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来自www.www..txt99.cc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免费电子书   《就是皇后》(皇上癖好之一)作者:于晴   出版日期:2009年01月20日   内容简介:   身为徐家女子,非朝中栋梁,即边疆猛将!而她……   而她……而她只是徐家明珠里那颗刺目的小沙砾,   一生平顺、温良,成不了啥大志业……   也罢也罢,成不了啥大志业,   那她就快快活活地过她平顺、温良的一生吧!   只想捡个平顺日子过,可无奈她连上小倌馆找个伴都得捡她们挑剩的……   真这般难吗?其实,她的要求并不高呀,   只要肯花点心思在她身上,真心对她好,就算有些残疾也无妨的。   她无妨,人家可有心了!瞧,连个小倌人也都只想踩着她当跳板……   唉,连找个伴都能找得这般窝囊,她当真是……咦咦?   眼前这位温润如玉的斯文贵公子……真真教人如沐春风啊!   大魏来的皇室质子是吗?她捡到宝了不成?感动啊……   呜呜,众人皆动容,岂知——   原来那夜的赚人热泪,纯属这位大魏皇帝一时的癖好发作而已……   楔子   现在唱的是哪出戏,可否有人稍微提点一下?   满屋子伏跪在地的外国官员一头雾水,暗地顺了顺这几日发生的事情──   西玄的徐达在大魏急病而亡,都入棺摆灵堂了,眼见天一亮,送葬队伍就要出发回故土,偏在这大半夜里,大魏太子出现了!   一入四方馆,不走正厅,反倒一路走进偏厅。   偏厅……是灵堂啊!   伏跪在地的西玄使节抬眼偷觑。那一身锦衣的大魏东宫太子自眼前走过,衣着不见凌乱,连鞋子也干净得紧,就是脸色异常的发白,连眼珠子也是血红血红。   “殿下,于礼不合啊……”他低语,见这位太子殿下没有停步,不由得暗自哀号。   明明就要登基的天子,自甘来触楣头也就算了,有没有想过他们底下人?要是闹出什么事,他这个西玄驻大魏的小官员怕也要送出脑袋了。   “殿下。”灵堂旁唯一站着的女子微地欠身。   年轻的殿下目光从灵堂略略扫过这女子。他声音略哑:   “徐学士来得真凑巧。”   “徐达一生顺遂,临死前有亲人在旁送终,去时也无疼痛,也是老天给她最后的福气。”徐学士不疾不徐地答着。   “……这就是她的顺遂么?”他停顿半晌,才又道:“徐达最后一面,本王还看得到吗?”   “棺木未封,殿下想见自是见得。”语毕,这位徐达的胞姊徐学士撩过白幔,往后面走去。   他紧跟入内。   上等棺木就在眼前,棺盖尚未封起,他跨前一看,棺内果然是徐达。   他伸出手,想触碰徐达,有人以袍袖轻轻拉住他的手腕。“殿下,舍妹死前未论婚嫁,死时尚是清白之身,虽说这在西玄人眼里是丢脸事,但也不能让她死后遭男子碰触,请殿下自重。”   他不理,挥袖弹开,摸上棺里熟悉的颊面。那脸颊微微地冷、微微地硬,如死尸一般……他指尖移向徐达鼻下,确然已无呼息。   “……急病而亡?”他沙哑问。   “这两日得了风寒不去看大夫,没想到病情加重,就这么突然走了。”   “是吗……”他目光片刻不离棺木里的人儿。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问:“她想葬在西玄?”   “她临终前遗言。天一亮就出发,日夜兼程。”   “日夜兼程也快不过尸身腐烂。”他淡淡说着。   “殿下不必担心,舍妹棺木夹层放有寒玉,可保三十天尸身不坏。”   他闻言,深深看向这个西玄宫中女学士。良久,他才哑声道:   “三十天?三十天出得了大魏边境么?”   “徐家的子孙必葬西玄。出不了,便落地火焚,由徐回引路,徐达定能归乡。”徐学士指向角落里一名始终没有跪下的少女。   李容治顺着看去,果然是徐达之妹徐回。   他眼色遽冷,道:   “徐直、徐回竟一块在大魏现身,真真出乎本王意料之外,连阴间路的小将军都来得如此凑巧了。”目光落回尸体面上,咬牙道:“徐达,你当真绝情?连死后都不肯留在有本王的土地上么?”   他得不到回答,该回答他的人死了,不该回答的也齐齐跪在地上不敢答。   “殿下,封棺时辰到了。”   他动也不动,指腹来回抚着棺内徐达的墨发。   “殿下,封棺时辰到了。”   他慢慢俯下头,吻上徐达冰凉略硬的唇瓣。   “殿下!”徐学士蛾眉微皱。   他直起身,正欲开口,忽地点点鲜血从嘴里喷出来。棺木上沾满腥红,连棺木里的尸体都被溅上血珠。   “殿下!殿下!”原本肃静的灵堂刹那轰炸了,伏跪在地的官员们有的连声急叫快请御医,有的大喊阻止殿下,人人皆是面露惊恐、手足无措。   李容治不看徐学士,也不看厅内官员,就这么直勾勾地望着棺木里的红颜尸身,厉声喝道:   “从今天开始,西玄徐达就是本王李容治的王妃。今日太子妃,明日就是大魏皇后,谁有这本事自本王眼下带走太子妃,谁敢带她离开大魏土地?”   众皆傻眼。   满室俱静。   ※   谁也没有料到,就在这一夜,那么恰恰巧有位来访的闲客,以眼睛记录了这一切,又那么恰恰好他未来不巧得了一个史官的职位。   数十年后,当他白发苍苍时,他摇着羽扇,惆怅着:   当时觉得这是一段真挚动人的感情,后来一数这位大魏皇帝大半生的不良记录,这才发现原来当夜的感动给得太早,那一夜,纯属这位大魏皇帝癖好发作。   第一章   她的名字叫徐达。   仅止徐达而已。   天下生四国,西玄与大魏、北瑭、南临土地相连,民风慓悍,以展现自我才能为傲。达官贵族的子孙若有才者,自称前喜加个西玄两字,久而久之,成为西玄一种引以为傲的惯例。   例如,西玄徐直。例如,西玄徐回。   非才能出众者,是万万不能加西玄两字。   例如,徐达。   徐达出生名门世家,七代的祖先个个轰轰烈烈,不是成为西玄殚精竭力死而后已的朝中栋梁,就是抛头颅洒热血的边疆猛将。   某位皇帝爷曾偶然提及──   徐家女子入后宫仅为朕一人得之,乃西玄之憾也。   从此徐家女子不封妃,不分男女,不出意外,生死性命尽献西玄。   直到徐达。   那年她五岁,正逢西玄各地算命看相的神师齐聚京师。西玄对神师很看重,笃信人一生该有的灿烂辉煌,早在生命诞生的那一刻起,已记录在骨髓灵魂里。   徐长枫与其它西玄人一般,趁着长女徐直生日那天,广邀神师前来为徐家新一代算命。   每个受邀的神师在算出长女徐直的命盘后,取过笔墨,洋洋洒洒写满一束白纸。徐长枫一一扫过,看了长女徐直一眼,微微一笑。   “想必大小姐未来前程不可限量吧。”宾客中有人笑道。   “能为西玄尽忠,是直儿的福气。”   接着,诸位神师算过幼女徐回的命盘后,徐长枫接过那仍是密密麻麻的纸,眼里闪过惊讶,看向小徐回。   “这三小姐的未来……”   “哈哈,不可说不可说。”虽是这么说,但徐长枫眼角眉梢都是满意的笑。   当他接过写着次女徐达的那张纸时,微觉奇怪,神师这回写得倒是很快……   轻薄的纸上,只有两行话。   还是硬拆开来,才凑得好看的两行话。   当下,他面色一变,连连看了在场九位神师的测算,皆是大同小异。他下意识地瞥了眼五岁的徐达。   徐达心一跳,也跟着下意识回避父亲凌厉的目光,很想退到徐直跟徐回的后头,不惹人注目就好。   宾客间有人知道不对劲了,出面缓颊道:   “西玄神师向来不说谎,但眼下都不算顶尖的。徐大人,要论西玄的尖儿神师,那非袁图大师莫属了,听说,现在他也是在京师的,不如……”   说曹操,曹操还真在门外等着。徐长枫早就送帖子给这位白发神师过府一聚,见他姗姗来迟,不怒反喜,当年还是这位袁图大师将他的一生料得奇准,连三个女儿不多不少都说得精确。   “我事先已将三位小姐的命都算过,现在是专程来看三位小姐长相如何。”这位大师笑道,走到长女徐直面前,语露赞赏道:“大小姐有当世男子的长才,其性果决,若走文路,将来必得皇上重用。”   “正是。小女素不喜武,两个妹妹还在背诗的时候,她就已经懂得写文章了。”徐长枫又听大师细数长女之才,未来前程是光明灿烂留名青史等等诸如此。   袁图大师又转向幼女徐回。   他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叹道:“阴间将军,非此女莫属。”   此话一出,众皆哗然。   徐长枫掩不住喜色。先前诸位神师所写都很含蓄,唯独袁图一口揭破,让他大有面子。西玄上一任阴间将军是在五十年前,年仅二十五便逝,这虽然是阴间将军的宿命,但,能在徐家出一名阴间女将军绝对是徐家再添一笔的无上荣耀。   徐长枫赞许地看了眼幼女徐回,转向徐达。“达儿,过来。”   徐达心里百般不情愿,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袁图大师,这是次女徐达……”   袁图在看向徐达时,面露古怪。   徐长枫淡淡扫过徐达,道:“大师直说无妨。”   “大人……何不私下说?”   徐长枫当下脸色微变,见到宾客个个好奇不已,又强自笑道:   “无妨无妨,大师尽管说吧。”   “只有四个字。”   “四个字?”徐长枫诧道。比两行话更短?   “二小姐一生,平顺、温良。”   ※   春风正甚,吹起浅浅沙土。   锦衣青年以宽袖遮风,撩过红幔,走进红色的雅棚笑道:   “容治兄,可否借小弟搭个位看角抵,我那儿正迎风,弄得一鼻子灰呢。”   被叫李容治的青年,雍容尔雅,含笑道:   “西玄童谣笑称春天的风像闹脾气的孩儿,果然不假。临秀,还不快替北瑭王爷搬张椅子。”   这间棚子是大魏质子李容治所有,来访的是北瑭质子温于意。   天下虽然主分四大国,但也有边旁小国夹缝中求生存。自百年前四国主张以交换质子换来和平后,如今的西玄京师有着来自各国的质子,其它小国的质子自然不如四国质子来得备受礼遇,而大魏与北瑭正是四大国中的两个。   西玄皇族、百姓极喜角抵,时常一场赛事造成京师万人空巷,今日角抵赛将为连日的比赛划下终点,内围的棚子都被皇族占去,外围才是一票难求的百姓区。侍从临秀连忙搬来椅子,放上锦垫,送上新茶,不敢怠慢。   温于意笑着撩袍坐下,懒洋洋道:   “上个月容治兄府里遭贼啊,听说这贼厮误杀你府里侍从,最后眼见逃不了,就咬舌自尽了,是不?”   “什么事都避不开你的眼。”李容治亲切地微笑,转头对着临秀道:“风停了,把幔子打开吧。”   挡风的红幔被拉开,由这角度望出去,正是观看角抵的最佳视野。   “两个大男人光着身挤来推去的,有什么好看的?”温于意嘴里说着,但仍是兴致勃勃地看着,同时下了句评语:“若是西玄女子光着身玩角抵,那大有看头。本王必会次次欣赏,绝不放过。”   李容治只是微微一笑。场中肉体相互角力,忽而壮汉抓住对方肉搏下的漏洞,借力托起那庞大身躯抛了出去,大喝:“下去!”   一时之间,只见场中黄沙滚滚,振奋鼓声立起,百姓激动鼎沸了。   李容治虽然很捧场地观看,但这样的暴力与他本性相违背,没多久就见他心不在焉,有时还不忍地撇过眼去。   棚子里的仆役彼此对望一眼,暗暗感慨自家主子果然是面善心软的好人。   北瑭温于意嘲讽一笑,东张西望一番。场子旁有个配着长刀的眼熟人影。他美目一亮,笑道:“容治兄,你瞧,那是谁?”   李容治顺着看去。那身影太眼熟,这两年时有交错,交情也甚好,见她就令人感到愉快。他噙笑道:“原来是徐二姑娘。”   “是啊,真难得见徐达出现在角抵赛上。这般远的距离,你猜我是怎么认出来的?西玄姑娘喜穿曲裾深衣,虽是半分不肯露,但那腰身显得极美,她衣摆上没有任何凤凰绣纹,这正是本王认出她的关键。”温于意正以欣赏美人的角度在看徐达。明明那腰身、那在深衣裙摆下行走都如此美丽,怎么没个男人察觉呢?   温于意再道:“人人都道本王府里的美人们是西玄数一数二的美人,可照本王眼光来看,美人虽是美人,穿上西玄衣裳美极,脱光后总失几分颜色,倒是徐达,依本王阅过多女的经验,脱下这骗人的衣裳后,必是窈窕娇躯……”   李容治淡淡瞥他一眼。   温于意讶了一下,拿扇子敲了下嘴。“是本王一时失言。”他语气真诚,让人真的相信他是不小心说出口。   李容治笑道:“二姑娘是个很好的姑娘,王爷以后说话要小心了。”他回头看一下棚内的仆役,柔声道:“今儿个什么话都没听到,懂么?”   众仆皆称是。   “唉!”温于意感叹道:“说起来时也命也运也,是不?容治兄,你是德晋二十三年来的,恰恰晚上我两年,没赶上当时的好戏。那年徐家邀帖送到我手里,我爱热闹就去了,顺道看看这个西玄徐家到底怎生回事?当老袁图说出徐达一生平顺、温良时,我往徐长枫面上瞧去,啧啧,他的脸简直都泛青了,就可惜当时小徐达连句话都不敢吭呢。”转眼间,变成美人了啊!温于意连眼里都笑着,直直望着那个环臂观看角抵的美人。   李容治不置可否,与他一同望向徐达。   温于意勺起桌上方盘里的蛤蜊汤喝着。他咂咂嘴,笑道:   “平顺、温良不管在大魏或者北瑭,对女娃儿来说都是好事,坏就坏在她出身西玄。西玄笃信浴火凤凰,徐家历代子孙哪个不是能人之辈?那些神师说话也不看场子说话,非要毁了小姑娘一生不可。她命中注定平稳不出奇,其性优柔寡断,非但不是大鸣大放之辈,连那凤凰的边都沾不上,真是十足的小可怜。”   李容治眼眉略略挑起,仍是没有接腔。   忽地,徐达对上温于意这头的目光,他笑着朝她招招手,要她过来寒暄几句。也不知从何时养成习惯,这两年见到徐达,总要跟她说说话,心里才快活些。   他瞟瞟李容治。李容治也没反对他招徐达来。是了,是聪明人都该与徐达保持友好关系。   徐达官任职凤羽令,俸禄比千石,虽然职称很好听,但其实西玄皇帝为此烦恼过一阵。京师算是皇族大本营,个个职官都是精挑细选,岂容任何不适任者插入,偏偏又是徐家人……于是硬生生另设一个不怎么重要的职位,凤羽兵卒专司京师质子府间小事,例如月前有不识相的小贼爬进大魏质子的府里,正好撞见凤羽令徐达在里头吃饭,及时护住李容治,那贼才误杀大魏侍从后自尽。   又如上个月北瑭质子温于意自京师某大户后花园翻墙逃出,好好一个人衣衫不整,浑身都是脂粉味儿,那后花园恰恰紧连大户宠妾房,当时徐达正好在树下躲雨,这一跳下来差点压死她。   于是两人相看无语,最后由负责质子“家务小事人身小安全”的凤羽令徐达硬着头皮出面调解,温于意名下帐目顿时短少二千两玄币,那名宠妾就这么欢天喜地进入北瑭质子府,成为第十八夫人。   凤羽郎专干这种众人眼里鸡毛蒜皮的小事,平日归在维持京师治安的执金吾秦大永名下,若京师有治安上的大事件,只要凤羽郎当期无事者,也一并支援。   “你可曾发现,自徐达任职凤羽令后,质子少有人出事?”温于意状似自言自语着,那声音刻意地压低,不教那些仆役听去。   李容治正喝着茶的动作一顿。   “许多事就是这么神奇,一个命中平顺的人,竟也能让身边的人平顺,容治兄,你是否也觉得不可思议?”温于意笑着,又感慨着:“唉,美人啊美人,为什么你叫徐达呢?”   正好弯身入帐的徐达闻言,笑道:“母亲赐的名,徐达也没办法更改啊。”   “你要不是徐达,我早将你迎回家了,不然,你变丑些,我就不会时时有这念头。”言下大有惋惜之意。   徐达面皮一抽。每次北瑭这位质子王爷见到她,总是说着这样暧昧的言词,她也只能充耳不闻。   “二姑娘辛苦了。”   徐达转头对上李容治温煦的问候,打从心里乐了起来。她笑眯眼:“不辛苦不辛苦,这都是卑职的本分啊!”   温于意见状,似笑非笑地。“秦大永呢?这场角抵赛事几乎是以西玄皇室为主,他不来盯着行吗?”   “嫂子产后受了风寒,反反复覆病着,头儿跟宫里请了假,陪着她两天。”   温于意扬起墨眉,仔仔细细看着她带笑的面庞。“生的是男是女?”   徐达诧异地看他一眼,答道:“男的。”   “你去瞧过了吗?”   “……还没有。”   “徐达,听说秦夫人不怎么喜欢你,是不?”   徐达一怔,随即笑容满面道:“这世上怎么可能有每个人都喜欢的人呢?”   李容治不动声色,转头对着仆役温声道:“你们先下去备轿吧。晚些赛事一结束,人群必挤得可怕,不如先行离去吧。”   徐达立时双眼发光,感动地望向李容治。要是她有尾巴,此刻早就摇尾讨好了。   待到仆役都出去了,温于意才不以为然道:“容治兄倒是会做好人,我也不过是暗指相貌清秀的秦夫人妒忌徐达的美貌罢了,你们都想到哪去了?”   李容治眼儿弯弯,笑道: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要误传二姑娘喜欢执金吾,岂不坏了她的名节?”   徐达张口欲言,温于意再懒洋洋道:   “就凭他?论相貌、论家世,论学识,他万万不及本王。就连容治兄……”他打量着坦然的李容治,笑道:“除了身子比我清白外,也没哪点比我强啊!”   徐达眼观鼻,鼻观心。以前她不知道质子间怀着怎样的心思,但自两年前她上任后,在质子府间接触多了,发现质子王爷们表面功夫都很好,私底下再怎么有敌意,台面上都能做得跟真兄弟似的。   当然,大魏质子王爷李容治例外。他是她看过脾气最最亲切的一个质子……不,应该说他品性温润如玉,其性高洁,如芝兰般美好,没有尖锐的角,只有春风拂面的温柔,教人安心不用防备,是她所识的男人里最得她心的人。   嫁人当嫁李容治。   这是她自个儿心里话,每回一见他,她总会下意识地整整衣衫,以最好的一面来面对他。   思及此,她暗暗拉衣袖,确定今天穿的颜色不会衬得皮肤过黑。她肤色较一般西玄女子略略黑些,如果衣裙色彩配得不妥,很容易被当成被雷劈过的焦木。   她眼角忽地瞟到桌上方盘,愣住。   “哎哎,谁的眼儿又发光了?”温于意笑道。   李容治也笑了,笑容清清浅浅,温柔如月,他移了移盛着酒蛤蜊的方盘。“今早大魏商人送到我那儿的,每间棚子都有一份,已经冷了,但如果二姑娘不嫌弃就一块用吧。”   她吞了吞口水,喃道:   “难怪我一来就直闻到海产味……原来每位王爷都有啊……”西玄不靠海,海产不盛,就算有,据说味道也是远远不及大魏海产的。   大魏靠海,海产类别多到吃一天也吃不完—她听商旅说的。她也曾被盛情邀到李容治的质子府吃过几顿海产。那些海产都是大魏商人带来,种类确实有些是她没看过的,味道比西玄的好,但李容治说过,还是不若在大魏新鲜的好吃。   那令她遥想啊……每每馋虫犯了就对着大魏的方向稍稍幻想着。   温于意看着她极力掩饰的馋相,哈哈一笑:   “吃吧吃吧,瞧你这表情,本王都不敢跟你抢呢。”他瞟一眼李容治,又笑:“难怪我几次邀你来府里吃晚宴,徐达你皆以什么受之有愧拒绝,却去赴容治兄的约……容治兄,你这手段高啊。”   李容治但笑不语。   徐达的脸皮略略红了。她笑叹:“也不能这么说。王爷您的宴会若是邀了他人一块同去,徐达去,只是扫他人的兴而已;要是只邀徐达一人……徐达怕夫人们误会,那可就不好了。”   温于意眨眨美目,笑道:   “你怕本王搞不定她们么?改明儿个本王再迎个妾室,她们哪敢吭声?”   “谁不敢吭一声?”红幔被掀起,一名身着凤凰绣纹大红衣的西玄年轻男子走进棚子。他道:“我听大魏王爷在备轿了,今晚我府上有宴,你怎么先行离开了呢?”   李容治与温于意一同起身,道:“二皇子。”   西玄二皇子看看桌上方盘,再往李容治瞧去。“大魏王爷你人情做得真好,每间棚子都有这么一盘,那些没中用不起眼的小质子也得了这么一盘呢。”   李容治嘴角弯弯,笑道:   “这东西一次食多也不怎么好,不如分了出去。二皇子要是喜欢,下回大魏商旅再送来时,我便请他多送几份上你那儿。”   二皇子不置可否,再打量着李容治。他勾勾嘴:“无论何时见你,我都感受到与西玄格格不入的温文尔雅呢。”他眼角晃过什么,回头一看,略略惊诧。   “哪来的人?你们这儿藏了女人?”   “卑职徐达。”她垂首道。   “……徐达?”他一怔。“徐家……徐达?”   二皇子不置可否,再打量着李容治。他勾勾嘴:“无论何时见你,我都感受到与西玄格格不入的温文尔牙雅呢。”他眼角晃过什么,回头一看,略略惊诧。   “哪来的人?你们这儿藏了女人?”   “卑职徐达。”她垂首道。   “……徐达?”他一怔。“徐家……徐达?”   “正是卑职。”   徐家这个次女一向被排除在皇室权力中心之外,他只记得她幼年的模样,还长得不错,现在——“你抬起头来。”   李容治看向二皇子,温于意则垂目把玩着扇柄。   徐达依言,微地抬头,但目光下垂。宫里侍卫提过二皇子对在宫中任职的徐直多有礼遇,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处处礼遇,甚至卑微讨好,自然是存着几分不该有的心思。   徐家人自是各人事各人理,她虽耳闻却没有多说什么,何况两年前她搬出徐府,少与徐家有联系,如果徐直有事,也是不会找上她的。   西玄二皇子目光沿着她的丽色往下看,来回巡着她交领上细致的肌肤,意犹未尽地又落在她纤细的腰身上。   徐达只觉蛇般的邪淫目光直缠在她身上。她也不笨,明白此刻二皇子在想些什么。反正他想什么都是他家的事,跟她无关……   “你……”   李容治上前一步,看向场子。“二皇子心里可有胜选了?”似是不知自己打断西玄二皇子的目光。   徐达心里大叫:天上地下的好男人啊!快把这蛇驱走吧!她愿做牛做马……回头一定捎一封信给徐直,就说大姐嫁夫,首选必是要那种不会乱看小姨子的。   西玄二皇子冷冷看着李容治,哼声道:“这种程度的角抵,也需要我去猜胜选吗……是啊,这种角色要让女子下场,那定是百般的有趣。”   徐达脸绿了。要她脱衣服大庭广众玩角抵,她还不如一刀砍了这个二皇子,从此亡命天涯。   李容治笑道:“姑娘家要是在此上场,有失体统,二皇子有兴趣,可以在皇子府里让妃子们一试。”   西玄二皇子扬起眉。“想来大魏王爷不知其间妙处。也是,你至今孤身一人,不曾接触女子,实是可怜至极,听说为了大魏祖训,你也不得在西玄闹出孩子,是吧?北瑭王爷在西玄多享福,妻妾成群哪。”   “咱们王爷当然有接触过女子,只是王爷他洁身自爱……”棚外的临秀实在忍不住插嘴。   “临秀”李容治轻斥。   西玄二皇子笑道:“芝兰般的谦谦君子啊,你与每个人都交好,就连宫里的插曲宫女也是私下谈论着你这芝兰君子,我瞧,就连徐家这个不成才的徐达,心里也被你所迷惑吧。跪下。”   徐达闻言,慢慢跪下。   李容治没有回头,温于意还是继续玩着他的扇子。   “不过是个女人罢了。”二皇子仍笑着。   温于意没抬头,在他背后轻声提醒道:“二皇子,她是徐家人。”   二皇子哈哈一笑:“徐长枫已经十年没有主动提过这个女儿了,要不是父皇念在徐家父女面上,京师哪还有徐达的路呢?我说,不过是个女人而已,一个美貌女人能做什么用?你们也该知道。这样吧,两位王爷不如一块下场比试吧,谁赢了,就将徐达送他一夜吧。”他兴奋地说。   李容治没有吭声。   温于意叹道:“我这种文弱之身跟人玩角抵,不是自找苦吃吗?”   临秀同情地看看徐达,再看看自家王爷,低声说道:“大魏没有角抵,我家王爷生性良善,不喜与人动手。”   “是吗?”二皇子哼了哼。“两位也太看轻自己了。既然不原比试,徐大,你就随我去看这最后一场吧。你尚未婚配,我就替你配了吧,最后一场都是公族子弟,身家清白得很,谁赢就带走你吧。”   徐达眼观鼻,鼻观心道:“二皇子,姑且不论卑职为凤羽郎之首,西玄圣祖有训,徐家儿女稳中有各自自由婚配,皇室子孙不可介入。过虽无才无能,但对你情我原的婚缘也是翘首以盼,还请二皇子高抬贵手,饶了那些不喜徐达的公族子弟吧。”   “我若真介入……”   李容治微地苦笑:“二皇子既有看角抵的兴头,又何甘扯无辜外人进来呢?”语毕,转向温于意:“于意兄可原与容治一比?”   温于意放下折扇,笑道:“容治兄若肯比,小弟自是求之不得。”   李容治又朝二皇子道:“二姑娘处理质子府间的事甚好,要是沦为游戏奖赏,真真是浪费了个人才,也失了西玄圣上的心意。在大魏,男子比赛是不拿奖赏。”他微地弯身,对着徐达柔声道:“二姑娘可有随身小饰物?”   徐达连眼皮也不眨,十分配合,乱摸了一把,居然摸不出什么来。她犹豫一会儿,便自袖间暗袋取出一物。   温于意见那物被轻薄柔软的缣帛妥善包着,不由得一时好奇,向前一看。   徐达小心放在双手间呈上。“卑职正值公务,身上不带任何饰物,唯有此物,还请王爷不嫌。”   李容治见物,一怔。   棚子外守候的临秀偷瞄一眼,也是呆了呆。   温于意讶了声,“是大魏的结,是不?大魏的结千百种,上回我府里女人拿了一堆要我带在身上,这个保平安,那个吉祥如意的。”这结看起来挺简陋的。   李容治眸清似水,笑着接过红结,转向西玄二皇子。他道:“大魏男子多向顺眼姑娘讨饰物保赛事的顺利,今天是我在西玄第一场角抵,自然要以大魏方式求平安了。”   温于意点头。“有趣有趣。我也一并用大魏求平安的方式吧。”   他走到徐达面前,弯身笑道:“徐达,我瞧你浑身上下可没别的东西了,就这个了,当是你祝我胜利吧。”他垂下的美目里抹过一丝怜色,拾起包着红结的缣帛塞进怀里。   温于意又朝李容治兴至勃勃道:“咱们就看看徐达的祝福谁能得到吧?”   李容治温雅一笑。“好,还请王爷手下留情些了。”   临秀与北瑭仆役入棚,协助脱衣束发。质子毕竟是王爷贵身,衣袍仅仅只脱到腰间,靴子也一并脱下。   徐达下意识地偷觑一眼,只见踩在她面前沙地的男人脚丫,脚趾颗颗圆润如珠玉,足部莹润,肌理有力。   这双足,是银白袍摆的主人,虽是十分的赏心悦目,但徐达死也不敢抬头看李容治裸露的上半身。   她平日观念算开放,看见男子裸体也抱着纯欣赏的目光,但,她不想在李容治心里将她变成二皇子第二,她的纯欣赏搞不好被误以为邪念的目光,那她可冤枉了。   另一双色深且同样美丽干净的大脚丫出现在她的视野内,令得徐达略略惆怅一下。皇族连脚掌都是好看的,不似她,幼年为了学骑马,自马上摔落,足面如条蛇盘旋,只有一字形容,丑。   “走吧走吧。”温于意笑着。“若是咱们出了丑,二皇子莫笑啊。”   “平常两位王爷衣袍罩着,看不出体魄不错啊。”二皇子淡淡笑说道。   徐达听得三人谈笑出棚,声音渐渐远去,温于意断断续续的声音还传入棚内——   “二皇子,文教在棚内当着徐达面我不敢说……你不是对徐大小姐颇感兴趣吗?若是……总对你不太好啊……”   “……徐家三姐妹素无感情……就算徐达哪日因事犯罪……直姑娘恐怕也是不会眨一眼的……”   徐达双腿早已发麻,不由得改坐在地。她才往棚外看去,就见临秀奔入账。   “二姑娘,王爷差我回来跟你说,西玄二皇子不会回来了,你不必再跪着了……我想,王爷是多此一举了。”   “不会不会。”徐达拍拍衣裙,起身笑道:“王爷善心,还惦着徐达。徐达感激不尽。”   “我家王爷天生心善,对谁都是如此的。”临秀又道:“王爷吩咐,请二姑娘先到北门通道等着护送他回府。”   徐达双眼发亮,抱拳道:“卑职谨遵王爷旨令。”真是好男人啊,李容治怕她再留在赛场上,二皇子要是哪根筋不对,再来找她麻烦,索性领她一块走了。   临秀临走前,怜悯地看发她一眼,道:“二姑娘文教难堪了。”   她不以为意笑道:“还好,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你这是要习惯一辈子的,西玄人平均年命约五十到六十间,眼下你还有一万多个日子,要我早就……”早就发疯了。临秀及时住口,瞄瞄她一脸少根筋笑容,改口道:“若是在大魏,这等欺压行径,万万不会发生的,可惜二姑娘是西玄人。我家王爷曾道,若是皇族子弟十有五六仗势欺人,这皇室怕是危险了。将来我家王爷断然不会容许这种仗势欺人之辈留存皇室之中。”   徐达挑挑眉,对于临秀所谓的“将来”不予置评。哪个质子不想回自己国家?但都是中老年之后才能回去。李容治为人是和蔼可亲,不能说的事也绝不会多话,连带着他身边的人也遵从主命,养成不妄言的习惯。   临秀此次脱口,隐隐揭露李容治回大魏的决心,更甚者,日子就在近期。   等临秀离去后,她撩过红幔,专注地看向场中央比赛的两人。   其实她眼力较他人强上许多,幼年她以为所有人都能将远处的事物看得分明,后来她才发现原来不是每一个人都能看得那么清楚……好比现在。   她清清楚楚地看见场中央跟人角抵的李容治。他始终含笑的玉容,弯弯的嘴形似月牙,鼻梁秀美,优雅的动作……以及令人意外的结实身体。她眨了眨眼,非常有礼的撇开目光,遥望天际,以免春心抽动。   有好眼力有什么用?文不如徐直,武不如徐回,要这双好眼睛难道就是专门来看些不该看的人么?徐达惆怅着。   天边流云似海,仍不脱西玄国土范围内,想必李容治与温于意都在想,她在西玄土地上,被人嘲笑无能,她怎么熬得过一辈子?   初时她确有不服,但久了……也就那么认了。一个人的修改天成,她才能平平,即使尽力去学了,文经武略就是远不如人。   坞不过徐直,狠劲不过徐回。少年她亲见盗贼入徐家别院,徐回眼皮也不眨,不问原由就地给了正法,当时徐直就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   她呢,就直挺挺地站在那儿,动弹不得。虽然表面极力装得镇定,心里却是震得七荤八素,完全撼得无法言语。   “徐达,你犹豫片刻,他就拿刀捅着你了。你要你死还是他死?”徐回看出她的不忍胆怯之心,冷冷提醒。   是啊,有些事有些人,普不是埋首努力就能追得上的,从此,她放弃了。   西玄人眼里,只当她是徐家明珠里那颗刺目的小沙砾,就要这么被瞧不起五十年啊……   “是谁说,人的一生非得到五十不可?”她摇头晃脑感慨着。本是望天际,而后鼓声雷动,她终于又忍不住心养,目光飘啊飘的,飘到场中央雄壮威武的男色上……   第二章   西玄温暖的黄昏夕光落在他身上,仿佛是镀金的神佛……   “咳。”她掩嘴笑了。   走在前头的李容治止步,转头朝她道:“二姑娘?”   她又掩嘴咳一声,道:   “可能是被二皇子吓着,惊惧之余不小心得了小风寒。”她快步跟上李容治,小心翼翼维持半步距离。她笑:“说到这儿,先前多仗王爷相助。”   李容治容颜恬淡,轻描描地笑说:“不过是小事。”   不,不是小事。李容治是大魏质子,身在异国当然格外小心,他却肯为她小小出头。   严格说来,二皇子在西玄皇室里不算十分好色,他对徐直有所觊觎,甚至带些讨好,但对其他貌美姑娘无比残忍,起因在他年幼,曾遭当时正值荣宠的贵妃毒害,最后虽然活下来,可貌美女子在他心中已是大忌,皇子间也不怎么乱和谐。   徐达又偷觑上李容治,想像着这样湿润如玉水灵灵的人儿到底是如何生养出来的?难道大魏风水比西玄好?教导出来的皇子就是比西玄皇子大度么?   大魏有句话叫:宰相肚里好撑船。她瞧,李容治这大魏皇子肚里,说不得能撑上数百艘海船。   他与北瑭王爷一场角抵,他挂输方,但他完全不介意,她是角抵门外汉,仅仅看出他十分尽力。如果李容治是故意输下,她必须说,这个男人在“输”字上拿捏得很有技巧,不让人觉得他没尽心,也不会感觉他太过出色。   她又瞄瞄他一身华丽长袍,正是满身大汗后,北瑭王爷温于意送来的干净袍子。明明花稍长袍是温于意的风格,但穿在李容治身上却不会不合适,就是袍上有些淡香,不怎么合他这个大男人。   离开赛场的贵族通道弯弯曲曲,现时还没有多少人离场,沿路有士兵守卫,来到迎着大街的出口,李容治忽地停步,回头朝她笑道:   “对了,方才一路有守卫,不方便还给你。”他自腰间拿出那个红结,递还给她。“此物想必对二姑娘十分重要,如今原璧归赵。”   徐达眼一亮,双手小心接过。“多谢王爷。”   李容治见她十分珍惜这同心结,微微一笑,柔声道:   “二姑娘原来对大魏同心结很有兴趣。”   “前两天看见小商旅在卖这些红结绳,一时好奇问了问。”她略略不好意思,将同心结收起,又看着他低声问着:“敢问王爷……这同心结真有灵吗?”   李容治一怔,迟疑道:“这个……我倒没有用过……”   “听说是灵的。”在旁观看的临秀很满意她没有顺水推舟,硬把同心结塞给他家王爷。“我离京前,常看府里丫环拿着同心结送给心仪的男人,同心同意,共偕白首,从无例外。”   徐达听了很称心,嘴角翘起。   “二姑娘有心仪的人了?”李容治问道。   “还没。”她坦率笑答:“不过我也要二十了,是时候找男人睡了。”   李容治心思一顿。西玄徐家女子作风大胆,但总是……找男人睡?他眼皮不受控制地一颤。   质子府的轿子来了,徐达笑咪咪地作揖告辞。   李容治已经撩起轿帘要入轿了,一抬眼见她走到京师告示栏前看个半天,而后撕了黄榜。   “徐达!你撕什么?那是火凤榜啊!”   李容治闻言,看向刚自巷口出现的高大男子。那男子正是西玄执金吾秦大永,生得虎背熊腰,相貌方正,看似凶猛,李容治曾与他谈过话,是个还不错但可惜执法观念颇为老旧的男人。   他看见徐达朝那男人格外热情地笑道:   “头儿,我知道是火凤榜啊,怎么?阴间将军就准徐回去当吗?”   “也不是啊,原来在你眼里,我也是个没有用的人啊……”徐达不甚介怀地笑着,未觉背后轿子前的男人在打量着他们。   “不不,我没这意思。”秦大永有些手忙脚乱。“撕得黄榜的人,名下须召齐一队人马方能比试,徐达你……一向独自一人,哪有人……”肯为你卖命呢?   李容治身边的临秀轻声说:   “这火凤榜是用来寻出阴间将军的。王爷,听说西玄阴间将军是以服兵为军,足下踏的是满山尸骨,杀生太盛,一过二十五就下地府受审判。我就不懂,西玄人这么喜欢抢着去死吗?”   李容治寻思片刻,又看向徐达。她正拍拍秦大永的肩,似乎要他安心,随即一转身,恰恰对上他的眼。   她微地一怔,展颜一笑,跨步走来。“王爷还有事?”   这笑容虽然灿烂,却远远不及方才她对秦大永热情的笑,李容治心里想着,嘴上微笑:“二姑娘性子开朗,适合阴间将军之职吗?”   徐达不好意思地笑道:   “王爷您就直说了吧,你也认为我怎么破得了袁图大师的命理之说,是吧?我只是凑凑热闹,开个眼界而已,也不是撕了火凤榜,就一定会成为阴间将军。”   “本王认为那不是命理,只是袁图的预言罢了,预言是给人打破,不是非要跟着它走的。”他柔声道。   徐达闻言,深深看他一眼,又开心笑道:   “王爷说得对,预言是给人打破的,其实袁图大师自预言后,曾私下安慰徐达,西玄人的年命以五、六十为限,大限一至,投胎后虽是另一个肉体凡胎,但其实灵魂是不变的。要是上辈子欢欢喜喜过生活的人,到了下辈子定是笑口常开心无遗憾,他说我上辈子就是那种欢欢喜喜的人,这辈子啊,就是风吹不动闲话放它过的这副模样,已经没办法改了,谁教我上辈子过得太好了呢?”   “如此甚好。”李容治被她的语气逗笑了。   徐达惆怅啊惆怅,这个人连笑容都能安抚人心。要不是个质子多好,她直接带回家睡。她替他撩过轿帘,准备送他上路后,再替自己悲一下。   要在西玄找个像李容治这么亲切温柔的男人比登天还难哪!   她正等着他上轿,却发现他站在那儿动也不动。   “王爷?”她心知有异,警觉地转过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她的下巴掉了。   整条大街静悄悄地,明明有人,但连大气也不敢喘。   不知何时,街道中央停了一辆人力车,车上有被黑布遮的大铁笼,拉车的车夫不在,而铁笼被打开了……   一头猛虎慢吞吞地步了出来。   用猛这个字,是因为徐达根本没看过真实的考虎。她这十九年来只待在西率京都,没跟皇族子孙游猎过,也不曾看过杂耍团表演,她对老虎的认知就是书上图文解说。眼下亲眼所见,她只觉得脑袋轰轰作响……   庞然大物啊!   此时角抵还没结束,大街上百姓比往常还少些,个个惊惧地跌坐在地,动也不敢动弹。街道两旁的店铺吓得轻轻地掩上门;摊贩悄声无息躲在摊下发抖;路人腿软,有的还双眼一翻昏了过去……   “这是谁干的……”稍远处的秦大永面色遽变,要冲前拔刀杀虎。   “头儿别动!”徐达轻声喝道,目光一直追随着那头雄纠纠气昂昂逛大街的老虎。“万一伤及无辜百姓就不好……是我的错觉吗?它往这头走来?”   李容治苦笑:“似是如此。”   那更不好。别说这头有个质子王爷,要是它冲进赛场通道,里头有多少皇族跟百姓?   她又犹豫一会儿,头也不回问道:“头儿,你杀过虎吗?”   “……不曾。”秦大永见那头老虎往这儿走来,决意豁出去了。   李容治道:“我幼年曾在猎场看过比它小些的野虎,那时它伤重发狂,要三名受过训练的禁卫军方能擒住,当下伤及十来人。”   徐达心里感慨着,原来跟她心有灵犀的是大魏质子,明白她想在不伤百姓的情况下擒虎……她下意识往李容治脸上看去,他眼儿嘴角依旧弯弯,似是认为这不算什么大事。是他的笑容已成习惯,还是真认为这是小事?   “王爷……有方法不伤百姓擒下这头猛虎吗?”她虚心求教。   李容治寻思片刻,朝她笑着道:“没有。”   “……”   “莫说你在大街上跟它拼个你死我活,就算你远弓神射,也得确定一箭能立毙它,否则,一定会有百姓不及逃离而被波及。”   “……”徐达面色垮了。那猛虎看也不看其他软摊在地上的人,反而直直往这儿走来。她有这么楣吗?如果她站着不动,任老虎走过,会不会比较好点?   李容治若有所思,举袖闻着气味。   “二姑娘。”他轻声道。   “王爷有良策了?”她非常期待地看他一眼。   “我想起,南临有一种花香容易招来猛兽,贵族狩猎时喜欢用上它,后来在南临律法上有一条,贵族犯重罪,换上带着花香的衣物,进兽场与猛兽搏斗,若是得胜,那自然无罪开释。”他气定神闲地说着。   徐达听他忽然“讲古”,一时错愕,再看那个叫临秀的侍从面色大变,她一怔,鼻间飘过香味……她定定瞪着他身上华丽的长袍。   李容治嘴角轻弯,道:“二姑娘,怕是我身上袍子招来猛虎了。”   这件袍子是北瑭质子送的,香味是来自南临,但,要不是二皇子,李容治万万不会去角抵,又哪会换上新袍?徐达抬眼,直勾勾望入他黑得亮透的笑眼。   此时此刻,他神色安详,眉目没有惊惶失措……她试探地问:   “王爷现在已想起法子了?”   他微地沉吟,抱歉地摇头。   “王爷,把外袍脱给临秀!”临秀忽道:“临秀来引开那头老虎,可保王爷跟百姓周全!”   徐达暗暗吃惊,不由得转头看向那与自己似是同龄的少年。他一脸义无反顾,忠肝义胆,令她另眼相看。蓦然,她想起人人都说大魏质子待身边人极好,让人心甘情愿为他肝脑涂地……今天,她算是亲眼目睹了。   “胡扯。”李容治淡淡斥道:“你有几分武力,本王清楚得很,再者,你对京师街巷不清不楚,要本王眼睁睁看着你入虎口吗?”   徐达心一跳,头皮微微发麻。   “我来!”稍远处的秦大永听到他们间的谈话,沉声道:“好歹我都是西玄的执金吾,京师百姓安危该由我负责才是。请王爷将外袍丢给我,我来引开那头猛虎,到时徐达带王爷退回通道门后,立即关上门!”   徐达面皮一抽。   李容治面露迟疑,又听得秦大永道:“王爷莫再拖延时间,要是连身上都沾上外袍的香气,王爷跑也跑不过那头老虎,到时在大街上闹腾起来,街上百姓都要陷入险境了,还望王爷顾全大局。”   李容治闻言,当下不再踌躇,尽量不大幅动作地褪下外袍。   秦大永在他身后,须得将外袍使力抛过去才行。忽地,不只纤纤玉手压住他的外袍。   李容治一顿,慢慢抬眼对上徐达一只略略苦恼的美目。   “徐达!”秦大永低叫:“你在做什么?”   徐达暗暗叹口气,依旧看着李容治,苦笑:“头儿,论脚程,我比你快些些,且你名下北军我压根叫不动,这引虎的任务摆明非我莫属啊。”   “胡扯,快把实子丢给我!”   “我确确实实叫不动北军。头儿,你要想清楚啊,别要你引了虎,却来不了人助你,到时平白牺牲,那真冤了……要是英雄战死,算死得其所,嫂子也光荣,就怕这事没处理好,到时……嫂子才刚生孩子呢,你要她一辈子在旁人怨恨下养着孩子吗?”她劝着,察觉李容治一直在望着她。   她给他一个安抚的笑。身后已经没有声音,显然无奈下认同她的说法了,徐达要拉过外袍,却发觉他还攥着外袍不放手。   “王爷?”她再用力扯了扯。他不是想要有人诱虎吗?她要去诱,他怎不松手?   “……”他慢慢放了手,柔声道:“香味遇水则散。二姑娘千万小心。”   遇水则散?徐达闻言,脑里立即出现京师地形图。   “护城河!”她与秦大永同时低叫。她脑中勾勒出最快且少人的捷径。她道:“我一喊走,王爷就回通道,届时门立即关上;头儿找北军弓箭手,就在护城河那儿等我,这样对吧?”   秦大永顺了顺她的话,道:“没错。”看向通道门口发抖的卫兵,厉声低语:“王爷一入,立即封门,不准里头的人出来,直到我回来,听见了吗?”   “是!”   徐达瞄瞄那头老虎,吞吞口水,很想再多挣点时间让她说说遗言,但再拖下去她怕腿软。   她一扬手,衣袍翻飞,迅速穿上,大喝一声:“走!”宽袖一挥,转身大步流星飞奔而去。   她眼角瞥到李容治拉了身边年轻侍从一把,奔入通道门。她大幅度的动作引起老虎的主意,宽袖飞舞,香气迅速四散,她暗喊声惨,拼命往前跑去。   头儿,徐达就靠您老救命了!   她隐约听见通道大门合拢的声音,不由得暗吁口气,随即又提起一口气,足下疾奔小巷。   初时,巷中几户家门一开,听见她大喊老虎来了,连忙把门一关,几名路人立即攀树而上,到了后来,她跑的小街小巷竟连一个人也没有,闪得很彻底!   她没敢浪费时间回头看,也知道那头老虎紧随在后。   怎么她还没被扑倒?怎么她还没被咬死?每一个瞬间,她都以为下一刻会成为老虎腹中食,哪知她还能好狗运地撑到现在!她简直想为敢跟牛头马面赛跑的自己掬一把心酸泪。   徐家三名女儿,长女徐直早入宫成为西玄唯一女学士,今年朝廷下火凤榜,为徐回开一道方便之门,谁都知道最终取得火凤令的必是曾被袁图大师预言的徐回,这一场竞试不过是拉拢其他奇人异士到徐回名下……   至于她呢?如果在还没干番大事业被老虎咬死,她永远也只是一个叫徐远的女子,一生没有特别的事迹,墓碑上怕也只能写着徐达两字,每年只有头儿记得上香……   她暗地苦笑,不知该不该庆幸,至少有一个真诚待她的人会年年为她上香,也不算是悄然无息的消失在这世上了。   眼见护城河就在面前,但她双腿虚软,足下已有渐缓之势。   几次她感觉到身后牛头马面逼近,寒毛都竖立起来,心里直想着:她怎么还没肚破肠流?怎么她还在喘着气……   她几乎要放弃的当口,忽见弓箭手已在城墙候着。   “徐达,不成!太近了!”秦大永大喊:“它就在你后头,太近,她会一块中箭……跳河!跳河!”   她一听头儿的声音,心里狂喜,憋住一口气,用尽全力直冲护城河。   才到河旁,她不跳,反而直滑入河。落水的刹那,她反身一转,跃至半空中的老虎挡住她视野内大部分的天光,徐达这才感受这头老虎有多庞大,她能死里逃生,简直连她自身都难以相信。   扑滋扑滋,数十长箭穿透这头庞然大物的肉体。   她动作一气呵成,本要潜入水中迅速游开,但她想了想,万一没有死透伤着人,岂不白做工?于是,她抽出随身长刀,在气息微弱的老虎扑通落水后,她使尽全力刺进它的肉身,以绝后患。   随即,她心神一松,眼前尽黑,失去意识。   徐达笑眯了眼。   她小心翼翼抚过御赐的凤凰袍。   这是她十九年来第一次得到的御赐袍啊!   她抿着嘴笑咪咪,对着铜像镜换上御赐凤凰袍。袍色墨黑,以特殊金线绣成凤凰,行走时犹如凤凰在夜空展翅飞翔,袍摆垂地一尺,拖在地上行走是不方便,但却是真真切切的荣耀。   西玄陛下赏赐物里,其中以御赐凤凰袍最是荣耀,官员得袍,袍摆愈长愈表有功。徐直至今已得四尺袍,父亲十尺,三十尺长袍是开国皇帝赐给徐家先祖,仅此一人。   她傻笑得灿烂,转了一圈,踩到裙摆,跄了一步连忙稳住。不知当年那位先祖在每年大礼上是如何穿上垂地三十尺的凤凰袍,她遥念着,幻想着,直傻笑着。   当她珍藏起御赐长袍后,难得地,她的小宅有人来访。   “头儿!”   徐府老宅在京师另一头,自她成为凤羽令,便租了一栋小宅,她平常很少回老府邸。她与家里人感情都不深,连她得到一尺袍,她父亲也不甚喜,连个探望也没有。也对,才一尺呢。朝廷里有七成以上官员都有最基本的一尺袍。只有她有点讶异头儿会在今天来找她。   她记得嫂子不怎么喜欢她,以往她风寒在家数日,头儿仅仅来探一次就很了不起了,这一回她放了半个月的假,他居然来第二次。   有奴婢送上热茶,秦大永古怪地看着那婢女离去,他回头问道:   “徐达,你何时又买了丫头回来?”他记得小宅里只有仆妇一名而已。   她摸摸鼻子,笑着坐下。“是大魏王爷说我有恩于他,他自质子府里差了一名婢女过来帮忙照顾我伤势。”   “你伤势?你哪来的伤势?”他皱起眉。当天是他亲自跳河把她捞起,她浑身是血水,吓得他以为弓箭失了准头,等到送她回宅后,才发现那些血水全是那头老虎的。   “正因没有伤势,才要找个知情的人来帮忙。这几日,我雇的仆妇让她回去休息了。”徐达笑道:“这也无妨,不过是换个人管我三餐罢了。”   秦大永沉吟一会儿,点头同意,只是不免有几分被监视之感。徐达毫发无损,本是好事,但那头老虎来历不明,查不到是谁放入城里,要是让上头知道徐达没有一丝一毫伤害,说不得会以为那是徐达为得功劳而做的一番好戏——这还是当日李容治有意无意提醒,他才没往上禀告去。   “方才我来时,听见巷口的摊贩道,这几日大魏王爷来得勤?”   “是啊。他说我有恩于他嘛。”徐达不以为意。   “那天,他来得好快,那时你正昏迷,他得知你没有一丝一毫的伤害时,面上竟有些呆住。”是啊,连他都呆住了,怎可能呢?一个人怎能在虎爪下半丝损伤都没有。   “嗯?头儿,你想说什么?”徐达笑着,还沉浸在御赐一尺袍的喜悦里。   “他来你这儿,都跟你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徐达一怔,对上他的眼。   秦大永连忙道:“我并非想歪,只是心里有点古怪。不只大魏质子,连北瑭质子都登门拜访了,徐达,你私下跟他们交情颇好?”   徐达想了下,坦白道:“不过尚可而已。我想,是平日我负责调解质子府间的事务,所以他们略尽一些做人的道理,礼貌上来探我吧。”   “那……你可别陷入啊。”秦大永忽道。   她眨眨美目。   “两位质子王爷仪表出众,李容治品性如美玉,温于意美似天人,他们若是西玄皇室子弟,怕是要将咱们其他皇子比下了。你……”秦大永停顿一会儿,道:“听说北瑭王爷跟醉心楼的头牌清风走得很近,府里也有十几名夫人……总之,他们迟早要回自己国家的,徐家人岂能跟外人走,你还不如找小倌吧。”   徐达慢吞吞喝着茶,嘴角翘翘,柔声说道:“正是。我正有这个打算。”   秦大永一怔,咧嘴大笑道:   “你嫂子好准的心思啊!她才要我劝你早日找个小倌,以后身上有病什么的,也有个人照应,没料想你竟然已经有这个心思了。”   徐达笑容满面,轻声道:“是啊。我瞧,不如今晚去吧。”   “今晚?”   她点点头。“我已揭了火凤榜,若是得幸,说不定轰轰烈烈到二十五岁便命归阴,在此之前找个小倌定下才好。”   秦大永皱一下眉头。徐家是西玄唯一的例外,徐家女子如不成亲,可光明正大上小倌馆找个小倌,曾有徐家女子年岁大了,买个小倌养在身边伴虎;也曾有良家子自献其身,盼能在她们身边长久没有名分的服侍。   眼下徐达若要找人相伴,条件上局限很多。他悄悄为她打听过,几个出色的手下都拒绝了。这些人的“口供”很一致,隐隐透着不顾娶个遭人歧视的妻子,往后在军里不好混。   “你说定下是指……找小倌成亲?小倌用来照顾你或陪你过夜即可,但成亲何其重大……”实在不成体统,不成体统。   “成不成亲无妨,看他喜欢就好。我早准备好了,碰巧头儿也说起,我今天晚上就去醉心楼,头儿回家后,可转告嫂子不必担心我了。”她意味深长地说着。   “今晚啊……”   她扬眉笑着。“有事?”   “也没有……对了,你找小倌找个清白点,能够懂你的。如果你在醉心楼里遇上北瑭王爷,记得离他远些吧,我是宁愿你多找几个小倌,也不要靠近他。”   徐达正喝着水呢,差点全喷出来。“头儿,我要一个就够,还几个呢。我没那么猛吧。”   秦大永大笑道:“是是。我还是要劝你,找个身家清白、心思单纯的小倌,将来你真成阴间将军,不幸早早赔命的话……至少要逼他为你守个几年才好。”   这么久以后的事也想到了啊,徐达笑道:“头儿,你对我很有信心嘛。”   “我知道你一直想干些大事业的。”秦大永叹气道:“就因为是无可抗拒的荣耀,所以明知阴间将军只能活到二十五,你也要搏上一搏。人可死,头可断,但荣耀必要加身,这正是西玄人刻在骨头上的骄傲,我也是啊。”   徐达略讶地看向他。   秦大永淡淡一笑:“我都快四十了,你也明白西玄的官制。自圣上登基后,在京师里增上几名校尉,他们虽然归在我名下,但,其实已经将我实权彻底分散,我名大权少啊。你大嫂近年总有遗憾,要是我早生个几十年,权力可就大了。娃儿刚出生,她盼我能做出天大事来,让皇上看到我的能力,至少,一定得比现在好。”   “……头儿,你想干什么大事?”她心里略觉有异。   秦大永得意笑道:“过几天你就知道。”   徐达本要再追问,忽地秦大永用力拍拍她的肩。“要真有个结果,我一定不忘提携你。还有啊,等你收了小倌,过两天来找我,我搞个小酒席,让孩子认你当干娘,将来等你走了也好替你送终。”   “……”她还没要走,好不好?有时,真觉得好忱个头儿太直言直语了。这样直言的人在官场不太好混。   秦大永又跟她闲聊几句,直到他离去前,徐达都插不了嘴问他到底是要做什么大事。如今的西玄,哪来的大事适合他做?   他总是有意转移话题,到最后,她只插得一唏:“今晚头儿上哪?”   他意气风发地笑道:   “正是去干这件大事。你别问我上哪儿,就等成了再为我庆祝吧。”他没说出口,本来这事关三皇子密谋策反,二皇子要他一块找凤羽令徐达跟其他几名有力下属相助的,但徐达今晚有意要去小倌馆,他也不好拦住;再者,这几日徐达跟那些质子府的王爷走得有些近,万一不小心传出风声那可就不好。   徐达他是信得过的,他就怕徐达被骗。他又想起妻子所言,有什么险事自然要身先士卒,等拿到功劳再来照顾下面人,岂不更好?是啊,那日徐达代他引虎,虽是情急之下最好的法子,但他心里耿耿于怀,让住手下本就是他该做的啊!   他这一犹豫,又见那婢女在院里忙里忙外,看似做事但天知道大魏质子安插一个人手在徐达这里有什么目的?   于是,他心里决定,等事情结束再来找她庆祝。   他又闲聊几句,让徐达以为他只是单纯探望她。她一脸喜色,显然来探她的人少得可怜。想起她的家世跟那不成样的人才……他叹息,临走前再次叮咛:   “你记得,宁愿找个清白小倌带回家,也不要跟异国质子有牵扯,将来他们都是要回自己国家的。西玄人理当死在西玄国土上,一旦离开西玄,要回来都不知道是多少年后的事了。”   徐达闻言,心里微软。她哪会不知啊,这世上人人皆怀有目的接近她,唯有这两年共处没什么心眼的头儿才会真心真意关心她。   她下意识抚上腰间暗袋里那凸起的同心结,敛容道:   “好,我不定记得,一定找西玄小倌人。”   第三章   醉心楼是西玄京师第一大寻欢作乐的烟花场所。   由楼间大门而入,须得走上二十四阶,往右转是姑娘门,左转是小倌门,二楼栏旁时有小倌、姑娘走动。灯烛辉煌,香气四溢,十分好闻,好闻到全身洋溢着欢愉的心情,不知这种香味有没有得卖?徐达心里想着,同时硬着头皮在众目睽睽、悄声无息的情况下,负手步上二十四阶梯。   幸亏她肤色略黑,要不现在她要丢脸了。   鸨母早在徐达踩到第十阶时,就被小倌匆忙地拉出来了。她愣愣看着徐达,喃道:“终于……到这一天了吗?二小姐……你是来……”   “嗯。”徐达含糊应了一声,面皮发热,又下意识抚上腰间暗袋的同心结。   为了今天,她特地换上新的曲裾深衣,颜色绣纹比平日还要花稍,及腰墨发梳得如黑缎般,衬得本人十分美艳美艳——她是希望如此啦,盼对方先注意一下她小小的美色,再体认她叫徐达的残酷事实。   鸨母一时间还没回过神。历代徐家姑娘找小倌理所当然,但在她这一代真没遇过这事,前阵子还跟手下几个红牌猜测,这一代里徐家二小姐缔结亲事的机会不大,很有可能来找小倌伴一生,哪知今儿个她就来了。   “请问……”鸨母清清喉咙,委婉问道:“二小姐要几个?”   她闻言,略略失笑。“一个就成。”   “一个?是定期换还是买终生的?”   要在这里讨论吗?徐达毕竟是头一遭,她内心含泪,表面装大方,笑道:“终生的。”   “条件呢?”   徐达满面通红,咕哝:“我不要求……对了,年龄别太小。”她可不是要带弟弟回家养的。一时间,她只觉得站在小倌廊上的男子全都灼灼望着她。   鸨母喃喃道:“这要求不高啊……”简直是根本不挑剔了。她望望廊上那些对她猛使眼色的小倌们,她咳了一声,转回头笑问:“二小姐,请问……今儿个就你来吗?”   “什么?”   “奴家是问,大小姐跟三小姐……将来会不会也来咱们楼里,挑个好男子回家?”   徐达先是一怔,面上热气刹那尽褪,喉口微涩,心口有点痛。她笑道:“这我实在不清楚,平常也没听她们提起过。”虽然事事被两位姐妹压在下头已经习惯了,但她没想到连找个伴,也要看捡她们剩下的。   要是她们不成亲,在此挑伴的话,她想今天她连个伴都讨不到。她低头思量片刻,小倌也不是她最后选择,京师近日有一批乞丐要转卖为奴,若他们不介意,倒是可以买一个回家,只是那让父亲面上不大好看,也要托请徐直在宫里说个情面,将其奴籍身分撤销,否则将来她不幸得亡,他就得继续当乞讨的叫化子。   思及此,放在腰上暗袋的手指放下了,她朝鸨母笑道:   “我不急。嬷嬷你腾个空房给我,我可以待到天亮,让有意者好好想想。你别诓人,就明白地说,是京师徐达要的,要是新来的小倌不知徐达是谁,你也详详细细明明白白地说给他听,不必掺一丝好话。毕竟要相处久,总是要心甘情愿来得好。”她内心很坚强,所以一点也不会放在心上。   “好好……我马上吩咐下去哈哈下去。”   徐达闻言,满意一笑,又想了想,朝着小倌廊上的众位男子有礼微笑。本来她是有些紧张的,但现在不抱什么希望,反而心情轻松起来。   那些男子全都一愣,有的愣愣看她;有的愣后眸里精打细算;有的直觉回以一笑又连忙转过身,怕她以为他有意跟她。   徐达没注意到那些目光,此刻她瞪着那有意无意站在阴影下的年轻男子,那个人是鸟家……   “二小姐,请。”   鸨母连说两次,徐达才回过神,本要跟着她去空房,但右侧的姑娘廊上传来嬉闹声,她调转目光,一怔。   “哎啊,今儿个是不是玩过头了点?以往北瑭王爷还不至于如此啊。”鸨母低声抱怨着。   徐达有些瞠目,看着那些衣衫不整的姑娘们吃吃笑着四窜,再看看那个蒙着眼玩抓鬼的华丽温于意。她刻他府里已经有十八位夫人了,再玩下去,十九跟二十就要一并产生了吧。   他纳妾,没有迎过喜轿,多半以喜宴昭告熟人,连专管质子事务的凤羽军都一并请了,喜宴上新妾不现身,有好几次她都以为宾客只是单纯来吃吃酒而已。   这时,他搂住一名美丽姑娘,暧昧笑道:“总算抓着了。你道,方才说本王要能抓住你,你允本王什么?”   “咳。”徐达掩嘴轻咳一声。那搂着的姿势实在不怎么雅。   本是蒙着眼的温于意一顿,忽地拉下蒙眼布,往她这儿看来。他面露刹那异样,脱口:“徐达?你怎么在这?”   “王爷切莫担心,不是夫人们托徐达来找王爷的。”   他神色还是有些古怪,看看她,再看看鸨母,最后落在这头小倌廊上。他慢慢松开怀抱,问道:   “那么你来是……”   “二姑娘是来找小倌的。”鸨母热情地说。   “……”他着着实实怔了下,而后想起西玄徐家女子的特别作风。他哦了一声,一时之间还回不了神,他又问:“你今晚无事才来?”   “今晚徐达无事。王爷,怎么了?”   “你怎选定今晚来呢?”他不答反追问。   徐达虽觉他行为有异,但也不可能公开指着他鼻子说你管我。于是,她笑道:“天好,无雨,便来了。”   “……天好,无雨,便来了?”他细细咀嚼着,忽地抚掌大笑:“好!真是好啊!天好,无雨,便来了!果然是一生平稳顺畅的徐达!”他笑得美目荧荧,不甚在意地推开又凑过来的娇娇姐儿。道:“今儿个不玩了,你去给我换间空厅。徐达,马上走吗?”   “……没有。”   “那就过来吧。”见她动也不动,他哈哈一笑,主动上前拉过她。   徐达皱皱眉,回头对鸨母道:“王爷有事吩咐我,我去去就返,你照清闲空房,我等到早上。”   温于意听见“早上”时,神色颇有啼笑皆非的意味。他拉着她来到一间小空厅,道:“去上壶酒跟几碟小菜,本王不需服侍,一律撤了。”   一进空厅,徐达不动声色抽回手。“王爷但请吩咐。”   温于意撩过长发,面色愉快地坐在桌旁。“本来今晚我在吊念一位故友,不料你来了,既然如此,我就不吊念了。”   他说的话前后不通,她不予置评。   酒菜上来了,温于意心情很好,对着送菜的姑娘笑道:   “你去跟清风说,本王今晚不去她房里了。”他指着徐达,又笑:“并非本王留住徐达,而是她自个儿来找小倌的,约莫留到早上吧。就算嬷嬷立时替她找了小倌,今晚也是她的洞房花烛夜了。”   徐达闻言,看了一眼温于意,再看看那小婢女。   小婢女垂首恭谨道:“清风姑娘说,哪有王爷来了,连见她一面都不肯?这要付出去她没法做人的,还请王爷拨空过房吧。”   他抿抿嘴,挥手。“本王知道了,晚些就过去。”   小婢女低首退出去了。   温于意笑道:“坐啊……这醉心楼里的小倌你看上哪个,我帮你打听打听,看看他的人品、能力如何?”   徐达唔了一声,依言坐下。   “嗯?哪位小倌儿?”   “……还不清楚。”   “怎么会不清楚呢?要不,叫嬷嬷把那些小倌儿全招在大厅上,我帮你挑挑吧。我眼光说不得比你好呢。”他兴致勃勃。   徐达双唔了一声,面皮一拉,笑道:“男女之事,总要心甘情愿的好。我呢,是不怎么挑人的,可我也不知人家挑不挑,索性,让他们先挑吧。”   温于意明显怔了一下,明白她的言下之意,刹那,他面露百般惋惜,轻叹:“明明就是个大美人……”   “多谢王爷赞美。”   他瞟她一眼。“可惜,本王没法也不愿纳你入房,不然……”   徐达笑道:“王爷别害我。这话要让清风小姐听见,我可遭殃了。他日清风小姐若成了十九夫人,那时徐达必捧礼过府。”   “她是什么东西?连当本王足下的家妓都不配!”温于意冷冷讽道。他一向对女人有礼,不出恶言,此次嫌恶之情毫不吝啬展现,徐达眼观鼻,鼻观心,如入老僧境界。   他看她一眼,忽而失笑:“徐达,你看出来了吧?”   “没有。”她喝了口酒,发现这酒还满好喝的。   “她是北瑭间谍啊,徐达,连我都在她的监视之下啊。”他见她的手一抖,把酒泼洒出来。他心情愉快道:“现在你是要将这事往上提吗?”   “……王爷多喝我了,喝醉了容易说浑话。徐达也喝多了,自然容易听错王爷的秘密。”语毕,她赶紧多喝几杯,趁乱灌醉自己。   “老虎也是我招来的。”   “王爷,这酒不错啊!不像是西玄出和的,是北瑭来的么?”   “前阵子大魏质子府那贼也是本王搞的鬼,本意是瞧能不能绝了李容治。”   “原来,连醉心楼的小菜也这般好吃,不知厨子到底打哪来?”   “你再灌下去,就真要醉了。”   徐达手下一顿,朝他笑得灿烂。“这可怎么好,我竟然连王爷在说什么都听不清楚了,我还是回房等嬷嬷吧……”   温于意连挽留也没留,状似自言自语道:   “一百年多来,四国交换质子以表永不侵犯之心。会当质子的多半与皇位绝缘,但,不知道是大魏李容治太有野心呢,还是他养在大魏的门客太厉害,几个月前,大魏太子失德,大魏皇帝一怒之下废了他,本以为这只是一时,哪知忽然改立在西玄的李容治。”他看着她又坐回椅上,轻笑:“徐达,我到底哪儿不如李容治,怎么我老觉得你对他甚有好感呢?”   徐达不好意思地笑笑:“王爷与大魏王爷在我心里,都是非常好的皇族好人。只是徐达对于海产丰富的大魏总是好奇些。”   他嗤之以鼻,道:“难道本王连你一句真心话都讨不到吗?”   她暗叹一声,轻声道:   “徐达总是敏感些。徐达无能,遇上被嘲讽时,两位王爷总是护着我。”她起身作揖。“角抵赛时,二皇子刁难徐达,幸有王爷跟大魏王爷在场,这才保全我,我一直惦记在心,只是……大魏王爷除护我外,不曾配合他人笑过徐达。”   温于意一呆。   “五岁前,人人都待徐达好,人人都是面带笑颜,从未对我有过一丝丝讽语。每每看见大魏王爷,总令我想起五岁前那些美好时光。”   “你……可知,我与他护你的目的?”   徐达笑道:“王爷今儿个是怎么了?尽吐露些不该说的事。有些事,一直藏着掖着,不捅破,比较能给人美好的幻想。”   “原来,你宁愿被骗,也不想离开一切啊。”   徐达微微一笑,“被骗的日子比较好过些。”难道要她天天哭着说这些人都在利用她吗?因为她是徐达,所以好利用。从小到大,她不过是别人想利用的棋子罢了。有人以为她好诓,利用她入徐府;有人想借她结交皇室,这种事层出不穷。这就是她跟徐直、徐回的差别,她们只有利用别人的份儿,哪像她啊……   其实两位质子王爷明里暗底讨好她,偶尔小小利用她,她不介意,质子在外,总是辛苦些,就连……就连那日遇虎,她心里也知李容治早将自身保护得极好,就算她跟头儿不愿出面引虎,他也会使计利用她对京师的责任心。   她可能不是很聪明,但长年遇见的都是差不多的事,要说看不出来她也就太蠢了点。   说来说去,还是头儿毫无私利地待她好,思及此,她心情振奋起来,这世上,总算还有一个明里暗底都真诚待她好的人,所以,她对李容治他们的利用心态不甚介怀不甚介怀。   她听得温于意道:   “李容治怕是这一、两个月就要回去了。”   那真是遗憾啊,她这么想着。嘴里笑道:“这可要恭喜大魏王爷了。”   “他是百年来第一个能以青年之身回去的皇子。为了这个皇位,他可是用心良苦。”温于意嘲讽一笑,见徐达略显好奇,他像个孩子凑前,神秘兮兮笑道:“徐达,你可听说大魏祖制本是一王一后,亦称双王制?”   她笑着点头。“我听过,但只有在大魏最初是如此,后来的皇帝多少还是纳了妃子,只是不如其他三国三宫六院罢了,我记得,这一代的大魏皇帝,一后十二妃,在大魏来说算是不少了。”   “正是。”说起他人的闲话,他一向乐在其中。他美目眨眨,笑:“祖制摆在那儿,要不要守,睦各人。但有一样,大魏一帝一后,双王制,皇子大婚前皆得洁身自好,庶子不得早于嫡长子,这规矩倒是各自有默契守着。在太子继位前,各皇子身边都有特殊小官记载他们的房事,以防太子早夭另立储君等等,可惜大魏太子健壮得很好,直到这一次失德,这才让李容治得了好处……”   徐达闻言,立即想到李容治身边那个叫临秀的侍从。   温于意又笑:   “可叹李容治来西玄时不过少年,尚不及被指婚;可叹大魏如今留下个空壳子祖训,洁身自好是为尊重另一皇后陛下,但如今谁还真正把大魏皇后当王上看待?可叹李容治天生就是个遵守祖训的呆头鹅;可叹一个男子身在异乡有情欲之需时,还得小心翼翼,免得蹦出个庶子,最后只得走入小倌们……”他美目一瞟,瞧见徐达一口水酒喷了出来。   她连忙擦嘴,咕哝:“这我没听说过……”   温于意哈哈一笑:   “他为人低调,也不似我快意人生,自然没来几次。但,只要有心人,就会将他的所作所为看在眼里。徐达,你被排挤在权力核心之外,但出生徐家这种政治世家,怎会不知眼下局势,只是平日你明哲保身罢了。你知道我最服气你的是什么呢?”   “王爷今晚话……真多。”   “我最服气的,就是袁图说你在西玄一世平顺无能,你不随他的话起舞,反而去学文学武强加自身能力。我听你揭了火凤榜,有心参选阴间将军,本来我满心遗憾,你要真成了阴间将军,岂不性命有限?但,现在我又觉得你走上这条路,对你是最好,总好过被人彻底利用到死。”   那语气真真切切的遗憾,徐达心知有异,一时间却看不穿他言下之意。今晚的温于意,不同平常,平常他打打趣,专道些五四三,似是真心又是假意,今晚却是有意无意在暗示她些什么。   不同的两国人,相处点到为止也就罢了,温于意身分太特别,说太多私里话是犯忌的。   温于意把玩着酒杯,扬笑道:   “侪我吊祭故友,正是想她在今晚入了他人陷阱,从此陷入朝堂漩涡,再也不会是过去那个单纯的朋友。徐达,其实像你现在,就很好了,是不?”   她寻思片刻,始终抓不住他语中重点,只好为他倒酒,转移话题笑道:   “王爷,还是喝酒吧。今晚我耳背,什么都没有听到。”   他懒洋洋看她一眼,嗤笑一声,长叹道:   “徐达,你就一点讨厌。在你心里,太过看重西玄,根本不把其他国家的人引为知己,那么你又怎能怪其他人不真心待你呢?”   救命啊!   从未有这么一刻,徐达这般狼狈,不,该说是,从未有这么一刻,她这般受人欢迎。   幸得小倌馆里烛光不明,否则此刻她早已身陷狼群。她略略苦笑,听得足音上阶,她屏住呼吸。   “徐二小姐说是透个气,怎么一眨眼人便不见了?”两名小倌结伴上楼找人,东张西望。   “莫不是被其他人带入房了吧?”   “那可不好,好不容易有机会脱离此地,要让人捷足先登,我不甘心。”   “听说徐三姑娘少近男色,她将是西玄朝堂上重要角色,要能借二小姐这条路得识三小姐,这也是挺划算的。”   徐达连连苦笑了,正是如此,瞧她傻呼得很呢,还以为今晚不会有小倌上门,哪知,来的有十人以上。   温于意与她聊了大半夜,才心不甘情不愿去清风姑娘那儿,她回房本要合个眼等天亮就走,哪知一推门,里头已有满室的小倌在等她了。   有的是本就不喜男色,只是因贫而卖身,想借她脱离此地;有的想借她之门进入皇室或徐家,甚至想以她为跳板,引诱徐直或徐回。   她暗叹口气,小倌们舌灿莲花,但她不是傻子,怎会看不出呢?   等到那两名小倌寻去它处,她才自隐暗处现身,垂着首沉思。难道,真要随意挑一个?   她至今虽与情爱无缘,但也是认认真真想找一个人作伴。她要求明明不高啊,甚至有些残疾也无妨,只要对方有点心思在她身上,肯给她一些温暖,这也就够了啊。   思及此,她有点死心了。   她听见那两名小倌又在楼梯下说着:“会不会漏掉哪了?”语气似有再上楼一次的打算,她心一跳,实在不愿再看着他们的脸,听着他们说违心之论。   这两名小倌之前对她产的是“二小姐,百闻不如一见,今日见你,方知京师谣传太夸张……”等等,什么沉鱼落雁都出笼,与他们刚才的真心话差了个十万八千里。   这两名小倌一踩上阶梯,她连连打量四周。这里只有一扇门,门缝下乌漆抹黑不见灯光,她心一狠,推门而入后,立即掩上门。   “你说她躲了?有什么好躲的?明明眼下任她挑选,以后不见得有这机会啊。瞧,这最新版也没人……”   “不会在这房里吧?”   她瞪大眼,听见木门竟然被推动,她直觉奔入内室,撩过床幔,上床一滚,撞上一具身躯。   “谁……”   床上有人啊!她惊讶,仍是滚过那人,翻到内侧。她捂住那人温温凉凉的嘴唇,低语:“别动别叫,让我躲躲,我没其它意思。”   门轻轻被推开了。   “真没人呢……”   “这间房好像是……快出去,她不可能躲在这里!”   门立即被关上了。   徐达等了再等,确定他俩不会再进来,这才松口气。她连忙松手,坐起。   “真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要骚扰你……”这是谁啊?小倌儿?还是来玩的大爷?   “你……”   那声音粗哑,像受了风寒。如果是来玩的大爷,怎会没人照顾呢?定是受风寒的小倌儿在休息,今晚才没出现在厅里。她更显歉意,低声道:   “我姓徐,那个……今晚能不能借我一躲?”   “……躲?二姑娘在躲什么?”   她一怔。“你知道我是谁?”   “会入小倌馆的女人只有徐家人。二皇子与太子对大姑娘素有好感,岂容许她入小倌门;三姑娘一心崇武,要挑小倌,约莫也要双十之后,删去这两人后,只剩二姑娘了。”他掩嘴咳了几声。   她眨眨眼。“原来你们也会研究这种事啊……你叫什么?”   “……我?”那声音有点诧异。“难道你还……”   徐达有点尴尬笑道:“你别担心,我不是要选你。你若不情愿,我是不会乱来的。”她坐在床上,不小心碰到他在被下的手指,她一愣,下意识抓住他滚烫的手掌。“你看大夫了没?”   “……还没。”   “还没?这里的嬷嬷怎么没替你找大夫呢?”语毕,她觉得不妥,翻身下床。依她料想,眼前这小倌儿九成不是个显眼人,这才招致嬷嬷冷落吧。“唉,我去找人请大夫来吧。”   他反手攥住她的手。“二姑娘,你不是在躲人吗?”   “躲人哪有治病来得重要?”她苦笑。   他还是没放手。“……不能找大夫……我不过这几日过累才受点风寒……要是让人知情,怕是会……病上加病,还请二姑娘不要请大夫。”   病上加病?徐达恍然大悟,面露深切同情。原来,小倌馆也有内门,而且这病榻男子曾有过惨痛经验,才会连生个病都怕人下毒药。   她叹息,犹豫半天,柔声道:“好,我不请,你先放开手,我替公子倒杯水吧。病中多饮点水,对身子总有点好处。”   那头似乎也犹豫了一会儿,滚烫的手温才自她手中抽离。她摸到桌上,倒了杯水,微尝一口。是水,不是茶,而且这水还温热温热。   她暗松口气,坐回床边,又摸上他的手,让他端着水喝。   “公子,这样吧,你借我躲一晚,我照顾你一夜,如何?”   那头又没声音了。   她连忙澄清:“我不会让嬷嬷误会。天一亮,我悄悄离去,不让人知道你陪了我一夜……到那时,你还没好转,你把病征告诉我,我亲自上药铺叫大夫抓药,再差人送到你手上。虽然你我素昧生平,徐达也不是多好的人才,但徐家的底就在那儿,再怎么不济,我也不会害你的,你自可信我。”   “……二姑娘何苦贬低自己呢?”   他没正面回答,她就当他默默同意了。她取过半空的杯子放回桌上,又回床边,摸到他的额面,察觉他想回避,她立即收回手。   她听门外又有人在走动,她心里一抖,放下床幔,一步跨到床的内侧坐下。   “公子莫慌,我只是怕突然有人进来,再者,你身子发烫,床幔还是放下的好。我不会对你乱来的。”语毕,她失笑。她把自己说得像是淫荡采花贼似的。   “二姑娘既然来小倌馆,就是来挑人的,怎么避他们如蛇蝎呢?”   “唉,要挑总要挑个自己顺眼、他对我也顺眼的人啊。”她微微笑着,心知今晚不会有什么顺眼的人,更甚者,以后也不会有了吧。   她又碰触到他的手,她笑叹:“公子请放心,我真真不会动你……我来小倌馆找伴,也不过是想经历一下人的一生该有的感情罢了,并非有恶虎扑郎之心。你可以躺下,我绝不欺你。”她心里有点酸涩,却还是笑着把他的手放进厚暖的棉被里。   她感觉到他慢慢躺下,顺道替他盖妥被子,正要抽手,忽听得他柔声道:   “二姑娘切莫误会……只是我……不曾跟姑娘家同床同被过。”那声音有点别扭。   徐达一顿,嘴里哦了一声,应道:“若是公子对女子没有兴趣,那不曾同床同被过也不意外。”   “……我不喜欢男子。”   徐达又是一顿,再哦了一声。滚烫的男人手掌在她手里,她一时迟疑,鬼迷心窍地没有放手。要是平常避她如蛇蝎的,只怕早就强调有多喜欢男子了,现在他澄清……是别有含意吗?   这人说话斯文有礼,跟其他西玄人不大一样,没有锐角,令她感觉甚好。   方才听那些小倌自我介绍时,老是喜欢比较来比较去,虽说是西玄人说话的特色,但,正因她时常被人比较,自然格外敏感些。   她该不该放手呢?他也没挣脱啊……她脸颊微微发热,又听见他说:   “二姑娘,你挑选的条件是什么呢?改日我听见合适人选,定会替你从中接线,以报你今日照顾之恩。”   “……”原来他对她没意思啊,是她多想了。   她慢慢松了手,面带微笑。过了一会儿,她想起这里头黑蒙蒙的,就算不笑也没人看见,但她还是习惯地带着笑容。   她垂下眼。如果人生能再来一次就好了,如果再来一次,她在投胎前,一定要祈求老天给她最潇洒的命。   如果非要这么被人看不起的命,那至少给她洒脱的个性,不把任何人放在心里。   哪怕只要徐回一点点的无情也好,不必在乎外人的看法,只要自己活得好,那就够了。   “……二姑娘?”   他还病着呢,病人不是都寂寞?她记得,以前自己生病时,不至于像他一般不敢请大夫,徐家的儿女呢,谁敢怠慢?只是,那时她年幼,躺在床上寂寞得要命,每天看着门口,时时盼着父亲出现来看她一眼。   至少,五岁前,她有不适时,父亲会来探她几次的,哪知五岁后生病只有自己一人……   病中寂寞她完全感同身受,甚至,还会有点可笑的恐慌,怕自己病死没人在意,所以,从那时起她总是把自己照顾得妥妥当当,不想那样的心情再来一次。   将心比心她是懂的。她柔声道:   “我条件也很简单。年龄别太小,面貌不拘,身家不拘,只要他明白跟的对象是徐家徐达就好。”停顿一会儿,她又笑:“当然,也不是要他跟上一辈子,约莫五、六年就好。就这五、六年他一心一意待我就好,之后,我不幸身亡,他也不必等我坟头泥土干,就可自寻春天去。在我活着时,我也会一心一意待他,咳,平常我嗜吃海产,这他不能管,但他要严管我其它事也随他,不瞒公子,其实我连求爱曲儿都准备好了。”   “求爱曲吗?”   “是啊。”她笑得很开心,想起这阵子练得很愉快,因为她真的以为能找出一个心目中的好伴。   西玄男女求爱,多半是男人唱,表示爱此人护此人一生。她要求多,当然由她唱,她愿在活着的时候只呵护只心爱此人,只求此人能真心诚意待她。   她深吸口气,笑道:“公子呢?公子不喜男色,待在这种地方‘工作’是蹧蹋你了,你钱攒够了吗?”   “……嗯。”他含糊答着。   “如此甚好,早早脱离此处。它日你若在京师撑不下去,也可以找我徐达……”她一时也不知找什么话题,只好反问:“公子心里可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黑暗里,躺着的男子明显一怔,她等了等,以为他已经睡了,他才慢慢道:   “我没想过……”   “没想过啊。你是西玄人吗?公子口音是西玄人,但又有点不像……”   “……我是在西玄住了许久的外国人……”   “原来如此,原来外国男子也有像公子一般斯文有礼……”一顿,她想起李容治也是如他这般。“公子来自大魏?”   “……嗯。”   “千里迢迢啊,大魏男子果然湿润如玉,你们大魏皇室的王爷跟你一样,是个如月般明亮温暖的男子呢。”   他迟疑一下,问道:“如月亮?”   “日阳会晒伤人,公子可曾听过月亮会照死人?”她失笑。“只是个比喻而已,公子莫当真。这么说来,公子将来是要回国挑大魏女子了?”   “……兴许是的。”   “大魏女子不知生得如何?”   “……生得如何啊?”他终于有了笑意。“我离家之时才几岁,还来不及思春就来西玄了,哪记得她们生得如何?我只记得,从小服侍我的宫……婢女们貌生柔弱,个子不高,身有香气而已。”   听起来很诱人啊。小鸟依人,正合男人的喜好,有几次温于意一听大魏女子,那满面是光,他还感慨西玄女子高了点,很鄙视她的身长。   论高,她当然高不过温于意,但他主张女子的头顶最好到他胸口,这样一抱起来,下巴才不会抵得难受。   现在他光是想像,也觉得那小小的个头真是很美好啊。   “听起来,大魏男女都很好啊。”她想像着。   “二姑娘不妨出国走走,也许另有一番遭遇。”他暗示着。   这男子真不错,竟劝她离开京师,另有一番新生活,她笑:“鱼是离不开水的,我舍不得这里。何况,这一来一去,路上会遭遇什么?能不能再回来,都是问题……”   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此,正是她的愿望。袁图大师说得没错,她就是这个样了,完全没有轰轰烈烈开拓自身未来的期盼。   她听见他咳了几声,回神,低语:“我替你再倒杯水吧。”   “不用。”他拉住她的手。“不劳二姑娘,我不渴。”   “那你也累了吧,不如闭个眼睡?”她才这么说着,忽听见门被推动的声音,她一愣,再听得有人道:“这里没人……”   她吓了一跳,听出这人正是小倌之一,再一定睛,随着门被打开,床幔外竟有淡淡光晕。   她吓死了,这些人在点灯找她吗?太积极了点吧!她只是徐达啊,她这个跳板完全没法让他们跳。床幔是丝纱,要是烛光一照,她的身影必露。就算找不到伴,她也不想被人当跳板。   她倒卧极快,用只有他听得见的声音道:“对不住,借躲一下。”她一掀被子,连头也埋住。   他先是一怔,张口欲言,而后发觉她躲得太积极,把他的暖被抢了大半。他寻思片刻,握着她的手安抚地用了点力。找个伴,能找成像她这么窝囊,他还是生平仅见。他听见门口有人冷声道:   “你们在做什么?”   第四章   “明月公子!这里头乌漆抹黑的,我以为你们走了……”那年轻小倌一惊,连忙退出。“我不是有意冒犯,我只是想……徐二小姐是不是累了,借这房休息,我进来看看而已。”   “这里头没有什么徐二小姐。再来一次,我就告诉嬷嬷,让她将你赶出去。”那门轻轻掩上,有个高瘦人影来到桌前,放下食盘。   “王……”   床上的人掩嘴咳一声。“把药放下就好,明月你先出去吧。”   那人连眼皮也不眨,抬头望向合拢的床幔。“好,你记得喝药,我回去休息了。”   “嗯。”   门再度被关上了。   徐达这才从被里爬出来。她满面通红,乱不好意思一把。方才被里热乎乎的,全是他的体温,她越过他下了床,低声说:“多谢公子。”   “……不客气。”   她端回桌上的药。“这叫明月的,是你的朋友吗?他送的药能喝吗?!”   “能。我全仗他照顾。”   “那……你能自己喝吗?”她坐在床沿,有点不安心,又爬上床转到内侧,自嘲道:“想来我此次找小倌真是自讨苦吃。”   他双手已接过沉重的碗了,她迟疑一下,柔声道:“这碗重,我替你捧着,你就汤匙喝吧。”   “……多谢二姑娘。”   她静静地捧着碗,嘴角微微笑着,感觉他一口口吃力喝着药。她竟然一点也不讨厌侍候他,她心里叹气,如果他能接受自己多好。   他有点像李容治,却没有李容治的算计。离人节是皇室质子,就算利用她,她也不会多说什么,人各自有苦,但,这人,她真的很喜欢。   也许他没注意,但自“见面”以来,他没有一句任何贬低她的言词,更没有利用她的迹象。   这么温和的人,如果能真诚待她好该有多好?甚至,现在她就觉得他待她很好了,她这一生没有什么渴望,只要有个人肯陪着她厮守就好了。她嘴巴动了动,终究不敢唐突。   “嗯?二姑娘有话要说?”   “你……娘亲生得何等模样?”   他喝药举止一顿,道:“我娘亲生得极美。”   那这人也该是长得不错才是,她想象着。   他再道:“可惜红颜薄命,她遭人陷害,拼死留下我一条命,后来……后来……”   “不想说就不要说了。”   他一笑:“这事大魏人大多都知情,没什么好隐瞒的。后来,有人翻了此案,但又如何呢?大户人家勾心斗角不可能断的,我命时时危矣,所以有机会出来,就出来了……”   “却流落到小倌馆里?”   “……也可以这么说。”   她思索一会儿,说道:“大户人家,总是如此。要求平平安安,除非一家和乐无歧见。公子也不要太过难受,你就想,若论倒霉,西玄还有个徐达比你跟倒霉,好歹你家有个争权夺利的名目,我呢,袁图大师跟我也没仇恨,就这么丢一颗霹雳弹到一个五岁孩儿头上,我岂不是更冤?何况……至少你娘知道你平安活下来了,我娘呢,临死前我过的日子和徐直、徐回没两样,她以为三个女儿都会很好,哪知有个女儿就这么被霹雳弹炸到,只怕她在地府恨极袁图大师呢。”   “……我们在比惨吗?”   她听他语气自然了,一笑:“这叫苦中作乐。”   “我听你提及许夫人,声调里极有感情。”   “这是当然。我娘在我五岁前便去世,那时还不知她次女不怎么地,她生前一心一意待我好,就跟秦大……”   他看着她这头方向,等着她下文。   她含糊道:“反正这世上,许多事就这样了,运气好的,要什么都得是到;运气不好的如我,连费尽心思想找个喜欢自己的人都难……对了,说起来,晚上我来小倌馆时还看见一人……”   他皱眉。“什么人?”   她没察觉他的警觉,苦笑着:“这个人,运气跟我一样差。果然我父亲说的没错,就算我骑马弓射胜过徐直,手下笔墨胜过徐回又如何呢?真正出色之人,总是当机立断,掌握当下机会。公子,朝堂上一夜翻云是常事,可比大户人家的勾心斗角。半年前乌大人因事入狱,一家三十口发配边疆,独生子留京为娼为乞。一世不得回籍平民。这事你听过么?”   “乌?”他想了想,道:“乌桐生?”   “是了,你理当听过。乌大公子名满京师,大好的前程就这么毁于一旦,几次我经过乞丐庙,总是看见他……总是看见他,他本该乞讨却又不在乞讨,他的碗总是空的。贵族施放善粥,却不见他来拿;有人丢脏馒头在他碗里,别的乞丐又抢走。我心里老在想:我该不该上前?我跟他曾有数面之缘,以往他高高在上,如果我上前施舍,他要是将饭丢回我面上,下一次我可不知要怎么做才好了,就这么一犹豫,他……竟然就这么走进小倌门里。”她垂下目,叹道:“原来,我就是这样犹豫不决,错失了救他的机会。”   他沉默片刻,答道:“二姑娘,今日唤作我是你,他就一生留在这里了。”   她一怔。   “若你没有将他放在心上,是断然不会观察到如此细致。我想,若是徐大姑娘,怕是自始至终都不曾注意到这个乞丐;要是徐三姑娘,那就是各人事各人理,还谈什么注意?二姑娘心里有算盘了吗?”   “……心里是有的,只怕他不肯受。”   “你不试试又怎知呢?”   她又是一呆。是啊,不试试又怎么知道乌桐生接不接受她的好意呢?她是被拒绝到吓怕了,所以很早以前就懂得察言观色来决定自己下一步……她摸到腰间暗袋里的同心结。   不试试……又怎知他不会改变心意喜欢上她呢?   就算被拒绝了……她也不是没躲在角落里抹过泪,再加一次也不会少块肉。   冲动之下,她忽然放下药碗,取出腰间暗袋里的同心结,死皮赖脸地压在他手上。   “这……”   “这是同心结,大魏来的,公子应该明白,你愿不愿意……我唱求爱曲给你听?”   他黑亮亮的眼瞳定住,盯着她这头。   她急促地笑道:“你可以考虑,不要着急。我虽然没有才能,但,绝不会错待你,你可以回大魏……晚个五、六年吧,我揭了火凤榜,对阴间将军势在必得,年命不过二十五,在此之前,你陪着我……自是男女情爱的陪法,等我走后,你便将我名下宅子卖了,凑点银子衣锦还乡回大魏,这……也是好的。”她心跳是停的,像个黄毛丫头紧张到轻轻发颤着。   尤其一见他一动也不动,没把同心结当烫手山芋丢到她脸上,她内心狂喜。有机会、有机会!老天待她不薄的,待她不薄的。   “……我……只能有一妻……”   “公子别担心。我没要当你的妻,只是要你陪着我……没要孩子的。我绝不会亏待你。”一顿,她又柔声道:“我在活着的时候,绝不会教其他人再欺你害你,你娘亲保下的命,接着由我保,保到我死为止,你不必有负担,就是……就是尽量看看能不能喜欢我,好不好?”   彼端传来好久的沉默,她还在微微发抖,很怕压在他掌心的同心结被使力丢了。   我有比你硬的肩,我有比你宽的怀抱,你愿不愿靠着我……她默默念着,深吸口气,话到齿间又不大好意思。   西玄求爱曲被人唱出,拒绝的人少有。她不怎么信自己的运气好到这田地,但,她还是想赌一赌。   “我……亲亲你,好么?”她厚着脸皮道,语气很稳,但美目睫毛一颤颤地如飞舞蝶翅,早就快被他随时可能的拒绝吓死了。   他没有做声。   她心一跳,慢慢地倾前,不小心吻上他光滑的鼻梁,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微微低些,碰触柔软的唇瓣。   他还烧着她知道,所以唇瓣高温,并不是他心里有热情之故,但已经够她心花朵朵开了,他没有主动回吻,也没有退开,这已是极好的了,极好的了……   她不敢在他病中乱来,红着脸低语:“我唱求爱曲儿给你,好不好?明天一早我先赎了你,你可以先找地方住。跟我在一起,定会有人会讽你,到时你别介意……”   他动了动嘴,还没说话,床幔忽掀,杀气毕现。   徐达直觉越过他,以身护住他,手腕一挡,微地刺痛。来人带匕首!   她不学武功,因为那种几十年才大成的神奇功夫,必须天天苦练,她哪来的时间苦练,她跟各国皇子学的都是击杀,她发现对方似乎使的是武功时,暗叫声苦,第一时间擒不了此人,她就只能沦为刀下魂了。   她双手格挡,听得身后的人低喊:“别伤!自己人!”   不知他说的别伤,是指谁伤谁?但后面那一句她听懂了,对方匕首停在她脖子前,她动弹不得,却也没有让开的迹象。   “他是公子的朋友?”她问。   “是我朋友。明月,她是西玄徐家二小姐,你不能伤她。”   “徐达?她在王……在你床上做什么?”   徐达连听两次“黄”,猜测他姓黄。这叫明月的,看来也是小倌馆的人,方才端药进来时,想必早就怀疑床上有他人,不动声色的出去,再悄悄返回,此人又有一身好武艺……   她心里好生遗憾。眼下局势,各国细作探子到处潜伏,小倌馆里要有其他国的探子也无不可能。只是……   “你……”她回头看向他,低声问:“你是探子么?”   “……不是。”   “他呢?”   “他……是我府里的人。”   她宁可相信他的话。又笑:“那同心结呢?”   “……还在这里。”   她闻言,欢喜得要飘上天了。她下了床,眉开眼笑朝那叫明月的人道:“以后你可以放心了,你家主子我保了。”这人真是忠肝义胆的义仆啊,为了护小主人周全,宁愿身陷小倌馆。   她盘算着自己银子够不够,索性连这叫明月的也赎出去算了。她笑道:“我先去办一件事,你顾着你主子。他说话连连咳着,定是难受得很,明早我想法子去弄几帖补药,补补他身子。”她笑得眼睛都眯了,转向床上的人,真心真意道:“黄公子,你要累了先休息,那求爱曲我回头……咳,等你手下不在了我再唱,我会待你极好极好,你一定不会后悔的。”   语毕,她兴匆匆地出房。足下如云,都快飘起来了呢,她万万没想到,会从失望转到又有盼头……比她想得还好。   她瞧,那位黄公子也不是全然无意的,陪个五、六年,他是肯的,他是肯的……   她遇上找了她一夜的小倌们,面带万般喜悦的笑容告知已经挑到人了。   那小倌掩不住失望,仍是咄咄逼人地问:“是谁?”   “是……”她想了想,他还在病中,万一这些人去闹他害他就不好,遂改口:“是叫明月的。”   “明月?”小倌瞪大眼。那个清清冷冷不卖身的俊秀倌儿?人家愿意么?   她又问鸨母的去处,小倌傻傻地答了。她笑着称谢,花了些时间在鸨母身上,再转到茶水间找到那位高贵清华的年轻男子。   “乌大公子!”   乌桐生正煮着茶水,满手有着被热水烫到的疤痕。他听见有人唤他从前的姓,直觉转身。   “大公子!我是徐达,这是你的卖身契!”她喜孜孜地自怀里掏出单薄的纸,塞进他手里。   刹那间,他的面色溢满羞耻,连死了的心都想有了。   正尾随徐达的小倌探头一看,暗叫这女人好贪的心,不只明月讨了,连个初入小倌门才在学习的奴才也要了。   徐达一鼓作气,朝他笑道:“大公子,别误会,我不是要你……不瞒你说,朝廷已经泛出火凤榜寻找真正的阴间将军。徐达已揭榜,对此将军之位势在必得,但,一份火凤榜名下除了首位,尚需七名能士成一对。如果只有我一人前往,必会被淘汰,听闻大公子文武名动京师,可否助徐达一臂之力?”   充满绝望的面色一滞,他呆呆望着她亮晶晶的美丽眼眸。   “徐达虽不才,可是,如果有能人相助,成功机会大增。只是大公子因家事所累,须为奴仆,请大公子暂时屈就徐达名下,等到将来建功之日,陛下定会替大公子撤去奴籍。”   “……你……阴间将军?”那声音低低哑哑的,尚有几分不真实感。“就凭你徐达?”   “再低下的人也有自己的梦想,大公子一定也有,是不?”她极其爽快地说,全身上下洋溢期待与兴奋。   “……徐二小姐手下还有其他人么?”   “我名下尚无人。大公子如肯屈就,那徐达必事事以你为尊。”她自袖袋里取出木头匾牌塞进他的双手里,紧紧扣住他的拳头,直视他道:“这是朝廷颁的阴路过门令,一旦揭榜入试,生死自理,徐达自认无才,但也是有满腔热血……”她又咯咯迟疑道:“主若无能,底下的人是辛苦些,也许大公子有心投靠徐回……但徐回自幼与奇人异士相处,想来是没有多余的空位……”   乌大公子没有吭声,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徐达又稍作犹豫,道:“阴间将军活不过二十五,连同底下的人一块死去,虽然有人说这些人是被请到地府作将军士兵了,但,总是早死。如乌大公子忌讳,那就当徐达从未说过,请大公子务必仔细考虑,如果不愿,这过门令牌就请差人送回我宅里吧。”语毕,她想了想,又从袖袋里掏出一袋钱硬是塞进他手里,爽快地说了一声告辞,便迅速离开茶水房。   今晚她实在快意至极,不但终于对乌家尽了心力,也寻得自己终生伴侣,经过那偷听的小倌时,她掩不住朝他灿烂一笑,那小倌先是一愣,而后红着脸低下头,眼底抹过懊悔。   她喜孜孜地到厨房,亲自盯着厨子熬了一碗粥,再端往黄公子房里。她是不清楚世上喜欢的极致是什么滋味,但今晚,她想,她得到了她个人一生里最顶尖的快乐。   她像个傻子呢,她想着,仍是止不住的傻笑。真心真意哪,她都快忘了被人真心真意对待着是什么感觉了……头儿虽好,但毕竟已有亲密的妻子,何况,她感觉嫂子对她不友善,她实在不愿增加头儿的困扰。   她来到房门,注意到门内有微光,她心一跳,本来没有预料这么快见到他的相貌的。   她抿抿嘴,想起那个碰触的吻,像头傻笑的猫儿。她正要推开门,装得很无辜进去,先偷偷觑他一眼也好,千万别吓着人家……她忽听得一句:“把烛火灭了吧。”   她眨眨眼。有点可惜了……   “王爷……”   她动作停顿。   “她还不知道我是谁,把烛火灭了。今晚,我留她过夜。”   “可是……今晚王爷在此避祸,若让二皇子得知你留下徐二小姐,这对王爷回大魏,也许会另生不必要的枝节。”   “……她有可用之处。今晚她意外避开西玄二皇子的计划,可见袁图的话有几分真实,此回大魏必多艰险,如果有个生来平顺的人带在身边,对本王也未尝不是好事……”那声音还是风寒后的沙哑,却已有那个大魏王爷与生俱来的平和语气。   ……原来……原来是……李容治啊……   原来……到最后……是美梦一场啊。她有些恍惚,忽然想起年幼一些事,许多人事物,一开始她满心欢欣,到后来,都是一场空。   毫无例外。   每个人都在欺骗她、利用她。   可是,她不觉得方才那人是在骗她啊……他不是收了同心结吗?还是,黄公子先走了?   她退后一步,怔怔看着这房门。她想确认,这间房是走错的,真正的黄公子是在其他间。   烛火灭了。   “你先走吧,明天一早我要入宫见西玄女皇帝。”   “是。”   脚步声接近,她仍是傻傻地发着呆,无法回神。   明月一打开门,见到笑容满面正要推门而入的徐达。徐达诧异脱口:“你……明月?”   明月几不可见的皱眉,估量她在外头待了多久。她好奇地探探头,似乎很遗憾没有看到王爷的真貌,应该没有听见先前的对话才是。   “这粥烫得很呢,我先进去了。”   他避开身,让她走进房。她嘴里道:“黄公子,我想你只喝药,说不得早饿了,就请厨子熬了粥,。我亲眼盯着,没问题的。”   明月目不转睛打量着她一阵,才悄然退去。   她坐在床沿,空出只手轻碰他的额面。“还很难受吗?”   “这点难受不碍事的,就是麻烦你些。”   “我替你捧着碗吧。”她柔声道:“你可要多吃点。吃得多,身子就多些肉。肉多呢,就表示身强体壮,做任何事都方便些。”   他微微一笑,摸到汤匙,慢慢吃着。“你这话,挺像我娘会说的。”   “像你娘也不错。”她笑着回答,一手托碗,另一手却滑到被上摸索。   “在找什么呢?”他轻声问。   “……我在想,那同心结在哪去了?”   “还在我手里呢。”   “黄公子如此珍惜,我真欢喜。”她笑着,等他吃了大半碗后,才走到桌边,把碗放下后,微微弓身。   “二姑娘?”   她压着好痛的胸口,深吸口气,笑道:“这是老毛病了,这几年很少犯过,可能是今晚我太高兴了。”她含笑坐回床沿,盯着黑暗里模模糊糊的人影。   她的黄公子,生得何种模样呢?在方才之前,她想过千百种模样,现在,好像想不出来了呢。   她笑叹:“公子,我有一事请问。”   “二姑娘请问。”   “如果今日徐直、徐回及徐达站在你面前,你会选择谁的同心结呢?”   他不语。   徐达等了等,以为他不会答时,他终于温声道:“自是二姑娘的。”   她浅浅一笑,拉过他的手。他的拳头里尚握着她的同心结。她沙哑道:“公子也选择了我,我心里说不出的欢喜。我还记得,小时候,徐家名下有不少门客,父亲是入赘,名声远不如母亲,母亲离世后,门客散了不少。那时徐回也小,却已经结识不少奇人,那些奇人甘愿居于她名下,令人惊讶的是,居然也有人想投靠我。公子,那是我还未有自知之明,心里也同今日一样欢喜,直到后来,我才知道我造成徐回的困扰。那些无才的人,以我为跳板,真正想投靠的是徐回。”她慢慢打开他的手掌,抚上那已有些温热的同心结。“今天晚上,我真的很高兴,让我遇上我心目中的黄公子。”   她要抽起同心结,却感觉他的手掌动了动,似要握住它,但临时又任她动作。   良久,他才轻声道:“……为什么拿走?”   她将同心结紧紧攥在怀里,心口阵阵抽痛。她笑:“我左右思量,这同心结其实被我放了两年,色泽有些褪了,改天我换新的再给公子。”   “……是么?那……你不是要唱求爱曲儿?”   她咧嘴一笑:“在这小倌馆唱给公子听,那真是折辱公子,改明儿个等公子离开小倌馆,我就唱给你听。公子你还是早早休息吧。”   这一次他沉默更久,才柔声道:“你不上来避一避?”   “不了,我在床边就好……”她搬了个矮凳坐在床边,笑咪咪地:“公子放心,我就坐在这里看顾你,除非他日你我名分定下,否则我不会随意将今晚的事说出去的。”   “……徐达……”   她打断他的话语。“大户人家总是辛苦些,说起来我运气好些,家中无人关切我,由得我在外逍遥。他日公子衣锦还乡,主握家中大权时,那时必是高处不胜寒,还盼公子多找几个贴心人,才能时时顾着你的身子。”   “贴心人么?”他轻笑,终是躺了下来,任着徐达小心替他拉妥被子。姑娘家天生柔软的香气扑鼻,几撮发丝落在他颊面,他微微感觉到她平稳的呼吸声,不再像先前那激动像要飞上天去。   她又坐回去,柔声道:“睡吧,我顾着呢。”   那声音,在他耳里听来飘飘远远的。蓦地,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感觉她明显一愣,而后她平静笑道:“公子怕我走吗?那就让你握着吧。”语气再无之前的激情。她拉过锦被一些些,一块覆住他俩的手,随即合目养神。   他沉默地往她那方向看去,慢慢地也跟着合眸。   亮光烙进她的眼皮里,硬是把她的意识从沉睡里扯了出来。   徐达睡眼惺忪盯着床顶半天,才掩着呵欠坐起。她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还盖着被子,再微地探头,房里不但无人,且门关得妥妥实实的。   快近天明时,她故意让自己半趴在床边睡着。一睡百了,既可天亮看不见床上人的脸,也可让他悄悄地离去,避免两人难堪。   大魏王爷呢,她要不起,他也不会要她。   她伸个懒腰,觉得心情甚好。瞧,天大地大的事,再怎么心痛也能熬过来的。她抚着胸口,至今还轻浅痛着,但她想很快就没事的。   她摊开掌心,上头还有她死死攥住的同心结,她盯着半天,本想将这结拆散,从此不作多余的幻想,但,她终究还是舍不得,把同心结收进腰间暗袋。   她以手梳了梳长发,随意扎起,才出房门。一大早,整间醉心楼静悄悄的,这时间,楼里的小倌们都睡得熟了吧。   她一路通行无阻,直接出了小倌门,下了二十四阶,看见鸨母,笑道:“嬷嬷昨夜麻烦你了。”   “二小姐真是让咱们这里搞得鸡飞狗跳,差点连一般生意都做不了呢。”鸨母有些抱怨。   她笑道:“这真不好意思。对了,乌大公子人呢?”   鸨母一怔。“昨晚人早走了。二小姐,你不问你要买的明月吗?他是咱们小倌里数一数二的好货色,这价钱可不是刚入门的奴才可以比的。”   徐达失笑。“你不说我还忘了呢,改明儿我再过来买吧。”这醉心楼还真是藏龙卧虎,各国探子不少呢,就算哪天这个嬷嬷跳出来说她是南临的探子,她都能面不改色地笑说:我早就知道了呢。   也该感谢李容治,让她真正死了心,要不,以后挑上个探子小倌回家,她就对不起西玄了。   她正欲离去,听见鸨母咕哝:“今天不知怎么了?街上军兵不少啊……”   徐达闻言,足下仍是不停,出了醉心楼,正想徒步先回小宅,忽而看见街头有人策马逼近。   “徐达!”   醉心楼靠姑娘们的二楼窗子打开了,有人懒懒坐在窗边看着下头。   徐达咦了一声,认出骑士是头儿下头的北军士兵。   那人匆匆下马,奔到她的面前急声道:“为何你在此处?你可知,二皇子正在寻你?”   “寻我?有什么重要事?”会寻她,应是跟质子有关。是哪位质子出事了?   “秦头儿昨晚意图谋刺三皇子,他最后见的就是你,廷尉怀疑你有共谋之嫌,正要请二皇子下拘捕令!”   她傻住,连忙问道:“头儿怎么可能去谋刺三皇子?这其中一定有人嫁祸啊!”莫急莫急,她告诉自己,天大的罪也要跑一跑流程,就算廷尉定罪,也得往上呈报,还有时间。三皇子?太子素来不合,头儿虽倾向太子,但绝不可能干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来。   忽然间,她想起昨天头儿欲言又止的样子。如果当时她再仔细问一问就好了,如果当时……   “秦头儿已认罪入狱。太子赶去狱中,却被他重伤,听说臂膀很有可能不保……皇上震怒下旨,由二皇子彻查!”   徐达心尖咯噔一声,哑声问:“那三皇子呢?活了还是死的?”   “现下人还在皇子府里不知生死,如今北军暂托给二皇子。徐达,秦头儿昨天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   二皇子不知生死,太子被重伤,头儿又认罪!西玄皇室权力极高,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在西玄的,头儿怕是没活路了!徐达心里乱成一团,眼下哪还有人能救头儿……她蓦地回神,叫道:“马儿借我!”   她一跃上马,使力踢向马腹,直奔出街。   “徐达!”士兵大叫一声,惊动醉心楼几间窗子打开。   其中一间正是小倌门后明月公子的窗子。他略略开了一个缝儿,正巧看见徐达远去的背影。   他再看向坐在姑娘门后一间窗台上的北塘王爷,北塘王爷也正目送着徐达。那温于意沉浸在温柔乡一夜,却不见一丝一毫疲惫。   明月轻哼一声,对他在西玄放浪的行为甚是瞧不起,认定他远远不如他们的大魏王爷。   在西玄的大魏质子成为太子,想一路顺顺当当回大魏,得要西玄通融放行,双方不论有什么私下协议,都是北塘、南临不乐见的。他们早查出半个月前那头猛虎是北塘王爷指示放出的,但他们也只能不动声色。   质子身在异乡,本就得事事委曲求全。所幸,他们心目中的主上,将要回归大魏,再也不必受异乡之苦。   第五章   天初亮,大街百姓尚且不多,一见徐达快马经过,纷纷走避。皇室禁卫军兵为免惊吓百姓,均是分散在京师街道上,一见是她,皆是按兵不动。   “二皇子有令,先莫逮她。”   徐达策马直奔自家小宅。马蹄未停,她就自马背跃下,将缰绳塞给出门迎接的婢女。   徐达疾奔入宅,直通她的闺房,取出珍放在柜里的一尺凤凰袍。她正要快步出去,忽见卧房里的随身长刀,她只迟疑一会儿,就收回目光,奔出府上马而去。   “等等,小姐,你发没扎好啊。”婢女忙着捡起泥地上的发绳,但徐达早已不见踪影。婢女心知有异,连忙关上宅门,匆匆往大魏质子府而去。   徐达直接在马背上披上凤凰袍,也不管是否弄脏袍身,一到狱门,她立即跳下马大喊:”西玄徐达,奉徐太师之命带囚犯秦大永。”   几名狱卫皆是一呆,细细打量眼前这位穿着御赐凤凰袍的女子。   一头飞扬黑发未束,平常旁分的刘海如今几乎掩去她的黑眼,但刘海下透着晶亮的厉色,御赐凤凰袍穿在百宫身上该是高贵又风雅,偏面前这人的凤凰袍仅仅曳地一尺,衣腰未紧,不高贵也不风雅,简直在糟蹋这件袍子……却令得在场狱官不由自主地噤声起来。   其中一名狱官动了动嘴,认了好久才认出眼前的人来。   “徐二小姐吗?秦大永是重刑犯,没有廷尉令牌万万不见得,何况秦大永所犯案件,已有二皇子负责,没有二皇子的命令,即使太师也……”   徐达无视狱官紧张的神色,沉声喝道:”都不看见我身上穿的是什么吗?”   “二小姐,没有二皇子的旨令,真的……”   “徐二小姐。”有狱官自狱门现身,面有难色。”现在你想见的人,已经走了。”   徐达浑身一震。   狱官上下打量着她,哼声道:”咱们正审着呢,你一声大喝,秦大永就咬舌自尽了。这要我们底下人怎么回报?难道……要我们照说,秦大永一听你大喊,便一力承下罪名?这其中的曲曲折折,还请二小姐向二皇子说个明白才好。”   死了?头儿死了!徐达不理狱官,直奔入狱。   一入狱门,就是刑室。她先是闻到一股浓重的腥臭,接着,她看见倒卧在血泊里的汉子……,那是不是头儿,她已经认不出来了,会折磨成这样,要的分明不是口供,而是在逼这人死。   她慢慢地蹲下来,指腹轻轻触着流满泥地的鲜血。血还没有凝固,还有些温热,如果能让它们回流,眼前这男人就能复活了吧。   她以为她够快,事关皇室,廷尉哪可能轻易结案?就算是要栽赃也得要载个好样子,讨个供词才成。她心里的头儿,就算是斩断四肢,也不可能去承认他没做过的一切。   她小心翼翼举手碰着那五官模糊的尸体。   “……是我……不好……徐达无能至此……连个相救的人……都救不得……”出口的话破碎到喉口阵阵刺痛。   活了十九年,她到底真真正正做过什么?如果头儿今天结识的不是徐达,而是徐回,徐直,是不是就能及时救回一条命?   如果头儿真是听见她在狱门外的喊话而咬舌自尽,那在头儿心里必是要保住她……背后那人有心要杀掉每一个可能得知头儿要做什么大事的人,他才不愿拖累她……谁有这么天大的威权……   她猛然起身。   狱官一颤,下意识地退后,嘴里喃着:”二小姐,这凤凰袍沾上此地积血,是有罪的……”   徐达彻底无视他,直接策马而去。她心里只有一个目的地。   当她骑着快马经过醉心楼时,有几名小倌正打着呵欠开窗,见到旋风般的英姿,以为自己眼花,再一定睛,脱口叫道:”徐二小姐!”他眼儿瞪大,大呼小叫:”不得了了,是不是我瞧错了,她的手上、衣袍都是血啊!”   温于意正在穿衣,听得外头小倌乱吵乱嚷,顿住。   “王爷?”清风正温柔地替他拢衣平袍。   他挥开她,快步行至大厅,问道:”徐达往哪儿走?”   小倌一看是他,想了想,答道:”往西通街那儿吧。”   西通街?西通街上有什么?有……秦大永宅子!温于意心里一整,这女人不是挺爱明哲保身的吗?不是该去狱牢后凭吊几滴泪,就继续过她平顺的人生吗?   还是,她是因人而异,宁愿为那个秦大永豁出去?   “王爷!”清风追了出来,以极低的声音轻声道:”这是西玄自家事,王爷昨晚来此避祸,如今何苦再蹚进去?若能与徐家交好是最好不过,但王爷这两年只结识徐达,避开其他徐家人,王爷此举,不是动了真心吗?”   温于意看她一眼,冷笑一声:”真心?北A人也有真心吗?莫说我,你又曾得到谁的真心过?本王任何一举一动已逃不过你眼皮下,如今你还想限制本王行动么?”语毕,挥袍而去。   已出醉心楼,真好有贵族公子要离去,温于意大笑,抢马而去。”兄弟,晚点马儿再赔你!”   他往西统街直奔而去,眼尖瞥见皇室禁卫队的军员不着痕迹混入市井里。当他通行无阻来到秦宅时,徐达正要推开秦宅大门,他飞身下马,奔前拉住她的手腕。   她手上满是鲜血!   “徐达,跟我走!”   他竟然甩开。他面有薄怒,冷声道:”徐达!与你无关的事,你偏要惹祸上身吗?你已经避开了,为何还要直往里头找死?”   她停顿,慢慢地回头看着他。晨风撩起她的长发,露出那双恍惚赤红的美目。   他惊愕她近乎木然的神色。   她思绪钝钝,思索片刻,才沙哑道:”秦大永一脉单传,徐达若不互助他妻儿,将来九泉之下,当兄弟的我如何面对他?”   “……只当是兄弟,你就这般视死如归,把命都豁出去?”   他的声音始终在她周遭浮浮荡荡着,她听不真切,也无心凝神去听。她转头走进秦宅。   宅里静悄悄地,她只来过两回,但见嫂子不怎么欢迎,从此。她不再来了。   她看见地上被毒死的仆婢,背脊一阵阵寒凉。她一路走去,见到秦家夫妇的寝房门大开,木然的颜色终于有了变化,她声音粗哑叫道:”嫂子!”她奔进屋里抱起那着白衫貌姿平庸的妇人。   “……徐达?”那看似几乎已断气的尸体猛地张眼。   “是我!嫂子!”徐达大喜过望。”我抱你跟孩子去找大夫!”她要用力抱起嫂子,却发现嫂子死死扣住她的肩膀,五指竟使力到掐入她的肌肤里。   “嫂子?”   “……大永死了吗?大永真的死了吗?为什么你还活着?徐达,为什么你还没有被抓走?”   “我……嫂子,是我的错,昨天晚上我该跟着头儿……”她懊悔不已。早知如此,她不会去醉心楼!如果时间能倒流,她宁愿一生孤独,也要保住头儿!   “……他们逼我畏罪自杀……连我孩儿都要灌毒酒……孩子呢?孩子呢?”   徐达惊惶地四处张望,最后有个人抱在她面前,附在她耳边轻声说:”这婴孩也被灌毒了,眼见是活不下了。”   她闻言,呆呆地看着被塞进嫂子怀里的婴儿。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头儿的孩子,原来,婴儿都生的这般……死气沉沉。   “……徐达,孩子没死吧?我护着他,我一直护着他……要喝毒酒我喝,他是大永唯一的孩子,我不让他有事……他不能有事……”她张着大眼吃力望着徐达。”是不是我要大永去跟皇家子孙交好,逼他去干些大事,这才害他……”   “不是……不是……”   “那,就是你了!”妇人忽地松开孩子,再次扣紧徐达的手臂。徐达连忙护住那婴儿,妇人视若无睹,恨极地瞪着她。”有你在,大永不是该无事吗?”   在旁听这一切的温于意,俊目微地眯起。   “你不是神师算过,一生平顺吗?你任官职这两年,他连一次大伤也没有,他笑称你是福星,我想他说的也许有理,为什么你这次不救他?不救他?”   温于意估量着这妇人生命已到尽头,不可能再随意放话,便暗松口气。   “嫂子,我……”徐达无言以对,满心愧疚。   她青筋暴凸,死死瞪着徐达。”你不是喜欢他吗?你不是迷恋他吗?为什么不救他?为什么不救他?”   徐达呆住,随即猛摇头。”嫂子,你误会了!误会了!”   那细长指甲狠狠在徐达臂上刮着。她硬是撑住最后一口气,咬牙切齿道:”徐达,你要是真喜欢大永,就要保住他的孩子!”   “我一定会保住头儿的孩子!”   “你要怎么保?徐达,你要怎么保?这世上除了大永,我谁也不信,你要怎么让我信?”她眼珠已是暴凸。   徐达只想她安心离世,一时没细想,抓了倾斜一半没喝完的毒酒一口饮尽。   〔徐达!〕温于意面色大变。   徐达紧紧反握着她冰凉的双手,真心道:”嫂子,从现在起,我与孩子的性命一线相连,我有得救她定有得救。徐达若不幸身亡,自会在九泉之下向你们一家三人赔罪!”   夫人先是震惊地望着她,而后神色渐渐柔和,泪珠滚落充满死灰的颊面。   “……你出身西玄徐家,徐家定会救你……大永没看错人……我儿……就托你了……”语毕,身子一歪,咽下最后一口气。   温于意轻轻将妇人尸体踢开,硬是拉起徐达。”走,我带你找大夫去!”   方才与秦氏对话,已耗尽徐达所有心力。她愣愣看着怀里因而半天,喃道:”王爷,昨晚你与大魏王爷在京师北边醉心楼窝上一夜,是避祸吧?徐达死也要当个明白鬼,您可否告诉我,秦大永到底是为何而死的?”   温于意对她慢吞吞不救自己的举动感到恼怒。他答道:”还能为什么死?不过是皇子内斗下的牺牲品罢了。”   “皇子内斗?三皇子跟……谁?”她思绪有些混乱,茫茫然的。   “……有人……有人本有意设陷让秦大永引你跳下去,从此你就只能为他卖命……该说借你姓氏,逼你背后的徐家站在他那头,哪知你昨晚没去,我估量那人将错就错,先诓秦大永三皇子有谋乱之嫌杀他,再让秦大永背罪,这方面细节我尚不知情……徐达,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孩子想啊!”   他又想拉过她,她却退了一步。   徐达喃喃自语:”太子向来看重头儿众人皆知,他怎会重伤太子?太子入狱见他……不是为了救头儿,而是自伤臂膀来摆脱嫌疑吗?”她低低笑了声。   “到头,你就是为了这种人吗?”   “徐达!”   她忽地抬头。”王爷与那设陷的人较好,所以知道这计划,才会在昨晚去醉心楼避开嫌疑?”   温于意不答,默认了。   徐达见状,连啼笑皆非的悲哀感觉都没有了。原来,他早知她该踏入陷阱,才会在见着她时万分错愕。   那李容治呢?也是一样吗?   从头到尾,她都只是别人利用的棋子吗?这个徐姓,害死世上唯一会待她好的人。这个徐姓,还要跟她到什么时候?   “他利用你,绝不会伤你性命。”温于意轻声道:”了不起,将你扯入西玄皇室权力中,让你不再有以往逍遥的日子过而已……”   不伤她性命,因为她姓徐。但被利用者不姓徐时,就痛下杀手?   她低头看着怀里昏迷的婴儿,心知自己非要振作不可——”皇室的毒药么……民间药馆哪解的了?如今我也中毒了,就算父女之情再淡薄,父亲也不会见我死在他面前吧?”她喃喃着说服自己,转身就要冲出去。   温于意立即挡在她面前,硬是扣住她抱孩子的手腕。   “徐达,孩子给我,别让他拖住你。”   她没有放手。   “你可以撑,他却撑不了片刻。我府里有北塘入参灵芝可以替他吊上几刻,你先去,我随后就带孩子过去。”见她还是死死不放手,他微地苦笑:”这两年,就算彼此无法坦率以待,但我可曾真真正正害过你?”   她心虚已乱,终于松了手,抬眼看他,哑声道:”多谢王爷!”   方才她一直是垂着脸的,此刻一抬,温于意满心惊惧。”你……”   她没有注意他惊恐的表情,不再拖延时间,奔出秦府再度策马而去。   大街上前所未有的阴凉……以前不曾感受过,现在她只觉凉风刺着脸肤,几乎张不开眼睛。   她回头,长发随着凤凰袍飞扬着。   叫她的是一名年轻男子。她认出那是小国世子,每年小国送来的生活金钱不足,让这些小国质子过的不怎么如意。她怕质子饿死在西玄,有时只得硬着头皮捐出她的月俸,送给这些小国质子度难关。   小国世子一见她的脸,吓得跌坐在地。随即,他回神,颤颤张口,大喊:”我……我……我看见徐家二小姐了!在这里!在这里!快来人啊!是我看见!是我先找到的!”   明明心理该感到悲凉,此刻她却什么感觉也没有了。马蹄未停,她收回目光,直策近京师南边的徐府。   徐府外早已布满皇室禁卫军。她视若无睹,翻身下马的同时,一个趔趄,她差点扑倒在地,最后还是仗着拉住马缰,才稳下身子。   她毫不迟疑走进徐府大门,竟无一兵一卒拦住她。门边的老仆一见她的脸就傻了。   “二……二……”   “父亲呢?在府里吗?”明明嘴里已经在动了,她却发现登了好一阵子她才听见自己的话。   “老爷在厅里……二小姐……你……你……”   她越过他走向大厅。厅门外头皇室禁卫军林立,她也恍若未见,步进大厅。   “父亲,女儿回来了。”她眼底锁住那个老人。   徐长枫看着她,沉声问道:”昨晚你上哪里了?”   徐达深深看他一眼,慢吞吞扫过厅里的其他人……徐直,徐回,还有一名红袍男子背着自己在欣赏盆景。   她何德何能啊?居然如此劳师动众,连徐回都将那把阴刀带在身边了呢。   她又看向眼前神色漠然的老人。这老人,明明五十五了,却有四十多的相貌。自母亲逝世后,他积极想再有个孩子,一个真真正正以徐长枫的徐字为姓的孩子,可惜,至今他的妾房没有为他生出个孩子来。   他的三个孩儿里,徐直、徐回性冷,与他不亲,愿意与他亲的,他瞧不起。   忽地,她颊面有些发痒,有什么自眼角滑落颊面,她抬头看看屋梁,哪来的水……她抹了抹,看着指腹半天,才认出沾在脸上的是什么。她莞尔一笑,伏跪在地,哑声说道:”父亲,是女儿错了!女儿不该夜宿醉心楼,误了大事。本该自请罪责,大女儿误食毒药,还请父亲速请太医过府相治。”那语气显得贪生怕死。   “你可知秦大永犯了何罪?你平日与他很有交情?”   啪嗒啪嗒的,她脸上滑下的水,在泥地上渐渐聚拢成一小洼的血色,看久了,眼前透出去的都成红色了,徐达垂目粗声道:   “女儿平日并无朋友,秦大永乃女儿上司,谈不上什么交情。”她面露急切,跪着想爬上前,但双膝无力,整个人扑倒在地,贪生之情毕露。她颤声道:“父亲真要眼睁睁见女儿死在此地吗?女儿还不想死啊!求父亲救救女儿!”   徐长枫没有吭声,甚至,没有低头看向她。   坐在一旁的徐回,慢慢直起身子,攥起长刀。   一直在赏盆里牡丹的红袍男子,终于将注意力转到这头。他慢步行来,微地弯身在徐达身边,柔声道:   “二姑娘为何如此狼狈?你怎么蹚进这种浑水里来?那秦大永真真害人不浅,连累了徐家一门。廷尉本该请二姑娘过去问个翔实,但二姑娘是何等人物?要是让那些下贱人伤了二姑娘分毫,西玄皇室怎么对得起徐家?”   徐达心里一颤,拳头紧握。温于意没有明说,但她怎会不知那幕后人是谁?   在徐长枫身边的徐直淡声插嘴:“二皇子言重了。徐家后人若是污了祖宗之名,就算是死罪,我们也会亲自将她押到王爷面前。”   朱色锦衣的男子正是西玄二皇子。他一直对徐直存着几分情意,遂讨好她道:“二姑娘哪会干出那种大逆不道的事呢?来人,快去请太医来,片刻不得耽误!二姑娘先起来吧。父亲已将这事交给本王查个明白。放心吧,本王向来不会误枉好人。”他非常好心地送出手背让她扶着起身。   “……多谢王爷。”   二皇子漫不经心地瞟着徐达伸手攀扶。那手肤色略略黑了点,沾着血迹,虽然手骨线条极美,却不幸因练武有些粗糙。他嘴角勾起玩味的笑:   “昨儿个二姑娘夜宿醉心楼,是为了找小倌吧?怎么?没找着吗?”   他本是随口问着,也没要她回答,但,她忽然抬头,望向他,绚烂一笑:   “找着了!我找着了!本来我还在担心,这位黄公子不能陪我终生,如今是我多想。我想,是我多虑了。”   西玄二皇子皱皱眉,寻思片刻,又道:   “你可知,秦大永的亲信全是共犯,他们都已畏罪自尽,本王也是迫于无奈,才得亲自来问你啊……”   他话未完,就见徐达猛地瞪着他。   散乱的刘海遮眼,但血丝如细泉不住自眼角滑落,明明血痕破七窍而出,满面流窜,为什么她还能支持这么久?怕死到连闭眼都不敢吗?还是……他眯眼,对上那双波涛恨意的美眸,心头突地一跳。   他记得半个月前见这徐达,不过是个看得顺眼的黑美人罢了,现在她满面血垢,让他看不清她的面貌,却令他想起幼年在宫里深处看过的一幅人物肖像。   那幅画,据说是太祖皇帝要陪葬的,但不知何故,最后藏在宫里。画中人看似武将又不是从武,似男似女,英姿飒飒,让人望而生畏、生敬、生……直到他看见与画中有着三分神似的徐直,他才知当年的古老画中人是徐家先祖。   他的手背一阵剧痛,他吃痛地甩开她,低头一看,手背竟然被她狠狠刮伤。   徐达早就没有体力支撑自己,她跌坐在地,眼前已是红雾一片,再也看不见任何人。   “二姑娘跟那几人相熟么?”西玄二皇子的声音自远方飘来。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这气若游丝的声音,是她的。   “二姑娘否认得真快啊。”那声音似在耻笑。   耻笑她贪生怕死吗?是啊,她贪生怕死到心里一点羞耻感都没有。她悠悠忽忽,不再抬头看父亲,就这么垂着首保住最后力气等着太医。   西玄二皇子又问她几句,但她仿佛失了听觉,居然不回应。他回头看了看徐直与徐回,都当没看见徐达性命垂危……当真如谣言一般,彼此并无交集,没有姊妹之情了吗?   他一时沉吟着,不知该不该扣住徐达这枚棋子?   就在这当口,太医赶到,徐达一听,立即抬眼望向厅门方向。   “太……医老了么?”那喜声被喉间一口血呛得破碎。   太医匆匆忙地赶来,定睛一瞧,差点吓得魂飞魄散,还是身边的男子扶住他,这才没有跌倒。   那男子,正是李容治。他轻轻扫过徐达,一顿,转而对上西玄二皇子的目光,他苦笑:“我在徐府门前遇上太医,便一块进来,想请他替我看风害呢。”   他声音还有些风寒后的粗哑,徐达动了一下,微地侧头,眼皮轻颤,似乎想往他这里看来。   “大魏王爷为何来徐府?有事?”西玄二皇子皱眉。   李容治含蓄一笑,往徐达看去,墨眸明显流露出不忍。他道:“太医先去看吧,二姑娘她……太师,本王扶二姑娘起来,好否?”   徐长枫瞟瞟不作声的二皇子,答道:“何必劳动王爷?”他举步上前,一把扶起徐达,两人身子俱是僵硬无比,一扶她坐在椅上,那双手立即松开。   徐达垂着目,连声谢都没有。   李容治还是心软了,过去在她耳边低语:“二姑娘,没事的。再撑着点。”他帮忙卷起她的宽袖,举起她冰冷的手臂,让太医细细把脉。   他又看向西玄二皇子,温声解释:“这两年全仗着二姑娘疏通质子府间的事务,容治对她,一直怀有感谢之意。此次三皇子重伤之事,还有赖二皇子替二姑娘澄清啊。”   “王爷未免太心软。据闻,你在大魏也曾差点被人害死,最后还是大魏娘娘牺牲性命才留住你一条命,想来你必能感同身受吧。”   李容治感慨:“那些少年往事,容治早已忘怀。”见徐达满面是血,他面露怜悯,取出干净帕子轻轻替她擦拭。   二皇子挑挑眉,嘲讽一笑。大魏来的质子王爷是个心地柔软的好人,这种人回去登基为皇,迟早成为被人控制的傀儡,莫怪西玄肯放他回去。   老太医面色发白地诊断完毕。徐达中的毒,分明是前两天宫里暗地差人来取的毒药,他踌躇片刻,回头看了二皇子一眼。   二皇子撇了撇嘴,道:“治吧。”   从太医院出去的毒物,当然早备妥解药,老太医赶紧从药箱拿出玉瓶。   徐达忽然张大红色眼眸,露出贪生怕死的表情,用尽力气抢过他手里的药瓶。“怎么服?”她急声道。   “两颗即可,先缓住毒性,再行调养……”   徐达动作极快,自药瓶里倒了两颗,仰头干吞。   徐回正站在她的前方,看清她所有动作,一时惊得呆了。   老太医连忙接住瓶身,数了数药丸确定没错,遂收妥药瓶。   “……大魏王爷?”她哑声问着。   “……我在。”李容治眼底起了浅浅涟漪,随即掩去。他握住她伸出来的手,两人宽袖遮挡彼此的交握。   徐达将药丸死死扣在他手里,轻声道:   “大魏王爷曾去过小倌馆,多少明白小倌们的心理。徐达昨晚情定一名黄姓小倌……你道,若他知道徐达已无利用价值,是否还愿意在徐达这般窘况下,帮一帮徐达?”   “……他自是愿意的。”   她闻言,笑着合上眼——或者,她自以为在笑,嘴角勉力勾勾,低声道:   “这般甚好,总算……在最后有个人……毫无目的愿意为我……我甚是感激……请王爷托告他,我曾请北塘王爷订北塘簪送他……请黄公子务必亲自去取……用我……留给他的‘钱’……”   她的声音太过气虚,就连李容治也得俯下头细听。西玄二皇子上前一步,隐约听得她说什么小倌馆,不由得嗤笑一声。   他又看见李容治垂着眼。李容治容色莹润若玉,一双有着大魏细致的俊目黑得透亮,正灼灼落在徐达面上。   二皇子跟着看去,只见那满面的血垢跟……她嘴角噙的一朵安详笑花。   徐直撇开眼。徐回慢慢上前,伸出手轻碰徐达合上的眼皮。   徐达仿佛知道是谁在碰触她,动了一动,在徐回耳边说了什么。   徐回冷冷看了李容治一眼,将徐达的重量托到自己身上,扶着她跪在地上。   徐达低着头,墨发曳地,遮住她所有的表情。她似乎又说了什么,徐回倾前边听边道:   “女儿不知此次生死结局,在此先拜别父亲……西玄人年命至多六十,徐直、徐回皆是英杰之才,有鸿鹄之志,届时必无心关照父亲,女儿一向无才也无志向,本想再过两年,代她们回府陪父亲共叙天伦之乐……如今看来,恐怕要留下遗憾了。”徐回代述至此处,听得徐长枫淡淡“嗯”一声,便冷声说道:“徐达说得是。什么天伦之乐,徐回想都没想到的。”   李容治撩过袍摆,半蹲下来,举杯到徐达唇边,轻声道:   “二姑娘,先前北塘王爷让我看过簪子,你的事我自会办妥,喝点水吧。”   徐达闻言,轻应了一声。李容治这最后的怜悯真真让她含笑而终了。她可以假装一下,其实昨晚那个黄公子是真有其人,而且还特地来送她最后一程……幻想幻想,苦中作乐一下也好,今日欢欢喜喜的走,来世才有欢喜的人生。   她不忍拂逆李容治的心意,唇瓣微掀,任着他慢慢灌着。   不知道是混着血水喝,或是她的错觉,她觉得这茶水有怪味……有点药味?   顿时,她嘴巴微闭。   徐回瞄一眼那浮着些许白粉末的茶水,诧异地看向李容治。   李容治把茶水交给徐回,朝太医说着:   “太医请先到外头去等本王。待本王跟太师讨到人,便请你替本王诊治风寒。临秀,带太医出去,再去通报北塘王爷准备好簪子。”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太医怀里的药箱,一字一语站在徐达身侧清楚地说着。   他这话在暗示她,他也可以拿到药吗?徐达发着愣,下意识想抬起头看向他,却听得徐回道:“喝水。”她迟疑片刻,终是张嘴慢慢喝着。   临秀不动声色点头,请太医出门。   西玄二皇子狐疑地看向李容治,问道:“讨什么人?”   李容治微微一笑,自袖间暗袋抽出西玄皇室手谕。“本王将要回大魏,西玄陛下允本王带一名徐家人走。不,该说是,请徐家人护送本王回大魏。”   “胡扯……真是皇上的手谕?”   李容治呈到二皇子面前摊开,浅浅笑道:“陛下口谕,太子代写。”   二皇子抢过来细看,果然是太子笔迹。他面露刹那狰狞,咬牙笑道:“他手臂重伤,还能写字啊。太子现在……在宫里?”   “他正在宫中伴驾呢。”   二皇子面色一变,深吸口气,冷笑:“这真是太好了。小小一个秦大永岂能破坏他们父子的感情,太子手臂的伤,真是伤得太好了!想必伤重的三皇弟得知,心里定感快慰吧!”他来到徐达面前,居高临下地俯看她。“徐达听旨!”   “……臣听旨。”   “昔日他是暂居西玄的大魏王爷,今日他是大魏太子。徐家向来是西玄倚重的左右手,从此刻起,你就是大魏王爷的徐家人,随他一块走,护他平安抵魏,不必重归西玄。但愿西玄、大魏永结秦晋之好。”   徐达猛地抬头。   西玄二皇子冷声道:   “皇上此令,便是要你不管有没有涉案,都可一走了之。大魏王爷好大的本事,居然就这么带走徐达。”他嘴角一扬,徵地弯身,在徐达耳边低语:“三皇弟素来得皇上宠爱,秦大永身边就你一人他老人家无法惩治,无论你有没有罪,他都不想再见你留在京师。有人以为这般就救了你,殊不知西玄人天性,失了根的浮萍只会痛苦一世。徐达,自此刻起,你永远被西玄放逐了。”   语毕,他又看向她那双失神的血眸,想起那幅古画里的人儿,心有不甘,拂袍而去。   第六章   三天后,天初亮,寒风凛冽,城门初开,回大魏的车队正以极为缓慢的速度出京城。   临秀见今日晨风实在过于寒冷,翻出银毛披风跟上其中一辆宽敞马车,他轻轻跃上去,半开车门,低声道:   “王爷,今天风大,说不得晚些时候天公会下起雨来,还是多披件衣吧。”他不由自主看向始终昏睡的徐达,又道:“要再加床棉被吗?”   李容治微笑道:“就再加床棉被吧。临秀辛苦你了。”   不辛苦,比起王爷压根不辛苦,临秀想这么答,但又及时改口,目光再停在徐达昏睡的脸上。   他不得不承认,这位徐家姑娘是个美人……但美人也不能这么豪放啊,他有偷偷瞟向他家王爷伸入棉被的手。   他当然不会认为王爷是个等徒浪子,乱摸昏迷的姑娘,而是徐达自昏迷后紧紧拽着他家王爷的手……他不满的咕噜一声,又问:“是否要叫婢女过来了?”   李容治苦笑:“再等等吧,说不得晚些她就放手了。”   临秀闻言称是,忙着去打理了。   李容治将车窗的沙幔拢上,掩去寒气。微微阴凉的车里只有他与躺着的徐达,他目光落在徐达面上,伸出另只手替她拨开掩在面上的发丝。   左手暖烘烘的,他已经不知道第几次试着抽手,但她双手抓着死紧……她心里可知道抓的是谁吗?现在,在她梦里抓的是李容治,还是那个晚上名叫黄公子的小官儿?   即使是现在,看着她灰白的面容,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当日鲜血淋漓的徐达。那样的血流如注,却强撑着一口气,全是为了……秦大永吗?   为了一个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的秦大永吗?   平心而论,她没有威胁性,人也好相处,在利用她的同时,他也心怜她在西玄的处境。在不危机他的情况下,帮她一下,这两年算相处愉快,偶有遗憾。若是异地而处,也许彼此可以真心以待,但他自问,如遇相同的情况,是不可能为她冒死求药的。   将她自西玄带出来,实是冒险之极,他看中的,不过是她的……她的平顺罢了。一个连服毒搭到七窍流血都死不了的人,还不算福大命大吗?怎么西玄都没人看出来呢?   他又下意识的替她拨拨长发,心里将她那满面鲜血深刻惦着,难以忘怀初时见到的震撼。   那个秦大永究竟是怎么令的她掏心掏肺的?   倘若……倘若,她也能如此无私待他呢?   临秀在门外轻喊:“王爷,棉被来了。”他跨上车子,本要替徐达盖上,但李容治主动接过,盖在她身上。   临秀见状,轻声道:“王爷待这个徐二小姐真好。”   李容治眼儿微弯。“我待你不好吗?”   “也是很好。王爷待人人都好,就是因为太好了,我怕徐二小姐清醒后会误会。王爷,那西玄诏令说的有些含糊,似乎有意让这二小姐成为王爷的人,但王爷曾说要遵从祖制,仅迎一后,万一她以为待她好是为纳她成妃,这……”   李容治一笑:“二姑娘万万不会作如是想。”他目波瞟到车柜上的小袋。当日她衣袍全是血,替她换下后,衣上暗袋里的物品全都取出,里头就有那一串同心结……   她的同心结,只想给个不知打哪来的小倌儿,却不愿给一个大魏的皇子。   临秀嘟嘟囔囔有退了出去。   这几天李容治都不曾熟睡过,就怕临时出意外。现下,他趁着车队出京时,闭目休息,被捏住的左手温暖无比,一路蔓延至身体。   他托着腮,长长睫毛如蝶翅般忽的颤动一下,他轻掀眼帘,往暖被下看去,徐达的脸竟埋进被里,他的手掌被凑到她的颊面靠着。   棉被下的娇躯像个虾子似的蜷缩,连昏睡也是如此防备吗?防备谁呢?李容治略略迟疑一会儿,又合上墨眸任着指腹感受这她颊面的细微跟细浅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临秀又在门外低喊:   “王爷。小周国的世子求见。”   “小周国?”   “是,他说这两年多蒙徐二小姐照拂,那日他看见二小姐七窍流血,想是身子受创,所以送来小周国的秘药,可以补元气用的。”   李容治沉吟一会儿,不打算惊动徐达,轻声道:   “我想起来了,就是那天赶着去告发徐达领好处的小周世子?”   “是。”临秀轻声说:“不知他是大哪来的消息,得知徐二小姐被放逐……被收作王爷的人了,他是偷偷摸摸的来的。”   “也是。他要是大张旗鼓的来,将来在西玄的日子也不好受。你去告诉他,姑娘因病在身,无法见他,本王代她把药收下了,等二姑娘醒来后本王会亲自交给他,也会告诉她小周世子的难处。西玄皇子间内门怕要再折腾一阵,还请小周世子速回质子府,以免被祸及。”   有过没多久,临秀送进一坛药泥。   “小周世子说,若是外伤,一天敷三次;若是内伤,就混水喝了。”   李容治应了一声,微笑接过。他又看向那棉被下的身形,放下药罐,轻轻掀了一角,露出她的头,免得他她闷死在被里。   平常她看起来挺有几分傻大姐的味道,睡着的面容上却是轻浅的孩子气,他又见自己的手掌在她略黑的颊面显得莹白,令人有种想看这双手抚过她每一处细致肌肤的冲动,他心思一顿,面露些许对自己的疑惑,紧跟这撇开目光,落在药罐上,又是微微一笑。   “你遇上的,都是些先利用你,再对你感到歉意的人。”他柔声道,随即轻喊:“临秀。”   “临秀在。”   “小周世子走了吗?”   “你道,是小周的药好呢,还是大魏的好?”   “要论医术,小周跟西玄差不多,大魏却是比西玄好太多,在药物方面也是如此,要不,也就不会都有西玄、小周的大夫去大魏取经之说了。”临秀答道,见到见到车窗了递出小周世子的药罐,连忙接过。   “既然对二姑娘用处不大,那你就拿去送人或者先收着吧。”   “是。”   ****   “啊……”   有人掀了车帘子,像是小心不惊动人的低声问道:   “怎么了……你是怎么喂人的?怎么溅得她一身汤汤水水?”   那是谁的声音?有些恼怒。   “临秀大人,奴婢是小心翼翼的喂药,但二小姐喝了三口,有两口是忘了吞,当然就留了她一身就是……”   “不会事毒傻了吧?”那人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王爷……”   王爷?谁?   “今晚上想法子煮个鱼汤吧。”温润的声音渗进她的意识里。   “鱼汤?王爷,咱们在赶路啊……”   有人上了马车,就坐在她的面前。他柔声道:   “二姑娘,累了就先睡会,晚点汤上来再喝,你爱喝海产,不能错过的。”   她眼前昏昏暗暗的,有个人影在说话,她看不真切,却也知道温柔声音是出自这人的。这声音如她五岁前的春阳,暖洋洋的教人安心。   她有些累了,倒卧在软被上。   “喏,是不是想握住我的手?”那手举到她的面前。   她下意识拽住这人温暖的手凑到自己脸颊旁,同时将身子蜷起,紧紧缩成虾状,这才安心合目睡去。   “王爷,她这几天都是如此……是傻了吗?”   “不碍事的。你去做你的事吧,你也下去。”   ****   她所在的地方一直轻轻晃动着,每次眼一张,就看见有个白袍的人坐在车边。这人的面貌她看不清楚,但待她很好……很好……   “你喝的真干净。”这人把碗搁着,笑着替她盖上被子。“但老喝这鱼汤也不成,连我在汤里鱼目混珠你都看出来了,二姑娘,原来你挑食挑的这般严重。”   她没回他,肚子饱饱,困极,伸手将这人两只手掌一块纳入怀里,继续睡。   他也没有阻止,只是有点不时的改变坐姿,就为配合她。   “王爷,乌大公子求见徐二小姐。”有人在她的意识外低语。   “西玄乌桐生吗……”温暖的声音沉吟着,而后苦笑:“本王该亲自见见他,但,临秀,你瞧,眼下我是走不掉了。你去跟乌大公子说,这是回大魏的路,不管二姑娘跟他说过什么,他都是西玄人,不宜再跟下去,请他回去吧。”   “……王爷……虽然好听话是二小姐护送您回大魏,但其实是王爷在保她,她已不能回去了。如今她浑浑噩噩,每天除了吃喝拉撒,谁人跟她说话她都不理,王爷还如此费心照顾她……万一那西玄二皇子疯起来,追了上来……”   她心里深处一颤。生为西玄人,死为西玄鬼,她一直以为,这就是她的一生,现在,待她最好的人已经走了,她立身之地也被剥夺了……她的世界全崩塌了……她还活着么?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临秀,当年我们离开大魏时,明知有朝一日必会重回故土,你仍是哭得不能自已。如今二姑娘却是永不能再返家乡,你若是本王,也会做同样的事的。”   “王爷心地善良,临秀自愧不如。”那声音沮丧了。帘子也放下了。   她想大笑出声。保她?谁还会没有私利的保住徐达?这个人或许心地善良,但,心机同样深沉,只怕在此刻他面对共患难的属下,也不会说出真心话来。   会真真正正保她的人,已经在西玄狱里咬舌自尽了!这世上谁还会保她?   活着,不过是让人利用,不过是留在一个灰暗的世界里罢了。谁会真心待她好?如果那天……真有一位黄公子多好?如果那天……那位黄公子随她走了多好……就算离开西玄,只要有个人真心陪在她身边,他们可以慢慢的适应新生活,如果……真有那位黄公子该有多好……为什么就是没有呢?   她慢慢松开怀里的双手。   蓦地,那双手的主人察觉她的异样,有力的反捏紧她的手。   那双手的主人,微地俯下头,柔声道:   “二姑娘,我是李容治。你累了这么多年,没关系,睡多久都没关系,记得醒来就好。”   ****   哐的一声,马车剧烈的晃动一下。   鱼汤溅了几滴出来,喂她的人轻叹一声,将碗放在一旁,取出帕子在她脸上细细抹了抹。   她的目光胶在那没有色彩的碗上。   “这两日二姑娘的胃口转好了,这是好事情啊。”那人温笑,替她撩过发丝。“等到了大魏,二姑娘要吃多少海产都方便。”   她的目光慢慢移到他模糊不清的面容上。   他的嘴角时常弯着,整个人灰扑扑的毫无色彩可言。是……谁?黄公子?   马车又是撞击一声,她倒进他怀里。他下意识双手护着她的头,待到车子稳住,他才扶着她坐好,朝她笑道:“没事么?”   有人掀开车帘叫道:“李容治!”   她眼前的男子没有抬头,小心捧起她的双手,替她擦干水渍。   亮光反射,吸引她的注意,她要转头看去,这温柔男子伸出手遮住她的双眼,波澜不惊道:“哎,别看。二姑娘还在休养,别受刺激。”   噗嗤一声,自亮光反射的地方响起,她没怎么细心听,她轻轻拉下遮掩的男人的双手,鼻间凑到他的掌心上。   他嘴角扬起,任着她孩子气的举动,彻底无视那半卧在车边的死尸。当他察觉她并不是要闻他掌心的鱼汤味儿,而是在亲他掌心时,他扬起的嘴角僵住。   他张口预言,车外有人拖出那具尸首,叫道:   “王爷没事吧?”   “……没事。临秀,留活口了吗?”他看着她的动作,轻声道:“别舔了,还有汤呢,我再喂你吧。”他硬是抽出双手,垂着细长的俊眼捧起汤碗。   “都死光了。”临秀咬牙切齿。“这哪是山贼,分明是冒着山贼的名,实际是……”   “既然都是山贼,那本王代西玄扫去这些祸源,西玄朝廷理应不会有追追究才是。”   “……王爷,乌大公子跟在咱们后头一个多月,我对他本不耐,哪知他的身手竟可以一抵百,莫怪西玄人曾称他天生的战将。方才这辆马车就是他护的……眼下快过边境,他毕竟是西玄人……”   “嗯?”李容治漫不经心。看她喝汤喝的津津有味,他笑容满面。   “属下瞧,他身手绝顶,说不得四国间他身手足够排上头几位。他一枪眨眼贯穿三人,西玄没有识人之能,糟蹋这样的强将!王爷门下虽有长才,但有他这样的实力几乎没有,王爷何不纳他入门下?”   李容治笑道:“乌公子愿意么?”   “我想他愿意的!在西玄,他只能为乞为娼,如果不跟着王爷出西玄,难道要跟……跟……二姑娘吗?”   李容治放下碗,看着徐达,微笑道:“如果是一般人,本王即使待他如陌路人,他也会靠近本王以求似锦前程;如果是心志高远的人儿,我不花心思降服,她又怎会将我放在眼里。”   临秀愣住,只觉王爷这话似乎另有含义。   “临秀,你说,乌桐生是哪一种人呢?”他心不在焉的说。等他回神时,他发现自己竟在细细解开她与耳饰纠缠的细发,免得她不慎拉扯,伤了耳垂。   他微地一愣,手指蓦然顿住。   “这……”这一个多月来,那位乌大公子尾随他们的车队,不曾巴结过他们。他哪谈得上了不了解乌桐生,但,一个能跟着他们一个多月,只为见徐达一面,一见他们吃力抵御山贼,现身护住有徐达那辆马车的人,他想,绝不是普通人吧。   “既然他助本王击退山贼,那么本王允他一个愿望,你去问他,他想要什么?叫他仔细想想。”李容治温声道。   临秀大喜过望,领命而去,没一会儿,他嘀嘀咕咕的回来,他道:   “王爷,乌大公子说用不着什么愿望,只盼能见二小姐一面就好。”   “是么?”他毫不意外。“二姑娘眼下情况不大好,你跟他说清楚了吗?”   “我跟他提到,二小姐这些时间浑浑噩噩,连吃喝也要人看顾着,他道这也无妨。”   李容治神色有些微妙,嘴角却道:“车队继续走,去请乌大公子上这车来,如果他衣袍沾太多血,就去找件外袍让他披着,莫让二姑娘受到惊吓。”   临秀再次领命。   李容治心里叹了口气,而后一呆,不大能理解自己为何叹息。   他嘴角又弯,温柔的替她拉拢衣袍。“二姑娘休息快两个月了,也该是时候振作了。倘若……”他本想说,如果没有将会有的危机,她要继续这样下去,他也不会阻止,但,话到口自己也觉得有些古怪。   这些时日他解衣推食的照顾她,不就是等她清醒,要她真心为自己卖命吗?   就像……她对秦大永那般……她并非要她真为他死,而是……就是对秦大永那般的心意……   不清醒,又怎么为他做事?依他现在的身份以及将有的处境,根本无法长期照顾一个不想醒来的孩子。   “你真是福星,是不?瞧,我上了你的马车,谁也伤不了我,是西玄人不认良人。真正的良才是要放对位子才能崭露的。徐达,你并非一无是处。”一顿,他望着她,低叹:“你的梦里,有那位黄公子吗?若是你心目中的那位黄公子,就能这样照顾你一生吧。”   徐达本市垂目把玩着袍间的腰带,不知何故,她目光慢慢抬起,落在他的面上,与他互视。   那眼神尚有迷迷糊糊的,似是不知身在何境。他浅浅一笑,自腰间解下坠饰,改而系在她腰带上,他柔声道:   “这些时日,更二姑娘提过大魏盛产的海产,风俗民情等,却忘了跟你替大魏与西玄的不同。西玄主浴火凤凰,但大魏不同,大魏天子属龙,伴在金龙身边的是蝙蝠。蝙蝠在大魏有洪福之意,二姑娘,你在我心中就如此物。大魏是我的家乡……对我来说,那是比西玄好上千百的地方,也许你一开始不适应,但,久了必定喜欢上那样的地方。”迟疑一会儿,又替她撩顺耳环附近的发丝,免得拉扯。接着,他伸出温暖的手遮住她的眼。   他撇开俊目,轻声道:   “别这样看我……你该清醒了,我没法再这样顾你了……”   ****   一个年轻俊美的男子上了马车。他先是看一眼坐在里头的徐达,再瞟向李容治。   李容治笑若暖风,说道:   “若在往常,你要与二姑娘私下说什么,本王都无权过问,但如今她有些迷糊,无法自行作主,本王既然代她作主见你,自该在旁负责,以免出了差池,本王就对二姑娘不起了。”   乌桐生收回冷淡的目光。他坐在徐达正对面,自怀里掏出乌木牌子,放在两人之间。   接着,他就这么定定望着她。   李容治也没有说话。他温润的眼瞳落在车窗外头。窗外是西玄大好山河,细微的雨丝斜飞,让远处连绵不绝的山峦被淡淡的白雾缠绕着。这本是山林良景,令人心跃,但此刻车队静悄悄的,极有规律的快速前进。   雨丝飘进窗里,李容治这才微微回神,注意到自己手指轻敲着膝头。他只有在心里略略烦躁或者不安时,才有此下意识动作,眼下并没有遇上危机时,怎么他会有此动作?   他不及细想,又见雨丝落在近窗的徐达身上,二话不说,拢上窗幔。   徐达的视野里尽是灰蒙蒙的一片。她有点焦虑,因为眼前灰忽忽的人占有她的床位,让她想睡也不行。   她低头,被腰间形状像小蝙蝠的佩饰吸引,她手指扯了扯,听得坐在右边人的柔声笑道:   “哎,别扯。”一双手进入她的视野中,阻止她拉扯的动作。   这双灰色的手,她是眼熟的。手的主人这些时日天天好心的陪她一块吃饭。她在心里总是叫他一声黄公子的。   她倦了想睡了,伸手想拽住这双手入睡,不料从中横出冰冰凉凉的手掌执起她的手,一块木头落入她的掌心。   “二小姐,乌桐生依约前来了,你可还记得当日的过门令?”那声音冷幽幽的。   她不大懂……不记得……   “二小姐若在西玄,我该当等你康复再谈,但如今快到大魏与西玄交接之处,一入大魏,二小姐必会搅近大魏皇位之争。”乌桐生不理李容治在旁听着径自道:“所以,乌桐生不得不强见小姐一面。”   她垂着脸,虽然这人的手寒凉透彻直入她的心扉,她也没有抽回手。   “先父在狱里熬不过酷刑咬舌自尽,死后尸身游街,游至长孝街时,炉子连着三匹失控,宫中引起鬼神作祟,便差人草草收葬先父,小姐可还记得此事?”   徐达先是听得“咬舌自尽”四字,脑中充斥那满地鲜血,再听他提到此事,一幕幕灰暗的画面闪过她的眼前,她的唇瓣动了动。   乌桐生再道:   “当日游街,你与秦大永皆在场。先父入狱时曾言,一朝失势,再无翻身之日,可怜他独子一身才华,锦绣前程终是如枯灯尽灭。他曾叮咛独子,若然乌家得幸留独子命脉苟活在世,不必折损傲骨白求朝堂官员。他将朝中官员一一数来,数到徐家时,先父叹道徐太师乃入赘之身,不会蹚此浑水,徐家女儿人中龙凤,与独子一般高傲到不理世间起落,唯独徐二小姐,或有可能同情乌家,可惜二小姐能力不足,一切枉谈。”他顿口,冰冷的声调忽的沉下,目不转睛望着她,道:“那天,乌桐生就在长孝街上乞讨,被迫亲眼看先父尸身如此被糟蹋。当日,他想着人生不过如此,大不了连命也不要吧。哪知,竟发生那种事,他不信鬼神,当下二小姐也在场,他却以为是执金吾秦大永暗中不忍下手。”   她恍恍惚惚的想起那确实是自己所为。   那时,她犹豫很久,长孝街上有人子,要人自亲眼见父亲这般,情何以堪?纵有百般不是,人死百了,何苦累及无辜的人子?   当时,她还想着,若是徐回或徐直,必能想出千百个更好的方法,不必像她那样偷偷摸摸的做……   “……果然……是二小姐么……”   那声音轻轻凉凉的,连带着她的脸颊也是凉凉。她眼前灰蒙蒙的景色顿时模糊扭曲起来。   “乌家子孙一世为乞为娼,二小姐虽已赎下乌桐生,但他仍是奴籍在身,此番还是遁出京师私下跟了来。二小姐如想留在西玄,无论西玄皇室如何害你逼你,他定舍命相护。如果二小姐真真成为断根浮萍,永不得返西玄,乌桐生便同你一块有家不得归,一同成为无根人。”   她连串泪珠无声的流不止,纷纷滚落衣袍间。灰蒙蒙的暗色被狠狠揭了一角,展露出浓稠的血色来。   画面不同涌现。   从她五岁被袁图定一生开始,快乐的、不快乐的,被利用的,被比较的。   那一夜在小倌房她以为自己觅得伴侣,不用再孤独下去。她不要他以男人身份保护她,只要他肯接受她,不畏闲言闲语,只要他肯真心无私陪伴在她身边,哪知,老天总爱开她的玩笑。   不但让她从狂喜跌落到地狱,还让唯一真心待她的人死于非命。   正因那一夜,她立足的世界全崩塌了,她宁愿为头儿的孩子而死,也不要离开西玄;她宁愿受尽袁图大师预言所带来的歧视,也要秦大永活下来。   她宁愿她找人相伴的梦碎尽,只求回到原来的日子!   她不想面对,可是她视野里的景物逐成色彩。   落进她泪眼的第一色彩,是一抹温暖的月白色,在她的右边。   李容治。   马车的颜色、手里乌木的牌子、衣袍上翠绿的玉色,还有眼前乌桐生略显清冷的白衫。   她神色幽幽的,目光又迷蒙起来。   她……以为她必死无疑。她……以为她死得其所。她……以为当她回过神来,就是下一世,终于可以欢欢喜喜的过着,不再受徐达两字所累。   原来,她回过神后,还是徐达……   还是那个被人利用的徐达。   ****   夜风灌进马车缝里,她猛地张眼,瞪着车顶好一会儿,才一股脑儿的坐起。   另一侧睡的是在徐宅照顾她的婢女,由此可见这婢女深得李容治的信任,才会这么一路带回大魏。   马车十分宽敞,再加睡两人都没问题,显然李容治把主车让给她了。她低头一看,自己身上依旧是西玄的衣袍,她略略冷了些,顺手抓起暗色外袍套上,瞥见柜上袋子,她取出她的同心结,塞入自己怀里,推开车门跳下车。   放眼望去一片夜色,只仗月光,营火照地。她微地眯眼,试着往远处看去,却发现自己眼力不若以往清明,马车约有十辆左右……这车队委实少了点。她以为,回大魏的太子车队应该连连到尽头,怎么这般……简洁?   一阵香味刺激她的腹中饥虫。她来到营火旁,估量一下今晚的参汤剩饭,她美目轻亮,目光落在一碗剩下的蛤蜊汤。   她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踪迹,有几名浅眠的汉子看见是她,又闭上眼了,   临秀轮到值夜,他一看徐达自行下车,喃道:   “好主动啊……”这浑噩度日的女人有几次半夜饿了,懂得自行下车寻找东西吃。第一次还把火上的锅子打翻,伤到双手,连王爷都惊动,盯着她的双手看半天。之后就差婢女守着她,她要半夜饿了,就让婢女熬碗汤喝。   他是不是应该说,这个女人其实生命力很顽强,饿不死的。   虽然如此,他还是上前,小心帮她勺汤。“二姑娘错过晚饭,就知道你一定会饿,王爷让这汤煮着不熄。下午你哭成那样,还以为你清醒了呢。”哪知她最后哭到睡着,最后还是王爷一语不发,扶着她躺下。   徐达没理会他的沉思,捧着碗往林子深处走去。她找了一处月光可泄入林地的大石坐下,喝了一小口汤。   “……”她美丽的脸庞整个垮掉了。“王爷,这真是我这阵子喝的汤么?”   “初时是货真价实的鱼汤,后来实在是找不着了,只得跟经过的商旅买了个蛤蜊酱凑合用。”温暖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   她嘴皮抽搐。明知他已尽力,但一想到自己好一阵子把这种东西当美味鱼汤,她就觉得自己被骗的很惨。   她嗜吃海产,但西玄海产有限,再不就是珍贵无比,明知现今市面的海产酱品与生鲜海产味道不能比,但她还是挖出她所有的储蓄,迎回西玄所有的海产酱品来望梅止渴。   真的……很难吃,由此可见人要是迷迷糊糊的过日子,还是很容易被骗的……但她的幻想能力很强悍,所以,她还是继续喝!   李容治撩过袍摆,坐在她身边的矮石上。   清冷月华自她头顶铺泄而下,在她周身盈满月辉。她身着一尺凤凰袍,袍身墨色,凤凰金素在月辉之下仿佛是展翅的赤身凤凰,缠绕在这眉目宁静的姑娘身上。   是啊,再大的风浪已被掩饰在她恬淡的面容之下,她再也不是当日那个受尽创伤需要人照料的孩子了。   思及此,李容治撇开目光,不再看她。   徐达静静笑道:   “王爷,我始终不明白,当个大魏皇帝有什么好呢?你只要一个王后,比不得一般富家三妻四妾,更比不得西玄皇上三宫六院,当皇上的,食也食不好,当季蔬果难得吃上一回,更没法睡到自然醒,每天夜未转明便早朝。统治天下,看似是权利的最高峰,其实背后付出的心血非常人比得上,徐达瞧王爷,也不是什么昏庸贪乐之辈,这将来的路很难走啊。”   李容治闻言,轻轻笑道:   “是啊,当个大魏皇帝有什么好呢?但这条路我是非走不可。”   徐达莞尔一笑,道:“王爷可愿听徐达少年故事?”   “容治愿闻其详。”   “唔,我五岁定一生的故事王爷是知情的。那时,摆在小徐达眼前的只有一条庸庸碌碌的无能之路,可她心里不服,明明都是同母所生,能差上哪去?所以小徐达也努力学习,文也好武也罢,宫礼、四国局势,都尽心学习……可惜还是不如同胞姐妹,她记得有一年有名门客盼能投入她名下,她欢喜的很,以为自己努力终得报偿,哪知……”她咧嘴笑道:“哪知当归请徐回转告,那位能人不过是个利益熏心之人,曾想投靠徐回未果,就想通过小徐达入徐府门下。”   “徐回自幼与能通神鬼的奇人异士结交,当归便是其中一名。他不甚喜欢我,唔,该说是她那票人都不太愿意靠近我,有一回,我不过士近了近身,他就忍不住吐了出来,吐得我满身都是。”她感慨地说着这段尴尬的回忆,心里已十分平静,这是不是表示她已经斩断不少七情六欲了?她失笑,又道:“王爷,可还记得我将任西玄凤羽令那年除夕,你得知我一定会在质子所处的百乐馆,于是你不动声色故意在百乐馆召起比试,以宝刀为赏赐……果然,那把宝刀很幸运的由我拿到手了。”   李容治神色不变,依旧是暖而愉悦的。   她笑:   “王爷身在异乡,居然连徐达身边微不足道的小事都得掌握,实在辛苦之至。你知道我左右手都能用,一直在寻找一把左右都适合的长刀,你将宝刀送我,这般讨好收买,徐达真是受之有愧,这两年实在没有为王爷做过收买事。”一顿,她还是笑意漾漾,道:“我想王爷早知在那几天前,北塘王爷曾与我接触过,他知徐达为袁图预言所苦,假借自己找袁图大师算出坏命,揍他一顿以替我出气。唉,你们这些拐弯抹角讨我好感的收买手法,实在是贵重得很,徐达何德何能呢?何德何能呢?”   “以往我一直在想成为凤凰,其实不过是一只自欺欺人的乌鸦罢了。乌鸦岂会变凤凰,这道理我终于懂了。”她解下腰间蝙蝠佩饰,递到他面前。“王爷自然也不曾听过乌鸦变蝙蝠的例子吧。”   清润的黑眸凝视着她,没有接过。   她笑着,微地倾前弯身将佩饰系在他的腰间。她抬头,明眸灿灿,道:   “金龙身边的蝙蝠绝计不会是徐达,但徐达有恩必报,自徐达在西玄服毒那一日后,已算死了一回。王爷要利用徐达就尽量利用吧。如果徐达的一世平顺,能让王爷顺利为帝,那,徐达死也会护王爷登基的。”语毕,她又从怀里掏出同心结,一笑,当着李容治的面,毫不考虑的一扯。   同心结顿成一条普通的红绳。   她爽朗笑:“既然这世上已经没有真心待我的人了,要它又有什么用呢?”   李容治盯着那条红绳一会儿,再慢慢的抬眼凝视她。   “王爷?”   “……嗯?”   “王爷说话时,总是扬着笑,徐达总是看不出是虚情假意还是真心,但王爷这阵子亲自照料徐达是事实。王爷待人一向诚恳,即使是收买一个人的心,也会死最真切其的付出心血,但,心血付的过多,小心连自己也陷进去。徐达有自知之明,不会多做揣想,但将来要有真正值得付出的凤凰或蝙蝠,王爷在收买过程不小心入了魔障,要抽身就难了。”她实心实意的说。   这两个月来她是迷糊度日,但外界的一举一动她一直记得很清楚,李容治不假他们之手时时照料她,就是赌她在这段时日能够感觉谁对她好,不是吗?   难道在西玄他过的顺遂,没什么人当他是眼中钉。他与官员、太子十分交好,侍从仆役原为他卖命,因为他以“真心”去打动人,这样的真心付出……如果他不先骗自己是真心,又如何能够感动他人呢?   她得说,她被收买的很成功,如果他不是皇子身份,她还真愿意就这样被骗,直接掳他随便到大魏的山头过一生。   “二姑娘面上有些倦意,不如先回车上休息吧。”他温声道。   她点头称是,扫过他一眼,而后迅速调回来定定看着他。   “嗯?”他扬着温柔的笑。   “……王爷听高兴的。”她刚才好像看错了,李容治清俊的面上有抹极淡的遗憾。他还有什么好遗憾的呢?她不是已经心甘情愿为他卖命了吗?   “是啊,二姑娘如今身子恢复健康,又肯随我去大魏,我自是欢喜。”他柔声道。   她看看他,不再放在心上,随他一块走回营地。   当她看见稍远树下养神的乌桐生时,她面色微地一软,快步来到他的面前。   “乌大公子……辛苦你了。”   “二小姐神智清醒了么?”   她直视他,道:“乌大公子切莫将昨日往事搁在心头。如果换作徐直、徐回在场,一定做到好过我千百回。当日徐达许了个承诺给你,但如今……”她苦笑:“全市一场空了。如果大公子不嫌弃,便同我一块前往大魏吧。”   他乌眸含峰,冷冷的越过她看向李容治,道:   “二小姐可清楚随他入大魏,将会面临什么吗?”   她长叹一声:“徐达无能,多亏王爷相助,有恩不报,不是徐达个性。等到王爷登基后,徐达就可游走他国。天下之大,岂无徐达容身之处?”   “二小姐有所决定,乌桐生自当遵从。”   徐达真心为这个天之骄子感到惋惜。明明该是在西玄翻江上九天的峥嵘之才,却被父亲牵连为乞为娼。如果在醉心楼那一夜遇上的不是她,而是徐直,今天他绝不会沦落到离乡背井‘甚至他日埋骨他乡的地步。   说到底,她心里是有歉意的。她心里有愧,面上立时有了柔软,西玄自家人当然不必拘束在什么大节小节,也不分什么男女。她朝他伸出手。   乌桐生几不可见的挑起眉,慢慢也跟着伸出手。   她用力相握,那有力的力道令乌桐生不得不使出同样的力量。   “大公子,那些身外罪名与你无关,你心志高洁,说跟随徐达,绝对是委屈大公子。你暂且忍一忍,他日朝中若有人为乌大人翻案,你就可光明正大回去。此番你且当是游历,心里能宽则宽,袁图大师曾说,人道轮回,终究相连,这一世你若欢欢喜喜的过着,下一世必是人生圆满。既然这世不论悲喜都要过,那且让自己欢喜一些才好。”她诚恳的说道。   夜风扫面,撩过他的雪白衣袍,她墨发未束,抹上月华,如星空静静奔流的夜河。   乌桐生目光晖晖,定在她带笑的面容上。他想起,在西玄京师每当他看见她时,心里想着凤凰生乌鸦,于是不屑转身避开,直到此刻,他方真真正正认识西玄的徐达。   “二小姐,我明白了。”他答道。   她闻言,松口气道:“明白就好,明白就好。”她笑眯眼,转身要回马车,见到李容治还立在她身后,一身白袍衣袂流动,高贵清华中有着几分孤寂,她先是一怔,而后抱拳作揖,道:“王爷早些歇息吧,这些时日真是辛苦你了。”   语毕,与他错身而过,上车休息去。   第七章   “以丽河为界,就是大魏了,不过这几年,丽河干枯,不必乘船,直接走就是了。”李容治看看车外天外,吩咐车外汉子。“今晚不用赶路,在附近小镇留宿,一早再过河吧。”   门外侍卫领命而去。   徐达坐在车内一角,笑道:“多谢王爷体恤。”   “二姑娘看似康复,但面容尚有些许苍白,这一路上多有不便,请不到真正的好大夫,等到了大魏还是请大夫彻底检查一番才好。”   她瞟瞟他,心知他对西玄大夫没什么信心。西玄大人寿命约莫五十上下,能活到六十已是极限,但大魏不同——   她微地倾向他,神秘兮兮地问:   “王爷,听说大魏的老人家真有人活到七、八十?”   她略带孩子般好奇的神色,令他嘴角变起。他道:“人生七十古来稀,但大魏确实不只一人活到七十,我记得当年一路到西玄的路上,曾在大魏国土内遇上好几个近八十的老人家。”   她眨眨眼,有点不可置信,又问:“满面皱巴巴?”   他被她的表情逗笑了。“满面皱巴巴。”   “贝齿掉光光?”   “这我倒没注意。”他轻笑出声。   她扬扬眉,不予置评。她是井底之蛙,身在西玄京师十九年,几乎不曾见过什么七十岁的老人家。在西玄王十已算老了,父亲颜面虽是保养得宜,但也有五十五了,这也是父亲近两年放弃再生孩子的原因。   活这么老做什么呢?脸皱到亲人都认不出来了,牙也掉光光,连床也上不了,活到那时实在人生乏味,还不如像西玄这般,把生命全在年轻时候燃烧殆尽。   她又偷觑一眼李容治。光想像这么俊俏秀美的男儿满脸皱纹开满菊花的模样,她就先行崩溃了。   不过显然,西玄皇室非常喜欢菊花盛开在脸上的老样儿,时时派医者前往大魏取经,盼能在脸上多开几朵花。   也难怪李容治不怎么信赖西玄医者,西玄大夫下药治病习惯下重药,在最快时间里将体能提到最佳状态,就像她现在,任谁也看不出在短短几个月内她曾七孔流血过。   她又眨眨有些模糊的目力,有事没事就翻翻李容治丢给她的大魏典章制度。   大魏的制度跟西玄没什么两样……唔,民风稍稍保守了点,难为李容治这保守的皇子在开放的西玄熬过那么多年。   典章制度里没有提及现念大魏皇室的恩怨情仇,她偶尔听临秀提及,大魏一王一后十二妃,五名皇子,李容治排行第三,本来他与皇位无缘,但去年大魏太子失德,龙颜不只大怒,怒极下废去太子,本有意改立二皇子,但最后竟在今年立了李容治为太子。   刀子记得临秀说到此处时,巧妙地避开原因。她想,多半是李容治暗地却了什么手脚,也或者,是大魏朝中他收买的人心太多……   天下各国皆有默契,若然贝子成王,是要送回去的,再由其他世子或皇族担任质子,但,这仅仅也只是口头上的默契,从未实践过,因为各国交换的质子多半都与皇位无缘。   他朝他温笑道:“二姑娘何以如此打量我?”   她偏头,任着一头青丝自由蜿蜒在车上。道:   “徐达在想……以往在西玄曾听说大魏一王一后制,虽然已经有好几任君王不再依循这制度,但大魏皇帝先迎正后,再纳妃子这制度没有变动过。君王在迎正后前的男女情事,自是有人记录得清清楚楚,在大婚时将这份记录呈给皇后……王爷,这对男人来说真真辛苦了些。”   车门外的临秀闻言,连咳好几声。   民风保守,民风保守啊!徐达打量但笑不语的李容治。   自她康复后,李容治一天里总有半天以上跟她耗在同一辆马车,车帘是掀起的,以表各自清白。   当然,所谓的各自清白,不如说,是李容治的清白吧,她所过宽敞的马车,足够两人在里头翻上两滚了,她又觑着那面目俊朗、风神秀雅的李容治。   多亏她意志坚定啊,未来的大魏皇后该感谢她,要不,依李容治这般亲切的收买手法,她要开口把车帘放下,两人在车上滚一滚,不知这个未来皇帝肯不肯以这方法牺牲一下彻底收买她?她为自己的胡思乱想感到好笑。   她有些倦意,遂托腮倚倚着小桌闭目。   轻暖暖的视线落在她面上,想都不用想是谁在看她。看吧看吧,她已经什么都不介意了。   “二姑娘的眼睛可要久久休息才好。”   她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意识慢慢散去。   有什么温暖的东西轻点她的脸颊,她下意识地紧紧握住。   这真像是她神志不清那时温暖的感觉,只有在那时,谁也伤不了她,谁也利用不了她。只恨那样的日子太短,如果一辈子都能忘了自己叫徐达有多好。欢欢喜喜,无尤无虑,可异,真的好可惜……现在只能在梦里梦见这份温暖。   “王……”临秀张口欲言。   李容治看了他一眼,眼儿轻变,示意临秀合上车帘,遮住些许阳光。   临秀一向忠诚,即使觉得略略不妥,也是仔细拉上车帘。   阳光立时撤出车内,两人隐在昏昏暗暗的密闭世界里。   李容治看着他神色隐隐带着满足,自己的右手就这么被紧紧攥在她颊旁,抚平她心底每一道伤痕的渴望……她轻浅的呼息忽地拂过他的指腹,令得他手指微地一颤。   他收起心思,右手仍任他抱着,继续翻着他的书。   这是西玄人,那是大魏人,这是大魏人,那是西玄人……徐达看得目不暇给,可谓眼花缭乱。   “两国交界总是如此,相互贸易、通婚,甚至今日在这里过节,明天赶过河去过大魏节度也是有的。”李容治坐在简陋的怕铺里,暖笑道:“二姑娘要认人也容易,衣着上很好分的。”   徐达应了一声,观察个老关天,笑道:   “西玄人高了点,大魏人矮了点。”   在旁的临秀面部一抽,直着腰地站着。   李容治只是微微一笑。   她又道:“感觉上,西玄人奔放了点,大魏人娘腔细致了点。”   临秀的脸皮抖了两下,看向好脾气的自家王爷。   “西玄男人步伐大了点,大魏男人走路太斯文了。”   临秀终究憋不住了插嘴:“二姑娘这话未免太亏大了点。这天这么黑,你看得仔细么?”   徐达看他一眼,指指临秀,再指指另一桌独自用怕的乌桐生。   “下马车时我看大公子走两步,你就要走三步,我确实数得仔细。”临秀清秀的脸龟裂了。   李容治失笑道:“临秀只懂几套拳脚刀剑的功夫,乌大公子是天生才,武艺超群,两方比不得的。”   “……您这位侍从不是……”及时住口。   “嗯?”李容治见她不好意思说,遂笑:“但说无妨,临秀也想知道。”临秀熬不住好奇,点头。“二姑娘请说。”   “那个……你不是公公么?”   临秀的脸黑了。   李容治微笑道:“临秀自幼是我伴读,我来西玄时,他也自请一块来,不是太监。”   “原来如此。”她心不在焉,顺手放下筷子。她对干巴巴的晚饭兴致缺缺,随使囫轮吞枣几口了事。   李容治看也桌上碗里没有海鲜的怕菜一眼,嘴巴动了动,终究任她去了。   “客官赶巧,今儿个是咱们村落的求爱节。”老板笑咪咪地奉上草编的面具。“瞧,载上这面具,任何人都有在今晚向你求爱。”   徐达愣了下。“求……爱?那个……”两根手指打结纠缠。“一男一女赤裸裸,这样的求爱?”   李容治掩嘴轻咳一声。   稍远桌的乌桐生往这头看了一眼。   老板非常热情地点头。“美姑娘,今年姑娘少,你要不要也一块参加?只要戴上面具,就是求爱节里的男女,你要喜欢上谁,就可上前求爱。记得,别找没载面具的,有些害臊的大魏男子都是趁这节日赶来求爱。等天一亮,双方都没有离去,下一步就可谈婚事了,不是我要说,去年至少好几对成亲了。来来,姑娘要有兴趣,我这里还有面具,人人都可去,不过……今年姑娘少了点就是。言下之意就是盼他们这一队客人里的男子还是留在这里,把机会让给本地人。   徐达见老板热情到连哪里是热门求爱景点都指点出来,还说明哪里可以滚得舒服点……   “这真是太奔放了……”她赞叹道,明亮大眼却是一闪一闪,异常感兴趣。反正那种一生一世的情爱与她无缘了,露水姻缘似乎也是不错。   她想摸摸这草编的面具,李容治以为她要戴上,指腹压住那面具。   她抬眼看他。   他笑容可掬道:“这里的人,哪个配得上二姑娘?”   “唔……”她笑着收回手。“也是,我不该贪这个心,这里的人都是好人家,别浪费在我身上了,等到了大魏……”不知民风保守的大魏有没有小倌馆?   李容治扬扬眉,柔声道:“是他们配不上二姑娘。”   她笑着喝完茶,道:“长夜漫漫,明日就要入大魏。我出去走走,出去走走。”依依不舍又看了那面具,摇头负手出去。   李容治看向门外侍卫,那侍卫立即尾随上去。   临秀赶走老板,看看这面具,叹气。   “在西玄京师时还没什么感觉,但,西玄人的想法怎么跟咱们差这么多?”   “民风不同吧。”李容治笑道:“把面具丢了,莫再叫二姑娘看见。”忽地,他身后的那一桌淡声道:   “二小姐长年虽受歧视,但在男女情事这方面是观念与徐家人没什么不同。不知道大魏有无小倌馆?总不能教二姑娘清清白白地来,死时清清白白地走,连一点欢愉都没贪到,这让人知晓了,对她是莫大的耻辱。”   李容治俊雅的面皮微地一动,想起那晚在小倌馆里她主动亲吻。大胆、热情是西玄男女的共通点,露水姻缘他们也不排斥,正因这样的大胆,西玄时有抢亲案发生,他早就见怪不怪……可不能让她在大魏真去找上这种露水姻缘啊……   门口一阵骚动。有人在外头道:“本王来找你家主子,让开。”   李容治神色不动,往门口看去——   正是一身异样美的美人北瑭温于意。   在这种地方定居好你也不错。   徐达双眸发亮。东边一组求爱,西边一组害臊到默默无语两相望,她走在组建的曲桥上,有些老旧的灯笼挂在树上,映出深深浅浅不一的烛影。   她笑着坐在有些不稳的桥栏上,吃着干巴巴的糖炒粟子,看着忙追逐的男男女女。   这根本是搞商机的求爱节吧?   一条小路上,连卖去年的月老红线都出笼了,她实在不得不感慨一下,这种求爱节肯定是商人想出的点子,历害啊。   她晃晃小手腕上刚因有趣而买的老旧红线。来啊来啊快来啊,将要跟她春宵一度的男子在哪呢?她打趣地想着。   在京师时,她只能在小倌馆找对象,甚至,她还要卑微地看人家要不要她,不知道到了大魏,是不是同样一番光景?   “……姑娘要面具么?”   徐达回神,一名戴着面具的青年问着她话。   她愣了神,又看见这青年竟然变出草编面具送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意思?   她细细打量这青年。草编面具能遮得并不多,这青年的双耳发红……因为她而发红吗?   她心里一震,美目瞪得极大。这人不会是等她戴上面具就要对她求爱吧?   他知道她是谁吗?   她是那个那个徐达啊!   京师人人都知道的无能徐达,这里的男人只看见她的容貌……   她又发现角落有几个戴着面具随时伺机而动的男子。   原业,她是个美人么?以往日子过得太窝囊,还真的没有仔细看过镜中的自己……她吞了吞口水,一时之间内心起了小小挣扎。   李容治要当皇帝,百般收卖他的心,这表示这一路上很有可能危险重重……丢了命她也不意外。危险性太高,不知保时死亡,在此之前一晌贪欢才不虚度此生……要不要收下呢?   她已经失了一个很重要的黄公子,那、那露水姻缘……至少……还能小小经历一下男女间所谓的极乐之处。   “这个……你有没有听过西玄徐家呢……”做人还是诚诚实实的好。眼前的人若是听过,也不介意她是无能的徐达,那、那……   “我听过,我愿意。”有人在旁说着,自青年手里抽走面具,替她戴上,然后笑着拉起她。“二姑娘,现在你是我的了,咱们寻一处地方去谈有说爱吧。”   徐达微地眯眼,失望地说:“温王爷……”   他哈哈大笑:“这样你也认得出我?”   她嘴角抽动。那浑身上下的风流样儿不真找不出几人,华丽的外袍上还有北瑭的绣纹呢,这么明目张胆谁认不出?   “跟我走,我有事同你说,别挣扎,你后头有李容治的人。”   她动也不动。   温地意回头看她一眼,讽道。   “你现在已经是李容治的人,所以不肯为我害他?”   “两位王爷之前的恩恩怨怨,与我无关,但既然大魏王爷已经保了我,答达这条贱命也算送给他了。”   “是么……你这条贱命本该是本王的。当日是本王差人去宫里找李容治,否则你以为天下有这般巧合的事,他会与太医一块出现在徐府?”   她一怔。   “来吧,不想见秦家娃娃了吗?”   “娃娃?”她心头一跳。温于意头也不回地走,她下意识跳起来,连忙奔向前。“王爷,娃娃没死么?”   温于意没理会她,快步穿梭在这种节庆街道上,没多久,人声自他们身后淡去。来到一处隐藏的野地上,他朝某个地方招招手,一名婢女立即现身,怀里正是一名憨睡的婴儿。   徐达傻眼地看着那睡得很熟的婴儿,瘦巴巴的,跟她记忆里那个死气沉沉的娃娃大有不同。她轻轻碰着这婴儿的脸颊,低声问:   “王爷,他秦大永的孩子么?”   温于意面不改色道:“不是他,我带其他孩子来干什么,逛大街吗?从今天起你就是他干娘了。”   “好。”她微微一笑,又轻轻戳着婴儿嫩嫩的小嘴。婴儿明明在睡,小嘴却一张含住她的手指头。   她眼眉全是笑。   那婢女见她十分喜欢这孩子,问道:“姑娘要抱吗?”   徐达还没答话呢,温于意来到她身边,与她一块俯头看孩子。他淡淡道:“二姑娘还是个黄花闺女呢,怎么懂得抱孩子?这孩子叫什么你知道吗?”   她摇摇头。   “那正好。这孩子算是你救出的,本该由你取,但我那几外妾室都挺喜欢这娃儿的,先替他取个名,就叫环玉吧。”   “……秦环玉这名字不错。王爷……我离开京师前,夫人们尚未有喜吧?”   他闻言,大笑出声:“徐达,你想哪去了?”说到徐达两字时,那婢女眨了下眼,往徐达瞄去一眼。   温于意忽然自婢女怀里抱出孩子,那身手有些自然,似乎练过一阵。“算了,你抱抱吧。”   徐达在他的指点下,小心翼翼抱着这孩子,一下觉得小孩的头是不是太软了,一下又怕这小不隆冬的小小肉体自怀里滑出去。   “有没有骨头啊,真是……”她有些惊慌。   “这孩子确是秦家孩子。”温于意看着她。“李容治及告诉你还活着?”   “说了……他说了。”她没抬头。   “可你一直不信?那我说的,你信不信?”   她笑:“孩子都在眼前,我哪会不信?多谢王爷当日为这孩子尽心,这才挽回他一条小命。”   温于意深深看她一眼,道:“你的解药来得及时,这孩子福大命大,但也花了好几个月才稳下来。要不,我不会现在才把孩子抱给你瞧。”   这真是不找草稿的谎言。徐达嘴角含笑,怜惜地看着怀里的孩子,她怎么看也看不出这孩子哪父头儿跟嫂子了,当日她一个大人都命在旦夕了,小孩哪撑得了这么久,他竟用福大命大……   那天,他也听到她对嫂子许下允诺,她与孩子的命共命,就算温于意现在命了别人的孩子骗她,她都不意外……   她微微苦笑。原来,她已经谁都不信了,但还是为了想活下去而假装信了。   她看着被她乱抱一通的娃娃,睡得好熟哪。你到底是不是头儿的孩子?还是哪家小孩?不会说话没关系,点点头摇摇头就行,至少给我小小暗示嘛……   北瑭人会说谎,大魏人也会面不改色地说着好听的话来骗人,就连东西玄自已人也是不能信的。世上人人都在欺骗人,小娃娃不管是谁家的孩子,以后可千万别学会诓人啊。   “西玄大夫看病,总是留有后遗症。你最近觉得如何?”   “什么?”这话题转太快了。   “既然你要去大魏,孩子不能让你带走,先搁在我这一年半载,等你稳了再说。这娃娃太小,我问他哪儿疼痛他也不会理会,你跟他中同一种毒,自然可以代他答。”   徐达迟疑一下,又狐疑看看这孩子。真是头儿的孩子?她最后选择诚实告知:“我康复后,目力不太好,耳力也不太好,偶有腹疼,但于日常生活无碍。”   “是么?”他沉默一会儿,又问:“李容治知情么?”   她一笑:“王爷已是百般照顾我了,这点小事又何必烦他呢?”   温于意嘴角勾勾:“说的是。他将一帆风顺回大魏当皇上,你这点小事就让我搁在心头上吧,等我回北瑭后将这孩子治完全,到时再用同样药贴治你便成。”他又招了个手。   草背后又是一名待从现身。那侍从双手捧着长布包裹着长刀,呈了上来。   徐达不动声色。北瑭温于意身边不少能人,不管是方才那婢女,还是这侍从,现身时总是无声无息……是她太无能吧。今天换作乌大公子或徐回,必能片刻察觉他们的行踪,她内心哀叹。   温于意又从她怀里抱走孩子,道:“我离开京师时,趁空去了你宅子,代你拿回长刀。”   她一愣,既是惊喜又有那么点感动地接过跟了自己两年的刀。她打开长布,露出当年李容治送她的宝刀。   她每天擦试宝刀,让它干干净净地不沾一丝灰尘,这宝刀在她手里,其实是无用武之地,至今未曾伤过一人,可是,她就是很喜欢这刀。   “这刀,在我手里真是浪费了。”她叹息。   温于意看她口是心非,细细爱抚那刀面,笑道:“浪不浪费得由李容治说了算。他是一心收买你啊,我仔细看过这宝刀,上头宝石全是珍贵珠宝刻意镶上,虽然缺了好几个洞,这价值也够买下半座小城了。宝刀本身是他师傅的长德刀,他师傅在大魏德高望重,刀之所以叫长德,是因当年这把刀只杀过一次生。”   她抖了一下。这把宝刀背景雄厚,她担不起吧。   “只杀过一次?”   他眼眉俱是风情,笑道:“只杀过一次,却是人数不计。大魏二十年前皇室有乱,他师傅为保住李容治这才动刀,但长刀一动,该杀的不该杀的,都成刀下亡魂,事后不等清算,他师傅就自刎了。徐达,你可要看清楚,现在你要跟的人,就是这样的人,你费尽心血保住他,他却无法保住你。”   徐达闻言,坦率一笑:“徐达这条命算是捡回来的,没想过还要教人再救一次。”她犹豫一会儿,想到此去大魏的未来茫茫,她又看向温于意怀里的孩子,接着再迟疑地望向温于意。   “王爷当真……愿意保这孩子?”   他扬眉。“这孩子在北瑭养好身子后,我就让人送他来找你吧。”   她想了想,点头,没说出口万一自己死了,这孩子该怎么办?船到桥头自然直吧,这孩子能活下来必有吉福……如果真是头儿孩子的话。   她寻思片刻,把宝剑上所有的珠宝都抠光光,拿长布包得鼓鼓地,全交给温于意。   “这些给孩子……给琼玉当生活费吧!”就算她死了,这些珠宝也够他活到老了。   温于意美丽的雎顿时黑了黑,终于知道那些存坏宝刀美感的坑坑洞洞是怎么来的。   “王爷生活无虞,但这孩子毕竟是王爷恩赐代养的,王爷能时时照拂他,徐达就已感激不尽,哪还敢让王爷连枝未小节都愿周全呢?”   他笑:“我也理解你想为秦大永做点小事的一翻心意。他地下有知,怕是会跟阎王老爷求情,盼来世能还你这份情吧,你说,要怎么还呢?”徐达古怪看他一眼。温于意这语气怎么暖暖昧昧的……   “怎么?我说错了么?”   “唔……若真有轮回之说,徐达情愿来世所遇之人都跟这一世无关,没有人再知徐达此人。”   温于意一怔,又见她笑着说出此话,不由得怜惜道:   “你可信本王不会再存利用你的心思?”   她一笑:“自然是信的。”   “你答得太快,反显虚伪。”温于意也不以为意。许多事做了就是做了,过往再来一次,他还是会再做一次,如同李容治,一旦做出选择,那真真是跳着满山尸首也要爬上去的。   他想起一事,忽道:“徐达,你与西玄二皇子结了什么伊?”   “我与二皇子素无仇恨,最多……最多……那日我回徐府时,也许出言顶撞他,也许不得他利用,就此成仇?”   那婢女轻轻上前一步,听个仔细。   温于意沉吟咏道:“这倒不像。那日我趁夜上你府里拿宝刀,正适二皇子前来,。他在你闺房看了许久才走。”   徐达瞪大眼,毛了。“我……我房里没什么机密东西啊。”她房里的衣服收了没?搁在衣柜里她偷订的美丽衣服被掀了出来吗?还有她找人偷绣的凤凰肚兜,最下柜里藏着木头雕的鱼啊虾,盛暑时吃不下饭就望鱼止渴一下,她还有习惯写日记呢……这些怪癖千万要让人发现啊。   “是么?”温于意想起当时西玄二皇子在她闺房沉思许久,最后差人送进墨砚,写写画画,临走前不留任何一张笔墨。这行为看来已不只一次了。   他瞟向她,徐达是个美人没错,而且还是个妩媚的大美人,若生在平常人家,早让人订了去,偏偏在京师人人都知她叫徐达,看她的第一眼不是看她的貌美,而是看她名字下所代表的涵意,实是可惜至极。   但,她也非绝色倾城,要说二皇子忽然对她一见钟情,他是万万不信的。   他垂目一看,见她忍不住在逗着睡着的孩子,全然不把西玄二皇子对她的觊视放在心上。   他任她逗弄半天,头也不回道:“本王跟徐达有亲热话要聊,你回去跟三夫人说,今晚不必伺候本王了。”   徐达抬眼看着他。   “是。”婢女多看徐达两眼,才离去。   他冲她坏坏一笑,仍是没有回头。“本王失策,以为今晚带来的人可靠,哪知三夫人身边藏着二皇子的人。去送她一程,找个地方埋了,三夫人要问起,就叫她亲自来问本王。”   身后的黑影侍卫迅速离去。   徐达极力掩饰错愕。   温于意温不经心道:“徐达,瞧,这就是身为皇室子孙必须面对的。各国奸细都藏于身边,就算有一天醒来,发现枕边王妃是来监视自己的,也不用太惊讶。徐达,你要不要猜猜,只要他们的主子一声令下,我身边有多少女人会翻脸不认夫?”   徐达傻住。“王爷是说那些夫人……为何还要娶?”   他哈哈一笑,徐达连忙遮住小婴儿的小耳朵。他只好忍一忍,嘴角勾勾:   “既敢以美色诱之,本王当然也不会推开尚可入口的肥肉。说起来,本王很同情李容治,为了不让大魏反他的人抓他流连花从的把柄,他无法跟我一样,将这些小鬼放在眼皮下盯着。徐达,你该明白现在局势,如果李容治真能为帝,必与西玄同生一气,北瑭与南临定感威胁。”一顿,他直视她,又道:“徐达,这两年,我找你喝酒时很快乐。”   她看着他。   “我在西玄京师捉弄你时,也是打从心底的快乐。”   “……”   “我在西玄京师闹事闹得鸡飞狗跳,你在后头忙得焦头烂额处理时,我心中更是无比愉快。”   “……”他在西玄京师无人可说真心话,只能找她发泄……她还能说什么?   “有些人注定一生中说不了几句真心话,不是不愿说,而是不能说。”温于意笑道:“徐达,只有今晚,我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琼玉是秦大永的孩子。”   “……嗯。”   “到底是谁将天下四国分?连我这胸无大志的人也不免遗憾,若是四国合而为一,又岂有今日的别离?徐达,今日一别,要再见上一面是难了,昔日京师一切的欢乐,就这么成为过往云烟了。”   “……王爷保重。”她轻声道。被他说的,她都有点依依不舍了。   “它日你在大魏真待不下,就来北瑭找本王吧……这是下策,本王怕保不了你。”他一笑,又道:“昔日袁圆曾说本王将埋骨他乡,我倒要瞧瞧他的话灵不灵。徐达,你就看着,若是本王永留北瑭,那袁圆可是道道地地的骗棍,你也不必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王爷……”徐达心里感激,忽而想起一事,讶道:“王爷,为何你能离开京师?”质子岂能离开京师?   他差点捧腹大笑。“你现在才发现么?我替北瑭做了这么多事,这才换得自由之身。等我做完最后一件事后,将回北瑭,由其他世子来西玄当质子。”   徐达定定看着他,犹豫一会儿问:“敢问王爷……你这最后一件事?”   他微地弯身,附在她耳畔低语:   “北瑭陛下亲自下旨,要本王配合南临,领着黑铁军截杀大魏太子。不管成不成,本王都得回北瑭覆命。”   徐达闻言,惊惧不已,她愣愣看着温于意。   眼前这人笑容满面……却非真心在笑。她水哑道:“王爷,琼玉就请你多照顾了。”   “好。”他动也不动。   她连连退了几步,作揖到底,头也不抬。“愿王爷从此顺心如意。”   “自然。”   “但愿……它日能再与王爷把酒言欢。”   他嘴角上扬。“但愿。”   徐达手压腰间长刀,反身隐入黑暗,疾奔而去。   温于意灿烂目光直视她没入的黑暗方向。良久,冷风拂过,他终于回过神,垂目看向怀里被冷醒的婴儿娃娃,逗着他扁掉的小嘴,淡笑道:“你干娘,选了一条格外辛苦的路呢。”   大火烧不尽。   小镇上的西玄百姓哭泣喊四逃,黑衣刺客大刀一挥,鲜血喷洒,一条人命在眨眼间消逝。   徐达心神大震!她从小到大哪看过这么血淋淋的杀人场景。   她再一细看,大魏侍卫将李容治护住退出客栈,他们居然抵得住这些扮作黑衣刺客的黑铁军,可见全是些高手,只是寡不敌众,有渐弱之势。   蓦然间,她迅速奔前,以刀刃格挡对方长刀,她对着瑟瑟发颤的客栈胖老板喝道:“快走!”右手甩了个巧劲,画过刺客胸腹,鲜血喷薄,她心一跳,心知不可在此处心软,遂又狠心倒勾直取对方性命。   她瞪着那具死在自己刀下的尸体,手心顿时发汗了。她杀人了杀人了……   原来凤凰与乌鸦有如此差别,她呼息微地急促,只恨自己杀人竟有心头颤颤欲恶之感。   她又看向那些大魏侍卫任由西玄子民被杀,乌桐生连动也不动,只有在蒙面的黑铁军找上他时,他才一枪毙命。   她平日处事得想老半天,才敢有所动作,但此刻生死交关,岂容迟疑,她深吸口气,挥刀加入战局,大魏侍卫见她是自己人,便避开刀剑让她一路通过。   她一把攥住李容治温暖的手。   “二姑娘?”李容治神色波澜不惊,没有一丝害怕,一身大魏月白长袍被夜风拂过时,宛如浮云流动,又沉静若水,完全不像身在险境中。   “王爷,你信不信我?”   “信的。”他毫不犹豫答着。   “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开王爷的手。真要死,我必先死在你的面前,你也信我吧!”   “好,我也信你。”   “那跟我走!”语毕,她衣袖翻飞,拉着他窜出重围,左手一抖,刀光灿灿,连连斩杀数人。   “王爷!”临秀欲要跟上,却被黑铁军截住。他大叫:“保护王爷!”   夜色之中,刀光剑影,层层叠叠杀气涌来,鲜红的血水喷出,溅满她与李容治一身。大魏侍卫紧紧尾随,乌桐生忽地加入战局,银枪一挥,雷霆万钧所过,无不摧折,这使得她微地松了口气。   寒风猎猎刺骨,鲜血若泉不住流窜,她左手握不住刀柄,就交替以右手杀出,虽有左右见肘之势,但她始终没有松开李容治。   李容治眼观八方,不闪不躲,任她带着他退往干枯的丽河。当他一见她的去向,就知她心理打算——保着他拉着他,同时让小镇上面姓躲开黑铁军的残杀。   她心里仍以西玄为重吗?他垂目短暂地落在两人交握的双手。偶尔鲜血、汗水打滑,她一时抓不稳,他下意识紧握住她。   她迅速回头看他一眼,那眼神在说:我不会放手的!   自是不会放手的。当年母妃护他而死时,满面鲜血,死不放手,临终道:不做人上人,愧为人子。   他师傅自刎前,看着他道:大魏开国数百年,早已遗失祖训,今日后宫内斗如斯,它日便是太子血争时。皇子天生聪明才智颖过人,却在宫中无依无靠,不先下手为强,只有死路一条,如何对得起娘娘,对得起我?但盼皇子登基时,重拾祖训,不再教无辜子民为皇室枉死,不教娘娘含恨而终。   语汇毕,紧紧攥着他的手,不让他移开眼目,自刎而死。   之后,父皇姗姗来迟,下旨寻母妃尸身厚葬,既往不咎,未及数月。母妃一族献上贵族之女,父皇欣在收之,再不提后宫血案。   那时他彻底不眠,天拔白之际,镜中的少年眼眉竟若弯弯月牙,笑容清清浅浅,温婉和顺,再无一丝迷茫。   时逢大魏质子交替之际,皇叔归来,他自请西玄,避开祸端,培养自身势力,暗陷太子失德,收买朝堂宫员,拉拢后宫姨娘……他身不在大魏,他的势力却在故乡密密成网,皇位唾手可得。   他在西玄行事低调,待人真诚——从未有说过他虚假。他待人真诚到有时连自己都差点被骗了。   他听过徐达之事,也曾同待在一间酒楼里,那时只道她假装作傻姐儿性子,实则满腹心机。一个饱受歧视的人,还能像傻大妞一般,那真真是个傻子了。   哪知,她确有满腹心机,却没有满腔仇恨。她任职风羽令的那年除夕,他巧立名目送她一把宝刀,他目睹她极喜那把宝刀,他以为他一如以往地收买到人了,不料秦大永出现邀她吃年夜饭,她受宠若惊,尾随秦大永走了。   至今,他仍然没有忘怀那样纯粹欢喜的眼神……徐达从头到尾都看穿他的有所目的,秦大永的无所目的。   在他所处的世间,她是唯一一个还有人味的人,没有利欲算计,也没有存着探子之心来按近他,不会跟他玩些勾心斗角,仅仅只尽凤羽令的责任,再无它念。就连她所亲近的执金吾,在接近大魏质子时,眼里也在打量计算着。   这两年,初初几次设宴都是牵她入他的布局之中,最后终是放弃,只与她快活地谈天说地,虽然无法推心置腹,但能在明争暗斗下留存一方闲适心宁的净土,徐达功不可没,想来北瑭温于意正是此因,才冒险代她力保秦大永之子。   忽地,左侧劲风舞动,徐达似乎没有发现。那劲风随着刀光力壁徐达左侧,这一削下,怕是半具身子飞了。   李容治眼明手快,削铁如泥的匕道亮出衣袖,他横臂一挡,略略吃痛,刀光相抵,哐啷一声,断去对方在大刀,匕刃直没入对方劲间。   她微地转脸,这才发现他代她挡刀,失口:“王爷有事么?”   他定定望着她满面是血,血流过她的眼珠,一如当日她代秦大永之子求药般,满面淋漓鲜血,却是没有懊悔,没有索求之意。   为了……一个叫李容治的人么?   蓦地,他心一震。他等了许久,终于……得到了她对秦大永那般的对待吗?   “王爷?”   他力持镇定,目光荧荧如波,笑道:“二姑娘放心,我自幼习过击杀之术,不曾拦下过,你不必全然护我。”   她看他一眼,又及时格开一刀,但体力有限,无法应付接踵而来的刺客。   他俩边杀边退,退到丽河中央,徐达满手鲜血流窜,刀柄滑出掌心,她大叫不妙,不及拾刀,数名蒙面铁军已然挥刀逼近,她翻身一抱,扑倒李容治。   “徐达!”   他对上好灿亮的赤红血眸,一时之间,他眼睁睁地,不舍闭上。   “王爷放心,此番我紧紧缠着你,除非把我砍成七、八截,要不,断然是拖不走我的。”   “我若非大魏太子之身,你也护?”他笑着问。   她想也不想,朝他嫣然一笑:   “照护!”语毕,双手紧紧环住他劲子,死抱不放。   柔软的身躯重重压在他身上,已有被分尸也不肯离开他决心。   不做人上人,愧为人子。   他母妃临死前,染满鲜血的面容充满逼求。   但盼皇子登基时,重拾祖训,不再教无辜子民枉死,不教娘娘含恨九泉!   他师傅逼他登上帝位而自刎。   照护!   忽地,他主动伸出长臂,牢牢将怀里纤细的身子拥住,密合而紧束,不露一丝密缝。   若有来世……若有来世,他不做一个用尽心机的皇子,只愿做刀子眼里唯一的黄公子!   “本王不敢再冒险保徐达下去。难道容治兄没有发现么?”温于意笑道。   小小饭铺被清空,临秀也在门口守着。   “发现什么?”   “你没发现,她一世平顺,大部分都是她身边的人保的么?你我保她拿到解药,你保她离开京师,留住一命……她一生平稳顺畅,在西玄不值一谈,在大魏却是大福大吉之人。你留她在身边保你,可你不也在保她?现下你是不费吹灰之力保她换她忠心,但,我怕有一天……”   李容治笑道:“有一天怎地?”   温于意把玩自身指环,难得叹口气道:   “在徐家里,唯独徐达还有点人味儿,我终究自私,不愿冒险带她回北瑭。我怕有一天,以我个人之力保不了她时,仍然心甘情愿以命去换她的命,让她一生平平顺顺,快快乐乐。与其如此,不如停在此刻。容治史,你要小心了,莫在哪日你保也保到再也回不了头,到那时,你带她在身边保你一路平顺的心意,可就真真正正成了最大的讽剌。”   第八章   大魏京师   有一个傻姑娘只身来了大魏,得蒙大魏殿下开照,借住一宅。宅婢七人宅仆七人,地段黄金,卯时起身至午时入眠,时刻皆有人照应……唔,殿下,徐达命贱,难享千金生活。是否收回方妥?   至此停笔,略过她沐浴时还有两名婢女助洗……徐家乃官家,五岁之前她也经历过这种享受,但现在她都二十了,再让两名婢女协助,她的黑脸都红了……   尤其是第一次被人硬剥了衣袍洗身,半夜她趴在屋瓦上偷听,听见这两名婢女说她全身上下没有一块软绵绵的肉,也摸不到凸出的骨头,肌肉结实又有弹性,在大魏众女子间实在很难混下去……   她低头看看自己被深衣包裹的胸部。时值冬日,料子厚实些,她轻轻压了太胸,又弹回来,她一直以为她很正常啊。她入下笔墨,走到窗边,观察路过的婢女,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像是薄薄一张纸……看来,她真的很难在大魏混。   原来大魏男子相貌偏清秀细致,大魏女子更是弱柳之身,让她这种身形长相很……自卑。   忽地,高大的身影挡住她的视野,她抬头一看,笑道:“大公子。”   “二小姐,时间到了。”他面容冷峻。   她应了声“马上来”,立即回内室取刀,当她转出来时,乌桐生正在桌旁取起一张墨画。   “这个……”她笑道:“大公子,我画得不甚好,让你见笑了。”   “不,已是很好。”那语气虽冷,却饱含讶异。“我以为你不擅画。”   “……”   他又低头看见她的书信,一顿。“我以为你是白丁。”西玄有些小官员目不识丁是常事。   “……”她敢嘴皮抽动。“我虽不才,但还有那么点小小的上进心。”   乌桐生细细看着她的书法,令得徐达头皮微麻。她好像多了个师父……乌大少在西玄是文武双全,他已经盯上她的武艺,要再盯她的文功,她不如逃到北瑭或南临算了。   “……二小姐书法不错。”笔透细致,已是中上之流,可惜细看之下,颇为神似宫中学士徐直,由此见,她曾有一度仿徐直仿得极熟。他入下,又拿起墨画打量一番,指着丽河上抱着李容治的男子,问道:“何以画我?”   她唔了半天,才坦承道:“大公子来大魏后,当知男女有防。不止防,而且防得实在小家子气。若让人知道当下是我护着李容治,那就麻烦久久了,不是?”   “……何以他抱着我?”   “唔……想是徐达一时失神,不小心多画了双手搂着大公子,大公子切莫误会。”那日她确实觉得有人用力抱住她。不是李容治,难道还是鬼吗?   人以为将死,紧紧攀住最近的人,那时她只觉这人抱她抱得死紧,差点把她憋死。   所幸,大魏朝廷派出的护卫军早在边境守候,据说连李容治门下的奇人能士都混在其中,有侍卫高手冒死先行越过丽河通风报信,他们才来得及来救人。   事后,那些亲眼目睹的人说,当时她护住李容治,眼见刀剑就要砍下了,那些护卫军还慢上那么点儿,是乌桐生长枪破空射出,一连穿透黑铁军,这才解了燃眉之急。   “二小姐。”他执着长枪立于庭院。   “有劳大公子了。”她笑着。举起长刀与他交手。   是她太不争气,来到大魏京师暂定下来后,乌桐生主动提出每隔两天切磋,以防她重蹈覆辙——白话点就是,李容治还没有登上皇位,既然她留在大魏,说不得哪天出去当替死的,还连累他,不如由他训练训练。   他是严苛的名师啊!如果还在西玄,她肯定要抱着他大腿求他教她,以在西玄争口气,但,如今永别西玄,又何必练呢……   她心神微地不专,感到他一枪刺来,虎口俱痛。她心知他看出她心神游移,立即凝神以待。   大师啊!大师啊!这个男人可以训练出一骑打死也不倒地的士兵。这一练,要练四个时辰,正好错过午饭……她暗暗叫苦。   乌桐生枪头直逼她的双眼。徐达一脚虚空飞踢,窜上庭柱,乌桐生轻而易举锁住她的踪影,枪身如影随形。   进院的婢女见状掩住惊叫,尤其见她衣袖翻飞,露出臂膀,吓得花容失色。   “徐小姐,太子府有请……”婢女结结巴巴道。   哎,救命仙丹来了!   李容治是个非常会做戏的人。   据说,那一日回京师,他匆匆入宫,直奔病体微恙的老皇帝榻前,膝下行大礼,未有痛哭失声之貌,也没有久别重逢扑前抱父的举动,他就这么细细问着御医本身的医能,再问父皇病情,问着问着,嘴里虽是和气地上扬,一双黑眸已是微微转红,隐有莹莹之光。   当场宫女见之动容,只道这个自西玄归来的民政终于难掩真情流露。帐后的老人也几不可闻的一叹。   这般亲情不温不火,拿捏得宜,不虚不伪,她不得不暗自唏嘘。正因拿捏得宜,才更显李容治对亲父毫无感情。   当晚,李容治匆匆带着另一名御医过来,着实吓她一跳。   他清俊的面容隐隐有倦,明里让御医替他诊断水土不服,“顺道”替她再看看当日所服毒药是否全排除,这一诊上,他不时跟御医说“她眼力不佳”,“有损耳力”、“胃腹偶尔发疼”等征兆。她听得眼儿都直了,她以为她隐藏妥当,他……竟一一细心地看穿了!   他匆匆来,匆匆走。   没隔几天差人送信给她。她一看,不过是些嘘寒问暖的小事,她也不好意思什么都不回,只好随意写些的生活小事,结果他又回,害得她特地去买笔砚……   据闻他天天毫不间断入宫陪伴迟暮老人些许时间,再学太子课程,待到入睡,也仅仅是合个眼,片刻已经天亮。他到底是腾出什么空回的》   今日,她是首次到太子府,一见到李容治,她下意识打量他的气色,果然瘦了些,面色也不如以前那样健康。他察觉她的凝视,回以温暖一笑。   “如果不是徐小姐冒死相救,今日早成一场空。”太子府的门客纷纷作揖。   “哪里哪里,是殿下福大命大。”她还礼。当下她只是想,反正都已死过一回了,再死一次她敢民不怕了,何况,何况……   她静静听着这些人讨论大皇子失德一事所带来的影响,以及其他皇子背后的势力的蠢蠢欲动。   她听着听着,有点心惊了,原来大皇子失德是失在后宫里,为些,大皇子长跪在殿外,说是遭人陷害,可证据明显罢在那儿,老皇帝怎信……这些有损天威的丑事怎能外传,于是对外仅以失德两字代过。?   这些人设了这么大逆不道的坑……她闭上眼,双臂环胸,充耳不闻。朝堂争斗就是如此,人是苦到下头人,在西玄不也一样?她跟头儿就是血淋淋的例子,不是吗?   她又听得交杂的声调中,有道清浅浅里稍稍沙哑的声调脱颖入耳……   李容治连日奔涌忙碌,早显疲惫。她发现他一带倦,声音就如那日在西玄小倌房里的黄公子一般……明知这男人作戏向来作得足,但偶尔还是会怀念起那段他衣不解带照顾她的日子。   一口口喂着她喝药……   一次次替摆妥被风吹起的长发……   那双让她安心睡着的手……   如果,如果他是真心的,那她就算一辈子过得浑噩也甘心。真相伤人啊,她心里苦笑。真相是,他需要用到她,真相是,她……还是找个小官吧!   那种见鬼的相知相守她早已死心,现在她打算找个小官,尝尝男女情爱,她想她就不会再胡思乱想,半夜睡不着还会小小意淫李容治……   谁教从未有人这样待过她?谁教她像条狗,谁待她好,她心不甘愿去卖命?   她旁敲侧击问过许多婢女或仆役。大魏京师青楼不少,但小倌馆一问三不知。她稍稍注意过,大魏跟西玄一样有男风之需,有需求,就有因应而生的行业,小倌馆必然存在,只是不能光明正大地摆出来给人看而已。   “……”她周遭已无声。   她缓缓张眸,再缓缓扫过看着她的众门客,最后更是缓慢地对上似科在隐忍笑意的李容治。   “……怎么了?”她笑容满面。   “徐小姐累了?”有人问着。   “……不,徐达只是在思索。”思索怎么翻出隐在京师的小倌馆而已。   其中一名捋须的中年名士笑道:“徐小姐思索到最后,可有结论?”   “这个……”   “陛下喜鱼,几乎天天都得食鱼汤。”李容治忽然道:“今儿个得欢楼刚呈上一条颇为可观的巨鱼,如今骨头该留在楼里吧。”   众人一脸莫名。   徐达心一跳,咳了一声。骨头汤也好啊……她来大魏最愉快的一件事就是,这里的海产类比西玄不知好上多少倍,得欢楼是京师少数砸重金由海岸直接收购,连夜运到京师,以求食到最新鲜的海产,遇有特殊海产送往宫中得赏。   大魏老皇帝也爱鱼,身为同好,她绝对不介意只喝他剩下的骨头汤。   “那个……”她又咳一声,看了李容治一眼。“要巩固殿下在魏皇帝心里的地位嘛,殿下在西玄向来洁身自爱,有目共睹,殿下不妨暗示只迎正后,不纳其他妃子,重抬大魏祖训,也许有所帮助。”   中年名士眨了眨眼。他身后的其他门客也同时一眨,望向李容治。   “让殿下只娶一后,未免太委屈……”   “后妃名单已经有谱……”有人低声咕哝。纵然太子有德有能有名望,但有些人只能用买通方式,势力均分,雨露均沾是唯一的法子。   李容治并未说话。   中年名士沉思片刻,插嘴:“皇上自打皇子失德后,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在他心中只怕对此事耿耿于怀,若是此时殿下表露心意,皇上或可宽慰,将来李家天下,将不再重蹈覆辙,犯上……”他不敢说逆伦,改口道:“再者,当年娘娘因后宫内斗含冤死而死,累得殿下这李家子孙差点早夭,皇上怕也为此留下心……等殿下登上皇位后,那时再颁诏行纳妃子之礼……也是不迟。”他很含蓄地说,势力均分还是要有,但可暂延。   徐达看看李容治,他似是认真倾听,颇为认同。她听着听着,托了个借口出去解个手,用力伸个懒腰。   时至今天,她才发现原来徐直徐回这种英才也不好受。大魏是不是错把乌鸦当凤凰了?竟找她参与这种事。难道李容治没跟他们说,他只把她当保命符吗?   她又绕去喝了口水,洗把脸,再走回去进,发现众人已经散场,只余那中年名士与另一名门客。   他俩边出厅边道:“那日我瞧得妥妥当当的……庞先生,恐怕殿下当日许给她的承诺太过贵重。”   “嗯……”   “她身上有那把长德宝刀,分明是殿下所赐,这到底代表什么?”   没代表什么,重金收买她的心而已,她拥有腰间那把刀。   “嗯……”   “我曾听西玄徐家三女,一女资质平庸……虽然她不若流传的那般平庸,但我想她应就是那位徐女。”   哎呀,她该感谢这位门客的赞美,之前乌大公子还以为她目不识丁呢。   “嗯……”   这两人说了一阵后离去。她自廊柱后走出,想着这几日才有点点欢喜,大魏人不识她是徐达呢。有男子见她脸红,她乐得飘飘,差点想冲上前拎着他衣领问,要不要跟她回家去……   她还以为在这里能稍稍自在些,原来徐家平庸女庸名远播啊。   她才要举步,就见拱门立着一人,她立时笑道:“庞先生还没走么?”   那中年名士朝她作辑。“徐小姐,庞某一直没有机会谢过小姐,要不是小姐,只怕殿下难以全身而退。”   徐达连忙回礼,道:“小事小事。殿下他……于我有恩,大魏有一句话说,蒙一饭之恩,尚杀身以报。我这……也还好还好。”   “徐小姐对大魏文化颇为了解。”他捋须笑道。   “尚可尚可。”   “徐小姐……这把刀……”   她面不改色答道:“是殿下所赠。传闻这把宝刀是殿下师傅所有,殿下实在看重徐达,徐达必全心相护。”   “嗯……殿下师傅乃大魏有德君子。当年殿下离京时,只主动带了这把宝刀走,想必殿下尚念及这位有德君子吧。”   她笑道:“想当然耳。”   “徐小姐……先祖是姓徐或者许?”他忽问。   她一愣。“自是姓徐,非言许。”   他沉吟一会儿。“那许小姐可曾听过大魏许姓?”   “……不曾。”   “大魏宫里的开国金刀?”   “不曾。”她答得爽快。   “北唐的絮氏?”   “……”她摇头。   “南唐的胥人?”   “我一生都生活在西玄京师,对四国这些姓氏不甚了解。”她隐觉得有异。   “原来如些……徐小姐年纪尚轻,还用不上一生两字。”   对她来说,离开西玄的徐达,其实跟死了没两样。她见过这姓庞的欲言又止,心知他刻意等她的原因,故意问道:“徐达想请问庞先生一事。那个……大魏男风是不盛,徐达来京师还没有见过小倌馆……大魏有小倌馆吧?”   庞然面部抽搐,连胡子都在抽了。“小倌馆……徐小姐问它是……”   她顺顺发尾,娇笑道:“自是已用。”她注意到他明显晃了一下,看她的目光变了。   这是当然。他以为李容治暗许她在后宫占有一席,但大魏后妃身子须得清清白白,她要找小倌,自是与后宫无缘。   他喉口滚了滚,慢条斯理道:“庞某对小倌馆不熟,但据说那种地方龙蛇混杂……如果徐小姐需要,庞某可以想法子居中牵线。”他非常含蓄地说。   她眨眨眼,笑道:“那就麻烦庞先生了。”这人,还真想盯着她生米煮成熟饭啊。她实在忍不住,问道:“殿下的后妃名单里,可有他喜欢的人儿?”   “……喜欢?”   “唔,彼此见过面了么?”   他不知为何她笑问这事,暗暗寻思一会儿,答道:“大魏男女婚事哪有私下见面,只有画像罢了。前两日已将画像送来给殿下看了。”   呀啊,这是强迫中奖吧。兴许她掩饰得不够妥当,他解释道:“这绝非委屈殿下。若非美人,又岂敢呈上?已告老还乡的钱大人女儿……就是临秀他大姐,是大魏第一美人,不,也许是四国第一美人。”   “这岂非天作之合?”她喜声道。   他细看她表情真诚。他还以为……千里迢迢跟着大魏太子回来,是别有用心,难道真是他想错?   他见她眼眉有英气,与大魏女子大不相同。小倌馆?他刚才差点晕了,大魏女子要有这想念,早就被人打断腿了。西玄徐家,果然不同凡响,单是这个传出是平庸之辈的徐达,就已是如此,那徐家其他子女……   “徐小姐擅用刀?”他又问。   “是啊,我自幼习刀,殿下这才送我宝刀啊。”   “徐大小姐和三小姐……”   她眉角略挑。“徐直不武,徐回持阴刀。怎地?”   “阴刀?那种阴间的东西不可能是大魏所有……若是徐小姐姓许……”他及时收了口。   言午许?她心里颇觉得诡异。四国语言,文字难通,但在腔调高低上略略有差,要说许通徐也是可以……   等到他离开后,她在院里意兴阑珊地发了一会儿呆,随手折下一片青叶,坐在石栏上,轻轻吹起曲来。   乐间彷若轻风飞舞,但盼自己能乖风回西玄,一解怀念之情。她在乌大公子面前是不敢吹这首怀念曲的,她怕他思乡,怕他后悔随她走。   瞧,她东怕西怕,当初学这些丝竹有什么用呢?她什么也没有了,再来一次,她仍然不后悔替环玉取药,可是,自离开西玄后,她心头一直空荡荡的,原来断了根的浮萍是这般难受,她甚至不知将来她该何去何从。   天下万里,她的家,已经回不去了。   就连……就连心里想要的人,也不敢要。   如果她有徐直的个性,那她就要耍手段把李容治给困在密室里,就这样一辈子锁着他。   如果她有徐回的个性,她就强抢李容治到哪个山头去,什么太子,陛下都交给别人。他就当她单纯的黄公子李容治吧。   可是,她谁也不是,就只是徐达……只是徐达而已。   当她回过神时,发现她吹的曲儿已经变调了,开始在思春了,她捧腹大笑,道:“这叫什么?平生不会相思,才会想思,便害相思。”不成不成,她怎能犹犹豫豫断不了呢?看来,她得快些去尝男欢女爱,等尝过了就知道这种东西有多糟,就不会再犯见鬼的相思了。她寻思一会儿,清清喉咙,低声笑着唱道:“我有宽阔的双臂,儿郎啊,你愿不愿意跟我走?我有丰盈的圆乳,儿郎啊,你愿不愿意摸?我有……”她语气顿断,眯眼看清石门旁的身影。   “怎么不唱了?”他柔声问着。   她慢慢起身,弹弹身袍,再抬眼时,笑容满面。“民债上,这歌儿不能乱唱的。”   “西玄的求爱曲?”   “是啊,非常粗俗的求爱曲。”她看看他身后无人,笑问:“殿下不回宫看皇上吗?”   “正要过去。”李容治徐徐走到她面前,道:“这想可顺道送你回去。”   她眨眨眼,摇手。“我想走回去,顺道到得欢楼尝尝骨头汤。”   他闻言,笑道:“别单身一人走着,现在还太危险。也别尝任何送入宫里的食材,尤其是给皇上的,即使是剩下的都不要。”   她面色微变。   他又轻声道:“不是我,与我无关。身为皇室子孙,本就不该让人知道他喜欢什么,尤其是一国之君,这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将来……我也是。”一顿,他忽道:“大皇子失德,如果没有他的主动,又怎会有把柄让我掌握?”   “……喔。”何必跟她解释呢?   她垂下目光,看见他朝她伸出手,她本以为他要握住她的手,正在犹豫要不要闪避,忽地,那大掌掩住她的双眼。   “殿下?”暖暖的掌心,让她想起马车上他的温暖。   “二姑娘,怎么现在还眯着眼呢?大魏御医也治不好?”   她一笑:“我眼力自幼比常人还好,如今不过是打回原形罢了,不妨事。”   那双手放了下来。   日光落入她眼里,她第一眼看见的光就是他细致的眼眉展着温煦的笑。哎啊,都是要当皇上有我,想来相处时间无多了,能多看他一刻是一刻吧。于是她也笑了,摸摸发尾,道:“既然殿下愿意顺道送徐达,那就麻烦你了。”   轿子一顶。   男女共轿。   她正襟危坐,他本在跟她闲聊几句,多半是问她在大魏习不习惯,或者点她一点,京师哪有小食铺不错,他离京多年,大多消息都是自幼听宫女说的,不敢保证店铺还在,说着说着,他忽道:“对了,你回信了吗?”   她讶一声,自腰间取出上午写好的信给他。都见到人,还有必要看信吗?   他接过打开细细看着,看到她抱怨宅子过大,笑意加深。过了一会儿,他道:“那宅子本就是给我名下门客用的,你是姑娘家,我安置你一人住一宅,其实很合理,目前尚不会教其他有心人察觉。”一顿,他又似漫不经心道:“二姑娘莫误会,容治并不是真将你视作我名下的门客,而是,你混入其中,对你比较安全。今日也是为了想见二姑娘一面,这才托辞请你过府。”   “……”她脸热了起来,目光看向轿窗外头。   他小心折妥纸条收起,笑道:“等我有空了就回你。”   有什么事现在说不是很好吗?还回信呢,信上也都只是简单几字啊……但她还是轻应一声:“好。殿下请久久保重。”   他微微一笑,看见她腰间的小袋,目光柔软,问道:“里头装着那同心结?”   “唔,殿下忘了吗?不算同心结,不过是曾结成同心的红绳罢了。”她头隔着衣袍轻触,仿佛能感受到他的体温似的,一时之间只觉脸颊有些发烧。   她低声咕哝一声,肯定自己真是思春了。也对,西玄男女那种为爱燃烧到不自己的激情多集中在十岁到三十间,过了三十激情也没了,只剩繁衍子孙的目的,她父亲不就如此吗?为了生下一个属于他自己,而非入赘的徐姓孩儿,到了五十岁还出婕娘的房里,对他老人家来说真是太折磨了。   这些都是她少年时就知道的,那时,她偶尔看见徐直自宫里带回一些书卷,卷上都是徐直长年的研究物。   如今想来,徐直的研究十分精确。她都二十了,发情……不,激情久久却无发泄管道,自然是很容易连个膝对都让她想入非非的。   她漫不经心地看着轿窗外的精致街景,听得身侧说了什么,她答声好,接着,她一顿,回头看着李容治。“许达失礼,殿下方才是说?”   他眉目含笑:“我说,你的红绳借我瞧瞧吧。”   她心里有疑,紧跟着又释怀。一条红绳,还能作什么?   她自袋里取出细绳交给他。   李容治细细把玩一会儿,忽地开始打起结来。   她一愕,正想问他想拿绳子做什么,但见他一步步还原同心结,莹白长指有些生涩,显然是初学。   她心一跳,不由自主瞟向他的侧面。他俊秀玉容认真,唇不点而朱……不是,是嘴角浅浅弯着,煞是好看。   但,正因好看到她眼睛都发直了,才要用尽意志力转移目标。她眼眸一转,落大轿旁挂着的小袋。   她一时好奇,拿过小袋,只觉掌心温热,她暗讶一声,打开小袋,里头是一块黑漆漆的圆润石头。   “这是大魏的暖石。”李容治笑道:“最近夜里甚凉,二姑娘带回支吧,放在袋里揣在怀中,别直接让它巾着你肌肤就好。”   “这很稀有吗?”她爱不释手。   他看她一眼,笑道:“要说稀有也算,每年产量固定,人人争相购买。”   她哦了一声,嘴角翘翘,喜孜孜地收下,可能她天生就不是什么稀奇能人,所以有个小小怪癖,愈是稀奇的物品她愈爱,好比西玄海产,好比这个,又好比来到大魏后,大魏京师有座高达十八层的望天楼,据说至今没人爬到这么高过,她就爱有空上试。   她当作没看见他手里已结妥的同心结。   李容治笑道:“喏,这成同心结了,二姑娘还你吧。”见她没接手来拿,他又玉容噙笑,亲自弯着身,拎起她腰间小袋,代她把同心结放进去。   两颗头几乎要贴上了,她闻着他黑发间香气,心里百感交集,她若在西玄看中人早就强了他……才怪,她哪来的胆子,她暗自咕哝一声,转移注意,随口问道:“殿下可知言午许吗?”   “言午许?”他抬起头。   “今儿个庞先生提起大魏的许姓,西玄的徐,南临的胥人,北唐的絮氏,他说得颇为慎重,似乎以为这四姓有所牵连,但我只知大魏是李家天下,将军也不姓许,故有此疑惑。”是她的错觉吗?他俩好像更凑近一点点,连肩都碰上了。   他深思一会儿,又听她提到“开国金刀”,他轻讶一声,笑道:“这是大魏神话。我很久不在大魏,差点忘了这些宫迁流传的故事。据闻许久以前,天下未分四国前,本是一家天下,经历数代,由盛转衰。当时有五姓争天下,争到最后,方知其中一名许姓的将军是天帝派来盯着这四人,看谁才真正适合当地上帝王,这位将军在天上本是神将,脾气不怎么好,久争不下后,他一气之下,现了真身,拿出金刀,将天下劈成四块,这四姓各领一方。刀现身,四国合而为一。这就是大魏最初帝王只娶一后的由来,大魏帝王迎娶的是许姓神将在地上认的义姐,他也曾短暂地被封为大魏将军,没过几年,人消失了,金刀却留在大魏宫中。传说言道,他是游至另外三国观察去了,也因此才有大魏若有名君名后加神将铁三角,必生大魏盛世之说。”   “原来……如此啊。这是神话吧?”   “自然。神话八分假,二姑娘想问,既是神话,为何开国金刀会留在大魏宫里?”他笑得开怀,微地倾向她道:“九成是大魏开国帝五动的手脚,金刀留在大魏,二姑娘你道,谁才是真命天子呢?”   她屏住呼息,看向他,一笑,:“殿下认为是大魏,徐达自然认定是西玄……”   “二姑娘还没忘了西玄吗?”他漫不经心地问。“都快一年了,再痛的伤口也要有心才能愈合啊。”   她沉默。   “大魏……难道不能成为你的家吗?”   “我……”   “这里没有人,能成为你的家吗?”   “人?我还是头一次听到人能成为家的。”她笑道,状似不经心道:“殿下自回大魏后,消瘦不少。徐达看大魏男子都像根无味的竹子,殿下在西玄时,身强体健,回到大魏后倒有跟竹子看齐之势,殿下可要久久保重啊。”   “……无味的竹子吗?”他五味难陈,随即浅笑道:“你说的是,眼下正是紧要着头不,可惜无人分担我真正心里事,几夜未眠也是常事。”   哪可能没人分担呢?她嘴里动了动,隔着薄薄的窗帘往外看一眼,道:“离我宅子还有段路,殿下不妨闭个目休息一下也好。”   “二姑娘好主意。”他笑道:“那就借二姑娘肩头一用。”   “……”她瞟瞟他略略靠在肩头上的睡容低声道:“若是殿下有心事想找人担,也得你肯说真心话吧。”   “这倒是。”他闭目答着:“我早习惯有事心里藏着……我少年便有成大魏金龙之心,最初为了自己,后来心里慢慢有了盘算,总不能得了大魏天下后,让大魏绝于我手里。开国皇帝曾言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金龙是为大魏天下日日招日布雨,可不是留在地上享尽一切荣华,后宫纷扰太多,要是时时闹出事来,反倒分去帝王用在百姓的心思,想来当年开国皇帝也作如是想,方迎一后,以杜绝后妃恶斗,再者,开国皇帝在位六十多年,是历年在位最久,也是最长寿的帝王,皇后去后才再娶,贯彻双王制,心灵互通,相互分忧,不让一人独行的帝王之路有把偏颇,这才得了盛世,他也成了历年最长寿的帝王。”   她略略挑眉,还是头一次听到君为轻这种话,但他跟她说了这么多又有什么用意?是……在跟她吐露他的真心话?   她忍不住问道:“殿下心里对未来的皇后有底了?”   “二姑娘,这风,是不是冷了些?”   轿窗有帘挡着,仍是灌进些冷风。她把收起的暖石袋塞进他的掌心里,又想了想,腮面微微红,道:“西玄从总是不拘小节,殿下别介意。”她一抖宽袖,让他的手背隐在她袖里,她的手自然是紧紧攥着他的手背。   她嘴角微扬,见他没有拒绝,心里更是偷偷窃喜。她心里有相思之情,便她还是由衷盼他寻个好皇后,在他累极里不但能分个肩给他休息,也能替他分忧朝政。   到那时,她还活着吗?若然活着,人会在哪呢?天大地大,但她世界就这么小,即使游山玩水,便脚下没有半点家乡土壤,她能撑多久呢?   她想着想着,不知不觉也跟着闭目休息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轿身一阵遽荡,就有人先用力护住她的身子。   “怎么了?”李容治问道。   “殿下,是撞轿了。钱家大小姐的轿子从巷口出来,一时没停住,撞上咱们了。”   “钱?”李容治寻思片刻,朝徐达笑道:“我出去看看,你别出来。”   那鼻息近到都落到她面容上了,她只能应一声,见他松开怀抱,道:“应是不远了,我自己走回去也行……”   他笑:“这可不行,大魏哪来的男女共轿?连夫妻都不共轿的。”语毕,把暖石还给她,撩过轿帘而出。/   “……”她是异乡人,怎知大魏有哪些规矩。难怪轿子入太子府才让她上轿。她瞄着轿外,只见李容治在钱家轿子前笑说什么,却不见轿帘掀起。   掀啊掀啊,她真想看看,大魏第一美人的长相。可惜……她没等到,因为李容治又弯身回转了。   愈是千金的小姐愈藏的妥妥实实——这是她上大魏街上看见有些小姐蒙面后才知道的规矩,许多男人成亲后才看见自己妻子芳容,这个……不就跟男人娶了她之后,才知她叫徐达一样在欺骗世人吗?   轿子再起。   “殿下,你见过……大魏第一美人的画像吗?”   他略诧异地看她一眼,笑得愉悦。“二姑娘觉得大魏女子如何?”   “……面容细致如画,但,比竹子还瘦。”她尽量表达她的诚意,以免李容治以为她妒忌。她确实觉得大魏女子过瘦,像纸片人,她拿个芭蕉扇随便一扇,人儿就随风而去了。她又再补一句:“站在大魏男子身边小鸟依人,若入画中,必是雅致脱俗的好画。”   他扬扬眉,又笑笑着。   她等着她对大魏第一美人的观感呢,哪知他道:“二姑娘的肩再借我枕枕吧。”语毕,他状似又困,枕在她的肩上。   徐达见他手动了动像在等待什么,她的嘴也跟着动了动想拒绝什么,最后,她心里一软,还是把暖石小袋塞进他的手里,宽袖再抖,紧紧握着他的手。   他闭着眼,忽道:“大魏女子个儿太小,肩儿也不够完,要同坐轿里借个肩枕,怕是不如我现在枕得这般舒服。”   “……”徐达无言。她个儿很高,肩很厚宽……没有吧,她肩哪里厚实啊……   第九章   钱临秀匆匆走进太子府,往书房而去。   “殿下正在见人呢。”书房前的侍卫提醒。   临秀犹豫一会儿,看看天色。天将要黑了,再黑下去……他道:“不妨事,我在小侧间等殿下就是。”语毕,推门而入。   他来到等候的小侧间,本要坐下等人,但房里头交谈的低语有点耳熟,他想起这人是月明……西玄小倌馆的明月公子。原来月明也回来了?   他天性本就属行动加嘴快派,去西玄修炼十几年,多少懂得闭口避祸,凡事稍稍三思再行动作,但既然都是自己人,殿下也从不瞒他,所以,他自动自发走到垂地的红幔前,轻轻撩过一角,往里看去。   李容治看见幔子后是临秀,也没多说什么,又朝月明问着:   “徐回真当上西玄的阴间将军了?”   “是。”   徐达知道此事,可能会难受吧,临秀想着,他记得徐达当日对阴间将军势在必得的。   “北瑭跟西玄之间可再有动静?温于意确定已回北瑭了么?”   “是,北瑭王爷回国后,在王爷府出入自由,但北瑭皇帝下旨他不得出京师,在王爷府外也被人监视着。”   李容治沉吟片刻,道:   “北瑭皇帝是他兄长,生性多疑,他毫无作为也没有野心地回到北瑭,此时要再下个反间计,温于意怕是不好受了。”明知家乡有噬人老虎等着,偏要走上这条不归路……如果徐达硬是要回西玄,只怕跟温于意的下场没两样。   她一来大魏,没两天就上质子府去看西玄的皇子。可惜西玄质子不敢买帐,问都不敢问为何徐家人会出现在大魏,只是礼貌性地接待她,徐达虽去后,再也没有去过一回。   想必她已明白,她有心稍解西玄皇子的思乡情,但人家不买帐,这世上密探太多,即使是身边最信赖的人也有可能被收买,何况是西玄质子素未谋面的徐达呢?   月明又道:“西玄三皇子如今安置在宫里,身子已有好转之迹,虽然还没有清醒,但西玄皇帝似乎有点明白当日下手的是谁。”   李容治叹道:   “他怎会不知?只是初时不肯信罢了。想来他也不会揭露,自家儿孙为了争位,竟闹成如此……”一顿,他失笑。这不正是大魏的另一面镜子吗?重复同样的事,在外人看来,有血缘的兄弟在争位而相互残杀,但,在他眼里看来,兄弟间除了流有同样的血外,其实已经跟陌路人没有两样了。   如果不踏过那些尸体,总有一天,自己就会成为别人踏过的尸体。连一夫一妻下的子孙都会争斗,何况不同母不同心的兄弟?那具躺在病榻上的老人可曾想过,他一句既往不咎转身就走,真的救得了他的亲生儿吗?他的妻子死得多冤,他的儿子得靠逃离京师,步步为营才有未来。   他瞟向桌上那些画像。老皇帝时日不多了,底下人都在紧锣密鼓,协助他的人中有见他软弱而动心眼的……人力摆在那里,他不用白不用,如此甚好。   临秀见李容治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些画像,忍了忍,终是忍不住道:   “殿下还是先个喜欢的人好。”   “嗯?”他笑:“喜欢的?”   “家姊虽有第一美人之称,父亲也乐观其成,但……也要殿下喜欢才好。殿下自少时就没有喜欢过什么,最后这一刻,总要挑个自己喜欢的。喜欢一个就要一个,喜欢两个就要两个,一定要喜欢才行啊。”   月明看临秀一眼。   临秀低声道:“临秀自幼跟着殿下,这一路走来,我是最明白的,如果不是娘娘枉死,说不得今日殿下就是个皇子,早就娶妃生子,何苦蹚入这浑水?殿下少年时每每喜欢哪样东西,眼儿就像是天上星星灿烂,但自娘娘枉死后……连年前殿下得知册封太子时,也没这样的眼神出现过。”   “……是么?”李容治笑着,打开画像,窈窕身姿立入眼里。“你姊姊果真是个绝色美人,与你完全不同。”   人美,但也乏味得紧,临秀心里这么想着,却不敢说出来,免得被老爹活活打死。   “要论美……北瑭王爷似乎再美些?”李容治忽道。   临秀傻眼。月明却答道:“臣不太能辨美丑。”   “每人眼里美丑本就不同,你也不必介怀。”他笑,又漫不经心地问:“既然西玄老皇帝心里有底,想来当日他放逐徐达,也是一气之下的念头,现在可改变主意了?”   月明答道:“臣离开西玄时,二皇子已结案,将全责推给秦大永,一干亲信全受牵连,西玄皇帝也默许了;至于徐二小姐……二皇子正跟宫中请旨,召她回西玄。”   临秀讶道:“那天他那样待二姑娘,都七孔流血了,他还冷血地当没看见,怎么这般好心召她回去?”   “据探子回报,是为讨徐学士欢心。”   “不可能。”李容治笑道:“若是讨徐直欢心,当日他万万不会冷眼旁观,他必有其它原因。此事别跟二姑娘提及。”   “是。”月明与临秀同时应声。   后者又叫道:   “有件事跟二姑娘有关,臣不知该不该提。”   李容治微地皱眉,道:“你说。”   “我刚从庞先生那儿回来。他一时说溜,要我瞒着,但我想……这事该禀明殿下才是。殿下你也知道西玄徐家姑娘上小倌馆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事……”   李容治本来卷着画轴的,听到此处,他下手力道不小心过重,那号称第一美人的画轴就这么起了皱折。   临秀眼睛微地瞪大,心里哀叹。果然被他猜到了……殿下果然喜欢……   李容治嘴角微扬,很温和地迎上临秀的目光。   “确实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事。徐达年纪到了,既然在西玄那次没有达成心愿,来大魏定也会找上小倌馆,是本王疏忽了。临秀,是今晚么?”   “是。我……我从庞先生那一出来,刻意转了个弯过二姑娘住的那宅子,只有乌大公子在。”   “二姑娘连我也瞒啊。”李容治极其优雅地把已经皱烂的画轴放回书桌。他笑容可掬道:“临秀,你聪明,想必连地点在哪儿都探到了吧?”   “……是。”   “带路。”   徐达敲敲门,听到里头有声响,便轻轻推门而入。   一片漆黑。她小心翼翼合上门,掩嘴咳了咳。   “……是徐小姐么?”床上的男子问着。   “呃,是。”   “是要点烛或者摸黑呢?”   黑脸略略发热,有一种自己是买春男子的错觉。“我都可以,都可以。”   “那摸黑好吗?”   “好。”她走床边,不小心碰到坐在床上的人小腿,连忙退了一步。“你叫什么?”   对方明显怔一下。“需要问吗?”   不需要问吗?她以前没这种经验啊。在西玄小倌馆,她是打定主意要找个小倌相处到她死去的,所以务必要寻个对她清楚的男子,甚至,对方要看她的脸,问清她祖宗十八代她都会说个翔实的。   但,如今,她求的并不是要知心相处的,只是露水姻缘……就不必问吗?   “那,我叫徐……”   “姑娘还是不要说的好。若然它日在街上相遇,岂不难堪?”   难堪?跟她有肌肤之亲很难堪吗?连在大魏也是如此吗?她沉默一会儿,笑道:“做这等事,自然是要欢喜得好。如果不欢喜,只有难堪,我觉得……还是罢了吧。公子住在哪儿?我送你一程吧。”她就知道她运气不怎么好,所以一开始没抱什么希望。   “你要送我回去?”   “是啊,还是你是这间小倌馆里的人?”此处是大魏一间隐密的小倌馆,但这间房里有专属通道,不会让人察觉宾客是谁。   她一开始觉得这种男欢女爱的事躲躲藏藏,实在古怪得紧,但后来庞先生暗示民风保守,民风保守。大魏女子不会有人找上小倌的。   “你既然买了一夜,就要守诺,怎能反悔呢?我还等着钱治病呢。”   她咦了一志的,了悟他的意思,顿时满面烧红。“你不是小倌儿?”   “自然不是!我至今还没……还没呢!要不是为了钱,我怎会来跟个不识得的女人做那种事呢……”   她尴尬万分,只想撞墙一晕了事。那个庞老头是哪找来的?他不是说是找一间小间小倌馆的人来这吗?   “我、我以为你是心甘情愿……”以为庞老头略略说了一下事由——例如只是一名外国女子想来段露水姻缘,如果对方不喜男色却屈就在小倌馆里,那花个一夜陪个姑娘总比陪男人好,切莫强迫……她脸愈来愈红,赶紧掏出准备好的银子,摸索地塞进他的双手里。   “你快去治病吧,今晚就当没发生过。我……我……实在对不住,我要知道来的是心不甘情不愿的人……万万不会过来的。”她心里好想苦笑。上哪儿,都是心不甘情不愿的人。   “你……”那人摸着沉甸甸的银子,满面错愕。“真都给我?”   “是是,快去治病吧。亏你捱着病,还撑了这么久。”   “……病的不是我,是我家里人。”他停顿一会儿。“我真无法想像一个大姑娘竟然花钱找男人,我本以为是那人骗我,没想到还真的来了个大姑娘。既然你已经付钱,我当然不能让你白付。你上床吧,别点烛,不管你生得何等模样,哪怕是青面獠牙,我都该做到承诺的事。”   她已经不是心里在难堪,而是满面难堪了。她真是傻了,傻了啊,傻了才会认为露水姻缘适合她……想来,连这种一夜情缘也不怎么接受她。   无所谓了,她内心坚强得很,她笑道:   “算了吧,我先走了。既然你不是这种行业的,也快点离开吧……”她话还没说完,忽然衣袍被人攥住,她本要挥开,但一时伧促,膝头撞上床,一痛,竟被拖上床。   这么粗鲁……幸亏她要离开了,撞上床缘的正是膝头上柔软的部分,她痛得差点掉眼泪,还不及说话斥责,唇瓣忽地有暖气擦过——   “……”   “我可对准你的嘴没,还是亲到的是脸颊?你脸颊也是光光滑滑的不怎么丑啊……哎哟!你推我下床做什么?”他叫。   徐达跳下床,一拐拐地踩过他,撞到东西,一摸之下是屏风。她赶紧躲到屏风后,蹲下捧着头,心里哀哀叫着。   “姑娘?”   “别过来!”她叫道,接着补了一句:“我要适应一下,别过来!”   果然没有动静了。   徐达继续捧着头心里大叫,她完了完了!快让那天晚上的黄公子附身吧!怎么她一点感觉也没有?   那天她主动吻李……吻黄公子,心里怦怦直跳,嘴唇发热,很明白激情在招手,怎么刚才她只觉有人擦过她的嘴,她却是心如止水,什么期待感都没有。   是人有问题,还是她当真对谁都心如止水了?   她扶着头内心哀痛叫着。西玄人专情吗?她一点也不认为,也不记得徐直做过相关的报告。她……准是去年大风大浪,搞得心灰意冷,这可怎么好?光跟李容治膝头相碰她就心猿意马,现在给其他人吻了却毫无感觉,她的未来可怎么过才好?她死后会被人笑吧!   她捧着头捂着耳朵,心头开起凋谢的花来。她听见门咯的一声,也没去详究,人家要跑了,她才松口气呢。   既然他是不甘情愿,她是身心凋谢迅速老化,那……一拍两散吧。回头是不是该暗示一下乌大公子,她来这小倌馆欢心欢身很成功,欢到不亦乐乎,她将来死后,才有个人可以宣扬一下她这个西玄人不是很乏味地死去,至少还有过一晌贪欢,别让她死后让人笑破肚皮。   她心里略定,长叹一声,起身整整衣袍。   她转出屏风,正想离去,足下又是一顿。她慢慢看向床上那方向,慢慢问道:“还没走么?”   床边那儿尚有呼息,这男子未免也太有道德了吧。   她再叹一声,道:   “你还是快拿钱回去治家里人病吧,刚才你已经亲过了,亲得我很,唔,欢喜,欢喜到飘飘欲仙,够了……算是代价了,回去吧。”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这话一出,床上的人儿呼息略略不稳。她心里犹豫一会儿,怕这人刚才被她踩过,大魏男人像竹子一样纤细,要是被她一脚给踩到肋骨断了,又或者踩到命根子,那她当真赔都赔不起……   她上前,低声道:“你还好吧?那一脚我不是故意,要是踩到不该踩的,要快去看大夫啊……”她又迟疑着伸出手想探探他到底是躺在床上,还是坐在床上,要是躺的,她恐怕要背这人去药馆了。   忽地,她伸出的手被人握住。   她愣愣地望着那被攥住的手,虽是黑漆一片,但……但她却是知道攥着她手的人是谁……是啊,黑漆一片。   黑漆一片啊!   思及此,她脑中冲血,起了狼子之心,扑了上去,环住他的项子,就是一阵狂吻。   这一生,她时常踌躇不前,凡事总是要犹豫一阵才有决定,唯有头儿那事,唯有今晚这次,她是豁出去了!   反正黑漆一片,谁也看不到谁,事后她死不承认就是。她总觉得李容治对她是有几分意思的,当然,也有可能是为了能让她卖命而作戏……她承认当局者迷,她是真的看不穿。   尤其,她被人拒绝这么多次,她实在难以想像一个要当皇帝的人会喜欢上她;尤其,他只要一个正后,大婚前有人记录他的欢愉之事,她是徐家人,一向只有徐家记录人,别人来记录她,她岂不是成了不肖子孙;尤其……尤其……   她心里恼极,使了力强压他在床,当她感觉他竟在回吻时,她心头真是乱了拍,既是惊喜又是有所惧意,一时之间不知该偏向哪种情绪。   他是真有那么点意思了,还是、还是在给她甜头尝?她很清楚眼前这男人外表虽是温润如玉,但内心意志坚若磐石,为了达到目的,会利用任何人……即使看着自身父皇长期中毒也不出言相救,那、那牺牲色相来诱她,也、也不会很意外……   她心里迷迷糊糊,晃过百般思绪,又喜又苦的滋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跨坐在他身上,手指下意识滑到他的衣襟,心里直想着,不管他心底怎么想,大不了她卖命就是。   她想拉开他的衣袍,但,被人扣住双手。   她一怔,想要挣脱,却发现自己挣不开他的力道。她喘着,张口欲言,又及时闭上嘴,心头火热渐渐熄了。   原来,牺牲色相是有底限的啊……   幸亏是黑漆一片啊……   她眨眨隐有水光的美目,吞咽喉口的哽咽,咳了一声,笑道:   “是我不好……我太粗鲁了,是不?那个……那个……我只是想查查你是否被我踩断骨头,没其它意思。我银子带得不够,不会发展到下一步,让、让我先下床吧。”   那力道微微松了。   她立即从他身上半爬半滚地翻下床,连连退后,嘴里笑道:   “我先走,先走了……”不小心轻撞桌子,听得碟盘轻击,她略略讶异,又嗅了嗅,闻到熟悉又难得的香味。她一迟疑,还是转身要去开门溜之大吉。   “二姑娘,先别走,我有事同你说。”   她浑身一颤,假装没听见,再要推门逃离现场——   “你要出去,教外人看见你出入这小倌馆,我只好连夜封馆,教这些小倌无处可去。方才那卖身男子,若是瞧见你容貌半分,我也只好差人灭口了。”那语气含笑,可以想像她如平日那般弯着眼眉亲切可人,但,字字句句带着杀气。   她一僵,立时停住不动。   噗嗤一声,身后的火摺子亮了。   她的影子曳在门板上长长地,影上的长发微乱,显然不知在哪一环节,发饰自然挣脱了。   她的脸青青绿绿,慢慢地梳直长发,死也要死得好看些。   做人难啊,要看透李容治更难啊!他点亮火摺子干嘛?大家心知肚明就好,他稍稍牺牲色相巩固她这个西玄人的心意,各取点所需就好,现在是干嘛?   点亮摺子,逼她承认刚刚差点强了大魏太子?   她听得他下床声,勉强勾勾嘴角,转身讶道:   “原来是殿下啊。怎么会是你呢?”   “是我啊,二姑娘没看出来么?”他笑着点燃烛台,坐在桌旁。   “若是知道……那我可万万不敢冒犯殿下。”   他略略挑眉,又笑:“原来如此。那人你识得,叫什么呢?”   “唔,互不相识。”   他闻言,失笑:“互不相识……这跟到烟花地寻欢作乐的男子有何不同?”   她眨眨眼。以往见李容治谈笑风生时,总让她分不出真假,今天倒给她一种非常真实的笑里藏刀之感,而且那把刀随时会出鞘。   “……殿下,对我西玄徐家人来说,烟花地寻欢作乐也不是什么丢脸事,我也没负了谁……咦,这是……”螃蟹大餐啊!她眼儿一亮,自动自发地坐下。   “吃吧。”   她嘴角翘起,毫不客气卷起袖子,露出半臂,大口啃着蟹脚。   她自长长的睫毛下偷觑着他,他的嘴被吻得红红肿肿,穿着墨色衣袍,可口了几分,俊秀了几分……他嘴角弯起,像弯刀一样,果真是笑里藏刀。   “……殿下,方才的事不要当真……”   “我若当真了呢?”他笑。   那弯弯的嘴角,弯弯的眼眸,此刻弯得有点凌厉。她嘴里鼓着,稍作迟疑,又道:“事已至此……不如吃干抹净吧,不,我是说,这蟹脚真是好吃。”她意犹未尽,舔干指腹间的螃蟹汁,再道:“那,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殿下要我做什么,我做便是。”   “你……还在认为我在利用你么?”   她莞尔一笑,直视他道:“殿下不得不利用人,我呢,时常被人利用,这是咱们各自生存之道,我不介意的。”一顿,又道:“殿下救我一命,将我自西玄救出来,又衣不解带地照顾我,让我从浑浑噩噩醒来,我也当报答才是。只是,自来大魏后,总觉无用我之地。”   “有你在我身边,便已足矣。”   她认真点头。“殿下信我命格平顺能护你周全,那我就继续守在你身边,等着你登基吧。”   “登基之后呢?”   她略诧地看他一眼,笑道:   “如果能活到那时,徐达想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度日。”   “是么?”他沉吟一会儿,而后对上她的目波,微微笑道:“二姑娘,我心里舍不得让一个姑娘脱离我的视线,你道,我留下她好不好?”   “自然是好的。”他是将成王的人,要留下谁还不能留吗?   他又笑道:   “我心里一想到她转眼即走,心里就不舒坦。她若能时时留在我眼下,我……我心安得很。”也许还有点满足之意,只是他不敢肯定,这种情绪太陌生。   徐达轻轻一笑,轻声道:“既然能让殿下心安,那就留吧。”   他看着她。徐达埋头心满意足啃着她的螃蟹,连头也不抬,她一头青丝如瀑,西玄深衣显得她体态纤美,少了一份柔弱多了几分英气,但,若是换上大魏女装……若是换上大魏女装,那就是将她卷进这大魏宫廷里,一生一世的纠缠……   一生一世的纠缠……   他深深地凝视着她,明知她卷入宫廷绝对会痛苦,但他心里竟因这一生一世的纠缠而感到踏实,甚至有着窃窃心喜有她一世相伴。   徐达掩不住满腔的渴望,美眸抬起,吸着蟹壳,假装不经意地问道:   “殿下,这秘密我定会守着……是哪位大魏姑娘能令得殿下心安?”   他目不转睛,嘴角慢慢弯起,绚丽光彩的微笑夺去徐达的目光。   她眼儿有些发直,心里跳着,虽是好看的微笑,却有种她自找死路的错觉。   他取过吃蟹必备的帕子,沾了小盆里的花香水,拉过她呆掉的手臂,细细替她擦着十指上的水油后,十指与她交缠。   “大魏有句话,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徐达,你愿意成为大魏皇后,与容治一块守护大魏么?”   她乍闻——   哐啷一声巨响,她嘴里蟹脚滚入盛满满满蟹壳的方盘之中。   一夜未竟。   轿子停在京师黄金地段的小宅前。   街上冷冷清清,寒风刺骨,乌桐生抱着长枪,倚在门上等人,见徐达一脸麻木地自轿里走出,上前道:“二小姐回来了。”   “嗯……”略略黑的肤显得有点苍白,朱唇略肿,带点油腻,浑身上下沾着海产味,深衣宽袍飞扬,还真有那么点遗世独立的味道。   她虽没跟他提,但他心里是知道她上哪的,哪知她弄了一身海产味回来……“二小姐,有客来访。”   “客人?”她哪来的客人?她恍惚想着,回头看向临秀。“多谢相送。”   临秀严肃点头。“二姑娘,下回要吃夜宵,差厨子去买即可,不用半夜自行出去觅食。”那声量不大,恰恰让轿夫、乌桐生跟门房听见。   乌桐生几不可见地挑眉,又见徐达唯唯诺诺,便道:“难怪二小姐身上有螃蟹味,原来是去吃夜宵了。”   “正是。”临秀笑道:“我在大通街上的酒楼看见她,就雇了顶轿子送她回来。”他付了钱给轿夫,正要离去,又回头客气朝徐达作揖告辞。   徐达受宠若惊地回礼。等到临秀消失在黑暗尽头,她还怔怔望着远方。   乌桐生没有说话。良久,徐达才转回头问道:   “大公子,徐达记得你没有官职在身,但也曾参与过宫宴。”   他看向她,点头。   “你……可看过西玄皇后?”   他古怪看她一眼,点头。“元旦那日曾远远见过。”   “是能母仪天下的人?”   他暗自一怔,寻思片刻,才答:“应是。”他只记得皇后是四十开外的女子,穿着大礼服,立在皇上身边。元旦日,能立在皇上的女人,就是皇后了,也只有皇后才能母仪天下,除此外,他也没有什么特殊感觉。   徐达轻叹一声,负手而立,朝他惨澹一笑:   “大公子见我,可像是能母仪天下之人?”   他顿时无语。   徐达见状,哈哈一笑,腮面的红晕不知是脸红还是被冻红的,她自言自语道:“果然是我听错误解了。”她用力抹了抹脸,收起回忆,深吸口气,笑道:“大公子,怎么守在门外呢?夜风刺骨,快进去吧。”   “里头有客人。”他又重复一次。   “客人?谁?”半夜三更会熟到夜访的,在西玄有个头儿,在大魏则是半颗白菜都没有。   乌桐生攥紧银枪,淡声道:“说是客人,也是二小姐的亲人,更或许,在她们心里,你早已是敌人。我不知二小姐打算为何,就在外等着。若真到动手的地步,我还是别离二小姐太远。”   徐达一愣,紧跟着脱口:“徐直、徐回,来的是哪个?”   “都来了。”   第十章   一夜接而连三的刺激,让徐逵一时说不出不出话。   她低头看着刚接过的诏书,听徐直转述的口谕,诏书上写着要她即刻回西玄,口谕是二皇子的,重伤三皇子一案已终结,徐逵确实无辜,要她务必返西玄。   她可以回去了?   她回头看看乌桐生,乌桐生也正在回看她。她乍喜,上前朝他道:“大公子,咱们可以回去了,不再是无根浮萍了。”她内心狂喜啊!   乌桐生目光改落在徐直与徐回身上,两人皆是神色漠然,相较之下,他眼前这个喜悦到快飞起来的女子,实在不像是徐家人。   “二小姐,诏书可借我一看?”   “自然!”   乌桐生接过细细读了两次,又看了徐逵一眼,暗示道:   “二小姐,你可忘了什么?”   被喜悦冲昏头的徐逵,闻言一呆,慢慢回头看向自家姐妹,召个小徐逵回去何须用到两位徐家人?必有它因。她欣道:“大公子,我与自家姐妹一叙,夜晚聊些……聊些姐妹情,你先回房休息吧。”   “我明白了,我回房,二小姐有事大叫一声即可。”语毕,他多看徐回手里那把险刀两眼,才转身出去。   徐逵苦笑,打开窗户,卷起宽袖,从桌上拎了壶酒坐在门口。   徐回与她向来无法共处在同一密闭空间,她记得小时候她与徐回在房里,徐回吐得她满身都是,徐回身边的奇人连忙带徐回走,临走时还不敢直视她。   她的命格也没差到这种地步,但徐回确实不是作戏,所以,从此以后她尽量不跟徐回共处一室——不然,至少要四面通风。   她笑道:“我开着门,要是冷了,我去替你们取披风。我今晚刚吃了磅蟹,浑身痒得要命,我得吹吹风才行。”   徐回跟着出来,看看天上圆月,道:“我瞧大魏的月亮,跟西玄无不同。”她抱着她的阴刀,坐上廊栏上,其潇洒的程度直逼乌桐生。   徐逵没有她的那份潇洒,要不,她也不会坐在门前泥地上了。“是我太欢喜以致忽略了,你俩都是西玄重要人才,怎会为了一个徐逵,一块前来呢?”   “本该由我来。”徐回答道。“但徐直临时请命,二皇子见来的人多些,你回去的机会大些。”   徐逵失笑,“我回不回去,有这么重要吗?既然连徐直都来了,我回去……也是死路一条吧。”   徐回冷笑:“若是要你死,那二皇子也不会私下密令,你要不返,就强押你回去。他道我是狼心狗肺不懂人性的畜牲,连自家亲姐妹都能强押回去吗?”   徐逵闻言,心里惊异。要强押她?二皇子要利用她什么?   屋内的徐直淡声道:   “我来,就是来告诉你。徐逵,你不要回去了。”见徐逵猛然回头,她平静道:“回去不过成为禁奴,你要么?”   “禁……奴?”徐逵错愕,连徐回都挑起眉,往屋里人看去。   “二皇子的。”徐直道:“去年你被大魏太子带走后,他去过你宅子几次,我本道他在动歪念,想嫁祸徐家,但,正逢我在研究西玄开国史,意外教我发现一件古怪的事。”   徐逵面皮一抽,徐直一直是她望尘莫及的对象,往往转眼间她还没悟透,徐直就已经研究下一个目标。   徐直又道:“承圣上恩德,允我在宫里四处行走,几个月前我曾看过一副古画,那画中人物有点眼熟,三分像我,七分像你。”   “唔,宫里留下徐家人的画像不意外。”   “是不意外,但她手里拿了一把刀。”   徐逵看看自己的长刀,再看看徐回抱在怀里的阴刀。最后只能很老套地答道:“真巧啊。”   徐直淡声说道:“这世上只有连串的因果,哪来的巧合。那把刀形少见,我寻了古书许久,这才查出那是大魏传说的金刀。”   徐逵目瞪口呆。“金刀?这我听过,李容治曾道大魏开国前的神话里,有许是同一人,画像不是作假的话,也许我们是神人之后。”   徐逵持续目瞪口呆。“那个……你说得未免太……理所当然了些。”   “大胆猜测,小心求证,正是我辈中人该有的观念。既然画中人像徐家人,那么其他三国里的三姓就是作假,也有可能当初有人将持着金刀的那人信物分散四国,大魏这才有金刀。”   “那人……真是神将?”   徐直看向她,难得出现人的神色。“神将?你知道的不少,可有依据?”   “唔,这都是李容治告诉我。”   “李容治……我研究过大魏秘史,他母妃遭其他妃子陷害,他师傅为他自刎而死,他能成为太子,这其中必备感艰辛。”   “徐直你连大魏秘史都研究啊……”徐逵咕哝着,慢慢喝着酒。   真是愈喝愈醉,但愈醉愈不容易胡思乱想。皇后?他中要一人,那就是只要她?就算是被万箭穿心她也不信。她听见徐直要她引见,将神话问过究竟,她摇头道:   “近日不方便。”   “不方便?为何?”   “……他近日有些昏头昏脑的。”   徐回冷声插嘴:“管他什么昏头昏脑,管什么神将的,徐直你老岔开话题。徐逵真回不去西玄了?”   徐直沉默一会儿,答道:“最好是别回去了。即便要回去,也是要隐姓埋名找个乡间过一生,西玄皇室权力极大,徐家就算有功在身,也万万不能为了一个徐逵弑王。”   徐回攥紧刀。“就为了一张画?二皇子失心疯也由得他闹?”   徐逵苦笑。她不知她倒愣成这样,还要当人替身,她是不是可以认定,她快要以悲苦一生为终身职了?   “徐逵想留在大魏,最好也改名,今日咱们可以托个借口让你流浪在此,它日难保不会有其他人来押你。”   “……我何德何能啊,二皇子也真是没眼光。”徐逵欣道:“眼下我是离不开,等到李容治登基后才能走,等他登基……对了,徐回,恭喜你得将军之名了。如果去年没发生这事,兴许这官职就由我承着呢。”   徐回冷冷看着她,答道:“我瞧你一点欢喜之情也没有。你当我不知情么?你想跟我拍这官职,不过是想让我活过二十五吧。”   “你既是能人,又何必局限在这官上?还不如让我来吧。就让我满足一下,让我灿烂几年也好。”她没用些,活到二十五就罢了,但徐回,徐直不同,既然都是极为出色的人。为何没有人想过延长她们的寿命为西玄效忠?   徐直慢慢走到她身边,坐在地上。   徐回见状,也跳下廊栏,勉强自己忍受徐逵周身的气息,坐在她的另一边。   徐逵受宠若惊,道:“怎么了?”   “……那天,不是我不救你。”徐直淡声道:“不是徐回不救你。如果我们出声了,他就会永远掐着你来控制徐家。父亲老了,既然他连女儿都能抛弃,那也就是该安享天年的时候了,你被李容治救走后,我就让他老人家好好地跟姨媳相处最后几年,不再理朝廷之事。”   徐逵闻言,心惊肉跳。这分明是逼父亲离开权力中心,徐直跟徐回是有这本事,但,但……   徐回在另一恻清冷道:   “徐逵,你老是喜欢被一些糊里糊涂的感情所困扰。他放弃自己的女儿,不敢违搞皇室,拉拢二皇子,又不敢真与太子作对,这株老墙头草迟早会害死徐家一门,不如让他及早归老吧,何况,西玄看重的是母亲一派,与他根本无关。”   “……”徐逵动了动嘴,终究没有说出“你说的老墙头草是自己的新生父亲。”就因为她跟普通人一样重感情,所以,在徐家,她始终是局外人。   “我没料得你会为秦大永服毒,宁死也要把解药送出,你这人,别人待你一分好,你就要回报十分,这是怎么了?你生来专欠人的吗?”   恶毒啊恶毒,她已千疮百孔,所以这话完全伤不了她,徐逵眼观鼻、鼻观心。   “大魏李谷治要给你好处,你岂不是替他卖命到死?你这奴才命,该改改才是。”徐回道。   徐逵手一抖,水洒出了几滴出来。   徐回看她一眼,道:“李容治做了什么?”   “也没有……他留我在身边,不过……是为了我一世平顺,能够让他顺利登基……”她实在没有人可以倾吐,遂低声道:“他允给我个位子……那位子有点难坐,不是太难坐了。”   “是当皇后么?”徐回面无表情道。   徐逵傻眼,脱口:“你怎么知道?”迅速回头看徐直,想问她是否也知情,哪知徐直已经闭目睡着。   “他要徐直睡着,徐直想睁眼都不行。”   “谁?”徐逵惊问。徐直确实会干出这种随时闭目养神的事,她就好几次见过徐直随处可睡,却没被人发现过。但,徐回此言分明是迷昏自己的姐妹。   “你不记得了吗?当年你一进花园,他就吐了,后来,是他要我转告你,你名下那门客是以你为跳板的。”   徐逵怎会忘?那是她难堪的一段记忆:“我记得,他叫当归?”   “当归?”徐回面色刹那古怪。“当归就当归吧。此次我来,他要我转告,如果你真想成为大魏皇后,他将在你二十五岁时为所用。若是你不肯,他就与你无缘无分,跟在我身边了。”   一阵寒风拂面,让她鸡皮全立起来,徐逵索性一股脑儿喝光她的酒。反正今晚她受尽刺激,接下来就算徐回一揭人皮面具说“我是你父亲”,她也不会感到意外了。思及此,她哈哈一笑,又怕惊动徐直,便欣道:   “徐回,你是在跟我说笑么?一个见我都会吐的人……”   “嗯,他见你,确实会不适。你照实答我,你喜欢李容治么?真要成大魏皇后?”   徐逵掏出袋里的同心结,轻轻抚着,没有说话。   徐回素知她反覆思量的个性,遂也耐心等着,只是,最后她耐不住,终于拿着阴刀坐回廊栏上。   直到半个时辰后,徐逵才柔声说道:   “我心里一直想要一个人陪着,能够明白我,不嫌我的人陪着。我急着寻觅,就怕错过,但,我从来未考虑过乌大公子曾跟他一般,对我露出嫌恶的眼神,虽然这眼神我捱过,心里早是伤痕满处,但,终究是划了一刀在上头,西玄每个人都在上头砍上一刀,唯有一人不同。也许是李容治作战作得太好,自我识得他开始,他从未流露出任何‘是那无能的徐逵'的眼神。”   “……就这样?”徐回往拱门方向望去。她目力不若徐逵好,却也瞧见地上那隐约持柏的高大身影。   徐逵笑道:“就这样。没法干,有只小虫钻进心里,找了个好地方窝着就不肯走了,我对他心存好感,之后他衣不解带地照顾我……唉,我非常非常喜欢他。”她叹息。   “那……”   “哈哈,你看我像是能母仪天下的人吗?”   徐回难得一愣,答道:“谁能母仪天下?我瞧大魏跟西玄皇后都很差,要不,怎允许皇宫添乱,皇室子孙争位,拉抬外戚?连齐家都做不到,还想母仪天下?”   徐逵闻言,面露异色。“我倒是没想过这层……”她自言自语。   “那你是要成为皇后了?若成皇后,就不必回西玄,不用变成二皇子的禁奴,眼下我瞧他跟徐直一般,入了魔没有好几年是摆脱不了的。”   徐逵又沉默了。   徐回看着天上圆亮,极具耐心。过了许久听得徐逵道:   “唉……我很喜欢李容治,为了他,我想,这辈子我要丢西玄人的脸了,将来在墓碑上恐怕得写‘出生得清清白白,死也清清白白’不肖子孙徐逵了。是的,我想欢欢喜喜地过完这辈子,当大魏皇后太……我再想想吧……徐逵长叹。   徐回应了一声,起身回屋,倒了一杯水,再回来递给她。   “口渴了么?”   徐逵不疑有它,笑着接过。“都快天亮了,你也累了吧,我清间房给你跟徐直睡。”她一口喝尽,水味有点怪,但她想是放久之故。   她要起身,蓦然发现合身无力,整个人扑倒在地上:她内心大惊,勉强抬头看向徐回:   “你……”   乌桐生立时自门后转了出来,他本要耍动银枪,但徐逵离徐回过于接近,他不敢妄动,他目光凌厉,道:“三小姐意欲为何?”   徐回左手攥刀指着乌桐生,却看也不看他一眼,面无表情对着徐逵道:   “是束……是当归给的。他说,你要不愿母仪天下,这些药丸能令你合身而退。你行事老是犹犹豫豫,对于喜欢的人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瞧,你连我倒的水有怪味都不设防,它日你成为皇后,李容治要废后另立他人,他不必处心积虑就能害死你,甚至哪个与你亲近的宫女要害你,你也会死,李容治若真喜欢你,岂会不知你行事作风?所以,我代你作主,让你吃了这药,一了百了,你千万别跟徐直说这药是谁制的,她回头会软禁当归,直到查出这颗药丸到底含有哪些成分才会罢手。”   “殿下驾到!”   四方馆里的人炸一开了。“大魏殿下来灵堂做什么?”   徐逵下意识屏住呼息……不用屏息也像个死人了:   徐回喂给她提一颗假死药,说是假死,不如说是,方便徐回走在阴间路上时,不让阴兵察觉他们是活人的药物。   服了,全身体温遂降,心跳渐缓到几乎停止,但意识很清晰。   少数人服用后,会产生身体无法动弹的现象——例如她。   徐直起床后,沉思片刻,只道:“这也好。回西玄,就说你急病而去,自此百了,再无徐逵此人。”   那也得稍稍问一下她的意见吧,徐逵孬过,被利用过,被骂过,被耻笑过,但,从未有过这么被迫躺着动弹不得的窘状。   “殿下……于礼不合啊!有人喊道。   此处是大魏的四方馆,专供各国使节与商旅居住的地方。徐直,徐回正是暂居此处。徐回让她吃了药,她病恹恹一天后就‘断气’,她……饿了啊!   “徐学士,你来得真是凑巧啊。李容治哑道。   徐逵闭目,听着他与徐直交谈。   徐直答道:   “我本奉旨召她回国,不料她急病而逝,徐逵一生平顺,临死前有亲人在旁送终,去时也没有疼痛,也算老天给她最后的福气。”   “……这就是她的平顺么?”他停半晌,才又道:“徐逵最后一面,本王还能看得到吗?”   “棺木尚未封上,殿下想见自是见得。”   徐逵意识清明,却有点想笑的冲动。正因闭眼,才听得出人们对谈所包含的感情啊,怎么以前她都没闭眼听过李容治说话呢?   他语气听似激动沙哑,但实则噙着淡淡平静以及些许恼怒,一点也没有悲伤之感,哈哈,哈哈……她心里狂笑着。   纵然他喜欢她,怕也是只有一点点吧。   她没有想过他死不死的问题,但,若然有这么一天,她想,她时时想到他心里定会悲哀凄凉,只盼时光能倒流,只盼自己能分些寿命给他。   是啊,是啊,这就是他跟她之间的差别。徐回说没错,他亲眼见她为头儿付出性命,亲眼见她在丽河为他宁愿等死,像他那般精明的人,怎会看不穿她一头栽下去的性子?怎会不知道她一个不小心,就会被那样复杂的宫廷给害死?   明明徐回的药,只能让她肌肤上的体温降低,怎么她觉得五脏六腑跟着寒凉起来?   她离开……是不是比较好?就这么假死,隐姓埋名,另寻他处生活。觅一处西玄与大魏的交接处……   她没仔细听他与徐直在说什么,只觉温暖的手指摸上她的脸颊。   其实,她很依恋他的温暖。男人志在朝堂,女人如衣服,她不意外,只是,只是……她总是希望无穷,心死了一次又一次,还在那不如悔改。   “殿下,封棺时辰到了。”徐直说道。   棺木旁的李容治动也不动,指腹来回抚着棺内她冰凉的青丝。她都有些不懂了,既然他没有任何悲哀的意思,来冯吊两眼就好,怎么还不走?   忽然间,她觉得脸颊有热气,心里正古怪着,两片唇辨被吻上了。   徐逵呆住。   “殿下!”   他直起身,正要开口,忽地点点鲜血从他嘴里喷薄而出。   徐逵心里大惊,只觉满面被喷上腥水,是……血?   “殿下!殿下!”灵堂上人心慌慌,足音杂乱。   她听见他呼息不稳,接着,他厉声大喝:   “从今天开始,西玄徐逵就是本王李容治的正妃。今日太子妃,明日就是大魏皇后,谁有这本事自本王眼下带走太子妃,敢带她的尸身离开大魏土地?”   徐逵心里长声叹息。她毕竟有了经验,这血……   是假的啊。   一鸡啼,她四肢微地回温,开始能动弹了。   “拜托了……”她气若游丝道。   有人上前移开没有封紧的棺盖。   她微微一笑:“多谢大公子。”她坐起,伸了个懒腰,看见徐回坐在一角闭目养神。“都累了吧。四方馆外有禁卫军?”   乌桐生点头,一把扶她跨出棺木。   她低头看看自己一身华丽的寿衣,哈哈一笑,再抬眼看着乌桐生时,柔声道:   “大公子要回西玄,可趁此机会跟徐直走。我去托她,她冯徐家之力,定能让你撤去奴籍,你就可大展心志,为西玄效忠。”   乌桐生淡声道:   “当日我成乞丐时,无人望我一眼,唯有二小姐尚惦着乌桐生。既是如此,我乌何要为西玄卖命呢?”   “即使不卖命,在自己家乡,总好过流浪异邦啊。”   “家乡么?”他嘴角极难得地一掀,“家乡中除了二小姐外,谁伸出手过?若然能寻得其它温暖之地,自当家乡就是。”   徐逵闻言,心里一跳。明明他在说着自身的写照,她却隐约觉得他在针对她的处境。   他与她的处境,曾有重叠过,她苦苦追念自己的家乡,以为自己断了根,就是天塌地摇,再也不是徐逵了,他却可一手放掉那个背弃自己的家乡……她不如啊。   她弯眼一笑,道:   “既然大公子已有盘算,徐逵就不劝慰了。”她走到灵堂前,看见西玄赏赐的一尺凤凰袍正收妥在堂上,是徐直打算骗李容治她放葬时一块要放入的。   她珍惜地抚措后,跪拜三礼,起身看见徐直正走进偏厅,她身后端着早饭的俾女一见她死而复活,个个惊恐尖叫跑了。   徐直看着她,淡声道:“就算大魏禁卫军围着这里,我也可以另想法子带棺木走,你大可不必复活。”   徐逵坦率一笑:   “如果他来灵堂哭一哭就走,那也就算了,但他动用宫里军队,定会分神在我这里,此刻正是他要紧时,我怎好意思添乱。一尺凤凰袍你带走吧,徐逵无德无能,白收了赏赐后,日夜惶惶,总觉自身未对西玄有所贡献,将来也不会有了。请你转告殿下,从秦大永死后,我时时不安,当日如果再多点心神留意秦大永,就不会导致三皇子重伤憾事,徐逵无颜回西玄,甘愿自我放逐,永不返西玄以责其罪。”   徐直不多作解释,平静道:   “好,你自己保重。”她越过徐逵的肩,看向白幔后的徐回。   徐回撇开头,面色冷冷,眼眸垂下。   徐逵笑道:“我时时大魏不死,哀图大师说得极准,我一世平顺,也不必太讲保重两字。”语毕,她看看地上碎盘跟砸乱的小菜,叹息:“真是糟蹋了。”   心里想透一些事,就饿得慌,徐逵步出灵堂厅门,往厨房走去。正好早起的使节跟商旅一见到她,个个吓得转身就跑。   “诈尸啦!”   “西玄的徐家人诈尸啦!”   “徐逵复活啦!”   “……”她摸摸已经回温的脸颊,想起徐回替她上的白脸妆,一白遮三丑……她也懒得洗掉。她一路走着,四方馆里鸡飞狗跳!人皆逃亡,让她走不下去,但厨房还没到啊!   “出了什么事?开门!开门啊!要是趁机运走棺木,就全把你们抓起来!那扇馆门不停地震动着。   徐逵看看空无一人的院子,只好自己上前去拉门栓。正在拉的时候,听见外头快马停住,临秀问道:   “怎么了?”   “大人,里头在闹事,好像有人在奔走。”   “奔走?莫不是在运棺吧?临秀面色严厉,“还不快撞门……低调点撞门,别太惊动旁户人家!”明明殿下此刻低调,却遭了军队围住四方馆。   他听闻此事,不必等老你询问,直奔太子府,却听殿下淡淡说道:“徐家人来接徐逵的棺木。”   他听得面色大变。才几天,徐逵就死了?他不及见个详细,就被殿下派来此处守着,不得令棺木运出。   “撞!”   徐逵连忙开门,叫道:“莫撞莫撞,这门我赔不起。”   众皆傻眼。   临秀嘴巴还停在那个“撞”字,看见她脸白白地走出来,指着她“你……你……诈……诈……”   徐逵略略一扫眼前禁卫军,还真是满山满谷,让她插翅也难飞。李容治此举又是何苦呢?她微微一笑:   “是,我诈尸了。”   “你回来了。”长身玉立,犹如春阳的男子弯眼笑道,不见他有丝毫惊恐的神情,仿佛她刚自海产楼吃了一面归来的平常。   “哎,我回来了。”她笑。“真是不好意思,教你太子府里的人受惊了。”   “不碍事的。”他上前轻轻搂住她的身子。“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丝织衣衫轻蹭着她的颊面,产生温温凉凉的触感。她犹豫一下,回报似的抱住他。   “殿下……承你钟爱,徐逵对皇后之位……”   “这话暂且不担。”他打断她的话,在她耳边低声笑道:“二姑娘可慢慢思量,你想想,若你为国母,我有行差踏错时,你也可以扶我一把,让当上如你如秦大永之事不再重演,让大魏,西玄皇子不至落得我这般。”   她笑道:“殿下见找小倌就知道,我没什么志气,只要自己男人过得去就好,也不必在千万人之上,他只要全心合意在我身上,我挣活儿养他都成。”   抱着她的男子沉默半天,才柔声笑道:   “我却非成为千万人之上的金龙不可,二姑娘可要早日改正想法才好。”语毕,他退后一步,与她交视。   她往日千般犹豫,召集尽成宁静眉目,不展一温度,琥珀色的瞳仁反映着他的身影,却汪清浅浅昭示着未来路上没有他的位子。   他心里有一丝异常乱调。他深深直视着她,最后俯下头,吻上她的檀口。   她嘴角微翘,并未拒绝。男女间情事他不想沉沦灭已,但也知道,历过,自能分辨对方付出的情意。那日在西玄小倌馆里她对黄公子轻轻一吻,是将心里的黄公子小心翼翼捧在掌心里百般怜惜;前几日在大魏小倌馆里,她对李容治是热情如火的吻着,今天……她依旧热情如火,却少了些什么。   思及此,他又吻吻她的眉心,将她轻搂在怀,寻思片刻,嘴里笑道:   “二姑娘,眼下是关键时刻,要是再发生像四方馆那般事,我会一世遗憾的,你搬来我太子府吧。”   “好。”   第十一章   一个月后,太子府——   一阵冷风灌进,她猛然张开眼。   她翻身下床,配上长刀,心里略不安。   窗外正是暗夜天,无月。   莫名地,她心一跳,感到太子府有些骚动,她推开门,见到圆形拱门外,火光不住闪耀,但没有任何禁卫兵进入她所住的院里。   她举步轻盈,隐入黑暗避开军兵,临秀匆匆自书房出来,他着禁卫兵服……他是李容治身边的人,绝非小兵小卒,她听得临秀吩咐人道:   “快去把衣服拿出来,多教几个高手换了衣服,一块入宫护着殿下。”   她略略迟疑,尾随那人走进另一处,暗地去了一件小兵服迅速换上,再回到那间书房。她手肘轻推窗口,露出一小缝,往内看去,果然是李容治,另一名老人是钱老将军,也就是临秀的父亲。   她见过一、二次,她记得这老人对她“死而复生”不以为然,更对李容治昭告她是太子妃的举止十分不认同。对了,他府里长女是大魏第一美人,画像至今留在太子府里。   那老人道:“殿下此番前去必要格外小心。这一年来看似风平浪静,但难保不会在最后一刻闹出事来。”   最后一刻?她怔住,是老皇帝不行了吗?   李容治速速落笔,嘴里应道:“父皇临召儿臣,儿臣岂有不去见最后一面之理?宫里本王已有布线,你不必担心。”   “宫里?得贤王手里的兵马已近京师,眼下该闭城门,封京师四条大道才是,与宫中何干?大魏宫中不动刀枪,殿下……”   徐达听见廊上有脚步声,她抬眼一看,正好对上庞先生诧异的目光,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匆匆步入书房。   “殿下。”   “这是密令与令牌,先生若见宫里施烟,即可率本王名下兵马入宫。”   “等等,殿下!”老人叫道:“这一步错,全盘输,您将主力放在宫门之外,万一京师……”   徐达听得他们交谈,才知老皇帝今晚是熬不过了。这一年来,前任太子表面没有动静,但私下与已有领地的皇叔密切联络,其他皇子各有盘算,有的心知与皇位无缘,索性得了领地将手上部分军权出去,一走了之;有的与前任太子同盟,就盼得此刻。   大魏皇子再怎么争位,也不会在宫里动上刀枪,此时该防的是京师外的兵马,这是气呼呼的前任老将军坚持的。他笃信前任太子失德也不会得了失心疯,甘冒大魏先祖们不讳,敢在宫里弑未来的主儿。   李容治想法显然与他不同,她后又听得临先生提到一事——   “殿下是皇上亲自册立的太子,大皇子若真有谋位之嫌,必得对天下交代,臣疑他们会假立遗诏。”   “本王心里有数。”李容治匆匆而出。   徐达混进尾随的侍从,临去前回头一看,瞧见那老将军拉住庞先生低声说着:“老夫征战数十年,自是清楚那些小娃子心里是怎么个谋位法,殿下天性聪颖,但毫无经验……老夫跟着去就是……”   徐达不及细听,见到李容治已翻身上马,连忙追上去。   方才他走过的道上遗落个小东西,她赶紧拾起,是当日他送给她的蝙蝠佩饰。她先别走腰间,快步跟上,她挑马上去的同时,又听到他对一名随从道:   “本王离去后,太子府只准出不准进,府里若出了大事,就找庞先生,找不着就直接找徐二小姐,懂么?”   她眨眨眼,她自认有宽广的肩可以给爱人,但她想,她还没有肩厚到可以顶下大魏太子府,李容治是有新机拖她下水,还是只能将最重要的后方托给真正信赖的人?   夜色如喷墨,将天地染黑,今晚没有星月,全仗火把找地。骏马行进极快,却极有纪律,没有发出半点声量。   中途她肩临秀骑着快马加入,追上李容治低语:   “殿下,我眼皮直跳着,想想不妥,将事交给月明,我跟着殿下入宫吧。”   徐达摸摸自己的眼皮。说起来,从小到大她眼皮还没跳过呢,她见过临秀退到禁卫骑士间,看着他发现自己父亲也混入时的瞠目结舌。   夜风冽冽,没有多久,就来到宫门,交了令牌,快骑连过两道宫门,将至第三道时,李容治忽地停马了。   徐达听说骑马入宫,到第三道九重宫门前必下马而入,她本也要下马,但胯下骏马有些骚动不安。   李容治连下马的动作也没有。   “殿下?”主未下马,尾随的禁卫骑兵连动也没动。   “放烟火。”李容治平静道:“把刀给本王。”   徐达暗叫不妙,往钱林秀的父亲瞟去,只见那老人在火光下面色发白。   烟火瞬间飞升,短暂的照亮夜空,顺道将九重宫门后密密麻麻的人影照个隐约。   紧跟着,九重宫门后一把把火炬亮起,如日阳初升,顿时亮光满地。   不是错眼。   宫门后是个个持刀的士兵。   “皇兄,父皇已经归天了么?”李容治淡声问着。   九重宫门后,穿着战袍为首的皇室子孙笑道:   “殿下在说笑,父皇正等着你去见他最后一面呢。”   “既然父皇尚未归天,你在宫门之后领着这些人是想干什么?”   “父皇老了,他昏庸,不知你底细,错册立你为东宫太子。儿臣不愿他老人家在身后在大魏史书上留下臭名,自然得为他清除这唯一的污点。”   “我底细?”李容治微笑。“在父皇病重时,你做这些逆天之事,以为不会流传后世么?”   “逆天?李容治!你觊觎金龙皇位有多久了?你陷害我失德!毁我名声、夺我的皇位!该是我的就是我的!你以为我会窜改遗诏,在父皇身边安置许多人,但,我何须窜改遗诏,我是天命所归啊!   “天命所归?”李容治略略挑眉,语气平和,却隐约带着些许不以为然。   徐达知道他在拖延时间等自己名下的兵马,但……她苦笑,又看了钱临秀的父亲一眼。   这老人家不敢说,她也不能说。   一说了,士气一减,必死无疑。   李容治等了这么久的皇位……谋了这么久的皇位……在西玄忍气吞声,只为在此刻登上皇位啊!   “……父皇昏庸时册立的太子又如何?他老人家不过是大魏历代皇帝里的一名,比得上顺应天命的开过金刀么?金刀在此!李容治,你在大魏史书上将只是个谋位的皇子罢了!”   金刀被三名大魏壮汉扛了出来,李容治眼皮一颤,认出了这把金刀绝非假造,更令他心里暗叹的是尾随在后一名约九尺身量的壮汉,此人皮肤黝黑,正是北塘附近姚国里的百姓。北塘常买该国男子为奴,又称姚九尺或以姚奴相称,大魏因地处遥远,至今尚未有姚奴出现。   此奴肩宽背厚,饥饿时尚可一力抬起两名大魏士兵,何况饱腹时?李容治见此奴轻松持起开过金刀,金刀一挥,竟生起强风来。   金刀杀皇室子孙,免罪。   他闭目片刻,再张开那双无波墨眸时,微笑到:   “皇兄是要扫去眼前的阻碍了?”   “我是为大魏着想,为父皇着想啊!他看不清试试,我只好背着弑杀太子之名让他明白他错误所在。”   李容治仰头哈哈一笑,头也不回道:   “我李容治再次起誓,这是最后一次。李容治登上皇位后,大魏皇室绝不再叫无辜将是为皇位之争而死!众军听令,大皇子失德在前,欲弑太子在后,开国金刀被窃,此番我们战败,大魏国运垂矣。”一顿,他深吸口气,意思悲痛道:“援军将至,若然有人可取得大皇子项上人头,李容治必允他一个心愿!”   刹那间,他身后将是皆称是,气势如虹,己寡他多,两方交会,一时之间竟呈现不败之相。   徐达抽起长刀,策马上前杀人去。   自从杀了第一个人后,她发现杀人时什么都不要想,才有余力避开来人刀剑。她想苦笑啊,她以前老觉得自己无能,为无法加入西玄权力中心而遗憾,现在她却为了想得到大魏权力的李容治在这里杀人。   原来徐直、徐回也不好过啊,如果她的前十九年不曾杀人是为集中在这两年,那么她就一次杀尽,以后绝不再动刀剑。   还来世欢喜呢!她来世做牛做马都不够偿还这些人命!   大魏皇室禁卫军不弱,见机砍了胯下马腿,让李容治这方人尽皆落马。她趁着马匹倾跌时翻身下马,挥刀砍过迎面而来的敌人。   她始终不离李容治附近,当她一见李容治落马时,她弯身避开刀锋,横臂抵着刀面硬挡了砍向李容治右肩的大刀。   李容治心知身边有人代他挡了右侧一刀,但他没有回头,听得一声“殿下”,他心跳遽漏回头一看——-   徐达!   她微微一笑,在他耳边将援军不会来的原因低声说出。   清俊的面容顺时凝住,他迅速回复,低声:“别传出去。”   “自然。”   他下意识与她靠背相互支援,挥刀的同时,他寻思着,咬咬牙,眼里抹过不舍,狠绝紧跟在后,他轻声道:“徐达,灭光。”那语气隐隐带着冷意。   她一怔,灭光?那不是……   她回头,正好对上他的眸光,   “你,看得见么?”   “……看得见。”   “好。”他当机立断,推了她一把,挥刀挡住砍向她的刀影。他不再看她,道:“我拦着,你去灭。”   他的意思是,他是众人注目置之死地的对象,唯有她可以去将所有火光灭掉。   忽然间,有人与李容治同步思想,九重宫门后一方火炬灭了,但火炬无数,定要有人相助,徐达深吸口气,朝他笑道:   “养兵千日,用在此刻,我既是一世平安,自能保你全身而退!殿下放心,徐达必不负使命!”她转身即走。   “徐达!”   她回头看向他。   “狠心点!”他厉声道。   她笑了。   “徐达!”他又叫住她。   她微的扬眉。   李容治深深看她一眼,张口欲言,最后做了个口形。   她微笑满面,没再回应,遁入敌军之中。   你保重。   不是你留下命来,而是你保重。此次要逃出生天是难了,他周身一直有人护着,但她可不同……没有援军,能撑多久呢?入宫能带的人本就不多,此刻九重宫门内外成了杀戮战场,却没有其他禁卫军队出现,甚至宫人一个也不见,可见早就被妥善安排好了。   论动武,她远远不如徐回,成为徐家之耻,但那不表示她武力差到极点。如果徐家是神,她的程度只比普通人好一点,所以,她竟出乎意料苟活到灭掉最后一把大火炬。   宫门内外,顿时陷入黑暗之中。   大魏大皇子叫着点火。陆续有人点起火来,但不如预先准备好的巨大火炬,只能隐隐约约照着部分的小角落,紧跟着又被灭,就这样点点灭灭。   战场上有人喊着自己人别杀,又有人喊着不管是谁都杀!   她这方,不见五指,只觉周遭有人一直在砍杀。   她呼吸微地急促,攒刀的手心渗汗了,她完全看不见任何人影,迟迟不敢出刀。   她看不见。   黑暗里,她看不见。   李容治岂会不知?岂会不知?在西玄小倌馆里,正因她看不见,才没认出他的身分来。   你保重。   他不说你留下命来,因为在黑暗中,她看不见,怎可能留下命来?   他深知她犹豫心软的个性,在黑暗中,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人,她怎敢出刀?怎敢出刀!   她本以为她会狂笑出声,但她意外地平静。   是啊,她很平静,这是她所选择的路,为他卖命,不就是她一直在说的?送他上皇位后,她一走了之,但其实,她对前程茫然……那,在这里结束,不也很好?   有人感觉到她这方有人,迎面就是一刀。她直觉举刀格挡,要回刀砍下去,刹那迟疑了一会儿。   这是谁?   大皇子的人?   还是李容治的人?   若是李容治的人,不就是自己人?她已经杀了许多人,但,连自己人都杀,她真真没救了。   就这么一迟疑,她听得对方大喝一声,再次挥刀过来。   她长刀停在半空中。   “二小姐!”有人扣住她手臂,拖她连退数步,接着,一枪格开来刀,直将来人毙命。   “大公子!”乌桐生怎么来了?   乌桐生语气隐有怒意,“二小姐既来灭光,便打着趁乱一搏之心,敌众我寡,此是唯一办法,为何你临时退却?”   “……我……下不来手啊。”她苦笑。   他一怔,低语:“是大魏太子的主意么?”   “援军不会来了。”她以极低的声量说道。   乌桐生面色一变,直觉看向身边的西玄徐家人。她面色淡淡,似乎一点也不害怕,就是无奈些。   与许再给她点时间,她就会说服自己出刀,但她要再细想下去,就得下地府想了,他快速说道:   “另头火炬是我灭的,我本意并非全灭,想来李容治肯狠心顾全大局,二小姐,我见你扮作禁卫骑兵随他来,我便尾随跟上,黑暗视物在我不是难事,我拼了这条命护你就是。”   “怎么可以……”   “自相残杀,削弱敌方武力是他一计,可姚奴是个巨大的障碍,他一刀挥舞,周边皆亡,到最后,我们都会死在他手上,但无论如何,我必要报答二小姐当日相救之恩,不让你死在我之前。”   徐达深吸口气,道:“我怎能一时心软,教大公子分神顾我?”她看向战场微弱火光处,隐有金刀光芒,每次金光闪烁,就听见数人惨叫。   她紧紧握着长刀,盯着那头,道:“我要试试,替李容治除去最可怕的障碍。”或许他还有一线生机。   乌桐生看她一眼。“好。我就在你身后,你不必顾我,我自可避开。”   她应一声,又是深吸口气,只当来世欠债还人了。她挥刀奔进战场,几滴血珠溅到她的面上,此时此刻李容治在想什么呢?   在想该如何脱身?   还是在想……徐达可有生机?   只要在今晚,他想过一回,她就心满意足了。   金刀挥向她时,她以长刀格挡,但长德刀竟然断成两截,她虎口剧痛,整个人被震飞出去。   乌桐生立时托住她的腰身,让她减少冲力滚去一圈,同时他舞动银枪扫过砍向她的刀剑,他自身毫无防备,挨了一刀,徐达翻过后,顺势踢过私人的刀柄,双刀砍向乌桐生身后的敌人。   乌桐生见她能持双刀,道:“我引金刀,你砍下盘。”   “好!”徐达以姚奴下盘为目标,数次击去,乌桐生虽引金刀,但外力时时介入,逼得乌桐生不得不分心,以致刀风连连迎向她几次。   她以双刀相接,缓冲金刀之力,但刀身仍是受到震荡,她又见有人直击金刀,光影间竟是临秀面貌。   “喂!”她大叫。   “我非杀了你不可!”临秀咬牙切齿。   “等——”   她来不及追上金刀速度,一道血泉自他身上喷出,随即他弹出光影之外。   她朝他的方向奔去扑前。“喂!喂!还活着么?”   “……二小姐?”   这声音气若游丝啊!她红了双眼,才摸上他胸前衣襟就感到一股湿意,血淋淋的……   “是我徐达!”   “你还活着啊……你要替我们报仇啊……这把金刀快杀尽我们所有人了……不是开国金刀么?怎么连自己人都杀……”   “你暂且别说话……”   “你记得跟我爹说,别逼殿下了……让殿下找个喜欢的姑娘吧……他在西玄的日子我看着眼里,他对人人都好……但从未喜欢过任何一个人……只怕连皇位也称不上喜欢的……眼下你也是活不了了,殿下必定暗自伤心……”   “喂,你别前后矛盾了。我要活不了,如何转告你父亲?”   “……我叫临秀,钱临秀!”他忽的撑起,用尽所有力量抓着她的衣袖,咬牙声道:“一定要救出殿下!他才是大魏皇帝!他才是!”   “二小姐!”乌桐生厉声叫道。   黑暗里的李容治身形一颤,回头看向远方的发声处,她还……活着吗?   临秀失了力量,双眼一闭倒了下去。徐达反身奔回,亏得乌大少牵制姚奴,让金刀不再一句伤了许多人,但他声音带虚,显然也受了重伤。   趁着姚奴全力对付乌桐生时,她弯身滑过姚奴身边,双刀迎向他的赤足。   姚国人皮厚肉粗,初时双刀如砍在硬木上,接着,她一施力,鲜血尽喷她的眼珠。   巨人倒地,金刀甩向空中,乌桐生本要接住,但金刀足有千金之重,他力不从心,只能及时以长枪挑开。   他转头一看金刀飞落之地,惊得大喊:   “二小姐,让开!”   此时,徐达双眼俱是鲜血,看不清眼前事物,只知有物击向她。   她弃了双刀,抹去血泪,终于看清是金刀,她避之不及,双手承接。   重若磐石。   她只来得及攒住刀柄,刀刃直砍入地面,起了阵阵火光,最后煞住在她的靴前。   乌桐生愣住了。就差那么一点,她整个人就要被刀锋劈成两半。   蓦然间,他想起袁图的话。   她一世平顺。   “啊啊啊——”徐达大喝,竟凭双手之力举起了金刀,她大叫:“大魏开国金刀在徐达手上,顺应天命的是李容治,还不住手!”   近日徐达之名在京师流传,全是从死人棺木里爬出的事迹,因此她大名一报,有几名军兵居然停手。   李容治心思运转极快,喝道:“今日之事,全由大皇子李既年一人所为,他名下所有将士迫于无奈相从,本王既往不咎!立即放下刀,趁夜回所属兵营,本王不曾看见你们真貌,自不会定罪!”   战场上交刃的兵器显然缓了下来。   大皇子面色惊惧,立时跟着大吼道:“开国金刀在西玄人手里!此女人有鬼神入体复活,它日必能一一揪出各位!唯有取回金刀,杀了这个假冒真命天子的李容治,大魏才有生机,诸位,若然今日擒下李容治,明日本王登基时,活人封王,死者追封!万不叫你们委屈!”   不知道是谁的一声惨叫,激起了众人狂性,霎那间,战局再起。   徐达心知今日是要大开杀戒了。方才砍下姚奴双足,如砍在巨木上,要是一刀砍下便断就算了,但那一刀她砍得好久,久到她心里起颤,直盼是在做梦了!   此时什么也不要再想了,她咬着牙,双手举起这把血腥金刀,奔入黑暗中不再分敌我,举刀就挥——   “啊啊啊——”泪水涌出,狂流不止。   大魏清晨的寒风凌凌,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拂着她面颊好刺痛。   第一道天光渐起时,仿佛有人自远处喊道:   “皇上驾崩了!皇上驾崩了!”那声音好远,像从天际传来。   她躺在地上,失神地望着蓝天上的白云,无数的步伐震得地面微颤……军队来了?   她想起来了,这声音的主人是个老太监,当年曾受李容治母妃点滴之恩,后来跟在老皇帝身边……李容治一直没忘这个太监,原装远在西玄时仍不时与这名太监联系,这是李容治说的。他总有意无意让她融入大魏皇室、朝廷。   “皇帝遗诏,还不跪下听旨?”那太监大喊:“皇子李既年违逆人伦,逆天而行,竟软禁……”   她听不清楚,只知在诉说大皇子的罪行。一个人的罪,有这么长么?那还要不要有下辈子啊?天上的云很洁净啊,半丝尘垢也沾不得……她呢?   “……太子李容治即刻登基……”   终于登基了吗?她松了口气。总算,总算到……她闭上眸。   “殿下?”老太监顺着李容治的目光,看向一名穿着禁卫服的高大男子。   那男子拼命翻着所有人的尸体。尸体有什么好凡的?如今九重宫门染满上百人血腥,就连太子殿下一身衣衫也全是斑斑血迹,能撑到此刻,已是奇迹了。   “……是,臣遵旨。”李容治回过神,上前接过遗诏。   那声音,怎么一点喜意也没有?也是,在此时此刻露出喜色,那真是不妥啊,她还以为他会至少先找一下她,找一下为他卖命的徐达,哪怕是尸体……她不求太多,只要他肯为她的逝去落落泪,她就满足了,可惜……   果然先喜欢的就输了,她一直是输家,从来没有变过……   “老臣请罪啊!如果不是老夫自仗殿下年轻,逼庞先生拿着殿下令牌封锁京师,援军不会如此晚到……”   李容治又看向那不住翻尸的男人,苦笑扶起他。“这实非你之罪……”   他似乎有点心不在焉,她一直在等,但,他连问她一句的念头都没有。她心里叹息,她就是个不知死心的傻子,一次又一次,她总是在希望与破灭中来回重复着。   忽然间,有人喊道:   “二小姐!”   李容治的动作停住,略略僵硬地往乌桐生的背影看去。   徐达慢慢张开眼,满脸是血的男人进入她的视野里——   原来,找到她的是乌桐生。   原来,想找她的只有乌桐生。   “哎,大公子……”   乌桐生见她意识尙清,急连拉开压在她身上的尸体。   寒风刺骨,冻得她都有些僵直了。   四周尽是死寂。   乌桐生盯着压在她腿上的断肢残骸,迟迟不敢动手。她笑道:   “我没事,我没教人砍断腿,也没教人砍断手,我只是……杀得累了,踢到尸体倒地,昏了一阵而已。”   乌桐生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拨开那些断肢,一把扶起她来。   她浑身僵着硬着,四肢施展不开来,行动起来还跟个僵尸没两样,她淡淡笑道:“我一点疼痛都没有,许是没伤吧,全仗大公子护我。”   “不,不全然是我……”到最后,他也杀红眼了。他想说她福大命大,但对西玄人来说福大命大是个屁,这对她来说反而是侮辱。   徐达深吸口气,鼻间的血腥只能令她闻到腥味,她看着四周,果然满地尸首,活着的不出十人,都是重伤在地的。   钱临秀的父亲跪在地上,他身边是临风而立的李容治,全红衣袍被寒风吹得鼓胀,被血染得湿透的墨黑长发略略扬着,却一点也不狼狈……   她有点恍惚地对上他专注凝视她的眸瞳,下意识避了开去,她再看向那名傻眼的老太监,以及他身后的军队。   “杀太久了,我脑袋都有点钝了……让我想一下……”她喃喃道,垂目看见自己左手死揪不放的人头。   她想起来了,金刀最后终于砍了李既年的人头,但她踢到其他尸体,就这么昏了过去。   砍人头,多可怕啊!   最可怕的是,当下她发狠砍去,心里居然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   她试了两次,手指僵得放不开,最后还是乌桐生看穿她的心思,自她手上扯过人头抛出去。   她弯身双手扛起金刀,往李容治走去。   刀刃上的冶艳血花奔流,沿着她走过的足迹滴出一道血路来。   她朝李容治轻轻一笑,把金刀捧到他面前,“殿下……不,是陛下了。陛下,昨晚我借这把刀杀了许多人,也许连你的亲信都杀了。”   他静静看着她,轻声道:   “我不得不如此做。”   她笑道:“我知道。”   “你……”   “嗯……”   “……真没受伤么?”那声音有点轻哑了。   她想了下,道:“应该没有吧,我胆小,挥刀或许不如旁人快,逃命时却是快了些,陛下,开国金刀呢。”她拿得有点重了。   李容治不语,只伸出左手略略称了下刀柄重量。   她注意到他不止左手臂皮开肉绽,就连一身血红衣衫也不全然是他人的血。但,能活下来就够了,是不?   他笑颜里有些悲凉,道:   “这金刀,连我也拿不起。徐达,大魏金刀千金之重,也只有姚国人那般厚实壮汉方能拿得动。你代我拿着吧。”他微微垂目,不再看她,低声道:“把金刀高举。”   那语气淡漠,却有点对她不起的自私意味,举刀有何难?徐达一时没有细想,用尽力量高举开国金刀。   “二小姐……”乌桐生知她此时脑袋浑沌,才要先指点她一下,就听见九重宫门内外士兵尽皆伏地而跪。   “陛下万岁万万岁,陛下万岁万万岁——”   层层叠叠的呼喊如澎湃浪涛,团围着他俩蜂拥来。   徐达略略惊讶,随即了悟。开国金刀难见,如见出现在李容治手上——虽然是她代拿的,但,这样的跪拜大礼不意外。   她是西玄人,不跪应是免罪的吧,她看向李容治。   他朝她轻轻一笑,极是柔软的一个笑容。   ……一个庆幸她活下来的微笑。   他伸出手,握住她高举的手腕,看似替她分担金刀重量,但她总觉他扣得太紧,简直是力道过当,存心想折了她的手臂。   尤其,他手温冰凉,不知是不是太冷,他手指竟不住地轻颤,如攀浮木般紧紧握着她腕间不放。   一直到很久以后,她才搞清楚状况,大魏历代皇帝或皇子没有一个拿得起这把刀,但,若然一朝有大魏人举起神将金刀,必能重现大魏开国盛世之风采。   而她,日前大魏陛下曾口头封为大魏皇后,她当然已经是大魏人了。   以及——   大魏后期后妃虽皆称娘娘,但在早年则与大魏皇帝并称陛下。   方才士兵连喊两次,是因为,他们跪的是两个人。   一个是大魏陛下——简称陛下。   另一个,是大魏皇后陛下——也简称陛下。   第十二章   一个月后——   细雨蒙蒙,宅前的那名男子长身玉立,风神秀雅,头戴玉冠,身着暗紫丝绸魏服,罩着狐毛镶边的朱红披风,袍摆绣着红线蝙蝠,意同洪福之意。   黄昏的橘光映得他肤色如晶莹白玉,乍看之下,蒙蒙雨景里搭着这么个俊人儿,简直跟她在大魏字画铺里见到的绝色美人图没两样。   徐达有些傻眼,心里掠过的第一个想法,就是他此次赴约打算利用男色,对她先下手为强了。接着,她又失笑,什么先下手为强,他下手快得过她吗?   是她不好,这两年火里来火里去,心眼渐渐增多,这老是算计的心态一时还是改不了。   她眯起有点模糊的目力扫过小巷,没有他身边的侍卫,正合她意。既然他提前赴约,那、那……她心里一阵荡荡悠悠,想到前两天她在大魏看的一出戏,里头小角儿有一句她颇感认同的肺腑之言——   得不了你的心,得了你的身,将来老了回味也好。   当然,大魏的戏古板了些,最后这小角没得逞,但,不表示她下场相同。这次再不成,她立下恶誓,来世必要跟温于意一样,嫁个百八十个相公,以弥补这一世连个回味的机会都没有。   她快步上前,笑道:“陛下,我没料到你会早来,眼下还是大魏新年,你日理万机,我真是……”   一双黑眸转来,先是恋恋落在她面上,接着,他往下看,噙笑的秀雅面容微的一怔。   徐达明白他的诧异。今日她换上大魏女装,上身白绢护领,阔袖狭袖口,外头套着及腰桃红短比甲,下身是暗色襦裙,再在裙外着一较短的三色牡丹裙。   她思量一会儿,面容演出不好意思状。笑道:“陛下来得巧,今天我才第一次穿呢,原想你过几天赴约,我也习惯这样的穿着再穿给陛下看,哈哈,我若有什么不妥之处,陛下莫笑。”   “……穿给我看?”他扬眉。   她憋憋气,试着让脸红一红,她不知有没有成功,但她看见李容治朝她探来,她还真心跳一下。   李容治掌心轻触她冰凉的颊面,柔声道:“你一定是在路上走了许久吧?怎么没带伞呢?”语毕,他笑着脱下连帽披风,改披在她身上,顺道替她兜起帽子。   她嘴巴掀了掀,最后还是选择“欣然受之”,匆匆抱着酒坛推门而入。“陛下请跟我来。”   “四下无人,二姑娘可叫我容治。”   她含糊应了一声,笑道:“陛下,还在年节呢,听说大魏宫宴足有十几天之久,你怎有空今日来?”   “新皇刚登基,百事待理,夜里宫宴暂停几回。趁此,你信邀约,无论如何我定要来,此刻至明日四更我都空了下来。”他随她走在短廊上,不动声色打量她新租的宅子。   这一地段,不算极好,如过节庆吵得不能安眠,多是讬租给短期商旅或者偶尔来往的百姓。   他深深看着她的背影,眼瞳抹过一丝豁出去的狠辣。   她将屋子门打开,头也不回地走上屋中楼,道:“陛下,此处精小,没有厅,类似客栈,我只承租一房,但目前其它房无人,还请陛下将就些。”   他柔声道:“我一点也不介意。”   她来到自己的三号房,一进去,迅速将桌上的书册收起,李容治眼力极好,看见那册上是大魏偏沿海的游历地点。   “陛下,请坐。”   徐达笑咪咪地解下披风,取过酒坛倒酒,指尖还有点颤抖呢,她偷觑他一眼,见他注意力在她一身女衫上,不由得暗松口气。   镇定点镇定点,没什么好罪恶感。她有时虽是无耻一把,但绝不会对心爱的男人搞下药,她只想酒醉好谈事。他对自己克制力极佳,因而微醺即止,但,正因平日微醉止量,一旦灌酒,他一定容易喝醉,到时脑袋浑沌,要允事就方便许多了。   自李容治登上皇位后,只有一次匆匆回太子府,那时她刚从铁匠铺里订了一把西玄长刀,回去时本想见他一面,不料窃听到他与钱临秀的父亲谈话,言谈中她听到关键字语——   大魏后妃的清白是很贵重,需要层层检验的。   换句话说,在大婚那天晚上,在宫里那张床上,在皇帝的身下,一定要是后妃的初次。   乱雷简直是劈在她头顶。对啊,她怎么健忘了,西玄老皇帝的三宫六院哪位嫔妃不是这样经历过的?   当下,她隐约有个模糊念头,直到那戏里一句:得不了你的心,得了你的身子,将来回味也好。   轰隆隆地,她的天灵盖被击中了。   是啊,在将来乏味的人生可以慢慢回味着。   眼前这大魏陛下口头对外说她将是他的皇后,但他也不是没了她就会死人。她相信依他能力,大魏有很好的未来,依他的深谋算计,她走后他必会再择后妃——除非爱得太深,否则这世上是没有顶替不了的人。   所以——   她扫过铜镜,镜里的自己应是美人吧?美人是很容易被取代的,她放心了。   “陛下,可还记得当日在九重宫门前你所承诺,若是有谁能取了大皇子的项上人头,你必允此人一个心愿?”   李容治深深注视,微地点头。“我确实说过此话。”   她笑开怀。“那先喝酒吧!自陛下入宫后,想是经历几番宫廷庆宴,对这小家子气的庆贺不怎么看入眼,但,这是徐达一番心意。这快两年的日子,徐达日日夜夜盼殿下成陛下,如今终于盼成,真是心中宽慰不已。”她举杯。   李容治笑道:“宫廷庆宴不过是例事,贺过便罢。二姑娘真心为我摆设一场,容治这才是真正打从心底欢喜。”语毕,当着徐达的面,如玉长指扣住酒杯,轻轻与她相击,一饮而尽。   扑通扑通,她目不转睛看着他举杯喝下。   她暗自舔舔嘴,再替他斟上一杯,道:“既然如此,徐达再敬陛下一杯,恭祝陛下开启大魏盛世。”   一杯,一杯,再一杯……   一坛,一坛,再一坛……   空了三坛,极好,极好啊!有希望了!有希望了!   新月初现,她换上烛台,继续干杯。她听得他漫不经心问道:“先前你上哪了?”   “上四方馆去。”她笑:“四方馆有许多商旅,可以讲述各地风俗民情。”略略迟疑,见他俊朗神态已有诱人的醺意,想是意志容易动摇了。   她主动拉过凳子,靠近他些,自腰间取出一折纸。道:“徐直差商旅送信来。”   他扬眉,慢慢接过。她见他打开纸时,那晶莹的白玉手掌微红,真是喝多了……她好心动好心动哪!   如果此次再不成,她徐达一生就直接称“失败者徐达”吧。   她见他不答话,以为他正极力整顿浑噩思绪,遂道:“信上说,她听闻九重宫门之变,让大魏误以为我这无能徐达是大魏神话神将之后,若真嫁给陛下,实是徐家之耻,要我速速回西玄去。”九重宫门之变极为隐匿,李容治登基后为护皇室名声,下口谕要史官六十年后方得实记在册,但,当日军队看见了,四国探子无所不在,又怎会不知详情呢?   李容治应了一声。   她顿时大胆起来,再靠近他些,假装一块与他同看信。   她笑:“这确实是徐直字迹,却不是徐直心意,这都是反话,兴许是西玄二皇子的命令。那商旅带着几名侍从,一见那些侍从也知是西玄南军里挑选出来的,那样的体格才是南军所有,想来,是打算没法诱我回去,就要强押我走了。”   “……那,二姑娘做何打算呢?我可以将你护在我身后,教他永远没法得去你。还是……”他柔声问。“你还在怪我么?可愿给我赎罪的机会?”   她看着他醉人的明眸,避而不答,微微侧过头吻上他的唇瓣。她浅浅吻着,很快抽离,笑道:“从方才起,我就一直想着,为什么陛下喝起酒来,这酒感觉成了琼浆玉液的仙酒,看起来如此好喝呢?”   他没答话,就是这么望着她。   她深吸口气,自腰间取出同心结,塞进他的掌心里。   “陛下,我忽然想将这同心结送给你了。”   他目光移向掌心里的同心结,轻声答道:“这东西要有人重视,它才有意义。二姑娘若是重视它,那么,它到我手上,我必是心喜不已。”   “我自然是重视它的。”   “这可是证明你我将有夫妻缘分?”   她再次避而不答,轻轻握紧他的双手,让同心结在两人掌中,她再倾前些,几乎与他鼻息交错。她低声道:“陛下,此生我只要你。”   “陛下,就算你伤了我千百次,我心里还是只有你。”   “陛下,大魏的民情里,有一样我觉得特别有趣的地方,男欢女爱,仅仅只要一夜,就是夫妻了。”   “陛下,当真愿意跟微不足道的徐达做夫妻吗?”   “陛下,你可还记得你在九重宫门允的诺言?徐达但盼今晚先与你同作交颈鸳鸯,共享夫妻之乐。”   她环住他的颈子,再次吻上他温温凉凉的唇瓣。她火力全开,就盼他先被她暧昧不清的言语迷惑,再受情欲刺激……然后就……意志不坚,翻滚在床。   夫妻夫妻,一夜夫妻也是夫妻,大魏民情真奇异,若是不喜欢了,几夜都不算数。   当她发现他开始回应时,欣喜若狂啊,这正证明他的克制力有缺口,证明他已半醉,证明他醉到已经忘了他这位陛下大婚是要验清白的……也或者,他没忘,只是被情欲冲昏了头,先交颈再说。   不管如何,她都成功了!   她想进一步拉他上床,她却发现他将她抱了起来。她眨眨迷蒙美目,面色有些古怪。   “嗯?”   “……我被人这样抱着,还是第一次……”其实她想说,她有点意外他竟抱得起她。她以为大魏男人都是没什么力量的竹子。   他轻浅一笑,放她上床。床身极大,她是先看中床,才承租这房的,当她要滚回中间时,他笑道:“稍等。”   ……稍等?她微地疑惑,见他自袖中取出白绢铺在床上一角,她心里起疑,还来不及问,就见他上床,恰恰压住那白绢,又搂她入怀吻了上来。   她很快抛去对他充满洁癖动作的疑问,非常热情地回应,她十指勤奋地撩掀他的衣衫,摸上他滚热的胸膛,暗自惊异。   这人……看似瘦了,但其实还是很结实啊。原来大魏的男装会让人错觉,外如竹子,里头其实健壮光滑,这线条很销魂啊……   李容治忽地翻身压住她时,她还沉浸在探索他肉体的乐趣里,是以没有察觉彼此交换了位子。   当她不经意往墙上看去时,发现两具交缠的人影,人影很好分,那男子的身子自是李容治,躺着的长腿女人是她……她黑脸烧得厉害,接着发现这是男上女下,大大的不对啊!   该是她主欢啊!   “嗯?徐达,你还没热起来么?竟能分神看它处?”   “……陛下,唔……可能有点冷吧……”她见他要跟着往墙上看去,连忙搂下他颈子狂亲。   那样暧昧的交缠影子还是不要让他看见吧。他是陛下,第一次要强压上头也是无可厚非,她有让贤美德,反正还有大半夜……   温热的肌肤相亲,令她心头跳跳,她发现自己甚为喜欢这样的肢体碰触,甚至已经开始遗憾美好的经历只有一夜。   他双臂撑在她的两侧,彼此墨发交错,他凝望良久,眼瞳微地迷离,俯身在她耳垂至颈间不住地种下浅浅小小,还不至烫到人失控的火花。   他每每吻着时,她柔软的肌肤总是微微战栗着,似是既感陌生又十分喜欢,眼底染满欢愉、大胆,未见一丝大魏女子的含羞,他在她耳边沙哑低喃:“徐达,你曾说你老是分不清我在说真心话还是虚心以待……要怎么做,你才能信了我呢?”   “……”她含糊不清地应了声。   “徐达?”   “……我若闭上眼,总能听出几句真假……陛下,这心灵跟肉欲要混在一块,多半两头不能尽兴……是不是先处理眼前要紧事务,再探讨真话假话呢……”   忽地,她火热的身子凉了凉,她还来不及错愕,那长身又轻轻压了下来,接着,她的眼上蒙了布。   “……”李容治,你也太猛了点吧!这是否证明,平日太克制的人一放纵,还真的会花样百出,但……她也不弱,完全能配合这种猛烈的床第之乐。   “……这样好吗?”   那沙哑的话,尾随着热吻,串串落在她开始敏感的身子上。“……极好……极好……猛得恰到好处……”   “徐达,我……非要坐上这位子不可……”   她微地一怔,这话……   “徐达,九重宫门前,我退无可退,再来一次,我仍会叫你灭光。”那语气有些悲凉。   “……”   “徐达,若然我是寻常人,或是闲赋皇子,断然不教你为我牺牲……”   “……”   “徐达,我入西玄宫中,得西皇皇帝口谕,冒险带你走……固然是想利用你,但你若非徐达,我万万不会冒此风险。”   “……”   “徐达,这一世,我只能将你排在天下之后……”   “……”   “徐达……我心里是有你的……我只信你的……”   火热的接触令得徐达的身子如火烧着疼着,但他断断续续的低语,却是异样清晰透入她的心头。   真的,真的,他说的全是真的。那语气有着无情、懊恼,还有痛意……他也会痛么?跟她说真心话又有什么用呢?她……她。   ……   她嘴紧紧抿着,不接任何腔。他也不再说话,让她暗松口气,今晚就保持情欲上的沟通就够了……   他不住吻着她的嘴角,忽地握住她不安分的双手,接着,突如其来的不适,令她闷哼一声,本能想踹开眼前人。   “徐达?”那声音极为低沉。   “……这……真是……令人……无比……”她斟酌言词,最后沙哑道:“无比快活啊……”她言不由衷。如今多庆幸是蒙了眼,不然好肯定瞪凸了眼。她本想再拍拍马屁,接句“陛下果然了得”、“陛下不同凡响”之类,但想来她不是弄臣料子,实在无法说出违心之论。   “徐达,你面容流露狰狞、失望,与你言语大有不合呢。”   她嘴角微微翘起,苦笑着:“女子初夜,我心里早有准备。这就跟我当年学骑马般,初时老是被甩下马,甩得鼻青脸肿,马儿在我身下,我总是没法了解旁人为何能意气风发策马而行,直到我练了半年多,不再甩下马,这才了解驰骋的好处。谁不是都这样过来的?先苦后乐总比先乐后苦好吧。”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身上的男人竟僵了僵。半天,他才轻轻吻着她的鼻尖,压抑着不稳的呼吸,柔声道:“这事是会渐入佳境的,以后咱俩有无数相亲的夜晚,那时你就不会如这次疼到有些许失望了。”   她当没听见他说的无数夜,笑道:“陛下,反正我们一整夜,那也不必拘泥在这种小事上,咱们慢慢来,总能寻得快活妙方。”只是,下半夜交给她吧。   “……快活妙方啊……”那声音略略五味杂陈。似乎对她没有得到半丝快活而感到意味复杂。   “好比说,我挺喜欢与陛下相拥,这肌肤相亲也是一种快活……”   “容治。”他忽道。   她一愣,动了动嘴,最后不忍拂他,低声道:“容治,你可放开我的手了,我还不济到略略吃了一点痛就胡乱打人的地步。”   “……再叫一次。”   “容治。”她的脸烧个遍地不留了。   她感觉他终于松了她的手,她笑着亲昵环住他的腰身,让彼此不留空隙。忽地,她肩头剧痛,随即恍悟是他狠狠咬了一口。   ……大魏的闺房之乐?互相残杀?怎么她觉得他有点恼她呢?   她嘴角一扬,低低一笑,张口也咬上人孤肩头。这有趣,若是大魏男欢女爱这般亲昵,她想她会喜欢的。   遗憾啊遗憾,再多给她几夜吧,她想看看他嘴里渐入佳境可以到什么地步……她想、想再多独占他些日子。人果然是贪念极重的,有了起点,那就会索求无度到不想要放手了。   “……徐达,留下来陪我……留下来联我走到这一世终点……这一世算我欠你……”那声音充满寂寥。   这一口才咬到一半,卡在嘴里发涩。两人对人生的目标本就不同,她不要这种生活,他却执意要走向这条路;明知她不喜,但他执意挽留她,是他真的找不到旁人陪,还是、还是……   她喃喃道:“李容治,你心里有我,是因为喜欢我,你知道么?”   “我怎会不知?如果不是心里喜欢上你,我怎会强逼你走在我身边?”   徐达几乎有片刻动摇了。   她咬咬牙,用力扯下锦布,隐有水光的美目对上他的眼瞳。   从头到尾该令人迷乱的欢爱,他却一直专注在她神色细微的变化吗?就为了说服她么?   她心里一个发狠,道:“如此良宵美景,何必扯些喜不喜欢的事?”语毕,她使了巧劲,趁他不备,将他强压在床,反客为主,墙上交缠的影子立时也跟着颠倒过来。   得不到他的心,得了他的身子也好。   得了他的心,却只得到一半,那……身子还是照得的好!   快四更时,好忽地张眼。   屋子黑沉沉的,烛火早已灭去。墙上的人影与黑暗融合,再也看不清她与李容治交缠的身影,但此刻她却觉得自己被抱得死紧。   唔,不只他抱得紧,她回抱的姿势也挺使力的。两人肌肤早已降温,她抿嘴一笑,非常喜欢这种相互依偎的错觉。   沉稳的鼻息持续落在她的面颊,她这才发现她一直抑着脸入睡,就为感受他的生气。   她嘴角又扬,反正只有一夜,自然要好好珍惜一下,可惜已经快四更,要不,叫醒他再让良宵延长一点也不错。   她轻轻要拉开抱住她腰的长臂,忽地,她感觉他动了下。   “嗯?”   那声音沙哑得令她再度想入非非,她不由得摸黑吻上他的嘴角。   他似乎要将她压在身下,她兴致勃勃,完全不介意多得他几次,哪知他一顿,问道:“何时?”   “……快四更了。”她沮丧了,果然他又躺了回去。接着她振作笑道:“我口渴,下床喝个水,你再睡睡吧。”他意志力惊人中了,就算偶尔放纵也不允自己过头,说了四更就是四更结束一切。   他应了一声,柔声道:“天冷,床旁有披风,披着吧。”   “好。”她笑着,下了床,替他盖上被子。等听见他均匀呼息后,这才到盛水的脸盆旁,细细用冷水擦了擦身子。   接着,她又取出备好的干净深衣换上。   她不是不肯再换回大魏女衫,而是她穿了二十年的连身长衣,连眼睛闭着都能穿得妥妥当当。她瞟向床上,眨了眨模糊的目力,方才听他声音带有倦意,此时此刻恐怕他又入睡了,但他一向浅眠……   她坐在凳上,静静地在黑暗里联着他一会儿。她嘴角愉快扬起,细细品尝着昨晚的旖旎春光。   能得全部的身心固然是好,但,不得心,得了身也好,果然有它的道理在,原来,大魏还是有厉害处,以后连戏都不能小觑。   她笑咪咪地,非常有耐心地让昨晚回忆陪着她一阵,直到她猜测他应是惊不动了,这才起身继续摸黑拾起他地上的衣物,一一折好,放在床头。   她顺手解下床幔,有些欢爱的气息飘过鼻间,她不害臊反而笑容扩大,可惜昨晚她比他早睡些,要不就能见到他睡着的模样,以后也好幻想幻想……   她盘算着,四更要到了,她不如出去吃个夜宵,等她回来时他也应该走了。   她寻思片刻,又怕他起床时乌漆抹黑的,遂点了烛火,将烛台移到椅上,让高大的桌子掩去大部分的光芒。   她自腰间掏出备好的字条搁在桌上,上头写着她去吃夜宵了。她还不至马上走,总要等到他国事繁忙到一个月都不出宫门时,她才一走了之,到那时千山万水任她游历……她等了等,始终没等到心里那股远走他乡的兴奋感。   她暗叹一声。她不再回头,来到门前,轻轻一推——-   她美目瞪大,心里无比震撼。岂只心头震撼,她连身子都猛然一震,亏得她镇定功力极好,否则,就差那么一点,她就要脱口喷出血了。   她冷静地合上门,偏头沉思一会儿,深吸口气,再开门轻声笑道:“喂,你们刚到吧?陛下不小心睡着,我想再晚些……”   “临秀,在下钱临秀,日前封为御前带刀护卫,我们已在此守候一整夜。”临秀试图平静地说,但清秀的脸蛋满面通红,似乎颇为尴尬。   徐达当作没有看见他——这人,在九重宫门前被她误以为断气,哪知他根本一息尚存,事后她前去探望,却听得这人在跟他老父狂笑:“当下我心知我重伤在身,是帮不了陛下了,反正命悬一线,死了便罢,没死的话,若大皇子真害死殿下,我也是死路一条,索性就在二姑娘面前装作必死无疑,求她拚死力助陛下。”   她的脸刹那青绿了。   当钱临秀看见她带补药出现在门口时,面色也青绿了。他呐呐道:“二姑娘切莫难受,咱们下棋,什么棋子都可以抛,只求保帅,若是帅死,那真是全盘皆输。如今你将要是皇后,而且还是历代从末有过的金刀皇后,将来只有他人保你,不再有你保他人之事了。”   那满面的愧意,让她发作不得。他跟着李容治在西玄,自是明白她在西玄随时都可被人丢弃利用的处境,但,他与李容治依旧在利用她了。   他们身在棋局中,万不得已,而她,始终在棋局之外,心里想着,不管是谁,都万万丢不得。   钱临秀轻咳一声,回头看看那楼梯间一排内廷老宦官与女官,低声道:“烦请二……烦请皇后陛下,待得陛下清醒后,叫唤一声。”   她立即掩上门,接着,她来到窗前,一开——   默然无语。   窗外是小巷,天色尚末清明,她完全看不清有没有人,但自幼学习的武击之术也已经让她察觉小巷密密麻麻立满了禁卫军。   让她……插翅也难飞吗?   白绢!   她回头,疾奔向床,才撩开床幔,就见李容治已穿妥衣物,白绢就在床上,上头还沾着血……   她伸手欲抢过,却见他动也没动,就这么定定地凝视她,仿佛在怨好狠心……她狠心吗?她……只是、只是……   “……你早就这么打算了?”   “你托人送信来,我就已经猜到了。”李容治轻哑道:“如果你没这份心思,我万万不会如此做,但,这般做了也好,我……令你受得的委屈够多了,不想你再在这上头受屈。大魏后妃本就不多,关卡更严了些,女官在大婚前检视你清白身,大婚当晚,床幔外六名老宦官候着,就等着后妃破身验绢,再次确认清白。”   她脸色微变,难以想像昨晚要有人站在床外等着,她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李容治又道:“我道你是西玄人,不适大魏这种规矩,加上宫里人明晓金刀意义,自然对你另眼相看,于是就稍稍破例一回,以此绢为凭,你夫为证,此房不通第二门,老宦官与女官在听不到咱们欢爱的门外候着,等交出此绢后,你已实质为后,只是名分待到大婚后才定下罢了。”   她面色发白,慢慢地坐在床缘。   “陛下……如此牺牲色相……”她苦涩道:“就为了逼我么?”   李容治望着她,忽道:“喜欢一个人,如此苦涩么?我却道,喜欢一个人太危险了。徐达,我心头有你,却非无可自拔,若放你走,也不是不行,只是一想到未来帝王之路独行,就觉万般孤寂,令人难以忍受。如果你愿放弃你这一世的未来,与我相互共行,来世我就走你想要走的路,可好?”   她摇头失笑:“陛下,真有来世,我愿这一世我所认识的人都不要降生在我的来世里,与我搅和着。”她看向他黑得不见底的眼,笑问:“若然我不允呢?陛下,你正值壮年,要再喜欢上一个姑娘,也不是难事啊。有她联你走这条路,你又何必委屈求全赖着我呢?”   他眼角一颤,眉头皱起,随即又舒开,微微一笑道:“我首次喜欢上一个人,初时只觉奇异、懵懂,而后认为不碍事就任着它了,岂料它竟是粒种子,如今渐在我心头生根,如果是别人砍了它也就算,但要我亲手手刃我却是百般不舍。徐达,喜欢一个人太危险了,这种事我不愿再遇上,但真不幸又喜欢上了,我只好一刀先杀了她,以免重蹈覆辙。”   她撇过脸,又问:“我是西玄人,它日大魏若是有意打向西玄……”   “自你离开西玄时你已经不是西玄人,自九重宫门之变后你已是大魏的一分子了。”   她轻哼一声,心里明白他这句话无异是他不排除在兵强马壮时打西玄,到时,她不是西玄人,她是大魏人。战事一起,她的家只能在大魏,在他的身边,而非西玄徐家。   她不喜那般拘束的生活,却也很明白,自己心里正在抗争犹豫。   先喜欢那人、喜欢较多的那人,必输无疑。   她曾设想过她若一走了之,他这个大魏皇帝势必得再找个皇后,他又以祖制为首,帝后并治,就算将来他改变想法纳妃子享享乐儿,恐怕也要等到大魏有了新气象。眼下,要找谁呢?谁才能分担他肩上的重量?   她曾打听过那些送入大魏宫里的画像主人底儿。兴许是这长年来大魏后宫已偏向其他三国制,女子不学政事,只懂后宫之术。   现在的李容治,一心在朝政上,讨了这些女子除廷续天子香火外又有什么意义?没人替他分担,他怕没几年就老化得快了,更甚……太操劳的下场是短命。   拚了这么久的皇位,终于坐上,却因劳心劳力而早死,他不恨死才怪。   她又悄悄瞟他一眼,暗咒一声。   这些事她就知道,只是不想去深想。她伸出手拿过那白绢,觑见他的手指动了下,却没阻止她。   她慢慢折叠起来,嘴里道:“昨晚给你的同心结,是我已不当它是定情允诺物了,这才给得容易。”   “我心里知道。”   “昨晚……你快活么?”她觑向他。   那清俊的面容明显一怔,而后弯眼笑道:“自是快活。”   她没闭眼,当然不知是不是他在说假话,但,一个一边牺牲色相,一边嘴里忙着说服她的男人会快活才怪。何况,她严重怀疑,他对女色有所节制,对这方面没有特别太大的好恶,当然也不会嫌弃什么或者狂喜什么。   她叹息:“陛下,你可还记得,在西玄时我曾与你说过,袁图大师曾私下鼓励我,世间轮回联系,我虽拥有西玄最差的命,但,我上辈子是个欢欢喜喜没心眼的人,这辈子即使受了委屈,也会打从心里的快活起来,这就是我前世造的福。”   “你是说过。”他动也不动,似乎在斟酌她这话题背后的意义,同时不着痕迹地看着她手里的白绢。   她见状,笑出来:“陛下真是时刻都在用心思,这真不知道是好还是坏。”她伸出手轻轻碰着他的面颊。“其实,袁图大师确实私下劝慰我,却是说,既然我这一辈子已是如此,何不时时欢喜地过,到了下一世,自然能被前世影响成为一个快活人。我心想,既然如此,我要让我的下辈子快快乐乐的……把我最好的都留给下辈子,再不要这一世的徐达,再不要遇上一个大师说我无能。可是,自我搅和大魏皇室争斗后,我想,这下一世也被我的杀人无数给害了吧。”   他沉默着。   她微笑:“陛下可愿承诺我一事?”   刹那间,他那双黑眸璀璨逼人。“我承诺你,此生不立二后。”   她一怔,随即哈哈一笑。   “陛下,人的感情是会变的,这种承诺不要说的好。”一顿,她也没有补充李容治以天下为重,第二顺位才是她,如果有一日,有其他女子对他的大魏天下大有助益,立个妃子卖个色相,也不算违背诺言。   为了他心里的天下,他确实会这么做。   果然啊,先付出感情的人输了,但,她输得心甘情愿。不管生了几次希望,明知下一刻可能破灭,她还是会继续怀着希望。   西玄人说风是风,说雨是雨,要杀就杀,要断就断个干净,哪像她,婆婆妈妈,不干不净,最后舍不下,当年袁图大师就是看穿了她这样优柔寡断的个性吧。她心里微叹,终是认栽了。   “陛下请允我,有徐达并行,为你分忧后,你不要老得太快,也不准比我先走。徐达已经先输个彻底了,不想临老了,还痛彻心扉。”   李容治轻轻握住她摸他脸颊的手,与她交握,温柔笑道:“好,我允你。”   她面色一喜,朝他坐近了些,笑道:“陛下……西玄习俗是有求爱曲儿才算数,请容徐达以西玄人的求爱方式向我心爱的男人求爱。”   他眼底抹过连自己都末察觉的光彩。“愿闻其详。”   她清清喉咙,低声清唱:“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她连唱两回,笑着等他回应。   他看着她。   “嗯?”她有点讶异他的没回应。   “……这是大魏的诗。”并非当日她嘴里唱的曲儿。   她扬眉,又笑:“是大魏的诗,西玄曲儿太粗俗,不适合陛下,我瞧这真真合我心意,不知我心爱的男人愿不愿意说句我要你,我要娶你,我要把你这颗熟透的梅果带回家?”   还是不肯对他唱西玄求爱曲吗……他心头微地发恼,将她用力搂进怀里,掩饰所有莫名初生的怒意,嘴里笑道:“我要徐达,我要娶徐达,我要把你这颗熟透的梅果带回家!”   第十三章   四年后-   傍晚,快马入宫,经过大魏宫门时,直接亮出牌子,就眨眼消失在宫门之后。侍卫一看衣着,就知道是这几年入宫的小太监。这小太监极为好运,皇上大婚后,就成为他身边的太监,三不五时出宫……到底皇上派他出宫做什么呢?每每策马而过时,总是闻到一股香味。   小太监来到九重宫门前,下马而行。   “你又来……”   小太监笑道:“辛苦了辛苦了,我赶着入殿呢。”将缰绳丢给老太监,匆匆而行。   他这头一路上的宫灯大亮。年号天德的这一代陛下,其实是个很刻薄的皇帝……当然,不是刻薄百姓,而是对自己要求甚严,自他坐上皇位后,夜里宫灯十有五六全给灭了,多数是夜里少有人踏入的宫殿,除了皇后所住的宫殿外,后宫灯火几乎全灭。   他这条路上还是刻薄陛下看着他沉吟良久,嘴里喃道:“你唯一热中的兴致我自然不能毁了……”这才允留下的。   他匆匆来到御书房,门外临秀轻声道:   “陛下还在批奏折呢。”   小太监进入御书房,先朝守在三旁的老太监挥了挥手,接着到里头暖阁换回曲裾深衣──大魏后衣没有人帮忙她没法在短时间穿成,不如穿上西玄连身长衣,反正此刻御书房没有外人。   她捧着尚有余温的小竹笼走出,李容治垂目盯着折子看呢。她上了两阶,来到他身边,往他手里折子一看,略略挑起眉。   这位刻薄陛下每一折子必要过目,但有时下头人喜爱吹捧吹捧,这一吹捧起来,奏折可以长到千山外,初时她见了有趣哈哈一笑,久了她只怜惜这位刻薄皇帝。   龙椅极宽,她跟着窝了进来,李容治终于察觉有人,往她这头一看,朝她笑道:“前两刻我还想起你,以为你已经睡了。”   陛下,是前两刻还是一天、两天前呢?她一笑置之?也没有细间,轻轻打开笼盖,露出里头小小胖胖的包子。   “傍晚,我出宫寻到这家海鲜包子店,尝了两口,十分地道,于是替陛下带了一龙。这笼小包我不曾离过身,都在我眼皮下带回的,陛下可以放心一尝。”想了想,她自己捻起一颗小包,轻咬一小口时,没察觉李容治的手指动了一动,她笑:“没事。”她送到他嘴边。   他一口吃了下去?细细尝了尝,弯眼笑道:“味道不错。”   “既然不错,陛下就多吃些吧。唔,这是民间滋味,陛下自要体会一下民间滋味,方解民情。”   他失笑,终于搁笔。拈着小包尝着。   这位皇后陛下,不甚喜宫中饮食?尤其宫中饮食难得出现一道海鲜,她往往吃了几口就饱,她坐在后位上,总是难为些,所以?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她在一些小事上放纵。   “下一次,差个宫女替你换上宫装吧。”   “遵旨。”她笑着,又瞄一眼奏折。“看来陛下又要熬夜了。不如陛下合合眼,由我念着你听吧。”   他看她微眯的美目一眼,温声道:   “你的眼力没我好,还是早些去休息吧。”   她笑笑,等他吃了大半后,她把剩下的小包一口吞尽,取过笔墨。“既然如此,陛下身下龙椅分我些许,我将简单的奏折看了去?若遇大事或者绵绵不绝的长舌文,我就简写在里侧,让陛下一目了然,也快些,好不?”   他略略迟疑一会儿,便点头同意。   徐达身为大魏皇后陛下才四年,在他的指点下对大魏朝廷有初步了解,但毕竟仅仅四年,涉及京师外大魏各地城市官员间的关系、问题等远远不如这个在西玄当质子时?就已密切注意大魏局势的皇帝陛下。   他对她有一定的信任……不,简直是全部信任,她想着,并觉得自己也许应该以此自豪。   即使对临秀,李容治也不见得毫无保留地信他。也许能将性命交给临秀,但绝不会将政事托负给临秀,这就是他选择性的信赖。   徐达瞄瞄他批完本奏折后,拿起另一人的。果不其然,他的眉头略拢,嘴角习惯性地弯起,这奏折的主人正是当年力扶他的老臣,她想,再过没两年,这位朝中重臣将会成为他手下的鸡──大魏不是有句话叫杀鸡儆猴吗   凡事太过头,以为自己是大功臣,以致做了一些这位刻薄皇帝绝不允许的事情,那真真是完蛋大结了。   这位皇帝陛下都在严以律己了,怎么会允许其它人在豢养肥羊呢?   人人都以为他性软,迎娶一个金刀皇后。前年本该诛杀全族的案子,是皇后陛下主杀,最后由得李容治改了结果,除去主犯、从犯,其余无辜家属暂充边疆,待得六、七年后,朝廷有需,便可从底做起,既往不咎。   这在大魏算是天大的恩德,人人都以为是李容治心地慈良,都传是个宽厚的明君。   其实,主杀的是他,斩草不除根,必成大患。他自己?正是一例。   她不以为然,乌大公子就是无辜家属被害得为奴为娼,当日若是西玄肯心慈些,甚至,不让他父亲尸身游街,也许今日乌桐生会是西玄的一名猛将,而非成为九重宫门之变里一名隐性功臣。他,也是一例。   当下,李容治深深看她一眼,手指不住弹着桌面,不发一语地回他的宫殿,隔日与她共同上朝时,改罪暂充边疆。   兴许是他外表和善些,也兴许是几次赦令正好出自他的嘴,更兴许是几次她不在朝上,有臣子趁机上奏大魏帝王岂能只有一后,李容治都有意无意把这些事推到她身上,造成他好说话的错觉。   她以不变应万变,以不语营造皇后不悦的气势,可惜,近日她的气势无法挡住来势汹汹的建言。她眨眨眼,看着手里的奏折──   大魏祖制,册立皇后六年无子驹,定得再纳妃,以防断李家香烟。   唔,原来她与李容治夫妻缘分已经快五年了啊……   她提笔,是该批个阅,顺道注明是皇后陛下批的呢,还是直接写个纳妃两字,提示他重点,让他自行决定?   她沉吟老半天,最后合上奏折,将其压在最底下。绝不是她心里纠结,而是,陛下深夜看国事?怎能花时间为这些事烦心呢?   她算了算,眼下这几个月要再没有身孕,她这皇后以后就多得一份在后宫妃子群里维持平衡的工作,恐怕到时难得偷出宫一次吃海产,这对她实在痛苦。她光想象以后领着一队养在深闺的娘子出宫去吃海产,她就先崩溃了。   大魏帝后行房的日子一个月里是有固定夜的。皇帝去皇后寝宫行房完后,就会固自己寝宫龙床上睡大觉,绝无例外──|这位刻薄皇帝在这方面是相当遵从大魏老规矩的。在那几个极易受孕的固定夜里,敬事房老太监会守在外头记录。   这种规矩在她眼里实在太死,对她来说,男欢女爱是享乐用的,可不是为生子的,但她的男人观念与她完全相反,他生怕自己过度纵欲,于是严格待己,连她也被牵连……但他还是为她稍稍破了点小例,欢爱结束后搂着她,等她睡着后才会离去。   每每思及此处,她嘴角老是扬笑。李容治他,一直没忘了当年她曾说过极喜欢与他肌肤相亲的感觉。   去年他南巡一趟三个月,她留守朝堂主持,也不见他带回来什么姑娘,连个影子儿都没有。   到底是他不容易喜欢上人呢,还是祖制将他狠狠圈住,即使喜欢上人也不肯带回来?   她始终搞不明白,但也不会因此担忧东害怕西,如果有一天他另有喜欢上的女子,她心里定会有底,因为,没有男人会再记住不爱的女人所说的每句话。   她敛起心神,看了大半夜的折子,眼力实在熬不下了,回头一看,却见他还在盯着一折子不放。   她凑过去瞄了几眼,脱口“怎么回事?与我方才看的不同,不是说,得庆县一切安好吗?怎会灾情如此惨重?”她抽出她刚重点提示的折子,摊开在他面前比对。   他应一声,微微一笑:“显然有人说谎了。这折子递了三次,直到这次才落在我手上。”   “唔……”她轻轻环住他的腰给与力量。她心知此时他表里不一,愈是和气在笑,心底愈是动了怒。她看向他手指轻扣桌面,心里轻叹一声,道:“陛下下,有人在朝堂背着你我拦下这些折子,与得庆县官员同生一气。不如我去得庆县看个究竟?”   他一怔,看向她。   她笑道:“陛下基业才四年,眼前你所信的人手各司其职,扣得死紧,哪容得在此刻分去?这只剩下我。平日我明为陛下分担,但其实我对大魏细处实在不熟,多半由你掌大局,如果再这样下去……”她轻轻抚着他的脸颊。“可就老得太快,违了当初你对我的承诺。我早想出宫去远些点的地方,亲眼探访大魏,我好早日步上正轨,成为名副其实的皇后陛下。何况,也不是我托大,陛下此刻最信的人就是徐达,我去亲眼所见,回头转述的话你定然全信,是不?”   她只是有点遗憾,此去数月,只怕在六年内受孕机率大减,但她想,当日他逼着她与他走上同一条路,要的也不是她为他生子,而是要她成为他治理大魏的得力左右手。   她满足他就是。   他沉吟片刻。   她再道:“大婚前,徐达以其它三国的皇后为本,大婚后,徐达却想,大魏就是大魏,连陛下都无意遵循先皇作风,徐达又何必将自身局限在所谓的国母模式里呢?”   他闻言,轻声道:   “你这法子甚好,这两天我再将事情与你说个清楚些……你眼眶都红了,先去休息吧。”   不知是不是当年中毒的后遗症,她眼力不适,眼珠就会转红,现在她确实很不适了。她笑着应声,正要起身,他又道:   “先去换了宫装吧,别教宫里人瞧见你还穿得这样。”   她无所谓地笑笑:“好。”她步进暖阁,没察觉他抽出最底下的奏折后若有新思。   她掩了个呵欠?非常想在长榻上打个盹,但,她怕他也困,想来暖阁眯个眼,一见她占位,他又回去批奏折。   |她解下深衣,研究宫装要怎么穿些才快时,有人步进暖阁,取过她手里的宫装,微笑道:   “我来帮你吧。”   她回头,讶了声:“陛下,你有时间来帮我,还不如回去补个眠。”   他一笑:“我还没要回去,光看折子也累,不如在这儿帮个忙,提提精神。”   她唔了一声,四下无人,她满面笑容上前搂住他的腰身,颊面枕在他的衣怀里。   他轻轻抚着她的一头青丝。   她想,这已是此刻他放纵他自己的最大极限了。   她不免哀叹,如此想来,还是他俩的第一次令她念念不忘,虽然一开始不怎么好受,但他为了钓她这条小鱼上钩,那天真是做出不少她至今想了都会脸红的亲密行为来。   偏偏鱼上钩后,他在这方面反而几乎照着宫里规矩,平日在宫床以外,想吻他,都教他避了开来。   其是一个不允许自己行差踏错,节制到她敢肯定到老了他也不会昏庸到陷入迷恋女色或者长生道的陛下啊。   她笑着退了一步,结束了温暖的拥抱。   他见她脱下中衣,露出健康颜色的裸背,神色没有起欲念,只是目光略略停在她腰间的红痣上,撇开目光一会儿,暗暗调整呼吸,迅速帮她换上宫装。   “有劳陛下了,”她微地朝他倾去,瞥到他右手动了动,似是想要挡住她,但又及时缩了回去。她略思量一会儿,恍然大悟,失笑:“陛下,我不是想亲你,是刚才肌肤碰了冷气,又痒起来。”   他闻言,嘴角弯起,柔声道:“既然知道自己吃了螃蟹,容易发痒,那就少吃些吧。”   “唉,没法子啊,一入了迷,徐达死不悔改了。”她叹道。   没法子抗拒海产,即使闹得全身发痒。   没法子抗拒他,即使知道她不是他心里最重要的天下。   她总是这样的,飞蛾扑火,永不懂死心这东西。   她临走又忍不住贪念抱了他一下。他竟然允许她一天内连抱两次,还亲自送她出御书房?简直惊到她有些呆了。临走前她招过临秀,悄声道:   “今晚陛下有些恍惚,兴许还想着政事,这才迷迷糊糊跟了我出来,你若真见陛下精神不济,怎样也劝他上暖阁眯个眼吧。”   临秀称是,低语:“皇后陛下也早日休息吧,您眼珠都红了。”   她笑着离去。几名宫女、太监摆阵仗尾随她回皇后的宫殿,她来到岔路口,想起还有事没做完,临时改变主意,绕到他的金龙寝宫去。   她直直走到陛下龙床旁的屏风前,差人取过笔墨,在已经写了一半字迹的屏风上续写。   寝宫里的宫女暗自对望一眼,虽然不太明白皇后陛下为何乐此不疲地写这些东西,但她们想,半夜会来皇上寝宫,就是……来挑着她们,瞧她们是不是跟皇上在她背后做了什么不合宜的事,可惜,今晚皇上还没回宫,自然是扑了个空。   徐达头也不抬,问道:   “陛下近日起床时,有细读过屏风上的字吗?”   宫女恭谨答道:“陛下换衣时,都会看着屏风,有时龙袍换好了,还有时间,陛下就会读了数遍才离去。”   她闻言,微微一笑。   这两日才调来夜半掌灯领路的机灵小太监脱口:   “奴才懂了,皇后陛下将些谏言一一写在屏风上,皇上起床换衣,第一眼看的必是这屏风,天天看当然就不会忘了这些谏言。”   徐达回头看了一眼这小太监,惊喜笑道:   “你这小公公真细心,初来的?”   他脸红了红,呐呐道:   “是初来的……今晚还是头一遭替皇后陛下掌灯回宫呢。”   她笑道:“今晚我见折子里几句谏言,颇有感触,就顺道记了下来。皇上在位不过四年,良臣虽多,但……”她含笑不语。   良臣虽多,但敢将头抛出去给入骨谏言的还真不多,初时若不养成容人雅量,等皇位坐久了,会再也听不见真心话。   现在敢给丢头谏言的不多没关系,由她来,等到这些朝臣明白坐在龙椅上的天子是个值得托负的明君,到那时,她便功臣身退。   她想,李容治执意要她陪他走上这一条路,看中的也是她这一点吧。   再者,她觉得天子之心似乎带着天生狠辣,李容治已隐隐有此倾向,纵能将大魏立于盛世之地,君主若一意孤行,无人肯谏,这样的盛世也不会长久。所以,当她看见南临的史书上的日有这么一段,她就仿之学之──虽然这样的作风在南临只维持一代明君。   所幸李容治见了也没有说什么?每日将她记下的话读上个一遍。   那小太监实在好奇,见这位皇后和善,大胆问着:“不一定得在今晚写,为什么皇后陛下要在今晚来呢?”   她笑道:“因为皇上此刻还在御书房看奏折,我先入睡总是有些不舍?不如先过来写了此一了等皇上明日早起,就能读到了。”   宫女又对看一眼,纷纷垂首。   等写得差不多了,她目力真有些模糊,只手捂着红眼一会儿,想着她真没法再陪他熬下去。她走出他的寝宫,才回到岔路上,就见前头宫灯大亮,李容治与她面对面相遇。   他见她双眼红得不成样,眉头下意识拢起。“现在才要回去?”   “嗯。”她笑:“我到陛下那儿看能不能抓抓奸什么的。”   李容治身后的太监面色俱是一变。果然这西玄来的黑脸皇后不好惹……   他一笑,竟立着不动。   徐达又捂着眼一会儿,笑道:“恕妾身不能再陪了,陛下请早回去吧。”她走过他身侧时,忽地被他拉住。   她诧异看向他。他柔声道:“你目力有些模糊了?”   “有点儿。”   他笑着将披风解下系在她身上。“皇后可要朕送你回去?”   她呆住。   “嗯?”   “这个……陛下还不累么?”   “傍晚食了些海鲜小包,走点路纾解肠胃也好。”   她嘴角掩不住地上扬,道:“那就麻烦陛下送,好过教宫女扶着回去。”实在忍不住贪心,又补一句:“如果陛下送完累了,可在我那儿稍稍休息片刻。”   李容治清俊面上尽是笑意,托住她一侧,回头看了一眼跟随他的太监。那太监立时明白,迅速回头召敬事房记着皇上房事的太监到皇后寝宫外。   他在这位子四年了,头两年皇后陛下偶尔会破坏常规,除去固定行房日子外,她会动了小小心机,邀皇上走进她的寝宫,但不管她花多少次心机,一个月里皇上最多破了两次规矩,更多就是不可能的了。   一开始他以为是巧合,而后上敬事房一看记录,两年下来,一个月就多那么两次,绝对没有例外。搞了半天,不是皇后迷惑陛下成功,而是陛下自身只容许自己多放纵这么两回,这位年轻的帝王克制力真好,与历代皇帝大不相同,他这么想着。   一直到这两年,皇帝陛下更忙了,除了固定行房日早些歇息外,其它时间都与皇后熬夜在国事上,了不起皇后陛下早他一点点入睡,就再也没见皇后陛下故意迷惑陛下过。   直到今晚。   不只他有点疑惑,连徐达都很惊讶,但她从不去追问到手的好运。她笑咪咪地像只快要偷腥的猫儿,偷看他一眼,就当他今晚孤枕难眠兼之情欲勃发好了。   李容治对上她那一眼,看穿她心里所想,嘴角弯弯,心里感到愉悦,随即暗征。   再多看她两眼,她眼眶通红似是用目过度,他又感怜惜……心绪又是一顿。他颇觉古怪,明明将她留在身边了,为什么自己还会……   微弱的光芒照亮李容治的意识。他微地睁眼,瞧见厚重的床慢透进烛光。   怀里的娇躯动了一下,他回神,立时察觉他躺在床的内侧,怀里的人是背着他睡?是以光芒立时惊动她的睡眠。   两人相拥入睡时,尚有些热度,薄被只覆在腰间,她上身赤裸对着外侧,他下意识不替她盖上被,反而先遮住她的眼睛,挡去搅眠的光。   她咕哝一声,转了过来,直接抱上他的腰,埋进他怀里再睡。睡了一会儿,她含糊地说:“容治……”   他嘴角上扬。“嗯?”   她又含糊说着模糊不清的话,睡眼惺松抬脸看着他。“陛下要走了吗?”   ……又成陛下了吗?他撩过她略略湿的长发,替她拉好被子,适时掩去她对外的裸背。   明明床慢有厚实的重色纱帐掩着,但立在床外的太监要眼力好,依旧能在昏暗不明的光下看见隐约不明的人影。   平常他必是睡在外头'挡住所有的光跟可能的视线,今晚不知怎么?他竟睡到内侧来了。平常他怕睡过头,四更叫外头的太监悄悄进来点灯,灯不可过亮,以免惊动皇后。往日她一睡着后他就转醒,今晚连她也被惊醒了。   他见她要松了环抱,莫名心一跳,又将她的手臂拉到自己腰上。“还没走呢,今晚灯点得太早,灭了吧。”   顿时,光束尽灭,太监蹑手蹑脚地退出去。   “陛下,现在才三更么?今晚真有点长呢……要天天都这么长,那多好……”她语气尚有些含糊不清,似在半梦中。   也是,她才入睡没多久?他想着。   他翻过她身上时,听见她讶异喃道:“陛下令晚真勇猛啊,竟想连番大战啊……”等他转到床外侧时,又听见她喃喃自语:“原来陛下令晚跟往昔一样,很保存体力啊……”   他闻言,失笑,短暂地听从自己的心意,再搂她入怀。离四更还有些时候,等她入睡后,他再离开也不迟。   “……陛下今晚有些湿呢……”   “……湿?”   “冷汗么?”她掩嘴遮了个呵欠,闭着眼贴在他凉凉微微发汗的胸膛。“是不是作恶梦了?”长腿缩进他的双腿间,彻底来个肌肤相亲,四肢交缠。   恶梦?他又是莫名心一跳。   “我先前好像也作了个梦……”她不甚在意道:“也是恶梦吧,眼下我记不太清楚了,但我想,是太累了,夜里才会恶梦。”   “徐达,你想想,你作了什么梦?”他柔声问着,见她昏昏欲睡,心里虽是不忍,却又在她耳边重新问一次。   她又被惊醒,笑道:“我哪记得?有可能被折子压垮的恶梦……我想起一些了,我化作老鹰飞向远处,我猜是在御书房前陛下说起得庆县一事,这才夜有所梦,但盼能化作一只鸟儿飞遍大魏,那时我嘴里喊着当归当……咦……”当归不是徐回手下人吗?这么巧啊。   他微微一僵。   “陛下?”   “然后呢?你说是恶梦,我还没听到恶梦部分呢。”他柔声问。   “记不清了,只知受到惊吓……唔,听说天子作梦都是预知梦……”她感觉环抱的男子一僵,她笑着闭眸仰头吻上他的下巴。“陛下不用担心,陛下虽记不得?却一定不是损及大魏的恶梦,你这些年来花在大魏的心血?我都看在眼里,怎会有事呢。不如这样吧,陛下,若真是与大魏天下有关的梦,那徐达愿为陛下分忧,徐达代陛下承受那恶梦的结果吧。”她笑着。   “……别胡扯。”他压抑着声音道。   她随口应一声,窝进他怀里再睡一下,免得四更他一走,她独眠也很无的趣。   她昏昏沉沉,只觉这枕不如以往抱得舒服,时而冷时而湿的,她咕哝:“陛下,太冷了。”她本想退开点,但她腰间那力道还是很强悍地扣住她,逼得她继续窝在“潮湿”的怀里。   “嗯,很冷。”他心不在焉地应着。   ……陛下,你真的有在听我说话么?她心里微叹口气。如果连同床共枕都在想他的天下,她实在有点……小小遗憾。   只是,为何今晚他直流冷汗?不是受了风寒吧?太医定时检查他的身体,不可能会出问题,那果然还是为恶梦给吓住了?   是什么恶梦能令这个八风吹不动的陛下吓出冷汗呢?徐达想着,首次觉得窝在这人怀里是一项酷刑。   她意识沉沉,直到听得有人低语:“陛下,过四更了……”   过四更了吗?这真难得啊。她感觉到眼前这人拉过被子将她盖个扎实,才悄然下床。   通常他走前她就睡熟了,她也不知道他是这么细心,可惜,不能陪她一块睡到上朝时。   她半合着眼翻身,感觉微弱的光芒又起。   “灭了。”李容治换上衣物,低声道。“出去再掌灯。”   “……别灭。”她哑声开口:“我下床方便些。”   他来到床边,回头看一眼太监,后者立即垂首,他才撩开床慢一角,看着几乎趴在床上,小露香肩,长发覆去她大半面容的徐达。他痴痴凝视一会儿,笑道:“不睡了吗?”   “还有些倦,但想赶着天亮出宫吃早饭,昨晚听见有间新张开的鱼粥好吃,我想去尝尝。”   最近她出宫寻美食的次数是不是多了点?对无趣的宫里生活厌烦了吗?李容治神色不动,点头。   “今儿个你不用上早朝了。”他回头跟那不敢抬头的太监道:“去把宫女叫进来。”   “别。”她非常轻声说:“我想再躺躺……等陛下跟我欢爱的气味散尽了,再让她们进来。”   李容治闻言,对她这种些许的占有欲感到愉悦。他嘴角勾勾,道:“好。”光线不足,加以她墨发掩住她的面容,所以不知她此刻是不是脸红,但他心情放松了些了笑着替她拢妥床幔,垂目看向自己的掌心。   他的恶梦也是记不清了,只知梦里的自己扑前左手想抓住什么……他左右手皆有重视之物,右手掌心上是他少年时期就决定的目标,自己一生皆为它而活,谈不上什么心不心爱?只全心全意在它上头;左手掌心……初初只是偶尔看着它,心里发着软,不料低头看它的次数愈来愈多,他强行压制心中那种失控的惊恐,也认定自身压制得极好,但,猛然间,它自他手里展翅飞走,即使他穷极力气,扑向它也抓不住了……   他寻思片刻,回头看着床幔后的人影。   不是说,分离后想着对方的好,反而思念容易滋长,无法压制,不如将心里的那人留在身边,天天见着她,感情就能维持最初时的那原样,久了说不定还不稀罕,反倒有利自己吗?   他又见床幔后躺着的人影动了下,身子缩成一颗虾球。他早就注意到,她一人睡时,总会不自觉将自己缩成防备姿态……六年前他带浑噩的她出西玄时,在马车上她就是如此防备地睡,至今还没有改过来么?   若是一般夫妻,当人夫婿的就该夜夜稳着她的心,让她不至如此没有安全感吧?他略略犹豫,又想起先前的恶梦……   不过……是梦吧。   他不再迟疑,步出她的寝宫。   徐达又睡了一会儿,才伸个懒腰,换上中衣,眯眯眼地撩慢,赤着脚丫下床。昨晚她碰到他的脚丫,还特地跟他比了比?他的脚掌大些、美些,她这个伪大魏人的脚丫上还有疤呢,真是……比大比不过,比美还差了那么点。   思及昨晚的两对脚丫,她笑眯了眼,而后微笑僵住。   她垂着头,注意到烛光不住摇曳,在地面上造成深深浅浅闪烁不定的阴暗。   窗子是半掩的,但,风有这么大么?   她心里微疑,抬起头,慢慢扫过四周。   烛光所及的最远范围?正是那扇阎上的门。当她扫过门前时,看见有个人影隐隐约约立在那儿……   哪来的公公躲在那里没走?   再一眨眼,她发现那人神色青绿,满面血迹,一身西玄长袍搞得破破烂烂。   “头儿?”她喃道,美目微睁。   她上前一步,仔细定睛一看──   门前无人。   徐达本就不是容易受惊的人,她面色不动,举步来到门口,推开门,刺骨夜风灌进,令得她长发飞扬。   “皇后陛下!”宫女与太监已在门外候着。   “……你们在这儿待多久了?”   “皇上离去时吩咐咱们在外守着,等皇后叫唤。”   “嗯……”她笑道:“好,都进来吧。”   说起来,很久没想到头儿了,不算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那模样……是当天她在狱里看见的惨况。只是,刚才的头儿像要说话,偏他咬舌自尽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李容治方才出去时,应该没看见才对。人家说,天子看见鬼是不吉利的事,幸亏是她看见的,头儿曾是她亲近之人,断然不会害她,所以没关系。   也有可能不是鬼……   但……   如果不是鬼,也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还会是什么?   一个月后,得庆县──   足下一软,徐达立刻感到身子急速下陷,她哪学过什么轻功,直觉伸出手要抓住稳住身子的东西,但哪来的东西可抓?   与她站在这方圆之地的百姓、侍卫同时不受控制往下滑去,山边碎石跟着往这头滚落,她还来不及呼救,离她最近的人往她身上倾跌而来,此起彼落的惊叫声被碎石滚落的声音掩盖。   轰隆隆,轰隆隆!──   “不要慌……”她只说出这三字,便被乱石遮住她眼上所有阳光。   一片黑暗。   ……陛下,恐怕徐达不能再跟你走下去了。   ……我的路,已经结束了呢。   “……什么?”李容治慢慢起身,看向跪伏在地的快骑兵。   御书房里的太监全都大气不敢喘,瞪着那名风尘仆仆报信的士兵。   门外带刀侍卫临秀也是看向里头,俊目大张,不敢置信。   “你,再说一次,朕方才没听清楚。”   “禀皇上,得庆县连日大雨不断,山石崩塌,皇后陛下她……她遭埋,臣离去时,尚未找到皇后陛下的……的人。”   语毕,一片死寂。   李容治手指轻敲着桌面,俊雅的面容平静,温声问:“乌桐生呢?”   “臣不知此人,但带皇后陛下去视察的人,多半一块被埋住了。”   “……是么?”乌桐生不肯受大魏官位,没人识得不意外。李容治寻思着,片刻后抬起眼,御书房内的太监宫女全轻轻颤抖地立着,跪在地上的快骑兵已是滴答滴答地流着汗水。   他微地疑惑,又看见临秀在门外直看着这里。他嘴角勾起:   “临秀,你进来。”   临秀连忙进来。一进御书房,他立时跪在地上,轻声道:   “陛下,可要派人去得庆县?”   “这是一定。你们都先下去吧。”   太监、宫女与那名快骑兵静悄悄地离去后,临秀又低声道:   “陛下,方才你已经想了一炷香了。”   李容治一怔。想了一炷香?他以为只有片刻,难怪那快骑兵都有些害怕了。   他在想什么呢?他回忆着,却怎样也想不起刚才他究竟在思考些什么。   “陛下?”   他瞥向钱临秀,沉默一会儿,方道:   “当年我在西玄,是你钱临秀自请圣旨,陪着我过去。月明也甘愿潜入醉   心楼当个不卖身的小倌'你俩算是我最信赖的人……”   “臣愿与月明亲自到得庆县一趟,必会带回皇后陛下。”   “她若不肯回来……你就告诉她,这四年来我没什么认真守着承诺她的事,一心只想将大魏盛世重现,她回来后,我定照着她的话做,比她晚老些、比她命长些,你……多劝着她些。”   临秀跪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了。他抵在身侧的双手颤着,嘴皮子也抖着,一双清秀的眼红了。他打小到大,还没见过被埋的人还能活着跳出来,陛下怎会不知?怎会不知?不管在大魏或西玄,都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啊。   明明会带回来的……只可能是尸身,陛下这样的交代他怎么做得到?   ……陛下的心绪,还清明么?   他不敢间,更不敢说陛下乍闻徐达被埋时恍惚的神色,正与十多年前陛下师傅自幼时一模一样。眼若月牙、嘴角弯弯,看起来明明在笑着,眼里所有情感都被击碎了,以致空荡荡再也不见一丝感情。   他知道陛下是连他跟月明也无法尽信的,不是他们不值得信赖,而是陛下少年遭遇,令得他没有办法全心全意去信一个人。   只有徐达是个例外啊。   如今,陛下将这件事托给他,已经尽他的能力相信他俩了……可是,他不敢直言!真的不敢!   临秀哽声道:   “陛下,您可记得西玄袁圆大师曾说皇后陛下一世平顺,她必定、必定是无事的。我跟月明定会带回皇后陛下的。   “是啊……是啊……朕等你消息……如果她还不返,施计骗她也行……就说朕重病,逼她回来见朕最后一面。”   “臣……遵旨。”   “有乌桐生消息,一并回报。即刻出发吧。”   李容治慢慢坐在椅上,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空出来的位子。他记得,徐达临行前的那一晚,还是坐在他身边看着奏折,直到她眼累了方离去。   她事事以他为重、以大魏为重,正合他心意。他精力放在朝政,回头看见她,心里安了;心里有着她,只觉这条路并没有那么难走,没有那么孤独,即便是他有时累了,她也会从身后抱住他,让他有所倚靠歇息片刻。   他……以为二十年以后、三十年以后,他在大魏种下的种子发芽茁壮了,他不负这一世,届时他为太上皇,她是太后,那时,他随她尽情放纵?将自己的余生送给她,谢她这一路上的扶持。   ……原来,人是这么的脆弱啊。   当年,母妃死时,他只觉末来被黑暗的丝网铺天盖地给封死了,从此以后,他只能走上母妃为他选择的那条路。   师傅自刎逼他继续走下去,他只看见师傅的血尽流在他的道路上……为了不成为父皇那般的人,为了不让李容治这个帝王成为史书上的昏庸之君,他步步为营,极苛待自己……如今,换徐达了么?换徐达在他的道路上染血了吗?   他忽地看见书桌上最底下的奏折'伸手取来,正是当日徐达看过的那纳妃折子。   在她临行前两晚,他用味砂笔在折上写道“不可无一,不可有一一”,随即放入原处,等着她耐不住去取。他连着两夜破例在她寝宫留宿到四更,这样的消息会传出去,众臣自是明白他对皇后的心意。   她那两夜惊喜交加毫不掩饰,令他心里发软到都有些痛了。若是一般夫妻,她又何必障着他刻苛自己?那一晚……那一晚他若是坦率地跟她说,三十年后换他陪着她,她是否、是否肯回来?   掌心一阵刺痛,他这才回神,发现奏折已被他捏得变形了。他再一定睛,发现不知何时御书房内已是一片黑暗,房外灯火通明,没得他旨意,没有人敢进房一步点灯。   已经天黑了吗?   “什么时候?”他一开口,竟觉声音粗哑。   外头立即有人跪下颤声道:“陛下,已经过子时了。”   子时?他记得下午得知消息的,令天过得极快,转眼就黑了,平日忙得无暇喘息的政事,令天居然被搁置在一旁了。   “陛下,还未曾用膳呢吃……”   平日无论再没有食欲,也是要吃的。他本想应声,又转头看自坐在身侧的黑肤美人嫣然笑道:   “陛下,傍晚我出宫找到这家海鲜包子店,十分地道,于是替陛下带了一笼。这笼小包我不曾离过身,都在我眼皮下带回的,陛下可以放心一尝……”她咬了一口,笑:“瞧,没事。”   他眼目有些迷蒙,答道:“好,我吃,我一直想跟你说,以后别再先试毒,你要中毒了,要我……怎么办?你,早点回来吧。”   袁图说她一世平稳顺畅,自然无事。自然是无事。   就算如温于意所言,她的平安无事,全是由她身边的人不顾一切地护她,那,鸟桐生尚在,只要乌桐生还活着,徐达就还有半点生机。   如果连乌桐生也死了,那么……   “徐达,我等你回来。”   第十四章   ——皇后陛下,皇后陛下……   持续的呼喊,惊动她的神智。她蜷缩在地,黑脸埋入双膝,长发蜿蜒在地,口不言,鼻间感觉不到呼息,连触感都不见了,唯有听觉存在。   ——皇后陛下尚在吗?   ……谁?   ——皇后陛下!你听得见我说话么?   那阴阴凉凉的声音若大魏冰泉。李容治曾说,靠近北瑭的大魏国土内有一处地产有冰泉,可有减缓年老之效,她十分向往,可惜这一世为后,没法亲眼目睹了。   她记得,那时他只是含着笑说着“这也很难说,活到七老八十,说不得咱们就有机会去看了,”七老八十?西玄人寿命可没那么长呢。   这是谁的声音?有些耳熟。   ——皇后陛下,可记得我是谁?   ……谁?会喊她皇后陛下的,多半是大魏人。在大魏里,她没有听过这样阴凉的声音,但在西玄……西玄有一个……当归?   ——当归?皇后陛下可要说清楚,我叫什么?   为何你如此惊慌?你确实叫当归,没有错——当她心里这么说着时,浑身遽痛,如火烧如冰浸,她想动却是动弹不得,大红艳火自她眼前烧过,烧得她胸肺几乎炸开的同时,巨幅火焰刹那又化成如血大瓣红花,尽洒落在她赤裸的身躯上。   好痛!好痛!   细微的冰泉在她周身浮动,她明明没有眼睛去看,却知周遭所有的动静。真是遗憾啊,没法跟他一块去看大魏冰泉了……   她不是傻子,早明白现在发生了什么事。   自从她在丽河杀了人,心里惴惴不安,她曾在大魏的风俗民情书看过,当人死入地府时,大魏地府里的地狱之火翻飞成红花,落在死者身上,死者生前做的事有多坏,死后那红花落在肤上的地方就有多痛。   再经历九重宫门后,她心里已有准备,死后会痛上这么一回,说不得要痛到地上打滚。但即使再痛,也绝不能喊李容治的名字,喊着阳世亲近人的名,只会教那人有着连心之痛,何必呢?   痛完之后,沿着一路上的红花走,就可再世为人。   再世为人。   这一世,谁也没有,只有她一个。   ——皇后陛下?   当……   ——我唤了你许久,皇后陛下,你仔细想想,这当归两字打哪来?你打算归哪呢?   归哪?她还能归哪?现在她只能跟着红花走,不是吗?何况,当归是他的名,为何百般追问她同一件事?她犹豫了一会儿问道:陛下可好?   ——皇后陛下尚念着大魏陛下么?   可得我的死讯了?   ——刚得。他已派钱临秀专程亲来,可惜即使钱临秀来了,也不可能挖出皇后陛下。   是啊……他会难受么?他心里是有她的,自然会有那么点难受,但她想,人的生死就是如此。即使是当日她对头儿之死痛彻心腑,但如今都六年了,说心头上的伤疤没有愈合那是骗人的。   她把头儿当作世上唯一待她好的人,她才如此的痛,但李容治不同,他心里最重要的,不是她。   不是她。   以前想起这事时,她心里有些遗憾,但,现在她反而庆幸,他心里最重要的是大魏天下。   既然他不会如她当年那般痛到撕心裂肺,那她估量这一年内他会再立个后,要不,群臣要李家子孙的摺子可能压垮他了。   只是,大魏哪家女子适合他呢?会不会出宫时替他带点好吃的?大魏宫廷饮食不弱,只是多以腌制品为主,没有新鲜的蔬果与海产,她十分乏味。每餐他食不多,虽然是天子习惯,但她见了总是……唉,谁先喜欢了谁就输个彻底,她就是心疼,没什么好遮掩的。   夜里两人相拥而眠,看似是她喜欢这样他才做,其实,他也是喜欢肌肤相触的亲近感觉,只是他不会说出口。   思及此,她心里微微一笑。原来前尘往事如此值得回味啊。   她喜欢着李容治,也很快乐地挣得一刻是一刻,但心里深处总是有着些许的委屈。   明知她在叫徐达的这一世里,得到的已是极好了,有个人能教她打从心里愿意付出,有个人能让她感受欢喜的情绪,有个人能在心里留着她的小位子,这是她以前在西玄完全得不到的,她已经很满足了,只是……偶尔还是会想着,下一世,她不是徐达了,让她到这一世所有人都遇不见她的地方,重新开始,有个人能全心全意地爱着她,他们之间没有天下没有委屈也没有必须克制的爱欲,就她与他,单单纯纯的相爱……   当归,当归,这两字还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呢?人自九泉下转世,再回归九泉,当归不过回到原始之初罢了!正巧徐回身边这人也叫当归,岂不是顺理成章送她回地府?   ——皇后陛下!莫作如此想法!你再仔细想想你要往哪走……   隐约中,有人惊惶大喊,随即,她的意识被大红的火焰烧个彻底,连灰烬也不留。   掠过大魏宫殿的飞鹰连连长啸,惊动了李容治。   他撩开床幔下了龙床。   “陛下。”太监低声道:“才三更,还早。”   他应了声,任着太监们在他肩上披上衣物,他推开窗往天空看去,今晚星光灿烂,不见天上任何老鹰的影子。   “方才你们听见鹰啸了么?”   为首的太监回头看一下其他小公公,相互摇头。“陛下,兴许是咱们耳背……什么也没听见。”   “是么?”他笑道。一名太监换上较明亮的灯,李容治目光落在屏风上,神色短暂空白,随即又笑:“你们先出去吧。”   几名太监正要退出时,又听得他道:   “对了,眼下正好有空闲,你们去把呈上的画像一并送来吧。”   太监们面上有喜,连忙应声退出。   他沉思半天,直盯着屏风,最后恍惚的走上前,轻柔抚过屏风上的字迹。   “……徐达……徐达……当年我就任你这么走了……我现在是不是就不会这般痛……”现在就是报应吗?当年就只想着他不想孤独地走在这条路上,将她扯了进来,结局却还是他一人继续往前走。   他忽而失笑。   当年徐达装死入棺,他心里微恼,气她宁可装死也不肯与他一同当这一世的帝与后,如今,他却宁愿她装死。   徐达,你装死后会上哪呢?回西玄?不审走遍大魏?   “陛下,画像到了……”太监几乎是用跑的将画像送来,他一一摊开画像,想起房里还藏着有人塞的银子,犹豫一会儿,把几张给银子的画像放在最上层。   李容治正全心全意低低念着屏风上的谏言,嘴角噙着柔情的笑,听得太监讶一声,他转头恰恰看见那太监正摊开最上层的画。   那画是……   他面色遽变。   那太监吓得面如土色,赶紧要卷起,李容治神色强定,挥手道:“都出去,这……这地图也留下来吧。”   “是。”   李容治走前一步,瞪着那地图。   半年前临秀兼程赶去得庆县,将山谷地形细细画了下来,笔触轻颤,显然在画的途中已经看出徐达生机渺茫。   乱石砸下,不仅山路崩塌,若有人不在山道上活埋,而是跟着滚石跌落狭谷,那真真是尸首也难找了。   一个月前,临秀与月明归来,伏跪在御书房久久不起。   几日前,乌桐生回到京师的小宅,足不出户。   昨日,他亲自微服出宫去见乌家大少,那冷傲青年瘦了一圈,只道:   “那天我没跟去,来不及救二小姐,这半年来我留在得庆县,但盼能寻着二小姐尸首,无奈天不从人愿,想来老天这一世对徐达与乌桐生不甚赏脸,这才教我们这一世遭得如此下场。日前我忽而想起,去年二小姐曾趣提,要有来世,她但愿生在大魏沿海一带,日夜与海为伍,过两天我就要搬去沿海一带,再不教一个自称神师的人为新生孩儿算命。”   他不动声色细细观察乌桐生的语气、神态。   乌桐生忽然展笑,道:   “大魏陛下这般甚好,天性疑心,竟疑二小姐被我藏起?这对陛下来说也是一种自欺欺人的希望。”一顿,他冷声道:“连我乌桐生半年都寻不着的人,难道还会活着不成?陛下,你且也绝望地痛上一回吧,二小姐确然已死,没有什么好疑心的!”   那句句有意刺破他的想望,即使现在再忆起,那杀伤力仍教他心头如刀绞,疼痛不已,他杀气毕现,一脚踢飞屏风。   哐啷一声,屏风遽然倒地,门外的侍卫与太监皆跪了一地。   此刻多想泄恨,多想令旁人一块痛着,他为九五之尊,杀个人跟捏死个蚂蚁一样容易,即使眼下杖打人命,抄个家灭个族,都还得跪着谢他恩典,凭什么他痛得都感到那心头活生生裂开流出鲜血了,他的臣民却是照样过得和乐?   天子之痛,何以不能分于子民?   他要杀谁要剐谁,谁能说话?   他心里陡然生出此念,黑眸落在桌上摊开的十多张美人肖像。他面上清清冷冷,唇线却弯了弯。每张美人肖像背后代表的是家世、前程势力,以及贪欲……   指腹轻轻跳落在每张图上,嫣然女子,若月下天仙,身段无骨,我见犹怜,要先拿谁开刀才好?   “陛下?”清亮的声音在门外轻唤着。钱临秀这几日夜里没出宫,都在值日房委屈睡着,小公公奔去找他,他可随时赶来。   “……没事。”李容治下意识看向门,忽地瞥见另一头的长榻。他想起,她的寝宫里有着一样的摆设,在窗前有着相仿的长榻。   每年元旦到十五间,宫里庆典不断,他与她虽可天天相见,四周却永远都是朝臣,没有例外。   他自身是无所谓,但心里深处总是明白她并非彻底地心甘情愿坐上凤椅,她背后生了翅膀,好不容易诱她落地,岂能让她再展翅?于是,元旦日那天,他将入睡的时间延后半个时辰。   那半个时辰里,只有他与她,没有第三人,她要怎么做都随着她。   他在这头被束缚的小老鹰前放了一碗没有味道的肉,她却吃得甚为心满意足。至今,他仍无法理解,为什么这四年元旦夜里的那半个时辰,她不索求更多,而是就在榻上抱膝坐着,笑着一直看着他。   不管这半个时辰他看摺子也好,也或者他随意看本书,每当他不经意抬头看向她时,她那较之十九岁时更娇艳的脸蛋都靠在膝头上,美目片刻不离他。   片刻不离他。   每每确认后,他含笑继续看着书,心里越发快活起来。   今年年初那半个时辰,他笑着主动枕在她的大腿上,承受着她的注视,愉悦且心境平和地熟睡过去。那时他心里想着,上天仁德,终究待他不薄;上天仁德,让西玄不识徐达之才,他这才有了机会得到她。   黑眸落在空荡荡的长榻上,良久。   “临秀,准备笔砚。”   门外的临秀立即送进笔砚。他一进来就见翻倒的屏风,桌上美人肖像图上最有指尖使力的刮痕,他心一跳,见到其中一个折了角,那幅美人图是其中之最,她的父亲也是第一个上奏要陛下延续千秋万世之基业,皇后已死,固然伤痛,但也得顾及大魏百姓……头头是道也就罢,千不该万不该,将自己女儿呈了上来;更千不该万不该在前两年朝政上成了陛下的眼中钉。   他是陛下身边的人,怎会不知陛下不动声色地拔除眼中钉的狠劲呢?如今他百般庆幸自己的父亲在看见徐达拿起金刀后,当机立断地让大姊许了他人。   “那天,我亲眼看见陛下接了遗诏却无喜意,反而一直眼寻着地上尸首,直到金刀皇后自血地爬起,他才松了口气几乎站不住。罢了,陛下心在金刀皇后,你大姊万不可搅入后宫,否则将来钱家迟早会出事。”当年,他老爹语重心长。   “研墨吧。”李容治道。   “是。”临秀将美人肖像移走,取过新纸,细心磨墨着。他觑着陛下,陛下眼眉清明,不似有大怒过的迹象,但面色确实是苍白了些。   李容治看向他,淡笑:“怎?”   “臣在想……是不是要扶起屏风来?”   李容治闻言一怔,回头看着倒地的屏风。看到临秀都觉得他又神游它处了,才听见李容治温声笑道:   “扶起扶起,这是皇后四年来为朕着想的证据,怎能破坏?”语气带着无限眷恋,但在下一刻他却道:“天亮后,教人抬去皇后寝宫,过几天等我提了再抬回来。”   临秀应声称是。陛下这几日是不愿见谏言,想必心里有了计较,他扶起屏风后,走回桌前时才要再磨,瞄一眼陛下笔下人物,一怔,再也不敢说话。   “像么?”李容治头也不抬。   “像……像极……但……好像年纪大了点……”   李容治微微笑着:“女人家的年龄总是不好抓,今年她二十五,我瞧她跟十九时没什么两样,就是成熟些跟越发地令人心爱了,方才我老想,她要三十了,可比现在再成熟些。”   “……是理应如此。”   “她若到三十,早是小皇子的娘了。这几年,她忙着与我治国,哪来空闲生子,这六年限实在过短了些。”   “……是。”   “对了,你大姊过得可好?”   临秀心头遽跳,一时竟琢磨不定陛下的心思。他小心翼翼答着:   “孩子都三岁了,过得还算可以。”眼下的陛下,他真的无法猜测,真怕陛下见不得有人过得好,就……就……   李容治沉思一会儿,笑:“你父亲功在社稷,钱大小姐出嫁时,皇后曾亲自去恭贺,她生孩子时,皇后可去看过?”   “看了。皇后陛下说,孩子生得真好。”   李容治闻言,点头,柔声道:“咱们若有孩子,在她眼里定也是最好的。不知当日她见钱小姐的孩子,是否心里有遗憾?”   临秀脸色发白,伏跪在地。“陛下,皇后陛下在临秀甥儿满月时也曾亲自过府,她对姊夫、姊姊说:孩子自有福气,不必找人算命。若遇上不精算的大师,那会毁了孩子。她送孩子一块蝙蝠链子,嘴里亲口说着孩子有福的,这是皇后陛下亲口允的……所以、所以……”   李容治一怔,而后暗自恍悟。他失笑:   “你把朕当什么了?暴君么?你是我亲近的人,不曾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我怎会伤你呢?我只是想跟你聊聊徐达罢了。你起来吧。”   临秀起身,轻声道:“皇后陛下很好。”   “嗯,她很好。”   “她……她……”   “嗯?”   “她……断然不会希望陛下……不听谏言……”   “嗯。”他浑然不在意,带开话题。“你还记得我与徐达大婚时,三国派特使庆贺,其中西玄二皇子来时,似有意想闹毁这场大婚么?”   “记得。臣始终不懂,西玄二皇子对皇后陛下真如此痛恨吗?竟然想毁掉大婚,如果是北瑭或南临也就罢,陛下娶的是西玄徐家人,与西玄算得上是姻亲,从此彼此亲若兄弟,西玄二皇子分明是来搞破坏……”   李容治停笔,笑道:   “他私下让我看了一幅画,与徐达神似七分,比徐达艳些,也比徐达多了些英气,就是少了徐达的亲和力,他说真正配得上九五之尊的该是画中人,而非徐达。如今我看,我笔下的徐达才是真正的好。”   临秀讶问:“想必西玄二皇子的那幅画不是徐直就是徐回了。”   “都不是,兴许是其他徐家人吧,她手里拿着一把长刀,西玄二皇子便以为徐达是她替身。”李容治笑了声。“我怎不知道他想法?他以为我会对那女子着了魔,他就有可趁之机诱走徐达。他不了解徐达,在一开始他杀了秦大永时,不,只要他对徐达有一次的歧视,徐达就已经封杀了他所有机会。”   “原来如此。”钱临秀应着,迟疑一会儿轻声道:“皇后陛下的名……真真有涵意……达字……是完成之意……也许是使命已经完成,所以……”   “徐达的使命哪儿完成了?”李容治漫不轻心道,小心吹干墨汁,笑看着那画中人。   临秀叹了口气。“陛下,是否要挂起来?”   “不用,收着吧。等她三十岁时,我再打开,那时再验证我画得准不准吧。”   “……是。”   “枕下有同心结,你跟画像一并收了吧。”   “是。”   李容治走到窗前,负手看着黑夜。他皱皱眉头,头也不回道:   “最近宫殿附近老鹰多了些么?晚些你再去皇后寝宫看年地,照以往那般,若有老鹰再飞过不停留的,全都打下来,折去翅膀。”   “是。”   在元旦这日两人相处的半时辰里,要她睡得那么熟,她可舍不得。   难得可以看见他睡得跟孩子一样熟呢。她嘴角上扬,望着枕在她腿上的李容治。   说起孩子,她想起钱临秀大姊的孩儿,才三岁呢,就懂得看眼色,在众人暗示下喊她一声干娘。   大人精明,孩子古灵精怪,幸亏临秀一家忠心,要不她很为为难的。   大魏朝臣以为她冷酷,其实,她心软得很,她这性子在处理国事上总要百般思索,生怕有一丝半毫让人受了委屈。   乌大公子就是血淋淋的例子,她一直引以为鉴。也亏得李容治不以为意,只笑她心细。正因她心细,他才更操劳啊,她怜惜地看着那张睡容。忽然间,她见他嘴角勾勾,似乎梦见好事,她好像摇醒他问个清楚,梦到什么,可有梦到她?   平常他笑,她分不出真伪,但他绝无可能在梦里也控制自己,此时此刻,他出自真心的笑,她……见了很心动很欢喜,只盼他能再真心多笑些。   他动了动睫毛,略带睡意地张开,展出那明亮动人的朗目,她心一跳,将这一景深深留在心里。   “徐达?”他看着她,下意识朝她伸出手。   她立时握住。   “方才我梦见你了。”   她沙哑道:“只梦见我?”   “只梦见你。梦到我笑你都三十了,怎么还贪吃得很,把自己弄得全身发痒。”   “这贪嘴习惯,我是改不了。”她笑。   他柔声道:“这话梦里你也说了,我回你没关系,你要痒了我替你抓就是,接着,你就脱下衣物了。”   她笑出声,可能是他刚从熟睡中自然转醒,语气沙哑温暖,说出来的话给人格外真实的错觉,可是,她很喜欢这份错觉,喜欢到……想要让他枕在她腿上一辈子;喜欢到,她想要、想要看着他一辈子。   不管来世如何,这辈子就这么一直看着他。   “徐达……”他抚上她的脸,笑:“看我看累了么?”   “不累,一直不累的。容治,你虽只是睡了一会儿,气色却是这几年最好的了。”   他眼底有抹惊喜,她有些疑惑,又察觉他小心翼翼地掩饰起来。他在喜什么?掩饰什么?因为她喊……容治,而非陛下吗?   “你心里在想什么?”   “我在想啊,以后每年这半时辰你都枕在我腿上睡吧。”   “你爱看我睡脸?”   “嗯,非常爱,像孩子似的。如果你不嫌弃,我就每年这时候当你李容治的枕头吧。”   他笑弯了眼。“好,你说的。”   她也笑着。她说的,除非天意难违,否则她会做到的,既然她想他好好的,一世无恙,他又只能在她身上得到安好的睡眠,她当然义无反顾挑起这事来。   姑且不论以后他是不是能在其他人身上得到相同的安心,但,此时此刻,她没有半丝委屈,没有她给得多些或他总以天下为重的轻浅怨念,她只全心全意想他好而已。   是啊,偶尔,她心里是委屈的,但,每每见了他如此劳累,却又毫不考虑地为他豁出去。   他好,她就甘心;他睡得安心,她就心里欢喜,那她还有什么好委屈的呢?   想通此层,心里长久以来一直存在的抗拒遽然消失,她又忽道:   “我真不舍得你呢。”   “什么?”那声音有些糊。   “对,还有琼玉!”   “什么?”   她不再看他,看向窗外远处。“父亲去年走了,西玄还有徐直、徐回,平日虽然没有什么来往,但都是亲人,我也是想着她们呢。”   “什么?”那声音一直重复着。   她偏头沉思:“当归当归,如果,当归是回到大魏,回到你身边……那该有多好啊!”   刹那间,她腿上的李容治模糊成一团远去,她周身大火烧着。   ——皇后陛下!   徐达遽然一震,幼年片刻零碎回忆立时在脑海播放——   “徐达你别过来,你一来,东归就全身不舒服。”小徐回恼道。   “徐达,东归要我转述,前两天一直巴结你想入你名下的汉子是个鸡鸣狗盗之辈,那不过是想借你当跳板入徐家门下,你最好拒绝他。”   “不对!你不叫当归,你是东归!我怎会记成当归?东归既找我,我便回去吧!东归大魏!”她猛然大叫。   ——皇后陛下既已决定回大魏,还不快让她出来!   对方同时一阵大喝!   徐达只觉全身被人狠狠地拖出,无数的碎石跟着她一块掉落,恍惚间,她身上好像有什么腐臭的软物也跟着被拖了出去……   有人奔前抱住她,护住她的头向在,踢掉压在她身上的软物,回头叫着:   “成功了!成功了!十几天了,她竟然无事!徐达,你果然一世顺啊,若不是有人正巧跌死在你身上,护住你最后一息,只怕你早就坑坑洞洞了。”   ……是北瑭王爷温于意?   当徐达张开眼时,看见一张小黑脸。   五、六岁,跟她有得比的小黑脸,但眉目明亮,是一个相当好看的孩子。他正睁着眼在床边看着她。   唔,如果不是确定她没生过孩子,她会以为这孩子是她遗失多年的亲生儿。真是同样的黑啊。   “干娘。”他有点不好意思,摸摸她的脸,实在忍不住,再摸摸她的脸。“王爷叔叔说,看见你醒,要我自报姓名,我叫秦琼玉。”   “琼玉!”她张大眼,挣扎地坐起,但全身无力,还是仗着这个小娃儿拚命支撑,她才能半坐起。“你怎可能是秦琼玉?”   他有点儿恼。“我就叫秦琼玉啊!”   “胡扯!当年我看过他,他脸白白瘦瘦,四肢小得紧,可你四肢长了些,脸跟我一般黑……”极有可能是那娃娃被温于意养死,他就换个孩子来骗她。   “我要换孩子也会换得像些,徐达,你当你是笨蛋,还是本王是笨蛋?”   徐达往木屋门口看去,北瑭温于意背着东归进来,她先短暂地看了温于意一眼,乍看下没有变化,但眉眼尽是沧桑,随即,她看向那叫东归的男子。   还是老样子啊,她小时远远看到他,就被小徐回阻止再前进,她只记得东归生得像静止的水一样,不难看,却也不是很起眼。   温于意放他坐在椅上,笑道:   “琼玉,来,告诉你干娘为什么你的脸黑成这样?”   秦琼玉跳上床,坐在她身边大声道:   “因为琼玉还是娃娃时候中了毒,干娘帮琼玉求了药,也中了毒,等琼玉服了药,脸就愈来愈黑乎乎的,干娘也是服了药后脸黑乎乎的吧?”   “……我还不到黑乎乎的地步。”她细细打量这孩子,真是头儿跟嫂子的孩子?完全不像啊,也不怎么像西玄人。服了药,却变黑了?她怎么没有?还是,服了药确实黑了,但她脸本就偏黑,当然看不出来?   “你的眼力好吗?”   秦琼玉扁扁嘴。“看远处时有些不清楚,这一年王爷叔叔带我从北瑭到西玄,最后转到大魏,这路上他拿我试药,说要是我吃到眼力都好的药,那到时可以拿给干娘吃,可是,琼玉的眼睛还是没好。”   温于意哈哈一笑:   “你干娘为你求药,你为你干娘试药这也不吃亏啊。”他看向徐达,又笑:“徐达,当年李容治大胆娶了你,我在北瑭听到此事时,还赞他有胆色,竟把我当年的警告丢在一旁,如今瞧你越发的美丽,我真是颇为遗憾啊。”   徐达嘴动了动,想问他为何出现在大魏?为何与东归在一块?为何身上虽是华服,支孙似以前有皇族架子?为何没有妻妾服侍?但,最后她只涩然道:   “我若被埋了十几天……早憔悴得难看了,王爷真是能看穿人的皮相来赞美啊。”一顿,低语:“我真被埋了十几天?”如果被活埋这么多天,怎还活着?   温于意看了有些倦意的东归一眼,代答道:   “我路经西玄时,被阴间小将军所托,带着东归前来,十九天前才到此处,就听见皇后陛下活埋在得庆县的山谷间。”   “这里不是得庆县?”   “当然不是。此处离那山谷有数十里之远。我曾赶去看过,当时得庆县动用所有士兵挖掘,那样的地势要挖出你来太难了。”   她一怔。“那你跟东归是怎么救出我的?东归你……你不是接近我就会吐出来吗?”   东归苍白一笑,费力说道:   “皇后陛下,你刚生死一线,体内阴气多过王者气息,我自然能接近你,等到你阴气散尽时,东归就得退避三舍了。”   徐达瞠目结舌。“你是说,你以往避我是因为……”   “我本该是皇后陛下的人,但,我体质偏阴,命中有鬼字,与三小姐相似,便请三小姐暂且收留我,等到皇后陛下有需时,东归自当出现。”   徐达傻眼了。这就是徐回无法忍受与她共处一室的原因?不是本能不喜她?   琼玉看看东归,再看看这个初见的干娘。他跑下床,去端来茶水,一人一杯,递到徐达面前时,他爬上床,喂着这个看起来很憔悴又没王爷叔叔那些妻妾好看的干娘喝水。   徐达感激地看他一眼,琼玉黑脸红红。他很喜欢干娘这一眼,于是又跳下床去把凉掉的药汁端过来,眼巴巴地看着徐达。   徐达嘴角扬笑,只觉这孩子可爱得很,头儿九泉之下该瞑目了。李容治与她两人里,一定要有一个愿意去信赖人,要不,两个都无法信赖任何人的凑在一块,对大魏不会有好处的。   那,既然李容治无法信赖人,就由她去信人。秦琼玉必是头儿的孩子,她轻轻摸着他的小头颅,他连耳根子都红了,呐呐道:“干娘喝药。”   她笑着让他喂,等到喝得差不多了。她又看向东归,柔声道:   “东先生是如何救我的?”   “当时皇后陛下命悬一线,生死交关,我在此地施法,将你阻在忘川之前,本以为皇后陛下可以顺利东归大魏,哪知你竟误为当归。我自学术法以来,心知凡事不可能平空出现,皇后陛下的当归两字,嘴里喊的是我,但心里必有当归地府之意,你有此念,再强的法术也没有用,因此拖了十几日,你意念忽转,想起东归两字,这才能将你拖了出来。”   温于意指着木屋外密密芭蕉叶,道:   “东归先生说大魏芭蕉里藏阴气,可作引阴路之用,你就是从那堆芭蕉叶里落了出来,我与琼玉才赶紧拖你出去。这十九日于我可是个煎熬,生怕拖出来的……要是肢离破碎的……哪知你身上正覆有一具柔软尸身,这才保住你无恙。琼玉早上将他埋了,替他立了无字碑,徐达,等你能下床了,就去祭拜一下吧。”   “这是当然。”她看着温于意说这段话时面露古怪。岂只他古怪,连她心里都觉得毛毛的,她真想问:真否假否?是否把她从得庆县救出,将她藏在这里再诓骗她?这才合理些吧。   但,她又知道东归是做得到的。徐回自幼跟这些人相处,偶尔神神鬼鬼被她看见,久了她也习惯了,只是对象换作自己,那还真是……   东归温声道:   “皇后陛下,几年前三小姐来大魏时,曾与皇后陛下提到,当初你一走子之,不成大魏皇后,此生我们不必相见。但你若成大魏皇后,在二十五岁这一年有此劫,东归自当尽力,接下来要等到皇后陛下真正命尽时,东归才会出现在你面前。”   她闻言一怔。他言下之意是此生近距离与她接触只有两次。   就这么为了她,屈在徐回名下;就这么为了她,不辞千里而来?是因为……命理吗?   如果这事发生在她少年时,有人愿意跟在她名下,以门客身分全心全意为她付出,她必是欣喜若狂,走路也有风。   但,自成为皇后,开始了解手掌大权下所要背负的人命,明知手下的亲信愈多愈好做事,她却怕她一个作为不当害了这些为她卖命的人。   眼前的东归,看似弱不禁风,却要为她耗费大半生光阴为她解难,她……何德何能啊?她很心虚,也替他感到不值,每个人都不该受自身命运拘束,该为自己而活才是。   东归仿佛看穿她内心所想,微微笑道:   “大魏皇后有此念,是大魏人之福。皇后陛下,命是天生,运是自身掌握,当年你若一走了之,今天就是另一番风貌的徐达,与东归再无牵连。正如东归,如果一开始不愿来此,那,皇后陛下如今只是地府的一缕幽魂罢了,我们身边亲近的人互织成网,各自牵着罗丝的那一头,就算谁要松手都怨不得对方,皆是个人意志罢了。西玄袁图预言的,也不过是那些不肯努力、不愿选择的人的下场罢了,哪能真正推算一个人的未来呢?”   好呆住。   “西玄袁图说你一世平顺,皇后陛下认为何谓平顺?”   徐达闻言一愣,看向温于意,再看看身边一直在偷偷摸她袖子的脸红小琼玉。她笑着拉住小琼玉的小黑手,道:   “北瑭王爷当年好不容易回到北瑭,如今千里离乡,必是遭遇大难,东归你为我,长住徐回那里,只为等着此刻,琼玉婴儿时也是差点一命呜呼,我想,你们都比我辛苦些,我这平顺两字也不算白得。”   “皇后陛下有些念啊……此念甚好。皇后陛下自幼不因袁图之言而荒废功课,反比常人付出数倍努力,虽不是心甘情愿成为大魏国母,但这几年来你仍为大魏尽心。平顺?有的人一生平淡到无波无浪,但他日日夜夜心里纠葛怨恨自身命运;有的人一生大风大浪受尽折磨,但每道难坎一过去,他便是船过水无痕,继续过他的快活生活,你道,对他们来说,谁会认为自己较为平顺?”   温于意笑着,走到她面前,道:   “东先生说的也是有道理。那混蛋袁图,不过是个眼界过小的西玄人,自是以为你一生平顺是件悲哀事……等等,你到底算西玄还是大魏人?”   徐达笑道:“王爷就当我是徐达,别当我是哪国人吧。”   他哈哈一笑。“正是。徐达就是徐达吧。袁图当年确实说准了我将埋骨异乡,我自北瑭离去时,妻妾散的散、死的死,如今身边只剩琼玉,但我还不是活了过来,埋骨异乡又如何?难道温于意就不能继续快活生活么?”一顿,见徐达怔怔望着他,他神色微软,柔声道:“我所遇的人中,也只有你会这般为我感到心伤。果然,我千里迢迢访故人是没错的。”   “王爷何不试着久住大魏?当年我心心念念西玄,以为唯有西玄才是我家乡,如今长年下来我竟也将大魏当家,可见是不是家乡,还是由自己心里认了算。”她真诚道。   他只是微微一笑,不答反问道:“你要回到李容治身边?”   她毫不考虑道:“这是当然。”   “唉,真是可惜啊要,当年李容治下了豪赌,冒险得你,如今得你全部真心,真真是个……赢家啊。”温于意无不惋惜道,瞧了琼玉一眼。   “干娘,琼玉扶你躺回去吧,东归说你要睡很久才能让阴气散去,才会健健康康。”琼玉又是眼巴巴地看着她,小小身子都要赖进她怀里了。   他此话一说,她顿感累极,甚至体内有股滞气,闷得难受,不由得干呕几次,她依言躺了下来,琼玉立即替她盖上被子,钻进被窝抱着她睡。   “琼玉干得很好。”   她合上眼,隐约听到温于意问着东归道:“如此就好?”   “嗯,我强行令她先清醒,说明原由,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免得她在梦中意志一薄弱,就糊里糊涂去了,琼玉阳气极佳,对她甚有益处,只是这一躺,没有一年半载是好不了。”   “这真是乱七八糟的鬼神之术啊……”温于意失笑。“我瞧,那袁图远远不及你厉害,竟被西玄奉作神师。”   “袁图看出王爷将埋骨他乡,以为这就是你的绝境,他却看不出王爷离开北瑭后,方有一片生机。他眼界确实狭小,何必分他乡你乡,站在我们脚下的,就是我们的家乡。”   温于意坐在床缘,看了徐达一眼,哈哈一笑:“也许你说的对。本王自回北瑭后,再也没有遇过真心人了,真要以为这世间非要人吃人不可,没想到如今能再见当年真诚对本王的故人,这也算是离乡背井后的好处吧。”   徐达实是熬不住,意识一散,陷入无梦的黑甜乡里。   第十五章   天色初亮,一辆马车跶跶跶地慢步京师。车廉后露出一张小黑脸,好奇地看着整齐的街道。   一名男子拎着包袱,牵着黑马走过马车。小黑脸咦了一声:   “这个叔叔,跟王爷叔叔说的大魏人不大一样呢。”又高又壮的。   徐达本是半倒在小琼玉身上睡着,听到此话,看见东归与温于意还在闭目养神,她探出头一看,一脸错愕,回头叫道:“停车,宅子不用去了。”   紧跟着,她一掀车廉,沙哑大叫:“大公子……咳咳,徐达回来了。”   高大的背影顿时停住。   “大公子,天才初亮,你带着包袱要上哪去?”   那身影慢慢地转过来。他先看见马车里的小黑脸,心里疑惑,这声音有点陌生,但,她自称徐达,徐达怎变成这张小黑脸,转世后未免长得太快了些?接着,他再往上一看,同样的黑肤,却真真是徐达的相貌。   他俊目发直,包袱落了地。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乌桐生这贵气骄傲的公子傻呆的模样。   她苦笑:“是我不好,这半年多来让大公子担心了。”   “……”他神色不动,眼眸瞟向开始亮起但仍然有些昏暗的天色,再看看车说廉后她有无影子,直到他见到北瑭温于意坐在车里,他才慢慢轻声道:“二小姐……你回来了,这真是好……天色真是好,人圆月圆……”说到最后,他已经不知自己在说什么了。   这性子向来冷淡的乌桐生都开始闪神了,何况是他人?思及此,徐达本要先回宅子,等到李容治下朝后再回宫,现在……她想了想,直接入宫吧。但入宫门时发现侍卫皆已换人,没有令牌绝不通融。   乌桐生见状,上前一步,道:“我是皇后陛下身边最亲近的人,你去转告大魏皇上身边的带刀侍卫钱临秀,说是有重要事转告。”   “皇后身边最亲近的人?”侍卫踌躇一会儿,点头道:“眼下皇上正在朝上,我去寻寻钱大人,不保证能将他带来……是不是跟今天要选后之事有关呢?”他说这句话时,感觉那稍远的黑脸姑娘吃惊地往这看来。   他直觉对上她的眼,而后一怔,下意识地匆匆跑去找人。   同时,细雨开始飘落,眼见雨势逐渐转密,天色也偏暗了些,钱临秀一早心神不宁,时时忆起昨晚陛下看着那些美人肖像的眼神。   今日百官入殿,一如往常,但他心里总觉得山雨欲来。当他听到宫门侍卫的来报,稍稍迟疑,随即想到那人一定是乌桐生。   乌大少在此时此刻找他有什么事?他素来对乌桐生的武艺有所敬畏,又想乌桐生性子绝不会没事找事,遂跟李容治道:   “陛下,乌桐生找臣。是不是……”   正要入殿上早朝的大魏陛下顿住脚步,连带着,所有侍卫都静止不动。他回过头,轻声问:“他找你做什么?”   那声音有些异样紧绷,钱临秀心里微痛,不忍主上再抱不可能的希望,便道:“可能是他要离去,临时想起皇后陛下有什么东西落在他那,他想托臣转给陛下,所以……”   “好,你去拿,别教他久等。下朝后,把东西送到御书房。”   钱昨秀领命。他匆匆走到宫门,第一眼就见到乌桐生撑着伞站在宫门角落。   “乌大少!”   乌桐生迟疑一会儿,把伞交给身后人,随即大步往这头走来。   钱临秀见宫门角落里还有个人倚着,那人放下伞,累极靠在墙角继续打旽。但角落有阴影,他看不清是谁,这也不是重点,重点是——-   “乌大少,有何要紧事?”   “李容治今日要选后?”   “……”他真的不知道陛下今天到底会做什么。   乌桐生冷笑:   “至今不过半年失去踪迹,李容治就要选后,这真教二小姐情何以堪,半年呢,就算是人死,也还尸骨未寒,他真以为徐达这么容易被取代么?”   钱临秀闻言,面色发怒,骂道:   “乌大少说话可要凭良心。”他瞥见远处马车有人撑伞下来,徐徐往宫门墙角走去。他眼尖尖,注意到此人神似北塘温于意那个花枝招展的孔雀,接着,那花孔雀替墙角那人撑着伞。他心里起疑,但一时控制不了心里冲动,继续骂道:“这半年来陛下的煎熬我看在眼里,就算他此时此刻选后妃,我也绝对力挺,这几月他差人把飞过皇后寝宫的老鹰全打了下来折翼养着,要再这样下去,你道陛下会成怎么样?还不如教他认清事实,即使没有尸体,先将衣物送入陵寝也好……等一下,什么叫做就算人死,也还尸体未寒,明明……北瑭王爷?”   温于意似笑非笑,在雨中撑伞,慢步而来。“临秀,你还记得我啊,看来你过得很好嘛。”   “你……”   “临秀啊,陛下为什么要将老鹰折翼养着?他的新乐趣么?”有人这么问着。   “……要你管,你哪位?”   乌桐生侧退一步,露出身后那个身影。   黑乎乎但美丽的脸庞,虽然有些憔悴灰白,明朗眼眉却带着笑,发上略略轻湿,正是温于意帮忙撑伞的那人。虽然很美丽的一个人,但他很害怕啊!   他面色发白,嘴巴抖着,指着她,低声发颤:   “啊……”   “先别送入陵寝,我还活着……”   “啊啊啊,鬼啊!鬼啊-”他连连退后,惊声尖叫。他第一次见鬼啊!第一次啊!   “……临秀,我都说了我还活着……”   “鬼啊!鬼啊!皇后的魂魄回来了,终于被陛下召回来了-”   “喂,闭嘴!”   虽朝已经开始。   钱临秀匆匆拉着一名小官员在殿外寻思片刻,取下配刀,硬是偷偷进殿,拖出最后一名官员附耳低语。   那官员古怪看他一眼,一头雾水地进去,悄悄传递私语,直到月明那一头。   月明低着头退了出去,才到殿外就低声道:   “你找我何事?现在陛下正在……”   钱临秀在他耳边低语,月明猛地抬头一看那小官员,脸色发白,傻眼了。但他毕竟见过大风浪,恢复极快,轻声道:   “臣带皇……进去。眼下陛下他……”   小官员虚弱笑道:“正在商谈立后之事?”   “当然不是。请随臣来。”大殿之上,正逢皇上下了旨意,一名一品官员被押了出来。   小官员微地吃惊,频频回头看着那名大呼冤枉的一品老官员。如果她记得没错,陛下对此人甚为不喜,但始终按兵不动,此名官员家族十多人职在官场,就等一一蒐集罪证,确认家族中有多少人结党共罪后,再行押人,这么快就查出来了吗?   她尾随月明垂首入殿。殿上偶有私语,但她听不清楚,月明恭敬地拉了拉她的官袖,低语:“请站在臣身侧。”   “这是怎么回事?”她轻声问:“是刑部已查清楚刘大人一家底了?”   月明转头低声问了问其他官员,才回身答道:“尚未。但,陛下先下旨意,将刘大人一家先行收押,由刑部一一审问。”   她一怔。“刘大人是当年让陛下登基的有功之臣,再怎么样也……”也不能做得如此明目张胆,有罪者自该罚,但在外人眼里陛下就是大杀功臣。   何况,年前他曾跟她提过,她说得对,乌桐生一事值得借鉴,刘家一案不枉送任何一条人命,需得详细查清,罪证由刑部当殿送上,他自在一旁不插手。   月明低声道:“刘大人的女儿也被押入刑部。”   “咦?”   “刑部对女子过刑不会放轻,要因此毁了容也有。”   “这……”   “刘大人日前将女儿的肖像送入宫中。”   “……”她心一跳,握着象笏的掌心密密麻麻出了汗。难道……她要抬头看向坐在高殿上龙椅的人,忽地听见那人笑问:   “还有事么?若是无事,就退朝吧。”   那笑声,有点毛骨悚然。是她太久没听见李容治的声音吗?听觉有些陌生。   百官面面相觑。今日早朝一如往常般没什么大问题,只是陛下拔了一名官员……有老臣出面,盯着象笏道:“臣有事禀奏。”   “准。”   “自大魏开国以来,不管是开国皇帝双王制,或者之后的后妃制,后位从未虐待过,以往大魏先皇少年就有子嗣,陛下正值壮年,虽与徐皇后结缡四年,无子出,如今徐皇后忆经……眼下正值太平好时刻,还请陛下为自身着想,为大魏着想,即刻筹备选后吧。”   “好时刻么……陈卿说得对,是该选后了。”   徐达眼皮一颤,抿抿嘴,悄悄回头往远处的殿外看去。钱临秀正高兴地跳来跳去,拼命挥手着,看起来简直跟公鸡跳舞没两样了。   这位公鸡,真的没说错?陛下真在等她么?说陛下在早朝无法先行退朝,把她匆匆拉来,让陛下先看个一眼也好,早一刻欢喜也好。   “陛下!”百官大喜。   高处的金袍男子又温温展笑道:   “朕已经都看过肖像了,都是些美人呢。这些女子绝计提不起金刀,朕自然不会强求,但基本的还是要有。”他吩咐太监。“去下朕的旨意,领这些秀丽女子入宫检查干净后,一一封入棺木,封上一天一夜,若然能活着出来,朕便尊她为国母!”   百官闻言,尽数跪地,只剩徐达还傻在原地。“陛下息怒!”   李容治微微一笑:   “朕没气呢,息什么怒?大魏天子不是贪恋美色之人,选后还美色,那是侮辱了朕。朕是离天上最近的九五至尊,要站在朕旁的民得离天近才行,当年皇后陛下通鬼神,能从棺里复生,之后的大魏皇后至少得做到这地步啊!”那语气道来温婉平和,完全不见半分怒意,似是本人真盼能找到这样的神女为偶。   殿下伏跪在地的官员大气不敢喘。他慢慢扫过,最后落在那唯一没有跪下的小官员。   说他小,是因为他身长只略略比其他官员矮了些,但身形瘦弱,官袍在他身上有些空荡。   他极有可能是傻住,忘了跪地,两眼垂直紧盯着手里象笏,是以看不清他的长相。哪来的官员?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李容治见他立在月明身边,殿上百官依官职而立,平常月明不太可能太过贴近哪个人,也许是月明曾在小倌馆堂过卖艺的小倌,因此回大魏后月明独来独往,不与任何人交好,为此,他心里对他是有些歉意的。   再者,月明与临秀为找徐达的人,在得庆县吃尽苦头……李容治忽地扫到远远殿外那个跳来跳去的身影。   临秀!   他心头轻跳,道:“下朕旨意,快宣殿外钱临秀!”   太监连忙从命。钱临秀匆匆走进,那脚步轻盈到快飞起来,他来到殿前,跪道:“陛下,钱临秀到。”   “……你拿到什么了?”   “好东西,极好的东西啊!陛下……”钱临秀在殿外不清楚里头发生什么事,现在一看,大伙全都跪下了,徐达倒是没跪。是啊,她是皇后陛下,跪什么?   “好东西?什么好东西?”徐达会留下什么好东西?她什么也没留!   钱临秀指着徐达,笑道:“陛下还没看见吗?就是……”   徐达上前,跪在钱临秀身边,举着象笏道:   “陛下,臣有好消息!”   钱临秀傻眼地瞪着她。   李容治眉头微拢,道:“说。”   “陛下寻通鬼神之女为后,臣恰恰识得这样的女子。她曾自棺木里复生,近日又自黄泉之路归来,像个打不死的人儿,如今她正想找个离天很近的夫婿呢。臣瞧,陛下与她天作之合,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李容治微地眯眼,慢慢起身,步下阶,停在她的面前。他略扫过钱临秀,临秀正目瞪口呆看着这身侧小官员。   这胆大包天的小官员声音沙哑低沉,似是经过长途跋涉还未喝过一杯好水,这样的声音他确定不曾听过。   “你……”   小官员放下象笏,低头自袖间掏出什么。李容治定睛一看,竟是一条红绳。   他顿时起疑,又听得小官员道:   “虽然要看陛下之意,但她也是个倔脾气,要嫁的人非得送一条同心结才好。几年前她将同心结送给一人,那时她不怎么真心想嫁,只想骗得那人的身……这一回,她心里是真心诚意想要将同心结送给她心爱的夫婿……”语气愈说愈恼,因为试了好几次,绳子打得很失败。她临时跟店家学的,但无奈她手拙,连琼玉都打出好几个了,她还打得乱七八糟。   最后,她死心了,双手高举,掌心有着那红绳。“陛下若对她有意,请代她完成同心结。”   李容治瞪着那微黑的掌心,小官员袍袖过宽,高举手时,那干巴巴的手臂微地露了些出来。   肤色也是黑的。   李容治瞪着瞪着,几次张口欲言,却发现喉口涌不出有形的言语来。他眼儿都发直了,勉强自己往临秀那儿看去。   临秀眼眶泛红,猛地朝他点头。   他又看向远处的月明,月明伏跪在地,但嘴角却绽着笑。   “陛下不愿么?难得一见的鬼神之女呢。”她催促着。   他痴痴看着这小官员,慢慢地取过她掌心的红绳,开始打起同心结来。   徐达微地抬眼,瞧见他的指尖有些颤,颤到几次打滑了结,显然他心情激荡到无法控制,但至少比她灵巧,她想。   她又垂下眼,浅浅笑着,直到她感到有人小心翼翼将同心结放在她掌心上,她缩回一看,笑道:“陛下真是灵巧啊。”   “……你……把头抬起来。”他哑声道。   她不抬,又举高那同心结。“陛下可愿真心诚意地收下同心结?若是真心诚意,请允此女,除非彼此真心已尽,否则断不可分心在其他鬼神之女上头。”   “……要配得上朕的……至少……也是要个黑肤美人……若不亲眼见上一见,要朕……如何允诺?”   她闻言,非常干脆地抬头直视他,嫣然一笑。   “陛下,如何?”她想了想,取下官帽,露出一头及腰青丝。   殿上也许有人惊呼了,她不甚在意,直直盯着他瞧,他有些瘦了,风采依旧,如今那双温亮的俊目正死死瞪着她不放。   仔细想来,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如此外露强烈的情感,如果不是极大的震撼跟刺激,又怎会有这番神情呢?她心里一软,柔声道:“若陛下允了,此女也愿允陛下,除非此女命已尽,否则不管她流落在哪儿,一定都会回到陛下身边,陪着他,守着他,走完这一世路。”   “……临秀。”他目不转睛。   “臣在。”   李容治本要问他今日到底是什么何月何日,是否尚在梦中?眼前站的又是谁?但他仿佛中了魔障,见到她做个口形:“陛下,地有些冷。”   他下意识扶她起来。   好轻哪!那个健康的徐达,比大魏女子还丰盈些的徐达……怎会瘦成这样?冰冰凉凉,面有憔悴,但她笑意不减,将同心结塞给他。   “陛下,既然收了同心结,那就是允了我。”   “……朕一直在等……等她对朕做些要求……她求了,就是心甘情愿地留在朕身边,付出所有真心……我自是允了。她问几次,我都允……”   她鼻子发涩,轻声笑道:   “那,陛下,是不是该撤回旨意,让那些画像美人自由地许人呢?让人住进棺木里委实残忍些。”她又轻轻反握着他的手,笑着说道:“陛下,你的手忽冷忽热,是被徐达吓住了么?徐达的使命还没完成呢,如今回来,陛下是否欢喜?”   “使命?”他哑声问着,见她泛白的嘴唇一开一合。是活人啊!真是活人啊。声音虽是略略哑了些,跟以前不大一样,但确实是他心里的那个人啊!   “陪着陛下的使命啊。哪国皇上没有皇后陪着啊?既然徐达此生为皇后,那陪着陛下是理所当然的!这位子我可要坐得稳稳的呢。”她扫过殿上已经傻住的百官,声量略大,嘴角扬道:“徐皇后以鬼神之身回来了,正合陛下需要。为陛下选后之事,自然不用再提。退朝吧!”   “徐达!徐达!”   有人用力拍着她的脸。   她迷迷糊糊地张眼,看见李容治坐在床边。“容治……”   他目光落在她面上,怜声道:“喝药了。”   她应了一声,在宫女的扶持下坐了起来,任着李容治一口口的喂药。她注意到这寝房有点眼生……她低头一看,心里微讶。“陛下,这是龙床啊!”   “是啊。”他笑,擦擦她的嘴角,手指滑过她的劲间,忽地停住,头也不回道:“都出去吧,朕顾着皇后就好。”   一等宫女太监出去,他直接拉开她的衣襟,露出肩骨跟肚兜来。   她傻眼。“陛下……”大白天的,何时他这么开放?   “真瘦。”他手指一路滑,停在她胸前半天,再落在她的腰间。“没有多少肉了。”   她脸红了红。“瘦了许多是真的。陛下姑且当我是无味的竹子吧,等到养肥了徐达,那抱起来的滋味可是销魂得很。”   李容治轻笑:“这话真像是你说的。”语毕,他替她拉拢衣衫,又坐得靠近她些,一口口的喂她。等到喂得差不多了,他才放下药碗,道:“太医说你身子虚,还得多补补。”   “东归说我阳气还是过少,阴气散不去,若能回来请陛下渡些气,想是会快许多。”   李容治闻言一怔。“东归?”   “是徐回身边的人,这次全仗他施法救了我……”她话还没说完呢,就见他脱靴上龙床,从她身后将她抱入温暖的怀里。   “如何渡气?这样么?还是要用其他方法?”   徐达有些吃惊他的主动,但她一向不会把好处往外推,遂笑:“这阵子盼陛下能在国事之外的空间,多抱抱徐达就够了。”   那有力的臂膀微地缩紧,将她整个背都纳扩他怀里,不让彼此有半点空隙,他道:“这样行么?有没有哪儿还不足?”   即使徐达没有闭眼,也能听出他语气下的焦虑,甚至还有些迷乱,似是尚搞不清自身在梦境还是现实中,徐达心里微酸,硬是转过身,环住他的腰身。   “怎么这么晚才归来?差个人来报信也好啊。”他轻声问,不住抚着她的长发。这发有些干,却是徐达所有,在他眼里,这发已经比千金还重要了。   她合上眼,听着他的心跳,满足地笑道:   “我睡了快半年,直到前阵子东归认为这样下去不行,帝王气强悍,不如让你助我康复。”她避而不谈为何不找人来报信。在那半年里她醒了几次,是有请北瑭王爷报信,但显然北瑭王爷只对看戏有兴趣,完全不愿帮她这个小忙。   琼玉毕竟是孩子,成天陪着她睡早就受不住了,输阳刚之气绝比不过大魏帝王,东归百般思索下,终于决定冒险施法让她再清醒一阵,拚着回京找这个天子当救星。   “徐达!”   她又用力被摇晃一下,她含糊道:“你放心,我只是睡觉,不是死,别再摇我了。陛下,下朝时你把我扛错地方了,这里不是皇后寝宫,是天子寝宫,不能睡女人的,劳你晚点再扛我回去吧。”   “无妨,今天起,你就睡这吧。”   是她耳背了吧?   “徐达,等以后咱们都老了,成了太上皇跟太后,一块去看大魏冰泉吧。”   “咦,好啊。”她笑着。光想像一对白发老夫妻在冰泉前抖得相拥,她就感到无比幸福。他是怎么了?以往这些话都不太说的。   “徐达,等你再好些,咱们就生个小皇子吧。”他柔声道。再将她搂得紧些,又怕她被搂得不舒服,小心地让她躺回床上,跟着她钻进被窝,再小心翼翼地让她吸取自己温暖。   再怎么才能让她多吸取阳气呢?阴气散不去?是指她曾生死垂危,如今还有危险吗?他虽是天子之身,但也只懂为她寻来上等珍药,鬼神之事他完全不甚解。   他寻思片刻,在被窝轻轻将她衣裳撩了半开,让她的肌肤贴触到自己。   她张开睡眼,迷迷糊糊地朝他展出笑容来。   他心弦递颤,哑声道:   “徐达,你不怨我么?我让你去得庆县遭此大劫……”   她困极,但也下意识地答了他的话:   “不怨你,你是我此生心爱的男人,我若不去,受苦的就是你,我宁愿苦的是我,也不要是你。容治,要是时辰到你要离去,尽管离去,不要叫醒我……”   “……嗯。”他应了一声,见她真睡着了,也不愿随意再动来惊醒她。   他只是微地将清俊的脸庞移近她的鼻旁,让她在呼吸间能得他的生气,只盼他这种法子能多帮她些。   他从未在白日与她欢爱过,夜里也是昼小心地离开她的寝宫,是以不曾见过她那困极下毫无防备,只会展露给他看的笑颜。   若再早些看到就好了,若能多看些就好了。明明过去几年他有机会看到这样的笑容,但他从不仔细去看。   如果她此去永不归,他如何能知道她曾对他这样笑过?   如果她此去永不归,除了一个同心结,只有两人共处的回忆竟只剩下那些固定欢爱的夜晚!   只有这些夜晚!而这些夜晚,是他给她的!   是他给他自己的!   思及此,他心跳略略加快。定睛再看,眼前的还是活生生的徐达,他目光不舍离开,直痴痴望着她的睡容。   瘦了,白了些,憔悴了些,病态了些,甚至,因为身子调养不佳而有些老了。可是,她是徐达,徐达回来了。   这只小老鹰展翅回来了。   他轻轻感受着她的呼吸,任着她的鼻息温暖他的脸。   她嘴角叶哝了什么,嘴角甜蜜掀起。   他看着,在自身无法控制的情况下,嘴角也跟着甜蜜扬起。   他轻轻地说:“容治。”   “……容治。”她在睡梦里下意识地跟着念,唇畔荡着掩不住的甜意。   他见状,心里前所未有的满足。即使,得到这个位子,即使,拔了他的眼中钉,他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满足。   他动了动嘴,多年的防备令他无法坦率说出真心话,但此刻,他多想说,多想狠狠抱住她,狠狠得到她的身心。   他试了几次,那藏在心里一直想对她说的真心话终于冲破喉口,自他嘴里轻轻说出:   “徐达,我心爱的女人。”   他眼眉嘴角尽是含着笑,俊眸直直瞧着她,半刻也不离。   这一年有点儿怪。   徐达裸着身泡在温泉池里。她不会游水,所以每来温泉里一定是靠着边边才安心。她双臂横在石砌的地砖,下巴微微抵着,想着自回来的这一年里,所有古怪的事。   大魏人有句叫什么女人三十如狼似虎,意指女子在三十左右后情欲勃发,但她想,李容治挺贴切这句话的。   他三十多,正值壮年,以前是个苛刻自己的君王,但她回来不到一个月,在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脱尽她的衣衫,她以为他要帮她换衣,正道谢着呢,哪知这位英明陛下失笑地说了句:   “徐达,这种事也要道谢么?那我是不是也该说一句有劳你呢?”   他微热掌心一跳抚过她的裸胸,滑至她还没养出肉的腰臀上,心怜道:   “徐达,你身子撑得了吗?”   他继续摸进她暖被里的细腿,小心地调了调她长腿位置,笑道:   “徐达,你的胸部委实过小了,快补回来吧,这腿也细了许多,使力起来定会吃力不少吧。”   她目瞪口呆,他说完这些话时,身子竟已轻轻覆在她的身上,她只能瞪着黑夜里那双黑得发亮到令人心动的俊目。   “……陛下,这是龙床呢……”   “眼下你确实是在龙床上。”   “陛下今日是受了谁的气以致……一时失控了呢?”   “我左思右想,用此等方法渡你阳气最好,既快又无隔阂,你若中途捱不住也可直说。”   “……”陛下您当我是大魏神鬼画里那些采男人精气的女鬼么?明知他只是随意找理由,但她当下还是言不由衷道:“陛下英明,说得有理。”   那一夜她就迷失在他那充满璀璨星星的弯眸里,任着他趁黑宰牛切羊。半夜她口渴清醒,见到抱着自己的李容治睡得极熟,嘴角勾着,似是得意的老虎又像吃饱喝足以致睡到不省人事的老猫儿,唔……她心里极为高兴,因为向来浅眠的李容治居然难得熟睡了。   她不经意地瞟到床幔外的角落,本来屏风不知被收哪去了,这两天又出现在他的寝宫,上头是她写的谏言,甚至屏风旁都备妥笔墨任她随时挥笔。不知她可不可以在谏言上再补一句:陛下该英明度气时,就别客气吧!   之后,她偷偷招来敬事房太监,确认那一夜并非固定欢爱的日子。   再之后,敬事房那本记录本开始密密麻麻起来……她的疑惑日益加深。   行房的固定日子真的乱了大套,她时时被迫强采他的阳气。这个……也不是被迫,有乐享,她怎会不享呢?明明她体内早就没阴气了,但她还是很愉快地去采阳。她不得不承认,比起以往固定日行房的感觉,这一年自由随意的男欢女爱反而令她更为痴迷。   一开始她以为他是打算补回她失踪那半年没做到的固定行房次数,哪知,这一年细数下来出乎她意料之外。   如今,她照睡在他的龙床上,早朝时间一到,他先下了床,走到另一间小房更衣,再回来喊她,没有早朝时,他就会多睡些,直到天光漏进,他才叫醒她,一块起床。至今她不曾回过她的寝宫过夜。   要是平常她自动睡成虾子状,他还会把她四肢打开逼她改抱着他,害得她这恶习硬生生被修正成——睡觉时下意识四肢会缠着他。   甚至,上回她故意调戏他,笑道:“陛下必是心爱极了徐达。”   “嗯,我从未如此心爱过一个人。”他头也不抬批着奏折道,又补了一句:“有时难受了些,你莫让我担心,这难受也就可以少些了。”   当下她傻眼,跟着低头继续心神不专地看着奏折,顺道挪了挪位,红着脸坐得离他近些。这次,她很容易听出这话是真心……这在以前是压根不可能发生的,他防心根深地固,万不得已时他是不会说真心话,甚至,有时他的真心话是用来交换利益的,哪像这次……   如果一年前有人跟她说,李容治会如此放松自己,她是打死不信的——在他眼里该叫怠惰,步上昏庸之路的前兆啊。   他是多苛求自己的君王啊,苛来苛去,就怕行差踏错,如今他允许自身某种程度的放纵,实在令她啧啧称奇。   前阵子她还挑战他的底限,拿了块布蒙在他眼上再行调情,竟然成了,简直把她惊得傻了,连敬事房的太监在这一年时常疲于奔命,她都不好意思了。   还是,他在想法子让她受孕呢?六年已过,连个影儿都没有,他偏只笑道不急。   他不急,百官也假装不急。既然这些人都不急了,她还急什么?   温泉里的热气薰得她昏昏欲睡。以往,宫里这温泉她与李容治都没空来泡,只有大婚后她好奇温泉独自来泡了一回,后来太医说多泡温泉对身子好些,李容治三不五时提醒她,她这才把看奏折的时间留下一半来泡。   她合目养神,心思转到政事上头,有足音接近,她也没问是谁。   “徐达,泡得过久了。”   她一怔,张眼看见金色龙袍一角,再一抬头,正是李容治含笑看着她。   她环视白烟袅袅的温泉池,宫女全数退了出去。   “我泡了这么久?到陛下入寝的时候了吗?”她讶道。   他笑着应了一声,取来细软的长方毛巾,道:“快起来吧。”   她黑脸红了红,咕哝一声:“你何时连我这些小事都在注意了?”她深吸口气,大方地爬了出来。   温暖的毛巾立时裹了上来。   她嘴角隐约藏着笑意,再对上他温柔眷恋的目光时,微地一愣。   “陛下?”怎么这样看她?   他回神,笑道:“没事,只是近日见你时常笑。以前你也常笑,可不如现在……笑得甜蜜。”   她诧异地摸上嘴角,不好意思笑道:“我倒没特别注意,可能是偷懒的时间多了,就放松了些。”   他笑着帮忙撩挑着她的长发披在巾上,拉过她被温泉泡得极为滑润的手,往长榻走去。   她补上一句:“也有可能陛下英明。这一年,陛下尽情放松许多,我见了心里一欢喜,就容易甜蜜起来。”言下之意还盼他久久放松些,不要逼自己太紧。   他笑着,取过玉梳,让她坐下替她梳开及腰黑发。   徐达心头跳跳,确认四周没有宫女,不然这实在是……她心里很愉快啊!   “冷么?”他柔声道。   “不会,我还怕陛下待在里头热呢。”   “四下无人时,叫我容治吧。”   “……嗯。”她怀疑嘴角翘得不成人样了。她心里像食了一桶蜜油,静静享受这一刻宁静。   “徐达,你也觉得以往我逼自己太紧么?”   她沉吟一会儿,笑道:“陛……容治,你心里本就比谁还要清明,这样的君王若身边有一世谏臣,要你走上昏庸之路也很难。”   她想起那天她在殿前听他历声要那些画中美人入棺,那是她从未见过的一面。   她略略迟疑,转头看着他,柔声道:   “治国是长远之路。弦过紧则易断,现在你身边有我,我时时替你盯着看着,将来明君身边自有贤臣,大魏的画不都这样说的么?有什么君王就能吸引什么样的臣子,这话应该不假。”   他轻轻地笑了笑,放下梳子,道:   “你说得对。我这样的人既能让你心甘情愿地回来,不必折你双翼你也愿意陪我一生,想来我这人还不错。我不必逼自己死紧。”一顿,又道:“你可没忘你当日承诺吧?”   徐达心地软涩,重复当日殿上承诺,柔声道:   “我愿允李容治,除非徐达命尽,否则不管我流落在哪儿,一定都会回到李容治身边。   语毕,她见他清俊面上隐隐荡着无尽的欢愉,明明她也该跟着感到高兴,但此时鼻间发涩,心里略略疼痛起来。   她目不转睛直看着他。他笑着,轻轻褪去她身上的毛由,细细观察一会儿,扬眉笑道:“长肉了。虽然夜里摸得出来,但实际看仔细才能确认。”   “……”她脸红,失笑。都一年了,不长肉才怪。   他怕她着凉,立即替她穿上一层层衣裳。她直看着他,他面上含着醉人的笑,手指灵巧地帮她层层系结,在为她套袖时,细心地不让她的手臂擦上袖尾刮人的金扣。   她痴痴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他神色间隐着细微满足。她心跳没有因此加快,反而心底清澈明净如镜,令她想起她早该做的一件事。   她欠自己的,欠他的!   “这发还略湿,别扎,省得闹头痛,待会让宫女替你披上连帽披风。好了,走吧。”他笑。   她忽地拉住他的手。   “李容治,你闭上眼。”   “嗯?”他笑着。   她直盯着他,唇瓣一扬,慢慢绕着他,低低吟唱起:   “我有宽阔的臂弯,儿郎啊,你愿不愿意靠着我?我有丰盈的圆乳,儿郎啊,你愿不愿意摸?我有足够的腿力让你快活,床浪千百摇荡难分舍,别让我思你度日如年啊……女郎徐达,西玄徐家人,今日与你邂逅,但愿与你相爱缠绵,郎啊你愿意否?”   她停在他面前。他眼眸仍是闭着,嘴角泄出的喜色不尽,比起当年他登基时那眉眼俱笑更胜七分。   此时,是他李容治真真实实的喜悦。   她鼻间一酸,静静落下泪来。   “……我李容治自是愿意。”他无比慎重而愉悦地答着。   倾刻间,她扑上前,用力环住他的劲子。   “李容治!西玄徐家徐达,此刻起,便是跟你一世不分离的鸳鸯!”   第十六章   数百年后——   “……说起那把金刀啊,历代皇后中,只有那个唯一称之皇后陛下徐达才能拿起,但金刀带煞,她一生之中真正拿起来时只有三次,一次就是九重宫门之变,一次是北瑭探子谋刺大魏皇帝,最后一次则是与北瑭交战时。她的身边有少年将军秦琼玉,这人可是猛将,为大魏立下许多汗马功劳,同时也因他的出现,大魏盛世定要有的铁三角——帝,后,将,双王共政,神将辟土,在天德帝时期算是实践了。秦琼玉曾因西玄出身遭人非议,但在大殿上他只道:皇后陛下是哪里人,他便是哪里人,哪天皇后陛下想成为南临人,他自随了去。当下皇后只是笑笑,问着众臣道‘那,诸卿说徐皇后是哪儿人呢’,从此,再无人敢说秦琼玉出身。各位,瞧,这是金刀的画像,这把刀连少年点将秦琼玉,以及他师父乌桐生都拿不起来的。”说书的中年人有着两撇胡,为了让人身历其境,特地摊开备好的画轴。   这间酒楼共有三层,一楼场地颇宽,二、三楼中空成圆弧,雅客坐在圆弧旁的桌椅,居高临下往一楼那说故事的先生看去。   画轴上确实是一把金刀,而且还是一名女子拿着金刀。   这几百年前的事了,说书人常说,大伙也听得没什么新意了,难得见有人这么斩钉截铁拿出金刀图来,目光都不由得盯在那刀图上。   “咦,这个女人,若非是皇后陛下徐达?”有人好奇问。   “正是!”中年人笑咪咪地。“在朝政上的处置上,徐皇后较天德帝狠辣,便有天德帝扮白脸,徐皇后扮黑脸之说,故徐皇后也被人称之黑脸皇后。”   “看起来是个道地的大魏美人啊。”众人交头接耳。“就是肤色黑了些。”   “有这么黑吗?这简直跟黑炭没两样了啊,我记得没那么黑的,长得也不怎么像啊。”有人这么说着。   中年人闻言一怔,抬头看着这名说话的年轻姑娘——她蒙着面,但眉目秀丽洋溢着青春,眼角无皱,约莫十八,九岁,她穿着大魏女衫,站在画前负手偏头打量画。   他想起来了,这年轻姑娘是坐在一楼东边角落的那桌里。他不太高兴道:   “姑娘要砸场,可也要以真面貌示人,蒙着面算什么?”   她抬眼看他,诧笑道:“先生不知大魏女子出门都是蒙着面吗?”   那中年人避开这话,转而道:   “……这幅图是老天祖传下来,你说你皇后不是生得这样,你有证据吗?”   “有啊,我家里也有祖传下来的画像,却不是生得这样,唔……”她略略伸出手臂,让他看清楚。“约莫这么黑而已。”   酒楼里的人哗然,店小二连忙冲上来一把拉好她的袖子,急声道:   “姑娘是哪来的深闺千金?这在大魏是不能乱露,要不嫁不到好人家的。”   她哦一声,再看那张画像。人不怎么像,金刀也不像,八成是这人为了生计唬弄人的。她退回自己桌,抬眼迎向二楼某道视线,却见视线的主人背过身去。   有客倌大声道:   “那徐皇后的事迹听多了,不如你说说天德帝李容治吧。听说他一世英明,一生只有一个徐皇后,唯独有个癖好无法控制,是吧?”   中年说书人脑子满满都是方才那细腻可人的肌肤,吞了吞口水,勉强回过神,道:   “正是!天德帝李容治不怎么近女色,对美色也不甚看重,唯独对一事十分计较,册立的皇后须经鬼神加持,能从死人转而复活,这才能与他这个天之子匹配,适逢徐皇后一生之中有三次复活的经验……一次在四方馆中她大病而亡,棺木都要运走了,据说她破棺而出,将牛头马面一路打出四方馆,震慑四方,第二次则在得庆县山谷崩塌身亡半年后,附在小官员身上上朝,得知天德帝只娶鬼神之女的诺言,这才揭露她正是徐达复生,因而强登凤位,第三次……蒙面姑娘,你有话要说?”中年汉子看见那角落高举的手。   “请问……那小官员是个男子,徐达附在他上头,如何强登凤位?以男子之身么?”她实在很好奇。   “这……既然她能死而复活,当然就有那么点鬼神力,把这小官员变成她的原貌也不意外啊!”   “哦,原来如此……”   “第三次,与北瑭交战最后一役得胜,她却中箭落马身亡。班师回朝之时,路经一地,有神人送出一女,说是此女与徐皇后有相同的体质,能穿阴返阳,不受阳世生死之限,正是天德帝李容治的最佳伴侣。”   坐在客栈里的客人大声插话:   “这事我听过。天德帝一生癖好就在此,他听了甚为欢喜,直召此女相见,要她躺入棺木一天一夜,大军愿扎营等候,此女首肯,要躺入棺木封棺之时,天德帝忽道:朕为金龙之身,万万容不得欺骗的,为防万一,砸了木棺,换上石棺吧。当下就派人将此女送进石棺之中。正在封棺时,竟有人满身是血泥,跌跌撞撞自天德帝帐中奔出来,,大声喝止,说:天德帝既喜鬼神之女,又只愿娶一后,徐达就是!徐达又回来了!她立时叫人开棺,与那女大斗法,斗得天昏地暗,最后那女子吃败,徐达这三度死而复生的人才又回到凤位。可怜那天德帝执着在鬼神之女,好不容易终于可以换另个鬼神之女,没料到又是旧人徐皇后,可怜他那个无法控制的癖性啊……”   角落里的年轻姑娘是目瞪口呆。   果然家里人说得没错,大魏外传的跟她家里人的口耳传差别甚大。   明明第三次徐皇后中箭落马,全仗护她的乌桐生拖她退出战场,这才避开被马活活踩死的下场。当时徐皇后只是肩头中箭,根本没到性命垂危,是乌桐生同天德帝提及杀箭从大魏方向射出,分明有大魏人意图对她不利,如果不是徐达运气甚佳,恰恰调转了个马头,那箭就要活生生穿喉而过。   天德帝立即谎称她的死讯,将她强藏在大帐之中养伤。战胜回程中,遇上地方官员与骗术之女,天德帝一生里最忌有人等着徐皇后恶耗图谋后位,便差人强押此女入石棺,哪知徐皇后醒后得知消息,自帐中奔出阻止,跌了一跤,弄得浑身是泥血,被人误以为刚从九泉地下爬出来……当时她看见这段文字时捧腹大笑,古人古人,还真是迷信哪。   那石棺里的女人被救出来后,哪来的大斗法,她人都快断气了,一爬出来就是哭着跪地求饶。   到底是她家里人相传的事迹是假的?还是大魏流传下来的野史有问题?   她又听得这中年人道:   “没错没错,正如客倌所言,偏偏这第四次……徐皇后就一去不返了。西玄人寿命本就比大魏人短上一些。她老去后,天德帝阴邪入身,大病一场,但醒后棺木失踪,天德帝不悲反笑,说是徐皇后乃是鬼神之女,一生死而复活常有,等过一阵子她自会从黄泉归来。哪知,这一等就等了三年,这三年里也不见徐皇后归来,当时群臣联名上奏,后位不能空虚,便天德帝执意以鬼神之女为后,可天下已经没有第二个鬼神之女了。徐皇后不归,后位就空上一天,直到三年后,天德帝退位太上皇,由他与徐皇后的长子为新皇,再过一年,天德帝也跟着去了,可惜啊,他老人家死前也没见到徐皇后一面,不知徐皇后自黄泉归来后,这几百年到底上了哪里,怎忍心不见天德帝最后一面?”他叹道,下意识地望向角落那娇滴滴的大姑娘。   他一看就愣住。“姑娘,你落什么泪?”   她回神,抹去眼泪,很不好意思地回避大伙的眼神。她隐约感到二楼又有道视线望来,她也没理,只道:   “先生,每每我听人说到这段,总是会落泪。这段子跟我家里人口耳相传的相仿,但我总觉得不是如此。在第四次,天德帝就知道徐皇后是真的去了吧?他阴邪入身,只怕是忧心照顾徐皇后所致,棺木不见,说不得是先生隐去陵寝,他骗群臣徐皇后将自九泉时来,是因大魏有后位不得断的祖训,他在杜绝册立后妃的可能性啊。虽说依他年纪,已是老年之身,但历年帝王六,七十岁再纳年轻后妃的也不少,我瞧,他只是想一生一世不负徐皇后这妻子罢了。三年后新皇上位,没多久天德帝也去了,他走前笑道:此去心喜,再见故人,从此共葬,一生足矣。这话,正暗示徐皇后先入陵寝的计划正是他一手为之,陵寝之内的徐皇后正等着他,我是这么想着。”就是委屈了这个天德帝。每次一想到徐皇后去后的那几年,天德帝还要故作她随时会回来的欢喜样,她心头就是痛酸不已,忍不住抹抹又滑落的眼泪。   “呃……这个……小姑娘真是……很有情怀啊……”真是可爱的小女人啊!哄哄她也好,中年人便道:“也许你说得对,大魏自开国以来,大魏后代子孙里就只有天德帝遵从祖训,让大魏恢复双王制,当时维持平衡的四国,竟在天德帝在位时期,让南临,北瑭大失国土,这其间徐皇后功不可没,天德帝自然极为看重她。徐皇后去后,那些群臣盼能再迎一后,以为就可跟徐皇后在位一般,大魏双王,盛世不绝,却不各,即使再来一后,也不能做得如徐皇后一般强。”他够讨好了吧。   她点头,满意了。“先生说得甚是真实。”   忽然间,二楼有男声传来。他道:   “九重宫门之变,兄弟残杀,天德帝能记取教训,他之后连着三代都不曾再发生相似的事情,这也算是他英明啊。”   她往上看,那道视线的主人还是背着她。她笑道:“正是。若然我活在几百年前,定要跟他说一声:陛下好英明。免去许多无辜的人为皇位之争而陪葬。”   那二楼的年轻男子笑着说:   “说起九重宫门之变,就不得不提及徐皇后身边的点将乌桐生,他一生未受大魏官职,出乎意料活得比徐皇后还长久,是以有人传道徐皇后只有西玄人的寿命,正是老天送她的最后一道顺遂之礼,让她早一步走,不用面对失去天德帝之痛。自第四次徐皇后去时,乌桐生没离去,就继续留在京师里,等到天德帝归天的那一夜,他就此消失。要依姑娘的说法,我瞧,他是配合天德帝作战,装作徐皇后迟早会归来,以成全天德帝的心愿。”   她眼儿发亮,颇具好感地看着这男子的背影。   这年轻男子又道:   “乌桐生消失之后,曾传出他定居在西玄与大魏交界的模糊地带乌卢山上,因他一世未婚,所以身边几个孩儿都是收养来的。天德帝走前曾下旨,将来乌桐生去哪儿,皆不得拦阻,天德帝后的子孙感念他为徐皇后的付出,下旨乌卢山属乌家之地,任何官员经乌卢山皆不得惊扰乌家人,甚至他们身着西玄服或大魏服都不得插手,久而久之,乌家自成一方之主,不受大魏所管。”   那中年说书人见众人的吸引力皆被二楼那青年勾去,尤其那蒙面姑娘两眼发光直看着那青年背影,他心里不悦,啐道:   “乌桐生一世不婚,未免古怪些。据传他相貌俊雅,身形高大,在西玄之中是一等一的人才,就连大魏也少有男子可以相比。他一生为徐皇后未婚,这其中莫不是对徐皇后有什么龌龊心思吧?”   她闻言大怒,拍桌而起。   二楼的年轻男子又笑道:   “先生说错了。乌桐生不是为徐皇后未婚,他是为自己不婚,一个人遭逢大难,求助无门,人在绝望之中心思本有偏颇,他是名门之后,其性定是高傲。劫难中只有这么一个徐达伸出援手,他感激她,一心为她,却再也没有办法去信任其他人,去爱任何人,只怕在他眼里,除去徐达外,世上任何人都会背弃他,既然如此,依他高傲的个性,他既不会去爱人,自然也不会为子嗣而婚照。可惜,他一手建立的乌家,就这么被一个不肖子弟毁了。”   中年男子眼角一颤,讶道:“公子何意?”   有客人忍不住插嘴:   “难道先生没有听说,近日大魏京师出现一名采花贼么?这名采花贼身着西玄服,自称是乌卢山的人,擅下药,专针对美丽少女下手,日前居然大胆到官员的府里闹事国。听说朝廷有官员打算进言剿尽乌卢山这些卑鄙无耻的山民呢。”   又有人要这中年人说野史故事,这中年人应了声,嘴里说着历代有趣的野史,目光却落在拎着包袱走出酒楼的蒙面姑娘。   就算不见其面,只见一双美目,身形就觉她生得必极美,尤其她穿着轻薄大魏绢丝衣,实在是……他忆起那细致肌肤里的手臂,吞了吞口水。明明一白遮三丑,但她那肤色实在好看至极。   他下意识地往二楼一瞄,不知何时,先前说话的那位公子已经离座,移到窗边……该不是也在看那姑娘的背影吧?   门轻轻地被打开,迅速地被合上了。   他立时张眼,手指已停在袖袋里的匕首。   房里乌漆抹黑地,有人来到床,幔,低声道:   “你莫怕,我不是采花贼,我要掀幔子了,别叫。”语毕,掀了床幔,说道:“醒了吗?”   “……嗯。”他低声应着。   来人是个女子,声音分明是——   她笑:“姐姐莫慌,床上借我一用。你进去点。”她见床上的人不动,使了点巧劲,轻轻将床上人推到床的内侧,随即上床拉过被子盖过。“别紧张,这间房本来是我订下的,哪知你这千金大小姐偏要重金订下这房,害得店家非退我银子不可。你跟我抢这房做什么?我走出酒楼时发现有人洒了少量的粉在我袖上,弄得我浑身带香,这粉,在乌卢山是哄小孩睡觉的,竟洒在我身上,我左思右想,原来京师的采花贼用的药物就是这个,你们大魏人真是,连点迷药也抗不住吗?”   “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从不用迷药,自然抗不住。”他答。   她臆了一声,住床的内侧看去。“是你?”   他笑:“是我。姑娘还是快起,以免坏你名节吧。”   她眨眨眼,笑道:   “我不怕。这名节我不放在眼里。公子为何要重金下订这房?”   “因为这里是你订下的房。”他注意到她果然不惊不惧,照样大方地躺在被里。   她寻思片刻,讶了声,身子转向他那头。“你察觉采花贼盯上我,便代我住在这间房?”   黑暗里她看不清楚,但也能感觉他正在微笑。   “公子下午提及乌桐生之事,我对你就已经十分具有好感了,现在我发现我对你的好感如丽河那般绵绵不绝呢。”她笑咪咪地。丽河在天德帝归天后,忽然又有了汹涌的河水。人人都说,当年丽河干涸,全是为让天德帝带着徐皇后逃回大魏,听起来很像是神话,但,她很喜欢这个神话。   他笑:“自我见姑娘以来,除为天德帝落泪外,你似乎笑口常开啊。”   “是是,我家人说我真是前辈子修来的福气,两世的欢喜。”   “两世的欢喜?”   “嗯,大魏没这说法么?听说上辈子若是欢欢喜喜地过完,下辈子定是笑口常开之人。我家里人都说我上辈子走了狗屎运,前世心爱之人定待我极好,这一世我才生得这么好。”   他失笑,只觉得这姑娘由里到外都非常直率,没有什么心眼或阴暗的情绪。   她又叹道:   “公子今日为乌桐生说话,我真感到高兴。他是我的祖先,虽然只是名义上,毫无血脉可言,但,我对他也极具好感。如果不是他,徐皇后断然不会活到西玄人的年命,自然也轮不到天德帝爱徐皇后一世……公子,我说爱这个字,不打紧吧?”   “自然不打紧。”他笑。   “你们大魏人,听说大部分都已经不谈爱了吧?”   “唔……”   “不谈才好。每每我一想到天德帝为了掩饰徐皇后去了,还得强颜欢笑,我心里便想,何苦呢?我要是徐皇后,只盼他的余生活得好好,就算再立后再立妃都行。公子,你若是天德帝,也会哪他那般作法么?”   他闻言,沉吟一阵,温声道:   “天德帝一世只有一个皇后……我若只有一个女人,肯与她朝夕相处数十年,不曾有过其他女人,我想已非祖训所致,该会如同他那般……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吧。”   她思索一会儿,点头。“你说得有理。”   “姑娘既然是乌桐生的后人,那就是乌卢山的人,想来此番专程是来逮那采花贼的?”   “非也非也,我非专程,只是顺便。我已经十九,家里人怕我找不到良人,特地找来未婚的乌家男子让我挑选,几个都成,平常我都视作兄长,弟弟的人,一朝竟然要成我枕边人,我吓都吓死了,连忙逃出乌卢山。要找男人嘛,我自己找,这也不是难事。”   他一阵沉默。   “公子?”   “乌卢山……一妻多夫?”   眼前这人吓到了吗?她咧嘴一笑。“不是,就我而已。乌桐生一生只敬徐达这个黑脸皇后,我运气特不好,出生时肤色偏黑了些,他们就把我硬生生排成这一代的第二个孩子,明明下头的都比我大,却要喊我一声二姑娘或二姐。”   “二姑娘……二姑娘……”他嘴里重复念着。   她脸红了红,只觉这人的大魏腔不难听,尤其从他嘴里念二姑娘,那真是……有那么点教她心动,如果今晚不是来抓采花贼,她就点了烛火看清楚这人面貌。   她抿抿嘴,灭掉这邪恶的念头。她道:   “总之,我一想到床上有这些兄长弟弟,我就头皮发麻,他们也头皮发麻,所以任我从他们眼皮下跑了。等我找着还顺眼的人,他们就不会再逼我了。”   “……你找着了吗?”   “一路来京师,瞧了三个还算顺眼的。我事先已经打听清楚他们未婚,也没有心爱的女子。眼下我有些犹豫不决,不知是先该找谁登门自我介绍?”   他先是被那‘数量’惊到,而后听到她自我介绍,不由得暗自失笑。“二姑娘以为登门自我介绍,就能将你心爱的人带回家了?”   她笑道:   “公子误会了,那都不是我心爱的人。我家人只盼我能经历一生所有的快乐,要不要成亲生子那无所谓,但一生中有许多快乐,其中以男欢女爱为人生极致的快乐,我年岁又到,他们就要我去男欢女爱一番。”   “……二姑娘,这种事要找心爱的人才好。若非心爱,这种事是女子吃亏些。”   她哈哈一笑:   “原来公子是硕果仅存谈爱的在魏人啊。无所谓,你认为我吃亏,其实我要享受到,也就不算吃亏。至于心爱与否,我还没经历过,就不当回事,如果耿耿于怀,非要找到心爱的人,那一生都找不到,我不就得痛苦一生?”说到此处,她软了声。“天德帝作为令我害怕,喜欢上一个人,到最后竟是要强颜欢笑掩她的生死,这有多痛苦啊,那还不如不要喜欢吧。”   “……你怎知他痛苦呢?人的性命就有长短之分,总要有一人先走的。说不得,他心甘情愿徐皇后先走以免她痛着送他,他心甘情愿筹划一切,这其间没人发现徐达已死,也许他因此感到欢欣呢。”   “唉……公子说得甚有道理……”她抹抹鼻子,免得又落泪了。如果能遇上心爱的人似乎也不赖,不过前提是要有人喜欢她。虽然这位公子很好心没说破,但,这一路来京,她所接触的人都觉得她的想法有些惊世骇俗。   也因此,她才发现到原来不是她怪,是乌卢山教出来的人都怪。这下可好,自家人她也不敢碰,但外人也不怎么可能会爱上她,那,她就找自然的一夜情缘吧。   忽地,门哐的一声。她立时警觉起来。   身边的男子拉了拉她的袖子,她微地惊讶,紧跟着听他在她耳上轻声道:   “二姑娘,失礼了。”   他自她身上翻过,转到床的外侧。她被逼退到内侧,一双美目瞪着黑暗里那隐约的人形。   他在做什么?   他头也不转,轻轻把她的头压进被里。   她眨眨眼。这男子是在……保护她吗?   床幔被掀开了。“美人儿……”   她躲在被窝里,自靴中抽出匕首。   “我一想到你那吹弹可破的肌肤,心里便火热火热,一刻也不停……谁?”   他拿匕首抵着采花贼的劲子,慢慢下了床,逼他到角落里。   “先生,你在京师说故事这么多个月,还在用老招数,分明摆明要人来抓你啊。”   “你……你是……”   “还有我呢!”她翻身坐起,笑道:“先生说故事说到人家房里来了,正巧,我想跟你算算帐,你从乌卢山偷走迷药,假冒乌姓人,这份帐要怎么算才能还我们清白呢?”   “你——你们在同一张床上,已经……”那语气竟是说不出的悔恨,只恨自己没有再早一刻来。   她皱皱眉,听出他言语间的淫秽之处,下了床,站在这公子身后问道:   “你自谁手里偷走药的?还是谁送你的?你说个明白!”   “我若吐实,姑娘就愿让我碰上一碰吗?”   她还来不及恼儿,就听到他痛喊一声,鼻间出现血腥味,又听到这公子淡声道:“死不悔改,连口头上也想唐突地二姑娘吗?”   “二姑娘?你是二姑娘!”那中年汉子脱口:“我瞧过你!原来是她这般标致的美姑娘,你相貌分明是西玄女子——”   她觉得这采花贼声音高喊时有些耳熟,皱眉一想,即刻恍悟。几个月前,她家里人说捡来了一名重伤人,但那人只有二、三十岁,没多久那人就走了,她只记得这人曾远远看着她,大喊了些什么,她差点以为自己是不是太丑吓跑他了。   原来是这人偷了家里的迷药,再假扮中年人,让人查不出他这个采花贼来。   她感觉空气有异动,分明是平常家里人摸黑在喂小孩迷药玩的细微洒药声。   “小心!”她叫,猛拉过眼前这公子,挡在他面前遮住迷药。   药粉洒了她满面都是。   “洒药要有点技巧,你洒在我面上,要塞住我呼吸,我憋死了你还当什么采花贼?”   那公子在她身后掩嘴咳了一声。   采花贼还来不及说话,她又道:   “技巧怎么做,我教你吧。”她袖子一挥,那采花贼立时倒地不起。   “二姑娘好厉害……”   “哎,别过来,这是三步昏。是给大人用的……”她连忙回头阻止他前进,这药就算闭气也没有用,哎哎……哎……她嘴巴半张,自己转得太快,那袖里暗袋还没封好,里头的迷药全洒了他满身。   “……”   她心知他撑不住,及时抱住他踉跄退后的身子。她脸微红,恼声道:“真是对不住,我一时忘了你不是我家里人,大魏人比较弱……”   “……姑娘是嘲笑我么?”他虚声道,极力撑着,慢慢将重量托到她身上。她身子比大魏女子还高些,似乎有点……有点丰满,确实像采花贼说的西玄人。他假装不知她边抱边扶他坐在床缘时,两人的肢体亲密地不住碰触,甚至还不小心碰到她的柔软处。   “实在对不起……”她懊恼,小心让他靠在床柱边,转身去取水。“我太粗心了,公子如此帮我,我却害到自己人。公子,这药对你们有点重,但要解却是简单,只要喝足一杯水,待会儿身子就能活动自如了。”   她手指轻轻碰触他的脸,摸来摸去,再摸到他的嘴,小心翼翼喂他喝着水。她顺道替他撩好长发,耐心等他喝光水后,她笑道:   “好了,解药吃了,没问题了。”   “……二姑娘要如何处治他?”   她略略讶异此刻他还能条理分明地说话,不由得另眼相看。   “……二姑娘?”   她寻思片刻。“我本该将他送往官府,但我实在有所不便……”   “让我来吧。”   她笑:“多谢多谢。”   她见他没再说话,想他应是在闭目恢复精力。她搬个凳子坐在他面前,双臂环胸暂时权充他的门神,护他周全。   直到远言有亮色,这方还乌漆抹黑的,她想了想,自包袱里取出她的西玄深衣。她背着他,对着角落轻巧地解开腰带。   “……二姑娘,你在做什么?”   她有些惊异。“你还清醒?”   “二姑娘在换衣?”   她应了一声,坦白道:“我素来不喜大魏女装,尤其衣上已沾染药粉,要是行走时让旁人不小心中了,就是我的错了,所以我趁黑换衣,天亮方便离开。”   “……我虽可闭目保你清白,但,你还是上床换吧。把床幔放下,我就坐在外头床缘,不回头就是。”   真是个正人君子啊,她笑:“好。”她上了床,依言放下床幔,迅速脱下衣衫,换上她的深裙深衣。   当她爬出来时,远方的天色又更亮些,她看向坐在床头的他,这头虽还是暗的,但他衣着开始有雏形了。   她吞了吞口水。   “二姑娘?”他转头看向她。   她微微一笑:“公子贵姓?”   “在下姓钱。”   “钱?好姓!”她下了床,收拾包袱,来到他面前,道:“今晚多谢钱公子,此去一别,也不知有没有再相见的机会……”想想真有点遗憾。   “二姑娘住乌卢山,不是么?”   他这话有点玄机,她答:“我是住乌卢山,但眼下不能回去。虽然我那些兄长、弟弟放我出来,但也不是全部都同意我出来,我得在他们找到我之前,先欢爱欢爱一番才行,可惜……”可惜什么呢?她隐隐约约不舍,隐隐约约可惜,她听从本能,微地俯头往他嘴上碰触。   碰了又碰,她舔舔唇,有点意犹未尽,忍不住想深吻,但他嘴巴紧闭,她不得其门而入,只好叹息,人家不喜她,那她要是再强迫下去,她外号就可以改作采花贼了。她不好意思地笑道:“原来吻人是这般滋味。钱公子就当被小狗咬了一口,等天亮后忘了就是。”   “……被小狗咬了一口?”他轻声道。   她自腰间取出一个小袋,放进他的手里。“这是乌卢山的迷药三步昏,我送你的。我想你是正人君子,断然不会做上采花贼这一行,要不,你方才早把我这朵花给采了。”   他暗自失笑,直盯着她近身时认真讲解的白面孔。   昏暗不明,但已隐约有个娇躯形体,脸上全是满满白粉,实在看不出她是不是美人来。   他见她眼睫上也沾着白粉,手指不由得动了动,最后还是克制自己的动作。   她没察觉,看他一眼,柔声道:   “告辞了,钱公子。”有点依依不舍,但还是整理一下心情,推门而出。   没过一会儿,他听见楼下马声,有人上马离去了。   他垂着目,现过片刻,身子终于能自由活动了。他立时起身,本该拎起这采花贼赶赴衙门,但他先回头看向那张昨晚两人共躺的床榻。   床上凌乱的暖被间有一物吸引他的目光,他捡起一看,是大魏已经不流行的同心结了。   他凑在鼻间闻,结上有她的香气,显然这结是她的,而且带在身上许久。他面容隐约有笑,将它小心收起,再走到窗边往远方街道看去。   天色已经大亮,一览无遗。   蓦然间,街的尽头有人策马回奔而来。   他目不转睛。   那骑士身着西玄暗色深衣,宽袖飞扬,腰间纤细,她一抬脸,寒凉的晨风拂来,让大半的长发覆去她的面容,但掩不住她那双充满精神的璀璨美目。   当她看见窗边有人时,先是微地吃惊,接着看清他的面容后,她有点呆住。   “钱公子?”   他嘴角扬起,朗声道:“正是。”   她嘴角咕哝一声,他本该听不见,但他看见那唇形:原来比前三个还顺眼,这可麻烦了,顺序要怎么排才好?   他微笑了。   她又抬头看他,笑问:   “不知钱公子家中可有妻妾?”   “尚无。”   “心中可是已有心爱的女子?”   “尚无。”   “那好!我家住乌卢山,我暂时不能回去,我会在京师郊外租个宅子,公子若对我有兴起……”   她话还没说完,忽听得有人喊道:“二姑娘!”   “小二!总算找到你了!”   她惊讶回头一看。要命!是乌卢山的人,而且还是追人一把罩的兄长弟弟们。准是刚才她喊得太大声,被发现她隐身京师。   她咬咬牙,猛踢马腹,回头再看一眼他,叫道:   “公子有缘再见!我叫乌达生!我会回来找你的,这几个月你先别有爱人啊,我当你是第一个,其他人我可以不要了……”那身影已经消失在街头了。   他闻言,笑弯了眼,明知她已经听不见,但仍是轻声答道:   “好,你不来找我,我去找你就是。”   尾声   天德年间——   元旦日总有半个时辰是只有他俩的。   虽然这些年来,两人独处的时间多上许多,但元旦这半个时辰的习惯他还是保持下来。   徐达坐在长榻上,任着她心爱的男人枕在她的大腿上浅眠休息。   “在想什么?”李容治眼也不张地笑问。   她双手轻轻阁在他眼皮上,道:   “徐达在想,你身边的那位带刀侍卫前两天告诉我,你曾画过我三十岁的模样?”   “……”   “他还把盒子交给我了呢,我打开看过了。今年我恰恰三十,正是大魏女子如狼似虎的年纪,虽然这如狼似虎的能力在陛下面前只能甘拜下风。陛下,你瞧你画的徐达跟现在的我很像么?”她柔声问着。   他拉下她的手,张开黑眸定定望着她,弯眼笑道:   “真人较美。”   “唔……容治。”   “嗯?”他合目想再睡一会儿,轻轻牵她的手。寻思着今年该有什么藉口不让她为政事去远地。   一出京,就容易脱离他的掌控,他总怕……总怕得庆县的事再来一次。   徐达笑道:“我刚才想起东归曾说,一世只会来找我两次,一次是得庆县,一次则是……”则是她老死时,她那时不明白为何她好好的老死也来找她?如今想来,懂阴阳之术的东归来得好!来助她刚做的选择。   “东归?怎了?”   她轻轻摸着他的眼眉,笑道:   “容治,我跟你提过,但愿来世转生在一个没有这世的人的地方,好好过着那一世。但最近,我心里总想着,来世也能遇上你就好了,只要有你就好了。到时,我要请东先生在我老死后,助我来世能到一个有你的地方。”   他心思顿住,没有动静。   “容治,这一辈子是我先喜欢你的。下辈子,你来费心心思让我喜欢吧。”   “……好。”他又轻轻答一次:“好。”   搂着她手的力道微地用力,他合着目,长长睫毛轻颤着,哑声道:   “来世,我只全心全意爱你,没有李家天下,就只有你跟我。”   《全书完》 更多更新免费电子书请关注www.www..txt99.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