想法,这一定是爹给我的功课,有时候我都觉得爹好聪明好聪明,我一辈子都不及他,小哥哥,万一我寒窗苦读十年,还是不及爹的聪明,要名落孙山,我……」该怎么办?每次一想到这里,又开始埋首读书,片刻不敢让自己忘记爹娘现在的困境。 正要转头继续跟小哥哥诉说心里的害怕,突然发现他早就呼呼大睡……小四见他睡得好熟,小脸终于忍不住抹上笑。 其实他最佩服小哥哥的,就是不管身子有多病重,小哥哥始终生龙活虎,精神百倍,这让他觉得,小哥哥是很坚强的,比他还要强上百倍呢。 虽然严大伯老觉小哥哥不成材,但光看他在严二姐的婚宴上打下妖怪,就知道小哥哥其实也是很厉害的人物。 盯着严小夏的睡容,小四突然摸摸他的脸庞,确定他的温度还不算太高。 「真奇怪,小哥哥,你一点也不丑啊。」他想起这几年待在严府里,婢女们的交头接耳,说到严家小少爷,总是一脸很惋惜的表情。 丑?会吗?他七岁就认识小哥哥了,那时也不觉得小哥哥丑,瘦了点倒是真的。 严大伯对小哥哥好像也有点放弃,抱着随便长大只要身体健康就好的心态,他也这么想呢,身体健康最重要,虽然小哥哥书读的不好,但,他一直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思及此,小四挪动小小的身体,更加靠近严小夏,希望这么好的小哥哥能早点病体康复。 小四闭上眼,心里想着爹跟娘,不由得满足起来,很快地也跟着入睡了。 「小哥哥?小哥哥?你要真想睡,那明年你再去好了──」 小四的声音钻进严小夏的意识里,严小夏赫然惊醒,看见天已微亮。 「咦,天亮了?」这么快? 小四见他清醒,松了口气,连忙端过水盆,笑道: 「是啊,再过一会就要大亮,要出门了。小哥哥,你先洗个脸,再看看能不能下床?要是不能──」 「我能我能!」说什么也一定要去!严小夏立刻跳下床,随便擦个脸。肚子咕噜咕噜的直叫。「我好饿──」 「饿了?那是件好事,这样吧,咱们先吃早饭再走好了。」小四喜道。小哥哥的胃口一向不太好,能主动喊饿真不容易。 「不不,带上车吃好……」严小夏用力伸个懒腰,四肢伸直──等等!再伸一次! 很正常。 再扭扭腰…… 也很正常。 用力吸吸鼻子…… 非常正常,半点鼻水也出不来。 正常到可以说是神清气爽的地步。 「……小四,我睡了几天?」 「小哥哥,你昨晚睡,今天早上醒来啊。」小四笑他胡涂了。 严小夏不可思议的脱口: 「不可能吧?哪有一个晚上我病就好了?」简直好到是这一个月来最舒服的日子! 有没有搞错啊? 「小哥哥,快点,大伯还在前头做最后的确认,我们先去厨房随便吃两口都好。」 「喔……」严小夏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去拎起他准备搬家的包袱。 「小哥哥,别忙着拎,我让家婢待会拿啦。」 「这也对。我得保留体力,走走,快去吃饭,我真的好饿。」 小四闻言,小脸露出笑容,用力点头。「好!走。大伯说会送我们出城,路过新盖的庙,要我们进去拜一拜保佑一路平安。」 「哼,盖庙有什么用?祈求心安而已。」得找个理由不进庙去。 小四笑道:「心安也好啦。小哥哥,你这回一定得进庙拜,不然大伯不会放过你的。」 「小四,现在世道还挺乱的,你有听过什么神佛下凡救世吗?」严小夏嗤声道。 小四摇摇头,但又信心十足地笑道:「一定有!只是咱们不知道而已。」他还等着长大,要跟菩萨求情呢。 严小夏撇撇唇,跟在他身后,望着他小又矮的背影,忽然想起小四昨晚说的── 「等等,小四,我有没有记错?昨晚你是不是跟我提过,你陪你爹睡一晚,他受寒的身子马上就好?」 「是啊。」 突然之间,一股寒意逼上严小夏心口。 书生,你的儿子……好像有点不对劲,至少,人类的身子生病是需要大夫跟药才会好的,他从没听过有人陪睡一晚就会好。 是巧合吧?虽然这个巧合是真的太巧了,但他简单的脑子实在不愿意去想巧合以外的组合。 「小哥哥,上了车,你可要乖乖的,别随便闹事哦。」小四转身朝他露出一抹很纯善的笑颜。 严小夏啐了一声,一脸很跩地说: 「小四,你也不想想,当初是谁在妖怪底下救了你?我闹事!哼,我十九,大人了!」 「小哥哥是大人了,我今年才十二,还有七年才能追上你的岁数呢。」 「小四,你是不是笨蛋啊!七年后我都二十六了,你追得上吗?」不对,七年后他早在驼罗山里作威作福,用得着这副烂身体吗?应该说,七年后,这副烂尸体早就埋在土里了吧。 就算被骂笨,小四也不以为意,反而笑得很开心,拉着他的手,一块往厨房去。「小哥哥,你多吃点,这样子才有精力长途旅行啊。」 严小夏应了一声,又看了小四一眼,确定小四没有被任何妖魔鬼怪入侵。对啊,小四本来就是人,要不然书生怎样也不会放手,早把小四带进驼罗山去了! 是他多想是他多想,绝对是巧合! 这么笨笨呆呆的小四,当然是人!绝没有其它的解释! 嘿,驼罗山,我来了!书生,这一次我一定成功! 小四,真不好意思,等我上了驼罗山,要觉得环境真不错,我就一去不回头,你自个儿回严府吧! 到时候,我会看着书生偶尔想着你的,嘿嘿,驼罗山呢,以后他再也不必跟人抢地盘,守着这种破烂身体了! 《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整理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