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 对面住着俏冤家 作者:董妮 第1章   尚善国南方的沛州城里有间大镖局。   一百多年前,柳家先祖本想叫它“天下第一大镖局”,但怕被戳脊梁骨,就把“天下第一”四个字省掉,直接叫“大镖局”。   柳家有条祖训,就是要把大镖局做成天下第一,可惜历经五代的努力,这个愿望也没达成。   这件事成了沛州人茶余饭后的趣谈,还开了盘口,赌大镖局那“天下第一”的名头有没有可能落实?   当然,九成九的人都将赌注押在“不可能”那边。   袁尚喜也是其中之一。她甚至把每个月的例钱都拿去下注,弄得自己两袖清风,别说买困脂水粉妆点门面,连吃颗糖都要东筹西借。   幸亏她朋友多,三天两头有人请吃饭,这才稍解她贫困的窘境。   袁尚喜最喜欢美酒、美食,尤其是酒,几乎来者不拒。   今天好友伍福儿作东,在伍家酒楼请客,袁尚喜兴奋得从昨日就空肚子,等着吃好料。   伍福儿看她满头大汗跑进来,差点从椅子上栽下来。   袁尚喜穿着一袭青色布衣,虽然洗得很干净,但下摆几块补丁让她整个人添了三分落拓。她的头发没梳髻,捉成一把,以青色头绳绑在头顶,几缯调皮的发丝挣出束缚,就在她额头、颊边跳跃。   她腰间还挂了一只酒葫芦,衬着她晒成蜜色的小脸,醉眼迷眸,哪里像个未出阁的大姑娘?   她来到桌边,看见一桌好菜,眼睛就亮了。   “福儿,你真是我最好的朋友。”胭脂鹅脯、水晶肘子、香草烧鸡……全是她最喜欢的。   伍福儿指着她,手指抖得像要断掉。   “你就算没钱打扮,至少梳两条辫子吧,披头散发的……尚喜,你这样将来哪户人家敢要?”   “我本来梳了,可走到一半,头绳断掉,只剩一条,只好绑成这样。”袁尚喜一脸无辜。   藉口!“你可以梳一条辫子。”   “我怕你等太久,梳辫子要花好长时间的。”   还是藉口!“你是怕我等烦了走人,这一餐没人付帐吧?”   “你怎么知道?”说溜嘴了,袁尚喜赶紧掩住唇,大眼直盯着伍福儿。   伍福儿很郁闷。她拉着袁尚喜坐下来,帮她将长发结成辫子,重新绑好。   “尚喜,我家的酒楼欢迎你随时来吃,不收钱,这样你有时间打理自己了吧?”   “不要,无功不受禄。”   “沛州城里,只有我家的酒楼因为有你照顾,从无地痞流氓敢来撒野,这样还叫无功?”   “我偶然看见有人在酒楼捣乱,出手教训,因为我们是朋友。你请我吃饭,我受邀,也因为是朋友,可我在这里白吃白喝算什么?”   “算你太客气。”伍福儿可不信,她能“偶然”地照顾到酒楼每一回的问题?分明是她一直注意着酒楼。   袁尚喜热心仗义,尽管她为善不欲人知,但大家心里都清楚,所以经年累月排队请她吃饭。这受人恩惠,就算不涌泉以报,也要表现点心意,否则心里难安。   袁尚喜笑了。“认识这么久,从来只有你请客,我连一颗糖都没给过你,我还算客气?”她以行为证明自己绝不是个懂“客气”的人——放开手脚,吃!   “我——算了!”伍福儿被她弄得没气了。“你慢点儿,没人跟你抢。”她给她倒了一杯酒。   “香浓醇厚,人间极品。”袁尚喜一口饮尽,着迷得仿佛要飘起来。   “我真不懂你,明明好酒、又好美食,怎能忍住口腹之欲,将所有的钱都丢进赌场那个不可能有回报的无底洞里?”   “谁说没回报?”袁尚喜一口水晶肘子,一口今春新酿的青梅酒,好不快活。“我的回报大着呢!只是你看不见。”   “你的回报就是让三公子注意到你,可他也讨厌你了,这有什么意义?”   大镖局的柳啸月,在这一辈柳氏子弟中排第三,所以沛州人都叫他三公子。   “我的回报才不是那个……”袁尚喜脸上的笑容僵了下,又瞬时恢复。“况且,我做我喜欢做的事,他怎么想,与我何干?”   沛州的人都在传,袁家为长女尚喜向柳家三男啸月提了四次亲,都被拒绝。袁尚喜气不过,才将赌大镖局能否赢得天下第一的盘口炒弄得人尽皆知,藉此削柳家面子。   可伍福儿并不相信。她认识的袁尚喜仗剑任侠、不拘小节,绝不是个睚皆必报的小气人。   “照你的说法,你上赌场跟三公子毫无关系?可三公子乃沛州第一美男子,你能不动心?”   “你还是沛州第一美人呢!”袁尚喜挨到她身边,将她上上下下瞧了遍。月为神来、水为肌,活生生一个白玉精雕的大美人,饶是她平常看惯,乍一细瞧,仍要目眩。“要论勾人程度,你更胜一筹……”她瞧着、瞧着竟有些出神了。   “找死啊?我的豆腐都吃?”伍福儿一巴掌拍在她额头上。别看这姑娘娇娇弱弱,像风雨中的梨花,手下的力气可有百斤,一巴下去,袁尚喜直接栽倒在地板。   同时,她视线里出现一双腿,笔直修长,每一步落下,踏实稳健却不惊起半点尘土。沿着双脚往上看,月白锦衣贴身地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好身材,锦衣外罩着同色外衫,拉出立领,衬着他容颜如画,犹如深夜,枝影摇曳,正与月华争辉的琼花。   男人低下头,和摔在地上的袁尚喜视线对个正着。他目光凌厉,仿佛可以洞金穿石,所以当他专注地看着一个人的时候,能瞧得人心尖发颤。但当他刻意忽略一个人时,那份远隔天涯的淡漠也能将人打入十八层地狱。   袁尚喜现在就有种身处地狱的感受。她胸口紧缩,无法呼吸。   “三公子。”伍福儿一边跟柳啸月打招呼,一边伸手去拉袁尚喜。尴尬!怎么才说人闲话,正主儿就到了。   柳啸月对她颔首,便绕过袁尚喜,直接走开。他根本就当脚边没人。   袁尚喜闭上眼,心里把刚才那一幕想了一遍又一遍,浑然不顾伍福儿的拉扯。   直到她确信自己不会忘了刚才的景象,她才慢慢爬起来。   “尚喜,你没事吧?”伍福儿很紧张,伯自己把她打坏了。   袁尚喜用力揉了下脸,沉重褪去,只把嘻笑留下来。“如果你答应再请我吃一顿,我就没事。”   “真的?”   “假的。”袁尚喜比出两根手指。“要两餐我才会好。”   “我请你吃一辈子,但你要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三公子?你……你是为了恼他,才老上赌场押盘口?”伍福儿不瞎,袁尚喜瞧着柳啸月时那种痴迷,她看在心里。   “神经。”袁尚喜捉了只烧鸡,拎起三亚酒往外走。“吃饱了,我先回家,你记得结帐啊!”踏着半醉的脚步,她摇摇晃晃地出了客栈。   “这家伙,就会跟我打马虎眼……”伍福儿看着袁尚喜的样子,既无奈又心疼。      柳啸月在小二的带领下,上了二楼包厢,柳乘风已经在里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大哥看了一出好戏?”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柳乘风摸摸鼻子笑。“我瞧袁丫头看你看呆了,你就这么狠心,当她透明的?”   “她的感情,她自己负责,我没义务回应她。”如果她以为跟他捣乱,他就会汪意她,那么抱歉,她要失望了。   “难怪江湖人称你『蜂蝶远避三公子』,确实够无情、够冷酷,足以吓退全武杯的狂蜂浪蝶。”   “大哥若不忍心,何不上前安慰?”   “我擅长的是品花鉴玉,不是怜香惜玉,对那种招蜂引蝶的事没兴趣。”话落,他掏出一只玉盒递过去。“对方要求一个月内送到楼仓,你动身吧!”   柳啸月接过玉盒把玩着,有一股冲动想看看里头的东西,但出于职业道德,还是忍住了。   “大哥不觉得这趟镖很有问题?”   “若没问题,物主就直接上大镖局托镖,而不是约我出去谈了。”   “那为什么还要接?”   “托镖的是金刀大侠。”金刀大侠曾经对大镖局有恩,推不得。   “知恩不报枉为人。”柳啸月点头。“知道盒里是什么吗?”   “对方只说这东西很贵重,千金难买,其他就不肯再吐露了。”   这是挟恩求偿。柳啸月突然觉得桌上这杯顶尖铁观音,喝起来一点也不甘醇,只有浓浓的苦涩。   “放心,我没打算拿命去报恩。”柳乘风手一翻,又是两只玉盒落在桌上。   柳啸月把三个玉盒比较一番,却是一模一样。“哪一个是真的?”   柳乘风双手一摊。“要骗过敌人,就得先骗过自己人。”   “你直接说你把它搞混了就好。”   “我也没料到王驼子手艺这么好,仿制出来的东西几可乱真……反正总有一个是真的。”   柳啸月喝光杯里的残茶,起身。“我出发了,你和二哥也小心。”   柳乘风看着柳啸月俐落的背影,摸摸鼻子。   老二是个武疯子就不说了,老三的身法似乎也日进千里,倒衬得他这大哥无能了。   但论到琴棋书剑诗酒花,即便十个老二、老三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转念一想,他又得意了,因为他是最会享受的——品花鉴玉柳大少。      袁尚喜一出客栈,便忍不住胸腹间的翻滚,她一路跑到暗巷,将刚吃下肚的美食吐得一干二净。   “真浪费了……”翻个身,她摊在墙边,刚结好的发辫又散开了,她也懒得再梳,斜捉成一把,绑在头顶。   “他可真讨厌我啊,完全当我透明的,嘿嘿嘿……”   她想起伍福儿的话——她有没有对柳啸月动心?   “见鬼,我才不喜欢他。”我根本是爱死他……这念头一起,恶心的感觉也跟着涌上,但她却喝口酒,硬把反胃感压下去。   他大概忘了,那年,袁家刚搬到沛州时,半夜,一场无名大火吞噬半座宅子,她大哥、小妹就死在火场中。   那晚,柳家三兄弟都帮忙救火,而她就是柳啸月亲自背出来的,他于她有活命大恩。   后来,她爹娘感激他,便说要让她以身相许,但他拒绝了。   她也不难过,反而觉得这个漂亮哥哥潇洒又有风度,施恩不望报。她长大了,也要成为像他这样的好人。   然后,她开始观察他,一天、两天、一年、两年……曾几何时,她的目光再也离不开他。   她爹娘说,这就表示她喜欢三公子,便又托人上柳家提亲。   可柳啸月还是拒绝。   如此四回,她家人都叫她死心,她与他,注定了有缘无分。   他们都不信,她根本没想过嫁他。一开始,她太崇拜他,将他当神仙,一个人怎会想要嫁给神仙?后来,她被他淡漠的目光一路推到天涯海角,他根本不许她接近他一步,还谈什么结缘?于是,她绝望了。   “谁说爱情一定要成亲拜堂?”她常常这样告诉自己。“我只要看他好,我就好,这样也不行吗?”   不过被他视若无睹还是有一点点难过,他也以为她十年如一日的下注是在找他麻烦,渴求他的垂青吧?   难道他不懂,沛州太小,大镖局开在这里,要壮大是一件很困难的事,除非拥有某些契机……她的捣乱其实是增加了大镖局的名声。   她数过,从她开始干“傻事”起,大镖局接镖的次数便逐年上升,至今,大镖局已扩大了三倍有余。   声名、财富、权力,三者是一个循环。有了名,还怕金钱、权力不随之而来?这才是她多年辛苦的真正原因。   可没人理解,而她……   “算了,莫非我还要去跟每一个人解释?我就是我,我做什么,自己高兴就好,哪管别人想法?”揭了壶盖,她一口喝干美酒。“我才不怕人说,我——咦?多了很多苍蝇啊!”   她扔了酒壶站起来,杏实般的黑眸微眯,锁住正埋伏在客栈四周,不知意欲为何的大汉们。   五个人,同样的劲装打扮,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示出不凡的战力。   沛州这样一个小地方,几时也卧虎藏龙了?   大汉们埋伏,她就反跟踪。   那些人不止武功好,耐力也强,蹲下去就不动了。   相比起来,袁尚喜就辛苦了,她喝太多酒,现在有些头重脚轻。   是不是该戒酒了?   她还没做出决定,客栈那头便走出一个白衣人,微风扬起他衣袂,衣上绣的祥云仿佛也蒸腾起来,迷迷蒙蒙中,但见他的笑温煦出尘,是百合初绽的颜色。   三公子!那些人的目标是他?!   柳啸月似乎没发觉自己被跟踪,直接出了城。   袁尚喜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柳啸月一走就是半天,差点没累死她。   直到太阳落山,银月初起,他终于停下脚步,打开手中摺扇,笑咪咪地回望来时路。   袁尚喜远远瞧着,心怦通怦通地跳。他真好看。   柳啸月就这么站在路边编了半刻钟,让袁尚喜看得疲累尽消。美人不止饱眼福,还抵得过金山银山加粮山。   “诸位跟踪柳某半天了,还不愿现身吗?”从出客栈他就发现自己被跟踪了,特意放慢脚步,看那些人想干什么,谁知人家耐性好,硬是不出手,他只好主动出招。   四周静悄悄,一丝回应也无。   “柳某在这里打多久扇子,你们也在那里蹲多久,这样明显的破绽,莫非你们还想用『凑巧路过』来搪塞?”   袁尚喜偷笑。原来他刚才那番作为是在耍人。   五个跟踪者终于被激得现身了。“柳啸月,交出金缕衣,爷们不为难你。”   “金缕衣?什么东西?柳某从未听说。”   “江湖早已传遍,金缕衣出世,已被人委托给沛州的镖局,转送到楼仓:这么巧,你们大镖局就接了一桩买卖,你还想抵赖?”   “原来你们说的是这个。”柳啸月掏出那只巴掌大的玉盒,通体翠绿的盒子在他修长的手指间滴溜溜转了起来。“你们是不是搞错了?这么小的盒子,不可能装进一件衣服。”   “就是它。金缕衣薄如蝉翼,如此大小正好,把它交给我!”一个大汉说。   “司徒鸳,你想独吞宝贝?”另一个大汉阴沉沈开口。   “原来你们不是一伙的,这可麻烦了,金缕衣只有一件,你们却有五人,柳某该将东西给谁?”   袁尚喜再次肯定,柳啸月很坏,摆明了是在煽风点火。   偏偏那五个被宝贝冲昏头的大汉就吃他那一套,异口同声说:“将金缕衣给我找。”   “要不各位好汉先打一架,谁赢了,柳某双手奉送金缕衣。”这已是赤裸裸的讽刺了。   五个大汉面色俱黑。“我们先杀了你,再夺宝——卑鄙!”   他们还没出手,柳啸月的柳叶镖已先发制人。   “各位好汉是不是脑袋进水了,你们要杀人夺宝,柳某不先下手为强,难道等者挨刀?”随在柳叶镖后的是他的扇子,开合如风、鬼神莫测。   这话让躲在一旁的袁尚喜,笑得差点抽筋。   不过论使坏,她比柳啸月又厉害了那么一点点。   当他们六人战成一团时,她就拿着一小包石灰蹲在道旁等着暗算。   那个司徒鸳刚被柳啸月一招逼退,袁尚喜就冲出来,一把石灰洒过去。   “啊!”司徒鸳的惨叫声惊天动地。   袁尚喜的手往腰间一抹,一柄细如绣花针、又暗胜黑夜的长剑如毒蛇吐信,倏忽吻上司徒鸳咽喉。   司徒鸳倒地毙命,至死都不知道是谁送他入黄泉。   袁尚喜的出现不止让四个大汉吓一跳,柳啸月也吃了一惊。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一把扇子使出了龙虎之风,硬是将四个大汉逼得只有招架之力。   袁尚喜看柳啸月吃定跟踪者了,本想回家,反正他不爱见她,她也没有招人嫌的恶趣味。   可她耳中却接收到更多凌乱的脚步声,其中几个更是沈实得让人心惊。   她错愕的眼神投向柳啸月,显然他也发现异状,凤目微睁地看向她。   “先把这四人收拾了!”说着,她就要动手。   但他却硬是使出绝招,先一步解决麻烦。   “袁姑娘,这是大镖局的事,你还是不要插手的好。”他对她无意,因此,不想无故承受她的恩。   她突然又想吐了,颤抖着从腰间解下酒葫芦,灌下一大口,火热的、刀子一般的酒液滑过喉咙,精气重回体内。   “我不插手,待会儿你跟那些强盗说,我们没有关系,请他们放开包围,我立刻就走。”一股夜风绕着她的身边转,将她的长发吹得更乱了。凌散的青丝遮住她半张脸,迷迷蒙蒙间,教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有唇角那似有若无的轻笑,不停地放大。   柳啸月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不得不承认,单论交友,他还挺欣赏这样的人,狂放、随兴,没有一般姑娘的扭捏,相处起来很轻松。但硬要他接受她的感情,就伤脑筋了。   他不讨厌她,可也没有喜欢,而他最痛恨的便是被逼迫。总有人问他,袁尚喜喜欢他,他怎么想?或者,老是拒绝袁尚喜,他不内疚吗?   简直莫名其妙。凭什么他一定要为她的感情负责?明明他们之间除了是隔街相望的邻居外,什么也不是——   他还来不及劝退袁尚喜,两人已经被包围了。   从那数十双贪婪到发出绿光的眼里,他知道,要这些人恢复理智放她走,是件很困难的事。   果然,第二波“强盗”根本不跟他废话,提着刀剑,直接开抢。   袁尚喜笑盈盈地迎上敌人,还不忘讥他几句。   “三公子,要不你往北方突围,我朝南边走,咱们离远一点,旁人就不会以为我们是一路的了。”   柳啸月的回答是射出一把柳叶镖,替她挡住后头的偷袭。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再不合作,就是找死。      摆脱一干强盗,柳啸月和袁尚喜几乎是落荒而逃地遁入二龙山。   一整夜,他们不停地跑,加上身上零零碎碎的刀剑伤,两相折腾下来,两人累极了。   当天边出现第一缕金芒时,他们瘫躺在溪涧边,没力气动了。   他看着她,心里窜过一丝烦躁。这姑娘恁傻了,陪他挨刀、陪他搏命,她就这么喜欢他?   他本就讨厌欠人情,尤其是她的,欠了,该怎么还?给钱是侮辱她,难道……   他不可能以身相许。   应该把她赶走,省得两人越牵扯,越纠结。但怎么开口?他惯用的冷漠,现在还能用吗?   袁尚喜没注意到他复杂的眼神,翻个身,爬到溪边,脑袋埋入冰凉的溪水里,冻得颤抖,但飞散的神志却渐渐回来了。   “袁姑娘,”他想不出劝她走的办法,只好自己走,虽然他已经累到两只脚都没力了。“休息过后,你便回家去,柳某任务在身,先行告辞,今日之恩,来日必偿。”   只是恩,没有情?用不用分得这样清呢?袁尚喜坐起来,干呕一声,腹内又翻滚起来了,她解开酒葫芦,灌下一大口。   柳啸月才移动的脚顿住了。她似乎有些不舒服。换作以前,他可以不理她,但现在,他做不到视若无睹。谁能将救命恩人随手丢弃?   袁尚喜朝他挥挥手。“你有事先走吧,我很累,要再歇一会儿才回沛州。”   他想走,又不放心,她脸色真的很糟。   她又喝口酒。这习惯也不知是几时养成的,她腹里常翻滚,在不想吐、又不想示弱时,就喝酒将它压下去。   一开始,她喝醇绵的果酒,岁月不经年,现在她葫芦里装的是北地最烈的烧刀子。那一口下去,好像一把火,将她衰萎的性命、神志又烧得旺盛起来。   “你不是有事?怎么还在这里耽搁?”   他是想走,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袁姑娘,你可是身体不适?”   “我很好啊!只是有些犯酒瘾,等我再喝一会儿,自己会回家,你不必担心。 ”   “空腹喝酒对身体不好。”   “我知道,你——嗯……三公子,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有人在喊救命。”柳啸月心里的警钟敲响了。   她看着他,他也将视线栘到她身上,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没有火花,但留下了浅浅的涟漪。   “我去看看,你有任务在身,就此告辞。”她没有等他回答,身子就像一阵风似地消失了。   她没有纠缠他,不是吗?她的感情很潇洒,她的爱,她自己负责,她不需要他的歉疚、愧负、回报,甚至是厌恶的。   不过眨眼间,密林里就只剩他一个人了,独身的滋味很轻松、很自在。   终于可以不必再跟她纠缠不清。他转身欲走,可鼻间嗅进淡淡的酒香,是她留下的。   为什么不是脂粉香、花香,却是酒香?他脑海中出现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随即,他笑自己,她爱在身上染什么味道是她的事,与他何干?   不过她一个人去找那呼救之人,会不会有危险?   念头一起,他的身体再度失控,朝着她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狂奔不过半盏茶时间,他耳边听到一阵刀剑交击声,心忽然狠狠地揪起。   “袁姑娘!”柳叶镖已经夹在指问,他身若惊雷,划过半里的距离,落在和她对敌的人群中。   柳叶镖像闪电一样,一闪即逝,两名大汉手腕中镖,兵器落地。   柳啸月来到袁尚喜身边。“怎么回事?”   “土匪抢亲。”她有些神思不属。   “深山野岭里出现新娘?还有人来抢?”   “很不可思议吧?”所以她才吃惊。   他左右察看,翻倒的喜轿,已然身故的轿夫、媒婆,似乎,那不可能成真的事已变成事实。但是……   “新娘子呢?”   “被捉走了。他们一票人缠住我,另一票人捉着新娘朝东方去了。”   倘使不知道就算了,但真遇到不平事,江湖儿女,岂能袖手旁观?   他握紧了下手中摺扇,已经做了救人的决定。   “速战速决。”清清白白的大姑娘,落入土匪手中,若不能及时救出,那一辈子也毁了。   “好。”有他相劝,她还有什么好怕的?拚起命来,状似疯虎。   他第一次发觉,原来挂心一个人是非常恐怖的事,这女人打架都不防不守的,她就不怕被拽条胳臂、断只脚?他手中的摺扇舞到极致,化成盾牌,替她阻挡一切危机。   “袁尚喜,你小心一点!”他已经紧张到连“姑娘”两个宇也不会说了。   “你说什么?”她太专心对敌,没听清楚。   他气急败坏,才想拉住她,她已冲向最后两名土匪,细剑撂倒对方后,也不停歇,继续朝东方奔去。   “三公子,有话咱们边走边说,去晚了,怕新娘子出事。”她不止疯狂,体力还很好,跑了一夜,又杀了半天,居然不累。   可叹他一个大男人,却有上气不接下气的感觉。他哪里知道,他的曲意维护,就像一道符,让她瞬间请神上身,精气神泉涌,别说打半天,再挨一日夜她都撑得住。   不自觉地,她唇角弯起,笑意染上眉眼。真希望这一程能一直持续下去,永远也别走完…… 第2章   上天显然比较眷顾袁尚喜,他们这一追,就是三个时辰,直追到土匪窝去了。   她挺满足这一日夜的相处,尽管疲累,眼角眉梢犹带春意。   柳啸月不知该说自己逊,还是自己老了,他现在喘口气都难,确实没体力再去救人。   两人躲在树上,远远看着那泥石堆就的房子,很破旧,但错落有致、守卫森严。   “看来这窝土匪很有组织,不好打。”他说。   “那就不打喽!”她滑下树,拍拍屁股,转身离开。   他不信她会见死不救,否则她就不会听到呼救声便急匆匆地赶来了。   “你有什么好主意?”   “放火、下毒、报官,你说哪一种好?”她笑得有几分贼,又赶紧捣起嘴。别让他误会她卑鄙才好,他对她的印象已经够坏了。   他倒无所谓,傻乎乎地跑去行侠仗义、最后被揍成猪头的人是笨蛋,做好事也要讲手段的。   “找些迷魂药草,烧了,薰晕那些上匪应该是最简单实用的方法。”   “就这么办。”她附议。“现在先想办法填饱肚子,睡一觉再说。”   他看一眼日头,距离任务到期还有—一十九天,希望接下来的行程顺顺利利,别再像这样,一波三折,否则大镖局的招牌就砸了。   “唉!”他叹口气。“只能如此了。”   “你赶时间先走吧!一窝土匪而已,我搞得定。”她摸摸胸口,他那眉头皱得她好心疼。   他瞪她一眼,心里颇闷。看过她对敌那种疯狂后,除非他是石人木偶,要不怎放心她独自应战?   他可以不喜欢她,但相识一场,他还是无法眼睁睁看着她去送死。   闷着一股气,他背对着她,走了。   又得罪他了?她错愕地看着他的背影,反省自己的一言一行。自从知道他对她没好感后,她一直克制自己别招惹他,怎么他总是生她的气?   捣着嘴,她又有些想吐了。   “唉!”她解下酒葫芦,连灌三口。她是不是该当他是个陌生人,他才会开心?   看来她要加倍锻链自制力了,不看他、不想他、不插手他的事、不——   “呼、喝——”忽地,她听见一个吐气击拳声。   “三公子!”   自制力?那是什么东西?在她的神智反应过来之前,她的人已经来到他身边。   随即,她给了自己一巴掌。白痴!怎么又干蠢事了?   适时,柳啸月正收拾了一头野猪,见她打自己,用力得半边脸红了起来,心头滑过一丝莫名的疼痛。   “你干什么?”他以最快的动作来到她身边。   她低头,好半晌了才说:“打蚊子。”   她懦弱、无能、废物,她真的做不到对他视若无睹,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让她情绪起伏不定。   她的脚有些发软,心跳得好快。   “蚊子?”她当他是白痴吗?   “是啊……呵呵呵……”她傻笑,反正蠢话都说了,又收不回来。   他看着她,脸上那红肿好刺眼,刺得他心一紧。   为什么她这样不懂得爱惜自己?为什么她的伤让他心烦意乱?为什么他突然在乎起她的感觉了?为什么……   他脑海里有太多的问题,却找不到答案。   “你啊……能不能不要这么让人担心?”良久,他长喟口气,给了她一瓶消肿的药,转身走了。   但他留在风中的叹息好温暖,像大雪过后的第一抹晨光。   他们之间什么时候有过这样不紧绷,甚至是带着和暖氛围的气息?   “呵呵呵……”她忍不住又傻笑了,心里又甜又酸。原来,没有希望的爱情是如此地让人心碎又心醉。   她捉着药瓶,闭上眼。今生她还有摆脱这份情的可能吗?或许等到他成亲生子,在现实的逼迫下,她才能真正做到忘情吧?      袁尚喜花了一个时辰才让自己平静下来。等她回去找柳啸月,他已经用完饭,在一旁打坐休息。他给她留了一份烤猪肉,和一竹筒的清水。   她看看食物、再看看他。多好看的一张脸,但是他最让人感动的还是这份体贴,和温柔的心意。   她拿了食物跟水,悄悄退离他半尺远。   “蜂蝶远避三公子”,江湖人给他取这匪号是暗示他冷心冷情,专伤姑娘的心,聪明的就离他远一点。   但他们根本搞错了,他才是真正的有心人。   她喝一口水,里头满满是他的关怀,所以水很甜。   他太好,是她这辈子永远不敢以身相许的多情郎。   她默默进食,填饱肚子,再退后十步,开始练功。这个距离,她可以看到他,却不会干扰他,对于他们而言,刚好。   柳啸月运功九个周天后,终于将损耗了一日夜的精力补足。   他睁开眼,看到隔着大老远的袁尚喜,先是一愣,接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真不想缠人,昨天就不该急着追过来,现在算什么?欲盖弥彰?   但他奇异地并不讨厌这种情况,只有一点点不自在。   爱情是一种很烦人的东西,但她的爱似乎没那么烦——不,她还是让他的心湖起了波涛,但这种不平静,却掺着甜蜜,像是……他最爱的茶,入口微涩,到喉回甘,他生不起排斥的心。   袁尚喜,她是第一个没被他冷眼吓退的姑娘,可她怎么受得了?他目光落在她腰间的酒葫芦上。也许是因为她喝太多酒,喝糊涂了,才会错把他的冷漠当温情。   他有些好奇,当她彻底清醒后,她的感情还能不能始终如一?   这时,她正好行功完毕睁开眼,一触及他若有所思的目光,心下好奇。   “三公子可是有什么为难事?”   他看着她的酒葫芦,微笑。   她心一惊,被唠叨戒酒的经验太多,她一见他眼神,便知他要说什么。可惜这酒啊……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迷上它,但她清楚,没有它,往后的日子都要在恶心反胃中度过,那岂非比死更惨?   “救人如救火,不能再耽搁了,我们分头找迷魂药草。”她逃了。   “你——”得了,不必再多舌,她跑得不见影了。   他得承认,她的轻功比他高明。但是一个成天喝酒的人,是怎么练出一身好轻功的?   他不知道,她只在跟他有关的事情上才会神力发作,其他时候,她的功夫只能算二流。   “唉哟!”跑太快,拐脚了。袁尚喜扶着一棵树坐下来。“真疼。”她检查自己,幸亏没扭到筋。   “还好跑得快,继续被他看下去,我这酒葫芦就不保了。”不必他逼,她就会在他灼如焰火的目光中,扔掉葫芦。   揉了揉脚,痛楚渐缓后,她站起来,四处搜寻迷魂药草。   “其实我也没有喝很多啊!每次不过几口,一个葫芦我可以喝三天呢!”可惜这些话没胆在他面前讲。   “再说,没了酒,我怎么活?整天吐,会出人命的。”她的日子里,柳啸月最重要,其次大概就是这一葫芦的酒了。   “呜呜呜……”一阵野鸟叫声起,但音调却是属于柳啸月。   出事了!她亡命似地往回奔,却见柳啸月站在原地等着她。“你……”   她的脸色很难看,整个人吓得好像要昏倒,让他有些愧疚,又有些感动。   “丈八灯台,照远不照近。”他指着自己脚边一丛开着黄色小花、绿色叶面、紫线环绕的药草。   “醉八仙!”最好的迷魂药草原来在这里,亏她还到处去找。   他指间夹着一柄柳叶镖,将那些药草割得干干净净。   “我本来还担心你跑太远,不知道怎么找你回来,试着叫两声,你倒认出来了,看来我学鸟鸣学得不好。”   “也不是,你叫得很好,不过你的音调很特别,我一听就知道。”她不觉地回答。他平安,真好。   “怎么个特别法?”   她蹲下身,帮忙捡拾那些醉仙草。   “就是……乍听清淡,带着一股冷意,但多听一会儿便很温暖,像你的人,面冷心热……呃!”她说了什么?错愕的抬起眼,迎上他惊讶的眸,她立刻又低下头,慌得不知所措。   柳啸月真的很吃惊。她把他看得通透,他别开头,居然觉得不好意思。   “药草有了,我们准备救人吧!”他只得转移话题。   她巴不得他忘了她刚才的话,欢快地点头。   “对,救人,我们快走吧!”她又像一阵风般,飞在他前头好远。   柳啸月也松了一口气。谁都不要追究那莫名的差错,很好。   他心情愉快,笑容如冰雪初融般,皎洁灿烂。这姑娘的戚情虽浓烈,却不沉重,倒是挺贴心的。   不知不觉,他已经忘了要尽快与她分道扬镳的念头。   袁尚喜回头偷看他,立刻被那出尘俊颜迷得脑子眩晕。   他眼睁睁看着她在什么也没有的地上跌个五体投地,扬起的泥尘把她半边脸都染灰了。   “你没事吧?”他紧张地奔到袁尚喜身边。   她两手捂着脸,不敢看他。   “摔伤哪里了?”他扶起她,心微疼,刚才她摔得很用力。   她低头,不敢看他。“没事,我在体悟人生。”   原来倾城之貌就是他这样,好震撼!      柳啸月和袁尚喜怕时间拖久了,新娘子会被欺负,因此不顾大白天,便在山寨的上风处点燃醉仙草。   也是他们运气好,今天满空乌云,山雾迷茫,醉仙草的烟雾没有引起土匪的注意。   半个时辰过去,他们判断药性发作,烟雾也随风飘走了,才进入山寨。   “醉八仙是强烈迷魂剂,但我们没有时间精炼它,单靠火烧,功力高深者依然可以抵抗,你要小心——”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一个摇摇晃晃的土匪朝他们扑过来。   袁尚喜一脚把对方踢飞出去。   “你说什么?”她有点紧张,没听清楚。   他看着正从墙壁上缓缓滑下的土匪,暗赞她的功力真不错。   “没事了,你——”他突然被她拉到后头,她一掌劈翻了一名半昏半醒的土匪。   “你好生睡着不好吗?非要来讨皮痛。”她转头问柳啸月。“三公子没事吧?”   他想笑,什么时候,他也需要姑娘保护了?   但她关切的眼神却让人心窝暖暖,原来被人千般珍视,感觉……挺不错的。   他恍然发觉,其实她没逼过他什么,那些要他重视她、令他烦躁的话都是别人说的。说她缠人,是不是太过分了?   他第一次反省自己,他对她真的不太好,要改进。   “我没事,谢谢。”也是第一次,他重新看待这个姑娘,随兴潇洒,有股很自然的风情,与她相处,如身处旷野,心胸不自觉开朗。   袁尚喜被他认真的眼神吓一跳,像只小老鼠似地突然往前窜去。   “袁姑娘——”他急忙追上。“你怎么了?”   “我……”她摸着胸口,还好,不看他就没那么紧张了。“我心急救人。”   “也是。”他颔首。   两人一路走过来,看到每一个昏迷的土匪,便在他们身上补一指,保证上匪们睡到明天,不会中途起来捣乱。   “看来这些土匪就算不晕,也没有太大的威胁了,不如我们分头找人?”他说。   “好。”她走向西方,一间房一间房地查看,这座土匪窝外表看起来还不错,里头却脏得媲美猪舍。   好几次,她一脚踹开门,被冲出来的酸臭味熏得眼睛发痛。   这种环境,居然有人住得下去,不可思议。她不得不抽出手绢,掩了口鼻。   找到第十间房,她眼睛已经被熏得红了,终于在床上看到一身艳红喜袍的新娘子。   “找到了!”她开心得大叫。   “在哪里?”柳啸月听声寻来。他也快被土匪窝的脏臭搞疯了,乍闻喜讯,与她一样兴奋。   袁尚喜立刻检查新娘子。她被绑在床上,喜袍半敞,一个满脸横肉,长得铁塔也似的土匪就倒在床脚。   显然,在醉仙草的药性发作前,那土匪正想对新娘干坏事,却在紧要关头被破坏了。新娘子安然无恙。   柳啸月来到床边,一见新娘,又迅速跑出去。   “袁姑娘,你在干什么?”   “我?”她看看自己、又看看新娘。“我在帮新娘穿衣服啊!”   “你应该先告诉我,她没穿衣服。”男女授受不亲。若让人知道他瞧了新娘的身体,岂不坏人名节?   “她有穿,只是没穿好。”她已经很努力在帮忙了。“现在好了,你可以进来了。”   “衣着整齐,不是随手掩上?”   “对啦!”她不知道,原来他的男女之防这么严重。   他这才小心翼翼踏进房间,先瞄一眼新娘,寸肤不露,很好;再看袁尚喜,她脸上绑着一条粉色手绢,绣着桃花飞舞,纷落如雨。   他有些吃惊,她这么大剌剌的姑娘,竟用如此可爱的手绢?感觉挺不搭……不,再细瞧,其实别有一番韵致。   “我们来得及时,这家伙没得逞。”她踢了床下的土匪一脚。“人渣。”虽然他已经昏倒,但她还是不放心,又点了他的穴,再拿他绑新娘的绳子捆住他双脚,最后更扯下脸上的手绢将他的双手反绑在背后。   柳啸月突然为那条手绢惋惜,好端端的,却落了泥尘。   “不必这么夸张吧?你都点住他穴道了。”   “你看这家伙,高头大马,万一他挣脱束缚,肯定麻烦,还是小心点好。”她扶起新娘子。“这里面太臭,我受不了,我们出去再说。”   “我也这么觉得。”既然她扛得起新娘,他就不插手了,省得新娘清醒,说他占便宜。   她领先走了出去。他跟在她身后,行了几步,忍不住又回头去看那绑在土匪腕上的手绢。   他的眼力本来就好,这一细观,便发现手绢角落以红色丝线绣着小巧的“喜”字。   这漫天桃花飞舞难道是她绣的?手工真好,片片桃花,细致精巧,迷蒙间,仿佛还能闻到新春时节千花万树齐放,花香迷人,薰人欲醉。   他自己都没想明白为何会这样做——他转回房,撕下一块床帐,代替那手绢捆绑土匪的手,而她的手绢,则被他收入怀中。   他再次走出房,彷佛刚才的事从未发生。   袁尚喜在前方跟他招手。   柳啸月的脸莫名地烧了起来。      “金多宝?”   柳啸月和袁尚喜没想到,他们辛苦救出来的新娘子竟然是江湖三大害之一,见钱眼开金多宝。   “不可能,金多宝何等狡诈,怎会这样简单就被捉进土匪窝?”袁尚喜不信。   金多宝没回答,一双夜空般漆黑的眼睛只顾着在柳啸月身上徘徊。   柳啸月抿紧唇,脸色阴沉沈的。   袁尚喜明白金多宝的状况,柳啸月生得太俊俏,几个姑娘抵挡得了?   “喂,收敛一点,不然他发火,你连瞄的机会也没有了。”袁尚喜以过来人的经验说道。   柳啸月气结,走一边去,懒得理这两个疯女人。   金多宝这才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你问我什么?”她还是有在听袁尚喜说话,不过刚才被柳啸月迷晕了,没空回答。   袁尚喜把遇见劫亲、一路追到土匪窝救人的事说了一遍。   “你真是那个见钱眼开金多宝?不是同名同姓?也不是冒充的?”   “这名字很好听吗?也值得冒充?”金多宝白眼翻到一半,突然跳起来。“你说送亲队伍死光了?”   “我们晚到一步,没救着人。”   “开玩笑吧?唐门虽然没落了,也不可能弱到这种地步啊?十几个弟子被一窝土匪杀个精光?那我的银子怎么办?”金多宝咬牙切齿。“不行,他弱是他家的事,我任务既成,他们就要付我赏金,否则我把土匪们放了,再引他们去唐门捣乱!”   果然是为了钱不择手段的金多宝,袁尚喜相信她的身分,也隐约猜到她落难的原因。   “你的意思是,这场送亲是个局?你是受人委托,故意被捉?”她就知道送亲送到深山里必有问题。   “当然,要不是为了五百两赏金,谁会跑到这穷山恶水来?”   “为了五百两,你干这么危险的事?你就不怕真被土匪欺负?你要钱不要命了?”   “银子本来就比我的命重要。”   不愧是武林三大害之一,脑子果然不像一般人。   “唐门为什么要请你干这种事?”袁尚喜问。   “那个山大王数月前欺负了唐门一个姑娘,唐门想捉他血祭,可惜山寨地势险危,唐门几次围捕都失败……现在想来,土匪虽厉害,但失败的关键还是在于唐门能力太差。他们请我混入山寨,来个里应外合,一举擒贼,谁知……”金多宝笑嘻嘻地看着袁尚喜。“你们两人抵得过一个唐门,居然把整山寨的上匪都剿了。”   “我们也是运气好,碰着阴天,又有山风帮助,才能一举迷晕恁多上匪。”   “可你们做这些事,也只想救人,现在我平安了,你们没其他要求吧?”   袁尚喜怎会不理解她的意思?“放心,我虽爱钱,可也没到见钱眼开的地步,不会跟你抢赏金。”   “那就多谢啦!还没请教两位恩人尊姓大名?”得到保证,没人跟她抢钱后,金多宝的注意力又悄悄地转到柳啸月身上。   她们的对话,柳啸月一字不漏听进耳里,对金多宝的印象差到不行。袁尚喜好歹救了她性命,她却只顾着钱和他,见钱眼开,不仅贪婪、而且无德。   袁尚喜倒是很能将心比心。饱暖思淫欲,有了钱,是人都会追求美色啦!   “他叫柳啸月,我是袁尚喜。”   “蜂蝶远避三公子!”金多宝两颗眼睛亮了起来。“难怪如此俊秀,又如此冷漠。”   柳啸月紧皱的眉头差不多可以夹死苍蝇了。   金多宝却不在乎他的恶脸,微笑着贴上去。“多谢三公子救命大恩。”   “若非她提议,我不会多管闲事。”柳啸月的口气像冰。   金多宝却不似一般女子,被冻得半死,反而陶醉万分。“好有个性喔!”   柳啸月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气已经变成刀子一般锐利。   袁尚喜有点同情柳啸月,想去把金多宝拉回来。   “既然人已经救出来,我们责任已了,下山吧!”柳啸月只对袁尚喜说。   “不行。”金多宝插口。“你们走了,万一那群土匪醒过来,剩我一个人怎么应付得了?”   柳啸月只当没听见她的话,迳自对袁尚喜道:“你走不走?”   “天快黑了,在山里晃,很危险的。”金多宝还不死心,企图留下他们。   柳啸月只是盯着袁尚喜看。   金多宝倘若是好色,袁尚喜则是根本沉溺在柳啸月的魅力中,无法自拔。他都开口了,她一定是乖乖跟着走。   柳啸月走过金多宝身边,别说招呼了,看都没看她一眼。   袁尚喜倒是对她拱拱手,以示告辞。   金多宝气得直跺脚。“你用得着这么酷吗?”她要留下来,亲手把土匪交到唐门手中吗?这样是可以快速拿到赏金,可万一唐门的人迟到了,土匪们提前清醒,她一个人要面对近百恶汉,很危险耶!   怎么办?她回头望一眼沉寂若死域的山寨,再看柳啸月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   还是不要孤身冒险的好。她随手将唐门给的火讯甩上天空,剩下的烂摊子就让唐门自己来收了,她嘛……   “三公子,等等我!”美人跟金钱她都喜欢。先跟柳啸月他们下山,过后,她再去唐门收钱,就两不相误了。   柳啸月终于看她了,那眼神像把刀,随时要把她一刀两段。   金多宝怔忡。这一刻,她真真实实感受到柳啸月的杀意。他不是在吓她,他确实想杀她。   袁尚喜拍拍她的肩,安慰她。“喜欢欣赏漂亮的东西是人之常情,不过他脾气不好,你得小心色字头上一把刀。”   “你是……”不好意思,美人太可口,金钱太诱人,金多宝自然把袁尚喜的自我介绍忽略了。   “袁尚喜。”她也不在乎,常年带笑的脸上染着三分佣懒,瞧来分外可亲。   “你好。”金多宝也是自来熟的人,很快便勾住她肩膀。“你的话听起来……经验丰富,很有说服力,那个……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你想问我是不是也喜欢他?也吃过同样的排头?受过相等对待吗?”金多宝的江湖名声是很差,但她对柳啸月的热切却让袁尚喜觉得亲切。曾经,她也跟她一样疯狂过。现在,情思依旧,但她已不再那么痴缠了。   她解下腰间的酒葫芦,烈酒入腹,好像又把那情爱重新燃烧一遍。“是,那些经历我都有。可怎能怪他,是我们打扰他了,莫怪他发火。”   “就看几眼,也不会少块肉,恁小气的。”   “我这样看着你。”她学金多宝看柳啸月的眼神。“你别不别扭?”   金多宝后退一步。“是挺别扭。我不死盯着他了,我用偷看的。”   “这样就对了。”   前方的柳啸月只想昏倒。不管是死盯着,还是偷看,还不一样是骚扰他?他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喜欢金多宝,根本是个脑子有问题的女人。   但他没发现,他对袁尚喜并没有多少怒气,似乎,他已渐渐习惯了她带着仰慕的眼神,而且可以在那种视线下悠然自得。   他的这份优待,只给袁尚喜。 第3章   因为下雨,柳啸月三人被困住了。   他们躲在山洞里,听着外头雨声飘泼,这雨大得好似天上开了个洞,天河的水直接朝地面灌。   柳啸月和袁尚喜有些闷,不知这雨要下多久,他还得护镖到楼仓,而她,则是为他的任务担心。   只有金多宝很高兴。不管柳啸月多不耐烦,现在都得乖乖和她一起窝山洞,这是天意,老天都支持她找乐子。   “三公子,闲来无事,不如我们来聊天?”   柳啸月二话不说,开始打坐练功。   袁尚喜摇头叹笑,也走到山洞最内侧,准备练功。   “连你也不理我。”金多宝郁闷了。“不准练功。”她跑过去拉袁尚喜。至于柳啸月,她很想骚扰他,但他周身散发出来的寒气让她有些胆怯。   “不练功要干什么?这雨也不知要下多久,难道我们要一直大眼瞪小眼到雨停?”   “你可以陪我聊天啊!”   “你想聊什么?”   “聊……”其实金多宝没有特别想说的,她就是无聊,想要人陪。“你要练功,哪里都可以,躲这么角落干么?”   “我喜欢在这里练。”因为这里距离柳啸月够远,她不会打扰到他。她现在很同情他,长得太好看,到处受瞩目,日子真的很不自在。   将心比心,袁尚喜觉得有必要约束自己的行为,别给他添太多麻烦。   “然后呢?你不多说几句?”金多宝眨眼,不敢相信袁尚喜外表随兴,骨子里也这么闷,一点聊天说八卦的天赋都没有。   袁尚喜摇头。   “你——算了,刚才当我问错话,我们聊其他的,聊……”金多宝歪着头,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一下子又转到柳啸月身上。   袁尚喜不禁感慨,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换旧人。想当初,她最痴迷柳啸月时,也不过是爬上自家屋顶,居高临下,探看大镖局的情形,比起金多宝的率直,她逊色多矣!   “金姑娘,哪怕你再喜欢他,也得让他适应。你步步紧逼,不觉得他太可怜了吗?”   “你太天真了,遇到好东西,不尽快占为已有,万一被人抢走,岂不懊悔终生?”   “他是人,不是东西。”   “一样。无论是人或东西,最好的,永远最多人抢,你不先下手为强,注定成为输家。”这是金多宝的经验。“喂,如果我把他抢走,你会怎么样?”   她……腹里有些翻滚,解下酒葫芦,狠狠灌下一大口。   金多宝皱鼻子。“你这是什么酒?酒气如此呛烈。”   “烧刀子。”最烈的酒,才能压下她心底最深的情。“金姑娘,我觉得感情是个人的事,你爱他,是你的事,他回不回应,是他的事;我喜欢他,是我的事,同样地,他感觉如何,他自己作主,这些事情不能混为一谈。”   金多宝已经被她一串你的事、他的事搞得一头雾水。   “你说什么啊?莫名其妙的。”她终于发现眼袁尚喜聊天一点都不好玩,宁可跑到洞口窝着等雨停。   但袁尚喜的话落入方收功的柳啸月耳中,却生出终遇知己的快感。他本来就觉得,个人的感情个人负责,有缘两情相悦,那是上天注定的福分,否则,只是三生石上忘了留名,不该强求。   可惜,长久以来,他从没有找到理念相合的人,想不到袁尚喜却是那个知音人。   现在想想,袁尚喜除了每个月给赌场下注,赌大镖局无法成为天下第一之外,她的感情就如落花,片片飘洒,将他圈卷进花雨中。   但花瓣不是束缚、也没有感胁,随他高兴,他可以徜徉在如画美景里,厌了、腻了,也随时可以一步跨出,天南地北逍遥。   说她缠他,她没干过那种事,只是她的目光太柔和了些,他虽然总装作看不见,其实心已受牵绊。   他是自愿为她停下脚步的,却误会是她妨碍了他。   忍不住,他探手入怀,握住那方手绢,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把它捡回来——在这十余年相识相处中,他心头已隐隐挂上这个人。   “嘿,雨停了耶!”金多宝突然大叫,兴奋地跑出山洞。   柳啸月和袁尚喜跟着走出来。   他看天空无月无星,乌云依然阴沉沈。“这雨恐怕还会再下,我们不如休息一晚,明天再走?”   “不要——”金多宝哀号。“山洞里闷死了,我们赶一赶,也许能在大雨来前下山。”   “天雨路滑,赶太急危险。”袁尚喜觉得柳啸月的主意比较保险。   “如果要在这里耽搁,我们当初就不该离开山寨,那里虽然脏,好歹有吃有喝……”金多宝还没说完,大雨又哗啦哗啦地下了。她的脸色变得好苦。“该死!老天就这样帮你们,你们说要留,它就下雨……我……气死我了……”她跺脚,就想往山洞走。   “等一下。”袁尚喜拉住她。她听到一个奇怪的沙沙声。   “干么?我都同意回山洞,等天亮再下山了,你们还有什么不满?”   “我们不能回山洞——”袁尚喜神色惊慌。“快走,离这里越远越好!”   “为什么?”金多宝不懂。   柳啸月也听到那个声响,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走!”他推着两女人在前头跑,自己护在她们身后。“山崩了,我们再不走,会被土石流活埋。”   “不是吧——”金多宝还没哀号完,就发现身后那道山坡慢慢地裂开,大水冲着大量土石,翻翻滚滚,似要将他们淹没。   “跑快一点!”柳啸月大叫,回身,大掌带起雷霆之力,不停地劈向土石流,藉此阻挡土石滑下。   但袁尚喜不可能放他孤身奋斗。“三公子!”   “快走!”上石流已经快追上他的脚跟了,但即使如此危险,他仍坚持护卫她们。   金多宝很害怕,她看柳啸月满面凄厉的样子,知道他撑不了太久。他若倒下,他们三人会一起死在土石流中吗?   袁尚喜忽然偏离了前路,跑到一棵大树前,运足了功力,在树身上连劈三掌。因为大雨造成土石松软,大树根基不稳,被她劈得连根拔起。   “这可以挡它一下,你们快走!”她飞身踢了一脚,让大树倒向土石滚落的方向。   砰!大树落地,发出雷霆声响。那粗大的树干果然挡下了上石流。   不过袁尚喜也因为这个耽搁,落到最后。柳啸月赶紧转回去,拉住她的手。   “笨蛋!你以为单凭一棵树就可以阻止土石?”面对天地灾害,他有勇气反击,但刚才见她落后,他却差点心脏麻痹。“你有时间就快逃命,不要干这种无聊事!”他把她的手拉得很紧,就怕稍有松懈,她便被土石吞噬,再也回不来。   袁尚喜笑笑不说话。她也不是第一次听到他这种气急败坏的关怀了,三公子之所以招蜂引蝶,不止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是他善良、仗义。   所以很多姑娘初见他是惊艳,然后被他吸引,最后沉迷得不可自拔。   不可思议的是,这样受众人喜爱的柳啸月却没有跟任何一个姑娘发生感情。他以冷漠作外表、伤害为手段,拒绝了一颗又一颗芳心,弄得人人以为他无心。   但她知道他并不冷酷,他只是一直没有遇到对的人。   不知那人是谁?她真的好羡慕。   金多宝翻个白眼。发掌风劈土石,不一样是做无用工?但她没开口,毕竟现下不是吵架的时候,逃命要紧。   事情就像柳啸月说的那样,大树只阻挡几个眨眼时间,树干便被冲得整个飞起来,上石更迅速地淹向三人。   柳啸月突然放开袁尚喜的手,改为捉住她的腰带。   “你干什么?不,这样你会没命的!”她使劲挣扎。   “放心,我不会有事。”他使出全身的力气,托起袁尚喜的身体,将她远远地抛了出去。   “不要!”袁尚喜发现自己飞上半空,大惊失色。“三公子!”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之间越来越远。   金多宝眼里闪过一抹绝望。袁尚喜脱险了,但她呢?谁来救她?   可下一瞬,她发现自己也飞起来了。   “三公子?!”她不敢相信柳啸月会对她伸出援手。他不是很讨厌她吗?   柳啸月眼神平和,仿佛他只是做一件很平常的事,不是什么舍己为人的善行。对他而言,救人于难,本就是天经地义。   金多宝的眼泪掉下来。她记住了这份情,总有一天,她会加倍回报给他。   柳啸月送走袁尚喜和金多宝后,才继续觅路逃亡。但他耗费了太多时间救人,奔流的土石一下子便咬上他脚后跟,冲得他一个踉跄。   一方粉红从他怀里掉出来,被狂风暴雨刮向东面。   手绢!他想都没想,就飞身去捡。   轰隆隆,土石趁这个机会将他冲倒。   “唔!”他再厉害也抵挡不了天地巨力,整个身体被冲撞得飞起来。   他仰头喷出一口鲜血,半边身子痛得像被火烧。   那方粉红还在他眼前飘,它已经被雨打湿,眼看着就要落入土石中,彻底淹没。   恍惚间,手绢化成了袁尚喜,用着她十年如一日的眼神看他,那眼里有欢喜、悲伤、渴求、希望……它们复杂得像一团被扯乱的线,永远也厘不清。他每次见了,便有一股烦躁,忍不住想逃。   这一次,他总算能完全摆脱她了。生和死的距离,是神仙也跨越不了的。   他应该高兴,但事实是,他很难过,心里万般不舍。   不自觉地,他探过身子去抓那方手绢。   眼看他的手指就要碰到它,又差一点点,错了开去。   “给我回来……”他把所有力气都用在这一扑上了。随即,他发现自己的手指抓到了手绢,将它缠到腕上。但他的身子也失去控制,不停地往下落、一直一直向下坠……   “三公子——”袁尚喜凄厉的呼喊远远传来,天地间彷佛都能感受她的悲哀,不知不觉,雨落得更大、更密、更急。      当金阳照耀大地,雨终于停了,但袁尚喜心里的乌云却始终没散。   她已经在昨夜与柳啸月分离的地方找了几个时辰,也没找到人,难道真的被上石淹没了?   放眼望去,满目疮痍,半点瞧不出曾经的苍郁灵秀。   袁尚喜心很凉,但她不想放弃。“三公子,你在哪里?三公子——”   金多宝很想告诉她,在那种情况下,柳啸月不可能活着了,但看袁尚喜苍白憔悴的脸,她又说不出口了。   金阳从东边的天际一路爬到正中,烈烈金芒晒得人头晕脑胀。   袁尚喜晃了晃,大半天滴水未进,让她身子有些发软。   金多宝早就受不了,去找东西吃了。   袁尚喜极力忍耐身体的不适。“三公——咳咳咳——”喉咙好痛,像久旱的大地,快干裂了。   她抿抿唇,尝到一点咸腥,嘴唇不知何时已干破了皮、渗出鲜血。   “你先吃点东西再找吧!”忽然,金多宝拿了颗野果给她。   袁尚喜接过来,沙哑地道了声谢。果实的汁液润过喉咙,她又有力气喊了。   “三公子,你能不能听到我说话?三公子……咳咳咳……”喉咙还是不舒服,但她没有放弃。“三公子、三公子……”   金多宝抓抓头发,跟在她身后,真的很想叫她算了,可几次开口,见到袁尚喜执着的眼神后,又把话吞回去。   “唉,我说,三公子若被土石淹没,你这样喊,他是听不见的,我们不如在这附近挖一挖,还比较有可能找到他。”   但袁尚喜就是不肯把目标转向地面。因为那样挖出来的,十成十足尸首,不是人。   她不要柳啸月死,只要不见尸身,她永远都相信柳啸月还活着。   “三公子、三公子……”她只当没听见金多宝的话,继续找人。   “怎么这样固执?”是人,总有生老病死,金多宝不以为人们强求,就可以改变天道。虽然柳啸月救了她,她也很戚激他,倘使他有幸逃出生天,她想……   “我发誓,以后你找我做事,我都不收钱。”   但是,她不想把心力都浪费在这种无用工上。“你不挖,我挖!”   她以为,只要找到柳啸月的尸体,袁尚喜也该死心了,可她不知道有一种感情叫生死相许。   袁尚喜就是性子倔,她喜欢柳啸月,不求他回报,只愿他幸福,那是不管时空如何改变,也不会有异样的威情。   金多宝找了根断枝,开始挖掘地面。   “你干什么?”袁尚喜一把抢过她手中的树枝。   “找三公子啊!”   “他不可能在那里。”   “你又没挖过,你怎么知道?”   因为袁尚喜不接受他的死亡,所以柳啸月不能在泥石堆里,也不会在。   “金多宝,你不是每天忙着赚钱吗?现在这里又没钱给你赚,你怎么不下山去追你的银子?”   “我再爱钱,也知道滴水之恩,涌泉以报。三公子救过我,我自当为他尽点心力。”一天吧!过后,再无柳啸月消息,她就下山。   “你若要回报他,就跟我一起找他,不要把他……”她连想都不要想起“死人”这种事。人们不是常说“人定胜天”?只要她够坚持,他会活下来的。“总之,我不许你到处乱挖。”   金多宝愣了一下,笑了起来。“我说,逃避现实也没你这样的吧,你以为把眼睛蒙起来,看不见,就可以当事情没发生?如果三公子就在这底下,哪怕你喊破喉咙,找到地老天荒,他也不会出现的。”   是,他不会出现,但在她心里,他始终活着,那她就有希望。她祈求的也就那么多了。   “他说他不会有事,他从来都是个说话算话的人,所以他不会在地下,你不必浪费力气。”   “安慰人的话,谁都会说。”金多宝用力踢了下地面。“你不挖——什么东西?”一只翠绿的玉盒随着她的踢踹,飞了出来。   袁尚喜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这玉盒她见过,正是柳啸月这趟镖的物品。如今玉盒在这里,他人呢?   “这不会是三公子的东西吧?”金多宝弯腰,想去捡玉盒。   袁尚喜却快她一步,将玉盒藏进怀里。她再也不看那地方一眼,迅速地朝东方走去。   “三公子、三公子,你若听见我的声音,就回一声;三公子……”她继续找人。柳啸月一定还活着,可她的心好痛好痛,那玉盒像烙铁一样,正烫着她的胸口。   金多宝看看地面,又望一眼远去的袁尚喜,她呼唤的声音已经变得深沉而绝望,但依然不停。   金多宝眼睛变得酸涩。“该死,这都是些什么愚蠢事?”柳啸月的东西在这里,他的人还会在其他地方吗?   她要不要继续挖?只要她挖出柳啸月的尸首,袁尚喜便会死心——   她再一次将目光投向地面。想动手,但耳边那仿佛永不断绝的呼唤却动摇着她的意志。   “混帐啊!”良久,她还是不忍心打破袁尚喜最后一丝希望,放弃了。   “三公子!”袁尚喜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开心。“我听到你了,你继续喊,别停啊!”   金多宝长长地叹了口气。“我看她八成要疯了。”但她还是追了过去。袁尚喜的痴让她放心不下。   “三公子,你不要停!继续喊,我才能找到你,三公子——”   “喂,你不要命了!”金多宝猛地将她扑倒。“前面是断崖,你再往前走一步,就死定了!”   “我听见三公子的声音了,他受伤了,他听起来很痛苦——”   “我看你是疯魔了!三公子遇难的地方离断崖有二里多,他若逃出生天,应该往山下走,倘使他不幸,尸体也不会跑到这里来。”   “我没疯,我真的听见他的声音,也许他出了什么意外,或者……总之,你相信我,他没死,我感觉得出来,他就在附近,我们一起找他!”   “我也感觉得出来,你的脑袋已经不清楚了。”   “你不帮忙,我自己找!”她推开金多宝,踉臆地又站了起来。“三公子,你在哪里?你继续说话,我才能找到你,三公子……”   金多宝真怕袁尚喜悲伤过度,一时想不开,跟着殉情,她正考虑要不要点袁尚喜的穴,让她冷静一下。   “我……咳咳咳……我在这里……”一个很微弱、很痛苦的声音细细传来。   “三公子!”袁尚喜高兴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听见你了,我马上就来,你再等一会儿!”   金多宝大吃一惊。“不是吧?真的在这里?三公子,我是金多宝,你如果在,就再应一声。”   “崖下……我……咳咳咳……我掉下来了……”   柳啸月咳得厉害,声音艰难得好似有人正掐着他的脖子。   袁尚喜跑到崖边,趴在那里运足目力往下看。   这断崖不知道多深,黑黝黝的,让人看得胆颤心惊。   柳啸月挂在崖壁一棵横生的大树干上,他身上的白衣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但胸前那抹艳红却依然刺眼。   他受伤了。她看见他喘息的时候,口鼻隐泛血丝,知道他内腑受创严重,再不把他救上来医治,他就死定了。   “三公子,你再撑一下,我马上拉你上来!”她脱下外衣,又解下腰带,将它们结成长长的布条,以便垂下去救人。   但试了两逼,还是不够长。她只能连单衣一起脱下来。   “喂,你别再脱了,给你吧!”金多宝贡献自己的外衣跟腰带。   “谢谢。”她双眼一红,手里飞快结着布条。   金多宝撇嘴,才想说自己从不做没好处的事,请她帮忙要付出代价的,袁尚喜已经把布条结好,一端绑在一棵松树上,另一端缚住自己的腰。 。   “金多宝,你的仗义我记住了,总有一天,我会报答你的。”说完,她跳下断崖。   “我要你记住我干什么,我要的是钱。”袁尚喜不像是有能力雇用她的人,柳啸月应该有钱一点,但她发过誓,为报偿他的救命大恩,她替他做事是不收钱的。所以……   “该死!这注定是一笔亏本买卖!”      袁尚喜终于将柳啸月拉上来了。   他的情况看起来很糟,左手臂被一根树枝贯穿,流了很多血,五脏移位,六腑俱创,更惨的是,他的内力整个被打散。这意味着他无法自行运功疗伤,得完全靠外力帮忙,可山里没医没药,要如何救他?   要送他下山,可他正一口一口地吐血,恐怕撑不到找大夫,他身体里的血就要吐光了。   金多宝苦笑,救这样一个人起来,跟挖出一具尸体,根本也没分别。   “你要节哀顺变。”她安慰袁尚喜。   “你在说什么?他又没死。”袁尚喜的神色很平淡,声音也没多大起伏,好像这些困难都是假的,转眼问便会消失无踪。   金多宝深切怀疑,她早在与柳啸月分离时,便神智失常。   袁尚喜没再多说什么,她扶起柳啸月,让他盘腿坐好,她坐在他身后,双手正要贴到他后背。   “你干什么?!”金多宝大惊,拉住她的手。“凭你的功力,救不了他的,除非——”   “除非我把所有的功力都给他。”她好像在说晚上想喝粥一样平常。“虽然还是无法让他痊愈,但好个五成不是问题,那时就好治了。”   “你会失去所有的武功,你想清楚没有?”   “又不是永远失去,好好努力,过上几年,总能修练回来的。我的运气若再好一点,遇上什么稀世灵药,还能立刻恢复呢!”就算要她永远失去武功,与救他相比,也不用考虑。她双掌贴住了他的背心,内力毫无保留地输入他体内。   “这个世界上怎么有你这种人?你们两个……”金多宝想起,柳啸月救她时也是义无反顾,天底下真有人会愿意为了别人牺牲自己?可事实却在她眼前发生。   这时,昏迷的柳啸月在袁尚喜的内力刺激下,渐渐苏醒。   睁开双眼的瞬间,他先察看手腕,发现手绢还缠在上头,虽然脏得看不出原样,但它在,他就放心了。   尽管他是为了追掉落的手绢,才会坠下断崖,但如果不是这条手绢,他已被土石淹没。   这条手绢间接救了他的命。他自己也没想到,紧要关头,他会傻得直接扑过去,一切都是为了袁尚喜。   打从他有记忆开始,他就很受姑娘家欢迎,很多人都说喜欢他,但就因为太多人说了,他反而分不清哪些是真心,哪些只是为他容貌所迷的一时妄言?   在他厘不清心绪的时候,他不要接受任何一段感情。他拒绝了一颗又一颗送上门的芳心。   但此刻他不必再烦恼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他的心替他做出了决定。他喜欢袁尚喜,她的想法、她的行为、甚至是她一件物品,都能牵绊他的心。   就是她了,唯一让他心动的姑娘。   在断崖下的时候,他好像听见她的声音,她呼唤他,他回应她,然后……他太累、也太痛了,终于昏迷过去。   现下……他四下看了看,他已经不在崖下了,这里是……   “你醒了!”金多宝惊喜地望着他。   柳啸月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一下子没认出她是谁。   但他的心里很清楚,这不是他要找的人,他想看的是袁尚喜,可是……她怎么不见了?   “我……”他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怎么回事?   脑子一片混沌,他又喘息了片刻,才发现有人正在为他运功疗伤。   袁尚喜!他的神智终于完全回笼,也察觉自己身体的恶劣情况,这不是简单运功可以治疗的,除非……   住手!   他依然发不出声音,但他不能让她为他牺牲这么多。   阻止她。他只能用眼神向金多宝求救。   但金多宝为难地转过身子。这两人之间的事,她根本插不上手。 第4章   柳啸月足足运功调养了十二个时辰,终于可以行走自如。   “我们下山吧!”他说,没有跟袁尚喜道谢,因为有些恩情,不是说声谢就可以回报。她待他的好,他一辈子也还不清。   袁尚喜没说什么,只是把捡到的玉盒还给他。   他接过玉盒,很惊讶,自己居然把镖货弄丢了,而他完全没发觉。虽然前天的事情确实危险,但手绢掉出来时,他看见了,而玉盒……   他不是个好镖师啊!他瞥了袁尚喜一眼,见那蜜色容颜,温温润润,琥珀一般,带出了岁月沉积的柔和,第一次发现,她很美。   他的身体从头暖到了脚,似乎连受创的内腑也痊愈了。   “我们走吧!”袁尚喜抢先走下山道。   金多宝搞不懂这两人在干什么,尤其是袁尚喜,她明明喜欢他到可以为他死,现在他平安了,她正该与他风流缱绻,却反而与他疏离?   柳啸月也有问题,面对救命恩人,他就算不感激涕零,也要热络点,就算她号称见钱眼开,被柳啸月救过后,她也发誓,日后他若有事,她愿意免费服务。   她觉得柳啸月有些无情。   “三公子,你知不知道是谁救了你?”她在想,若柳啸月可以知恩不报,她是不是也行?做事不收钱,很吃亏的。   “我有眼睛,看见了。”他把玉盒收进怀里,也跟着走向山道。   “你不做些表示吗?比如送礼、道谢什么的。”   “她不需要那些东西,所以不必麻烦。”   真的不是他习惯性地忘恩负义?她有些怀疑。   “就算尚喜生性大方,施恩不望报。那我呢?虽然不是我找到你,也不是我拉你上来,但我好歹贡献了外衣和腰带,你怎么谢我?”   “你想要什么?”   她想说要钱,但一想到自己的誓言……她虽贪财,但鲜少立誓,所以绝不破誓。   “你让我亲一下。”可以占蜂蝶远避三公子的便宜,也算稍稍弥补她荷包的损失。   柳啸月漂亮的凤眼上挑,刀锋一般的冷厉让他周身散发出一种可怖的寒气。   “你确定?”   金多宝咽口唾沫,突然有些萎了。   前头的袁尚喜也听见他们的对话,步伐明显乱了一下,但她什么也没说,甚至回头看一眼也没有。   柳啸月注意到袁尚喜的异状,莫名有些生气。以前,他很喜欢她这种反应,她的爱情与他无关,所以他没义务回应她,她也没资格管他干什么事。   但现在,他却想她来管,或者她吃点醋,他会更开心。   他真是个贪心的人,想要她大方、又渴望她小气,世上怎么可能有完美的人?他摇头。他是知道她的个性才心动,便不能挑剔,他得接受全部的她。   “一百两。”他对金多宝说。“你的外衣和腰带我买下了。”   金多宝呼吸困难。几文钱的东西竟能换到一百两,她这辈子还没做过这么划算的买卖,可是……她不能收他的钱啊!   她想哭,瘪着嘴。“不能亲,那抱一下总可以吧?”   “两百两。”   金多宝真想撞墙!她干么发那种无聊誓言?!   “算了,我倒霉!”她不再缠着柳啸月,看着他,总觉得金山银山正在远离她,心好痛。   倒是柳啸月很讶异。金多宝居然不收他的钱,这还是见钱眼开吗?   金多宝蹭到袁尚喜身边。“喂,你有没有什么话跟我说?”   “要说什么?”袁尚喜疑惑。   “我想占三公子便宜耶!你没意见?”   “你不是没占成功吗?”   “也对。”因为她失败了,所以袁尚喜不需要吃醋,但是……   “你喜欢三公子,有人想占你心上人便宜,你就这反应?你要知道,很多人喜欢三公子的,你不防备点,没准他就被哪只狐狸精拐走了,到时你哭都没地方哭。”   袁尚喜真觉得金多宝没像传言中那么坏,她也许贪财,但很有分寸。   “若三公子喜欢你,我会祝福你们。”   金多宝下巴差点掉下来。“你没发烧吧?”   她弯了弯唇角,笑容很温柔,像隆冬过后,吹绿大地的第一抹春风。她的眼神也是暖的,一层薄薄的水气荡漾,说不出的动人心肺。   “我以前就说过,我的感情不需要别人负责。我做的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我很开心。三公子没有欠我什么,自然有权追求自己的幸福,而你……我们虽认识不久,但我觉得你爱财,却取之有道,人也满仗义的,你喜欢三公子就去追求他,倘使有缘成双,我也为你们高兴。”   老实说,金多宝很感动,人们说她是江湖三害之一,但她除了卖些情报、计较银两之外,她也没杀人放火、强取豪夺啊!   袁尚喜是第一个赞美她的人,这样她们算朋友吧?决定了,以后袁尚喜的事,她打八折优惠。不能再说不收钱了,一个柳啸月已让她亏本太多。   “你这种个性很吃亏的。况且,他要真对别的女人好,你不伤心?”   袁尚喜听着,腹里一阵翻涌,手忍不住就摸向腰间的酒葫芦,拿起来,轻啜一口。余粮不多了,要省着点。   “我会难过,但我决定的事绝不会改变。”她也没想过嫁给他,那就跟他保持距离吧,只要他开心了,想来她也不会太难受。   后头,柳啸月把她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脸色变得比炭还黑。   她这种说法,摆明了对他们之间的未来不抱希望。   他若告诉她,他终于明白自己的心意,原来,他是喜欢她的,她会如何反应?   他们毕竟隔街而居十余年,他对她还是有些了解,她肯定叫他别开玩笑。   他只觉一道雷笔直地劈中他脑门。这种情况,是不是叫报应?      土石流过后,二龙山换了一番样貌,山路也变得更不好走,加上袁尚喜初失内力,这一路走得摇摇晃晃、千辛万苦。   柳啸月虽有伤在身,但他有内力撑着,还受得住,便把所有心思都用来照顾她。   金多宝在一边看着,总觉不对。柳啸月对袁尚喜无意吗?他嘴上是什么也没说,但他的行动很温柔啊!   瞧,袁尚喜绊了一跤,紧要关头,柳啸月拉住了她,可她一站稳,他立刻松手,后退一步,好像刚才的事没发生过。   可金多宝注意到,他整个人几乎贴在袁尚喜后背,两只手微微向前伸着,就怕她又一不小心错了步、拐了脚,会直接从山道滚下去。   他这个动作保持了……金多宝看看日头,再望向柳啸月,他那双手都伸了快一个时辰了,不酸吗?   如果是她绊倒,他会不会来扶一把?金多宝很好奇,她跑到柳啸月身边,踉跄几步,便往前倒。   “小心!”果然有人扶住她,可惜那人却是袁尚喜。“你没事吧?”   金多宝看着她,明明满头的汗,脸却像纸一样白,可见昨天的输功对她身体伤害极深。   “有事的应该是你吧!”然后她瞪着柳啸月。“你为何不扶我?”他的差别对待太离谱了。   “你需要人扶吗?”他早看穿她的装模作样。   金多宝窒了下。“至少你做做样子也好啊!万一我真不小心摔下去,怎么办?”她从袁尚喜怀里站起来。   “你自己要摔,谁拦得住你?”这跟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一样,无人能管。   “你——”她气结,真的拐到脚了。“哇——”   “小心。”袁尚喜伸手拉她。可惜这回金多宝跌得太快,她晚了一步。   “你别闹了。”还是柳啸月反应快,袍袖舒卷,缠住金多宝的腰,把她拉回来。但他也因为妄动真气,震动内腑,呛出一阵咳。   袁尚喜赶紧帮忙,先让金多宝站好,再扶柳啸月坐下。   “三公子,你怎么样?还撑不撑得住?”   柳啸月咳得脸色苍白,半晌说不出话。   金多宝不好意思地搓着手。“对不起啦,我不是故意的。”   柳啸月瞪她一眼。   袁尚喜忙着安抚。“算了,以后不要就好。”   金多宝是真的愧疚。“要不你们在这里休息,我去给你们找清水和果子,咱们先填饱肚子,睡个午觉,等天气凉一点,再继续走。”   “顶多再两个时辰就可以下山,我们到山下休息。”却是袁尚喜开口了。   金多宝很讶异,她不心疼柳啸月带伤赶路吗?   柳啸月又喘了几口气,站起来。“走吧!”他倒走在最前头。   金多宝拉着袁尚喜落后几步。“喂,他伤还没好,你这么催他,不怕出事?还是你赶时间?”   袁尚喜没答,柳啸月却说话了。“赶时间的是我,我要护送一件东西上楼仓。”本来一个月的期限是足够,但他在二龙山耽搁太久,就变得很赶了。袁尚喜是体贴他、理解他的心意,才会替他着急。   袁尚喜脸上闪过一抹歉疚。若非她说要救人,也不会牵连他在山里遇难。   那件镖货被谣传是金缕衣,此行已危险重重,她若安然无恙,必陪他上楼仓,但现在她失去武功,再跟他同行,便是找他麻烦。   她势必得与他分道扬镳,可他身受重伤,孤身上路,她也放心不下,怎么办?   “楼仓……三公子……大镖局……”金多宝突然大笑起来。“原来这趟乌龙镖是你保的?唉呀,我跟你说,你们大镖局被设计了,这趟镖你不用去了,歇会儿吧!”   “你知道我保的是什么东西?”镖货的内容他自己都不清楚呢!   “我不知道。但我晓得,十天前,江湖忽传谣言,绝世奇珍金镂衣出世,已被委托给沛州某家镖局,不日内将送往楼仓。但那纯粹是唬人的,金缕衣早被我收起来,哪还有第二件让你送?”话说金缕衣真是漂亮,通体由金线织成,缀以珍珠宝石,华丽无比,光是用想的,她就浑身发热。   那他保的是什么?为何会有这种传言流出来?金刀大侠托这趟镖,莫非是想陷害大镖局?柳家得罪他了?   袁尚喜提出了第二个可能。“照金姑娘的说法,谣言是指有人将保金缕衣至楼仓,并未点明大镖局。会不会是有人想乘机生事?”她一向很注意大镖局,若有人要对付柳家,她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她话一落,便和柳啸月一起看向金多宝,在场三人,论江湖情报最迅速、最准确者,只有见钱眼开,若有谁知晓谣言来处与目的,非她莫属。   “干么这样看着我?”金多宝撇撇嘴。“我又不是万事通,什么都知道。”   若她也不知道……柳啸月感觉不妙。“我们尽速下山。”   不管金缕衣的谣言是否针对大镖局而来,对柳家三兄弟的影响都很大,他得查明原因,想出万全的应对之策。      下山前,柳啸月以为他要花很多功夫,才能查出金缕衣谣言的来处,却想不到谜底自动解开了。   山道边,茶棚里的江湖人都在讨论,太子兵变失败,身殡鬼谷,还牵连了无数武林人士。   这些利欲薰心的江湖人,组成江湖盟,四处散布谣言,之前金缕衣出世、地宫密宝现形等消息就是他们放出来的。   江湖盟的人想藉此分散武林人士的注意,让他们无暇分心太子的阴谋。一开始,的确很多人上当,可鬼谷一役爆发后,江湖盟的阴谋还是败露了,随着太子身殡,江湖盟跟着覆灭,所有谣言不攻自破。   金多宝开心地击掌。“雨过天晴,现在没事啦!我们进去好好吃一顿,这几天累死了。”   但柳啸月和袁尚喜的脸色却比下山前更难看。   “你们怎么了?”金多宝疑惑。   袁尚喜有些失神。“我二哥是东宫属官……”   “那不是死定了?”金多宝不自觉地说。   袁尚喜听了,浑身一颤。“我回家了。”自从大哥和小妹葬身火海后,爹娘唯一的依靠只剩二哥和她,如今二哥再遭不幸,爹娘可怎么活?   她不敢再想下去,转身就往沛州方向跑。   “袁尚喜。”柳啸月喊住她,   她停步,转回来的视线里满是仓皇无助。   他看得心底一痛。“记住,到了沛州,先找人探探家里情况,若有不对劲,你先不要回家,在城外找个地方藏着,待我送完镖去找你。”   “啊?”她现在脑子一片混乱,不懂他话里意思为何。   认识她十余年,他第一次看见她这样脆弱,心紧紧地揪了起来。   “叛乱罪非同小可,你贸然现身,恐受牵连,还是小心点好。”他其实很想陪着她,但他也有自己的责任未了。   闻言,她的脸色变得比纸还白。造反是要诛九族的,爹娘和妹妹,同在九族中,若二哥已被定罪,袁家没一个人逃得过死罪。   她手足冰凉,只觉天地在震动,仿佛要将她的意识也一起扯碎。   “小心。”他及时在她倒下时拉住她。“你别这么快绝望,事情发生到现在不过三日,朝廷不会这么快做出判决,你爹娘肯定还活着,只要人没死,就有希望。”   她怔愣地看着他,他在说话,那声音进了她左耳,又立刻从右耳出去,竟是一个字也没留在脑中。   “袁二哥生性敦厚,大家都知道,他不会参与叛变的,只要能证明他无辜,我再请人进京活动一番,判决必不会太严厉。”他继续劝她。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袁家初至沛州那一夜,无名大火映照半边天,她一边哭、一边找爹娘,可她没找到他们,被大火困在花厅。   到处都是烟,不管她逃向何方,它们就是紧追她不放,呛得她连呼息都要断绝了。   她以为自己死定了,但他出现了。那时,他也是这样拥着她,跟她说了很多话,她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可她记得他当时的表情跟现在一模一样,很可靠,好像一座山,屹立不摇。   莫名地,她放心了,睡在他怀里,等她再度清醒,人已出火场,是他救了她。   时隔多年,她又对他露出一样的表情,她是不是可以再依赖他一次?   可她觉得自己很懦弱、很无耻,他们只是邻居,她有什么理由给他添这样多麻烦?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他用力摇晃了下她的肩膀。   她恍然回神,看着他,说不出话来,只有泪水滴滴答答地落。   他觉得胸口被狠狠打了一拳,痛楚蔓延全身,比被土石流冲得内腑俱创更疼。   情不自禁地,他将她搂进怀里。“放心吧!我会想办法救你,我不会让你有事,相信我。”百余年经营,大镖局或者还担不上“天下第一”这块牌子,但朝野上下也有了一定关系,只要运作得宜,就算不能让袁家人无罪开释,要保住性命也不难。   她怔住了,这个怀抱她渴望了十多年,却在这当下得到,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悲伤?   她只能说,她没有爱错人,他是个心地善良的男子,不管他对她印象如何,当她有困难时,他绝不会吝于援手。   不过这次的问题太大,她不敢、也不愿再麻烦他。任何人只要跟叛乱扯上关系,都不会有好结果。   她很坚定地推开他。“谢谢你,三公子,我没事了,你去楼仓吧!我要回家了。”她转身欲走,又被他拉住。   “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跟你在一起,你不要想着一个人扛。”   她拉开唇角,温柔的笑像春风,但眼里飘荡的是冰寒的雪。   “我知道,谢谢你。”   “千万等我,我……你……我们……”有时候,两个人太熟了,反而更难说爱。“尚喜,你……你还喜欢我吗?”   她的心绞痛,泪更急。“嗯……我……但我不会打扰你——”   “不是。”他打断她的话。“我是说,我觉得你很好,真的很好,我也挺喜欢你的……你……你明白吗?”因为他自己也没弄懂自己说了什么,说爱,好难。   他在这种时候说这种安慰人心的话,真教她心碎。   “我知道。”她更想哭了。   “所以你一定要保重,就算是为了我,好好照顾自己。”   “好。”她抹了把泪,再深深地望了他最后一眼,转身朝沛州方向跑去。   她跟他之间越来越远,渐渐地,她再也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不晓得今日一别后,还有没有相聚的一天?   但她会继续喜欢他,当思念变成一种习惯,就注定了她这辈子都忘不了他。   她开始低声地哭,然后越来越大声,终于,变成嚎啕大哭。      “金多宝。”袁尚喜的身影彻底消失后,柳啸月脸上的温柔也跟着飘散无踪。他还是那个蜂蝶远避三公子,俊美无俦、冷酷无情。“你开价吧!”   “什么?”   “我聘雇你暗中保护尚喜回沛州,价钱任你开。”   “真的?”她想给自己一巴掌,这么好的一笔买卖……喔,她好后悔发那个誓。“你能不能别老是让我做事?”   “怎么?见钱眼开也有不想赚钱的时候?”   “我当然想赚钱——”问题是,她不能收他的钱。“算了算了,我不要你的钱了,你……你让我亲一口,我就帮你保护她。”   “你真的是见钱眼开金多宝?柳某虽自信容貌过人,却也不敢说自己价值千金,能让姑娘如此惦记。或者,你根本不是金多宝,你是喜新厌旧尤贪欢,才会喜欢男人胜于金钱。”他似笑非笑地睨着她,当他一步步靠近她,凤目里流转的光华突地绽放,吓得她闭上眼,不敢再看。   “你你你——”他居然勾引她,真不是东西。“不许你用那种眼神看我。还有,我不是尤贪欢那个女色魔,我就是金多宝!”尤贪欢也是武林三害之一,不过她出名的是好色。听说她见一个爱一个,从来没有真心,金多宝颇不齿这样的人。   “你怎么证明自己是金多宝?”   “难道还会有人冒充我?”   “那可不一定。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也许有人不爱侠名,就爱恶名满天下呢!除非你能提出证明。”   “你当我傻啊?明知自己仇人遍江湖,还随时带着证明,怕死得不够快?”   “要不,一千两,你保护尚喜回沛州,我看你的表现,就知道你是真的见钱眼开,或是假冒的。”   “一千两?!”她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柳啸月,我恨死你了,若不是发了誓,我——”   “发什么誓?”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她只在心里发誓,已被他指使得团团转,若说出来,岂非要替他做牛做马到死?“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做事了,以后我再也不想看见你,混蛋!”说完,她跑得飞快,就怕柳啸月再有任务给她。   “我真倒霉!天底下这么多人,怎就遇到这两个疯子,还被他们救了,早知道……呿,我就不接唐门的委托、不上二龙山了,我出塞去,可恶!”她一边骂,一边跑。   但袁尚喜居然站在路边等她。“疯子是指我和一二公子吗?”   “你不是回家了?”   袁尚喜是想尽快回家,但她也担心柳啸月。三公子面冷心热,有时候太关心别人,就会忘了自己,所以她得替他担忧着。   “我猜三公子会请你保护我回沛州,所以在这里等你,想跟你说件事。”   “不是吧?”他们的默契也太好了。金多宝搔搔头,心里有点羡慕,江湖上多少恩爱侠侣,她就觉得柳啸月和袁尚喜最登对。“你想跟我说什么——慢着,你不会也想请我做事吧?”   “如果我二哥真被牵连入叛乱案里,袁家铁定保不住。但我私下与人合作了一间赌坊,我全都给你,你替我保护三公子上楼仓。”她十年来,月月在赌坊开盘口,赌大镖局几时成为“天下第一”,这事要搞大,单凭下注是不够的,所以她跟赌坊主人合作,她负责宣传,将这赌局传遍江湖,收得利益,赌坊分一半,另一半,她继续投入赌局中,这虽然使得她两袖清风,却让大镖局的名气响逼天下。   现在她要完蛋了,盘口也不必再开,剩下的余银正好拿来付金多宝的赏金。   “他让我保护你、你要我保护他,你干脆把我切两半,你们一人得一半算了。”   “从这里回沛州,不过五天路程,赶一点,三日可到;但去楼仓,却要二十余天,三公子伤重未愈,路上没人照拂,岂不危险?”   “这个……”金多宝感觉她说的也有道理。   “再者,我的麻烦是因为我二哥涉及叛乱,这事得由朝廷判决,你跟着我,又能如何?难道你还能为了我而劫法场?”   金多宝是没那么大能耐。   “所以,你不如收钱保护三公子,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浪费金钱。”袁尚喜说。   “可我这么回去,如何跟三公子交代?他很紧张你的,你若少了块皮,怕他要揍得我三天起不了床。”   “三公子脾气很好,不会乱打人的。”   “那是对普通的人事物,若牵扯到你……你知道他有多喜欢你,万一让他发现我没看着你,天晓得他会发什么疯?”   “三公子是心肠好,加上感激我为他运功疗伤,所以特别关注我一点,这与情爱无关,你不必担心。”   “不可能,我金多宝好歹也闯了七、八年江湖,会连这种事情都看错?他肯定喜欢你。”   “我与三公子相识十余年,我了解他,难道还会不如你?”   关于这一点,金多宝就无法辩驳了。   “相信我,我的事,你是处理不了的,不如去看护三公子,你还有钱赚。”   金多宝已经被她说动了,但她们好歹相识一场,知道她现在麻烦在身,她也很担心。   “那你怎么办?”   “回沛州陪伴我爹娘,等候朝廷判决。”离开柳啸月后,袁尚喜便渐渐冷静下来了。扯上叛变这种事,谁都救不了她,要说逃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能逃哪儿去?只能祈求朝廷别株连太大。   “金多宝,很高兴认识你,若我能得赦免,异日,必与你共谋一醉,告辞。”   金多宝只觉得眼睛酸酸的。袁尚喜算得上她第一个非生意上的朋友,所以她对袁尚喜有更多的威情。   “喂,我一辈子没请人喝过酒,但你这一摊,我付了,你可千万要给我这个机会啊!”   袁尚喜摆摆手,越走越远,青色的身影渐渐融入满山碧翠中,再也分不清是人影青绿,还是山色融碧。   金多宝咬牙,转过身,去追柳啸月。 第5章   二十五日后,楼仓——   柳啸月坐在客栈里,听着四周客人谈论京城那场惊心动魄的叛变。太子虽死,但清扫行动却尚未落幕。   幸好此战中,立下大功的鬼谷诸人联名上奏,言明诛连的害处,皇上终于下旨,只除首恶,余者皆判流刑。   想来,袁尚喜及其爹娘的性命是暂时保住了。   但流刑也很麻烦,发配的地方太荒凉,也会危及性命。   所以他给了金多宝一大笔钱,让她上京疏通关系,希望可以影响判决,判给袁家一个好的流放地。   若能落到大散关,那是最好,否则岭南也行,其他地方……一年里有半年都在飘雪,哪里是人待的?   不知金多宝能不能完成任务?这个女人,叫她去保护袁尚喜,她却偷偷跟着他到楼仓,若非他伤重在身,怎会受她欺瞒?希望她这次不要再误事。   他叹口气,情不自禁又摸出怀里的手绢。自那夜落难,泡了泥水后,不管怎么洗,这巾子就是不复洁白,变得有点暗黄,连上头绣的桃花办都褪了颜色。   但他舍不得丢。袁尚喜不在,他身上能用来思念她的,只剩这手绢。   是不是总要等到失去后,才会学到珍惜?   他很后悔,这十年都在干什么了?怎么就不晓得对她好?   照日子算,她回沛州时,袁家二老应该已经被捉进大牢。她性子老实,必不会照他的话躲起来,而是乖乖投案,可牢里那么复杂,她又失去功力,会不会被人欺负?   “尚喜……”他叹气,心越发乱了。   “三弟!”柳乘风一脸风尘,走到他身边。“你既到楼仓,怎不将东西给金刀大侠送过去,反而留下暗记,让我到这里寻你?”   柳啸月替他倒了一杯茶。“大哥手上的玉盒可送过去了?”   “还没,我一看到你的暗记,就先来找你了。”柳乘风坐下,一口饮尽杯中茶。刚出发那几天,遇到几波强盗,说他送的是金缕衣,硬要抢劫他,虽然都被他打发了,却也够累了。   “大哥可将接镖的过程重述一遍?”   “不是说过了吗?金刀大侠约我密会,说有一份重要的物品要托大镖局送到楼仓,希望由我们三兄弟之一亲自护送,因为这东西珍贵非常。”   “大镖局有特级镖师八十,普通镖师三百,金刀大侠却指定我们兄弟三人,呵……”柳啸月勾唇邪笑。“我甫到楼仓就听说了一件事,连云十八寨向金刀大侠求亲,欲娶其闺女为妻,金刀大侠拒绝了,还说女儿早已匹配沛州柳家,柳公子本月就要来迎亲。”   柳乘风愣了一下,掏出怀中的玉盒。“珍贵的物品、金刀大侠的千金、将要上楼仓迎亲的柳公子……我如果没猜错,这里头装的应该是柳公子与金刀大侠千金的通婚书。金刀大侠打的好主意,骗我们兄弟来替他挡连云十八寨……对了,传闻里可有指出是哪位柳公子?”   “没有。”柳啸月把自己的玉盒推给柳乘风。“这是骗婚。金刀大侠若指名道姓,不论是说你或我,我们跑了,他面子往哪儿搁?谎言不能说死,否则出事就圆不了了。”   “你把它给我干么?你不想娶金刀大侠的千金,莫非我就乐意了?再说,金刀大侠骗婚的事,只是我们的猜测,并无证据,也有可能我们猜错了,你不必这么快就把东西都推给我吧?”   “不管我们猜的是对是错,这趟镖我都不想管了。我有些事,必须离开一阵子。”说着,柳啸月推开椅子站起来。   “你去哪儿?”   “找袁尚喜。”   “袁丫头?你……她……你们……”   “我喜欢她,大哥,我要娶她为妻。”   柳乘风头昏了。袁家向柳家提了四次亲,柳啸月都拒绝了,怎么袁家一获罪,柳啸月便对袁尚喜动了心?这不是自找苦吃吗?   “三弟,你可知袁家现在的景况?”   “我知道。我已经让人去京城疏通,希望可以将尚喜一家人的流放地定在大散关,否则——”   他话还没说完,金多宝便气喘吁吁跑进来。   “好消息、好消息!”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柳啸月以为最少要等一个半月的。   “我走到一半,得到线报,京里下了判决,这一波受牵连的人,全部流放大散关。我们根本不必再托人走门路。”她边说,边向柳乘风颔首致意。柳啸月为他们介绍,金多宝才知那是品花鉴玉柳太少,江湖上出名的花心大萝卜。   这柳家人也恁奇怪了,大哥爱女人爱得要死,小弟避女人如蛇蝎,不知道他们的娘是怎么生的?   柳啸月乍闻好消息,很是开心。这是好人有好报,袁尚喜傻乎乎的,仗义又多情,老天爷也疼惜她,不忍她多受磨难。   “我这便去大散关。”说着,他便要离开。   金多宝却拉住他。“还有一个坏消息,那个……袁尚喜的二哥……乱军对阵时,不晓得被谁杀了。”   他心一抽。袁尚喜知道这件事,必然悲伤,他很为她担忧。   “消息准确吗?”   “八九不离十。”   “查个准吧!”柳啸月叹气。“若袁二哥确已身故,想办法将他的骨灰弄回来,我送去给尚喜。”   “知道了。”金多宝让小二给她准备干粮,她还是要亲自跑一趟京城。“我拿到骨灰,去大散关找你。”   “好。”柳啸月送她离开,自己也准备启程了。   柳乘风拦住他的去路。“三弟,你也太见色忘义了吧?一句你不想管,就把大镖局的事全扔给我,你也不替我想想,我扛得下吗?”   “我不是问过大哥你想不想娶亲?你若想,就找二哥帮你,你若不想,就把镖货给二哥。横竖连云十八寨和金刀大侠都是我们俩招惹不起的,这么强横的对手,只有二哥顶得住。”   柳家老二柳照雪,人称文痴武绝照雪寒,神通子排江湖十大高手,他名列第五。   “你这样算计老二,他若知道,当心你那身皮。”柳乘风觉得,自己还真是三兄弟里最善良的。   “那你自己扛啊,反正骗婚一事只是我们的猜测,说不定这只是桩很普通的委托罢了。”柳啸月说完,迳自走了。   袁尚喜正在水深火热中,他不能违背国法救她出来,但他可以陪她一起吃苦。      大散关——   袁家三人来到这里已经半个多月。   他们被统一安置在流犯营里,周围有重兵把守,犯人可以在营中自由行动,但外出得经过通报。   遭受流刑的人,自然没有华衣美食享受,加上北地气候寒冷,这时节,沛州烈阳正炽,人人短衣打扮,有钱人家起出窖藏冰块去暑,这里却要薄袄加身。   袁家老爷、夫人年纪大了,很不适应,都生起了不大不小的病痛。   偏偏,陈守将说,大散关年久失修,好几处城基都有松动的迹象,让他们在劳作之余,男子还要帮忙修城。   “可惜二郎不在,否则也能给你爹帮忙。”袁夫人还不知道老二已死。   “算了,老夫撑得住。”   “爹,你身体不舒爽,不如由女儿代你服役?”袁尚喜自告奋勇。   “陈守将点名要男丁,你一个姑娘家,人家肯要吗?”袁老爷觉得不妥。   袁夫人忍不住念上几句。“早些时候让你嫁人,你不肯,若依了娘的话,现在也可以请你相公帮忙,怎会——”   袁老爷横了一眼,打断老妻的话。自从一场大火令他们失去两个孩子后,剩下这两个,袁家夫妇一直珍若心头肉,否则怎会放任袁尚喜将每个月的例钱拿去下赌注,从不阻拦?至于袁尚喜和柳啸月的事,袁老爷也看得开,那三公子是闺女的救命恩人,知恩不报枉为人,别说为他赔上一生幸福,就是赔上一条命,也是理所当然的。   “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先想怎么应付这一关。”   “还是女儿去吧!”袁尚喜神色平静,并不受母亲言语的影响。爱恋柳啸月十余年,她被笑过、被骂过,连一些赌友都跟她打趣,要她千万别放弃,只要有耐性,铁杵能成针。当然,那些赌友打的主意是她在大镖局的名号上赌越大、输越多,他们就赢越多的坏主意。可她的心却在这日复一日的磨练中,变得坚实无比。她认定的事,就不会改变,依然爱柳啸月,依然没想嫁他,她的意志可以跟顽石媲美。   “爹,女儿虽是姑娘,却有一身好武艺,论气力,并不输男儿,只要跟陈守将说清楚,相信陈守将会许女儿代替爹爹去修城的。”袁尚喜没告诉爹娘自己内力已失的事。她觉得那不重要,习武让她拥有一副好体魄,就算没内功,她的精气神仍然比一般人充足。   “这个……”晃家两口子互相看了看,有点心动,却没胆行动。   “要不女儿现在就去找陈守将,向他禀明这件事,看他如何决断?”袁尚喜说到就做,转身出了营帐,去找看守流犯的留头儿。   留头儿听说她是袁尚喜,心跳了下。在这批犯人中,她可是个名人,押送袁家三口的宫差因为路上对他们照顾有加,都发了笔小财,回去后,还升了一阶。   袁家三口还没到大散关,那为他们打点前程的人就在这里晃过一圈了,留头儿也收了一份礼。大家都说袁家姑娘好心、仗义,朋友遍三江、知交达四海,这里的宫儿心里都有数,能给他们方便的,就别为难了。   袁尚喜跟留头儿说,她想见陈守将,留头儿便给她通传了。   陈守将在衙门接见她。   袁尚喜一进去,陈守将便以探询的目光将她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遍。   “袁姑娘想见本将,不知道有什么事?”   袁尚喜将爹爹生病,自己想代替爹爹去修缮城墙的事说了一遍。   “袁姑娘,本将下令要男丁,不止因为男人力气大,都是男人做活也方便。贸然插入你一个姑娘家,恐怕不太好。”   “犯女自愿单独负责一段城墙,从采料到修筑,犯女一力承担,如此既可完成大人命令、又不会混杂男女,请大人成全。”   “这样你会很辛苦。”   “犯女做得来,请大人成全。”   陈守将看着她,果然如传言中固执。他的目光朝后堂方向瞥了过去,那里有一道顺长的人影,对他点了点头。   他叹口气,便答应了。“好吧!明日我让留头儿带你去城头,他会告诉你,你在哪里工作。”   “谢谢大人。”袁尚喜告退离去。   陈守将对着后堂招呼。“你真舍得让她一个人去筑城?”   “你只要管城墙最后有没有修好便是,其他的与你无关吧?”白衣飘扬,一道身影带着杨柳新绿的风姿走出来,竟是柳啸月。他的目光追逐着袁尚喜离开的背影,一直没栘开。   陈守将幼时曾在沛州住过,和柳啸月交情非同一般,从没见他对哪个姑娘动过心,还以为他寡人有疾,结果他却搭上了那爱恋他多年、又被他拒绝数次的对门邻居袁尚喜。   也罢,人说,爱情来了,山也挡不住,管他爱谁,将来幸福就好。   可他的行为也恁怪,千里迢迢追到大散关,正该去会情人,彼此乐和乐和,他反而躲起来不见人,难不成他又后悔了?   “你在我的地盘上,想追求我看管的犯人,还说与我无关?”   “那你想怎样?帮我作大媒?”在屋里已经看不见袁尚喜的背影了,柳啸月干脆走出去。“若能成功,媒人礼随你开。”   陈守将跟在他身后。“你这是送钱给我花,沛州人谁不知道袁丫头喜欢你?”所以他也不客气了。“就三千两吧!你的大媒,我作了。”   “尚喜若肯点头,别说三千两,三万两我都付。”站在门口也看不到她了,柳啸月又一路追出去。   陈守将拉住他。“喂,前面是军事重地,你不能过去。”   柳啸月眼睁睁看着她失去踪影,心头再度泛起一股沉痛。   他的手又忍不住摸向胸怀,那里藏着她遗落的手绢,如今已经变成他最珍视的宝贝。   “别看了。我明天就去帮你提亲。”陈守将说。“但你们要成亲,得等她刑期满,或者皇上特赦,否则我还是公事公办,你可别为难我。”   “她不会答应的。”   “她作梦都想着嫁你,怎么可能拒绝?”   “倘使你喜欢一个姑娘,但那姑娘总拒绝你,直到你落魄了,她突然跑来说要嫁你,你接不接受?”   陈守将想了一下。“我恐怕会拒绝,我不想连累她,而且……”   “你会怀疑,那姑娘到底是同情你,还是真的喜欢你?”柳啸月叹气。“将心比心,尚喜也会这么想的。”   “可……这只是你的猜测。”   但通常他的猜测都很准。柳啸月一直就是个三思、五思、甚至是十思之后才会行动的人,也因为他想得多,以往,任无数姑娘追捧他,他总在两人初见面时,便将彼此的个性、行为、背景……各方面做分析,可每回结果都不美妙,他只好一一回绝她们。   如今他好难得地动了心,想得就更多了。怎么样爱她,她会开心?做什么事,她会高兴?她至高的幸福在何方……想到最后,他大汗淋漓,发现自己对不起她好多、欠她更多,而且他做的很多事都是无法被原谅的。   按照猜测,他只要跟她说喜欢她,她只会有一个反应——别闹了。   这真的很令人郁闷。      陈守将对袁尚喜说,他是柳啸月的好朋友,想给她和柳啸月做个媒人。他本想,袁尚喜爱恋柳啸月多年,自己这一提,没有十成把握,也有八成,谁知她竟如柳啸月猜测般,拒绝了。   他只能说,柳啸月猜测人心的本事,神了。   柳啸月倒很平静,这是意料中的事,他暂时也想不出解开她心结的办法,只好继续躲在暗地里偷看她。   修城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尤其袁尚喜失去内力,仰仗的都是自己习武多年修练的好体力,扛石伐木,她一肩挑起。   他看了心疼,便趁黑夜帮她,肋她尽快做完分内事。   袁尚喜也没发现,她是个认真的姑娘,但从不心细。   就这样,流放的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转眼半月,数百流犯倒下三分之一,都是水土不服,加上过度操劳,累病的。倒是袁尚喜已习惯了这种流血流汗的日子。   有人问她,边关凄寒,修城又苦,她一个姑娘家怎么撑得住?   可说实话,她并不觉得累,至少身体感觉良好,只是心里很想柳啸月。   原以为十多年磨砺下来,她已变得潇洒,结果分离一样地苦涩,况且现在又没有酒喝,常常想他想到腹内翻涌,她只能干呕。   她对自己的脑袋已不抱希望:永远学不会忘情,唯有冀望身体慢慢地适应这份相思。   “三公子……”   眼前这棵树长得特别苍翠挺拔,仿佛要冲入云霄。她抚着树干,就想到他,他的身姿也像这棵树一样,硕长端凝。   柳啸月是个律己甚严的人,所以他的行走起卧,有节有度,特别风雅。   在沛州时,她最爱找机会偷看他,即便两人隔着老远,中间夹着几百人,她也能一眼看出那一抹潇洒。   沙沙沙……风吹树梢,发出了呢喃低语。   袁尚喜抬头,看着树枝摇摆,好像在嘻笑。可惜柳啸月不常笑,因为他每次笑,就有很多姑娘贴近他,渐渐地,他就不爱笑了。   她注意到这件事后,就一直警惕自己,看他可以,但不能骚扰他。   也许是上天怜她一片真心,所以她躲得越严实,看到他笑容的机会就越多。   他大笑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微笑时,颊边泛着春意的梨涡,他也会坏笑,双睫低垂,有种说不出的魅态……   算一算,她看过他的笑竟有十余样,样样风情万种。   不自觉地,她也笑了。原来她与他的缘分也很深,所以才能认识他这么久、看过他如许多表情,她突然戚觉自己好幸福。   “袁尚喜,你不伐木,愣着干什么?”一个监工走过来问她。   袁尚喜恍然回神。“对不起。”老是为了想他而误工,这习惯不好。但她不想改,相思也许磨人,但想他的时候却特别开心。   “算了。”监工也是收过礼,答应照顾她的人。“反正你的工作一直超前,只要你继续保持下去,其他的随你吧!”他离开了。   “我工作超前了吗?”袁尚喜倒不晓得。   怀着一肚子疑惑,她抄起斧子伐木。   她有些舍不得劈砍这棵让她想起柳啸月的树,但不砍不行,坏了修城大计,她小命难保,就不能再思念柳啸月了。   “为了我日后能长久的相思,委屈你了——”一斧、两斧、三斧下去,大树开始摇晃。   她停下来,留恋地再望大树一眼。   别人的爱情是以携手终身为目的,她呢,相思是她一辈子的追求。   “抱歉了——”   最后一斧正要落下,突然,又有一个流犯倒下去。“来人啊!快来人,刘老六受伤了!”   袁尚喜吓一跳,劈歪了,树没倒。   紧接着,三个监工从她眼前跑过去,没多久,抬出一个双腿尽折、浑身血淋淋的中年汉子。   她看着那一路滴过来、几乎淌成小溪的鲜血,眉间皱成一座小山。   “等一下,先帮他止血,否则这一路抬回城里,血都流光了。”   “已经把他的伤口绑住了,但血还是止不了,只能回去找大夫。”监工也很头疼,流犯损失太多,他们也有罪的。   “我来。”   袁尚喜二话不说,开始提气,丹田里只有一丝很微弱、比吹口气大不了多少的热流,这是她失去内力后,苦苦修练至今,才练回来的一点点成果,但在性命交关时,她也顾惜不了太多了。   她将仅剩的内力逼到指尖,封住刘老六前胸到患部的七处穴位,血流立刻停止。   监工们都呆了。   “只能撑一刻钟。”她苦笑,现在她的内力又贼去楼空了。“大概够你们回城,快点吧!”   监工们慌忙地把人抬走。   袁尚喜二度失去内力,疲累得再也站不住,整个人往后一倒。   咚!她后脑撞上大树,而后,就见无数落叶哗哗地往下落。   吱吱吱——一个可怕、刺耳的磨擦声响起,紧接着,一片黑影罩住了她。   大树倒了——   她瞪大眼,忘了呼吸。   可惜……没办法再想三公子了……旱知道,应该多想他一点……   死到临头,她脑海里居然只有这个想法。有点荒唐,但她真的想不到其他。   她遗憾地闭上眼等死。听说人死后,头七可以回魂,她要给所有认识的朋友托梦,祭拜她,不用元宝蜡烛香,只要烧幅柳啸月的画像给她就行了。   最好逢年过节烧一幅、生祭死祭再一幅,当然,大家没事时多烧一点,她也是很乐意收的。   不过……   这棵树怎么到现在还不压下来?   她忍不住睁开眼,没瞧见预想中的苍翠,倒看见一道白色的身影正对着她皱眉,那深邃的眸一如既往的认真、凌厉。   “三公子?!”他怎么会在这里?是他替她挡住了大树?   “你还不起来?”幸亏他及时赶到,否则她小命难保。唉,不知她这粗心大意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   “我……喔!”能活着继续想他,她当然不想死!她立刻爬到他身边。   “你站起来吧!”他不知道她又一次失去内力了。   “我也想,可脚没力。”   他深吸口气,双手用力,把树干推向一边。“没事吧?你吓坏了?”他以为她是被吓到没力。   “不是。”她翻过身,躺地上继续调息呼吸。“刚才用了内力……”   “你不知道散功后,至少半年内不能妄动内力,轻则经脉受损,重则终生瘫痪?”   “意外嘛……”   柳啸月被她气得半晌说不出话。   她摸摸鼻子。她承认,有时候她行事很冲动,总把他气得半死。她不愿他见她就发火,但她真不是故意的,她服软,她认输。   “三公子。”她笑着。“你怎会在这里?”   他瞪她一眼,气犹未消。   她缩了下身子,恨不能把自己缩成一颗球,往地缝里滚去。或许,他看不见她,就不会生气了。   “袁姑娘、袁姑娘——”却是刚才送刘老六回去的监工之一又跑回来了。“刘老六没事了,大夫说你止血止得好,多谢你了。”   “不客气。”她摆摆手,继续瘫着。   “你——”监工不明白,她怎么一直躺在地上,还有,旁边突然冒出来的人是谁?   “我没力气,休息一下。”   “喔,那你休息,剩下的事,明天再做。”袁尚喜能干又善良,后头又有人在打点,监工乐得卖人情给她。   监工走后,柳啸月看着她。“你还会治伤?”   “我不会啊!”她比出两根手指。“我只是帮人点穴止血。”   “你不早说!”早知她是为救人才二度散功,他也不至于生气。   “啊?”举手之劳而已,不必满天下嚷嚷吧?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累瘫在地上起不来的身子,既心疼又无奈。   他扶起她,让她盘腿坐好。   “你干什么?”她惊讶。他千万别说要把内力还她啊!   他叹口气,抚上她憔悴的脸颊,想起两人一起对敌时,在夜风中,她狂放又潇洒,但近看她的眸,却复杂得让人心悸。她看他、躲他、爱他、避他、渴望他、又推拒他……一个人心里怎能存着这么多心思,她不累吗?他替她感到疲累啊……   “尚喜,你想过成亲吗?”   她呆呆地看着他,活了二十几年,此刻是她这辈子最兴奋的时候。他们之间,好近好近,他的手好热,好像要把她整个人都融化了。   “尚喜。”他在她鼻子上拧了一下。“我跟你说话呢!你发什么呆?”   “啊?”她恍然回神,脸红得快冒烟。“对不起,我没听见,你能不能再说一次?”   “我说,你想过成亲吗?”与他一起携手。   她很爽快地摇头。“放心,我不成亲,一辈子都不成亲。”所以他尽管放一百二十个心,她不缠人。   柳啸月有一种喝到陈年老醋的感觉,嘴里、心里酸得腻味。   “做我的娘子,与我成亲,你也不愿?”   “三公子,你在试探我吗?”她笑了,有些悲伤,但更多的是坦荡。“我不成亲,不管对方是谁,我都不成亲。”她说得很认真,仿佛在立誓。   他听得怔了,心里有种不妙的预感。 第6章   柳啸月帮袁尚喜运功疏理经脉,并且在她体内留下一道真气,方便她日后可以更快地修练回自己的功力。   自此,他不再掩饰行踪,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她身边,助她修城。   陈守将也帮他,藉口袁尚喜工作出色,调袁家三口入守将府,充为仆役。其实他们就住一个院子里,柳啸月的房间就在袁尚喜对面。   她差点乐疯了,现在的日子与在沛州时差不多,每天可以看到他,偶尔打个招呼,其乐无穷。   当然,修城还是很辛苦,不过有他在,她吃黄连都觉得甜。   他脱下了白衣,换上青衣短打装扮,陈守将一见,就指着他笑。   “哈哈哈——我以为你真成神仙了,原来也是人,也有狼狈的时候,很好很好。”柳啸月的朋友里,没有一个不唾弃他的潇洒。一个大男人,整天穿得一身白晃来晃去,说什么行止进退,不是寒碜人吗?   “我一直是人,看不出来是你有眼无珠。”他甩头,走人。   “这小子……”陈守将给呛了个半死。“没关系,现在让你嚣张,如果袁丫头的想法真如我夫人所说,是情未灭,但心已死,你想娶人家,早晚得来求我!”   柳啸月来到城头,袁尚喜正在那里探头探脑。   “你在看什么?”   “有个监工跟进城的胡商吵起来了——咦?”声音好耳熟啊!她跳起来,回身看见他,笑容衬着蜜色小脸,像秋天树上成熟的果子,不止甘甜,还带着让人心恰的芳香。“三公子,你怎么来了?”   “我不是每天都来帮你修城吗?”她用得着这样,见他一回,就吃惊一回?   “是啊!”但她从没指望这种日子能长久,只当过一天,是一天。   “监工为什么跟胡商吵架?”   “好像是我们修城,把路阻了,胡商的车队进不来。”   “他的车队能有多大,这么宽的道路,两辆马车并驶都够了,分明是无理取闹。”   “我也这么觉得,”她点点头,不想看了,开始弯腰搬石头。   “蹲下去再搬,小心闪了你的腰。”柳啸月对言行举止都有要求。   她缩缩脖子,只得照着做。其实他说的她都懂,不过有时候会犯懒。   “三公子,你会在这里待多久?”   “待到你嫁我为止。”   她窒了下。“三公子,你又跟我开玩笑了。”   他定定地看着她,足以洞金穿石的火热眼神让她心跳加快、呼吸急促。   他虽没与姑娘交往过,但说书总听过,他可以肯定,她现在这种表现是对他情动了。   但她为什么老躲避着成亲的问题?   袁尚喜被看得受不了了。“我去提水。”说完,她匆匆跑开。   他身如飞絮,紧贴着她。   她想躲,又舍不得,跟柳啸月相处的机会,是女人都不愿放弃。   她只得咬牙忍着,偷瞄他一眼,又迅速转移视线,再瞄一下、再闪、再瞄……   柳啸月失笑。“你可以正大光明看,何必偷偷摸摸?”   “我没看啊!”她赶紧低头。   “如果是我叫你看呢?”他加快一步,贴到她身上,温热的吐息仿佛就在她耳畔。   她诧异的目光迎上他,近在眼前的俊颜如画一般,那深邃的双瞳,写尽了山川的秀美。   这是她倾尽性命暗恋的男人,她真的好喜欢他。   “三公子,你不用测试我……我……我不会有其他心思的。”   “其他心思是什么?若我要你有呢?”他真被她搞糊涂了。爱恋不是为了聚首,那她求什么?   “你又来了。”她摇头。“三公子,我可以对天发誓,我一辈子——”   “别发誓。”算他怕了她。“我们不谈那些事了。你……你在这里习惯吗?”   “还好,除了……”她摸向腰边,想念她的酒葫芦。   “酒喝太多,伤身。”   “我知道。”只是习惯了,乍然失去,心里空虚。   “以后我陪你喝茶,酒,戒了它吧。”   她微笑不答。她可以习惯对他的情,但绝不敢习惯他的存在,因为在她的生命里,他是最容易消失的人。   “尚喜——”   他说到一半,一阵惊慌声起。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她与他相视一眼,加快脚步跑下城,几个监工已经和胡商们打成一团,运货的马车倒在一旁,掉出少许的皮毛和药材。   “三公子,不太对劲,十几辆马车,运送的货物怎么那样少?”还有,那些胡商的手脚也太俐落了点。   “我去看看,你自己小心。”柳啸月走过去,试图分开打成一团的人们。“住手!叫你们住手,没听见吗?”他放倒了两名监工、一名胡商,但混战却没有停止,依旧激烈。   袁尚喜左右瞧了瞧,抄了根扁担,开始偷袭那些胡商。   “官兵打人了、官兵打人了——”一个胡商大声喊,没多久,那呼喝声就传遍了城门。   “笨蛋,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是官兵了?我是犯人。”说着,她又敲晕一个胡商。   这时,已有官兵去禀报陈守将城门口的暴动。   柳啸月边打,边退到袁尚喜身边。“这是有人故意捣乱,一会儿情势不对,你找个地方躲起来。”   “我知道。”在打斗上,她是懂得识时务的。   柳啸月净找那些喊得最大声的胡商打,一拳下去,就倒一个。   但胡商却越聚越多,从三、五人,一下子变成上百人,柳啸月可以周旋的地方越来越小,他开始考虑真的动手。   但他又担心,见了血,胡商们的攻击会更疯狂。袁尚喜还在这里,万一伤了她,可就不妙。   “尚喜。”他目光四顾寻找她。得先把她藏好,再图后路。   “这儿。”一个细小的声音传来。   他看过去,袁尚喜不知何时寻了一个城门洞,悄俏地躲进去。听见他的呼喊,她探出半个身子跟他挥手。   他忍不住想笑,这丫头真是越瞧越可爱。   她安全了,他就不再客气,手一抖,一柄柳叶镖夹在指间,落花似地翻飞起来,一眨眼,夺去数名胡商性命。   同时,他不着痕迹地往她躲避的方向走。他不止要镇压这场混战,还要保护她。   那些胡商被乍然的血腥吓了一跳,场面瞬间凝窒。   柳啸月乘机来到袁尚喜面前,把她躲藏的城门洞掩得密密实实。   “南蛮子,你敢杀人!”一个胡商暴喝。   柳啸月冷笑,只有北方的当涂族才会这样称呼尚善国人,可见这些人不是单纯的胡商,他们掀起这阵混战是有目的。   “兄弟们!杀了他,给我们族人报仇!”那个胡商大喊一声。   随即,假装胡商的当涂人露出了狰狞面目,他们从翻倒的马车里抽出兵器,呼喝着杀向柳啸月。   “果然,十几辆马车,怎么可能只装那一点点货物?恐怕他们是弄了点皮毛和药材装点门面,里头全藏了兵器。”袁尚喜越发觉得今天的混战大有内情。“可他们搞这么多事,想干什么?”   “何人敢在城门喧闹,还不给本将停下来!”却是陈守将率领部属镇压来了。   袁尚喜心一跳,大散关是尚善国的边防重镇、陈守将是大散关的灵魂人物,若他有了意外,当涂族人会如何?大散关又将如何?尚善国危矣!   她躲不住了。“陈大人,你别过来!”   “尚喜!”发现她从城门洞跑出去,柳啸月赶紧追上去。   袁尚喜没了内力,但身法还在,她左闪右避地冲到了陈守将身边,想也不想便将他扑倒。   咻!一枝利箭像晴天一道霹雳,划过陈守将的头盔,把盔顶装饰的宝石震得粉碎。   陈守将瞪大眼。若不是袁尚喜反应快,他已经死了。   “保护将军!”柳啸月大喊,双手各夹两柄柳叶镖,手腕微震,柳叶镖射出,就像一道光,穿过一名当涂族人喉咙。四柄柳叶镖,把陈守将附近的敌人杀个精光。   这时,官兵们终于反应过来了,排行列队,将那些当涂族人合围歼之。      将军府。   柳啸月拉着袁尚喜,他颤抖着手,久久说不出话来。   她看看他,又望了望两人交缠的十指,有些奇怪。   在大散关重逢后,她就觉得他不对劲,三番两次地测试她,他素来不是疑心的人,怎么变了样貌?   她应该甩开他,坚持自己的心意,但被他握着的感觉好甜,她却是舍不得松开。   “三公子……”不过礼貌上,她还是要提醒他一句,这盘豆腐可是他主动送上门,她没占他便宜。   他横她一眼,沉默着。   她缩了下脖子,她又惹到他了吗?   “陈大哥,当涂族人为什么要杀你?”柳啸月很在意这场差点牵累了袁尚喜的混战。该死,如果她武功还在就好了,不知道有没有药物可以让人快速恢复功力?等金多宝到了,得问问她,若有,无论要花费何等代价,他都要把药找来,给袁尚喜服用。   陈守将闷了下,苦笑。“何止我被刺杀,自从曹将军在太子叛变一役,为保护皇上而身殡后,边防四大关就没安宁过。那些蛮子,哼,以为没了曹将军,尚善国就可以任他们驰骋牧马?作梦!”   “曹将军?是那鼎鼎有名的色狼将军曹天娇?”那位女将军可是袁尚喜的偶像。   “嘘!”陈守将差点扑上来捂住她的嘴。“曹将军在边城威名赫赫,你这话在我跟前说,我可以当不知道,可若被外面的兵卒听见,一人吐口唾沫都能淹死你。”   “对不起,我没恶意,其实我很佩服曹将军。”   “谁不是呢?”陈守将很遗慽,那么厉害的大将,却不是死在征战途中,而是殁于内乱,这是尚善国的不幸。“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跟曹将军北征过,不能亲眼看看,什么叫兵锋所指、万敌授首的场面,唉!”   柳啸月比较没有那种追思缅怀的心态,他认为逝者已矣,来者可追。   “所以说,现在边关不稳,皆缘于曹将军身死,尚善国没了震慑外敌的大将,于是,胡人南下牧马的心思再起。那么陈大哥,当涂族不会就此罢休,接下来,你要如何应付?”   陈守将闭上眼,沉思片刻。“我将上书朝廷,请求北征。”   “现已夏末,征集粮草须时三月,等筹备完成都入秋了,届时,北地酷寒,非作战的好时机,要打,最快得明年入春。”   “对。所以我现在还有一件事要做——巩固城防。”陈守将转向袁尚喜。“袁姑娘,若本将请你协助督导修城,你可能胜任?”   柳啸月眉一皱,横过凌厉的一眼。袁尚喜已经没有武功,还要让她去出头,岂个危险?   陈守将解释:“袁姑娘在流犯中有足够的人望和威信,我没有要她亲上前线,但我需要她来调动流犯,加速完成修整城防的工作。”   “大人,我也只是个犯人,能有什么威望,你别开玩笑了。”她很害怕,不是因为陈守将让她做事,而是柳啸月握着她的手越来越紧,他好像很生气,气得快疯丁。偏偏,她完全不懂他在气什么。   “你肯帮人、能救人、脑子动得快、工作能力又强,有这些就足够了,况且——”   柳啸月打断陈守将的话。“这件事我认下了,陈大哥莫再打尚喜的主意。”他已恨不得将她打包回沛州藏起来,岂肯她再去冒险?   “三公子,我承认你出类拔萃,但你缺少袁姑娘那种亲和力,你只能让人帮你做事,却无法让他们卖命。”   柳啸月窒了下,不得不承认陈守将的话有理。   “好吧!但我跟她一起。”这是他最后的底限。   “那你就跟啊,谁能阻止你?”陈守将早就放弃要柳啸月守军规了。   “这个……两位,你们要不要听听我的意见?”袁尚喜瞄着柳啸月眼底潜藏的怒火,多怕他气死了。   “听你意见干什么?就算你说了,做得到吗?”柳啸月瞪她一眼,声音比冰还冷。   她喊冤。“我怎么会做不到?我一直很守信用的。”   “是谁答应我藏好?又是谁招呼不打一声就跑出来?你这样还叫守信用?”他的火气终于还是没忍住,爆发了。   “我——那不是意外吗?”总不能让她眼睁睁看着陈守将丧命。   “藉口,你做不到就不要给我承诺。”她不懂,当她冲出去时,他那种心慌欲死的痛楚,至今,他的手还是抖着的。   她嗫嚅了半晌,低下头。   “对不起……”她轻轻地扭着手,想挣脱他的掌握。   但柳啸月却握得更紧,炯炯目光瞬也不瞬地锁着她。   不能放,也不敢放,她是这么莽撞的人,他若不紧紧握着,谁知下一刻,她会不会就此消失无踪?   “唔!”她皱了一下眉头,他的力气太大,她有些疼了。   他心一揪,仓皇地松开她。   她错愕地望他一眼,正想把手收回来。   他又把她的手抢过去,重新握住。但这一次,他放轻了力道,只求她挣不脱,却是不舍得再用力。   其实他一直是想保护她,可每一次,他们总是对不上,他说的,她不懂,她的坚持,他无法理解,徒然换来一回又一回的彼此伤害。   陈守将在一旁看着两人,脑子都糊涂了。明明都是聪明人,怎么就卡在那个莫名其妙之处?   “大人,外头有位姓金的姑娘,说要求见三公子。”一名兵丁来报。   “是金多宝。陈大哥,麻烦请她进来。”柳啸月说,同时,他对袁尚喜投过一抹歉疚的眼神。他无意弄疼她的,他比任何人都珍视她,真的。   陈守将挥手,让人去引金多宝进来。   不多时,风尘仆仆的金多宝抱着一个坛子走进大厅。   “幸不辱命。”她对着柳啸月笑,看到他身边的袁尚喜,眸中闪过一抹悲伤。“给你。”她将坛子送到袁尚喜面前。   “这是什么?”   金多宝低头,好片刻才说:“你二哥的骨灰。”   “二哥……”袁尚喜身子发颤。其实她一直有预感,二哥前程凶危,但只要没见到尸体,她总抱着一丝希望。但现在……   “二哥,他怎么……二哥……”她伸手想要去接坛子,却发现自己的手仍在他的掌握中。   她木然地回头望他一眼,有点希望他告诉她,这是梦。   但他拉起她的手,轻轻地拍了拍,说明眼前的一切是现实。然后,他松开了她。   袁尚喜再也忍不住,两行泪滑下。柳啸月的鼓励是安慰她,却也摧毁了她的希望。   “二哥……呜……二哥……呜呜呜……”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他的手掌又大又温暖,让她在悲伤的时候,心里又充实,至少,她不是孤独一人。   金多宝把坛子送到她手里。“节哀顺变。”   “二哥……”她抱着坛子,心痛如刀绞。   悲伤在厅里蔓延,沉默间,只有她低低的哭声。   柳啸月也无法令她停止哭泣,那是她仅剩的手足,而且……   “你要怎么跟伯父、伯母说?”   “暂时别告诉他们。”她爹的病才好,她不想老人家再受打击。   “就照你说的做吧!现下,我们先把袁二哥葬了。”   她再也忍不住地靠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袁尚喜躺在屋顶上,看着漆黑的夜空。今晚没有月亮,连星子也不见半颗,只有浓厚的乌云,像她的心一样,沉重又悲伤。   她曾经有三个手足,如今,一个也没有了。   大哥、小妹死在火场中,二哥……听金多宝说,他是兵变时,被乱军杀的。   为什么要兵变?人与人之间为什么要起争执?权力富贵真的会使人疯狂……她想不透,圆睁的眼,清澈的泪不停地滑下。   “要不要喝一杯?”一个醇厚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她转动泪眼,看见熟悉的白色身影,是柳啸月。他唇边挂着温柔的笑,在没有一丝光线的夜晚,透着盈润的光芒,变成她心中最后一点光明。   他总在她最悲伤、最无助的时刻出现,然后,将她拉出绝望的深渊。   她扁扁嘴,压抑不住的哭声再度冲口而出。   他轻轻地将她搂进怀里,感觉她的泪浸湿了衣襟,心很痛。   “哭吧,我在这里,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着你。”   她拉着他的衣襟,哭得肝肠寸断。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沉重的乌云终于散开了,几点星光洒下余辉。   她的痛哭渐渐转成抽噎。“我不知道怎么办……总有一天得告诉爹娘的,可我该怎么说?”   “在金多宝将袁二哥的骨灰送来前,你可曾预想过袁二哥的生死?”他举袖,轻拭她满脸泪痕。   “我……”她早猜到二哥凶多吉少,只是没见到尸体,总有一丝希望。   他拍拍她的肩,将一个酒葫芦递到她手上。“伯父、伯母跟你的心思是一样的,所以有些事你不必想太多,时间会替你解决一切。”   她看着酒葫芦,看着他,破碎的心在他的温柔中找到依靠。   “谢谢。”她捧起酒葫芦,一口接一口,没有停歇地灌着。   他看她原本白得似雪的脸渐渐染上红晕,像熟透的石榴,真是漂亮。“介意分我一口吗?”   她住了口,怔怔地看他。   他拿过酒葫芦,轻啜一口,又还给她。   她吓一跳,以为酒落入他手中,就没有她的分了。他一直不喜欢她喝太多酒。   “怎么了,不愿意陪我共醉?”他的眼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我……”她不知不觉痴迷了。“不,我很乐意。”重新接过酒葫芦,她再饮一口,烧烈的酒液滑过喉头,入了腹,却变成一股甘甜的暖流。这是她这辈子喝过最好的酒。   “酒喝太多,伤身,但偶尔小酌,却也无妨。”现在换他喝了。   他们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一葫芦两斤重的竹叶青,转眼无踪。   她有点不舍地看着空葫芦,可惜了,她还没喝过瘾,美好的时光总是易逝,唉!   他像是能读出她的心思,又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给她。   她微怔。他生性自律,爱茶胜于酒,远行时常装一壶茶水在身边,这就是他用来装茶的皮囊,为什么要给她?   “你喝喝看。”他拉起皮囊的塞子。   她闻到一股酒香,浓得犹如北地朔风,刮人生疼。   “烧刀子!”她的最爱。她接过皮囊,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喜欢这样烈的酒,但她喜欢,所以他想办法为她找来。   “以后用这个皮囊喝酒好吗?它虽然只能装一斤的酒,比不上你的酒葫芦,但可以提醒你,不要过量。”   所以,这是他的关心。   “我知道了。”她的心很甜,又喝了一口。“对了,三公子,请替我谢谢金姑娘,劳她千里迢迢送回我二哥的骨灰,这恩情我记下了。还有……也谢谢你。”   “我?你谢金多宝我可以理解,谢我做什么?”   “是你让金姑娘去京城的吧?”   看不出她行事大意,这时心思倒活了。他笑。“要说能办成这件事,你最该谢的是你自己。”   “为什么?”   “金多宝说,她到京城的时候,袁二哥的尸体已被收殓。她寻上门,才知对方受过你恩惠,此番不过是为了报恩。不过他不肯告诉金多宝他的名姓,说是学你的,施恩不望报。”   “啊?”她脑子迷糊。“有这种事?我不清楚。”但受人恩惠,怎能不报,总有一日,她还是要还的。   他看着她的脸色,就知她打什么主意。想起陈守将也说过,袁家三口到大散关之前,已经有很多人来打点过,请大家关照袁家人。那些人也是受过袁尚喜帮助,或许她并没有注意自己在施恩,但她做的很多事,确实戚动人心。   他不也是其中之一吗?百炼钢就在她日复一日的温情中,化成了绕指柔。   “眼下不知道无所谓,等十年后,你流刑期满,我陪你去京城找恩人。来,我们喝酒。”   他,要陪她?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可皮囊已经送到她嘴边,她呆呆地喝着,也没发现此刻是他在喂她喝酒。   他又拉起她的手,轻轻地抚着,温言暖语比春风更加迷人。   不知不觉,她醉了,倒在他怀里,再多的伤痛也消失无踪,她甜甜地入睡。 第7章   清晨,袁尚喜醒过来,看见柳啸月近在咫尺的脸,很漂亮。晨光下,他散发着一种魅惑人心的光辉。但是……   她怎么会睡在他怀里?他们一起睡在屋顶上?   “天啊!”她像只被踩着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   “尚喜……”他才睁眼,就发现她化成一道残影,消失了。“她的内功不是没了,为什么还跑这样快?”   袁尚喜跑得气喘吁吁,才到中廊,便撞到金多宝。   “唉哟!”金多宝倒退两步,一脸不可思议。“你——为什么我会撞输一个没武功的人?”   “大概是我最近天天修城,身体练得比较强壮吧?”她回答。   “喔!”金多宝点了下头,又摇头。“不对,大清早,我干么跟你讨论锻链身体的问题?你跑什么?都不看路的。”   “我……”她想到刚才跟柳啸月抱一块的情形,脸又开始发烧。   “哇!”金多宝好奇地搓搓她的脸。“不是吧?人的脸居然能红成这样,你是不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   她说不出话,头垂低得快埋进胸怀。   “你到底做了什么?莫非……”金多宝的八卦心思复燃。“你欺负了三公子?”   “我才没有!”袁尚喜大声喊冤。   “你小声点,我耳朵快聋了。”   “对不起。”   “算了算了,你就说吧,是不是又跟三公子发生了什么事?”金多宝虽然认识袁尚喜不是很久,但已很了解她,她只会为了柳啸月而痴病发作、脑子短路。   “我……”她犹疑半晌,嗫嗫开口。“金姑娘,你觉不觉得三公子最近很奇怪?”   “哪里奇怪?我瞧他一样酷、一样高高在上,一样喜欢用不屑的眼神看人。”金多宝觉得柳啸月很爱欺负她。   “三公子是不想给人不切实际的幻想,才故意在姑娘面前摆出冷漠面孔,他其实本性善良。”   “在你心里,他流的汗都是香的,哪里能看到他的缺点?算了,跟你讲这种事也是浪费时间,你直接说,三公子又做了什么事让你觉得奇怪?”   “他……”她迟疑着,结结巴巴地将两人在屋顶上喝了一晚酒,最后相拥而眠的事说了。   “就这样?他没亲你?”   “金姑娘!”袁尚喜羞得想打她。   “我是认真的。你们除了喝酒,就不干其他了?”金多宝不敢相信,袁尚喜爱死了柳啸月,柳啸月对袁尚喜也情有独钟,两人处了一夜,竟然半点火花都没有,这两人是不是有病?   “我们还有聊天啊!他还拉了我的手。”袁尚喜辩解,可好像越描越黑。“不对啦!我不想讲我们之间发生的事……也不对,我是要说……等一下,我到底想说什么?”她自己也糊涂了。凡是牵扯到柳啸月,她总难有理智。   金多宝抬头看看天。什么时候,见钱眼开也要帮人解决爱情问题了?其实帮忙也无所谓,但袁尚喜有钱给她吗?她已经替柳啸月白干很久的活儿了,不想继续做白工。   “你有钱没有?”   袁尚喜愣了。“你缺钱吗?我现在没钱,不过我有朋友家里是开钱庄的,我给你写封信,你去借款,不收你利息。”   就知道这里没油水捞,金多宝翻个白眼,想走了,可她才迈步,却看到柳啸月站在长廊的另一端,一双眼像燃着两团火,笔直地盯着她。   他的眼神里就写着——不准抛下她不管。   金多宝很郁闷。他要关心袁尚喜,就自己来解她心结啊!拖她下水算什么?她不过被他救了一次,就倒霉地要替他卖命一辈子?   但金多宝还是乖乖后退一步,站回袁尚喜面前。“我想,你现在的疑惑应该是,三公子为什么突然对你温柔起来?”   袁尚喜双眼一亮。“对啊!我就是不懂,他怎么会找我喝酒?还拉我的手?我喝醉了,他也没走,还陪我一整晚?”   “看得出来,以前三公子对你很糟糕。”她就算要帮柳啸月做事,也要给他添点乱。   袁尚喜点头,又摇头。“他没有对我不好,他只是不喜欢我,所以不随便对我温柔,免得我误会。这样做是正确的。”她一向懂他,尽管他的冷漠同样让她很受伤。   “那他现在对你温柔,你开不开心?”   袁尚喜没回答,可她眼里的甜意说明了一切。   “这不就得了,你喜欢他,他也对你好了,你们两情相悦,可以直接拜堂入洞房了。”   “他又不喜欢我,怎么拜堂?”   “那是以前,他现在喜欢啦!所以才对你温柔,你不会连这都不懂吧?”   “三公子是个意志很坚定的人,他说不喜欢,就不会改变。”袁尚喜说得很笃定。   金多宝错愕地看着她,又瞄一眼躲在廊边偷听的柳啸月。她本来很受不了他的无情压榨,但跟袁尚喜谈到现在,她突然有点同情柳啸月——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你难道不知道,有一种东西叫日久生情,也许他一开始不喜欢你,但认识久了,就变喜欢啦!”   日久生情,袁尚喜明白,但放到她跟柳啸月身上,她不相信。   “三公子不会喜欢我的。”   “你怎么这样肯定?”   “你觉得太阳有可能从西边出来吗?”   “不可能。”   “我跟三公子的关系便是如此,注定有缘无分。”很早很早以前,袁尚喜便已看破。   “你拿旭日东升、残阳西落来与感情相比,你就不许三公子改变心意?他是真的喜欢你,想娶你。”   “他……我……”柳啸月会喜欢她?她厌觉脑子好像被雷劈了,成了一团浆糊。“你骗我!”   “我吃饱撑着,骗你干么?”   “对啊!你骗我干么?”她太混乱了,已经语无伦次。   “所以我没骗你,三公子是真的想娶你,你怎么想?”   袁尚喜没有办法想,她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三公子,你……我……怎么办?我发过誓,一辈子不嫁人……我当时的誓言是什么?不嫁三公子?还是不嫁人?我……我忘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个鬼!”金多宝发现,袁尚喜已经半疯魔了。“你冷静点,慢慢说,先告诉我,你怎会立誓不嫁?”   “我……”袁尚喜深吸几口气,静下心,回想立誓的情形。那是在柳啸月第四次拒绝袁家的提亲,又发现她躲在屋顶上,偷瞧对街的大镖局后,他拉了柳乘风,也上大镖局的房顶,兄弟俩畅谈了一番“我的感情我作主、她的感情她自己负责”的理论。   于是,她知道,他在这她死心。她本来就没想过要嫁他,她没胆去想,这么好的男人,只有最有福气的女人才配得上他,而她不是。   但她仍然觉得失落。   她放弃了对这段情的最后一点渴望,只保留喜欢他的念头,因为这是她唯一能负责的感情。   柳啸月一直不喜欢她,这种情绪持续了十余年,怎么可能突然改变?   她笑了,感觉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把她所有的混乱都冲刷得一干二净。   “原来我的心死得还不够彻底,所以他稍微温柔了点,我便慌张了……金姑娘,我懂了,我不该动摇,我需要的是坚持自己的想法,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改变。”她爱他,但她不会与他在一起。这便是她要坚持的。   她伸个懒腰,眼里没有迷惘,代之而起的是坚毅。   “好了,我该去修城了,回头见。”摆摆手,她走了。   金多宝看着她的背影,良久。“你到底懂了什么?为何我一点都不明白?”   但有一件事她是懂的——柳啸月被拒绝了。   有监于这人剥削自己太甚,她决定把这个消息告诉所有她认识的人。   长廊的另一头,柳啸月脸色发黑。他明白袁尚喜的心思,无比懊悔昔日自己斩情丝斩得太决绝,竟是半点后路也没留给自己。如今要弥补,只怕要有长期抗战、流血流汗的心理准备了。      陈守将挺同情柳啸月,一辈子没动过情的男人,第一次动情就摔这么重,更掺的是,他跌跤的事还被金多宝在几个月内传遍大散关,从八十岁老人到八岁小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幸好金多宝已被柳啸月打发去寻找可以快速恢复内力的药,否则这流言还不知要传得怎生离谱?   陈守将找了个空档,请柳啸月喝酒,可惜人家不领情。   柳啸月邀他喝茶,他说,酒入愁肠愁更愁。   陈守将坐在他面前看他泡茶,他的手指很长,取茶、冲水,动作如行云流水般美丽,根本看不出他在伤心。   但他的眼睛很黑,就像没有月光与星光的夜晚,暗得让人发悚。   柳啸月给陈守将倒了一杯茶。“尝尝,这是有一回我保镖经过虎头山,当地的村民送我的。”   陈守将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怎么这样苦?”   “先苦后甘。”他淡淡地品着,想起袁尚喜,他与她的相处却是先甘后苦,过去,他实在太糟蹋她的情意了。   他愿意花百倍、千倍的心思挽回她,就不知她给不给他这个机会?唉……   陈守将放下茶杯。“苦也好、甘也罢,这不合我的口味。我宁可喝酒。”   “酒会让人混乱,而茶可以使人清醒,且对身体有好处。”   “混乱好啊!你现在就该混乱点儿,才不会想太多,徒增心伤。”陈守将知道柳啸月一向自律,但把所有的苦都藏在心里,半点规矩不敢逾越,就太变态了。   “我若混乱了,还怎么做事?怎么谋求她的心?”所以他宁可清醒地忍受心伤。   “你还没放弃?”   柳啸月的手忍不住又抚上胸怀,那里藏了她的手绢。二龙山上,她的情、她的恩、她的义……她的一切一切已变成了他心中的挚爱。   说放弃很简单,但他的心割舍不下,他确实很喜欢她,他是真心的。   “为什么要放弃?”   “袁丫头已经很清楚明白地拒绝你了。”陈守将讶道:“你莫非还要行那死缠烂打的蠢事?”   “喜欢一个人并没有错,错的是使用的手段,只要我不造成任何人的困扰,单纯地喜欢,何来愚蠢之说?”   “如果她一直不接受你呢?你要跟她耗一辈子?”   “也没什么不好。”袁尚喜是因为他的无情,才决定一生不嫁。但她并未就此抹消自己的感情,她依然爱他、依然在他有需要时帮助他、依然对他笑得潇洒飞扬,一个姑娘都有如此胸襟,难道他还不如她?   “你……你们两个……”陈守将以为,柳啸月和袁尚喜简直是绝配。   “大人。”一个兵丁来报。“袁姑娘让人来说,城门口有些不对劲。”   已经秋末了,到处都在收粮入库,陈守将手下人力有些吃紧,就让袁尚喜率流犯整修城墙时,顺便注意一下北方当涂族的动静。   她为人有些粗心,但做事却很仔细,捉到了几个当涂族奸细后,陈守将干脆让她帮着守城门。不过这份工作只持续到秋收结束,毕竟,她还是流犯身分,危急时用她可以,真提升她入军职,怕御史就要参他一个滥权枉法的罪名。   “去看看——”陈守将还没说完,就发现柳啸月已经不见了。“要论重色轻友,你称第二,也没人敢坐第一的宝座了。”他边说,也招呼亲兵,一起上城头。      袁尚喜看到柳啸月的时候,有些紧张,想逃跑。   自从那夜,两人在屋顶上相拥着睡了一晚后,她就没办法以平常心面对他。   她颤着手,解下腰间的皮囊,喝了口酒。这已经不是烧刀子了,柳啸月说烧刀子太烈,让她少喝,她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改变习惯,现在喝竹叶青。   竹叶青绵软,带着一股特殊的香气,让她双颊染上一抹嫣红。   他很自然地走过来,伸手拭去她唇边的酒汁,微笑着,眼睛明亮,像在勾她的魂。   她傻了,手中的皮囊差点掉了。   “发生什么事?”他的吐息吹向她耳畔,一点一滴融化她的理智和抗拒。   柳啸月本来就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当他故意要迷人时,又有谁挡得住?   至少袁尚喜是挡不了的。她只觉脑袋越来越迷糊,就连让他欺近身体,肩抵着肩,她也没发现。   她鼻间充满了他的气息,是江南柳绿的味道,好温暖。   迷迷茫茫间,她忘了紧张,陶醉地享受着他的陪伴。   他就知道她抗拒不了自己。其实她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但他不会说,因为说了,她会逃,他就没有机会再捉住她了。   他选择另一种方式接近她,让她在生活中习惯自己,希望有朝一日,她会视他的亲密如呼吸,到时,她再坚决不嫁人,也离不开他了。   这方法有些卑鄙,但不得不说,它很有效。看,他们之间靠得多近。   “我刚才跟陈大哥喝茶,听说这里有事,便来看看。”   她的情绪随着他的话语起舞,忘了自己的坚持,指着远方那团团黄雾说:“你看那边,好大一股烟尘,像不像大队人马奔驰而来?”   他极目望去,滚滚烟尘中,确实有很多人影、马影和……车影。   “难道是当涂族人来攻?”他有些紧张。袁尚喜的内力还没完全恢复,这时候打仗,她会很危险。   “我看不懂。”她不通军务,这种事要陈守将拿主意。“大人还没到吗?”   柳啸月这才想起,自己把好友抛下了。   适时,陈守将到达,先让部卒四门警戒,弓箭、火炮也架起来了,然后才抽空瞪柳啸月一眼。这家伙有了女人就不要朋友了,真不仗义!   柳啸月只当没看见,指着那道烟尘问:“你怎么看?”   “不像当涂族人,他们南下劫掠,全体轻骑,从来不配马车。”陈守将说。   他们看着那股烟尘由远而近,渐渐地,百来匹马、十几辆马车和数百惊慌失措的百姓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是好几支商队集合而成的庞大人群,他们一面跑,一面哭喊,突然,一辆马车翻覆,车里的女人、小孩跌出来,哭号震天,却没有人回头帮助他们。   袁尚喜皱眉。她最看不惯见危不救的事。   柳啸月拉住她的手。“别冲动,我们要弄清楚情况,再行动。”   “我知道。”她说,但心里有些闷。   “若确定这不是一场陷阱,我陪你去救人。”他扣紧了她的十指。   “谢谢。”她本就沉迷在他的气息中,又要关心这突如其来的商队,越发注意不到他的踰矩了。   他唇角勾起一弯笑,这小小的亲密让他非常开心。   陈守将不屑地瞥他一眼,低语:“趁人之危!”   人群越来越接近城门,所有的兵士都警戒起来了。   陈守将让士兵们拉开长弓,随时准备放箭。   “救命啊!将军大人,救救我们……”人群中传来哭求的声音。   陈守将让兵士继续警戒,他和柳啸月、袁尚喜步下城头。   那些商人已经冲到城门口,却被守城的军亡挡在外头。他们的状况看起来很糟糕,几乎人人带伤。   陈守将见商队中并没有扎眼的人,就让士兵把人放进来了。   有几个体弱的,一进城,两眼一翻,便昏倒了。   袁尚喜看到一个妇人怀里抱着孩子,婴儿的脸已成淡金色,显然性命垂危。   她正想跑过去探望婴儿,才注意到手被握住了,她跑不动。   这一路,柳啸月一直拉着她,没松开过,但她没发现。   她已渐渐习惯他随时随地的亲密了吗?这有点可怕,他不可能永远留下来,而她却沉溺在他的陪伴中,万一哪天他又消失了,她会很惨。   她正想甩开,他却突然拖着她往人堆里跑。“那孩子可能快不行了,要尽快施救。”   “可是……”她看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很想要他松手,让大家都舒服,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们已来到那对母子面前,襁褓中的婴儿奄奄一息,让她立刻忘了原本的念头。“我送孩子进城找大夫,三公子——”   “我去吧!”他很自然地松开她的手,安慰了那母亲几句,接过孩子。“我跑得快。”他对她笑。   她不自觉地也回他一抹笑。因为他所有的动作都太自然了,就像人要吃饭、要呼吸一样,令她产生一种错觉,他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他很满意地转过身,好像一道轻烟掠过半空,抱着孩子入了城。   她再也想不起自己的坚持,事实上,随着伤患人数不断增加,她忙着救死扶伤,也没有多余的心力再去考虑其他。   确定商队的到来没有任何危机后,陈守将也调拨一支军队,沿着官道寻过去,将那些掉队的商人一一救回来。   至于城内的人员安置和伤患救助,就委托给袁尚喜了。   待柳啸月把婴儿送到医馆,再回来,她正忙着指挥人熬药、煮粥,他很自然地又来到她身边。   他先给她帮忙,凡是要出力的工作,他就主动揽下。   场面实在太乱,受伤的人数又多,她越来越忙不过来,便越倚赖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也习惯了指使他做事。   偶尔,她需要帮忙,而他正忙着,抽不出空,她反而有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   到了后来,他们仿佛融成一个人,连才入城的伤患都知道,有需求,跟袁尚喜讲,和告诉柳啸月是一样的。   他渐渐地掌握了她的行事步骤,开始干涉她,比如,逼她休息、强迫她吃饭。他说,她要一直挺着,才能帮助更多的人,否则她倒下了,这些伤患怎么办?   她累翻了,也无心注意他说的是对是错,自然而然便照着他的话做了。   不知不觉,残阳挂在西方的山头,一天过去了。   柳啸月拿了一件披风为她披上。“起风了,小心别着凉。”   “喔。”她应了一声,恍惚间感觉有些不对劲,又想不出哪里出了错。“三公子……”   “这些人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露宿城门。”他根本不让她的脑子有清醒的机曾,只要她稍微回神,他就想尽各种办法引诱她重新陷入迷糊。   “我也不知道,得问陈守将。”她的注意力果然又被转开。   “我们一起去问吧!”他很自然地伸手,拨开她额前的刘海。“这样好看。”这又比一般的拉手触碰更亲密了。   她呆愣了,连什么时候被他牵着手,来到陈守将面前都不晓得。   “陈大哥,知道这些人是怎么一回事了吗?”柳啸月问。   陈守将看着他们牵在一起的手,眼现疑惑。   柳啸月却不给他询问的机会,迳自道:“这些商人身上的伤都是刀剑造成的,难道他们遇上强盗?”   “不是强盗,是当涂族人,他们袭击了所有商队。”不得不说,柳啸月是个很会转移别人心思的人。陈守将果然忘了刚才的困惑。   “按理说,北方盛产药材和皮毛,南方多的是茶砖和食盐,这种通商是互取所需,哪怕是两国交战最激烈的时候,也没人会拿行商们泄愤,怎么这次却反常了?”   这个问题,陈守将也没有答案,他只是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幕,感觉大散关也笼罩在一片阴谋的乌云中。   “恐怕当涂族人所图非小,我们要小心了。”   袁尚喜叹口气。这一年,真的是尚善国风雨飘摇的一年……   “陈大人,秋末时节,夜风凄寒,已入城的行商个个带伤,露宿不得,应该把他们安置在哪里?”她问。这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我已命人在军营附近寻一片空地,搭好帐篷,你把他们迁过去吧!”陈守将又问:“袁姑娘,城墙的修整进度如何?”   “差不多都好了。”   “袁姑娘,待城防修缮完成,你那监督的工作就暂时放下,改去照料那些行商吧!”陈守将要全力布局守城,却是暂无心力顾及其他。   “是,大人。”她领命去了,柳啸月自然跟着她,寸步不离。 第8章   袁尚喜走进军营,招呼声此起彼落。   对于这些被她拯救过的行商来说,她的地位就跟活菩萨一样,他们非常敬重她。   她脸上带着笑,与众人回礼,探问他们的伤势。   她很开心,大家都复原得很好,相信年前可以康复,也许还赶得及回家过年。大节日里,能一家团聚,是天大的幸福。   当然,也不是每一个人都享受得到这种快乐。   当她的视线落在板车上那灰白头发的老人时,眼底的愉悦淡去了。   “沈老爹,今天有没有舒服点?”老人的双腿断掉了,那是不管将养多久,也不会再长回来的。   老人没有回答,事实上,袁尚喜没听他开过口。   据其他的行商说,沈老爹是他们的领头,原本有一份很丰厚的家业,但在这次意外中,他失去了大半的货物、金银,还有唯一的儿子。从此,他就不再讲话了。   袁尚喜很怜惜老人,对他多方照顾,可惜他的情况还是一直恶化。   “袁姑娘。”一名女子推开帷帐走出来。她是沈家独子这次北行遇到的牧羊女,长得非常漂亮,就如天山的雪莲,两人原本约定回京成亲,但沈公子却死了。如今她跟着沈老爹,有行商喜欢她,想求她下嫁,可她说要照顾老人家百年,所以大家都叫她沈娘子。   “沈娘子,今天有没有好一点?”袁尚喜掏出一只药瓶递过去。   这回遇袭,沈娘子被打了一拳,受了点内伤,一入夜就咳,因此袁尚喜请大夫给她配了一服化瘀药。   “好多了。”沈娘子接过药瓶,道谢,左右张望片刻。“柳公子呢?怎么没陪你一起来?”这话一出口,很多行商也问起来了。   他们落难大散关半个月,见惯了柳啸月与袁尚喜,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突然少了一人,行商们都不习惯。   袁尚喜愣了一下,她跟柳啸月亲密到让所有人认为他们是一体的?   她搜索枯肠,却没有与他特别亲近的记亿。   实在是柳啸月接近她,做得太自然,如同变成她身边的空气,外人见他们是一对,她自己反而没感觉。   她搔搔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有朋友到了大散关,三公子去接待。”她只能这么说。   “什么朋友?男的女的?”   “女的。”袁尚喜疑惑,沈娘于似乎太紧张柳啸月了。“三公子——”   “说我什么呢?”却是柳啸月到了。他一来就跟大家打招呼,拍肩搭手,笑得无比热络。   当然,他的手最后是落在袁尚喜肩上。   她刚注意到他手掌带来的温度,就听他朗声大笑。“你是不是趁我不在,跟人说我的坏话?”   “我哪会干这种事?”她喊冤,便忘记他的手还在自己肩上的事了。   “那你说,刚刚说我什么?”   “沈娘子问我,你今天怎么没来?我告诉她,你去接人了。”金多宝来访,指名要找柳啸月,他自当去迎客。   “真是这样?”柳啸月笑问沈娘子,但眼里没有笑意。他不是迟钝的袁尚喜,他看得出来,沈娘子对自己有意思,但他心里已经有了她,自然不与沈娘子接近。   可他也没像以前一样,遇上喜欢他的姑娘,就摆脸色。在袁尚喜身上,他跌了好大一跤,已经学会即便是拒绝人,也要委婉,不要伤人。   沈娘子双颊微红。“是真的。三公子人中之龙,哪儿来的坏处让人讲?”   “沈娘子过誉了,柳某愧不敢当。”他颔首,然后便去捉袁尚喜的手。“金多宝说,你答应了请她吃饭,她今天刚好有空,请你践约。一   “我有说过那种事吗?”她有说过请金多宝喝酒,但吃饭?没印象。   “不管你有没有说过,她已经在客栈等你。”柳啸月也不管金多宝所言是真是假,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了一个藉口牵她的手。“走吧,你总不好让她等太久。”   她茫然地被他拉着一步一步往军营外走。   “三公子——”沈娘子追了几步。   但柳啸月牵着袁尚喜,却跑得更快。无论如何,他的武功在大散关里还称得上第一,其他人不凭藉外力想追上他,很难。   连袁尚喜要跟上他的脚步,都很辛苦。她的内力毕竟还没完全恢复。   因此,她更难甩脱他了。   “一定要跑这么快吗?”她有些喘。   柳啸月更拉紧她的手。“再迟下去,金多宝怕要将客栈全部的菜都点一轮,你的荷包……危险。”   “可是,不管她点什么,我都没钱付。”她帮陈守将做事,陈守将管她吃穿。但她终是流犯身分,没有俸禄可拿,她还是很穷的。   “我先借你。”就算她一辈子不还也无所谓。   “那怎么好意思?”   “难道你能找陈大哥借?”   她默然。确实,比起向陈守将开口,跟柳啸月借还是比较不尴尬的。   “但出门在外,我也没带很多钱,经不起金多宝过多的折腾,所以我们得加快脚步,以免她把我的钱袋掏光。”   “她名声虽不好,但为人不差,不至于这样的。”   “要不要打赌,她现在至少点了十道菜、两样酒?”   她疑惑地看着他,总觉得在大散关的柳啸月跟在沛州的柳啸月不大一样,过去,他行事非常严谨,现在居然会说出打赌这种事?   可这样的柳啸月又更迷人了,无俦俊美下添了潇洒,就像月夜里,那迎风初绽的昙花,让人一见,魂销梦醉。   渐渐地,她的神智又有些不清楚了。   她太容易为他着迷,所以总被他逗得团团转。   “你不说话就代表你答应打赌了?”他笑着打趣。“那好,我们立刻去看结果。”   “啊!”她突然发现自己的腰被他揽住了。   他带着她,像苍鹰袭空一样掠向天际。   冷风一吹,她发晕的脑子有些清醒。“三公子,你快松手……”他们太亲近了,她好紧张,胃部又开始翻滚,想吐。   “到了。”他放开了她的腰,但仍拉住她的手。“你也来猜一下,金多宝到底点了多少菜、几样酒?”他又开始转移她的注意力,这一招总是每试必灵。   她摇摇晕眩的脑袋,里头有很多东西要跑出来,但每次都被他打断,让她越来越糊涂,但渐渐地,也有了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我不知道。”她现在有点想离开他,好好地冷静一下。   “那就不猜了,我们进去看。”他又拖着她进客栈。   “三公子……”她踉踉跄跄地跌进了他的臂弯中。   “小心点。”柳啸月抱着她,笑得好开心,一口白牙闪得极端刺眼。      金多宝看他们手拉手一起进来,愣了一下。“你们什么时候搞在一起了?”她说话总是不留情面。   袁尚喜仿佛笼罩在云雾里的心,在一刹那间,云破月出,见了光明。   她的视线慢慢地移到自己的手上。   柳啸月有些紧张,赶紧插口。“一、二、三……十二道菜,三坛酒。我就说吧,金多宝就会祸害别人的钱袋。尚喜,你可输我一次。”   但这回,袁尚喜没有被蒙过去,她还是看到了两人交握的十指,缠得很紧,好像亘古以来,它们就紧扫在一起。   她先是一愣,然后,淡淡的感动涌上心头。曾经,她多么渴望与他携手,却被他一次又一次地打碎希望。终于,她断绝了那份妄想,想不到却在这里实现。   可戚动过后,她还是会想,他的突然改变是源于真心,或是其他?   将最近发生的事回想一遍,他不择手段的诱惑、小心翼翼的哄骗……她想,他是真的喜欢她吧?   那她呢?她曾立誓,终生不嫁,因为她喜欢的那个人不会娶她。   但现在他爱她了,她能不能、又敢不敢接受?   她闭上眼,心湖翻涌,一会儿怪他使诈,骗得她已死的心又活了起来,一会儿怨金多宝打破她的梦想,如果她不醒,就能一直幸福了……   但最后,她还是得承认,若没有她的曲意回应,他的诱惑不会成功。他们,是共犯。   “三公子。”她没有甩开他的手,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她的目光依然温柔,但那份至清至澄却让他心头一阵忐忑,不知不觉,他松开了她的手。   当他的温暖不在了,她只觉落寞。真的是习惯了他啊……   “尚喜,你不能忘了过去吗?”他到底要怎么求她,她才愿意给他一个机会,让两人重新开始?   她摇头,过去不管是苦是甜,都是他们一起经历过的,她只会珍惜,不会遗忘。   他很泄气。“所以……我们不可能?”   她不知道,至少她的心还很乱,给不了答案。   “对不起。”她需要一些时间考虑。   “尚喜……”   她没再看他,转身往外走,到了柜台前,她将皮囊放在掌柜面前。   “谢谢,竹叶青,帮我打满。”然后,她就拎着酒走出去了。   柳啸月站在那里,愤怒和失望充塞心房。他费了几个月才迷晕袁尚喜,结果金多宝一句话就让她清醒过来,离开了他。   这女人,就像只夜壶,人人都离不开她,却都不喜欢她,她的嘴实在太臭了。   “药呢?”他的声音很冰冷。   金多宝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他,反正他总是给她摆脸色,好像她欠了他几百万两白银,天知道,他们之间是谁欠了谁?   “喏。”她递出一只瓷瓶。“少林圣药小还丹,只要她服下,便可恢复功力。”这足足花了她一千两银。   看到药,柳啸月脸上的厉色稍微缓和。他一直担心大散关情势不好、袁尚喜内力末复,万一当涂族人打过来,她会有危险,才让金多宝去寻找可以快速恢复内力的药。   现在有了小还丹,她康复有望,他也放心了。   他抽了两张千两银票给她。“银货两讫,你可以走了。”   看到银票,金多宝就想扑上去咬他,更想咬自己,为什么要发誓不收他银子替他办事,以报他救命大恩?她早晚在这上头亏死!   柳啸月把钱放到她面前。“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免费替我做事,但这没必要,就当你弄了颗小还丹,我花钱跟你买,我们之间是单纯的交易,而非委托,就不犯忌讳。”   这种说法其实很无赖,但金多宝喜欢,只要有钱收,她都开心。   迫不及待地收了钱,她看柳啸月也顺眼多了。   “我说,你既然喜欢尚喜,她跑了,你就应该追上去,烈女怕缠郎,你缠久了,她就是你的。而且我听说,你之前缠得非常成功。”   “你以为尚喜没脑子吗?同样的招数,只能哄她一回。”他想再亲近她,却得想其他办法了。   “不见得,她已经被你缠得很习惯了,就像渴了要喝水、冷了要添衣一样。她不可能再离开你,你只要再加把劲,她就是你的囊中物。”   “你刚才没看见她走得有多爽快?”他最难过的是,她连回头看他一眼都没有。   “但她喝竹叶青啊!她以前都喝烧刀子的。”   他恍然,她改喝竹叶青不就是被他说动的吗?   她即便离开,也没把习惯再改回来。也就是说,他们最近相处的点滴,已经逐渐替换了过去他带给她的不堪记忆。   他的心提得高高的,有的是紧张、兴奋和更多的患得患失。   他想见她,想告诉她,他喜欢她,他是真心的。她现在接受不了也无妨,他愿意等,一年、两年……哪怕是十年、二十年,他只要一个不同于“对不起”的答案就好。   他没有说再见就走了,快得让金多宝喊一声“停”都来不及。这使她无比懊悔。   “早知道不告诉他其间巧妙了。”柳啸月和袁尚喜都鲍了,这一餐饭谁付帐?柳啸月虽然用两千两向她买了一颗小还丹,但这钱她舍不得花啊!可恶!   柳啸月一出客栈,就看到沈娘子。她怎么会出军营?不用照顾沈老爹了吗?   “三公子。”沈娘子看见他,很开心。她本来就是来找他的。   柳啸月不着痕迹地避开她。打从他有记忆起,就不爱姑娘缠,因此从前他对那些喜欢自己的姑娘,态度都很糟。   但和袁尚喜深刻相处、爱上她之后,他知道自己的冷颜恶语很伤人,从此,他就很少摆脸色了。   可对于喜欢他、他又不喜欢的姑娘,他还是不愿太接近,徒惹情债,总不是好事。   “沈娘子进城必有要事,柳某就不打扰了,告辞。”他举步便走。   沈娘子却拉住他。她的动作好快,快到连他都没闪过。   关外的牧羊女动作都这么俐落吗?他不知道,但是心里有些怀疑。   “沈娘子何事?”他甩开了她的手。   沈娘子很郁闷。从进了城,见到柳啸月第一眼,她就被这个俊美无俦的男子吸引了。很多人说,她美得像天山上的雪莲,她却觉得他是天山上那池水,悠静深远、清灵秀逸。只有最好的天池水,才能孕育出最美的雪莲,而他正是那最好的,所以他是她的依归。   偏偏,柳啸月的性子也像天池水那么冰冷,他总是对她不假辞色,让她好生泄气。   “老爹的腿又痛了,营里的军医又不在,所以我进城找大夫。三公子,你能陪我去吗?这里的路我都不认得,已经转了好久。”   柳啸月回头喊了一声。“金多宝。”   “干么?”金多宝施施然走出来,她还在怨恨他不付饭钱。   柳啸月给了她五十两。“今天的饭,我请客。”他还是很了解金多宝的。“但你得帮我送沈娘子去医馆。”   “没问题。”有人请客,金多宝永远不会拒绝。   “沈娘子,柳某要事在身,恕难相陪,你有什么事,尽管跟金姑娘说,她会帮你解决的,告辞。”他跑得比飞还快。   “三公子——”沈娘子气得直咬牙。她有点后悔,自己以前只习手脚,不练轻功,否则哪里会让他跑掉?但她不会放弃的。   金多宝拚命笑,像沈娘子这样的姑娘多来几个,她就发财了。      还是一样的屋顶,一样没有月亮的夜晚,袁尚喜一个人躺在上头,喝着小酒想事情,想她跟柳啸月。   她想最多的是他的救命大恩,还有最近他对她的温柔。   但每次想到最幸福的时候,他冷着脸说“个人的感情个人负责”的神情就会闪过脑海。   于是,她觉得冷,从心到身体都冷了起来。   她不认为他的说法有错,可他寒透彻骨的眼神却让她害怕。   她这才明白,原来她立誓不嫁不是因为对他死心,而是被他伤透了心。   她的爱很顽强,认定了,就不改变,但她的爱也很脆弱,断折过一回,就算想再爱,她也提不起勇气。   于是,她说服自己,她爱他的感情,她自己负责,不要他的回应。   一直以来,她做得挺成功,直到……他想要她的回应。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改变主意的,但她相信,他不是在耍弄她,是真心喜欢上她。   这个想法让她心尖发颤,她颤着手,又喝了一口酒。温热的酒液滑入喉咙,冰冷的身体也变得温暖。心律怦怦,里头有一份冀望,是不是……能贴近他一点?不要一次跨跃太大步,稍稍的亲密,即便将来出事,她也不会太痛……   一道风掠过她身边,伴随着一股清雅的酒香,和头顶上那挣出乌云、羞露半边脸的月娘。   她不必转头看也知道,天底下只有一个人有这样的魅力——柳啸月。连月亮都买他的帐啊!   她垂下眼睫,心跳一点一点加快。   他放了一壶酒在她手边,然后坐下来,陪她一起晒月亮。   自从在客栈,金多宝揭露自己的心思后,他就不再诱哄她了。   但他也没离开,他每天都跟在她身边,不论白天或夜晚,可他不再跟她说话。   他是在等她的答案吧?但是……   她放下手中的皮囊,改拿起他送来的酒壶,轻饮一口,滑腻甘醇,是最好的葡萄酒。   她想起,十天前,她喝了他送来的女儿红后,全身燥热,睡了一晚,失去的内力居然全回来了。   他应该是在酒里加了药,她猜得出来,那肯定是江湖几种疗伤圣药之一:小还丹、春风蟾玉丸、九转回生散,不管是哪一种,它们都很稀有,而且相当昂贵。他要得到这种药,必然付出了庞大的代价。   但他没有说一句话,就让她吃了。   他对她,真的很有心哪……她的胸怀更热了,连眼眶都酸酸的。   任何人被这么珍宠着,都会很感动的。   她拿酒的手又开始发颤,很想告诉他,她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接受他,毕竟,她还是有些害怕。但她想试试,和他牵手,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可这种次等的答案,他接受吗?   她想了很久很久,最终,以这样一句话做为相隔十天后,两人的第一次交谈。   “对不起。”她的话声很轻,在风中飘,好像随时会断掉。   他戚到天旋地转,差点从屋顶上栽下去。   他终究还是失败了……   他在心里叹了好长一口气,但神情却没有任何变化。不管她给了什么答案,他都无法怨她,因为,最先糟蹋这段感情的是他。   “该说抱歉的是我。”他的嗓音很沙哑。   她知道,她还是伤害他了,他现在的心伤正如同过去,他每一回的拒绝,让她痛苦到躲在被窝里掉泪一样。   迷茫间,她有些糊涂,她到底是割不断过去,才不肯接受他送上的心意?或者,她被拒绝太多次,心里终是埋了芥蒂,此刻,她正在报复他?   她看着夜空,月光很亮,她的心却很幽暗。   “别这样,爱应该让人幸福,而不是悲伤,如果我只能给你带来不幸,我会很懊悔自己出现在你身边。”他眼神温柔得像一滴水,渗入她干涸的心灵,渐渐浸润她全身。   她的泪一点一滴地滑下。自从她学会喝酒后,她就很少再为这段注定没有未来的戚情哭过,再多的心伤都可以用酒压过,但再多的酒也压不过他的温情带来的感动,所以她的泪也停不下来。 第9章   沈娘子又来找柳啸月了。   最近,她每天都来找他,她的心思,小孩子都知道。这天更好,眼看着太阳都落山了,她还堵着柳啸月的路,不让他走。   柳啸月很头痛。袁尚喜每次拒绝他,总是先说抱歉,他难过,但没有那么受伤。以前他拒绝袁尚喜时,态度都很糟糕,不仅让她伤心,还让她绝望。如今,他很后悔。   所以,他用委婉的方法告诉沈娘子,他们之间不可能。   但沈娘子不放弃,她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到手。   “我打听过了,你有个绰号叫『蜂蝶远避三公子』。你对于不喜欢的人,总是很残酷,可你对我和颜悦色,足见你心里有我。你不接受我,是怕损害我的名声吗?毕竟我还挂着沈家媳妇的头衔?其实你不需要担心,我并没有嫁给沈公子,他们也不能逼我守寡,只要你喜欢我,我就有办法与你成双成对。”   外族女子果然豪放,柳啸月不禁怀念起自己以前拒绝姑娘的办法,把一颗颗芳心亲手砸得粉碎,她们自然会走,哪里有现在的麻烦?   但袁尚喜哭泣的脸在他脑海里闪现,提醒他,任何一颗真心都不该被糟蹋。   “你误会了,柳某并非矫情之人,不会心里想爱,嘴上却否认。柳某是很诚恳地对姑娘说,我们无缘。”   “你不可能不喜欢我的。难道世上还有比我更漂亮、更适合你的女人?”   “柳某不求美人,只求知心。而你我……”他想到袁尚喜,她不美,但很可爱。他很喜欢她一袭青衫,微风中,衣袂飘飞,潇洒中自有一股脱俗风韵。“抱歉,我们并不相知,又谈何相惜?”   “那是因为我们认识的时间太短,只要多相处些时日,自然能相知相惜。一她拉住他的手,轻轻摩挲,双瞳如水凝视着他,从来没有男人逃得过她这一招。   但柳啸月避开了。他是个不容易动心的人,一旦情动,就不会改变。所以任沈娘子美若天仙,他也不为所动。   “可惜柳某已有知音人,只能辜负姑娘好意。”他要走了,拒绝虽然委婉,但也要够坚定,否则她不会死心。   他不知道,世上有一种人,她是听不见拒绝。沈娘子便是这样的个性,极端自负。   “三公子真是害羞,在我们那里——”   “柳啸月!”金多宝突然冲过来,手里还拉着袁尚喜。“我要走了,你跟尚喜不是说要请我吃饭,给我送行,怎么——咦?你不是喜欢尚喜,怎么又跟别的女人勾勾缠缠?这样不好喔!”   沈娘子脸上闪过一抹厉色。袁尚喜?凭她也配与她抢男人?   她本是个漂亮的姑娘,但五官狰狞扭曲的时候,看起来却比夜叉还要恐怖。   柳啸月、袁尚喜、金多宝心里同时一惊。这样的女人,是个可怕的麻烦。   柳啸月瞪金多宝一眼,她的多嘴很可能给袁尚喜惹来危险。   “你和尚喜先去客栈等我,我待会儿就过去,你们——”   他的话没说完,沈娘子便堵到了袁尚喜面前,阴沉沈地看着她。   “你是三公子的娘子?”   袁尚喜不敢相信,在行商中,名声恁好、既孝且贤的沈娘子,忽然变成这个样子?   她觉得沈娘子不对劲,一个普通牧羊女岂有如此的凌厉和霸道?   这一刻,她心里生起了浓浓的警戒,发现自己突然有些讨厌沈娘子。   “我与三公子尚未成亲,但我们有可能成亲。”她的话很平淡,但很有力。   “你不配他,你们不可能在一起的。”沈娘子冷笑,转身走了。   “尚喜不配,难道你配啊?”金多宝翻个白眼,又兴奋地去拉袁尚喜。“喂,我第一次看到你这么威风,以前我吃三公子豆腐的时候,你还说只要我有本事追走他,他便是我的,现在……啧啧啧,尚喜,你变了,不过我喜欢你这个样子,敢爱敢恨,才是我辈江湖儿女好风范。”   袁尚喜脖子红了、脸红了,全身都红得像只煮熟的虾子。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接受了柳啸月,面对沈娘子的逼迫,她忘了过去,也不记得害怕了,她只想独占柳啸月。   但她现在有独占他的资格吗?她偷偷看他,他也正望着她,目光比初升的月亮还要清亮。   她突然害羞了,转身往外跑。   “尚喜!”柳啸月追在她身后。   “喂,你们又都跑了,谁请我吃饭?”金多宝跳脚。“你们这两个没义气的,给我回来!”   她一路追到了大街上,一个人跑过她身边。“救火啊!快来人,起火了——”   “我闺女还在里头——”一个老妇人哭喊。   她抬头,看到大街另一头,四、五间房子正陷在火海里。   “老人家、你家是哪一间?”她跑过去,拉起老人问,但有一道白色身影比她更快,冲进了火场。   那是柳啸月。袁尚喜则站在路口,正指挥着人打水救火。他们两个,不管外表差别多大,内心都是相似的,一样善良、一样热心。   金多宝想到二龙山上那一夜,她就是这样被救、被感动的。行走江湖多年,她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所以心甘情愿为他们奔走、替他们干活。她觉得他们应该得到幸福。   “现在看来……你们已经很幸福了。”   所以她要走了。世上没有不散的宴席,今天的分离,就是为了明日的重聚。      一样的屋顶,一样的两个人,不同的是,今天没有乌云,月色很美。   柳啸月带了花雕来跟袁尚喜共饮。比起烧刀子和竹叶青,这酒又淡多了。   袁尚喜静静地喝着。她已有一段时间不需要烈酒来抚慰寂寞的心和翻滚的肚腹了,这一切都是因为有柳啸月。   在上屋顶之前,她把皮囊里的酒倒空,换上一壶龙井,她想,他会喜欢这个,而她想陪他一起喝。   很快地,他们喝完了花雕。   “今晚似乎喝得特别快。”他说,白玉般的俊颜上染着绋红。   经过沈娘子的事、再被金多宝说了一通后,他们心里都藏了事,无法静下心来品味美酒,只好一杯接一杯,藉喝酒隐藏尴尬。   “是啊!”她点头,眼眶里蓄着两汪水。   “接下来喝你的竹叶青。”   “没有了。”   “那……我去买,女儿红好不?”今天晚上,他不想这么快跟她分开。他想问她,金多宝说的是真的吧?她已有接受他的意思?但几度话到嘴边,又梗住了。也许他喝得还不够多,再喝一点,半醉后,他便能问出口。   “我这里有其他的。”她举起皮囊说。   “烧刀子?”这原是她的最爱,但太烈的酒,他不喜欢。可烈酒也有烈酒的好处,容易醉人,而今晚,他想醉。   她没说话,微笑着替他倒了一杯。   他吃惊地闻到淡淡的茶香飘散在夜风中。   “不是酒?”怎么可能?   “你并不喜欢喝酒,你喜欢的是茶,却得天天陪我喝酒,太辛苦了。现在换我陪你喝茶。”她对酒其实也没有好恶,只是需要酒来平缓心情。   “尚喜!”他双眼一亮。好辛苦的追寻,终于要梦想成真了吗?“其实能陪你喝酒,我很开心,真的,你不需要委屈自己来迁就我。”   “不委屈,我也很想试试茶的滋味。”   “尚喜……”他拉住她的手,身体有些颤抖。   她的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指上,眼神清澈明亮,证明她没有糊涂。   她是清醒的,而且她没有甩开他。   她勾着双唇,给他一抹比月光更温柔的微笑。   他闭上眼,心绪激动得像风暴中的海洋。   她动了动手,反握住他。她还是记得他过去的拒绝,和自己终身不嫁的誓言,但那些都抵不过他的温柔,和她对他的渴望。   她想要相信他、亲近他,和他携手,过很久很久。   他原本只有右手牵她,现在连左手都牵上去了。   她依然笑着,身子随着他双手微微用力,一点一点向他靠过去。   他的心跳得好快,感觉此刻的一刹那,却比一整年更长。   终于,她的头靠上了他胸怀,他不须低头,就可以闻到她发上的清香,他的心胀得好满好满,这是他从没有品尝过的愉悦和幸福。   他突然觉得自己以前很蠢,怎会满足于哄骗她得来的亲近?那和她心甘情愿投入他怀里,根本是天差地别的滋味。   此时此刻,才是真正的快乐。   “尚喜……”他发现自己连声音都有些发颤。   她的眼眶红了,鼻子也发酸,他的胸怀,她渴望了十余年,以为没有希望,结果,她得到了。   她开始回抱他,搂着他的腰,眼角滑下一滴泪。   他微微低头,嘴唇便吻去了她的泪。   “对不起,以前是我不好,我再也不会伤害你,再也不会。”他对着明月立誓。   “嗯。”那个吻就像一把刀,寒光闪烁,一瞬间,便把她心里纠结的杂草藤蔓砍光了。他替她犁出了一片崭新的心田,重新撒下爱的种子,让她又有了爱的勇气。“我相信你,三公子,我喜欢你。”   她不知道自己说这话的时候有多么惹人怜,但他看见了。   他心里有一把火在烧,他想要更亲近她、再亲近一点。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脸,带着一种慎重和珍视的心意,吻上她红润的唇。   他的气息一如想像中的美好,清冽、幽远,就像云雾中,在月下独放光华的昙花。她急促的心律在这一刻变得安稳,但滚滚的爱意不停地涌上来。   倘若以前她的爱情是潺流不绝的小溪,现在就是奔腾不止的江河。   她启开唇,热烈地回应他,丁香和他的缠绕,她似不餍足的猫儿,索取了一回又一回。   她发现自己永远爱不够他,不管过去、现在、将来,她对他的渴望都是无止无尽。      这天,柳啸月和袁尚喜并肩走在大散关的街道上,脸上都带着淡淡的忧愁。   最近五天,城里总有些零星小火灾,虽然无人伤亡,但已经烧毁二十余间屋子。   陈守将让官兵严格警戒,每一条街道都有人把守,但火灾依然发生。   他们觉得那已经不是意外了,应该是蓄意纵火,而且放火的人武功很好,才能瞒过官兵的耳目,始终猖狂。   要说大散关里谁的武功最好,除了柳啸月,就是袁尚喜了,所以陈守将把捉人的任务委托给他们。   “你说谁这么厉害,天天纵火,还能不露行藏?”她痛恨火灾,毕竟她的大哥和小妹就是死在火场里。   “第一次发生火灾的时候,我们以为是意外,第二次、第三次,我们怀疑有外人混进来,图谋不轨。但现在,我认为纵火的人就在城里,并且对这里很熟悉,才能一次又一次躲过官兵的追查。”他甚至想,纵火的会不会是熟人?一个天天在城里晃,但大家都不会怀疑“他”的人。   她听出了他话里的另一层涵义,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事要弄到放火?莫非不知水火无情,这几天若非我们救得快,已经死了好几个人。”   他知道她对火事特别忌讳,有点想让陈守将撤了她的工作。   “我一定要捉到纵火犯!”她打起精神往前走。   “尚喜,”他拉住她的手。“我觉得这件事你不适宜插手,要不要——”   她突然甩开他,往前跑。“尚喜——”   他们同时见到两个人,都是很陌生的脸孔,男人约莫二十上下,面容清秀文雅,穿着富贵华丽,仪容打理得非常漂亮,外表像哪家大户出来的贵公子,身上却带着傈悍的杀气,是那种久经战阵培养出来的气息,很矛盾,但融合起来又颇吸引人。   可柳啸月确定,这男人不是大散关的军士。他常常跟着陈守将行走军营,绝没见过此人。   男人背上覆了张软椅,椅上坐了一个女人,容颜娇妍,身材玲珑,是个艳丽如火的姑娘,可惜双腿似乎有问题。她坐在软椅上,腿部盖着白色裘毯,身上也有股杀伐之气。   在情势紧张的大散关里,却出现两名身带杀气的陌生男女,他们的来历和目的,就不由得人不好奇了。   “三公子,你觉得这两个人怎么样?”   “有问题。”他招呼一名正在巡逻的军士,让对方去通知陈守将,城里又来了神秘人物,警戒线还得再加强才行。   那对男女似乎注意到柳啸月和袁尚喜的戒备,竟朝着他们走过来。   “你们跟这里的守军很熟?”男人说话很直接。   但女人还是嫌他太罗嗦。“有什么事,找个地方坐下来谈,最好将这里的守将也一起找来,大家把话敞开来讲。”这是个没什么耐性的女人。   “前头有家茶馆,二位若不嫌弃,何不同去,共饮一杯?”柳啸月拱手为礼。   “那就走吧!”女人又拍了下男人的脑袋。   男人也不恼她,只是笑笑的,照着她的话做。   但袁尚喜却注意到了,男人温柔的眼里,有着淡然却深浓的悲伤,女人每拍他一下,他脸上闪过的痛就加深一回。   女人的外表很粗鲁,她打人时,手举得很高,但落到男人身上,却像羽毛那样轻微。她每次跟男人说话,眼里都藏着愧疚。   袁尚喜不知道这对男女是什么关系,但肯定有一段很漫长的故事。   四人到了茶馆,分主客坐下。柳啸月先让人去请陈守将,然后点了一壶雀舌。这是一种茶色偏绿,香气沁人的茶。   男人将女人解下,很仔细、很温柔地将她安置在椅子上,才坐回自己的位子。   袁尚喜从裘毯的边缘看到女人扭曲的小腿,难怪她要人背。   女人在男人服侍自己时,一直偏着头,待柳啸月将茶送上,她立刻捧杯,一饮而尽,好像要把男人留在她身上的温度全部去除。看得出来,她对男人既感激又尴尬。   袁尚喜对他们更好奇了,这对男女目测年龄相差十岁,是情人吗?不太像,他们之间没有爱情……不,应该说,男人看女人,那是喜欢的表现,但女人只把男人当成恩人,而且是那种她对他有愧的恩人。   “在下柳啸月,这是袁尚喜,不知二位高姓大名,来大散关是行商、依亲或另有安排?”柳啸月问。   男人没有回答他,却道:“如今的大散关不安宁吧?”   “何以见得?”   “弓上弦、马挂鞍,不论百姓或军士,人人紧张、个个戒备,还能安宁吗?”女人撇嘴。“人都说陈为礼迂腐,想不到竟蠢到这地步,连个张弛之度都把握不准,还怎么做一个震慑边关的守将?”   袁尚喜不知道陈为礼是谁,但柳啸月却晓得,那是陈守将的名字。这个女人认识陈守将,而且颇通用兵之道,她的容貌、年龄、才气,都让他想起一个人,但不可能,那人早已死了。   “尊驾可是从京城而来?”他试探地问。   “柳公子,你确定眼下最重要的是调查我们的身分,而不是除去关内的不稳定因素?”男人的手指往外比;那里,有一个他们的老对手。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柳啸月和袁尚喜看到一个女人——那个比天山雪莲还要漂亮的沈娘子。   柳啸月忽然想到,第一次的纵火就发生在他把沈娘子气走的那一天,她离开他没多久,火事就发生了,这是巧合、还是意外?他越发佩服这对男女了,他们居然这么简单就厘清了大散关上下琢磨许久也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由此,他对两人身分的猜测也更有把握,天底下,除了色狼将军曹天娇,谁能把军务上的弯拐曲道弄得这样清楚明白?加上从来没有人找到曹天娇的尸首,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中间可作的文章就多了。   袁尚喜看着沈娘子跟每一个路过的军士打招呼。她什么时候跟驻军这么熟了?   那些兵丁会仔细观察街上往来的行人,但面对美丽的沈娘子,他们只会微笑。   因此,若沈娘子要做某些事情,军上们会注意到吗?   袁尚喜站起来。“我过去看看。”她觉得有必要好好调查一下沈娘子。   “不,我去。”柳啸月按住袁尚喜。他直觉沈娘子太危险,不希望袁尚喜接近她。至于眼前这对男女,他们的来历若如他所猜,袁尚喜跟他们在一起,只会有好处,没有坏处。   “尚喜,你留在这里陪伴两位客人,若陈大哥过来,你便告诉他,他崇拜的人从地狱里回来了,让他把握机会,好好请教,对他的未来会有帮助。”柳啸月很慎重地说完,便追着沈娘子的步伐,钻进巷弄里了。   袁尚喜看着那对男女。他们是从地狱回来的?陈守将崇拜他们,或者是他们中间的一个?但陈守将崇拜的是谁?   女人看着袁尚喜,眼里的讥诮淡了些,换上兴味。   “挺有韵致的姑娘,怎就跟了那空有一张好面孔,却一点趣味也没有的男人?”   “你怎知他无趣?”袁尚喜略略地往后缩。她是不是弄错了,这女人在刻意接近她?而那男人,他苦笑着,假装没看到。   “一个男人只爱喝茶,却不懂酒的美妙,还有什么趣味?”女人倒是一眼就看透了柳啸月。   “茶让人清醒,酒却会乱性,我倒以为饮茶比喝酒好。”袁尚喜不想再退了,她倒要看看,女人是不是真敢轻薄她。   女人却真的握住了她的手,拉到鼻间,深深地嗅着。“你撒谎,你身上有着一股常年饮酒残留下来的酒香,可见你是爱酒的,为什么要为了一个男人改变自己?如果你跟我在一起,我绝对不会要求你迁就我,相反地,我会事事顺从你。”   袁尚喜张大嘴。她……她好像猜到这女人的身分了。通晓军务、受陈守将崇拜、又喜欢调戏小姑娘,她是……   “将军,你吓坏她了,松手吧!”男人说。   女人虽然不愿,但还是乖乖地放了袁尚喜,她看着男人的眼神很复杂,歉疚、无奈、悲伤、不甘,一瞬间涌上太多,恐怕她自己都有些承受不住,所以她也不用杯子了,持起茶壶,直接就着壶口,将一整壶的雀舌喝了个干净。   袁尚喜一掌拍在桌子上,万分肯定。“你是色狼将军曹天娇!” 第10章   柳啸月追着沈娘子拐进暗巷,发现她正在等他,他便知道自己上当了。沈娘子是故意引他过来的。   这个女人越来越神秘,她真的只是个牧羊女?   “沈娘子,今日安好。”他拱手,一步一步接近,有必要把她捉起来,好好询问一下纵火案。   “我不叫沈娘子,我的本名是阿史娜。”   这个名字他听过,是当涂族公主,有名的天山圣女。监于当涂族和尚善国恶劣的关系,她入大散关,恐怕没安好心。   “最近在城内四处放火的人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试探地问。   “是我。”她笑得很魅惑。柳啸月要接近她,根本不用小心翼翼,她乐得主动投怀送抱。“至于原因,你还不明白吗?我当涂族要南下牧马,必得攻破大散关,可惜几次挑衅都失败,只得使手段了。我进城就是要混乱关卡,觑机开启城门,引大军入关,一举踏平尚善国。三公子,我喜欢你,只要你肯娶我,我便让父王饶你性命,届时,荣华富贵,我与你共享。你是个聪明人,想必不会再拒绝了吧?”   但柳啸月还是推开她。给他天大的富贵,也及不上与袁尚喜月下共饮的痛快。   “公主将秘密都告诉我了,不怕我拿下公主,令你功亏一篑?”他试探,希望查出混入城的当涂族人有多少,以便一网打尽。   她却笑了。“你不用刺探我,我没有什么事是不能告诉你的。”尤其是自己颠倒众生的本领,她还恨不能宣扬得天下皆知呢!“这也是你们尚善国该当灭亡,在我们刺杀陈守将失败后,老天将沈公子送到了我面前。他喜欢我,为了我,他什么事都愿意做,甚至把同行商队的行踪都出卖给我。然后,我找到沈老爹,告诉他沈公子在我手上,要求他收留我和二十名族人加入沈家商队,并且让他配合我们的抢劫和驱赶,他心疼儿子,自然照办,才有了这一场数百行商遭劫、逃难人大散关的好戏。”   而大散关救助难民的同时,也把二十一个祸水引进了家门。柳啸月不得不佩眼她的聪明心机和恶毒心肠。   “沈老爹既然是你们的同伙,因何还要断他双腿?”   “不这样做,怎够耸动,怎能掩护我们这些生面孔?”   “连一个老人你都不放过,想必沈公子现在也是凶多吉少吧!”可怜沈老爹不惜叛国收留他们,放出独子身亡的消息,结果也没救回爱子。   “你嫉妒了?”她娇笑着,又贴上了他。“早在我出发寻找沈老爹时,便一刀杀了他。你完全不需要为一个死人而心里不痛快。三公子,阿史娜这辈子只对你一个人动过心,其他男人在我眼里,不过是一个工具,一个让我达成目标的工具。”   “公主盛情,柳某无福消受,你——”话到一半,他点向她的穴道。   阿史娜瞪大眼看他。“你竟如此无情?”   但柳啸月的手指才贴到她腰际,却无法再向前挪动半分。他的脑子越来越昏,眼前看出去的东西都变成了重影。   “毒……你……”   “这不是毒。颠鸾、倒凤是两种香料,合并使用,能增加体香,于身体无害。”她解下腰间的香袋。“这是颠鸾,倒凤嘛……”她张口,香舌上,一颗白色药丸,雪白衬着红嫩,无比地诱惑。   “它们单独使用,是世上最好的媚药,除非阴阳调合,否则无解。另外,奉劝你死心,不要再打坏主意,倒凤只有一颗。”咕噜一声,她把药吞下去了。   柳啸月喘了口气,心里有个荒谬的念头——自己何德何能,竟让一名金枝玉叶不惜为他行此下流事?   “阿史娜公主,柳某是不受威胁的,你不必白费心机了。”他转身,宁可死也不在这里受辱。   阿史娜拦住他,柳啸月想闪,却虚软得迈不动步子。   “你能上哪儿去?整个大散关已落入我等手中,你难道还能插翅飞离不成?”她张嘴,一口迷烟喷向他脸面。   “你……哈,自大,那个人若没来,你们的阴谋或许有机会实现……”他笑着,眼皮重得已经睁不开,但唇角依然勾着嘲讽的弧度。“可那个人来了……你们……呵,没有希望……”他昏过去了。   阿史娜伸手抱住他。“倔强的人,真是固执,都到这步田地了,还要与我作对!”她的手指抚过柳啸月俊挺的眉眼。“不过你真好看……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了。”      当柳啸月落入阿史娜的陷阱时,袁尚喜也终于了解了曹天娇死而复生的经过。   背着曹天娇的男人是吉丁,她手下的偏将,在东宫叛变,乱军攻入皇宫时,两人以身相诱乱军入藏经阁,再发火炮轰楼,与敌共亡。   谁知那楼阁底下有机关,他们是被压入地底了,却没死,只有曹天娇断了双腿。   吉丁趁乱救出曹天娇,逃出皇宫,延医诊治,可惜还是没能救回她的腿。倘若当年的医圣卓不凡尚在人间,也许有救,奈何医圣已亡。   曹天娇伤得重,将养数月,方才恢复健康。待他们重新入世,却发现天下已经换了一番样貌。   更可笑的是,曹天娇人还在世,衣冠冢却立起来了,还有人去祭拜。   她嘲笑之余,也没想去更正,只道,她身亡消息传出,必然四夷不稳,正好乘机铲除恶邻,便与吉丁奔走边关,和边关守将商量,重新布置边防。大散关便是他们的第二站。   这曲折故事听得袁尚喜目瞪口呆。   不多时,陈守将来了,袁尚喜将柳啸月的叮嘱告诉他,让他捉紧机会,向曹天娇请教行军布阵之道。   但陈守将还没开口,外头敌袭的喊声已响彻半边天。   陈守将大惊,正想领军上城头抗敌,吉丁拉住他。   曹天娇对他说:“你若信任我,城里一切由我负责,你且领一支骑兵,千里奔袭当涂族王帐,只要此役功成,从此北方无患。”   陈守将思虑片刻,曹天娇毕竟威名远扬,沙场十余年,从无败绩,至惨局面,她也能与敌共亡,大散关交予她,却是安心的。   “好,末将但凭大将军差遗。”他把自己的官印交了出去。   曹天娇让他自去挑人准备出击,又对袁尚喜道:“你把日前逃亡到大散关的行商都捉起来,全部关押到大牢,一个也不要遗漏。”   袁尚喜也是灵慧之人,将所有事情连起来想一遍,便知那群行商里混入了当涂族奸细,是要来颠覆大散关的,恐怕之前在城内胡乱纵火的也是他们。   袁尚喜是最清楚水火无情的人,对纵火者深恶痛绝,当下立刻寻了帮手捉人去。   而吉丁则背着曹天娇上了城头,她拿陈守将的宫印接管了防守任务。   关口外,大批的当涂族骑兵足有四万人,排成了四个方阵,正准备攻城。   城头,一些没经过战争洗礼的新兵在发抖。   曹天娇冷笑。“连一样攻城械具都没带,他们要来攻城?笑话,全给我把弓箭收起来,让他们撞,我就不信他们撞得下一块墙!”   她的话让那些军工笑了起来,紧张瞬间消除,代之而起的是自信和熊熊的战意。   当涂族的军队当然不会带攻城械具来,他们早接到阿史娜公主的消息,大散关尽在掌握,只要当涂族人到,必然开关迎接。   他们哪里知道,二十一个奸细,除了沈娘子——也就是阿史娜公主,袁尚喜还不知她的真正身分——出逃在外,其他人都被袁尚喜抓进大牢了。   同时入监的还有那些无端受累的行商,但袁尚喜下了命令,不准虐待犯人,只是限制了他们的自由,因此,抗议也没太多。   没人给当涂族人开城门,他们又没带攻城械具,只能在外头零散地射箭,守城的士兵只要往城墙一躲,毛都不会掉一根。这场攻击真正变成了一个笑话。   现在大概只有袁尚喜笑不出来。她找不到沈娘子。   城里城外都找遍了,沈娘子不见踪迹。   她想到柳啸月去追沈娘子,也一直没回来,莫非出事了?   她很紧张,想着自己可能有哪些地方找漏了,除了守将府,就只有军营了。   她本以为那两个地方守卫最森严,最不可能藏人,但也许沈娘子认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先去了守将府,那里没有丝毫不对。   她正想转去军营,半途,经过寻花坊,那扇紧闭的大门内,隐隐约约传来一阵的声响。   袁尚喜没查过这里,因为寻花坊是青楼,姑娘家天生不爱青楼,自然将它略过。   但为了柳啸月,别说青楼了,龙潭虎穴她都要闯一闯。   她双手一挥,劈裂了门把,举步走了进去。      寻花坊内,原本的姑娘、老鸨、下人都被阿史娜杀了,尸体丢入井中,所以才没人向官兵告发她的恶行。   阿史娜将柳啸月藏在花魁的房里,笑看他被颠鸾倒凤折磨。他的模样很狼狈,身上的白衣满是灰尘,俊俏的五官因为痛苦而扭曲,大滴大滴的冷汗湿了一身。   被颠鸾倒凤整整折腾了四个时辰,铁汉也要变成水了。   他眼里的清明逐渐涣散,只剩最原始的欲望奔腾。   “你真是个了不起的男人,我从没听过有人能承受这种药超过三个时辰,你是第一个。我越来越喜欢你了。”阿史娜伸手去摸他,他虽然没有回应,却也没闪躲。   柳啸月的喘息越来越急促。他需要女人,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不自觉地排斥阿史娜。   他瞠大眼看她,想叫她走开,但他说不出话、发不出声音。   阿史娜每摸他一下,就好像在他已热如火烧的身体上,又浇入一桶油,欲火瞬间狂燃。   “嘻嘻!”阿史娜很得意,他已经逃不开了。   她的手移到他的腰间,那里有一条银色的腰带,只要除去它,她便能进一步得到他。   柳啸月绷紧身体。很多事情,他不晓得为何要做,但身体自然地反应了。   阿史娜没逼他,只对着他笑。“三公子,我漂亮吗?”她的眼神似水一样的柔媚。“你能拥有我这样美丽的女人,是不是觉得很开心?”   他听不懂她的话,他的神智实在太糊涂了。   阿史娜就是要他糊涂,他没有戒心,她才好动作。   她双手用力,再没有遇到任何阻碍,解开了他的腰带,随手扔开。   他衣襟敞开,露出古铜色的肌肤,看似瘦削的身躯,胸膛却是浑厚结实。   他看着那条被丢开的腰带,怔了。好像有一件不该发生的事正在发生,但又是什么?他用力地想,想到头都疼了,也想不起来。   他喉间发出一阵阵困兽似的、既痛苦又绝望的咆哮。   阿史娜却兴奋得发抖,他越挣扎,衣服拉得越开,看起来就越性感。   她脸上的红潮已经艳得像要滴出血来。如此俊美的男子,能让她一亲芳泽,是件多么幸运的事。   “三公子,我一定会让你爱上我,再也离不开我的——”她扑上去,抱住他。   他却没有停止挣扎,两人在地上纠纠缠缠。   拉扯间,他的外衣被脱下来了,一方沈旧、微微泛黄的手绢飘了出来。   阿史娜没注意,她只顾着趴伏在他赤裸的胸膛上,抚摸他、亲吻他。   但柳啸月的视线却被手绢吸引住了。   他止住动作,捡起手绢,细细看着那上头的桃花瓣,漫天飞舞。   他脑海里浮现了一个画面,在那盈盈春风中,一名青衫女子,她一头黑色的长发简单地用头绳束在顶上,春风好似绕着她跳跃,吹起几许调皮的发丝覆上她面颊。   她轻轻地笑着,唇角勾起的弧度既潇洒又温暖。   不知不觉,他也跟着她笑了。   “你是谁?”他问那身影。   “我是阿史娜啊!”阿史娜噘唇,吻上他的嘴。   不对,那个人不是阿史娜——   他大吼了声,推开了阿史娜。“你是谁?你在哪里?”他拚命地想,那个人、那个身影太重要,他一定要想起来。   但是,他脑子一片浑沌,任凭他如何翻找,就是想不起那个人是谁,她的名字依然在风中飘渺。   “你在哪里……”他好痛苦、好难受。   “我在这里啊!”阿史娜扑过去,抱住他的腰,一边亲吻他的脸,一只手则滑溜地探向他的下半身。“三公子,你看清楚一点,我就在你身边啊,你最爱的阿史娜,永远不会离开你。”   “阿史娜……”他心底的人影是她吗?不是她吧?是她?不是她……   “三公子!”   就在柳啸月最糊涂的时候,一个惊诧的呼唤从房门口传过来。却是袁尚喜到了。   鬼使神差地,一丝清明闪过他的脑海。   “阿史娜,你骗我!”他双掌用力,便把正在他身上磨蹭的女人打飞了出去。   阿史娜的身子撞上墙壁,喷出一大口血,落地时,已是出气多、人气少。   “三公子!”袁尚喜看她是活不了了,急忙跑到柳啸月身边。“你怎么样?我带你去看大夫?”他一身的血,恐怕伤得不轻。   他伸手揉去滴进眼里的血,身前这青色的身影、袅袅婷婷,好像临江河畔,杨柳依依,醉人心弦,却是渐渐与深印他脑海里的身影合而为一了。   他想起来了。“尚喜!”   “是我,袁尚喜。”她把他的手搭在肩上,撑着他往外走。“来,我们去医馆。”   当她滑腻的小手触碰到他的身体,好像在大火中丢入一捆火药,他的理智瞬问爆炸,碎成片片。   “唔!”他发出一记痛苦的闷吼。   “三公子!”   最后,他只记得一件事。“走开——”他推开她,不要她靠近,怕自己会伤害她。   袁尚喜被推得在地上滚了一圈,又立刻站起来,冲到他身边。   “三公子,你怎么了?”她怎么可能丢下他?在二龙山上,性命交关的时候,她都没有舍弃他,何况是现在。   她是一定要救他的,不论要付出任何代价。   柳啸月挣扎着,强迫自己不要接近她,但他本就爱她,现在还有颠鸾倒凤在作怪,怎么控制得住?   他只能不停捶打自己的身体,让疼痛压过药力带来的欲望。   看他把自己伤得都流血了,她心痛如绞。   “我不知道你发生什么事了,但三公子,你不能被打倒,只要我们去了医馆,大夫就能救你……”她不顾一切冲过去,架起他就往外跑。   他听不见她的话,神智已经被药物控制住了。   袁尚喜撑着他下楼梯。他的身体靠在她肩上,她的体香一阵阵传人他鼻端,他的眼睛变得像血一样红。   “唔……”他沙哑地低咆,突然反手抱住她,火热的唇一下子将她的檀口堵得密密实实,   “唔!”她吓一跳,立足不稳,两人一起滚下了楼梯。   也许是意外,或者是巧合,也可能是他爱她的感情刻入骨髓,尽管他的身体被药物迷住,摔下来时,他依然不自觉地翻转身体护着她。   砰!两个人跌在地板上,巨大的撞击让他呕出一口血,但内腑差点移位的剧疼却也压过药性,让他恢复清明。   “对不起。”他扶起她,笑得很苦。   “三公子?”他吐血了,但情况反而比刚才好,怎么会这样?她不懂。   “我被阿史娜暗算了,才会变成这样。”   “阿史娜?”   “就是沈娘子。”他把当涂族的阴谋和自己的情况都说给她听。   “颠鸾倒凤?”她没听过这种药。“有办法解吗?还是只能……”剩下的话她说不出来,太害羞了。   柳啸月摇摇头,推开她,抱她的感觉太好,他的神智又开始昏了。   “你还是离我远一点,我怕控制不住自己。”   “如果不解,会不会有什么问题?”什么药都有个期限,只要能熬到药性过去,便安乐无事了。   “不知道。”中媚药嘛,与人春风一度就好,再简单不过,谁会无聊到拿自己的身体去赌?自然也就无人得知中了颠鸾倒凤若不施救会有何后果?他笑着,既然她不愿远离他,他只好拖着身体,一寸一寸往后挪,总之,离她越远越好。   她抿着唇,考虑该怎么办。救他,她一定失身,不救他,他也许会好,也许会变坏,但她没勇气去赌。   “三公子。”她前进的动作比他更快,握住了他的手。“我想救你,请让我救你。”   “啊?”他一直是个聪明人,但今天,他总发现自己的脑袋不够用。   她低下头,吻上他的唇,那香甜的气息,是山涧流出来,最清澈的甘泉。   自从中了颠鸾倒凤后,他的身体一直很燥热,可被她一吻,他心底的烦闷尽消。   他下腹部依然有火,却已不再是单纯的欲火,那是爱和情的综合,让人心窝发暖的同时,又感到幸福。   “尚喜……”他不是个矫情的人,既然她愿意,他也喜欢她,提前行周公之礼也没什么。他轻轻地捧起她的脸。“我一定会待你好的。”   “嗯!”她相信他,他一向说话算话,但是……   “我们……别在这里。”至少找个房间,否则她害羞。   “好。”他笑了,半个身体靠在她身上。“我站不起来,你得扶我,我们去找间干净的房间。”   她害羞得脸快烧起来了,撑着他,就近闯入一间卧房,可入眼尽是粉色纱帐,里头浓烈的薰香也是加了助兴药物的。   青楼果然是个讨厌的地方。她垂下眼睫,不敢多看。   他嗅到薰香的味道,身体越发难受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地方?”纯粹是来考验他的意志力的。   “要不我们换间房?”她真的没勇气在这里和他行巫山云雨之事。   “也好。”虽然他的身体已经被想要她的欲望刺激得快爆炸了,他仍然体贴她。   但他们的运气不太好,连闯了三间房,那布置都是一样的。或红、或粉,轻纱软垂,满屋都是旖旎暧昧。   他的声音已经变得像黄连那样苦。   “尚喜,我……不行了……”做为一个男人,在他欲望最高涨的时候,四处走动,那痛苦比打断他的手臂更剧烈。   她也发现了,因为他倚在她怀里的身体一直在颤抖。   她没说话,也不敢看他,鼓起全部的勇气扶他上床榻。   “尚喜,如果为难,就别勉强了。”   她没回答,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所以……她低头,吻上他的唇。既然决定了,就要努力向前,不后退。   他瞪大眼,可以看见她纤长如蝴蝶翅膀的睫羽轻轻抖动着。   她很害怕,但是,她也很坚持。   他的心湖一瞬间变得像水那么柔。   他伸出手,搂住她的腰,想把她带上床,却发现手臂没有力气;这真的很尴尬。   他身体僵住了,整个人硬得像木头。   她发现了,心情莫名放松下来。或许是因为在她心里,柳啸月一直太完美了,他难得一次出错,让她越发有种亲近他、想要爱怜他的感觉。   她对他羞怯地一笑,转身,颤抖着手指,解开身上的衣服。   他用力咽口唾沫,眼睛又开始蒙上淡淡的红雾。她的脸是健康的麦色、身体也是,常年练武让她的肌体柔软,每一丝线条都显得那么有力又柔媚。   “尚喜!”他对她伸出手。   她转回来,主动握上他的手,翻身,倒在他身旁。   他缩回手,改覆住她胸前一方柔软,那大小刚好够他一掌之握;她胸前微凸抵着他的掌心,轻轻厮磨着,散发出火一般的温度。   “尚喜。”他偏过头,啄吻着她纤细的脖颈,另一只手探向她的下半身,在那萋萋芳草中有着水雾点点。他试着抚摸她的大腿内侧,她像只受惊的兔子般,跳了起来。“别紧张,我不会伤害你的。”他把手缩回来,亲吻她,腰部用力,正想跃上她的身体。   “嗯……”他的吻弄得她有些痒,她扭动着身体,却发现他又僵住了。“三公子?”   “没事。”刚才翻身失败,再来一回,腰部用力,翻——   很遗憾,他又失败了。   他的脸变得很红,比他没受伤前,被颠鸾倒凤刺激得失去理智时还红。而且,这绯红中,还有一丝尴尬。   “三公子?”她疑惑,他到底怎么了?   “尚喜。”他想,这应该是他人生中最大的一个难关。“我刚才摔下来时,好像扭到腰了,如今……能不能麻烦你到我身上来?”   她眨眨眼,随即咬紧唇。   他的要求一点都不麻烦,但他的脸好好笑:可她不能笑,否则就伤他自尊了。   她不知道,他的自尊早在第一次翻身失败时,就已经千疮百孔。 尾声   一年后——   袁家三口的罪都被赦免了,已经可以回归原籍。   这应该感谢曹天娇,她的突然出现解救了大散关十余万军民。   她带领众人守城的这一个月,不仅击退来犯的当涂骑军,还给了陈守将一个千里奔袭的机会,将当涂王帐杀得片甲不留,掳回人口、牛羊数万,从此,大散关再个必惧怕外族入侵。   危难既解,曹天娇给陈守将留下一张“不要声张”的字条,便与吉丁消失无踪,真正做到“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而后,陈守将向朝廷报功,详列了柳啸月与袁尚喜的功劳,朝廷嘉奖,陈守将连升三级,柳啸月得了一个爵位,但他推拒了。他还是习惯做一个平凡人。   至于袁尚喜,满门获释,就是她最大的奖赏。   而曹天娇,他们一致决定尊重她的选择。对于那样一位军神、一位特立独行的奇才,照她的话做,才是对她最好的回报。   从此,他们再也没有提起过她。   今天,袁家三口和柳啸月要离开大散关,返回沛州了。   陈守将还没断了挽留袁尚喜的念头,他发现她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人才。她没有什么特殊本领,但她很认真,经由她监督修护的城墙,历经当涂族的攻击、漫天暴雪的覆盖、春雨连绵的浸润,别说墙基松动了,连缝都没裂开一条,这在往年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只有非常仔细,将每一个细节都讲究到最完美的人才能做到这一点。   为此,陈守将愿意花费钜资,或者她想做官也行,他能在军中给她安排一个六品职位,只要她肯为他效力。   但袁尚喜还是拒绝了,她这辈子做任何事都很认真,但让她最认真的,还是柳啸月,所以她要回沛州和他成亲。   陈守将一直送他们过了十里亭,还是没能把袁尚喜留下来,不禁长叹。“这小子到底哪点好?让你连荣华富贵都不要,就跟他做个江湖散人?”   袁尚喜轻笑。爱—个人,哪里有这么多理由?   柳啸月翻个白眼。“你这是在嫉妒。”   陈守将哼了声。“你也别太骄傲,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找了个什么样的娘子,她也许出身平凡,但她背后的势力……啧啧,你要敢欺负她,保证你的大镖局会在最快的时间内灰飞烟灭。”他指的是袁家初获罪,便有无数人明里暗里活动,为他们安排前程的事。他在大散关多年,还从没见过这样的奇迹。   这世上不是锦上添花多、雪中送炭无吗?偏偏在袁尚喜身上,彻底地被颠覆了。   “你放心,我一辈子也不会欺负她。”陈守将的话,柳啸月并没有太放在心上,直到他与袁尚喜成亲的那日,收到的贺礼堆满十间仓库,很多还是价值连城的宝贝,他才恍然大悟,袁尚喜背后真的有一股无形又很庞大的势力。   他们跟陈守将告辞后,便驾着马车转回沛州。   袁家二老坐在马车里,柳啸月赶车,袁尚喜陪在他身边。   他们一直在赶路,他很想快点回到大镖局,跟她成亲。他们虽然有过肌肤之亲,但之后,她又害羞地不让他碰了,这让初尝云雨快乐的他非常地闷、非常地痛苦。   袁尚喜抱着一个大大的包袱,脸上有一点兴奋,和一些烦恼。   “三公子,你会不会累?要不要休息一下?”她解下腰间的皮囊递给他,那里头装的是碧螺春,为了他,她已经很久不喝酒了。   清雅的茶香让他精神一振,他接过皮囊,喝了一口。   “尚喜,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她摸着怀里的大包袱,半晌,传音入密。“我把二哥的骨灰带着了,可……我还不知道怎么告诉爹娘二哥过世的事。”   “他们已经知道了。”   “啊?”   “我晓得你说不出口,所以三个月前替你说了。”她那么烦恼的事,他怎么可能不帮她办妥。“别担心,伯父、伯母已经释怀,他们也知道你带着袁二哥的骨灰上路。等回沛州,我们便将袁二哥和袁大哥、袁小妹葬在一起,让他们可以手足团圆。”   “嗯!”她低头,拉住他的衣袖,眼泪落了下来。对别人来说,柳啸月是蜂蝶远避三公子,狂蜂浪蝶接近他,只能换来伤心和断肠,但对她而言,他却是全天下最好、最体贴、最温柔的情人,她一生永远不变的爱。 恶搞番外之一   自从爱上袁尚喜后,柳啸月就有了一个特别的习惯——陪她一起上屋顶,喝茶、品酒、晒月亮。   当然,偶尔兴致来时,他们还会换不同的屋顶玩。   这件事,守将府里的人一直当作笑话看,直到有一晚……   陈守将正在房里,抱着老婆孩子,听见顶上传来一阵吱呀吱呀的声音。   夫人有些紧张。“不会是老鼠吧?”   陈守将坏笑。“放心,八成又是三公子和袁丫头在屋顶上玩,别理他们。”他只想理他的亲亲娘子。   但这一晚,柳啸月和袁尚喜很意外地没上屋顶。他发现躺在树材上赏月,别有一番韵致,于是拖着她一起去了。   结果隔天,守将府丢了银子三百一十二两、黄金五十三两、古董十件、宝剑一对,加上零零碎碎的玩意儿,这一夜,大伙儿损失近两千两。   原来昨夜上屋顶的是正牌梁上君子。   陈守将咆哮:“你们为什么不上屋顶?!”害得大家损失惨重。   柳啸月和袁尚喜对视一眼,有点无辜。   “好吧!我们今晚就上屋顶。”应大众要求嘛!   于是,入了夜,她冲了三亚茶,走出房门,他就站在她对面,朝她笑得欢欣。   “今晚别喝茶了,我准备了最好的剑南春。”他也不是总要她顺他的意,他也懂得疼惜她的。   她眉眼舒展,笑意如春风徐徐。   他们携手上了屋顶,今晚月色稀微,倒是紧星闪亮,银亮星光照在她脸上,彷佛在她清秀的面颊上镀了一层光。   他情不自禁靠近她,吻上那粉嫩的颊。   她嘤咛一声,笑着偎进他怀里。   他放开了酒,抱住她,坛子咚咚咚地往下滚。   “小贼!哪里跑?”同时,无数灯火亮起,二十余把刀、十张长弓、三具城弩对准了他们。   陈守将太生气了,于是调了一支军队入驻守将府,准备抓梁上君子,谁知却抓到了柳啸月和袁尚喜。   “你们为什么在屋顶上?”   “不是你让我们上来的?”柳啸月气死了。当他吃她豆腐很简单吗?他很辛苦的,却被破坏了。   “你……你们……气死我了!”陈守将仰头栽倒。   从此,柳啸月和袁尚喜就不准再上守将府的屋顶晒月亮了。   当然,陈守将管不到他们跑到别人家的屋顶玩。   后来陈守将看中袁尚喜的才能,多方慰留她,她始终拒绝,坚持回沛州。   陈守将只以为她被爱情冲昏头,却不知,不能上屋顶,也是她不想留下来的原因之一。 恶搞番外之二   自从爱上袁尚喜后,柳啸月就有了一个特别的习惯——陪她一起上屋顶,喝茶、品酒、晒月亮。   这种事做久了,他越来越喜欢上登高望远的感觉,以至于他常常爬到高处,便忘了下去。   今天,大雨方歇,柳啸月上来修屋顶,不知道哪里坏了,外头在下大雨,房里却下起小雨。   雨后的天空非常漂亮,通透的蓝,一伸手,好像便能触到那九重天阙。不知不觉,他呆了。   也不晓得陶醉了多久,一抹湿意在他鼻间漾开,惊醒了他。   又下雨了,开始是毛毛细雨,不过一个呼吸,天河溃堤,大盆大盆的水从天空倒了下来。   “哇!”他赶紧跳下来,朝屋里跑去。   袁尚喜站在那里,笑盈盈地看着他。因为屋里也在下雨,只是此外头小一点点罢了。   “尚喜……”他不好意思地搔搔脸。“等雨停了,我再去修。”一个男人,连自家的屋顶都顾不好,他真的想去钻地洞了。   “没关系,雨停后,我陪你去。”她替他撑起伞。在屋里撑伞,他们家也算特别了。   “好啊!”他揽住她的腰。“顺便备上一壶白毛尖,我修屋顶,你喝茶。”   “我再帮你准备几样小点。”两夫妻手牵手,进了房。   真是幸福的生活啊!   但他们家的屋顶大概一辈子都不可能修好了。 恶搞番外之三   自从爱上袁尚喜后,柳啸月就有了一个特别的习惯——陪她一起上屋顶,喝茶、品酒、晒月亮。   后来袁尚喜怀孕,胃口大开,他们上屋顶又多了一项娱乐——吃东西。   一开始他们嗑瓜子,一阵风来,瓜子壳飞落,柳乘风恰巧经过,幸好他轻功不错,没弄得灰头上脸。   他抬头看那对浑然忘我的夫妻。“真是幸福啊!”有点羡慕,有点嫉妒。于是,他把瓜子壳收集起来,拿去放在柳啸月夫妻的房间里。   从此,柳啸月和袁尚喜就知道,不能再上屋顶嗑瓜子了,惹人怨。   于是,他们改啃核桃。核桃个头大,风吹不走,但圆滚滚的,很容易往下掉。   这天,刚好柳照雪经过,双掌飞舞,核桃一颗不落地飞进他掌中。   他瞥了屋顶一眼。“骚包。”声音冰冷,但表情很淫荡。   他不是个贪心的人,没独吞核桃,他把它们放到柳啸月的床上,并用棉被仔细盖好。   夜晚,柳啸月和袁尚喜往上一躺,立刻体会到什么叫“痛快”。他们明白了一件事——柳照雪不喜欢他们在屋顶上吃核桃,再有下回,他们的皮就小心了。   他们都是识相的人,很快忘记核桃,今天抱了几颗熟透的石榴上去。   突然地震了一下,石榴滴溜溜地往下滚,砸得前来拜访的金多宝满面桃花开。   “柳啸月、袁尚喜——”她很生气,倒不是因为被打痛,而是才穿了五次的“新”衣被染色了,这洗得掉吗?   “啊!”袁尚喜趴在屋檐。“对不起。”   “奇怪,你怎么不闪?”柳啸月跟着冒出来。   “你还说风凉话!”金多宝想吃人了。   “我说的是事实,前几回,我家人都闪过了。”他不说谎的。   金多宝无限郁闷。难道武功不好的人不能进大镖局,随时有被暗算的可能?她抬头再看一眼屋顶上的那对夫妻,他们身边还有茶壶、酒坛、杯子……比起来,被石榴砸到果然是小事。万一今天滚不来的是个酒坛,以她的三脚猫身手又躲不开,结果……她转身离开。   从此江湖多了一条传言:大镖局的屋顶经常落“暗器”,欢迎喜欢挑战危险的江湖人前去游赏。   【全书完】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