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sxcnw.org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第1节   1.   二十一世纪初,一个积雪的城市。   马路中间和朝阳处的雪已经融化了,背阴处的雪依然很厚。天晴着,风也小了许多。   下午两点左右,一辆奥的轿车缓缓驶进一个门口站着警卫的大院子。警卫战士一看车牌号,叭地立正行了个军礼。由于是星期六,院子里的人很少。车后座上的人忽然发现,在院子的东北角,那个被白雪覆盖,四周围着冬青的花园里,梅花又开了。   第一次走进这个大院时,他就发现了那片梅林。尽管比他记忆中的梅林小多了,却仍让他感到惊喜和感慨。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那里种的是木质白色的绿梅,早在去年冬天就开了一园子青白色的花。现在已经挂了果了吧?怎么又开了红梅?还有紫梅?红梅象火,噼里叭啦燃烧着,似乎要把地上的雪都烤化了;紫梅则显得孤寂,落寞。他不由得想起一个人,一首词:   “驿外断桥边,   寂寞开无主。   已是黄昏独自愁,   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   一任群芳炉。           零落成泥碾作尘,          只有香如故。”   当他默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那只正在擦眼镜的手垂了下去,埋在他心底的那块最柔弱的东西被触动了一下,一丝伤感掠过他的心头。他揉了揉眼,戴上眼镜。再一看,原来是两个女子,各穿戴着红衣红帽、紫衣紫帽。红衣女子丰胸肥臀,体态袅娜,紫衣女子纤腰楚楚,柔弱清秀。待车走近定睛一看,他不禁惊呆了。   这时,两个女子正站着说话。   紫衣女子说:“一个年里连你的影子都没见着,你忙啥哩啊?”   红衣女子说:“忙啥哩?说了你又该笑我了,忙着给领导送礼哩。初四去赵主任家,初五去冯秘书长家,初六去廖局长家,初七去......”   紫衣女子笑道:“我真替你累得慌,我就操不了这心。”   “所以你就不能进步了。”   紫衣女子脸上显出不屑的神情,说:“给你说吧丽云,我不送不能进步,你送那仨核桃两枣,不够展眼的,帽子也掉不到你头上。”   丽云说:“那可不一定,我就不相信,我弄不了个主任当当。”   紫衣女子冷冷一笑,似乎不愿再说。过了一会儿,又问:“潘磐哩?”   丽云说:“他?别提了,天天是喝哩。嗳,青梅,你说,冯秘书长见我咋连一句话都没有哩?我跑了七八十里地去他家,没见着他,把东西搁那儿了。春节过后上班他见了我,就跟没那事一样。”   青梅说:“我不是说了嘛?你送的礼人家看不到眼里。”   丽云叹气道:“咱能给他送多重的礼?一个月就那点死工资。”   这时,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儿蹦跳着跑过来。   丽云叫道:“憾憾,过来,阿姨给你发压岁钱。”   青梅连忙劝阻道:“丽云,就你事多!”   憾憾把手背到身后,后退着,拿眼睛看着青梅。   丽云朝青梅嗔道:“发话呀!”   青梅本能地朝四下里张望了一下,对男孩说:“拿着吧,谢谢阿姨。”   憾憾接了,把钞票立起来举到眼前。   丽云骂道:“鬼家伙,还会有假?”   憾憾歪头看了一会儿,脸上露出笑容,说:“谢谢姨姨。”   青梅和丽云都笑了起来。   丽云说:“你给我做的这套衣服,可让我增加了不少回头率,都说好看。”   青梅回头朝大门望了望,焦躁地说:“还怪冷哩,丽云,催催他吧。”   丽云掏出包里的手机拔了几下,说:“你咋回事?不是说‘马上’吗?这都‘驴上’了,咋还不见你的影儿?……还搁那儿灌哩?你那胃不能再喝了!你忘了医生是咋说的?……嗯,编吧,回家咱再说。”放下手机,叹了一口气,说:“我真担心,他那胃天天搁洒缸里都泡烂了!走吧,不等他了。”   青梅说:“我就弄不明白,酒就那么好喝啊?”   丽云说:“他也是借酒浇愁啊!工商局又准备改革了,听说这一次准备提拔一大批人。人家都是跑哩,他没门路,天天是跟酒较劲哩!”   青梅和丽云带着憾憾向大门走去。就见一辆奥的轿车嘎然停在他们前面。司机走下车来,开了后面的车门,用手垫在车门上面。   车里下来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夹着皮包,西装革履。此人中等身材,长方脸,鼻直颧高。眼镜后面是一双深邃的眼睛,水井一样,笼罩着一层雾。让人看不透里面到底有多深,又蕴藏着什么。此时那双眼睛正含着微笑着直视着前方,似乎在向所有的人致意,又象是谁也没有注意到。那种儒雅和老道,让人想起舞台上羽扇纶巾的军师。然而气度和派头却又与军师不同。司机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大口杯。一看便知,走在前面的是位级别不低的领导。   那人走到他们面前,含笑招呼道:“青梅,想不到在这儿见到你,多年不见,你好啊?”习惯地伸出手去。那种和蔼可亲拿捏得极有分寸,就象用尺子量了一样。   青梅一见那人,脑子里“嗡”地一声发生了短路,刹时间变成一片空白,木在那里。   丽云甜甜地叫道:“唐市长好!”   此人正进岫坪升格为地级市后的第八任市长唐韬。   丽云悄悄地碰了碰青梅。   青梅白着脸,机械地伸出手来,手心里汗津津的,冰凉冰凉的。   唐韬很快注意到了憾憾,问道:“这是青梅的孩子吧?”   丽云应了一声。   唐韬的目光落在憾憾的脸上,问道:“小朋友,几岁了?”   憾憾怯怯答道:“九岁。”   唐韬笑道:“你看起来这么小,会有九岁?你不知道自己多大吧?”   “人家就是九岁嘛!”   丽云在一旁说:“憾憾九岁零两个月了,十二月份的生日,就是太瘦了,看着小。”   一丝不易查觉的东西从唐韬的眼睛里掠过,又问:“叫什么名字呀?”   “张憾憾。”   “罕罕,哪个罕啊?”   “妈妈说,是遗憾的憾。”   “遗憾,憾憾!”   丽云拉了拉憾憾,说:“叫叔叔。”   憾憾脆生生地叫了声:“叔叔好!”   唐韬的眼睛里象是蒙着一层东西,弯下腰摸摸憾憾的头,说:  “好,好。”又问他们准备去哪儿。   憾憾欢快地叫道:“看跳伞表演去!”这时唐韬的手机响了,  几个人站着等他接电话。   “嗯,这就去……不用接。”唐韬放下手机,说:“是去体育场吧?我也正要出去,路过体育场,顺便捎你们一段。地上太滑。”向司机交待了几句。   司机一路小跑上楼拿了什么东西,回来打开了车门。   唐韬热情地招呼他们上车,又向憾憾招手“来,憾憾,跟叔叔坐前面。”   丽云涨红着脸,说了声:“谢谢唐市长。”拉着青梅上了车。   几分钟后,汽车驰出大门,门口挂着许多牌子,中间只有一块,上面写着:“岫坪市人民政府”     唐韬让憾憾骑在他腿上,一路上跟他说个不停。丽云显得很兴奋,不时插几句。   车到体育场,唐韬从包里拿出纸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递给青梅,说:“这是我办公室的电话,手机号和QQ号,有空联系。”又问青梅的电话。   青梅说:“俺家没有电话。”   “你的手机号是多少?”   “手机号......手机......噢,我的手机坏了。”   丽云说:“唐市长,您有事找我吧,我跟您在一个办公楼上。我在五楼最东头。我可以转告青梅。俺俩可好了,从小玩大的。”说着飞快地从包里拿出纸和笔写了,双手递给唐韬,“噢,我把青梅的手机号也写上了,她的手机老出毛病,您打不通她的电话就找我。”   唐韬恍惚很久以前听到过一个女孩的名字,便说:“你是云......”   “我叫丽云。唐市长知道我的名字?”丽云的脸上飞起两朵红霞。 第2节   下了车,丽云摸着发烧的脸庞数落青梅:“你今儿是咋回事呀?市长给你说话,你都爱理不理。还说瞎话。哎,哎,你咋把他给你的电话号码给扔了?”   丽云从垃圾箱里捡起那片纸。“你这个人啊,真是......你的脸咋那么白啊?你不舒服吗?”   “没事。”   “我都忘了问了,你咋认识唐韬啊?”   “谁是唐韬?”   “就是唐市长啊。”   “噢,连名字都改了!”青梅笑了两声,径直往前面走。   体育场门前,人多得象赶会。丽云拉着憾憾,怕他被挤倒,又怕跟青梅挤散了。在后面喊着叫着,青梅象是没有听见。正在着急,听见憾憾连声叫喊。低头一看,见憾憾的棉鞋被挤掉一只。只得拾了,把他抱到人较少的地方,蹲在地上给他穿鞋。   这时前边过来一个穿深颜色西装的男人。不防地上蹲着人,左腿擦在憾憾的鞋上,蹭了一裤腿的泥。   丽云抬头向那人道歉。   那人低头看见憾憾,朝他头上拍了一下,说:“嘿!原来是你这个小家伙!咋搁这儿哩?”   憾憾看着那人笑了,叫道:“张伯伯。”   丽云见他们认识,不由得打量了一下那人。只见他四十多岁,个子不高,微胖,秃顶,两鬓已经斑白。印堂发亮,满面红光。皮肤油润得象红楠木柜子上刷了一道清漆。丽云看他穿的西装象是法院的衣服,猜想他可能是青梅的同事,就问他可看见青梅。   那人说:“搁前边哩。青梅今儿是咋啦?我跟她走碰头,喊她几声她才听见,还叫我王庭长。你说可笑不可笑?”   潘磐回家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冷风一吹,他的头脑清醒了许多,一块愁云又飘上心头。他使劲甩了甩头,象是在驱散什么东西。积雪在他的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此人看上去不过三十岁,西装革履。高个子,身材笔直。戴着金丝边眼镜,月光和雪光的辉映下依稀可见其方方的国字脸,挺直的鼻梁。   潘磐站在街上习惯地朝楼上望了望,看见他家的卧室里亮着灯,知道丽云在等他,不由得心里有些发虚。便蹑手蹑脚地上了楼,做贼一样。走了几步,象是想起了什么。把楼梯跺得咚咚直响,大步流星地走了上去。   丽云已经睡下了,耳朵却支着。听见潘磐脚步踉跄地进了门,以为他喝醉了酒,也就懒得理他了。   潘磐洗漱完毕走进卧室,见丽云大瞪着眼看他,涎着脸凑过去。   丽云把他推开,说:“去去,满嘴酒臭气。”丽云这时候心里有话憋得难受,急等着跟潘磐说,闹不明白他到底喝了多少酒,便试探着说:“你猜我今儿见着谁了?我见到唐市长了!”   潘磐正在脱毛衣的手停在了空中,从领口里探出头来,看了看丽云,故作不在意地说:“我还以为你见到外星人了哩,天天在一个院子里办公,还不是低头不见抬头见?”   “不是不是,我还坐了他的车,就是他送俺去的体育场。”   “噢?”   “我还有一个大发现,你猜,唐市长跟谁认识?”   “谁?”   “青梅!你想不到吧?他们是大学的同学。我看,他们的关系还不一般哩!”   潘磐心里一动,只穿着衬衣站在那里。   俩人互相对望了一眼,都没有言语。   丽云坐起来用拳头擂着潘磐,说:“我就知道你是装哩!”   潘磐用手招架着,丽云把他拉进被窝。   俩人闹了一阵,就都不说话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丽云看潘磐老是在翻身,就把他扳过来,问道:“你是想......”   潘磐点了点头,说:“这倒是一条路子。就是不知人家愿不愿帮忙。”   “青梅那儿我跟她说。凭俺俩的关系,她不会不帮咱这个忙。”   “那是个万事不求人的主。”   “那要看为谁了。为她自己的事,她不愿求人。为咱的事,我想她不好意思推辞。”   潘磐叹了一口气,说:“青梅这些年也不容易。汉杰也死八九年了吧?......哎,你不是给她介绍过对象吗?可也是,一个女的带个小孩,是不好找。”   “不只是好找不好找的问题。”   “汉杰确实不错,可惜了。全市文科状元能有几个?听说李老师到现在还耿耿于怀哩!开始都弄不明白,放着北大、人大他不报,偏要报考省内大学。谁知道他跟青梅黏糊上了。你不是说青梅搁咱班最小吗?嗬!还真是,早熟啊!”   “你们男生知道个啥?青梅那时候根本就看不上张汉杰。”   “可他俩最后不还是结了婚?”   那天晚上,潘磐家的床板吱吱扭扭响了一夜。月光透过窗户照射过来,床头柜上那一摞子红色缎面的荣誉证书象一堆熊熊燃烧的火。   2.   周末的傍晚,青梅正准备做饭。用煤气得交2500元的开户费,她家用的还是煤火。   这时手机响了,一看尾数是五个六的手机号。她就猜到是唐韬打来的。   在见到唐韬的第二天,她就接到了他的电话。当时她正在洗衣服。   “你好,我是唐韬。”   “对不起,你打错了吧?我不认识谁叫唐韬。”青梅非常礼貌地说,然后就挂了。   不一会,那个号码又打过来了。“你好青梅,我是唐为民。”   “你好,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改了名字。”她有点不好意思了。   唐韬长叹了一声,说:“好长时间没见面了,想不到昨天会在那里碰见你。”   她也有同感。她曾经无数次想象过他们再次见面的情景,没想到会是在那种情况下。   唐韬问她在忙啥,有没有空出来一下,“很想跟你聊聊。”   青梅说:“真对不住,我正准备睡觉哩。”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洗衣机轰轰隆隆的声音他会不会听见?   “这么早就睡了?现在才八点多一点。”   “明天是星期一,学校升国旗,憾憾得早点上学哩。我五点多就得起来给他做饭。”   “辛苦你了,那就改天吧。”唐韬的语气似乎带着无限的惆怅。   为了证明自己的确没有说谎,洗完衣服她就睡了。却怎么也睡不着。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想到这里,青梅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接了。   果然这次还是唐韬。“你好,我是唐为民。在忙啥哩?”   “你好。”这次她为自己留了退路,“能忙啥?还不是老一套?”   “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真对不住,今天晚上......噢,我加班哩......是,我正搁单位哩。”青梅的语气充满了歉疚。“要不,我请个假?”   “不用不用,没事,改天吧。”   “对不起啊。”   她长出了一口气。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丽云。   “你咋回事呀,打你手机你也不接。”   “噢!下午我上楼了,没带手机。回来看见你的电话,正想给你打过去,来了个当事人,跟她说了半天,又忘了。有事?”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了?过来吧,我做了憾憾爱吃的菜,冬冬也想跟憾憾玩哩。”   “好!马上过去,我正发愁做啥饭哩。”其实她并不想去,她没有那闲钱礼尚往来,也没有那闲空。然而,丽云已经做了,不去她会生气的。   这时厨房的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个小脑袋来。那双黑亮清澈的眸子不满地瞪着她。   青梅心里说不好,没想到隔墙还有一双小耳朵!忙说:“憾憾,想不想跟冬冬玩?”   憾憾也不答,白着眼睛说:“妈妈刚才说瞎话!我都听见了。说吧,为啥说谎?”把她叫到客厅里,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正襟危坐审视着她,那神态,俨然就象老师。   为啥说谎?青梅自己也说不清。是本能地想为自己的生活设置一道篱笆墙?   “好孩子不能说谎。”话一出口,憾憾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对劲,改口道:“好大人不能说谎,说谎会长长鼻子。罚你关黑屋半个小时!” 第3节   青梅忍住笑,走进卧室。站了一会,就有些心疼起时间了。心想,要是这会儿能看书该有多好!然而,她定的规矩,关黑屋是不许开灯的。看来这规矩真有点苛刻。大人尚且难以忍受,何况一个九岁的孩子!偷眼从门缝里一看,只见憾憾坐在小板凳上,抱着猫,目不转睛地盯着墙上的挂钟。青梅心里又不忍起来,就在屋里叫道:“憾憾老师,我要报告。”   憾憾走进来,板着脸说:“说吧。”   “妈妈说谎,不诚实,不对,今后一定改正。”   “嗯,态度还可以。老实交待,为啥说谎?”   青梅转了转眼珠,说:“刚才打电话的是个打官司的人,他想请妈妈吃饭。妈妈要是去了,你咋办哩?”她知道憾憾最怕把他一个人关在家里。“再说了,妈妈要是吃了他的,就得替他说话,那样的话就会犯错误。所以,我就谎说加班,这样他就不再纠缠了。憾憾,你要记住,咱不要人家的东西,也不能随便吃人家的饭。”   憾憾点了点头,学着青梅的口气,说:“好,改了还是好孩子,哦,还是好大人。”跑出去看了看表,又说:“还有二十分钟。”说罢就要关门。   青梅拉住他,说:“憾憾,丽云阿姨让咱回她家玩哩,妈妈已经说了马上就到。去晚了,人家该说咱不守信用了。剩下的二十分钟先记着,回来妈妈再受罚,中不中?”   憾憾也想早点和冬冬玩,点头说:“好,以后记住,不能再犯。再犯加倍惩罚。”   几分钟后,青梅带着憾憾下了楼。   这是一座大院子。从南到北依次排列了三栋家属楼。住着坪南区法院除了院长之外的大部分工作人员。青梅家住在最南边的一栋,是房地产公司开发的。后面两栋是法院自建的。   院子里种了几棵树,花坛里种了一些花。大门在西南角,正对着地下车库。平平的房顶一人多高,上面赫然立着一个彩色的大风车。   3.   丽云家住工商局家属楼。临街,对面就是长长的河堤。   青梅和憾憾站在一扇暗红色的防盗门前。这里家家都是这种门。她知道原来里面的装修也一样。可是潘磐怕单位使用的装修材料不环保,硬是把墙刮了,把地板砸了,就连门和厨柜也都换了。   青梅刚要敲门,却发现门虚掩着,就叫着丽云的名字进了屋。   首先映入她的眼帘的是墙上的一幅巨型彩照,镶在白色的镜框里。照片上的丽云穿着白色的婚纱,美若仙子。潘磐穿着白色的西装,英俊潇洒。他们中间是一个穿着白色纱裙的三四岁的女孩。不用看她也知道,那是男扮女装的冬冬。照片使整个房间洋溢着一种温馨浪漫的气氛。   照片的下面是一个用木板做成的矮矮的台面,象唱戏的舞台。上面放着电视机、音响。两侧各放着两个红釉的大花瓷瓶,是时下最为流行的能够显示主人档次和品味的艺术品。青梅知道那是一对钧瓷,是丽云花一千多块钱特意买来的。门口靠墙放着一张沙发和一个茶几。茶几上放着两盘水果。沙发的右手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发财树。   客厅里空无一人。青梅正在诧异,就听里屋传来丽云的叫声:   “你出来不出来?”   “男子汉大丈夫,说不出来就不出来!”是潘磐的声音。   青梅隔着门帘朝卧室里一看,只见丽云系着一条漂亮的围裙,正倒拿着鸡毛掸子指着床底下。   青梅用手捂着嘴笑着,进了冬冬的房间。冬冬正在打电脑游戏。憾憾在他身边看。   “青梅来了。”丽云走过去,把一个糖盒递给憾憾,挑了一颗糖,说:“这种糖好吃。”   青梅看她手里还拿着鸡毛掸子,就笑着问:“你这是……”   丽云说:“我正打扫卫生哩。”   过了一会儿,潘磐也走了来,微笑着跟青梅打招呼。   潘磐穿着丽云织的那件灰色的鸡心领毛衣,打着领带,雪白的衬衣领子翻在外面。   青梅装着不经意地扫了一眼,衬衣不象是新的,领口上却没有一点污痕。下面是一条笔直挺阔的毛料筒裤,显得神采飘逸,秀色夺人。   青梅心里啧啧赞叹了几声,赶紧把目光移开,看着丽云说:  “看你天天把潘磐打扮的,光彩照人啊!”   潘磐哼哼道:“嗯嗯,都是丽云的功劳。”   青梅笑道:“也是潘磐底板好。潘磐确实气质可好。”   三个人笑了一会儿,丽云把青梅让进客厅看电视,自己进了厨房。   潘磐坐在沙发上,随手从桌下拿起一张报纸,把一条腿跷到另一条腿上,看起报来。   青梅进卫生间洗手,见水池上、浴盆上,马桶上全被擦得光洁如新,不由得感叹,心想这得付出多少时间!   厨房里也是一尘不染。青梅帮丽云做着饭,俩人边忙边聊。   青梅问道:“这么多菜,还有谁呀?”   “没有别人,就请你一个。”   青梅笑道:“那我就受宠若惊了。”   一个小时之后,俩人把菜端出来。   潘磐放下手中的报纸,从柜子里拿了一瓶酒。   青梅说:“我可不会喝,你自斟自酌吧。”   丽云说:“来,咱喝饮料。”   青梅说:“我喝白开水。”   几个人坐下吃饭。青梅瞥见潘磐脚上那双锃亮的保暖皮鞋,想起丽云掂着那双鞋满大街找修鞋师傅的事,不由地说:“潘磐,你现在可是从奴隶到将军了啊!”   丽云哼哼着说:“他当将军了,我可成了这个家的奴隶了。每天不到做好饭他不回来。回到家不是躺到沙发上看电视就是坐那儿研究报纸。我扒在地上擦地,他就缩着脚坐在那儿。连个袜子头也不洗。我出差几天,家里就给猪窝一样,水池里泡了一摞子锅,你不知道摞多高!”   潘磐涎着脸说:“你是家里的领导嘛!领导同志就得起模范带头作用。你是一把手,冬冬是二把手,要是咱家有个猫就是第三把手,我搁这个家最没地位。”   丽云不满道:“油瓶倒了你都不扶,你还想有地位啊?”   潘磐说:“我也不是不干活啊!孩儿的学习不是我辅导的?要不他的学习会恁么好?上次开家长会老师还让我上台介绍经验,说我教育有方哩!晚上我就是两点钟睡觉,第二天不还是按时按点地爬起来送孩儿?我就是一夜不睡觉,也不能让俺孩儿站在教室外头。”想起那天早上他开着分局那辆老爷车送冬冬上学,车坏在路上冬冬迟到的事,潘磐现在还觉得对不起儿子。   丽云笑着哼了一声,说:“孩儿都长到十二岁了,你不就付出这么多吗?”   “我付出的多了!从小我就给他讲故事,带他出去打鸟,游泳,旅游,光每天给他洗屁股我就洗了十年。”   青梅心里酸酸的,想起了一个人,不由得恨恨的。   憾憾和冬冬只顾玩,胡乱吃了一些又去打游戏了。   4.   青梅说:“菜吃不完了,做得也太多了!”   丽云说:“本来想喊你上街吃火锅哩,潘磐不愿去。”   潘磐说:“吃火锅?倒找钱我也不去。”   丽云撇撇嘴,“倒找你钱?想去吧你!”   青梅笑着说:“人家潘磐管那么多个体户,倒找钱也不稀罕啊!”   潘磐说:“真哩,你们是不知道,现在火锅店用的都是地沟油。”   青梅说:“那也是个别现象吧?要真是那样,会没人管?”   潘磐瞪大了眼睛,说:“个别现象?都检查过了,除了那些大店,路边火锅店用的差不多都是地沟油。只要不吃死人,谁管哩?”   “谁管?这不是你们工商局的事吗?”青梅说。   “得管得了啊!那东西又不值钱,你就是查住了,也只能是没收,就地销毁。扣不住他的东西,就罚不了他的钱。”   “照你这么说,罚不住钱也就没人管了?”   潘磐强辩道:“谁说不管啦?前一番儿还上汉江路查。那天搁一家弄撑了,老板塞给我两张票。你说我还会吃他那地沟油去?”   话音刚落,就听见“啪”地一声,潘磐背上重重地挨了一下,他一哆嗦,手里的酒洒了一桌。只见丽云凤眼圆睁,气休休瞪着潘磐。   青梅赶忙放下筷子,拉住她,说:“哎?你咋平白无故打人啊?”   “让他给你摆摆理!”   青梅凑到潘磐跟前,带着戏谑的口吻笑着说:“又犯啥错误了?”   潘磐挠挠头,现出委屈的样子,说:“天知道地知道我不知道啊?” 第4节   其实潘磐心里清楚得很。火锅店老板送给他餐票的时候,他本不想要。但那老板死拉活拽硬塞到他兜里,他看还有两盒烟,也就半推半就地让他装了。另外一个人也让装了。那天正好丽云入了党,说起同事们嚷嚷着让她请客,潘磐就把那两张餐票给了丽云。对她说明天让他们去吧,你还回家做饭,我想吃卤面条哩。丽云哪里知道那家火锅店用的是地沟油?况且她不去同事们也不依,就一起去吃了。碰巧那天中午潘磐有饭局,也不在家。后来丽云拿着剩下的那张票又去吃了一次。回来无意中跟潘磐说起,潘磐觉得跟丽云在一个锅里吃饭都恶心,又不敢说明。不想今天说漏了嘴。   这时,电话响了,丽云拿起话筒听了一会儿,说:“好,我给他说。”回头朝里屋叫道:“冬冬,快来吃饭吧。龙龙等你去踢球哩。”   “我吃了啦。你对他说,我一会儿就到。”   青梅正和潘磐说她的表妹青苹,她和潘磐在一个单位工作。   就听潘磐说:“青苹?不错啊,工作上没说的,认真,敬业。那闺女可有个性啊!”   青梅大脑的显示屏幕上立刻“梆”地一声蹦出一个对话框:“警告!”在机关里,有个性往往意味着出格、不合群等等,总之决不是褒义词。   青梅自嘲似地笑了笑,说:“跟我一样?”   潘磐挠挠头,放下筷子想了想,说:“咋说哩?你外面还罩着一层衣裳,她是赤裸裸的。”   丽云用筷子敲着桌子:“哎哎!咋说哩?”   潘磐笑着解释道:“我是说她的个性赤裸裸的。你想到哪儿去了?”   丽云进了厨房。俩人说了一会儿青苹。   青梅又问起他们的同学黄濂。   潘磐的眼前浮现出一张愁苦的脸。上学时常有同学在他面前皱眉蹙额地唱一句戏词:“黄连苦胆味难分。”班里的同学也都叫他黄连。当时只是戏言,没想到后来他的生活还真有些黄连的味道。   黄濂高中毕业参了军,前年退伍。靠一个在省直机关工作的亲戚帮忙分到了工商局。那天潘磐去看他,在一个象地道战一样东绕西拐的小胡同里找到了他的家。房子又低又潮,只有十几平方,却住了三代人。他的母亲常年瘫痪在床上。妻子原来在一个街道工厂上班,单位裁人,别人都跑着活动,她没跑。平时脾气又不好,说话艮,就理所应当地下了岗。每月领取一二百块钱的低保。儿子才三四岁。家里乱七杂八,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黄濂把他拉到一个小酒馆里,喝着粗劣的酒,说起以前的同学,不住地叹气。黄濂说他正等着分配,问他需要不需要找人跑跑,又问他市局局长的家庭住址。   潘磐说:“我听说市长老一家的门可不好进。你掂着东西恐怕连门都喊不开。小么好气的东西人家根本看不眼里。”   黄濂颓然道:“那就听天由命吧。”   当时潘磐想最坏也不过分到郊区工商所。没想到听天由命的结果是把黄濂分配到了离家几十公里的山窝窝里。后来听说别的人都没少活动。   县里穷,工资比市区低几百块,有时还发不下来。而且工资与管理费和罚款挂钩。黄濂总是完不成任务,每个月都被扣工资。这样黄濂每月的工资除了填饱自己的肚子,扔到车上外,也就所剩无几了。黄濂每回家一趟,他的妻子就跟他吵闹一场,嫌他没本事,养不了家。   一次潘磐去他家,正赶上他们俩口子吵架。他的妻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潘磐诉说她的辛酸和悲苦。黄濂在一旁尴尬地无地自容。此后潘磐再没有去过他家。   听潘磐说了黄濂的情况,青梅感叹了一番,说:“不能想想办法调回来吗?”   潘磐说:“你是不知道,现在往市里调,比提拔还难。跟我一个办公室的小赵,她爸还是市水利局局长哩!她在分局上班两三年了,到现在还是借调。工资还在县里发。在下面提拔的机会也少。现在县分局的人都看到了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好处。就是市局高出县分局的一百多块钱的工资,每年都能免费出去旅游的待遇,就让汗珠摔八瓣一分一毛收取管理费的底下人眼馋得不得了啦。中层以上的干部还可以到国外玩玩。这几年县分局的人都挤破头皮想往市局钻。市局的大门关得紧紧的。去年我跟市局办公室我的一个哥们说了说,把黄濂借调到市局一段时间,也是让他离家近点。没想到那小子不会来事,干了一段时间,人家又让他回去了。”   潘磐想起那天他去市局办事,看到黄濂正趴在地上擦卫生间的便池情景。他是那样地专心,肮脏不堪的便池被他擦得光洁如新。潘磐看着心酸,心想你就是再卖力,也留不到市局啊!人家领导根本不看这个。   青梅不无同情地说:“黄濂太老实了!”   潘磐说:“没见他那样的。有一次市长带了一班人到工商局指导工作。黄濂负责倒茶倒水。市长听说马秘书长既是消协秘书长,又是个协秘书长,就笑着对马秘书长说:‘你可是双任在肩啊。’一屋子人都不吭气,没想到黄濂叨了个凉菜,说:‘人家都说马秘书长是俩蜜(乳)!’马秘书长是个女同志,一下子红了脸。市局老一平时口才恁么好,那会儿也不知说啥好了。你说领导都搁那儿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啊?”   青梅不以为然地说:“那又咋啦?领导在场,底下同志就不能说话啦?”   潘磐就不做声了。   这时丽云端着一个白色的盘子走来。   青梅一看,只见盘子里有一个圆饼,通体金黄,正中间是一个蛋黄,四周淋着蛋清,象一朵朵白云。不禁赞叹道:“嗬!真漂亮。”   丽云不无得意地说:“这个饼叫彩云追月。你尝尝?保管你吃了忘不了。”把冬冬和憾憾叫了过来,用刀把饼切开。   青梅用筷子夹了一块放到嘴里,顿时觉得酥甜清香。   丽云说:“好吃吧?我这是跟坪东饭店的一个大师傅学的。冬冬最好吃这种饼。去年秋天每天早上潘磐都带冬冬去吃。这种饼只能热着吃,凉了就不好吃了。后来天冷了,我怕孩儿冻着了,就想学着搁家里做。我天天去那个饭店吃,时间长了,跟那里的师傅混熟了,他们就教给我了。憾憾,好吃吧?”   憾憾说:“好吃,妈妈也给我做。”   青梅就向丽云取经。   丽云说:“第一步,先把枣去核儿,放到锅里煮15分钟捞出,搓去皮做成枣泥。再把锅放火上,倒进香油、白糖。等糖化开把枣泥倒进去,用小火慢慢翻炒到很浓了,盛到盆里。再放进糖桂花拌均匀,就做成了枣泥馅。第二步,面粉分成两份,一份加入熟猪油,一份加入熟猪油和水,分别做成油酥面团和水面团。把水面团揉光按扁,包上油酥面团,擀成薄片,再包进枣泥馅。第三步,起油锅……”   青梅叫了起来:“这么麻烦!这得用多长时间啊?”   丽云想了想,说:“我四点钟起床,做好都六钟多了,也就两个多小时吧。”   青梅叹了口气,说:“憾憾,算了吧,咱就吃这一次吧。”   丽云热情地说:“憾憾,以后周末都来这儿住吧,阿姨给你哥俩做着吃。”说罢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又端出一盆汤来。   青梅看时,只见里面盛开着一朵鲜红的月季花,旁边是一道道青丝,形似流水。   “这汤也有名儿吗?”青梅问。   丽云说:“有名儿,叫流水落花。”   青梅立刻想起了几句诗:   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心里说丽云今天怎么没了忌讳,咋会是这么古怪的名字?   冬冬和憾憾放下勺子又去了卧室。三个人又扯了一会儿。   青梅一抬头,看见冬冬还坐在电脑前,就叫他。   冬冬应着,人却不动。   青梅说:“冬冬,人家不是还等着你吗?”   冬冬头也不抬,说:“就去就去,马上,马上。”   话音刚落,电话又响了,冬冬一下子跳了起来,说:“肯定是龙龙!就说我快到了。”又对憾憾说:“你替我打了这一关。”   青梅说:“憾憾,出来休息一会儿,电脑毁眼。”   憾憾答应着。   冬冬不一会儿又跑了回来,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往潘磐手里一塞,说:“老师让给你的!”转身跑了。   青梅凑过去一看,见是一张餐票,问道:“这是咋回事啊?” 第5节   潘磐苦笑着说:“上星期冬冬回来,说他老师上课的时候把他叫了出去,问他:‘听说你爸搁工商局哩,还是个局长?’冬冬说我不知道俺爸是啥。老师就说:‘让你爸来一趟吧。’我不知道是啥事,让他问问。冬冬回来说让我去拿一样东西。我就对冬冬说,你就说俺爸不在家,出差去了。你把东西捎回来妥了。这不捎回来了?”   丽云“啪”地一声把筷子放下,冷笑道:“人家老师高看你了,把你当成有签字报销权的人了!没想到你啥也不啥!”   潘磐脸上有点挂不住,说:“不就二百多块钱吗?咱得罪不起,还不至于拿不起吧?明儿叫冬冬把钱给她不妥啦?”   丽云愤愤道:“连那张餐票一块儿给她!”   青梅叹道:“现在的老师跟咱上学时也不一样了。”   丽云说:“现在的老师可会用权了。问家长要白乳胶哩,要防盗门哩,哪个家长敢得罪?”   青梅说:“那也是有些家长给惯的。”说罢瞥了丽云一眼。   丽云笑道:“我给老师送礼是为了让老师对俺孩儿好点,不管咋着老师都笑纳了,没有吃闭门羹。”   青梅听见丽云揭了自己的短,涨红着脸,说:“她不就有那点权吗?现在我跟她走碰头都不搭理她!”   那件事发生在两年前。有一天憾憾放学后带回一张表格,说让家长给老师提意见。青梅就在上面写了意见。   第二天憾憾放学回家,一进门就埋怨青梅说:“都怨你都怨你,给老师提意见!我说那样写不中,你就是不听。看,出事了吧?老师今儿搁班上说我了,请你明天去哩!”   青梅说:“不是她让提意见的吗?”   老师的脸阴得象快要下雨,“我教书都快三十年了,还不知道提高每堂课四十五分钟的效率?还让别人教?”   老师当即喊了几个学生来,问他们:“昨天晚上谁写作业写到十点多?”   没人吭声。   老师又问:“你们都说说,咱班每天留的作业多不多?”   学生们都齐声说:“不多。”   青梅不敢再说自己的孩子每天晚上写作业到十点多,只好承认自己的孩子磨蹭。向老师道了歉。   没过几天,憾憾的座位就被调到最后一排去了。   青梅买了礼物到那个老师家,却叫不开门。青梅担心她的儿子日后还会有小鞋穿,决定转学。问了几个学校,都让交两千块钱的借读费。最后还是同事王若拙帮忙,请校长吃了饭,学校面子似地收了一千块钱借读费才算完事。   事后青梅对丽云说:“现在的老师可是得罪不起啊!我敢得罪俺院长,也不敢得罪老师了。”   6.   潘磐见说了半天入不了正题,就把话拉回来,说起他们单位的事。   青梅问:“听说你现在去了个协?”   潘磐颓然道:“不去那儿去哪儿?咱也没有门路。”   青梅说:“个协也不错啊,图个清闲。”   潘磐叫道:“清闲?谁都知道那是养老的地方。我现在天天跟那些老娘们搁一块儿。”   青梅说:“你原来搁装饰材料所干得可不错啊!那个市场我知道,以前空落落的,还卖假货。现在到处是假货,你能把那样一个市场建成全国闻名的无假冒伪劣商品市场,不容易啊!为这点成绩,咱就该干一杯。”   潘磐红着眼睛说:“成绩?就因为这成绩,我才被一票否决,发配到个协了。”   青梅看了看他,笑着说:“你喝多了吧?”   “我清醒着哩!这你就不明白了吧?年底考评,说我没有完成经济指标。你说谁能完成得了?我去的第一年,收费罚款任务是五十万,第二年就涨到了八十万,第三年又长了:一百万!这不是赶着羊群过火焰山――硬往死里逼嘛!”   “那别的所哩?”   “都是一样。别的所靠提高管理费和加大办案力度增加收入。但是我所在的装饰材料市场经过三年的整治,假冒伪劣商品已经基本绝迹了。通常可以从消费者投诉中发现案源,可那一年的情况是,装饰材料市场是零投诉。开始我也想提高管理费,可我到任后为了增加透明度,实行的是定额收费,而且商户经过三年的培训都有了一定法律意识。一听说要增加管理费,一下子闹了起来,又是罢工,又是告状。到了年底,装饰材料所因为没有完成任务而被一票否决,取消了评先资格。所里人跟着我辛辛苦苦干了一年,连一分钱奖金也没有得到,都怨声载道。家里人也埋怨,说你干脆住市场里算了,别要这个家了。我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啊!”   青梅立刻想到了猫和老鼠,鼠的最后一滴血是猫的泪。心里感叹了一会儿,说:“都是这样。我来的时候,搁路上碰见一个同学,当交警哩。一手拿着对讲机,一手拿着罚款票。看见我笑他,说不这样不中啊,俺都有任务。”   丽云说:“现在哪个部门不是在搞创收?有一句话,叫做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青梅说:“我的思想也是不合时宜。我认为,工商部门的任务就是把市场管好。公安部门的任务就是把社会秩序维持好。法院的任务就是给老百姓主持公道。这些部门的最终目的都是为老百姓服务。自己的本职工作没做好,就是行政不作为。”   潘磐说:“你跟我过去的想法一样。”   青梅说:“我就常常困惑,是我错了,还是那么多人错了?如果我是对的,为啥总是行不通?如果我错了,可我的想法和做法都是在落实‘三个代表’啊!”   丽云笑着说:“理论上正确,实践上错误。”   “那我就更困惑了。”   潘磐说:“你错了,你不识时务。”   青梅说:“可能吧。从现在看,可能是我错了,从将来看,我想是你错了。”   潘磐说:“实践证明,以前是我错了。想想,以前真傻。”说罢干脆抱着酒瓶子喝了起来。   丽云一把夺过去,“知道了,以后咱不干那傻事不妥了?”   “傻!我确实傻。我觉得自己就象一只大傻猫。老鼠没了,谁还养猫?猫鼠共存生态才能平衡。又觉得自己象一只蠢蚕。蚕吐尽了丝,变成了蛹,把自己困死在里面。现在我看明白了,社会变了,人也得变。我就是转变得太慢了。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啊!”   青梅说:“可是,咋变哩?我一直困惑。瓜熟蒂落,是变;这盘菜放得时间长了,长霉醭了,也是变。”   潘磐说:“咋变?社会咋变,咱也咋变。”   “社会的前进是螺旋式的。往往是在前进中伴随着倒退,在倒退中前进,总之是向前发展的。就象河流,条条大河向东流,可是,黄河九曲十八弯。有几百里是自南向北,又自北向南流。形成一大‘几’字。黄河绵延几千里,这点弯路不算啥。人这一辈子有几个......”   潘磐不等青梅说完就说:“正因为人生苦短,所以才应该顺应社会。正如你所说的那样,黄河向北又向南流,你是河里的一滴水,你还能飞出来,绕过那段弯路?社会变化多快!现在是火车急转弯,还没等你迷瞪过来哩,早把你甩到后头了。”   “可是,社会......”   丽云拿起一只苹果塞到青梅嘴里,笑着说:“别社会了,‘可是’咱还得混下去。还想混得更好。咱不比别人憨不比别人笨,我就不信,人家都能混个屁股后头冒烟的,咱就不能?”   青梅笑道:“想屁股后头冒烟还不容易,让潘磐给你买一辆不妥了?”   丽云撇撇嘴,说:“他?每个月的工资连他自己都不够花,到现在连个正科都没混上。天天就知道灌马尿。”   潘磐说:“咱不是没门路嘛!我要是搁市局不下来,早混上科长了。我那些哥们好几个都当上科长了。”   丽云抢白他道:“那怨谁呀?怨你自己逞能!你说搁市局机关多好,偏说没成就感,要‘建功立业’,要‘大干一番’,拚死拚活当啥副科级所长。现在倒好?想回也回不去了!” 第6节   潘磐说:“那还不是我老爹教育的结果?从小我那当工人的老爹就对我说,只有害病害死的,没有干活累死的。吃尽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再说了,那时候的风是向下吹,优先提拔基层干部。谁知道老局长退下去了,换了局长,风向也变了。现在的局长喜欢提拔自己身边的人。我跟市局领导虽说相距不远,可中间隔着两级,就象隔着一座山。一年也难得见上几面,更别提在领导面前表现了。领导看不见我,就想不到我,自然也就不会提拔我。我离开市局几年,市局提拔了两次干部,分局的人连参加的资格都没有。”   丽云看着青梅,说:“你说他那几年拚了命地干,有啥用?得了一堆证书,擦屁股都嫌硬。”说着把茶几底下的一个纸箱子拿出来。   青梅翻了翻,满满一箱子全是荣誉证书。有“打假英雄”证书,有“全国优秀工商所长”证书,还有 “省劳动模范”证书。青梅也为潘磐抱屈,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心想正应那句话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青梅说:“不是也没少活动吗?”   “咱不是没有关系嘛!关系是官场的水,鱼能养多大取决于水的深浅。水深能纵横千里,水浅则寸步难行。一个没有关系的人就象没有水的鱼,只会涸死,渴死。我研究了几年官场,这是总结出来的经验之谈。我现在就象被撂在浅水里的鱼,死不了也活不成。”   青梅说:“你不是也找过你们局长吗?”   潘磐说:“不中啊,豆腐渣贴对联--巴结不上啊!”   丽云嫌潘磐话说得不中听,白了他一眼,说:“青梅,你不是跟唐市长是同学吗?给他说说?让他给市工商局的老一打个招呼不中?”   青梅显得有点为难地说:“十年没见面了,谁知道人家给不给咱面子?”   丽云一见青梅松了口,抑制不住地激动,“肯定中。我看出来了。”   青梅把脸一红,低头不语。   丽云自知失言,忙把水果递过来。   潘磐说:“我实在没别的门路,青梅,我只能求你了。”   青梅尤其听不得这个“求”字。一个“求”字在她的口中封了三十年,如今听到这个字从一个男子汉口中吐出,不禁心头一震,立时体会到一种万般无奈来。   丽云说:“我知道你不愿求人,可实在是......”   青梅点了点头,说:“说实话,这事就是我自己的,我也不会求他。”后一句话象是咬着牙说的。   “那当然了,咱俩这关系!”丽云说着不无得意地看了潘磐一眼。   青梅心想,这两口都好强,好当官,以后要是......这么一想,就看着他们,说:“可就这一次啊!”   丽云说:“那当然。以后就靠他自己混了。”   潘磐笑着说:“青梅,你笑一笑,让我看看你的牙?”   青梅一时没有回过味来。   丽云打了潘磐一巴掌,笑道:“知足吧你!”   青梅看了看表,已经九点多了,就叫着憾憾回家。   俩人把青梅母子送到楼下。   潘磐看着她的背影,说:“这女的,咋还那样?”   丽云说:“这几年,好多了吧?”   7.   一阵铃声响起,在寂静的清晨听起来格外刺耳。“铃……”很执拗地响下去,象是下定决心不把人吵醒决不罢休。   青梅睁开眼睛,急忙将闹铃关了。侧耳听了听憾憾的房间,没有动静,才放了心。看看表,还不到五点半。天还没亮。她瞌睡得要命。这几天她一直睡眠不足。昨天晚上回到家都快十点了。走到黑屋里关了二十分钟。后来又把憾憾的衣服洗了,上床时已经快十二点了。好长时间才睡着。   披衣坐起,她不敢再睡了。要是再迷糊一会儿,憾憾就得空着肚子上学了。闭着眼睛习惯性地将一天要做的事情想了一遍:下午有一个案子要开庭,有两个案件结了,要写裁判文书。还要给唐为民(哦,人家现在叫唐韬了)打电话。早就听说市里新来了一位市长,没想到竟会是他!想起往事,她不由得咬了咬牙。唐为民在她心中已经“死”了十年了,可现在唐韬又出现在她的面前。其实他的“死”与“活”跟我有什么关系?然而丽云有难处,自己已经答应人家了。   半个小时做好了饭。要在平时,可以去街上跑一圈,今天不行。叫了几遍憾憾也没叫起来。青梅有些烦了,说我可上班去了,你爱睡到几点睡到几点吧。   这一招还真灵。憾憾哈欠连天地起来,在她的催促下吃了饭。   一出大门她就打了个寒颤,忙下了自行车,把自己头上的纱巾解下来给憾憾围上。把憾憾送到学校后,调头向单位骑去。   她在一座大院子前下了车。大门两边一左一右蹲着两个威风凛凛的石狮子。狮子后面是灰色大理石墙面,黑色雕花镂空大铁门。门很宽,中间是正门,东西各有两个角门。大门的右边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岫坪市坪南区人民法院。   她推着自行车从左边的侧门进了院子。中间的大门是供有四个轮子的人经过的。大楼的西面还有一个门,那里出入的大多是打官司的当事人和律师。   一栋大楼巍然耸立在她的面前。台阶很高,有十几级;楼也很高,有十几层。楼门上飘扬着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顶层的正中间庄严地悬挂着一枚国徽。   她走上一条灰色的水泥路,有马路那么宽。两边是花园,被一道道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围着。里面种着许多花草,有兰草、月季、腊梅等等,不怎么引人注意。熟悉这个院子里的人印象最深的是夏天的时候院西边那几棵枝高茎长的向日葵,一朵朵金光灿灿,很吸引人的眼球。   右边的花园里种着一棵木瓜树,据说是镇院之树,花八千块钱买来的。   她从院子的东北角一条蜿蜒的花径走过,到了大楼的后面。那里有三层楼。一楼是车库,二楼是仓库,三楼是教室,作临时培训之用。   她把自行车放到车库里,回到楼前,经过大厅,走进电梯间。   电梯有两扇门,中间的白墙上挂着一个巨大的“廉”字。上面一点象一顶官帽,下面两竖象两条腿。看上去象一个峨冠博带的古代清官。下面是一行小字:“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电梯的对面也是一副字:   “廉如梅花不畏寒,清如秋菊何妨瘦。”   她知道,这里每层电梯间都有这样的字。   她走上四楼,开了对着楼道的一扇门。门的上方挂着一块小小的牌子,上面写着:民一庭。   这是一个经过精心装修的房间。外间是个大办公室,对放着八张黑红油漆的办公桌,光亮气派。桌上各放着七台液晶电脑。每张桌前放着一把沙发椅,黑色软皮面,黑红扶手。靠墙放着一张沙发。   她走进里间,脱了旗袍,换上法院的制服,打扫完卫生,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小说看了起来。   八点左右,区法院的人先后来了。庭里总共有七个人。四个法官两个书记员和一个内勤。王若拙和青梅都是副庭长。去年老庭长调走了,王若拙临时代理庭长。   八点半,王若拙来了。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中等身材,圆头圆脸,看起来非常精明强干。他进门扫视了一圈,问道: “白凤变哩?今儿她又没来上班?”   大家都在忙各自的事,都说没见。办公室里很安静。   王若拙说:“就是住旅馆,她一天也得来一次吧?”拿起话筒打了一会儿电话,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针和分针正指向九点十分。   王若拙扔了话筒,生气地说:“这个白凤变也真是,连个电话也不接!上班也要人请。”   话音刚落,就听门外有人说:“不用请了,白凤变到了。”   屋门被一只精致的皮鞋推开了。进来一个二十八九岁颇为丰满的女人。高个子,浓眉大眼,脸和五官象是在别人基础上被放大了一些。皮肤象灌满了油脂的腊肠一样油润水亮。   白凤变放下包,走到王若拙跟前问道:“领导,找我啥事?”   王若拙板着脸说:“你说啥事?没事你就不来上班了?”   白凤变一双丹凤眼斜睨着王若拙,说:“我就是不来上班你咋着吧!我有事!谁能没有点事?你咋知道我没来上班?你没有看见我,就知道我没来上班?昨天下午我搁这儿守了一下午,六点钟才走。不信你问青梅。”   青梅连头也没抬,装着没听见。   “刚才你干啥去啦?”   “我吃饭去了。趁你的车趁不着,我趁人家三庭的车吃饭还不中?”   “你的总结打算啥时候交?别人都交了,就差你了。” 第7节   白凤变叫道:“我还以为啥大事哩!我早就交了。早不打电话晚不打电话,人家正吃煮鸡蛋哩,一看见是咱庭里的号码,一急,把鸡蛋全都塞进嘴里了,噎得我直翻白眼。我不怨你,你还批评人家哩!”   王若拙忍住笑,说:“不该我批评你,难道该你批评我?”   白凤变嚷道:“我就是批评你,我对你有意见!这两个月都没发奖金了,刚才吃饭我还欠人家两个鸡蛋钱哩!”   王若拙撑不住笑了,很快又收起笑容,问道:“上星期四星期五,你干啥去了?”   “星期四星期五?我......”白凤变叫了起来:“我都忘了!我给你办房产证去了!”说着转身从包里拿出一个红本本和一张存折,说:“人家房产局让交一万哩,我说:‘我就交三千。’不多吧?晚上人家让请客,我给你打电话,你关机。我一个人陪着他们几个,把我喝的!都找不着家了。还是人家把我送回去了。你还批评人家哩!”   王若拙忙堆起笑容,又是感谢,又是道歉。   白凤变说:“吃饭花了八百,买烟花了五百二,就那还给你省六七千哩。说吧,你咋谢我?”   “你说吧!”   “你请我到丽都大酒店吃饭,咱屋里的人都去啊!”   “好!”   “我的手机没钱了,你得拉着我去交费。”   “好,我给你交都中。”   “你还得带我去美容院洗面。”   “好!还有啥事?”   “你得带我去......让我想想。”   白凤变的嗓门很大,那么大的办公室好象装不下。   青梅皱了皱眉头,把手里契诃夫的小说装进包里。封皮上印着书名:《跳来跳去的女人》。   两个小时之后,青梅见办公室只剩下她一个人了,本能地走到电话机旁。站了一会儿,又折了回来。心想,上午打电话不妥。当官的上午都很忙,毕竟是私事。中午?似乎也不合适,当官的中午都有应酬。   下午开了庭回来,下楼的时候听见有人叫她,回头一看,是五楼的邻居,康靖的妻子云香,就笑着问:“云香,来找康靖啊?”   云香说:“我来咨询个事。刚才去你们庭里没见着你。”   青梅便邀她到庭里坐会儿。   庭里只有王若拙一个人,正在打电话,看见云香点了点头。   云香说:“我咨询咨询你。假如有这样一个案子:两个人吵架,其中一个人把另一个气死了,这个人是不是应该承担法律责任?”   青梅看了看云香身上的孝,就明白了。云香说的死者正是她自己的母亲。青梅还知道,云香的母亲多年来一直有高血压和心脏病。   青梅说:“具体情况我不了解,不好下结论。”   云香不满地说:“你们当法官的咋都这样说啊!”云香这次来,一是咨询,二是想根据对自己有利的回答选择法官立案。结果却令她失望。   “青梅,我想打官司。咱搁邻居多年,关系一直不错。我信得过你。我把案儿立到你这儿吧?”   青梅心里说:“咱们关系不错,我就一定得向着你?”然而她不愿得罪她,就说:“云香,这官司打起来意义不大。”   “你就说愿不愿帮忙吧?”   青梅说:“如果你一定要打,我可以帮你立上案,让你尽量省点。”   俩人正说着,来了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两道目光如探照灯,进门四下里一扫,向青梅点头道:“方庭长好!”   青梅毫无表情地说:“你好。”   那人直奔王若拙办公桌前。俩人低声说了几句,那人看了看青梅。青梅皱着眉头拉着云香出了门。   那人看着青梅的背影,对王若拙说:“这个娘们可傲啊!可不好说话。我搁你们这儿,弟兄们都给我面子,就她不给面子。”   王若拙说:“我搁她跟前还不中哩,还说你哩?”   那人说:“要不,吓唬吓唬她,一个小寡妇......”   王若拙淡淡地说:“搁不住,都是为工作。”   云香和青梅下了审判大楼,就见几个人拿着锤子正在砸楼下的台阶。云香不解,就问青梅。   青梅说:“原来这台阶是十一级,现在要改成九级。”   云香笑道:“你们也信这个?”   “不是俺信,是有些人信。请的还是香港的先生哩!那先生说了,以前法院两任院长出事都是怨台阶数不吉利。改成九级就天长地久了。”   云香拉了拉青梅,说:“小声点。”   青梅很认真地说:“我说的是事实啊!”   俩人骑车一路回家。路上云香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那个人是谁呀?”   “哪个人啊?”   “就是刚才跟王庭长说话的那个人。”   “哦,他呀,他叫郑明,法庭掮(钱)客。旧社会叫做‘讼棍’,专门替当事人疏通关系吃饭的。”   云香说:“还别说,这生意肯定可好。”   青梅说:“他们每月挣的是法官的几倍。起的作用有时候比律师大哩!”   正说着,听见一阵铃声,云香说:“你的手机。”   是丽云打来的,问她在哪儿,今儿忙不忙。   青梅问:“有事?”   丽云说:“没事儿就不能给你打了?”   青梅笑着说:“你干脆直说不妥啦?那事我记着哩?晚上打。”   到了晚上拿起手机,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关了机,而且开不了机。手机这么快就坏了?还不到四个月啊!看来杂牌手机质量就是不行。早知道这样,不如那时候听了丽云的劝告,多花一二百块钱买个名牌的。她只好拔通了丽云的电话。   丽云说:“幸亏我把那张纸拾起来了。”   “憾憾,你在家里写作业,妈妈去街上打个电话。”   “不,妈妈,我跟你一块去。”   外面正刮着风。俩人来到街上一家公话超市。有两个年轻人正在打电话。青梅一直等到他们都走了,才拿起话筒,拔通了唐韬的手机。一连拔了两次,都是无人接听。第三次被掐断了。青梅牛劲上来了,一个劲地拔。   就听对方“喂”了一声。虽然只有一个字,听起来却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让人不由得心里有些发虚。   青梅按捺不住心中的火气,劈头叫道:“谢谢你大老爷终于接我的电话了!”象射出去一梭子子弹。   “你是谁?”对方的语气很平静,却有一种威严的气势。   “方青梅。”   唐韬一连哦了几声,说:“对不起,我正忙着,等会儿我给你回过去。”   过了一会儿,唐韬把电话打过来,解释说他刚才正在开会。又问她在哪儿打的电话,憾憾好吗?   青梅的声音仍带着气:“好,好得很。正在街上哩。你那天不是看见了吗?没有冻死没有饿死没有失学。承蒙你关心,非常感谢。”   唐韬笑着说:“我在这儿同学不多,什么时候请我去家里坐坐呀?”   青梅趁机说:“我请你吃饭吧?”   唐韬高兴地说:“好啊,青梅请我,我一定去。你请客,我买单。”   青梅明白唐韬的意思,心里一热,把气消了。转而又想,他是不是认为我请不起他啊!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了,说:“不用你买单。”   唐韬就明白了,问都有谁。青梅把丽云夫妇说了。   唐韬说:“带上憾憾。”   青梅让他定个日子。   唐韬说:“我这几天很忙,这样吧,有空我给你打电话。今天晚上冷得很,快带憾憾回去吧,别冻着了。”   一连几天过去了,唐韬那儿一点消息也没有。丽云打电话来问了几次,说当领导的都忙,恐怕早忘了。是不是再催请一下?毕竟是咱请人家。青梅说不用催,他记着哩。心想忘了就算了,反正我已经打过电话了,他爱来不来。我已经完成任务了。   周末上午唐韬打来电话:“今天晚上有空吗?”   青梅说:“我问问丽云,一会儿给你回过去。”   电话打过去,丽云叫道:“真不凑巧,潘磐前天出差还没回来。”   青梅说那就改天吧。   丽云说那会中?人家当领导的忙,咱只能凑人家的空。   青梅说那就咱俩去,反正你能喝。   丽云说这是潘磐的事,他不去不好。一会儿又打来电话,说已经定好了,丽都大酒店,晚上六点钟。   8. 第8节   这是全市最有名的一家五星级酒店。主楼是三层仿古建筑。曲线流畅,重檐翘起,象展翅欲飞的大鸟。楼前是一条林荫大道,两边种着柳树和一些花草。   不经意间,春天来了多时了。柳树已经吐出半寸来长的嫩芽。远远望去,一树稀稀疏疏的嫩绿,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青梅带着憾憾从柳树下走过。穿的还是那件半旧的紫色薄呢旗袍,袖口已经磨毛了,贴边往里面又缝了缝。   远远看见院子里已经停了许多高级轿车。丽云夫妇已经在楼门口候着了。   青梅见了潘磐奇怪地问:“你不是出差了吗?”   潘磐说:“可不是?接到电话又赶回来了。”   三个人站着闲扯。青梅就瞅着丽云。   丽云说:“我今儿搁云鬓轩做了头发,好看吗?”   青梅说:“好看。”   “猜猜多少钱?”   青梅知道云鬓轩的档次,便可着胆子胡乱猜道:“五百。”   丽云说:“少猜一百。”看青梅撇嘴,就知道她是心疼六百块钱做个头发不值。“我还去美容院洗了洗脸,化了妆。”   正说着,只见一辆奥的轿车缓缓驶到喷水池边停了。丽云急忙跑过去开门。   下车的正是唐韬。唐韬今天穿了件休闲装,显得英气勃勃,洒脱不羁。   潘磐笑着迎了上去。丽云向他介绍了潘磐。   唐韬瞟了一眼丽云,就觉得眼睛被晃得睁不开,忙移到别处,却又忍不住溜了两眼。   唐韬握着潘磐的手,眼睛看着丽云,笑道:“丽云快进去吧,这池子里喂了好些鱼哩!”   丽云一时没有明白他这话的意思,微笑着望着唐韬。   唐韬笑着说:“这鱼见了你都沉底了。快进去,让它们浮上来喘口气吧。”   丽云脸上飞起红云,娇嗔道:“唐市长真会取笑人。”   青梅站在台阶上,远远地朝唐韬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几个人众星捧月般簇拥着唐韬来到包间。唐韬习惯性地走到主座位置上坐下,拿眼睛巡了一圈,说:“怎么不见憾憾?”   丽云红着脸大声叫憾憾。   憾憾应着从门外蹦跳而来。   唐韬走过去,一把把憾憾举过头顶,笑着问道:“小家伙,还认识我吗?”   憾憾瞅着他说:“认识,你不是那个坐小轿车的叔叔吗?”   众人笑着坐下。丽云就请唐韬点菜。唐韬只顾跟憾憾说笑,说随便上吧。   丽云就让服务小姐报店里的特色菜。青梅拿起菜谱一看,一盘清蒸鲈鱼竟标价98元。心想这哪是人吃菜,分明是菜吃人。心里埋怨丽云,压跟就不该上这种华而不实的地方。便打断服务小姐,说自己点吧。   唐韬笑着说:“对,让青梅点吧,今天咱不讲女士优先,小朋友优先。让青梅捡憾憾爱吃的菜点吧。”   丽云看了青梅点的菜,觉得不够档次,又点了几个高档菜。   菜很快上来。丽云举起酒杯,说:“今天能请到唐市长光临,我和潘磐非常荣幸。谢谢唐市长赏脸,这第一杯酒,为我们有缘坐在一起,干杯。”说罢一饮而尽。   唐韬举起酒杯,眼睛看着青梅,说:“谢谢老同学款待。赶明儿我一定回请。来,为了我们老同学重逢,为了我们又多了几个朋友,干杯。”说罢一仰脖干了。   丽云和潘磐拍手叫道:“唐市长真痛快!”俩人很激动的样子,脖子都红了。   丽云扭头瞅见青梅的酒杯里还剩一半,冲着她嚷道:“唐市长都喝了,你还不喝完!”说罢目光灼灼地望着唐韬。   唐韬这次迎了上去,四道目光在空中相遇,唐韬只觉得“叭”地一声,似乎碰出了火花。   青梅瞪了丽云一眼,只得象喝药似的把酒喝了。   三杯过后,丽云潘磐依次向唐韬敬酒。不知是怕唐韬不喝,还是手下留情,俩人把酒都倒得浅浅的。   轮到青梅了,青梅让服务小姐拿来一个小碗,将十杯酒倒得满满的,又倒到碗里,捧到唐韬面前,笑着说:“咱们十年没见面了,一年一杯酒,不算多吧?我祝你十全十美。”   唐韬二话没说,将酒喝尽。   屋里响起一阵掌声。   青梅又倒了十杯,载到小碗里,说:“岫坪的规矩,两条腿走路走得稳,你是岫坪的父母官,要入乡随俗是不是?”一付不依不饶的样子,脸上笑着,眼睛里却寒光闪闪:“喝吧!”   唐韬笑着说:“这可是来者不善啊!”抬头看着青梅。   丽云赶忙过来解围。   青梅笑着说:“现在不是都说吗?喝酒看工作。当市长的还喝不了这几杯酒!这碗酒算是憾憾敬的。来,憾憾,给你这位坐小轿车的叔叔敬一碗酒。”最后一句话带着几分杀气。   憾憾把小碗捧到唐韬面前,说:“叔叔喝。”。   唐韬接了,看看青梅,又看看憾憾,苦笑道:“这可是碗苦酒啊!”   青梅冷笑道:“我喝的就是甜酒啦?”   见唐韬一饮而尽,丽云提着的心才放了下来,把手都拍红了。   再看唐韬,依然是气定神闲,谈笑自若。   接下来丽云依次打关。青梅不会喝酒,不打关,喝一杯就算过去了。   丽云看气氛活跃不起来,就说:“唐市长,咱俩来一盘吧?”   青梅也说:“丽云可会猜枚呀!”     唐韬笑着说:“哦?我倒要见识见识。”   丽云觉得吆三喝四地不雅,歪头一笑,说:“唐市长,咱俩押指头吧?”   一盘下来,各有胜负。   潘磐提出要与唐韬划拳。   唐韬说:“我先跟青梅来一盘吧。”   青梅说:“我不会猜枚,也不会押指头。”   丽云说:“那就猜宝吧。”   青梅心里一慌,下意识地望了一眼唐韬。   唐韬她正亲切地望着她,目光如一双温暖的大手。然而在青梅看来,却象两道Ⅹ光。心想,跟唐韬猜心思,我会赢得了?   果然,只一个回合,青梅就稀里哗啦地败下阵来。   潘磐说:“我跟青梅猜一盘吧。”   前两盘俩人打了个平手。第三盘潘磐想,前两次她手里都是有。青梅是一根筋,这次肯定还是有。就说:“有!有了你喝十杯,没有了我喝十杯。”   大家一听他赌得那么大,都不约而同地朝青梅的手里望去。这时只听桌下哐当一声,大家都向下看。原来是唐韬脚下的一个酒瓶子倒了。   丽云忙说:“没事,一会儿让服务小姐收拾吧。”   众人复又把目光投向青梅,嚷着让她亮宝。   青梅踌躇着把手伸开,手里果然握着一个纸团。   唐韬哭笑不得,心想,这个青梅,还是那样,手一松不妥了?还真当成宝贝啦?看青梅瞅着十杯酒发呆,就问:“需要支援吗?”   青梅想起刚才往死里灌唐韬的事,不好意思起来,硬着头皮说:“不用。”   唐韬笑着说:“朋友们在一起,就是为了沟通感情,增进友谊。喝酒不是目的。我看这十杯酒喝下去,恐怕就找不着青梅了吧?还得麻烦咱们把她送回去。让她喝一杯过去算了,我跟小潘来一盘。”   丽云和潘磐齐声说好。   青梅讪讪地看了唐韬一眼,红了脸。   唐韬说:“咱还猜宝吧。”   潘磐说好。潘磐拿了根火柴,让唐韬猜。来了五回,潘磐输了五次。   潘磐说:“嗬!我就不信我老是输。”又让唐韬拿了自己猜。结果还是一败涂地。   丽云上阵,也是连连败北。   潘磐感叹道:“到底是领导,佩服,佩服。”   青梅就看着他们俩口抿着嘴乐。   丽云看两瓶酒已光,又让服务小姐上酒。   青梅不让上,俩人正在争执,就听唐韬说:   “今天就到这里吧,来日方长。”   丽云一看唐韬发了话,不敢再拗,吩咐上饭。   唐韬将憾憾抱到腿上逗他说话。“憾憾,星期天不上学了吧?叔叔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星期天?星期天我去妈妈单位打电脑哩!”   丽云说:“青梅,你也该买台电脑了。”   青梅把头一低,装作没听见。   憾憾扭过头对丽云说:“妈妈说,等俺家有了钱就买。”   青梅红着脸,把头低得更很了。   憾憾看着青梅,说:“妈妈,等我长大了,挣好多好多的钱,买个好大好大的电脑。” 第9节   唐韬垂下眼睛摸摸憾憾的头。   丽云连忙打趣道:“这小家伙长大肯定有出息。我听说十个斗的人有福,憾憾十个手指上都是斗哩,青梅以后?等着享福了。”   唐韬说:“是么,我看看。”说着拿起憾憾的手。   丽云说:“唐市长,我发现你可喜欢小孩。”   唐韬象是正在低头想着什么,没有言语。   丽云又说了一遍。   唐韬抬起头,说:“哦,哦,我特别喜欢小男孩。我在省委工作时,我们同事有个男孩,我带着他玩过几次,到现在见了还叫我唐爸爸!”   潘磐感叹道:“唐市长真是爱民如子啊!”   丽云心里就后悔,早知道把冬冬带来了。冬冬那么可爱,唐市长肯定喜欢。说不定......正胡思乱想着,就听潘磐问道:   “唐市长,听说你跟前是个女孩?几岁啦?”   “比憾憾大几个月。”   青梅手中的筷子忽然停住了,脸上变了颜色,拿眼睛盯着唐韬。   丽云问:“叫啥名字?”   “薛媛。”   “唐雪原。林海雪原,这名字起得好,多有诗情画意!”   唐韬瞥了丽云一眼,说:“不是下雪的雪,是薛宝钗的薛。”说罢看了青梅一眼。   青梅筷子夹的菜掉在了桌上,楞楞地看着唐韬,目光怪怪的。   丽云恍然道:“我知道了!她是姓你爱人的姓。”   唐韬也不答,只顾跟憾憾说笑。   吃罢饭出了酒店,唐韬跟潘磐夫妇握手道别,拉着憾憾的手上了他的车。   青梅只得跟着上去。   丽云走到车窗前,关切地问唐韬要不要让潘磐开车把他们送回去。   唐韬说:“放心吧,今天我可是责任重大。要是没有把握,我是不敢开的。”说罢意味深长看了一眼青梅。   一路上唐韬开得很慢很慢。   憾憾迷迷糊糊趴在青梅怀里睡着了。   俩人似乎都沉浸在某种情绪里,都不言语。   到了青梅家大门前,唐韬十分感慨地说了一句话:“这种感觉真好啊!”   看青梅一言不发,唐韬问道:“今天丽云请我什么事?”   青梅觉得很难开口,窘道:“工商局要改革了,丽云想让你给潘磐他们局长打个招呼。”   唐韬沉默不语。   青梅觉得难堪极了。“其实......”她看了看唐韬,说:“其实潘磐可能干啊!只是现在的事......”   唐韬说:“你说的话我都相信。只是别人?你就不需要帮忙?我更乐意给你帮忙。”   “我?”   唐韬一把抓住青梅的手。   青梅斜着眼睛冷冷看着他。   唐韬慢慢把手缩回去。   青梅说:“谢谢了。不过我想试试我自己的能力,我想靠自己,赢得体面一点。”心想要是靠着你的力量让别人仰视,我不得仰视你一辈子?   唐韬笑了笑,说:“你还是那样。”   青梅要把憾憾叫醒。   唐韬说:“让他睡吧,要不,我把他抱回去?”   青梅不愿唐韬进她的家,说不用了,怪沉的。   唐韬说外面冷啊!   青梅瞥了他一眼,说:“下雪天我都把他叫醒了,现在嫌冷啦?他没有父亲的双臂,就得从小用他自己的腿走路。”把憾憾叫醒,拉着他下了车。   唐韬打开车灯,为他们照路。看着他们走进大门,看着那扇小门在他面前慢慢关上了。他点上一支烟,默默地注视着那扇门。他没有把灯关了,他希望灯光能够从门缝里透过去,照亮他们前面的路。   然而,那光被挡在了门外。   青梅拉着憾憾深一脚浅一脚走着。四周黑咕隆冬的,月亮被高楼遮住了,星星离得很远。他们摸索着上了楼。回到家里,拉拉电灯开关没有反应,才知道停电了。   9.    青梅拿着一个案子让王若拙签字。两人的意见又发生了分歧,说着说着就争论起来,直争得面红耳赤。   王若拙忍不住说:“你这个人也真是太较真了!民事案嘛,找个平衡点,差不多妥了。”   青梅正要反驳,电话响了。青梅离电话很近,却站着不动,对王若拙说:“接吧,找你的。”   王若拙拿起电话听了一会儿,说:“好。”放下电话就要走。   青梅忙叫住他说:“别走,还没说完哩!”   王若拙说:“公证处的小高一会儿就来,我得回避回避。”   青梅说:“这就怪了,你怕她?”   王若拙边走边说:“谁怕她......唔,回来再给你说吧。我得......我上厕所去。”   不一会儿,就见小高在门口张望。青梅招呼道:“过来吧,小高。”   小高拿眼睛瞅了一圈,说:“王哥哩?”   “他出去了。”   “刚才我才给他打了电话啊?”   “他刚才接了个电话就急急忙忙出去了。”她的本意是替王若拙遮掩遮掩,说他有急事出去了。   小高说:“刚才是我给他打的电话,不可能啊,说好他搁这儿等我哩啊?”   青梅忙说:“刚才他接了好几个电话。电话一响,十有八九是找他的。噢,他说他上厕所去了。”   “噢,怪不得哩,那我就等会儿。”   青梅问:“找他有事啊?”   小高犹豫了一下,说:“也没啥事,俺哥下岗了,搁家没事,想搁夜市出个摊卖点日杂用品。我听说王哥认识日杂公司的人,想让他帮忙看看管不管代销一点货。”   青梅说:“现在日杂公司不比过去了,都变成私人的了。”   小高说:“那又咋了?咱卖他的货,卖了给钱,上打下,有啥不中?王哥认识日杂公司的经理,说给人家打了电话,让我去日杂公司找他。我昨天去了,人家说不知道这事,说现在谁还敢赊账,现在都得拿现钱进货。青梅姐,你认识日杂公司的人吗?”   青梅倒是跟日杂公司的人打过交道,然而即便是她自己的哥,她也不愿为这点事去承人家的情。说起来不就是一两千块钱的本吗?于是便说:“只是见过,不熟悉。”   小高本来对青梅有所期望,听她这么说,又想起她平素的为人,便不再开口。看了一下墙上的挂钟,说:“这都半个多小时了,王哥掉进去了?”   “你那天搁日杂公司,当着那个经理的面,咋不给他打电话?”   “我打他手机了,王哥不接。”   青梅说:“有时候他不带手机。”   小高笑了笑,拿起了电话。   手机在王若拙的办公桌上响了起来。   青梅说:“我说他有时候不带手机吧?”   青梅写了一会儿裁判文书,见小高还在那儿等着,就劝她说:“说不定他又让谁叫住了吧?这都快下班了,看样子他不会回来了。”   小高叹了一口气,说:“现在的人咋都这样啊!也是啊,人家也用不着我。”   小高刚走,就见一个脑袋趴在窗户上望了一下,一闪就不见了。   过了一会儿,王若拙回来了,进门就问:“我的手机是不是忘桌上了?”听见外面有人叫他,回头应着。   青梅忙跑过去,把他的手机藏到他桌边的纸篓里。王若拙走到办公桌边看了看,又翻了翻抽屉,就问青梅。   青梅说:“先别说手机,你让人家小高来哩,人家搁这儿等了一个多小时。办不了直说不妥了?还让我替你编谎。”   王若拙笑道:“青梅进步了,也学会编谎了?我的手机你见了吗?”   青梅说:“谁见你的手机啦?你又没让我给你保管?丢了算了,反正有人给你买新的。我没记错的话,去年你不是总共才‘丢’了四个手机吗?”   王若拙笑道:“我就知道是你给我藏起来了,给我吧,今天中午我请你吃饭。”   青梅瞥了他一眼,说:“又是别人请你吧?我才不去哩!啥时候你自己掏钱请我,我才去。”说罢朝纸篓努努嘴。   青梅换了便服,从里间走了出来。   “哎?你咋走啦?不去了?”   青梅边走边说:“要吃你自己掏钱请的饭,我得去找个大石磙支住牙。”   王若拙叫住她,说:“下午我不来了,我得回趟老家。”   青梅说:“你这一去又得两天吧?”就逼着他签字。 第10节   王若拙急着走,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大笔一挥草草签了。   10.   下午庭里的人开庭的开庭,外出的外出,办公室里又剩下了青梅一个人。电话不停地响。青梅有些烦了。心想白凤变这会儿又去哪儿打麻将了?我倒成了内勤了。   放下电话,只见一个男人旁若无人地坐在她的对面。一看认得,是中院民一庭的郑植。此人年龄约四十岁左右,秃脑门,酒糟鼻,脸上油光红亮。   青梅笑着说:“领导啥时候来啦?就你一个人?”   “跟甄庭长一块来的,他去你们院长那儿了。”   青梅忙起身倒水。   郑植站起身来,在屋里踅了一圈,一屁股坐在青梅的座位上,顺手翻着她的日记本。青梅把水放在他跟前,随手把日记本收了起来。   郑植看着她笑笑,说:“写的啥,还恁么保密?”喝了一口茶,皱了皱眉,说:“你这茶叶肯定可便宜,还是去年夏天院里发的吧?”   “这次没有准备,领导对乎着用吧!”   郑植的目光在办公桌上扫了一遍,说:“你这儿也没有烟?”   青梅说:“我又不吸烟,哪来的烟?”   “你给我买去,回来找院里报销。”   青梅这时正站在郑植的背后,偷眼斜了他一眼,说:“我从来也没报过烟。”心想那样领导还不知道会咋想哩!   郑植讪讪地说:“说着玩哩,不买不买。”   青梅说:“你介绍的那个法制报记者来了,那天我正好有事,他没有找着我。你不是有他的邮箱吗?我这儿有个案儿,可典型,我想给他发过去。”   郑植说:“他来是拉广告的。现在各报纸都为钱。有人告哪个企业就让他做广告。不做就给他曝光。谁象你那么傻!光想着工作。”   青梅说:“稿子是我写的,把他的名字挂前头,稿费也是他的,他还......”   郑植不等她说完就说:“就那你也得给他好处,要不然他根本不用。”   话音刚落,就听房门一响,章副院长陪着一个四十多岁的高个子男人谈笑而来。   青梅忙站了起来。郑植朝章院长点点头。   “这是甄庭长,以后管你们这个口。”   青梅知道,此人就是中院民一庭的庭长甄廉了。但见此人挺拔如一棵白杨,方脸,鼻直口方,望之俨然。那种端端正正,让她一下子就想起了电影里那些正气凛然的共产党员的形象。   青梅向甄廉伸出手来,笑着说:“你好,甄庭长。”忙倒水让座。   章院长说:“甄庭长是中院的老庭长了,你们认识吧?”   青梅笑着说:“甄庭长谁不认识?甄庭长是咱政法系统的一面红旗,我刚上班时他就是全国劳模,去年又被评为全国十大杰出法官。只是甄庭长不知道我罢了。”   甄廉笑道:“谁不知道方庭长?中院有个说法,说是方庭长审的案子,是水泥打地桩――推不翻。”   其实青梅审的案子过去也不是没有改判,甚至发回重审的。然而甄廉当着章院长的面如此说,青梅心里还是很高兴,心里巴不得他多说些自己的好话。   章院长说:“方庭长是我们院里的业务骨干,有钻劲,业务上很精通。”   青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以后还得请甄庭长多指导。”   甄庭长看青梅不停地用手捶着脖子,就问:“方庭长颈椎不舒服吧?”   青梅觉出自己的失态,急中生智说:“这得怪你呀甄庭长。”   甄廉一笑:“怪我?”   青梅说:“你这面红旗高高飘扬了十几年,我从小就仰视,脖子都仰酸了,可不怪你么?”   屋里的人都笑起来。   这时,章院长的手机响了,章院长听了一会儿,对甄廉说:“甄庭长,你们先坐。”   甄廉站起说:“章院长你忙吧。”   章院长对青梅说:“晚上留住甄庭长啊!”   三人说了一会儿工作,甄廉起身就要告辞,青梅说:“都快五点了,吃罢晚饭再走吧?”   甄廉说:“还要到别处去,以后有的是机会。”   青梅挽留再三,心里却巴不得他们走。她最不喜欢陪人喝酒吃饭,况且王若拙不在。   郑植很不情愿地站了起来。   青梅把他们送到楼下,说:“甄庭长,二十年前我就认识你哩!”   甄廉笑道:“哦?”   “俺家跟贤姐家是邻居,那时候你每个星期天都去俺院里。”   甄廉恍惚记得一个十一二岁扎着羊角辨的小女孩。   “你搁俺胡同里名声可好啊,都说你孝顺哩!”   “哦?我咋孝顺了?我不记得了。”   “嗨!你不记得了!你不记得了!老周大爷是谁伺候的?老周大爷死后是谁摔的老盆?你可是没掉一滴泪啊。胡同里的人都说了:‘他是不会哭。心里有,要不那老盆会摔恁么碎?’”   甄廉哈哈大笑。青梅又问贤姐。   甄廉说:“比过去强多了,能下床走了。有空上去我家玩啊!”   青梅望着甄廉的背影,想起小时候贤姐拖着油亮的大辨子带她放风筝、捉蟋蟀的情景。心想贤姐咋会得上那种病哩?幸亏嫁个好丈夫。又想起自己的命运,不禁感慨伤心。   11.   第二天一上班,青梅就接到办公室的通知,让她去李正清院长办公室。   青梅问:“李院长办公室是第几个门啊?”   办公室的人惊奇地说:“你连李院长办公室都不知道?”   青梅说:“自从搬了家,李院长一次也没有找过我。我还是前年去过一次,记不清是哪个门儿了。”   过了一会儿,青梅回来了,脸涨得通红。   庭里的人都拿眼看着她。白凤变走过来,问她是咋回事。   青梅嚷道:“他还告我哩,我就不会告他?”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了看王若拙。   白凤变正闲得无聊,一听这话来了兴趣,在她的对面坐了起来。   青梅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纸写了起来。   白凤变见信纸的下方龙飞凤舞签了一二十个人名,问她写啥哩。   青梅说:“告状哩。告高院那个姓姬的。”   白凤变说:“姓姬的咋得罪你了?”   青梅说:“他不是得罪我了,是得罪大家了。去年年底我不是去学习了吗?结束的时候,好多地市的都想出去玩,推选我管钱。我心想不就是买买门票,吃两顿饭吗?也就答应了。姓姬的说不让擅自去,都要由高院统一安排。那天姓姬的搁外面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搁景点哩,票已经买回来了,回来让我给他钱。又说让给他报销一百块钱的出租车费。我心里有点不高兴,又想反正摊到每个人头上也不过五六块钱,也就没说啥。门票每张八十块钱,买十张以上每张六十块。他回来却问我一张要九十块钱。这样二十张门票他就赚了六百块钱。你说我会给他吗?我搁屋里给他吵,其他地市的都拥到门口,要不是我拦住,早就冲进屋里了。那姓姬的说:‘我给你们院长打电话告你!’我说你会告我,我就不会告你?我给你提供俺院长的电话号码,现在你就可以告我去。恁么长时间了,我想他做贼心虚不敢哩,没想到他倒恶人先告状!”   白凤变骂道:“他妈那X,刮大风喃炒面,他咋张开嘴啦耶!”   王若拙说:“你也真是,反正是公家的钱,回来也能报销。何必得罪他哩?”   青梅说:“看你说的!要是公家的钱我才不管哩,那是俺自己对的钱。个人的钱他也想克搂!再说门票价格我早对大家说了。我按每张九十块钱给他,别人咋想我哩?他实在是太过分了!”   屋里的人议论纷纷。王若拙说:“他也不会少捞了。”   青梅说:“他就差没把床腿啃下来了。俺把他的情况都调查清了,都签了字,他要是敢告我,俺二十个人就告他。他是想等我把不该报的钱报了,好抓住我的把柄哩。我早防着他哩,旅游费我一分钱也没搁院里报。”   “院长是咋说哩?”   青梅更来了气,“听他那口气,倒象是怪我多事。他想吃人肉哩,我就得伸胳膊让他啃?” 第11节   王若拙和书记员小罗出去了。回来的时候,青梅已经把信写完了。正在写信封,就见李正清院长走了进来。众人一见,都站起来打招呼。青梅装着没看见,低头只管写她的。   李正清踱到青梅桌前,笑着问道:“方庭长忙啥哩啊?”   青梅把写好的信封翻过来,看只有她一人坐着,忙站了起来。很不自然地笑了笑。   李正清拿起信封,说:“写信哩?”看了看,立刻收了笑容。严肃地说:“那事就到此为止了,别再找事。”   青梅怒视着窗外,不言语 。   李正清沉着脸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说:“那信不能发!”   青梅抓起桌上的信和信封,撕得粉碎,扔在桌上。屋里的人都面面相觑。   王若拙打开电脑准备下棋。看见青梅对他怒目而视的样子,说:“你以为是我说的?没事了我!”   青梅冷笑道:“倒是个好机会。”   王若拙说:“你别把气撒到我身上,我可不吃你这一套!”   小罗嗫嚅道:“刚才我一直跟王庭长一块儿,他确实没有......”看青梅瞪他,就把话咽了回去。   庭里只剩下青梅一个人了。她闷闷地坐了一会儿,拿起一份小学生试卷,准备到办公室复印。刚出门,见李正清从走廊对面司巧巧的办公室里迎面走出来,便拐进了卫生间。   关上小门刚蹲下,就听见两个女人说着话进来。   一个说:“你不是说那个姓方的女的可正吗?我看也不咋着。”   青梅一听这话,伸出去准备推小门的手不由得停住了。弯着腰蹲着不是,站着也不是。   又听那女人说:“她也照样。她不收,她让别人收。我搁立案厅交了150块钱的诉讼费,50块钱的特快传递费,30块钱的文印费。到了民一庭,又让交150块钱的交通费。我说法院的服务就是好了。一个案子,几次服务上门。我说要是不交这150块,我这案是不是就不办了?收钱的那个女的说:‘是哩,不往下转。’连个白条也没有。”   另一个女人说:“这叫杀威棒,你没看过《杨乃武与小白菜》吗?过去的杀威棒是滚钉板。现在文明了,不让你滚钉板了。拔你几根毛,算是侥幸吧。哪儿不是这样?”   “可我这是公益官司啊!”   “我说你你不听,你那台DVD也不过一千多块钱,搁住生这闲气吗?”   “我就是要打这官司。恁么大的商场也卖假货,态度还恁么横!就这,门口还挂着‘质量信得过单位’的匾哩!我就是让他们丢人哩。“   回到庭里青梅什么事也干不下去,看看表已经五点多了,索性换了衣服背上包下班。走到院子里,听见后面有人叫她,回头一看,是政研室主任张达明。   张达明说:“走啊?”   青梅应了一声。   张达明说:“那天你是咋回事啊?”   “哪天啊?”   “就是看跳伞表演那天。你咋把我当成王若拙了?”   青梅说:“是吗?我忘了。”   张达明把青梅打量了一番,说:“我看这身旗袍可顺眼。”   青梅穿着一件紫罗兰色的无领中袖旗袍。裙长及踝,两边开着衩,显得纤腰丰胸,身材颀长。   青梅听他话中有话,就问谁看着不顺眼了。   张达明说:“领导看着就不顺眼。”   青梅问:“是所有的领导都看着不顺眼哩?还是某个领导看着不顺眼?”   张达明:“甭管哪个领导看着不顺眼,换一件不妥啦?何必因为这点小事给领导留个不好的印象哩?”   青梅冷笑一声,说:“八小时之外,他管得着吗?”   张达明有些不快,说:“你呀,棱角太多了不是优点!”   “那就磨掉?别人喜欢圆的就磨成圆的,喜欢扁的就磨成扁的,变成溜光滚圆的鹅卵石,看着就顺眼啦?”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说话太冲了。机关里谁不争着在领导面前表现自己,唯恐被别人盖过了。不是关系不错的朋友,谁会给你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便换了一张笑脸,说:“我知道哥是为我好,谢哥了。我正烦着哩。”就把李正清找她的事说了。   张达明就开始骂,骂姓姬的,骂李正清,骂所有的贪官,骂了一路。   俩人步行走到家属院大门口分了手。   青梅走到正在扫地的看门老头身边,叫了声:“大爷。”   老头扭过头,乐哈哈地应了一声,问道:“今儿上班咋没骑车儿?”   青梅说:“我的车子可能坏了,蹬着可沉。”   老头说:“是该膏油了吧?明儿我给你看看。”   “嗳。”青梅感激地看了老头一眼。心想,这么好的人,咋一辈子娶不上媳妇哩?听说他是远乡的,是同在这里看门的另一个老头介绍来的,每月还被那老头扣去五十块钱。三百块钱工资,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还得把全院一百多口人应付周全。然而他很珍惜这份工作,除了看门,还常常帮院里的人干这干那。   青梅走了几步,回头对老头说:“大爷,今儿黑有打仗片,你来跟憾憾一块看电视吧。”   老头高兴地应了一声。   这时,青梅看见一个小伙走进大门,似乎在向老头打听什么。她急着回家做饭,匆匆走了。   刚进门,就听见有人敲门。趴在猫眼里一看,象是刚才看见的那个年轻人。便问:“找谁啊?”   门外答道:“方青梅住这儿吗?”   青梅犹豫了一会儿,开了门。   那小伙说:“我是电脑公司的,你买的电脑送来了。”   她这才发现,靠墙角放着一个纸箱子。   青梅觉得奇怪,说:“你弄错了吧?我没有买电脑啊?”   “你是叫方青梅吗?”   “是啊。”   “那就错不了。”说着就要往屋里搬。   青梅以为是哪个当事人送的,生怕被人看见了,又怕搬进屋里。心里一急,汗出来了,跑过去把住门,说:“放下,这不明不白的东西我不要。”   小伙说:“大姐,我只管送,你就别难为我了。”   青梅返身关上屋门,问道:“谁让送来的?”   小伙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纸,看了看,说:“是个姓唐的先生让送来的。”   青梅想了想,最近接手的案子里,并没有姓唐啊?莫非是,唐韬?   青梅四下里看了看,掏出手机,拔通了唐韬的电话。劈头问道:“是你让人给我送电脑哩?”   唐韬说:“哦,是这样。我买了一台电脑,想在家里用。现在用不着了。办公室、宾馆都配有电脑,放着也是放着。这些东西更新换代那么快,放两年就成一堆废铁了。放你那儿让憾憾玩吧。啥时候玩烦了还我。”说罢挂了机。   青梅心想,肯定是别人给他送的。他用不着,就做了顺水人情。我这儿是他的仓库?谁稀罕他这不清不白的东西?刚要开口,又见那小伙递过一样东西来。   这时,青梅的手机响了,是潘磐的声音:“青梅,你哥那事我跟工商所的刘所长说好了,他让明儿一早去所里找他。”   青梅说:“明天是星期六啊!”   “我知道。省里明儿来检查哩,全局不休息。到时候我看管不管请个假。”   青梅忙说:“你忙你的,我自己去吧。”   刚挂了手机,她侄儿方远又打来电话,说晚上要带憾憾去溜冰,今儿黑住姥姥家了。   青梅说:“远远,你看好他,别让他喝饮料,早点让他回来做作业。不要......”还没说完,就听方远说:   “知道了知道了,放心吧姑。”   12.   此时潘磐正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抽烟。   今晚他没有饭局,他在等丽云的消息。其实已经好久没人请过他了。搭帮他那些觥筹交错的同事,他才常常有酒喝。   潘磐在想他的顶头上司柏令琰。昨天,柏令琰打电话把潘磐叫到他的办公室,说有几家个体户冒充假集体,逃避工商管理费,让他配合所里去查。他一听就觉得奇怪,改革开放二十多年了,随着各种经济成份的出现,假集体已成为历史,谁还会冒充假集体?   柏令琰两眼看着天花板,用眼角扫了他一下,说:“你调查了吗?没有调查你咋知道他们不是假集体?” 第12节   今天一查才知道,所谓的假集体,全是按照《公司法》登记的有限责任公司。潘磐向柏令琰汇报的时候心里充满了鄙夷,表情却非常地谦恭。然而柏令琰脸上还是有些挂不住。   “有没有公家出资?”   “没有,全是个人出资。”   “那不还是个体户?”   “不是个体,是私营企业。”潘磐耐心解释。   “不管咋着都是私人开的,就得交管理费。”   潘磐想说,早在几年前,国家就下发了不再向私营企业收取工商管理费的文件。然而他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他还没有听说哪家私营企业不交管理费。   交不交管理费关我潘磐啥事?潘磐关心的,是这次人事制度改革自己是否有希望。他觉得自己的忍耐已经到极限了。   从柏令琰进入工商局那天起,潘磐就没有正眼瞧过他。一个街头卖羊肉串的,穿上了工商制服,身上也脱不了那股膻味。潘磐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做白楞眼。看他那熊样,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七个不服,八个不耐烦的,典型的一个街头痞子。潘磐就亲眼看见过他在大街上与两个女人勾肩搭背。他觉得与这样的人为伍简直丢人。他曾经说过,如果有一天他当了局长,一定把柏令琰开除出工商队伍。听说柏令琰那位在市委宣传部工作的姑姑对他寄托了很大期望,希望他以后弄个工商所长当当。此话一出,没有人不笑的。没想到十几年后烂泥扶上了墙,而且爬到了他潘磐的头上。正应了那句话:在这个万花筒一样变化的世界里,没有办不到的,只有想不到的。   潘磐永远忘不了那次汇报。那天潘磐站着,柏令琰坐着。他刚刚坐上那个位置。虽然仍是白眼珠多黑眼珠少,却已是人模人样了,而且言谈举止也象那么回事。   他没跟潘磐说几句话。从潘磐进屋时起,他就没有看过潘磐。就象潘磐不存在。他的眼睛看着电脑,耳朵象是在听着潘磐的汇报。好象潘磐是放音机、广播或者其它什么能够发出声音的物件。   那天潘磐是怎样从柏令琰的办公室里出来的,他不知道。只记得事先他放在口袋里以备修改文件的一支铅笔断成了五截。   从那以后,他天天泡在酒杯里。丽云常常骂他把骨头都泡酥了。还揭他的老底,说他喝醉了酒如何琉璃喇叭地嚎啕大哭。他不信,男儿有泪不轻弹。他潘磐啥时候掉过眼泪?    他跟丽云说,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他也要争取到这一次机会。这几天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每天坐卧不宁。丽云说青梅从来不轻易应承,既然答应帮忙,就一定有把握。潘磐还是不放心。哪有不花钱就能办成事的?他准备了一个“炸药包”,让丽云给唐韬送去。   丽云说:“一万块钱搁咱得咬几咬牙,搁人家眼里不过是九牛一毛。搞不好会弄巧成拙。”   潘磐说这是规矩。   丽云犹豫道:“是不是跟青梅商量商量?”   潘磐说:“跟她商量?她肯定不让。这种路数她根本不懂。”   催促再三,丽云才拿起东西走了。下午丽云打回来电话,说她已经打听出唐韬的住处了,一下班她就去宾馆守着。   潘磐说:“小心点,早点回来。”   然而,快十一点了,丽云还没回来。   丽云见到唐韬了吗?他们说些什么?这会儿在什么地方……潘磐想了一会儿,猛地站了起来,来来回回在屋子里踱着。一支香烟扔在地上,冒着缕缕白烟。   他下了楼,走到街上。他的前面是一条长长的河堤,黑黢黢的,不知今晚那里会发生什么。   头上是一轮明月,朗朗照着,温馨而静谧。星星在朝他眨着眼睛,看得他愈发心慌。路边女贞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形成一幅疏疏密密、斑斑驳驳的水墨画。一阵风吹来,就象有一只手提着画布,把上面的东西一股脑抖了,一时间,全乱了,全乱了。   13   早晨的太阳是磕在碗里的鸡蛋。蛋黄流了出来,把四周的光晕也染黄了。   集市上老早就热闹起来了。水果摊、水果车在路两边摆开。北方的苹果,南方的菠萝,秋天的桔子,夏天的西瓜,应有尽有。草莓个个红艳欲滴,惹得不少人驻足观看,却很少有人买。倒不是买不起,这些年人们的腰包都鼓起来了,只是被骗怕了。催熟剂、生长剂,谁知道看上去秀色可餐的水果吃起来会不会味同嚼蜡?不敢买是不是?卖西瓜的特意把瓜切开,红红的沙瓤象在告诉路人:买吧,好吃,我不哄你。   再往北走,在两条街的交叉口,有许多小吃摊。路边放着长几矮凳,供吃饭的人就坐。来往的人走到这里不得不放慢脚步,吃饭的和他们停放的自行车把路给堵了。   远远地听到抑扬顿挫的吆喝声:“肉盒--热哩呵!”一股股香气随风飘散。    小吃的种类很多,把人肚子里的馋虫都给勾出来了。   往东拐一个弯是蔬菜市场,栉比排列着菜摊,满目青翠。在这里,四季的蔬菜都能买到。如果想买便宜些的菜,就往比较偏僻的地方走。那些三轮车上只摆了两三样或一两样,穿着粗朴,模样厚道的就是菜农了。在他们那里买菜,不用担心不够称。看见称“不喜欢”时,他们会很大方地抓一把添上。但他们之中也不乏狡黠之人,用药水把西红柿染红,或把蒜苔放在水里浸泡以增加重量。世风如此,这些憨厚的菜农也难免“与时俱进”了。   青梅走到一个鱼摊前。看见鱼贩把几条活鱼称了,举起一根木棒“叭叭”几下把鱼打昏,然后拿起铁刷子“刷刷”除鳞。青梅的心被猛地揪了一下,调过头去,仍感到心惊肉跳。她家极少吃鱼,一是不忍看宰鱼,二是担心被宰。   她走到一个卖活鸡的摊位前,跟一个熟识的中年女人打招呼。鸡笼边挂着两杆称,她知道哪杆是足两称,哪杆是九两称。卖活鸡活鱼的通常用的是九两称。为此她曾经给报社写过一封读者来信。稿子发了,却如泥牛入海。但是这个女老板对她却例外。因为青梅是老主顾。憾憾爱吃鸡。   那女人在这个市场卖了十几年鸡,青梅觉得她算个实诚的人。开始她用的也是足两称。然而不久她便换了称。人家用九两称,要价低,她不缺斤短两,自然要价高些。然而被宰过的鸡谁知道它原来的重量呢?顾客不知情,自然拥向那些价低的摊位。   “人家都是这样,咱不这样,不挣钱。”那女人无奈地对青梅说。   青梅来买鸡,她用的大多是足两称,一斤比别人贵一毛钱。有时也用那杆九两称,但总要减去十分之一的重量。   “我用这个称志,你看,四斤。我再用那个称志志,你看,三斤九两。虽说每斤贵一毛钱,可最后还是便宜一块二。”那女人曾给青梅这样比较。   卖猪肉的比过去少多了。现在买肉的都跑到专卖店或超市买放心肉去了。一块块挂在铁钩上的猪肉上面盖着蓝色的章,字迹模糊不清,不知道是合格还是不合格。有人说:卖肉的,连他亲爹也吃不够他的称。这话现在过了时。卖肉的不比卖活鸡活鱼,一经宰杀“死”无对证。但是,一不留神,极容易买到老母猪肉或注水肉。青梅就吃过这方面的亏。   以前青梅每次从这里经过,老远就有一个粗短肥硕的女人热情地招呼她:“今儿的猪可不是吃饲料长大的,是乡里人自己家喂的,吃粮食喝恶水长大的,这肉可香了!你尝尝?”   青梅这时候总是会觉得机会难得,不由自主就会钱包大开。还常常给她妈送去一块。   她妈总是笑她:“傻孩子,人家哄不死你!”随即沉下脸来,训斥道:“俺这么多人,让你给俺买肉?你有多少钱?以后你别往这儿送肉了!”   然而那肉吃起来并不感到格外地香。下一次碰见同样的招揽,她还会不由自主地买。   “你看,一斤多,按一斤算,我多给你一点,不说了。”那女人常常这样很大方地说。   有一次青梅回了一句:“你一点儿也没多给,你的称有盘。”   胖女人说:“可我也没少给你。” 第13节   有一次她听见胖女人对邻摊那个瘦女人说:“那一次有个老头搁东头买了一百多块钱的肉,熬不熟煮不烂。来了两次想换,就是不给换。那老头说:‘我给你三十块钱,你给我换换,中不中?’要搁咱俩的脾气,早给他换了。”   青梅觉得胖女人有职业道德。然而有几次她也卖给青梅这样的肉。   当青梅拿着肉找来时,胖女人就象被人凭空污了清白,十分委屈地对那瘦女人说:“她说俺这是老母猪肉,咋会哩?这明明是伢仔猪。”   她那瘦小的丈夫倒是有点不好意思,嗫嚅着说:“这次的猪没看清......”   胖女人瞪了他一眼,冲他叫道:“你咋会这样说哩?你咋会这样说哩!”   然而最后都调换了。要不是有一次青梅买了她卖的“可香的肉”送到青苹家让她姑尝尝,丢了她的人,她还会是那胖女人的忠实顾客。   那一次青梅气坏了,冲那女人嚷道:“我以后再也不会买你卖的肉了!”   青梅往那胖女人的摊位上看了一眼,没人。心想她可能不干了吧?以前几次听她说过,现在专卖店的肉顶得厉害,不挣钱,不想干了。然而也许是干不下去了。   “来吧,来买肉吧!你看,今儿的肉多好!”是那个瘦女人笑着向她招揽生意。   青梅不敢在这个市场买肉了。   “我给你便宜,吃了再给钱。这块不让你要。你吃这两块,前胛肋,你不是好买前胛胁吗?”   青梅说:“我不好欠人家的钱。欠人家的钱我得天天记着,生怕忘了,都成了负担了。”   有一次她买肉,少给人家一毛钱。卖肉的说:“你先去买菜去吧,有零钱再给我。”   她当时很感动,连声道谢。现在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太难得了,何况是素昧平生。她赶紧到一个摊上买了她并不想要的东西,把那一毛钱给人家送去。   瘦女人笑着说:“咱俩一样。我欠人家的钱也是天天记着。”   青梅说了在胖女人那里买老母猪肉的事。   瘦女人说:“她跟我说了。她说你以后再也不会去她那儿买肉了。”   青梅想起她们俩说起顾客被欺诈时的那种神情,不由得对她也产生了几分不信任。又想起那个胖女人赌咒发誓的样子,忽然觉得她那付嘴脸比她卖的老母猪肉皮还要厚,还要硬。   瘦女人从柜台上拿出一把芹菜,说:“这是俺自己种的,可嫩了,给你尝尝,不要钱。”   青梅的脸上显出不屑的神情,说:“我不好占人家的便宜。“说罢转身就要走。   瘦女人叫住她,说:“你看这块肉多瘦,老年人吃了可好。不给你妈送去点?才五斤多。”   青梅回过头,问道:“你认识俺妈?”   瘦女人笑道:“你不是好给你妈送肉吗?”   青梅动了心,犹豫了一下,说:“先放这儿吧,一会儿我回来买。”   笑容从那女人脸上消失了,把那块肉从称盘里拿下来,又挂到铁勾上。   青梅走了两步,回头又问:“麻烦问你一下,工商所在哪儿啊?”“往前走,路北第一个过道,进去就看见了。”   青梅谢过她走了。   再往东走,转过一个“童叟无欺”的标语牌,找到了工商所。是一个独门独户的小院,两层小楼八间房,一看就是租赁的民房。青梅向一个正在看书的工商人员问刘所长。   那人头也不抬地说:“所长下去了。”   墙上有个宣传栏,贴着几个身穿制服的工商人员的照片,下面写着每个人的职责和分工。     正等得不耐烦的时候,进来一位戴眼镜的老者。手里提着一个装着鱼的塑料袋。一进门就气乎乎地说:“我要投诉!”   那看书的工商人员问:“啥事?”   老者说:“我刚才搁这市场买的鱼,三斤,少了四两。”   “你咋知道少四两?”   “我搁公平称上志了。”   “你说是搁他那儿买的,三斤鱼,他要是不承认哩?你有发票吗?”   老者提高了声音,说:“你咋这样说话?你们这市场上搁哪儿买东西有发票?”   正说着,进来一位穿工商制服的年轻女人。   青梅看了看墙上的照片,确定她就是所长,便含笑招呼道:“你好,刘所长。”   刘所长朝她点了点头,对那老者说:“大爷,别生气,请坐,有话慢慢说。”   问明了情况,刘所长说:“最东头第一个摊位,又是那个王毛!小马,你去一趟。让他给人家补上。”   小马合上书,说:“他要是不承认哩?”   “有消费者跟着哩,他敢不承认,把他的称撅了!这回咱可是为了消费者。”   小马带着老者走了。   青梅笑着说:“刘所长,我是潘磐的同学。本来潘磐跟我一块来哩,他临时有事,来不了啦。”   刘所长“哦”了一声。   青梅从包里掏出一些东西,说:“俺哥叫方青义,原来搁新华路开了个糖烟酒商店。顾不住,现在想搁那条路上开个面馆。我今天来,就是想变更一下经营范围。这是卫生许可证。”   刘所长指着里屋,说:“你找内勤吧。”   过了一会儿,内勤走出来,说:“所长,他可是减免了管理费的。”   刘所长问:“减免之前交多少?”   “每月只交15块钱。”   刘所长对青梅说:“你这证不管变。”   青梅说:“咋不管变?按照工商法规规定,个体工商户不是可以变更地址和经营范围吗?”   刘所长说:“变也可以,不过以后得交管理费。”   “市里不是有政策,下岗职工凭再就业优惠证,三年不交工商管理费吗?俺还不够三年哩啊!”   “可是你以前开的是烟酒商店,现在是饭店啊!”   “文件上并没有说变更了经营范围就不再享受优惠政策啊!”   刘所长白了她一眼,正要开口,这时又来了两个办事的人,她就去接待那两个人去了。   青梅等了一会儿,走出大门给潘磐打了个电话。   潘磐说:“所里收费任务压的都可重。现在就是拿着再就业优惠证,要想减免管理费也不好办。优惠证找熟人就能办,不可能都减免啊!”   青梅说:“咱以前一直免着哩啊!”   潘磐说:“以前每月才交15块钱,不算啥,所以也就免了。现在开饭店,要收管理费就不是15块钱了。这样吧,我给他打个电话,先变更一下营业证,管理费的事以后再说。”   办证时又让交110块钱的个体会费和60块钱的消协会费。   青梅心中不情愿,问道:“入会不是自愿吗?不交不中?”   内勤说:“不中,都得交。”   青梅还想与她理论一番,转念一想,这些费用毕竟一年交一次。如果交了这笔费用可以减免管理费,倒也划得来。看这阵式,不交钱营业证是领不走的,还是交吧。   青梅拿着新打印的营业证走出里屋,看见那位老者掂着鱼又回来了。   刘所长问:“刚才我听小马说,你的事不是解决了吗?”   老者说:“他给我添了一条小鱼。”   “那不妥了?”   “可他没把他那称收了,也没有罚他。再有人去买,他不是还不给够?”   刘所长楞了一下,无可奈何地说:“中中,大爷,你先去吧,等我忙了这一阵,我亲自去处理,把他的称收了!罚他!中吧?”   青梅出了工商所的门,第一件事就是去瘦女人那里买肉。她有些后悔,不该向她轻易许诺。这个月吃了几次高价饭了,过几天单位还有一个生小孩的。估计到了月底还会陷入捉襟见肘的窘地。然而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买了肉送到她妈家。返回的路上顺便在集市上买了些菜。走到卖活鱼的地方,看见那位老者站在鱼摊对面的路边,盯着那卖鱼的。手里还提着那个装着鱼的塑料袋。   青梅走到他跟前,说:“大爷,你咋还没走啊?”   老者说:“工商所的说来处理哩,我就是看着,他来不来。”   青梅说:“这都一两个钟头了吧?恐怕人家早忘了。卖活鸡活鱼的用的都是九两称,多少年了,谁管啊?”   老者气愤地说:“他们不管我不依他们!就是不能让他再坑人!” 第14节   一席话说得青梅肃然起敬。她想了想,从包里拿出手机,拔通了报社的热线电话。电话的尾数是“74741”。心想这电话号码真有意思,若不是把人都要气死了,谁会想起给报社打电话?   青梅把事情说了,又说:“现在报上不是都在宣传《公民道德建设实施纲要》吗?这位老先生的所做所为不能说明些问题吗?”   青梅怕记者找不到,索性陪那位老者在那里等。俩人聊了一会儿,很自然说到买东西。   老者说:“要说现在有吃的,有喝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好了,该知足了,可就是生些闲气。就说今儿买鱼吧,买了一肚子气。”   青梅说:“也就是活鸡活鱼买不够称。别的东西,比如买肉、买米、买面、买菜,不用担心。”   老者说:“那些东西就更让人担心了。就说面吧,看着恁么白的面就是不敢买。前几年又听说毒大米,俺家连大米也不敢吃了。俺的孙儿好吃肉,可我去买肉心里老是害怕。”   “害怕瘦肉精是不是?”   “是啊!你没听电视上说,南方哪个省啊?有个地方三百多人就是因为吃了含有瘦肉精的猪肉集体中毒了。我对俺老伴说,咱也老了,就光吃菜妥了。她说老头子,听说菜上也有好多农药。闺女,你这菜回去可要搁水里好好泡泡。”   “大爷,青菜搁水里泡时间长了,就没营养了。”   正说着,就听见一声清亮的女高音传来,把市场上的嘈杂声都压了下去:“卖面的来了,谁要面!”   寻声望去,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骑着一辆三轮车缓缓而来。   那女人走到他们跟前,招呼道:“买面吧,俺这面不加增白剂,放心买吧。”   一个老太太寻声从胡同里走出来,对卖面的女人说:“俺家有点白面,想跟你换换,你藏点钱。”   那女人的头摇得象拨浪鼓:“不中啊,大娘,俺这是门头生意。”   这时手机响了,就听青梅说:“搁路南边站着哩......对,我看见你了。”   青梅把老者介绍给记者,向老者道别。老者连声感谢。   青梅说:“大爷,应该感谢的是你,你是为了谁啊!”   走到超市她准备去买点大米。见门前排着长长的队,一打听,原来今天超市搞促销活动,买十块钱的东西赠送五斤大米。   青梅脑子里迅速算了一笔帐,五斤米不过十块钱吧?却要浪费一两个小时的时间,太不合算了。就进去买了十斤米,匆匆回家去了。   15.   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青梅下了包方便面吃了,正在洗碗,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是潘磐。青梅把他让到屋里,问他吃饭了没有。   潘磐也不答,给他让座也不坐,很焦躁的样子。   青梅把上午见刘所长的事对他说了。   潘磐说:“管理费的事到时候我请请他。”   青梅说:“中啊,你安排吧,我去结帐。”   潘磐说:“你别管了。”   青梅说:“那会中?也不能叫你花钱啊?”又问他:“你还没有吃饭吧?我这儿只有方便面了,给你下两包吧?”   潘磐苦笑着说:“都啥时候了,谁还吃得下饭啊!”   青梅看了看他,吃惊地说:“出啥事了?几天没见,你咋瘦成这样儿了?“   潘磐说:“下星期就要公布结果了。”   “啥公布?啥结果?”   “当然是干部任命的结果。青梅,也不知道唐市长跟市局老一说了没有?我这几天右眼皮直跳。我今年都三十二了。这种机会五六年才能碰上。错过这一次,以后可能再也赶不上了。青梅,咱给唐市长送点礼吧?哪有不花钱就能办成事的?”   “人家已经答应帮忙了,再给他送礼,不好吧?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等事儿办成了,再谢他吧。”   潘磐心想,现在谁不是先送礼后办事?有粉不擦到脸上擦到屁股上?然而这么浅显的道理青梅楞是不懂!心里着急,又说:“青梅,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就指望你了。我带来一万块钱,要不你......”   青梅把头摇得如风摆杨柳:“我才不给你们递钱哩!”   潘磐再三恳求,青梅答应唐韬那边再落实一下。   送走潘磐,青梅就给唐韬打电话。一连打了十几遍,都是关机。她想了想,就在手机上给唐韬写一条短信:   “你好,我是青梅。刚才潘磐来了。说下星期工商局就要公布干部任命结果了。他很焦虑,担心你公务繁忙,忘了跟他们老一说。”   又想唐韬这会儿在哪里?看了两遍,把“我是青梅”删了,发了过去。然后就拿着营业证去她妈家接憾憾。   家里没人,青梅又去了她哥开的小面馆。她妈正戴着老花镜在店里择菜。   青梅一进门就问:“妈,憾憾哩?”   青梅妈透过眼镜上面的缝隙里看了看她,说:“憾憾搁胡同里跟几个小孩玩哩,你没碰见?”   青梅就坐下帮忙择菜,一边跟她妈说着话。   老太太就絮叨开了,说生意难做,天天累得腰酸背疼,也不卖钱。   青梅就站起来给她妈捶背。   “你哥就这样,以后咋弄哩?”   青义原来在工厂上班,后来厂里转机建制,给了他三万块钱买断了工龄。他先是开了个糖烟酒商店,后来又在街上摆起了地摊。整天被撵得没处放,就想开个门店。恰巧他们家附近有一家面馆要转让,就跟青梅商量接了。   然而店里的生意十分惨淡,用青梅她嫂子的话来说,就是:叫花子打伞--苦撑。   青义就把生意交给他妈照管,自己去建筑工地打工。不曾想干了半年多分文未得。   老板的回答理直气壮:“你们找我要钱,我找哪龟孙要钱去?这工程到我手里已经转了几茬了。上面的老板欠我的钱不给,我哪儿来的钱给你们发工资?”   双方言语冲撞,方青义被打了一顿。   青梅咽不下这口气,让她哥去告那老板。又觉得为几千块钱打官司不划算。这几天她一直在想这件事,似乎朦朦眬眬看到了一丝光亮。   青梅看着她妈头上的缕缕白发,心想人家的老母亲都在家享清福了,俺妈这么大年纪了还在为儿女操心受累。心里一酸,眼泪就要落下来了。   这时憾憾和一个小孩满头大汗地跑过来。青梅从包里掏出卫生纸给他擦头上的汗,又掀起衣服给他擦身上的汗。给她妈说了几句话,就带着憾憾走了。   憾憾回到家看见桌上的手提电脑,就觉得眼前突然一亮。惊喜地跑过去,看看这摸摸那。   “妈妈,咱家买的?咱有钱了!”   青梅笑吟吟地看着他,伸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子。桌子上放着发票和保修卡,发票上写的是青梅的名字。   “不是咱家买的,是唐叔叔的,放在咱们家,让咱用哩。憾憾,电脑可毁眼,以后只能星期六星期天打,每次只能打一个小时。要是因为电脑影响了学习,你唐叔叔就会把电脑搬走的。”   憾憾应着,“妈妈,唐叔叔可有钱吗?”   “那当然,当市长的还会穷?”   “妈妈,我长大了也当市长。”   “憾憾长大了不当官,咱当科学家。”   青梅进厨房做饭,忽然想起了什么,把憾憾叫到跟前,“憾憾,出去别跟人谝白说你有个叔叔是市长。”   憾憾说:“嗯。俺班大胖就好谝。说他妗子的爸爸是公安局局长,他家买了公安局的房子。他爸说分房的时候他家想要哪个就要哪个。”   青梅说:“他没出息,咱不学他。记住,对姥姥家的人也不要说唐叔叔。”   “为啥啊?妈妈。”   青梅想了想,说:“要是让唐叔叔知道了,他就会不高兴,会把电脑搬走。”   憾憾的目光里充满了困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青梅忽然感到有些内疚。   晚上憾憾在他的房间里写作业。青梅坐在她的房间里看书。云香来了。   云香一进卧室就惊奇说:“你买了电脑?这次咋这么舍得啊?”   青梅笑了笑,没有回答。   云香看见卧室的东南角有一大片水渍,就问:“你们家也漏水?”   青梅说:“可不是。修了几回,现在好多了。”   云香说:“听说咱这楼当初买的时候就不合格,建委都不验收哩。” 第15节   青梅说:“是的,当初这栋楼卖70万都没人要,法院有钱,楞是花了148万买了。哎,你手里拿的是啥?”   云香说:“我写的诉状,你帮我看看。”   青梅笑着说:“放着你们家的大才子不用,你这不是舍近求远吗?”   云香哼了一声,说:“他?他会弄啥?要本事没本事,要能耐没能耐,就会挣那俩死工资。还死要面子,不愿跟人家说好话。”   “康靖可是俺院里的笔杆子啊!”   “见过他那笔杆子,高粱杆子还差不多。”   青梅溜了一眼诉状,就问她案情。   云香就把事情的经过源源本本诉说了一遍。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青梅忙站起身来,把憾憾的门关了,到卫生间拿了一条毛巾,又把她卧室的门也关了。   “刚才你说,对方还骂人啦?”   “骂了,骂得死难不中听。俺妈一听就气死过去了。”   “有人证吗?”   “当时好多人在场。”   “咋不早说哩?你可以起诉他。”   “青梅,我还是想把案子立到你那儿。”   “熟人的案子我一般不办。你最好让别人办。这样我可以帮你出主意、想办法。如果让我办,我就不能帮你了。我不会给你透露有关这个案子的任何情况。更不会......”   “那是为啥?你们法院的规定?”   “是我自己定的规矩。如果我办这个案子,我就要站在不偏不倚的立场上。你和别人一样是当事人。如果我不承办这个案子,我就可以站在律师的立场上帮你。”   云香想了一会儿,说:“那我就立到别人那儿吧。你可一定得帮我啊!”   青梅郑重地点了点头,说:“你放心。你现在首先要做的,就是取证。你明天带着录音机找到当时在场的人,让他们把案发时听到的话说出来。去时找一个与你没有利害关系的旁证。证人愿意做证最好,如果不愿,录音带和旁证也有法律效力。这个案子的关键,就在于对方有没有使用攻击性语言。”   “如果我能收集到证据,他应当承担多少责任?”   “难说,按照以往案例,一般承担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五十的责任。具体个案不同。”说罢就埋头看云香写的诉状。   云香环顾青梅的家。地板、沙发罩、床罩、窗帘都是紫色的,与四周白色的墙壁倒也相映成趣,有几分情调,却也掩饰不住整个房间的简陋和寒伧。客厅里只有一个条柜。卧室里有两个塞得满满的大书架。一个大立柜和一个写字台。都是十年前的款式。连个空调也没有。墙壁上没有画,只有一张照片和几幅字。   客厅里她记得是四个字:“独善其身”   卧室里是十四个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她记得憾憾的房间里写的是一首诗:“滴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饭。靠天靠地靠祖宗,不算是好汉。”   云香说:“墙上的字是你写的?”   青梅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说:“我的字可臭,俺家平时很少有人来,我才敢挂上。”   云香叹了一口气,说:“咱院好多人都发了,就咱还这么穷。俺家那口子倒也罢了,你可不是没有机会啊!”   青梅笑笑,说:“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吧。”   云香看着墙上的照片,说:“汉杰一定是个好人吧?”   青梅说:“好人。”扭过头看了照片一会儿,眼前模糊起来,忙转过身对云香说:“你写的诉状搁这儿吧,有点乱,格式也不对,我给你重写吧。”   云香道了一声谢走了。   青梅的心情再难平静。她凝神着墙上的照片。照片上的张汉杰笑得很灿烂,她的眼睛里却笼罩着几分忧郁。   她不禁又想起那两句话: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青梅看了一会儿,禁不住泪流满面。   16.   星期天憾憾去姥姥家了。   青梅在电脑上写了一天论文。   晚上七点多,唐韬打来电话:“晚上有空吗?我去看看你们。”   青梅不愿唐韬来她家,忙说:“憾憾不在家。”   “那就看看你,跟你聊聊。”青梅沉吟片刻,说:“还是我去你那儿吧。”   唐韬说:“我在丽都酒店B楼302住。憾憾哩?最好把他也带来。”   青梅很矛盾,她不愿憾憾跟唐韬多接触,又希望她与唐韬在一起的时候有一个人在场。如耿耿残灯,只要那么一点光。她暗暗提醒自己,与唐韬接触一定要把握好火候。就象做饭,火候不到,饭是夹生的,火候过了,就会糊了锅。   半个小时之后,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出现在唐韬的门前。一袭黑色针织中袖旗袍,露出一段白皙的酥臂,手腕上戴着一只黑色水晶手镯。戴着墨镜,黑色高跟皮鞋,肩挎黑白菱形格子的皮包。高高盘起的发髻上斜插着一弯新月。   唐韬开了门,打量着这天外来客。   那女人摘下墨镜。   唐韬惊喜地叫道:“是你呀,请进请进。”   青梅款款走进客厅。   一进门,青梅就觉得自己象是走进了欧洲某贵族的私人官邸。金碧辉煌的欧式吊灯,蓝色落地天鹅绒帷幔,红色带刺绣的地毯,带花纹的高档壁纸,精镂细雕的欧式家俱,镶嵌着白色大理石的茶几。还有许多镀金、镀银的小摆设。房间装修和陈设的富丽奢华、纷繁复杂让她觉得不可思议。   她的面前放着一只镀银的茶杯,在吊灯、壁灯的辉映下闪耀的光芒让她感到眩晕。再看唐韬,那种装束和气度也跟她熟悉的唐为民判若两人。她有一种恍惚迷离的感觉,显得有些拘谨。   唐韬在她右边的沙发上坐了,问了一些憾憾的情况。   唐韬的言谈举止还是那么从容得体,那种亲热控制在三十五六度左右,让她既不觉得冷,也不用担心被烫着。不到二十分钟,她的拘谨就随着汗腺挥发了。青梅觉得唐韬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磁性和亲和力,不知不觉中,她的对立情绪就被稀释了,驱散了。   唐韬看着她说:“青梅,你变了。”   青梅理了一下头发,苦笑道:“变老了。”   “不是,还跟过去一样。在我心中,青梅永远是青新碧绿的。其实你的五官很平常,只是班子结合得好,尤其是你的眼睛。”   青梅是单眼皮。额角有一块疤痕,是小时候捉迷藏在鸡窝上碰的。右嘴角有一颗黑痣。   “内容决定形式,我思想上另类,自然反映到外表上了。”   唐韬忍不住笑了,“我是说你的眼睛变了。过去你的眼睛特别纯,就象我小时候家门前的那条小溪,一眼能看到底。现在变成湖了,看不透了,好象总在深思。”   青梅看了他一眼,说:“这得感谢你了。”   唐韬有点不自在了,拿出一支烟,说:“可以吗?”   青梅说:“请便。”低头翻看茶几上的画报。   猛一抬头,看见唐韬正看着她笑,心里乱乱地问道:“你笑啥哩?”   唐韬也不答,只是看着她笑。   青梅心里一动,脸上飞起两朵红霞。把头埋到胸前,胡乱翻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唐韬,心里更加慌乱了,问道:“你笑啥哩?”   唐韬说:“你给我一个意外,我实在没有想到。自从那天碰见你们,我天天都在笑。晚上笑醒了,睡不着觉,第二天开会都打瞌睡哩!”   青梅想像着他端坐在主席台上打瞌睡的样子,也笑了。   唐韬问道:“你笑啥哩?”   青梅笑着说:“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   唐韬指着她笑着说:“这才是原来的青梅子。”   青梅忙收拾起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唐韬拿起刀子削梨。   梨皮从他手里蜿蜒而下,象一带清溪。小溪在他们学校后面的山涧里。山涧里种着许多树,有桃树,梨树,正是开花的季节。溪边坐着两个人。   一晃十年过去了,两个人又坐到了一起。   青梅怔怔的。   唐韬递过来削好的梨。   青梅说:“我吃不完,切开吃吧?”   唐韬说:“吃多少是多少,这儿还有哩。”又拿起一只。   青梅会意,淡淡一笑。   唐韬随口问道:“上班忙吗?” 第16节   “咋会不忙?那么多案子。”   “都是些什么案子?”   “最近有好多是拖欠农民工工资的案子。”   “拖欠农民工工资已经成为影响社会和谐的重要问题。市里正在着手去抓......”唐韬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不知不觉又摆出做报告的架式。   青梅心里着急,忍不住说:“还说农民工哩,城市工人不照样被欠薪吗?俺哥搁一个公司干了半年多不给工钱,还被人打了一顿哩!”   “哦?有这事?你明天写个材料给我。”   青梅下意识地摸了摸包,想把写好的材料拿出来,又觉得不妥。正犹豫着,又听唐韬说:   “你哥在哪里工作?”   “他一直在工厂,现在下岗了。”   “我记得他好象比你大十一二岁?学的是理科吧?”   青梅点点头。   唐韬想了一会儿,说:“区里正准备成立一个科技局,你回去问问他,看他愿不愿去。”   青梅象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似地看了看唐韬,低头用手卷着旗袍的底边,半天才哽咽道:“这种好事,对哪个下岗职工不是......求之不得的。”装作用手拂去飘在脸上的碎发,把噙着的眼泪擦了。   “那就说定了,这事儿我交给张秘书去办。你可以去找他。噢,让你哥直接去找他吧。”   俩人一时沉默。   唐韬问:“你妈她老人家身体还好吧?”   “还好。”   唐韬长长叹了一口气,无限感慨地说:“这些年我脑海里常常浮现出一个画面:在一个小湖边,有一片梅林。正是春天,梅花开了,红的,白的。有一个穿着紫色衣裙的女孩,站在那里。风吹动着她黑色的头发和紫色的纱巾。她在等我。她很守时,哪怕天塌地陷,她也会在那里等着我。我们俩一块出发,她走的是直线,我走的是曲线。她比我到得早。我心里记着哩,我们有约。我走啊走,只是没有走到。”唐韬的语气充满了感伤。   青梅一直低着头,好一阵才说:“你听过这么一个故事吗?俩人背着包爬楼梯,他们的家在第八十层。越走背上的包越沉。等走到第二十层的时候,实在太累了,就把包放在了楼梯上,最后爬到了八十层。你走不到,是因为你背上的包太沉了,又舍不得丢下。”   唐韬沉思了一会儿,说:“我能走到,我一定能走到!我有的是力气。”   又是一阵沉默。   唐韬打开音响,一首缠缠绵绵的歌曲立刻象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屋子。   就象宇宙中划过的流星,   各自有它的轨道和踪迹,   是缘分让我们相遇撞击,   绽放友谊的光亮。   就象大海中飘流的细沙,   不停地忍受潮水的冲洗,   是缘分让我们相知相悉,   从此展开长远的情谊。   温暖在心里,   你我长相聚,   从此生命不再孤寂,   不管我得意,   还是不如意,   总会给勇气鼓励。   就象一盏长明的火炬,   温暖了本是凄凉的心底,   纵然有如许时空的隔离,   永不变的是默契   ......   青梅恍惚时空一下子拉回到了十年前。她觉得有一种危险的情愫在潜滋暗长,就想赶快离开。就听唐韬好象自言自语地说:   “憾憾,九岁了,十二月份的生日……咋会那么瘦哩?”   青梅的脸上一下子变了颜色,怆然道:“憾憾是先天不足,在他出生前,他爸爸死了!”   “他爸爸......死了......死了。”唐韬双手捧着脑袋坐在那里。   十年的辛酸潮水一样在青梅的心中翻滚着,她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跑出了宾馆。站在铁路上面的大桥上流了一会儿泪。   猛一抬头,只见月亮低低挂在东边的天空上,微笑着望着她。那是一轮上弦月,她记得几天前它还是骨瘦形消的,好象还缺了一块,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丰满?而且那么大,是金光灿灿的黄月亮。好久没见过这样的黄月亮了。   她的目光落在桥下。这里原来都是麦田,不知什么时候起,好象一夜之间魔幻般耸起一栋栋大楼。机关、超市、五星级酒店、夜总会、医院,还新建了这座立交桥,变成了环境优雅的行政区。   一列火车奔突着,咆哮着,闪电般向前驶去,大地为之震颤。   青梅猛然想起,就在这座立交桥下面,几前年曾经发生过一场惨剧。几十个房屋被拆迁的村民集体卧轨。那些人有的青梅见过,他们曾经拥到法院要告状。青梅似乎闻到了一股血腥味,吓得转身就跑。   一路上仔细回味唐韬说的每一句话,忽然高兴起来。给她妈打了个电话:“妈,俺哥的事有办法了!他的工作有希望了,你今黑就睡个安心觉吧。”说着又流下泪来。心里象掀掉了一块大石头。   17.   白凤变拿着几个胸牌,一进门就说:“院里可是要求了,以后上班都得戴。给你领导,二百五......”她故意停下不说了,看着王若拙吃吃地笑。   屋里的人都笑了起来,围上来看她手中的胸牌。   王若拙叫了起来:“咋弄着哩!咋还是给我啦?我说过不要二百五,办公室是咋......”接过胸牌一看,是251号,拿起桌上的报纸就朝白凤变头上打。   白凤变躲闪着,笑道:“你听我说完呀领导,二百五给青梅了。”   青梅这时正好进门,问道:“咋回事?啥二百五?”   庭里的人都看着她嘻嘻地笑。   白凤变说:“青梅,给你个大傻瓜,你不依他去!”   青梅接过胸牌看了看,小小的胸牌上,蓝底白字,印着一架天平,上面还有照片、名字和职务。编号是250号。便不以为然地说:“二百五咋了?二百五的精神,二百五的干劲。”心里说你们都不知道吧?我的银行密码就是250250。   其实她并不是喜欢这个数字,只是这个数字别人都想不到,安全。她一开始想到了一个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数字:“4”。但她有点忌讳,生怕这个数字真的会给她带来某种不幸。   白凤变说:“你不知道,咱单位的人无聊,别让他们给你起个二百五的外号了。”   青梅淡淡一笑,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让他们叫去呗!”   王若拙说:“咱院里也没恁么多人呀,咋会编到二百多号?”   白凤变说:“坪东区法院的编号也是三位数,大概2是咱院里的编号吧。”   青梅对王若拙说:“下午我有点事,可能来不了啦。”   王若拙回头就叫白凤变:“小变,下午你记着来上班啊?”   白凤变乜斜着一双凤眼看了一会儿王若拙,嚷道:“你咋这样说哩领导!我啥时候没来上班了?”   王若拙说:“嗯嗯,没忘就好没忘就好。”   青梅忽然想起她写的那篇房屋面积缩水的案例,送到报社已经三四天了,一直没见,就去找当天的市报看。找了半天没有找到,却在二版的右下角发现一则新闻,题目是:《工商所长智斗鱼贩子》   青梅打电话询问。   那编辑说:“你那稿子被拿下了。”   青梅问:“有啥问题吗?”   “稿子一点问题也没有。复审时被主任撤下来了。你这篇论文可以上,只是有些地方表达不清楚,你最好过来一趟。”   放下电话,青梅就打电话问办公室要车。   办公室钱主任问:“你们的车哩?”   “俺庭里的车坏了,现在还搁修理厂哩!”   “哪有车啊!院里的车都出去了。”   青梅伸头往楼下看了看,说:“院里不是停一辆执法专用车吗?”   “那车章院长他兄弟媳妇一会儿回老家用哩!”   青梅嘟囔道:“办公事啥时候都是没车!”   钱主任说:“我出去还是挤公交哩!”   “问题是去报社没有公交,总不能让我走着去吧?”   这时王若拙正在门口跟一个人说话,听见她打电话,说:“走吧,趁我的车。我正准备出去哩。”   三人走下楼去。王若拙边走边问那人:“拍了几次?”   那人说:“三次。” 第17节   “拍一次200,罚款100,三次就是900块钱啊!”   那个苦着脸说:“还有五六百块钱的滞纳金哩。”   “给他们搁那儿500块钱,找个餐费票报了妥了。”“那当然好了,就看哥的面子了。”   下了楼,王若拙走到一辆车前,拿出钥匙开了车门。那是一辆黑色桑塔那轿车,泛着幽幽的亮光。   青梅打开车后门,立刻就闻到一股新车特有的烤漆的气味。车里铺着崭新的地毯。   那人问:“哥又换了一辆?”   王若拙说:“这辆也是朋友的。”   那人不无羡慕地说:“还是王哥中啊!不用花钱天天有车玩,连油钱都省了。”   汽车往南驶过颖河大桥,又调头向东开去。   青梅看走的路不对,就问:“这是去哪里啊?”   王若拙回过头说:“先去交警支队。他们的车停在路边叫拍住了。”   又听那人说:“听说上个月坪东那起人命案破案了?还怪快哩。”   王若拙说:“现在不搁过去了。前几年管糊弄。哪儿有个命案,调查时一弄,上报说线索断了,查不下去了,就妥了。然后这个一万,那个一万,一条人命就摆平了。现在不中了。现在只要出现命案,百分之百得破。过去,有百分之十就不错了。”   三人来到交警支队。   一进门,就听见里面嚷道:“嗨!王经理,好久没见了,你可是快一个月没来了!”屋里的人也都跟王若拙打招呼。   王若拙开始发烟。每敬出一支就弯腰点一下头,眼睛笑成一道缝,嘻开的嘴巴弯成一条线,鼻子就象在括号里了。   青梅觉得奇怪,就问王若拙:“咋都叫你王经理啊?你办了公司?”   一个穿公安制服的人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他是经纪公司的经理。”   又有一个人说:“他还有一个外号哩,你不知道吧?叫全国通用粮票¬--走到哪儿都吃得开。”笑了一阵,又问:“王经理大驾光临,这次又来办啥业务哩啊?”   王若拙把那人拉到一边,小声说着什么。青梅走出门去。同来的那个人把什么东西塞给王若拙,也出来了。   过了一会儿,就见王若拙满面春风地走出来,说:“已经摆平了。”   听见有人叫王庭长,青梅回头一看,是潘磐。   青梅跟潘磐打了招呼,说:“你们认识?”   潘磐笑着说:“王庭长神通广大,谁能不认识王庭长啊?”   王若拙说:“岫坪就这么大,一屁股就坐满了,就这几个人。”   潘磐说:“好长时间没跟王庭长搁一块儿坐了,啥时候得找个时间切磋切磋。”   几个人说笑一会儿,王若拙和潘磐握手而别。   车到了报社停下,青梅让他们走了。   上楼找到那个编辑,又问起她那篇被撤下来的稿子。编辑看屋里没人,小声说:“你写的那个房地产公司是俺主任的关系户,他们公司的广告都是俺主任拉的。”   18.   下午青梅办了一些别的事,就乘公交车去了市政府。把装有材料的信封放在门卫那里。给唐韬发了一条短信:   “你好,材料放在大门口了,谢谢青天大老爷。”   看了看,似乎含有某种讥讽的意思,又从手机里调出一个鬼脸放在后面,发了过去。   看看时间尚早,就去了丽云的办公室。   丽云正趴在桌上写着什么,一见她笑着问道:“青梅,你咋来了?”   青梅说:“想你了,来看看你。”   丽云拿出几个苹果削着。   青梅说:“那事已经打过招呼了。”   丽云朝外屋努努嘴,青梅就不说了。   丽云看了她一会儿,问:“又做了一件黑旗袍?”   青梅笑着说:“你咋知道是做的?你咋不说是买的啊?”   丽云说:“别人会以为你这是买的,我还不知道你?”端详了一阵,又说:“你别说,还可上档次哩!可有气质。”   青梅不无得意地说:“买的布头,带锁边,总共也没花够五十块钱。”   丽云说:“你说三四百也有人相信。”   俩人吃着苹果又聊了一会儿,青梅告辞。丽云送她。   俩人挽着胳膊走在大楼里。丽云不停地跟遇见的熟人打招呼。一边小声地向青梅介绍着:   “这是秘书长里的老一,可有权了。”   “刚才过去的那个女的是财贸处处长。”   “那个是房地产公司的老板,现在资产过亿了。”   出了大门,青梅忍不住问道:“刚才那个就是你说的老色狼?”   “哪个啊?”   “就是那个秘书长。“   丽云急忙朝四周望了望,说:“别胡说!那个是冯秘书长,那个是阎秘书长。”   青梅弄不清眼睛老是色迷迷地在丽云身上钻来钻去的是哪个秘书长,只记得丽云得罪了他,穿了不少小鞋。   丽云又把唐韬打招呼的事详详细细地问了一遍,尽管她早知道了。   青梅说:“上午我给潘磐打了几次电话,都是关机。”   丽云说:“潘磐的手机昨天忘了充电了。”   青梅说:“我也给你打电话了,你们单位有个女的接的电话,一听说找你,可烦那,说:‘不在!’就挂了。”   “是不是那个声音可尖的?一接电话先问:‘你是那个单位的?’”   “就是她。她咋那样哩?真差劲。”   丽云恨恨地说:“明儿再有人打电话找她,我就说:‘死了!’那女的天天摽着劲跟我争哩!”   青梅笑道:“你也不会饶她啊?”   “我才不饶她哩!春节后跟领导去外地考查哩,让她去不让我去。我就去问领导,她哪点比我强哩?”     “你最后不是也没去成吗?”   “哼,我去不成,她也去不成。她不是就会浪吗?”   “刚才你说跟领导去考查,是不是那个老盯着你的秘书长?”   丽云朝地上啐了一口,说:“要是他,让我去我也不去,那不是往老虎嘴里送吗?”   “你不是说他权力可大吗?你搁他手底下,够呛!”   丽云叹道:“唉!我也郁闷啊!头发大把大把地掉,白头发都有了!你看。”   丽云的头发烫了直板,长长地披在肩上。青梅用手一拔,还真发现了几根白头发。   “我得想办法从他手下挣脱出来。俺单位也要改革了。这次要提拔一批人哩!”   “努力吧,我想......”丽云突然停住不说了,眼睛注视着前面,脸上露出恭敬的微笑,碰了碰青梅,小声道:“唐市长,唐市长。”   青梅心里一乱,却站着不动。   身后传来关车门的响声,笑容在丽云的脸上消失了。   青梅回头一看,只见一辆轿车在大门口停着,车上走下来的,却是唐韬的司机。   丽云红着脸,搭讪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哎,我早就想问你了,唐市长比咱大八九岁吧?你们俩咋会是同学哩?”   “他入了两次大学。第一次学校复检身体,校医说他是心脏病,把他给退回去了。他种了五年地,又第二次参加了高考。我入学的时候他都快毕业了。”   丽云唏嘘感叹的一会儿。   青梅说:“那件事对他影响可大。”   “他是全省最年轻的地级干部。人家都说他根子可深,听说他爸搁北京是个大官哩!他家……”   丽云还想问下去,看青梅的脸色不好,就把话咽了回去。   丽云又问张汉杰的妹妹。   青梅说:“快毕业了,打算考公务员哩。你说到科研单位多好,非要当公务员。”   丽云说:“现在是公务员热,你没看报名的有多少?不管咋着,你的负担是减轻了。”忽然指着院子里,说:“那不是咱同学张......”   青梅拉拉她的胳膊。   丽云热情地跟那同学打招呼。扭头一看,青梅却不见了。   青梅这时已经跳上了一辆公交车,正坐在靠窗口的座位上。看见丽云和那位同学正向她这边看,便下意识地将身子往下缩了缩。心想,他去市政府一定是为了被撤职的事,心里感到很内疚。   去年秋天,青梅接到一封信。里面有一张盖着区民政局公章的通知书。上面写着: 第18节   为了贯彻执行某年某月某号文件精神,节约土地,区民政局决定,对义地进行统一规化管理。凡于某年某月某日之后未迁出的坟墓,应交5000元。否则将视为无主坟墓,区民政局有权平坟。   第二天一早,青梅拿着通知来到区民政局,与一个工作人员理论。   青梅说:“你们口口声声说是为了节约土地,那么交了钱就可以不节约土地了?”   对方解释说交了钱就买到了那块土地的使用权。   青梅说:“那就更不对了,义地自古以来就是荒地,啥时候归了民政局了?民政局有转让权吗?请把你们的土地使用权证拿来我看看。”   这时走来一个领导模样的人,很客气地请青梅坐下,问她是哪个单位的。又解释说他们收的是管理费。“我们也得给看坟的人发工资是不是?”   青梅拿出一张收据,说已经交了十年的管理费。现在还剩六年零两个月。   领导想了想,说:“现在物价都涨了不是?管理费也涨了。那样吧,按照新的收费标准,你把不足的部分补交了吧。”   青梅说这是单方违约,违反了《合同法》。   那位领导和言悦色解释了半天,也失去了耐心,说:“人家都交了,还没有见过你这种钉子户哩!你爱交不交,不交我们就平坟。”   青梅一听火了,说:“现在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你们民政局靠死人吃起死人了!人都死了那么多年了,你们还惦记着咋发死人的财哩!”   双方就吵了起来。这时就听有人说:“局长来了!”那位领导也闭了口,起身叫了声:“张局长。”   青梅一看那位姓张的局长面熟,一时叫不上名字,却知道是她中学的同学。张局长也认出了她。把青梅请到他的办公室,问墓地里埋的是谁。   听说是张汉杰的母亲,张局长一拍巴掌,说:“是咱自己人,好说。我给你优惠。”   青梅回到家,越想越不对劲。纵使优惠,不还得交钱吗?自己做了冤大头,还得承人家的情。就写了两封信,一封传真给省报,同时附上有关材料。一封寄到人大。没想到第二天就见了报。接着人大也有行动了。结果民政局局长被撤了职。   青梅万没想到,自己的两封信竟断送了同学的前程。   公交车驶入老城区,张汉杰的家以前就住在前面。青梅不禁想起了张汉杰的母亲。从第一次见面起,她就不喜欢青梅,竭力反对他们的婚事。直到现在,青梅还常常梦见自己在她面前忍气吞声、委屈求全的情景。   有一次青苹看不下去了,差点跟那老太太吵了起来。青苹那时候常常数落青梅:“你怕她干啥?都啥时代了?还象个逆来顺受的小媳妇。你的反抗精神哪儿去了?”   她是在张汉杰不在几年后去世的。临终前的最后一刻,青梅说了一句话,使她改变了态度。她是拉着青梅的手含着眼泪去世的。死后仍半睁着两只眼睛。   青梅没有哭一声。为她料理了后事,开始资助张汉杰的妹妹上大学。   下了公交车,青梅去她妈家接憾憾。她先去了她哥的饭店。看到店里只有一个客人在吃饭,她的心里又是一阵酸楚。   方青义正在抹桌子,问她吃饭了没有。   青梅把青义拉到门外,问道:“材料送去了吗?”   青义把送材料的经过说了,就吱吱唔唔起来。   青梅不耐烦道:“有话就说,我最烦你这样。”   方青义说:“咱是不是给人家送点礼?现在办事哪有不送礼的?我看张秘书那意思......他问我跟市长是啥关系。”   青梅下意识地朝里面看了看,没见她嫂子,又问:“你咋说?”   “我就照你教我的,说是亲戚。”   青梅知道她哥是那种见了戴大檐帽的腿肚子都哆嗦的人,更何况是到这个城市的首脑机关。肯定一进市政府大门就矮了三分,及至见了市长的秘书,也不知是多大的官了。不用开口,早被人家一眼看到底了。    青梅说:“就这么说。其实我也不认识市长,这是人托人的事儿。”   方青义点了点头,说:“俺厂里的小叶调到商管委花了两万多,咱也送那个数,少不少?”   青梅有点哭笑不得,心想这都是哪年的事了,现在哪还有商管委?便说:“要送也送不到他那儿去呀?咱只能给中间人。”   方青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单递给青梅。   青梅刚要说不用,转念又想,嫂子是眼皮很浅的人,吃了五谷难免想六味。倘若知道没花钱办成这么大的事,难免还会想入非非。她家的姊妹多,下岗的就有两个。与其以后得罪她,倒不如拿这笔钱飨与她。方远以后结婚生子,用钱的地方多了,那样的话多么排场,体面!这样一想,竟惊讶自己变得如此聪明。于是就接了存折。   方青义说:“可他要是拖着不办咋弄啊?”   青梅就寻思,要不要给唐韬打个电话?脑子里刚有这个念头,心里就象有一只小手,极力把这想法往外推。象是生怕被什么光芒刺伤了似的。向唐韬说这种事情,让她觉得有一种仰视的感觉。   这时憾憾花着脸跑过来。青梅把他拉到门口的压井前洗了脸。正要走,她嫂子笑吟吟地走了出来,热情地招呼道:   “别走了,搁这儿吃饭吧。”   不让倒罢,这一让使青梅心生反感。除了逢过节走亲戚,青梅平时极少在她妈家吃饭,以免看她嫂子的脸色。她嫌她嫂子身上的小市民气,她嫂子说她傲,看不起她。青梅的原则是尽可能地离她嫂子远些,经济上让她适当占些便宜。二人面子上倒也过得去。   还没到下班时间,青梅就接到丽云的电话。说今晚唐市长请客哩,她已经把憾憾接回来了,现在正在凯乐大酒店。   青梅看了看表,才五点多一点,不禁笑道:“这么早?你中午没吃饭吧?”   丽云说:“我下午三点就去接憾憾了,在学校门口等了两个钟头哩!”话筒里忽忽啦啦,象是丽云在拿着什么东西当扇子。   青梅换了衣服,坐公交车赶到酒店。   一进酒店大门,就见一园子酒红色的月季花正开得热闹,红得醉了似的。引得蜜蜂嗡嗡叫个不停。院子里飘着阵阵芳香。   大厅里也是一团红。走近了才看清,是丽云。青梅今天穿了一件纯白底乳白色荷花的旗袍,显得格外亭亭玉立。   憾憾正蹲在大厅的鱼缸前看鱼,看见她跑过来叫了一声。俩人拉着憾憾进了包间。   这是一个经过精心装修的房间。铺着暗红色的地毯。淡黄色软包装的墙面和红色的落地天鹅绒窗帘把房间装饰得象一个舞台。正中一个大餐桌,上面有一个钢化玻璃的旋转桌面。几把高背靠椅。靠里的墙边对放着一组沙发和电视音响。   青梅抚摸着那纹理细腻,凹凸有致的墙面,心想,这么美丽的面料做个旗袍也许不错,却阴差阳错地走进了这个房间,穿在这冰冷墙面上,终不免藏污纳垢的,真是可惜了。   丽云走过来,递给青梅一杯水。   青梅问服务小姐要吸管,又将筷子归拢了放在一个盘子里。   丽云知道她又准备点酒烧筷子,便一把夺过,笑道:“放心吧,这是五星级酒店。这筷子和杯子都是我亲眼看着从消毒柜里拿出来的。”   憾憾又跑出去了。俩人坐在沙发上喝茶闲聊。   青梅问:“那事还没公布?”   丽云说:“潘磐说就差下文了。再折腾下去,我得把他送到精神病院了。哎,俺单位的都报研究生哩,你说我报不报哩?”   青梅知道丽云已经拿到了党校的本科文凭,就说:“你要是想学点东西,就报呗,如果只想混个文凭,就别报。”   丽云笑道:“现在谁还正而巴经学哩,也学不进去呀!可是现在提拔干部都看文凭,不上又怕落伍了。上吧,学费万把块哩。唉!就是拿住那张文凭,也没有你那张本科文凭值钱。只是你不知道好好利用它。”   青梅笑着说:“你生怕今儿我吃多了吧?又开始给我上眼药了。你是三天不批我就着急咋的?”   “你不会用文凭,还不会用权,你看人家......”   正说着,就听门口有人笑道:“让两位女士久等了!” 第19节   丽云忙站起来叫了声唐市长。青梅正用一根吸管慢悠悠喝茶,抬头朝唐韬笑了笑。   憾憾从门外跳跳蹿蹿跑过来,叫道:“还有我哩!”   青梅看见憾憾的海军衫脏了,觉得很难为情。   唐韬把憾憾举到头顶,笑着:“还有位男士哩!憾憾,想吃些“我想吃肉,大虾。”   唐韬一边问着憾憾一边点菜。   青梅不停地说:“够了够了。就三个半人,多了就浪费了。”   唐韬又让她们俩点。有一道菜叫做凤凰双展翅,青梅只是听说过,没有吃过。一看菜谱上的价格,就不做声了。   唐韬要了一瓶人头马葡萄酒。四个人边吃边聊。唐韬看憾憾爱吃腰果虾仁,就把盘子端到他跟前,让他拿个勺子挖着吃。丽云也把剥好的虾仁放到憾憾跟前。   唐韬只顾给憾憾夹菜,“憾憾,慢慢吃,别噎着,待会再要一盘,回家让你妈妈给你热热吃。”   憾憾指着盘子,问:“叔叔,这得多少钱啊?”   唐韬刮了一下他的鼻子,笑道:“小鬼精,你问多少钱干什么?”   丽云笑着说:“憾憾还想买单吗?这一盘少说也得四五十块钱吧?”   憾憾“啊”了一声,把勺子往盘子里咣当一丢。   唐韬笑着问:“怎么不吃了?”   憾憾低了头,小声咕哝了一句。她们俩坐得稍远些,没听清。青梅却猜到了八九分,窘得脸都红了。   唐韬的笑容冻住了,眼睛里亮晶晶的,摸摸憾憾的头,半响才哑着嗓子说:“吃吧,叔叔有钱,叔叔有钱。”   丽云见状,赶忙打趣道:“这小家伙,可有心眼了。过年我给他压岁钱,他验了半天。阿姨还会给你假钱?就这,如果不是他妈发了话,他还不接哩!他那点小心眼我知道。他是想啊:‘我要是要了,俺妈不得双倍还给人家?’是不是啊,憾憾?”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丽云笑道:“这么一点儿就这么多心眼,将来长大了可是当官的料。”   憾憾抬起头,说:“我才不当禄......禄,我才不当虫子哩!”   唐韬见他说得奇怪,就问道:“谁是虫子?”   “当官是虫子。我长大了当科学家。”   丽云没想到他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想不起如何圆场。偷眼瞅瞅唐韬,唐韬却哈哈大笑。   “好,有志气!有其父必有其子。”   丽云问:“唐市长,你认识汉杰?”   唐韬稍稍一楞,说:“怎么不认识?都是一个学校的。他跟青梅一届,他可是追了青梅四年啊!”   青梅心头一颤,不禁又想起那两句话: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话题又转到遗传基因上,唐韬说:“生命实在太奇妙了,我听说连牙齿、眼皮和手纹都能遗传,开始我还不信,后来一查,还真是那么回事。”又夹菜给憾憾:“憾憾,多吃点。”   唐韬盯着憾憾的脸看了一会儿,回头问青梅:“我早就想问你了,憾憾脸上那两道是怎么回事?”   青梅看了看憾憾的脸,说:“小时候搁幼儿园叫人家抓的。”   丽云说:“憾憾小时候搁幼儿园老受欺负,脸上经常带着伤。人家打他,他不知道还手。我跟青梅去幼儿园找过老师几次,老师开始说的可好,后来就烦了。我就对憾憾说:‘憾憾,别人打你,你也打他。抓他、踢他、跺他。只管打。’”   唐韬笑了起来。   青梅嗔怪道:“还说哩,当姨的教小孩打架。”   丽云说:“我就是教他打架。这叫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你那套不打人不骂人的教育早过时了。事实证明还是我那一套管用。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了吧憾憾?”   青梅说:“反正你那一套教育方法我不赞成。”   丽云说:“你那一套教育方法我更不赞成。根本行不通嘛!”又对唐韬说:“你不知道她那教育成果。有一次幼儿园开饭的时候,几个小孩打着玩哩,把一碗汤碰翻了,烧着了一个小孩。别的小孩都不承认,只有憾憾承认他参与了打闹。老师对憾憾说:‘憾憾是好孩子,好孩子不说瞎话,你给老师说,是你碰了碗吗?’憾憾糊里糊涂地点了点头。幼儿园就让青梅承担医药费。青梅还搬出法律条文给人家理论哩!”   唐韬问:“后来怎么处理的?”   “人家幼儿园说了,不承担医药费就不让憾憾上学了。那时候市区只有几个幼儿园,上幼儿园都得交赞助费。青梅只得给人家交了。”      青梅红了脸,心里仍是愤愤不平。交钱那天她恨得牙根痒痒,心里幻想着假如有一天那老师求到自己门下,她一定如何如何。没想到后来那老师真的跟人打起了官司。案子就在民一庭,是王若拙审的。有一条法规对那老师很有利,王若拙不知道。青梅明知却故意不说。那老师因此损失了好几百块钱。后来青梅跟丽云说起,觉得解气。   丽云说:“活该!要是我啊,我就垫她一砖,让她败诉。”   正想着,见丽云过去给唐韬敬酒,青梅只得也站了起来。   唐韬也不推让,说了声:“谢谢二位美女。”一一喝罢。   丽云偏着头,看着唐韬笑问道:“哪个更美?”   青梅把头扭到一边。   唐韬笑着说:“都很美。”   丽云说:“哪个更美嘛!”   唐韬看着她俩微笑。青梅觉得浑身不自在。   唐韬说:“梨花一枝春带雨,桃花一朵火样红。”心想这一荤一素真是赏心悦目。   丽云笑着问唐韬:“我的裙子好看不好看?”   丽云穿着一件薄羊毛料的红长裙,无领,中袖,露出白皙的脖子和一段酥臂。裙子上身为合体的旗袍式样,勾勒出丰满的胸部和纤巧的细腰。下身呈流线型,稍稍宽松。足蹬黑色羊皮马靴,黑亮的直板烫长披发瀑布一样直泻而下。   唐韬端详了一会儿,说:“好看。”   丽云柳眉一扬:“这还是青梅给我做的。”说着张开双臂,做了一个凤凰展翅。她这么一转,裙子下面的褶皱处立刻露出了黑色的里子,象开了一朵石榴花。一股甜甜的月季花的香气荡漾在空气里。   唐韬向青梅笑道:“我只知道青梅上学时写小说,写诗歌,是我们学校的才女,想不到还有这本事!”   青梅乜斜了他一眼,说:“我的本事你不知道的多着哩!我会电工,俺家的电坏了都是我修的。我会蹬三轮、拉板车,我会刷油漆,我会修锁,我能将一灌液化气搬到四楼,我能抱着憾憾一口气爬到十八楼,那天半夜里憾憾发烧……”   青梅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泪花,心里潮水一样翻滚着,脸上始终微笑着。丽云也面带微笑。唐韬开始也笑容满面,渐渐地变了颜色。这之后,无论丽云如何说笑,空气象是凝固住了,再也活跃不起来了。   四个人闷头吃了饭。憾憾跑出去玩了。   唐韬吩咐服务小姐收拾桌子。丽云打开了卡拉OK。   青梅见整盘的菜就那么被拆了下去,心想这够两个人吃几天吧?要是在十几年前,没准还会把盘子都舔舔哩。   那时候她常常和唐韬一块吃饭。他的姐姐们都出嫁了,家里只有一个老母亲和一个弟弟,生活拮据得很。她家里也不富裕。俩人总是打一份菜吃。即便如此,到了月底还有接济不上的时候,俩人就吃咸菜。偶而开一次斋,也会为一片肉夹来夹去。   那时她常常感慨:“啥时候要是想吃啥就能吃啥该有多好!”   唐韬笑着说:“以后我给你买。让你尝遍所有的美食。你不是爱吃肉吗?我让你顿顿吃肉。你还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间紫色的小屋,我一个人住。”   “我给你买。”   “我想要一件紫色的大衣。”   “我给你买。”   “我想游遍全国的风景区。”   “我给你买,噢,我给你钱。”   她突然不高兴了。“谁稀罕你的钱!”   唐韬赶忙改口:“我陪你去。” 1 第20节   青梅正在胡思乱想,就听丽云说:“青梅唱一个?”   青梅总觉得自己的嗓子不好,平时羞于唱歌,这时候她心里正有点烦,就说:“我不高兴唱。”   唐韬听见了,走到她跟前,看着她笑道:“要不要帮你写点什么东西?”   青梅翻起眼皮看了看他,说:“我从没让别人帮我写过任何东西。”   是的,那份检查不是她让唐韬写的,更没让他找老师说好话。她只说过:   “公民有言论自由,也有唱歌不唱歌的自由。”   “我不高兴唱。”   “不高兴唱装装样子不妥了?”她至今记得唐韬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   “我不高兴装。”   至今她也不认为那位同学是英雄。不就是把那位落水的同学从湖边拉上来了吗?凭啥要她歌颂他?   “方青梅方青梅,你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老师,我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我要把南墙撞个窟窿。”   结果是,南墙没撞破,她却碰得头破血流。除了升任副庭长是搭了学历的东风外,她在仕途上处处碰壁。作为公务员,仕途就是前途。原来跟她一起被提拔的同事先后升迁了,她还在原地踏步走。而且,一踏就是五六年。   去年她本来是有一次机会的。法院准备推选一位后备女干部。好多人看好青梅和小蔺。   小蔺冷冷一笑,说:“方青梅,她?跟我比?”   王若拙听不过去,说:“人家方青梅咋不能跟你比?”   小蔺说:“俺爸是局长,俺妈是主任,俺哥是科长。俺家两个局级干部,两个科级干部。她跟我比?”   这话传到青梅耳里,青梅很不忿。对丽云说了。   丽云说:“说这干啥哩?这话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青梅对丽云的话的理解是,那话不是不对,只是不该说,说了就不对了。就象俩个人比赛跑。一个人徒步,另一个人坐车。然而坐车是在别人看不见的时候,所以裁判就说,是运动员水平不同嘛!输了就该口服心服。   后来发生的事证明了她们是对的,青梅简直不堪一击。   俗话说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父母经常说的话孩子会记着,父母的观点和看法也会影响到孩子。我想通过孩子的话表现青梅的性格。往后看,阁下也许就觉得憾憾说这样的话很自然了。我的观点是,如果大家能够想象到,就不写了。但有时候也会自以为是。   唐韬和丽云拿着话筒在唱歌。   唐韬唱的是:《我多想有个家》。   丽云唱的是:《彩云追月》。     青梅觉得她成了惟一的观众。而自己原本该是女主角啊!坐了一会儿,青梅又隐隐感到自己成了电灯泡,就提出回家。   唐韬说:“才八点多一点啊!”   丽云说:“让青梅回去吧,她就是那样。”   唐韬穿上外衣,说:“一块走吧。”三个人出了包间。   憾憾正坐在大厅的台阶上和几个小朋友听琴。每当一曲终了,几个小孩就使劲鼓起掌来,把小手拍得通红。接着就飞奔到餐桌前抢花,献到弹钢琴的姑娘面前。这个游戏让憾憾觉得新鲜有趣。   “妈妈,现在就走吗?”   唐韬要开车送他们回去。青梅执意打的回去,拉着憾憾走了。   他们掂着一个装满虾的塑料袋上了一辆公交车。   憾憾怯怯地拉了拉青梅的衣裳,说:“妈妈,你生气了?”   青梅说:“没有。”声音却有点不好听。   青梅也说不出有什么不对,只是觉得心里闷闷的。好象以前丽云不是这样。   车窗外灯火辉煌。霓虹灯闪闪烁烁,不知是明是灭。远处桥面上的灯光变幻着,一会红,一会绿,一会蓝,不知是什么颜色。夜把城市的景色改变了,青梅还不习惯。   路边商店正在播放一支流行歌:   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太快。   20.   青梅一进门就问:“妈,憾憾哩?”   她妈说:“憾憾不是搁胡同里跟几个小孩玩哩吗?”   “没有啊?”她把自行车扎在院子里,又出去找。一边找一边喊。   走到胡同口问一个摆摊的老头:“大爷,看见憾憾了吗?”憾憾从小在姥姥家长大,周围的邻居都认识他。   老头说:“我这眼神不好。刚才我瞅见几个小孩正东去了,手里红红绿绿的,象是拿着筐子。”   青梅马上意识到他们可能到公园的湖里捞虾去了。这里离公园很近。因为绿荫广场改建,为方便市民休闲娱乐,公园免费开放。   她一路小跑来到公园,直奔人工湖。远远看见几个小孩从湖心小桥上走来,并不见憾憾的影子。   青梅的心都要跳出来了,紧跑两步拉住前面的一个小孩,气喘吁吁地问:“憾憾,憾憾哩?”   那小孩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白着脸答不上话来。   其中一个小孩说:“憾憾掉进去了。”   青梅一听,身子晃了两晃,两腿一软瘫在地上。先是听见耳边有小孩的叫喊声,那声音越来越远,渐渐地听不到了。   这时迎面过来一个老太太,问那些小孩:“这就是那个小孩他妈?”   老太太掐着青梅的人中把她叫醒,扶着她站起来,说:“听说已经送到医院了。”   青梅恍惚听见医院两个字,身上有了几分气力,也没有道声谢,爬起来就往大门口跑。出门碰见一辆出租车,冲上去就拦。   司机见一个披头散发,脸色苍白的女人斜翅里窜上来,一个急刹车,骂了一声:“找死啊!”又开走了。   青梅定了定神,又拦了一辆出租车,赶到公园东面的一家医院。未等车停稳,她拉开车门就跑。   司机把头伸出驾驶室,叫道:“钱!钱!”   青梅从包里拽出一张钱,看也没看扔过去。直奔急诊室。   在一楼楼道里拉住一个穿白衬衣的人,上气不接下气地问:“淹住的小孩,在哪儿?”   那人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耐烦说:“问医生去!神经病。”   这时正好一个医生从急诊室里出来,青梅又拉住问。医生说没有被抢救的小孩。青梅推开门看了看,又跑出医院。打的来到公园西面的一家医院。   跑到急诊室门口,似乎听到有人喊方庭长,她也不理,一头闯进去。只见急救病床上趴着一个小孩,正在输液。   青梅叫了声:“憾憾!”扑到床边。这时候她就觉得自己的身子象是一滩泥,一下子坐在地上。   床上传来细细的声音:“妈妈。”   青梅紧紧抱住憾憾,就象暌违了一个世纪。又是哭又是笑。   待擦干眼泪抬起头,忽然觉得天是那样蓝,草是那样青,树是那样绿,病房的墙壁是那样白,这个世界是那样的美好。就连病房里那浓浓的来苏水味也不那么难闻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到青梅跟前,叫了一声:“方庭长。”   青梅回头一看,见是郑明,便起身笑道:“噢,郑律师,你也在这儿啊。”   青梅对郑明一向没有好感,然而这时候对他的厌恶也减了七八分。   青梅看了看郑明,不禁笑了起来:“郑律师,你,这是咋回事啊?”   只见郑明上身穿了一件挺阔的西装,裤子却皱不拉几的,似乎还湿着。   郑明笑笑,问:“这是你的小孩?”   青梅说:“啊。”   郑明一拍巴掌叫道:“嗨!这么巧!这个世界实在是太小了!”   青梅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问憾憾:“憾憾,是谁把你救上来了?”   憾憾指着郑明,说:“就是这个叔叔。”   青梅愣了一下,一把拉住郑明的袖子,嘴唇哆嗦了半天,话没说出来,眼泪却掉了下来。   这时进来一位护士,指着憾憾的床,说:“哪位是这个小病人的家属?快交钱去,再不交就停药了。”   郑明对青梅说:“你刚才过来的时候我正跟他们吵哩,我只带了三百块钱,我说你们先用着药,我回去拿去,他们就是不依。”   青梅平时只带够买菜的钱,碰巧今天刚发了工资,便从包里掏出一叠钱,抽出三张递给郑明。   郑明不要,说:“先给孩子看病要紧。” 第21节   青梅硬塞到他兜里,说:“你救了两个人的命,俺这一辈子都报答不了,哪能让你垫钱哩!”   拿着剩余的钱来到结算处,数了数,才发现刚才急急忙忙扔给出租车司机的是一张百元钞票,心中不免有些心疼。转而想到她的儿子幸亏没事,很快又释然了。   21.   没过两天憾憾就活泼如常了。青梅担心他的功课,问医生能不能出院。医生说还得观察两天。她只得请了假,耐着性子陪着。   院里、庭里和一些亲朋好友都来人探望。第四天结帐出院,花了五千多。要在平时,青梅准得仔细检查住院清单,看有没有多收的费用。然而这次青梅很慷慨,看也没看带着憾憾出院了。   当天晚上,青梅买了礼物,带着憾憾到郑明家道谢。   郑明住在市司法局家属楼上。他原是司法局的一个副科长,后来辞职当了律师。   青梅原以为郑明家一定十分阔绰,没想到跟一般人家没太大的不同。两室一厅的房子,一看就是几年前的装修。客厅里挂着一张太极六十四挂图。郑明夫妇都在家。   寒喧过后,青梅说:“大恩不言谢。我就不说感谢了。憾憾,要不是这位伯伯救了你,你的小命就没了,快给伯伯跪下。”   郑明赶忙拉住,说:“这事儿是个人碰上都会去救。”   郑妻问:“那天你咋会搁公园里?”   郑明不便说出当时他正在湖边假山的花丛里,便说:“我那天正好去公园走走,听见几个小孩喊叫,才知道出了事。”   青梅从包里拿出一摞钞票,放到茶几上,说:“这是两万块钱,我知道拿不出手,再多的钱也换不了一条人命。可是我实在没法表达我的心情。”   郑明把钱一推,说:“方庭长,你这就不够意思了。我也不是为了钱啊!再说了,你哪儿有钱哩?我知道你没有,就那点死工资。说实话,要是你们法院有些人给我,我不要白不要。你们孤儿寡母的,我要你的钱,我还是个人吗?”   青梅没想到郑明说出这样的话来,看来自己平时错看他了。心头一热,眼泪落下来了。   过了一会儿,青梅止住眼泪,说:“可我咋报答你哩?”这时候青梅恨不得为郑明赴汤蹈火。   郑明笑着说:“咋报答?那还不容易?只要方庭长愿意跟我合作,我就求之不得了。怎么样,方庭长?”   青梅对郑明所说的合作自然心知肚明。要是别的律师,她可能会装糊涂,敷衍说:“中啊,咱们合作办案,还当事人一个公道。”然而现在她所面对的,是她的救命恩人。   青梅吱吱唔唔地说:“郑律师,我......你......,咱们......”她这时候真希望郑明能痛痛快快地开个价,即便拿不出来,她也宁愿只为了钱而想办法。   郑明看她语无伦次的样子,禁不住哈哈大笑,说:“方庭长,别急,别怕,我跟你说着玩哩。说实话,我还真有点恨你。你可断了我不少财源啊!听说是你审的案子,有的我都不敢接。说实话,你的为人我不敢苟同。”   青梅笑着说:“哦?我就那么惹人烦?”   “不只是我烦你,好多人不喜欢你!你这人太死板。你自视清高。要我说啊,你是看不清这个社会是咋回事。你一个人那么正有啥用哩?你一个人就能树起社会公理和正义的大旗?你一个人就能改变这个社会?让它变得不再混浊?你一个人就能守住这社会正义的最后防线?你一个人能为多少人讨回公道,让老百姓不再骂法院?你坚持原则,不肯通融,可到了上边人家才不管哩。你审的案子照样给翻过来。你自己又得不到任何好处。”   他老婆不住地给他使眼色。   郑明会意,又说:“不过也有人说你好。其实,有时候我真希望所有的法官都象你,那样俺当律师的日子也就好过了。你发现没有?凡是我代理的搁你那儿审的案子,不是家里没钱的,就是没有关系的。”   青梅这时正皱着眉头想心事。郑明前几句话显然触动了她。她心里不得不承认,郑明说的不是没有一点道理。可我既不愿改变自己,又不能改变现状,我该怎么办?   正在皱着眉头沉思,又听郑明说:“我说你啊,做人应该活泛些。谁没有个亲戚朋友,谁没有求人办事的时候?于人方便,于己方便。做人应当多修路多造桥。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你精心修建的不是桥,而是囚禁自己的篱笆墙。”   青梅不由得想起她在憾憾的小人书上看到的一个小故事:傻小子,盖房子,盖了房子没窗子。旁边还有一个画面:一个傻小子站在自己垒成的房子里发呆,四面全是高高的墙壁,没有门,也没有窗。   青梅心里乱了一阵,苦笑了一声,说:“你说的我还是做不到。要不然,我脱了法袍,也跟你去当律师妥了。”   郑明说:“你以为律师这行当就那么好混!我都洗手不干了。你要当律师,”他想说“恐怕连汤都喝不上。”看他老婆又给他使眼色,就咽了回去。   青梅有些意外,说:“你现在不当律师了?你不是干得正火着哩吗?”这才想起,的确好长时间没在法院见过他了。   郑明长叹一声,说:“唉!你们当法官的是不知道律师处境多么艰难!现在打官司都得送。你不送,对方送了,你就会吃亏。好多当事人请律师就是为了方便跟法官沟通,给法官搞好关系。你也不是不知道,如果一审打败了,二审要想翻过来有多难,多花多少!而且不知道要拖到猴年马月。不如一审时弄得劲了。好多当事人认为,律师收了我的钱,就得帮我通融。否则就是不负责任。”   青梅忍不住打断他的话,说:“你说的是那些理不直,气不壮的。”话一出口,忽然觉得自己也有些底气不足,不觉先急红了脸。   郑明冷笑一声,说:“你这么说,是不敢面对现实,还是太天真了?有理就可以不送了?好多当事人送钱就是为了让你们这些当法官的屁股坐正。有的只是催促一下早点结案,或者仅仅希望你们法官提供一些信息和方便。比如说,对方提供了证据,如果我跟你的关系好,你就会提前通知我去阅卷。如果跟你的关系不好,我找你十趟八趟,你也会以种种借口不让我及时阅卷。再比如,我申请财产保全,如果给你送了,你就会及时帮我办到。否则的话,你就会今儿推明儿,明儿推到后儿。没有依法执行财产保全,当事人就是打赢了官司,也执行不了。这你也不是不知道。”   青梅越听越别扭,越听越刺耳,忍不住抗议道:“你不能都按我头上啊,我从来也没干过那种事!”   郑妻说:“他就好胡呱哒,我成天说,他嘴上没个把门的。肚子里暖不热一句话。方庭长,你别在意。”    郑明干笑着了两声,说:“我只是打个比方。我知道你不会那样。要不咋说你不会玩哩。唉!到底是女人家,胆子小。不过我打过交道的女法官也不少,人家都比你强。”   青梅心里不服气,淡淡一笑,做出一副不屑再论的样子。   “你干律师也这么多年了吧?按说这些你早就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现在咋会突然冼手不干了哩?”   “我是越干越寒心,越干越担心啊!”   青梅觉得这话从郑明的口里说出,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便笑着说:“你不是善于混水里摸鱼吗?咋突然良心发现了?”   郑明说:“去年我接了一起刑事案,一男一女同居了一年多了,男的突然不要那女的了。女的问男的要一百万,男的只愿给她二十万。女的就告到法院,说那男的强奸。你知道这种案子是很难取证的。我和罗律师跑了几个月,总算为当事人打赢了官司。我当时实在觉得荣耀得不得了。简直觉得我就是佛尔摩斯了。那天晚上当事人请客,请了好多公检法的人。他后来告诉我,他在那些部门总共花了十五万。而我们两个当律师的,每个人才挣了他两千多块钱。”   青梅一笑,“所以你心里就不平衡了?” 第22节   “主要是干着没劲了。律师不帮助当事人送就不能保证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得到维护,送了又违了法。俺所里的杨律师被吊销了律师资格证,你知道吧?这意味着砸了他的饭碗。我有一个同学,也是当律师的,因为给法官送钱,还被判了刑哩!通过我的手,不知送过多少。我又没拿一分,要是出了事,你说我亏不亏?”   “那你现在干啥哩?”   “没事,瞎转转。”   郑妻在一旁撇撇嘴,说:“做了一铺生意,赔了个片汤。家里的钱都快搁里完了。”   郑明脸上有点挂不住了,说:“谁说赔完了,不是还有几万块钱吗?”   郑妻说:“当初不听我的,哪胜搁机关里混哩?”   青梅笑着说:“嫂子你别这么说,郑大哥是有本事的人。自然不愿意搁机关里屈就。”   郑明说:“你还别说,我正想花点钱跑跑,还进机关哩。机关里都掌握着一定的行政资源。虽然挣钱不多,可是金饭碗那。再说现在公务员工资都涨了,花个十万八万也划得来。”   青梅问:“有目标了吗?”   “没有。难啊!现在机关里也是三天两头改革,还裁人哩。”   郑妻问:“方庭长有这方面的关系吗?”   青梅说:“想办法打听打听吧。”   又说了一会儿话,青梅站起来就要告辞。郑妻也站了起来,胳膊一甩,碰掉了柜子上的一张报纸,不偏不倚,正好盖在那摞钱上。   郑妻站起身准备开门,口里却搭讪道:“再坐一会儿吧?”   青梅说改天吧,以后就是常客了,说着就朝门口走去。   郑明忙拉住她,把报纸下面的钱往她包里塞。   青梅说:“这是一点心意,收下吧。”   郑明把眼一瞪,冲口道:“方庭长太看不起人了!”   青梅心里又是一阵感动。   俩人把青梅母子送到楼下,回来洗漱睡觉。郑妻见郑明老在翻烙饼,便冷笑着说:“两万块钱送上门都不要,这会儿知道后悔啦?”   郑明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烦躁道:“你说话别阴阳怪气的,你懂啥!头发长见识短。”   “我头发长见识短。你咋也睡不着哩?”   郑明猛地坐了起来,说:“你咋咋呼呼,我咋睡着哩?”   俩人一夜无话。   青梅带着憾憾打的回去。   路上憾憾问:“妈妈,那钱......”   青梅碰了碰他,吻吻他的脸蛋,说:“宝贝,钱妈妈明天给你。”   憾憾疑惑地看着她,不再问了。   回到家,憾憾又问:“妈妈,刚才你为啥不让我说话?”   “你说哩?”   憾憾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青梅笑着刮了一下他的鼻子。   “妈妈,那个叔叔还怪好哩!”   “憾憾,那个伯伯救你,不是为了咱的钱。好多东西是钱买不到的。你要向那个伯伯学习。长大了,要报答人家。”说着眼圈都红了。   憾憾点头说:“嗯。我长大了,就给他买好多好多的好吃的,买恁么多的虾,我还给他买好多好多的变形金刚。”   22.   王若拙正在发礼品,庭里每人一串藏佛珠。大家都乐滋滋地道谢。   白凤变说:“还是咱王头想着弟兄们。”   说者无意,在青梅听来,却是有心了。因为她上次出差回来没有给大家带礼物。   当时王若拙问她:“听说东北的三宝很有名啊,你没搁那儿买点?”   青梅说:“可贵呀!”   王若拙笑道:“不是跟着买单的吗?”   青梅明白他的意思,便说:“那我还咋办案啊?”   王若拙一笑:“该咋办就咋办。”   青梅正在不自在,就见王若拙向她招手,便走到他的办公桌前。   王若拙低声问道:“听说李院长的孙子搁北京住院哩,你知道吗?”   青梅更加不自在了。去年李正清添孙子的时候,她正在休假,便假装不知道,糊涂过去了。   “是吗?不知道。”   “别的庭里的人都去北京探望了,咱是不是......”   “那就去看呗。”   “要不,咱俩一块去?“   “我会走开了?几天没上班,案子都堆到一块了。”   王若拙想了想,说:“可也是,还有憾憾哩。憾憾没事了吧?”   “好了。谢谢。”   “那我就一个人去了。见到李院长,就说青梅忙工作哩,我代表俺庭里的同志来看看。”   青梅刚走了两步,回过头又问:“我好象昨天还看见李院长啊?”   “噢,听说他正准备这两天去哩。”   “你听谁说他孙子搁那儿住院哩?”   “这事儿谁不知道啊?谁象你啊,两耳不闻窗外事。”   王若拙不便说是听院长夫人说的。昨天晚上,他本来是去李正清家送冬虫夏草。李正清肺不好,常年吃冬虫夏草。   李正清还批评了他:“这个小王,还说没带啥东西,这冬虫夏草比金子还贵哩。这么多,多少钱呐?”   王若拙暗暗吃惊,他听说这药贵,却没想到比黄金还贵。   入藏后他整天在旅馆里吸氧,听见一同去的当事人要去买东西,就说:“给俺李院长买点冬虫夏草吧,再给俺庭里的人买几串藏佛珠,再......”   那人问买多少。   他随口说:“藏珠买个十来串,冬虫夏草买一斤二斤都中,你看着办吧。”   后来见买回来一大包,也不知有多重。   王若拙说:“李院长,你这就外气了。这点东西拿不出手。几千里地捎回来了,不过是我的一点心意。啥钱不钱的。”   院长夫人说:“这下管用好长时间了。”   王若拙说:“没事儿,只管用吧,我在西藏有朋友,用完再说。”心想这东西哪儿没卖的?不掬搁哪儿买些,就说是从西藏寄来的,他还会查去?没想到院长夫人却说:   “太好了!俺妈治风湿哩,就差一味药,西藏的最好。叫......看我这记性,你那儿有朋友,方便的话,让他寄点?”   李正清嗔道:“就你事儿多!”   院长夫人瞪了他一眼,说:“不过是托小王帮点忙,又不是不给钱?”   王若拙懊悔不已,口上却说:“没事没事,我打个电话,让我那朋友把药寄回来。你把药名给我就中了。提钱就外气了。李院长恁么关心我,我正愁没机会报答,还得感谢你给我这个机会哩!”   想到这里,王若拙就问白凤变:“小变,最近转过来的案子里有没有牵涉到西藏的?”   白凤变正准备出去,回过头说:“没有。”   王若拙点上烟,一支又一支地抽了起来,之后拿起了电话:“喂?是我,法院的,王若拙。上次咱们从西藏带回来的那些材料,有一份工商部门盖章的营业执照复印件......对,就是那个。现在对方提出了异议,说盖的是企业科的章......按说应该盖工商局的行政章。你们派人再去一趟吧......不中不中,咱总得把证据弄实落了,我这儿倒好说,人家要是不服,不是还有二审吗......对了,顺便带回来一味藏药,药名一会儿我给你发到手机上。”   屋子里充满了呛人的烟草味,青梅皱着眉头开了她身旁的一扇窗户,拿起一张报纸扇着。   白凤变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嚷道:“这是谁又吸烟了?罚款五十!”   王若拙慌忙把手里刚点着的烟扔掉。   白凤变拿眼睛四下里巡视了一圈,把地上的香烟拾起,“这是谁扔的?得查查指纹。”   屋子里的人都瞅着王若拙,嘻嘻笑着。   白凤变叫了一声:“王头,又是你!拿来吧,不然我就强制执行。”把手伸到王若拙面前。   “不是我,不是我。”王若拙躲闪。忽然看见衣架上他自己的衣服,本能地去抢。   白凤变飞快地抢了衣服,从里面掏出来一叠钞票,里面有五张五十面额的。白凤变抽了一张。得意地说:“加上上次罚的,够搓一顿了。”   王若拙看着那几张一模一样的钞票,忽然想起了什么,也顾不得白凤变了,急匆匆向门外走去。一边走心里一边嘀咕:五六个一模一样的礼品袋,昨天晚上该不会拿错吧?   他开车回到家,把剩余的四个礼品袋又仔细检查了一番,按照礼品本身的价值分别放在三个地方,才放了心。 第23节   他点上一支烟,坐在沙发上美滋滋地抽着,心里盘算着。他今年已经四十三四了,都怪自己开窍得太晚。必须尽快把庭长前面的“准”字抺去。他在脑子里把院里的六个院长又过了一遍,王院长已经到点儿了,赵院长还差两年,康院长病得很重,别看他天天撑着上班。康院长把自己的病捂得铁筒一般,可从各方面得到的情报让王若拙看到了一丝希望。康院长很可能得了癌症。然而王若拙还是希望他能再活上两三年......   王若拙突然感到烧灼一样的疼痛,急忙扔了烟头。指头上已经起了一个燎泡。他想往指头上倒些酱油,走到厨房门口又站住了。去李院长家之前他去了章院长家,要是把给李院长的礼品错给了章院长,那可坏了!一万块钱不是个小数目。而且章院长一眼就能看出那不是送给他的。谁都知道,全院只有李院长一个人经常服用冬虫夏草。那样的话,那个炸药包的威力不知会减弱多少。     他又把在李院长家的情形想了一遍。   昨天他只坐了一会儿,觉得要说的话已经说了,要办的事也办了,担心随时会有人来,就站起来准备告辞。   李正清也站了起来,口上却说:“再坐会儿嘛!”   院长夫人从里屋出来,热情地挽留了一番,又说:“有空来玩啊!”   他应了一声,弯腰点着头退了出来,反身把门关上。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还打了个电话:“李院长我忘了说了,那药材是今年新出的,你打开凉凉,别捂了。”   李院长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他是不是已经看到了呢?   青梅这会儿也在想心思。她现在急于见到唐韬。   今天是周末,要不要给唐韬打电话?她犹豫着。平时她很少主动给唐韬联系。为这事给他打电话,很容易给他留下有事才想起他的印象。她不愿唐韬把她看成那种人。     白凤变跑到别的庭里聊天去了。其他同事也都各忙各的去了。办公室里又剩下了青梅一个人。   这时门口出现一位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瓶子底眼镜,瘦高,象一竿刷了叶子的竹竿。   青梅忙招呼道:“进来吧,康靖。”   康靖在她对面的皮椅上坐下,朝她笑了笑,说:“谢谢了啊!”   青梅知道他是说自己帮云香的事,便说不客气。   康靖说:“章院长他老岳父死了,你知道吗?”   青梅说:“能不知道吗?办公室的通知都贴出来了。跟会议通知搁一块哩!”   “你们庭里准备咋送?”   “王若拙不用说了,人家向来都是单独送。其他人还不知道哩。听说人教处都给这个数。”青梅伸出三个指头。   康靖吐了吐舌头,说:“乖乖,恁么多,咱还送不起哩!”   青梅叹了一口气,说:“送不起少送点,总不能为了给死人掬面子让活人饿肚子吧?”   康靖哼了一声,说:“送多了咱没有,送少了人家也看不见。俺老父亲不在时,他连问也没问。咱院里只去了两个人。这些不说了,人家是领导。去年因为俺村儿里的人买了假农药的事我去求他,也没办成事。弄得我可没面子。”   青梅发愁道:“人家都送了,咱要是不送,不是显得咱对领导有意见吗?”   康靖说:“遇见这类事,我都头痛死了!你说每天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事耽误了多少功夫?中国人活得就是累。我看过一篇文章,把社会比作‘蛇阱’。阱里全是蛇,你缠着我,我压着你。相互扭成一团,难解难分。每条蛇都拚命拱起腰,直起身,想把别的蛇压到身子底下,自己露一露头。人也象蛇阱里的蛇,你压我,我压你,这个冒出来了,又被那个压了下去。争来争去,一辈子就是为了出出头。可是真正能出人头地的又有几个?”   康靖说着摘下眼镜,苍白的脸上现出痛苦的神情。他整天心烦,夜里经常睡不着觉,早上起来更是烦得要命。     他揉了揉眼睛。那是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浮肿发白,略显凸出,象离了水的鱼的眼睛。   青梅见康靖撩起衣服的下摆擦眼镜,便递过一张餐巾纸来来。   康靖道了声谢,低头擦罢镜片,说:“要是没有这种纷扰争斗,人活得简单点,该有多好!”   青梅的眼前立刻出现一个画面:一片桃园,一弯绿水,一洼水田。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争斗,没有纷扰,淳朴自然地生活着。   康靖叹一口气,青梅眼前的画面消失了。   青梅感叹了一会儿,说:“这就象水资源的流失:跑、冒、滴、漏。”又笑道:“好了康靖,别钻牛角尖了。看你干瘦干瘦的,再这样下去,真成糠萝卜了。”康靖的外号叫糠萝卜。   康靖说:“萝卜糠不怨萝卜,怨气候不好。”   23.   星期六青梅没有接到唐韬的电话。打他的手机一直关机。晚上几个初中的同学约她聚会,她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参加。后来等不到唐韬的电话,就去了。   正在跟几个同学吃饭,青梅的手机响了,一看来电显示,忙走到隔壁的一间空房子里。   “青梅,你现在在哪里?一块吃饭好吗?。”   青梅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高兴:“现在都几点了?你请我吃夜宵啊?”   没想到唐韬却说:“就吃夜宵吧。你在哪儿?我去接你们。”   青梅不愿唐韬来酒店接她。一是怕被同学看到,二是不想让唐韬看出她太在意他了。我本来正在跟同学一起吃饭,你一个电话,我就得屁颠屁颠地跑去陪你?于是便说:“我现在正搁路上走哩,不用接,我自己去。在哪儿?”   放下电话,青梅对同学说有急事,先走一步。那些人哪里肯放她,按住她灌酒。青梅怕唐韬嗅到酒气露了馅,咬着牙不喝。最后偷了个空跑了。到了楼下要了杯水嗽了口,出门拦了辆出租车。   十几分钟之后,一辆出租车驶入一条远离市中心的僻静街道上,在一个写着“紫罗兰饭店”的门前停了下来。车里走出一个穿紫色旗袍的女人,背着浅紫色的包。   她走进饭店。   店里象是刚刚开张,桌椅、地板和门窗都是紫罗兰颜色。白色的墙壁和天花板上垂着紫罗兰,开着紫红色的花。紫色的灯光从天花板上泻下来,给整个房间披上了一层紫色的轻纱。   她住足欣赏了一会儿,闭上眼睛回味着。一种温馨浪漫的感觉浸透了她的全身。   一个穿着紫色凤仙领礼服的迎宾小姐走过来,拖着紫色的裙裾。问过之后,把她带到二楼一个写着“紫罗兰”的包间门前。    她轻轻推开门,里面也是一个紫色的天地。铺着紫色的地毯,桌子上铺着紫色的蕾丝台布。   唐韬正背对着门,听见开门声回头笑了笑,说:“青梅来了。我前天去省城了,今天开完会已经六点了,紧赶慢赶才赶回来了。”口里说着,眼睛却往她的身后找。   青梅说:“憾憾没来。”   “你怎么不把他带来?憾憾好吗?”   “好多了。”   唐韬听她这口气不似往常,连声追问道:“憾憾怎么了?”   青梅说:“憾憾掉到湖里了。”   唐韬一下子变了脸色,紧盯着她的脸。   青梅说:“让人救上来了。已经没事了。”就把憾憾怎样落水,怎样得救,人家怎样不图回报以及郑明目前的情况对他说了。   唐韬埋怨道:“怎么不告诉我?”过了一会儿,又说:“你是说,让我给他想想办法?”   青梅垂着眼睛,用指头划着桌上的蕾丝台布,半晌才说:“我没有对他这么说。不过既然他不要钱,我倒宁愿把这笔钱花了,给他跑个工作。世上最大的债是人情债,我不想欠他一辈子。我实在是太感激他了。要没有他,可能就没有憾憾了。要是没有憾憾,我也不想活了。”她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唐韬拍拍青梅的手,说:“别难过,我会想办法的。”   唐韬想了一会儿,又问:“你说他是律师?”   青梅抬起头,说:“嗯。他有律师资格。”   “他多大年龄了?”   “这个我知道,他代理案子时都出示执业资格证,上面有年龄,他今年不到四十岁。”   唐韬沉吟片刻,说:“土地局倒是有一个空缺,你问他愿不愿去?愿意的话,你把他的律师证、文凭、身份证和他的简历给我送去,还放到大门口就行。”   青梅转忧为喜,“我明天就给你送去。”   唐韬指着她笑道:“你呀,还是急性子。”   唐韬让青梅点菜。 第24节   青梅点了两个菜,一个炒苦瓜,一个糖百合。唐韬又要了四个荤菜,两碗米。   青梅怕浪费了,只好说:“我不要米。”   饭菜很快上来,两荤两素。   青梅拿起筷子象征性地夹了几下。   唐韬边吃边问:“今晚憾憾去哪儿了?”   “老师给他们补习功课哩。”   唐韬“叭”地一声把筷子放到桌上,不悦道:“学校也真是!八九岁的小孩星期六晚上补什么习?拔苗助长嘛!明天我就给教委打电话。”   青梅忙解释说:“不是所有的学生都上。憾憾数学好,老师想让他参加奥数竞赛,才给他单独开了小灶。”   唐韬一听高兴起来,笑着说:“我就知道这小家伙有出息。”   青梅看了他一眼,说:“有没有出息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   “那他今天晚上在哪儿吃饭啊?”   青梅正用吸管喝着饮料想心思,唐韬又问了一遍。   青梅说:“噢,放了学去他姥姥家吃饭。”说罢下意识地看了看腕上的表,“五点四十放学,六点半上课。”   “来回路上得多长时间?”   “至少也得二十多分钟吧。这小孩儿磨蹭得很。”   “那只有半个小时的吃饭时间了。吃了饭急急忙忙去上学,对胃也不好啊!”   “没事儿,憾憾吃饭快。”   “那就更不好了。”   青梅低头又看了看手表,说:“憾憾快放学了,他今儿没带钥匙。我得回去。你慢慢吃吧。”   唐韬放下筷子,回头叫来了服务小姐,说:“小姐,还有两盘菜,打包。”   服务小姐很快掂了两个塑料袋进来。   青梅一看,见一个袋里装着油炸大虾,另一个袋里装着炒鸡,就知道是给憾憾的。   俩人一前一后走出饭店,上了汽车。   路上唐韬说:“那事儿你写一篇报道,送到报社。”   青梅说:“已经发了。昨天的市报,B2版。”   “好。”   接着唐韬对她说了一番话。   青梅深深地看了一眼唐韬,忽然有一种久违了的感觉,很幸福很惬意。就象冬日里坐在家门口,懒洋洋地晒太阳的那种感觉。她记得那时候他们常常在学校后面山坡的南边晒太阳。唐韬坐在草地上,穿着她手织的那件绛紫色的毛衣。她坐在唐韬的衣服上。世界小到只有他们俩人。太阳为他们撑起一个小屋。唐韬的手罩在她的脸上,她闭着眼睛,眼前尽是红光,感觉就象坐在大红灯笼里。   红灯笼一闪不见了,变成了绿灯笼,灯笼挂在十字路口的上方。青梅揉揉眼睛,把思绪拉回来。   汽车又继续向前行驶。   还没到青梅家大门口,青梅就叫:“停!停!”拉开车门就要跑。   猛一回头,只见唐韬靠在座背上,在路灯的光影里神情似乎有些忧郁。   青梅心中有些不忍,又上了车,凑到唐韬面前,问道:“不高兴了?”   唐韬的声音低沉而忧伤:“你就不能请我上去坐坐?喝杯水?每次都让我把车停在这地方。”   青梅也觉得自己做得有点过分,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悲从中来,说:“你以为我想这样吗?鱼与熊掌本来就不能兼得。这又怪谁哩?”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唐韬猛地拉住她的手,说:“青梅,你放心,你等着......”把她的手放到唇边。   青梅的情绪也受到了感染,浑身颤栗起来。猛地把手抽了回去,拉开车门跑了出去。   24.   唐韬开完了会,回到办公室处理了一些事务。开抽屉的时候发现了那份申请设立见义勇为奖的报告。目前市财政正处于困难时期,到处都急等着用钱。那份报告已经在里面躺了好长时间了。   唐韬想起青梅说的那篇报道,拿起电话对外间的秘书说:“你把前天的报纸给我找来。”   其实他完全可以让秘书把那篇文章找出来。然而他不想让别人窥测出他的思路或意图。给省委书记当了好几年秘书,秘书们的那点小聪明他再清楚不过了。   那篇文章发在二版的头条,占了很大篇幅。大概是情真意切,青梅写得扣人心弦,感人至深。唐韬的眼睛不禁湿润了。他拿起电话想让秘书通知向主任来,冷静一想,又放下了。     下午唐韬约见了几个人。快下班的时候,他让秘书把向主任请来。   一会儿听到轻轻的敲门声。唐韬头也不抬地说:“请进。”手还在写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才象是刚刚发现来人似的,热情地招呼道:“噢,是向主任啊,坐。”   秘书进来倒了茶,又一声不响地退了出去,轻轻地把门上关了。   唐韬问了一会儿工作情况,象是突然才想起来似的,说:“噢,你们那个关于设立见义勇为奖的报告我看了,思路很好。精神文明是社会文明的重要标志,是社会主义的重要特征之一。我们就是要大力弘扬见义勇为的精神,让见义勇为成为一种良好的社会风尚。报告我已经批了。”说罢拿起那份文件。   这时电话响了。在他接电话的时候,向主任环视了一下室内。房间很大,装修得庄重气派。一张比一般办公桌大得多的老板桌,桌上一面不锈钢杆的五星红旗十分显眼。桌角放着一摞摆得整整齐齐的文件和一个大笔筒,里面插了许多笔,其中大多是毛笔。右边放着一台液晶电脑显示器。桌子的左边靠墙立着一台空调,右边是一个小门,里边是一个套间。桌子正前方的墙上挂着龙飞凤舞一幅字:“奋斗”他知道那是国内一个十分有名的书法家的墨宝。字的下面拐弯放着两组真皮沙发。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茶几上。上面有几张报纸。他顺手拿过一张,很快就被一排黑体字吸引住了。过了一会儿,唐韬拿着那份报告走了过来。   向主任连忙站起,说:“唐市长你看这篇报道,这不是典型的见义勇为吗?”   唐韬接过去很认真地看了一遍,说:“好!确实很典型。送上门了,省得你们再下去收集这方面的材料。”后面一句话象是带着玩笑的口吻说的。   向主任没想到他们申报的奖金预算全额批了,心里很高兴,说:“唐市长还有什么指示?”   唐韬说:“这件事要抓紧落实,最好这个月就开始搞。时间不足的话先选出一位。目的是树立起典型,起到模范带头作用。”   向主任说:“好,我们回去就开会。”拿起那份报纸,指着那篇报道说:“我看树立这个典型就不错。”   唐韬不置可否:“派人落实一下,这是头一次搞这种活动,要大张旗鼓,宣传要到位。要让全市人民看到,我们就是要重奖那些为社会主义精神文明作出突出贡献的人。”   向主任觉得那“重奖”两字似乎重了一些。   此时青梅正坐在办公室里。她的面前放着一张报纸,上面有一则招聘启事:   市土地局欲招聘一名熟悉法律的公务员,年龄在四十岁以下,大专以上文化。有律师资格者优先录用。本次招聘的原则是:公开、公正、公平。采取面试和笔试相结合的方式。报名费五十元。报名时间......   办公室里的人正在七嘴八舌地议论:   “市土地局招聘公务员哩你们知道不知道?听说都报几百个了!”   “傻,以我看啊,全是垫背的。”   ……   青梅面红耳热,没想到是这种情形。她觉得很内疚,讪讪地拿起桌上的报纸。   报纸下面是两本书,一本《法学词典》,一本《民事诉讼大全》。那是王若拙送给她的礼物。王若拙这次从北京看李正清的孙子回来,给庭里的每个人都买了礼物。别人的都是一件工艺品,唯独她多了两本书。   庭里有一个小金库,平时在庭里报销都是王若拙签字,王若拙经手的钱一般要经青梅签字。   当王若拙拿着单据找她报销的时候,她吓了一跳,几天时间,王若拙竟花了一万多!   “不是你一个人去的吗?咋会这么多张飞机票?”   “去的时候我跟李院长一块儿,回来的时候还有他家里的人。”   “这儿还有餐票啊?” 第25节   “看你说的,路上能不吃饭?”王若拙的圆脸拉长了,“送了三千块钱的礼,别的庭送的都比咱多。”   青梅心里犯着嘀咕,王若拙已经不耐烦了。   青梅不敢再问。心想,这是一笔糊涂帐。反正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钱,何必得罪他哩?即使我不签字,他也能从白凤变那儿拿到钱。再说了,小金库里面的钱好多是王若拙拉来的赞助费。   让她懊恼的是,她给他签了字,却还是得罪了他。   青梅叹了一口气,从包里拿出一个存折,上面有十万元,是郑明的户头。心想,破这么大的本,值吗?   然而郑明俩口却象中了头彩一样兴奋。   郑明说:“土地局可是个有权的部门,可有油水。要是能去那儿,花十万也值。”   青梅听着别扭,面上却不好表现出来。   郑明夫妇又详细询问了她所托的关系。   青梅说:“是我大学时的一个同学,在省政府上班,过去我帮过她的忙。她认识咱市里的一个领导。她知道我不会轻易向她张嘴,不好意思拒绝。”   郑明立刻说:“咱不让人家白帮忙,咱花钱。你领我去见见他。”“这倒不必,人家不是为了钱。你把材料交给我妥了。”   “你同学是男的还是女的?跟那个领导是啥关系?”   青梅忍住心里的反感,说:“是女同学,你管人家是啥关系哩?给你办成事儿不妥啦?”   郑明诡秘地一笑,不再问了。   郑明马上让他老婆上街复印身份证、学历证等东西,又交待重新打印一份简历。一会儿功夫,郑妻回来。俩人躲到里屋嘀咕了一会儿,郑明拿着一个存折出来。   青梅把材料接了,把存折还给他,说:“钱的事你别管了,你准备一下吧,可能还要考试。”   郑明说:“知道,现在都得考试,不过是个形式。”死活把存折往她包里塞。   青梅推辞了半天,心想,大概他知道我没有那么多钱,怕办不成事,不放心吧?便接了。   青梅正想着什么时候把存折还给郑明。这时电话响了,是她嫂子打来的。   “青梅,刚才工商所下了单子了,让交五百块钱管理费哩!我给他说了半天,他们说最少也得四百。以前的老板五个月才交六百块钱。现在一个月就让咱交这么多,这不是乱来吗?”   青梅想起她和潘磐请工商所的人吃饭时刘所长说的话。   “咱自己的事,好说!人家饭店都交三四百哩,你们交壹佰块钱妥了!”   这才一个月就涨了?青梅心想,这事儿也许是她手下人干的,刘所长可能还不知道哩,便拔通了刘所长的手机,把她嫂子的话说了。   刘所长一听就火了,说:“以前的老板?他敢说他五个月才交六百?让他把票拿来看看!我看他是不想不搁岫坪做生意了。   青梅想不到刘所长会生那么大的气,听口气,她是知道的,就说:“俺哥下了岗,俺嫂子单位效益也不好,借钱开了饭店,每月都赔钱。俺妈都六七十了,还得养活......”她说不下去了,不住地用纸擦泪。又说:“能不能少点?真的,以前的老板确实没交恁么多。”   刘所长说:“以前的老板交的不只有明的,还有……”   青梅立刻会意道:“那咱也来暗的。”   刘所长干笑了两声。   青梅说:“能不能还按上月的数交?俺还有下岗职工再就业优惠证哩。按规定,下岗......”   对方把电话掐了。   过了半个小时,刘所长又打过来电话:“刚才局长的熟人也在这儿,正因为交管理费的事搞价哩。局长给俺定的任务可重,我正烦着哩。我没法给你说。他每个月交二百,你是潘局长的同学,也交二百吧。有啥事咱私下里再说。”   青梅心想,话都说到这地步了,再找潘磐恐怕也减不下来了。心中不免有些后悔。只得把刘所长的话告诉她嫂子。   吃过晚饭正在憾憾房间里给他检查作业,听见有人敲门。跑去趴在猫眼里一看,忙把门打开。   丽云走进门,手里提着两件牛奶。   青梅嗔怪道:“你这是干啥哩!走亲戚啊?”   丽云说:“你说干啥?不是来看你哩,我来看俺憾憾哩。还说哩,出了那么大的事都不给我说一声,我还是从别人嘴里知道的。”   青梅说:“没事儿,都忙着上班哩。有惊无险。”   憾憾拿着笔从他的房间里跑出来,叫了声阿姨。   丽云说:“憾憾,来,让阿姨看看。”又问他吓着了没有。问了些那天的事,不住地埋怨青梅。   “好长时间没见,我看看,长点肉没有?咦!这小胳膊还跟麻杆儿一样。看你妈妈把你喂的,都快飞起来了!明儿去阿姨家吧,用不了一个月,保准象你冬冬哥一样又白又胖。”   青梅说:“憾憾,做作业去吧。”   青梅把他房间的门带上,把丽云拉到自己的房间。   丽云一进门就惊奇地叫了起来:“你买了电脑了?啥时候买的?”   青梅含糊应着,忙把话岔开,说:“我还没有恭喜潘磐哩!”   丽云说:“还不是你的劲儿?潘磐说请你哩!”   青梅淡淡地说:“搁不住。”生怕她再问起电脑,便没话找话地说:“你这时候来,一定有事儿吧?”   “我来给你道喜哩!你有喜事啦!”说罢就瞅着她嘻嘻地笑。   青梅扭过脸不理她了。   丽云笑道:“看你那样儿!不是给你说媒哩,是憾憾。”   “憾憾有啥喜事?”   “有人喜欢憾憾,想认他当干儿子哩!”   “啥干的湿的,现在的人动不动就认干亲,连小孩都成了拉关系的工具了。真没意思。”   丽云斜睨着青梅,说:“咦!咦!咦!人家市长还巴结你是不是?你也不瞅瞅自己!”   青梅愀然道:“我咋了?我不比市长高大,也不比市长矮小。”   “我不跟你说了!憾憾,你过来!”   憾憾应声跑过来。   “阿姨给你找个干爹,他能给你买好多好多的变形金刚,好不好?”   憾憾看了看丽云,又看看青梅,跑过去拉住青梅的胳膊,半天不做声。   丽云又说了一遍。   憾憾瘪了瘪嘴,汪着两眼泪,说:“妈妈,憾憾没有犯错误啊!”   任丽云如何解释,憾憾把头埋在青梅怀里,就是不抬头。   青梅就看着丽云抿着嘴笑。笑了一会儿,忽然又悲伤起来。   青梅蹲下身,摸着憾憾的头,说:“憾憾是个好孩子。你是妈妈的心肝宝贝,谁也别想把你夺走。阿姨给你说着玩哩,写作业去吧。”   憾憾回他的房间去了。   青梅把丽云拉到阳台上,问道:“是他让你来的?”   “啊?”丽云强辩道:“现在哪个当领导的把自己的意思说透?他说他只有一个女儿,说他喜欢憾憾,还说......”   “既然不是受他所托,也就不存在让你丢面子的事了。”青梅说着看了丽云一眼,“他只是说声喜欢,你就当真啦?你想,象他这样的人,要是这样做不是给人家制造绯闻提供素材吗?”   丽云低头想了想,说:“也是,我咋没想到哩?”   “你呀,你光想着咋拍马屁哩!”   丽云的粉脸涨得通红,嚷道:“我拍马屁?我还不是为了憾憾?要是人家,我才不管这闲事哩!”   青梅见丽云恼了,才知道说错了话,连忙解释。丽云长发一甩,气呼呼走了。   “憾憾,靠右边走,过路口看着车。”   楼下传来一声带着稚气的应答声。   青梅锁好门,正准备下楼,忽然觉得楼道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回头一看,只见楼梯上站着一个人,正是对门司巧巧的丈夫小赵。   青梅回头招呼道:“小赵,上班去啊?‘   小赵应了一声。   走到院子里,青梅听见后面有脚步声,回头一看,见小赵跟在她后面,似乎有话想说,便站住看着他。    小赵未开口先红了脸,躲避着她的目光,说:“今儿天气不错啊?“   青梅说:“是不错。”   小赵又问她工作忙不忙,说了些他所知道的法院的人和事,就吱吱唔唔起来。 第26节   青梅不知所云,便说:“小赵,你说的啥呀?”这才发现,小赵趿了一双拖鞋。   “我......我听说你不说瞎话,你能不能跟我......说句实话,司巧巧搁你们单位......咋样啊?”   青梅觉得他问得奇怪,说:“不错啊,可知道上进。工作上认真负责,可有工作能力。”   “我说的不是工作,你有没有听到一些......一些传言?”   青梅明白了。   传言这种东西在机关里一向很有市场。这是一种在许多人口水里授粉交配的东西。它借助唾沫星子的媒介作用传播速度极快。而且往往因为带点玫瑰色彩而更加吸引人的听觉神经。就象味精,给寡淡的机关生活增加了趣味。又象一阵风,给枯燥的机关带来一丝空气的震动。   青梅是单位里听到传言最少的人之一。然而,有关司巧巧的一些传言也时常飘到耳中。不只是司巧巧,还有其他几位女同事。都是围绕着李正清争风吃醋的事。这些事大多是从白凤变那儿听到的。   白凤变很是看不上,常常骂她们:   “那些骚X妮子夜儿黑又跟老一搁丽都大酒店喝酒了。”   “那些骚货前儿黑跟领导搁凯乐门跳舞哩,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司巧巧最得宠,是她们中的花魁。骚X!”   青梅知道白凤变跟司巧巧不和。其实只因为一句话。司巧巧说白凤变是个混子。这话不知咋传到了白凤变的耳朵里。俩人平时就相互看着不顺眼。白凤变一下子蹦了起来。   白凤变找到司巧巧,气咻咻地说:“你说我是个混子?”   司巧巧反问道:“谁给你说的?”   “甭管谁给我说的,你是不是说了吧?”   司巧巧直视着她,说:“我说了,你就是个混子。”   “我咋混了?我跟谁混了?今儿你得给我说清楚!”   “这可是你说的。我只说你上班不干活,就是混日子。”   “你咋知道我不干活?庭审笔录是你做的?裁判文书是你写的?发传票,法庭调查,守电话、打印材料,你问问青梅,哪一样不是我干的?”   司巧巧一时语塞,气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青梅当时就在旁边,听白凤变这么说,止不住想笑,就过去拉她。   “算了,以前搁一个庭里都不错,一句话,搁不住。”   白凤变挣扎着,说:“让她给我说清楚。她不能这样败坏我的名誉。”   从此俩人见面总是横眉立目。往往是,白凤变故意咳嗽一声或吐一口唾沫,司巧巧必然重重地咳一声或吐一口以示还击。   其实青梅也说过白凤变混日子的话,而且是当着白凤变的面说的。   青梅看着小赵,说:“没有。你跟巧巧也生活了七八年了吧?婷婷都恁么大了,你应该更了解她吧?巧巧是典型的贤妻良母。她是那种把家庭看得比啥都重要的人。你和婷婷,一个是她的天,一个是她的地。她对你咋样,你还不清楚?”   小赵搔搔头,说:“她对我没说的。我听到有人说她,问问。”   青梅笑道:“这你可问错人了。反正我是没听到,即使听到我也不信。”   小赵似乎对青梅的回答很满意,忙不叠地道谢,转身去了。   单位,刚把车放到车库里,就听见手机在包里响。拿出一看,是张达明给她发的短信:   公务员素描:   一腔热血走上社会,低三下四谋取官位。   常年奔波天天喝醉,溜须拍马奉迎权贵。   口是心非没有错对,勾心斗角夹板受罪。   提拔升级送钱排队,逢年过节行贿受贿。   白毛染黑装作小辈,偷改年龄害怕早退。   不学无术擅长开会,苟且偷生无聊一辈。   青梅到庭里拿了杯子,就去十三楼会议室开会。进门扫视了一圈,准备在后排找个座位,见张达明向她招手,就坐到了他身边。   青梅笑着说:“收到了哥,一针见血。是你写的?”   张达明得意地一笑,反问她道:“你说哩?”   青梅禁不住为他惋惜。心想张达明确实是个人才。字写得好,文章写的也好,而且很有工作思路。可惜一直得不到重用。听说他曾写过领导的举报信,还特意跑到外地邮局发。然而那封信却落到了被检举人手中。   青梅跟张达明闲聊了几句,一抬头,发现今天主席台上换了一条横幅,上面写着:“反腐倡廉表彰大会”。接着会议开始了。   青梅听着听着就迷糊开了。猛然听见耳边一声断喝:   “你贪了人家多少?”   青梅一怔,睁开眼看时,却是张达明,便佯嗔道:“哥你别吓我啦,本来就胆儿小,你这一叫吓破了胆,以后就更没机会了。”   张达明指着台上,说:“你看呀,今儿不就你一个贪官?”   青梅举目一看,只见台上黑压压站满了人。各庭的正副庭长、法官、院里的中层干部几乎全在台上。一个个胸前戴着大红花。   领导正在宣读反腐倡廉事迹:“王若拙同志清正廉洁,拒贿132次,拒贿金额28.3万元。”   这时张达明递给她一张纸条,上写着:“反复唱廉”   青梅与张达明相视一笑,又闭上了眼睛。左嘴角挑着一丝微笑。以后听见的全是她经常听到的话,一套一套的,全从记忆的筛网里漏下去了。她只记住了一句:   “决不让老实人吃亏,决不让耍滑人占便宜。”   张达明附在她耳边说:“我给领导这句名言加个注解:决不让老实人吃小亏,决不让耍滑人占小便宜。”   青梅笑着向他伸出一个大拇指。   临散会时出现了一个小插曲,纪检书记宣读了一个通报批评:   “王若拙同志违反司法部门六严禁八不准规定,给当事人说情,干扰法官公正审判,造成不良影响......”   这时王若拙正在笑眯痴地跟人说话,听到书记念到他的名字,张大嘴巴楞住了,那张圆脸一下子拉得很长。   散会后,大家都在议论此事。   “这算啥事哩?咋让王庭长撞到枪口上去了。”   “说情不听不妥啦,这是谁?也真是,还反映到人大。”   “哪是咱的人举报的?是托他办事的人举报他的。”   大家一时都楞住了,“给他办事反而告人家?”   随之都笑了。   青梅还没走到庭里,听见电梯间传来李正清的说话声,急忙跑进屋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飞快地跑了出来。     李正清夹着包走过来。   青梅叫了一声:“李院长,签个字吧?”   李正清把脚步停了。   青梅平时最不喜欢进院长办公室。那种一边小心翼翼地站在门口敲门,一边忐忑不安地猜想自己会不会打扰了领导的感受她总是尽量避免体验。   “前一番儿省里检查哩,庭里加了一个星期的班。”青梅说着递过一张表格和一支笔。   李正清把表格放在窗台上,说:“同志们都辛苦了,按最高标准,每天补助四十块钱。”说罢刷刷几下把字签了。   青梅笑着说:“谢谢院长。”   这时王若拙走了过来,后面跟着康靖。他本来打算从李正清的眼皮底下溜过去,李正清却叫住了他。   “小王你是咋回事?你呀!”李正清指着他说。   王若拙讪着脸,不停地弯腰点头,说:“我接受领导批评,今后一定改正。”把话题一转,又说:“李院长,你那篇《探索法院工作新路子》的文章发了,搁这一期半月刊杂志上哩。”   李正清微笑着看着王若拙,说:“是吗?还没有人提醒我哩。”   康靖听见他们说的文章,不觉停下了脚步。   青梅说:“那篇文章我也看了,可长啊!非常有工作思路。”   李正清微笑着说:“是吗?”   康靖的长脸上表情丰富起来,不知是哭是笑。   青梅说:“嗯,康靖的文笔可真不错啊!”   李正清没有说话。王若拙看看她,也没有说话。康靖的嘴咧了咧,很快又合上了。   青梅回到庭里坐下,康靖也尾随过来。   青梅一看康靖的那张脸,扑哧一声笑了。 第27节   康靖感激地看了看她,叹了一口气,说:“我就发迷,同样一篇文章,寄到同一个杂志社,为啥我投不发,他投过去那么快就发表了哩?”   “你投到哪儿了?”   “当然是投到高院半月刊杂志社编辑部了。”   “你知道人家王若拙投到哪儿了?人家投到发行部了。除了写了李院长的名字,还写了他的职务。没过几天杂志社就打来电话,说稿子准备用哩,让咱院里订了一万多块钱的杂志。”   康靖杵在那里,半天才说:“青梅,咱是不是落伍了?”   青梅想起发生在几年前的一件事。有一次院里组织法官考试,别人都抄,康靖不抄。   康靖说:“我是共产党员,能干那事儿吗?”   结果别人都过了关,唯独康靖不及格。至今成为笑谈。     青梅说:“是太落伍了?还是太超前了?我也不知道。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几十遍了,我还是回答不了。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咱们都不合时宜。”   康靖说:“有时候我也想着应该改变自己。云香天天是说我哩:‘人到屋檐下,就得低下头。美国总统牛不牛?克林顿还得向民众道歉哩!低一下头你的头要是掉了,我负责。’我也学着别人的样子做了,多陪笑脸多说好话。我的头确实没有掉,甚至......可我心里难受得很,觉得自己连三陪女都不如。”   青梅叹了口气,说:“顺其自然吧。”   下午青梅到财务科,把表格递给财务科长小蔺。   小蔺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拿起了电话:“李院长,加班费都是按30块钱的标准发的。我看你签的是40……嗯,还按30发吧?好。”   青梅拿着钱回到庭里,迎面碰见王若拙正向外面走,便叫住他,说:“加班费报了,一天30。每人210块钱。”   王若拙伸手接了,看也不看塞进兜里。庭里的人听见发钱,都围过来。   小罗说:“你上午不是说一天40块吗,咋变成30了?”   青梅就把小蔺的话照实说了。   小张撇撇嘴,说:“就跟是她家的钱一样。”   其他人也都骂道:“圣人蛋!”   青梅想说:“省的也不是她家的钱啊,小蔺这么做也是出于公心。”然而看大家都愤愤不平的样子,没敢出口。青梅甚至对小蔺有了几分好感和同情,无论如何,敢冒如此大不韪而自己没得到任何好处,只能说明小蔺不会做人,和自己一样。   白凤变说:“青梅,你咋不多造几天哩?”   其他人也都附合道:“是啊,多造几天谁知道哩?”   青梅一楞,心里有些不自在,说:“说的咋恁么容易?咱加班那几天,李院长不也来了?他能不知道咱加几天的班?”   大家也就不吭声了。其实青梅心里很清楚,在他们加班的一个星期里,九楼院长办公室的灯就没亮过几次。   这时,章院长陪着甄廉进来,庭里的人纷纷站起来跟他们打招呼。   青梅笑着说:“你好甄庭长,啥时候来的?”   甄廉说:“一上班我就来了,跟李院长章院长说点事。”   几个人坐下闲扯了一会儿。青梅急着看那本看了半截的书,不住地看墙上的表。时针正指向五点半。   章院长说:“今天晚上我跟甄庭长好好切磋切磋,小方也去啊?”   青梅说:“我就不去了吧?我又不会喝酒。”   甄廉笑着说:“方庭长你这就不够意思了。”   章院长说:“甄庭长说你是他的老邻居,特意要来看看你。”   青梅一看再不能推辞,便说:“谢谢甄庭长。我恭敬不如从命。”   青梅给她妈打了个电话,让她晚上去接憾憾。就坐了他们的车去了饭店。   席间大家轮番向甄廉敬酒。青梅也端起了酒杯来到甄廉面前。   青梅听他那话音,似乎自己与别人不同,心知是贤姐的缘故。想起他刚才替自己喝了几杯酒,象是总是护着自己,就敬了他半杯。   吃过饭几个人来到车前,甄廉说:“青梅,坐我的车走吧?”   青梅推辞了一番,就上了他的车。   甄廉说:“我搁你桌上看见一本《道德经》,你还研究老子啊?”   青梅说:“哪儿谈得上研究?到现在我还没有真正弄懂哩。不只老子,诸子百家的书我都看了,都没有真正领会。”   甄廉说:“哦?找着知音了。上大学时,《论语》《孟子》《道德经》我还背过哩!”   俩人说了一会儿老子。青梅又说了她对几个案例的一些看法。   甄廉频频点头,看着她微笑,把青梅看得都不好意思了。   “咋不说了?”甄廉象是刚刚从沉思遐想中回过神来。   过了一会儿,甄廉问:“青梅在法院工作也有十几年了吧?”   “快十一年了。”   “能够不被污染,不容易啊!”   “甄庭长你不是一样吗?你在法院都二十年了吧。”   “你能不能别叫我甄庭长?叫甄大哥吧。”   车到甄廉家附近,甄廉说:“你贤姐昨天还说起你,不上去坐会儿?”   青梅看时间不早了,便说:“改天吧,上星期我还去过。”她有个规矩,晚上十点之前一定到家。   青梅站在一个红漆大铁门前。门台很高,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   院子里传来狗的叫声。她叫了声:“大黄。”   狗立刻不叫了。她推开门上的小门,开了门进去。一条狼狗迎上来朝她摇着尾巴。老远就听见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在吵嘴。   “这衣裳可都是你爱中的,才穿了几天?说扔就扔啦,就不可惜?”   “妈,叫你别管。你就是好操心。你说可惜,搁柜子里再放几年还是淘汰。放霉了,叫老鼠咬了,那才叫可惜哩!”   “败家子啊!”   青梅叫了声:“姑。”   “哟,青梅来啦,叫你梅姐评评理,哪有这样的败家闺女!”   只见沙发上堆满了衣裳。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撅着嘴坐在沙发扶手上。抬头看见青梅,一下子叫了起来:   “哇噻!梅姐,好酷啊!才做的?”   青梅今天穿了一套白底蓝印花布的衣服。衬衣领上衣,短袖,下摆在腰间很随意地一系。下面是一条长长的裙裤。古朴纯净的青花瓷图案与简洁流畅的现代款式结合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青梅瞥了她一眼,也不答话。想起刚才在胡同里看见一辆装着旧衣裳的三轮车,旁边立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就明白了。   青梅跟她姑寒喧了几句,问了她的病。然后走到胡同里,对那女人说:   “大姐,俺不卖了,你到别处悠悠吧。”   那女人咕哝了几句,象是很不高兴。青梅说了声对不起啊,转身进屋,对她姑说:   “姑,医生不是说啦?你这病不能生气。到床上歇歇吧。”把她姑扶到里屋躺下,就出来了。   青梅找了一把椅子坐下,说:“青苹,你又开始‘清乡’了?”   青苹把下巴支在椅靠上,晃悠着腿,眼睛一直盯着青梅的衣服。这时见青梅瞪她,便朝她做了个鬼脸。一头湿渌渌的秀发瀑布一样直泻而下。   青梅瞥了一眼沙发上的衣裳,说:“别说俺姑,连我都要说你了。这件套裙我记得是六百八吧?买的时候我跟你腿都跑细了,这才多长时间,就扔啦?”   青苹不服气地说:“谁扔啦?我卖给收旧衣裳的。”   “嗯嗯,还能卖十块钱哩!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啊?你是怕说你。要不然啊,你才懒得等收故衣的来哩,说不定早就扔到垃圾箱里了。”   青苹涎着脸,说:“知我者,梅姐也。”   “我问你,这套裙咋不好啦?”   “没啥不好。俺单位的小苏也有,跟我的一模一样。”   “那又咋了?”   “不咋,我不愿重复别人,也不想别人重复我。你要觉得可惜,你穿!”   “你的衣裳谁能穿上?”   青苹是那种时下最为流行的骨感美人。一米六六的个子,体重还不到五十公斤。尤其腰细,还不到一尺八。尽管如此,还在拚命地减肥。青苹穿衣裳喜欢新颖别致。青苹和青梅走在大街上,常常惹得行人住足回望。   青梅这时候就会浑身不自在。   青苹却很得意,大声说:“因为我漂亮。” 第28节   这时候青梅就会碰碰她,说:“你小声点。”   青苹满不在乎地说:“本来嘛!”   碰见哪个女同胞夸奖她的衣服漂亮,她就会很绅士地向前倾一下身,微笑着说:“谢谢。”   青梅看了看沙发上的衣裳,知道大多是青苹认为款式过时的。然而料子都是上乘的。突然眼前一亮,说:“你还别说,这些衣裳我收了。等会儿我全拿回去。”说罢找了个纸袋装了。   青梅进里屋陪她姑说话。   “咋不把憾憾领来呀?”   “憾憾搁他姥家玩哩。”   俩人又说起青苹。青苹妈叹了口气,说:“二十多岁的闺女了,还不知道任啥哩,连个朋友也没有。青梅啊,你劝劝她,别挑了。找个啥样的?不憨不傻不妥了?”   青梅说:“姑,你就别操恁么多心了,儿女自有儿女福。都说人海茫茫,要在茫茫人海里找到一个人,好比大海捞针。再说了,现在二十八九三十多的大龄青年多了。你不是说么,千里姻缘一线牵。也许那根红线正搁路上走哩!”   青苹妈说:“青梅,你们俩从小一块长大,你妹妹这事儿你可多留心啊!”   青梅安慰了她几句,转身出来。客厅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青梅想起青苹的婚事,不禁皱了皱眉头。俗话说女大十八变,青苹的心事连她也琢磨不透了。青梅也曾问过她。   青苹说:“我要找一个可完善的。如果我能遇见这样的人,我就去追他。不管他有钱没钱。不管他是干啥工作的。我愿意跟着他到天涯海角。”   “如果你遇不到这样的人哩?”   “反正我不能马马虎虎把自己嫁了。你不是也不愿迁就吗?”   “我跟你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   青梅曾给她介绍过一个法官。   青苹说:“大沿帽,两头翘,吃了原告吃被告。这些部门是大染缸。没有几个好男孩。”   青梅给她介绍过一个工程师。见面那天是星期天,青苹穿了件牛仔背心,牛仔短裤,光脚趿了双绣花拖鞋。她妈劝她换件衣服,青苹把眼一瞪,说:   “他是看人啊,还是看衣裳啊?我还没有见他哩,就得为他换衣裳,好叫他看上我?那我以后得为他换多少衣裳?”把拖鞋踢飞了,索性不去了。   气得她妈又是叹气又是抹泪。青梅劝了半天,拿了双皮凉鞋让她穿上。说好下午六点在绿荫广场雕像处会面。结果青梅和男方介绍人以及那位小伙一直等到天黑,也没见着青苹的影子。原来青苹在他们说话的时候骑着摩托车来了,睃了一眼那男的,不顺眼,连个招呼也没打就过去了。   青梅踱到院子里。院子里静悄悄的。这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四合院。长宽各十几米。主房是两层小楼,东西两边各是两间偏房。青梅知道,这是青苹的爷爷留下的。青苹的爷爷家原来是这个城市数一数二的富商。原来他们家占好几亩地,现在只剩下这么个小院了。她爷爷八十年代初自己开办了一家公司。青苹的爸爸原来教书,后来走进了官场。四十多岁才有了她,不免娇惯了些。好在青苹成绩好,高中毕业就考上了大学,成为全家的骄傲。她的一个叔叔在国外,她的父母打算让她大学毕业后出国读研。   青苹把嘴撇到了后脑勺,不屑道:“我才不当卖国贼哩!”   “那你想干啥?”   青苹说:“打假。”   然而上班不到两年,青苹就抱怨没意思了。   她父亲说:“知足吧你!现在那么多大学毕业生都找不着工作哩!让你出去你偏不出去!”她父亲对她未能继续深造一直耿耿于怀。   院子里种了许多花。中间那条用青砖砌成的甬道已经坑洼不平了。青梅想起几年前这里门庭若市的景象,觉得有些悲凉。自从青苹的父亲死后,这个小院已是“门前冷落车马稀”了。   这时楼上的房门响了,一曲《蓝色的多瑙河》流淌下来。青苹站在楼上叫她。   一进门,青梅就觉得象入了仙境。每次来她都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那种情调、那种气氛、那种典雅,总让她想到这里应该住着一个白雪公主。屋子里的墙壁、地板、家俱、门窗、床罩等全是白色的。床罩正中间绣着一只白色的牡丹,四角开着四朵小牡丹。窗帘也是白色的,缕空,带着花边,很雅致。里面是雾一样的白纱。窗台上放着一个精巧的花瓶,里面错落有致地插着两朵盛开的红玫瑰。不用去闻她就知道,那是两朵真花。如果在青苹的房间里发现了假花,那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青苹拒绝一切假东西,假花、假发、假眉、甚至一些仿制品。   青苹正在套枕套。那枕套也是白的,显然刚刚洗过。这屋里的东西每个星期都要换洗一次。大多由钟点工来做。钟点工是青苹特意从家政公司挑选的。除了看着顺眼,还要有一定文化,未婚。有时候她也会心血来潮,自己动手洗,把院子里弄得象个养鱼池。   青梅在一张白色的真皮沙发上坐下。对面墙上是一幅巨型彩照。身穿工商制服的青苹正在擦拭一枚国徽,神色庄严凝重。那是青苹刚刚上班时她的同事偶然间拍到的。听说还因为上了一个杂志的封面而引起轰动。   青苹把门关上,把青梅的衣服穿在自己的身上。站在穿衣镜跟前左顾右盼了一会儿,欢快地叫道:“太漂亮了!梅姐,送给我吧。”把自己的衣服从柜子里全都拿了出来,让青梅挑。   青梅有点舍不得,说:“这是我去南方出差,特意跑到当地土著人的家里买的。我看中的就是它的拙朴和纯净。感觉象不象一双长满老茧的大手?你要是喜欢,以后有人到南方出差再给你捎一块料。”   青苹说:“我不想以后,我只要现在。”   青梅选了一件较为宽松的真丝白衬衣穿上,扎在一条黑色西裤里。裤腰太紧,青苹在镜子里看见了,从衣柜里取出一条精致的牛皮带。   青苹说:“梅姐,我请你喝茶。”说着找出钥匙开了柜子,拿出一套紫砂壸。   青梅笑道:“这屋子里就你一个人,还怕别人用了?”   青苹笑而不答。   青梅说:“这紫砂壸真有你说的那么奇?冬天泡茶不凉,夏天泡茶不坏?”   “那当然。要不会恁么贵?好几千块钱哩!梅姐,你喝哪种茶?极品铁观音、碧螺春、竹叶青,还是……”   “我哪象你那么讲究?随你吧。”   青苹把茶具放在一张铺着烫花白台布的小桌上,蹬蹬蹬跑下楼去。不一会儿,提着一把锃光瓦亮的大铜壸上来。   青梅见青苹往紫砂壶和盅里倒水,就说:“够了,涮杯子也用不了这么多水啊?”   青苹说:“这叫烫壶,温杯,这样茶香才能充分挥发出来。”把水倒掉,用茶匙将茶叶拨入紫砂壶中,高高提起铜壶。   青梅笑着问:“这又是啥讲究?”   青苹说:“这叫高冲,能充分泡出茶味。”将铜壶放下,端起紫砂壶,壶嘴低低地对着茶盅倒着茶,又说:“这叫低泡,以免茶的香气散发。”     一股股清香随着热气蒸腾开来。   青梅接过青苹递过来的茶盘,揭开盖子,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下茶的芳香。睁开眼看时,只见盅里的嫩叶葱翠欲滴。品了一口,顿觉余香满口。再看青苹,穿着那套古色古香的蓝印花布衣服,举止优雅端庄,神态安祥恬静。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就象一幅画,青苹就象一道茶――极品竹叶青。   青苹闭目品味了一会儿,说:“喝茶不能用电解水,只能用这种茶壶,最好用炭火烧。还要讲究火候。品茶就象钓鱼,静心养神。又象欣赏一首曲子,只能慢慢品。”   青梅叹道:“也就是你,有这种雅性。”   青苹的神情暗淡下来,颓然道:“品茶要有个好心情,我不过是苦中作乐罢了。”   青梅知道,青苹是为这房子的事烦心。 第29节   青苹家的东边原来是一块空地。前年由一家公司新建了一栋五层楼,作为该公司八位领导的家属楼。该楼距青苹家的小楼只有几十公分。几场大雨过后,青苹家的小楼开始向东倾斜下沉。青苹家找那八家协商几次没有结果。   25.   外面哗哗啦啦下着雨,雷声隆隆。   办公室的地板上湿渌渌的。庭里的人都站在走廓上。王若拙翘着双脚坐在椅子上打电话。青梅涮了拖把回来,看见几个女同事朝她这边看着,象在议论着什么。   走到白凤变身边,白凤变问她:“看见了没有?”   青梅问:“啥看见了没有?”   白凤变诡秘地一笑,看她一脸茫然的样子,又说:“你没看见?刚才一块坐8666走了。”8666是李正清的车牌号。   青梅就知道她说的是李正清和司巧巧了。现在关于他们两人的谣言越来越多了。而且都说得真鼻子真眼。   青梅下意识地走到窗前,朝楼下望了一眼。首先映入她的眼帘的是西边那几棵色彩艳丽的向日葵,在雨中扭动摇曳,晃得她有些眼花。   青梅想起那天她跟小赵说的话,心里有些不安。   青梅刚要说话,忽然看见一个穿着公安制服的人正走进屋里,身后留下一串脏兮兮的脚印。   青梅生气地冲那人嚷了起来。   那人回头看见自己弄脏了地板,连忙说对不起,脸上讪讪地。   王若拙说:“拖拖不妥了?看你把人家训的。”   青梅二次拿了拖把把地拖干净。   这时办公室主任站在楼梯口朝这边喊道:“各庭派一个人,九点钟检查卫生。”   王若拙对青梅说:“你去吧。”   青梅想起以前自己去检查卫生,没有得过一次卫生红旗,庭里已经有人提意见了。就说:“还是小变去吧?”   白凤变说:“我不去,那是你们当头儿的事。”   王若拙说:“二庭、三庭、行政庭派的都是一般同志,小变,你去吧,啊?”   正说着,庭里电话响了,王若拙拿起电话,说:“哦,是老郑啊。你小子可是鞋帮子做帽檐--高升了啊!听说你现在手里握着审批土地的大权,啥时候也给咱弄一块地,让弟兄们发发财啊......喝酒?你得了那么多奖金,早该请客了!好。一定。”   又把话筒递给青梅,就听青梅说:“我晚上有事,谢谢了啊。”   王若拙说:“这小子原来不是搁司法局辞职了吗?咋还是副科?他那科里没有正头儿,他就是老一啊!”   青梅说:“谁知道哩?”心里却说,没想到郑明还真弄成了。   那天青梅去他家送存折,郑明对她说,想通过关系把原来的辞职改成停薪留职,那样的话,他就是副科级了。   青梅说:“那会中?人事上都有档案。”   郑明说:“改改不妥啦?”   青梅不悦道:“你说的咋恁么简单啊!”   郑明的嘴角挂着一丝讪笑。那笑容至今让青梅想起都觉得不舒服。   约摸过了二十多分钟,白凤变领着卫生检查小组来了。   白凤变说:“看俺这屋打扫得多好!地面干净吧?窗户擦得多亮!连电棒都抹了。不信你们摸摸?”   有人在柜子顶上摸了一手灰,笑着让白凤变看。   白凤变瞪着她,说:“你咋哪壸不开偏提哪壸?都给俺打高分啊!谁给俺打低了我可不愿意!让我看看,你给俺打多少?才九十五分,不中!”一把夺过表来,刷刷两笔改了。   “叫我看看你给俺打多少分......”   这时青梅的手机响了。一看,是另一个通讯公司的手机号,就犹豫着接不接。这两年,市内的两个通讯公司之间的竞争已经到了白热化。一个想把对手扼杀在摇篮里,另一个为了生存拚命抗争。用户接听别的通讯公司的电话是要加倍收钱的。   看号码似曾相识,却又记不清是谁的了。她从抽屉里拿出几张名片,正翻看着,手机铃声再次响起。还是刚才的号码。青梅拿起手机,立刻听到一个大嗓门的女人的声音。   青梅的眼前浮现出一个高大壮硕的女人。三十八九岁,穿着宽而长,很花哨的裙子。上身也是大红大绿。皮肤较黑,画浓妆,颧骨下还抹了胭脂。走起路来一阵风,说话象用麦可风扩了一样。她叫何瑶,五年前曾被一个鉴定部门派到法院工作过。自称是中国鉴定师。青梅戏称她是“驻守大臣”。她对别人也说是联合办公。实际上不过是趁着法院的办公桌揽些业务罢了。常常抢着打扫卫生,丝毫没有寄人篱下的感觉。   她的自信和能干常常让青梅想起一句广告词:“高乐高的味道,真是棒极了!”   何瑶对工作认真负责,非常坚持原则,从不偏袒任何一个当事人。弄得有些庭长想要在鉴定上有所倾斜,只好把他们的关系户介绍到别的鉴定部门。   那时候她们在一起说起单位里某某为了当官不择手段,某某是依靠的是裙带关系,何瑶总是淡淡地说:   “顺其自然吧。”   俩人很投缘。   两年前何瑶给青梅打了个电话,说她自己办了一个鉴定中心。让青梅帮她介绍业务,并暗示有提成。之后俩人再没有联系过。   不一会儿,何瑶风风火火地赶来。一见青梅就说:“嗬!你还是恁漂亮!”   青梅端详着她,也笑着说:“恁么长时间没见了,你还是恁年轻。”   何瑶乐哈哈笑着说:“因为我想的开啊!”   何瑶今天穿了一件深红色的上衣,豆绿色裙子。如此犯冲的两个颜色,在别人是不敢搭配在一起的。然而穿在何瑶身上,青梅却觉得明快热烈,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俩人说笑一会儿,青梅说:“找我有啥十万火急的事?下这么大的雨跑来。”   何瑶说:“我现在有一件不那么开心的事。跟人家打官司哩。”   “立案了吗?”   “立了,转到民三庭了。”   青梅笑着说:“你咋不立到我这儿哩?”   “立到你这儿又咋着?你还会偏向着我?我还不知道你吗?”笑了一会儿,又说:“后来我才听说,现在一审可以选择法官。我都后悔死了。早知道立到你这儿了。那样我至少放心了。咱有理,让你审我肯定能赢。我听说对方想转移财产哩,我想让你帮我赶紧办个财产保全。”   青梅问是谁办的案子。   何瑶说是一个姓欧的。又问那人咋样。   青梅说:“就那样吧。”说着进里屋拿东西。   何瑶跟过去,小声说:“我听说那个姓欧的可黑。”   青梅笑了笑,没有说话。   何瑶拿出两张购物券就往青梅口袋里塞。   青梅推辞着说:“你这是干啥哩!咱自己的事,为朋友办事,还用这个?”   俩人拉扯起来。青梅窘得红了脸,何瑶却硬要往她手里塞。   青梅心里一急,不禁脱口叫道:“你现在咋也变得......这么世俗哩!”   何瑶说:“现在都兴这个。”   青梅几乎恼了,正色道:“我也有我做人的原则。你放心,我一定尽快给你办成就是。”   “现在都兴这个。”   青梅打着伞走在下班的路上,还在想起何瑶的话,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如果是别人也罢了。她并不是不了解我呀!却也是这样看待我。在她看来,或许我早就该变成那样的人了。然而我就是无法改变自己!   “现在都兴这个。”   是的,她是在适应社会。她的行为无可厚非。那么,就是我落伍了?应当改变自己了?   雨越下越大。头上是噼噼叭叭的雨点,脚下是哗啦哗啦的水声。风把雨卷起来,形成一团团水雾。她举着那把紫色的雨伞拚命遮挡着。风几次把她的伞翻过来。她的肩上、背上、腿上都被淋湿了。她不停地抺去眼睛上的雨水,躲避着来往的车辆,辨别着前面的路。然而透过一道道水帘,一切都模糊不清了。   应该改变的到底是谁?   “轰隆隆!”一声闷雨在头顶炸开,在四周回响着。   青梅越想越觉得悲哀。她感到,又一个朋友离她越来越远了。   走到楼洞里,青梅甩着雨伞上的水,看见小赵下班回来,随口问他:“小赵,巧巧天天忙啥哩?我找她几次都找不着她。”   “谁知道她忙的啥?天天都有应酬。你们是一个单位的,咋没见你有那么多的酒摊哩?” 第30节   青梅自嘲道:“要不然我就进步不了啦。”   小赵不屑道:“女人啊,太争强傲胜了不好。”   青梅不以为然,有心与他争辩几句,忽然发现一向英俊潇洒的小赵今天看起来有点形容猥琐,不由得有点可怜起他了。   司巧巧比青梅早一年上班。曾在一个庭里共事多年,俩人曾与张达明组成合议厅,共同审理过那起假种子案。用张达明的话来说,是“一起并肩战斗过的战友”。那些年青梅和司巧巧总是形影不离。司巧巧调到了人教处后俩人仍是好朋友。后来因为她和小赵的事,俩人有几年不说话。   小赵是中心医院的内科大夫,跟青梅的一位女同学是同事。司巧巧有一次病了,青梅陪她找到那位女同学。她带她们去找了小赵。司巧巧一见小赵就动了心,央青梅帮她打听小赵的情况。青梅找到那位女同学,还没把话说完,女同学就红了脸。青梅就明白了七八分。找到知情人一问,回来让司巧巧别想了。   司巧巧连问他们结婚了没有,说:“既然没有结婚,我就有希望。”   青梅大睁着两眼,问道:“咋着?你还想第三者插足?”   司巧巧笑道:“啥第三者?你的思想太保守了。”   青梅当时以为她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后来司巧巧使出了浑身解数去追小赵。小赵的天平很快向司巧巧倾斜。那位女同学见到青梅,涕泪涟涟。青梅觉得内疚,找到司巧巧,劝她离开小赵,司巧巧不听。青梅骂她不讲道德,司巧巧骂她是封建卫道士。俩人从此反目。司巧巧与小赵闪电般恋爱,闪电似结婚,闪电般得了一个女儿。后来跟青梅成了对门邻居。这时候俩人心中的怨气早已随风飘散了,却都放不下架子先跟对方说话。   司巧巧搬来两个多月后,有一次方远把憾憾送回来,碰巧青梅不在家。方远就把憾憾放到院子里,让他跟婷婷等几个小朋友玩。   司巧巧来叫婷婷回家吃饭,看见憾憾蔫在那里,过去问他。顺手一摸他的头,吓了一跳,忙打的把他送到医院。医生告诉急匆匆赶来的青梅,憾憾得了肺炎,再晚送来一会儿就危险了。几天后青梅买了许多礼物到司巧巧家道谢,俩人重归于好。   司巧巧会织各种花样的毛衣。丈夫和女儿身上穿的,头上手上戴的,都是司巧巧精心编织的。司巧巧织花样一不看书,二不看图。常常左一弯,右一绕,就成了一个新颖别致的图案。引得法院和医院的女同胞竟相模仿。都夸司巧巧手巧,甚至有人说司巧巧是天上的织女。司巧巧很是得意。青梅常常遗憾,如果司巧巧不热衷于当官,她完全可以出一本毛衣编织方面的书。   司巧巧也给憾憾织过两件毛衣,憾憾穿着去幼儿园,惹得幼儿园的老师啧啧称赞。老师以为是他妈妈织的,让青梅也给她的孩子织一件。青梅很为难,她只会做衣服,不大会织毛衣。司巧巧给憾憾织一件毛衣,她就给婷婷做一套衣服以回报。   青梅对司巧巧开玩笑说:“你吃亏了,织一件毛衣得用两个多星期吧?我坐在缝纫机前一天就能把一件衣服做好。”   青梅不愿花太多的时间。可是儿子的老师她不敢得罪。她就拜司巧巧为师。开始几天她很心疼在一针一线中溜走的时间,后来她想了一个办法,一边织毛衣一边构思她的文章,竟在这期间写了一篇论文。然而那件毛衣她又在家里放了两个星期才给那位老师拿去,还不住地道歉,说自己没有时间,耽误孩子穿了。回来给司巧巧说起这事,一脸的狡黠。   司巧巧说:“以后她不会让你再给她打毛衣了。”   26.   下午一上班青梅就心急火燎地跑到民三庭。内勤说小欧刚才接了个电话出去了。   青梅心里着急,冲口道:“这人也真是!上午来找他没找着。中午专门给他打了电话,说了十万火急。现在刚上班,即使私事优先,公事靠边,总也应该有个先来后到呀!”   内勤问啥事这么急,青梅对她说了。   内勤说有个财产保全都放好几天了。   青梅愤愤地想,看来改革之风来得还不够迅猛。谁会为当事人着想哩?   青梅给小欧打了电话,问他啥时候回来。   小欧说:“我今儿确实有事,谁能没有点事哩?明天吧?明天我一定给你办。”   内勤说:“青梅,看你急的,人家当事人还不着急哩!”   青梅冷静一想,也是。给别人办事,自己总是犯这样的毛病。   这时电话响了,内勤放下电话,说:“小欧让你自己去办哩。我给你办好手续。”   青梅说:“让我去?我的手也伸得忒长了吧?”   内勤说:“没事。小欧啷当得很,还是你自己去办吧。”   青梅想了想,说:“那就让你们的书记员跟我一块去吧。”   青梅回来时王若拙正在办公室里挂卫生红旗。庭里的人一片欢呼。这意味着每人可以得到五十块钱奖金。如果全年没得过一次卫生红旗,庭里年底考评就会受到影响。   王若拙说:“还是小变中。以后检查卫生都让小变去。”   白凤变正歪在椅子上,一只脚跷在桌上,叭地一声吐出一个瓜子皮,得意地说:“那当然!”   这时何瑶来了。看事已办成,自然是一番感谢。   等到屋里没人了,何瑶从包里拿出一叠卡,说:“这事还得靠你帮忙,这是两千块钱的手机充值卡。我跟他不熟,你看着拚对吧。”   青梅说:“这种事最好经手的人越少越好。你直接给他吧。”   何瑶说:“我给他会要吗?”   青梅说:“我从来不好参和这种事。”   送走何瑶,青梅又到司巧巧的办公室转了一圈。回来看见她初中的同学小四正坐在庭里等她。   青梅笑着说:“咦,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哪阵风?黑风。”   “听说你去了保险公司,搁那儿咋样?”   “我就是为这事找你来的。”   小四把青梅叫到外头说了几句,就听青梅说:   “找啥事?我听说市里出台了好多政策,现在经济环境不是可宽松吗?”   “宽松?孙悟空的帽子,就怕念紧箍咒。说俺公司给业务员的提成高了。要罚款哩!我听说你认识工商局的潘局长,帮俺说说?”   青梅笑着说:“说说中啊,能不能办成就不知道了。”   小四说:“你帮我引见引见,剩下的我知道咋做。你要是不忙,咱现在就去?”   “你比我性子还急啊?外面还下着雨,明儿不中吗?”   青梅用庭里的电话给潘磐打了个电话,跟王若拙打了个招呼,就拿起伞跟小四走了。   路上小四说:“这事儿都怨俺老总。上个月两个穿工商制服的来俺公司,说你们以后归俺所里管。俺所里那栋办公楼盖好了,准备搬家。别的公司都拿赞助费哩。我就给俺老总说了,老总让买两盆塑料花。那天我送去,正典礼哩。门口摆满了空调、大彩电、老板桌椅。我都拿不出手。前儿那两个人又去公司了,查了帐,说给业务员多提得比例高了,要罚钱哩!”   出租车在一个大院子前停了下来。院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岫坪市工商局坪南分局”。   进了大门,只见院子里插了许多彩旗,在微微的细雨中迎风飘扬。草坪边停着十多辆面包车,全是白色的,上面写着“12315”和“工商管理”的字样。一栋六层旧楼立在他们面前,顶楼中间悬挂着一枚国微。   这时潘磐正坐在办公室里,穿着笔挺的西服。   潘磐的办公室有两间房那么大。靠墙立着一组崭新的红木柜子,很漂亮很气派。正中有一个大老板桌,桌上放着一台电脑。潘磐正在看新闻。门大开着,所有的窗户也都大开着。   听见门外响起脚步声,潘磐把目光从电脑屏幕上收回来,拿起一支笔和一份文件。   青梅走进门,看见潘磐正在聚精会神地批改着什么文章,便叫了一声:“潘磐。”没有反映,不觉提高了声音:“潘局长!” 第31节   潘磐一副很意外的样子,站起来笑道:“原来是方庭长大驾光临!”向青梅伸出手来。   青梅对潘磐的这种客套很不习惯,站着没动,向潘磐介绍了小四。   小四抢步上前与潘磐握手。   潘磐把他们让到沙发上。看到一个穿工商制服的女同志来给他送报纸,吩咐道:“小赵,给方庭长他们倒水。”   青梅接过茶杯倒了谢,小赵拿起报纸走了。   青梅问潘磐:“哪来这么大的味?”   潘磐指了指桌子和柜子。   青梅用手捂着鼻子,说:“这些人也忒大胆了吧?”   潘磐正端坐在老板桌后听小四说话,鼻子里哼着,表情俨然,象是在听下属汇报。这时候生怕青梅再说出什么出格的话来,便装作没听见。   青梅顺手翻着放在茶几上的一份文件。突然叫了起来:“这么多重信誉无欺诈企业!这天成房地产开发公司也评上重信誉无欺诈企业了?”   潘磐转过头,问:“怎么?”   “这个公司开发的房子严重缩水,有二十八家用户联名起诉他们,已经结案了。”     “应该允许犯错误,允许人家改正错误嘛!” 潘磐走到茶几前夺了文件,笑着朝青梅头上摔了一下,顺手收了文件。   潘磐对小四说:“这事儿我还不知道哩,得空我问问。”   小四站起身来,把什么东西塞到一个半开的抽屉里。   青梅说:“你现在问问不妥啦?”   小四朝青梅使了个眼色。   青梅说:“你要是不忙,咱现在去吧?”   潘磐看着面前摊着的东西,显出一付很为难的样子,又象是下了决心,说道:“方庭长大驾光临,我就是有天大的事,也得放一放啊。方庭长不再坐会儿?方庭长再…...”   青梅早就觉得别扭,好象看见一只鸭子迈着方步在眼前摇摆。这时再也忍不住了,脱口道:“你还是叫我青梅吧,别人模狗样的跩了。”   几分钟后,他们一块下了楼。   青梅和小四跟着潘磐走到一辆红色桑塔那车前。   潘磐拿出钥匙开了车门,钻进驾驶室里。青梅在他右边坐下,小四坐在后座上。   小四笑着对青梅说:“让潘局长给咱当司机,不好意思啊。”   潘磐本来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听见他的话脸上的肌肉动了动。   青梅用眼角扫了一眼潘磐,嘴角挑起一丝笑容,心里说:“搁住了吗?”   汽车停在一个小院子门前,门口挂着牌子:“岫坪市工商局坪南分局西城工商所”。院子里有两层小楼,地上还残留着红色的鞭炮纸屑。   他们上了二楼。走廊上乱七八糟放着电视、空调、桌椅等东西。几个人正在往屋里搬东西,见了潘磐都恭敬地问好。   潘磐微微点头致意。   潘磐径直走进一个房间。里面只有一张办公桌,桌子后面站起一个人,叫了声潘局长,忙敬烟让座。     潘磐介绍说这是许所长。青梅笑着向许所长问好。潘磐简单地说了情况。   许所长说:“既然是潘局长的同学,就从轻处罚,按规定该罚十万哩,你们也别还价了,拿两万块钱吧。”   青梅看了看潘磐,忍不住说:“这该是该保监会管的吧?”   许所长朝青梅瞥了一眼。   潘磐说:“这是区法院的方庭长。”   许所长脸上挤出笑容来,点点头,说:“噢,他们违反了《反不正当竞争法》,反法的执法主体当然是工商局了。”   青梅说:“属不属于不正当竞争还有争议哩吧?情节又那么轻微。要处罚,也只能移交保监会,我认为......”   许所长淡淡一笑,说:“方庭长,这不是你审的案子吧?”   青梅楞了一下,这才意识到了什么,涨红着脸不言语了。坐了一会儿,自己也觉得没趣。假装上洗手间,踱了出去。   外面还在下小雨。雨从窗户外潲过来,落在她的手臂上,她觉得有点冷。接连下了几天雨,气温早降下来了。别人都穿上了长袖衣服,她却仍然光着胳膊。等待着天气变晴。   正犹豫着是不是还进去,小四出来了。把青梅拉到一边,埋怨道:   “你跟他争啥哩?”   青梅红着脸说:“他没有道理嘛!”   “有道理没道理又咋着哩?俺公司才来,还没站住脚。明儿这些穿制服戴大沿帽的到公司拉东西,影响有多坏!别的保险公司再一造谣,俺好容易招了一百个业务员,还不跑光了啊?”   晚上小四请客。青梅有些不自在。潘磐不停地说笑以缓和气氛。   潘磐说:“我昨天又搁报纸上看见方庭长的大作了。对了,我听说你有一个同学搁省报哩?”   许所长一听潘磐这么说,也跟青梅套近乎,“方庭长,明儿帮俺搁省报上发一篇吧?我请客。所里有一篇省级宣传报道的任务,我正发愁哩。”   青梅口上漫应着,心里却有些看不上。   吃罢饭小四送青梅回家。路上小四问她认不认识办营业证的。说他跟几个弟兄打算办一个公司,挂靠在北京一家广告公司名下。   青梅说:“那恐怕还要北京那边出手续吧?”   小四笑了,说:“看你迷的,现在啥手续弄不来啊?”   青梅瞪大了眼睛,说:“你弄假手续啊?”   “啥假的真的?如今还有啥是真的?俺挂靠的公司是假的,可俺是真的做生意。我跟你说实话吧,现在岫坪挂外地头衔的广告公司差不多都是这样办的,没有一家出事的,工商局也没有啥责任。”   青梅摇头道:“我才不管你们这闲事哩!”   小四说:“你啊,天天钻到法律条文里,人都变呆了。”   青梅去她妈家接了憾憾,刚回家一会儿,就听见敲门声,趴在猫眼里一看,忙开了门,笑着把来人让进屋。   进来的是一个小巧玲珑的女人。年龄跟青梅差不多,看起来却比她年青一些。肌肤珠莹玉润,光洁如刚出炉的瓷器。白衬衣很随意地扎在黑色马裤里,足蹬一双白色皮凉马靴。妩媚中带着几分英武之气,潇洒干练,英姿飒爽。   青梅不禁叫道:“太美了!巧巧,活脱脱一个现代骑士。”   司巧巧嫣然一笑,说:“要是我也象你那么白,这个世界就太美好了!”   青梅佯嗔道:“啥都让你得了,还让人家活不活了?”   司巧巧说:“我听说有地方可以漂白皮肤,我还真想去试试。”看了看床上摊的布料,又说:“剪衣服啊?这料子是以前穿过的衣服吧?”   俩人说了一会儿衣服,司巧巧说:“你找我啦?有事?”   “没事,好几天没见你了,忙啥啊?”   “这几天我搁外面开会哩。”   俩人又扯了一会儿工作,孩子,说起了单位的一些人和事。   司巧巧愤愤地说:“咱院里就是有些人,正事不干,天天搁那儿嚼舌头。”   青梅知道她的所指,便接过话,说:“是啊,这正是中国人的劣根之一。要不咋会有‘三人成虎’‘众口铄金’‘软舌头杀人’之说哩!”   司巧巧的脸上微微一红,说:“我知道有人背后造我的谣。我不怕,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   青梅点点头,说:“不过还是尽量避嫌为好。”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让我离领导远点。”   青梅有些不自在起来。心想,司巧巧会不会疑心,以为我是怕她超过我啊。     俩人这两年常常暗中较劲。   几年前上面选拔年轻有学历的干部,司巧巧未能选上。   司巧巧悻悻地找到李正清,说:“论工作论能力论年龄,我哪一点不如方青梅?为啥提拔她不提拔我?”   李正清皱着眉头,说:“这次提拔的都是本科以上学历的干部。你好象只有专科文凭吧?”   司巧巧说:“这不公平,这是学历歧视!”   “公平不公平是上面的文件,你有意见,可以向上级反映。”   没想到司巧巧还真反映到了区里。然而最后的结果还是未能公平。这事被当作笑料在区院传了好长时间。青梅知道了,有些不高兴。后来司巧巧在党校不仅拿到了本科文凭,还考上了研究生,在仕途上也是后来者居上了。 第32节   正想着,又听司巧巧说:“可是,青梅,现实的情况是,在机关里,领导就是风向标。你不接近领导,你就进步不了。论工作,谁又比谁强多少哩?哪个领导不喜欢提拔自己身边的人?为啥咱院里上去的都是庭长?庭长有经济基础。同领导同吃同玩同乐,自然提升得快。张达明为啥上不去?就因为他当庭长时狠不下手,嘴上又没个把门的,老跟领导呛茬。咱也没啥经济基础,拿自己的工资送吧,心疼得不得了。还不够人家展眼的。再不接近领导,只能啥也得不到。人必须适应环境。环境就是这样,你就得改变。早改变早得利,晚改变晚得利,不改变不得利。王若拙从县里调来才七八年吧?那时候他还是个老实叭叽的乡下人。论条件他哪点都比上你,可你看看人家现在。人家转变得快。”   司巧巧的话青梅听着很不顺耳,有心争辩几句,张了张嘴,又觉得无话可说。心里不服气,嘴角挑着一丝淡淡的笑。   司巧巧接着说:“过去我也不好接近领导,这你知道。我想干出个名堂来,让领导重视我。可是我趴那儿干了五六年,人家就是看不见我。人这一辈子不就这几年吗?谁不想干一番事业?谁不想混出个人样来?我是不是那种光巴结领导,不干活的人,咱搁一块儿那么多年了,你还不清楚吗?”   青梅想不到司巧巧今天说出这样一番掏心窝子的话来。看看她的脸,粉面桃花,怀疑她是不是喝了酒。青梅感觉这一段司巧巧对她格外亲热,心中明白这其中的缘故。   青梅不得不承认,司巧巧在工作上确实有两下子,尤其在一些人事关系的处理上。司巧巧善于察言观色,很会说话。用白凤变的话来说,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青梅也觉得这些只能算得小聪明,算不上真本事。心中不屑,却常常为此而苦恼。   青梅抬起头看着司巧巧,真诚地说:“巧巧,你确实是那种干事创业的人。”   “咱们都是干事创业的人。干事创业必须得有条件,位卑言轻是干不了事业的。现在有个词,叫做:‘与狼共舞’,你可能不屑。你过分爱惜自己的羽毛了!可这个世界有各种各样的人,你不可能只跟好人打交道啊!咱们必须学会跟各种人相处。那么与狼共舞又有何妨哩?过去人说‘伴君如伴虎’。实际上现在一把手在单位也就是土皇帝。好在现在社会文明了,与狼共舞至少没有性命之忧吧。大不了得不到罢了。可话又说回来了,不付出,永远也得不到啊!”   青梅面带忧郁地看着她。   司巧巧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郑重地说:“我有原则,我有做人的底线。我不会做出对不起自己,对不起家庭的事。青梅,看在咱们过去的情份上,我劝劝你,你得改变改变自己了,要不然就落伍了。”   青梅笑了,心想如果我也跟着起舞,你还会象现在这样规劝我吗?心里明镜似的,司巧巧绝不愿有这么一个有力的竞争对手。转念又想,司巧巧现在是人教处副处长了,正科级主任科员,跟我已经不是一个重量级了。人家大概已经不再把我作为竞争对手了。这么一想,心里酸酸的。   送走司巧巧,青梅再也没心思裁衣服了。   她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一会儿,觉得闷热难忍。打着伞走到楼下。   外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只在大门口有一团昏暗的灯光,雾一样。雨还在下,吵得人心烦。   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心里在不住地想一个问题。我已经落伍了吗?司巧巧的话不错,人是应该适应环境,适应社会。可是,什么叫适应?怎样适应?   四周一个人也没有,回答她的,只有风声,和雨声。   26.   “你好,潘局长,我是区法院的王若拙。”   “哦,王庭长啊,你好你好。王庭长这时候给我打电话,有啥指示啊?”   “潘局长客气了。好长时间没跟潘局长搁一块儿坐了,今天晚上潘局长有空吗?切磋切磋?”   潘磐忙说:“这话应该我说才是。工商局的工作还要靠王庭长多多支持哩!这样吧,今儿晚上我请王庭长。”   “潘局长请客,我一定到。不过潘局长也得给我个表达的机会啊,今天晚上六点钟,丽都大酒店,我恭候潘局长。”   “好吧,恭敬不如从命。不过王庭长,你能不能跟我透露一下?让我也好有个心理准备啊?”潘磐本能地意识到,王若拙请他一定有事。   “有点小事。是这样,我的一个亲戚弄了一批种子,被你的部下查住了。潘局长知道这事吧?”   潘磐心里说,说得也忒轻巧了!五万公斤种子,涉案金额二三十万,也是小事?口上却说:“有这事?我还不知道哩。” 话已出口,又怕被王若拙小瞧了,忙说:“上午金队长说给我汇报个案儿,我正忙哩,就推到明天了,会不会跟这事有关?”   “可能。我听说是有个姓金的。我那亲戚也是受人骗了。他听说我认识潘局长,非要让我找找潘局长不中。”   潘磐豪气冲天地说:“咱弟兄,没说的!王庭长搁我跟前儿还不是一捏两辨?”   王若拙哈哈大笑,说:“潘局长够哥们,带上那位金队长,晚上见啊!”   放下电话,潘磐皱起了眉头。心里说,又是一个惹不起的主!其实他对这些早已习以为常了,但是市局定的罚款任务又不能不完成。今年又增加了四十万。听说市局局长已经在省局打了保票了。考虑到所里都有收费任务,还要应付上面的检查,就给四个经检队各追加了十万。眼看半年快过去了,却连一半任务还没完成。经检队那帮人都急红了眼了。现在好容易逮住了一条大鱼,又杀出一个程咬金来。   想到这里潘磐打定了主意,饭我照吃,酒我照喝,钱我照罚。至于分局的官司,一审不中还有二审哩。   潘磐叫了办公室的宁主任。本来他还请了柏令琰,但柏局长今天晚上也有酒摊。柏令琰现在对潘磐客气多了。潘磐现在想开了。短时期内他不可能把柏令琰挤走。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如果还是那样一付敌对的态度,他就会多一个敌人;换一付态度,他就多了一个朋友。他知道,市局老一最讨厌班子不团结。   俩人下了楼,向潘磐的那辆桑塔那走去。分局有六位局长,每人都配有一辆专车。   宁主任从潘磐手里接了车钥匙,紧走几步开了车门,钻进驾驶室里。把车窗摇上,把车灯也开了。   外面烟雾滚滚,所有的行驶的汽车都亮着车灯。远远望去,象提着一串串灯笼。太阳低低地挂在西边的马路上空,在烟雾迷漫之中显得朦朦胧胧的,象一个大灯笼。   路上潘磐问:“财务上还没钱吗?我那几张餐票都放了半年了!”   宁主任说:“哪有钱哩?昨天加油站的人来了,说再不结帐就不给油了。前天全局的电话都停了。我跑到电信公司找了一个战友,才又开通了。”   说话间已经来到了丽都大酒店门口。一下车宁主任就觉得眼睛被熏得直流泪,气也喘不过来,喉咙堵得难受,他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这烟气熏染了。他连打几个喷嚏,不住地埋怨道:“岫坪的空气污染咋这么严重啊!也没人管啊?”   潘磐淡淡地说:“咋没人管?得管得了啊!你刚来不久,还不适应,时间长了就习惯了。”   俩人从后院一个小门穿行而过,经过脏乱不堪的厨房,就到了富丽堂皇的酒店正厅。   王若拙和一个五十岁左右的汉子已经等候在雅间里了。王若拙和潘磐握手寒暄。宁主任因为官司的事跟王若拙见过面,见自己插不上话,就向王若拙点头致意。   王若拙打量了一下潘磐,只见潘磐穿着衬衫,打着领带,,腰板笔直,皮鞋贼亮,便笑着说:“潘局长可真是一身清正啊?”   潘磐对他的话摸不着头脑,又不好问,怕显得没水平。便笑着说:“王庭长真是当法官的,一见面就给我下评判了。你这话要是当着俺市局老一的面说就好了。”   王若拙笑着摆摆手,说:“现在的用人标准变了。领导都喜欢那些能干,会来事,眼里有水的人。我要是见到你们局长,我就给你下这样的评语:潘磐同志会办事,够朋友。领导准会提拔你。”   潘磐笑着问:“王庭长给自己也下评语吗?”   王若拙吞了口烟,说:“我么,早有人给我下过评语了:不学有术。”   一句话说得屋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宁主任笑着插言道:“当领导的说话就是有水平。王庭长,我还是不明白,刚才你一见面就说潘局一身清正。咱俩就不清正了?”   王若拙说:“你还差不多,我就不能说自己清正了。有证据嘛!”说着拍了拍自己大腹便便的肚皮。   众人恍然大悟,哈哈大笑。 第33节   潘磐说:“我倒是天天有酒摊儿,躲都躲不过去。可就是不上膘。”   “你吃的都是……”王若拙的脑子里忽然蹦出一句话来,幸而不曾出口。   王若拙向潘磐介绍说:“这是汪老板。”   潘磐象征性地碰了碰汪老板的手指头。宁主任只是朝汪老板点了点头。王若拙就看出意思来了。   机关里的人都有一种本能的优越憾,尤其是在被管理者面前。王若拙却不以为然。现在是商品经济时代了,有权有钱才是硬道理。岫坪就这么点儿,不定哪天喝酒又坐到一起了。谁能保证一辈子不用着谁?多个朋友多条路。你看着这个人没本事,说不定他的亲戚或朋友有本事。原来他在县里的时候,他的一个在工商局工作的哥们打了一个商户。那商户看起来窝里窝囊,可他有个亲戚是市委的。人家一个劲往上告。最后还是他王若拙私下里做工作,赔了人家几千块钱才算了事。   酒菜上桌,潘磐举起酒杯,说:“我首先感谢王庭长的款待,也感谢王庭长对工商工作的支持。今后还要仰仗王庭长多多支持我们的工作。我先喝为敬。”   潘磐这几句话是对王若拙说的,却是让宁主任听的。   王若拙说:“哪里哪里,工商法院是一家嘛!应该互相支持。眼下我这位哥就需要你多帮忙。他也是受人骗了。”   汪老板哭丧着脸把被人骗的事说了。   潘磐不住地点头,说:“是啊,现在的市场就是乱啊!”又漫不经心地问:“汪老板做种子生意多少年啦?”   汪老板说:“一二十年了。”   潘磐笑了笑,不言语了。   这时有人在桌下踢了一下汪老板。   汪老板解释说:“这次也是大意了。谁知道他用的是调包计?”   王若拙忙把话题岔开。几个人边喝边聊。话题扯到家属楼上。   王若拙说:“我看你们工商局新盖的家属楼可漂亮啊,潘局长挪过去了吗?”   潘磐说:“正装修哩。啥时候搬了家,我请王庭长去燎锅底。俺家那一口子跟你们庭里的方青梅可好。”岫坪风俗,乔迁之后亲朋好友去新居吃饭,俗称燎锅底。意思是越燎越旺。   王若拙说:“我听说弟妹可活道啊,咋会跟方青梅好哩!”看汪老板向他使眼色,又说:“好啊,到时候我一定去。潘局长现在搁哪儿住啊?”   “我现在搁迎宾大道住哩。”   “迎宾大道,那儿环境可不错啊。”   “是哩,俺那栋楼正好对着河堤,站在客厅里,就能看见颖河水。”   “那你们家的楼层至少在三楼以上。”   “四楼最东头。”   王若拙和汪老板不停地劝酒。潘磐一则开着车,二则怕自己喝多了,言语有失,大部分酒都让宁主任代劳了。然而王若拙再没有提到种子的事。   吃罢饭王若拙提出放松放松。潘磐就明白了。心想这一段风声紧得很,听说市委书记的秘书前天晚上搁酒店就被抓了个正着。要是公安局还好说,大不了交点罚款罢了。听说这次是市纪委书记亲自带队。这下那个倒楣蛋的前程可能就完了。我潘磐犯不着冒这个险。就说改天吧。几个人握手道别。   潘磐一进家门就听见呜呜咽咽的哭声,从他和丽云的卧室里传来。潘磐立刻警觉起来,蹑手蹑脚地走过去,附在门边听了一阵,是丽云的哭声。他猛地一下把门推开,只见丽云一个人正在看电视,两眼都哭红了。潘磐松了口气,看了看表,已经快十一点了。心里骂声“神经病”,又把门关上。   他洗漱完毕,正在锁门,忽听见犹犹疑疑的敲门声。心里就猜到是谁了。开门一看,果然是汪老板。   汪老板口里说着“打扰打扰”,从怀里掏出一个大信封,放在茶几上,二话没说抬腿就走。   潘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说:“你这是......”   汪老板摆摆手,反身带上门。   潘磐一下子兴奋起来,忙拉上窗帘,拿起那个信封溜进了卫生间。关上门数了数,数了两遍,足足一万块!潘磐的手微微有些发颤。心想怪不得那么多人肯舍本钱哩,还真值。自己以前咋就没有悟出这种得失之道哩?只想着要付出多少,只是舍不得。可见是鼠目寸光没出息。   第二天一上班,潘磐就让办公室通知经检队两位队长来。正队长姓金。副队长姓白,就是青苹,不一会儿,金队长敲门进来,说白青苹去市局听法制课了。   潘磐说:“也好。那个假种子案,闹得沸沸扬扬地,办得咋样了?”   金队长马上警觉起来,说:“潘局,是不是又有人说情了?”   潘磐说:“哪个案子不是这样?没有人说情反倒不正常了。”   金队长说:“潘局,你可得顶住啊!任务可是局长定的。局长要是不给下面做主,那这工作可是没法干了。”   潘磐说:“我要是不给你做主,我会得罪那么多人?你咋给他说的?”   “我给他说了,按照《商标法》规定,没收非法所得,没收全部货物,罚款十万元。我肯定得给领导留个余地了。”   潘磐点点头,问:“给检察院报了吗?”   “还没有哩。小白已经准备好了。”   潘磐想了想,说:“分局打算让小白参加法律知识竞赛哩。这个案子你一个人负责到底吧。检察院那边,先......停停。”他觉得自己的措词还算严谨。   前几年因为假奶粉案闹出了好些大头娃娃,震惊了全国。开始也有消费者投诉厂家。本来不归工商部门管。就是因为那个工商所长没有把案件移送到技术监督局,竟然被开除了。说不定还有牢狱之灾哩!不能不谨慎从事。   潘磐从抽屉里抽出一盒烟,扔给金队长一支,自己衔了一支。金队长马上给他点上,又给自己点上。   金队长吸了一口,说:“还是潘局这儿好烟多啊!”   潘磐吐了一个烟圈,说:“咋样?”   “好。到底是名烟。”   潘磐随手扔给他一盒。   金队长说:“谢谢潘局。”   不一会儿,满屋子就云遮雾障了。   潘磐不紧不慢地说:“《商标法》规定是一到十万元罚款吧?”   金队长说:“是哩,既然有人说情,罚八万妥了。”   潘磐半天没有言语。看金队长站了起来,才说:“马上准备半年考评了,分局要求时间过半,完成任务过半。经检队还要加把劲啊!”   金队长说:“我也着急,钱不到帐不算数啊!我明天就给你报来。”   此后一个星期潘磐没有在分局露面。金队长天天去找潘磐。问办公室,宁主任要么说潘局长开会去了,要么说检查市场去了,要么就不知道了。金队长正急得没法,分局又下了通知:对任务完成不过半的部门要通报批评。   27.   晚上,青梅家,正在举行一场时装发布会。   观众只有青苹一人,穿着青梅的那套蓝印花布衣服。   青梅迈着模特步走到青苹面前。穿一件黑色上衣,衬托出玲珑的曲线。下面是一条黑白格子的直筒裤。头上戴一顶黑白格子的帽子。   青苹说:“嗯,有这顶帽子就显得与众不同了。有现代气息。只是腰身瘦了点。”   青梅穿一件黑白格子的衬衣,稍稍宽松,袖子随意向上耸着,下摆扎在一条黑色的直筒裤里。   青苹说:“有一种洒脱不羁的味道,我喜欢。还戴上那顶帽子。”   青梅身穿黑白格子的套装。短袖,直筒裤,外扎腰。头戴一顶黑白格子帽子。   青苹说:“这一套更别致。”   青梅穿一件旗袍样式的裙子。烟灰色,立领,刚刚过膝,头戴一顶同色同料的帽子。腰间松松垮垮斜挂着一条黑色装饰皮带,脚踏一双黑色马靴。   青苹叫道:“哇噻,酷歹了!尤其这帽子!我咋看着这么眼熟哩?哎呀,这不是我那大衣改的吗?这不是咱俩一块儿买的套装吗?你把腰带拆了?兜也拆了?”   几分钟后,那些衣服又一件件出现在镜子里。   青苹站在镜子前,说:“梅姐,我穿着更合体。”   青梅说了一句话。 第34节   青苹高兴地说:“我正愁没衣服穿哩,我可是都拿走啦。”把衣服一一叠起来,装进一个衣袋里。   青梅进了厨房,准备明天的早饭。   青苹提着装满衣服的袋子去跟青梅道别,看见青梅正在往油瓶里倒油,便说:“梅姐,昨天我碰见个稀罕事儿,有一个人掂了一壶油去投诉哩。”   青梅说:“那有啥稀罕,报上不是说了,现在食用油大部分不合格哩。”   “不是,他投诉的是他们村委会主任。”   “这倒是稀罕,难道村委会主任还卖油?”   “他说他们村里前一番儿选村委会主任,投票之后好多人到村委会主任家领了一壶油和一个红包。这是选举之前说好的。结果那油倒到锅里光是冒泡,一点油味也没有。他说他是消费者,侵害了他的权益。”   “这种事儿现在多了,不稀罕。有送钱的。有送化肥的。还有送面的。”   “梅姐,我就弄不明白,这村委会主任算多大的官哩?一个村子再小也有几百个人吧?一个人送一百块吧?那也得几万块钱,他不亏啊?”   “你咋处理的?”   “啥咋处理?”青苹一时没回过神来。   “那个投诉村委会主任的。”青梅笑着说,“你没把那个案儿移交纪检委?”   青苹看了一眼青梅,说:“没事了我!”   青梅笑着说:“青苹进步多了啊!我记得有一次一个商户投诉工商所有人收费不开票,你不是把人家引到监察室去了吗?你和他到现在到还不说话?”   青苹的脸上显出不屑的神情,“说话咋着,不说话又咋着?现在就是再有人投诉他,监察室也管不了他了。人家现在是纪检书记了,正管着监察室哩。”   青苹刚走一会儿,小四提了两件牛奶进了屋,嘴里嘟囔道:“你家的门真难进,还得先打电话。”   青梅说:“你羞敬我不是?给你办砸了。”   小四说:“办成了。我说也不要票了,交了一万块钱罚款。俺老总给我一万块钱让我摆平哩。不管咋着,办了妥了。对了,我那个广告公司办好了。”   青梅的脸上不自在起来。   这时潘磐正象往常一样,把车停在他们家附近那个公司的院子里。刚下车,王若拙打来电话,还是催那个案子。   潘磐笑着说:“老哥,这一段忙得很啊,省里来验收文明城市哩......我干啥?忙着检查市场啊!好,尽快,你放心吧。”心想你也知道着急啊?俺那案子你一拖就是两个多月!   回家要经过一条偏僻的小街。潘磐刚走近他家那栋楼,就见阴影里有一个黑团,慢慢伸长了,向他这边移动过来。看得出是一个人。潘磐心里一紧,出了一身汗。   潘磐以前出过一次事,就在这条小街上。半夜里一个黑影用一个硬梆梆的东西抵住他的后腰,恶狠狠地说:“别动,敢动一刀捅死你!”潘磐吓得魂飞天外,听凭身上的东西被摸得干干净净。   那个人影在离他两三米的地方站住了,叫了声:“潘局长。”   潘磐定了定神,问:“你是谁?”   “我是老汪啊,王庭长的朋友。”   潘磐不悦道:“你在这儿干什么?”   汪老板嗫嗫嚅嚅道:“潘局长,我想问问,我那货......”说着敬上一支烟,又给潘磐点上。   潘磐吸了两口,不慌不忙地问:“你有啥打算?”   “我......”汪老板弄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吱唔道:“我......我的钱全砸到货上了,现在只有两万块钱,还是借的。我想......潘局长能不能给说说,做生意讲究节气,马上就该种苞谷了,再过一段时间,我卖给谁哩?”   潘磐不由得生气了,板着脸说:“汪老板,你还想当种子卖啊?还去坑害人?给你说实话吧,要不是看在王庭长的面子上,你早让检察院给绳起来了。现在超过二十万元的假冒商品案儿都要报送检察院。这事儿我给你压住了。到现在还担着责任哩!你卖的还不是一般的假冒商品,是种子!性质有多严重!你问问王庭长,假冒行为严重的,该判几年?”   汪老板用手抹了一下脸上的汗,不停口地说:“多亏了潘局长。”   潘磐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说:“按规定,可以罚你十万块钱,我做了些工作,看样子最低也得七万了。”   汪老板带着哭腔说:“潘局长,我上哪儿去弄恁多钱啊!我就是卖了房子,也凑不够恁多钱啊!潘局长,我,我给你跪......”   潘磐截住他的话,生气地说:“你这是干啥哩!你说,多少钱你能接受吧?”   汪老板想了半天,说:“再借借,最多凑够四万钱。”   潘磐料定他还留了一手。心里很快算了一笔帐,五万公斤玉米,按原粮价,至少也能卖七八万块钱。这样算来,就是把扣压的货低价处理了,也能落六七万块钱。经检队肯定也算过了,汪老板不会不要他的货。况且,他不会只当原粮卖。如此看来,最少也得六万块钱的罚款。六万减去一万,就是五万了。   想到这里,潘磐突然问:“汪老板,现在玉米卖多少钱一斤?”   汪老板楞了一下,说:“七......八毛吧?”   “汪老板做了一二十年生意了,帐头一定很好,你算算,十万斤玉米卖多少钱?”   “这个......”汪老板用手刮着脸上的汗。   潘磐笑了笑,说:“汪老板,你再考虑考虑。我哩,回头再做做工作。”说罢看也不看汪老板,昂首挺胸上了楼。   28.   潘磐一进办公室,白青苹就探进头来,“潘局长,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你盼来了。这几天我天天来找你,就差搬个凳子坐在门口等你了。”   潘磐笑着说:“小白,找我有啥好事?是不是给我送喜糖哩啊?”   “当了局长了还捉弄人!我找你批案件哩。金队长找你好几天找不着,让我找你哩!”   潘磐接了案件审批表一看,还是八万元。就说:“你让金队长来一趟吧。”   不一会儿,金队长来了,一进门就说:“潘局,再见不到你我就急得跳墙了。”   潘磐想起了一个成语,不禁哑然失笑。   金队长说:“潘局,你笑啥哩?”   潘磐说:“不笑啥。你咋不打我的手机啊?”   “我打了,老是关机。”   “哦哦,”潘磐象是突然才想起来,说:“我是关了机。法院的王庭长天天打电话找我。没办法,干脆关机。”   “法院找你?还是说情哩?”   潘磐马上问道:“你咋知道是说情的?”   “我听宁主任说的。”   潘磐心想,这个老宁,嘴巴这么松。   “咱局里那个案子搁王庭长那儿哩。人家正捏着咱哩。这个案子处理不好,还会影响咱那个案子哩!”潘磐说罢拿起话筒,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一副日理万机的样子。   金队长被晾在那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过了好长时间,见潘磐放下了电话,就说:“潘局,你的意思......要不然,少点?”   潘磐笑了,说:“我跟你的心情一样,他交十万,我才高兴哩!八万块钱,他能拿出来吗?”   金队长说:“咱扣住他的货哩,怕他个逑!”   “问题是这十万斤货你能马上卖出去吗?明天就要半年考评了,你不能让通报批评了啊!再说了,你一个队完不成任务,牵扯到整个分局完不成任务。不能让分局再挨市局的通报批评啊!”   几句话说得金队长无言以对。心中不满,又不敢说。坐在那里生闷气。   潘磐说:“这样吧,你再透透他的底。尽可能让他多交点。”   金队长前脚出了门,潘磐后脚也下了楼。走到远离办公楼的地方,拔了一个电话。   当天晚上,潘磐在他家楼前又见到了那团黑影,知道是汪老板。   汪老板从衣袋里摸出烟递上,潘磐习惯性地凑上去准备接火。忽然想起了什么,赶忙背过身去,挥了一下手。   汪老板楞了一下,象是明白了,一口吹灭了点着的火,说:“潘局长,我照你说的,给经检队说了。”   潘磐点了点头,把上午金队长找他的事说了。又说:“我看那,少不过五万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做通工作。” 第35节   汪老板说:“让潘局长操心了。以后我一定重谢。”   潘磐摆了摆手,说:“试试吧,你宽备窄用。记住,不见手续别把钱拿出来。”说着就往前走。   汪老板在后面跟着,说:“潘局长,那货......啥时间给我?”   潘磐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说:“交了罚款吧。”   汪老板又紧追两步,说:“潘局长,我想那货......能不能照原样给我?”   潘磐明白汪老板的心思。心想,按照惯例,交了罚款,货自然得还给人家。然而……     于是他停下脚步,严肃地说:“你可不能再当种子卖了!”   汪老板说:“那是,那是。”   潘磐躺在床上还在想这事。如何解冻扣押封存的货物?在他脑子里是一片模糊。谁会关注这个问题?所有的目光都钉在一个字上。如果不是汪老板提到,他也不会想到这个问题。似乎以前他从来没有经手过这样的事。以前他是所长,现在是副局长,更不会负责这种具体的事了。那么这样说来,即使以后有什么事,也不该是他的责任。想到这里,潘磐笑了。觉得自己简直是庸人自扰。   第二天上班,潘磐一进办公室,金队长就跟了进来。   潘磐问:“那个无证开业的,一万块钱斗没斗住?”   金队长说:“逑!我斗他八千五。也怨他倒楣,刚开业还不到十天。那家伙见人就下跪。”边说边涎着脸向潘磐要烟。   俩人各衔了一支烟。金队长就站在桌前跟潘磐海阔天空地闲扯起来,只字不提案件的事。潘磐也不问。   不一会儿,满屋子就云遮雾障了。透过重重烟雾,俩人似乎都在观察对方,都在等待着什么。   过了好久,金队长终于撑不住了,说:“潘局,你不是说有人打招呼了吗?”   潘磐象是一时没反映过来,问:“啥招呼?”   金队长又说了一遍。   潘磐说:“是啊,到现在我都不敢接他的电话。”   金队长说:“难为潘局了。既然人家捏着咱哩,咱就给人家个面子吧。潘局,那个案儿五万块妥了。市局马上就来考察了,也不能因为一个案子影响整个分局的工作啊!经检队就做出点牺牲吧。”   潘磐淡淡地说:“咋着都中,你说五万,就五万吧。”   金队长从衣袋里掏出审批表让潘磐签了字,转身就要走。潘磐叫住了他,指了指沙发,金队长坐下。   “金队长,下半年经检队有啥打算?”   “有啥打算?办案呗。”   “没事多往下面跑跑。”   金队长笑着说:“潘局,你以为俺天天都搁办公室坐着?这几天是写学习总结哩!办公室催着要哩。这搞活动可没少耽误办案。要在平时早都下去了。盯着哩!”   潘磐说:“盯紧点,说不定哪天就发现了案源。外地的代理商查了没有?”   金队长苦笑着说:“查过多少回了。现在好多大一些的代理商都走了。人家说,俺在全国都是这样,就到你们这儿被罚。其实人家也是怕麻烦。给你们几个妥了。别找事......”   潘磐见他说得越来越不堪了,忙止住他,说:“得想办法开拓一些新的案源啊。还有好多监督管理没有涉足的领域哩。”潘磐侃侃谈了一会儿,看着金队长。   金队长说:“潘局说的是。这些案件办起来难度太大,执行起来更难。因为扣不住他的东西。三队那两个申请执行案儿搁法院都几个月了还没有信儿哩。人家要的提成可高,根本不合算。你看没看这几天的工商报,执行难是全国执法的瓶颈。”   这时候潘磐却有些心猿意马了。他的脑子里浮现一个倩影,心中涌起万种柔情。一边听着,一边拿笔在一张纸上随手划着。   金队长说了半天,见潘磐没有反映。凑过去一看,只见满纸上写着一个“娟”字,足有二三十个。就说:“潘局的字写得真潇洒。”   潘磐很不自然地说:“我看报纸上说一个书法家字体娟秀,这个字我就是写不好。”说着把那张纸撕碎了,扔到纸篓里。   金队长又扯了一会儿。   潘磐突然问道:“今儿星期几了?”   “星期三。”   “唉!还得等三天才到周末。” 潘磐心里想着,口上却不知不觉说了出来。   “潘局周末有活动?”   潘磐象是才醒过来,笑道:“我发现你对星期几记得可清。”   “可不是,我的头正疼着哩!”   潘磐觉得奇怪,说:“这星期几跟你的头有啥关系?”   金队长苦笑着说:“一到星期六,我就觉得象卸下了一付重担。一到星期一,我就觉得压头皮,头就疼起来了。刚才你还说不下去,现在任务压到你头上。不用小鞭子悠,就让你跑得屁颠屁颠哩。”   正说着,手机响了,金队长接了电话,对潘磐说:“潘局,那家伙把钱送来了,没事的话我下去了。”   金队长走后,潘磐关上门,拔通了王若拙的手机:“王庭长吗?我,潘磐。那件事处理了。按照你的……”   王若拙连声道谢。   俩人客气一会儿,王若拙说:“我知道好多人把孙子兵法用到军事上,用到商战上,用到官场上,用到执法上的可不多。潘局长以逸待劳,不战而屈人之兵。高,实在是高。潘局长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啊!”   潘磐说:“老哥这不是笑话我哩吧?要说高,还是你老兄的审判艺术高,我可听说过不少。够我学一辈子了。”    王若拙说:“我不过是把你们当领导的平衡艺术用到了审判中了。民事案嘛,就是寻找一个平衡点。还要向潘局长多学习啊!”   “向王庭长学习。”   “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俩人哈哈大笑。   刚放下电话,金队长又打了过来:“潘局,小白拿着仓库的钥匙就是不开门。人家不见货不交钱。”   潘磐问为啥。   金队长说:“她说谁能保证这批货不会再当种子卖了?潘局,咋办啊?”   潘磐心里腾起一股火来,训斥道:“咋办?你是队长,这点小事都办不了,还用我教你?”   金队长楞了一下,说:“我知道了。”   潘磐烦躁在屋子里踱了几圈。心想,这个白青苹,就是好钻牛角尖,好象整个社会就她一个人有正义感,有责任心。跟她表姐一样。你以为你是谁啊,以前看在你老子的面子上,大家都宠着你,让着你。你以为你现在还是大小姐?潘磐料想就是他亲自出面,白青苹也不会交钥匙。把她逼急了,她敢闹到市局局长那儿。   想到这里,潘磐给金队长打了个电话:“钥匙的事,明天再说。”   金队长急了:“今天下午就要考察到一队了。”   潘磐略微沉思了一下,说:“我让考察组把一队放到最后吧。”   放下电话,潘磐灵机一动,拔通了余局长的电话。余局长是分局的一把手。   不一会儿,潘磐就坐在余局长的办公室里了。   “是这样,余局长,我有个想法,向你汇报一下。”潘磐说了一会儿,又说:“市局催几次了,今年已经列入目标责任制了。你看,是不是先派去一个人,把消协的摊子扎起来?”   余局长点点头,说:“我早就有这个打算。咱现在用的会费发票都是从市局领来的,要给他们交提成。消协成立了,就可以直接去民政局领发票了。”   潘磐心里说,人家民政局也要赞助费啊!   又听余局长说:“只是,成立消协,派谁任秘书长哩?”   “让小白去咋样?”   “小白能力不错,也有工作热情。只是小白那么年轻......”   潘磐明白,余局长并不是担心白青苹年轻不能胜任,而是可惜,谁都知道,消协、个协是工商局养老的地方。   潘磐说:“小白的工作我去做。”   余局长说:“好,就这样吧。”   潘磐说:“是不是明天就让小白过去?”   余局长指着潘磐笑道:“潘局长干工作可真是雷厉风行啊!”   29.   “姑,我包的粽子,你尝尝。”   “憾憾哩?咋不把憾憾带来?”   “憾憾今儿中午搁他姥家吃饭哩。青苹哩?” 第36节   “还没起来哩,你上去叫她下来吃饭吧,都晌午了。”   青梅上楼推开门,就觉得一股凉气扑面而来。身上的汗一下子被吸了去。只见青苹躺在床上,微合双眼,象一株睡莲。   青梅捏手捏脚走过去,挠着她的脚底板,笑着说:“小懒虫,太阳都晒住屁股了,还不起床!”   青苹慢启秋波,懒洋洋地问:“几点了?”   “我都下班了你说几点?”   青苹又躺了一会儿,下床梳洗。   “你今儿咋没上班啊?”   “昨天晚上加班了。”青苹就把假种子案对青梅说了。“我盖了一夜戳,手都盖软了。你不知道仓库里多热,连个窗户都没有。”   青梅笑着说:“刮目相看啊,青苹现在也能吃苦了。”   青苹说:“我还雇了两个人哩。我本来不打算干,后来看她们实在干不完了,只好一块干了。”   青梅说:“这是公家的事,应该让单位派人,哪能让你自己雇人哩?”   “这种活,谁愿意干?还得加夜班。”   “恁么急?”   “咋不急?昨天我还是经检队的人,今天就把我调走了。仓库的钥匙也交了。”又把调她去消协的事说了。   青梅说:“是潘磐的主意?”   “不是他还会是谁?你还没法说。组织需要嘛!也好。也许消协工作更适合我。”   青梅说:“你自己雇人,局长知道不知道?”   “我没说。”   “为啥不给局长说?”   “……”   “你说都不说一声,单位会给你报?”   “管他报不报哩,反正就二百块钱,无所谓。”   “这不是钱多钱少的事儿,这本来就是公事,应该让公家出。”   青苹叹了口气,说:“我这样做也是为了自己,睡个安心觉吧。”   吃午饭的时候青苹一脸地凝重。   闷头吃了一会儿饭,青苹说:“梅姐,我还是不放心。昨天晚上我只在纸箱子上盖了‘假冒’戳。里头还有好多小塑料袋哩。塑料上盖不上章,也没有时间了。他会不会还当种子卖啊?”   青苹妈说:“他都叫查住一回了,还敢那?”   青苹不以为然地说:“他已经叫查住一回了,这是第二次。”   青梅皱着眉头想了想,说了一番话。   青苹一下子高兴起来。   吃罢饭青苹把青梅叫到楼上,拿出一块锦缎,说:“梅姐,你看这块布料咋样?”   青梅在青苹身上比了比,说:“做件旗袍肯定好看。”   “送给你了。”   青梅笑着说:“咱姊妹俩,你还给我来这个?”   青苹说:“你以为我会想到啊?是俺妈。她说了:‘你梅姐一个人带个孩子不容易,给你做衣服也罢,还让她给你买料。你好意思啊?’我就接受批评了。”   青梅看了看,说:“做一件旗袍也用不了这么多布啊?”   青苹忍着笑,说:“我也不会做衣服,也不知道该买多少布。”   青梅笑道:“嗯嗯嗯,你不知道做一件旗袍用多少料,可知道做两件旗袍用多少料啊。你那点小九九,还当我不知道?”   俩人说笑一会儿,各去上班。   青梅来到单位,只见到小罗来打了一个照面。一个下午庭里只有她一个人。   青梅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刚刚打开,她表哥来了。   青梅对她这位做包工头的表哥一向印象不好,淡淡地问他有啥事。   表哥说:“还是别人欠我钱的事,对方上诉了。”   青梅一听“欠钱”两个字,心里就是一阵冷笑。   表哥说:“中院民一庭的甄庭长你认识吧?”   “见过几次。”   表哥从兜里掏出一叠钱,说:“这是三千块钱,你给他送去吧。”   青梅说:“有必要吗?你又不是没理?”   表哥说:“对方肯定送了,咱不送会中?”   青梅正准备推辞不管,忽然眼珠一转,又改了主意了。便不动声色地说:“你直接给他不妥了?”   “我给他不熟,他会要?”   青梅数了十张给他,把剩下的收了。   表哥走后,办公室打电话让去领衣服,人教处让去拿表格。又来了几个查卷宗的律师。青梅忙了一会儿就烦了。心想这都是内勤的活,白凤变不来上班,凭啥就该我干?   正在烦闷,丽云打来电话:“上街去吧?”   青梅犹豫了一下,说:“好,去就去!”心想谁来办事只该有意见了,反正不是我的责任。   丽云说:“老地方啊?”   青梅说:“你可早点去啊,别让我又搁街上长等短等。”   丽云笑道:“老让你等我,不好意思呵,今儿我亲自去接你。”   青梅以为她又要打的,忙说:“搁不住,又不是啥急事。”   太阳还在西天上熊熊燃烧,地上象下了火。青梅用包遮在脸前挡住太阳,坐公交赶到商场门口。   青梅站在路边盯着公交车上下来的人,却不见一个穿红衣服的。正等得不耐烦,一辆轿车悄然停在她身后。车上款步提裙走下来一位雍容华贵、长发披肩的美人。     一股月季花的香气扑鼻而来,青梅回头一看,不禁惊喜道:“丽云,啥时候买的裙子?你不是不喜欢紫色吗?”   丽云用手绢扇着香风,说:“喜好是可以改变的。谁象你?一年四季穿旗袍,一辈子喜欢一个颜色不变。猜猜,这套裙子多少钱?”   丽云身穿一套紫色纱裙,胸前别着一个栩栩如生的紫色蝴蝶,随着她身体的扭动展翅翩跹。   青梅知道丽云讲究档次,就说:“八九百吧。”   丽云飘了她一眼,说:“再猜。”   “一千?”   “一千五。”   “乖乖,这么贵!我看不出值恁么多钱。”心里说顶俺家三个月的生活费了。   丽云说:“我要的就是这种感觉。”   青梅的嘴角上挑着一丝不以为然的笑。   过了一会儿,青梅从包里拿出一个金光闪闪的发卡,递给她说:“上次出差给你买的。”   丽云接过道了谢,说:“好漂亮。还是韩国货哩!”又看了看标签,说:“这么贵。”   青梅说:“没那么贵,五折。”心里说你别再拐弯抹角地猜测这礼物的价值了。转念又想,如果是丽云,她是不会给我说的。丽云总希望别人把她送的礼品猜得价格高些。   青梅问:“你咋来的?”   “司机开车把我送来的。”   “任命文件下来啦?嚇!你和潘磐都当官了,真是双喜临门啊!”恭喜过后,青梅心里有点酸酸的。   “潘磐现在不发牢骚了吧?”   丽云叹了口气,说:“他不发牢骚了,我可发牢骚了。俺俩现在成天不见面。他晚上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了。我早上走的时候他还没起床哩!冬冬现在住校了,也不用他接送了。有时候我还真有点羡慕你哩!”   “你气我哩不是?”青梅说着就去拧丽云的脸。   丽云笑着告饶。   丽云说:“我那件玫瑰红的羊毛衫洗缩水了,搁商场熨哩,都放那儿好长时间了。”   俩人走进商场,立刻感到一阵凉爽。   丽云取了羊毛衫,穿在身上试了试,还是有点瘦。硬要青梅穿上试试。   青梅推辞不过,穿上走到穿衣镜前一看,自己也惊呆了。青梅的皮肤略显苍白,在玫瑰红颜色的映衬下显得光彩照人。身体被勾勒得凹凸有致,肥的地方更显丰满,瘦的地方越发纤细。   丽云不禁惊叹道:“真好看,送给你了。”   青梅虽然喜欢,心里却想,这件羊毛衫丽云才穿了一两次,她固然是诚心诚意,然而……就笑着说:“你还是留着冬天配你的那件羊驼绒大衣吧。”   丽云知道青梅的心思,就说:“那件黑大衣我不想穿了。我送给你是有条件的。我相中一块紫色乔琪纱,我想让你给我做一件连衣裙。”   青梅笑道:“你把我当成裁缝了。”   “你说错了,是服装设计师。”   青梅心里有些活泛了,口上却说:“这是两回事。”   丽云说:“你那件黑羊毛衫都穿了十年了吧?我记得那时候还没有憾憾哩。回去赶快扔到垃圾箱里。”   青梅立刻变了脸色,嗔怒道:“那是汉杰给我买的。这叫敝帚自珍,你懂吗?” 第37节   丽云一看青梅恼了,连忙道歉。   俩人的不快很快烟消云散了,然而青梅再也不肯接受那件羊毛衫了。   俩人出了商场,一边走一边看摆放在店门前和橱窗里的衣服。忽然面前伸出一只脏兮兮的小手来。低头一看,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稀稀几根黄头发,黄瘦,眼睛里里露出乞讨的神情。青梅把头侧过去,丽云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放在她的手里。   青梅笑笑,有点不自然地说:“你这不是在帮她。”   “咋说?”   青梅指了指前面不远处一个中年男人,说:“她只是个鱼鹰,那个才是捕鱼的。”那人看她们俩看他,忙背过身去。   丽云说:“听说这些乞讨团伙给每个小孩都定有任务,要不到规定的钱数不给饭吃。还要挨打。我给她五块钱,也许今儿她就不会挨打了吧?”   青梅指着她笑道:“你这是啥逻辑?蚊子叭到你身上吸血,你说:‘喝吧,要不然你会饿死的。’”   丽云也撑不住笑了。   青梅说:“丽云,我劝你还是做你的贤妻良母吧,你不适合在官场混。潘磐还差不多。”   “为啥?”   青梅一笑,却说:“前天你去哪儿了?我打你们单位电话说你不在。”   “前天......我正想跟你说哩!前天我去郝老师他家了。”   青梅觉得奇怪,说:“郝老师都不在两年了,你咋想起去他家?”   丽云说:“自从郝老师不在了,撇下他老婆和他那个弱智闺女,难着哩!他老婆想做个小生意,连几千块本钱都没有。我就给她送去了两千块钱。”   青梅深深地望了丽云一眼,讪讪地说:“这事儿应该发动咱班同学捐款。咋能让你一个人拿哩!再说,做生意的事......”   丽云笑着问:“嗨!不就是两千块钱吗?要是赔了,我就不要了。全当我买了一件大衣。”   “潘磐知道吗?”   “我用的是我的私房钱,他管得着吗?”   “郝老师他老婆还认识你吗?”   “我给她说了,我是郝老师的学生。她直流泪。”   俩人说起郝老师的好处,叹息一番。   又逛了几家,丽云忽然说:“你那个同学可牛啊!”   “哪个同学?”   “唐韬啊!都叫他铁腕市长。现在都抱怨房价高,他就公开抵制上面的房市调控政策。说岫坪是小城市,房价比周边地市都低,说高房价能提升城市形象。还公开说,现在是经济发展与环境污染同步增长,说不能先污染后治理。他在一个月里让污染企业全部停了产。说允许这些污染企业存在就等于在老百姓肚子里开了污染工厂。颖河东北边那么多的垃圾你见过吧?现在你再去看看,多干净!这是他一个星期办成的。还说要修建沿河公园哩!他说他既要清河,又要金河银河。他的思维和步子快着哩!常常让人来不及思考......”   丽云滔滔不绝地说着,脸上洋溢着光芒,身上微微有些颤栗。   “丽云,你冷吗?”   此时丽云似乎在憧憬着什么,象是没有听见青梅问她,只是歪着头微笑。   青梅把脸扭到一边。忽然觉得光线暗了下来,仰头一看,头顶正飘来一块云彩,把日头遮了。   俩人默然走着。进了一家商店,丽云叫了起来:“哎呀!太漂亮了!让我试试!”那是一件紫色的连衣裙。   丽云站在穿衣镜跟前照着,“怎么样?”   青梅说:“款式倒不错,就是胸前装饰品太多了,太张扬了。”   丽云说:“我喜欢。闪闪发光才与众不同哩。”   然而丽云胸部太丰满,穿着有点紧。青梅劝她别买。   丽云说:“这才显线条哩!”跟店老板讨价还价。   老板哪里肯让,说:“这是世界名牌啊!你看,商标在外面,懂行人一看就知道是名牌。你这身段,这气质,就配穿这高档衣服。”   一席话说得丽云眉开眼笑地掏钱。   青梅知道丽云要当冤大头,然而她这会儿有点烦,不想说话。   丽云又穿上了老板给她推荐的皮凉鞋,站在穿衣镜前照着。   青梅皱着眉头走出商店。   外面热得让人难受。太阳挂在西边的天上,周围聚集着火一样的凤尾云。乍一看,很象一只凤凰正埋着头梳理着羽毛。   青梅站在街上低着头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再抬头时看,只见云散了,凤飞了,西边的天上只剩下一个白白的圆圈。而在东边,月亮已经急不可待地粉墨登场了。那是一轮黄月亮,很大,很圆,象一面铜镜。乍一看,让人疑惑它就是一轮夕阳。   正呆呆地望着,丽云穿着刚买的新衣心满意足地走了出来。俩人又逛了一会儿,丽云不停地试衣服,青梅却只是欣赏。   看天快要黑要下来了,青梅说:“走吧,坐公交车去。”   丽云说:“我还是打电话等单位的车来接我吧。”   青梅说:“搁住了吗?有你等的功夫也到家了。”   丽云说:“感觉不一样啊!过去咱没有,现在有了,为啥不享受享受哩?现在再叫我挤公交,我心里就有点不平衡了。”   青梅注视着丽云,眼前的丽云,美得惊人,艳得惊魂。眉毛纹过,好象嘴唇也漂染过了。然而青梅却越看越觉得陌生。   青梅说:“你等着平衡吧,我先走了。”   青梅刚挤上公交车,天就暗了下来。太阳也不知哪里去了。天上飘着灰色的云,蓄满了水分,象沉甸甸的心绪。那片云跟着她,她走,云也走。青梅注视着窗外,心想,俗话说伏里天阴晴不定,片云可以致雨。这雨会不会下来?会不会淋到自己头上?   金队长一进门就嚷嚷道:“潘局,你得给办公室说说,不能随便盖章。咱罚的款都是协调来的。好不容易罚人家点钱,又给人家捅出去了,以后还能罚住谁?”说着把一张报纸放到潘磐面前。他的脸涨得通红。刚才他在办公室嚷了一通,又跟白青苹吵了一架。   潘磐溜了一眼,说:“这不是一篇消费警示吗?怎么了?”   “你看看你看看,她把那批种子的商标、生产日期、产地、包装特征都写出来了。”   潘磐看了看,说:“是啊,这不是宣传工商部门打假吗?”   “你再看看,也不能把人家公司的名字都写出来呀?汪老板来了,不愿意咱哩!”   潘磐的火也上来了,说:“他不愿意?卖假种子还有理了他!只要报道属实,他有啥说的?”心里说这个白青苹真会给我找事。   “他拉货的时候看见箱子上盖了‘假冒’戳,就可不愿意。”   “假冒戳?谁盖的?”   “还会有谁?白青苹盖的。听说她盖了一夜,还雇了两个人。真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干。”   潘磐的心里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轻松。沉思片刻,说:“你给汪老板解释解释,按规定那批货可以给他没收了,已经够照顾他了。多做做工作,让他别再找事了。这事我交给你了,出了问题我找你。”   金队长嘟囔道:“擦屁股的事老是让我干!”出门而去。   潘磐这些天一直感到隐隐地不安。他想起去年那起假农药案。那是农资局的一个下属企业卖的,造成数万亩庄稼减产。上百名农民告到市里,最后把农资局局长当了替罪羊。那十万斤假种子如果撒到地里,后果不堪设想。作为案件的主管局长,第一个跑不了的就是他。自己又没有根基。越想越担心,越想越可怕。后悔自己一时糊涂。现在他放心了。就是再有事,也找不到他头上了。潘磐心里告诫自己,只要有老母鸡,就有蛋吃。要是为了吃蛋而杀了老母鸡,那就太傻了!   这时门外响起轻轻的脚步声。   潘磐忙拿起一支笔,眼瞅着一份文件。   办公室内勤送报纸来了。   “潘局,有个人找你哩,说是你的同学,搁县局哩。”   话刚落地,就见门口出现一张苍桑的瘦脸,弯腰站在那里,象一根缺了水份的绿豆芽,正是黄濂。   黄濂显得有点拘谨,不知如何称呼潘磐。他以前都叫潘磐老二。   潘磐招呼他坐下。 第38节   黄濂用手抹着一下脸上的汗,说:“这么热,咋不开空调啊?”   潘磐也是一身的汗,拿起一张报纸忽喇喇扇着,说:“这屋里有味儿,开开门窗跑跑气儿。”   黄濂就去掏烟。   潘磐忙止住他,说:“抽我的吧。你早就来了?”   黄濂说:“才来一会儿了。”其实黄濂在大门外等他一个多小时了。   潘磐随口问道:“搁县里咋样?习惯了吧?”   黄濂说:“就那样儿吧。”   “任务还可重?”   “可不是,今年又增加了三十万。县里穷,管理费收不上来。”     “那就多办案,罚没收入上去了,不也一样吗?”   黄濂叹了口气,说:“案也没少办,都是些小案,象营业执照过期啦,擅自变更名称地址和经营范围啦。真正假冒伪劣商品的大案,又罚不住了。那天俺所长跟他老婆打了一架。我知道他两口为啥打架。”   潘磐说:“都是压力大。”   “我现在调到县局办公室了,写材料哩。这次回来就是给市局送总结哩。”   潘磐高兴地说:“哦?好啊!你不知道吧?你调到县局还是我推荐的,”   一个月前潘磐到市局开会,见到县局的王局长,顺口说到黄濂,说了他好多的好话。   王局长说:“小黄确实人品不错,就是太那个了。”   王局长跟潘磐说了一件事。前不久人大评议政府部门,县局从县里领回评议表,让各所发到商户手中。别人交回来的评议表反映都很好,只有黄濂负责的那些表格填得最差劲,还有一些反对票。一问才知道,黄濂发出去的表格是从商户组长的手里收上来的。   黄濂对县局迎评办主任解释说:“那表格上有咱工商局,咱总得避避嫌吧?”   潘磐也有些哭笑不得,却本能地替黄濂辩护道:“黄濂过去一直搁部队,对地方还不太适应。”   王局长说:“人大评议工商是多大的事!市局、县局大会小会是讲哩,县局再三要求各所一定看着商户填写。不知道他是没有听懂,还是咋回事。”   潘磐说:“黄濂听力不好,搁部队有一次打炮把耳朵震坏了。”   30   王局长又跟潘磐说了一件事。去年年底黄濂抽调到县里搞普查。恰逢召开全县工作会,临时指派黄濂到会议组布置会场。主席台上每个领导的座次是很有讲究的。县委书记居正中,左边是县长,右边是县委副书记。县长左边是县人大主任,县委副书记右边是政协主席。然而黄濂把写着人大主任名字的会议牌放在了正中间。幸亏发现得早,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王局长说罢叹了一口气,又说:“他们所长跟我说几回了,让我把他调走,我把他调哪儿哩?”   潘磐心想,全市工商系统马上要进行改革了,实行末位淘汰制。黄濂要是被淘汰了,那一家人可咋生活啊!忙说:   “黄濂材料写得可好啊,搁部队上一直为首长服务。人称军中一枝笔。你们县局不是正缺写材料的吗?”   没想到自己的一通胡吹给黄濂帮了这么大的忙,潘磐觉得自己一下子高大起来。   黄濂忙向潘磐道谢。   潘磐说:“搁局里至少工资有保证了。”他知道,县局工资跟管理费和罚没收入任务挂钩,黄濂常常完不成任务,老被扣工资。     黄濂说:“底下收不上来也没法。上个月的工资到现在还没发哩!”   潘磐说:“写材料可是你的拿手好戏,上学时你的作文就可好。”   黄濂摇头说:“这活恐怕我也干不了。”   “你搁部队不是一直做文书工作吗?还能难住你?”   “写我倒是不怕,就是跟不上趟儿。领导说我太死劲,说我写的材料高度不够。我自己也觉得没意思。每天忙忙碌碌的,也不知道都干的啥。”   30   潘磐心里就明白了,拍拍他的肩膀,说:“老弟呀,地方跟部队不一样。你得学会适应啊!要不然到哪儿都不好混。写材料不能太拘泥,得会灵活运用数字。该虚的虚,该实的实。比如说罚没收入,管理费收入,你就得如实写,至于别的,多写点也没关系。”   黄濂象是听懂了,说:“有时候我也虚构一些,可领导还是不满意。”   潘磐心里就有些后悔了。心想王局长会咋想我哩?如果我说没得到任何好处,他准会笑的。看来好话也是不能随便说的。这才理解那些当领导的为什么都是金口玉言。想到这里,潘磐不由得为自己道行不深而惭愧,感慨官场上要学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俩人又说了一些别的。   黄濂问:“你跟市局人事科的人熟不熟?”   潘磐本能地问:“啥事?”   “是这样,我有一个战友,跟我的情况一样。他现在的工资却比我高。我问是咋回事,他说俺俩的工资按地方的规定套,正好在两个级差之间。既可以套高一点,也可以低一点。他找人跑跑,就套高了一级。”   潘磐说:“你可以让县局反映一下啊!”   黄濂说:“反映了,市局说得到省局办。说啥时候问问。这都半年多了,也没有个信儿。你能不能跟市局人事科的人说说?”   潘磐笑道:“说说是中啊,不过我跟他们关系一般,人家听不听,我心里可没底。”   黄濂从兜里掏出一千块钱,放到他桌上,说:“你请他们吃顿饭,我就不参加了。这事儿就拜托你了。”说罢恭恭手,站了起来。   潘磐坐着不动,说:“就走啊?”   黄濂向他招招手。潘磐站起来,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回头正要进屋,看见白青苹正从走廊那头迎面走来,就叫住她,说:“听说小白同志前天加了一夜的班盖章?还雇了两个人?”   青苹说:“噢。”抬眼看着潘磐,那目光分明在说:“是,又怎么样?”   潘磐点点头,说:“小白同志对工作认真负责的精神值得表扬。你找张票,我签个字,连你的加班费,报了。这是公家的事,不该咱自己出。”   青苹淡淡地说:“谢谢潘局长。”转身走了。      31   这时,唐韬正伏在他那宽大的办公桌上批阅文件。   市委书记的秘书小余敲门进来。   唐韬笑着说:“是小余啊,先坐。”   小余说您忙。他习惯站着,耐心地等着领导忙完。   唐韬把笔合上,抬起头来。看见小余还站着,便亲切地招呼道:“坐呀,小余,咱们是同龄人吧?上班是同事,下班就是朋友。”   小余心里一热,不觉红了脸,他比唐韬还大一岁哩!小余恭恭敬敬地给唐韬鞠了个躬,说:“唐市长,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唐韬一脸茫然,随即象是才想起来,说:“噢,小事一桩,要不是你说,我都忘了。”   “在我可是件大事,我永远也忘不了。不瞒您说,我一时还真拿不出来那么多的钱。”   小余的女儿今年初中毕业,没考上市里的重点高中岫坪一高。   一高有规定,差一分交两千块钱。规定一出,说情者就踢破了门槛。然而校长咬着牙就是不肯开口子。不久,学校就常常停水停电。后来,正在建设中的新校舍也不得不停了工。建委以没办施工证为由下达了罚款通知书。土地局以非法转让土地为由拒绝办理土地过户手续。银行贷款迟迟批不下来。清查乱收费办公室又找上了门。把校长弄得焦头烂额。这才批了一些指标送到各庙里烧香。   名额有限,自然轮不到一个小小的市委秘书。小余的女儿差了十几分,按规定得交两万块钱。唐韬听说后,就让秘书给小余送去了一个指标。   31.   小余双手把文件递给唐韬,说:“贾书记说您看过后跟您交换交换意见。”   唐韬接过文件,看了一会儿,指着上面的几处,皱着眉头问道:“给人大报送的文件也是这样写的?”   小余笑着说:“这些事情哪能让人大知道哩?给人大报送的文件没有这些内容。” 第39节   唐韬看罢文件,招呼小余在沙发上坐了。随口问起了小余的工作,很自然就说到了贾书记。   市委书记和市长的关系向来很微妙。从理论上说,市委书记和市长是平级,就象左右手,统一接受一个大脑的指令。但实际上市委书记的权力比市长大。而且因为职责和权力的交叉,两只手往往相互掣肘,甚至明争暗斗。作为对垒的另一方,小余对这些自然是心知肚明,而且十分敏感。然而小余此刻心中的感激正象要顶开茶壶盖的沸水,哪里还管该说的或不该说的?小到贾书记生活方面的情况,大到贾书记对市里一些重要事情的看法,小余无不问一答十。在他看来,唐市长是天下少有的好领导,自然没有什么不可说的。正说着,看见唐韬瞟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这才意识到什么,忙起身告辞。   唐韬站起身来,伸了伸胳膊,踱到外间。秘书忙站了起来。   唐韬说:“小张,还有预约吗?不见了,推到明天吧。”   回头一瞥,只见门缝里伸进一只五四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紧接着听到一声枪响:“叭!”   32.   唐韬拉开门,只见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儿,贴着门边,端着玩具手枪,一只眼睁,一只眼闭正向他瞄准。鼻头上带着一点蓝墨水,那身蓝白相间的短袖海军衫上脏兮兮的。   唐韬一看,不禁乐了。   秘书见状正要呵斥,唐韬把那男孩儿拉到屋里,问他几岁了,叫什么。   男孩儿也不怯生,一一回答。又仰起小脸问:“叔叔,你会打枪吗?”   唐韬说:“叔叔不会。”   男孩儿显出鄙夷的神情,说:“我教你打。”说着从兜里摸出一粒子弹装上,只听叭地一声,桌上的墨水瓶晃了几晃滚到地上,摔得粉碎。   唐韬哈哈大笑。   这时走廊里传来低低的呼叫声,男孩儿应了一声。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循声而来,见状脸色大变,连声道歉:“对不起唐市长,我......本来带他去看病,没想到他跑到您这儿捣乱,把墨水瓶也弄打了。”说着跑到外面拿来拖把,被张秘书一把夺过。   男人讪讪地缩了手,惶恐不安地对唐韬说:“唐市长,真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这小孩儿淘气得很,都快把人折磨死了。”   唐韬笑着说:“小王,我真羡慕你啊!”   小王一楞,脸更红了。   唐韬说:“看不见自己的孩子才是一种折磨哩!这你体会不到。”   张秘书笑着说:“唐市长的孩子在省城,他天天想得不能行哩!”   正说着,电话响了,就见张秘书拿起电话听了一会儿,用手捂着话筒,说:“想谁来谁,唐市长,您女儿的电话。”   33.   唐韬走进里屋,拿起电话,就听见话筒哩传来一个小女孩嗤嗤的笑声。   唐韬故意问:“你是谁呀?再不说话我就挂了。”   “爸爸,嘻嘻,我是贝贝。”   “噢,是贝贝啊,我还以为是白雪公主哩。贝贝,你现在在哪里啊?”   “我在家里。星期天妈妈带我上北京看姥爷了。”   “姥爷还好吗?”   “我没见着姥爷,他开会去了。妈妈说姥爷可忙。我吃了你给姥爷买的东西,真好吃,爸爸,下回给我买点。”   “好。想爸爸吗?”   “嗯,想。我想你想得......我都记不清你长啥样儿了。爸爸,你还不回来?我给你留了两块芙蓉糕,可好吃了,我吃四块给你留两块。夜里叫猫眯给叼走了。”   唐韬说:“贝贝,爸爸也想你啊,爸爸带着你的照片......对,还在钱夹里面。爸爸天天看。”   “爸爸,你回来了,我还想骑大马。这回不搁床上了,搁地上……”   唐韬放下电话,面色忽然凝重起来。他不由得想起一个人,眼前一阵模糊,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一阵刺耳的铃声打断了唐韬的思绪,他象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把抓起了话筒。   电话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唐韬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你冷静考虑考虑。”唐韬压低了声音,十分平静地说。   “我考虑了几年了!你还是签了吧。我不想闹到法庭上去。”   34.   “请问哪位是方庭长?”     青梅抬起头来,说:“我姓方。”   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高,瘦,脸有点浮肿,却不失光润。前额及眼角沟壑纵横。眼睛象冬天的颖河,两岸堆起了沙丘,河道狭长,里面是一河忧郁的愁水。   那女人径直走到青梅的办公桌前,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说:“我叫菅馨,慕名而来。有点事儿想咨询咨询你。”   青梅给她拉了一把椅子,菅馨道了声谢。   “我搁漓江路买了一套房子,一百五十平方。装修前我就听说过好多装修污染的例子,我把环保看得很重要。我跟家里人商量好了,有环保材料就装修,否则宁可不装。我用半年的时间跑遍了岫坪和省城的装饰材料市场,用半年的时间调查了岫坪几乎所有的装修公司。我了解到,现在家装使用板材很不规范,只有E1级的板材达到了环保标准。为了确保环保,我把已经搬到楼上的一万多块钱的装修材料和白乳胶全部退了。我问遍了岫坪卖板材的商店,都说没有E1级的,都是E2级的。只有装饰材料市场,一个叫做鼎盛板材行的老板说他有E1级的。我问他能不能保证环保。老板说:‘放心吧,都是E1级的,绝对环保。全市就俺这一家有这种环保材料。你在这店里看了一个多星期了吧?你那么认真,谁还骗你?’我就以超过同类产品两倍的价格买了一万六千块钱的装饰木板。并让他在发票上注明是环保材料。   “两个月装修下来,从早到晚我都在施工现场,直到支持不住了。我感到喉咙疼痛,咳嗽,呼吸困难,胸闷。医生检查说是咽喉水肿。想到总算圆了家装梦,我还是感到很欣慰。本来以为装修后两个星期就可以放心住了。可是通风将近一年了,室内气味还是刺鼻子。让人感到头晕恶心。尤其不敢开用那种板材做的衣柜。从里头发出的气味让人出不来气儿。晚上醒来我总是满头大汗,烦燥不安。白天六神无主。怀疑自己购买的环保板材有问题。整天抱着电话往北京、上海等地咨询。   “上个月我从阳台上拿了几块装修剩下的边角料去国家建筑装饰材料质量监督检验中心。人家说,被检验的材料应该取自室内,并且是检验板材的核心部位。这几块下角料在阳台上风吹雨打日头晒将近一年了,恐怕很难证明问题。可是检查的结果还是让人震惊:甲醛超标七倍。专家说这种甲醛十年也挥发不完。想到我一辈子的积蓄买了一套房子,想到我为圆一个环保家装梦付出的心血。我的精神都快崩溃了。血压直线升高,白天以泪洗面,晚上蒙头大哭......”   35.   菅馨声泪俱下,说不下去了。白凤变一直听着,也不禁为之动容,红着眼圈递给菅馨一张餐巾纸。   方青梅的手微微颤抖着,脸上却很平静。   菅馨擦了一会儿泪,说:“我装修房子花了七万多,要是拆除这些不合格的木板,整个装修就全毁了。还有搭上的其它材料、工钱。我想起诉他。我想咨询咨询你,我能不能要求他全部赔偿?”    青梅说:“按照《消费者权益保护法》规定,只要是欺诈,就应当双倍赔偿。至于你说的其它损失,很抱歉,我没有调查,现在还不能答复你。如果你跟他协商不成,可以提起诉讼。”   菅馨说:“那家商店早不干了,我只知道老板姓万,连他叫啥都不知道,上哪儿跟他协商去?”   “那就不好办了,你连被告的名字都不知道,立案庭也不会给你立案呀?你可以委托个律师,到工商局查查。”   “查了,律师查了两次,都说查不到。听俺的一个邻居说,她的亲戚前年打官司,有一个可重要的证据就是你帮他查出来的。她说你可热心,可公正。所以我慕名而来。方庭长,你能不能帮我查查?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白凤变说:“你不是准备去工商局哩吗?稍带帮人家查查不妥了?” 第40节   青梅有些为难地说:“按照规定,案子还没有转过来,法官也不便于介入调查啊?更何况,她还没有立案,也不符合程序啊?”   白凤变说:“啥程序不程序,下午我跟你一块去。”   菅馨说:“我就是因为调查不出来,才没法立案啊!”     青梅说:“我顺便帮你查查吧。不过既然律师都查不到,恐怕希望也不大。”   下午一上班,白凤变就问王若拙要车钥匙,“这回我可是出去办公事啊!”   王若拙说:“我下午还有事,我把你们俩送过去吧。”   白凤变说:“那回来咋办?”   青梅说:“回来坐公交不妥啦?”   白凤变正拿眼睛瞪着王若拙,一听青梅这么说,朝她嘟囔道:“我最烦跟你一块儿出去办事。这么热的天,还得挤公交。”   青梅白了她一眼,本想回敬她几句,想了想,又忍住了。   到工商局办了公事,青梅提出查询鼎盛板材行的档案。   档案员说:“律师查过几回了,找不着。”   青梅想起潘磐曾当过装饰材料所的所长,就拔通了潘磐的电话。   潘磐说:“鼎盛板材行?有啊。老板姓万。他是以他老婆的名义办的营业执照......他老婆姓马,叫啥我记不住了。”   青梅向他道了谢,对档案员说:“麻烦你搜索一下装饰材料市场姓马的,经营板材的商户。”   档案员查了一会儿,只查到一个符合条件的商户,却是个男的。   青梅问档案员:“装饰材料所的商户都办了营业证了吗?”   档案员说:“应该都办了。”   青梅又提出能否看看台帐。   档案员说:“台帐记得不全,那都是去年以前的,现在早不用了。也不知道扔到哪儿去了。”   青梅把菅馨的遭遇说了,恳求道:“麻烦你了。”   档案员进里屋找了一会儿,搬出一厚摞子台帐,说:“就这么多了。”   青梅说:“谢谢,辛苦你了。”   白凤变叫道:“八本啊!这得查到啥时候啊?热死了!这屋开着空调,咋还这么热啊?”   档案员无奈地说:“用电量太大,空调也不制冷了。”   青梅说:“小变,你到外头凉快一会儿吧。”   白凤变不好意思出去,也帮着查。俩人一户户拉网式查找,也没找着。   白凤变说:“没有妥了,走吧,热死了!”   青梅的执拗劲又上来了,不查个究竟不肯罢手。   白凤变说:“一两年不干了,上哪儿找啊?说不定就没办证吧?”   一句话提醒了青梅,她又到注销台帐里找,终于找到一户叫马凤珍的卖板材的商户。青梅请求档案员把原始档案找来。档案里面有一张申请变更字号的表格,变更后的商店名字正是鼎盛板材行。   36.   太阳在天上燃烧了一天,渐渐熄落下去。   青梅和白凤变上了一辆公交车。开始人不多,一个大汉躺在后面的长车座上。走了一会儿,人多起来了。   青梅在前面坐,看见一个老头上车,就站了起来。那老头一句话也没说,一屁股坐在了青梅的座位上。   白凤变不满地瞪了那老头一眼。   青梅朝她笑了笑,走到车后头。有三个七八岁的学生站在大汉的身边。   青梅向那大汉说:“哎,同志,醒醒。”叫了几遍,大汉脸朝里,一动不动。   青梅想把他摇醒,伸了伸手,又停住了。急得满脸是汗。   白凤变也把座位让给了一个抱小孩的,走过来大声喊道:“起来,这么多人都站着哩!听见没有?”   那大汉仍无反映。   白凤变飞起一脚,正踢在大汉的屁股上。   大汉跳起来,叫道:“干啥啊你!”   白凤变用手指着他,说:“你说干啥?你一个人买了几张票?”   青梅说:“喊了你半天了,你一个人占了三四个人的座位。”   车上的人都七嘴八舌地指责那大汉。   那大汉正要不依白凤变,见犯了众怒,气焰立刻压了下去,嘟囔道:“她踢我的屁股。”   车上的人哄然大笑。大汉红着脸下了车。   青梅对白凤变笑道:“你咋踢人家的屁股哩?”   白凤变说:“我还是客气哩,他再跟我吵一会儿,我耳巴子就上去了。”   俩人还没到单位,远远就见大门口的凉阴里坐着一个人。一看见她俩,起身迎过来。正是菅馨。   白凤变朝她嚷道:“请客啊你!”   菅馨笑着说:“好,请客。”   青梅把复印的材料递给菅馨。   白凤变说:“你连名字都说错了,也就是青梅,换了别人,谁也不给你下这么大功夫。”又把查的经过对她说了。   菅馨谢不绝口。   青梅说:“还是小变提醒了我。小变胖,热得都受不了啦。”   菅馨又向白凤变道谢。白凤变的脸上却结了一层冰。   青梅知道自己犯了忌讳,笑着说:“俗话说尺有所长,寸有所短。胖瘦各有千秋。现在满大街都是骨感美人,丰满一些倒是别致哩!你说是不是?”   菅馨笑着说是。   白凤变脸上的冰立时化了,抿嘴一笑,说:“这话我爱听。”   菅馨说:“多少钱?我知道查档案收钱,还有复印费。”   青梅说:“对公检法部门不收查询费。复印费几块钱,让人家报了吧。”   菅馨说:“这事让律师办收二百块钱哩,今儿黑我得好好请请你们俩。帮了我的大忙了。”   青梅笑了笑,说:“你快去立案庭立案吧,快下班了。”   “我就相信你,我想立到你那儿。你给立案庭说说?”   青梅给立案庭打了个电话。   菅馨说:“等会儿我去找你们俩啊。”   菅馨从立案庭出来,来到民一庭,庭里的人说方青梅和白凤变都走了。菅馨问了青梅的电话,打过去。   青梅说:“谢谢了,你本来就是受害者,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哩,能省点就省点吧。再说了,俺有规定,不准接受当事人的吃请。”   菅馨又问她家住哪儿,笑着说:“你不说我也能问出来。晚上我给你打电话。”   37.   青梅接了电话就把手机关了。到街上买了些菜,回她妈家帮着做饭。   吃罢饭青梅从包里拿出一张卡出了门。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叠钱。   青梅把她妈叫到屋里,把她表哥找她的事说了,把钱塞给她妈。   青梅妈犹豫着,说:“这,不得劲吧?”   “啥得劲不得劲。对他这号人就得这样。你只管拿住吧,别管了。”   正说着,青义进了门,问道:“啥得劲不得劲?”   青梅见她嫂子不在,就说:“咱表哥好多年前借咱妈两千块钱做生意,后来赔了,那钱也不说事儿了。现在他跟人家打官司,让我给他转钱哩,我就让他还给咱妈了。”   “那他那官司?”   “我给他找找人不妥了?这事儿你可别跟嫂子说。”   青义又问他自己的事。   青梅说:“成立一个单位得好多部门批哩,哪恁么快?”其实这事她一次也没有问过唐韬。   青义说:“咱送的太少了吧?我听说现在......”   青梅说:“你就别管了。”   青梅在她妈家呆到快十点才带着憾憾回家。走到院子里,就看见黑影里有一个人。似乎在后面跟着她。她心里明白是谁。   回到家把门锁好。告诉憾憾有人叫门不要开。开了手机一看,里面有三个手机呼。   一会儿,听见轻轻的敲门声,犹犹疑疑的,象是生怕惊吓了主人似的。几分钟之后,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越走越远,渐渐地,听不见了。   青梅走到阳台上。天上是一弯下弦月,没有一点颜色,一张愁苦的脸。她的目光落到楼下,看见有一个影子正慢慢向大门口移动。   在以后的几年里,那长长的影子一直留在青梅的记忆里。   过了一会儿,菅馨收到一条短信:“我是方青梅,对不起。这是我的规矩。请你谅解和尊重。请放心,我一定做到公正。”   38.   青梅从潘磐办公室折回来。刚走到楼梯口,就见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和一个小伙儿正向人打听消协。   青梅对他们说:“跟我走吧。” 第41节   转过楼梯,迎面看见一群人正从消协办公室蜂拥而出。等那群人走过,青梅看见青苹站在门口。   青梅笑着说:“嗬,还怪忙哩啊!这么多人,都是投诉的?”   青苹说:“投诉商品房的。梅姐,你咋来啦?”   青梅说:“我来找潘磐,他正搁六楼开会哩。”   办公室门口放着一把椅子,走廊的窗户上放着一台电扇。青梅认出是青苹家的。一根电线伸向室内。   青梅笑着说:“你还真搁外面办公啊?”   青苹说:“我实在忍受不了啦。我想用过去的旧办公桌和旧柜子,给潘局长说了,他就是不同意。他说那是上级特意给分局买的,不用不中。没办法,我只好出来了。”   青梅推开门朝屋里探了探头,立刻捂住了鼻子。   只见屋里摆了六张桌子,四组柜子。一台立式空调开着,没有人。窗户大开着。墙上挂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感谢白秘书长的烫金大字。   青梅笑着说:“干得不错啊,我不断搁报纸上看见你处理的案例。”     青苹说:“别人都不愿来消协,既没权,又没奖金。可是我喜欢。每解决一起投诉,我觉得比发了奖金还高兴。心里可有成就感。有时候我走到路上就会有人跟我说话。‘你还认识我吗?你给我解决过投诉啊!’那时候我最开心。梅姐,你跟你们院长提议提议,设立个消费法庭,专门审理小额消费诉讼。快审快结,方便消费者维权。”   青梅说:“这个主意不错。”   “消费法庭的审判官最好由梅姐担任。”   青梅笑着说:“你是消费者的娘家人,自然站在消费者的立场上,法官可不能站在一方当事人的立场上。”   正说着,老头和小伙儿走了过来。青苹忙站起来,问他们有什么事。   老头说:“我来投诉。我是市电视台新闻部的主任,余局长是我的学生。今年春节余局长还去俺家看我,开着......”   青苹的脸上立刻显出厌烦的神情,很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余局长在三楼,你走错门了。请到三楼。”   老头不满地说:“你咋这样说话哩?”   青苹白了他一眼,说:“你不那样说,我也不这样说。你不是说认识余局长吗?你是他老师。让他大笔一挥,来个先行赔偿,不是一下就达到了你的满意?也省了我的事。”   老头说:“他忙的跟啥一样,不麻烦他了。还是来找你吧。”   青苹淡淡一笑,说:“这不妥了?在我眼里,来的都是消费者,没有高低贵贱。说吧,你有啥事?”   “两个月前俺买一辆农用车跑运输,三天两头是坏哩,修的时间比跑的时间还多。上星期一块儿买的另一辆车飞轮突然开裂出了车祸,俺就不敢跑了。”   青梅问:“人碍事吗?”   小伙说:“车毁人亡。现在俺那辆车的飞轮壳也裂缝了。”   老头说:“俺要求退货,赔偿经济损失。”   青苹看了看他们递过的手续,对小伙说:“请你到二楼办公室复印一份发票吧。”   小伙刚转过身,青苹又叫住他,说:“还是我去吧。”   老头向青苹道了声谢。   青梅把目光投向窗外。她的一个亲戚在这庄上住,小时候她常来这里。儿时趟水嬉戏的大水坑变成了工厂;她捉过青蛙的稻田谷地变成了柏油马路;一幢幢高楼大厦林立着。她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感叹着这个小村庄的沧桑巨变。   正想着,青苹拿着复印的东西回来了,青梅看她一脸的汗,就把电扇朝着她挪了挪。青苹把老头和小伙让进办公室。   青梅怕闻屋里的气味,就站在门外吹电扇。   然而老头和小伙刚进门就出来了。   青梅觉得纳闷,就问:“这么快就处理了啦?”   老头捂着鼻子说:“不搁这儿投诉了,他们维护不了俺的权益。”   青梅走进屋子,只见青苹满脸通红呆坐在那里。   39.   这时房门一响,进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进门眼睛朝四下里一轮,走到青苹办公桌旁,脸上堆起笑容,说道:“白秘书长好。”   青苹勉强打起精神,说:“你好。请问你有什么事需要帮忙?”   那人说:“经检队的王队长让我来找你的,他跟你打过招呼了吧?”说着用身子挡住青梅,把什么东西塞到青苹的抽屉里。   青苹用一张纸垫着手把东西捏出来,扔到桌子上,生气地说:“拿回去!”   “一点小意思嘛!”   青苹板着红脸说:“拿回去!”   那人看了看青苹,用鼻子笑了笑,那意思分明在说:这么不懂事,生瓜蛋子!若无其事地把东西装进口袋。   青苹瞟了那人一眼,说:“卖假手机的老板,还真是有神通。你们那喇叭天天吆喝说:假一部赔两万元。现在就请你们兑现承诺吧!”   那人笑着说:“我不是老板。”   这时青梅的手机响了,待她接了电话转过身来,就听青苹说:   “你回去给你们老板说说吧。”说罢挥挥手,象驱走一个蚊子。   那人站了一会儿,脸上带着讪笑,转身走了。   青苹拿了拖把,把那人刚才站的地方拖了几遍。又把桌子抺了,把抺布扔到垃圾斗里。   青梅看青苹余怒未休的样子,说:“公家的事,你何必生这么大气哩?”   青苹说:“我最恨这样的人。”   青梅说:“消协只有调解的职能。既然调解,就得双方都同意。两万块钱,确实不容易......”   其实青梅还有另一种意思,得饶人处且饶人。然而这些话不能对青苹说。她不会听。   40.   正想着,听到门外响起脚步声,接着房门一响,进来一双锃亮的皮鞋,笔挺的西裤,挺阔的西服,一张年轻英俊的脸,戴着金丝边眼镜。   青梅见潘磐来了,站起身,走过去问:“会开完了?”   潘磐说:“开完了。你那事我跟刘所长说了,交一百五吧。人家也有难处。”回头问青苹:“有个假手机的投诉?”   青苹把案情简述了一遍。   “那部手机多少钱?”   “一千四百六十八。”   “赔他三千块钱妥了,也不能完全怨人家店里。他们也是一时疏忽。”   青苹叫道:“疏忽?他那个店投诉最多。谁知道有多少‘疏忽’?”   潘磐说:“赔他三千块钱,不算少了,就这样吧。听说你还要搁报纸上曝光?”   “不错,这叫杀一儆百。看他以后还卖不卖假货了!”   “不行。”   “为啥不行?”   潘磐耐着性子说:“那个店给咱交着管理费哩!你往报上一捅,人家还干不干了?这不是咱局里的损失吗?”   青苹气鼓鼓地把脸扭到一边。   潘磐说:“领导的话你也不愿听?”   青梅笑着对潘磐说:“你不知道,青苹有个小邻居,就是因为假药死的。所以她最恨卖假货的。”   潘磐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说:“你这个表妹啊!”   青梅说:“俺妹妹咋了?痛恨假货错了吗?都象青苹这样,市场早干净了。”又向青苹笑着说:“就按潘磐说的办吧。消协只有调解的职能,他要是不愿意,还有别的维权途径嘛!”   青苹瞪了青梅一眼,说:“你也学会和稀泥了?稿子我都写好了,凭啥不让发?”   青梅笑着说:“潘磐也没说不让发呀?他只说不让曝光,你把那个商店的名字删去不妥了?是不是,潘局长?”   41.   潘磐笑着说:“到底是法官,会调解。今儿中午别走了,我请你吃饭。我还欠你一顿哩,给个机会吧?”   青梅知道他的意思,笑着说:“谢谢了,我还有事儿哩。”其实她回家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憾憾今儿中午在姥姥这吃饭。   潘磐又让了一会儿,只好说:“那我先走了。”招招手出了门。   青梅看了看青苹,说:“我早就想说你。你的有些想法得调整调整了。你希望这个世界到处都是真善美,那是不现实的。”   青苹说:“道理我也懂,我就是看不惯。”   青梅好久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叹口气,说:“不瞒你说,我也看不惯啊!咱们都应该改变改变了。” 第42节   青梅忽然想起青苹家房子的事,就问:“我给你说让你找质检站的人去看看,去了没有?”   青苹说:“我正准备给你说哩,去了。他们说从地面裂痕来看,可以肯定,咱那房子的下沉跟他们那栋楼有关。可能是他们在建楼时地基没有处理好。他们说只要法院站在不偏不倚的立场上,咱就能打赢。”   潘磐上了楼,远远看见他的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背上溻湿了一大块。   潘磐皱了皱眉,以为又是被罚的商户来哭诉,便拐进了隔壁的经检三队。   潘磐坐在那里海阔天空地扯了半天,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踅了出来。   42.   只见那人还站在门口,这时正回过头来,潘磐一看,原来是黄濂,一脸的汗。   潘磐说:“你啥时候来了?咋不进去哩?门又没关。”把黄濂让进屋里。   黄濂刮了一下脸上的汗,说:“我还以为你出去了,正准备走哩。”   潘磐说:“刚才开了个小会,你咋不打我的手机哩?”   黄濂说:“当领导的都忙,我就不打扰了。还是你有面子,我的工资弄好了,我请你喝酒。”     潘磐推让了一会儿,说:“还是我请你吧。”潘磐这么说,一则是怕喝黄濂那档次低的酒。二则是因为黄濂给他的一千块钱,他总共花了五百二,而且也作为招待费在局里报销了。要是别人,也就算了。要是黄濂不来请他喝酒,也算了。潘磐有点不好意思了。   俩人一块来到一个小酒馆里。潘磐点菜上酒。俩人边喝边聊。   黄濂说起他们县局的办公室主任,比他还小好几岁,整天把他呼来唤去。他不停地喝酒,似乎酒能把心中的烦恼冲走。   潘磐说:“我说你这逑脾气也该改改了。搁机关里混,三分靠工作,七分靠关系。你的性格太内向,太孤僻了。你不跟弟兄们一块喝酒,咋会有人维持你?你不跟领导天天接近,领导咋会提拔你?”   黄濂不住地摇头叹气。有些话他说不出口。他都三十多岁的人了,每天早上却必须提前半个小时到单位,给二十多岁的副局长打扫卫生。办公室的人都有任务,每人负责一个局长办公室的卫生。   喝罢酒黄濂争着付了帐,说:“我请你喝酒,哪能让你掏钱哩!”   43.   青梅和白凤变在外面办了事回到单位,老远就听见一个女人的哭叫声。上了楼一看,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披头散发坐在庭门口的走廊上哭骂。   “法院的兔孙你们听着,恁收了俺的钱,恁欺压俺。恁向着他。他有钱给你们送,俺没有钱。”   青梅心想,这是谁审的案子?肯定是做得太不像话了。现在的人胆子越来越大了,连一点影响也不顾。就这,还天天学习、整顿哩!   走进庭里,只见王若拙正气极败坏地对着电话喊:“法警上哪儿执行案件去了?都去了?那也不能让她搁这儿哭闹啊!”气唬唬扔了话筒,嚷道:“平时天天搁那儿闲得没事侃大山,有事了一个也找不着!”   回头看见她们俩,说:“小变,把她那一百五十块钱退给她妥了。”   白凤变说:“那点钱,退给她就中啦?”   青梅也说:“我看没恁么简单。”   这时,外面的叫骂声越来越不堪入耳了。青梅皱着眉头,恨不得跑到水笼头前把耳朵洗洗。   王若拙跺着脚,说:“这也太不像话了!你们俩去探探她的口气吧。我还有事。”说罢夹着包走了。   几个男同事见状,也一个个溜了出去。   白凤变指着他们对青梅说:“你看,一个一个跑得比兔子还快!人家把羊牵走,让咱拔橛儿哩!”   青梅走到那女人身边,弯腰拉起她的胳膊,说:“快走吧,一会儿法警回来会拘留你的!”   那女人挣脱着,说:“让他们把我也抓起来好了。俺的孩儿让恁抓了,我也不想活了。该掏的交了,不该掏的也掏了。俺就是没有钱给你们送。”   青梅问她的孩儿是谁,那女人哭着说了名字。   “他叫啥?”   那女人又说了一遍。   青梅脸色大变。   44.   这时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抬头一看,见司巧巧站在楼梯口。一袭剪裁得体的深色套装,就象一只玫瑰花插在黑色镂空的铁艺花筒里,看起来妩媚动人,丰姿绰约,又带着几分刚阳之气。   青梅走过去跟她搭讪,说:“巧巧,才买的?”   司巧巧指着身上的衣服,笑着说:“嗳,你看,是不是重了点?”   青梅心不在焉地说:“职业装嘛,颜色深点庄重。”   司巧巧指着那女人,问:“咋回事啊?”   青梅说:“谁知道。”   这时就听有人厉声叫道:“你再骂一遍!”是白凤变的声音。   俩人忙回头,只听“叭”地一声,白凤变的巴掌落在那女人的脸上。   那女人大叫道:“我跟你拚了!”一头撞到白凤变的怀里。   青梅忙跑过去拉住白凤变。   司巧巧冷冷一笑,袅袅娜娜下楼去了。   白凤变喘着气朝青梅嚷道:“你拉住我干啥!”   青梅一楞,随即放开白凤变。这时单位的几个女同事跑过来拉住那女人。白凤变趁机踢了几脚,仰着头,口里骂着,得胜地回到庭里。那女人被赶来的几个法警架走了。   尖利的哭叫声越来越远了,青梅白着脸呆坐在那里。   45   屋里,白凤变正涨红着脸给几个女同事摆理:“......哼!我会饶她?”   “她又不是骂你哩,你又何必哩?”   “我好心好意去劝她,她还骂,对着我的脸骂,我不打她打谁?”看见青梅又埋怨道:“青梅也是,连个架也不会拉。她拉住我的胳膊,要不是你们几个把那娘们拉住,我差一点就吃亏了。”   “那女的是咋回事啊?”   “谁知道,肯定是输了官司。”   “上诉不妥了,搁这儿骂啥哩?”   青梅心里明镜似的,却一声不吭坐在那里。   其实那是个再小不过的案件。那女人的儿子买了一辆二手出租车,在一家名叫诚信汽车维修厂里大修,花了一千八百元。之后汽车老是坏。在另一处维修时,老板告诉他,那家给他换的零部件都是假货。他就跑到法院告状。案子分到青梅手里。小伙给青梅送了二百块钱购物券,青梅没要,让他提供证据。   小伙把牙一呲,用一种玩世不恭的口气对青梅说:“我不是提供了发票吗?啥证据不证据,还不是你说了算?大檐帽,两头翘。我见得多了。你是不是嫌少啊?多大的案子?”   青梅来了气,索性不理他的了。   对方托张达明给她送来三百块钱手机卡。话说得非常婉转谦恭。那时候案件已经有了分晓,青梅认为原告证据不足,准备判他败诉。   46.   张达明笑着说:“咋着?连哥都信不过?”   青梅说:“不是信不过。”   “那就是你太迂腐了。你恁清干啥哩?就能改变了这个社会?到底是女人家,胆子就是小。”   青梅吱唔了半天,窘得脖子都红了。后来急了,说:“我有我的习惯。你不就是想让我往那儿倾斜倾斜吗?我尽量给你办不妥了?”   张达明笑着收了手机卡,说:“好,有妹子这句话,哥就放心了。”看着她笑笑,晃了晃脑袋,走了。   昨天那小伙气冲冲拿着判决书来质问她,青梅冷冷地说:“你不服可以上诉。我还是那句话,如果不提供证据,到哪儿你都打不赢。”   小伙愤愤不平地说:“我不会上诉了,天下乌鸦一般黑,我本来就不该打这场官司。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我算看透了!”   这时候正好王若拙进门,听见后一句话,就有些不高兴了。说:“你这逑孩儿搁这儿呱嗒啥哩?啥有......有理没钱莫进来。你......不是进来了?”   青梅看他那样子,知道他喝了酒。就劝那小伙快走。 第43节   那小伙正憋了一肚子气,两个言语冲撞,就骂了起来。王若拙把那小伙推出门。小伙跑到楼下掂了半截砖,要跟王若拙拚命。一砖砸过去,王若拙一偏头,砸在玻璃上。“哗啦”一声,玻璃碎了。早有人通知了法警。小伙被带走时还扬言要给王若拙放放血。   青梅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似乎那件事哪些地方做得不妥。到底有什么不妥?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47.   白凤变背着包走了。青梅一个人呆坐在那里。直到郑明走进来叫她,她才醒过神来。   郑明说:“你咋回事?打你的手机你也不接。”   郑明在她对面白凤变的办公桌前坐下。拿眼睛四下里找了一圈,说:“也不把你们的好茶叶拿出来,给哥哥我倒杯茶?”   青梅只得站起身,打开柜子找了些茶叶。   郑明喝着茶,说起了他们单位的事。   “俺单位准备改革哩。这次要提拔一批干部。人家都是跑哩,咱也不能坐着等啊,你说是不是?”   青梅说:“噢。”   “你还得给我帮一次忙啊!你那个同学到底是搁哪个部门哩?叫啥名字?你只要带我见见她就中。”   青梅看着窗外,没有反应。郑明又问了一次。   青梅问:“见谁?”   郑明哭笑不得,说:“我说了半天你没有听见一句啊?你想啥哩啊?”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青梅心里有些反感,不悦道:“我看你是长虫过篱笆-钻空子钻得门了啊!”   郑明说:“这就对了。谁放着捷径不走?你只要给我引见引见,剩下的你就别管了。”   “她不会见你。”   “她当然不会见我,要不然让你引见?”   “我不是给你说过吗?上次那件事,人家就说了,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咋好意思再向人家张口?”   “那有啥不好意思哩?咱又不是让她白帮忙。”   青梅心想,以郑明的脸皮和他对权力的欲望,这次若办成了,以后肯定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   青梅看推脱不了,只得假意应承下来。   48.   郑明看了看墙上的表,说:“十一点半了,还不走啊?今儿中午我请你吃烤鸭。”   青梅说:“你先走吧,我还有点事。”   郑明讪笑道:“还非得坐到十二点?哪还有人哩啊!”摇摇头,走了。   青梅又坐着想了一会儿,终究理不出个头绪。就叹了口气,背上包走了。   她是步行回去的。她想一个人走走。   街上车如流水,人如涌蚁。青梅一边走一边想心事。   忽然间天色大变,刚才还是阳光灿烂,转眼间天就黑了下来。整个城市象被扣在一口锅里。鸟儿啾啾叫着归巢,行人也凝滞了一般。气温骤然间降了许多。青梅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旗袍,感觉就象置身在阴井里。   看不清路,也辨不清方向。她摸索着向前走着。   约摸喝杯茶的功夫,天又亮了,太阳钻出了云层。一切又复原如初。   青梅想,这大概就是人们说的日食吧。也就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日食之后,总能看到红红的太阳朗朗的天。又想,人这一辈子也就是这么短暂。生逢日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这样想着回到家中,恍惚刚才做了一场梦。   下午上班碰见几个同事,见面都在问:“写了啦吗?”   这是最近几天的问候语。院里开展“整顿作风,提高法官素质”的活动。分为发动、学习、自查、整改和总结五个阶段。眼下正进入第三个阶段。   刚一进门,就听王若拙说:“自查阶段每人要写三篇总结,查思想,查纪律、查作风。每篇字数必须在三千字以上,不能打印。四点半开讨论会。”   大家都顾不得怨声载道了,抄吧。   这时,来了一个律师要求查档案。   白凤变翻起眼皮,说:“没看忙着哩吗?”说罢拿起本子出去了。   律师不满道:“这是啥态度?我来了几次了,都找不着人!”   青梅冷眼看着不动。王若拙忙上前解释,找了卷宗给他。   律师愤愤地说:“那个女的就是内勤吧,咋恁么差劲!?”   过了一会儿,白凤变拿着笔记本回来了。嚷道:“我抄得手都麻了,眼都直了。都快抄傻了!就是把我说得头顶长疮,脚底流脓,也写不了三千字啊!”   王若拙说:“你还发愁啊?中层以上都得写五千字哩!”   白凤变高兴起来,说:“好!领导就得起模范带头作用。”   青梅脑子里立即蹦出一句话:“领导就问题多?”   小罗正在抄白凤变的总结,突然叫道:“小变,你咋把人家的名字都抄上了啊?”   白凤变说:“谁知道都抄的啥?反正也不会有人看。”   王若拙说:“小变,你以后说话得注意点,刚才那个律师可不愿意。人家都说你了。”   白凤变瞪着眼说:“说我啥?谁让他没眼色了。我得说说他。”   王若拙忙拉住她,说:“人家也没说你啥。”   过了一会儿,别的庭里的人都拿着笔记本来开会了。李正清也参加了他们这组的讨论。   李正清说:“这次活动是必要的,意义是重大的。表明了院领导班子的决心。我们就是要带出一支思想硬,作风硬的法官队伍。院里的学习气氛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高涨。大家的学习是认真的,检查是深刻的。通过学习,法官素质和工作作风得到了很大的提高。院党组感到十分欣慰……”   然后庭长们发言,都说学得很好,收获很大。   每个人都是这么说。   刑处长跟青梅坐在一起,顺手翻着她的笔记本,说:“都说方庭长认真,还真是啊!”   青梅笑着说:“噢?你咋看出来认真不认真啊?”   刑处长说:“你看你这学习记录,每学一部法,都有自己的理解和思考。”   李正清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最后是群众代表发言。   白凤变说:“都中,检查得都可深刻。如果都象你们说的那样,当初都当不了官。”   一句话说得哄堂大笑。讨论会在笑声中结束。   青梅却有些迷糊了,如此说来,是当官前都比现在好,当了官反倒不如从前了?   白凤变大声说笑着跟几个女同事一起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朝青梅叫了一声:“还搁那儿发楞哩,还不回家?”   青梅应了一声,换了一件旗袍,跟几个同事一块儿下了楼。   刚走到院子里,就听见有人指着天空叫道:“过来了,过来了!”   青梅抬头一看,只见南边一团乌云黑乎乎压将过来。说话间,只听一声闷雷在头顶炸响。雷声沉闷、混浊,象是卡在嗓子里咳不出来。呜隆了一阵,紧接着排山倒海的訇鸣声:“咔察察!”象是在向世人宣告龙王爷要下大雨的决心。硬币一样大小的雨点噼哩噼啦砸了下来。空气里充满了土腥味。院子里的人惊叫着,纷纷作鸟兽散。屋檐下挤满了人。几分钟过后,雷声越滚越远,那团云也过去了。雨停了。也不过湿了地皮。等到青梅回到家,地上已经干了。只在低凹处残留些湿的印迹。那场阵雨也就被忘到脑后了。   晚上吃罢饭洗涮完毕,青梅坐在桌前,托着腮还在想下午学习的事。   憾憾跑过来,缠着她说:“妈妈,给我讲个故事吧?”   青梅说:“我给你讲个《皇帝的新衣》吧。从前有个皇帝......”   49.   星期天青梅在床上躺了一上午。   快十一点,唐韬打来电话:“中午一块吃饭好吗?我去接你们。”   青梅说:“不用,我和憾憾打的去。老地方吗?”   放下电话,青梅穿衣下床。到卫生间放了一浴盆水,催憾憾赶快洗澡。然后打开衣柜,把她和憾憾的衣服全拿出来了,一件件挑选着。   正站在穿衣镜前试衣服,憾憾光着身子跑了过来。青梅忙拉了一条毛巾被裹到他身上。   “妈妈,刚才我不小心把浴盆里的水放了。”   “放了就放了吧。”   “你不是说还能冲厕所吗?”   青梅把憾憾的衣服拿过去,让他自己穿上。   憾憾穿着那条青梅做的黑色条绒背带裤,胸口和膝盖上各有一只贴布熊在捉迷藏。一件黄色棉布衬衣扎在背带裤里。青梅穿的还是那件紫色的旗袍。   他们是坐公交车去的。   一进紫罗兰饭店,青梅就觉得特别亲切,心里立刻灿烂起来。 第44节   唐韬已经在那个叫做紫罗兰的房间里坐了,面前放着一朵含苞欲放的红玫瑰,颜色那么浓,青梅觉得自己的眼睛都被染红了。   唐韬把憾憾抱到腿上,说:“来,憾憾,让叔叔看看。这边,还有这边。”   憾憾在唐韬的脸上左一口右一口很响地亲着。唐韬拿胡子扎他,憾憾咯咯笑着躲闪着。   青梅微笑着看着他们,忽然鼻子一酸,忙背过身去。   唐韬点了几个菜:干炸大虾、咖喱鸡、腰果虾仁、糖百合。又让青梅和憾憾点。   青梅看了看唐韬点的菜就明白了,心里热乎乎的,口上却说:“够了够了,多了就浪费了。”   唐韬又嘱咐服务小姐,都要两份,一份打包。   青梅忙说:“糖百合就要一份。”   唐韬抬头看了看青梅,问道:“你的脸色咋那么白啊?不舒服吗?”   憾憾说:“妈妈肚子疼哩!”   唐韬问:“要不要看医生?”   青梅说:“不用。”   唐韬就明白了,交待服务小姐:“小姐,把这奶加热一下,再到街上买一包月月舒。”   青梅连说不用。   服务小姐应了一声出去了。   憾憾说:“妈妈,我给你揉揉。”说着跑过去,把手放在青梅肚子上摩擦着。   青梅不由得想起十几年前的那双大手。那时候她疼得在床上打滚,有一个人疼得两眼含泪。   她的眼前有些模糊了,心里一阵感慨。   憾憾揉了一会儿,问道:“妈妈,不疼了吧?”   青梅笑着说:“好了,谢谢憾憾。”   不一会儿,服务小姐把药和加热的奶送来了。青梅谢了她服下。   唐韬对服务员说:“菜二十分钟以后再上。”又把憾憾叫到身边。   “憾憾,下星期天叔叔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憾憾惊喜地看着唐韬,又看看青梅。青梅低头喝奶,装作没有听见。   憾憾跑到青梅身边,拉了拉她的衣服。   青梅说:“憾憾,你不是喜欢喝奶吗?来,再喝一盒。”   憾憾附到她耳边说着什么。   青梅说:“再说吧。”   憾憾的脸上霎时间阴云密布,撅着嘴拗在那里。   唐韬把他拉到身边,眼睛看着青梅,嘴巴对着憾憾的耳朵动了几动,憾憾的脸上立刻多云转晴了。   吃过饭,唐韬问青梅:“现在感觉怎么样?”   青梅说:“好多了。”   唐韬说:“你现在好象没有以前那么厉害了?”   一句话使青梅心里的滋味复杂起来,不知是苦,是甜,还是酸。   青梅看着他,说:“这得感谢你了。”   唐韬看了看憾憾,憾憾正在专心致志地看动画片。   俩人又聊了一会儿别的,说到了郑明,青梅气愤起来,忍不住把郑明找她的事说了。   唐韬说:“这个不难办,他不就是想当科长吗?”   青梅还想说些什么,嘴张了几张,终没有出口。   50.   回去的时候唐韬执意要送他们回家。青梅和憾憾就上了他的车。   前座上放着一个纸卷。青梅猜想可能是别人给唐韬送的什么字画。心里很想看看,便不由自主地把手伸了过去。转念又想,这里面会不会夹有什么东西?倘是被我看见了,岂不尴尬?手停在空中,又缩了回来。   唐韬伸手把那卷纸打开,说:“这是一个很有名的书法家给我写的。你看看怎么样?”   青梅一看,却是四个字:“兼济天下”。写得笔走龙蛇,气贯苍穹。   青梅连声说:“好。清新俊朗。”   唐韬看她喜欢,便说:“送给你了。”   青梅笑着说:“我不能夺人所爱呀!”   唐韬说:“可以让他再写嘛。”   青梅欣赏了一会儿,说:“这四个字出自《孟子》吧?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挂着也不配啊?”   唐韬笑着问:“怎么不配?”   “兼济天下是你们这些肉食者所标榜的,我只能做到独善其身。”盯着唐韬看了一会儿,又说:“你好象瘦了。”   唐韬说:“是么?如果能天天跟你们一起吃饭,我就会吃胖了。”   青梅一笑,说:“可能么?”   唐韬看着她,坚定地说:“完全可能。”   憾憾在前面坐,青梅坐在后面。车座软软的,铺着漂亮的羊毛座垫。脚下是红色的地毯,非常舒服和惬意,然而她却有一种飘渺的感觉。   她想起十几年前他们一起骑自行车出去郊游的情景。空气是那么新,路边的麦田是那么绿。她坐在后座上,扬起手拍打着唐韬的后背,口里吆喝道:“驾!驾!吁!”唐韬把手伸到后面,她便象猫一样把脸偎到他的手掌里。   如今自行车变成了小汽车,却再也找不到坐自行车时的那种感觉了。   青梅在她家附近下了车。带着憾憾又步行了一段路。   一辆自行车从他们身边经过,骑车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前面带着儿子,后面带着妻子。走得很远了,青梅还在驻足回望,目光里充满了羡慕。   回到家里,她把掂的菜和字画放下,嘱咐憾憾在家写作业,骑车去了她妈家。   刚进大门,就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正在院子里给自行车打气,看见青梅叫了一声。   青梅问:“远远,你奶哩?”   “俺奶去批发市场买盐去了。”   青梅心里一酸,心想,跑几里地去买那几袋盐,又能省几个钱哩?儿女无能,让老母亲如此受累!   “远远,准备出去啊?”   “车搁修理场哩,我去看看。”   青梅的侄儿方远前年高考没考上,青梅主张复读。   她嫂子说:“上了大学又咋着哩?恁么多大学毕业生不是照样找不着工作?再说了,复读还要交一万多块钱哩,上哪儿弄恁么多的钱?”   青梅说:“钱的事再想办法,不能因为钱的事耽误远远一辈子啊!”   然而方远不愿复读了,青梅做了好多工作做不通,气得好长时间见了他都没有好脸色。   方远学会了开车,现在在一个机关里临时当司机。   51.   青梅说:“远远,你搁那儿也干了半年了吧?还发五百块钱?”   方远说:“现在一月发六百。不过有点外块儿。”   青梅听他话里有话,就问:“啥外块儿?说说我听听?”   方远挠挠头,说:“姑,你侄幸亏不是个当官的,要当官也是个贪官。”   青梅心里一格登,又听他压低了声音,说:“姑,我现在摸着窍门了。修车加油管多报销。加五十块钱的油管报一百。还有修车,一个月下来也能落一二百块哩!”   青梅脱口道:“这会中?领导知道了哩?”   方远摆摆手,说:“司机都是这样。我报的还少哩!人家一次就报一打子票。领导看也没看就签了。不报白不报,谁让他们给我恁么低的工资?还不到他们工资的三分之一哩!”   青梅本想说他几句,不知为什么,却觉得有些心虚。就象别人都积极要求进步,自己不以为然,却不敢言语,生怕别人说自己落后似的。她怕方远笑她迂,更何况,说了他也不会听。   青梅叹了口气,说:“虽说现在都是这样,你也得悠着点,胃口别太大了。”   “嗯,我知道。放心吧姑。”   正说着,就见青义从屋里走出来,看见青梅就问:“吃饭了没有?”   青梅点点头,说:“我刚才回来咋看见店里的门关着啊?”   青义说:“不干了,转让哩,顾不住。”   “那你......那边还没弄好啊!”   “我想跟人家一块去修路。一个月六百,比开饭店还强哩。”   “那会不会还不给钱?”青梅心想,上回的工钱总算要回来了,总不能因为这点事再去麻烦人家唐韬吧。   青义说:“不碍事,现在有人管了,他们不敢那样了。”   这时青梅包里的手机响了,一看来电显示,她拿着手机走到花盆边。   “你好甄大哥。有事啊?”   甄廉问她给贤姐治病的一个偏方。   青梅说:“你不是记下来了?”   “哦,找不着了。”   青梅又给他说了一遍。   甄廉说:“你表哥那个案儿,我的意见维持了。”   青梅说:“那就谢谢了。”   俩人又说了一会儿工作,甄廉就说到了飞天公司的贷款案。 第45节   青梅心里就来了气。银行诉飞天公司拖欠贷款不还,要求飞天公司偿还本金、利息共人民币126.75万元。一审青梅是审判长,判飞天公司败诉。青梅因此得罪了她中学的同学,那个飞天公司的代理人。没想到那个案子到了二审却翻了过来。   甄廉说:“那个案子的争议焦点是诉讼时效问题。一审认为诉讼时效有延续。我倾向于这个看法。但是另外两个审判员却认为证据不充分,认为超过了诉讼时效。”   青梅心想,你是庭长,还不是你说了算?况且原告有录音证明。   又听甄廉说这个案子遇到多大的压力,“青梅你不是不知道,咱作为法官,就能真正做得了主?”   放下电话青梅心想,按照惯例,案件到了中院,或改判或发回重审,上级法院没有向下级法院作任何解释的必要,为什么甄廉要特意打电话,向我解释哩?   这样想着转过身去,没留意旗袍的下摆被花盆里伸出的玫瑰花给拌住了。在她的身后,一朵红玫瑰在枝头上晃了几下。   52.   立案厅分成两个部分,里面坐着一些人,外面站着一些人。一道大理石台面把他们分开了,地位、心情和感觉也就有天壤之别了。   青梅把材料交给立案厅的小虞。   小虞笑着说:“青梅姐,进来吧?”   青梅说:“不啦,你们忙吧。”   小虞看了看诉状,问:“你是帮白青苹立案?”   “嗳。她在楼上,需要的话我让她下来。”   小虞把材料递给另一个人,俩人对望了一眼。   青梅问:“还缺手续吗?”   小虞似乎面有难色,吱唔道:“这个......这个案不受理。”   “为啥不受理?”   “章院长打过招呼......”说罢把桌上的笔记本打开让青梅看,只见上面写着那八家的名字。   青梅就明白了。心里腾地窜出一股火,涨红着脸,说:“公民有诉讼权,老百姓有冤,凭啥不让诉?我找他去!”转身就往电梯间冲去。   青梅在章院长的门上擂了几下,没有动静。就想回办公室给他打电话。走到楼梯口停住了脚步。心想,章院长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见对方活动得够厉害了。我现在跟他理论,会有啥结果?想了一会儿,转身去了李正清办公室。连门也没敲,径直闯了进去。   李正清办公室分为一明一暗两个部分。明间有两间房那么大,屋子里摆满了盛开的菊花,黄登登一片。正中偏西放着一个老板桌,桌对面的白墙上挂着斗大的四个楷体字:清正廉明   北墙上挂着四个条幅,分别写着:   用人要公正   做人要身正   作风要清正   为官要廉政    李正清看上去五十多岁,穿着黑色的西装,头发乌黑,满面红光。   此时他正戴着老花镜伏在桌上看什么东西。听见门响,翻眼从镜框的上边射出两道光线,看见是方青梅,问道:“小方,有事吗?”   青梅尽量使自己语气平和一些,说:“我有个熟人,想打官司,请示李院长能不能立案。”把案情简要说了。   李正清觉得她问得奇怪,摘了花镜,看着她,说:“这还用请示?这是法律赋予公民的权力。”   青梅说:“你的意思是说,这个案子可以受理?”   李正清皱着眉头,说:“我说小方,你今天是怎么回事啊?”   青梅道了声“谢谢李院长”,转身跑了。   青梅跑到立案厅,喘着气对小虞说:“刚才我请示过李院长了,他说可以受理。要不,你打电话问问?”   小虞犹豫了一下,跟刚才那个人嘀咕了几句,开始办手续。   小虞问:“白青苹是你的亲戚?”   青梅说是。   小虞笑了笑,说:“怪不得哩。光交诉讼费吧?其它的就不收了。”   青梅知道还有许多搭车收的费用,就交了钱,谢了小虞。   小虞又向青梅解释。   青梅说:“我知道,咱都是奉命行事。这和你没关系。”   回到办公室,青苹和白凤变正坐着说话。她们有点沾亲。青梅见没有别人,就把立案受阻的事说了。   白凤变一听,噌地一下站了起来,骂道:“他妈那X!恁么赖孙啊,不中了找老一。”   青梅说:“已经立了案了。”又把找李正清的事说了,“他是主官院长,这官司还真有点麻烦。”   青苹的脸色都变了,说:“那咋办啊?他不能不讲理啊!”   53.   青梅知道青苹在家是从没有操过心的人,以前她父亲把什么都替她安排好了,她哪里经由过这样的事?便安慰她说:“没事,一审不中还有二审哩!”   青苹说:“梅姐,我听说现在打官司都得送钱。他会送,咱就不会送?你看着办吧,我就是操不了这心。”   青梅摇摇头,叹了口气,说:“不是恁么简单啊!”   送走青苹,青梅也预感到这场官司会打得很艰难。坐着想了一会儿,出门踱到走廊上。   时已入冬,外面已经很有些寒意了。树上的叶子差不多已经落尽。草坪上的草也变成了黄白色。太阳挂在西边的天上,斜斜照着。院子里一半明黄,一半昏暗。高高的灰墙立在那里,把一部分阳光挡在了墙外。   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抬头一看,是民三庭的蒋庭长,站在走廊那边向她招手。   蒋庭长把青梅叫到他的办公室里,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购物券,放到桌上,推到青梅面前。   青梅笑道:“这是干啥呀?领导。”   蒋庭长说:“你先拿住,一会儿有人看见。”   青梅顺手拿一张报纸盖住。   蒋庭长说:“我有一个拐弯亲戚,叫菅馨。”把原由说了,又笑着说:“人家也是心里过意不去,想表示表示。我听说已经开了两次庭了?”   青梅笑着说:“领导有啥指示吧?”   蒋庭长说:“现在是你说了算,你才是领导。”   青梅苦笑着说:“我要是能说了算,也就没有那么多的烦恼了。”   蒋庭长说:“民事案嘛,差不多妥了。人家是受害方,你尽可能往她那边倾斜倾斜。她一是要求1+1赔偿。二是要求其它损失的赔偿。三是要求精神损失费。”   青梅说:“1+1赔偿仅限于欺诈行为,也就是购买板材的部分。精神抚慰金于法无据,没法支持。我知道对方确实给她造成了精神痛苦。我个人也认为应当得到赔偿。我也因此写过一篇论文,认为应该对现行的法律进行修改。但是在没修改之前,咱们还得执行。”   蒋庭长点点头,说:“那至少应该赔偿她的损失吧?”   青梅问都有哪些损失。   蒋庭长说:“那些木板都用于装修房子,做家俱了,工钱有吧?还有胶、油漆等等。那种木板对人体有危害,应当拆除,拆除的工钱,还有因此而造成的损失也就应当赔偿吧?”   “你让她提供这方面的发票或相关证据吧。”青梅说罢就要走。   蒋庭长叫住她,用下巴指了指桌上。   青梅笑着说:“我这儿问题不大,关键在那儿。”她指了指楼上,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蒋庭长说:“都有。这些你拿去吧。不要白不要。”   青梅笑着说:“咱们之间用不着这个。况且是你的亲戚,我就更不能要了。人家本来就是受害者。”   蒋庭长指着她,笑着说:“怪不得别人说你,你呀,还真是......”   这时,青梅的手机响了,她朝蒋庭长招招手,走到门口。   54   电话是中院的郑植打来的。问她这两天去不去中院报信息。中院办了个内部刊物《天平》快迅,主要发布中院和县区各法院的信息。郑植是编辑。   院里有任务,一年必须被上级部门采用五篇信息。青梅最头疼的就是这信息任务。   上个月她给郑植打了个电话,问能不能发一篇信息。   郑植说:“发信息?你说得咋恁么简单?”   青梅有些生气了,便说:“你还想咋着哩?今天中午我请你吃饭。中不中?”心想你给我发一篇信息,我在省级以上的报纸上发一篇写着你的名字的稿件。你还可以在单位得奖金。   郑植说:“我现在啥也不想干,只想干我自己的事。”   青梅知道他家开了个批发商店,就说:“你不是想推销酒哩吗?俺同学开了个大酒店,明儿我帮你说说?” 45. ===>> 以上是合并文档的第 45 篇:《第45节.txt》 ^^^^^^^^^^^^^^^^^^^^^^^^^^^^^^^^^^^^^^^^^^^^^^^^^^^^^^^^^^^^^^^^^^^^^^^^^^^^^^^^ 第46节   郑植一下子来了精神,连声说:“好,好。你报来吧,我给你发。”   然而信息报上去了,至今却杳无音讯。青梅找过那个开酒店的同学。人家说现在推销酒的多得很,送来也很难卖出去。青梅给郑植回了话,郑植那边再没有消息。   青梅本来想下午去中院,听他这么一问,猜想他可能又要帮谁打招呼了,便说不去。   郑植说:“我得见见你,这样吧,今儿晚上我请你吃饭。”   青梅说:“今儿晚上我有事。有啥事你就说吧。”   郑植说:“我有个朋友的案子搁你那儿哩吧?姓万,原来是卖板材的。是一起装修纠纷。”   青梅提高了声音,说:“我知道。对方当事人叫菅馨,是不是?”此时她正站在蒋庭长的窗外。   郑植说:“他求我帮忙,我说我搁方庭长那儿不中,请客不到,送礼不要。打过几次招呼,人家都不听。我不是领导,你找领导去吧。他非要我给你打个招呼,我就老着脸,只管给你说说吧。”   青梅心里腻味透了,却笑着说:“领导你咋这样说哩?”   “还不是吗?反正我搁方庭长跟前向来没有面子。”   青梅说:“我知道了。”   “光撂泡不中,得有实际行动。这一次你再不给我面子,干脆我一头栽干坑里算了。”   放下电话,青梅心里惆怅。觉得自己就象一匹马,想往前走,可是有两股力量,一股拉着缰绳向东,一股拉着缰绳向西。她迈不开步,有一种被车裂的感觉。   回到家刚把炉子打开,就见憾憾提了一摞子书回来了,小脸通红。   “憾憾,这是哪儿弄的?”   “唐叔叔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我说妈妈不让我要别人的东西。他说我送给你的是知识,你上学不就为了学习知识吗?”   “生日?后天才是你的生日啊?”   “他说明天他要到省里开会去了,回来再给我过生日。妈妈,唐叔叔送我回来了,他的车可漂亮。”   “憾憾好好学习,将来也会有这么漂亮的东西。”   “嗯,我将来要挣好多好多的钱,买比大胖的还要大的变形金刚。妈妈,咱家没钱,我现在不要。”   青梅鼻子一酸,把憾憾搂到怀里。   55.   青梅背着包,胳膊上搭着大衣,走下电楼。迎面碰见几个女同事,一见她都围了过来。   “啥时候又做了一件旗袍?真好看。”   “是织的吧?”   “还真是做的,你看锁的边?这花也是你自己绣的?”   “才花了几十块钱?要是买得几百块钱哩!”   青梅穿了一件黑色的羊毛针织旗袍,上面绣着两朵同色的大荷花。脚蹬黑色高筒马靴,显得身材颀长,凹凸有致。   “青梅的手真巧,你啥时候学会做衣服了啊?”   青梅心里泛起一阵酸楚。她永远忘不了那年冬天出差,那是在憾憾很小的时候。   那天晚上,一块儿去的几个女同事都去跳舞,她也跟着去了。   舞厅里很热,女伴们都脱了棉衣,显示出被羊毛衫勾勒出的玲珑的曲线。只有青梅一人穿着臃肿的棉衣。她不敢脱。但在睡觉时还是露了馅。女同事们都劝她别省了,别太委曲了自己,买几件衣裳吧。青梅觉得无地自容。女伴们买衣服时一掷千金的潇洒让她自惭形秽。就是在丽云面前,她也常常有意无意地掩饰自己捉襟见肘的尴尬。   后来她就找来服装裁剪方面的书,学会了自己做衣服。材料常常是地摊或服装店的边角料,竟屡屡产生化腐朽为神奇的效果。这时候青梅就会很得意,很快乐。   这件旗袍她只买了衣长,袖子是拚出来的。   正在欣赏着评论着,就见康靖旁若无人地从她们身边走过。青梅叫了他一声,他也不答。   青梅撇了女伴追上他,叫道:“康靖。”   康靖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青梅。   “康靖,你是不是病了?成天不听你说一句话,你玩啥深沉啊?”青梅笑着说。   康靖白着脸,眼睛看着别处,很痛心地说:“真没想到,连你也在背后议论我,说我的坏话。”说罢丢开一脸茫然的青梅,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时李正清和甄廉说笑着从电梯间走过来。   青梅站在一边,本想趁他们不注意混过去。没想到甄廉一眼就看见了她。   甄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着说:“嗬,好漂亮啊方庭长。”   青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恭喜你啊甄院长。”心里为甄廉高兴。   甄廉说:“恭喜得有实际行动,走吧,一块吃饭去。”   青梅连声推辞。   甄廉说:“这几天我在下面搞调研,我正要找你了解情况哩。走吧,咱们工作吃饭两不误。”   李正清也说:“甄院长发话了,小方你就别推辞了。”   青梅望着外面的积雪,心想,憾憾这会儿该到姥姥家了吧?这几天下雪,憾憾中午都在姥姥家吃饭。这样可以少跑些路。   青梅还是头一次跟李正清坐在一个桌上吃饭。在坐的都是院长副院长。青梅觉得很尴尬。觉得自己压跟就不该来,真不如在家下两包方便面吃得舒服。   她等着甄廉向她了解情况,觉得这是她坐在这里的唯一理由。然而甄廉只是不断地给她夹菜,似乎把问她的事忘了。   正闷得慌,就听甄廉说:“我发现方庭长好动脑子,很有工作思路,基本功也扎实。象这样的人材可是不多啊!”   青梅一下子兴奋起来,觉得很不好意思,心里却巴望着他能多说点。   李正清也说:“是啊,都说小方是我们院里的学者型法官。”   吃罢饭甄廉问青梅准备去哪儿。青梅看才一点钟,就说回家吧。   甄廉说:“我也正好回家,咱们顺路,坐我的车吧。”   青梅就上了他的车。甄廉跟李正清等人握手道别。   56.   走到甄廉家楼前,甄廉说:“上去坐坐吧?你贤姐天天是念叨你哩!”   青梅心想,反正回去也没啥要紧的事,好长时间没有见过贤姐了,听说她前些日子住了医院。她让甄廉先等等,要去路对面的商店。   甄廉一把拉住她,说:“我就知道你的礼道多。你还买啥?家里啥都有。”   青梅心想,人家现在是副院长了,家里的食品恐怕都放不下了吧?自然用不着我去锦上添花。便说了几句客套话,跟着甄廉上了楼。   甄廉走在前面开了门,叫道:“慧贤,你看谁来了?”   屋子里颤微微走出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高,瘦,脸上象糊了一层薄薄的油黄纸。看见青梅惊喜道:“哦,是青梅啊!我前儿还跟你哥说哩,现在家里来的人多了,咋不见青梅来了?”   甄廉说:“我也觉得青梅象是跟咱们疏远了。”   青梅笑着说:“哪是啊?我是觉得现在有人陪贤姐说话了,我就不来凑热闹了。”   青梅与贤姐寒暄着,就觉得屋里冷。环顾四周,只见三室一厅的房子,还是几年前的简单装修。客厅里放着一圈竹藤沙发,一组矮柜,上面是一台旧电视机。   青梅说:“这屋里还是那样啊?”   贤姐说:“有几个人说要给房子再装修一下,你大哥不让哩!” 把青梅让到沙发上。   甄廉说:“我从小苦惯了,觉得这样就可得劲。主要是怕费事。”   贤姐说:“他啥都能对乎。吃饭对乎,穿衣裳也对乎。”   青梅说:“只有一样不对乎,工作上不对乎。”   三人都笑了。   甄廉把皮包放在沙发上,拿出钥匙,走到书房门口。   青梅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尾随着甄廉,还没走进那个房间,就被一扇门挡了回来。   那扇门总是关得紧紧的,听说外面的人是很难进去的。那里到底藏着他的什么秘密?   过了一会儿,甄廉从书房里出来,看青梅一直盯着那扇门,笑着让道:“来吧,看看我的藏书?”   门在她的面前慢慢打开了,首先映入她的眼帘的是墙上的三个大字:“喘苏屋”   青梅立刻想起两名古诗:“苍生喘未苏,贾笔论孤愤。” 第47节   房间不大,看上去跟一般的书房没什么不同。南面的窗台下放着一张书桌,上面有一台电脑,一盏台灯。桌前一张藤椅。贴东墙放着一排书架,满满的全是书。   她走到书架前,上面有许多法律书,再就是诗词散文等文学方面的书籍。   猛一回头,只见北墙上挂着一首古诗,纸张已经发了黄,上面写着几行草字。那些字写得纵情恣意,象一个人挥舞着大刀在战场上尽情厮杀。   青梅看了半天,认出是一首古诗:   哭李商隐     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   鸟啼花落人何在,竹死桐枯凤不来。   良马足因无主踠,旧交心为绝弦哀。   九泉莫叹三光隔,又送文星入夜台。   她觉得那些字的每一笔每一划里都浸透了悲愤和感伤,为那颗怀才不遇,陨落在九泉之下的文曲星。   57   几分钟之后,青梅恢复了平静,回到客厅里。看见茶几下有一本书,她顺手拿了起来,是一本泰戈尔诗集。   青梅想起她在甄廉的博客上看到的一首诗,作者是羌笛杨柳。原句她忘了,只记得那是一首朦胧诗,很美,至今回味起来仍觉得余香满口。   青梅说:“甄大哥,我进过你的博客,文化氛围很浓。你的那首诗写得很有意境。”   甄廉点上一支烟,笑道:“我那完全是自娱自乐,附庸风雅罢了。”   “甄大哥谦虚了。哦,对了,我一时兴起,还在你那首诗后面胡诌了几句。前天我又进去,发现咋给删掉了?”   “哦,原来是你写的!我说哩。”   青梅很不自然地笑了笑,酸酸地说:“我写得不好,熬风景了。”   “那首诗倒写得不错,只是放到我那儿不太合适。”   “咋不合适?”   “你想啊,我的博客都是领导看的,而你那首诗却是反腐败。”   青梅脱口叫道:“这么说,领导等于……?”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鱼刺一样梗着难受。甄廉现在也是领导了。   甄廉象是知道她要说什么,笑了笑,说:“不能那么说。我那里的文章,都是调侃娱乐,很少涉及当今敏感性的话题。即使涉及到了,也是正面的歌颂。你的那首诗虽然写得含蓄委婉,可字字句句无不带着讥讽。领导看了会觉得不舒服的。我担心某些领导会认为我是在影射讽刺他。”   青梅左边的嘴角向上一挑,上面挂着一丝嘲笑。心里说:原来如此!   她真想问问他:“你头上的帽子有多重?压得你一米八的大个子这么缩着脑袋?”   甄廉看了看她,抽了一会儿烟,又说:“你不在那个圈子里,可能体会不到。官场险恶,一不留心,就会让人做了文章。”   贤姐看看甄廉,又看看青梅,说:“青梅,你大哥确实不容易,其实他心里可苦。”   甄廉叹了一口气,说:“有时候我也很无奈。去年我写那首诗的时候也很冲动,后来在发帖的时候想了半天,又改了。就这,还有人借题发挥,说起我起那么一个叫羌笛杨柳的博客名,是心有怨言哩!”   想到自己过去十几年的经历,甄廉的心里象捂了一层厚厚的被子。他重重地吐了几口气,喷出几口烟来。   那烟开始是直线,渐渐地打了一个圈,又一个圈,袅袅向上蒸腾着。烟雾笼罩下,甄廉的面目也模糊不清了。   过了一会儿,又听甄廉说:“我是后备十一年的正处级干部。”他的语气缓慢而低沉,脸上却异常地平静。接着就是一口又一口不停地抽烟。   青梅的心里猛地颤了一下,十一年!八年抗日战争加三年解放战争。半步官阶,他走了十一年!青梅悲悯地望着他,心中感叹着,那一刻,她理解他了。   贤姐又说起了他们的女儿。坐了一会儿,青梅怕贤姐坐久了受不了,就告辞了。   58.   甄廉拿着皮包跟青梅一块儿到了楼下,象是忽然才想起来似的,说:“你不是想看我那本书么?放在办公室里,顺便拿走吧,省得以后老是忘。”   青梅就跟着他上了中院的办公大楼。   甄廉的办公室也是两间房那么大,全部红榉木板的装修,地上铺着木质地板。庄重、气派。东面居中放着一个老板桌,上面放着一台液晶电脑。桌对面绕墙一圈皮沙发。北墙立着一个书架。   甄廉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青梅。   青梅把书装进包里,站在书架前看了一会儿,上面全是法律书和政治书。   甄廉打开电脑,第一件事就是删了那首诗。心想明儿得把家里的那幅字也换了,书屋的名字也得改。毕竟事过境迁了。   甄廉请青梅在沙发上坐下,俩人说了一会儿诗歌。甄廉问了她一些工作上的情况,话题扯到廉政建设方面。   青梅侃侃谈了好多。甄廉不时地点头,一边往本子上记着。   “......归根结底还是制度问题,应该从制度上堵塞漏洞。你说对不对?”   甄廉这时候正望着青梅,似乎没反应过来,见问自己,连声说:“对,对,廉政建设是很重要,很重要。”   青梅把头低了,看了看表,说:“哎呀,我要迟到了!我得走了。”红着脸跑了出去。   甄廉一动不动地坐着,司机来给他送水,甄廉突然说:“快,送送方庭长。”   司机笑着说:“人都走了二里地了。”   青梅走在路边的人行道上。太阳出来了。落在雪地上,有些晃眼。落在人的身上,感觉暖融融的。她一路想着心思,头顶一只鸟立在树枝上“啾啾”叫着,她也没抬头看一眼。   她下了桥。面前有三条路,一条绕河堤通到坪南区法院,一条从一个叫做富贵花园的小区穿过,可以省许多气力。她走的是第三条路。   回到单位,开了庭里的门,坐在那里怔怔地在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轻轻摇了摇头。   这时蒋庭长正好路过民一庭,看见房门大开着,就走进去,说:“嗨,你臆怔啥哩啊?暖气都跑光了!”    青梅这才站起来把屋门关了,把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柜子里,脱了大衣。   蒋庭长说:“今儿上午你跟老王吵架了?”   “你咋知道?”   “我不但知道你们吵架,还知道为啥,因为那起装修案是不是?   青梅愤愤地说:“我就奇怪了,这1+1赔偿还有争议?”   蒋庭长说:“这事怨我,没打点到。人家那儿打了拌也在情理之中。看你气的,为人家的事,搁住了吗。”   青梅心想,也是,自己总是犯这样的毛病。   蒋庭长站着说了一会儿话,又踱了出去。     青梅又想起了青苹家的案子,立案厅已经转到了民一庭。法官们都知道立案时的争端,谁也不愿接这个案子。最后只得由王若拙亲自审理。王若拙显然也不愿得罪人,就以鉴定为由拖了下去。   59.   青梅站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雪,一进门就叫憾憾。   憾憾应着,从她的卧室里跑了出来。   青梅把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放到桌上,拿眼睛盯着憾憾。   憾憾显得有些慌乱,跑过来拉住她,说:“妈妈,你下班了?我饿了,快做饭吧。”   青梅推开他,走进卧室,用手摸了摸电脑,厉声道:“憾憾,你又偷打电脑了?”   憾憾低着头,说:“没......没有啊?”   “那电脑为啥还热着?”   “是......太阳晒的。”   “外面下着雪,哪来的太阳?说瞎话!”青梅从屋里拿了一把尺子,搬了把椅子坐下,板着脸说:“说瞎话对不对?”   “不对。”声音细细地,象蚊子在哼哼。   “任打还是认罚?说!”   憾憾眼泪汪汪地说:“妈妈,你别打我,我以后不了。”   “好,那就任罚。从今天开始,十天不准打电脑。听见了没有?写作业去!”   青梅进厨房打开炉子,把壶放在火上,把厨房的窗户打开,关上门出来。   看了看挂在客厅墙壁上的表,打开电视。她把音量调得很小。   不一会儿,本市新闻就开始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青梅开始关注起本市新闻了。   电视里正在报道市领导春节前慰问下岗职工的新闻。   青梅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微笑,似乎在想着什么。把做饭的事也忘了。 第48节   憾憾进客厅拿东西,指着电视,说:“唐叔叔,唐叔叔。”   唐韬正出现在屏幕上,穿着黑色皮衣,看起来风流倜堂,气宇轩昂。   新闻那么快播完了,接下来是她最不爱看的武打片。打打斗斗,不知是咋回事。茶壶的报警声响着,她也没有听见。忽然听见一阵刺耳的铃声,她吓了一跳。   憾憾把她的手机拿过来,“妈妈,你的电话。”   是唐韬打的。放下电话,青梅对憾憾说:“把你的花脸用热水洗洗,等会儿咱出去。唐叔叔请咱们吃饭。”   把火封了,拿着化妆包进了卧室。   憾憾洗好了脸等了半天,不见动静,推开卧室的门,探头看了看,见青梅正站在镜子前出神,便说:“走吧,还没打扮好哩?”   青梅穿上大衣,带着憾憾下了楼。   外面是一个银白的世界。天上飘着点点雪花。雪花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落在她的脸上,凉丝丝麻酥酥的。   大街上的气氛也与往日不同。马路两边的人行道上搭满了出售年货的帐篷,卖鞭炮的小摊到处可见。这在平时是明令禁止的,然而一入年关,都网开一面了。   一进紫罗兰饭店的大门,青梅就感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象是一脚跨进了春天。   憾憾一见唐韬就往他身上爬。把唐韬笔挺的西装都弄皱了。唐韬乐哈哈地举起憾憾,哈哈笑着。   青梅闪身进了紫罗兰房间。   好容易坐了下来,唐韬开始点菜。   青梅说:“就咱仨,少点一点,多了就浪费了。”   唐韬笑着说:“憾憾,吃不了把你的衣服脱下来兜着走,好不好?”又问憾憾的期终考试情况。   青梅嗔道:“还说哩,都是你弄个电脑,他只顾玩哩,都退到第十三名了。”   唐韬说:“十几名就不错了。我上学的时候还不如他哩。我那时是班上的淘气大王。”   青梅说:“现在哪能跟你上学时候比?现在的社会竞争多激烈。这小家伙也真该管教管教了。”就把憾憾偷打电脑的事说了。   唐韬看着憾憾笑,“憾憾,跟叔叔说说,为啥说谎?”   憾憾小声嘟囔道:“妈妈太苛刻了。”   青梅把眼一瞪,扬起手来,说:“你说啥?再说一遍?”   憾憾做了个鬼脸,躲到唐韬身后去了。   青梅说:“现在的小孩,猴精猴精。我怕他打电脑上瘾,让青苹给电脑设了个密码,不知道他咋给捣鼓开了,他自己设了个密码,连我也进不去了。我打电脑还得给他说好话。”   唐韬哈哈大笑。刮了一下憾憾的鼻子,说:“憾憾,告诉叔叔,你咋把密码解开的?”   憾憾很得意的样子,附在唐韬耳边说:“苹姨是315的,我猜她设的密码可能是315......”   唐韬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好,好啊!青出于蓝胜于蓝,长江后浪推前浪。”   60.   憾憾吃了几口菜就去看动画片了。   唐韬叫他几次也叫不回来,皱着眉头说:“他正长身体哩,又这么瘦,这样下去可是不行。”   青梅忧虑地说:“他从小就是这样。”   唐韬说:“听说省城有一个老中医,专治小儿厌食。忙过这两天,我带他去看看。”   青梅忙说:“你忙,把地址给我,还是我带他去吧。”   唐韬看了她一眼,就不说话了。   俩人闷头吃了一会儿饭,唐韬突然问:“憾憾是咋洗澡的?我是说,平时谁带憾憾洗的澡?”   “哦,以前都是我给他洗。现在长大了,不让我洗了。星期天他舅舅带他去浴池洗。”   “星期天浴池肯定人很多,以后星期天让他到我那儿吧,我给他洗。”   青梅说:“不用不用。”   吃罢饭,唐韬从包里拿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纸片,递给青梅。   青梅一看,都是些春节供应券,有米面、水果、火腿肠、猪肉、烟酒等,还有一些购物券,便笑着说:“你这是春节慰问哩?我也成了被慰问户了。”把票分成两堆。心想,这米面油水果大概是单位发的。谁也不会给他送这些稀么烂贱的东西。拿了一些,把另一堆推了过去。   唐韬看了看,笑道:“你怎么专捡些芝麻啊?”   青梅笑着说:“我不抽烟,也不喝酒。过年的东西我都买了,购物券也用不着。”   “你哥不抽烟不喝酒?给他吧。”   青梅看了看唐韬推过来的烟酒券,都是些名烟名酒。心里说,这一瓶酒就顶上俺家一个月的生活费了吧?这么高的档次,恐怕俺哥也消受不起。   唐韬见青梅执意不要,说:“过年得吃肉吧?”把肉券递给青梅,把其余的收了。   唐韬说:“我给你这些东西,是有目的的。”   “哦?”   “春节忙着慰问,到初一才能放假,三十晚上我可是没地方吃饭啊!大过年的,饭店恐怕也关门了,我只怕要挨饿了。”   青梅一笑,说:“我给你送饭。”   “那不凉了?你让我肚子疼啊?”   “我用保温饭盒,凉不了。”   唐韬叹了口气,说:“青梅啊青梅,怪不得憾憾说你悭,你就不能大方点?你就不会说,请我去家里吃顿年夜饭?”   青梅红了脸,吱吱唔唔了两句,不知道说的什么。忽然急中生智道:“不是我不请你,是不敢。”   “我是老虎?会吓着了你的邻居?”   青梅笑了笑,说:“俺楼上有个大爷,有眼病,怕风怕光。”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一去,蓬荜生辉,别刺伤了他的眼睛。你们当领导的,不是天天说爱民?”   唐韬笑了起来,说:“青梅也学会贫嘴了,有进步有进步。”青梅笑着说:“社会在变,人也得变不是?”   “你呀,生姜改了不了辣味,变不到哪儿去。”   “你咋知道?”   “我还不知道你?”   “那可不一定,也许有一天,我会变得连你都不认识我了。”   唐韬笑道:“是吗?那你就得多长几根筋了。”   61.   二人说笑一阵儿,唐韬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站起来叫憾憾。   憾憾应声跑过来。   青梅忙拦住他,说:“你这是干啥?”   唐韬不悦道:“该过年了,我给憾憾发点压岁钱还不应该吗?”   青梅正要开口,不料憾憾却说:“我不要压岁钱,俺班同学都不要压岁钱了。老师说要自觉。”   青梅乐了,说:“憾憾有志气。钱得自己挣,不能不劳而获。对不对?玩去吧。”   唐韬拿着银行卡的手垂了下去,满脸痛苦的样子,说:“可是,我不能看着你们......”   青梅这会儿心里也是百感交集,五味杂陈。半天才说:“自古雄才多磨难,从来纨袴少伟男。这种环境对他的成长不见得是坏事。”   三人出了包间。青梅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全是憾憾爱吃的东西。唐韬牵着憾憾的手。   忽然听见有人叫“唐市长”,唐韬便停下脚步跟那人说话。   青梅没回头,继续往前走。憾憾撇了唐韬跑过来拉住青梅的手。   唐韬正跟人说话,忽然看见憾憾跑回来拉住他的衣服说了句什么。等他回过头再去找他们时,青梅和憾憾却早已不见了。   外面白茫茫一片。路灯在乱粉粉的雪雾里透出迷蒙的光。风也比来时也大了许多。   青梅和憾憾出了饭店,就觉得一阵阵北风迎面刮来,把全身都穿透了。雪打得人睁不开眼睛。她下意识地裹了裹大衣,拉着憾憾就跑。刚跑十几步,就听见有人叫她,是个女人的声音。   青梅停住脚步,看了看,四周静悄悄的,不见一个人。   “方庭长。”那人又叫了一声。   青梅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前面路灯的阴影里缩着一个披着白衣服的人。走过去一看,那人穿着棉大衣,头和脸都被围巾包得严严实实,身上落满了雪。   “我是菅馨。方庭长在这儿吃饭啊?你一出来我就看见是你。”   青梅应了一声,不禁问道:“你在这儿干啥?”   “我等那个姓万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青梅更加奇怪了,啥时候原告和被告握手言和了? 第49节   菅馨小声说:“姓万的把他的钱都转移走了,他在这儿买了一套房子。我就怕官司赢了,执行不了。”她指了指路右边,“我现在只知道是第三个楼洞,还没有弄清是哪一层哪个门。”   青梅不禁可怜起她了,说:“既然知道是这一栋楼,到售房公司查查不妥了?”   “人家会让咱查?再说他也不大可能用他自己的名字。”   “你知道他出去了?这么冷的天,还下着雪。他要是搁家哩?”   “他下午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哩。我在这儿都盯了他两个星期了。”   青梅的心里涌起一阵悲悯。心想今天是腊月二十三了,别人都在欢欢喜喜地过小年,准备年货过年哩!   “方庭长,我那案子......”   “年前没有时间了,可能要等到过年之后判。”青梅生怕她再问下去,向她招招手,拉着憾憾向一辆正驶过来的出租车奔去。   出租车经过一个居民区,从楼上飘来一阵阵肉食的香味,还有刀跺案板的声音。过年的鞭炮声噼噼叭叭响个不停。   大街上出奇地冷清。行人很少,车也很少。路边的店铺大都关了门。白天用来卖年货的路边帐篷包得严严实实的。街口有一两家卖鞭炮的。   一路上她只觉得心里堵得难受。关于菅馨的案子,青梅跟王若拙争得面红耳赤。她认为除了1+1赔偿,搭上的材料、工钱等与侵权行为有直接的因果关系,符合民事侵权构成的四个要件,应该按实际损失赔偿。另一个合议厅的成员就在他们之间做出了平衡,支持1+1赔偿而不支持其它赔偿。两种意见已上报给了章院长。   62.辛酸人与无奈人   春节过后,一上班就开会学习。院里又开展了“建设和谐社会,争当廉洁法官”活动。   这天青梅正坐在办公桌前,给青苹打电话。院里刚刚进行了人事调整,庭里的人正围在一起,七嘴八舌议论着。办公室里乱哄哄的。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青苹,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那个姓章的调到沙坪区法院当正院长去了,以后不管咱那官司的事了。”   青梅不知道,就在昨天晚上,跟青苹家打官司的八家代表还去过章院长的家。在那里坐了一个多小时,空着手走了出来。他们不知道章院长要调走的事。章院长也只字未提。   放下电话,青梅就催王若拙。   王若拙说:“我比你还急哩!压着我的手哩。”   青梅说:“那你还不赶快找李院长汇报去?以后还不知道谁管咱这个口哩!”   王若拙说:“急啥哩?也不在这半天。上午我有事。”   青梅知道再说也无用了。低头看见桌上的判决书,心里又添了一层烦恼。   这时外面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青梅说:“进来吧。”   进来的是菅馨。脸瘦了一圈,头发也白了许多。   菅馨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颤着嗓子问道:“咋样啊?”   青梅习惯地说:“你自己看吧。”把判决书递给她。   菅馨接过,手微微地抖。   青梅不敢看她,转身拿起电话。   判决的结果连她都沮丧和生气。只有板材部分是1+1赔偿,其它请求不予支持。   青梅对着话筒说了几句话。眼角扫见几张纸飘落下去,就听白凤变叫了一声,冲了过来。她扭头一看,只见菅馨脸色苍白,站在那里晃悠。   青梅忙扔了电话扶住了她。俩人把菅馨扶到沙发上坐下。菅馨瞪着眼睛,表情木然。青梅手忙脚乱了一会儿,才想起掐她的人中。   菅馨渐渐苏醒过来,茫然望着青梅。白凤变端来了一杯水。   青梅弯腰把地上的判决书拾起。   菅馨一见判决书,“哇”地一声哭出声来。   王若拙见状,忙溜了出去。别的人也跟着走了。   白凤变眼睛红红地坐在一旁解劝。   青梅站在窗前,仰天长叹。   过了一会儿,菅馨止住悲声。   白凤变看了看表,走到青梅跟前,说:“我该接孩儿去了。”   青梅说:“你去吧。”   白凤变看了看菅馨,叹口气,走了。   青梅在菅馨身边坐了一会儿,说:“你可以上诉。”   菅馨擦着泪,连声说:“咋会这样哩?咋会这样哩!”   青梅觉得一言难尽,怆然道:“我真没用!”   菅馨说:“姓蒋的都给我说了,看来你也决定不了大局。决定权在章院长那里,是不是?其实我也给章院长送了,就连王庭长我也......我早就听那姓万的说:‘宁愿把钱花在法院,也不给她。’我要给中央电视台打电话,让他们来采访。我要上诉。就是打到北京,我也要打到底。”   青梅悲伤地望着她,心里说,我要是你,这官司,我不再打了。   63.雅女与官司   下午一上班青梅又催王若拙。   王若拙说:“办公室让交学习心得哩,你写完了?让我抄抄?”   青梅说:“你去找李院长吧,心得我给你写。你不就是这目的吗?”   王若拙笑笑,拿着案卷上楼去了。   快下班时,王若拙回来了。   青梅问:“批了吗?”   王若拙把她叫到一边,悄声说:“李院长让合议厅再议。”   青梅不说话,只拿眼睛看着他。   王若拙不悦道:“你用这种眼光看着我啥意思?我又没吃那边一颗糖豆儿。他妈的那些人眼里只有院长。我才不屌乎他哩。”   青梅听他那口气,象是没得到对方什么。既然如此,想必他会顺水推舟做个人情,便笑着说:“谢谢你啊,我有情后补。”   王若拙摆了摆手,出去了。   青梅想了想,坐不住了,给她哥打了个电话,让他去接憾憾。她直接去了青苹家。   青苹母女和小保姆正在吃晚饭,看见青梅热情招呼她坐下一块吃饭。   吃罢饭青苹妈把青梅叫到跟前,问她这时候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青梅笑着说:“姑,没啥事,我让青苹陪我去串个门。你去歇着吧。”把青苹妈扶到卧室里,转身出了门。   青梅把青苹叫到楼上,把王若拙的话说了。   “现在是关键时刻。我也可以去找李院长。只是我心里没底。你想我平时都没有接触过他,连他的办公室是第几个门都弄不清。现在冒然去找人家,他要是板着脸说一番大道理,不是把事儿办砸了?”   青苹说:“会不会是对方找李院长活动了?”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也可能是章院长给李院长打了招呼。我看这一种可能大些。那八家在章院长身上舍了本,要是再找李院长,少了不起作用,多了他们又亏了。打官司不可能不考虑成本。要是章院长给李院长打了招呼,官场上讲究互相利用。他虽然现在不搁俺院了,我想李院长只会看他的面子,不会看我的面子。要是那八家在李院长那儿活动了,我说话就更不起作用了。”   青苹说:“那咱也给他送礼。只是买些啥哩?这个时候了,上哪儿买东西哩?”   青梅笑道:“现在送礼谁还买东西?掂着惹眼招罪哩,影响也不好。听说都是送……”   “咋送哩?送多少?要是人家不收咋办?”   青梅想了半天,说:“我跟你一样,这种事谁干过?咱只管试试吧。要去今天晚上就得去,免得夜长梦多。”   俩人商量了一会儿,青梅突然叫道:“我还不知道李院长家搁哪儿住哩!”   “他家没搁法院家属楼住?”   “当领导的会搁那儿住?听说他家是自己盖的房子,三层小楼。我只知道大体位置。”   青苹说:“问问你们单位的人。”   青梅就拔王若拙的手机。按了几下又停住了。心想,王若拙要是知道我去了李院长家,他会不会心里不平衡啊?问别的同事?似乎也不好。人家不知道会咋想哩!忽然想起她认识的一个当事人,就拔通了他的电话。   青苹从包里拿出一个卡下了楼。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   64.青苹的痛苦   青苹递给青梅一个信封。   青梅问:“这是干啥?”   “不是去李院长家吗?”   “你不跟我一块去?”   青苹说:“我......我就不去了吧?” 第50节   青梅有点哭笑不得,说:“我的大小姐,你是当事人。你不去会中?你想啊,我是下属,他是领导,哪个领导不想搁下属跟前树立形象?我给他肯定不如你给他。就是你给他,恐怕我也得回避回避哩!”   青苹两手抓着头发,一付痛苦不堪的样子,叫道:“这些事我听着都恶心,现在却让我去干!”   青梅忧伤地望着青苹,心里腻味透了。觉得简直是一种精神负担。   过了一会儿,青苹平静了,象是下定了决心,说:“走吧。”   外面很黑,很冷。天上是铁板一样的铅云,很厚,找不到一点空隙,象是要压下来。星星也没有一颗。   她们在街口上了一辆出租车。那车调转车头,驰入黑沉沉的夜色中。   一路上俩人都不言语。   青苹在想她的父亲。她想起小时候,她坐在小板凳上,两手托着腮,听父亲讲李白、陶渊明、朱自清,讲《爱莲说》。当时她还不懂得“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的意思,只记得父亲念到这首诗时那抑扬顿挫的语气。月光从葡萄架的花叶缝里筛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是那样的庄重。   青梅却在想见到李正清怎么说,如果他不收,那会多么尴尬啊!   李正清的家在大学附近,那里环境优雅宁静。新盖了好多别墅。   青梅按照那个当事人说的标志找到李正清家。站在门前交待了青苹几句,就拔通了李正清家的电话。却无人接听。   青梅心里格登一声,对青苹说:“麻烦!李院长家没人,看来天不保佑咱。”   青苹松了一口气,反而有些高兴地说:“那咱回去吧。”   青梅看了她一眼,又打李正清的手机,这次通了。   “你好李院长,我是方青梅。你在外面忙着哩......在家哩!噢!我现在正搁你家门口哩......嗯,有点事。”   不一会儿,大门开了,李正清出现在门口。   青梅笑道:“对不起李院长,打扰你了。这是我表妹青苹。”   青苹探了探身,叫道:“李院长好。”   李正清嘴里“哦,哦”着,把她们让进门。   迎面是一块影壁,似乎上面还写着什么,黑夜里看不清。转过影壁,一个长方形的大院子出现在她们面前。院子里种了一些花木。中间是一条L形的甬道。东面是几间厢房,北面是三层楼房。   进了客厅,首先映入她们眼帘的是北墙上的一幅画,画面上是顶天立地一棵松,正气浩然。让人不由得肃然起敬。   客厅很大,占了整整一层楼的三分之二。装修也很考究。沙发在中间放,是那种近于黑的暗红色。东北角是一个旋转楼梯,再往东象是卫生间。楼梯和门窗家俱都是那种重红色。   青梅忽然觉得有点沉闷,仔细看时,却发现屋子的北墙上没有窗户。   65.青苹叫道:他的眼睛就象钻头!   正在纳闷,就听李正清和蔼地说:“小方可是稀客啊!”   青梅不好意思地陪着笑,见屋里没有别人,随口问道:“阿姨没在家啊?”   李正清说:“她不舒服哩,这几天没在家。”   青梅就有些后悔,早知道李正清的老婆有病,送到医院多好。然而既然李正清提到了,连问都不问一声似乎不近人情,便笑着说:“阿姨搁哪个医院住啊?”   李正清正把玩着茶几上的几枚硬币,含糊道:“噢,好了。”   青梅就不再问了。   寒喧了几句,就没话了。屋里静得只听见墙上挂钟的“咔嚓”声。   青梅觉得尴尬极了。再看青苹,额上已经渗出了汗珠,亮晶晶的。   青梅身上也热起来,搭讪了几句,说:“李院长,还是俺那案子。立案时候多亏你帮忙,立案厅才受理了。俺妹妹心里可感激,早就说来当面向你表示感谢哩!”又把案情简要介绍了一遍。   李正清说:“噢,噢,我想起来了。咱们是人民法院,人民法院为人民。老百姓有冤,为什么不让诉?古代有个殷纣王,不就是因为不让老百姓说话才灭亡了吗?”说着拿眼睛看着青苹。   青苹更加不自在了。青梅暗示青苹说话。   青苹说:“李院长,人家质检站的都说了,俺家房子的下沉与那八家建的楼有关。只要法院屁股坐正,俺就能打赢官司。”   李正清哈哈大笑,说:“小姑娘,你怎么知道法院的屁股没有坐正啊?”   青梅忙说:“这事还得靠李院长多帮忙。”心里却想,手机咋还不响啊!   正在焦急,青梅的手机响了。青梅说:“对不起李院长,我接个电话。”又向青苹使了个眼色,走到门外,把大门轻轻带了。   电话是丽云打来的。“你干啥哩呀,这么神秘,还得八点半准时给你打电话。”   青梅小声把青苹家的官司说了。   丽云笑着说:“你也学会了?有进步有进步!”   青梅在外面站着十几分钟,估计青苹已经烧了香,就进了门。只见青苹连脖子都红了。   青梅瞥见茶几上一本杂志下露出信封的一角,就放了心。又坐了一会儿,俩人起身告辞。   李正清挽留了几句,把手伸向青苹。   青苹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过去。   李正清又与青梅握手,和蔼地说:“小方,有空来玩啊?”   青梅应了一声,走出大门。回头看大门关上了,长舒了一口气,说:“谢天谢地,总算完事了!”走到街上,心里还慌慌不定。   青梅说:“没想到李院长还怪平易近人哩!”   青苹叫道: “他的两只眼就象钻头。早知道这样,打死我也不来了。”   青梅停住脚望着她。夜幕下看不清青苹的脸,只感到她的胸脯一起一伏着。   青梅恨了一声,心里空落落的。   俩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路。路过一家超市,青苹用一张餐巾纸垫着手,从包里捏出一个银行卡,对青梅说了句什么,转身进了超市。不一会儿,掂着一瓶纯净水和一块香皂出来。   青苹把香皂的包装打开,把纯净水递给青梅。   青梅知道,青苹这是要洗手了。刚才她跟李正清握了手,而李正清的手是摸过钱的。   正往青苹的手上倒水,青梅忽然觉得有凉丝丝的东西真往脸上贴,又听有人叫道:“下雪了!”   青梅抬头看时,只见路灯下是一群飞鹅一样的东西,在地上投下斑斑的黑影,倏地一下就不见了,变成了湿漉漉的黑点。地上的黑点越聚越多,不一会儿,就连成了一片。发白的柏油马路转眼间就变成了黑油油的颜色。空气里充满了呛人的土腥味。   66.丽云给市长送绣帕?   青梅拔通了唐韬的手机。手机里传来一阵音乐声,不一会儿就变成了“您拔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显然,信号被对方掐断了。   青梅马上想到了开会。看了看表,晚上七点半,心想现在应该是吃饭时间啊!   不一会儿,唐韬把电话回过来,解释说:“刚才开了个小会。”   青梅说:“那你忙吧。”   “没事,已经开完了。你说吧,是不是有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在哪儿?有空吗?我想见了你再说。”   “现在吗?”   “现在可以吗?”   “好,你来吧,我在宾馆。”   青梅刚要挂电话,却听到话筒里却传来“去去去”的声音,象是在驱赶什么人。   青梅问:“你在跟谁说话?”   “没有谁,我刚把他们送走。你来吧。”   青梅放下电话,在羊毛旗袍外加上一件紫色的风衣,背上包。   憾憾见她要出门的样子,也闹着要跟去。   青梅在憾憾面前弯下腰,摸着他的头,说:“憾憾听话,先去姥姥家。妈妈出去办点事,回来就去接你。”   早春时节,天还是有些冷。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把憾憾送到她妈家,一个人去了宾馆。   出了宾馆的电梯,恍惚看见前面不远处楼梯口有一团紫影,一闪就不见了。青梅眼睛有点近视,又不愿戴眼镜,所以看什么东西都有点模糊。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走到唐韬门口,刚要伸手敲门,却发现门开着,其中一扇还微微有些晃悠。不由得望了一眼楼梯。只见一个穿紫色裙子的服务员走了过来,便笑着摇了摇头。   一进门,她就闻到一股花香味,看了看,并没有发现鲜花之类的东西。唐韬是从来不用香水的。那么这香气…… 第51节   正在狐疑,就听唐韬笑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是你第一次给我打电话。嗳呀,难得你亲自跑来,我就是有天大的事,也得放一放啊!”   青梅勉强笑了笑,心里却觉得别扭。青梅很讨厌“亲自”两个字。“领导亲自下乡”“领导亲自植树”“领导亲自调查研究”好象这些事就应该下属去做,领导一亲自就给了谁什么恩惠似的。她方青梅不是领导,不愿忝用“亲自”二字。   在他们说话时候,青梅装作不经意的样子迅速溜了一下客厅。没发现烟头什么的,也没有人走后杂乱的痕迹。   她走到沙发前,刚要坐下,就觉得有一股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很冲,大有不把人香倒决不罢休的气势。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只见茶几的一角整整齐齐叠放着一个紫色的丝质手帕,看起来十分的眼熟。心想唐韬不会有这东西,是谁送的?这应该是三十年前送的礼物。现在似乎不时兴了。然而谁知道哩?也许别有一番深意。不是有一首古诗吗?   “不写情词不写诗,   一方素帕寄心知。   心知拿了颠倒看,   横也丝(思)来竖也丝(思),   这般心事有谁知。”   她这么一想,心里不由得有些酸酸的。   67.丽云藏在市长的房间里?   唐韬端过一杯水。   青梅说:“谢谢。”端起茶杯喝茶的时候,似乎一不小心,茶水洒在手上,抱歉地朝唐韬笑了笑,说:“不好意思。”   唐韬说:“没事,我去拿手巾。”   趁唐韬准备转身的功夫,青梅顺手拿起那方绣帕擦了擦,那是她熟悉的月季花的香味,一角用暗红色的丝线赫然绣着一朵月季花。青梅的心里翻腾起来。   青梅装作很随意地看了看绣帕,笑着问:“这是你用的?”   唐韬笑道:“我会用这东西?可能是丽云的。”说罢注意地看着她。   青梅做出很吃惊的样子,说:“丽云,丽云搁哪儿哩?她跟我藏起来了?”说着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拿眼睛四下里寻找。   她的目光掠过窗前那条蓝色的落地天鹅绒帷幔,那里显然藏不住人。那些精致的欧式家俱里也不会有。她的目光试图走进卧室,却被贴着壁纸的墙面挡住了。那里是什么样子?她从来没进去过,丽云却捷足先登了……   她的心里就象打翻了醋瓶子,低下头胡思乱想了一会儿,猛地抬起头,注视着唐韬。   唐韬也正观察着她,这时微微一笑,说:“丽云刚走。哈哈,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些当事人一定很怕你吧?”   青梅一楞,问道:“怎么讲?”   唐韬把他平时刮脸的镜子递给她,笑道:“看看你的眼睛,他们见了你还不全招了啊?”   青梅红着脸笑了笑,把镜子推开,佯嗔道:“这个丽云,我来了她就走了,啥意思啊?”   “她不知道你要来,刚才各部委的头头搁这儿开了个小会,他们单位的领导都不在家,就让她顶替来了。”   青梅“噢”了一声,心里却想,这么巧?我偶尔来一趟,就碰上在这里开会,当官的会多,倒也罢了。碰巧赶上他们领导都不在家?偏又让丽云来了?   心里正在狐疑,又听唐韬说:“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时候急急忙忙赶来,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   青梅这才想起此行的目的,站起身来,语气有些急促地说:“我来告状来了。有一个女大学生,今年参加市政府举办的公务员招聘考试。她考了第二十名,总共录取二十名,她却落榜了。听说被顶掉了。请你过问一下,如果属实,请你还她一个公道。如果她的确没有考上,也请你给她想想别的办法。”   看唐韬抱着双臂不语,青梅低头摆弄着皮包带,又说:“我知道安排个人不容易,如果实在没有办法,就把......俺哥那事停了吧,让她顶替俺哥去科技局。”   唐韬一笑,说:“哦?好大的情面!谁呀?比你哥还重要?”   青梅这才觉出自己的心情太急迫了,说了半天,连她是谁还没说哩!便勉强笑了笑,说:“这个人的家人对我有恩,十几年了,我无以回报,心里不安。这一次你无论如何得办成。她的......”她说不下去了,“救过憾憾一条命。现在人死了,这份恩情不能死。”说罢幽怨地望着唐韬,说:“你知道吗?你知道吗?”   唐韬见她泪光莹莹,就到卫生间拿了条毛巾,出来一看,却见人去屋空,沙发的扶手上,放着一叠材料。   68.   青梅从宾馆出来上了公交车。在车上意外地碰见了小四。俩人聊了几句。小四说他刚才去火车站给他妹妹买票,没有买到。   青梅说:“让她自己买!都上大学了,你不能啥事都替她包办啊!”   小四大睁着眼,说:“你不知道吧?今年春节火车票可难买。她回来的时候就买不住票,到火车站一问,十天之内的票一张也没有。他们学校的同学最后都是从票贩子手里拿的票,每张加五十块钱。”   青梅说:“是吗?还能买不住车票?你到售票点看看。现在火车站把票都弄到售票点了,每张票多收五块钱。”   小四说:“我最先去的就是售票点,还找了铁路上的人。早上门一开,十天之内,一张票也没有。”   “那票都弄到哪儿去了?”   “谁知道哩?”   “今年火车票可难买。我到售票点去了几次了,到现在也没有买住哩!”说话的是邻座的一个小伙。   小四说:“刚才我去火车站想碰碰运气,一问,只有无座票。你想站一天一夜,谁受得了?”说罢就看着青梅。   车里的灯光很暗,青梅却读懂了他的眼神。小四一定觉得公检法掌握一定的行政资源,买一张票不算啥事。可她不会利用这种资源,不认识铁路部门的人。然而她不愿在小四面前失了面子。况且,小四曾经帮过她家的忙。   青梅说:“我给你问问吧。”   小四道了谢。青梅问了车次和地点,就下了车。   青梅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哪个熟人能帮上忙。忽然想起了潘磐,潘磐熟人多,肯定有办法。   青梅回到她妈家接憾憾。进门一看,只见一家子人正在看电视,还有青苹。憾憾见了她跳着迎上来。   青梅拉着憾憾,看着青苹,说:“咦?你啥时候来了?”   青苹说:“我去你们家找不着人,就找到这儿了。你再不回来我就打算走哩。”   “你咋不给我打电话啊?”   “还说哩,打了几遍,你也不接。”   青梅一摸包,才发现忘了带手机。她知道青苹是来问案子的。然而她惦记着小四的事,就让青苹先等等。   青梅给潘磐打了个电话。   潘磐说:“我给你问问吧。”   青梅听见话筒里传来猜枚的声音,就不放心地说:“潘磐,你又在哪儿喝酒哩啊?是不是喝多了啊?这一次可别没点儿了!”丽云给潘磐起了个外号,叫做驴屎蛋掷筛子--没点。   潘磐说:“我给你办事,啥......时候没点儿了?”   方远问给谁买票。青梅把碰见小四的事说了。   方远说:“姑,你让他到火车站碰碰运气。俺同学也是买不住票,前天搁火车站就买住了,还是卧铺票。票贩子卖不出去,就送回去了。”   青苹愤愤地说:“中国老百姓活得就是这么憋屈,连消费也这么不公平。”   青义瓮声瓮气地说:“铁路上应当改革,成立一个售票中心。火车票全部交给票贩子。”   青梅笑道:“那不乱了套了?”   青义说:“这样可以节省开支啊!”   69.   梅 苹 烧 香   青梅把青苹叫到里屋,说:“那天晚上咱俩去那儿后,第二天一上班我就催王若拙再去找李院长批,王若拙说他有事,就走了。一天也没见着他的影儿。昨天他开会哩。今天一天他也没露面。”   青苹说:“他天天忙啥哩啊?”   “谁知道哩?庭里经常见不着他的人。”   青苹皱着眉头,说:“他是啥意思啊?”   “啥意思?就是那意思吧。我也可急,主管院长调走了,现在是李院长临时审批。要是再来一个主管院长......”   青苹想了想,说:“头都磕了,咱也不差这一注香了。咱也给王若拙送吧?得多少?” 第52节   青梅摆摆手,说:“我听他那口气,象是对方还没有给他送礼。给他买一条烟就中了。”   “那我明天就去买。”   “要买最好今天就买,越拖越危险。”   青苹看了看墙上的表,说:“现在超市都下班了,上哪儿买哩?”   “街上小卖部不都成了吗?”   青苹摇了摇头,说:“现在假烟可多,弄不好就买住假的了。火车站!对,上火车站去买。那儿肯定不下班。”   青梅说:“火车站的东西可贵啊!”   青苹让青梅带着憾憾先回家,一个人去了。   半个小时后,青苹拿着两条烟回到青梅家。   第二天一早,青梅掂着烟提前半小时来到单位,把烟放到王若拙的柜子里。打扫了卫生,就在庭里等王若拙。然而一上午也没见他来。   下午快三点时,王若拙来了。   青梅把他叫到一边,悄声说:“王庭长,那个案子让你费心了。俺表妹给你买了两条烟,我放在你柜子里了。”   王若拙淡淡地“哦”了一声,扭头叫书记员:“小罗,庭里每个人的心得你负责收了,交到办公室。”   青梅跑到楼上,见李正清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急忙跑下去,对王若拙说:“王庭长,刚才我看见李院长搁办公室哩。”   王若拙“嗯”了一声,又继续没完没了地打电话。似乎对电话情有独钟。   青梅心急如火燎,又不好再催。心想,刚才跟他说烟的时候王若拙的表情很冷淡,是不是嫌少?猛然想到,王若拙是不是故意做给我看的?就是为了让我知道:我并不稀罕你的两条烟。也不是任何人能够随意使唤动我的。   这么一想,她赶紧离开办公室,踱到隔壁房间,心不在焉地与人说着话。眼睛却注视着窗外。又过了一会儿,看见王若拙打窗前走过,青梅跑到走廓的栏杆前,却看见他不紧不慢地下了楼。   青梅沮丧地回到庭里,坐在那里生闷气。   70.白凤变指挥上司   这时白凤变走了进来。   白凤变眉飞色舞地说着从外面听来的新闻:   “人家都说那些娘们中啊,数那个花魁最聪明最有心眼,不即不离,让他老是得不到,始终保持新鲜感。”   青梅就知道她说的是谁了。现在司巧巧是院里红得发紫的人物。   白凤变说了一会儿,看她的心事重重的样子,就问她想啥哩。   “想啥?想青苹家的案子。”   “院长还没批哩?”   “没有。”青梅就把催王若拙的事说了。   白凤变骂了一句,说:“我给他打电话。”拿起话筒,换了副温柔些的声调,说:“喂?头儿,你搁那儿哩啊?快回来快回来,有急事!”   过了二十分钟左右,王若拙回来了,一进门就说:“啥事儿十万火急?”说着把手机放到桌上去洗手。   白凤变一把抢过手机,说:“你说啥事!俺那个案儿你啥时候找院长批?”   “哪个案儿?”   “就是白青苹的案子。”   “白青苹跟你有啥关系?”   “她是俺家的亲戚。说吧,啥时候批?你的手机我拿着哩,啥时候批了啥时候还给你。”   王若拙无奈地说:“好好好,我现在就去,现在去中不中?我算服你了小变。”   快五点时,王若拙出现在走廊上。青梅隔着玻璃,想从王若拙的表情上发现些什么,然而看不出。   这时,白凤变走了出去,走到王若拙跟前问了他什么,就见王若拙点点头。   青梅悬着的心才算放了下来。   王若拙走到他的办公桌前,把手里的案卷扔到桌上,回头笑着对青梅说:“方庭长,今儿你可得请客啊!”   庭里的人一听说“请客”二字,都抬起头来,看着青梅。   青梅好象没有听见,继续低头做她的事。   大家望了望王若拙,都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青梅的手机响了。一看是青苹打来的,青梅就走出屋子,走到没人的地方。把刚才的事说了。   青苹说:“请就请呗,你也是,答应他不妥了?不就多花几百块钱吗?”   青梅说:“不是钱不钱的事,我就是看不惯他那样。就象铁路上的巡道员,天天掂个锤,走到哪儿,敲到哪儿。”这么说着,眼前立刻出现了幻觉,似乎到处是掂大锤的人。   青苹说:“你安排吧,我就不去了。吃罢饭给我打电话。我这就去接憾憾。”   71.白凤变端起酒杯,王若拙脸上的乌云散了   青梅回到庭里,见几个同事正围在一起聊天,与他们搭讪了几句。回头对坐在电脑前下棋的王若拙说:“王庭长,那个案儿批了吗?”   王若拙头也没抬,说:“批了。”   青梅显出很兴奋的样子,说:“好啊,今天晚上我请客。大家都去啊!”   话音刚落,就听门口传来白凤变的声音:“太好了!上哪儿啊?都得去啊,谁要是不去,下次他请客。”   大家都叫:“好!”   青梅说:“想想,去哪儿?”   大家都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老鳖啥吃头,去吃海鲜吧?”   “海鲜都吃烦了。”   “我听说颖庙县城有一个老婆,她煲的汤可好喝。市里好多当官的都开着车去喝她煲的汤。咱今儿也去尝尝咋样?”   “太远了,来回得两个多小时。”   青梅笑着说:“王庭长是美食家,咱让王庭长领咱去一个地方吧?”   王若拙冷冷地说:“我今儿晚上有事。”   青梅笑着说:“你不去不是群龙无首了?大家说,王庭长不去中不中啊?”   白凤变说:“王庭长不去可不中。你当领导的不能脱离群众啊!”   大家说笑着下了楼,走到庭里的汽车前。   王若拙开着车把他们带到一家狗肉店。正是过罢春节上班不久轮番请客的时候,店里生意非常红火。     老板看上去跟王若拙很熟,把他们请到一个包间里。   因为没有外人,大家都很随便。惟独王若拙不言不语。青梅时不时地跟他搭讪几句。王若拙或是点点头,或是“嗯”一声。如此几次,青梅就有些烦了,索性不理他了。   白凤变走过去,一只胳膊支在王若拙的肩上,一只手端起酒杯,笑着说:“咋了耶领导?有啥不高兴哩?是不是怪我没给领导敬酒啊?来,我敬领导一杯!”   王若拙一饮而尽。   白凤变又说:“单条腿走路走不稳,再喝一杯。好事成双。”   王若拙又喝了一杯。   白凤变说:“领导是走仕途的,我祝愿领导一年四季步步高升。来,再喝两杯。”   王若拙推辞了一会儿,架不住白凤变连劝带灌,又喝了两杯。   白凤变又说:“当官讲究四通八达。这四杯酒,我跟领导碰了。”   两人又各喝了四杯。大家齐声叫好。王若拙喝得脖子都红了,满脸的乌云也就散了。   白凤变又给这个敬酒,给那个说笑,酒席上的气氛很快活跃起来。   王若拙说:“小变,你真中。我要向李院长建议,把你调到办公室搞公关。”   白凤变忙端起酒杯走过去,笑着说:“那我就再敬领导两杯,谢谢领导提拔。”   王若拙说:“我是不能说话了,一说话就得喝酒。”   小张说:“能喝酒的人都有本事啊!”   王若拙说:“喝酒看工作。”   白凤变马上宣布:“今年庭里评选先进大家都得评我。不评我可不依。有没有人不服?谁不服先喝两杯。”   大家都笑着,没人敢言语。   青梅笑着说:“那我就得头一个下岗了。”说罢给白凤变做了个手势,去了卫生间。   72. 去 留 彷 徨   刚拐过楼梯,就听见一个女人在打电话。她的嗓门很大,青梅听得清清楚楚。   “......你说那个姓方的,她办事不中,放不开。还是找中院的人吧......”   青梅一下子站住了。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熟悉的高大壮硕的女人。穿着宽而长,很花哨的裙子。上身也是大红大绿。不用看,她也知道是何瑶。   青梅掉头就走。听见后面有个女人叫她,只装作没听见。   回到包间,却不见了王若拙,一问,说他出去接电话去了。 第53节   过了约半个小时,小罗的手机响了,就听他“哦”了一声,对青梅说:“王庭长说他有点事,不回来了。”   白凤变脸上不高兴了,说:“他走他的,有啥了不起!”   吃罢饭已经八点多了,几个男同事嚷着要洗桑拿,一块走了。   青梅和白凤变来到巴台。青梅一看帐单,吓了一跳,888。心想这还是货主没到,手下留着情哩!知道自己包里的钱不够,就给青苹打了电话。   青苹很快坐着出租车来了,结了帐,看着青梅,说:“梅姐,咱官司赢了,你咋不高兴啊?”   青梅说:“高兴。”   白凤变愤愤地骂道:“啥熊人耶!一点面子也不给。”   青苹要打的送青梅和白凤变回家。青梅说想散散步,让她们先走了。   青梅踌躇在街上,心里很郁闷。   天又阴又冷,一个星也没有。路灯下一切都显得那么迷离。一阵寒风人后面刮过来,她颤了颤,不由得紧走两步。   她想起王若拙帮憾憾入幼儿园的事。那时候入市直幼儿园要交一千块钱赞助费,还要托关系。青梅给了王若拙一千块钱和三百块钱活动经费,王若拙退给她五百块钱和一张八百块钱的收据。她过意不去,给他的女儿买了两件饮料。王若拙还客气了半天。   她感到自己跟王若拙的关系越来越紧张。跟别的同事也越来越难相处了。   这个世界发生了那么大的变化。所有的人都在变,而我却越来越不能适应。到底是这个社会出了毛病?还是我的问题?     人的理想、信念、追求,在现实社会面前,怎么会这么不堪一击?   她想到自己这么多年的彷徨、挣扎、抗争和追求,不禁长叹了一声。   耳边有两个声音在争论:   一个说:“我是人啊!能象浮萍一样随波逐流吗?人是有根的!否则,何以为人?”   另一个声音说:“正因为人是有思想的,才应当及时调整改变自己。一个人在天地之间微如草芥,能拗得过社会吗?”   是的,人是应该适应社会的。但怎样适应?象王若拙那样?   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灯下是迷迷蒙蒙的雾,脚下是铅灰色的路。   她走着,她的影子跟着她。她走到阴影里,影子就不见了。她知道,影子不是被赶走了,而是躲藏起来了,钻到她心里去了。   她知道,夜里走路,只要有灯,就会有影子。   人活着是不能没有灯的!   73.青梅来到市长家   星期天晚上,青梅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看《老子》。桌上放着一盏紫色的台灯,一只白色的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枝腊梅,花很大,花瓣内外都是纯黄色,没有叶。黄花白墙,相映成趣。   一阵阵花香在屋子里飘散着。   青梅放下书,凑到花前闻了闻,闭上眼睛,陶醉在沁人心脾的芳香之中。她记起她和唐韬手拉着手,在学校后面的梅园里赏梅花的情景。忽然想起上次她去找唐韬时他说的话,倒象是她用着了才想起他似的,就拔通了唐韬的手机。   唐韬问她正忙什么,又问憾憾。   青梅说:“憾憾跟他舅舅洗澡去了,今天晚上就住在那儿了。”   唐韬说:“我正想着给你打电话。本来今天晚上想请你们吃饭,临时有点事。我买了一套房子,刚装修好,你过来参观参观?”   青梅心里犹豫着。今天她不舒服,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时期。上午在家躺了半天,下午吃了一包月月舒,感觉好了一些。看看表才七点多,就答应了。问清了地址,把一张纸装进包里。出门时想起吃药,掂起暖瓶晃了晃,开水没了。把那包月月舒撩到桌上,拿起伞下了楼。   外面正下着小雨。这是今年的第一场春雨。雨丝落在她那把紫色的伞上,沙沙地响。地上象涂了一层酥油。   青梅原以为唐韬会把家安在环境幽雅,戒备森严的市委大院里,没想到他会在市中心买了一套房子。那一片她很熟悉,离她上班的地方很近。   她下了公交车,走进一个叫做锦绣花园的小区里。大门外正在铺设地下管道,门口到处是泥。她撩起大衣和旗袍,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大门。   院子里静悄悄,笼罩在细雨和桔黄色的光影之中。虽然是初春,满目却尽是绿色。草坪是绿的,绿树也很多。针叶的松,小叶的女贞,阔叶的广玉兰,还有许多看不清叫不上名字的,在微风细雨中摇曳。   她按照唐韬说的标志找到了他住的那栋楼。合上伞,甩了甩伞上的雨水,走进电梯。从包里拿出几张餐巾纸,把靴子上的泥擦了。看了看四周,没有垃圾箱之类的东西,就把脏纸包好,放进了包里。   十三楼只有一家。青梅在门前站住,刚要伸手敲门,门却开了。唐韬微笑着出现在门口,穿着一件绛紫色的鸡心领口毛衣,雪白的衬衣领子露在外面。   青梅楞楞地看着他,不由得想起她给他织的那件毛衣,然而这件显然不是。   她不知道,早在十年前,那件毛衣就被人烧掉了。为此还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74.市长火辣辣望着她   一进门,青梅就恍惚走进森林里的小木屋里,扑面一股自然淳朴的气息。屋里的家具、地板、墙裙全是原木板材,自然的木纹色泽,散发着原木的清香。屋里的摆设也都是自然天成。   客厅很宽敞,中间一组原木框架的沙发,一个原木茶几。沙发对面的原木台面上放着一组音响。墙上是一幅画,画面上只有一湖清水,一片梅林。梅花开着,红的,白的,象是在哪儿见过。   唐韬说:“看着眼熟吧?这是咱们学校后墙外的那片梅林。我特意让人画的。美中不足的是缺了人。这房子146平方,十三楼,图个阳光好,清静。装修的风格是我自己设计的,用的全是东北的天然木材。怎么样,喜欢吗?”   青梅不由得赞叹道:“古朴自然,浑然天成。有特色。太好了!”   唐韬说:“我就知道你一定喜欢。”   青梅看着他,说:“你咋知道我一定喜欢?”   唐韬意味深长地说:“我不知道谁知道?”   青梅把头一低,心里说:“我喜欢不喜欢跟你有啥关系?”   唐韬说:“把大衣脱了吧,屋里暖和。”说着就去解她的大衣扣子。   青梅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脱下大衣。   唐韬把大衣挂到衣架上,回头一看,心里不由得一动。只见青梅穿了一件紫色的羊毛旗袍,窈窈窕窕站在那里。他不禁想起两句诗:   亭亭玉树临风立,冉冉香莲带露开。   青梅抬起头,见唐韬用一种火辣辣的眼神看着自己,心里一慌,躲闪着他的目光。   唐韬的目光却是勇往直前的猛张飞。   青梅想起一部书名:无可逃避。觉得自己就象贾宝玉进了太虚幻境的香闺绣阁,担心发生什么故事,就想找个借口离开。   她刚要开口,却发现唐韬的脸上又恢复了平时的从容冷静,正微笑着望着她。那种亲切就象设置在恒温状态的熨斗,将她心里的不安很快熨平了。   青梅在沙发上坐下,接过唐韬递过的饮料,欣赏着室内的装修,说:“我是喜欢这种气质。”   唐韬笑道:“噢?这种说法倒是新鲜。只听说装修有风格,没听说过还有气质。”   青梅说:“人有气质,物也有气质。”   “噢,你说说,这个房间的气质?”   “四个字:本色人生。这个房间从里到外透出一种质朴、一种清雅纯正,象一阵清风,一杯清茶,一段田园曲,我形容不出来,总之耐人品味。”   唐韬目光灼灼地望着她,说:“就象青梅子。”   青梅迎着他的目光,说:“青梅是人。会恨会怨会记仇,会斤斤计较,会患得患失。”   “还会报恩。对了,你说的那个女大学生很快就可以上班了。”   青梅淡淡地“哦”了一声。   “我见到你哥了。”   青梅抬起头,惊讶地望着唐韬。   “那天我去区里检查工作,我一眼就认出是他。他跟你长得真象。我想一定是他。”   青梅深深地望了一眼唐韬。想到哥哥的工作问题总算解决了,她心里的感激象沸腾的水。   75.唐韬张开双臂向青梅走来 第54节   过了一会儿,青梅微笑着问:“你为啥要把客厅布置得这么原始?”   “回到家里我想放松,我想轻松。”他不愿对她说起官场的提防、争斗和身心的疲惫。   “这是书房。”唐韬带她走进一个有落地窗的房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挂在西墙上的李贺的一句诗:   “天下英雄本无主。”   写得隽秀遒劲,一看便知是唐韬的手笔。   书房靠墙是一组书架,正中一个很大的写字台。上面有一台笔记本电脑。立着一个笔筒,里面插着十几支毛笔。桌上放着一厚摞宣纸。随意散放着几幅字,象是刚写好不久。   一幅是隶书:“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一幅是行草:“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   一幅是草书:“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   青梅忍不住问道:“你还有时间看《红楼梦》?”   唐韬笑道:“我哪有时间看小说!刚才没事,想起这几句,就顺手写了。怎么样?”   青梅笑道:“不敢弄斧。”说罢就去看他的藏书。   书架上大多是政治书籍和一些政治人物的传记,还有经济和心理学方面的书。她顺手拿起一本《拿破仑传》翻了翻,上面有好多圈点,有的地方还有批注。正看着,被唐韬笑着夺了去。   唐韬说:“来,看看卧室。”拉着她的袖子走到卧室门口,推开了房门,   青梅一下子楞住了。展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梦幻般的紫色世界。整个房间全是紫色。只是根据颜色的深浅打出不同的层次。地毯最重,类似紫竹的颜色。家俱是紫罗兰色。墙面是似白似紫的粉紫色。床罩和窗帘是一样的图案,淡淡的紫色底面上,赫然开着紫色的梅花。   青梅呆立在那里,眼前的情景让她有一种恍若梦里的感觉。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和亲切,她不知描绘过多少遍。这是她十年前的梦!她梦中所想的家就是这样的,还有眼前的这个人。   唐韬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上。   青梅目光灼灼地望着唐韬,血管里奔涌起来,胸口急速起伏着。   唐韬张开双臂微笑着向她走来,穿着绛紫色的毛衣。   76.唐韬的宽容使青梅怦然心动   那是件全羊毛的毛衣,为此她吃了半个月的咸菜,熬了半个月的夜。毛衣针把她的手都磨破了……   然而这件不是她织的。毛衣里的人也不再是她的。   青梅激灵灵打了个冷颤,本能地后退了两步,使劲摇了摇头。   梦里的一切全消失了,就象正在放映影片的电影院里突然亮起了灯。   唐韬见状也止住了脚步,向她伸了伸手,又犹犹疑疑地缩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青梅平静了一些,把目光移到墙面上。   墙上写着八个字: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唐韬指着床头上方,笑着说:“我希望有一天这里能挂上一张照片,三个人的。”说着就看着青梅。   青梅默然进了客厅。   唐韬打开了音响。屋里飘荡起低沉舒缓的乐曲。落地灯投射下桔黄色的光。   两个人坐下。唐韬坐在一张三人沙发上,青梅坐在他的右手,一张单人沙发上。   青梅从包里拿出一张存折,说:“这是俺哥感谢你的,他说这是规矩。我只是替他捎来。可能少了点。”说着推到唐韬面前。   唐韬看也不看,说:“跟你可以不讲规矩。”   “你不讲规矩,你的手下未必不讲规矩。总不能让他们白忙活吧?”话一出口,青梅就知道说错了话。这不是把人家当成王熙凤比吗?如果唐韬这样对我,我不跟他翻脸才怪哩!她偷眼瞅了瞅唐韬。   只见唐韬面沉似水,猛地喝了一口茶,似乎把梗在喉头的不快全送进了肚子里。微微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青梅的心怦然一动。这笑容太熟悉了!想当年,她在他面前口无遮拦地讥讽他或使小性子的时候,他总是这么宽容地一笑。   青梅想起上大学的时候,有一次学校组织划船。一个女生上岸时落了水,被一个男生救了上来。后来学校把那个男生奉为英雄,号召全校同学向他学习。英雄的事迹就是唐韬写的。她就损他,骂他是吹鼓手。还用笔在他誊好的稿子上一顿痛批,美其名曰:“脂批。”末了又说鲜花插到了牛粪上,这种狗屁文章哪里配得上“脂批”?害得唐韬只好躲到别的男生寢室又誊写了一份。   想到这里,青梅的心里就象涨满了漕的河水。她心不在焉地翻着茶几上的报纸,却分明感觉到了唐韬的眼光。   青梅抬起头,说:“你看着我干啥?”   唐韬笑着说:“这不叫看,叫读。”   青梅红了脸,嗔道:“我又不是书。”   “你就是一本书。”   河里的水翻腾起来。青梅直视着唐韬,说:“旧书。”   “好书。引人入胜。”   “那是因为你没有读完。”河底的沉滓又泛了上来。   77.唐韬向青梅忏悔   “青梅,”唐韬长长叹了一口气,说:“说实在,能够为你做些事,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欣慰!我承认,我不负责任。可是我已经付出了代价,我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让我痛苦不堪。也许这就是报应吧。我连自己都可以背叛,让一个女人承担责任,我还是个男人吗?每想到这件事,我就觉得脊梁骨上都是汗。   “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付出了代价,我就要得到!我有今天,我可以拍着胸脯响当当地说,靠的是我自己。我可以拿别人当凳子、当梯子,当翘板,我不会再指望任何人递给我绳子。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没有当初我岳父的提携,我照样会有今天。   “可是,咱们的人生本来不应该改写。那时咱们实在是太年轻了!你知道当时我有多矛盾,多痛苦......青梅,当初,你为啥不答应?如果咱们办了手续,咱们现在会......”   青梅想起她大四的最后一个学期,她要到外地实习。那时候,已经在省委机关工作了三年的唐韬突然提出要与她办结婚登记手续。   青梅咯咯笑着刮他的鼻子,“你还怕我跑了?这么不自信!”   “不是,我......快管不住自己了。”唐韬的脸上显出痛苦不堪的神情。   青梅一下子红了脸。   后来每当他这么说,她就用手刮着脸羞他。   那年年底,他们度过了一个让她刻骨铭心的春节。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他似乎有些忧郁。   春节过后,唐韬又提出办手续,她把发烫的脸埋在他臂弯,说:“三个月,就三个月,难道咱们还要那一张纸的保护吗?你还不放心吗?”   唐韬不住地叹气。她就吻他,逗他,把他当马骑。后来“马”惊了,她四脚朝天倒在床上。唐韬哈哈大笑,她就满屋子追着打他。   如果那时我们办了手续......   青梅的心慢慢地抽紧了。莫非,他是把结婚当作抵御诱惑的最后一块盾牌?而我却没能拉他一把?十年来,她一直在怨他,恨他,却从来没有想到......   青梅走到唐韬跟前,把他蒙在脸上的手拿开,“我......”她的嘴唇哆嗦着,却开不得口。   唐韬一把抓住青梅的手,红着眼睛说:“青梅,这十几年来,我把你一直装在心里,如果......我真想把心掏出来让你看看。”他扯开衬衣的领口,下意识地往里面一抓,却带出来一块观音玉。   青梅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那块玉,那是当年她花二十块钱给唐韬买的,没想到他至今还带着。青梅把手朝唐韬胸前伸了伸,又无力地垂下。   唐韬把脖子上的玉取下,放到青梅手里。   青梅颤抖着手打开,里面镶嵌着的,是一张发黄的照片。   青梅百感交集,泪流满面。   一只大手放在她的脸上,为她擦去眼泪。那张脸贴在她的脸上。   青梅浑身抖得象风中的草。   “青梅,你冷吗?”唐韬拥着她,说:“你是我的船,我是你的港湾。从今往后,我决不让你们再受半点苦,半点委屈。”   一个浑厚低沉的男中音在屋里浅吟低唱:   “假如有来世,   我头一个还找你。   不为你多好,   只为你是你。 第55节   休诉分离苦,   相聚也不必提。   既然你我长相知,   你是我我是你。   人在世上活,   平淡本无奇。   爱也不容易,   恨也不容易......   以前每次听到这首歌,青梅都会热泪盈眶。哪堪这,此情,此景。   她的整个身心被那熟悉的音波浸漫着,不知身在何处。   78.单身市长半夜去买月月舒?   第二天早上,青梅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看了看四周,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拉起被子蒙住了脸。   腹部还在隐隐作痛,早知道的话把那包月月舒带上了。昨天晚上药劲一过去她就觉得肚子疼,唐韬不停地给她揉,一圈又一圈,象追溯着时间的年轮。她感觉又回到了十年前,回到了他那个只有八平方的小屋里。   唐韬看她难受的样子,关切地说:“我去给你买包月月舒吧?”   她抬眼看着他,不说话,那目光分明在说:“你去吗,你敢去吗?”   隔着厚厚的双层玻璃,外面似乎还在下雨,淅淅沥沥。   音响早已经停了,屋子里很静,静得听得见两个人的心跳。   唐韬又揉了一会儿,给她盖上被子,穿上外衣,吻吻她,走出门去。走到楼下又折了回来,拿上一把伞,换上雨鞋。那是单位前年特意给他准备的,下乡慰问时穿的。他只穿过一次。   外面传来轻轻的带门声,青梅怔了几分钟,心里乱起来。单身市长夜里去买月月舒?如果有人认出他来,那将被演绎成什么样的绯闻?她心里不安起来,慌忙拿起手机。   不一会儿,唐韬回来了,脸上带着雨水。她心里说不出在感动,把手放在他的脸上,擦了额前的水珠,一下子搂住了他的脖子。   唐韬怕她冻着了,想给她盖上被子。她却紧搂着他不放,好象一松手他就会飞了。真希望一直这么抱着,直到地老天荒。   窗外的雨下了一夜。   如果我不给他打电话,他会去买吗?若在十几年前,便是下刀子,他也会去的。   她想起唐韬第一次约她会面的情形。开始她还保持着矜持,不肯出去。唐韬就站在她们的宿舍楼下,大声叫她的名字。那阵势就象刘备向孙尚香求亲,弄得沸沸扬扬的,只怕别人不知道。   想到这里,她不禁笑了。   她把手放在腹部暖着肚子。昨晚有一只大手捂在上面给她暖了一夜。她头枕着一个人的手臂,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条小船,停泊在港湾里。波浪轻轻地拍打着小船,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象在唱一支催眠曲。她真希望时间能够静止下来,定格在这一瞬间。   她闭上眼睛回味着,脸上带着微笑。   她想起昨天晚上唐韬从床头柜里拿出来的那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一份离婚协议书,上面已经签了一个人的名字。   唐韬说:“已经闹了几年了。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签。”   她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她想说:   “这是你们的事,不该问我。我不想跟这事有任何关系。”   她想说:“你想好了。你已经错过一次了,不要再错了第二次。”   可她什么也没说,她很珍惜那一刻的感觉,就象蒸馒头生怕漏了气。即便是一个肥皂泡,她也不愿戳破它,而宁愿欣赏它五光十色的美丽。   79.爱情与乌纱,矛盾吗?   他会去买吗?他真的会不在乎吗?爱情与乌纱,矛盾吗?可她心里就是不踏实。唉,要是唐韬不在官场该有多好!   正在胡思乱想,就听得铃声大作,把她吓了一跳。   唐韬脸上带着水,一手拿着毛巾,推门进来,朝她笑了笑,拿起手机。   因为距离很近,电话里的声音她听得很清楚。   “对不起唐市长,这么早打扰你。刚刚得到消息,那些储户今天准备到市政府闹事哩......对,是煤矿。”   就听唐韬十分镇定地说:“通知公安部门,把带头闹事的抓起来几个。注意影响......冯秘书长,这件事情你负责处理,出了事我找你......我去参加,让小李开车来接我。锦绣花园,对,马上。”   青梅心里一惊,再看唐韬,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唐韬放下电话,把毛巾往脸上一蒙,再露出脸时,已经换了一付笑脸。看青梅乌云披散,黄黄的脸,倒是别有几分颜色。唐韬禁不住把脸贴过去。   青梅皱着眉头背过脸去。   唐韬笑笑,走出房间。   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那是许多人的怒吼声,决了堤的河水一样。   青梅的眼前浮现出一张张愤怒的面孔。那么多人,把法院的院子塞得满满的。其中一个知识分子模样的老者给她留下的印象最深。   老者说:“煤矿是政府批准成立的是不是?它揽储也有四五年了,谁都知道。现在说它是非法集资!是不是合法,老百姓咋会知道?俺一辈子辛辛苦苦攒下的钱都让它坑了。俺来法院打官司,法院为啥不受理?”   她的一个同学也在人群里。他的父亲把二十多年摆摊卖水果的钱都存进了煤矿。那天他正躺在躺椅上不紧不慢地扇着扇子,听说煤矿出了事,瞪圆着两眼,头往后一仰,就死了。   “要不要告诉他一声?”   正想着,只见唐韬穿着西装进来了,手里拿着一条领带。把领带往她面前一放,欠着腰,微笑着看着她。   青梅知道,他是等着让她给他打领带。   他平时带的都是一拉得领带,今天他想找回十年前的那种感觉。   那时候青梅最爱给他打领带。他喜欢看她把领带打到他的背后,吊着他的脖子咯咯笑的样子。   唐韬等了一会儿,见青梅倦倦地坐在床上,知道她不舒服,只得自己打了领带。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缕阳光立刻照射进来。   唐韬望着窗外,心里说:昨晚的雨下了多少?能不能解除多日的旱情?   这样想着,不由得回头看了青梅一眼,嘱咐她几句,朝她挥挥手,夹着包走了。   80.青梅发现了市长的秘密   青梅又想了一会儿,翻身下床。脚一落地,猛然间觉得一股热乎乎的东西顺着腿流下来。她急忙去找纸。手按在一个硬梆梆的东西上,掀开床单一看,是个黑色的本子。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法文。首页上写的是一行汉字:   有天下者,何必卯金刀!   青梅心想,“卯金刀”不是刘邦的“刘”吗?唐韬并不姓刘啊?难道他还想皇帝?她摇了摇头。往后翻,则全是法文了。青梅上学的时候学过法语,但隔了许多年,忘得差不多了,只能看个大概。   上面记的全是省、市各级领导的个人档案。有的她知道,更多的不知道。按照职务和作用分为ABCD四个类型。用四种颜色的口取纸分别标出。每个领导的档案里写着真实年龄、个人爱好、身体状况、与哪些人有矛盾,有几个情妇,生没生过孩子等等。   “我会不会上了别人的本子?”   她这样想着,立刻象被烫了一下似的把本子扔了。光脚立在地上,抬头看见墙上的字,一笔一划都变成了冰冷的蛇,在那里蠕动。她觉得脊梁骨阵阵发冷。昨天还让她感到温馨典雅的房间顿时变得阴森恐怖,似乎到处是眼睛。   这房间里会不会安装有摄像头?天啊!我怎么会蹚这腥臭的混水?现在是跳进黄河也洗不干净了!”   她觉得一分钟也不愿在这房间里呆下去了。   几分钟后,青梅出现在电梯里。背着包,手按着腹部,头发在后面松松地挽着。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把周围的云彩也涂上了一层很亮的光彩,院子里白亮亮一片。绿树青草经雨水冼濯,象揭了一层白内障的眼睛,挂着莹莹的泪珠。   她低着头走着。转过一栋高楼,远远看见大门口有几个工人正在修地下管道。她一下子站住了,想了一会儿,转身又上了楼,一边走一边摸索着在包里找钥匙。那是昨天晚上唐韬放进去的。   她开了门,手捂着肚子,弯下腰去。   地上放着一双雨鞋,昨天晚上唐韬就是穿着它出去的,给她买月月舒。   她掂起鞋看了看,半天怔在那里。 第56节   81.此案判得蹊跷   回到家她吃了包药就上了床,两眼望着天花板。   整整一个上午,她就这样张着眼睛。   太阳隔着玻璃窗照射过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眉头紧锁着。   快十二点的时候,青义打来电话,说憾憾中午和晚上都在姥姥家吃饭,让她晚上去接他。   青梅这才觉得肚子饿了,早上还没有吃饭。   她下了床,吃了两包方便面。正在洗碗,手机响了起来,是青苹打来的。   青苹问:“我今儿上午去你们单位,他们说你请假了?你咋了?”   “我......我有点不舒服。”   俩人寒喧了一会儿,青苹说:“我拿到判决书了。”把判决结果告诉了青梅。   一审判令八家向青苹家支付房屋维修费、加固费共13140元整。诉讼费、鉴定费、预算费共4550元,由原告承担2000,被告承担2550。   青苹说:“不是说谁败诉谁承担吗?咱赢了官司,为啥还要承担这么多的费用?”   青梅也觉得这案子判得蹊跷。既然认定一方是全部责任,为什么还要另一方承担因诉讼引起的费用?然而单就诉讼费用提起诉讼,中院是不会受理的。而且中院也不会对这些费用改判。也就是说,无论这部分费用判得多么不合理,你都得认了。   忽然想到,章院长会不会没有跟李院长打招呼,而只是给王若拙打了招呼?恍惚听说章李二人斗得很厉害。如果章院长跟王若拙打了招呼,以案件本身的简单明确和王若拙的为人来看,即使章院长不调走,仅仅一声招呼也是不够的。如此看来,王若拙把案子拖了三天,就耐人寻味了。   青梅越想越气愤,索性打电话质问王若拙。   王若拙说:“我对你们够照顾了吧?判你们胜诉了,你还不满足?就这,人家对方还不愿意哩,准备上诉哩!”   青梅说起诉讼费用。   王若拙说:“民事案嘛,就是找个平衡点,差不多妥了。”   又是这句口头禅!   青梅一听就烦得要死,冲口道:“法官是依据法律判案,不是摆平衡木。你所寻找的平衡点往往是以牺牲当事人的合法权益为代价的,是建立在当事人含怨忍忿的基础上的。这样的判决越多,民怨也就会越多,对法律的损害也就会越大。法官的职业就象医生。医生诊治的是人身体方面的疾病,法官诊治的是人的社会行为方面的疾病。病人看病,是把自己的性命托付给了医生;老百姓打官司,是把自己的权益托付给了法官。你看病愿意找一个不负责的医生吗?哪个当事人愿意接受你这样一个平衡关系的法官......”   王若拙不等她说完就把她的话截断了,恼怒说:“我没病为啥要看医生?应该去看医生的是你,有病!”   话筒里传来电话被掐断的滴滴声,青梅半天楞在那里。   我有病吗?我有什么病?是王若拙有病?唐韬有病?到底是谁有病?   82.市长的心计   这时手机又响了,是潘磐打来的,说票买到了,让她去拿。   青梅一惊,连忙问是否付过钱了。   潘磐说:“嗯,票在我手里哩。你让他赶快来拿吧。”   青梅心里说坏了。昨天晚上她就接到了小四发来的短信,说票买到了,谢谢操心。她以为那天潘磐喝多了,早就把这事儿忘了。自己再给他打电话,反倒承他一个空头人情,就没给他打电话。   青梅乘公交车去找潘磐。见了面感谢潘磐帮了忙,返身去了火车站。   火车站的广场上临时搭起了好多棚子。外面站着许多旅客,地上放着大包小包。她拿着票叫了几声,无人应声,只好到退票窗口退票的排了很长的队。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过来,逐个问退票的人,要退到哪里的票。青梅看他象个票贩子。   那人看了看她手中的车票,说:“火车站要扣百分之二十的费用。这么多人,你不用排队了,我给你230块钱妥了。”   青梅没好气地说:“288块钱的车票,你想赚多少啊?”   那人停了一会儿,又说:“我给你240块钱咋样?”   青梅还是没理他。   一个小时之后,当她拿着230元皱巴巴的钞票从退票窗口挤出来的时候,心里那个懊悔!   青梅出了火车站,站在十字路口,一时不知道往哪里去。想起有件东西忘在了单位,就向法院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想着心事,眼前浮现出单位里一些人的嘴脸,心里一阵厌恶,索性又折了回来。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想起刚建成的植物园现在免费开放,就坐公交去了植物园。   正是初春时节,除了耐寒的植物,树木大多光秃秃的。广玉兰、棕榈、夹竹桃、冬青等花木的叶子上还带着雨珠,在太阳底下闪着五颜六色的光。   太阳在头顶暖暖照着。春节过后,气温上升到十几度,让人有一种一步迈进了春天的感觉。   青梅在一张木椅上坐了。低头看见自己的靴子,心里又是一阵潘滚。靴子上带着泥,可唐韬的雨鞋上没有泥,一点也没有。很显然,昨天晚上唐韬没有走出大门。他拿准了,我会给他打电话,我不会让他去买月月舒!   那边有几个人坐在太阳下的石凳上打纸牌。   唐韬现在没时间打扑克了吧?她想起大学的时候,每到周末男生寢室里常常打扑克。   唐韬的扑克打得很好,据说是常胜将军。有一次唐韬回到学校(那时他已经在省委工作了),不知怎么和张汉杰打扑克赌起了输赢,谁输了自动远离青梅。消息一出,围观的男生把寢室挤得水泄不通。结果是,打了十盘,唐韬赢了七盘。   青梅听说后,气得好多天不理唐韬。唐韬陪尽了笑脸,俩人才又重归于好。   事后青梅问唐韬:“如果是你输了,你咋办?”   唐韬笑道:“怎么可能?我就知道我准会赢。每次打扑克我都把每个人手里的牌算得丝毫不差。根据每个人的性格脾气,我能料定他会出什么样的牌。你别忘了,我可是心理学学科的高材生啊!”   当时她没有在意,现在想来,倒觉得可怕了。   83.半江瑟瑟半江红   那边有一个暖房,透过玻璃,一团团绿色吸引了她的目光,青梅站起身,踱了进去。   里面有许多花木。一个老人带着一个女孩站在一棵树前观看。   那是一棵奇怪的树,树上全是碧玉一样的圆棍状枝条,泛着莹莹的绿光。   女孩问:“爷爷,这树怎么一片叶子也没有啊?”   “它叫光棍树。它的老家在非洲。那里很热,雨水少,好多树木死了。光棍树以前叶子也很多,为了减少水分的蒸发,它的叶子就慢慢退化了,消失了。树干变成了绿色,代替了叶子。这样它就活了下来。”   “把它种到咱们家,它能活吗?”   “这种树很容易活。”   “我天天给它浇水,它会长出叶子吗?”   “会的,为了适应湿润的环境,它也会长出叶子,以便蒸发水份,保持它体内的水份平衡。”   青梅心里油然升起一种敬意,禁不住伸手抚摸它光滑的枝条。   “别动!”老人叫道,“它体内有白色的汁,有剧毒的。”   青梅忙把手缩回来,后退几步。   女孩又说了一句什么,就听老人说:   “它的毒汁能抵抗病毒,抵抗害虫,起到保护树体的作用哩!”老人和女孩说着话走远了。   青梅半天站在那里。   太阳慢慢滑落到西边的房顶上。   青梅踱到湖边。   她的面前,是脉脉的一湖水。太阳照到湖里,湖的东边金光四射,粼粼的水波象无数翻飞着银色翅膀的燕子;西边则显得阴郁冷峭,湖水呈暗绿色。   她坐在湖边想了一个下午,试图站在唐韬的角度理解他。也许他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然而她还是理解不了。   夜幕渐渐降临了,四周的景物模糊起来。她觉得越来越冷了,站起身来。下意识地摸了摸坐过的石头,石头是热的,带着她的体温。她想起昨天晚上唐韬拥着她说的一句话:   “你就是块石头,我也要把你捂热!” 第57节   我是石头吗?石头当初从火山口喷发出来的时候就是冷的吗?   站着想了一会儿,不由得又把手放在石头上。石头上冷冰冰的。   然而她的心里热乎乎的,为唐韬的那一句话。   唉!如果唐韬不在官场,该有多好!   84.雾里看花   这样想着走到她妈家,憾憾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不住地埋怨她。看青梅拿眼睛瞪他,就不敢吱声了。   她哥把她叫到屋里,嗫嗫嚅嚅说出了他们两口的打算,“你也知道,你嫂子那厂子早晚要垮。你嫂子说,再托托你那个同学,让她求求市长,这点事儿搁人家市长手里不算啥。我买断工龄的钱还有一万,你嫂子说,再搁银行贷一万块钱,花两万块钱,一辈子的事,也值。”   青梅知道这是她嫂子的点子,心里又是气,又是怜,半响才说:“你们想得咋恁么容易?你的事能办成人家就没少做难,现在批一个编制得在政府领导班子会上通过。再说了,现在不比过去,搁机关里也不好混。今儿竞争上岗,明儿竞聘,弄不好还会被淘汰。你还赖好学点专业,有个文凭,她哩?”   青义点了点头,说:“也是,她连个文凭也没有。”   话刚落地,只见她嫂子一阵风似地从里屋走出来,说:“妹妹,中不中你说说试试?再说,咱也不是白让他帮忙。”   青梅一听再也忍不住,恼怒道:“人家稀罕你那两万块钱?谁稀罕你那两万块钱!”说罢拉着憾憾就走。她妈在后面喊她,她也不应声。   走到路上冷静下来想想,又有些后悔。哥嫂也实在是太难了!可是,我咋向唐韬开口哩?他会如何看待我?嫂子是个很势利的人,办成了,她会以为是她那两万块钱的作用,不会想到我牺牲了多大的脸面。她那两万块钱有价,我的脸面可是无价哩!   想到唐韬,她更是心乱如麻。   她带着憾憾坐公交到单位拿了东西,又向回家的方向走去。   他们上了桥,沿着大桥右边的人行台阶往南走。她的右边是桥的栏杆。栏杆外面,一排排L形状的灯杆擎着一盏盏方形的灯。灯都亮着,有红色的、蓝色的,黄色的。离灯四五步的时候,她发现灯上笼罩着一层雾,红色的雾,蓝色的雾,黄色的雾。这时候灯的形状就看不分明了,但光与影笼罩在那亦真亦幻的雾当中,类似那种虚光照片,给人以无限的美的想象。待她走到跟前再看,雾不见了,绚丽也消失了。剩下的,是无限的失落、惆怅与迷茫。   下一章:KTV包厢案   凤子做一项调查,您对该小说中的哪个人物有好感?您不喜欢或者讨厌哪个人物?   1.青梅 2.唐韬 3.潘磐 4.青苹 5.丽云 6.司巧巧 7.甄廉 8.王若拙 9.白凤变 10.其它人物   期待您的参与,谢谢。   85.KTV包厢案   青梅一上班就接到办公室的电话,说李院长要听KTV包厢案的汇报。   青梅觉得奇怪,这么丁点儿一个小案,还搁住一把手过问?   案情再简单不过了,一个叫林义生的小伙晚上跟朋友在一家KTV包厢里娱乐,其间出去方便,回来时误闯了市政法委廖副主任的包厢。廖副主任很生气,双方发生冲突,林义生被一掌震破耳膜,导致穿孔。廖副主任的鼻子也被打出了血。廖副主任叫来了派出所的人,将林义生刑事拘留了十几天。林义生出来后分别向法院提出行政诉讼和民事伤害赔偿。   青梅这是第三次来到李正清的办公室。远远地就见屋门开着,里面几个人正在说话。   “......正搁那儿说干部级别,低头一看,局长裤子上的拉链开了,也不好意思说啊,就提醒他说:‘局长,往下看。’局长头也没抬,说:‘往下看,是正科。’”   屋子里传来一阵笑声。   青梅这时正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涨得通红,低着头说:“李院长,你忙的话,我改天再来汇报吧?”   李院长这才注意到她,说:“方庭长,没事,过来吧。”   其他人一个个退出。   李正清把身子正了正,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青梅坐下,把案情简单介绍了一遍。   李正清说:“我得到的情况是,那天是林义生在KTV包厢里闹事,有人打了110。公安局按照治安管理条例拘留了他。”   青梅说:“可案卷里只有林义生的轻伤证明,并没有这方面的证据啊?”   “所以,我们的工作要做细。小方啊,咱们肩负着党和人民的重托,守卫着社会正义的最后一道防线,一定要秉公执法啊!”李正清语重心长地说。   青梅庄重地点了点头。   出了李正清办公室,青梅心想,这案子还有啥审头?连个可以敷衍自己的借口都难找。然而硬顶下去,胳膊终归拧不过大腿。因为固执,自己已经得罪过不少人了。   回到庭里,见王若拙向她招手,就走了过去。   王若拙对她说:“省里举办的法官轮训班这一期轮到咱了,刚才人教处通知,让咱俩去一个。”说罢看着青梅,见她不说话,又说:“俺家里最近有点事走不开。要不然你先去?反正早晚得去。”   “可我手里的案子......”   “交给我,你就放心去吧。”   青梅正在左右为难,心中暗喜,脸上却装做无所谓的的样子。   俩人正在交接案卷,青梅的手机响了,是云香的声音:“青梅,我快排到了,你赶紧过来吧!”   青梅这才想起今天是中院的院长接待日,便对云香说:“你给他说说妥了,我就不过去了吧?”   云香说:“甄院长不认识我,你快来吧。”   云香的案子一审判令对方承担一半的责任。对方提出上诉。二审发回重审。区院二次审理判对方不承担责任,云香提出上诉。   青梅赶到时云香前面还有三个人,后面是一条长龙。   86.世人皆醉而我独醒   青梅看云香黑着眼圈,就问她。   云香撅着嘴,说:“生气哩,没睡好。”   “咋了?是康靖昨天惹你生气了?”   “不是昨天,是天天。我看见他就来气。整天阴着个脸,好象谁欠他二两核桃钱。话也懒待说。你要是不理他,他就一天不说话。下了班不是躺在床上睡觉,就是跟电脑对脸。油瓶倒了也不扶。整天疑神疑鬼,猜疑这个小心那个。好象全世界的人都想害他。”   青梅说:“我也觉得他有点不对劲,是不是病了?你带他去看看心理医生吧?”   “我说了,他说他没病。是别人有病。”然后学着康靖的样子摇头晃脑念念有词道:   “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世人皆醉而我独醒……”   青梅也笑了起来,又问:“以前他也是这样吗?”   “以前他只是啥都看不惯,天天发牢骚,生闷气。开始我还劝他,后来就懒得理他了。这官司弄得我整天焦头烂额。谁还顾得了他啊!前天刚开了庭。那边活动得可厉害。”   等了半个多小时,俩人走进值班办公室。只见甄廉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显得有些疲惫。   甄廉看见青梅突然眼睛一亮,说:“哦!是青梅啊,你什么时候来的?”   青梅笑着说:“在外面恭候多时了!”   甄廉笑道:“你咋不早说?”   云香看着青梅,青梅看着云香。   青梅示意云香说话。   云香把她的冤屈诉说了一遍,又看着青梅。   青梅明白她的意思,便对甄廉说:“对方当事人有一定的过错,按照民法通则的有关规定,应该承担一定的责任吧?”   甄廉在本子上记了,说:“我过问一下吧。”   俩人道了谢出去。走到门口,甄廉又把青梅叫住了。   “青梅,我找你有点事。”   青梅说:“是不是贤姐的事?你说。”   “一句两句话说不清,你中午有没有时间?咱们找个地方,边吃边说。”   青梅有些为难地说:“中午我还得回家做饭哩。”   云香忙说:“有事儿你去吧,憾憾中午交给我好了。”   青梅张了张嘴,又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云香说:“这个甄院长看来跟你可熟啊?” 57. ===>> 以上是合并文档的第 57 篇:《第57节.txt》 ^^^^^^^^^^^^^^^^^^^^^^^^^^^^^^^^^^^^^^^^^^^^^^^^^^^^^^^^^^^^^^^^^^^^^^^^^^^^^^^^ 第58节   青梅说:“十几年前俺就是邻居。他找我可能是为了贤姐的事儿。”   云香又问甄廉家住哪儿。   青梅连忙摆手,说:“他这个人可正。跟别人可不样。”   云香看着她,说:“是不是啊?还有这样的领导?”   “你不了解他,他可是政法系统的一面红旗,全国闻名的。我去过他家,跟一般人家没啥不同。贤姐常年有病,吃低保。他们的闺女正在上大学。”   到了区院门口,俩人分手。云香叮嘱道:“别忘了多替我说说。”   青梅上了楼,远远就听见王若拙在发脾气。走到门口,正碰见王若拙出来。林义生涨红着脸一个人站在庭里。   林义生愤愤不平地发着牢骚。   青梅看着报纸一言不发。   “方庭长,我那案儿专门找你审哩,现在咋转到他手里了?”   青梅也是一肚子气,忍不住说:“你这个案儿搁谁审都难......你不会想想别的办法?”   “啥办法?”   青梅象是没有听得见,眼瞅着报纸。看了一会儿,突然叫道:“三陪女当上了文化局局长,真是新闻。”把报纸递给林义生。   林义生从头到尾看了报纸,又看看青梅,说:“你是说让媒体......”   青梅看了看四周,面无表情地说:“我啥也没说。”   87.甄廉院长的人生历程   甄廉和青梅坐在饭店里。店不大,却收拾得窗明几净。临窗是一排对放的乳白色长椅和长几。椅靠高高的,很自然地分隔成一个个独立的天地。天花板上垂着吊兰、长青藤,给人以温馨浪漫的感觉。   青梅说:“咱简单点,吃饱妥了。我看你也是不好奢华的人。我就要一盘水饺。”   甄廉笑道:“对脾气。”给青梅要了一瓶饮料,自己喝茶。   俩人边吃边聊。   青梅看他的盘子里光了,就说:“你咋吃恁么快?”   甄廉说:“从小养成的习惯,看见饭就抢着吃。”说罢看着青梅,又说:“好多人说咱这制服穿着不好看,我看你穿着就可好,有一种......说不出的味。”   青梅笑道:“啥味?是涩味还是酸味?他们都叫我青梅子。”   “相对于那些乖巧圆滑,老于世故的人来说,你确实是青梅子。不过有人也说了:熟透的瓜没味。”   青梅笑着说:“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你也是官场中人,是不是常常有这种感觉: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甄廉点头道:“俺老家有一句很俗的话,叫做:推小车扭屁股--不由自主。”   “可不可以这样理解这句话:人不得不适应社会,不管是曲是直,是是是非?”   “当然了。甄廉指着桌上的那瓶饮料,说:“人与社会就象水与容器。水是没有形状的。放在圆形的容器里它就是圆形的;放在方形的容器里,它就是方形的。我们每个人都象这一滴水,放在不同的社会里。一滴水如果从容器里溅出来,只会干死。人离不开社会。”   “可是人跟水有本质的不同。人有判断能力,有思想感情,人有主观能动性。我承认人必须适应社会,但是怎样适应?历史上有好多人在当时社会是不合时宜的,为当时社会所不容,象中国的老子、庄子、苏轼,曹雪芹,外国的哥白尼、马克思。但在后世看来,他们的思想是进步的,超越那个时代的。可以这么说,没有这种超越,人类社会也不会进步得这么快。”   甄廉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笑。   青梅有点不知所措,不好意思起来,说:“咋了?我说的不对吗?这个问题让我困惑了好几年了。”   甄廉说:“你跟我年轻时有点相象。不过我跟你的经历不同。我生长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我的父母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汗珠摔八辨,还是不能把我喂饱。小时候我印象最深的事就是喝汤,是那种玉米面糊糊。父母喝到最后一口,总是把汤倒到我的碗里。因为碗底总会有几个小小的面疙瘩。那是能煎饥的。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我至今记得村里的乡亲争相传颂这个消息时那种抑制不住的惊喜。我是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村里为此特意演了一场电影。我去上学那天,全村人都出来送我。送过一道坡,又过了一条河。千叮咛,万嘱咐。我身上穿着新衣裳,我的脚上第一次穿上了一双人造革皮鞋。那是村里的乡亲每家三毛五毛凑钱给我买的。他们说,不能让城里人看不起咱乡下的娃。   “我进校门的那天刚下过一场雨。大门口满是积水。我脱了人造革皮鞋,光着脚走进学校。大学四年,我很自卑。我从来没敢抬头看过女同学。我惟有拚命学习。学习成绩是我唯一的骄傲。   “我成了城里人的第二年,经人介绍,我认识了你贤姐,见了三次面,我们就结了婚。能够娶上城里的女人,我已经很知足了。我是中院第一个本科毕业生,不到三十岁我就当了正庭长。我踌躇满志。这以后却是……”   88.羞答答玫瑰静悄悄开   说到这里,甄廉的心里泛起一阵苦楚,那种被煎熬的滋味至今让他不堪回味。十几年里,他曾经几次被推荐为副院长人选。每次笔试他都是第一名,群众评议也是高票通过。许多人都认为那个位置非他莫属,然而就那么半步,他却总上不去。   他永远忘不了那件农药案。那一年他们村里发生了蝗灾。村里的人央二嘎子开了小托来买农药。中午是在他家吃的饭。没想到那药一点作用也没有。村里人哭着喊着,眼睁睁地看着庄稼被吃了个光。出了这样的事,乡亲们自然就指望他了。可是最后每亩地只赔了十几块钱。那是一季的收成啊!村里人只知道他在城里当官,哪里知道他这个芝麻官连一句硬气的话都没资格说。从此他回去总是趁夜深人静的时候进村。后来他干脆把爹娘接了来。   五年前他们学校校庆,正好他到那里出差。他见到了久别的同学。他们有的当了司长,有的当了院长,有的是著名的律师。只有他,最寒碜。那天,他恨不得拱到地缝里去。   “后来我就想啊,我为啥十几年进步不了?因为这个社会变了,我跟不上形势了。用俺老家的话来说,一个墨斗弹出两条线--我的思(丝)路不对。思路决定出路。我超越了自我,才走了出来。”   “哦,我想听听,你是咋转变过来的?”   “适应,适者生存。有时候人对社会的适应既是一种无奈的选择,又是一种自我的超越。”甄廉象是想起了什么,突然住了口,心里猛地一缩,象是下楼时一脚踏了空。他忙把话题一转,又说:   “比如我跟你贤姐吧,她没啥文化,也没有多大的见识。可是命运把我和她安排在了一起,我就得适应她。她是个好女人。俗话说床前没有百日孝,她侍候我的父母,十几年如一日,那种无微不至,让我现在回想起来都可感动。我发过誓,今生今世我不会背弃她。”   “贤姐的病到大医院看过吗?”   甄廉的脸上暗淡下来,颓然道:“看过,不治之症。医生说她最多只能活三年。”   青梅也黯然神伤。   过了一会儿,甄廉说:“可我还得活下去,我前面还有很长一段路。我不想一个人走下去。我想......”   青梅点了点头,说:“可以理解,你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   “我现在遇见了一件难事。我看上了一个人,跟你在一个单位。她在我眼里就象一张清新淡雅的水墨画。没事的时候我总是会想起她。说来可笑,活了四十多岁,才知道恋爱的滋味!我现在很矛盾,我不敢跟她说。我还没有资格。可我又怕她不知道,跟我擦肩而过。”   “要不要我对她说说?”   “还不知道人家咋想的。这件事让我伤透了脑筋。前天我去你们院里,李院长送给我一盆玟瑰花。我搬着花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我把花放在了九楼阳台上。这样她一进大门就能看到。如果她有这个意思,就会上去浇水。如果她心里没我,那盆花只有干死了。”   “她知道吗?”   “我会告诉她的。你说,她会让那花干死吗?” 58. ===>> 以上是合并文档的第 58 篇:《第58节.txt》 ^^^^^^^^^^^^^^^^^^^^^^^^^^^^^^^^^^^^^^^^^^^^^^^^^^^^^^^^^^^^^^^^^^^^^^^^^^^^^^^^ 第59节   青梅垂下眼睛,说:“我也不知道。我想无论她浇不浇水,她都会打心底里感谢你。你是个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89.靓女也恐怖?   青苹一睁开眼,就觉得有一件烦心的事在等着她。不用想,还是那场官司。几个月来,魂牵梦绕的就是官司。尽管她一遍遍地告诫自己,不过万把块钱,家里也不缺那点钱。然而官司的事就象石头一样埋在心里,时不时地露出头来,格得她难受。她想起《西厢记》里的两句话:   一句是,尽是想,不去想,怎能不想!。   一句是,不会相思,学会相思,就害相思。而她现在的感受是,不会打官司,学会打官司,就怕打官司。   主审法官叫郑植。案子的决定权就掌握在这个人的手里。当她把这个消息告诉青梅时,青梅却说:   “郑植?你没有弄错吧?他没有资格证啊?他以前是粮食局一个下属公司的副经理,因为告他们经理用公款吃喝被排挤出来了,前几年通过关系调到了法院,没赶上法官资格过渡。”   青苹说没错,又问她跟郑植的关系如何。   青梅把她跟郑植的过节说了,又说:“你别让他知道咱的关系。别担心,咱那案证据确凿。他翻不过来。不找人可能也没事。”   然而她还是不放心。青梅说:“我现在搁省城学习哩,你找小变去吧。”   青苹草草吃了几口饭,到单位处理了一些事务,就顶着烈日去了法院。   在法院等了好长时间,才见白凤变和一个女的打着遮阳伞提着大包小包回来了。   白凤变一见青苹就跷起脚,说:“你看,我这双皮凉鞋咋样?卖300多哩,我认识老板,才200块。好看不好看?”   青苹说:“不错。”把她拉到没人处,把二审的事对她说了。   白凤变说:“我正准备给你说哩!那天我正好跟老郑搁一块喝酒,我把你的事对他说了。我灌了他好几杯.....”又眉飞色舞地说起喝酒时的情形。   青苹心里着急,不等她说完就说:“三姐,他咋说哩?”   “他说既然鉴定报告认定有因果关系,他还上诉啥哩,赔人家不妥啦?他才取得法官资格。他说这个案子本来归黄法官管,黄法官跟其中的一个当事人是亲戚,就把这个案子给他了。”   青苹一听“亲戚”二字,立刻变了脸色。   白凤变说:“没事,我跟老郑可熟,到时候我跟他说说。”   从区院出来,青苹想了想,还是觉得不放心,又打的去了中院。   岫坪市中级人民法院凌然耸立在金色的阳光里。楼高十几层,一枚红色的国徽在顶层的中间熠熠闪光。楼前是六根巨大的花岗岩方柱,楼下是宽阔的大理石台阶,使大楼更显得巍峨壮观,气势恢弘。   一走进法院的大门,青苹的心情就象将要下雨的天气一样晦暗。站在中级人民法院戒备森严的大楼里,她觉得自己象一粒草芥那样渺小。   一个保安拦住了她,问她找谁。她报了名字。保安往楼上通了电话,又让她办了登记手续。   从大厅到电梯间要经过一个小门。那门不过一米多宽,两米多高,跟普通的门没什么不同。   青苹刚走到门口,警报声就响了起来。   一个保安走过来,问她可曾携带枪支、刀具等金属类的东西。青苹一听“枪支”两个字,脑子里“嗡”地一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脸都白了。保安让她把手机、钱包、钥匙等带金属的东西放在寄存处。没想到她刚接近那门,警报声又“滴滴”地响了起来。   保安上下打量着她,把青苹看得心里头发根都竖了起来。汗水一下子涌了出来,身上的白色纯棉连衣裙被溻透了。她的脸涨得通红,脑子里立刻蹦出四个字:恐怖分子。   保安的目光落在她的头上,让她把一个白色的金属发卡去下来,示意她走过去。   青苹拧着身子站在那里,眼瞅着保安,满脸都是汗,一时间不知道该迈那条腿。   90. 靓 女 的 惆 怅   十分钟后,青苹终于见到了她父亲的学生,纪检处的耿处长。   青苹红着脸,愤愤地诉说了她刚才的遭遇。   耿处长笑着说:“一场误会。那叫金属探测门,是上面要求法院配备的。本来是准备用在法庭上的,因为湖南、甘肃、四川等地发生了几起民事案引起的法院爆炸案,就放到一楼大厅了。今儿刚放那儿,就让你赶上了。”   青苹说明了她此行的目的。   耿处长埋怨道:“你咋不早说哩?咱自己人不说瞎话,对方一审就找过我。我要是早知道了,也不会给你帮倒忙啊!对方活动得可厉害,不过这次找的不是我,而是比我更大的官。”   青苹倒抽了一口凉气,追问找的谁。   耿处长四下里看了看,小声说:“听说找的是人大的副主任,姓张。张主任很生气,说她家的房子下沉了,却讹别人!”   青苹打开皮包。   耿处长连忙止住她,说:“等事儿办成了,你再感谢我吧!”不住地叹气。   青苹本来想通过耿处长给主办法官送些购物券,看这种情形,也就作了罢。临分手时耿处长答应跟郑植说说。   出了中院的大楼,青苹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愤懑和惆怅。盛夏的烈日在头顶照着,她觉得自己都要被烤成肉干了。   出大门拦了一辆出租车,一边走她一边想:既然风已经吹向那边了,让它停止或改变风向是一件困难的事。除非有更大的力量。   唉!如果没有这种风,该有多好!   父亲以前的同事她倒也认识几个,可是有的二线了,有的没有那么大的力量……   她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真希望对方当事人发生什么事,或者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不可抗力的变故,把这场官司从她的记忆里抹去。   回到家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人定在沙发里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小保姆来叫她吃饭,光着眼看着她,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看她的眼睛眨了眨,才松了一口气。   坐在饭桌前,看她妈只喝了几口汤,她心里又添了几分忧郁。青苹发现她妈吃得越来越少了。   青苹妈看着青苹,想从她的脸上发现有关官司的蛛丝马迹。   青苹知道她妈的目光里所包含的意思。她竭力忍着。   “苹,你咋吃得这么少,啊?”她妈关切地问她。   青苹再也忍不住了,鼻子一酸,眼泪滚落下来。经不住她妈再三追问,把见到耿处长的事说了。   母女二人默默对坐了一会儿,青苹起身上班去了。   下午来了几个投诉,她没有心思,全转到所里去了。她觉得心里的烦恼鼓涨着,连气都喘不上来了。她给青梅打了个电话。   青梅沉吟片刻,说:“那个人大副主任也可能不了解情况。这样吧,你直接到他办公室去找他。把质检站的鉴定报告给他一份。把事实情况告诉他。说不定他还认识你爸哩!”   91. 被 遗 忘 的 人   青梅跟青苹通罢电话,又回到教室听课。   他们这个培训班设在省司法学校,封闭式管理。   下午快下课的时候,青梅的手机震动起来,是财务室的电话号码。她犹豫了一会儿,拿起手机出了教室。   电话是白凤变打来的:“青梅,赶快回来!明天院里测评哩!”   青梅问测评啥。   白凤变说:“咱院里改革哩,准备提拔一批干部,竞争上岗。明天上午开动员大会,后天上午演讲、测评,后天下午考试。这几天院里都人心惶惶,都忙着找人哩!”   “办公室咋没通知哩?”   “二庭三庭都是庭里通知的。”   “是王庭长让你给我打的电话?”   “不是,是我自己。我怕你不知道。他妈那X,打个熊电话算啥耶!”   青梅听出了弦外之音,心里对白凤变充满了感激。心想,怪不得王若拙让我来参加培训,原来他早就得到了消息。   其实甄廉早就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了她,只是她没在意,没想到会这么快。谁都知道,在这种关键时刻守着领导有多么重要。而且测评时在不在场也大不一样。至少,坐在你周围的人不好意思不投你的票。   第60节   这么大的事,庭里咋会不通知我哩?青梅心想,庭里不会不通知,那样说不过去。王若拙一定是在等待最后一刻再通知我。那样的话,是不是有车,我能不能赶回来,就不能怪他了。谁会为自己的竞争对手创造条件呢?王若拙虽然临时负责,但在年龄、学历等方面明显处于劣势,而且自己根本不服他。   我回不回去哩?回去吧?还有一天的课,是省里的法律专家讲课,听说还要考试。不回去吧?这是一次机会。院里三四年都没有提拔过干部了。   思来想去,青梅决定争取这次机会。   青梅到教室拿了书回到宿舍。又给司巧巧打了个电话。   司巧巧说:“昨天中层会上传达的。各庭把在外面的人都叫回来了。王若拙没通知你?”   通常情况,自己庭里的人大多把票投给自己人。关键时刻,多一票总比少一票强。所以各庭参选人都惟恐漏掉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一票。   青梅忽然觉得王若拙也许根本就不会通知她。通知不通知有啥凭据哩?她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开着手机啊!反正到时候说啥都晚了。她觉得王若拙做得出来。未必是怕争不过她,而是因为他很清楚,她不会投他的票。   青梅请了假,坐晚上的火车回到岫坪。   92. 这 里 的 黎 明 静 悄 悄   青梅是被热醒的。她看了看窗外,已经有了些亮光。四周静悄悄的,整个城市还在沉睡。   她从床上爬起来,做好了早饭,找出一些复习资料,就坐在阳台上看了起来。   两个小时之后,青梅骑车来到单位。   庭里的门大开着,却不见一个人。她正准备去会议室,王若拙走了进来。   王若拙热情地打招呼:“方庭长回来了!我正打算让庭里的车去接你哩!”   青梅朝他冷冷一笑,说:“是吗?不劳大驾。”说罢转身进了电梯间。   王若拙跟在她身后,跟她搭讪了几句,青梅哼也没哼一声。   会议室的主席台上悬挂着一条橫幅:“岫坪市坪南区人民法院人事制度改革动员大会”   区政法委和人大的领导都来了。   首先是李正清院长讲话:“同志们,我们今天召开人事制度改革动员大会,就是为了把一批德才兼备的同志提拔到领导岗位上来。为我们法院的干部队伍输送新鲜的血液。我们这次提拔干部的原则是:公开、公正、公平。充分发扬(民)主。程序分为:个人竞争演讲,群众评议,考试,组织考核,院党组研究,报人大批准,公示七个阶段……现在下面有一些小道消息,说这次选拔干部早就内定了。我在这里以我的党性向大家保证,没有内定一个人。说这些话的同志是没有组织纪律性的表现......”   下面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张达明在青梅后面坐着,这时候朝前探了探身,低低的声音告诉青梅,民一庭的庭长是谁,二庭是谁,三庭、刑庭、人教处的正职是谁。青梅听见一庭的庭长是王若拙,司巧巧任人教处处长,心里慌乱起来,却又将信将疑。   张达明说:“咱关系不错,我才给你说哩,你知道妥了。”   青梅笑着说:“谢谢哥。”   会后到各庭转了一圈,都在悄悄地议论,也不背她。说谁找了市里的哪个领导打了招呼,谁找的是人大的领导,最近都有谁到过李正清的家。又说李正清的手机都停了,这几天都躲到宾馆里了。说得最多的是司巧巧,说她还进了院领导班子。这些人的议论与张达明告诉她的有点出入。   那些被说到名字的远远地走开了。   没有希望的就愤愤不平,骂骂咧咧地说:“他妈的!干脆咱不参加了!何必给人家当绿叶?”   立刻就有人担心了:“领导改革哩,你不捧场,他心里不记你一笔啊!”   青梅心里有点凉,转而又想:“管他咋着哩?贵在参与,事在人为。哪怕只有百分之4020电子书二的希望,我也要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   青梅回到庭里写了演讲稿子,反复修改几遍。然后找了几本书看起来。然而精力却怎么也集中不起来。   突然停了电,屋子里热得象掀了盖儿的蒸笼。人热得恨不能变小了,钻进水盆里去。   她不停地擦汗,心想这连个范围也没有,咋复习哩?她放下书,走出门去。   外面销金铄铁般的烈日还在烤着,树上的蝉儿也热得闭了嘴。   白凤变和几个同事正站在走廊里聊天。   “也不知道啥时候来电,干脆回家妥了。”   “这天咋这么热啊!”   “共产党员连死都不怕,还怕热吗?”   “不怕热,怕纪委。”   “怕检察院。”   接着就听不清了。就听白凤变说:“她肯定没戏,她是只低头拉车,不抬头看路。”   青梅心里更是烦躁。正想着回家复习,王若拙进来,瞥了一眼她桌上的书,说:   “复习哩啊?”   青梅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   王若拙笑笑,走了。   青梅今天看庭里的好多人不顺眼,心里怨恨他们不给她打电话。他们给她说话,她也只是礼节性地应一声,全不似往常。   93. 竞 聘 演 讲   青梅一早来到会议室,只见主席台上的会议桌都不见了。只有一张方形桌子,桌上放着一个麦克风。主席台的上方换了一条横幅,上面写着四个字:“竞聘演讲”。   前排是领导席,每一个人前面都放着一个写着领导名字的三角牌。正中间的自然是李正清。   每一个准备参加演讲的人今天都格外和蔼可亲。   好多人见了面主动打招呼:“帮帮忙啊!”   对方心领神会,或说:“互相帮忙啊!”或说:“放心吧,咱俩了,你不说我也会投你一票。”   女同事们坐在中间,叽叽喳喳说笑着。   青梅不好扎堆,捡了个靠后的座位一个人坐了。   王若拙走过来,笑着朝她点点头,在她身边坐了下来,随口问道:“方庭长准备好了吧?”   青梅说:“咋准备哩?不能跟你比啊,王庭长是消息灵通人士,想必早就得了消息。我是前天才知道。如果不是听别人说,说不定到现在还傻乎乎地搁那儿培训哩!”   王若拙讪笑道:“咋可能哩。”   说话间人已经坐满了。   王若拙站起来洒烟。每散出一棵都要恭恭地说一句:“拜托了!”   青梅冷冷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王若拙第六个上台,主要说的是他的工作成绩,以及他当上庭长后的打算。“以上是我在......领导下,在......的教育下,在......帮助下取得的一点成绩。但我还存在许多缺点,如理论水平不高,服务意识不够强等。今后我要发扬优点,克服缺点,请领导和同志们看我的实际行动吧!”   轮到青梅了,在她走上演讲台的一瞬间里,她想起当年考大学时的情景。那时候她的口号是:哪怕只考上一个,也只能是我!   青梅站在麦克风前面,朝前排看了一眼,见李正清坐在那里,就放了心。她今天心里格外平静,觉得信心百倍。她讲了她进入法院以来的所做所为,所思所想。她的追求、苦闷和期望。   “我从进入法院的第一天起,我就立志献身我们国家的司法事业。我认为,法律的公正是通过法官的公正来实现的,没有法官的公正,法律的公正就成为一纸空文。维护法律的公正是法官的天职。我的最大愿望是做一名公正、廉明的优秀法官。我的最大理想是建立清明公正的司法秩序......我恳求大家支持我,帮助我,实现这一愿望和理想。如果我竞选失败了,我也决不会气馁。就当我作为一片绿叶吧。”   说到这里,青梅有些酸楚,一种悲壮感在她的心里升腾起来。   事后张达明曾这样评价青梅的演讲:“你的演讲给大家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都说你说了实话。这次几乎所有符合条件的都参加了竞聘。其实大家都很清楚,红花就那几朵,而且早已有主,大多数都是陪衬的绿叶。但是别人都不说出来。只有你。”   其他的人也都这么说。青梅心里也觉得些许安慰。却听不出话外之音。几年之后,青梅每想起这次竞选时自己说了那么多掏心窝子的话,就觉得可笑和羞愧。就总会想起她小时候玩的丢手绢的游戏:   “丢,丢,丢手绢,   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边,   大家不要打电话,   快点快点捉住他,   快点快点捉住他。”   这是后话。 第61节   94. 考 场 上   演讲之后是测评。每个人都发了一张表。上面写着每个竞选人的名字,分为优秀、合格、不合格三类。同时还附了一张评选优秀内勤和书记员的推荐表。   和别人一样,青梅首先找到自己的名字,在优秀栏内打了勾。她没有投白凤变的票。   她感到有一双眼睛的余光在注视着她,本能地用手盖住表格。王若拙的名字她一直空着,在交表的时候才在他的名字下面打了勾。一刹那间,她忽然意识到了王若拙不通知她的真正原因,他希望减少一张反对票。   投票被人教处的刑处长拿走了。青梅心里又犯了嘀咕:刑处长有一次因他亲戚的一个案子找她说情,她没有理会。他会不会利用唱票的机会报复我一下呢?   青梅这样想着回到家,也没品出午饭是什么滋味。   吃罢午饭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朦朦胧胧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一只脚尖着地,一只脚跷起来在跳舞。她转啊转,象个大圆规,不知画了多少个圆圈。醒来一看两点了,忙把憾憾叫起。   青梅和憾憾下了楼,走到院子里碰见张达明。   青梅招呼道:“哥好!”   张达明看见她眼睛里布满了红丝,笑道:“狠劲磨枪哩?”   青梅不好意思地笑了。   张达明摇摇头,说:“有用吗?”   青梅笑着说:“你是不操这心了。”   张达明说:“我才不给那些龟孙捧场哩!”   考场设在大楼后面的培训教室里。大家一见面就问青梅的考号。两个同事看见自己的座位与青梅挨着,就高兴起来。   “青梅姐,拜托拜托。”   “方庭长,我可指望你了!”   青梅口上与他们应付着,心里却自有主意。   王若拙来了,他的座位刚好在青梅的前面。见了青梅就揖手,“方庭长,咱庭里就咱俩参加,我今儿个可是全靠你了!”   青梅说:“王庭长别谦虚啦!”心里说:“这会儿知道着急了,平时干啥去了?”   然而青梅一拿到卷子就蒙了。她以为出的都是法律方面的题,但有好多题她想都想不到。如:最高法院院长是谁?省高院六位院长分别是谁?省检察院院长是谁?省人大主任是谁?今年院里都开展了哪些活动?主题是什么?青梅对这些活动一向不积极,急得满头是汗。   窗外的夏蝉在不住口地叫着。   屋里静得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青梅稳定了一下情绪。先从后面一张卷子做起。刚写了一张放在一边,一扭头,那张卷子就不见了。青梅知道是王若拙拿去了,就小声叫他。王若拙的后背象一张隔音板。青梅又不敢大声,又气又怕,又恨又急。   过了十几分钟,王若拙才把卷还给她。这时候考场已经有些乱了,交头结耳的,传纸条的。这些青梅都不在行,也不屑。有人问她,她装着没听见。实在装不下去了,就捡些分数少的题说了答案。有几道题她拿不准,看见别人在翻书,她恨不得把人家的书夺过来。心想自己咋没把书带来哩?这时就听刑处长重重咳嗽了两声,考场上立刻安静下来了。院领导来了。   青梅很生气,考场纪律这么乱,刑处长作为监考人员,咋不管哩?   95. 闯 人 大 的 女 孩    出了考场,听见院里的纪检书记跟几个人正在议论考题,就听有人说:“谁出的题?高,实在是高!”   青梅冷笑一声,说:“氢气球上天---再高也巴结不住云彩。”   书记笑道:“谁出的题,惹得方庭长这么不高兴。”   青梅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一个人闷闷地下了楼。刚走到审判大楼门口,就见一个小伙迎面走过来,含笑向她招呼道:   “方庭长,还认识我么?我是林义生啊。”   青梅立刻想起那起KTV包厢案,心里不由得又添了几分愧疚。   林义生说:“我这次来,是向你道谢的。我的官司打赢了。”   青梅疑惑不解地望着他。   “我按照你说的,把我那件事反映到了省报上,那个姓廖的就把医药费陪我了。”   青梅心里立刻高兴起来,本能地看了看四周,冷冷地说:“我啥也没对你说,你也不用感谢我。”说罢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回到庭里,白凤变对她说:“上午青苹来了,放这儿一些购物券,说让我自己留点,其它的让我看着拼对。你说我要谁的也不能要她的啊!那样我成了啥人啦?她又问你,我说你考试哩,她就走了。”   青梅就给青苹打电话,然而青苹的手机关机。   青苹这时正站在市人大张副主任的办公室门口。这是她第三次来到这栋大楼。   门虚掩着,她轻轻叩了叩门,没有动静。她不禁有点心虚,再叩,还是没有动静。   她站了一会儿,用手绢擦了擦脸上的汗,鼓足勇气推开了门。   屋里开着空调,只有一张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   青苹轻声问:“请问您是张主任吗?”   老头低了低头,从老花镜的镜框上方射出两道目光,打量着她。   青苹心想,看来他就是了,就说:“我想找您反映一些情况。”   “哦,反映情况啊?往东走,第三个门。”   青苹红了脸,说:“张主任,人大是替老百姓说话的是不是?张主任作为人大主任,也应该倾听一下民声吧!”   “你说吧。”老头看着报纸说。   “我叫白青苹,我父亲叫白文起,给我留下一套房子,现在......”   老头放下报纸,打断她的话,说:“你是白文起白主任的闺女?”   青苹心里一酸,使劲点了点头,眼泪出来了。   老头叫道:“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又说起青苹的父亲,“文起,好人啊!我知道他心里有气。唉!现在的事,真是….”老头不停地摇头,似乎一言难尽。   青苹把泪水擦了,把案情向老头说了,又拿出鉴定报告让老头看。   老头说:“放心吧闺女,我都知道了。我不会给你帮倒忙的。”   青苹再也忍不住了,不禁泪流满面。。   老头感慨了一会儿,说:“那边也是熟人,我也不好帮你呀!中院那边,还得你自己想办法。”   96. 为 什 么 我 过 不 了 桥?   结果很快出来了。王若拙的分数反而比青梅高一分,排在第四名。他的得票也比多青梅三票。但也有三张反对票。这些自然是从人教处传来的小道消息。院里是从来不公布选票结果的。而且分数高低,得票多少与能否得到提拔也没有必然的联系,民主之后还要集中嘛,这是李正清院长在大会上说的。   王若拙一进门就骂起来:“不知道哪个龟孙投我的反对票。有种明的来,暗地里打黑枪算啥本事!”   小罗跟在他后面,一看情形不对赶忙溜了。   青梅腾地站了起来,脸涨得紫红。   她要告诉王若拙:“是我投了你的反对票,你咋着吧!”她还要告诉他,自己为啥投他的反对票,她要把他的老底全揭出来。反正以后在他手底下也没有好果子吃,索性撕破了脸面,闹他一场,省得受他的窝囊气。   然而王若拙只嚷了一嗓子,拿起东西就走了。   青梅气得半天平静不下来。   她在庭里坐了一会儿,听见外面有人说什么贴出来了,就背着包出了门。   走廊里,法官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她走到一楼门口,只见黑板上贴了两张纸,一张是考试成绩,一张是公示表。结果与传说的出入不大。司巧巧任人教处处长,进入院领导班子。王若拙任民一庭庭长。民三庭的蒋庭长被提拔为副院长。   黑板上还有一个通知:明天上午八点钟在十三楼会议室召开整顿思想,强化纪律活动动员大会。   青梅在黑板前站了一会儿,径直走出大门。   街上很热闹,车辆在马路中间穿梭不停,行人都走在路的西边,那里有凉荫。只有她一个人在太阳地里走。   她走了很长一段路,上了河堤, 第62节   眼下已经进入雨季,又刚下了一场大雨,几日前还瘦削的河面变得异常丰腴。只是失去了往日的清澈,象一条黄色的带子,翻滚着,向远方飘去。   她下了河堤,来到河边。   河水稠糊糊混沌一片。河面上飘浮着树枝、树叶、塑料袋等东西,你不让我,我不让你,顺流向前奔去。   她在一棵柳树下坐了。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夏蝉“吱吱吱”,一个调子一遍又一遍鸣个不停。   一阵风吹来,树影晃动。对岸白杨树的叶子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她举目向对岸望去,那里是高楼林立的行政区。她知道沿河向东有一片桃园。   这时丽云打来电话,问她在哪儿。   “就在你的对面,直线距离不到五百米。”   “过来吧,俺几个正说开车去桃园摘桃子哩!”   青梅心里说,我并不是为了去摘桃子啊,我只是想去办事。然而,没有桥。   为什么别人都过了河?我却总过不去?是我不善于修桥?还是我头脑中的观念羁绊了前行的脚步而跨不上桥?   河水划着圈,打着转,旋转着……   97. 意 兴 阑 珊   青梅不知道自己在河边坐了多久。忽然觉得光线暗了下来,抬头一看,只见西面天空上黑云滚滚,向这边压过来。紧接着风也刮了起来。   她急忙忙向上面跑。还没跑到一家商店里,大雨就浇了下来,把她淋了个透湿。她打了个寒颤,拧着衣服上的水。想起包里的手机,不知淋坏了没有。   她打开手机,发现一条未读信息,是唐韬发来的,李清照的两首词中的两句:   昨夜雨疏风骤。   倚门回首,   却把青梅嗅。   自从那天去过他家,她只见过唐韬一次,他请她和憾憾吃饭。他先接了憾憾,才给她的打电话。在她没有把他琢磨透之前,她不想见到他。   正在想唐韬,青苹打来了电话,问她考试的情况。    “散戏了,当了一次活道具。”青梅苦笑着说。又问她官司的情况。   青苹把去人大的事说了,又说:“梅姐,我把所有的劲都使尽了,现在只有听天由命了。”   这时青苹正拿着话筒,坐在办公室外面的椅子上。电话放在窗台上,一根白色的胶线伸向室内。   说起官司的事,青苹心中更是郁闷。不知小变把东西送去了没有……有时她真希望法官能象剁肉那样,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刀砍下去算了,胜也罢,败也罢,让她早日得到解脱。   电话还在响,她不想接了。心想今天处理两个投诉,明天就会有三个,后天不知还有多少。一天天干下去,投诉率不见降低,投诉的不断地来,这样扬汤止沸下去,啥时候是个头啊?我天天维护消费者合法权益,谁来维护我的合法权益?   她一个人踱到楼门口,听着外面“哗哗”的雨声。   天上是一张愁容满面的脸,空中是总也扯不断的丝。雨水落在地面的水坑里,漾起小小的水泡,那么快,就不见了。   听见两个同事站在房檐下说话:   “还数潘局哩,本来该罚十万哩,找了潘局,还管罚个三四万。要是找了那个呀,哼,一分钱也罚不成。”   这时市消协秘书长打来电话,问她评选消费者满意单位的情况。   青苹说:“我都打电话问了,人家一听说要交钱,都不愿参加,滥了。”   “我还知道太多了?所以今年上半年没搞。不能不搞活动啊!消协的形象是靠搞活动树立起来的……”   青苹听着不顺耳,索性把拿手机的手放下,望着天空发呆。   “喂?喂?咋回事?”   青苹拿起手机,说:“哦,是信号不好。”又听秘书长说:   “今年的报纸任务提前下来了。你跟潘局长说说。订报任务已经列入了目标责任书里了,是市消协考核县分局消协的重要指标,完不成任务一票否决。另外,所里评选重信誉无欺诈企业的事让他赶紧去协调。整顿办已经打来电话了。也真够胆大的,一张票敢收2500!”   刚挂了手机,潘磐打来电话,让她去一趟。   98. 闯 祸 的 女 孩   青苹走到楼梯口,迎面碰见办公室和监察室两位主任,就跟他们打个招呼过去了。   就听宁主任说:“还没见潘局发过这么大的脾气哩!”   “他说打电话了,谁知道哩?说不定根本没打。”是监察室主任的声音。   青苹停下脚步,猜想潘磐发火可能跟她接的一个电话有关。   这两天全局上下都很紧张。省人大暗访组已经来了,两男一女,就住在丽都大酒店。昨天晚上分局开了紧急会议。潘磐通报了这三个人的体貌特征,要求各所尽快通知到每一个商户,发现这三个人,立即报告。   今天上午她接到一个电话,劈头就说:“检查的来了。”   青苹问:“请问你是谁?”   那人说:“我是装饰材料市场的商户。”   青苹直纳闷,心想咋会打到消协?转而想起市场上到处公布的消费投诉电话,也就明白了。   青苹当时正为官司的事烦心,便让他打监察室的电话。   青苹走到潘磐的办公室门口,敲门进去。只见潘磐铁青着脸坐在办公桌后面。   潘磐一见青苹就问:“小白,装饰材料所说,上午他们那儿有一个商户报告暗访组的情况,打到了消协,你接到电话了吗?”他希望得到一个否定的回答。   然而青苹忽闪着她那睫毛很长的黑眼睛,却说:“我是接到这么一个电话。”   “为什么不报告?”   “我把监察室的电话号码告诉他了。”   “为什么你不报告给监察室?”   这时青苹的手机响了,青苹对潘磐说了句“对不起”,接着电话出门去了。   潘磐很生气,心里说这小丫头,自己闯下这么大的祸,竟跟没事人一样!他真想把她叫进来,训斥一番,然后给她一个通报批评。然而那样的话,青梅还不恨死了我?   外面还在下雨,空调开着,窗户开着,屋子里还是闷热难耐。潘磐拿起一张报纸忽啦啦扇了一阵。   听到电话铃响,潘磐拿起话筒。是余局长打来的,问调查清楚了没有。   潘磐犹豫了一下,说:“我都问了,没有人接到那样一个电话。这是装饰材料所的责任,是他们没有盯紧。”   余局长说:“是谁的责任以后再说吧。现在要紧的是挽回影响。我在市人大找的关系回话了,他们那儿有一个人认识暗访组的一个成员。我今天晚上就要出差去了,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协调吧,财务上我已经交待好了。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通报了。”   潘磐说:“只要能搭上话就有办法。你放心去吧,我今天晚上就去。你把电话号码给我妥了。”   99.美 女 夜 来 市 长 家   这是一个风景优美的花园小区。倚河傍水,周围是环境幽雅的河滨公园。河道穿过市区拐了一个弯,把这片绿地揽在了怀里。   小区的名字叫锦绣花园,却是名符其实。这里一年四季郁郁葱葱。地上种着一种叫做“塞外昭君”的常绿草坪。花园里冬有腊梅,夏有芍药、木槿,秋有菊花、芙蓉,春有玫瑰、牡丹、月季等等。一年四季香飘不断。   一阵风吹来,送来月季花的香气。香气飘到一棵玉兰树下,湮没在更浓的香气之中。树叶随风摇动,隐隐约约显露出一个女人的倩影。   远处传来汽车的马达声,那女人踮起脚尖朝大门口的方向张望着,下意识地理了理长披发,心里“咚咚”跳了起来。   一辆小汽车缓缓驶到一幢高楼前,从驾驶室里跳下一个人来,快步从车的后面绕过去,开了右边的车门。   车上下来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月光下可见其挺直的身材,戴着眼镜。镜片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那男人夹着包进了楼。随着一声车门响,小汽车掉头驶出了小区。   女人从树荫下走了出来。   月亮看了她一眼,立刻钻进了云缝里。   女人走到刚才停车的地方,朝楼上看了一眼,脸上露出笑容。她上了电梯,来到十三楼。站在一扇灰色防盗门前,伸出手刚要敲门,却又象是想起了什么,转身下了楼。   一棵玉兰树下传出一个女人娇美的声音: 第63节   “您好,唐市长,我是丽云啊……现在走到大门口了。”   几分钟后,十三楼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唐韬这时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个高脚酒杯,一瓶人头马葡萄酒。   今天对他来说是一个特殊的日子,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来陪他。他在外面呆到很晚才回家。   屋子里所有的灯都开着,柔和的灯光洒满了每个房间,但他仍感到空旷和冷落。   “咚咚咚!”   叩门声是那样的悦耳,就象春风吹到冰封的河面上,只那么几下,河便开了。   唐韬打开房门,一股香气裹着一个美人飘然而至,象是从天上落下来的,又象是从画上走下来的。   唐韬看了她一眼,就觉得眼睛被刺得睁不开。   只见丽云背着紫色的包,一件紫色的乔琪纱连衣裙紧紧裹住身子,露出丰满白皙的臂膀。领口很大,开得低低的。紫色的水晶项链环绕在脖子上,在灯光下闪耀着璀璨夺目的光芒。下面是两座富士山。身体一动,那山颤悠悠的,是剥了壳的松花蛋――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蛋皮。   唐韬把目光移开,笑着说:“原来是丽云啊,这么晚了,有事吗?”   丽云一双秋水眼盯着唐韬,樱口一启,粉面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笑道:“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吗?”说着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   唐韬又拿出一个高脚酒杯,掂起酒瓶。   丽云忙欠起身,伸手去接酒瓶,笑着说:“我自己来。”   她的手按在唐韬的手上,温软柔嫩,唐韬立刻感到一阵麻酥酥的的东西传遍全身。   唐韬忍不住飘了丽云一眼,正遇见丽云那摄人魂魄的目光。唐韬的目光就象遇到饵的鱼,犹犹疑疑地游走了。   100.唐 韬 火 辣 辣 迎 上 她 的 目 光   丽云举起酒杯,眼看着唐韬,说:“头杯酒,我祝你事业发达,步步高升。”   唐韬说:“谢谢,我祝你永远这么漂亮。”   丽云把头一歪,笑问道:“我漂亮么?”   唐韬的目光从她的脸上飞过去,落在她那瀑布一样的头发上,答道:“漂亮。”   丽云想问:“我和青梅哪个漂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俩人一碰而尽。   丽云又满了两杯,举起说:“这第二杯,我祝你生日快乐。”   唐韬略微有些惊讶,眼睛看着丽云的耳环,问道:“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那是两只鸡冠花样的紫色水晶耳环,正随着丽云身体的扭动而晃悠。唐韬忽然觉得那付耳环很象两颗心――躁动、不安而又跃跃欲试。   丽云抿嘴笑道:“我不知道谁知道?你的生日是农历七月二十七,对不对?”把头一歪,又问:“猜猜,我是怎么知道的?”   “你听别人说的。”   “不是,是我自己打听出来的!”丽云说罢,眯起她那双丹凤眼望着唐韬。   “那还是听别人说的。”唐韬的目光掠过丽云的头顶,落到墙上的画上。那是一幅梅园图。他心里有些乱了。   丽云见唐韬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了,心中一急,冲口道:“我跟你说吧,我是从人事部门那里打听到的!又查了万年历。”   唐韬的心里有些不悦了,心想这个肖局长,档案保密工作是怎么做的?领导的个人档案也是可以随便泄露的?心里考虑着是否把肖局长挪开,脸上却还依然是那么和蔼亲切。   丽云笑问道:“我听青……我听说你最能猜别人的心事,你猜猜,我今天给你带来了什么礼物?”   唐韬一笑,说:“我猜不出来。”   “你闭上眼睛。”   “干什么?”   丽云娇嗔道:“你闭上嘛!”   唐韬闭上眼睛,却仍睁着半只眼。他看见丽云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   “生日快乐!”   唐韬睁开眼睛,只见面前放着一只精美的缎面礼盒,古香古色的。   丽云两手颤抖着把盒子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块心形的观音玉,上面系着一条紫色的丝线。   唐韬下意识地摸了摸领口下面。   丽云见唐韬面带微笑坐在那里,似乎在沉思着。不觉神魂驰荡。在她看来,唐韬就象一座大山、一个大海一样高深莫测。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莫不牵动着她的神经,让她意乱情迷。   丽云盯着唐韬的脸,笑着说:“男戴观音女戴佛。它能保佑你逢凶化吉,步步高升。”   唐韬端起酒杯饮了一口,淡淡地道了一声谢。   “我给你带上吧。”丽云说着站起身,走到唐韬跟前,弯下腰去。她闻到一种男人的气息,淡淡的,似有似无。那是一种成熟男人身上特有的气质,沉着自信而又神秘莫测,带着几分贵族气息。潘磐身上没有这种味道。她见到的异性身上都没有这种味道。丽云眼望着唐韬,不禁痴在那里。   唐韬把酒杯放在茶几上,直挺挺勾着头坐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抬头一看,只见丽云香腮带赤,胸口一起一伏,正火辣辣地望着自己。   唐韬这次没有避开丽云的目光,火辣辣地迎了上去。四目碰撞在一起,唐韬就觉得一股火苗“腾”地一下窜了起来。   丽云闭上眼睛。   唐韬望着那两弯象菊花一样微微上翘的长睫毛,不禁想起一句歌词:一帘幽梦。   丽云仰起脸,等待着。   101. 一 个 裸 女 从 卧 室 里 走 出 来   唐韬不由得想去吻那两片玫瑰花瓣。刚凑过去,脑子里忽然产生一个奇怪的念头:俗话说英雄难过美人关,他想验证一下,自己是不是英雄,算不算高素质的政治人才。   丽云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脸上象蒙了一块红布,低下头指着手里的丝线,讪讪地叫道:“哎呀,还没有解开哩!”心里慌乱着,手指尖梅花乱颤,那小小的疙瘩怎么也解不开。   唐韬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其实他这样做还有一个目的:他要让鱼儿自己蹦到鱼篓里。那样的话,今天如何,以后如何,就怪不得他了。他不想留下什么麻烦。   唐韬接过丝线,把结解开。   丽云第二次走过去,在唐韬的身边蹲下去。把那块观音玉系在唐韬的脖子上。   唐韬端起酒杯,不防丽云恰好直起身,头碰在唐韬的胳膊上,唐韬的手一抖,酒杯里的酒溅出来,洒了丽云一头一身。   唐韬连忙道歉。   丽云说:“没关系,我去冲冲。”说罢提着包进了浴池。   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唐韬心里的闸门也“忽啦”一声打开了。   那水漫过河滩,漫过堤坝,转眼间就是汪洋一片了。   唐韬站起身把落地灯打开,关了吊灯,把窗帘拉紧,点上一支烟,脑子里胡思乱想着。   听见一阵拖沓的声音,唐韬抬起头,眼睛一下子拉直了,身上微微有些战栗:只见丽云头发在上面松松地挽着。身上裹了一条浴巾,露出浑圆的肩膀和两节嫩藕。两座富士山高高耸起,是剥了皮颤悠悠的松花蛋――不知里面长了松叶没有。   丽云见唐韬两眼喷火盯着自己,就觉得浑身酥麻如醉,连骨头都软了。她走到唐韬跟前,两只胳膊绕在唐韬的脖子上,瘫在唐韬的身上。   唐韬一把抱起丽云,向卧室冲去。   一条浴巾掉在地上,紫罗兰色的。   里间传来丽云的笑声和唐韬吭吭的喘气声。   就听丽云说:“你简直是老虎。”   “上山……虎还是下山虎?”   “是下山虎。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欲死欲仙。”   窗外是一轮明月。月亮从窗帘的缝隙里探进头来,立刻闭上眼睛。却又不愿走开,把耳朵附在窗户上。   就听里面说:“你晚上睡觉还化妆吗?”是唐韬的声音。   “怎么,你不喜欢?”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好,我这就去冼掉。”   卧室里传来鞋子磨擦地板的声音。   “让我再看看。啊呀,实在是太美了!”   就听丽云“哎哟”叫了一声,接着咯咯笑起来。 第64节   十几分钟之后,一个裸女从卧室里走出来。嫩滑如绸缎的皮肤,坚挺的双峰,优美修长的大腿,丰满上翘的臀。落地灯紫色的光照在她身上,象披了一层紫色的纱衣。   月亮绕到北面的窗户外,偷偷窥了一眼,疑惑是穿越时空从圣坛上走下来的维那斯。   102. 雨 吻   夜已经很深了。床头灯泻下来柔媚的紫光。唐韬均匀地发出鼾声,丽云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把唐韬的胳膊绕在自己的脖子上,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身上,脸贴着唐韬的胸膛。她恨不得变成一块布,贴在唐韬的身上;变成巴掌那么大,夹在唐韬的腋下。   唐韬的呼吸有些不畅了。丽云立刻意识到是自己压住了他,忙把头移开。手在唐韬的胸口轻轻抚摸着。   她仰面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墙的四周是紫色的木线,象一条条笔直的大街。她挽着唐韬的胳膊走在街上,周围全是羡慕的目光。他们单位那个尖嗓子的女人看着她,露出艳羡的神情。还有那个阎秘书长,一脸的谄媚,恨不得趴到地上去舔她的脚。她看也不看他一眼,昂首挺胸从他的面前走过。他们钻进漂亮的轿车里,她穿着紫色的貂皮大衣。她是那辆车的女主人,她想让车开到哪儿就开到哪儿。她挽着唐韬走进金壁辉煌的酒店,走进轻歌曼舞的舞厅,走进人头攒动的剧场……   想到这里,丽云深情地端详着唐韬。平时她只能在开会时见到他。他在台上,她在台下。她竭力想看清他,让他也看到她,却总是离得那么远。   现在他是她的了。她的心里涌出万般柔情,禁不住去吻唐韬的脸,他的脖子,他的肚子,他的……   唐韬的嘴里咕哝了一声,象是在叫什么人的名字。她抬起头,侧耳听着。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蟋蟀在“吱吱吱”叫着。   她仔细回忆唐韬刚才发出的声音,象是在叫“青梅”。   丽云心里一酸,半天怔在那里。转而又想,他一定是梦见了他们上大学时的事情。这正说明他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不是有一句古话吗?“易求无价金,难得有情郎。”她就喜欢这样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垂下来的丝线上。那是两块观音玉。一块是唐韬从脖子上取下来的,一块是她送的。她把自己买的那块玉拿在手中欣赏着。   那是一块纯天然缅甸翡翠冰玉。看上去油润水亮,清爽怡人。玉面上雕刻精致,栩栩如生。观音端坐在莲花座上,左手持水芙蓉,右手持如意。   那是她花一万多块钱买的。她首先看中的是它的形状,那是她捧上的一颗心啊!那条丝线是她花了几个晚上搓成的。她跑遍了全市大小玉店,买不到紫色的丝线。   她把唐韬的那块拿过来比较着,显然不如她买的那块。然而这是唐韬带过的,带着唐韬的体温。她把玉放在唇边吻了一下,挂在自己的脖子上。   唐韬翻了一个身,头滚到枕头下面。他一定不舒服。丽云拿起枕头,轻轻托起他的头,想把枕头垫在他的头下。没想到唐韬一下子坐了起来,冲着她红着眼睛嚷道:   “你想干什么?”   丽云吓了一跳,不知道他为什么发那么大的火。手拿着枕头,委屈地望着他。   唐韬一把夺过枕头,又呼呼睡去。   两串珍珠顺着丽云的脸颊落下来。丽云哭了一会儿,忽然想到她拿枕头时手碰到的那个硬硬的东西,象是日记本之类的东西。是不是他写得日记呢?难怪他发火。象他那样的领导,内心世界是多么丰富,怎么能轻易向人敞开心扉呢?也许那里面有领导不能公开的机密呢!这样一想,眼前浮现出唐韬做报告的身影,他检查工作的身影。她最喜欢看他工作时的样子。那时的唐韬有一种说不出的魅力。   窗外已经有些发白,丽云看了看表,已经四点多了。她翻身起床,到卫生间取了昨天晚上洗的裙子。裙子还没干。她穿好衣服,觉得有点冷。回到卧室把唐韬盖好。捧着唐韬的头又缠绵了一会儿,留了张条,匆匆走了。   下章.捉奸   103. 捉 奸   青梅从南方出差回来,背着一个旅行包,手里提着一个美容器。东西很沉,一路上让她没少费劲。那是给丽云买的。去年春节丽云给憾憾买了一套衣服,她不想欠人家的情。她跟丽云已经不比从前了,她想借此修复她们之间的关系。   她本来不愿出差,然而在单位她觉得很压抑。跟王若拙的关系已经近于冰点。庭里再没有往日的欢笑,就连白凤变也沉默了许多。气氛变得有些紧张,大家都小心翼翼的。她想调到别的地方去。她曾为此找过蒋院长。然而只是说说,并没有实际的行动,蒋院长那儿自然也没有结果。   火车晚点,到岫坪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天上有了些许亮光,地上却是黑的。同去的当事人要送她,被她谢绝了。那人拦了一辆出租车,给了司机十块钱。   她回家的方向应该正东,然而出租车却向南开,她不由得警觉起来,以为司机把她当成了外地人,故意绕道宰人。   司机解释说,前面在修路。   一幢幢高楼从车窗前掠过,带着清晨的凉气。   汽车东拐西绕,来到唐韬家附近。   唐韬这会儿起床了吧?他一向起得很早。她不由得又想起那句话:“你就是块石头,我也要把你捂热!”心里热乎乎的。   车过锦绣花园,她下意识地朝大门口望了一眼。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院子里走出来。那人东张西望了一番,快步走到背光的地方。从身段和走式上看,很象丽云。   “这个时候她在这里干什么?”   青梅狐疑着,让司机停了车,往回走。   大街上静悄悄的,只有很少几个晨练的,看不清人的眉眼。一辆出租车从她身边开过,前面那人回过头来,伸手拦车。借着车灯仔细一看,那人穿着紫色的衣服,背着紫色的包,不是丽云是谁?   青梅向前紧走几步。她想叫住丽云,看她怎么说。然而她只是张了张嘴,还没有叫出,出租车就开走了。紧接着路边又闪出了一个人影,拦了一辆出租车尾随而去。从身材看,很象潘磐。   潘磐不是出差了吗?青梅清楚地记得她出差前在丽云家看见一个旅行包,丽云说潘磐准备去省城学习,时间为半个月。现在还不到回来的时候啊?   汽车越走越远,青梅在路边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心里乱乱的。低头看见手中的美容器,想了想,拦了一辆出租车。   丽云家亮着灯。她走上楼梯,还没走到丽云家的门口,就听见丽云家传来“叭、叭”的声音,伸出敲门的手停在那儿,里面传出潘磐的声音:   “说,说呀?你咋不说?从那天半夜里我往家打长途没人接我就防着你哩!这是你手机的通话单。你以为我不知道啊?啊,呸!不要脸。”   声音不高,象是在喉咙里滚动,显然是在极力压抑着。   丽云夜来市长家总共四个章节,已经全部发完了。这些章节原来大纲上是侧面写,后来改成了正面写。是为了在纯文学和大众文学(主要是网络文学)之间寻找一个结合点而进行的探索。   凤子现在做一个调查:   1.您认为这四个章节是否表现了人物性格?   2.情感场面的描写是否没有把握好?是否有些过了?   感谢你的关注,期待您的参与。   104. 丽 云 的 丈 夫 摔 了 市 长 的 玉    青梅半天木在那里,直到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她才想起走开,却已经晚了。她只好硬着头皮敲门。没想到门却是开着的。   她走了进去。   客厅里一片狼藉。他们三口合影的照片被扔在地上。两个红釉的钧瓷花瓶也成了碎片。卧室的门帘扯在地上。暖瓶碎了,淌了一滩的水。   潘磐回头看了看她,也不言语,一脚踹在门上。就听“叭”地一声,门锁上了。   青梅走到卧室门口,只见丽云抱着双臂坐在床边,眼瞅着潘磐摔东西。   潘磐红着眼睛摔了一会儿,一脚踢在地上的暖瓶底座上,只听“哗啦”一声,满屋子碎光点点。   青梅半天才说:“这,这是……” 第65节   “你问她!你问她!”潘磐喘着粗气叫道。他的目光落在丽云身边的床头柜上,冲过去在上面一抓,“你摆摆理,这是啥东西,你说!你说啊!”他手里拿着一根红线朝丽云脸上摔去。   青梅看清了,那根红线系着的,正是唐韬脖子上的那块观音玉。   丽云也不躲闪,翻起眼皮看了看,不禁大惊失色,扑上去就抢,被潘磐一把推倒在地上。   “去他妈的!”潘磐把手一抡,那块玉从开着的窗口飞了出去。   青梅的心揪得疼了一下,好象也随着那块玉飞出了胸腔,“吧嗒”一声,摔在地上,碎了。   她在那儿杵了一会儿,放下礼物,走了。   外面已经完全亮了,连树上的黄叶都看得清清楚楚。晨练的人们多起来。一对情侣从她身边并肩跑过。洒水车开来了,哼着叫着,给干躁的路面带来一层薄薄的湿润。   青梅茫然向前走着,上了河堤。一时间,这个世界全变了,所有的人,所有的事,她都弄不明白了。她沿着河堤走了很长一段路。河堤依着河道,九曲十八弯,没有个尽头。   她走到河边,水中倒映出一个女人的倩影。一幅眉蹙春山、眼颦秋水的哀怨图。她想起一句诗:   瘦影正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   “可我不要别人可怜!”她抓起一块石头扔到水里。水里的人影不见了。水面上划了一个圆,荡开去,荡开去,越来越大。   她在一座假山上坐下。她想起了十年前。她就这样坐着。不过那时候有汉杰,守在她的身边。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是五月二号。因为五一节那天她给唐韬写了一封信。她刚把信送到邮局,回来就收到了他的信。信写得很长,内容只有一个:五四那天,他要跟省委书记的女儿举行婚礼。她坐了一个星期,然后把张汉杰叫过来,把她和她家里的一切都告诉了他,甚至把她爷爷曾经当过国民党兵都对他说了。一个月后,他们举行了婚礼。   105. 海 枯 石 烂   现在汉杰离她远去了。所有的人都离她去了。她挣扎了三千六百多个日日夜夜,又回到了十年前。   她想起了康靖常说的一句话:“人活着真没意思。”不过康靖现在已经康复了。院里竞争上岗的时候他正在住院。   她想起了丽云,想起了她和潘磐十几年的生活。上高中时潘磐篮球打得好,人长得也是一表人才。丽云曾瞒着青梅给潘磐写了一封信。俩人从此书信往来。青梅苦口婆心地跟丽云说了一个下午,劝她不要考虑这事,全力备战高考。丽云答应得很好。   然而不久,丽云给潘磐的信就被班主任老师截获了,老师当众在班上念道:“……海枯石烂不变心……”讲台下一阵轰笑,从此成为笑谈。青梅一气之下跟丽云断了交。   高中毕业不久俩人就准备结婚。潘磐家反对,理由是回汉不通婚。一向被青梅叫做“小馋猫”的丽云毅然决然入了回教。   “海枯石烂”,青梅苦笑了一下,人世间真有所谓海枯石烂吗?   她在假山上坐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冷,就站了起来。   下山有几条路,她不知道该走哪一条。   她想起了十年前她和唐韬露宿山上的事。   那天他们去爬山。回来的时候她坚持走那条从没走过的小路。她坚信走那条路可以回到学校。唐韬说天不早了,还是顺原路返回吧。俩人争执起来。她说要走你自己走,我不愿走回头路。说罢掉头就走。唐韬趁她不备拦腰抱起,把她扛到肩上。她恼了,说你放不放,再不放我跟你一块儿滚到山下。唐韬知道她的牛劲上来了说到办到,只好把她放下。她还是走她认定的路,头也不回。唐韬只好跟在她后面。结果他们迷了路。那晚俩人不得不在山上露宿。唐韬找到一个小山洞,爬到树上掰了一些树枝,给她铺了一张“床”。   她却叫道:“你出去!我不叫你不许你进来。”   那天晚上,唐韬在洞外给她看了一夜的“门”。   第二天唐韬的眼睛里布满了红丝。他说你呼呼大睡,我可翻了一夜烧饼。过后唐韬常常说起自己的自制力,在那种情况下都能管得住自己,将来肯定是个拒腐蚀的清官。   她撇撇嘴,说我就不稀罕当官,大官、小官、妞妞官我统统不稀罕。   想到这儿,青梅苦笑了一下,那年她十九岁,上大三。   人的自制力也会因了当官而改变吗?   她在河岸上坐了半天,也没有理出个头绪。   106. 假 装 没 感 觉   青梅直接回了她妈家。憾憾正在跟小伙伴打纸面包,抬头看见她,欢蹦乱跳地跑过来。   憾憾就象一贴止痛膏,青梅的伤痛立刻减轻了许多。   她把包里的话梅拿出来,说:“憾憾,先给姥姥吃。”   青梅妈把袋子剪开,把话梅递给憾憾,说:“你还没吃饭吧?”就要去做饭。   青梅看还有些剩菜,说:“不用麻烦了。”拿起筷子,却吃不下,只把她妈给她沏的一碗蛋花汤喝了。听说她姑正在住院,洗了碗买了些东西就去了医院。   青苹妈正在输水。青苹坐在床前,看见青梅叫道:“梅姐回来了!”   青苹妈拉着青梅的手,望着青梅,说:“瘦了。回来了就多吃点,可别象苹,当啥竹……”   青苹说:“骨感美人。”   “噢,看我这记性。”   青苹嗔道:“妈,梅姐才不好赶时髦哩!”   寒暄一会儿,青梅发现青苹妈突然不说话了,就抬起头来,见青苹妈正用一种探询的目光看着她,一付欲言又止的样子,就明白了。   青苹妈说:“青梅,法院里判案就恁么难?这二审也半年多了吧,咋还没信儿?”   青苹在旁边向青梅使眼色。   青梅说:“过去一个案子判一两年的也有。现在都有规定,半年就得结案。个别比较复杂的案件可以适当延长。咱那案也拖不了多长时间了。”   青苹妈叹道:“唉,虎落平阳被犬欺啊。想不到白家落到这种地步。”   青梅听小保姆说过,老太太为了官司的事,曾背着青苹,让小保姆扶着,四下里找过去的老关系。有的回避不见,有的推脱,有的说得可好,就是不办事。   青梅安慰她说:“姑,你放心吧,咱有理,证据确凿,他推不翻。”   青苹妈连声叹气,说:“这年头,哪还分啥里(理)表啊!”   正说着,青苹的手机响了。青苹接着电话出去了。   青梅也跟过去,说:“有事你去吧,今儿我搁这儿守着。”   青苹说:“办公室通知,说余局长的母亲不在了。通知了我也不去。俺妈住院,谁伸头看看了?领导连问都不问一声。”   青梅说:“人家都去了,就你不去,不是显得你对领导有意见吗?这种事儿,一辈子会有几回哩?”   青苹想了想,给宁主任打了个电话,问他们都随多少。   宁主任吱吱唔唔地说:“还……不知道哩。”   青苹又问办公室的车啥时候去。   宁主任说:“办公室的车一直搁这儿哩,段所长他们下午来哩,你趁他们的车吧。”   青苹又给段所长联系,说:“我搁这边等你妥了,何必让我去单位,再折回来?”   段所长说:“你还是来单位吧,下午三点走。”   青苹看看表,已经一点四十了,就跟青梅交待了几句走了。   青苹赶到单位时刚刚两点十分。在楼门口碰见段所长他们说笑着从她身边走过。青苹叫住他们,问啥时候去。   段所长说:“现在就去,先去接张书记。”张书记的家就在青苹家附近。   青苹心里酸酸地说:“不是说三点吗?幸亏我来得早,要不然就赶不上了。”   青苹跟着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太阳照在她圆圆的脸上,象通红的苹果。   她站着想了一会儿,把高高扎成马尾状的秀发一甩,索性调头又回去了。   她步行向她家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使劲踢着路边的石子。落叶在她的旅游鞋下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想起官司的事。其实二审早就下来了。白家又承担了一千多块钱的诉讼费和鉴定费。青苹问白凤变。   白凤变说:“我早就料到会是这种结果。对方一个当事人是老黄的亲戚,你想老郑能不给老黄点面子?那边花的也不少,两边都不合算。” 第66节   青苹算了一笔帐,打了一年的官司,一审二审都胜诉了,反倒赔进去几百块钱。真象老百姓说的,为讨一只羊,丢了一头牛。   青苹想起她的父亲。在青苹最后几年的记忆里,父亲总是趴在桌上写着什么,然后装入一个个信封里,发到不知哪里的地方去了。   从单位到她家不到两公里,她走了将近一个小时。走到家门口她做出了两个决定:一是买车,二是不再想官司的事了。   她一脚踢飞了脚下的那颗石子,故意唱着歌走进了院子。   小保姆正在看电视,片名叫做:《假装没感觉》   下章.丽云的丈夫找市长兴师问罪   107. 丽 云 的 丈 夫 找 市 长 兴 师 问 罪   一双黑色的皮鞋落在市政府大院的方砖上。鞋面上油光可鉴,映出笔直的裤线,挺阔的西服,溜冰场一样光的头发。一付意大利铁狮东尼纯钛眼镜架在那张英俊的脸上,更显得气度不凡。   此人在大门口站定。举目望去,市政府大楼在秋阳下熠熠生辉,威严、高贵而神秘。大楼前的广场停着奔驰、宝马、林肯……   他的目光停那辆留尾号为“6666”的奥迪轿车上,心里不由得蹿了几下。   一阵交响乐声把他的目光吸引过去。只见正北、东北、东南有三个喷泉,正随着音乐的节拍飞溅着银色的水练。时而低沉而蛰伏,时而高亢而激昂。一道道水雾把他的思绪拉到了舞台上,让他想起古代达官显贵臂上挥舞的长袖,手中摇动的鹅扇。   他感到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便径直走到一张桌前,在登记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潘磐。   潘磐本来是找唐韬兴师问罪的,然而市政府办公楼的庄严和气势让他矮了三分。   今天他是第四次来到这里。   第一次在大门口登记了姓名、性别、工作单位、职务等,人家又问他找市长有什么事。   潘磐本来就带着一肚子气,冲口道:“你说什么事?我要讨个说法!”   那人说:“哦,来上访的,出大门向西拐,到信访局。”   第二次来,见值班的还是那人,他连头也没敢露就溜了。   第三次他干脆自报家门,说是来找丽云的。进了市政府的办公大楼,逢人便打听唐市长在哪个房间办公。不知是工作人员纪律性强还是怎么回事,那些人都摇头说不知道。问了半天,才知道市长现在东边的那座小洋楼上办公。   他走出大楼,看见东边的小洋楼前有一条护城河。河上有桥,汉白玉桥栏,很精巧。   他吸了口气,走上小桥,却在楼门口又被人拦住了。听说他要找市长,门卫硬梆梆地撂下一句话:     “谁不谁的就想见市长?到大门口登记去!”   潘磐心里骂道:“真他妈官大衙役粗!”   这次他吸取了上几次的经验,事先把情况都摸清楚了。他走过小桥,对楼门卫说是来找张国民的。   门卫把电话打过去。   张秘书感到纳闷:“王大炮是谁呀?我们班没有这么一个同学啊?”   潘磐抢过电话,亲热地叫道:“国民,你连我都不记得了?唉,真是贵人多忘事……见了面你就知道了!你还在316房间吗?”放下电话,自言自语道:“市长的秘书真不好当,忙得连老同学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门卫还没回过味来,潘磐已经不见了。   潘磐直奔316房间。刚要推门进去,里面走出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那人打量了一下潘磐,压低了声音问道:     “刚才是你打的电话吗?你什么时间跟我是同学?我怎么不认识你?”   潘磐说:“高一,岫坪一高,你忘了?”   张秘书皱着眉头回想着。   潘磐偷眼往里面张望,只见装修考究的办公室里只有一张办公桌,绕墙放着一组真皮沙发。沙发的北面有一个门,虚掩着。   这时张秘书的手机响了。趁他接电话的功夫,潘磐一个箭步冲进去,推开了里屋的房门。   张秘书叫着想拉住他,潘磐已经进了门。   “对不起唐市长,是他硬……”   唐韬摆了摆手,说:“小张,把这份文件给贾书记送去,听听他的意见。”   小张双手接了文件,后退而去。   唐韬继续低头签着文件,象是没看见潘磐。   潘磐被凉在那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看见唐韬端坐在豪华气派的老板桌后面,就象坐在主席台上,不怒自威。潘磐不由得产生了一种须仰视才见的心理。   潘磐心里骂道:“流氓”“伪君子”;同时骂自己:“窝囊废”“没出息”。   108. 两 个 男 人 的 较 量   过了一会儿,唐韬放下笔,点上一支烟。悠然抽了一口,看了一眼潘磐,象是示意他说话,又象是随意地一瞥。   潘磐板着脸,说:“我请市长兑现承诺。”唐韬神情俨然地弹了弹烟灰,说:“我公务繁忙,说过的话多了。我不记得对你作过什么承诺。”   潘磐心里的火腾地窜了上来,脸涨得通红,“我就知道你们这些人说话不算话!她都承认了,我已经用手机录下来了。”说着从衣兜里拿出手机,“要是不提拔我潘磐,我……逼急了我啥事儿都会干出来!”   唐韬抬起头来,上上下下打量着潘磐,把潘磐看得心里直发毛。   “看看你那熊样!就你这三脚猫性的还想当领导?”   两句话让潘磐觉得就象药水涂在痒得难受的脚癣上,有点蜇,却麻酥酥地有些舒服。他不停地搓着大手,就象犯了错误的下属在接受领导的批评。   “我们党有选拔干部的原则和程序。不是哪个人说了就能算的。你是党员吧?每一个党员都要经得组织的挑选和考验……”   唐韬口若悬河一番批讲让潘磐再无话可说。   “就这样吧,我记着哩。”唐韬优雅地挥了挥手。   潘磐退出门去。   唐韬将手里长长的香烟狠狠地摁到烟灰缸里,牙咬得格格响。黑着脸,面目有几分狰狞,心里说:“先让你尝点甜头……”   他看了看表,已经五点多了。拿起手机,熟练地拔了一个号码,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放下了。拿起电话,让综合处把电话号码本送来。   “唐市长,你要哪儿的电话?我给你查吧?”   “你送过来吧。”唐韬的口气有点不悦。   青梅换了衣服正准备下班,听见电话响,拿起话筒,习惯地说:“你好,坪南区法院民一庭。”   话筒里传来的却是唐韬的声音。自从在唐韬家大门口撞见丽云后,青梅再没有跟唐韬联系过。想不到他会把电话打到单位。青梅本能地向四周看了看,几个同事都准备下班,没有人注意。   唐韬说:“今天晚上有空吗?我想跟你说件事。”   青梅听他那口气,象是真有什么事,犹豫着。   “老地方吧?”   青梅说:“好吧。”   “憾憾好吗?把他也带来吧。”   青梅没有说话,把电话挂了。   青梅骑车到学校接了憾憾,把他送到姥姥家。对她妈说她晚上有事,把自行车放在她妈家,坐公交车去了紫罗兰饭店。   109. 折 磨 市 长 的 是 谁?   唐韬已经到了。   青梅一见他就问:“找我有啥事?请讲。”一付公事公办的样子。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下他的颈上。她闹不明白,唐韬的玉怎么会在丽云家出现?   唐韬不说话,看着她。   青梅把目光投向窗外。   外面的路灯下,静静地立着一棵法国梧桐。一连刮了几阵北风,树叶已经开始泛黄。再不似春天那样郁郁葱葱了,却还在落。   俩人对坐了一会儿,唐韬开了口:“青梅,你听我解释……”   青梅一口剪断他的话,冷冷地反问道:“有必要吗?”又说:“你找我有啥事吧?”   唐韬把烟按在烟灰缸,叹了一口气,说:“好吧,那个叫郑明的,你了解他吗?”   青梅听他说起郑明,觉得可能发生了什么事,疑惑地看着唐韬,说:“不了解,以前没啥来往。后来他救了憾憾,逢年过节我总是带憾憾去他家看看。咋了?你咋会问起他?”   “这个人自称是我的亲戚,在下面打着我的旗号做了好多不该做的事。”   “啊?” 第67节   “不仅如此,他还利用审批土地的权力,向人家索要钱物。现在检举信还在我的办公桌上。”   青梅明显感到郑明进入土地局之后的变化,但没料到他会变得这么快。她想起春节时她带着礼物去郑明家。考虑到当地都有春节给小孩发压岁钱的习俗,那天她特意没带憾憾。   一进门就见桌上算盘、计算器放了一大堆,郑明两口正在写写算算。   青梅笑着说:“你们俩这是在忙啥啊?”   俩人热情地把青梅让进屋里,郑妻笑着说:“算算把房子租出去多长时间才能收回来。”又说:“一套门面房才三十多万,跟买住房差不多。我算了,好的话十几年就能把本儿收回来。青梅,你也买吧,俺打算买三四套哩!”   郑明不等她说完就说:“人家房地产公司老板给了你多少钱?你这么替人家宣传,你说买三四套,钱哩?把你卖了也买不住个屋角。”   “你不必有任何顾虑。”青梅郑重地说,“该咋处理就咋处理。不要对他有任何宽容。要不然,还不知道他会做出啥无法无天的事哩!”   青梅现在很后悔,她已经意识到让唐韬把郑明安排到土地局是一个错误了。   “不说他了。憾憾哩?我不是让你把他带来吗?”   青梅瞥了他一眼,心里说:“你让我咋着我就得咋着?你是谁啊?你是拉登?你是布什?”   唐韬又问了一遍。   青梅敷衍道:“搁他姥家写作业哩。”   “明天后天再写不行吗?还有,你的手机号码换了,也不给我说一声。你是故意的,你故意让我难受,折磨我,是不是?”   青梅挑衅地望着他,嘴角挑着一丝冷笑,那目光分明在说:“是,你又怎样?”   唐韬有些生气了。自从他来到这个城市,还没有人胆敢如此对待他。竟然拿他不当一回事。他觉得自己素日的权威和尊严受到了蔑视和伤害。然而多年在政府机关养成的喜怒不形于色的习惯又使他克制了自己的情绪。   唐韬盯着青梅足足有两分钟。然而他的目光就象缺了油的灯,越来越暗淡,最后他叹了一口气,说:“自己酿下的苦酒,只有自己喝了。”   青梅说:“还有事吗?”   唐韬看了她一眼,勉强笑了笑,故作幽默地说:“剩下的事,就是把这些菜埋葬在肚子里了。”   青梅站了起来,说:“你自己吃吧,对不起,我还有事,得回去了。”说罢看也不看唐韬,背起包就走。走到门口停住了,回头一看,只见唐韬一个人坐在那里,神情忧郁。   青梅又走过去,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说:“这段时间咱们最好不要联系了,都冷静地想想。”   唐韬叹了口气,说:“好吧。”   下章.离了婚的丽云很快乐   110. 离 了 婚 的 丽 云 很 快 乐   从饭店出来,青梅上了公交车。路过超市的时候她下了车,进去买了一点小东西,又买了两包方便面,准备回家吃。走到电梯口,正碰见丽云掂了一大袋东西从另一个门里走出来。   青梅对丽云一直心怀怨恨,后来听说她离了婚,搬了出来,觉得她已经受到了惩罚,对她的怨恨也就减了许多。   俩人打了声招呼,沉默着出了超市。青梅觉得尴尬,就没话找话地问她准备去哪儿。   丽云说:“回家。我在市政府附近买了一套房子,120平方,才10万块钱,不贵吧?”   潘磐跟丽云是协议离婚。潘磐提出把家里的存款和新买的房子都给冬冬。存款由一个人保管,凭他们两个人的印鉴才能在银行支取。丽云没有异议。   潘磐说:“现在住的这套房子你要是想住的话,你给我八万块钱,我搬出去;如果你不要,我给你八万。”   丽云说:“我搬出去,你给我十万块钱。”   潘磐说:“可以。家里的东西你随便拿。我只要冬冬。你也知道,我是不可能把冬冬给你的。”   丽云找来一辆汽车搬东西。她用眼睛在屋里巡了一遍。电脑不能动,打电脑是冬冬的精神支柱。电视机也不能搬,冬冬好看动画片。冬冬喜欢吃在微波炉里烘烤的薯片。天冷了,冬冬晚上写作业得开空调。她的目光掠过室内的每一件陈设,都是她精心布置的。丽云坐在屋里大哭一场,最后空着手下了楼。   然而丽云现在还是那样神采奕奕,光彩照人。   青梅问她要不要调回省城。丽云的父母都在省城,她从小跟奶奶长大。奶奶早过世了。   丽云笑着说:“调回去干啥?我都三十多了,还靠父母?”   青梅没想到丽云看得这样开,这么乐观,觉得她很有种。   丽云说:“我开着车哩,我送你回去吧。”   青梅心里有点酸了,说:“不了。谢谢。”   俩人刚分手,丽云又打来电话,说:“我忘了给你说了,香港的天王歌星来了,我弄了两张招待票,明儿咱一块去看演出吧?你要是看了他的演出,你肯定会崇拜他。你不知道他唱得多棒!”   青梅不理解,三十多岁的人了,还当什么追星族,就说:“在我的字典里,有欣赏、喜欢,连敬佩都少有,更不用说崇拜了。你不觉得有点无聊吗?”   丽云骂了声:“圣人蛋!”“叭”地一声挂了手机。   111. 青 梅 面 临 危 机   区法院九楼会议室里暖气开着,坐无虚席。主席台上方的一条横幅赫然醒目:“坪南区法院机构改革动员大会”   李正清正在讲话,“同志们,我们这次机构改革分为两个部分,一是要对各部门定任务、定目标,各部门一把手对院党组负责。二是要对各庭室定人员、定编制,由各庭室的一把手选择下属,下属选择领导,被选择的同志对各庭室一把手负责。简称双确定,双选择。现在都讲建设和谐社会,我们这次改革,也是要建立和谐的集体与和谐的人际关系。目的是充分调动广大干部职工的积极性,主动性,创造性……”   台下响起一阵嘈嘈杂杂的议论声,很多人面露惊恐之色。而这时,青梅正在后排打着嗑睡。   一阵掌声把她从睡梦中惊醒,只见好多人站了起来,她才知道会开完了。   回到庭里,青梅拿出一本卷宗,专心致志地看了起来。看了一会儿,忽然发觉今天庭里的人都有点不对劲,都变得神秘兮兮。她心里狐疑起来,却并不向他们打听什么,以免他们担心被王若拙看见而引起误会。   青梅放下卷宗,踱到楼一。隔着玻璃门向外一望,才知道起风了。风把天地变成了昏黄色,一股股寒气从门缝里逼进来,直往她身上袭。   左边的墙边立着一块黑板,好多人缩着头围那里。她不由得把脖子伸过去,只见黑板上写着各庭室的人员编制数。民一庭是七个人,却只有六个人的编制。青梅的心里有些慌乱起来。   吃罢晚饭,青梅习惯性地拿起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下去。外面传来“呜呜”的声音,象是一个女人在哭。侧耳听了听,时断时续的,又听不清。接着“哐当”一声,象是什么东西摔到了地上。   她下了楼,院子里冷冷清清的。北风挟着尘土、碎纸、树枝直往她脸上打。她护着脸,侧着身,来到张达明家。   张达明正在看电视,把她让到沙发上。   坐着看了一会儿电视,就听张达明说:“你还搁这儿稳坐钓鱼台哩?这会儿谁不忙着打招呼送礼哩,你还不赶快想办法去?”   青梅说:“王若拙就等着我给他说好话哩,我就是不愿向他低头。”   张达明说:“都啥时候了,你还说这话!别管低头抬头,先过去这一关再说。”   青梅想了一会儿,说:“不至于吧。那么多案件任务,还有宣传报道,他为自己着想,也得要干活的人啊。俺庭里没人写,写材料都是我一个人。”   张达明说:“你不能把宝押在他身上啊,这小子是啥样的人你还不清楚?”   青梅的心里更加惴惴不安了。   回到家里,他给蒋院长打了个电话。   蒋院长说:“这次改革院里把权力都下放到各部门一把手了。院长也不好说话。你自己跟王若拙说罢。你又不是不干活的人,你紧张啥哩?” 第68节   青梅想了想,也是。有的是混日子的人,我怕啥哩?   第二天下午,人教处发了双向选择表。青梅正要填写,王若拙把她叫了过去。   “这次改革院里给咱庭里六个名额,明摆着得有一个人出去。”王若拙看着墙壁说,接着又说了他选择的人员,是其他五个人。   青梅的心里紧张起来,又听王若拙说:“你赶快跟别的庭里联系吧,你业务好,能力强,会有地方去的。”   青梅朝王若拙冷冷一笑,心里说:“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离了你这个庙,我还找不到化缘的地方了!”   下章.市长哪里去了?   112. 市 长 哪 里 去 了?   青梅出了门,向隔壁的民三庭走去。走到门口又站住了。心想办公室人多,倘若被拒绝了,倒显得没面子。她返回庭里,把各部门一把手的手机号记到纸上。   她走出大门,走到离单位很远的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把那张纸拿出来。她觉得很难为情。这些人有的过去向她讨过人情,被她拒绝了。现在自己却向人家求救了。她硬着头皮打了几个电话。   庭长们的回答几乎一样:俺自己庭里的人还安排不完哩!   她拔通了蒋院长的手机,手机里先是响起一阵音乐声,接着就变成了“暂时无人接听”。再拔,对方关了机。   她给唐韬打电话,打了十几遍,都是关机。   她想起了甄廉,就往甄廉办公室打电话,电话响了七八声,却没人接。她知道中院的电话都有来电显示,就不再打了。   她不停地给唐韬打电话,却总是那句话:“对不起,您拔叫的用户已经关机。”   她的手僵得都按不住键盘了。   她往唐韬的办公室打电话。   这次通了,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问她找谁,又问她是谁。   “我是他的同学。”   那人又问她的姓名。   她心里一慌,关了手机,人半天定在那里。   好长时间过去了,她还斜倚在那棵枯树上,直着眼睛。   太阳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昏黄的光落在她头顶的枯树枝脸上,越来越弱,最后抬起脚走了。寒风撕扯着她的紫色的大衣,拧着她的脸,咬着她的手和脚,她也不知道疼,不知道冷。一只乌鸦平张着不动的双翅从天空斜插下来,落在对面的梧桐树上,转动着小眼睛吃惊地看了看她,“呱呱”叫了几声。   她掸了掸落在身上的尘土,踉跄几步,向正南的方向走去。   天色越来越暗了,当白天的最后一丝光线消失的时候,她来到了锦绣花园。这是她第二次走进这个小区。   她望着楼上,月亮望着她。那是一轮满月,洒下清冷的光。月亮周围是乌蓝的天空,没有几颗星星。   家家窗口里透出一团团明亮的光,是那么温暖和惬意。她在楼下站了一个多小时。听着从楼上传来的歌声和笑声。她觉得再等下去,自己都要冻成冰棍了。然而唐韬家的窗口却始终看不到亮光。   她背着包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住了,转身上了楼。   她在唐韬家门口站了一会儿,摸出包里的钥匙,打开了房门。四周全是黑暗,她按着胸口,靠着手机的光亮开了灯。   屋里一个人也没有。她走进书房,拧开台灯。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发现笔筒里的毛笔都干了。再看桌上的宣纸,落了一层的灰。她知道唐韬素有洁癖。   她又去了唐韬住的宾馆,然而唐韬就象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她没有去她妈家接憾憾。进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她进入岫坪日报的网站,搜索唐韬的名字。电脑上出现了好多有关唐韬的消息,但都是一个月以前的。也就是说,最近一个月,唐韬没有在公众面前露过面。   一种不祥之感爬上她的心头。   下章. 青梅的命运   113. 青 梅 的 命 运   第二天青梅去了丽云的单位,丽云的同事说她出去了。   她顺着楼梯一台一台慢慢往下走,每走一步就听见一下沉闷的脚步声,“噗、噗、噗……”一直响到楼下。   一楼的大厅里摆满了鲜花。她走出大门,立刻有一种满目凄凉的感觉。只见天空冻云低垂,树枯草黄。眼下刚刚进入三九天,不知以后还会冷到什么程度。   她从包里摸出手机,给丽云打电话,连打几遍都是关机。正在发呆,忽闻得有阵阵清香扑鼻而来。扭头一看,院子的东北角是一个小小的花园。正是那年春节过后她跟丽云站着等潘磐,遇见唐韬的地方。   青梅抚今追昔,感慨万千。   忽然听见一阵汽车的马达声,她抬头一看,只见唐韬从一辆小汽车里下来,微笑着向她走来。后面跟着司机,手里拿着大口杯。   泪水从她的眼眶里夺眶而出,人却站着不动。   她不愿让唐韬看见她的眼泪,忙背过身去。   待她再回过身,唐韬不见了,小汽车也不见了。院子里空荡荡的,除了落叶,便是冷风。   她揉揉眼睛,叹了口气,走进花园。   园子里种了许多梅,是那种直立的单瓣梅。树高四米左右,主干朝天直挺挺立着,枝条向上直挺挺伸着。枯枝上开着青白色的花,星星一样,稀稀朗朗,没有一片叶子。   她在园子里站了一会儿,忽然发现在一丛冬青后面,隐隐约约有一团紫色的影子。走过去一看,只见丽云一个人坐在那里。   “你咋来了?”丽云看着她问。   听了她的叙述,丽云出奇地平静和冷淡,只说了一句话:“我试试吧。”   青梅心想,她这么说,只是看在我们往日的情面上。我和她之间,只剩下这层皮了。   青梅不知道,就在两天前,纪检部门传问了丽云。电话打给秘书长,秘书长打给主管副秘书长,副秘书长又打给丽云所在的单位。丽云还没有动身,消息便传遍了市政府的每个角落。   青梅问唐韬是不是出事了。   丽云激愤地说:“那是有人陷害他!”说着就哭了起来。   青梅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觉得冷,就对丽云说:“还是走吧。”   丽云哭着说:“我不走,他现在正在难处,我不能离开他。”   青梅心头一热,又是一酸,看着丽云,不知是什么滋味。那一刻,她几乎原谅了丽云。   青梅默默地转过身,向回家的方向走去。正是下班的时候,大街上车水马龙。置身在人群当中,她觉得自己是那样的孤独。   青梅猛然想起她的一个远房亲戚。他们的女儿在区委工作,是个局级干部,应该认识区委书记。听说区委书记跟李正清是铁哥们。只要书记一句话,她就有救。   她买了礼物找到那个亲戚家。在那里给他们的女儿通了电话。   没想到对方听了她的请求,生气地说:“他是书记啊!你想得咋恁么简单?”那口气很怪她不懂事。   晚上她没有吃饭,一个人在床边一动不动坐到半夜,脑子里在思考着对策,她不能就这么束手待毙。   114.有关市长的传言   以后几天里青梅得到一些小道消息:有人说唐韬出事了。传言说他在市里最大的国有独资公司岫坪机械股份有限公司国有股的转让中得了几十万的好处;说他在旧城改造工程的竞标中收了几百万元;说他提拔亲信排斥异己;说他生活腐化,包养情妇。说他有好多情妇,有一个女的从十八岁就跟了他,还给他生了孩子……   细细分析,那些传言未必可信。别的她不知道,沿河绿化工程的竞标她是知道一点的。有一家公司曾托她转过一封信。那天她把信交给唐韬以后就进了卫生间。回来发现唐韬拿着信皱着眉头坐在那里,就问他。   唐韬却反问她:“这信是谁让你给我的?”   青梅看他满脸严肃的样子,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说:“是一个同学给我的。他现在是南方一家公司的经理。我以前并不认识他,是潘磐介绍的,说是高中的同学。他们一块去过俺家,给憾憾带了好多吃的。他说想见见你,让我先带封信。我问他为啥不通过邮局寄,你说想沾点同学的光。咋了,有啥问题吗?”   唐韬把信递给她,说:“你看看吧。” 第69节   青梅看了他一眼,抽出信来,不禁大吃一惊,里面除了一封极尽仰慕的信外,还有一张金额为参拾万元的存单。存单上写的正是唐韬的名字。   她心里奇怪,说:“现在银行都是实名制,他没有你的身份证,咋开的户?”   唐韬说:“这还不容易?谁的身份证他们弄不到?”   青梅想起大街小巷牛皮癣一样的办假证的广告,也就明白了。   唐韬说:“这只是预付款,老鼠拉木锨--大头还在后头哩!”   青梅觉得没趣,便故作轻松地玩笑道:“恭喜你发这么大的财啊!”   “你以为这是什么好事啊?说不定是阴谋陷阱哩!”   一句话让青梅觉得脊梁骨发冷,又听唐韬说:“即使不是陷阱,我也不敢要啊!你知道公孙休拒鱼的故事吧?他不傻,他知道哪个更重要。我才四十岁,以后的路长着哩!我还有孩子,我要让我的孩子为我这个爸爸自豪哩。”说罢看了青梅一眼。   青梅说:“我找着潘磐说他一顿,还给他。”   唐韬说:“把这些东西还给那个人。”   后来青梅依言而行,不仅留下了录音,而且用手机拍了照。之后又复制了一份,把原件给了唐韬。   其实她这样做也是为了自己,她不愿卷入官场的是非漩涡里去,更不愿有一天抛头露面为他做证。   115. 洁 癖 女 孩   青苹骑着摩托车来到单位,远远看见潘磐正掐着腰站在办公楼前。象往常一样,穿着西服,打着领带,皮鞋擦得锃亮,很有些派头。潘磐正在跟几个所长说话。他现在是分局的一把手了。   就听潘磐说:“管理费和罚没收入是咱们的两条生命线,要做到应收尽收。”   又听一个所长说:“潘局,不是说今年的任务不涨了吗?咋能说话不算啊?”   潘磐把两手一摊,说:“没办法,上面对我说话不算话,我也只能对你们说话不算话。”   青苹今天心情不错,本来想过去跟潘磐打个招呼。走到跟前看见他打的那条蓝白斜条纹的领带,她记得她妈住院那天她去请假,潘磐带的就是这条领带。青苹想起潘磐当时说的话,心里有点烦,索性目不斜视,旁若无人地从潘磐的面前过去了。   青苹把摩托车放到车棚里。心想,本来就不该奢望得到什么关爱。那不过是一阵风,穿得厚厚的是体会不到它的温暖的。可我还是感到有些冷。正想着,听见有人叫他,回头一看,是她的同学和同事小沈,便跟他聊了几句。   青苹问道:“调过来了?”   小沈说:“我原来搁天山路所,不得劲。罚的都是俺家门口的,都罚过来了。再去罚就不好意思了。干脆调过来了。”   这时候就听另一个同事问道:“小沈,前儿黑潘局亲自带队,斗住了没有?”   小沈苦笑着说:“别提了,还倒贴了几百块钱饭钱哩!你猜查住的是谁?   “谁?”   “是市政府秘书长的妹妹。”   “请的是市政府秘书长?”   “是咱市局局长。”   说话间离潘磐近了,三个人便住了口。   青苹来了办公室,就见几个同事聚在一起正说昨天晚上的电视。   “电视台跟着,人家去办营业证,让交3000块钱的赞助费。搞了半天价,最后降到1500。开的还是罚款票。人家说投资环境不好,干脆撤资走了。”   “这回岼东路所麻烦了。后来哩?”   这时潘磐打来电话,让青苹去一趟。   青苹来到潘磐办公室,站在他的办公桌前。   潘磐说:“小白,市消协马上又要评先了吧?今年咱得协调协调,争取让评上啊!你去买两千块钱的购物券,今年咱得把先进集体的牌匾拿回来。”   青苹笑着说:“潘局长,这事最好让财务上办妥了,省得来回报着麻烦。”   她这么说,只是为了尽量避免摸钱。青苹一向觉得,钱这种东西,这个摸那个摸,太脏。她只愿意接触刚出库的新钞。她习惯于刷卡消费。   +++++++++++++++++++++++++++++++++++++++++++++++++++++++++++++++++++++++++++++++++++++++   116. 雨 淋 到 头 上,才 想 起 丢 的 伞   青梅这时正站在李正清的办公桌前。   李正清端坐皮圈椅里,表情庄重、严肃。他在不停在接电话,做批示,一副日理万机的样子。   青梅的眼睛里含着泪水。她感到从来没有过的绝望和无助。她想起电影里的一个镜头:一个臣子跪在皇帝面前,嗑头如捣药。她觉得自己象是一下子掉进了井里。井沿边有许多熟悉的面孔,却没有一个人向她伸出手来。现在,她的命运就掌握在这一个人手里。她的目光里充满了绝望和哀怨,分明是在向李正清求救。   她想起了丽云曾给她说的话:“我知道你不愿低头,用你的话来说,是不愿摧眉折腰。你不愿一时低头,就得一辈子低头。你不愿在一个人面前低头,就得在好多人面前低头……那些送钱的,送礼的,脱裤子的,谁看见了?不管用啥办法,上去了,不是照样对你指手划脚?”   她想起了唐韬。想起唐韬第一次开车送她回家时对她说的话,心里一阵翻滚:雨淋到头上了,才想起自己丢弃的伞!   她的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上面挂着四个条幅,分别写着:   用人要公正   做人要身正   作风要清正   为官要廉政    她觉得那一笔一划都变成了一根根铁链,缠绕在自己的身上。   李正清终于放下了电话。   青梅定了定神,她向李正清历数王若拙的劣迹。   “王若拙这是在打击报复。”话一出口,连她都觉得是那么软弱无力。证据呢?人家王若拙可是受了组织上的委托,是组织上赋予他的权力。怎么说得清呢?一桶秽水向你兜头倒下,你越是拚命想揩净自己的脸,越是脏得厉害。   李正清说:“这次改革,目的是调动广大职工的积极性。让庸者下,能者上。形成人人干事创业的良好局面。咱们院里的风气很不正。混日子的多,得过且过的多。院里把权力都下放到各庭里的了。出现这种结果,谁也没有料到。”   青梅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查觉的冷笑。她知道,在改革之前,院里就对一些人员进行了调整。在这次改革中受到冲击的,没有一个是这些人。   后来她听说,改革之前拟定的落聘者名单上,本来有小蔺,但小蔺的父亲找区里的领导打了招呼,院里就把这个名额给了民一庭。   “说实话,你有点亏。但是,院里已经定了,落聘者待岗培训。这你是知道的。谁也不能例外。必须下去。”李正清斩钉截铁地说。   这时,手机响了,李正清说:“就这样吧。”   青梅还想说什么,李正清摆了摆手。   青梅看了他一眼,走出门去。   117.巨 额 存 款 为 何 没 人 领?   李正清拿起手机。   “你是李正清吗?”   “是。”李正清对这样的称呼很不习惯,有些不悦。   “我是市公安局的。”   “哦,有事吗?”   “请你马上到市公安局来一趟,405室。”说罢就挂了电话。   李正清心里紧张起来。心里琢磨着到底是什么事。   是哪个案子发了?他首先想到的是那起强奸案。然而原告的家属对他说过,受害方那儿已经做好了工作,检察院那边也说好了。不会有什么事啊?即便有事,找他的部门也应该是人大。   是审判大楼的事?他摇了摇头。那应该是检察院的事,而且那栋楼的开发商是外地人,早已经离开了岫坪。   是在哪个宾馆里被人拍了照了?也不大可能,他吃过那方面的亏,后来很小心。   是法院里哪个人告了他?他用鼻子笑了笑,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告他的人还没生出来哩!   还是……   他没有叫院里的车,而是打的来到市公安局。他找了一个不认识的人问了一下,得知405室是煤矿非法集资专案组。李正清就明白了。 第70节   他的眼前浮现出一张年轻女人的面孔。那张脸很漂亮,可现在让他厌恶。他们是几年前在一个娱乐场所认识的。后来他就把她调到了银行。没想到那女人把储户的钱偷偷存到了煤矿吃高利息,竟有几百万!出事后,她自杀过两次。咋不死啊!她死有余辜!李正清愤愤地想。   李正清站在外面想了一会儿。他听见屋里有人正在说话。   “局里准备给他家多少钱?”   “给多少人也没了。”   “得把那个铁路道口封了,要不然还会出事。”   李正清听出来了,他们是说在阻止储户卧轨中死去的那个公安局长。   李正清走进门,说明来由。   一个穿制服的人请他坐下,说:“是这样,上半年市里让原来在煤矿存款的人都来登记,可是至今仍有一部分存款无人来认。今天把你请来就是要落实一下。你在煤矿存了五十万……”   李正清打断他的话,说:“你弄错了吧?我从来没有在煤矿存过钱。”   那人盯着李正清看了一会儿,让他看几份单据。   李正清一脸的诚恳,说:“真不是我存的。如果是我的钱我会不认?我傻了!”   那人看着李正清,微微一笑,说:“这我就不明白了,为啥煤矿留有你的身份证和手机号?”   “那还不简单?现在假身份证多了。而且我的身份证就丢过。至于手机号,我的手机号知道的人多了。”   那人让他在一张纸上签了字。   118. 路 在 何 方   青梅出了李正清办公室,见张达明正在电梯口站着。   张达明等她走近了,问道:“找院长了?”   “找了,每个院长都找了。”   “咋说?”   “必须下去。”   “要不然找找区里的领导?”   青梅摇了摇头,心想,求佛跑到了白云观,我也是急不择路了。我一辈子不求人,三十多年求人的话都在这一天里说了。   张达明说:“搁家常年不上班的没事,总是干活的人难混。我还是那句话,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你也该好好反醒一下了。”   青梅不由得想起了上一次改革。那时她、司巧巧和刚从县里调来的王若拙都在张达明手下当兵。张达明象老母鸡一样把他们护在自己的翅膀下,他对院领导说:   “俺庭里的人都可好,哪个都不应该下去。”   她从电梯上下来,走下台阶。身后是庄重威严的审判大楼,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周围是空落落的院子,盛满了寒气和冰冷。她走出大门,顺着一条马路往前走。   太阳已经偏西了。夕阳给楼上涂上了一层淡淡的黄色,只照到楼的上半部分,下面是看不到的。   太阳一点一点往下落,立在西边的一棵榕树上。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影子,没有多少热量了。天变得更冷了。   面前是一条灰白的路,越往前走越窄,消失在昏暗的远方。   她想起了毕业时好多同学给她的赠言:“祝你爱情事业双丰收。”心里苦笑了一下。   不知走了多久,累了,她在一个街心花园的榕树下面坐了。树下斑斑点点的,象掺了白石子的水磨石地面。仔细看时,却发现是些鸟粪。抬头看看鸟儿们曾经做巢的榕树,上面稀稀疏疏挂着几片黄叶。想来那些鸟儿们觉得几片树叶庇护不了它们,早已飞到不知哪里的地方了。   那边跑来几个小孩,在园子里嬉戏打闹。   一个大一点的孩子对一个小一点的说:“咱俩玩兔子蹬鹰游戏吧?”   小孩子说:“好!”   大孩子让小孩子面对面骑在他的腿上,趁他不备,抬起一只脚,说:“兔子蹬鹰!”一脚把那小孩子踹倒在地上。   小孩子哭着爬起来追打那大孩子。大孩子笑着跑了。   广场上的孩子越来越少了。青梅想起该回家了。站在街上辨了辨方向,又往回走。   她走过桥。天渐渐黑了下来,河堤上亮起了绿色的灯。   她顺着河往前走,枯草在她的鞋底下发出沙沙的声音。树的倒影投射在地上,形成一根根或粗或细,或直或曲的线条。你缠着我,我挠着你,拧在一起,象一道道铁丝网。   她上了河堤。河堤上的白杨被剥得一片不剩。只有柳树在路灯下苦撑着稀疏的绿影。   柳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有的地方黑乎乎的,有的地方绿莹莹的,黑和绿摇荡变幻着,看久了,让人有些眼晕。   青梅望柳树,心里说:“你也日渐憔悴了,你的头发一天天稀了,黄了。你还能撑多久?不会被北风剃光了头?”   远处传来几下狗的叫声。   柳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后续故事情节:   培训班实行军事化管理,课间在院子里跑步。无论是接受领导庭训还是在院子里跑步,青梅的棉衣都会无一例外地被汗溻得透湿。   青梅病了,梦见自己掉进一个冰一样的泥塘里。周围那么多人看着她,却没有一个人救他。只有唐韬向她伸出手来。   司巧巧来看青梅,劝青梅转变,学会适应。认为她落到这个地步,是偶然,也是必然。   青梅在院子里铲雪的时候遇见了甄廉,坦然迎上了他的目光,心里充满了悲壮。   甄廉暗中帮助青梅下乡搞社教。   青梅经过痛苦的思考,决定改变自己。   青梅的哥哥把帮岳母买房的三万块钱存进了煤矿,她嫂子闹着要跟她哥离婚。青梅把唐韬退的两万块钱还给了她嫂子。   张达明跟青梅聊天,说起单位的几个女同事围绕李正清争风吃醋的内幕,青梅觉得自己简直就象瞎子和聋子。   张达明以王若拙和司巧巧为例,劝青梅转变观念。并说假如重来,他会随时代改变自己,除了良心,啥都可以卖。   张达明把青梅恪守三十年的道德标准拉出来撕得粉碎,对青梅来说,就象一次思想上的八级地震。   张达明问青梅想不想收拾王若拙,告诉青梅王若拙出资60万元在北京买了房,想让她的女儿在北京参加高考。青梅疑心张达明拿自己当枪使,更不愿伤及王若拙的女儿。   青梅以自己为例,劝青苹在仕途上争取进步。   郑明因涉嫌几十万元的经济问题被抓起来了。   青梅在村里搞扶贫调查,遇见她帮助过的老太太。为此她曾得罪了王若拙。老太太热情地把青梅请到家中款待。青梅感叹做好人太难了太亏了。看到老太太一家的艰辛,又暗暗庆幸自己当初的决定。   为让憾憾进夏令营,青梅卖掉了张汉杰给她的定情物。为救落水的儿童被拖入水底。   市里和区里的领导来坪南区法院检查工作。张达明把领导的名言加了注解,贴在法院的宣传栏里。李正清下令追查,司巧巧为张达明掩过。   青梅在阎罗殿走了一圈,被村民救起。   潘磐挤走了柏令琰,却因与卖假车的有染,被记者寻上门来。潘磐与记者一番交锋,与记者成了朋友。   青梅从乡下回来,路遇过去的同事安老太太。俩人聊了几句,青梅受到刺激,下决心脱胎换骨。   青梅给李正清送礼,重返区法院,任消费法庭庭长。   青梅在同学聚会时见到丽云,席间说到去北京,丽云颜色大变。青梅把喝醉了酒的丽云送回家,看到唐韬的照片挂满丽云的房间。丽云对唐韬的薄情很伤心。   得知甄廉暗中帮助自己,青梅一阵感动。她来到九楼阳台,看到甄廉放在那里的玫瑰花已经枯萎干黄。   鑫宇公司的韩老板来到青梅家,偷偷放下8000块钱,青梅经过一番思想斗争,把钱退还,却有意让韩老板知道她嫂子找工作的事。韩老板为青梅的嫂子安排了工作。   青梅半夜去给憾憾买药,回来看见司巧巧的丈夫小赵拿着刀要去杀人。青梅劝阻小赵,被小赵误伤的手。司巧巧很内疚,来看青梅,恳求青梅不要将看到的事说出去。青梅问小赵要杀谁,司巧巧说是杀狗,又说自己被狗咬了。李正清指使人打了小赵。   青梅梦见唐韬骑着白马翩翩而来,向他伸出手,然而那马却踏着响蹄不见了。   青梅对白凤变混日子很是头疼,觉得自己给懒人做奴隶的的日子没有尽头。   甄廉在竞争副院长的时候接受了飞天公司送给他的十万块钱,事发被抓。   李正清晚上找青梅“谈话”。青梅想起在张达明家“看”到的那部内参片,心中犹疑不定。司巧巧听说后大叫了一声:“别喝他的水!”青梅感到不寒而栗。青梅因此得罪了李正清。   机关里相信什么?青梅知道了,却做不到。   人除了变,是不是还应该有不变的东西?什么能变?什么不能变?什么是变得了的?什么又是变不了的?   青梅对人生和社会做了一番思考。   青梅在家门口看见几个人在打小赵。   青梅去买药,药店老板见她穿着法院的制服,认定她是贪官,青梅受到刺激。   青苹妈看了青苹的日记,突然去世,青苹离家出走。   司巧巧把李正清告了。李正清以司巧巧没按时上班为由,扣发她的工资。   有人往甄廉家扔了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有十万块钱,青梅陪同贤姐把钱交给了纪检委。   青梅受贤姐之托到劳改农场给甄廉送棉衣。   丽云再次找到唐韬,愿放弃名份,仍被拒绝。   丽云官场失意,给儿子过生日被儿子逐出家门。   阎秘书长晚上来到丽云家,对她说只要你愿意,我能让你得到你想要的。丽云打了他一个耳光。   丽云自杀被救。   司巧巧来到青梅家,求青梅帮忙告倒李正清。   法院没有兑现奖励宣传报道的承诺,青梅很气愤。青梅给憾憾讲驴子推磨的故事   青梅在火车站遇见准备离家出走的冬冬,劝他回家。冬冬说他等他长大了,也找好多老婆,比他爸爸潘磐找的还多。   青梅的人生感悟。   青梅梦见老子,受到老子思想的启发。   司巧巧春节分的筒子羊被扔在地上没人管,青梅帮司巧巧带回去,司巧巧很是感动。   康靖自杀。   黄濂为升迁的事给潘磐送礼。   唐韬从中央党校学习回来,调任省城市委书记。   王若拙为了儿子在省城考公务员的事来到青梅家,求青梅帮忙。说起领导对青梅的评价:“方青梅,不错呀,可是,容得了她吗?”青梅震惊。   青梅在农贸市场碰见已经精神失常的菅馨。   郑明从监狱出来,约见青梅,让青梅找唐韬,帮他官复原职,被青梅严辞拒绝。郑明威胁青梅要制造她与唐韬的绯闻,不料被青梅录了音。郑明又拿憾憾威胁青梅。   唐韬回到岫坪,与新市长办理交结手续。他拿出与憾憾一起回老家时照的照片,想起当年青梅搭救他的经过以及他结婚前被张汉杰打倒在地的情景。   唐韬的妻子来到岫坪,约见青梅,说起唐韬以及他们没有爱情的婚姻,希望青梅与唐韬旧梦重温。之后找到唐韬,逼他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   青梅掌握了郑明巨额财产来历不明的证据,解除了郑明对她的威胁。   司巧巧利用人大换届选举的机会告倒了李正清,出任常务副院长。   郑明官复原职。张达明受贿被抓。   丽云心如死灰,准备跟省里一个五十多岁的领导干部结婚。潘磐给她送了一份厚礼。   青梅经过痛苦的挣扎彷徨和思考,决定回归本色人生,向司巧巧递交了辞职申请。司巧巧深感惋惜。   唐韬离婚,来接青梅和憾憾。青梅拒绝了唐韬的求婚和他的钱,迎风向前走去。(完) --------------------------------------------------------------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http://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