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sxcnw.org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十二月间,寒冬已至。   即使已经一天一夜,顾安安还是听不惯隆隆的车轮声,觉得是那样的吵闹。   火车包厢内也没有齐全的取暖设备,差不多要跟外面一个温度。向来畏寒的安安有些吃不消,折腾了一天一夜,严寒的天气让身上每根骨头都叫嚣着难受。此刻方才消停了些,她裹着缃色的呢子大衣缩成一团,倚靠床头坐着,呆呆望着外面已经昏朦朦的景致。   她并不喜欢坐火车,但是从小到大,有什么是因为自己喜欢做的呢,从来都是身不由己,半点不由人,不认命又能如何?   似乎感觉到她的隐忍,何风晓将一盏热茶递到了安安的手中。   她微凉的手指触到他柔软温暖的手,抬头微微一笑,皎洁如月般的脸庞上,露出两个大大的酒窝。   何风晓身上一件宝蓝色细丝驼绒长袍,将两只衫袖微微卷起一点,露出里面豆绿春绸,看着她同样浅浅含笑。   他们相对而坐,各端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慢慢呷着。   “本来答应你要在阳古避寒的,谁知道湖都好像出了事情,老爷子连发了三封电报叫我回来,唉!”   淡淡的诉说着不得已,但说到父亲,何风晓的背下意识的挺得僵直。   安安微微垂下头,不动声色的听着。   她长长的烫的波浪似的卷发披散在胸前,碎金子样的灯光下,她可以看见自己隐隐呈现栗色的发色。   极夜说,这样的发色是常年病弱引起的,妈妈却说这样的颜色正好适合烫发。   烫出来之后,原本深栗色的发,颜色变得更加淡,带着一种苏俄式风情,连烫发的师父都震惊于她发式的美丽,从此顾三小姐的卷发引得无数名媛贵妇竞相效仿。   却从来没有人知道她坐在一个大大的类似锅盖的电烫机下,垂着几十个通电的夹子夹在鬈起的头发上,那样丑陋奇怪的东西吊在头上,她是极厌恶的,然而又能怎样……   其实又有什么关系,她只要在那里用无数次练习出来的眼波,似笑非笑着看着各种各样的男子就可以了,她从来只是别人欣赏喜欢的玩物,她的想法从来都是不重要的。一幅好皮相又如何,毕竟是祸多于福。   一辈子是不是早已这么注定?   “很冷吧?再忍忍,就快到湖都了。”   手下意识的抖了抖,何风晓以为她惧寒,如工笔细绘的俊秀面上不禁流露出关切。   “我没事。”她抬头,却只是淡然一笑,似流云的发下,一双明眸黑亮光洁,似碧水秋波,隐隐流转不定:“他……毕竟是你父亲,阿姐的事情都已经过了好多年了,你的心结也应该解开了才对。”   何风晓的脸就在这瞬间,如同秋日瑟瑟寒风中的花迅速的枯萎下去,干涩而憔悴。   安安立时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紧紧咬住下唇,不知再怎样开口。   心中不是不懊悔,她毕竟是感激的何风晓的,这些年来在她身边不贪图她的身体而帮助她的,只有极夜和风晓两人。而风晓不过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如今她这么说无疑是掀起他旧时的伤痂……   蓦然,响起了敲门,打破了两人的僵局。何风晓起身开门,而安安则在心里舒了一口气。   打开包厢门,何风晓不禁一愣,开口问道:   “您有什么事吗?”   “先生,要不要帮您暖暖被子?”   包厢门口站着的女子,三十五岁上下的年纪,穿着葱绿绸的旗袍。过道里已经点上了灯,昏暗的灯光下旗袍开叉极高,看得极很清楚,那肉色的丝袜子紧裹着松弛了的肌肤,带着一种明晃晃的肉欲。   那女子也是愣了一下,似是没有料到是这样一个俊秀的男子,一双沾满了风尘的眼,媚意婉转的在他身上绕了一圈。   “要吗,先生?”   极细的的嗓音尽管娇柔,听了却叫人背脊上一阵阵发冷。   女子的面色白里有些发青,似是因为穿得太过单薄,禁不住寒意的侵蚀。细细看来,她不是不美丽的,盘着头发,端正的蛋形脸,只是岁月无情,再美好也掩不住细细纹路的侵蚀。   颜色这样东西,没落的时候是最凄惨的。   何风晓愣了一下,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眉端便缓缓的蹙紧,把门慢慢的敞开,让她看见里面端坐的顾安安。   女子一呆,马上识趣的准备转身离去。   “等等。”   顾安安起身来到那女子的面前,递给她十来个大洋。   女子并没有犹豫,伸手接过,感激的看了一眼安安,略有些仓惶的离去。   关上门,何风晓回过头来看着安安。   “你认识她?”   “说不上认识,当年她也是湖都顶顶有名的交际花,后来从了良,只是命不好遇上了拆白党,千金散尽,落得现在这个下场。”   她的眼睛此时,显得深不可测,黑得如同夜色一般,看不出任何端倪。   包厢的车窗旁束着帘子,束得很齐整,静静垂下沾着灰尘的褶皱。车窗外是黄昏时分晦暗的风景,蓝青的天空,秋黄的落日,那蓝青与黄晕在一起,让原野、房舍、远山有一种森森细细的美,而这一切都隔着玻璃,朦胧里在火车极快的速度中一掠而过。   沉默了好一阵子,何风晓才开口道:“都说你身子不好,我看都是因为你思虑过重引起的,什么事情你都能想上半晌。”   安安抿嘴一笑,放下了手中茶杯,正好火车一阵震动,不觉手上的茶杯子向下一落。   “啊呀”了一声,所幸落在地毯上,没有打碎,只撒出去了一杯热茶。   何风晓连问:“怎么了?”   安安从容弯身捡起茶杯来,笑道:“没什么……”   何风晓看了她许久,面上淡淡一笑,那却笑意慵懒颓废:“好了,你不喜欢,我便不说。”   说完,就倚在那里静静的养神。   终于,在悠长的汽笛的中,火车驶进了湖都北站。从车窗望去,中西结合的建筑,整齐的街巷,结了冰湖水,几片柏林,五彩的牌坊……整个湖都都笼罩在一片白光下。   下了车,却没有象往常一样顺利出了检票口,所有人都排在那里,动弹不得。   墨青军服士兵们实枪荷弹,布满了整个车站,黑亮的枪支让灯火通明的站陡然暗了下去,连空气中的寒意都仿佛骤然多了许多。   每个人都担心着提防着,紧张着。   “怎么了?”   等了许久,安安有些忍不住,她身上的缃色的呢子大衣只到小腿肚子,余下的露出一片织锦缎旗袍下摆,再配上黑色的高根皮鞋,这样的装束美则美矣,但是根本抵不住风寒。   安安咬着发白的嘴唇,恨不得连脚趾都缩了起来。   “好像在抓什么人?”   一辆即将出站的火车被一群士兵堵在那里,喧喧嚷嚷了许久,才看见被一个男子几名士兵从火车上拖了下来,推搡到一辆车前。   车门被军士打开,车上缓缓下来一个墨青军装的男子,远远的看不清面目,夜色中蒙着一层阴影,模模糊糊,但是可以感觉到满身的煞气。   冷,很冷感觉,即使隔得远远得也能感觉到那种能把火焰结冰的温度。寒冷穿透肌肤,像针一样刺入骨髓,无处可逃,顾安安只能愣愣的看着。   “轩辕司九?!”   何风晓在她的耳边絮语,说明了戎装男子的身份,但安安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听清,又好像什么都听清了。   似乎感觉到什么,轩辕司九的视线扫向了他们。   瞬时间,近乎惶恐的冷意,像千百只蚂蚁啃咬着她的身体,却无法移动视线。   很冷,冷得全身都在颤抖,直到轩辕司九挪开了视线,那样的令人颤抖的冷意,才消失了大半。   风的声音,尖厉而悠远,在空气中颤着。   远远可以看见轩辕司九似乎在跟抓到的男子说着些什么,而那名男子颤抖着回答着什么。   顾安安站在那里,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她知道,预感到即将会发生一些事情,很可怕的事情。   “安安,别看。”   何风晓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紧涩,然后他毫无温度的手掌覆上了她的眼。   看不见,反而更加感觉到心跳的声音,微弱而缓慢,恐惧像更漏中最后一缕沙,在体内流着。静静地听着,然后,听见了一声枪响。   何风晓的手放下时,雪地上已经多了一个还在流血的尸体。   “那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骨肉相残,看来湖都又不太平了。”   禁令随着尸体的产生而解除,被惊吓的人群无声无息的鱼贯而出,安安跟在何风晓的身后,在即将通过朱漆栏杆的刹那,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向轩辕司九的方向看去,而就在这瞬间,仿佛心有灵犀一般,轩辕司九再次向这个方向看来。   安安觉得心里一震,寒意彻骨袭来,猛然觉得天旋地转,一切似乎都颠倒了。   两人的目光再次交错,然后错落。   南山的别墅长方形的花园已被下了一晚的雪淹没了,修剪得整齐的常青树上也盖上了厚厚的白帽子。佣人们在管家的指挥下,穿着厚厚的棉衣扫雪。   大厅内,细纱的屏风上描绘着吴道子的大禹治水图。而屏风后面反倒是西式装饰,雪白的波斯羊毛地毯,纯皮的沙发,红木的角几上摆着荷青的粉彩缠枝牡丹花掸瓶,临窗放的是架黑色钢琴。   顾安安起得早,粉白对襟彩袖圆角下摆短袄,绣着浅紫色山茶花,系着深紫的长裙,站在窗前看着满园的雪景。   一向是讨厌冬天的,屋内即使生得暖意融融,可寒意还是止不住的扑将上来。记得很久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天,满天的飞雪把大地染得白,白得好似连到了天边。母亲对她说:孩子,这是你的命,我对不起你。悲泣呜咽得声音直到她走得好远依然能听得到。   心里刺刺地痛,却并没有流泪,从小就被教导,她的泪值上千金,只为男子的情和欲而流,所以,不知从何时起,她便再也没有为自己流过泪了。   可是不流泪不等于不会悲伤,这些年那样淡淡的空虚,一直进入骨髓之中。多少次清晨,象这样独自一人望着外面的景色,便忍不住的悲伤,为自己而悲伤。   “安安,怎么了?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含笑的声音透露着主人的好心情,安安转过头,顾欢欢一身浅红湘绣梅花旗袍神采飞扬的站在钢琴前的,媚入骨的眼,媚入骨的唇,那样的明艳四射。   拢了拢心神,安安樱红的唇努力向上弯起,腮上隐隐露出一双酒窝。   “没什么,倒是二姐你,一大早儿的心情这么好,有什么喜事啊?”   丫头丽云红云也走了进来,到底是年轻喜欢热闹,把手上捧着的添漆盘放在一旁,便说笑了起来。   “三姑娘你出门,所以不知道!”   红云梳着乌黑流水辫子,一身翠色的花绸短挂斜倚在红沙发上,充满朝气的眼睛是活泼的,媚颜娇媚却掩不住稚气,也许她再过两年会更加好看些。   此刻她的眼底掩不住的是一片羡妒,把玩着手指,假装不介经意的样子,用说笑话的口气说道:   “二姑娘这个月来正和九少打得火热那!”   “九少?”   “就是杀兄弑弟的那位九少啊,现在握了天下的兵权,可说是呼风唤雨的人物了!”   丫头丽云软若无骨的趴在钢琴上,水葱般的尖尖十指染着大红的丹蔻,黝黑的皮肤又是那么细腻,显得俏丽无双。   窗外映着雪色的阳光,照在安安的身上,竟也有着彻骨的寒意。   “可是听闻他的风评不是太好……”   “你也说是听闻了。”   欢欢侧着脸,细细的凤眸睇了安安一眼,满屋的颜色似乎就在这一眼中失了光泽。   “是啊!什么样的男人啊,到了咱们二姑娘手上还不都跟个面团似的!”   丽云胡闹的缠上欢欢的腰肢,被欢欢一掌打了下去,笑意却止不住的漫将上来。   安安看着欢欢妩媚如春花般笑着,脸色红润,难得的露出娇羞的神情,一看便知,她是深爱着那个男子的。   她不能也不忍心打破她难得的快乐,她现在至少是愉快的。   压下心中的不妥,安安仍旧勉强的跟着打趣道:   “也是,姐姐人品样貌那一样不是人中的尖子,那九少自然是跑不了的。”   顾欢欢闻言,却是反身坐在了沙发上。虽是坐着腰背却停得笔直,双手环抱于胸前,左手撑着下颚,冷冷一笑。   顾欢欢与安安的婉约如江南山水的美丽不同,她的美的是带着一种沉淀的高贵,鹅蛋的脸型,线条圆滑,皮肤白皙细腻,饱满的额,尖尖的下巴,那薄薄的嘴唇高傲的抿起。   此刻她一向风情万种的眼睛,却轻轻蒙上了一层忧郁的薄雾,但当她开口的时候,那乌黑的眼睛里却跳出了烈焰一般的光。   “你也跟着她们瞎闹,咱们是什么样的出身,说得好听一点是交际花,不好听的就是高级一点的妓女罢了,怎么敢有那样子的奢望,人家也不过跟咱们玩玩罢了。”   安安低下了头,握住拳头,指甲深深地掐到肉里去,她的脸隐隐有些苍白,身体微颤像风中的的枯叶。   在微阴的清晨,阳光顺着厚厚的云层一点一点的,正像夏日里站在密密树荫下,感觉着那阳光丝丝缕缕射下一般。北风呜呜悲啸的声音卷在众人的耳中,悲伤、无奈、不甘等等交织成惨淡的薄雾,静静地在厅内的空气中飘荡。   她们静默着,神色各异,心头都难掩的惆怅。   “一大早都聚在这作什么?欢欢你还不快点,九少的车已经来接你了,安安你也是,太素净了林先生在等着那,还不去打扮一下。”   泼辣的声音远远传来,丽云红云都吓得连忙站直身。   顾昔年步态优雅的走了进来,似乎刚刚从外面回来,打扮的很齐整,一头浓密的黑发,盘在脑后,年过四十依旧圆润的下巴紧崩着,此时眼睛微微恼怒的眯起,有些妖娆。   据说她年轻时也是湖都出名的交际花,所以一身风尘的味道至今不散,好似已经根植在骨血里。她现在穿着一身藏青的旗袍,外披雪白的貂皮裘披肩,步态却有些杀气腾腾的。   “催什么,晚去一会儿也少不了妈妈你什么,不是昨晚打牌又输了,拿我们姐几个撒气吧?”   顾欢欢倒不怕什么,一双漆黑的眼直瞪瞪向前望着顾昔年,像猫眼石一般地微微放光,说完便摇曳婀娜的腰肢离去。   顾昔年一口气憋在胸口,浑身一阵细微的颤栗,满心怒火却无法发作,只能转头向红云丽云柳眉倒竖的斥道:   “你们还杵在这作什么?还不过去帮忙。”   红云和丽云相互做了个鬼脸,诺诺的退下了去。   顾昔年这才转过来看着安安,压下怒气,强扯出笑容。   “安安,你怎么还不收拾去,林焕生林少爷不是在梅园等着呢?”   晨光渐渐明亮,在她的脸庞上润泽着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光晕,好似夜明珠一般,并没有象欢欢一样拂袖离去,安安只是安静的低低说道:   “妈妈,时间还早来得及。”   说罢,转身看向窗外,留给顾昔年一个孤独的背影。   窗外银装素裹得直通天际,漫漫冬寒似不见天日。 不是爱风尘      吃了早饭后,林焕生便打来一个电话,说有点事情耽搁了,晚些时候再来接她。本来就几句话的事情,可是他絮絮的就是不肯轻易挂上电话,安安只能倚在沙发上耐心的听着。   天很冷,屋里是的炭火烧得很旺,却依旧不能根除那种冷意,只是把寒意绵绵化开,丝丝缕缕的渗入人的体内。   隔着电话,林焕生感觉不到她的神不守舍,依旧温柔而兴奋的说着。   也许他们可以先去喝点东西,小东门那新开了咖啡馆,那的可可是极为香醇的,然后他们可以去看场电影,最近有部片子不错,但紧接着又说不行不行,还是去梅园,那的梅花已然开了,马上又想起她极为怕冷,有些犹豫的问她有没有兴趣,说只是过去坐一会。   安安坐在沙发上,捧着电话,身体冷冰冰的心里却是乱乱的,早有些不耐。但林焕生是议员的公子,林家世代从政,现下虽然换了掌权人,但依旧是有背景有根底的,她便不能扫了他的面子,只能是耐着性子应着。   隔着听筒,隐隐的门铃似乎响了起来,然后有些动静,安安并不在意,顾家每日里都是人来人往的,她一手绕着电话线闭着眼睛,百无聊赖的继续听着林焕生仿佛没完没了的话。   朦朦胧胧的,从听筒里传来的声音似乎都是远远的,过了好一会安安才觉得有些不对劲,身体渐渐地冰冷,那种寒意鲜明而彻骨,在近乎麻木的感觉中依旧清晰。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男子的声音,清冽而深沉。   安安猛然张开眼抬头看去,身旁的单人沙发上不知何时坐上了一个墨绿戎装的男子,年轻而俊美,可是那眼神却是冻结住了的,眸子里是近乎无色的透凉。   安安心里一震,脸上不由热辣辣起来。   丽云站在沙发后面,一边使着眼色一边说着:“九少亲自来接二小姐呢!”   她顺着丽云的眼色看,才发现自己拿着电话的手,喇叭口的彩袖,象是堆积的云朵一般褪到了手肘,露出了白皙如玉藕般的手臂。   轩辕司九过于深邃的眼神,让安安心里顿时七上八下的发了慌,下意识拢好,准备起身,想躲开去,但身子方一动,便被电话里面林焕生‘喂喂’的声音按住了。   “我知道了,就去梅园好了。”   诺大的客厅中,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而她的回答声,就像把一颗石子投进平静无波的水里,让所有人都听得真切,她窘得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密密的汗,却毫无办法。   急急的挂上电话,她方要起身离去,轩辕司九却开口止住了她的动作:   “你叫安安?”   “是。”   身子停顿住,走不开,只能僵硬地将头垂下。   “好像不曾见过你?”   “九少您长年在外戌军,才回到湖都,刚巧这两个月三小姐去了阳古避寒,可不就错开了。” 丽云笑盈盈地拦住了话道: “二小姐换了衣服再拢一拢头,马上就过来了。”   “是吗?喝茶。” 轩辕司九细长的眼睛里似乎含上一丝嘲讽,嘴角边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拿起茶盏向安安虚举了一下,到比她这个主人家更像是主人:“刚才看你好像不舒服,没什么事吗?”   “没事……”   安安一愣,抬起了头,正对上轩辕司九的眼眸,他的眼薄冰般的凉阴阴地,却带着一种挚热盯着她。   安安脸隐隐的红了起来,但依旧保持着镇定错开了眼。   红木的茶几上每人面前一碗茶,白瓷的托盘,白瓷的茶盏,上面都描着藕荷色的花样。旁边的角几上不知什么时候摘了几枝梅花,红得从心里发了火艳艳的,散发着香。   那样的香气熏得安安有些晕晕,手心一阵阵发凉,轩辕司九毫不掩饰得的视线,让她不安。下意识地往沙发里缩了缩身子,想要躲开些。   唇紧张的抿了着,幽幽盈盈的双眸似要滴出水来,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样子有多楚楚可怜,却又充满了蜜一样的诱惑,又甜又软,要将人溶化了。      “等久了吧,你也不跟人家提前说一声,害得我手忙脚乱的,下回……”   蓦然,人未到,银铃般愉悦的声已先传了进来。   顾欢欢已经换上了一件暗红的旗袍,薄施脂粉,但在看到安安时明显的一愣,神色不自觉的有些冷了下来。   安安却趁势起身,抓住欢欢的手,贴在她耳边笑道:“二姐,祝你玩的开心哦。”   说完便逃也似的出了客厅,甩离那灼灼的视线。      安安呆在房间里面好一会,丽云才磨磨蹭蹭的走了进来,瞄了一眼她的脸色,方才期期艾艾的开口:   “我不知道三小姐你在那里,所以就把九少引进去了,想要退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算了,你下去吧。”   丽云退了出去,寒冷却无形无迹拂进,冻彻心骨。   安安站在窗前,修长白皙的手指紧紧地抓住窗框,似乎站立不稳地摇晃着。   很冷,真的很冷……      梅园从来是湖都最大的花园,不论春夏秋冬都是花团锦簇。古雅的凉亭,依花而建的小楼从来都是达官贵人醉生梦死的地方,与贫困挣扎的人们却都把这里当成一生的奢望。   而梅园最富盛名的,就是冬日的梅花。   秀致庭园里,繁枝开散。   放绽的花朵,有丰有纤,细弱的惹人怜爱,却也坚强的叫人惊艳,怎能不使人眼花撩乱。   安安随着年迈的仆人,在小路上缓缓前行,小楼旁一株歪斜的老树却开出与满院粉白相异的浅浅朱红,盛开的膜瓣,匀美的花色轻轻扩散着,细致而雅然地渲晕着身围。   不由得让人痴了。   “三姑娘,您怎么不走了?我家少爷还在等着呢。”领路的老仆担心的问着。   “催什么,我家姑娘走累了歇会儿不成么?”身后的红云撑着桃红如旭日一轮的竹骨绢绸伞,不客气的回话。   “成、成、只是……”苍老的面孔卑躬屈膝的带着恳求。   “没事,我只是看这梅花开的真好。”不自觉的走到梅树下,树很低,手探出绢绸伞下一片属于自己的空间。   小楼上,轩辕司九一身稳挺的军服站在窗前,缓缓把玩着手中的银质打火机。俊美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平滑的面容里看不出一丝心绪。光影在他周遭创造出一个仿佛被切割开的独特空间,异样的张力正不断扩散着,产生了一种让人无法接近的强烈疏离感。   “怎么了?天下都是你的了,还不开心?”   柔软的音线在耳边响起,带着优雅的芬芳,不会太浓郁,也不会太清淡,没有任何一点缺陷,而让对香味极度挑剔的他也挑不出丝毫缺陷。   完全熟悉他的品味。只是,太过熟悉了。   熟悉到不需要回首。   一如往常,薄唇微微扬起,隐然的讥讽出现在威凛的细长眼眸。   一阵自然的沉默后,淡然的目光缓缓移向身旁的顾欢欢。   “是吗?”   没有讶异,那清冽的声调,只是单纯的冷漠。   欢欢不甘心地看着轩辕司九的脸上一片淡漠。   总是这样,总是被漠视的自己。从第一次见面,他便这样对她若即若离。而她爱他,象发了疯似的爱着这个男人。   是的,欢欢承认自己是愚蠢的。他对她偶尔温柔的时候,幸福的仿佛快要融化了一般。可他那漠不在乎的表情,她也不断看见,每每如此的时刻,她都冷得快要死掉了。忽冷忽热,却始终无法捕捉到他的心。   轩辕司九看着她失神,却没有想太多,依旧转头看向窗外。   然后,看见了那把由远及进的桃红绢绸伞。   他瞇起眼,看着一轮绯色停在了楼前古龄的梅树旁。然后,便探出了荧白如玉的手,纤细的指似乎正发出一圈淡淡的晕光,那么的洁雅,那么的无瑕,显现一股令人望之出神的美。   于是,手中的火机蓄意的落了下去。   火机正落在那手上,惊呼一声,伞歪向一旁,伞下的女子抬起头来,那清冽的眼轻轻对上他的。   瞬间,惊讶的张得溜圆,散发出一股极其纯净的气质。梅迎招展摇动,一时之间,人与花各种风情止不尽,皆有一番妩媚韵味。   男人微微地笑了,眼帘轻敛之际,那极冷的笑意在唇边轻轻漾开。   女子却垂眸,持着伞匆匆远去。   顾欢欢倚在一旁,艳光四射的眼中已有了一丝丝幽怨,这幽怨好像蜘蛛盘丝,却勒不住男子的心。      “安安!”林焕生穿着一套裁剪得十分讲究的西装,在西装背心的口袋中,还露出了一截金表链来,看见安安,急忙迎了上前,两眼中是掩不住的惊艳:“你来了。”   斗篷下安安穿的是鹅黄的短袄,下面是深黑的长裙,一色的颜色没有绣纹,十分娇嫣欲滴的样子。   “路上的景致太美了,所以耽搁了些,没让你等急吧?”在他身边的坐下后,回眸一笑,林焕生只觉得,她发如蜿蜒流水,掬着一抹的栗色,映衬她的脸庞如白色冰晶般近乎透明,黑色眼眸里流转着明媚的光华,不禁心跳怦然。。   “没关系,本来前院的景致更漂亮些,可惜让人包下了。”林焕生示意老仆退下,亲自为安安斟上了一杯热茶。   “这里也很漂亮啊。”   两人正好说着,一个军人走了进来,行了个笔直的军礼。   “林少爷。”   “啊,严绍。”林焕生并未起身,只是有些惊讶的看着他。   “九少在前面的小楼赏梅,有一株梅花开得很特别,听闻林少您也在着,就请您过去一起。”   “这……”林焕生心下虽纳闷,但也不好当即应下,犹豫看了一眼顾安安,神情有些为难。   安安见他神情一转,就已了起身。并没有说什么,一切极为乖巧的模样。   “那……有劳严副官带路了。”   上了小楼,七八个一身戎装的侍卫守在门外。   严绍敲了敲门,大声道:“九少,客人到了。” 这才推开了门,安安跟在林焕生身后走了进去。   八仙桌上摆满了各色的糕点,顾欢欢正拿着青花酒壶为轩辕司九斟着酒,见他们进来只是顿了顿,便垂下眼若无其事的继续。   轩辕司九并未起身,只是笑着抬了抬手说了声“焕生,坐。”   “讨扰九少了,不知您在这,不然早就过来拜会了。”林焕生毕竟是世家子弟,此时已不若安安面前的羞涩木讷,得体应对着有些尴尬的场面。“二小姐也在这,许久不见,您更漂亮了。”   紧挨着轩辕司九的顾欢欢扯着唇角笑了一下,笑得虽粲然如花却难掩落寞。   安安刚刚解了斗篷落座,轩辕司九斜靠在嵌花杨木的椅背上,手指不经意的抚着细白瓷的酒杯口,眼光犀利如剑的射了过来,带着野兽捕食的光芒。   “焕生,好福气,带着这样的美人,真是人比花娇,只是不知是赏花还是赏人啊。”   这话不是没有侮辱性的,林焕生愣了愣才连忙开口道: “这是顾家的三小姐,安安,九少还没见过吧?安安,这位是九少。”   “九少。”微微颔首,盈盈一笑间波光流转悠然,完全是一副初次相见的样子。   “我们今早刚刚见过的,安安是吗?”   漫不经心的握住欢欢把玩着桌巾流苏的手,欢欢的手不自觉的抖了抖,却没敢挣开,抬眼媚如细丝的笑了笑,娆娆开口:   “是啊,小妹,你不会这么快就没了记性吧?”   “记性这么不好,确实应该罚上一杯。”   说着,他已然起了身来到安安身侧,众人连忙也起了身,却见他拿过青花瓷的酒壶,满满的斟了一盅酒,呼吸间安安似乎还闻见了他身上淡淡烟草的味道,而他的目光却比那味道更加的肆无忌惮。   “九少客气了。”安安接过酒杯,刚想退后,他的手已早一步抓住了她的腕,顺着那力道安安不自觉反倒向前倾了一步,瞬间他们的身躯紧密无间的靠在了一起。   “瘀青了。”深沉低哑带着无所顾忌的调笑。   她低头看去,白皙手背上真的被砸出了大片的瘀青,好似白瓷上描画坏了青花,那般的刺目。   他看着,冷冽的瞳中闪过一丝不可察的光芒,微微扯起嘴角。   “刚刚伤了你,晚上我作东向你赔罪怎么样。”   她一愣,一抹动人的微笑极为熟练的出现在匀抹脂红的唇上,吹气如兰的呼息叫人不自禁地陶醉其中。   “不好劳烦九少,而且我晚上已经约了人了。”   笑容是极动人的,弯下的眉梢,撩魅似的眼角,蚀刻人心的绝美容姿。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只不过是强作欢颜。   从小就被教导怎样的笑,这种教导已经深入骨髓,所以再怎么想哭,她依然得笑……极小的时候就开始训练,记得那时是把老师请到家里来,巨大的水银镜子,屋内的光线很暗,映在其中的影象便也是沉沉地。头顶着装满水的瓷瓶,保持优雅的姿势,保持着灿烂如花的笑容,走着,不停的走着……常常是腿脚都已然不灵便,衣服被汗打得黏黏的,燥热得难受,即使每一步都迈得艰难无比,却还是的认真的走着,因为只要有一个恍惚,花瓶便会落在地上,摔个粉碎,总是喜欢系着包头的老师,手里长长的戒尺就毫不留情的落下,打在身上针刺般的痛,最后却慢慢地变得麻麻的,失去了感觉。 不是爱风尘   “真是不巧。”轩辕司九薄薄的唇向上挑起,手却更加的施力,即使刻意隐藏起那股压迫感,煞气还是隐隐浮上了眼梢。   顾安安没有办法推拒,她只看着他。   他们离的那般的近,近到轩辕司九看得清楚,缀在她唇角上近乎梦幻的美丽笑意,而她的鬓角却是一滴滴留下的汗……   他闻到股淡淡的香气,隐约的冷香,是从她的呼吸间流泄出来的。清清的,冷冷的,彷佛具有蛊惑人心的魔力一般,轻轻挑弄着隐藏身体深处的丝弦。   “不过我认为,即使推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对吗?”拉过她的指,酒杯就着唇一饮而下,轩辕司九轻轻地笑,带着淡色的阳光的影子,近乎鬼魅。   安安的眼眸惊讶地大睁,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他好玩地看着她小心翼翼维持的笑颜,但眼中戒备畏惧的神色已是显露非常。   然后安安冷漠地垂着眼帘,目光落在了手里的酒杯上。 阳光下,白釉的杯身发出色泽柔和的光晕,那透明液体在杯底不住荡漾,看来诱惑无穷。   “九少这么抓着我,叫我可怎么喝?”   轩辕司九仔细地看着安安,彷佛想从其上找出什么。然后他冰凉的指尖开始缓缓移动,从手腕开始,沿着指骨慢慢而下,润突的腕骨,修长的手指,似乎是感觉不出恶意的单纯嬉耍,异常地温柔。 但那触感寒透肌肤,仿佛蛇般的,让安安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终于他放开了她,安安连忙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缓缓地饮尽杯中的酒,却止不不住小腿的颤抖。   她一言不发,室内越发鸦雀无声,静到连角落处暖炉燃烧声都清晰可闻。   室外的迎风,似无止歇地,那不停撩动的卷帘,一阖一开,瞬间的空隙里,可以窥见那庭园里四散的飞雪。   轩辕司九依旧是站在他的身前,看着她,手里摇着的酒杯,若无其事地道:   “怎么不说话,还是你喜欢静,这里是不是太吵了,我在东面有座宅子,梅花开的也是正好,也很幽静,不知三小姐肯不肯赏光。”   说着,他重新迫近了她,淡淡的冰冷的气息一下子压迫着她,安安只觉得他们离得那样的近,她和他的呼吸似乎已经搅到了一处,他的目光沾染到了她的脸上、发际、衣间,象针一样。   她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终是退无可退,身体靠在墙上,背后有黏黏稠稠的汗抵在没有温度的墙壁,那样细腻的凉、象丝一样轻微的透过背,透过血、透过肉,传进来体内。   安安急促地呼吸着,抬头刚想说些什么,却看见他轻轻敛动的眸底,一抹淡淡的笑意正扩散着。   即使久经风尘,但一抹羞涩的红晕还是忍不住浮上了脸颊,连耳根子都忍不住发热起来。   轩辕司九望着那双怒光闪动的瞳眸,近乎着迷地。   喜欢那样的表情。   虽愤恨但强撑笑意,且隐藏的畏惧……   无法抵抗,安安只能用力地咬住微颤的嘴唇。他的怀中散发着烟草的若有若无的味道,还有一种冷极了的气息,那是只属于他的味道。   头有些沉,眼有些花,他慢慢地贴近凌的耳畔,呵气似麝,低沉的声音若枕边细语:“来吧,我们回去吧。”   她象是被人操纵的傀儡般,转身抬着头,注视着他的脸。她竭力地想要哀求些什么,可是她只看见他结着冰的眼,以及她映出的身影,那样的渺小而惨白。   他伸出手去沿着安安的眉梢、眼角、耳鬓慢慢地下滑,手一点一点地触摸,一丝一丝的呵护着揽住了她的肩膀,她就把额角抵在他胸前,他觉得她颤抖得厉害,连牙齿都发出咯咯的声响,便像是哄孩子一般柔声问道:“怎么,你怕什么,你怕我吗?”   但他乌黑的眼中却是带着野兽捕食的光芒,彻骨的寒冷象一张大网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冷到及至,无法呼吸,连神志也不是很清晰了,无神地睁着眼睛,模糊的视野中是一片朦胧的灰暗,只觉得他手下使着力,不容她挣扎的揽着她向外走去。   “九少!”   幽怨的声音蓦然响了起来,她惶然回首,顾欢欢已然站了起来,狼狈而难堪的看着轩辕司九。   可还没等安安张口说些什么,轩辕司九眼光犀利如剑的射了过去,顾欢欢交握在胸前的手不自觉的抖了抖,半晌才勉强露出一个仿佛要哭出来的笑意。   那样的笑意,在她的记忆中,还是小的时候是常常见到的,她的身体不好,总是发烧,然后卧病在床病。那时她胆子小,怕黑怕独自一人,她们便合睡在那张极大的铜床上,欢欢整夜守着她。从妈妈的梳妆台里偷出来汉时的白玉佩,给她捏着,舒解那火烫。扁扁的白玉佩上雕刻着飞凤的凹凸图案,她嫌硌手总是丢开。欢欢便抓住她的手,她们的手紧紧握在一处,心便踏实下来,觉得有了靠得住的东西,可是有时她还是会烧得神智几近昏迷,呢喃撒娇似的叫着‘二姐’,她便会露出那样的,哭似的笑意。   而此时,沉沉的天色在欢欢的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她无声地注视着轩辕司九,然后,嘴角勾起了完美的弧线,可无论谁都可以看出她是如何勉力的维持着那笑:“九少,小妹她……”   不等顾欢欢再说些什么,轩辕司九冰冷的声音象针刺到所有人的耳中。   “严绍,帮我把二小姐送回去。”   “是!”   她们接触在一起的目光,象水接触到火,根本无法相容。   其实她是想哭的,哭不出来,却笑了出来。   她被半拖着向外走,浓浓的无奈沉积在胸膛里,越堆越厚,沉沉地压着,闷得快要窒息了。安安急促地喘息着,一阵阵撕裂般的绞痛,一直透到身体里。   很痛,她却在惨白的脸上泛起了轻轻的笑,她……看见林焕生站在那里。   尽管在心里嘲笑着自己,安安还是本能地、渴望地抬起头来。翦水双瞳掠向林焕生,眸光中默默不得语,千万个恳求似在这一眼间道尽。   林焕生再怎么迟钝也明白了怎么回事,脸已微微变了颜色。   轩辕司九也看见了林焕生,薄薄的唇向上挑了挑,气隐隐浮上了眼梢,把林焕生正要上前的脚步硬生生的逼了回去。   天,还是那么冷。风,还是那么大。这个世界,还是那么苍白。   她被迫跟着他摇晃着、踉跄着离开了。   冬天的夜晚总来得特别早。   入夜之后,气温骤降,冰冷的雪片依旧细细飘落。随着气候的遽变,街道上也显得一片冷清寂寥。   汽车在雪地上呼啸疾驰着,司机旁边还坐着一个戎装的军人,昏暗中看不清容貌。街头的红绿霓灯,明明暗暗的在车玻璃里掠过。   安安离着他老远,苍白的脸上隐隐的浮起了一丝飘忽的笑容,是浅浅的、淡淡的,婉约如月光下的池水荡漾着,扩散着绝望的清冷而妩媚。   轩辕司九伸手过去,她却猛然把头甩到一边,缩身避了开去。   长长的发象丝一般蹭过他的脸颊,他也不恼,默默地凝视,然后骨节分明的手指继续的伸了过去。   车内开着暖风,嗡嗡的声音,从前座的镂空处散发出熏熏的暖意,让他觉得有些热,但触手处,安安的身体却是冰凉的。   “冷吗?”   他伸手揽住安安的腰,温柔地但是不容拒绝的把她拉进了怀中。   她皱起眉,垂下眼帘,眸光闪了闪。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又被他按住,突然觉得自己的无力以及无奈,忍不住捂住胸伏在他的胸膛上,艰难地喘息着。   猛地,车来了一个急转弯,然后枪声便响了起来。紧张的气息狂乱地舞动着,没有温度的空气霎时扭曲成迷离的漩涡。   “啊!”   安安惊叫了出来,却被轩辕司九楼得更紧。   车外几个身影鬼魅般的行动着,枪声如雨,然后又不知从何处涌出了许多兵士,一下子把那几人包围了起来。枪声响得似乎更加激烈,刺客发出凄厉的惨叫,血的气息和寒冬的空气混合在一起,散发出死亡的阴影。   轩辕司九一直悠闲的坐在车里,仿佛是看演出一般,看着外面的生死搏斗。   掬起那一抹浓黑的发丝,在手中抚摩着,感觉着那柔于水的清冷,他淡淡地笑了:“没事别怕,这可是一场好戏呢。”   她动作僵硬地抬起头,目光定落在他的脸上。他菲薄的唇向上弯起,是笑着的,可是深黑的眼眸是由暗夜的颜色和血的颜色糅合成的,阴沉而嗜杀,令人发觫的恐怖。   一种恐惧的感觉从脊椎的末梢传了上来,遍布她的全身。她咬紧了牙关,似乎在呻吟,似乎在发抖,可是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只是水一样的轻轻地颤动着,泛起涟漪如丝繁乱。   终于,围捕结束,汽车重新启动,沿着曲折悠长的道驶过岗哨,停在戒备森严灯火通明的官邸旁。   轩辕司九扶着她下了车,进了官邸,卫兵过来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然后他让人把她先送上了楼。   仆人把安安带进二楼的卧房,只说了声稍等便退了出去。里屋没点灯,窗帘的边缘都染黑了,影影绰绰的只看见西洋软床,珍珠罗的帐子摇曳似舞女的裙翩然垂下。安安脚下踩着地毯,只觉得软绵绵仿佛行走在云雾间,走到床跟前,双膝一软,就跪了下来,把脸伏在床沿上面。   细致提花蕾丝床单,在面颊下的触感柔细,隐隐的似乎还有熏香的味道浮上来,直熏到她脑子里去,仿佛顾欢欢看着她离去时的眼神,沉沉的,想到这里,她的泪再也忍不住掉来下。   这一哭,就突然失去了自制力。   哭着,哭着疲意便如洪水出闸,终是忍不住倚在那昏昏睡去。   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好似飘了起来然后落在了悠悠荡荡的波涛中,呼吸间淡淡的腥气夹杂着英国烟草特有的甜。蓦一怔睁开眼心不禁一颤,轩辕司九被阴影暗去半边的邪侫面容,竟好似庙宇中狰狞的修罗王一般,把安安惊得连连退后,这才发现已身在软软的弹簧床上。   睡意朦胧中轻染酡红的双颊,渐渐白的透明,在轩辕司九的眼中却是妩媚得渐见魅惑。   “我有这么可怕麽?”她的反映逗得他很开心地笑了出来,这笑容有着孩子般的天真无邪,将手慢慢地移到她的下颌,抬起她的脸,用亲昵的姿势贴在她的耳鬓边,低低地道说:“乖一点,过来。”   在淡淡的夜光中,安安看到轩辕司九的眼睛是纯粹浓郁的色泽,象血一样浓,他眸中的迷乱却比血更浓。   她支撑在床上的手开始颤抖,抖得越来越厉害,以至于几乎无法撑住自己的体重。   他张曲着手指,移到安安的脸上,碰触然后捧住,那么温柔地抚摸着,似是再也舍不得放手。   最后的希望已是落空,绝望越扩越深,终于像是断了的琴弦“铮”地一声,从心底深处传来了破碎的声音。   黑暗是如此地寒冷,让每一寸肌肤、每一根脉络都冻结成冰,不能反抗,不能挣扎,不能哭泣……只能微笑,微笑着迎接着。   她吸了一口气便从容靠进了他胸膛,十指无声解开了梅花结的盘扣,灯光下横波潺潺的眸似对他做着无语的邀请又似控诉,哀哀楚楚没多做出一分的勾引,诱惑已天成。白玉琢成的手臂绕上了他的脖子,象掺了毒药的蜜一样甜美地、诱惑地微笑,发出了无言的邀请。没有人会拒绝这种邀请,他也不例外。   倾身正待吻下,却看见怀中的人笑意一僵,那目光落在他雪白的衬衫上恐惧得冰冷。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点殷红未干涸的血迹肆蘖于上。   “别怕。”毫不在意的脱下,唇和火热的身躯已覆上,阖上眼,泛棕的长发如山泉蜿蜒,扑满了一床。   他的嘴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的嘴,唇齿相依中,他们两人都疑惑着对方的冰冷。   他把她往后一推,安安觉得一阵晕晕的,便倒在了床上。背心紧紧抵着凉凉的提花床单,身子有些冷,心却是火烧似的,昏昏的。   适应了黑暗的眼,借助着恍恍忽忽的月光,他看见身下的年轻身体,泛起了珍珠一样细腻晶莹的光泽,饱满的胸膛,纤细的腰肢、修长的双腿,构成了一种鲜明的美丽。   她的发是枯叶黄萎的颜色,她的眸中流动着水色,泛起丝丝涟漪。   他看见,清楚的看见里面的挣扎、不甘、不愿以及最终的屈服……她的样子无助里透着妖艳,更叫让人心动。   健壮的身躯压了上来,她忍不住战栗地颤抖,从头到脚,每一根头发都在抖。   她知道自己躲不过,她只是想如果自己表现的差一些他便会觉得乏味。   可是还没有来得及细想,他就冲了进来。她猛地仰起了头,优美的颈项象正在悲鸣的白鸟,长长的头发如水一样垂下,颤抖着。   身子象那被抛上岸的鱼,濒死地抽搐扭曲,却被死死地压住。   嘴唇咬得破了,才把呻吟咽下肚。   没有哭,也不想流泪,只是有一种透明的液体不听话地从眼睛里滑了下来。冷,很冷,不止是身体,还有身体最深处那个已经冰冷的地方。   他的嘴唇慢慢地贴近她的颊,一点一点地吻干那象珍珠般晶莹剔透的泪水。她的身体逐渐热了起来,在熟悉的情欲下不可抑制的,本能地热了起来。   原本洁净的身体被呈在他的面前,被蹂躏着、被践踏着,被刻上似乎永远不会消失的烙印。   深沉而绝望,泪反而不见了,悲哀到忘记哭泣、悲哀到拒绝哭泣。   他拥着她,她象一江融化的春水,软软地攀附在他的身上,惨白着脸,茫然地睁着无神的眼睛,微微地抽着气,细碎的呻吟着。   他的心一时之间好象被一种奇妙的东西抚摸过,变得柔软了。肌肤相亲时细腻的感觉还残留在指尖,摇荡着,产生了连他自己还无法相信的爱怜。   他俯下身,重新吻上了她。   昏暗灯光下,激狂的情欲肆虐。   窗外,苍白的月亮冷漠地俯视众生,风狂笑着飞扬,而在冥冥的轮回中不只是谁发出了无声的叹息。 似被前缘误   晨光的手抚摸着安安的脸,却象月光的一样冰凉。   冰冷的感觉慢慢地渗透入肌肤,安安颤抖了一下,虽然不愿意,但还是从睡梦中醒来了,转动着有些呆滞的眼珠子看了看身畔。看到人已经不在了,她方才长长的吁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扯了扯身上盖的被子,然后觉得什么刺了一下,掀起被角,原是发上别着头卡,卡子上的一粒钻石,光闪闪的动着。她伸手拿了起来,才发现手上的钻戒不知何时不见了,反而换上一枚红宝石戒指,那红她认得是那种顶级的鸽血红,旁边镶嵌的细钻,艳艳的红色在晨光里发出了好似光焰的光芒。   安安呆呆的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没有一点血色,青色的血管脉络那样的清晰。   窗外的西北风呜呜吼着,那雕花的窗棂吹得格格的响,嵌着蕾丝镂花的洋式窗帘,也像是是海浪似的轻微浮动着。   她起身来到了浴室,镜子里的她,脸色有些苍白,手掌扶在青铜镜面上,想要支撑住身体,可是身体还是无法停止颤抖。   眼睛也有些浮肿,四下里并没有什么,更别说胭脂水粉,她只有拿出自己随身的一条洒花湖纺手帕,沾着清水拭了拭眼。   镜子里的人在笑,带着些抽搐地笑,支离破碎。   转身出来时,卧房里面已经多了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妈子正摆放着早餐,青衣短褂十分精明能干的样子,见她出来,连忙躬身一礼。   “劳烦你,帮我叫辆车来。”   “顾小姐,我……”   “无妨的,这是官邸,我呆在这里,也不成体统不是。”   本来有些犹豫的老妈子,听她这么说便帮她叫了一辆车。   一路上恍恍忽忽的,就回了南山。   清早回来,几位佣人在打扫着,见到了安安一个人踉踉跄跄走着,脸上微呈惊愕之色,旋及习惯似的冷漠地施了一礼,远远地避开了。   上了楼,她恍惚的迈着步,觉得路很长,也很暗。   习惯性走进了那间长年没有人居住的房间,打开门却不想顾欢欢正倚在床上。   房间里虽然久无人居住,但是也打扫的分外整洁。水绿色的窗帘挂在了两侧,阳光那样的充足,搅碎所有的幽暗。光影中,她们的身形被薄纱温柔地包裹住,而彼此心头的那根刺却挑破了薄纱的温柔,生生涩涩地疼。   沉寂中,有什么东西在两人的视线间,隐隐约约地如细沙沉淀。   安安的唇膏早已经掉了,穿的还是昨晚杏色短袄。   欢欢眯起眼,脸色很苍白,沉默了半晌,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在光影间如羽蝶缱绻,蝶翼之下两翦墨泉幽幽潋潋地漾起忧郁的暗色,语气自然而然的冷起来:“辛苦你了,一夜未归应该回房补个觉才好,怎么反而上这个屋子里来了?”   安安站在那里站了一会,才仿佛明白了那话的意思,只觉得忽然有一条长而凉的东西从脊背窜了上来,满眼掉泪再也忍不住泼泼洒洒的落了下来。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她错了吗?做错了什么?她这样的身份,有什么权利拒绝,又有什么资格……她明明知道,却还要这样……   抖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从安安的口中发出,恍如水底的鱼儿在伤心地啜泣,却是无声的,听不见哭泣的音:“你要我怎么样呢?你要我怎么样呢?”   她顺势扑倒在床,哭了起来。虽然极力地把脸压在那绣着莲花的床罩上,可是呜咽的声音还是泄露了出来,如丝如絮,细细的、欲断,绵绵地很是凄惨。   欢欢从床上起了身瞪着安安,眼眸如火焰一般燃烧了起来,火焰的尽处是朦胧的悲哀,却倔强的不肯现出来,水晶样的神情坚硬而脆弱。   看着她哭成那个样子,她的心也很疼,莫名其妙地疼。窗外有冷冷的风声,遥远地飘荡在空气里,恍恍惚惚中,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那日来了一个年轻得女子,蓝缎子的旗袍,乌绫镶滚,面上厚厚的脂粉,坐在那里跟妈妈哀求着什么,举止间有一种轻佻的风情。隔着屏风她领着安安在好奇的窥视着,阿姐走了过来问她在做什么,她轻轻的回答着从老妈子那里听来的答案,连带着也模仿上了那鄙视的语调,那是长三堂子里面的女人。   阿姐冷着脸半晌叹息了一声,把她们领到了楼上。   屋子里有着淡淡的太阳与灰尘,水晶花瓶里插着刚摘的杜鹃花,红艳艳的。阿姐坐在正中的红木方桌后,那时已是盛夏天气,阿姐一件秋香色细纱夹袄,一手托着腮,声音就像是微微的暮风拂过幽幽竹林,竹叶轻颤,沙沙瑟瑟的,极为有磁性。安安还小,听得半懂不懂,而她伏在桌面上,用那股冰凉来抵消暑意。   那时候,她还不大识字,阿姐在云纹宣纸上一字一句的郑重的写出,她一个字一个字吃力地认着:物伤其类,唇竭齿亡。   罗贯中《三国演义》中曾说,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阿姐说,她们同样都是可怜可叹的女人,千万不要相互践踏。   物伤其类……   安安不知何时抬起了头,看着她。眼底深处是水一样深邃的涟漪,要把人融化,也要把人淹灭。栗色的发丝上沾满了透明的眼泪,零乱地垂下,恍如搅皱的流水,泛着光泽。被水雾迷离的眼眸,纱一样的朦胧,透出了悲哀、幽怨,还有那么一点点浓得化不开的依恋。   欢欢淡漠地摇摇头,笑了一笑,带着一种荒漠的神气,转身离去。   她也是被伤害的那个,她的心真的很痛。   安安看着顾欢欢离去的声音,将身体缩成一团,手捂住脸。这次她并没有发出哭泣的声音,只是有清澈的的东西从指缝间不停地渗出,浸湿了手指,浸湿了月白色的衣袖,浸湿了绣着莲花的床罩。   有个人踏着缓慢而沉稳的脚步从门口进来,到了安安的身畔,停住了。   女子风尘软哝的声音叹了一口气:“哭什么?傻孩子这是好事情啊!”   安安有些呆滞地放下手,流着泪静静地仰起脸,望着顾昔年,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呢喃低语:   “妈妈都知道了吗?消息传的可真快啊……”   她忽然伸手紧紧地抓住了顾昔年的衣服下摆,含着泪的眼弯起,浅浅笑道: “妈妈说的对,这当然是好事情,您放心,女儿不会让您失望的……”   顾昔年一向不喜欢顾欢欢和安安感情太好,难得有这次机会可以挑拨,却被安安一句话堵在那,却又发作不得。   “妈妈,您出去吧,我想单独呆一会……”   安安美丽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象一只迷路的小兽,几分失措,几分警惕。   顾昔年的脸上浮起一层隔着什么似的温柔的笑容,俯下身,拉住安安的手;“你这孩子,有什么事情就是不喜欢跟妈妈说,女儿大了不由娘啊!那好,我就不说什么了。”   笑的有些僵了,眸中刹那时温柔便掩不住几分狰狞:“九少你可要好好把住,咱们这样的人,讲的只是一个钱字,其余的什么都是靠不住的。再说他那样的人,也只是跟你玩玩而已,本就不会动什么真心,所以你千万不要像你二姐那样,傻傻的搭了情意进去,知道了吗?”   说完,顾昔年便起身离去。      高跟鞋在地板上清晰的声音,外面野猫叫得仿佛婴儿的哭声,所有的声浪都似乎已经退得很远,听上去已经渺茫了,如同隔世,因为遥远了,而模糊了。   慢慢的安安的神智也跟着模糊了,倒在床上似睡非睡的翻来覆去,床单在身下发出沙沙作响,弹簧床也格格响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狂风骤起,肆无忌惮地席卷过繁华的湖都,天似也受到了惊吓似的,大雪飞扬不休。   结束会议,轩辕司九急匆匆返回官邸。上了楼,卧室的门是半掩着的,淡淡的带着雪日的寒湿,门边镂下一轮的光晕。   在门外稍微犹豫了一下,推开了门,床帐放了下来,影影绰绰的看不清什么。   “安安。”   没有人回答他。   是不是还在睡?   眼前不自觉的浮现出那苍白而美丽的容颜、倔强而脆落弱的神情,像是沙漠中海市蜃楼,一碰就会碎的幻景。   这么想着,他的嘴角边泛起了一丝连自己也不曾察觉的笑意。   “安安。”   掀起床帐,里面是叠得整齐的被褥,顾安安根本根本就不在里面。   笑容凝固在轩辕司九的脸上,环顾了一下四周,熟悉的床榻、熟悉的屏风、熟悉的沙发……一切却仿佛变得很陌生,显得分外空荡。   “来人!”   响起了慌乱的脚步声,仆人和严绍一切匆匆忙忙地进来,站在他面前。   仆人看到他极冰的面色,便连头都不敢抬。   “她人呢?”他坐在沙发上,往烟斗里面添上烟丝,点了着了细细的抽着,眼阴森森地看着仆人。   仆人吓得缩成一团,结结巴巴地道:“顾小姐坚持要回去,我们也不好阻拦……”   “严绍。”   “是,属下这就去!”      南山上的宅子被雪裹得紧紧实实,听见有人按门铃,老妈子已认识一身英挺军装的严绍,忙把他让了进来。红云正和丽云站在廊子下低语,见他进来都微微吃了一惊。严绍也不在意只是和煦一笑:   “三小姐在么?”   红云丽云相互看了一眼,怔了一怔,才笑道:   “您跟我来吧。”   红云说罢便将他引上楼。   楼上是一字通廊,一个双十字架的玻璃窗,紫色的落地窗帘系在一旁,在灿烂的阳光下,带着颓废之色。由正门穿过,旁边有一挂双垂的绿幔,红云又引将进去。房间里面寂静得异样,一张西式铜床,天花板银质挂钩上婆娑的罗帐,袅袅绕绕罩住了这张床。在远处看着,罗帐如有如无,隐隐的安安侧着身子躺在里面。   床前顾昔年顾欢欢坐那守着。   走得近了,严绍才看见一个二十出头一身青袍褂子的男子坐在那,手指搭上安安纤细的腕,腕下铺着张深紫色垫子,太阳照在上面,衬得一双的手雪白。   男子神情宁静儒雅,只是剑眉忧虑的蹵起。帐子里,安安面色惨白,浅浅的血管在薄薄肌肤下若隐若现。呼吸急促微喘,间歇的轻咳似乎耗尽了全部的精力。   “太太,严副官来了。”    “顾夫人,二小姐,”严绍微微躬身打了个招呼。   “严副官,按理说安安的闺房是不能随便进的,只是她现下病成这样,若不让您瞧瞧,好似我们推脱九少似的。”顾昔年忙起了身来到严绍身旁,一身宝蓝缎子旗袍随着摇曳腰肢在寂静已极的屋中发出沙沙声响。   她一边说着,嘴瘪着别过脸来,将尖尖的下巴对准床上的安安。   “顾夫人客气了,不知三小姐病得严重吗?”严绍的声音也不自觉的放的极轻。   这时那男子已号完了脉,起了身。   “极夜,安安怎么样?”顾昔年急急开口到。   “我已经说过,她不能太过劳累,外邪侵袭风寒积体且还受了惊吓,这老毛病长期反覆已是伤了肺器,必须让她好好静养,否则性命攸关。”极夜拿起桌几上准备好的毛笔,行云如水的开着方子。   “我开的的这些药只是治标,要想治本平时必须按时服药和静养。千篇一律的话你们也是听腻了,从来也都是听不进去的。”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那我就不打扰了。”看着欢欢和极夜冷淡的神色,严绍也不生气,只是笑着告辞。   “您太客气了,等我家安安病好了,我会亲自把她送到九少府上的。”顾昔年只装作没有听到身后欢欢若有若无的一声冷哼,依旧殷勤热情的送着严绍下了楼。   倒是极夜抬头看着她,笑了出来。   欢欢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两腿交叠着,翘起一只脚,露出那只镂空鞋的粉红缎子,那眼冷冷的一横:“笑什么?”   “没什么,倒是你很久没见,脾气还是这么坏,给你开点清心降火的药吧。”   极夜他轻声的说着,这间房只有他们,太阳刚照到粉彩龙纹花瓶里插着的鸡毛掸子,掸子上那撮翠绿的毛被照得极亮。在净琉璃盆里放着清水和雨花小圆石,白色的水仙花仿佛跟她一般的芬芳。顾欢欢就坐在他的身旁,看着他。他也不知道怎么,坐着便无法动弹。她身上的香气隐隐的袭来,那般的甜蜜。明明就只是那么一会儿,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你到是学会伶牙俐齿了,安安……她真的没什么吧?”   “我说了这是陈年的病,必须静养才好。”   “你真当我们是千金小姐了,静养?哼!从早到晚的场子那容得她休养。”   许是暖炉烧得正旺,欢欢只觉得一把火在心头燃起,便再也坐不住,起身踱向窗前。   “我看你的神色也不大好,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我?我能有什么事情?这不是好好的吗?”   “也是我多虑了,你跟着轩辕司九,总不会吃亏的。”   这房间里光线很暗,半边窗户因为已然遮上了窗帘。欢欢站在窗帘后,四面一看,也就阴影带着记忆,神色便渐渐地忧伤起来。所有情景历历在目,连当作做梦的机会都没有……   “怎么了?”   她身上穿的是月牙白底绣着大红月季的旗袍,在阴影下却形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什么颜色。   苏极夜眨了眨眼睛,从来没有见过欢欢这样的神色,竟突然觉得心头有些发酸,声调也就高了。因这房间非常大,又极静,他的说话都隐隐有了回声。   “极夜,他不要我了。我把整颗心都给了他……他却连不要都没说上一句,就不要我了……”   欢欢说话的声音倒很平静,跟平常完全一样,但是一面说着话,一面就别过了脸去。苏极夜看不到到她隐藏在阴影下的泪,但能看到她的手在脸颊上擦拭。   “而他偏偏看上了安安,我知道我不应该怨小妹,小妹也是因为他受了惊吓,又因为我……所以才生病……可是我实在是很难受……”   他呆了一会,才强自开口劝道:“你明知道他是什么样子的人,这又是何苦。不是安安也是别的女人,什么人又能在他身边呆的长久,看开些吧。”   她不再说话,只是站在窗帘后,手掩在面颊上。阳光带着春日特有的明亮色泽,从未被遮住的另一半斜斜照进,在光影中看去,长旗袍袖口的水钻镶边闪闪烁烁,她的两个眼眶都深深地陷了进去,但眉眼却依旧描绘得极为精致,这样的神态,即使是哭也是很动人的。但也不知怎么的,却使苏极夜想起了“红颜薄命”四个字。   他便呆呆的坐在一旁。   她的悲伤和痛苦,他怎能不理解,且感同身受。爱上了不爱己者,爱己者又非所爱,她的悲哀何尝不是他心里的悲哀。   他们像是在难得地享受着这片刻的寂静,谁都不愿先开口打破一般,沉默了很久。 似被前缘误   角落处暖炉燃烧的啪啪作声,声音非常清脆。   许久,欢欢终于踏出了窗帘形成的阴影,粉红缎子的鞋踏在藕灰丝绒地毯上面,悄无声息地站在苏极夜身前,面上已经恢复了笑意,完全看不出流过泪的样子。   “还好有你在,和你说说话舒服多了,至少用不着那样强颜欢笑。”   苏极夜听了这话,反而半红的面孔,不知说什么好。   这样的话是极难得自欢欢口里说出,固然他们的关系是极为亲密的,但同时也便多了一层骨肉至亲之间才有的隔阂,许多话都好像不便出口。   看到他的样子,欢欢不禁望着他微微一笑。   本来这屋子是有些空阔的,但欢欢站在他面前这一笑,不知道为什么反而觉得变狭小了,空气也暖的极了,简直有点透不过气来。   恍惚中,只听到欢欢道:“你在这里多陪陪小妹,我得出去走一趟。”   他这才惊醒,简直有些惊惶失措的开口:   “你去哪?!”   “自然是去找他。”   欢欢已经走到了门口,听见他的声音才缓缓回过头来,此时屋里的阳光很淡,打在她脸上,有些透明的发白,以至于这个笑容看起来,多少有点模糊。   但苏极夜却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一种被灼伤一样的痛楚感。   这春日下午的笑容,一直在他心里停驻,即使许多年之后,他在不为人知的、小小的角落里翻出,依旧与当时他那奇异的痛楚心绪一般清晰。      出了门严绍驱车直向梨园,上了楼包厢门口的侍卫们见了他齐齐行了个笔直的军礼,他敲了敲门走了进去。轩辕司九藏青制服,军帽放在红木桌上,聚精会神的看着戏。   严绍轻唤了一声“九少。”   似乎没有听见,依旧是专心的看着戏台,半晌才开口。   “怎么了。”   “顾小姐她病了,我看了一眼挺严重的,床都下不来了。”严绍小心翼翼的观察着他的脸色,才斟酌着开口。“大夫说是老毛病了,必须静养。”   “是吗?”冷漠的回答一如既往,背对的男人应了一声,就没在开口。   全身沐浴在戏院特有的白炽灯光中,沉静坐着的轩辕司九,那浑然天成的冰冷气质表露无遗。   戏台上正唱着西厢记,那崔莺莺也有一双大大的眼睛,流云般的身段,偶尔顾盼间四目相对,羞羞垂下已是红晕染了双颊。但也因为他的冰冷,看起来不禁带着几分的寂寥。   为什么……是她?   寂静中,似乎有个无声的问句正发出。   自己不能理解的疑惑,或许也是自己不愿理解的疑惑。   此时此刻里,他看到的是她……倔倔生动的眼瞳,从来都敢直视着他的眼,即使惊惶,但还是勉力维持的笑容,带着点点风尘的诱惑,清澈得想叫人捕食个干净。出身低贱的交际花,发泄性欲的完美品,这些标刻在她身上的印记,似乎都已经变得不重要。昨夜的她的存在,彷佛才是被在乎的一切真实。   只要有她…在自己身边……。   在那莫名的、难以解释的执着里,眼缓缓阖上,在那股冷香的围绕下,他再次沉入自我世界中。   “顾小姐求见。”突兀的,门口的侍兵轻声禀报。   见轩辕司九点了点头,严绍才开了包厢门。   “九少。”高根皮鞋踏在地板上,咯咯的,伴随着银莺似的声音响起。   顾欢欢一身翠绿绫的旗袍,大大的西班牙红花流苏披肩,雪肤乌发,极俗气的颜色,却搭配出最流行的式样。   “你也来看戏?”依旧盯着戏台,修长入鬓的眉峰掩着一对阴厉的眼瞳,异光闪动。   “我可没你这么有雅兴。是小妹让我过来的,她病得厉害怕你担心,嘱咐我来告诉你一声,她自小就有哮症的老毛病,须静养上几天没什么大碍的。”   欢欢在他身旁的太师椅坐下,胸面前握着披巾角的手一松,那流苏围巾就在身后溜了下来,一起堆在椅子上,现出了玲珑有致的曲线。   “倒是辛苦你了。”   “不敢,能赏我杯茶喝,就已经知足了。”   在灯下望着定定轩辕司九,只是一夜不见,但却仿佛有了一年似的,他们仍是离的这样的近,但她已然成了下堂妇。垂下幽幽的眼,诱惑的笑意在无人欣赏下变得苦涩,却依旧如花明媚。被十多盏八宝琉璃灯照耀得流光十色的台上,正和张生夜会的崔莺莺,偷瞧着她,一脸落寞。   桌上摆着几只碟子,里面盛着各色茶点,他不招呼她,她便自己伸手端起了一碗茶。打开了茶盖儿,一股子热烘烘的气味升上来,夹杂着戏院特有的味道缓缓地一波一波往袭来。茶是乌龙,在这里算是上好的了,可是难免多了些潮湿的味道。   雾气缭绕中,她再次定定的看着他,他的侧脸冷漠而倨傲,仿佛根本察觉不到她的视线,只是专著的看着戏。   她的目光在他的面上留恋着,他明明知道,却只作未察。   她想起了两个月前她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一个私人的宴会上,她这样身份的女子,再怎么了得,也很难进入正式宴会的会场,她一向是清楚悲哀的知道的。   可是,她不甘心,她有高贵的出身,比任何人都要美丽的样貌,她一定会脱离这种身份,越是被歧视,越要争口气。   然后,落地座钟响起,一个人影飘然而入,她不经意地抬头一瞥,便看见了他。   她记得那样清楚,他那日并未着军装,穿着一件孔雀蓝的袍子,三镶三滚的马褂,显得肩膀特别瘦削,袖子卷起露出一截子豆绿绸子的滚边,优雅地垂在手腕上,微微向前摆荡着。背后衬着紫色缎子屏风上织金的飞龙,他浅浅地、倨傲地笑,象黄金般璀璨。   她这些年来,第一次为一个男子驻足屏息,眼里再容不下其他。他也看见了她,眼眸倏然变得深邃,笑得自信且飞扬,如火一般。   晚上一帮人凑起了牌局,本是事先安排好的,但是她就是打得心神不宁,总是惦记着什么。   手胡乱摸了一张,就要打出去。   “别打这张。”忽然耳边传来一句,几乎有孩子撒娇的意味。   她自然是吓了一跳,诧异的转头,看见自己的脸映在他漆黑如墨的眸中,她忍不住向他笑笑,他便也向她露出了笑意,她的心就那样突突的跳了起来,好像是长出来的一个什么小东西,轻得痒咝咝的,却是说不出的高兴。   “打这张。”   他的手绕过她的身体,拿起了一张牌,打了出去,却并未收回,依旧搭在桌上。这样的姿势,他的头几乎倚在她披着黑丝穗子的肩上,而她被困在他的怀中,把她圈禁住了,同时也使她感到安全。她转眸相视微笑,就有了一种暗含的情意。   房里很暖和,他脱了马褂坐在她身后,里面穿着青绸薄丝裤,却什么也不说,气息轻轻的吐在她的耳边,诱惑着她。   那之后,他们便自然而然的走到了一处。   他年少风流,可是自他们相识,他便只在她的身上用心,从不再看其他女子一眼,她以为捉住了他……   因为,她那样自信自己的美丽,自信自己的手段。而且,她那样的爱着他,她不相信还会有第二个女子像她一样的爱着他。   轩辕冴那时候已经病重,他这个外面人生的孩子也不过在同太子爷轩辕玄争斗中,勉强不至于落败。人们都是不大看好他,却也不敢冒冒然得罪他,敷衍着而已。   可是,她就是知道,他是一条被困浅滩的游龙,终有一日,会一飞冲天。   妈妈自然是极力反对,几乎是跳着脚的骂她。许多难听的话,都忘记了,记住的却只有一句:“谁不知道轩辕司九从来都是风流成性,却也翻脸无情。他和每个女人在一起,眼里便只有她,再不看其他人一眼。但你要知道,他的情来得快去的也快,从来新人胜旧人,你现在傻傻的动了情,到时候他再不看你一眼,我看你怎么办!”   怎么办,他已经不要她了,在那么多人的面前,连一句不要都没有说,只是一个冷冷的眼神。   现在就坐在她身边,却已经不再看她一眼,她该怎们办?   眼睛渐渐模糊起来,面前的一切似乎都镀了一层薄金的膜,像站在画里的人看着画外的世界一样。   楼下胡琴咿哑着,却好像隔得老远。   她的心突然涨大了,挤得她透不过气来,耳朵里乐声、戏声,像耳鸣一样。   她以为他得了势,她终究能脱去这下三层的身份。谁知道,他不要她,一切便又回到了原处。   她不能哭,不能闹,她让那样的多的男子倾家荡产,不是没有过女子来哭来闹,但现出的只是一份丑态而已。   所以,她只能笑。   “这崔莺莺还真有几分小妹的神韵呢。”   “她看的什么医生?”   许久,他转过头那目光却冰得直入心脾。   “中医,是济安堂的苏极夜苏先生,小妹的病一直是他瞧的。”   嘴角扯着笑,愁容稍纵即逝。   “那你回去告诉安安一声,明天我带她去瞧瞧西医。”轩辕司九连笑意都极冷极寒,话语间送客意图更令欢欢几欲窒息。   “那……我就不叨扰九少了,告辞。”起身离去,回眸望去他的神情波澜不惊,连看都没再看她一眼。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轻轻的伏在安安的脸上。轻纱罗帐覆盖的床前,一张紫檀小茶几,上面放了个描金瓷碗,盛着漆黑的药汁,浅红嫩绿的配着,古怪诡异。药碗旁边一只青铜鼎炉正燃着沉檀香,镂空的龙盖由四面丝丝吐着轻烟,放出沉沉的香气来。床上安安昏昏噩噩的咳着咳着,似再也承受不住这无边的折磨,终于睁开了眼,光影间一人罩着淡淡的药草香。   “醒了。”   苏极夜看她挣扎着要起身,便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体贴的拿过软枕为垫在背上。   “极夜,又劳烦你了,我……已经好多了。”   安安刚一靠在软枕上,倒是软绵绵的,舒服极了,但是没有一会儿工夫,就觉得浑身骨节酸痛像火烧似的,说不出来的难受。她自己也知道是病了,可是没想到这样厉害。   “病人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我这个做大夫的是得辛苦点。”   苏极夜坐在一旁,见她只穿着一件浅粉的短衫,未免淡薄,便一边伸手帮她把被子盖的再高一些,一边说着。   床在耳边吱吱呀呀地响着,他在她的眼前,为她掖着被角,他们那样的近,呼吸间都仿佛能闻见他身上特有的阳光气息。她恍惚觉得这还是从前,她小时候病得躺在床上,阿姐和二姐白日里都是很忙的,济安堂的师父也是看完病就走人的。那么大的房间里面只剩下她一个人,实在冷清得很。可是她人昏昏沉沉的,连坐起来都觉得头晕,只恨自己身体不争气。房间里的玻璃窗上还贴着过年时的红福字,字是倒着的,淡黄色的阳光从上面洒下,福字的影一笔一画的,落到了灰黄色的地面上,就像有一个人蓄意写上去似的。她一笔一划的数着,然后昏昏的闭上了眼睛,那眼泪只管流出来,枕头上冰冷的湿了一大片。这时候,极夜就会背着他师父溜上来,把一小包葛花糖放在她的枕边,包糖的帕子许是在他手里攥的久了,有些潮湿还带着一股中药的味道。然后,他会亲自把一样样黑漆漆的药丸准备好,一面絮絮叨叨的叮嘱她……这许多年来,他一直未变。人未变,心也未变,一直都不在她的身上……   “生气了?”   她不禁微笑了,又觉得有点怅惘。   “是气你病成这样。”   “我现在已经好多了。”许是她病着的缘故,他们说话的声音都很轻了,但这样的轻反而一种温柔的倾诉。   “能看见你真好。”   “做病人的总看见大夫可不是什么好事。”   极夜只是抓过她的手腕,仔细的号了一阵,似没听见她的话。   安安另一只手紧紧攥住被角,看着他低垂着的眼。   一头乌黑短发,英挺的鼻子,劳碌得晒成蜜色的肌肤近在咫尺,仿佛感觉到她的凝视,抬眼向她望了一下,随即马上又垂下了眼帘,但是看的出他的脸上突然有些不自在。她也就没有说什么,毕竟有些话她不能说出口,也没有资格说出口。   扯着苍白失色的唇,强忍住神伤,开口打碎一室寂静。   “看见二姐了吗?”   “刚刚出去了。”苏极夜这才收回把脉的修长手指,有些落寞的转头看着窗前的案上摆着一个鱼缸,恍恍忽忽的。   房里温温的,称不上暖和。是他熄了燃得过旺炭火,她的病是怕冷,不过也更怕火气。鱼缸里面黑红两色的鱼,便似乎有些冻住了,动作摇摇摆摆的,迟钝得很。   钟声滴嗒,一点一滴流过。她的身上突然那样的冷,仿佛冰天雪地中被抽走了唯一的一点暖气。可是还得努力做出姣俏的样子,伸手扯住他的袖口。   “那这回可还有给二姐的葛花糖,可以分给我两块吗?”   酒窝在强颜欢笑的面颊上闪动着,墨琉璃般的眼珠却是笑得清清亮亮。   “当然有,不过你现在不可以吃。”   “是吗?”   转过头,苏极夜已全然不在意自己的失态,只是板着脸看着一脸失望的安安,她的眼中只有两个字在跳跃,想吃,想吃。 他终是忍不住嗤笑出声。   “真拿你没办法,只可以吃一粒啊。”   打开药箱,拿出一个用仔细白布手帕裹着的小包,轻轻打开,黑褐色的圆圆小粒叠上叠下。苏极夜指头钳着一粒儿,小心的递了过去,安安心里微微荡漾了一下,自然而然的张嘴含了,瞬间脸颊鼓鼓,眼睛弯弯的如两轮新月,这才现出了十八岁应有的纯真无邪。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山珍海味,把你好吃成这样。”忍不住自己也钳起一粒儿,送进口中,用的还是那两根手指。瞬间,酸苦得皱起了修长的眉。   “这葛花糖本是解酒护肝的,药用大了味道自然有些苦涩,可每回都看你吃的那么香,自己就总也忍不住上当,真是的。”   “这个,比山珍海味还好吃呢。”   看着他的手指,嘴中的苦涩化成暖暖甘甜直直的淌入心房。   “不可以多吃哦,吃完了要乖乖把药喝了。”   看着安安真正悦然的开怀笑容,苏极夜仿佛有些逃避的把床头那碗药端了起来,但拿的有些急了,浓稠的药汁不知地,便撒了大半碗在地上。   安安看着他沾满药汁的手,和重新垂下不敢看向她的眼,笑意便一丝一丝的凝结了起来,跟嘴里的葛花糖一般苦苦涩涩的。   “还好药已经凉了,擦擦手吧。”   说着一块亚麻手绢递了过去给他,他心不在焉地接过来,只管拿着,但那药汁已然沾在帕子上,墨迹似的糊了一片。   “刚刚……轩辕司九的副官来看过你,你和他……我以为,欢欢一直和他在一起。唉,也难为你了。”   安安听了,顿时寂然无语起来,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半晌没有声息。   红云刚刚要拂过门边的幔帐进来,却瞧见寒冬的阳光凛凛的散了满室,斜阳照在那米白的墙上,漫着朦胧的轻烟,好似袅袅婀娜的层层纱裙,撒在两人的身上。   安安靠坐在床头,只是静静的看着出神的苏极夜。专心一致地凝视着,仿佛是倾诉,仿佛在怜惜,那温柔已极的眼神,显露出一种未曾见过、几近柔情的神色。   红云简直不敢置信这是她从小跟着的三小姐,那个从来面带三分笑却从不情绪外露的三小姐……然后止住了脚步,有些辛酸的无声地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似被前缘误   在半梦半醒之间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妩媚如的海棠,夹杂着浓浓的酒气扑鼻迩来。   熟悉的味道,让安安疑惑地睁开了眼,在黑暗中适应了好一阵,才看到了熟识的身影。   “二姐……”   欢欢把床头的台灯开了,灯光从镂花的灯罩撒满室内,安安朦朦胧胧的看到顾欢欢站在床前,凤眼醉意朦胧,嫣红的面颊仿佛胭脂直涂到鬓角里去。   顾欢欢掀了床帐坐在了床边,夜深了,除了她们两个人,一房间的人都睡熟了。在昏黄的灯光下,安安她看到欢欢的发乱蓬蓬地披在肩上,神情也是极为苍白的。   室内一片默然,窗外是墨黑的天,还有夜风吹过庭园,不住翻飞的枝叶发出沙沙声响。   “怎么是你?你怎么在我房间里?”欢欢的眼却直盯盯的看着刚刚睡醒的安安,见安安脸上带着一种苍黄的颜色,身影显得单薄异常,仿佛一经碰触就会粉碎消失,而且便皱眉问道:“身体好点了吗?需要喝水吗?”   “不用,阿姐你喝酒了?这么晚才回来?”   安安在她那样的目光下低下了头,有些不自在的看着自己的手。半晌,她别过头去一看,欢欢已经起了身,到了一杯水,却不喝只是站在桌前拿着水杯把玩。   “不问我去那?” 她的脸隐在阴影里面,看不清神色,但语气却是极冷的:“今天我去见他,他叫我跟你说,明天要带你去瞧西医。我还从没见他对哪个女人这么上心。”   安安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但凉意却滑过身体。此刻,就象有一块巨大的石头在心头上狠狠地砸过,摇晃了一下,觉得那样的惶恐,一种冷彻心扉的惶恐。然后她很突然地伸过手去,深深的握住欢欢的手。而欢欢始终微偏着脸,不朝她看着,那落寞的侧影里,仿佛可以窥见那被伤害硬生生剥去壳的内心,脆弱得不堪一击。   “二姐,我手里是有些积蓄的,我想再加上你的,为你赎出身来是够的,我是不指望了的。你走吧,离开这个火坑走得远远的!”   欢欢转过头,那深不见底的黑瞳仿佛死去的深潭,仔细一看,才发现那静止的眼眸中隐约有簇火焰,绿磷般幽弱微小,却灼灼闪动着决不妥协的倨傲。然后,那目光缓缓向下看去,不经意似的地落到了安安握着她腕子的手上,那只手现在变得同主人的面色一般的苍白,手腕瘦得柴棒似的,一只螺蛳骨高高地顶了起来。   从极小的时候开始,她也是这样的握着自己的手,依赖着自己,尤其是后来阿姐出了事情,她们可以说是相依为命的走到了今日。南山的这座屋子这么的大,又这么的华丽,但是能关心真正关心呵护自己的只有彼此。可是,可是……   顾欢欢的眼睛有些发酸,想要回握住她,但是硬起心肠忍耐住,把手一点点的抽了回来。   “走?怎么走?你知道为什么小时候妈妈对我们严加看管,稍有异动就被打个半死,生怕我们逃走,而现在无论我们走的多远,回来多晚都不担心吗?因为这些年被培养成了她那样的女人……最好的吃,最好的住,最好的穿,我们身上哪一样不是最好的。就像是架子上那只虎皮鹦鹉,喂的是鸽子蛋的黄儿,食槽是翡翠的,架子是金的,连拴脚着的链子都是白玉的,你就是把它解开,它都不会跑。可又怎么样,不过就是个玩物,被圈养的没了野性没了自尊的玩物罢了……小妹,你再看看你,你身上用的是从法兰西运来的铃兰草香水,一瓶多少钱你知道吗?平常人家三年的吃用……而你能用多长时间?两个月而已……就连你身上常使的帕子,都价值不匪……我们和那只鹦鹉一样的,你说这样的我们,离了这金山银山堆砌出来的牢笼还能活吗?能吗?”   平静的说着,用最平淡的口吻。她叙述着的时候,心里想着,曾几何时,也曾做过那样的梦,也曾经屡次在梦中自由自在的生活,堂堂正正的做一个人,但那样的梦每回都是哭醒了的,醒来还是呜呜咽咽地流眼泪。   “二姐,找一个好男人嫁了,不也很好吗?极夜他对你……”   “嫁?!怎么嫁?我们这样的人,说得好听是交际花,说得难听些就和长三堂子里面的腰货娘子没什么区别,一辈子在人前直不起腰,被人戳着脊梁。你说我要是嫁了他,是他会幸福,还是我会?”   欢欢漠然表情不改,那眼看着前方,似乎在看着某个东西,又似乎不是。   安安站在她的旁边,手扶着桌沿,呼吸间是欢欢满身的酒气,仿佛将她熏得晕了,滑润的红木在手下支着,却好像根本撑不住她,嗓音低沉又暗哑,似乎曾历经一番竭力嘶喊。   “那轩辕司九就可以吗?!你爱他吗?”   欢欢沉默了一会方才转过头来回答,声音亦是有点喑哑。但台灯的灯光下,她的脸上恍惚地绽开一抹艳丽的笑容。   “当然,我为什么不爱?我顾欢欢是出身不如人,还是样貌不如人?!谁愿意生来就下贱做下三等的人,还不是生活所迫。跟了他,平日里看不起我的人就得恭维我,对我这样他们从心底瞧不起的女人低眉顺眼。我要把这些年在这些自以为高贵的老爷太太们身上受的气,全部找回来,我也要站在太阳底下堂堂正正的吐上一口恶气,这样有错吗?!”   “二姐!”   安安唤道。   “可是我连这么一点希望都没有了,还是被你抢走了……我还能怎么样?!”   对上那双慑人的眸子之后,那一瞬间里她方才明了欢欢从未放弃,除了本身的意志之外,谁也不能使她放弃……就像是越得不到的东西,就会越想要……   那样的执着,不是很深,一点点,淡淡的。顾欢欢的笑意也不是很大,一点点,浅浅的。   可是那种感觉就像蝶蛹在茧子里无声地挣扎着,飞不出来。   只有那象风一样淡、象烛火一样浅的悲哀,弥漫在空气里,浓得化不开。   安安的手颤了颤,这样的神情,似曾相识。那个女子跟眼前的她,一般的神色。仿如扑火的飞蛾,不顾一切……   阿姐大她六岁,那时已是名满湖都。虽然极为照顾她们,但是神色总是冷冷的,所以她一向是十分敬畏的。可是那一年,也是这样一个漆黑的夜晚,阿姐一改平日里的艳丽装束,换上了半旧翠蓝竹布旗袍,额前斜飘着几根前刘海,脸上也只淡淡地扑了点粉。   “从良,已然是咱们这样的女人最大的幸运,还求什么呢,我已经知足了……”   与平日的冷淡全然不同,眼眸里一簇火狂炽,脸上充满了渴望、期待、甚至是恐慌的表情。但是看得出来阿姐是非常快乐,仿佛被忽然照耀上了一层光,连她看着都觉得是那样地兴奋,但又隐隐的为自己感到一种异样的凄凉。   后来,一盏迷魂茶便把阿姐送上了风晓父亲的床上……再后来,阿姐跳了崖……风晓惨白得没有血色的脸……而后阿姐落得那样的下场……她的脸色却仍是很平静的。   昏黑的房间里,都是高级的红木家具,颜色极深,阿妈一向喜欢很喜欢附庸风雅的,圆桌上,案几上,到处摆着精致的瓷器。瓷器映着灯光闪出一些微光,在那沉闷的空气里,却都好像黑压压的挤得特别近,让她觉得气也透不过来。   已经三年了,那时候她没有哭泣,怎么三年之后的今天,再看到同样神色的二姐,却有了一种想要流泪的感觉。   或者是因为她也饱经了风尘……   她们彼此互视。   “他并不喜欢我,只是想要我。”   “你出去吧,我想睡了。”   窗户全关得紧,室内唯有风声回荡不已。      将养了几天,顾安安的身体有了渐渐好了起来,但是对于轩辕司九邀约,每每都是托病拒绝。而欢欢每日里早出晚归,姐妹两见面的机会便几乎没有。   这一日,何风晓下了帖子来,安安才打扮妥当,在顾昔年难看的面色下出了门。   梨园,湖都最大的戏院,车水马龙的门口挂着各式霓虹彩灯,飞檐朱栏,精致华丽得描金绘银,雕梁画栋。各色衣着鲜亮的人物出出进进,和门口成群呼喝的褴褛小贩交织成了光怪陆离的诡异世界。   才刚进了门,小厮打扮的年轻人便应了上来。   “顾小姐,我家少爷在楼上的包房等着呢,您跟我来。”   “少爷,顾小姐来了。”小厮把顾安安送进了门,就伶俐的转身告退。   “安安,你来了” 何风晓坐在花梨木的太师椅上,见了安安进来并未起身,只回头笑了一下,遍继续盯着台上的旦角:“坐啊,你来晚了,戏已经开始了。”   他一身月白长袍墨色的锦缎马褂,乌黑的发整齐地向后梳着,笑容间是难掩的颓废,如工笔细绘的五官却比女子还要娟丽上几分。   “嗯。”   应了一声坐下,戏台上正灯火辉煌的唱着贵妃醉酒,上下场门上挂锦缎绣花门帘,绣着喜上梅梢的大帐从顶部长长地垂曳于地,映着旦角的行云流水的身姿,华丽的服饰,五彩的流苏,婀娜的水袖装扮出一个如锦如画的世界。 安安坐在那却只是恍恍惚惚,一切一切在眼中都显得那么的不真切。   “安安,听说轩辕司九在追求你。”许久,何风晓的眼睛不经意地掠向她,似乎露出了一点点笑意,那是一种冷到骨髓里的笑:“怎么脸色这么不好?你要是真跟了他,可是真就成了贵人了。”   安安转过头,两只手握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耳边是叫好的声音一阵阵波动着,自己却不明白,那坚固的木头怎么会变成像波浪似的,捏都捏不牢。   他这才看见,她的脸竟比霜雪还要剔透,影影恍惚中带着几分哀伤。眼眸中的火焰点燃了激荡地闪跃着,她咬了咬嘴唇,一抹浓浓的血色刹那凝结又刹那散开。   他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叹了口气: “你别生气,这件事传的沸沸扬扬的。你总装病拖延也不是什么好办法……我看照这情形再下去,只怕已由不得你了。”   安安垂首拿过青釉茶碗,并不着急打开,只是用手指在碗口的边缘一下下的捋着。他却觉得她在隐隐颤抖着。便伸手想要握住她的手,却被她一偏,躲了过去。   “我知道,但是难不成要我们姐妹效仿娥皇女瑛吗?”   安安低着头,微微泛棕的发全都披到前面来,露出柔白的后颈。原本含笑的模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而悲伤的神色,仿佛历经多少沧桑。这样的神色,他是见过的,也是刻在了心里,藏在了最深处,仿佛一件绝世的珍宝,等闲不敢拿出来翻看。   记得第一次见到她,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南南牵着她的手把她拉到了自己的面前,淡淡说着:“这是小妹。”安安的眼睛却瞪得滚滚圆,仿佛被吓倒的小猫,充满了警戒。那时为了南南,他对安安自然是格外的殷勤,特地带着她去馆子。一张圆桌面,安安却挑了一个隔他最远的位置,一顿饭下来眼睛始终是有些敌意的瞪着他,仿佛他是跑来抢走了姐姐的坏人,稚气得可爱,却也弄得他哭笑不得。   而现在,那个小女孩已经长大,变得惊人的美丽,却也有了南南当年的神色,绝望的、悲凉的……那时候,他们那么相爱,他为了南南什么傻事几乎都做了个遍,但是爱得越深,南南的眼就越是多了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慌恐……他那时不懂,而现在懂得了,却已经晚了……   戏台上的灯光忽弱,包厢内的只余下一盏灯光徐徐侧泻而下,落在安安的身上,乍见之下,宛若一片闪亮起伏的琉璃似的光晕,脆弱的得叫人不禁屏息……不像但是又极像……   何风晓很想伸手抱住她,但是手伸出了却只是落在她垂下的发上,小心翼翼的把那缕头发掖回她的耳后。   安安仿佛不觉得似的,依旧低着头捋着碗沿。   “你跟她真像啊……”   何风晓片刻之后,回过头来重新看向戏台。   安安一惊,这才抬头。灯光在何风晓脸上形成一道奇特的阴影 ,明暗交错之际,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这些年,你总说我帮了你。其实,真不知是咱们谁帮了谁,要是没有你,我想我早已经……”   说着何风晓唇际挑起,慢慢地渗出了一种浅浅的涩涩的味道,阴影垂在眼下形成的青色,面上忽然现出一种颓废的倦意,仿佛是燃尽的死灰,乍一看固然是俊秀的,可是看得时间久了便觉得有些恐怖。   那是失去了所有对生活的憧憬,只有在临死之人身上才能见到的神色,而现在出现在他的面上,安安便觉得有点恍恍惚惚的,再也不能相信这是当年那个飞扬开朗的男子。 花落花开自有时   戏人的嗓音娇滴滴的,却是尖锐刺耳。何风晓仿佛是倦了,合起了双目,长长的睫仿佛蝴蝶在花阴下拢起双翼,沉沉入睡,偶尔浮动的痕迹也是飘渺的不可捉摸。   很安静,安静得……空洞而寂寞。   “风晓……”   安安看着他,心湖中仿佛有一颗巨石子投下,起了滚滚的波涛。   她的心底对于风晓总是有一种极深的愧意,她那时还小,只是本能恨风晓夺去了阿姐。多少次病了就借故拉着阿姐的袖子哭泣,求她不要被那个长得像是女人的男人拐走……每每此时,阿姐的表情就有些模糊,眉间蹙起,薄唇紧抿,沉静的黑眸似乎显得忧郁,又有些哀伤的默默看着她。   后来,多少次午夜梦回她都在想,如果她那时没有说那些话,阿姐是不是早就能跟风晓走了,就不会发生后来的惨剧,他们就不会落到现在这个下场。   她多少次叹息命运的残酷,更憎恨着自己少年不识世事的天真,未始不是一种比命运更加葬送了他们幸福的残酷。   那之后,她的报应就来了,她体会到了阿姐的悲伤。折磨般的交际应酬,不断地的不能停歇的,赤裸的身躯无法反抗地任由人玩弄。   仿佛回到刚到南山的那段日子,每次反抗愈激烈,阿妈的残酷愈甚……除了痛楚之外,只剩下无尽的屈辱。结果却如出一辙,注定无法逃离阿妈的摆布,永远也逃不脱这个恶梦似的命运……到了后来,连意志都开始被支配,唯一仅存的自尊在早就不知道被丢到哪里去了……   指尖微微地有些颤,拽紧了手心,还是颤,没有血色的嘴唇张开了:“其实……”   “什么都别说……”何风晓张开了眼,黑白分明的眼有些朦胧,那凝视的表情变得有些扭曲,仿佛在强忍着什么似的紧紧咬住下唇,表情痛楚难当,似乎是每一呼息之间,都在痛苦:“这是今天新到的芒果,特地带来的,你偿偿。天塌了都有我老子那样的人顶着,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风晓……”   安安的手刚刚伸到她的面前,猛地,他举起了手挡在自己的脸前,仿佛怕被她看到什么似的。灯光照在他那橙黄的袖角上,鲜艳得奇怪,有点可怕。而他的手指,是那样的苍白,几乎看不见一丝的血色。   “拜托,什么都别说,拜托,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只是个懦夫,她死了这些年,我不止活下来了,还活得很好……”   干哑的嗓音,不连贯的语调,男人颤抖的眼角,带着一股发自心底的深沉痛楚。曾经的伤痕,曾经的记忆,那么深地刻在骨头里的痛,想抹都抹不掉。黄泉碧落,彼岸花开,奈何桥下的有忘川水,可以让死去的人忘记前尘往事,而他却只能苦苦地念着……   戏台上正是妖娆的戏子正唱道 “人生在世如春梦, 且自开怀饮几盅。”台下一片叫好声。   安安终是不忍心见他如此,终于起身来到风晓的身前,伸手抱住了他,像母亲安慰着自己受伤哭泣的孩子一般。   “风晓,其实阿姐……”   心神几转,想要一鼓作气的说出。然后,顾安安眼角忽地瞥见,门无声的拉开,而门前正站着一身戎装挺拔高傲的身形。她浑身一僵,整张脸瞬间惨白得没有血色。   何风晓也沿着目光看去,发见来人,连忙推开安安。   静谧的室包厢内,是说不出话的安安和何风晓,还有面无表情的轩辕司九。   “风晓,好福气啊。”   轩辕司九淡淡说着,面上毫无表情,但那双眼眸,却像冰一样清、像冰一样冷,不,也许那眼眸就是用冰雕成的,才会流露着那种无可言喻的冷酷之意。   安安下意识地想要往后躲,但身子方一动,便被何风晓不着痕迹地按住了,只能僵硬地将头垂下。   而何风晓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之色,但看到轩辕司九落在他们交握手上的目光,轻轻一笑,旋及起身行礼,自若地道:“九少大驾光临,蓬荜生辉,您几时过来的?”   “我来找人,她和我闹了好几天别扭了,我只有来亲自找她让她消气。”   轩辕司九只朝她的方向看着,正眼也不看何风晓,只紧紧盯着安安说完,宠溺地微笑。眼神却是冻结的,眸子里面一片透凉,毫无笑意。   何风晓闻言笑了笑,侧头伏在安安耳畔,手有意无意地搂住了她的肩。此时戏台上旦角的尖细嗓音猛地拔高,鼓乐也跟着齐鸣意,他的声音又放的极低,连安安都听得很是吃力。   “安安你要想清楚,现下看来你是躲不了了,我能力有限不能为你做些什么。但是,这个男人不一样,有了他,你就暂时可以不用应付他人,如果你够本事那个暂时就会变成很长时间甚至是永远,但千万不要把自己的心赔进去才好。还有,逃避是没有用的。”   说完,何风晓在安安的背上轻轻地拍拍,带着点抚慰地意味。但是,在轩辕司九眼中却是极为亲昵的炫耀。   “风晓……”   安安的眼仿佛受了惊吓般,颤了颤,露出了极可怜的哀求神色来。   轩辕司九再也按耐不住,踏前一步,用力将安安粗鲁地扯了过来。何风晓只是微笑,倒也不阻止。   “风晓,不打扰你看戏,人找到我自然要告辞,代我问候何公。”   说完,拉着安安转身就走。   何风晓敛眉低首,很客气地对轩辕司九的背影回了一个礼,额前的发丝垂下,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异光。      无尽的黑夜里,风没有停过,天空中厚厚的浓云,没有任何星星闪烁的亮光,似乎预示著要有落雪了。他们的身后,几辆车正缓缓跟随着,透过夜色和车前灯的光可以车内的军官正紧张的看着他们。风的越刮越大,安安出来也没有带外衣,只穿了一件锦缎长旗袍。空气的寒冷让她打了一个冷战,却不敢说什么,只亦步亦趋的跟着前面紧紧拉着她的,看起来很恼火的轩辕司九。   天寒夜黑人行路上没有什么人,轩辕司九背影仿佛带走了所有的温度,冷得让安安不住的发抖。然而无论怎样冷,还是得一步步小心的跟着。   猛地,他却拉着她往马路上走,走得急了,在下路阶的时候安安一个不留神,高跟鞋踏在旗袍角上。   一个趔趄就要摔倒,安安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一双有力的手已揽住了她的腰。   那冰冷眼眸的主人在跌倒之前接住了她。   “怎么了?没摔着吧?”   轩辕司九的手很有力,他的肩膀也很宽阔。安安却一直有些惘惘的,隐隐记得父亲的手似乎也是这个样子,骨节突出,手指特别长,抓着自己却特别轻柔。   何风晓的话在这个时候又在耳边响起:“有了他,你就暂时可以不用应付他人,如果你够本事那个暂时就会变成很长时间甚至是永远……”   即使是害怕,即使是恐惧,但是奇异的,她竟然感到了一种安全感。身体中仿佛有火在剧烈地燃烧了起来,虽然难过得要死,她还是勉强地挤出了温柔的笑容:“没……没事……”   昏暗的灯光中,轩辕司九映入眼帘的是安安无助、失措的表情,颤抖的像个被遗弃的孩子般,楚楚可怜地看着他。   “怎么穿的这么少?冷吗?”   此时轩辕司九的眼神十分柔和。   每当他想征服什么的时候,他的眼神总是柔和的,诱惑着对方向他的陷阱屈服。   他伸出手,指尖抚摸着安安已经没有了任何温度的脸颊。   “不……”安安呆呆地认他摸着自己的脸:“不冷……”   轩辕司九仿佛又有些恼怒了,轻叹了一口气,拥着她像身后的汽车走去。   他这样的神色,仿佛是爱怜,有仿佛在责怪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即使面上仍是淡淡的,她的心仍旧是疑惑了。   刚坐到车上,雪花便飘然而至。车急速行驶着,带起的偌大的雪片盘旋落下,在车窗外结上一张白色的纱网。   路灯黄暗暗的,可以看到安安的腮颊红得像是抹上了一层胭脂,浓艳欲滴。轩辕司九伸手抚上她的脸,他的动作十分地轻柔,但他的表情却森冷而淡漠。安安竟没有去躲,只是定定的看着他,眼中蒙上了一片氤氲的薄雾,带着茫然的神色   轩辕司九却无法自拔地在脑海中浮现起那一夜的情景,水一样的发丝铺垫在身下,她的身躯水一样的柔顺……清晰地回忆起每一个细节……   他手指下的面颊是火一样的烫,然后,他慢慢的凑上前去,吻上她的唇。   她的身体微微一震,嘴唇动了动,却没有退却。细软的感觉从舌上传来,他的手温柔地搂住了她的头,指尖拢进发鬓,抚摸着。   也许是已经习惯了他的吻,原本涌上的厌恶的感觉也似乎渐渐的消退。   慢慢的轩辕司九帕的吻变得非常炽烈,带有种恶狠狠的掠夺性,逼得安安也不得不以炽烈的方式回应。   对吗?这样做对吗?吻着她的唇的男子,也曾经吻过她的姐姐……对还是错?安安的心里的一个声音一直在问着。   可是憋得慌的呼吸让她不及细想,吸到的全是他的气息,意识仿佛都要凝滞了。   许久,他依依不舍地放开了她。   总算没被憋死,这是安安反应过来的第一个念头。她大口大口的吸着气,双手无意识地揪着轩辕司九的领口,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样子有多么依赖他。   轩辕司九忍不住又在安安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她却不再作声,只是倚在他的肩上慢慢调整着呼吸。红润的唇仿佛染上了一层珍珠的光泽,微张开来,呼吸的气喷在他的颈项上。   浅浅的不住的吐着,时间久了,他颈上便沾了一层温热的湿气,诱惑着他。   他刚要一动,她的手便按住了他,轻轻的说道:“请答应我一件事,请答应我,如果哪一天你厌倦了我,那么就请毫不留情的走开,可以吗?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就像……对待二姐那样……甚至你可以更加残忍……”   车里除了汽车的声音,便只有她一颗心突突地跳着的声音。   他的手移到了她的肩上,猛地抓住她仿佛要说什么。   她却猛然觉得天旋地转,一切似乎都颠倒了。眼前有黑暗的阴影和亮白的光线在摇晃着,在昏倒前,看见了轩辕司九由森冷转为惊慌的脸……   她常常想,也许一切只是一个梦,睁开了就又在那个连名字都记不得的小村落里面。不大的院落里面有一口井,井边是一个青石的磨盘。被长年农物操劳的干瘦的阿爹,坐在在闲下来的时候,会把她和哥哥抱在怀里,讲白骨精的故事。   她那时太小了,听得不耐烦便会拉着阿爹的衣角大哭。然后阿爹就会领着她和哥哥去村口的杂货铺子,买上几颗劣质的彩糖,她含在嘴里,甜得有一种幸福的感觉。   然而一切的平静,都被一匹受惊的马打碎。马蹄在一瞬间自她身上踏过,当时并不觉得怎样,可后来却是极痛的。一整个冬天,只能在烧得烘热的土炕上,喝着仿佛搀了黄连汁的药,苦极了,所以每次喝药她都要大哭大闹。吃完药便是痛,骨头连着内脏痛彻心扉,于是她吮着手指,哭得更惨,直到哭哑了嗓子。阿娘总是无奈又疼惜抱住她,叫着囡囡,囡囡。   后来,阿娘给了她一个金盖的小玻璃瓶子,里面装满了彩色的糖果。只有她一个人有的宝贝,哥哥都是没有的。   她最喜欢阿娘背着她,爬在阿娘打着补丁的青棉袄上,总有一种很安心的感觉。   晚春的院落,下午的阳光照到那土黄色的地面,现在想起来却依旧一种明丽的颜色。   院落里那株美丽的铃兰已经开花了,绽放出和周遭破败不协调的美丽。   然后阿娘就会给她讲那个美丽的故事。一只北来的黄雀在院中撒下一粒种子,当开出朵朵玲珑的花枝时,便有了跟那株铃兰一般娇贵的宝贝。娘的手粗糙温暖,声音也总是那么温柔。   又一个冬日到来的时候,家里为了给她治病,已经食不裹腹了。   眼前模糊晃动的,是牙婆子狰狞的笑容:“这么周正的孩子死了可惜,不如卖给我,送到城里也许还有救。”   阿娘是不肯的,伏在炕上痛哭,阳光打在青色带着补丁的衣上,形成了细密的抽搐的光晕。不管牙婆子怎样说,她都像是没听见。   最后,阿爹蹲在地上,抱着头说了一句:“咱们饿死了不打紧,可还有儿子呢!”   于是,牙婆子便要带她走,抱着我走到了门口。她不肯走,拚命扳住了门,双脚乱踢,牙婆子毫不留情的把她横过来打了几下,终于抱出去了。   她大哭着回头,却只看见阿娘站在门边哭得比她更凄惨,雨点般的泪珠不断落下,无穷尽的悲恸……   如果她是男孩子,如果她不是那么爱哭,是不是……是不是就不会被卖掉…… 花落花开自有时   痛,很痛……真的很痛……   迷懵着睁开眼睛,隐隐约约地听到有人欢呼着:“醒了,醒了!”   “三小姐……您可醒了!”   红云站在床边,正从钮扣上抽出绢帕,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笑着说。   “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哭什么?”安安强笑着,只觉浑身虚弱绵软得厉害。   “三小姐,您可吓死我了。”   正说着,一个穿着白袍的中年男子急急走了过来,他先取出测温器,放在安安口里,用听诊器听了五分钟脉后,然后取出看看,是三十九度。便对身旁的护士道:“再烧下去会危险,得需打一针。”   护士依言准备好了药针递给了他。医生的手里依旧举着针筒,床头只点着一盏台灯,在室内发散着晕光,那灯光把人影放大了,幢幢的映在雪白的天花板上。   安安只觉得那针头有种尖锐又阴冷的东西,仿佛一只怪兽向她张开了血红的嘴,露出了里面锋利的牙齿。只是看着,剧烈痛楚已然在体内不断翻腾,最后却转变成一种根深蒂固的惧怕。   狼狈不堪的从床上起身,湿漉的发丝粘在额间,脸色显得更加苍白。   “我不需要打针,你们走开!”   “顾小姐,你现在烧得很厉害,再不止烧会有危险的,必须得打一针才行啊。”   众人小心翼翼围着安安,却不敢上前,只有好声劝着。   安安没有吭声,只是用力抿紧嘴唇,仿佛是他们逼迫了她,一步一步的踉跄着退后,只求助似的看着自己唯一熟识的红云:“红云这是哪?极夜呢,极夜在那……”   太多的回忆,像重重叠叠复印的照片,带着所有的冤屈一时都涌上心来,一口气堵住了咽喉,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小的时候,妈妈就常说,乡下来的孩子就是笨一些。   所以,她挨的打就多了。   画不好画要打,弹不好琴也是要打,歌要是唱错了一个音也要打。妈妈没事就要抽查她们的功课,背地不好亦是要挨打的。有时候妈妈打牌输了,火起来就拿起鸡毛掸帚呼呼地抽她……有时候也罚跪,罚她不许吃饭。   但这些其实还是好的……   渐渐的她长大了,一日妈妈把她叫去,原以为一定要说什么来着,可是妈妈什么也没说,只是一边叼着一个银质的烟杆,一边打量着她。   妈妈呼吸间吐出的云雾,重重叠叠的,整个的空气都有点模糊。本来是阳光充足的房间,但在那样的目光下变得阴暗的好似古墓,泛着青黑。   “这丫头出落出来了,很标致的模样。”好半晌妈妈才懒洋洋的掸了掸烟灰, 转头对教导师父吩咐道:“以后不能再打了,也不能在身上留下伤痕,知道吗?”   烟灰扑扑地落在玫瑰红地毯上,连阳光都好似雾一样的。   从那日开始,她的衣服是开始请师父定做,比一般的丫头要讲究些,颜色亦是很鲜艳。但那些衣服,却并不值钱,质地也不结实,因为再好的衣料被针刺着刺着就会破了……   那针每进到肌肤里,身体便忍不住抽搐了一下,直到身体发软,再也无力……最后身子蜷成一团……   但是疼得在厉害也不敢吭声,心里一直很清楚的记得阿姐的话:“不管怎样的痛,都不要叫,不然会更厉害……”   那段时候,每次走到浴室里脱了衣服照镜子,看着自己身上的密密的红点,只能拼命的告诉自己不要哭,就是因为总是哭才会被爹娘卖掉……   怕上理发店,怕见客,怕给裁缝试衣裳。可是在明晃晃的针尖下,她都屈服了……   而现在她什么都没有,还要她做什么?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而轩辕司九推开门看到的就是这个场面,安安的发剪乱蓬蓬的,斜掠下来掩住半边面颊,脸上因为发烧的关系胭脂抹得红红的,家常穿着件雪青蕾丝睡衣,赤着脚惨白着脸站在那里。   “怎么回事?”飞扬入鬓的眉峰蹵起,带着跋扈的煞气。   “顾小姐不肯打针,我们也没有办法。”医生立时卑躬屈膝的低下了头,诺诺开口道。   “你怎么也闹小孩子脾气?不打针病怎么好。”彷佛对这个反应感到惊讶,轩辕司九的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那泛着调侃笑意的眼。   安安嘴唇微动似乎要说什么,但来不及反应,一股大力猛地揪住自己的手臂,她被迫落进了他的怀中。   “别怕,只是打个针。”   男人把她抱回到了床上,语气轻柔得让人害怕。   “不要……”   干裂喉间呻吟拉得长长的,仿佛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乞求。可是那冰冷的针还是毫不留情的刺入了手臂,发寒的痛入骨髓。痛得缩起身子弓成一团手下意识的紧紧拥住了身边的轩辕司九,好似抱住唯一的救生浮木,若隐若无间也抱住了他心中最柔软的一角。   “乖一点听话。”   看着怀中那不住颤动的眼帘,他微笑,他喜欢她这个样子。不断发掘出压抑下的脆弱,刺探出保护壳中的软弱。让他更加想要征服、主宰她。   然后,所有人都识趣的退了出去,只剩下他们两人偎依在床上。   轩辕司九轻轻的给她盖上被子,动作温柔得自己也不觉察。   安安仿佛对一切不觉,淡淡光影下,长长的睫毛轻轻抖动着,在苍白的脸上留下极度忧郁的阴影,仿佛是一种无言的抗议。   “我不知道原来大名鼎鼎的顾三小姐这么害怕打针。”   她侧着头,头发上夹着一只做工十分精细的兰色蝴蝶别针,但已经半落了,头发便披到腮颊上来。他心中一动,伸手替她理了理的乱发,顺势拂住了她烧得滚烫的额头。   安安静静地躺着,似乎睡着了,又似乎不是。   呼啸的风在窗外嘎然作响,雪下得很大,冰冷的气温开始渐渐蔓延在室内。   经过刚才的一场慌乱,屋子里有些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桌上的一只茶杯给带翻了,滚到地下去,渗到了米黄色的波斯地毯里,留下了一一线蜿蜒的湿漉痕迹。   他看着,也不知怎么,想起了很小的时候,母亲卧病在床,他守在床前,一边呼吸着浓重的汤药味道,一边呆呆的看着青砖地面。不知何时进来一个小小的蜗牛,慢慢的爬,身后也是流出那样一条湿漉漉的痕迹。母亲即使是病着,依旧打扮得十分艳丽,波浪纹的烫发梳得极为整齐,不见一丝蓬乱,没有血色的面颊上涂着殷红的胭脂,眼上抹着深蓝的眼膏,看上去并不美丽反而有一丝苍老的意味。但是,她常年都坚持着这样的装扮,连病中都不例外,只为了等一个再也不会见她的男人——他的父亲。   恍然间,耳旁狂暴的风声突然变得轻柔无比,那种感觉,就像是母亲在哄着心爱的孩子入眠。   他缓缓冷笑。   虽然他有母亲,却从未曾被安稳地哄睡过。   收回手,刚要起身,床身的晃动仿佛惊动了她。   一只手怯怯的从鸭绒被里身了出来,扯住了他的衣角。   她明明在发热,手指却是冰冷的。   “怎么了。”   他皱起眉头,却在分神的一瞬间,她抓住了他的手,把热得发烫的面颊贴了上去。   彷佛有些力不从心,樱红的唇反复扇合着,重复几次之后,才缓缓地开口:   “别走,我……怕……”   那双眼曈望向他,失神的表情,恍惚的眉睫。   两人的眼,就这样轻轻对上。   他注视着她,她也注视着他,一瞬交合的目光竟似难分难舍。   这样小小的动作彷佛也耗着安安极大气力。   没多久,那睁动的眼帘闪瞬了下,视线开始失去焦距,睡意在脸上逐渐浓重。   房间里的灯光并不明亮,这城市的电灯永远电力不足,是一种昏昏的红黄色。窗外的西北风呜呜吼着,那雕花的窗棂吹得格格的响。   他看着安安几乎睡去的脸庞,感觉心中那股微妙正奇异地扩散开来。情难自禁的缓缓俯下身,吻上了她唇。   早已模糊了双眼,安安最后见到的是,那向来冷静自制的眸底,一抹异样的悸动正掠过,仿如云雾般缭绕交错。      西园的清晨,寒冬的冷意丝丝入骨。昨夜的雪下积聚极深,从车上下来,便看到许多致景已然全埋没于皑皑白雪间,只剩下远远一方的常青松木还见点些微绿意,高挺的针松枝干上也堆雪处处,浮着灰蒙白光的穹苍下满身的净白,猛地一看上去只活似个特大号的堆雪人。三五荷枪的士兵散落在各处角落,偶尔也巡视而过。   严绍穿过走廊,停在门外,仔细听了听声响,才外敲了门。   “进来。”才一进门热气就扑到了身上,跟外面完全是两个温度。一进室内,一股暖意扑面迩来,阳光顺着窗帘零星的散了满室,跟以往不同的是,这个屋子带着股温馨的气氛。   安安站在穿衣镜面前梳着头发,白玉梳子自头上一下下的捋下来,日光打在她的手上,一只钻戒光芒四射。安安的一张脸也经得起阳光的当头照射,脸上淡妆,娇红欲滴的唇。身上一件月白洒朱砂的织锦旗袍,耳朵上是一对钻石的耳坠子,与手中的戒指成套,足上却还是一双金织锦拖鞋,   她一边梳着,一边看着镜子,却并不是看镜中的自己,而是看镜中的他   浮光入镜,银镜中人如画。   轩辕司九就站在她的身后,整理着军装。房间那头整个一面墙上都贴着壁纸,极浅的奶白色,上面挂着几副西式的油画,画中的颜色却是浓重而鲜艳的。他人站在那里,更加丰神俊秀。   他凝视着安安,半晌,抿起了唇笑道:   “镜中比目。”   安安的手指有些僵硬地停留在发上镜,怔怔地有些失神,旋即回以一笑,风情潋滟,细语道:“有人呢。”   严绍看见冷冽无情的面上难得的淡淡温柔神情,却从未在其他女子身上见过。暗叹了一声,才开口道:   “九点有个会议,车已经给您备好了。”   轩辕司九应了声,便伸手去拿帽子。   “别忙,我替你戴。”   她离得轩辕司九极近,修长的柔荑拿着白玉梳子,细细的给他理了理短发。   轩辕司九只觉得鼻中的呼气正吐在她的鬓角,暗香幽幽,在口鼻中慢慢地沉淀。她的指尖一点一点从头上抚过,异样流露的温柔里,竟带着一股抚慰人心的错觉,头不禁浮上点点碎碎的甜蜜,沁着香一缕一缕的溢了出来……于是再也忍不住,伸臂搂住了她。   “好香,你用的什么香水。”   “他们从法兰西带回来的,叫铃兰草。”   安安她仰起头,把他的军帽戴好,他还是小孩子似的耍赖抱着,不由半羞半嗔地瞥了他一下:“不是有会要开,这会子怎么又不急着走了。”   “南山那边我已经让红云去交代了,好好在这安心养病,别出门了。”   “我今天要出去的啊,你忘记了?”   安安微微皱着眉,细细的声音柔软如绵,有些不满地的道。   轩辕司九愣了一下,手下意识地在更加抱紧了她。   “你要去哪里?”   “去源福祥取衣服,还有得去把定好的鞋子取回来,昨天刚跟你说的就忘记了?”   不满的、娇嗔的意态染上那精致的脸庞,甜美的味道揉到了骨子里。浓密的睫毛半掩着眸中剔透的珠光,眼波微转,似恼似嗔。   被引诱着,被迷惑着,他低头轻轻触上殷红的唇   “有人呢!”她受了惊似地一下子瞪大了眼,扭动着腰肢想要后退,但马上又被他困在了怀内,吻重又重重的落了下来。   那厢严绍急忙别过了脸去。   “早去早回。”   交待完了他才不舍的松开了手,转身离去。   安安这才吐了一口气,小心地抚着胸口,瘫坐在沙发上。   寒风吹动着窗棱,松枝上的积雪被带了起来,淡如青烟的在窗外来来回回地徘徊,扭曲。   镜子里的女人容颜苍白,清澈的眼睛凝视着自己,带着一种到绝望程度的静谧。   室内是寂静的,无声,无息,仿佛一切都凝固了,沉沉地压住身体,无法动弹。   南山顾宅,红云进了门问了声:“太太呢?”老妈子努了努嘴。她便会意,拐进了连着客厅的一间屋子。顾昔年正和三个人在那里打着牌。丽云一身宝蓝色衣褂花缎小坎肩儿,站在一个绫罗绸缎的胖子身后。红云认得,他是湖都有名的珠宝商贾胡志远。丽云一只手搭在胡志远肩膀上,一只手扶着桌子旁边的茶几,把她的头直伸到他耳旁边,去看桌上的牌。胡志远扭转头来,嘴正亲在丽云的面上,顿时满桌的人伸着腰哈哈大笑。瞬时间丽云黑俏的脸上一片暗红,便捏着拳头,在他背上乱打,随后身子一软便歪到他怀里。胡志远放下牌就是一楼,暖香温玉好不逍遥。   “怎么了?”   顾昔年本也掩着嘴也笑着,但看到红云一愣,板了板神色才开口问道。但眉眼间依旧浮现着笑意,似笑还笑的风情即使年老色衰,但浓妆艳抹之下,自有妩媚处。   红云一向极畏惧顾昔年,所以不敢怠慢,连忙恭谨的答道:“三小姐怕您担心,特地叫我回个话,她已经大好了。”   顾昔年没说话,重又笑了一下,从银质镂花的小盒里抽出根烟,水葱般的双指夹住。红云连忙上前,点了火。顾昔年吸了一口,吐出了袅袅轻烟,身子往椅背上一仰,夹着中指往水晶的烟灰缸里弹了弹,才开口道:   “九少留她在西园养病,我是知道的。可却没成想,看的这么紧。连回家都得个丫头传话。”   “顾夫人有福气啊,先是二小姐,再来是三小姐。九少原本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主,这回可算是让你攥到手心里了。”   “什么混话。” 话说得恭维又滑甜,顾昔年啐了一声,但自己也撑不住笑了起来,描绘得精致的眉眼间一片春风得意。   “我说九少这回真是拜倒在三小姐的石榴裙下了,听说三小姐一病,连留德的李医生都连夜惊动了!你知道,那个老李从来眼睛都是长在额头上,如今回来也说,那一位是彻底被三小姐拿住了。”   “可不是吗,我那老永祥刚刚到的一对绿宝石镶钻耳环,说是土耳其皇后的心爱之物,足足有四十克拉,是千金难求的宝贝,前几天九少专门定购了,听侍卫说是专门要送给三小姐的。”胡志远喉咙一痒,咳了几声,丽云连忙起身,倒了杯热茶,递了过来,妩媚笑颜自有一番情意,更不禁令他色授魂销,顺势握住了丽云的手,道:“不过先得说顾夫人是强将手下无弱兵,这些可人儿那个不都是善解人意啊,也难怪今儿手风好的很啊。”   顾昔年只是挑眉托起下巴,笑着对红云说:   “你告诉安安好好养病,西园那边没什么亲近的人,你要机灵点!没什么是你就回去吧。”   “是” 花落花开自有时   红云转身出来的时候,正碰见顾欢欢从楼上下来,心头一紧,连忙唤了一声:“二小姐。”   “你回来了。”欢欢看见她便停住了下楼的脚步,站在楼梯上,却并不看红云,只当她不在跟前似的。   “是,三小姐要留在西园养病,所以特地嘱咐我回来通知夫人一声。”   “……哦……”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欢欢就不再说话,只是用手指在楼梯扶手上一下一下的敲打着。   欢欢不说话,红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又不能走,只好站在那。   天气太冷所以门窗都是紧闭的,空气里就有些阴阴的,隐隐的可以听见阳台上的鹦哥呱呱叫着。楼梯上的地毯,是像草皮一样的棕绿色,踩得多了就有些乌黑了,还有几个的尖尖高跟鞋印凹了进去。欢欢穿着一件淡蓝的长旗袍,脸上按例起来都是画好了妆的,但是神情有些板板的,眉眼似乎都是冷的,身上散发开来的沉重气息逐渐凝结,整个气氛开始沉郁起来。   欢欢只是安静的站着,红云却只觉得随着时间的拖长而掌心里一把冷汗。   红云知道顾欢欢大概想要知道什么,但是此时此刻,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如何说。况且顾欢欢一向精明过人,不是她能敷衍的。   红云的眼不由得四处的转着,希望有人可以打破这个僵局,但是客厅里根本没有什么人,远远的只有一个老妈子佝偻着腰,收拾着屋子。   红云的动作虽然微小,但是却逃不过欢欢的眼,她微微一晒,稍微扯了下嘴角。终于走下了楼梯,鞋跟踩在地毯上的沉闷声音让红云的心更坚的紧了。   “他怎么样?”   “您、您问三小姐?她已经渐好了……”   “少跟我在这里装糊涂,你知道我说谁。”欢欢黑色眼睛凝视着红云,阳光在此刻显得有些无力,在她眼中投射出来的斑点光彩,看去竟然象是两汪凝结的冰,没有任何温度。然而,她还是带着微笑。   红云一时也想不出适当的对答,只努力挤出了一个勉强的微笑。   “怎么还不走?!杵在这儿干什么?成天就知道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吃了亏也不长记性!这样贱,天生的下流坯子!”   顾昔年特殊的沉淀的声调陡然响了起来,室内本静极了,她的声音就那么带着些微回音传到了她们的耳里,足以让人心里一震。   红云一抖连忙转头看去,顾昔年站在那,嘴上骂着她,可下颏仰起,眼却是定定的看着欢欢。   红云不敢再看,连忙转身就要走。   欢欢的脸慢慢地白了起来,看到红云要走喝道:“你站住!”   然后回过头来,似笑非笑瞟了顾昔年一眼。   “是我叫住她的,我有话要问。”   这是种从小练就的娇媚,渗透到骨子里,不知不觉无时无刻都要拿出来,但此刻用到女人身上,却是别有一番凌厉。   “下流坯子?只希望别忘了,妈妈这身穿戴,都是我们这些下流坯子给挣来的。怎么,如今我问丫头一句话,都不行了?”   顾昔年仿佛这才看见欢欢似的,笑着走了过来,肩上围着的一条围着火狸披肩,也随着摇曳的脚步颤巍巍的。   “女儿,我不是没看见你吗?还以为这丫头又在偷懒呢。”说着,伸出一只雪白的手,亲亲热热握住欢欢的手,脸一侧,半个面颊都几乎埋在火狸毛里,一双眯起的眼里,却一丝笑意也无:“再说红云可是耽搁不得的,她还得去伺候安安。谁让安安现在是那一位心坎上的人呢,咱们自然就得多担待些。说起来,也是安安这孩子有本事,懂得看住自己的一颗心。男人啊,就是贱,你越是热着脸贴上去,他们偏偏就不希罕;倒是你冷下了脸,他们反而那你当个宝!是不是啊?”   顾昔年的眼光从头看到脚,将欢欢扫视了个边,腻搭搭的语调一挑,再一挑,直挑的欢欢五脏六腑都跟着痛着。   “是,当然是!妈妈您半个身家都是小妹挣下的,怎么能不是?”欢欢缓缓把手抽了回来,然后把手交叉在胸前,冷笑道:“但您也别忘了,您的另一半身家也是我这身的皮肉挣来的!”   “呦,这是怎么了?二小姐怎么发这么大的火?”胡志远闻声也走了出来,来到欢欢近前,带些色眯眯的道。   欢欢却只撇了他一眼,一只手轻轻地按着胡志远的肩膀,拍了拍笑吟吟地说道:“不敢劳烦胡老板费心,我这里还有事情要出门,少陪。”   说罢,转身而去。   留下气白了脸的顾昔年和魂销色授的胡志远。      大街上的人潮依然熙熙攘攘,间或夹杂着报童“号外号外”的叫卖声。   路角一间小店不起眼,灰色砖砌的门面,斑驳掉了漆的招牌上只有“源福祥”字样,从外表根本看不出是服装店。但是它的对面就是一家极为豪华的咖啡馆,旁边则是一家门脸敞亮的洋服店,落地的玻璃大橱窗,木制模特儿穿着礼服摆出婀娜各种姿态。   欢欢下了车,打发走了司机,直接进了源福祥。   门面虽小不起眼,但里面很敞亮,伙计一见安安进来,连忙上前招呼。   “二小姐您来了,您稍等,老板这就来。”   欢欢含笑坐在一边,静静的等着。   一旁的红漆大柜台上,满满的全是布料,有两个女子正在拿着一匹日本花布挑选着,一边挑着一边偷偷打量着她。   她对上她们的眼睛,然后又若无其事的错开。店内的阳光很足,雪白的墙壁上她的影映在了上面。她却只觉着胸闷,心里仿佛有一股火在腾腾的燃烧。   “二小姐,旗袍已经好了,您是现在试试?怎么没见三小姐?”   一身藏青色长袍已经六十开外的老板,来到欢欢面前,殷勤的问着。   “她有些事情……”   艰涩的说着,然后逃也似的进了换衣间。   磨蹭了许久,才换了旗袍出来,站在了镜子前。   织锦的旗袍,浅紫色,染得很漂亮,上面是深紫色水滴纹,好像凤凰的尾羽,还有米白丝线织就的一簇一簇的丁香花,称得上华丽的面料,轻轻软软的贴在身上却有一种明媚的美丽。   “……您的手艺还是这么好,根本看不到针脚,滚边又直……难得的是盘花扣的样式也衬着衣服。”   “您过奖了。”老板在一旁笑眯了眼睛。   “只是好像腰身有些宽了。”   “是吗?”   老板上前看了看,拿过了皮尺量了一下,方笑道:“是二小姐太会保养自己,您又瘦了。”   “是吗?”   她一惊,伸手在腰上一笔,便惆怅地笑了。   可不是又瘦了,为伊销得人憔悴……只可惜伊已经不再眷顾她了……   “您要是不急,这七件旗袍我再帮您改一改,过两天再来取,您看怎么样?”   “麻烦您了。”   走进换衣间,手刚搭在盘扣上,就听见老板说:“三小姐您来了!”   “对不住,前些日子有点事,所以才来取。”   “没关系,三小姐太客气了,正巧刚刚……”   老板的声音陡然没了,欢欢站在换衣间了,只觉得一股冷风吹了进来,吹到了骨子里,伶伶地打了个寒颤。   “都说你别跟来了,刚开完会回去休息多好,何苦跟我在这儿,弄得大家都不自在。”   “来都来了,你不是要试衣服?还不快去。”   一向冷漠的声音现在难得的充斥着柔情,欢欢站在那里,似乎什么都没有听到,只是冷冷地、静静地站在狭小的换衣间里。   不一会,隔壁传来悉悉簌簌的声音,然后便是高跟鞋轻巧远去的声音。   欢欢凝起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推开了换衣间的门。   换衣间和前店隔了一层幔帐,青色的厚呢子一直垂到了地面,隔成了两个世界。   想逃,逃开。全身都在疼,全身都在麻,但仍旧无意识地、固执地向前走去。   欢欢哆哆嗦嗦地伸手拨出了一条细缝,便看到了一身戎装的轩辕司九。   他站在那里,站在安安的身后,浑身散发出一股极其纯净的冰冷气质。冥冥静止间,彷若一切的光都倾注在他身上。   但是,此刻的他同安安一同凝视着镜子,他伸出手在从她的背上一路轻轻划上去,划肩到了安安的肩上,深深的笑意在唇边轻轻漾开,说道:   “很漂亮。”   那弯下的眉梢,撩情似的眼角,那彷佛要要把身前人呵护在心头的笑颜。   指甲嵌进掌心,欢欢恍若未觉。   伤心吗?不是伤心。痛苦吗?不是痛苦。一种比伤心更难耐、比痛苦更尖锐的感觉随着男人的温柔沁入了她的体内。   “是吗?我到觉得腰身好像宽了些。”   店内的顾客不知何时都不见了,只剩下几名实枪荷弹的侍卫,老板何曾见过这种场面,连话都说不利索。   “是、是……吗……我、我给、您……量量……”   手拿着皮尺哆哆嗦嗦的挨上安安的腰,好不容易量完。   “三、三小姐,是您瘦了。您、您要不急,等我改好了,您、您再来取?”   “不用了。”还没等安安说什么,轩辕司九已经把话截了过去。   “这怎么成?不合身啊!”   “没事,反正你还是要胖回来的。”午后的阳光明晃晃的打在安安的黑缎子旗袍上,说是黑,其实大多数都是大团大团的白花,但那白还不是正统的白,亦不是米白,而是有一种半灰半黄的白。   那样别致的黑与白的对比在阳光下流动着柔和的华彩,如梦如幻。   站在那身后的高大的男人,手又划了下来,按在了她的腰间,恣意地欣赏着镜中女子美丽的容颜,低低的笑道:“你现在太瘦了,我喜欢你胖一点。”   这一幕仿佛极浓、极黑的夜无声地将欢欢掩盖,冰冷沁心。冷得一阵眩晕,再也站不稳,往后退,脚却踩住幔帐,趔趄着靠到了墙上,耳旁是急促的喘息。   如此的狼狈不堪。   猛地,幔帐一翻,那黑与白便出现在眼前。   安安看到她似极惊讶,瞪大了眼睛,但随即看到欢欢紧紧地握住,连指关节都已泛青的手,以及已经咬得出血的唇,那面上渐渐的就恍惚地浮现出一种悲哀的神色。   然后,安安转身进了换衣间。   欢欢死死的盯着那扇已经落了漆的门,几乎是绝望地看着。随即,深深的吐出了一口气,站直了身体。   等安安再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恢复了神色,浑散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沉静,红唇浅浅勾起,绽出更为绮丽的笑容。   而安安看着她,面上的悲哀渐渐的沉淀成了忧郁,如晨间氤氲的薄雾……   然后,转身掀起幔帐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欢欢走出来的时候,店内已经空无一人。   “二小姐。”   老板一边擦着冷汗,一边上前招呼着:“刚刚被三小姐吓个半死,还以为她招惹上了什么人,穿了军装的人啊,我们这些平头百姓那里见过……”   “老板,那些旗袍我不改了,帮我包一包,我这就拿走。”   “啊?好……”   老板一愣连忙指挥着伙计去了。   “多少钱?”   “不用了,三小姐刚刚已经一起结了帐的。”   欢欢心重重地跳了一下,然后缩紧了。有千万根丝在绞缠着,凌乱如麻,让她无法确切地知道自己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只能恍惚着走出了店门。      安安坐在车里,微微侧过脸,两只手十个指头互相交叉着在一处,放在身前,看着窗外。   轩辕司九就在他身边坐着,边用手指梳理着她的发,边用轻柔的语气说:“怎么了?想什么这么出神?”   安安慢慢回过头,与对方冷冽的眸子默然对视。手指抓住他的手,几近温柔,笑得平静而优雅,却隐隐带着无法隐藏忧郁。   “我在想……我们还是直接回去吧。”   “怎么?不喜欢我陪着你?”   盯着她半晌,轩辕司九在身上掏出烟卷盒,拿了一根烟卷,擦了火柴来吸着。   “你在旁边别人都很不自在,刚刚源福祥的老板连手都在抖。”   “可是,有了衣服没有鞋怎么行?”   半晌没有作声,然后用手在口里取下烟卷,弹了一弹烟灰,含着微笑说道。   安安的眼闪了闪,嘴唇张了张,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是她看见了轩辕司九的眼神,冰冷的直直地望着她,终是什么都没有说出。   花园路是湖都鞋店聚集的地方,只是因为靠近辽霓路这样的高级红灯区,所以逐渐就形成了鞋市。   他们进去的那家店是最大最繁华的,里面的咖啡色柜架上各种各样时髦摩登的鞋,尺寸齐全。   他们一进去,侍卫就已经把其他人驱赶了出去。   老板颤巍巍的迎了上来:“三、三小姐……”   安安微笑着,用抱歉的口吻说:“不好意思,老板,我来取鞋。”   “好,好……”   伙计连忙捧着鞋盒子取出了一双黑色镂空花搭攀皮鞋,光倒着照上来如此精致考究。   安安坐在园凳上,脱了鞋子,一个看起来很面生的伙计在一种士兵的监督下,抖着手把鞋穿到慢慢穿到安安的脚上。   脚下铺着软垫子漆布,耀眼的蓝色图案。安安脚穿着丝袜,阳光打在脚上,玉也似的淡黄白色,脚趾圆润脚的弧线修长非常的优美,伙计扶着她的脚,呼吸渐渐的粗了,仿佛烧得半开的水,发出极细微的嘘嘘。   手不由得一抖,指尖无意便从脚心滑了过去,痒得安安一抖。   站在一旁的轩辕司九的脸色渐渐铁青,冷冽的瞳中闪过一丝不可察的光芒,手已经按在了安安的肩上。   “怎么了?”   本来热闹的店里此刻极静的,每人面前一碗茶,白瓷托子,白茶盅上描着轻淡的青花缠枝藕,她说的话仿佛茶水里的涟漪似的扩散着。   才换上一只,伙计手里还拿着另一只鞋。   轩辕司九紧抿的嘴角含有股浓浓的警戒意味,二话不说的就把她拉了起来,向外走着。   她一只脚还踏着高跟的鞋,一歪一歪的踉跄着跟在他后面。   上了车,轩辕司九的神色依旧是冷着的,仿佛有些气乎乎的不再说话。   “怎么了?我说不要去,你偏要去,怎么去了又不开心?你看看我这个样子,就被你拖了出来。”   安安脸上出现奇怪的表情,那墨黑的眼眸指责似地瞪着他,但彷佛还觉得有趣,唇角轻轻瞬动,淡淡笑意升起。   轩辕司九一听,心里先是重重跳了一下,倒仿佛是有什么被刺破了,涓涓的流出,但是带着些微的刺痛,脸上露了一种复杂柔情。   但他把眼睛眨了一眨,然后很慢很慢地说道:“下回不要去鞋店,需要的时候叫人到家里来。”   他这么说,安安的笑意反到渐渐的收敛了起来,也说不出来为什么有这样一种恍惚的感觉,也许就因为这样几乎可以称得上孩子气的他,她第一次见。先不过觉得好玩,再一想,她不过是敷衍,而他不过是一时贪图新鲜,水月镜花罢了,倒是难为彼此都做戏做得如此认真。   想着想着,便将头靠在了他的肩上,半天下来也有些倦了,便闭上了眼。轩辕司九悄声的伸手,将她的身子往自己身上搂了一楼。   安安秀目微启,抬头看了他一眼,重又笑着为自己寻了个舒适的姿势,盹着了。   车内的暖风打了起来,在那不禁令人感到有些燥热的车厢内,飘散着一股安安特有的香味,淡淡发出一股的优雅但忧郁的气息。   沉静坐着的轩辕司九,浑然天成的冰冷中似乎参杂进了一些别的东西……是那双眸中所流露出的满怀心绪。   恍惚、犹疑……都是他很久没有过的情绪…… 总赖东君主   雪花好像春日的柳絮一样满天飞下,给小楼外的满园子梅花穿上了白袄。屋外的严寒,透过厚厚的玻璃窗以抽丝扒骨的韧劲,渗进了屋内,把陈设的家私都好似映着成了雪色。   天色过于的阴了,便点上灯,淡青的灯影下,安安正坐在沙发上捧着手炉,对着电话低低的讲着什么。   “我很好……嗯……不去不行吗?”   电话那边不知说了些什么,她轻叹了一声:“知道了。”   撂下了电话,红云捧着茶盅走上前,看见她靠在沙发上,一身深色的旗袍,又在灯影里,到比那灯影更加像是影子,便问道:   “小姐,怎么了?”   红云本一直称呼安安为三小姐的,可是今天严绍走过来对她说,还是称呼小姐比较好。她这才惊觉,毕竟叫着三就难免联想起二,所以连忙改了称呼。   安安仿佛也不觉得,依旧淡淡的答应着:   “没什么,今晚是财务部长何宁汐的寿筵,他要我一同去。”   “就是原来轩辕家太子爷,轩辕玄的心腹,临阵倒戈弑主的那位?”瞧见安安瞪着她,连忙俏皮的吐了吐舌头:“我说错话了,不说了,还是赶紧给您收拾吧。”   红云说完,便拉着安安上了楼,强压着她坐在梳妆台前,梳着头。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连着屋内的灯光都有些微醺,映到镜子里都是暗昏昏的。此刻只有他们主仆,没有了外人,安安的眉端的愁意就仿佛壁纸上的雕花,清晰浮现了出来。   红云望着她,踌躇了一会,方道:“九少肯带你出席是好事,您担心什么啊?当日二小姐……”   话说出口才惊觉,连忙收住了口。偷眼瞧着安安,不再言语。   安安仿佛微颤了一下,避开红云的视线,倒把头更低了一低。   红云也不敢再说什么,只是帮她收拾着。   “好了小姐,你看怎么样?”   镜里的女子,浅紫色的旗袍,上面金丝绣的是海棠春睡图,难得的是每朵海棠枝叶鲜明,却又朵朵不同。眉梢用镊子钳细了,铅笔画出长眉入鬓,绿宝石的耳坠,翡翠的镯子,碧绿的猫眼发夹儿。   红云在安安身后不停的夸赞着。   可是安安眼神却怔怔的看着镜中的自己。   还记得小时候,阿姐的卧室总是到了深夜才会有灯光,她偷偷的跑去,灯光略暗,从茶色墙面折射回来,变成了杏子红的颜色。但现在她也无法忘却,那间屋子里特殊的气味,脂粉与酒气的混合,熏染成一种被阿姐称之为绝望的味道。常有的杂志四处乱扔,梳子遗落在地上。红木的衣柜中间嵌着玻璃镜子,一片晶澈,阿姐站在镜子前,淡黄色的旗袍,绿色夹着金线的图纹。仿佛发觉到她,阿姐回过头来,扯着嘴笑着,那仿佛在哭的笑容,沉沉的在温暖的空气里重压过来……   阿姐在问她:“好看吗?”   “很美。”声音响起,属于男子的冰冷身躯从后面拥住了她。   镜中,他的眼中一片惊艳。   “不是说叫人来接我麽?”她一惊,连忙仰起唇,用笑意藏住一切心事,软软问道。   “美人如斯,我怎可不陪伴在旁。”   她一愣,随即笑得越发的甜美。   银镜清如水,冷凌凌的映出了镜前的人影,她呆呆地望着镜中的自己。   女子眼眸是水做的丝,唇际漾着涟漪,真心还是假意连自己都分辨不出。   轩辕司九这阵子待她非常好,处处护着她,宠着她。虽然不过是水月镜花,可是她不想说穿,毕竟这种被人捧在手心的溺爱,是那么的难得……她说到头,不过是一个想被爱的女人罢了……   “安安,我很想知道,”他的手轻轻抚过她有些恍惚的面颊:“现在的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在想你。”她笑得淡淡地说。   他一愣似乎想不到她会如此回答,随即低首,挚热的唇埋在她的颈项间,身后红云已是耳面赤红。   安安忙微挣着,回身想推开他,却不想手肘一拐,梳妆台上的一瓶香水滚下来,跌在地下打碎了,泼了她一鞋。为宴会特地换上的与旗袍同色的缎子的绣花高跟鞋,顿时就像雨天里斑驳的墙面,花得不成样子。   轩辕司九笑道:“像个孩子似的,这么不小心。”   说着弯下腰,掏出手绢帮她把鞋面擦了擦。   安安一愣,顿时想要退后,但他握着她的足踝,她动不得,只能红着脸扶着他的肩,道:“你快起来,什么样子,都怨你!”   红云也顾不得收拾地面的玻璃屑,连忙又去找搭配的鞋子,可找了半天也没有再找到合适的。   打碎的那瓶香水,渐渐的蒸腾成了空气,香芬倒更浓了。轩辕司九蹲在她的身前,她的一只脚在他的手里,肉色的丝袜也沾了香水,潮潮的,他极热的指尖顺着那鞋口一下一下的擦拭着。可擦着擦着,指尖便变成了若有若无的挑逗,她急忙把脚一缩,可那奈何他握得那样的紧,只好趁着红云没有发觉,使劲的朝他的后背砸了两下,他却像是一点感觉都没有,一只手已经从脚背到了脚踝继续着似有还无的挑逗。   那边红云一时间找不到鞋子,已经急得满头大汗。   “你别乱找了,去楼下把我新定做的那双镂花黑皮鞋找出来就好了,不用送上来,我一会儿下去就换上。”   安安强作镇静的说着,脸已经热的自己头发滚烫,可是又不能拿手去摸,因为那种动作仿佛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只好若无其事的忍着。   红云答应着出去了,安安这才使劲一挣。   “你疯了!做什么?!”   轩辕司九这才抬起头看着安安,她原本泛着染上胭脂脸颊如今更加的嫣红般,那明亮清澈的黑眼睛带着羞涩凝视着他,眼睛里折射出昏黄灯光的光线,也是朦朦胧胧的,几乎在一瞬间融化了他的理智。他手中的足踝纤巧美好的一如她的人,而她的嘴唇不满的微微撅着,流转着细腻盈亮的光泽,泛着淡淡的朱光粉色。这样的嘴唇尝起来会是什么滋味,他忽然很想知道,于是,他起身吻上了她的唇。   她一呆,只觉得他的呼吸蹭过她的脸颊,痒痒的、麻麻的……男子的唇瓣似乎带着一丝的颤抖……这样的触觉似乎一直传递到心里去了。恍惚的,她抬手,轻柔地揽住了他的颈项。   无用的反抗,又何必去做?”   不是只在轩辕司九的面前没有反抗的余地,而是在命运的轮转之下更是这样。   旗袍的前襟上是一排很密的盘扣,他的手却非常灵巧的一点点解开,伸进她的领口,揉弄着她细腻润滑的肌肤。   “如果你够本事那个暂时就会变成很长时间甚至是永远……”   她心里乱得厉害,何风晓的话再次回响在安安耳边。   不知不觉,似有意若无意自己已经在他的身上下了那么大的功夫……一辈子那么长,命运要她与他交缠在一起,会吗?如果命真的注定,那么她是不是的小心翼翼的敷衍他一辈子?那将是怎样的日子啊!   她陡然一惊,不由地睁大了眼睛,眼波中激荡地闪跃出几许迷离的神情,盯着他。   轩辕司九眼眸中的火焰被彻底的点燃了,充满了狂乱,他把她抱起放在了床上,随即压在她的上方,用沙哑而低沉的声音道:“安安,你这样看着我,我会受不了的。”   说完一把扯开了旗袍,淡紫色的锦缎破碎着落到了地上。   他的唇,称得上粗暴的掠过她的肩膀,如丝绸般细腻的肌肤,被印上一个个深红色的痕迹……   安安指尖微微地颤着,伸手紧紧抓住了床帐,拽紧了,却还是颤。嘴唇张开了,带着细细碎碎的喘息的声音。   这样的诱惑着,让轩辕司九的的嘴角带着一丝轻浮的笑意,他的手顺着她的腰际向下滑去。   安安惊喘着下意识的收紧了双腿。   他握住了她凝玉似的足踝,眼眸里深邃如海,荡漾着,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略略地有些颤抖:“别怕……别怕……安安……”   与轻柔的语调相反,他重重地,覆上了她的身体。   安安的腮颊底下透出撩人的绯红,秀丽的眉头绞拧着,宛如落花溶化在冰雪之中,零乱的青丝随着她的身体如波浪般地起伏着……   绵绵的,狂野的,唇与舌的交缠,身体的紧密相连,产生了一种窒息般的感觉,如同罂粟被燃起的时候,充满了危险而香甜的诱惑。   他的唇贴着她的耳鬓,梦呓般地道:“你知道吗?今天的雪特别地美。而你,比这雪还要美一百倍,一千倍……”   她无力的将脸埋进他的肩胛,柔软的呻吟微微地颤着,如绵如絮……   上天早就预定好,无论如何地挣扎,到头来,还是同样的结局,没有人能够例外。      他们来到何府门前的时候,到底是迟了,汽车早已经排出了一条长龙,朱漆的大门上,一列挂了十几盏五彩寿字灯笼,在彩光照耀下,森严的警备把守着,隐约里有威吓也有炫示的意味在。   汽车停了下来,严绍下车打开了后座的车门,然后身着长袍马褂气势傲然的男子,跨步而出,一旁守备的队伍立即全体行了笔直的军礼。   轩辕司九转身扶安安下了车,锐利有神的眼睛,瞥过行礼的众人,挥了一下手示意免礼。   这边,何宁汐已经亲自迎了出来。   “九少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啊。”何宁汐一身品蓝大花缎的狐皮袍,外套青缎马甲,苍老削瘦却精神矍铄,即使现在满面笑容的恭维,依旧有着长年身居要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不卑不亢。   “今天是何老的寿辰,怎么也要打扰的。安安来,见过我的肱骨之臣,何宁汐何部长。”轩辕司九面上带着倨傲的笑,伸手抓住安安的手,转头时就多了几许温柔。   “何老,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她慢慢地颔首,象月光下的昙花一般,绽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空气似乎凝固住了,所有的声音似乎都静止在半空中。   “顾三小姐的大名早就久仰了,九少里面请。”何宁汐复杂的眼神看着安安,然后笑笑,淡然道。   广大的厅堂正中的墙上一个鲜红的大大寿字。朱红大柱,盘着青绿的龙,暗红的地毯,脚踩上去,虚飘飘地踩不到花,像隔了一层什么。音乐台上乐队正奏着舞曲,台下一起宽展的舞场。   见他们进来,一个华丽明媚的女子,笑着迎了过来。   “九哥,你来了。”   女子一身桃红色长裙礼服,荷叶蕾丝边的袖子长仅齐肘,雪白的藕臂上带着黄金镶钻的镯子,她作势要挎住轩辕司九的胳膊,却在看见在他臂间搭着手的安安时,眼神一冷。推了轩辕司九一下,侧着头笑了,杏眼中荡漾着一股略带野性的调皮劲:“这位……我猜是湖都大大有名的顾三小姐吧?”   “小女音晓,随意惯了,顾小姐不要介意。”   “何老客气了。”安安也不看着何音晓,转头拉了拉轩辕司九的手,他把身体低了一些,她便俯在他的耳边,哝哝絮语:“这位何小姐,很爽朗呢……”   很低的声音,其实轩辕司九也听不清楚安安在说些什么,只是那种带着幽香的气息蹭过,挠得痒痒的,很甜蜜,仿佛这间房只有他们,不由得也笑了。   “小妹是和九少自小一起长大,三小姐还要看在风晓的面上,不要吃醋才好。”   何风晓不知何时转了过来,一身月牙锦缎的长袍,如工笔细绘的娟秀五官笑得有些颓废。   她望着何风晓,而何音晓的眼是很平静的,静得……有一点点寂寞。仿佛是黑暗中的玻璃窗,反着光,流动的却是脆弱的色泽。她的心突然涨大了,挤得她透不过气来,台上的乐曲声传到耳朵里,耳鸣一样。   “风晓!”   “哥。”   何宁汐的呵斥和何音晓的娇嗔同时响起,安安已垂下了露出一丝忧郁的眸。   轩辕司九始终只是淡淡的笑着,冰冷的眼眸流转着,其中隐约流泄出的异样魔力蛊惑全场,仅仅的一瞬之间,他已完全吸引了众人的目光。舞场的左右两旁休息室中的男女宾客,已经纷纷上前打着招呼。轩辕司九手指和安安相交缠绕握在一起,对着众人点头微笑着,毫无瑕疵的的完美。   众人也都是久居官场的人精,见着此情便都忙着和安安应酬起来。一时间衣香鬓影,十分热闹。   直到一阵清脆铃声响起,何宁汐方过来笑道:“酒宴已备好,还请大家先入席吧。”   然后便亲自引领着轩辕司九入席。   众人穿过大厅,在室外东客厅列了一排的红木八仙桌,竟在二十桌上下。按着席次,每一席上,都有粉红绸条,写了来宾的姓名,放在桌上。   他们坐定了,身后的侍从上前斟好了一巡酒,轩辕司九率先举起了酒杯,朗声祝道:   “我先祝何老松柏常青。”   众人都连忙跟着起了身,男女祝寿声一时喧然杂沓而至。安安也举起了杯子,刚要喝,轩辕司九却伸手握住了她,声音虽低,却满席皆闻:“你病才好,不能喝。”   说着接过一饮而尽,才把酒杯放回她手中。   安安伸手接过酒盅,秀气的眉头微微地颦起来了:“你这人,怎么这样!”   说罢方觉众人在看,连忙莞然一笑遮掩过窘态。   轩辕司九定定地看着安安,明媚的意态流露在安安的眼角、眉梢,似乎被那阳光般耀眼的笑容融化,他的眼眸中跃动着异样复杂的情愫,似暗夜中的利刃破空而过,却不是冰冷的,而是火热的。   何风晓眼中惊异一逝而过,何音晓俏丽的脸色却是一变,站起身亲自提着银质酒壶,来到轩辕司九的面前,那玉藕似的胳膊往酒杯子里斟满了酒,眼睛水汪汪的望着他,笑道:   “九哥,你最近也不知忙些什么,都没来看我,小妹我要罚你一杯。”   轩辕司九,举起镂花银的杯子,一饮而尽,淡漠神色不变,仅轻轻敛动薄唇。   何音晓的笑容僵了一下,转身要替就安安斟上。轩辕司九将手一伸,把杯口按住,才开口说道:“她不能喝。”   何音晓执着白银酒壶,脸颊似乎染上了红烛的光,呈现出艳丽的桃色光泽,带着魅人的意态:“听人家说顾三小姐可是出了名的千杯不醉,怎么就不能喝?只有九哥你是傻子,别人白白说什么你都信。”   这样的话,在这样的场合说出来,是极具污辱性的,更何况何音晓明艳的眼还直直的看着安安,似乎露出了一点点笑意,但那是一种轻蔑的、冷到骨髓里的笑。   郁郁的玫瑰花香从她的身上飘逸而出,美艳的女子亦如玫瑰,带着刺的高傲。   一边何宁汐急忙起身,几乎是半枪的接过了她手中酒壶,为自己和轩辕司九满上一杯。   “来来来,我敬九少一杯,今天一定要不醉无归。”   “何老客气了。”   轩辕司九由侍从斟上,仰头又干了一杯酒。神色不改,一派镇定如昔。   灿烂灯光下,何宁汐只觉得承自其母的俊丽姿容,此刻看来慑人心魂,那双冷冽眼眸里,竟没有一丝波动情绪,饶是自己也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安安早已夹了口菜,放在他碟中。   轩辕吃了口菜,望向她,眼角一动,露出一点笑容。   侍从早已经识趣的撤下了她的酒盅,换上一盏茶。茶还是刚刚沏好,薄薄的茶雾像丝、像棉,袅娜地舞动着。安安尝一口似乎觉得有些烫,便有些孩子气的皱起了鼻子,重又放下了,转头和人寒暄。   彩色的光线落到她的脸上,为她长长的睫毛抹上了一层粉色的眼影。手正捋了捋鬓间的发,灯光下腕上碧绿的翡翠镯子和那微棕的发色,衬得十指越发的纤细剔透,心中一动便抓住她的手烙下一吻。手指间还有着碧螺春极淡的味道,隐隐约约地绕在鼻端,挥之不去。   安安蓦然一惊,手连忙挣出来,无限嗔怨的瞪了他一眼。眸间流动出一丝丝羞涩、一丝丝嗔怨、一丝丝无奈,像微波涟漪的清泉中的两颗黑色水晶,伴着耳朵上那两只绿宝石耳坠子,不停地幻变着深邃的光彩。   席间众人只觉得围绕着他们有一种奇幻的气氛,亲昵得不可思议,一时间心思各异。 总赖东君主   席宴过后何宁汐便拉着轩辕司九上了楼上的书房密谈。客人们又回到了客厅,舞曲悠扬响起,达官富豪拥着佳人们被那音波推动着,翩翩起舞。   安安坐在一边,自然有人上来应酬,但不一会何音晓走了过来,旁人识得眼色连忙都去了。   “顾三小姐果真和传闻中一样,风韵无边啊!”何音晓坐在安安身边,轻声细语中布满了一种优越,眼神中带着胜利者的怜悯,连笑容也愈发地轻蔑:“九哥也真是,就这样抛下你一个娇滴滴的大美人,不知跑到那里了。不过也难怪啊,他从小就是个没什么耐性的人。”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偏有人似乎就是不识像,笑着走了过来。   何音晓的面色倏然沉了下来,没等那女子坐下张口便说:“你一定不认识,这位是李师长的五夫人,我们都说好比当年的梁红玉呢!怎么没见李师长带六夫人出来?”   女子三十岁上下的年纪,水青色的番花长裙,上面还有象牙色的曲线,仿佛水上的波浪。妆画的却很艳丽,笑意中透出了一种训练过的妩媚,但被何音晓这么一说,笑便冻在火红的嘴唇上。   安安见她窘得下不来台,心有不忍,又感激她解了围,连忙笑道:“李夫人,坐。”   见那女子一坐下,何音晓便不屑的瞅了安安一眼,起了身先,扯起一丝冷漠的笑意,道:   “我不打扰了,我想你们一定又很多的共同话题要聊!”   说罢,转身而去。   “何小姐这张嘴,出了名的刻薄。”女子嘴撇了一下,才道:“顾三小姐,久仰久仰,我是席红玉。”   安安一惊,有些侧目的看着她。曾经听人说起过,原来是长三堂子的头牌人物,也曾上过月份牌,大红大紫了一阵子,后来从良嫁了人作妾。而现在她的脸上有一层厚厚的白颜色,就像太阳光照到一面白墙上。梳到耳边的卷发,黑漆那样又光又亮。如今美人虽然已经被似水流年洗褪了色,但风韵依旧。   “李夫人别客气,叫我安安就好。”   “你也别客气,叫我红玉就好,你也知道我这样的出身,旁人都低看一眼,难得你不嫌弃的。”   席红玉的语调一转,变得幽怨了起来。   此时音乐调子一变,缓缓的奏起了华尔兹。安安淡淡笑了一笑,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只定定的看着舞池。当中那片光滑的地板上,大多数人穿的都是西式的礼服,裙子的下摆仿佛风中的花朵,在精致的鞋跟中悄悄地绽放,风情袅袅。这边席红玉已是自悔失言,搽着鲜红蔻丹的雪白手指连忙捂着嘴笑了起来,尖尖尾指还翘着。   “何部长的府邸到底是气派,连舞池的地板都是弹簧的。但中西合璧的样式固然是好,我却总觉得不中不洋四不象,反倒落了俗套。”   安安这才回过头笑道:“我到不觉得,我住着的西园也是混式的布置,倒是觉得不错。”   “是吗?那我改天可要上门看看了,就是不知道你欢不欢迎?”席红玉听着便格格的笑将起来,一面笑,一面把手按在了安安的手上。   安安见她欢喜得笑意仿佛能从眼睛里溅出来,自己也熬不住笑出了声:“自然是欢迎的。”   正说着话,何风晓慢慢踱了过来,道:   “有荣幸和三小姐跳一曲吗?”   安安看着他笑了,甜美地、温柔地微笑,站起身了转头又对席红玉道:   “不好意思,失陪一下。”   一时间舞池中,一黄一白两个身影,绕着华尔滋的旋律飘飘而舞。同样的舞,安安跳得分外的婀娜多姿,衬着何风晓的风流步态,让场中其余人相形见拙。   球形的灯放射着一圈圈的光,仿佛泛滥着光的海,淡红的,紫的,绿的,打在她姜汁黄的旗袍上,鲜艳得浓郁。   渐渐的不跳舞的也围拢来看。   何风晓微笑着看着她,五色的灯光在他如画眉目间薄薄地抹上一层雾,笑得久了便仿佛是一张完美的面具。   安安看着他,心底便涌起了一种说不出的惆怅。   “听说你前一阵子病了,现在好些了吗?”   “还好,老毛病,反反复复已经习惯了。”   “你自己当心些才好,毕竟花无白日好。但从今日的情形看来,我的担心似乎有些多虑了,也难为你了,要在他身上花这么多心思。”   “既然逃不掉就不如绑得更紧一点。”   安安只是浅浅地笑着,眉目之间云淡风清,唇际浮出了似冰冷又似温柔的笑意,艳丽得让人几乎无法自由地呼吸。但灯光扫在眼睛里,却不见一点光亮,何风晓只觉得她的眼一瞬也不瞬,直瞪瞪,空洞洞。   “况且我既媚君姿,君亦阅我颜。反正也没什么坏处,不是吗。”   在他们周围的人仿佛都觉得相形见拙的散了,但舞曲悠悠的响在身边,眩晕热闹得不真实。   她的面上是胭脂的薄红,可是没有喜色,何风晓所熟悉的空洞神色在灯光明灭不定的强烈反衬中,异常明晰。   “你啊,玲珑剔透心,多愁多病身,现在不是很好,何必想得那么多难为自己。”   何风晓只能低声一叹。   “风晓,我累……”   灯光由浓郁的绯红转为了惨然的暗青,安安似有些倦了,把脸垂了下来,唇上依旧挂着笑,肩膀微微地颤着。没有风,而她却如风中的落叶。   “你不知道曲意逢迎有多累,有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都分不出那个是自己,要是一辈子这么过下去,真的可以吗……”   她的话带着火焰的温度在他的胸膛里沉淀着,空气里沉淀着,鼻梁上一缕辛酸味慢慢向上爬,堵住了咽喉。   许久以前,他点上了两支红蜡,布置好了精致的西餐等着南南,时间过了许久,烛蜡淋淋漓漓地淌下来,淌满了银质浮雕的烛台,直到全部燃尽,红泪满满。   他都睡了过去,却被一阵喘息声惊醒,当他回头去看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南南已经立在他身后,一样也在直瞪瞪望着望着他,发被风吹得稀乱,下巴颏微微发抖,眼也是空洞的。   她也是在他怀中颤抖着说,她累……   而看不见的刀刃,划破他的心,生生地挖出了血肉,产生了一种让整个人都要发抖的感觉。那么鲜明的感觉,刻骨铭心,记忆底下的痛苦排山倒海地冲了出来,几乎要把他冲垮。   “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应该逼你……”他的嘴唇轻轻地贴上了安安的脸,低低地诉说着,手紧紧地抱住她的腰,他觉得自己一下子变得很虚弱,仿佛一松开,就会崩溃。   “我只想嫁一个平凡的丈夫,即使穷也无所谓,平平静静的过完这一辈子,我有什么话都可以对他说,有什么事都可以依赖他……这样也不可以吗?要一辈子猜测着他的心思,斟酌着自己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斟酌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现在就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你说我还有将来吗?”   她仍是低着头,脸的上半部隐在灯光的影子里,摇摇的光与影中现出她那微茫苍白的笑。   “我知道,我知道……阿姐就是前车之鉴,我必须得依附他,我知道……”   直到一个旋转后,感觉到腰上的手隐隐颤抖着,安安才仿佛惊醒似的抬起头,两眼似睁非睁。   “风晓,你知不知道,有时候遗忘也是一种快乐。”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时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一曲卜算子,他低吟得婉转惆怅,长长眼睫低垂遮住的竟是无限凄凉:“ 呵呵……缥缈孤鸿影,寂寞沙洲冷。”   安安一惊,看到何风晓的眼微微眯着,从眼角出两条疲倦的皱纹深深地切过,连忙叉开了话。   “帮我个忙好吗?”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何风晓则看着她瘦到极点的下巴与颈项,勉力保持着笑容。   “帮我把中这个带到济安堂,给苏先生好麽?”安安暗藏手中的卷纸,在另一个旋转中,已到了他修长冰冷的掌。   “你也是个痴人啊。”墨黑眼中看透繁华的幽迷,似乎穿过她,看着另一个人,那身躯在旋转中似乎透明几近消失。   “我看我要再跟你跳下去,就没命帮你的忙了。”说完微微弯腰一个潇洒西式行礼,转身翩然离去。   安安转头,轩辕司九站在楼梯旁,透露着浓重的煞意。   他一步一步走向她,伸手揽住了她。   “除了我,我不喜欢别人碰你。”   “我现在知道了。”缓缓的抒情舞曲间,头靠在他的肩上,避过轩辕司九的眼,一声无奈悠长叹息,暖暖拂在他的耳边。   夜色很深很深,屋外的狂风吹打着窗。   睡意朦胧中,轩辕司九懒懒地伸出手想揽住身边的人,却落了个空,他微微一惊,睁开眼睛,发现安安不在床上,但被衾中还残留着清冷的幽香。   他默然了许久,还是披衣下床。推开卧室的门,赫然发现她站在二楼的阳台窗前。月光伴着雪的光泽冷澈澈的倾泻在她的身上,她的人都仿佛变得浅浅的、淡淡的,像是冰雕成,没有生命的冰。   身体内部的某个深处在微微地发痛着。   然后,安安的指尖抬起来,在玻璃窗上写着什么,她的面上,流露出异样温柔竟带着一股抚慰人心的错觉,美得让人不禁有股摘动的欲望。   他想上前去,但是他却无法动,脚仿佛有千金之重,所以只能立在那看着那道楚楚的身影,凝视着那仿佛月光凝结而成的清雅容颜。   而她却好似被惊动了,慢慢转过了头,一双美丽的黑色眼睛看向了他,眼睛深处温柔夜色一般的神采如同一张网一般笼罩向他。但……就算看着他也是心不在焉,彷佛是透过他在看着身后遥远的彼方。   “怎么也不出声?”   “吓到你了?”   他慢慢走上前,抱住了她。她飘荡四方的游魂似乎也被困住了,明明眼前的距离,实际上却遥远得不可思议。   夜色涂满的窗上,一笔一划写着一个“夜”字。   安安倚在他的肩上紧崩的肩缓缓松了下来,如水的晶眸中却浮上模糊的落寞。   宁静的夜晚,没有一丝声响,哪怕是淌着血的,哪怕是流着泪的,哪怕是碎了心的,哪怕是断了肠的,也听不到,只是有无瑕的月光和夜色。   再怎么渴盼也得不到,就像是人心中的思念。   唯一被允许观看的,唯一被允许聆听的,就只有那高高挂上的一轮明月。      这天安安在客厅正听着留声机,红云便上前来道:“小姐,有人找你。”   然后,席红玉走了进来,暗红色细呢旗袍松松笼在身上,蓬蓬的短发,鹅蛋脸上是红红的胭脂,手里还拿着一包锦盒。   “李夫人?”   “看见我来很惊讶吧?你那天说欢迎我,我就想择日不如撞日。所以厚着脸皮就过来了。”   席红玉眯细着媚眼,春风满面的笑着。   “哪里话,你能来我高兴都来不及。”   说着便让了坐,等佣人上好了茶,席红玉端起了茶杯却不喝,只四下打量了着。极大的落地窗,把中午的明媚的阳光下如梦幻飘渺的透了进来。中国旧式白粉墙,没有贴任何壁纸,地下却铺着地毯,西式的软背沙发,其余的又都是中式的红木家具。而面前红木雕花几上,放了几本画报杂志,几色干果。   “诺森说那一位今天要阅兵,我才敢来的,我出门他还像审犯人似的审我,我呀,偏就没告诉他!”她打量完,便捂着嘴吃吃笑着,话也说的得哝哝。仿佛是因为堂子中惯常这样,出了嫁也改不掉旧习,到像唯恐隔墙有耳似的。   安安到没想到她会这么爽朗,长长的睫毛呆呆的眨了眨,才轻轻笑道:“李师长还是很紧张你的。”   没想到安安的话刚说完,席红玉便鼓起脸来,一手抱在胸前,一手在空中捏着兰花指挥了挥,几乎是翻了个白眼,然而她还是微笑着:“狗屁,新娶了一个唱戏的妖精过门,那还顾得上我,不过是冲着婊子无情那句话,生怕着我在外面偷人罢了。他要是有那一位那样紧张你,我可就知足了,你不知道现在外面的人都说那一位为了你,转了性子,把你如珠如宝的捧在手里呢!”   说着,席红玉把身子向前倾了倾,只坐了个沙发沿,眼波流转明晃晃的羡慕,潇洒地笑道:“那天何府寿筵那一位对你什么样大家可是有目共睹的。”   此刻的安安只是一身家常的打扮,一件折枝织花缎短袄,边缘上飞着一重暖金花边,黑绸的绉裙,戴着一副别致的项圈。定着一双大眼睛,像云里雾里似的,笑得发亮。   “不过你也值得,诺森看你看得眼都直了,被我狠狠掐了一把,回去一看都紫了!”   席红玉赞叹了一声,那只手,尖而长的红指甲,在空中做了一个一掐一转的姿势,然后便又掩着嘴格格的笑着。   安安倒无法做声,脸慢慢地红了起来。装得若无其事的端起了茶碗,抿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细瓷的杯沿已经留下一个浅粉的胭脂渍。   席红玉笑完了,又张了张口仿佛想说什么,却思量的没有说出,只是把手中的把茶杯转一圈,又再转一圈,始终并没有吃茶的意思。   一时大家都寂寞无声,客厅内只剩下壁上的挂钟在滴嗒滴嗒。   “其实,我应该婉转一点的,但是我想我们彼此也算是同道中人,彼此都会有一点怜悯的……”席红玉低着头,无可奈何地微笑着,极轻级轻的说:“我其实是想求你帮帮我家那个死鬼。”   听她那口音,安安反倒不便说话,只手扶着沙发的扶手,静静的倾听着。   “那个死鬼原来是在轩辕玄手下当差,他可没有何部长临阵倒戈弑主的眼色,所以现在被架空着,只等着那一位腾出手来就要大换血的,他肯定是好不了的。”   席红玉边说,边伸手把放在红木雕花几的锦盒慢悠悠打了开来,推到了安安的面前。里面赫然是一套极名贵的镶钻石祖母绿首饰:一只戒指、一副耳环、和一条有十数颗祖母绿的项链。   “这些事情我是一向不问的。”   看着这套名贵首饰,安安一愣,随即抬眼看着席红玉,而席红玉的面上顿时背绝望和憔悴所覆盖,宛如熄灭的火。   呼吸滞了一下,即使明知有做戏的成分,一种感同身受的感觉让她缓缓道:“但是,我会尽量试试看。”   “真是太谢谢你了。”   “这个你就收回去吧,用不着……”安安刚想把锦盒推回去,席红玉的手早已经先一步按上。   “你别客气,这反正也是那死鬼的钱,要是你不收着,也是便宜了那个妖精。”   她已经没有了刚刚狂喜的神色,绷着脸,耷拉着眼皮子,只余下火红的唇一弯弯地在脸上笑着:“你一定想问我,既然他的心不在我身上,我又何苦为他奔波……我也不拿你当外人看待的,倒也很愿意让你知道知道……其实女人这辈子靠得就是男人,尤其是我这样出身的,年轻的时候还好说,现在人老了没了姿色,只得靠着他才能大树底下好乘凉……一损具损,一荣具荣,他要是垮了,我大概只有拿钱倒贴拆白党的分了,下场可能还不如现在。” 总赖东君主   安安倒想不到她竟和自己深谈起来了,不再作声,除了望着她微笑之外,似乎没有第二种适当的反应。   “其实也没什么,想开些就好了。”席红玉装不介意的样子,然后又重新打量一下四周,笑说道,虽然风情妩媚,却遮不住眼角一丝细细的皱纹:“你这里这么漂亮不邀一些人来太可惜,我倒是认识几位军中人物的夫人,改天有时间叫他们一起出来打牌。”   “自然是好。”明知道她所交往的那些人里面,有许多女眷都是些风尘出身的姨太太,安安依旧一点也不介意的样子,笑着应道。   席红玉因为有求与她,便对安安加倍的亲近体贴,说说笑笑,亲密异常,知道天擦了黑才起身离去。   忽然电话铃响了起来,刺耳的有些凄凉。直到用人悄手悄脚的接起来,安安心里才一宽。   佣人接完了电话,告诉她今日轩辕司九不过来了。   她上了楼,卧室里就她一个人,蓦地静了下来,反倒显得像个空房子似的,那种冷到骨子里的寂寞无边无际的泛滥蔓延开来,让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做些什么。   于是拿起了那套席红玉留下的祖母绿首饰,细看了才发现上面的宝石绿的纯粹象一片最鲜明的菩提树叶一样,找不出一点斑点来。饶是她见多了奇珍异宝,也知道要找这样一块罕有的宝石可不是一件易事。   拿在手中把玩了一会,她便早早的睡下。但是刚躺下,外面天上就下起了很大的雪,兼有很猛烈的风,风势分外的大,不断地在窗外发狂似的呼啸,还忽忽剌剌地吹打着窗棱,发出很烦杂的声音来。   床头的灯光昏昏暗暗的,安安也昏昏沉沉的,心里千头万绪,百般纷乱。   好久好久才睡去,梦恍惚的到来,也是一个雪夜,她跟二姐还有极夜因为白日的贪玩被困在了山中的茅屋。小屋仿佛是猎人上山歇脚的地方,里面存有很多劈好的柴火,所以点上了火,屋子就热乎乎的。但是他们还是怕她被冻着,便紧挨着她。左边是极夜,右边是二姐,窗外的大雪,把整个夜空染成了一片美丽的青色,象是白鸟的翅膀上最柔细的羽毛优雅的飘洒下来,美丽的无法形容。   明明是幸福的梦,心口却充斥着悲哀,梦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反反复复,纠缠不休。   许多事想要遗忘,却已深入骨髓;想要记起,偏又无迹可寻。   猛然,电话铃远远地在响,寂静中,就像在耳边,一遍又一遍,不知怎么老是没人接。就像有千言万语要说说不出的焦急。   安安霍然惊醒,翻身坐起,双手无意识地按在胸口,那股淡淡的愁思依旧纠结于心。   不一会,红云就急忙的叫她起床了。   “怎么了?”   “官邸那边派人来接您,说叫您马上过去呢!”   说着急忙把还有些迷糊的安安拉了起来,梳头打扮。   刚梳好头,车便到了,安安赶忙下楼,刚走到楼梯口,红云便追了出来:“小姐,你忘记带耳环了!”   说着便踮着脚帮她带上,安安也来不急细看,匆匆上了车。   清晨的雪下得还是很大,安安下了车只见官邸极宽的石级上厚厚的全是雪,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大半个鞋都陷了进去。   仆人们领着她往二层楼上走,整个的官邸内,仿佛陷入一团同天色一样的阴沉的氛围中去了,所有的侍卫,佣人连走路都似乎踮起了足尖,竭力的不使它发出声音来,即使是话说,也只以耳语似的声音的。   二楼的书房外,严绍正守在门口,看见安安面上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神色。   “怎么了?”   严绍拧着眉毛看着,嘴角多了丝焦虑的纹路,拿手指了指书房门内。   “……受贿一案,属下不敢有半点隐瞒,查不出任何证据,所有的卷宗呈上,请您裁夺。”   “没有证据我定什么?!这点事情都办不好,还有没有一点军人的样子,全部都是来丢人现眼的吗!”轩辕司九的怒喝声从门内传了出来,光听着声音就可以知道他发了多大脾气。   “我们也是……”   “还要狡辩,身为军人靠得是你手中的枪不是你的嘴,巧舌如簧的跟我在这里讲,还不如把事情办好!”   轩辕司九一边说着还一边不停的在咳嗽着,但咳嗽的越频他的火气也越大。   “他生病了?”   “昨天阅兵回来的晚了,受了一些寒,身子便感觉不快起来,并带些咳嗽。九少在不舒服的时候,脾气总是非常暴躁的,还不肯看医生,可苦了里边的众位。”严绍说着,向安安使了个眼色,便举手敲了敲门,道:“九少,医生来了。”   “给我滚!”   轩辕司九又是一声怒吼,安安心里倒有些七上八下的发了慌。但不急细想,严绍已然在她后一推。   门开了,室内的玻璃窗透进昏沉沉的天光,落在笔直站在青砖地上的三名军官身上。轩辕司九是坐在一张金漆交椅上,身后是一排顺着墙紫檀书架。窗子里反映进来的光线,给他浅青的胡茬上加了一匝青光,显得面色更加的苍白憔悴。   而当安安穿着黑色的呢子大衣出现在门口时,轩辕司九只觉得自己的咳嗽一下子被哽在了喉咙里,看着她一双清澈星子般的眼睛,他有些眩惑的眨了眨眼睛,保持着严肃的语调道:“你怎么过来了?”   彼此目光碰触,锐利的目光像要看穿人心一般,动也不动地盯着她。安安咬着下唇,有些忐忑不安走上了前。大着胆伸过手去,微微偏着头抚摩上他的额头。   其实安安不曾学过医,对于人的体温的高度,究竟应该有多少,实无半些概念。但手掌在他额上覆了四五秒钟,便感觉到那灼热的温度爬上自己微冷的肌肤。   “都热成这样还不让医生瞧?”   安安唇角努力泛起一丝笑,他只是望着她,眼中有着仿佛孩子似的神色,任性、别扭着,但语气是依旧非常郑重,两道眉毛差不多要打成一个结子了。   “很热吗?”   “是啊。”她用着一种耳语似的声音哄着他:“叫医生进来吧。”   安安的笑颜让他产生了一种安心的感觉,眼中的神色不觉的也逐渐轻柔了起来,但转头还想对那些军官严厉的说些什么。   “你们……”   “唉,你都病了还谈什么公事,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也得等身体好了再说,叫他们去吧。”她拦住了他的话,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整理着他衣服上弄皱了的地方。哄着小孩似的语气有一种软溶溶,暖融融的感觉,一种近于对于母爱的反应便泛上了心头。   “还不快滚!”   轩辕司九这句话虽然说得很低,但语气依旧保持着愤怒,说完又发狠把右手向外一挥,意思就是教他们立刻走出去。军官们也巴不得如此,便忙着走了出去,临走前为少挨的斥责,用眼神感激着安安。   军医才刚刚走出,外边等候多时的医生便走了进来,也不敢抬起头。   诊治的时候,轩辕司九仿佛是有些不耐烦了,蹙着双眉,似乎立刻就要发怒的神气,而他的咳嗽,却始终不曾停止。   而安安只悄悄的挨着他坐在一旁,紧紧的握着他的手,仿佛安抚着他的暴躁。   之后医生匆匆的仿佛逃命似的出去了,不一会佣人便端上了开好的药,放下后也以不下于医生的速度开门而去。   他们面前的添漆托盘里排列着的白色的和蓝色的磁瓶。每个瓶子都有一个标签,一旁又用一小方白纸写着服用的数量和时间。安安只得每瓶拿出相应的剂量,放到了银匙子里。   “这是什么药?”   “这是退热的。”   “这个呢?”   “这个是消炎的。”   “那这又是什么?”   “是止咳的。”   每拿出一样,轩辕司九就问上一句,话音还很焦躁,显然还不曾把无明火完全按捺下去:“开这么多,庸医!”   听到他这么说,安安抬起头,明亮又温润的眼睛看着他,笑了,温暖而没有一丝杂质。   轩辕司九的面上仿佛红了一下,最后一仰脖子,把那些药吞了下去。安安看着他简直一点表情都没有的脸,十二分的出乎意外,差不多就要嗤笑出来了,好容易才忍住,连忙在他的唇上安抚的轻吻了一记。   而这一记吻仿佛立刻就把轩辕司九所有的无名火扫除了,一直到他上床休息,也不曾有过暴躁愤怒的表示,就是上床之后,似乎也比往日睡得甜香了些。   而她就坐在床侧,一直陪着他,昨夜没有睡好,本有些昏昏沉沉的,但是一直惦记着他过几个小时就要在吃一次药,便强撑着不合上眼,这样朦朦胧胧的一直支持着。   外面的雪仍在下,珐琅钟滴答滴答有节奏的走着,床上熟睡的他那英挺刚毅的轮廓溶入了昏昏的天色中,显得有些朦胧了。   安安怔怔地望着,真是奇怪,相处那么久,从未看过男人如此孩子气的模样,印象中的男人,都是优雅中带着高傲,冷冷地微笑着……   时间到了,她准备好了药,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热度已退了许多,但是咳嗽,依然不停的在困扰着他,即便如此依旧沉沉的睡着,只是那眉头却拧成了一团。   她几乎不忍心叫醒他,但又不得不叫着。   “起来,把这药吃了再睡。”   他恍惚的正开眼看着她,咬着唇不说话,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看着银匙又看着她,一动也不动地看着。微弱的光线在他脸上形成冰冷的阴影,他细长的眼中似有焰火正跳动,不停的摇晃,逐渐拉长的一种诡谲。   她只以为他又在闹小孩在脾气,细声的哄道:“暂时再忍耐一会,好吗?”   天光随着雪的加大越来越暗,风不断拉长的尖锐尾音,听来沙哑又凄厉,仿佛是着了魔的悚悚鬼哭,令人钻心痛耳。   他的面容也越加的惨白,陡然俊美的脸庞突然扭曲起来。   一阵激烈的痛楚从全身各处尖锐地爆发出来,濒临崩溃的边缘,他发狠似一把打开了她的手。手中的银匙被蓦地打翻,整个用力摔到地上,清脆的声响在室内回荡着。她不知所措地抬头,却正对上男人的眼眸,那双仿佛在燃烧的眼眸。   缓缓地,一字一字地,她听见那冰冷而低醇的嗓音。   “……你想我死!”   男人平淡的语气,似乎只在陈述一件毫不相干的事,背后却隐藏了多少激烈的情绪,以及指责她的、怨怼她的,还有一种叫做伤心的强烈感情……   良久,她才似乎感觉到药水特有的味道混杂着在空气里,人有些眩晕。她的唇动了动,说不出辩解的话语,也不知道怎么辩解,因为潜意识里,她不知道是不是希望过死亡的降临……   屋子里的暖炉烧得那样的旺,但是风雪的寒气也不甘示弱的扑了进来,半边身子是极寒,半边身子又极热。寒热交加中,一股无尽的心酸随着寒热的交替在全身蔓延开来。   不能哭,不能哭,但是她已经精疲力尽了,无力再撑下去。心里一牵一牵地痛着,一切都是影影绰绰的,泪珠顺着脸直淌下来,她的笑容依旧在唇际不住的摇漾着,像水中的倒影。   而轩辕司九过了许久眼神才渐渐凝聚起来,看着她露出了显然是大受震惊的表情,按在前胸上的手仿佛因受惊过度而在抖着。   恍惚又是多年前,他还只十来岁的时候,初春多雨的时节天总是湿漉漉的,气中飘零着那一缕一缕的轻柔的雾,像缠绵的情丝纠结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他随母亲去看戏,不想却走散了。   细雨中他发疯似的传过人群满世界的找着,他以为自己被抛弃了……没有父亲,连母亲也不再要他……然后他看见母亲独自站在人行道上,零零的雨珠溅在她的身上,发丝已经湿了,苍白的脸上隐隐亦有水痕。   或许是雨水吧,因为她的唇角还噙着笑意。   他这样想着,欢喜的跑了母亲的身前。然后,他知道错了……远处的戎装英俊男子,坐在时装店内,隔着雨淋淋的窗,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罩,可以看到一个极美丽的女子旋转着一条崭新的长裙扑到了男子的怀里……   雨细细碎碎的从天降下,洒在母亲的面上,浓艳的装融化了,她的眼凝结出一层层哀伤的雾,仿如云霭,泪慢慢滑落……奇异的她的唇角也是噙着一抹笑……   空气中飘着,灰蒙蒙的水气……   猛然,安安把手捂在脸上,背过身去。   她的身上每一个细微的抖动,都仿佛雕镂线条起伏在他的眼中。于是,他起身抱住她,小心翼翼地,像是在拥抱一片易碎的水晶,还是那如丝的细腻,那如冰的清冷,记忆中的缠绵一点一滴地浮现,心动了,又碎了。   “对不起,我不是……不是故意的……”   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人,静了半晌他才艰涩的开口,说完,手凝了下,看着她低垂露出的后颈,上面还稀稀地印着一个殷红的吻痕。   有些惊讶……惊讶于自己的情绪居然如此温柔的道歉……   安安她没做声,把手按到了他的手上。她的手是雪白的,和他的肤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一喜,刚想握住,她却推开了他。   然后,又重新准备好了药。   “快躺下,然后把药吃了。”   他看见,她脸上毫无表情,眼睛红红的上水朦朦的,眼睛一眨也不眨,仿佛怕那水破散出来,面颊上依稀可见未干的泪痕。他连忙乖乖的躺下,然后把药倾入口内,她已早就给他备下一盅温茶,他也不接直接就在她手内喝了几口,急急的把药吞下去了,随即反手楼住了她。   安安也不说什么,将脸贴到他的胸膛上,只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轩辕司九的手似乎颤了颤,但旋及坚定地搂紧了她的腰肢,低低地咳嗽着说:   “是我不好……”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才是……”   安安截住他的话,说完便抿紧了唇,静静地伏在他的怀里,感受着那份冷冷的温度。   他只能紧紧的拥住她,深深的呼吸,只觉得嗓子里似乎堵着什么东西似的。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小一些了,透过窗子可以看到雪凭空而舞,似丝、似絮,萦绕出白色的清雾。   从小,妈妈就教训她,她们这样的女子,就要打落牙齿和血咽,也得笑,死了亲娘老子也要笑得粲如花,她自信在这点上做的很好,但是却在他身上破了功……只是一句话,一记挥手……再糟糕的都经历过……而今日为什么哭……   轩辕司九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只能用手轻轻的安抚着她的悲伤。   手缓缓穿过她的发丝,柔软的发滑过手指,仿佛细风吹过,泛起了一阵冰凉的感觉。又仿佛沙漠的中的金沙,温软细致。   室内没有一丝声息,静极了。只有他们彼此的呼吸声,在室内清晰地回荡着。   那手来到她的耳边停顿了下来,把玩着她的耳环,许久方有些没话找话的说道:“这耳环很漂亮,新买的吗?”   安安可以感觉到从他的指尖传来了一阵异样的热度,连带着熏染了耳环,染红了耳骨。   她连忙伸手摘下,这才看到红云给她急急戴上的正是席红玉赠送的祖母绿。 去也终须去   “怎么了?”   “……”安安沉默的看着那只耳环,然后过了片刻,忽然微笑,一双黑色的眼睛在氤氲着昏黄光线的房间里荡漾着,最后,轻轻放开他道:“……没什么。”   轩辕司九却不让她离开,反而用手捧住她的脸,定定的看着她。   安安的面上被洒下一层暗影,让她显得越发地虚幻而朦胧。她被那目光看得有些心虚,重又垂下眼。   阳光在厚重云层面前还是显得有些无力,但是投射出来的斑点光彩,也足够照出祖母绿的光泽,一眼看去竟然象是一汪碧水在缓缓的流动。   轩辕司九默然看了一会儿,心念一转道:   “是有人送给你的?”   安安不想他能猜出,顿时瞪大了眼,他坐在那里微皱着眉毛望着她,身子向前探着一点,微热的十指在她的面侧,显出那一种严肃的样子,虽无怒色,但她依旧觉得寒冷的空气弯极力往心里钻着。   无言了半晌,才微笑,那笑容却不大自然。   “嗯……有人送来的……”   轩辕司九却是由衷地笑了起来,道:“肯定是谁犯了错,求到你这里来了。”   说到这里,他也想不出还有什么话可说,因此两人都默然起来。半晌,安安她觉得像这样面对面地,又一句话也不说,有些尴尬,但要直接说出席红玉的请求又实在不大妥当,所以很抱歉似的笑着,隔了一会方道:“李诺森师长的五夫人送来的,放下了这个说什么也不肯拿回去。”   “你喜欢就收着。”他拿起了那只耳环,细细打量了一下,毫不在意的说道。   “那我这算不算是受贿?”   “我说不是自然就不是。”   轩辕司九指尖极轻的拂过她的耳,喃喃地道。   缓缓的他拿着耳环给她带上,盈盈的绿配着了白玉的面,似大雪中的一截新枝,鲜明而柔和。   “很漂亮……”   他离她那样的近,连呼吸摩擦着发丝的声音都清晰可闻,那是一种怎样的声音呢?很轻,很轻,轻得安安几乎分辨不出来。   心里却有点发慌,说不出来是一种什么感觉,话便不假思索的就脱口而出。   “首饰这种东西,就跟花儿一样。”   “怎么讲?”   “花是有花期的,美丽的首饰在人的身边也是有期限的,只有年轻的时候才能尽情的佩戴,红颜易老……人要是老了,反而会污了它的光泽。”   “放心你永远不会老的,至少在我心里就不会。”   说完,便望着安安笑了一笑。   这样甜蜜的情话,在他口中是极难听到的,安安再次吃惊的瞪大了双眼。   唇动了动,便想说刚刚不就是被嫌弃了,但心思转了转,又咽了回去,然后,也笑了。   带着些许羞涩的垂下头,目光是却是冷的。她知道,他刚刚许是做了恶梦,那梦没准便是他以前经历过的……因为他的眼恍惚透过了她,看着另一个人。而她之所以能在众人的惊奇中,万千宠爱集于一身,也许就是因为那个人……   想着想着,身上便觉得寒浸浸的,伸手牵了一牵被子。那被是西式纯棉的,压花的被面,上面一朵朵细碎的小花,看着看着眼晕得带着人心里也乱乱的。   恍惚着,他的唇便落了下来,她还有点懵懵的,只觉得他的唇很冷,有一股清冷的薄荷气味。   轩辕司九的吻渐渐的深了,手也抱得很紧,紧得安安快要喘不过气来了。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是可以感觉到他急促的呼吸,可以感觉到他狂乱的心跳。   安安以为,自己应该没有什么感觉的,可是,现在她只觉得温暖,那是轩辕司九的体温带给她的温暖,火一般的……   逃开吧,逃开眼前这个男人,在那火焰将她吞没前,逃得远远的,心里有个声音对自己如此说。可是,却没有动。   他那么紧地抱着他,她根本就无从逃脱。   钟滴嗒滴嗒走着,特别的响,像潮水涌了进来,淹没了这房间。      冬去春来 ,李诺森在一片大清洗中安然无事的存留了下来,没多久就回复了原职,席红玉欣喜的走得就更勤了些。渐渐的上门的人便多了。而安安像一个真正的女主人一样,重新布置了西园,黄花梨的椅子,西洋油画,壁毯一样一样亲自指挥着佣人布置好。笑着接待每一位,看准不同的对象说不同的话,调节着不同的情绪去迎合别人。还要时常的大宴宾客,游园会,露天音乐会……不久西园几乎成了湖都首屈一指的去处。   满园的梅树撤掉了多半,移植上了碧绿的草坪,上面庭院平台直伸向花园,花园又通向屋后的湖泊。一打开窗户就可以看见大簇大簇有着甜甜香味紫色罗兰,还有浅黄晕着一点点红的迎春花。   她得体把手挽在轩辕司九的臂间,笑着接待每一个人。   渐渐的所有人都知道轩辕司九身边的顾三小姐,教养和姿色兼备的女子。跑来做客的人们当着主人家的面夸赞安安,并露出羡慕的神色,但背地里却又都叹息着鄙夷着她的出身。   她不是不知道,但越是知道人前笑得越是开颜。   可有时候望着满园子的客人,她的心就空洞洞的,仿佛有个无底洞,怎样添也添不满……      这一日,安安打发走了跟随的司机,独自雇了一辆黄包车,到了离济安堂不远处的一个院落。   那是一个小巧精致的四合院,院子里的回廊架上还养着一只翠绿的鹦鹉,看见她进来,扑腾着翅膀突然就崩出一句:“安安,安安。”   老妈子正在里屋熬药,忙走了出来,向她往里屋做了一个手势。   当日为了防止走漏消息,是特地请了一个哑佣人来伺候的。   掀了门帘进去,屋内迷迷蒙蒙的散发着一股鸦片的味道,每件优雅而精致摆饰都仿佛置身在云里雾里似的。   中间摆着红木炕榻,两边也是红木太师椅。雪白的流云锦褥子上,放了一套清蓝釉瓷鸦片烟具,中间正点着昏黄的烟灯,女子猩红紧身夹袄,侧着窈窕身子对灯横躺着,头发披着散在雪白的褥子上。满面的伤疤,似醒非醒的眼同烟雾一样的颓散。女子见安安进来,既不吃惊也不起身迎客,只一只手三根细指夹了一根清蓝釉鸦片枪,直伸到灯边下去,继续吸着烟。   窗前红木铜鼎桌案上,是古色古香上脱胎漆器茶盘,盘上玲珑剔透的白玉茶壶,和四盏白玉茶杯。   安安仿佛也习惯了女子的样子,自顾自的坐在大师椅上。   老妈子此时走了进来,熟门熟路的往壶里注上了滚热的水,放下了茶叶便又走了出去。   端起白玉壶,拿养好的热水温洗了,才用茶匙把碧绿蜷曲的茶叶放到玉壶中,起起落落的冲入热水,然后温了杯子,倒上一杯,倒掉后又重新满上,方捧在手中起身放在女子的面前,自己又沏了一杯,拿在手里细细闻着茶香。   “阿姐,这么长时间没来看你,你没怪我吧?恐怕……以后我也不能常常来看你了。”   好像知道顾南南不会回答,安安只是看着杯中的茶叶,自顾自的说着,唇际含着一抹如烟雾恍惚的笑意。   午后阳光转过漏雕的窗,混着不知是水气还是烟气也朦朦胧胧的,安安捧着杯子,也不喝只用手指甲敲着杯,的的作声。   “我……原本以为这次之后可以为自己赎了身,即使不能跟在极夜身旁,也可以去寻找爹娘,却没想到终没逃过仿佛被诅咒困的命……”   “你不甘心,可是这也是你的命,人是抵不过命的,这个道理,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顾南南这才放下青蓝釉瓷的烟枪,坐了起来,伸手拢了拢披散的乱发。她枯瘦的手上细细碎碎的亦布满疤痕,可那声音却如沉香佳酿,悠扬着粘稠的醉人磁性。   安安看着顾南南那几乎已经没有了任何生气的眼,心下意识的抽搐了一下。   许久以前这双眼并不是这样的神色,那时候,阿姐喜欢站在窗前,斜阳一线桔红的光映得她淡淡的,她的手上总是有一根即将燃尽的香烟,透明的丝絮织成了细密的网,在空中弥散。带着比微风还轻柔的触感,丝絮掠过她发间,穿过手指,形成了一个奇异的世界。   她的烟瘾那样的厉害,常常不多时精美的高跟鞋下就满是烟头,提花的波斯地毯总是被烧出一个又一个焦黑的小洞。过不了多时,妈妈就要换上一块崭新的,然后又要被烧得千疮百孔……而阿姐的面上总是极冷的,仿佛终年被冰峰的雪山,难得见到一点暖意。但她记得极小的时候,阿姐是会笑的,明亮的眼睛弯下,带着盈润的甜美的、快乐的气息。   “阿姐,你不高兴?为什么?”   她天真的问……   而阿姐看着她,沉默着,仿佛无言的暗示了。她那时似乎显得比平时苍老了一点,虽然她只是二十不满的人,她那冰霜覆盖的眼睛,有着一种她日后才理解的痛苦以及……绝望……   “这就是我们的命,安安。”   但那时阿姐眼睛至少是活的,还有生命的气息,而现在死寂的波澜不惊。   “我一向都是认命的。”玉杯中的小小茶叶沉沉浮浮挣扎在沸水的折磨中,茶芽痛苦的慢慢舒展开来,汁液像渗血般染得茶水清碧澄净的,千姿百态的茶芽在白玉杯中痛入骨髓得春波荡漾,所有的生命似乎在流逝,满怀着揉进灵魂深处的无奈悲凉。   “记得妈妈说过,我们的一身技艺皆是为男人而成,依附男人而生就是我们的命。我知道,一直都知道,只是……”   顾南南看着在阳光下勉力笑得恍如梦寐的安安,她身上穿着一件浅碧色的旗袍,领子略有些松,脖子上的筋络清晰分明。这才有些吃惊,她已是瘦得那样子。   “没有太阳就没有花朵,没有爱情就没有幸福。相传在法兰西只有那些取悦天下人却无法取悦自己的,可怜又可爱的女子才喜欢铃兰草的香水。被诅咒的,被轻视的……不管是不是自愿,已经舍弃了幸福,明知注定凄凉,认命仍是最好的良药。”说完重新拿起烟枪,醉人的磁性声音带着靡废,淡淡道:“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我现在能教你的,只有这些了……我累了,你走吧。”   烟枪中的雾渐渐现出了诡异的青色,弥漫在室内,而顾南南就静静的躺在那,如果不是烟雾持续着飘出,安安几乎就看不到她的呼吸。   起身从手包中拿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慢慢地,慢慢地,安安抿了抿苍白的唇,嘴角微微地翘起,弯成了一道优美的弧线,露出了浅浅的笑,如秋夜的残月般,蒙着雾、浸着水,凄迷而妩媚。   “阿姐,你如果已经认命,为什么还要靠鸦片来麻醉自己?”   说完,她转身而去,没有看榻上陡然一震的身影。      安安出了四合院,脚步飘忽着没有目的的走着,心神绪乱,连身后鬼祟的影子都未曾注意。   湖都重叠而繁复的街道,在宽宽的石板路上,被南来北往的车辆打磨成光怪陆离的图案。小贩的叫卖和人们的行路声,阵阵的如潮水一般,在耳畔不停地响着,令她有些许莫名的烦躁。   不知不觉间,她在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是站在济安堂的门口。   她一直喜欢药店,一进门青石板铺地,各种药草干涩的香气在宽大黑暗的店堂里弥漫着。一排排的乌木小抽屉,嵌着一色平的云头式白铜栓,像在一个奇妙的小房子。   一个十五岁的男孩子拿着玩具似的小秤,冲着她羞涩腼腆的笑道:“三小姐,师父在后院。”   后院的一株老梨树开得正好,午后得阳光温和的染了恣意伸展的花枝,连着天空仿佛都多几分神采,只是不知是花枝染了天空,还是天空渲了花枝。   苏极夜躺在梨树底下的藤椅上,四周似乎都岑寂了,只远远的有几处虫鸣伴着梨花的清香。   她看着一身明净的青色长袍的苏极夜,不知道怎么心里倒安静下来了,不自觉地泛起一丝笑意,信手拈住一枝花,拉到眼前,娇嫩的花瓣轻轻颤动,舒展着妩媚的风情。一丝淡淡的绿色从花蕊之间晕开,平添几许雅致。   “每次见你都觉得这儿好似世外桃源似的。”   苏极夜猛的抬头,迎上了一双含笑的瞳眸,像迷离的网,笼住了他的视线……   “你来了,坐啊。”苏极夜心头一紧,随即状似愉悦地靠在椅子上两只脚架起来,伸了一个懒腰,避过了安安的视线一笑,随意指了一下身旁的藤椅:“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喝茶。”   从小几上拿起那紫沙小茶壶给安安满了一杯,然后便又懒散的躺了回去。   滚水的泡陈年菊花,水染上了金菊的色泽,散发着芳香,连袅袅的水雾仿佛也是淡淡的金色。   安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自己不再喜欢饮茶了。因为,茶很苦,苦得她咽不下去。   她看着他,他却没有看着她。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很少看着她了……总是在逃避,逃避她的凝望,逃避她的身影,逃避她的一颗心……   而她,却又像中了邪似的想他。再不是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候,他会拉着她的手,他会抱住她……   思念的滋味是什么样的?像一杯茶。茶是苦的,在舌间回味着,久了,有一些隐隐的涩。然后,又变成了苦,正如,思念的痛。   然后,她依旧浅浅的笑着:“我是想向你讨口糖吃的,最近……见过二姐了吗?”   太阳照正照在苏极夜的脸上,他的眼眯着,反而造就了一种极为惆怅的神情,但是他似乎觉都不觉得。   她看着他却有一种恍惚之感,仿佛是每次午夜梦回,思君不见君的那种恍惚……   许久,苏极夜才转过头,便接触到了安安向他投来的凝眸,那深遂的乌黑里有不尽的柔情,不尽的爱恋,还有,一丝淡淡的萧索。   他握着茶杯的手抖了抖,连忙调开目光:   “湖都现下是一片水深火热,轩辕司九奉行‘宁可错杀三千,绝不放过一个’的喋血政策,凡是曾于轩辕玄等交往过的人,一个个都难逃毒手。更别说那些反政府的势力,已经是血流成河了,她那还能乱走啊。”   此时,从远处传来幽闲的,懒洋洋的叫卖声,一种南边特有的软侬,咬字也不大清晰。   苏极夜侧耳细听了一会,才笑道:“不过你不用担心这些的,即使是我这个山野郎中也知道,你被如珠如宝的呵护在手心,别人得不到的你都得到了。” 去也终须去   阳光从安安的发稍抚过,滑到面颊,添上了一抹苍白。倦倦地、痴痴地,无声地想着。不知道看到的是什么,只是累了,不想动。   许久安安才开口:   “我得到了……我得到些什么呢?是的,我得到了一个“轩辕司九新宠”的别号,也许他将来会娶我,那么我就将得到一个终身监禁身份。我会有华服锦衣,价值千金的首饰,整日在那座庄园似的房子里,等着着他的到来……还要领略满室的寂寞。我要是老了,容貌不在,他就会厌倦了我,于是其他的数不清的女人走进他的生命。而我必须守着,一月复一月,一年复一年,寂寞、空洞最终发狂或者郁结而亡……然后,我的灵柩会进入轩辕家的祠堂,以后偶尔当他想起我的时候,只会模糊的叹上一口气……这就是我得到的,所有人羡慕的一切……”   这时,风已大了一阵了,这一树花,被风吹得花枝颤动,扑扑簌簌飞落于他们的眼前,如蝶飘飞。   安安坐在那里,眼珠动也不动,只含着笑,缓缓的说着。   “安安有时候认命……反而是一件好事。”   苏极夜修长的手伸了过来,拂下她发间的花瓣,与轩辕司九的挚热霸道不同,他的手指温暖而柔情。   “真奇怪,今天所有人都叫我认命……我已经认了啊,还要叫我怎么样?”她转过头笑道,呼吸间淡淡的药草味道,似乎留在了发丝上,而愁绪也和这气味在心头萦绕。   “你的身认了命,可你的心没有,心和身的背离才会让你这样痛苦……”   他微笑如阳光和煦,他的声音也像这光一般轻飘,一个个的字都像浮在半空中,她仿佛做了一个梦,迷迷蒙蒙的。   那年冬天特别寒冷,妈妈已然逼着她去应酬,五光十色交际场,一双双肉欲横流的眼……她常常焦虑不安,感觉到心里有个又大又空的坑,似乎整个世界只是一个黑沉沉的厅,厅里面空无一人。不知道母亲怎么样了,也不知道父亲怎么样了。她常常想起自己家乡的小院子,母亲背着自己……思念一蓬一蓬浮上来,直熏到她再也无法忍受,终于有一天,她偷偷的想要跑,然而失败了……   她被关了几天之后,就被带到了妈妈的房里。   原本以为会是一顿打骂,然而妈妈只坐在那里仔细地端详她,保养良好的纤细手指在红木的案几上,一敲一敲,仿佛直击到她的心里。   “你知道我为你花了多少钱,费了多少心血吗?”   “不知道。”   她这么说话在往常是一定要挨耳光的,不过她也不管不顾了。   “……是吗?”妈妈却只是不急不慢的拿起了茶盏,抿了一口,一双镶嵌在扑满了白粉的容颜上的眼睛平和的看着她,但那脸色已是白的不能再白了,仿佛是刚刚粉刷好的墙壁,一路白下去,白到了颈子里。   她第一次那么倔强的站着,不说话,几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她见过的,逃跑的女孩子,被打的血肉模糊,躺在床上呻吟。白色的床单染上了大片大片的红,仿佛像傍晚天边的火烧云,阴阴的红,然后便没了声息。   大不了就是死,反正她这一生已经是完了。   妈妈轻轻地把茶盏往桌上一放,温柔地笑着:   “拿给她看看。”   老妈子上前递给她了一个很破烂的长方形盒子,她一愣,才缓缓的打开了粗糙的盒盖。   心立即沉了下去了。盒里,用白布包着三块灵牌,上面写着她不熟悉的却日夜思念的名字。   她站在那里,拿着盒子的手不住的哆嗦着。呼吸声像是刀子划过了空气,阳光透过镂花的窗帘,在灵牌上留下毫无温度的痕迹。   然后,时间仿佛在那一刹那停止了前进,脑子里无法去想任何事情。   她抬眼看着妈妈,妈妈同样也看着她。妈妈的眼漆黑到了阴冷的地步,是一种死的颜色。她的脸,映在里面,同样的失去了生气。   最后,妈妈叹出一口气,有人牵着她的胳膊,把她带了出去。   再次有感觉的时候,是极夜站在面前,双手紧紧的抓住她的肩,手指几乎抠到她的肉里,而她一点也感觉不到疼痛。   “安安,你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   原来她没有哭,一直都没有哭,嘴唇还在哆嗦,却使劲的咧着。   慢慢的感觉到肩上很热,却原来极夜已经俯到了她的肩上,泪水一点一点带着他的温度,渗透到了她寒冷的肌肤上,然后,才有了心痛的感觉,却原来心已经裂成了千百碎片。   “你哭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角有泪,没有滴下。   那时的阳光是淡淡的苍白色,照在他的面上,那轮廓,眉与眼,清晰的不可思议。   “安安,你哭不出来,我替你哭……我来替你哭……”   微弱的话语,每一个字节都象刀子锐利地割过她的心,把肌肉撕成一片一片。疼,疼得手指尖都痉挛,她觉得像一只花瓶被打碎了,再也站立不住,倒在他的怀里。   他抱住了她,紧紧的。   她想,他在为自己哭,在为自己无法宣泄的伤心哭泣……这个男人在为自己哭泣……   那一天,生命中的至亲的三个人走了,走进来的是一个肯为她哭泣的男人……少年是的朦胧情感,在那一刻,变成了火焰,清晰的在心底燃起。   阳光从遥远的天方洒下,透过梨树叶子的间隙,徘徊着懒洋洋的暖意。重重叠叠的树影缠绵地拥抱着他们,偶尔风过,在轻风中呢喃絮语,沙沙地响。   “你总是很了解我,其实我应该沉醉于这些纸醉金迷,美酒盛宴的。可是,我能守住的,只有这一颗心而已,而最可悲的练这一颗心都已经不再是我的……很早很早以前,我就把它给了别人了。”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安安觉得有个虫子在慢慢地啃食着身体内部某种东西,一点一点地咬掉、吃光。胸口下面仿佛被掏空了,轻飘飘地找不到心的位置。定定的看着苏极夜,眼眸仿佛如岩石刻成的,凝固不动。等待着,等待着他的回望,一直一直的等着。   而苏极夜只是低下头,似乎笑了一笑,轻轻地道:“安安,你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我想要的时候,所有人都告诉我要认命……”安安抽动了一下嘴角,仿佛浮现出一种笑容,声音如沙一般的涩:“我问你二姐她认命吗?”   “她……你知道我们自幼相识,我们身上都留着前皇朝的血统,我们小时候,两家父母曾经指腹为婚。如果皇朝没有覆灭,我们已经是夫妻了……你最大的痛苦就在于不认命,而她却太过于认命……有着高贵的出身却毫不迟疑的选择自己的路,即使那条路充满了泥泞。不后悔不迟疑,坚定不移的走下去……她的眼中从来没有迷茫,她从来都不掩饰自己想要什么。仿佛是一只遇火涅磐的彩凤,火势愈大她就愈是美丽得耀眼……而她眼中的爱恋忧伤只为一个人呈现……那个人不是我。”   低低倾诉中,阳光把苏极夜的脸染上了一层薄金,唇角弯成温柔的角度,眉眼间有着浓浓深情。那树上的花,还是有一片没一片的落下来,飘飘荡荡,只在空中打了个翻身,落到了地下。在这小小得空间,时光仿佛静止,只有他和他的回忆在呼吸、思考,而安安永远无法融入其中。   他恍惚地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有些模糊了,像是蒙上了一层纱。   他随父亲到王府去拜年。她被红色锦衣包裹着,粉嫩粉嫩的面颊圆得鼓鼓,一双眼清澈的没有一丝杂质。   她的奶娘抱着她,对她说:   “这可是你未来的相公啊。”   她张口便脆生生的问道:“什么是相公?”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而他却面红耳赤。   那是他对她的最初记忆,带着一点点尴尬一点点羞涩的记忆。   然后战乱便来了,他们失散多年。再见时,他被安排在济安堂栖身,而她跟随在浓妆艳抹的女人身后,明丽的像是一团火焰。   “极夜,这条路虽然不甚光彩,但是能让我活下去,这就够了。”   她深深地凝视着他,仿佛要从那平静无波的眼瞳一直看到他内心深处。   他突然惊骇地认识到,他仿佛第一次看清她。   往后的日子,他便时常的往南山跑。她看见他总是极冷淡的,偶尔对他一笑已是难得,心渐渐冷了下来。   直到有一日,他清楚的记得她拿着一本《周濂溪全集》,道:   “‘出淤泥而不染。’真是好笑,极夜,其实所有美丽的花都是开在泥里,沾了泥又哪里有不染的。”   她的后面是一幅工笔牡丹的画卷,被细细描绘出的花瓣幽艳绽放,阳光撒进来,空气中浮荡着细微的灰尘,而她的眼睛里像是遮了一层雾,一层透明的雾。   不知为何,眼前模糊晃动的,都是她小时在园子里奔跑的身影,她赤裸的足下满是细小的青草,她的笑容天真灿漫……   落入风尘的牡丹,身不由己的悲哀。   他不是不明白,也不是没也想过放弃,但是无论走多久,无论走多远,他始终无法从她的身边走出。有一条无形的绳索,一头拴在他的心上,另一头拴在她的手中,每走远一步,就扯一下,扯得他心在绞痛。   猛地,回过神来,苏极夜方看到一双泓幽幽的秋水,看不出是愁,是怨,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只是迷离如雾,深邃如夜。   呆了一下,他才带着浓浓的倦怠之意勉力笑道:“唉呀,瞧我说这些做什么。”   安安慢慢闭上眼睛,起了身。不敢再看,也不能再看了。   “打扰你这么长时间了,我得走了。”   说完,向外缓缓走去。   她累了,也怕了。她已经没有勇气再一次承受失去的痛苦了,所以,她从未向他倾诉过自己的心意。   不曾拥有,也就不会失去,更不会痛苦了……   刚走出济安堂,他的声音便追了上来。   “安安!”   “啊?”   木然的转头,看到的是苏极夜那张挂着平和笑容的脸。   “你的糖。”   “谢谢。”接过了他手中的糖,安安看着他,他也用一双清澈的眼睛凝视她,她却不愿意苏极夜看到自己的悲惨,勉强挂出一个笑容。   猛地,安安看到一朵梨花不协调的沾在他的发上,伸出手想要帮他摘下,而苏极夜却往后下意识的一躲,已经放松的眼底出现紧绷的神情。   她的手僵在空中,几乎是苦涩的笑道:   “你的头发上有朵花。”   他的眼眸惊讶地睁大,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她,然后有些面红耳赤的主动把头凑到了她的近前。   她的指拂过他的发间,隐约的香,是从那白皙指尖流泄出来的。   “极夜,我很高兴见到你,真的。”   “我也是。”   他们站在街上,相互笑着,却没主意远处,有什么闪烁了一下,带着阴谋的光芒。   回到西园时天已经全黑了,灯火辉煌的大厅门口,红云已经伫立在那,伸手接过她的外衣,才开口道:“小姐,二小姐等了您好久呢。”   走进小客厅去,灯光照雪亮,正中壁上挂着四幅湘绣花卉,很是优雅别致。角几上青铜镂花香炉里,正点着安息香,满屋子里都是,袅袅的和着香气。顾欢欢斜依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本书翻看着。杏黄色的旗袍,银灰的流苏披肩,两鬓蓬松只用一根缎带流水似的挽着,沙发的鸭绒枕靠是宝蓝缎子绣着牡丹花,正衬得欢欢人同花娇。   见安安走了进来,欢欢书一仍,抬头一笑,道:   “让我好等,还以为你故意躲我,本来要走的,红云死活要我留下。”   “我是真的不知道二姐你要来,知道的话怎么也不会出去。”她这样的神色,反而让安安心头一紧,连忙在欢欢身边坐下,笑道:“请你吃糖赔罪好了。”   “我想也是,咱们那么多年的姐妹情,怎么也不能为了一个男人坏了。”   笑着说着,欢欢的眼却若有所思的看着安安。   安安一颤,抽出一条洒花湖纺手帕,擦了擦鼻翅上的汗,方道:   “二姐说得对,咱们姐妹多年,不能为了男人坏了这份情。”   “去看极夜了?”   “是啊,讨了点糖吃。”说着,牵起一块放在了口中。   “是吗,你这那儿是赔罪,简直就是在罚我嘛。”看她吃的一侧面颊圆鼓鼓的,欢欢禁不住失笑:“这么苦的东西也只有你甘之如饴。我要不是醒酒是决不碰它的。”   “我可是很喜欢吃。”眼睛里不经意的露出了笑意,那是真正的悦然的笑,从心底发出。   欢欢的心一动,刚想说什么,这时,仆人捧着盘子,把东西放在桌上。   原来是一银匣子英国烟,和两杯咖啡,旁边两个精致的印花小瓷盅,盛着牛奶和糖块。   欢欢笑道:“完全是外国派头。”   仆人将咖啡放在两人面前,放下糖块,冲上牛乳,站在一边。安安拿着一个玳瑁烟嘴,先给了欢欢。然后又拿了另一个,放在嘴唇边,那仆人把烟奉上,擦着火柴,先给安安点上,然后又要过去给欢欢点上。安安伸手接过火柴,说道:“你下去吧。”   仆人答应着去了。安安方才含笑扭着身子给欢欢点燃了那支烟。   吐出了一口云雾,拿起白瓷漏花的杯子喝了口咖啡,一边啜着一边瞇起眼看着身旁的安安,似不经意的问道“九少今天过来吗?”   “他今晚要去有应酬。这么晚了,不要走了,二姐,就睡在这吧。”甩了鞋子,把双腿蜷在沙发上,安安枕着手亦是呼了一口烟,细声道。   安安眼中原本闪出的光,便如西落的日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她今日穿的是一件淡青的旗袍,很素净的没有多余的图案,而绚丽的水晶灯光打上去,却是淡淡橙,淡淡薄红,又一层淡淡绿,如同雨后新出的彩虹。   美丽,但是却看不出快乐。   留声机里,歌女悠悠靡靡的歌声,欢欢坐着,听着那有些悲凉的曲调,带着漫长的尾声。   此时此刻,她们都知道欢欢确实知道他今晚是会回来,所以才会来。   但是谎话还是必须要说的。   烟雾砌成了一面墙,她们屹立在墙的两端,她们的眼都闪烁着光……沉默了一着,却都看不清彼此眼中的神色。   “好啊,就怕你撵我呢。” 去也终须去   天上的月亮斜照着树影,点点的倒在窗帘上,窗外的庭院中有一种瑟瑟之声,依稀是夜风吹拂着树叶。   突然楼下汽车刺耳的刹车声,车灯的光线阳光从窗帘中透进来,一大片一大片洒在欢欢的面上,形成了斑驳的图案。   欢欢慢慢的起了身,来到了窗前,厚厚的地毯掩盖了一切声息和企图。悄悄来到落地的大窗前,把窗帘掀起一个小小的缝隙。车子停到了门前,天上的月亮,斜着照在车身上,只见他一身戎装的从车中步下,一边往台阶上走着,一边抬起头往这里看着。   她一惊,连忙躲到了窗帘后,随即止不住一阵心酸,倚着墙,把脸偎在那薄纱的窗帘上,冰凉的刺着肌肤,几乎就要落下泪来。   床上,安安蜷缩身体,呼吸均匀的睡着,偶尔眼睫毛细微地颤抖了几下,可能是在做梦。   “我不会向你道谢的。”   门阖上的瞬间,床上的安安睁开了双眼。屋内冷冷的,空气中似乎有潮湿的气味,好象是下雨了。      夜晚的走廊暗昏昏的,静谧的空气里没有任何声音,暗红的地毯上寂寂的映着欢欢的影子。   高大的屋宇里充满了他的味道,冷冷的,她止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她记得,每晚夜归他总要先去书房。   一步一步,寻着灯光,地毯软绵绵的,但是脚连着心很痛,好象每走一步内脏就痛的颤动。   伸手缓缓的推开门,实木与实木摩擦着,发出了吱呀吱呀的声音。书房似乎是才进来人,窗帘还没来得及拉上就开了灯。灯光闪耀着映在乌黑的玻璃上,摇摇晃晃的刺眼。她的身影映在里面,仿佛已经褪了颜色,人也似乎老了十年。   坐在紫檀桌后的轩辕司九看到欢欢进来,眼皮微微上挑,眼角处细细收紧。瞳仁似乎异常黑,黑的看不到她的身影,亦看不到任何的温度。   站在书桌旁的严绍则因为那薄如蝉翼的金色睡衣难堪的转过了头。   “你怎么在这?”   书房极大,也极空,只有一套紫檀桌椅,远远的是一套待客的软皮沙发,再无其他的家具。空旷的让轩辕司九的话带着嗡嗡的回音刺入了欢欢的体内,微微的在耳中、在心头激荡出一层层涟漪,长长绵绵,细细碎碎。空气里,温度渐渐地褪却,不是炙热,也不是寒冷,只是一种无视般的淡漠。   被他这样瞪着,欢欢不由得想逃开。   “我想见你,想得快要疯了……快要疯了……着了魔发了狂仿佛是一块心病……揣在怀里夜不能寐,食不能安……”欢欢合上了门扉,然后脱力地倚靠在门上。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眼睛快要失去焦点了。   “我以为你是个很识趣的女人。”轩辕司九听到她这么说反而愣了一下,往太师椅背上一靠,半阖着眼,掩住了所有的心思。   “为什么?”   欢欢低声笑起来。   只见这人虽看着自己,却又似没看着自己,两眼虽不离自己的脸,但眼中分明没有自己。   “为什么?你真的感觉不到我的一片真心?我满心满眼地全是你,痴心一片……你真的感觉不到?我真心实意地爱你,错了吗?你不要我了,我来纠缠你就是贱!但是多少次梦中醒来,午夜的空气那样的安静,安静得会让人想起很多事情,而我只想到了你。我也怀疑过,也许你根本就不希望我爱你,而我只是个自私的人,我放不下你……即使明知道这样纠缠你,你一定会讨厌我……然而,你已经不喜欢我了,我难道还要在乎你的讨厌吗?”   欢欢两手紧紧扣在身后,支撑着全身的重量被压在没有温度的门板上,身子向前倾着,努力向他吐出每个字句。书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在说话,凄惨的划过空气,像电风扇损坏之后的声音。   她却只看见轩辕司九的眼里暗暗划过一丝冷笑,又别开来去,看也不看她。   “我有什么错,告诉我?是真心真意错了,还是错在我爱上你?你告诉我,好叫我彻底死了这颗心。”欢欢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猛烈跳了一下,然后她再也忍耐不住一边走向他,一边继续说道:“人家都说你越是死心塌地的越不喜欢,越是容易腻。可我到底要问你一句,我真心对你可就是错了?真心有什么错?实意有什么错?”   她不管不顾,仿佛是豁出去了一般,缓缓的坐到他的腿上,伸手抱住了他,像以前一样头枕在他的肩上。   那微微渗透过丝绸睡衣的体温,一点一点暗塘里的火一样的温度熨贴着她的肌肤,温暖着,却也带起一点烧着般的疼痛。那个冰冷的人就在自己的颈子后面呼吸着,起伏的胸膛里听的清清楚楚的心跳……   然后,轩辕司九抓住她的肩膀稍稍推开了欢欢。   他笑了起来,淡淡的讽刺气息,严苛而尖锐。他不笑的时候冰冷,但笑起来却更加冷淡了。   “我们之间原本就有那么多假的东西,你又何必当真?”   他的身后,大半面墙是一副全国的地图,成团成簇的颜色发了疯似地,在灯光下愈加的鲜艳夺目,像是一个煅烧的极精致的巨大珐琅彩瓷器,胭脂红、蓝料、深亮绿……眩晕着她的眼,而他的声音象针,尖尖地扎进耳朵,刺痛。   欢欢本能的想要蜷缩起身体,脸庞被痛苦扭曲了:“假的?我爱你,你认为这是假的吗?”   轻轻控制着自己的气息,喉咙深处涌上了苦苦涩涩的味道,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已经苍白到没有颜色的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为什么你就不肯要这一颗心,为什么?你不珍惜眼前人?我无非就是想求你看我一眼,看我一眼而已。为什么你始终都不肯再看我一眼,看我一眼就那么难?试着爱我就那么可怕?她连看都不看你,为什么你还对她死心塌地?为什么你就要强求那一颗本就给了别人的心……我不信你看不出来,我不信你感觉不到……就像你感觉到我的心一样,你也一定知道她的曲意逢迎……”   她忽然大声地吼了起来:“告诉我,你认为是假的吗?”   他的手陷进她的肌肤,冷的象冰硬的象铁,下一秒她已经被无情的推倒在地毯上,然后他转过脸,不再看着她。   “严绍,送顾二小姐回去。”   桌上白瓷茶盏也被她带到了地上,裂成了一片一片。欢欢的手使劲地撑在地上,肩膀抖着,如在寒冷的风中瑟缩,连自己的手扎入了瓷片都不知道。   从轩辕司九的侧脸看去,可以看到他的发垂落在额上,他的眼睫微微的动着,眼睛下垂,唇角浮现了一个可以说模糊得近乎没有的表情。   那是,带着一丝决绝味道的侧影   这样一个冷酷的男人,却喜欢她的妹妹,喜欢到假装看不到她的心有所属……喜欢到即使那个女子的心根本不在他身上,他也要强留她在身旁。   为什么会这样呢?   眼泪……早流不出来了。   严绍看着欢欢,无奈上前扶起了她,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欢欢的身上。   欢欢黯然着、默然着,迟缓地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走走,临走出门的一瞬,却停住了脚步。   “我无法恨你,爱到了极至连恨都做不到。我求的不多,不求你为我心疼,不求你为我掉泪,只求你能看我一眼,一眼就好。司九,不知道你所求的是不是跟我一样?”   欢欢声音在嗓子里被扯得薄薄的,似乎一碰就会裂开。没有哭泣,比哭泣更痛苦的喘息,隐约地失措,象是一个倔强的孩子迷失了方向。      轩辕司九推开卧房的门,室内是一片黑暗,只有一点萤火虫似的光,闪闪烁烁着。打开了电源,荷形水晶灯的光线溶化成了半透明的雾,照到了坐在铺着紫色缎子绣垫的贵妃睡榻上的安安身上。   她穿着一件珠灰的绉纱睡衣,肩膀裸露在外面,嘴上刁着玳瑁的烟嘴,正吐着烟雾。   她看着他那么明显的惊讶了一下,唇阖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是又觉得无法开口,最后只垂下了眼帘,避开了他一直凝视的视线。   长发随着她的动作柔顺地垂下,如褐色的丝绸般拂在她的颊边,衬得她的容颜近乎无暇的美玉。   轩辕司九坐到了她的身旁,抬手拢起了她的一绺碎发。他的指尖触到了她的额际,泛起了一阵冰冷的感觉,渗入她的肌肤。   “抽烟对你身体不好,不是早就说好要戒掉的吗?”   轩辕司九淡漠的脸上泛起了温柔的笑意,手指顺着她的额慢慢地抹下,来到了唇边,拿走了她口中的烟,但是没有掐掉,只是放到自己的口中吞吐着。   安安只觉得自己的唇染上了他手指的冰冷,渗到了心内丝丝绵绵的皆是寒意。   然后,她看向门口,似乎在找寻着什么。   “别看了,我叫人把她送回去了。”他的眸底,隐约有簇火苗正不住跳动,随时都可能暴长成高灼的烈焰。   她几乎以为那火光会喷发而出,但他只是从军服的内侧拿出一个信封,交给了她:“这个是给你的。”   不是没有收到过礼物,但是象这样凝重气氛却是头一次。禁不住胸口一阵五味杂陈,弯起红唇想说句谢谢,却都给哽在了喉头吐不出声。最后只能拆开信封抽出折叠整齐的纸张,打开后上面字迹清晰写着西园房契,屋主顾安安。   她的手抖了抖,又看向另一张,眼睛瞬间瞪大,仿佛是极端惊恐的样子,使劲咽了一下,方才喘出一口气来。   已经有些发黄的纸张上,用小楷工整的写着:   立卖女约人……愿将女安安,年七岁,卖于顾昔年名下为义女,言定身价大洋300元。当即人钱两交不欠……其女今后一切任从义母安排支使,均与卖主无干。如天灾人祸,因病死亡或逃跑失踪,或自寻短见,均与义父母无干,空口无凭,立纸为证。   卖主……证人……   买主……   这张纸,就是这张纸让她身不由己,风尘中辗转……而今这张纸就在她的手中,而她却只感觉一股说不出的情绪在胸口满涨着。一张脸苍白着,人一动也不动,眼睛却始终静静地看着手中的一纸卖身契。   时钟的针摆缓缓地走着,嘀嗒嘀嗒的响着,象一支单调而不间断的曲子。两人同坐在榻上,本就狭窄的空间,似乎也跟着凝结起来。一片沉重的宁静里,唯有窗子外面的乌鸦高啼不止,凄厉又惨切地,宛若幽魂的含血泣诉。   安安只觉得整个的世界像在冰与火的煎熬中,火热的、寒冷的……一个轮回又一个轮回,人像是被掏空了似的麻木木的。然后,她缓缓抬起头,依旧笑着,只是眼隐隐的有一些酸痛。   “谢谢你……我……”   她无法说下去。   这么多年一直期盼的东西,却不是以她最希望的形式来到手中,反而是最不希望的……   “既然你给了我一个惊喜,那么怎么说也应该还给你一个。”   轩辕司九看见,无比清楚的看见,她的唇微微扬起颤抖的笑意,可是那双凝望着自己的眼眸,仿佛是在强烈倾诉着什么似地,含着无法隐匿的痛和恍惚,无法隐藏的……清晰的映在眼里。   “安安,你离不开我,没有了我你就没有了一切,不是吗?”   轩辕司九一边说着,一边抽出安安手中的卖身契,用打火机点燃了它。   火焰在灯幕下似一群灵异的妖精,扭动着柔软的腰肢,轻盈地旋舞不休,一点一点地吞噬它们的猎物。   破碎而疯狂地燃烧了她的绝望,也燃烧了她的希望。   “是的,我无法离开你……”安安一动也不动,依旧做出笑的样子,可是她管不住自己的手,也管不住自己的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我无法离开你。”   于是,他把她抱到怀中,笑了。   在他的笑声中,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逃跑后被抓住,然后被拘禁的冰冷冬夜。看不见未来,亦不敢看未来,没有自由的身体,连泪也流不出来的苦痛……只能期待着死亡的仁慈。   认命吧,认命吧……   可是心底有一个声音在说,你要认命多少次,你还能忍受多少次……   “现在局势还不稳,再给我两年时间,到时候我会给你一个风光的婚礼。”   “好啊。”   埋藏在深处的黯淡绝望一丝丝汇成幽滟柔弱的笑容,点点、寸寸得侵入骨髓的清怨魅惑。这一声应得她五脏剧裂,痛断肝肠。   “你知道吗,我很喜欢你周围的味道——香水的味道,烟草的味道,以及……无奈认命的味道。”   男人专注又深刻的眼神,仿佛是温柔,仿佛是爱怜,那不住轻轻落下的吻里,竟带着一股旧日回忆般的苦涩。   这样的男人,到底在想着什么?又有什么样的目的?   吻渐渐的参杂了带着掠夺的暴虐,她的身子控制不住一抖,想要挣脱却被紧紧禁锢住,像要把她拆解入腹。   “我想要的东西,从没有得不到的。”   安安僵了一下,才慢慢抬起身躯,环手抱住他,微微的轻摇却不出声。   她知道,他很喜欢这样。   果然轩辕司九低声笑道:“我还喜欢你撒娇求饶的样子。”   明亮灯光下一对身影交颈缠绵,而她的心已一点一滴掉落在无底深渊。      大片大片的云层,从不知名的远处里飘来。那蒙蒙灰的色儿,加上满是湿味的风息,果然不消多时,雨点迅速扩散,一片迷蒙中,那仿佛被灰色淹没的大地,依旧是严密的岗哨戒备着,每个转折的角落里,带枪的巡逻队披着雨衣不停来回。。   严绍背着手静静地站在窗边,望着外头下不停的雨。   雨势渐渐大了起来,缠绵的簌簌落落,仿佛是永远不停歇的落在他眼前。   周遭也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包括自己的心。感到一股说不出的烦闷。   …他跟随多年的上司也在渐渐的改变。   虽然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但隐约里,他察觉出的轩辕司九有些不同于以往,仿佛是变得柔喣许多,变得温和起来,而这些,似乎都与那个女人有关……   身后的房间的门终于被推开,他知道连续数日的军情会议,终于结束。   他转过身,正看见轩辕司九一边向外走一边对身边的人低声地吩咐着一些事项。脸上是已经见惯的冷漠表情,十几个小时的会议之后,依旧丝毫不显得疲倦。   严绍上前,低声倒:“九少,何小姐在办公室里面等您。”   轩辕司九微微皱起眉头,回首交代完之后,他径自向办公室走去。   严绍也一径跟在伊藤身后走着。   办公室的门推开,坐在会客沙发上的何音晓急忙站了起来,扑嗤一笑道:   “九哥,可叫我好等!”   “你怎么来了?”   轩辕司九坐到办公桌后的椅上,看着何音晓淡淡地说着。   “瞧九哥说的。”   他一身笔挺的军服,纯白的手套,总是一丝不茍的装扮,隐约散发出的冰冷气质,令人在害惧畏退之余,却又不禁心生亲近。   何音晓微笑坐在他面前,几乎是贪婪的看着他,明艳眸底有着毫不掩饰的爱恋。   往常,她会为这样的冷淡而生气,但是今天她却是特别的兴致好,拿起描金小茶杯喝了一口茶,抿着嘴笑道:“没事我就不能来看看你?”   从她只用三根手指拿起茶杯的姿势,到她没有露出一颗牙齿的美丽笑容,都高贵典雅的可以看出她出身名门的身份,以及无可挑剔淑女仪态。   但此刻,轩辕司九似乎并没有心情欣赏,只是冷淡地看着何音晓,紧抿的嘴角里开始有着不耐的痕迹。   昏暗的天光,落在何音晓娇媚的脸庞上,眉眼口鼻的轮廓反都像是隐在了阴影中。她望着他的不耐,不禁有些激动起来,某种异常熟稔的情绪瞬间被引燃,那不断窜烧的火舌舔食着内心,映照出本来险恶的面目。   于是,她用她那已经紧绷的沙哑喉咙低低说道:   “我确实有事,就是关于大名鼎鼎的顾三小姐的事情。” 住也如何住   轩辕司九闻言反而现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但那毫无情绪的眸底,却有两股阴云升起。   何音晓哆嗦了一下,身子冷了半截,收起所有的表情,有些尴尬地扬了扬眉,从带来的提包中拿出一个信封。   轩辕司九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几张照片。   照片中的女子穿着一件淡青旗袍,和她皮肤的白色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但她却未施任何脂粉。   他似乎从没见过如此素净装扮的她。   她的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背着光,她的面上的神情看不分明,只觉得她的一双眼,灼灼地注视着面前的男子。紧接下来的几张,却是她的手在男人的面颊旁,依旧是一往情深的凝眸,痴痴地看着他……   最后一张,偷拍的人似乎调整了位置,捕捉到了她的正面。她在笑着,宛如月光般的笑容,眼眸中的盈盈的笑意,流动着柔和的光辉,那是一种自心底而出的笑,清澈而艳丽,让他无法将视线移开。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轻轻抚摸过相片上的她,抚摸过那个曾经真实存在而他却几乎没有见过的笑颜……   蓦然,他的心震动了一下,脑海里有一道熟悉而模糊的影像转瞬即逝。   窗外的雨势似乎更加的猛了,从窗内看去仿佛是一层层的白烟在升腾。天渐渐暗了下来,只有些微的天光,凝成了有形的流水,倾泄在轩辕司九的发梢、眉际,幻成了一幕黑纱。   何音晓起身打开了办公桌上的台灯,望着他,笑得优雅而又志在必得。   在他们之间,隔着办公桌,隔着一些零乱的还未及处理的文件,隔着他的淡漠……   她不能够再接近些,她不能够近他的身。   他不喜欢她的接近,不要紧,她可以远远的守着他,但是,别的女人也同样不能接近他。   他不喜欢她,不要紧,她会很努力的让他不讨厌她。但是,他也不能喜欢别的女人。   都是为了他,她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他。   她帮他调整了一下台灯的亮度,又整理好零乱的桌面,把文件都整齐的摆到一边。   而她在做着这些地时候,他只是默默的看着手中的照片。   终于,轩辕司九把目光从照片上的移到了她的脸庞,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她,无声地要求说明。   在那样逼人的视线之下,何音晓依旧笑得极优雅。心里倒是踌躇起来,把要说的话,在心上盘算了又盘算,才开口道:   “那个男人叫苏极夜,济安堂的老板。离济安堂不远有一所四合院,说是苏极夜名下的产业,给他亲戚住着,实际上是那个女人购下的……他们……定期在那里会面……这事情做的很隐秘,连那里的佣人都是个哑巴。”   “……苏极夜?”   “没错……”何音晓躲避疑问似地移开视线,但语气变得异常尖锐。   轩辕司九微微挑眉,仿佛有些讶异。灯光映在的脸上,投下了班驳的影子,使他俊逸的轮廓更显得棱角分明。随着眼睛的垂下,睫毛轻颤着,弯成了一扇优美的弧形,在眼底投下了淡青色的阴影。   何音晓痴痴地看着,不由心中一荡,想去伸手抚摸他极为俊美的脸庞,但手指抬了起来,顿了一下,又飞快地缩了回去,声调也跟着激动起来。   “九哥,那样的女人本就没有什么礼义廉耻,你待她那样好,她仍是在外面……你何必再留她?!”   轩辕司九却没有答腔,那双清冽的眼只定定地望向窗外,遥远而专注地,像是在看着某个只存在于记忆中的东西。   一时间里显得沉默的空气。   许久之后,他回过头来,脸上表情一如先前时的淡然,仿佛完全没有听到何音晓的话。   “我待会还有会要开,没有什么事,你就先走吧。”   何音晓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地气血上涌,想要踏前一步,最后却收住了脚步,紧紧地咬住泛白的下唇,一言不发的起身离开。   但是隐藏在那双美眸底下的,却是一股难以比拟的、激烈而深沉的怨恨……   来人已去的室内,寂静一片。   仿如雕像般的男人,一动也不动地端坐着,俊美的脸庞上毫无表情。   直到室内开始被夜色晕染,轩辕司九站起了身,开口道:   “严绍,马上去给我关联人等全部抓起来,严加拷问。”      西院内,因为只有自己吃饭,安安又倦倦的没有什么胃口,索性便把晚餐推迟了些。   直到红云担心她,催了两次,她才下楼坐在餐厅的长桌前。   才吃了一口,便听见熟悉的军靴声渐近。轩辕司九走了进来,一边脱去手套,一边好整以暇地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安安也未起身,只把饭巾拿起来,扯了一角擦了擦嘴,淡淡的一笑:   “不是说今天不过来了?吃饭了吗?饿不饿?”   他并没有回答,一脸平静的表情不改,然后微微地笑着。   “怎么了?”   那样的笑意,仿佛是一指冷凉的手指轻轻抚着颈后,安安的身体不自觉地起了一阵战栗。   “这是什么?”   桌子上扔过来的是几张照片,她拿起来看的一瞬,唇边的一抹微笑不知不觉的消失了踪影,忧伤和恍惚却在她的一举一动间隐约流露出来……   轩辕司九也不禁恍惚起来,到底是什么时候见过,见过那样的,由心而发的笑意,还有这样恍惚的神情……   她坐在那里,幽黄的灯光在她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轩辕司九出神地凝视着他。   而此时,她涂着红蔻丹的手指从照片上划过,眉毛皱皱,脸便侧了一下。   他的心便突然的一阵抽搐,连呼吸几乎都有些困难。   仿佛再现了一个久远的梦境,他记起来,那个深夜她独自站在窗前,铃兰草的香气弥漫,照在她单薄身体上的银白月色……还有那个窗户上的‘夜’字。   怪不得她对他永远是空洞的笑着,怪不得她会偶尔的恍惚,怪不得他几乎从来感觉不到她的心……   “我知道在济安堂旁边有一所院子,名义上是苏极夜的,实际上是你买下的。”轩辕司九脸上逐渐布满了阴云,暴戾之气愈来愈浓,猛然一把掀翻了桌子,寒声道:“你在那里和苏极夜幽会是吗?你喜欢他?你喜欢他!”   碗碟的碎片火花般四射飞溅,菜汤沾了安安的月白纱的旗袍上。胸前湿了一大片,月白色的变成了姜黄的。   她踉跄的起身,看着自己,突然一阵恶心。   手中的照片被狠狠地攥的皱成成一团,她深深的呼着气,又渐渐地松开了,然后又把它攥得皱了,在手心捏得紧紧地不放。沉默许久,才缓缓吐出干哑得几乎不成声音的声音。   “你不要污蔑他……什么幽会?那所院子只是……只是……住着我的一个亲戚,极夜……他替我照顾而已。”   “什么亲戚?”   “……是我的远方亲戚,身体不好又染上了烟瘾,我总不能……”   “什么鬼话,你自幼就卖给顾昔年,那还有什么亲戚?”他的目光冰冷得似要刺穿她,那目光里有种尖锐又深刻的东西,仿佛在刺探评估着眼前一切。那冷漠的表情,锋利的眼神,就如同初次见面时一样毫不留情。   “确实,是我的亲戚,信不信由你。”   好不容易说完最后那个字,她禁受不住地垂下眼,颤抖得无法自己。   “是吗?那你就亲自去去问问那个你称为亲戚的女人和苏极夜,你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自嘲地扯起嘴角,望着她的眸中波光闪烁,那毫不掩饰的恶意与轻蔑叫人不禁瑟缩。   说完就一把拉过安安往外走。   佣人们早就闻声,全部悄悄地踮着脚散了开去,只有红云留在餐厅门口,她对轩辕司九向来是极为畏惧的,从来不敢近前,但此时看到安安一身狼狈踉跄着被拽了出来,忙白着脸拉住安安,抖着声音道:“九少,你就是让小姐跟您走,也得容小姐换身衣服,这样子实在太狼狈了!”   轩辕司九似乎没想到会有人阻拦,显然是一惊,但不看红云,两颗眸子只牢牢地钉住着安安,冷冷的,就像是不认识她一样。   此刻的安安,像被暴雨打落的花,几绺凌乱的发贴在脸上,身上的被溅的湿漉还没凝住了……污渍鲜明得像是他心口上的痛一样。   红云在一旁呆呆的看着他们,也不知道过了有多长时间了。   “是应该换件衣服。”然后,轩辕司九缓缓放开了安安,薄薄的唇际杨起了一抹可怕的弧度,笑容里的某些东西看起来异常残忍:“也许这是你们最后一次见面。”   安安茫然地看着他几乎是狰狞的笑脸,那一瞬间里,绝望在体内破裂开来,淹没了全身。   直到把她拉进了卧室,红云这才敢开口,额头上的已密密的一层汗珠。   “小姐,怎么办?”   “打这个电话找风晓,也许……也许……冲着何宁汐的面子,一切还能挽回……”   安安伏在梳妆台上,就近拿起眉笔,飞速的写下来一个电话号码。   接过了电话号码,见她仍旧呆呆的样子,红云忍不住便又道:“这样就可以吗?”   安安把手按在胸口上,虽然觉得一阵微微的刺痛,仿佛知道是烫伤了,心里却惚惚恍恍的,只觉得她自己是另外一个人。   “不知道……听天由命吧……”   电话铃声响起来的时候,何风晓已经睡熟了。接完了电话,他连忙穿衣服起来,连司机也顾不上叫,拿了备用钥匙就往外走。   刚走到楼下,便看到何音晓好整以暇的坐在沙发上。   “哥,大半夜的不睡,怎么还急急的要出门?”何音晓看见他也不惊讶,嫣然一笑,三分谋算、七分调皮、十二分的娇俏:“不知道是谁有这么大的面子,能把哥哥你这时候叫出去?”   “跟你没关系。”何风晓的心紧跳了两下,但不愿跟她纠缠,若无其事地从她身边经过。   快到门口了,她忽然低低地唤了一声:“那就是跟顾安安有关系了,是吗?”   何风晓的身体瞬间变得有些僵硬,转身,平静地凝视着她,面上浮起了浅浅的忧郁,语意迟疑地道:“你做了什么,音晓?”   何音晓依旧笑着,眉宇间讥讽与唇际的笑意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奇怪的画面,她抬手掠了掠发鬓,才道:“我做了一个女人为了保卫自己的爱情所能做的一切。”   何风晓沉默了半晌,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许久才用缓慢平稳的语气道:“你太任性了,害人者终害己,这个道理你懂不懂?!”   何音晓突然发现,那双凝视着自己的眼睛是如此地深邃,幽幽的,遍布着痛苦,猛然深吸了一口气,倏地站起身,收起笑意倨傲的抬了抬尖尖的下颚,冷笑道:“哥,你这些年就跟活死人没什么两样,难得见你还会发火,可见顾安安的魅力真是不小。但是,我是你妹妹,我才是你的亲人,我希望你不要破坏我的计划。”   何风晓看着她,不知为什么,忽然有一股冲动,很想上前去摇醒这个已经被嫉妒冲昏了理智的妹妹,可是他的身子身微微晃了一下,终究没有动。   何音晓也定定的看着他,但是她不能确定何风晓是否在看她,因为,那双比女子还要美丽的眼眸中,此刻只有一片茫然如水,漾起一丝一丝的涟漪,慢慢地渗透夜色。   然后,何风晓转身出了门,临出门前回头望了何音晓一眼,欲言又止。   佣人上添了一杯热茶,何音晓把玩着茶杯,心绪不宁地将目光投向窗外。窗棱上涂了米白色的漆,暗赭的窗帘只拉下了一半。   她就这么一直发着愣。   今夜似乎特别地冷。      何风晓来到监狱的时候,已经是凌晨时分。   监狱此时已经戒严,护卫的侍兵荷枪实弹的在夜色中站的笔直。藏青的戎装,正是轩辕司九的近侍。一见了车子,立即持枪拦住,枪尖上的刺刀,在车前的灯光下闪着锋利的光芒。   他下来车,东侧院一排倒座房,值守的军官认得他,走出来立正行礼,恭敬的说:“何少爷,这么晚了还要进去看什么人吗?今日恐怕您要白走一趟,上边已经下了命令,这里戒严了。”   何风晓板着声音冷冷道:“九少在哪?家父派我,有些东西必须得亲自交给他。”   那人一愣,轩辕司九在这,旁人是并不知晓,何宁汐又是其眼前的红人,能深夜找到这里来,必定有要紧事,他不敢耽误,忙道:“请您稍后,我去通报一声。”   何风晓便在夜风里等着,点起了一根烟,烟燃尽了那人才出来,把他请了进去。   昏暗阴冷的牢房里也布有岗哨,比平日更显森严。   牢房的地面比外面的土地低矮得多,因而非常潮湿。只有一两个小小的窗孔可以透气,但窗孔是开在高高的囚犯举起手来也够不到的地方。借着一点昏暗的油灯,可以看到走廊里灰色粉墙已经发了黑,耗子、蟑螂在黑暗里慢慢爬动,囚牢里的每一个牢间都关着人犯,有的在呻吟、有的在狂叫、有的如死尸一样一动不动的躺着,有的瘦骨嶙峋得跟一具骷髅差不多。   还没走到刑室门口,何风晓就听到了安安的声音,凄惨的,仿佛是用进了全力之后的脱力。   “你不要跟风晓说,不要,千万别说……是我叫人通知他来的,你不要跟他说……”   她的温柔,她的隐忍都已经不复存在,只余下满眼的惊惶,和额角细密的汗珠。   刑室内只有一盏灯,风从室内的窗子吹进,灯吊在摇晃着绳端,像是一个破败座钟的钟摆。人的影子在地面上同样的摇摆不定,仿佛实在波涛上。一边的墙上摆著一排排的型具:皮鞭,夹棍,烙铁,铁链……每一样东西都摆放得很整齐,还留有暗红色的污痕。   另一边一张案几,和两张太师椅似是新搬过来的,满面疤痕的女子坐在右首伏在桌案上喘息着,印度绸的旗袍上已经有了几条细长的裂口,仿佛是挨了几鞭,但并不严重。   苏极夜被绑在石柱上,身上亦是些许的鞭痕。   顾安安双手撑在几上,还保持着一个恳求的姿势,但看到何风晓走进来,面色顿时变得十分苍白,身子泛起了不可抑制的颤栗微微地颤抖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轩辕司九正襟危坐,目光专注在安安身上,象是没有看到何风晓一样,隔了半天才指着一旁的疤面女子道:   “风晓,你看看,你可认识她?安安说她是顾南南。”   周遭的空气似乎凝滞了,只有灯光在动着,却带着阴沉的意味,令人不寒而栗。   疤面女子陡然的一颤,头却垂的更低。   安安被绝望湮灭了眼更加的黯淡了下去,仿佛沙漠中即将渴死的人终于找到了水源,但却发现那水含着剧毒一般带着浓浓的悲哀。   她扑到了他的怀里,白玉般的手指痉挛似的扯住他的衣领不放,用祈求的目光望着他。灯光的影子落入她的眼眸,希望和绝望参杂的迷乱着:“风晓,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何风晓仿佛没有听明白他说什么,僵住了似的只定定的看着那女子。   除去遍布的细密疤痕之外,熟悉的身形,熟悉的五官……   然后,他苦涩地笑了。   “是你吗?是你吗……” 住也如何住   “不是我,你认错人了……”   女子声音带着凄然,但是音色却依旧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   他的喉咙深处涌上了苦苦涩涩的味道,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就象离开水的鱼儿,无助地呼吸着岸上冰冷的空气。   多少次,曾经多少次这个声音在他耳畔想起,呼唤着他的名字……   何风晓脑刹时一片空白,想哭,或者是,想笑,分不出来,象做梦一样恍惚,一种似渴望又似恐惧的感觉在瞬间占据了他的思想,浓浓的迷雾飘散开,模糊而沉重,压在记忆深处,压得生疼。   他想要掩饰自己的慌乱,竭力用平静的语气道:“南南,是你吗?”   顾南南依旧紧闭着眼,头低低垂着身子止不住的颤抖。   “风晓……对不起……”安安紧紧握住何风晓消瘦见骨的手,底下的话已是说不出了,她的苍白的嘴唇只能轻轻翕动着。   何风晓却蓦的一把挥开安安。   轩辕司九上忙上前一步,接住了几乎摔倒的安安。   灯光斑驳朦胧的笼罩在人的身上,如厚厚烟纱、如浓浓水雾。   安安的心在绞痛,也顾不得倚在谁的怀中,只本能的将身体缩成一团,手捂胸口。她看见何风晓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脚步,歪歪斜斜的走近阿姐,那双眼中有浓浓的宠溺与眷恋,望着他最珍贵的宝贝。   顾南南的颤抖着,被何风晓抱在了怀中……这许多年他再一次抱住她。   “他们都说你死了……可是……你…还活着……”手颤抖着抚上满是疤痕的容颜,艰难地从喉间挤出几个字。   他是笑着的,但是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认错人了。”顾南南拨开何风晓的手,声音虚弱无力。   “我怎么会认错你……你……你……是因为会变成这样才离开我么。”抖得更加厉害双手小心翼翼的为她擦去脏污血迹,满面的错落疤痕清晰浮现,而他墨黑的眼只流动着似欢喜似悲伤诉不尽的情:“这些年,你一直再湖都,而我却不知道。南,我错了……我错的这样厉害,以至于你都不想再看见我,是吗?”   然后,他的眼渗出了一滴透明的液体,落在了她的手上,然后再一滴。   顾南南的嘴唇怪异地抽动了一下,似乎想要微笑,举起同样是遍布疤痕的手,手指缓缓地划过何风晓的脸颊,眯起了眼睛,眼眸里漾起明媚娇柔的波光,象雾一样婉约迷离:   “风晓……”   时光似乎随着她的醉人音色流转,他还记得,那时的她,是的孤高冷傲的,只有在对着他时,才浅浅的笑着……淡淡笑靥却明艳得似乎照亮了整个天空。那时的他们为又所有人所不容,相爱得那么辛苦……他是多么的痛恨没有和她一起跳下的勇气,苟延残喘了这许多年,终于……终于抓住了她,然而……   他的手艰难地从她的手上移到她的面上,轻轻地拢进她的发间……他的手上还沾着她的血,他眼中的神色渐渐狂乱,声音沙哑而低沉:“南……”   她的眼里渐渐蒙上泪水,几乎无法看清他,只感觉他温温的泪不住的落在手中,寻着他的哽咽呼吸,冰凉的手抚摸上他的双眼。   她还记得,那个白衣翩翩的俊美少年,纯净的眼睛像冬季的第一朵雪花,不见世事的丑陋邪恶,只是被他痴痴的望着,就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她还记得他说的第一句话,真挚得不含任何虚伪,我喜欢你。   有一天她应酬了回来,他突然自树下冲到面前。呼吸间带着桂花酿的味道,仿佛是醉了,抓住她的手,喃喃道:“你知道‘红拂夜奔’的典故吗?我们也走吧,远远的走,到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   她也喝了酒,仿佛也有点醉了,她在他的两只手里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女人……   他们用所有的积蓄为她赎了身。   然后,爱情的毒药布满了全身,烧晕了她的所有的理智。她毫无防范的喝下那杯搀有迷药的茶……   往后事情她心里非常清楚,清楚的使她痛入骨髓,那个不同与风晓不同的、却有着血缘的苍老身躯压了上来……她战栗地颤抖,从头到脚,每一根头发都在抖,却无力反抗。她祈求过,祈求谁能来救救她,然而没有。   一切都结束后,在她最肮脏的时候,风晓却来了。   他死死地咬住了嘴唇,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定定的凝望着她。   整个的房屋,一点声音也没有,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一切都是淡淡的灰色,在这淡灰里他用这双像孩子一样的纯真无邪眼睛,把她所有的丑陋,肮脏那么清晰的映在里面。   身不由己的背叛、被背叛,身不由己的伤害、被伤害……无从选择的选择。   她却再也无法忍受,突然发出长长的象啜泣一样的声音,用手捂住脸,疯似地凄惨地尖叫:“不要看我!风晓,不要看!”   而他,依旧那样看着她,像镜子一样,几乎要把她撕成碎片……   “风晓,我终究不是红拂……”   下一刻她以平生最优雅的姿势,似一只拒绝张开翅膀的大鸟,直落下去。   依稀看见,一只手伸向自己,他的声音凄厉如受伤的野兽临死的哀鸣,然后这只手越来越远……   最后痛得感觉渐渐消失,她以为她最终可以愉悦地感受着死亡安静的气息。   然而,命运却跟她开了一个最大的玩笑,她没有死……活了下来,失去了曾经叫她痛苦却也赖以维生的容貌。   无数个深夜她唤着他的名字,却再没有人回答她,除了寂寞涌动的声音,什么也听不见,除了黑暗,还是黑暗,无边的绝望渐次灭顶……织成一张网肆无忌弹地压下来,她甚至连逃避的地方都没有。   曾经,安安婉转的对她说,应该告诉风晓她还活着的事实,然而她已经被鸦片拖垮了身体,她的容貌不在……她能拿什么见他……她不敢在见他,也不能再见他,她已经失去了一切,万一再失去他的爱,她该怎么办……   此时此刻,终于他再次来到她的身边,对他笑着,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她的心都被揪扯的痛了。   轩辕司九平静的地看他们凄凉和悲伤,眼中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随即淡淡的一笑,不慌不忙托起安安的手,低头吻了她的指尖,抬起眼,寒气逼人的目光压迫着她,声音却是轻柔的:“看来你并没有骗我,所以……”   安安已是怕极了他,心中一颤,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才开口道:“你想做什么?不要再难为他们,他们……阿姐和风晓……已经够坎坷的了……”   轩辕司九微微一笑,道:“风晓,我可以帮你们,帮你们远走高飞,避过你父亲的耳目。”   何风晓像是没有听懂,半天才呆呆地转头看向他,然后再看向顾南南恍惚的开口:“你听见了吗?我们可以远走高飞,到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何风晓以为她会高兴的,却意外地看见顾南南黑色的眸子闪动着迷乱与茫然交织的神色,声音也是一种不安而迟疑的:“我们还可以吗?”   他以为她只是被惊喜得呆掉了,却发现她攥着他衣襟得手,渐渐的开始抖起来,嘴唇发紫,出了一头的冷汗。   “你怎么了?!”   南南有点恍惚,听到何风晓的声音的在耳边响著,却如真似幻隔的好远。她抬起头,看见他担心的眼睛模糊的在眼前晃著。她想抬起手,却发现手早已抖的不能自己,只得紧紧贴到他的胸口前,大口吸著气。   他的身上有一股烟草的味道,那是常年吸烟的人才会有的味道,而当年的他是不吸烟的……   一团火在南南的胸口燃烧了起来,烫得发疼。头深深埋进何风晓的怀里,断断续续的说:“没事,没事……我的烟瘾犯了而已……”   “你吸鸦片?戒了吧,戒了吧好吗?”   “好,我现在……就戒……”   点了点头,满是风尘的脸上漾起了水波一样的微笑,那是一种可以称之为“温柔”的笑容。   然后,浑身都发起抖来。   何风晓开始只以为她是烟瘾犯得厉害,便紧紧的抱住她,可渐渐的又觉得不对劲。   顾南南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一股血就缓缓涌出了嘴唇。她的眼茫然地看着何风晓,眼眸中蒙上了一片水润的细腻光泽,然后,仿佛受不住这摇晃不定的灯光似的,她渐渐合上了它们。   她的血渐渐染红他的双手,染红了他的衣衫,他的眼睛在剎那痛苦地闭了一下,从喉间逸出细微而破碎几乎悲鸣似的声音:   “医生,叫医生!求求快叫医生!!!”   众人全部愣在那里,只有被绑住的苏极夜,用已经沙哑的声音说道:“我就是大夫。”   狱卒急忙上去解开了捆绑,苏极夜也顾不得自己的伤痛,忙上前把手搭在了顾南南的腕上。   怔怔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恍惚地抬起头,几乎不敢看何风晓凄迷的眼,缓慢的摇了摇头。   “她的身子重伤之下救回的,本来就不好,这些年她又毫无节制的吸食鸦片,平日里都是用药撑着,已然是强驽之末。而今受了外伤,又大喜大悲……已然是油尽灯枯了……”   何风晓不敢置信的望着苏极夜,见他不敢对视自己的眼,便几乎像迷路的孩童似的,求助的看向其他人。   那太过于惨烈的眼,让一干人等都下意识的避开,安安早已支撑不住,瘫倒在轩辕司九怀里。   而轩辕司九定定看着何风晓,眼里隐约是一抹同情。   何风晓重新低头看向南南,呼吸渐渐地沉重,他摇着头,像是无法控制自己般地摇着头,却什么话都不说。   她却似早已料到了这个结局一样笑着,她的眼已经模糊了,影影绰绰的光线下,风晓的面目都看不是很真切,但是她依旧知道,于此时、于此地,他……的眼中只有她。   她的唇颤动着,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风晓,我虽然做不成红拂,但是我毕竟是幸福的……因为,你爱着我,一直未变……可惜太晚了……”   何风晓看着,定定的看着她。顾南南的声音,渐渐的消失,摇晃的灯影照在她的面上,可以看到她唇际的笑痕,脸浅浅的染上了一层红晕,恍惚中又变成了当年名满京华的女子。手无力的滑落,似乎不舍的要捉住什么,却又最终垂下,呼吸终于再无痕迹。她的眼微微的合着,恍惚是睡梦中……   何风晓用力地抱着顾南南,紧咬着自己的嘴唇,他却流不出红色的血,良久,两滴透明的水珠才顺著他的眼角滑落下来,湿透了脸颊。他小心翼翼的吻上南南还有着温度的唇……   她的脸上,仍然在微笑著。   他呼吸着,几乎要停止呼吸。心跳着,几乎要停止心跳。痛到窒息,痛到僵硬,痛到……快要死亡。   何风晓突然疯狂的大笑起来:“安安,安安!这就是命,你看到了吗?不认也得认的命……”   何风晓的声音听起来阴森可怖,象是诅咒一样。   安安哆嗦着,想要上前,但却被一声枪响止住了脚步。   火药的味道过后,是浓浓的泪水的味道,浓浓的死亡的声音,弥漫着,在这昏黄的空间。   何风晓似乎想要站起来,可是身体却无法停止颤抖,金质的左轮手枪从他的手中跌落在血泪交织的地上,胸口的一点红慢慢的晕了开来,灯光下看来鲜艳无比,怵目惊心。   然后,他倒在了顾南南的身边,鲜血却还不停冒出,沿着衣服的边缘,一点点形成一滩不小的痕迹。   室内一片寂静。   此时此刻,她想到的竟然是有一次夏日的午夜时分,窗外的鸟叫的她无法入睡,最后终于忍受不住,她坐起身来,趿上了拖鞋,走到窗边。   此时鸟叫却突地停了。   窗子是半开的,夏夜里的暖风把纱帘吹得抚摸在她的面颊上。她和阿姐的阳台是相通的,而阿姐只穿了一件睡衣站在阳台上。夜色浓浓的自天际洒下,阿姐的面上亦被染上了淡淡的夜影,和着淡淡的暖风,和着淡淡的花香,她的笑颜显得那样的透明,似被夜色所融化了一样,没有了平日里冷漠,没有一丝杂质,只是纯粹地快乐。   她偷偷的走到阳台,隐在阴影里,这才看见风晓站在阳台下仰看着阿姐,精致的脸庞上同样是快乐的笑容……绿树在夜色中阴沉沉的,偶尔一阵风儿吹过,像是被惊动了似的,一片树叶从晃晃悠悠地飘下……   他们谁也不曾说话,只是相互定定的望着。   而此时,安安怔怔地看着地面的血迹,好象从来没看过人流血一样。看着那深沉刺目的血,她不禁感到胸口一阵强烈冲击,有种沉甸甸的感觉,那是生命的痕迹,是阿姐和风晓流出来的生命……   “风晓……阿姐……”安安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仿佛在空气中消逝的呻吟。   她想要上前,但是轩辕司九紧紧抓住她,她丝毫的动弹不得。   “放手!”安安望着眼前那张若无其事的脸孔,只感觉胸口翻搅得厉害,整颗心都揪成一团,猛然尖叫,而下一刻却软下了身子,捂住自己的脸,断断续续地道:“放手,我、我受不了,我快要疯了……快要疯了……求你放开我……求求你……”   轩辕司九加抓住她的双手仿佛怕失去她一样地紧,如此靠近的距离间,他们呼吸可测,灯光在他英俊的脸庞上形成一圈柔和光芒,那双黑眸默默的看着安安,那胶着的目光里仿佛有着什么,定定盯住安安的瞳孔,像要寻找某个东西似地专注不已。   “我永远不会放开你,你听到没有!”   她也看着他,只看着他,隔着衣衫,她感觉他的心脏疯狂的跳,她的心亦在狂飙………   安安那双美丽的眸中渐渐流露出发狂似的恐惧,那种异常强烈的、仿佛撕裂般的痛苦神色,感觉就像是……简直就像是……就像是…失去了所有希望一样……   然后,剧痛传来,灼热的液体沿脖颈向上翻涌……她猛地捂住嘴摇晃着,软软地跪倒在地上。久积的情绪在那一瞬间溃堤而出,血从缓慢地透出指缝,无法停止的趋势。   “安安!”   她听见轩辕司九惊惶的声音,但是眼睛不由自主地模糊起来,嘴唇颤抖个不停,他接下来说的什么她都听不见了。   同样沉浸在悲伤中的苏极夜,听到轩辕司九变了调的声音,才回过神,急忙扑上去,手还没碰到安安,就被轩辕司九一脚踹开。   狼狈倒在地上的苏极夜,只看见轩辕司九眼中忿怒地似要喷出火,也顾不得身上的痛,嘶哑的说道:   “我是大夫!”   轩辕司九却似乎没有料到地一怔,然后才缓缓的放松了表情,但手依旧紧紧的抱着安安,仿佛怕她被谁夺去一样。   苏极夜把手搭在安安的腕间,只觉得指下的肌肤很冷,仿佛所有的温度都随着她吐出的血液一起离开。而她仿佛很冷似的身体在发抖,紧紧的咬着下唇,脸痛苦地扭曲着,刑室内零乱而尖利的光线划破她黑色的眼波,扯得支离不堪。   这样的神色,他只见过一次,上一次她手中拿着的亲人的灵牌,而这一次……她又一次失去了亲人……他的父母都在战乱中死去,他的兄长耐不住贫穷和抑郁,也接二连三的离开了他……失去亲人的苦,他是那样的感同身受……可他还可以哭,她却连哭都哭不出来……   苏极夜突然发现脸上很凉,却原来泪水已经流了满面,然后,才有了心痛的感觉,仿佛是一根针一下又一下毫不留情的刺进心内。   “安安你这是郁结于心……哭出来,哭出来……”   安安难受地喘着气,晕眩的脑袋嗡然作响着,火辣辣的感觉在胸口内扩散开来,多得吞咽不下的铁锈味窜入鼻腔,那腥红的液体一路沿着流到嘴唇上。   “极夜……” 她开口,唇角还颤抖的努力向上扬起:“别哭……”   阿姐死了,风晓死了,她都没哭……真想痛快的哭………放肆的哭泣………然而在这个血色涂染的夜里,她,只能咬紧牙关……   “安安,我替你哭……我来替你哭……”   苏极夜紧紧的抓住她的手,哽咽的把脸埋在了她没有了任何温度的手掌内,一顿之后,他的语调突然低了下来,象风中的弦,颤抖着快要断掉,拼命地挤出支离破碎的声音。   她的手吸收了他温热的泪,一点一点正滴到安安的心里去。   安安颤抖着向苏极夜伸出手去,她狠命的抽了一口气,咳了起来,血的味道是苦的,咽不下去,从嘴角溢了出来。   很冷……真的很冷……温暖的怀抱就在眼前,所有的强忍与固执在顷刻间烟消云散,在这个夜里,她所渴望的,只有他的怀抱而已。   她不知道,她的眼看着苏极夜,幽幽的灯光下,她的眼金反射着朦胧的光芒,那是一种悲哀到了极致的爱恋。   一旁的轩辕司九霎时间变得狰狞的嗜人,他可以看到他安安专注的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神,一种让他心脏抽疼的无限柔情。   他看着,无法移开视线的同时,心脏又感到一阵陌生的情感,是渴望……但渴望什么,他自己不清楚。   猛地,他仿佛从迷梦中惊醒似的,起身再次一脚踢开了苏极夜,一把从腰间掏出配枪,对准了苏极夜。   乌黑的枪口,危险露出了僚牙,仿佛是一只野兽试图扑到苏极夜身上要撕碎他的喉咙。 住也如何住   扳机一紧,眼看子弹就要射出。    安安下意识地伸手抱住了轩辕司九的腿,轩辕司九所能够感觉到的是安安环绕住他的双手,那样细腻的、象丝一样的触觉透过衣服、透过血、透过肉,传递了进来。   “放过他……求求你……”   她在他的脚下喘息的说着,黑发纠缠着她的脸,映衬她那没有血色的脸庞如白色冰晶般近乎透明,她唇角黏黏稠稠的液体还未干涸,亚麻的旗袍被沾染的都是鲜血,片片缕缕像被刺绣上的红色花朵。   “求求你,放过他……”   干涩的言辞,唯有莫名的剧痛与刺激,有两三秒钟,苏极夜分明看到轩辕司九在犹豫,然后手枪缓缓的收了回去。   这是她第一次求他……她沾着血的嘴唇正发着抖,却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轩辕司九生硬地抽动嘴角,仿佛浮现出一种残忍的笑容,逆着光,朦胧的她看不清他眼中的神情,只听到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求我?”   安安努力的仰起头,死死地盯着轩辕司九,呼吸越来越沉重,越来越破碎,仿佛快要停止。手却固执地抓着他的裤腿,用力到指节都泛青,指甲掐进肌肉。随后,她凄迷宛然地笑了:“是的,我求你……求求你……”   “作为回报,你必须要答应我一件事。”轩辕司九蹲下了身,漆黑如墨的眼睛直射入安安的心底,那瞬间崩射出的光芒,安安几乎不敢相对。他一向冷极了的声音,几乎是缠绵的:“我要你的爱,我要你爱我……”   喉咙有点烧……他俊美的脸近在咫尺……看着她,迫切的,渴望的,像是一个迫切想要得到玩具的孩子。刑室里的火炭盆燃烧的劈劈啪啪,而灯光一闪一灭,人影忽明忽现。   她突然有点眩晕,呼吸困难,侧过头,不敢看他的脸。心猛地一抽,竟然在隐隐泛着痛,疼得眼前发黑喉咙甜腥,一口血就又喷出来。   “好……”      她们是三人一起在顾宅长大,当同龄的女孩子还在对父母撒娇任性的时候,她们已在对镜练习流转勾魂的眼神;当别人还在为得不到的玩具哭闹时,她们努力的学习着仪态万方的诱惑;当别人还在睡前拉着父母听故事的时,她们日夜不停的练习着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记得有一次从画室下了课归来,忍不住夏日阳光的诱惑,偷偷的跑去了公园,那里有一架古老的木桥,她们就倚在桥栏杆上,俯看着河里的水。河水带着一点儿浅浅的绿色,岸边有一树半白半红不知名的花,树枝倚倚斜伸在河面上,清潺的水中也有一树流光的花影。暖风吹过,碧波荡漾,水中的花影,便随着盈盈舞动起来。那桥下的一对鸳鸯,缠绵相游,偶尔把脖子插进水里,随着钻进半截胖胖的身子,然后再由水里钻出来,那水露从背上流下去,好像撒了一把琉璃珠子一样。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阿姐拄着腮,一脸的向往深思。   “我到说,只羡鸳鸯不羡仙。”   “景致虽美,却比不那些亭台楼阁的富贵荣华。”二姐却不屑的转过头,冷冷讥笑着她们。   “二姐,你跟妈妈越来越像了呢。”   “死丫头,阿姐你看小妹竟然敢笑话我了。”   二姐的面上映着红焰焰的太阳影子,快乐的笑着。   嘻笑打骂着,不知不觉间她们三人才发现天黑了,便都急急的往回跑,只有她走得气喘连连,老是追不上她们。   “阿姐你们慢一点,我跟不上。”   说时,却没留神脚下,一崴就跌坐在了地上下。她们已走出去好远,回头一看,又急急跑了回来。   “没事吧?真是个小笨蛋。”阿姐蹲下身,无奈的笑道“上来,我背你回去吧。”   “你倒好,索性坐下!阿姐你瞧瞧,她这么大一个人,连路都走不好?这路啊是让人走的,可不是坐的。你这是走路啊,还是坐路啊?” 二姐站在哪里,眼儿笑得水灵灵的,手掩着嘴,肩情不自禁似的一缩一缩,看得路人都直了眼睛。   那日她被阿姐们轮流背着才回到家,记忆中阿姐的衣料有一种奇异的柔软,还一丝一丝慢慢散出阿姐的体温,好像娘一样芬香……   “安安,安安。”迷懵的思绪被撕扯着拽向清醒,睁开眼看到轩辕司九坐在她的身边,脱下了藏青的军装,只穿着白色衬衣,脸上都是认真关切的表情,道:“先把药吃了再睡。”   丝绒的窗帘半拉着,窗外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阳光照射进来,一蓬蓬浮着细细的尘,如梦如烟。   她就着他的手,勉强坐起身来,室内极暖,她似乎躺了很长时间,一件桃红的夹衫已叫汗打的微湿。胸口依旧痛得厉害,几乎无法挺直腰背,但脸去依旧淡淡笑着,一只手伸出,作势要接过他手中的药,到最后只一推。轩辕司九的手一侧,糖衣药丸便落到了地上。   他看着她,她却背过脸不在看他。   “怎么了?”   “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了小时候的事情,我崴到了脚,阿姐背着我。她那个人,面上虽然总是冷冷的,但是心却是极软的。我小时候常常生病,每次都是阿姐在床前照顾我……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事,只哭着抓着她的衣角对她说,别跟那个漂亮的像女人的家伙走……”   安安低着头,床边铺着的一块厚厚绒绒的脚毯,鲜红的颜色仿佛又回到了昏暗的牢房中,那点点滴滴汇到地上的血迹,她还是清清楚楚地记得风晓眼里绝望的悲哀……心里有一根紧紧绷着的弦断裂了,莫名的情感象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她的心脏,令她痛楚难当。   “很久以后的日子里,风晓变得越来越颓废,有时候我几乎在他身上看不到活人的气息……我常常都在想,如果那时候我不那么说,阿姐是不是早就能跟风晓走,他们是不是就会幸福的在一起……”   假如死了就好了。   安安边平静的说着,边想着,假如死了,她就可以摆脱这一切,他的富有,权势,地位………都跟她再无关系……   “哪里有那么多如果!”他恶狠狠的一字一顿,蓦然察觉安安的身子痉挛了一下,煞白了脸,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抓着,绞扭成一团,长长的睫毛就如风中的羽蝶,瑟瑟地颤动。   心中像是被触动了什么,一软,语调亦随即放轻:“你身体现在不好,大夫嘱咐要好好休养,别想太多。”   她却只作听不见他说的话,面上现出了极倦怠的神色,继续淡淡的说道:“你知道吗,风晓每次看我的时候,目光都不是落在我的脸上,他是穿过我,看着阿姐。”   然后,安安转过头,望着他。她的脸正在夕阳的浅红光线里,脸颊上便仿佛被涂了一片浅色的胭脂。她的眼眸仿佛是被冻在薄冰下的黑水晶,浮着晶莹的光泽,却冷冷的看不出任何情绪。她的手伸出,在他的眼前虚晃了一下,她耳朵上戴的金刚钻坠子,随着她的动作,猛地一闪:“就跟你一样……”   轩辕司九脸上的笑容渐渐收起,半晌,在身上掏出烟盒,拿了一根打了火吸着。云雾间,彼此都不作声,终于他忍耐不住,先开了口,嗓音压得非常的低,不带一点感情。   “你这是跟我闹什么脾气。”   安安面上虽努力的维持着平静,但心空荡荡的,嘴里发干,被一股抑郁难舒的恨意激得冷冷笑了一声,才道:“阿姐说过,我们这样的的女人,注定是权贵人花钱买的玩物,人尽可夫出身……此生前路已不值得期许……”   她看着他,他洁净的白衬衫一尘不染,在逆光中他的脸庞轮廓极深。漆黑短发附面,眼眸漆黑中渐渐浮现出了一种让她眩晕的阴沉,但是他在隐忍着。   然而,此时此刻,再隐忍又有什么用……   “我不过是以色侍他人,又是这样的身份,我不明白,你对我哪里有那么深的感情……”   他的出身并不是什么秘密,却是禁忌,从来没有人敢在他的面前提起他的母亲。依稀听闻那女子是当年名噪一时的功力心和企图心都很强的伶人,但是却爱上当时还默默无名轩辕冴。为了他,她跟各种男人睡觉,可是他功成名就的时候,却对还在她腹中孩子的血统产生了置疑,于是他抛弃了她……   安安背靠着软软的枕头,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胸面前,好像要隐藏住在其中翻搅着的、血淋淋无法痊愈的伤口下,一直以来,都被压抑住的浓浓凄凉悲伤,没经过思考她便说道:“我像谁,你母亲吗?”   这话刚说完,还没有说第二句,只听得啪的一声,轩辕司九一脚踹翻了床头的红木桌,上面所有的东西,淅沥哗啦的散了一地,有的碰在墙上,摔碎的碎瓷四溅飞射。他忿火攻心,手高高的举起,目光里冒着吃人的怒火,死死盯着她。安安也扬起脸,雪白的面色气得像擦了胭脂一样,晕着薄怒的红,毫无畏惧的回视着,含着浓浓的幽怨。   但也只有一瞬间,她的眼就躲了开去,不再看他。   刚刚起身的她,蓬松的卷发散乱着,消瘦的面颊,单薄的身子只穿了一件夹衫,纸糊的人儿似的。   茶杯打翻了,泡开了的棕绿色的茶叶粘在地毯裳,水沿着桌子一滴一滴的滴下,来伴着珐琅钟的滴答声……   轩辕司九看着地上被打破的那套茶具,这是他唯一留在身边的母亲遗物,他习惯带在身边,并喜欢用这套茶具品茶,而最近一直住在西园,所以就放在了这里。   黄玉的碎片散落一地,色纯细润的鸡油黄,是玉器中不下于羊脂白玉的极品。黄玉的颜色一般比较淡,鲜艳的则是极为罕见,而眼前的杯子却是浓艳剔透,没有半分的杂色,是百年难得的极品,也是他母亲的心爱之物。平日几乎不许人碰的东西,今日却被自己亲自打碎。   喝茶一直是母亲的习惯,从前他的母亲即使身体和精神都到了崩溃的边缘,依旧坚持着喝茶的考究。家里的茶叶从龙芽、雀舌、毛尖,到雨前、珠兰、香片等等,一应俱全,装在金耳的白磁罐里,下午的阳光照到那磨白了罐上,形成了家里唯一的温暖。   每到品茶的时候,都是母亲心情最好的时候,嘴角含着笑,她坐在太师椅上,抹着浓重眼影的眼透过他看着……一把鸡油黄的茶壶,配上几个同色同花样的盖碗茶杯,强烈的茶香与香水的香久久不散。   轩辕司九猛地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安安,黑色的眼睛慢慢恍惚起来,眼前的女子和另一个人渐渐重合。   “你要我怎么样?你希望我怎么样?”   他记得有一次天将亮未亮的时候,他只听到了一声清吟在传来,清澈而锐利的刺进他的心脏。推开门进去,眼前暗暗沉沉,她站在院中,水袖在暗淡的光影中如丝般的逶迤于地,斜斜地望去,线条优美的侧影映衬在晨光中,细致的看不出任何时间的痕迹。她螓首低垂,反身折腰,水袖如同仙女手中轻舞的飞天绶带,随着宛如天籁一般的声音安静的在空中荡漾,一层一层轻轻绕着人的心。   唱的,却是一生错付的凄凉。   “‘我’希望你?”   安安盯着他,眼神悲伤的惊人,却微笑了起来。她相信自己笑的毫无破绽,那是经过千百次训练的完美的微笑,但是心中泛起一阵要命的绞痛,她手紧紧的抓着自己的衣襟,强忍着痛,一身冷汗已然湿透了衣衫。   轩辕司九看着她的笑容,神色似乎更加的恍惚。   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能天衣无缝的笑着,跟她一样……她们长得根本不相似,但笑的神情却如出一辙。他的母亲很美丽的女人,岁月的消逝并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太多的痕迹。那眉、那眼鲜明而动人,那唇无论悲喜总是弯着的,但眼底总是掩不住那么一点子凄清。唯一不同的是,安安的眼底总还有那么一点痛苦和挣扎,而母亲的眼就只有茫然的寒冷。   她不看他,几乎从来不看他,偶尔看着他也不过是透过他,想着别人。他们明明是相依为命的两个人,她却从来只像一个人似的,一同出门,她会忘记他,而他就要拼命的找寻她……没有打,没有骂,没有温暖,没有呵护……她只是忘记了他,忘记了自己还有一个儿子,如此而已……   “你以为你知道什么,你什么也不知道……”   轩辕司九开口,眼睛依然冰冷,但声音凄却沙哑得像是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和着泪。   安安呆了一下,没有说话,她从轩辕司九眼中第二次看到了被触及灵魂的悲伤与痛苦。   而第一次是那个午后,风雪交加,他生着病,孩子气的睡颜……自恶梦中醒来,缓缓地,一字一字地,对她说……   “…你想我死!” 若得山花插满头   窗外,渐暗的天幕,夕阳西下,霞光点点在狼藉的室内映出了条纹状的橙光,奶白色的壁纸沾了大块的茶渍,像写意工笔上的一点泼墨,不协调的阴暗。   安安虚弱的倚坐在靠枕上,望着轩辕司九,渐渐的一种窥破了某种秘密的战栗般的感觉从颈项处传开,传到血液里,血液似乎翻滚着,如海啸席卷过全身……心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不知不觉有些胆寒,脸色也慢慢地变了,连手指都在无意识地颤抖着。   他也出神的望着她,眉头微微的蹙起,乌黑的眼睛一瞬间似乎被晚霞染成了变成暗蓝,几乎是一种疼痛般的颜色。   安安不敢再看,缓缓垂下头,曲起了腿,肘弯撑在膝盖上,手捂住了脸,袖口顺着她的手肘滑了下来,浅蓝缎的镶边更加衬的手臂白皙如玉。   那日南山顾宅他只是路过偏厅,却远远的看到她也是这副模样,蜷在大靠背的沙发上,一只手擎着电话,一只手指缠着湘绣靠枕上半尺来长的金穗子。身旁的掐丝珐琅瓶里是新摘了几枝梅花,发着淡淡的幽香,但却不及她身上的香气来得诱人芬芳。他毫不掩饰得的看着她,以为她会像所有女人那样卖弄风情,却不想她整个人仿佛是被风吹拂了花瓣,只是一震,双眸里隐隐的戒备和不安。那神情是他熟悉的,让他心疼,无助,痛苦,孤单一个人……只是他以为她并非在刻意拒绝他,而是从来都是如此……   他看着面前无力垂着头的安安,在心底悄悄的问着自己。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一场征服与被征服的游戏渐渐的变了味道,她性情柔顺温暖,让他心安,他竟然在她的身上找到了让他的灵魂安定下来的味道……   她说,他的眼透过她看到母亲,可是他同样清晰的看见,她看着他的眼中是空的……他找不到她的灵魂,正如他在母亲的眼中找不到一样。   而昨夜,他知道她是有例外的,只有那个男人才能触摸到深藏的灵魂……   “苏、极、夜。”   一字一句的吐出那个名字,心底深处传来了破碎的声音,有一种东西一点一点地崩溃,无从拾起。   安安猛地抬起头,踉跄着扑进了他的怀里,霞光镀上她的面庞,整个人像被晕染得随时会消失般的透明。但是她的眼睛是纯粹浓郁的迷乱,负仿佛伤的野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无助彷徨。她的手抓住他,开始颤抖,抖得越来越厉害,以至于无法抓住,于是颤抖着松开了,迟疑地张曲着手指,将手移到他的脸上,试探性地碰触。   她肯定不知道,她眼中的恐惧有多么漂亮,这种表情会让他产生一种的欲望,留住她,一辈子把这双眼睛永远留在身边的欲望。   轩辕司九缓缓闭上眼睛,然后又缓缓的睁开,看着她。   “你答应过,答应过我……”   她喃喃的道,仿佛再无力气。   轩辕司九看着她,眼睛清澈得近似纯真,像个孩子在索要着想要的东西,眉头皱了一下,似乎有些奇怪的可怜,不知人家为什么不肯满足他的愿望。   他的手指拨开她额前的金发,留下一道温暖的痕迹,用这样清澈的可怜的眼神看着她,柔声说:“那么你同样答应过我,你记得吗?”   “我记得,我记得……我会爱你的,我会努力的来爱你……”   安安绝望地闭上眼睛,低声说。   是的,他就是个孩子,手中拥有无限权利,却不知道爱不可以用来交易的孩子……   她的身体软下来,倚在他的身上,他可以看到她长长睫毛在眼下仿如蝶翅似的划出的阴影。   他托起安安的脸,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用缓慢平稳的语气道:“是的,我只要你的一点点爱,只要一点就好。”   然后他亲吻上她的唇,她柔顺地在他怀中,慢慢回应。   他不知道,他自己在跟谁说。   他也不知道,不爱就是不爱,无从强求。爱就是爱了,便是一厢情愿,痛彻心扉也无怨无悔,哪有爱,能像是糖果会分给旁人一点点……      清晨,他迷蒙着睁开眼,只看到纯粹的熔金一样的阳光从垂到地面的窗帘射入,依旧能感受到它的温暖芬芳,紫色帐子上绣满了一簇一簇的丁香,有种庭院花枝低垂的效果,呼吸中是她独有的味道。   说是早晨其实已是近晌午,只是他一直熟睡未起,便只当作早晨。 睡意依旧是沉沉的,索性闭上眼继续睡 耳畔似乎响起了悉悉簌簌的声音,他翻身懒懒的一声叹息,抓住了正要起床的她。她方穿上睡衣,那丝绸的面料还没染上她的体温,贴到肌肤上一阵冰凉的感觉,他的意识慢慢地清晰了,下意识地抱紧了她。   “怎么起的这么早。再睡一会。”   她似是一惊轻轻推了他一下,但这一推并无半分气力,只在他耳边低低的说道:   “今儿是二姐的生辰,我一早就答应过要去的,你忘了?”   她的手很温柔的抚摸着他,她环抱住了他的肩膀。他与她贴的那样近,可以闻到从她的身上特有的带着她的体温的芳香。   “你接着睡,我真的得起了。”   “再陪我一会……”   他恍惚的听到她一声轻叹,仿佛轻柔的低语,然后温暖的触感落到了唇间,他一惊,努力从沉重的睡意中睁开眼,她的眼底还残留着梦般昏昏神情,长发卷曲凌乱,披在紫色睡袍散开的领口上。床帐的花纹若隐若现地落在她的面上,她的眼眯着,慵懒绵软的眼神氤氲中浮动的快乐的笑意。 他使劲眨着眼,用力睁大眼睛,试图对准焦距……看着她的那抹快乐,却始终被睡意牵动的朦朦胧胧。 她笑出了声,是他的错觉吗?眼前的她似乎与往常不太一样,眉宇间没有了往日的沉郁,而是全部展开的欢颜。   然后,她的手落在他的眼上,软软的遮住了所有光亮。   “我真的得起了……” 她带着浓厚的睡意讲着。   回过神来的时候,屋内已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仰靠在枕头上,满嘴都是她的味道,那甜蜜的体温和香味似乎渗透进了他的皮肤里。 他的心脏剧烈的跳动着,他听见战鼓般的巨响在他的胸膛里撞击,一下,一下,又一下,震耳欲聋,响彻全身,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竟然产生了一种害怕极了的感觉,向着空气伸出双手,仿佛想要抓住什么。 然而,什么都没有……      等待最是难熬的。   顾欢欢坐在咖啡里,看着墙上的时钟一点一点仿佛乌龟爬似的挪动着脚步,人便也觉得空落落的。   她再也顾不得仪态,打开手提袋,取出一只烟,安在玳瑁烟嘴上,点了火。在众人的侧目中,徐徐地喷着烟圈。   烟草特有的刺激渐渐安抚了她的焦躁,才吸上两口,几杯饮料便陆续的送到了她的桌上,欢欢继续叼着玳瑁烟嘴,冷冷的挡了回去。猛地,一阵汽车喇叭持续的响起,她转过头,落地的橱窗外停着一辆漆黑的劳斯莱斯,车号的四个数字全是一样的,一望而知是他的车。   顾欢欢心头紧了一下,拿着手提袋走了出去。司机已经下车代开车门,里面坐的却是安安。   “真对不住,二姐,我来迟了些。”   安安拉住她的手臂,笑道。   欢欢只看了她一眼,便转眼看向车外。   本以为安安约她不过是逛街看戏,却不想车子是开进了一所眼生的西式宅子,下了车她疑惑的四处打量了一下,棕红的洋房,两旁已然停了几辆的汽车,大多是官家的黑色小轿车。楼前是一个喷水池,池中间有个小天使,池里的睡莲开得正好,风过的时候,薄薄的花瓣颤动着,传来阵阵浓郁的香气。   欢欢转头疑惑的看着安安,用眼神询问她。   “进去再告诉你。”   说着安安便挽了欢欢往里走去。   佣人也似熟识了安安似的,引着她们往里走。   仿佛有什么喜事,前厅用织锦红地毡铺满了青色的青石砖,一堂维多利亚式的椅子,茶色的大理石台面的圆桌,水晶熟铜台柱的烛台,完全的英式品位。   走近堆花柱支着的拱门,便是正厅,迎面迩来一阵人语喧笑。   厅子里一面墙都是大窗户,两边垂着拖地暗红色短绒窗帘,里头又是一层白地暗红碎花的窗纱。地上铺着整块的红地毯,浮突着暗红的花叶,地毯上是许多带厚垫子的椅子,早坐满了珠环翠绕,姿容秀丽的女子,围成一圈正打着麻将。一旁是一张花脚檀木玻璃茶几,上面放着两个高脚水晶盘子,装满各色小点心。每人嘴上都叼着烟,那细细的灰色烟雾混进了金色的阳光里,仿佛整个厅内都弥漫着灰尘,昏昏的,还有些微微呛人。   “可算是来了,我们都以为要空等了呢!”   一身珠灰旗袍的席红玉正抓起了一张牌,见她们进来,看也没看便丢了出去,就要站起来。   “哎!和了!”   她上家的女子将面前的牌轻轻一推,笑道。   席红玉这才看清自己打了什么牌,后悔已然是晚了,自己也憋不住笑了出来。   “瞧我这眼神,真是越老越不中用了。”   “你啊,不是不中用,是看到了这对姐妹花,晃得花了眼,自然就便宜了我。”   那女子斜斜睇了席红玉一眼,转头又向安安笑着,这样的妩媚风流,一看而知是风尘出身。   安安走上前把手搭在席红玉肩上,笑道:“你们继续玩,我和二姐上楼一下,一会就下来。”   席红玉顺着她的手重又坐下,一边哗啦哗啦的洗着牌,一边对欢欢笑道:“那我就识趣些,不打扰你们姐妹说体己话了,东西都在楼上给你备好了。”   安安笑着谢了声便拉着欢欢出了正厅,上了楼还能听见洗牌的哗哗声,欢欢进了房才开口道:“怎么想起来把我约在这里?我现在可还是一头雾水。”   “二姐真是忙的糊涂了,连自己的生辰都忘记了。”   安安拿起早就准备好的旗袍走过来,道:“这是刚从源福祥取出来的真丝旗袍,你试试看,寿星要穿的喜气一点才好。”   欢欢的嘴角僵硬地抽动,似乎想笑却笑不出来,喃喃地道:“哪里还有那么多讲究。”   然后便觉得一股郁闷难舒的酸楚像针细细刺近心腹,绞绞的痛着,忙强笑着接过旗袍,走到屏风后面换上。   屋内的光线太过充足,晃的她有些睁不开眼睛。安安走到窗前放下纱帘,光线立刻柔和下来。夏日的风从洞开的窗掠进,时而拂动薄纱轻舞,室内洒满纱帘镂空的纹理,丝丝缕缕的象一袭透明的烟纱弥散。欢欢的人影映在五叠屏风上,在半透明的屏上抹下雾一般的影子,袅袅依依,却是更加的消瘦的样子。   安安的眼黯淡了一下,但随即又呈现出浓浓的倦意,低头,修长的手指紧紧地绞在了一起:   “也没什么,这是李师长的别院,就咱们几个人打打牌,知道二姐你爱听昆曲,特地请了荣恩班来,他们的‘千里送京娘’可是一绝呢!”   再抬头时欢欢从屏风后已经走了出来,她的脸是微微侧开的,避着安安的眼,她的衣服换好了可是头发却乱了,手指抚着长长的散落在胸前的发,真丝特有的凉感在从指间渐渐渗进了心头,泛起丝丝涟漪。   “头发乱了呢,我来帮你重新梳一下吧。”   安安看着她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   欢欢此时方能够正视她的面容。明明只隔了数月,却仿佛隔了十数年,她穿着一件素色旗袍,只在盘扣处绣着一朵杜鹃,更加现出她的单薄。本来圆润的下颚现下已变得尖细,那双眼睛,本来曾是单纯快乐看着她的眼,现如今却带着些许的惶恐和同情,再不是从前。   欢欢心里无限酸涩,面上却轻轻地笑了,忧伤中糅合着些许嘲讽,就象绽放的牡丹,魅惑着人心:“难为你有心。”   她明明见到安安的唇颤了颤,此时应有言,却是无声。只站在那里,定定的看着她。屋子里很安静,听得到楼下隐约传来客人的说笑和麻将牌清脆的声音,淅淅沙沙,象虫子在着落叶,同样啃食着她们彼此。   欢欢终于轻轻叹了口气,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安安见她一动,便跟上前,拿起梳子为她梳着发。   “这两样是我给二姐备下的寿礼,二姐不嫌弃就戴上看看。”   安安说着,打开了梳妆台上镶嵌了钿镙的红木盒子,里面赫然是一朵银镀金镶碧玺粉宝石花,金镶东珠耳坠,同样的东珠戒指和手链。   “说起来你的生日也快到了,还记得你和阿姐是同一天生日。”   安安替她将鬓旁的乱发都抿到耳后去,温声问:   “我那哪里是什么生日?我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是什么出生的,还是阿姐把自己的生日给了我,一同过而已。”   欢欢修长的手指拈起那朵几可乱真的宝石花,别进鬓角。   “安安,你用不着这样同情我。情场如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我输了就是输了,并不怨你。”   镜中的凤眸慢慢地从鬓花上挪开,定格在安安的脸上。长长浓浓的睫毛掩映下,幽黑深邃的眼波不断地荡漾着,随即弯了一下,似乎是在微笑。   “再不济我顾欢欢也不至于做出伤害姐妹的事情来,当年糊里糊涂的一杯迷魂茶,害了阿姐和风晓,已让我痛苦至今……我不想再奢望什么,也不敢再奢望什么,我……已经同极夜说好,要一同离开湖都了。”   安安正拿着那东珠耳环要帮她戴上,闻言手一抖,耳环便掉到了地上。她弯身拾起,阳光下瑰丽多彩的珍珠在她的指间,沉甸甸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只觉得似再也握不住那浑圆珠子,然后她慢慢的抬起头来,缓缓道:“怎么?极夜要离开湖都吗?”   “你不知道?前几日严绍去了济安堂,说让他尽早离开湖都,连去英国的船票都备好了。”欢欢仿佛怜悯的看着她,然后垂上眼,一声叹息:“风尘里打滚了那么多年,我也是累了,阿姐说的对,女人总要有一个归宿的。”   幸福是如此简单而又容易得到的事。但对她们来说看似近在咫尺 ,却又那么的遥不可及。   她们有生之年都在拼命追逐着自己所思所爱,如同春日吐丝的蚕,滴落点点血泪的烛。看遍了无数尘世繁华,忍受着无尽的荒芜寂寞。夜夜都做着一个梦,梦中有他。   红木的梳妆台上似是为了应景摆着一瓶红色的绢花,上面还喷了香水,浓浓的味道,弥漫着,在这阳光渐渐消失的室内,肆无忌惮的扰乱了她们原本就已不宁静的心。   直到一阵敲门声响起,席红玉走了进来:“姐妹俩的体己话说的可够长的,楼下都开席了,只等着给寿星拜寿呢!”   她们起身下楼,一顿酒席下来自然少不得杯觥筹影,姐妹两人虽味同嚼蜡,但也都有些微醺了。   用过饭后天已经全黑,众人全都到后院里听戏,方一落座那戏台上的锣鼓之声,已经锵锵的响起来。   欢欢虽然一向喜欢昆曲,但此时心思百转,根本无法看戏。转头看向一旁的安安,只瞧她眼睛瞧着戏台上,恍惚地作出微笑的表情,那双手死死地攥着一把象牙折扇。没有心的微笑,仿佛脆弱的灵魂在崩溃,守不住的绝望决堤淹没了一切。   欢欢拿起桌上的茶盏,一抬眼正巧看到戏台上饰演赵匡胤的武生的侧影。   宋太祖面子画得一向是奇特的,色如重枣,眉毛却是白色的,下颚垂下黑色的胡子。然而,也许是戏台上的灯光太过迷蒙,那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唇角……像极了他……   她想起在去年今日,他们刚刚在一处。早上她想告诉他今日是她的生日,可是他急急的便出了门,那一夜她等到很晚,直到熬不住睡着了,再睁开时,他已经熟睡在身边。碎金一样的阳光从窗帘漏进,他的头枕在她的手臂上,几茎碎发零乱覆在额上。熟睡的侧脸,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唇睡梦中犹自紧紧抿着,却少了往日的冰冷,甚至透出孩子一样稚气来……那样子仿佛他们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对夫妻,妻子在清晨看着迟归熟睡的丈夫……而一切都恍然如烟、恍然如雾,在梦里落下……   手一抖,杯盖落在杯上,极清脆的一声。看见一旁的席红玉含笑看着自己,忙掩饰的笑了一笑说:“这武生唱得真是不错,字正腔圆,恐怕没有十年的功夫下不来呢。”   席红玉眯细着媚眼,腮上两团红胭脂更加显得她春风满面的,因为夜里风有些凉,便批了一件玫瑰紫的蕾丝披肩,她一手扯着披肩,一手极亲热抓住欢欢的手,笑道:“还是你懂行,我也就听个热闹而已。”   因为看戏所以大部分的灯全熄了,只留下几盏,昏昏的黄打在欢欢一色胭脂红的旗袍上,如意的花纹方才明显了起来。那暗花的颜色同属胭脂红,只是经纬跟其他部分不同的,望去便不很显明了。这一身衣服的工料,必是是很可观的了,何况欢欢的戴着一套东珠首饰,灯光一晃荧荧的雪白珠子更是五色流光。席红玉再也忍耐不住,那钦羡的神色慢慢的从眼角溢出来:   “这身旗袍可真是精致,不过也就你这样的人品方才配得。像我这样的半老徐娘穿了也是糟蹋了这衣裳。”   “你要是喜欢,改日我约了师傅给你也做一身,就当我感谢你有心替我做寿好了。”   席红玉连忙挥了挥手,笑得前俯后仰,腕上几个扭花金镯子,铮铮锵锵地抖响着。   “我们才是厚脸皮呢,本来安安说要单独为你祝寿的,我们姐妹几个正好找不到名目玩,就生缠着她,你不嫌弃我们吵就好。”   “怎么会闲吵,这可是我在湖都过的最后一个生日,将来人嫁的远了,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   欢欢边说边有些感伤地抽回了手,抽出了手帕擦拭了一下眼角,鬓上那朵粉宝石花随着她的动作颤巍巍地抖动着。   安安一直听着她们细语,此时睇着欢欢鬓上那只华光乱窜的宝石,她忽然感到一阵微微的晕眩。刚才的酒好像渐渐着力了,一股热意涌上了她的两眼,视线都有点朦胧起来。   “小妹,你怎么了?”   “没事,大约是喝多了。”安安只是定定的望着欢欢,微微摇了摇两下头,喃喃说道:“我得走了……”   转头又对席红玉道:“我醉成这样只怕送不了二姐了,劳烦你派辆车子吧。”   众人送了她们出来的时候,已是深夜时分,夜雾深重连一点星光也不见。车开进来,欢欢走下台阶,转身和席红玉道别:“改天在请客好好谢谢你们。”   “感情好。”席红玉笑着答道。   欢欢刚坐进车,安安便走了过来,把一个描金的匣子塞到她手中。欢欢一愣到:“哎?你的礼物不是送过了吗?”   “这是他给你的。”   说完,没待欢欢反映便令司机开了车。 若得山花插满头   深夜的湖都没有了白日的喧闹,霓虹灯的灯光笼罩在每一片倾斜的屋顶上,每一片摇曳的绿叶上,时间就像静止了一般,有一种奇异的安详之感。   只是,在欢欢的眼里,这样的安详却无法感觉得到,她只能看到手里那个描金的匣子。   酒意仿佛此时才涌了上来,喉咙开始一阵阵地发紧发干,胃在抽搐着,她紧紧的攥着匣子,渐渐的笑了出来。   到如今,她竟然还在期待着,还在憧憬着……   她颤抖着手,打开了那只描金的匣子,一个锦袋,一张纸。   打开了锦袋,昏暗的车内顿时华光异彩,里面满满都是猫儿眼。   他还记得,记得她曾经说过,猫儿眼是她的最爱……   手颤抖着打开那张折叠整齐的纸,车外是一盏接一盏的路灯,车无声地开过去,入眼的却依旧是一片雪白,白的耀眼,除了‘卖身契’三个字,她什么都无法看见。   欢欢的手指渐渐的攥紧,闭合上了眼睛,深深的呼吸,直到感觉到手指因为过于用力而麻痹。   然后,她几乎是仓惶的摇下了车窗,夜晚的空气刹那间便冲进了她的呼吸,刺激着欢欢那被痛苦侵袭了的神经,神智终于开始慢慢恢复,战鼓似的心跳开始平缓,眼前的景色逐渐清晰起来。   车已经渐渐的慢了下来,司机喃喃道:“封锁了……”   前面就是湖都最豪华的红枫大饭店,路旁停着一排汽车,其中一辆黑色汽车的牌子她是极为熟悉的。饭店附近的道路两侧,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皆是他的近侍,几乎所有的车俩都被拦阻了下来,绕到而行。   这样的排场,除了他再无旁人。   欢欢单手撑住了额头,似乎在思考什么,旁边路灯把她本来就苍白的面色映衬得更加青白。   半晌,她含笑把头偏了一偏,对司机道:“在这儿停车好了。”      是何宁汐将轩辕司九约在红枫饭店的,轩辕司九走进包厢时,何宁汐已经点好了酒菜,一个人自斟自饮,见他进来也未起身,只是抬了抬手说了声:   “九少请坐。”   轩辕司九坐定,隔着满桌丰盛的酒菜看着何宁汐,他感到自己的胸口又开始隐隐沉闷——那是曾在战场上负伤,九死一生的后遗症,但也是因为他不喜欢见到何宁汐的表现,他不喜欢知道的太多的人,而偏偏何宁汐就什么都知道。   何宁汐的神色如同窗外的夜色一样越来越沉重,本就削瘦的脸似乎更加苍老。   轩辕司九微微的弯起唇角,露出一个经过精确计算的微笑:“何老不是一直抱病在家,怎么今日想到约我在这里?”   “老朽先敬九少一杯,感谢您能赏光赴约。”   何宁汐端起了水晶酒杯,轻声开口。他的语调里少了那种惯常的抑扬顿挫,仿佛面前的只是一个普通后辈。   “何老说的哪里话,我知道你丧子之痛未复,你大可以在家休息,部中的事情我已经找人代理,就不用费心了。”   何宁汐听到他的话神情却有些恍惚,看着唇际依旧挂着浅笑的轩辕司九,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知道如今天下大定,轩辕玄等人的旧部已经被你用各种名目铲除,除了前朝皇室暗中兴起复辟之外,九少已然可以高枕无忧了。而我这个老朽之人,似乎已经没有了用处。”   “何老怕是多心了。”轩辕司修长的手指九托着酒杯,却未饮,透明色的液体随着杯的摇动弥漫出流离的幻象,而那目光似剑似刀射向何宁汐。   “你我相交多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所以九少不必拿官样话来敷衍我。”何宁汐一直望着轩辕司九的眼睛,用最和蔼、最亲切的语气说:“想想日子过的真快,当初你才十一二吧?现在一转眼已经这么大了。当年是我把你领进轩辕家,是我极力争取你才能恢复轩辕的姓氏,这些年你在军中也是我明里暗里的相帮,你才能扶摇直上,平步青云……也是我替你掩藏了杀母的罪行,让人以为她是发狂上吊而亡。”   轩辕司九的面前是一盘兰花春笋,一个个笋尖被剖成了兰花的模样,精致的似乎能闻到兰花的清香……就跟那一日母亲脚上绣鞋的花样一般。隆冬的夜晚,屋内是极暗的,她的尸体被吊上房梁,白兰花的镂空花样,托在玫瑰红的绸缎上。那红那白,一点点诡异的蔓延在他的眼中……   何宁汐尽量以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看似漫不经心其实却在注意轩辕司九的一举一动,而就在他说出最后几个字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轩辕司九没有任何的表示。没有回答没有表情也没有动作,他就象是一具石象一般僵硬的坐在那里。   整个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何宁汐可以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而在又过了片刻,轩辕司九才有了一丝人类的气息 。   “何老果然不愧是三朝元老,事事都要以情动人,其实你我相交多年,大可不必这么客套,想要我做什么直说就可以。”   “老夫一生纵横官场历经无数风波,到如今也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九少,你可知道这世间最让人心痛的是什么?”何宁汐咕噜噜又饮下一杯,似乎沉浸在久远的往事中,条条皱纹勾勒出的只有苍凉:“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现如今煞费苦心得来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已经没有意义。可是……我还是要为我们何氏一族着想,我会交出手中所有,并辞去现在的职务告老还乡。”   轩辕司九静静的听着,却觉得心里一个最隐秘的角落被这次谈话重新揭开了没有愈合的伤口,每说一个字,他就觉得心脏微微的抽搐一下   想到这些,轩辕司九就觉得呼吸不顺,下意识的把手按在胸前,依旧用平静的毫无起伏的音色道:“条件是?”   “我希望你能音晓尽快成婚,并且在绝无异心的前提下,永保何氏一族的平安。”何宁汐抬眼直视着他,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沉寂,说话时的手势里亦是带着一种从容的礼节:“我可以保证,即使你们结婚以后依然可以和顾安安在一起,绝不会有任何人对她有半点为难。”   “很好的条件。”轩辕司九举起手中酒杯,结上寒冰的眼的透过水晶看着面前的何宁汐,从那深不见底的瞳仁中仿佛有锋芒隐现,一种仿佛无形的煞气散发出来,而何宁汐却在看到那双眼时深深的瑟缩起来。   “两个月后的婚礼就是我们彼此最好的契约。”   何宁汐迅速平服自己胸膛之中不应该有的情绪,起身拿起酒杯对轩辕司九回敬:“那么这杯就提前庆祝你和音晓的婚礼。”   饮罢放下酒杯起身,微微一拱手,墨色长袍一摆,转身离开。   当何宁汐离开之后,轩辕司九跌到座位上开始苦笑……   “……真是糟糕啊……”   他这么说着。      何宁汐走出包厢,迎面而立的女子让他微微一愣。   顾欢欢一身胭脂红的旗袍,披着黑丝纱围肩,湖水色起花缎子高跟鞋,乌黑的发,面上是看不出笑意的笑。   止步,点头,然后擦而过身。   严绍看见欢欢明显的愣了一下,但是她眼中的坚决让他打消了规劝的念头。敲了敲门,随即让了欢欢进去。   慢慢的走进包厢,欢欢一只手依旧紧攥着那张纸,却忽然胆怯了,心中除了痛之外又有了一种凄然的感觉。   他双臂搭在桌上,脸伏在手臂上,他乌黑的发被灯光镀上了一层樱草色的黄光。他藏青的军服,也像秋草一样的带了些微黄。欢欢站在门口,只听见自己的心一下一下的蹦着,满腔的怒火早就消散于无形。   她象是被鼓惑一般走了过去,轻轻的、轻轻的伸出手,想要抚摩他的发,但是却停在了空气中……记忆中的手指曾无数次在他的短发上抚摸,他的发质并不好,有些绒绒的,像春日初生的草芽。   “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纠缠不清。”一阵的幽香飘过,轩辕司九并未抬头语气便已极冷。   欢欢脚步踉跄了一下,手里攥着那张纸仿佛着了火似的烫着她的手指,急怒攻心,用力将那契约一掷,纸带着那袋猫眼儿,甩到了他的身上,猫眼儿哗啦啦的撒了一地,顿时满室溢彩。   “不希望我纠缠不清,就不要拿这些羞辱我!轩辕司九,没错我是交际花,钱可以买到我的人,但钱并不能解决一切!钱亦买不到我的心。你对我薄情寡义,我认了……但是你想用钱来抚平你的良心,做梦……”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哽咽在嗓子里。   “这些猫眼是我送的没错,但这个……”   轩辕司九轻轻坐直身子,弯下拾起卖身契。那纸上还落了几颗猫眼儿,他拨开拿到手中,一边品味着那光滑而冰凉的触感,一边仔细的看着,随即,笑了起来。   欢欢在极近的距离看着面前的男人,灯光形成的樱草色薄纱依旧覆盖着他, 他的脸,虽是极俊美,但那挺直的鼻与勾勒起的薄唇里却有一种残忍。   “她说是就是好了。”   这么说完,等他再度抬头的时候,轩辕司九的脸上已经找不到一点刚才的笑意了,只能看到一种冷酷的的表情。   窗玻璃被霓虹照得明亮,在空间里荡漾出仿佛月光一般的波浪,让人仿佛辨错了天色。   欢欢有些微妙的眩晕……努力的眨了下眼睛,然后她好似再也站不稳似的坐在了他的身边,带着自嘲味道似的轻轻摇了摇,半晌才抬头,自言自语似的开腔:“不是你……”   欢欢稍微倾了下身子,手肘撑在桌上,却依然不正面面对他:“是啊,怎么可能是你……”   “还有事情吗?”   轩辕司九不动声色的看着似乎被名为迷惘的迷雾笼罩了的欢欢,把修长的手指抵在了下巴上,隐隐的皱了下眉。   欢欢的双手抵在唇前,修长而形状优美的手指紧紧的相握,却依旧止不住颤抖。许久,欢欢非常缓慢的转头,从容的开口:“我要走了……”   轩辕司九把那纸契约连着手里的两个猫儿眼重又放到了她面前,收回手的时候,手心上还有那么一块冰凉,仿佛她的眼一般。   “哦?”   “松了一口气是吗?”手支起下颌,勾勒完美的唇线微微画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笑便凝在唇间。   眼前的他还是他,他们的一切却都成了过去。就像小时候看到父亲迎娶侧室,她趴在窗户后笔直地看过去,屋子遍地的红烛的影子,粉红的软缎对联,绣着盘花篆字……伴着母亲的泪水,一切那么熟悉,一切又那么陌生。   “离开湖都,和极夜一起去英国,那里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知道我的身份,我会努力做一个快乐的主妇……”   欢欢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凝视着他,缓慢的再度闭上眼睛,微微垂下头,修长的颈项带起珍珠一般柔和的光泽。   “我有个问题一直想要问你,但也一直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问。”   “……不应该问的,那就不要问,于人于己都好,你说对吗?”   巧妙的把词锋抛回到欢欢的身上,轩辕司九交叠起修长的双腿懒散的往椅背上一靠,笑得极浅,看不见底的眼神一抹精光滑过。   “你说的对,我不应该问。那么,我想要一个临别的礼物,请……给我一个吻。”   远远的只听见有许多汽车喇叭仓皇地叫着,室内的灯上蒙着磨沙的罩子,他们的面上亦仿佛被蒙上磨沙的罩子,模糊的看不清彼此。   轩辕司九修长的指缓缓抚上欢欢的脸庞,她笑得平静而优雅,隐隐带着绝望的疯狂。倾斜的身子慢慢接近那双薄薄的唇,缓缓闭上双眼,浅浅的呼吸终于湮灭在贴合的唇间   当轩辕司九触上欢欢嘴唇的瞬间,她微微张开眼。眼前是月光般一样的灯光,在他的身上投下班驳的光影,感觉着灯光的温度和人体的温度一起在自己身体周围氤氲着,某种莫名的情绪包围了她。   火一样灼热的舌从的齿间探进,灵魂瞬间发起的欢鸣,而他只是冰冷戏弄着她的痴缠迎合,唇齿间挑逗躲避的斯磨着,让她在无法放纵的快感中沉溺,呼吸渐渐絮乱。刹间,薄如刃的唇毫无留恋的从紧密相连间撤开,呼吸不稳的看着那双戏谑的眼,她殷红的颊已变得苍白荏弱,他依旧平静,看不出一点点情绪,只是那空气似乎瞬间被酷寒所凝滞。   欢欢下意识的伸手去碰被他吻到的地方,只觉得手掌下是微微的灼热,她稍微愣了下,眨眨眼睛,这一切让她有想哭的感觉……   “我知道我走的时候,你不可能送我,我也不希望你送,因为你来了……我……怕自己就不想走了……”   以一种无法形容的温柔视线凝视着他,那是一种纯净如水的眼神,卑微而祈求救赎的看着他,而他却避开了她仿佛在拥抱着他的眼神。   她苦笑了了一下,才低声道:“所以,让小妹来送送我吧,让她代替你来送我,就像今夜她代替你送礼物一样……”   “好。”   说完,轩辕司九扶着椅子站起身来,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而在这声音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就这样破碎了。   看着他无情的背影,欢欢疲惫地低下头,笑声呜咽般的吐出。   自己都做了些什么?无人明白的怨和妒,不甘和嫉恨,充斥了整个灵魂。   “极夜,对不起。请让我为自己的爱,再做一次努力,最后一次。”      夜里,他做了一个噩梦……   他梦到以前的事情了……何宁汐和母亲说要带他走,昏暗的大房里,终日恍惚的母亲罕见的带着美丽的微笑答应了。   当夜辗转反侧的他刚刚睡着,便感觉到很温暖的感觉覆盖住了脖颈,真的很暖……   从梦里苏醒的他迷蒙着眼,模糊的看见母亲坐在床前。屋内没有开灯,床畔的几上掌了蜡烛,蜡烛的光芒在他和母亲之间摇曳着,带着些微温暖颜色的暖橘色光芒在黑暗中晕开……眼前是母亲含笑的脸,如同梦一般。丁香色的旗袍,浓艳的妆容,还有她蓬乱的卷发,她的大半个面孔都隐在阴影里,只有那红艳的唇幽幽地微笑着,她的手在颈上越收越紧……这几乎是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她抚摸他……   她说:“连你都想抛弃我,我不允许,绝对不允许……”   她看着他,直直的看着他,第一次,第一次母亲的眼没有穿过他……   而这一切看在眼里都好像有一层雾……   然后……然后……他梦到自己挣扎,求生的本能让他抓住母亲的颈项,同样越收越紧……   蜡烛几乎燃尽,房间渐渐暗了下来,母亲躺在那里,失去了生命,唇角还带着那抹微笑,绝美里带着无尽凄凉,像是酒阑人散……他以为会出现两具尸体,没想到他却活了下来……   他知道那是做梦,但是即使是梦境,那种因为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而连灵魂都绝望的感觉却真实的似乎刚刚才发生过……   他知道这是做梦,却不能丝毫减轻他的痛苦……   心在抽搐的疼痛,呻吟压抑在喉咙深处,一种自肉体深处泛滥而上的被抛弃的寒冷感觉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这个瞬间,一双手轻轻的、温柔的覆在他的额上,一下子接触到人体的温暖,好温暖……清冷的香气,熟悉的味道,他下意识的轻轻伸出手,缠绕住了离自己很近的温软身体……   接下来的睡眠里,没有再做噩梦了,而这对他而言是非常少见的。    若得山花插满头   轩辕司九起来时,已经是近中午的时候,身畔已没有了安安。卧房的门是虚掩的,窗帘被挽了起来,窗户也敞开着,米色的丝绸飘荡在空中,和着夏风嬉戏。   床畔的几上摆放着一束刚采来的蔷薇,丝绸一般的柔软花瓣在金黄色的阳光之下摇曳着优雅的香气。   他伸了一个懒腰穿衣起来,推开卧房的门,穿戴整齐的安安正坐在外套间的椅子,拿着木梳左一梳,右一梳,一脸深思的表情。   轩辕司九微微拧起眉毛道:“要出门?”   她这才一惊,转头看向他,笑道:   “跟红玉约好了,今天魏老板头一天在梨园唱《阳关三叠》。你不喜欢听戏,我自然得找人陪我。”   轩辕司九没有再说话,只是走过来,伸出双手轻轻揽着安安。轻柔的不可思议的力道,微妙的温暖传达着他想要表达的情感……温柔的、温暖的、对她带着残忍的坚决关心,还有……他想要依恋她的感觉……   她呼吸窒了一下,随即努力把所有关于温情的东西都赶出脑海,强迫自己勾出笑意道:   “怎么了?不想我去?”   “没有,好好玩。”   “你今天好像很奇怪?”   她定睛仔细的看着他,长发随着微仰的头往后散去,露出她那尖尖的脸来,腮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胭脂的缘故,红润润的,而漆黑的眼则有些担心的望着他。   看着这个样子的安安,本来被名为沉重的石头压住的心脏一下子有了松动的感觉,他不自觉的微微笑了出来。   “没有……”      窗子尚开著半边,把沉沉的药香淡去了很多。书画杂乱的散了满室,偶尔一阵风拂过,书页凌乱的翻起,他魂不守舍的整理着。   脑海里全部是那个在酒馆的夜晚,她说是要为他饯行。   灯光在她身上隔出一个世界,他无法接近。点了一桌菜,她两手笼在酒杯上,只坐在那里不动,他便也不动。酒倒是喝的,只是她不惯喝冷酒,一瓶女儿红嵌在圆筒式的大红细金花汤杯里温着。   她极力做出平淡的样子,却依旧掩不住满腹心事,喝得那么急。他知道却无法开解,只能陪着她一杯接一杯的喝着。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她才把一直不离手的酒杯放到一边,修长而纤细的手指按住了额头,一声叹息。   而这声叹息却蓦的打碎了在心底压抑多年的渴望,他猛地抓住她的手,道:“和我一起离开湖都吧,我们一起走,好吗?”   她的手在他的掌心中,凉得透骨,但这是许多年以来第一次他们如此亲密的接触。   “好啊。”   她缓缓抽出手,淡定的嘬着杯里的酒,微笑   美丽的笑靥,温柔的声音,可是她不知道,那双眼却似乎被冰封住,完全的漠然,没有感情。   他的一生是坎坷,如同说书人口中的人物,荣华富贵享过,紧接着便是亲人一个接一个离去,只余下孤身一人,颠沛流离。仿如一张白纸的他,被命运一点点染上了颜色,而遇到她,就恍如命运的笔在这张纸上填满了花,一大朵的牡丹,一丝空隙也无。   这就是命。   心下一阵烦乱,苏极夜拿起放在窗口的药钵,有一下没一下的捣着药,石杵碰到石钵,时不时微弱的轻轻一响,在这一片寂静的室内带着分外的清晰   不知多久他回过神来,才惊觉的发现,在荡漾着金色的阳光的室内居然出现了另一个倒影,转头看去,只看到身后的女子逆光而站,好似被橙黄的光包裹着,蒙了一层朦胧的轻纱。 “安安,你来了,看看我这里,乱七八糟的,你随便找个地方坐好了。”   他连忙起身,那阳光形成的深的阴影在她脸上无情地刻划着,仿佛一大朵钿花贴在面上,显得她异常憔悴,一双眼中波动着的毫不掩饰的情愫,他下意识逃避似的向外走去:“我去给你倒杯茶。”   “你愿意带我一起走吗?”   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让他走到房门的身影听了下来,却没有转身,只是默默的站在那里。室内一片安静,整个空间里完全没有了任何声音,唯一的声响,就是他们细细的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极夜,你愿意带我一起走吗?”   “安安,我……”   听到她坚决的声音,有些寂寥的背影颤动一下,才缓慢而困难的开口。   “你我都知道,她决不会跟你走的。”似乎预知了他想要说什么,安安呢喃着开了口,语调中隐隐带了哽咽的声音:“极夜,你不要自欺欺人了好吗?”   室内客有着淡淡的太阳与灰尘,窗下的桌案上设着笔砚,白玉瓶中几枝吐着芬芳的玫瑰,和被风摇落的几片鲜红的花瓣成了青案唯一的艳色。她再也站不稳似的撑在案上,桌面冰凉的,像她的心一般。最经常闻到的药草的味道,浓重的漂浮在空气中,她本是闻惯了的,可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一阵风袭来,安安便觉得堵得透不过气来,一阵阵的发晕,双手更加紧地握着桌沿。   “只要你一句话,只要你一句话而已,极夜!”   苏极夜依旧被对着她,他甚至都没有转头。那背影和记忆中一样,记忆中往事一幕幕的闪回,他拿着扇子坐在药炉子旁,她会偷偷的来到他的身后,她那么喜欢他的背影,因为只有如此她的满腔深情才不用隐藏。然后,她蒙住他的眼睛,感觉他的睫毛在她的手中蝶翼一样的抖动,她会贪婪的贴在他的背上,闻着那药草的味道,然后他有温暖的手掌就会握住她,含笑的回过头,轻声唤出她的名字:   “安安。”   “安安,那天晚上我清楚看见轩辕司九对你……”   “别说了……”   仿佛要下雨了,安安从窗里望出去,只看见天边堆积起了厚厚的云。唇和声音一样哆嗦着,鼓起所有勇气表白后的面容反倒有一种苍白的色泽。   “我有个问题一直想要问你,但也一直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问。”    然后,她走到他的面前,修长的指向他缓慢的伸了过去,重合着记忆抚上了他的眼睛。他愣了一下,缓慢的闭上双眼,在这一瞬间,苏极夜不知为什么,竟有一种想要流泪的感觉,也许是因为她的手太过温柔,也许是因为那双冰凉的手在颤抖。   失去了视觉后其他的感官变得更加敏锐起来,在这个晴朗的夏日的午后,铃兰的芬香在空气里袅绕着,微风拂过,他能感觉到她的长发在风里飘荡,他听见风翻动书页的沙沙声,还有……那带着绝望的期盼,安安的脑中在等待中一片寂静,一点声音和情绪都没有,仿佛清空了所有的感情,她只感觉到那好似风中落叶一样抖动的眼睫,久久无声,然后,觉得自己整个心脏都被彻底的揪了起来。   “……连自己都犹豫的问题,就不要问,何苦难为自己,对吗?”   苏极夜微笑着这么说,然后感觉到眼睛上的手指缓缓落下,猛然入眼的阳光似乎可以灼痛他,又微微闭上眼睛,等他再度睁开的时候,发现面前的安安已经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带着疲倦的感觉,面上的神色也暗淡了下来……这样的安安看上去就像是一具做工精致的白瓷人偶一样,仿佛没有了生命的气息……   “安安。”闭着眼睛沉默了许久,他抬起手想抱住她,迟疑了半晌,终于还是没有:“对不起,我不能,不是畏惧什么,也不是你的身世,只是我认为我不是能给你幸福的男人,对不起。”   她不再说话,只是疲累似的把头靠在了他的的肩上,微微的闭着眼睛。   好……温暖……这便是能让她生命中唯一的阳光,而如今她已然留不住他。   极夜……极夜……一片不能混沌中,她只是默默的念着心爱人的名字,等待着他的回应这一等仿佛是许久,也只仿佛是一个恍惚,最后的爱情在她的眼前干涸,胸口都紧缩的痉挛着,似乎把身体撕裂的疼痛从心脏的部位向四肢百骸蔓延而去,缓缓抬起头,收回了那双愈发冰冷的手,眼神和表情空洞得近乎毁灭一般。   极夜……极夜……她还是默默念着,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无声的呼唤着他的的名字。可是他没有听见,只是露出抱歉的笑意。   压抑住情绪,伪装出其他的情绪,便是她最拿手的伎俩,所以她弯起优美的唇,笑着。   慢慢的,以漂浮般的步态从他的身边走过,微风拂起长发,像纷洒的泉水,然后她穿过庭院,离去。      安安到了梨园的时候,戏已然开场了,里面鼓乐齐鸣,戏台的雕格上挂着的金丝绿闪的流苏,强光下映得戏台辉煌耀目。台下却黑暗暗的,偶尔伙计用手托着一个木托盆,端来端去。   她刚进包厢,席红玉便拉住她,也不恼,只噗哧一笑道:“可算来了,再不来我就得遣人上西园接你去了。”   戏台上还咿咿呀呀的唱着,那声音又尖又细如针一样刺入耳中,她一时突然恍惚,只觉得落入了一个昏暗的梦里,半晌,方才回过神来,勉强笑了一笑,说:“有些事情耽误了一下,不好意思。”   席红玉只道她与轩辕司九拌了嘴,不由抿嘴一笑道:“哎?我常抽的烟没了,你等我一下,我出去买包烟。”   安安神智恍惚,隐隐的听见她说什么,便答应了一声,根本没注意到席红玉的异常。   席红玉走后,二楼各个包厢内都在对独自一人赏戏的女子,窃窃私语着。   “看见没,那个就是湖都鼎鼎大名的交际花顾安安啊。”   “果然是美人呢,不过这样的女人有钱就可以一亲芳泽,也没有什么矜贵的。”   “她可不是勾栏院里的妓女,就凭你?”   “有什么区别,不就是扔下钱就能上的女人吗?”   “区别可大了,不只钱得够多,身份也要够显贵,诚意亦是得十足,否则别说一亲芳泽,见上一面都难哦!”   “瞧你说的这个邪乎,这不就已经看见了,我现在就去过去和她打个招呼,不信她……”   “你疯了,知道她的新主儿是谁么?轩辕司九啊,你不要命了?!”   “真真是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风流了!”      安安只握着手中牡丹缂丝的小扇,一只手曲在雕漆添金的栏杆上,侧身而坐,似在凝视着戏台上,心思却早已飞出了老远。   听见包厢的门打开又和上,安安也没有回头,便开口道:   “怎么卖包烟也这么久?”   “等久了吗?”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的心一惊,微一侧头就看见了那近在咫尺的轩辕司九。   她定定看着他,却无法在他眼睛里看到任何关于不祥的端倪和先兆……只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的感觉,莫名的惶恐…… 仿佛被他看穿一切……伴随着这种感觉而来的还有奇异的、仿佛会失去什么一样的感觉……   凝视了他一会,安安只是抖动着苍白的嘴唇微笑了下,这个微笑反而让她的脸色看起来更加的苍白:“你……你怎么了来了?”   “魏老板是出了名的温柔体贴,我怕你被他拐跑了。”   轩辕司九凝视着她,面上一派平静,看不出丝毫异常。   台上的鼓乐和婉转的唱腔似乎从很远传来,安安清晰的听见了心中募然一栗的声音,掌心里的冷汗一点一点的渗透出来,慢慢的渗进了扇骨的每一条细微的缝隙。   “我要是真的走了呢?”   状似笑语,但安安说完之后,只觉得天寒如冰,坐在那里就像坐在冰里,全身都似乎被冻了起来。   轩辕司九的脸有一半隐藏在黑暗中,另外一半被灯光缭绕着,有着一种奇异的明暗对比,他乌黑的眼却依旧是极柔和的,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其中有不明的东西隐约浮动。   “跑了,就再追回来,然后把你关在金镶玉做的笼子里。”   心脏被紧缩的程度又严重了一些,安安没再说话,只是微微的笑起来,不带一丝情绪的慢慢错开轩辕司九的视线,看向戏台。阴影恍惚中,她竟有着一种剔透的感觉,仿佛所有光线都从她的身上穿透了过去。   “看戏吧。”她将脸偏到戏台一边,用合拢的丝扇掩着半边面孔,喃喃道。那似侧未侧的角度,刚好让他看见她的眼似弯微弯,形成一个半月的弧度,似笑似泣。   “这么好的戏,错过了就可惜了。”   她的声音放的是那么轻,轻到她自己都几乎没听到。但轩辕司九却听到了,听的非常清楚。   他觉得心脏有些疼,细微的、像是女人伸出尖锐的手指,一点一点挖着心上的肉一样的疼……不是十分的疼,但是那一丝带着缠绵味道的痛苦却可以渗透到骨头的最深处去。   于是,他一把把她拥入怀中,挚热的呼吸在她的耳边拂过。   “戏有什么好看的。”   “你这人,不看戏来这做什么?”   安安手中的扇子落到了地上,顾不得理会,只再度扬起唇角,但那笑容美丽却缺乏活力。   “来陪你啊。”   “是来打扰我看戏……”   还没等说完,他的吻已经覆了上来,夺走了她的余下的话,唇齿相依间是滚烫有力的占有和掠夺,她阖上眼默默的承受着。   一场无声的较量似就此终止,她的心神依旧摇曳不定,仿佛稍不留神就会破碎,因为在如此强势的他的面前,一切都是那么的脆弱。而他似乎并没有感受到她飘忽不定的心思,只是沉溺在久违的美丽温暖中……   许久他才不舍的离开,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挚热的手滑过从腰间滑过,向上抚住如酥的柔软,微眯的眼有着一抹的坏意。   “你……这么多人呢!”   厚重的幔帐虽掩住了一切,但他们气息相闻间,似乎有条透明的丝线隐约系着他们,安安面上再也掩不住红晕,她急忙拽住他的手。   “别闹了……自己不看就让别人也看不成……怕了你了,我们走吧……”   “呵,终于不用听戏了。”   轩辕司九歪侧了一下头,眼中有了一种达到目的的得意,温柔的,孩子气的……   她一颤,连忙垂下的眼,遮住里面流露出的疲惫以及……惧怕。      卫兵簇拥下步出了戏院,路边那卖烟的小贩见他们出来,神色鬼祟转身匆匆的离开了摊位。轩辕司九心中猛地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不及细想揽着安安扑了出去。尖锐到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响起,含着强大的力量向他们而去!   安安只感觉巨大的冲力袭来,一阵眩晕然后愕然的感到粘腻的腥气一滴滴落在脸上。   “你怎么了??那受伤了???!!!”轩辕司九在她的上方压抑的吼着,手紧紧抓住了她的双肩,抓得那么用力,几乎要捏碎了她的骨头。   安安惊惶失措的看着满面血迹的他,滚烫的液体像是终于冲破地表的岩浆一样淌了下来,沿着他的伤口汨汨的低落到她的身上,不一会就浸透了她的衣服。   与其说是疼还不如说是冲击的感觉在这瞬间冲刷着安安的神经,她一双黑色的眼睛几乎失去了焦距的望着轩辕司九。   “没有,那是你的血啊。”   “那就好……”他努力睁大眼睛,模糊的确认了她的无恙后,终于支撑不住安心的倒在她的颈侧,她能清晰的感觉到他鲜血的热度和流淌的速度。   然后,一阵晕旋。   步入黑暗之前只隐隐听到众人的惊叫声。    莫问奴归处   安安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模糊而迷茫。   当意识正从一片混沌中恢复的时候,她知道自己躺在温暖的缎面枕头上,她试着挪动身子,慢慢张开眼睛,眨了眨,使劲想把眼睁大。屋内并没有点灯一片黑暗,却给了她安心的感觉。   窗外似乎下起了雨,静静的躺着便可以听到清晰,雨水沿着晃动的树枝滴下,掉在窗台上,或者被风吹得斜敲着窗子。在这片轻柔交织着的声响中,她还闻到了花香,浓烈的香气,穿过水晶吊灯、落地窗户垂着丝制帘子的缝隙间,铺着锦缎的雕花木桌,蔓延在屋内。那是玫瑰的味道,是她每日更换,因为这屋子太空旷太冷,所以她想用花香来添补,而如今在花香中似乎多了一种味道,刺鼻的、带着腥气的……好像是血的味道……还有……杂乱而匆忙的脚步声……这些声音终于唤醒了她,记忆便慢慢回到了脑中。   她起身,室内很暗,但来不及点灯,穿过华丽的家具,步伐匆急,不知何时换上的睡袍带起了一阵风。   睡房的门打开,刺目的灯光射入眼内,她恍惚了一下才看见站在走廊外焦急徘徊的严绍。   严绍看到她一愣,才开口道:“顾小姐,您醒了……”   “他……怎么样了?”   严绍注视着她,灯光下她乌黑的眼显得又大又闪亮,里面慢慢的惶恐和焦虑,这样的神色令他不出声地叹了口气。“九少现在还在昏迷……医生正在里面急救。”   正说着,医生推开门走了出来。   “怎么样了?”   “放心,严副官。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刚才检查发现,他的右耳听觉神经受损严重。”   “请直接说重点。”   严绍逐渐苍白的脸色,失去了自制力的他上前一步抓住医生的手臂,艰涩的开口。   “就是右耳的听力现在完全丧失,最多能恢复10%,以后必须使用助听器了。”   一股寒意在心底油然而出,严绍晃了两晃才得以稳住。   安安只是呆呆的站在一旁,好似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   其实她的脸色也是惨白的,但是在严绍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被笼罩在阴影里的她那暗淡不清的容颜。   “顾小姐去看看九少吧……”   安安这才醒过神来,脚步虚浮的走进了卧室。   室内医生护士忙碌着,床畔散乱着沾血的纱棉,帷帐已被挽起。   而当她看到轩辕司九的那一刻怔住了,那一瞬间她像被狠狠刺中一样。   他躺在那里头上缠满纱布,血已渗透了出来,苍白的脸色如同死去一般,只有微弱起伏的胸膛可以看出一点点生命迹象。   伸出手指,避开被血渍染得污迹斑斑的纱布,小心的不去碰他任何一处伤口,抚摸着他的颧骨,手指轻轻描过他挺直的鼻梁,最后停在了紧蹙着的眉峰上。   他的麻药效力似乎还没过,睡得很沉,眼睫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好像在忍受着痛苦的样子。突然他好似有意识的抓住了她的手,紧紧握住,然后眉峰慢慢的舒展了开来,薄薄的唇似乎也有了一丝隐隐笑意。   “安……”他在昏迷中喃喃吐出一个字。   安安呼吸停了一下,静静地坐着。她不敢动,也不能动。眼睛很酸痛,她以为会哭,但垂下的眼却并没有泪水落下,他的手也受了伤,缠着纱布,安安把嘴唇贴在渗透着红色的绷带上,不敢使力,只是无比温柔而细腻的吻着。   “真是糟糕啊……”      以后的几天,轩辕司九都是处在半昏迷的状态,而安安就忙着照顾他。而当轩辕司九终于完全清醒之后,各界送的慰问礼物和花就堆满了西园。其中便有一束三色堇每日送来,而安安便每日把花摆到轩辕司九的床头。   这一日将领们仿佛有紧急的军务,安安避了出来,刚走出门,便看到红云焦急的等在门外。   “怎么了?”   “二小姐来了,在楼下的书房。”   安安走到书房门的时候,却犹豫了起来。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进去。 书房内很明亮,午后碎金似的阳光弥漫在房间里,正是夏暑,安安见她只穿了件淡绿的薄纱旗袍,清清爽爽的全无饰物。   欢欢面前椭圆形的咖啡桌上已经上了咖啡,她一边双手握着咖啡杯,一边看着她。   安安呆了半刻,见她毫无说话的意思,方才开口:“……二姐。”   书房内静极了,安安的声音像穿过空古似的回荡着,却带着某种微弱的味道:“你要见他吗?”   “我是来找你的。”欢欢听她这么说,面上便露出了一种介乎于恍惚和忧伤之间的表情,然后抿了抿唇,还是问道:“他……怎么样?”   “还好,已经过了危险期。那些三色堇……我一直放在他的床边。”   没有料到她会突然这么说,欢欢不由心头一震,似是不认识她似的定定地看着她。然而安安敛目平眉,面色极是平静,她便苦笑起来。   “是吗?没事就好……”   声音越来越低,有那么一瞬间安安几乎以为她会哭出来。然而,欢欢只是垂了一下头,再抬起来时面上已是平静含笑,看不出丝毫异样情绪。   “这些葛花糖是极夜让我带给你的。”   秋黄色的纸包放在桌上,一旁是个大银盘子,一对和咖啡杯配套的小杯子,盛着牛奶和糖块,还有银碟、银匙,极精美,显得那纸包更加粗陋,但她却像捧着珍宝似的捧在手里。   “难为他有心,真是羡慕二姐。”   “我们彼此羡慕罢了。”欢欢把一切看在眼内,一只手抚摩着杯上精致的花纹,神色却依旧淡淡的说:“极夜已经离开了湖都,先去莱州看一位旧友。往英国的船从湖都启程中间还要在莱州停一下,然后直发伦敦。他便莱州上船,而我……或者是你……先在湖都上船。”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呓语似的这么说着,欢欢微笑,然后对上安安的眼:“到了英国,人生地不熟,他并不是铁石心肠,你一个柔弱女子他断不会抛下不管,日久……情生。”   安安只觉得自己的呼吸渐渐沉重起来,有什么东西在压着她的胸口,让她喉咙发紧,一种战栗从脊柱一路上升,冲击着她的头脑。   欢欢依旧微微笑着,她在安安颤抖的眼睫上,看到了她的惊惶失措和挣扎犹豫的痕迹,然而,她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到,只伸出手,捏住了安安冰凉的指尖。   安安缩了缩,却终究没有把手拿开。   她们就那样坐着,久久无声。   “确实,我在为自己爱做最后一次努力,但我并不是迫你或者威胁你,我只是告诉你,你还有这么一个机会。也许,我们都可能幸福,也许,我们都不幸……”   欢欢声音极轻,仿佛就是从心底里发出的叹息,她要是稍不细听,就会错过。   她的心跳得又急又快,似有一把火在体内燃烧,隔了好久,她才要张口,敲门声突兀响起,紧接着是红云的的声音。   “小姐,九少正在找您呢!”   “我先走了。”   欢欢终于放开了她的手,平静的站起身来。   “二姐!”安安却陡然开口,叫住了她,神色庄严郑重,声音中却有了一丝起伏:“我知道,三色堇的花语是思念……我知道……”   欢欢望住她,眼中渐渐多了一种热切,仿佛她便是她的救赎一般,然后转身离去。      安安来到门前,刚要敲门,就听见了一阵清脆的杯盏落地破碎之声,推门的手一顿,轩辕司九的怒喝声便传进了耳中。   “这是什么?!”   “您和何小姐婚礼的准备,必须得您裁夺。”   夏日的午后阳光极为充足,恍的眼睛一片朦胧,影影绰绰的只见眼前光晕化成了一个个小太阳似,仿佛站在树下只是太阳的感觉。而严绍冷静的回答,只猛地驱除了安安身上暖意,只余下一阵阵的恶寒。   “我不想看,拿走。”   “何小姐三番四次要来看您,我都已经挡了下来,这些您必须得看。”   室内的轩辕司九沉默了下来,好似想了又想,粗重的呼吸声,断断续续的、他的怒火即使隔着门,安安也能感觉得到。   持续了许久,终于还是放弃了,低声道:“明天我就看……还有,这件事别让她知道。”   安安的呼吸停了一下,身子一软,就缓缓的倚在了墙上。手中的帕子再也抓不住,顺势滑落到地板上。   然后,木然转身,地板在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却觉得踩在云里雾里一般,虚空的使不上力气。   “小姐?”   直到一声轻唤她才回过了神,原来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厨房,大司务正惊疑不定的看着她。   “啊……我来准备些燕窝粥……”   端着准备好的粥重新走进房间的时候,严绍已经离去。轩辕司九倚在靠枕上,他脸上的阴影很深,看上去像是生气地蹙起眉、嘴角往下拉着,看到她才有所缓和。   “你去哪了。”   安安只是笑了笑并没有答话,知道他右耳不便于听,坐在了他的左侧。把手里的乌漆托盘放在一旁,揭开了上面蓝地缠枝白花罐的盖子,热气夹着香味儿升腾了出来,里面大半罐子的燕窝粥,晶莹剔透,看去有如玉一般。她盛出来慢慢的吹凉,方才送到了他的嘴边。   轩辕司九皱着眉吃了几口才道道:“我不喜欢喝粥,你吃了吗?”   他眼里闪动着什么,她看见了,却只装作没看见,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搅拌着粥,象牙勺磕碰着仿如白玉的细瓷碗,一声又一声……   半晌,她方才抬起头来,道:   “我早吃了,你现在病着,这燕窝粥补身体的,多吃些吧。”   服侍着勉强的他将粥喝完,安安才递了一杯温水给他嗽口,又从佣人手里接过温热的毛巾,给他小心翼翼的揩脸。   “我这一受伤,倒是把你累坏了。”   轩辕司九慢慢躺在了床上,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刚刚好像耗尽了他的所有气力,只剩下淡淡的疲倦。   “我还好。”   他伸手去握安安的手,安安的手指蜷曲着,似乎也在回握他。   然后,轩辕司九拉过她的手,把嘴唇贴在安安的手背上,轻如抚摸。而她的手冷冰冰的,似乎毫无温度。   安安看着他,他躺在细腻柔软的鸭绒被下,颧骨凸起,眼睛也凹了下去。不知名的情感慢慢的变做一根根细细的刺,扎得她心里酸软莫辨,一片惘然。   他们都沉默着,定定看着彼此,心思各异。   直到敲门声陡然响起,安安急忙抽回自己的手,说了声:“进来。”   医生走进来,为轩辕司九例行检查了一下,点了点头示意她不用担心,然后便捋起了他的袖子,打了一针。   待医生已经退了出去,安安还是紧张的侧着头,手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手掌。   “连给我打针,你都怕成这个样子?”   他的嗓音暗哑,略带疲惫,却极为温柔。   也许因为太过温柔的缘故,一时之间安安竟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也不晓得这个时候自己应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她只是这么看着他,看着他仿佛雕塑一般的面容,以及毫不闪躲的眼睛。有什么仿佛在体内一点一点复苏,又有什么仿佛在一点一点的沉淀……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回荡:“……我们从很小的时候,就要被传授很多东西。我身体不好,自然也就笨一些……尤其是骑术,因为小时候曾经被受惊的马踢过,所以我对这种看似温顺的动物总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恐惧,怎样也学不好。当然,换来的也是相当严厉的惩罚,脸是吃饭的工具,不能打,皮肤上也不能留下伤痕,于是管教的婆婆就用一种很细的针,一针一针的扎进我的身体,那种切肤的痛我到现在依然记得……”   他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的伸手把她紧紧揽入怀内,伸手在背后轻轻拍。   “你在同情我?用不着的……以前的日子再苦,我们都熬过来了,二姐说过,我们这样的人,即使被比喻为花,其实也只是野草罢了,生命力旺得很。受了伤在无人的角落里舔一舔,就没事了……”安安却推开了他,床旁的柜几上摆着一盒英国香烟,本是轩辕司九惯抽的,她一直嫌太冲,如今却点上一根静静的吸着,连她的声音都仿佛自烟雾里冒出来。   “你现在有我,所以不用躲起来舔自己的伤口。现在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是吗?那如果……”   她吸了几口终是觉得太冲,便不再抽,只是拿在手中,那仿佛有着生命的烟草,一寸一寸隐隐的红,然后化作雪白的灰。   柜几还摆着一个像框,凸着拿着弓箭的小天使,里面是一身浅紫色旗袍的她紧依着长袍马褂的他……那是一次赴宴时拍的,他很喜欢,便特地摆在了床前……   看着照片,安安唇际牵出一个个说不清内容的笑意,声音亦有些恍惚:   “如果说,我想要……想要离开你,可以吗?”   “说起来,这是你第一次提起你时候的事情……我跟你提过我小时候的事吗?”半晌, 轩辕司九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凝视着安安,然后伸出手,托起她的下颌,缓缓开口:“我母亲是什么样子的女人,想必你是知道的,所有人都说她是发疯上吊死的,其实……是我杀了她。”   他带着极淡的微笑看着安安,看着她逐渐苍白的容颜,看着她仿佛带了一丝脆弱味道的眼睛以及仿佛是月光丝线一般的长发……   窗外的阳光透过彩绣的纱帘射进来,形成美丽的班驳,在他们面上投灿烂颜色。她一身淡天蓝色的旗袍,旗袍上用金线绣着细细的花纹,间或有的水钻点缀在其上。   这样的美丽构成了一道冲击,直直敲进轩辕司九的胸膛……   他就这么直直的看着她,几乎是贪婪的看着安安,仿佛是想要把所有失去的时光全在用自己的视线弥补上……   她总是爱穿旗袍,织锦的、薄纱的、丝绸的……各式各样的旗袍挂满了衣帽间,他也叫人来给她做了西式的礼服,然而她却从来不曾穿过……   轩辕司九的眼神柔和了起来,伸出手把在阳光下反射出微微淡金色的长发握在了掌心,他曾经每夜每夜都把这头发握在掌心……然后,他忽然笑了起来,而与出现在他脸上的温柔微笑完全相反的,他用力拉紧安安的头发……   头部的刺痛伴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恶寒感觉笼罩了安安的全身……看着对面俊美的容颜上眼中浮现起一种想要把什么彻底毁灭掉的狂躁欲望。   “她以为我要抛弃她,其实,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虽然那时她终日恍惚,几乎从来不记得有我这么一个儿子,但我依旧十分怀念那时候……我们只有彼此,她是我唯一的爱,唯一的恨,唯一的敌人,唯一的朋友……后来,她想杀了我,于是,我杀了她……如果我失去,不如我亲手毁掉……”   他开口,口气温柔的像是在呢喃,他的声音愈来愈低,最后渐渐变得含糊不清,然后猛的将脸深深埋在她一头如云的秀发里,仿佛用尽了全部生命般,深深呼吸着那熟悉的铃兰气息。   “我和她很像吗?”   手中的烟依旧静静的燃烧着,缓缓烧到她手指上,烫着了手,她一抖急忙抛掉,而他紧紧的抓住她的手,灼人的体温比火还热。   “一点都不像……”   听到他这么说,有相当长的时间,安安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好。   许久不见有声息,安安忍不住轻轻撤出他的怀抱,他的眼睛已经闭上,薄薄的唇仍是微微的勾起,胸口一起一落规律的呼吸着,已经熟睡……   她这才一点一点悄悄的走出的房间,手指按在脸上,泪顺着修长手指的缝隙渗了出来。       莫问奴归处   从那天以后他们之间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虽然在面上不露出半分,但安安是个极敏锐的人,渐渐发现了轩辕司九看着她的时候,眼里已多了些难以觉察的别样,常常让她不自觉的全身冰凉,直凉进心窝里去。   日子便是一日一日的挨着过去了。   这日深夜,远远的只听得到士兵换岗交接的声音。一旁的乌木案上,依旧焚了安神的紫檀香。或许正是因为香气过浓了,她侧身枕着胳膊躺在被子里全无睡意,室内连一点星光也不见,仿佛在眼睛上蒙上了一层罩子,她干脆闭目假寐。   夜静极了,最害怕的深夜,她听得到自己的心跳的声音,然而即使跳着,心也是冷的,没有一丝温暖的迹象。   朦朦胧胧的似乎做了一个梦,又仿佛不是梦……他的眼总是清澈得仿佛载着一汪春水,又包涵着很多的东西,有鼓励、有悲伤、有无奈……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引得她的心也随着他的眼波连绵起伏。在他从未有过欲望和歧视的眼中,她不再是歌舞升平中把容貌和身体为饵食依门卖笑的女子,似只是平常的女儿家……   “安安一切都会过去的,别忘了,至少还有我总是在你的身边。”   那一夜灯光明亮的刺痛眼睛,模糊中只看见他低垂的眼,瞳孔黑得让她诧异,而他眼中的她,面色白得几乎可怕,她想说些什么,但是他的语调那么温柔,她仿佛被那声音推动着,整个人都飘飘荡荡,无法开口。   然后他的身影像是被风吹散的雾,一点一点的消散。就在她的眼前,离她最近的地方,重重浮光掠影,看见他的手,他的容颜,他的眼,带起浅浅的一丝痕迹,消失无踪。   她伸手去抓,抓得那样的紧,然而手指间除了冰冷地空气再无其他……   无比难过,却也无比悲哀,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只知道心痛已极。   极……极……     她几乎是心力交瘁的呼唤着,声音却卡在嗓子了,在无法吐出……   然而终是尘归于尘,土依于土……   蓦然惊醒,有人在身后紧拥着她,颈窝中还磨蹭着冰冷的面庞。   安安一颤,却觉身体热了起来,从指尖透到脚跟的暖流,融融的,就连身体深处的那颗心也稍微有了点温度。   “你……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好你要一个人睡的吗?”   她转身面向他,满眼只是空空荡荡黑,良久,她的眼才适应,他面上的神色在黑暗中隐去,像被夜色吞没一般。   她伸手去轻轻一抚摸他面颊,他新长的胡茬在她的手下,微微的刺着。   他猛地紧紧拥着她,力道之大,似乎乎要将她整个嵌到他的血肉里去,温热的气息不稳呼在她的颈侧。   “没有你,我睡不着。没有我,你也睡不着吧?”   浓浓的紫檀香味弥漫在室内,和着轩辕司九的气息一起的压迫着她。沾染了她的脸上、发际、衣间,象针一样流入肌肤里。他身体依恋一般靠着她,沉沉的体重、暖暖的体温,无法抗拒地……她下意识地伸手抱住了他。   头有些沉,眼有些花,但她却笑了:“睡吧,睡着了才会做梦……”   或许只是想相偎在这个温暖的胸膛,汲取着他身上的热气求个好眠而已,她自欺欺人的想着,然后渐渐的,放松了下来。   浓重的睡意弥漫而来,神智渐行渐远之际,一只手却不老实的由她的背一路抚下,划过腰际时,安安难以抑制的低吟出声。   他再也无法压抑,翻身覆上,唇舌在她的颈上颊边缠绵流连。   他的身体滚烫,可是他的唇却是冰凉的,仿佛一股寒风刺入肌肤,在那样一个梦境之后,安安竟然觉得有些畏惧,莫名的惶恐象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她的咽喉,令她无法呼吸。   微微喘息着,轻轻的抬起手,慢慢地一点一点的,碰了碰他的肩膀,想要推开他,却又象是被烫到了似的立刻缩回来。   他的欲念已如燎原之势席卷了过来,唇舌沿锁骨一路而下,灵活的手指解开了她睡衣的带子,雪白的纱绸坠落在床畔,在暗夜无光的室内,一色刺目的白。   侵略和征服,温情而忍耐,小心翼翼的摸索着挑逗着,缠绵到极致的吻温柔到极致的拥抱,一点点一寸寸燃起她的欲望。   从来,她都没有拒绝的权利……   肉体和狂乱灼热的他辗转厮磨,在寂静的夜里喘息呻吟着……   她却突然想,其实她根本就不知道这个男人在想什么,她甚至根本不敢去了解,即使……她梦着别人的时候,他在她的身边,即使……她想离开的时候,他也在她的身边。   他在拂晓时分苏醒了过来,刚开始因为睡意的缘故,他对自己处在什么地方有些迷糊,过了片刻,他才发现她在自己怀里,她的发卷曲铺散在胸前,如海中的水草,交织成他们都难以拆解,无法抽身的迷网。   她一只手还抚在他的面颊上,纱布早已经拆了下去,她指下的皮肤是一道狰狞的疤痕,但他依旧能够感觉到她的手,那样细腻的、象丝一样轻微的触觉透过那道伤痕、透过血、透过肉,传递了进来。   他呼吸着,怀中的人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清香,只属于她的味道,睡意渐渐消退,没来由他觉得体内一阵抽痛,灵魂飘飘悠悠,几乎飞离了出去。      西园的客厅铜质镂花香炉的香已经燃完,只留下一层灰白色的烟雾薄薄的覆盖着,烟气混混沌沌地萦绕着。偶尔响起的,是微弱的脚步声和佣人们质料良好的衣服摩擦着的细簌声音,铺在地面上厚厚的预防寒冷的提丝绣花的纯毛毯子,吸收了一切,包括坐在沙发上,一身湖蓝色堆花绸洋装的何音晓的说话声。   “九哥,父亲已经定好了日子,这是印好的请贴,你看看怎么样?”   何音晓语调轻缓,带着手中的匙子也慢吞吞地搅了起来,有一搭没一搭地磕碰着细瓷的咖啡杯,叮叮当当的响。她腕上还带着一串香珠,那浑圆的珠子垂着黑穗子,在伸展中轻轻的荡漾,衬着水葱一样的手指,显出一种别样的妩媚。   坐在她一侧的轩辕司九只穿了一件宽大的灰色绸袍,却不看那张鲜红鎏金字的帖子,一双眼只若有所思的望向落地的玻璃窗外。   “放在那吧。”   感觉到他的漫不经心,何音晓究竟压不住心火,细白的牙狠狠的咬着唇,一时便冷笑起来。   但终是压下火,眼顺着轩辕司九的目光看过去,只见窗外阳光耀目,隐隐的只看见一个银灰色的影向这边走来。   慢慢的随着女子的一步步走近,那越来越清晰的容颜却是如此熟悉,与她心中强烈憎恨的那个人完全吻合——顾安安。   安安捧着新摘的花从回廊走进客厅,看到坐在对沙发上的轩辕司九和何音晓,仿佛一愣,然后一抹温和的微笑静静地浮上她的唇角。   “何小姐来了,好久不见,您还是这么漂亮。”   染着花香的阳光,斜斜地从窗口照进,落在安安身上,晕染得她有几分朦胧。何音晓的心剧烈地跳动了一下,言不由衷地道:   “顾小姐何尝不是越来越漂亮。”   然后,她清晰的看见轩辕司九的唇也跟着抿起了,露出了一个饱含温柔的笑容,却不是对她。   深吸了一口气何音晓垂下了眼帘,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嫉恨淀下去,而浮在表面的,只剩下阴沉。   指尖有些发凉,情不自禁地抓紧了咖啡杯。随即身体微微靠向柔软的靠垫,再抬起头的瞬间象是在演练什么似的,何音晓翘着脚,把一只手肘放在绒布的沙发扶手上托着腮,微笑的重新把幸福的表情挂在了脸上,在阳光的映衬中,像玻璃杯里滟滟的琥珀酒,极富有挑逗性。   “九哥,你的伤好了,真是上天保佑,你都不知道人家有多担心你。我们的婚礼父亲已经定在了下月初八,礼服都已经做好了,今天你要有空,就一起去试试,你看好吗?”   微高的声调,好像故意似的在寂静的客厅里传播开来,安安正转身离去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把手中的花凑到鼻端,深吸了一口,便若无其事的离去。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花的味道,清新而温和,带着一丝芳甜。   “好啊。”   轩辕司九漫不经心的应着,眼光却透过手中点燃的烟草薄雾,一直看着那个从容离去却被佣人拦住的身影。   佣人在她身边轻声回禀了几句,安安来到了与客厅相连的回廊一角,拿起了漆木几上的电话。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安安的侧脸,额角的血管微微蹦起,睫毛似乎颤抖着,挂上电话的瞬间,那握紧电话的修长手指同样在抖着……   像是沉思一般的凝视良久,手指间袅袅上升的烟雾在空气中变换着形态。轩辕司九探了探身子,把手中还剩有大段的烟灰,反手轻轻弹落在茶几上剔透水晶的圆缸中。   “九哥。”   “嗯?”   依旧盯着安安重新离去的背影,他若有若无的应着。   何音晓目中怒涛翻滚,面上几乎扭曲了,胸膛狠狠的起伏了几次,使劲攥着的右手才放开了,感到手心一阵疼痛的麻木,方才怒极转笑。   “九哥,你看看我好不好,这么大的事情你还不上心,难道真的让我一个女孩子独自办?”   她一面说着,一面偏着脸凝神望着他,嘴微微张着一点,翘的脚上高跟皮鞋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踢在了轩辕司九的腿上   轩辕司九终于收回了目光,阳光在何音晓脸庞的侧影洒下有极流丽的光,她墨一样的卷发,随着她的动作波浪似的晃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和那白里晕红的面容,很有几分明艳风韵。   但他只作不觉,拿起了面前的大红喜贴,上面红彤彤凸起的双喜字下,金色的楷书写着——良缘夙缔。   卧房里暗沉沉的,窗帘只拉起一半,安安坐在卧室梳妆台前的凳子上,新摘的花还没有插起,只是散放在台面上。太阳光暖洋洋晒在面上,可是她一点也不觉得暖。   她脑子里还消化着刚才的电话,她对顾欢欢说:“二姐,我决定下月初八离开湖都。”   镜子里的影是极熟悉的,尖尖的下颌,下半部只是一点白影子,眼眉间说不出来的哀愁……但是一刹那间,又变成了阿姐。   猛地捂住了脸,她不敢再看。   不,她不相信命,她不想认命……   远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抬起头来,她整了整衣衫,从容的站起身。   轩辕司九看着她,忽然伸出手用力把她抱在了怀里,沉默了良久,才出声道:“我要出去一下,这阵子我会很忙。”   “嗯。”安安没有动,只是仰着脸看他,淡定的容颜上黑色的眼睛深不见底:“刚刚二姐给我打电话,她说……下月初八离开湖都,想要我送送她,可以吗?”   “不可以。”   开了窗,风将纱帘吹起,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安安的心紧缩起来,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他却突然笑起来,在她面上印了一个吻,道:“那我就太不近人情了,她走你是应该送的。”   她屏住的呼吸这才缓缓吐了出来,忙帮着他换好了衣裳后,又为他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领,白皙的手指衬在藏青的军服上,有一种奇异的透明色泽。   弄好后她抬起头,正看见他漆亮的眼睛挚挚的看着她,不觉慌然,立刻就移开了目光,望到那圆形的镜子去,镜子里映着他,也映着她。   不久镜子里就会是他和另一个明艳的女子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悲是喜,也许是不悲不喜,只是迷茫……   她勉力一笑,方开口道:   “快去吧,不然迟了。”   安安的语调似乎和往常一样淡然,但听在轩辕司九的耳中却添上了一段飘忽的惆怅,他复又在她唇上印上一吻,才转身离去。   安安看着他的背影,下意识地想开口叫住他,但嘴唇张了一下,又抿紧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都在准备着。   虽然轩辕司九重伤初愈,一切从简。但何宁汐却依旧大肆操办,整个湖都似乎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婚礼而忙得人仰马翻。   这日席红玉来西园看安安出来,红云已然和她熟络了,接过她解下的流苏披肩,笑道:“小姐在楼上呢。”   “她最近好吗?可……有什么不痛快?”   此时已经到了主卧室之外,红玉停了脚步,像不知道她说什么似的笑盈盈的道:“小姐一切都好,您请进。”   室内的留声机放着京剧,大致一听隐约听出是大闹天宫的戏码,本是很喧闹的曲调,可是因为这屋子里太凌乱,只叫人觉得厌烦。茶几上精美的珐琅花瓶歪道在一边,一旁名贵的珠宝首饰是随随便便撂在那里,还有几条圆润的珍珠掉到了地毯上,饶是她这样见惯了的,也被晃得眼晕。   “呦?你这是做什么呢?开珠宝展览吗?”   安安坐在沙发上,整理着什么,听到声音方才抬头笑道:“你来了,有些乱可别见怪。”   席红玉一身翡翠色薄丝旗袍,软洋洋地扭着腰,婉若游龙的走到她身旁坐下,拾起落在地上的珍珠项链问:“这是在做什么?”   “二姐要走了,我想准备些现钱给她带去。你知道到了英国人生地不熟,有钱傍身总是好些。”安安只是笑,盈盈笑意悬在嘴边:“可我这样的人,大手大脚惯了,身边攒不住钱,只有拿东西变卖……”   席红玉开口刚想说什么,却见她身边放着一本展开的杂志,仿佛是她随手翻开了放在那里似的。   上面漆黑的字体:轩辕总司令即将与何音晓女士成婚。并在该报左上角刊出了,一身戎装的轩辕司九和一身西式礼服的何音晓相依的照片。   席红玉心中一恸,又见安安半卧半躺在沙发上,手中拿着一只鸽血红的戒指,只是出神的看着,淡然如玉的脸庞,掩不住脸色上的倦意。   席红玉只道她心里不痛快,便拉着她说笑道:“这么好的天气窝在家里可惜了,走吧,陪我出去逛逛。”   安安拗不过她,只好换了衣服随她上了车,本说好到咖啡厅的,但车子到一个十字路口方才要转弯,席红玉却忙对司机道:   “先到那里停一下。我的项链扣坏掉了,在那里修,今天正好顺路取出来。”   珠宝店的店员似是跟席红玉已经熟识,见她进来连忙将她们引进了里屋。   “李夫人来了,你的项链已经修好了,正想给您送到府上,可巧今日您就来了。”   一边拿出项链一边又道:“今日又到了一批新货,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看看?”   席红玉却十分吃这一套,掩着嘴笑道:“油嘴滑舌的,拿出来吧。”   店员忙利落的取出一只尺来长的黑丝绒板,上面一个个缝眼嵌满钻戒。   席红玉一边伏身看去,一边拉着安安笑道:“刚在你那里看完珠宝展,来这里又看,可怜我这双眼都要被晃花了。”   安安知道她是为让自己开心,只得勉力打着精神一起看。   “怎么只有钻石?”   “最近总司令的婚期将至,那何小姐讲究洋式的排场,据说何部长已请来了一位法兰西著名裁缝正在为她赶做礼服,光嫁妆就价值不费,首饰全套的订做钻石,所以最近钻石的行情水涨船高呢!”   那些钻石十分耀目,安安双眼如突遇阳光,几近是敛成一道细缝,咋看似是笑意,细瞧却是透出几分冷几分寒。    莫问奴归处   有人说这段写的并不好,尤其是丝巾的三个重复,可是悄又很想坚持。所以先贴上来给各位看官一看,如有问题,请尽管提出,悄会修改。   × × × × × ×      席红玉心一颤,一推那黑丝绒板,忙要开口叉过去,室内又走进两名年轻的洋装女子。   米色衣服的女子坐在柜台前,低声开口:“有成套的钻石首饰吗?”   另一个女子绿衣女子声音有些沙哑:“你要给音晓送去?她那样的出身,又和那一位结婚什么也不少,哪里看得上你这一套?”   “老同学的一份心意罢了,本想在国外买的又怕她不喜欢。”   “她的心思可不在这上,你当她的婚事就那么可心可意?”   “你是说那个交际花吗?”   “可不是,谁不知道那女人手腕厉害,只要她在西园一日,音晓这婚事就不会痛快。”   “音晓怕什么,那女人再怎么厉害也只能做一个如夫人,怎么配做一位领袖的正房?”   “可不是,腰货娘子而已,说不定那一位的手下一半都睡过她,他怎么肯娶这样一个女人?”然后,她带点讽刺意味,又说:“不过,咱们也必须承认她有厉害的地方,对男人有一手呢!”   她们切切的声音,如珠落玉盘,透过了门却嗡嗡的传入席红玉的耳中。明明是八月艳阳天,席红玉手却被那话里的尖刻轻蔑之意气得抖了起来。   又偷偷回望安安一眼,她的脸庞是平静的,在自己的手指上试戴了一枚黄豆大的戒指,轻轻在桌面上扣了扣,珠圆玉润的指甲,像玉似的,连面上的笑容也仿佛玉一般。   注意到席红玉的眼神,安安才微微抬起眼来,她自西园出来便是这副表情,而现在,她脸上也就只剩下苍白这一种颜色了。   席红玉起身,一字一顿缓缓说着:“我们走!”   上了车,安安面上和之前并没有什么区别,就好象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淡然与安静,仿佛充斥在车内的铃兰香,幽暗与隐晦。   “其实还是姨太太好,俗话说妻不如妾,哪个男人不喜欢姨太太?哪个男人是喜欢太太的?我们死鬼那个老婆,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面,看得我都跟着心凉,想想做小还是好的。”   “今儿得了什么失心疯,竟说些有的没有的。”   安安一笑,不恼不怒,棉花般的将话题岔开   车的引擎声声作响,她在车外晃过的叶与叶之间的阴影中交迭,将神色隐在其间,如隐暗于雾之中,晦涩满目。   席红玉一时几乎说不出来话,像一拳打出落到空处,劝也不是安慰也不是,与那笑颜僵持半晌,才低声道:“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你自己想开些才好。   过了好一会儿,细微的叹息从安安的喉间发出,那似乎并不是她故意这样,而是不经意的,不经意的无奈:“你要是有门路,帮我变卖些首饰吧。”   “好。”   席红玉应道。      过几日席红玉约了珠宝行的人来府邸,拿出了镙钿的匣子给他看。   那商人挑挑拣拣看了半晌方才道:“这块翡翠色有些杂,怕卖不到好价钱,现在都喜欢钻石。”又道:“这鸽血红倒是极好,可惜太大,极少有人买得起,切了还可惜。南珠倒是不错,就是有些浮光在上面,一看就是新的,也不好脱手。”   李诺森恰在此时走了进来,看着桌上满匣子的首饰,坐在席红玉身旁,一把搂住她,一双眼笑成了一条缝:   “你卖这些做什么?怎么你要跟人私奔吗?”   李诺森仿佛是刚应酬回来,说话间吐出一蓬蓬的酒气来。他本来是个大胖子,这一搂又力气极大,席红玉只觉得差点没断了气,全身一颤。   她正被珠宝商压价压得火起,不由柳眉倒竖,把手使劲望他身上一捶。她的腕上原带着扭花的两副金镯子,本来就环佩叮当,现在一碰,自然就更响。   “你懂个屁,这是那位要我转卖的!”   李诺森道:“咦?咦?那她不是要私逃吧?这么大手笔的卖东西?”   “说什么呢你,这些都是给她二姐预备的……她二姐要出国,她手里没有现钱要周转些。”   还没等她说完,李诺森已经起身向外走去,席红玉也连忙起身追上去,斜着眼,嫣然一笑道:   “哎,你去哪里?刚来就走,又去找哪个小妖精?”   “我是有公务,回头告诉你。”   说完大步离去,留下席红玉恨恨的跺脚。      九月初七,湖都秋意已浓。   安安一早被红云的叫起,懒懒的被催着梳洗打扮,然后上了车。   一贯浅眠,昨夜又刮了一夜的风,今天的安安始终都觉得打不起精神,倦倦的看着窗外。   车急速的开出了湖都,沿着漫长的山间的公路蜿蜒而上,在群岭之上左盘右旋,就像鸟儿在高空翱翔速度快的让安安有些令人惊心动魄。终于车停在了山顶的一所三层豪华旅馆旁,安安下了车,转头望去,公路在她的脚下,这所旅馆的位置十分险峻,像个圆形洞穴里的白色贝壳,   深陷在山谷之中。   “顾小姐,九少就在上面等您。”   严绍仿佛看清她的疑惑,低声开口道,只是眼中有抹奇怪的意味。   衣着整洁的侍者打开了门,大厅中好像因为是白天并没有多少人。   “他…在哪?”上了电梯,安安才犹疑着开口。   严绍依旧是一种看起来很奇怪的神情,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才恭敬的开口道:“九少在顶楼的套房里,小姐。”   他们出了电梯,穿过寂静的走廊,最后来到一扇房门前。严绍朝她微微一躬身,然后打开门。   安安走了进去,入眼的是一间玲珑的前室,陈设着西式的沙发,几把椅子,这个屋子通向隔壁宽敞的双人卧室。这间富丽堂皇的卧室中,宽大的落地窗为满室镀上了一层饱满的金色阳光。安安一进来就被窗前的景色所吸引,推开窗门,冷冷的风迎面而来。   这里傍崖而筑,窗外崖壁之下就是一个险坡陡峭的山坡倾泄着伸向深渊。远处,湖都犹如一张图纸,铺向地平线。   阳台的中间一张圆桌上,雪白的绒布铺的底,中间一块生日蛋糕,上面还点了几枝蜡烛,旁边的镂花银碗中长寿面还在风里冒着热气。   一切都让她大吃一惊,安安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不喜欢吗?”   身后熟悉的气息迫近,低声问道。   她转过身,月余不曾相见的轩辕司九就站在身前,深不见底的眸子寂静的注视着她。   看着他精美如雕塑棱角的面孔,她竟然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喜欢吗?”   他复又重问了一遍,不知为何,最后一声微妙地上扬,安安的眼角不为人知地微微一跳。   “你……怎么知道的?”   他缓缓伸手,扶住了她的下颌,细长的眼角,忽然出现了焦虑和讥讽搀杂在一起的微妙表情。   “我当然知道,你做什么我都知道。”   他的眼凝视着她,仔细的凝视,仿佛要看到她的灵魂深处去一样。看着那双眼睛里面自己的倒影,安安忽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眩晕感。静谧中安安几乎听到了自己汗水一粒粒的渗出皮肤的声音,一点点冷冷的汗顺着面颊向淌下。在那样的目光线全身都被抽痛压,心脏越跳越慢,明显的感觉到四肢僵硬呼吸困难。   然后那仿佛看透了一切的男子却笑了,他声音清朗,眼渐渐的再也见不到一丝阴霾,浅浅的笑起来。   “生日快乐,安安。”   安安努力睁大着眼睛,却渐渐看不清东西。眼前的容颜慢慢的在旖旎阳光下渐渐模糊,不一会又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她眯上眼睛,脑中仿佛有无数光影飞闪而过。不知怎么,苏极夜明亮的眼睛映著她的样子,微弯的唇角,和煦如阳光般的笑容,此时正开合着低声对她说:“安安,生日快乐。”   安安低眉阖目,心潮澎湃,然后伸手抱住轩辕司九,尽量让自己的身体靠近他冰冷的躯体。   “谢谢……我很喜欢……”   这是唯一避免哀伤的方式……也是因为她笨拙的不知道别的可以安慰自己的方式,只知道这个……   即使他比自己还要冷……但是他肯给予的温度多少也让她有一点温暖……   能感觉到秋日的阳光温暖的照射在身上,安安深吸一口气,搂紧了他。   他却握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推开一些。   眼前的她,脸色雪一样的惨白了起来,眼睛里的雾气越来越重,缓缓的一层层的化成了水,不知不觉间落下,沁满了衣襟。   “谢谢你。”她的眼,黑沉沉的像沉在水底的墨玉,有着一种哀艳的光:“其实……我的生日在官邸里过就好了,何必跑这么远呢?”   “那样就看不见你这个惊喜落泪的样子了,不是吗?”   他轻轻捧起安安的容颜,在她的额头烙印上一个带着温柔的吻。   轩辕司九站在阳光下,逆着光。阳光金灿灿地闪耀在他周身,明亮得令人睁不开眼,明亮但冰冷,一种阴厉的冰冷,仿佛置身在阿鼻地狱的冰冷。   “你这个疯子。”   不是他疯了就是她疯了,遇刺才不过月余,明日就是他和那个出身名门的女子的婚礼,所有人都在为那个盛典忙碌,而他却在这里为她庆祝生日……   风在空气中发出极轻微的沙沙的声响,那么温柔的声音,恍惚似他在耳畔哝哝絮语,亲昵,却又听不清楚说的是什么,只是惘然……只是惘然,而已。   安安猛地轻盈地从轩辕司九的怀中滑出,旋了个身,她肩上披着的雪白薄纱披肩撒开,似云出天际。   她坐在床前,对着他浅浅地一笑,修长纤细的手指优雅地抬起,一颗一颗解开旗袍的盘扣。   太阳还是那么耀眼,她的笑颜还是那么明艳,只是笑意之下恍惚沉淀着浓浓的忧伤。   轩辕司九猛然扑上去,抱住了她,两个人顺势倒在那张铺着镶着蕾丝边的纯棉床单的铜床上。   压在上方,紧紧地抓住安安的肩膀,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略略地有些颤抖:   “这可是你自己挑起来的,今天你不要想下床了。”   “没关系,要知道旅馆的床一向都比较刺激。”   衣物一件一件地褪下,如破茧而出的羽蝶般,那如玉的身躯一点一点地展现。安安居然有些心谎,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却无法自拔地在脑海中浮现起他们第一夜时的情景,火一般的手指,火一般的肌肤……恍惚间,已经无法清晰地回忆起每一个细节,残留的印象中,那是一次冷到骨髓里的交欢。   “安安……安安……”身上的他发出了低低的声音:“看着我……”   安安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眼眸深邃如海,仿佛薄薄的锋刃贴着她的肌肤,却无法沾上一丝一毫人体的温度,冰冷得像一块寒冰。   她颤了颤,身子好象一下便冷了下来。   轩辕司九俯下身子,抵开她的双膝,半压在她的身上,捧住她的脸颊沉身道:“看着我……”   她是万分了解到他的执著和阴狠,乃至残忍,假如他知道……那么瞬息间就会翻脸无情。心抖着,安安蓦然推开他,一个翻身,反压在他的身上,手抚上了他的眼,轻轻地笑着,轻轻地说着:“别看我……”   忽然扯过散落在身侧的薄纱披肩,不待他反应过来,系住……遮住了他的眼。   那雪白的薄纱系在眼前,并不能遮住所有,阳光中似乎渗入了一点点淡淡碎碎的影子,在视线之外微微地摇曳着。失去了视觉,嗅觉似乎更加敏锐,一种朦胧的香透过丝巾,传入他的鼻中,还有她的肌肤滑腻的、甜美的在他的手中象水一样潺潺流动。   然后,他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安安已经将整个人贴到了他的身上。她的呼吸着的微温气息拂在他的胸口。   他本能地搂住,她似软弱无力的,唇在他的唇上滑过。被她的挑逗牢牢地摄住了,无法自拔,贴上去强硬的舌尖撬开她的齿,缠上她润湿的舌尖,吮吸她的味道,芳香、甜美的……   安安的吻极缠绵极温柔,一点一点的点燃着他们彼此的欲望,狂热又温情,急切又耐性,犹如沸腾的岩浆一样燃烧着。   身体里仿佛点起了无数火焰,燃烧着,席卷过凌的每一根神经,热得发痛,热得将近崩溃,血液在脉络里嚣张地翻腾,几乎涌了出来。抚摸着那如丝缎般细腻的肌肤,欲望越来越热了……   白色的丝巾从眼前滑下,一片艳丽映入眼帘。   阳光深深浅浅地在她的肌肤上交错着,似乎缠绵着,她的肤色沾上欲望浓艳的颜色,宛如初飞霞。   感觉到了他眼上丝巾的滑落,安安不满的挣扎起来,但炽热的唇封住了她的唇,手臂用力地抱住她的身躯。   她温暖的躯体紧贴着他扭动着,他的思维一片空白,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不假思索地拿起丝巾缠绕在她的眼上。   她坐在他身上的身躯,猛然间为之振动,下意识地想推开他。但火烫的唇齿之间,舌头紧紧缠绕,一种吃力的感觉袭上心头。   失去了视觉安安,只觉得很热。是一种奇怪的热,全身上下酸软无力。她想伏下去,但是一种异常的拉力扯住了全身。   原来轩辕司九用丝巾系住她的眼时,另一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系住了床柱。   看不见的她只能坐在他的身上,被他怀在胸前,他的嘴咬住胸前的茱萸,用牙齿轻轻的厮咬,情动之时力大了些,她夹杂着痛苦与快感的呻吟声从唇内逸出。   她是微闭着眼的,睫毛抖动间,阳光透过丝巾,如散乱的碎鳞扑入眼内,手指本能的收紧抓在他的背上,而指下已有一道道湿痕,唇微张开,似是觉得唇上干燥,伸出舌来舔了一舔。舌仍在嘴角,便被他狠狠吻住,像兽一般的,带着狂热将每一处都舔舐,炽热的掠夺每一寸,一丝,一毫。   看不见,被他的怀抱所困住,无法掌握任何状况。被肆意地操纵着。她猛地发狠似的咬着,咬着他的嘴唇、他的舌头。颤抖地啃咬,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报复。   急促地喘息着、发不出声音,无声的狂乱中,他将安安抱得越来越紧,他在安安的嘴唇之间呢喃着。   “……我爱你……”   眼前的人却并不答话,抖动着蜷缩着身体,如退回蛹中的蝶,却是有一分令人不舍的软弱。   情动的欲望再也无法忍耐,陷入紧致、炙热的触觉……他愈陷愈深,挺动腰身,更加放肆地掠夺。   带有冲击力的身体重重的顶在她的身上,一阵麻痹似的快感涌上来,难以形容的畅快至极的激奋一下子冲到了安安的全身。她全部的血液都像是被灌入麻药,骨骼、肌肤、连发稍全部都在扭曲,翻腾的快感。   眼上的丝巾滑落了下来,系在了她的颈项上。   窗外巨大的风,顺着洞开的窗吹打着窗帘,那纱帘同样有节奏的的律动着。   他四肢修长,有力,紧紧贴合她的躯体,汗水浸湿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娇好的面容有些扭曲,插进他湿漉漉的头发。滚烫的感觉狠狠地摩擦着,随着一下又一下地深入,丝巾一下又一下的收紧,呼吸间隔着一次又一次窒住,然后一次又一次回到胸膛,颈部的窒息的疼痛,以及当他活动着手指蠕动,被闪电击中一样的麻痹的快感,她的情欲被提升到了极限,在疯狂地寻找着爆破点,仅存的理智和情感被全部剥夺,只剩下身体的本能反应。   “我爱你!”   几近低吼出声,安安咬着下唇,深吸了口气才缓缓张开眼睛,轩辕司九暗色的双眸看着她,尾音竟然带着些微的脆弱。   “是的……”情欲让她的声音沉哑,更多,却是一份气虚力竭,她的手指虚扶在他的双肩:“是的……”   余下的话并没有说下去,只是勾住他的颈,吻住他的唇,夹混不清。一次又一次将对方放置在唇舌之间,不知饱足的索需着,要求着,直至最后筋疲力尽。手强迫地抓住他的头发,想挣扎起,他把她死死地困住,像是马上就要被毁灭的囚徒,夹带着临死前的绝望和疯狂。   风吹,她身上香味愈发浓郁了起来。   丝巾一下又一下的收紧,呼吸间隔着一次又一次窒住。   他开始用牙隔着丝巾咬着她的颈,她在他的身上,忍住战栗,勉强才可以呼吸一口气。   他的牙越咬越紧,她的呼吸也渐渐地微弱了,在喘息中,抓住他的手臂,指甲深深地陷进了他的肌肤。炙热燃烧的狂暴与欲火点燃了,他们全身都是汗津津的,身体,四肢紧紧的粘在一起,粘热,潮湿。她的长发散落在他们的身上,犹如被暴雨打透的柳枝,被毁灭的感觉在身体中狂乱的燃烧沸腾……随着他的动作而在快乐和痛苦中反复更迭。   丝巾一下又一下的收紧,呼吸间隔着一次又一次窒住。   这个世界,没有声音。   只有彼此融化在一起,即使烧成灰烬。   他们融合一体。   有人在她耳畔喃喃自语着。   你知道我一直都在爱你吗?   即使你做了什么令我伤心的事……   她不懂。   丝巾一下又一下的收紧,呼吸间隔着一次又一次窒住。   眼前只是一片模糊,喘息着几乎透不过气来。   想停。   却停不下来。   金色的阳光,绛色如绯的窗纱,黄昏的沈霭将房内沉沉的染上紫醉金迷。   丝巾一下又一下的收紧,呼吸间隔着一次又一次窒住。   太阳落下了,明天还会再升起。树叶凋零了,来年依旧会新生。是的,这一切永远都不会改变,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改变的只是人而已,忘记了一些不该忘记的事情,无法再想起昨天的情景。   你可明白?!    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午后的天微微有几分阴,都江边停着巨大的客轮,熙熙攘攘的人,笑语喧哗声带着人世间的离别迎面扑来。   欢欢站在其中,微微浅笑。   她平静的看着,好似她是站在玻璃后看着眼前的世界。   但是,但是心底这种不安从何而来?是不是做错了?要不要最后更改?   最后,那个人,苏极夜同她讲的最后一句话:“欢欢,我等你。”   微微有点苦涩。竟然是这样?   无有多余话语,爱与不爱,深情错付。   无有优柔寡断,退与不退,狭路相逢。   天空的云彩被绞碎成了薄薄的丝絮,象是要发生什么似的绵绵地缠绕在一起。风掠过,潮湿的味道在天空下纠结着,忽浓忽淡的漂浮着,让闻到的人逐渐觉得头重脚轻。   “二姐。”   在她看着天空的时候,温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缓缓转过身,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透过云层的阴沉沉的阳光映照着安安苍白到近乎无色的容颜。   “你来了。”   回给了安安一个微笑,欢欢乌黑的眼睛和灰蓝色的天空交相辉映着特殊的光芒。   离开船还有一段时间,她们来到江边各自扶着面前的栏杆,默默的抽着烟,微风袭来,带来江水的味道。她们不再开口,只是一起默默地对着这片平静祥和的景色,连从身后传来喁喁声,似乎也渐渐隐去了,她们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许多,原本愈行愈远的两人,似乎一下子有了某种默契。   突然,安安开口:   “以后到了国外,不知道会不会怀念在湖都这些纸醉金迷的日子。”   她的语气平静详和,还有一丝伤感的味道。   欢欢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转过头,盯着安安的侧面。她们面对着彼此,中间隔着摇曳不定的阴影,浑浊的江水泛着光,倒映着一泻千里的积云,阳光从云间的缝隙射下来,似乎全都照在那双幽黑的眼睛里,她就像雕塑一样,在阳光中熠熠生辉。   “我……常常想起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一次又一次的宴会他意气风发的面容,脸上带着踌躇满志的笑容,游刃有余的周旋在上流酒会的繁华富贵中。在那里,他是所有人的焦点。那时的我以为我要的不过是他身边的位置,我渴望地位,渴望权势,渴望所有曾经看不起自己的人都来奉承恭维自己。”深吸一口气,狠狠的把手里的烟蒂在栏杆上掐灭,紧接着回忆就像海浪一样涌上来,压在欢欢的胸口,让她疲倦地靠在栏杆上,闭起了眼睛:“然而,等失去了我才知道,我比这些更加渴望的,是他,只有他……在我的心底又一个空洞,金钱权势都无法填满,只有他,只有他能填平……然而我已经错过了。”   江水上有规律的拍打着岸边,传来的沙沙声。不知不觉中,安安在欢欢的话语中陷入了梦一般的恍惚中,似乎感到自己在缓缓下沉,要沉到静谧平和的江底最深处了   “二姐,你还没有错过,你说过我们还有这一次机会。”   有那么一瞬间,俩人都默默无语。   欢欢猛地伸出手,紧紧抓住安安的手腕,这力度竟使安安感到一阵疼痛。   “你想极夜吗?你有像我思念他那样想念极夜吗?如果没有,如果你的心已经不知不觉被他征服,那么今天你就不要上船!”   “我只能在梦里想极夜,小心的、隐秘的、不可以哭、不可以哀伤……我不是不想,只是隐藏的太小心,有时候连自己都找不到而已。”疲惫、无力和困倦从她手臂的肌肤一点点渗透进骨血里:“风晓曾跟我说过,他能力有限不能为我做些什么。但是,轩辕司九这个男人不一样,有了他,我就暂时可以不用应付他人,如果我够本事那个暂时就会变成很长时间甚至是永远……他说的不错,所以我用心敷衍,他也的确待我非常好,处处护着我,宠着我。虽然不过是水月镜花,可是我依然有些享受,毕竟这种被人捧在手心的爱,是那么的难得……说到头,我不过是一个想被爱的女人罢了……可是……我跟你不一样,二姐,你可以在他身边如鱼得水,而我却怕他,怕极了所以身心俱疲……我受够了连笑一笑都要思量三分的日子。我想要自由,我也想要站在人前,肆无忌惮的吐上一口气。即使前路茫茫,即使我不知道此去自己的未来,真的会如这云层下的阳光一般灿烂而充满生机……但,我想试一试。”   欢欢又点燃一只烟,慢腾腾的抽起来,慢慢的品着。就在那么一刻,她们都再次沉默了。   安安仿佛回到了小时候,无数个夜晚她躺在床上,她躺在她的身边,手紧紧的握住她。两个人默默的躺着,距离那么近,保持着一份无法言明的默契。   风再次拂过,安安的长发随着风轻轻摆动,阴影隐藏住了脸的其他部位,只隐隐约约露出深紫色真丝珠花旗袍包裹的优雅的颈部曲线。 安安深吸了一口气,感觉着微风吹动她的头发,沿着脸颊和肩膀向后滑去。这一刻,什么也不想,全身心地沉浸在这稍纵即逝的宁静平和之中。   “那么我祝你幸福。”   “我也祝你幸福,二姐。”   当欢欢再一次望向安安时,今日的她似乎变了一个人,纠缠噬食了她经年的怯懦隐忍全部消失不见了,那双幽黑的眼眸剩下的是一种单纯的像是孩子的光芒。   “我们彼此都要幸福。”   船上的锣声响了,这是通知开船的讯号。   她们不再说话,欢欢拉着她的手走到了船边,看着安安。   安安向她挥了挥手,嘴角露出一丝明亮的笑容,毫无瑕疵的快乐。   那美丽的脸上带着平静的表情,看不出是喜还是怒,只是默默地与炎雷对视着这一字,能让人生,能让人死。我勘破得了命关,却勘破不了情关啊!   往日的点点滴滴都浮上了眼前,苏极夜秋水般的眼眸如电石火光般在欢欢的脑海中闪过,令她心乱如麻。如果可以,希望下辈子来偿还这丝情债……   欢欢惆怅地笑了,这是她第一次清楚地看到彼此的命运,她知道,这意味着,苏极夜已经彻底地走出他的生命了。诚如安安所说,从此以后,两无瓜葛。命运的轨迹转到了另一个方向,去了,远了……   也许他会心痛,但是安安是个极好的女子,她会安慰他……就像自己也能安慰他一样……   她们都会快乐……   安安走上甲板前,她看着无声无生息的停泊的巨大轮船,那是她走向一个崭新生活的象征。屏住呼吸注视着,也许是压抑的太久,心中一刹那竟然充满了欣喜,巨大的她几乎无法承受。   在以前的人生,她都在胆怯谨慎,小心翼翼的谨慎做人,卑微的学会观察、学会察言观色、学会别人需要的时候改如何选择。但是,此时此刻起,她就要换一种方式,放肆的,痛快地,快意的活下去!从今以后,她就可以做一个正常的人,可以有喜怒哀乐、肆意的发泄情绪……她会怀着感恩的心情脚踏实地地生活……   猛地,一声“囡囡!”穿过送别人嘈嘈切切的杂声,凄厉的传入了耳中。   那声音极是苍老,带着只有在记忆深处才有的侬软。   安安猛地回过头,穿重重人群,她看见一旁的黑色轿车,那些车她是很熟悉的,轩辕司九近侍的车辆。那个老妇人站在车旁,又一声呼唤:“囡囡!”   多少年了,十多年过去了,她的两鬓都已经雪白,面上被风霜染的条条沟壑,可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当日,她站在门边泪眼相送,而今她站在那里同样泪眼迷离的呼唤:“囡囡!”   安安努力望着她,渐渐发现她的身影竟然被迷雾所包围,她眨了眨眼睛再看,才弄清迷雾来自于自己的眼泪。   此时江面上的风愈加的大了,熙熙攘攘上船的乘客把停住了脚步的安安挤到了一边。   安安呆呆的站在那里,手扶着拦杆,直觉得太阳穴一阵阵突突的乱跳,胸口憋闷的难受。微微侧头看过去,她身边还站着一个男子。严绍穿着黑色风衣,双手抄在口袋里,黑色的礼帽低低地压着,几乎看不见他的眼睛。   安安竟然并不觉得惊讶,象是等待了很久的人终于出现。   阳光并不大,眼前却格外地明亮,太阳的影子是看不见的,当它照在身上时,身体的每一份肌肤都感受到了那分悸动。   似乎有人撞了自己一下,安安不由自主的向悬梯的方向迈了一步,老妇人身后的一个便服男子,手顿时紧张的举起,隐隐可以看到他的袖中似乎藏着一个乌洞洞的枪口。   欢欢看着她,安安心下焦急想开口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伸出手,握住欢欢的手。本是碧清的一双眼,眉目间不自觉的就有了一股子凄切。   欢欢不禁面色微变,眼角微微有些抽搐的开口:“怎么了?”   “二姐,那是我娘……”   “怎么可能,你的亲人不是已经……”   欢欢眨着眼睛,茫然地看着安安,呆了半晌,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但又不禁哑然而止。   是啊,当年见到的只不过是三个灵位,顾昔年的手段她们都是切身的领教过,怎么就会被三个灵牌给欺骗了呢?   “二姐,真奇怪,我直到刚才为止,都像是在梦中似的,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上这条船……原来命运已经给了我选择……终究是没有机会……我没有这个勇气,我不能用我娘来作我逃脱升天的代价……我终究逃不掉……”   看着抵在母亲身后乌洞洞的枪口,安安在笑着,黑水晶般的瞳眸跃动着阳光的光泽,那是一种清澈而耀眼的光。欢欢想起了阳光下那漫天的枫叶,浓艳如火,美丽得让人心颤,却生命将近。她抬手轻轻地拢住安安的肩膀,声调很轻,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悲哀。   “谢谢你来送我,小妹。”   然后欢欢靠得更近些,搂住了安安的脖子,吻了吻她的额头。   从很小的时候起,她就习惯了用这种动作来安慰安安。   安安浑身颤抖地叹息着,把头深深埋在她的怀里。就在欢欢几乎以为她要哭出来的时候,她低沉的声音传入耳内:   “我有个问题一直想要问,但是他一直没有给我机会问出,请帮我问问他……”   迎面吹来湿冷的江风,所有人似乎都已经上船,巨大的轮船隐在雾蒙蒙的天色里。   欢欢轻轻的笑着,眼角仿佛有一滴晶莹的泪珠   她想要送走的人最终无法踏上旅途,而自己能送走的只有自己。   今后的日子一天又一天,日子象车轮,滚动地重复着相同的内容,日复一复,年复一年,浑浑噩噩的展现眼前。   这是生命的轮回,每个人注定都要经历这一番煎熬和且行且上的痛苦经历。即使是失败的,即使无奈,也无从选择。   她今日方才真真正正的了解,这就是命运。   许久,欢欢听见自己接过她的话,艰涩的开口:“帮我问问他……当时当日可曾爱过我,哪怕只有一点点。”   欢欢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无法控制地发抖。安安在看着他,用令人心碎眼神深深地看着她,同情的,不忍的,感同身受的痛着。   是啊,不忍心、不舍得、不允许生命中唯一的阳光就这样永远消失。口中渐渐多了血的味道,只有一点点,若有若无,一刹那让欢欢几乎想要流泪。   然而,又能如何……   分不请是谁先放的手,分开时,已经是伤痕累累。   她转身上船。   安安一直抬头望着,望着她。   她穿了件黑色花缎滚边的旗袍,外面罩了件开司米的披肩,披肩上的流苏在风中翻飞。   她步伐坚定,毫无犹疑。生命如残烛,摇曳着快要熄灭,她那深黑色的眼眸,依旧耀眼如地狱中的阳光,在苍白的、静止的容颜下,令人眩目。   再未转身。   愈行愈远的背影,缓缓启动的轮船,云层下拥有一轮生命的惨淡苍凉的太阳。   她站在那里遥遥相望,她送走了生命中最后的一点希望。她的心犹如交替在冰窟中一片寒冷,又突然移置烈火中锻造。忽冷忽热的交融中,她竟然想起极小的时候,阿爹领着他和哥哥去乡里的市集,杂耍艺人把一直老鼠放进层层迷宫中,那只老鼠陷在怪圈中,团团打转,但只要杂耍艺人一动,它便只有一个出路……   只有一个出路……   她笑了,心却一下子变得充满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人走到她的身后,低声开口:“小姐,该回去了,误了婚礼的吉时就不好了。”   她恍惚记得那是严绍的声音,半晌才僵硬的开口:   “什么婚礼?他的婚礼不是应该过了,他们……应该在举行舞会才对……”   “九少提前对何家动手,今日已经一举铲除了何家,他和何小姐的婚事自然就取消了。”   严绍边说边一瞬不瞬的盯着安安,仿佛风雨欲来,风愈来愈大,她长长的发飞起遮住了大半张脸,看得倒不是很真切,他只能继续用轻描淡的口吻道:“今日要举行的是你和九少的婚礼。”   忽然间,安安的身体震动了一下,仿佛站立不稳似的歪向一旁,严绍连忙上前扶住他。随即有些痛苦地拧起了眉头,安安的指甲掐进了他的手臂,她的手指关节已经有些发白。   安安的手不自觉地将严绍抓得更紧了些。   他……应该是爱着她的吧,所以可以原谅她所做的一切,所以可以允许她对他的欺骗,所以才会给她一个婚礼……她想,他应该是爱着她的吧。可是,为什么还会觉得害怕呢?   害怕……   怕什么呢?   有种爱是残忍而冷酷的,天空的鸟自由飞翔,人们却生生把它圈进牢笼,金笼美食,可以称之为爱,但是这爱的代价就是让鸟再也不能飞翔……他像个孩子,强迫她一生一世的终结,她如何不怕,怎能不怕?她连恨都不能,他可知道,当爱也没有,当恨也没有的时候,她所能够拥有的,就只有梦中的回忆,至少,回忆里曾经有阳光存在过。   天色愈来愈暗,视野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模糊,只有一天一地烟雾般的苍茫。   严绍扶着她走向汽车,她在瑟瑟的风中,恍惚有一片枯叶,连挣扎的力量仿佛被抽走了,软软绵绵,恍如飘在云端,轻而空虚。   上了车,老夫人已经坐在车内,看着她只抖动着干瘪的嘴唇,发不出声音。   倒是安安开口,叫了声:“娘!”   老夫人这才抓着她的手努力笑着开口,但是眼圈却是红红的: “囡囡!真的是你,你长大了,变得这么漂亮了……”   她的手有很粗糙,手指间遍是常年劳作磨出的老茧,微微刺痛着安安。   她穿着一件崭新的油绿潞绸夹袄,仿佛因为站的久了汗湿了粘在身上。她满脸寿斑,连手上都是,带着金耳环金簪子,髻上还插着一朵小红绒花,也不看安安的神色,只是自言自语的说着:   “家里日子一直不好过,你爹前些年也去了。只剩下我和你哥哥嫂嫂……我只当你已经死了,可前些日子他们找了来说你还活着……还说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就接了我和你哥哥嫂子来。娘知道对不住你,本没有脸来的……”   说着泪水不停的滴下,点点都溅在安安的手背,那泪水,竟是烫的,每一滴都烫得安安的手在发颤。   安安似乎在呆了,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当年要是还留在家乡,她便只是个跟母亲在乡下劳作的女子,嫁给一个农夫,一年到头平静而满足的生活,一天天时间过去,她会变成一个老妇人。   庄生晓梦迷蝴蝶,只是不知她是梦里还是梦外……   “娘,一切都过去了……”   安安抓住她的手轻一点,再轻一点,只怕抓痛了她。   是的,一切都过去了……她不必再想知道未来,她的命运已经注定了。   严绍在汽车前座,目光锐利的观察着她,直勾勾的仿佛要把她一层一层的剥开。   她笑了,还需要提防什么呢?她早已无力反抗。   这时车窗外面的天空突然如金蛇乱窜,闪亮而耀眼。不出了一刻,一个霹雳砸了下来,只震得这急速行驶的车子似乎也晃了一晃。转眼雨倾盆而下,窗外顿时白茫茫一片。   隐隐可以看到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似乎湖都所有的警力都已经出动,眼眸间一色藏青的军服,匆匆看去,竟是一幅上佳的水墨来了。   终于,车停了下来。   那车是停在官邸后门,她恍恍忽忽下了车,不再说话,只是埋了头尽力跟上前面诸人的步子。   明明那么短的路,走起来却那么的长,这是她一生中最难走的路,日后忆起,她还清晰的记得那天即便有人替她撑着伞,她的额发、双鬟还是被雨打得濛濛的湿,她还是记得自已的心随着步伐一跳一跳的痛着,她就是记不清那天她到底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已究竟走了多久,只知道在崩溃前的最后一刻,他已经站在了面前。   他身穿黑色马褂,青色的长袍,胸前系着鲜红的喜花,完美的脸孔,深如狂澜的眼瞳深深隐藏着森森压迫。   他一字一句地说:“安安,你离不开我,不是吗?”   有人上来为她更衣打扮,大红的锦绣裙褂,考究之极的手工,穿在身上舒适可体得象皮肤一样。   对着妆台上的水银镜子,她看见自己本是苍白的面色在一层又一层的脂粉下,浓郁的绯艳如花。迟疑着抬起了脸,不见喜色只见一种脆弱而迷茫的神情,光影徐徐的流动在眼眸中,溶化成透明的忧伤,仿佛就要滴下。   喜乐喧天,她头上覆上盖头,踩着大红的地毯,凤冠霞帔,一步一步走向他。   那个男人向她伸出了手。   干燥而冰冷的手掌,感觉不到温度。   一拜天地。   一个拔高了的嗓门叫唤着。肩膀被抓住,向前按下,直到额头碰到了地面。   殊不知,天地本是无情物,她一求再求,终是没有求到,拜之何用?拜之何用……   二拜高堂。   身体被拉起,换了一个方向又向下按去。   高堂白发,十年相见。只是她当日弃了她,让她一生坎坷,而她却不能弃她不顾……   拜之何用?拜之何用……   夫妻交拜!   身体又被拉起,站直了转身,又被按着要往下。   雨依旧下着,淅淅沥沥,连天都在为她哭……   却问此心许谁?   拜之何用?拜之何用……   她被送进了洞房,窗外的雨势更胜。   眼前所见遍目的火红,红得惊心动魄。   她伸手去摸索着,却被按住,她吃了一惊,原来屋里全是人,一双双眼睛都是在监视着她……   良久,他走了进来,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丝绸的红盖头轻微地翻动,透露着他有些紧张的呼吸。蜡烛燃烧散发在空气里一种炽热的味道,炙烧着每一寸缓慢流动的空气,竟似到了寒冬,那迎面吹来的可以切割人的风……   缓缓地挑起盖头,她抬起眼,映入眼帘是来朝夕相对的俊美容颜,她曾欺骗他,她曾经日以继夜的对着他演戏。   此刻,他的面上是如阳光般纯粹的笑容。。   然而,就是因为太纯粹,她的心不禁一点一点紧缩。   他抬手摸上了她的凤冠,一下就将固定用的发簪拔了下来。精心梳理的发瀑布般散落,在喜烛的光辉中散发着奇异的色泽。   强硬的捏住她的下巴,他的视线在她的面颊上缓缓移动着,眼神逐渐深邃。另一只手伸上了,突然搭上了她的咽喉,她一惊,却发现他并没有出力,只是虚放着。咽喉上的手开始移动,慢慢爬到了她颈后。突然,就被拉进了一个冰冷的怀抱中。   她浑身都僵硬了,挣扎着想要脱离,却被抱的更紧。   “安安,你爱我吗?”他抱住她瞪大了眼睛,他一边笑的就像孩子一样,一边问:“你真的、真的爱我吗?”      她看见他眼中的她,嘴边慢慢绽开的淡薄笑容,象是冬日里,颤微微地开出的一朵花,哪怕命运里只有凋谢,也开得无怨无悔,最是一番,妖娆。   “我会一辈子在你身边。”   她恍恍惚惚地回答,可声音从嘴唇吐出的刹那,只有她自己知道,犹如触电后的麻木,和被火烧过的炙热。她感到了全身都在燃烧,身体上的血液在顶点沸腾。什么都是不真实的,什么都是虚幻的。不要前尘,不要往生,只要这一辈子就足够了。   他的手握得她的肩旁痛到骨髓的痉挛,几乎让她痛不欲生。   被此人掌握的感觉令她痛不欲生。   而这痛让她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因为活着,所以悲哀。   她的心被枷锁挟制,成为他人板上猎物。   水拍岩石沙冲堤岸,点点可以腐骨穿石……而她之悲哀,却无可回避无可消失,日复日年复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刻骨。   自幸福顶端跌进地狱。   无喜无悲。   无波无澜。   不需再选择了………   从今后她再也不需要选择……只为他而活,不知道所要活下去的意义,和放弃活着的意义,为他而存活。   屋里看得分明紫檀雕月洞门架子床,那玫瑰红纱的床幔,金钩挑在两边,绣龙凤的被褥整齐垛在床里,帐檐上季下五彩攒金绕绒花球,下面坠着尺来长的赤红穗子。红烛高高燃烧,映着柜子上烫金的喜字,乌木嵌黄杨木云龙三扇屏,被烛火映得火红,桌上满满放着赤色的喜果……满眼火红的颜色倾压下来,将她压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竟然想到昨夜……   她以为那是最后的交颈,欢喜,哀愁,悲伤,眷恋,万般情感千般心事百感交集,生生的把自身融化了,打碎了,与你融合成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火如荼火一样的缠绵。   许久许久后,她疲惫地将头枕在浅白色绣着复杂图案的枕上,似乎所有的感觉俱已被剥离,空空荡荡得近乎空虚。   夜色沉沉地弥漫,卧室的灯光一盏盏早已亮起,映着重重绛色窗帏,浓的影,淡的光,稠密地交织着重叠着,整个卧室笼罩在一片昏昏的光晕中。   先是几道明晃晃的闪电,黑夜瞬间变成白昼,远远又是一片惊雷划开寂静,轰鸣着由远处而来……雨点一排排密集降临,借着风力,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劈劈叭叭的,恍如海中潮汐,起起落落,风却是渐渐地息了……   他伸手去为她盖上被子,她还记得这么清楚,他的手指间有些寒冷,下意识地扯了扯身上盖的被子,他已经把她拥进了怀中。   她的心口一下抽紧,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闭目假寐。   身后的人却只是紧紧的抱住她,喏喏地说:   “你喜欢什么样的婚礼……”   她记得她含糊回答:“中式的……”   雨水似乎密集起来,顺着窗淌个不停,隔开了外面的世界,隔开了遥远的一段光阴。   身体依旧紧紧被拥着,她的头枕在他的肩膀上,透过他的肩她看到,那对因为燃烧而泪流不止的红烛,烛泪在潮湿的空气里,越堆越厚,沉沉地压在胸口,闷得快要窒息了。   她急促地喘息着,一阵阵撕裂般的绞痛,一直透到身体里。   很痛,却在惨白的脸上泛起了轻轻的笑:“我会一辈子在你身边。”   就像你说的被关在金镶玉的笼子中……”   将灭未灭的烛光飘飘忽忽地闪烁着,把他的笑容映得扭曲成鬼魅,他似乎在笑,只是看上去笑得比哭还难看,他似乎在笑,只是听上去笑得比哭还难听:“我爱你,你爱我吗?”   “我爱你……”   她的语调冰冰凉凉。   他的手痉挛般地抓紧了她,仿佛所有的力量都集中都手上。   “我爱你。”   烛火终于熄灭。   黑暗中传来了仿佛哭泣的声音。   仿佛……哭泣……   有时候,哭泣是不需要眼泪的,也不需要声音。   而后,归于尘土,归于无寂。    结局   宣华十六岁的那年,第一次见到他。   宣华也是第一次发现,生活中并不是只有灰色,原来还有一种金色,阳光般的,浓得化不开的金色。   那日是五月十五,宣华父亲傅缪年的生日。傅家是阳古望族,历来都要借此机会大宴政商界的要人。   母亲身上依旧不爽,又放心不下,特地把宣华叫到房内,拉着宣华的手,轻轻的摸了摸她的脸,长叹一声:“我可怜的儿……”   然后就剧烈的咳嗽了起来,婆子丫头连忙上前捶背顺气,最后又斟了参茶来,母亲喘了好长时间,方就着丫头的手慢慢的漱了口,半晌才说话:“你也到了论嫁的年龄,我素来是个没用的,虽是正室,但一向不得你爹的待见。你几个同年的姐妹,嫁人的嫁人,没有嫁人的小四又是他的心肝宝贝,只余下了你……我娘家早就已经败落了,如今都指望着你爹才能有一口饭吃……娘知道你心气高,但是命不由人,你爹正跟王家作一笔生意,看好了王家的大公子,今天的意思是让你们熟悉一下,下个月就订婚。”   母亲的房间本是阳光极充足的,但是她身子不好,便落下了不喜见光的毛病,窗帘拉得密密实实。室内阴暗又被常年的药味充斥着,下人点了檀香。浓浓郁郁的味道浑着药味,宣华一时里只觉得目晕眼花。   只听说王家是靠铁矿发达的,私下都被称为暴发户,口碑并不怎么好。可傅家的婚事一向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若依了正趁了几个姨娘和姐妹的心,若是不依,只会叫母亲的日子更加难过。   思前想后了半晌,宣华终于咬了咬牙,点下了头。母亲这才笑了出来,催了身边的得意人儿为她梳妆打扮,找出了新做的粉白对襟短袄给她换上,又拿出自己的嫁妆,一套红宝石的耳坠子、项链、手镯、戒指。仿佛多年积压的郁气,如今好容易有这么一个机会,一下子要在她身上舒出来似的,把宣华打扮得花团锦簇,而后又密密地嘱了好些话儿方才罢休。   晚上的宴会果然是车马盈门,由于母亲病着,几个姨娘们戴了金灿灿的首饰,花枝招展的站在父亲身边斯斯文文的应酬又暗中较量着。   当晚的酒席上宣华和那王公子相邻而坐,那王公子说是二十有五,看起来却已经过了三十,半秃了的头,仿佛被挤扁了的一张脸,眼睛小的笑起来宣华几乎找不到他的眼珠子,偏偏他总是咧着肥厚的唇对着她笑,他每笑一次宣华便也得堆了笑迎过去,但心里却越来越重,一顿饭下来,只觉得惊心动魂。   酒席过了就是舞会,宣华借故脱了身,五姨娘生的四妹便拦住了她,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看着宣华的眼睛里有着些微的乐祸和嘲弄:“舞会就要开始了三姐不是最喜欢跳舞,你这是要去哪里,不等那王公子跳上一曲?”   四妹一向被父亲宠的刻薄而任性妄为,宣华本来想像往常一样回击,但席间多多少少喝了点酒,思维仿佛滞住,张口结舌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什么。只能看着一袭鹅黄的西式软缎长裙的四妹,把带着葱绿齐肘的手套的手搭在追求她的公子哥儿的臂上,妩媚婀娜而去。   这一仗输的奇惨无比。   而就在此时他走了进来,一身戎装,身边一群人促拥着。一整晚心神不宁的父亲,这才真正笑了出来,急急迎了上去。   那张脸在杂志上是经常见到的,一样微皱着眉头,眉间深深划出一个‘川’字,但是他本人似乎更加年轻,本是俊美已极的容貌,却被右颊上一道伤疤给破坏了,冷得一点生气都没有。据说,那是当年的财政部上何宁汐遣人偷袭的结果。   “总司令啊,傅老的面子真是大啊!”   一旁的人惊叹着,宣华却因为满腹的心事,转到了后园。   后院丈高寿字灯笼,已经点上了火,影影绰绰的,月色却更加明亮,洗淡了那浓郁的艳红,朦胧地,恍如织就了一袭银色的锦缎。   宣华站在花木的阴影中,想起那王公子的尊容和母亲的境况,不禁悲从中来,手帕捂着脸就哭了出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远远的只听见丫鬟喊了一声:“三小姐!”   忙拭了拭脸,转过头,正要回应,定睛看时,却是他站在月光下。   他的手臂弯出一个精致的弧度,手中拿着一个高脚酒杯,那双手很稳定,淡金色的酒没有丝毫的晃动。即使被发现了偷窥,纯黑色的眼睛里也没有丝毫的慌张,只是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动声色,静静地看着她。   那一双眼睛,有如月光,却比亮银的月光更加清冽。乍一看似乎是冰冷的,再一看却似乎爱、怜、忧、哀纠缠一处,波澜已惊。   微风拂过,树叶在月光下像她的心一样的颤动。而他面上疤痕,就像是墙壁上的常春藤所投下的影。   宣华只呆呆的站着,一时间竟想到了地老天荒四字。   “你行三?”   宣华一惊,再抬眼时迎面撞上的竟是他不经意的微笑,他的笑意淡淡地漾在嘴角边,有些疲惫,有些厌倦,还有些茫然地显出几分绝望的痛楚。   也许是因为这月色,也许是因为他的痛苦打动了她,宣华心头一热。   “我叫傅宣华。”   “司令原来在这里,累老朽好找。”   傅缪年的到来打破了他们的迷境,他的笑容随即转瞬即逝,快得宣华还以为那只是自己的错觉。   他终于把眼睛转向傅缪年,冷淡但有礼地点了一下头。转身迈步离去,但走过回廊的时候,他似漫不经心的望向宣华,她看得出那是一种极为有节制的目光,隐隐的含着一点点了然、一点点怜惜……   远处传来隐约的音乐隐约,她像傻子一样站在那里,那是请来的西洋乐队在演奏狐步曲,有着一种呆头呆脑的爵士情调。宣华明知道自己没有喝醉,却觉得人一点一点的眩晕着。   寿筵以后,志得意满的傅缪年似乎对王公子极为满意,已经开始筹办结婚事宜,而王公子三番五次邀约,这日宣华实在推辞不过,便同他出来。   吃完饭后,王公子只说有些重要文件要她交给傅缪年,她跟着他不想却被带进了宾馆的房间。原本还可称得上忠厚得的王公子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扑了上来,宣华只觉得自己似乎被冻住了似的,她极冷静的抄起一个景泰蓝的花瓶砸去,也顾不上看王公子如何,便踉踉跄跄的跑了出来。   她穿过长长的楼梯,一口气跑到街上,一拐一拐的走着,低头看去,原来鞋跟不知何时断了。   她呆子一样站在街头。她的身后就是阳古最大的饭店,五色霓虹灯在夜色里明灭,每一次闪烁,都将这个阴冷的世界照出不同的颜色。   熙熙攘攘的人群让她觉得安全了,但这安全感只是一刹那的,接下来前路茫茫的悲苦彻底击垮了她,毫无预戒的,她的身子开始剧烈的颤抖,然后她蹲下身抱膝抽泣起来,全身像在冰水里浸着,她怕……从来没有这样怕过。她亲眼见到不如意的婚姻一点一点催垮母亲,记忆里的母亲美的丝毫没有烟火气。而现在她总是静静的躺在床上,带着绝望的苍白,连那一种深深的伤心。自己才十六岁,还这样年轻,一生就要这样被注定了……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过后,仿佛有人在她身边蹲了下来,   低低开口道:   “怎么了?”   她头晕眼花,耳里嗡嗡直响,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后来又听到一声,她这才抬起头。   他的眼像水,有些微凉的;她的眼含着泪,是温热的。他们四目相接,就这样静默地对视着。在那一刹那,她的眼泪再次掉下来,这一天一地只有他可以让她肆无忌惮的哭。   “我迷路了。”   好一会宣华才回过气来,哽咽着开口。   他的眼恍惚了一下,才站起身,对她伸出了手:“我送你一程吧。”   阳古夜晚的风总是很大,一波未停一波又起,她抓住他的手,只觉得他的手是很热,仿佛一块烙铁一样,她的心就似融化一般……   他手上微一用力,她想借力轻轻巧巧站起,挽回一点名门闺秀的优雅面子,却忘记了鞋跟早就断了,脚下一个不稳,他忙伸手揽住了她。   她的发生的极好,油黑乌亮,似一湾溪水轻轻荡漾着,掠过他的手。宣华顿时对自己故意似的投怀送抱面红耳赤,他却有点恍惚,并不介意,搀了她上车。   她窘得一直低着头,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气抬头时候,才发现并不是回家的路,刚压下去得惊惶不觉又喷发了出来:   “哎?我要回家,你这是去哪?!”   话说出了,才惊觉,张嘴欲弥补些什么,他的眼里已经有了一点怜惜,那样的目光,让她仿佛觉得自己是个孩子,终于没有说出口。   车子停在鞋店的门口,她这才发现前后都是他侍卫的车子,没等他们进去,他的近侍已经进到店里清了场。   宣华很乖觉地随了他进去,店里的老板已经迎了出来,看到她一瘸一拐的样子,忙嘱咐伙计拿出了鞋子来。   他只是坐在一边,点上一枝烟,深深的吸入,然后吐出。   这味道她也实在父亲身上闻到过一两次,英国顶级烟草的气息,甘香呛人。   “太破费了。”   米白皮的鞋子,鞋身是镂空雕花,屋里的灯吊的很低,光是俗艳的粉红,映得鞋子也微微漾起银红。她是世家出身,对吃穿用戴早就精通,一眼看去,就知道这样的鞋子怎么写下不了一百个大洋,饶是她也不过一年置上一双,逢年过节得时候才舍得穿出来而已。   “试试吧。”   她无意识的站在镜子前,面前的女子一身百褶西裙,裙摆上绣着一朵百合,步履间翻卷的花瓣,仿若盛开。而镜子中的他一双深不可测的眼,定定看着她,仿佛可以将人都融化掉。   那个总是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的男子在她面前慢慢地有了表情,会笑,会温柔……诸般神色,宣华几乎是贪婪的看着,生命中的温暖太少,她遇见便舍不得放掉。   她已经被这个男子紧紧吸引住,心底渐渐有了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快乐,她对着镜子浅浅一笑道:“谢谢。”   他也似乎被宣华感染了似的,也似乎在微微的笑着,眼睛里带了若有所思的温柔,薄薄的嘴唇抿着,仿佛在竭力的想着什么。   他身后是一幅油画,花上只有一种花,大片大片的绚烂多彩的花瓣层层叠叠。   尤如繁花之梦。   他送宣华回去的路上,都没有说话。   她下了车却没有马上走开,只是定定看着他的车开走。   路边一盏路灯,无数的小虫子小蛾子在那里绕着灯飞,宣华又一口气穿过花园跑回了房间,一颗心鼓鼓荡荡的充满了欢乐。   刚坐下,就有人敲了门,只说母亲让她过去。   她忙把鞋子收好,换上一双闪缎绣鞋,走进母亲房间内时,母亲正歪在榻上,地上站了几个年纪大的嬷嬷服侍着,而傅缪年的坐在一边。   母亲的房内是极少见到傅缪年的,宣华的心一紧,冷汗就冒了出来。   “下人们说,那一位送你回来的?”他却只是看着宣华淡淡的说:“我告诉你,我傅家的女儿,绝对不能嫁给人作妾!你丢得起这个人,我傅缪年可丢不起这个脸。”   宣华顿时的背挺的直直的,隐秘的喜悦顿时消散一空,眼睛冷冰冰的看着傅缪年。   他如今竟来说她,他竟然还记得有这样一个女儿,可是他自己何尝不是三妻四妾。不要忘记,母亲是在怎样的境况下艰难生存。   她的目光必是极冷,傅缪年在那样的注视下不由自主的移开了目光。   而母亲只是静静的看了宣华一眼,向她招了招手。   宣华连忙上来,也在她身边坐下。   她这才道:“你知不知道他那一位的一妻二妾哪一个是好相予的?先不说别的,她那个妻子,当年湖都数一数二的交际花,那一位跟何家小姐的婚事都定下日子了,她也能抢过来。你要是跟了他,能有什么好日子?!”   母亲的手跟他的手那么不同,凉凉的,不同于往日的戴满了金银翡翠的镯子戒指,想是为了父亲而特意装扮的,但珠光宝气流动之下,却掩盖不住她的苍白。   宣华的心迅速沉了下去,先前的种种梦如同一个美丽的肥皂泡,还未及升空,便被人用指轻轻地一弹,破碎了……   紧接着,母亲便又咳了起来。   看着母亲面上的病容,宣华不由的心头一酸。母亲这些年来,饶是病着也脱离不了妻妾的争端,好似厮杀于战场之间,哪里得过一日的好好休息。   接过丫鬟递过来的帕子,亲手奉给母亲拭面。   才轻声说:“娘,只是碰见了,他……总司令顺路送我回来罢了,冲的不过是爹的面子,哪里有你们这些担心的。”   傅缪年和母亲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才让她出去。   以后的日子对宣华的看管就似乎严了起来,等闲不得她出门。而那王公子只是声称自己不小心撞破了头,依旧时不时的上门。   这一日她正在后园闲逛,一阵风吹来,帕子便落在了地上,她俯身去捡。刚要起身,远远便听到四妹的笑声。   她一惊下意识连忙就势蹲下,好在花丛浓密,足够隐住她。   “四妹什么事这么开心。”听声音她知道是已出嫁的二姐,只是夫君英年早逝,无子的她寡居在家里。   “今晚爹要带我参加宴会呢!”   “是吗?什么宴会啊?”   “总司令明日一早就要赶回湖都,今晚是送别宴,咱们阳古有头脸的人自然都要去的。对了,这件事可不能让三姐知道,爹特地嘱咐过的。”   “就知道爹偏疼你了!”   她们渐渐走的远了,宣华却还是蹲在那里,时间长了只觉得腿渐渐刺痛了起来,可是却不及她心中的痛楚。   她猛地起身,气嘘嘘紧走二步,无奈酸麻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不防脚下一崴,又摔倒了地上,痛得眼泪都快掉落下来了。   当晚,床边的镏金座钟响了十二下,天终于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敲打着窗户。   宣华昏昏的再也睡不着,披了衣服起来站在窗前。头脑越发混乱,迷迷雨丝之中,他的眼渐渐清晰起来。   是忘不了他,然而又能如何……她生于世家,见多了爱情,并不是只要自己付出坚持,就能开花结果……   屋外的丫头被惊了起来,进屋给她端上一杯热茶,刚到宣华身边就诧异道:“啊三小姐,你怎么啦?”   宣华这才照了一下镜子,一阵寒气顿时从心底里透了出来。镜中的她一张脸像是抽过了血,白纸一般,两个眼圈子乌青,只是一夜,就迅速的憔悴了。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自己。   “没事,我饿了,叫厨房帮我弄碗鸡丝面,你在旁边看着点,别像上次似的放那么多香油,怪腻人的。”   丫头答应着出去,宣华就连忙换好了衣服,迅速推开了窗户,夜初风顿时在屋里荡漾开。   宣华撤下床单摸到一头,把一端拴在床脚上,使劲拉了拉,双手一抖,一条长长的白色布条就甩了出来,飘飘荡荡地落在窗外。   宣华闭上眼,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右手抓住布条,左手在窗框上一撑一点一点极小心的爬出窗外。   凌晨时分,又下着雨,寂静笼罩着整个傅宅。云块掩盖了天,雨一丝一丝冰凉的渗进发间衣内。宣华顺着床单一步步缓缓向下爬。墙壁被雨水打得很湿,黑暗中,她几乎找不到任何的落脚点,几次在滑漉漉的墙壁上踩空,但双脚终于稳稳地踏上平地。   宣华来不及喘息一下抓紧,朝着阳古官邸的方向大步奔去。   她必须得走,留下来只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拼一下只好洗了脖子任人宰割罢了。   雨大片大片的掉着,人行道上积着一洼一洼的水,鞋进了水,又冷又潮的,走一步都是粘粘的,宣华却并不觉得,只是跑着。   她在一点一点接近他,接近他……   假如,人生只是一出梦,假如你我在梦里相逢,假如是缠绵悱恻再分离;假如……假如……她只是不能错过,不能错过……   她一口气跑到官邸外时,全身已经被雨淋透,侍卫拦住了她,不肯让她进去。就在她已经绝望的时候,一个她见过的近侍走了出来,看见她一惊,旋即欲言又止,可终是带她走了进去。   再见他时,他一个人,倚了窗前正在看夜色。   宣华贪婪地看着她,他似觉出了宣华的目光,回过头来,静静地看着她,依旧是波澜不惊。   宣华再也忍耐不住,一步跨向前,伸手去抱他。   他藏青军服上的金质纽扣咯到了她的脸,她也不觉得,只是抱着他微温的身体。   他一抖,轻轻的推开她,声音冷静的不象真人了:“你这是怎么了?”   “带我走吧,我要跟你回湖都!”   月色下宣华见他正直直的看着自己,眼睛里又是一片幽然的波动:“三小姐怕是对我有什么误会,我跟你是决无可能的。你还这样年轻,而我已过而立之年……你对在下,怕是错爱了。”   听了他嘴里吐出了这么冷酷而又这么无情的话,宣华忽然的觉得一股淡淡的凉气忽的从头上浇下,如同一片水银,一下就泄到了脚下,她全身都在微微地发颤。猛地,她身子忽然往前微倾,温软的唇从他唇上擦过,呼吸而入的微微呛人的烟草气味。   他似是愣在了那里,四面都是昏昏的灯色,她的脸色苍白,眼里却流动着明亮坚决的光滟:   “我爱你,我爱你啊!”   他在听了她的话之后,冰冷的眼迅速地柔软了下来,意外的浮起了一点点涟漪,那一刻仿佛他只是一个小小的无助的孩子。   许久之后,他在宣华身旁沉沉睡去,手依旧紧紧抱住她,像是抱住最最要紧的珍宝。窗外的天已是朦朦的亮了,雨依旧下着,远处隐约有汽车鸣笛的声音。   他喃喃叫了声:“三……”   她躺在那里,心里却渐渐有了一种未名的恐慌。   可是……   就这样吧。 结局(完)   离开阳古之前宣华给傅缪年捎去了一封信,然后在随轩辕司九回湖都的途中,她在全国发行量最大的一份报纸上,见到了傅缪年刊登的同她脱离父女关系的声明。   宣华并没有哭,他并没说任何安慰的甜言蜜语,只是一直握着宣华的手。   前路茫茫,宣华并不知道将来会如何。   但如今,此时此刻,她已经知足。   湖都的府邸是一所江南庭院似的宅子,蜿蜒的长廊,青石铺地。穿堂上一个好大的影壁,上头是二十四孝的故事。   仆人们早就收拾好了屋子,她换好了衣服出来,几个丫头婆子已经站在那里,好奇的看着她,桌子上放着两个锦盒。   “这是什么?”   “回四姨太的话,这是老爷给二姨太和三姨太打点出来的礼物。”   宣华心中一暖,浅浅的笑了出来。   走进客厅时,他早已经端着盅茶坐在黑丝绒面子的沙发上,另一旁两个相邻而坐的女子正絮絮地说些什么,都是旧式的装扮,各穿着缃色和青莲色的夹袄,一袭长裙,宛如两片云霞,把整个客厅都照亮了。   他见了宣华把,茶杯搁在一张嵌了纹石的茶几上,然后他淡淡开口说:“来,见见她们。”   她们看到宣华,都止了口,面上不露声色,但是眼中却都暗沉了下来。   他一指那个年纪稍长的女子,开口道:“这是锦书。”   “二姐。”   宣华忙弯身叫了一声,从身后的佣人手中接过锦盒,递了过去。   二姨太舒凝还不到三十岁,水眉秀眼,但是神色很冷,只捧起了一盅热茶,头都不抬,一径地吹着茶里的浮沫。   宣华也不恼,依旧笑着转头又把另一个锦盒递给缃色衣的纤弱女子:“三姐。”   三姨太柯锦书不同于舒凝的书香出身,商贾之家的她逢迎的功夫做得十分好,看着宣华眉眼弯弯的,一只深深的笑窝,仿佛十分高兴的模样,可眼里却是一丝笑意也无。   “妹妹好标致的模样,而且这般模样,真是把我们显得老了,也难为你舍父弃母的跑来。”   “三姐客气了。”宣华谨慎的回笑着:“怎么不见大姐?”   话一出口,柯锦书的面色就已经一变,这边舒凝已经抬起了头,定定看着她,半晌方才客客气气地扔出一句话来:“夫人身体不好,一向是住在西园的。”   宣华心下不由一惊,马上改口道:“那我可是要去西园给夫人上一杯茶的。”   转头再望向他时,只见日光透过玻璃窗,映在他的脸上,明亮却不温暖。宣华清晰的看到他的额上青筋迸起,眼中的神色变换,暴戾、隐忍、伤痛,最终仿佛燃尽的一点点的火苗,湮灭无声。   他伸出手拿起茶,一饮而尽,方才他不动声色的说:“不急,过两天我陪你过去。”   这一等便是月余。   宣华住了些日子,方才慢慢知道,府中一只是舒凝主事,但三姨太柯锦书也极力的想要揽权,本来正是斗得火热的时候,见了轩辕司九又带了她进门,不由均是侧目而视。   本来宣华是私奔迩来,又跟家人决裂,无依无靠似很好欺。但偏偏轩辕司九对宣华极眷顾,他本是很忙的,一个月能有小半月在宅子里便不错了,可每次回来即便不能住下,也要在她房中坐上半日。再来宣华性情温柔,又惯会伏低做小,且各房又都是独门独院,各成一个小天地,方得暂时无事。   湖都四季分明,秋日到了,天气渐渐凉起来了,单衣已经有些穿不住了。三姨太派了人送来了前几日做好的衣服,宣华拿起来一看,半晌出不得声。   她订的是上好的杭绸,触手轻软如烟,而送来的这些带着浮光触手微糙,一眼看去连做工都是偷减了的。   她一口气憋在心里,几翻几滚,几乎按捺不住,却见送衣服来的婆子不时地觑视着自已。   宣华本就长在妻妾斗争中,此时顿时醒悟过来,不过是她们欺她单力薄,又妒于轩辕司九的眷顾,故而均存了同仇敌忾之心,齐心做个下马威。如果去同她们理论,势必会吃亏。但如果就这样忍下来,怕是今后这屋里再也不会有她的立足之地。   宣华抓着衣服,手抖了半晌,终是忍了怒,收下了衣物。   那婆子顿时蔑笑了出来,转身去了,只道她是个懦弱无用的,一时府中上下传为笑谈。   过了几日的傍晚,丫头来回禀说他回来了。府中的惯例,只要他在晚饭都是一起在饭厅用的。   宣华不由心思一动,起了一番主意,就从那些手工和面料都是二流的旗袍中拿出来一件最丑的穿上。   早到饭厅的舒凝和柯锦书见了她的穿着,俱是微微一愣,刚要开口说些什么,但是换上便袍的轩辕司九已经走了进来。   饭菜摆好了,众人的心思各异的吃着,他望着宣华似是一呆才开口道:“这是什么衣服?这么难看?”   柯锦书就待接口,宣华早抢先笑了道:“难看吗?这可是前些日子瑞安的人特地上府来量身订做的,说起来,我在家时也是帮娘料理些杂事的,每季订做衣物就是一项。那天师父跟我说,这是湖都最流行的样子,说出来吓了我好一跳,价钱比最上等的杭绸还要贵上一翻呢!”   说着,放下了碗筷,起身在她面前转了一圈。   那边柯锦书的面色儿霎时变得惨白,谁都知道瑞安是她娘家的生意。   二姨太舒凝则是定定的看着宣华,仿佛在重新审视着什么。   他似没有感觉到她们的波涛暗涌,只是转头对舒凝皱了眉头道:“以后订做衣服的事情,就让宣华做吧。”   舒凝和柯锦书互换了一个眼风才道:“四妹还年轻……”   还没说完,宣华仍是温温和和的神色,轻轻接口:“就是年轻才要多跟二姐学习持家之道啊!”   “四妹真是有心了。”柯锦书笑说道,握着象牙筷子的手却更紧了。   这日后,所有人才知道了宣华的手段,渐渐的忌惮了起来。   宣华见到顾安安是在八月底的一天。   西园同她们住的宅子不同,是一个气派豪华的围着郁香花丛的红砖洋楼。   车子停在湖都官邸门口,轩辕司九下了车,转身搀了宣华下来,在侍卫的拥护下走进了室内。   刚进门一个女子就迎了出来,二十五六的年纪,洒金的短衣长裤,脚底一双红缎子的绣鞋。乌油油的发松松的挽了一个髻儿,珍珠耳坠子却刚刚露在发脚子外面,宣华看她每走一步都仿佛行在波浪里似的的摇曳,看上去竟比她父亲从堂子里娶回的姨娘还俏几分。   “老爷。”   那女子上前来行了一个礼,又亲自接过轩辕司九的外套,那眼似随随便便地向宣华身上一瞄,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几下。   宣华见她穿戴并不像主子,但也不同于下人,暗自揣度着她的身份,不敢贸然开口。   而他只是点了一下头,淡淡开口道: “她人呢?”   “夫人正在午睡。”   他皱了一下眉,正待说些什么,一个水红缎旗袍的女子就从楼上袅袅婷婷的走了下来,三十几岁的模样,掩不住满面风尘,身上还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味道。   宣华忙上前一步,唤了一声:   “夫人。”   “哎哟,四姨太,可不敢当!我是席红玉,夫人她……”席红玉惊惶着开口道,望着轩辕司九的眼中,是掩饰不住的闪烁不定。   他的面色剎时变得铁青,还没等宣华反应过来就冲上了楼。   没一会儿,就听见了楼上传来了一连串巨大的声响,仿佛是谁在摔什么东西。   宣华吓得几乎跳起来,她自从遇见他,他便一直是极为冷静的,除了私下的时候,他几乎一点多余的情绪都没有。而如今,竟然会发这么大的火,女人的直觉告诉她,楼上的女子定是不寻常的。   一旁的席红玉也似吓得不轻,连问着那个女子道:“红云,没事吧?不会出什么事吧?”   红云却仿佛见怪不怪,只笑着道:“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再换一堂家具罢了,我们都已经学得精了,楼上摆的全是赝品,不然哪里经得起三番五次的砸!”   席红玉一手捂着胸口,这才放心下来,然后觑起眼睛,一只春葱似的雪白手指点在红云的额头上,笑骂道:“就你是人精,刚才怎么不先通报一声?”   宣华只见她指间套着一枚绿汪汪的翡翠环子,晶莹流彩。   “依你这般说,我可要成先知了?我哪里知道司令今日要领着四姨太上门,真是赶早不如赶巧!”   楼上乒乒乓乓砸个不停,她们却若无其事的切切低语,正眼也不看宣华一看。   宣华心中一堵,仍是对她们笑道:“我去上楼劝劝,可别出了什么乱子。”   她们也不理她,宣华只有自顾自的上了楼。   并不用人指引,只看见那间房门边佣人们战战兢兢的矗立着,宣华便知道了。   走到门边,门是半掩着的,屋内雾蒙蒙的。朦胧间,可以看见里面是一片狼藉。房内的陈设可以看出是十分古雅的,壁上挂着一幅的寒林渔隐图已经被扯掉了半副。紫檀硬木桌椅全部倒在了地上,宝蓝磁瓶和茶具全部摔碎,洒在地上的残茶快干了,茶香却更浓,搀杂着隐隐的奇异的味道。   宣华这才想起,寡居在家的二姐身上就是这个味道――鸦片浓郁的香味,靡华而凄凉。   “跟你说过多少次,这东西沾不得……”   他仿佛精疲力竭了似的,语调中有着一种疲惫,一抹苍白的日辉如氤氲的薄纱拂在他穿着藏青戎装的修长身形上,朦朦晕晕,还是可以看到他的脊背随着呼吸时缓时急的起伏。   宣华心重重地跳了一下,然后缩紧了。有千万根丝在绞缠着,凌乱如麻,让她无法确切地知道自己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过了半晌,听得一个懒洋洋的道:“红云,给我倒杯茶来,死丫头你又跑到哪去了?   宣华踌躇了一下,转身对佣人吩咐了几句,边推了门走了进来。   室内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所有的东西都离了原位,只有那张黄梨木的榻是整齐的,嫣红缎的褥子,上面放着一个紫檀的长方形匣子,大红绸的底座绣的春睡海棠,上面嵌着放烟膏的锡盒,烟刀、烟签、镊子、梅花纹饰小巧玲珑的烟灯还有缠枝青花磁的小茶壶。   宣华只等这个机会,抬起头飞快地将榻上的女子眉目五官过了一遍,方才彻彻底底地自惭形秽起来。都道自己貌美,面前的女子看起来不过是二十出头,极纤弱的模样,身上是件密密绣着缠枝海棠花的纱衫,同色丝葛裤子。只是坐在那里,便是一幅工笔美人图。她似是才坐起来,烟劲还没过,鬓发蓬松,惺松地撑开眼睛,一手还拿着那只错金珐琅的烟枪,日光在她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俊美冷冽的眸只望着她,若有所思。   宣华只觉得满室上等鸦片的幽香,像一根千斤的铁柱,压得她气都喘不过来了。   这便是当年湖都大名鼎鼎的名花,顾安安。   她呆呆的站在那里,顾安安却似没看到一般,清清冷冷地再次开口:“红云。”   宣华这才笑了道:“夫人可是渴了,吸完烟喝茶最是伤身子的,我叫人我已经叫人备了荔枝红枣汤,您再等等。”   顾安安这才正眼看着她。宣华只觉得她昏懵倦怠的眼神半开着,细眯的瞳孔,射出一线透人肺腑的寒光,半晌才笑了:“难为你这么有心。”   放下了烟枪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宣华注意到,她的面颊虽已经瘦的削尖,但腮上的两个笑窝一闪一闪仍是十分动人。   “宣华。”   宣华看着她,也看着他。   他不动亦不语,冷漠的目光甚至不曾投向宣华,仿佛都没察觉到她的进来,也没察觉到她的讲话,只是望着她。   一股什么味儿就从心底里沁出来了,直往骨头里浸进去似的,浸得她全身都有些儿发酸发麻,却只能咬紧牙根,慢慢的咀嚼着那股苦凉的滋味。   “好名字。”   顾安安说罢便要跻鞋起身。   黄梨的脚踏上同样是溅满了碎磁片,宣华刚要提醒她当心,他早已快一步冲了上去。月白绫的鞋子,他拿在手中,细细磕尽了里面的碎磁,然后套在了她的脚上。   她似习以为常,只要起身,却不想烟劲正浓,她踉跄一下。   她的手,慵慵懒懒的搭在他的肩上,她的袖子挽了起来,一截皓白的手臂露在外面,映了日头,分外的纤细如玉。梳成髻的头发仿佛因为躺得久了,散了下来,一丝一缕落在他的颈项。   她却不以为异,头也不抬地道:“你今天来得不巧,瞧我这样子也没办法招待你,改日来了,咱们姐妹再好好聊聊家常。”   “你先回去吧。”他看这才转头看向她,低声道。   他看着宣华,顾安安却在看他,朦朦的眼睛里有些莫名的东西。他回头看时,她已经转眼看向宣华,笑了说:“红云,帮我送送。”   宣华的嘴唇张了张,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是看见了他望向她的眼神,宁静似水。窒了窒,一咬牙,便推门出去。   当晚他喝得如一滩烂泥一般回来,宣华帮她他脱了衣服,扶他到床上躺下,静静的看了他半晌,然后她缓缓闭了眼睛,眼泪一滴一滴落了下来。   第二日,红云就送来了一份礼物,只说是顾安安送给她的见面礼。红云拉着她说了很长时间的话,总之前又拉着她的手密密叮嘱了一番,那一份儿殷勤,自是不同了。   红云走后,宣华才打开那份礼服,一套的钻石首饰,颜色极正的火油钻,隐隐带着微蓝。不知为何,宣华却想到了她的发色,不是寻常的乌黑,带着浅浅的栗色。   宣华又去上门道了一回谢,过不了几日,管家便把宅子的帐目悉数交给了宣华过目,只说是夫人吩咐的。   她这才知道,原来所有的一切,那个仿佛工笔画卷的倦怠女子,全部都看在眼内的。   又过了月余,已是初冬,这日早上方起来,就见丫鬟慌慌张张的进来。   “怎么了?”   “舅老爷在前面跟管家发火,管家叫四姨太过去呢!”   舅老爷指的是顾安安好赌成性的唯一兄长,宣华不敢怠慢,连忙起身,还没走到前厅,就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骂得鸡飞狗跳。   “不过是个姨太太,真以为自己得了宠就飞上了天?老子的事她也配管,连给我妹妹提鞋都不配,我呸!”   宣华一口气堵在胸口,缓了一缓,才走进来。   他方才住了口,却不起身,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斜着眼看着她。   宣华也并不理他,只对管家问道:“怎么了?”   管家唯唯地说着:“舅老爷急用五千大洋,可是帐面上没有那么多现钱。”   “少拿这话敷衍我,我只问你给是不给?!”   “舅老爷也听到了,帐面上没有闲钱,就是有这宅子上上下下几百口子人,都是要钱的……”   “我呸,你也配跟我打官腔,你凭什么?不过是个舍家弃亲的,连丫头嫁人都是三媒六聘,你个连丫头都不如的,也来管我的事?”   舅老爷一口气说下去,声音越来越大,话说到最后,几乎已经是破口大骂。   宣华脸上渐渐地失了颜色,怒极反笑道:“我只告诉你,如今这里我说的算,凭你想要不明不白的拿出钱去,门都没有!”   他却仿佛霸道惯了张嘴还带叫骂,却见宣华一双眼睛,异常地亮,似燃着了火一般,炯炯然叫人不敢直视,这才住了嘴,偃旗息鼓地去了。   柯锦书和舒凝早就闻了信来了,此时都掩了口,互相使眼色暗笑,剩余的人面面相觑。   宣华着看着两房的人牟足了劲准备瞧她的笑话,也知道自己莽撞了,但木已成舟,无法挽回。   到了晚上,他突然派了车接她去西园,看着侍卫严肃了的脸色,宣华已然知道不好,也顾不得理会他人幸灾乐祸的样子,急急上了车。   到了西园佣人却不领到客厅,直接将她到了楼上卧房。   宣华也是第一次见到她的卧房,和那日的烟房不同,里面是十分豪华的西式布置,宣华却无心看四处的陈设。   他坐在床畔,似是刚到,连军转都未来得及换下,神色凝重,眉端紧锁,一望而知便是隐忍着极大的怒火。   宣华心里怦怦直跳,叫了一声:“老爷。”   床头紫铜熏炉里添了一段沉水香,浅浅淡淡的味道弥漫开来,半浓半浅,朦朦胧胧地,像是鸦片幻化出的一幕烟纱,温香中含着轻寒。雕饰纷繁图样的铜床,垂着浅紫色的悬帐,顾安安躺在上面,并未起身,身上盖着金色柔软的真丝棉被。   一个老妇人坐在床的另一头,拿着手帕边哭边擦着眼角,看了宣华进来霎时间哭得更加的大声:   “我可怜的女儿,我可怜的女儿……”   宣华这才知道,她病了。   他端着一碗药,慢慢的吹着,半晌尝了尝,觉得温度合适了才递给顾安安。她接过碗,低着头慢慢地啜着。   那药的味道想是极苦,她的五官都皱了起来,病中憔悴,又是这副模样,并不十分好看。但他的眼却一直在望着她,也很苦。   涩涩的苦味搅得宣华胸口翻腾,每一呼吸都似那么艰难。   顾安安喝完了药才抬眼,用奇异的悲悯目光望着宣华。纯黑色的珍珠眸子浸在染上了水一样的迷离,却还含着幽深婉约的光泽。眼波微微一转,那水、那光,便流到宣华的心里去了。   另一边她兄长坐在凳子上,极狼狈的样子,褂子的前襟也撕破了,露出里边浅灰的汗衫来,此刻大声的叫道:   “就是她,就是她,妹妹你要给我作主啊!”   宣华被她兄长叫得的心顿时吊起来了。   他脸色渐渐铁青,向她走了几步,又停住了,用冰冷的语气道:“你都做了些什么?!”   那边的老夫人哭得更加的凄惨,吁吁叨叨的念着:“我可怜的儿,什么人都能踩到你的头上,我们母子是没法过了,还是收拾收拾回老家了……”   “去跟他认错!”还没等宣华出言解释,他的眼睛已经不在看她。   宣华心里膨膨鼓鼓地跳,听得他沉了声命令,到底是一口气没憋住,挺直背回道:“我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认错?!”   老夫人的哭声似乎变得更加的惨烈,夹杂着她兄长的叫喊声,他的脸上逐渐布满了阴云,猛然的上前一步,仿佛就要撕碎了她。   “够了!”   说话的是顾安安,她两剪清眸,望着宣华,理不清百结愁肠。挣扎着要起身,却仿佛气力不够,情不自禁地捂住了嘴,伏在床上低低地咳着。   她如云的栗发上沾满了汗,湿漉漉的,披散在皱褶凌乱的枕巾上,人亦如秋叶般纤弱憔悴。待撤开手一看,素白如玉的手上沾了一片艳红的血痕,殷然醒目。   他猛地一颤,扑到床前,失声叫了出来。   “安安!”   那厢的老妇人和她兄长还待一齐哄然再哭,却被她喘息着打断:   “娘,你们都出去,哥哥你还嫌丢人丢的不够吗?”   老夫人和她兄长俱是一惊,随即望着她的脸色,这才悻悻的走了出去。   而宣华不想她如此说,不由抬了眼望去,几乎哭了出来。   顾安安倚在他的怀中,对了宣华勉力微微一笑,道:“难为你了,烦请你看在我的面上,别跟我哥哥计较才好……”   还待再说些什么,却被他硬声打断:“好了,你出去吧!”   宣华心下一酸,面上仍强撑着浅笑盈盈,转身出门,刚合上门便听到里面人叹息般说:   “明明是你带了人蓄意让我哥哥去赌钱,如今反而累上无辜的人,作给谁看?”   无限的心酸,尽在这一语之中。   以后的日子里,所有人都说她命好,不止得了他的眷顾,连脾气极怪的夫人俱是十分的看重,一向混世魔王的舅老爷见了她,都要礼让三分,再也没有人敢待慢她,渐渐的所有人都知道了极为得宠的四姨太,连已经决裂的傅家人也上门来了。   但只有宣华自己知道,每每午夜梦回,便是他终没有看自己,只望着顾安安,恍如不知道她的存在一般眼。缓缓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摸着自己的脸颊,每每从指间传来的感觉,是水样的冰凉。   不知不觉的到了春日,便是他的生日。宅子前光是汽车就都排出了老远,那种盛况,恐怕再无人及得上。   顾安安也从西园来到宅邸,难得他的兴致极好,灿烂灯火下,他英俊的面容看来慑人心魂,越发显出一股优雅沉蕴的风派,一直挽了一身百蝶穿花大红裙褂的她招呼着客人。   红云怎是忙里忙外的指挥着佣人,一会席红玉也到了,右手执着一柄檀香扇,一阵风似的到了顾安安身边,挽着她亲亲热热的说笑了几句。   转过头看见她们,微微点头,大刺刺地坐到沙发上去,红云上前敬烟,席红玉却从自己皮包掏出一盒烟来,取出一支,装入一杆长烟嘴里,红玉替她点上火,便高傲地喷着烟圈。   宣华和舒凝、柯锦书等人过了一会子便在侧厅打上了牌。   “不过是个师长的姨太太罢了,也眼高于顶,全然不把咱们看在眼里,只牟足劲的巴结她。”   烟红纱罩在灯上,那光便是红暗暗的,映在牌桌上便也是暗暗的,原来已是近了黄昏。柯锦书最是沉不住气,想起席红玉那副模样,往铺着毡绒的桌上恶狠狠的摔下一张牌,她那对白玉耳坠子,也跟着她一晃一晃的。   宣华手中的一枝烟方才点上,口中吐出一蓬轻絮似的带着暗香的烟,只是不搭话。   倒是舒凝舒摇了摇那把黑底上绘红色牡丹的扇子,不冷不热的上说道:“何止是她,连红云的眼里除了那个笑面虎再也没有旁人,何苦生那个闲气?”   “不过是个娼门出身的婊子,也难怪她们谈得来。”柯锦书静默了半晌,突然笑道,发髻上的一根珊瑚钗,一对寸把长的金丝坠子微微的荡漾着:“不过那笑面虎保养的功夫也真是一流,咱们老爷也三十有六了,她也是近三十的人了,在她面上,竟找不出半丝痕迹来,不止不显老到似比从前愈更标劲。”   舒凝垂下眼帘,从身旁的紫檀茶几上拿了琉璃茶杯品了一口。仔细瞧去,发觉原来她的额头竟有了几条皱纹,连眼角都拖上一抹鱼尾,仿佛是灯影划过一道暗青色的阴影。她用带着一汪苍翠的纤指抓了牌,一抹复一挑扔出了去,才冷冷的接道:“她抽鸦片你也抽不就得了?保准你也不显老,你说是吗,四妹?”   “不是说,她是因为身体不好,抗不住才抽的鸦片烟。”   宣华扔出一张牌,轻轻地咬了咬嘴唇,迟疑了一下,随即浅笑回道。   “哎?碰!还说抽鸦片?昨儿她从西园过来就去过烟瘾,老爷回来问我她在做什么,吓得我忙说她乏了在睡觉。这要是被发现,又是一顿鸡犬不宁,累我我都得替她瞒着!”   柯锦书低低地笑着,她今日穿的最是华丽,傣锦洋莲紫的裙褂,绣着杏林春燕图,再配着她一身的珠翠环绕,本是花团锦簇的美丽,但她眸中却掠过犀利的光,却让宣华忽然间觉得,暗香妩媚的阴冷。   “他什么不知道?还用你瞒,不过是不想替自己找不痛快罢了,这些年他砸也砸了,骂也骂了,劝也劝了,她就是软硬不吃……不过,就这样还能抓住他的心,不愧是当年一流的……”   舒凝说着声音就渐渐低了下去,柯锦书望着她,两人俱是掩口皮里阳秋的一笑,声若银铃,悦耳撩人。   宣华却愣在那里,前厅的戏声透过紫檀刺绣的屏风,一丝一缕地飘入耳中,而她们的呢呢喃喃,重重渺渺,朦胧中宣华只觉得自才是那伶人,婉转于回肠之内,一折一荡,一音一切,有敲晶破玉之意。   直到旁人催了:“四妹,出牌。”   宣华才缓过神来,缓缓道:“哎,和了……”   晚宴男女是分席的,顾安安当仁不让的坐在首席,她们几个依次而坐。当晚,顾安安已经换上了旗袍,烟红色底子,重重叠叠的绣着盛开的牡丹,水晶灯灿烂的灯光下花枝一层层地渲染开来。席间的众人哪一个不是打扮的繁花似锦,却只有她整个人如被一阵烟雾笼着,众人都仿佛嗅到了上等鸦片的芳菲,不禁有点晕眩。   接下来就是一轮敬酒,顾安安来着不拒,一轮下来,面上已然染上了红晕。   一席人中只有席红玉的却一直性质缺缺的样子,一直在哪里喝着闷酒。顾安安擎着酒杯问道:“怎么了?”   席红玉短促地笑了一声,声音极是干涩,仿佛是已是半醉的样子,忘记了还有席上众人,自顾自的说了起来:“你也知道,前些日子他的发妻死了,只跟我说要扶了我做正房。”   “这是喜事啊,怎么还不高兴?””   席红玉唰地一打开檀香扇,挥了两下,便是一阵冷笑:“好什么?那个死鬼说丧期未过,连在家里出面请一次客也办不到!”   “也别难过了,纵是千般委屈,也算是熬出头了……你的苦……我都懂……”   顾安安怔了一怔,方才说,声音放得十分温和。   席红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回眸反笑道:“这也算是熬出了头?进了他李家的门,至今连夫人还没让人叫过一声,其实说穿了还不是嫌弃我的出身给他丢人,现在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话,你说,我的脸往哪儿搁呀?”   柯锦书那边便有些忍俊不禁,一时生生的没忍住笑意,顾安安一双流水的眼在她面上一转,如丝絮袅袅,道是多情,似是无情,倒叫柯锦书警惕起来。   宣华心下直觉的要开口,但见此情景又很聪明的咽了下去,不想再生事端。   顾安安微微地眯着眼睛,有一种细碎的光,在她的眼眸里流过。   “多大的事,你也别发愁!我来出面替你把面子给争回来。李师长不替你办,我来做东,选个好日子在红枫替你摆上酒席,再把名角儿都请来唱一堂戏,咱们好好的热闹一番,让你也风光风光。”   席红玉这才露出笑容来,道:“唉,好在我有你,不然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正说着,一身深紫团寿长袍的他便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严绍和李诺森。仿佛也是饮了一轮的酒,眼波里冰好似被酒意融化了,只是看着她。   “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宣华忽然有了一种冲动,直想顾安安马上消失,手收紧了,然后,又放松了,葡萄酒的后劲上来,醉意更浓。   “李夫人如今扶了正,夫人要做东恭贺呢!”柯锦书马上接道,眼波似绵,丝丝媚然,绵里却藏针。   “哦?是吗?那我也要一同去恭喜李夫人了。”   他坐在她身边,也不看李诺森尴尬起来的脸色,只是轻轻对她说道。   那边席红玉正待起身答谢,却不想顾安安优雅地抬腕,将碎发拢到耳后,浅浅一笑道:“你去做什么?有你在大家都不自在。”   灯光半明半暗,落在顾安安眉眼间,似嗔非嗔。   他似早料到她会如此说,眉宇间一种温柔得近乎宠溺的表情迅速地融化了他脸部冷硬的线条:“不自在就不自在吧,除了你别人不会嫌弃我的。”   宣华只觉得牙齿都在发颤,垂眼不敢再看,正巧上来一盅白玉蹄花,她拿了银匙子来尝,不想入口只觉得油腻腻的中人欲呕,忍了忍,终是没忍住,掩住了口一阵干呕。   众人俱是一愣,而舒凝然后马上一脸的了然,道:“恭喜妹妹了,过门不到一年就有了身子,比我们这些老货强上百倍,今日老爷可算是双喜临门了。”   他至今无子,倒是舒凝怀过身孕,只是不足半年便滑了胎。   柯锦书马上也问道:“几个月了?”   “两个月多一些……”   宣华边说边抬头看他的面色,却见他的心思不知飘到了哪里去,神情竟有些恍惚。   众人马上喜滋滋地开始恭贺,又说一些孕妇注意的事项,殷勤已极。   而顾安安只是看着她,秀气的眉头微微地蹙着,却不是愤恨嫉妒,只是极羡慕的模样,喃喃道:   “真好……”   然后又笑了道:“真好……”   宣华后来才听人说,她当日做交际花时坏了身体,再也无法怀孕。   十月怀胎生下的是个女儿,宣华不禁有些淡淡的失望,他似也不怎么喜欢,一直是淡淡的。   而顾安安却是极喜欢这个孩子,足月的时候,她把孩子抱在手中,都舍不得放下,孩子刚吃饱,打了一个咯,奶便吐在了她身上,完了还好奇地张望了一下,咯咯地笑着,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要抓住什么。   “起名字了吗?”顾安安依旧不在意,仍是抱住孩子,细声地哄着,目光中是掩饰不住的慈爱。   “起了,叫宝儿。”宣华见她如此,就似不经意道:“夫人若是喜欢,就过继过去罢。”   “傻子,这话怎能乱说。”她迷离的眼波斜斜地望着宣华,分不清是什么神色,幽幽地一凝眸,淡淡的忧伤从眼眸中流过,零丁的叹息就象夜色中弥漫的烟雾:“自己的亲生骨肉无论如何都要在身边的……”   她这才想到,她自幼被卖,想必吃了不少的苦楚。心头忍不住一酸,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似乎也渐渐喜欢上了这个女儿,常常看着宝儿脸上浮现出惘然的神色,叹息着,用指尖轻轻地抚摸着她的眼睛。   受了溺爱的宝儿渐渐成了府里的小霸王,人人见了都头痛。   日子就这么一年又一年的过去,转眼宝儿便已经三岁。这一日,顾安安来正跟她闲聊,老妈子进来说她又不见了踪影。   府邸上下乱成一团的找,几乎聊翻了一个底朝天,才在他的书房中找到她。   那是他办公的地方,几乎从不让人进去,她气得举手就要打,倒是被顾安安拦住。   “小孩子,淘气惯了!”   “娘你看!”宝儿丝毫感觉不到她都怒气,只是凑了过来,晃着手指头,乐呵呵地给宣华看着手中死攥着的照片。   宣华只有无奈的接过来,照片中正是秋日瑟意的季节,万物残了的季节,英式庭院中的满涨得像是要溢出墙外的老树已然雕落不堪。众多枝隙间,淡淡天光照射下来,映出一堆男女的身影。   美人垂眸,胭脂如华月凝肌,一身翡翠色旗袍,牡丹一样的美丽高贵。男子一身简单的西服,衬得男人越发修长,微弱的逆光中,男人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只见他眉间蹙起,优雅从容。   一边的顾安安伸手接过去,不知为何就僵在了那里。   “阿娘,阿娘……”   歪着脑袋,睁大了眼睛望着顾安安,口中叫唤着,想引她注意。   “你怎么这么淘气……”宣华犹自絮絮地念叨,却见顾安安苏脸色渐渐苍白,不由愣了一下。   顾安安似乎都没感觉到,痴痴地立着,不能动弹、不能言语,眼眸中有一种浓浓的颜色,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落下一滴泪珠子,流下然后消逝不见。   青蝉在杨柳间喋喋不休,声声知了知了,风动花移,日照渐中天。   宣华第一次见到,顾安安的眼睛中,那种忽然出现的寞落象瞬间塌陷的流沙一样,那么明显。   宣华定定看着她,知道她的感受,虽然并不确切,但宣华确定知道她透骨的寂寞,这寂寞就象原本被紧紧封在她完美的躯体里,却忽然再也无法控制,泄露出来似的。   宣华被那寂寞紧紧地纂住了,却连哭都无法哭出。   就在这满怀悲苦中,未知的春雨悄悄来临了。   笼罩一切。   蓦然,宝儿欢快的叫道:“爹!爹!”   大敞的门旁,他伫立不动,不言不语,远方撼动的雷声不住频繁响起,一道道闪电映出他冰冷又高傲的俊美容貌。   顾安安似乎并不讶异,慢慢抬起头望着他同样不发一语,眸底隐约闪动某种东西仿佛是恨、仿佛是同情、有仿佛是绝望。   沉默的空气里,两人彼此凝视,目光专注又深刻地,像是要看破对方的一切……   直到此刻宣华才明白,她的心根本不在他身上,那样炽热的爱早已给了别人,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人,一个优雅如水男人……   为什么?宣华真的不明白,明明那么优秀的他,她却不爱,痛苦的绝望的两个人,互相折磨,痛苦的活着……   宣华不想看,不敢看,却无法移开眼。他们两人之间制造出的巨大而绝望的阴影,几乎将她整个人淹没殆尽……   无尽的黑夜里,雨没有停过。   仿佛恶梦的夜晚,像是要使人心碎地,要让人痛苦发狂地,夜雨正不断地下着。   宣华伸手摸着熟睡宝儿肖似他的饱满的额头,一下下轻柔地抚摸着。   选择什么?放弃什么?   得到什么?失去什么?   百丈悬崖踏空,回首已然百年身。   她想着。   她系在他身上的多少痴迷,多少悲喜,所有的痴迷和悲喜能换出他一个真心的微笑,只要这样也就值得了。   她仰起头闭上眼,不让泪水流下来。   慢慢地消化掉这突如其来痛彻心肺的感觉。   窗外一片夜空,除了深不见底的黑暗之外,什么都没有……      完    传说中的幸福结局   安安:      见信入面。   最近很忙,时间都过得没有概念,偶尔路过圣詹姆斯公园,看到草长莺飞,才知道伦敦的春天已经悄然来临。   院子里一株玉兰树开花了,极美,极温柔,让人的心都痛了。我总会想起你,大大的眸,笑颜如梦,像极了春日的玉兰花。于是我又会想,所以他才会那么爱你吧?   还记得,我和他在一起的短暂时光里,小楼下别人的院子里也有一株玉兰树,但是好像由于没有妥善打理的缘故,从来没有开过花。我想,等我们有了自己的院子,一定要种上一树,年年开花时我们相携树下。然而,世事总是弄人,如今我的院子里面有了玉兰,身边的人却不再是他了……   极夜顶厌恶春天的到来,有一次我听到他低声说: “没想到春天来得这样快。”   其实我知道他不是讨厌春天了,而是害怕自己被顽疾折磨得消瘦不堪的身体。   极夜病了,开始只是感冒,由于他自己便是大夫,我们便都没有在意。没想到应了“能医不自医”的老话,待察觉有异,送到医院时,大夫说必须留院治疗,所幸没有生命危险。   现在,窗外正下着雨,这个城市的雨似乎出乎意料的多。一树的玉兰花花被雨水打落,狼狈的散落一地,很难想象曾有的盛开和怒放。   似乎就像我……   看了这话不要误会,我过得应该很幸福,极夜对我极好,称得上无微不至。只是,心底总是缺了一块什么,连自己都不知道。   扪心自问,我想自己是爱极夜的,亲人一样的。但并不代表我能忘却,所以我一直没有同他结婚。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极夜,但我想他是懂得的。有些事情上迟钝的可以,有些事情上却聪敏的让我害怕,写到这里我不自觉的笑了,你们是多么相似。   几次连大夫都以为他熬不过,下了病危通知,但是他一次次又停了过来。   苏醒后的他没有任何脆弱的表现,看着我,对我笑说:“看来神嫉妒我太过幸福了,所以我一定不能让神带走我。”   阳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似被光消融了一般,细细望去,极夜的眼比流水还温柔。   倒是我几乎哭了出来,不知道为何我就想起了你。   那日,我在都江边等你,你姗姗来迟,面色极为苍白,但眼神却跟极夜一般。   你对我说,你有了身孕。   你说,自幼被父母抛弃的你,发誓绝不会抛弃自己的孩子,要让他在亲生父母身边长大……你说的时候,并无哭泣,但是语调中却有一种落泪似的凄凉,在冻结了的天地里,向我祈求着,祈求着我的原谅。   然而,我从来没有资格原谅你什么,我是个无法救赎自己罪孽的女人。   我爱着他,所以恨着你。   我一直想为他生一个孩子,一直都想。至今午夜梦回,我常常问自己,也许有一个孩子,他便不会抛弃我,去爱上你。   这些,我知道自己早该忘记。可,就是无法忘记,曾经是如此刻骨铭心,千真万确地存在过,偏只能在入梦后的一声梦呓,方才明晓因果,醒后,却又流光逝影,无法掌握。   直到,我有了身孕。   一个未成形的生命在体内,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整个人被充盈了起来,带着一种女人特有的神圣。   极夜并不想要这个孩子,他说,万一他死后希望我再嫁,要是有了孩子日子可能会很难过。   你瞧,他总是为我考虑。   我笑曰,我想要,我盼了那么久。   刚说完,他便哭了,无色的泪,映着一轮清月,却有一种灿若盛阳的幸福。   但我,没有告诉他,他误会了。   我的期盼是为了另一个男人,固执的,绝望的,即使迟到了这么久。   但有些话,不能说。   怀孕三个月的时候,由于家里医院两边跑,肚子并不突出。也没有不适,和妊娠反应,我想这是一个命很硬的孩子。   极夜的病,需要昂贵的医药费,渐渐的需要典当家中的物件。   在英国典当行称为Pawnshop。其实都是一样的,近乎苛刻的给价,有时候让我哭笑不得。   然后,我认识了德里克,金发碧眼的英俊伯爵。   是我不小心在典当行门口撞到他,他扶住我有礼的道歉。   而在我抬起头的瞬间,不由一怔。眼前站着一个一身黑色礼服的英俊男子,金发下露出一双能看穿人心的水蓝色瞳孔。道歉时流露出古老的英伦绅士礼节,没有一点瑕疵。但双蔚蓝色的眼睛中突兀地将我的视线抓住,是冷酷的,带了一种我熟悉的神情。   不是赤裸裸的欲望,亦不是明晃晃的鄙视。   而是一种隐藏得很深的志在必得。   而当年在湖都,我第一眼见到他,他就是这样,眼眸深邃,笑得自信且飞扬,如火一般。   我并不想招惹任何人,于是快速离去。本以为只是一个巧遇,但是在典当行接二连三的“偶遇”, 总是借故跟我搭话,而温文有礼的眼神里,掩饰不住的侵略性,让我不得不开始警觉。   后来有一日,德里克约我到咖啡馆中,用低沉而温和的声音对我说,如果我愿意,他会负责极夜所有的医药费,只要我跟他一年。   我不否认,那一刻我真的犹豫了。如果说自己没有动心,那是假的。   极夜的医药费渐渐成了压得我无法喘息的重担,而出卖一向是我所擅长的。   也许是看到了我的犹豫,却欺身过来,用低沉的带点不经意的诱惑口吻对我耳语:“这是我精挑细选给你的礼物……我想你会喜欢。”   最后的那句话几乎是吹到我的耳朵里的,我却丝毫感觉不到暖意,甚至感到全身发凉。   我打开那个称得上庞大的盒子,你能想象吗?我近一年来所典当的东西全部在里面,包括我最喜欢的一只翡翠簪子,那是他当年送给我的第一件礼物。   德里克欣赏着我的吃惊,唇边缓缓出现了一个微笑。   眼前的这个英国伯爵有能力给我优裕的生活,显然他还很愿意这么做,这些东西不过是一个开始。   我不禁笑了,根据往日的经验,这是付出的定金──他有这样的财力,等待着我的投怀入抱。   难得我已经落魄如此,不再青春的时候,还有人愿意高价买下,自豪感觉不是没有的。   但,仅此而已。出卖身体换来的舒适,我早就品尝过。并不甜蜜,甚至是凄凉而悲苦的,好不容易脱身,怎可能再一次陷进去。   “对不起,但是我想告诉你,要求一个孕妇做您的情妇,恐怕并不合适。”   随即,我在他惊诧的目光中,一笑离去。   回程的时候,买了一份报纸,不期然看见了你和他的照片,你们的中间还有那个五岁的女孩。   他一向锐利的眼已经变得平和中,平和的眼睛和平和的气息,却,如饮醇酒般让我无法移开眼睛。   而你的眼,不见幽亮,似水温柔。   你们在一起非常愉快……也许你开始不过是为了孩子,但现在我知道你是爱他的,而他依然爱你。   你是幸福的……这个认知没有勾起我的任何怨恨,我为你欣慰。   而我,此时即将临产,我有预感会是一个女孩。极夜的身体已经好转很多,仍有些虚弱,但仍时时事事为我担心。   我跟他说,等孩子满月就跟他去公证结婚,这是毕竟是我欠他的。   以前的我们总有其不可解的无奈,而我们皆沉沦着,无法自拔。   现在……我想,我是幸福的。   而你,也是幸福的。   我们都很幸福,这样就好了。      此致      欢上       --------------------------------------------------------------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http://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