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久天长》 作者:子易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天子一怒 天灰得均匀,太阳在半空中晕成一片半青不白的光芒,笔直地照在静跪于熙政殿门前的男子身上,投出了一道长长的人影。 正逢春夏交替时节,京城今年的降水却明显不及往年丰沛,原该阴雨连绵,现如今竟连续半个月没从天上掉下哪怕一滴的水珠子。 日头也不见得有多毒。 男子脊背挺直,额角隐约渗出了些细小的汗珠,虽已没了初时的轻松神情,但看他紧抿嘴唇、眉头深锁又不肯低头的样子,似乎让他再多坚持几个时辰也无妨。 熙政殿内。 一名身着石青色龙纹便服的英气女子随意地坐在御案后,未带冠帽,三千青丝全拢于脑后,并梳为一个简单的少女髻。她眉头深锁,翻着面前那厚厚的一沓奏折。忽然,女子重重地摔下了手中正在翻阅的奏折,从动作上看,该是火气不小、急待发泄,然而她接下来说出的话却冰冷无比:“乐平人呢?” 从她右手边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回答:“回陛下,乐大人尚在宫外候着。”听这声音,该是个太监。 “宣!”女子只用一字便彰显出她现在的怒火之旺盛。 “喏。” 答话的太监稍稍抬头。 此人年纪在三十五岁左右,面皮白净,几缕笑纹深深地刻画在略微上挑的眼角边,不笑的时候也像噙了一抹甜如蜜的殷勤。他的身材已经有些发福,圆脸圆身又总是脸上带笑,看着便富态可掬,正暗合了他的名字——福公公。 他恭敬地倒退至殿门外,这才低声唤着一个挨在门边的小太监:“你,过来。” “福公公?” “速速去请乐大人进殿。” “是!” 简短的对话后,小太监匆忙行了个礼,撩开袍子一路小跑,朝宫门奔去。 立在殿门外的福公公没有马上回到殿里待命,而是一手在齐眉处搭了个凉棚,瞅了瞅天色,又嘘了口气。他几步走下台阶,来到依然跪在殿前的男子身边。 一旁早有深谙上司心思的小太监递了盅解暑汤,福公公瞪了那小太监一眼,小太监摸着后脑勺憨憨地笑了笑,一溜烟地缩着脑袋藏了回去。 将解暑汤轻轻放在男子面前的地上,福公公叹道:“孙大人,您……唉,这都过了晌午了,您还滴水未进,午饭也没个着落,何必呢?进去跟陛下说句软话、认个错,不就成了吗?似这般跪着,到底要跪到什么时候才算完?您这一受苦,陛下也不得安宁啊!” 被称为孙大人的男子,不曾看向那解暑汤一眼,昂首不语。 福公公叹息着,起身整理了衣袖,习惯地弓着背,慢慢挪回了熙政殿。 又过了片刻,不远处,一高一矮的两个人正缓缓地靠近熙政殿。 稍高些的那个男子五官俊朗、隐隐有位极人臣之气度,举手投足间皆是一派超然世外的风雅。只可惜他一身便服,令人瞧不出官职大小。 跟在他侧前方的,则是先前离开的小太监。 男子从熙政殿旁走过,一眼望见跪在殿前的那抹人影。他稍微顿了顿脚步,继续前行,边走边嘀咕道:“这跪着的,可不是孙大人么……”他自言自语完了,却像是不希望有人答话,因而又提声问了句与此毫不相干的问题:“温大人还没返京?” 小太监好似刚刚听到这位仅隔了一步之遥的大人在问话,他毕恭毕敬地答道:“回乐大人的话,温大人尚未进宫。” ——这般言语甚是圆滑,自是让人捉摸不透,听在耳朵里就要打个折扣了:那温大人究竟是已经到京了却还没来得及进宫,还是仍在回京的路上? 不过是宫里随处可见的一个小小的传唤太监,居然也能练出这等说话本事,面对当朝大员也不亢不卑、应对自如。乐大人不由得在心底默默赞叹着大内总管福公公的管教有方。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两人已来到殿前。 进殿前,乐大人本着同僚友爱,向跪着的孙大人打了个招呼:“孙大人,别来无恙。” 孙歆脸上带着不容错辨的傲然神情,他只简单地点了点头,淡淡道:“原来是乐大人。” 两位年轻的朝中重臣在刹那间互不相让地对视了一眼,接着,两人同时错开了视线,各自从火花四溅的“眉眼官司”里拔出了斗志。 “乐大人,请。”小太监跟什么都没看到似的,弯腰弓背,摆出了“请”的姿势。 “有劳。”乐大人撩起衣袍下摆,登上了台阶。 “请陛下圣安。” 熙政殿里,乐平行礼如仪,却赶在敏彦叫起前,率先发话:“陛下,孙大人已在殿外多时了。”这本是极为无力的举动,但位于御案之后的敏彦并没有治他的罪。 敏彦似笑非笑地问道:“难道乐大人竟是来为孙大人请命的?或许……乐大人兔死狐悲,生怕下一个跪出去的就是自己了?” 乐平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微臣不敢。” “不敢?”敏彦轻柔地重复了这两个字,然后倏地换了脸色,语气也越发地冰冷了,“还有什么是你们不敢的?!”说着,她又甩下了一本奏折,“瞧瞧,朕都养了一群什么忠君爱国的贤臣!个个都‘以死’要挟朕马上御封皇后,还冠冕堂皇,说什么是为了社稷!” 乐平低头:“微臣惶恐——但,微臣窃以为,‘皇后’应该是‘皇夫’才对……” 敏彦冷冷的怒气更让人招架不来:“这还有说法?据朕观察,这位领头的‘贤良’,可不就是乐大人么?朕来瞅瞅……唔,下个月漠南进贡?请求联姻?唔……莫非这个联姻,就是让我朝忠良们大为惶恐的原因?” 乐平俯首:“正是。” 敏彦冷笑道:“甚好。朕居然要为了一个还不知最后结果到底如何的联姻,而匆匆定下自己的终身?此等小事当前,群臣自乱阵脚,损我天朝威名!”说完,她一掌拍掉了御案上的所有奏折,“乐平,关于这点,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见敏彦暂缓怒火给了自己辩解的机会,乐平不失时机地据理力争:“陛下,漠南近些年来扩充军备,广招兵卒,我朝虽有准备,可军队毕竟疏于操练。这件事情,冯将军已同微臣私下交流过了:如若陛下不愿牵累无辜百姓,那么联姻势在必行。微臣认为冯将军所言甚是。不过,万一对方独具慧眼,偏偏选中了陛下,到时候可就……”他点到为止地停住了话头。 “独具慧眼?”敏彦揉了揉手腕,“半天不见,乐大人恭维的本事倒是渐长。” “微臣不敢。”乐平微微一笑,心知危机已过大半。 果然,敏彦下一句就说:“你起来吧。” 乐平谢恩,不着痕迹地拂了一下发酸的膝盖。不料这个小动作却被敏彦细心抓住,她不动声色地问道:“乐大人的腿伤,可是又犯了?” 乐平连忙回答:“多谢陛下关心,不过是些许小病,不打紧。” 敏彦道:“赐坐。” “谢陛下!”乐平少不得又是一轮谢恩。 待乐平坐稳了,他聪明地没有顺着刚才的争论继续下去,而是换汤不换药地另行讨论起一个月后的漠南使节进京:“陛下,关于招待漠南使节这方面,您可有人选?” 敏彦冷发泄完,也恢复了以往波澜不起的平静,她随手拿了一本奏折,翻阅起来:“无需多想,礼部尚书辛非正合适。” 乐平笑道:“陛下英明。只是,辛大人家的小九出世了,恐怕这个精力上……” 敏彦一手执笔,一手压了奏折,板脸埋怨道:“朕听说还是个男孩儿。他家夫人真是得子好手,想来日后辛大人的儿子们,个个都能为朕出力。本来朕盘算着,今天跪在外面的该是辛非那胆小鬼,不想他金蝉脱壳,把孙侍郎派来当替死鬼。怕朕把火气撒在他身上?既然他不来,那朕就让他一个人去应付漠南的使节。” 乐平不敢苟同地笑了笑,心想:这个女帝自从登基后,虽各方面表现都可圈可点,但年龄所限,毕竟还是存了些孩子气。 不过好话也还是要说的:“虽然辛大人算是礼部元老,应变上更是不成问题,可陛下若真的想彻底摆平以刁钻著称的漠南使节,那么仅凭辛大人,大概还差了些。” 敏彦埋头批着折子,不经意地说道:“孙歆。” 她不说还好。 闻言,乐平叹:“陛下,孙大人还在外面跪着呢!”潜台词:让人家跪着,还要人家卖力? 敏彦不吃这套,她抿了抿嘴:“那就让他继续跪着,免得他还有余力来评论朕是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朕委实不清楚这不愿纳夫,什么时候也演变成见识短了。乐大人,如果没什么事儿,你就回去吧!对了,出去了记得告诉孙歆一声,等他愿意悔过了,再来见朕。” 乐平见屡次劝说无效,便知孙歆这次怕是又说了什么别的惹怒了女帝的话。又听敏彦已经下了逐客令,于是只好从椅上起身跪安。 “……乐平,等等。”就在乐平拖着微跛的步子正要出门的时候,敏彦出声喊住了他。 “陛下?” 敏彦脸上似有挣扎,最后,她严肃地说道:“如果这次漠南王一定要让朕‘娶’了他的一个兄弟,那么,朕是准备同意的。不过,朕想问问,你的婚事,究竟想拖到几时?” 乐平静静地回望着御案后英气十足的女帝,淡然道:“陛下您是知道原因的,微臣……微臣还想再等等。至于漠南么……若漠南王胆敢要求陛下下嫁于他呢?” 敏彦冷笑道:“下嫁?朕倒想看看,这天底下,有谁敢让朕‘出嫁’。” 待乐平走后,福公公再次凑到了敏彦面前,“陛下,孙大人……?” “孙歆怎么了?”敏彦不在意似的继续在折子上做着批示。 “奴才觉得,陛下是不是……再说了,孙大人本来也不该受这苦。他本就生性秉直,又不懂得低头,您看,怎么也不能让孙家老爷子亲自到咱们宫里来讨人吧?至少,午饭也该管上一管,汤汤水水什么的……嘿嘿。”福公公笑着打圆场。他将敏彦从小看到大,在敏彦心中,也算上了半个长辈,说话自是比乐平更有些分量。 “也对。”敏彦弯起了尖尖的眉毛,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那就赐给他一盅清茶。” 福公公哑然失笑:敏彦陛下这又在变着法子折磨孙大人了。孙大人午饭都还没吃一口,现下让他喝茶,岂不是存心要让他胃疼? 但他知道,敏彦肯松口已经是极大的恩典了。所以福公公忙不迭地退出了殿,派人去泡今年下面刚贡上来的好茶。 等茶泡好了,福公公亲手端给了孙歆:“孙大人,请用。” 孙歆颇踌躇了一下,张了张已有些干裂的嘴唇:“福公公,这是陛下御赐的?”他的声音比起乐平,更加清朗,也更有一种醉人的磁性。 福公公知他平时好与敏彦针尖对麦芒,若非他家世代忠良,也许早就把一条小命玩进去了。因怕孙歆拒绝皇帝御赐,福公公没有明说,只劝道:“喝了这茶,大人就可以回去了。” 谁知孙歆坚持要问个明白:“是不是陛下赐的茶?” 福公公不好隐瞒:“是。” 出乎福公公意料,孙歆听了,竟干脆地一手接过,然后一饮而尽。喝完了,他伸手抹抹嘴,利落地起身,进殿请罪去了。 “咦?一杯茶就管用?” 福公公眼珠转转,意味深长地看着孙歆的背影,笑得眼角开花。 群臣逼婚 孙歆进殿请罪的时候,敏彦又故意让他在殿里多跪了半个时辰,才大发慈悲地放他回家。当撑着一口气的孙歆刚迈出殿门,两边机灵的小太监就冲了过来扶住了摇摇欲倒的他。 福公公目送孙歆在两人帮助下一瘸一拐地往宫外走,心中好笑:这么傲气的一位大人,居然每每都被敏彦陛下整得风采尽失。任他在朝堂上如何意气风发,到了敏彦殿下的熙政殿外,也不过是等着被修理的份儿。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福公公摇着头,转身进殿。 看孙大人这样子,别说午饭,晚饭指不定都吃不下去了。今晚之前,德高望重的孙老太爷该又要拖着据他本人说是“将西去”的老骨头,杀进宫里来为爱孙讨个说法了。 夏半年的黑夜总是来得比冬半年晚。 天黑前,敏彦仅凭三言两语便成功打发走了时不时会跑来叫阵一番的孙老太爷。从容地用过晚饭,她在殿里转了一小圈,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也许看书是个调节心情的好办法。 当夜幕完全降临的时候,敏彦命人点了灯,自己则换了身清爽舒适的薄衫,悠哉地坐在灯下看书。没过多久,她阖上只翻了几页的书本,没前言没后语地问道:“还没回来?” 福公公知她想问什么,于是答道:“温太傅今儿个下午就回来了,递了折子,还对奴才说,明天就能去泮宫继续为宛佑殿下授课——啊,温太傅的折子可能放在陛下尚未批示的那堆奏章里了。至于温大人么,想来还需些时日……” 敏彦不喜宫里人将温庭、温颜父子二人称为“老温大人”、“小温大人”,正如她不乐意听人唤舅舅苏台为“小苏鬼”一样,所以福公公从来不曾用过那些旁人在私下讨论时才敢使用的称呼,并还特意训诫过宫中大小,让他们小心行事,谨防祸从口出。 这个回答令敏彦微微皱了皱眉:“朕记得只许了他一个月的时间。” 福公公笑道:“母子相见嘛,总有说不完的话。太傅大人倒是惦记着泮宫里的几位主子,因而早回来了几天。其实,把头尾都算上的话,不过才刚刚二十三天呢,让温大人多陪陪仙去的温夫人也好,一年可不就这么一次。” “是吗?”敏彦不置可否,偏了偏头,继续看书。 福公公知道敏彦这就算是接受了他的解释,便在心下笑了笑,退回了一处敏彦抬眼就能看到的阴影里,准备随时候着她的传唤。 “福公公,您累了一天了,还是随便找个地方坐坐休息一下吧。”敏彦头也不动地说道。 “嗳!谢陛下。”福公公眼角的皱纹花又多开了几朵,他轻捶着背,挪到最靠近门口的一张椅子上坐下了。 宫里人都说这位刚登基大半年的女帝心思莫测、喜怒难辨,但在福公公看来却并非如此。在太上皇的教导下,敏彦陛下也十分重视感情,只是不像太上皇那样表露在外罢了。 不过,既然问到了温太傅,下一个八成就是最近告病在家的容太傅。再接着,可能要到宛佑殿下的学业了。 ——敏彦陛下每日必问的宫中小事,统共也就只有这么几件,而她每天晚上都不忘提上一提。 捶打着腰背的福公公正这么想呢,敏彦那边就传来了一阵将书搁放在桌子上的声音,然后,她果然发问了:“容太傅最近感觉如何?御医去看过了没?怎么说的?” 福公公的回答不远不近地钻进了敏彦耳朵里:“据请脉回来的御医说,容太傅那是多年的老毛病,吃些药调养调养就没事了。前不久容思公子倒是进宫来着,想必是太傅身体大好,所以容思公子才……”他没再说下去,因为怕敏彦生气。 可惜敏彦一听到“容思”这个名字,无名火就已然烧起,她的嗓音明显地沉了下去:“品行不端、惑乱内廷,若不是因为有他这个不孝子,容太傅还不会气得病倒!他已经被朕逐出泮宫,没品没级,怎么又有理由进宫了啊?” 福公公在心底叹了叹,知道这件事终是瞒不了敏彦,只好如实相告:“容思公子有安妍殿下宫里的进出牌,一旦安妍殿下那边宣召了,他就能进宫。” “胡闹!”闻言,敏彦刷地起身,“摆驾长泰殿,朕要……”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忽然又握紧了拳头,“……算了,由着她高兴去吧!她也长大了,当初连母后都管不了她,现在朕更没那本事。” 福公公早就跪在了地上,此时才嘘了口气:“陛下息怒。” “起来吧。”敏彦瞟了福公公一眼,复又自言自语似的说道:“不能总让安妍受容思的迷惑,她都十七了啊……该是时候把她嫁出去了。” 福公公低着头,没答话。 “福公公,明天去长泰殿传旨,收回长泰殿安妍公主的所有进出牌,责令她每日抄写十遍皇室族谱!顺便告诉她,朕虽时间不多,但会抽空去亲自过目她的课业。”敏彦不冷不淡地说完,也没了看书的心情,甩了袖子坐到御案后,接着做白天未完的工作,批起了折子。 “遵旨。” 又过了一会儿,敏彦那边再次传来问话:“两位主要太傅都不在,宛佑的课业进行得如何了?在泮宫里有没有调皮?”她还是没忘关心关心那个最小的弟弟。 福公公笑道:“怎么会,宛佑殿下在泮宫一直都很努力呢!” “那就好。” 弟弟的好学,终于让事事不顺的敏彦能稍稍安心一些了。 她摊开面前的一份奏折,自觉不自觉地先皱起眉头——灯光下的她,一脸严肃,完全不似一般的同龄女子那样带着生动的表情。饱满光洁的额头,一双对女孩子来说有些过于英气的眉毛,时时眯起的明亮有神的眼睛,直挺却不失小巧的鼻子,因终年少有开怀大笑而显得坚硬的嘴角,这些添加在一起,组合成了敏彦刚柔并存、略微偏冷的容貌。 这样的女孩子,该是被父母放在手心里疼爱的啊! 福公公默默地退了出去。 半年多了,敏彦陛下总在为天下而忙碌,这个“天下”里,同样包含了她的家人和爱她的人,以及……她爱的人。 第二天早朝时分,敏彦端着冷脸,平静到让人猜不透她在想什么,除了开始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然后没再出声,只面无表情地听着底下的大臣争论不休。 双方探讨的焦点一直从“敏彦该不该先行成亲以断绝漠南王可能的阴谋”辩到“是否该认可漠南王联姻请求”。 “诸位大人!”兵部侍郎口水猛喷,充分发挥了他进士出身的特长之一,大肆煽动着已经义愤了的群情,“诸位大人!试想,那漠南王正在蓄谋攻打我朝,联姻那只是为了避过我们的注意!大家,如果我们失去了警觉,边境将会生灵涂炭啊!边境的百姓,那里有数以万计的百姓,我们能袖手旁观吗?万一兵临城下,我们自身难保!” “是啊是啊!” “没错没错!” 有半数以上的大臣附和着他的观点。 “事情可不能这么想。”后边慢吞吞地踱出了一位户部官员,他竟然从袖子里恭敬地请出了个金算盘:“下官先为边境那‘数以万计’的百姓感谢大人。但是,下官有话不吐不快:且不论这次漠南王将会进贡多少稀有的物品,只算那珍贵的皮毛和药材,我们大安朝历年来需要的是这个数……巴拉巴拉……而且如果能趁此机会重新商议于我们更为有利的边境交易约定,那么每年又会进账……巴拉巴拉巴拉……” 众人瞠目:那不是如意殿下的金算盘么? 所有人的视线立即转向那个潇洒地立于群臣之首的男子身上。 “……综上所述,漠南的进贡将会补足我们大安朝国库里目前缺少的很多东西。兵部的列位大人们先把如何宣战忧愁了下来,这恐怕不很妙啊!焉知联姻就是坏事?刑部众能手早在苏大人的安排下,从漠南使节一踏入我朝边境就已经对他们进行过了详细的调查。那几个不成气候的使节,难道还会同时带进瘟疫不成?或者还有对苏大人的能力抱有怀疑态度的么?” 该官员滔滔不绝,大谈特谈漠南使节进京的种种好处,最后还不忘借刑部之力小小地打击一下反对派的势头。 众人的视线马上又从如意那边转到了刑部尚书苏台身上。眼看那位大人的脸色比女帝还要冷了三分,众人同时缩缩脖子。 “大人这么计算有失……叽里咕噜……”兵部咬住不放。 “下官万万没有此意……咕噜叽里……”户部官员侃侃而谈。 “……叽里叽里……” “……咕噜咕噜……” 这般没有意义的口水战,简直有损朝堂威严。 敏彦冲第一排站着的那个男子挑了挑眉,无声地问着:这人是你搞得鬼? 台下站着的如意滑稽地朝敏彦挤了挤眼睛:感谢你皇兄我吧!这不就把你被逼婚的燃眉之急解决掉了么? 两人之间的肢体语言,全部落入第三位上的乐平眼中。虽然他看不懂这兄妹俩在交流些什么,但他大致上能明白敏彦没有因朝堂上的争吵而发火,甚至她的心情还算不错。要不然,敏彦陛下不会有闲情跟如意殿下进行“兄妹默契考验”这种无聊的对话。 如意站在户部那一行的最前面,也就是距敏彦最近的地方。自从顾丞相几年前病逝后,丞相一职闲置下来。接替太上皇翔成登基的敏彦遵从了父亲的教导,暂时没有补上丞相这个空缺,所以文官这边的领头也就换成了如意。那里本来该是吏部尚书的位置,不过乐平摸摸脑袋,自认没有女帝之兄并女帝之舅的地位高,所以便让贤给如意和苏台了。 争论还在无休无止地进行着,敏彦正待发话,各打五十大板了事,不想…… 礼部尚书辛非忽然出列,一语惊醒梦中人:“众位大人,我们讨论的该是陛下的婚事,而非漠南同我朝这子虚乌有的战争吧?” 几乎是瞬间的,大臣们全都恍悟:对啊! “陛下!漠南王狼子野心,您的婚事一日不定,臣等一日不安!温颜大人进宫伴驾三载有余,您一心挂念天下,却也该为自己打算呀!” “陛下!温大人容貌出众、行止得体,实为皇夫之佳选!陛下……” “陛下……” 辛非这个小人! 敏彦在心底默默地记上了礼部一笔,并准备让兄长如意在下个季度的预算中,再次削减掉礼部用度的一半。 就听底下为温颜说话的人越来越多,敏彦顿时有种错觉:他的人缘怎么这么好? 最后,敏彦咳了一声,底下顿时安静了下来。她摆了摆手,说道:“诸位大人不必担心,朕的婚事还由不得一个外族小王置喙。目前朕方登皇位,并不适合谈婚论嫁,诸位不妨将精力多放在其他更值得讨论的地方。对了,朕听闻今年京城附近旱情严重,导致大量流民窜入京城作乱,京兆尹已将此事上报朝廷,大人们私下可以先讨论讨论对策,明日早朝也好拿出来一起参详参详。至于那联姻的事情么……等漠南使节来京后,再行定夺。” 眼见底下还有人蠢蠢欲动,敏彦又加了一句:“刚才户部司空大人提出了重新商议边境交易约定的事情,朕颇感兴趣。其余人都先下去吧!司空大人请留步。” 敏彦说完后,福公公适时地赶在群臣反应之前喊道:“奉旨,退朝!” 温颜回宫 眼睁睁地看着敏彦“逃”了的群臣,扼腕不已地三两结队,先后离开。 有人边走还边议论:“嘿,小温大人哪里不好了啊?陛下为何迟迟不见行动?若说三年前是太上皇陛下命令小温大人进宫,敏彦陛下也许还有些不乐意。那现如今敏彦陛下当政,收回成命,将他遣送出宫便是了。” “就是,太上皇陛下当初定的人选里,不还有个现成的孙歆大人没成亲么?论相貌,孙大人可不比那小温大人差,而且孙大人家世又好,文采武功更是一流。” “除了孙大人,乐大人也是极好的人选,虽年龄稍大了一些,也可以……” “咳!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陛下的想法不是我们这些小臣能议论的,两位大人还是快别说了。”一旁有同他们关系不错的官员轻咳,提醒对方已经失言。且不论敏彦陛下,就只孙歆和乐平这等朝中大员,也不是他们能议论得起的。 “咳咳……下官刚才什么都没说。” “嗯,刚才下官也什么都没听见。” “走吧。” “好咧。” 微笑着藏身于大殿柱后,如意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现身,往宫里踱去。 温颜哪里不好让敏彦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脱?这种事情只有敏彦自己才知道。 不过刚才嚼舌头的那位大臣……似乎还是兵部的人。那么,回头该让孙歆提醒孙老太爷注意一下他们孙家在朝中的那些所谓的“党羽”了。 如此想着,如意笑眯眯地推开了熙政殿的殿门。 福公公一看是他,立即行礼,接着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他们兄妹二人。 那位舌战群臣的司空大人已经被敏彦打发走了。反正他只是被敏彦用来当挡箭牌的,一到了熙政殿,他就甚有自知之明地告罪,呈上了如意的金算盘,又说:“刚才朝堂上的话,都是如意殿下教给微臣的……微臣该死!” “有什么可该死的。”敏彦不咸不淡地回了他一句,便放他出去了。 当如意迈进熙政殿的时候,司空大人早就退下多时。 “朕以为皇兄至少要到午后才肯出现呢。”敏彦酸了如意一下,这才步入正题,“皇兄,你真的在考虑重议交易约定?” 如意接了自己的金算盘,笑道:“你不相信皇兄的本事,也该相信皇父的能耐吧?他老人家前几天给了我一封信,说是已经带着母后到了封北那边去看雪山了,还让你多多注意保暖……他们又不是不知道现在的京城是什么样子……敏彦,你没收到信?”放眼天下,敢直呼敏彦名字的人,除了几位长辈之外,寥寥可数。 敏彦的眉毛全都靠拢到了中央:“重点?” “我这不马上就要说到重点了。”如意嘻嘻一笑,“皇父真没给你写信啊?”见敏彦那架势,似乎就等自己再多说半句,然后立即要派人把他拖出熙政殿,如意连忙换了正经的笑容,“嗯,皇父说:敏彦我儿,目光要放长远,难道只应付了联姻或者是漠南使节,你就满足了吗?户部还差银子,等着你去填充。”他倒是把那位出游陛下的语气学了个十成十的像。 “户部尚书如意,坦白说,最后那句,一定是你擅自添加的——皇父可不会这么写。”敏彦冷冷地瞪着如意,“母后在信里写了什么?” 敏彦知道,每次皇父和母后的信都会写在一起,既然皇兄如意手握皇父的信件,母后的也该有。 如意清了清嗓子,又换了皇太后的柔美声音:“敏彦呀,母后今年大约是回不去京城了,你在宫里要多吃饭多喝水,晚上要多睡觉。还有,你年龄也不小啦,母后看着温颜这孩子不错,早些办一办婚事,让你父皇和我开心一下啊!” 猛一听到熟悉的嗓音,敏彦愣了好一会儿。半晌后,她略显失意的嘲讽砸到了如意头上:“皇兄,朕一直以为,即便你以后被贬为庶民,也能靠着这门技艺混些糊口钱。” “哎哟,别这么严肃。”如意三两步就窜到了御案后,哥俩好地揽了敏彦的肩膀,“皇兄这不是怕你思念他们二老,所以才出此下策博‘君’一笑么?” 敏彦冷道:“放手。” “不放,从你当了皇帝,咱们兄妹就很少这么亲近啦,今天……” 忽然,殿外的福公公语带惊喜地禀报道:“陛下,温颜大人回来了,在殿外求见!” 敏彦下意识地回应道:“宣!” “温颜回来了?”如意能感觉到敏彦的肩头轻微一动,他笑着,凭借多年习武的力道,把她按压在原地,“这才二十多天呢,他倒真是归心似箭。” 敏彦没挣开如意的手,可她不能让别人看到自己被如意逼出来的窘态,即使是相识多年的温颜也不行,所以她停止了动作,低声叱道:“放肆!还不松开!” 如意哈哈大笑:“我放肆的时候可多了!”笑完,他赶在敏彦发火前,滑溜地避开她挥过来的手,一阵风似的飘到门边,拱手告退。 他刚转身,迎面撞上了一个风尘仆仆的男子。如意又是一声大笑,拍了拍那男子,鼓励般地说道:“她还在里面呢!就是小脾气又发作了,你要担待着啊!” 男子略略低头:“谢如意殿下提点。” 如意摇着脑袋叹息:“温颜啊温颜,你就是这个毛病不好。”语毕,他脚下生风,飘也似地远去了。 低着头的温颜稍微抬了抬脸,直到如意的背影消失,他才举步进殿,清朗如水的嗓音柔和得令人沉醉:“陛下,微臣回来了。” “提前了不少。”敏彦早就趁他在门外与如意说话的空,恢复了自己一贯的威严,她现在正坐于御案后的龙椅上,边批示着折子,边不经心地与他对话,“怎么没再多留些时日?” 温颜怔了怔,脸上的表情很是耐人寻味:“微臣不敢。” “这几天真是奇了,个个都赶着跟朕说‘不敢’。”敏彦的声音听不出是喜是怒。 温颜沉默了好久。 “怎么?不想说话了?原来朕果然不适合与人谈心。”敏彦见温颜的样子,没来由的又心烦意乱起来,她挥了挥朱笔,“你也该累了,下去休息吧!福公公每天都派人把你住的屋子整理得很好,不用担心回来了却没你能去的地方。” 温颜淡淡道谢:“谢陛下。” 等温颜走后,僵着脸的敏彦哗啦一声,将御案上的奏折全都扫了下去。过了片刻,她又自己蹲在地上,慢慢地收拾着残局。 她当然明白温颜在退避。退避的原因,敏彦能猜出一点儿。 可她需要的是一个丈夫,不是贤臣,文采武功什么的,一概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即使这些都比同期的孙歆差了许多又如何?连母后都说,长相不是最重要的,人心才重要。 朝中支持声一片,温颜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敏彦发泄似的把奏折扔回御案上。 下次,一定要让孙歆跪到宫门外去,让来往的大臣们都瞧个清楚——她就是小心眼地见不得他的优秀。 稍晚,福公公进殿。 “陛下,要去宣温颜大人陪陛下一起用饭么?” 敏彦有些烦躁地说道:“今晚不必传膳,朕只想喝点儿清粥。” 福公公应了是,回头却去找温颜。 “温大人,陛下今晚不肯进食,您去劝劝?” 温颜已换了身衣服,正立在屋里摆弄着熏香炉,他听了福公公的话,抿嘴想了想,柔和且缓慢地说道:“好的,我知道了。福公公不要担心,陛下可能只是因天气闷热而不想吃东西,麻烦您找个人去御膳房,让他们调些玉米羹,再来……再来几样凉拌的小菜,若是可以,不妨加上……” “青枣糕。”福公公笑着说道。 “是的。”温颜也笑了,“福公公陪着陛下的时间比我长,说话比我顶用,也比我更清楚陛下的喜好,其实大可不用来问我啊。” 福公公道:“大人有所不知,别的不说,单就这种情况,您出面可比老奴强多了。” 温颜耳根红了一小下,依然是那柔和的语调:“既然福公公这么看好我,我也不能辜负了您的心意。您先让他们准备着吧,我这就过去看看陛下在忙什么。” “好的。” 尽管说了“这就过去”,温颜还是又在屋里多站了片刻,才整了整衣服,朝熙政殿主殿走去。 敏彦当初登基的时候选择了熙政殿而非暖阁,主要是因为熙政殿是内廷主殿群中最高的一座。现在,她站在熙政殿最高一层,俯瞰着整个宫殿,然后又将视线转到了外廷的驿馆。再过一段时间,那里就要住进漠南的使节了。 真被点中了要去“娶”那什么什么的王爷,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敏彦朝着天空默默地叹了口气,转身时,已经又是那个杀伐决断的女帝。 晚饭时分,敏彦坐在桌前,皱眉问道:“朕不是说过了,只需一碗清粥即可。” 一直都不怎么有存在感的温颜这才抬头,黢黑的眼睛里闪着坚持的光,他极慢极慢地劝道:“陛下,天热了,您还是多吃些东西比较妥当。听说臣不在的时候,您每晚都批折子到半夜?怎么又这么不注意身体了呢?每天的奏折,会有那么多需要您亲自过目的吗?” 敏彦实在是怕了他这种慢条斯理到让人抓狂的语调。她几乎立即投降:“朕吃便是。至于奏折……朕只是想着没事的时候拿来看看大臣们都写了什么,权当娱乐。” 温颜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调羹,眼中不赞同的神色更浓:“陛下是整日无所事事的人?” 敏彦闭了闭眼,有些赌气地说道:“朕知道了啦。” 接下来是一阵寂静,桌边惟有两人咀嚼吞咽的轻微声响。 老实地将最后一口青枣糕都吞进肚子里,敏彦没等温颜吃完,就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不在的时候,有大臣在催朕快些成亲。这件事你怎么看?” 温颜手上的碗极轻地偏了偏,他敛眉,放下了瓷碗,磨人似的说道:“臣……没看法。” 敏彦哼道:“人家可是以死相逼,让朕速速办了与你的婚事。” “陛下不是以死相逼就能威胁得了的人。”温颜依然是那柔和的嗓音。 敏彦默然。她的威严确实不容他人侵犯。 或许在其他事情上,若有人用了这种办法,她一定会先赐给对方三尺白绫,让他们自行了断。但这件事情……真希望明日早朝不会再有人提起了,要不她非得让挑起话头的人也尝尝跪在熙政殿外四个时辰的滋味。 婚事明明是温颜自己不愿意,可在外人看来,他是弱者,敏彦才是那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把人留在宫里,却怎么都不肯给个名分。 其实倒也不是温颜视皇夫之位如敝履,只是他想得多了些。 敏彦明白,要想让温颜点头,怎么都还需要多方的努力。有时候她甚至都在考虑着,是不是该一纸婚书逼迫他就范算了。不过,这样的话,未免太便宜了他。 眼看温颜不再动筷,敏彦没有继续同温颜讨论关于成亲的问题,反而先行离开,又去批她的折子——最近的奏折虽然因围绕漠南使节进京而不断增多,但她并非真的要全部批示,她只是想找件事情来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而已。 望着敏彦的身影,温颜蹙眉。 又要熬夜? 孙温巧遇 朝廷拿出了策略,底下则靠京兆尹的多方努力。没过多久,带头滋事的几个人就被揪了出来严加惩办,再加上户部发放了钱粮,流民们得到了一定的补偿,便纷纷停止了闹事。虽还有一批心怀不轨的“阴谋者”在继续挑弄是非,但终归是极小的一股势力而已。 因又听说附近有些地方已经降下大雨,及时缓解了旱情,所以,盘踞在京城的流民开始一点一点地减少。 不过,没有下雨的京城依旧越来越闷。 礼部拟定了一份关于接待漠南使节的单子,以往是要交由丞相过目的,但如今没了丞相,便只得直接呈给敏彦。 礼部尚书辛非自知会被女帝记仇,正在礼部的院子里拿着烫手山芋犯愁,一见到刚从隔壁出来的孙歆,他计上心来,眯着眼睛笑了好久,然后乐呵呵地将一本厚厚的奏折塞给了孙歆:“孙大人,有劳了。” 孙歆愣了愣,僵硬地接过了奏折,牙齿咬得咯吱响:“辛大人,您真的想害死下官么?这种事情本该您去,若下官再帮您,恐怕就要一路跪到明早的朝会了。” 辛非桀桀地笑着,拍着孙歆的肩膀,貌似语重心长:“年轻人啊,要多在陛下面前表现表现,才能有出头之日。我这不也是给你制造机会么?去吧!” 孙歆无奈地叹口气:辛大人又不是不知道自己与女帝的关系如何,况且,温颜也回宫了,他最近实在不想踏入内廷半步。 算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礼部侍郎孙歆最后还是捏紧了奏折,用这句人尽皆知的谚语劝说着自己。他转身出门,往内廷走去。 一迈进熙政殿外院,孙歆迎面就碰上了目前他最不想见的人之一:温颜。 温颜一手握了卷有些老旧的书,一手随意地托了一盅茶,慢慢地从右面拐了出来,直往熙政殿主殿而去。茶香醇厚,孙歆隔着很远就闻到了,那分明就是当日敏彦赐茶时,福公公端给他的那种。 孙歆发愣,捏紧了手里的奏折,一时竟不知自己心中有何感想。但不等他理清好思绪,温颜就已同福公公互相点了点头,接着,他的身影没入了主殿,殿门“咯啪”一声关紧,惊醒了尚在游神的孙歆。 孙歆自嘲地笑了笑,继续朝前走,正撩起衣服下摆,准备登上台阶再请门外候着的福公公帮忙通报一下,温颜却又两手空空地出了主殿。 两人就这样一个悠然地站于殿门外、一个静默地立在“半山腰”,面对面地撞头了。他们中间仅隔了几级台阶。 福公公一探头就看见了孙歆,于是连忙推开了殿门,进去传报。 孙歆走完最后几步,与温颜并排杵在殿门外,率先发话:“温大人回京路上还算平安?” 温颜展颜一笑,柔和道:“托孙大人的福,还好。” 孙歆觉得尽管他们之间已经没话可说,可此时却又该说些什么,他颇踌躇了一番,视线避开了温颜,看着他身后的一根盘龙柱子,未几,又将目光定在了温颜身上。 “温大人方才的茶,是为陛下泡的?”孙歆终于还是没忍住。 高深地瞥了孙歆一眼之后,温颜垂眸,缓缓道:“正是。据说是今年新来的贡茶。” “那大人可知……” 孙歆的话还没问完,福公公的声音就传了出来:“孙大人,陛下召您进殿。” “……有劳福公公了。”孙歆下颌绷紧,随即便对温颜说了句“失陪”,又整了一下衣服,这才进殿面圣。 温颜的眼眸一直垂着,直到孙歆进殿了,他才慢慢地转身离去。 两个选择了不一条道路的人碰了面,确实无话可说。他们一个是朝中栋梁,一个……温颜低了低头,抿嘴嘲讽似的轻笑几声,他不过是女帝身边的男宠罢了——而且还是没有名分更没有亲密关系的那种。 孙歆进殿的时候,敏彦的心情尚可。她似喜非喜地端着个白瓷茶盅,默默地盯着底部那朵灵动的盛开莲花。这只杯子是几年前如意送给她的生辰礼物,虽然做工不是顶好的,但她就是贪看杯底那一注入茶水便会浮现出来的浅灰色莲花。 敏彦余光瞟见孙歆一板一眼地行着礼,遂放下茶盅,“有事?” 不知磨练了多久才能让这个脖子极硬的孙歆心甘情愿地下跪磕头,敏彦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本事。毕竟,一个帝王若是不能让臣子低头,那不论男女,都是失败的君主。 孙歆奉上了奏折:“礼部呈上。”然后,他简短地总结了一下其中内容以及重要性。 敏彦看都不看,“交由乐平、如意二人审评即可。” 孙歆对着膝盖前方的地面皱眉:“乐平大人乃是吏部尚书,如意殿下掌管户部,怎能将漠南使节到京的安排轻易送达此二部!陛下这么做,究竟是要置我们礼部于何等地位?!” 敏彦这才抬头正眼瞧了瞧孙歆,她冷笑道:“朕的安排,几时还需一个小小侍郎同意?” “陛下!”孙歆起身从御案上一把夺过奏折,风度什么的全都抛掷脑后,他直挺挺地立在御案前,俊秀的容颜已经开始泛出愤怒的铁青,“陛下请三思!” 敏彦面色未有变化,只挑起眼皮扫了扫孙歆,“孙歆,你该清楚朕的意思。正是如意掌管户部,朕才让他协助你们礼部,一同定下所用账目。” “乐平呢?”听出了敏彦话外之意的孙歆口不择言,“只因他是特别的,所以你一直对他青眼有加?别忘了,他背后的是顾家!顾丞相曾经是他的恩师,现在他昏了头才这么温顺,难道你就不怕他睡醒了咬你一口吗?”说完,他就有些后悔,但他依然挺直地站着逼视敏彦,不曾动摇分毫。 “放肆!给朕跪下!”敏彦脸色微变,冷冷地散发着怒气,“乐平在朝中呼声甚高,极有可能就是下任丞相,他是朕未来需要仰仗的人,如何不对他青眼有加?倒是你……当初朕好心放你一马,你反先回头咬了朕一口啊!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就是你们孙家的家训?” 孙歆涨红了一张脸,不知是气得还是羞得。他没有下跪,他抗旨了。握紧手中奏折,孙歆明知今天的事情不能善终,可还是想据理力争。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每次一踏进熙政殿,平日里的冷静自持就全化为泡影。 平视着女帝已然动怒的面庞,孙歆最后还是僵跪在了敏彦面前。 “……微臣……知错。”孙歆满嘴苦涩,硬邦邦地吐出四个字。 ——当初的他年轻气盛,所以犯下了穷尽生命也无法弥补的错误。这位不容他人触其权威的女帝,至今尚未放过任何可以“磨练”他的机会。 “哼。”敏彦极轻地哼了声,也不看孙歆,拎了手边温颜刚送来的史书,看了起来。 要对付像孙歆这么桀骜不驯的人,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让他迅速成长。拗掉他的锐气固然不是最好的办法,但却是最快的办法。敏彦不想等十年二十年,等到孙歆自己学会圆滑。 当然,敏彦自己也存了私心想折腾他就是了。 不知是何原因,这次敏彦居然没有让孙歆跪得太久。 大半个时辰后,福公公进来在敏彦耳边说了几句话。敏彦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根本无法看出她听到的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她很快就冷静地赐了孙歆平身,接着她从御案上码放的大堆奏折中拣了几本拢在袖中,迈出了熙政殿主殿。 “孙大人请吧。”福公公放下衣袖,伸手要扶孙歆。 他一向随侍敏彦左右,现在被留在了熙政殿,这只在一种情况下才会发生——敏彦身边有温颜伴驾。 “谢公公好意。” 孙歆谢绝了他的搀扶,自己默默起身,随后在福公公略带怜悯的目光中离开。 回到孙府,孙歆垂头丧气地给爷爷请安,准备请安后就窝回自己的院子不再出来。 孙老太爷浸淫官场多年,早练就了一双火眼,自是能看出爱孙的异常。他捋着一部雪白的山羊胡,眯着眼问道:“爷爷听说,你今天也去熙政殿了。那丫头怎么没罚你跪到晚上再回家?” ——“那丫头”是孙老太爷对敏彦的称呼。 孙歆对爷爷的称呼仍旧有些皱眉,但他提起精神回答道:“陛下有事,放了我一回。” 孙老太爷拄着拐杖使劲往地上敲,边敲边大声叹气:“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唉,我这把老骨头啊,到头来还要为你们这些孩子操心!当初你去泮宫伴读的时候,爷爷告诉了你什么来着?全忘啦?唉唉,爷爷好伤心啊!每次你被罚跪了,爷爷要去给你讨公道;你没被罚跪了,爷爷又要开导你!可怜天下爷爷心!” 孙歆撇嘴道:“还用孙子提醒您吗?当年就是您老出的馊主意,让孙子成了现在这样。” “哎哟,孩子长大了,居然也学会顶嘴了!”孙老太爷立即右手拐杖、左手捧心,做疼痛难忍状,“爷爷快被你气死了!气死了!” 孙歆早就对老人家这套威胁司空见惯,他目不斜视地请安、告退,抬腿就走。 目送孙子行云流水般地离开,孙老太爷放下了“西施捧心”的手,淡淡地问着身后的中年男子:“可是遇着温颜了?” 男子笑答:“父亲明察,今日熙政殿外,侄子确实是巧遇那位小温大人了。一段时间不见,小温大人的风采依旧,不亚于当年的太上皇陛下。” “你这就错了。”孙老太爷怀念似的点了点拐杖,靠着自己的力量站了起来,“温颜那孩子,一辈子都不可能是翔成陛下……拿他跟如意比还差不多。要不是当初咱家的笨蛋小子搞错了我们的意思又急着要从那丫头身边逃开,现在伴驾的,也未必就是他温颜。哼哼,没眼光的丫头!” 男子想了想,笑道:“极是。” “哼!”孙老太爷不屑地又点了点拐杖,“我就没看出温家的孩子哪里好!” 男子别开了头,不着痕迹地扶了老人家一把,同时在心中偷偷地笑想着:您老这是护短。 “父亲,儿子先扶您回房休息一下?您也在厅里等侄子很久了,回去躺躺,让人给您捶捶背。” “我跟你说,咱们家的笨蛋小子……”孙老太爷边走,边还在喋喋不休地细数着自家孙子的各个优点。 暗中斗法 敏彦的日常生活极其规律。休沐日时,若是奏折不多,她会去祖母那边请安,陪着老人家聊几句不痛不痒的朝中小事,然后再到弟弟妹妹们的宫里走走,顺便关心一下幼弟的功课。 当然,偶尔忙起来的时候,敏彦也可能十天半个月没工夫亲自考考宛佑的学习进度。宛佑是同父同母的姐弟三人中年纪最小的一个,七八岁正是心中暗暗渴求父母关爱的年龄。偏偏最宠他的母亲被父亲抓去游山玩水了,纵然有祖母的百般疼爱,他也希望能与像母亲一样关心他的姐姐多多相处。 可他的皇姐太忙了,并不能每次都陪着他。尤其最近一段时间,朝中事务繁多,敏彦分 身乏术,不小心就又冷落了渴求母爱的弟弟。 在这种情况下,思念皇姐的宛佑自有办法让敏彦露面——他会闹绝食。 某天,敏彦召见如意。如意漫不经心地提了提宛佑:“敏彦,你多久没去看宛佑那小鬼了啊?他已经开始耍脾气了。前几天我路过永泰殿,宫女们都苦兮兮的。我说啊,再怎么忙,也要顾及一下小孩子的心情。” 敏彦由一堆文书中拔出头:“漠南的事比较棘手,朕暂时还挪不出时间。再等等吧。” 如意满脸的不赞同:“还等?用不了三天,宛佑就会把永泰殿的屋顶掀翻。” 结果如意这话说完还没半天,宛佑就真的闹绝食闹到几乎要掀翻永泰殿屋顶。让敏彦不得不放下手里正待处理的奏折,匆匆赶往永泰殿。 刚到殿门口,还不等在外守着的小太监通报,宛佑就欢腾地跳了出来,高高兴兴地扑了上去,抱紧敏彦,露出了大大的笑容:“皇姐!”同时一颗脑袋还在敏彦怀里使劲地蹭着。 当宛佑因感觉四周过于安静而拔出脸的时候,发现外面站着的宫女太监捂了嘴,肩膀一抖一抖。 宛佑立即不服输地将所有窃笑的目光全都瞪了回去。 敏彦的神情依旧冷淡,不过眼睛里倒是透了些笑意。她剥下了黏在身上的宛佑,不经意地扫了扫四周。 所有人立时调整好了面部的不适,该行礼的行礼,该泡茶的泡茶,各司其职。 宛佑看都没看敏彦身后的温颜,只顾拉着她,颇有皇子风采地小手一挥,指使众人:“你们,去拿前些天皇祖母给的新茶;你们,去把桌子上的点心换了,本王不喜欢吃那些甜腻腻的东西,本王要吃粥,瘦肉粥。还有啊,本王没喊人,谁都不许进来!” 宫女们抹了把汗,一边庆幸着女帝终于肯驾临永泰殿来管管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王爷,一边急急忙忙的按照宛佑的要求去准备了。 “你啊!”敏彦向来冷漠的脸上忍不住也冒出了头疼的表情,“朕上次来的时候,分明听你说自己最喜欢吃点心,怎么又改口了呢?这刁难宫人的毛病,究竟是谁教你的?是不是朕平时太骄纵你了?” 宛佑扮个鬼脸,“喜欢的东西随时会变呀!而且这不是刁难他们,只是皇姐你太久没来,我的喜好变了皇姐也不知道。哪像温颜哥哥,天天都能在皇姐身边……唉,我好生伤心啊!” 温颜的脸上红红白白了好几次,最后定格出完美的微笑,慢吞吞地说道:“宛佑殿下说笑了。” “我从来不说笑话。”宛佑眨巴眨巴大眼,一点儿也不像是在驳人面子。 本以为皇姐能多待一会儿的宛佑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敏彦也还没在椅子上坐得太稳,福公公那边就派人来说,前面乐大人正等着求见。 如果是其他人,宛佑还能撒娇让敏彦留下,可一旦牵扯上乐平,他就不怎么敢了。 “真是的,人家好不容易才熬得皇姐来看看……”宛佑抱怨着,却忙不迭地推了推敏彦,“皇姐,你快去快去,回头再来也不迟。” 倒不是宛佑不想让皇姐多陪陪自己,而是他实在忘不了乐平那不动声色的“教导”。记得有一次他强行留了皇姐没去见乐平,结果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倒霉连连,每每要闹绝食找皇姐,乐平都有一千个理由绊住敏彦。若非敏彦看不下去,出言劝停,恐怕宛佑很快就会被整得离宫出走了。 身为无法踏进后宫的臣子,乐平也有办法整治极受太皇太后等人宠爱的小王爷,这足以令聪慧的宛佑领略到他的本事并唯恐避之不及。 敏彦起身,赞许地摸了摸宛佑的头,又对温颜说:“朕今天在永泰殿用膳,你在这里候着,不必跟朕多走一趟了。” 温颜柔声答道:“好的,微臣在这里等着陛下。” 敏彦满意地笑了笑,随即离开。 宛佑却在两人看不见的地方使劲撇了撇嘴,轻轻嘟囔了句:“做作。” 目送敏彦背影渐渐消失在宫门外,宛佑小步挪到温颜身前,敛起了专门用来讨好长辈的可爱笑容,仰着漂亮的面庞,恶意地说道:“温颜哥哥,再这样下去,你永远都不可能当皇夫了。” 温颜一愣,低头淡笑:“微臣知道。” “哼,虚伪。”个子尚未长开的宛佑小大人似的半阖了承袭自父亲的漂亮眼睛,“我讨厌你,很讨厌很讨厌。就算皇姐喜欢你又如何?自卑的人根本就配不上皇姐。比起你来,我更欣赏孙歆,这么多年,他一直跪在皇姐面前从不退却,你呢?你凭什么?凭皇姐对你的喜爱?”见温颜默不作声,宛佑加把劲继续刺激他,“嘿嘿嘿,皇兄说了,只要是人,心就会变。像父皇那样感情始终如一的帝王,你以为能有几个?我看你早晚得失宠。” 这种话并不像一个小小孩童能说得出口的,但在皇室,“早熟”和“表里不一”都是普遍现象。天底下最不能以貌取人的地方,正是皇宫。前有嬉皮笑脸却能明辨是非曲直的如意为例,后有外表甜蜜实则出言惊人狠辣的宛佑为证。 温颜依然是那抹淡笑:“可微臣相信陛下不是朝三暮四的人。” “你……皇姐的专心让你很得意是不是?你,你有恃无恐!哼!”宛佑毕竟还是孩子,被人四两拨了千斤也不知该怎么接着刁难,说不过就撅起红嘟嘟的小嘴,甩开袖子跑进殿里去生闷气了。 宛佑气就气在自家皇姐不仅长相像父皇,连性格脾气都十成地相似,尤其是长情的毛病。在他眼中,父亲对母亲长情是好事,姐姐对温颜长情可就不是好事了——因为他讨厌温颜,讨厌温颜总是让犹如天神一般优秀的皇姐一再屈服等待。 没有人比温颜更讨厌了! 才八岁多的宛佑在心中如此想着。 稍晚,敏彦由熙政殿到了永泰殿,遵守自己的诺言,陪弟弟共进晚餐。 宛佑脸上的笑自从敏彦依约赶至,就没有消失过片刻,与下午面对温颜时的沉闷阴郁大不相同。除了不断地布菜,宛佑还忙前忙后地张罗着为敏彦端茶送水,简直不留给坐在一侧的温颜分毫发话机会。 “皇姐,这道菜可好吃了,嗯,离你太远,我来夹给你!”说完,宛佑利索地拈起摆在桌上的筷子,一大棒青菜转眼就落在了敏彦面前的小碟子里。 “皇姐,别看这个鸡汤油汪汪的,其实一点儿都不腻,喝起来特别爽口。”然后,宛佑短短的胳膊抢劫似的一把抓住汤勺,以雷霆万钧之势,两三勺就搞定了一碗汤。 “皇姐,我让他们准备了好多点心,全都是你喜欢的呢!”几盘点心迅速插队,在空中高难度地翻了数个筋斗,随后整齐划一地排在了敏彦手边。 反正他就是不让温颜出头。 多年的陪伴,温颜自是了解敏彦那些鲜为人知的小习惯。正经进餐的时候,敏彦面前总少不了满满的一碗汤,因为她容易被噎着;不在手边的菜她从来不会命令别人去为她夹,因为她下意识的不想被人探出她的喜好。如果她面前的菜是她不喜欢或者是没兴趣的,她往往碰都不愿碰一下。因此福公公每次安排布菜,都会不动声色地将敏彦喜欢的摆在她能夹得到的地方。 这些明明是需要多年相处才能摸清的习惯,不常伴驾的宛佑竟然仅凭有限的经验慢慢将它们摸索了出来。被刻意晾在一边的温颜,打从心底叹服宛佑的手段之高明。 不过,百密总有一疏。即使在各方面都做足了功课,也难免出现缺憾。 温颜轻扫了一下点心的花样,不由得微微一笑。宛佑命人做的几样点心,确实是敏彦平素常吃的,可惜,就是没有她最喜欢的那种。 宛佑不知温颜心中所想,只知道他又碍眼地笑了起来,于是一时没忍住,口气很冲地问道:“你笑什么?” 温颜笑容未变,优雅地放下筷子,慢吞吞地回答道:“微臣在笑好笑之事。” 宛佑虽小,却也猜得出温颜的话外之意。他天真的语气带着丝火药味,犹有不服地叫嚷:“什么好笑的事儿?说出来也让我听听嘛!” 坐在首位的敏彦略一皱眉,说道:“宛佑,从落座开始,你就没吃几口。如果朕的到来是让你更有理由不肯吃饭的话,那朕就要考虑减少探望你的次数了。” 宛佑一听这话,连忙乖乖坐好,老实扒饭,直到两颊被饭菜塞得鼓囊囊的,他才抬头,用行动证明了他并没有不肯吃饭。 “嗯哼。”敏彦不明意图地又瞥了一眼温颜。 温颜从容地拎了筷子,默默用餐。 一时间,永泰殿里静默无比,唯有细细的咀嚼声和几不可闻的哼气声。 夜深,宛佑也无法再以功课为由绊住敏彦了。两眼泪泡泡地送走了敬爱的皇姐,宛佑一头扎进殿门,萎靡不振地趴窝在椅背上,计划着下次该怎么绝食。 永泰殿的宫人们早已对此见怪不怪,没人去劝慰失落中的宛佑。 反正每次皇上驾临之前,小王爷就又哭又闹;皇上来了,小王爷就活蹦乱跳;皇上走了之后,小王爷就不说不叫。这些都已经不是秘密了,而且小温大人伴驾,只会让小王爷更失落更难过。 没有人来打扰,正和了宛佑的心意。他呆呆地推开窗户,吹着夏日里因长时间没有下雨而略带沉闷的微风。 “唉,怎么才能让皇姐高兴呢?”迎着皎洁美丽的月光,宛佑一手托下巴,一手灵巧地在窗框上轻点,严肃地思考着。 同在月光下,漫步在回宫路上的敏彦则回忆起晚饭时温颜与宛佑二人的言语官司。她想了想,蹙着眉心,吩咐随行的温颜:“下次去永泰殿,你不用跟着朕了。”免得又和宛佑杠上。 温颜身影一顿,紧接着跟上了敏彦前进的步伐。然后,他隐藏在灯影中的嘴角翘了翘,心情微妙地起了变化,“……遵旨。” 虽然敏彦口头上说温颜不用伴她同往永泰殿,但有时温颜也要扮演其他角色。就在敏彦去过永泰殿后的第二天,温太傅就无奈地托人让儿子帮个“小”忙。 按照太傅温庭的说法,宛佑什么都好,人也聪明,可就是任性了些。状元出身的书生温太傅毕竟不似另一位容太傅那样敢于并勇于制服宛佑。所以,一旦碰上了特殊情况,他就需要借儿子身处宫廷之中的方便,监督那位活泼但也调皮的殿下学习。 “想是为了迎接陛下而忽略了功课吧。”温颜淡淡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不过他还是应了父亲的请求。 当温颜带着抱了一堆纸张的小太监走进永泰殿时,宛佑的表情大约已经可以用“狰狞”来形容。 “你?!你来做什么?”宛佑尖叫。 “微臣奉家父之命,前来协助殿下完成这几日因殿下无故‘生病’而缺漏的功课。”温颜轻描淡写地一挥手,高高的书本和纸张就堆满了书案。 “……你真卑鄙!”宛佑愣愣地瞪着书山纸海,直言不讳。 “承蒙殿下看得起。”温颜露出了和蔼可亲的笑容,“那么请吧,宛、佑、殿、下。” 使节进京 不知是无心还是故意,漠南使节居然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勉强走到京城。 彼时,京城一带早已补上了迟来的雨水,满城凉爽怡人,这正巧可以让双方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谈大事。 旭日东升,孙歆一身清朗,官服整洁干净得铮亮,腰间悬着一块澄莹的青碧玉佩,肃穆地站在城门前,静待漠南使节一行人抵达京城。 早起的辛非有条有理地收拾好自己,细嚼慢咽地吃了早饭。当他坐上轿子行至城门外的时候,孙歆已经一根柱子似的矗立半个时辰了。 “漠南派来的那群蛮子,能在夕阳下山前跨进城门就算是咱们走运。”辛非下轿,拍拍不带一粒尘土的官服,经验十足地说道,“若非陛下的旨意,我本想午后再来。”话虽如此,他依然只比前一天就住在礼部以备随时传唤的孙歆稍晚赶到。 孙歆缓步退至辛非身后,“下官倒是觉得,恐怕漠南使节这次是准备认真一回了。”他们都心知肚明,马上将有一场硬仗要打,首当其冲的自然是负责迎接使节的礼部诸位官吏。 又过了一会儿,辛非特意挑出的几个礼部新官员也一一到齐,马匹也配备完毕。辛非看了看天色,开始絮絮叨叨教导新人。然而他还没把任务分好,就见远处飞扬起几面形状怪异的旗帜。 “咦?这么早?”一阵骚动,除了孙歆,所有人都不知所措地看向辛非。 漠南使节享乐至上而又刁钻成性,原本以为至少要等得昏昏欲睡了才能把人等来,可现在的情况与他们所掌握的讯息完全不符,漠南派来的使节怎么可能一大早就赶到了呢? 难道他们临时找来的资料不正确? 辛非清了清嗓子,成功获取了众人的注意,然后他不紧不慢地指着那些古古怪怪的东西,现场讲解:“那就是漠南出使使节持有的旌旗。大家记住了,前面的双角秃头破布代表着他们至少派出了两个使节,而后面的红色旗子么,据说是漠南王族专用的——关于这点,与我朝不同,漠南王族崇尚红色……哦,是凶兽啊……依我看,此次随行的应该是常丰王。你们是不是早就做好功课、只等今天大展身手了?嘿,我告诉你们,有时候死的东西活不了,即使咱们是礼部的官儿,也别总依赖书本。” 这一番话无疑让经验不足的新手们稳住了元神,随着远处的车马渐渐呈现在地平线上,紧张的气氛也在不断消散。 “萧恕?”孙歆也看见了那慑人心神的、画有凶兽的正红色旗帜。心念一动,他对上了辛非的视线,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隐隐的不敢置信与疑虑重重。 马上有人惊叹了:“啊?漠南王这么下得了手,居然舍得把嫡亲王弟送来和亲?”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压下不该表现出来的情绪,辛非歪嘴一笑:“送来和亲?嘿嘿,常丰王爷若是自愿前来和亲的,那我就把脑袋摘下来给他当球踢!除非,他的目标是咱们陛下。”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哈?哈哈……”讪笑几声,站在后面的几个人全都识相地闭紧了嘴巴,等待那排场甚大的车队马队慢慢靠近。 忽然,有人问了一句:“常丰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辛非扯出了抹意义不明的笑,“据说,他是个从长相到脾气都难缠到极点的人。” 几盏茶的功夫后,辛非和孙歆领着一群被彻底被震惊到了的官员,将漠南使节引入城门。沿街有不少好奇的京城人驻足打量远方的来客,即使没有刻意安排护卫维持秩序,也未见出现什么拥挤和骚动。 “贵国风土果然不同一般,令小王好生佩服。这街道干净、楼台林立,不愧是繁华的大安都城啊!” “哪里哪里,不过是王爷不嫌弃罢了。” “怎么会呢!分明是贵国百姓优秀,相比之下,我们漠南子民真是差了很远。回去之后,小王定要劝皇兄比照贵国的方式治理国家。” “客气客气,漠南才是山水宝地、人杰地灵。” 眼睁睁地看着顶头上司与那据说“从长相到脾气都难缠到极点”的常丰王爷有说有笑,底下的一干官员冷汗直冒,不想抬头却又不得不昂首挺胸地骑在马背上前进。 孙歆则已经派了人先回去禀明来使情况。此时的他表面神游天外,不知想些什么,但他并没有漏过前面两人对话中的任何一个字。 事先得到消息的敏彦带着百官,在宫门外排开了阵势。虽然感觉漠南会有惊人之举,在使节安排上也可能要出人意料,但她还是没想到地位仅次于漠南王的常丰王会来。所幸她早朝后一直没有换下朝服,这倒方便了她出宫迎接来使。 如果来的不是常丰王,敏彦根本不必亲自到场。 没多久,飘扬的旗帜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敏彦挺了挺脊梁。 走在前面的辛非在距宫门还很远的地方就下马了,随即,他身边的男子也带头下了马,步行到宫门前,躬身行礼,“敏彦陛下。” “常丰王爷。”敏彦率众人上前几步,一扬手,身后的百官一致作揖。 男子身后的随从都皱了眉头,似乎对自己主子只享受到这种待遇而感到不满。男子稍微一咳,随从们终于发觉了失礼之处,连忙补上在漠南只有觐见大王时才使用的躬身礼。 双方如此这般地客套完,各自抬头。 敏彦今日穿的是一件绣有云海双龙戏珠纹饰的明黄色朝服,虽不是最正式的十二章朝服,也还不至失仪。她头上依然没有花样繁复的首饰,只简单地挽了个单髻,左三右四地簪了七支象征了地位的龙含珠金钗,这样的简单越发映得敏彦帝王之气尽显,而面上的凌厉则被她巧妙地收敛在眉尖眼底。 反观另一边。 漠南为首的那名看似年轻的男子正是常丰王萧恕。他颠覆了众人对漠南人相貌的成见,肤色偏白,但并无小白脸之嫌,一身红底团花盘黑边的漠南夏装,额头齐眉勒着一根黑底绣金纹的抹额,正中间嵌了颗透亮的宝石,不知是何材质。抹额下那双漆黑的眸子比一般人不知深邃多少,好像能将所有的事情都囊括在他的眼中。整体看来,他的容貌绝对够不上“风华绝代”一词,却别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睛的飘忽气质。 不过当他开口的时候,立即就没人会记得什么气质不气质了——本该是好听的清亮男中音,可就是莫名地让所有听过他说话的人都打了个寒颤。而见过如意的朝中官员,在听到这个常丰王说话的语气之后,第一时间就想起那位神奇却也难缠的户部尚书。 因为萧恕说的是:“哈哈,久闻敏彦陛下乃女中豪杰,小王与皇兄皆心向往之。此番一见,陛下竟是这般美丽高贵,比传闻中更胜三分,令人难以忘怀。陛下仙姿卓越,小王有幸如能喜结连理,那自是美事一桩呀!” 这是公然的调戏!他胆敢出语调戏女帝陛下!敏彦这边的朝臣们登时怒目相向。 辛非和孙歆同时在心里默念:无耻狂徒、无耻狂徒,不用计较、不用计较…… 敏彦没有羞恼更没有尴尬,悠悠然道:“常丰王年过三十依然保有青春之态,令朕慨叹王爷驻颜有术之余,不免也动了女人爱美的心性,想要讨教一二。”常丰王身在漠南那种崇尚力量的地方,略显文弱的相貌自然是一个大男人的致命硬伤,这点敏彦早已知晓。她甚至还在心中暗想,如果连这都不能合理利用,简直是辱没了套在常丰王身上的好皮囊。 风云变色,两位身处高层的人物各有各的策略,你来我往调侃了一个回合。 余下的人冷汗淋漓,看来是无法理解这两个人奇异的乐趣了。 扳回一城后,敏彦转了话题,开始关心亲人:“枚太妃身体可还硬朗?” 所谓的“枚太妃”,算起来该是敏彦的表姑,三十年前敏彦的祖父在位时将她嫁到了漠南,从那之后就没回过娘家,更没有派人捎来只言片语。朝中元老都知道她这是对祖国心怀怨恨,所以才走得毫无牵挂。 偏偏萧恕微笑答曰:“太妃身体很好,总念念不忘故乡风土,要不是皇兄以年纪大了经不住长途跋涉为由拦住她老人家,太妃还想与小王一起上路呢。” 这次轮到老一辈知晓内情的大臣们在心里默念了:纯属瞎话、纯属瞎话! 敏彦深谙其中曲折。她挑了挑眉,也不揭穿萧恕的谎言,淡笑说道:“太妃的心意,朕一直都知道的。她老人家年事渐高,确实不该再经旅途劳顿。” 又是一阵明里来暗里去的对战,敏彦面带笑容地将常丰王一行人安排进了外廷的驿馆。 福公公一听说宫门外发生了“常丰王调戏女帝”这件大事,便猜着敏彦午饭又要吃不下去。事实证明他的猜想是正确的,敏彦一回到熙政殿,就冷脸挥开了御案上摆着的砚台。 一边派人去搬救兵,一边收拾着砸得粉碎的砚台,福公公知道敏彦现在根本见不得任何外人,所以他聪明地没有喊人进殿打扫。 “陛下,传膳吧?”福公公用一张纸包好了壮烈牺牲的砚台遗体,小心地凑到了揉着额角的敏彦身前,轻声问道。 “不,朕不想……”她拒绝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了温颜不赞同的声音:“陛下!”于是她立即气鼓鼓地改口:“传膳!” 温颜点头,对福公公说道:“可以传膳了。” 福公公抓着盛有砚台石屑的纸包,慢慢地退出了熙政殿,不再去管里面发生的事情。这时多半是温颜在语速慢得惊人地劝解敏彦,最好不要听,那种劝解,也只适合因在外受气而积怨积怒中的敏彦陛下。 唉,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福公公心里叹着气,回想起之前太上皇在位的时候,敏彦也常常因生气而食不下咽。 尽管外族的民风开放,接受女帝不是一件难事,可问题就出在敏彦没有外族巾帼的豪迈和健壮。每次接待使节,被暗中嘲笑是经常有的事情。甚至有一次,某个使节还张狂地说:“那么一个娇俏的小妞儿能干什么?该不会是要在床上施展功夫拉拢人心吧?亏他们想得出这种好法子啊,哈哈哈哈……” 他说这话的时候,敏彦就站在后面。 福公公记得敏彦陛下当场铁青了脸色,回头就走。那个使节,最后还是被太上皇派人在其回程的路上悄悄解决掉了。 “为什么朕又因女儿身被否定了?”敏彦以几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自语着,“也许是朕做得还不够好?” 温颜默默地蹲在敏彦膝前,拉开了她纠结交握的手,抓住,轻声安抚道:“没有,不是你不够好,而是他们不懂你的好。你才登基半年,漠南偏远,一时传不过去也是正常的。” 敏彦闭眼,有些伤感地说道:“朕做皇太女的时候修水筑堤、疏散流民、赈灾灭贼,哪一样比不上男人了呢?朕当了二十年的皇太女,如果真的有‘威名’,难道还传不进漠南去吗?” 温颜笑道:“这就对了。漠南王不是傻子,他怎么会让你的威名传遍他的领地?只有像我这种人,才有可能作为陪衬,去应了人家口中的男宠之名,合了他们想听新鲜事儿的心态。” 敏彦皱眉:“胡说什么呢!” “总之,”温颜没有理会敏彦形于外的微怒,一径笑着起了身,“陛下不能为了这种区区小事而不肯吃饭。陛下因怒伤身,岂不让那些小人正中下怀?” 敏彦抿嘴,别开了头,“朕当然知道。” “陛下明理,正是天下百姓之福。”温颜勾起嘴角,“那么,为了证明陛下所言不虚,微臣斗胆恳请陛下,允许微臣伴随陛下用膳。” “你……”敏彦叹了叹,“都说要吃了,你还不愿放过朕。” 温颜笑道:“哪里,伴驾用膳只是微臣小小心愿之一罢了。” 敏彦失笑:“听起来,你的心愿还不少。” “每个人都有无数的心愿呢,陛下。”温颜眉眼弯弯,笑得开心。 以退为进 稍早,如意因有要务在身,没能赶上迎接漠南使节一行。不过传闻这种东西是随时随地都能听到的,所以尽管他遗憾于错失良机,白白浪费掉亲自参与精彩的常丰王和敏彦之间对决的资格,却也可以从目睹了全过程的户部官员口中捕风捉影,抓住蛛丝马迹进行无限扩展。 听起来好像皇妹稍占优势,但实际上她已经窝满一肚子怨恨了吧。 如意一边这么想,一边抱着金算盘往内廷走。 他倒不担心敏彦,只要温颜在宫里,敏彦的火气就不会蔓延。他在意的是驿馆那边的情况。看这天色,负责接待的辛非现在应该去熙政殿外侯着了,不知孙歆能不能仅凭一人之力稳住萧恕手下的人。毕竟对方是阅历丰富的常丰王,近几年来,孙歆虽有长足进步,可他实战经验太少,短时间内也许还无法与萧恕相提并论。 那么骄傲不屈的人,就怕他惹出什么麻烦。 如意回首遥望静立于外廷的驿馆,仔细地想了想,最终放弃了去掺和一下的念头。礼部的事情,还是让礼部自己解决比较好,他一个外人凑过去,可能要招来非议,也会使礼部某些心高气傲的官吏自觉受辱。 又考虑了半晌,如意脚跟一转,慢慢朝熙政殿蹭去。 时间赶得正巧,所以辛非没在熙政殿外站太久,就见福公公出了殿门,请他进去:“辛大人,陛下在里面等您呢!” 辛非摸了摸圆圆的脑门,讨好地一笑:“这个,陛下的心情……?” 福公公当然清楚他想知道什么,于是压低了嗓音,答非所问:“温大人刚走。” “哦哦哦!”辛非连连点头,整整衣冠,放心地甩开了步子进殿。 敏彦没在御案后批奏折,而是拿了本书边走边读。一看到辛非圆滚滚的身子出现在门口,她就随便找了个上首的位置落了座。 “微臣辛非,叩见陛下。” “辛非……”敏彦半阴不沉地拉长了声音,“辛大人。朕发现,自从得知漠南使节将要进京后,辛大人似乎就一直很忙、很忙,忙到除了早朝,朕都没在熙政殿这边见过大人一次。” “微臣惶恐!”辛非秉着破罐子破摔的精神,自暴自弃道:“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是微臣的荣幸。其实,这些日子以来,微臣也十分想念熙政殿外的一草一木,只可惜公事缠身,令微臣不得不忍痛错过觐见陛下的机会。但微臣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陛下的一举一动,并力求能将事情尽量办到使陛下满意。” 敏彦似笑非笑:“每次朕问你一句,你就总能拿出十句话来应付朕。” 辛非继续着他的惶恐:“微臣有罪。” “行了。”敏彦挥手,“朕让你来,不是听你废话有罪没罪的。说吧,今天有什么收获?对于常丰王来京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 辛非斟酌了一下,保守说道:“这种事情,苏大人应该比微臣更清楚,想必乐大人也有了腹案。微臣的话,实在是一派胡言,用来打发别人还勉强说得过去。” 敏彦知道辛非的顾虑,所以她换了话题:“听说辛大人今早放弃了享受天伦之乐,天还没大亮就到了城门外守着?今天若不是辛大人不辞劳苦,我朝就要颜面尽失了。” 辛非立即拍上马屁,而且还拍得震天响:“啊,这多亏了陛下的指点!陛下英明,看透了漠南想让我朝出丑的诡计,微臣本该……” “朕的指点?”敏彦挑眉,“此话从何说起?” 辛非瞪眼,心里一个咯噔:难道…… 他想起了前几日,那位语气柔和的大人慢悠悠地一字一句告诉自己:“希望您这次能提前在城门外等着,虽然辛苦了些,不过大人还是按照陛下的意思行事吧。” ——“陛下的意思”? 真的是敏彦陛下的旨意吗?好像仔细分析分析,对方也没明确告知。 辛非浑身一冷,忙不迭地嚷嚷道:“哎呀,早知道那个萧恕跑来了,微臣倒不如在家逗逗逗小九玩。咳咳,微臣家的小九还不满百天,咿咿呀呀的很是可爱、很是可爱……” 千万不能自乱阵脚! 辛非面上带着笑容,实则心里已经愁眉苦脸。都怪温大人,明明长着一张不会骗人的脸,偏偏说话这么暧昧不清,这下可害惨他了! 好在敏彦没有抓着他的小辫子不放,只促狭道:“小九?原来辛大人家的九公子还没取名吗?要不要朕赐个吉利的名字?” 辛非挥汗如雨:“这是微臣一家的荣幸!” 敏彦倏地露出了一抹令辛非心脏无力的笑容,兴致勃勃地建议道:“唔……不如就叫‘辛吉利’吧!” “……”可疑的沉默。 “怎么,不好?”敏彦的脸色明显沉了一沉。 “不!很好,极好,非常好!微臣代小九谢过陛下恩典!微臣认为,‘辛吉利’这名字十分响亮,又是陛下御口亲赐的祝福,有了这个名字,小九日后必将福气绵绵、贵人多多!微臣……微臣感激不尽!”辛非含泪谢恩。 “嗯,朕觉得这个名字相当不错。”敏彦支了下巴,懒洋洋地点头。 “……”辛非无言以对。 “那,我们继续讨论漠南使节的问题。”刚才还懒懒地说着闲事的敏彦,在这一瞬间换上了辛非熟悉的漠然表情,甚至连声音都变成冷硬的了。 “遵旨。” 辛非一出熙政殿,只感觉自己身上好不容易累积贮藏起来准备过冬的肥油都被消耗干净了。他甩了几把附着在圆脑门上的汗珠,抬头望天。 今年的夏天尤其热。 他刚感慨完毕,猛一回头,就见温颜微笑着站在不远处,似乎正等他出来。 “温大人!”辛非罔顾一堆朝他示威中的赘肉,用着发生在他身上简直就是不可思议的矫健步伐蹿下台阶,一溜小跑,来到温颜所在的树荫里,“温大人,那天……” 温颜收起了笑容,沉静的眼神里流露出浓浓的警告,“辛大人,那天您什么都没听到,对不对?您之所以会提前到城门去迎接使节,是您身为礼部尚书多年而成的一个小小习惯,与我没有任何关系,对不对?” 辛非愣了片刻,最后定下脸色,礼貌地无视掉那个在树后藏着不想现身的人。他徐徐抬手作了一揖,由衷称赞道:“温大人,原来朝中人都看走了眼,原来您才是足智多谋、高瞻远瞩的那一个。下官佩服!” 温颜悠悠地恢复了满脸的笑意,依然是那慢吞吞的语速,不急不缓地说道:“辛大人过奖了,我么,只是个很普通很普通的平凡人而已。” 当辛非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温颜的视野里,自称平凡人的他有些无奈地叹口气,挪开身,后面露出一角青灰色衣摆。 “如意殿下,您还要藏多久?辛大人已经走了。” 如意挡着脸,吱吱喳喳地笑:“嘿嘿嘿,温颜啊温颜,你帮他的忙啦?” 温颜叹道:“您不都听得一清二楚了么?而且您还故意让他发现,却又不肯出来。您这到底是在帮人呢,还是在害人?既然这样,驿馆那边的事情,微臣可就当您刚才没提过了。礼部的公事,微臣可是比您更没资格插手的。” “啊,这样……”如意只是笑,“好像宛佑更喜欢孙歆。如果我说我只要打个无伤大雅的小赌,就能让他回心转意,你感觉如何?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温颜低头略一思考,肯定地回答道:“殿下的好意,微臣心领了。宛佑殿下接受不接受,其实不在微臣的考虑范围内。” “温颜。”难得的,如意也叹气了,“你越这样,宛佑越讨厌你。我该说你什么好呢?好吧好吧,我承认你确实不需要考虑宛佑的想法,但你至少要帮帮敏彦。” 温颜笑道:“虽然这么说很失礼——微臣认为,您的担忧是多余的。孙大人能胜任礼部侍郎一职,并且还会走得更远。要是连应对常丰王这种小事他都做不好的话,那他怎么在朝堂上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即使孙家世代皆……” 温颜话未说完,福公公匆忙由台阶上几步跳下,拉着他,胡乱且无章法地对如意行了半个礼,焦急地说道:“陛下晕过去了,温大人先进去看看,老奴这就去请御医!” “敏彦?” 如意惊叫,跳起来就朝熙政殿里奔去。温颜紧随其后,当他疾步行至殿内,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身随手抓住一个小太监,吩咐道:“速去取一桶冰块,到外廷驿馆找礼部侍郎孙歆大人,就说……就说给他解暑,再告诉他,打狗要看主人,但野狗就不必顾忌了。越快越好!” “是!”小太监掉头跑开。 外廷驿馆。 孙歆的脾气一向不好,但胜在耐性不错。尽管耐性十足,可一旦被惹急,他就会暴露出个性中倔强而又恐怖的一面。比如说现在,他能忍下萧恕以午睡为由,拒他们于屋门之外,也能忍住外面似火骄阳的炙烤,只为专心等待远方而来的客人睡醒起身。因为这是他的职责所在,在使节来到的第一天,负责接待的官员必须要与使节正式见一次面。 可是,侮辱不是他能忍受的东西。 一盆冰凉的井水兜头泼下,淋得毫无防备的两人浑身打颤,躲都没来得及躲,狼狈地透湿了鲜艳的衣服。 指挥泼水的孙歆则冷静地说道:“京城连日不曾有雨,下官在此为大人们降降温。” 被泼了水的是萧恕手下的两个随从,他们怒目瞪紧孙歆,那眼中的恨意强烈得令孙歆身后的官员都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只有孙歆本人仍旧笔直地站着,昂首以对。 “叽里呱啦叽里呱啦……”两个随从一阵鬼哭狼嚎,原本只是呆在四周看热闹的其他漠南人也渐渐围了上来。 强敌环伺之下,孙歆不退反进。 “哇啦哇啦!”其中一人大叫一声,马上有三四条人影扑向孙歆。 “孙大人!”大安朝这边的官员惊呼起来。 可还没等他们惊呼声的尾音落地,孙歆面前就多了几个瘫软掉的人,数数,不多不少刚好是四个。 惊呼的官员们迅速换了语调,变惊为叹:“哇!” “啊啦呀!” 又是一句呼喊,红了眼的漠南使节正待继续飞扑,好好教训孙歆一番,却听屋里好听的男中音悠然响起:“闹什么呢。” 随即,衣襟未拢的萧恕出现在众人视线里。漠南那边的人住了手,孙歆也撤了动作。 “这位……孙大人是吧?孙大人,小王能不能问一句,您这是在……教训小王的手下么?”萧恕眯眼,慵懒地倚在门框上,一副作壁上观的样子,手上还拎了把携着红丝坠子的香扇,一摇一摇的好不惬意。 “常丰王殿下。”孙歆一派和善,“您的手下似乎有些管教不严,可能他们认定下官不懂漠南语,竟就在下官面前讨论该如何将下官敲晕带走。至于这‘带走’是什么意思——他们是您的手下,想必您比下官更清楚。当然,其中不堪入耳的语句,下官也不想多加重复。” “哦?居然有这种事情么?”萧恕扬眉,“那真是抱歉,方才小王午睡,一时没管制了手下。不过呢,我们漠南汉子粗犷爽直,喜欢什么就抢什么。大人眉清目秀,也许被他们错认成女孩子了也未必。” 啥? 大安朝的官员全都把眼珠子掉在了孙歆身上。 孙大人这种英挺男儿,被说成是女人家?还“眉清目秀”? 孙歆眯眼,严肃地问:“王爷既然这么说,那就是无论如何都要包庇手下了?” “不敢。”萧恕微笑。 孙歆下巴略微一提,傲然道:“下官不才,却也是朝中官吏。在我朝,无故随意侮辱官员,实乃忤逆之罪,按律杖打三百。王爷请时刻记住,您现在踩的是我大安朝土地,今天,下官可以为了两国友好关系而咽下这口恶气,但是下官要为我朝尊严讨个公道!” “哦,听起来似乎很严重的样子。”萧恕点头,冲一边招招手,说了一串话。 就见先前出言不逊的两个随从一副大难临头又难以接受的样子,最后则赤红了双眼,慢慢地走过来,跪在了孙歆面前。 “孙大人,请便。”萧恕打了哈欠。低头时,他眼中闪动了无数杀气,但当他抬脸后,就又是那个看似良善无比的常丰王萧恕,“恕小王不忍心面对刑罚,无法陪您严惩他们了。” “多谢。”孙歆嘴角挑出完美弧度。 非我所要 孙歆端正地站在驿馆外,如同冬日里冰冻在雪地里的一尊雕像,冷冷地看着底下的人兴致勃勃地找来棍子,一棒又一棒地打在那两个不懂礼数的随从身上。 那两人也倔,除了满脸的不服,竟未曾痛呼半声。 杖责三百不是个小数目,孙歆头顶烈日,亲自监察,意态悠闲,眼睛却紧瞅着那棍子一起一落。 “孙大人。”忽然,有个平素关系还不错的官员迈过来,轻轻地提醒孙歆注意门外不断探着脑袋的小太监。 孙歆回头,那小太监僵了脖子,似乎是怕孙歆那一身戾气不小心发泄到自己这里,但他还是大了胆子拎起身边的木桶一溜小跑来到孙歆面前,桶里的东西可是冰块,在彻底化掉之前是必须要交出手的。 “孙大人,温大人说要为您解暑,特意让奴才送来了这桶冰。”小太监机灵地没去看一眼地上正受罚的异族打扮的人。 “温颜?”孙歆皱眉,觉得不可思议,“温大人有没有说其他的?” 小太监壮了胆,一字不漏地回答道:“温大人说,打狗要看主人,但野狗就不必顾忌了。啊对了,温大人还说,这冰一定要当面交到孙大人手里才行。” “这样……”谢过跑腿的小太监,孙歆直觉宫里出了问题,要不然温颜不会好端端的给自己送来这种东西。孙家虽然比不上宫廷,但区区几桶冰块还不在话下。温颜明知道这点,却还是多此一举地大费周折,派人从宫里带来冰块……等等! 孙歆猛一惊吓,顿觉心中像是狠狠地被铁耙子耙了一把似的,他想到了一种可能——冰,病。莫非陛下病了,温颜此举意在让他能拖一时是一时? 想不出更好的解释,孙歆没来由的泛起阵阵焦躁——不过他知道现在不是焦躁的时候。重新正了正面容,孙歆决定按照自己的思路去理解温颜的意图,尽管毫无默契可言,然而他和温颜毕竟是曾经的同窗,几年的伴读生涯让他们好歹也能稍微摸清对方的底细。如果不是大事,温颜一般不会多管闲事,而且,在温颜眼中,能称之为“大事”的,绝对与敏彦陛下脱不了关系。 即使孙歆不习惯空穴来风,但他这次也必须要相信自己的猜测。 所以,当萧恕打着哈欠再次懒洋洋地出现并貌似不经意般地问了句“能不能尽快见到女帝陛下”的时候,孙歆带着笑容如此回应:“殿下一路劳苦,不妨先多休息几日,待养足精神再行商讨国事也不迟。” “唉!嘶……咦?唉……” 伴随着时起时落的抽气声和叹气声,福公公、如意和温颜都一瞬不瞬地盯住那位不断制造紧张空气的老人家。 “唉!” 经三朝帝王历练而出的资深老御医刚一松开号脉中的手,旁边就凑过来三双耳朵。 “薛大人,陛下她……” “劳心!熬夜!伤神!动本!”尽管刻意压低了嗓门,老御医也还是失去控制地一声比一声高,他边向外间屋走,边吹胡子瞪眼,“就说你们这些人精到底在做啥?你们啊你们,究竟是怎么照顾陛下的?难道还不知道陛下 体虚,不能熬夜吗?” 且不论薛御医医德之高、医术之好,单那全权负责了敏彦健康的气势,统领内廷如福公公者,也不敢轻易触其锋芒,只得赔笑:“奴才们疏忽了,疏忽了……” “疏忽?!”老御医一辈子治病救人,最听不得这两个字,闻言不由更加气愤,白花花的胡子一翘又一翘,恨恨地站在桌前,右手运笔如飞开起洋洋洒洒的药方,左手食指点着温颜所在的方向,“哼,疏忽!恐怕不是疏忽,而是劝不住陛下吧?哎,我说,那边的温小子,要你作甚来着?白长了副老实能干样,果然是绣花枕头一颗,连陛下都说服不了,结果弄成这个样子——你自己说吧,是不是你的错!” 温颜自责道:“确实是我的错。” 如意缩了脖子,生怕下一个指的就是自己。岂料他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薛御医一口气运足,啪啪地拍起桌子,换了个目标继续来:“如意殿下!您比陛下年长,又是朝廷中人,为何不多加谏言,劝陛下早早休息?姑息,姑息!你们就姑息陛下天天熬夜,导致现在伤及本元吗?今年夏天还没完全过去,陛下就出了这等岔子,可让老夫如何对太后娘娘交代!” 如意苦笑:“我的错、我的错。” “你们的错!”老御医再一瞪眼,交出了写满一张笺子的药方,“抓药!老夫要在这里等陛下醒来后以死进谏,今儿个就算磕得个头破血流,老夫也不能辜负了太后娘娘的信任!” “呃,薛大人。”如意惴惴地问道,“不是说,敏彦身体大好了……” 薛御医嗤道:“身体大好?老夫从来没这么说过!换你掉到河里淹个半死去试试,看看还有没有好身体!呛水呛了半天才被救上来,寒气入体,还硬撑着不赶快医治,延误了病情,最后甚至于卧床不起了。这种情况,你说身体能大好吗?休养个十年八年都未必能缓过劲来,更别提什么劳神熬夜了!” “有这么严重?”如意惊喘,下意识地看向福公公。 福公公低头,“陛下不许奴才们乱传话。” “这也太乱来了!”如意立马飚火,“不行,本王要修书告状!”说完,他又想起了自己来找温颜的目的,于是吩咐道:“温颜,赶紧找个可靠的奴才悄悄告诉孙歆那边的人,让他们拖一天是一天,千万别走漏了风声。总之,不能教萧恕打听到敏彦旧病复发。” “不是旧病复发。”薛御医摇头晃脑地插话,“那是累倒了,休息几天就成。等这阵子过去,一定要看牢陛下,不可再让她过于劳累。” 温颜点头道:“放心,我进殿前就派人去暗示孙歆了,想来他现在已经有所觉察。”然后他又对薛御医保证:“我会与福公公看好陛下的。” 即使薛御医不顾老迈之躯,在仅一墙之隔的外间又叫又跳又吵又闹,也没能将敏彦惊醒,这足以看出她到底有多累了。 福公公不放心熬药的事,所以亲自去看着火候。不知怎么被惊动了的太皇太后又派了人来传走了薛御医,说是要问问敏彦的情况。因此,照顾敏彦的担子就暂时落在温颜一人身上。 然而没过多久,敏彦就自己清醒了。 坐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敏彦动静的温颜迅速起身,“醒了?要喝水么?” 敏彦眨眨眼,却眨不走脑袋里的混沌,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以很慢的语速回答道:“不想喝。” 听过这话,温颜不置可否,只侧身拎了壶,倒了些白水,然后把杯子抵在敏彦嘴边,坚定地说道:“不能不想。从中午到现在,你都还没喝一口水呢。” “哦。”敏彦乖乖地伸手捧起杯子,乖乖地把嘴凑到杯沿,乖乖地一口一口喝下去。 温颜别开脸,要笑不笑地接过了已经喝得一干二净的杯子,不让自己因看到了敏彦傻乎乎的一面而失礼发笑。一般来说,敏彦在入睡的时候会保持极高的警惕,可当她半睡半醒时,最迷糊也最好骗——但往往在她身上是很少出现这种情况的。 喝完了水,敏彦老实地紧跟温颜下达的指令,乖乖按照他的手势躺下。感觉眼皮还是有些发涩,于是她半闭上了眼,喃喃自语似的问道:“我怎么了?” 温颜回答:“你累了,需要休息。” “估计不行。”敏彦像个孩子一样,半边脸在柔软的枕头上蹭了蹭,“朕今天应该还得去接见漠南来的那些人。啊哈……常丰王……”一个哈欠,让她陷入了更深的困顿泥淖。 “不用。”温颜稍稍放低了声音,“我让人去处理了,你不用担心。睡吧,没人来打扰,好好的睡一觉,什么事都没有了。” “真好啊……”敏彦舒服地再蹭蹭枕头,一贯以严肃冷漠为基本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符合她这个年纪的柔和又满足的笑容,可她好像还舍不得睡着,勉强撑开眼,试图摆出平日常用的威严。努力了几次,未果,所以声音里还是带了些撒娇腔调:“温颜。” “嗯?”温颜皱眉,直觉敏彦接下来说的话可能是他很不爱听的。 果然。 “温颜、温颜……”敏彦来来回回地将温颜的名字喊了好几遍才继续说道:“你恨不恨我?明明有机会能在朝中一展身手,却被我强行留在了宫里。你不想呆在我身边,不想和我成亲,要不……我放你出宫吧。”这番话,敏彦说得很慢,慢到温颜甚至有一种错觉,好像她一辈子都说不完。 “可以吗?”最后,敏彦如此问道。 温颜沉默。直到敏彦放弃了寻求回答而带着说不上来的遗憾沉沉入睡的时候,他才缓缓地吐出三个字:“不可以。” ——因为你现在给我的,不是我想要的。 当敏彦再度转醒时,她接过温颜手中的药碗,蹙眉,一口喝光。抬头后,她一眼瞅见满是担心的薛御医,于是只好叹气:“薛大人,真是辛苦您了。” “什么辛苦不辛苦的!”薛御医见她醒来,顿时放下了悬着的心,不由得训诫起这位尽职尽责却忽视了身体健康的女帝,“陛下,辛苦老臣倒是小事,累倒了您,才是大事!您怎么就这么不注意自己呢?要知道,这天下可是握在您的手里,您若有点滴闪失,老臣万死难辞其咎啊!想当年您刚出生的时候,太后娘娘就曾经对老臣说……” “……”敏彦面无表情地瞪向温颜,温颜假装看不出她脸上发出的细微的求救信号,径自将半靠在他身上的敏彦扶起,帮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敏彦无奈,惟有神情恭敬地听着薛御医第无数次搬出母后教育自己。 没办法,她身边总是围着一群能言善辩且乐于长篇大论的人,温颜这样,如意这样,薛御医也这样。时间久了,她也就习惯了。大家都是为她好,她无话可说,只能忍着听下去,反正最后也逃不过听话的命。 等薛御医说完了,后面的如意又开始念叨,敏彦忍耐。 等如意念叨完了,太皇太后派的人也来了,敏彦继续忍。 好不容易等太皇太后那边的人关心完毕,哭哭啼啼的宛佑居然也跑到熙政殿。 “……谁走漏的消息?你们?”敏彦眼风一扫,温颜摇头,如意摆手,他们并没有把敏彦晕倒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太皇太后会知道是意料之中,毕竟这个皇宫里没有什么事情能瞒过她老人家,眼线自然是随处都有。 温颜冷眼看向宛佑。 敏彦也冷眼看了过去,责问意味很浓。 宛佑湿漉漉的大眼乞怜地瞅回去,求饶般地说道:“人家也是关心皇姐,所以才请人帮忙的呀!” “宛佑!”如意拉下了脸,“你还是个孩子,怎么也学来了这种手段?你竟敢忘掉皇父的教导吗?无论出自什么心态,除非敏彦愿意,你是不能随意在熙政殿这边安插眼线的,否则一律视作欺君!” “可是可是……”宛佑委屈地瘪嘴,“人家这个不叫眼线,只是帮忙传个话,告诉我皇姐近况如何而已。而且而且……以前我想问问皇姐怎么样了,都会温颜打发掉!” 屋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转移到温颜身上,但见温颜轻轻地咳了几声,温吞道:“有关陛下的事情,不能随便外传。宛佑殿下有没有想过,如果您派来的人口风不严,万一出了什么问题,谁负责?” 宛佑忿忿地刚要顶上温颜,就见福公公进屋,正色道:“陛下,孙歆求见。” “宣。”敏彦一愣,回复的同时心却沉了不少:该不会孙歆扛不住了吧? 人情难还 宛佑兴奋地叫道:“孙歆?他一定是来探望皇姐的!”说着,他就想跳到敏彦身边继续发表他关于孙歆的众多好感与见解。 如意眼尖,早已看到了温颜的表情。他长手一伸,抓住宛佑的衣领,揪着宛佑的脸颊,眼神阴险地低声警告:“小家伙,不怕死就尽管说,不过你真想被温颜记恨一辈子?到时候……嘿嘿,可别怪我这个当哥哥的没提醒你。” 宛佑浑身一抖,嘴角歪了歪,僵着两腿,慢慢、慢慢地缩到了如意身后。 虽然薛御医不主张敏彦这么快就再度投身于忙碌之中,但刚从驿馆离开就进宫面圣的孙歆不能简单打发。事关两国太平,敏彦自是清楚其中利害,所以她稍稍收拾了一下,便强打精神,宣召了孙歆。 “常丰王那边,如何了?”敏彦开门见山地问道。 孙歆半低着头,一边用余光不着痕迹地端详敏彦,发现她的脸色十分不好——猜测成真。 若非某些特殊场合,敏彦鲜少梳妆打扮,对胭脂水粉之流更是排斥。因此,一旦生病,她无法像一般女子那样用精巧的手段掩饰病容。正如现在,孙歆无需太过注意,就能看出她的确身体有恙。 敏彦等了一会儿,却没等到孙歆的回答。她泰然自若地放下朱笔,仿佛脸色差得几乎与纸同白的人不是自己,大方地迎向孙歆略微发愣的视线,也不在乎是不是会被看出病态,直接点醒某个看似神游太虚的男子:“孙大人?” 孙歆阖下眼睑,遮住眼中情绪,不带感情 色彩的语调很是平静:“是,陛下。” 敏彦揉揉眉心,懒得再跟他计较什么,只重复道:“常丰王那边如何?” “恕臣直言。”孙歆不假思索,“陛下这回可能要碰上大麻烦了。”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是否该如实禀报,“此次漠南使节随行人员中,应该还有一位王爷,具体是谁,常丰王也没给个说法。依微臣之见,恐怕和亲的事情要有变动。” 敏彦难得沉默。 漠南方面派了王爷倒是无所谓的,但如果是两个,而且其中一个还藏起来…… 这不明摆着他们和亲的对象将会是她这个一朝皇帝吗?否则根本不用这么麻烦地把人带来,嫁女儿也不过如此。 千算万算,没算到漠南王这么舍得下血本。其实,敏彦也不是没想过漠南王可能会孤注一掷,然而设想成真,反让她感到有些措手不及。对于漠南来说,这怎么看都不是一步好棋。只要她敏彦人还清醒,那么中宫之主就绝无可能是外族王爷。 一个王爷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拿出手的,万一被拒绝,丢人的就是他们自己了。 “不是公主?”敏彦怀疑地再问。 “不是公主。”孙歆镇定地回答。 “这样啊……”敏彦微哂,“朕知道了。” 孙歆道:“陛下,之前微臣和乐大人都认为您该及早成亲,也有个拒绝的借口,您当时还反对这个建议。可惜现在为时已晚。”他言语中不无遗憾,又不无讽刺。至于讽刺什么,恐怕连孙歆自己都弄不清楚。 敏彦冷笑道:“就算朕成亲了又怎样?赶在和亲前大肆操办婚礼,难道不是向天下人昭告,朕需要靠这种办法才能躲避现实吗?徒增笑料!” 孙歆提声反驳:“那也比把敌人摆在身边强。” 敏彦眯眼,出言威胁:“孙歆,你是不是觉得熙政殿外面的风景让你流连忘返,所以每次都想匍匐在地,仔细欣赏?” 孙歆毫不退却地据理力争:“陛下不要转移话题。即使将要进宫的这位漠南王爷没有萧恕的本事,也不会是任人宰割的。争宠与否且先不论,后宫安宁倒在其次,陛下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不管什么人都养在身边,那陛下又如何能高枕无忧?” 敏彦拉下脸:“孙歆,朕今天没心情对付你家那位老当益壮的老太爷。所以,做人要适可而止,别一再挑战朕的耐性。” 孙歆悠悠应答:“就算陛下不赦免微臣,微臣也要据实相告。” “身为礼部侍郎,孙大人只有这点儿谏言的能耐了吗?”饶是敏彦精力不足,不愿多事,也被孙歆这死人脾性给惹上火了:既然她给了台阶他也不当回事,那还不如直接发话将他赶出熙政殿去跪到天明。 “微臣的职责不是谏言,而是辅佐。”孙歆恭敬低头,可那强硬的架势,完全不带半分恭敬。 话不投机半句多。 眼看两人又要掀起无休无止的争论,如意此时却不知从哪个旮旯里蹦了出来:“陛下,薛大人还在后面等着您呢。” 敏彦强压下怒气,冲孙歆冷冷地命令道:“你跪安吧。” 孙歆深深地瞅了一眼敏彦,又瞥了瞥如意,敛身行礼:“微臣告退。” 如意眼睁睁地看着孙歆直直走出熙政殿,不由心生埋怨:都怪温颜,非说他不适合在这个时候出面解救孙歆,结果几个人商量过来探讨过去,最后任务就落在自己身上了。 如意正暗自腹诽,就听敏彦淡淡地说道:“皇兄对于和亲的事怎么看?” “啊?啊……”如意根本就不敢打哈哈说他不知道——敏彦和孙歆在外面吵得这么大声,想捂上耳朵不听都难。 苦着脸想了想,如意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如果随行的是公主,那么只要从皇室宗亲中挑出人来娶了那公主就行;如果对方希望是大安朝这边嫁个女儿,那么直接将待嫁女子送去便成。麻烦的是,人家已经把和亲对象带来了,原本大家指望她是只娇滴滴的金丝雀,谁知拆开笼子一看,里面竟装了个活生生的王爷。 可悲可叹的更在于,这个王爷的身份,至今还是个谜。 想了半天,如意哀戚不已:“皇妹啊,其实,皇兄我都已经做好随时捐躯的准备了,可老天爷为什么偏偏不给我忠君爱国的机会?” 敏彦默了片刻,面无表情地说道:“朕很庆幸,你没有机会和亲。” 如意笑嘻嘻地点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估计是我太优秀了。”尾巴翘翘,几乎上天。 “……皇兄,薛大人开的药熬好了么?” “……皇妹,你不是已经吃过药了么?” 在薛御医的虎视眈眈下,敏彦总算把一部分比较紧急的奏折批完,并承诺晚上绝对不再熬夜。薛御医反复叮咛了好几句,又拉着温颜不知说了些什么,最后连福公公都没放过,逮着他就是一通长长的嘱咐。 “不能……不可……不必……”薛御医一串“不”字连绵而出,福公公谨慎地一一记下。 如意因不放心敏彦,执意要帮她处理一些杂务,非得等敏彦停止忙碌才肯走,结果他们这一忙,就忙到了晚上。在熙政殿用了晚饭,见薛御医婆婆妈妈、恨不得留守在此以备后患的样子,如意笑道:“真难为薛大人。” 温颜道:“太后一直对薛大人青眼有加。” 如意憋了憋,还是没憋住,悄声道:“那是因为当年只有薛大人敢担保能治好容太傅的老毛病,所以母后特别看重他。不过母后明明说他年轻的时候挺迂,回个话都得考虑半天。怎么老了老了,反而罗嗦起来?物极必反么?”前几句如意倒保持着神秘语调,后面却更像是充满怨念的自言自语,八成他也曾经吃过这位国手薛御医的亏。 对于任何人的吐槽,温颜向来都礼貌地秉承着只听不答的传统。 “说到容太傅……”如意站直了身,长叹,终于结束铺垫,直指正题,“温颜,最近敏彦有没有提及安妍?我这个做兄长的,好歹也要关心一下小妹妹啊。” 温颜想了想,“听说前不久陛下收了长泰殿进出牌,安妍公主发了一段日子的脾气。” 如意且笑且叹:“你也真敢敷衍我,这都是大路边上的消息了,宫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安妍连皇祖母那边都哭过了,你还指望着保密到现在?” 温颜分神看了看敏彦,发现她还在苦恼于薛御医的念叨,于是拨出了些精力,慢慢分析道:“如意殿下是不是想为安妍公主在陛下面前说项?那么我劝殿下最好不要蹚浑水。虽然容太傅表面上说自己旧病复发,其实他只是被气得自觉丢了面子,一时想不开罢了。但容思公子毕竟是容太傅名义上的儿子,如若有意,安妍公主下嫁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就算陛下极力反对,却还有太后娘娘为容思公子撑腰。到时候会闹成什么样子,谁都说不清,静观其变才是上上策。” 如意皱眉:“他们都在一起这么久了,到现在也还不能在她面前提容思?敏彦会不会……有些不近人情?” “殿下请慎言。”温颜提醒。 如意摸摸下巴:“不过容思这个笨小子也真是的,母后喜欢乖巧孩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怎么看不透啊?就算母后向着他又能怎样,掌管生杀大权的是敏彦诶!如果因为恃宠而骄惹恼了敏彦,他可没好下场。” 温颜悠然道:“一个小小的容思,陛下本不放在眼里。只是容思公子不知自己为何总不得陛下欢心,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触犯到陛下。感情绝非两人相爱了就皆大欢喜,想得到祝福,不狠下功夫怎么行?” “哦?”如意一愣,继而坏笑。他戳了戳温颜的胳膊,不怀好意地问道:“经验之谈?” 温颜警告地瞥了如意一眼。 如意连忙正色道:“说笑说笑。其实我只是想问问,敏彦究竟不满于容思哪点?你知道的,我那安妍妹子一旦哭起来,堪比河水泛滥,我真不想再被多淹死哪怕一次了。看在咱俩多年交情的份上,你就发发慈悲,让我也好对‘决堤口’有个交代。” 眼看薛御医的念叨似乎将要告一段落,温颜侧侧身,难得迅速地在如意耳边说道:“大大方方地宣告,陛下未必反对,但他们这样掩人耳目、暗通款曲,却令陛下极为反感。依容思公子的才能,若他肯在朝堂上让陛下刮目相看,届时只需发自肺腑地请旨赐婚,考虑到他们之间的两情相悦,陛下自然会欣然同意。如现在这般,只落得个品行不端的恶名。” 这话刚点透了如意,薛御医那边就喷完了口水。敏彦如释重负,扬声道:“温颜,替朕送送薛大人。” “谢陛下,但老臣……” 薛御医正想婉转拒绝,敏彦就挡住了他下面的话:“天黑了,大人回去的路上,有些地方没有掌灯,不派人跟着,朕不安心。” 如意得了人家的好处,当然懂得什么叫“现时回报”。他笑嘻嘻地拦住了温颜的动作,从两人谈话的角落里踱了出来,朝敏彦拱拱手,“皇妹,正巧我要回去了,不如我送薛大人一程。” 敏彦点头:“也好。” 如意回头,悄悄地对温颜挤眉弄眼:“好好陪着敏彦,别让她又熬夜哟!毕竟在熙政殿,你可谓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嘿嘿嘿嘿……” 温颜柔和地笑了:“如意殿下,不要让微臣这么快就后悔刚才帮您一把啊。” “……” 临走,如意抛给温颜一句:“不出意外的话,你的敌人应该是枚太妃的儿子。” 温颜微笑:“多谢殿下——可微臣已经猜出来了。” 如意不乐意了:“喂,你这个人的人情怎么这么难还?” 温颜,依然是那抹笑容:“也许是因为微臣比较小心眼吧。” 如意只默了一下,便无限怜悯地远目:“孙歆真可怜。” 食君之禄 如意和薛御医一道出了熙政殿后,表示要马上修书告密。 “本王可不允许她这么折腾自己的身体。总之,先将母后哄回来,只要有母后在,天塌了敏彦也不敢伸手去托。”如意瞟了瞟负责送他们出来的福公公,“就怕敏彦禁止本王打小报告——怎么办呢?” “啊,奴才什么都没听见。”福公公弯腰,慢慢地退了回去。 薛御医捋捋胡子,乐呵呵地边走边道:“从小就你鬼点子多。” 如意笑嘻嘻:“薛爷爷千万别出卖我呀!” “臭小子!”薛御医笑着瞪了眼如意,“什么出卖不出卖的,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儿小心思?不过太上皇确实也该让太后娘娘回宫了,陛下婚期将至,做父母的没理由不到场。” “咦?您知道啦?”如意喜忧参半,“敏彦即将大婚倒没错,偏偏她大婚的对象成了问题。枚太妃的儿子……啧啧,那位枚太妃虽然算得上是我的表姑,可我实在不敢苟同她的作风,真怕她的儿子跟她一样不择手段。” 薛御医多少听说过枚太妃的故事,但他识相地没有对皇室成员妄加评论。 “温颜。” “陛下?” “你说……”敏彦双手交叠,负于背后。 窗外,夜空无月,惟有宫中几处殿宇亮起的灯光照将过来。敏彦稍微偏了偏头,声音不改其冷,但中间的停顿却持续了一段时间,像是在考虑该如何开口。 终于,敏彦在温颜安静的等待中继续了她的问话:“除了萧恕,你认为还有谁能被漠南王批准同行?” 温颜优雅地端起犹冒热气的参茶,递到敏彦手中,“微臣倒是认为,与常丰王不同,另一位王爷能被选中来京,至少应该没有正式成亲。年纪较小、相貌端正、未曾娶妻,那么,漠南王的几位王弟中,就只剩萧近符合。”他分析得冷静,似乎不管谁来都与他无关。 敏彦接了参茶,却只握在手里,她颔首道:“确实只剩他了。” 尽管枚太妃和亲嫁到漠南,未曾捎回只言片语,但两国没有交恶,若是有心,自然能打探到她的情况。至今尚未获封的萧近乃是枚太妃唯一的儿子,风闻枚太妃与先王亲弟有染,而萧近年过二十却迟迟未得封号,除了功勋不足外,更印证了他是漠南王王叔之子的传言。 舍不得自家人,就用表弟打着亲弟弟的名号和亲,这很令人不耻。 虽然这么想,可温颜还是将自己的见解道出:“漠南王肯主动示好,其中必定有他自己的私心。微臣听说枚太妃和老王爷仍在积极走动,四处拉拢重臣。如果漠南王力排众议将萧近送来,不仅能断了枚太妃的后路,还能敲山震虎,顺便威吓那些已被收买的臣子。” 敏彦叹道:“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朕怎会不知漠南王不是吃亏的人?朕有预感,能让常丰王出马的和亲——漠南王必有所图。” 温颜明白她的苦恼。现在为安妍指婚已经来不及了,而容思的确没有得到敏彦的首肯,万一漠南方面要求大安朝礼尚往来,那身为第一公主的安妍,绝对躲不过这一劫。 “而安妍从小受宠,太过爱憎分明,不适合和亲。可朕观察了好久,宗族旁支里没有优秀人选,礼王叔家的长女倒是不错……” 温颜巧妙地接下了敏彦的停顿:“郡主已经等乐大人很久了。” “是啊。”敏彦腾出右手摸了摸左胳膊,“当年乐平奋不顾身,只为救朕一命。结果害他腿受重创……朕实在不可以再利用他了。” “陛下,薛大人说这参茶要趁热喝。”温颜再次转开了话题。 一口饮进有些发苦的参茶,敏彦觉得嘴巴里全是涩涩的味道,她顺手拿了本奏折,习惯性地摊在面前,捏捏额角,疲惫的声音显得格外飘渺:“朕果然学不来皇父的洒脱,江山之于朕,远不只是‘责任’就能轻易解释清楚的。联姻不是最可靠的手段,但身为皇族,想要服众,朕必须身体力行。温颜,若是哪天你厌倦了伴驾的枯燥,朕会还你自由。” 温颜一手覆在折子上,好像没有听懂敏彦的话,“今天不可以。”然而敏彦坚持的目光紧紧跟随着温颜,无奈之下,他放低了声音,说道:“陛下给不了微臣想要的,那就不要给了,微臣能体谅陛下的难处。文武百官的利嘴何其辛辣,堵也堵不住,更何况,微臣自忖没有与人争宠的肚量,做不了顶天立地的皇夫。正是因为陛下不似太上皇那般视世俗于无物,仅得太后一人足矣,所以伴随陛下左右,比单独住在远离熙政殿的地方里苦苦等待强多了。” “是吗?”敏彦抿嘴。尽管早就料到温颜会这么回答,可真正听到他亲口说出,还是令敏彦感到些许失落。她迟疑了片刻后,旋身离开窗边,也带走了一片映在衣服上的微弱光芒。 “而且,即使拥有了太上皇陛下的专情,太后娘娘也很辛苦啊。”许久之后,温颜轻轻的叹息声飘散开来。 宝贝孙子没被罚跪,孙老太爷没了进宫讨个公道的借口,因此敏彦耳边清净许多,于是便遵从了薛御医的建议,早早地安置下了。 翌日,辛非求见。 君臣二人关在熙政殿里足有一个时辰后,最后敲定于两天后宴请常丰王一行。 辛非出得殿门,迎头撞上如意。 “原来是辛大人。”如意笑容深远,轻轻巧巧地拨拉着他的宝贝金算盘,“不知辛大人面圣,所为何事呀?莫非又与漠南使节有关?” 辛非连忙将方才同敏彦商讨过的内容和盘托出,不敢隐瞒。 笑话,他进宫的时候又不是没带眼睛,怎么会看不出如意拨算盘这个动作的内涵?这里面的威胁,可是大大的。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反正,宴请使节这种事情只要商量出了结论,女帝那边旨意一旦下达,满朝百官就都知道了,想保密更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告诉了如意也无妨。 听罢辛非的回答,如意嘀咕了句“还不养病”,然后笑问:“谁的主意?” 辛非惴惴道:“这个么……这是下官的提议。” “是么。”如意看上去很高兴,随口送了个令辛非几近晕厥的消息,“辛大人,礼部下半年的预支,其实完全可以再减几成,全当是贡献给工部治水了吧——虽然银两不多,但想必工部的李尚书还是会很感谢辛大人的。” “啥?”辛非愣了。 “就这么定了。”如意拍板。 呃,实在想不出,最近到底哪里得罪这位王爷了。 僵立了很久,辛非才慢慢从冥思苦想的风化状态中恢复过来,可那掌管着财政大权的如意殿下已经没人影了。 “……不要啊!”这让他怎么对礼部的老伙计们(?)交代! 辛非哀嚎:这对兄妹,怎么一个比一个难缠! 在辛非眼中没了人影的如意,此刻正小人得志地坐在熙政殿里喝茶,并同时执行着薛御医“监视女帝”的任务。 “你很闲?”敏彦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家皇兄是如此之碍眼。 “还好吧。”如意舒适得直想打瞌睡。 “皇兄今天不打算帮帮朕了?” “万岁,微臣力有不逮,无法胜任。”如意敬谢不敏,不遗余力地自我贬低。 一次的教训已经足够使他对敏彦需要处理的国务望而却步了。平时他可是连户部的事都甩手不管的,昨天一时头脑发热,结果下场凄惨,被关押在熙政殿协助处理奏折,刚一想着逃跑,就要强迫“欣赏”温颜的笑里藏刀,悲哉也! 这年头,闲散王爷不好当,何况他还霸占了户部尚书这么个肥缺。 果其不然,如意拒绝帮助的话一说完,温颜的眼刀子就悄悄且狠狠地砍向了他,几乎要将他的勇气杀得片甲不留。 敏彦哼气儿:“但愿你是‘力有不逮’。每次你要推卸责任时候,都自称微臣,朕听也该听出门道来了。” 如意挺挺胸:“坐在这么一大堆纸旁,微臣怕中暑。” 敏彦瞥了他两眼,无声嗤笑。 一边誊抄着宴席菜目的温颜慢吞吞地说道:“殿下底气十足,可不像中暑的样子。” 如意立马做昏昏欲睡状,双手搭在膝盖上,头软软地耷拉着,虚弱呢喃道:“哎哟……速速派人扶住本王,本王这就要晕倒了……” “啪嗒”一声,敏彦阖上了刚做好批示的一本奏折,换过下一本奏折,摊开,眼睑抬都不抬一下,冷冷地甩出几颗冰渣子:“皇兄,你、很、无、聊。” “行,那我有聊一点儿。”识时务者为俊杰,如意决定让自己变得更有用些,免得真被某些人瞧扁了,“把菜目拿来,我研究一下,看看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 温颜从善如流地将业已誊抄完毕的纸张递给了如意。 “皇兄,赶紧把你的本事全数抖搂出来,也好让朕开开眼界啊。”敏彦冰冷得刺骨的调侃如影随形般地追加过来。 还没看多久,如意就听温颜在小声地劝敏彦休息一会儿。 敏彦似乎摇了摇头。 “陛下。” ——哦哦哦,温颜很严肃哦! “……好吧。” ——耶耶耶?敏彦很听话耶! 如意一边支着耳朵听动静兼吐槽,一边在心中笑想:这天底下只有温颜敢把敏彦当绵羊,也只有敏彦能让温颜使出他的心计。呵呵,真不知他们两人究竟是谁降住了谁。 一心二用的后果很严重,因为如意忘了减慢浏览速度,三两下就滤完了御膳房开的菜单,还顺手将不很恰当的地方或添或改,一一注明缘由。 忽然,如意正看在兴头上的菜目被一只指尖带茧的手转了个方向。 “被殿下这么一改,就更条理清晰了……如意殿下清醒了么?可喜可贺啊。那,”温颜微微一笑,变戏法似的变出了一沓奏折,排在了如意面前,“请殿下食君之禄分君之忧。” 冥冥之中,如意感觉,这些年来,温颜的声音是越听越阴险了。 有备无患 敏彦在兼顾国事的前提下“休息”了三天。而这三天的时间在薛御医的眼中,根本连塞牙缝都不够。 “陛下仍需更长时间的休养,否则她的身体迟早要垮掉。再这样下去,不出二十年,陛下就会经受百病缠身的痛苦了!”薛御医气急败坏地抓着如意,忍不住絮叨起敏彦的病情。 可不管他再怎么说,敏彦忙碌的身影未曾稍停,宴客的日子也没有推延。 这天,礼部尚书辛非再次起了个大早。用过早饭,妻子抱着儿子小九——哦不,皇恩浩荡,他家小九现在已经是“辛吉利”了——来为他鼓劲。 “您看,小九正对您笑呢!”富富态态的辛夫人一边逗着孩子,一边低声对辛非说着话,“老爷,今天确定不回府用膳了么?” 辛非道:“嗯,在礼部处理完公事,晚上有应酬。午饭晚饭你们自己看着办就行,我估计很晚才能回府。还有,让他们备好解酒汤什么的,指不定我得被人抬着回来。” 辛夫人一愣,随即笑道:“抬着?怎么会!老爷可是一向号称千杯不倒的。” 辛非语气甚是沉重:“米酒的‘千杯不倒’碰上烈酒的‘千杯不倒’,鹿死谁手尚未可知,还是‘有备无患’让我放心。” 辛夫人虽不明白丈夫到底要参加怎样恐怖的宴会,但她向来以丈夫为天,丈夫说什么就是什么,所以她点头应下了辛非的要求。 临走前,辛非又嘱咐了一些府里需要注意的事情。 “对了,以后记得要叫小九‘吉利’。” 辛非跨出家门时对自家夫人发出了一句忠告。 熙政殿这边,也是从一早就忙碌起来。太后娘娘的贴身侍女、留在宫里坐镇景泰殿的尚忧姑姑被请了过来,对几个刚挑选出来即将陪驾的宫女进行最后教导。遇到什么问题该怎么处理,碰上什么人物该如何应付,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的,要由资深大宫女传授经验并悉心指点,方可处乱不惊,展现皇室风采。 敏彦下朝回宫后,梳洗了一番,因为知道晚上不会很太平,所以也就省了看奏折的功夫,免得增添了那些无谓的烦恼。余下的时间,除了练练字看看书,敏彦全用来调整状态,在心中尽量全面地设想了可能会出现的场景——她不喜欢打无准备之仗。 福公公被特意派往御膳房监督,温颜亲自去检查宴会地点布置情况,其他宫女则开始搭配敏彦晚上出席宴会所穿的服装首饰。众人虽忙,却忙中有序,不见兵荒马乱的场景。主角之一的敏彦尤其闲适,依然按照她自己的步调,冷冷静静地安排着所有事项,不假他人之手。 如意衷心佩服敏彦那愈是繁忙愈是稳定的本事。但他也没有太多的时间耗在发呆上,温颜正等着同他一起做最后评判。 “居然想到在御花园里设宴,把矮几都搬到了外面来,席地而坐,仿效春日游玩时的餐会……哎,不错嘛,上首是敏彦的位置,这样既有齐集一堂的同欢,又少不了敏彦地位的凸显。妙,实在是妙!温颜,这谁的主意?” 如意赞叹于创意者的大胆。 王公大臣的家里倒是常常在花园里摆设宴席,可对于一贯只在宫内大殿里宴客的皇室来说,这种不动声色的变革使人耳目一新之余,又不能不敬佩此人的敢作敢当。 倘若不幸失败,降职处罚也不足以谢罪天下。 温颜淡淡说道:“据说是孙歆的提议。” “……他?”如意哑口无言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不是他大惊小怪,而是孙歆这种政见保守的人,竟也能有此等开阔的视野,委实令人感到“人不可貌相”这句箴言的伟大力量。 “御花园有现成的花草树木、小桥流水,最后会成什么样子,昨晚我已看过,天黑后灯火一照,影影绰绰的,意境也很好。只是,挂在树上的灯笼容易引起火苗,我怕到时候大家惊慌连连,少不得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温颜似乎有意避开孙歆这个话题,没有接下如意的话头,只道出了自己的担忧。 如意点头道:“确实。不过,灯笼一定非要挂在树梢上么?摆在地上如何?” 温颜眼观鼻:“殿下,烛光从地面照上脸来,会很吓人的。” “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如意终于有机会鄙视了一回温颜,“咱们宫里不是有种一人多高的灯架吗?用那个就可以啦!” 温颜鼻观心:“灯架又高又细,稍不留神就会被某些粗手粗脚的大人撞倒,烧着草地再牵连上酒水饭菜的后果,恐怕比燃了树梢更严重。” 想鄙视人家却反被人家鄙视,如意郁闷了:“那你说怎么办?” “其实……” 温颜慢慢地踱到一棵树下,温吞的语气令如意的颈背猛然窜起一阵寒意。如意连忙也学他一般,眼观鼻鼻观心,充当啥都不懂的笨蛋。 “微臣倒是忽然有了个办法。”温颜继续惊人不倦,“如意殿下在户部任尚书,国库的钥匙自然归您管着,您看……?” 这下子,就算如意去装傻蛋也没用。 于是如意瀑布泪了:“行了,你别说了,我大体上清楚了。” “呵呵,微臣可什么都没说。”温颜微笑着,过河拆桥,利用完了可利用的,就抛下自怨自艾中的如意,自行离去。 如意忿恨地目送某黑心人士远去,嘴里念念有词:“国库,国库,他打主意都打到国库去了……呜呜呜,我的宝贝夜明珠……哪怕摔坏了半颗,我也会心疼死啊……” ——如意殿下,国库归您管是没错,可那里面的东西,没有一样真正属于您呀! 当孙歆抵达御花园的时候,温颜正指挥着一群小太监将夜明珠悬挂在平常人摘不到的高处,如意则蹲在花丛一角,没精打采极了。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如意回头,见是孙歆,不由得抱怨道:“你们礼部平白无故地放着好好的宴客大殿不用,偏跑来御花园穷折腾……干嘛整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我的……” “啊,孙大人来了。”温颜面上漾着得体的笑容,迎面走向被如意抱怨到有些不知所措的孙歆,“大人请看,这边正要挂上去的,可都是如意殿下慷慨出借的宝贝呢!” “本王从来不知‘慷慨’为何物。”如意嘀咕。 孙歆脚下滑了滑,镇定自若:“如此便可避免走水,温大人真是帮了大忙。下官谨代表礼部所有官员谢过温大人。” “本王被无视了。”如意仍然在嘀咕。 孙歆的眉毛起劲儿地抽搐着,“也感谢如意殿下……相助。” 如意被现实打击得没了招架之力,温颜也不指望他在这种颓废状态下能说什么更有建设性的话,所以他越过了如意,笑道:“谢什么,大家都是为了今天能圆满完成任务,这点小事,就不必放在心上了。” “话虽如此,还是要多谢温大人,帮我们解决了燃眉之急。”孙歆不冷不淡地道谢,又用在如意眼中看来根本就没有太大诚意的细小动作,朝温颜欠了欠身。 此时的温颜孙歆二人,简直像兄弟般亲切。如意唾弃地想道:虚伪! 不管如意脑中究竟有多少急待抛售的想法,宴会也还是要健康向上地开席。 眼见御花园里的大人们从三三两两发展壮大为成群结队,专司众人安全的御前侍卫副统领符旸不禁酿了一肚子的紧张,生怕出现什么意外。因此,他一手按着剑柄,一手五指握紧手中宝剑,在暗处边巡视着外面的情况,边低声警告道:“你们,都给我把皮绷紧点儿!” “是!”四面零零落落地传来回应。 待大安朝这边需要到场的官员们几乎齐全了,萧恕才带着人姗姗来迟。他刚一到场,马上就有辛非、孙歆等礼部官员上前应酬,如意更是不落人后,端起最可亲的表情,迎了上去。 尽管萧恕来得晚,却没人敢流露半分不满,因为有人比他更晚,那就是敏彦。 主角嘛,压轴出场方合常理。 悬着心在御花园待命的符旸一看见敏彦牵着宛佑,毫发无伤且意气风发地在逶迤的宫灯依仗中缓步走来,也顿时感觉心跳又回到了原来的速度。平时一直是符旸负责熙政殿的安全,而今天敏彦只用了一句“朕相信你”,就把他发配到了御花园喂蚊子。 再看看敏彦身后的御前侍卫统领,符旸皱起眉,心想:等宴会开始后,还是要特别关注女帝陛下的安危。 温颜不知何时回的熙政殿,紧跟在敏彦半步开外,这个距离甚至比御前侍卫统领孙正还要靠近敏彦。这种看似不经意的刻意安排,令参加了今晚宴席的朝中老臣们露出了会心的笑容:敏彦陛下已经不准备做更多的退让了啊! 萧恕只是默默地盯着敏彦劈山分海般地走来。等敏彦到了他面前,他笑着鞠躬行礼,道:“这几日,陛下圣体可还安好?” “有劳殿下挂念,一切甚好。”敏彦淡然的嗓音中听不出任何破绽。 “那么这位是……”萧恕转头,笑看向贴在敏彦身侧的宛佑,“小王爷?” “舍弟宛佑。”敏彦淡淡地介绍,似乎不欲多说。 而宛佑,早已被敏彦放开了手,他冲萧恕笑得甜蜜蜜:“你好啊,常丰王大叔。宛佑久闻大叔在漠南的威名,今日一见,果然是人品非凡呢!” 萧恕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被眼前这个小鬼头消遣了,但他还不至于这么容易就被一个还不到十岁的孩子击败。于是他当下也弯了眼睛,摸了摸宛佑的脑袋,假装看不到那孩子眼中在一瞬间对自己这个动作发出的杀气。 “敏彦陛下能有这么可爱的弟弟,真是幸福啊。”萧恕直起身,笑着对敏彦说。 敏彦只微微扯了扯嘴角,就算是回答了萧恕。然后她扬手,语气平平地说道:“王爷,请。” “陛下,请。” 两人互让完,敏彦当仁不让地坐在了上首,而萧恕也撩起了袍子,随敏彦、如意等人落座。然后,其他人才慢慢坐下。 硝烟终于扩散了。 辛非悄悄地擦擦脑门上的汗珠子,觉得自己可能过度体虚,要不然为什么最近总是直冒冷汗? 孙歆冷眼旁观,入座的同时,少不得拉了左手边的辛非一下,帮他把那身肥肉顺利地塞在小小矮几后的坐垫上。 “多谢多谢。”辛非抖抖地收起汗巾子,悄声对孙歆表达了谢意。 在敏彦第一个动筷后,令人食不下咽的国宴,开始了。 勾心斗角 敏彦身边站着福公公等人,由敏彦以下,左为如意,右为宛佑。如意之下正是萧恕,宛佑之下则为苏台。 放眼望去,萧恕的下首却赫然是兵部尚书孙应,如果坐着善打圆场的乐平也就罢了,但孙应果敢刚强,乃礼部侍郎孙歆的同族堂叔,绝对是朝中主战一派的核心人物。让他与萧恕毗邻而坐,若无其他深意,那真为一大败笔。 不晓得是礼部哪位才子安排了这么离谱的位次,竟还连番得到了尚书与侍郎们的认可。 幸而拙于言辞的孙应一旁坐着膀大腰圆、不容“小觑”的辛非,所以,即使他与萧恕在交流上出了问题,也有辛非可以帮衬。 再看其他漠南使节,分别被安插进了大安朝的官员队伍里。 这种化整为零的法子,美其名曰“缩短两国距离”。虽然看似和和美美一家亲,实则是用人海战术打散了对方的主力,让他们彼此之间少了许多照应。 萧恕看在眼里记在心中,他明知这是故意化解自己的力量,也没提什么太大意见,还对面有忿忿神色的随从们微微笑了笑,以示安抚。 宴行半程,大家正你吹我捧着,萧恕却忽然抛出了个不痛不痒的问题:“小王记得,陛下尚有一位待字闺中的妹妹,可是叫安妍公主?今日宴会,怎不见公主倩影?” 如意的酒杯歪了歪,微笑中的嘴巴也跟着酒杯歪了歪。 宛佑笑眯眯地抢答:“大叔有所不知,安妍皇姐向来是不参加这种宴会的啦!” 敏彦点头道:“承蒙殿下顾念。正如舍弟所言,舍妹不喜热闹更不谈国事,故而从未参与过家宴之外的宴席。” “呀,这真是遗憾。”萧恕捏起酒杯,满脸失落地摇头,“本来还想见识一下贵国皇室第一美人的绝伦美貌,可惜、可惜……” 什么“皇室第一美人”! 众大臣全在心中无语了一回:安妍公主美则美矣,可距“第一美人”的封号,似乎差得不是一点两点。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这位常丰王若认了第二,绝对没人能当第一。 “既然王爷这么希望了,”敏彦倒是端着一副无所畏惧的表情,好像根本就不害怕对方下句将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那不如朕宣来皇妹,让王爷瞧个明白?” 萧恕起身拱手道:“不敢,不敢!其实小王并非心存轻浮,只是敝国有意与贵国结亲,却不知贵国意下如何。啊,说起来,敝国所选之人,还没觐见过陛下呢!太不应该了!” 说着,他一挥手,底下便有随从离席。 “这真是小王的失误,万望陛下海涵呐!”萧恕拱手致歉。 “无妨。” 敏彦面上做不在意的模样,心中冷道:也不过是欲擒故纵的老把戏。 不小心瞥着敏彦无甚表情的样子,如意一下子就被酒给呛着,憋了一口气不敢笑出声来:这么不以为然啊!敏彦一定是又在腹诽萧恕的做作了。 想着想着,如意乐不可支,差点破功。他连忙正襟危坐,摆好了王爷该有的形象。转眼,却又见弟弟宛佑在对面朝他投来了鄙夷的一眼。 如意萎靡了:为嘛那个豆大点儿的娃也鄙视我? 温颜淡笑着将他们的互动看得一清二楚。 没过多久,只见一名面蒙轻纱的男子在两个随从的搀扶下徐徐步入御花园,走到敏彦面前,矮了矮身,然后一双白皙无暇的手缓缓地伸出,揭开那将他与外界阻隔了的薄纱。 好大一片忍也忍不住的吸气声顿时涌出:原来还有能同苏大人的美丽不相上下的男人! 首次见到萧近容颜的某些大安朝官员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冷冰冰的刑部尚书苏台。 与苏台乏善可陈的表情不同,这位男子似乎时刻都噙有一抹雅致得体的微笑,他的相貌是一种和煦的美丽,就像周身都围绕着轻柔细腻的气息,所以并不会使人感到寒气侵袭。 “这是小王最小的弟弟、枚太妃之子,萧近。”萧恕满意于萧近所制造的骚动,语气里无不自豪,“陛下,依小王愚见,舍弟确实是人间少有的美人。”虽口中说着“愚见”,但看看萧恕的脸——不带半分谦虚。 温颜眉毛一扬,不动声色地瞅了瞅敏彦。 敏彦幽深的眼神让人捉摸不透她的想法。停了片刻,她才稍稍提了提嘴角,以不符合她年纪的欣慰,轻轻笑了一笑:“算起来,萧近殿下既是枚太妃的爱子,那可不就是朕的表兄了么?真没想到,朕与表兄第一次相见,居然在这种场合……来人呀,赐座!”言语间,对萧近的出现分明没有丝毫惊诧。 马上就有三个小太监出现,两个抬着矮几,一个抱着坐席蒲团,摆放在了萧近身后。 萧近依然是矮了矮身,宛如天籁的声音于此时恰到好处地响起:“谢陛下。” 于是,那些定力不足又刚从他的魅力中勉强拔出魂魄的官员,再次失去了神智,傻傻的,八成是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了。 不像话。 温颜环视四周,皱眉,掩嘴轻咳了一下。 失态的几位大人立即回神,尴尬地闷了头继续喝酒,同时耳朵也像其他人一样支着,专心听起女帝陛下与常丰王爷的巅峰对决。 几乎在温颜咳嗽的同一时间,敏彦的脊背也稍稍放松了,她当然不会特意回头对温颜说什么,但她放在膝上的左手凭靠身前矮几的隔挡,翻了一翻,虚握成拳悄悄扣了几次。 发现了敏彦左手的小动作后,温颜低头,唇边难以控制地漾起了笑容。 福公公目不斜视地向前迈了一步,特意为敏彦添酒,借此挡住了温颜,也使他的笑免于被下头坐着的有心人逮着。 刚将酒倒满,福公公就听到了萧恕的笑声:“提起小王这个弟弟的美貌,那真是,一言难尽啊。” 笑得这么刻意,倒像是回答某个不好回答的问题。他朝萧恕那边定睛一看,原来是辛非在与萧恕对话。 中间隔着一个大活人,难为辛非还能发挥着他的本事,把萧恕半数以上的重心全都揽在了他那里。 “哦?王爷此话怎讲?”辛非被挑起了兴趣,圆圆的肚子紧贴在不堪重负的矮几边沿,直接越过了孙应,一手握着酒杯,杯中酒都快洒了也不自知,仍兴致勃勃地竭力伸长了本就粗短的脖子,往萧恕那边靠去。 更难为孙应,被当成透明人不说,还要承担肥肉压境带来的种种不便。而这位向来脾气不很好的大人,这回居然生受下了来自辛非的“压迫”。 “哈哈,那小王就要说说他小时候的事情了。记得小弟那年才三岁,我们……” 萧恕和辛非看上去确实很投缘,转眼间,两人已经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边喝边谈,从萧近三岁扯到了十三岁,而且还有朝二十三岁奔去的苗头。 投缘归投缘,实际情况如何,那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了。 由于距离较远,敏彦与萧近根本是不可能做任何沟通的,所以她只能透过余光轻巧地打量萧近几次。 几次后,敏彦的视线就被坐在辛非下首的孙歆抓住了。他顺着敏彦的目光看过去,入眼的是萧近端正的坐姿,以及那抹像被镌刻在了他面上的雅致得体的微笑。孙歆在心中叹了一声:这么一位连封号都没有的王爷,想必在漠南的生活也很辛苦。 然而孙歆毕竟不是感春悲秋的人,只一瞬,他的思绪便转到了其他上面去了。 萧近其实就坐在工部尚书李大人后面空出来的地方,那里靠着一丛牡丹,所以未曾设下座位。如今添加了位置,反而让萧近的地位无形中比其他人高了一些。 同样拙于表达,李大人颇有自知之明,既然在最安全的乐平身边坐着,那自己还不如大吃大喝一番。 来赴宴就是享受的嘛! 是以,他早喝得满脸通红,大舌头连连之余,索性不言不语,竟学兵部尚书孙应那样,充当起透明人来。 默默观察着四周情形的乐平思忖:萧近紧靠牡丹丛,身边只有李大人能说上话,可看那位尚书大人,已经是个一张嘴只知吃喝的闷葫芦了。没人理会萧近显得缺了礼数,但是不是该出言搭话呢?会不会太突兀? 正这么想着,萧近反倒先朝乐平搭讪了:“这位大人怎么称呼?” 乐平一愣,随即笑道:“下官乐平。” “吏部尚书乐平乐大人?!”没想到萧近居然低呼了一声,眼睛下移到乐平盘着的腿上,“您的腿不是在几年前的事故中……” “殿下是如何得知的?” 乐平直视的目光极其平静,可不知怎么,萧近就是产生了一种无处藏身的感觉。他不禁对自己的冒失感到羞愧,语焉不详地回答道:“出发前王兄教了我一些东西,呃,就是这边可能会遇到的人……” 乐平晓得他没说实话,却也没揭穿他。 当年的事件,乐平多少能猜出是与漠南方面有关。这些年过去了,他的腿伤也好了个七七八八,他可以不追究那些往事,但敏彦陛下还有亲人,说不定,只需太上皇陛下一人便足以使对方生不如死了。 思及此,他不由得又笑了笑,对萧近说道:“下官的腿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呢!” 敏彦冷眼听了半晌萧恕与辛非之间完全没有任何建树的对话,也不出声打断。 孰料,萧恕不放过一切机会,插空就转向了敏彦,速度之快令辛非扼腕不已:“敢问陛下对舍弟可抱有与众不同的感情?”直接又大胆的问话,一度险些让大家栽倒在地。 “萧近殿下既是朕的表兄,朕自是要与他好好培养兄妹感情了。”敏彦滴水不漏地回答道。 “陛下,只有兄妹之间的感情可是不够的。”即使敏彦用表兄妹的关系引开了众人的注意力,萧恕也完全不受她的影响,“今番,敝国愿将王弟送进陛下后宫,而我王对贵国公主的美貌向往已久,以能得佳人为荣,惟盼陛下首肯。而且我王许诺,若陛下同意,那么公主殿下必定稳坐第一大妃。” 这么大段文绉绉的话一说完,底下就飘起阵阵轻微的议论声。 辛非嘀嘀咕咕:“原来目标不止咱们女帝陛下,还想把咱们公主殿下一网打尽……” 孙歆八风不动地稳坐着,脚下狠狠踢了一下辛非。 出乎大家意料,自打宴会一开始就没有说过一句话的孙应终于张了金口:“常丰王殿下莫不是在说笑?漠南王陛下年过不惑,安妍殿下尚不满双十,这其中的差距,手脚并用,也未必能数得清楚。” 孙应的话不可不谓为致命一击。想那漠南王已经四十四岁,也有了好几位王妃,年龄确实是个拒绝的借口。但是…… 萧恕笑道:“当年枚太妃嫁与先王之时,先王已然五十有余,且先王只封枚太妃为七妃,这绝不可同年而语。” 糟糕,球被踢回来了。 如意刚想接下孙应的拒绝棒子,就听敏彦朗声说道:“漠南王将表兄送回故土,也算完成了表姑多年来的心愿。既然如此,朕理应作出一些表示——” 在如意不可置信的错愕中,敏彦冷静地下达了口谕:“特封安妍公主为祓王,十日后随常丰王共赴漠南。” 萧恕大笑道:“陛下果然爽快!谢陛下成全!” 与之相对比的是四周死一般的沉默。 没有人敢提出异议。 如意瘫坐在地,喃喃自语道:“十天……我的天……十天……十天能把嫁妆准备好么?” 总感觉烫手山芋又飞到自己这里来了啊! 某人四十五度仰角望天,长太息以掩涕兮,哀己任之多艰。 议论纷纷中,温颜抬眼看了看远处的萧近。 即使被当做了交换物品,也没有怨言么? 棒打鸳鸯 宴会结束后,敏彦回到熙政殿,命令道:“从现在起,朕不见任何人——包括皇祖母。” 福公公领命退至门外,独留温颜在殿内。 “你也出去。”敏彦疲惫地以手支额,靠在椅背上。静了一会儿,却没听到开关门的声音,她睁眼,皱眉道:“温颜?” 温颜就站在敏彦身侧,他推了推桌上的参茶,“陛下的身边不可无人在旁。” 敏彦把已经摆到面前的参茶又推开,无奈道:“朕只是想自己一个人静静。有事儿朕会叫人。” 温颜也不与她多辩,干脆默默地拉起敏彦的手,将参茶塞进了她手上,然后退了几步,退到敏彦绝对看不到却又能一喊即应的地方,“这样陛下就可以接受了。既然符统领还在近旁护卫,那么陛下这里多一个人与多两个人也没什么差别。” 敏彦埋头,未再出声。 虽至深夜,熙政殿外却依旧热闹。先是女孩子的哭喊直达云霄般地刺了进来,随即又有几声敲打殿门的巨响。不过这些动静到了最后,好像都被尽职尽责又吃苦耐劳的福公公给拦下了。 哭闹声停下之后没多久,就听殿门外传进阵阵喧哗,其中居然还夹杂着太皇太后苍老而有力的大声呼喊:“陛下!陛下!难道你还想让我这把老骨头在这熙政殿下跪给你看吗?” 敏彦闭了闭眼,忍耐着没起身。 又是一波骚动,福公公惊叫:“啊!太皇太后陛下!您怎么能……?!您这样岂不是要折杀敏彦陛下了吗?” 熙政殿的殿门被人大力打开,敏彦震惊地看着扔了龙拐正要呵斥宫女劝阻而下跪的太皇太后,“皇祖母,您……” 眼看自己的孙女即使是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也不过是为祖母想跪下要求见上一面,才稍微展现出一些震惊,太皇太后忽然失去了所有力量——这个孩子,真是她的孙女吗?为什么她会变成这样? 但太皇太后很快就又振作起来,因为她的孙女不只有敏彦一人,还有安妍。安妍是她这些年来的精神寄托,是她身边能说得上知心话的宝贝孙女,她不能让安妍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嫁到漠南那种荒蛮的地方去! 当敏彦刚一出现在门口时,福公公就用眼神示意几个小太监,将太皇太后匆忙间带来的几个贴身宫女和太监给“请”走了。 “敏彦!”做完了心理建设的太皇太后拖着年迈的身体,几乎扑倒在敏彦身上。 敏彦稍稍退了一下,温颜倒是从后面伸手,扶了太皇太后一把。 “不知皇祖母找朕,所谓何事?”敏彦敛起了一切可能会泄露内心想法的表情,麻木地用公式化的语气问道。 有那么一瞬间,太皇太后重温了当年嫁入皇室初为太子妃时觐见皇帝的感觉。敏彦与她的曾祖实在是太像了,一样的稳重,一样的冷漠,也是一样的……无情。 然而太皇太后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不敢多说半句的小姑娘,在她过去的几十年中,她经历了丈夫登基、摄政参政,什么大风大浪她都遇到了,她是这个皇宫里从政资格最老的人。所以,太皇太后很快就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颤地伸了手,指着敏彦,悲痛地说道:“你的皇祖父,为了国家,把亲生姐姐唯一的女儿嫁到了漠南,你可知后果如何?” 敏彦淡淡道:“朕不知。” 太皇太后又急又快地接了下去,生怕敏彦抢了她的话:“那我就告诉你,阿枚自那以后就与我们断了来往!即使两国开战,她也不会偏向于我们的!她对我们有恨啊!敏彦,前车之鉴不远,难道你想让你的妹妹这一辈子都记恨着你、记恨着这个国家吗?” 敏彦冷了眼眸,凉了嗓音:“皇祖父不愿意牺牲自己的女儿,就让别人的女儿和亲。皇祖母是不是也想让朕失信,选一个宗室公主送到漠南去?” 太皇太后没想到敏彦会这么回答,一时语塞,愣愣地看着她,像是从来都没有发现过敏彦的真性情似的。 “可……可,可为什么非要是安妍?她还这么小,能指望她做什么?”太皇太后重整旗鼓,搜肠刮肚地寻找理由,“就算是漠南王喜欢她,那也不过是借口罢了,我就不信你看不出来。” “既然是借口,那朕更不能让他们抓住把柄。”敏彦冷眼等着太皇太后的回答。 太皇太后抛了理智,爱孙女心切,焦急道:“说来说去,都怪你这么快就同意了他们的要求!如果、如果你能再多考虑考虑,再多同大臣们商量商量,也许安妍就不必遭受无妄之灾了!她是你的亲妹妹,你只有这一个亲妹妹呀!你怎么舍得?” 哪知,敏彦以更为冷淡的语调回应道:“为了这个国家,朕连自己都能卖出去,何况安妍?皇祖母,您真的老了,您已经不适合参与国事的讨论了。” “不,我……我……” 敏彦叹气,深知多说无益,她招来了福公公,“送送皇祖母吧。” 虽然感觉还有很多要说的话,可太皇太后一接触到敏彦那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神,不由得便颓了精神,也忘了要继续力争什么,只比来时更加苍老无力地被宫女扶着离开了。 等熙政殿的殿门再次关紧之后,连符旸也在温颜不赞同的目光下被敏彦隔在了门外。 敏彦的头抵在殿门上,喃喃自问道:“朕狠心么……” “不。”温颜轻轻地扶上了敏彦的肩膀,将她拢进了自己的天地之中,“我猜,你只是想用这种极端的办法试探试探容思和公主。不过具体如何,我倒真没把握猜着。或者你另有其他打算?” 敏彦叹道:“朕如何不知皇室少真情?朕估量着安妍是付出了真情,那容思若是一心一意对待安妍,朕二话不说就会指婚。可人心隔肚皮,朕怎么去挖出他的心看个究竟?如果他们相爱,朕又何必去当棒打鸳鸯的小人?朕只是在赌,赌容思能不能更有担当,赌他是不是真心喜欢着安妍的……否则,朕宁可把皇妹嫁到漠南!” “只是苦了你,要当一回刽子手了。”温颜并没有因猜中敏彦的心思而得意,他拍了拍敏彦的背,唯觉前路甚艰。 相比太皇太后,如意显然更了解敏彦的为人。因此,他直到第二天才去拜访这位已然在宫中掀起轩然大波的皇帝妹妹。 “听说皇祖母铩羽而归了?听说安妍闹了一晚上了?听说你又一宿没睡了?”如意排比句一溜张开,颇有气势地大手一挥,“这样可不行啊!” 敏彦平视如意,“你的‘听说’还真不少。” “哎呀!”如意揽着敏彦,满是理解地点头又摇头,“你的矛盾,我感同身受。说实在的,站在朝臣的角度上来考虑,我是同意你的主张的。但是站在一个兄长的角度上呢,我暂时还没法接受这个事实。不过,要怪也怪不得你,毕竟漠南那边民风彪悍,我们确实惹不起,只好顺着人家的来了。为了边境百姓,换了是我,我也会忍痛割爱啦!” “忍痛割爱用错地方了,否则朕会误认为皇兄也爱上安妍,并且正准备乱伦,向朕示威。”敏彦冷冷地推开如意凑来的脸,完全不把他的哀戚放在眼中。 “哟,皇兄我这不是知道你心里苦,特地前来安慰安慰你么!”如意笑嘻嘻的,同样没把敏彦的嘲讽放在心上。 敏彦冷道:“巧言令色。” “好好好,皇兄巧言令色,祸害国君了。”如意举手投降,却又神秘兮兮地靠近敏彦的耳朵,窃笑不停,“哎,你知不知道昨晚容思偷溜进宫里来了?” “不知道。”敏彦眼神乱飞,就是不看如意。 “哟,你怎么可能不知道?要不然,就凭容思那身手,符旸早把他拿下了吧?说,是不是你故意派了温颜等他,骗得他从你这边又溜到我那里去寻求帮助了?”517Ζ如意瞄了瞄一旁恭敬站立着的温颜,复又窃窃私语起来。 敏彦打太极:“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如意惋惜地摇头:“皇妹啊,你这点真是不可爱。你直接承认你担心他们小两口不就成了,干嘛弄得这么晦涩不明?哼哼,要不是我聪明,指点他该如何找你求情才能得到怜悯,我看你的计策怎么得逞!” 敏彦懒洋洋地回了句:“哦,是啊?” 如意气结:“哼!连个谢谢都没有,我大清早地跑来做什么啊我!还不如去探望即将远行的安妍妹子呢!”说完,他狠狠地瞪了温颜一眼,撂挑子走人。 “……陛下,如意殿下究竟是为什么而来的?”好半晌之后,无辜被瞪的温颜慢吞吞地问道。 “朕也不知。”敏彦挥毫泼墨,“可能是来向朕讨人情的吧。” 过了一会儿,福公公敲了敲殿门,进来通报:“陛下,容思公子求见。” 敏彦头也不抬,意态悠闲地下达指令:“让他侯着。再告诉他,没有朕的旨意,不许擅自离开。” “是。” 等福公公退出去后,敏彦抬头,朝温颜低声笑着说道:“他竟然真敢来。这下子,皇兄的人情可要使劲记上一笔了。” “是呀。”温颜微笑。 又过了一会儿,福公公再次进殿传报,且语气迟疑不定:“陛下……安妍公主殿下把长泰殿里所有的东西都砸光了。” 敏彦不为所动,“无妨,让她去砸。有个出气的法子也好,省得朕还要专程去劝她。” “可是……”福公公为难了,“可是奴才听说,刚刚前去探望的如意殿下被砸伤了。” “什么?”敏彦一愣,冷下了脸,“简直是胡闹!”说着,她甩开衣袍,疾步向外走,“摆驾长泰殿!” 福公公追了上去,边小跑着边问:“陛下,那容思公子呢?他还在外面侯着呐!要不就请他先回去?” 敏彦道:“让他继续……不,温颜,你去好好招待招待容思!就按照朕昨晚说的去做,务必叫他学会怎样才是真正的栽赃嫁祸。” 原本要跟着敏彦一起去长泰殿的温颜停了脚步,躬身笑道:“微臣明白了。” 强人所难 长泰殿里,一个珠光宝气、高贵美丽的女孩儿瘫坐在地上,面颊两侧犹挂泪痕,一张本该明艳的脸蛋此刻却变成了大花猫脸,鲜艳亮眼的衣服上沾了灰尘。她旁边正手足无措地站了好几个年纪不大的宫女,看样子是不敢靠前。 如意则捂着已经紧急处理过的、不再呼呼冒血的眼角,有气无力极了:“我说小皇妹啊,皇兄好心来劝你想开着点儿,怎么却中你的招了呢?哎皇妹,你别只顾着哭啊!” 女孩子啜泣,根本就不理如意那一套。 如意长叹几声,深深地感觉到自己说了也是白费力气,所以省下了多余的废话,专心等着御医来为他包扎。 当敏彦赶到现场的时候,御医也提着诊箱一路狂奔而至。刚准备抬脚进殿,御医迎面便瞧见了敏彦,大惊失色地连忙跪了磕头:“微臣拜见陛下!” “免了!” 敏彦挥手,率先大步迈进长泰殿,一眼就发现了顺着如意手指缝隙往外渗的血丝,脸色登时铁青。又见安妍失了公主仪态,于是脸色愈加难看,虽克制住了一些怒火,但语气上还是流露出了强烈的感情 色彩:“安妍,起来!” 然后她无视了一群惶惶不安、拽着安妍行礼的宫女,罔顾那“公主、公主,陛下驾到了”的提醒,只回头对簌簌发抖的御医命令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先止血!” “是!是!” 御医连滚带爬地冲到了如意身边,惊吓地在心中哀叹自己时运不济:今天当值也就罢了,居然赶上了如意殿下受伤;如意殿下受伤也就罢了,居然这伤是安妍公主造成的;安妍殿下伤了王爷也就罢了,居然又被陛下撞个正着!最最倒霉的是,他来为如意殿下上药,却又不得不带着耳朵,这下子可好,一会儿陛下训斥公主的时候,他到底要不要回避?回避的话,又该回避到哪个角落才安全? 如此这般地思量完,御医难免把一张老脸摆成了苦瓜,并进而严重影响了某王爷的疗伤情绪,在他本就阴霾的心情上添加了更多的灰暗。 敏彦没工夫去管如意的心情如何。她背着手走了几步,问道:“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安妍愣愣地抬了头,用了很大的力气才看清站在她前面挡住门外光线的人,正是她的皇姐敏彦,也就是下旨命她和亲的罪魁祸首。 “怎么回事,你问我怎么回事?你竟然问我怎么回事?!”安妍难以置信地抹了把眼泪,激动地朝着敏彦尖叫,“我真不敢相信!父皇才离开京城几天,你就这么对我!之前你将容思逐出泮宫,我忍了;你把我软禁在长泰殿不许我见他,我认了。没想到你得寸进尺,又要送我去和亲!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宫里特碍眼,所以才心心念念的要把我赶出去?” 敏彦忍耐地闭上了眼。 忙着包扎的御医和如意都在静悄悄、静悄悄地致力于让自己变得没有任何存在感。 安妍似乎是觉得不该这么激动。她稍稍低头,平静了一会儿,让自己尽量能试着说服敏彦:“皇姐,如果对方要求你把温颜杀了,你一样照办?你愿意吗?你舍得吗?你自己也有做不到的事情吧?强人所难是父皇教你的为君之道吗?” 敏彦冷冷地回答:“温颜像是傻得被盯上了还不自知的人么?况且,他没生在帝王家,就不会遭受你所谓的‘强人所难’。联姻非儿戏,朕早在对方提出前就考虑得很周全了,不论谁来、不论说什么,朕都不可能改变这个既定的事实——联姻势在必行。” 闻言,安妍短促地尖笑了一声,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拨开了宫女的搀扶,唯我独尊地抵抗掉所有苍白的劝阻,一步接着一步,挪到了敏彦面前。她昂起脖子,仰视着比自己高出了将近一个头的姐姐,大声地说出了心里的话:“帝王家?哈,多么可笑的帝王之家!我告诉你,我不要和亲!听清楚了吗?我、不、要!我爱的人是容思,除了他,我谁都不嫁!而你,只是一个喜欢强迫弟弟妹妹又不真正关心我们的严厉姐姐,凭什么让我为你卖命?我不是你手下的那些狗腿子!” “安妍!收回刚才说的话!快跪下给你皇姐赔罪!”受惊了的如意没空为安妍所说的话而发呆。他一把推开御医上药的手,忙不迭地挽救妹妹的失言,紧张地看向敏彦。 果然,敏彦火了。 她眯眼,冷道:“安妍公主,朕请你再说一次,好让朕听清楚,你究竟是如何的不满。莫非,在你的心中,我们的国家还不如一个男人来得重要?” “这是你的国家,不是我的!”安妍口不择言。当她冲口而出又回神发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不由得惨白了脸。但她在敏彦冰冷的视线下,感到了难以言喻的怨怒,这种怨怒使她更加口不择言地补充道:“仗着你是皇上,就要我们都听你的!哼,可不只你一个人能当皇上!皇兄有资格,宛佑有资格,就算是我,也有资格!” 如意绝望地捂上了眼睛,不敢再看敏彦。 御医早已吓得躲到了最远处的角落里,尽量避开这对王朝地位最高的姐妹花。 其他宫人早就惊得跪了满地,一个个噤若寒蝉,统统不敢靠前,生怕敏彦的火气溅到自己身上。 “只凭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就已经注定了你该失去坐上龙椅的资格。安妍,朕晓得你心有不甘,因为朕是皇帝,所以掌控了你的一切生活。可你不知道什么是轻什么是重,若非漠南王看中了你,否则就算单方面的和亲,你也没那资格。不要认为高贵的出身就是唯一武器,做人,有时候需要内敛和自省。” 敏彦很是平静地看着安妍,眼睛里还带着令安妍疯狂的怜悯。然而她这番话却是说得一点儿情面都没留。 安妍从小就对这位皇姐抱有敬畏之心,这次被逼极了,走投无路之下才胆敢说出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来。结果敏彦挑明了事实后,她便泄了气,傻傻地僵立着,失魂落魄。 敏彦不容她失魂太久,锐眼一扫,冷声问道:“唔,砸坏了这么多东西……难道公主身边就没个能劝上几句的人吗?还是说,你们都打定主意袖手旁观,等着看主子们的热闹?” 没人敢接话。 敏彦冷笑:“敢情这长泰殿里没人长嘴巴了。那好,朕就成全了你们。来人,把他们都拖出去掌嘴!什么时候舌头烂出来了,什么时候再停手!”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求饶声顿时四起。 “饶命?”敏彦轻嗤,“这废墟一般的长泰殿,和无辜被殃及到的如意王爷,就是你们求饶的凭证?为什么朕看着反而上火呢?” “陛下饶命啊!”宫人们没了第二种选择,全都涕泗横流地磕着头,“奴婢们以后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呀!” “不敢?”敏彦越发笑得可亲,“原来都承认自己的那点儿小心思了。以后?你们凭什么以为,你们在长泰殿里还有‘以后’?福公公,安排她们去打扫冷宫——记得多派几个人看着,别让她们乱嚼舌头根子。” 福公公低头应了声遵旨。 安妍默不作声,只任由敏彦为她清理门户。 最后,敏彦扔下句“你好好想想”,随即警告地看了眼如意。 如意摸摸鼻子又摸摸上好了药的眼角,自觉地跟紧了敏彦,往熙政殿而去。 走在半路上,敏彦忽然又对福公公低声说道:“找几个信得过的人看紧着点儿安妍。别让她逃跑,更不许她闹出自尽的噱头来!” 福公公会意地点了点头,领命去寻可靠的人监视安妍了。 如意因为距离较远,所以没听到敏彦在说什么,只知道福公公半路折回,也不清楚要去干什么。他磨磨蹭蹭地跟着,磨磨蹭蹭地走着。 一路来到熙政殿,如意正巧碰上将容思引进主殿的温颜。 “安妍殿下怎么样了?”温颜见走在前面的敏彦脸色明显不好,就已经猜出了个大概。 如意叹道:“别提了!唉,安妍这个孩子,小时候明明那么可爱,虽然与敏彦不亲,但也从来没这般骄纵。长大了却不知像谁,这么倔强!刚才她硬是与敏彦闹了一架。与敏彦吵架啊!这可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儿!口出狂言还不说,偏偏她说的那些话,挑出来哪一句都足以让敏彦搬了她的脑袋!简直想吓死我!” 温颜笑了:“太上皇陛下可亲口说过,安妍公主还是像太后娘娘多一些。不过公主殿下确实太骄傲,以至有些目中无人——想来也是太皇太后陛下过于溺爱公主了。而且,现在的公主殿下心里有了属于自己的思念,为了这个思念,顽强的坚持着,本也有情可原。” 如意无奈地指了指自己的眼角,问道:“这个也有情可原吗?那我真是活该倒霉!” 温颜笑道:“殿下一意孤行,非要去探望安妍公主。带回来了一些永久纪念,的确‘有情可原’啊!幸好您的伤能治个痊愈,应该也不会落下什么伤疤。放心吧,殿下,这‘后宫第一美男子’的称号,您还是能坐得稳稳的呢——虽然最近又新冒出来了个完全有可能将您拉下马的萧近。” 如意一甩袖子,“算了,不与你这种人计较。哎,我看那个进去的人是容思啊!你让他这个时候去觐见敏彦,能行么?敏彦现在见了他,只会更生气的吧?” “没关系。”温颜很有把握地说道,“陛下不会把气全撒在他身上,顶多是有些迁怒而已。” 如意默了片刻,悄声道:“为什么我听着前后两者没啥区别?” 当如意和温颜在殿外闲聊的时候,容思正跪在御案前,被迫接受敏彦严厉的审视。因为如意殿下告诉过他,要想事情有所转机,那就必须来找敏彦陛下。 经过温颜的指点,转机确实是有,可…… 面对高高在上的敏彦,容思还是一如既往地会感到呼吸困难。 “温颜方才对你说过的话,你都记清楚了吗?”敏彦面无表情地直视着容思,想要看进他的内心去。 “微……草民记清楚了。”容思咽了口口水,紧张地回答。面圣的时候,他总害怕一个字稍微说得不准确,就会被眼前这位威严十足的女帝抓住把柄。 “既然你记住了,那朕且问你一句:你敢为安妍冒这个险吗?”敏彦以更冷的视线,紧迫地盯着容思,“你掂量掂量自己,如果不行,那最好不要去丢人现眼。否则朕也很为难。” 容思深深地吸吸气,点头道:“草民愿意!草民可以!” “很好。”敏彦满意地颔首,“另外,朕要你记住,朕不允许让安妍在大安的土地上出任何意外,她必须要去联姻。至于过了边境……那里不属于朕,也不是朕可管辖的地方。” “草民明白!”容思用力地点点头。 “还有就是,”敏彦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容思,“一旦被人觉察出了你的身份,那你就等着朕派人将你追杀到天涯海角吧!” 容思瑟缩了一下,但依然没有表现出退缩:“草民晓得!” “可以了。你退下吧!”敏彦右手敲了敲手心,想了想,又对容思说道:“出了宫门,若是能见着孙正孙统领,那就告诉他一声,让他们家的孙歆得空进宫一趟,朕有要事相商。” “遵旨!” 容思恭敬地退着退出了殿门,什么风流才子的气象,在敏彦这里完全使不出来。他望了望天色又看了看地面,只觉得下台阶的时候,双腿还有些不可抑止的发抖。 明修栈道 本年度最轰动新闻不是女帝将要接受——或者是已经接受了——漠南方面的联姻,并终于在年过二十的“高龄”情况下准备把自己嫁出去,而是…… 女帝的嫡亲妹妹安妍公主被派往漠南和亲。 众所周知,安妍公主殿下可谓为集千般宠爱在一身的皇室娇娇女,若是她哪天心血来潮,想要一轮明月挂在院子里的树梢上,那么当晚绝对会出现一大批人争着抢着蹲在窗外,只为将月亮从天空中摘下,献给这位天之骄女。 当然啦,女帝敏彦陛下也是天之骄女,可她们二位之间的差别,却是很大很大的。老一辈的宫人们都清楚地记得当初太皇太后说过的一句话:我们的小安妍是用来宠爱的,陛下嘛,她只适合站在最高处享受众人的景仰。 由此可见,尽管后宫再怎么戒备森严,也管不了那些秘传八卦的嘴脸。 虽然敏彦治下极其严厉,但后宫目前正处于“群凤无首”的状态,兼之敏彦忙于解决国家大事、疏于管理后宫小事,福公公只能治标不能治本,温颜无权插手其中,因此有些时候,宫人们便得到了更多的机会去观察主子,并偷偷地私下交换着小道消息。 比如说,宫里的人都知道,和亲事发当天深夜,安妍公主就直奔熙政殿,又哭又闹,御前第一总管福公公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劝”走了她。 接着,太皇太后驾临,以年迈之躯下跪威胁,总算见了陛下一面。由于福公公及时清了场,所以目前尚无人得知陛下究竟与太皇太后之间交流了什么,只知道没过多久,太皇太后就一脸失意地被人扶着离开了。 事发第二天,安妍公主大闹长泰殿,砸伤如意殿下。陛下大怒之余,再次对公主下达禁足令,连身边可以相信的几个宫女也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换上了陛下派去的人。 好像听说,容思公子火速进宫求情来着,可惜陛下无视了他。 成群结队的“传闻”蜂拥而至,嘈嘈杂杂地将后宫弄得乌烟瘴气,一时难以辨别孰真孰假。 不过有一个传闻可以肯定,那就是:事发第三天上午,礼部的侍郎孙歆大人第三百六十五次受到敏彦陛下的铁腕制裁,又跪在熙政殿主殿外的空地上细数过路的蚂蚁去了。 ——无聊的宫人们甚至都为可怜的孙歆记下了罚跪的次数与时间。 仲夏的清晨,在经历过一夜暴雨后,微微发寒,对心怀重重思虑又穿着单薄的人来说,尤其显得凉气袭人。 温颜找到敏彦的时候,她正僵直地抱着双臂,站在熙政殿主殿的最高层,凝视着远方。 “小心着凉。”温颜为她披上了件外衣,“陛下也不想再多听几次薛大人的念叨吧?” 敏彦轻轻地拉好了外衣,嘴角扯了扯,“朕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那么接下来,是不是马上就要为孙歆求情了?你真是,烂好人。” “是啊。”温颜微笑了,“微臣就是烂好人。不过陛下即使是想利用孙大人,也得留条后路。从昨天上午到现在,已经将近一天了呢,哪怕孙大人习武炼身、金刚不坏,也经不住这样折腾,陛下好歹也要体谅一下他们家老爷子的‘爱孙心切’。做戏不能过头啊!” “朕掌控着分寸,不会过度。”敏彦轻抚着树干,粗糙的树皮划在手心,刺刺的,正如她现在的心情,“朕倒是不怕孙老爷子,只担心安妍惹出什么大麻烦。” 温颜握住了敏彦的手,不让她再去触摸会伤了她的树干。 “安妍殿下那边不是有人看着了吗?放心吧,没事的。”他笑了笑,挪了几步,悄悄地伸出双臂,环了敏彦的身子,为她挡下时不时就吹一小会儿的阵阵凉风。 “嗯。”敏彦点头。 雨后晴天,太阳升起。 今日休沐,无需早朝。在温颜实为监视的“陪同”下,敏彦用完早餐,在殿后的空地上稍稍散过步后,她慢慢地绕到了主殿前。 那里,还跪着一个人,挺直的腰板、坚毅的神情、不肯略低的头颅—— 此人正是刷新了罚跪时长纪录的孙歆。 “孙歆。”敏彦静静地与他对视半晌后,率先出声。 “陛下,微臣觉得这样的‘惩罚’已经足够说服漠南使节了。”腰板挺直也好,神情坚毅也罢,总之连续跪了十一个时辰的孙歆,脸上还是难掩疲惫,嗓音更是带着几分嘶哑。 “朕也觉得足够了。”敏彦负手,望了望天色,忽然笑了起来,而且还是那种很真心的、孙歆几乎从没见过的笑容。 孙歆有些发愣,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跪得晕了头了,才出现这种幻听幻视。 敏彦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了笑意。她拍了拍孙歆的肩膀,说道:“朕啊,可以将天下任何一个女子指给你,但这其中绝对不包括安妍——因为朕的皇妹不应该成为你的借口。你,明白这些年朕为什么一直对你鸡蛋里挑骨头了吗?” 刹那间,被人揭穿的羞愧、欺君大罪的慌张,齐齐袭上了孙歆的心头。这些情绪最后全都化为惊疑不定:难道她早就看出来了?自己当初的欺骗,以及如今的…… 敏彦继续感慨:“却没想到,到了最后,竟还是要靠你才能帮助安妍完成她的梦想。” 孙歆皱眉,小心翼翼地将涌上心头的点点黯然收拾起来。 在他面前的这位意气风发的女帝,向来只会回头去看温颜一个人。这也是注定的事情,无法改变了吧!也许她的聪明可以使她发现什么,但是她的聪明还可以让她运用手段,既不挑明直说,又能妥善处理掉对她有非分之想的男人。 孙歆抬头,硬邦邦地说道:“那微臣真是感谢陛下的信赖了。” “算不上什么信赖。”敏彦支起了下巴,颇为有趣地看着孙歆,经过这件事,她感觉到孙歆确实如她所料,并不是个十分死板的人,“只是非你莫属罢了。” 如果这句“非你莫属”是关于情感上的回应…… 孙歆一咬牙,费尽所有力气才撑起身。他冷静地后退了几步,与敏彦拉开了君臣该有的距离,理智地掐断了这份妄想,行礼告退。 这个女子,从自己选择了与温颜不一样的道路后,就再也不是他可以期盼的了。 曾几何时,期盼也成了一种罪。 孙歆受罚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全宫上下。那历时十多个时辰的惊人惩罚,再加上孙老爷子竟罕见地没有入宫向女帝陛下“讨回公道”,不禁令一干人等想破了脑袋:为什么呢? 有深谙内情的人跳将出来,一语惊醒梦中人:为了安妍公主呗!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难怪! 生在漠南的萧恕却不甚了解当年敏彦还是皇太女时,与孙歆之间发生的种种纠葛,他试探性地问了问前来负责接待的辛非:“这话怎么说?” 据说孙歆抱病在家,暂时无法随行招待使节,所以辛非才能一脸神秘地凑在萧恕这边分享着与旁人不可多说的秘闻:“王爷有所不知,孙大人当年就是为了安妍公主,才被我们陛下疏远了的。要不然,就凭他的长相和才学,怎能轮到温颜伴驾?后来陛下时时挑着他的毛病,大家盛传,那也是为了一出恶气,故意找茬的。” “这样啊……”萧恕若有所思。 “唉,孙歆这个榆木疙瘩,说是抱病,其实是气得吧!这么多年一直被陛下处处苛刻要求着,真是难为他了。”辛非兀自摇头叹息不已。 萧恕关心的显然不是孙歆所受到的非人待遇:“孙大人不能参加公主离京的送别了吧?” 辛非咋舌:“不能参加?不不不,他当然必须参加!我们的陛下可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既然已经下旨要求在京所有官员都要到场为公主送行,那么他孙歆就是病得只剩一口气了,也要奉旨赶到,哪怕是用爬的,都得爬过去。何况此次为公主送行的不止是在京官员,连久未回京的太上皇陛下和皇太后陛下也结束了云游,即将返回呢!” “哦!”萧恕举一反三,“小王明白了。也就是说,那位孙大人,情场失意了?” “可不怎地。”辛非煞有介事地点头附和。 “这样……”萧恕皱起了眉头,陷入深深深深的思考。 见萧恕上了圈套、误入歧途,辛非若无其事地换了话题,但当他刚转过头,就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了:嘿嘿嘿!我看你还不中计! 容府。 “思儿,等一下,为父有话要问你。”容太傅喊住了最近好像忽然间变得很忙的儿子。 容思顿了脚步,回头,恭敬地回道:“是,父亲。” 虽然不是亲生的孩子,可好歹也养了十几年了,容太傅怎能不知自家儿子的性格。优柔寡断不说,还总喜欢去招惹那位令人头疼的公主,偏偏有本事招惹却没本事收拾,害得他这个父亲一天到晚为孽子操碎了心。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心血来潮地领养孩子。教育是门大学问,容太傅自认将两位皇子并皇太女教导得相当成功,怎么就是养不出一个能争些气的好儿子呢? 大失败。 不过容太傅暂时还不想讨论教子无方的问题,他现在比较想弄清楚,容思到底在忙些什么:“这段时间,你成日早出晚归,与一群莫名其妙的人接触。如果为父没看错,那些人还都是练家子。说吧,你有什么打算。” 容思很艰难地拧了拧手,终于放弃在父亲面前做垂死挣扎,“父亲,我要是说了,您可得保证不能打断我的腿……而且,您最好也不要反对,因为这是陛下的意思!” 容太傅心里有了底儿,从容笑道:“为父什么时候打过你了?” 容思朝四周看了又看,瞧了又瞧,直到完全确定没有任何人在偷听,这才惴惴道:“陛下……哦不,是温大人!对,是温大人……温大人教了我一个法子,可以与妍儿一起远走天涯的……呃,他让我、让我不要告诉任何人,但是,但是父亲不是别人……” “行了,为父明白你想说什么了。”容太傅叹了一声,“这恐怕就是陛下的意思。你以为,陛下为什么迟迟不肯合了公主的心愿,将她指婚于你?那是因为陛下不愿让公主受委屈,所以在考虑其他更合适的人选。” “啊?”容思惊讶地张大了嘴,“可,可妍儿说……” “公主说的能信吗?”容太傅心情复杂地拍了拍笨蛋儿子,“陛下唯一没有算到的,就是漠南王的求婚。因此她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了你。因为你是公主喜欢的人,又是没有官职在身的人,大家都不会把怀疑的视线放在你身上。” “啊!”容思顿悟,“陛下不想让公主到漠南去受苦?” “孺子可教。” 容太傅施施然地背起手,朝回廊走去,容思紧跟其后。 “那万一被人发现是我,岂不就……” 容太傅笑道:“陛下也考虑到了这点,而且她也已经作出了相应的对策。根据为父的猜测,现在,所有人都会去关注孙歆的一举一动了——难怪他要告假在家,原来是为了这个。” 又走了一段路,容太傅语重心长地说道:“思儿,当年为父因身负家仇,失去了机会。而你,却得到了陛下的首肯,一定要好好地把握住啊!” 容思愧疚地踢了踢脚下的地面,“孩儿不孝,您以后……” 容太傅促狭地说道:“等避过了风头,你又不是不能回来,不让陛下知道就成了。至于什么尽孝心之类的废话,为父还真没奢求过什么呢!” 容思抹了把脸,咕哝:“您太不厚道了啊!” 容太傅笑了:“没办法,儿子为爱走天涯,又要狠心抛弃年老无助的父亲,作为被害人,为父也只能这样说了。” 容思:“……” 正如容太傅所言,孙歆告假在家的原因,确实是为避人耳目。实际情况是,他一边营造出为情所伤的样子,一边帮助容思调集人马,准备实行敏彦的计划。 孙老太爷眯着老眼,意有所指地问着爱孙:“又是罚跪又是装被甩,还不许老夫伸张正义。你受了这么大的罪,事成之后,那个丫头给你什么好处?” “爷爷!”孙歆无奈,“咱们孙家已经太招摇了。您别忘了,顾家若不是有两位公主在,陛下早就连根拔掉他们了。而孙家有什么?” “哟,小子总算看清形势了吗?”孙歆最小的叔叔,也就是御前侍卫统领孙正,笑着走了过来,“想为孙家出点儿力了?啧啧,我原本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到死都要与陛下对着干呢!” 孙老太爷哼气儿:“他们顾家能和咱们百年孙家相提并论么?哼,亏容家的小子沉得住气,那丫头说不办顾家就依着她,没骨气!要换作老夫,非把顾其志的坟给铲平了!让他兴风作浪!” 孙歆与孙正叔侄二人默默地对视一眼,同时把头别开,不再理会那位已然热血沸腾、急欲锄奸的老人家。 好不容易送走了孙老太爷,孙正正色道:“我马上要去宫里当值了。你要注意,别被人盯上,否则就功亏一篑了。即使是在家里,也不要让第四个人觉察这件事。” 孙歆道:“我连堂叔都没知会,放心好了。” 孙正走后,孙歆一转身,差点撞上母亲。 “娘?!” “儿啊!”孙母怜惜地抚摸着孙歆的脸,“你看你,越来越瘦了。那个女皇帝又给你安排什么任务了?唉,你就别再为她卖命了,她不会爱上你的。可你这样,娘看着实在是心疼呐!” 孙歆惊喘:“娘?您怎么……”惊诧过后,他仔细地回想了一下,发觉刚才的谈话都很隐晦,应该不会泄露秘密。 孙母会错了意,只叹道:“儿子是自己生的,娘怎么看不透你的心思?你是喜欢着她的吧?别喜欢她了,她不适合你。” 孙歆烦躁道:“您这是在说什么呢!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好了,儿子现在有事要处理,您身体不好,快回去休息。” 孙母张了张嘴,似是想再劝几句,但最后还是忍了下来。她的儿子早已不是稚童,而且还执拗得很,根本不是她能劝得了的。 “算了,你忙去吧。”孙母叹息。 孙歆见母亲没再说其他事情,便告了声罪,匆匆离开了。 真心无价 因女帝下达了命令,户部大开国库,搜刮大批稀世珍宝,为已认命地接受“祓王”封号的安妍公主筹备嫁妆。 一时间,令人眼花缭乱的金银珠宝成箱成盒地被抬出国库,贴上红封条,系上红丝线。喜庆的颜色乐了漠南使节,却悲了户部尚书。 攥紧了国库金钥匙的如意,坚守在角落里长蘑菇:“我的宝贝……我的宝贝……” 安妍轻飘飘地路过,笑容甜美地给了他致命一击:“皇兄,人家还想要前几年东海进贡的七彩珍珠、紫珊瑚、绿翡玉……” 如意吐血阵亡。 十天的时间,说短也长,说长也短。 自打敏彦同意了联姻提议,造衣局就动用了上百名能工巧匠,连夜赶制精美嫁衣。从安妍领了封号起,敏彦便授意福公公,放出了原先长泰殿里的宫女,交给了尚忧姑姑教导,以充陪嫁侍女。 祓王安妍公主也开始了她的忙碌之旅。她一想到需要带走什么日常用品,马上就会被贴身跟随着她的小太监记录下来,并整理成清单,递交敏彦过目。面对皇妹的要求,敏彦一概应允,连当年她及笄时收到的几件小玩意都大方送出了。 “陛下,那是太后娘娘给您的及笄礼呀!”福公公试图挽救。 “她喜欢就让她拿走吧,相信母后也会赞成我的做法。这种东西,朕以后还能有很多,安妍可没机会了。等母后回来,朕自会去赔罪。”敏彦一笑置之。 结果,安妍的嫁妆摆满了长泰殿前院后院,几百箱子的东西堆得过往宫人都无从下脚。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另一边,梧桐刚接到来自如意的“告密信”,就匆匆忙忙地拉上了翔成准备返京,以慈母的身份强制要求敏彦好好休养。 两人带着随从护卫正往回走,途中听说了联姻的事情,梧桐甚是担忧。可巧敏彦的御笔书信没过几天也辗转抵达,拆开一看,内容简略、言辞恳切,竟是请他们回京为安妍送别的。 “我的天!十日后?!要死了要死了!她该不会故意不想让我们回去吧?” 眼瞅着十日之期将过一半,梧桐抓了翔成,爬上马背,快马加鞭未下鞍,风驰电掣般地赶回了京城。当他们到达皇宫的时候,距安妍离去还有三天。 太上皇陛下撑着气喘吁吁的太后娘娘,笑叹曰:“为时尚早。” 回宫后的梧桐当然不会直接杀进熙政殿。她按捺下所有的疑虑,只在景泰殿等着敏彦前来请安。因为她相信,敏彦的做法自有她的道理。 毕竟,女儿是丈夫一手养大的嘛! 果然不出梧桐所料,敏彦百忙之中还是抽出了时间,陪着她吃了顿午饭,又老实地待在了景泰殿,等她午觉醒来,乖乖地聆听训示。 “母后怎么听说你连番熬夜,拖垮了身子骨?”梧桐先拣主要的念叨,“这可不行!真是的,有温颜那孩子在你身边,你居然还会出状况——你呀,想让母后为你操多久的心?哪怕你为了我和你父皇,也不要再拼命了,好不好?母后都上了年纪了,禁不住你们几个出任何事儿,一惊一乍,简直要把心吓得跳出来。” 敏彦一板一眼地应对:“是,女儿记住了。”心里却记下了如意的账:告密的人不必多想,绝对是皇兄。 梧桐笑眯眯地看了敏彦一会儿,忽然伸手点了点她的脸颊,“你不乖哦!母后才走了半年多,就又瘦了这么多。” 敏彦小的时候,梧桐不知该如何与早慧的女儿相处。然而随着敏彦年岁的增长,身为母亲的梧桐反而慢慢摸索出了女儿的心思。 这孩子心里什么都有,只是不愿表达出来罢了。 ——这是梧桐对翔成说过的一句话。 因此,她选择向如意学习,用尽可能轻松的方式同敏彦交流。而当她这么做的时候,敏彦确实也愿意稍稍敞开一些心扉。 正如现在,梧桐刚数落完敏彦,说她又瘦了,敏彦就做了个类似于翻白眼的动作,小小声地抗议道:“哪有!” “怎么没有!母后说有就是有!”梧桐瞪眼。 “母后说得对。”敏彦抬眼看了看坐在上首不置一词的父皇陛下。 放下前一个话题,梧桐清清嗓子,成功引起在场那对父女的注意,“敏彦啊,母后有点事儿想问问你,你可要说实话。” 敏彦大体上猜出了梧桐接下来要问的事情,于是点头道:“母后但问无妨。” 梧桐道:“安妍的出嫁,母后不问为什么,毕竟这属于国事,母后无权置喙。母后想知道的是,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你也是母后看着一点一点长大的,母后可不认为你是个冷血无情的孩子……其实若说容思嘛,的确有他不足的地方,但是瑕不掩瑜,论容貌家世、才学人品,哪点都没有可挑剔的……” “母后。”敏彦平静且不失技巧地打断了梧桐接下来的话,“女儿以为,您原本想问的事情与容思无关。” 梧桐举手:“好好好,母后偏了。那么,我们回到正题上来:安妍出嫁后,你的打算?千万别告诉母后,你想‘娶’了枚太妃的儿子。” “女儿暂时没有打算。”敏彦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异样,“或者说应该是,安妍‘出嫁’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女儿可能已经没工夫去做什么打算了。”她特意还在“出嫁”二字上咬音更重。 闻言,翔成一愣,随即表情莫测地看向敏彦。 “诶?”梧桐也一愣。但她愣过之后,只有满头的雾水。 不管是雾水还是露水,梧桐只想强调一件事:“总之,母后绝对不要在被迫接受了一个比你父皇年纪还大的二女婿后,再被迫接受一个比你舅舅还漂亮的大女婿!” “……母后,舅舅一直找不到妻子已经很令人惋惜了……” “……婧女,我记得我是比漠南王大那么一岁多来着……” ——不愧是父女俩,连吐槽都惊人的默契。 敏彦走后,梧桐笑着对翔成说道:“温颜没跟着她一起呢!你说,温颜今天还会不会过来请安?也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什么药,我都有些期待了。” “还能有什么药。”翔成懒懒地起身,慢悠悠地朝外踱去,“统统都是些害死人的毒药。这回漠南恐怕要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你们父女……” 梧桐正想抱怨几句,就听莫喜在殿门外喊了声:“娘娘,温大人来了。” 在宫里,说到“温大人”,那就只有温颜一人。因为他无品无级却又不可怠慢,所以大家在台面上统一口径,唤他为“温大人”,而将他的父亲称为“温太傅”。 “嘿嘿,温颜来了。”梧桐喜滋滋地推着翔成,硬是将他推进了里屋,“你等我们待会儿走了再回你的暖阁去。我有要紧的话对温颜说呢!” 翔成也不恼,任由着梧桐推推搡搡,依着她的意思又蹩了回去。 见丈夫把里屋的门关严实了,梧桐这才冲外面扬声说道:“请他进来吧!” 门外响起了节奏缓和的脚步声,然后,温颜隔着殿门,谦恭的态度即便是尚未会面,也能透过门板传递到殿里:“微臣温颜,叩见太后娘娘。” “免礼。”梧桐由内打开了门,微笑且和蔼地看着温颜,“许久不见,本以为会有所改变,没想到你还是老样子。放轻松些,如果不介意,那我们就到御花园去谈谈。若你有要去办的事儿,那也不急着陪我聊天——反正我只是要找个人闲聊而已。” 温颜面带得体的笑容,略有拘谨地轻轻点了点头,“微臣愿往。”他自是明白这话里隐藏的含义。哪可能是什么“闲聊”,太后显然是专程等着他来,至于闲聊的内容,在太后看来,也该是比较重要的了。 果然。 “太好了。” 梧桐一笑,然后吩咐尚忧带几个人远远跟着,没有传唤不得靠近。 华灯煌煌之前,温颜终于回到熙政殿。 “母后没留你吃晚饭?”敏彦淡漠着表情,命下面的人将热过了一次的饭菜端上桌。幸好她坚持没有先用膳,而是等着温颜。 “太上皇陛下希望微臣尽早赶回。”温颜短短一句话,道尽了他依然未得翔成完全认可的无奈。 “原来是皇父的意思……坐吧,马上就要开饭了。”敏彦压根就从没在意过来自父亲的那点儿反对。只要有母后的支持,皇父说什么都不顶用——这是她总结出的一项认知,而且还是非常正确的。 “敏彦……陛下。”温颜并没有如往常那样谢恩坐下,而是定了定神,将经过深思熟虑后的话倾倒了出来,“当您觉得时机成熟的时候,微臣可以入宫,嗯,微臣指得是实质上的‘入宫’。因为……因为我愿意陪着你抵挡各方压力。当然,我不会接受除我之外的任何一个多余皇夫。有我,就没有其他人。而且,请容许我再自私一次:我不想搬出熙政殿。” “哦?”敏彦淡淡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意外与惊喜,只带着与沙场获胜后的沧桑感极其相似的心情问道:“你怎么忽然这么坦诚了?” “也算是被人当头棒喝了吧。” 温颜回想起下午在御花园里,与太后之间进行的一场对话。 “做一个优秀的皇夫,首先不能与敏彦同住,需要搬到别的宫殿;其次还不能嫉妒,不能霸宠,要旷达、要忍耐、要尽职尽责。这其中的压力太大了,即使是深深相爱的人,也经不起(奇)接踵而至的(书)这种种考验。我知道你考虑得周全,也不想太委屈自己,所以才一直隐忍着。可对天下的女子来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是个悲哀的事实,敏彦也不例外。温颜啊,你可知,真心无价,如果你不愿意释放所有的热情,那就请你远离敏彦,别再让她付出了真心,却苦苦探求着你的心意。” “娘娘,微臣的心意……” “我当然了解你的心意如何。问题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敏彦知道你的心意吗?她能看清你踟蹰不前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吗?作为一个帝王,她能表露的,已经全部都拿给你看了;她藏起来的,是你可以摸索到的。但平心而论,你藏起来的,她却只能花费比应付国事还要多的精力才能挖掘出来。这样,公平吗?” “微臣只想……” “行了,无论你想表达什么,聆听的人都不该是我,而是敏彦。你有你的想法,我说这样很好。不过,你的想法明明可以告诉敏彦,为什么却不说?” “……谢娘娘指点迷津。” 回想完毕,温颜轻叹了声,又条分缕析地琢磨了自己刚才的那番类似于“宣告”的言语。不分析还好,一分析就觉得有些沮丧了。 他几乎是把每个字都压在嗓子里似的说道:“听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也许以后我还是会习惯性地保持沉默。” 敏彦耳尖,捕捉到了他的感慨。她斩钉截铁地回答:“没事,朕会记得你刚才说的话,然后自行领会。那现在,我们该吃饭了吧?” “微臣遵旨。” 温颜落座,却在敏彦似笑非笑的目光中,首次感觉到了“狼狈”为何物。 与此同时,景泰殿里。 “呐,翔成,我今天可算把温颜醍醐灌顶了一回。”梧桐得意万分,“哼,早就看敏彦情路走得艰辛,本来觉得放给他们半年时间,该能处理好了。没想到还是要我出马才行。如何,我厉害吧?” 太上皇陛下笑着调侃道:“太后圣明。” 暗度陈仓 就在内廷里的宫人们都为祓王出嫁的事宜忙碌时,外廷却在热火朝天地同来自漠南的使节进行谈判,就双方各项贸易往来做了不少修改,对边境开放的问题也提出了不少意见。 户部忙成一团,又要对内又要对外,简直不可开交。但是,就算没有如意天天坐镇,户部的能臣干吏们也不会出什么乱子。 萧恕不是省油的灯,然而敏彦手下的大臣也不好惹,两边互不相让,就差要把专开辟出来用作谈判的屋子给掀掉屋顶。 当如意协同孙应一起将一份草案递交给正在处理奏章的敏彦的时候,敏彦只淡淡地扫了几眼,便把这份草案压在了奏折的最下面,然后说道:“你们看着办。反正这个东西,到头来也是废纸一堆。唯有一点:切忌过于爽快,以免打草惊蛇。” 孙应已有准备,当下简洁地问道:“陛下,那么冯将军何时出京?” 敏彦停笔,冷冷地笑了笑,“何时?静待事发。” 如意默默地缩了缩头:好冷! 再怎么抱着手指慢慢数,十天也会飞逝而去。 转眼间,安妍离京的日子到了。 风萧萧兮易水寒,公主一嫁兮不复还。 尽管辛非十分之确实想这么说,但在那感人的场面下,他最好还是不要出言搅局了,把说话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情全都让给公主的亲人吧!他区区一个礼部尚书,只需要站在陛下身后当摆设就算完成任务了。 太皇太后年事已高,不忍见最喜爱的孙女远嫁他国,所以只在宫里与安妍抱头痛哭了一场,今日的送别则因悲伤过度,没有参加——其中有多少赌气的成分在里面,无人知晓。 祓王安妍公主一身鲜亮耀眼的嫁衣,硬是将夏日的绚烂阳光都比了下去,此刻正被太后娘娘拉着手,哭得跟个泪人似的,边哭还边说着诸如“您多注意身体”、“女儿不孝”的话。 太上皇扶着妻女,脸上也露出了感伤的神情。 好不容易等到了太后哭完,如意赶紧插队。眼看妹妹与母亲哭成一团,若非怕被听到、若非敏彦一直紧迫盯人,他差点就要将所有真相都告诉安妍了。然而,如意还是忍了下来,托起妹妹的手肘,眼里闪烁着离别的不舍:“以后,皇兄可没办法再帮你收拾烂摊子了。在外面一定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即使是……什么都不缺也不要挥霍,知道吗?” 安妍哭着点头。 如意刚说完,宛佑便挤进了人堆里,严肃地拉了拉安妍的衣摆,在得到了姐姐的注意后,他仰着脸,很认真地说道:“别怨恨皇姐,她也有苦衷。不过没关系,等我长大了,一定会让我们大安朝变成一个不需要和亲的国家。”大人话还没多说几句,他终于还是流露出了孩子气的一面:“二姐,千万别像那个枚太妃一样!要常常和我们联络,记得要多多写信呀!” 安妍又哭又笑地摸了摸宛佑的头,狠狠地掐了他一把:“臭小鬼,姐姐可收下你的豪言壮语了。” 很快就轮到了敏彦。 安妍神情凄然,赶在敏彦开口前说道:“皇姐,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我知道我错了,大错特错……谢谢皇姐愿意忍耐我多年来的任性,如果没有这件事,我这一辈子也许都不会看清自己。或者您说得对,我们生在帝王家,‘身不由己’才该是我们的宿命。” 敏彦深深地看着妹妹,叹了一口气,缓缓道:“朕很高兴你能看透这些。来,不要作出听天由命的样子,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太早听天由命了,日后可能会很辛苦。”她意有所指地顿了顿,又靠近了安妍,说道:“你是朕的妹妹,要记住这个事实。” 安妍扑进敏彦怀里,哭道:“对不起!皇姐!” 妹妹是自己看着长大的,敏彦当然能猜出安妍这句“对不起”背后的深意。她垂下眼皮,无声地拍了拍安妍,却在众人看不见的暗处对着如意摆出了几个特殊的嘴型。如意神色一凛,连忙退后了几步,悄悄对着跟在敏彦附近的孙正说了些什么。 孙正微微颔首,又趁着萧恕等人上马的空当,遥遥地朝恭敬站在花轿旁的一个粉衣宫女比了个“小心照应”手势。 分别在即。 礼官扯着嗓子喊得大声:“吉时到!公主起驾!” 安妍浑身一颤,随后轻轻地挣脱开了敏彦,慢慢地走向花轿。 在礼官高声吟唱祝词的同时,文武百官跪了一地,用行动来证明这位公主所享受的莫大恩赐。 安妍回头,满是泪水的脸上带着对家人最大的依恋,一步一顿地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挪到了花轿旁。临进轿前,她又看了一眼笼罩在皇宫上的那片蓝天,随即扭头,收紧了藏在嫁衣广袖下的匕首,在陪嫁宫女的搀扶下,消失在厚重的红色轿幔中。 那一闪而过的银光被敏彦锐利的视线抓住,她握拳,重重地吐出了一声短促的叹息。 太后梧桐的眼泪又开始乱飚,她扒在太上皇翔成的胳膊上,拼命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生怕一个不留神就冲了出去,坏了皇家威严。 如意哽住了喉咙,掩饰性地别开了头,深吸了口气,眨了眨眼睛,把泪水全都眨回了肚子里。 在场年纪最小的宛佑已经泪水涟涟地把一张小脸鼓成红彤彤的包子了。 其他皇室成员纷纷忧心地目送安妍的花轿渐行渐远。 最后,压阵的常丰王萧恕坐在装点了红绸的马背上,朝敏彦弯了弯腰。 敏彦知道这是他在提醒自己履行双方在这十天内谈妥的一切条件。因此,她也朝萧恕抬了抬下巴,以示回敬。 回到熙政殿,敏彦脚不点地,朝服都没换,就找到了在后殿藏着、正整装待发的容思。 “出北门,先向西边走。三天后再赶往漠南。出了边境,至少要在一百里之外再下手。” 敏彦一挥袖子,符旸便带了几个人出现。 “万一失败,也不要妄想着能入关求助——因为他们会等在那里,负责把你们处理掉。”敏彦冰冷的声音完全不像是在讨论或生或死,反而更像在例行公事般地嘱托交代,“所以,为了你的小命着想,还是别弄出什么让朕非杀你不可的纰漏。” 容思跪拜道:“谢陛下成全!” “容太傅那边,你就不必担心了,朕自会善待他的。”敏彦漠然地看着容思,“不要让朕后悔找上了你。去吧,带着安妍远远地离开京城,朕就当从来没有过这个妹妹。” 说着,她转过了身。 “还有,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是不是有刀架在了脖子上,都不许对任何人说出你们的身份——因为朕有更重要的计划,而你们,是不被允许破坏这个计划的。” 即使敏彦已经走远,容思依然面朝她恭敬地磕了个响头。随即,他系紧了腰间悬挂的宝剑,坚定地跨出了殿门。 远远站在回廊上的敏彦,忍不住捂上脸,肩膀颤抖不已——可她的指缝间却没有泪水溢出。她只是无声地抖动着,全身都在克制不了地抖动着。她试图压制下这种失控的感觉,但她的努力根本就是徒劳无获。 敏彦缓缓地躬了身,一手扶在回廊一侧的墙壁上,一手捣着嘴巴。 从为安妍送别,到恐吓容思,再到现在,温颜一直在敏彦身边。所以他清楚地看到了敏彦从坚强到几近崩溃的过程。 他怜惜地揽起了敏彦,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想哭就哭吧。” “……不行啊。”隔了半晌,敏彦才勉强找回了自己,她的声音从温颜的胸前闷闷地传了出来,“朕是不可以哭的人。” “这里只有我,没人会注意到你的。”温颜叹了好大的一声,将敏彦更紧地搂在怀里。 “不,还有天,还有地。”敏彦补充。她坚持不肯落泪,尽管她已经极度悲伤,“这条路,是朕替安妍选择的,所以朕是最没资格哭的人啊……” 温颜见不得她这么折磨自己,因此让步道:“那我们回屋,这样你就看不到天也看不到地了。” 敏彦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不用。只要再一会儿就好了。” 温颜虽然心疼,却也拿敏彦的倔强没办法,只得依着她的意思,让她慢慢恢复。 所幸敏彦自制力极强。没多久,她直起了腰,又是那个坚强的女帝。 “容思出宫了吗?”她孩子气地背过身,拍了拍脸,似乎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符旸都安排好人了?” 温颜知她这是强颜欢笑。但他打算像敏彦一样,共同忘记刚才的悲伤。于是他弯了眼睛,笑道:“还没呢。符统领这会儿可能才刚把要派去的人马数完。” 敏彦想到那位常年跟随自己的御前侍卫副统领有“数痴”的毛病,进而便听出了温颜话中内涵,禁不住扑哧一下笑了起来。 温颜也眉眼含笑地看着她:“所以我们还是不要去打扰符统领的数人大计了吧!” 敏彦忍了笑,说道:“嗯,确实。那朕就在这里多等他片刻。免得他回来了却找不到朕,因无法交差而心急如焚。” 停了一会儿,敏彦抄起手,转身望向远方天空中正快活地飞翔着的几只小鸟。 “成败在此一举啊!朕只希望,安妍能平安地度过以后的每一个日夜……” “她会的。”温颜笑着肯定。 半个月后的一天。 “陛下!陛下!大事不好了!”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了熙政殿,顾不上礼数地一头叩在地上,惊慌失措地扯着嗓子叫道:“祓王殿下刚进漠南不足百里便遭土匪袭击!常丰王所带侍从寡不敌众又未等来救兵,祓王殿下的贴身侍卫连同漠南王安排在边境上接待殿下的护卫共一千二百余人,全部遇难!祓王殿下不知去向……生死不明啊!” “什么?!” 敏彦失手打翻了茶杯,大惊失色:“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小太监使劲地以头杵地,边哭边道:“祓王殿下不知所踪、生死不明!” “啊!陛下!陛下!” 温颜声音惊到了那个传报噩耗的小太监。他冒着犯上的罪名,斗胆抬起了头,看了过去,却惊见女帝陛下已然晕厥,面上仍残留着一丝不可磨灭的气急败坏。 温颜焦急地扶着敏彦,回头叫道:“御医!御医呢?愣着干什么!快去传御医啊!” 一声叠着一声的叫喊充斥着整座熙政殿:“传御医!” “速传御医!” 不详的乌云渐渐地笼罩在皇宫上方。 秘密嫁祸 熙政殿前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薛御医的诊治结果。 不消盏茶功夫,便听得里面隐约传出薛御医那连珠炮似的命令,听上去像在嘱咐药方的用法,既快又急的话语,让众人的心开始摇摇下坠。 接着,福公公满脸凝重,抄着一张黑压压地写了一片的药方子,匆匆走了出来,招手唤过一个宫女,交付着熬药事宜。 又过了一会儿,已被惊动的太上皇与皇太后联袂赶至,只随便带了几个人。见一群人不敢入内,两位陛下什么话都没说,直奔里间,探视女帝陛下。 二尊出得殿门之时,太上皇陛下倒还看不出有什么特殊反应,但太后娘娘脸上的表情却十分异常,不知是忧是愁。这当下令一干人等惴惴不安起来:莫非陛下病情有变? “必是漠南有所图,我们安妍才……” 太后娘娘哽咽着,梨花带雨的模样让人揪心。 药还没有熬好,就见一个当值的小太监揣着惶惑,拦住了刚刚恭送太上皇与皇太后离开的福公公,附在他耳边小声地嘀咕了几句什么。 “陛下身体不适,请他改日再来罢。”福公公一口回绝。 “萧近殿下几天来已求见多次,均被温大人拦住了,本来也该识趣些,可谁知他这次铁了心要见陛下一面,说他来也是为了祓王失踪和两国安宁的事儿。您看这……”小太监为难了,眼珠子飘啊飘的,飘到了远处恭立在熙政殿院外的那位谪仙人的身上。 福公公沉吟片刻,“待我请示过陛下后,再行定夺。” 说着,福公公旋身进殿,竟似脚下生风一般虎虎而去。 片刻后,福公公亲自请进了萧近。 萧近神色未定地跟着福公公。在这之前,他从来没料到过自己与敏彦的第一次正面交锋是在此时此刻,正如同他一直没有料到,原来温颜那温和有礼的外表下,竟拥有着得心应手的八面玲珑。 一想起温颜,萧近就没来由地感觉到浑身不舒服。他虽在尔虞我诈的漠南王室生活了二十余年,在政事上却向来默默无闻、不受关注,争夺王位的几位王兄并不会把带着杀气的目光放在年纪最小的他身上。因此,从来没有人像温颜这般,只消一个无懈可击的完美微笑,就让他从心底泛出莫名的胆怯。 伴君如伴虎,侍奉沉默寡言又难以捉摸的敏彦,估计尤其困难。听说温颜跟随女帝已有十载之久,萧近屈指一算,从敏彦皇太女时期的伴读直到现在的伴驾,确实将近九年了。 萧近无法想象自己是否能有温颜的本事,使得敏彦九年都不会对他厌烦。 九年的时间,是三千多个日日夜夜啊! 他正想得出神,忽听福公公咳了声,说道:“萧近殿下,到了。” 萧近抬眼,却见面前摆放着一扇屏风。屏风的后面,影影绰绰地映着一横一竖两抹影子,明显是一站一卧的两人。不用多想,他也知道卧在榻上的人是敏彦,而站着的人……是温颜。 萧近低头行礼道:“请陛下圣安。” “免礼。” 敏彦冷冷清清的嗓音让萧近产生一种错觉:如果他始终坚持完成王兄赋予他的任务,那么他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讨好这位予喜怒于无形的女帝。 该怎么开口才合适呢? 就在萧近百般酝酿词句,不知从何说起的时候,敏彦倒是解决了他难以启齿的问题:“萧近殿下前来,可是为了安妍在漠南一带遇袭的事情?” “啊!正是,正是。”萧近连忙顺着敏彦的话接了上去,“陛下,我……小王……臣……呃!总之……”他赫然发现,自己在这位女帝陛下面前,竟拿不了一点儿主意,连如何自称都忘得干净了。 “咳咳,萧近殿下不必多礼,随你喜好即可。”敏彦再次解决了萧近的难题。 萧近脸上热了热,本想掩饰害羞,却又想起对方在屏风之后,看不到自己窘迫的样子,于是顿觉更加尴尬,一张倾国容颜很快就红得彻底。 “萧近殿下?”久久未得萧近回答,温颜好心地出声提醒。 被温颜这么一唤,萧近方才醒悟:自己现在面对的,可是与那位赫赫有名的、连王兄也忌惮三分的女帝,怎能轻易造次。而原与他不亲的王兄也在出发前告诫过他,在敏彦女帝的面前,要时刻警觉,否则将一败涂地。 他打起全身精神,字斟句酌地说道:“关于祓王殿下……我想过了,认为其中似乎有些地方不对。只是……” “哦?殿下无需顾虑许多,但说无妨便可。”敏彦不动声色地朝温颜摆了摆手。 萧近得到了敏彦的认可,又仔细梳理了一下条理,说道:“出边境后,两国交接处确实有流匪作祟。如果陛下能修书一封,致信于王兄,那么两国联手,必能将流匪巢穴一举消灭,救出祓王殿下。然而,久闻陛下的禁卫军队伍里高手如云,此番相送,陛下可是派出了千人队伍,想那边境流匪也不过三五百人……” 话还没说完,敏彦就冷哼了一声,惊得萧近不由自主地停了分析。 “萧殿下的意思是,朕派去护送祓王的侍卫太过无能,结果导致了这场悲剧的发生吗?啊,萧殿下似乎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敏彦冰冷声音所产生的效果并没有因有恙在身而大打折扣,反而更为狠厉,“朕的禁卫军,纵使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跨过两国交界,进入漠南境内!而事发地点,在漠南境内百里之处。” 萧近的呼吸急促起来。 情况似乎有些不妙,他担心的事情好像马上就会发生了。本来,据萧恕王兄的意思,把他送到敏彦女帝的身边,是为了换取两国暂时的和平共处,同时又要逐步消除女帝对漠南的戒心。一旦其疏于防卫,便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届时将至少拿下十座城池,扩大漠南领地。 可现在的状况,怎么看怎么都对漠南百害而无一利。 奉命联姻的嫡亲公主,出了岔子不说,居然还是在自己国家的领土上,这实在棘手。萧近对什么都不敢太过期待,他默默地建设好心理,缓声道:“陛下且先莫恼,也请明察秋毫,万不可为此事而对我漠南一方动怒。两国交好方能边境平稳,百姓安宁。” 狠狠地喘了几口气,敏彦不遗余力地打击着萧近的和平思想:“所以?呵,请萧殿下扪心自问,究竟是哪方的错比较多?到底为什么贵国近千名护卫却抵挡不住你所谓的‘边境流匪’?这件事,朕不欲多提,唯盼朕之皇妹能平安归来、毫发无伤。” 太难了!女子和财物一旦到了土匪手中,那只会是凶多吉少。 萧近不敢将此话说出口,只得退让道:“务必请陛下听过王兄的解释后,再行追究责任!” 敏彦冷笑:“当然——朕当然要一字不漏地听听漠南王对此事的看法。”说完,她将盖在膝上的薄被拉起,下达逐客令:“说了这么久的话,萧殿下也该累了吧?诚如殿下所见,朕卧病在床,不便起身,恕不远送。温颜!” 温颜心有灵犀般地应声:“萧近殿下,如不嫌弃,那就由微臣送送您。” 萧近在心中叹了叹,也不知这次的对话能否消除敏彦对漠南的芥蒂,只能顺应自然,默默告退。 “萧殿下,请稍等。” 萧近刚要跨出门槛,温颜忽然喊住了他。 “两国一旦交恶,您的处境将十分艰难。这些,难道您从来都没有考虑过?我想知道,到时候,您会如何自处呢?坚守着漠南王王弟的立场么?” 萧近一愣:“温大人,身为漠南王的弟弟,这点我无法改变也无权选择。” 温颜笑道:“但萧近殿下也是大安朝的子民啊!殿下忘了吗?您的生母,尽管她不愿承认,可她的的确确是我朝宗室公主,这点是谁都抹杀不去的。” 萧近低声叹道:“生我养我的,是漠南……” 他低叹着呢喃出的话语随风而逝,却依然被温颜准确地抓住了。 温颜回到主殿时,敏彦已从床上坐起。她随意地捋了捋头发,整理了一下仪容,让自己看上去不再那么憔悴不堪。 见温颜回来了,敏彦问道:“怎么样?得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吗?” “虽然人长得柔柔弱弱,可内心相当的固执。依我之见,萧近不会改变他到这里的初衷——看起来,他被萧恕荼毒得很彻底。”温颜把自己的心得如实告诉敏彦,“也许会成为祸害。” “祸害?用他那张脸吗?”敏彦好笑地伸手,想要取过茶杯喝水。谁知手探过去了,却找不到一直用着的茶盅,她不由得微微恼怒:“啧,害朕连用得最上手的茶盅都赔进去了。” 温颜抿嘴一笑,转身自桌上取来了一只胎质细腻的青瓷盅子,倒了一盅茶,放在敏彦面前,温声说道:“是如意殿下送的那只吧?下次请他再送一个好了。” 敏彦恨恨道:“让小气鬼送东西,难如登天。朕当初可是费了好大的劲才得了那盛莲白瓷茶盅。若不是赶上朕的生辰,而他又被朕抓了把柄……哼!”像是想起了什么,敏彦悻悻地住了嘴,端起茶盅,小口小口地啜饮着香气四溢的清茶。 温颜背过身,轻笑不止。 敏彦咳了咳,放了茶盅,问道:“孙歆来过了没?” 温颜休整了一下,且笑且应:“还没。不过也该快了。”然后,他又冲软榻帷帐后藏着的人说道:“薛大人,陛下的身子若无大碍,您也可以回去了。” 薛御医笑呵呵地探出了头,白胡子一抖一抖,“没事啦没事啦!本来就是做戏,没必要太认真。哦对了,陛下,您以后还是得坚持多注意饮食、少熬夜伤神。唔,不过这回的脉象比上个月强多了,温小子劝服有功啊!” 说完,薛御医就滴溜着眼睛,嘿嘿地笑着,抱起宝贝诊箱,蹑手蹑脚地离开了。 “温颜。”敏彦喊着温颜的名字,像在确定着自己的心意,“温颜……” 温颜站在敏彦身后,圈住她的腰,将她的后背靠在自己身前,轻声说道:“公主不会出事的,这个‘流匪袭击’,绝对是孙大人他们计划中的一部分。” 敏彦咬唇,非要偏头看着温颜不可。 温颜笑着松了松手,如了她的愿。 “确实是这样吗?可朕还是担心。嗯……要不然,朕这就密召孙歆入宫?”敏彦扳着手算时间,“从边境那边到京城,飞鸽传书需要多久呢?” 温颜笑道:“那可不一定,听说有时候比驿站的八百里加急还要快。不过祓王遇袭这件事非同小可,驿站那边即使是跑死好几匹千里马,也会在第一时间将这种大事传到京城的。而我们既然已经知道内情了,也就没那么急迫,何况公主他们也需要一段时间来定居、收拾。所以,孙大人那边,可能要迟一些才能得到情报。” 过午,孙歆求见。 “已经有消息了?”敏彦轻蹙着眉头。在没有得到孙歆的证实下,她确实是怕安妍遇上了真正的土匪。所以她表现出来的担忧,有相当大的一部分是出于真心的。 “幸不辱命。” 孙歆简短的四个字,终于让敏彦悬了半天的心落回了肚里。 “太好了……”她松了口气,“现在就等符旸那边的动静。” 孙歆道:“臣在进宫之前,就遇上了符统领,看样子不像是出了问题,此刻应该往太上皇那边去复命了。” 敏彦这才完全放开紧绷的情绪,真心地朝孙歆说道:“孙家的死士,确实名不虚传。朕这次欠你一个人情了。” “陛下过奖。”话虽如此,孙歆还是挑眉生受下了敏彦的称赞。 敏彦说欠下孙歆一个人情,这倒是真心话。 因为容思带走的几百人中,有九成以上是孙家死士。这些人拥有绝高的危机处理能力,他们一路协助容思掩人耳目地顺利出关,又帮他将安妍劫走,同时还一并搜刮了安妍的丰厚嫁妆,把他们安置在相对安全的地方,静待时机成熟后,便开始过着普通人的生活。 本来这种事情,只需敏彦出动直属于她的御前侍卫就足够了。但专司敏彦安全的御前侍卫,数量维持在百人以内,而且若无必要,是不可擅自离开的。那么放眼京城,论武艺高强又机智敏捷的,除却禁卫军,就只剩下孙府里豢养的几百名死士了。然而禁卫军一旦调动,便会引起旁人关注,兼之人多口杂,难免出现疏漏。 为此,敏彦才联合孙歆演了那场戏,给足了他调派人手的时间——孙歆正是掌管着孙家死士的下一任孙家家主。 有了孙家死士的鼎力相助,容思带走公主不成问题。接下来,孙歆只需严令死士们不得将此事外传,就能解决泄密之事。“主人的命令胜过一切”是孙家死士们所必守的规矩之一。 “那么,剩下的麻烦,就该由朕去处理了。” 敏彦露出了胜券在握的表情。 报仇雪恨 祓王遇袭的消息四处传播着,不少大臣试图从温颜嘴里套出仍在“病中”的敏彦的看法,可这些试探全被温颜的笑容和一句“抱歉,下官也不清楚具体情况”给打发了。 “他不说也没啥大不了的。反正咱们陛下向来不是借病发挥的人,顶多休养一下,陛下就会恢复早朝了。到时候再听陛下的意思也不迟。” 在温颜那里得不到好处的官员们彼此安慰着。 正如众人所料,敏彦并没有休息太久。事发后没几天,她便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出现在了朝会上,怎么看怎么都与平常一般无二,而且绝口不提祓王失踪后该如何继续发展,只派人去两国交界处搜查,还严禁前去搜查的人马跨入漠南一步,说是为了避嫌。 避嫌?都发生这么大的事了,难道陛下就一点儿也不在意吗? 不明内情又对敏彦了解不深的少数大臣开始嘀咕:原来敏彦陛下对弟弟妹妹们的友爱,不过如此。 然而这种想法在他们的脑海中只维持了那么短短的几个时辰,就被敏彦接下来进行的一系列出人意料的举动给打消得干干净净。 事情的源头,在敏彦恢复早朝后的第二天。 这天的朝会上,众人正商讨着受灾地区秋季税收减免的问题,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似乎是有人想越级觐见女帝陛下,但被尽职尽责的御前侍卫给拦下了。 人精似的官员们用余光发现了敏彦皱眉的动作,纷纷在心里为这个不识好歹的笨蛋默哀了一番。 谁知那人不晓得凭借了什么惊人力量,竟能与御前侍卫纠缠着,还一路缠到了大殿门口。遥遥看见敏彦坐在最高处的金座上,他挣扎着,疾声高呼道:“陛下!小的是函赐关守卫长!小的有事要禀报陛下!陛下!陛下!祓王殿下的护卫有幸存者回到关内了!祓王殿下她……” 他一心二用,边奋力挣脱桎梏,边大声呼喊着,因此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身手敏捷的御前侍卫彻底制服。 “且慢。”敏彦眉角狠狠地抽了抽,威严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放了他,让他进来说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自称是函赐关守卫长的年轻男子见机不可失,连忙趁左右两个侍卫愣了一愣的时候,挣开了他们的强行压制,冲进了大殿。 “呀!”百官哗然,“快来人!保护陛下!” 两旁立马奔出十来个侍卫,紧张地盯着他,以防他有任何对敏彦不利的行为。就连在敏彦右侧前方站着的福公公,也浑身冷汗,紧紧地握拳,准备随时随地掩护在敏彦身前,为她挡下一切可能到来的攻击。 敏彦淡淡地扫了眼御阶下的骚动,处乱不惊地说道:“安静。都退下罢。” 侍卫们领命,退回了他们原先站着的地方。福公公稍稍后退了一些。 殿上的官员见此人确无恶意,松了口气,也回到了各自应站的位置,静待后续。 待敏彦两句话便控制了局面后,才缓声问那个擅闯朝会大殿的守卫:“你今天的所作所为,让朕有充足的理由定下你的死罪。但朕确实想听听你到底要禀报什么。这样好了,朕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你若能将事情说清,那么朕就饶你不死。” “谢陛下!”此人深深地叩了个头,然后滔滔不绝,那流利顺畅的程度,完全不亚于在场的任意一位朝廷重臣,“陛下,半个月前,随祓王殿下进入漠南的数十位护卫,因遭袭击而损失惨重。不过,他们只是损失惨重,并没有全部牺牲。有幸存者拼尽了力气爬回关内,被巡城的一拨守卫撞见。当时小的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几番询问下,才得知了那骇人听闻的事情。” 他顿了顿,面露哀戚。两边站着的官员全都把视线放在了他身上。 在得到敏彦鼓励的点头后,他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小的们原以为这事有漠南王那边处理就行了,实际上,漠南那边的确知会过了,说他们会妥当应对。但……那几位幸存下来的护卫醒来之后,却告诉我们,他们曾经心怀侥幸地在原地等了很久,可根本没有所谓的漠南王派去救援的人马……而且……漠南王安排在边境迎接的八百骑兵还趁火打劫,抢走了殿下的不少嫁妆后一哄而散!他们见死不救,才导致……”说到后面,男子几乎泣不成声。 纵有天大的本事,百官们也料想不到,真相居然这么不堪。 “怎么会这样!” “天啊!这简直……” “没想到他们漠南背信弃义!这可害惨祓王殿下了啊!” “欺人太甚!祓王殿下生死未明,难道他们漠南的守备防卫都是儿戏吗?竟然还有落井下石之举,莫非他们早有预谋?” 大臣们讨论了一会儿,在敏彦散发出的阴郁的压力下,渐渐地没了动静。整个大殿里就只听到那守卫长隐忍的哭泣声——他在为牺牲的护卫们抱不平。 敏彦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问道:“那萧恕呢?常丰王萧恕也失踪了吗?” “不曾失踪。据闻,常丰王也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情,还没有放弃寻找祓王殿下。漠南王已准备派人送交正式国书,国书现在应该还在来的路上。” “不,已经到了朕的手里了。”敏彦平静地从袖中掏出了一卷黄色文书样的东西,重重地扔在了地上。 守卫长浑身一颤,将头埋得更深,不敢轻易触碰那卷东西。 苏台只瞅了眼地上摊着的国书,随即冷冷地甩出一个字:“哼!” 如意则一副不愿回想的样子,让百官很快就明白过来:王爷大约是在陛下那边先看过了。 乐平轻叹,上前捡起国书,快速浏览了一遍后,在敏彦的默许下,传交给了后面的众位大臣。由于传递速度不快,乐平便暂时用最简短的话解说了一番:“漠南王在国书里详尽地说明了当时的状况,还表示十分震惊,承诺绝对会找到祓王殿下……呃,他还说,祓王殿下无论生死,都是漠南的人了……” 敏彦忍着一口气,又问道:“那朕派去的禁卫军呢?还有,为何是你进京禀报?驻守在函赐关的张博,究竟去哪里了?” 守卫长低头,如实回答:“护送殿下的禁卫军尚未返京,便遇到了这种事情,所以才延误了回京时间,目前仍于函赐关待命。而张大人现下正在函赐关多方筹备,以备不时之需。大人没有亲自回京向陛下禀明实情,为的是防着漠南使诈,怕自己一旦离开,就……” “做得好。”敏彦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然后问兵部尚书:“在函赐关,我们布了多少兵力?” 孙应出列,回答道:“回陛下,不足三万。” “是么?”敏彦几不可闻地哼了声。 函赐关。 自从接到女帝亲笔书写的密函后,张博便奉旨每天派人出城探听漠南一方的动静,还加强了巡逻力度。没想到祓王公主还真如陛下所言,被漠南流匪劫走了。当然,他不是傻瓜,虽猜出其中必有猫腻,也许还与陛下相关,但他依然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接待了禁卫军,安置了受伤的护卫,又命人连夜赶往京城,汇报具体情况。 而他本人,则严格按照敏彦的指示,日日在关内叫嚣不已,内容无非是什么“还我公主”、“以命赔命”之流。他需要做的事情不多,只专心等待朝廷拨派几位将军开赴战场。 ——在张博看来,对漠南的战争一触即发且不得不发,剩下的,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了。 果然,一个月后,冯将军怀揣女帝陛下颁布的讨伐檄文,亲率七万兵将,浩浩荡荡地抵达了函赐关。同时又有礼王带领了十万大军,分两路以拱卫之势,将函赐关左右的崎岖山路堵了个严严实实。三路军马齐齐排开,形成一道强大的屏障,退可守、进可攻。 张博奉命守在函赐关已长达十年之久,却从没见过这么庞大的阵容。既有名将冯将军坐镇中路,又有以奇袭出名的礼王掌控大局,更不消说他们带来的一批强干副将,那可个个都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 自己好像可以跟在后面,负责粮饷运送了。 张博自嘲地回头看看自己身后尚不到三万的守卫军。 陛下若非神机妙算,料定了必会开战,那么就是早有预谋,静待时机成熟。 他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天下人都被这位喜怒不言于表的女帝摆了一道似的。 除了远在函赐关的张博,近在京城天子脚下的兵部尚书孙应,也产生了一种有些违和的感觉。 “陛下,您派出的这十几万大军,只有不到六成的人记录在案。微臣斗胆,可否请问一下,那其余的兵马,究竟是何时何地招募来的,又是何时何地接受了训练的?” 主战派的核心人物孙应在早朝过后便跟着敏彦到了熙政殿。此刻,他正恭立于御案前,从表情上看,弄不清他是要发笑还是想生气,一张保养得当的脸显得别扭极了,“早先我们希望陛下能出兵迎战,陛下还说以和为贵呢!” 敏彦挑眉,装傻道:“是吗?可朕不记得朕说过‘以和为贵’这四个字。不过,招兵买马这招并不是朕的功劳,这是外祖父出的主意。朕只负责把他们分散在禁卫军里进行训练罢了。难道朕竟然没有通知兵部一声?啊,不好意思,大约是朕最近有些忙,把这件小事给忘掉了。” 闻言,孙应不得不佩服苏清的老谋深算和敏彦的深藏不露。 即使是身在朝堂之外,苏清竟还能时刻关注着朝中大小事,准确指出症结所在并出谋划策。姜还是老的辣,此话一点不假。 而敏彦,小小年纪就懂得伺机而动,先用和谈与联姻麻痹了漠南,随后又借口公主遇袭而出兵讨个公道,难能可贵的是,她瞒过了朝中众位官员,这一切,的确令人敬佩。 思及此,孙应心服口服地由衷称赞:“陛下真是英雄出少年!” 敏彦眯了眼,似是回忆起了什么事情。隔了一会儿,她才缓缓笑道:“孙大人过奖了。其实嘛,朕只是……想报个小仇而已。” 不足为惧 大兵压境,为的不是开战,而是讨回不明去向的祓王安妍公主。可漠南王认定安妍已是漠南的人,并为此指责敏彦的做法有些霸道。 敏彦自有她的说法。 “无论是漠南习俗,还是我朝习俗,男女双方未举行婚礼就不算是夫妻。虽说‘生是夫家的人,死是夫家的鬼’,但朕的皇妹没有与漠南王拜过堂,那她就还是朕的妹子。现在,漠南王陛下把朕的皇妹弄丢了,却又找不到人。明明是在贵国领土上失踪的,为什么偏偏就是给不出一个让朕满意的回答呢?” 这话听起来好像挺合理,不过漠南交不出人也是实情,两方就这么僵持着,谁都不肯先低头,更别提施行什么和谈条件了。 “所以朕早说那只是废纸一张罢了。”敏彦笑着对温颜如此说道。 宫里鲜少有人清楚敏彦从中做了手脚,原本按敏彦的意思是,最好连太皇太后那边也不解释。身为太后的梧桐否定了女儿的建议:“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年纪大了,难道还要让她为安妍担忧得食不下咽吗?这也太不孝了。不行,我做不来。” 于是,梧桐一出熙政殿,就兴冲冲地抹干净了眼泪,跑去跟婆婆汇报喜讯了。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太皇太后那边才没有传出诸如“老人家晕过去了”的消息,反而还一天三次地邀请敏彦前往清泰殿用膳,据说是为联络祖孙感情。 敏彦应酬了两回,便不再去打扰了。 请不动敏彦的宫女们,全都将拜托的视线转移到温颜身上,弄得他夹在太皇太后与敏彦之间,两边不好做人。 敏彦看不得温颜为难,吩咐他道:“你不必挂牵在心。皇祖母不是真心想和朕联络感情的,她只是觉得错怪了好人,于朕有愧,急着补偿而已。所以朕不去也没关系,别在乎那些小事。” “太皇太后毕竟是一片好意,不去的话,会不会显得有些不近人情?”温颜主要在担心这地位尊贵又不习惯认错的祖孙俩闹得不愉快。 敏彦斜瞥温颜一眼,居然很沧桑地说道:“不会。皇祖母向来不拿朕当平常人看待,朕自然也不用平常人的心态应对她老人家。” 温颜眼中的疼惜一闪而过,轻轻地挽了敏彦,无声地给予她属于亲人的温暖。 拖延了十几日,漠南方反倒是率先失去了耐性,调兵遣将,在距函赐关不到百里处安营扎寨,与大安朝的军队遥遥相望,挑衅意味十足。并且那位不知名号和来头的领兵将领还扬言要给穷追不舍的敏彦一个好看。 时隔多日,当敏彦听说了他们的决心时,她正在同如意、孙应等人商量粮草运送的问题。此等豪言壮语,着实令敏彦失笑不已:“真不愧是被称为‘大漠雄鹰’的漠南王,这么容易就被激怒了。难道是仗着他们兵强马壮,就认为我们好欺负么?太天真了。” 孙应笑了笑,表示赞同敏彦的话。 然而如意却皱起了脸,满是苦恼的样子。 “皇兄怎么了吗?”敏彦明知他是为了又要飞走的银两而伤心,依然哪壶不开提哪壶,硬是点中了如意心中永远的痛。 “……没怎么。”如意悲哀万分,心里默默地扳着手指头算国库的失血量。 唉唉唉,赈灾花费不少,紧接着是安妍的出嫁,前不久又刚刚确定了受灾区免除三年税收,至于现在……呜呜呜,要知道,战争才是最需要大把大把银子的罪恶之源啊! 魂魄在四处飘飞的如意,已经能看到那好不容易被他养得滚圆的国库,正慢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在朝着干瘪的方向发展。 “皇兄?皇兄!”敏彦坚持不懈,力求唤回如意的三魂六魄。虽说孙应不会把如意的异状告诉别人,可皇亲贵族是从小被教育“无论在什么场合下,对外人都不许失态”的。 “是……”如意蔫了吧唧地抬头,意思意思地回应了一声,以示他还没死。这一举动成功逗乐了不苟言笑的孙应,他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没在御前失礼。 敏彦好笑地放弃了和这个守财奴的交流,问了问孙应对于战事的想法:“孙大人,从敌我两方的布阵上看,你认为哪边更有获胜的可能?” 孙应也不含糊,直接给了答案:“各占一半。” “哦?”敏彦感兴趣地作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孙应将两国的情况做了个简单明了的对比:“漠南兵强马壮是不争的事实,而且他们南下的野心由来已久,据臣所闻,仅练兵一项,就用掉了三年多的时间。我朝军队向来骑兵力量薄弱,与漠南交战,恐怕不占优势。所幸我方无论是在人数上还是在粮草供应上,都双倍于漠南——冯将军不会让他们讨到便宜的。” 敏彦得了她想要的答案,心里也稍微踏实了些。她知道孙应不是为了奉承什么都敢说的人,一旦经由他确定,那十之八九就会成真。 孙应告退后,敏彦将目光摆在如意身上,笑问:“皇兄,回神了没?” 如意失焦了的眼睛还是老样子,但人好像是回到地面上了:“啊。我没事。我只是在想,你之前还为联姻烦闷,怎么萧近一来,你忽然变得这么主动,竟然出兵攻打漠南。该说你善变,还是说你高明?费解,太让人费解了。” 敏彦随口回答:“不如说是朕失算。” “哈?”如意犯傻。 敏彦道:“朕失算在没料着漠南王这么贪婪,一边送来了萧近监视着朕,一边还想拿安妍当人质。贪心的后果就是倒霉地被朕抓住了小辫子,给了朕先下手为强的机会。” “原来是这样!”如意顿觉脑海中一片清明,“换言之,是漠南王妄图一石二鸟,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得不偿失。” “他什么都没得,何谈‘偿失’。” 听完敏彦的话,如意又摆出一副“我有难言之隐”的样子,溜着眼瞄了瞄敏彦,尽量小心地问道:“那……你最近常常往萧近那边跑,又是为什么?” 敏彦奇怪地看着如意:“皇兄怎么得知朕最近常去找萧近?” 如意甚是凄凉地小叹口气,默念三遍“我不想死”,然后说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总之就……咳,总之,我知道这件事了,所以想问问。” 敏彦干脆地解释:“朕去同他谈判,因为朕希望能扶植他当下一任漠南王。” 如意大惊:“啊?不会吧!这很危险的!” “那又如何?”敏彦没对他的危言耸听投入注意力。 “哎,是真的危险啊!”如意急得团团转,“敏彦,你究竟了解不了解萧近这个人?你想想看,他和漠南王不是亲兄弟,却能在漠南安然无恙地活过了二十多年,你说他会是平时咱们所看到的那种柔弱的人吗?千万别被他的外表迷惑了!” 敏彦定定地盯了如意一会儿,直盯得他不明所以。 等如意呐呐不语的时候,她才用一种极其古怪的语气说道:“朕当然清楚萧近不是一般人物。不过,他毕竟没有当上漠南君主,又被遣送到敌国当替死鬼,这说明他还是欠缺能耐。难道皇兄对朕没信心,生怕朕斗不过一个小小的萧近?” “不,我不是……可……”如意苦苦挣扎。 按照敏彦的意思,她对此战抱有极大的把握。那么在所有提出的战后安民策略中,最好的方针莫过于再挑出个漠南王。 如意明白,近在眼前的萧近的确是个好人选,因为他身上的漠南血统可以得到漠南人的认同感,而且萧近也确实像敏彦所说的那样,短时间内根本无法与她抗衡。在复国无望又需要旁人协助的情况下,萧近应该会选择对自己有利的一方——尽管这么做可能使他会终身受制于人。 “但是萧近……”从长远利益上讲,如意找不出反对的理由,只能咬定萧近本人不放松。 “朕自有朕的考量。至于萧近么,”敏彦下结论道:“他还不足为惧。” 如意一泡眼泪含在心,再次默念三遍“我不想死”,有气无力地说道:“知道了。” 敏彦本不想计较如意的失常,但他表现的太明显了,让她不得不就事论事地问道:“莫非户部出了问题?皇兄从进了朕的熙政殿就魂不守舍,不止是在心疼银两吧?” “没,没。”如意摆手,突然迫不及待地想逃跑,心动不如行动,他马上表达了自己准备告退的意愿:“那啥……啊,时间不早了,我还没吃早饭,我先回去了。” 敏彦抿嘴,直觉他今天有些异常,不过还是放行了:“回去吧。下次可别再不吃饭就去上朝,否则皇兄饿得昏倒,朕会很难看的。” 如意大大地谢了恩,拔腿就走。 敏彦挑着眉毛仔细地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自家皇兄到底在别扭着什么。 然而如意本人是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的。 一步、两步……一丈、两丈……快了,快了,就快离开这个吓人的地方了…… 在如意刚要为马上可以顺利拐出熙政殿而兴奋的时候,已在原地守株待兔多时的温颜挡住了他的去路。 温颜笑得亲切又柔和,只给了如意一句话:“殿下帮微臣问了吗?” 如意一边为楣运当头、命犯小人而伤心,一边很是无奈地应答:“问了问了,怎么敢不问。可是温颜啊,皇妹她什么都不肯说诶。要不,你自己去试试?” 温颜轻巧地让出路,微笑:“如果微臣能问,那还需要殿下帮忙么?失礼了,殿下请。” 如意临走前鼓励似的拍拍温颜,将敏彦的话整合了一下,原封不动地送了出去:“没事的,一个小小的萧近,不足为惧。” 温颜望向主殿,笑道:“微臣也觉得好像是这样没错。” 听罢温颜的感想,如意几乎暴走:啊啊啊!连你自己都这么认为了,那干嘛还非要拖着我一起下水?你故意的吧你!你!你! 孰料,温颜接下来的一句话便浇熄了他的怒火:“不过,感觉只是感觉,心里还是没法踏实。” “我说温颜。”如意经历了从几乎暴走到几乎脱力的过程后,萎靡地靠在矮矮的围墙上,一手抹了把脸,“你想太多了啦!萧近长得好又如何?你是不是把敏彦看扁了?” 温颜道:“萧近不是寻常人。与他相处时间一久,敏彦真会陷进去的。因为他身上,有我的影子。” 如意收起了手,严肃地点头道:“我也觉察到了。他似乎在故意模仿你?” “可能。”温颜蹙眉深思其中曲折。 “但是,我可真没想过有一天能亲耳听到你说出‘敏彦’这两个字呢!是奇迹还是我重听了?”严肃过后,如意开始调侃温颜。 温颜瞥了瞥他,恭敬回答:“如意殿下,您抽空还是去一趟薛御医那边吧。” 精打细算 如意当然不可能听温颜的话去找薛御医,他又不是真的重听。 辞别了温颜,如意慢悠悠地往自己住的桓泰殿走去。皇宫分内外两廷,内廷的寝殿,以区域划分,分为前后两片。敏彦的熙政殿相对靠前一些,凡带有“泰”字的殿宇,则纷纷建在偏后的位置。这其中,桓泰殿所处的位置,算得上是后半边的僻静地了。 如意琢磨着,一旦成了亲,那他就立马搬出宫,免得再遭温颜“毒手”——哪怕把如意掐死,他也不会承认他这么做的原因其实只是为了避嫌。 踏上右侧那条横贯皇宫的主道,朝北走一段路,然后迈入东南方向的小道,斜穿过御花园一角。如意轻车熟路地七拐八弯,越走越来劲。他就是喜欢住在人迹罕至的地方,因为这种地方最不受外界干扰。 虽然敏彦曾经很慎重地考虑过要不要把最偏僻的冷宫改造一下送给如意当寝殿,但这个建议被如意严词拒绝了。他喜欢的是“人迹罕至”,又不是“寸草不生”。 再拐过一个弯,桓泰殿近在眼前。 “如意殿下?” 一道似曾相识的声音如清风般拂过了如意的耳朵。此等天籁之音,只要听一遍就不应该忘记。可是……他怎么会特意等在这里呢? 如意下意识地皱皱眉,心里有些犯嘀咕。待他回身时,已经换了表情,满怀诚挚地打着招呼:“萧殿下。” 萧近扬起美丽而又蛊惑人心的笑容。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萧近的脸都是精致且毫无瑕疵的,这令默默打量着他的如意越发觉得没趣。 “恕我冒昧。”萧近略带歉意地前跨了一步,稍微低了低头,“就这么冒冒失失地来了,没准备什么特别的东西,也不知道如意殿下喜欢什么……”说着,他由袖中抽出一方叠得整齐的织锦,摊开,“我们漠南王室有幸得到了几只细沙珍贝,这正是珍贝所产的螺纹黑珍珠。尽管如意殿下对珍珠之流早已司空见惯,但能长出这等螺纹的珍珠,却也很是难得了。” 如意瞟了瞟躺在萧近手心的那颗珍珠。一圈又一圈的细腻螺纹果然非比寻常,正像萧近的长相一般,无可挑剔。然而,平素表现得跟个吝啬鬼似的如意,偏偏有个无伤大雅的小毛病:不喜欢太过完美的东西。 所以他并没有露出十分热衷的样子,只点头附和道:“哦,确实难得。” 萧近捏不准如意是什么意思,于是把话挑明了:“不知这小小礼物可还能令如意殿下满意?” 在来大安之前,萧恕曾让萧近学了不少东西。萧近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将敏彦手下的大小势力弄了个一清二楚,包括谁喜欢什么、谁的习惯是什么、谁的家里怎么样、谁的话在敏彦面前有分量……拜好记性所赐,这些资料全都点滴不漏地印在了他脑海中。 在需要重点关注的人里,萧近清楚地记得有这么一句形容如意的话:“户部尚书如意,女帝敏彦之兄,为人和善,吝啬成性。” 往往这种人都爱财如命,对付他们,贿赂是最好的办法。 ——萧近采取的措施,就是贿赂。 可他亮出了螺纹黑珍珠,好像也无法打动如意。到底是这份礼单薄了呢,还是如意并不像他们所设想的那样,用金钱就能收买? 萧近不由自主地观察起这位站姿随意却不失高雅气质的年轻王爷。 如意微微晃了晃身,有些不爽:不想收礼也惹人猜忌。 烦。 含着一丝不动声色的厌倦,如意终究还是把手伸了过去,捻起珍珠,故意笑得俗之又俗,还不忘装模作样地环顾四周,然后才把珍珠拢进袖子里,兴奋地说道:“满意,怎能不满意!只是么,我这边偏是偏了点儿,路过的人却不少……反正小心为上、小心为上。” 萧近勉强松了口气,虽仍对如意抱有一定怀疑,却总算少了许多戒备。不过他并没有立即点明如意需要怎样回报这颗珍珠的价值。 如意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提也不提“有用到我的地方就请说”这样的事情。 好在萧近只又说了几句应酬的话,便得体地告辞,还婉言拒绝了如意想让他进殿一叙的客套邀请,连杯桓泰殿的热茶都没喝就离开了。 萧近分花拂柳般地渐渐行远,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如意的视野里后,如意才慢慢走进桓泰殿。 如意挥退了几个上前服侍的宫人,将珍珠从袖中掏了出来,对着挂在正中天的太阳转了转。阳光打在珍珠上,映得纯净的黑变为半透明的褐,化开一道道亮黄线条,晕成点点光芒。 看了半晌,如意白眼一翻,随手甩了珍珠,吩咐那个眼明手快地把珍珠接住了的人:“这东西,就送到国库去收着吧,本王留着没用。” “是!”接着了珍珠的小太监机灵地把珍珠揣进怀里,贴着路边一溜小跑,很快就出了桓泰殿殿门,直往南面而去。 自两国开战以来,兵部每日尽职尽责地在朝会上将最新战况汇报给敏彦。 最初,敏彦派出的将士们吃了好几场不大不小的败仗,可她顶住了朝中来自多方的压力,硬是没下旨调回主将冯将军。 “暂时的失败不代表所有的失败。冯将军年轻时便随军与漠南作战多次,经验之丰富,足以令其他将领望尘莫及。如果朕没记错,皇父当年还曾说过,冯将军的父亲正牺牲于函赐关,这种以死捍卫边疆的气魄,除却冯氏一门,别无第二。朕愿意相信他,更愿意多花一些时间等回他的捷报。是以,换将一事休得再提。” 在敏彦斥退了几个为首的大臣后,没人敢再讨论这个话题了。 又过了几天,延迟的捷报终于到来。就在那几位大臣带头请命的时候,冯将军已经漂亮地打了一场大胜仗,让大安朝的士兵着实扬眉吐气了一把。 一战歼敌过三万,让敌军损失惨重。这样的胜利,将反对声全堵了回去。 敏彦明了地扫过一干大臣,似笑非笑地问道:“现在,众卿还有不服冯将军治兵能力的吗?” 众位大臣面面相觑——没有了。 尽管从双方刚一宣战起,敏彦就号召全宫上下省吃俭用,可宫里主子原本就少,再加上翔成在位时已经缩减过宫中大小开度,所以无论敏彦怎么努力,也还是无法在短时间内通过后宫的节省而聚集起大量财富。 如意敲出了一笔账:若以二十万人马计算,那么运送粮草的民夫则会三倍于这个数字,里外加起来,一共需要准备八十万人的粮食。好在函赐关关内就是一片广阔沃土,且今年收成不错。因此,可在当地征集一批民夫,负责前线作战所需的粮草。但这样远远不够。如果扣除掉百姓的用度,哪怕调走关内历年存储下的所有粮草,大约也只能供应十万左右的士兵不到半年。 “那么,这场战争还要持续多久?”如意询问。 “不出意外的话,再过两个月就可以结束了。”敏彦给了个保守数字。 如意的金算盘打得噼啪响,“班师大约就是半个多月的时间……去也是半个月……嗯,前后共历时五个多月……把运输花销算上……国库存银……” 还没算完,如意就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摇头叹息道:“不好了啊。即使征集了旱灾地区的百姓去当运送粮草,也只是饮鸩止渴。今年大旱,百姓们流离失所,征集民夫看起来好像是给了他们一口饭吃,可一旦战争结束,他们没了去处,那大片受旱的土地岂不荒废得更严重?” 温颜在御案一边动作轻柔地磨着墨,听过如意的话,他只笑了笑,并未出声。 敏彦道:“想个办法让他们返乡种地。” 如意埋头思量许久,肯定地说道:“这件事可以先放放,反正百姓中,怀恋故土的人还是占了很大一部分的,倒不必太担心什么荒废土地。我现在比较忧愁国库里的银子……唉,要是安妍出嫁的时候没给这么多嫁妆就好了啊!” 敏彦不赞同地瞥了一眼如意:“她是我们的妹妹,别的先不说,只一点:皇兄忍心看她过得穷困潦倒、受苦受罪吗?” “……不忍心。”如意颓然一叹,“所以我越来越讨厌自己了。那么,粮草的事儿,我还是再想想别的办法吧!天无绝人之路。” 趁着如意没发现,温颜与敏彦对视了一下。然后,敏彦犀利地发问:“照朕估算,国库至少还该有几千万两存银,而且这仅仅是存银部分,若算上那些不计其数的金玉珠宝——怎么会有问题?” “呃,这个嘛……”如意打马虎眼,“钱不能一次花光,总也要留点底子的吧?看起来似乎很多的存银,也应对不了很久的战事。银子不多,真的不多……” “几千万两的银子还不多,难道都被皇兄私吞了不成?”敏彦重重地哼了声,“说你小气你还不承认。” 如意哀叫:“皇妹,你这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倒霉地碰上开战,那银子可是一天一大堆地往外搬,看得我根本不是嘴上说说‘心疼’就能忍过去的了!” “无所谓。”敏彦挥笔,竟然还有心情练字。饱蘸了浓浓墨汁的玉笔铁画银钩,一排大字醒目地跃然于白纸之上:国之栋梁。 “无所谓?”如意瞪眼,看向温颜,希望他能解释解释这三个字的意思。 温颜不负所望:“陛下现在每天中午的菜色是一素一荤一汤,晚上有时连荤菜都不许做。这样下去,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把银子送上门来了。” “你是指……”如意恍然大悟,“啊!好办法!” 正如敏彦所料,在她持续的“两菜一汤”感召下,居住在京城里的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纷纷开始慷慨解囊、捐钱捐物,协助朝廷征战漠南。 渐渐地,影响范围扩大到京城附近,又慢慢推广到整个大安朝。 某天,如意一手抱着一副巨大的、由深深浅浅的翠玉贴制而成的山河图,一手拎着一架缀满了璀璨晶石的小屏风,急匆匆地赶到熙政殿,将两只手上的东西朝敏彦面前一撴,“这个,可是从咱们宫里带出去的!” 敏彦瞅了瞅他放下的东西,淡然说道:“朕是记得长泰殿有这么一个屏风。” “嫁妆!这是安妍的嫁妆!”如意在主殿里来来回回地轧着地面,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一刻不得消停,“安妍怎么了?她怎么把嫁妆捐出来了?是不是……哎呀,怎么回事?” 敏彦甩给他一张小纸条,“好好看完这个,你就能明白了。” “诶?什么?”如意停下了脚步,拣起飘落在地的纸条,展开,拿着腔调逐字逐句地念道:“本不愿让皇姐发现,可考虑到这些东西一经典当就会被压低价钱,所以还是直接拿了出来,即使无法一解皇姐与皇兄的燃眉之急……” “安妍?真的是她?”如意两手一抖,差点没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楷的纸条撕毁。 “嗯。”敏彦的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昨天容太傅交给朕了这个,他说安妍和容思都平安无恙,正准备南迁到越刍一带,去投奔容太傅的某位至亲。安妍还特意请他告诉朕,感谢朕为她做的一切,也感谢皇兄肯放出她挑中的珠宝首饰。” “什么嘛……”如意捧着纸条,他已经看到了后面,声音里带着些哽咽,“还特意请容太傅告诉我们?真是……这个孩子真见外。嫁出去的妹妹泼出去的水,才和容思在一起几天呢,就净说这么见外的话了。” 敏彦哼了哼,没吱声,由着如意去感慨。 “还提到典当了?这才几个月,就会精打细算了么?唉,唉……等等,就算她感谢了我,我也还要是要说:给她的嫁妆确实是太多啦!” 如意挥舞着手,一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样子。 “……无聊。”敏彦赐给他两个字。 醋意横生 尽管有礼王和冯将军双双坐镇函赐关,也取得了几次比较大的胜利,可战事依旧时好时坏。敏彦口头上说不着急,私下里却还是闷闷不乐。 两国处于交战时期,梧桐和翔成便没有再继续因为安妍送别而中断的云游,宫里一时出现了“二圣”并存的局面,不少人都在琢磨着太上皇是不是会要求女帝还权。 敏彦自嘲地笑笑,一点儿都不担心:“皇父会命令朕还权才怪。这么辛苦的事情,他老人家才不屑一顾,更别提母后那边了——母后根本就不可能同意皇父揽麻烦。” 温颜颇有同感地说道:“太后娘娘强调过:除了保证身体无恙,其他事情都是次要的。” 正如敏彦所想,翔成并没有独掌大权的意思,退位就是退位,把江山交给下一代,他乐得轻松,每天在景泰殿养花种草、赏鱼逗狗,反正是坚定了自在逍遥的信念【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偶尔还会和梧桐一起到宛佑那边走走,照看着小儿子的学业。 这正中敏彦下怀。 因战争已进入最后的重要阶段,她一边要筹备各项战后事宜,一边还要想方设法地鼓舞士气,本就无暇顾及其他,近来宛佑的课业情况都是凭借每晚福公公的报告她才能有点儿印象。这些毕竟只是皮毛,具体如何她也不知。 宛佑倒是争气,每日在泮宫和永泰殿之间往来,没再制造出什么令敏彦头疼的事端,而且还认认真真地完成了几位太傅所交代的功课,连一向讨厌的骑射,也能天天努力地练习。 听着福公公的例行汇报,敏彦对宛佑放心许多。不过,还有一件亟待她去解决的事情。 ——与萧近有关。 萧近至今仍没有对敏彦的提议进行正面回答,按照如意的想法,萧近若要翻身,正正经经抬头挺胸地回到漠南,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借敏彦之力成为新一任的漠南王。 但萧近似乎对当傀儡王不很感兴趣,因此也一直在考虑着。 敏彦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萧近一天不肯点头,她就一天不曾放弃,时不时就来个极力游说。 某日,敏彦百忙中抽出时间,再次前往萧近暂住的地方。一方面,她力争多了解一些漠南的风土民情,另一方面,她也在观察、评估着萧近。 萧近着人泡了茶,请敏彦在上位坐了,随后展开笑容,“陛下一来,总让我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呢!”他的声音无论何时,都像一股流淌在指间的醇厚美酒,清润又醉人。 敏彦笑笑。 没见过世面的人,看到萧近的容颜,想必就会痴痴呆呆、不知今夕是何夕。可敏彦不同,且不算她已心有所属,单论她平时的冷静性子,便足以使她面对萧近那杀伤力极大的笑颜,也如老僧入定一般无动于衷。 差点招架不住的反倒是跟在敏彦身后而来的几个宫女,若非有福公公在旁,估计这几个宫女早就两眼迷瞪、双腿发软了。 眼看杯中的头道茶已然见底,敏彦放缓了声音,语带笑意地问道:“萧殿下对之前朕提出的事情考虑得如何了?”与旁人相异,敏彦的笑总显得冷凝些,好像随时都会化为属于天子的不容撼动的威严。 萧近略略低头,垂了眼,两排扇子似的睫毛在如玉的脸上投下了阴影,将一个失落又失意的人表演得很是到位:“抱歉,我觉得自己不能胜任。感谢陛下的厚爱,对于我这种缺乏主见的人来讲,能有片瓦遮在头顶就很满足了,其余的……确实力不从心。” 他的说辞听上去很诚恳,而其中隐藏着的试探,细细回味一番,照样可以品出来。 敏彦冷笑在心,面上却不露半点鄙夷,“萧殿下真的是如此懦弱的人?原来殿下的目光只投放在那些小事上,朕一时不察看走了眼,错把病猫当猛虎。” 萧近眉角一抽,强忍下被敏彦消遣后的恶气。但他能在表情上忍耐,却控制不了手上的动作,一个不小心,工艺精湛的细瓷茶盅就被他捏得粉碎。 “陛下恕罪!”萧近连忙起身赔礼,还亲自拎了一方巾子擦干净了他手边的小桌子,并将碎片全都拢在巾子里。 敏彦默默地等他收拾,直到看着他做完了这些,她才慢悠悠地开口道:“萧殿下何不拿出您的真面目,让朕开开眼界,见识见识漠南王族的风采。前有常丰王殿下做出了表率,想来风华绝代的您,也该不输常丰王殿下吧?” 萧近不安:“陛下,我不懂您的意思。” 敏彦道:“只有真正聪明的人,才知道在什么时候把伪装扯下来。既然被识破了,就不该再勉强做戏。萧殿下,明人不说暗话。据朕所知,您在漠南虽未来得及建起丰功伟业,却没少一根头发地安然度过了王位之争。当您还只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时,就已经有了这等能耐,十年过去,难道说您现在反不如从前?年龄增长,岁月竟没给您更多的启示?” 萧近闭上了顾盼生辉的美丽眼睛,十根手指一点一点地从紧紧攥着的衣襟上滑落,变虚为握。 敏彦示意福公公命人回避。后者点了点头,无声地屏退了跟来的宫女。 屋里逐渐空荡了,宫女们行动间的衣袂摩擦发出了一些声音。 萧近恍若未闻。 “当年在朕身上发生的事,萧殿下一定听说过。”敏彦满意地在萧近脸上发现了名为“决心”的神情,于是诱敌深入,翻出了陈年往事,准备将对手一举拿下,“朕落水后很快就被救了起来,休养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看似痊愈,可实际却是身体每况愈下,没隔两年便大病一场,险些丧命。” 萧近睁眼,艰难地问了句:“可是王兄派去的那批人?” 敏彦提提嘴角,反问道:“还有其他解释么?萧殿下见过乐平了吧?他至今仍拖着一条瘸腿,那就是当初下水救朕的时候,被埋伏在水里的刺客刺伤的。萧殿下一直在怀疑朕为什么会起用与顾家走得很近的乐平,对不对?” 萧近默认。 “呵,这就是原因。”敏彦回忆着,“对方一刀砍中了他的膝盖,尽管如此,他还是没松开抓着朕的手。上岸后,他的腿血肉模糊,连膝盖骨都被削掉一半了。” 萧近倒抽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并起腿,感同身受般地婆娑着自己的膝盖。 敏彦话锋一转,笑问萧近:“就算这样,萧殿下也猜不出朕出兵的原因吗?坦白地讲,朕对漠南没兴趣。说句不中听的话,漠南不过是片荒凉地。即使漠南成了朕的领土,朕还得想方设法地去接济那些不懂得感恩戴德的子民,何苦来哉!” 萧近更艰难地问道:“恕我愚笨,陛下出兵的意图……只是为了将王兄拉下王位?” “不可否认,漠南历年来在边境的种种出格举动,已经将朕所有的耐性全都磨光了。”敏彦直起身,以君临天下的气势傲然道:“所以,借此机会,朕要摆脱漠南带来的骚扰,把平静的生活还给边境百姓。” 心中的疑惑被解开,萧近没了顾虑,却依然有所保留地说道:“诚如温大人所言,我身上流有大安朝的血,这样的我,能得到认同吗?” 敏彦冷冷地说道:“崇尚强者的漠南百姓,理应不在乎血统。只要萧殿下控制得住局面,那就没人会纠缠这些细枝末叶。” 半个时辰后,敏彦回到熙政殿。 温颜正等着她。 “陛下又去见萧近了?” 这段时间,敏彦一旦要前往萧近住处,就不带温颜同行,有时候甚至连符旸都不被允许随护在后,只能远远地等在外面。这正是温颜担忧的地方。虽说萧近未曾习武,对敏彦的威胁相对较小,但温颜清楚,伤人深浅并不看武艺的高低。 “是啊。”敏彦随口应了句,看样子是没把温颜语气中夹带的危险放在心上。 由于敏彦对认定了的事情从不退让,而温颜又外柔内刚,所以接下来可能会有些小小的争论。福公公识相地退下,把空间留给了需要好好沟通的两人。 “还是为了劝服他回漠南称王?”温颜明知故问。 “嗯。” 敏彦整整衣服,直接走到御案后坐了,一手搭在案上排放的奏折上,然后抬头问道:“还有其他事吗?”这是在暗示温颜,她要处理公务了,有问题就赶紧说。 “有。”出乎敏彦意料,温颜竟点了头,还直视着她,颇有心中存怨不吐不快之感。 “说来听听。”敏彦摊开一本奏折,边看边分出一些精力给温颜。 温颜走到敏彦身边,两手按压住御案上的折子,严肃地说道:“陛下能不能稍稍对自己留意一些?萧近那边,能不去就尽量少去,而且,就算不想带上我,好歹也要让符大人跟着,怎么能独自进去冒险呢?” 敏彦被温颜这么一挡,原本有些觉得他莫名其妙。当她听完他的话,不由得就笑了起来:“生气了?没事的,朕可不是‘独自’,还有福公公呢!” “福公公年纪大了,身手也不好,怎么护着你?”温颜试图和敏彦讲清自己的担忧,“我听福公公说,萧近常常让人为你斟茶,如果那茶中有毒,怎么办?宫里的慢毒比比皆是,防不胜防,即使有解药,可万一他投了漠南王室的秘毒,又该怎么办?别说你没想到这些。” 敏彦笑道:“他不敢对朕使这些东西。朕有个三长两短,首先问罪的人不就是萧近吗?总归是死路一条。”说完,敏彦像是想到了什么,打趣道:“温颜,你该不会……被传闻冲昏头了吧?放心,朕没有迷恋上他。单看外表,朕觉得他反而还不如你呢。只要戴上了虚伪的面具,管他是不是天仙下凡,都失去了迷恋的必要。” “可是你在心虚。”温颜观察得十分仔细,“为什么呢?既然不曾迷恋,又为何在每次去见过他后,一副心虚的样子,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能容忍下来?” 就像现在。 在敏彦面前,温颜一直是温和有礼的。他注意着君臣之间的差别,同时又能巧妙地缩短两者的距离。温颜不恃宠而骄,这也是敏彦欣赏他的地方。 然而最近,每次敏彦从萧近那边回到熙政殿,她似乎都存有一种自我放逐的心态,不止是任由温颜行动,更摆出了“随便你干什么朕都接受”的样子。明明依着她的个性,向来说一不二,怎么会由着别人摆弄? 这不是心虚是什么? 温颜已经容忍许久,并且忍无可忍了。 感情不是理智就能完全控制得住的,一如温颜这般理智远胜过感情的人,也难以忍受心上人一次又一次的回避现实——所谓情人眼里不容沙。 怀疑的种子一经种下,生长得便尤其迅猛。 见敏彦居然出现了异常却不自知,一副无辜至极的模样,温颜一咬牙,握住她的胳膊,将敏彦从龙椅上拉了起来,监禁在自己怀里,“你知道吗,我就是……看不惯你这个样子。去找他又如何?我明白你所背负的重担,也愿意替你分担。偏偏你躲着我,侮辱了我对你的感情,也侮辱了我的人格……” 敏彦不舒服地动了动,无奈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朕都没对他动心,你就用这么重的字眼来指责朕,什么时候如意的小心眼也传到你身上来了?” 温颜把头埋在敏彦脖子里,不管她的抵触,两臂又收紧了些,“这不是小心眼。或者你想在后宫里多摆几个男宠?这个么……好吧,我遵从之前的承诺,把话挑明了再告诉你:我在吃醋,而且还吃了很长时间了。” “什么啊。”敏彦小声咕哝,“吃醋算哪门子的理由。完全没有根据,也没有征兆,就这么对朕说你吃醋了,师出无名。” “我师出有名。”温颜着力强调,“因为你最近确实反常。” 敏彦轻轻地哼了哼,别扭地说道:“不告诉你只是觉得、觉得……哎呀,反正朕心里就是有疙瘩。好像总是有个声音在对朕说:不要去,不能去。但是朕还得劝服他为朕卖命……唉!早就猜到你会这样,所以朕才显得有些心虚了吧。” 温颜沉默了好久。他慢慢地松开了敏彦,半弯着腰,两手撑在御案边。过了一会儿,他的肩膀抖动起来;又过了一会儿,他的笑声传了出来。声音虽然不大,但却颇有些得意洋洋的感觉在里面。 就听温颜边笑边说着“开窍了”之类的话。 敏彦别过了头,忽然间忙着收拾起原就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奏折。 温颜笑看着敏彦假装忙碌,心里却在想:困扰了自己很久的问题顺利解决,又能衍生出这么令人惊喜的结果。先前那挥之不去的诸多压抑,在听过敏彦的这番言论后,都烟消云散了。 ——或者,坦诚的确是个可以将心意传达给对方的好办法。 沉在水底的往事 作为本应享受母亲宠爱的女孩子,生来便受封为皇太女的敏彦却与她的母亲相处时间不多。她隐约记得自己很小就按照皇父的旨意迁进了东宫,母后不放心又说服不了皇父,所以把福公公也一并送到了东宫,还特意为她挑选了几个老实忠厚的宫女。 其后,她去泮宫学习。 常年陪同她的,是只年长她一岁的如意。 作为储君,敏彦的生活似乎该是十分奢华的,然而她的皇父从不轻易放松对她的管教。平时除了太傅布置的课业需要认真完成,每天又有皇父额外添加的功课,往往皇父批阅过的奏折,她也得细读上三五遍,偶尔还要递交一份读史心得。 敏彦身边向来不乏阿谀奉承的人。一个孩子,再怎么早熟也依然存有童心,被人夸奖了也会洋洋自得。敏彦很少表现出自己的感情,但越来越多的赞美接踵而来,让小小的她不由自主地迷惑了:我是天底下最优秀的孩子吗?那为什么母后总是欲言又止、皇父总是严格要求?就连皇祖母,也是喜欢妹妹多一些。 可能是自己仍然不够好吧! 敏彦这么想着,然后自我要求得更高,所以原本就不喜言笑的她越发沉默寡言,只知埋头用功。独自一人住在东宫,少了亲人陪伴的敏彦,只有福公公一直悉心照顾着她。他最清楚敏彦在回到东宫后会多么努力,哪怕晚上熬夜熬到三更,也得做到满意为止。 长久的刻苦得到了回报,皇父承认了她。有一次,至高无上的皇父低下了头,慈爱地摸着她的脑袋,说道:“以后就跟着皇父一起上朝吧。” 从那时起,敏彦就经常随御驾东奔西走,一面体会着上位者的辛苦,一面又看遍了群臣百态。与此同时,在翔成的授意下,泮宫那边也开始单独对敏彦进行教育,讲述自古至今总结出来的帝王之术。 就这样过了一年多,敏彦处理事情的手段日臻完美,而她还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 有得必有失。 长时间与至亲的疏远,使敏彦不知该怎么和妹妹、弟弟交流感情,正如同她在处理母女关系上的无力,她与妹妹总是难以亲近。她知道妹妹敬畏甚至是惧怕自己,然而年龄相差很大的弟弟却好像十分喜欢黏着人,不管是谁,只要被他黏住,就在劫难逃。 敏彦扳指细算,发现除了皇父和皇兄,最小的弟弟宛佑竟是勉强能够得上敢于亲近自己的人。这该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吗?连太后都不习惯与之对视的敏彦,宛佑居然可以在她面前既撒娇又哭闹,非得让敏彦时时记着要看望他才行。 本该属于自己的太子之位被人夺走,难道宛佑并不怨恨吗? 如意笑着解释宛佑这么做的心理:“他那是希望你能正眼看他罢了。小孩子嘛,总想让别人顺着他们的意思来,尤其对自己崇拜的人更是热切,盼望这个人能多多了解自己,多多关注自己。大家平素都忙得顾不上和他说几句话,皇父这样,你也这样,所以他才更青睐于你和皇父啊!” 恍惚间,敏彦好像有些明白家人的心情了。 好不容易才建立起的感情,却被无形地剥夺了去。 敏彦和如意从小就没有提过伴读的事情,一直都是和几位旁系皇族兄弟出入泮宫。人虽不多,但也还算合得来。 直至不久后的某天,翔成一道圣旨,敏彦多了两个陌生的伴读,而如意则被摒除在外,另外也有了他自己的伴读。 初次见面时,敏彦冷淡地瞄了眼那两个男孩子,转身,一句话都没说,就走开了。 早听皇父说过,会有两个出色的伴读要跟在她身边,逐渐替代其他人,成为她的丈夫人选。但她没想到,皇父与母后的动作会这么快,几乎是刚说完没一个月,人就送到了她跟前,像左右护法似的天天陪她前往泮宫学习。 其实敏彦对此也有一定的抵触,但她不习惯抱怨,更不觉得多两个无关紧要的人会怎么影响到她的人生。她是储君,是未来的一国之主,区区太傅之子、区区名门长孙,这都不算什么。坚强的人不会为任何事情而动摇自己的意念。 虽然她也很羡慕父母之间那深刻而又隽永的爱情。 不过,敏彦忽略了一点:她对千挑万选而来的孙歆和温颜有抵触之心,那这两人是不是也反感于进宫陪着皇太女、受尽其他伴读的另眼相待? 敏彦没考虑太多。所以她不知道有这么一双眼睛,默默地观察了她一年之久,然后,眼睛主人的心,逐渐沦陷。 所有不寻常的事情,似乎都发生在了敏彦及笄之后的那几年里。 敏彦及笄后,数不清的任务一件又一件地被摆到了她的面前。翔成先是试探性地让她在京城附近独自处理杂务,接着又逐步加强难度,将她外派到远离京城的地方,熟悉这片将要成为她所负责的河山——不管是水灾,还是旱灾,哪个地方容易出现什么状况,作为未来的国君,敏彦都要熟谙于心。 远行的时候,一般是如意随敏彦行动,保护着她的安全。原本被翔成安排在如意身边的符旸,久而久之也成了敏彦的侍卫。 敏彦还没闯出一番属于自己的业绩,孙歆就已经按捺不住了。 在泮宫,敏彦的两个伴读中,孙歆一直表现得可圈可点,温颜则相对黯然失色了些。所有人都在猜测,孙歆将会是敏彦未来的丈夫了,而温颜那温温吞吞的个性,似乎并不适合皇宫。另外,翔成陛下待孙歆的态度,好像也能透露出一些苗头:每次陛下亲自前往泮宫考察众人功课的时候,孙歆总是第一个被点到名的。 不过当事人却不把这种殊荣看成引以为傲的资本。 “爷爷,我从小就想着要为官为百姓。现在我被陛下安排为敏彦的伴读,这不明摆着要让我以后进宫娶皇太女?不行,我不愿意!”在人前不曾抱怨过一句话的孙歆,私下却很是愤懑。但他不能对旁人说,只好将苦水倒给最疼爱自己的爷爷。 “哦?都在一起读书读这么久了,还没培养出感情来?不愿意娶敏彦那个精明的小丫头吗?你可得想想清楚,不会后悔?”孙老太爷笑眯眯地摸摸胡子,“如果你确定你真的不后悔,爷爷就告诉你个好法子,准保叫她不把主意打到你身上。” 孙歆自觉自己已经深思熟虑过了,依然无法接受进宫做女帝的玩物,于是他急忙说道:“不后悔!我真的不想进宫被人指指点点,为了家族利益还少不得要同一群人争风吃醋。孙家男儿理应志在国家,怎能沉湎于感情?再者,您老人家也不会就这么看着孙子去奉承一个小丫头吧?” 孙老太爷笑着叹口气,冲孙歆招手,“那行。过来吧,爷爷传授你一个回春妙方。” “好!”孙歆高兴地把耳朵凑了过去。 等孙歆兴高采烈地离开后,孙老太爷遗憾地对小儿子说:“这个傻孩子!就算所有人都劝他,他也不会听进去一句。据老夫所见,他要是错过了那丫头,一辈子都得追悔莫及。” 孙正疑惑地问道:“那您为何还传授此计?” “老夫太了解歆儿这个孩子了。”孙老太爷右手拄着拐杖慢慢地站起身,长长地吁了口气,“无论是家世相貌还是才华人品,他明明都是最适合敏彦的,想必陛下也如此认为。但是小孩子啊,总缺乏锻炼——年轻气盛可不好。” 孙正扶着父亲的左胳膊,笑道:“您这莫不是在数落孩儿?” 孙老太爷嗔他一眼,大把的胡子颤动着,“你懂什么!老夫这可是在说正经的呢!不出十年,歆儿必将会为今天作出的决定而懊恼万分。届时,尽管他的自尊不允许他表现出后悔的样子,但他也有得苦果吃了。” “没办法挽救?”孙正与孙歆虽是两代人,然而他和孙歆年纪相仿,彼此关系不错,听了父亲的话,不禁有些担心,想帮帮现在还没觉悟的大侄子。 孙老太爷哼道:“挽救?方法只有一个:他忽然想通了,不把今天教给他的法子使出来!你说这可能吗?” 孙正也无奈了:“可这是您拐的他啊!怎么能算是他的错?居然……居然让他拿安妍公主当挡箭牌,亏您说得出来!” 孙老太爷一提这个就来气儿:“老夫拐他?老夫要是真想拐他,还由得他三天两头地来诉苦?他非喊着要逃离泮宫,如果老夫不先教给他一个稳妥的法子,他还不造下天大的罪来!到时候,谁去陛下面前保他?哼!自己作出的决定,就让他自己承着!” 孙正默默地低了头。 确实,这是孙歆自己选的道路,怨不得别人。如果没有动摇,又怎么会被人轻易怂恿呢? 可以想象,未来的孙家,将多出一个位极人臣的孙大人,却独独少了一个能够拥有幸福的孙歆。 之后没过几天,敏彦殿下的伴读孙歆喜欢上了安妍公主的事情,就传遍了全宫上下。因为孙歆孤注一掷,擅自放大了孙老太爷的教导,将此事告知了太后娘娘,并且在一日之内,又惊动了皇后娘娘。 梧桐气急败坏地摇晃着翔成,狠狠地放话:“看吧看吧!我早就说孙歆不能留在敏彦身边,我早就看出他的不情愿,几次三番要求你把他送走,你就是不听!看吧看吧!出事了吧?你让敏彦以后还怎么做人?” 翔成好言好语地安抚着妻子:“敏彦会处理好这件事的,咱们不用担心。” 梧桐不依不饶,几乎要把翔成摇到散架,“你说!敏彦和安妍的关系会不会就此破裂?会不会?会不会?!都是你啦!我可怜的女儿们……” 翔成悠悠一叹:“是是是,我的错,我的错。” 出乎意料,敏彦没有动怒更没有指责孙歆什么,孙歆依然往来于泮宫,接受着皇族子弟才能接受的教育。 她对父亲是这么说的:“留着孙歆是因为他还算有些才气——与其惹了一个家族,不如卖他们一个人情。” 翔成点头,心中慨叹着:女儿终于还是按照自己的计划,成长为优秀的储君了啊! 因爆发了孙歆事件,原本并不惹人注意的伴读之二温颜,便被抬到了明面上来。敏彦也不知这个清朗男子究竟用了什么办法让大家忽视了他这么多年。而他刻意缩小自己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敏彦来不及细想,就卷进了南方筑堤的是非中。 夏季降至,河水再次泛滥,冲垮了河堤,淹没了两岸绵延数百里的良田。然而被毁掉的防洪大堤是去年才刚刚建成的,第一次使用就出了这么大的问题,令朝野一片哗然。 翔成为表重视,让敏彦亲自前往当地彻查此事。 临走前,温颜郑重其事地对敏彦说道:“殿下,也许现在这么说为时过早了些,但确实想让殿下知道微臣的心意:微臣不会像孙歆那样不肯正视现实。虽然已经进了泮宫,也在殿下的身边做了这么久的伴读,可能您平时感觉不到微臣的存在,但微臣的确一直一直地在努力适应着这里。微臣愿意跟随殿下,即使没有回报也毫无怨言。” 敏彦探究地看着认真解释的温颜许久,愕然发现他早已悄悄渗进了她的生活。 每日清晨,她一到达泮宫,桌上就已整齐地摆好了笔墨纸砚和当天需要的书籍。泮宫内并无宫人服侍,开课时全需自己将所用物品准备齐全。现在想想,好像除了温颜,没有别人会为她这些事情。 太傅授课过后,应该也是温颜默默地在她走后,为她收拾了用过的笔墨。先前,有如意快手快脚地争取时间,替她抱着东西。时间一长,敏彦也就习惯了随走随来,却从未想过到底是谁在背后为她打点一切。东宫里有福公公,泮宫里呢?继如意之后,一定是温颜吧! 别人不知道,可敏彦自己清楚,她看似无情,却是个容易被小事感动的人。 因此她松了口,对温颜说道:“好吧,那我给你一次机会。等我回来,你再告诉我你的选择。如果你改变了主意,我还是有那点能力找个体面的理由把你送出去的。” 温颜抬头,“不,微臣只希望殿下能给出一个答复。” 敏彦不在意地应付道:“行啊。” 谁又能料到,这一别险些成为永诀。 当在泮宫专心等待敏彦回来的温颜听说她受刺客所害时,他几乎没有回过神来。什么是落水?什么是危在旦夕? 若非未曾随行的如意在他眼前狠狠地拍了一巴掌,恐怕温颜就会这么呆呆地坐到天黑也不知道离去。 “我理解你的感受。不过敏彦没那么脆弱,她不会有事的。”如意倒是对敏彦极有信心,“所以我们只需要静静地等她醒过来就好了。” 温颜皱着眉头,无法解释心中的慌乱。他慢慢地说道:“可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千里之外的敏彦,确实像如意说的那样,很快就清醒了过来。 “唔……”敏彦扶着额头,艰辛地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救我的是乐平?” 一边慌里慌张被拎来的大夫不晓得她在说什么,但他知道敏彦的身份。 皇太女啊!她是大安朝未来的君王,是说一句话就能让整个王朝为之震动的女子,是这些天来日日夜夜安抚百姓、开仓放粮的大功臣。 正当大夫想着这些呆呆地插不上话的时候,符旸推门而入,见敏彦已醒,他端着药就跪了下去,自责不已地说道:“护驾不力,微臣罪该万死!恳请殿下重重责罚!” 敏彦又试了试,发觉自己的嗓子确实因呛水而受损。她摇了摇头,困难地说道:“此事与你无关……乐平如何?” 乐平是由顾其志推荐来治理水患的工部主事,敏彦与他一并巡视沿河两岸大堤时,不慎落入河中——当然,这个“不慎”似乎还有待商榷。 敏彦清楚地记得,后面有双手推了自己一把,而符旸因距离较远,一时到不了近旁。她落水后,水里还有灰衣刺客,挥着半长不短的怪刀,统统都往自己身上招架过来。 若不是乐平及时跳入河中,又死命地抱着她,替她挡下了所有的招呼过来的刀子,她现在恐怕已经长眠不起了。 思及此,她又拖着难受的嗓子强调了一遍:“乐平如何?” 即便乐平是顾其志的人,这份救命恩情,也不该抹杀。更何况经过这几天的交谈,敏彦隐约感觉到乐平好像并不完全倾向于顾家,他对自己恩师的做派也颇有微词。 “殿下……”符旸压根就没指望那个硬被拉来的据说是什么名医的大夫能说出句话了,他瞥了瞥闹哄哄的屋外,尽量婉转地回答道:“乐大人情况不是很好,背后有七八处刀伤,这些还不算什么,最严重的是他的膝盖……” “怎么?”敏彦冷冷地扫了符旸一眼。 “乐大人的膝盖……膝盖……”饶是见惯了大小场面的符旸,也有些难以启口,“乐大人的膝盖,被削去了将近一半。大夫说会落下病根,那条腿就……就等于是废了。” 敏彦怔忪了一小会儿,缓声问道:“人没事吗?” “呃,应该是没事的。只要能挺过这几天,退热后清醒了就没大事了。”符旸怕敏彦自责,便拣了轻松的说。 “嗯。”敏彦靠在床头,半阖了眼,闭目养神。 只要人没事就好。 她定会补偿乐平——虽然伤害已经造成,任何补偿都显得无济于事。 敏彦没有对符旸或其他人提起过水下刺客的事情,符旸也遵从了她的意愿,没有对此深入调查。因为他明白,皇太女殿下已经充分掌握了对方的来头。 那不长不短的怪刀,敏彦当然知道哪里才有。她曾经见过一次,就在漠南使节进京的时候,那跟在漠南王子马后的、孔武有力的侍卫们,身上就带着这种刀。 漠南。 而且还是漠南王室侍卫专用的短刀。 敏彦深深地将“漠南”二字咬了几遍,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容。 由于敏彦在水中浸泡过久,需要静养方能痊愈。地方官恭敬地让出了自己府中最好的一间屋,以供敏彦休养。 但问题永远不会这么简单就能解决。原本已被疏散开来的流民,竟然发起了暴动。 敏彦撑起发寒发冷的病体,连夜下令,指挥着地方官从受灾较轻的几个地方分别借来了一批人马,顶着多方指责,武力镇压了这场暴动。 ——“他们是受人指使,才会这么做。所以,不动用武力是不可能妥善解决掉的。”敏彦后来如此对朝中百官解释。 随即,敏彦又不顾众人劝阻,强硬地坚持调查河堤冲毁事件。几乎每个人都认为,暗害敏彦的是那些怕东窗事发而受到处罚的官员。 敏彦每天都巡视一遍河堤,每天都亲自去测量水位,还提出不少意见。同时,经手过河堤建造的一干大小官员,统统都没逃过敏彦的法眼,重者斩首流放,轻者杖打降职。 七八天后,薛御医奉命赶来。 迎接他的却是已然倒下的敏彦和她那惨淡灰败的脸。 “殿下这是和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啊!”薛御医瞪圆了眼,怒吼着,差点要把符旸掐死,“你这个臭小子!怎么不劝着殿下休息?殿下又是怎么受得寒?你们眼都瞎了啊!没看见她的脸色有多难看吗?” 说着,他顾不上同跟着他来的温颜,打开诊箱,下手飞快,一处又一处地扎针,还将带来的珍贵药材全都用上,就为挽回敏彦一命。 “怎么会病得这么厉害!”符旸惊喘,看着薛御医像个梭子似的忙得打转,“明明前几天还好好的……” “敏彦殿下有多坚强,你不知道吗?就算撑到最后,她也能站着完成她的使命。你以为呢?要不是为了这破地方的破河堤,她会这么卖命吗?”薛御医没好气地撞开了挡路的符旸,“闪闪,老夫要去抓药!人都快不行了,才知道事态严重,无知!” 温颜听过薛御医的话,紧张地握住敏彦的手,焦急地问道:“殿下快不行了?!” “呀?”薛御医看到屋里多出的温颜,才想起来,眼前这个年轻人是跟着自己一起来的那个傻瓜。 “你还在这里愣着做啥?快去帮我点个火盆,给殿下驱寒!”薛御医心里好笑,却面上严肃,“允许你跟来可不是看你犯傻的!什么行不行,有老夫在,殿下不会‘不行’!” 温颜急急忙忙地跳了起来,完全没有平日里的从容冷静,三两步就冲了出去。只听门外一阵乒乒乓乓,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温颜就捧着火盆进了屋。 薛御医满意地点头道:“有前途。” 薛御医的医术比起当地的名医,不知强了多少倍。一贴药下去,敏彦隔天便睁开了紧闭着的双眼,嗓音也恢复了正常。 她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薛御医也不是符旸,而是温颜。 “你?你怎么来了?”敏彦的确没料到本该在京城的温颜竟会出现在这种地方,而且还是以蓬头垢面的形象,毫无章法地拿着湿乎乎的方巾,看样子是想为她擦脸。 温颜抿嘴不语。 “回答。”敏彦脸上摆出了命令的表情。 温颜叹道:“殿下,您也太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了。您可知道,当您的亲人在京听说了这一切的时候,有多担心吗?如意殿下甚至都急得几乎要把头发拔光,要不是陛下拦着他,他早就赶来了。” 敏彦沉默了一下,说道:“好了,我下次注意。” 温颜慢吞吞地说道:“这不是下次注意就能说清的问题。总之,从今往后您得……” 听着听着,敏彦赫然发现自己并没有不耐烦或是想喊人把他赶走的想法。 她头疼了:好不容易从死亡的阴影里解脱出来,却又不幸地栽入了温颜层层设下的感情陷阱。 语气温吞得让敏彦也产生了抓狂幻觉的温颜,忽地换了话题:“那么殿下,如果微臣没来这一趟,是不是就等不到您的回应了?您在走之前,根本就没有想要回应微臣的意图呢。” “呃,怎么会……”敏彦向来说一不二且严谨自持,此番却少有地结舌了。 正像宛佑日后对温颜的评价:温颜这个人,其实是很狡猾的啊!他总能在最适合的时机,发出意想不到的进攻,取得如他所愿的结果。 当敏彦回京后到泮宫学习的时候,她轻轻地朝坐在身边的温颜点了点头,悄悄地将手虚握成拳,敲了敲桌面。 “谢谢。”这是敏彦给予温颜的回答。 谢谢——为你以往默默的照顾,也为你已经承诺的感情。 就在敏彦大病前的那一年,温颜接旨,入住东宫,开始了他的随侍生涯。 浮出水面的感情 敏彦落水后,温颜千里迢迢地赶去,亲眼看着她的病被薛御医一点一滴地拔除,还在她身边不辞劳苦地日夜陪伴,端水喂药皆不假他人之手。 可以说,敏彦和温颜的感情,正是于此时逐渐加深。 在此过程中,有一小段插曲。 拜薛御医的高明医术所赐,没过几天,敏彦的身体便大为好转并准备回京。直到出发前,敏彦才得知救她一命的乐平伤势十分严重,反反复复的发热与发寒,使他仍处于昏迷阶段。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敏彦冷冷地将所有隐瞒了真相的人都瞪了一遍。 符旸难以启齿地低头。他是最早撒谎的人,所以此时最不敢开口说话。 温颜聪明地以“因照顾敏彦而不知其他”为由,置身事外。 “每次去探望乐平,他都是清醒着的。那么现在这样,又算怎么回事?”敏彦起身,猛地一拍桌子,“符旸,你来说!” 符旸退了一退,使劲地克服了想要口吃的念头,很小声很小声地回答道:“这个……听说乐大人吩咐守在他旁边的人,只要您一去,就马上把他弄醒,不管用什么法子……” “搞什么鬼!”敏彦恼怒得顾不上自己的措辞是否恰当,“怎么连你也听他的了?难道是怕我担心?” 符旸更小声地说道:“呃,是的……” “逞强!”敏彦冷哼。 更逞强的在这里。 ——此乃符旸与温颜的共同心声。 薛御医摸摸下巴,也不怕敏彦生气,“干嘛这么严肃,那个福大命大的小子又不是没得治了。要我说呢,把他一起带回去才好。这里的条件毕竟不行,若是在京城,药材齐全、帮手又多,绝对能让他的腿复原。” “您在说笑吗?”符旸惊讶地看向薛御医,“乐大人的膝盖骨可是缺了一半呀!” 薛御医捻着胡子笑道:“哟!小子,别不相信老夫的医术。老夫有信心叫他还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当然,‘健步如飞’这种境界他是一辈子都达不到了,而且阴天下雨的时候,他的膝盖也会疼痒难忍。不过,比起靠别人搀扶才能活动,这总算是强多了吧?” 敏彦皱眉,天人交战。 温颜顺着敏彦的思路想了想,出声劝道:“殿下,依乐大人现在的情况,拖延下去确实不妥。既然薛大人都这么说了,不如就按他的意思,将乐大人带回京城慢慢调养,总会有所好转的。至于治水……殿下得到不少可供利用的情报,不妨等乐大人痊愈后再慢慢想办法。今年的水患现下恐怕已经过去了,剩下的事情也不过是安抚百姓,交给地方官员处理应该不会问题。” “没错没错。”薛御医点头附和。 敏彦思考了半天,方下达指示:“符旸,找几个手脚利索的人帮乐平收拾该带的东西,然后你亲自去请他一起上路。” “是。” 尚未彻底完成任务的乐平,被敏彦等人一并带回了京城。 乐平虽是顾其志的学生,却深得礼王的赏识。尹河乐家曾经也是名门望族,出过不少有名的才子。即便家道败落,乐平依然保持着乐家的务实传统,文采一般,但在防治天灾方面很有一套。当初翔成就是看中了乐平的这点本事,才默许了丞相顾其志对他的破格提拔。 在参加会试前,乐平奉恩师之命,例行拜见了几位德高望重的人物,这其中就包括了已经世袭三代的礼王殿下。 本来,礼王是很看不惯顾其志的,连带着也就觉得乐平不顺眼。他原想敷衍了事,谁知与乐平说了几句后,竟然顿生好感。经过几番接触,喜欢直来直去的礼王再也按捺不住,二话不说就将刚刚及笄的女儿硬塞给了乐平,也不管他是否同意。 “哈哈哈!这个乐平可是难得一见的人才呀!”事后,礼王得意洋洋地向几个朝中好友炫耀自己为女儿招来的东床快婿。 “强扭的瓜不甜,你就这么肯定人家愿意娶你家千金?” 礼王趾高气昂地一抬下巴:“本王的女儿万里挑一,他不愿意才怪!” 乐平和礼王府千金的婚事,就这么说下了。 婚礼本定在一年后的冬天。 然而一年后,乐平被派往外地,赶不及回京。不希望女儿远嫁外地的礼王很开明地高喊着“国事为先”,将成亲时间推移到后年的秋天。 不想这年的夏天,在任职期满的乐平提升了工部主事,还没把位于京城的房子建好,就又被派到决堤口去主持防洪了。 若不是妻子拼命哀求,礼王几乎想冲进宫里抓住翔成狠狠地揍他一顿:你小子仗着自己年纪比我大、地位比我高,就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挠我女儿的婚事吗?你是不是嫉妒我女儿比你女儿早成亲啊? 最后还是乐平出来平息了礼王的怒火:“殿下不愿郡主随下官四处奔走,下官也不乐见郡主受委屈。那么可否请郡主等下官处理完公务,回来再商讨成亲事宜?” 礼王同意了。 计划不如变化快,谁都没想到,当乐平再次踏上京城土地的时候,他已不是原来的他了。而一回京就成亲的计划,自然就此告吹。 礼王在得知事情真相后,大吼大嚷:“胡扯!什么婚事告吹!那是他单方面毁约!本王的女儿可不是肤浅的人,怎么会因为未来的丈夫残了一条腿,就背信弃义、琵琶别抱?” 乐平则苦口婆心地一再解释:“身有残缺,怎好委屈郡主下嫁?王爷请三思。” “三个什么思!啰嗦!一句话,你娶不娶?”礼王拍案而起。 “……王爷请三思。”乐平老话一句。 礼王火冒三丈:“那好,咱们就走着瞧!看谁耗过谁!” 是以,乐平与礼王府郡主的婚约在一方意欲解除而一方大力不许的情况下,迈入了长达五年的僵持阶段。 直到五年后,已登基称帝两年有余的敏彦再也看不下这场闹剧,一道圣旨强令已界而立之年的乐平速速与郡主成亲,这才让礼王黑了五年之久的脸,终于露出了喜不自禁的笑容。 哼,看你还往哪里躲! ——此为尊贵的礼王殿下在爱女婚礼上的内心小感想。 让我们将时间向前推移到温颜搬入东宫之时。 与敏彦真正共同生活在一个院子里的温颜逐步发现她有许多不为人知的小习惯。一部分让温颜感到好笑,而更多的却让温颜皱眉。 本来,皇帝陛下日理万机且不喜他人插手,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事务等着他去处理。然而最近一段时间,翔成常常将一些比较重要的奏折有计划地分散给敏彦去批示。 听起来好像不合常理,但大家心里明白,翔成陛下在做太子的时候也曾代父监国,如今再次出现了这种情况,意味着陛下有心要在几年内将皇位禅让于敏彦殿下了。 年方十六、正值花样年华的敏彦,没有像她的妹妹一样轻松自在地享受着地位带给她的乐趣,而是开始了白天泮宫学习、晚上批奏折的忙碌生活。 自从那件事后,翔成倒是再没有派敏彦出京巡视过,想必他也嗅到了一丝危机的味道,因而尽量避免敏彦以身试险,借此保她安全。 由于是从政新手,尽管敏彦在解决各地层出不穷的问题方面表现出色,可她毕竟年轻,对权力的使用还是有欠实践,仍需磨练。每每遇到与弹劾相关的奏折时,她都要绞尽脑汁地去设想一切可能,尽量做到压制与安抚结合,在不得罪一方的情况下,圆滑地拿到自己想要的效果。 这何其艰难! 正是敏彦对自己的严格要求,将她心里的那根弦时时绷到极点,片刻不敢马虎。 所以温颜常常在晚上看到东宫的主殿里灯火通明,那是敏彦在连夜完成太傅布置的课业。有时候赶上福公公身体不适熬不下去,温颜就会主动去帮他守在主殿。到了后来,温颜干脆让年纪渐大的福公公去打盹,他自己一人待在敏彦身边。 “您白天还要早早起身为殿下收拾,不如晚上由我来代替守夜。”温颜同福公公商量。 敏彦得知了他们两人之间的分工,不以为然:“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不需要有人陪着。你们都去休息吧!” 温颜只放软了声音,说道:“如果殿下这般不爱惜自己,那微臣也每天陪着您熬夜好了——或许微臣比您先倒下呢。如若不然,就还是像以前一样,每隔几天便请薛御医来帮您问个脉?” 敏彦沉默一下,妥协:“算了,我以后注意就是。” 自此一战,福公公对温颜大感亲切,佩服得是五体投地。要知道,敏彦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听话的人,更别提温颜只三言两语就劝服了她。 一物降一物,此乃天意也。 虽说敏彦保证“以后注意”,但她的“以后”似乎遥遥无期。熬夜依然是她的强项,且隔三差五就忙到天明。温颜不想知道究竟有多少国家大事等着敏彦去处理,他只知道薛御医曾经不止一次地嘱咐过,敏彦的身体底子已经受损,不喜早晚进补也就罢了,至少得让她进餐正常。 这件事不用薛御医多说,温颜也清楚。因为他刚搬进东宫没多久,就发现了敏彦的这个坏毛病。一旦出现生气、焦虑或是压抑等负面情绪的时候,敏彦就会抗拒所有食物,甚至有一天不肯吃一口东西的记录。 该怎么办呢? 温颜深深地思索着。 没等他思索出个所以然来,敏彦就尝到因不注意身体而酿下的苦果了。 每年温太傅都要定期在春夏相交时节递折子请求回乡扫墓,据说他父母与妻子的忌日皆在这段时期内。 在职期间的官员如无他事,每年请长假本是不被允许的。然翔成有感于温太傅为悉心教导皇子皇女们而付出巨大心血,所以特地容许了他的请求。 所以每年此时,就是温颜随父回乡的日子,入东宫伴驾也不例外。 一去来回一个月,当温颜终于为逝去的亲人扫墓完毕、赶回京城时,首先听到的却是敏彦病危的消息。 他立即马不停蹄地火速进宫。 东宫内一片愁云惨淡,已在此守候多时的如意满是担忧,刚一见到温颜,就忙不迭地拉了他,未语先叹:“你可回来了!唉,福公公不过是受点儿寒气,在床上躺着多养了几天病,敏彦就出了这么大的事,真是……唉!” 温颜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回,脸上难掩疲惫,听了如意的话,他心底有了些谱,大约能猜到敏彦此番病重的原因了。他问道:“莫不是殿下又连番熬夜、饮食无常,拖垮了身子?现在究竟如何了?” 如意叹道:“不,薛御医的意思是,头几天京城下雨,敏彦晚上已经不小心受了寒,偏偏她又不当回事,然后再加上你刚才说的那些……真是不听话!都告诉过她不要太勉强自己了,怎么就是不入耳呢!” 温颜不想知道这些,他只想知道敏彦目前情况如何:“殿下怎么样了?薛御医说没说别的?还有,陛下和娘娘怎么也来了?殿下真的病危了?” 如意道:“病危还能有假?!皇父和母后都被惊动了,皇父正处置着那几个玩忽职守的太监和宫女。敏彦身体有恙,他们若是因怕她生气不敢吭声也就罢了,谁知他们竟然连敏彦什么时候受寒都不清楚!这是怎么侍候的?!” 与如意的抱怨几乎同一时间,东宫主殿里,翔成阴沉着脸,不怒而威:“难道温颜和福公公不在左右,整座东宫就没半个贴心人了吗?还是说,你们最近都懒散惯了,觉得敏彦这个主子好伺候,嗯?” 翔成一回想起还在不断梦呓的敏彦,就怒火中烧。高烧使敏彦陷入神志不清的泥淖,看上去十分痛苦。这其中虽然也有她自作自受的成分在里面,但好歹是一国储君,熬夜也好、不用膳也罢,怎么可能没人在旁劝阻? 梧桐在里屋陪着敏彦,亲自为她擦汗降温。翔成插不上手,满肚子火气没处消,全都撒在了服侍不力的宫人身上。 跪在地上磕头磕到血流不止,“奴才们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哼,你们,万死难辞其咎。”翔成轻飘飘一句话,定下了他们的死期。 这次若不是梧桐一时心血来潮,跑到东宫来给敏彦送亲手做的点心,恐怕敏彦难逃高烧至死的下场——因为她不许任何人在近旁伺候,而侍卫长符旸则一直待在殿外守护,所以她即使是晕倒在地,也没人发现异常。 这种失职,对已然闯下大祸的东宫众太监宫女来说,的确是万死难辞其咎的。 “陛下饶命啊!”一伙人哀叫着。 翔成被他们闹得越发窝火,使劲地一拍,生生将上等红木的椅子扶手拍断,“够了!闭嘴!朕现在暂时还不想和你们计较,统统给朕退下!” 屋里的翔成怒吼声还没完全落地,跪着的几个人便逃命般退出了主殿。 看着慌忙奔走的宫人们,温颜的担心不减分毫,他询问如意:“那么究竟如何了呢?” 如意忽然神秘兮兮地靠近温颜,附在他耳边悄声说道:“外头传得是有些吓人,但其实只要敏彦能熬过这几天,然后高烧一退就没问题了。听起来好像敏彦病得十分严重,不过有薛爷爷他们几位老御医在,她根本就不可能出事儿。” “啊?”温颜一愣,“那为什么……” “因为敏彦病危是事实嘛!”如意晓得他在惊讶什么,“而且你回来的时候没听说么?顾其志最近跌了一跤,老胳膊老腿摔得还挺厉害。顾家把京城的大夫请了个遍,都说治不好,不出一个月就得归西。敏彦赶在这时候生病,要我说,巧!” 温颜讶异道:“顾家想请御医院的大人?” “聪明。” 如意颔首,进而解释道:“所以皇父就借着敏彦的病情大张旗鼓地把御医都拢在了东宫,不给顾其志留下任何机会。须知京城的大夫,医术再高也比不上御医院的那几位。如果不是敏彦病危,皇父怎么找理由都没道理不法外开恩,派御医前往顾家救治‘鞠躬尽瘁’的老丞相。” 温颜默然。 不一会儿,就见薛御医匆匆走出了主殿。 “薛大人,殿下怎么样了?”温颜迅速上前,赶在如意开口前发问。 “不好,不好。”薛御医摇头晃脑,直晃得温颜眼前一阵眩晕、心中一片躁动,“很不好。” “怎么个不好法?”温颜强忍惊慌,用尽可能稳定的心绪再次问道。 薛御医定定地瞅了他几眼,忽然笑道:“很担心?那以后就好好照顾她,别让她再这么不爱惜自己了。听清楚了?听清楚了老夫就走了。” 说完,薛御医悠哉地拎起他的小诊箱,迈着四方步离开。 “他一走,就说明敏彦已经脱险。”如意笑着,一扫愁容,“一边说着敏彦还没好,一边又这么悠闲,薛御医从来不会这样,绝对是皇父授意的。嘿嘿,顾家老贼这回可栽大了,等他玩完,顾家也得跟着倒霉。到时候,敏彦需要挑起的担子就又少啦!” 十来天后,顾其志去世,顾家顿失心脏,陷入窘境。正值东宫储君殿下病重,顾府不可能大肆举办丧礼,否则陛下怪罪下来,他们谁都承担不起。 一代权相顾其志死后的葬礼,竟就草草而过,只有家人和十几个昔日的得意门生低调发丧,其他官员都怕翔成秋后算账,皆静观其变,未曾登门吊唁。 东宫里却从敏彦卧床养病开始就没得到任何来自外界的消息。 翔成严令敏彦不得随意走动,每日由太后、皇后、公主、皇子等人轮流监视着她吃药用膳,不得有误。 敏彦躺在床上,虚弱的气息令温颜依然感到有些不安。但她已经能发脾气了:“皇父为什么限制我的自由?烧都退了,病也好得差不多了,理由是什么?” 被问倒了的如意摸着鼻子扮无辜:“皇兄也不知道诶!要不你趁着四处走动的时候,自己去问问皇父在打什么主意?” 可怜啊,今天为什么轮到他奉旨前来“监视”呢? 敏彦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你以为我不敢?” 温颜悄然递过去一杯参茶,慢吞吞地说道:“如意殿下开玩笑的吧?敏彦殿下现在连下床都成问题,如何四处走动?”说着,还意有所指地瞥向了敏彦所在的病榻。让自己揪心了好几天,怎么说也该稍微反击一下,就算是报了她不知心疼自己的仇吧! 果然,敏彦语塞了。 久病气虚,现在的她确实还不适合走动。而且,会弄成这样,大部分的错在她自己身上,仅此一点,就感觉似乎有些气短了。 正当敏彦端着参茶考虑着是要偷偷倒掉还是忍耐喝下的时候,门外响起福公公传报道:“殿下,孙歆求见。” 敏彦一脸厌恶地撂下参茶,纵使心情十分不好,她仍然平静无波地说道:“请他进来。”然后她吩咐温颜:“帮我架起屏风。” 如意默默地看着温颜支起了一扇绣工精美的小屏风,又打量了一下被敏彦允许留在屏风内的温颜,心里澄澈得跟明镜一样:看温颜的样子,早就对敏彦动情了。像他这种危险的人,如果感情上得不到回应,还不知会怎么兴风作浪——幸好他已经得到敏彦的认可。而孙歆那个可怜的家伙……啧,如今也没弄清自己舍弃的是什么宝贝吧! 一念之差而已。 三年后,翔成退位,敏彦登基,温颜随着敏彦搬进了熙政殿,在偌大的熙政殿内,有了专属温颜的一间屋子。 彼时的孙歆已凭借一己之力考中进士,被分派到礼部。不想因敏彦登基典礼之事顶撞了她几句,随即,他步入了专属孙歆的罚跪生涯。 很多年后,如意笑眯眯地点着温颜的肩膀,无视了他那吓人的笑容,用孺子可教的语气说道:“喂,我说,陷害情敌的滋味,还不错吧?” 温颜微笑:“殿下这是说得哪里的话,微臣怎么可能‘故意’陷害孙大人呢?” 如意奸诈地将他一军:“看吧看吧,你终于承认孙歆是情敌了!” 平平淡淡才是真 同时拥有优秀的姐姐和聪明的哥哥,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安妍从小就在思考这个问题。 能说会道又擅察言观色,用撒娇博取众人欢心的安妍一直是大家捧在手心里的宝,谁都舍不得惹哭她。皇兄如意是男孩子,且不喜与旁人接触,皇姐敏彦是未来君主,处处严谨自持。所以甜美的安妍成了最受宠爱的孩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简直是娇宠至极。 连皇兄也在每天向母后请安的时候特意说一些有趣的事情逗她开心。 更别提皇祖母还常常把她带在身边,逢人便炫耀:“瞧!我们的安妍公主,一张小嘴整天跟抹了蜜似的讨人喜欢。唉,等她长大了,我可怎么舍得让她嫁出去呀!” 深谙奉承之道的人们于是顺着太后的意思说:“娘娘这么喜欢公主,肯定会多为公主上心,自然能替公主寻着那万般皆上品的好夫君。” 太后满意地点头称是,十分得意。 安妍记得,在弟弟出世之前,母后每隔几天就要与皇祖母上演一出“争夺战”,用尽各种手段争抢自己的归属,多半是母后获胜。 见不得皇祖母的失落,安妍就背着母后悄悄溜到清泰殿,陪着皇祖母聊天解闷。 直到六岁那年,安妍被父皇安排进了泮宫。除了如意皇兄和向来不敢亲近的敏彦皇姐,还有十多位面生的堂兄、三四位只见过几次的堂姐。 借给她一百个胆子,安妍也不敢触犯到敏彦一丝一毫,所以她自从进入泮宫后,未曾刻意与敏彦交谈。 安妍在宫里备受欢迎,到了泮宫却发现大家个个比她年长,加之太傅要求严格,众人在泮宫内不敢造次。一时间,除了简单的颔首示意,竟无人再对安妍释放更多的善意。 初来乍到,与人不熟,安妍难免心生怯意。她忽然间觉得自己伶俐的巧嘴和讨喜的外貌在这里似乎根本就派不上用场。 没过多久,安妍便怯怯地站在敏彦面前,小心翼翼地问道:“……皇姐,安妍可以坐在皇兄身边吗?”太傅安排给她的位置本是靠近窗户的一张小桌子。 敏彦冷冷地看了安妍一眼,直接以行动回答了妹妹的要求。她起了身,挪到位于如意侧前方的一张桌边。 安妍知道那是父皇当太子时坐的地方。皇姐就这么大方地坐下了,脸上又看不出任何冷漠之外的表情,皇姐是不是在生自己的气? 她边惴惴地想着,边低着头像只见了猫的老鼠似的,坐在敏彦原先坐的位置上。 好像所有的人都在看着自己,好像所有的人都在指责自己:安妍公主,你真是个得寸进尺的孩子!敏彦殿下平时只与如意殿下有来往,你竟然还让他们分开!你仗着受宠,就想让天下的人都为你退让吗?你好不懂事! 你好不懂事…… 安妍下意识地轻摇螓首,想借此摆脱在泮宫学习带给她的种种不适。 “皇妹,怎么了?不舒服吗?”如意稍微靠近了她一点,语气温和地问道。 “没、没什么。”安妍抿起了嘴,只是摇头。 ——父皇,母后,妍儿……妍儿不想在泮宫里呆着了! 可当梧桐和蔼地询问起关于泮宫的事情时,安妍在母亲欣慰而又骄傲的表情下却拿不出抗议的理由。 “妍儿,在泮宫还习惯吗?听说敏彦和如意都很喜欢那里的几位太傅,你可以好好的跟着他们一起努力哟!”梧桐笑着,摸了摸小女儿的脑袋。 安妍沉默了一下,然后扬起大大的笑容:“喜欢!” 为什么不能老老实实地说出心里话呢?为什么不撒着娇告诉母后,自己害怕太傅、讨厌读书呢?为什么?为什么? 安妍看了看母亲脸上的期盼,头一次晓得什么是“为了亲人而忍受痛苦”。 倒是翔成先发现了她的不情愿。 抱起长得最像心爱妻子的小女儿,翔成难得对她严肃了一回:“要好好听太傅的话,认真学习,知道了吗?否则,父皇以后再也不许你穿好看衣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了。” 安妍撅嘴:“可是,女儿喜欢打扮、喜欢花裙子、喜欢胭脂水粉,这些,皇姐都不能接受诶!那女儿去泮宫上课的时候……” 翔成叹气道:“妍儿,你现在还小,不可以把爱美当做一辈子的心愿啊!你身为皇室嫡亲公主,怎么能不去泮宫认字读书?” “哦……”安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原来,去泮宫读书是一个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如意与敏彦在皇室成员的同龄人中是佼佼者,与他们差不了几岁的安妍,在泮宫里的成绩却一直都是不上不下、不好不坏。她既没有皇兄那般文采武功皆可上层的能耐,更不像皇姐那样拥有着令太傅也为之喝彩的犀利见解。 她只是她,一个小小的安妍公主。即使在宫里是宠儿,可一旦到了像是与世隔绝的泮宫,却成了一棵毫不起眼的小草。 父皇和母后为什么一定要让自己跟着大家一起学习呢?明明女孩子可以不必去泮宫的呀!有出色的皇姐和皇兄,何需她充当陪衬? 所幸她还有母后,还有疼爱她的皇祖母。只是她不明白,小时候经常逗她开心的如意皇兄,为什么会渐渐退出她的视野?难道是因为她不如皇姐优秀吗? 高高地撅起嘴,娇气的安妍将泮宫里的人全当成假想敌。 安妍八岁的时候,母后再次怀孕,且被诊出是个皇子。所有人的视线都被这个即将出世的嫡皇子吸引了,安妍感觉自己受到了冷落。因此,当皇祖母提出要让她在清泰殿住下的要求,她同意了。 她被母后抛弃了。 ——这种认知让安妍很是沮丧。 不顺心的事情远不止如此。 宛佑弟弟出生后没多久,皇姐身边就换上了两个让人眼睛一亮的伴读:孙歆、温颜。因为他们的到来,其他皇族学子的伴读们也陆陆续续地进了泮宫。 安妍已快九岁,皇室的孩子总是早熟。她偷偷地躲在角落里观察着皇姐身边的两个男孩子。 那个叫孙歆的大哥哥长得真好看。 安妍陶陶然地捧着脸,觉得自己一颗少女的芳心被他打动了。 谁知,当她把这件事看做自己的小秘密而告诉父皇,并在心底殷切地希望英明伟大的父皇能帮助自己的时候,她的父皇却大笑起来:“孙歆?他确实是个很好的孩子。不过妍儿呀,他不属于你,他是你皇姐未来的夫君人选之一。唔,妍儿已经到了会喜欢男孩子的年龄了吗?这可不行,父皇才舍不得宝贝女儿这么早就被那些乳臭未干的小子抢走哟!” 一听到父皇说孙歆是皇姐的人,安妍就感觉自己被巨雷轰隆一声劈中。 她混混沌沌地走开,罔顾父皇继续说的那些话,只在心里默默地想:皇祖母啊皇祖母,您老这回失算了。只要有敏彦皇姐在前头,万般皆上品的郎君,又怎么可能留给安妍呢? 喜欢一个人却得不到,该怎么办? 安妍的答案是:继续默默地观察心中所念之人。 孙歆的一举一动,在她眼里都是最好的。 安妍甚至还想:听人家说,那个温颜是温太傅的儿子,可看上去也不怎么样啊!哼,最后皇姐绝对会选孙歆! 但她马上就又怅然了:要是皇姐选了孙歆,那他不就成了我的皇姐夫了么? 安妍虽小,却也胜在能够细心观察。 时间一久,被感情蒙蔽了的她未曾发现孙歆是否对自己有意,但意外地觉察出了温颜对自己皇姐产生了感情。每天的课上,温颜一双眼睛都紧放在皇姐身上,几乎是皇姐一有动静,他就能第一个知道,然后默不作声地为皇姐做好一切。 也许,皇姐会选择温颜也说不定。 安妍笑眯眯地得出了结论,将父皇的劝告抛掷脑后,喜不自禁地开始积极筹划了。 于是,顶着巨大压力,她不顾一切地打扮起自己,每天都在敏彦那不赞同的皱眉中,穿着缤纷亮丽的衣裳、擦着水润明艳的胭脂,花枝招展地在泮宫里笑语阵阵——凭借一张巧嘴,她已在泮宫里赢得众人的喜爱。 虽然这种疼宠小妹妹的方式与他们对皇姐威严所产生的敬畏截然不同,安妍也感到十分高兴,因为她总算能融入这个奇奇怪怪的地方了,而且还是用她自己的办法。 欢声笑语中,安妍暗自焦急:孙歆怎么还没有特别的表示?是不是我这么做了,还不足以引起他的注意? 安妍毕竟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女孩,为求心上人的关注而终不能得,沮丧可想而知。 后来,敏彦忙于政事,渐渐少去泮宫了。安妍顿觉惆怅不已:皇姐不来,孙歆也就不会来。唉,我天天打扮得这么卖命,他究竟有没有正眼看过我一次? 事实证明,孙歆注意到了。 安妍依稀记得,那时还有几个月就是她十三岁的生辰了,如意皇兄跟着敏彦皇姐去了北边与什么什么国谈判,在走前还笑着问她想不想要特别的礼物。她当时甜蜜地笑着,说:只要皇兄和皇姐能平安回来参加妍儿的生辰宴,妍儿就满足啦! 一边忙着收拾包袱的皇姐似乎很讶异,挑眉看了她半天,然后才一如既往地用着冷漠的声音说道:“好。” 就这么一个字。 面对这样的皇姐,安妍有些害怕,她别开了视线,假装对花瓶很感兴趣,细细地研究起来。其实,她存在心里的并不是这个愿望。 安妍十三岁生日前的愿望是:让孙歆喜欢上我。 有时候,事情往往喜欢朝着出人意料的方向发展。 这边,安妍还没有做好准备,那边,孙歆就杀进了太后的清泰殿,跪求太后做主,让他能退出敏彦皇夫候选人的行列——因为他喜欢上了安妍公主。 安妍听说了之后,惊喜得差点没尖叫晕倒:啊!他说他喜欢我!他真的喜欢上我了!他真的真的真的……喜欢上我了! 可是当她平静下来之后,却忽然觉得不对劲。 终于,她的预感成了现实。 孙歆来到她住的长泰殿,抱着万分歉意地解释道:“对不起,安妍殿下。有些事情,微臣必须对您说清楚。微臣知道,您是个善良的女孩子,所以才敢将此事告知于您:先前对太后娘娘,微臣撒了谎。对不起,微臣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解决伴读的问题。您知道吗?微臣的愿望很渺小,只是想凭着自己的力量,得到应该得到东西,而不是靠着其他关系,得到不该得到的地位。” 安妍愣住了。她费了很大的劲才将自己慢慢碎掉的心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形状。她冷了声,也冷了魂:“孙歆……你好大的胆子!你,你就不怕我告诉父皇,治你一个欺君大罪吗?” 孙歆认命地笑了笑,无奈地说道:“公主,微臣已经说过了:微臣相信您是善良的。那么,您若是觉得微臣的追求微不足道,微臣死不足惜。请您尽管去告知陛下吧!” 安妍闭上已然盈满泪水的双眼:“欺骗父皇、设计皇姐、毁我名声……孙歆,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你……算了,就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滚!滚得远远的!以后都不要让我看见你!滚啊!” “对不起……”如果可以选择,孙歆也不想这样。但他没的选择,只能这样。 事关人生理想,孙歆自认抉择无错。可他不知,他深深地伤害了安妍。 孙歆走后,安妍哭了。 她不想当善良的女孩子,她只想获得幸福。身为皇室嫡亲公主,身为众人宠爱的娇娇女,为什么连这么一点小小的愿望都无法达成?她可以装傻作呆,协助孙歆达成他想重获自由的愿望。那她自己呢?谁来帮? 安妍的哭声没有传出去很远,可刚从边境回京的敏彦和如意却都听到了。 如意满是怒火地瞪着眼,忿恨地捏紧了手中那包专程为安妍带回的异域情调的珠宝首饰,气急败坏地问敏彦:“不许我去教训孙歆的理由是什么?那个家伙,居然……” “皇兄。” 敏彦冷冷的两个字,就让如意顿泄气,但他还是不减愤怒:“哼!我饶不了他!他竟敢让你和安妍都下不了台!” “我吗?呵,我无所谓。”敏彦目光中透着苍凉,幽然看往安妍所在的方向,“只是……我有些担心安妍。她很失望,可她的失望似乎并不仅仅来自于孙歆的欺骗。我想,她大约已对孙歆动情。” “什么?!”如意大怒,“那你刚才还阻止我?” 敏彦表情转冷,“不——这样才好。因为,经过这件事后,安妍就能彻底把孙歆排除在外。嗯,皇兄,过一会儿你把这些东西送给安妍,再好好地哄她开心。” 如意警惕地看了她一眼,问道:“怎么?” 敏彦又望了望哭得歇斯底里的安妍,淡然道:“现在这种情况,我不适合出现在她面前。这几样小东西,你替我送了便成。” “你究竟要干什么?”多年兄妹,如意怎能不知敏彦所想,“去找孙歆算账?” 敏彦扯唇一笑,冷声道:“我和他,有算不完的账。” 如意也冷笑了:“加上我的一份。” 孙歆还没走出很远,就见敏彦如松般站在他出宫的必经之路上。 “孙歆。”敏彦回头,冰寒刺骨的声音针一般扎进孙歆的身体里,也扎进了他的心。 “……殿下。”孙歆深吸一口气,明知躲不过,反想一头撞上去。他缓缓地跪下,不为男儿膝下有黄金这句话困扰,因为他知道,听到了风声的敏彦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 敏彦冷冷地看了他半天,倏地露出笑容,换上了很轻松的语气:“我怎么刚一回来就听说,宫里发生了了不得的大事?” 孙歆脖子一梗,应声回答道:“禀殿下,微臣喜欢上了安妍公主,已将此事告知太后娘娘!相信不久后,微臣便会失去伴读资格——万望殿下谅解。” 敏彦自是清楚安妍更适合娶回家中当妻子,她隐约也有些明白眼前这人的想法。不过,孙歆不可饶恕的地方,不在这里,而在他今日的所作所为。 “你说你喜欢上了安妍?”敏彦冷静地问道。 “是的!” 孙歆毫不畏惧地跪在地上,挺着腰杆,补充道:“殿下,您固然好,可您不是微臣所想。” 敏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缓缓地将冷冽的字句刺进孙歆的心脏:“你可知,就凭这句话,我让你的人头落地都不成问题吗?” 孙歆终究还是低了头,不敢直视敏彦眼中的熠熠光辉:“微臣不敢。” 敏彦冷哼:她与安妍姐妹之间的感情,就此深埋下了一个隐患。孙家养出来的下一代家主孙歆,果然祸害无穷。 不过,尽管讨厌孙歆,敏彦还是能中肯地认可他的才华。所以她才在两年后由她亲自主持的殿试上,心平气和地录取了这个一心想为国为民当好官的男子。 姑且让她瞧瞧,这个大言不惭的家伙能做出什么成绩来吧! 敏彦眯眼看向跪在大殿准备谢恩的孙歆。 以后留给他的特殊磨练——自是不会少了的。 也许是绝情了,也许是移情了,总之安妍从孙歆那里跌过一跤后,就再也没关注过他,即使他依然往来于泮宫。 安妍知道,孙歆是在为会试殿试做着准备。她的心太小太小,小得已经不想再深究孙歆这个人。放手有时候也挺幸福的。 接着,安妍生命中所喜欢的第二个人,慢慢走进了她的心房。 此人正是容思。 朝野皆知,容太傅至今未婚,理由不详,但他在十几年前领养了一个男孩儿。 有人说他不婚是因为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有夫之妇,且一直在等着人家的丈夫蹬腿西去;有人说这个孩子是他在外头遗落的私生子,抱回家来养是为了一尽父亲之职;更离谱的是,还有人说,这个孩子是他与那个心爱女子所生的儿子,怕被对方丈夫发现,才假装成领养来的义子。 反正说什么的都有。 而那个被人关注的焦点容太傅之子,名唤容思。 多年以后,容思曾问安妍,到底喜欢上了自己哪一点。 安妍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非比寻常的“所以然”来,只好从实招来:“也没什么嘛,就是我刚刚大伤心一场,本打算要好好用功读书,谁知道你从哪个莫名旮旯里蹦了出来,长得还很俊俏,然后……然后我就痴迷上你了呗!” 容思相当郁闷地忏悔:原来我拼了老命抢来的媳妇,竟只看好我的相貌? 论起来,这两人的事,也不可能这么简单—— 那时,安妍正为孙歆的事情烦恼着,没过多久又传来皇姐敏彦落水的消息。宫里众人在陛下的盛怒的火焰里皆惶惶不可终日,唯待敏彦殿下安然无恙的佳音。 某一天,安妍在泮宫里乏味地看着温太傅要求考察的史书,无聊地一手掀着书页,一手捻着糕点,心里却在担心着敏彦的安危。 直到一个透露着风流倜傥的味道的声音提醒她:“公主,您的糕点已经蘸着墨汁,请不要再吃了。” 安妍抬头,认出这个发话的男子是容太傅的养子。顺着容思的手指看向自己面前的小碟子,她不由得傻笑一下,故作欢快地说道:“看,我马上就要‘腹有墨汁气自华’了。” 容思笑了起来,眼睛弯得像天边月牙,唇边还点缀着一抹说不出是好是坏的诱惑:“那微臣先恭喜殿下了。” 安妍被他的笑容迷惑,扪心自问:容思自打很早以前就是泮宫里一位堂兄的伴读了,可自己为什么今天才感觉到他如此耀眼? 一段感情就此萌发。 几年后,敏彦登基,首先要收拾的人员名单中,除却顾家一干人等,孙歆、容思亦榜上有名。容思被敏彦记恨上了,那是因为他涉嫌勾引年少的安妍。 容思被逐出了泮宫,而自认教子无方的容太傅,则气得旧疾复发,在家养病。 或许容思最初的目的真是为了他自己的利益,但他确实对安妍投入了真心。安妍不是感觉不出来的笨蛋,因此她对敏彦的独断很不满意。她不甘心,为什么皇姐总主宰着她的人生? 这种不甘促使她开始在容思的事情上不断与敏彦作对。 以卵击石不过如此。 安妍尚未找出能与皇姐长期抗衡的手段,就被联姻给震得魂飞魄散。 这宛如晴天霹雳,砸上了安妍的脑袋。 没有任何预兆,更没有心理准备,这一道圣旨便从天而降,落在了安妍的手中,断送了她所有的想念,也等于是断送了她的人生。 然而安妍明白,面对皇姐敏彦,即便是将天哭闹下来,也无济于事。她作出的决定,鲜少有人能够改变。小事上,说不定温颜还能挽救一番,但大事……根本不可能。 安妍的怨恨无从消解。伤了如意,害他破相,她心里虽也过意不去,可她的气恼与悲哀,有谁得知? 她生气,气自己也气任何一个来招惹她的人,这其中,她尤其气敏彦。那时时刻刻似乎都能保持着完美做派的皇姐,竟然就这么将自己送给了敌国的一个老头子。为什么? 安妍发觉,身处皇宫的自己,总用“为什么”来看待所有事情。 在与敏彦大吵了一架之后,安妍不知怎的,忽然静下了心。她想了很多。 在她的身上,有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倔强,所以,她偷偷地藏起了一把匕首。这把锋利而又小巧的匕首,还是孙歆请辞那年,皇姐送给她的十三岁生辰礼物。 多么可笑啊!原来皇姐送给她的匕首,不是要她用来自保,而是促使她自尽的。 藏好了匕首的第二天,安妍在宫人们担忧的目光下,缓缓推开了殿门,面朝敏彦所在的熙政殿深深地看了许久,然后她叹尽这辈子的最后一口气,说道:“我答应了。” 紧随而来的,是那可笑的“祓王”称号。 祓王?封王又如何? 而且,她也从未听到来自容思的抗争。他,也认命了吧?还是说,他本来就没将真心用在自己身上? 连容思未曾用过真心这点都会被皇姐神准地料中,自己果然是……可悲的人啊!这就是生在帝王家的无可奈何吗?没有真心也没有实意,这就是帝王家。 默默地,安妍坚定了自己求死的决心。 安妍毕竟是位在宫中生活了十几年的公主,她深知不可将是非留在自己的国家。所以,当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函赐关、离开了她那眷恋的土地后,她坐在摇摇晃晃的花轿里,狠心翻出了袖中的匕首,昂首正待自我了结。 一名陪嫁宫女忽然钻进了轿子。 “殿下,请随奴婢来!”宫女力大无穷地打开了她的匕首,也不问原因,直直拉了她的手,冲出这像牢笼一样的花轿。 安妍被迫落地,一抬头,却看到轿子外已经混乱一片。 混乱中,容思竟在——即便是他蒙着脸穿着漠南的衣服,她也还是能认出来。 眼睛尚未来得及湿润,安妍就被人拦腰抱上了马背,属于容思的气息迎面扑来。蒙着脸的男子靠在她耳边,轻轻地说道:“妍儿,我来带你走了。你愿意跟我吃苦吗?” 泪眼朦胧中,安妍使劲地点着头,环抱住容思。 后来的后来,已经置办好家用的安妍,得知容思之所以敢这么做,是因为有皇姐敏彦的协助。她回想起皇姐说过的每一句话,忽然觉得,平淡才是真。 就这样待在一个小地方,安静地度过日后的岁月。 没有皇室的喧嚣,没有旁人的指点,更没有被逼无奈的勉强;不需要读书,不需要争气,不需要顾及面子;想打扮就打扮,想大笑就大笑,想大哭就大哭。 或许,她浑浑噩噩地度过了这么多年,内心深处一直等待着的,其实只是平淡如斯的人生。 不可松懈 温颜对萧近的反应本不很大,一旦爆发,也够可观。 但是敏彦并不会因为温颜一时的激烈而打消已经成型的念头,所以利用萧近掌控漠南的方针,依然在敏彦的多方斡旋下持续进行中。 在萧近点头同意的基础上,还需要这制定了“游戏规则”的两人对各个细节认真商讨。这样,敏彦与萧近的接触越来越频繁,在外人看来,就好像是他们的关系越来越密切了。 有介于此,宛佑不无担心地问着如意:“皇兄,皇姐不会真的被那个妖人迷住了吧?” “妖人……”如意险些被宛佑的话给噎死,“谁对你说的萧近是妖人?皇兄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饭都不能乱吃,话更不能乱说。” 宛佑眨巴眨巴大眼,笑嘻嘻地说道:“没关系,他本来就是妖人嘛!长成那个样子,用‘祸国殃民’形容也算恰当。不过皇兄,不要用这么笨的法子转移话题,我还等着你的回答呢!” “嗯?啥回答?”浸淫官场多年,又被某些人整天荼毒着,如意那套打马虎眼外加扮傻充愣的功夫绝对差不了。 宛佑怀里抱着一堆书,也不嫌累,就这么站在那里,颇有耐心地又解释了一遍:“人家刚才问皇兄:皇姐是不是迷上萧近了。还有啊,皇兄装傻的样子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家人哦!母后说,只要皇兄一撒谎,就喜欢长话短说,跟平时的废话连篇正好相反。” 如意悲催地长叹道:“你们……都以欺负我为乐吗?” 宛佑摆了一张大大的笑脸,极力拍着如意的马屁:“皇兄这么厉害的人,我们怎么敢欺负?只是觉得皇兄常与皇姐见面,知道的肯定比我多,当然也能手握实情啦!” 如意坚定立场:“灌再多的迷魂汤,皇兄也不会乱说话的!宛佑,皇兄只要求你一件事:在泮宫里好好读书。” 宛佑哼了声,在心里默念:小气鬼,下次不问你就是了。 如意则奸笑着甩了甩头发,心想:和我斗?再过几年吧! 在经过了一段适应期后,冯将军和礼王率领的军队终于克服了水土不服、发挥不稳等不足,其中一部分士兵还渐渐显露出了禁卫军强化训练的成效,冲锋陷阵,英勇无比。 龙心大悦之余,敏彦派人前往函赐关犒劳三军,送去了几百车新鲜的谷物水果和蔬菜鱼肉,又特意赐予了千坛好酒,分给立下了大功的将士。 当天,敏彦下朝后,温颜如此对她说道:“礼王殿下用兵如神,冯将军骁勇善战,恐怕陛下御赐的这些东西还没到达,将士们便歼灭漠南军队,大获全胜了。” 敏彦抿了抿嘴,浅浅的笑意停顿在嘴边,却又装得严肃,一本正经地说道:“不到结束,就不能有片刻的松懈。” “也是。”温颜柔和一笑,伸手托过了在敏彦上朝时就泡上了的热茶,一边帮着她倒了杯茶,一边又吩咐候在一旁的宫人们去为敏彦多找几件厚实些的外衣。 天气转凉已久,目前除了晚上,连白天都开始寒意袭人起来。依敏彦常年虚弱的体质,想保万无一失,还是要备下厚衣为好。 因此,温颜强调:“一定把所有马上就能穿到的衣服全都找出来,该洗的洗,该晒的晒,压箱底的也不可以错过。小心检查,需要重做的衣服列开一个单子,交给造衣局。缝缝补补拆拆洗洗的事情,让浣衣局解决即可。” ——近几天来,福公公抱恙,连连咳嗽。因怕敏彦也染上病气,他便一直躲在自己住的屋子里,未曾靠近主殿。所以温颜全权接下了照顾敏彦的任务,这其中就包括了有关更换冬衣的一系列事宜。 看着温颜细心地慢慢将注意事项轻声嘱咐下去,敏彦双手交握,感到身上确实有点儿凉。她拉了拉对她来说略显单薄的朝服,端了温颜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喃喃自语似的说道:“唉,如果现在就让他们准备火盆……太早,也太热。” 秋末天虽凉,可也不该畏寒如斯。 温颜回身将早些时候拿出来的备用衣服披在了敏彦身上。 敏彦裹紧了外衣,坐在御案边,靠着椅背,抬起头闭上眼,略显苍白的脸上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小小的满足。虽然现在就谈“暖和”一词好像很不应景,但对于敏彦来说,在随时都会发冷的情况下,多穿一件衣服与少穿一件衣服,有很大的差别。 见敏彦这样,温颜不禁回想起薛御医的要求,难免在心头堆积了些忧心忡忡。他实在不愿让敏彦受冻,但薛御医已经有言在先,让他严防敏彦因喊冷而过早架起火盆、换上冬衣。否则,敏彦会慢慢失去抵御寒冷的能力,一年比一年怕冷,这样反而更容易受寒。 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么? 温颜紧锁眉头,却一时寻觅不着能妥善解决的方法。 “温颜。”正当温颜想得入神的时候,敏彦出声喊他,“社王离京多久了?这几天该回来了吧?” “社王殿下已动身多时,这几天确实该回来了。”温颜屈指一算:扣除往来路程所需时间、去掉寻找住处安顿的功夫,估计再过不了多久,社王就能功成身退、由越刍返京了。 敏彦一声叹息闷在嘴里,终究还是没表现出担心,只点了点头。未几,她轻悄悄地叹道:“皇叔总不肯与朕联络,所以事情究竟如何朕也不知。即便是当初皇叔在越刍住过,可那只是短短的一两个月,这让朕怎么放得下心啊……” 还没感慨完,就听门外禀报,说是工部尚书李大人请求面圣。 李则此番主要是为水患旱灾而来。 每年,大安朝都有受到水患侵扰的大片地区。相对的,如果雨水不足,春夏也常常会有旱情出现。近些天来的早朝上,除去与漠南对战的话题,就是集众人之所能,提出一个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两大隐患的办法。 敏彦赐了座。 一君一臣就早朝所提的事情展开了讨论。 待讨论告一段落后,敏彦轻敲着桌面,问道:“抛却其他原因,从个人的角度来说,李大人对此事有何看法?” “啊……”李则略作思考便侃侃而谈:“从个人角度来讲,微臣认为,引水实乃佳计。不仅能一举解决连年水患,还能有效抵御旱灾,可谓为事半功倍。但这浩大工程,无疑会让百姓犯难。怕就怕重蹈覆辙……当年那河堤冲垮的惨剧……” 敏彦明白,李则的顾虑也是许多官员的顾虑。于是她正色道:“如果有人敢再犯这种错,朕便不会像上次那样手下留情。朕暂时还不担心这点,只担心引水是否可行。” 李则心里凉凉的,直觉得敏彦太过轻描淡写。当年河堤毁坏事件牵扯上的一干官员,从四品到九品,凡是被拉进去的一个都没逃掉,绝对是一场属于贪官污吏的浩劫。听说拜它所赐,自那时起,刑部至今尚未再接到哪怕一个贪污案件。 “李大人?”遥远的呼喊,把李则从回忆中惊醒。 李则回神,“呃,陛下?” 敏彦微微扬眉,“李大人可是累了?这事倒不急于一时,多考量考量也好。不过,朕看李大人似乎心不在焉,不如今天就先到这里。” 李则点头谢恩,行礼告退。 如今正处于边境鏖战的非常时期,所以底下递上来的奏折里,废话连篇的情况识相地少了许多,而洋洋洒洒一大堆却净说些麻烦小事的折子,更是销声匿迹了。 那种鸡肋似的折子,敏彦向来不曾多做留意。 草草结束了午饭,敏彦很想不顾一切地抛弃帝王形象、早早窝到床上去睡死。其实也只是想想,实际上,在未来的几时年里,只要她还健健康康地活着,估计都不可能这么做。 敏彦斜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了片刻,稍事休息便打起精神,想要趁着难得的空闲时间,去永泰殿考考宛佑的课业,然后再到景泰殿那边陪着母后共进晚餐,与皇父商量一下关于引水的问题。 顺了一遍行程,敏彦就掀开了身上覆着的薄被,挪走小靠枕,边踏上了鞋子,边揉着眼睛,正待把福公公喊进来,却忽然忆起他已抱病多日。那么现在是…… “眼睛不舒服的话,不能用手揉。” 温颜语带笑意,出声阻止了敏彦那孩子气的动作。他一直坐在软榻前的圆桌边,此时已将一方热帕子轻轻地蒙上敏彦的面颊,手劲适中地抚过她的眼睛。 敏彦不自然地拉了拉他的手腕,“朕自己擦就行。” 温颜眉眼一弯,微笑着松开了帕子,提醒道:“社王殿下回来了,正在外面等着呢。” “保成皇叔?”敏彦愣了愣,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这么快就回来了,是事情已经完成,还是没等到人?唔,不应该……” 温颜道:“一会儿问问不就知道了?来,还是先换件衣服吧。外面刚下了几滴雨,风刮得挺大,就算关紧了窗户,也得小心别又着凉。”说着,他回头拿起摆在桌上的外衣,抖开,披在敏彦身上,“这样就好多了。” 敏彦系着衣带,随口问道:“皇叔等很久了?” “没有,刚来而已。”温颜一边回答,一边低头,帮着她整了整衣领和袖口。 这个看似寻常的举动却让敏彦再次不自然起来。虽然她习惯自己动手,但也有相当一部分事情是由其他人代为收拾的。看多了福公公等人的打点忙碌,敏彦本来也感觉不出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地方,可温颜这么一做,反而让她觉得很奇怪。 所以,敏彦稍稍侧了侧身,不动声色地躲过温颜,“……不用。” 温颜似乎明白她在想些什么,扑哧一笑,却没听敏彦的话,继续向下,开始为她抚平衣摆。这件刚刚洗过晾干的衣服,好像还有些不平整,晚上得让下面的人再拿去浆洗一回。 “朕是说,以后都不用了。”敏彦摆手,有些狼狈地又偏了偏身,“这种事情还是朕自己来比较顺手,你去忙你自己的,朕不在意。” 温颜莞尔,故意问道:“可若是我在意,怎么办?” 敏彦顿觉脸上发热,干脆舒展双臂,将头别开,假装恶狠狠地说道:“在意的话,那朕就全靠你了。万一皇叔等得焦急,朕就把责任推到你身上,别后悔啊!” “呵呵,怎么会。” 温颜直起身,也不知是回答的哪一句,说完便为敏彦仔细地打理起来。 敏彦默默地看着他,渐渐感觉出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萦绕在心头,好似连醒后侵入体内的寒气都能全部驱走。 无伤大雅 作为天下第一尊贵的家族,皇室总不乏一些特立独行的人物,远的不提,近的不妨说说这位在外间屋笔直而立的男子——社王保成。 年过四十尚未娶妻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朝中还有刑部尚书苏台和一品太傅容可为伴,大家谁也笑话不了谁。 当年拒绝了兄长好意赐婚的社王殿下有云:本王又不是真找不到妻子,只是看不上那些庸脂俗粉而已。 瞧,人家还“而已”呢! 第二次,皇帝陛下刚起了个头,就被社王再次驳回:弱水三千,本王一瓢都不想饮。 听,人家还“不想”呢! 即使是保成的亲生兄长翔成,在经过这么两次的严词拒绝后,也要对他无奈了。结果,他的婚事就这样一年拖过了一年,到了最后,连翔成都不想管他了。 社王保成、太傅容可、尚书苏台,这三位赫赫有名的老一辈名人,排序不分前后,个个都怀揣着自己的理由不愿成亲,谁又能奈他们何? 国丈苏清大人家的贤妻姞夫人语重心长地说过一句被众人奉为经典的话:“天不下雨,美男子不娶妻,就让他们去吧!” ……咳咳,扯远了。 言归正传。 社王保成,乃是太上皇翔成之同母胞弟,也是太皇太后的小儿子,在敏彦尚未出生之时,便受封为“社王”,曾协助天子削藩,立下了汗马功劳。虽因失去封地而只得屈居于京城,但他处理政务的本事确实高妙,这点大家有目共睹。 是以,敏彦十分敬重这位皇叔,自然也就不会批准他那动不动就递交上来的隐退折子,更别提他还想拉着德高望重的容太傅一起跑路。 容太傅肩负教养皇室下一代的重任,岂是说走就走的? 然而社王的决心也不是一般的坚定,时常来个老调重弹,非得磨得敏彦投降答应不可。据敏彦初步估算,在她登基后的这半年中,皇叔至少写了六本有关隐退的奏折了,而且几乎每回面圣,他都要提一次这件事情。 想来这回也该不会例外。 在温颜的帮助下,敏彦迅速将自己收拾妥当,然后缓步走了出来。 保成依旧站得挺直,四十多年的风霜雪雨似乎并没有留给他太多的岁月痕迹,除了平添他的成熟韵味,时间也无法将他的骄傲击垮。等着了敏彦,他没露出特别的表情,只象征性地点了点头,“舍得醒了?” 敏彦笑笑说道:“皇叔赶着回京,朕怎可能舍不得睡醒。” 短短两句话,尽显这对叔侄的感情之亲密。 保成略一抬抬眉毛,不需多看便能发现侄女脸色泛白。他抄起手,平静地说道:“你托我办的事,已经完成了……你啊,好歹也顾及一下自己,总弄成这样,让人担心。” 敏彦如释重负般地吐口气,“多谢皇叔。若不是皇叔,朕还真找不到合适的人去帮着安妍他们定居。不过,那边确实没问题么?” 保成胸有成竹,“虽然不能告诉你我的路子,但我可以保证,只要妍儿和思儿不自己泄露秘密,就不会有人查出他们的身份。” “嗯,这就好。”敏彦终于甩掉一桩心事,两肩一塌,流露出些许疲态。 见不得她这般模样,保成微恼道:“我刚才说的你有没有听进去?身体是最重要的,怎么可以不在乎?”接着,他技巧性地转到了属于自己的话题,“要不然我为什么总想把烦心事儿都推开,自顾自去玩乐?还不就是图个清净,修身养性嘛!” 就知道他会跳到这个话题上。 敏彦兵来将挡:“皇叔,不是朕不想放你走,而是皇父那边,朕实在是没法交代。另外……就算皇叔您隐退了,又能‘退’到哪里去?总之都是在京城里住着,既然这样,隐退与否,还重要么?” “皇叔也很想像你皇父那样享受快意人生去啊。”保成半开玩笑地回答。 敏彦话里透着明显的不满,埋怨地说道:“所以,您的愿望就是带着容太傅去?皇叔,皇父那可是带着母后去领略大好江山的,至于您……好歹也要先娶妻才行吧?而且,皇父现在也改邪归正,没再离开皇宫了。” “什么改邪归正,你这个丫头真不乖!”保成好气又好笑地瞅着敏彦,“我还没来得及跟你算账呢,现在居然又说你皇父的坏话。” “算账?”敏彦揣着明白装糊涂,“什么账?算账要找如意皇兄才行。” 保成瞪眼:“还有什么账?居然敢设计你皇叔我去当跑腿的,真是越发长进了。要不是这事儿牵扯到容可,我才不想拖着一身老骨头到越刍那么远的地方去呢!” 敏彦从皇父那里隐约知道一些上代的感情纠纷,对某些事情也早有所闻。因此她没去追究保成话里的玄机,只淡笑着反问道:“原成皇叔向来不管王府外头的是非,只顾待在自己那方小天地里研究花草;吾成皇叔连越刍的城门朝哪边开都不晓得,没人领路,他一出京准得发晕。您说,除了您,还有谁能担下这件事?” 保成鼻子里轻轻一哼气,明明很受用敏彦的赞美,却还做了一副要笑不笑的样子,“哼嗯。” 送走了保成,敏彦好心情地小小地笑着,虽然符旸在门外护卫,她也不能把过多的情绪表露给外人知道。总之,安妍和容思照计划顺利地定居在了不会被人轻易找到的地方,这使她能将更多的注意转移到其他事情上。 将手边的杂务稍微处理了一下,敏彦便要动身前往永泰殿。 温颜和宛佑的关系有些紧张,敏彦倒是知道这点。于是她问温颜:“朕要先去永泰殿考察宛佑的课业,然后再到母后那边用膳。你待如何?” 温颜略作思考,回答:“福公公不在你身边,另外派人你又不习惯——我陪你一起去吧。” 对于敏彦的到来,宛佑表现出了极大的兴奋,可当他扭头看见敏彦身后站着的人时,却不由自主地萎靡不振了。 为什么温颜会跟着皇姐? 意兴阑珊下,宛佑对敏彦所提的问题全都回答的心不在焉,虽无大错,可他神游天外的态度却引起敏彦的注意。 “宛佑。”敏彦轻描淡写地喊了他一声。 “啊?皇姐!”宛佑连忙正襟危坐,垂眸作恭顺样,“皇姐请讲。” 敏彦将手中史书倒扣在桌上,问道:“刚才皇姐说的那几次与漠南的交战,分别是以什么结果告终?” “呃……”宛佑挠着后脑勺,卖力地回想着方才敏彦说过的所有语句。支吾了一会儿,他愕然发现自己对此一点印象都没有。 “刚才没认真听,对不对?”敏彦并没有生气,声音一反常态地温柔,这对于常常听她冷着嗓子发话的宛佑来说,无疑是晴天里降下的一道闷雷。 “皇姐,我错了……”宛佑立即低头道歉。 待他抬头的时候,就见不远处静静站着的温颜像是听到了这边所发生的事情一般,嘴角含着一抹揶揄的笑容,看到宛佑往自己这边张望,竟还朝他微微眨了眨眼。 这是明目张胆的挑衅! 宛佑怒了,这导致他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以前所未有的昂扬斗志和奋发向上的顽强精神,将敏彦所提的所有问题一网打尽地回答完毕,而且还创下了零错误率的成绩。 最后,宛佑在敏彦一带而过的赞扬中轻蔑地瞟向温颜:如何? ——原来,合理且适当的刺激,真能让一个人在瞬间爆发出强大的能力。尤其这种无形刺激的来源是已被自己认定的“敌人”。 一手托着胳膊,一手撑着下巴,温颜颇感有趣地笑了笑,并没在意宛佑的无礼。其实他的目的很单纯,只是帮着宛佑完成他该完成的课业罢了,稍稍用些小手段,无伤大雅。 这样敏彦也会轻松许多,不是么? 宛佑费尽心思想让敏彦留下,结果在听到敏彦说要去景泰殿的时候便匆忙改变了原计划,小大人似的说:“我好久没看望母后了,正好今天跟皇姐同去。” 敏彦瞥他一眼,“母后和皇父不是隔几天就会到你这边检查你的功课吗?” 宛佑的小伎俩被戳破,也不脸红,只笑嘻嘻地抱住敏彦的胳膊,摇啊摇的,“那不一样啦!母后来和我去,意义不同啦!” 敏彦默默地抽了抽手,失败。 温颜适时地插话道:“天已经黑了,陛下没派人到景泰殿提前知会,所以不如现在就起驾,早早过去,也免得您突然驾到,让太后娘娘那边有失准备。” 敏彦再使了使劲,终于从摆脱了宛佑的撒娇攻势,“可以。” “皇姐,那我呢?我呢?”宛佑眼睛一闪一闪地盯紧了敏彦。 “……一起。” 行至景泰殿,还未进院门就听尚忧姑姑在外面分派传膳事宜。一看到只随身带了几个侍卫和宫女的敏彦,尚忧连忙两三句话打发了御膳房派来候命的小太监,碎步走上前去,边冲最前面的三个人分别行了礼,边笑着问道:“陛下怎么来了?可是要在这里用过晚膳再走?” 敏彦点头。 温颜回礼道:“尚忧姑姑。” 唯有宛佑活泼地拉了尚忧的袖子,一脸开心,连珠炮似的说道:“尚忧姑姑,我跟你说,今天皇姐考我的功课,我一点儿都没出错呢!姑姑一定要告诉父皇和母后哦!” 尚忧不失礼数地又对温颜颔首,然后才笑眯眯地低头,牵起宛佑,鼓励他道:“是吗?宛佑殿下好厉害!一会儿见到了娘娘,娘娘定会表扬殿下的。” 宛佑得意地又看了眼温颜,一蹦一跳地率先跑进了景泰殿。 敏彦略一蹙眉。 尚忧机敏地捕捉到了敏彦那一瞬间的微弱表情,她直起了腰,歉然道:“宛佑殿下年纪还小,娘娘说让他在这里不必太过拘礼,一时难免失了分寸,还请陛下不要责罚他。” “无妨。” 敏彦淡淡地应了声,随即也进了殿门。她并没有责罚宛佑的意思,因为宛佑知道在哪里该怎么做,这点从上次设宴招待漠南使节时,就能看得出来。 “如果不适应的话,你先回去也可以。”临进门前,敏彦低声对温颜说道。 温颜淡笑着回了敏彦一句同样的话:“无妨。” 饭桌风云 夜幕降临,按传膳时的要求,御膳房将熙政殿及永泰殿的饭菜一并送达景泰殿。 翔成携梧桐率先落座。 梧桐回头,却发现宛佑正不知较着什么劲。明知他想挨着敏彦,可梧桐依然笑着冲他招了招手,示意宛佑坐在自己身边,还一并将所有人喊上:“孩子们都过来坐!” 宛佑梗了梗脖子,在翔成的注视下乖巧地坐到了梧桐下首。敏彦则缓步行至翔成身畔,缓缓入席。 温颜一直跟在敏彦身后,此刻他敛眉后退几步,站在一旁。 梧桐见状,略作思考,然后倾身靠近翔成,说了些什么。翔成好笑地瞅着她,只停顿了一下就微微点了点头,似是同意了她的提议。于是梧桐又喜滋滋地侧脸对宛佑说了几句话。宛佑反倒为难,当下摆出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梧桐笑瞪宛佑一眼,摁了摁小儿子那颗晃动中的脑袋,不再征求他的意见,转而提声说道:“温颜,来和我们一起用膳吧。” 温颜面带微笑,挪了一下步子,以不驳梧桐面子的方式瞟向敏彦。敏彦颔首默许,他这才笑道:“谢娘娘。”说完,他便在敏彦身边坐下。 立即有宫女为他摆上了一副碗筷。 “一家人,谢什么。”梧桐挥挥手,很随意地应了声,又吩咐下面的人继续传菜上桌。 宛佑似乎是被梧桐那句“一家人”给雷到了,不禁皱了皱鼻子。 温颜有礼地维持着一抹笑容,将视线转移到桌上。谁知,在看过了菜色的分布后,他却控制不住地想要叹气。 敏彦面前的菜,没有一道是她十分喜欢的。这种错误怎么会发生在景泰殿?这里的宫人常年侍候太上皇与太后,机灵程度绝对不亚于大内总管福公公,尽管并不很熟悉敏彦的饮食习惯,可也不该大意如斯——至少得弄清楚敏彦不喜食辣吧? 担忧地看向敏彦,温颜果然在她脸上寻出了那种淡漠里带有一丝不适的表情。这不是好征兆,而且也说明敏彦已抱有了不愿进餐的念头。 温颜当机立断,迅速地再次起身,告了声罪,然后动作温和、态度坚定地接了布菜的活儿,将尚未排布上桌的盘盘碗碗分门别类地次第摆放在桌上,同时又趁众人不甚注意之时,悄悄地把敏彦面前的几道辣菜换成了她尚能入口的清炒。 ——殊不知这一切全落入了有心人士的眼中。 梧桐得意地瞥了瞥温颜,后者则要笑不笑地盯着对面那位看似和蔼可亲的太后娘娘。经梧桐这一举动,温颜可以确定布菜的事情,太后娘娘绝对插手其中了。 像是感觉到了温颜的失礼,敏彦在喉咙里“嗯”了声。 温颜收回目光。 梧桐兴致勃勃地看着两人的互动,建议道:“虽然现在还在和漠南交战,不过战争总会结束,要我说呢,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把婚事办一办,我们当父母的也好放放心。” 正端着一碗热汤小口啜饮的宛佑闻言猛地一呛,狼狈地搁下汤碗,扭头使劲咳嗽起来。 尚忧忍笑递了块毛巾。 宛佑接了毛巾,粗粗一擦,几乎是尖叫道:“母后,您好过分啊!” 早被翔成宠坏多年的梧桐当然不怕儿子的尖叫,而那些深藏在她体内的恶劣因子更是渐渐露头,将慈母的光辉形象敲掉了一角。 此刻,但见她无辜地看向宛佑,用同样无辜的语气问道:“过分什么了?难道你想把自己喝汤呛着了赖在母后身上吗?事先说好,母后可没让那汤噎在你嗓子里哟!” 旁边服侍的几位宫人全都掩上了嘴巴,纷纷埋头哧哧地笑了起来。 连原本不苟言笑的敏彦也舒缓了表情,脸上透出名为“有趣”的神采,抬眼正经地朝宛佑那边看去,想要大大方方地观望他接下来的反击。 宛佑不负众望地扭曲了小脸:“什么嘛!您明知道我指的是……” 但他未竟的话语被翔成打断。 翔成威严地低声喝止了儿子的不忿:“宛佑,吃饭。” 梧桐笑眯眯地说道:“是呀是呀,我们大人说话,小孩子千万别插嘴。来,乖乖地继续喝汤……嗯,还没喝完呢,浪费了多不好。”边这么说着,梧桐边重新给宛佑添了满满一大碗汤,还不忘问道:“够吗?” “……够了。” 宛佑瞪着并排放在自己面前的一大一小两个汤碗,暂时不想管什么婚礼不婚礼了。因为他能感觉到,他的父皇现下正虎视眈眈地看着他,等他喝完那满载着母后的关怀的“爱之大碗汤”。 父皇,您这是在助纣为虐吗?只有昏君才会做这种事情啊! 宛佑心底悲呼,视死如归地捧起碗,将头埋进那深深的爱心漩涡中,大口大口地喝起来。 在丈夫的帮助下,梧桐解决了有异议的宛佑,她满意地回到刚才的话题上:“敏彦,你觉得母后的建议如何?以二比一的战争应该很快就能结束了,咱们不可能输的吧?到时候普天同庆,你和温颜的喜事想必能得到更多大家的祝福。” 敏彦很淡漠地回答道:“这个不是重点,即使没有战胜的消息传来,朕和温颜也会得到祝福。母后,您还是换个理由比较好。” 梧桐跟个孩子似的撅撅嘴,转头问着温颜:“呐,温颜,你说呢?你觉得如何?一定要说实话,一定要……坦、诚!” 回想起先前太后娘娘在御花园对自己的谆谆教导,温颜的余光又瞅了瞅翔成,额上落下几滴汗珠,握着筷子的手稍稍一抖,勉强微笑道:“呵呵,微臣没想法。” 梧桐落败,溢满了无可奈何的求救无言地直奔翔成而去。 翔成目不斜视,在众人的期盼中开了金口:“关于婚礼……以后再议。” 敏彦补充道:“饭菜都凉了,开始吧。” 宛佑眯眼,抱着碗,咧嘴一笑。 梧桐沮丧无比,偷偷在桌子下面狠狠地掐了翔成几把。 饭后,敏彦因有事相商,所以只匆匆与梧桐说了几句,便跟着翔成转移了谈话阵地,到一边的小花厅去了。转移的时候敏彦也没忘把温颜拖走,让他逃离了接下来的拷问。 梧桐没逮住温颜,大为扼腕,失望之余只能抓着儿子拼命玩耍,以泄心中小小郁闷。 可怜的宛佑,连回宫学习这种大好借口都无法抵挡其母之“太后毒手”。 翔成朝妻儿那边看了一眼之后,带着些笑意对敏彦说道:“好了,我们说我们的,让他们娘俩去折腾吧。” 敏彦笑着回道:“是。” “之前你提过的设想,我也考虑过了。”翔成从身旁的小柜子里拉出几张纸,又随手捻起一根笔,蘸了点儿杯子里的茶水,流畅自如地画起了地图,“你看,这是我所掌握的南北两地基本地形……这里,还有这里,你多注意一下。” 敏彦凑过去,边仔细地看着图纸,边认真听着翔成继续解说。 翔成弯腰,伸手指着几处标注上了圆圈的地方,示意敏彦留神,“我听说工部的老顽固们执意要以节省钱财为先。如果真是这样,那势必就得横跨过这片良田。你是知道的,凡有田处,皆有庄户人家。我特意到此处见识了一番,这里分布着数十个小村子,试想,若开凿的河流流经大小村落,得占用多少土地?住在那里百姓怎么办?他们迁到哪里去?而且,任由大好土地浪费在修建引水的河道上,现在也许会得到一时赞扬,可时间久了,种种弊病显露,反对的议论声岂不越来越响?” 敏彦紧锁眉头看着图纸,沉默了一小会儿,说道:“但引水确实可行。只要我们能找准地点,就不成问题。” 翔成点头笑道:“没错。其实我这几年也不是只顾游玩不顾国事的,我和你母后在外面的时候,一直都很注意山川地形与河流走势。回京前,我们经过一座小山,发现那里的水源不错,一些住在山脚的村民直接挖通那些小溪交错着的水道,还定期清除山上冲下来的石块淤泥,将清流引到山下——也许我们也可以用这种办法。” 敏彦想了想,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工部呈上的更为详细的图纸,摊开,寻找着引水沿途所有的河流。 “这样至少能降低挖凿其他水道的开销了。”她喃喃自语着,又把两张图纸并排放在一起,“等等……不……” “嗯,只有一个地方走不通。”翔成抱臂而立,惋惜地说出敏彦同样也发现了的问题,“章河所在地地势较四周要高出一些,若是硬来,河水绝对会倒灌回去的。” “是啊,这是个大问题……”敏彦心情沉重,卷上了图纸。但她很快就振作起来,对翔成说道:“过几天和大臣们讨论讨论,他们或许会有更好的提议。” 翔成道:“你不妨先提个醒,让他们回去仔细商量一下对策,多给些时间也没关系,这么大的工程,终究还是要考虑得更周全才行。” 敏彦刚想说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却听得梧桐那边传来一声惊呼。惊呼过后,就是一串噼里啪啦的问句:“啊?萧近中毒了?什么时候的事儿?现在怎么样了?” “中毒?” 翔成和敏彦异口同声地重复了这两个关键字。 敏彦惊疑不定地扫向那匆忙由熙政殿赶到景泰殿来传话的小太监:“你说什么?萧近中毒?怎么回事,说清楚!” 小太监低垂着头,见了几位主子,急忙躬身行了大礼,随即小跑到敏彦面前,如实禀报道:“刚才,在萧近殿下身边服侍的小厮求见陛下。听他的意思,好像萧殿下从中午开始就腹泻不止,大家本没放在心上。到了天将黑的时候,萧殿下厥过去了,底下的人这才想起来要请御医。” “很严重?”敏彦一边暗示温颜去帮她拿来外套,一边又镇定自若地问着他。 “回陛下,听说御医们刚去,奴才也不知那边究竟如何了。只是福公公派奴才来问一声:陛下是不是要再晚些回宫?”小太监毕恭毕敬地一退,让出了路。 敏彦很快作出决定:“回去告诉福公公,他不舒服,就早些睡下吧,记得让主殿里替朕留几盏灯……母后,女儿先行告退;皇父,过几日集合了大臣们的意见后,女儿再来与您继续商讨引水一事。温颜,朕要去探视萧近,你随朕来!” 说完,敏彦便套上外衣,大步离开。 要是萧近出了什么意外……她的计划,可就要全被打乱了。 有惊无险 “这个脉象……他中的似乎不是置人于死地的剧毒……” 薛御医一手捋着胡子,一手搭在萧近腕上,半眯着眼,不很确定地说道。 听得此话,旁边站着的几位御医纷纷侧目。 “要真是中了剧毒,他现在怎么可能还活得好好的?”鄙视之一,来自于一个比薛御医稍微年轻些的大夫。 “而且服侍他的孩子说了,他从中午就开始不对劲,到晚上才晕死过去。薛大人您号脉半天,我们还以为得出什么结论了,没想到竟是这种人尽皆知的事实。”鄙视之二,来自于薛御医昔日的同僚、如今的下属:马御医。 就听老羞成怒的薛御医叫道:“闭嘴!老夫又不擅解毒,你们瞎吵吵什么!” “不擅解毒你还敢跟着大家,所以我早就劝你别蹚这趟浑水了。你呢,死要面子活受罪。嘿,要我说,你还不如不来哩!平白被人耻笑。”鄙视之三,来自于薛御医的老损友——刘御医。 “哼!”薛御医老脸登时拉不下来,甩甩袖子,愤而起身……让贤。 刘御医插空,坐在萧近床边,搭了脉,还不忘再嘲笑他一番:“你就好好地看着吧!人和人之间的差别啊,那可不是吹牛就能赶上的。” 须臾,刘御医也笑不出来了。 “怎样怎样?”薛御医幸灾乐祸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哈哈,老夫刚才就觉察到了,这个小子体内的毒看似平和无害,实际上毒性生猛着呢!如何?依你那‘超凡脱俗’的解毒能耐,治得了么?吹牛的是谁?是谁?” “啰、啰嗦!”刘御医压了压渐渐涌上心头的浮动,为医者忌躁,他需要先平静平静,然后才能再试着诊一次脉。 薛御医见他这样,乐了:“到底行不行?不行就赶紧换人咯!” “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吗?聒噪!你再这样,就是延误病情!没轻没重!”刘御医火了,撸起袖子“呼”地一下从凳子上窜起来,瞪着一双牛眼,几乎要与薛御医鼻子碰鼻子。 “哎哎哎,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另外两位御医见情形不对,赶紧一边负责一个,各自好言相劝。 “生财?老夫又不缺银子,跟他和气什么!”薛御医挥舞着双臂,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样子。 “你以为我想跟你和气啊?”刘御医也不是好惹的,抄起诊箱就要扔,幸而被架着他的那位御医拦住了。 “住手!薛大人、刘大人,你们这是做什么呢?!” 一团混乱间,敏彦赶至,见状马上出声制止两人即将发动开来的互殴。 温颜随后入内,亲眼看到那两个老顽童似的御医又互相瞪了好几眼才勉强停止争吵。他方才听那小太监说“今日难得两位御医院院长当值,萧殿下必定安然无恙”时,便心知要会出事。 刘御医和薛御医,单独哪一位都是绝顶高手,不过一旦聚在了一起,那就是绝顶灾难。一般情况下,这二人所长有异,不同时出现也就罢了,可如今…… 他们会不会因下药理念相左,反倒害了萧近? 温颜同情地看向躺在床上、面色白中泛青的萧近。虽明知只有当病人没有大碍的时候,两位吵了大半辈子的老御医才会如此轻松地斗嘴,但温颜依然朝跟在后面不远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暗示他将不相干的外人全都清出门外,以防下毒之人就在萧近身边。 敏彦板着脸坐在一旁,薛御医和刘御医都不好意思再生是非。 稍后,另外两位御医也为萧近号了脉,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按压了几下他的皮肤,最后禀报道:“回陛下,萧近殿下所中之毒,倒有几分像奇草。” 敏彦转头,无声询问刘御医。 刘御医上前一步,回答道:“陛下,按理说,奇草这种毒需每天用药,连服七日以上方显毒性。可萧近殿下脉象稳定,且无中毒已久的病症,所以微臣估摸着,奇草里应该还掺杂了其他药物。” 薛御医此时也肃然补充道:“听说漠南王室常使用奇草降服不肯听话的人,据传它能让中毒者昏睡很久,如果一直使用的话,这个人就再也醒不了了。” “若是像萧近这种情况,最后会死么?”敏彦望了望毫无生机可言的萧近。 刘御医和薛御医退至房间一角,互不相让地争了好一会儿,终于给出答案:“……只是沉睡不醒,倒不会弄出人命。但每次发作的时候,人虽在昏迷中,却也能感到痛苦,有时甚至还会疼得暂时清醒过来。” 敏彦点头表示了解。然后她又问:“那么,各位可有什么解毒良计?” 御医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致将手伸向刘御医。 喂,这不是什么难解的毒,干嘛又把事情全推到我这里? ——刘御医瞪眼。 谁让您是御医院院长呢?能者多劳,您就认了吧! ——众人的心声。 那个老头也是院长,你们怎么不指他?! ——刘御医怒视老冤家薛御医。 可惜我不擅解毒啊不擅解毒,怎样?有本事就来咬我啊!来呀! ——面对自身不足,薛御医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炫耀着。 眼神厮杀两个回合,刘御医败阵,哭笑不得地站了出来,躬身一揖,抬眼迎向敏彦审视的目光:“陛下请放心,微臣一定会竭尽全力救治萧近殿下。” 趁御医们去商量该如何开药方的空当,敏彦走到萧近床前,在床头燃着的烛光下仔细地打量起他来。 温颜在她身后站着,静了半晌,有些抵挡不住敏彦一直看着萧近所带给他的酸味别扭,于是他刻意地轻声问道:“在想是谁下的毒?” “算是吧。”敏彦收回了专注的视线,“朕有些眉目,不过还不能确定。” 温颜道:“其实单从漠南王室这个线索,就可以找出下毒的人。只是……萧近作为王室中人,身上理应带有解药,对方不可能没考虑到这点。” 敏彦冷道:“与其说对方没头脑,不如说是萧近不想自救,真是太幼稚了。温颜,一会儿记得嘱咐刘御医,让他把药尽量开得剂量少些,能拖多久就多久,反正别让这毒轻易就解了。朕倒要睁大眼睛瞧着,看他撑得过几时。” “会不会萧近并没有带着奇草的解药?”温颜往合理的方向进行猜测。 敏彦轻轻摇头,“皇父告诉过朕,每个漠南王室成员都会将解药藏于只有自己才知道的地方,而且这个地方还一定是在身上,萧近也不该例外。”说着,她挥手掀开了床上的缎面薄被,抓起萧近的手腕,将他内衫的袖子一扯,指着那干净无暇的胳膊,对温颜说道:“什么痕迹都没有。这也就是说,他被灌毒药之时,不曾反抗也不曾想过拿出解药服下,更不可能事先被人捆绑住了。” “呃……”温颜深知被惹急了的敏彦心眼究竟有多小,因此也没再为萧近求情。在他看来,萧近确实有些咎由自取。既然敏彦已经给了复国的机会,为何还不珍惜,中毒了也不迅速服下解药?难道他的心性还是不足以担当大业? 只听得敏彦咬牙切齿道:“想死?朕才不会成全他!身为男人居然一点魄力都没有,朕将他自己家的领地拱手相让,他都不敢接下,还寻死觅活的给朕看,这简直……太丢人了!可恨他竟有我大安朝皇室的血统,哼!” 温颜无语了半天,终是安慰道:“每个人赖以生存的方法不同,萧近或者就是那种以示弱为根本的人,所以……息怒、息怒。” 敏彦松手,“咚”地一声,萧近的胳膊软软打在了床沿上。她冷冷地俯视着失去了知觉的萧近,寒意逼人地说道:“朕可真要再寻思寻思,让他回漠南称王到底是不是个好主意。” 很快地,刘御医等人便按照敏彦的要求开好了药方,正想随意派个人去抓药时,敏彦忽然说道:“这么晚了,萧近又无性命之忧,各位大人不如先回去稍事休息,明早再来。至于药……” 扫视了一遍四周,敏彦抬了抬声音,命令道:“这药不急着服用,还请刘大人亲手熬制。” 刘御医何等聪明,当下就听明白了敏彦的意思,于是将药方揣进怀里,随着其他人一起告退了。 “大人们都走了,陛下明天还有朝会,也早些回去安置吧。”温颜轻轻提醒还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的敏彦。 “且慢。” 敏彦示意温颜稍等,然后打了个响指。 符旸现身:“陛下?” 敏彦指了指萧近,对符旸说道:“今晚派几个机灵点儿的人在这里守着,以萧近的安全为先,其他的可以不用理会。明白了?” 符旸应了声“微臣明白”,又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 “走吧。” 敏彦一马当先,离开了萧近的住所。她决定,萧近一天不醒,她就一天不来探望这个不懂自保自救的笨蛋表兄。 几天后,萧近清醒,挣扎着对敏彦解释他这么做的原因。 “只为这个?”敏彦大皱其眉。 萧近身体尚未完全恢复,底气不足,声音越发显得飘渺了:“王兄对我网开一面,没有追究我的血统,所以我必须还情。陛下,能否请问那对我下毒的人是不是已经认罪了?” 敏彦道:“他没自首,不过是朕用了些能让人开口的法子罢了。” 而与敏彦一起前来探视的如意则自动忽略了她那略带血腥的话语,冲着萧近做抚额状,大声地叹道:“你王兄漠南王在你身边安插了人,一旦你有异心,就要取你性命。你以命相抵,难道也算是‘还情’?你可有够傻的,等以后出了这个门槛,千万别说你是我的表兄啊!” “王兄并非真想杀我,否则他就不会用奇草。”萧近虚弱地笑了笑。这个表情若是放在别人脸上,估计得比哭还难看,可他是萧近,因此不管什么表情浮现在他脸上都会发光。 如意心里直喊完蛋:总感觉温颜亏大了,敏彦身边的好男人太多,温颜那个醋,恐怕得一直喝下去了吧?但他身边又没有能让敏彦也吃吃醋的人,亏本。 这么感慨完,如意偷眼看向敏彦,惊见她居然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难道萧近的美色还不到祸国殃民的地步吗? 其实如意一直认为萧近之所以会被敏彦选出前往漠南,在很大程度上还是源自于他的长相。或者是敏彦已经觉察到他的危险,不能不作出将其送走的决定;或者是因为……敏彦怕自己也控制不住面对萧近时的心动。 现在想想,好似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他那拥有着钢铁意志的皇妹对绝世男色根本就不屑一顾。真该好好感谢皇父的铁腕教育,将敏彦培养成一个刀枪不入的帝王。 又看了看敏彦与萧近,如意虽然觉得这么出色的男子当不成妹婿委实有一点点可惜,但他更好奇于温颜使了什么法子,竟能将敏彦的心收归己有。 莫非他下蛊了? 当如意回头把这个想法化为疑问,并直接找到温颜要求答案的时候,温颜笑着回答道:“殿下,宫中严禁巫蛊之术,这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您忘了吗?” ——就知道他不会说实话! 属于未来的一百问 请问您的名字? 温颜:温颜。 敏彦:敏彦。 请问年龄是? 温颜:现在二十六岁。(注:由于是未来的一百问,所以此时他们两个已修成正果~) 敏彦:现在二十三岁。 性别是? 温颜:男。忽然发现这里的问题都好……呵呵,简单。 某易汗一把:中间那个停顿,真的不是想说“白痴”这两个字吗? 敏彦:所谓女帝,就是女子的意思,不用朕多说了吧? 请问您的性格是怎样的? 温颜:温和从容。(真的假的?) 敏彦:冷静犀利。(……真的。) 对方的性格是? 温颜:呵呵,似乎有些……小心眼? 敏彦:正是朕所需要的性格。(话说敏彦陛下,您这一招太极,究竟是不是跟着翔成陛下学的?) 两个人是什么时候相遇的?在哪里? 温颜:我十五岁、陛下十二岁。在泮宫。 敏彦:嗯。 对对方的第一印象? 温颜:未来一定是位明君。(温大人,您这个回答太官方,小心大家抗议!) 敏彦:忘了。 温颜:……众所周知,比起孙歆大人,我很没存在感。 敏彦:朕也不记得对他的印象。 温颜(微微笑了笑):原来我在陛下心中,是与孙大人归为一类的。 敏彦:……下一题。 喜欢对方哪一点呢? 温颜:许许多多的那一点。(晓得了,您也是位太极高手。) 敏彦:总是把朕作为女子的这个身份放在前面。(明白了,敢情一般人都不把您当女人看。) 讨厌对方哪一点? 温颜:没有呢。 敏彦:朕不是委屈自己的人。(潜台词是……如果讨厌,就不会让温颜跟在身边么?) 您觉得自己与对方相性好么? 温颜:这个问题…… 敏彦(打断温颜的沉吟):朕拒绝回答官方严禁的话题。(咳咳,敏彦陛下,请不要太正统好不好?现在就这样,那后面的问题,您该怎么办啊?) 您怎么称呼对方? 温颜:陛下。 某易:政治化!明明也称呼过“敏彦”的嘛! 温颜(对某易露出了算计的微笑):呵呵。 某易:呃,俺啥都没说…… 敏彦:温颜。 某易继续吐槽:没感情!明明有更多更好的称呼! 敏彦:嗯?再说一遍,让朕好好听清楚你究竟是如何的不满。 某易:……对不起,俺深深地感觉到自己错了。 您希望怎样被对方称呼? 温颜:现在这样就好。 敏彦:哦,私心虽然希望他能改改口,不过现在这样其实也没问题。(陛下很诚实嘛!) 如果以动物来做比喻,您觉得对方是? 温颜:这是对陛下的大不敬。抱歉,我无法回答。(哎,是无法回答,还是有答案却不想回答?) 敏彦:破问题。(容俺借敏彦之口恶搞一下某知名翻译组对《神幻拍档》第二十一集那句“破问题”的翻译……其实“去死吧”应该更好的说。叹,蹲墙角画圈圈ing) 如果要送礼物给对方,您会送? 温颜:陛下什么都不缺,想来我只需送上最具诚意的礼物即可。 敏彦:除了江山和有悖常理的事物,朕都可以给。 某易插话:温颜,你有没有感动?为啥一点儿没表现出来? 温颜:当然感动。看不出来是因为我很了解陛下,知道她一定会这么说——事先有准备才显得镇定些而已。 那么您自己想要什么礼物呢? 温颜:我不想要礼物,只希她每天可以多休息、少劳累。 敏彦:朕好像不缺什么,但温颜送的东西,朕会珍藏起来的。 对对方有哪里不满吗?一般是怎样的事情? 温颜:没有的。 某易:哎,是不是不满都放在心里,然后……啊对不起,俺错了! 敏彦:有时候不得不抱怨一句,温颜总喜欢念叨朕,不知是不是如意皇兄影响了他,反正朕很怕被亲人念叨。(如意默默地泪了:皇妹呀,为毛没有我出场的时候,你还要扯上无辜的我?) 温颜(柔和地):陛下,您身边需要照顾您的人,这是我们大家的共识。 敏彦:……下一题! 您的毛病是? 温颜:按照上一题陛下的意思,我好像是有些唠叨的。 敏彦:没听外人提起过。(当然!谁敢啊!)但母后和皇兄经常说朕不关心自己,这个也算毛病? 温颜(坚定地回答):算!所以说陛下,您一定要早早睡觉、按时吃饭、少动怒、多运动……(听起来怎么像是在教育小孩子?) 对方的毛病是? 温颜:不珍惜自己的身体。 敏彦:目前朕还没发现——除了爱唠叨。 对方做什么样的事情会让您不快? 温颜:每次每次,她都为了国事而病倒。 敏彦:每次每次,朕一病倒,他就没日没夜地联合母后、皇兄、薛御医对着朕念叨。 您做的什么事情会让对方不快? 温颜:因担惊受怕而表现出的过分行为。(您是想说“不断的念叨”吧?) 敏彦:因忘记注意身体而累得自己生病。(看来您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你们的关系到达何种程度了? 温颜:虽然很想说人尽皆知,但好像还缺点什么。 敏彦:缺了“昭告天下”这个环节。 两个人初次约会是在哪里? 温颜:忘了。(……您绝对是故意耍俺的……) 敏彦:听不明白,过。(诶?!) 那时候俩人的气氛怎样? 好吧,过…… 那时进展到何种程度? 温颜:哪时?如果阁下真想知道,请先容许我“照料”阁下一番。 某易迅速逃窜中:俺又错了么?呜呜呜,对不起! 敏彦:到底什么叫“约会”?(行了,您就别装了。) 经常去的约会地点? 温颜:好心提醒阁下三个字:熙政殿。 敏彦:朕真的不知道“约会”为何物。(这可能吗?陛下,您就使劲忽悠俺吧!) 您会为对方的生日做什么样的准备? 温颜:视情况而定。虽然陛下不喜张扬,但一到万寿节(就是皇帝生日那天),举国欢腾,各地都在进贡礼品。微不足道的我,送不出什么珍奇的宝贝。 敏彦:知道温颜生辰的人寥寥无几,一般来讲,朕在这天都会早早处理完公务,然后陪着他一起度过生辰。(真是格外温馨的举动呢!看不出来,敏彦陛下也有这么细心的一面。) 您有多喜欢对方? 温颜:能让我心甘情愿没名没份地跟在她身后,阁下认为,我到底多喜欢她?(好了好了,大家知道你喜欢让人脑筋急转弯。) 敏彦:同家人的定义一样。(……这也是脑筋急转弯?) 那么,您爱对方么? 温颜:能让我心甘情愿…… 某易:停!俺清楚了! 敏彦:同家人的…… 某易:打住!俺已经很清楚了! 对方说什么会让你觉得没辙? 温颜:随时随地。不过我懂得怎样令陛下更没辙。(腹黑的体现!) 敏彦:长篇大论。因为朕总会感觉很无力。(陛下,说句不好听的话,您其实早已被温颜拿下了。) 如果觉得对方有变心的嫌疑,你会怎么做? 温颜:默默祝福他们。 某易:您可能这么认命吗? 温颜(金光闪闪地一笑):然后我会走得远远的,让陛下一辈子都找不着。 某易:……敏彦陛下会发疯的吧…… 敏彦:变心?朕不会这么“觉得”。(看,这就是二者差别:敏彦身边好男人太多,而温颜却没了选择。) 可以原谅对方变心么? 温颜:原则上可以。(实质上不行?) 敏彦:不可以。(女帝的霸气。) 如果约会时对方迟到一小时以上怎办? 温颜:无妨,陛下总容易被大事小事绊住,我自己去找她便可。 敏彦:温颜没道理会迟到,所以……朕会在第一时间下旨关闭城门,再调派全体御前侍卫搜寻。 温颜:陛下,御前侍卫是保护您的,其实只派禁卫军就足够了。(默,御前侍卫才一百人,而禁卫军有几万人……温颜比俺所设想的更狠啊!) 您最喜欢对方身体的哪一部分? 温颜:全部。 敏彦:朕喜欢的是这个人,身体倒在其次了。 某易忍不住跳出来插播:你们两个的回答不都一样吗?一个是爱她就要爱全部,一个是爱他不仅仅是躯体。 对方性感的表情? 温颜:我想保留这个问题。毕竟事关国体,不可外传。 敏彦:好吧,朕同样保留。(……不带这样的!)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最让你觉得心跳加速的时候? 温颜:敏彦脸红。(终于从你嘴巴里再次听到“敏彦”二字了!不容易啊!) 敏彦:温颜诱惑。(咦?似乎有不可告人的内情?) 您会向对方说谎么?您善于说谎么? 温颜:对陛下说谎的话,那可是欺君大罪呢。(怎么不继续称呼陛下“敏彦”了?) 敏彦:诚实为本,朕不喜欢说谎。(这是问您对对方说没说过谎,不是讨论喜不喜欢说谎啊!) 做什么事情的时候觉得最幸福? 温颜:在她身后默默地为她打理好一切事情。 敏彦:静静地在他怀里什么都不用想。(……难道陛下您竟然是走温馨路线的?不可思议!) 曾经吵架么? 温颜:没有。(真的没有吗?您确定?) 敏彦:小事上往往朕会被他说服;大事上往往我们意见一致。总而言之,无需吵架。 都是些什么吵架呢? 温颜:都说没吵过架了。 某易:不可能,你吃醋的时候……好吧,俺这就消失…… 敏彦:那不算吵架,只是暂时的意见不合。(不愧是皇朝第一公务员,说起话来就是官味十足。) 之后如何和好? 温颜,直接无视了这个问题。 敏彦(耐心地):凡事经过商量就都可以迎刃而解。而且,没有吵架何来“和好”? 转世后还希望做恋人么? 温颜:好像不怎么去拜佛的样子。(这是在指,您是无神论者?) 敏彦:求人不如求己,若不是为了江山社稷,朕也不会去拜佛。(竟然都是无神论者,绝配啊!) 什么时候会觉得自己被爱着? 温颜:只要是有心的人,随时都能看出敏彦的爱,因为她的表达很含蓄。(俺总算发现了,一到某些特定场合,您就会神来一笔地蹦出“敏彦”这个称呼。) 敏彦:即使是没心的人,也该感觉到温颜的爱了,他可以融入朕的生命。 您的爱情表现方式是? 温颜:无微不至。(好实际……) 敏彦:至爱无形。(好哲理……) 什么时候会让您觉得对方“已经不爱我了”? 温颜:应该是当她不再回头看我的时候吧。所幸现在还没这种兆头。 敏彦:不再对朕念叨。(您就招了吧,其实您还是很喜欢被念叨的对不对?) 您觉得与对方相配的植物是? 温颜:竹。(最硬的那种吧?) 敏彦:兰。(不是黑心兰么?) 俩人之间有互相隐瞒的事情么? 温颜:几乎没有。(重点到底是“几乎”还是“没有”?) 敏彦:没有。 您的自卑感来源是? 温颜:听说外人一直在传,我不如孙歆优秀。(可您真的在意过么?默!) 敏彦:有时候来自于皇父。 俩人的关系是公开还是秘密的? 温颜:就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是属于公开的。 敏彦:公开。 您觉得与对方的爱是否能维持永久? 温颜:毫无疑问,能。 敏彦:能。 您是攻方,还是受方? 温颜:呵呵,关于“攻受”的问题,该去问至今未婚的保成殿下吧?(邪恶的温颜!你什么都知道!) 敏彦:朕赞同。(陛下……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您已经被某人染黑了?) 为什么会如此决定呢? 温颜:若是只限于男女之间,那么我认为这还是先天决定的。 敏彦:附议。(陛下,您真的黑了……) 您对现在的状况满意么? 温颜:满意。 敏彦:尚可。(似有不满?) 初次H的地点? 温颜:事关国体,不可外传。(为毛总用这个搪塞!) 敏彦: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就在熙政殿。(您说的是实话?) 当时的感觉? 温颜:很奇妙。(搪塞进行中。) 敏彦:有种“终于完成了一项仪式”的感觉。 当时对方的样子? 温颜:……不可外传。(您就不能大方点儿吗?) 敏彦:一如既往的温和,没什么变化。(所以您就被他骗了?) 初夜的早晨您的第一句话是? 温颜:今日无早朝。 敏彦:天亮了?! 每星期H的次数? 温颜:一星期是七天吧?这种事情要看敏彦第二天有无早朝,以及她前一晚是否熬夜。 敏彦:嗯。(您在“嗯”什么?) 觉得最理想的情况下,每周几次? 温颜:我不是贪多的人,只想以敏彦的身体为先。(体贴。) 敏彦:嗯。(话说您究竟在“嗯”什么呢!而且,为什么脸又红了?) 那么,是怎样的H呢? 温颜(毫不避讳):我一直认为这种事情是很神圣的。 敏彦:咳咳。(所以说啊,陛下您患了“暂时失语症”了吗?) 自己最敏感的地方? 温颜:应该是没有的吧。 敏彦:不知道。(太干脆了反而让人生疑。) 对方最敏感的地方? 温颜:虽然阁下是女子,但我也不想外传。(已经从“不可外传”变为“不想外传”了。) 敏彦:不清楚。(陛下,您是不是就想用这种方式回答接下来的每一道问题啊?) 用一句话形容H时的对方? 温颜:不再冷静犀利。(这是正常的反应。) 敏彦:依然温和从容。(……真乃神人也!) 坦白的说,您喜欢H么? 温颜:坦白?好吧,偶尔坦白几次的人生也不错——我喜欢。 敏彦:朕向来坦白——喜欢。 一般情况下H的场所? 温颜:正常场所。(其实就是床,干嘛非得说得这么晦涩不明?) 敏彦:熙政殿。(目测熙政殿至少有两个景泰殿那么大,请问您指的是殿内哪个地方?) 您想尝试的H地点? 温颜:目前即可。(这个回答是真的吗?) 敏彦:没有。(这个回答倒应该是真的。) 冲澡是在H前还是H后? 温颜:为什么连这种问题都有……挖人隐私不是好事。 敏彦:前后吧。 H时有什么约定么? 温颜:就是平时的约定,我和敏彦都很冷情,所以也别指望我们说甜言蜜语。 敏彦:就是这样了。 您与恋人以外的人发生过性关系么? 温颜:没有。 敏彦:无法接受。(所以就是没有了。) 对于“如果得不到心的话即使只有身体也好”这个想法,您是持赞成态度还是反对? 温颜:反对,这不是君子所为。(温大人,您是君子么?疑惑。) 敏彦:反对。 如果对方被强 暴,您会怎么做? 温颜(脸色唰一下子全黑):呵呵呵呵……(可以了,您的意思我们都懂。) 敏彦(面无表情):杀。(好暴力!) 您是在H前觉得不好意思?或是之后? 温颜:做如此神圣的事情怎么会不好意思?(合着您就拿“神圣”做文章了。) 敏彦:都有,但朕不习惯表现出来。(即使您自认为没表现出来,温颜这种人精也该心中有数。) 如果好朋友对您说:“我很寂寞,所以只有今天晚上……?并且要求H,您会? 温颜:婉言拒绝,然后将其列入黑名单。(好奇:是啥“黑名单”?) 敏彦:朕没有这种“好朋友”。 您觉得自己很擅长H吗? 温颜:这不该问我吧? 敏彦:无所谓擅长不擅长。 那对方呢? 温颜(微笑啊微笑):敏彦什么?(故意装不懂!) 敏彦:无所谓擅长不擅长。(陛下您创造了一个崭新的万金油回答。) 在H时希望对方说的话是? 温颜:没什么特别想听的,我们对彼此都很了解,有些事情心知肚明,不说更显得亲近。 敏彦:同上。 H时喜欢看到的对方的样子是? 温颜:想坚持冷静——却未果。 敏彦:目前这样就好。 您觉得和恋人以外的人H也可以吗? 温颜:无法忍受。 敏彦:不可以。 您对SM有没有兴趣? 温颜:完全没有。 敏彦:没有。 如果对方忽然不再索求您的身体了,您会? 温颜:这种问题不适合用来问我们,多年相处,怎么会在意这么点儿小事。 敏彦:平平淡淡的过日子也好,国事已经够烦心的了。(……这是什么回答?) 您对强 暴怎么看? 温颜:唯有可悲之人,才会做下如此丧尽天良之事。但我向来不同情恶人。 敏彦:观点一致。 H中最痛苦的事情是? 温颜:没有。 敏彦:没有。(也是,依着他们两人的性格,的确不该有所谓的“痛苦”吧!) 至今最惊险刺激的H的地点是? 温颜:没有。 敏彦:没有。 某易心中默念:没情趣的两个人! 曾有受方主动要求H吗? 温颜:受委屈的时候。(咦?敏彦也承袭了自家母亲的撒娇本领?) 敏彦:……(脸红了!哈哈!) 那时攻方的表情? 温颜:大约是奸计得逞?(您很奸诈,大家有目共睹。) 敏彦:笑得十分温柔,每次都让朕隐约有种上当的感觉。 攻方有过强 暴的行为吗? 温颜:没有。 敏彦:很难想象温颜对朕使出“强 暴”这个动作。 当时受方的反应是? 跳过。 对您来说,“作为H对象”的理想像是? 温颜:敏彦。 敏彦:温颜。 现在的对方符合您的理想? 温颜:是。 敏彦:嗯。 在H中有使用过小道具吗? 温颜:使用道具的人……应该是性格比较极端的吧。 敏彦:没。 您的第一次发生在什么时候? 温颜:真正与所爱之人关系明朗化的时候。 敏彦:同上。 那时的对象是现在的爱人吗? 温颜:是的。 敏彦:是的。 您最喜欢被吻到哪里呢? 温颜:哪里都可以。 敏彦:无所谓。(陛下,您是不是有些……性冷感?) 您最喜欢吻对方哪里呢? 温颜:随心。 敏彦:哪里都一样。 H时最能取悦对方的事是? 温颜:温柔。 敏彦:怎么都冷不下来的表情。 H时您在想些什么呢? 温颜:敏彦的身体还能不能承受。 敏彦:什么都不想。 一晚H的次数是? 温颜:已经回答过了,要看敏彦的情况。 敏彦:温颜很体贴,真的。 H时,是自己脱衣服还是需要帮忙? 温颜:一般是我自己。 敏彦:不注意就被脱了。(温颜,其实你就是一披着人皮的狼!) 对您而言H是? 温颜:刚才回答了,神圣的事情。 敏彦:爱情的见证。(您果然是走温馨路线的好苗子!) 对对方说一句话,会说什么? 温颜:我无怨无悔。 敏彦:谢谢——为所有的所有。 清除内奸 随着漠南一方的节节败退,两国之间的战争终于进入尾声。 敏彦对此毫不意外:“漠南王就是因为回天无力,才传口信让他安排进来的人处理掉萧近。力有不逮还敢兵行险着,为君者之大忌。” 不过那胆敢埋伏在宫里的眼线,早已被敏彦派去的人挖出来了。有些胆小鬼生来惧怕酷刑,自然嘴巴就不怎么牢,想探听什么内容都可以。 揪出漠南埋在后宫的内奸后,敏彦很淡定地下旨,让孙正领了一群侍卫,彻查内廷各个宫人的来历与出身,外廷则全权交付给了刑部去暗中审查。 孙正平日里虽然总是一副老好人的模样,不过一旦较上了真,那绝对会咬定青山不放松,非得让所有事情都水落石出不可。他的本性,新到内廷的宫人们还没见识过,只觉得他为人真诚。 ——难得孙家直系中有如此和善可亲的大人,比起礼部侍郎孙歆和兵部尚书孙应常常顶着的雪山寒冰脸,这位孙正统领果然平易近人,甚好、甚好。 老资格们却都晓得孙正的厉害,因此并不想惹毛了他。所以,即使已经被层出不穷的各种调查弄得无法正常工作,他们却也依然有传必到,不敢怠慢分毫。 轰轰烈烈的清扫还没过几天,消息就传进了总管福公公的耳朵里。自己所管理的宫人之中竟有内奸,卧床休养的福公公听闻此事后,连忙带病协助孙正共同盘查手下一众太监宫女。 结果还真又被他们搜出了两个可疑人士。 于是孙正将这两个被怀疑上了的宫女送到熙政殿,等候敏彦发落。 孙正来到的时候,正逢午后。 乐平刚从熙政殿内退出,一见孙正手下的人押着两个宫人打扮的女子往这边走,便笑着站在原地,待一行五六人走近了,他才好整以暇地问道:“孙统领为何而来?” 孙正道:“一点儿小事。下官没看错的话,乐大人刚刚告退?” 乐平笑望一眼他身后的几人,大方地透露自己所掌握的内部消息:“陛下已经乏了,正说着要午休呢,统领且先回去,稍后再来也不迟。” 孙正为难:“可……” “孙统领莫不是有急事禀报?”乐平心知肚明,却不点透。 “倒非急事,只是陛下限令下官今日午时便要前来此处回禀情况。现已过午时,恐怕陛下怪罪下来,下官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孙正握了握剑,面上不显局促,但语气已然迟疑。 “这样……”乐平笑容不变,稍微靠近了孙正,小声提醒道:“温大人在里面呢,孙统领若不想被陛下逮着把柄,不妨就请他帮个小忙,相信他一定会对你伸出援手的。” 孙正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谢大人。” 乐平笑了笑,潇洒地朝他拱了拱手,拖着有些怪异的脚步缓缓离开。 目送乐平的背影消失后,孙正让扣押着小宫女的手下先在外面等着,而他自己则招呼来了一个在熙政殿当值守门的熟人,对他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通。 小太监频频点头,最后也不忘补充:“陛下正休息着,想必温大人就在一旁守着。如果奴才实在喊不动温大人,也请您别见怪。” 孙正笑道:“放心,只要陛下睡稳了,温大人一定就会过来的。” 果不出孙正所料,没过盏茶功夫,温颜就足音轻细地由殿内走出。 “孙统领找我有事?”温颜淡淡一瞥孙正身后的阵仗,也不问他原因。 孙正低头扫了眼早就跪在殿外台阶上的小宫女,“陛下交代的事情完成了。经我和福公公多方努力,已排除其他宫人的嫌疑,唯有这两位……身世倒没什么问题,但却身怀不俗武艺,言行间鬼鬼祟祟,令人不得不防。我已封了她们的武功,现在的她们只是力气稍大些的普通女子罢了,不会对陛下造成任何伤害。” 温颜微笑:“然后?” “陛下尚在休息,请大人代为处理。”孙正拱手,“家中有事,恕先失陪——抱歉。” 温颜和气地说道:“大家都是为陛下效力,彼此帮助也是应该的。既然孙统领家中尚有其他事情急需处理,那这边就请放心交给我吧。” 孙正道:“如此,多谢。” 温颜又道:“不过我还有件小事没办妥,孙统领请少待片刻,我去去便回。” 说完,温颜转身进了主殿,将殿门严实地合上。 “……什么嘛!” 孙正身后一个刚进宫的小侍卫忍不住问了句:“大人,温颜的官阶又不如您的高,他能靠得住吗?真是的,只是个逢人就摆笑脸的绣花枕头,居然还装得很厉害很骄傲,拿着架子说话,也不嫌酸人。” “胡说什么!”孙正没好气地打断了他的话,“不懂就别乱讲话,小心连自己脑袋怎么掉的都不知道。” 那个小侍卫连忙缩了头,摸摸不怎么粗壮的脖子。 孙正望了望熙政殿主殿那庄严肃穆的殿门,心中一叹:那温颜若是个绣花枕头,自家侄子可就输得太冤了。偏偏……他不是。 却说温颜入殿去之后,绕进了里屋。 软榻上的敏彦刚睁开了眼睛,一看见他,晕晕地扶了额头,支起身,声音略哑地问道:“外面有人?”若非早上接到的来自前线的捷报让她紧绷了好久的弦一下子松开了,她也不会感到这么疲劳。 温颜本没料到外面的动静会吵醒已经睡熟了的敏彦,只是想进屋为她添上一件薄被。所以他轻声道:“是孙统领,没什么大事,我处理就行,你继续睡吧。” 敏彦迷糊地点了一下头,也不知自己想表达些什么,嘟嘟囔囔地说道:“哦,是……我让他今天中午必须来……来了啊……哦,没大事,那你去吧……” 温颜忍笑,从一旁抽出了方才出门前便已准备好了的薄被,覆在了敏彦身上,又为她整了整快要落到地上去的圆枕,最后帮她收好了被角。 “下午没人来,多睡半个时辰再起来也没关系。”温颜俯身靠在她耳边,轻如烟飘般的声音顺着敏彦的耳朵钻进了她的心里。 “……好……”敏彦稍稍翘了翘嘴角,满足地蹭蹭被子,上下睫毛逐渐停止了打斗,由动归静。 温颜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满脸的笑溢了出来。他的鼻息呼在敏彦的脸上,将从她鬓边落下的几缕发丝吹起。 接着,他的嘴唇印在了敏彦的唇上,略一停留便恋恋不舍地撤走了。 “所以说……那些麻烦事,就交给我处理吧。”他自言自语着,慢慢从床边退开,踱出了屋子。 将两名有嫌疑的宫女押进了侧殿,孙正回头问道:“温大人还需要什么?” 温颜想了想,含笑要求道:“还请孙统领留下一人,日后也好做个见证。” 孙正照温颜要求,留了个沉默寡言却又不至解释不清问题的侍卫,然后离开。 等侧殿小门被仔细地关上后,温颜终于敛起了柔和欺人的笑容,眸沉如水地看向那两个簌簌发抖的宫女,“你们进宫几年了?” 其中跪在左边的宫女壮了壮胆,颤颤地回答:“奴婢们在陛下登基后进宫,算算时间,不足一年,半年有余。” “哦?”温颜眉角微微上挑,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那你们入宫前都是哪家的姑娘?” 与外廷不同,内廷里的宫人们多半是一些大臣家不受重视的庶出女儿或流落在外的私生女,出身虽然不高,但也不是不懂一点儿规矩的姑娘,因此省去了不少教养的功夫。但也有一部分是大臣或远或近的小辈亲戚,因各种原因而送进来,服侍宫里的主子们。 不明不白的人,绝无进宫可能,所以温颜有此一问。 右边那个年纪稍小的宫女卡着嗓子说道:“回大人,奴婢是工部李大人家的远房侄女。” 另一个赶紧补充道:“奴婢是苏大人家的远亲。” “苏?哪个苏大人?”温颜来了兴趣,“可是刑部尚书苏台苏大人?” “……是、是的。按辈奴婢得喊姞夫人一声姑奶奶。”被问到的宫女埋着头,小心地回答着,“所、所以……奴婢自小便跟着下人们学了些武艺……” 这倒说得过去。传闻苏府自苏清大人当家起,府中的下人们就都得会一些防身术,而家中的大小主子,无论男女,也一并练了拳脚功夫。正如现在的苏台大人,好像武功就很不错的样子。 于是温颜笑道:“那这么算起来,你还是陛下的远房表亲呢。” “奴婢不敢。”宫女低头更甚,声音比蚊子也大不了多少。 “可是……”温颜微笑起来,话锋一转,“为什么我感觉你没说实话呢?” “不!奴婢句句属实!”原本低着头的宫女忙抬脸辩解,“奴婢怎么敢欺骗温大人?” “你,说实话。”眼中阴霾一现,温颜盯着她,轻轻地甩出三个重逾千斤的字眼,“不然,我就要把你直接带到陛下面前处置了。你自己选条路子吧。” “我……奴婢……” 温颜不给她继续狡辩的机会,只悠然地指出她的失败所在:“第一,入宫已超过半年的宫女绝不会用你这种方式回答我的问题,这说明你刚混进宫中没多久,很多规矩还没弄清楚;第二,陛下的外祖母,也就是姞月夫人了,虽然她对外一直宣称自家尚有亲人,但她的家世甚至连苏清大人都查不清。不过这些事只有很少一部分人知道……呵,你不晓得也有情可原。” “我、我……”这个宫女结巴了半天,除了“我”之外,什么都说不出来。 温颜道:“不必你你我我的了。工部尚书李大人家的远房侄女,我以前在外面见过她,自然是知道她没骗人。” 然后他又对那位闻言惊讶地抬起脸儿的宫女笑了笑,“去年入夏时节,姑娘尚未入宫,是不是帮一位被窃了钱财的老人寻回钱袋?当时我出宫回乡为母亲扫墓,刚一回京便碰上了这件事,记得李大人正巧下朝路过那里,见姑娘一身尘土,还好生训斥了一番。” “啊?!”小宫女张大了嘴巴,“这么巧?” 温颜笑道:“是啊,就这么巧。”说着,他转而对准那个明显说了谎话的宫女,“现在你知道自己的处境了吗?既说不清自己的来历,又无法解释为何身怀武艺,那么……你到底是想像你的同伴一样受些小罪,还是痛快地把知道的事情全都说出来?” 假宫女卸下了害怕的表情,见大势已去,自嘲一笑,“怨不得别人,怪只怪我找错了人家又撒错了谎。唉,早知如此,就该多费些时间调查一下苏家的。” 温颜不置可否,对身后孙正留下的那位侍卫说道:“请将方才的情形对孙统领详细说明,另外,即使李家这位姑娘与此事无关,也还是送她回去吧。” “温大人!请、请您等一下!”李家的小宫女慌忙直起身,想争取一个留在宫里的机会,“如果奴婢就这样被遣回了,会被家人笑话的啊……” “但是你继续待在这里,只会为自己招来更多的烦恼。”温颜劝阻了她,“难道经此一事,姑娘还能在宫中立足吗?姑娘就不怕背后的指指点点?” “这……”小宫女咬了咬下唇,直跪的姿势一软,瘫坐在了小腿上。 温颜知她已想通,就没再提及其他,一边命人将她扶了出去,一边又准备回敏彦身边去看看她是否醒来。 应该不会这么早就睡醒。毕竟她也连着几晚没睡个好觉了,总是半夜清醒,睁着眼睛拉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谈天论地。 温颜深吸口气,强行压制住了想要打哈欠的冲动。 他身为陪聊之人,也是很累的啊! 晚上,温颜将结果告诉了敏彦,并征求她的意见,究竟要如何处理那个被抓了的线人。 敏彦放下手中阅览着的文书,赞许地点点头,“朕知道了。孙统领连日辛苦,先让他回去休息几天也无妨。反正符旸在朕身边,不必担心了。” “孙统领说是家中有事,我没问具体情况。”温颜回想了一下,“也许是孙家死士回来了,而孙统领则要同孙歆大人一并为他们接风洗尘。” ——在孙家,负责掌管死士的宗主与明面上的家主并非一职,这两者可为同一人,也可为不同人。御前侍卫统领孙正是继孙歆之父后的下一任宗主,孙歆本人也要从他手中才能接过孙家宗主的地位。 敏彦道:“不管怎样,这次的事情就算了解了。至于漠南布的眼线,就按老办法私下解决就可以。若说起来,无论哪个宫廷,都避免不了被安插眼线的命运,清理得太干净,有时候也很不方便。” 温颜笑道:“没错。” 甜蜜的糖 在经过了几个月的交战后,漠南一方终于因粮草缺损、兵力不足而宣告战败。漠南那片广袤的草原失去了保护屏障,令大安朝军队如入无人之境,仅不到两天便活捉了漠南王。 当漠南王被俘之时,他没有做出任何反抗。 身为曾经的“草原雄鹰”,他的骄傲虽不能接受失败,可更不容许他表现出怯弱,即使被俘又如何,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无惧无畏,怎么能做出临阵逃跑、罔顾子民安危的事情? 所以,当漠南王的亲信们纷纷劝他舍弃其他、保全大局的时候,他拒绝了他们的好意:“本王不信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要多说了,本王不会当缩头乌龟,免得被大安朝的那个黄毛小丫头嘲笑一辈子。” 结果在漠南王的带领下,常丰王等人也没有撇下王室的尊严而自行撤离,全都聚集在行宫里,静候敌方。 ——这就是大安朝军队轻易抓住漠南王及其他王室成员的原因。 面对多年来或敌或友的漠南王,冯将军把“大将风度”一词发挥得淋漓尽致,不仅没有将漠南王室众人打入牢中严加看管,竟还允许他们继续住在距边境不远处的一座小行宫里,尽管每日三餐不比以往丰盛,但也算得上是军中较好的待遇了。 军中自有不满的呼声。 大家拼死拼活打败了漠南,牺牲不小,加上对方至今仍未找到失踪了的祓王殿下,这其中的冤仇,绝非一时半刻就能说得清道得明。不可否认,冯将军的举动确实令一批士兵寒了心。 “姑且不论军心如何……将军就不怕礼王殿下告到陛下那里,治了您的罪?”冯将军手下的几个幕僚很是担忧地想要改变他的决定。 所谓“官场如战场”,若礼王爷真的有心想独揽军功,那只需给主帅冯将军安上一个罪名,就足以令他再也无法与之相抗衡了。 坦坦荡荡问心无愧的冯将军闻言笑答:“不会。我与礼王虽无深交,却知他是个正人君子。况且我们只是暂时在此处休整,过几日便班师回朝。相信陛下即便是得知了我善待漠南王等人,也不会大发雷霆。” 幕僚们并不死心,再三劝说,却均以失败告终。 他们不由得在心中苦笑连连:就算礼王是正人君子,不会告黑状,可京城那些以踩人一脚为乐的大人呢?会不会在陛下面前煽风点火,引出事端? 忧心忡忡之余,有几个自认前途无望的幕僚已经开始在暗地里为日后的去留做打算了。 此时的京城,确实已经像冯将军的幕僚们所料想的那样炸开了锅。 针对安置战俘的问题,文武百官分成两派。一派认为应该善待战俘,这样可以彰显大国风范;另一派则提出相反意见,认定不该善待,因为这会使漠南余孽感到对手软弱可欺,届时漠南一方卷土重来之风大兴,于本朝无利。 究竟是该以仁慈为核心还是该以威慑为核心,奔着这两个论题,双方在朝会上争吵了不下十遍,几乎每次早朝都要将这个问题拿到面上来辩论一番。 而敏彦却一直不曾明确表态,这让百官更有了讨论的理由,因为双方都认定自己才是真理,都希望敏彦能把自己的意见听进去。 也有不少人再次把主意打到了温颜头上,想借他之力寻出敏彦的心意。 “那么陛下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呢?” 某日下朝后,福公公正为刚进殿的敏彦收拾着褪下的小披风,温颜则给敏彦递上了一杯冒着热气的参茶,并坚持亲眼看着她喝下才能作数。 敏彦参茶在手,迟迟不肯入口。 然而仅是用来对付温颜的话,这招显然不奏效,因为他熟谙敏彦所有的耍赖技巧,并知道该如何破解。这就是常年相伴的不好之处,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对方的眼睛。 在温颜含着警告笑意的注视下,敏彦一口饮干净了杯中散发着莫名苦涩味道的养生参茶,尽量不让自己的厌恶过度涌到脸上。 “没有什么特别的打算啊……” 敏彦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像刺猬碰上天敌一样竖起了全身的刺,紧盯着温颜的手。 那双温暖依旧的手上,赫然躺着好几粒滴溜圆的大药丸子。而手的主人,则笑容满面地望着她,挂在他脸上的表情很好读懂:陛下,请服用。 “……可以不要吗?”敏彦迅速将话题重心从“未来有何打算”换到了“现在不想吃药”,语气恳切地询问。明知会被拒绝,可她还是不死心。 温颜柔声拒绝:“当然不可以。” 幸好周围没有旁人,当然也就没人会看到一国之君敏彦陛下那有些扭曲的脸了。 怕吃药不是哪个人的专利,堪比黄连的苦味汤药倒在其次,又酸涩奇苦又带有一股刺鼻味道的药丸子,才是天底下最为可怕的东西。 而且敏彦从来只承认自己对这些东西感到“有些讨厌”,而非“很是害怕”。 怎么每到冬天,薛御医就会研制这种药丸子来毒害自己? 敏彦腹诽不已,却不得不抱着难以言喻的悲壮,仰头分别咽下那好像时刻都会卡在喉咙里以便噎死她了事的药丸子。 服用此药后,一天的好心情就此作罢。 就在敏彦面无表情、实则痛苦的时候,忽然眼前一花,嘴中多出了一片薄薄的甜丝丝又凉冰冰的东西。她抬头瞪眼,难得发傻的样子逗笑了刚刚“暗算”过她的温颜。 “这是什么?”这么好吃?真甜啊! 当然,正经严肃的敏彦是不会露出太多小女儿娇态的,所以跟在后面的这两句感慨,她只放在了心里,没说出来。 即使她不说,温颜也猜得到。他笑眯眯地再度摊开了手,变戏法似的又变出了几片浅绿色的小糖叶子,以不被远处站着的宫人们听到的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这个啊……是我托如意殿下在宫外买来的。” “诶?”敏彦这回可是彻底发呆了,“糖吗?” “嗯,应该称之为薄荷糖叶吧。”温颜好笑地看着敏彦的眼睛一愣一愣地随着自己握了糖叶子的手在不断移动,“上次出宫的时候,我在京城曾听别人说过,城里有个世代做糖的小铺子,里面的东西很好。” “所以?”敏彦眸光闪闪地盯着温颜……的手心。 温颜几乎喷笑,边低头掩饰,边闷声回答了敏彦那下意识接话的疑问:“所以,我就请如意殿下买来了啊!” ——果然,敏彦还是稍微继承了太后娘娘的可爱之处,只不过她平时很难有机会表现、也不许自己表现罢了。 薄荷糖叶所带来的甜蜜味道终于从敏彦嘴中消散开,回过神来的她咳了一下,扭头,不让温颜发现她的尴尬,“买了就买了。不过,皇兄什么时候出宫去的?朕怎么不知道?” 温颜笑着说道:“好像殿下在宫外找到了个有意思的地方……嗯,叫什么楼来着?总之如意殿下最近除了上朝,一直都把时间耗在了那个楼里。” 听了温颜的话,敏彦忽然朝着某种不好的方向怀疑。似乎又该与皇兄探讨探讨有关“人生与责任”的学问了。 此时,坐在被温颜称为“什么楼”的高级包厢里,如意顿觉背后窜上阵阵凉意。 难道那个温颜又在编造些危言耸听的言论,意图陷害自己了?不会不会,他早就知道自己来这里想干什么了,应该不会…… 如意正在惶惑不安中,忽听前方那座高高搭起的木台上传来中气十足的问句:“还有哪位愿意出更高的价钱?还有哪位?请报价!” 场下静默了片刻,似乎无人应答。 呀,刚才的价码喊到哪里了?好像是……八百两?八百两还是六百两?算了,就按八百两出价吧。 如意揉揉脸,卯起全身力气喊了一嗓子:“这边!还有我!八百五十两!” 谁知,又是那道为如意所熟悉的男声紧随其后:“九百两。” 如意不及细想那是属于谁的嗓音,只暗自连连抱怨:就为这么点儿小破东西,那小心眼的家伙已经和他争了足有一个多时辰了,从底价一百两,刷刷地朝上涨,直到现在的九百两。哼,这里的老板恐怕早就乐开花了! 但如意依然坚持着没让自己因一次花出过多的银两而晕倒。他继续叫价:“一千两!” “还有哪位愿意出更高的价钱?没有了吗?没有了?”兴奋的声音来自于大赚了一笔的老板, “一千两,成交!” 没过多久,如意便苦不堪言地看着那个在他眼中毫不实用的盛莲白瓷茶盅,被人仔细地打包好了,再由笑逐颜开的老板亲自送到他的手上。而对面的包厢里,一直与如意争价的男子再也没出声。 接过茶盅,如意在心里大声疾呼着:啊啊啊!我究竟为了什么跑到这个地方蹲点蹲了半个月,只为一个小小的茶盅子? 为什么?! 另一边的包厢,一个小厮打扮的孩子凑近了他面前坐着的男子:“大人怎么不出价了?您不是很喜欢那个茶盅的吗?”留意多听,就能辨别出他的声音并不是孩童的清脆嗓音,倒有些像是长了一张娃娃脸的大人在说话。 “不了。”男子稍一侧脸,竟是孙歆。 “那要不要属下去……”小厮比了个很复杂的手势。 孙歆皱眉呵斥道:“你可知对面坐着的是谁?听那声音,绝对是如意殿下。难道你想把如意殿下的东西销毁吗?再者,我们孙家什么时候有了这种传统,得不到的东西就要毁掉?” 小厮默默地退了几步,自责道:“属下知错。” “也罢。”孙歆也觉出自己有些迁怒,不由得缓和了语气,“下不为例,别让我听到你再说这种话了,你身为下一任孙家死士的首领,行事间也该多些分寸,明白?” “是!”小厮打扮的娃娃脸男子一愣,似乎没想到孙歆会这么容易放过他,“属下一定牢记大人的教诲,请准许属下再去为大人寻找类似的茶盅!” “……不必。” 隔了很久,他才得到主人隐约有些失落的回答。 几天后,如意兴冲冲地自动出现在敏彦面前。 “敏彦敏彦,来看这是什么!”他献宝似的把小心藏在袖中的一个大纸包掏了出来,“你肯定喜欢!先说好啊,皇兄这可是用自己的俸银买的,绝没拿国库里的半块铜板哟!敏彦,我跟你讲啊,我四处搜寻了好长时间,终于找到了这个东西!唉,可惜还有个莫名其妙的家伙跟我抢了半天。不过你是知道的,你皇兄我聪明绝顶,才不会……” 敏彦扫了扫明显已经兴奋过头的如意,意思意思地点了点头,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重点?” 她太了解自家皇兄了,如果他已然陷入某种过度情绪,那么不用迎头棒喝的方式,他只会一直一直地废话下去,并且还要拉着身边的人一起废话。 “呃!”如意本能地住了嘴,“重点……哦对!”他一拍脑袋,把里三层外三层的包纸剥开,“重点就是,茶盅!” 敏彦愣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这不是早被朕摔坏了的那个……” “如何?”如意沾沾自喜喜不自禁,“我厉害吧?费了好大的力气,终于让我给找到了一模一样的。听说这本是出自一位制瓷大师的‘盛世四莲茶盅’,加上你原来的那个,至今已经打坏三个了,也就是说,你拥有世间独一无二的茶盅啦!” 看着皇兄眉飞色舞地炫耀着自己寻找茶盅所经历的种种艰辛,敏彦突然感觉自己的眼睛有些湿润。 要不是温颜明示暗示地不断赶人,如意可能真的要在熙政殿说上一天一夜才肯罢休。 “恭”送走了如意,温颜回到殿内。 “皇兄就是为了这茶盅才去了你说的那个地方吗?”被如意这么一搅和,敏彦也没了看折子的心,平生第一次为了只小小的茶盅偷了懒。 温颜忆起几天前与如意的巧遇,不禁也在脸上泛起了深深的笑容,“是的,当时如意殿下确实对我说要去处理点儿急事。不过当时我可没想如意殿下是为了这个茶盅呢!” 敏彦微笑道:“哎呀,这可怎么办?朕听了你的话,本来盘算着要对皇兄管得更严些,现在好了,前有糖片,后有茶盅,朕吃人嘴短又拿人手短,没立场说教了。” 说罢,她便与温颜同时笑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敏彦调整好心态,继续看起奏折。 主殿的四角都燃着火盆,屋里暖洋洋的,令人昏昏欲睡。温颜不过是不放心火盆的情况,在殿里走了一圈而已,回头就见敏彦已经一手支着下巴,一手虚握着朱笔,靠在御案边睡着了。 “真是……这样会着凉的。”温颜摇头叹息一声,轻轻将她抱进了里屋的床上。 替敏彦整理好一切后,温颜爱怜地看着她那未曾设防的睡容,心底想着:她最近的确是被狠狠地累到了,希望漠南的事情一过,能有个较长些的休息期。 处置外患 朝中关于战后如何处置漠南的讨论声越来越大。各部尚书虽然保持了沉默,可即便是没有这几位重量级人物的发话,他们手下的人本身就已经代表了他们的想法。 最后连观望中的乐平也被拉下水了。 就在如意给敏彦送去茶盅的第二天,他于下朝后紧接着请求觐见。 敏彦猜到他可能会说些什么,所以事先对他声明了一番:“在善待战俘这件事上,朕不会责罚冯将军,更不会赞扬他的做法。朕准备继续沉默,他们要是非得想着争出个结论,就让他们争去。” 乐平有些明白敏彦的意思,于是试探道:“陛下也从心底不赞同冯将军的做法?” 敏彦道:“这不是赞同不赞同就能说清楚的问题。既然朝中都分成了两派,各执一词互不相让,那百姓们岂不议论得更厉害?” 为君者擅用权术,敏彦的中立态度使她得以掌控全局,也省去了不必要的烦扰。 不想因支持某一方而得罪另一方吗? 乐平听出了敏彦的话外之意,也就识趣地终止了有关漠南的话题,然后从自己的本职出发,询问起在他看来更为重要的事情。 见乐平将一本奏折呈上,敏彦心底有谱,不过为求保险,她还是问了句:“刚才早朝时怎么没和那些大人们的奏折一起递上来?” 乐平叹道:“官员调动这种事情,实在是太容易引起骚乱了,微臣有幸亲身经历过一次,真的不想再试第二次。何况这回按照陛下的意思,微臣对朝中一些官员分派又重新做了很大的修整,若放在早朝商议,某些大人会激动到晕过去的。” 敏彦轻笑,很小声地嘀咕着:“晕了才好。” 乐平暂时失聪了一会儿,礼貌地将视线固定在自己的脚面上。 粗略地看了一遍内容详尽的奏折,敏彦发现之前的几处不足已被认真且小心地修改过了。她满意地合上奏折,对乐平说道:“辛苦你了。” 因为上面所有的字全都出自乐平之笔。每天除了处理吏部的公务,还要筹备这么长的折子,被打回去一次也毫无怨言地从头修正——乐平确实担得起“辛苦”二字。 “陛下言重了。”乐平云淡风轻地一笑,似乎并不放在心上。 接下来,君臣二人就朝中大小官员升职降职的问题进行了为时不短的交流。 虽然敏彦更倾向于重用新人以打压结党之势,但乐平身为掌管官员未来命运的吏部尚书,本着稳妥第一的原则,还是稍稍提出了些异议。 不知不觉间,午时将至。 乐平正要起身告退,就听敏彦的声音飘了过来:“乐大人不在宫里用过饭再走?” “这个……”乐平面带一丝为难,“尽管御膳房的饭菜的确颇具诱惑,不过……微臣心领便好。” “心领?”敏彦失笑,“什么时候乐大人也跟朕玩起这套猜谜语的把戏了。有什么顾虑就直接说,朕可不是那种为了一顿饭就强行把人扣押在宫里的昏君。” 乐平很是稳重地回答道:“无他,只是暂时还不想被温大人惦记上而已。”从他口中说出的这句话,却是不折不扣的调侃。 “……乐大人。”敏彦在一瞬间恢复了之前商量国事时那种面无表情的样子,“朕觉得,也许过几天朕该下一道旨,催促你速速与礼王郡主成婚。毕竟,您已‘高龄’二十有八了。” 乐平与敏彦素来关系不错,亦臣亦友。听了敏彦的话,他不亢不卑地抬头反击:“陛下和微臣不一样吗?都算是到了被人催婚的年纪了。” 敏彦眉角抽了抽,“你一直不肯迎娶礼王郡主,礼王已经在朕面前抱怨过无数次了。难道你真想让所有人都怀疑朕有私心、故意压下你的婚事?” “谣传不可信。”乐平笑眯眯地说着,“须知微臣并没有自荐枕席的意思。” 敏彦冷哼:“朕晓得,可别人不晓得。所以烦请乐大人您赶紧妥善处理,免得朕被无辜牵连,落得个好色罪名——可叹乐大人之色,尚不及皇兄五成。”说到最后,还是忍不住要小小“回报”一下乐平刚才的捉弄。 “啊,这点微臣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乐平点头,并没有因敏彦的话而感到任何不爽,反正他们君臣之间在私下常常这么互相往来。 当然,乐平还是很有分寸的,要是玩笑过火了,一不小心惹毛敏彦,总是他自己倒霉。而且还有位虎视眈眈的温大人呢,他可不想享受温大人的“独家照拂”。 结果还是没瞒得住温颜。 午饭时分,温颜开门见山地直接问敏彦:“陛下没留乐大人一起用膳么?总归是劳累了他将近两个时辰,此时他出宫回府,未免显得我们不近人情了。” ……我们? 敏彦主动忽略温颜近来言辞中不断增加的小缀饰,轻快地解释道:“他不肯,你又不在,少了居中调和劝说的人,朕也没办法。总不能喊来侍卫,把他五花大绑了押到饭桌边用膳吧?” 温颜抿嘴笑笑,不语。 自从福公公上次卧病休养到痊愈后,温颜就将敏彦身边的大小事务一并交还,不过他考虑到福公公的精力有限,主动接下了守夜的重担。 与福公公不同的是,温颜没有在外屋守夜,而是光明正大地在安置于里屋的软榻上休息,与床榻仅隔一扇屏风,以便就近照顾随时会被梦魇惊醒的敏彦。亲密程度加深了,因此两人的对话在无形中多了些暧昧的亲昵感,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可能会引起对方的注意。 所以敏彦放下碗筷,睐了温颜一眼,问道:“笑什么?” “没什么。” 见敏彦已经吃完,温颜也将碗筷搁在桌上,起身喊来门外侯着的宫女,收拾饭桌。 敏彦正待追问,就听一阵凄厉又悲怆的呼喊透过门缝传了进来:“皇妹啊,你什么时候又花了这么多银子?!”其惊人程度绝不亚于敌人来袭。 收拾着桌子的几个宫女在面对女帝敏彦和前几天刚收拾了李家姑娘的温颜时,原本就有些战战兢兢,被这么一吓,竟然滑掉了手上的盘子。 敏彦皱眉。 地上顿时砰砰咚咚地跪了一片:“陛下饶命!” “饶命?本王来了和你们的命有什么关系?皇妹她干嘛要取你们的命?”能在熙政殿里这么没大没小没上没下的人,除了如意不做他想,更别提他在进屋前就已唤出“皇妹”一词。 知晓内情的温颜与敏彦同时一叹:来了。 如意从外廷户部一路跑到了熙政殿,不止没有气喘吁吁,还能有本事一口气将所有想说的话全都说完,令人佩服有加。然而,他为什么连饭都没顾得上吃就火急火燎地跑来练嗓子? 究其原因,不过是件不算很严重的事情:敏彦又去挖国库里的银子了。 漠南征战已完,各路人马齐集,点过兵后,便在冯将军和礼王爷的带领下,班师回朝。论功犒赏需要钱、重新安顿函赐关关内百姓需要钱、战俘们张嘴吃饭也得要钱…… 还有引水这项浩大工程,更需要钱。 综上所述,就算敏彦事先料到如意会变成什么样子,她依然毫不手软地下了旨,狠心挖掉了国库将近三分之二的存储银两。 将近三分之二的银子,再连同先前战事花去的那部分,两项加在一块,几乎是国库存银的总和了,如意能不急吗?现在的国库,只剩下一堆既不实用又不能当银子使的珠宝器皿了。 如意喷血泣诉曰:“敏彦!本王跟你熟归熟,可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把国库里的东西当儿戏!哇啊啊,我实在无法忍受你这个挥霍浪费的毛病,人家都说女人当家墙倒屋塌,小气得不行不行。怎么你就是那另类中的另类?” 敏彦淡定曰:“因为朕是皇帝。” 要换成别的事情,这句话绝对打发得了如意。但如今情况非同一般,如意硬是赖在熙政殿不走,非得从敏彦这里讨回“公道”,结果劝他吃些东西他也不肯。 碰上这种情况,敏彦也没辙了。 面对家人,她总是在不触犯国事的基础上能忍则忍,能退则退。如意何等聪明,正抓住了敏彦的这一特点,也不谈不给银子,更不谈银子花得不对,只嫌弃她浪费得太多。 这下该怎么办才好? 敏彦悄悄溜到温颜这边,一个头俩大地向他求助——当如意完全失控时,唯温颜一人能制服他。 温颜笑着伸出食指,点了点脸颊。 敏彦面上一红,唾弃他:“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么无聊!” 温颜挑眉,悠哉地往外走,看他那架势,似乎一时半会儿不想回熙政殿了。 “……回来。”敏彦屈服于某人的恶势力。 她无奈极了:堂堂一国之主,居然落得如此下场,悲哀! 其实这是温颜最近染上的一个坏习惯:如果敏彦提出了超出他所管辖范围的要求,他就索取回报,按照任务的轻重缓急,回报的方式也大小不等。 像他刚才的动作,是指敏彦要主动亲他一下。 回头看了看火山喷发中的皇兄,再转脸看了看随时都会离开的温颜,敏彦顿时悟得“破罐子破摔”的真谛,闭上眼,踮起脚,对准温颜的面颊应付公事般地蜻蜓一点水,心里却很不以为然:小孩子才用的把戏他竟然也能玩得开心,真是……无聊。 这该说腹黑到极点的人都有些童真的恶趣味,还是说温颜终于想亲手打破由他自己营造出来的平稳表象? ——不管怎么样,反正如意是被温颜打发走了,而敏彦也付出了她自认为“十分惨痛”的代价。 获胜了的军队在函赐关内休整了半个月后,冯将军接到了来自敏彦的圣旨,于是他决定尽早动身回朝。 时值隆冬,漠南王被押入京,在驿馆内关了几天禁闭后,敏彦召见了他和萧恕。 御案上还压着一大堆前线传来的捷报,敏彦走下座位。符旸随即由暗处现身紧跟其后,防范着一切可能靠近的危机。 “没想到,这么快就又与常丰王殿下见面了。或者……朕该称呼您‘暗王’?当初推朕下水又在水下执行暗杀计划,也是您的杰作吧?” 敏彦踱到萧恕面前,似笑非笑地朝他点了点头,接着又转向旁边的中年男子:“漠南王殿下,这些年来,朕一直都欠了你一句‘谢谢’。谢谢你对朕的百般‘照顾’,也谢谢你让朕知道了朕的手下究竟有多少人才。” “乐平就是其中之一?”漠南王并没有被敏彦的气势镇住。他眯起眼睛,仔细地打量着这位只曾多方耳闻、未曾真正会面的女帝。 就是这个女娃娃的兵马打败了自己的铁骑。在过去的几十个春秋里,他带着将士们与大安朝军队交锋无数次,虽吃过不少败仗,但从没像现在这样一败涂地。自年轻时便一起南征北战的那些兵将已经老了,新招募来的壮丁再不济也训练了好些年,为什么会输得这么惨?只因为这女娃娃抓住了时机,在漠南军队正处于新旧交替状态下,一举发动全方面的进攻,所以胜利就属于了她? 有时候,战争的胜负与否真的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 天降近忧 “萧恕就是暗王?这个结论准确么?” 敏彦结束了与漠南王兄弟二人的会见后,温颜如此问道。 “现在可以证明这个结论不准确了。”敏彦眉头紧锁,脸上带着浓浓的担忧,“朕刚才特意称呼萧恕暗王,然而他眼里的惊讶太假,明显还有一丝侥幸逃过的样子。” 温颜啧啧称奇:“那个以机智刁钻而名扬天下的常丰王萧恕,可能会这么大意地让自己的情绪泄露出来?” “以前也许不会,但如今的他刚刚经历亡国的巨大打击。”敏彦从奏折下面抽出一张泛着土黄色的纸,提笔蘸了点儿清水,在上面写了起来。 温颜知她在拟定下达给刑部的密旨。 “怀疑战俘中没有暗王……没有暗王?漠南传统要求历代暗王只能是王室成员,而冯将军在来之前就已经彻底清查过了,漠南王室全部被俘,一个不剩。或者,你对萧近有怀疑?”温颜只能朝这个方向猜测敏彦的想法。 敏彦猛一抬头,像是忽然有了灵感似的,“被你这么一说,朕终于明白自己一直在奇怪什么了:漠南王束手就擒却又没留下任何退路,如果萧恕真是暗王,且被朕识破了身份,那他便丧失了卷土重来的希望,没道理会这么平静……暗王应该另有其人。” “要么暗王还藏在战俘里,要么暗王就是萧近。”温颜做出了合理推断。 敏彦忍俊不禁,“不可能,朕早就秘密派人去搜查过萧近住的所有地方,并没有暗王必须随身携带的信物。漠南王室可能早就把这号人物完全隐藏起来了,说不定那个暗王目前正奋力逃匿或是组织反攻。” 温颜不赞同地摇头,“草率。如果他放在自己身上或者是暗藏在我们不知道的某处呢?搜身也未必管用,更别提搜屋了。” 敏彦神秘一笑:“洗澡的时候,他还能躲得过吗?” 温颜愣愣地静了片刻,瞠目结舌:“你居然派人去监视他洗澡?!” “有何不可。”敏彦不在意地一挥手,“反正不是朕亲自去监视,无伤国体。” “你去那就叫偷看……还敢说国体……还身为女帝,竟然派人去监视萧近洗澡……”温颜深吸一口气,在嘴里小小声地来回念叨着。 “嗯?你在说什么呢?”敏彦离他比较远,没听清楚温颜嘟囔的内容,不过她确实看到温颜的嘴巴在一张一合的小幅度运动着,所以有此一问。 “君子之耻。”温颜给了四个字的评价。 “哦,你说这个啊……”敏彦没生气,只随意地抛出了个借口,“朕不是君子,是女子。女子自有女子处事的方式,你们‘君子’不懂也没关系。” 难得的,温颜被狠狠地噎住了。 第二天早朝,敏彦赶在百官开口前便宣布晚上将要举行庆功宴,为冯将军、礼王爷及其他有大功在身的将士们接风洗尘,至于犒赏的事情,也一并挪到晚上另行下旨。 既然讲到了庆功,那自然就不得不说说战俘。结果敏彦短短几句宣告,成功引起了群臣对战俘问题的关注,围绕此事,大家各抒己见。 好不容易众人的观点达成一致,乐平却又在关键的最后时刻扔出了一项议案:裁官。 “裁官?!” “啊?这……这是怎么回事?” “对呀,乐大人,这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忽然就说要裁官?太意外了,这么大的事情,居然一点儿风声都没透出来,实在让人不敢相信。” “而且太上皇在位时,不是已经裁过一次了吗?这次是陛下的命令还是乐大人单方面的提议?烦请乐大人给个合理解释!” “是啊是啊!” 面对八方袭来的责问,乐平不慌不忙地祭出了安抚性的笑容:“各位尽管放心,此次裁官,并非不分青红皂白就将某位大人从官位上硬拿下来。如果哪位大人做出了于我朝有利的贡献,反而会提升官职——相对的,如果哪位大人不小心在刑部苏大人那边留下了案底……很抱歉,可能下官无法顾多年共事的情面,要强行请您离开朝堂这片净土了。” 敏彦频频点头,以示支持。 不管乐平编得再怎么好听,“裁官”一事,归根到底也还是个大变动。与此这同时,又方便了敏彦处理掉一批不想继续留在朝中或地方的官员,比如顾氏余党。 从最初开始,敏彦就没想过要单纯地对付顾家。因为顾家没了主心骨顾其志,也等于没了赖以生存的灵魂,何况她的两位姑姑还是顾家媳妇,说什么都要买了她们三分薄面。但作为一个君王,她要剪除顾家曾经的滔天势力,首当其冲的官员,无疑就是那些曾经以顾家名义四处为非作歹的家伙们。 “够了。” 在一片喧哗中,敏彦冷漠的声音本该微不足道,却依然能令议论纷纷的大臣们在第一时间内闭上嘴巴,揣测起龙椅上的女帝究竟在想着什么。 敏彦缓缓地将视线扫过每个人的脸,然后,她在众人的提心吊胆中很轻很轻地笑了笑,一字一顿地说道:“乐大人的折子,朕看过,所以……” 所有朝臣都屏住了呼吸,等待敏彦的下一句话。 “准。” 在福公公“无事退朝”的召唤下,众臣各怀心事地退出了议事大殿。 “李大人,你说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呢?也没听说刑部破了哪个与高官有特殊牵连的案子,好端端的乐大人怎么就忽然使了杀手锏?陛下的态度也蹊跷,说准奏就准奏,一点预兆都没有。” 被问到话的大人,正是近期去过熙政殿向敏彦汇报过引水一事的工部尚书李则。只见他摆摆手,一副“俺啥都唔知”的样子,拉起袖子掩上了嘴,还天外飞仙地来了句:“祸从口出。” “……?” 发问的大人茫然了,徒留一个大大的问号挂在脸上。 “要不就去问问刑部的苏台大人?”路过的一位许姓官员好心提供点子。 “问我什么。” 没有起伏、没有语气、没有表情,放眼大安朝整个官场,能做到这三个“没有”的,除了小苏鬼,更无第二。也不晓得他在家中是不是一视同仁,用同样大不敬的方式对待父亲老苏鬼大人和母亲姞月夫人。 ——说苏台、苏台到。 发问者浑身直冒鸡皮疙瘩,尽量挥洒自如地扯了抹笑容,谁知却变成了“哭笑不得”:“啊,苏、苏……” “问我什么。”苏台冰冷的面容配合冰冷的陈述型问句,简直要把人活活吓死。 许大人自觉自己算是半个肇事者,于是赶紧跳出来打圆场:“苏大人,这位大人因赈灾有功,刚从地方调进京城还没半年。”言外之意,您手下留情着点儿,别吓得人家以后都派不上用场了。 苏台瞥了许大人一眼,还是那句话:“问我什么。” 沟通无效,许大人欲哭无泪:看那小官员的模样,恐怕回家后是要做几天噩梦的了。活该自己惹了麻烦,只好自己出马解决。谁让他无事生非,多嘴提到了苏台的名字,难怪李尚书脚底抹油跑得快,原来是早就发现此处危险。 “是这样的,”许大人一拉嗓子,豁出去了,“我们……” “还待在这里干什么?!” 忽然,神出鬼没的辛非不知从哪个地方钻了出来,使劲一拍许大人的后背,“虽然礼部是个清闲地儿,可下了朝,也不能就在这里闲聊吧?快跟我一起去处理堆积的公事!再不走,小心我这就扣了你的俸禄,充公成咱们礼部的用度!” 说完就匆忙朝苏台点头为礼,拽着礼部主事许大人就跑路去也。 辛尚书真是好人呐! 许大人两眼泪汪汪地跟着组织“逃”了。 苏台站在原地,双眉一挑,也抬脚走人了。 咦?似乎、好像、应该……还有一个被大家无视了的人…… 好半晌之后,大殿外的空地上回响起一句让人听了就心酸的哭诉:“呜呜呜,娘啊,儿错了,京城果然不是正常人该呆的地方!” 敏彦还没在熙政殿里坐稳,就听门外传来辛非求见的消息。 没过多久,温颜端着例行公事的参茶推门而入,环视一周却愣是没找到辛非那庞然身躯,遂笑问敏彦:“辛大人呢?明明听说他下了朝就匆匆赶来的。” “走了。”敏彦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无语极了,“又跑来哭穷。这次他倒聪明,换了个说法,告诉朕礼部已经‘连下笔可写的纸都没有’了,还请求朕能宽大为怀,赐他条活路,否则一定吊死在礼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 “槐树傍鬼,他吊死在上面也不亏。”温颜温和的语气听不出丁点儿恶意。 辛非的那颗胆子真是像他的身材一样,越发的肥了,为了一桩小事就跑到熙政殿来威胁当今圣上,简直讨打。 “然后呢?”温颜不问也能猜出结果。 “然后朕就让他直接去找皇兄了。”敏彦的回答果然在温颜猜测范围内。 “……如意殿下绝对不会答应他的要求。”温颜貌似惋惜地替辛非叹了一声,“要知道,如意殿下最近正在为国库的事发愁,辛大人去了,无异就是雪上加霜。” 敏彦一双眼睛笑眯成了绣花线,“辛大人不会舍得吊死在槐树上的。朕听说他家的小十明年就能出世了。真期待啊,这个孩子会不会像他的前九哥哥个一样,延续着辛家男孩儿的传奇?不如就赐他名为……辛吉祥?” 于是,温颜也无语了。 下午,景泰殿那边的莫喜姑姑奉太后娘娘之命,到熙政殿问候。与她同行的如意顺便捎来了梧桐的原话,曰:“敏彦我儿,母后和你父皇今天晚上就不出席庆功宴了。既然是喜事,那一定要高高兴兴地庆祝,千万别又摆出冷脸子来,让别人看了害怕哟!” 敏彦瞪了如意半天,无奈地问道:“皇兄,其实你今天心情很不好,对不对?”从他传话的语气上就能听出来,否则在一般情况下,皇兄传话的时候,一定是把声音、语气和神态全都生动如实地展现出来。 “对。”如意面无表情地回答——这显然是跟着敏彦学来的。 这么多年了,终于换如意装了一回酷。 敏彦默默地在心底翻了翻旧账,却发现近期除了如意已经消了气的国库事件外,并没有其他可惹毛他的问题。那么他今天究竟在寻哪门子的晦气? 看样子也不像是自己惹的。根据经验分析,这多半又是他不小心在大路边遇到了烦心事,所以就捡回来借题发挥。 敏彦事不关己地回头,没再管如意的郁闷,只忙着换穿晚上赴宴时需要的衣服——由此可见,她已经被温颜带得愈来愈没良心了。 结果如意就这么一直呆在熙政殿主殿的一个旮旯,闷闷地自己朝自己身上撒着黑色小蘑菇。 这导致温颜从外面进殿的时候,被角落里那个溢满怨念的如意狠狠地吓了一大跳。 愣了足有半盏茶的时间,温颜这才想起自己跑来的目的,他转身进了里间屋,抬眼看到敏彦已经换好了衣服,所以问道:“如意殿下怎么了?” “皇兄吗?”敏彦回头,犹不自知的无邪语气严重地将如意打击了一遍又一遍,“他还在?” “呜!”如意本来还尾随着温颜进了屋,听了她的话,又悲惨地缩回去长蘑菇了。 温颜摊手,“这回可真不是我的错了,还是陛下负责安慰吧。” 敏彦摇头叹息道:“唉,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先不提皇兄,在庆功宴开始之前,朕要去萧近那边看看。” 温颜使劲地揉了揉额角。 萧近?好好的,敏彦怎么又去看他了啊?万一萧近对她这示好的举动产生任何不良幻想,后果…… 忆起萧近看向敏彦的眼神在做着怎样惊人的变化,温颜不由得头疼万分:女孩子太沉稳了也不是件好事,因为这样有可能会同时吸引柔弱男子和刚强男人的注意。 所谓送走一个又来一个,人生总是要由无数的惊喜和惊吓组成,才算完美吧? ——果然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坦然面对 经过悉心布置,朝会大殿摇身一变,从白天的剑拔弩张转型至夜晚的欢庆祥和。 辛非在下午就提前验收了成果。他不敢肯定这样的安排是不是可以讨得女帝欢心,唯求早朝时分的裁官问题不要再重新于庆功宴上提起了,免得到时候把好好的场子搅黄,弄得大家不欢而散。 然而处理战俘的事情,按女帝的意思,势必要在宴会进行中讨论,希望诸位耿直又不懂变通的大人们,千万别再触及陛下的逆鳞,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辛非正领着几个人查看有无缺漏之处,福公公就特意前来传旨,说是陛下命令了,要在台阶上多摆放一张座位。 多放一张座位? 敏彦陛下、如意殿下和宛佑殿下,怎么数都是三个人才对——来回算了好几遍,辛非又不死心地偷偷派人去打听了内廷里的动静。 如果太上皇陛下和太后娘娘要来,怎么也不该只多一个坐席;没得到太皇太后要出面的消息,所以应该不是为她老人家准备的。 剩下的可能…… 辛非一边自我假设着,一边脸色发青地回避着那呼之欲出的真相。 一旦陛下准备大婚,那礼部又要接受来自户部的多少大白眼啊?他们一定又会说礼部花销太大。 借题发挥之余,明年提升礼部用度的事儿,八成又得在户部的怨念中化为泡影。 大婚……陛下想大婚?! 不不不,这绝不可能! 辛非在心中继续拒绝着事情真相的无端造访。 由于庆功宴设宴对象以有功在身的将士们为主,所以宴请的文官便相应减少了一些,除却六部重要人物及几位在京的有头有脸的皇亲贵族,其他官职较小的都不必到场。 时间尚早,敏彦也还没有露面,各部官员三三两两、自发自动地结成了几片谈话圈。凑上去仔细一听,便能听出这其中有讨论军事的,有讨论政事的,还有讨论家事的。大殿里交谈声嗡嗡嗡嗡,倒挺像刚从门外钻进来了一群马蜂。 远远看到孙歆跟在目前孙家官位最高的孙应身边,一并迈进了大殿殿门,马上有机灵的官员武装出一脸的笑容,迎向前打招呼,同时不忘问候孙家那位精神矍铄得再活十年都不成问题的孙老爷子。 虚伪的笑容满天飞。 在不惹人注意的偏僻地儿里,几颗脑袋使劲地塞在一起,脑袋的主人们则小声议论不已。 “这两个人看上去好像相处和谐的样子,听说孙歆和孙正的关系也不错……那他们三个人,究竟谁才是下一任孙家家主?” “不清楚。但我总觉得孙正是完全没戏了。御前侍卫统领听着倒威风了得,可他们孙家能接受一个当奴才的家主么?难说。” “哎,你别一竿子打死一船人啊!要按你这分法,咱们都是奴才,谁也笑话不了谁。” “不是地位的问题,而是官职啊!侍卫统领本身就差了尚书好大一截吧?他品级再怎么高,也无济于事——你听说孙家有出过官任御前侍卫统领的家主吗?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嘛!” 议论的中心话题无外乎就是这些大家族的八卦。 孙家家族庞大,不管嫡传还是旁支,代代皆有在朝为官的记录。很多年前,大安朝的民间曾经流传着这么一句童谣:“堂上花,四五落入子系家;堂上兽,八九皆是雀儿头。” 所谓“子系家”,正是指的京城孙(“孙”的繁体写法为“孫”)氏;而“雀儿头”,便是暗讽顾(“顾”的繁体写法为“顧”,“雇”下的“隹”与鸟有关,而“頁”则是“头”的本字)氏了。 时值顾氏鼎盛之期,即使顾其志如此猖狂地将朝中为数不少的官员全换成了自己的亲信,却也依然无法撼动孙氏一门在朝野的地位。 孙家遍布各地的族人韬光养晦了十几年,终于等来了翔成上台后对顾氏的打压。又过了十来年,顾其志蹬腿归西去了,所谓树倒猢狲散,顾家的实力自那时起便远不如从前。孙家这回总算扬眉吐气了一番。 此乃为官之典范。 目前,孙氏下任家主有两个呼声极高的人选:辈分高于同龄人的御前侍卫统领孙正,再来就是礼部侍郎孙歆。这两人都隶属于嫡系一脉,谁当家主都合理。 不过本家之中,还有一个竞争力极强的人物:兵部尚书孙应。 兵部历来是孙家的天下,几任君王皆对此采取了默认态度,只要不整出什么是非,就不怕他们在兵部只手遮天、欺君罔上。 因为百年钟鼎之家的孙氏一族,立下了专为处置奸佞的家法,甚至连那些在刑部大牢里使惯了各种刑罚的酷吏见了,都会感到惊悚无比。哪怕是嫡系嫡子违背了孙氏家法,也断然没有躲避开来的可能。 ——此乃孙家百年不倒的第一大秘方。 现如今,嫡系的两位大人反不及旁系的孙应爬得快,孙老太爷又苦苦硬撑,就是不把家主的位子传给年轻有为的旁系子孙。外人不免纷纷嗤笑,直道那孙家终于也显出败象,恐怕年事已高的孙老爷子很快就要撑不下去了。 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孙家的未来家主其实早已定下,不过是因他正在接受来自本家的各方考验,所以才没有大肆外传。 因此,当躲在暗处总领着全局护卫的孙正听到那几只小老鼠的窃窃私语时,他是想笑却没法笑。好不容易扭开了头,他无声地张大了嘴巴,做出了“哈哈哈哈”的大笑嘴型。 那些没心眼的傻瓜果然全都被老爷子骗了啊! 孙家家主之位不可轻易让给旁支,先河一开,就会招来许多麻烦,这也是孙家上下长久以来达成的共识。旁支中有才华的亲属可以担起辅佐家主的重任,前提条件是不能强迫无过失的家主下台。 当年老爷子同意下任家主候选孙歆到泮宫伴读,原意是想把孙氏势力拱手让给敏彦陛下,以博取君王的更多信任。只可惜家里的那个小子太迟钝,不仅放弃了未来的幸福,还放弃了向天家示好的机会。 维持孙氏荣耀已十分不易,另又有家族过大带来的种种隐患:旁支别系者多,良莠不齐;在朝为官者多,树大招风;不事生产者多,坐吃山空。 孙正回了头,又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心道:这下子,孙歆那小子可真的要跟着女帝陛下学学什么叫“大刀阔斧论变革”了。如若不然,孙家必垮于他手,届时,先贤们的英灵,估计晚上都会不甘寂寞地去找他“谈心”了吧! 想想就觉得恐怖,幸好自己先逃掉了。 眯眼看着孙歆进退得宜地与众人虚与委蛇,孙正默念:小子,你还有得学呢! 他欣慰地握紧了腰间别着的佩剑,一脸的坦然,将间接陷害侄子提前接班的罪恶感抛掷脑后置之不理。 在人快到齐的时候,礼王带着一拨黝黑挺拔的将领进了大殿。片刻后,冯将军也带了些面有风霜的戎装将士们迈入殿门。 礼王和冯将军早在边关建立起共事感情,此番又几乎同时抵达,所以他们之间便聊的比别人更高兴些,旁人几次插进话去,都不甚成功。最后,想搭话借以拉拢关系的官员们,全部阵亡在两位豪爽将领的大笑声中。 “太无礼了,在殿内也不知矜持为何物,有军功又如何?哼……”灰头土脸的官员甲嘀嘀咕咕地埋怨着。 “大人您这是没赶上话,才心有不满的吧?”立即有人打击他的小情绪,“礼王殿下随和得紧,您只要能抛开世俗跟他谈谈,他一定会引你为知己的。” “咄!太无礼了!唉,太无礼了……” 来来回回就这么一句话,想必是被迫吃了好几次闷亏了。 仗义执言的官员摇了摇头,没再劝说这颗酸葡萄。人家是王爷,见着你这么个小官,不想搭理也无可厚非吧? 当然,人群中还是有不少可以与礼王、冯将军二人谈得来的,比如乐平、孙应等人。大出众人所料的是,那位以“美丽冻人”著称的苏台大人,居然也能和礼王扯上几段。 目光灼灼的各位官员们全都赞叹在心中:平时上朝下朝的时候还看不出,原来刑部的苏大人也有着不亚于礼部尚书辛大人的好口才啊!而且他竟然……微笑了? 奇迹! 这无疑又在殿内扰出了新一轮的谈资。 殿中众人谈兴正浓,忽然,两排粉衣打扮的宫女鱼贯而入,将挂在最高处的宫灯次第点燃。大家精神一振,心知御驾将至,所以都慢慢地止住了嘴边的话题,各自低头整理衣服,找到自己的位置,静待女帝陛下的驾临。 粉衣宫女们燃起宫灯后,又整齐划一地退出了大殿。接着就听不远处响起了一声叠着一声的传报:“陛下驾到!” 闻声,殿内官员连忙跪拜。 不多时,御驾抵达。 “平身。”敏彦边赐跪拜着的官员们起身,边示意福公公去把温颜找来。 那个小心眼的家伙从她迈出熙政殿后,就不见了踪影。亏他还说今晚也要露面祝贺得胜归来的将士们呢!原来他的诚意就这么一点点。 思及方才在萧近住处得到的回复,以及萧近那幽幽的一句“温大人不肯来其实还是因为看到我就心里发堵吧”,敏彦得到了个模糊的答案:温颜在闹别扭。 难得啊! 自十七岁起,敏彦就已经习惯了遇事从容不迫的温颜,她所能看得到的温颜,多半和气又温柔,偶尔的奸诈狡猾倒也不怎么出格。 现在温颜一孩子气地闹别扭,她想想就觉得可笑。 但敏彦好歹忍住了,面上正经八百地端着女帝该有的威严,缓步走向前方,在礼王的面前停下。 “王叔。”敏彦颔首为礼,“这段时间,真是有劳您了啊!” 礼王大笑三声,大马金刀地挥手道:“不劳不劳!打仗嘛,就是我们男人该做的事儿!你们女……呃,本王是说,打仗是我们武将分内之事,不辛苦、不辛苦。” 幸好后面有人拽了拽他的衣服,要不然他冲口而出的绝对会是“你们女人就该拈花绣朵收拾家务”这句大不敬的话。 礼王虽然在家里一直都口无遮拦惯了,但一出门,台面上毕竟还是得做出王爷的样子,豪爽不等同于粗鲁,该遵守的一定要遵守。 敏彦轻轻一笑,知道礼王前半句未竟的话中想表达什么意思,不过她没有追究,又和他说了说关于新年家宴的事情,然后就把注意全都放在了冯将军身上。 礼王大大地松了口气,一点儿都不觉得自己被忽视了。他宁可摇晃着翔成的膀子威胁恐吓地使劲吓唬他,也不愿意对敏彦怎么样。在他的潜意识里,敏彦还是个小姑娘,他才不与比自家女儿年纪还小的小姑娘争。 ——这位健忘的老兄显然已经罹患暂时性失忆症,想不起他是如何在自家女儿婚配的问题上质疑敏彦的了。 今晚的情况似乎处处都透着些古怪。 平时笑脸迎人的如意殿下今天不在状况内,一直走到了座位前,也没见他展露出半抹笑容。 宛佑殿下更奇怪,甜蜜的嘴巴此刻倒跟个河蚌似的,抿得紧紧的,大眼儿里净是若有似无的忿恨,扫视了好几遍他与敏彦的座位。 有心人早已从宛佑的小动作中看出他这回不像以往那样紧挨着敏彦。再仔细数数,台阶上确实多出了一套桌椅,而且还正正插在宛佑殿下和敏彦陛下中间。 这是留给谁的位置? 答案很快揭晓。 这个座位,是为温颜预留的。 就在敏彦落座之前,温颜出现在了殿门外。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了进来,这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然而敏彦的下一步指示却让所有人都看到了她的决心。 她向温颜伸出了纤长而又不失力量的素手,笑着说道:“到上面来坐,难得给你留了位置。” 是陛下您根本就从来没有给他留过任何可供坐下的位置好不好啊?! ——语出自心中已然语无伦次的众人。 温颜没有被事先知会,但他神情中并无意外,保持着优雅得体的笑容,他从容敛身道:“谢陛下。” 然后,温颜迈步、上台阶、在座前站定,大方地与如意宛佑两人同时落座,就好像他已经把这个动作进行过无数遍了一般。 天知道他在此之前都只能站在敏彦身后与福公公等人一起当摆设的。 在敏彦宣布开宴后,静默了许久的大殿里顿时泛开了交头接耳的声音。 难道陛下终于想开,要给温颜一个名分啦?是不是接下来马上就会有一场空前盛大的婚礼等着大家去参加? 所有人都有意无意地朝台上瞟,辛非也在其中。 温颜若有所感,微笑着遥望向辛非。 ……! 辛非的兴奋劲立即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他缩回脖子,也一并缩回了好奇。温颜远远看的那一眼,让他心惊胆战,不知又在哪方面得罪了这位准皇夫殿下。 愿上天保佑他平安度过这几日吧! 爬上龙床 宴会持续到很晚。 敏彦在百官的恭送下离开。如意起身,短促地同几位凑上来的大臣应酬了一番,紧接着便迅速脱身,顺着敏彦离开的方向而去。 如意只带了两三个随从,不慌不忙地跟在浩荡的仪仗后面。 这么晚了,想也知道敏彦是会直接回熙政殿的。所以等到她进了熙政殿把身后的宫女们打发了,再赶上去也不迟。 宫女们手提灯笼,缓缓地挪往内廷深处。远远看去,就像是由两股蜿蜒的光点串联而成的金丝线,闪烁在夜空之下。 “可恶……”同属跟踪一族的宛佑悄悄躲在暗处,两粒小拳头紧紧抵在下巴边,“皇姐肯定是一回宫就要休息了,该怎么把东西交给她?可恶可恶,都怪温颜把我的座位抢走了,害得我没法完成母后布置的任务……” 他可是好不容易才甩开那群黏在他后面的几个大宫女呢! 宛佑边小声嘀咕着,边移开了手,摸了摸袖子里藏着的纸包。虽然他不清楚母后到底让自己把什么东西给皇姐,但听母后的意思,似乎事情还挺重要的。不尽早办妥,他在母后那里也很没面子啦! 这么想着,宛佑蹑手蹑脚地又跟了上去。 走在最前面的敏彦忽然一回头,却只能看到摇曳的灯笼烛光,一片黑蒙蒙的夜色中,好像什么都没有的样子。 “怎么?”温颜细心地观察到她眉尖眼角的疑惑。 “没事……”敏彦微垂了视线。 她明明感觉到了异状,却找不到奇怪的地方。符旸并没有指示附近的侍卫现身,那么就不该有问题——敏彦还是信得过符旸的。 长长的队伍只停顿了一下,便继续往熙政殿的方向前进。 不过这么一下,就足以让如意和宛佑同时猫下腰,没头苍蝇似的乱找地方藏起来了。 不愧是兄弟,一致将附近的树丛当成容身之所。 “诶?宛佑?”如意瞪眼。 “啊?皇兄?你怎……唔唔唔!”宛佑大惊。 “别吵,小心被符旸听到了,咱们今天就没法跟着你皇姐了,懂不?”如意眼明手快,在黑暗中也能准确地抓住宛佑,一手捂上了他那大张的嘴巴。 宛佑使劲点头,他当然明白皇兄的意思。符旸现在和温颜一个鼻孔出气,与福公公联手严禁任何人在亥时过后进入熙政殿。这本是薛御医的建议,为保证皇姐敏彦的休息不被干扰。因此,晚间的熙政殿目前正处于闭门谢客的状态,若非重大事件,殿外之人一律不得入内。 所以,如果拿不出证据说明自己有要事禀报,那就只能等着被符旸拎着领子扔出殿外。 或者是被温颜那满脸开着黑色花朵的微笑吓跑? ——反正效果都一样。 眼见危机解除,如意松了松气,“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到处乱跑,不回宫去?小孩子家家的,出门也不多带几个人。” 宛佑使劲地挣开了如意的手,嘟囔道:“皇兄不也没回去?我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母后让我……哼,总之就是有急事。那皇兄你呢?你又干嘛这么鬼鬼祟祟的跟着皇姐?” “喂小鬼,注意你的措辞!”如意脑门上爆出十字,“鬼鬼祟祟能用来形容你睿智聪慧的皇兄我吗?没礼貌!我也是有急事的……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和你这么个小鬼一般见识。” 宛佑很是鄙视地瞥了过去,但限于夜色浓厚,如意没有接收到来自弟弟的不满。 不一会儿,就听两声幽怨的叹息在树丛里回荡开来。 “唉,人太多了,怎么混进去呢?”如意掐着宛佑的脸蛋。 “唉……有温颜那个坏心眼的家伙在,我该怎么办啊……”宛佑拽着如意的耳朵。 兄弟二人各怀心事,但都奔着同一个目标:今晚,一定要进熙政殿! 刚回到熙政殿,掌灯宫女们就悄无声息地四散于殿外的院子里。 敏彦的脸埋在阴影里,她眼珠转了转,终于确定自己的感觉没有出错,于是再次回头,凭着灯火通明的便利,轻易便看到了院外那两抹熟悉的身影。 她好笑地对温颜说道:“有客来访,今晚暂且通融一下,如何?偶尔晚睡片刻不碍事。” 温颜也发现了那两个探头探脑的不速之客,他背着光,脸上的表情不甚明朗,只能听到他的声音微微泛凉:“如意殿下和宛佑殿下都是自己人,深夜来访一定有他们的理由。不识趣通融的话,明早说不定会把我轰出宫去重新学习宫规呢。” 因近旁无人,敏彦扑哧一下笑了起来,轻松应道:“听了你的回答,朕可真要开始为他们两个担心了。” “陛下爱护兄弟,这是两位殿下的福气。”温颜拿出老套言论简短地应付了一下,把重点放在了后半段问话上,“需要先沐浴么?带着酒味肯定睡不熟,就算明早无朝会,晚上也还是要好生安置才行。”虽然早就能得到敏彦的答案,可他也还是征求了她的意见。 敏彦只在宴会上少少沾了一点儿清酒,却依然被熏到了酒气。经温颜提醒,她立即抬起胳膊嗅了嗅衣袖。这一闻,立马让她皱了鼻子:“朕要沐浴。” 那么不速之客就只能暂且先进殿内等候了。 温颜很是遗憾地又瞅了一眼院外的两人,接着吩咐守在外面听命的宫女,让她们去准备热水。天色已晚,不适合再移驾御用清泉池,还是支起木桶简单沐浴比较实际。 吩咐完毕,温颜慢悠悠地踱到了院门口,展露出和和气气的笑容,春风化雨般地说道:“两位殿下,请进殿等候吧。” 而此时的如意和宛佑,还在争论着“行迹是否败露”这个问题,都没注意温颜已经来到面前。结果受惊之余,如意差点儿和宛佑一并扑在温颜身上。 温颜挑眉,好整以暇地退了半步。于是难兄扯着难弟,两人双双拜倒在温颜脚下。 “糟……被他发现了……” ——这是狼狈兄弟的共同心声。 进殿后,宛佑匆匆赶在敏彦入浴前递上了母后交代的任务,然后又火烧眉毛地赶在敏彦质问他为何深夜单独行动前,飞速逃离。 “……溜得倒快。”敏彦收起了纸包,进了里间屋。 不用打开她也知道里面装的内容是什么,应该是有关漠南暗王的行踪动向。她第一次委托舅父苏台秘密调查事情的时候,就已达成协议,每次都通过母后中转情报。 “刚把密旨送出宫一天,那边就传来消息了。”敏彦拆开纸包,翻出信封,同时有些怀疑舅父是不是早把事情调查妥当,只等自己去讨。 正想到外面仔细研究,却听温颜轻轻地弹了弹屏风,说道:“很晚了,要先沐浴,不然头发晾不干,入睡时容易受寒。” 敏彦无声地叹气,将信压在枕头下面,准备晚上睡觉前再慢慢分析。 沐浴过后,敏彦拖着一头湿乎乎的长发,穿上便衣,接见了如意。 “皇妹啊,皇兄我都要望眼欲穿了。”如意似真似假地抱怨着敏彦的慢动作。 “嘿,皇兄的心情变化之大,着实令人捉摸不透,下午还一副不愿搭理朕的模样呢。”懒得喊人进来打理,敏彦只松松地把头发挽在脑后。虽说女帝该时时保持一贯的庄重严肃,但现在毕竟已到就寝时间,如意又是家人,对此不会产生怨言。 “……下午的事就当过去了。”如意哼唧着,“我这会儿来,可是有大事要说的。” “如果你所谓的‘大事’无法打动温颜,朕想你马上就会被符旸扔出去。”敏彦好心先把自己殿里最近定下的规矩告诉了如意,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绝对是大事。本来我也没觉察出不对……”如意毫不惧怕,哇啦哇啦地倒起了豆子。 敏彦越往下听,眉头皱得越深。 最后,她扭着半干的头发,索性靠在椅背上沉思起来了。 “这个问题朕从来没听皇父说过,但应该不是第一次发生。”她一板一眼地在桌下扳着手指计算,“不行,数量太大了。皇兄,你这几天多费些精力整理个大概,再去刑部探探消息,说不定刑部已经开始追查了。” 如意道:“只怕有人成心捣乱,我们是不是先……” “先静观其变。不过粮仓的损失是要列出来的。”敏彦沉着脸,“想以次充好?那也得瞧瞧朕有没有这个心情陪他们耗。” 如意走后,敏彦压根就睡不下,躺在床上碾来撵去,不断地设想着一切可能性。 温颜与敏彦隔着一层屏风,本就习惯了晚上听着她的动静。所以当敏彦翻身次数超过第十次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还没睡么?” 敏彦放弃了挣扎,坐起身,掀了床帏子,叹道:“今年纳上来的粮米中,有一批来历不明的陈粮。”她的声音原本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内,却显得十分突兀。 温颜沉默了一下,回答道:“可就算你不眠不休,也于事无补。养足精神再做定夺岂不更妙?早些睡吧。” 敏彦放开了帏子,躲在里面闷不吭声,也没听温颜的话乖乖躺下——她还在犯愁。 屏风对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敏彦转脸,借透过窗纸投映进来的月光,模糊看到温颜披上衣服,离开了他一直睡着的软榻,走到自己床边。 “好了。”温颜一手撩起床帏,坐在床边,一手扶着敏彦,让她顺着自己的力道躺倒在枕头上,“什么都别想,睡觉。” “你哄孩子呢!”敏彦推他,“下去!” 温颜压制着敏彦的肩膀,“今晚你不睡,我就不回去。” “……随你。”敏彦赌气地把头偏向里面,“反正明早哈欠连天的不是朕,朕才不管你会怎样。” 她也只会在这种时候才勉强显出一点点女孩该有的样子。 温颜又笑又叹的,转念一想,便与敏彦并肩躺下,又伸手将床内的夹被拉开,为她添在衾被外面,“既然你说了随我,那我就不客气了。呵呵,君无戏言。” 被温颜一句“君无戏言”堵住了嘴,敏彦推也推不动他,踢又舍不得,只好鼓着腮帮子瓮声瓮气地说道:“你小心朕翻脸不认人。” “陛下准备怎么翻脸不认人?喊侍卫们进来把我拖出去斩了如何?”温颜含笑献计,“可是,这样他们会不会怀疑我们之间有暧昧……” “停!”敏彦火大地蒙上了头,“朕都被你气得更晕了,睡觉!” 温颜看着身边的那团小山丘,笑眯眯地想道:这也算是变相的“爬上龙床”了吧? 翌日清晨。 偌大的床铺,温颜睡哪里不好,偏偏非要紧贴在自己身旁! 敏彦一肚子闷火没处使,只得自己气自己。如果不是过于怕冷,她早就翻到最里面的最里面去了,绝对让温颜伸长了胳膊也够不着。 幸好醒过来的时候,温颜不在。不然敏彦还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同睡于一张床上的那个人。 敏彦本来打谱第二天肯定是要因温颜和自己挤在一块而睡眠不足、萎靡不振了,谁知昨晚竟然还睡得挺香,一觉直到天大亮,她才在阳光的召唤下清醒——这在平时简直就是个不可思议的奇迹。 天性务实的敏彦已经开始琢磨着是不是该让温颜以后就像昨晚一样“侍寝”。毕竟对她来说,梦靥失眠都是常客,哪天能多睡一小会儿都很困难。现下挖掘出了温颜的一大功效,不合理运用才是亏本。 用完早饭,敏彦本着延年益寿的精神,无视了温颜笑得欢快而又别有用心的样子,坚持自己在后院散步。空闲了整个晚上的脑子得到了充分的休息,运转起来很是灵活。 温颜站在面北的窗户边,微笑看着敏彦一会儿冷凝着脸望天,一会儿低垂着头沉思。他只觉得眼前这个女子,哪怕神情再如何冷漠,也是十分可爱的。 没过多久,温颜就听门外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接着,有人通报道:“孙大人和萧殿下正在殿外求见陛下。” 大路朝天 萧近是来辞行的,他已决定要返回漠南,敏彦并未费时与他多谈。 而孙歆是由敏彦亲口宣至的,所以他在萧近离开后留在了殿内。 刚出殿门,萧近一转脸,便看到温颜立于回廊上,就站在距自己不远的盘龙柱旁。稍踟蹰了下,萧近还是抵挡不住来自心底的呼喊,抬脚朝温颜走去。 温颜若有所觉地回身,在寒风拂动下的衣袍由此带起了一阵波纹。 如此警觉,可能是因为萧近的脚步声有些大,也可能是因为他本来就特意立在原地等着对方的靠近。 “萧殿下?这么快就出来了么?”温颜站姿略变,面带微笑地轻轻点了点头,却没有对即将成为漠南王的萧近行大礼。 “温、温……殿下。” 依目前的形势来看,对温颜的敬称很难定义,因此这个陌生的称呼在萧近嘴里转了好几圈,终于勉强地被他吐了出来。 温颜垂眸,“啊,不敢当,萧殿下这话可折杀我了。” “怎么会,不是说您得到敏彦陛下和贵国百官的认可了吗?现在的您,距皇夫之位,也不过是差个形式而已。”萧近盯着温颜,好像是想在他的脸上找到什么惊天秘密。 他一早就听身边服侍的小宫女无限憧憬地提起了昨晚的事情,这也是他下定决心要回到漠南的原因之一。留在此处只能抱着无望的奢念继续苦闷,既然这样,倒不如及时斩断尚未完全萌发的感情,远远离开,图个安生。 温颜但笑不语。 可他那不曾刻意控制的胜利表情已经把他的成功传达给了所有失意人。 当然,这“失意人”中就包括了萧近。 “……恭喜。”萧近心绪纷乱,实在组织不出其他更好的词语。 他也不清楚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短短几个月的相处,就能对一个人产生好感?这种事情,以前没遇到过,他没经验。他只知道对于敏彦的时时探望,自己从一开始的排斥,到接受,再到默许,最后就成期望了。 被送往敌国当女帝宠物的莫大屈辱,竟然这么不堪一击,几个试探、几句鼓励、几次关怀,就可以让人动心? 喜欢一个人需要理由吗?也许不需要吧。 萧近想扯着温颜的领子问他到底怎么样才能得到自己想得到的一切,更想直接闯进熙政殿收回刚才承诺过的事情。 但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死死钉在地上的木桩,挪不动脚,也搬不走心中的失落。 终究,萧近问了个在他看来本是最不该问的问题:“我输给你的是时间吗?” “不,您错了。”温颜脸上的笑容并没有因无礼的问话而宣告消失,反而令萧近觉得更加刺眼,“您输给我的不仅是时间,还有方法。或者说,您败在没有把该表现的表现出来,却将不该展现的展现在她面前了。” 萧近回味了半天,笑得很难看:“这话听起来似乎很深奥。”明明听懂了却还要装不懂,到底为的什么?他自己也不晓得。 “深奥?” 温颜从善如流,换了个解释:“简而言之,您输在了不会恰如其分地运用手段。陛下对出身论一向抱着中立态度,所以即使萧殿下 体内有一半漠南血统,于她也不是什么太大阻碍。然而能打动陛下的人很少,因为所有人都认为女帝陛下无所不能,却不知她也是有弱点的。” “那你利用了她的弱点?这样不显得很……”萧近打住话头,懊恼于自己的莫名激动。事先都下好不再浮躁的决心了,怎么被温颜三言两语就攻破防线了呢? “卑鄙?可耻?”温颜不以为忤地提供可补上萧近未竟之语的形容词,“慎察之而后徐图,听起来确实很卑鄙,也很可耻。不过我没有隐藏自己的真实性格,只是让她慢慢接受。我也没有伤害到陛下分毫,更没有触犯国法。何况,在各方面深入了解喜欢的人,才是最好的办法吧?” 萧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惊人的论调,难免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反驳,“可你,你的……我……” 温颜见他这样,不由得笑了起来:“从十五岁进宫伴读开始,我用了一年时间来确定自己的感情,接着用了四年的时间得出最有利的方式,然后又用了四年的时间逐步渗透进敏彦的生活。现在,我准备再用四年的时间,让敏彦完全接纳我即将成为她丈夫的事实。说不定还有下一个四年,下下个四年……萧殿下,您认为您胜在哪里呢?” “……甘拜下风。”萧近愣了好久,由衷赞叹,“您的眼光放得真远。” “不过是未雨绸缪罢了。”温颜浅浅一笑。 萧近感慨地说道:“温殿下也算是正人君子了呢,即便是面对有些喜欢敏彦陛下的我,也能这般心无芥蒂,指点出我的不足。反观自己,恐怕就没这么大的肚量了。” 温颜抿嘴笑道:“唔,可能吧。多谢萧殿下夸奖。” 目送萧近离去,温颜背靠在盘龙柱边,静静等待下一个更为棘手的人。但在自己等到要见的人之前,应该先为敏彦泡杯热茶。 这么想着,温颜转身朝侧殿走去。 而此时,被温颜视为敌手的孙歆,还在熙政殿主殿内。 “枚太妃每日叫骂不休,萧近殿下的愿望,我们恐怕无法达成。”孙歆出言否定了方才萧近提出的“带母亲一起回去”的要求。 敏彦道:“朕又何尝想答应?辛大人早已把驿馆内的情况一五一十地禀报上来了。” “那陛下为何不当面拒绝萧近的请求?”孙歆无奈,总有种敏彦又把麻烦事推到他身上的感觉。 “做儿子的想和母亲一起回家,这合情合理,朕找不到拒绝的借口。”敏彦无辜的表情师从于温颜,现已练习得炉火纯青,大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架势。 孙歆憋气,恨恨道:“微臣该怎么办?” 敏彦笑了笑,把昨晚宛佑送来的那封信放在了御案上,朝外一推,对孙歆说道:“答案在这里,你自己看。” 孙歆将信将疑,拿起信拆开,迅速浏览了一遍,脸色立即比锅底还黑,“这也太过儿戏了!枚太妃竟然是漠南暗王?” “哦,是啊。这可是朕今年所听说过的最意外消息。”话虽如此,敏彦的脸上却没有表现出半分意外的神情,“今早朕差点要把舅父大人传唤进宫,问问他这是不是他们刑部准备逗朕开怀大笑的新笑话。” 孙歆埋首于信纸之间,明显是领悟不了敏彦的冷幽默了。 枚太妃是暗王,其实正好从另一方面解释了她那特殊又不合常理的地位。先代漠南王在位时,她不是最受宠的一个妃子,生下了本不是丈夫亲生儿子的萧近,却又能在他死后稳稳地把持着大半权力;新任漠南王几次三番想要斗垮她,皆以失败告终,萧近得以存活至今……再加上刑部的证据全指向了枚太妃,这些证明她的确就是如假包换的暗王。 敏彦屈指点了点御案的案面,“朕不得不承认,先代漠南王果然独具慧眼。若非朕愿意全然信任苏尚书,那么就算朕拿到了铁证,都不会怀疑到枚太妃身上。” 孙歆道:“先代漠南王选人精准,令微臣佩服。” 敏彦冷道:“一边是抛弃了自己的故乡,一边是肯重用自己的新国——枚太妃可不是傻子。” 又看了一遍信上的内容,孙歆对此依然有些难以置信,“据说暗王十分辛苦。枚太妃一介女流之辈,竟能撑得过去?” 敏彦哼了声:“女流之辈?” 孙歆觉察出自己的一时失言,也不退缩,只说道:“幸而萧近还不知情,想必枚太妃没有将此事告知任何人。” “这就是她的聪明之处。”敏彦挺直腰杆,一副绝不妥协的样子,“孙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接下来就靠你了。如果你能顺利完成朕刚才交给你的任务,那么你回来就可以转调至吏部,以便日后接替乐平的位子。” 孙歆自是不会询问被他顶下去的乐平将会如何。摆在眼前的升官机会,不抓住似乎有些说不过去,但他也有不少顾虑:“陛下,此行不只监视萧近和枚太妃,还有其他漠南王室成员?把他们一并送回,会不会是放虎归山?尤其是漠南王和常丰王等人。若他们纠集兵马,伺机报复……” “不会。”敏彦肯定地回答道,“像枚太妃这种女人,总喜欢感情用事,所以她当然要支持自己的儿子——先前她按兵不动是因为萧近没有继承王位的资格。如今,漠南人接受不了带领着百姓走向失败的君主,萧近从未接触过权力反而为他添了优势。你说枚太妃能不好好利用这个机会吗?” 其实敏彦也没想到自己会歪打正着地选中了暗王之子。 “有道理。”孙歆受教,却少不了习惯性的挑衅,“陛下就不担心微臣无法胜任?” 敏彦偏不如他的愿,故意曲解:“即使你没这个本事,不也还有整个孙家做后盾么?护送萧近回到漠南后,你要再多费些心思,安插眼线的同时,还得帮萧近想着治民理国的对策,从旁协助,让他能控制住漠南的局面。朕能接受先斩后奏,但绝不接受你能力不足,明白了?” “……微臣明白。”孙歆默默想着:麻烦事真上身了。 最后,敏彦意思意思地问了句:“此去少则半年,多则两年,你受得了吗?” ——现在才想起来要问,未免也太晚了。 不过孙歆还是立即打起精神回答道:“请陛下放心。” 少则半年,多则两年啊! 孙歆接下了任务,一想到至少要有半年的时间待在漠南,心里就总不是个滋味。 一方面,他高兴,因为敏彦派他前往漠南主持大局,这是认同了他,多年前那为国为民的愿望实现一半了;另一方面,他又有种微微刺痛的感觉,因为敏彦实在太爽快,说借人就借人,毫无留恋地就把他甩给了萧近。 换做温颜,她还舍得么? ……咳,自己究竟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呢! 孙歆一凛,为这没来由的胡思乱想而皱眉。 这厢,孙歆正纠结得厉害。那边,让他失常的温颜忽然就出现在了视线范围内。 “孙大人。”温颜颔首致敬。 两人还没到相看两相厌的境界,所以孙歆也颔首回礼道:“温大人。” 看看温颜手里托着的茶盅,再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环境,孙歆感觉这场景似曾相识。而温颜脸上一成不变的笑容映入他的眼中,只觉无端添堵。 必须说点什么来转移注意。 于是孙歆挑了个自认为最不具杀伤力的话题:“新年将至,看样子温大人又要开始照例的忙碌了——真是辛苦。” 温颜颇感有趣。以往都是自己率先发起闲聊,孙歆一直对他抱有成见,两人常常话不投机,冷场后就各奔东西。难得孙歆这次居然肯屈尊开口,还挑了个不痛不痒的事,拿来当话引子。 “没什么,分内之事。”温颜笑笑,又意有所指地说道:“方才萧近殿下离去前曾与下官说了几句话,只说要走,却没提何时启程。大人可知内情?” 孙歆低声咕哝一声,复又正色回答道:“年后启程。下官不才,奉旨随行。倒是温大人您时刻伴驾,竟连这点小事都无从得知?”末尾不忘讽他一下。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温颜面带微笑,谦虚不已地说道:“孙大人有所不知,这‘时刻伴驾’,也只是勉强照顾照顾陛下,旁的事情,下官可是无法插手其中的。与孙大人相比,下官还差得很远啊!” 孙歆暗自咬牙:“温大人过谦了。”这个温颜,果然连多看一眼都觉虚伪。 “哪里哪里……” 两人明枪暗箭往来几个回合后,便各自带着最有风度的笑容,迈着最具优雅的步伐,朝着不同方向离开。 ——所谓“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当如是也。 胜之不武 又是一年过去了。 望着窗外飘飘洒洒的雪花,礼部尚书辛非怅然若失地随手翻了翻桌上一堆公文,忧愁和嗟叹争先恐后地涌上心头:又是一年过去了!敏彦陛下的婚事居然又被她硬生生地拖了一年,真不知她明年会作何打算。 如果再这样僵持下去,不消同僚们笑话,辛非自己也要深刻怀疑自己的存在是否合理了。 当敏彦还是皇太女的时候,礼部就曾经上奏翔成,询问皇女成亲之事。但那次上奏被翔成压下。据说是征求过敏彦的意见,她不同意,所以大婚一事就此作罢。 后来,敏彦登基,当时也有人提出该为女帝陛下举行婚礼,可惜这次依然被敏彦打发掉了。她的理由十分充分:“朕初登皇位,应以稳定大局为先,私事暂且搁置。” 现如今,经过对漠南的征战和官员的大幅度调动,内外政权不可谓不稳定,大婚一事确实是时候该提上日程了——也是时候该让那些人明白他们礼部不是用来闲聊的地方了! 要不要进宫求见太后娘娘,旁敲侧击一番,也好弄清陛下的想法? 辛非考量再三,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新年在即,腊月本就多是非,实在不适合讨论陛下大婚的事宜。今早朝会的时候,大家还在激烈地讨论陈粮的问题,完全把新年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而且如意殿下最近内火外窜,额头上起了好大一个红疙瘩,虽说看上去挺应景,可他那充血的眼睛,委实令人退避三舍。每当发生这种情况,最好不要去招惹失去了耐性的如意殿下,礼让为先,户部那边的陈粮案就排在前面吧。 过了年再说? 不行!一旦过完年,引水的事情绝对会搬上台面,到时候指不定还有更烦心的问题等着敏彦陛下去解决,这大婚的事儿肯定又要推延了。 推延,又见推延! 一想到这个词所代表的含义,辛非就顿觉头痛欲裂。 他爆发了。 关键时刻怎能迟疑?!求人不如求己,旁敲侧击不如开门见山,既然身在礼部,肩负着督促帝王完婚的大任,那就该毫不犹豫、勇往直前,展现出为人臣者的高度责任感! “好,马上就去!” 在心中来回拉扯出了结果后,辛非一跃而起,大力一拍桌面。“啪”地一声巨响,险些将在隔壁屋里办公的、硕果仅存的右侍郎吓得从椅子上摔出去。 孙歆挂着礼部左侍郎的官衔跑到漠南去骑骆驼,吏部那边按兵不动,女帝陛下更是没有另行提拔侍郎的意图。礼部高阶官员仅剩尚书、侍郎各一名,恰逢腊月,原本三人均分的公务又落到了两人头上,担子之重,可想而知。 然而身为担负女帝婚姻一事的礼部尚书,辛非现在除了敏彦的大婚,其他一概不想讨论。 不过辛非并没有完全被满腔热血冲昏了头脑,该有的程序一项都不能少,他还是按部就班地拟了一份折子,带着折子到了熙政殿,烦请殿外的小太监通报之后,便静候敏彦的宣召。 许是他赶了个巧,敏彦很快就宣他进殿了——这种情况近来难得出现一次,因为敏彦忙于国务,大臣们计划外的求见一般都要在殿前那片宽广的院子里等上很久,才能获准入殿。 辛非递了折子,慷慨陈词,历数成亲的优点与不婚的坏处。 敏彦含笑倾听着。 最后,辛非说到口干舌燥,总结道:“陛下,综上所述,国不可一日无皇夫。那么您到底准备什么时候定下来?” 不料敏彦很爽快地给了他答案:“顾家势力彻底垮台后,朕就会完婚。” 辛非原本还想着可能要上演一场艰苦卓绝的口水官司,敏彦的大力配合,将他接下来准备要发表的宏论闷不吭声地打回肚子里去了。 “那……人选呢?”他壮着胆子问道。 不是他辛非不通晓人情世故、转头就忘了伴驾已久的温颜,而是帝心难测,他生怕猜错敏彦心中所想,铸下不可挽回的错误。 伴君如伴虎啊!何况对方还是只“雌老虎”。 敏彦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因而略愣了片刻,“这……难不成辛大人那里还有候选名单?” “名单是没有。但陛下可先按祖制下旨,广征各地适龄男子进京。照祖训所言,凡非巫医乐师百工且家世清白者,皆有入选资格。”辛非摇头晃脑地搬出了皇室历代选秀标准,一点儿都没感觉到对一个女子说这种话有什么不妥当。 毕竟是为帝王选伴。所有的一切自然要走最为正规的流程,后门、后窗全是不被允许的存在,更不可能出现什么“另有隐情”之类的暗箱操作。 “辛大人。” 敏彦放下辛非刚刚呈上的奏折,两手交握,若有似无地瞟向辛非背后。有两抹黑色的人影投在了门内的青石地板上,好像还挺眼熟。 “这不是为女帝择夫所定下的祖训吧?记得有年某大人奏请皇父恢复选秀的时候,也用了同一条‘祖训’。”她好笑地看着努力做一本正经状的辛非,“辛大人真是忠心可表,换着法子要帮朕打造一个丰富多彩的后宫,朕甚欣慰。” 辛非立即摆了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应该的、应该的。” 敏彦又瞅了瞅虚掩着的门,抬高声音说道:“各地适龄男子就免了吧。” 辛非道:“陛下英明。” 这种事情也能和英明扯上关系么? 敏彦几乎喷笑,但面上却越发严肃,“依朕之见,不妨缩小一下范围。嗯,赶明儿劳烦辛大人排个名单,把五品以上官员家中的适龄男子罗列出来,交由皇父先行过目。皇父和母后商量完,朕再吸取他们的意见,辛大人认为如何?”说着,她还不忘对辛非眨眨眼,示意他注意身后。 辛非跟人精似的,一瞬便明白了敏彦的意思,于是他挪了挪脚步,借此朝门边扫了扫。然后,他的余光就扫到了门外那两片颜色样式都不相同的衣摆。 “哦!那再好不过了!”辛非的语气里带着大喜过望的味道,脸上却笑得开花,回给敏彦一个了然的眼神,“微臣这就去准备。只是,敢问陛下,这‘适龄’二字,微臣该怎么拿捏呢?” 敏彦笑道:“周岁二十到二十……六之间。” “微臣遵旨!”辛非乐颠颠地拜了一拜,起身告退了。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心里想着:今天真是个宜进宜退宜谏言的好日子。 听得殿内传出来的脚步声越来越重,门外的如意赶紧一把拉了温颜躲到暗处。直到辛非甩着胖墩墩的身体出了院子后,又过了好一会儿,如意才拖着温颜由藏身处走出。 “辛非那老头太不够意思了,亏你还帮过他好几次,他就这么恩将仇报?”如意义愤填膺。而他这“仗义执言”中,不小心泄露了些微妙的幸灾乐祸。 “于他无恩,何谈恩将仇报。”温颜云淡风轻。 如意受不了地用胳膊肘顶顶他,“我看你啊,趁早就别装了。五品以上官员家中的适龄男子,你以为这是个小数目?说吧,有何感想?” 温颜悠然道:“家父官拜一品,微臣二十有三。” 所以他确实是符合条件的人选。 如意一时语塞,不甘极了。可他偏要绞尽脑汁地打压温颜的小得意,看他栽跟头。 “等等,孙歆也符合要求,他周岁正好卡在二十六上呢!你说敏彦是不是故意的?”他忽然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嗓音,“不过孙歆不在京城,否则凭他的家世、517Ζ官职、相貌和才学,还能有谁比得上他?当然啦,最后绝对花落你家嘛!” 温颜明知如意在开他的玩笑,依然认真回答:“如意殿下指的是‘胜之不武’与‘虽败犹荣’吗?其实我宁愿选择前者。” 如意张大了嘴巴,半晌才无限慨叹地拍着温颜的肩膀,“你小子,大大地有前途啊!不枉费我一直以来都看好你。” “多谢殿下赏识。” 辛非刚一告退,敏彦就发现门外的两个人影闪开了,可等了好久,都没见有人进殿。她不禁自我反省了一下:难道刚才的刺激有些过火,温颜当真了? 不会。 敏彦立即驳倒了这个想法。 她清楚温颜的性格,知他绝不会因这种小事就闹别扭,顶多在用膳之前追加一碗苦得钻心的药汁而已。剩下的可能性……应该是温颜被某些事或某些人缠上了。 无论天气好坏或是她身在何处,温颜总能把参茶按时放在她手边,所以敏彦并不急着马上就见他。从一堆无关紧要的奏折中抽出了一本最厚的,敏彦打算用这个消磨等待的时间。 不知不觉中,敏彦已经把好几本奏折都看完了,温颜才慢吞吞地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陛下,您的参茶。”温颜将茶盅端端正正地摆在敏彦面前。 咦?生气了?连许久不曾在两人单独相处时所用的“陛下”都被他捡了回来,面上温柔的笑容比起平时更是僵硬了不少。 敏彦觉得自己是真被皇兄给带坏了,居然以看温颜变脸为乐趣。 “嗯,先放着吧。”她平静无波地回了句。 可以预见,今天的参茶一定比以往还要难喝,而且今天也不会有糖叶子可供她驱散口中酸苦的味道。 不再像往常一样体贴入微又面面俱到,这就是温颜生气时的细微表现。虽不很明显,却能让人充分觉察到他心情不好。 说实在的,敏彦还真不习惯这样的温颜——她都不记得上次温颜生气是什么时候了。终于可以肯定,温颜刚才听到了她与辛非的对话。 敏彦捧起参茶暖着手,盯着茶盅里冒出的热气若有所思。忽然,她没头没尾地说道:“温颜,选秀这一关是必须要有的。” 温颜收走了御案上的杂物,同样没头没尾地回答道:“微臣理解。” 理解还生气?这次他可是把“微臣”也带到嘴边了。 敏彦眼睁睁地看着他动作幅度极大地整理着御案,好似御案跟他有仇一样。真是的,之前明明表示过会坦诚待她,一转眼就忘得一干二净。母后果然没说错,男人的承诺一律不能全信。 一头,敏彦在回想着母亲说过的从外祖母那里继承来的“至理名言”;另一头,温颜尽管有些与敏彦怄气,却依然紧迫盯人,视线一直放在敏彦身上,严防她下一个动作就是偷偷把参茶倒掉。 倒光计划并不可行呐! 一心二用的敏彦惋惜地瞥了眼茶盅,既然没人催促,她也就不急着喝。 最终,温颜还是拗不过敏彦的坚持,打破了自己有意制造出来的忙碌假相,投降似的说道:“要趁热。” 敏彦点头,听话地把参茶灌进了嘴里。然后她自力更生,从一旁的小碟子里捻起一块蜜饯,塞入口中。 唉,该不该直接问他呢?还是直接命令他答应? “你听到朕对辛非说的话了是不是?”待苦涩味消去一些后,敏彦这才结束脑内的天人交战,决定正面出击。 “听到了一部分。”温颜有所保留地回答。 “那好,下面的话,你可要听清了。”敏彦点头,表情甚是凝重,就算她接下来判了某个人的死罪,温颜也不会太过惊讶。 但敏彦并没有判谁的死罪,她只是想说—— “和我成亲吧!” 忍无可忍 在温颜略带错愕的表情下,敏彦一副偷袭成功的样子。她弯了弯眼睛,补充道:“不过呢,估计要到年后的二月才能着手准备婚事。毕竟陈粮一案,至少得给皇兄一个交代,不然的话,皇兄绝对会在婚宴上借酒闹事的。” 惊讶只在脸上晃了晃,就被温颜巧妙地掩饰了过去。 大概这次又要像以前那样,只是试着问问,而不是出自她内心的吧! 每次都是这样。先由大臣们要么明讲要么暗示地提出“陛下理应大婚以安稳民心”诸如此类的催婚借口,然后敏彦就会恍然大悟般地回头询问:温颜,朕是不是真该成亲了?你说朕成亲之后,对朝政到底有无好处? 时间一久,温颜自己都说不清每次听到敏彦同他讨论婚事时的感想了。 该生气吗?好像不该。 敏彦身为女帝,在她心目中,摆第一位的当然就是国家,区区一个温颜又算什么?确实不该生气的,国事本就比私事重要。 但即使明白这个道理,温颜也还是压不下心头的烦躁。 将刚从书架顶层翻腾出来的几本书码在御案上,他不禁为自己的不争气而感到无奈:记住敏彦喜欢的一切事情,再为她费尽心思地做到,这已经深深印在自己骨血中了么?哪怕正恼着她,也改不了这个习惯了。 让步吧!像以往那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然后让步——这才是自己应该做的。 可他已经把一次又一次机会“让步”掉了,这回还要继续顾左右而言他?似乎…… 想着想着,温颜脸色一沉,飞快地看一眼含笑望着自己的敏彦,嘀咕:“不是要大肆选秀?”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敏彦听得清楚。 敏彦心知他在赌气,莞尔一笑道:“你说这个啊?只是个幌子罢了。当初连皇父都没躲过选秀,要不然宫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做了将近十年女官的名门闺秀?朕一样逃不掉这个的。” “可微臣没那能耐把所有人都打败。如果陛下想另寻高明的话,就请趁早。”温颜还在嘀咕,手上的动作却不曾停下,一会儿拂拂砚台,一会儿又打乱书籍摆放的次序,重新排列。 这算是害羞还是不情愿? 敏彦叹道:“之前的几次询问,朕只是试探试探你的意愿,所以即使你拿话回绝,朕也不会强迫你什么。然而这回不同,朕已经挑明说了,那么相应的,你必须要给出明确的答案。”定了定神,她又命令似的说道:“不许回避!” “好吧。” 温颜一手握拳放在唇边清咳了几声,慢悠悠地回答道:“微臣……遵旨便是。” 敏彦支起下巴,悄无声息地翻个白眼,“这么模糊的说法,怎么有种朕在以权逼婚的感觉?如果你不愿意那就算了,反正想进宫的人不在少数,朕随手就能抓出几十个来。” 忍无可忍。 先有如意看似调侃实则认真的警告,后有敏彦准备选秀引发的危机感,而现在,女帝陛下竟然又想摆脱糟糠之夫(啥?)。就算温颜能猜出敏彦此话玩笑的成分居多,也要酝酿起名为“不悦”的感情了。 于是温颜在心中堆积已久的“忿之薪柴”被敏彦三言两语就给点燃,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想暴走还是想喷火,总之那冷静啊稳重什么的都是天边飘着的浮云,怨念才是主打精神,薄怒方为主题情绪。 敏彦不是不知道温颜在想什么。 “嗳?你真不高兴了?”她仔细地看着温颜那忽而阴忽而阳的脸色,略一思考,最终确定要接着刺激他,“不想答应的话,那就/奇/当朕刚才什么/书/都没说。看你一脸不愉快的样子,好像朕在强迫你与朕成亲似的。” 温颜暗叹。 她还没放弃啊?真这么想看他变脸?那好,不消大费心思地藏着掖着,直接把多年宿愿终达成的兴奋表现出来就行了。 或者……该用些特殊的办法向她展示一下自己的喜悦。 反正符旸守在门外,不会做出“偷窥”这种有伤他御前侍卫副统领之名的行为。 只在一瞬间,温颜脑中便闪过无数念头,最后精准地选择了自己想要的那个。 他一手横过敏彦身后,扶稳了她的肩膀,一手又穿插过敏彦的胳膊,挽着了她的腰,将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一个错身,轻而易举地把敏彦压在了御案边。 所处位置的迅速变换使两人之间的主动权顿时转移到了温颜的手上。 敏彦根本就来不及发表什么反对意见,就被温颜制服,尚未张口说话,便又被他含住了唇瓣,只匆匆“呜”了两声,然后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她甚至连在泮宫学过的防身术都忘记该怎么使了——谁让“冒犯”了她的人是温颜呢! 敏彦从来没见识过完全抛却柔和外表的温颜,她颤抖着睫毛,一点一点地闭上了眼,而她眼中的惊诧也一并随着眼睑的下落逐渐消失。 温颜敏感地发觉了她的软化与默许,于是收紧怀抱,牢牢地拥着她,吻得愈来愈深。开始那只是想要轻微惩罚一下她的初衷终于被完全打破。所以,温颜慢慢地加深了感情,也缓缓地加大了力道,双手更是不受控制地游移在敏彦的背后。 这一吻细密得如流水一般,同时又带了些不可言喻的别样滋味,使得敏彦内心深处泛出一股说不出来的羞涩。 好在温颜守礼,没让火苗进一步扩大。当他觉察到敏彦的身子已有瘫软迹象的时候,就稍稍放松了对她的制约,赶在敏彦脸上热得冒烟前结束缠绵。 敏彦埋头抵在温颜怀里,眼中渐渐泛起迷蒙水汽。 就这样静静地站了好久,温颜依然没有放开环着敏彦的胳膊。 他宠溺地顺着敏彦垂在脑后的发丝,附在她耳边柔声说道:“凡是我答应过你的,就不会收回。不要不安,你的不安是对我的怀疑。” “……嗯,知道了。” 敏彦眼睛乱瞄,就是不敢看向温颜所在的方向。悄悄地,她伸了手,轻轻抚了抚通红的双颊,声音小小地说道:“唉,真是的,早知道选秀能刺激到你,那我就……哼哼,这次为什么答应得这么爽快?” 若问为什么—— 因为纠缠着你的国事根本就不可能让你有喘息的时间,因为不博个皇夫之名就无法堂堂正正地将你据为己有,最重要的是……确实已经等到不想再等了。既然这样,不妨就改变原有的坚持,临时换个主意也不错。 软香温玉在怀,某人如愿以偿,笑得轻松欢快。 “因为我想‘胜之不武’啊!” 虽然可供参考的理由有很多,但温颜只选了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答案,所以茫然的敏彦很快便陷入了一知半解的状态。 隔天早朝后,温颜被梧桐宣到了景泰殿,如意则主动留在了熙政殿陪敏彦聊天。正巧公事不多,如意便琢磨着该怎么从敏彦这里多挖出些有关选秀的第一手资料。 要知道这可是他们大安朝难得一遇的选秀。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距上次皇父选秀,已经过去将近十年了。 然而熙政殿的主人今天却不明原因地晃起了神。 “胜之不武、胜之不武……他到底是指哪方面的‘胜之不武’?” 面对敏彦一反常态的失神,旁边正待与她闲话选秀的如意问道:“敏彦,你从刚才就一直念念有词的,在说什么呢?” 敏彦回神,也自迷茫中拔了出来。她恢复一贯的冷静表情,却少少地露出了些破绽:“没什么,就是朕和温颜确定过成亲的事情了。” “温颜答应啦?”这倒在如意的意料之中。 “嗯。”敏彦点头。 如意笑道:“先恭喜皇妹如愿觅得似温颜这般的好夫婿。不过皇妹呀,皇兄想问的是,温颜对你准备选秀的事,究竟抱有什么态度?他有没有表现出生气吃醋之类的不良情绪?还是说,他无奈之下向你妥协了,所以才同意与你成亲?” “无可奉告。”敏彦言简意赅。 “嘿,看你这么得意,我就知道温颜一定是吃醋了,而且这醋吃得还不小。” 如意啧啧有声,扭头又自言自语着:“瞧温颜那天又青又黑的脸色,我猜他也撑不了多久。” “吃醋倒不至于。”敏彦难得好心情地为如意解释起来,“他只说要光明正大地参加这次的选秀。其实就算他不愿意,他的名字也会出现在辛非列出的名单上。” “啊?光明正大?” 如意愣了愣,突然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地狂笑起来,就差没蹲在一边使劲捶地了。 好个温颜!竟懂得利用劲敌不在京城而趁机堵住悠悠众口。毕竟孙歆远在漠南,即使想回京,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下子,温颜只要参加选秀就能稳操胜券。没有孙歆,他当然是众望所归的皇夫人选啊!”如意好不容易止住了大笑,却还在扑哧扑哧地喷着气儿,“嗨,我早说他最狡猾了吧!” 敏彦奇道:“孙歆?与他有何关系?他本就不在朕的考虑范围内。” “咦?你开出的条件,不是‘五品官员家中的适龄男子’么?” “这次要从五品官员家中选出适龄男子,是‘家中’,而不是官员本人,皇兄明白朕的意思了?朕怎么能让朝中大臣入宫,此风气一开,今后如何平衡君臣关系?朕还指望他们为朕效力呢!” 如意默了默。 半晌后—— “皇妹……你这样,可该算是带头舞弊了吧?” “怎么会。”敏彦轻描淡写地打发了如意的疑问,“孙氏一族自视甚高,绝不可能把嫡孙送进宫来。朕只是不想得罪他们,自然不会有别的企图。” 如意笑叹在心:皇妹你骗谁呢!当初你那两位伴读中,孙歆入选的机会可比温颜更大啊!现在倒又来说什么“孙氏一族自视甚高”这样的大谎话了。 “皇兄,陈粮案麻烦你和苏大人了。”敏彦递给如意一份苏台前不久刚呈上的折子,“户部和刑部多多担待些,案子也就破得更快些。不过朕感觉,这里面有顾家余党在作祟。” “我也这么认为。”如意好笑于她的那句“案子破得更快些”,这听起来,挺像是敏彦迫不及待地要他们处理掉顾家,然后她就能……嘿嘿嘿嘿。 虽然想法很促狭,如意也没有提醒她话里的吐槽点,他笑嘻嘻地又说道:“其实过了年再处理也不迟啊!反正事情已成定局,陈粮就堆在粮仓里,我也没法搬走,最多是揪出从中做了手脚的官儿。” 敏彦责备地看了他一眼,“皇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势利了?难道你更喜欢囤积陈粮?既然这样,不如朕吩咐下去,让御膳房日后送往桓泰殿的饭食,全都用陈粮粗菜烹调。” 如意连忙告饶:“皇妹!皇兄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敏彦撑了半天,终于还是在如意一脸古灵精怪的“深切忏悔”中破了功。她笑斥道:“这事儿要尽快处理好。户部和刑部的大人们也得过个安稳新年呐!” “没错没错。”如意诡笑,“我尽量加快速度。” 这就能为你和温颜的婚事多争取些时间了嘛。 ——瞧他是个多称职的兄长啊! 或嫁或娶 “辛大人,陛下许诺了什么,使您如此喜不自禁?”外廷,有同僚路过辛非身边,打趣地多问了句,“莫非您要升官啦?” “别乱讲!”辛非警觉地四下瞄了几眼,“才不是升官,是……呃,说了你也不明白,跟你没关系……” 对方见辛非如此小心翼翼,倒还真不再问了。 其实不必辛非大嘴巴地到处乱说,敏彦松口同意选秀的事情也很快就传到了景泰殿。这与宫内小道消息传播速度有关,而与辛非嘴巴严不严无关。 所以梧桐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便截获这则惊人消息。不过,她并没有做出太大的反应。对于一位关心女儿婚事已久的母亲来说,梧桐能这么冷静,倒有点让人觉得稀奇了。 初听此事时,她甚至没耽误喝茶闲聊的功夫,一边招待着难得进宫一次的妹妹,一边用了句“知道了”就轻松带过这本该受到重视的选秀。 然而…… 当天夜里,景泰殿殿内某张床上,一男一女并排躺着。 女子的年纪看上去好像该有四十岁了,说话的声音却仍带着些孩子气。只见她除了细声细语地喋喋不休外,又不忘抓着男子的衣领,差点就要把那件被穿得平整服帖的内衫给拽散,纯白的内衫岌岌可危地挂在他身上。 男子衣衫不整且胸膛外露,平添几分暧昧的味道。 可惜这么大好春光,女子竟视而不见。 “翔成,你睁眼,快睁开眼听我说!咱们来分析分析……敏彦忽然说要选秀也就罢了,可温颜这孩子怎么就脾气好得连这种事情都能由着她闹?他是不是和敏彦商量好了什么?依我之见,这次选秀,温颜一定夺魁……翔成?翔成?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先别睡……哎?别碰我那里!哎?谁说我半夜不睡觉就一定是想故意勾引你?臭美的你吧……住手!我叫你住手啦!住手……哼,活该挨打!来,继续刚才的接着聊……温颜的父亲温太傅可是当年的状元诶!他再不济,好歹那底子还摆着……温太傅是一品吧?哦对,确实是一品……翔、成!不许睡!你真够讨厌的,一到床上,满脑子除了那种事情就没别的了,稍不顺你的意,就又要装睡给我看……总之我坚持反对让敏彦选择大家族出身的孩子!除非她愿意招揽更多的男人入宫……要是她聪明点儿,像你一样觉得有一人相伴足矣,那她就该选没有家族带来的后顾之忧的人……我看温颜很好嘛,虽然文采武功比敏彦手下那些什么什么大人的差了些,但长相挺不错,重要的是他一片真心待敏彦,我支持敏彦嫁给他……唔,对咱们乖女儿好像也不能用‘嫁’,该用‘娶’比较合适吧?不知道温颜能不能接受,大约不能……翔成,你别睡!这是咱们女儿的终身大事,你竟然能睡得着……” 景泰殿女主人兴奋得晚上都没闭上眼,扯着男主人不停地分析,还不忘罗列出无数的可能,再一一否定,然后继续罗列,继续否定……无限循环。 第二天,与太后娘娘同床共枕夫妻一心的太上皇陛下被折磨了一整晚,眼底浮起了名为“烦躁抑郁”的阴影。 ——任谁都不会喜欢妻子躺在自己身边,嘴上却讨论另一个男人,哪怕那个年轻男子即将成为女婿也不行。 面对妻子一晚不眠却还能保持振奋的超人精力,翔成当下决定:如果梧桐今天晚上再敢讨论任何有关“温颜”这两个字的话题,那他就拿出丈夫的威信,把她就地正法掉。 翔成是否有机会“正法”了梧桐,因尚未到晚间,所以我们无从得知。 但梧桐一早便派人去请温颜来景泰殿“稍稍谈谈”,却是不争的事实。 早饭过后,景泰殿里住着的这对老夫老妻在散步归来后,妻子梧桐笑眯眯地对丈夫翔成下达指示:“今天我要见女婿!你得好好表现。” 什么叫“好好表现”?难不成他一个未来岳父,地位竟还不如八字都没一撇的女婿高? 这真是太令人伤心失望了。原来在妻子的心目中,丈夫是比不上女婿的。 翔成默默地抽回被梧桐抱着的胳膊,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有啥不对劲的地方。他缓缓地、逐字逐句地、力求不显出咬牙切齿之感地说道:“哦,女婿是指温颜么?你现在就把他当女婿看,未免早了。” “早?我觉得一点儿也不早。是不是我昨晚说得不够清楚,让尊贵的翔成陛下没听明白我的意思?”一想到昨晚某太上皇干下的好事,太后娘娘就恶狠狠地瞪了不自觉的某人几眼。 殊不知她的怒目对翔成来说毫无杀伤力。 翔成淡定自若地回答:“没有,你已经把你心中所想的事情全都表达得很清楚了,而我嘛,听得更清楚。” “那就一切好说啦。”梧桐满意地露出了笑容,“我打算先探探温颜的口风,今天中午喊上敏彦到这边吃顿饭。也不知道她最近在忙些什么,都好久没过来了。” 翔成道:“随你。” 熙政殿这边,敏彦一早起床,如往常一样迅速整装完毕,用了些热粥便出了门,步上御辇,起驾前去参加朝会。 温颜送走了敏彦,回头见殿内几个角落都架着已经没了热气的火盆,里面堆着前一晚用剩的炭块。想到敏彦怕冷成性,他开始琢磨着是不是该先把炭火备齐,也方便敏彦下朝回来就能暖暖和和地坐在御案边批奏折。 刚命人把新炭换上,温颜便接到了太后娘娘传唤的口信。 他稍稍收拾了一下本就没有问题的仪表,这才朝景泰殿走去。 梧桐像对待一家人似的接待了温颜。 “温颜呐,你都这么忙了,我却还要把你硬请过来,是不是很过分?听说你每天从早就得开始负责敏彦的一天生活,晚上也总是有求必应地近身照顾着她……唉,真是难为你了。我们家敏彦不习惯外人插手服侍,认定了谁就只能是谁。” 温颜向来不认为在熙政殿里发生的事情只要关上门就能瞒过所有人,所以太后会知道自己与敏彦同住一间,不足为奇。 可这么一听太后的话,似乎里面暗含玄机。 温颜略作思考,微笑答道:“这些小事也没什么,娘娘不必放在心上的。” “怎么能不放在心上呢?” 梧桐手中拨拉着一个鎏金小香炉。她看着香炉里袅袅升起的轻烟,叹了口气,“如今敏彦身边的人,只有小福子还算跟着她最久的一个,可他年纪也不小啦,敏彦又没个能说话的,除了你,还有什么人能让我放心?总这样,我也很犯愁啊……” “福公公细心,自然是要把其他人比下去。”温颜轻描淡写地把自己的功劳抹掉。 “话也不能这么说呀!”梧桐眉间愁色更浓,“以后福公公可不是那个时刻陪着敏彦的人呢!敏彦都二十多了,想当年我二十岁时嫁进东宫,就已经被很多人指点了,现在敏彦又这样,能不让我担心么?” 温颜在来之前就曾猜测过太后为何找他,也猜到了个大概。而梧桐这么一说,他更加肯定了心中所想,于是笑道:“娘娘不必担心,陛下已经委托礼部的辛尚书准备选秀了。” 梧桐故意说道:“哎,你不提这个还好,一提我就害怕了。人心隔肚皮,谁知道这短短几天内选出的孩子,是不是抱着一心对敏彦好的想法进宫的?天底下看中敏彦地位的人太多,我这个当母亲的,委实是替她难过啊……” 温颜沉默了好久,终于在梧桐期盼的目光下缓缓说道:“娘娘有什么吩咐,请讲便是。我虽不才,却必会竭尽所能,帮娘娘排忧解难。” “嘿嘿,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梧桐得意地笑了。 快到正午,梧桐再次派人前往熙政殿。 本是该请到敏彦的宫女,回来的时候却多带了个人:如意。 “母后好生偏心,孩儿眼巴巴地盼着能再来母后这里吃顿饭,可母后竟然只请皇妹,寒了孩儿的心。”如意似真似假地拖住了梧桐的注意,抱怨连连。 梧桐笑起来,拿拨香炉的小签子戳了下如意的额头,“就你嘴巴伶俐!” 如意伸手捂了脸,哧溜跑开,“母后,我的脸!要破相了哇!” 梧桐靠近如意,像个孩子似的刮着他的脸蛋,羞羞道:“男子汉大丈夫,也兴这套讲究的?人都大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爱臭美,也不怕人家笑话。” “事关男人的脸面,不得不讲究。”如意贫了句嘴,笑嘻嘻地又慢慢凑了过来。 梧桐一把推开如意,笑道:“存心想逗我高兴是吧?好,既然你一定要留在我这里蹭饭,那就得帮我做点事儿。” “母后的饭还真不好吃。”如意挠挠后脑勺。 “一句话,愿意不?”梧桐也不跟他闲扯,“要是你不愿意,那今天咱们的小团圆饭就没你的份儿了。你可得想清楚再回答。” 如意一声怪叫:“小团圆饭?愿意愿意,当然愿意了!母后啊,您就说吧,有啥需要尽管说,孩儿听着呢!上刀山下火海孩儿都愿意!” 梧桐所说的“小团圆饭”,其实是由尚忧亲自掌勺制作、只在一家人偶尔的团聚之时才能吃得到的美味佳肴。对膳食颇有研究的尚忧,平素专管侍候梧桐、翔成二人,鲜少靠近膳房,宫里一般人都请不动她下厨,除了梧桐能派得了她。 如意吸了吸快要漾出嘴角的口水:尚忧姑姑做的饭菜简直绝了,吃过一次就绝对会念着第二次,就连御膳房也做不出那种亲切的滋味来。 “什么上刀山下火海。”梧桐鄙夷着大儿子的丰富想象力,“让你去把你弟弟喊过来吃顿饭,居然就‘成刀山火海’了?” 这么简单? 如意抬头挺胸站直了,大声道:“太后娘娘请放心,小的去去就来。” 说完,他拔腿朝外奔去,出了殿门,待有外人瞧着了,才装模作样地摆出了王爷该有的正经架子。 “记得要快!”梧桐的提醒赶着他追了上去。 趁着母亲正和兄长斗嘴玩耍,敏彦低了眼睑,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形,悄悄问着自从她进门后便自动跟过来站在她身旁的温颜:“母后对你说了什么?” 温颜轻轻一笑:“没什么呢,只说了些寻常小事。” 敏彦一副不相信的样子。知母莫如女,她怎么会弄不明白自己母亲的心思?把温颜喊来,不可能只说些寻常小事。 见敏彦坚持问出答案,温颜不禁好笑地想起之前太后说的话:“虽然咱们今天确实只是讨论了敏彦小时候的事情,但你也不用因此而瞒着敏彦。就算你照实告诉她了,她也不会相信我大费周章地找你过来就只为了这个。” 看来,不仅知母莫如女,同样的,知女莫如母。 “真的没什么。”温颜决定说实话,尽管他知道说了实话也无法让敏彦的怀疑有所减少,“娘娘让我体谅你下旨选秀,同时又要求我,无论如何都得放手一搏,力争在文试武斗中取得第一,然后么……咳咳咳,然后就名正言顺地‘嫁’给你。” “什么?嫁?”敏彦呆滞,完全没想到母亲竟对温颜用了这个词语。 “是啊,嫁。”温颜苦笑,他也没想到太后会语出惊人到如斯地步。 ——是“嫁”还是“娶”,此乃大问题。 无可厚非 说是团圆饭,可座上少一人。 既然梧桐强调只是一顿普通的“小团圆饭”,这说明她还是在意着安妍的缺席。 小辈们都默契地一致不谈有关安妍的话题,只对即将到来的新年充满了期待。 宛佑还是一见温颜就两眼直冒小火苗。 虽说已通过母亲之口证明了皇姐不久后就会大婚这一事实,但宛佑依然对温颜有怨言。所幸温颜没有再令敏彦为难,这令宛佑多少觉得温颜顺眼了几分。 比起讨厌温颜,宛佑更希望皇姐能获得幸福,不管这个幸福是谁带来的。如果皇姐认定温颜最好,那他也就只能勉强接受了。 只是勉强接受,勉强而已,才不是完全接受! ——宛佑在心中无数次为“勉强”二字加上重音。 因温颜在场,所以这回的座次安排得又有点微妙:他位于敏彦下首,位置比坐在梧桐身边的如意稍低一些,却又高过宛佑。温颜作为未来的“如意之弟、宛佑之兄”这一讯息,无形中就被显示出来了。 即使他的年龄大过如意,今天也必须随着敏彦的排行入座。 这是梧桐定下的一个吃团圆饭时必须遵守的小条件:凡设在景泰殿的小型家宴,一律都要按寻常人家的规矩进行。 如意许久没在景泰殿或熙政殿和敏彦同桌吃饭了,所以他好奇地看了看温颜:上次他还只能站着呢,这次就用坐的方式列席在此啦?温颜在母后眼里的重视程度,加深得还真不慢。 梧桐像是清楚如意在想什么似的,抛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脸。 如意连忙正襟危坐,已经不敢再求证皇父陛下的脸色了。 罪过、罪过。 ——他是来吃饭的,不是来找晦气的。 饭后,父女二人移驾别处,照例商讨起了国家大事。如意奉母命护送宛佑回永泰殿,温颜则陪同太后娘娘聊天,打发饭后时间。 “真的不考虑其他大臣家的孩子了?”正事讨论完,翔成难得地关心了一下女儿的私事。他不像妻子说的那样无动于衷,只不过作为前代国君,他更偏向于用帝王的方式思考问题。 “暂时没这个打算。”敏彦回答。 翔成道:“既然非温颜不嫁,那你就不该让礼部去办什么选秀。我很早之前就教过你了:为满足自己的需要,就得排除所有可能成为绊脚石的事物。你为温颜开辟了可供他一展身手的地方,但他能如你所愿吗?你这么自信,未免小瞧了你手下的臣子。在泮宫学习的孩子,并不是个个都比外人强。” 敏彦严肃正经地说道:“皇父请放心,女儿还不至于把您推出去收拾烂摊子。” “皇父倒不在乎收拾你的烂摊子。”翔成笑叹,“只是担心你的计划被破坏,斜下里蹦出几个技压群雄的人来。到时候君无戏言,你骑虎难下,不得不让人家进宫,皇父可没法帮你。” 敏彦道:“皇父多虑了。女儿记得,礼王叔家有位小郡主和安妍皇妹同岁,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只叹姐姐尚未出阁,她这个做妹妹的,不知还要平白蹉跎多少大好青春。不如先为她定下好人家,也免得日后没了选择。” 翔成面带赞许,点头道:“这样也算是给立下汗马功劳的礼王一个交代,他家的女儿,总不能每个都嫁不出去。但是……” 眼角流露出些许笑意的翔成指了指门外,“正如礼王府的两个郡主,妹妹不能赶在姐姐之前嫁人,同样的,你皇兄如意至今不曾娶妻,你先成亲可以吗?” 敏彦佯装惊诧:“皇父您说什么呢!有了‘朕’的指婚,还愁礼王府小郡主不能顺利嫁个好人家么?那么我比皇兄早成亲,也无可厚非吧?实在不行,那就只好勉为其难地下道圣旨,强令乐平娶走礼王府长郡主了。” “好个一箭双雕。”翔成抚掌而笑,“既能堵上议论是非的悠悠众口,又能博得礼王欢心,即使有人超过了温颜,你也有理由把他赐婚于礼王之女。这么看来,你早就把所有可能会发生的事情都算计好了?” 敏彦双眉微微上扬,“皇父不是教导过嘛,为满足自己的需要,就得排除所有可能成为绊脚石的事物。女儿不过是……小小地运用了一下而已。就像先前遣回漠南王室,本来朝中反对声一片,现在对方送来了大批岁贡,朝中不又赞叹声一片了吗?” 翔成满意了:“敏彦,依你现在的能力,完全可以独当一面了。皇父终于能安心于吃喝享乐了啊!” 敏彦似笑非笑地搬出杀手锏:“不行的哟!女儿可要靠着皇父的荫庇,才能让朝中大小官员臣服。” “教会徒弟饿死师父。”翔成送给敏彦一顿极具民间味道的抗议,“皇父只是想带着你母后好好放松几年,在外头多见识些世面。敏彦啊,若是你仅想凭借皇父的荫庇成全你的威名,那大可不必了。” 敏彦笑了笑,心中有数,知道这是父亲在警告她不许再继续这个话题。于是她抛出了最近正被众人讨论得热火朝天的陈粮案,开始与翔成分析案件始末。 在回熙政殿的路上,敏彦温颜二人虽一路无言,但从脚步声就能听出敏彦心情不错,前进的步伐明显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瞄了眼身后远远跟着的符旸等人,再看看左右两边挑着灯笼却只顾低头默默引路的宫女,敏彦打破沉默,起头问道:“刚才母后又对你说了什么?” 温颜正想找个空隙问问她究竟与太上皇陛下说了什么,导致两人最后都笑得诡异无比,然而敏彦的提问却比他快了半拍,所以他只得隐藏了一部分事实,悄声回答:“太后娘娘希望我能改口喊她母后。” “朕赌你没答应。”敏彦抿嘴。 “陛下,‘赌’可不该是从您嘴里说出来的字呢。”温颜笑着提醒她。 由于敏彦摆驾景泰殿前就特意简化了帝王仪仗,因此回程之时,随行宫人也不很多。灯笼散发出的昏黄烛光随着挑灯宫女的身影,起伏摇曳地映于石板路面。月光朗朗,时不时便见缝插针地把自己那抹灰白的光芒挥洒在行人的肩膀上。 就在这么一片忽明忽暗的夜色下,敏彦的笑容明媚怡人:“别想逃避,其实母后还说了其他的事儿吧?就知道你不会老实交代的。” 温颜苦笑道:“这个……我想我至少也得保有最后一个秘密,娘娘告诫我的话,可不适合全都说出来啊。” “是吗?” 母亲那句“哪怕贵为国君,也要适当地给予对方只属于他自己的小天地”令敏彦时时记在心中。她笑了笑,觉得母后说得一点也不假,所以就没再揪着这个问题继续问下去。 温颜偷偷地调整了几下有些不稳的气息,庆幸于敏彦的半途而废。 太后在临走前拉着他说的话,这一辈子都不能对敏彦提起其中半个字:“我当然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所以……其实呢,一旦和喜欢的人住在一起,总想与她亲热是正常的事儿,可这个亲热也得有个分寸。温颜呀,如果你真是个让人放心的好孩子,就一定要把持住,适当的动手动脚可以接受——不到成亲不能越过最后的那道线哟!” 这也太尴尬了!尤其是他回想起自己确实曾对敏彦动手动脚过…… 借着夜色的遮掩,温颜把有些发热的脸偏了个方向。 而景泰殿这边…… 当小儿女们走后,翔成伸出食指,力道不大地摁了摁梧桐的鼻尖,无奈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停止惹是生非?” “我什么时候都没惹是生非。” 梧桐抬头,强装的趾高气昂逗笑了翔成。 “是,你确实没惹是生非。但你对温颜说的话,别以为我没听到。” “嘿嘿,你只听到我对温颜说了什么,却不知道我还对敏彦也说了同样的话吧?就在他们刚来的时候,我趁机就……嘿嘿嘿嘿!而且我还记得要警告她,男人都是饿狼呢!” 翔成叹道:“你啊,一刻都不想消停。是不是在宫里呆久了,又觉得无聊了?” 梧桐一张脸全埋进他怀里,“是有点儿闷。以前不出宫也没这种感觉……不然这样好了,咱们等敏彦成亲后,就再出宫去游玩吧!这次,你得听我的,不玩个三年五年不许回头!” “行行行,都听太后娘娘的。” 翔成看似妥协,可又不是真正的妥协,他狡猾地问道:“听你的就听你的。不过,万一如意忽然想娶妻了,你还坚持‘三年五年不回头’吗?” 梧桐默默地将手从翔成的背后抽回,狠狠地掐着他的腰侧,边掐还边扭动着手腕,“呵呵呵,如意‘忽然’想娶妻啊?这么大的事儿,你说我们该不该回来呢?” 翔成面不改色:“该。” 本来梧桐不提醒还没事,被她这么一说,温颜反倒有些在意与敏彦的同屋而眠了。 他默念几遍“君子坦荡荡”,然后和衣睡下。自从那次享用过传说中的“龙床”后,他其实也没再试过那张床的柔软舒适度。 摒除一切杂念,温颜沉沉入睡。 可惜敏彦又睡不着了。 她摸索着起了身,以尽量不影响到温颜的声音轻叹了一下。然而即便是这么小的动静,依然惊动了温颜。 “……怎么了?”温颜眯了眼,努力清醒着自己的头脑。 敏彦长叹,幽幽说道:“吃得太饱,撑得睡不着。” 温颜:“……” 这也怪不得敏彦,谁让尚忧的厨艺太好,以至于大家都奋不顾身地用最优雅得体的表面文章,私下做着狼吞虎咽的动作,连争抢也是无声进行。 最起码温颜就看到了宛佑恶狠狠地用筷子头捣了一下如意的手背,然后成功把手伸向盘里的那片甜辣鱼块。不幸的是,终究太后娘娘技高一筹,趁着敌手正在明争暗斗,一举拿下了盘里仅剩的两片鱼块。 根据温颜的观察结果表明,余下的人全都在暗暗地扼腕着。 抢不到好吃的东西,后悔归后悔,而这吃多了撑得睡不着,却也是个不容忽视的问题。 温颜斟酌了半天,最后无力地说道:“要不就在屋里散散步消消食?” 这话听起来挺有那么一回事,做起来就难了。 能照进屋来的月光毕竟有限,屋内虽有预留的两三个烛光微弱的小灯笼,但想达到不踢不踩不被绊倒的效果,就非得多点几盏灯不可。这势必又要惊醒一批人,大家纷纷过来关心陛下的身体,届时又该怎么说实话?不说实话,福公公他们一定就会大惊小怪地去请御医了。 还是会泄露堂堂一国之君居然因贪吃而撑到无法入眠的真相。 为了防止发生任何损害敏彦面子的事情,温颜毅然决然地随着敏彦起身,坚定地说道:“我陪你聊天,直到你累了为止。” 屋里昏暗,敏彦不怕温颜看到她的表情。她哭丧着脸,声音却仍旧冷静:“嗯,你先说吧。” 谁知她话音刚落,小腿就不小心磕上了床沿。“嘣”地一声闷响伴随着她的“啊哟”呼痛,使温颜不得不赶紧下了软榻,半是摸黑半是熟路,来到她的身边。 “哪里被碰到了?”温颜不假思索地将手摆在了敏彦腿上,“这里?” 敏彦紧张地反握住他的手,鬼使神差地说:“……授受不亲。” 说完她就懊恼了:以前两人的肢体接触也不少,怎么就这次……温颜会不会觉得她很矫情?可这也不能怪她,谁让母后…… 她觉得身上都跟着脸一起火辣辣了。 温颜只愣了一下,便缓缓放开了抓着敏彦小腿的手,转而改为拢上她的肩膀,把她拖到了床边,然后深深地吻上了她。 半晌后,温颜哑着嗓子小声问道:“还撑么?” 敏彦愣愣回答:“好像、不撑了。” “那我们……嗯,赶紧睡吧。”温颜克制地收回了手,转身不敢再看敏彦那衣襟半开的模样。 太后娘娘的预见果然……神准。 没有损失 结果陈粮案在刑部的全力侦查下,居然很快就有了眉目。 距敏彦封笔只有不足十天的时候,刑部便凭着几份证据详细的奏折弹劾了户部右侍郎。 “徐德厚?” 面对如意的惊愕,刑部尚书苏台话里有话、暗含讽刺:“真是抱歉,我们刑部又拿户部大做文章了,万望如意殿下谅解。” 这其实不能怨苏台,总出问题的户部才是需要整顿的重点。尽管换过了几任尚书,可守着户部官员这一肥差,谁不得红眼病?即使每天只能蹲在小院子里处理处理公务,并无银两放在面前,但仅仅是多看几眼公文上的钱财数目,心也能渐渐变野,挡不住那致命的诱惑。 同时使他们无法抵挡的,恐怕还有下面人的百般贿赂。 苏台瞥瞥如意,颇有点儿责备的意味。 所以他早说过了,掌管户部的尚书年纪太小不是件好事,经验不足就容易出岔子。这回被手下的人瞒天过海了吧?精明不能替代一切,有时候经验比才华还重要,而高明的驭人之术,更是不可或缺。 如意满脸惭愧,“都怪我管教不严……唉!”没想到这次查来查去,居然又是内部出了错,这令他大为自责。 敏彦无意袒护兄长的过错,但目前应该先弄清楚事情本末再提其它。于是她问道:“除徐德厚之外,又有谁被牵连上了?” 苏台道:“根据从徐德厚家中搜查出的信件表明,今年在夏秋两季上缴粮食的地区,有三成左右的官员私藏了新米,送到京城的粮食中,自然就多出了用来凑数的陈粮。” “搜查?”敏彦挑眉。 就算是刑部,也不能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私自派人搜查朝中官员的府邸——除非该官员罪证确凿,刑部才能手握圣旨,带人前去寻找更多的证据。 苏台不动如山:“确切来讲,不是‘搜查’,而是‘暗探’。有时候我们为了案件‘走’得既快又好,某些必要的小手段也还是要使上一使的。” “嗯哼。” 敏彦没再深究苏台所说的“必要小手段”到底是什么,想也该知道那都是些见不得人的手段,但她也清楚得很,如果刑部过于光明磊落的话,朝中就将有一半以上的案子破不掉了。 她暂时停止了与如意的交流,看向苏台,意味深长地说道:“若非今年赶上了战事,恐怕谁都不会想起来去检查国库存粮的新旧与否。到了明年,甚至是后年,等这些粮食放出去赈灾的时候,就没人在乎它们是不是陈粮了。” 苏台板着脸,语气不含丝毫变化:“陛下英明,的确是这样没错。” “不过……”敏彦又仔细地看了一遍苏台递上来的那凝聚着刑部众多官员心血的折子,终于找到了一直塞在心中的疑问,“为什么朕感觉这次牵扯到的人,有些名字很眼熟呢?” 苏台闻言,面色更冷,“前不久乐尚书在陛下的授意下进行了官员调动,这些人无一例外,都被明升暗降了。” “哦,经苏大人这么一提,朕倒还真想起来了。”敏彦点头,“所以,这一部分人应该是原先顾丞相的亲信了。有意思,果然有意思……” 苏台冷道:“乐尚书递折子的时候可比上缴粮食晚了不止一个月。” 也就是说,原先顾其志提拔起来的那拨人,这么迫不及待地想利用最后的机会狠赚一把?或者他们早已猜到敏彦会大幅度改动京城及各地的官员分配,正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所以顾其志一死,他们就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纷纷寻找属于自己的敛财方式了。 真不愧为权相顾其志的得意亲信,这些人不仅没首当其冲地被亟待报仇的孙家斗垮,反而还有余力再为敏彦多添几件烦心事,这会儿又整出了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陈粮案。 这难道是他们倒台前的最后一贪?虽然穷寇莫追,但敏彦却容不得有人在她眼皮子底下耍花招。 不除不行,切莫姑息养奸。 敏彦缓缓地笑了。她对苏台说道:“那么这个案子,朕就全权交给舅父。眼看朕登基后的第一个新年就要来临,也快到封笔的时候了,舅父大可不用操之过急。” “不用操之过急”的意思就是,找个时间把他们这批人的罪名归在一处算总账? 苏台略略弯腰,行了半个礼,万年冰山似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丝属于长辈的笑容,“既然陛下都搬出‘舅父’这个称呼了,那我就大胆放手一试吧!” 原本苏台是要与如意一起离开的,但看如意的样子,敏彦终究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因此她随便找个理由,把如意留在了熙政殿。 “皇兄,你不要把治下不力的错全都揽在自己身上。”敏彦试图用较为轻松的方式来劝慰如意,“否则,朕岂不比你的过错更大?” “是我的错,我不该给他们太多的事情,结果让他们以为自己就能在户部一手遮天……”如意喃喃自语着。 敏彦道:“你不可能时时刻刻都紧盯着他们,所以这不是权力放给某些人而导致的问题。那个徐德厚,朕对他的评价也不低,然而他却让我们失望了。禁不住诱惑的人,最后总会露出本来面目。难道因为他,你就一直自责下去,裹足不前了?” 如意叹道:“我并不是为了一个徐德厚——我只是在反思自己啊!” “你也确实该反省了。”见皇兄不似刚才那般没精打采,敏彦也就放开了顾虑,不客气地指出症结所在,“对待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方式,所谓因人而异,正是如此。也许适用于别人的法子,恰恰对徐德厚造成了不好的影响,这次就当是个教训,皇兄以后不能再放松警惕了啊!” “唉……” 如意长长地叹了口气,连句“微臣告退”都懒得再说,直接就蹩出了熙政殿。 过了片刻,温颜推门而入。 “苏大人和如意殿下这么快就走了么?”他在进门前就站在台阶上远远地看到苏台和如意两人一前一后相继离开,似乎他们也没和敏彦讨论太久。 殿内没了旁人,敏彦轻笑起来:“皇兄这次受到了不小的打击,舅父又偏偏喜欢拿话堵他,害他怏怏不乐的,连朕都劝不了了。” 温颜笑道:“无需担心,如意殿下不会消沉太久的。不过这次明明只是手下官员出了点儿小事,与银两无关,他怎么也怏怏不乐了呢?真是少见啊,如意殿下也会为了钱财之外的事情而烦恼。” “朕的烦恼比他还多。”敏彦托着下巴,无奈地诉苦,“母后下了死命令,说是要给如意寻觅个好人家的女儿。他都二十多了,至今没个看对眼的女孩子,朕该怎么对母后说呢?这还不算,母后竟又让朕探探舅父的口风,问问他有没有相中的女子。朕不是月老,母后让朕出面催婚根本就不管用。” 人各有志。然而对于太后的催婚,温颜也能明白其中的道理。朝中重臣不做出表率,难免就会有闲言碎语,对敏彦大为不利。毕竟连身为帝王的敏彦都以身作则,借成亲之事合两姓之好,将来若是怀有皇储,也便于稳定民心。 想到皇储…… 温颜感觉耳根有些发烫。他稳了稳心神,说道:“若是太后娘娘这么嘱咐的话,那她一定是在等所有心愿都完成后,再同太上皇陛下一起离京云游。” 敏彦道:“朕猜也是。可为什么朕当了皇帝就要连这种事情都得操心?还有啊,他们不愿意成亲,碍朕何事?母后这么热衷于此,绝对是想看好戏的。朕到底要不要违背母后的意愿,做一回不孝女?” 温颜笑眯眯地建议道:“苏大人下次求见的时候,不妨先从苏家二老入手,这样就能有个可供攻破的地方了。再不成,就直接把娘娘抬出来。”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怂恿敏彦当个坏孩子。 岂料—— “嗯,朕也是这么想的。”敏彦开心地微笑起来,“万一舅父生气了,朕也有个挡箭牌。横竖他不敢把母后怎么样,所以嘛,只要朕说这是母后的意思就可以了。反正这事儿的确是由母后先提出的,与朕无关。” 于是苏台在敏彦封笔前最后一次进宫向她汇报案件进展的时候,敏彦发难了。 “苏大人……不,今天朕和舅父先不谈国事。”敏彦脸上神情一换,从人见人畏的女帝变成善良亲切的外甥女,“舅父长年累月在外奔波,家中无人照应。眼看已到年关,想来府上又要忙碌起来了啊!外祖父和外祖母最近都还好吗?” 苏台不动声色地回答道:“一切安好。”他专等敏彦铺垫完前面的内容,道明主旨。 “哦,好就好……” 敏彦虽已无数次催促乐平尽快将礼王郡主娶回去,可那只是力劝乐平走出阴影,接受人家郡主的一片痴心,与这催促长辈成亲的感觉完全不同。 她稍稍瞄了瞄就站在苏台身后不远的温颜,见对方温和地笑着,颔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敏彦默默地叹了叹,调好面部表情,严肃正经地说道:“舅父还很年轻,要不要考虑找位合得来的女子,帮着操持一下家务?” 苏台平静道:“家中父母健在,何须另行寻人入府。” 敏彦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如释重负:“外祖父和外祖母都已上了年纪,舅父怎么舍得让他们二老为这些繁杂的事情而忧心受累?不若娶位贤良妻子,帮衬家事。” 苏台字正腔圆地答曰:“府中自有管事。” 敏彦很想叹气,但她现在还不能。倒是苏台给了尴尬莫名的她一个台阶:“催婚这种事情听起来不像是出自陛下本意的,莫非又是……太后要求?” 敏彦适时应景地将那口想叹的气叹了出来,说道:“正是母后之意。” “微臣明白了。” 事后,敏彦得知,好几年不曾到景泰殿探望母后的舅父大人,竟然在她询问他是否有成亲意愿的当天就跑到母后那里去理论了。 只可惜他们姐弟二人理论的内容无人知晓。 敏彦把这件事告诉了温颜。 “朕实在是不明白他们的相处方式。” 自家母亲与舅父之间的感情似乎很好,可既然是感情融洽,又为何连催婚这种小事都要让她一个做小辈的来提呢? 温颜笑着,真真假假地猜测道:“或许是娘娘想念弟弟了,又不好意思直接让苏大人进宫,所以才用这么一招声东击西,而她最后则如愿以偿,见到了苏大人。当然了,催婚也应该是发自真心的,我听说前段日子姞夫人进过一次宫,可能无意间跟娘娘提起苏大人的婚事了。” “好像……你很了解的样子?”敏彦眯眼。 曾几何时,后宫发生的事情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了?还没成亲呢,就已经有后宫之主的风范了。 温颜从容回答:“为了陛下,微臣怎么也要更努力才行。” 敏彦一愣,随即睐了一眼温颜,轻哼道:“朕看人的眼光向来不错的,怎么就是没觉察到你的本来面目?竟这么油嘴滑舌,朕若是与你成了亲,算不算损失了啊?” 温颜笑了起来,且笑声渐渐扩散。他弯下腰,一把拥紧了敏彦,将脸深深地埋进她的脖颈间,啄吻着她的耳垂。呼出的气息拂过敏彦的发根,让她痒得不断退缩,想从他的怀里退出去。 “松手!”敏彦一边用力扣住温颜的手腕,一边在脑中回忆当初武师父教导的防身术。 然后,敏彦奋力扭开了温颜对她的控制,可有一大绺粘附于温颜肩膀的发丝还恋恋不舍地留在他的衣服上。 温颜笑笑。 敏彦在他面前越来越放松了,这是好事。他一开始也没料到,自己的坦诚会换来这么大的回报。也许这就是用对手段了吧!真是要多谢太后娘娘的多方指点了。 不过,即使有了太后娘娘的指点,时机不成熟也不能坦诚——这可就要看个人的把握了。 因此温颜自信地说道:“不,没有损失。” 苏台番外 上 苏台的出生,让苏府上下着实兴奋了好长一段时间。 这种兴奋,远远大于苏府女主人头胎生女时的稀奇与新鲜。毕竟那回是苏府里首次听到了孩子的哭声,而此番小少爷的诞生,可是大大弥补了众人心中莫名的遗憾。 这下子,就连每天负责出门购买瓜果蔬菜的厨房大婶,也终于能在盼望了三年后的现在抬头挺胸地对外人说:我们苏府也有小少爷要照顾啦! 不过,苏府男主人对生儿还是生女并不很在意,随随便便用了个“台”就为儿子起了名。 据说那是因为苏清第一眼看见儿子的时候,正准备踏上厢房门前的那道小台阶,进屋探视刚刚生产完毕的妻子,所以他不假思索地扔下了名字,就越过其他人,直奔里屋。 依此推断,若苏老爹当时正在马厩里心神不宁地喂着马,那么他的儿子日后就将会以“苏马”或“苏厩”两名中的一个而永垂青史了。 苏台长大后,他的母亲对他说:“小台啊,你可知当初为娘生下你后有多如释重负吗?嫁给你爹三年,女儿都快两岁了,照理来说也不该烦恼于老来无依,而且为娘最讨厌重男轻女,认为有你姐姐一人就足够了。可偏偏每个人都在有意无意地提醒着,说什么你爹几代单传、子嗣很重要云云。唉,如果为娘不赶紧生个儿子,估计你爹早晚要纳妾!” 父亲大人真的会纳妾吗? 苏台埋头想了想。 也许会。 ——当然了,前提条件必须是:母亲大人不闹离家出走,也不罚父亲大人去睡一辈子的书房。 尽管爹对他的出生并不是十分期待,而娘又总有无数的理由来解释她为何生了一个又一个的孩子,但苏台晓得,父母还是疼爱着他的。 苏府上下,只有姐姐不欢迎他。 苏台虽然还小,却也明白姐姐不喜欢他的原因:姐姐认为,他这个不知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弟弟抢走了属于自己的荣耀,比如说来自父母的关怀、来自旁人的奉承…… 年纪不大的苏台弄不懂该用什么方法讨得姐姐的欢心,然而他确实是十分喜欢姐姐的,所以他也想让姐姐喜欢他。 那么就像爹一样,天天黏在喜欢人的身边吧! 才三岁多点的小小苏台,从此便实行起紧迫盯人的办法,时时刻刻跟在姐姐身后,逮着机会就摆出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抓着姐姐的衣摆,那双神似父亲的漂亮眼睛一眨一眨,眨得水光泛滥,借此博得怜爱。 实在不行,就哭给她看。 小苏台对着姐姐装可怜一次没问题,两次没问题,三次也没问题……但是次数多了,梧桐自然就对他的眼泪免疫了。 梧桐毕竟比弟弟大,心眼也不少。一个刚过三岁的还不怎么懂事的小娃娃,如何能斗得过五岁的孩子? 于是,传说中的人贩子登场,成为梧桐恐吓弟弟的绝招。 可是有时候,用“卖给人贩子”这种威胁也吓唬不了苏台,尤其是当苏台慢慢发现姐姐并不敢真的把他卖掉之后。 在那个年头的苏府,流行起一种益智又健身的活动:姐弟捉迷藏。 常常能看到行色匆匆而又一脸慌张的苏府大小姐,一路鸡飞狗跳地奔过曲曲折折的回廊,动作迅速麻利,毫不拖泥带水。哪怕迎面走来一排人挡住了她的前进,她也有能耐轻松躲过,几下子就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然后,两颊边各挂一串金豆豆的苏府少爷随即便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往往这两人都是一前一后地穿梭于整座苏府,从厅堂到厨房,乃至每个角落,都能看到一个跑一个追的身影。 无奈泪汪汪的小少爷腿太短,根本抓不住滑溜溜的大小姐,跟着跟着就把人跟丢了,结果只能哭得更大声,边哭边不死心地四处张望,像糯米一样黏腻的童音甚是委屈地叫道:“阿姐、阿姐!你在哪里啊?呜呜呜,小台找不到你啦!” 眼看小少爷这么伤心,附近那群丫头明知梧桐躲弟弟躲得紧,却依然忍不住纷纷心软,不仅悄悄给小苏台指路,有时还会偷偷告诉他大小姐的下一个去处。 ——已嫁人许久且生下两女一子的梧桐,至今都没弄清自己当初为什么总能被傻乎乎的弟弟找到。 苏台五岁后,梧桐终于认命,她确实抵挡不住弟弟的坚强意志。而且,她渐渐发现,有个弟弟也不是件坏事。最起码,随着两个妹妹的出生,娘的注意又转移了。 因此,她明白了一个颠扑不破的道理:做母亲的,总是更关心尚在襁褓中的孩子。 小孩子的喜好变化极快,明明前一刻梧桐还很讨厌自家弟弟像只跟屁虫似的成天紧紧贴着自己,下一刻,七八岁的梧桐就扯着垂在脸颊左右两边的麻花辫,高高兴兴地拉起弟弟的小胖手,相亲相爱地去玩耍了。 这段时间里,在苏府就能看到这样的景象:一家之主交代下来的基本课业完成后,小姑娘牵着小男孩儿,爬假山、入池塘,抓蚯蚓、钓金鱼,总之所有孩子们该玩的游戏、该做的坏事,都让他们经历过了。 苏台也曾趁着姐姐不注意的时候扒在母亲房内的摇篮边,用孩子的眼光仔细地观察着那两个才一岁多就已初具小美人风采的妹妹。 真的很可爱,真的很像爹,逗她们玩的时候也不会哭,只灿烂地笑个不停,像是把太阳的光芒都吸进了她们的笑靥里似的。 但苏台还是觉得,两个妹妹加在一块儿都不如姐姐好看。 在苏台的心中,会笑得跟夏日里最亮眼夺目的花儿一般的妹妹很好,时不时就“偷袭”他一下的娘也很好,可她们的好,与姐姐的不同。 如果姐姐愿意,那么她就是最开朗又最会照顾人。 天冷的时候,姐姐总能赶在他想打喷嚏前递给他外衣,还送给他女孩子才用的小暖炉。天热的时候,她又会带着他去冰库里偷来爹为娘准备的解暑冰块,被爹发现了,也会主动承认错误,爹一见姐姐那酷似娘的脸上露出了泫然欲泣的模样,冲天怒火就全都消掉了。 然后爹就摆出了一副稀松平常的样子,大方说道:“不就是几块冰嘛!既然已经费尽心思地把冰弄回来了,那全家人就都有得吃。” 让苏台感到奇怪的是,明明爹都说好不生姐姐的气了,却总回头把他训斥一顿。 或者在他们家,男孩子的地位就是不如女孩子高吧! 不过没关系,姐姐每次都会为他求情。 所以他好喜欢、好喜欢姐姐! 听照顾他的小河姑姑说,以后要是碰上了喜欢的人,就要把她娶进门。娶回家后,两个人就能在一起生活一辈子了,正像是爹把娘勾引回来了一样。 苏台不很明白什么是“勾引”,也不明白爹怎么“勾引”了娘,不过河姑姑的这番话,他还是牢牢地记在了心上。 要娶喜欢的人吗?可阿姐已经在家里了,又该怎么娶回家呢? 苏台对此不甚了解,却又喜滋滋地坚定了一个信念:等我长大到可以娶妻的时候,一定要把阿姐娶、进、门! 快乐的日子在学习、玩耍、闯祸、挨骂中前进着,已经开始跟着姐姐一起练武的苏台从母亲那里学会了一个新名词:“幸福”。当他弄懂了这个词的含义后,想着姐姐对待他的态度日渐友好亲切,于是觉得自己很幸福。 ——尽管在两人赌气的时候,姐姐还是会说把他卖给人贩子之类的话;尽管偶尔姐姐会暗地里陷害他一下,又自以为他没觉察到。 总的来讲,姐姐是个好姐姐。隔三差五溜出府游玩的时候,也不忘给他带些小东西。 幸福的生活没持续多久,苏台就敏锐地发现,姐姐又开始忽略他了。 这次的忽略跟以前那种不一样,但具体不一样在哪方面,苏台自己也说不上来。反正,姐姐时不时就消失在府里的某个角落,然后直到午饭前或是晚饭前,她才小心翼翼地躲过父亲大人的盘查,溜回她住的房间。他试着拦过她几次,但是什么都没问出来。 这是为什么呢? 苏台带着疑问,跑到母亲那里去求解。 他知道姐姐一直都很崇拜娘,只因为娘是他们姐弟所知道的唯一一个能够制服爹的人物。所以,姐姐一旦有了属于她自己的小秘密,一定会对娘说,就算她不说,娘也能猜得到。 意料中的,母亲趁机狠狠地敲诈了他,在他脸上印了无数专属标记。 “娘!我不是爹啦!”苏台无奈地任由母亲在自己脸上又揉又捏,顺带还挥洒下了一堆多余的口水。 “为娘当然知道你不是你爹!差远了!”苏府女主人嘀嘀咕咕,“可每次一看你的小脸,就觉得你是缩水了好几号的苏清,然后就想欺负你了。关于这点,为娘也没办法呀!” 苏台少年老成地叹气:“娘,我来是想问问您,您知不知道阿姐最近在忙什么?” “还能忙什么?”某母亲大人暧昧一笑,“忙着恋爱呗!” “恋爱?”苏台蹙眉。 “哦,恋爱就是……你心里一直想着……然后对方的所有你都……”诲人不倦的苏夫人展开了自己出色的诠释能力,硬生生将一个简单易懂的问题瞎掰了半个多时辰。 听了母亲的讲解,苏台更加迷惑了。 恋爱是啥?就是自己对阿姐的感觉吗? 可是,十岁的苏台已经懂得,姐弟是不能成亲的,否则就叫“乱伦”。且不论外人如何诋毁他们,就连他们的父母,也不会允许这种败坏家风的事情发生。 唉…… 矮个子小苏台站在母亲房门外的风口处,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与嫩嫩的脸蛋完全不符的,是他那没来由的沉重表情。 忽然间,他觉得自己已经人未老、心先衰了——不晓得坐在屋里无忧无虑地吃着水果的母亲大人在知道他的这个想法后,会不会奔出来把他捏得哇哇乱叫。 就在苏台因无解于姐姐时常溜出府究竟为了什么的时候,某一天,他却被从小就跟在姐姐身边的丫头告知,他已经不被允许随意进出大小姐的闺房了。 姐姐的“闺房”? 须知在他们苏府,被母亲称为“无聊透顶”的世俗礼法是最无关紧要的东西,彼此之间根本不会忌讳串门子的问题。 苏台啼笑皆非地看着对方,“小忧,你莫不是昏了头了?我才十一岁呢!姐姐也还没及笄,现在避讳,有些早吧?” 小忧死心眼地盯着地面,平淡无奇的嗓音中透着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味:“这是老爷的吩咐,少爷若是有什么意见,请直接去同老爷说明。” “爹的意思?”苏台脸色沉了沉,“我要见阿姐。” 小忧道:“姑娘正在休息,不便接待少爷。” 苏台一愣。 他什么时候也成姐姐需要慎重接待的人了?像原来那样的一家人亲密相处不好吗?爹为什么要这样要求? 答案很快揭晓。 这天,苏清将儿子喊到了书房。 “小台,告诉为父,你姐姐的名字是什么。”父亲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 “婧……不,阿姐叫……苏梧桐。”苏台在父亲怜悯的视线中,突然感到了一丝不安。他不清楚接下来父亲将要说什么,但他有预感,绝对不会是好事。 “对,你姐姐叫苏梧桐。这个名字,还是当今圣上御口亲赐的。那么你说说看,无缘无故的,皇上为何要赐名于大臣之女呢?梧桐,又代表了什么?” 十一岁的苏台沉默了。 他对此早有猜测,但从来不敢去想其中的深意。现在,这件事被父亲刻意地提了出来,他终于不得不面对他一直以来都在回避的事实。 他的姐姐,苏梧桐,将有极大的可能,成为太子殿下的妻子。 即使不曾开口说些什么,儿子那不断变化的脸色就足以说明一切了。 “很好,看来你已经明白了啊。”苏清满意地点头,“这么敏锐,你果然没让为父失望。” 苏台没有领悟到父亲话中的意思,只急匆匆地说道:“阿姐不是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吗?虽不知道对方是谁……可这样的话,姐姐会很伤心的吧?她能幸福吗?” 苏清顿了顿,高深莫测道:“小台,这就是为父下一步需要你帮忙的地方。” …… 听了父亲的计策,苏台怔忪起来。 而令他印象最深的,是父亲最后告诫他的话—— “不要轻易交出你的真心,如若不然,你将会痛苦一生。” 随即,一位名唤“云华”的丫头进了苏府。没过多久,这个被管事大娘称赞不已的“伶俐剔透”的丫头,就被分派到了苏府少爷的身边,做起了贴身丫鬟。 父亲大人不是没有事先告知过他,但当苏台第一眼看到云华的时候,依然还是发呆了。 她长得跟姐姐好像啊…… 许多年后,苏台一回想起这段往事就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浅笑:其实,那也只不过是外表上的相像罢了。 苏台番外 下 苏台不知道姐姐究竟喜欢上了哪家男儿——因为他根本就不想知道。 既然父亲大人肯大费周章地为姐姐铺垫下所有的事情,那么姐姐喜欢的人,一定已经得到父亲的认同了。不然,依父亲的务实性子,绝不会愿意冒着巨大危险犯下欺君之罪,将全家人的性命都搭进去。 苏台在理智上勉强可以接受父亲的安排。等皇室真的派出花轿迎娶姐姐入宫的时候,一直被蒙在鼓里的姐姐绝对会一怒之下离家出走,留下一堆烂摊子没法收拾。在事情发展到无法挽回前,早作准备才是应急之道。 不管怎么样,姐姐后半生都不该在宫中度过。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率性随意的姐姐,恐怕不消几天就会被人拿住弱点,日后的痛苦可想而知。 苏台也不是没有疑惑。 父亲苏清做了十年的太子太傅,教育皇子尚不在话下,为何却唯独没能把姐姐塑造成太子妃该有的样子,反而让她顺其自然地养成了与母亲相同的性格呢? 有一回,他不小心就问了这个问题。 苏清笑意颇深地说道:“只有傻瓜才愿意把女儿往火堆里送。” 把赌注押在帝王真情上,可不是聪明人的选择。在外受苦也比进宫丧命强——虽然进宫未必就会丧命,但失宠却是常有的事,他这个做爹的,当然不能用女儿的一辈子开玩笑。就算太子可能会爱上梧桐,然而这是个只有五成机会的“可能”,万一失败,岂不害惨了女儿? 听了父亲的话,苏台明白了:原来父亲大人从来没有抱着要将姐姐嫁给太子的念头,所以才放任她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反正一招代嫁就可以暗中处理掉皇宫那边的问题。 从情感上讲,苏台也无法接受姐姐嫁给太子。 不过,“代嫁”这个计划听起来简单,可要真的准备实行了,其中艰难不足为外人道。既不能让云华事先感觉到自己被选为替身,又要慢慢地将她打磨成苏家千金应有的样子。而这一切,还不能被母亲和姐姐妹妹们探知。 若想守护家人,首先必须有心计。 苏台压抑了自己的心,默默地跟随在父亲身后,表面上渐渐疏远了其他至亲。父亲大人总有年迈的时候,苏家不能无人支撑,作为下一代中仅有的男子,他要为苏家的未来加倍努力。 感情,果然是该放在最末位的。 人生总有意外,老天爷也喜欢捉弄人。苏清苏台父子二人未雨绸缪了好几年,最终却抵挡不住一张皇帝下达的圣旨。 刚开始的时候,苏台对容家案件还没什么太大感觉。 苏清与容离交好,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但由于苏清不喜外人打扰,故而府内甚少宴客,他的朋友来回就那么几个人,一般也不在自家相聚,所以容离一家三口拜访苏府的次数寥寥可数。在苏台记忆中,似乎有一位容夫人常常邀母亲出门游玩。 苏台本人只在正式场合下见过容家父子几次,连话都没说过多少句。不知为什么,苏台对容可的印象并不很好。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看不惯各方面都很优秀的容家少爷了。因为他的预感早就已经告诉了他答案:容可是那个会让阿姐牢记一生的人。 容家一案刚开始还没多久的时候,苏台就发现自家姐姐在筹备着什么。按照母亲的说法,估计她是想去私奔。苏台好气又好笑地在暗处悄无声息地观察着梧桐的幼稚举动,只觉得姐姐在越发美丽的同时,自信和开朗也越发过了头,连私奔这种事情都能想到。 苏台没有朝其他方向想,更没料到姐姐预备私奔的对象,就是马上将要问罪的容家少爷:容可。 他甚至还在猜着:阿姐是不是已经获知自己一旦及笄,就要被皇上点下的鸳鸯谱害得必须进宫,与一群女人争夺一个太子丈夫? 眼看十五岁生辰马上来临,所以她才这么急着要拉上情郎就去私奔吧!这就是说,随便哪一个男子,都可以在阿姐的私奔计划内咯? 阿姐也真是的,都不管家里人是不是会为她担惊受怕了。幸好有个可以应急的云华,阿姐只需要在外面多避几年的风头,等云华在东宫站稳了脚跟,她就依然还能回来与家人团聚——不管是以义女的身份,还是远亲的身份。 想到这里,苏台没来由地就心情飞扬了。 苏府之主苏清因容家的案子而四处奔走着,无暇顾及太多杂事,家中暂时由女主人掌管大权。苏台不认为母亲没有治家的能力,所以他也没怎么在意别的事情,天天都在关注着姐姐的动向,同时还不忘加紧指点云华读书习字,为将来打下基础。 谁知,原本该在私奔路上的阿姐,最后居然是哭着跑回府中的。 苏台记得很清楚,阿姐在及笄礼那天一早,就背上扛着包袱,自以为没惊动任何人,由后院的高墙跳了出去。 其实,他和父亲大人当时都在后院的一颗树边看着她。 父亲大人像是在脑海中寻到了什么甜蜜回忆似的,甚至还一扫连日以来的阴霾脸色,轻松笑道:“你姐姐和你母亲真不愧是母女,连奋力攀爬的姿势都分毫不差。瞧,先伸左腿再伸右腿,还总是同手同脚……” 苏台暗想:难怪小时候他与阿姐跟着母亲大人出门的时候,两人爬墙都很费劲,原来是同手同脚惹的祸。 他郑重其事地点点头,以示受教。 梧桐前脚刚一离开,宫里传旨的人后脚就跟了进来。 苏清把云华硬拉到了前厅,让她代为接旨。他甚至还笑眯眯地警告云华,如果出了什么差错惹毛了宫里来的大人物,那她就小命不保了。 云华受惊,浑身颤抖,接下了那张原本属于阿姐的圣旨。 旨意很明确:皇帝陛下御赐太子太傅苏清之女苏梧桐字“凤凰”。 这无疑是在向天下宣告,苏家长女苏梧桐,不日将成为太子正妃。而且,“凤凰”一字,足以保证苏家女儿在太子登基后,还能成为皇后娘娘。 这不是苏家父子始料未及的圣旨,却令苏家女儿苏梧桐陷入了苦闷的深渊。 那天,梧桐是一路哭着,由正门直奔进府的。 当正在院子里看书的苏台第一个抓住她的时候,她带出门的包袱都不在身边了,虽说不上灰头土脸,但肿得堪比桃核的眼睛,证明她已经哭了很久。 从姐姐断断续续的话语中,苏台得知,他与父亲计划的偷天换日……用不上了。 苏台轻轻地搂着梧桐,却笨拙地不知该怎么安慰她。 原来阿姐喜欢的人是容家的容可,原来阿姐直到今天才弄明白皇上想让她做儿媳妇的意思,原来阿姐筹备的私奔,并不是随便哪个人都行…… 原来的原来——这些,竟全都是一场空。兜来兜去,绕了这么大的一个弯子,他的阿姐,他的婧女,还是要成为“凤凰”,然后嫁给太子。 苏台忘了当时姐姐哭过多久,反正她每天都会掉几次眼泪,嘴里还不断念着容可的名字。尤其是容家灭门后,她的神情更是麻木,每天连眼泪都懒得落了。 父亲被气急败坏的母亲惩罚,不知得睡几个月的书房。全家人心惶惶,向来受母亲疼宠的妹妹们也不敢贸然为父亲求情。 尽管父亲对母亲百般解释,与皇室联姻这件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他本无意干涉儿女的婚事,且已让云华随时准备进宫顶替姐姐。可是母亲铁了心要让父亲再“老实点儿”,所以现下父亲是过江的泥菩萨,自身难保。 阿姐怎么办呢? 苏台有些担心了,他怕梧桐闹出什么不好的事来。 所幸兰叶姐妹虽然年纪不大,可已经懂得安慰长姐,不仅时时陪在梧桐身边,还总是搜肠刮肚地找来一些有意思的事情,试图把快乐分享给姐姐。 没过多久,苏台代替容可成为二皇子保成的伴读,进入泮宫学习。从此,他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与姐姐的相处时间也随之越来越短。 苏家的孩子都是由苏氏夫妇亲自教养的,但后来,苏清深感他们夫妻都不适合女孩子,因此他请了几位西席,专门负责兰叶姐妹。苏清自己则开始“改造”梧桐。 这也是迫不得已,因为梧桐已经答应了要嫁入东宫去做太子妃。那么她就需要接受特殊教导。 每日从泮宫回家,苏台所能看到的姐姐,最常见的表情就是闷闷不乐、强颜欢笑,要么就是她两眼空茫、对天发呆。 这样的梧桐,苏台自从懂事开始就没见过。但最近,他已然习惯了她的郁郁寡欢。 苏台知道母亲和妹妹合力在想着法子让阿姐开心,然而不管做什么,都是徒劳。阿姐再也没有像以往那般肆意大笑,更丧失了爽直明朗的个性。 她已经成了最标准的大家闺秀。 ——据父亲说,这是他所乐见的。 可他和其他人都不乐见这么没精打采的阿姐啊! 苏台当然明白“天下无不透风之墙”这个道理。皇室定是一早就得知了阿姐曾经的“失足”,所以,在她及笄后,除了御赐的“凤凰”一字,连续五年都没有半点迎娶消息。 也许,太子认为把心不在自己身上的女子娶进宫是件不划算的事情。 因皇上身体不适,太子奉命监国,也就很少再去泮宫了。苏台对这位未来的姐夫了解不深,无从定义他是否能给姐姐带来幸福。即使父亲称赞过太子几次,但这是不够的,拥有治国才能的人,不一定就是好丈夫。 苏台的愁云惨淡并不曾外形于色,而他同二皇子保成的关系,却一直都维持着淡如水的局面。他懒得跟容可的挚友交往,更何况保成对他似乎也有些敌意。 有意思的是,经过几年的磨合,这两个原先互不对眼的倔强人,竟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不过苏台的话本来就很少。 明知姐姐终究会是太子的人,苏台还是忍不住要妄想一下:会不会太子就这么放着姐姐不娶,让她一辈子都只能守在家中? 痴心妄想永远都不可能成真。 太子与梧桐的婚期一年拖过一年,苏台则一年沉默过一年。 梧桐二十岁这年,太子“终于”忙完了他的国事,也终于有空静下心来迎娶皇上为他定下的妻子了。 大婚前,苏清再次把儿子郑重地喊到了书房,告诉他,他一直恨在心中的容可,早在被问斩前就已经获救。不仅如此,他还要伺机为容家翻案。 苏台眉毛都没抖一下地说道:“他还真不怕死。” 苏清叹道:“小台,为父知道你心心念念地想替你姐姐出气,但是你要清楚,除了家人和感情,他的身体也在背叛着他,翻案一事,能否成功尚不可知,就说他那郁结于心的病症,也不是这么容易就能治好的。一个人,失去了所能失去的全部,还有什么比这更凄凉的吗?” 苏台不想和父亲争论。容可是父亲的得意弟子,父亲当然会偏向于他了。 不久后,梧桐嫁进皇宫,成为人人羡慕的太子妃。 于是,命运开始改变。一些人幸福了,比如梧桐;一些人失意了,比如云华。 还有一些人益发冷漠了,比如苏台。 梧桐进宫后,苏台便忍耐着去看她过得好不好的强烈愿望。可他才忍了没几天,太子就主动出现在泮宫,问他想不想跟着一起到东宫走走。 太子说:“苏大人和夫人都去探望过她了,只有你还没去。婧女一直在找机会到泮宫这边来,不过我没答应。毕竟我与她新婚燕尔,实在不适合让她频繁出现在男子众多的泮宫。” 哦,已经亲密到可以称阿姐为“婧女”了吗?这可是只有家人才能用的名字。 面对太子,苏台强忍下心头种种不爽。 许是见他没有反应,太子又说:“她很想念你。” 忍了又忍,却还是拜倒在这句话下:阿姐很想念自己吗?那就去吧。 只是,进宫后的阿姐,好像更不开心。 ——太子这个姐夫,看来是很不称职的。而且,阿姐既要对付已经怀有身孕的太子侧妃,又得迎战心机深沉的太子,还不能表现过火,让苏家无端受难……接下来,她应该会很辛苦的。 苏台心中钝钝地痛了起来。 刚一到十八岁,苏清就为儿子进行了弱冠之礼,取字曰“启石”。 后来的事情太多了,苏台自己都不愿费劲去回想。 又是被派往越刍辅佐受封为王的保成殿下,又是惊闻侧妃产下一子名唤“如意”,再来,就是陛下驾崩,新帝登基。 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中,最令他感到厌烦的,莫过于与容可的相处。 不过,他同样讨厌姐夫翔成。因为他不仅没有在第一时间内封后,还疏于保护阿姐,结果保成轻易就将阿姐从宫中偷了出来,带到了越刍。 以后的事情……好像都有容可参与的份儿。 算了,不想也罢。 结束了漫长却不完整的回忆,苏台默默地踏上最后一层台阶。 眼角已有些许皱纹的小喜一看见他,便惊讶地叫了起来:“少爷?!您怎么会来景泰殿这边了啊?” 苏台很轻地瞥了她一眼:还叫少爷? 被苏台这么不冷不淡地一瞥,小喜吐了下舌头——她这个动作还跟以前一模一样。 “娘娘在后面和宛佑殿下逗狗玩呢!我这就去告诉娘娘您来了,苏、大、人。”小喜边为他推开殿门,边喊着一旁侯着的小宫女来倒茶。 从未见过苏台的小宫女痴痴地看着他半晌,才在小喜的再三命令中,手忙脚乱地行了个礼,匆忙上前斟茶。期间还差点把茶水倒出杯子。 未几,梧桐牵着宛佑来到了。 “咦?什么风把咱们的苏大人给吹来啦?”她皱皱鼻头,眉眼含笑却又偏偏装模作样地充严肃,“苏大人不是日理万机的么?今天这‘万机’没找上门去?” 苏台起身,板板正正地说道:“娘娘,微臣此番前来,是为了说明娶妻一事的……” 不等他表完态,他的阿姐就松开了儿子的手,连连摇晃,“小台,你真不乖!怎么又喊我娘娘了?还有,微臣又是怎么回事?” 苏台笑了:“没有啊,阿姐。” “谁说你没有的,哼,你根本就不想来看我吧?老实交代,究竟是不是?”梧桐哼着气儿,伸出手,使劲地捏着他的脸,“咱家的男人,都一个样儿,年岁都不知道长在哪里了。你看你的脸,还像小时候……” 被梧桐辣手催了脸的苏台,止不住满心柔软地笑看着她。 姐姐长年以来的自我压抑,使她将一半的情绪控制在心里,不曾让任何人触摸到。家人皆无法消解这个压抑,苏台原本以为她再也不可能恢复到从前那天真开朗中又透着些爱捉弄人的样子了,谁料到了最后,居然是他最不看好的姐夫完成了这项艰巨的任务。 虽只与阿姐共同生活了十八年,但苏台并不遗憾于两人之间所拥有的血缘关系。既然他们已经是姐弟,又在一起度过了人生中最美好的年月,那就不该再埋怨什么。他知道姐姐从小到大的所有私事,懂得姐姐每个眼神所代表的含义,这些,恐怕是连翔成陛下都达不到的。 确实不该奢求了。 因为—— 世间本无双全法。 按部就班 腊月二十六,是大安朝历代帝王年前封笔封玺的日子。 由于已经提前在头一天的朝会上将所有该交代下去的事情全都交代过了,敏彦将过去一年中发生过的问题滤了一遍,思来想去,自忖没有任何遗漏,于是便安心地封笔封玺。 从表面上来看,从现在直到年后初二,她都不必再整天怀揣那些国事政事,劳心劳神又伤身伤体。而实际上,她究竟有没有完全放开这扰人清净的琐事,恐怕只有最贴近她的温颜才知道。 敏彦封笔当天,梧桐就喜洋洋地从女儿这里讨了几张红纸黑字的福字,又对翔成说:“我这景泰殿可一直都只贴御笔亲书,今年你已经退位了,所以我就提前去找敏彦帮忙写啦!” 说着,她就把敏彦亲笔书写的福字宝贝地藏进了自己的小百宝箱里,甚至还加上了两层小铜锁。这些福字,是要留在除夕夜张贴于整座景泰殿的,到时候务必要贴得又多又满。 翔成为礼尚往来,便把自己默默练习很久了的福字全数赠与熙政殿。 接到皇父如此大礼,敏彦难免有些无语。 对着数十张太上皇陛下的墨宝发了一小会儿呆,她顺手从中间抽出了几份,派人分别送往永泰殿和桓泰殿。 如意闲来无事,正在熙政殿和敏彦聊天,一听皇妹大方地将不想要的东西赠给了自己和宛佑,他不由得也发呆了。 ——不愧是兄妹,连无语的方式都一样。 发完呆,思路恢复正常的如意嚷嚷起来:“这就是‘见者有份’啊?可为什么我和宛佑只能得到皇父的福字,而后宫别殿就能得到你亲笔写的?这也太偏心了!” 虽然皇父的字确实比皇妹的好看,但这其中的内涵真的是很不一样。 敏彦道:“兄弟姐妹之间要有‘福’同享。朕也贴了皇父写的福字,你就不能贴了?” 如意一叹:“唉,意义不同啊!本王堂堂一个户部尚书,不辞劳苦地辛勤了一整年,到头来,居然连陛下的御赐都捞不着一星半点儿……我何其凄凉啊我!我、我、我……这么不招人喜见,干脆我还是出宫自己找块地建个王府罢……” “皇兄终于下定决心从宫里搬出去了,朕很欣慰。”敏彦不遗余力地送如意一程,以期尽量实现母亲盼着皇兄早日成家的愿望,“听说城东还有一片空地,正好赐给皇兄建王府。此地靠近辛府,有辛大人频繁获子为证,确实风水不错,人杰地灵。” “不要,我不要养这么多败家子……九个啊,又不是在养猪,多多益善……”如意一个哆嗦,显然是被“辛家九子”的庞大数目给吓着了。 “也许马上就是十个了。”敏彦想起辛夫人再次怀孕的确切传闻,不由得笑着补充说明。 如意刚想再说什么,却猛然发现自己被敏彦带离了主题。 “不对!我该抱怨的不是这个!”如意怪声怪气,伸手讨物,“皇妹,我的福字呢?” 敏彦指了指空荡荡的御案,说道:“全送人了,一张没剩。” 最后还是温颜看不过去,从桌上随便捻了张敏彦送他的福字,递给如意——这个举动挺有哄小孩儿的感觉。 结果如意更难过了:“你也有?” 温颜不厚道地据实以告:“这是陛下写了专为用来送人的,所以熙政殿上下,甚至是在外头守门的小太监都有。” 如意悲了。 失魂落魄的如意实在不想留在熙政殿继续受打击,所以他借口桓泰殿有事,没坐多大会儿就抬脚走人了。 敏彦瞧着满带理所当然之情的温颜,终究忍不住问道:“皇兄最近好像没做什么惹着你的事吧?你怎么又开始欺负他了?昨天也是,今天也是,朕觉得你一直拿话挤兑他。” 温颜微笑道:“那你又为何命符统领候在殿外呢?从目的上讲,咱们的做法是一致的。” 两人共同目的是:不想让外人插在他们中间。 身为理应随时保持端庄威严仪态的帝王,敏彦打从心眼里不想红脸,但她控制不住这种没谱的事情,所以她只好由着全身血液咆哮着涌上双颊,将原本属于夏日天空的火烧云搬到了自己的脸上。 “即便是符旸,也不可以探听所有重大事件。”敏彦板起脸,给出了听起来十分合理的解释。 温颜笑看向敏彦,直看得她四处乱瞄。 不过他没戳破她的谎言。 “你好不容易因封笔封玺而得了空闲,如意殿下却又跑来一坐一天,日日如此,他若只是坐着不出声倒没关系,问题是如意殿下时刻不停地在滔滔不绝……这样好了,明天我会劝他做些安静事情的。”温颜好商好量地说道。 敏彦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得点头道:“哦。” 其实如意之所以备受温颜折磨,就是因为他喜欢和温颜对着干。也不知怎的,只比温颜小两岁的如意,在他手下总是走不过三个回合就要败北,这激发了如意的好胜心,使他产生一种莫名的搅和心态,时刻想要拉一拉温颜的后腿。 比如现在,他就是看不惯温颜的得意劲儿。 即将娶妻有什么大不了的?刑部一天没破完他们户部的陈粮案,他温颜就一天抱不到老婆;顾家余党的势力一天没被彻底消除,他温颜也就一天变不成大安朝的正统皇夫。 有个莫名其妙的容思用莫名其妙的手段拐走了他的安妍皇妹,这已经很让人恼火闹心了。再来又换温颜想娶走他的敏彦皇妹? 嘿嘿,虽然为皇妹终于可以得到想要的幸福而高兴,但作为一个称职的大舅哥,怎么着也得借机一雪多年以来的受嘲之耻——对,还要连同宛佑的那份一起。 因此,如意便进行了他的报复。 他知道敏彦一旦封笔,就不会再有很多明面上的事务需要处理。既然这样……那好办,他多跑几趟熙政殿,多说几句旁的事,不就行了吗? 一次两次的“叨扰”没什么,然而如意这棵不识相的蒜头持续破坏着人家未婚夫妻间的单独相处,任是脾气再好的木头人都会憋气,更别说温颜了。 温颜在心里盘算起来:如果把某皇兄的恶形恶状上报给皇太后,不知这位碍人姻缘的殿下会不会被太后娘娘骂得狗血喷头? 这么想着,温颜笑了。 例行的忙年虽不至于太过枯燥无味,可好歹也要做些什么来自娱自乐一下。 于是没过半天,如意就被梧桐拎着耳朵拎到了景泰殿。 “死小子啊!你皇妹好不容易得空谈情说爱了,你去掺和什么呢?” 殿中无翔成,梧桐称大王。 太上皇陛下一大早便不知所踪,太后娘娘赶紧内部制裁革命叛徒。只见她双手轮流拧着如意的脸蛋,直把如意捏得哇哇大叫、哀声讨饶。 “啊!啊!母后,母后!您轻点儿啊!疼!您轻点儿!疼!” 梧桐桀桀冷笑:“知道疼啦?知道疼干嘛还去挡人家的情路?小心驴子踢你头!” 如意委委屈屈:“我这不也是帮他们一把么?母后您看他们两个,跟不会着火的硬石头似的,天天住在一起都没见他们有什么特别,这样下去,您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外孙子呀!” “哦?” 梧桐听如意这么一说,也有些心动了:“对啊……这两个孩子确实温吞,尤其是温颜……啧,不好、不好……外孙……等等!”她忽然反应过来,“那你更不应该去穷搅和!” 如意深深地无力了:“母后,您仔细想想。” 梧桐又是一阵点头摇头。忽然,她灵光一现,拍手叫道:“我明白了,激将法!” ——但是,对温颜来说,这么烂的激将法能管用么? 梧桐面色沉重:“如意呀,你皇妹这下子要被你害惨了。” 与此同时,熙政殿内,敏彦背后窜起一股凉气。 拜这股凉气所赐,她成功地从温颜费尽心机织造出来的情网中回过了神。 默默提了提衣袖、拢了拢衣襟,敏彦睁开眼睛,紧跟着又闭上微张的嘴巴。 她的这一系列反应自然把温颜惊动。 “对不起……你冷了吗?” 温颜一贯低沉柔和的嗓音居然有些暗哑,不稳的声线里还带着难以觉察的萌动情意。沉着冷静如温颜,也有压不住自我欲望的时候。 敏彦以慢动作缓缓推开了半欺在自己身上的温颜,尽量面无表情地说道:“你不听话,又对我无礼了。” 很难想象他们两个竟这么容易就点着了。 究竟是冬天屋里空气干燥,还是火盆里的炭火旺盛过了头?要不然……就是某人的自控力度不够,间接导致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局面? 反正是不能指望脑中一锅浆糊的敏彦陛下想起刚才到底是如何从一个小小的额吻演变成限制级的亲密接触。相同的,她更想不起在半睡半醒中,迷迷糊糊的自己是怎么被温颜诱拐,从而由一个看似简单的“小小”的额吻,演变成“限制级”的深吻加被扑倒在榻。 作案嫌疑人温颜稍稍拉开了与敏彦之间的距离。 温颜极尽温柔的双眼细细地端详着敏彦脸上不自然的红晕,在她渐渐躲闪的视线下,他漾开一抹笑,故意小声说道:“没办法啊,我只好请求你的谅解了。” “事不过三。” 敏彦轻触嘴唇,妄图将已经发肿的唇形揉搓回原状。她说出来的话也因此而变得含混不清,“你总是这样……万一等会儿有人求见,那我该怎么办?” “别揉。”温颜挪开了她的手指头,握在自己闲下的左手中,“你使的劲太大,会破。” 敏彦不甘心地瞪着温颜,用眼神示意他赶紧起来。 一个大活人压在身上很难受。 温颜这才摆了一副如梦方醒般的样子,放开敏彦,又收回自己仍在揽着她后背的右手,自软榻上撑起了上半身,却没把真正的自由还给她。 “……松手。不要每次都让我命令你。”敏彦尽力让自己的表情定格在羞窘之外,她差点儿就想习惯性地拿出下达圣旨的语气来对付温颜了。 温颜不以为意,淡笑道:“你不是冷么?这样正好。” 正好什么?! 敏彦不敢挣扎。 上次以及上上次的惨痛经验告诉她,一旦挣扎了,这个将她抱成一个团的家伙绝对会找到理由为他接下来可能继续的、更为露骨的行为而辩解。 “所以说是你招惹的我啊。” 最后,得了便宜又卖乖的某人笑眯眯地如此说道。 听听,还都是她的错。 可这一切和她有什么关系?被限制了行动的人,难道不该通过正确的方式来使自己获得自由吗?老实地让他摆弄才是正确的? 哼!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当敏彦还在腹诽的时候,温颜已经帮她把衣襟重叠好,该系上的地方也都一丝不苟地系上了,不该裸 露的地方也都被包得严严实实的了。 然后温颜叹息:在这么大冷的天里,果然不适宜对她下手。 再次回想一遍太后娘娘的“忠告”…… 嗯,既然没有逾越,那就问心无愧。若硬要他撑到过年后的二三月,也应该没问题。 有些事情,需要按部就班。 而让敏彦习惯自己的亲近,则更需要循序渐进了。 舍车保帅 也不知究竟是敏彦的警告起了作用,还是温颜自己终于认识到时刻挑战自制力的做法很不明智,总之,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温颜没再碰过敏彦一下。 到底是哪个环节让他退却了呢? 抱着疑惑与不解,敏彦暗自在心中寻找着真相。一旦有了头绪,也便于日后在某人又不受控制地招惹她的时候,能有个应对的措施。 不过敏彦是绝对不会将这种心态表现在温颜面前的,两人相处时,她甚至连想都不想这些事情。因为温颜的心思太细腻又太了解她了,说不定只是稍微动动手指头,他就可以看出她在想着什么。 虽然对一个帝王来说,这确实有些不妥,但敏彦也不怎么介意就是了。 几天后的除夕夜,宫中照以往的规矩举行了家宴。 这是敏彦登基后所度过的第一个新年,同时也是经她主持的第一场除夕家宴。而且,被所有皇亲贵族默认为未来皇夫的温颜,继前不久的庆功宴后,再次在正式场合中得到了属于自己的坐席。他身着紫色新衣,依然打败了宛佑小殿下,居于敏彦身旁。 众人的眼睛是雪亮的,众人的心当然也像他们各自的眼睛一样亮铮铮。 太皇太后喜不自禁,太后娘娘满面春风,而太上皇陛下又默许了这一安排。想来传说中的年后选秀,应该只是个障眼法了,笑到最后的人,定是温颜。 由于每年除夕夜摆的都是皇室家宴,所以到场的时间没有太大的限制——当然,也没有几个人真敢很晚才动身赴宴。因此,两位嫁入顾家的公主姗姗来迟,其他皇室成员皆默默为她们担心。 顾家目前正逢多事之秋。早在翔成陛下在位时,就没怎么追究孙氏对顾氏的落井下石,斗争双方都有在朝为官的亲属,照理不该偏向哪一方。朝堂之上,两派的倾轧最忌过分外现,违反了这一原则的孙氏没有接到任何责备,这足以说明天家已经不想再容忍顾氏的张狂了。 直至敏彦陛下登基,顾氏不仅没有翻身的余地,甚至连党羽都被一点一滴地消灭掉。从吏部实行的官职调整开始,到现在喊得正响的户部陈粮案,再加上其他一些事情……大家心知肚明,敏彦是想和顾家做个彻底了断了。 偏偏两位公主在这紧要关头还不知何谓低调,实在是让人为她们捏一把汗。 旁人的议论声音甚小,当事人自然是听不到的。可尽管听不到,却也能从他们那各不相同的表情中猜得一二。 安和一边牢牢地牵着儿子,一边悄悄地打量着不辨喜怒的敏彦。一个不小心,她便与敏彦冷到骨子里的视线撞上了。虽知自己身为长辈,本不用害怕敏彦的冷漠,可就是有一阵似有私无的寒风,吹得她心头直哆嗦。 “姐姐……”安和低头,嘴里小声地向姐姐求救,“我们是不是……” 安平一脸优雅而又贵气十足的笑容,却从嘴角挤出三个字:“别说话。” “哦。”安和空着的左手攥紧了衣袖,头低得更厉害了。 就在安和的头几乎要埋进地底的时候,儿子顾惟以不被人瞧见的幅度拽了拽她的手腕。安和连忙抽回手,摸摸他的脑袋,轻柔地问道:“怎么了吗?” 顾惟指了指近在眼前的宛佑,撒娇般地对安和说道:“娘,我可不可以和宛佑坐在一起?” 他的声音本不很大,可还是被耳尖的如意听到了。 正巧他们三人也走到了如意桌前,于是他笑着起身,拦下了两位姑母,弯腰对小表弟说道:“和哥哥坐在一起好不好呢?” 顾惟很认真地想了想,问道:“可是,你是谁呀?我从来没在泮宫看见过你。” 没见过正常。今年十岁的顾惟与宛佑是同龄人,当如意离开泮宫的时候,他也就只有七八岁,刚刚被接进泮宫,由太傅亲自传授学问。 如意乐呵呵地回答:“我?我是宛佑的哥哥,按理,你得喊我表哥才对。你忘了吗,每次家宴,我都坐在这个位子上。” “真的吗?对不起,我都不记得了。可也不能怪我呀,如意哥哥每次都坐在这里,人这么多,你又坐得远,我看不清。” 既然是表哥,那…… 顾惟抬脸,询问似的看着母亲。 安和点点头,轻轻将他推到如意面前,对儿子说道:“小惟,既然已经喊了如意哥哥,那咱们就坐在如意哥哥这边,好不好?” 顾惟也很喜欢这个笑得和善的大哥哥,他是顾家唯一的孩子,泮宫中也没有比他大很多岁的哥哥。如意的出现与示好,无疑让他多了些意外与惊喜。 暂时放弃了与宛佑坐在一块儿的想法,顾惟高兴地拉着母亲紧挨如意坐下了——反正他只是想找个能陪他说话的人。 上次他和娘的位子靠着一位喜欢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爷爷。结果对方满身的酒气,还不愿意理会小鬼头,害得他有问题都只能跟娘讲,一点儿意思都没有。 张望了下四周,顾惟小小声地跟如意分享属于自己的小秘密:“这里有好多好吃的哦!可惜大伯生病了,爹也没法来……嗯,他们没有口福——幸好我跟着娘来了!” 如意喷笑,越发觉得这个孩子比自家小弟还要可爱。 就在如意逗小孩儿的时候,安平撇开安和母子,朝敏彦走去。 敏彦按兵不动,只静静地看着这位据说在顾家很是精干的姑母。 安平来到敏彦面前,放开并拢于胸前的双手,从袖中取出了一个一尺见方的木头盒子。 木盒表面纹理粗糙,对于看惯了宫中珍宝的敏彦来说,这么个平凡无奇的小盒子,难得没有多余缀饰,反而有种亲切感。 安平将盒子交给了敏彦。 “姑母这是?” 敏彦略一扬眉,出声询问。 安平再向前走了两步,搭上了敏彦的手,让她握紧盒子,然后才压低嗓音,缓慢地说道:“敏彦,你都登基将近一年了,姑母也没表示什么。你是知道的,自从公公走后,顾家江河日下【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往年那些所谓的亲信们,不知忠信做人也就罢了,却又要惹出这些事端……唉!” 敏彦半垂了眼睑,嘴角微微一抬,“姑母这话,可是在向朕抱怨那些仗着已故丞相的威名而有恃无恐的官员么?” 安平笑笑,好像没有听出敏彦话中隐含着的意思,“其实我已与夫君商量过了,我们一致认为该把这个交给你。” 说着,安平又按了按敏彦的手,示意她多加关注那个看似平凡的木头盒子,“里面的东西,你一定会喜欢的。” 敏彦抬眼,不动声色地打量起这位曾经被皇父大力称赞过的年长姑母。 安平脸上的诚意一览无余。 家宴进行得很顺利,没人喝到烂醉如泥,更没人胆敢借酒闹事。 回到熙政殿后,敏彦洗去一身酒味,换上了厚实的衣服。绕出屏风,她看到摆在桌子上的木盒,不禁顿了脚步,就这么站在原地,陷入沉思。 顾家会送来什么呢?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用软软的棉布擦着头发,渐渐神游天外去了。 敏彦一般不会沐浴很久,温颜算好了时间,便拿起了一件干净的、未经任何香料熏染的短披风进了屋。 所以,他正巧逮住敏彦没擦干头发就呆在桌边,手指还捏得紧紧的,像是在和谁较劲。 温颜见她这样,也不好发作,只能扯走被敏彦压在胳膊肘下的棉布巾子,仔细地为她擦起已经半干了的头发。 明明身体比一般人都要差,居然还敢这么不小心。 温颜脸色沉沉,一副准备与敏彦认真理论的样子。但他手上的动作却轻柔如常,以着不弄疼敏彦的力道,一缕一缕地揉擦着。 愣了好一会儿,敏彦这才从桌上拖过盒子,蹙眉道:“会是什么呢?” “里面装了什么,打开一看不就知道了吗?”若不是两手都在工作中,温颜还真想敲她的额头。怎么一多喝几口酒,她就会变成这种迟钝的样子了? “对啊,打开来。” 敏彦郑重其事地点着头,先固定住了盒子,又慢慢地掀开了盒盖。盒盖有些难打开,她颇费了一番力气,才在温颜的帮助下,取出盒中物品。 是厚厚的几沓发黄的纸条。 粗粗浏览了一遍纸条的内容,敏彦忽然像是醒了酒似的,眼神顿时变得犀利无比,同时又用冷静到极点的声音说道:“好一招舍车保帅!” “里面写了什么?”温颜满意地放开了她的头发,随口问了句。 “这些,都是顾其志在世时留下的明细账!”敏彦难以置信地抖开所有的纸条,一阵哗啦啦的声响过后,她盯紧了木盒,像是要把它盯出几个窟窿、以便她能找到更多的讯息。 温颜不解:“明细账?” “嗯。里面详细记录了曾经送礼的官员,送的是什么也详细记下了——全是些稀罕玩意儿,而且就我刚才看过的那些,银两的数目也都个个超过一千。” 敏彦从桌边离开,亲自取来了火折子,点着了在她沐浴前就已被熄灭了的几盏灯,屋内很快就亮堂起来。然后,她将盒中物品全都倒在桌上,观察了片刻,从中抽出了一张明显比其他稍大的略白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细长工整,清秀明畅。 果然不出她所料,这张由姑母安平所写。 看完后,敏彦默不吭声地又把所有东西收拾进了盒子里。 “明天记得要宣来苏大人……啊,不行,明天初一,可能喊不来舅父了……”她一边嘀咕着,一边又将盒盖紧紧地盖上,“要不就直接把这个扔给皇兄?不好、不好……” 温颜抽走了她手上的那张纸条。 内容很简单,无非就是希望敏彦能看在安平安和姐妹二人的面子上,饶过顾家兄弟,至于证据以及其他物件,顾家都愿意双手奉上,只求清算的时候稍微放他们一马,他们自会感激于心,并承诺不再靠近权力中心。 温颜道:“安平公主真是好胆识。” 敏彦笑了起来:“皇父以前就说过,安平姑母实乃女中大丈夫,凡事若经她之手,绝对不会落下丝毫把柄。这回,想必也是被逼急了,才出此下策,通过舍弃那些依附在顾家的党羽来达到自救的目的,又能解决掉原本甩也甩不去的诸多麻烦……无论如何都是对他们顾家有利,朕真是不该答应才对啊!”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这些可是对户部的案子大有帮助的。”温颜当然不信敏彦会拱手让出这大好机会。 敏彦双眼熠熠生辉,“全数交由刑部审查。另外,朕听说两位姑父一向安守本分。父亲犯下的错误,本不该由儿子承担的,所以,朕决定赦免他们,也不再诛连顾府其他人等。但是……”她附加了但书,“顾家兄弟必须官降一级,没收半数家产。” 温颜笑道:“这样也算是给足两位公主面子了。” 敏彦道:“单纯地整垮一个小小的顾家,可不是朕的初衷,惩治他们那遍布各地的喽啰才是朕的根本意图。如果再加上舅父紧锣密鼓的调查,朕想,那些蛀虫这回该被扫除一空了。希望不要再有什么漏网之鱼。” “不会有的。”等敏彦耍完帝王威风,温颜慢吞吞地挑了挑眉,“那么……陛下的选秀,就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进行了——而且还将会是如火如荼地进行。” 敏彦:“……关于选秀的事儿,你就不能放过我一次吗?” 非同小可 正月初一是个好日子,在老百姓家中,这天都是不必干活、专供享受的,但对于敏彦来说,正月初一却是个烦心事儿纷沓而来的日子。 首先,新年的第一天,敏彦必须开始考虑接下来的一年里要忙些什么。 捋出个所以然后,她还得按照设想中的计划,将一切该进行或不该进行的事情全都罗列出来,方便日后一件一件地慢慢解决。 其次,新年的第一天,意味着她即将面对文武百官的贺岁拜年。 辰时起床倒无妨,因为平常上朝的时辰比这还早。但前一晚有除夕家宴,直到亥时她才回宫,子时方洗漱完毕、安置歇息。熬夜其实也没什么,可问题在于,她一年饮酒不过三杯,昨晚实在是逼不得已、不得不喝,都记不清自己究竟灌下了多少黄汤,今早起床时的头疼正说明了昨晚的饮酒过度。 敏彦一边揉着鬓角,一边忿忿地想着:下次家宴,不管使什么手段,哪怕搬出君王的架子也好,反正是不能再喝这么多了。 温颜听敏彦嘴里不断低声呻吟,便知她身体不适。 在心底叹了口气,温颜默默地将敏彦可能需要的衣物摆在了她面前。 昨晚他能坐在敏彦身边,在别人眼中已是受了莫大恩惠,因此他无法为她挡酒——或者说,他是没资格为敏彦挡酒的,只因他还不是她的夫。 所幸这种情况即将改变。 敏彦硬撑着去接受了百官的朝拜,赐座赐茶后,面对比往日上朝时还要多出好几倍的官员,她落荒而逃,躲避到了景泰殿。 悠哉地坐在殿内品茶的翔成一见女儿逃难至此,不由得笑道:“身为帝王,要体谅下面众臣的难处。” 敏彦道:“这么多人一个一个地叩拜谢恩……还有新年贺礼……想想就可怕。” 梧桐大笑:“你皇父也是这么过来的嘛!同在京城为官,能在朝会上一睹天颜的只有那固定的二三十位大人,剩下的没法时时面圣。人家好不容易逮着了新年朝拜,想亲手将自家备好的礼物送交于你,你却不想领情,这未免也太伤人心了。” 敏彦不敢苟同地端起尚忧刚为她斟满的热茶,抿了几口,说道:“人太多,我若不‘心领’他们的好意,那些贺礼恐怕就会堆满整座大殿了。” “也是。” 梧桐没再纠结于这个话题,转而同翔成低声商量起回娘家探望父母的事情。 敏彦捧着可供暖手的热茶,含笑细听她的皇父与母后热烈讨论到底是初二还是初三比较好。 “我说还是初二,初二的话,小兰和小叶都在家,我们姐妹也能团聚。”梧桐坚持己见。 “初三更好。大家都挤在一块儿去,苏府那间小小的花厅,可坐不开这么多人。别忘了,你还想带着孩子们一起。”翔成提出反对的理由。 “人多才热闹,所以初二好。” “人太多了,岳父、岳母会很烦心的,还是初三好。” “初二!” “初三。” …… 听着听着,敏彦就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她轻松地放下茶杯,一语定乾坤:“依女儿之见,还是明天就去吧。人多确实会令外祖父烦心,但同样的,外祖母喜欢热闹啊!大家难得团聚一回。” 梧桐得意地冲翔成挑挑眉毛:“太上皇陛下,二对一,咱们敏彦陛下都支持我了,那你要不要遵旨?” 翔成道:“岳母大人有言:少数服从多数。罢了,那我就听你们的安排吧。” 然而,当天晚上,北风大作,半夜就飘起了雪花。 敏彦夜里没防备,受了点儿寒,早起时分便喉咙发痒。 勉强撑过朝会,她一回到熙政殿就缩进了被窝。当温颜端来参茶的时候,问她怎么回事,敏彦自知隐瞒不了,只能避重就轻,说自己“似乎”有些受寒。 逞强的下场就是被温颜好一通教训:“亏我晚上还问你一句冷不冷,你怎么回答的?” 敏彦可怜兮兮地顶嘴:“我那不是怕你起来添被子的时候会着凉气吗?” 所以就宁可自己受寒? 温颜忍耐再忍耐,终于还是舍不得对这样的敏彦多说半句重话。他一面派人去宣御医,一面又命人往景泰殿送了口信,说明了敏彦的病情。 不多久,景泰殿那边的莫喜姑姑就匆忙赶到了熙政殿。 “娘娘说,陛下今天还是在宫里好好休养,有宛佑殿下陪她回去就可以了。”莫喜三言两语传达完了梧桐的吩咐,不禁问道:“陛下真的没事吗?娘娘可担心了!虽然有您的担保,但陛下的身体一直……” 温颜安抚性地笑答:“真的没大事。刚才薛御医已经为陛下号过脉了,休息几天就能好。” 莫喜点点头,又多待了好久,才赶回景泰殿。 常年为敏彦看病,薛御医自是了解她的身体状况,说谎更是不必要的。因这次敏彦既没有拖延病情、隐瞒不报,也没有抗拒用药、熬夜劳累,所以她服了几次药后,果然就像薛御医预计的那样,没再咳嗽了。 不过,为了这件事,敏彦足足被温颜念叨了大半个月。而从娘家回来的梧桐,也足足念了她一个月。 新年新气象,刑部众人齐心协力,使陈粮案在年后十天内就宣告结束了。 又因有了来自顾家的第一手详细资料,刑部在苏台的带领下老账重算,把陈年往事全都搬了出来,应着案件的时间顺序进行严格审查。 曾经的蛀虫们纷纷落马,官场的乌烟瘴气暂时消散。 正月十五一过、各色元宵吃完,紧随其后的自然就是“采贤”这件不可能不轰动全国的大事了。 按前朝惯例,帝王选秀分两种:男帝选秀曰“盈扩”,女帝选秀曰“采贤”。而大安朝开国以来,尚无女帝当权之先例,只得向前朝学习,拿来即用。 因此,为敏彦而设的选秀便被称为“采贤”了。 礼部刚一公布敏彦欲行采贤的旨意,户部就迅速奏报,将辛非早已拟定好的名单呈交于敏彦。 礼部尚书两手一摊,对同朝为官的户部尚书说道:“我们礼部负责选人,你们户部只需坐享其成。选得好,你们能捞个头等大功;选得不好,受上面训斥的一准是我们。所以这出力不讨好的活,确实干一次就够了——幸好陛下不耽于男色。” 男色? 如意忍笑反问道:“辛大人,每回选秀都是户部出银两安排,这点您该不会忘了吧?礼部只要动动手把名单写好就成,户部的损失却因名单开列人数的增多而加重,我还没来得及抱怨,大人倒是先帮我把怨气吐了。其实陛下让您负责她未来的丈夫人选,这是器重您啊!” 辛非的眼珠子在眼眶里稳了好几遭,才没酿成夺眶而出的悲剧。 但他仍旧躲不过“器重”一词带来的冲击,狠狠地趔趄了一下,“可下官绝对会被皇夫殿下记恨呐!” 记恨? 如意挠着后脑勺想了半天,然后驴头不对马嘴地提醒他:“这次令夫人如果再喜添贵子,辛大人最好赶紧先给他取名。” “……咦?” 辛非不明所以。 结果,辛非的“不明所以”间接导致自家小儿子的命名权再次被剥夺。 几个月后,辛尚书府十公子出世,小名小十。 已被敏彦陛下册封为皇夫的温颜殿下闻讯,亲切地将一个讨喜的大名赐给了这位创下辛府“十全十美”神话的小公子。 博学多识又温文儒雅的皇夫殿下微笑曰:“若叫‘辛吉祥’,可就冲撞了咱们如意殿下的名字了。那……不如就叫‘辛多’吧——多少的‘多’。” 五雷轰顶之余,辛尚书不得不再次含泪谢恩。 同时,辛非那颗尚且还算灵光的脑子忽然忆起,在敏彦陛下举行采贤之前,如意殿下曾经警告过他,要他尽早为儿子取名。 莫非如意殿下早就看透其中曲折? 罢罢罢,不听人劝、吃亏受骗。 于是,追悔莫及的辛非终于尝到了“满腹心酸无处说”的滋味。 ——当然,这都是以后发生的小事,基本可以无视。 书归正传。 关于采贤之事,应敏彦要求,户部呈上的名单先经太上皇与皇太后过目,待两位长辈看完,再转回敏彦手上。所以梧桐和翔成就得到了提前品评各家候选男子的机会。 采贤所列名单以奏折形式撰写而成,呈至熙政殿后,敏彦看都不看一眼,就把奏折原封不动地交给了福公公,让他亲自送到景泰殿这边。 翔成只扫了一遍,就笑着将名单推给了梧桐。 虽说是为敏彦采贤纳皇夫,可瞧瞧里面的内容,却是完全按照礼王的择婿标准列出的人选。别人不知,他这个和礼王相交几十年的前任皇帝陛下还能不晓得吗?只为乐平的悔婚,礼王就定下了一项又一项的铁律,什么“不选在朝为官者”、“不选性易树敌者”、“不选柔弱可欺、顾虑良多者”……不要这个不要那个,条件甚繁。 名单上的人,既不是官员,那自就鲜少有机会与人为敌。而其他方面…… 翔成提笔,划去了几个名字。 论起来,这个名单上,除了温颜之外,其他人都是礼王家小郡主的夫君候选。 在翔成印象中,这些候选男子家中的官员都太过耿直,也算容易树敌。毕竟一荣皆荣、一辱皆辱,家有招人记恨的高官,日后定会受到牵连。 翔成这反复无常的举动使梧桐不高兴了。 “到底给不给我?”她不耐烦地拍拍桌面。 丈夫明明都把名单推过来了,却又扯了回去。害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沉思、抓笔、钩钩抹抹,然后继续沉思,如是者再三,就不见他有让她瞅瞅的意思。 翔成眼中透着有趣,笑问妻子:“你不是认定温颜了吗?怎么又关心其他人了?” 梧桐没好气地抽走他手下的奏折,“谁说我要关心其他人了?我这是帮我中意的女婿打探敌情,到时候让他做好准备。” “不用准备也跑不了他。”翔成稍稍松了松手,让梧桐拿去了名单。 “什么意思?”梧桐敏感地觉察到丈夫的话里有话。 “仔细看、仔细想,你就明白了。”翔成怡然自得地蘸了蘸墨,在另外一张纸上练起了字,也不告诉她其中的奥妙,只让她自己去猜。 梧桐白了他一眼,“哼!” 名单还没返还于熙政殿敏彦之手,漠南那边就传来了个不大不小的坏消息。 萧近来信,起头最醒目的地方只有四个字:孙歆失踪。 接着,他又在下面详细地说明了孙歆失踪当日发生的一些事情,以及他派人搜寻而未果的事实。 信末,萧近表达了无限的歉意。人是在自己的地盘上失踪的,他难辞其咎。而且就目前的形势来看,漠南王都附近确实不见孙歆的踪影,检查过孙歆的住处,他的衣物钱财一样没缺,这就排除了孙歆自己离去的可能性。 这一惊非同小可。 敏彦立即修书,让萧近增派外出搜寻的人数,就算是把漠南的草皮全都掀翻了,也要找到孙歆。她自己则会命人沿途守在各个关卡,留心所有可疑人物。 希望不会太晚——即便是八百里加急,从漠南那边传来的消息在路上也拖延了太多的时间。 谁知,回信才写了不到一半,敏彦就见福公公从殿外进来,脸色慌张,脚步匆匆。 “陛下,刚才奴才听说,本该在漠南协助萧殿下处理政务的孙歆孙大人,今早倒在了孙府门外。现在、现在全京城有名的大夫都被召到孙府去了!” “啊?!” 敏彦倏地起身,衣袖所到之处,排于御案边的奏折笔墨无一幸免,皆被扫落在地。 瑞雪兆丰年 【之一:苏府】 初一一大早,天还没亮,刑部尚书苏台就睁开了他那双锐利的眼睛。 好像前一晚没参加守岁似的,他精神抖擞地穿衣梳洗。用过早饭,苏台得空瞟了下桌上摆放的崭新的衣服,想了想,还是没换。 母亲大人的眼光虽然一向不错,但不知为何,从小到大,每逢过年,他们几个孩子收到的礼物全是大红色的新衣。小时候尚且觉得新鲜有趣,立即换穿,可长大后还送颜色这么艳丽的衣服,就觉得母亲这种做法实在儿戏。 这根本就不能穿出门好不好! 苏大人郁闷地收起了母亲的“爱心红衣裳”,一如既往地将衣服压在了箱子的下面——那里已经整整齐齐地保存着许多身未穿一次的红色新衣了。 随即,苏台就在满院的寂静中离开了家门,前往外廷,静待宣召入宫、贺岁朝拜。 为守岁而熬到大半夜的苏府女主人姞月很晚才起床。 吃完几乎可以当做午饭的早饭,姞月问道:“你们少爷呢?” 天底下敢把年过四十的刑部尚书苏台大人称为“少爷”、并坚持称之为“少爷”的人,除了姞月不做他想。这也是她身为苏台之母的有恃无恐之处。 “回禀夫人,苏大人今早辰时前便进宫向皇上拜年去了。”一个已在苏府奋斗数年的丫头边收拾着饭桌,边笑着答话。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姞月点头,又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片刻后,她语气肯定地对自家老爷子说道:“老头子,我跟你打赌,最迟今晚就能下大雪。” 几十年风雨相伴,苏府男主人苏清早就习惯了自家妻子时不时的神棍作风,于是他很随意地应了句:“是吗?那我等着。” 说完,他就抬脚走人,到书房看书去了。 姞月毫不介意。只见她笑眯眯地冲大伙儿招手:“来来来,大家都过来,先把前头院子整理整理,等到了明天,咱们就能打雪仗咯!” 过午,宫里送来了个口信,说是明天太上皇和皇太后将驾临苏府。 姞月也不管那什么初一不干活的老规矩了,高高兴兴地加派了人手,将原本就已干净得连个蜘蛛网都找不到的苏府重新又打扫了一遍。 “啦啦啦,婧女要回来啦……婧女和小宝贝们要回来啦,啦啦啦……” 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姞月兴奋地在府里来回打转,从东头走到西头,再从南头走到北头,沿途还面带笑容地同所有遇上的人打招呼。 自从外孙女敏彦登基,姞月就没再见过女儿梧桐了,所以梧桐这次回娘家,让她很开心。 走了一圈,也检查了所有角落的卫生,她盘算好时间,脚步轻巧地回到卧房。 在回屋前,姞月还特意让人去提醒已为人妇的女儿苏兰,明日要早些进家。 傍晚,天色大变,漩涡似的云朵泛着黯淡的灰黄,刀割一般的北风逐渐变强。当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大风也开始呼呼地刮了起来,在屋里都能听到外面的紧迫风声。 在府内等候多时,却仍不见早出晚归的儿子回来,姞月不禁埋怨起儿子的工作狂作风。 从外间屋退回了里间屋,却发现丈夫还在烛光下认真地摆弄着前不久她送给他的拼图,而且认真到连窗户都不关的地步了。 姞月叹气:苏清一直都仗着自己武功底子好、不怕冷,从来不注意这些小事。但到了这个年纪,再怎么身强体壮,也要小心保养了啊! 她正准备走过去关上窗户。可还没伸手,就听苏清说道:“我去关,你别站在风口,小心被吹着。” 姞月回头,看他终于舍得从桌边椅子上站起身,于是笑道:“如何?这个好玩不?” 苏清关紧了窗户,轻瞥她一眼,“无聊。” 姞月不服气地低头。 ——桌上,是一副完完整整的且已经被拼好的小猫钓鱼图。 第二天早晨,姞月推开房门。 院子里白茫茫的一片,树枝被雪压弯,一阵风吹过,枝头积雪哗啦啦地往下掉,在地上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座小小的尖角宝塔。 果然下雪了呢! 姞月一回身,差点撞上紧跟在后面的丈夫。她连忙跳开一步,却忘记经过一晚的降雪,门外早就上冻,地上滑溜溜的,根本就不能蹦蹦跳跳。 一个收势不及,姞月挥舞着双手就朝旁边倒去。 幸好有苏清在旁揽住了她。 “年纪都这么大了,还敢到处乱跳!”苏清板脸训妻。 姞月低头,貌似老实地在聆听训示,但她的手却在扭啊扭的,很明显是在不耐烦了。 因此,当她听到女儿苏兰第一个带着孩子们回来的时候,立即就飞奔而出,迎接亲亲女儿和亲亲外孙去了。 “小心滑倒!”苏清的警告随之跟上。 “知……道……了……” 拖着长音的三个字原路返回。 四下无人,苏清轻咳一下,脸上的微笑越扩越大,一发不可收拾。不一会儿,跑在前面的妻子便大声地催促着他赶紧跟上。苏清笑着,转身关紧了房门,远远地跟了过去。 午饭前,每家都来到了。除去无法赶来的敏彦和不在京城的安妍,苏府所有儿女及家人全部齐聚一堂,欢声笑语连成一片。 两个小小外孙的童言童语直逗得姞月开怀大笑,甚至苏清都多扯了几抹真心实意的笑容,与三位女婿分享着居家养生之道。 平素唯一与大家格格不入的苏台,此番也因长姐的到场而面露细微笑意。据姞月观察,儿子夹菜的动作明显比往常轻快了许多,这就是他心情大好的表现形式。 饭后,几个小辈的孩子得到了父母的允许,统统卸掉身份地位的枷锁,不由分说地在院子里打起了雪仗,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让大家聚在一起,真的是个好主意。 看着孩子们笑闹成一团的样子,姞月满足地感叹着,心想:只要他们还愿意,明年过年的时候就让他们再来玩。 她看向丈夫。 苏清也正看着她。 两人交换了个只有彼此才懂的眼神,不约而同地笑了。 新的一年,就这么开始了。 【瑞雪兆丰年之二:王府】 初二下午,有别于前晚夜间的鹅毛大雪,米粒般的小雪降临大地。银装素裹的京城第二次迎来新年瑞雪,寒冷之余,人们并不怎么愿意在外奔波,所以路面脚印不多。 社王府坐落于京城一隅,门外脚印尤其稀少。 “所谓:瑞雪兆丰年。” 社王府内的某处,一声感慨随着飘飘洒洒的细雪一同飞扬起来。 “我却不知,你这个太傅当得这么重视年景收成。” 另一略带讥讽意味的声音随之响起。 需耐心寻找才能发现这两位发话者所在的地点。 那是一片冰湖,因空中飘雪,所以湖面像被清水滤过的细细白沙笼罩了一般。湖上一点小岛,岛上一方小亭,亭中安坐二人。一烹茶,一远眺,各有意趣。 ——此二人正是太傅容可与社王保成。 因儿子为爱远走他乡,容太傅只好守着以往的老传统,一到过年就钻进社王府邸。不仅容府仅剩容可一人孤单过年,保成也不遑多让,偌大的王府全被他一人独霸,自得其乐地悠哉度日。 这两人凑在一处,倒还真是绝配。 收回视线,容可笑问保成:“还没好吗?不是我存心消遣你,思儿烹茶可比你快多了。” 思儿?他养出的那个逆子容思?哼,不是早就远走高飞去了么! 一想起好友的遭遇,保成就忍不住要说他几句。 烹茶中的他一心二用,稍稍抬了抬头,嘴上嘲笑道:“你当年对我说什么‘养儿防老、积谷防饥’。结果呢?你那风流逆子一走就一了百了,最后还不是要避到我这里来过年?” 一边说着,他一边流畅自如地冲茶、刮沫、淋罐、烫杯,一趟低快均匀的洒茶过后,保成这才调整呼吸,将其中一杯递给了容可。 容可接过,却不急着饮下,只半倚着亭柱向外看去。 “茶凉伤身。” 保成挑起眼角,端着精致小巧的茶杯,慢悠悠地坐在了亭中央的石凳上。 容可低头一笑,利落地转身落座,仰头将茶一饮而尽,放下了手中已然空掉的茶杯,反手又要去取另一杯尚冒白雾的热茶。 “你什么时候学会牛饮了?”保成皱眉,对某人浪费自己心血的举动大为不满。 容可指着亭外雪景,笑着说道:“若一味拘泥于饮茶的方式,又如何能尽享眼前美景呢?我们出来为的是赏雪,而非饮茶。” 保成道:“怎么说都是你有理——明明是你先提出要来泛舟亭扫雪烹茶的,现在却成了我一人烹茶,你自己只管‘赏雪’。昨晚你半夜闲游,非要夜赏厚雪,拉着我跟你一起疯也就算了,怎么今天劲头还这么足!” “无他,但兴起耳。”容可微笑回答。 真正以雅致趣味赏雪的人,其实也就只有保成和容可了。 因为大家都在忙着打雪仗——尤其是宫里那几个永远都长不大的孩子。 【瑞雪兆丰年之三:皇宫】 就在容可与保成二人饮茶赏雪之时,梧桐一行人已回到宫中。 不想打扰女儿的休息,于是梧桐便将薛御医请来,详细询问过了敏彦的病情后,在薛御医的再三担保下,她终于放下了悬着的心。 没过多久,如意夹着一身雪粒子进了景泰殿主殿,边跺着脚边叫喊道:“母后!我来了!” 梧桐闻声出来,见如意两手冻得泛红,就递给他一个刚从苏府带来的改良式暖手炉。如意接了暖手炉,搓了几下,又放在一旁,转而将身上冰凉的外衣脱了下来。 “来,放这边烘干了再穿吧!”梧桐指挥着如意把外衣架在火盆上,数落起他来,“你这孩子啊,这么大的人了,竟还不知道外头下雪就得加件斗篷。桓泰殿这么偏,你就算用跑的,也要跑老半天才能到这里来呀!” 如意笑嘻嘻地说道:“这不是觉得母后这里暖和吗?嘿嘿,所以我就跑来混顿晚饭吃。” 梧桐一个没忍住,使劲地戳戳他的脑门,又命人去给他找了身合适的衣服,让他穿上保暖。 “母后,是不是皇兄来了呀?”活泼的语气,完全听不出来这属于宛佑那个平日里对温颜阴阳怪气的小鬼,“是你吗,如意皇兄?” “是我。”如意扬声回应。 刚把外衣的纽子系好,宛佑就从屋里蹦了出来,笑着拉起如意,硬是把他往外拖:“皇兄皇兄,坐在屋里多没意思呀!咱们出去玩吧!” 如意有些发愣,不明所以地看向梧桐。 梧桐笑着解释道:“他中午在苏家已经和一群孩子打了半天的雪仗了,还没玩够,这会子总想着要怎么继续呢!” “啥?打雪仗?!” 如意立即用比宛佑还大的声音发出了怪叫,“宛佑啊,你皇兄我年纪可不小了,老胳膊老腿儿的,万一不小心摔着碰着,到时候伤筋动骨了,以后可就没人帮你去跟太傅求情了哟!” 宛佑小脸一板,嘴巴一撅:“皇兄糊弄人!” “咳咳,皇兄才没糊弄你呢!就拿这伤筋动骨一百天来说吧,你可知……” 正在如意想方设法地要躲开“打雪仗”这种对他来说略嫌幼稚的游戏,双目炯炯的梧桐忽然发话:“刚才在家里的时候,我怕带坏几个孩子,所以就没敢陪他们一起玩。既然宛佑意犹未尽,那不如我们三个就在景泰殿后面的小院子里大干一场?只要多穿一点儿就不会冷的,我有经验,一玩开了,绝对浑身冒汗,包你不再冻得直打哆嗦!” 如意瞠目:“母后,我……” “放心吧,没人会看见的。而且我可以让小忧和小喜帮着咱们把风。”梧桐堵上了如意的第一个推脱借口。 如意结舌:“可是,您……” “没事啊,在我的景泰殿里,谁敢说个‘不’字?没人看咱们笑话。”梧桐塞回了如意的第二个逃避理由。 “……好吧,母后如果坚持的话,我就……” 如意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宛佑拽出了门外。 三人来到后院,宛佑一声欢呼,驾轻就熟地奔进了雪地里,团起一把雪就往如意脸上扔。 如意侧身躲过宛佑的偷袭,愁眉苦脸地蹲下,“母后,万一皇父回来了,看到我们……呃!嘶!” 梧桐袭击得手,如意被打中了鼻子,雪融化在他的脸上,冰凉的雪水顺着他的鼻梁滴滴答答地流到了他的下巴。 拍拍手上的雪沫子,梧桐哈哈大笑道:“你说什么了?我没听见!” 如意抹掉脸上迸得到处都有的雪渣,慢慢地起身,慢慢地朝回走,一步一个深深的脚印。 “呀?生气了?”梧桐不信邪,对宛佑招招手,牵过他,母子二人鬼鬼祟祟的,非要绕到如意前面去看看他是不是真生气了。 “砰”地一下,目标比宛佑更大的梧桐中招。 前边,如意已经笑弯了腰。 “哈哈哈哈!让母后再暗算人!哈哈哈……哦!”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施计者终归会被人算计。宛佑手上仍残留的雪片足以说明他的投掷技术是多么的高超。 “宛、佑!”如意叫着跳了过去,却在中途被梧桐的一记雪球砸到了。 “哈哈,母后好厉害!” 宛佑还没笑完,就同样中了梧桐的雪球攻击。 “啊!母后你耍诈!” “不耍诈怎么打得到你们?”梧桐笑着后退,准备发起第二波进攻。 “宛佑,我们联手!” “我才不和皇兄联手,都被打着好几次了!” “臭小鬼!你说什么!看招!” “哎哟!” “你们两个,都不是本娘娘的对手!哈哈哈!” 三人顿时闹成一团。 景泰殿热火朝天地打起了雪仗。熙政殿这边,却因敏彦的受寒而显得有些冷清。 一贴药进肚,敏彦感觉自己身上暖和了很多,也不用躲在被子里打哆嗦了。她披衣下床,推开了窗户,望着殿后的雪景。 温颜检查过一遍外屋所有火盆的燃烧情况后,返身走回里屋,却见敏彦这么不注意,只披了件薄薄的外衣就站在冷风倒灌的窗户边。 “敏彦!” 他不禁要抓狂发火了:到底是谁前一天晚上不肯说实话结果弄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不仅不能跟着母亲一起回外祖母家,还要躺在床上安静休养至少一天一夜? 敏彦像个办坏事被抓的孩子似的,连忙虚掩上窗户,“我感觉好多了……” “那也不行。”毫无回旋余地,温颜走过去将窗户关得死紧,“不然微臣可就不给您糖叶子了。” 怎么每次都拿糖叶子要挟人! “……不给就不给。”敏彦赌气地将头埋进了被子里。 见她这么耍小孩子脾气,温颜的心反而立即软了好几层。他连人带被地将敏彦抱了起来,笑着哄她:“好了,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敏彦躲在被窝里,闷声闷气地说道:“你好大的胆子!敢跟朕开玩笑?” 生病的人,总是爱撒娇。 温颜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隔着被子拍了拍敏彦的后背,笑道:“不敢。” “哼。” 敏彦满意地把头露出来,甚是威严地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虽然很没威慑力,还带着些沮丧情绪。 “很遗憾是吧?因为没和太后娘娘一起回去。”温颜能猜得到她的沮丧所为何事。 敏彦点头,又摇头,最后甚是委屈地说道:“我头疼。” 温颜又拍拍她的后背,小声说道:“睡吧。睡一觉起来,头就不会很疼了。” “嗯。” 敏彦动了动肩膀,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半晌后,她就这么裹着一床厚厚的被子,靠在温颜怀里,缓缓睡着了…… 自编自演 孙歆的忽然出现,使孙府此时炸开了锅。 而他极具震撼的回家方式,更是令大家饱受惊吓。 别的不提,单一个在冷风刺骨的夜晚横卧于门前,就足够众人六神无主了:到底是谁这么丧尽天良、胆大妄为,将平素甚少与人结怨的礼部侍郎大人弄晕后扔在了孙府门前? 惊吓过后,回了神的孙府管事们个个都尖着嗓子迭声命人去请来京城所有能喊上名号的大夫,不为其他,只因孙歆已经被冻得出气儿多、进气儿少——或者该说,他能不能呼吸都成问题了。 空置已久的房间里,很快就架起了火盆。丫鬟们进进出出,为孙歆换下了冰冰凉的衣服,又为他用热水擦脸擦手;小厮们出出进进,抱来了一床又一床的厚棉被,加盖在孙歆身上。 孙母本在佛堂为远方的儿子祷告着,一听说不该此刻回京的孙歆被抬进了府里,就先慌了七八分的神。待她赶至孙歆所住院落、见到他那不省人事的样子时,不由得悲从中来,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 “我的儿啊!你怎么这么命苦呐!奉旨去漠南也就罢了,竟又被人这么折磨,究竟是谁害了你?我的儿,你睁开眼睛看看娘啊……” 闻讯而来的孙老爷子尚未瞄到孙子的人影,便听见了儿媳的悲恸嚎哭。他不由大怒,拄着拐杖使劲地敲着地面,几乎要将脚下的青石地板敲出一个地洞来。 一把推开小儿子正要搀扶自己的手,孙老爷子跨进门槛,高声训斥道:“哭什么?!老夫还没咽气,轮到你哭了吗?歆儿没事也要被你哭出事来了!出去擦干了眼泪再进来!妇道人家,没点见识!” 孙母被公公好一通教训,还真回过了劲儿。她轻轻地抽噎着,却仍旧抹着眼泪,悲悲切切地看着床上僵直地躺着的孙歆。 不到盏茶功夫,孙府内就聚集起了数位京城名医。围绕孙歆的冻伤及体内积存的寒气,众人低声交流着,尽管他们很快就为孙歆身上几处比较明显的冻伤涂抹了药膏,但内服的汤药该怎么熬制,却让名医们露出游移不定的神情了。 谁不知这床上躺着的奄奄一息的年轻男子是孙府嫡孙?谁又敢麻痹大意地随便开药方?何况,孙家孙老爷子就在一旁焦急地等待着,万一出了哪怕丁点的差错,他们谁能负起责任? 眼见大夫们面露难色,孙母没等他们多做说明,便打从心眼里认定了儿子凶多吉少。 她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啊! 孙母顿觉天旋地转,朝后踉跄了几步,一头栽倒在地。 站在她身后的丫鬟惊叫道:“啊?快来人,夫人晕过去了!” 马上有其他丫鬟慌乱地伸手去扶,“快过来把夫人搀到外面去透透风!大夫,大夫!赶紧给我们夫人瞧瞧!” “夫人,您醒醒!醒醒!” “夫人?夫人?坚持住!孙大人没事,他没事呀!” 屋里一片混乱,孙老爷子剜了一眼孙正,点点拐杖,然后先行走了出去。 孙正自知难逃一劫,只得低了头跟着父亲一起走开。 来到不远处的一个僻静地,孙老爷子忽然回头,暴怒地挥着拐杖奋力往儿子身上砸,边砸边不顾老迈之躯地狂吼道:“我打死你个不孝子!我打死你个不孝子!” 身手矫健灵活的御前统领孙正,此刻却不敢躲避,唯有以手抱头,嘴里求饶:“我错了!我错了!可我不是故意的!谁知道他会昏迷这么久?我只是轻轻打昏他而已呀!” 孙老爷子挥舞了半天的拐杖之后,终于停了下来,他气喘吁吁地用拐杖撑住自己的大半重量,一手指着孙正的鼻子,怒道:“这么冷的天,你就不想想后果?老夫让你把人带回来,不是让你把动弹不得的病人带回来!” “明明是您说要做得隐蔽些,不能让人看出问题,所以我就没敢特别让人注意……嗷!” 孙正的辩白还没来得及说全,就又吃了孙老爷子一拐。 “孽障!你这个笨蛋不孝子,你气死老夫算了!”孙老爷子气得脸色通红,额头冒烟,“老夫让你别惊动其他人,那是为了防着敏彦丫头发现咱们的小心思,不是让你假戏真做冻死你的亲侄子!你懂不懂?懂不懂?!下次换你去外头睡一夜试试,你愿意吗?” “不是的,我……” 孙正的辩解刚起了个头,就听前面的喧哗声越来越大。 紧接着,有人喊道:“宫里派来御医了!” “这下咱们该怎么办?”孙正尴尬地瞥了瞥父亲的脸色,简直是……惨不忍睹。 “还能怎么办?” 孙老爷子一瞪眼,迅速换了表情,从勃然大怒变为伤心欲绝,甚至还挤出了几朵小小的泪花。他颤巍巍地拄着原本用来当凶器追杀小儿子的拐杖,一步一抖地迈向孙歆所在的屋子,逢人便哽着声音叹道:“呜呜呜,我可怜的歆儿!” 面对父亲的精湛演技,孙正张大了嘴巴:高,实在是高! 隔日,敏彦下朝回宫,符旸尽职尽责地跟在她身后。 因见有个年纪不大的侍卫凑过去对着符旸说了些什么,于是当那个汇报完事情的侍卫走后,敏彦若有所思地问道:“孙统领有多久没进宫当值了?” 符旸靠前回答:“禀陛下,孙统领正月轮休,目前宫中守备事宜皆由微臣代为接管。” “从初一到现在,他一直没进宫当值过一次?”敏彦皱眉,总感觉其中有什么问题困扰着她。 “是的。”符旸看敏彦有些奇怪,便斟酌着多解释了几句,“陛下,微臣老家距京城太远,又不似孙统领这般有老父尚还健在,所以微臣与孙统领原已商量过了,每年正月,只需微臣一人当值即可。” 敏彦未做评价。 刚进殿内没多久,敏彦还没把手暖热乎,孙老爷子就进宫谢恩来了。 让德高望重的老大臣跪在地上谢恩可不是敏彦的作风。她离开御案,走到孙老爷子面前,亲自将他扶了起来,又着人搬来了椅子,请他坐下说话。 孙老爷子未语先叹:“唉,还多亏了陛下派去了御医,这真是……老臣感激不尽呐!若不是有御医在,歆儿这回哪能这么快就清醒?” 敏彦道:“老大人感谢的人不该是朕。” “那是……”孙老爷子心中已有人选,可他就是想装傻。 “是温颜。”敏彦眉眼一转,笑意盈盈,“昨日朕接到萧近来信,说孙歆大人无端失踪。朕正准备回信让他继续寻找,不料却惊闻孙府发生了如此大事。朕一时没了主意,幸亏有温颜在旁提醒,这才记得传旨命御医院派人前去救治。” “哦,是嘛。这可不能听听就算完,回头老臣定要让我们家小子亲自进宫来感谢温大人。” 孙老爷子见风使舵的本事堪称一流,原是来谢恩的,现在弄清楚了真正该谢的人,却又拉着架子不肯屈尊——他这么做的原因,当然不仅是温颜的年纪小或者是他的地位不如敏彦。 敏彦多少有些了解老人家的想法,因此她只笑了笑,并未表现出不满。 反正温颜迟早会成为她的丈夫,届时不管对方是孙家的老爷子还是李家的老爷子,不管他年纪再怎么大、心中再怎么怨,拜见皇夫殿下,都必须行叩头跪礼。 谁也跑不掉。 敏彦这么想着,便越发和气地问候起孙老爷子的身体状况,又亲切地询问一遍孙家家族亲戚都是否安好。 待孙老爷子告退后,温颜悄然现身。 目前正处于采贤期间,他身为候选之一,却没有被强制遣送出宫以便静待下一阶段的面圣。所以他还是能低调就尽量多低调,免得日后有人说他闲话。 “你怎么看孙歆回京这件事?”敏彦支着下巴想了半天,才出声问他。 温颜在殿内踱了一圈,不确定地问道:“莫非其中有些误会?” 敏彦摇头道:“孙歆已经清醒,听孙家老头的意思,他恢复的还挺快。我总感觉,不出三天,就会有属于孙党的人弹劾孙歆了。” 温颜倒吸一口凉气,终于理清摆在自己面前的严肃问题。 凡朝中大臣,一经弹劾,无论案情是否属实,都要先被罢官,然后再接受刑部的审查。即便清白被诬,等查清真相后,至少也要在家中闲置半年,才能官复原职。 被暂时罢免了的孙歆,当然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列入所谓的“采贤名单”。 若这件事不是孙家授意,倒还无甚大碍。怕就怕孙家横生枝节,或是他们本意正在于此,那么,孙歆这次定会被弹劾得彻底。 而且他们绝对能编织出一个不触犯律法却难逃责罚的理由。 有什么比“大意失职”这个弹劾名目更好的呢?既不会损害他的形象,又能一举让他脱离朝中官职,得以加入采贤。 如果敏彦坚持不愿让孙歆参合进来,那她势必要同时将官拜五品以上的兵部尚书孙应和御前侍卫统领孙正的所有职务全部免掉——然而这根本就是不可行的。 所以…… “所以孙家就自编自演了一出好戏,只为让孙歆得到采贤的资格?”温颜想不承认这点也难。 “是啊,昨晚我和皇父探讨的时候,皇父说他的猜测是八九不离十。”敏彦悄悄偏脸,看向温颜,观察着他听过这些之后的反应。 “这样……”温颜垂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敏彦加把劲刺激他:“皇父还说,不排除孙歆是被牺牲的受害者,孙家可能是利用孙正把他从漠南强行带了回来。对于孙家来讲,抓住一切向皇室示好的机会,就等于抓住了一方免死券。” 没错。 只要自家出了位皇夫,那么下任皇帝就有可能是孙氏一族的骨血,既是这样,孙家也不怕树大招风了——毕竟孙氏的血统延续于帝王身上,大安朝历代帝王一向注重亲情,无论如何都不会抹杀父族的威信。 孙家都不曾考虑是否会出现比孙歆文采更高的人吗? 真是,令人窝火的自负啊! 温颜抬起了眼睛,平视敏彦:“想让孙家得逞么?” 敏彦愣了愣,笑了:“当然不想。我还没打算嫁给除你之外的男人呢!” “那就好。”温颜冷下了脸,并且这还是敏彦从没见到过的超级大冷脸,“相信我,我是绝绝对对不会让孙家称心如意的。” 于是敏彦知道,皇父和母后制定的激怒温颜、使之展现真才实学的计划成功了。 这个计划,说起来还是昨晚她被母后要求单独前往景泰殿时,由母后率先提出的。 “敏彦呀,其实你也很想探探温颜的能力吧?母后一直觉得他太过韬光养晦,分明是个狡猾的孩子,却偏偏表现一般。总之,孙家这次的事情你皇父已经跟我说过了,我们决定让你去试探,瞧他到底是要认真对待,还是一笑置之……别不同意,为了我和你皇父,你也得点头答应。” “为什么?”敏彦有些奇怪。 梧桐神秘地笑了:“因为我们都怕你遇人不淑。就算温颜对你的照顾无微不至又无可挑剔,但我们做父母的,依然不放心。倘若他连认真争取都不会,那我们怎么敢把你下半辈子的幸福交付于他呢?” 经梧桐这么一说,敏彦确实心动了——而温颜也没让她失望。 不过,他到底会用什么办法让孙家挫败呢?难道就真的是凭借所谓的“真才实学”? 敏彦之所以会这么想,其实并无恶意,但她委实摸不准温颜的底子。在泮宫学习的时候,也不见温颜表现出色,那么被他隐藏起来的东西,究竟有多少? 推波助澜 敏彦料定孙歆在三天之内就会被人弹劾,可孙家显然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沉不住气。孙老爷子进宫谢恩后的第二天朝会,弹劾的奏折就送到了敏彦的手上。 不过,有一点让她诧异:这份奏折竟然出自乐平笔下。 如此一来,事情就变得复杂多了。 在乐平把奏折递交于敏彦之前,她一直认为这件事原本会由孙家安插在礼部的官员完成。甚至是在乐平递交上奏折后,她都没想到这份折子竟然是用来弹劾孙歆的。 敏彦刚一从福公公手上拿到了奏折,还没来得及翻阅,就听见乐平朗声禀报了其中的大体内容。 ——他当众奏劾了孙歆。 敏彦正准备掀开奏折的手一顿,暗暗吃了一惊。 幸而她并没有在脸上表现出这种惊诧。 与她同样惊诧的,还有兵部和礼部的某些孙家官员。 他们也没料到,老爷子交代的、本该由自己人进行的奏劾一事,会被那位向来谨言慎行的吏部尚书给捷足先登。 几个人各自闷头琢磨了半天,都不敢轻举妄动,生怕其中暗藏陷阱。 下朝后,敏彦将乐平召至熙政殿进行沟通。 “首先,朕可以保证朕不会因此而把‘乐平’这个名字和孙家联系在一起。但乐大人似乎还不很明白其中曲折。” 敏彦的确从来没将乐平归入孙家阵营内,所以她也没想到乐平居然会放弃他身为吏部尚书所必须维持的超然作风,转而插手此事。 “陛下指的是微臣在今早朝会上提出的事情吗?”乐平谨慎地问道。 敏彦颔首:“正是。” 乐平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双手拢于袖中,认真说道:“请陛下先允许微臣详做解释:孙歆犹挂礼部侍郎官职,手握陛下圣旨前往漠南,奉命协助新任漠南王,以重修两国之好,而他并未得到陛下的准许就私自离开漠南,此为一;按照孙府给出的说法,孙歆可能是因遭到陷害,回京乃是迫不得已,然则他身怀武艺、机智过人,却疏于防范,给了有心人陷害他的机会,此为二;未能完成陛下交予的任务,又狼狈不堪地出现在京城,大损圣上威名、使大家惶惶不可终日,造成了极其不好的影响,此为三。这三点,足以令臣上书奏劾,拉他落马。” 条分缕析,无可反驳。 敏彦一听“请陛下先允许微臣详做解释”这句话,就知乐平会拿出充足的理由。她忍耐地用食指撑起额头,静静等待这位废话不多却每每必中重点的臣子发表完他的宏论。 当乐平终于结束了自己的论证,对着敏彦躬身为礼、并再次坐回他的座位上时,敏彦方才发话:“很好,用来应付别人的话,你刚才的理由就很好。不过朕好像还需要其他更深刻的原因,否则朕是不会轻易放弃追求真相的。” 乐平早就料到敏彦不会这么轻易就被自己含混过去,所以他笑了,言简意赅地回答:“采贤。” 敏彦大皱其眉,“朕感觉,有了乐大人的推波助澜,这次的采贤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必须承认,乐平说中了她的心思。 敏彦在年前便已私下嘱托辛非整理名单,恐怕那时孙家就被惊动了。算算日子,只要派去的人动作够快、骑术够好,一个月内应该能从漠南到京城打个来回。但孙歆确实是被人“扔”在孙府门口的,而且据说还险些冻死,这么一来,孙家好像又能脱开干系了。 是孙家或不是孙家,二选一本是件简单的事情。可一旦众多疑云覆盖于上,真相就难以探寻清楚。 其实乐平也大概猜出了一些不好明讲的事实,为此,他特意帮了敏彦一回。奏劾孙歆的同时,顺便观察孙家对孙歆的回京是不是真的完全不知情。 而这么做还有一个妙处:迎头痛击,打对方一个猝不及防,不管是孙家也好,其他人也罢,但凡想利用孙歆成事的,只要乐平这个奏折先递给了敏彦,他们势必自乱阵脚。 但无论如何,在试探这一环节中,乐平还是难以避免地给了孙家一个可供利用的机会。这对原是“内定人选”的温颜来说,不啻是个巨大威胁。 “陛下,微臣以最行之有效的借口奏劾了孙歆,若他很快就经孙家安排而位列于采贤名单之上,那就请陛下尽量为您所中意的人铺平道路吧!” 在心中综合过各方面因素之后,乐平认为所有可疑的矛头全都指向孙家,因此他巧妙地提醒了敏彦,让她事先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 敏彦皱了半天的眉毛现下几乎要拧成一团。 她打心眼儿里不想把温颜那番必会击败任何拦路虎的郑重誓言告诉乐平。她总感觉,如果孙歆真对抗上了温颜,那么他们两人谁输谁赢,绝对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毕竟孙歆在文武两方面都算不上“天下第一”,超过他应该比较容易。 抱着对温颜的期待,敏彦推出了又一本奏折,开始和乐平商量起从今年春季便要开始进行的引水工程。 这原本不该由吏部过问的,敏彦此举无非是想广泛征求各家意见。 /奇/乐平心知肚明:女帝陛下为了维护心上人的面子,真是不辞劳苦又不着痕迹呢! /书/敏彦与乐平进行严肃的“君臣对话”之前,探得一些风声的温颜便已经决定远离他们。省得又有人说他还没晋升皇夫,就先冒出干政的苗头。 抽空就想跑到熙政殿去串门子的如意,碰巧在御花园里遇见了他。 “耶?温颜?都这个时辰了,你还不紧随敏彦身边,在这里赏什么花呀?”他大为好奇,“和敏彦吵架了?也不像啊……哦!我明白了,你一定是已经知道乐平奏劾孙歆的事儿了!想避嫌吗?” 温颜笑道:“殿下果真料事如神。” 如意嗤了好大一声给他听:“这么言不由衷,太假了!” “不,我确实是在夸奖殿下。”温颜笑了,为如意那明显在努力让他高兴的逗趣语气而发出了真心的笑容。 虽然未与敏彦成亲,但太后娘娘和如意殿下一直都将他视为亲人,言语间也充满了亲切——尽管美中也含不足,自己有时候会被太后娘娘“无端”戏弄,有时候又会被如意殿下“无故”仇视——总之,还是亲切的时候多。 温颜正默默地想着自己的小心思,忽然就听如意说道:“今天天气不错,难得你我有闲,不如一起在这院子里散散步、赏赏花?就当是陶冶性情了嘛!” 温颜答应了他的邀请:“恭敬不如从命。” 正月还没行远,因而御花园内并无争奇斗艳的景象。唯几片迎春与山茶早发花于群芳,墙角又有数枝梅花独吐芬香。 温颜与如意漫步其中,似也无甚可看之处。 转了几圈,如意叹了叹,终是忍不了感伤地说道:“一旦敏彦大婚了,我这个做哥哥的,就要搬到宫外去住了吧!唉……本来我能在宫里赖这么久都没被赶出去,多亏敏彦的默许,早些决定离开也好——这里原就不属于我啊!” 所以他才频繁登门? 温颜有些理解如意最近所做出的那些反常举动了。 出了宫,有了自己的府邸,那是表示认可。但对于不想离开亲人的如意来说,这其实是一种悲哀。宫里每个皇子在成年后都会被遣到宫外开府,如意算是一个例外。他没有接受任何封号,出宫的事自然也就推迟再推迟。 敏彦的大婚,却成了催促他出宫建府的一道符咒。 “不过呢……”如意笑了起来,“别看我和敏彦兄妹相称二十余年,该迷糊的时候我照样迷糊,尤其是敏彦长大后越来越心思难测。单是这个‘联姻’,她就能整出好几个花样。说为了江山宁愿牺牲一切的人是她,说不同意其他人入宫的人也是她,不知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温颜思量了一会儿,确定如意是想从自己这里找寻答案,于是他尽可能地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在她眼中,与漠南的联姻和与孙家的联姻所代表的含义完全不同。殿下有没有考虑过,孙歆生在本该服从于敏彦的孙家,那敏彦为何要向他们低头,纳他进宫?联姻就一定是最好的办法吗?唔……我觉得她应该就是在反复思考这个问题。” 温颜的想法没错。 在接下来的敏彦与辛非的对话中,他的猜测得到了间接的证实。 乐平刚离开没多久,辛非就请求觐见。敏彦不知他是来做什么的,因此就宣他进了殿。 结果辛非是来当说客的。 辛非很为难,目的很明确:“陛下一言九鼎,而现在孙歆又被奏劾,暂时丢了官,您要怎么安排他呢?” 敏彦挑眉反问道:“那辛大人觉得朕该怎么安排他?” “当然纳入采贤名单……呃,是最好的办法之一……”辛非识时务地改“必须”为“或许”,软化了语气中的强硬。 “如果朕反对,辛大人又要用什么来劝服朕呢?”敏彦忆起乐平那意味深长的提醒,突然间想听听辛非在同一事情上是否抱有与乐平不同的看法。 “啊?陛下不同意?!”辛非讶异,以至于他脱口说出了埋藏心中已久的心里话,“可是,只要孙歆进宫,对陛下那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呀!” 说完,他就惊觉不对。 但既然说出去的话等于泼出去的水,收也收不回来,那他只能亡羊补牢了:“其实微臣的意思是……哎,反正吧,哪怕陛下您明摆着忽视他也没关系吧?历来后宫多怨……夫,就是说、就是说……” 敏彦无比和气地说道:“没有人规定朕非要以纳皇夫为手段彰显自己的天威,诚然,联姻无疑是所有手段中最迅速的一种,但同时它也是最不稳固的。” “极是、极是……”辛非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敏彦益发可亲:“辛大人,也许今天您会因为朕的决定而摇头惋惜,可朕从来只为这大好江山妥协,所以朕自会用其他办法来弥补不想联姻的缺憾。” “啊,啊!是的,是的……”辛非只觉得自己现在呼吸有些困难,他这回是真猜不透这位女帝的心思了,“那么陛下是想……微臣懂了,孙大人,哦不……孙歆如今是待罪之身,不宜归入采贤范围。” “怎么可能呢?”敏彦重重地吐出一口气,似笑非笑地看着辛非,“辛大人还是没领会啊!朕刚才只是说,‘如果’朕反对。” “微臣知错。”辛非知错就改,“其实孙大人还是有资格登上采贤名单的,微臣这就去会同户部尚书大人,进行更改。” “嗯,还有呢?”敏彦笑着冲他摇了摇手中那份弹劾孙歆的奏折。 “啊?啊!当然,这种事情只会发生一次,微臣保证下不为例!”辛非连连点头,“否则,各地适龄官员都会忙着找人弹劾自己的,不应该,这很不应该!” 敏彦满意了。 但辛非告退后,她却在心中坚定地想道:“我一定要让他们明白,并不是任何事情都能通过联姻就可以解决的!” 帝王无情 孙歆醒得很早,比御医估计的时间都早了一天。 但清醒不等于脑子和嘴巴得以一并运转。 当他好不容易恢复意识、又能勉强张嘴说话后,除了喝水吃饭,他第一个要求就是让人以最快的速度将已进宫当值的小叔父“请”回来。 孙正告了半天的假,尽可能拖拉地回到了孙府。 迎接他的,是侄子横空甩来的怒目相向。 “解释!”孙歆用硬邦邦的两个字强烈地表达了自己的极度不满。 孙正搓了搓手,艰难地咽下差点呛得他说不出话来的口水。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孙歆的攻击范围——虽然他知道依孙歆现在的力量,可能连一支最轻的飞镖都扔不到自己这里。 “那啥,如果我告诉你,你已经被人奏劾了……嗷!你怎么还有劲啊你?!”孙正防备不及,被孙歆手里的“暗器”伤中。 孙歆很阴郁地看了他一眼,“谁干的?” “什么谁干的啊?哎哟,我的新衣服嗳……” 孙正心疼地用袖子擦了擦自己刚刚换上的衣袍,暗褐色的药汁与残渣在衣襟上印下了一副泼墨大写意。在他身前的地面上,还工整地陈列着药碗的遗骸。 “别想敷衍我,是不是爷爷派您去把我带回府的啊,叔、父、大、人?” 孙歆倚在两个竖着排放的枕头边,肩上披了件短罩衫,病体有恙之下,他散发出的气势明显不会让孙正产生压迫感。可是孙正知道他的倔脾气一旦犯了,就再难制止他寻求答案。 所以孙正一改以往的随意,也没再管自己的衣服。他捡了个凳子坐下,尽量挑选不太刺激人的方式,对孙歆说道:“确实是老爷子叫我把你带回来的。哎,不许急!先听我说完!” “……你说。”孙歆的额头几乎要暴起青筋,却依然忍住了想找人算账的冲动。 叹口气,孙正在侄子隐忍不发的表情中继续道:“年前我们刚得知陛下将要选秀的时候,老爷子在屋里憋了整整一夜。然后他告诉我,这次陛下的选秀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他认为陛下一定还有其他目的:一方面使温颜雀屏中选这件事变得合理,一方面又能清理掉威胁到温颜的人选。譬如说吧,辛大人家的四公子,文武双全,对诗、骑射皆不在话下,此番他也因符合要求而在名单之中。那么你认为,温颜和他究竟谁更有机会获胜呢?” “不分伯仲。”孙歆用最公正的态度回答了这个问题。 “对,不分伯仲。既然陛下早已认定了温颜——啊,关于这点,你大可不必沮丧,谁让咱们敏彦陛下就是不喜欢比温颜强百倍的你……别砸茶碗!” 孙正惊喘,抬手挡住了来自孙歆的第二轮攻击,“呼,总而言之,老爷子的意思是,就算这次的‘采贤’有人能胜过温颜,这些人最后也会败北,因为这样才方便陛下实行她的计划。” “我才醒没多久,头晕得很,你长话短说。” “我这不马上就说到重点了吗?”孙正瞟瞟一提敏彦就顿失耐性的某人,“陛下的采贤其实只是顺水推舟,为礼王府上的小郡主做个大媒。因此,即使有人赢过温颜,也会被压制在温颜名后,陛下不会允许任何人超出她的掌控。所以呢,万一有不长心眼的家伙拔了头筹,那他只能屈居第二,等着去当人家小郡主的夫君了。不过若是你去,就算你输了都没人相信。毕竟你已经是孙家最出色的孩子了。” “这和爷爷命令你把我带回京城有什么关系?我记得我根本就不在陛下开出的条件范围内。”孙歆头更晕了,他感觉自己还没完全理清自家爷爷的思路。 孙正奇道:“我啰啰嗦嗦讲了这么多,你还没明白?” 孙歆烦道:“你也知道自己很啰嗦?” “好吧,我就直接告诉你。”孙正放弃了迂回作战,也放弃了让孙歆自己去领悟,“你不是被奏劾了么?一经弹劾,你就要在罢官后交由刑部等候审查了,你敢说你现在这样不符合条件?老爷子的意思是,你一去,凭借咱们孙家的名气,陛下也得思量思量她是否可以暗做手脚,再加上你本身具备的能力,温颜恐怕就得不到他想要的了。除非陛下愿意打破誓言,同时接纳两位皇夫,否则温颜势必得自贬出宫。” 孙歆明白了。 爷爷想让他去争取一个皇夫的位置——至少是两个皇夫中的一个。 “要是我失败了呢?”孙歆不得不考虑另一个可能性。 “失败?”孙正裂开嘴巴,将老爷子的原话奉送给侄子,“那退而求其次,咱们孙家将会迎来一位郡主媳妇。” “二话不说就把我敲晕了带回京城,害我险些被冻死在雪地里。没完成陛下交代的任务不说,又被人奏劾……这些,只为了攀上一门好姻缘?” 最初的气愤过后,孙歆心里竟只剩下了无奈和悲凉。 孙正笑道:“老爷子机关算尽,你好歹应付一下。反正你输了也有借口。” 孙歆疑惑道:“什么借口?” “被丢在雪地里呆了一整夜,大病初愈、头重脚轻、应变无力、眼花耳鸣……你还愁没借口?这不多得是嘛!”孙正提供馊主意。 孙歆眯眼:“这么说来,我还要感谢叔父大人的鼎力相助,帮我逃过一劫?” 孙正谦虚地挥手:“哪里哪里,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孙歆没理会他,只低头想了片刻,复又问道:“那我被奏劾之后,已经被划入陛下的采贤名单了?” “没错。听说还是陛下亲自授意的。” “哦……” 看了孙歆半晌,孙正忽然说道:“咱们孙家延续到现在,真的已经足够了,不需要你再做无谓的牺牲。与礼王府联姻虽好,你……” “这不是牺牲。”孙歆两肩微微一动,然后他认真地盯着自己摊在被子上的双手,“焉知我就一定输给温颜?” 孙正一叹:“可帝王无情啊!” 孙歆沉默了好久,难堪地别开了头,“她不是无情,而是把所有的情都投放在一个人身上了。” “那你就更不该去尝试。”孙正起身,严肃地走到孙歆面前,几乎将窗外照在他床边的光线全都挡死,“这是场没有输赢的比试。” “没有输赢我才想尝试。” 孙歆低头,表情隐藏进了阴影里。不可否认,老爷子确实厉害,因为他已经动摇了。 正月过去,滞留在景泰殿的采贤名单返还于熙政殿。 某天,如意在熙政殿的御案一角找到了这份名单,好奇之余,他问敏彦:“你那采贤名单,我能再看看吗?” 敏彦大方出借,还保证道:“随你想看多久都行,不弄丢就没事。” 看到最后一个名字,如意偷偷地飞了眼敏彦,见后者未曾觉察,他就又顺手把奏折翻到前面,看到了最前面的名字。最后与最前之间虽然隔着二十几个人,但真正有机会的,其实也只有这两个人。 最前一个的温颜,与最后一个的孙歆。 用奏折遮住了脸,如意笑得贼兮兮:“敏彦,皇父帮你留下了将近一半,你有没有仔细挑拣?名单早看过了吧?来,跟皇兄说说,你更希望选谁进宫?” “皇兄决定吗?”敏彦文不对题地问道。 “我当然没法决定你的皇夫了。” 敏彦对如意那副有心打探的嘴脸熟视无睹,她批完一本奏折,又拉出下一本。 “既然皇兄没法决定,问了也没用。皇兄还是先好好想想京城哪个地方比较适合建府吧!近几年没有居住在京城的官员告老还乡,所以皇兄别再对‘靠翻修旧宅而得到王府’这个目标抱有奢望了。” 经敏彦这么一说,如意立即想到这个关系到自己日后住处的重大问题了:“是啊,好像真没人告老呢……” “朕猜你只顾四下寻找旧宅,根本就没考虑其他。” 敏彦太了解自家皇兄的本性了。凡在京城供职的官员,府邸一般都建得比较体面,低价购买他们的旧宅,然后稍微花费一点小钱整理一番,就能拥有一座令人满意的王府。这么占便宜的好事,她的如意皇兄怎么会错过呢? 可惜,偏偏就是没人告老。而那些被调往外地的官员,个个都舍不得把京城的好房子卖掉,专等着敏彦哪天忽然想起了他们,再把他们从外地调回京城。 “怎么办……”如意陷入思考。 敏彦转移话题的目的达成,笑眯眯地建议道:“姨母前几天托舅父给朕带了个口信,说她马上就搬回苏府去了,原先住的几排房子也还挺好,问你想不想要。” 依皇兄的小气劲,恐怕就算她把一片空地白白划给他建府,他都有意见,不如随便给他找个地方窝着,他愿意翻修就翻修,愿意扩建就扩建。 “咦?是苏叶姨母么?”如意愣了下,“但是,苏叶姨母原先住的地方,紧挨着苏府啊!” “怎么,不合皇兄的意?”敏彦惋惜地摇头,“那就算了,过几天舅父进宫,朕拒绝就是了。就目前来看,京城也只有苏府附近有几片空地,既然皇兄不愿毗苏府而居,朕也只能想别的办法了。”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如意纠结。 咳咳,说句大不敬的话,谁不晓得“那个苏府”净出怪人?太后娘娘和她的妹妹苏兰夫人嘻嘻哈哈,尚且还属于正常人,至于其他人嘛……一品夫人家世成谜,姑且不计。父亲苏清号称老苏鬼,儿子苏台号称小苏鬼,这一老一小就足以让全京城的官员都退避三舍,更别提还有位行事作风比兄长更像父亲的小妹苏叶。 或者,该称她为刑部的影子大人? 反正他如意是没本事也没胆量去做苏府的邻居。 可…… “姨母家到底有多少排屋?”如意难掩兴奋。 敏彦乐了:“谁知道。不过姨丈生财有道,想来也不该住得寒酸。” “……皇妹,下次请一定记得要让我见见姨母。”如意视死如归地说道。 “这好办。”敏彦微笑着,使出了最后的、也是最为有力的一击,“而且姨母还说,她的这座‘小’宅子,就当是庆祝你终于出宫的礼物了。” “啊?皇妹你不早告诉我!” 如意大喜过望。 ——这回可捡大便宜了。 临阵磨枪 经过再三考虑,敏彦终于定下了最后的名单。 这次,就只剩下十个候选人了。 一切按前朝女帝采贤的方式进行遴选,先文斗后武斗。 文斗为琴棋书画,但武斗却不是比试拳脚。即将成为身份高贵的皇夫,武斗自然也要有格调。 一般来说,采贤比试中的武斗就是骑术与射箭,这两样可以尽量减少受伤情况的出现,也免去了千挑万选的皇夫殿下带伤完婚的尴尬局面。 为彰显大安朝皇夫的特殊才能,户部还增加了一项考试内容。 户部尚书笑得奸诈:“嘿嘿,想得到咱们敏彦陛下的青睐,就算是集酸书生和莽汉子于一身也不成。虽然后宫不得干政,可皇夫殿下怎么着也该有颗聪明脑袋,省得稻草一包,让人笑话。那么这策论一项,不得不考。” 太后娘娘对此赞赏有加:“妙!” 敏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皇兄闹腾。反正户部定规则,她这个待嫁的女帝,只需找对主考官,就能招来好运气。 为避嫌起见,敏彦并没有直接参与对这些候选人的考察。她把本该属于自己的甄选权力转交给了她的父亲翔成。 而在梧桐的强烈建议下,主考官翔成多了一位得力帮手:太傅容可。 太上皇陛下内心曰:“为什么要让我和容家阿可同坐一场挑选女婿?” 其实太傅容可无论是吟诗作对还是舞刀弄枪,抑或是策论辩答,都堪称朝中第一人,而且他少与闲杂人等交往,也就大大减小了偏于任何一方的可能性。 太上皇陛下之所以默默地在心中不断纠结着“为什么”这个问题,只因太傅容可曾经是——或者现在依然是——他的情敌。 与情敌同场择婿,确实挺让人不爽。 然而,任他再怎么不爽,翔成陛下也看得清现实。 现实就是:容可作为副考官,的确合适又合理。 相对于母后的妥善安排,敏彦则另有打算了。 同在泮宫学习,敏彦虽不很清楚温颜的学识有多深,但她知道温颜自从奉旨入宫后,便疏于骑射。宫中养着一大批侍卫,需要温颜动手的机会少之又少,再说每天的伴驾也不是轻松活,他怎么可能会有大把大把的时间浪费在练习骑射上呢? 仅这两项,温颜就落后于他人了。 怎么办? 尊贵的女帝陛下只用一炷香的时间,就为她心目中唯一的皇夫人选制定了一份内容详实、简单易行的训练计划。 而且还由她每天亲临现场监督指导。 不过在温颜的坚持下,敏彦“监督指导”的愿望没有实现。 最近,御前侍卫副统领符旸大人很无奈。 他接到了除保护女帝陛下外的第二个重大任务,且还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在半个月内务必将温文儒雅到连粗声说话都做不来的温颜大人训练成为一名百发百中百步穿杨的神箭手并飞转腾挪自如流畅的神骑手。 符旸强烈地焦躁了。 常年待在不许喧哗纵马的皇宫,出了宫也使惯了脚上功夫,难得驾马狂奔几回,他都快忘掉那种酣畅淋漓的滋味了。若陛下让他教温颜大人怎么迅速跃至屋顶树梢、拔剑护驾,他符旸绝对二话不说,欣然领命。 瞧温颜大人的样子,哪里像块习武的料啦?而且符旸自问,从他进宫当值并认识了温颜的那一天起,他就没见过这位温大人动过任何一件与宰人有关的兵器。 符旸觉得,小温大人在这方面,估计永远都赶不上孙歆大人了。 再者,临时抱佛脚,佛主未必知。 教的曲儿唱不得,不经过长年累月的刻苦训练,天生奇才也难在半个月内保证做到每一箭都射得中靶心。 符旸乐观地想着:不晓得用半个月能不能教会温大人挽弓搭箭呢? 累心呐! 当符旸满脸郁闷地来到泮宫后院专供贵族子弟练习的箭靶场,温颜早已在此恭候多时。 “符统领,请赐教。” 温颜笑着,稍稍举了举随手挑出来的一张弓。 他浑身上下的打扮格外利索:上穿窄袖短衣,下着贴身长裤,足登灰色皮靴,靴内暗藏一把匕首——这种匕首往往是在练习的时候用来削尖钝掉的竹制箭头。雕花楠木箭筒挂在他右边的腰带上,表面已经有些磨损,看上去好像是很久以前就用过的东西了。 打扮归打扮,衣服下面裹着的人是不是也像他的打扮一样内行? 符旸看了看温颜手中的弓,不忍心打击他,只尽可能婉转地劝道:“温大人,弓有强有软,您选的这张硬弓,就您目前的臂力来说,练习起来似乎有些难啊……” “有些难吗?” 温颜侧了侧头,两脚一旋,前后隔了一肩距离,稳住身形,摆出了令符旸略感欣慰的标准射箭姿势。他左手持弓,右手捻出一支竹箭,搭箭上弦,眯眼瞄了瞄箭靶,笑问:“这就是硬弓?” 符旸暗叹于心:温大人,您连硬弓都不认得么? 他勉强笑答:“所以说温大人,您本来该……” 就听“嗖”地一声,温颜手中的箭已经离弦而出,不知所踪了。 “我的天!” 符旸的眼珠子差点因温颜发出的这一箭而掉落在地。 还不等符旸回神,温颜就又看都不看一眼地从箭筒中取出两支竹箭搭上弓弦,后背挺直,微微扬首,瞄准了正前方的箭靶。 这次,“嗖嗖”的两声后,两枚箭齐刷刷地与头一支箭一同静静钉在箭靶的中央。 符旸后知后觉:才三箭而已,怎么温大人的箭筒里就只剩下那几支孤零零的竹箭了?其他的竹箭到哪里去了? 他再次回头看向十步开外的箭靶,发现那三个一字排开的箭靶,每个上面笔直地钉了好几支竹箭。 “符统领,请赐教。” 温颜微笑,就像刚才露了手三发连中的人不是自己似的。他将箭筒取下,与那张所谓的“硬弓”一并递给符旸。 过了好一会儿,符旸才僵硬地转了脸:“温大人,请受下官一拜……” 站着的两个人谁是师父谁是徒弟,一目了然。 下午,符旸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有礼而又不至突兀地询问温颜:“温大人骑术如何?” 温颜回答道:“尚可。” 经过上午的教训,符旸再也不敢轻易相信这位“表里不一”的皇夫候选。于是他换了种问法:“您之前都在什么时候骑马呢?一般能坚持多少里路?” 温颜算了算,然后回答:“有官道也有山路,不过我一般只能在马背上坚持两三个时辰。” 两三个时辰就足够了。 符旸点头,心里有了底儿。 但心里有底儿也不代表着符旸就能很快接受那位本该“骑术尚可”的温颜大人面不改色地驾驭着一匹高头大马,眨眼间便跃过他精心布置的陷阱,且喊停即停,绝不拖泥带水。 见识过温颜的骑射,符旸忽然从心底发出了感慨:就温大人这气派,还真没第二个人能赶得上了啊! 晚上,御前侍卫正副统领在换班的时候,进行了如下的简短对话。 符旸:“……嗯……孙统领,下官有点事儿想问问您。” 孙正:“请说。” 符旸:“听说令侄自幼习武……冒昧一提,令侄十箭可中几发?” 孙正:“不是自夸,孙歆虽无百发百中之能,却也十发必中八九。只可惜……” 符旸:“什么?” 孙正:“只可惜他大病初愈,能拉得起硬弓就很不错了。” 符旸:“……哦。唉……” 孙正:“怎么?” 符旸:“……没。” 同样是晚上,熙政殿内。 得到线报(线人符旸)的敏彦愣是用了一个晚上想心思,一份奏折都没看进眼里去。 在她第九次偷偷瞟向温颜的时候,后者温吞发话:“敏彦,从刚才开始,你的笔就拿反了。我竟不知,不蘸丹朱也能写出字来?” 敏彦的探究被温颜抓住,便干脆搁下了玉笔,将心中疑惑问了出来:“其他倒还好说,可骑射两样,我平日里从不见你练习呀!” 温颜笑了:“为这么点小事,你这半天就没看完一本奏折?真是……若被那些大人们知道了,少不得又要在我头上扣个扰乱陛下心绪的罪名。” 敏彦道:“这些只是前不久被压下的奏折,今晚无事,我拿出它们是为了消磨时间的。等等,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这个嘛……” 在敏彦警告的视线下,温颜识趣地没用“天机不可泄露”这种理由滥竽充数,但他不好意思开口解释事情的原委倒是真的。 “没有什么不好说的。”敏彦坚持要得到答案。因为她总感觉温颜的答案会让自己在接下来的几天都能保持好心情。 预感果然没有欺骗她。 “其实我当初拼命练习箭术只是为了能保护你——泮宫的师傅说我先天不足,不适合习武,单打独斗未必能胜过其他人。没想到几年没动,稍一练习也还能拿得起来。” 温颜慢慢地靠近了敏彦,悄悄地伸手将她禁锢在椅子上。 “骑马么……我每年回乡为母亲扫墓,代步的一直不是马车。骑马的话,就可以在用了最长时间去陪伴过母亲之后,又能尽快回京啊。” “……嗯?是吗?”敏彦喃喃自语似的轻声问道。 她脸上的红霞毫无征兆地一点、一点蔓延着,可嘴角笑容却忍不住也在一点、一点地扩大了。 “是啊。”温颜捉住敏彦的手,不让她有余力推开他。 “这个算甜言蜜语?” 敏彦想起母后曾经下过的一个论断:八成以上的男人,生下来就学会了甜言蜜语。 温颜笑得眯起了眼睛,并没有及时回答敏彦,因为他正忙着在敏彦的鬓边落吻,然后又渐渐地挪动着吻到她的嘴唇上,然后……再经过敏彦的脖颈,一路缠绵,直深入到她的衣领里面,一只计划外的手同时也插进两人之间的空隙。 密密的情网撒开,在这片似乎升腾起雾气的暧昧中,笼罩着他们的只有挣扎的理智和本能。不在控制范围内的,还有一声声细细碎碎的、几不可闻的轻吟。 好半晌后,两个交叠的人影才在影影绰绰的烛光中隐忍地分开。 接着,敏彦就听一道温柔如水的低音缓缓地流淌在耳边:“应该算是吧。真难得,我也会甜言蜜语了。” “唉,亲自选中的皇夫,居然是占据大半的八成中的一个,这岂不是代表着朕的眼光也不怎么样吗……”敏彦低声抱怨起来。 “嗯?”温颜挑起左边的眉毛,很有些防备地警惕着敏彦的“出语惊人”。 “别管我,我在鄙视自己的眼光。” 敏彦如此回答道。 ——女帝陛下,您实在是太囧了。 半个月这么点儿时间,好像什么都准备不及。 二月中旬的某一天,十位皇夫候选人齐聚景泰殿主殿,各怀忐忑,欲平而难静地等待着来自太上皇与太傅的苛刻考验。 首先是外表。 即使“采贤”标榜的是为女帝选出可以伴驾左右的贤良男子,却也不会因某个人的特殊贤良而放开“美颜”这一关的标准。这就同男帝的盈扩选妃一样,女帝的采贤纳夫也需要以容貌端正为基础。 至于什么倾国倾城、惊为天人……等等等等,这些令人向往的词语一旦用在了候选男子或女子的身上,反倒使大家担心。 ——过分艳丽的容貌也是选秀一大忌讳。 所以当初萧近被漠南送进宫的时候,有相当一部分朝中大臣都在忧愁不已,生怕敏彦因其美色而误己之国。 当然了,如果皇夫是温颜,朝臣们好歹还能承受得住。 毕竟这位小温大人若打定主意想以“色”误国,那么凭他长期伴驾的老资格,早八百年就能完成这个貌似伟大的心愿了,哪还用得着费心去拼命博得一个皇夫的称号? 相对而言,多数朝臣欣赏温颜的原因,也正在于此。 温颜一直都是个懂得赢取人心的聪明人。 总有不足 十名候选,倒有将近一半的人出自六部。 原本工部李尚书家的两位公子全在名单,但敏彦因顾及影响,还是只选了其中年纪较小的那个;孙歆与兵部孙尚书是堂叔侄关系,也算尚书府家的公子了;辛非想来想去,觉得不该假公济私,利用职务之便抹除自家儿子的候选资格,因此就将小四儿推了出去。 其余几人,除去太傅之子温颜和刑部舒侍郎的弟弟,剩下的多为将门子弟。 趁着两位主考官尚未到场,皇夫候选中彼此熟识的几位窃窃私语起来。 辛四公子拿捏着分寸,展露出辛家特有的好好先生的笑容,有礼地问候孙歆:“孙公子,别来无恙否?” 家里的“孙公子”太多,而孙歆一时又还没习惯“孙大人”之外的称呼,所以愣了好一会儿才蓦然意识到对方在问候自己,于是他颔首回礼道:“托福,尚安。” 温颜语气甚是关切地柔声问道:“前段时间陛下还曾命御医赴孙府诊治,孙公子吉人天相,安然度过险关,如今无事,也让我们都放心不少。” 孙歆对他的话回味再三,就是觉得温颜称呼自己“孙公子”颇具讽刺:他这是在变相地嘲笑自己只有靠罢官才能挤进采贤名单吗?啧,可恶的人总会摆出一副可恶的和善嘴脸。 于是,孙公子反击了:“哪里,这也多亏了陛下不嫌弃。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说不定今天的比试,我还能藉此与温‘公子’相较一二呢!” “呵呵,区区温颜又怎能同前礼部侍郎孙歆大人相提并论?孙公子莫不是在寻我开心吧?”温颜笑着回敬孙歆。 孙歆亦笑:“您过谦了,住在皇城,谁人不知温公子?倒是如我这种小人物,才真正不敢与温公子相提并论。” 顿时,孙歆与温颜周围的空气紧张起来。 见这两人含笑对峙,气氛甚是不好,最先引起对话的辛禾伸出食指轻轻挠了挠眼角,权衡利弊,然后决定不蹚浑水,抛弃了打圆场的想法,小心地退离是非之地。 另一边,因看不惯孙歆那骨子里都渗着傲气的样子,平素与舒侍郎的弟弟关系不错的一个公子凑到他身边,小声问道:“哎,你大哥有没有告诉你,那个孙家为什么只有孙歆入选啊?他被罢了官,又是待罪之身,怎么想也不该把他送来……孙家不是还有其他人么?” 在兄长常年的强势压迫下,舒小弟的脸上明显带着些惯于服从命令的柔弱,偶尔的低眉顺眼,更让他那不经吓的胆怯模样外露无遗。 他左右看了看,以同样小的声音悄悄告诉好友:“我听大哥说,孙歆罪名很轻,刑部一致认为他可以官复原职。再加上陛下的命令,他心里就算有几百个不情愿,也没办法抗旨不遵。” “哟?还想抗旨呐?我怎么瞧他,”发问的莫公子向孙歆所在的方向挑了挑眉梢,“还挺乐意的。嘿嘿,傻瓜才不想进宫当皇夫,你看那个温颜,人家手段多高,迷得敏彦陛下硬是把他留在身边这么多年,那才叫本事!” 当竞争到了最后关头,即使圣贤书读得再多,也终是抵挡不住一个“利”字的诱惑。谁不想做皇夫?谁不想位居万人之上? 在利益的驱使下,内心的丑恶一不留神就化作野兽,咆哮着冲出本不结实的牢笼,张牙舞爪地进攻着对手。 而“诋毁”,正是此时最常见到的一种方式。 “嘿嘿,孙家自诩名门,这还不是赶着把人送进宫?面子里子都不要,奏劾过的罪臣也好意思拿出来……” 一语未落,就听见属于年轻男子的嗓音清亮地扬起:“莫公子,背后议论可非君子所为,难道您竟不觉斯文扫地吗?” 看清来者的面容后,众人皆是一凛,纷纷敛首行礼。 男子笑着转脸,“舒公子,令兄高居刑部侍郎,在家里随便提几句刑部的事儿也无可厚非,但舒公子怎么可以把这些小道消息再告诉其他人呢?刑部秘密繁多、要求极严,您就不怕令兄因此而受牵连?” 被点了名的两位皇夫候选,惶恐地跟着大家一起行礼,虽被说得面上无光、羞愤交加,却依然唯唯诺诺不敢吭声。 因为来人是当今圣上之兄,也是负责采贤事宜的户部尚书,更是今天说话分量仅次于主考官的如意殿下——如果有幸中选,那么他还将会是他们未来的大舅哥。 如意在台阶上扫视了一遍台下恭敬而立的十名男子,在经过方才小声议论的二人时,还特意停顿了一下:真是的,在这种宽旷安静的大殿里,说话的声音再小也躲不过习武之人的耳朵,这两个笨蛋难道连这点常识都没有? 他那刻意的停顿,让莫、舒二人更感无地自容。 好在如意自认厚道,没盯着他们一直把他们看到夹着尾巴逃走。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再次开口:“诚如众位所知,容貌和行止是极为重要的一项考察。大家都是经过千挑万选才来到这里,若被选为皇夫,那么日后你们的言行举止就代表了皇室的最高典范。像刚才的事情,我不希望发生第二次。” 莫、舒二位公子原以为一旦被如意抓住把柄就会直接出局,谁知他只是警告了一番,并无他言。 正在两人心存侥幸、暗自欢喜的时候,却听如意接着说道:“但是,莫公子和舒公子方才的‘高谈阔论’确实不够谨言慎行,往后还请自重……咳,不用我多说,二位能明白吗?” 幻想破灭。 “……多谢殿下拨冗指教。” 两人垂头丧气,犹如秋风中两片飘零的落叶一般,撑着最后的一分力气告退后,摇摇晃晃地相互碰撞着走出了主殿。 如意一出面就一巴掌拍飞了两个笨蛋,且脸色越来越沉。以往的他,唇边无笑也透着笑意,眉尖眼角全堆砌着孩子似的坏心眼,而此刻的他,却完全寻不出半丝不正经的样子。 温颜很少见如意如此严肃,知他是动了真格。 如意再次环视全场,一字一句地说道:“既然是由我户部提出考察策论,那么这策论一关,便由我来出题——对于陛下即将令工部负责的引水一事,诸位有何感想?” …… 时间慢慢地过去,远在熙政殿的敏彦也慢慢地坐不住了。 温颜哪里都好,偏偏就是不擅抚琴。敏彦一想到第二轮是琴艺的比试,她就倍感忧心。 算算时辰,现在应该还处于策论阶段。敏彦终于拢了拢头发,对福公公说道:“摆驾景泰殿,朕要去陪陪母后。” 早就认为敏彦该做些什么以便缓解焦躁的福公公笑了,他取出已经准备好了的披风,为敏彦搭在肩上,然后小声提醒道:“温大人他们午时在景泰殿用膳,未时才进行骑射的比试。陛下与娘娘用过午膳,可以在侧殿附近多走走。”指不定能碰上温颜大人呢! 后面这句话,福公公没说出口,但他知道敏彦会听懂的。 就在敏彦缓步走出熙政殿的同时,景泰殿—— “这里有一盘残棋,想到对策即可将破解之法写下并附图详解。各位面前都备有笔墨纸砚,以一炷香的时间为限。” 简单解释了规则,如意回头命令:“燃香。” 待一支既短又细的香插在众人面前的香炉里时,大家这才明白过来:如意规定的“一炷香”时限,根本就不到半个时辰。 但没人敢抱怨什么。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至今仍未现身的翔成陛下和太傅容可,正藏身于这座主殿的某个地方,悄悄地看着他们,点评着他们的表现。 没错。 两位主考官的确在观察着他们的比试,并对其进行评判,分出高低优劣。 “刚才的琴艺比试,你有什么看法?”优雅地端起茶杯啜饮了几口热茶,幕后主考官翔成心平气和地询问着幕后副考官容可。 容可皱眉:“温颜过柔、孙歆过烈。微臣以为,还是辛禾略胜一筹。” “啊,太遗憾了,我的想法与你一致。”翔成摇头叹息,“温颜和孙歆这两个孩子一样都不擅抚琴。敏彦丫头若是知道了咱俩这么中肯公正,一定会很‘高兴’的。” 容可不为所动,只说道:“辛禾这等人物,确该入朝为官。他的策论写得极妙,毫不亚于孙歆,与温颜势均力敌。” “我听辛非抱怨过他的这个儿子,说是随心所欲惯了,不喜官场复杂。”翔成懒洋洋地以手支额,翻阅着这三人所写的文章,“嗯,不知为何,我总想偏着孙歆。” 容可道:“这是因为您早在第一次见到温颜的时候,就已经料到敏彦陛下会为他动情,继而使您在她心目中那至高无上的地位受到威胁。” 翔成翻阅纸张的动作一顿,面无表情地说道:“收起你的推断,少兴揣测人心。” 容可从善如流:“好吧,那微臣换个说法:您认可强者,温颜以柔克刚令您不满,而孙歆的刚强果断,则正巧是您欣赏的类型。” 容可说完,在心里又补充了一句:就是不知圆润通达的辛禾最后会怎么样。 带着满脸被说中心事的羞恼,翔成勉强接受了容可的第二种解释。 由于景泰殿主殿这边正在进行遴选皇夫的比试,敏彦没再靠近,也没让守在门口的小太监传报,径直拐到了偏殿。 经验告诉她,通常情况下,如果母后不在主殿陪着皇父说话看书,就会在偏殿休息玩乐,兴致来了还真能绣出一些漂亮但不实用的小玩意。 敏彦刚一迈进偏殿,梧桐就朝她招了招手:“快过来吃龙眼!听说这是益气养血、安神助眠的好东西,延年益寿啊什么的都管用。” “哪里来的?”敏彦捏起了一颗,剥了皮放进嘴里。 这个季节还能有这么新鲜饱满的龙眼? 梧桐笑道:“上次我无意间跟你姨母提到了你晚上睡不安生的老毛病,结果你看,她今早就让人送来了一大盒的龙眼。” 不用母后多说,敏彦也知道这只可能是苏叶姨母的功劳。毕竟“细心体贴”一直都是用来形容苏叶姨母的。 默默地吃了几颗后,敏彦向母亲讨了块热巾子,擦了擦溢在手上的汁水,问道:“母后知道现在他们该到哪里了吗?” 梧桐探头看看太阳,肯定地说道:“丹青。” “唔……快结束了。”敏彦眨眨眼,心里有数。 “是啊,早上的比试就快结束了。对了,要不要听听琴、棋、书这三样比试的结果?母后可都知之甚详哟!” 敏彦假装不在意,可却悄悄地支起了耳朵。 梧桐也不戳破她的小心思,只装模作样地叹道:“唉,温颜这么努力地在为自己争取名分,可我家女儿怎么就是漠不关心呢?唉,不关心就不关心吧,反正他策论没比过孙歆,琴艺又没比过辛禾。刚才结束的棋艺与书法,还不知道结果如何……可怜的孩子。” 敏彦表情一变,立即如坐针毡。 她不怕温颜失败,但她怕温颜失败后自尊受损。 “怎么会……策论怎么会输给孙歆?”敏彦的眉毛皱得几乎要拧成一块疙瘩,“不应该啊,明明平时政见挺出色的……” 梧桐扭头,窃笑起来。 就听敏彦嘀咕了半天后,突然起身,对梧桐说道:“母后,女儿有点事,能不能待会儿再回来陪您用膳?” 梧桐理解地点头:“找温颜?嗯,咱们都说了这么一大会儿的话了,他们也该比完了。” 敏彦身形一晃,步伐一乱,大窘道:“我、我……母后您……我,我其实不是,我就是……哎呀,您是怎么猜中的?” “我的女儿在想什么,我能不知道吗?”梧桐笑了,“去吧,他现在正是需要你去鼓励的时候呢!” 敏彦深吸口气,冲梧桐感激地笑了笑:“谢谢母后。” 梧桐望着敏彦离开的背影,有些沮丧地撅了嘴。 ——女儿果然还是不够可爱,一家人说什么“谢谢”啊? 孰为第一 敏彦庆幸自己在退朝后就及时将累赘又繁琐的朝服换下,否则只凭那身醒目的朝服,她就很难躲过景泰殿众位宫人的眼睛。 迎风站在较为偏僻的回廊上,敏彦拍拍手,惊动了几个提着饭盒恰巧路过的小太监。 “陛、陛……” 这些小太监刚进宫没多久,别说得见圣驾、一窥天颜了,就连近身服侍太后娘娘都轮不到他们。 若非敏彦的衣着和打扮皆与宫女相差甚远,又有簪在发髻间的龙首金钗泄露了身份,恐怕他们还傻傻地弄不清眼前这位面色凝重的年轻女子就是大安朝最最尊贵的女帝陛下。 负责为皇夫候选传送膳食的小太监们根本就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碰到敏彦,一时全忘记了该行的大礼,从头到尾只知瞪圆了眼睛,紧贴在一起簌簌发抖。 抖了一小会儿,带头的那个小太监回过神来,惊恐地发现了他们忽视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在陛下面前,怎么可以这般放肆? 死罪啊! 他腿一软,正要下跪求饶,谁知敏彦竟朝他微微笑了笑,做出了个噤声的手势。 “你,过来。” 敏彦随便指了指其中一个看上去比较机灵的,示意他到自己面前来。 被点中的小太监一惊,不知敏彦叫自己过去要干什么。 不敢违背敏彦的旨意,他只好硬着头皮把手上的饭盒交给身边的一位同伴,自己则小跑到敏彦面前,毕恭毕敬且惶惑不安地垂手问道:“陛下?” 敏彦尽量压低了声音,吩咐道:“待会儿你进去的时候,找时机悄悄告诉温颜,说朕在这里等着他——做得好,朕必有重赏;不成功,就小心你的脑袋。清楚了吗?” 小太监浑身一颤,直觉天上忽然掉下了块大金砖,狠狠地砸在了自己的头上,他不由得精神振奋了:“奴才遵旨!” 不过盏茶功夫,敏彦就等到了她目前最想见到的人。 一边领着温颜朝更僻静无人的地方走,敏彦一边想着,确实该把方才那个办事牢靠的小太监调到熙政殿,也算是找了个能为福公公分忧的人了。 走着走着,敏彦停下了脚步。 她转身,面对温颜却又不知接下来要如何表达出自己的心情。单纯的鼓励似乎太过苍白,然而不说些什么,真的无法令她平复心中澎湃的感情。 敏彦体会到千言万语无从说起的滋味了。 还是由温颜先起了头。 温颜料到敏彦这个时候跑来,一定是不想在熙政殿里干着急,所以才到景泰殿来打探消息。他没有喜欢自夸的传统,再综合敏彦这看似镇定自若,实则魂不守舍的样子,他大约能估算出上午比试的结果了。 不乐观吗? 温颜笑了,本应被人安慰的他反而打趣道:“你这么急着派了人把我叫出来,只是为了找个地方和我相顾无言?那我可亏大了,既要防着被如意殿下逮着,又要防着外面有人发现,一路偷偷摸摸,都不知损害了多少从容不迫的形象。” 敏彦想反驳:不是这样的! 她费尽心思地在冷风阵阵的回廊上站了这么久才抓住了个能为她传话的人,现在温颜近在咫尺…… 说呀,快把想说的话全都说出来啊! “敏彦?”温颜见她的表情有些不对劲,收起了笑容,俯身担忧地托起她的下巴,硬是将她的眼睛对准自己,不让她回避,“你怎么了?难道我真的一败涂地了?还是你刚才在那边等了太久,被风吹得不舒服?” 听着温颜的柔声细语,享受着他身上不断散发出的令人安心的气息,敏彦忽然有了动作。她靠近温颜,两手搭住他的肩,借力踮脚,拉近了与温颜的距离。 然后,她深深地吻在了温颜的嘴唇上。 敏彦难得一次的主动亲近,让温颜瞬间忘了所有的事情,就这么呆呆地任她占尽“便宜”。 直到被焦急冲昏了头脑的敏彦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她急匆匆地就想从温颜身边撤离,可已经反应过来的温颜哪能轻易放开? 化被动为主动,温颜迅速掌握大局,展开进攻。他一手拨弄着落在敏彦脸颊两旁的发丝,将其拂到耳后,一手不容反抗地贴在敏彦背后,搂紧了她,不让她有机会落荒而逃。 当然,全身上下,嘴才是重点。 如胶似漆、难舍难分,黏在一起就再也不想分离。 最后,温颜好不容易才在二月微风的持续刺激下撤开了对敏彦的控制,但他的额头仍旧抵在她的耳垂下方。敏彦敏感地觉察到温颜的呼吸就扫在自己的脖子上,禁不住的战栗一浪高过一浪,交替着袭向她的心头。 待温颜感觉敏彦绷紧的身子稍微放松了一些,他才缓缓地将她重新纳入怀抱。这次,只是用温柔的力量,把珍爱的人保护在臂弯里。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的——我会用光明正大的方式赢得你。”温颜信誓旦旦,不仅替敏彦说出了她不敢提起的问题,还给出了一个为尊严而战的回答。 怀中人沉默了好久,才轻声说道:“我相信你。我们没有后顾之忧。” 从开始比试到结束后的现在,温颜终于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真正的笑容。 是的,他们没有后顾之忧,放手一搏未必不可。 短暂的相聚虽然很可贵,但接下来就是骑射的比试了,不好好吃饭不是好事,而且敏彦在走之前还让母亲等着她回去用膳。 匆忙地又说了几句无关痒痛的话后,敏彦便要与温颜告别,不再耽误他的备战时间。 “别担心,否则我也会挂牵的。” 温颜拉过敏彦,有样学样,如法炮制,也用深吻封住她的躁动不安。 当敏彦顶着一张怎么都消不下红晕的脸回到偏殿的时候,梧桐贼笑不已地拉着她,啧啧有声:“哎,母后倒是听说过人逢喜事精神爽……敏彦呀,你是不是用了点儿特殊法子,让咱们未来的皇夫殿下精神头大增了?很好很好,精神爽才能办大事嘛!” 敏彦在母亲了然的目光下,无地自容。 经过上午的比试后,文斗表现最差的两人惨遭无情淘汰,仅剩以孙歆、温颜、辛禾三人为首的六位候选了。 未时一到,如意便将这六人带到了景泰殿前面的那一大片空地上。这里已经排好了六个箭靶,箭靶另一旁还摆着十来套弓箭。 “这一关的比试很简单。”如意淡漠地为六人讲解要求,“每个人挑好适合自己的弓,然后站在我后面的这条线外,连发十矢,中靶多者为赢。那么现在,请各位选弓。” 如意号令刚落,六个人就来到了放着弓箭的案几前,逐一挑拣。 一直默默观察着孙歆的辛禾趁此机会靠近了他,借选弓做掩护,笑着轻声问道:“孙大人,您心底分明不情愿参合这次的采贤,依您的本事,难道也会被家里逼迫就范?” 孙歆正试着弓的强度,闻言手臂一僵,随即漫不经心地应道:“啊。” “这倒有趣。” 辛禾低了头,假装认真地挑选起来。 以往他与兄弟练习时,最好的成绩也不过十中二三。家里请来的师父每次教习骑射,他都能躲则躲,躲不了就装病。 ——所以说射箭这种事情,真不适合他。 辛禾老练地摇了摇头。 如意没见过温颜射箭,敏彦也一直都没告诉他真相。因此当他眯着眼数过靶子上的竹箭时,他简直不敢相信,温颜竟然能十发全中靶心,硬是将箭靶靶心扎成了个不折不扣的马蜂窝。 会不会是温颜旁边的将军外甥的射出的竹箭飞到他的靶上来了? 总之如意天马行空地假设了无数个可能,却最终在数过两边箭靶上的竹箭个数并检查过箭尾的记号后,不得不承认温颜箭术之高超绝伦。 大出如意所料,孙歆发挥失常,十箭有七枚射中靶心,另外三枚虽在靶上,可距靶心还有那么一点点的距离,他惜败于温颜,屈居第三。 然而第一并不是温颜,而是冯将军的外甥。他那十支竹箭,首尾相抵,次第没入箭靶,一箭打落一箭,神乎其神。如意从未见过这么精妙的箭术,连前后的距离都计算得恰到好处、分毫不差。 强中自有强中手,别看这位将门英杰不擅书画,这冯家的神射,他倒继承得彻底。 反观辛禾…… 如意只觉惨不忍睹。 十支竹箭,没能全部挤在靶上也就罢了,居然还有五六支落在了箭靶前的地面上?他老兄刚才到底吃饭了没?怎么这点力气都没有? 好歹,你也得把弓拉满了才能放箭啊! 咳,这位辛四公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是奇才。 见识过辛四公子的烂箭术,在众人踏入比试骑术的场地后,如意看到他接二连三地从马背上滑落时,一点儿都不惊讶。 如意心想:向来圆融的辛非辛尚书,在教育孩子的时候,一定忘了为儿子们请位好师父。 策论、琴棋书画、箭术、骑术,这些花样逐一玩完,在翔成的授意下,如意算了算余下六人的“总成绩”,发现竟是温颜高居榜首。 策论第一、琴艺第三、书画第二,箭术和骑术皆排第二,总体看来,温颜居然比孙歆更能耐,枉费他还捏了一把汗,根本就是杞人忧天。 奇迹么? 奇迹。 综合了所有的比试,如意把结果呈交于皇父。 温颜、孙歆。 硕果仅存的二人。 “兜来兜去,最后竟还是他们两个。” 翔成对此没发表任何意见,只用如意和容可都能听懂的方式,感慨了这么一句。 重头人物闪亮登场。 骑射两项比试完毕,翔成审视着最后获胜的两个男子。 “孙歆,温颜,你们一直是我最认可的两个孩子。”他放慢了声音,缓缓问道:“那么,在你们看来,皇夫应具的品质,该是什么呢?” 孙歆不假思索:“责任!” “……坦荡。”温颜思考了一下,才坚定了答案。 “坦荡?” 资深情敌容太傅发难了:“呵,我这里倒有一个问题:若今日你二人同时入选而陛下又欲一并接纳,温颜,你待如何?” 皇恩浩荡 这次,温颜考虑了很久很久,久到容可几乎要放弃从他嘴中挖出答案了。 半天过去,温颜这才抬起脸,却没有直视这位曾经的老师。 他低垂着眼睛,将视线投在地上,如实地回复了容可的问题:“太傅大人,不可否认,我在最初听到您的问题时,第一个想到的正是目前进行着的皇夫之争。但我发现自己似乎已经被您牵着鼻子走远了,在此我想我需要说明:我所谓的皇夫应具备的‘坦荡’品质,并非只包括对待敏彦陛下纳夫多少的态度,还与其本身的原则有关。” “是吗?听你这么一讲,倒真有些意思了。你心中的坦荡原则是什么,说来听听也无妨。”容可调换了个坐姿,抬抬手示意他继续,大有一副“我洗耳恭听”的样子。 翔成挑挑眉毛,没有制止容可,也在静候温颜的回答。 温颜斟酌了一下字句,将心中所想慢慢地表达出来:“我所认定的坦荡,只要我能做到,那就不会因一己之私而为难陛下,问心无愧、不惧外人指点。至于陛下打算拥有多少位皇夫……”他看了看身边的孙歆,“又何必斤斤计较呢?” 知晓内情的翔成腹诽起来:你小子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有本事就别赖在熙政殿不肯走,有本事也别霸占着敏彦不放手!哼,表里不一、故作姿态! ——每位即将嫁女儿的父亲都喜欢刻薄准女婿。已成太上皇的翔成陛下也难逃这条法则,尤其他这次要嫁的,是自己手把手抚养长大的女儿敏彦。 见容可点了点头,面上似有赞赏,翔成绷着脸转向孙歆,问他:“孙歆,你对责任的解释是什么?或者,你认为入宫成为皇夫,只用‘责任’就能使所有事情都迎刃而解了吗?” 孙歆稍微愣了一小下。 从刚才听到温颜的回答后,他就一直在思考。 孙歆从小在祖父的严厉教导下,完整且深刻地认识到“责任”一词的重要性。 如果不是为了责任,他也不会冒着天大的危险逃离敏彦身边;如果不是为了责任,他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政务国事上顶撞敏彦;如果不是为了责任,他怎么可能答应祖父这么离谱的条件,参加采贤的比试? “责任”二字好像是个最简单不过的词语,可又有几个人能真正完全担负起人生本该担负的责任?这两个简简单单的字,可以让无忧无虑的男孩子迅速成长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然而责任太多,同样可以击垮一个人的意志。 支持着孙歆走到今天的,除了责任,确无其他。他没有被击垮。但是他喜欢着敏彦,却终不能放开心底最后的那份关于“责任”的坚持。 所以他总是站在错过的岸边,怅惘地遥望着彼岸的亮丽风景,待看得累了,回头便更顽固地死守责任,一边自欺欺人地默念着“我不需要这种风景”,一边用永无止境的忙碌和视而不见的任性麻痹着自己。 孙歆疲惫地闭上了眼。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回答了仍在等着答案的翔成:“责任就是——无法摆脱的、不能不做的事情。有的可以让人愉快地接受,但大部分的责任,都是不得已而为之。” 翔成和容可同时沉默。 温颜也略微皱了皱眉头。 突然间,里面传来了笑声。 梧桐走了出来,拍手赞道:“责任是无法摆脱的不能不做的事情……哈哈,说得好!不愧是敏彦倚重的朝中重臣,看问题就是看得透彻!” 这么几句浓墨重彩的褒扬之语,虽然听上去好像不怎么带有特殊含义,可往深处细细一想,就能领悟到梧桐已经间接宣判了孙歆的落选。 只是被倚重的重臣吗? 孙歆深呼吸,再次闭眼,敛首为礼,以一种对失败者来说有些过分平静的语气说道:“孙歆谢娘娘成全。” 他是要感谢的。 感谢太后在最关键的时刻露了面,帮他化解掉可能会产生的僵局。 孙歆从一开始就没抱着必胜的决心,微弱的斗志连仅有点头之交的辛禾都感觉到了,太上皇陛下和太傅大人不应该看不出来。 与其自不量力地去追求一个遥远的梦想,倒不如亲手打破这个只会腐蚀人心的梦境。反正在爷爷的算计中,娶了礼王府小郡主、和乐平成为连襟,也一样可以巩固孙家地位,那他为何非要与温颜一争高下? 责任让孙歆不得已接受了孙老爷子的安排,他的名字是敏彦命户部添加在名单上的,他不能抗旨。孙歆原本打算自己可以在最大限度地维护着尊严的情况下,以最小的差距输给温颜。 孰料,温颜根本就没给他这个退让的机会。 轻敌的后果蛮严重,孙歆觉得心里有点儿酸。 梧桐才不管孙歆的内心转了几个弯弯。她只短促地轻“嘿”了一声,受之无愧地接下了孙歆的谢恩。 然后梧桐走到了温颜面前,满脸笑容地将敏彦打小就随身佩戴的龙纹白玉放在了他的手上,并指引着他、让他握好这枚玉佩。 她说:“温颜,你真是从来没让我失望过一次啊!敏彦以后的幸福,就靠你了。” 饶是不常将感情外显的温颜,此时也有些经受不住梧桐这短短的两句话。他喉头发紧,紧紧地攥着那块犹散余温的玉佩,轻而有力地点点头,郑重说道:“我会的,娘娘。” “还是早些改口叫母后吧!” 梧桐习惯性地把眼睛笑眯成了一条线。 她轻松地转身面对还陷在不解泥淖中的翔成,“好啦,敏彦早就说要让我这个做母亲的来为她定下最后的皇夫人选,现在我的任务完成,你们两位也该退场了。” 看看一脸了然的容可,翔成这才明白:敢情他还没有最终决定权?女儿央他们两人当考官,竟只是为了能在既定的几项比试中出题考察这些皇夫候选? 这也太令他火大了! 太上皇陛下吃了个大闷亏,心情极其不好。 三日后,采贤的结果公诸于众,最后的赢家温颜将在下个月的月末与敏彦陛下完婚。 另外,因此番采贤有不少优秀人才脱颖而出,敏彦特意下了道圣旨,总体指向十分明确,她要为礼王家的小郡主赐婚。 礼王山呼“皇恩浩荡”,然后乐颠颠地跟在敏彦身后,跑去选女婿了。 但是,在该将谁指婚给小郡主的这个问题上,敏彦和礼王各有打算,分歧不小。 敏彦主张选孙歆,因为他在比试中的表现仅次于温颜,容貌上乘、家世显赫,不管从哪方面看,都足以匹配礼王府小郡主,无疑是最佳人选。 可礼王却不这么认为。 他选中了冯将军的外甥,理由很充分:他与冯将军同为武将,家风相近,结为亲家也好说话。而孙歆此次虽被弹劾,可再过一段时间,他就能官复原职,这明显不符合礼王对女婿的要求。 “既然礼王叔这么喜欢找个布衣做半子,那您还不如选辛禾呢!”似礼王这般挑挑拣拣的态度,让敏彦也忍不住要恼了,“朕倒是觉得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入朝为官。” 礼王鼻孔眼里哼气:“辛家的那群小子们,有几个抡得起刀枪剑戟?本王就唾弃辛禾这个小子,他连箭都射不上靶子,算什么男人!” 敏彦默然。 辛禾擅文弱武是不争的事实。 可是—— “礼王叔,您别告诉朕您真不知道冯将军的外甥是什么身份。” 礼王瞪眼:“什么什么的身份?还能有什么身份!你想说啥就直接说,别拐弯抹角,本王听着怪不舒服的。” 敏彦似笑非笑:“据朕所知,冯将军仅有一姐,就是咱们那位早年嫁往漠南的枚太妃。除此之外,朕可从没听说皇姑奶奶有其他女儿。您自己想想,冯历他可能是冯将军的亲外甥吗?他的母亲家世不明、身世不清,也不知道皇姑奶奶打哪里抱来的这个女儿。冯历的父亲是屠夫,您把小郡主交给他,不怕王妃砸烂您的王府?” 礼王头疼地想起了自家夫人的倔脾气,还有那总不满足于现状又极度看重家世的坏毛病。 “这些陈年往事,本王当然比陛下更清楚……不过,陛下既然知道了,那为什么还让他进了采贤的名单?”礼王端起了长辈的架子,愤愤然地质问道。 敏彦笑了:“表面上看,他满足了朕开出的所有条件,户部也无可挑剔,只能放他入选了。再者,朕若想广纳贤才,就不能讲究‘出身’这一套陈词滥调。” 礼王讪讪道:“呃,不考虑冯历也行。但本王是绝对不会同意孙歆的!那个孙老头家里,哼,能出来什么好人?个个都满肚子的坏水,只知道怎么巩固自己的地位。本王才不要让女儿嫁给这种人受委屈。” 敏彦力推孙歆,其实也是有她自己的私心在里面。 孙家经采贤一事被驳了面子,她若能做足人情,让礼王的掌上明珠嫁入孙府,也算是补偿了他们。 而且指婚对孙歆来讲也是件好事。 敏彦转了转眼珠,换下有事好商量的语气,拿出了帝王的威严:“礼王爷,朕敬你如父,才破格让你参与选婿。若在平常,qǐζǔü朕何须因小小的赐婚而与臣子商议?” 礼王一愣。 他没想到敏彦会这么较劲,较劲到连她最为重视的辈分都暂且抛下了。 “啊,孙歆也不是不可以……”礼王妥协。 敏彦道:“不是‘也不是不可以’,而是‘完全就可以’。嗯,等过了这段日子,朕会帮礼王叔催催乐平,让他速与长郡主完婚,也好让小郡主准备婚事。” “……遵旨。” 礼王不情不愿地告退后,温颜这才从一旁走出。 他笑问敏彦:“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孙歆的婚事这么关心了?只是为了补偿他输给了我吗?还是想安抚孙家,尽量挽回他们的面子?” 敏彦道:“一听你这番评论,就知道你又想偏了。放心吧,我可没对孙歆动过情,自然也不会用这么无聊的手段补偿他。” 温颜被敏彦点透了心思,某些别扭的情绪泛了上来。 于是—— “有关引水的奏折,工部那边刚递上来了。李大人最近身体不适,他托福公公向你告罪,说是怕自己的病气影响太大,等过了这几天,再觐见女帝陛下,与陛下详细讨论其中细节。” 敏彦道:“我已经知道了。” “礼部刚才派人来探口风,因见礼王在此,所以就没敢求见。我听他们的意思,似乎是想问问如意殿下的封号该用什么字才好。” 敏彦道:“嗯,‘祚’字比较好。” “还有,萧近那边回了信,据说现在局势不错,百姓也慢慢安定了。他随便还问了问孙歆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官职。喏,信在我这里。” 说着,一封信就送到了敏彦的手上。 帝王的悲哀,就是永远都有处理不完的国务。每天,大量等待裁决的事情只增不减地堆积在案头,好似压在头顶的一座大山。幸而那些不计其数的小事全分派到了六部,让他们酌情处理去了。否则,大安朝第一个累死的人一定就是皇帝。 “既然他自己能稳定住局面,那孙歆也就不用再回漠南了。” 敏彦接了信,当着温颜的面拆开,浏览了一遍就放下了。 “吏部侍郎空缺,陛下正好可以将孙歆安插进去。” “……温颜,你究竟在想什么呢?”敏彦好笑地盯着温颜那双冷淡无波的眼睛,“咱们下个月就要成亲,怎么说也不该再和无关的人较量了吧?” “微臣没有。” 敏彦失笑:“还敢说没有,你这个样子,明明就是吃醋了又不愿意讲出来,憋在心里憋得难受,所以才摆这种脸色给我看。” 温颜平平板板地说道:“微臣不敢。” “居然还来劲儿了。” 敏彦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拾起御案上那份工部刚刚呈上的奏折看了起来。 她得承认,她就是想故意晾晾温颜。 “嗯哼。” 没人理他。 “嗯咳。” 还是没人理他。 “敏彦。” 这回有人理他了。 “怎么?” 敏彦一脸“茫然”地抬头。 “你头上的钗子歪了。”温颜微笑,明着是为敏彦扶正钗子,暗地里却伸手拨乱了她的头发, “这样就好多了。” “是吗?”敏彦怀疑地摸了摸头发。 结果…… “温、颜!瞧你干的好事!” 某女帝发怒了。 “不要仗着我不敢把你怎么样,你就得寸进尺!小心我、我……你小心我把你赶到皇兄的桓泰殿去住一辈子!” “桓泰殿?”温颜微笑再微笑,“桓泰殿其实是个好地方呢!住一辈子也不是不可以啊。” “……!” 面对此人的“厚颜无耻”,敏彦终于无语了。 ——与温颜斗,倒霉在后头。 悔不当初 工部尚书李大人是位尽职尽责的好大人。 乐平笑着心想。 他在吏部耐心地等了大半个时辰,才听说李则从主殿那边退了出来。又等了有小半盏茶的时间,敏彦终于召见了他。 乐平从外廷一路朝着熙政殿走,沿途巧遇正从工部那边往外赶的李尚书。但见他脚不点地,步履匆匆,两人只简单地互相点了个头,就擦肩而过了。 乐平看他这般模样,像是印证了自己的猜测有多准确似的,于是面上带了一丝笑容。 工部尚书李则挺开明,在年纪稍长的朝中大员中,少有能支持女帝当政的人,而他就是其中之一。 再想想吏部的左右侍郎…… 乐平叹息了:为什么这两位老大人都被太上皇陛下安插进吏部了呢?又是为什么,他们能顺利凭借自己的本事,通通升到吏部侍郎这个位置了呢? “乐大人,几天不见,气色不错了。”敏彦边研究着李则刚才呈上的第二份关于引水问题的奏折,边抬头瞧了乐平一眼,“前段时间连续阴天,朕总觉得你心情不太好。” 乐平道:“谢陛下关心。薛御医开的镇痛药很有效,微臣现在已经没事了。” 他静静地站了一小会儿,沉浸于奏折内容的敏彦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挥挥手,让人为乐平搬来了椅子。 他又枯坐了一大会儿,敏彦这才从引水这件事上拔了出来。起先她还有些茫然,不晓得眼前什么时候多了个乐平。 当敏彦那被搅晕了的头脑稍微恢复了些往日的伶俐后,她下达了一道旨意:“啊对,刑部的那位舒侍郎也该挪挪地方了……不如这样吧,你随便找个时间,把他调到礼部去——朕感觉礼部最适合他。” 乐平暗记于心。 敏彦顺手拿起吏部的奏折,翻了几翻,然后就听她说道:“朕怎么听说,最近吏部的两位侍郎大人,又在琢磨着要告老还乡啊?真是难为你了。” 吏部的两位侍郎,说是“老大人”,其实那只是恭维他们罢了。才五十多岁的人,怎看怎么都正当官场壮年,不该三天两头就寻思着告老的问题。然而他们从翔成在位的时候,就心怀不满了。 他们的不满总体上说,只有两点。 一不满翔成、敏彦两代帝王皆重用年轻人;二不满敏彦一介女流竟被定为继承大统的皇太女,甚至还在一年前登了基,成为大安朝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女帝。 但他们还是很看得清形势的,从未在公开场合表示反对女子称帝,只在私下牢骚几句。所以,一旦翔成退位,这两位自诩男子汉大丈夫的侍郎,就急不可耐地开始想摆脱女帝的控制,借告老来发泄情绪了。 最辛苦的人当然是他们的顶头上司乐平。底下有两个不服管的懒散侍郎,能干尚书就算长了八只手,也抵挡不住排山倒海而来的众多公务。 偏偏,人家都是“老资格”,他这个“年轻人”无从置喙。 乐平实在不愿意把叹息摆在明面上,所以只能卡着表情回答道:“还好。” 敏彦惋惜地摇头,直替他遗憾,“可惜辛麦在年前就顶替了徐德厚的位置,要不然把他从户部调到吏部也不错。不过幸好还有个孙歆能应应急。” 乐平没有明确表态,可从他的脸上就能看出,他并不十分赞同敏彦任命孙歆为吏部侍郎。 就目前而言,孙歆洗清了扣在自己头上的罪名,赋闲在家,无所事事。然而弹劾后被迫闲置半年的时间一到,依孙歆在漠南的功绩,哪怕不升职,至少也要给个不输礼部侍郎的官位。 对于各部尚书大人均处于“安好无损”状态下的大安朝最高行政机关来说,能让孙歆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职位,似乎就只剩下吏部侍郎了。 虽说同为侍郎,但吏部的左右侍郎比另外五部的左右侍郎品级要高,为正四品上。 从这点看,敏彦的安排其实还是很有道理的。 可是乐平仍有顾虑:“孙家在兵部的势力不小,陛下何不顺水推舟,将孙歆调往兵部?经此次漠南之行,已经有不少朝臣对他大加赞赏了,且不论其间有多少是来自孙家的影响,单说他在短短几个月内就让漠南恢复平静,这足以让他成为边境百姓心中的英雄。” 而且这种崇拜,还会渐渐地从边境传到京城。届时,孙歆的美名将会越传越响,越传越广。 敏彦冷笑:“孙歆这个英雄名号虽非浪得虚名,可也受之有愧。若不是有枚太妃这个暗王的私下疏通,仅凭孙歆一人之力,萧近怎么可能迅速控制漠南?这点,孙歆自己心里有数,不用朕多讲他也明白。擢他为吏部侍郎,他自会感恩戴德。” 乐平无言以对。 敏彦继续道:“原本朕也不打算把他安排到吏部,毕竟你们以后就是连襟了。但朕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该这么心胸狭窄。二位都是朕的股肱之臣,若连你们都怀疑的话,朕这个皇帝做得未免也太可悲了。” 乐平敏锐地抓住了那一闪而过的“连襟”,不由得怔忪了一下。 “陛下大可放心,微臣这辈子……恐怕确实无法与郡主喜结连理了。” 敏彦拉长了脸,“乐平,别逼朕下旨命你从速完婚啊。” 乐平叹:“陛下,别逼微臣离朝出走啊。” 敏彦眯眼,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笑了起来:“既然这样,那就先让孙歆完婚吧,反正他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该让孙老爷子安心抱抱曾孙了。” 乐平冷汗。 原来天底下的皇帝一般黑,个个都有为人做媒的习惯。不管是真心实意还是巩固政权,总之,这指婚一事,确实是帝王的优良传统。 三月初,依照前朝惯例,礼部安排温颜向翔成和梧桐请安,然后再上书敏彦,请求回家拜别父亲。 采贤过后,被选中留下的男子当日便要住在宫中,直到回家服侍父母。服侍父母的这三天,就当是为以后不能在家尽孝而做的一种补偿。 ——实际上,这完全是于事无补的。 待温颜在家中服侍父亲三天,才能心安理得地进宫。 从此,他便等于是“嫁”进了天家,家中老父充其量也就只能算是个有亲密血缘关系的臣子了。即使温颜有了属于自己的孩子,那也不能按自家的姓氏辈分取名,而是由女帝亲自起名,且不得归入父族。 像温颜这种独子,一般不作为皇夫候选归进采贤名单。 但凡事总有例外。前朝很多女帝都纳过这家或那家的独子。 不幸被选中了的,只能挥泪告别父母,入宫成为女帝的禁脔。先不提他们终身能否得到帝王的垂怜,只传宗接代这一点,这家就算是断了香火了。 对于思想保守的人家来说,这无疑是一场悲剧。如果儿子得宠的话,还算强了那么一点点,万一不得宠,才是真正的悲剧。有些固执又不懂谄媚的男人,进宫后就折损于此,连带着父母跟他一起遭殃。 当然也有靠智慧与容貌夺得帝王心的人,他们往往会为家中带来巨大荣耀。 温颜会是哪一种,答案显而易见。 这天,正巧赶上休沐日,敏彦无需早朝,便陪着温颜先到了景泰殿。 估计是梧桐的警告起了作用,反正翔成并没有明着对温颜表示出任何不欢迎的意思。 辞别未来的岳父岳母,温颜回到了熙政殿,收拾包袱准备返家。 “去年我也没放你回家过年。”敏彦坐在一旁,看着温颜打点行囊,心里不知怎的就产生了点儿小小的离愁,“有没有怨过我啊?” 温颜百忙之中还能抽出空来与她计较:“说没有是假的。” 他的父亲孤身一人,虽每年敏彦都会派人送去双份年礼和御膳房特别烧制的佳肴,可那毕竟还是比不上与儿子见上一面、共度新年来得亲切。 逢年过节,温颜就难免要惆怅一番,却又不能直说自己想回去看望父亲,因为父亲会为此长篇累牍地教育他如何做人臣子。 严谨自持的温太傅一直都没续弦。 以前为了什么,温颜这个做儿子的大概能了解得到,不过就是怕他受委屈。但现在为了什么,温颜就不很明白了。 难道是怕人指点,对敏彦这个未来的女帝儿媳有不好的影响? 温颜摸不透父亲的心思。 见温颜因这么一句话就沉思了好久,敏彦心头涌起阵阵失落,“果然还是埋怨了。你是怪我剥夺了你和温太傅的父子团圆吧?中秋节不许出宫、新年不许回家——真是的,朕什么时候也成暴君了。” 温颜笑起来:“这么说就言重了。你距暴君还差很远,最起码,朝中不乏铁骨铮铮的大人,他们当中可没一个人因说实话而入狱受刑。” “这倒是。”敏彦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暴君嘛,入狱受刑不够瞧,一般都只有一句话:杀无赦。这么想想看,朕好像还真说过几次‘杀无赦’呢!” 温颜放下快要叠好的衣服,走到敏彦面前,把她从椅子上拉到自己身边,为她捋了捋耳畔垂落的发丝,笑道:“我不会离开很久,只有三天啊,想多半天都不可能。” 他看出来了? 敏彦不自然地扭开了头,微微撅嘴,又感觉这么孩子气的撅嘴似乎有失帝王身份,于是连忙改为抿嘴。她却不知,这一串小动作全都落进了温颜眼中。 温颜轻轻一叹,收起了脸上的些许笑意,弯下腰,附在她的耳边,悄悄说道:“如果能带着你一起回家……不过这只是个想法而已。如果我真敢拐你回去,父亲会打断我的腿。所以,为了不让我一时昏头,胆敢把你劫走,那你就别再诱惑我了。” “我哪有!”敏彦很想跺脚,但她还是忍住了。 “你就有。”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温颜一顶大帽子盖在了敏彦头上,让她不得翻身,“要不你怎么一脸‘别走别走’的样子,叫我心里跟着你一起备受煎熬?我都强调过好几次了,只回去三天。” 敏彦很小声、很小声地嘟囔着:“可除了你回乡扫墓,我们很少连续三天不见面啊……” “嗯?”温颜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没。”敏彦连忙摆出一脸正气凛然的表情,“三天是吧?如果你感觉三天太短不够尽孝,那我可以准你延长时间。” 温颜愣了愣。 为惩罚某人的口是心非,他故意要求道:“好吧,那我就六天之后再回宫。到时候如意殿下那边也该准备得差不多了。” “……诶?” “陛下,君无戏言。” “……唉!” ——什么叫自讨苦吃,敏彦千分万分地明白了。 第二天,当她无精打采地出现于景泰殿,顶着一双美丽的黑眼圈问梧桐能不能让她在这边顺便用个膳的时候,梧桐发话了:“昨晚没睡好?是不是又做梦了?” “嗯。”敏彦知道她就算说谎也肯定瞒不过母后,所以她乖乖地说了实话。 梧桐嘿嘿直笑:“可是温颜才走一天呢,剩下这两天你怎么办呐?你没让小福子跟在外面?” “不,母后。”敏彦心里悔不当初却不能表现出来,“是五天。还有整整五天……而且我也不想再让福公公为我担心了,他以前守在屋外的时候从没睡过一次好觉。” 翔成冷道:“变成六天了吗?是你准的?” 敏彦含泪心酸:“嗯。” 梧桐心疼女儿,于是说道:“那这五天,母后搬到熙政殿去陪着你吧?唉,我可怜的女儿,想想也是的,你都习惯有人陪着睡了,那么大的屋子,忽然只有你一个人,难怪要睡得不舒服。” 翔成冷哼,却没阻止妻子的多此一举。 当晚,梧桐便睡在了女儿的龙床上。 次日清晨,太后娘娘下了这么个评语:“和以前那张放在暖阁的龙床也没啥两样。” 敏彦答曰:“母后,这么大的床,您晚上还险些把我踢下去。” 太后娘娘不好意思地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总之,只要你不会踢人就成了。” 阴阳怪气 敏彦在心底数着日子。 温颜走后第三天,梧桐和敏彦刚用过午膳,准备休息片刻就探讨一下两人前一天晚上读过的一本史书。正当梧桐打了个哈欠、想告诉女儿自己要先睡一觉养养精神的时候,就听门外响起了极富节奏的敲门声。 然后,温颜隔着殿门在外面细声细气地说道:“陛下,我回来了。” 梧桐与敏彦坐得很近,所以她清楚地看到了女儿那一闪而过的欢欣雀跃。梧桐少不得惊喜了一把:难道温颜也忍不住相思之意,提前回宫了? 敏彦也是这么想的,因此她毫没打算掩饰自己的情绪,任由笑容慢慢地扩散开来。 但她脸上的笑容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门外的“温颜”大大咧咧地推开殿门,跳了进来,笑嘻嘻地说道:“敏彦,咱们都三天没见上一面了,你想不想我呀?” “……皇兄?!” 花开花谢不过一瞬间。 梧桐将敏彦从喜悦到惊讶再到失落的表情尽收眼底。于是,为了惩罚这个居然敢冒名顶替皇夫温颜的笨蛋儿子,梧桐以雷霆万钧之势,猛地抄起手边的某样东西,看都不看,直接奋力扔向如意。 眼见那呼啸飞来的物件就要砸到自己脑门上,如意本能地一侧身,手一挡,接下了那个——苹果? 这算什么? 如意还没从梧桐的“苹果袭击”中反应过来,一只冰凉的手就顺藤摸瓜般地拧在了他的耳朵上。 手的主人边使劲扭动着,边在他耳边阴惨惨地笑:“哦?原、来、是、我、儿、如、意!嘿嘿嘿嘿,你学温颜的声音学得很像哟,母后真高兴我儿有这么个坑蒙拐骗的通天本事可供我们大家消遣消遣。” “哇哇哇!母后,饶命啊!我错了,我真的知道我错了!” 如意叫着跳着,却不敢挣脱开梧桐。 这当然不仅仅是因为梧桐不懂武功,如意怕伤着她。恰恰相反,从武艺这方面来看,如意明显是斗不过苏家出身的太后娘娘,后者可已经在苏清的教导下习武数十年了。比起只有十几年武龄的如意,梧桐胜就胜在她的阅历。 “知错也不行!这回我绝对饶不了你!” 梧桐大发神威,拧得如意眼泪直飚。 敏彦见皇兄被母后折磨得龇牙咧嘴,就好像是花猫爪下的老鼠,想逃也无处可逃,不由得缓和了连日来一直难寻晴天的脸色,扯开嘴唇笑了起来。 做戏中的母子二人交换了个“了然于胸”的眼神。 接着,梧桐越发加重了手劲,如意则叫得声音更大。这两人齐心协力,想帮敏彦暂时忘记温颜的“六天不归”。 笑闹并不是应有尽有、日夜都有,尤其在梧桐受丈夫召唤暂回景泰殿、无法兼顾女儿之时。 温颜走后第五天,敏彦窝在熙政殿,心烦意乱地批阅着总也批不完的奏章。 福公公看着敏彦眉心紧锁的侧脸,虽知她的心情不好绝非只是因为哪位大人的奏折字迹潦草或是所言虚假,但他也爱莫能助。 毕竟准了温颜六天归期的不是别人,正是这位咬紧牙关死撑到底的敏彦陛下。 福公公不明白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他知道,自打这二位确定了对彼此的情意后,就从来没有分开太久。 连每年温颜大人为母亲扫墓的那一个月中,敏彦陛下都会心情低落,无从纾解。敏彦陛下是位对习惯十分苛刻的帝王,温颜大人的陪伴已经成为她日常生活中的一个无法戒除的习惯,所以一旦这个“习惯”自行离开,那么她就会陷入烦闷而不可自拔。 偏偏敏彦陛下好像还不很清楚自己为何总是容易在温颜大人离开的时候心情低落,一反常态地闷闷不乐、郁郁寡欢。 不过,看敏彦陛下的样子,似乎又有些明白…… 在“敏彦是否知晓自己的反常是因温颜的离开而起”这一命题上,第一总管福公公也不确定答案了。 福公公这边还没整理出头绪,永泰殿那边就又传来了大事。 太上皇陛下的小儿子、敏彦陛下与如意殿下最为宠爱的弟弟、太后娘娘的心头肉——宛佑殿下,又一次宣布绝食,以博皇姐注目。 眼见敏彦的脸瞬间铁青了一半,福公公忽然有种预感:除非这次宛佑殿下有足够的理由说服敏彦陛下,否则,他就真要凶多吉少了。 其实宛佑也吃不准他的皇姐会不会对他大发雷霆。 在过去的几年中,他从来不敢直接面对敏彦的怒火。因为皇姐怒极冷笑的样子实在太吓人了,足以让他连续三个月都边尖叫着边从噩梦中惊醒。 在敏彦到来之前,宛佑惶惑地问着母亲:“母后,如果被皇姐知道我们一起算计她,她……呃,母后,这样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代为回答的是与梧桐一起躲在殿内一隅的如意,“你也不想想,等你皇姐和温颜成亲后,还能用这个法子把她引来吗?趁着这大好机会,赶紧能撒一次娇就多撒一次吧!反正你斗不过温颜,皇兄我又马上要搬到宫外去了,到时候远水救不了近火,你见不着敏彦,可别再哭着求皇兄帮你了啊。” 宛佑攥紧拳头,坚定了信念:“嗯!” 梧桐好笑地看着如意哄骗宛佑,心里却免不了伤感一番。 小女儿已经嫁人且远在越刍,大女儿很快就会变成别人的妻子,如意也要搬到宫外去住、不可能想见就见了,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几个孩子,竟然在一年之内就各有归宿,叫她想不落寞都难。 不过,现在需要面对的,是怎么让她的宝贝大女儿转怒为喜,以帝王的金口玉言祝福弟弟“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没错,今天是宛佑小殿下的生辰。 而我们难逢低谷的敏彦陛下,在迈进永泰殿之前,确确实实是忘记弟弟的生辰了。 但就在她的脚刚踏进永泰殿的一刹那,她突然身形一顿,扭头问道:“福公公,今天……可是三月初九?” 福公公立即恍然大悟:“啊,今天正是宛佑殿下的生辰!” 敏彦面上闪过一丝自责,放缓了脚步,慢慢朝里面走,边走边道:“派个仔细人回去把朕上个月收在盒子里的冷玉笔架取来。” 福公公见过这个雕工精致非常的玉质笔架,它是敏彦在泮宫读书时曾经用过的。他想了想,回道:“不如就让奴才去取,省得他们拿不住分寸,磕着碰着了也不好。” 说完,他就吩咐了随行的几个宫女,让她们小心伺候着敏彦,然后才疾步往熙政殿赶。 这一天,宛佑安稳地度过了他的九岁生辰,不仅没因谎报绝食而被皇姐训斥,甚至还收到了来自皇姐的一份大礼。而如意皇兄送的一对双耳瓷瓶,经几朵牡丹的润色,也为永泰殿增添了不少诗情画意。 也不知温颜是不是真的卯足了劲要惩罚敏彦,整整过了六天,在宛佑生辰的第二日傍晚,他才伴着天边红彤彤的落霞,回到了宫中。 “回来了?温太傅身体还好吧?” 敏彦很平淡地问完,就不声不响地把一张练坏了的字揉成一团,随手扔在了御案一角。她也没特意观察温颜,只自顾自地继续抽出纸来,运气提笔,专注地进行着她的一日一练。 自从温颜离宫,敏彦就又捡回了当年在泮宫时的练字习惯,借此来稍稍缓解因温颜不在身边而带来的莫名思虑。 温颜道:“父亲身体还好。就是总催着我回宫,在我耳边时时念叨着‘皇夫在家尽孝六天于理不合’之类的话,硬要把我赶出家门。” “太傅大人循礼甚严,会这么做确在我意料之中。”敏彦的语气距阴阳怪气已不远矣。 温颜忍笑:“咳,他老人家还说,陛下不该顺着我的意思,更不该事事由我任性。” 敏彦哼了哼:“你不也没听温太傅的话么。横竖六天是你请下的,与朕无关,温太傅若是怪罪,也不该怪罪在朕的头上。等太傅进宫的时候,还是你自己去解释清楚吧!” 哎,又把“朕”搬出来了吗? 温颜一个没忍住,笑了起来。在敏彦怨气十足的注目下,他慢慢地走到了她面前,轻轻地握住了她的胳膊,让她动弹不得,也无法继续赌气练字。 “我回家三天还是六天,你就不要再耿耿于怀了。”温颜的手婆娑着敏彦的后颈,让她枕在自己肩上,“父亲只有我这么一个儿子,从我进宫,他就盼着每年能和我见上哪怕一面也好。虽然他嘴上说着以君为先,可换做是你,你能舍得自己的儿子一年到头都不在身边么?我知你心情不好,在家时也很想你,但该尽的孝道,我不能省。” 敏彦喃喃道:“我没阻止你尽孝,而且你以后又不是不能出宫了,何必非要执着于这次呢?” 温颜笑道:“只此六天,你就给我脸色看。若我以后真要回家,那你岂不整年不愿理我?” 敏彦抬脸,认真地承诺道:“不会。一旦你我成亲,你可以回去陪太傅大人。不过你得答应我,一次不能超过两天,每月不能多于五次。” 温颜故意板起了脸,做出一副惶恐的模样:“微臣遵旨。” 结果回应他的,是敏彦一记扎扎实实的白眼。 宛佑的生辰一过,三月中旬便如约而至。 三月中旬,礼部和户部忙得团团转,此时已到为敏彦的婚礼做最后准备的阶段了。 在敏彦的授意下,她的婚礼与以往的女帝大婚不同。她既没有将温颜摆在女子的位置,也没有让自己站在嫁人的立场。 敏彦的这一要求,着实令礼部和户部的两班大小官员头疼了好几天,但幸好有善于揣测圣意的辛非和深知妹妹心愿的如意。两人联手,终于使女帝陛下满意了他们对婚礼的众多安排,并完美地布置好了婚礼所用的新房。 三月二十九,宜婚娶、订盟。 大安朝开国以来的第一位女帝,将要与太傅温庭之子温颜成亲。 熙政殿东侧殿经过整理收拾,成为了敏彦大婚的洞房。 侧殿门前挂了一对喜字大宫灯,欢庆的红色烛光照在侧殿外的回廊上,映得来来往往的宫女两颊生春,像是为她们多擦了几抹艳丽的脂粉。 屋内,龙凤喜床就摆放在层层屏风之后,床上铺着大红缎面百子被,外悬双喜红帐幔。 敏彦从早晨起就滴水未进,在祭祀祖先、叩拜父母并接受过五品以上京官们的祝贺后,她便被带到了新房。与她同时到达的,还有一身正红新服的温颜。 敏彦不敢直面温颜,就这么目不斜视地迈步,率先进入侧殿。 今夜,两人将要在此就寝。 温颜也在敏彦身后紧跟着她进入了新房。当他看到窗下的桌前整齐地摆着象征夫妻同席宴餐的豆笾簋篮俎时,他含笑回望敏彦。 实在招架不了温颜灼灼目光的敏彦,只能勉强把视线投向别处,不再让他干扰自己的心绪。 不多时,敏彦和温颜被请到桌边。 待两人入座后,在尚仪的协助下,他们分着吃了几口点心,又各自被塞了个酒杯。 敏彦接过,浅浅地抿了一口,然后与温颜交换,饮尽了他杯中的清酒。 旁有尚仪禀奏:“礼毕!兴!” 上当受骗 敏彦在两个宫女的服侍下换了喜服,穿上便装。 当她绕过几扇屏风来到喜床边时,温颜已经换好轻便的衣服,站在那里等着她了。 看着已经卸妆,恢复素面朝天模样的敏彦,温颜难免恍惚起来。 他想起几个时辰前,敏彦刚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面颊上居然淡淡地施了一层她向来厌恶的脂粉。在一袭大红喜服的映衬下,敏彦的脸色终于不再像往常那样苍白,略嫌英气的容颜又被胭脂化去了许多坚毅和犀利,使她变得更为柔媚。 温颜只觉得自己眼前一亮,然后沉溺于她这难得一见的柔媚之中。 但是因为大安朝皇室女子出嫁无需盖头,而敏彦又身为女帝,所以她的妆容不带分毫遮掩地就这么直接展示在外。 当时,等待接受百官祝贺的温颜仅朝台下扫了一眼,就发现不辞千里远道而来的那位新任漠南王同样两眼闪亮,更有其他站得比较靠前的、或年轻或年长的大臣,也目不转睛地盯着敏彦瞧个不停。 也许他们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对女帝陛下的转变感到有些稀奇。 可温颜就是不舒服了。 他甚至在心底暗暗埋怨起皇室的规矩:娶了皇室女的新郎官,不仅被剥夺了为新婚娇妻掀盖头的权力,还要忍受其余男人的惊艳视线,真是太让人恼怒了。 一想到白天发生的这些烦心事,温颜就心头不爽。 温颜正压制着残存的怨气,敏彦却误认为他跟自己一样,从清晨就开始沐浴更衣、祭祀叩拜、接受贺喜、主持喜宴,累极了才会露出这种不好脸色。 敏彦悄悄地深呼吸了一下,借此安抚胸中那颗乱跳不已的心。 “累了吗?”她状似平静地问道,手指却止不住地在颤抖着,“要不要……先歇息一下?” 每个女孩子在出嫁前,都会由母亲为她们补全该知道的知识。 梧桐用了一整晚的时间让敏彦彻底了解了新婚夜将有什么事情等待着她。 虽然先前她和温颜亲热过几回,但每回他们都把持住了,从未逾越过那道禁忌的界线。敏彦隐约感觉也许成亲后可能要更亲密些,即便这样,在听母亲解释的时候,她依然还是免不了呆若木鸡了好几次。 尽量摆脱那晚母亲说过的话带来的影响,敏彦小幅度地拍拍已经发烫的脸蛋,努力为滚烫的两颊降温除热。 温颜见敏彦表情奇异,既像是害羞又像是害怕,于是情难自禁地靠近了她。 不过他暂时还不想太早吓着敏彦,所以他俯下身,低了头,放柔声音问道:“我倒不是很累。不过我看你眼睛都虚了,白天的事情确实太多,现在疲乏了吧?我们休息吧。” 疲乏?休息?! 敏彦错乱了:“不、不是的!我不乏,我不用休息,好像、好像……我只想坐坐歇歇腿脚,对,坐坐就行……” 坐坐就行? 当然不行。 温颜面带春风,眉眼含笑,以很轻的动作,缓缓地将双手搭上了敏彦的肩头,不着痕迹地小心使力,把她牵引到他想去的地方。 敏彦心思不在这里,神游天外似的由着温颜带领,被动走向那张看起来就适于躺卧的喜床。 从早到晚,她都处在表里不一的状态中。 心里明明是为晚上担心,生怕自己做错什么、说错什么,但表面上,她还得摆着女帝的架子,接受众人的祝福与恭维,一边算计着该怎么应酬才不致失礼失仪,一边又得注意着自己的形象是否光彩依旧。 就这样自我折磨了一天,敏彦不可能不累。 所以,此时的敏彦急需一张柔软又舒适的大床,以供她安稳入眠。 她累得发傻,又心虚得要命,不敢抬头看温颜的脸,也不敢太过接近他。平时的威严在此刻忽然就无用武之地了,只剩下满腔的矛盾——又欢喜又羞怯。 欢喜的是今日大婚,总算了却了一桩心事;羞怯的是接下来不可避免的洞房花烛夜,据说……很疼。 好吧,母后也告诫过她了。作为一国之君,理应勇敢无畏,这点区区小疼,实在不该放在眼里、塞在心上。 敏彦再三勉励,好不容易做完了心理准备,刚要对温颜表示“速战速决、切勿拖延”,却惊觉自己已被带到了床边。 而她的新婚丈夫、大安朝刚刚走马上任的皇夫殿下,正帮她处理着碍事的衣服。 “……温颜!你干什么?!” 女帝陛下神游完毕,终于清醒,也在最后最关键的时刻,保住了即将壮烈牺牲的外衣。 真遗憾啊!原本以为她会一直这么发呆下去,直到被拐上喜床后才能回过神来。 温颜笑眯眯地想着。 可他不能这么诚实地把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挂在嘴边,话到了口中,就变成了:“我们都累了,难道不该提前更衣、早些休息吗?” “不对……”敏彦头晕眼花地力求坚持正义,“刚才我们不都更衣了?你做什么脱我的衣服?我自己来就好,你、你忙你的……” 温颜很无辜:“敏彦,咱们都成夫妻了,你该不会就以为人家女帝和皇夫只倒头躺在床上,聊聊国事聊聊皇储吧?” “哪能……”敏彦艰难地咽口口水,往常的冷然严肃完全维持不住,只一副“我很心虚”的样子,眼神四处乱飘,像极了被人抓住办坏事又无处可逃的小女孩儿,“该做什么我都知道,母后有说……” 温颜很温和,动作很细腻。 他再次趁着敏彦不断纠结的时分,将心中所想付诸于行动,先帮她褪了外衣,继而又扶着她把她轻轻地放在了床上。 “你要是害怕,那我今天就什么都不做。” 温颜随后躺在她身边,守住了外侧,面朝床内揽着敏彦,不让她挣扎。 敏彦抗议:“难受。” 只听温颜轻笑几声,嘴唇紧贴在敏彦的发际,细声耳语道:“可是你必须要让我和你一起。都成夫妻了,陛下总不能还让微臣睡在软榻上吧?再说了,咱们又不是没这样过,不会很难受的。” 敏彦通体火燎,她想起自己确实曾经和温颜不止一次地同睡在一张床上。可那感觉和现在的不一样,而且当时她还不十分清楚所谓的“敦伦”究竟为何,虽有害羞,却不像如今这般满身不自在。 “真不对我——你明白我指什么,你真不……” 敏彦问得小心,边躲着温颜的呵气,边试图挽救即将告罄的理智。她总怀疑温颜在削弱着她费尽心思才建立起来的防线,但他都承诺说什么都不做了,再怀疑似乎不太符合夫妻间的信任关系。 温颜呵呵地笑了:“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拜交杯酒所赐,敏彦感到醉意在逐渐涌上,她展开一抹小小的笑容,语焉不详地说道:“我有点儿睁不开眼了……嗯……嗯,温颜……你……” 温颜狡猾地保证道:“我不会弄疼你的。” 泛着迷糊的敏彦竟然满意地闭上了眼睛,一点一滴地投进了安心的梦乡。 梧桐把所有需要注意的事情全都教给了女儿,可她偏偏就是忘了告诉敏彦一点:在新婚夜,男人的话最好不要轻易相信,因为他们根本不可能做出任何真心实意的承诺。 ——这也许是太后娘娘的新婚夜比较奇特的原因吧! 然而,敏彦疏于防范,没听出温颜话里玄机。 温颜并没有给她一个正面的、绝对的回答。 他说“你要是害怕,那我今天就什么都不做”,那么如果敏彦睡着了,不就没了害怕的意思了吗?他又说“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可谁又能指出这个“怎么样”到底是什么样的“怎么样”? 敏彦上当受骗了。 静静地支起上身,温颜靠在敏彦身边,半眯着眼睛,仔细地逡巡着她的睡颜。 他不是第一次这样看着敏彦入睡了,但这却是他第一次在婚后看着妻子入睡。 尽管知道敏彦最终会属于自己,可他还是想抛下矜持和风度,跳到门外去大吼大叫,让全天下的人都能听到,敏彦现在是他温颜的妻子了。 其实换个说法也没问题:他现在是敏彦的丈夫了。 潮水一般的喜悦一波一波地冲在温颜的心田,他等了这么久。他曾经甚至还想过放弃,只求一生守候,不必取得名分。现在,怀里的女子在天下人的见证下与自己结为夫妻,他不用再焦急,不用再焦虑。 温颜知道,敏彦一向重承诺,不会食言。既然她已经说过,“皇夫”这个人人眼红的职位不需多人分担,那就代表着他将会是她唯一的丈夫。 这个掌握着天下的女子,居然真的可以为一个微不足道的温颜做到这一步…… 心念一动,温颜柔柔地吻上了敏彦的额头。顺着眉毛、鼻梁、嘴唇,来到了她的下巴,又越过脖颈,探进她那柔软的胸脯。 随着这一长吻的下移,温颜加深了力度。最后,他停留在了敏彦的胸前,逗留许久。半敞的衣襟掩不住外泄春光,温颜刻意磨蹭着,想把敏彦从睡梦中拉回来。 敏彦在温颜吻上她额头的时候,就已经感到阵阵酥痒,像羽毛扫过似的,一路挠得她不得不拔出急欲入眠的意志。 她半睁了眼,迷迷蒙蒙地看着眼前放肆着的人,嗓音发软,带着浓浓的鼻音嘟囔道:“轻点儿……啊,别咬我……” 这般不经意的娇娆,怎能不让温颜恣意爱怜? 他暂时挪开了正在进行中的埋头劳作,挽唇一笑,附于敏彦耳畔,吻着她的耳垂,恶意地让自己的声音像虫子一样钻进她的脑海:“敏彦、敏彦……你要是再不醒来,我就要爱你咯。” 好重。 “嗯……别咬……” 敏彦努力地和源源不断的睡意拉扯着,又不忘挥舞没被温颜握住的那只手,软绵绵地推着覆压在身上的未知重量。 好热。 “……我想睡了……” 敏彦想使劲顶走热源,可她发出的力气太小,最多也只能让体温不断升高的温颜稍微挪动一下、避开她的手而已。 最后,不堪其扰的敏彦完全清醒,她首先看到就是那个在她身子上肆虐的人,然后,她在三月夜晚的凉意中轻轻地打了个哆嗦。 她的衣服什么时候被脱掉的? 这一惊非比寻常,敏彦迅速反应,撑着胳膊就要起身:“温颜,你……唔!” 温颜迅速堵上了她正欲提问的嘴巴,将她重新放倒在床。接着,他温柔却又不容分说地扣住了敏彦的腰,身体一沉。 敏彦吃痛。 “啊!不行!疼!温颜,出去!” 温颜能感觉得到,在这一刺激之下,敏彦的抵抗加强不少,她剧烈的反抗几乎要把他掀翻。不过他已有准备,狠狠心,使劲压住了敏彦,不让她过分扭动。 “好了好了,别哭,很快就不疼了。” 嘴里轻声细语地哄着,起伏的动作却没有因此而停下。 不多时,就听细细碎碎的话语飘出了层层叠叠的床帏。 “很疼嗳!”女帝陛下小声抱怨。 “对不起。”皇夫殿下低头道歉。 “过分啊,居然敢欺君!”女帝陛下怨怒了。 “可是我也控制不住的。”皇夫殿下狡辩了。 “哼!”不理他。 “真的很疼?”关心她。 “当然!要不你自己试试!”怒火。 “咳咳,我怎么试?哎,不然这样,我们再来一次,这回就不会疼了……”诱惑。 “不……哎!真的很疼!还是很疼啊!出去啦!” 皇夫殿下罔顾女帝陛下的旨意,继续放肆。 暧昧地涌动着的情 欲再一次弥漫在春意盎然的新房内。 又过了好大一会儿,只听某皇夫又在哄骗小绵羊了:“应该不疼的啊?应该不疼了吧?还要么?” “不要!” “我已经尽量温柔了,还是疼?”持久不懈的努力将会与自身幸福挂钩,看来,皇夫殿下深谙此道。 “朕说过了:不、要!不要就是不要,你敢再来试试?!温柔归温柔,可朕真的很、疼!” 有气无力的女帝陛下抬出口谕,暂缓了加诸于己身的“酷刑”。 皇夫殿下有点遗憾。 不过他还是谨遵旨意,转而改为抱着妻子餍足入睡。 早做打算 次日,在小鸟叽叽喳喳的叫声中,敏彦费力地撑开了眼皮。 “天亮了?!”嘴唇蠕动,声音好像含在里面出不来。 刚有清醒迹象的头脑暂时还没开始转弯,敏彦以为自己仍在主殿那边就寝,所以这疑问中又稍微带了点紧张,就怕耽误上朝时辰。 “今日无早朝。” 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明,敏彦听到了这么一句回答。 没有早朝?那就让她再多睡一会儿吧! 也不晓得怎么回事,可能是晚上没睡好,反正她现在浑身没劲,不想动弹分毫,只想赖于枕上。 迷迷糊糊的,敏彦闭上眼睛,放任自己继续投入睡梦之中。 方才回答了她的那个温柔却沙哑的嗓音再次响起:“还没睡醒?”这次似乎夹进了不少笑意。 敏彦迟钝地觉察到,以前早晨起床的时候根本就听不到鸟啼声。她慢慢地睁了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放大的脸,就悬在她面庞的正上方。 “我……唔唔……” 没来得及说完想说的话,敏彦就被温颜的身影密不透风地笼罩了起来,濡湿的深吻像是久旱后降下的甘霖,将她干燥的嘴唇滋润得柔亮起来。 半晌—— “晨安。” 温颜笑着放开了已经呆滞掉的敏彦,轻轻吐出两个字。 敏彦的意识终于回笼,而某处的刺痛,也随之一起“回神”,刚才还只是感觉到一丝丝的不自在,如今恢复意识,身体忽然就敏感了。 某处的阵阵疼痛虽不似一般受伤时的揪心难忍,但却能让人总在心里挂牵着,不容忽视更无法借机摆脱。 敏彦的脸色一会儿好一会儿差,温颜的心也一会儿起一会儿落。最后,他实在是禁不住了,问道:“很疼么?要不要……咳,我是说,我帮你看看行吗?” 都怪他。 敏彦没好气地在心底朝天翻个白眼,却没料到会在此刻出现羞涩与无助。她脸上力求镇定,不想让温颜看出自己那点儿小心思,“不用了,也不很疼。” 然后,她就要以两肘支撑起身。 高估自己能力的后果是,敏彦被身下翻涌上来的痛楚给击倒在床,愣愣地瞪着红彤彤的床顶,难以置信。 居然没起成? 她不信邪,再次尝试。 “小心。” 这回,温颜伸手一扶,好歹没让敏彦第二次被甩在床上。 尽管床铺很软,却不可能完全卸去这样狠狠倒下的所有劲道。只看敏彦刚才仰面朝天时那副“我好疼好疼啊”的样子,温颜便深切体会到这点了——即使敏彦没说出口,他也能从她的表情中得知。 扶住敏彦,温颜没松手,直接连人拐带,牢牢地把她固定在自己身边。敏彦向前一扑,跌进了温颜早预备好了的怀抱。 感受着这种熟悉的温暖,敏彦难免又有些意乱情迷,突然想起了昨晚两人之间的缠绵温存、旖旎恩爱…… 一思及昨夜,敏彦的脸顿时就烧个不停,无暇再顾其他。 但她在迷蒙中还是想到了个问题:衣服什么时候跑回自己身上的? 不似敏彦完全沉溺于此刻的缱绻,温颜轻抚她仅着一层薄薄内衫的后背,又为她捋顺了飘散的发丝,心头却早早地做了打算。 “你身体不好,记得待会儿喝杯参茶。”他的手揉了揉敏彦的肩头,叮咛着。 敏彦抬头:“你要出去?” 见她有些困惑,温颜便把她的头按向自己,不让她有机会开口询问,“呵呵,我能去哪里?只是你需要沐浴,我不能帮你。否则我若再对你如何如何,你可就真起不来了。” 敏彦一时没反应过来,就这么呆呆地看着温颜神清气爽地撩帐下床、更衣整发。 等温颜转身,要将帐子放下的时候,敏彦才弄清他刚才想表达的意思是什么。 ——可恶,堂堂一国之君……总之她又被某人调戏了。 殿内传出的动静使门外守了许久的几个宫女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样子。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交头接耳,暧昧的低笑一声接着一声。 站在最前面的领头女官咳了咳,示意大家安静。然而她自己脸上的表情却怎么都掩饰不住,眼睛里冒着喜悦的光芒,笑意盈盈。 又等了一小会儿,女官才伸手敲了敲门。 “进来吧。” 获得准许,女官便领了身后那几个长相讨喜又圆润的小宫女鱼贯而入。 进屋后,女官绕过一扇扇屏风,来到敏彦床前,带头说起众人早已事先商量好了的一串吉祥话。 隔了一层厚厚的大红床帏,外头的人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可敏彦就是觉得自己这副衣衫不整的样子已经被人瞧见。她悄悄地拉过了薄被,围在身上。 听着女官的恭喜,敏彦默默地摸上了心口。那里,她的心在欢快地跳动着,甜蜜的气息萦绕在周身。敏彦没法理清究竟是温颜“嫁”给了她,还是她嫁给了温颜,但她知道,以后他们两个人——尤其是温颜——再也不用因外人的指指点点而介怀了。 幸福感油然而生,敏彦稍稍含了含胸,抿嘴笑道:“赏。” 也就是说,一过午时,被选来服侍她的这些宫女们就都能到福公公那里去讨银两。 女官边谢恩边面带笑容地问道:“陛下,沐浴么?” 敏彦点头:“嗯。” 女官又问:“那是在这儿还是去泉池?” 敏彦想了想,对两个地方进行了一番比较。 泉池虽好,毕竟在主殿的另一边,这么一大段距离,不知她能不能撑着走过去。若叫人搀扶,她又拉不下脸来。在这里的话,温颜就…… 于是敏彦说道:“泉池。” 女官得了她的命令,便小声叫人先行一步,去通知候在御泉那边的人,让她们有个准备。 待敏彦与宫女们离开了,温颜才从另一边的屏风里转出来。 敏彦信任他,所以没将内廷女子全数遣送出宫。他若想回报敏彦的全然信任,就得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有事可以去请福公公相助,能不接触宫女就尽量不去接触,免得引来无谓的麻烦。 温颜静静地站在床边,若有所思地瞅着床上依然凌乱的被褥。他知道,再过一会儿就会有人进来收拾了,那么他正好可以趁这个时候走一趟御医院。 御医院距熙政殿挺远,而他又不能明目张胆地叫人去备辇。即使这样,他也必须得去。 因为,他有问题想问问御医院里的明白人。 半个多时辰后,温颜面色欠佳地走在回熙政殿的路上。 他每想起一次御医告诫他的话,就为敏彦心疼一次。不过他已经决定把这件事情瞒下。一旦敏彦知道了,她的情绪肯定会大为低落。 温颜不愿让敏彦自责,痛苦由一个人吞咽就足够了。 正当温颜暗自难过之时,一长一短两道人影映在了他的面前。 “哈哈,我说是谁,原来是咱们的皇夫殿下。”长的那道人影属于如意,他笑得开心,伸手拍了拍温颜,“妹婿啊,这个时候你不在新房里陪着敏彦皇妹,怎么倒一个人溜达出来了?嘿嘿,我刚才还对宛佑讲,要去跟皇夫殿下请安呢!” 温颜强打精神,笑着说道:“皇兄见外了。” 如意一口气噎在嗓子眼,差点儿没从鼻孔里喷出两股水花:他是温颜吗?该不会是谁假扮的吧?他居然这么简单地就叫了“皇兄”?这人果然善变,明明上次还不肯改口,死都要喊他“如意殿下”。 如意决定反击。 他靠近了温颜,暧昧且奸诈地笑个不休:“妹婿啊,我给你的东西好不好?管用不?嘿嘿嘿嘿,那可是我偷偷从藏书阁里翻出来的宝贝,别人还不许拿哩!如何?我待你不薄,你有没有很感动?” 不知是不是如意的错觉,他竟然看到温颜白皙的面庞红了一下。但等他揉过眼睛仔细瞧去的时候,对方已经甚是平静地回视着他了。 “如果微臣的领会与如意殿下所说的是同一件‘宝贝’,那么,”温颜以更暧昧的笑容相赠于大舅哥,“微臣不得不说,显然对此颇有心得的如意殿下真是……辜负了母后和皇父对您的期望。” 如意绝倒。 短影子的主人是宛佑。 宛佑今天精神不错,只是尚未与温颜相遇时,先远远地看见了他,眼睛在一瞬间有些不明原因地泛红。 一双兔子眼紧紧盯着新上任的姐夫,做弟弟的宛佑实在没功夫去管皇兄的抽筋大笑。他恶狠狠对温颜说:“虽然我还是很讨厌你——温颜,你要好好待我皇姐,要不然我绝不饶你!” 温颜道:“我会的。” “哼!” 极有气势地哼了一声,宛佑撇下如意,扬长而去。 被弟弟抛弃了的如意觉得挺新鲜,有趣地回头安慰温颜:“小家伙受了点刺激,不用管他。安妍一走,敏彦出嫁,就他一个人傻乎乎的,总觉姐姐们全都跟着外人跑了,正生着小闷气呢。” 温颜平静道:“哦,原来是这样。” 如意看了他半天,啧啧有声:“不对劲,很不对劲啊。温颜,算算咱俩也认识好几年了,我可很少见你这么消沉啊!好朋友就是互相倾吐伤心事的,有啥过不去的难关,说说也没关系。” 温颜道:“我没消沉。” 如意故意很重地叹给他听:“唉!说谎也要看人,你满脸都写着‘近身者杀’,火气也比平时冒得快,被挑衅了竟没反讽回去。就连刚走的宛佑都发现你低落了,要不他怎么溜这么快?”说着说着,抱怨就来了,“只顾自己逃跑……这小子,下次看我不收拾他。” 温颜默默地调整了一下表情,然后说道:“真的没有。” 如意见温颜这般模样,便知他心中装着的绝非寻常小事。想了想,又觉得如果温颜有处理不了的事,却不愿求助于人,那他再怎么建言也未必管用。 所以如意当下就笑着抹过了这笔账,说道:“没有?那就算了。你快回熙政殿吧,中午不是还要到景泰殿请安用膳吗?记得换个脸色,别让母后担心,我在那边等着你们。” 目送温颜离去,如意皱眉寻思,自言自语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他连新婚的兴奋劲头都没有了?奇怪。” 温颜回到新房,敏彦已经沐浴完毕。 敏彦习惯自己动手,无论沐浴还是擦拭,因此她打发了前来伺候的宫女,坐在侧殿里边等着温颜边用一方大手帕擦干满头湿发。 “回来了?” 她也不问温颜去了哪里,只轻轻地咕哝了一声,然后说道:“你也去洗洗。再过一会儿我们就去景泰殿。” 看着敏彦的侧脸,温颜又忍不住想起了御医说的话。他艰难地伸出了手,慢慢地从袖中取出一个一指见方的小锦盒。 “我去了御医院,薛御医他老人家制了一种药。”温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迫使自己把话说完,“可以养身安神,还能保命……” “是吗?”敏彦面含春风,“你一早扔了我不管,就到御医院去找人拿药了?” “……是。”温颜闭眼,不敢再看妻子脸上那抹掩饰不了的欢喜,“薛大人说,行房后服用……最好。” 东窗事发 敏彦不疑有他,接过了药盒,表示如果药丸不苦,她愿意坚持服用。 温颜笑得甚是艰涩,他僵硬地扶着床沿坐下,把视线调到了别处。 “快去梳洗呀!”敏彦催促着他,“等一会儿咱们真要走的时候,你想打理仪容都来不及了,何不现在先收拾好?” 温颜缓缓地起身,草草应付道:“我这就去。” 前一晚就特别兴奋的梧桐从今早起便亲自领了一群人在景泰殿里左转转右看看。 梧桐容光焕发的样子令太上皇陛下十分不是滋味:又不是她自己成亲——不对,遥想当年,婧女嫁到东宫的时候,也没见有这么得意。 巳初刚过,宛佑便呼哧呼哧地奔进了景泰殿,环顾四周也没见着父皇。向母后问了好之后,他没再多说一句话,兀自坐在了个不怎么显眼的地方,埋头不知在想什么。 梧桐摸了摸儿子的脑袋,然后把自己平时随手乱放的几本书全都归入墙角的小书架,正要回头逗宛佑玩,就见如意风风火火地进了殿门,笑眯眯地揽了宛佑,将他拉向一边,说起悄悄话来。 在好奇心的怂恿下,梧桐也凑了过去,垫脚探耳。 但她什么都没捕捉到。所以她放弃偷听,转为光明正大的问话:“你们两个孩子,说什么呢,这么神神秘秘的。有啥母后不能知道的事情吗?” 如意闻言,立马松开宛佑,两人并排站好,嘴巴都抿得死紧,脸也鼓囊囊的,像是憋进了许多秘密,一张口,秘密就飞了。 “哦,还不能告诉母后啊?”梧桐失望。 “不是不是!”如意连连摆手,“其实是我们来的路上碰着温颜了。” 梧桐怔了怔,奇道:“碰着温颜了?如意,你和宛佑从哪条道过来的?是永泰殿吗?”得到肯定回答后,她皱眉,“他好好的不在熙政殿呆着,怎么会出现在你们到景泰殿的路上?” 梧桐的怀疑不是没道理。熙政殿和“泰”字为名的殿宇分属两片不同的区域,往往井水不犯河水,即使有事在附近活动,也不应该会这么离谱地从内廷的前面蹦到后面。 “他好像是从御医院那边出来的。”如意想了想当时的情况,做出了合理推断。 宛佑道:“没错,我亲眼看见他手上拿了个锦盒——以前在母后这里见过的,母后都用那种锦盒装药丸子。不过我和皇兄一走近他,他就把锦盒藏进袖子里了。” “装药丸子的锦盒?” 自己这里装药丸子的锦盒委实太多,梧桐也吃不准宛佑指的是哪种,她随便点了点头,表示她清楚了,接着又问如意:“你没探探他的口风?” 如意扼腕:“谁说不是呐!唉,我没成功。” “这样啊……” 梧桐沉吟半晌,然后她笑着安抚一大一小两个宝贝儿子:“先别忙着把天忧愁下来。我相信,不管发生了什么麻烦事儿,敏彦和温颜之间都不会有问题。他们两个是明白人,越是大事就越不用我们在一边干瞪眼瞎操心。” “哈哈,母后说得有道理。”如意笑了起来。 等敏彦和温颜联袂而来,梧桐谨慎地将这二人瞧了又瞧,确实没瞧出有啥不妥。再看看如意,他脸上的表情说明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既然没有不妥,那还担心什么呢! 梧桐与如意、宛佑三人便渐渐地把这件可疑的小事搁下了。 三月里的事情繁多,然而进入四月,大事依然不少。 四月初,敏彦大婚后的第七天,如意正式受封为祚王,出宫开府,紧邻苏府而居,终于在周岁二十二的“高龄”成功受封,不仅得到了个备受器重的“祚王”称号,还一并平息了朝野对他身份猜测的众多谣言。 与此同时,在三月结束的会试终于有了结果,礼部酌情选拔出几十名得以进入殿试的考生,呈交了他们的考卷。 面对几十份字迹工整、内容充实的考卷,敏彦难得举棋不定了一回。 温颜帮敏彦吹干了那张正待下发于礼部的圣旨,转头就见她这般模样,不禁微笑,试着猜测她可能在烦恼的事情:“莫非这些考卷另有玄机?” 敏彦果断地放弃了思考,也不想刻意掩饰自己的沮丧,只问道:“你什么时候走?” 温颜心知这是在问他什么时候陪着父亲回乡为母亲扫墓。不过敏彦还不知道他今年的打算,所以他如实禀来:“我已经跟父亲讲明,今年不去,来年再说。” “这怎么可以?!”敏彦板脸,本就偏冷的表情更加肃穆了,“太傅大人居然答应你?太不应该了,为人子女,理应一尽孝道,总之你不能不回去。” 温颜正准备研磨修书,偏偏敏彦的话像是天底下最顽固的锤子,狠狠地敲在了他的心上,叫他心头沉甸甸的,难以分辨此时此刻涌上的是何种情绪。 叹了口气,他尽量不把无奈外显于形,以婉转的方式解释道:“这个月正逢太皇太后的七十大寿,我身为她老人家的孙女婿,怎么可以缺席?再者,若是她问起我来,左右两边怎么回答?难道就说我去为母亲扫墓?” 当然不能这么说。太皇太后年纪一大,忌讳也忽然多了起来,如果在她过寿的时候对她提起这么一句“孙女婿去扫墓”—— 估计老人家的脸色会很难看。 敏彦仍旧眉头深锁:“可你这么做,我会伤心自责。你明白我意思吗?” 温颜笑了:“我明白的。不过,我不能一直只顾自己,我也要为你着想啊。” “你已经……” 话刚开头,温颜就温和地打断了她,“没有,我确实从来没有违背过自己的心,是时候让我试着改变这种状况了。敏彦,过去甚至是现在,你认为我总因你而被流言蜚语中伤,其实我自愿伴驾,哪怕被人唾弃也不曾羞恼,所以你并不亏欠我什么。” 敏彦动容。 “那,”她微微哽咽了一下后,连忙稳定了自己的声音,“既然你这么说了……明年,明年我要带着工部的几位大人出京,就引水一事进行暗中巡访。如果你愿意,我会陪着你一起去为老夫人祭拜上香。” 温颜缓缓地漾开笑容,轻声说道:“好啊。” 殿试就在太皇太后寿辰的前几天。 敏彦钦点了一甲头三名,第二天一早又单独召见了他们,一番鼓励的话语说得是既语重心长又言简意赅。 期间发生了点儿再小不过的“小事”:六十多岁的老探花郎因得见天颜又幸获赏识,结果紧张不安之余,竟直接晕倒在地,教人啼笑皆非。 他这一倒,唬得福公公连忙请示敏彦,还惊动了几位御医。 第三天礼部设宴,款待众位进士。等宴请过后,如果敏彦无意插手新科进士的官职任命,那么他们就要赴吏部听候铨选,静待下一轮的考试。 照理敏彦不必出席,但礼部考虑到这批进士年纪普遍较大,恐怕不易镇服。若君王现身,必将起到压场作用。 敏彦耐心听完了辛非的滔滔江水,却懒得理会。最后,她以“国事缠身”为由,特请皇夫温颜殿下代她前去参加宴会。 温颜拗不过敏彦的请求,于是稍作修饰,换上一身得体衣服,无奈地赴宴去了。 谁知温颜回到熙政殿的时候,好巧不巧地被他撞到敏彦正偷偷摸摸地喝补药。 长期以来,温颜一直担负着监督敏彦服药的重任。他对敏彦应该喝的、不该吃的一切东西全都了如指掌。像这种莫名其妙的、闻所未闻的汤药,如果是薛大人或御医院的哪位大人开出的方子,他不可能被蒙在鼓里。 “这是什么?”温颜表情安详且宁静地轻声问道。 敏彦一笔带过:“补药。” “说实话。”他自不会相信这是补药。 平时只劝她一天喝一杯参茶,她都颇有微词,现在怎么就忽然想开了,自愿咽下被她形容成“苦不堪言”的这些汤汤水水呢? 见敏彦眼睛乱瞄、支支吾吾,温颜有数了。 他伸手,严肃地说道:“把药方给我。” “不行!” 敏彦匆忙反对,没料到自己的此地无银三百两会让温颜更加确定了心中所想。温颜怒极反笑:“只要我去御医院一问,薛大人肯定就能查得个水落石出。敏彦,我是你的丈夫,我有权力了解你的身体究竟如何。” 在用药的问题上,两人虽未达成共识,但敏彦深知这是不需要讲明的事情。温颜有薛御医的协助,早已完全接下了饮食方面的调理。那么“看看药方”这种要求,也并不过分。 “……能不给吗?” 敏彦孤注一掷。 其实她很清楚,这样并不能引起丈夫的同情。 “不能。” “……好吧。” 乖乖奉上药方,然后小心地等待着温颜的大发雷霆。 这几年温颜为了敏彦的身体状况跑过无数次御医院,几乎是有点风吹草动他就要去和御医们商量对策,寻求帮助。因此他有意无意地学会了一些基础医理,鉴别药草的作用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题。 不瞧便罢,一分析出这张药方的主旨是做什么的,温颜登时怒不可遏。 初时,温颜以为敏彦偶染寒气,不愿再被念叨,所以才遮遮掩掩,不肯明说。却不料竟是这等惊天大事,险些没将他气翻。 “好啊!你好!很好!”温颜气得语无伦次了,“敏彦!你知道你的身体还不能孕育子嗣吗?你、你……你好样的啊!你有没有在乎过我的感受?如果你有任何危险,如果……” 敏彦喃喃道:“可我先是这个国家的君王,然后才能顾及其他。” 温颜怒气飙升,再次想起新婚翌日薛御医对自己说过的话。 “哈哈哈,都到现在了,你小子才想起要问老夫?不用担心,一般来说呢,一天一两次是没问题的,但你要时刻注意,别让她劳累……什么?孩子?!不成不成,绝对不成!至少得好好调养三五年才能怀孕生子,否则怀孕会拖垮她的身体……不是的,如果稍不留神,咱们的陛下可能这一辈子都无法怀上自己的孩子了啊!记住没?唉,看我这脑子,这种事情早就该告诉你的……还担心?要不这样,老夫给你盒小东西,听刘老头说,这玩意儿还挺管用……” 本来温颜去找御医是想问问敏彦的身体需要注意什么。结果他随口提了句孩子,就引出了这么多的是非。 温颜没想到敏彦竟会先他一步,早去过御医院,特意征求了另一位御医的意见。因为她知道,万一她的身子骨有丁点儿不对,那么总以她的身体为准的薛御医必定要跳出来,全力妨碍她对孩子的深切渴望。 当温颜将锦盒交给敏彦的时候,敏彦就发觉了。 她没有服下温颜所谓的“养身安神又能保命”的药丸,并且还悄悄地派人去熬了可供滋补受孕的汤药。 可惜东窗事发。 她偷偷服用补药的事情,终究还是被温颜逮住了。 “敏彦,我不明白你在急什么。我们老了吗?我们被逼着非要生下一个皇储了吗?”温颜无力地瘫了肩膀,“为什么?” 敏彦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自言自语似的说道:“你以为,我就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让我吃的药,是防我怀孕的吧?我晓得你是为我好,但我不能没有孩子!而且,而且这也是你的孩子啊!我为什么不能拥有孩子?” “没人不许你拥有孩子!但我们必须等,等几年之后,你身体转好了,到时候……”温颜忍不住把薛御医的意思原封不动地说了出来。 孰料,敏彦很安静地瞅了他半晌,幽然问道:“是不是又要骗我?每次你都说等我如何如何,然后就如何如何,可哪一回你的话都没应验过。这次,你也是在骗我的吧?” 温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阴郁无比地带着那张药方离开了。 ——既然自己舍不得拿重话堵她,那不妨这就去找个敢教训她的人。 言传身教 敏彦在殿内服药的时候,福公公正为她守着殿门,谨防他人窥视。 福公公是发现了温颜不假,可他刚远远地望见了温颜,温颜也同样看到了他,因此他根本来不及想出提醒敏彦的办法,只能放温颜进门。 随即,皇夫殿下便将女帝陛下抓了个现行。 作为敏彦信得过的侍从之一,福公公当然知晓敏彦悄悄用药的内情,但他早在敏彦宣召御医时,就已经被勒令不许将此事告诉任何人,尤其是皇夫温颜殿下。 ——尽管福公公十分想请温颜阻止敏彦。 就如方才,福公公不能否认他在温颜走过来的时候,确实存了些小念头。他私心希望温颜能发现敏彦的作为,这样就有让陛下停止用药的机会了。 毕竟温颜的劝说,敏彦还是能听进心里去的。 福公公虽不通医理,可在宫中服侍了这么多年,也稍稍懂得强行求子的方法并不妥当。那些所谓的“得子良方”,往往都是补一损百的东西,不喝也罢。 眼看皇夫殿下进殿许久,里面也没传出任何声响,福公公的心里难免既发毛又嘀咕了。他努力地克制着一探究竟的冲动,仅安安静静地杵在门外,本分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 当福公公沮丧地想要放弃寄托在温颜身上的希望、并认为连他也无法撼动敏彦的决定的时候,温颜忽然拿着某样东西重重地迈出了殿门。 福公公不很清楚温颜拿的是什么,但他感觉皇夫殿下应该是去搬救兵了。 正如他所料,温颜夹着怒火匆忙离开,就是为了把薛御医找来。 小半个时辰后,薛御医站在敏彦面前,江水泛滥一般地对着她就是好一番教训。 末了,说到口干舌燥的薛御医总结陈辞:“陛下这样急于求成,微臣本着医者之心,不能由您乱来。只可惜微臣人微言轻,实在不敢强令陛下终止用药,无奈……微臣还是回去严惩竟为陛下开出如此药方的冯大人吧。” 敏彦被薛御医说得几乎快抬不起头来,她瞥了下温颜,殊不知后者却早已下了狠心,无论如何都要做出一副绝不搭理她的样子。 没人帮忙了。 敏彦只能硬起头皮说:“这也不能全怪冯御医,是朕……” 薛御医吹吹胡子,“冯大人罔顾陛下的身体情况,开出此等药性极烈的方子,且不提这药有多伤身,连最基本的‘固本培元’都达不到,这种违背医德的事情,他怎可轻易为之?今天,即使陛下一力承担了所有的责任,又替冯大人说好话,微臣回头也得治他一个隐瞒不报的罪。陛下有所不知,‘曲意奉承’这四个字可以出现在别人身上,但不能出现在治病医人的御医身上啊!” 敏彦微恼:“照薛大人的意思,朕的左右就没一个肯完全服从于朕的人了。你们个个都可以借着为朕着想的名义,背地里阳奉阴违,逍遥自在。” 薛御医静了片刻,在敏彦的惊诧瞪视中跪拜于地,脱了官帽,恭恭敬敬地磕个响头,面朝下大声问道:“如果身边只有一群唯唯诺诺却不为您着想的人,一旦出事,又该怎么办?试想,到了那时,您的至亲将会多担心、多挂念啊!这点难道您不清楚吗?所以,即使是服从,御医们也该有所为有所不为。没人违抗固然显出了陛下的威严之盛,可身为御医院院长,微臣必须对陛下尽职!” 听了薛御医这一大顿表忠心的言语,敏彦顿时深感自己造下无数罪孽。 有不怕事儿的御医从旁严密监视,她也很没辙。 头疼地挥挥手,敏彦小声地保证道:“行了行了,朕知道了。薛大人这么辛苦,还是先回去休息吧!朕不再——嗯哼,就是了。” “陛下英明!” 薛御医祭出“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的真理,在告退前小小地安抚一下女帝陛下的情绪,这样应该不至于事后被人惦记上了。 英明,又见英明。大家只会用“英明”“圣明”之类的词形容她了吗? 敏彦叹气。 有了敏彦的保证,薛御医得以满意离去。 他这一走,殿内新婚燕尔的两人更没了话题。因被薛御医念叨得心烦意乱,敏彦抱怨地看向丈夫,试图从他脸上寻找名为“愧疚”的表情。 可温颜压根就打定了主意不理她,将脸一转,冷冷淡淡地看向别处。 于是敏彦怒了:朕想怀个孩子难道是坏事吗?!若哪天朕不愿意生孩子了,他才该整日忧心吧?竟然真把薛御医请来说教,敢情温颜只想娶妻不想生子? 敏彦本来就对此挺有怨气,经薛御医这么一说,她的怨气就更大了。 三五年还不一定能不能怀孕呢。 哼,当她喜欢生小孩? 不生就不生! 当晚,福公公心惊胆战地带着人进殿,按照敏彦的指示摆了几样清粥小菜。他壮了壮胆,并没急着走开,只默默地瞅了瞅敏彦,又默默地瞧了瞧温颜,磨蹭起来。 反正两位都没命他速速退下,他有理由留下不是? 温颜和敏彦静悄悄地用过了晚膳,福公公也没听这二位对上半句话。而且,温颜不像前几日那样殷切夹菜、殷勤照顾,敏彦也不再笑意盈盈、笑容可掬。 种种迹象表明,这对夫妇开始了他们的赌气之旅。 赌气的最终根源:孩子。 次日上朝归来,敏彦对着一堆奏折发呆。 她这一呆,就呆到了正午时分。 福公公实在看不下去,悄悄支招:“陛下,这男人嘛,有时候也要哄上一哄。再说,皇夫殿下又是为了您好,何必生气至此,连累得自己也难过呢?” “哼。”敏彦轻哼。 “陛下?”福公公摸不清她的想法。 敏彦狠狠地冷声说道:“朕才不哄他!朕冷眼看着皇父与母后这么多年,从未见过母后主动低头,为何到了朕这里,反要让着温颜了?虽说朕是皇帝,可朕不也是女人吗?” 福公公憋笑。 “是是是,陛下不该忍让,不应忍让……”天可怜见,他真的想笑。不过在这时候笑出来,陛下会将他推出门外杖打一百吧? 福公公一本正经道:“陛下,老奴请求换个说法。” 安静了好久,“……说。” “遵旨!”福公公偷偷地笑了。 这一整天,福公公一边陪着敏彦闲聊、为她磨墨铺纸,一边私自派人去寻来皇夫。 可翻遍了整座熙政殿都没找着温颜的踪影,也不晓得他去了哪里。直至傍晚,皇夫殿下才在众人几近垂泪的热切盼望下悠然现身。 “殿下,求您了,快来更衣吧!” 斜地里冷不丁钻出个小太监,双手捧了一叠衣物,两眼皆泛着可疑的水光,似是急得马上会哭出来,“皇夫殿下,敏彦陛下已经等您很久了,还说要是再找不到您,就把我们全赶回老家!” 赶回老家? 温颜失笑:“别害怕,我稍后便去更衣。” 太皇太后并没有请太多人参加她的寿宴,除了几个儿女,剩下的全是一些平日里较为亲近的小辈们,且宴席就设在她所住的清泰殿。 一年之中,太皇太后的寿辰重要,然而太上皇和皇太后的生辰也该重要才是。但太后的娘家似乎不怎么重视过寿,从老到小都没庆生的习惯;太上皇陛下早在皇帝时代就已经过了无数个属于自己的万寿节,自退位后就懒得再大肆庆祝什么。 去年,敏彦的生辰倒是过得挺热闹。 因为在她登基称帝后,她的生辰也就成了新“万寿节”,非但要庆,还得是普天同庆。 宴会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才结束。 见敏彦要走,特意跟在后面的梧桐几步超过了她。 拉住女儿的手臂,梧桐笑眯眯地建议道:“和母后一起散散步?咱们母女好久没这么散步了呢!” 不是好久,而是很少吧? 敏彦默然,放慢了脚步。她知道,自家母后每次一问“一起散散步”这样的问题,就代表着她有事情想和人讨论。 梧桐借着月光与灯笼交织而出的暗淡光线,留心看了看敏彦的脸色,“是不是和温颜闹别扭了呀?” 敏彦疑道:“母后怎么……咳,没有。”话说了一半,她警觉地收回了剩下的一半。 梧桐道:“整顿饭吃下来,除了几句该说的,你们两个根本就没交谈一次,这哪像新婚的小夫妻?上次你们到景泰殿请安的时候,还眉目传情、交头接耳的,这回就变了个样子,这么明显的事情,谁还看不出?说吧,为了什么吵架。” 敏彦别扭地说道:“我想早点要个孩子。” “哦,我猜就是。”梧桐一脸“我早猜到了”的样子。 敏彦惭愧:“女儿真是没用,又让母后费心了。” “这算什么。”梧桐笑嘻嘻的,似乎为自己能帮上敏彦的忙而感到高兴,“知女莫若母嘛!我感觉咱们母女是时候该好好谈谈这个对付夫君的手段了。” “呃,母后,说实在的,这次确实是女儿的错。”敏彦望着天上的明月,深深地叹了口气,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和盘托出。 刚才梧桐和温颜说了几句话,便感觉到他有难言之隐。再三追问之下,她终于从温颜口中得到了事情的真相。 温颜叹道:“母后,现在我告诉您这件事,您可千万别再去劝敏彦了……不,我知道您是一片好心,但敏彦会更生我的气。” “好说!” 梧桐心领神会。她明白温颜这是想凭自己的力量化解彼此之间怨气。不过,她回过头又怕敏彦不肯接受,所以忍不住还是要帮温颜一下。 回想完毕,梧桐笑得贼兮兮,但在夜晚的掩护下,她的表情并没有被敏彦及时发现。 敏彦的叙述又简洁又到位,不一会儿,梧桐就听到了另一个版本的“夫妻抗战记”,这与温颜所说的大同小异,主要矛盾基本上差不多。 “就这样。”敏彦以叹息为开头,又以叹息为结尾,言辞中颇有些后悔之意。 梧桐一笑,老道地传授起经验:“束手无策了?想不出办法了?拉不下脸是吧?”不愧是驭夫有方的太后娘娘,几个问句便吸引了女帝陛下的注意力,“这种时候,温颜正等着你去跟他撒娇啊!” “哈?”敏彦一头雾水,“母后,您说他正等着我……去什么?” “去撒娇。” 太后娘娘掷地有声地重复了一遍最佳答案。 “……管用么?” 女帝陛下病急乱投医。 没办法,皇夫殿下已经冷落她一天一夜,这在以前可是从来没发生过的大事件,她能不焦虑吗?表面上的平静,都是虚张声势地做出来让外人看的。 无论从哪方面分析,温颜的韧性都比敏彦强许多。若他真的下了决心不肯善罢甘休,敏彦恐怕也莫可奈何、无能为力。 “怎么可能不管用!”太后娘娘很是鄙夷地瞥了瞥女儿,“虽然了解你的脾气,但是……不会吧,难道你真没撒过娇?女儿啊,这样不行的哟!来吧,让母后教给你,其实这个‘撒娇’十分简单……” 夜色正浓,太后正忙。 ——她忙着为刚为人妻的女儿进行言传身教。 白头到老 敏彦就这么被母亲带着“散散步”,散得耽误了回去的时间。 等敏彦回到熙政殿,温颜已经洗漱过,安稳地坐在殿内一隅,手里握了卷不知打哪里翻出来的旧书,津津有味地看着。 皇夫殿下没有自己的住处,反而寄居在女帝陛下的宫殿。对此,所有供职于熙政殿的宫人们早已司空见惯,见怪不怪了。 翔成在位时,朝中便无人胆敢上书妄论后宫之事。如今温颜与敏彦大婚半月有余,也没人吃饱了撑得四处蹦跶,指责温颜赖在熙政殿不走的行为是多么多么的“不合祖制”。 敏彦耳根清净,自然就不必再挑个地方赐予温颜。如意倒十分支持,直说这样最是节省修缮费用,为他免去了不少麻烦。 “陛下回来了?” 温颜隔着半个主殿却也听到了门外的动静。他本就面窗而坐,稍一抬脸便能看清窗外的情景,是以,他早发现殿外两排逶迤的宫灯,那正表示着敏彦的归来。 “嗯。” 敏彦模糊不清地撇下一个字,随即转身吩咐身后跟进殿的宫女准备沐浴。然后她就捡了几本御案上放得最醒目的几本奏折,在远离温颜的主殿另一边选张椅子坐了,默默无声地用看奏折来打发时间。 温颜心中奇怪,表面却没显露半分诧异。 片刻后,宫女们禀报说一切都备好了,敏彦这才起身,施施然地往里面走去。 温颜余光瞥到敏彦的脸上透露着几丝窘迫,但更多的还是某种下过决心后的莫名坚定。他低头仔细地想了想,悄悄地走出了主殿,找到福公公。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温颜迂回套话。 福公公道:“太后娘娘同陛下说了点事儿,又散了好一会儿的步,所以回来的晚了些。怎么了,殿下?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 “没什么,”温颜了悟,面上渐渐地露出了笑容,“没事。” 福公公几句话憋在嘴里,忍了半晌却也没忍住。他拦了温颜,发自内心地劝道:“殿下,老奴算是看着陛下长大的,她自小就被太上皇陛下教育得不懂何为示弱,您若是这样与陛下怄气,恐怕大家都会……” “啊,谢谢您。”温颜颔首,“不过我这次真的不能先妥协。事关敏彦的身体健康,我可不能在这个时候轻易松口。幸好有太后娘娘,她现在应该已经帮我求情了吧……”后半句十分含混,但福公公依然听到了。 两人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他们共同的目标,都是以养好敏彦的身体为首要任务。 温颜不知太后是如何为他“求情”的,所以,当他终于翻完了一本书、打算安置的时候,就被敏彦刚从梧桐那边学会的“制敌绝招”杀了个措手不及。 事情是这样开始的。 温颜迈进与主殿相连的寝殿,绕过将寝殿一隔为二的描金屏风,抬头便见敏彦正坐在床沿闭目养神,她左右两边并无任何服侍宫女。 敏彦本人除了闭目养神之外,手上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擦拭着半湿不干的头发,像是在想心思,又像是在为自己鼓劲。 许是感觉到了温颜的到来,敏彦缓缓睁开了眼睛,将大手帕放在了一边。她轻轻地笑了笑,结果却笑得极其僵硬,“你来啦?呵呵呵,我让他们都下去了。” 温颜环顾四周才发现,敏彦身边确实没有一个人在旁服侍了。而且从他刚才进殿之后,也没人上前嘘寒问暖。 这说明,从屏风内到屏风外,只剩他们夫妻二人了。 敏彦这么做有何深意,自是不言而喻。 她总是在乎着帝王的脸面,温颜当然不会认为她只为了自己的怒气就放下身段率先示好。因此他才故意给她看了一整天的脸色,让她尝尝被冷落的滋味,继而惩罚她居然背着亲人胡乱吃药的错误行为。 既然没人…… “嗯。”这回换温颜摆架子,从鼻腔里哼出了个单字。 敏彦的表情更僵了,但她不习惯把内在的不知所措显示出来,所以她清了清嗓子,以一种很可疑的、用于此时此刻未免显得过分轻松的语气说道:“既然你也来了,正好,我有话要对你讲。” 说完,敏彦就离开床沿,走到了温颜身边,双臂一环,绞住了他的肩膀。而更让温颜惊讶的是,接下来,她居然十分突兀地把自己那泓柔顺的青丝瀑布拢上了他的肩头,然后又转移了全身一半的重量在他身上。 “敏彦?你这是……?” 温颜只觉得自己在这一瞬间忽然停止了心跳。他不是没见过敏彦的各种动作和神态,可她目前的样子,让他很难保持冷静。 这算诱惑还是道歉? 温颜解释不能,跟敏彦一样僵直了。 其实这既不是诱惑也不是道歉,充其量只能算是不伦不类的“撒娇”。 那么,撒娇的第一步是什么来着? 好学生敏彦陛下回想了一遍顺序,于是确定了首先要做的:提气丹田。 她的个子虽比一般女子要高出一些,可相较于身为男子的温颜,她仍旧不占优势。两条胳膊轮番使了好几次的劲,连脚尖也踮着了,却还是没有入门,完全达不到母亲“想方设法让他矮下来”这一要求。 做不来呵气如兰,第一步就大大失败了的敏彦,只好鬼吹风似的朝温颜脖子里猛吹几口。 “等等,能不能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 温颜被妻子如此这般地折腾了半天,好像有些明白她想干什么,但又好像不明白。 “温颜!我想告诉你……” 因为无法实行第一步计划,敏彦面露失望。不过这只是一闪而过的小失望,她马上不动声色地实行了母亲亲自传授的撒娇计划第二步。最羞于启齿的事情正在这一环节,所以她必须鼓足勇气,硬逼出了往日在朝堂上临危而面不改色的本事。 “我想告诉你……” ——坏了,为什么她的声音听起来一点儿都不符合柔媚娇媚妩媚等等以“媚”为结尾的词语?难道、难道她真的天生不适合撒娇? 敏彦下意识地皱眉了。 她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之撒娇行动”没来由地产生了抵触心理。 这厢,温颜克制地问道:“你想告诉我什么?” 敏彦心道:算了算了,不适合就不适合吧!都到这个份上了,既然已经进退两难,倒还不如激流勇进、知难而上、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敏彦杂乱无章地把自己脑中所有能想到的形容词全部重复了三遍,最后化为属于帝王的、掷地有声的宣告:“如果我真的不能拥有自己的孩子,那就让皇兄或是宛佑贡献一个吧!” 啪! 略带暧昧的温馨泡泡一下子被这句话戳破,徒留一地四溅的水花。 温颜从心荡神驰中恢复冷静,推开了敏彦,“你在乎的事只是这个而已?” 他准备好了,一旦敏彦说个“是”字,他立马扭头走人,哪怕今晚睡到外面去,也不能继续姑息不知悔改的妻子。 敏彦一眼就看出了温颜的意图,连忙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敏彦的冥思苦想在温颜渐渐冷掉的脸色下逐步瓦解,无奈,她只好勉强试着挽救一二。 扬起脸,敏彦以她自己都不晓得杀伤力有多大的可怜兮兮的表情,期盼地说道:“我知道我错了行不行?我以后绝对会先考虑你们的感想。” 温颜被她这副可怜的样子彻底打败,况且他本来就支撑不了多久,根本就舍不得让敏彦委屈地连着看他好几天的冷脸。 是以,他使劲地拥住了敏彦的身子,咬牙切齿地警告:“总算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敏彦,你有我,有皇父和母后,还有如意宛佑他们。你不是自己一个人的,所以你不能任性地不管自己的身体,让我们为你担心……好了,下不为例?” 敏彦乖乖点头,却忽然灵光一现,又想起了母亲的话,便借着点头的时机在温颜怀里蹭了蹭,“嗯,下不为例!” 温颜抱着敏彦的手劲加大,不由自主地吐出一口气:“唉,你啊……”说着,他侧了脸,吻上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想噙于嘴中的那抹红唇。 热情之火迅速蔓延,吻着吻着,这对原本还互不搭理的夫妻,就吻到床上去了。 非礼勿视,月娘躲到了云彩身后,半掩了自己的脸蛋,却又好奇地露出一只眼睛,悄悄地窥视着寝殿里这两道如藤蔓般依附在一起、重叠纠缠的身影。 第二天的清晨,温颜抓紧了敏彦上朝前的这点宝贵时间,心情大好地附在她耳边挠痒似的嘀咕:“昨晚母后到底说什么了,让你突然变成这个样子?” 敏彦的视线躲避着温颜,就是不肯看他一眼。她力争语调淡定,回答道:“没有啊,我和母后就是散散步,说说话,没谈论别的事情。” 温颜一副不相信的样子,可也没再追问。 两个人在床上又磨蹭了一会儿才掀起床帏准备下床。 起床后,夫妻二人互相看了半天,不约而同地想起他们昨天白天还在赌气,晚上凭几句话就冰释前嫌、和好如初…… 像为了保守什么千年不遇的小秘密似的,二人边笑边亲了亲彼此的脸颊。不过,他们谁都没喊进来服侍的宫人,一切自己动手。 为敏彦披上了外衣后,他在她脸上落下了一个绵长的轻吻。一吻之后,温颜的手抚过敏彦瘦削的下巴,一股名为“心疼”的感情闪烁在眼眸的最深处。 “我最怕的事情不是我们没有孩子。”他说,“我怕的是我们无法白头到老。” 敏彦默默地回身抱住了他,说道:“对不起。我以后绝对会老老实实地按照御医院开出的药方慢慢滋补的,不论等多久,或者我真的不能生育——这些都没关系,我会先保重自己。” 温颜道:“别总把事情朝坏处想。你身为咱们大安朝的女帝,要时时刻刻向好的一面看过去啊。” 敏彦笑了,脸上露出了难得闪现一回的调皮光芒。她故意拖着长长的音调,语气十分正经地说道:“是!皇、夫、殿、下!” 独一无二 几年后。 四月,天还不是很热,工部尚书李则就频频亮出袖中的棉布手绢。若说这手绢的功效可真不小,除了在无力的时候能勉强撑撑额头,还兼顾着擦拭发际不断下落的汗滴。 听完李则禀报的内容,敏彦冷冷地问道:“只有这些?” 她右手扶住腰侧,左手婆娑肚子,在御案前来回踱步。她每天都要拖着已有九个多月的身子坚持散步,这并不是一件容易事。 在敏彦的身后,一个三四岁的男孩儿挺着小腰板,端坐于一把对他来说明显有点太大的椅子上。小男孩儿瞟瞟敏彦,又侧眼瞟瞟身边正微笑着的男子,最后,他的视线好奇地落在了李则那不断冒汗、已然泛白的脸上。 李则没功夫去管有谁在看着自己,他抬头,偷偷地瞧了瞧不停走动中的敏彦,“是……” “怎么,难道多出的银两,被你们工部的人中饱私囊了吗?” 敏彦的声音并没有因为临盆在即而虚弱下来,冷漠的语调也一如既往地令人胆寒。 她腾出了左手,向后面一伸。与小男孩儿一起坐在旁边的温颜见状,立即含笑递给她了一份户部刚刚呈交上的奏折。 “让朕看看……就算是今年年初完成了大部分的河道治理吧!不过,引水都引了快六年时间了,这么慢的进度,又花费这么多银两。若非户部尚书昨天到朕这里来哭诉了好半晌,朕却不知你们工部竟然已经第十次向户部要银子了呢!呵,每年两次?” 敏彦狠狠地挥了挥手中的奏折,好歹留了一点微薄的面子给这位鞠躬尽瘁的李尚书,没火大地将奏折直接扔到他脸上。 李则战栗,“这……” “不必这这那那。”敏彦语带讥诮,“回去再与户部商议三天,朕要你们拿出个合理的说法。另外,为什么当初你的预算和现在户部的账务不相符?关于这点,你和底下的人也好好琢磨琢磨,三天后,讨论的结果全部呈交上来!” “是!” 李则一个激灵,喊破了嗓子般地回答。他声音之大,硬把那个坐在椅子上观察着他的小男孩儿给吓了一跳。 敏彦倒是没被他的大声吓着,她回头吩咐:“温颜。” 温颜得体地朝李则微微笑了笑以示致意,然后他优雅起身,走到御案边,抽出一张纸摊开,提笔蘸了蘸砚中刚刚研好的墨汁,复又笑看向发号施令的敏彦。 “诏曰:即日起,工部所承引水之事,往来银两调度皆并入户部管辖,酌定尚书……” 敏彦因怀有身孕,不便握笔下诏。之前也出现过同样的状况,那回就是由温颜代笔了几个月的时间。所以,此刻她念一句,温颜就写一句。 最后,温颜搁笔,松开袖口,将写成的诏书平放在御案上,他自己则退到一旁,坐回小男孩儿身边。 敏彦慢慢地踱到御案后面,仍旧一手扶腰,空下的一手抓过玉玺,重重地落在诏书左下角。 “都听明白了?听明白了就按照朕的指示去做。” “是,微臣明白。” 接了诏书,李则颤抖着抹了把汗,费了好大的劲才站起来,踉踉跄跄地退下。 李则走后,坐在椅子上的小男孩儿不安地扭了一下身体,眨巴眨巴酷似敏彦的眼睛,清脆地问道:“母亲,您让李大人回去和皇叔商量,那为什么还要单独又拟了一份诏书给他呀?” 走动中的敏彦闻言,停下了脚步,笑着回答道:“我命李则求助于户部,这件事好像很简单,但是工部的人会怎么想呢?他们也许认为这只是李则的个人决定,即便他如何解释,恐怕都不如一张诏书来得有力。让臣子没有后顾之忧地去执行我们的命令——这就是你今天要学会的。” 小男孩儿似懂非懂,乖巧地点了点头。他转脸,问着但笑不语的父亲:“母亲怀着弟弟,行动多有不便,既然您已经帮母亲拟定了诏书,那为何不一起将玉玺印下?” 温颜语气柔和地说道:“后宫不得干政,我只能代笔,却不能落玺。君临,你现在还小,以后就会知道这些事情了。” “哦……” 君临手脚并用,滑下高高的椅子。但他不敢蹦跳,只慢慢蹭到敏彦面前,小声说道:“母亲,儿子该回去习字了。” 敏彦道:“去吧。一个字至少要识记十次,晚上我会亲自检查。” 待君临放轻了脚步离开后,温颜发话了:“敏彦,你再这样下去,他只会越来越怕你。” “有什么可怕的。”敏彦没放在心上,“你太溺爱他了,这不是好事。在对待教养太子的问题上,我不很理解你的想法。为何不同意君临搬进东宫?女帝、皇夫、太子同住一殿本已不合礼法,我肚子里的这个孩子马上就要出世,难道要让我们四个全扎在这熙政殿里?” 温颜略一皱眉,不想和她争论,于是说道:“我希望能等君临适应了之后,再说搬出熙政殿的事儿。” “我不也在三岁的时候就搬进东宫了么。” 敏彦一边嘀咕着,一边继续走走走。 现在的她已经不再适合久坐,虽然总感到劳累,但她若走乏了想休息,不仅要在座位上铺好几层厚厚的坐垫,还得经人搀扶才能完成坐下和起来这两个困难的动作。 所幸温颜不怕麻烦。他拦住了敏彦,帮她把靠在椅背上的坐垫铺平。 “累了吗?” 敏彦摇头,“不用了,我还不累。这回比怀君临的那回强多了。” 经敏彦这么一提,温颜不由得也想起了她第一次怀孕时所受的苦。孕吐十分厉害,好不容易才养的圆润了许多,就因为怀孕,整个人很快变回苍白。同时伴随而来的还有全身浮肿和极度厌食。 不过敏彦是幸运的。她怀孕时把所有该受的罪都受完了,头一胎竟然没有难产,很顺利地生下了君临。随后的月子坐得也不错,在众多御医的精心调理下,她身体恢复很好。 出满月后,君临便被封为太子。 温颜正回忆着长子甫出生时的种种趣事,忽然听见了敏彦“哎哟”了一下。 “不好……” 敏彦稍稍一顿脚,腰就这么弯了下去。她一手艰难地撑着肚子,一手紧紧地卡住了御案边沿,狠命地支撑着自己的全身重量。 温颜大惊,连忙扶了她。 看敏彦痛苦难忍的样子,温颜嘴唇抖动:“你、你要、要生了?” 敏彦疼得直抽筋,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似的哑声回答:“感觉……应该是……” 不出半盏茶时间,熙政殿就迎来了第二次名为“女帝产子”的大慌乱。 焦急不已的温颜派不上任何用场,只能左手捶右手、右脚踩左脚,躁动不安地把殿外那片地皮轧平再轧平,重复无数次。 闻讯赶来的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同时抵达。不过,现下已经没人有这个闲功夫去惊讶年迈的太皇太后究竟使了什么法术,居然可以从清泰殿那么远的地方迅速赶到熙政殿。 “啊,我、我实在是喊不来翔成,不知道他在忙什么。”太后娘娘握住了太皇太后的胳膊,语无伦次地向婆婆解释。 “我也不知道,或许翔成他不喜欢当皇祖父?”太皇太后反握着太后的手,以更为杂乱无章的话语回答了儿媳妇。 “那我们在这里等着,等……”梧桐点头又摇头的,不知想哭还是想笑,“听说还是男孩儿,真是的,为什么不能生个外孙女让我抱抱?” “反正、反正绝对不会难产!”太皇太后嘴硬手软,“上次都没事,这次更没事!” 婆媳俩你一句我一句,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就这么过了有两个时辰,大呼小叫一阵接着一阵的屋里,终于传出了孩子的哭声和稳婆的叫喊:“生了!生了、生了!生了个小皇子呀!” 梧桐两脚一崴,直接跌倒在地,却无人来扶。她一回头才发现,原来她带来的小宫女们全都尖叫着去搀扶仍旧做面不改色状的皇夫殿下了。 “小皇子……” 太皇太后也泄了气似的后退好几步,不过她的运气比太后要好得多,因为跟在她身后的宫女立即顶住了她。 孩子很快就被抱了出来。 梧桐在宫人的帮助下爬起身,她随便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问着疼惜地抱着曾孙的太皇太后:“温颜人呢?” “早进去了。”太皇太后头都没抬,顺口回答。 屋内,敏彦累得几近虚脱。一见急匆匆走进来的温颜,她缓缓地扯了扯嘴角:“还是个儿子吧?我就说我要生儿子的。” 温颜道:“马御医号脉神准。” 敏彦继续说道:“我早给孩子取了名字了,想不想听听?或者,你有更好的意见也说不定。” 温颜道:“一切由你说了算。” 敏彦想笑却又不敢使劲,只能拼命压着笑意,举起手抚上温颜还滴着冷汗的脸,“真的都依我?那让君临去东宫住行吗?” 温颜道:“这有什么不行的。” 敏彦满意地点头:“是你说行了的,以后别反悔啊。” “……呃,我能现在就反悔么?” “不行。” 当天下午,自从听闻皇妹顺利产子后就按捺了喜悦心情的如意一处理完公务,二话不说便风风火火地进了宫。他冲到熙政殿,拿出早准备好了的贺礼,随手塞给了福公公,然后就掀起衣摆跨过门槛进了屋。 “诶?哦,是如意啊。”梧桐爱不释手地抱着小孙子,有孙就忘了儿,“你来晚了,宛佑刚走,本来你们两个还能在一块说说话呢。” 和宛佑有啥好说的,他是来看小外甥的好不好! 如意走近梧桐,逗了逗孩子。 “怎么样,可爱吧?他们都说这孩子长得像温颜。”梧桐笑道。 如意瞅瞅那张皱巴巴的脸,平心而论:“哪里都不像。” 梧桐道:“你懂什么!你又没生过孩子!赶紧回去和你媳妇生个玩玩。” 如意从梧桐手上借过孩子,抱了起来。看着不断骨碌眼睛的小外甥,如意捏捏他的小脸蛋,笑道:“还挺讨人喜欢的呢!不哭也不闹。” 如意刚说完,孩子便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接着在他身上留下了一滩气味怪异的记号。 梧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边笑边不厚道地问如意:“哟,小娃娃不哭不闹?” 如意,面无表情地把小外甥送回梧桐手中:“……这孩子,果然像温颜。” 又到阳光明媚时。 敏彦领着长子君临,在温颜的陪伴下来到了泮宫。 她弯腰,试着用温柔的语气对儿子说:“在泮宫读书要听太傅的话,知道了吗?” 君临有些胆怯,不过他还是大胆地点了下头,说道:“儿子晓得。” 三人又走了一段路,温颜忽然说道:“君临,从明天开始,你就要在泮宫读书,今天先这样,回去再好好准备准备,如果第一次就被太傅的问题难倒了,以后会被同龄的兄弟们笑话。” 君临抿着嘴偷眼看了下敏彦。 敏彦道:“福公公,陪太子回宫。” 君临小声地说了句“儿子告退”,便跟着福公公顺着路往回走。 温颜视线垂下,盯着地面好久,才示意随行的宫人在门外守候,然后他拉过敏彦的手,把她带进了当初他们读书的地方。 敏彦拂过一张张排列整齐的桌子,停在了其中一张桌边,“这么多年过去了,泮宫还是老样子……我记得我当时就坐在这个位置。” 温颜跟在她身后,悄悄环了她的腰,下巴向前一抬,“我坐在这里。” “是啊。” 敏彦的手扣上了温颜的手,两人一起坐下。 与十年前不同,这次,温颜就坐在敏彦身边。 “在泮宫学习的时候,我可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能这样坐在你身边呢!我只想着,敏彦殿下何时才能回头,看我一眼。”温颜微笑着,想到了过去的事情。 敏彦歪头,斜靠在温颜肩上。 她望着窗外树叶上落下的点点阳光,忽然说道:“以后,只有你可以占据这个位置,独一无二的位置。” ——这里只属于他,独一无二。 温颜番外 上 温颜对“母亲”一词的记忆只有很短很短的一个小片段。 好像是阳光明媚的午后——他的家乡少雨多晴,冬天也暖洋洋的,抬头就能看到漾着一圈圈光晕的太阳,远眺还能望到对面山上的绿树人家。 这么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一位身穿粗布衣裳的女子坐在门边,膝上放了针线筐,应该正缝补着衣物。她的表情很温柔很认真,偶尔轻轻地咳嗽几声,时不时还回过头去朝屋里瞧瞧。 ——这便是温颜记忆中有关母亲的片段。 怎能要求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完全记住母亲所有的好呢?但即便只有这么一点点属于母亲的温暖,也足以使温颜难以忘怀。 身为一个负责的男人,温庭在妻子因病去世之前承诺道:“我不会续弦。” 其后,也确实没人为丧妻不久的温庭张罗续娶的事情。直至温庭携子上京,殿试夺魁,接着又被皇上从礼部挖到了泮宫做太傅,众人这才惊喜地发现,这位温太傅居然只有儿子没有妻子。 一位官居高位的大人,无论是年老还是年少,他都可以没有儿子,但他绝对不可以没有妻子。 闻名于京城的几大媒婆全一窝蜂似的挤向皇帝赐予温庭的府邸,想趁着大好时机为先前的温状元、如今的温太傅说上一个天大的好媒。 温庭从容不迫地抱着才三岁多的儿子,四两拨千斤地婉拒:“下官之子年纪尚小,仍需人来照拂。若此时迎娶新娘,岂不误人青春?且待犬子稍长,再行定夺。” 一来二去,大家就听明白了:原来不是温大人自己不愿意,而是小公子哭着闹着不肯要二娘。 于是,众人的视线转移到温府小公子身上。几乎每个上门说媒的媒婆都会拿甜言蜜语和奇巧物件贿赂温颜,希望他能美言几句,让温太傅回心转意欣然娶妻。 为此,温庭教育儿子:“听之即忘方为正道。” 小温颜歪着脑袋问父亲:“爹不再娶新娘子了?为什么呀?” 温庭道:“小家之女必有图,我若不顺了她的意,那她日后定会将怨气撒在你的身上。高官之女不可求,请回来的不是夫人,是祖宗。所以小颜啊,你不能心软,更不能劝我娶妻,否则你就得在二娘的阴影下度过此生……呵呵呵,当心有了弟弟,爹就不要你咯!” 小温颜惊慌不已,自此再不提任何为父续弦的事情。 就这样,温庭躲过了无数桃花劫。所幸皇室已无待嫁女子,他也不必担心皇上一道圣旨便要他娶一位“祖宗”回家。 温庭考中了状元,一举成名天下知,谁不看好他的仕途?只要能投入顾丞相的阵营,那就不愁他不升官发达。可温庭这个人讨厌麻烦,因此顾家对他的百般拉拢,他全当看不见。 几次三番,顾其志的老脸也拉不下来了。他一怒之下冷笑着对臭味相投的一众亲信说道:“既然这位状元爷这么喜欢呆在礼部,那就让他一辈子都在那里做他的主事吧!” ——顾其志在说这话的时候,压根就没想到皇帝会把温庭提擢为一品太傅。 “小颜你看,有时候我们真的不能太早为自己定好目标。” 温庭笑着对温颜如此说道。 父亲的从容不迫,令身为儿子的温颜受益匪浅。 在人前,他可以用微笑回应那些胆敢嘲笑他“有娘生没娘养”的大少爷们,而在背后,才使计小小地惩罚一下他们,让这群“有娘生有娘养”的大少爷自去哭天抢地。 温颜满十岁后,想为温庭提亲的人渐渐失去了热情。七年的时间让他们终于领教到温庭不愿续弦的意志有多坚强了。 不过媒婆们从不轻言放弃,这次,她们的目标变成温颜。 谈不成太傅的亲事,那聊聊太傅之子的亲事总可以了吧?虽然这位公子才十岁多点,但有道是 “说媒要趁早”,晚了就没戏唱了。 结果,温府再次遭受媒婆的轮流袭击。 温颜虽小,可他的能力不容小觑。他深知用语言退敌这个办法他的父亲已经使过,不宜再用,所以他采取了“拖”字诀。 这一拖,就拖到了温颜十五岁这年。 温颜常听父亲谈论几位在泮宫读书的宗室子弟。他们意气风发、敏而好学,当然,其中表现最为出色的莫过于皇太女殿下和皇长子如意殿下了。 因从小远离权力中心,父亲又是绝对奉行安守本分原则的太傅,温颜并不清楚如意殿下缘何没能成为太子,反倒是皇女敏彦荣登储君宝座。 血缘就这么重要? 温颜感觉这位皇太女殿下凭嫡长女的优势被立为储君,只是靠运气罢了。若她不是皇后所生,若她不是嫡出长女……那她什么都不是。 这个观点根深蒂固,即使父亲有再多的溢美之词加诸于敏彦身上,也难以让温颜改变想法。哪怕宫里下达的旨意十分明确,要挑选朝中官员家适龄子女,充为伴读。 温颜有些抵触这个命令。 他从没盼望着有一天得以在泮宫读书,尽管那里是贵族子弟最向往的地方。据说并不是每个皇室成员都能入泮宫读书,若无陛下圣谕许可,就连嫡亲的皇子都不能随便进出。 “选伴读的事,容不得你说半个不字。” 弄清儿子的产生抵触的原因后,温庭意味深长地说道。 温颜叹道:“可我本来就不能说‘不’啊。”傻瓜都知道,要想抗旨,那只有死路一条,何况他还不是傻瓜。 挑选伴读原是件简单的事情,但凡家世清白、人品出众者,无一不符合要求。谁知这次的要求接踵而来,被排挤下去的候选人也不在少数。从年纪到出身,从相貌到才学,这简直不像选伴读,倒有些像选新郎。 某一天,温颜接到了入宫向皇后请安的旨意。他终于猜中了皇帝陛下的心思,连日以来的疑惑被解开了。 “爹,其实您是知晓内情的吧?”温颜眯眼,问着笑容可疑的父亲。 温太傅打哈哈:“啥?哦,不就是去请安么,有什么内情。” 温颜道:“您还敢说没内情。若无内情,安分守己地当好伴读不就是了,向皇后娘娘请安却是何意?莫非皇后娘娘的喜好比那几位殿下的更重要,以至于我们不入她的法眼,就不能进泮宫读书?” 温庭叹道:“小颜,既然你都猜着了,又何必太过计较?再说了,你也未必会被选中。此番候选人中,除了礼王府上的大世子、孙老丞相的嫡长孙、辛侍郎家的武探花,还有其他数不清的高官大员之子,你父亲我不过一介小小太傅,实在不够瞧啊。” 温颜啧啧称奇:“一品太傅也不够瞧的话,那咱们温家就真的没人了。” 进宫请安的那一天日头挺好,暖洋洋的风吹在身上,让人几乎感觉不到初春的凉意。 传闻不可尽信。 一见方知,传闻中独霸后宫、专宠善妒的皇后娘娘并不像他所想象的那样尖酸刻薄、疾言厉色。温颜看得出,她的和善亲切绝非假装而来。 他轻轻地笑了,为自己的道听途说而笑,也因自己的不见其人便妄加评论而笑。 不过温颜当时还不知道,这一笑让他提前赢得了皇后娘娘的赏识。 刚一走出景泰殿,温颜前面那位年纪稍大的少年就被几个人围住了,从温颜的角度看过去,他们满脸都是谄媚的笑容,嘴里的恭维不断:“孙歆,这次的伴读,一定只有你啦!真羡慕啊,你武艺高、文采也好,我们这些人,完全不能和你相比呢!” 这算什么?贬低自己拔高别人? 温颜不想笑的,但他确实忍不住那不断翻涌上心头的笑意。 忽然有人走到了他的身边。 “呿。” 温颜听得这人不屑地嗤了一声。 他侧了侧脸,却见一名个头极高的年轻男子正不耐烦地盯着前面那五六个人,口中念念有词道:“献媚!一群无知小儿!” 许是感觉到了温颜的视线,男子回头,眼睛里闪着惊讶:“怎么?你不赶紧去溜须拍马,也好为你家的‘令尊’求得一官半职?” 温颜温和一笑:“家父已有官职在身,无需再求。” 男子嗤笑道:“哦?你爹是丞相还是尚书?莫非是侍郎?哈,谁人不知朝廷早被孙顾两家瓜分了,就算是当今圣上,也得看他们两家的脸色行事呢!” 温颜冷静劝道:“公子请慎言。” 男子不耐烦地摆手:“啥公子母子的,我叫辛谷。以后见了面,别再酸不溜丢地喊我公子了,瘆得慌。总之吧,反正像我这种武夫,不太可能被选为伴读。好心提醒你一句:如果去泮宫了,就得小心那个姓孙的——哼,别看这小子乳臭未干,对付女人倒挺有一套。” 原来他竟然就是辛家至今尚未领得官衔的武探花。 温颜不知那位孙歆与这位辛谷有何冤仇,但他还是点头笑道:“谢谢提点。” “知道就好。” 辛谷鼻子里哼了哼气,然后他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地打孙歆旁边走过。这两人明显是老相识,可谁都没搭理谁。 温颜在后面打量着,只觉得有趣极了:他们之间果然存了宿怨。不过这位武探花实在是可惜了,他与孙歆为敌,就相当于是同孙家为敌。难怪他去年中了武举第三,今年却还只是个辛家的公子,未曾得到一官半职。 不幸被这位武探花言中,温颜真被选上。他从一干候选中脱颖而出,与孙歆一并成为敏彦的伴读。而其他人则被分派给另几位皇室宗亲。 温颜感到好笑:他也成遭人眼红的皇太女伴读了呢!真不知两个十几岁的男孩子跟在一个才十二岁的小女孩儿身后有啥叫人羡慕的。 就算有机会当个皇夫又如何? 宫里的旨一到手上,温庭转头便对儿子说道:“仔细观察,低调行事。如果不想与敏彦殿下共度此生,那就让自己一直默默无闻下去,尽量别崭露头角、引人注意;如果对殿下有意,那就要不遗余力地去争取,哪怕争不过人家也无妨。” “好啊。” 温颜表面虽是随口回应了句,但私下里却早将此话铭记于心。 ——因为,他打算严格执行第一条。 温颜番外中 温颜能感觉得到,这位尚未长开的皇太女殿下对待伴读的态度很是冷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甚至连话都没说半句便转身走掉了。 就见旁边孙歆皱眉,轻声嘀咕:“小小年纪,这么大脾气。” 温颜不知该做何种表情,只好无奈地笑了一下。 不受皇太女重视也无妨,可同期伴读们的明嘲暗讽却总是没完没了,让人心烦。这些多半是容不得他与孙歆成为敏彦伴读的那几个手下败将,虽说可以置之不理,但整天有人在耳边嘁嘁喳喳也不是件愉悦心情的事情。 孙歆亦在敏彦的无视范围内。 嫉妒到眼红的其他伴读们也不管他是谁了,一起暗中做着手脚,每日不是缺了笔墨,便是少了纸砚,甚至连桌椅都能无故倒塌。 这种事,温颜经历得多了,他眼不见心不烦,还是一副温和无害的样子,本分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也不主动同敏彦说话,更不主动招惹其他人。 可自小被人宠大的孙歆何曾吃过这等闷亏? 他素来不把旁人夹在眼里,本就因敏彦的冷落而心有不满,现在又遭挑衅,其烦闷可想而知。尽管孙歆一直主张光明磊落,最是厌恶小人行径,他依然用了最君子的手段处理了这件事。 “究竟是谁干的?” 当椅子第三次无端散架的时候,孙歆浑身都燃烧着怒火,他头颅高昂,语气冷静而又含着危险地扬声问道。 无人应答。 “不要让我问第二遍!” 孙歆环顾四周,视线落在后方角落。 那里,有四个人正躲躲闪闪地不敢把眼神固定在他的身上,生怕被人发现了什么似的。 孙歆心中有数,猜出肯定就是这四个人捣得鬼。然而他并未讲明,只将目光投在那四人身上,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严肃地说道:“如果各位还能记起这里是泮宫的话,就请听我一言:我们到泮宫来,是为了长见识,不是为了耍心眼。” 孙歆好像没有特意指谁,但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就能发现他早已知道了真相。 这一刻,他是孙家的骄傲,是皇帝亲自选出的皇太女伴读,更是一个意气风发又不甘屈居人下的年轻人。 因事耽误了一些时间的敏彦和如意正巧在此时赶到泮宫,所以孙歆的这番“义正言辞”,一字不漏地全传进他们兄妹二人的耳中。 敏彦皱了皱眉。 如意无缘无故地小声笑了起来:“太张扬。” ——都喧宾夺主了犹不自知。 从那之后,如意就开始有意无意地与温颜交往。 温颜也不动声色地接下了这位殿下递过来的友好之手。 与敏彦相处的时间一久,温颜渐渐发现,那位皇太女殿下并非性格孤傲,她只是不喜欢强迫自己去适应陌生人。对敏彦来说,从小到大相伴左右的皇兄如意是亲人,而两个伴读却是不折不扣陌生人。 至于她为何总是刻意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那是因为她颇有些不欲人知的小毛病。 比如:砚台一定要放在左手边,不然就会冷脸一整天;如遇需书写于纸上的策论,她必用镇纸压住纸张,且镇纸的位置总是一个在左上角、一个在右下角,不偏一分一毫;看似雷厉风行,却又有些迷糊,下课后人都出去好远了也不记得该把自己带来的东西拿走;每次太傅提问,都要先低头思考片刻,然后才做回答,话虽不多,但句句精辟…… 是个还没及笄的小姑娘呢。 温颜确实很想这样评价敏彦,不过他不能昧着良心乱说话。无论是太傅的夸奖还是旁人的奉承,敏彦脸上都很少会露出笑容。 为什么小小年纪就如此严格地要求自己?温颜承认他是好奇的,而好奇则促使他兴致勃勃地探究起这位大安朝地位最高的小姑娘。 探究过后,温颜难免动情。 因为他发现,敏彦并非不谙世事,她心中装着天下的百姓。他曾在前面的那张桌子上看到过一份摊开的奏折,字迹清晰工整,内容发人深省。虽是草草拟就,可简短的几句话便犀利地指出了降低税收与合并税目这两者的利与弊。 字里行间,无不透出对民间百姓的殷殷关怀。 这应该只是练笔用的奏折吧!否则也不会这么大意地落在桌子上供人观瞻。 能为一件在别人看来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努力,这么一个不懂得变通的小姑娘,让温颜在慨叹之余又怜惜不已。 他没有姐妹,所以并不知道女孩子应该怎么样。不过他认识安妍公主,这位公主一不高兴便不读书,三天两头就不见人影,听说还有太后娇宠着,她不愿意做的事情,有谁敢逼她? 而敏彦不同。 没人逼迫她去做不想做的事情,那是因为她早已经把自己放进了绝境之中,她只是一个小姑娘,可很多事情却比男人处理得都好。 什么样的决心才能做到这点啊! 温颜摸摸胸口,觉得自己好像陷落了。 既然陷落,温颜也不啰嗦。他一直都是行动高于言语,喜欢上了敏彦没什么好可怕的,也不用纠结,反正他是皇上钦点的伴读,这代表着他有很大的机会去赢得皇夫一位。 尤其是……当另一个伴读孙歆并不想与他争夺皇夫的时候。 温颜承认,他窃喜了。 温颜第一次品尝到失落的滋味,是在敏彦满十五岁这年。 从这一年开始,敏彦便时常有事外出,偶尔还会出京几次。每次陪着她的都是如意殿下和其他一些侍卫。 温颜明白,现在的他还没资格伴随敏彦左右。那么,他可以不在乎翔成陛下每次在泮宫考察功课时对他的忽略,他可以不在乎自己被人笑话成孙歆的陪衬,但他在乎敏彦的安危。 温颜想,如果,如果有一天他能站在敏彦的身边,一旦敏彦遇险,他能不能挺身而出、护她周全? 不可想象。 温颜苦恼地思考了好几天,甚至连温太傅都被惊动了。 某日,去泮宫前,温太傅拦住儿子,端详了他很久,然后问道:“喜欢上敏彦殿下了?” 温颜叹:“是啊。被您看出来了?” 温太傅笑道:“我可是早就猜着你会有这么一天。不过你最近明显有些魂不守舍——怎么,敏彦殿下不在泮宫,你就害起相思了?” 温颜蹙眉抱怨:“您说什么啊!我可是在很认真地思考大事呢!” “好好好,思考大事。”温太傅慢悠悠地绕着儿子转了一圈,“那爹就不耽误你‘思考大事’啦。你慢慢思考着,别晚了去泮宫读书的时辰就行。” 眼看父亲拔腿就走,温颜稍加思索便出声留人:“爹,等等!我还有点儿小事想征求一下您的意见。” 温太傅回头,笑得狡猾:“不是正‘思考大事’吗?怎么忽然又问起‘小事’来了?” “您到底帮不帮忙啊!”温颜轻叹,“事关您儿子的终身幸福,难道您就这么置身事外不成?” 温太傅点头:“哦,我明白了……小颜呐,记得你之前曾经跟着一位师父学过一段时间的射箭,成绩不错。当然,箭术高低不仅在练习,也得看你的天赋如何,且不说……咦?这就要去准备啦?” 望着儿子兴奋的背影,温太傅不由会心一笑。 “想夺得那位殿下的芳心,你还有得耗呢!” 从那之后,武艺一直欠佳的温颜,风雨无阻地实行起他的磨练计划。 他意志之坚、态度之诚,令泮宫里的武师父都一改往日对他的轻视,由衷赞道:“虽然不是块练武的料,但这箭术倒算得上一日千里,进步很快嘛!” 下一步,就是“排除异己”。 即使孙歆暂时无心于此事,温颜也要未雨绸缪。其实他想得到的不是那个皇夫的位置,他只是想成为敏彦的丈夫。有时候,目标越单纯,过程越复杂。 这边温颜还没琢磨出该怎么击败孙歆,那边孙歆就自乱阵脚,闹出了一桩是非。 这正是温颜苦苦等待的时机。他终于可以从敏彦的身后走到身前,光明正大地对她说:“微臣的确一直一直地在努力适应着这里。微臣愿意跟随殿下,即使没有回报也毫无怨言。” 是的,他毫无怨言。 温颜知道他所说的话会对敏彦带来怎样的冲击,不过他不能退却。因为,一旦他率先躲避了,敏彦就会逃得远远的,唯恐避他不及。 可是他从来没想过,敏彦会遭遇刺客。 当他听到这个消息时,他有些发懵。 呆呆地坐在位子上,温颜试图平静一点,让自己慢慢接受这个事实。他自我安慰着:敏彦很坚强,她不会有事、不会有事。 即便是有了如意的保证,温颜也放心不下。总有个声音在他的脑海中轻轻地说道:“快去,快去!快去照顾她!” 温颜忍不住了。 他悄悄地拜托了如意,请他告知御医院会派哪一位御医前去为敏彦治病。 如意打量了温颜半天,像是诧异于他的迫切。但如意毕竟心肠软,实在经不住温颜的恳求:“啊,一般来讲,皇父只会请薛御医出马。你去找他吧!不过我先说明,你要是没办法让他同意,可千万别回来求我帮你,我帮不上你的忙。” 温颜没有傻乎乎地去征求这位薛御医的同意。他采取的方案很直接:沿途跟踪。 他打听过了薛御医出发的时间和地点,然后就躲在暗处悄悄跟进。一路直到过河前,他的跟踪都十分顺利。 但是他还是被薛御医认出来了。 “哎,你不是敏彦的伴读、那个温什么的温家小子么?你怎么也跟着老夫一起跑来了?”薛御医瞪眼,“去去去,这里可不是你们小娃娃该呆的地方,赶紧给老夫回京去!” 温颜不吭不响地坐在船舱里,一动不动,用无声来表达自己的坚定。 就这么过了三天,船顺流而下,温颜也在船舱里犟着脖子坐了三天。他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就让薛御医下船溜掉。 “诶?你还真黏上老夫了啊!”薛御医枕着胳膊躺在舱里,半阖着的眼睛一闪一闪地看向对面枯坐的温颜,“你说你,是不是被撞坏脑袋了?【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你跟去能干啥?一副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样子,啧……” 温颜依然不吭不响,咬紧牙关挺了下来。 第五天,薛御医妥协了:“算啦,老夫算是败给你了。你,赶紧休息!老夫可不想在诊治敏彦殿下前还得先诊治你这么个脑袋有病的小鬼。” 温颜得到了承诺,又见薛御医不像在骗他,于是头一歪,昏睡过去。 看着温颜的睡容,薛御医咂嘴:“啧啧啧,真没见过这么能忍的,明明晕船却还坚持这么久,跟敏彦那丫头有得一拼。” 温颜心中不是没事先设想过无数个可能,但惨白着脸的他一见到敏彦,还是控制不住不断翻涌的疼惜。他不敢靠前了,生怕那躺在床上了无生机的女子会被他呼出的气息吹走。 只这短暂的迟疑,薛御医就已冲了过去,连训人带诊治,出手迅速,金针飞舞,不一会儿又将药方开了出来。然后温颜亲眼看着他撞开了守在敏彦身边的那个男子,怒容满面地说道:“闪闪,老夫要去抓药!人都快不行了才知道事态严重,无知!” 此时的温颜还不清楚薛御医的习惯,所以他大惊失色:“殿下快不行了?” 随后的事情,温颜就不记得了。好像他以烫伤手为代价才点着了火盆,接着又死守在床边不肯离开半步,时时为敏彦擦拭着额头及两鬓的汗珠。 他很难受。第一次动心的人,现在正恹恹地躺在床上,这令他心中升起了一股陌生的情绪,像是有团压得硬邦邦的棉花堵在了胸口。 在敏彦清醒之前的这一天里,温颜想了很多。 他不允许自己所喜欢的人用任何借口进行躲避,而罔顾身体的逞强更是绝不可以。敏彦这次的意外,又何尝不是因为心无挂念,才能这般随意? 若像他一样,心底有了时刻挂牵的人,她还会这么不注意自己吗? 温颜笑了:看来,他的敏彦殿下还是没弄明白自己将要面对的感情有多浓烈呢!或许,该送她一个严厉警告作为见面礼? ………… 有薛御医的诊治,敏彦的病情很快就得到了抑制,而她与温颜的感情,也随着病势的减弱而逐步增强。在说服了薛御医的前提下,敏彦稍做休整便带着一群人连夜返京。 回到泮宫后,敏彦和温颜还像以往那样,一在前一在后,看似互不搭理、依旧如常,更不曾有半点可疑之处。 太傅容可冷眼旁观了好久,终于在某一天对他的同僚温太傅说:“若非我家只有个不成器的儿子,我也想招温颜为婿。深藏不露、韬光养晦,唔,还有软磨硬泡——果然深得我心。” 温庭谦虚道:“过奖过奖。” 容可道:“依我看,用不了多久,令公子就不会再姓‘温’了。” 他这话说完还没几个月,温颜就被宣入东宫,奉旨常年伴随储君左右。 温颜与敏彦之间的感情培养,由此正式拉开了帷幕。 温颜番外下 奉旨进宫的温颜在短时间内就进一步发现了敏彦身上更多的“不良嗜好”。 然而这些并不是促使温颜生气的原因,他曾经一度认为,只要能劝服敏彦正常进餐、正常休息,她就不会有事。 所以,当温颜得知敏彦病危的消息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只不过是回乡一个月而已,怎么会病成这个样子?再者,她是何时病了的,他为什么不知道?走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 一路辛劳在此时也显得微不足道了。温颜几乎没放下行装就又爬上马背匆匆返宫,想要证实他听到的“敏彦病危”的传言是否为真。 “小颜!等等!”温太傅喊住了他。 温颜掩饰不住满脸的慌张,一边踩紧马镫,一边回头抛话:“爹,我现在没空听您说什么了,过几天我到泮宫去找您,您可以先在……” 话未完,人已远。 徒留温太傅尴尬地伸着手,想安抚温颜的躁动情绪。 “咳咳咳……” 做父亲的目送绝尘而去的儿子,手臂缓缓缩回,无奈说道:“唉,爹只是想告诉你,那位薛御医说的话不可信。什么病危嘛,听着就是专门骗人的……” 不可否认,敏彦落下的病根让她身边所有的人都担心不已,这其中自然也有温颜。 温颜感觉自己像是被蜇住了似的难受。 当时的他原本以为这种感觉有一回就够了,但在之后的几年中,他陆续又经历过了几次——虽然那几次敏彦只是暂时晕倒或是身体不支卧床休养。 从这时起,每当敏彦身体略有不适,温颜定会联合薛御医共同对付这位好像还在状况外的女帝陛下,借此不断敲打她,念叨得她好歹想起要拨出点儿精力关心自己。 敏彦二十岁这年,翔成陛下忽然宣布退位,把江山社稷全都推在了敏彦身上,他自己则悠然自得地享着清福,将烫手山芋扔掉就带了原皇后、现太后的梧桐娘娘跑到宫外去云游。 若仔细分析翔成陛下先前的一些举措,也能猜出他心里的小九九。 毕竟在当朝皇帝还没有年老体衰、因病卧床的时候,皇太女就如此频繁地接触政务并逐渐有取而代之的迹象,这明显就代表着陛下想隐退了,而且正在极力地筹划储君登基的事情。 温颜只没料到敏彦竟会这么早就被迫接下江山的重担。不过他倒早就有觉悟要守护这个满心国家的女子了,因此他半点惊讶都不外露,直接跟着敏彦从东宫迁至熙政殿。 帝王要住在某一殿内,那么这里必定是要经过一番改造的。 温颜记得那一天正是熙政殿改建刚刚完成的时候,敏彦抽了个空,带着为数不多的几个亲信,逐一检查改造后的情况。 边走边看,边看边查。敏彦一直都没说什么,遇到满意的地方就点点头,不满意的地方就皱皱眉。福公公则跟在一旁,小心地依据她的脸色,揣摩着她的喜好。 他们最后来到东侧殿。 不知怎的,敏彦就在一间相对僻静的屋前停下了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笑了笑,回头问道:“喜欢这里吗?” 温颜看着这间屋的摆设,只觉得有股柔软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解释不清这种气息究竟为何,但他的言语却先于理智承认了心中所感:“喜欢。” 想了想,温颜还是又补充了一句:“……这里很好。” 他走得比较靠近敏彦,就听敏彦含笑小声说着“好巧,朕也喜欢”之类的话。温颜原本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直到一行人离开,敏彦也没再表示什么。 后来,这件屋便被赏给了温颜。 再后来,温颜问起这件事的时候,敏彦沉默了好久,才回味似的笑着告诉他:“那里最温暖,就像是你给我的感觉。” 敏彦的登基大典不算破费,这和她的个性有关,当然也和如意殿下的个性有关。温颜深知那位殿下的俭省原则,即便如此,帝王的登基大典也还是欢庆中透着肃穆,该有的庄重威严一样都没缺少。 温颜看着敏彦的僵硬的肩膀,第一个想到的却是她的婚事。朝野皆知他是因太上皇陛下的一道圣旨才得以进宫,如果新皇陛下无意于他,那么大可以再颁一次圣旨,打发他出宫。 然而敏彦并没有这么做。 温颜深信,敏彦此举让许多家中尚有适龄男儿的大人们大为失落了。哪个大人没在打着后宫的谱呢?“皇夫”一词听起来好似不太光彩,但私下里,谁不盼望着自家儿子能跃上枝头,从此光耀门楣、给整个家族都按上一副硬腰板? 放眼整座皇宫,忽略掉温颜,就再也没有第二位可供敏彦陛下选择的男子了。莫非这位敏彦陛下也想效法翔成陛下,来个“三千宠爱在一身”? 这未免太叫人失望沮丧了。 失望归失望,风度却还是要有的。于是每个人都违心地去恭喜温太傅。 泰然自若地面对恭喜恭维恭敬之流时,温太傅一律笑答:“过奖过奖。” 一些在觐见新帝后碰巧遇上温颜的大人们,不得已地摆出一张与有荣焉的笑脸,对他说:“小温大人好福气,日后若是飞黄腾达,还请多多照拂了。” 当然也不乏真心祝贺的人,可这其中言语最为怪异的莫过于苏台。这位前国舅爷冷冷地打量了温颜半天,然后冷冷地说道:“至少一年,养精蓄锐。” “……呃?苏大人这话……?” 可惜苏台在温颜回过神出声询问的时候,便已消失在远方了。 温颜终身未能破解这则“苏台之谜”。 其实,苏台的意思相当简单。 他是在说:你们至少一年才能大婚,你小子,有得等了。暂时就克制浮躁,养精蓄锐吧! ——刑部尚书苏台大人可从不在外面费心探讨私事,哪怕是对家人,他也鲜少开口说废话,他一向都切中主题,每击必中。 结果,没弄懂苏台好心劝告的温颜,真的为自己与敏彦的婚事徘徊不定了许久。他不想强迫敏彦马上表态,但他同样不想置之不理。凡事总要留点思考余地,可敏彦的态度让他开始顾虑重重了。 因为他发现,敏彦只有在被大臣们逼婚的时候,才会意思意思地对他提一提成亲的事情。 难道在她眼中,成亲是个可供安抚民心的工具吗? 温颜不知自己的猜测是否准确,可他最终迟疑了。他的迟疑导致了敏彦无数次的刺探失败,两人之间本就不近的关系越来越远,心灵上的契合未曾改变,语言上的疏离日渐加深。 现在的温颜守口如瓶,不过也许他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大方地告诉敏彦,他当初不答应她提出成亲要求,只是因为他在坚定感情时的退缩与畏惧。 温颜想:每个人在确定感情的时候,都会经历来自内心的软弱抵抗吧! 除了抵抗,男人的自尊也忽然冒了出来。温颜甚至认为自己能接受的众多事情中,绝不包括心爱之人被其他男人瓜分,以及她居然把成亲当成治国的手段。 这些事若发生在别人身上,温颜还没什么感觉,最起码他从来不会因为前朝女帝多纳了几个皇夫而心生不满。 不过事情一旦关系到自己,关系到他心系的女帝陛下,温颜就难以自拔地郁闷了。 一样郁闷的还有屡试“不爽”的敏彦陛下。 身为女子又贵为女帝,敏彦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开口求婚,实属不易。尽管她确实不该用“大臣逼婚”这种烂借口当开场白,一次次地刺探并吓退了她的亲亲皇夫殿下。 好在敏彦知错就改,温颜也从善如流。两人的婚事最终还是定了下来,中间有多少波折不要紧,关键的是要看婚后生活是否美满。 温颜从不认为两人成亲就等于一切事情圆满结束了。成亲只是上一个时期努力的成果,成亲后,就要着手进行下一个时期的奋斗。 新婚第二天,他便因不放心敏彦的身体走了一趟御医院。他多少有些清楚敏彦急欲拥有皇储的想法,有太多的人对她施加了太多的压力,这些压力让敏彦一进入婚姻就开始热切期盼孩子的来临。 温颜了解的。 所以当他得知敏彦现如今的身体状况完全不适宜怀孕生子时,他替敏彦难过,也替她担忧。他怕敏彦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尤其是,他还怕敏彦会疑心多虑。 因此温颜隐瞒了这个有些伤人真相,亲手将有避孕功效的药丸送到了敏彦的面前。 这一刻,他的心中塞满了酸楚。 温颜宁可满腹心事无从说,也不想让敏彦觉察到蛛丝马迹。 但他败在低估了敏彦的洞察力上。 参加了礼部举行的宴会之后,原本被那群踌躇满志的进士们感染得泛起雄心壮志的温颜却惊讶地发现,敏彦背着他乱吃补药! 一肚子想说的话此时也说不出口了,温颜只觉得自己很生气,他愤怒了。 这么长时间以来的悉心照料,这么长时间以来的温存关怀,为何还是比不上她对国家的重视?温颜不奢求过比这片江山更重要,他惟求敏彦能稍微保重一下身体,哪怕仅仅是为了朝廷和天下百姓。 连这点微小的心愿都达不成吗?他只在这件事上假公济私了一下而已啊! 可一旦发完了火,温颜同时就悲哀地觉察到,即便再怎么生气,他也舍不得让敏彦露出那种“我很自责”的表情。 温颜艰难地扭头,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属于两人的寝宫。 他忽然间觉得,自己迫切地需要一个人来帮他压压场子。 温颜数了数往日事件,这回的闹别扭是他第一次重伤敏彦面子,而且还拉来了外人助威。心平气和后,他不得不想法挽救两人之间的关系。 不仅要挽救,还要让敏彦低头。 温颜愤愤然地想道:她应该为她的不负责付出一点点代价。 他所谓的代价,也不过就是几天的互不搭理罢了。再说,这还指不定是谁付出了代价呢! 可一直到太皇太后的寿宴前夕,也没见敏彦的态度有任何软化——不,她的态度是软化了,但她就是打定主意不肯投降认错。 温颜一边盘算着该如何让她开口,一边就特意在太后身前转了一圈。他那愁眉不展的模样成功引来太后娘娘的关注。在“汇报”过他们夫妻二人之间最近发生的情况后,太后娘娘不出所料地一力应下了劝慰敏彦的任务。 当晚,温颜便收到了成效。 接下来,两人和好、敏彦依照方子慢慢补养,然后怀孕,然后生子…… 饶是历经大风大浪仍面不改色的温颜,也没想到生个孩子会这么不容易。 单不提他在敏彦喊出第一声的时候就有些眩晕这件糗事,只说敏彦怀孕期间,他所受的种种考验,就足以让他谨记于心、再难忘却。 孕吐是怎么都止不住的,虽然有太后娘娘的保证,说是吐着吐着就习惯了,习惯习惯就好了,可谁来告诉他,为什么敏彦的孕吐会把她费尽千辛万苦才养红的脸蛋再次刷白? 再有就是,哪个好心人能说说清楚,不想吃饭的人究竟该怎么应付?每天只昏昏欲睡的帝王又该怎么上朝? 好吧,就算国事方面有太上皇陛下撑着……但他更在乎他的妻子。 谁知薛御医也束手无策,只能提供一些不疼不痒的建议。敏彦该不吃的还是不吃,该不喝的依然不喝,这种僵持的状况简直令温颜为之抓狂。 ——这位可怜的皇夫殿下在第一次当爹之前还不很明白,妻子怀孕就等于是丈夫受罪。这个颠扑不破的真理已经由至少两代的前辈们证实过了。 历尽千万般苦难的敏彦终于在生产时顺利了一回。 小家伙没有在最后再折磨母亲,而是乖乖地显示出了他天生胆小的本性。细小柔弱的小身子伴随着他亲生父亲心中那不断酝酿着的黑暗风暴,呱呱坠地。 确实是个皇子。 孩子的性别在敏彦临盆前已经被马御医诊断出来了。 做足月子后的敏彦为儿子赐名曰:君临。 君临在周岁的这一天,被隆重地封为太子。 有了长子的名字做样本,温颜一直以为如果能有第二个儿子,那就必定要随“临”辈的。虽然更想要一个女儿,但生什么就是什么吧! 呵呵,有个女儿是不是会更幸福呢?一个像敏彦又像自己的女儿,真是无论怎么设想都令人期待不已啊。 年近三十的皇夫温颜殿下满足地做起白日梦。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他的妻子已经悄悄地送给他一件三十岁生辰礼物。 某日的熙政殿。 “……陛下,请您重复一遍,这个孩子叫什么?”皇夫殿下胸口揪紧。 “哦,叫温雅啊!怎么,不好听么?朕觉得朕取名还挺好的嘛!看人家辛非也没抱怨过啥。”女帝陛下风轻云淡。 “温雅?!温?!”皇夫殿下呼吸吃力了,他指着摇篮中呼呼大睡着的儿子,“他?!” “没错,就是他。”女帝陛下不以为意地抱起儿子,轻轻地拍了拍,手法娴熟,一看便知她带过孩子。 “温?天啊,居然姓温……”皇夫殿下扶着椅背跌坐下来,“敏彦,你想让我被你的大臣们唾骂至死吗?” 敏彦抬头,“你严重了,这是家事。既然皇父和母后都同意了,那他们就无权置喙。” 反正,大安朝皇帝家事——没人敢管。 早就做好温家绝嗣打算的温颜,在大婚前连列祖列宗都祭拜过。那么现在叫什么?耍他玩吗? 许是温颜表情太过,让敏彦也看出他的想法了,所以她笑道:“朕身为皇帝,怎么也该有一件事可以顺着自己的意思来吧?朕‘亲、自’生下的孩子,朕难道还没资格决定他的名字吗?” 温颜只觉心中一片软绵。他伸臂,圈住了妻儿。 他们的孩子,至少有一个是可以躲过皇室禁锢的了,他很欣慰。 ——这辈子,没爱错人。   如意番外上 我叫如意。 听说这个让天下人都无比羡慕的名字是皇父赐予的。身为皇长子,我本有充足的理由成为储君,可现实是我非储君。 我的出身并不很好,这在朝中是人尽皆知的事实。 倒不是说我的母妃地位卑下——谁不晓得顾家姑娘荏苒是皇父未娶正妻前唯一的侧妃?虽然那时候还是太子的皇父已经纳有不少侍妾,但这些侍妾远远不如我的生母高贵。 不过我依然要说:我的出身确实不好。 因为母妃来自顾家,那个在朝野权倾一时的顾家。 也许很多人都羡慕这样的家世:他们站在至高无上的权力中央,他们动辄影响皇帝的决策,他们拥有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荣光。 当然,他们同样吸引了皇室最大的忌惮。 所以从生下来的那一刻起,我就注定与皇位无缘。 我从来不知道我的母妃长什么样。她因难产而亡,服侍过她的宫女太监也全被皇父遣散。故而小时候的我只能从有限的只言片语中攫取有关她的一些事情。 据说她不仅艳冠京城,还善良贤淑,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一脚。我总感觉这样的母妃应该很懦弱,最起码是不如敢于同皇父争论的母后大胆。 宫里有四个孩子,唯独我没有自己的亲生母亲,我虽不致自卑,但却有些受伤。即使母后对我们一视同仁,我也必须心怀感激,不能像妹妹和弟弟一样毫无顾忌地享受着母爱。 现在想想,就觉得小时候的我特别憨,每天傻乎乎地跑到景泰殿请安,逗小皇妹玩。 若是去东宫找皇妹呢,则十有八九得吃一顿闭门羹。 直到某一天,我又去隔壁的东宫串门子,皇妹仍在忙她自己的事情。我没打扰她,就在东宫随便走了走。 不巧的是,我听到了宫人们在无聊时私下所说的一些对话。 “如意殿下也不避讳,常跑到咱们东宫这边来,真是的!” “人家都说,他以后绝对会抱怨陛下的偏心。你看,咱们敏彦殿下是女孩子,照样能当皇太女,就算如意殿下是皇长子也不行。” “如果我是如意殿下,我一定找个地方藏起来。藏起来也好过被人家看笑话,明明是皇长子,却连自己的妹妹都比不上,丢人现眼呐!” “没错!什么嘛,仗着有皇后娘娘的喜爱……” “哎哟哟,你们不会以为皇后娘娘真喜欢他吧?皇后娘娘只是看他可怜而已。哪个女人能忍受得了丈夫跟别人生的孩子老是在面前晃悠?就算是皇上的也不成啊!再说如意殿下又是皇长子,皇后娘娘不防他防谁?这一招狠着呢,恩威并施的,一准让如意殿下哑巴吃黄连,只好乖乖听话。” “春芳快住嘴!你不要命啦?仔细叫别人听去了,早晚有你好果子吃!殿下那边要练完字了,你还不快去给殿下准备斟茶!” “啊!对不起冬夏姐,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这就去……” 我正发着愣,一听有人要过来,连忙躲到旁边的树荫后面。 从那开始,我就知道我与母后之间的感情不管再怎么亲密,都要小心谨慎地维持着,且不能逾越分毫。我们不是亲母子,她对我的好,可能是为了取悦皇父,更可能是出于同情,反正不会是打从心眼里的怜爱。 没过多久,我便向皇父提出搬离东宫附近的要求,我想住在听不到闲言碎语的地方。 无论如何,我都要坚持我身为皇子的最后的尊严,被人议论了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得知了旁人的议论后还不赶紧远离是非。 说来有趣,我曾经甚至认为我的母妃是母后害死的。 因为每个人都在偷偷地传着:皇后娘娘当初在顾妃生子的时候进了产房呢!然后顾妃很快就血崩死掉了……嘿,这事儿透着蹊跷啊! 起先传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我那名为“芊娘”的乳母。她平时温柔寡言,与母后的关系也挺好,看上去不像那种会搬弄是非的人,所以我隐约有些相信了。 流言止于智者。刚满十岁的我绝非智者,那么事情的真假我自然也不敢完全确定。但我愿意相信皇父。因此我挑了个适当的时机,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皇父。 皇父鄙夷地轻瞥了我一眼,说道:“朕很惊讶你到现在居然还好好地活着,而且还活得有本事和闲情去怀疑你母后了,这难道不能证明她的清白?” 我哼哼哧哧了半晌,最后决定保持沉默。在皇父面前,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容易出错,我不是敏彦皇妹,没办法像她一样事事较真。 然而我的确太小,想不到更多的。不过在人生的道路上,谁没有疑惑过?皇父未免有些过分,他竟用看傻瓜的眼神看他的亲生儿子诶! 算了,我不跟他计较…… 谁知皇父下一句话就直接命令道:“三天内随便找个借口赶走你那不知好歹的乳娘。” 我不明所以,却不敢违抗皇父的意念,于是遵从了他的命令,在痛苦了几个晚上后,第三天下午才赠给乳母几套干净衣服、几件值钱的首饰,恋恋不舍地将她送出了皇宫。 记得我就傻傻地站在宫门边,看着她一步一回头,好似很不甘心离开这座代表着“禁锢”的皇宫。 ——当时我还天真地认为她不舍得离开只是因为放不下我。 一直以来我都很感谢乳母的养育之恩。 她的精心照料让没有亲娘疼爱的我也体会到了属于母亲的温暖。母妃去世早,母后的关怀本就有限,却又被分成了五份,除了我们四个孩子,皇父也霸去了不少。 在我的记忆里,乳母芊娘是照顾我最多的人。 其实我心底是无法接受的。 只为皇父一个莫名其妙的命令,我就必须得把我视如亲人的乳母赶走。就因为她稍稍说了些不利于母后的话吗? 这种感觉十分不好。 我沮丧地耷拉了脑袋,默默地抹抹眼泪,一脚踩过一脚地往回走。 一忘了看路,就容易撞人。我一不留神便栽进了迎面走过来的男子身上,险些摔倒。被扶住了胳膊后,我得空抬头,发现被我一头撞上的人个子很高,我的脑袋才到他的手肘。 这人挺年轻,看上去也就二十岁左右。可能是见我一脸疑惑的样子,他笑了一下,放开了我,说道:“如意殿下,走路要小心啊。”这声音很是悦耳,就像我曾经在容太傅那里听到过的琴音一样淙淙泠泠。 从他的话中我觉察到他应该是认识我的。 于是我定了定神,摆出多年训练出的皇子架势。谁知我脊梁还没完全挺起来,就先想起自己的红眼圈。因怕被人笑话,我只能胡乱地点了下头,别扭得连嗓音都走样了:“嗯,知道了。” 对方迟疑了片刻。 而我至今都没弄清他为什么迟疑,又是怎么认定我可以习得变音术。 就听他接下来拉了我的手,笑眯眯地说道:“如意殿下是吧?正好我这里有个好玩的技巧想传授于你,有没有兴趣学学?” 我惊讶了。倒不是惊讶这个陌生人说出了这种奇奇怪怪的话,而是惊讶他在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居然与刚才完全不同了。 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 “你会口技?” “不不不。”这名男子微笑,弯腰直视着我的眼睛,然后伸出手指在我面前摇了摇,“这可不仅仅是口技哟!嗯,也许我们该称之为‘变音术’。”这次,他又变了一种嗓音。 “……” 我一头雾水,但却没说什么。 年轻男子哈哈地笑着直起了身,拍拍我的脑袋,又捏捏我的脸颊——这本来是母后才会干的事情,可他竟像早已这么做过无数次似的顺手。 我皱眉,挥开他的胳膊,认真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大胆,我贵为皇子,岂是你能随便触碰的吗?” 这人来历不明形迹可疑,如果是大臣或宫人,那他就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敢以下犯上,见了我也不行礼问安。 或许是我戒备的目光太过明显,这人反倒眼露趣味,再次拍了拍我的头,“小如意,你现在还没长大呢,不过我听得出来,你的声音挺特别。不妨考虑考虑姨母的意见吧!” 说完,他就迈着悠闲无比的步子慢慢走远了。 我僵立原地。 ……这个人是姨母?!那她究竟是哪一位姨母? 急匆匆地赶到了景泰殿,正见尚忧姑姑在收拾桌上的点心和茶杯。 我朝四周瞧了瞧,却没见母后那挺着大肚子的身影。 “母后呢?你又在忙什么?” 尚忧姑姑道:“啊,原来是如意殿下。叶姑娘刚走,娘娘在后面的小花园里散步,说是点心吃多了,下午又没动弹,有些积食……” 真的是苏叶姨母,和我猜的一样。 不过,竟乔装成男子跑到宫里,难道就不怕皇父疑心母后红杏出墙吗? 还是说,她故意的? 我求解无果,只得就此作罢。 不久后,我开始按照姨母所教的方法练习她所说的那个“变音术”。因为我住得比较偏僻,反方便了姨母自如往来。 打这时起,我才真正了解到我这位平白摊上的姨母有多厉害。 我师从姨母学习变音术的事情估计没人知道。但是我疑心我那位没有血缘的舅父大体知情,只是他懒得告诉别人罢了。 又过了两三年。 正当我为自己修习变音术小有成就而沾沾自喜的时候,皇父那边却派了一群伴读,两个跟在敏彦那里,一个分到了我这里。 笨手笨脚的伴读给我带来了无数麻烦。每次不是打坏砚台就是泼了墨汁,连个最简单的念书他都能咬到嘴巴。我发誓我从未见过这么愚笨的家伙,据说他这是害怕。 害怕什么?难不成我还会拿刀砍了他? 终于,在他第一百次哆哆嗦嗦地站在我身边拖累得我也被太傅训斥了一顿后,我爆发了。我把他直接踢到后面的座位上,让他老老实实地自己学自己的,别再来打扰我。 我不知道敏彦的伴读是不是一样让她烦心。但母后说过,谁都不可能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总会有来接替的人。既然孙歆和温颜接替了我,那我也自然会去接替别人。 我看看孙歆又看看温颜,决定暂时观察一段时间,先不急着向敏彦推荐哪一个。毕竟我的推荐也未必管用,能不能入了我这个挑剔皇妹的法眼,还要看他们的个人努力。 在皇宫里养大的孩子,从小生活就很枯燥。拿我来说,小小年纪便进了泮宫开始读书习字,随后要跟着武师父练武,等再长大了点儿,又得在太傅的监督下接触为臣之道,学会如何辅佐将来登基称帝的敏彦。 枯燥的人生让我没功夫去探究臣子的家人,我只需记住他们的家人有何特点,尤其是缺点。然后我就能利用他们的缺点,制造机会。所以我对孙歆和温颜这两个人并不十分了解,仅仅局限于知道他们的身世和家族,以及背后的势力。 我最初也认为孙歆会胜过温颜的。不管从哪方面分析,孙歆都好过温颜太多太多了,然而他并没有抓住敏彦,归其原因,恐怕他就输在他的性格,还有就是他的顽固。 我敢再次发誓,我也从没见过像他这么顽固的人,明明就有些喜欢敏彦的,而且他占据着皇父的认可、家族的优势、自身的斐然,可他偏偏固执地认定他不适合躲在女人的背后。 在他看来,是男人就该闯一番属于自己的成就。一辈子缩在后宫,吃饱了饭就去管管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这太不像话了。 所以,他败在温颜手上。 敏彦及笄后便被皇父使唤着到处奔波。一开始我还和她并肩作战,但后来我渐渐发现了我们兄妹二人的差别。 敏彦喜欢甚至是享受着在宫外为百姓分忧解难的过程,虽然她也擅统驭大局,可她同时承认,她讨厌在登基称帝前就把自己的精力全浪费在勾心斗角上。而我则更愿意待在一方小天地里琢磨着国库是否充盈、朝臣是否忠心。 安妍皇妹为此还笑话我闭门造车。 我本以为,我的一生就将这样安稳平顺地度过。 无奈,天意弄人,我还是知道了那件我本不该知道的事情。 如意番外下 有时候静下心来仔细想想,就发现我和敏彦不愧是有着血缘关系的兄妹——我们在各自的十七岁栽了跟头。 敏彦在十七岁的前一年遭了水灾,差点把命玩掉,还落下了怎么都治不好的病根,结果导致她十七岁这年大病一场,铁打似的身子也被拖垮了。 而我十七岁则遭了当头棒喝,差点出家为僧。 哈哈,言重言重。其实我并没有出家的意思,只是一时没太想开,脑海中曾经冒出过那么一点点的冲动而已。 这件事的开端出人意料的简单,简单到我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 当时的情况是,孙歆在皇祖母那边不大不小地折腾了一番,我听到了消息,想过去瞧热闹。谁知刚走到半路,正看见孙歆匆匆忙忙地往景泰殿钻。我琢磨着他可能是觉得只对皇祖母诉苦还不够,非得找母后评评理才能消心头之怨。 所以我尾随着他,抱着看好戏的想法,进了景泰殿。 一不注意,我就把人跟丢了。我也不慌,料定了孙歆没胆子直接找上皇父,因此就半蹲在外面呆了一会儿,等确定过附近安全后,这才猫腰前进,准备找个藏身的地方。 藏身处还没找好,就听我路过的某间屋子里传来了几段争论,其中有个声音很耳熟。 那冷静而略带上扬的腔调再熟悉不过了,这声音的主人明显就是皇父。 有啥内情? 怎么都克制不住的好奇再一次占据了上风。我偷笑起来,屏息凝神,趴在窗户下,全神贯注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皇兄,就算我求求你了好不好?” “求朕没用。” “那臣弟就去求皇嫂!” “你求她更没用。而且,你有那个脸去求她吗?” “皇兄你!好吧,其实我们都知他的身份,何必这么斤斤计较呢?臣弟没有儿子,他又不是储君,过继于我,难道还不行吗?” “虽说皇室子嗣稀少,可这过继尚无先例,朕不能这么做。行了,别妄想去求你皇嫂了,她不会同意的。” “皇嫂绝对会同意!谁愿意让一个外人待在身边?” “随便你怎么说。但朕认为朕比你这个‘外人’更了解自己的妻子。” “皇兄这是要逼我把事情全都挑明吗?我、我仅仅是想要个能继承封号的人啊!” “不必继承你的封号,那孩子也会有属于自己的封号。这不劳你操心,朕自是有数。” ………… 因为看不清屋里的情况,我只能凭声音和谈话内容辨认哪句是皇父说的,哪句是另一个人说的。 单“皇兄”二字就能得知,这位显然是我三位嫡亲皇叔中的一个。 如果我没记错,身负重任的二皇叔目前还在外地,没那时间更没那闲情跟皇父争论;小皇叔才三十冒头,从性格和年纪上讲,他的声音绝不该有苍老的感觉,加上小皇叔特别敬畏皇父,应该也不可能和他吵架。 那么里面的人应该就是三皇叔了。 皇室宗亲大都不常进宫,我只在每年的几次家宴上见过他,比起二皇叔和小皇叔,这位深居简出的三皇叔似乎更喜欢待在自己的王府里。 母后在我面前偶尔会提一提三皇叔,但每次说到他的时候,母后的脸色都会透着些莫名的古怪,不晓得是不是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龃龉。 我的思绪百转千回了几番后,继续扒着窗户偷听。 “……无论我怎么哀求,你都不肯吗?皇兄,请看在臣弟喊你一声皇兄的份上,就把他还给我吧!我真的需要这个孩子!真的,我没有其他奢望,就只是想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啊!” “这话听起来有够讽刺的。老三,别以为你一关上门朕就不知道你府里那些龌龊事儿了,你存了什么心思朕猜得出来。侧妃侍妾一大堆,哪个都不能平安生子,其中曲折想必你比朕更清楚。若你真是因皇室血统而断了后,那朕二话不说,过继宛佑也不眨眼。呵,你以为你自绝子息就能博得朕的同情了?也不先估量估量朕愿意不愿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为什么承担了这种苦果?说来说去还是皇兄你的错啊!当年要不是你娶了荏苒,我们怎么会被活生生的拆散?!我的孩儿,我可怜的孩儿,竟连生身父亲都不能相认……” “从来没有尽过父亲责任的人,有资格对朕说这种话吗?他心里本来就有些别扭,如果朕下旨把他过继给你,岂不是要让他一辈子都觉得自己不受重视?你这个做父亲的,难道还想让儿子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吗?” 我暗自心惊:等等等等,为什么这话听起来好像在指—— 我还没来得及捂上耳朵装死,就听屋里有人跪下了。 “皇兄啊,如意是我的儿子!我的亲生儿子啊!皇兄,我求求你,当年你连他的出生都不在乎了,为什么现在不能让我体会一下做父亲的感觉?我不告诉他,真的,我什么都不说!求求你……” ………… 后面的我全都听不到了,因为我的心在怦怦乱跳,呼吸也开始困难,一向好使的脑袋如今却像有无数根铁棒齐齐敲了上去。 我一边捂着胸口,一边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天边流动着的云彩:三皇叔说的人是我?果然是我?居然是我? 原来,我只是个……野、种? 我听不到他们后来又说了什么,只记得两个人似乎吵得很凶,想也知道,他们最后大约该是不欢而散的。 我蹲坐在窗户外的树荫里,仰望着澄澈的天空,流动的云彩、云彩在流动。 它们在干什么呢?是不是都在嘲笑我? 当真相水落石出后,先前一切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常全都会变成理所应当和本该如此。所以我明白皇父为何不喜欢他的儿子了——不,不能叫皇父,他是陛下,对,陛下。 他是敏彦的皇父,是安妍的皇父,是宛佑的皇父,却偏偏不是我如意的。 这一切真是……人生,果然是充满了可笑的人生。 我浑浑噩噩地离开了景泰殿。 我想我大概用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慢慢地走出这噩梦一般的十七岁。然后我终于长大,从无忧无虑的如意变为表里不一的如意。 看来我真不该嘲笑温颜,因为我自己也是这样自相矛盾的人。 但我并不准备离开我的亲人们。 不管那些往事如何伤人,我必须首先感谢养育我长大的这些亲人。虽然不是我的亲生父母、亲生手足,可一旦知道了真相,我反而更加的依赖他们。无论是皇父母后,还是我的妹妹和弟弟,无论是知情的,还是不知情的,我都要感谢他们。 因为他们没有让我成为这个皇室,乃至整个天下的笑柄。 我无法想象,如果皇父当年直接把我亲生父母的事情公诸于众,那我将怎样受到来自四方的鄙视和耻笑。 年幼的我,能不能撑过去? 也许不能吧! 皇父包容了我的存在,又大方地给予我正常成长的机会。比起被一群无知小儿砸石头扔泥巴,那些议论我庶出身份的闲言碎语,又有什么好怕的? 尽管我试着坚持一个皇子该有的行为,可对于二十岁弱冠时的封王,我还是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 皇父的询问、母后的关怀、敏彦的无声疑问,所有的所有都令我感动。忽然间,我觉得我得到的东西远比失去的东西要多。 拒绝了皇父想在退位前送给我的受封大典,我选择了入朝任职。 我原本打算先从打杂做起,不料户部尚书告老,我平白捡了个大便宜,被皇父直接套上了尚书的帽子,从此披星戴月,过着人模狗样的生活……咳咳,不对,是从此谢主隆恩,过着欢欣雀跃的生活。 起先,我还一边偷偷地兴奋,一边担忧皇父这么做是不是有些太昏君了些。他老人家居然让一个刚入仕途的皇子挑起户部的大梁,就算我之前和敏彦经历过许多风浪,也难免冒险了。 这些顾虑在我第一次拿着唯一的一把钥匙打开国库大门的时候,统统消失。 我面无表情地站在秋风萧瑟的国库门口。 “这里就是?你确定吗?” 户部侍郎站在我身后,“……正是。” 我怎么听怎么感觉他在回答前的片刻停顿有些尴尬。这个停顿以及摆在我面前的事实,让我明白前任尚书为何匆匆告老了——因为皇父有意退位,而他实在是无颜面对下一位君王的质疑。 身后就是本部右侍郎,我作为新上任的户部尚书,怎可表现出任何不妥?保持着面无表情的样子,我的心却在滴血:金子呢?银子呢?那些白花花、黄灿灿,足以闪瞎人眼的东西,究竟都跑到哪里去了?为什么地上只有几小堆华而不实的珠宝玉器? 呜呜呜,这和我想象中的国库差太远了! 皇父,您也太浪费了吧?!儿子很震惊啊,您知道不知道! 好吧我承认,皇父他老人家不可能不知道。但就算他知道了又如何?估计只会装成不知道。唉,少不得我自己去想办法充实国库。 从那时起,我便义无反顾地投身于养肥国库的行列之中。 有一点需要声明:我本人并不小气!我只是有些些讨厌某人不尊重我的努力,手轻轻一挥就花掉钱财无数,把我长期以来喂饱国库的小小满足给打得七零八落。 不过—— 到底是谁把我传成了一个既小气又抠门的笨蛋? 而且,而且最可恶的是,这直接导致日后我娶妻的那一天,那个被八抬大轿抬进王府的女人当着我的面就扯下了红盖头,露出了一张浓妆艳抹的大花脸不说,竟然还好意思轻蔑地甩给我一句:“若不是看在太后姨母的面子上,谁嫁给你这么个小气鬼啊!” 我美丽的妻子,我娇羞的妻子,我在心中设想过千百遍的贤惠的妻子……你在哪里? 可恶!到底是谁?! 不管是谁,我都恨他、我都恨她! 我、恨、他、们! 呜呜呜!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已完。 抱歉,本来昨晚有机会码字更新的,结果被看不过去的同学给拉到了班里参加圣诞晚会了,汗! 明天一定会有下一章番外,想了想,还是先放敏彦和温颜两个的幸福生活吧!乐平的番外后天再说 那些不可告人的…… 【补药记】 某日,天清气朗阳光大好,如意殿下一早便解决掉所有的堆积公务。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与皇妹单独相处了,于是兴高采烈地奔进内廷,准备叨扰个一整天。 如意来到熙政殿的时候,恰好赶上敏彦在一小口一小口地吞着补药。见皇妹艰难困苦地不停做吞咽状,好皇兄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腮帮,笑嘻嘻地问道:“很难喝?” 敏彦叹:“也不算难喝吧。” 如意奇了:“可每次看你喝这些汤汤水水,你都一副难以下咽的样子,我还以为你是嫌这些补药太苦了呢!” “你不懂。”敏彦再叹,“与苦不苦没关系。唉,味道再好的东西,你一直一直地喝五六年,不讨厌吃药的都要讨厌了。何况补药也不是什么佳肴珍馐。” 在一旁负责盯人的温颜笑着说道:“敏彦,你又忘了答应过我什么了?” 敏彦道:“没,我只是就事论事,绝对不是想偷工减料。”说完,她就仰头饮尽最后一点儿药汁。 温颜满意颔首。 安抚乖孩子总是要用到一些小奖励。 温颜正待从手边的碟子里取出糖叶子,如意却先他一步,捏了半片糖叶子就塞进敏彦嘴中,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鼓励,“不想喝就直说嘛!偶尔发泄一下小情绪有什么不好。” 这明摆着是在鼓励她反抗温颜的压制。 敏彦顿觉脸上无光,瞥了丈夫一眼,心有哀怨不可提,只得端着架子咳了几声,说道:“皇兄,你觉得朕身上会有‘小情绪’吗?” 温颜立即夺了如意发话的机会:“怎么可能?皇兄开玩笑呢!”说着,他转向如意,笑容可掬,“对不对啊,如意殿下?” 如意一个激灵,浑身颤了颤——这种神奇的、宛如几缕刺骨冷风拂面而来的感觉,他好久没享受过了,怪怀念的。 “嘿嘿,没错没错,皇妹不会有小情绪,当然啦,皇妹怎么可能会有那种情绪嘛!哈哈哈哈……” 虽不知敏彦现在服用的药有何功效,但如意通过温颜对此药的重视,就能猜出个大概。再综合敏彦那本不情愿喝药又偏能坚持小口服用的细节,这回,他们夫妻俩绝对是有意要齐心协力地补身体了。 那补好了身体能做啥呢? 如意努力往邪处想。 莫非……为了房事质量?为了尽快怀孕?为了早日生子? 某思想邪恶的皇兄越想越觉欢腾,越想越觉有趣,一时没控制住面部表情,难免就笑得有些猥琐。他兀自邪恶去了,却不知早有人锁定了他。 温颜边为自己和敏彦分别倒好了两杯白水,边笑眯眯地想着:呵呵,是时候该给这位“皇兄”讨个媳妇了。听说有媳妇的人,总会收敛收敛的。 【吃醋记】 吃醋也许正是心中有爱之人的通性,所以温颜尤其喜欢吃醋。 孙歆也好萧近也罢,凡与敏彦稍微搭上些关系的男子,都可能会被这位“心胸狭窄”的小温大人时刻惦记着。 然而温颜自认从未因争风吃醋而耽误正经事。 毕竟小醋怡情、大醋伤身,这个道理他还是十分明白的。 不过,一向以大度著称的皇夫温颜殿下坚决否认他提出“给如意说亲”这个想法是出于私心。 皇夫殿下是多么大公无私的一个人呐,怎么可能会为了减少皇兄进宫探视自家妻子这点儿区区小事而设计陷害他?再说了,娶妻才不是陷害,这是关怀啊关怀! 当温颜严肃而又不失恳切地将自己的提议说出时,敏彦纳闷:“皇兄最近做错什么了?” 这也太直接了…… 可只凭“直接”是不可能把温颜打败的。 但见皇夫殿下眉心使劲一跳,“此话怎讲?” 敏彦失笑:“若不是皇兄不小心招惹了你,你才不会想起要帮他说媒呢!你我相处十余年,只许你了解我,就不许我了解你?” 温颜表情细微变化了一下:“哪能啊,敏彦你多虑了。我只是感觉皇兄确实需要一个贤惠妻子帮他操持家务。他已出宫开府两年多,眼看年纪渐渐快要爬上三十,我们总不能看着他朝那三位的路上走吧?” “那三位”是指哪三位,敏彦再清楚不过。她也很无奈,一国之君总有几个解决不了的小难题。一贯主张联姻无效的敏彦,实在不愿把婚事强加在每一个臣子身上。昏君和暴君二选一,反正敏彦哪个都不想沾边,所以某些人不肯成亲,她只好假装不知情。 有这三位为先例,敏彦还真害怕皇兄踏上不归路。 “好,我过几天就去问问母后,看她那边有没有其他打算。或许不必太张扬就能挑出适合皇兄的妻子,到时候少不了让他去跟母后商量商量。所谓婚姻大事,便是父母做主儿女听,适当的建议也在允许范围内,总之……” 温颜的鼓吹不可谓不成功。敏彦像是在自我催眠,嘀嘀咕咕地扯了一大堆,似乎想把一切功劳,包括发起提亲的功劳,全都推到梧桐身上。 怕如意秋后算账么? 温颜笑了。 那当然——不用怕。 后来的后来,如意得知了事情的始末,他悲愤至极:天底下还能找到比温颜更寡廉鲜耻的人吗?防守都防到自家人身上了,就算我和敏彦不是亲生兄妹,那也不必防我如防敌吧?做兄长的探望妹妹,难道还碍着他的眼啦? 某皇兄悲催了:嗷嗷嗷,先摊上了一个白捡的妹婿,后摊上了一个小心眼妹婿,我何其无辜又何其倒霉! 【生男生女】 在御医院众人精心配药、温颜又唱黑脸又唱白脸的多方不懈努力下,敏彦的身体一天好过一天,薛御医脸上的笑容也一天胜过一天。 “陛下可以怀孕了。” 女帝登基三年后,也就是敏彦与温颜大婚的两年后,薛御医代表御医院所有能够请脉的大人们说出了这句令这对夫妻等待已久的话。 刘御医点头道:“昨天我们大家分别请了脉,经过一个晚上的讨论,陛下确实是可以怀孕了。依陛下现在的身体,只需好好调理、密切注意,那么生下皇储是不成问题的。” 这件事迅速传遍了后宫上下,梧桐兴奋莫名,宣来了马御医,命他每隔三日便去熙政殿为敏彦请脉,务必要随时关注着她是否怀上。 温颜听说了此事之后,压力倍增。 这算是看得起他,还是看不起他? 万一不行……咳咳,没有不行。 一天晚上,温颜在寝宫的床边发现了一碗冒着热气的补药。他搜查了一遍脑中药方,却没找到任何可与之相对应的汤药。 他不记得哪个是在睡前喝的啊! 许是觉察到了丈夫的疑惑,敏彦看好戏似的笑道:“御医院那边派人端来的。他们特别解释了,这不是给我喝的。” 温颜脸上青白交错了好一会儿,终化为一声长叹:“所以,他们这是在质疑我的能力?” 敏彦趣道:“很有可能。” 又一日,敏彦下朝回宫。马御医已在熙政殿内恭候多时了。 照常为敏彦请过脉后,马御医没话找话地蹦出了一句:“微臣这里倒是有一举得男的良方,不知陛下可否愿意一试?” 一举得男的方子? 敏彦似笑非笑:“马大人的意思是,一举得男才能保证皇储有望?女孩子就不能当皇储吗?那朕做人岂不太失败了。” 马御医也不慌张,工工整整地磕了个头,不紧不慢地说道:“陛下自有陛下的打算,可这江山终究还是陛下的。即便陛下的身体可以孕育儿女,最多也不能超过三个。若陛下不惜以损害身体为代价,换来的却全是公主,那么陛下又准备用什么延续温家的香火呢?” 敏彦愣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是母后告诉你的?” 马御医道:“微臣不才,确受太后娘娘指点。” “你且回去,让朕再想想。反正现在还没怀上,不是吗?” 敏彦挥挥手。 几天后,马御医旧事重提。 敏彦这回给了他一个明确的答案:“不,朕就是要赌上一把。为了家人也为了自己,朕并不打算生三个五个或者更多。若两个孩子全是女儿,那朕会亲自把她们送到泮宫,由最好的太傅教习功课。” 马御医再次磕头,“陛下圣明!” 【皇储的诞生】 敏彦怀孕了。 温颜抓狂了。 为什么没有人好心告诉过他,女人怀孕竟然这么……这么惊悚? 原谅他用了“惊悚”一词,这实在是有因有果。无助地看着妻子日渐消瘦,温颜甚至连该做什么都不知道了。虽然太后说这算正常现象,可她那压抑不住的惊慌一再地证明,过来人的经验未必管用,孕吐过火的确会把人拖垮。 尤其像敏彦这种本就体虚的人。 御医们已经拿出了最坏的办法:打胎。 但这绝不可以。 倒不是温颜舍不得孩子,而是他想尊重敏彦的选择。敏彦每天忍耐着孕吐厌食、恶心干呕,即将迎来生命中第一个孩子的母亲都没说什么,他这个当父亲的,除了一筹莫展又无济于事地在旁支持,什么都不能做。 温颜知道,一旦打胎,敏彦会很伤心,他也会很伤心。他们会一起遗憾一辈子。 不过温颜似真似假地隔着一层肚皮对仍在折磨着妻子的小娃娃说道:“小子,出来之后小心爹打你的屁股哟!” 薛御医吹吹胡子:“废话,不打屁股他怎么哭?不哭孩子怎么喘气儿?” “不。”温颜的笑容忽然黑暗起来,“我会使劲地打。” 薛御医连退三大步,远离这个酿造出阵阵不详之气浪的阴郁男人。 幸而孩子出生的时候没敢再过分折腾,随随便便地踢了几下脚、挣了几下身,然后就乖乖地从呆了九个多月的温暖小窝里钻了出来。 产后的敏彦大汗淋漓,握着温颜的手,虚弱一笑,呢喃道:“确实是男孩子吗?那就取名‘君临’吧。等他满月了,我们就可以封他为储君了呢。” 温颜吻吻妻子的额头,“辛苦你了。但是我要把丑话说在前头:三年内不许你再怀孕。” “好啊!”敏彦接受了丈夫的要求。 温颜又陪着敏彦说了几句话,见她因困乏而眨起了眼睛,于是说道:“我去看看咱们的儿子。你先睡一觉,等会儿我再过来。” “……嗯……” 待敏彦慢慢睡着,温颜才转身离开。 进了隔壁屋,他抱起儿子仔细地端详了半天,缓缓地弯出了一抹笑,柔声说道:“先欠着。长大了要是不听话……呵呵呵呵。” 面世尚不满一个时辰的君临打了个小哈欠,朝父亲的怀里使劲拱了拱。 ——他有点儿冷。 据说,幼时受过惊吓的孩子总容易变成胆小鬼。 【他们兄弟俩】 大安朝开国以来的第一位女帝陛下二十四岁时才生下长子君临。三年后,她的第二个儿子也在众人的期盼中平安出世。 然而,身为母亲的敏彦陛下却一反祖制地将次子命名为“温雅”。 原本该以尊贵的皇子之名纳入皇室族谱的二皇子殿下无端地丧失了他那与生俱来的皇族荣耀。此举无疑是在昭告天下,温家不会在皇夫这一代绝后了。 朝野哗然。 当然了,这片哗然之声没持续很久就逐渐地销声匿迹了。大家都知道,皇夫殿下的笑颜好看,可看多了会内伤。如果想内伤,请继续哗然。 四年一晃而过,君临七岁,温雅四岁。 泮宫。 “哦哦哦,没人要的孩子哦!没人要的孩子哦!快来看没人要的孩子哦!没人要的孩子来咱们泮宫咯!哈哈哈哈哈……” 有道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温雅既不是老虎,也不会吃人,即使他贵为皇子,那群皇族子弟却从小天不怕地不怕惯了,连太子君临都敢欺负,哪会害怕刚来的温雅? “走开啦!不许欺负我弟弟!” 君临在推推搡搡中费力地挣扎,想为弟弟开路。 泮宫是个不受身份地位影响的地方,在这里,虽然权力也很重要,但就算是太子,如果没有本事,照样会被太傅训斥,也照样会被同伴瞧不起。 因为这里是泮宫。 敏彦和温颜都很清楚泮宫的规矩,所以他们两个从不过问私事,只问君临读书的状况。君临也知道这点,所以他从不诉苦,只默默忍受。 他能忍受,不代表着能为温雅忍受。他只有一个弟弟,尽管这个弟弟平时不多言不多语,也不晓得在想些什么心事,但他要保护弟弟。 皇祖母说了,是兄弟就要互相友爱。 嘲笑还在进行。 君临很生气:他们嘲笑的无非就是弟弟温雅姓温,和他不一样。不一样又怎么了?不一样他也是他的弟弟,大安朝的二皇子!弟弟被剥夺了皇子的荣誉本来就已经很可怜了,为什么他们都不体谅一下? “都叫你们走开了!听不明白吗?!” 君临愤怒。他是皇储,他是东宫太子,为什么在泮宫他就必须被大家耻笑?胆子小又怎么啦?怕虫子怕鬼怪就不能当明君、就要被欺负、就要连亲弟弟都保护不了?谁规定的? 君临越想越怒,最后奋力将温雅推到身后,高高地昂起头,“统、统、走、开!” 泮宫里一起读书的孩子们从未见过好好先生似的君临发这么大的火,不禁呆了起来。回神时,却又见藏在君临身后的温雅露出了一道很阴森很恐怖的、完全不像他这么漂亮的孩子该有的笑容。 好可怕!毕竟只是一群或五六岁或七八岁的小鬼头,一受惊吓就拔腿逃跑。 眨眼的功夫,君临和温雅的面前就不剩半条人影了。 “咱们也进去吧!”君临回头,一反刚才的威严之貌,傻笑着牵起了弟弟的手,带着他往里走。 温雅也傻笑着,跟着哥哥进了屋。 “终于有王者之气了。”容太傅笑着对多年同僚温太傅说道。 “嗯,是个好孩子呢。”温太傅亦笑着回答。 再四年过去,又四年过去,四年叠四年,孩子们都在飞逝的岁月中长大了。 君临十五岁,温雅十二岁。 “还有谁?” 温雅环顾四周,全是手下败将。 此刻,手下败将们正在搁狠话:“哼!别得意,早晚有你倒霉的时候!温雅,咱们走着瞧好了!你有什么好嚣张的,不会真以为你爹是皇夫,你就有能耐了?哈,你那个爹只顾着抱紧陛下的大腿了,根本没工夫理你!要不然他怎么会把你扔回温家不管了?” 温雅皱眉。 父亲说得没错,失败者总会用无聊的话语来彰显他们的弱势。明明都被打得一看到他就眼生敬畏了,偏偏嘴上还不服气。 可他们说什么不好呢,非这么粗鲁地污蔑他的家人,真想踢死他就算完了。啧,不过闹出人命就不妙了,他那胆小怕事的哥哥承受不了这种惊吓。 “小雅?小雅?” 不远处传来君临的呼喊。 温雅再皱眉。 这回,他很快就换上了一张牲畜无害的笑脸:“皇兄,我在这里!”回应了君临的呼喊,他拍拍身上的泥土,从容走出树丛。 后头似乎有一声挺精彩的咒骂,但温雅懒得计较。 “小雅?你怎么在这里?” 君临走近,看到弟弟的脸上好像带着些戾气,不过他也没多想,只拉过温雅的手,边走边念:“今天皇祖母过寿,父亲叫我来找你一起去祝寿。母亲前几天病了,你怎么没进宫来看看她呢?其实她很想你的呀!下次我们可以……” 两人渐行渐远,声音越来越小。 他们,是兄弟。 忆往昔 礼王世子代替他那自称年老体衰的父王继承了“礼王”封号后,便成了第三代礼王殿下。先皇之父是他家祖父的亲哥哥,所以他与现任皇帝陛下算得上是血缘比较近的堂兄弟了。 皇室子嗣少,尽管如此,每年的家宴也没见缺了哪个人。礼王心里嘀咕,嘴上却一直把得很严。 人说富不过三代,第三代礼王殿下确实已经失去了前两代得天独厚的优势。所幸他的外祖父曾经是叱咤风云的战将军,从小跟在外祖父身边,好歹也学了点儿皮毛。带兵打仗什么的,完全不用害怕,因此也在边疆立下了不少汗马功劳,在朝中也是不大不小的名人。 礼王世子在没继承封号前就一直觉得,他从出生起就注定了被各式各样的女人管到老死:外有未来之星皇太女敏彦殿下,内有如猛虎下山之母亲大人。好不容易成年了,正想脱离母亲的魔爪,却又娶了个精神脆弱、大喜大悲的世子妃。 等大女儿十岁后,礼王终于明白,原来,他家的闺女也是难缠的主儿。 别看他们礼王府的男人在外个个风光,其实回到家里…… 罢了罢了,且不提这伤心往事了吧。 人总不能被管,作为一家之主,无论如何也要在小辈面前挽回一些脸面。礼王决定找个好人家把大女儿嫁了,省得他在家里天天又丢面子又丢里子,导致最后丢人,树立不起威信。 才十五岁的大郡主笑问父王:“您是不是很想寻觅个能降服得了女儿的人呀?可女儿原本是打算着要嫁进苏家的呢!咱们两家是世交,女儿嫁给苏台大人不好么?” 礼王泪目:“……不许!” 嫁给苏台还了得吗?这不就乱了辈分了! 绝对不允许! 从那往后的三个月里,几近躁狂又几近绝望的礼王不仅一反常态地没同好友苏尚书搭讪过半句话,还见之必躲,如躲瘟神。 一次,礼王大老远看见了苏台。当下,他二话不说转头就跑,身后带起的滚滚扬尘简直可以媲美边疆烽火台上冒出的狼烟。 正准备跟着兄长回娘家的苏兰站在马车边,目睹了这一事件的全过程,她不禁瞠目,拽了拽苏台的手,小声问道:“怎么回事?” 苏台先扶住妹妹的胳膊,帮她上了马车,然后淡定答曰:“听说他女儿想嫁给我。” 苏兰身形一僵:“……勇气可嘉。” 女儿的异想天开令礼王头痛不已。女大不中留,虽然他也很舍不得,但留着恐怕要留出祸害了。这可怎么办? 就在礼王心烦意乱的时候,那一年的会试即将开始了。 顾府里的几个门生纷纷放了书本出来走动,乐平也奉恩师之命,一一拜访了几位朝中重臣。这些人中,有的因惧于顾丞相的事后报复,所以便装作十分爱才,哪怕心中不满再怎么多,也笑脸相迎地接待了他;有的却很是耿直,当面就赏了他一碗闭门羹。 乐平含笑,把这些耿直的人记了下来。他以后可就要靠这些大人才能闯出门道,至于那些墙头草,实在是不能指望了。 没过几天,他就拜访到了礼王府。 尹河乐家是曾经的名门望族,尽管现在家道败落了,但根基还摆在那里,这个家族走出来的人才都很是令人敬佩。 所以即便生性爽直的礼王相当厌恶顾其志的做派,他也还是看在了乐氏一族的面子上接受了乐平的拜访。 礼王原本想着话不投机半句多,赶紧敷衍了事就算完。不料他竟与乐平一见如故,没说几句就觉得这个小伙子有前途,而且还难得地不太爱和他的“恩师大人”同流合污。 大喜过望之余,礼王没有忘记他该做的事情。于是,他野心勃勃地牵红线,极力地夸赞自家女儿,几乎要把礼王府上的大郡主说成一朵举世无双的牡丹花——虽有王婆卖瓜之嫌…… 乐平早听说过王府郡主的美名。盛情难却,他不好驳了礼王的面子,又担心一旦拒绝,传出去会伤了姑娘家的名誉,因此他只笑着推诿了一番,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然而礼王可不这么认为。他就差没强行抢来一张圣旨,把他女儿即将成亲的事情昭告天下了。他甚至还对翔成说:“不许和我争女婿!” 翔成道:“朕和你争什么,朕的女婿人选早定下来了。” 郡主不是最后一个知道自己婚事的,但她确实是最先一个提出疑问的。她乔装打扮,探听过了乐平常去的几个地方,然后就在路边守着,专等乐平自投罗网。 大郡主的运气挺好,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截下了乐平。 “借一步说话。” 乐平只觉清风拂过,一名戴着面纱的黑衣少女灵巧地越过了他,丢下一句话就轻飘飘地落在了前头转角的一处阴影里。 而他本人则很快就被两个人架住,硬拉了过去。 刚一站稳,那黑衣少女便命令道:“你们在附近等着。” 乐平微笑道:“敢问姑娘可是礼王府大郡主?” 黑衣少女愣了愣,扑哧一笑,面纱随之颤动,“你很聪明嘛!不挣扎也没乱喊乱叫,真是的,我对你好像有些敬佩了。” 乐平道:“郡主不妨认为我是胆小怕事,所以才不敢叫喊。” 少女点头:“确实,这也是一种可能。不过你也许不知,你第一次拜访王府的时候,我就在父王身后的屏风里面看书,你们之间所有的对话我一清二楚。可惜我父王想把我塞给你的那次,我在自己房里陪母亲说话。” 乐平听出了其中的玄机:“郡主想……亲自试探我?” “试探算不上。”少女一拍手,一柄短剑出现,她把短剑压在了乐平脖子上,语中含笑且笑里藏刀,“我就只想问问你,既然不愿与我成亲,为何不当面直接拒绝了我父王的要求?是个男人就该爽快些,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为什么犹犹豫豫拖泥带水?” 乐平闻言,眸子深处迸发出光芒,“郡主,我没有拒绝。只是我身份卑微,实在配不上郡主金枝玉叶。” 少女道:“什么身份地位,你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乐平轻笑:“听郡主的语气,似乎很了解我啊。” 少女收起手心短剑,却依然没有揭去面纱,“我不了解你,所以才想多接触你。” “那么郡主现在有结论了吗?”乐平好整以暇,等待对方回答。 “有。结论是,如果我放弃了这么好的夫君不嫁,我那只懂带兵打仗的父王就会跳着追杀我的。”少女笑意盈盈,“你认为呢?” 乐平嘴角一弯,“如果我放弃郡主这么倍受欢迎又聪慧敏锐的妻子不娶,想必全京城期盼郡主垂青的男子就会一人一脚踩死我了。” ——双方达成共识,婚事就这么定下了。 后来发生的事情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乐平先是被调派到外地任职一年,错过了婚期。两边经过商量,一致同意将婚礼延到下一年。 谁知,下一年等来的,竟是乐平的悔婚。 礼王大怒,暴跳如雷,杀进乐府直接揪出了一瘸一拐的乐平,口水几乎要喷到他的脸上:“为什么悔婚?!” 乐平心平气和地回答:“因为下官有残。” 少不得一场唇枪舌战,不过武将礼王对抗文官乐平,孰胜孰负一目了然。 暴怒中的礼王说服不了乐平,又累得自家儿子出面。 王府世子附在老爹耳边如此这般地劝了一通后,礼王这才心有不甘地拂袖而去。 这回,换礼王郡主上阵了。 郡主一身华服,依然带着面纱,且采取了一贯的迂回战术,不切主题,却道家常:“乐大人,我敬佩英雄。” 乐平道:“很抱歉,下官不是郡主心目中的英雄。” 郡主惊讶地笑了起来:“乐大人不是我,又怎么会知道我心目中的英雄是什么样子的呢?” 乐平没搭腔。 郡主继续说道:“我们都是明白人,而且做人臣子的,婚事也不可能太随心,你不娶我,拖得久了,陛下也会为你指婚。与其你娶一个不认识的女子,而我嫁一个没担当的男人,倒还不如这样:我们打个赌,赌上五年。我们给彼此五年的时间,若五年之内没有任何人上门提亲,那我就去向陛下求来一道圣旨,如何?” 乐平看看自己的腿,再看看郡主那玲珑有致的身段,颔首应允了。 他们两人的约定,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乐平一直认为,礼王府的郡主不可能没有人去提亲,所以他在答应的同时,心中也是有苦的。 敲了敲自己的膝盖,他终于叹了口气,将全身心都投入了公务之中。 京城里不是没有想上门提亲的人,但这些人全被礼王府上的郡主悄无声息地施计打发了。她的哥哥很维护家人,所以有事哥哥服其劳,她只需在一旁煽风点火,做出一副“除了他我谁都不嫁”的样子,就足以让保护欲过度的礼王世子冲锋陷阵,杀敌无数。 结果拜礼王世子的威名所赐,五年过去,除了头一年里还有几个不识相的笨蛋,后来就真没有敢登门求亲的人了。 礼王郡主很满意。 她在乐平的无奈中,悄悄进宫,求得了一纸婚书。同时也对已经登基两年的敏彦陛下交代了来龙去脉。因此在明面上,她和乐平的婚事,是女帝陛下实在看不下去了才下旨让他们完婚。 实际上的原因…… 咳咳,知情人绝对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很久很久后的某一天。 乐大人忽然问起自家夫人:“那件事其实你动手脚了吧?” 贤妻良母乐夫人微笑回答:“想找个好夫君真的很难呢!” 原先的礼王郡主也就是现在的乐府夫人,是位很温柔很善良很贤淑很婉约的女子。所以,想得到她的芳心有点儿难。而她与乐大人之间的伉俪情深,感动了一批又一批的朝中官员。 ——乐尚书真是有福的人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