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尖世上》 作者:傅立叶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第1章 “刘总管,这就是我家丫头,小丫。”杨大嫂把站在身后,正在横着抹鼻涕的丫头推到了刘锡器面前,眼神忐忑的看着他,活似一副等着买家出价的模样。 刘锡器打量了一眼面前的丫头,整个一小黑棍,瘦不拉几,全身没有二两肉,两条又黄又少的辫子垂在耳朵旁边,若非要挑点什么好,就是一对眼睛水灵灵的,倒是一看就不是一个木头疙瘩。 杨大嫂见刘锡器盯着杨小丫看了半天都没说话,心里那个着急呀,她才死了男人。原本存给大儿子娶媳妇的彩礼钱一下全都给花光了,眼看媒婆好不容易才给杨大宝说的媳妇就得飞,没办法才想把这小丫头卖到穆家当丫鬟。 穆家是当地的大户,也是杨家的东家,杨大嫂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只知道自己住的檬梓村,去过的土桥村、高家村都是种的穆家的地。穆家一顿年夜饭就够她们这个村吃上一年。 “刘总管,你别看我家丫头个儿小,可她力气大,我们家的柴都是她从山上背下来的,水也都是她去河里挑……” 杨大嫂絮絮叨叨的还想再说,刘锡器不耐烦的摆了摆手:“你这儿跟我扯这些没有的干啥,你这丫头想做丫鬟根本不成,她这长相进到屋里非得坏了主子的眼。” 杨大嫂一听这话,啪嗒啪嗒的眼泪就滚了下来,拉着杨小丫“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刘锡器面前:“刘总管,您……” “起来!起来!”刘锡器伸手就把杨小丫给拽了起来:“我话还没说完,她做不了丫头,只能做个仆役。” 杨大嫂立时点头如捣蒜,刚流出来的鼻涕往袖子上一抹拉着刘锡器的衣服:“刘总管,你真是大善人,佛祖保佑你……” 刘锡器厌恶的甩了甩袖子招手从后面叫上来一个人,递过一张早已写好的纸:“从今天起杨小丫就到穆家做仆役,月钱每个月五两。”纸递到杨大嫂面前,她那里认得字,“啪”一下就在纸上嗯了一个大手印。 “拿着,这是她以后五年的月钱。” “啪嗒!”一吊钱落到杨大嫂手里,就这么着,十岁的杨小丫就给卖了。 “丫,以后要听刘总管的话。”丢下这么句话,杨大嫂头也不回的走了。 杨小丫不哭不闹的跟在刘总管后头第一次踏进了穆家大门。 “总管,这丫头怎么安置?”站在刘锡器身后的二管事王三伸出脑袋问。 “瓜田不是一直缺人吗?把她扔那儿。”刘锡器顿了一下又说:“这个月起册子上多造一个丫鬟的月钱。” 王三诡异的笑了笑:“知道,知道。” 几句话的功夫,杨小丫还没来得及看清穆家什么样,就又被领出了穆家,直奔东头瓜田。 “邱二狗!”王三领着杨小丫站在一个茅草棚前冲着一片瓜田大声吆喝。 “唉!”瓜田里冒出一个半大不小的小子,一身皮肤黑的发亮,三两步就跑了过来:“二管家,今天你怎么有空过来。”说话间傻傻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带个丫头过来。”邱二狗这才看到王三后面还站着个小姑娘,个头比自己还要矮上半个头。 七月的日头正是毒的时候,几句话的功夫王三已经被晒的龇牙咧嘴:“总管知道你活儿重,给你派个帮手。” “好嘞!”邱二狗还在那儿盯着杨小丫看,王三已经拍拍屁股走人了。 邱二狗虽然比杨小丫大,可他家只有几个小子,从小还没和姑娘打过交道,站在那儿一时不知该拿杨小丫怎么办。 杨小丫见王三一走,眼睛瞄了眼旁边的茅草棚,三伏天在外面站上一会儿就能晒脱你一层皮,也不等邱二狗招呼,转身就钻了进去。 杨小丫进屋拿起缸上的一个大水瓢“咕咚,咕咚”就是一瓢水下肚。棚里没有凳子,就一张床,杨小丫一屁股坐下去,冲站在那儿的邱二狗一笑:“邱二狗,我叫杨小丫。” 邱二狗被杨小丫笑得脸一红,抠着脑袋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杨小丫打量了眼前的茅草屋,比自己家的是只差不好。寻常年月杨小丫跟着她哥也给穆家送过几次谷子,见过穆家的大宅院,也算是开过眼界的丫头。就见杨小丫眼珠子一转,肚子里已经打好了主意。 “我是宅子里出来的人,当然知道你名字。” 邱二狗一愣,傻头傻脑的问:“我怎么没见过你?” 杨小丫心里一笑,面上却是皱了皱眉:“宅子里那么几百号人能让你都认识?我要不是犯了错也不会流落到你这儿。”杨小丫心说这也不全是自己瞎说,刚才刘总管不也说按丫鬟给自己算月钱吗,反正自己早迟会进到大宅去,先借个名头也不碍事。 “哦。”邱二狗点点头,心里觉得像是有什么地方没对,却又理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饿了,有吃得没?”比起邱二狗,杨小丫更像主人家,听了娘的话杨小丫早饭就没吃,腾了肚皮准备到穆家吃肉,可眼下的情形肉是吃不到了。 “有,有。”说着邱二狗就从水缸里捞出一个大西瓜,也不用刀,双手用力,“啪”的一声就把西瓜掰成两半,递给杨小丫。 “嗯,甜。”肉没吃上,可这瓜是真甜,杨小丫还没吃过这么甜的瓜。 瓜田离庄上远,一日三餐都是自己煮来吃,虽说还是吃糠咽菜的伙食但也比杨小丫家里的好多了,起码管饱,随便吃。杨小丫至今还记得那次和哥送谷子到穆家的时候,那些个丫鬟、下人,碗里的肉,一片一片,隔了老远都能闻到香。现在她也算是进了穆家的门了,凭什么宅子里的丫鬟就能吃肉,她就得守着这瓜田,杨小丫心想,你们等着吧,有那么一天我也会进到大宅里跟着你们一起吃肉。 穆家东头瓜田一共三亩地,种的全是西瓜,瓜田好浇水,每天光是挑水的活就得忙活上大半天。杨小丫没来之前就邱二狗一个人打理,所以,杨小丫得出了一个结论,只要邱二狗一个人干活就完全够了。杨小丫顶着自己给自己安的名分,一个从大宅里出来的丫鬟,这些事自然是不会插手,不过嘴上却也是比来的时候叫的甜,一口一个“二狗哥”的叫,直把邱二狗乐的嘴都合不上。如此一来她除了每天帮邱二狗端端水、做做饭,其余的时间就是寻思着怎么改善伙食。 瓜田周遭的田间地头早被杨小丫踏熟了,那儿的鱼好抓,那儿的黄鳝肥,连在这待了三年的邱二狗都没她熟。 “噗哧!”一声笑从穆词炯身后传来,穆词炯从瓜田里直起身转向身后:“谁?” 杨小丫抖了抖身上的泥从一旁的瓜藤底下冒了出来,她刚才正展了张席躺在瓜藤下盘算今晚上要到那儿去弄点吃的。这人刚一进瓜田她就发现了,她还没见过这样偷瓜的人,一身白袍,手上提了一盏灯笼,跟戏文里走出来的人一样,站在凉凉月光下。怕是瓜还没摘,十里八乡的人都早看见他了。 这人是谁?杨小丫心里有些猜测,可终究是拿不准。不过光凭他那一身行头就知道,决计不会是穆家庄上的下人,所以这才故意笑出了声。 杨小丫走近,抬头,衬着灯笼里透出的光看清了那人的模样,略显消瘦的一张脸,五官深邃。穆词炯低头看见透在光下那张扬起的脸,明亮的眼神倒显的他手上的灯笼很是多余。 杨小丫走过去指指穆词炯手上的瓜:“这两天那是吃瓜的日子,籽都还是白的,能吃出什么味来。” 穆词炯收回眼神,看了看手上的瓜,顺着杨小丫的话问:“那这两天该吃什么?” “自然是黄鳝,这两天正是黄鳝肥的时候,放火上那么一烤,鲜的能让人吞下舌头。”杨小丫说话间,眼睛灵动闪亮,看在穆词炯眼里恍然间觉得似天上的星辰嵌到了她的眼底。 “这大半夜的你疯那儿去了?”杨小丫脚刚踏进茅草棚就被邱二狗吼的一愣,不过她今天心情好,回过神就笑着说:“去掏了几根黄鳝吃。”说完走过去躺在自己的床铺上,也不理一旁的邱二狗脸色有多难看,她得把今天的事情好好想想。杨小丫刚才一直忍着没问,只怕是显露了心机被那人查觉,到时候只怕是自己刚萌芽的念想还没露头就折了。 “少爷!”穆词炯跨进小院,穆秋就从院子里本了过来,眼神焦急的上下打量,像是生怕穆词炯身上少了块肉。 穆秋跟在穆词炯身后进屋,伺候他换下了衣裳,见上面沾了不少黄泥:“少爷出去,怎么也没知会穆秋一声。” “不过就是去附近逛逛。”穆词炯坐下接过穆秋递过来的茶,穆秋眼神在穆词炯的脸上转了两转也没看出什么明堂,没再多问,抱着衣服退了出去。 第2章 “你是闻着香来的吧,我这儿包谷刚烤熟你就来了。”杨小丫拿树枝抛出柴堆里的包谷递了一个给穆词炯。穆词炯接过来,就着田埂和杨小丫坐到了一起。 “吃啊!甜着呢,今下午刚掰下来的。”杨小丫看穆词炯手上拿着包谷没动。 “你这是不是烤过头了。”穆词炯转了转手上的包谷,黑的跟焦炭似得。 “擦擦就是。”杨小丫说话间拿过穆词炯手上的包谷就要往他袍子上擦,眼见穆词炯今天穿的又是一身白袍,伸到半路的手又扯了回来:“算了,还是用我的擦。”说完就在把包谷在自己的衣服上擦了擦。 “你是读书人吧?”杨小丫嘴里嚼着包谷,说话有些含混不清。 “怎么这么说?” 杨小丫抹了抹嘴边的黑灰转头看着穆词炯:“我们村有个王秀才,和你一样穿白袍。” 穆词炯微微笑了笑:“所以穿白袍的就是读书人?” “我估摸着是这个理……” “丫!丫!”不待杨小丫再往下说,邱二狗的声音从瓜田东头传了过来,杨小丫伸长脖子望了望,回头跟穆词炯吐了吐舌头,拌了个鬼脸:“我得回去了,这些包谷都归你了。” 杨小丫跑到邱二狗跟前,心里有些不高兴,喘了两口气说:“你不是去庄上了吗?怎么这么快?” 邱二狗却是不懂看脸色,献宝样的说:“我得了个好消息。” 杨小丫没吭声,邱二狗接着说:“知道明天什么日子?” 杨小丫心里翻了个白眼:“少爷生辰。” “你记性倒是好,王三哥把我叫道庄上说是让我们明天也跟着去庄上一起吃饭。” 杨小丫心想,这算哪门子的好消息,不过是换个地方吃两碗肉而已。往年即便是少爷、老太太生辰顶多也就是分两碗肉吃,今年却是怪的很,居然他们瓜田的人也被叫到庄上一起吃饭。 邱二狗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好吃的,就见他咽了咽口水:“少爷要是天天过生辰就好了。” 杨小丫白了他一眼:“那就不叫少爷要改叫妖怪了。” 第二天,进了大宅,杨小丫和邱二狗就是各管各,杨小丫她们村除了她还有两个丫头,槐花和春梅在穆家当差,虽说是在厨房做事但怎么也比杨小丫强。杨小丫正往槐花和春梅住的地方走,还没到,迎面三个丫头打扮的姑娘急匆匆过来差点就要撞上,领头的那个只是扫了一眼杨小丫,转头对身后二人催促::“你们快点!” “柳眉姐,你说去选大少爷丫鬟的人多吗?我们……” 不过是半句话飘进了杨小丫耳朵里,就见她眼睛一亮,脚下已是转弯跟在了三人后头。 宅子里的空地上,正是日头大的时候,明晃晃的太阳晒的人几乎睁不开眼。杨小丫拔空挤了进去,就见中间坐了个人,这人她认得,穆家总管刘锡器。 “排好,排好,排好。”刘锡器身后站出一个男人把院里的大小丫鬟都邀成了一旁,在刘锡器身前站好。刘锡器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众人面前,清了清嗓:“老夫人要给大少爷选丫鬟,但大少爷的丫鬟不是随随便便,是个人就能当的。” “首先,要品行端正。”刘锡器说完顿了顿,扫了一眼众人:“还有,手脚勤快、心思灵巧,那些个木头木脑,话说三遍都转不过弯的现在趁早各回各屋……”杨小丫听刘锡器啰啰嗦嗦说了一大堆,简直比她们村里那些男人找媳妇还挑剔。但那絮絮叨叨一大堆话里有一句杨小丫可是听得真真切切,那就是做大少爷的丫鬟每个月的工钱是十五两,这可是个大数目。 杨小丫盘算着,就算是除去被自己娘已经领走的每个月五两的银子,装到自己兜里的都还能有整整十两。一个月十两,二个月二十两,三个月三十两……一年就有一百二十两,光想想都能让人乐开花。 “你,就说你。”杨小丫猛的被推了一下,这才清醒了过来,原来已经轮到她登记了。半天没有动静,林维距不耐烦的看了看杨小丫:“名字?” 杨小丫笑眯眯的站过去:“杨小丫。”杨小丫就见林维距在一张纸上,刷刷的写了几下,她不识字,但猜那应该是在写自己的名字。 “你是哪个房的丫鬟,我怎么没见过。”林维距见杨小丫一身黑的发亮,不像是院里做事的丫鬟。其实杨小丫已经很注意了,可瓜田的日头晒起来那是避无可避,怎么比得上宅子里这些丫鬟个个白白净净。 “我在东头瓜田做事。”杨小丫话刚落就见林维距“唰!唰!”两笔,把刚写上去的名字给划掉了。 身后排队的丫鬟已经不耐烦了,嘟嘟囔囔的说:“瓜田的来凑什么热闹。” 杨小丫见自己本来已经写上的名字又给划了,那里肯依:“刚刚刘总管说的话我可是听的清清楚楚,可没说过瓜田的丫头不能来。” 林维距瞧着杨小丫倒像是有几分机灵劲:“行了,行了,下一个。”说着又把杨小丫的名字给添了上去。 吃完饭,杨小丫就拿了蒲扇到田埂上乘凉了,虽说太阳已经下了山,但地表的热度还没有完全退下去,屁股坐在田埂上还觉得有些烫。杨小丫今天的心情有些坐不住,摇着蒲扇顺着瓜田打转。 穆家的这一大片瓜田,一年到头除了杨小丫和邱二狗几乎就见不到第三个人,这附近常溜达的几只野狗、野猫,杨小丫都认熟了,无聊的时候,她还干过掰了西瓜逗蚂蚁的事儿。即便是黑漆漆的大晚上在瓜田里溜达,杨小丫心里也一点不发慌。杨小丫寻思着,那穿白袍的人今晚到底来不来,自己到底能不能选上给少爷当丫鬟。 空等到大半夜也没见到一个人影,看来今晚是不会来了。 穆家大宅里,穆词炯从外面回来就听说老夫人在找他:“娘。” “炯儿,过来看看。”穆老夫人冲穆词炯招了招手:“秋儿这个月就要出府了,我这儿让刘管家张罗着重新给你选个贴身丫鬟。”穆老妇人一边翻看着刘锡器送上来的册子,一边对坐在一旁的穆词炯说。 穆词炯只是扫了一眼,逗着缠在他脚下的小黑:“随便调一个过来就行。” “再怎么随便也得合了你的眼缘吧,天天见着的人,要是见了不讨喜,那得多难受。”穆老夫人合了册子,脸色一亮:“要不我把这些丫鬟都招到大院让你看看?” “不要。”穆词炯直接拒绝,看来他这个娘真的是太闲了,换个丫鬟都要搞出这么大动静。穆词炯这时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心念一动,拿过穆老夫人小桌上的册子。 香椿、柳杏、二喜……一串串名字看下来,个顶个都是些善女红,善烹饪,甚至里面还有一两个识字,估计各房的丫鬟都来凑这热闹了。穆词炯顺着看下来眼神一下停在了一个名字上:“就这个了。”穆老夫人伸过头看了看穆词炯指着的那个名字:“杨小丫。” “这名儿怎么这么生?”穆老夫人话刚落,站在身后的刘锡器已经结果了话:“这个丫头一直在东边瓜棚干活。”穆老夫人往后看,见果然写着东头瓜棚几个字,看到刘锡器对府上的事如此熟悉,穆老夫人满意的点点头。 穆词炯怎么会挑一个瓜棚的丫头做自己的贴身丫鬟,穆老夫人想不明白其中的原由,转头对刘锡器说:“找来让我看看。”穆老夫人也是个说风就是雨的人,想当年穆家青黄不接的时候都是靠她才撑了过来。 “邱二狗、杨小丫。” 邱二狗正在田里除草,杨小丫奄不拉几的垂着头坐在一旁田埂上,头上盖了顶帽子。 “丫,来人了,快起来。”邱二狗听见有人叫,忙推了推还坐在田埂上的杨小丫。 “邱大哥,你怎么来了?”邱二狗从瓜田里爬了上来,因为和邱大虎同姓,两人平时还算熟。邱大虎算是常来瓜田不多的几个人,杨小丫也认得,跟着邱二狗站了起来也叫了声:“邱大哥。” “丫,快,跟我走。”邱大虎像是很着急,招呼了杨小丫就要往回走,邱二狗连忙紧走两步赶了上去,神色慌张:“邱大哥,丫犯什么事儿了?” 邱大虎很是神秘的一笑,回头看了看还站在原地不动的杨小丫:“这丫头造化来了。” 第3章 杨小丫背着个草帽跟在邱大虎身后进了大厅,厅里只剩了穆老夫人、刘锡器、王三和一个丫鬟。 杨小丫倒也机灵,不等邱大虎发话已经对着厅上的两人行了礼:“老夫人好,刘总管好。” “抬起头来。” 杨小丫抬头看着坐在正中的穆老夫人,倒不见什么惊恐,一双眼睛,眼神活泛,水汪汪的透着股灵气。 “会做些什么呀?”穆老夫人开口问站在中间的杨小丫。 “挑西瓜。”杨小丫声音轻脆的答道。 穆老夫人脸上有些乐,这丫头看样子还挺实称:“来穆家几年了?” 杨小丫规规矩矩的答道:“三年了。” 穆老夫人点点头,既然是穆词炯开口挑的丫鬟她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异议,穆老夫人转头对站在一旁的刘锡器说:“让她收拾收拾今天就搬到炯儿院子里去,趁着秋儿还在还能教教她。” “是。”刘锡器转身对邱大虎使了个眼色,邱大虎就领着杨小丫出去了。 刘锡器心里有自己的算盘,他可不想这么好的差事白白便宜了这么一个不相干的丫头,杨小丫前脚刚出门他便转身对穆老夫人说:“老夫人,这杨小丫虽说到府上三年了,可一直就在瓜田,怕是什么都不会,伺候不好少爷。” 穆老夫人低头喝茶:“我倒也不指望这丫头伺候炯儿,有穆梁、穆青在也没什么好担心的。这丫头看着活泛,人也透着股喜庆劲儿。秋儿就是太静了,看换个人能不能给炯儿添点乐子。” 杨小丫根本就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收拾的,几件破衣服还是邱二狗帮她从宅子里讨的,杨小丫摊开一块破布,把日常用的梳子、头绳包了包就算收拾完了。 “丫,丫。”邱二狗跟在杨小丫身后在巴掌大的茅草房里来回转。 “二狗哥,我先走了,有空回来看你。”杨小丫说完头也不回的跟着邱大虎走了,对于身后的邱二狗、瓜田,没有丝毫留恋,她现在只觉得那一个个叮咚响的铜板正在想她招手,那里还有心思管蹲在她身后,脸都皱成了丝瓜的邱二狗。 邱大虎领着杨小丫没再去大厅而是直接去了穆家大少爷的院子,穆梁出来应门见是邱大虎就要让他进去,邱大虎摆了摆手,把后面的杨小丫招了上来:“我就来给少爷带个丫鬟过来,你把穆秋叫出来我给她交待两句。” 穆梁扫了一眼杨小丫:“行,你等着,我去叫穆秋。” 一会儿功夫就有一个丫鬟跑了出来,杨小丫傻愣愣的站在邱大虎身边都看呆了。杨小丫眼前的穆秋一身湖蓝色的对襟衫子,同色的绸裤,草绿色的绣花鞋,头顶规整的盘着双耳髻,腰上还别了张手帕,随着穆秋的跑动在空中挡来挡去。 “邱大哥。”穆秋跑近了,整个人还带着一阵香风,粉嫩粉嫩的脸上眼神里都带了笑。杨小丫低头看看自己,一件洗得辨不出颜色的衫子,罩在明显比衣裳小一号的身子上,肥大的裤腿上还丁了两个疤,那还是邱二狗帮她补上的。杨小丫的头发原本是能勉强算得上出彩的地方,又黑又亮,可杨小丫只会编辫子,加上为了图省事,只编了一条大辫子垂在脑袋后面,那里有穆秋的双耳髻看着漂亮。没见到穆秋之前杨小丫根本想象不出当大少爷的丫鬟会是什么样,可今天见到了,她心里又想不通了,怎么同是一个府里的丫鬟,她和穆秋就能差那么多呢。 “穆秋。”邱大虎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大白牙,手下看也没看就把杨小丫拎到面前:“这是老夫人新调给少爷的丫鬟。你不是还有几天就出府了吗,夫人的意思是让你这两天多教教这个丫头,也让她以后能伺候好少爷。”穆秋脸上虽还挂着笑,但眼神却是一暗。 不等邱大虎招呼,杨小丫已经上前笑着甜腻腻的叫道:“秋姐姐。”杨小丫穿的破,穆秋倒也不嫌弃,见杨小丫叫的甜心里也高兴,伸手把杨小丫就拉了过来:“我知道了。”说完就领着杨小丫进了小院。 杨小丫以前路过的时候小院的时候就觉得露在围墙外的几支石榴花很漂亮,今天,真正进了这院子,杨小丫一下就挪不动脚了,满院的石榴花正开的如火如荼,一簇一簇满树的火红。 “好看吧。”站在一旁的穆秋发出一声感叹,如果不是家里为她说了亲,她倒是愿意一辈子呆在这穆府里守着这一院的石榴花,也守着这院里的人,哪怕是看着他娶妻生子也好。 杨小丫没听出穆秋的感叹:“真好看,秋姐姐,我还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花。” 站了一会儿穆秋领着杨小丫往她住的地方走:“你叫什么名字?” “杨小丫。” 穆秋点点头:“那我就叫你小丫了。” 把杨小丫领进屋,穆秋什么也没说,先是从柜子里翻出一身自己的衣裳:“这是我前些年穿过的衣服,你试试,看能不能穿。” 杨小丫长这么大还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一身衣服拿在手上一时还有些舍不得。 “愣着干什么,换好了我还得见你去见少爷。” “哦。”杨小丫得了穆秋的话,三两下扒下自己身上的破衣裳换上了穆秋给的衣服。稍微有些大,但已经比杨小丫刚才那身衣服合身多了。穆秋又给杨小丫梳了个和自己一样的双耳髻,收拾停当,才带了打扮一新的杨小丫去见少爷。 “见了少爷你不用怕,少爷其实对下人挺好,只是不大爱说话。” “少爷身体不好,我们做丫鬟的在衣食住行上都要多注意。” “院子里除了我还有穆梁和穆青一起伺候少爷,待会儿你都能见到。”往书房的一路,穆秋的嘴上一直不停。以前常村里的人说,穆家的少爷是用人参汤喂大的,杨小丫心里好奇这穆府从小用人参汤喂大的少爷长什么样。杨小丫没见过人参,只是后来听邱二狗说人参长得就和萝卜差不多。萝卜杨小丫是吃过的,不知道这个大少爷是不是也长得像个萝卜,想到这儿杨小丫“噗哧!”就笑出了声。 穆秋见杨小丫发笑,微皱了眉,低头问:“笑什么?” 杨小丫捂着嘴,嗡嗡的说:“我在想少爷是不是长得像萝卜。” 穆秋没来得及再问杨小丫,书房已经到了,杨小丫识趣的收了笑。明明是敞开的门,穆秋还是在门上敲了敲:“少爷。” 杨小丫站在门外看不清里面,也没听到有人说话,杨小丫就见穆秋抬脚走了进去,自己也就跟了进去。 “少爷,这是老夫人刚调来的丫鬟,杨小丫。”穆秋说完冲杨小丫使了个眼色,杨小丫忙从穆秋的身后站了出来,低头行了个礼:“少爷好。”杨小丫行完离,抬头,只一瞬间一双眼睛睁的比牛眼睛还大:“你……”一个你字刚发了一半的声音就被她硬生生的收了回去,迅速把头低了下去。见到杨小丫的表情,穆词炯笑了笑,看来自己还真就找对了人。 第4章 见过穆词炯,穆秋带着杨小丫出了书房往前院走,穆梁和穆青都在那里。穆秋把杨小丫领到院子里,站在两人面前:“梁大哥、穆青,这是新来的杨小丫。” 穆秋先指了指穆梁:“这是穆梁,梁大哥。”穆秋话音一落杨小丫马上奉上一个大大的笑脸:“梁大哥。”穆梁扯了扯嘴皮子,算是回了杨小丫一个笑脸。 穆秋又指了指站在一旁的穆青:“这是穆青,你们两人年龄相仿,你叫他穆青就是了。” 杨小丫咧了嘴刚想笑,还没等她的笑出来,穆青已经白了她一眼:“那儿来的这么一个丑丫头。” 穆秋掩嘴笑了笑,她怎么会不知道这穆青的嘴有多损,平时在小院里,因他资历最浅倒也不敢在穆秋和穆梁面前怎样,可出了小院被他得罪的人可就不少了。院子里好多丫鬟可都在穆秋跟前告过这穆青的状。 穆秋见杨小丫一下愣在了那里,笑着上前拍拍她的肩:“别和他一般见识,穆青就这臭脾气。” 见完了两人穆秋又带着杨小丫熟悉地形,先是小院再是穆府大宅,一圈走下来都是晚饭时间了。 每到一处穆秋都会仔细跟杨小丫讲是什么地方,做什么用的,可杨小丫天生就是只菜鸽子,早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如果不是穆秋带着,怕她自己小院都找不回来。 第二天一大早,杨小丫就被穆秋叫了起来,先是跟着她去服侍穆词炯起床洗漱,穆秋一边做还一边小声的为杨小丫讲解。杨小丫平时都是日上三竿才起床,今天这么早就被拖了起来,人站在这儿脑袋完全还在打盹。穆秋说什么她根本没听进去,就知道不时点点头就好了。 一连两天穆秋都是做什么都把杨小丫带着,边讲边做。特别是沾上穆词炯更是事无巨细,杨小丫也不知道自己记住了多少,只知道穆秋说什么她都稀里糊涂、囫囵吞枣的往脑袋里塞,搞得这两天晚上睡觉她都觉得脑仁儿疼,看来这脑袋瓜子平时都用少了。当少爷的丫鬟有什么好杨小丫还没品出来,只知道现在比在瓜田的时候累多了,看来,银子也不是那么好挣的啊。 第三天下午,穆秋就出府了,杨小丫把晚饭送到了穆词炯房里就躲在了自己房里,前两天穆秋还在她都没有机会好好打量这个房间。 杨小丫先是打开衣柜,这个衣柜大的能装下两个杨小丫还嫌空,现在里面还放着穆秋留给杨小丫的几身衣服和杨小丫自己带来的那个补丁包袱。衣柜旁是一个洗脸架子,架子旁边就是梳妆台了。穆秋说梳妆台上的铜镜是府里的东西她也就没有带走,杨小丫拿起铜镜,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照镜子。 “原来我长这个样子。”杨小丫端着铜镜摸着自己的脸自言自语,脸上的五官还有些没长开,看上去还是个半大孩子,只是一双眼睛,晶亮,晶亮,比铜镜的光还要亮上几分。 穆词炯的卧房就在杨小丫房间的隔壁,两间房中间有一个小门可以相通,为的是方便穆词炯晚上有什么需要叫一声隔壁房里的丫鬟就能听见。这两天,杨小丫只是知道穆词炯比她睡的晚,通常都是她已经睡了一觉才看见穆秋帮穆词炯理了被子回房。 杨小丫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下巴磕到梳妆台上了,穆词炯居然都还没有回房,真不知那一屋子的书有什么可看。 “穆秋。”杨小丫终于听到了隔壁发出的声音,站起来就挑了帘子就冲了过去:“少爷,秋姐姐今天已经出府了。” 穆词炯猛的见到杨小丫稍微顿了一下:“哦。” “少爷要休息了吗?”杨小丫上前给穆词炯倒了杯凉茶,眼神期盼的看着穆词炯,他要是再不睡,她可要抗不住了,幸好穆词炯点了点头。杨小丫动作麻利的就帮穆词炯铺好了床,转身见穆词炯居然不知道又从哪儿摸了本书看了起来。 “你先歇着吧,我还要一会儿。”穆词炯这句话听在杨小丫耳里如同大赦,终于可以睡觉了,不过她脚下还是没动,又帮穆词炯添了茶:“少爷也早点歇着。”说完见穆词炯点了点头,才开步回了自己的房间。 睡到半夜杨小丫觉得口渴起床倒水喝,见穆词炯的屋子竟然还透着光,杨小丫心想,这人不会还没睡吧。从凳子上拿了衣服批在身上,走过去来开小门,穆词炯已经躺在床上了,看样子是忘了吹桌上的灯。杨小丫走过去把桌上的灯吹灭,又才轻手轻脚的退了出来。 喝了水,睡下没一会儿,杨小丫就听到穆词炯的屋里传来:“咣当!”一声响,接着就是什么东西掉到地上的闷响,杨小丫一下就惊醒了,打了赤脚就往穆词炯屋里奔。 杨小丫一挑帘就见到穆词炯摔倒在桌子旁边:“少爷。”杨小丫忙跑过去扶,看不清穆词炯的情况。 穆词炯挣开杨小丫的手,听声音有些不悦:“点灯。” “哦。”杨小丫站起来把桌上的灯点亮,回头穆词炯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一只手在揉着膝盖。 “少爷,你没摔着吧。”杨小丫拉开凳子让穆词炯坐下,穆词炯脸色很差,也不看杨小丫:“穆秋没给你交待晚上不吹灯?”穆词炯说完抬头扫了杨小丫一眼,杨小丫的脑袋立时嗡的响成了一片,想起来了,这会儿什么都想起来了。 “少爷晚上眼神不好,屋子里的灯,夜里都不要吹,你可千万记住了。”穆秋的话犹如在耳,就是这个千万得记住的事,杨小丫就偏给忘了。杨小丫垂了头不敢说话,现在可好,地皮还没踩热就把主子给惹了。 “去把穆梁叫来。”穆词炯发话了,杨小丫心说不好,这穆梁来了,事情就传开了,自己走人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想着银子还没挣到就又得回瓜田,杨小丫的眼泪“啪嗒,啪嗒。”就掉了下来:“少爷,我错了,你怎么罚我都行,但求少爷别赶我走。”哭着哭着,杨小丫抬起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见穆词炯没说话,杨小丫蹲了下来,半跪在穆词炯脚下:“少爷是不是伤到脚了?”说完不等穆词炯答话,杨小丫已经伸手把穆词炯用手揉的那只脚的裤腿卷了起来。 看来刚才那下摔的不轻,穆词炯左腿整个膝盖都青了,中间一块还破了皮,怪不得穆词炯脸那么臭了。杨小丫偷偷抬头,正对上穆词炯的眼神,脸上还挂着泪珠:“我拿药酒给少爷擦擦。”见穆词炯没拒绝,杨小丫连忙起身“咚咚!”的就跑去自己屋里拿来了药酒。以前在瓜田的时候经常磕磕碰碰,擦起药来杨小丫倒是熟门熟路。 杨小丫倒了些药酒在手上来回搓热然后才捂在穆词炯的膝盖上,捂住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始慢慢的小力揉,直到揉的手上的皮肤发热才又倒了药酒重来一次,如此反复三次,穆词炯的膝盖和杨小丫的手都已经是通红了。 “明天早上我再帮少爷揉揉。”杨小丫说完收起药酒,等着穆词炯发落。穆词炯的眼神落到杨小丫光着的脚丫上,虽然已是初夏了,但杨小丫这样光着脚丫站了大半个时辰怕也是有些冷。杨小丫站着正对穆词炯,穆词炯又看到了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的影子,和那天晚上在瓜田的时候一模一样。穆词炯忘不了那双眼睛,第一次见到他心里就在感叹,世上竟还有这么一双眼,黑白分明,精亮似从未蒙尘。 “你去睡吧。”穆词炯说话时声音已经平和了下来,杨小丫悬着的心踏实了大半。 望着杨小丫的背影,穆词炯想,看来挑了这么个丫头以后怕是不能省心了。 第5章 “少爷,少爷!”穆词炯昨晚没有睡好,只觉的似刚睡下就又听到杨小丫的声音了,他睁开眼看着站在床前的杨小丫。 杨小丫见穆词炯盯着自己不转眼,有几分不好意思的摸了摸搭在肩头两侧的小辫:“秋姐姐走了,我不会梳那样的头发。”杨小丫以为穆词炯是在看她的头发,因为,之前几天都是穆秋帮她梳的双耳髻可今早上起来就她自己一个人,她就只会编辫子。 “嗯。”穆词炯答应了一声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他刚才其实并没有看杨小丫,穆词炯的眼睛从小就不好。在晚上或是光线弱的环境他基本什么的都看不到,而且每天早上起床的时候总会有一段时间眼神对不上焦距。 杨小丫伺候穆词炯起床穿衣,一边还在偷偷观察穆词炯的脸色,见与平常无异看来是真没把昨晚的事放在心上,心里松了一口气。不过虽然如此,杨小丫在心里还是提醒自己万事小心,她可不想银子还没挣到兜里就被穆大少爷扫地出门了。 “少爷,喝茶。”杨小丫记得穆秋跟她交待过,每天早上吃过早饭,要泡一杯茶送到书房。 穆词炯品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皱:“这茶过了。” “过了?”杨小丫没明白,茶还有什么过不过的。 “让穆青重新给我泡一壶。” “哦。”杨小丫应了一声端着茶杯退了出来,找到穆青把事一说,穆青看她的眼神让杨小丫觉得自己是个废物。以前杨小丫做的都是,挑水、劈柴、耕地、养鸡的粗活,那里见过日子过得这么精细的人家,鸡肉得挑着位置的吃,嫩得出水的菜都还得摘去大半,就连喝壶茶都有这么许多讲究。 战战兢兢的过了几天,杨小丫觉得这伺候人的细活竟比在瓜棚的时候还累,这儿的每个人她都得罪不起,穆青随时都在挑她的毛病,像是时刻准备着要把她赶出去。穆词炯也不像在瓜田的时候和杨小丫有说有笑,杨小丫想套点近乎可看穆词炯在书房一呆就是一整天,又不敢随便和他搭话。穆梁基本上见不到人,好像没事的时候就是关在他自己的屋子里鼓捣许多的瓶瓶罐罐,日子别提有多憋气了。 如果非要找点什么好出来就是小院里的小厨房,里面东西齐备,鸡鸭鱼肉什么都不缺,没有的也只需要通知一声大厨房,第二天就有人送来,这是杨小丫之前万万没有想到的。杨小丫之前就和厨房里当差的槐花和春梅走的近,常听她们说厨房里做菜的事情。以前是听的再多也只能干流口水,现在可不一样,什么东西都是现成的,想吃什么动手就是。 每日里除了在点上伺候好穆词炯的吃喝,剩下的时间也没人管,杨小丫就泡在了厨房鼓捣吃得。 杨小丫端着一碗咸骨粥走到书房门口,见里面的灯还亮着,敲敲门走了进去:“少爷,歇会儿吧,尝尝这个。”这是杨小丫第三天给穆词炯送宵夜了,她平日里在饭桌上都有留意,知道穆词炯吃的清淡,宵夜更是做的清淡。 “好。”穆词炯抬头对杨小丫微微一笑,杨小丫陡然觉得晃了晃神,脸上不自然的一红。 穆词炯尝了一口杨小丫端来的粥:“待在小院里没你在瓜棚的时候自在吧。” 杨小丫点点头,老实的说:“我自不自倒没什么,只要少爷不要嫌我笨手笨脚的就好。” 穆词炯对上杨小丫的眼睛,淡淡的说:“慢慢来就好,原本也就没什么指望。” 第二日,杨小丫正在书房学着帮穆词炯磨墨,穆青从外面走了进来:“少爷,王老板来了。” “请。” 穆青嘴里的王老板竟然是个女人,一身衣裳艳的像天上的彩霞,脸上更是红艳艳的一片, 王钰枝跨进门:“穆少爷,好久不见。”说话间一个风情万种的眼神就像穆词炯投了过来,穆词炯没什么反应,倒是看得杨小丫脸上一红。 杨小丫奉完茶就退了出来,有心想向穆青打听一下,见穆青一副不搭理的样子又问不出口。 王钰枝谈完事情从书房出来就见杨小丫站在门口,笑着走了过去:“妹子看着眼生,刚到穆少爷这儿做事吧?” 杨小丫点点头,闻到王钰枝身上有一股好闻的香粉味儿,比宅子里那个丫鬟身上的都香。 “我叫王钰枝,妹子要是不嫌弃,可以叫我一声钰枝姐。”王钰枝说完从袖袋里取出一包东西塞到杨小丫的手上:“这算是我给妹子的一点见面礼。” 杨小丫想推:“这我……”不等杨小丫说话王钰枝直接就塞到了她怀里:“妹子跟我可别客气,大家以后都是常来常往的人。”说完话就见王钰枝整个人刮着香风出了院子。 东西接过手,杨小丫也就没什么忐忑挣扎了,打开一看,是一包香粉。杨小丫还从没用过这些东西,笑嘻嘻的回屋妥帖的放到了梳妆盒里。 穆梁打开门,身子堵在门口看着站在门口的杨小丫:“什么事?” 穆梁的个头太魁梧,挡的杨小丫都看不到自己的影子,本是早就想好的话,见了穆梁杨小丫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扯了个笑脸才说道:“梁大哥,我新学了几个菜,做来给你尝尝。” 今天之前穆梁对于杨小丫的印象都仅限于院子里新来的一个丫头,穆梁看了看杨小丫手上端的菜,看上去倒是很有几分卖相。杨小丫见穆梁看着她手里的菜忙端高了些:“这糖醋小排是酸甜味,糖能护肝,梁大哥喝酒吃这个很不错。” 穆梁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身子让到了一边:“进来吧。”杨小丫端着盘子进去,这还是她第一次进穆梁的屋子,整个屋子几乎不透什么光线,还弥漫了一股淡淡的药味。杨小丫把东西放在桌上:“梁大哥,吃完了招呼我,我再来把盘子收了。” “好。”穆梁送杨小丫出了房门立即就把门关了回去。 晚上,伺候穆词炯睡下了,杨小丫穿好衣服一个人溜到了厨房,她今天让大厨房送只鸡过来。这些天她可是馋慌了,穆词炯吃的太清淡,杨小丫肚子里存了三年的油水,就这么几天已经刮的差不多了,不补补是不行了。 鸡送来就已经是收拾好了的,晚饭后杨小丫就用酱油、黄酒、盐把鸡给腌上了,现在取出来把碾好的丁香、八角细末把整鸡里外抹了个遍。杨小丫以前和邱二狗在瓜棚的时候也烧过几次鸡吃,可那有杨小丫此时此地的条件好,别说抹什么香料了,撒上几颗盐就已经觉得味道很不错了。把鸡抹好了又上了一层油再用从大院里采的荷叶把整只鸡包了起来,再到院子里的石榴树下抠了一团泥拂在上面。厚厚的涂了一层泥,丢到灶膛里上了柴开始烧。 杨小丫在厨房里忙活完全没注意到身后什么时候进来的穆青,陡然转身见到穆青站在门口着实把她吓得不轻:“你怎么走路都不带声儿的?” “你走路才不带声,自己盯着灶膛没听到。”穆青说话的口气臭的很,活像是杨小丫欠他的一样。杨小丫心里翻了个白眼,嘴上还是问道:“怎么这么晚了还没睡?” 穆青没回杨小丫的话,一双眼睛落到了灶膛里:“你在里面鼓捣什么?” 这个时候烤鸡的香味已经出来了,这味儿是捂不住的,杨小丫怕穆青又是想来抓她的痛处,小心翼翼的说:“晚上没吃饱,我烤了只鸡。” 穆青听了馋虫一下就从肚子里钻了出来,脸上还是一副臭臭的样子,训道:“大半夜的你不好好看着少爷,在这儿烤什么鸡。” 他穆青不就比自己早进小院几天吗,都是差不多大的人他凭什么就能训自己。杨小丫心里那个气呀,低了头没说话。杨小丫不说话了,穆青倒是有些扭捏了,他鼻子里闻着灶膛里的烤鸡越来越香,自己给杨小丫找了个台阶下:“不过少爷已经睡了,自己弄点吃的也没什么不可以。” “你这鸡烤好了没有?”杨小丫心里想笑,她看见穆青的口水都包到了嘴里,她倒是从来没想过穆青居然是个馋嘴儿。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杨小丫用火钳往灶膛里刨了刨,穆青见黑乎乎的一团泥就从灶膛里滚了出来:“这么黑怎么吃啊!” 泥被烧得滚烫,杨小丫蹲在地上用火钳砸外面的泥:“这是包的泥,鸡肉在里面。”泥被砸开,鸡肉的香味更是浓郁,立时充斥了整个厨房。杨小丫在把荷叶扒开,烤的金黄的金便露了出来,不等杨小丫招呼穆青就要伸手,杨小丫忙拦住他。 穆青一下就不干了,瞪着杨小丫就想跟她急。杨小丫觉得穆青简直比自己还像小孩,那模样简直是喉咙里都要伸出手来,杨小丫拿起鸡把肚子里的香料掏了出来,扯下一条腿给穆青:“给。” 第6章 穆青面上不说,可私底下却是吃上了瘾,没几天就和杨小丫混到了一起。这下,杨小丫也不怕穆青了,穆青在凶她的时候也敢和他顶上两句了。日子似乎一下变得如鱼得水,滋润的不行。 转眼就到了发工钱的日子,杨小丫屁颠屁颠的跑到帐房,想着就要到手的银子简直是乐得合不拢嘴。穆青最是见不得杨小丫这副傻样,站在她身后用手肘抵了她一下:“几文钱就能把你乐成这样?” “你知道什么,我从小到大没拿过这么多银子。” 说话间已经轮到了杨小丫,发工钱的是二管事王三:“名字?” “杨小丫。”杨小丫说完撮了撮手,就等着捧银子了,王三“唰唰!”的翻了翻名册:“没有。” “没有!”杨小丫一下就傻了:“怎么会没有呢?二管事你再好好翻翻,我是少爷院里的丫鬟,叫杨小丫,不可能没有的。” 王三斜眼瞪了杨小丫一下,语气极不耐烦:“说没有就事没有。” 杨小丫不信想去拿王三手上的册子过来看看,没等杨小丫拿到手,王三就火了,摁住册子指着杨小丫骂:“没规矩的东西。” “二管家,我……” “滚,滚,滚!”杨小丫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王三撵到了一边,后面的穆青有些看不过去,拉着杨小丫走了过去:“二管事,她的确是这个月刚到小院的丫鬟,劳烦你再看看。” 王三见是穆青,脸色依然难看,但还是把手上的册子摊开到穆青面前,另外还从抽屉里翻出了另外一本册子摆在两人面前:“上面写的清清楚楚,你们自己看。” 杨小丫和穆青都凑了上去,可杨小丫那里认识上面写的什么,忙摇了摇一旁穆青的手臂:“上面写什么。” 穆青看了看杨小丫的娘摁了手印那张纸:“你娘给你领走了。” 杨小丫一下就傻了:“怎么可能,我娘当时领的是我每个月五文钱的工钱,剩下的呢,剩下该给我呀。” 王三看了看面前的两个人,沉着脸说:“你的意思是说我在讹你工钱?”王三把册子举到杨小丫面前:“白纸黑字的你给我看清楚了。” 杨小丫就觉得一个个斗大的字在眼前晃,除了她娘那个手印其他的一个不认识:“没有,我不是,可是……”杨小丫一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穆青把她拉到身后:“好了,好了,二管事,后面许多人还等着领月钱。” 王三发完月钱到院子里找到正在逗鸟的刘锡器,一阵耳语,刘锡器嘴角抽动,冷笑了一下:“就让她再过几天安生日子。” 杨小丫回到小院,闷了一下午,她是想明白了,刘锡器和王三不仅是讹了她的工钱,而且是一次就讹了五年。杨小丫气的牙痒痒却也没有任何办法,谁让她和她娘都不识字呢,不然当初也就不会着了他们的道。 “等我攒够了嫁妆,从穆家出去的时候也能让我娘给我寻户好人家。”杨小丫看着槐花和春梅唧唧喳喳的点着自己的私房,心里就憋气的慌,原本是想来找两人诉苦,没想是自己跑来受刺激。 槐花收好自己的私房,挨了过来靠着杨小丫:“丫,你怎么不说话,你如今做了少爷的丫鬟,私房攒起来怕是比我们快多了吧。” 杨小丫脸色惨淡,原本想诉的苦也不大算说了,只是撑门面的说:“我刚到少爷那儿那来什么私房。” “你个死丫头还不承认。”春梅也挤了过来,在杨小丫的膀子上拧了一把:“槐花,你闻闻她身上这香粉味儿,老夫人房里丫鬟身上的都比不上,还唬我们没私房。没私房,你那儿来的钱买这么好的香粉。” 槐花也把鼻子凑过来闻了闻:“可不是,丫,你的话说的可不实秤。” 杨小丫此刻是有口难言,讪讪的说:“一点香粉能有多贵?” 春霞和槐花都白了她一眼:“你就显摆吧。上次我可听柳眉姐说了,就这么一丁点上好的香粉,就得三两银子。”春霞说完用手指比划了一个不大的圆圈。 杨小丫想起王钰枝塞给自己那一包香粉,照这说法不怎么也得十来两银子。杨小丫心头一动,对春霞和槐花说:“这香粉我那儿还有些,改天我给你们包点过来。” 两人都没想到杨小丫竟这么大方,很是羡慕的说道:“少爷院里的丫鬟就是跟我们不一样。” “少爷,喝茶。”杨小丫端着新泡的茶进了书房,穆词炯和平常一样坐在书桌后面看书,只是点了点头。平常杨小丫是送了东西就开跑,从不在书房多留一刻,她见了那满屋子的书就头大,但今天的杨小丫却是很反常,放了茶杯,磨磨蹭蹭的站在书桌旁,一会用袖子抹抹桌子,一会儿又码码穆词炯看过的书。 杨小丫那点心思怎么能在穆词炯面前藏得住,穆词炯抬头望了她一眼:“什么事,说吧。” 杨小丫见穆词炯抬头,扯了笑脸迎上去:“少爷,穆青和梁大哥都识字吗?” 穆词炯微微点了点头,喝了口茶。 “少爷,我想,我想跟着穆青学认字。”杨小丫说完见穆词炯的眼一垂,生怕他拒绝,忙说道:“我不会担搁穆青帮少爷做事,只要他有空的时候抽点时间教教我就行了。” “穆青答应了?” 杨小丫以为穆词炯不高兴穆青私下答应交她,忙摆手道:“没有,没有,穆青说了,这事儿得少爷同意了才成。” 穆词炯嘴角微弯:“你也不用找穆青了,晚上我还有些空,吃了晚饭你过来就是。” 杨小丫脑袋有些打结,转不过弯,傻傻的问了句:“少爷要教我?” 第7章 吃过晚饭杨小丫就到书房侯着了,穆词炯倒是难得见杨小丫做什么事有这么勤快。 在桌上展了宣纸,穆词炯先是在上面写上了杨小丫的名字、自己的名字还有穆青和穆梁的名字。 “过来。”穆词炯招手把杨小丫唤了过来,让她站在自己身边,指着纸上的字:“这三个字就是‘杨小丫’。” “杨小丫。”杨小丫跟着念了一遍有些激动,伸出手摸了摸:“这就是我的名字?” “下面这个是我的名字。”穆词炯指着下面一行教杨小丫:“穆词炯。” “穆词炯。”杨小丫重复了一遍,她还是第一次知道少爷叫什么名字:“那下面就是穆梁、穆青了?” 穆词炯笑了笑纠正杨小丫:“是他们俩的名字没错,可挨着我名字的那行是穆青,最末一行才是穆梁。” 杨小丫很有些神奇的看着桌上的纸,就这么几个字就把小院里的四个人都写了进去。穆词炯拿起毛笔蘸了墨,递到杨小丫的手上,自己的手也跟着握了上去。 杨小丫心陡然一跳,眼角余光瞄了一下穆词炯。 “看着笔下。”被穆词炯逮个正着,杨小丫的脸一下就红到了脖子上,穆词炯握着杨小丫的手在纸上笔尖转动,一笔一划,慢慢的又把四个名字重写了一遍。 杨小丫乐呵呵的看着那几个名字,不敢想她这双下地耕田、端锅炒菜的手也写出了字。 “你自己照着刚才的笔划练练。”穆词炯放开杨小丫的手分给了她小半张桌子。 杨小丫识趣的往边上又退了些,她知道平常晚上穆词炯都要在书房呆很久,虽然看不懂但杨小丫也知道是在做事。现在穆词炯能让她跟着在书房认字杨小丫已经觉得是天大的好事了。 穆词炯从手上的书里抬头,见杨小丫坐在一旁写的倒是顶认真,只是整张脸都快贴到了纸上,手指也是紧贴着毛笔头。穆词炯起身转到杨小丫身后,调整了一下她的姿势。杨小丫没留神,吓了一跳,回头一抬毛笔,一滴墨就甩到了穆词炯脸上。 “啊!”杨小丫愣了一下,随即拿起衣袖就往穆词炯脸上擦,心说自己怎么这么不小心。穆词炯握住杨小丫在他脸上乱擦的手拿了下来:“你这字怎么越写越大。”杨小丫面前的纸上已经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除了她自己的名字写的小些其他几个字都是大出了好几倍,特别是穆词炯的名字被杨小丫拆成了好几块来写。 “这几个名字就我的最好写,就那么几点几划,那像少爷的,划了好多笔都还凑不齐,写你们的名字写一个都能写我好几个名字,当然就要大些了。” 杨小丫字不认识,歪理倒是一大串,穆词炯伸手敲了她一下:“那我怎么没写你那么大,要是比划再复杂点的字你不得画到纸外面去。” 杨小丫吐了吐舌头没敢回嘴。穆词炯看了看杨小丫写的字,歪歪倒倒只能勉强认出写的什么,不过她这第一天握笔也算情有可原:“杨小丫、杨小丫。”穆词炯念了两遍杨小丫的名字:“这个名字听着不怎么雅致,要不我给你换一个。”穆词炯抬头算是征求杨小丫的意见。 杨小丫眼睛一亮来了精神:“好啊!少爷给我换个好听也好写的名字,我早就不喜欢这个名字了,特别是每次穆青叫我的时候我怎么听怎么觉得他是在叫小黑的姐姐。” 穆词炯沉思片刻在纸上写下了三个字。 “杨小什么?”杨小丫只认识前面两个字,最后一个却不认得。 “杨小诺。”穆词炯只是把杨小丫的名字改了一个字,听着却不像是乡下丫头的名字了。 “小诺,小诺。”杨小丫反复念了两遍:“我怎么觉得听着还是像小黑的妹妹一样。” 穆词炯有些好气的看了眼杨小丫,真不知这丫头一天到晚脑袋里装的是些什么:“小诺像妹妹,小丫就像姐姐,你自己选一个吧。” 杨小丫把小诺和小丫两个名字在嘴里嚼来嚼去,上次改名字的时候是父母说了算她根本就是完全被动,这才既然有了选择,自然是要好好考虑考虑。 杨小丫把写了杨小诺的那张纸举起来:“就小诺了,怎么听着都比小丫好些。” 穆词炯握着杨小丫的手又重写了一遍:“我明天就让你帮你把户籍改了,以后你就叫杨小诺了。” “杨小诺,杨小诺。”杨小诺喜滋滋的又念了两遍,高高兴兴的捧起桌上的纸:“我去告诉穆青他们。” 穆青知道今天等不到杨小丫的消夜已经回房了,晚饭的时候那个丫头就得意洋洋的告诉他,少爷晚上要教她认字。 “穆青,穆青,开门。”杨小诺站在门口使劲拍着穆青的门,穆青起身开门,小黑已经先一步跳上来缠住了杨小诺的腿,这段日子小黑跟着杨小诺没少吃香喝辣,现在见到杨小诺是比穆青这个主子还亲。 “念念这几个字。”杨小诺把写了她名字那张纸举到穆青眼前。 “杨小诺。”穆青念了一遍。 “记住了,以后我就叫这名字了。” “你写的字?”穆青翘了翘嘴角。 “你怎么知道?”杨小诺觉得有些惊奇。 穆青好笑:“这丑的入不了眼的字,不是你写的还能是少爷写的不成?”杨小诺今天是心情好,也不和穆青斗嘴,收回那张纸,宝贝似的叠好揣进了怀里。 “我这双手写的字那么丑,想必做的东西也就更不怎么样了,我现在去给少爷准备宵夜,穆青你一定是不吃的了。”说完杨小诺就转身去了厨房,临走还把小黑给招了走。 杨小诺前脚刚跨进厨房,穆青后脚就跟了进来,脸上尽是讨好的样子:“我们小丫做的东西可是这穆宅里最好吃的,怎么能少了我这份。” 杨小诺瞪了身后的穆青一眼:“杨小诺,我叫杨小诺。” “对,对,对,小诺。” 穆青这人好坏都在这张嘴上,守不住嘴馋,也稳不了嘴快。平时的时候老爱有事没事找杨小诺抬杠,可为了杨小诺手下这好吃的又能恬了脸的往杨小诺的冷脸上贴。 今天杨小诺到大厨房淘了些田螺,别人不知道她杨小诺却是知道这个东西的美味,以前在瓜棚的时候后邱二狗没少去田里抠这个东西解馋。穆词炯不喜辣,杨小诺给他做了碗三鲜小馄饨送过去。 送完穆词炯的宵夜,杨小诺装了盘辣炒田螺又配着盘五香豆腐干给穆梁端了过去,现在这个小院里的人都被杨小诺带出了吃宵夜的毛病,连穆青养的小黑也不能幸免。 “梁大哥。”杨小诺走到穆梁的门口敲门,开门又是一股药味儿,杨小诺现在已经知道穆词炯吃的药全是出自穆梁的手,原来他并不只是一个简单的亲随。 “小丫,进来吧。”穆梁直接就把杨小诺让进了屋:“梁大哥,我今天改名了,少爷帮我改得,以后我就叫小诺了。” “小诺?” “对,杨小诺。”杨小诺在桌上放下盘子:“这儿不够,厨房还有,我和穆青都在那儿。”知道穆梁不喜欢有人打扰说完杨小诺就退了出来。 穆青和杨小诺把剩下的田螺全部扫光,辣的不行却也是极其过瘾,穆青转身就见到小黑的碗里还剩了不少,小黑已经辣的伸长了舌头,“哈,哈!”的喘着粗气:“小诺,小黑都被你养胖了,不能再给他宵夜了,再胖它就该喘不上气了。而且,你看,它根本就吃不了,简直是浪费。” 杨小诺怎么会不知道穆青的心思,每次往小黑碗里放吃的,穆青都要在一旁大呼小叫生怕占了他那份,比较起来小黑倒像是杨小诺养的狗了:“反正你们都是一家的,它吃不完你帮帮忙不就是了。” 穆青是吃完了一抹嘴就没记性,又和杨小诺杠了起来:“讨打是不是,谁和小黑是一家的了。” 第8章 王钰枝上次送的香粉,杨小诺除了分给春霞和槐花,其余的都托她们卖给了其他房里的丫鬟,没领到工钱,这上面总算是找补了一些回来。王钰枝昨天又来了一趟,临走又是一包胭脂给了杨小诺。 “春霞、槐花。”杨小诺跨进院子就喊上来,她今天把王钰枝给的胭脂带了过来,让她们帮自己卖了过去,顺道还从小厨房捎了好些个吃的过来,春霞和槐花槐花虽说都在厨房干活,照说是个进水楼台的地方,可吃的东西比起杨小诺那儿可是差院了。 “糯米鸡、酱牛肉……”杨小诺掏出兜里揣的东西摆在凳子上。 “少爷待你可真好。”槐花捡了一块酱牛肉放到嘴里。 “是挺好的,可我待少爷也很好啊!”屋里没桌子,凳子上放了东西,两个人一起坐到了地上。 “你是丫鬟,对少爷好是应当应分。”春霞从后面蹲着茶水挤了进来。 屋里嘻嘻哈哈的正吃的高兴,“咣当!”一声,身后的门从外面被人猛力的揣开,三个人一下都傻在了那里。只见王三领着五六个家丁从门外气势汹汹的走了进来。 “这个、那个。”王三伸手指了指春霞和槐花:“拉出去,捆起来。” 春霞和槐花脸都吓白了,被人从地上拖了起来,说话都带哆嗦:“二管事,冤枉啊!我们可什么也没做。” “什么也没做?”王三扯了扯嘴角扫了眼还傻在那里的杨小诺:“偷了东西,还明目张胆的在这儿吃吃喝喝,还敢喊冤。” 杨小诺这下才回过神,忙站了起来,跑到王三跟前:“二管事,这些东西不是她们从厨房拿的,都是我从小厨房带过来得。” “是啊!” “是啊!”春霞和槐花忙死命的点头。 王三诡异的一笑:“少爷准的?” 杨小诺张大了嘴,一下就傻了,这么些日子她在小厨房弄吃弄喝穆词炯从来没过问过,而且这也不是她第一次带东西过来吃了。 穆词炯今天出门,根本不在府上,这谎话可不敢编,杨小诺一时哑在了那里。 王三眼里闪过一丝得意的神情:“没准那就是偷!”说完一个招手,立马上来一个家丁拖着杨小诺就出了门。 “拖到院子后头,各打五十大板,赶出穆家。”王三两三句话就给三人治了罪,这五十个板子真要打下来,杨小诺她们三个丫头不死也得脱层皮。 “等等。”杨小诺也是脸吓的惨白,但心却稳了下来,这件事整个都透着蹊跷,杨小诺挣着走到王三面前:“二管家,东西是我从小厨房拿出来的,我也是少爷跟前的人,这事就算要处置也得等少爷回来。” 王三走近撬起杨小诺的下巴,神色很是鄙夷:“杨小丫,你当真以为进了小院,改了名字,就傍上少爷啦?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骨头重几斤。” 杨小诺此时此刻心里渐渐品出些味儿来,刚才她还以为是那个眼红的丫鬟告发了她们,可现在看来,怕她是早被人盯上了,想到这儿杨小诺后背一阵发凉,王三这分明是想趁着穆词炯出门不在家就把自己给办了。想明白了,杨小诺心里反倒有了底,就见她缓过一口气,嘴角上挑笑了笑:“二管事,这傍不傍的可就说的难听了,不过,二管事怕是好好想想,当初是谁挑的我进小院。” 王三的脸一下就沉了下来,狠狠的盯着杨小诺那双眼睛,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把她们三个关进柴房。” 三个人被甩到柴房,锁上了。春霞和槐花早就吓得只剩下哭,杨小诺也怕,只是强撑着没哭。春霞和槐花奄息息的蜷在一角,离杨小诺远远的,怕心里早已生了埋怨。杨小诺一个人坐在窗子边上,一晚上没睡,昨晚上最后杨小诺也是挺而走现,如果自己真在穆词炯回来之前就被打出了门,那就什么都晚了,所以她才跟王三说了那样一番话。其实那也是杨小诺才想明白的一件事,当初自己能被选上做穆词炯的丫鬟杨小诺还以为全是自己运气,可现在想来,怕只能是穆词炯自己选了她,杨小诺才能进的了这穆家的门槛,这原本还只是一个推断,可从王三昨晚的反应杨小诺已经知道自己猜的不错。 “怎么没人?”穆青跨进小院几间屋子都没见到杨小诺,只好自己把茶给穆词炯送了过去。 穆词炯见是穆青进来:“小诺呢?” “没看见,这两天院里没人怕是不知道疯那儿去了。”穆青帮着穆词炯换了衣裳,刚坐下,王三脚跟脚的就进了小院:“少爷。” 穆词炯点了点头,穆青退到了一旁。就听王三把昨晚的事情添油加醋的告诉了穆词炯。 一旁的穆青听完皱了皱眉,穆词炯倒是没多大反应,坐在那儿不咸不淡的喝着茶。 “我本不该拿这些事来烦少爷,但杨小诺毕竟是少爷跟前的人,我们也不敢随便处置。”王三说完舔了舔嘴唇。 他现在已经是骑虎难下,原本和刘锡器商量好,趁穆词炯不在,来个先斩后奏,可杨小诺昨晚的话却是着实把王三给唬住了。王三也知道杨小诺进小院是穆词炯亲自点的名,他要是趁少爷出门把少爷的贴身丫鬟给治了,这事当真是可大可小。 昨晚的事虽不大,但今天一早也有好些丫鬟下人已经知道了,那三个人又不能不明不白的抓了又放,这下逼的王三只有硬了头皮来见穆词炯了。 穆词炯放下茶杯,看着站在面前的王三:“平日里我也不清楚你们处置这些个丫鬟的规矩,该怎么办怎么办,也不能因为是我的丫鬟就坏了规矩。” “是。”王三低头揣摩着穆词炯话里的意思,没等他想通透就听站在一旁的穆青开口道:“二管事,罚完了杨小诺那丫头让她早点回来,专程带回来的苦笋还等着她回来做,少爷晚饭可是点了这菜的。” 这下也不用王三在那儿挠头皮了,忙连声应道:“知道了,知道了。” 三个人被整整关了一天一夜,又给放了出来,各回各屋,就跟什么事儿没有一样。 穆词炯只是在杨小诺进屋的时候上下打量了她两眼,什么也没说。倒是穆青提了杨小诺的耳朵教训了两句:“杨小诺,你这心眼儿可得活泛些,宅子里可不比你以前待的庄稼地。” 事情过去,日子又和从前一样,只是杨小诺现在待在书房的时辰越来越长,穆词炯喜欢让杨小诺看些诗词,在他看来多读些这类的东西能多些女儿气。穆词炯这儿的书很杂,分门别内,在杨小诺眼里已经算是包罗万象了。穆词炯没在的时候也准杨小诺进来找书看,一般杨小诺都喜欢看些做菜的书或是相关的传记。 随着认的字越来越多,杨小诺一直也没有什么改变,穆词炯交给她看的那些诗词常常是一捧起就开始打哈欠。反倒时每当穆词炯在整理帐册的时候杨小诺看得津津有味,不时还会问上两句,脑袋也不像让她背诗词是那样打结了,灵光的像个帐房先生。 按杨小诺的想法,能认字,会算帐,知道别人写的是什么意思就行了,那些诗词背了有当不了饭吃,挣不了银子。 邱二狗这个月结了工钱就要离开穆家了,临走前来看了一次杨小诺。 “怎么?字没认几个,书呆子气就学到了,坐这儿叹气?”这么讨打的话,只有穆青那张嘴才说得出来。杨小诺今天再见邱二狗很有些感触,瞪了穆青一眼没有如常的和他杠上,只是问:“穆青,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离开穆家了,你会去干什么?” “离开?我为什么要离开?”杨小诺抬头看着穆青,她倒是忘了,穆青也是穆词炯的亲随,打小就长在这宅子里,怎么会和她一样。这些日子杨小诺跟在穆词炯身边长的见识比以前加在一起的还多,她知道了穆家的生意,知道了钱怎么生钱,也知道了什么是自己以后想做的事情,可是那一切对于现在的杨小诺来说都还很遥远,光是凭她现在的工钱就是一个子不用,到她出穆家大门的时候也不够生意本。 第9章 “少爷,今天下午约了唐家小姐,昨天就已经来过人提醒了。”穆青站在书房提醒着穆词炯,就怕他把这事儿忘了。到时候,唐婉丽那跟班丫头又得吵的他脑仁疼了,见识过一次,穆青是真的怕了那丫头,两片嘴皮子上下翻念叨起人来,一个时辰都不带歇气。 “知道了。”穆词炯应了一声,站在一旁的杨小诺磨磨蹭蹭的从旁边挤了过来:“少爷下午要带穆青出门?” 穆词炯一看杨小诺那眼睛就知道她心里打的什么注意,杨小诺有点小聪明,可她的眼睛实在太清透,杨小诺自己又不懂隐藏,什么事都被那双眼睛泄露的干干净净。 “嗯。”见穆词炯没有多话,杨小诺小心翼翼的问道:“少爷能不能也带了我一起去,长这么大我还没去过长安呢。”杨小诺从小到大都待在檬梓村,虽说长安离的这么近,可城门朝那面开的她都不知道。 穆词炯还没说话,穆青已经接了过来:“想跟少爷出门,你还早着呢,我当初可是通过了考试才出的门。” “你唬谁呢?”杨小诺不信。 穆词炯开口了:“穆青说的没错。” “考试?什么考试?穆青能考,我也能考。”杨小诺不知道和穆词炯出个门还有这么些过场,杨小诺扯了穆词炯的衣袖: “少爷,你也让我考考,过了我也做你的亲随和你去长安。” 穆词炯看了看杨小诺:“你是为了做我的亲随还是为了能去长安?” “都想。”杨小诺的一双眼睛睁的斗大,黑白分明,透着晶亮。 一会儿功夫穆词炯就在一张纸上写下了好些句子,都是他平日里交给杨小诺看的诗集上的句子,写了半句,留了半句让杨小诺填:“半个时辰时间,填好了下午就和我去长安。” “哈!哈!哈!”半个时辰后,书房里发出了穆词炯的笑声,穆梁和穆青站在门口面面相觑,他们还没见穆词炯为什么事这么乐过,不明白杨小诺是在纸上写了什么能让穆词炯笑成这样。 两人忍不住双双来到书房外,穆词炯坐在书桌后,笑过的嘴还没回到原位。穆青走到杨小诺旁边推了推她的肩膀:“你写什么了,把少爷乐成这样?” 杨小诺一脸无辜,她是很认真的足足填了半个时辰,可不知道为什么穆词炯见了就笑成了那样。 “你们拿去看看。”穆词炯把杨小诺写的纸递给穆青。 纸上明显是两个人的字迹,只见第一行,穆词炯写的是:为伊消得人憔悴,杨小诺在前面填的是:宽衣解带终不悔。 第二行,穆词炯写:何当共剪西窗烛,杨小诺填:夫妻对坐到天明。 第三行,穆词炯写:君子成人之美,杨小诺填:小人夺人所爱。穆青和穆梁的嘴已经咧到了耳根子后面,穆青更是夸张的撑住肚子像是怕会爆掉一样。再往下看,穆词炯写:穷则独善其身,杨小诺填:富则妻妾成群。 下面还有,穆词炯写:书到用时方恨少,杨小诺填:钱到用时不够花。 穆词炯写:身有彩凤双飞翼,杨小诺填:拔毛凤凰不如鸡。 穆青看完已是笑趴了蹲在地上,连穆梁也是眼里笑出了泪花,穆青像是止不住一样,蹲在地上,肩头笑得一耸一耸,杨小诺脸上有些挂不住了,走过去踢了穆青一下:“有那么好笑吗?别把你嘴给扯豁了。” 穆青站起来,肩膀还在抖,看着杨小诺就止不住乐:“杨小诺我可真服了你了” 杨小诺也知道自己这样多半是没有戏了,想着长安也去不成了,脸耷拉了下来冲穆青吼:“最好笑死你。” 吃了中午穆青就要和穆词炯出门了,杨小诺心不甘情不愿的在厨房里备着午饭,她就不明白了,自己可是抠破了脑袋,费了顶大的劲才把句子填上的,她自己念着挺顺溜的,怎么就能把那几个人乐成那样。手下切着菜,杨小诺心里面突然有了一个主意,如果穆青临时去不了就自己就可以跟着穆词炯出门了,因为穆梁像是从不随穆词炯出门。 杨小诺也是胆子贼大,说干就干,回自己屋取了一个小包过来。这是前两天才去穆梁哪儿淘换的东西,一小包一小包可都是些宝贝。杨小诺挑出一个小包,拆开往穆青的那份饭菜里抖了点儿,这东西没用过,杨小诺也不知道效果怎么样,来得快不快,临了又往里面加了点。 杨小诺第一次干这种事,难免心虚,躲在房里没敢出去。事实证明,穆梁给的东西太见效了,吃过饭不到一刻钟杨小诺坐在屋里就听到穆青就已经开始往茅房跑了,越往后跑的越勤。 杨小诺偷偷摸摸的溜到穆青房门外,趴在窗户上往里看。就见穆梁已经过来了,正坐在桌子边帮他把脉,杨小诺心说不好,被穆梁这手一摸还不得什么都露馅。 “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啊!”穆词炯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吓得杨小诺捧着胸口跳了一下,杨小诺心虚的看着穆词炯:“少……少爷。” “穆梁跟我说穆青肚子不舒服?”穆词炯说着眼神了然的看着杨小诺,杨小诺还不敢在穆词炯面前撒谎,垂了头不敢看穆词炯:“好像吃坏了肚子。” 杨小诺这点小把戏能小院里的谁也骗不过,只怕是等穆青缓过来还要来找她算帐,穆词炯看着杨小诺滴溜溜转到眼珠子,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 “去后门等着我。” “是,少爷。”杨小诺脸上笑开了花,三步两步就跑去后院。 这是杨小诺第一次坐马车,第一次上长安,一路上见了什么都新鲜,马车走得很慢倒像是为了让杨小诺看得仔细些。 “到了。”穆词炯下车,杨小诺也跟着跳了下来扭头四处瞅,杨小诺这个样子哪像是穆词炯带的亲随更像是穆词炯带了一个乡下丫头进程。马车停在一座高楼门外,杨小诺还没见过这么高的楼,足足五层,门框上挂了一个匾,除了最后一个“阁”字其他两个杨小诺竟然都不认识。杨小诺有些郁闷,回了穆宅在其他房的丫鬟面前说起今天随少爷上了长安,可人家一问,自己去的地方叫什么都说不出。 杨小诺扯了扯穆词炯的衣袖:“少爷,这是什么阁?”说完指了指上面的匾额。 穆词炯稍微侧头靠近杨小诺,在她耳边说道:“翟邑阁。” “翟邑阁,翟邑阁。”杨小诺在嘴里念了两遍。 穆词炯领着杨小诺进门,没在大厅停留,直接上楼,到早就定好的雅座。唐婉丽的爹是长安城里有名的富贾,家里专卖布匹丝绸,整个长安城的富家子弟十之八九都是穿的她们家的料子做的衣裳。唐家的情况和穆家有几分相似,都是子嗣不丰的人家,唐家更是只得唐婉丽这一个女儿。 穆词炯和杨小诺刚上楼站在楼梯口的一个小厮就迎了上来:“穆少爷,唐小姐已经到了。” 小厮带着两人走到一间包间门口,推门,一张女子俏丽的笑脸就展在人前:“炯哥哥。”唐婉丽母亲的娘家和穆词炯的娘带些亲,唐婉丽也就跟着喊的亲热。 “婉丽来了很久?”穆词炯说着进了门,包房临着街,坐在里面能将楼下的街景尽收眼底。 “没有,我也是刚到。”唐婉丽见跟在穆词炯身后进来的眼生,多看了两眼,也不过就是眼神顿了一下便又落到了穆词炯身上。唐婉丽这次约穆词炯打的由头是得了几块寿山石,她知道穆词炯喜欢刻东西,也就只有这东西才能把穆词炯给约出来。 杨小诺退到一旁和唐婉丽的丫鬟并排战在一起,那丫鬟扫了杨小诺一眼,见她身上的衣裳,肩膀宽大,袖口更了挽了两圈,活象是捡了别人的衣裳穿,很是寒碜,面上显了几分讥讽之色,脚下一动往旁挪了半步。 杨小诺虽穿的不及,但面上却是毫不示弱,睁大了眼,恨恨的瞪了回去。 杨小诺一身衣裳已不是穆秋留给她的了,是上个月府上给丫鬟新做的衣服,照说用料也不比唐婉丽身边这丫鬟差,只是杨小诺不像其他丫鬟除了庄上给自己的做的衣裳还要自己攒钱做新衣裳。她想的是,庄上给做的衣裳最好是能穿到下次再做衣裳的时候,所以量尺的时候杨小诺让裁缝特意给做的宽大了些,这样自己就算是再长点个儿也能穿。 杨小诺站在两个主子后头,不一会儿心就飘走了,根本没在意穆词炯和唐婉丽在说些什么,半张脸都落到了窗户外。楼下大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杨小诺还没见过这么多人,这可比檬梓村不知热闹了多少。 “今天太晚了,下次带你到四处逛逛。”穆词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送走了唐婉丽站到了杨小诺的身后,杨小诺眼神发亮的看向穆词炯:“少爷说的是真的?”这样的眼神落在穆词炯眼里,当真是晶亮灵动不可方物。 穆词炯看着杨小诺点点头。 “少爷!”杨小诺端着茶水进门就是一声尖叫,穆词炯手上一抖,差点就毁了这手上上好的一方寿山石。 穆词炯抬头看了看杨小诺:“你这一惊一咋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 杨小诺放下手上的茶,跑到穆词炯跟前:“少爷,你上次可是答应了我,下次刻章的时候就给我刻一枚。” 杨小诺这么一说,穆词炯倒是真想起了有这么回事儿,上次杨小诺见他刻章的时候就觉得很神奇,按她的说法把名字都刻在了石头上,用的时候只要往纸上一盖,多省事,都不用写字了。 穆词炯看着站在他旁边的杨小诺:“下次吧,我这上面已经刻了。”杨小诺伸过头,果然那块石头上已经被穆词炯刻了两个字,不过石头没清理,看不清刻的是什么。 杨小诺撇了嘴,可怜巴巴的看着穆词炯:“少爷是根本没把答应我的事放在心上。” 穆词炯笑了笑,把刻到一半的章推到杨小诺面前:“那你说怎么办?” 杨小诺讨好的看着穆词炯指着印章上的空白处:“这儿不还空着吗?把我名字刻这儿就行了,我不嫌弃。” 上好的寿山石落了杨小诺手这里只换一句“不嫌弃”,杨小诺笑着把印章推到穆词炯手下:“就刻这儿。” 穆词炯心思稍微顿了一下,笑着重新提刀在空白的地方刻了一个“诺”字。 “等等!”杨小诺出声阻止:“少爷,教我刻个字吧,这样我自己的印章上也有自己刻的字多有意思。”杨小诺说完已是搬了根凳子挤到了穆词炯面前,穆词炯笑着握住杨小诺的手把她圈在怀里。 “刻个简单些的字,复杂了我可刻不好。”穆词炯还没动,杨小诺已经回身扭头又提了要求。穆词炯握着杨小诺的手游走在寿山石上,杨小诺的整个心思都飞到了穆词炯握着自己的手上,只觉得穆词炯带着自己一笔笔落在手下的石头上,不分彼此。 刻完了字,穆词炯又把印钮刻出朵朵花瓣,杨小诺围在一旁,一双眼都落在了上面。穆词炯刻完收手,杨小诺高兴的捧了起来:“石榴花。”穆词炯在印钮上刻的正是小院里种的石榴花。 印章刻好,沾了朱红的印泥,杨小诺早就在桌上铺好了白纸,穆词炯把沾了红泥的印章递到杨小诺手里:“你来盖。” 杨小诺接过,重重的摁在白纸上,提起印章就见上面赫然是:“词炯之诺”这几个字杨小诺还是认的得,立时一愣,脸上一红,瞟了一旁的穆词炯一眼,心尖上一股甜便涌了上来。穆词炯和她站的很近,杨小诺都能感觉到穆词炯喷在她颈上温热的呼吸。杨小诺心蹦蹦跳,一时间动都不敢动一下,过来许久才用低的不能再低的声音说了句:“我会收好。” 一路捧了印章回屋,杨小诺的嘴角就没放下来过,那种抑止不住的甜蜜只怕是小黑都看得明白。回到屋杨小诺先是把印章放到了梳妆盒里,起身还没走两步又觉得不妥,取了出来找了快软布放到了衣柜的最底下。临到出门还是觉得不妥,转了回来把印章取出来找了根红绳从印钮间石榴花瓣的间隙穿了过去,挂在脖子上。用手摁住,轻轻贴在了自己的胸口,这才算是放下了心。 第10章 “……丘离砚的事已经查清楚了,消息是从二管事口里散出去的。” 杨小诺端着茶点顺着回廊到书房,走得门外听得穆青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从里面传出来,原本也没在意,不过刚才穆青口里的“二管事”三个字却让她立时竖起了耳朵。 “王三得了多少银子?”穆词炯问。 “那到没有,听朱既已说,二管事像是喝高了逞能耐把话透了出去,事后也是吓得不清,自己就跑到刘管家那儿认了罪。”穆青把刚才得的消息都告诉了穆词炯。 “管不住嘴的东西。”穆词炯的脸上已有些怒色。 穆家祖上得了檬梓村这一方土地,在檬梓村地界上有一座月台山,每年从月台山上丘离洞里能出得几十余块砚材,再由穆家人以独门手法经洞口丘离溪上岩石打磨便有了砚中极品,丘离砚。 其中由以“温润如玉,扣之无声,缩墨不腐”的无声砚为极品,每年都是朝廷御订的贡品,余下的虽比不上极品却也已是万众难得其一的上品。每年到了砚台打磨之时穆家门口便是堪比街市,皆是手捧重金只为求得一砚。 杨小诺听了这么几句已经明白,这次怕是王三守不嘴散了什么砚台的消息出去,这可是穆家的大忌。 杨小诺凑了过去,续了水:“少爷,我去刘管家那儿问问,看他打算怎么处置二管事。” 穆词炯点了点头。 杨小诺到前院找到找到刘锡器:“刘管家,少爷吩咐我来问问,二管事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处置?” 刘锡器现在见了杨小诺就觉得牙根疼,只是面上却难见分毫:“我已经罚了王三一年的工钱。” “哦~”杨小诺拖了一个长音,听的刘锡器心里有些发毛。 “知道了,我这就去回少爷。” 就事而论刘锡器这处罚不算轻,但也没动王三的筋骨,毕竟跟了自己这么多年的人,他刘锡器怎么着都还是得护着点。 第二日一早,杨小诺又到前院找到了刘锡器:“刘管家,少爷吩咐我来问问,二管事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处置?” 刘锡器眼皮一跳,心里“咯噔”一下:“昨天,你没回少爷?” “哦,回了。”杨小诺摸了摸肩上的辫子:“可少爷今早上起来说忘了,让我再来问问。” 刘锡器脸色难看的笑了笑:“是这样,是这样。” 沉默了一会儿就听见刘锡器再度开口:“告诉少爷,西瞿牛场一直缺个管事,准备就把王三派到那里。” “西瞿牛场。”杨小诺嘴角一挑,她可听穆青说过,西瞿牛场是穆家在西北边得的一处赏赐封地,不过那可是个,树不生根,石头上天的地方。 杨小诺冲刘锡器点点头:“知道了。” 几天后的傍晚,刘锡器捧着一个册子进了小院,在书房找到穆词炯:“少爷,王三已经到了西瞿牛场,这是府里的交接。” 穆词炯表情一顿,前几天杨小诺回来才告诉他王三被罚了一年工钱,怎么今天人就去了西瞿牛场。 穆词炯的表情让刘锡器一瞬间便已恍然大悟,抬头扫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杨小诺。杨小诺心里虽有些忐忑,但面上还是一副平常模样,刘锡器回头,垂下眼帘暗暗心惊,杨小诺看来已是躲在了穆词炯身后,这丫鬟已不是自己随便就能踩死的了,他没曾想自己当初倒是小看了这丫头。 刘锡器从书房退出来,杨小诺跟在后面送到了门口:“刘总管,有个事我想跟你说说。” 经历了此番刘锡器已是想了明白,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倒是和善的看着杨小诺:“说来听听。” “之前,二管事发工钱的时候说是我的工钱都被我娘领走了,这中间怕是有什么误会,我想请刘总管帮我好好查查,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杨小诺放软了口气,做足了可怜样。 刘锡器笑了笑,都是明白人,彼此间的眼神已是了然:“怕是王三做事不仔细,搞错了,我这回去就让人重新查。” 第二天下午,连带上几个月的工钱就送到杨小诺手里。见刘锡器如此,杨小诺便也是见好就收,就此打住,毕竟真和刘锡器杠上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 小院里种了好几株昙花,穆梁说是今天晚上会开,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平日里都是穆梁在侍弄,大家自然都是信了他的话。吃过晚饭,一院子的人都搬了凳子守在院子里等着花开。 杨小诺准备了好些小菜零嘴,四个人坐在一起说说笑笑,一开始杨小诺还熬的住,渐渐到了夜里,她的眼皮就撑不住开始打架了。 “唉!唉!”穆青推了推坐在椅子上已经睡着的杨小诺。 杨小诺正睡得香,却被手臂上一阵外力推醒。睁开眼就看见穆青眼神睥睨的正看着自己,杨小诺正了正身子,才发现自己居然枕着穆词炯的手臂睡着了。杨小诺假意拢了拢头发,抬头偷瞄了一眼穆词炯,见他正全神贯注的盯着前面的几盆昙花,像是根本没有发现。谁叫这个昙花非得等晚上才开,她实在熬不住了才打了个盹儿。 “花开完了,那我摘了明天炖汤。”杨小诺说着就要起身去摘花,刚站起来就被穆词炯瞪了一眼:“让你赏花,你倒就惦记着吃。”杨小诺再看,那几盆昙花还是刚才她睡着之前的样子,那里像是开过。杨小诺一回头就看见坐在一旁坏笑的穆青,收回眼神瞪了穆青一眼。 最后昙花是什么时候开的杨小诺还是不知道,因为一觉醒来她已经在自己的床上了,跑出去一看,哪里还有人,花盆都被搬回了原位。 早上一起来,杨小诺就在厨房忙活开了。接过穆青洗好的猪肚,过水后切条。从灶台一旁把早上刚从厨房拿的猪骨头在滚水里稍微煮了一下,去掉了血水。 “砂锅。”杨小诺吩咐了一声,穆青已经从一旁把砂锅递了过来,别看着两个人平时不对付,但鼓捣吃的时候却又是默契的很。穆青和杨小诺一样是个馋虫,只是以前杨小诺没来得的时候,都没什么动手的机会,每餐都是大厨房准备好了送来。穆词炯对吃又没什么讲究,穆梁和穆秋都随了穆词炯,小院里的厨房根本就没怎么生过火烟。直到杨小诺来了后,这个小厨房才发挥了作用,穆青虽然很多地方都看不上杨小诺,可杨小诺手下做出来的吃的他还是很肯定得。特别是那鬼丫头时不时都冒些稀奇古怪的想法,让穆青些日子着实吃了些好东西。 杨小诺在把猪肚、猪骨头放到砂锅里,倒上些水,老姜、花椒各放了一些。 “昙花还没放。”穆青拿着昙花就要往锅里丢,杨小诺一下就夺了过来:“猪肚炖软烂了才能放。” 炖了两个时辰,整个院子里都闻到了香,是时候会起锅了。杨小诺从屋里出来,还没走到厨房就已经看见穆青在门口侯着了。穆青跟着杨小诺进了厨房,刚把砂锅盖揭开,浓郁的香味立刻充斥了整个厨房。杨小诺把昙花放了下去,又那勺子搅了搅。穆青看着已经半开的砂锅,眼睛都快掉了下去:“你这回又是上哪儿打听到方子,好吃不好吃啊!” 杨小诺拿盖子把砂锅盖上,递给穆青一张纸:“在少爷书上抄的,不知道好不好吃。” 穆青接过纸,看了看:“上面写猪骨要先炖,你刚才怎么是猪骨和猪肚一起下锅。” 杨小诺添了两根柴:“做菜,火候的掌握、分寸的拿捏才是最重要的,个人有个人的做法,那要不然怎么同样的做法做出来的东西会是千人千味呢?” 穆青白了杨小诺一眼:“才跟少爷学几天,出口就是一套一套的,拿捏?你会不会写拿捏两个字哦?” 第11章 杨小诺懒得和穆青费口水,放了勺子,拿出碗把汤分盛到了几个碗里:“会不会写不重要,我知道是什么意思就行了。” 穆青伸手想去接汤,杨小诺一把拍掉他的手:“本姑娘今天没煮你那份儿。”说完端着碗走了,穆青闻着香味,看着已经被杨小诺舀的见底的锅,气得直跺脚,自己辛辛苦苦帮忙收拾了一上午的猪肚,竟然一口也没吃上。穆青冲到门口对着杨小诺消失的方向怒喊:“杨小丫,你给我站住。” 穆青经过院子看到小黑面前居然都有一碗肉汤,彻底崩溃了,冲着杨小诺的屋子大吼:“杨小诺,给我出来。”杨小诺一出屋子就被穆青看到了,被穆青追着满院子的疯跑。穆梁听到响动从屋里走来出来,看着疯跑的两个人站在一旁抄了手笑。 “梁大哥,你快管管穆青,他欺负我。”杨小诺边说边跑,气都喘不匀了。杨小诺眼尖看到从书房出来的穆词炯,掉头就跑了过去,躲到了穆词炯身后。气还没喘匀已经躲在穆词炯的身后冲穆青拌鬼脸。穆青不可能到穆词炯的身后拿人,看着干着急:“少爷,杨小诺这丫头再宠可就没边儿了。” 穆词炯没刻意护着杨小诺,但也没让开:“你要不是吃了她的嘴软也不会被她欺到头上。” 白沐姗今天要来,刘锡器早早就来小院打过了招呼。这白沐姗是穆词炯绕了七拐八弯的一个远方表亲。两家原本也是不怎么走动的,只是上月穆老夫人不知道从哪路神仙哪里算了一卦,说是这个白沐姗是和穆词炯八字最和,是个旺夫命,短短一个月白沐姗就已经来了三次。 只就白沐姗而言,长相秀丽,脾气也很是文静,好诗词、字话,倒像是和穆词炯很是投契。不过,杨小诺从第一次见白沐姗就不喜欢。 白沐姗带着丫鬟一进小院就钻了穆词炯的书房,杨小诺端着茶果糕点进去,就见穆词炯和白沐姗并着头在看一本诗集。杨小诺站在门口看着书桌前并头而坐的两人,不知怎地竟有些迈不动脚。 “杵在门口干嘛?”穆青从后面过来,在背后捅了杨小诺一下,杨小诺回过神回头看着穆青:“哦……我来送茶点。” 穆青看着眼前表情有些奇怪的杨小诺,那知站在面前的杨小诺此刻心里已是转了千回。 杨小诺把手里的托盘递给穆青,她突然间有些不想跨进这道门槛,:“帮我拿进去。” 杨小诺心不在焉的在厨房拨蚕豆,这些日子她似乎都忘了一件事,穆词炯是穆家的大少爷,少爷娶妻自然要求个门当户对。那样的女子应该是大家闺秀、名门望族,就像白沐姗那样,或者是像唐婉丽那样。 “这位姐姐……”杨小诺闻声回头,见白沐姗的丫鬟走了进来,杨小诺丢下手上的蚕豆:“有事?” 那丫鬟见杨小诺在拨蚕豆,走了过来蹲到杨小诺旁边:“我帮着姐姐一齐剥吧。” 杨小诺原本以为白沐姗的丫鬟是来讨什么东西,没想却是蹲下来帮自己拨起了蚕豆。两人一边剥着蚕豆,一边有一搭没一搭聊天。先都还只是说些衣服,脂粉什么的,杨小诺是从来舍不得钱卖这些,所以白沐姗的丫鬟说三句她答不了一句。渐渐话题就引导了穆词炯身上,杨小诺现在的心眼,那丫头不过提了个头他便明白了过来。 杨小诺收拾了剥好的蚕豆,从地上起来抖了抖衣裳,看着白沐姗那丫鬟说:“我这儿剥的差不多了,多谢了。” 那丫鬟没套出话,见杨小诺转身进了厨房,自己也讪讪的走了回去。 刚走没多久,白沐姗那丫鬟又折了回来在厨房找到杨小诺:“姐姐,小姐托我捎点东西过来。”说着把一个什么东西塞到了杨小诺手里。杨小诺一握便已经知道了是什么东西,真金白银握在手上,虽说白沐姗不招人喜欢,可银子拿着可是坠手的紧。 那丫鬟见杨小诺收了银子也就挑开了说道:“我们小姐也就是想若是知道穆少爷喜欢什么,厌烦什么,也没别的什么意思。” “我明白。”杨小诺把银子揣到了怀了,白沐姗不过就是想投其所好,说了也少不了自己一两肉。杨小诺捡了几样穆词炯平日喜欢吃的、喝的告诉那丫鬟,不过也是三句真来一句假,一次都抖干净了,那里还来日后的细水长流。 送走了白沐姗主仆,杨小诺在自己屋里琢磨起今天这事,心里像是有些开了窍,既然能从白沐姗手里拿到银子,那从唐婉丽那儿得的怕是只多不少。 傍晚,书房里就杨小诺和穆词炯两个人,气氛没有如常的轻松,有些沉闷。白沐姗走动的如此频繁,穆词炯自然知道背后肯定有他娘的授意。穆老太太年少丧夫,是她一人撑起穆家把穆词炯拉扯大。穆词炯本是一个淡泊之人,可对他娘是真正的心存尊敬。 杨小诺一声不吭的收拾着东西,穆词炯看着杨小诺的身影,心里一直挥之不去下午杨小诺站在门口时的那个眼神。杨小诺收拾完就要出门,穆词炯却是站到了门口,杨小诺躲不过,低着头问:“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穆词炯轻轻抬起杨小诺下巴,让他在灯火下可以把杨小诺看得更清楚,自然也就发现了那双眼里的闪躲:“小诺,有些事……” 杨小诺眼神一颤,她不知道穆词炯要说什么,她只知道自己不想听,杨小诺截断穆词炯的话:“我明白。”话出口声音却是已经变调,杨小诺紧咬嘴唇,双眼直直的看着穆词炯。 穆词炯捧起杨小诺的脸寸寸贴近,用双唇代替双手抚平了杨小诺心里的委屈,他想就像现在这样一直护着杨小诺,护着她的眼睛永远精亮灵动,其他烦心的事交给他就好。 此时的杨小诺心中的怨气早已化尽,她想也许并没有自己想的门当户对。 第12章 “啪!”的一声,一个东西从书里掉了出来。 穆词炯被穆老夫人安排到白沐姗家回礼,不仅如此,还非得让他到自己家祖上早已迁出的老屋看看,摆明了是想让穆词炯在白家多逗留几日。 杨小诺黑了脸在小院里收拾书房,把放在桌上的书垒到一边,一个东西就从里面掉了出来,是一张被折的很皱的纸,像是被揉过再展开,折好,夹到了书里。杨小诺取了出来在桌上摊开,是穆词炯画的一副画。 火红的石榴树下,一张石桌,几张石凳,画上的石榴和小院里种的不同,不是大簇大簇的火红而是枝梢生花两朵,并蒂而开,似对对红铃挂在绿色枝头。 “咦?”杨小诺仔细一看,发现在石榴树下,朵朵并蒂红铃的背后竟然还藏了一个女子的身影。隐隐戳戳画的并不真切,可已经能看出是一个女子,一朵并蒂石榴恰在女子的云鬓,似是在枝上也似是簪在女子的鬓间。画并不完整,杨小诺不知道穆词炯为什么不画完,还要揉了扔,扔了又拾回来。 杨小诺按照原样折好准备放回书里,这时她突然脑中灵光一闪。 杨小诺跟在穆词炯除了认字读书还学了画画,当然跟穆词炯比是差的太远,但勾勾勒勒的两笔还是不见破绽的 。杨小诺磨墨上彩,稍加改动,那只有隐约轮廓的女子身影变清晰了起来,身上的衣服更赫然就是那天唐婉丽的装扮,杨小诺心里打的主意就在这里。 穆词炯没在,杨小诺就是那没了缰绳的马儿,虽说小院里还有一个穆梁在,但对杨小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杨小诺揣好改过的画,背着穆梁偷偷溜了出去,直奔唐府。 听到丫鬟来报杨小诺来找,躺在椅子上的唐婉丽嘴角动了动:“让她进来。” “唐小姐。”杨小诺规规矩矩的对着唐婉丽行了个礼。 “怎么今天有空到我这儿来串门?”说完捡了一颗葡萄放到嘴里,唐婉丽话说的客气,眼神却是冷淡的紧,在她眼里杨小诺若不是沾了穆词炯的,自己和她同处一室都已是对她的抬举。 有丫鬟给杨小诺搬了凳子过来,杨小诺等杨小诺唐婉丽示意后才坐下,虽说平常在穆词炯那儿杨小诺都随便的很,但她心里也知道,出了小院,该守的规矩她还是得守。 杨小诺坐下,取出怀中所带那幅画递给唐婉丽:“我给小姐带了件东西过来。” 唐婉丽在一旁的盆里净了手,接过来在手里展开:“炯哥哥画的?” 杨小诺点点头,唐婉丽自然知道杨小诺不会白白的跑一趟给自己送画,却也没见手中之画有何不同。杨小诺看出唐婉丽的疑问,起身走到唐婉丽身旁:“小姐可看仔细了?”说着,手指了指掩映在石榴树下女子的身影。唐婉丽顺着杨小诺的手指看去,眼神立时一亮,嘴角立时浮起掩不住的笑意。 “这画是我收拾书房看到的,一张好好的画被少爷,揉了扔,扔了捡。”听了杨小诺的话,唐婉丽也注意到手上的画并不平整。 “白家小姐这段日子可是在你们府上走动殷勤?”唐婉丽抬头问站在一旁的杨小诺。 杨小诺点头:“是,今天少爷才奉了老夫人的话,到白家回礼,我这才得了空能把这画给小姐送过来。” 唐婉丽似是了然的笑了笑,招手换来一家丫鬟耳语了两句。 杨小诺看了一眼那丫鬟的去路,起身对唐婉丽说道:“唐小姐,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告辞了。”说完话,刚才立在唐婉丽身后的丫鬟已经从屋里走了出来,把一个钱袋递到唐婉丽手上。唐婉丽转手就交道了杨小诺手上:“以后要是有什么东西或是有什么话传给我,不方便来到我这儿,送到我家铺子上也行。”言谈间似是已把杨小诺当了自己人。 杨小诺从唐府出来才有机会打开钱袋,数了数居然是整整二百两,唐婉丽倒是真舍得。 穆词炯从白家回来,就请了周府曹大人到家里做客。 王钰枝带了六个歌妓到宅子里助兴。王钰枝带来的那几个女子,容貌虽只是中上,但个个弹唱俱佳,举手投足间的风韵更是妩媚入骨,比之那些大家闺秀有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味道。 王钰枝只管把人带到,之后的事情她便也得回避。王钰枝绕到后头找到杨小诺,两人退到一旁闲聊了起来。 杨小诺这两天气闷的紧,穆老夫人的心思已然是摆到了明面上。听老夫人房里的丫鬟春秀说,若不是穆词炯扛着,照老夫人的意思,年里就想把白沐姗娶进门。其实到如今杨小诺也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想要如何,只是知道心里有大大的不甘,或者说是存了小小的奢望。 杨小诺看来,自己和白沐姗、唐婉丽的不同就在于,她们家里都是有钱人,而自己家就只有两间茅草房。卖画给唐婉丽那样的事不是天天都赶的上,杨小诺寻思着想找一个长久的生钱法子。 “想什么呢?”王钰枝有手肘捅了捅低头沉思的杨小诺。 杨小诺收敛心神,正色问道:“钰枝姐,你说这钱要怎么才能生的快。” 王钰枝进出小院的次数多了倒是和杨小诺很投契,有事没事,只要来穆家都爱到杨小诺这屋子里坐会儿。她扫了一眼杨小诺拧在一起的眉头,逗乐的说:“怎么?少爷扣你工钱了?” 杨小诺摇摇头,她也是个心里包不住事的人,三句两句就把白沐姗和唐婉丽都跟王钰枝说了说。 王钰枝听得心里直摇头,面前这丫头怕是已经陷进去了:“你以为白沐姗和唐婉丽家里就只是有钱?你以为要是你自己也有钱了就能守得住穆少爷?” 杨小诺那些原本还只是在自己心里朦朦胧胧的事,被王钰枝说得这么太露骨,杨小诺挂不住,脸红了起来,低声辩驳:“我没有。” “瞧你那样,还说没有。”王钰枝拍了拍手,坐直了身子,表情比平日里都要认真几分:“你以为,这些个人家当真就只是做做生意,有几个钱?” 杨小诺不明白王钰枝为什么这么问,也不知道怎么答。 “这些人家除了有钱,更有身份,你的少爷也是一样。”王钰枝指了指做在凉亭中的穆词炯:“穆家有世袭的爵位,白沐姗和唐婉丽的祖上也都是官拜要职,那一个掂出来不是有钱有势。这样的人家,娶妻嫁女,那个不是讲的门当户对。你呀!”说完一只手指使劲在杨小诺的脑门上戳了一下,像是想此刻便把杨小诺这丫头点醒。 “门当户对。”杨小诺无意识的重复着王钰枝的话,这一番让杨小诺真真的从头凉到脚,心里那些念想就这么又被王钰枝这冷冷的话打压了下去。 王钰枝搂了搂杨小诺的肩:“你呀,听我一句话。早点绝了那不该有的念想。” 门当户对!门当户对! 这四个字就能活生生的把杨小诺卡死。 见杨小诺这副样子,王钰枝觉得自己的话说重了些,穆词炯对杨小诺的心思她还是多少知道几分,王钰枝拍拍杨小诺的肩膀:“你也别被我的话吓住了,依我看少爷对你还是很有几分情义,收房为妾还是能指望上的。” “妾?”杨小诺听到这个字,眼里闪过一丝惊恐,不由想起大宅后院里的两个孤老女子,大热的天杨小诺心里也是没来由的一阵恶寒。 杨小诺也是一次无意间发现在穆宅的后院竟然还有一处青瓦小房,里面就只住了两个年长的女人,华发满头、背脊佝偻。杨小诺好奇,这两人会是穆家的什么人,没想到打听了三、四个下人都是摇头不知。后来还是一次和穆老夫人房里的春秀闲聊,春秀无意中说漏了嘴,杨小诺才知道,这青瓦房里那两个老女人竟是穆老太爷当年的妾。 穆老爷子西去之后两人均是膝下无子,穆老夫人更是早就心有怨恨,自此两人便被送到了后院,落到如今这般模样。其中怕是还有更多隐秘不过宅子里的老人对当年的是都是讳莫如深。 这便是妾,少了庇护,没了宠爱,便只能任正室宰割。 王钰枝看着杨小诺愣在那里不知在想些什么,在她看来,杨小诺其实已是好命,毕竟穆词炯这样的主子不是每个人都能碰到:“像穆家这样的大户,三妻四妾本就平常,只要你能讨了少爷的喜欢,依穆少爷的性子定不会亏待于你,平常人家还是比不了得。” 杨小诺心知王钰枝说的不假,怕穆词炯心里也是这样的打算。杨小诺缓缓摇着头,神色坚决,似对王钰枝而说,也像是对自己:“我宁可当个村妇也决不做这深宅大院的妾。” 第13章 “你和少爷今天要去那儿?”杨小诺扯了穆青的袖子把他拉到一旁问,已经好几次了,穆词炯去长安都只带穆青,不管杨小诺怎么旁敲侧击穆词炯都不为所动。 “你刚才在书房怎么不问?”穆青的样子很是讨打,杨小诺伸手拧了一下穆青:“不说拉倒。” 穆青痛的跳脚:“你这丫头,手脚怎么越来越重。” “你皮糙肉厚的还怕我拧几下不成。”杨小诺说着手上又是一下:“你今天要是不告诉我,我就去告诉春秀你背着她上聚千院。” 穆青一下就愣了,表情怪异的看着杨小诺。杨小诺一下回过神,半捂着嘴,指着穆青:“你,你和少爷去聚千院!” 穆词炯走出书房看了眼还和杨小诺站在一起的穆青:“穆青!” “可不是我告诉你得。”穆青急匆匆的说完,跟着穆词炯出了门。 杨小诺站在院子里,半注香的时间都没回过神,聚千院,少爷竟然是带着穆青去王钰枝的聚千院。 “怎么?还站这儿呢?”穆梁不知什么时候从外面回来见杨小诺站在院子中间发愣。 “梁大哥,少爷带着穆青去了聚千院。” 穆梁愣了一下,心想这平日里穆词炯都刻意瞒了杨小诺,怎么还是被她知道了。穆梁伸手拍了杨小诺一下:“我当什么事,少爷那是和别人约了谈事情。” 杨小诺那里肯信,有什么事非得约到王钰枝那聚千院去谈,在那儿谈的还能是正经事吗? 王钰枝的聚千院是长安城里一等一的美人堆。光看王钰枝带到府上来的那些歌妓、舞妓,就可以窥见聚千院里会是怎样一番景色。聚千院那是美人堆,更是销金窝,寻常人家就是一年里不吃不喝也进不了那门槛买杯酒喝。照王钰枝的说法,个顶个的男人去了都是再也迈不动腿,几天不去,浑身都不舒服。 聚千院,聚千院,一下午杨小诺这脑子里就这三个字绕来绕去,如果真像王钰枝说的那样,那还等的到白沐姗或是唐婉丽进门,就这眼下怕她杨小诺就已经是守不住了。 不行,杨小诺心想,她非得亲眼去看看这聚千院究竟什么模样,是不是真如王钰枝所说能把那么多人都给迷进去。要去聚千院,杨小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穆青,可念头刚生出来就又自己给否决了。只看这去聚千院的事穆青就瞒的那么紧,怕是要让他带自己去更是不可能了,这么前后一思量,在这宅子里要找出一个带自己去聚千院的人还真没有。 宅子里的人不行,思来想去杨小诺把主意直接打到了王钰枝身上。不过杨小诺想去聚千院还得要谋得一个单独出门的机会,那就必须得是穆词炯不在宅子里的时候,看来这事还急不来。 穆词炯沉着脸从外面回来,跟在穆词炯身后的穆青还没跨进大门就使劲给迎在门口的杨小诺打眼色,两人只来得及交换了一个眼神,没等杨小诺看明白穆青这打的是什么眼色,就听走到杨小诺身旁的穆词炯说: “跟我来书房。” 杨小诺跟在穆词炯后头往书房走,边走边回头瞅穆青,只见穆青站在院子里爱莫能助的摊摊手,给了她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跟在穆词炯身后的杨小诺明显感觉到穆词炯今天和平时大不相同,不用面对面都能感觉到从他身上传来的怒气。杨小诺一路寻思着自己会有什么事招了穆词炯不高兴,想来想去最有可能,怕只能是收了白沐姗和唐婉丽银子的事,想到这儿,杨小诺的脚下不禁颤了颤。 “少爷,热着了吧。”杨小诺端出早备在书房的冰镇山楂水,穆词炯没接,杨小诺见情况不妙,放下碗就想往外溜。 “我让你走了吗?”穆词炯突然出声,把已经挪到门口的杨小诺给吓了一跳:“我想先把这些收到……”杨小诺心里有鬼,在穆词炯的注视下竟是话都说不圆范了。 “这是什么?”穆词炯从袖袋里拿出一个东西甩在桌上。 杨小诺眉头一跳,不用走近,心已经“咯噔!”一下提了起来,那分明就是自己改了后带给唐婉丽的那副画。杨小诺低着头,偷偷瞄了一眼坐在书桌后的穆词炯,她这是第一次在穆词炯面前觉得怕:“少爷,我,我……”杨小诺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画既已到了穆词炯手上,这谎是无论如何也撒不圆了,杨小诺只能低下头,没了声音,等候穆词炯发落。 “你心里还当我是少爷吗?我看你都已经是翅膀硬得想飞了,我这小院怕是留不住你了。”这还是穆词炯第一次对杨小诺黑脸,口气之硬让杨小诺一下就慌了,听得话里的意思更是吓的脸色煞白,站到穆词炯脚边:“少爷,我错了,我错了。” 穆词炯想到今天在唐婉丽面前百口莫辩的情形对杨小诺硬起了心肠:“你还知道错,我怕是真像穆青说的,把你宠的没边了。” 杨小诺那里见过穆词炯这样,心底没了底,伸手抓住穆词炯的衣服跪了下来:“少爷,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可千万别赶我走……”杨小诺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穆词炯却像是铁了心,不推开杨小诺,也不理她。 穆青今天先是陪着穆词炯到聚千院和韩叙谈了事情,再跟着去应了唐婉丽的约。他亲眼看见唐婉丽拿出那副画时穆词炯的脸生生的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穆青只一个合计便知道是谁干的好事,整个宅子里怕也只有杨小诺那丫头有胆子闯下这样的祸。 书房里的两人就这么僵着,杨小诺原本还指望能有个人帮自己说说好话,可瞥见穆青在窗户边探头探脑但始终都没有进来的意思,她就知道今天是谁也指望不上了。 穆词炯也不理跪在那里的杨小诺,拿起桌上的册子看了起来。杨小诺用袖子抹了抹脸上的泪,虽然还有些抽抽搭搭的止不住泪,可也不敢再大声哭,怕扰了穆词炯清静,立时三刻就要把她哄走,那她杨小诺就真的要哭死了。 穆词炯用眼角余光瞟了眼杨小诺,一会儿功夫眼睛就已经哭红了,看她那样子倒更向是受了委屈。 第14章 穆青在门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壮着胆子敲门进了书房:“少爷,杨小诺那丫头不知道野那儿去了,这晚饭时间了都没见到人。”说话间眼角已经瞥见了杨小诺露在书桌一旁的裤腿。 穆词炯稍微动了动有些酸的腿,这杨小诺也真是能耐,穆词炯不理她,她就哭着哭着趴在穆词炯的腿上睡着了。穆青见穆词炯没说话,刚想再张口,就见穆词炯一眼瞪了过来口气严厉:“明早上你去把刘总管找来。”这话是对着穆青说的,可却听得趴在下面的杨小诺浑身一个哆嗦,难道少爷这是真的要赶自己走。 穆青没想到穆词炯这次气性这么大,见穆词炯这副脸色也不敢再多说,应了声便退出了门外。 “还不起来。”穆词炯知道杨小诺已经醒了。 杨小诺顶着一双核桃眼刚要站起来,可在地上跪的太久,腿一麻又摔了回去,穆词炯伸手没拉住,杨小诺给绊了个结实,眼下这光景杨小诺也顾不上疼,自己缓过一口气站了起来。 穆词炯吃过晚饭,杨小诺跟在身后到了书房,小心翼翼的伺候在一旁。端茶、研磨,可穆词炯根本是当她不存在一样,眼角余光都没有给她一个。 “少爷。”杨小诺底气不足的叫了一声,这不知道是她今晚第几次叫穆词炯了,一直到杨小诺伺候穆词炯就寝,穆词炯依旧是没有理她。 杨小诺这次是真的怕了,此时早就是肠子都悔青了,可穆词炯眼下根本就不理她,让她想说什么都无从开口。 杨小诺伺候穆词炯睡下,自己回到屋里却是怎么也睡不着,缩在墙角一个人偷偷地哭,越哭越伤心,越哭越止不住。不知哭了多久,杨小诺心里想着,如果自己真被穆词炯赶出门,今晚就是最后一晚了。 估计穆词炯应该已经睡着了,杨小诺小心翼翼的掀起门帘进到了穆词炯的屋子,走到桌子面前把灯吹灭再轻轻的走过去蹲在穆词炯的床前。 躺在床上的穆词炯在夜色的印照下五官深邃,睡着的脸没有平时的那份柔和,线条有些冷俊。杨小诺想着明天就会被赶出这个院子,再也见不到这张脸,再没忍住,捂着嘴又掉了眼泪。 “我看不清,可听的到。”躺在床上的穆词炯突然出声。 “哇。”蹲在一旁的杨小诺吓的一声轻叫,直接一个后倒就坐到了地上。 穆词炯自始就没有睡着,杨小诺一开始在隔壁屋子哭,他就已经听到了。 “少……少爷。”杨小诺哭的有些接不上气。 穆词炯心里叹了口气,在黑暗中伸出手摸到了杨小诺的头顶:“大半夜不睡觉跑我跟前哭什么?” 杨小诺见穆词炯终于肯跟她说话了,却是又哭了起来,泣不成声:“我……害……怕,我……害……怕。”穆词炯手伸到杨小诺背后帮她顺气:“还有你怕的事?” “有,有。我怕,怕少爷赶我走,不要我了。”穆词炯没再说话,杨小诺慌了起来,哭的更凶。 穆词炯把杨小诺的头摁向自己,起身把她搂在了怀里,杨小诺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的穆词炯。 穆词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双泛着泪光的眼,手指抚上杨小诺的脸颊帮她拭去泪水:“眼睛不要睁那么大。”他松开杨小诺,在她脸上轻轻吻了一下,唇上尝到了眼泪的味道:“别哭了,回去睡吧。” “那……那……”杨小诺吞吞吐吐有些怕,她想问穆词炯明天早上还会不会找了刘锡器来把她带走,可穆词炯已经再度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杨小诺比平常那一天都要起的早,顶着一双核桃眼就去伺候穆词炯洗漱。穆词炯的脸色和昨晚一样,话也没和杨小诺说一句,杨小诺哭的发痛的眼睛里又噙满了泪,她已经相信昨晚那些都是假的了,不过是自己哭昏后做的一个美梦。 穆词炯这次是下了心的要惩治杨小诺,看着她哭他也心疼,可不能真把她宠的没了边。穆词炯故意不看杨小诺肿的高高的眼睛正怯怯的看着自己,转身出了门。 饭厅里,穆青已经侯在了那里,昨天穆词炯让他一早把刘锡器找来的话,他不知是当真还是气话,要再问个明白才好。就见穆词炯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个耷拉了脑袋的杨小诺。 “少爷,早。”穆青跟穆词炯打了招呼,看了看他身后的杨小诺:“少爷,我是现在去请刘总管过来,还是……”穆青没有说完,见杨小诺一张脸已是惨白。 穆词炯没有马上回答,一口口吃着桌上的早饭,扫过杨小诺的眼神也似流水般,过不流痕,杨小诺像个被押到了大堂准备听审的犯人。 穆词炯放下筷子,见杨小诺已是被惩治的差不多了,对着穆青说:“这一个月不准杨小诺出门,你给我好好看着她。” 穆青一听,心里刚松下一口气,脸上立马幸灾乐祸的笑道:“我一定把她看严实了。” 一场风波就此化解。 杨小诺是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在院子里憋了刚一个月,她又开始惦念起去让聚千院的事了。眼下就来了一个机会,九月初一是白沐姗约好来找穆词炯上仙临山上香的日子,穆词炯为了帮穆老夫人祈福答应了和白沐姗上山上香,而穆词炯不知安的什么心,把唐婉丽也找了一起。照穆青的说法,这下可是有热闹可看了,这三人一时三刻怕是从那仙临山下不来。杨小诺早早就向穆词炯告了假,她一来不想去凑那个热闹,二来心里还有自己的小九九。 穆词炯一行人出了门,杨小诺也是脚跟脚的就去了长安。聚千院的名气很大,随便一问,杨小诺就找到了所在。 杨小诺站在聚千院门口,上上下下的看了好一会儿,若不是认识门上那三个大字,她真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地方了。眼前不过是一条小巷里的一个僻静小院,和自己想象的没有一点像的地方。 杨小诺是早有准备,出门的时候跑到穆青的屋子里找了一身男装换上。 聚千院的大门微微敞开,杨小诺伸手一推,走了进去。 进门,就见一个小厮正主院里打扫,见杨小诺进来一愣:“公子,这……”说着看了看楼上:“姑娘们都还没起,您这……” 杨小诺被小厮的话说的脸一红,她没想到都快是正午的时候,居然还没起,站在那里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还是那小厮先反应了过来,笑脸招呼杨小诺坐下:“要不公子您先坐会儿,这么早来,怕是有那位相熟的姑娘吧,你告诉我,我帮您叫去。” 杨小诺的脸这下更红了,别扭的看着小厮说:“我找你们老板。” 第15章 小厮一转身去了后院通报,杨小诺这才敢抬头四下打量这聚千院,放眼看去,聚千院一共就两层,整个楼里罩着一片橘红色的暖光,空气里弥漫了一股香粉味儿,仿佛与世隔绝。楼上的姑娘还没起,走道里只有三三两两丫鬟打扮的人穿梭其间。 “小诺。”王钰枝从后院赶来,见到杨小诺一张脸就板了起来。刚才在后院王钰枝听小厮说前院有一个粉脸小公子找,心里还在合计这么大早的会是谁,这脚刚垮进来,只一个背影王钰枝就已经认出了来人。 “钰枝姐。”杨小诺小声的叫了句,站过去靠在了王钰枝身边。王钰枝也没说话,拉着杨小诺直奔后院。 “你这丫头想害死我是不是?”王钰枝说着就要往杨小诺胳膊上拧。 “疼。”杨小诺闪身躲开:“不是钰枝姐让我来长安找你玩儿的吗?这会儿我真来了你就这样待我。”说话间,王钰枝已经扯着杨小诺的袖子,疾步向后院走去,到了后院,王钰枝的心里都是一阵后怕,这丫头真是胆太大了,要是让穆词炯要是知道自己的丫鬟来了她这聚千院,这穆家也就是给彻底得罪了。 王钰枝气的不行,插了腰指了杨小诺的鼻子数落:“找我玩儿去什么地方不行,你不想想这是你能来的地方吗?” 杨小诺撇了撇嘴,没说话。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小厮从前院跑来在王钰枝耳朵边说了几句什么,就见王钰枝理了理衣裳,把杨小诺摁在椅子上:“你给我在这儿好好待着,那儿也不许去,等我回来再收拾你。”说完就去了前院。 杨小诺那儿能是那么听话的人,王钰枝一走,她就站了起来绕着后院转了一个圈。看来这里应该是王钰枝自己平时住的小院,和前院布局不一样,当中一个天井,就二楼上有几间房,和平常人家没什么两样。 “公子……”一个甜的发腻的声音从二楼上飘下来,杨小诺眼神一动,四下看了看,一个人也没有,脚下便不老实了起来顺着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当中的一间房门大开,声音像是就从旁边一间房里传出来,从门口看去,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两张凳子,外加墙上挂了幅美人图。 杨小诺犹豫了一下,壮着胆子抬脚走了进去,她在戏文看到好多妓院里的房间都有些暗道、机关,在什么花瓶、挂画的后面打了小洞更看到隔壁房间的情况。想到这儿,杨小诺心思动了起来,这聚千院既然已经来了,骂也被王钰枝骂了,如果真有那些暗道、机关什么的,何不趁机见识见识。 杨小诺围着墙屋子细细的走了一圈,没看出那儿有什么机关,心里觉得好笑这戏文里的东西自己也当真。 杨小诺找了根凳子坐下,正好对着墙上挂的那副美人图。图中的女子明眸流盼、朱唇皓齿,柳腰轻摇间似是要从画上跳将而出,只是那双眼睛细看有些奇怪。杨小诺走进,仰头仔细观看,突然间就笑了,她找一大圈的东西原来就藏在这里。杨小诺个头不够,搬了椅子过来站到上面,半蹲,一双眼刚好对上画上美人的眼睛,这双美人眼根本就不是画在纸上。杨小诺把手伸到画的后面,一下就摸到了一块隔板,轻轻拉开,果然对面房间的情形就露了出来。 杨小诺屏住呼吸,手捏在胸口,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干这种事情而且还是在聚千院这样的地方让杨小诺什么都还没看见就已经是紧张的手脚出了一层汗。杨小诺不知道对面屋子里设的是怎么的机关,但相信应该不容易被人发现。她趴在墙上,眼睛对到图上美人的眼睛,对面屋里的情况尽收眼底。 只见一个男子抱着一个女子坐在床上,女子背对着墙,杨小诺看不见她的模样。男子埋头轻吻着女子的脖颈,女子不知道是想拒绝还是想贴的更近,一双手似推似拉的勾住男子的后背,嘴里还不是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听到人脸红心跳。杨小诺长这么大那里见过这些,脸一下就烧了起来,她自己用手摸了摸脸,简直烫的吓人。 不多时,那女子早已是云鬓散乱,全身瘫软无力,整个人都贴了上去,但那男子似还游刃有余,一双手伸进了女子的衣衫内游走。 “公……子……”女子口中已经只能发出破碎的声音,扬起雪白的脖颈,似是难耐之极。女子一个仰头把埋首在她胸前男子的脸露了出来。 杨小诺顿时吓了一跳,那眼睛那里是人眼。瞳孔泛着墨绿色,角度不同好像颜色还不一样。杨小诺吓的低呼一声,女子没有察觉却是惊动了男子,只见他眼神陡的向杨小诺藏身的地方射来,神色清明,那里像是在寻欢的人。杨小诺吓得从凳子上跌落了下来,来不及细想就开门跑了出去。 “唉!你去那儿?”王钰枝跨进后院就见杨小诺着急忙慌的往外跑,杨小诺惊魂未定的回头看了王钰枝一眼,那里还敢多留一刻:“钰枝姐,我先走了。” 王钰枝追过去,杨小诺却是跑的更快,眨眼的功夫人就没影了。王钰枝赶到门口,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东西,拿在手上一看,是一块印章,怕是刚才杨小诺走的匆忙落下的。 “你什么时候认了这么一个妹子?”韩叙穿戴整齐从房里出来,走下楼梯,问站在门口的王钰枝。 王钰枝见韩叙脸色不大好,看了看跟在他身后衣衫不整的柳霞。柳霞轻摇了摇头,她也不知这韩公子是怎么了,刚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没了兴致。 聚千院里那个姑娘不想攀上韩叙,韩叙有钱有貌,出手大方,对女子更是温柔体贴。可平时都有兰灵芝霸着,她们只能是远远的抛个媚眼,见韩叙把兰灵芝捧在手心那样谁不嫉妒的心痒痒,但也不好上去明抢。好不容易韩叙今天亲点了她柳霞作陪,原本以为是个机会,没想到就这么泡汤了。 王钰枝走了两步上前:“公子这是怎么了?” 韩叙接着问:“那家的?”韩叙不想在这聚千院里竟然还有这胆大包天之人,连他韩叙的活春宫都敢看。 王钰枝不知道杨小诺怎么会招惹到了韩叙,低头俯在韩叙耳旁道出了杨小诺的来路。 第16章 回到小院杨小诺就发现挂在脖子上的印章不见了。 “去哪儿了,去哪儿了。”杨小诺在院子里团团转,急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小诺,找什么呢?”穆梁从房里出来就见到杨小诺站在院子里东窜西窜。 “梁大哥,我东西掉了,怎么办?”杨小诺说着说着已经是哭腔。 杨小诺把小院找了个遍都没有找到那枚印章,前后一合计,只有可能是掉在了王钰枝那里。 没等杨小诺再找机会去聚千院,王钰枝已经带了东西上门。 王钰枝从身上拿出印章抛给杨小诺:“拿去。” 杨小诺接过一看,悬了好些天的心总算归了位:“谢谢钰枝姐。” 王钰枝径直走到杨小诺的屋里坐下:“你甭谢我,只要那天那样的冒失事你别再范我就谢谢你了。” 杨小诺瞥了瞥嘴,知道自己没理,低眉顺眼的说道:“知道了,我以后不去找你就是了。” “别在我跟前扮可怜样。”王钰枝说完白了杨小诺一眼:“我不是说你就不能来找我,只是,再来只能走后门到后院,那前门你可千万别再去了。” 杨小诺想起那天在王钰枝后院见到的情形,心想这后院怕也不比前院好到那儿去,嘴上却也没那么说,只是帮自己狡辩道:“其实,也没什么好担心的,我那天一身男装谁会留意我。” “你那模样,我瞟一眼就能知道是男是女,我能看出你是女儿身,那来来往往的各家老板谁又不是火眼金睛,到时起了争执。进我这聚千院的门都是客,我可不好帮你说话,出了什么差错吃亏就是你自己的事了。”王钰枝这是有心吓吓杨小诺,不然保不准那天这丫头又范糊涂。 杨小诺吐了吐舌头,冲王钰枝扮了鬼脸,没敢再多说。 穆词炯收了货回到穆宅就忙了起来,秋天各村地里的作物都收了上来,一年的辛苦劳作就盼着这个季节了。这个季节也是穆词炯最忙的时候,穆老夫人年事已高,早已不过问这些事情。各地的商铺、马队一家家、一个个都要穆词炯去见,去谈,穆家明年是吃肉还是喝汤就看这段日子了。 穆词炯的眼睛本就不好,这几日连着天地挑灯夜读就更难受了,整个眼睛都发涨,早上起来痛的睁不开。杨小诺在一旁看了干着急,除了变着方儿的给穆词炯换口味让他吃的好些也没有更多的办法。 穆词炯在书房的时候,杨小诺都会在一旁陪着,穆词炯实在看的累了就会让杨小诺给他念。穆词炯忙的时候,杨小诺就在一旁的书架上翻书,想是能找点什么偏方,土法的帮穆词炯缓解一下他眼睛。 杨小诺找到不少食补、按摩的记载,可眼睛事大她也不敢擅自做主。杨小诺找了纸来一条条抄了下来,等拿给穆梁看了才敢给穆词炯用。 穆梁看着杨小诺抄来的东西,大多都没有太大的用处:“少爷的眼睛和你抄的这些上记载的症状都不太一样,用得不好反而适得其反。” 杨小诺心里虽有了准备还是有些泄气。 “这个倒还有些用。”穆梁指着一张纸说,杨小诺凑过脑袋:“那一个?” 穆梁指的是杨小诺抄的一个按摩的法子,可上面写的什么天应穴、睛明穴、四白穴杨小诺根本不知道在那儿? “梁大哥,你把这个教给我。” 穆梁拿出一个小人,指着小人的面部教杨小诺认穴位,杨小诺觉得穴位这个东西太玄乎,摸不到,看不见。 “这些穴位可得找准了摁,找错了地方可没效果。” 杨小诺拿着穆梁的给的小人,有些不得其法,她放了小人对穆梁说:“梁大哥,你带着我的手在我自己脸上试试。”穆梁也觉得杨小诺这个提议不错,带着杨小诺的手在她自己脸上找准了那几个穴位。 从穆梁屋里出来,杨小诺回到屋对着镜子练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又找到穆青和穆梁试了手,直到穆梁点了头她才准备去给穆词炯试。 杨小诺端着茶点到书房见穆词炯正靠在椅子上闭目休息,她走过去绕到了穆词炯身后,低头在穆词炯的耳边说:“少爷,我给你揉揉。” 穆词炯点了点头,杨小诺深处双手大拇指,轻轻按住穆词炯眉头下面、眼眶外上角的地方,这个地方是天应穴,杨小诺记得穆梁说的手法要轻缓:“少爷,如果我揉的地方你感到了酸胀就跟我说一声。”穆梁告诉杨小诺,穴位揉到酸胀为度。 揉过了天应穴杨小诺收回一只手,只用一只手的大拇指轻轻揉按穆词炯鼻根部紧挨两眼内眦处,先是向下,然后再往上挤。 杨小诺的手在穆词炯脸上轻轻揉过,一遍过后,穆词炯觉得两眼的酸胀像是缓解了不少。杨小诺揉完手垂到两侧,穆词炯从背后伸出手把杨小诺的手握在了手里。杨小诺任由穆词炯牵着手把自己拉到了他的面前:“眼睛舒服些了吗?” 穆词炯点头,看着站在面前的杨小诺:“小诺今年就该十八了吧。” 杨小诺点点头,不明白穆词炯为什突然提起这个。 “想要什么生辰礼物?” 杨小诺甜甜的笑了笑:“少爷送什么我都喜欢。” 穆词炯把杨小诺的手捧到自己的脸上:“这次不一样,好好想想,想好了再告诉我。” 杨小诺解禁后,第一趟跟着穆词炯出门,就去了东门的得月楼,穆词炯没说见什么人,杨小诺也只管跟在后面。 刚进了东门,过了福禄桥便是得月楼,得月楼就盖在福禄桥西头,清铃湖畔,三层高的楼,也算是长安城里东门上出了名的清雅之地。 时间尚早,穆词炯带了杨小诺走到清铃湖畔,游湖的人很多,湖面上还有三三两两的舫船不时传出嘻笑声。穆词炯站在杨小诺身后,不时跟杨小诺说点逸闻趣事。 “穆公子。”穆词炯和杨小诺闻声回头,只听穆词炯笑着招呼了一声:“韩公子。” 杨小诺眼神一对上那人的眼睛立时吓了一跳,忙把头埋到了胸口上。 这个人,好像就是是上次她偷看的那个人? 虽说那个人那天不大可能看到了自己,但杨小诺心里发虚,还是又把头缩了缩。 杨小诺跟在穆词炯身后进了得月楼,心里止不住好奇,透过穆词炯的肩膀偷偷打量那人,之前杨小诺还还有些不确定,但现在她已经可以肯定,穆词炯今天约的这韩公子就是自己那天在王钰枝后院见到的人。杨小诺又瞄了眼那人的眼睛,绝对没错,那样一双眼睛,仿佛天地间的精华都承载到了那里,让人见了想忘都忘不了。 穆词炯走在前头上了楼,杨小诺刚想跟上,韩叙突然从后头插了上来,夹在了杨小诺身前,杨小诺连忙收脚,差点就撞了上去,忙低了头让路:“公子请。” 韩叙没动,在杨小诺身前站定,回头盯着杨小诺的脑门:“怎么,这会儿我人在跟前了姑娘反倒是不看了。” 杨小诺做贼心虚,还没说话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上,口齿一时也变的不灵便:“我,我不知道公子在说什么。” “我见姑娘一直在打望我,怕累了姑娘你的颈子,这下特意等在姑娘面前,姑娘反倒是不看了,这是什么道理。” 杨小诺不敢再跟韩叙闲扯,就想从他身旁绕过,韩叙右手虚抬一下,把杨小诺一晃。杨小诺一个抬头,一双眼正好落进韩叙逼视的眼中,若说韩叙之前还有几分不确定,现在却是有十足的把握:“姑娘不记得我了?” 韩叙一句话让杨小诺心里立时没了底,脸上却是撑着,故作疑惑的说道:“今天之前我从未见过公子,何来记得一说。” “怕是见过吧。”韩叙终于收回手,转身上楼。 三人刚上楼,就听身后一个声音响起:“穆公子。” 回头,就见一个女子拾级而上走到穆词炯面前,微微屈膝行礼。 杨小诺看得有些呆,只见那女子一副清丽的面容,神色淡雅。没有眸光飞舞的艳色,明澈的眼眸却是能在抬首间就投来一记化骨入髓的眼神。 穆词炯拱手:“兰姑娘。” 杨小诺听到穆词炯的声音回过神,收回打量的眼神,垂首站到了一旁。 穆词炯与韩叙寒暄两句,两人分别坐下,兰灵芝随韩叙一起坐与他的身后。 韩叙一个招手,便有小厮奉上茶具。 兰灵芝接过,伸出纤纤玉手,烫杯、取茶、滤汤,续水一一做来,真如画中之人,诗中之仙,优雅灵秀不似凡间女子。这泡茶的事情杨小诺也是每天在做,可她从不知道,还能做的像兰灵芝这样。看看兰灵芝的手葱莹玉白,再看看自己,简直就是老枝树皮。 兰灵芝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是那么恰到好处,若有似无却又不能忽视的撩拨了众人的心弦。 “少爷,这韩公子真有那么大的本事?这么多的货他一个人就能吃完?”坐在回程的马车上,杨小诺有些好奇。就在刚才穆词炯已经和韩叙敲定,穆家今年收上来的谷子,十之大半都卖给了韩叙。这么庞大的数目,经过这几次跟着穆词炯出去谈生意,杨小诺知道平常起码要十四、五家商号才能吞下,而且这差不多就是他们一年的量,可现在韩叙一个人就应了下来。 穆词炯倒似丝毫不以为怪,只是语气审慎的跟杨小诺说:“韩叙这个人,水深如潭,谁也不敢肯定他身后有怎样的背景,他既然应了,那便能吞下。” 杨小诺还是第一次在穆词炯口中听到他给人如此评价,想起韩叙那双眼睛没来由的心里有些发毛。 “今天和韩叙一起的兰姑娘是不是就是聚千院那艳冠群芳的兰灵芝?” 穆词炯闭口不再说话,他不想再和杨小诺多谈韩叙此人。 第17章 “穆青,你知不知道韩叙到底有什么背景?”临睡前杨小诺又和穆青凑在了小厨房加餐。 穆青啃着手上的翅膀奇怪的看了看杨小诺:“你问这个干嘛?” “今天跟少爷去见的人就是他,我们庄上那么大量的粮食,韩叙竟然一个人就吞了下来。” 穆青已经吃完手上的翅膀,擦了擦手:“韩叙有什么背景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对这人的身世坊间早就有些传言。” 杨小诺:“什么传言?” “传言说他是韩缺的私生子。” “韩缺!”杨小诺吃惊不小,要知道韩缺可是当朝宰相,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个韩叙怎么会是他的私生子。 “韩缺认了吗?”杨小诺已被吊起了好奇心,穆青瞥了眼杨小诺像是她问了个多蠢的问题:“你知道韩缺的夫人是谁吗?” 杨小诺摇摇头,她怎么会知道韩缺的老婆是谁。 “贞平公主。” 杨小诺眼睛都大了,那不就是皇上的妹妹,也就是说韩缺是皇上的妹夫。穆青压了声音又补了句:“而且韩叙今年二十二。”顿了下怕杨小诺反应不过来又说道:“韩缺和贞平公主结发二十五年。” 穆青坐直了身子喝了口水:“你说这样的儿子那韩缺敢认吗?他能认吗?” 搞了半天看着那么风光的韩叙竟然是个有爹不能认的主。 “那,那跟着韩叙的那个兰姑娘是什么人?”杨小诺追了上去问,虽然心里已经猜到了八九但还是想证实一下。 果然,就听穆青说:“除了聚千院的兰灵芝还能有谁?” 兰灵芝的花名杨小诺可在王钰枝那儿听的不少,她可算是长安城里各院、各坊公认的花魁,只这一样就可见兰灵芝艳名之盛。 数着指头,杨小诺十八岁的日子就要到了,穆宅里的丫鬟到了十八岁照规矩就得离开,这原本也是杨小诺该离开穆家的日子。 杨小诺还记得穆词炯问过她要什么生辰礼物,穆青知道了对她笑得极尽暧昧:“看来我不用给你办送行宴了。” 杨小诺明白穆青的意思,只要穆词炯开口,她就可以留下来,也许…… “杨小诺。”一个声音把还在做梦的杨小诺惊醒,杨小诺从台阶上站起来拍拍屁股:“邱大哥。”来的是邱大虎,平时少见他进这个小院。 邱大虎招手让杨小诺过去:“老夫人找你,跟我去一趟。” 杨小诺不知道老夫人找她做什么,她对老夫人的印象仅限于她是穆词炯的娘,虽然老夫人已经不主事了,可宅子里的众人都明白老夫人的份量,一点不比主事的穆词炯弱。 杨小诺惴惴不安的跟在邱大虎的后面去了老夫人的房里,除了老夫人的两个伺候丫鬟,刘锡器也在。 “老夫人好。”杨小诺进门就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老夫人许久都没有说话,打量着站在眼前的杨小诺。穆家宅子里是早有传闻,每次有下人在她耳朵跟前嚼杨小诺和穆词炯的舌根,穆老夫人都是听过就算。她之所以一直没有过问,是相信穆词炯是个做事有分寸的孩子。 “你就快十八了吧。”穆老夫人缓缓开口,杨小诺忙点了头:“是。” “这些日子炯儿日夜操劳,你这个当丫鬟的要勤快点,手脚灵便些,别什么都等炯儿开口才动。”杨小诺点头答应。 穆老夫人又说:“夜里,晚了你要提醒少爷,不能由着他往夜里去……” 穆老夫人交待一句杨小诺点一下头,看样子老夫人今天找了她来像是就为了交代穆词炯的日常起居。 “炯儿给你改的名是叫杨小诺吧。”穆老夫人从位子上站了起来,走到杨小诺面前,杨小诺第一次离老夫人这么近,发现她的眼睛和穆词炯有七分相似,但眼睛里的眼神却是差了千万里。穆词炯的眼神柔和,穆老夫人的眼神却更多是久经风霜的睿智。穆词炯看着杨小诺的时候眼神里充满了暖意,穆老夫人却只是在看一个下人。 穆老夫人眼神犀利的注视着杨小诺:“你要是品性端正,守得本分,让炯儿收了你也不是不可以。”穆老夫人说完,满意的看到杨小诺眼里涌出的吃惊,她走到杨小诺一侧:“不过,你要是以为拿住了炯儿,就能篡叨了炯儿为你挣,又或是你自己起了什么非分之心,那你就只有等着扫地出门。” “老夫人,我……我没……”杨小诺不自觉的有些发抖,像是心中最隐秘的事被人挖了出来,直接晒到了太阳底下。 穆老夫人坐回凳子,喝了口茶,满意的看着脸色已经大变的杨小诺:“不管你有没有,我今天是把里里外外,都给你讲了个通透,看你也是个聪明丫头,自己心里也该知道怎么做了。” “娘找你去说了什么?”杨小诺一回小院,穆词炯就把她叫到了书房,他已经听穆梁说了杨小诺被他娘找了去。 杨小诺没抬头,脑袋垂在胸口:“没说什么,就是问了问少爷的日常起居,要我多注意。” 穆词炯一看就知道杨小诺没有说实话,但也没有逼他,拉过她的手把杨小诺圈在了怀里:“想好要什么礼物了没有?” 杨小诺靠在穆词炯身上有些贪婪的闻着他的味道,把脸埋在穆词炯的颈窝:“过两天再告诉你。” “好。” 晚上,杨小诺失眠了,这是在她这儿绝无仅有的事情。平时只愁不够睡,那里会有失眠的时候。披了衣服走到院子里面,深秋的夜里已经很凉了,院子里种的昙花已经被杨小诺炖了几会吃到肚里,可她跟着穆词炯一起在晚上守了那么多次竟然一次都没有看到过昙花花开,每次都是半路就睡着了。 杨小诺抱着膝盖蹲在那几盆昙花的面前,她知道她应该知足了,杨小诺不知道老夫人是不是有火眼晶晶,她心里真就是存了不该有的非分之想。难道但凡是非分就不能想吗?有什么东西从一开始就是应当应分,还不都是有人存了非分之想才有了后来的名正言顺,杨小诺在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杨小诺跟穆词炯告了假,说是要带她娘去长安看看。 杨小诺出了穆宅,回了家,带上她娘和嫂嫂去了长安城。进了城,杨小诺给她娘和嫂嫂揣了些银子就让她们自己逛了,约了时辰在城门处等,然后再一起回檬梓村,交代完这些杨小诺直奔聚千院。 杨小诺一晚上思来想去,她能做的买卖就只有开饭馆。 “钰枝姐我想开个饭馆,你消息灵知不知道那有合适的地方?” 王钰枝本就长的艳冶柔媚,再加上未语三分笑,杨小诺总觉得她是把谁都当了男人:“怎么?你这小身子把穆家都养活不了。” 杨小诺知道王钰枝是在跟她开玩笑,不过她今天实在没什么心情,笑的有些勉强:“我总不能在穆家做一辈子丫鬟吧。” 王钰枝没再打趣,放了手上的瓜子说:“我倒是听灵芝说,韩公子好像想把东门的得月楼盘出去。” 杨小诺看着王钰枝:“那个韩公子?” 王钰枝塞了一颗果子到杨小诺嘴里:“灵芝嘴里的韩公子除了韩叙还能有谁?” “得月楼是他的?”杨小诺没想到韩叙就是得月楼的老板,她以为韩叙只做商队:“韩公子怎么想着把得月楼盘出去?” 王钰枝知道的也不清楚,只是凭空猜测:“韩公子嫌开酒楼钱生的慢,杂事太多了吧。”说完回头问杨小诺:“你准备拿多少银子开店?” “三、四百两吧。”不是杨小诺准备拿多少银子,而是她只有这么多银子,要知道就这些还是她不吃、不用攒下来的。 王钰枝摇了摇头:“那可不够。” 这个不用王钰枝说,杨小诺也知道,那么大一座得月楼怎么可能几百两就盘给了人:“要不钰枝姐,我们合伙一起盘吧!”杨小诺的脑袋倒是转的快。 王钰枝笑着敲了她一下:“就这聚千院就够我忙活了,我可不想搞那么多事。” “谁还会嫌银子烫手,钰枝姐要是愿意,我出力,你分红。”杨小诺的急切看的王钰枝想笑,一看她就是没有做过生意的人。 “你这性子,怕还得好好磨磨才能成事。”王钰枝虽说没同意参股却是给了杨小诺另一个承诺:“如果,你真想盘下得月楼,又能凑得来银子,我可以把你引荐给韩公子。虽说不一定能给你省的了钱,至少能帮你牵跟线。” 以杨小诺和王钰枝的交情能说出这话已是不易,商人间的穿针引线也是搭上了自己的信誉,不是相熟的人一般都不愿意帮这个忙。 “那我先谢谢钰枝姐了。”杨小诺出了聚千院,盘得月楼这事儿杨小诺已经放在了心里。见天光还早,杨小诺就奔了东门清铃湖边得月楼。那地方穆词炯带着她去过,就是那次和韩叙谈事情的地方。 第18章 眼见杨小诺满十八岁的日子近了,刘锡器已经来问过穆词炯,但杨小诺一直没开口,穆词炯没有答复刘锡器,只说缓缓,他不想没弄清杨小诺的心意前就帮她下了决定。 杨小诺这几天特别忙,虽然还没想好要怎么凑钱盘店,手上已经在忙着把平日里在小院里做过的菜都整理出来。 “小诺。”穆词炯从外面进来就见到在书房里忙上忙下的杨小诺。 杨小诺有些不敢看穆词炯,她知道挨不过了,到了该跟穆词炯挑明的时候:“少爷,如果晚上你没事的话,我有话想跟你说。” 穆词炯笑着摸了摸杨小诺的辫子:“晚饭后,我在书房等你。” 杨小诺看着穆词炯点了点头,她不敢想穆词炯知道了她的打算会是什么反应。 吃过晚饭杨小诺就窝在厨房里东摸摸、西蹭蹭挨着不想去书房。 “你窝在厨房干什么?”穆青进来就见杨小诺拿着一张抹布已经把灶台擦的锃亮。 “穆青,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杨小诺的样子把穆青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我什么都不想吃,少爷找你,快去书房。”穆青说着把杨小诺推了出去。 走了没几步杨小诺又折了回来,杨小诺脸色是少有的严肃,看着倚在厨房门口不让她进去的穆青:“我沏壶茶给少爷带过去。” 沏着茶杨小诺想起了那天得月楼上见到的兰灵芝,自己永远也不可能有她那样的娟娟美姿。沏好茶又装了两个小粽和一碟肉脯,杨小诺深吸一口气出了厨房。 进门,杨小诺也没有出声,看着坐在灯下的穆词炯眼神贪恋。 “来了怎么不出声。”穆词炯抬头就见到站在一旁的杨小诺,眼神有些异样的看着自己。 “少爷,喝茶。”杨小诺倒了杯茶递给穆词炯,穆词炯已算得上是耐心,一直等着杨小诺自己开口,他想自己给的暗示已经很明显,相信杨小诺能明白。 穆词炯眼神审视的看着杨小诺,就见杨小诺的脸越来越红,好似咬了咬牙。杨小诺突然伸手圈住穆词炯的脖子一双唇贴了上去,穆词炯措不及防,忙放了茶杯搂住杨小诺贴合上来的腰。 穆词炯捧着杨小诺的脸照在烛光下:“想好了吗?” 杨小诺抬头,与穆词炯的眼神对视,穆词炯眼神专注的望着她,杨小诺在里面看到了晃动的烛火:“少爷,我想离开。” 倏地一下,穆词炯松了握在杨小诺腰上的手。惊诧过后,眼神渐渐变冷。穆词炯没有说话,杨小诺更是动都不敢动一下,唇齿间还留有穆词炯嘴里的茶香,但刚才的柔情蜜意已经如风卷残云般骤然消失不见。 穆词炯坐回书桌后,看着杨小诺,只是眼神里已经起了一层屏障:“你想很久了?” 杨小诺先是点头,很快又摇了摇头:“少爷,我想出去试试,想做点小生意,想让自己有点用,能帮上点忙。” 杨小诺看不出穆词炯心里在想什么,所有的情绪都已经被穆词炯隐了下去。穆词炯不需要杨小诺变的能干,也没有想过要让她帮自己分忧。穆词炯只是想,杨小诺能每天呆在他身边,时不时冲他撒娇,耍点小聪明,没心没肺的在他面前笑。穆词炯要得就只有这些,如果能让杨小诺的一双一眼睛永不蒙尘,他愿意一辈子把她捧在手里。 “你想做什么生意?” 杨小诺没想到穆词炯会问这个,心里有些吃惊:“我想开饭馆。” 穆词炯脸上没动,心里却是苦笑了一下,他一直知道杨小诺有主见,倒是没想到她还想自立:“你的本钱哪儿来?” 这也是杨小诺正在犯愁的事,一对眉毛拧到了一起:“有点,本来若是能盘下福禄桥边得月楼倒是很不错,可我的钱不够,我准备先找个小铺,等攒够了钱再说。” 穆词炯没有明白的答应杨小诺,可听他的问话像是已经准了,杨小诺原本应该算是松了口气,可心里不免又有些失落。原本她还以为穆词炯会生气,会不理她,可没想到穆词炯只是这么平静。 第二天,穆词炯就找了刘锡器来,杨小诺脚跟脚的就要出穆家了。小院里的气氛一时闷了起来,穆青见了她是直接绕道,穆梁也是冷了脸对她,穆词炯就更是对她视而不见了。杨小诺还没出小院就已经被当了隐形,宅子里已经又在张罗给穆词炯换丫鬟了,平时玩儿的熟的姐妹都说杨小诺傻,放着穆词炯这么颗大树不靠,偏要自己去立门户。 在小院里没有人和杨小诺说话,她蒙在被子里哭了几会,杨小诺心里知道穆青和穆梁都怎么看她,他们全当了她是养不亲的白眼狼。 来接杨小诺的丫鬟翠喜已经住到小院了,杨小诺也像当年穆秋交代她的时候一样,事无巨细一样样做着交代。 “咚咚!”有人敲门,杨小诺回头,是已经几日没和她说过话的穆青。穆青看仇人的眼神怕就是现在看杨小诺的这个眼神,杨小诺走过去,她脸皮再厚看到穆青这个样子也是贴不上去,只是站在门边问:“有事?” “少爷找你。” 书房里,一样的位置,一样的烛火,坐在那里的穆词炯似乎也还一样,但杨小诺已经不敢像那晚一样扑上去了。远远的就站定,叫了声:“少爷。” “你生辰是今天吧。”穆词炯的一句话差点就让杨小诺的眼泪滚了下来,她死死绷住,不敢开口,只是点了点头。今天是杨小诺十八岁,明天她就要跨出穆宅的大门。 穆词炯看着杨小诺一耸一耸的肩头,知道她在忍着眼泪,他没有安慰,甚至动都没动一下。其实,如果穆词炯不松口,杨小诺即便是自己想走也走不出穆宅的大门,但穆词炯不仅放了杨小诺走,还把一个小包推到了杨小诺面前。 杨小诺看着穆词炯推到她面前的小包,声音已经有些不稳:“什么?” “我答应过你的生辰礼物。” 杨小诺抱着小包回房,坐在凳子上,打开的时候手都有些发抖,小包里是一个卷起的画轴和一个信封。展开画轴,杨小诺的眼泪再没忍住,掉了下来。手下的画正是那副她当时作价三百两卖给唐婉丽的画,但此刻拿在手里这幅已经是被穆词炯重新画过。石榴树下的女子不再是只是一个背影,而是把头扭了过来,杨小诺从来不知道在穆词炯的笔下自己可以有这般模样。 第二天一早,杨小诺静悄悄的离开了穆宅,回了自己家。杨小诺的娘见到自家闺女回家也没什高兴不高兴,只是下午就出门找媒婆给杨小诺说婆家了。在杨小诺娘这里,女儿养大了都是别人的,多在家里留一天就是多帮别人养一天,早早嫁了出去才是正事。 杨小诺的哥杨大宝不像他们娘,对杨小诺在穆宅里的事,多少听了些传言,知道杨小诺其实是可以留在穆宅甚至是被穆家大少爷收在房里。不过杨大宝因为当年杨小诺帮他凑媳妇银子的事,对这个妹妹心里多少有些愧疚,见到杨小诺回来只是说了她一句:傻!也就什么话都没说了。 杨小诺坐在家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鸡整整发了一天的呆,总觉得耳边时不时的听到穆词炯的声音、穆青的声音,穆梁的声音。 第19章 昨天还坐在院里发呆的杨小诺,第二天从铺里爬起来就像变了个人。杨小诺告诉她娘和哥,她要去长安,没等两人回过味儿来,杨小诺已经收拾起她的小包去长安了。 杨小诺现在必须打起精神,不打起精神,她就白从穆家出来了,搞得现在这样众叛亲离,可不是为了坐在的家里小院发呆。 穆词炯给杨小诺小包里的那个信封里装了一张五千两的银票,杨小诺觉得手里拿了这张银票她就连哭的权利都没有了,因为不管穆词炯是怎么想,在杨小诺心里她已经有了不能辜负的人。 到长安城,杨小诺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算的上的熟人只有王钰枝一个,但她总不能搬聚千院去吧。包里倒是有钱,但不是用来买宅子的,杨小诺在城边上找了家客栈住下。杨小诺本来是想睡大通铺,可掌柜不让,也怪不得掌柜,杨小诺一身女装往通铺那儿一躺,旁边躺的大男人谁还睡的着。没办法,杨小诺只好要了个单间。 放好东西,简单的收拾了一下,杨小诺就奔了聚千院找王钰枝。 王钰枝原本只当杨小诺是一时心血来潮,没想她是真当了真。 “小诺,几百两银子想盘下得月楼你想都别想。”王钰枝以为杨小诺还是只有三、四百两银子。 “钰枝姐你看韩公子多少银子才会出手?”杨小诺想先从王钰枝这儿探点儿虚实。 王钰枝摇摇头,韩叙的事她怎么说的清:“不好说,那么大一座馆子,要搁我这儿至少得五、六千两银子才会考虑出手。” 杨小诺心里一惊,穆词炯简直是比了箍子给的蛋:“钰枝姐,你帮我约一下韩公子,我想盘他的得月楼。” 王钰枝睁大了眼,不知杨小诺从那儿筹了银子:“你那儿来的银子?” 杨小诺表情有些不自然:“少爷给的。”杨小诺别看人挺机灵可心还是太实秤,王钰枝问她也就说了。王钰枝脸上有些说不出的羡慕,没想穆词炯是真对面前这个小丫头动了心:“这么好的少爷你也真舍得走,你呀!”王钰枝拍了拍杨小诺的手:“在我面前实秤些倒不打紧,可到了韩少爷那儿,你自己得多个心眼。韩少爷对我这院里的姑娘出手是大方,谈起买卖可不管你是男是女,到时候你可不能指望他有什么怜香惜玉之心。” 王钰枝动作很快,第三天就约到了韩叙,地点就在得月楼。杨小诺在客栈里从包袱里找出她最好的一身衣裳穿在了身上,这衣裳还是上月穆青给她置办的,穆青知道杨小诺自己舍不得办衣裳,出钱给她办了一身,说是给她的生辰礼物。 到了得月楼杨小诺没有直接上去,站在对面街角看了好一会儿才进门,这一连几天杨小诺都会到得月楼逛逛,她要看看这楼里到底生意怎样。和韩叙约的时间是中午过后,进到楼里伙计正在收拾桌碗很是忙碌。帐房最先看见了杨小诺,见不是饭点还有客人进来,忙吆喝了一声:“招呼客人!” 这边声音刚落,一个伙计甩了帕子捧了笑脸就跑了过来:“姑娘,几位?坐楼下还是楼上?” “我和韩少爷有约。”伙计一听,脸上笑的更甚,看来韩叙已经交待过了。 “姑娘,楼上请。”伙计领着杨小诺上楼。 杨小诺没想到韩叙居然已经到了,正坐在靠了清铃湖的窗户边,桌上放着一壶茶,只他一个人,没见兰灵芝。 伙计把杨小诺领上楼就下去了,像是清铃湖上折射的阳光有些刺眼,韩叙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韩叙不知是看什么入了迷,都没注意到有人上来。和韩叙虽说已经见过两次,可第一次的场景实在太过尴尬,若不是为了盘下得月楼,遇见韩叙杨小诺怕是能躲多远躲多远。 杨小诺移步上前,站到韩叙的对面:“韩公子。” 韩叙回头,杨小诺的心紧了一下,面前这是人还是妖。 韩叙的一双眼睛原本瞳孔几乎完全闭合成了一条线但转向杨小诺的同时,整个瞳孔打开,立时璀璨夺目耀射四方。 杨小诺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两次和韩叙见面的情况都不算正式,也不知王钰枝是怎么跟韩叙说的,只怕他的是根本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韩公子,我是杨小诺。” 韩叙嘴角微提,指指对面的位子:“小诺姑娘坐下说话。” 韩叙拿起茶壶把杨小诺面前的杯子斟满:“听钰枝说,小诺姑娘想盘下我这楼。”杨小诺看着韩叙的眼睛有些说不出话,这人倒不止是兜里有银子,长的也是祸害,怪不得王钰枝那聚千院的姑娘都排了队的等他挑。 杨小诺微微侧目,点了点头:“我是有这个意思,不知道韩公子准备什么价钱把这得月楼盘出去。” 韩叙喝了口茶:“既是钰枝介绍的人,我怎么也要给她点面子,收个整数就是。有五千两这得月楼就是小诺姑娘的了。” 一口茶在喉咙里差点没把杨小诺给噎住,如果不是银票还在她自己兜里,杨小诺都要以为韩叙已经早就看到了。这手也太准、太狠了,五千两全给了韩叙盘得月楼,杨小诺就剩三百来两银子,这么大一个饭馆,那儿能没点滚动银子,这三百来两怕是两天也滚不过。 杨小诺舔了舔嘴唇:“韩公子,你看还能不能少点儿。”韩叙笑了笑,这杨小诺真的是初出茅庐,什么话没有,对得月楼没挑毛病也不知道打压,干瘪瘪的一句话出来就想让韩叙少银子。 “那小诺姑娘觉得多少才合适?”韩叙反问杨小诺,他已是在逗了杨小诺玩儿了。 韩叙觉得得月楼要真交到了杨小诺手里那也得化,还不如就捏在自己手里挣几个零花银子。 “四千两。”杨小诺开口就直接砍了一千两,她也是真敢报。 韩叙笑了,像是挺开心,缓缓开口:“小诺姑娘应该也知道,若不是钰枝牵的线我报出的银子不止这个数。” 杨小诺一开始对上韩叙还有些紧张,可说到了这儿也是放开了。杨小诺曲身帮韩叙斟茶:“韩公子怎么能和我们一样,我为了挣个千八百两的得削尖了脑袋的干活,哪儿像你韩公子,随便出手就是万儿八千的,你撒在聚千院随便那个姑娘身上的银子也不止这个数,我这点钱在你眼里跟玩儿似得。” “撒在聚千院姑娘身上的银子是不止这个数,可姑娘们让我开心,伺候的我舒坦,那银子是我乐意给的,但这儿少的一千两银子我却是看不出我能得到什么好处。”韩叙根本没把杨小诺当姑娘看,说起话来有些口没遮拦。 杨小诺脸有些红,韩叙这样说,像是拿了她和聚千院里的姑娘比一样,杨小诺闷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韩叙以为杨小诺该是放弃了,已经准备起身,却突然听杨小诺说:“我可以让出一成的股还放在韩公子名下。” 韩叙刚抬起的身子又坐了回去,从刚上楼到现在杨小诺从羞羞答答到爽快割肉像是换了一个人,韩叙觉得有点意思,原本这些钱在他那儿也不是多大的事儿。 第20章 杨小诺把得月楼盘了下来,但一成的股还在韩叙手上,谈妥那天杨小诺在最后加了一个条件,就是让韩叙暂时不要对外面说得月楼已经转到了她杨小诺的名下。韩叙岂会不知道杨小诺是什么意思:“我答应小诺姑娘这个条件是不是该再分我一成股。” 杨小诺算是见识到了比自己还皮厚的人,心说他韩叙已经那么有钱了,怎么就还看得上她手上这点渣渣钱,当真是个蚊子腿上也要剥下三两肉的主。 没改名,没换匾,得月楼悄没声息的就易了主,楼里的老人一个不换,杨小诺的得月楼正式开门迎客。 第一天韩叙也来了,没进门就看见杨小诺手拿三炷香站在得月楼门口面向清铃湖,来回打转,口里还念念有词:“各路神仙、菩萨,保佑!保佑!保佑我得月楼开张大吉,客似云来。” “你这是开酒楼还是开庙?大清早的就在门口烧香。”韩叙是熟门熟路,当真是比杨小诺还要自在几分,脚一抬就上了楼。 杨小诺跟着韩叙上楼,亲自招呼他:“我这儿新上了几道招牌菜,韩公子要不要尝尝鲜?” “来了,就尝尝吧。” 杨小诺这几天不分日夜的泡在厨房,和后厨的人打成了一片,开饭馆什么最重要,自然是味道。 杨小诺把自己平时收集的那些西面八方的食谱都拿了出来和掌勺的王大师傅商量,熬了好几个晚上才定了现在菜谱上新推的这几个招牌菜。 杨小诺客栈的房间早退了,现在是吃住都在得月楼,整颗心都放这儿了,也不怪杨小诺紧张,这可是她的整个身家,化了哭都没地方哭去。 杨小诺做主给韩叙上了清蒸鲫鱼、银芽鸡丝、龙井虾仁和上汤白菜。菜上来,杨小诺没在一旁陪着,她还得到大堂看着。出乎韩叙的意料,菜不竟形好,色亮,味道更是相当不错,看来杨小诺倒是有备而来。 韩叙吃好了,下楼,就见杨小诺拉了一个小二在楼梯拐角那儿说话:“你见来的是两个男人,怎么能问他们喝不喝酒呢?”小二脸色茫然的看着杨小诺,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你该问:两位公子是喝兰生还是富水,要一壶还是两壶?”小二应下去了大堂,杨小诺抬头就看见站在楼梯上嘴角含笑的韩叙,韩叙和穆词炯一样,时常都是嘴角含笑。 “韩公子吃好了?”杨小诺迎上去,一只手冲柜台后的帐房招了招手。帐房拿着本走到韩叙面前,脸上还有些抹不开,总觉得韩叙还像是他们老板:“韩公子,一共是四两三钱。” 杨小诺笑眯眯的站在一旁等韩叙付帐,韩叙身子靠在楼梯栏杆,移近杨小诺在她耳朵说:“小诺去聚千院,钰枝也管你收钱?” 杨小诺转头,一双含笑的眼落在韩叙的眸里:“那怎么一样,我去也就喝杯水,磕盘瓜子,再说我不管钰枝姐叫姐吗?” “那我管小诺姑娘叫小诺妹妹是不是这顿饭钱也就免了?” 被韩叙占点嘴上便宜,杨小诺也不在意,只要银子收到怎么都行:“我有韩公子这样的哥哥就不用守着这得月楼吃饭了,韩公子也是,这点小钱还跟我这儿扯,你这刚拿出来不就又有一成回你兜里了吗?” 韩叙最终是掏钱付了帐,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得月楼花钱吃饭。杨小诺收了银子,一直送韩叙到门口:“韩公子走后,下次带兰姑娘一起来啊!” 从檬梓村出来这么长日子,杨小诺终于忍不住回去了一趟,到了村上,脚没沾家直奔了穆宅。 “咚咚咚!咚咚咚!”杨小诺没走大门,敲的是小院开在外面那个门。老长时间都没人应门,杨小诺怕里面听不到又重重的敲了几下,刚准备再抬手,门从里面打开,是穆青。 “穆青。”杨小诺高兴的凑上去,穆青却是拦在门口,没有让路的意思:“你来干什么?” 杨小诺知道穆青历来小气,却也没想到他一口气能憋这么长时间,陪了笑脸的扯了扯穆青的袖子:“穆青,你还生气呢?我好想你们。” 穆青甩掉杨小诺的手,不买帐的说:“少爷没在。”说完直接转身就把杨小诺关在了门外面。 没见到穆词炯,杨小诺垂头丧气的回了家,住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又去了长安。若是这次见到了穆词炯杨小诺也许心里还不会这么记挂,可偏生没见到人,让她心里难受的跟什么似得。没过两天杨小诺又回了趟檬梓村,这次开门的事穆梁,和穆青一样还是说穆词炯不在,可问他穆词炯去了那儿,穆梁又支支吾吾,那神色一看就不是在说实话。 越是这样杨小诺越是来劲,她就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不到黄河不死心的人。隔了不到两天杨小诺又回了檬梓村,开门的是穆青。 “少爷不在。”还是这句话,穆青又要关门,杨小诺一下把手伸了过去,横在门上,幸好穆青手收的快,不然一准就给压上了。穆青一下就火了:“你傻了呀!要我没收住手,压你手上怎么办!” 杨小诺的手还是没有收回来,脸色决然的说:“压了就压了,今天你不是压我的手就是放我进去,你自己选一个吧。” 穆青气的脸都青了,肩膀都在抖:“杨小诺,你这儿那儿学得撒泼耍赖,你怎么变这样。” “哇!”的一声杨小诺就哭了,不是敲没声的掉眼泪珠子,也不是饮泣而是直接蹲在地上抱住膝盖嚎啕大哭,哭的那个伤心的样,让穆青自己都觉得他是真欺负了杨小诺。杨小诺的声音把穆梁也引了来,见到蹲在地上的杨小诺只是摇头,最后是穆梁和穆青一人一边架着杨小诺的胳膊把她搀了起来。 穆青被杨小诺哭的烦了,已经转身回了小院,只留了穆梁在外面:“小诺。” 杨小诺抽抽噎噎,眼泪还没完全止住:“梁大哥。” 穆梁看着杨小诺满脸的泪水,无奈的叹了口气:“你就别为难我和穆青了,是少爷不让你进门。” 从檬梓村回来,有一种东西在杨小诺心里疯长,穆词炯不见她却像是有了更大的空间可以让它长的更快。杨小诺没有再隔几天就回檬梓村了,她从穆家出来,离开小院不是为了在远离穆词炯的地方思念他。 现在不仅穆青、穆梁误解她,连穆词炯也看不懂她的争取。杨小诺背地里已经哭了好几回,可只有等她杨小诺能挺直了腰杆站在穆老夫人面前的时候,她才会将现在压在心里的话统统说出来。 杨小诺人没有回去,但几天一封的信杨小诺还是会往回捎,在信的最后她会盖上那个她最宝贝的印章。穆词炯一次也没有给杨小诺回过信,有时候她真想跑回去问个明白,可终是忍了下来,下次还是一样的再提笔,写完了再盖章,看着那个红泥印落在纸上,杨小诺就能傻傻的笑上一个晚上。 第21章 得月楼生意不错,可真落到杨小诺兜里的银子没几两,杨小诺想不通怎么生意好了却不挣钱。这样下去杨小诺的得月楼撑不过这个月就转不动了,杨小诺自己盯了两天的帐,一两银子没少收,帐上也没有任何问题。他也问了帐房,以前要是照每天这样的入帐,至少都是有四成银子赚。杨小诺在这儿抓耳挠腮的想不明白,最后还是帐房先生的一句话把她点醒。 “老板,酒楼可是收支两条线的生意。” 如果柜前的帐房没问题,那就只有可能出在后面。果不其然,蹲了没两天杨小诺就看出了问题。送来的东西明显斤两不足,下面报给了三斤钱的鸭子,杨小诺拧在手里觉得顶多两斤,这也太黑了。 杨小诺虽然接收了得月楼,可外面大多数人都还以为这是韩叙名下的产业。这里面杨小诺自然是捡了便宜,就比如这送货的郭记,得月楼的东西十之八九都是从他那儿进的货,除了生鲜,其他都是最宽松的一个月结一次。就这一项就给杨小诺省了几百两的流转银子,但这也不是说杨小诺就能忍了郭记如此短斤少两。 就在杨小诺以为问题是出在郭记的时候,掌勺的王全跟她提了一个人。刘二! 刘二是得月楼还在韩叙手上的时候就在厨房的老人,一直就他管收货的事,照说应该是个办事让人能放心的人。可经由王全说了后,杨小诺再一留意还真就觉出了毛病,刘二没成亲,和韩叙一个毛病喜欢逛妓院。不过韩叙逛的是聚千院,枕的兰灵芝的玉臂,刘二逛的就只能是双金下处、全乐下处这一类的了,比起韩叙逛的聚千院这些地方不止差了一个档次。但最近刘二却是几乎隔天就上贵喜店,那里的姑娘姿色、身段,虽说与王钰枝的聚千院还是不能比,但已经不是双金下处能比的了。这姑娘俊了,花的银子那也是成倍的往上涨,刘二那点工钱怎么能够。 这天一早,刘二还在收货,杨小诺突然出现,她手里拿着一份王全昨天下的单子。刘二手上也有一份,单子上的东西现在就全堆在得月楼后院里,郭记送货的伙计刚下完货站在一旁。 刘二一见杨小诺,还没说话,脸色陡变,却还是故作镇定:“老……老板。” 杨小诺没说话,随便挑了一样过称:“这个多重。”杨小诺问郭记的伙计,那人从袖袋里掏出一张纸:“都按你们店传过来的单子下的货,你自己对对,我不识字。” 杨小诺接过郭记伙计递过来的单子,再和自己手上的一对,事情已经很明显,郭记根本没有短斤少两,问题就出在刘二身上。杨小诺神色不动,站在一旁看着刘二一样样收货。她给刘二留了个面子,也是不想自家的事送到人家嘴里去嚼。 送走郭记的人,杨小诺把刘二招到后院的屋里,两张单子摆在桌上,什么也不说刘二已经吓趴下了。要知道如果杨小诺告到官府,刘二这官司是吃定了,刘二慌忙跪到了杨小诺的面前:“老板,我错了,我是一时的鬼迷心窍,干了傻事……”说着就扇了自己两个大耳刮子,杨小诺心里冷笑,这刘二那是什么一时的鬼迷心窍,他就是欺杨小诺年少,典型的老臣欺少主。 杨小诺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刘二,要说是鬼迷心窍做一次还有可能,但这天天如此就绝不可能了:“出了这样的事,我只能把你交到官府。” 一听杨小诺这话,刘二是真急了,要是被送到了官府,他还是什么活路。刘二跪着扯住样小的裙角:“老板开恩啊!我真是一时糊涂,我把银子填上,都填上。” 刘二搜光了家当也只填了五十两银子,杨小诺本就不想做得太绝,新盘的店人心不稳,杀鸡骇猴便够了,若真弄的血淋淋怕也不好收场,就这么把刘二放了。 没几天,还没到月底结帐的日子,郭记的老板郭远就找上了门。杨小诺心里一动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现在后悔已然晚矣,刘二这样的人当初就不该手软轻饶了他。 郭远上门,只怕是来者不善。 杨小诺把郭远请到了楼上,郭远坐下就是开门见山:“杨老板,我今天是来结这个月的货钱。” 杨小诺陪了笑脸倒茶,装着糊涂说:“郭记和得月楼不是一向是除了生鲜都是月底结帐吗?” 郭远也没有立时发作:“那是韩公子手下的得月楼,现在这楼转到了杨姑娘这里,规矩自然得重新定。” “规矩改来改去多麻烦,我看就按以前的来,大家都省心不是。” 眼见杨小诺这样推脱,郭远心中已觉得有些不妙,但还不至撕破脸:“不麻烦,等杨老板和郭记熟了我们再改回来就是。”郭远做事把稳,没个三五八年的交道他不可能放出一个月结一次的货。 杨小诺见说不动,立马转了话题:“郭老板还没尝过我们这儿的新菜吧,今天既然来了,郭老板可得让我做这个东。”杨小诺说着就要招呼站在楼梯口的伙计,抬手就被郭远拦了下来,他可不是好糊弄的人:“饭什么时候的都能吃,今天杨老板还是先把银子结给我,这揣兜里了我做东请杨老板都没问题。” 郭远今天就是奔了银子来,杨小诺也是没了说辞,只好摊牌:“郭老板怕也知道刘二的事情,我今天也就跟郭老板说老实话了。我这得月楼眼见就要转不动了,这个月的货钱是铁定付不出的,等我下个月手头松了,立马就给郭老板松去。” 郭远脸一黑:“不行,得月楼转不转的动我不管,我郭记的银子你不能少我一两。” 郭远横了起来杨小诺也不怕,她现在是光脚不怕穿鞋的:“我在这儿已经是诚心诚意的跟郭老板交了底,郭老板要是体谅,帮着我过了这一关银子我肯定是只多不少。” “我要是不体谅呢?” 杨小诺一摊手:“那就只有郭老板在这得月楼里看上那样拿那样了。” “你……”郭远横了眼瞪着坐在对面的杨小诺,他没想到杨小诺一个姑娘家竟然这么赖。杨小诺是吃准了得月楼这些桌椅板凳、杯盘碗盏他郭远不会要。 “你简直就是奸商,先是欺瞒在先,打着韩公子的名头在我这儿骗了东西,现在又赖着不给钱。”郭远指着杨小诺,手都气的发抖。 杨小诺给郭远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郭老板别动气,话也不是这么说的,得月楼里韩公子也是占了一成股的。而且银子我不是不给,只是缓缓。” “哼!”郭远已经是气的脑上冒青烟,话都不想和杨小诺说,只是从鼻子喷了口气。郭远那里还听的进杨小诺说的那些,脑子现在想的就是掀了桌子走人,可毕竟是个生意人,手下也做不出那太混的事来。 杨小诺又给郭远续了水,陪着笑脸心里却是真有些怕,见郭远久久没有说话,想是缓过了心头那口气,杨小诺再度开口:“我这儿还有一个法子,不知道郭老板想不想听。” 郭远瞪了杨小诺一眼,已经不想再开口。杨小诺只当是看不见:“这得月楼的生意郭老板也是看得到,我想如果郭老板愿意我可以让出一些股来,转到郭老板你名下,这样我们大家一起来开这得月楼。”杨小诺这完全是临时起意,光靠她一个人手里的钱,实在是本太薄,要把得月楼转动是经不得一点风雨,有点什么事就能把她打翻。如果,能把郭远拉进来,不说别的,光这进货这块就能挪出许动的周转银子。 郭远眼神一动,抬头重又把杨小诺打量了一遍,杨小诺见郭远沉着声没说话,像是动了心:“郭老板如果有这个意思,就回去想想,想好了告诉我一声就是,我等你回话。” 第22章 商人本就逐利,郭远权衡过后同意了杨小诺的提议,出了二千两银子,占了四成股。得月楼和郭记还是各规各,只是这收帐的期限又是大大的宽限,怎么说现在得月楼和郭记也算是沾着亲的一家人了。 刘二走了,他手上的事还得有人接,这两天都是杨小诺顶着,长久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得月楼里的伙计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谁都抽不身接这一摊子事。杨小诺让郭远帮忙物色个人,郭远倒也放在了心上,没过两天就给杨小诺领来了一人,刚见了人听郭远报了名字,杨小诺就定了。 郭远找的那人叫章招财,章招财,章招财,多招财的一名字,摆在店里就喜庆。 郭远除了收货的时候还在郭记看着,大多数时候已经都是呆在了得月楼。 “小诺,我找个姑娘给你做个伴,要不就你一女的晚上呆这儿也让人怪不放心的。” 杨小诺心想放我一女的在店里不放心,放两女的就放心了,她心里也明白郭远的意思,不过是找个人看着自己,想想自己也没什么损失,还能消了郭远的疑心,也就点了头:“你看着办吧。” 第二天郭远就给杨小诺领了一姑娘来,和杨小诺同年,据郭远说是他一远房表亲的女儿,叫春秀。杨小诺领着春秀到自己后院的房间,就在自己床边加了张床。 “这后院房间不多,你就和我住一屋吧。”杨小诺本就不是什么娇贵小姐自然也就没什么架子。 “谢谢杨姑娘。”春秀还有些放不开,杨小诺牵了她的手坐下:“叫什么姑娘,刚听郭远说了,我和你同年,你直接叫我小诺就是,我也叫你春秀。”杨小诺这样亲近春秀,一来是春秀人看着本来就不讨厌,二来不管她是谁的人,杨小诺都要尽快把她变成自己的人,不然留在自己身边得多碍眼。 春秀来了,杨小诺得的第一个好处就是梳头。春秀的手比杨小诺巧多了,一早上起来,见她在杨小诺头上几扭几扭的,一个云髻就挽好了,顺手还在小院里折了一支芍药簪在发间。 “春秀,你手可真巧。”杨小诺照着镜子左看右看颇有几分顾影自怜的模样。 春秀收拾着桌上的梳子:“这有什么,梳头谁不会。” 春秀这话照说也没什么错,可放杨小诺这儿就真是有些打击人了。 韩叙今天过来了,后面还跟了他的亲随韩尚。 杨小诺出去的时候郭远已经把韩叙带上搂了,两人原本就认识,正坐在楼上聊天。 “小诺姑娘。”杨小诺还没走近韩叙就已经在招呼她了,看韩叙那样子倒像两人交情多深一样。杨小诺上前,笑着坐在韩叙和郭远中间:“韩公子可是大忙人,好长时间也不见上我们这得月楼来。” 郭远已经把自己入股的事和韩叙说了,见三人都凑齐了,便说:“大家也算是一家人了,今天我就在这儿得月楼做东,韩公子和小诺可得卖我这个面子。” 杨小诺似乎总是能让韩叙感到意外,没想到他就出去一段日子,回来她就已经把郭远给拉进伙了。郭远去了楼下亲自置办中午的菜式,韩叙也起身下楼跟韩尚有事情交待。一直坐在杨小诺身后的春秀见韩叙起身去了屋外,靠在杨小诺的旁边咬了耳朵说道:“韩公子长得可真好看。”杨小诺回头,果然,春秀的脸已经红的快滴血了,估计要是韩叙再和她说上两句话,流的鼻血就得用杯子接了。杨小诺从认得韩叙的时候就知道他是长了张祸害女人的脸,可这人心肠太黑,可不能让春秀也沉了进去。 杨小诺看着春秀,一脸正经:“我跟你说,韩叙就是一妖孽转世,你可千万别看他的眼睛,要不然得把你魂给吸走。” 春秀一下就吓住了,但还是有些不信:“韩公子长那么好看,怎么可能是妖孽?” 杨小诺喝了口茶故意不看春秀:“妖孽如果长得不好看怎么能迷惑众人,你要是不信看看他的眼睛就是。”要说春秀刚只有五分相信,现在却是全信了,想来心里都是一阵后怕,幸亏自己刚才没有看韩叙的眼睛。 韩叙很快转了回来,春秀一下变的坐立不安,屁股上像是扎了针,韩叙觉得奇怪,转头看了几眼,这下更是把春秀吓得脸色煞白。杨小诺见了心里乐的不行,却又不敢笑,终于找了个借口把春秀支了出去。 春秀过了好久才回过味儿来,明白自己是被杨小诺骗了。 有了郭远追加的银子,杨小诺和王全又商量着推了好些个新菜,得月楼的生意一时间做得风生水起,还真应了杨小诺开张那天求的客似云来。 “老板,老板,不好了。”一大清早前台的伙计就扯了嗓子嚷嚷着往后院跑,等杨小诺和梁远问清了事情,急匆匆的跑到门前,一下,眼对眼的都傻了。 杨小诺和梁远站在门口,看着两头已经被封起来的福禄桥,不明白怎么一夜间就把路断了,真是哭都哭不出来。 “郭大哥,你去打听打听,这到底怎么回事儿,好好的修的什么桥啊!” 郭远答应了一声,向桥头跑去,杨小诺就见郭远找到一个领头的人,点头哈腰陪了笑脸站那说话,一会儿功夫就见郭远面色灰白的走了回来:“打听清楚了,说是这福禄桥年久失修,官府这次专门拨了银子要把这桥翻修一遍。” 杨小诺抓了郭远问:“那有没有说修多久?什么时候修好?” 郭远愁眉不展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那工头说是三、五月,说不准。” “三、五个月!”杨小诺一下就跳了起来,眼见得月楼的生意刚上了正轨,被这修桥一耽搁,那里还能有活路。断了福禄桥再要到得月楼就等从土门才能绕过来,那不是绕一个小圈而是一个大圈。吃饭的地儿长安城里多了去了,人家犯不着非要绕一个大弯子非得到你这儿得月楼来吃饭。 杨小诺心里马上开始盘算得月楼能抗多久,她可不想修一座桥就把自己搞的血本无归。 得月楼里的人个个眉头皱成疙瘩的站门口,前边福禄桥上已经陆陆续续有人开始进场,乒乒乓乓的敲打了起来。 杨小诺眼睛一转,心里有了一个主意,转头问梁远:“能查查修这条桥谁是管事的吗?” “干什么?”郭远一时没明白。 杨小诺俯在郭远耳边说了两句,杨小诺想的是,若是能给管事的塞点银子,让工期能短一些。郭远在长安城开了这么久的店,买卖来往,也在官府里有几个熟人,冲杨小诺点了点头:“试试。” 今天这样,生意是做不成了,郭远和杨小诺索性放了众人一天假。郭远去了官府找熟人打听,杨小诺也去了聚千院托王钰枝帮忙打听。 第23章 杨小诺到聚千院刚过中午,还没什么客人,王钰枝一天也就这会儿功夫才能陪着杨小诺闲聊:“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串门?”杨小诺自从盘了得月楼,这还是第一次上王钰枝这聚千院。 “说起来我还没谢谢钰枝姐帮我和韩公子牵的线。”没王钰枝,杨小诺还不一定能盘下得月楼。 “你心里记住就好,以后我托你帮忙的时候,别给我推三阻四就是。”王钰枝和杨小诺说话一向是直来直去。 “那当然。”杨小诺挺直了身子表态:“不过眼下有个事情我还得要钰枝姐帮我打听打听。” 王钰枝笑:“你还真是无事不登三宝店。”她打趣的在杨小诺脸上拧了一下,倒也没推辞:“说吧,打听什么?” 提到这事儿杨小诺的脸一下就耷拉了下来:“今天一早,得月楼前的福禄桥突然开始封桥翻修。” “有这事儿?”王钰枝听了也是一惊,知道杨小诺现在的全副身家都在这楼里面,再看杨小诺苦哈哈的一张脸,心想这不是生生断了得月楼的活路。 杨小诺点点头:“所以,我今天来想让钰枝姐帮忙打听一下这修桥事儿规谁管,我们想疏通疏通,看能不能把工期赶赶,这样得月楼才能有条活路。” 王钰枝倒是没想到杨小诺脑袋转的这么快:“我只能帮你留心打听,但说不准什么时候能有消息。” 王钰枝留了杨小诺在聚千院吃饭,冬天黑的早,门口两旁早挂上了灯笼,等杨小诺从聚千院的小巷出来,天已经擦黑。 “这姑娘我怎么没见过,来给爷瞅瞅,长得俊不俊。”随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在杨小诺身后响起,没等杨小诺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儿,一个酒气熏天的人就扑了上来,一把就把杨小诺搂怀里。 杨小诺被突然的变故吓傻了,等明白过来已经被那人抱了个结实:“你干什么!放手!”杨小诺吓的不清,赶紧扯出双手想要挣开,无奈那人抱的太紧。 杨小诺心里一急,抬手就要向那人脸上招呼去,可没等她的手挨到,旁边黑影里窜出一个人,一把就捏住了她的手腕:“放规矩点。” 杨小诺的手腕被捏在那里人手里,那人也是狠心,手上的力道大得杨小诺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面前那个醉酒的人还伸了张臭嘴在杨小诺脖子上拱,奇++网见杨小诺的眼里含了泪,嘴里含混不清的说:“别哭!别哭!有爷疼你。” 眼看着那张臭嘴就要拱到了杨小诺脸上,杨小诺一句救命刚要出口,就见小巷里又走出来两人。 来不及看清是谁,就见其中一人,两步上前直接就把那喝醉酒的男人从杨小诺身上扯了下来,转手甩到地上,屁股着地,摔了个结实。出手抓杨小诺手腕那人一下就跟了上去,聚千院的后巷,气氛陡然间变的剑拔弩张。 杨小诺已经看清了后面出来的人,是韩叙和他的亲随韩尚。韩叙走到杨小诺身边搂住她的腰,一股酒味从韩叙身上传来,看来这人也喝了不少。韩叙那双眼骤然睁大,瞪着还坐在地上的男子:“刘公子,下次抱姑娘的时候最好先看清楚,我韩叙的人容不得你动手动脚。” “走。”韩叙不由分说就把杨小诺架到了自己马车上,这个时候坐在地上那刘公子像是才回过味儿,杨小诺听见他冲着韩叙的马车说了句:“有人生,没人认的种敢跟我面前耍横,看我怎么收拾你。”杨小诺脸一变,这话太伤人了,她以为韩叙会立马发作,偷看了眼正在上马车的韩叙一眼,见他跟没听到一样,脸上不变,嘴角还像是带着点笑,一个箭步就跨上了马车。 坐上了马车杨小诺才觉得韩叙身上的酒味浓的刺鼻,怕喝的比那姓刘的只多不少。杨小诺原本想向韩叙道谢,毕竟不管怎样他也算是替自己解了围,还被人骂的那么难听,可上了马车韩叙就靠在车厢上闭上了眼。 韩叙闭上那双祸乱人心的眼,嘴角也没了平日里常挂着的笑,整个人忽然间就沉了下去,阴冷的让杨小诺都不敢出声打扰。 坐在马车上,鼻子周围全是韩叙身上的酒味,杨小诺闻不惯这个味道,只能挣大了眼,肆无忌惮打量靠在对面车厢的韩叙。韩叙像是睡着了,杨小诺倒是有些佩服他,那样的话也忍了下来。杨小诺不知道那个刘公子有怎么样的背景敢说那样的话,但杨小诺敢肯定韩叙一定听到了,看来当初穆青跟自己说的那些坊间传言九成九都是真,没想人前风光的韩叙真有这样让人能随时嚼在嘴里的痛处。 马车停了下来,韩尚伸了头进来冲杨小诺说:“到了。”杨小诺挪到门口,挑开帘子正准备下车,一下想起自己忘了说修桥的事,这不是,韩尚就把马车赶到福禄桥来了。 “愣着干什么?”韩叙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头从杨小诺的肩头伸了出来:“这桥怎么这样?”说话间神色不耐的皱了皱眉。 杨小诺怕韩叙因为刚才那事,心里还憋着一口气,忙跳下了马车:“今天多谢韩公子了,我自己过去就是了。”杨小诺说完韩叙也跟着跳下了马车:“我送你过去。”不容置疑的口吻让杨小诺乖乖跟在身后,今晚的韩叙有些危险,杨小诺不敢抬杠。 福禄桥被拆了个七七八八,杨小诺埋头脚下的路,就见桥面上四处堆放着物件,黑漆漆的让她下脚的地方都找不到。韩叙走的很快,杨小诺趁着脚下的空隙抬头,就见韩叙已经站在了桥的对面,等着她。 韩叙站在那里,月光透过清铃湖的水面投在他的眼睛里,绿色的光芒闪耀在韩叙的眼底,不知是湖水的眼色还是韩叙眼睛本来的眼色。似乎离的再远都让人不能忽视那样一双眼睛,像个黑洞能把周遭的一切全都吞咽了下去,可即便明知会被吞咽却还是让人移不开眼睛。 韩叙嘴角一动突然对杨小诺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似笑非笑的眼里突然充满了噬血的光芒,杨小诺吓的脚下一滑,赶忙收敛了心神,不敢再去看韩叙。 杨小诺终于过了桥,站到韩叙一旁:“今天真的是多谢韩公子了。” 韩叙对上杨小诺的眼,他第一见到这双眼睛的时候就觉得她很亮,今晚在月色的映衬下更是又多了几分光华:“小诺姑娘似乎很喜欢看我的眼睛。” “啊!”杨小诺有些窘:“我,我只是觉得韩公子的眼睛好像和我们都不太一样。” “我娘是胡人。”杨小诺没想到韩叙会跟她说这些,慢了半拍才接话:“哦。” “进去吧。” 第24章 郭远那儿已经先王钰枝那儿打听出了消息:“你知道修这桥官府拨了多少银子。” 杨小诺不懂这些,她知道以前在檬梓村那儿修了座桥,穆家出的银子,花了两万多,杨小诺估摸着这福禄桥是官府拨银子,下面的人怎么也得挣几个酒钱,层层下来这么多人,杨小诺大概估了个数:“五万两?” 郭远摆了摆手:“这数目顶多是工部侍郎的侄儿,往狠了猜。” 杨小诺觉得自己已经算狠了,郭远还让她往狠了猜,杨小诺又翻了一倍:“十万两?” 郭远还是摆了摆手,杨小诺已经吓住了,修个桥居然十万两都还没够:“那到底多少?” 郭远伸手比划的一个数:“十五万两!” 杨小诺算是见识了:“那这人得是工部侍郎的儿子了吧。”胃口这么大,亏她和郭远还想用银子去填,他们那点银子怕真是不够人家塞牙缝。 “工部侍郎儿子才八岁,这修桥的是他舅子。” 门前修桥,得月楼也不能就这样坐吃等死,郭远找来人在桥东头立了块告示,告诉桥前止步的众人得月楼还在正常营业。郭远原本只是写了个告示,杨小诺又在下面添了幅图,上面画了要怎么绕道才能到得月楼。除了这个,每桌来的客人还附送招牌菜一份。这样一做倒还真来了些客人,得月楼原本就是因为靠了清铃湖,环境清幽,现在一来更是清幽了,桥一堵,游湖的人都少了,那些个喜欢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的文人墨客倒是来了不少,不过这些人荷包都瘪的很,想着法的掏光了也没几个钱。 中午过后,得月楼里生意清淡的苍蝇都没有一只,看着遥遥无期的工程,杨小诺在楼里呆着憋气,到聚千院找王钰枝,看她能不能给自己想个什么法。 聚千院里,王钰枝忙的脱不开身,招呼了一声杨小诺就让她自己呆着了,杨小诺透过后院的门洞看着前堂里的人来人往,莺声燕语好不热闹。还是王钰枝这聚千院买卖来钱啊,来的人那管聚千院的东西好不好吃,只要这儿姑娘长得俊,笑得俏,就人愿意大把大把的往这儿洒银子。像韩叙那样的人更是呆在聚千院时间比自己家还多,花在这儿的钱要是落杨小诺兜里,估计她什么不做,吃喝一辈子也用不完,所以坊间的人都说这聚千院是长安城第一等的消金窝。 羡慕归羡慕,可真要让杨小诺做这门儿生意她却是学不来的,她可管不了王钰枝手下那么多姑奶奶似的姑娘,也更没有王钰枝的八面玲珑能游走在各个富商豪贾之间。 杨小诺正在小院里无聊的喝茶,突然见到从楼上走下一个人,杨小诺眼神一亮,立马就站了起来:“穆青!” 穆青一愣,也看见了杨小诺,杨小诺迎了过去,眼神里的欣喜比见着她娘还要亲热:“你怎么在这儿?” 穆青在这儿见到杨小诺,心里有些不高兴,臭了脸问:“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在这儿?” 穆青的臭脸现在落到杨小诺眼里也是亲切,杨小诺贴了上去笑嘻嘻的说:“我来找钰枝姐玩儿。”说完一双眼睛一个劲往穆青身后瞟。 杨小诺那点小动作落到穆青眼里,当然知道她在找什么:“别看了,就我一个人。”穆青说着已经往小院的后门走去,杨小诺眼里难掩失望。 “穆青!穆青!”眼看穆青就要出门,杨小诺紧跑两步跟在穆青的身后出了门。穆青已经走到了停在后院的马车旁,见杨小诺还眼神戚戚的跟在自己身后,心知杨小诺那脾气,怕没那么容易放他走:“我今天是来帮少爷和韩公子谈笔买卖。” “哦。”杨小诺应了一声,嘴巴张了几下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少爷还好吗?” “差不多,还是那样。”穆青理着马车缰绳,一副很急的样子。 “那少爷怎么没有进城,让你一个人来谈。”杨小诺知道一般但凡是和韩叙见面谈事情,穆词炯都会自己出面,今天只放了穆青一个人来着实有些奇怪。 穆青的脸色一下有些不大自然,眼神闪躲着杨小诺,背过身才说道:“这两天天凉,少爷染了风寒,在家歇着不便出门。” 杨小诺一下就着急了,抓住想上马车的穆青:“怎么会染了风寒,严重吗?穆梁没给少爷看看吗?” 杨小诺这个样子看得穆青皱了皱眉:“少爷的身体我们自会好生照顾,不和你扯了,我得先回了。”说完跳上马车就走了,留了杨小诺站在原地发愣。 这段日子被得月楼里的事缠的烦心,穆词炯也让她心烦,写出去的那么多信都如石沉大海般,音信全无。 杨小诺靠在巷子口的墙边不知站了多久,听见身后有人从小院里走出来。 “什么时候能回?”这是兰灵芝的声音,接着就听到韩叙的声音:“檬梓村也不远,晚上就能回,等着我。” 韩叙要去檬梓村,杨小诺一下清醒,转身就走了过去:“韩公子要去檬梓村?” 韩叙倒是对杨小诺突然冒出来一点不奇怪,只是瞟了一眼问了句:“小诺姑娘要搭车?”说完眼神又落回了兰灵芝身上,更是俯身在她脸上轻啄了一下。有外人在,兰灵芝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一脸的娇羞之色比平时多了几分艳丽。 两人亲热的空隙,杨小诺找了个机会插话:“如果韩公子方便的话,还麻烦搭我一程。”韩叙摆了摆手算是答应,他现在是一副心神全都在兰灵芝那儿,杨小诺自己上了马车。 等到韩叙在门口和兰灵芝磨蹭完已经又过了起码一炷香的功夫,杨小诺已经在马车上等的坐不住了,韩叙还在车下,不知把兰灵芝揽在怀里说着什么。杨小诺急的不行,也没有办法,牙根痒痒的看着外面的两个人也不知道韩叙有没有觉得如芒刺背。要亲热,进了房,关了门有的是时间,非要杵在这儿门口,还当着杨小诺和韩尚的面,像是故意给人看一样。 马车终于从聚千院的后门驶了出来,韩叙的嘴角噙着笑,像是还在回味。 车出长安,杨小诺已经后悔搭韩叙的车了,她在车上已经睡了三觉都还没看到檬梓村的影儿,终于忍不住推了推坐在对面闭目养神的韩叙:“韩公子,你是怕马蹄踩了蚂蚁还是怕蚂蚁绊了马蹄,照这样的走法天黑都到不了檬梓村。”杨小诺今天倒是全然没了那天晚上的害怕,估计是白天韩叙还像个人,到了晚上就成妖了。 韩叙睁开眼,眼神闪的杨小诺眼一花,就见韩叙懒洋洋的舒展了一下身体:“放心,赶得上穆词炯订亲。” 第25章 “什么?”杨小诺一下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两眼盯着韩叙,虽然脸上还在强装镇定,可心里早已是方寸大乱,她听到自己有些变调的声音在问韩叙:“你说今天谁订亲?” “小诺姑娘难道不是去喝喜酒的?”韩叙故意反问。 杨小诺脸色骤变,像是一个正在做梦的人突然被摇醒,对面的韩叙却像是笑得更开心。 穆青居然骗她,杨小诺第一次尝到了心痛的滋味:“订的那家姑娘。”杨小诺不死心的问。 “白沐姗。” 终究还是她,杨小诺颓然的垂下双肩,浑身的力气像在刚才那一瞬已经被完全抽走。 杨小诺不再说话,眼神呆滞的盯着一处,现在她倒是希望韩叙的马车能走的慢些,再慢些,最好永远也到不了檬梓村。 不过,韩叙似乎从来就不会让杨小诺如意,身下的马车已经加快了速度,半个时辰后檬梓村便已历历在望。车停到穆宅门口,韩叙下了车,杨小诺缩在车里,没动。 韩叙回身挑开车帘:“怎么,进乡情怯了?” 杨小诺眼神带了哀求的看着韩叙:“韩公子,你先进去,我……”不等杨小诺说完韩叙的手一伸,直接把她给拖了下来,站到了穆宅的大门外。不断有马车停在门口,下来的人陆续从大门走了进去。 韩叙揽过杨小诺的腰往前推:“走吧。” 杨小诺已经没有心神注意韩叙和自己此刻的动作有多亲密了,她只知道自己不能进去,不能进去。杨小诺躬着身子往后退,从韩叙的手里挣了出来:“韩公子你自己进去吧,我回家看看。”说完也不知那里来的力气,拔腿便跑,就像身后有猛虎在追一样落荒而逃。 穆宅里,穆词炯突然晕倒了,整个穆宅乱做了一团,这亲自然也就没有订成。 打点完前院的杂事,穆老夫人少有的踏进了穆词炯的小院。 穆老夫人的手,慈爱的放在穆词炯的掌上,口中说出的话却是不容置疑:“炯儿,娘人是老了,可眼还没花。”今天的事情很清楚,整个穆宅的人都知道穆词炯不能沾糖,除了他自己谁有那个胆给他喝红枣羹。 “你要是喜欢那个丫头当初就不应该放了她出府,你要是想把她收了房娘也不反对,只是那丫头若还有什么非分的想法让她早绝了念想。”穆老夫人已经认定了这事和杨小诺有关,她原先想的是穆词炯把杨小诺收个房也就算了,她也不计较杨小诺是什么出身,只要穆词炯喜欢就好。可杨小诺那丫头竟然从穆宅走了出去,穆词炯也还真准了,她这就看不懂了。如果喜欢,为什么要放走,如果不喜欢又为什么拿自己的身子耍出这样的把戏。 穆词炯闭着眼,没有回应,多数时候穆词炯都是一个随意、谦和的人,或许是因为自己的眼睛从小便不是自己能主宰,有了这种身不由己的体会,让穆词炯很小就知道了有太多东西不是他自己能掌控,所以早就已经习惯了淡泊。 可现在穆词炯有了想握住的东西,却发现他真要伸手却是那么难,他不想违背母亲,但也不想就这样放手。虽然杨小诺从没跟他提过要求,可穆词炯知道杨小诺想的不是自己收了她入房,而是明媒正娶。 “啊!”杨小诺吓了一跳,她刚从墙上跳下来,转身就碰上站在院子里的穆词炯。杨小诺站在那里一时不知该进该退,面对自己日思夜想,此刻近在咫尺的穆词炯,杨小诺倒是没了刚才爬墙时的勇气。 “少爷,我……”杨小诺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可离开了这么久她不知道该和穆词炯说什么,心里有许多的话,望着穆词炯都不知从和说起。 穆词炯看着杨小诺在墙上蹭了一身灰的衣服,连带脸上也沾了不少。杨小诺刚才还在墙头他就已经看见她了:“在长安城这些日子,你就学了这爬墙的本事?” “不是,我前几次都是敲门来着,可穆青他们都不让我进。”杨小诺越说越小声,生怕穆词炯又要赶她走。 “把脸洗了到书房说话。”穆词炯说完背身进了书房。 杨小诺走到以前自己住的房间,里面竟是漆黑一片,敲了敲门,没人应。 “里面没人。”穆青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杨小诺身后,把杨小诺吓的不清:“你……”杨小诺指着穆青刚想开口骂人,话到了嘴边又想起现在已经不是以前了:“翠喜呢?” “回大院了。” 杨小诺吃惊的睁大了眼:“她犯什么事儿了?”这前后不过几个月的时间怎么就被送回去了,杨小诺当初见翠喜的时候觉得她挺机灵的,不知什么事会惹了穆词炯直接把人退回去。 穆青吊儿郎当的靠在门口:“没犯什么事儿,就是少爷不想再有丫鬟在旁边伺候了。”穆青说完眼见着杨小诺的脸色慢慢沉下去,心里很有些解气。 杨小诺推开门,找到盆子打了水洗脸,抖了抖衣服上的灰才去了书房。 书房里穆词炯正在临帖,杨小诺知道今天的亲没定成,还听说穆词炯在晕倒了。她很想上去问问穆词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也很想告诉穆词炯让他再给她一些时间。可看着消瘦了不少的穆词炯,这些话怎么都说不出口,在穆词炯面前她杨小诺没有资格提任何要求。 杨小诺上前,像以前做过千百次一样帮穆词炯磨起了墨:“少爷,我给你写那么多信你怎么一封也没回过?” 穆词炯在砚台上顺了顺毛笔,继续描着手下的字贴,根本没看站在一旁的杨小诺:“回信?写什么?”穆词炯语气生冷的让杨小诺皮这么厚的人都觉得有些贴不上去。 杨小诺抬头看着穆词炯的侧脸,眼神恨不能就粘在上面:“能写的事情很多啊,你可以跟我说说你最近都做了些什么,身体怎么样,小黑有没有被人欺负……” “我没那么闲。”没等杨小诺说完穆词炯已经截了她的话,杨小诺的手一时顿在了那里,连墨杆都忘了继续转动。穆词炯的眼神顺着杨小诺的手慢慢落在她的眼睛上,冷冷的,没了往日的温度:“我过的好或是不好,对你而言有什么意义?如果你真想知道,你可以回来看,而不是飞回几片纸。” “我,我……”杨小诺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穆词炯冷起来的时候从来都不是杨小诺能应付的,以前如此,现在也是一样:“我回来了,回来了,可我进不来。”杨小诺声音哽咽,眼神里的委屈已经满的溢了出来。 穆词炯丝毫不为杨小诺的眼神而动,只是逼问:“一次不让你进,你就不能敲第二次?第二次不让你进,你就不能敲第三次?” “我……”杨小诺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一颗颗掉了下来,她不知道穆词炯为什么变得如此苛求,杨小诺又怎么会知道穆词炯连着两次不让她进门就是为了让她再来第三次。 两人僵在那里,谁都没有说话,房间里静的能听到杨小诺一颗颗眼泪掉落在地上发出的“啪嗒”声。穆词炯叹了口气,终是伸手把杨小诺搂在了怀里:“别哭了。”说着用手擦着杨小诺脸上的眼泪,原本就已经委屈的不行的杨小诺骤然听到穆词炯这样的软话,眼泪那里还止得住,双手反抱住穆词炯的腰扑到他的怀里,狠狠的哭了起来。 穆词炯也知道自己是在苛求杨小诺,可他控制不了自己。虽然杨小诺没有敞开了心扉和穆词炯说过,可他隐约能感觉到杨小诺非要离开自己去长安的目的,而自己现在也没有想到一个万全的法子,穆词炯太知道他娘的手段了。当初便是想到这些才依了杨小诺,也存了让她一个人出去磨磨锐气的想法。不然依杨小诺的性子,入了穆家的门,真到了母亲手下是决计没有活路。 可现在穆词炯一边要顶着母亲的压力,一边却还要担心杨小诺在长安过的好不好,他不知道这样的坚持到底有没有意义。 杨小诺已经停了哭,穆词炯拍着她的背帮杨小诺顺着气:“自己一个人在长安还好吗?” 杨小诺眨了眨眼,哭过的眼睛有些疼:“我信上都有写,你没看吗?” “那些信我没拆过。”穆词炯坦白的说,其实他是不敢拆,他怕看了那些信自己会忍不住想到长安找他的小诺。 杨小诺有些难过,穆词炯抬起她的下巴,一个深长的吻化了杨小诺心里那点苦:“跟我说说。” 杨小诺脸红了一下,被穆词炯抱着坐在腿上,从开始的盘店到最近的修桥封路,一一讲给穆词炯听。 “明天我去得月楼看看。” “真的?”杨小诺的眼神一亮,脸上还留着未干的泪迹。 这天晚上杨小诺又睡在了她已经几个月没有睡过的床,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穆词炯离她这么近,抬手就能抓住,睁眼便能看见。 第26章 第二天穆词炯和杨小诺一起去了长安,穆青驾的马车,坐在车厢里的杨小诺一直握着穆词炯的手,这样的感觉美好的让杨小诺觉得脚步虚浮如踩云端。 福禄桥上的工匠,一个个慢慢悠悠,那像在做工,旁边放碗茶分明就是在唠嗑聊天,杨小诺带着穆词炯经过,看得皱了皱眉。 杨小诺他们到的时候是中午,楼里也只有那么两三桌的食客,杨小诺领着穆词炯直接到了楼上安顿好,自己跑到厨房拿了铲子炒菜,她怕王全炒的菜不合穆词炯口味,因为穆词炯一向吃的清淡。 杨小诺刚端了菜上来,穆词炯突兀的问道:“韩叙常来?” 杨小诺手上一顿,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穆词炯在问韩叙:“就来过一回,那次我收了他饭钱,就再没见来过。” 穆词炯嘴角微扬,笑了笑,韩叙在这得月楼还占着股,还收他饭钱,这像是杨小诺能干出的事儿。 杨小诺正跟穆词炯吃着饭,一个伙计突破跑过来,先是看了看穆词炯才贴在杨小诺的耳朵边说:“老板,韩少爷找。” “什么时候来的?”杨小诺没动,帮穆词炯夹了一片笋。 “你回来前就到了,坐那面包厢里。”伙计说完伸手指了指靠近楼梯口的一个包厢。 杨小诺神色有些不情愿还是起身对穆词炯说:“少爷,你先吃着,我过去一下。” 那伙计说话的声音并不小,穆词炯已然听见了,点了点头。 推开门,里面除了韩叙还坐着兰灵芝,杨小诺关上门冲两人打招呼:“韩公子,兰姑娘。” 韩叙招手让杨小诺坐下,兰灵芝也对杨小诺微微颔首。 “小诺姑娘可是厚此薄彼啊!穆词炯来了你是亲自下厨招呼,我来了你就是面都不露一下。”杨小诺奇怪韩叙怎么知道自己下厨了,眼神询问的看着韩叙,就见韩叙下颚微抬示意杨小诺看向她身后。杨小诺回头,才见这屋里有一窗户正对着楼梯口。 杨小诺没接韩叙的话,见桌上摆了酒,对着两人说:“怎么不坐外面,清铃湖的景色那可是最好的下酒菜。” 韩叙不知喝了多上,脸上已经有了几分醉意,就见他挪了位子,向杨小诺靠过来,一股酒气喷在杨小诺的脸上,凑在杨小诺耳朵边:“穆词炯为你守身如玉,你这儿下厨招待完,是不是就得以身相许了?” 杨小诺“蹭”的一下站起来,脸色都变了,端起桌上一杯茶水,想都没想就招呼到了韩叙身上:“喝高了吧你!”说完,头也没回,转身出门。 兰灵芝难得见韩叙吃鳖,笑意盈盈的递上手绢:“这动静我可是第一次见。” 韩叙接过兰灵芝的手绢擦了擦脸:“我也是头一次见。”韩叙没想一句话就能让杨小诺翻脸,看来这穆词炯还真是她心头肉,碰不得。 杨小诺到楼下泡了壶茶,调整了脸色才重新上楼走向穆词炯。 穆词炯已经起身靠在窗台上,杨小诺倒了杯茶,递了过去。现在正是中午的时候,几个人挑了担子来给工匠送饭,工头是另外搭了棚子在里面吃。杨小诺看着这场景心里就是一阵泄气,这样修修停停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穆公子。”韩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挽了兰灵芝从包房里出来,也凑了过来。 “韩公子。” 杨小诺眼角扫到韩叙衣服上还有未干的水迹,也没再打招呼,退到了一旁。 打完招呼,韩叙没有要走的意思,和穆词炯一起并排站到了窗台前:“怎么,穆公子今天专程过来帮小诺姑娘出主意?” 穆词炯笑了笑,看看旁边的杨小诺:“谈不上出主意,只是小诺一直让我过来看看,今天不过是得空过来一趟。” “其实,照我说,小诺姑娘倒不如把这得月楼转手盘给钰枝,钰枝把这得月楼改了再造个聚千院。这湖上的桥也不用指望了,每天就差人到对面划着船把客人接过了,那样岂不是更添风情。”韩叙在这儿说得得意,一旁杨小诺的脸都黑了,这样的人脑子里一天到晚就只能装着那么挡子事。 送走了韩叙和兰灵芝,穆词炯见杨小诺的样子像是心里的气很是不顺:“怎么?几句话就气成这样?” 杨小诺嘟了嘟嘴:“这么荒唐的主意也只有韩叙那样的人才想的出来。” 穆词炯心里并不认同杨小诺的话,若有所思的看着请铃湖,缓缓开口:“仔细想想,韩叙出的这主意倒也并不那么荒唐。” 杨小诺一下就睁大了眼瞪着穆词炯,穆词炯笑着牵起杨小诺的手握在掌心:“常来清铃湖的本就是些文人雅士、富家子弟。现下路不通,好些人自是不愿绕了一个大圈再过来。可若你这得月楼每日里派了船到对面接了客人荡舟而来,比之前的踏桥而来更是多了几分情趣,怕是更能引的那些风雅之士的追捧。” 见杨小诺不大相信,穆词炯接着说:“这得月楼挨着清铃湖本就沾了一个雅子,现在你只要把这雅做到极致,生意比之前更好都不无可能。” 听了穆词炯说的那些,杨小诺心里只是将信将疑,她揣摩不出那些文人雅士、富家子弟的心态,但她相信穆词炯不会骗她,只是这样一来,怕是又要投银子了。 穆词炯也不是闲人,坐了一会儿也就走了。 杨小诺有些举棋不定,怕是投了银子没什么效果,那就是雪上加霜了。找了郭远一起商量,郭远的阅历远胜杨小诺,听了眼睛一亮,拍了大腿道:“怎么早没想到。” 说干就干,第二天郭远就托人办事儿去了,船和船夫当晚就到位。 效果出奇的好,一时间得月楼就成了长安城里不二的风雅之地。 一个半月过去,门口的福禄桥也就修了四个桥墩,杨小诺和郭远现在也不急了,他们倒是希望这福禄桥彻底拆了才好。 生意安定下来,杨小诺也有更多的时间往檬梓村跑。 穆词炯出了门,杨小诺正在自己家里帮她娘收拾包谷。杨小诺去了长安,开了酒楼,她娘也明白了一件事,就是这个闺女是管不住了,再没提给她说人家的事。 “老板,老板……”大老远跑来一个人冲杨小诺使劲招手,杨小诺定睛一看,正是楼里的伙计周二。 “他怎么来了?”杨小诺自言自语的从凳子上起来,心里却是悬了起来,不知是什么急事能让周二跑了这么大老远的来找自己。 周二跑近,来不及喘气就说道:“老板,出事了。” 第27章 杨小诺听完周二的话,背上立时冷汗一片,自己开这得月楼怎么就这么不顺,眼见着生意刚上了轨,怎么就又出事了。 得月楼里两桌客人起了口角,发生争执,结果大打出手,一人被直接从二楼上推了出去,立挺挺的摔到门口,听周二说当时脑袋仁就摔出来了,白花花的摊了一地。 杨小诺脚跟脚的赶到得月楼,门口已经被收拾过了,不过还是能看到一大滩暗红色血迹留下的印记,似乎还能闻到血的腥味儿,杨小诺皱了皱眉。 “回来啦。”郭远见杨小诺进来打了个招呼,脸色异常严肃:“后院说话。” 郭远和杨小诺进到后院,就听郭远说:“事情麻烦了,摔死的人是礼部尚书齐大人的亲侄子。” “啊!”杨小诺心里一紧,原本来路上还想是折几个银子了事,现在怎么又惹上官家了,那可如何是好。 两人正在后院愁眉不展,就听的前堂里嘈杂声起,起身望去,从大门口闯进六、七个人,一身衙役打扮封在门口:“谁是这儿老板,出来!”郭远和杨小诺对了一个眼色,领头走了出去,拱手道:“官爷,有什么事儿我们坐下说。” 为首一名衙役甩开郭远的手,指着他的脑袋:“你就这儿老板。” 郭远退后半步,陪了小心:“正是在下。” 那人一脸横肉,抓住郭远的领子一下就把人提了起来,反身就把郭远摁翻在地:“带回去!”身后立时出来两人就把郭远架出了门。 “官爷!” “官爷!” 楼里的一众人都拉不住,乌拉拉跟在后面追了出去。杨小诺那里见过这样的阵势,她冲在前头但也不知该怎么办,就听已经被押着出门的郭远扭头吼了句:“快去找韩公子。” 眼见郭远就被带走,杨小诺惊魂未定的站在门口,这些人说是官,怕是和匪也相差不远了。 杨小诺愣了一会儿,最先想到的是找穆词炯,可穆词炯人出了门还没回来,眼下这情形又等不得。想起郭远的话,看来这事儿怕真只能找韩叙了。杨小诺出门跳上马车就去聚千院,她不知道韩叙的宅子在哪儿,现在只希望是能在聚千院找到韩叙。 “韩公子在不在?”杨小诺到了聚千院,一进门就抓着一个小厮问,小厮被杨小诺的样子吓了一跳,指着楼上:“在兰姑娘哪儿。” 杨小诺“噌,噌!”就上了楼,她也顾不上有没有打扰了韩叙的好事,走到兰灵芝的房门就“咚咚!”拍了下去:“韩公子,韩公子。” 兰灵芝来开的门,一张脸比平时更冷,都能拧出水来,杨小诺看见韩叙就坐在里面,衣衫还算齐整。 “韩公子,麻烦借一步说话。”杨小诺没有进去,毕竟跑到兰灵芝的闺房里和韩叙谈事情是太过别扭。 韩叙见站在门口的杨小诺满头的汗,头发都散了,脸上也因为着急红成了一片,倒是不计前嫌:“小诺姑娘进来说话。” 杨小诺不知道是打断了韩叙和兰灵芝怎样的香艳,看了眼还站在门口的兰灵芝,告了声罪走了进去。杨小诺落了座,兰灵芝看着她的眼睛还带着冰渣。 “韩公子,得月楼出事了。”杨小诺一颗惊魂不定的心在见到韩叙的这一刻才算是勉强平静了下来。 杨小诺把摔死人的事说给了韩叙听:“郭老板刚才已经被官府的人带走了,你说这客人打架我们做买卖的能怎么办。” 韩叙听了,起先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也没见什么反应,一间屋里就杨小诺一个人坐那儿干着急:“理是这么个理,可你跟我说也没用,要官府听的进那才作数。” 杨小诺不信韩叙没有办法,见他一副事不关已的样子心里那个急呀,她也不知道韩叙这样的态度到底是打算帮还是不帮:“韩公子,这得月楼里可也有你的股。这次的事只有韩公子出面才行啊!”杨小诺把这事儿抬了出来,现在她倒是有些庆幸当初韩叙硬挤了进来抽了一成的股,要不今天她来找韩叙的由头都没有一个。 韩叙一脸的不在意:“我那点股也是无本的买卖,折了也不心疼。” 杨小诺的心一下又从心口挂到了嗓子眼,看样子韩叙是不打算插手了,这件事要是官府定了得月楼的罪,那到时候关门都是事小,怕是自己和郭远都得下大狱。想到韩叙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他现在这个样子怕是还有后话。果然就听韩叙说道:“我这人一向对无利可图的事情没什么兴趣。” 这么白的话杨小诺怎么可能听不懂,心口一紧,看来少不了要被韩叙咬上一口了。事情到这会儿杨小诺反倒沉了下来,看着韩叙:“韩公子有什么条件?”韩叙倒也不含混,没什么磨磨蹭蹭,讨价还价,直接就伸出手张开五根手指摆在杨小诺眼前:“五成的股化到我名下。” “五成!”杨小诺一下就跳了起来,这都不是咬一口的事了,韩叙张口就要扯走一半。真是应了那句,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韩叙怕是从一开始就盯上了杨小诺的得月楼了,现在不过是杨小诺自己求到了他的脚下。 “就是五成。”韩叙口气毫无回转余地。 杨小诺虽然之前有放血的心里准备,但也没防着韩叙这样的狮子大开口,真想转身就走。但在韩叙那猎人一样的眼神里杨小诺抬起来的屁股又坐了下来,给了韩叙五成还能剩五成,如果不给就都得化了。杨小诺沉默良久方才抬头:“就依韩公子所说,但韩公子还得答应我一件事?” 韩叙手掌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示意杨小诺开口。 “把得月楼门前的福禄桥拆了。”杨小诺的话抛出来,韩叙就笑了,坐直了身子帮杨小诺斟了杯茶:“小诺姑娘还真看得起我,这事儿不是我说了能算。” 杨小诺端起韩叙斟的茶喝了一口,她现在已经是慢慢品出了些味儿。和韩叙这个人打交道,你得时时小心,处处提防,就这样还一个不留神就会被他叼了块肉走。杨小诺是想,那么大块肉也不能让他韩叙吞的太顺畅,怎么着也得费点牙劲不是:“韩公子何必妄自菲薄。” 韩叙笑得诡异,也不再推辞:“我只能说是尽力。”有了韩叙这话杨小诺的心才算是真正揣回了肚子里,可那被韩叙生生割掉的肉还是疼的她一颤一颤。杨小诺是今天才看明白,和韩叙谈买卖根本就是与虎谋皮、与羊谋羞,一不小心就把自己搭了进去。 杨小诺时常不自觉的把韩叙和穆词炯放在一起比较。穆词炯和韩叙都是时常在嘴角挂着笑,穆词炯的笑总是隐隐约约的挂在嘴角,淡淡的,暖暖的。比之穆词炯,韩叙更多的是那种坏坏的笑容,像藏了毒,随时准备趁你不备荼毒你的身心。 杨小诺耷拉着脑袋从聚千院出来,她这也是大了胆子答应了韩叙,没和郭远商量。如果郭远不仗义的翻脸不认,那她杨小诺在得月楼的股份就全都化为了乌有。杨小诺想想心里就有气,韩叙一分银子不花,盘给自己的得月楼就又被他盘了一半回去,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 这世道简直就是妖人当道! 等杨小诺回得月楼,整座楼已经被官府围了起来,杨小诺托了关系,塞了银子才在大牢里见到郭远。也不知韩叙什么时候能把事情办妥,杨小诺给郭远稍了些衣服和日常用具:“郭大哥,我真不知说什么好了,现在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受罪,我却是一点劲都使不上。” 郭远倒也是明事理的人,知道这事怨不到杨小诺头上:“去找韩公子了吗?怎么说?” 杨小诺把韩叙的要求跟郭远说了,杨小诺看得出郭远很心疼。但郭远比韩叙仗义,分给韩叙的股,他和杨小诺一人担了一半。 其实在郭远心里,出了这样的事,还能保住身家保住得月楼就已经很不错了。 两天后,杨小诺不知道韩叙耍了什么手段,走了怎样的关系,只知道围着得月楼的人撤了,郭远被平平安安的送了回来。 韩叙派人送了封信过来,上面写着要给某某某,某某某多少,多少银子。为这事儿,韩叙白白从杨小诺和郭远手里拿了五成股走,这点散碎银子都还要杨小诺和郭远掏,韩叙的心真是比焦炭还黑。这样的人不放到林子里喂狼,真是可惜了。 送了银子,整件事情就此打住,盾化无形。杨小诺不得不承认,韩叙的心是黑但也是真有能耐,这样一件落到杨小诺和梁远身上能压死人的问题到了韩叙手上就化成了银子问题,至于银子问题在韩叙这儿就根本不是问题了。 没等杨小诺催韩叙,得月楼前福禄桥突然就停工了,官府贴出告示说是福禄桥已经不堪修补,决定直接把桥给拆了,杨小诺这次是真长见识了。 事情过去半个月,得月楼的人气又渐渐聚集了起来。 也是不用杨小诺开口,韩叙已经自己上了门,来要他那五成股。杨小诺有时候都搞不明白,像韩叙那么家大业大的人,怎么就把他们这点儿肉看的上眼,而且还是一副吃起来津津有味,美味无比的样子。按郭远的话说,这就是再瘦的骨头都有狗惦记。 郭远写好了字据摁了手印交给杨小诺,杨小诺看了看,也摁了手印递给了韩叙,杨小诺心里总有些想不过,嘴上讥笑道:“韩公子可真是能耐啊!随随便便就把事儿办成了,轻飘飘就把得月楼盘了一半回去。” 字据拿在手里也不见韩叙有多高兴,韩叙转过头看着站在一旁,心气难平的杨小诺:“没有什么事是随随便便就能成,你看到的只是今天结出的果,昨天种下的因你就不管了?”韩叙的话说的意味深长。 第28章 得月楼被韩叙盘了一半回去,杨小诺做起来也没以前那么带劲了。现在她倒是回檬梓村的次数更多了,要不然就是去王钰枝那儿逛逛。 王钰枝这天不知是有了什么高兴事,少有的踏出了聚千院,拉了杨小诺要去上街。一路走来,但凡是看得上眼的东西,王钰枝都给买了下来,那银子花的,即便不是杨小诺自己的,也看得她心疼:“钰枝姐,就算你聚千院日进斗金又用不着这样花吧。”杨小诺在王钰枝又买下的一对镯子后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王钰枝的嘴今天从出门到现在最就没有合上过,听了杨小诺的话,她还在那儿举了手腕左看右看:“聚千院那像你想的那样风光,日进斗金!我倒是巴望着,不过说到底还不如人家嘴边漏出的一点渣子油水多。” 听王钰枝这话像是还有别的生钱门路,杨小诺一下就来了兴致,现在得月楼来钱也慢了,她正四处物色再投点什么生意,这钱放手里只有越放越少。 杨小诺挽着王钰枝的手问:“原来钰枝姐还瞒了我有其他门道挣钱,这可就太不仗义了。” 王钰枝嘴角上翘,笑得得意。 “说说,钰枝姐你快跟我说说,让我也好挣点零花钱用用。”杨小诺缠了王钰枝的膀子不放,王钰枝想再拿首饰看也挪不动手了,被杨小诺缠的没法,只好转了脸对杨小诺说:“其实,说出来也没什么,我不过就是在韩公子哪儿参了点股,跟着韩公子分点汤喝。” 杨小诺脸上一顿,心里有些惊疑,没想到竟然又是韩叙。 杨小诺看着穆词炯小院里的石榴树已经开始发芽,嫩绿的叶子卷着边儿的从树干底下冒出来:“少爷,今年的石榴结了果可得给我留几个,去年全让穆青掰去送柳眉那一伙丫鬟了。” “你又在背后坏我名声。”杨小诺话刚落,穆青就带了小黑从外面进来,小黑见到杨小诺一下就认了出来,跑到她的脚下打滚撒娇,尾巴摇的跟波浪鼓似的。 “本来就是,这一院子的石榴熟了不到三五天就被你全搬完了,撒慌也不带你这样的。”杨小诺从袖袋里拿出一个小包,里面有她做好的牛肉干,放到手里,小黑闻了香,一下就跳了起来。 “真是黑的都能让你说成白的,自己做的事过了身就能忘,不知道是谁吃的牙都酸倒了。”穆青看着杨小诺手里的牛肉干吐了吐口水,这个丫头不在,自己肚里的油水都少了一层。 “反正不是我。”杨小诺在穆青面前是赖皮惯了,拿了牛肉逗小黑往上跳:“小黑,是不是你啊?” 穆青气不过,转身回了房,穆词炯蹲下和杨小诺一起逗小黑:“我明天和韩叙约在了得月楼。” 杨小诺点点头,一下想起王钰枝的话,生了个心眼问道:“少爷,这韩叙究竟做什么生意的?我就看他大手大脚的花钱,也没见他怎么使力。” 小黑跑到穆词炯的手底下,用肚子顶穆词炯的手,穆词炯伸手摸了摸小黑的肚子,小黑舒服的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韩叙那生意简单的说就是在这儿收了货贩到西域,再从西域收了货贩回长安。”穆词炯把韩叙手上的生意,简单的解释给了杨小诺听。 杨小诺还是第一次知道有这样生钱的法子:“那不是就把东西放在手里倒倒手银子就进了荷包?能有这么好的事?” “这生意生钱是快,可也担风险,折起来也是血本无归,而且如果在官府没有打点好,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把东西给你没收了还治你的罪。”穆词炯就知道杨小诺肯定只看到了挣钱,不知道里面的凶险。 杨小诺不信:“怎么会,这官府总也得讲点道理吧,人家正正当当的走商,凭什么拿人家的货,治人家的罪。” “你以为什么东西最值银子,那自然是两边都缺的东西,这些东西官府都是有限制的,平时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了真想治你的时候随抬出一样两样来,一定一个准。如今的世道好坏都捏在官家手里,道理从来只有从他们嘴里说出来才是道理。” 这样的话杨小诺还是第一次听到。 “现在得月楼你也没多少股了,有什么打算?”穆词炯已经知道得月楼被韩叙盘了一半回去,话说到这份儿上,不信杨小诺不明白。 杨小诺没敢看穆词炯的眼睛,递到嘴边话却让她不知如何开口,停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想再看看能不能做些其他买卖”。 话已至此,强力要人也不是他穆词炯能做出的事,就见穆词炯神情一顿,嘴角的笑说不出的酸涩,他是真想掰过杨小诺的肩膀问问这丫头到底有没有心。 杨小诺从檬梓村回来就惦记上了韩叙那买卖,在她想来穆词炯说的那些风险也许对别人来说是风险,但放韩叙这儿就不一定了,虽说韩缺没认韩叙这儿子,但要说一点不照应怕也没人信。 回了长安杨小诺得月楼都没回就直接去了王钰枝的聚千院。 “钰枝姐,你一天到晚在这儿聚千院窝着也不出门走走。” 王钰枝刚起来不久,脸上还有些睡眼惺忪的表情:“我可没你那么好命,这日夜颠倒的日子都快把我折腾疯了。” 杨小诺想把王钰枝约出去谈谈:“那正好,这两天清铃湖边儿正是赏春景的时候,我们去哪儿坐坐。” 王钰枝听着像是有些动心,杨小诺起身过去拉她:“走吧,走吧!一天不看着,这聚千院里的姑娘也跑不了。” 王钰枝被杨小诺半拉半拽的拖出了聚千院,到了湖边,下了马车,王钰枝和杨小诺挽了手走在湖边,王钰枝深吸了口气:“出来转转才觉得自己又像是个大活人了。” 王钰枝的话听的杨小诺想笑,就像她平时是死人一样,不过聚千院生意最好的时候都是在晚上,不到后半夜王钰枝是歇不下。杨小诺拉了王钰枝上了一条船,虽说天儿还有些冷可清铃湖上游湖的人却着实不少。 船夫摇浆,小船顺风而行,一会儿的功夫,清铃湖边的得月楼就只剩一个影儿了。春天的湖面微风吹过,乍暖还寒的天气,已经有那忍不住的各家小姐换上了轻纱罗裙,站在船头,风起裙飘。 王钰枝看的感叹:“唉!人家这才叫过日子。” 杨小诺笑着搂了王钰枝的肩:“钰枝姐,你就别埋怨了,也就你自己舍不得,你那聚千院的生意还不是随时收手都可以,哪像我守着这得月楼一个月下来也就聚千院一个零头。” “我挣的那也是辛苦钱。” 杨小诺眼神一动:“再怎么我也是跟你比不了,你可在韩公子哪儿掺着股呢。” 王钰枝笑着回头看杨小诺,这句话后头半句怕才是杨小诺今天拉自己出来的正头,这鬼机灵的丫头怕是又打了什么主意:“我那也是沾了灵芝的光,韩公子松了口让我们这些个小户也跟着啃点骨头。” 杨小诺故意叹了口气:“唉!好事儿钰枝姐也不把我捎上。” 王钰枝嫌弃的撤掉杨小诺缠在自己臂上的手,坐的离杨小诺远了点:“就知道你找我没什么好事儿。”说着用手戳了一下杨小诺的脑门:“你丫头占的好事儿还少?” 杨小诺笑嘻嘻的又凑了过去:“这银子再多也没人嫌坠手不是,钰枝姐你帮我跟韩公子说说,让我也凑点银子分点儿汤喝。” “你跟韩公子在得月楼不是合了股?你自己去说不比我这儿说强?” 王钰枝不买杨小诺的帐。 “钰枝姐和韩公子的交情怎么是我能比的,兰姑娘在枕头边上吹阵风比我站韩公子面前唾沫说干了都管用。” “你自己都说了,能吹枕边风的是兰灵芝又不是我。”倒不是王钰枝小气不愿意帮杨小诺的忙,只是这事儿并不是她开口就能办成得。 “我知道,我也没有难为钰枝姐的意思,我就想让钰枝姐帮我传个话,行不行都没关系。”杨小诺也是退了一步,知道不能把王钰枝逼的太紧。 王钰枝伸出她那染了凤仙花的指头狠狠戳了戳杨小诺的脑门:“你呀!” 都说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可就真让杨小诺给遇上了。王钰枝回去没几天就给杨小诺捎来了信,说是韩叙同意她入股,不过顶多只能是一千两。 杨小诺自然是片刻也没耽搁就拿了一千两银子出来。韩叙手上一共有五支商队,各自有不同的线路,知道了这些,杨小诺更觉得自己对韩叙的了解真的不过只是皮毛。 “这是立好的字据。”韩叙招手,站在一旁的寒尚就把东西递了过来,杨小诺看了看,中规中矩的东西,提笔签上自己的名字。 杨小诺前脚刚走,一个人就挑帘从另一扇门走了进来,不是别人,正是为杨小诺穿针引线的王钰枝。王钰枝透过窗户看着刚迈出楼里的杨小诺,手里摇着团扇:“这砖是抛出去了,就是不知能不能引得公子想要那块玉来。” 韩叙手指敲打在桌面,他比王钰枝更想知道。 第29章 商队每半年分一次红,杨小诺投了银子第一个月就赶上了分红,杨小诺投的银子少,时间也短,可就这样都分了近两百两。 银子到了手杨小诺都还觉得有些不敢相信,这真是来的太轻巧了。不过杨小诺心里始终还是有些不踏实,毕竟这好来的真有些不明不白。 郭远从前院走了进来,还没到门口就在喊了:“小诺。” 杨小诺靠在躺椅上,午觉刚睡下,听到郭远的声音一张脸都拧巴到了一块儿。 杨小诺眯着眼看着走近的郭远,整个人软绵绵,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郭远也没坐,站在杨小诺面前跟她说:“韩公子来了,找你呢?” “哦。”杨小诺应了一声,眼皮撑不住又要往下滑,郭远眼见她这样一只手伸过去就把她提了起来:“走吧。” 杨小诺被郭远拧起来又让春秀帮她打水洗了脸才随着郭远一起去了前院。 “韩公子。”杨小诺笑着上前,就见韩叙一双眼定在她脸上一动不动,杨小诺被韩叙看的心虚用手摸了摸,难道是刚才洗脸没洗干净。 韩叙看着杨小诺坐下帮她倒了杯茶,笑着说:“刚起?”顺手还把杨小诺脸庞一侧的一缕掉发给她理到了耳后。杨小诺怔了一下,初夏的阳光透进韩叙的眼睛里,灿烂的让人睁不开眼。午后的二楼只有杨小诺和韩叙两个人,窗外投进的光景,把两个人都罩了进去。韩叙突如其来的亲密,不知怎么就让杨小诺想起了以前和穆词炯一起写过的一个词。 耳鬓厮磨。 杨小诺脸上一红,立时就不自在了起来,稍稍挪了挪位子,平整了呼吸才开口:“韩公子今天怎么得空到得月楼来坐坐?” “我那天都想来坐坐,就怕你收我银子,这不今天过来一趟还不敢撞饭点,喝壶茶小诺姑娘总不至于还管我要银子吧?”韩叙说话间已经收敛了刚才的亲密,换上了惯有的表情。 杨小诺笑笑没接话,这得月楼现在正说他韩叙才是正主。 “我听钰枝说,你还想再投些银子进来。” 杨小诺点头:“我是有这个想法,就看韩公子的意思……”杨小诺话没说完,她拿不准韩叙心里是个怎样的打算。她之前是和王钰枝提过,倒没想到韩叙会为这事儿跑一趟。杨小诺因为听王钰枝说,准备把银子从韩叙这儿撤出来自己开绣坊,就想着王钰枝撤出来的分子是不是可以让自己顶上。 “我的意思是可以。”韩叙的声音平缓,辨不出喜怒,杨小诺认真想要辨清韩叙眼里的神色,可看了半天也不知他这话是真是假,嘴边的笑只敢似含似露。 韩叙说完仅仅顿了顿,没等杨小诺的笑脸展开,韩叙又跟着说到:“只要你能让穆家把每年进贡后的丘离砚都卖给我就可以。” “丘离砚?”杨小诺重复了一遍,差点没忍住就从凳子上滑了下来。 杨小诺摇头,再摇头:“你太高看我了,我不过就是穆家一个出门的丫鬟,别说剩下的全部,就是一块我也弄不来。”要知道丘离砚每年不过就那么数的出数的几块,除了送进宫便是所剩无几,那家不是伸长了脖子在穆家外面候着,那像韩叙说得这么轻飘飘。 “不是我高看你,是你自己低估了自己。”韩叙喝了口水,似已是成竹在胸:“价钱还是穆家说了算,买家不用再四处去寻,得罪人的事都由我一人承下,还能让穆家少爷省心不少。” 杨小诺嘟了嘟嘴,没说话,分明是韩叙想谋一个好处,话从他口里出来倒是办了件多好的事一样。丘离砚这东西都是各家求着上门买,那用四处去寻什么买家。杨小诺心里清楚这事按理根本就该坚定的一口回绝,但想想分到手的银子,这些日子投到韩叙哪儿的银子回报实在太诱人,说不动心那是假话。 韩叙也不急,一时间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不约而同的转头看向窗外的清铃湖,温润的清风、静溺的时光让杨小诺更觉得身旁坐错了人。 “我试试吧。”杨小诺终究抵不过诱惑松了口。 1番 “穆公子。”韩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挽了兰灵芝从包房里出来,也凑了过来。 “韩公子。” 杨小诺眼角扫到韩叙衣服上还有未干的水迹,也没再打招呼,退到了一旁。 打完招呼,韩叙没有要走的意思,和穆词炯一起并排站到了窗台前:“怎么,穆公子今天专程过来帮小诺姑娘出主意?” 穆词炯笑了笑,看看旁边的杨小诺:“谈不上出主意,只是小诺一直让我过来看看,今天不过是得空过来一趟。” “其实,照我说,小诺姑娘倒不如把这得月楼转手盘给钰枝,钰枝把这得月楼改了再造个聚千院。这湖上的桥也不用指望了,每天就差人到对面划着船把客人接过了,那样岂不是更添风情。”韩叙在这儿说得得意,一旁杨小诺的脸都黑了,这样的人脑子里一天到晚就只能装着那么挡子事。 兰灵芝眼神投向杨小诺,嘴角的那一点笑意早已隐去,直到韩叙的手轻搂上她的腰才回过神:“穆公子,我先告辞了。”兰灵芝对着穆词炯微微屈膝行了个礼。 杨小诺不情愿但却还是送了两人下楼,韩叙眼神从她脸上扫过并未停留,只是手上用力轻带了兰灵芝下楼。 韩尚早已等在楼下,见韩叙和兰灵芝下来,上前两步搭手把韩叙扶上了车。兰灵芝随后上车,就见韩叙靠在车厢里,脸上一片清明,那里像有半分醉意。 马车渐行。 兰灵芝伴在韩叙身旁的日子也不算短,对他的心意虽说还不能完全猜透,但也已经能揣摩出两三分,隐隐觉得韩叙对杨小诺有所不同:“这样拐弯抹角的出主意,你就不怕那杨小诺明白不过来?” 韩叙神色平静,并不否认:“她明白不了,自有人让她明白。” “唉!”兰灵芝轻叹了口气,看着韩叙的眼神温柔沉溺:“何苦来哉!” 第30章 小院书房里。 “过来。”穆词炯对杨小诺招手,杨小诺走过去人被穆词炯圈到了怀里,手上塞进了一支笔:“写两个字,看看你有长进没有。” 说是让杨小诺写字却是穆词炯握住杨小诺的手带动手下的毛笔转到了起来。 “心不在……”杨小诺看着纸上写出的四个字念了出来,最后一个却是不认识。 “心不在焉。”穆词炯松开杨小诺的手念了一遍:“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杨小诺摇头,字都不认识,怎么会知道意思。 穆词炯提笔在旁边又写了一遍:“你现在的样子就叫做心不在焉。”杨小诺今天过来一直就坐在那儿发呆,不知在想什么,跟她说话答起来也是有一句没一句。 杨小诺今天的确是心不在焉,她心里一直在盘算要怎么跟穆词炯开口提丘离砚的事,这事着实有些难办。 “少爷。”杨小诺靠在一旁帮穆词炯磨墨,支支吾吾的说:“庄山每年打磨出的丘离砚除了送进宫其他都卖给那些人啊?” 穆词炯没答只是反问:“怎么想起问这个?” 既然已经开了口自然也就没有回头的道理,杨小诺看了看穆词炯的神色试探的说:“是这样,那天韩公子跟我提了一下,想把除了送进宫的丘离砚,剩下的都包下,我就想问问……”杨小诺的话还没说完,穆词炯已经停了笔,直起上身,看着杨小诺。穆词炯眼里的了然让杨小诺一时恨不能把刚出口的话都塞回肚子里去,这事怕韩叙早已跟穆词炯提过,结果是可想而知,偏偏现在杨小诺还要撞上这堵墙。 “少爷,我……”杨小诺肚子里琢磨了一晚上的话还没出口杨小诺已经后悔, 穆词炯没说话,只是冷眼看着杨小诺。他怎么会不知道杨小诺入股韩叙商队的事情,只是没想到韩叙辗转图谋的竟还是这丘离砚。穆词炯那样的眼神让杨小诺连抬腿靠过去的勇气都没有,她觉得自己真是…… 不等杨小诺继续往下想:“那些股你就那么看重?”穆词炯眼神逼视的看向杨小诺,想在她眼里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杨小诺先是摇摇头,马上又点了点头,对上穆词炯的眼神又摇了摇头:“我是,我是……”心里的那些是杨小诺想说却是不知怎么才能说的明白。 穆词炯收回眼神,低垂的眼里像是倦了或是厌了:“你先回去,我想想。” 峰回路转的一个答案让杨小诺吃惊不小,心里却是更慌:“少爷,少爷……”杨小诺还想再说,穆词炯已经直接把她推出了门。 韩叙的事情穆词炯终究还是答应了,让杨小诺约了韩叙出来面谈。 事情成了,杨小诺的心头却像是插了一根刺,那感觉就像是帮着小偷开了自己家的门。 整件事想细细下来,杨小诺现在才慢慢回过味来,自始韩叙便是有备而来,王钰枝怕也是那韩叙的托。到头来,自己入股韩叙这商队,那里是得了什么便宜,分明是赶着羊群往狼窝里赶。可现如今,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在穆词炯那儿自己已经承了一个天大的人情,现在能做的就只能是在韩叙哪儿把钱挣够。 杨小诺带了消息去找韩叙,也没见韩叙有多高兴,只是把一个早已写好的字据放到了杨小诺面前。杨小诺拿起看了看,上面除了约定分成比例还有损失的承担和连带的责任。杨小诺放下字据看着韩叙:“我的银子都投到了里面,韩公子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杨小诺不明白韩叙为什么非要让她签这么一个东西,她都不怕韩叙吞了她银子,韩叙倒像是怕杨小诺会跑了一样。 “话不是这么说,吃肉的时候人人都是打堆抱团,称兄道弟,等真遇上什么事儿了,还不都做鸟兽状散了去。”韩叙座到杨小诺身前,撑了手肘看着她:“总不能有肉的时候大家吃,出事儿的时候我一个人扛吧?小诺说是这个理吧。” 杨小诺愤愤的瞪了韩叙一眼,心里总还是有些愤愤不平,虽说是自己贪财,但怎么着还是被韩叙给利用了:“我是到了今天才明白,韩公子这抛砖引玉的功夫可是当真了得。” 韩叙也不否认,挑了挑眉,似故意气杨小诺般调侃道:“这玉是真真的有些坠手啊!” 杨小诺瞪了韩叙一眼,心中越发觉得气不过。 “杨小诺,所有人里你是最没资格报不平那个,不管我和穆词炯之间会有怎样的协定,你终究是得了实惠。”韩叙的话刺到了杨小诺的痛处,见她不动,韩叙把一纸字据压到了手下:“或者说你现在又不想入这股了?”说着就要把那张纸往回抽。 “哼!”杨小诺心气难平,却知韩叙说的不假,自己的确没有资格,伸手抓过韩叙压在手下的纸,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第31章 有了丘离砚的事情在先,杨小诺心里跟王钰枝起了个不小的疙瘩,虽说偶尔还有来往,可已是大不如前。这天王钰枝托人传信让杨小诺尽快去一趟,杨小诺不知道王钰枝着急忙慌的找了自己去有什么事。 到的时候王钰枝正在前面招呼客人,后院里冷冷清清,只听的断断续续从兰灵芝房里传来的琴声。 王钰枝忙完,进到小院就见到杨小诺仰了头望着兰灵芝的屋子:“小诺来了。”王钰枝倒是笑容依旧,热情依旧。 杨小诺不及王钰枝处事老道,对着她心里总还是有些别扭,面上只是浅浅的笑了笑,没了往昔的亲热:“兰姑娘今天心情不好?” 王钰枝顺着杨小诺的话往楼上兰灵芝的房间扫了一眼。 “今天这怎么弹的都是些曲意哀哀的调子。”杨小诺平常来的时候也常听到兰灵芝弹琴,不过最多的都是些,暗含相思,情义绵绵的调子。 王钰枝望了杨小诺一眼:“你还不知道?” 杨小诺完全的摸不着头脑:“知道什么?” 王钰枝压低了声音凑了过去:“韩公子路上的货出了岔子,被官府给扣了。” “啊!”杨小诺陡然一惊,心“咯噔!”一下就提了起来。 要知道韩叙的货里她杨小诺现在占的股可不少:“怎么回事儿?不是一向都是稳稳当当的吗?怎么就会招了官家了?”韩叙哪儿的银子从来都是来的快,又稳当,也因为这样才让杨小诺从来都没操过心。 韩叙这次是从北方贩了一批马进来,刚到边境哨口就被官府给扣了,马匹本就是一个敏感的东西,官府此次出手打的理由冠冕堂皇,直接就给扣了个走私的帽子。 不仅是货物被全部查办,连带商队的人也被关进了大牢,而且官府里头已经发话,对这次的事情要彻查。 杨小诺之前也知道韩叙最近在边境上倒腾马匹,可这次不是第一趟,杨小诺也没怎么关心。韩叙那里是怎样的关系怕是沿路官府没有几个不知。韩叙有胆子做这样的买卖,没有人暗自授意也是不可能的,只是已是老辙子赶车的事儿怎么就会偏了道: “怎么就出事儿了?”杨小诺着实想不通,神色间已是多了几分焦急。 “那些人从来都是只想韩公子把马牵回来,兜里的东西一样不给。”王钰枝一句话便道出了其中蹊跷,其实贩这些东西本就是犯禁的事,若不是官家在后头撑着那个寻常商家会敢接,只是没想到这彼此心照不宣的事,仍是说翻脸就翻脸。 王钰枝叹了口气:“唉!这里面水有多深你又不是不知道。” 进门前后不过半盏茶点功夫,杨小诺心境已是大不相同,现在的杨小诺整颗心已是悬了起来:“那现在怎么办,韩公子怎么说?” 王钰枝知道自己撤出来的时候,杨小诺在韩叙那儿又追加了银子,所以刚从兰灵芝那儿得了消息就把杨小诺给找了来:“韩公子已经赶过去了,人回来了才能知道。” “看来我们从前是真的只见贼吃肉没见贼挨打啊!” 杨小诺这感叹,怎么听怎么别扭,王钰枝没忍住笑了出来:“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思说这样的话?” 杨小诺回王钰枝无奈的一笑,她现在能怎样,还不只有傻等韩叙回来,也许所有的银子这一次就得都打了水漂,而且这还不是最坏的结果。 韩叙走的这几天杨小诺简直是寝室难安,坐卧不宁,怕是比兰灵芝的心悬的还要高。 从王钰枝那儿得了消息,知道韩叙今天回长安,杨小诺起了个大早就跑到了韩叙家门口守着。杨小诺这也是堵个运气,谁知道韩叙是先着家还是先去聚千院。 到了韩叙家门口,杨小诺也没进去,也是进不去,这宅子里的人没一个认识她,估计根本就不会让她进去。 韩叙还没下马车就已经见了杨小诺站在他家门口,昂了头在那儿望。 “韩公子。”韩叙刚下车,杨小诺就已经奔了过来。 一路风尘,韩叙有些疲态,没有平日里的精神,落到杨小诺眼里倒觉得看着顺眼些,没了那股子妖气,人气多了些。 韩叙领头朝宅门走去,对跟在后面的杨小诺说:“什么事能惊动了小诺姑娘在我家门口迎我?” 这就是韩叙,明摆着的事,还要饶了弯子来说,杨小诺都替他累的慌。 杨小诺紧走两步跟在韩叙身后进了门:“我听了坊间一些传闻……”杨小诺没说完,韩叙突然止了脚步,堵在杨小诺身前,回头看着她:“坊间传闻?小诺姑娘什么时候对我韩某人这么上心了。”杨小诺被韩叙的眸子惊的退了一步,一时间闪烁着不敢看韩叙。 杨小诺时常都有种感觉,感觉韩叙是在逗着她玩儿,她还没想透这是为什么,不过有一件事情却是心头明了,那就是韩叙要是想掐死她,费不了一根指头的力气。 韩叙没再说话,杨小诺也是一路沉默的跟在韩叙身后进了韩府,这是杨小诺第一次跨进这个宅子。以前去过的大户宅子就只有穆家,韩叙的这个宅子比起穆家的宅子来只好不差,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一样不少,可人走在里面总觉得缺了点儿什么。 坐到了客厅杨小诺才明白过来,这座宅子缺了人气,一路上虽也有家婢奴仆穿梭期间可就是没有人气。 韩叙把杨小诺撂在客厅就去换衣服了,等的杨小诺都要睡着了还不见人出来,杨小诺都要怀疑韩叙是不是早就把她给忘了。 终于,一身清爽的韩叙从内堂走了出来,还带了股子沐浴后的味道。或许是这次的事情真的很棘手,韩叙没有如平日里一样嘴角挂了笑。 韩叙眼下有明显的乌青,杨小诺柔声问道:“韩公子这几日休息不好?面色似是差了很多。” 韩叙面色不见缓和,表情木然并没什么反应,显然是心情不好:“小诺姑娘今天来就是为了关心这个?” 杨小诺本是想先说些圆场的话,没想这韩叙却是不领情,也就只好挑开了明说:“其实,我来是想问问这次我们到底折了多少?” 韩叙转动茶杯上的盖子,不知在想什么,口中缓缓的说道:“有我垫背你还怕什么?” 一听这财大气粗的话,杨小诺心里就直翻白眼,可毕竟还是担心自己那些银子,再想到之前在韩叙那儿签的那份东西,更担心自己会不会被牵连:“韩公子,话不能这样说,我的大半家当可都搭在了里面。” 韩叙听了杨小诺的话也没见生气,眼里反倒注了精神,倒像是饶有兴致的打量起了杨小诺:“你从我这儿拿回去的银子怕是比投进来的十倍都不止了吧。” 杨小诺也不赖:“托韩少爷的福,你吃肉我也跟着喝了些汤,可这次的事要是被官府做实了,我赔进去的银子那是把老本都搭上了。” 韩叙品了口茶,缓缓的抬头,语出惊人:“已经做实了,他们这次是摆明了拿我噬刀。” 杨小诺的脸上一下没了血色,韩叙看着她又补了句:“你现在想怎么样?抽本?”语气似闲话家常,但听的人却并不轻松。 杨小诺摇头:“我杨小诺再怎么不济也不会干这雪上加霜的事,虽说我那点儿散碎银子也伤不了韩少爷的筋骨。”杨小诺不自然的舔了舔舌头,在心中酝酿了一下才有接着说:“不过,韩公子,我这儿也是就事论事的说,像我这样的小商小户也没韩少爷的背景,官府的人我们更是应付不来也应付不了。”说话间杨小诺抬眼看了看韩叙的神色,顿了顿,放低了声音又补了句:“倒不如,韩少爷你这么有能耐的人帮衬着多担待点。” 韩叙眼神投向杨小诺,杨小诺没敢直接与他对视,眼神晃动闪到了一边。杨小诺这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就是想让韩尚一个人把这事抗下来。 韩叙没说话,韩尚已经在后头跳了起来,他还没见过像杨小诺这样的白眼狼,有银子挣的时候尾巴摇着贴着少爷,现在出事了,还没临到她头上已经忙不跌的要撇干净。 韩叙斜了一眼站起来的韩尚,韩尚眼神愤愤的退了回去。 韩叙脸上扔是那副波澜不兴的样子,懒懒的开口:“我若是应承了下来,你杨小诺想没想过该欠我多大个情。” 见韩叙这样说,杨小诺的心已是放了一半,韩叙这人虽说不招人待见,但本事确实不小,在杨小诺这儿能压死人的事,到了他那儿兴许都不是什么大事。 杨小诺眨眨眼,晶亮的眼神看着韩叙,语气诚恳:“虽说韩少爷并不稀罕,可我杨小诺也算是欠了少爷一个人情了,有用得着的地方韩少爷开口就是。”杨小诺在这儿话说的漂亮可一句也没落到实处,她这倒也不全是在韩叙面前耍心眼,只是她实在没什么地方能让韩叙用得上。 杨小诺之所以选择这样挑明的和韩叙说,是因为她从没想过要在韩叙面前耍小聪明,也因为杨小诺早就知道那东西在韩叙面前耍不动。 第32章 韩尚还憋在一角想不通,杨小诺出了门,才敢跳出来问:“少爷,这杨小诺分明就是一白眼狼,那里犯得着跟这样的人打交道。” 韩叙望着早已没了人影的大门,笑了,几日里第一次展颜,似乎杨小诺这样的没心没肺,过河拆桥正对了他的味儿:“养条这样的白眼狼也不错,看她时不时的冲你摇摇尾巴,翻个滚,撒个骄,还耍点儿小心眼,不也是一件挺逗乐的事儿吗?”韩尚见韩叙的笑似是自心底而发,他更是彻底不懂了,韩叙什么时候又有了这般嗜好。 半月后,事情终于尘埃落定,不知给韩叙安怎样一个罪名,杨小诺只知道结果就是流放三千里至岭南。杨小诺心里想来一阵后怕,韩叙这样背景的人都被判了流放,要自己真是被绕了进去只怕下了大狱就出不来了。 韩叙什么时候走的,后续怎么安排,杨小诺是一概不知,也不关心,她现在最不愿见到的人就是韩叙,不用见到,只要想起韩叙这个人就会让杨小诺想起自己折的那些银子,肉疼的慌。这件事虽不至于搞到杨小诺倾家荡产,但也是元气大伤,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银子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化了大半。 韩叙这一走,杨小诺耳朵边竟是一下冷清了下来。 杨小诺回了檬梓村几趟也没见到穆词炯的人,连带着穆青和穆梁也没在,没给她留个信。问宅子里的人,只说去了外地,做什么,什么时候回都没人知道。 杨小诺每次想回檬梓村都得管郭远借马车,想捎点什么东西回去也得等到有人顺便回去的时候才行。不仅是杨小诺觉得不方便,楼里其他的人也有这种感觉,但凡是家不在长安,想回去一趟或是捎点东西那都是相当费劲。他们比杨小诺还惨,租马车贵,又没有顺路的车能搭,回家一趟,只能靠一双脚走,耗在路上的时间就去了大半。 其实沿路的驿站,相当齐备,陆驿、水驿遍布各地。不过,这些驿站只能是传递公文的差役和来访官员途中休息、换马的落脚地,平常百姓是不能用的。 杨小诺这次回檬梓村的时候,在车里颠出了一个想法,自己一个人琢磨了好一阵才找了郭远来商量:“郭大哥,我有个主意。想置办几辆马车,在这附近周遭沿着驿馆跑。每天订了时辰的从城里出发,主要是搭人,也帮人送信、捎东西。你说这生意有没有赚头?” 郭远沉了好一会儿:“想法倒是不错,但跑近路不挣银子,跑远了你这马车换马、歇脚都是问题。而且,每个地方还得留人收信、收物,这样算下来就没什么可赚的了。” 杨小诺也已经想到了这些问题,抛出自己想好的对策:“如果我们能借了各地驿站,换马、歇脚。再把要捎的东西都投到驿站,像这样,这个生意能不能做?” 郭远没曾想杨小诺的主意都打到了官家的驿站头上:“怕是很难吧!” “难当然难。”杨小诺也知道,不要看着驿站那么多,可平常百姓根本是不能进:“这事要是能把官府的人拉了进来一起干,就不难了。”原本就是,驿站多数时候都是出于空闲的状态,杨小诺想的也不是要占多大的地方,一张桌子大的地儿都能搞定的事,只要是有利可图她想还是对官府的人很有说服力的。 郭远不像杨小诺想到那么乐观,而且他现在手上已经有了郭记和得月楼,也没更多的心神再分到其他买卖上,所以只是对杨小诺说:“如果小诺真有这心思,我可以想点办法把严侍郎约出来。但这次我就不掺和了,有用的上的地方你知会一声就是。” 得了郭远这话杨小诺也不再勉强,她是那种说干就干的人,前后推敲了两晚她觉得这生意相当可行,盘算了自己手上的银子也够,就托了郭远约严骞。 严骞官居工部侍郎,这水上、陆上大大小小几千个驿站都归他管。也就是说,只要严骞点头,这事儿基本就算成了。 郭远的人脉还真是不容小觑,不知道他找到什么人传话,反正严骞答应了出来见一面,地点约在了聚千院。 聚千院杨小诺常去,可在哪儿跟人谈事情还是头一会。 郭远和杨小诺一起去了聚千院,虽说不掺股,郭远作为牵线的人也是跟着一起作陪。 两人坐下没一会儿严骞就被一个小厮领了进来,郭远和杨小诺双双起身:“严大人。” 严骞只身赴约,郭远和杨小诺两人里面他只见过郭远:“郭老板,这位是?”说完转向杨小诺,见是个姑娘,眼神破有几分讶异。 杨小诺今天做的男装打扮,上前一步对严骞行了个礼:“小人杨小诺见过严大人。” 严骞虚手抬了抬:“在外面没那么多规矩,大家坐下说话。” 三人落座寒暄一阵,杨小诺把自己今天请严骞出来的目的说了出来,严骞听了一时无话,各人在心里打起了算盘。 要说这事儿放在严骞这里他担不担风险,那多少还是有点。不过,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杨小诺开出的三成干股让严骞很有些动心,说白了这就是一只拿银子不干事儿的活。 “都说商人言利,姑娘怎么会愿意为朝廷拿出那么多银子。”严骞听过杨小诺的话只有一事想不通,杨小诺借用官府的驿站除了愿意分自己三成干股还愿意承担各驿站一半的日常开销,要知道这可是笔不小的数目。 杨小诺笑了笑:“为朝廷分忧原本就是我们这些子民应尽的本分,只是希望严大人能给我这样一个机会才好。”杨小诺之前就已经仔细算过了,虽然驿站一半的日常开销是个很大的数目,但比起自己单独重新去修建聚点还是要划算不少,只要生意能起来还是有得赚,而且杨小诺这样做实则另有所图。 严骞沉默间,对面楼里飘出了一阵琴声,杨小诺和王钰枝关系好,今天找到的包房是聚千院里最雅致的一间,紧邻着后院小楼。 严骞听到琴声,整个人顿时神情一变,眼神化做痴迷的望向对面,如痴如醉的听着那若有似无的琴音,像是已经完全把身后的郭远和杨小诺给忘了。杨小诺和郭远对望一眼,都是没想到严骞竟然对一阵琴声能有这么大的反应,这琴声听在他们耳朵里虽也悦耳,但并无更多特别之处。 琴声止,严骞才像是回了魂,脸上还挂着意犹未尽的神色:“也只有兰姑娘的指下才能流出这样的琴音了。” 杨小诺吃惊不小,这严骞只凭琴声就能知道谈琴的是兰灵芝,难不成,这严侍郎还迷上了兰灵芝。想到这儿杨小诺笑着对严骞说:“严大人如此赏识兰姑娘的琴艺,那天等严大人得空,我承头把兰姑娘约出来,到时严大人就能当面欣赏兰姑娘的琴艺了。”杨小诺只开了个头,郭远就知道要糟,忙扯了杨小诺的衣角,已是来不及了,杨小诺的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就见严骞听了杨小诺这话,整个眼睛一亮,竟是稳不住的脸上喜形于色:“杨姑娘若是能约了兰姑娘出来,我们之前说的事就这么定了。” 杨小诺趁热打铁:“好,我们就这么说定,那我这儿就先谢谢严大人了。” 郭远暗叫不好,这下已不是能不能做成生意这么简单的事了。 送走了严骞杨小诺喜笑颜开的转回来见郭远脸现忧色的坐在哪儿:“怎么了?怎么这幅神色?” 郭远见杨小诺还笑的出来,他都替杨小诺担心,她在严骞面前话说的那么满,真不知要怎么收场:“小诺,你知不知道兰灵芝是不见客的?” “不见客?”杨小诺有些摸不着头脑,这王钰枝的聚千院还会养不见客的姑娘? 2番 穆词炯出门前先去了趟穆老夫人的房间:“娘,我准备以后每年把剩下的丘离砚都卖给韩叙。”穆词炯虽是当家人,但事关丘离砚这样的事情,还是需要知会穆老夫人。 穆老夫人没有异议,看着穆词炯,眼里是少有的悲伤,这个坚强了半生的女人,心中觉得唯一有所亏欠的便是眼前这儿子。 王钰枝坐在兰灵芝的房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穆词炯今天过来了,正和韩叙在后院商谈丘离砚的事情。 兰灵芝眼神投向窗外,指尖若有似无的撩拨着琴弦不知在想着什么心事,王钰枝斜斜的靠在榻上。 “钰枝,你说公子为何一定要那丘离砚。”兰灵芝秀眉微皱看着楼下的两个男子,这丘离砚虽说是好东西,可也烫手之极,韩叙这样大费周折的拿到手,好处有多少暂且不说,麻烦却是肯定不少。 “既如此,那就请穆公子看看我这所列是否还有何不妥。”韩叙把理好的字据放到穆词炯面前。 韩叙开出的条件其实很优厚,对穆词炯来说丘离砚本就是个扰人心神的东西。 穆词炯低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近在咫尺的字迹竟都有些看不清,握着笔的手悬在半空,心里陡然想起出门前穆老夫人的话:“炯儿,娘已是半截埋进黄土的人,如果你对那丫头……”当时的穆老夫人泪眼婆娑,声音哽咽。 穆词炯的心里浮浮沉沉,如果这话是在三天前从他娘的嘴里说出,穆词炯怕是只会心花怒放,可现在…… 此时,楼下的韩叙已经送了穆词炯出门,王钰枝看着韩叙送了穆词炯出门,倒没兰灵芝那许多疑问,只是笑了说:“公子的心思,我可揣摩不了。”这是实话,王钰枝从没想过要去揣摩韩叙的心思,但也并不是说她心里就不会揣摸。 有些事情本就是旁人比身处其中的人要看得清,兰灵芝也是这局中之人。王钰枝在一旁却是看的明白,韩叙此番种种作为怕更多的是想掂量清楚杨小诺在穆词炯心里到底有几斤几两。只是不知现在掂出了这斤两,韩叙心中又会做何想。 第33章 杨小诺坐在王钰枝的后院,想着刚才郭远的话,心里还是将信将疑。 对面,王钰枝从前院走了过来,杨小诺起身招呼:“钰枝姐。” 王钰枝挨着杨小诺坐下,就听杨小诺说:“钰枝姐,请兰姑娘招呼一次客人得多少银子?”杨小诺前后也见过几次兰灵芝,但现在细想来都是有韩叙在的场合下,兰灵芝多半是在一旁作陪。杨小诺的印象是兰灵芝话很少说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出身风尘更要让人觉得她冰清玉洁,兰灵芝整个人冷冷的透着一股傲气。要是照杨小诺看来,兰灵芝美则美矣但太冷了,也就韩叙这样的人喜欢,不知道那个男人还会喜欢抱了这么个冰美人回去供着,但也说不准,像那严骞不也就那么迷她。 王钰枝只要人在聚千院里呆着,就总是未语先笑,把所有人都当了男人,即便是对着杨小诺也不忘抛个媚眼:“怎么,小诺想找灵芝陪陪。” “钰枝姐不是说笑吗?我找兰姑娘干什么,只是有个客人想见见兰姑娘托我打听一下。” 王钰枝的好就是你和她说话,她永远懂得一个度,你不说的事她从来不会追问,王钰枝手腕翻转,端起面前的茶杯,一口香茶入喉:“这可问不到我,你得去问韩公子。” 杨小诺一愣,问韩叙? 郭远告诉她说兰灵芝不接客,现在王钰枝又要让她去问韩叙,这到底事怎么回事?兰灵芝见客怎么又和韩叙扯上了关系:“钰枝姐,你是这聚千院的老板,院儿里的姑娘见客不问你,怎么反要去问韩公子?” 王钰枝凑近,睁大了眼看着杨小诺,像是想辨清杨小诺这话到底有几分真。 “你不知道?”王钰枝置疑的问。 杨小诺被看得有些奇怪,摸摸鼻子:“知道什么?” “灵芝是韩公子包了的姑娘,除了韩公子不见其他客人。” “啊!”王钰枝说完就见杨小诺的嘴张开就没再合上,下巴几乎就掉到了桌面上。紧跟着王钰枝又补了句:“当然,如果是韩公子发话让灵芝招呼客人那就另当别论了。” “嗡~”的一声,杨小诺一下就觉得头大如斗,双肩垂了下来,颓然的跌坐到椅子上,看来自己真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先且不说韩叙被流放去了岭南,就光是说让一个男人同意自己的女人去招呼别的男人,这件事的难度就可想而知。杨小诺闷了一会儿,突然眼珠一转,脑袋里又有了主意,凑到王钰枝耳朵边,压低了声音:“钰枝姐,你看,要是我私下和兰姑娘谈谈,单独给她些银子,这事儿能成不?” 王钰枝看了眼杨小诺,就差没翻白眼了,像是在听她发梦:“灵芝刚踏出我这聚千院韩公子就能知道。” 如果王钰枝担心的是这个,杨小诺心想那还不容易:“那我们不出院子,就在这聚千院里招呼不就……” 杨小诺话音未落,王钰枝已经截断她的话,当头泼下一盆凉水:“你怕是不知道灵芝的脾气,除了韩公子没她看得上的人。” 杨小诺这下是真泄了气,瘫倒在椅子上,瘪了瘪嘴。她就看不出这韩叙除了兜里有钱外,还有什么好,能让兰灵芝迷成那样。想自己在严骞面前把话说得那么满,事成不了,不仅生意黄了,还把严骞给彻底得罪了,随带还捎上了郭远,这下可怎么收场。 王钰枝见杨小诺奄了下来,给她续了杯水:“其实,这事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如果韩公子能点头,你要灵芝见什么人,我想她都不会反对。” 杨小诺没细想王钰枝为什么要给她提这个话,不过,听了也没提起什么精神:“让韩叙让出他的心头肉,你觉得可能吗?” 王钰枝像是想了一下才说:“照说灵芝要真是韩公子的心头肉早就应该给她赎了身抱回家宠着了,光他这几年花在灵芝身上的银子都够给她赎身好几回了。” 杨小诺眼睛一亮,觉得王钰枝说得很是在理,一下来了兴趣,如若真如王钰枝所说,事情就还没到绝路。 王钰枝接着说:“可你要说韩公子不中意灵芝吧,他又在她身上花了那么多银子,而且如果这几年没有韩公子的庇护,灵芝顶了这花魁的名头那有可能过的这么悠闲自在。” 杨小诺觉得王钰枝说的这话也在理,可韩叙这人背景说不清,势力说不清,心思更是说不清,谁也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杨小诺若有所思的出了聚千院,这事儿现在是进不得也退不得,愁死个人了。 思前想后折腾了一个晚上,杨小诺最后还是拿定了主意去岭南,杨小诺那脾气,这事不找韩叙试试,不彻底碰壁,她还真就没法死心。 心里定了主意,杨小诺找到郭远交代:“郭大哥,我准备去岭南一趟。” 郭远原本已经想好了,过些日子就找人牵线去严骞那里上门请罪,没想到杨小诺竟然如此执着:“你可想好了?” “没办法,这事儿还只能找韩叙,谁让什么事儿都在他手上攥着呢。” 郭远没再劝,心里虽觉得成事的可能不大,但什么事都说不准有意外不是。郭远只说了一样,让杨小诺把春秀带了一块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杨小诺只知道韩叙流放岭南,具体哪个位置却是不知道,又跑了趟聚千院去问王钰枝。 杨小诺打听完回到得月楼,就开始在后院收拾东西,准备第二天就走。 杨小诺想想要去岭南那么远的地方就头大,但这件事还只能找当面找韩叙说,毕竟是要让他借出心头肉,如果其他的人能代替杨小诺是宁肯放血割肉也不会去找韩叙,但兰灵芝啊!兰灵芝,严骞可是指名了就得是兰灵芝啊!这时候杨小诺倒真是有些懊悔自己一时的嘴快了,若不是当时嘴快何至于弄成今天这副局面,可自己心里的急切又能找谁说。 杨小诺正在收拾东西,春秀从外面走了进来:“小诺,外面来了位兰姑娘说要见你。” “兰姑娘?”杨小诺心里奇怪,她认识的姓兰的姑娘就兰灵芝一个,可兰灵芝怎么会来找她。 走到大厅,远远杨小诺就看见圆桌旁一个袅袅婷婷的身影,这般气质不是兰灵芝还能是谁。 “兰姑娘。”杨小诺说话间脚已跨进了大厅。 “杨姑娘。”兰灵芝起身招呼,杨小诺坐到了兰灵芝对面:“兰姑娘今天怎么会想到来我这儿坐坐。”她和兰灵芝可不熟,见面说过的话加在一起不到十句,还多半都是,请、谢谢之类的客气话。 兰灵芝没有说话脸却是红了一片,那样的娇羞样落到杨小诺眼里也是动人之极,不知那些个男子见了会做何反应。 “听说杨姑娘准备入蜀?” 杨小诺心中“咯噔”一下,这王钰枝的嘴也太快了,自己还没走话就已经传到了兰灵芝耳里,但这件事情最终还是会归到兰灵芝这里,杨小诺也不能瞒她,微微点点头:“是有这个打算。” 杨小诺见对面坐着的兰灵芝脸上并没任何恼怒之色,心里更是拿不准兰灵芝今天究竟是何来意。杨小诺这里还在费了心思揣摩,就见兰灵芝从袖袋里拿出一个小包放在桌上:“如果方便的话,我想请杨姑娘帮我把这个交给韩公子。” 现在兰灵芝的要求杨小诺自然是不会拒绝,何况只是捎个东西。杨小诺满口答应的接过了东西,兰灵芝坐了一小会儿也就离开了。送走了兰灵芝,杨小诺这次有机会拿起桌上那个软包看,小包的面上绣着一株清雅的兰草,绣工之细腻比杨小诺以前在穆宅的时候见过女红最好的丫头还要好上三分。如果这是兰灵芝自己绣的,杨小诺只能说她真是一个内外兼修的女子了,要是换了她,怕是针断了三根,手指扎成峰包眼也拿不出这样的东西。软包上还留了兰灵芝身上特有了熏香,想想这韩叙还真是有美人福。 第34章 杨小诺一路走,一路骂,翻青泥岭的时候,是真正爬的杨小诺想哭。好不容易终于可以换上马车了,可这一路入川路途之颠簸,大大超出了杨小诺的想象。时常是一个坑接一个坑,把马车里的杨小诺颠的仰面朝天,坐在马车上,屁股底下随时都像硌了东西,就没多少时候能稳稳当当的坐下。 一路上,道路两旁多是悬崖峭壁,凿出的路像是牵在崖壁上的线,耳边时时听得杜鹃声空谷传响,哀凉的调子让杨小诺几次心生退意。 马车晃的太厉害,杨小诺和春秀根本是晕头转向的入了川。 快要到韩叙流放的地方,沿着陆路似从天上掉下了一条江,陆路越发难走,大江之上行的大船是杨小诺从没见过的块头。 没入川之前,杨小诺本来以为,这次的流放算是伤了韩叙的根基,这人怎么着也得收敛点了吧。可照着王钰枝给的地址到了韩叙家门口,杨小诺才明白在韩叙身上根本就没收敛两个字。杨小诺和春秀一路颠簸,早已是披头散发,身上的衣服已经被灰尘掩的看不出颜色。 叫了门,趁着应门的人还没到的时候,春秀赶紧给杨小诺理了理头发。门房开了门见两个一身尘土的女子站在门口,堵在哪儿没让杨小诺和春秀进:“你们找那个?” 门房带了口音杨小诺还是听明白了他的话:“我们是来找韩公子,从长安来的,劳烦传个话。” “等斗。”门房说完关了门去里面通报了。 一会儿功夫门又开了,还是那门房,领了杨小诺和春秀进门:“进来。”杨小诺从进门就开始打望,面前这座宅子比韩叙在长安城的宅子只好不差,韩叙这那儿像是入川流放,分明就是换了地方享福来了。在客厅等了一会儿,从里面出来个人领了杨小诺去见韩叙。 几拐几绕就到了宅子的后堂,经过一个花园,再穿了一道月亮门,才到了韩叙现在的书房。 那人把杨小诺领到门口,也没通报就退下了。杨小诺站在门口,隔着一道门,看着坐在里面的韩叙。 韩叙斜坐在椅上,手里拿一本不知什么的书。 听到动静,韩叙的一双眼从书里抬了起来,冷眼看着站在门外的杨小诺,没有意外更没有惊喜。韩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边连他那常见的笑也没有。杨小诺突然间就有些底气不足,从那么大老远的跑来,现在却像是没有力气跨过这道门。里面坐着的韩叙还是那个韩叙,可是眼神不同了,让杨小诺陌生的不敢上前。 韩叙放下手上的书:“杨姑娘,好久不见!”韩叙先开口,只是叫的杨姑娘,已不似长安时的小诺。这次是杨小诺上次去过韩叙家后,两人第一次见面。看见韩叙的眼睛,杨小诺心窝子就是一紧,让她又想起自己折了的银子,那真是心尖都疼的发颤。 “是啊!我这不是千里迢迢的从长安来看韩公子了,我这心算诚了吧?”杨小诺跨步走了进去,照说两人现在都还算是合伙人。 韩叙终于笑了,杨小诺心里缓了口气,觉得这才像回到了自己认识的那个韩叙。 “过了这么长时间小诺才想起我,是不是晚了点?” 杨小诺心说我还没找你要折了的银子,你倒是怨起我来:“韩公子什么风浪没经历过,这点事自然是能安然度过。” 韩叙那猫眼转了转,落到杨小诺的脸上,多了几分逼视:“真不知小诺是对我太有信心,还是其实根本是没心没肺。” 杨小诺心里气一提就想跟韩叙杠上,身后的春秀扯了扯她的袖子,才是缓了过来,要真是和韩叙杠上了,她这趟也就算白来了,那可就白费了这么多天的颠簸了。 杨小诺此刻倒是有些感激兰灵芝了,她从袖袋里拿出兰灵芝托她转交的那个软包:“这是兰姑娘知道我要入蜀托我稍给韩公子的东西。” 韩叙手指滑过杨小诺的掌心接过她手上的软包,拿在手里轻轻捏了捏,并没打开。杨小诺在路上无聊的时候没忍住打开来看过,里面是一件男子的贴身裹衣,看那针脚和软包上绣的兰草是出自一人。兰灵芝捎的这东西,情意绵绵里带了几分切肤的香艳,看来兰灵芝并不似外表看着的那么冷。 杨小诺被安顿到了一个不大的小院里,日常物件一应俱全,杨小诺和春秀都痛痛快快的洗了个澡,好多天都没这么干净过了。等杨小诺收拾完回身再找韩叙,下人告诉她韩叙已经去赴宴了,这流放的日子韩叙也过得太逍遥了。 杨小诺打听了,自己现在住的这个院子就临着韩叙的院子,穿过一道月亮门就是。杨小诺吃过晚饭就抬了张凳子坐在月亮门底下等韩叙回屋,杨小诺想的是早说早了,成不成韩叙给个话,她也好安心回长安或是再想办法。 韩叙跨进小院就看到已经靠在哪儿睡着的杨小诺,杨小诺的头发散在背后,应该是洗过了还没盘上。原本已经打算进屋的韩叙又转了过去,蹲到杨小诺面前,这一路怕是把她颠的够呛,原本就是张小脸,现在更是只剩巴掌大。 韩叙抓起杨小诺的一缕发丝缠在指尖,突然一个用力,杨小诺吃痛,一下就醒了过来。 杨小诺一睁眼就看见离得如此之近的韩叙,两人眼神交汇,杨小诺似像被魅惑了一般完全没有忆起刚才陡然从头皮传来的一阵刺痛,只是嘴巴不受控制的问了句:“你回来啦。”杨小诺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人也一下清醒了过来。 韩叙放开缠住杨小诺发丝的手,起身,双手抱住胸前,居高临下的看着杨小诺:“能让你这么爬山涉水的赶来,现在又是熬更守夜的等我,估计不会是什么好事。” 的确不是什么好事,杨小诺还在酝酿要怎么开口,韩叙已经转身准备离开,杨小诺站起来追了过去:“你去哪儿?”坐的太久杨小诺骤然起身,脚下一麻,整个人就朝韩叙的后背扑了去,结结实实磕在了韩叙的后背上。 韩叙转身,杨小诺已经站稳了,正在揉磕痛的下巴。 “我要去睡觉,小诺姑娘要和我一起?”杨小诺脸一红,这样没脸没皮的话也就韩叙这样的人说的出口。 杨小诺急忙回到:“不是。” 韩叙收回眼神,一脸倦意,转身回屋睡觉去了。 第35章 在路上折腾了这么些天,这晚上总算是睡了一个安稳觉,躺在床上,杨小诺觉得身下的被褥是从没有过的软和。 第二天,杨小诺和春秀都比平时起的晚,等梳洗完毕都是午饭时候了。 传话的丫头分明是掐着点儿进的屋:“杨姑娘,少爷请你去前厅用饭。” “好,马上到。”回了传话的丫鬟,杨小诺留了春秀在房里自己一个人去了前厅。 “小诺姑娘昨晚休息的可好?”韩叙出声招呼刚从门外进来的杨小诺,杨小诺两步上前已经有丫鬟给她端了凳子,杨小诺坐下对韩叙一笑:“好多天都没睡这么踏实了。” 桌上除了韩叙还坐了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韩叙指了自己右手边的男人跟杨小诺介绍:“这是阿沛公子。”说完又指指杨小诺:“杨姑娘。” “见过阿沛公子。”杨小诺起身行了个礼。 “杨姑娘客气了。”阿沛公子的口音很奇怪,不像当地人,身上的打扮也是,肥腰、长袖的袍子长坠至脚背。头发留着长辫,头顶以下的发剃去,用红绳、黑绳,融了发束辫。这样的装扮太过奇特,杨小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韩叙没介绍两人身边的女子,想来怕只是拉来作陪的女子。 韩叙招呼完杨小诺便和那被称作阿沛的人交谈了起来,说的什么,杨小诺一句都听不懂。杨小诺也没怎么把自己当外人,拿起碗筷吃了起来,早饭还没吃肚子里早就空了。 “小诺。”韩叙夹了一块豆腐模样的东西放到杨小诺碗里,嘴上倒是比在长安是还要叫的亲热:“尝尝,这个可不是常吃的到,你运气不错,正巧赶上了阿沛公子过来。” 杨小诺闻着那股味就想直接把碗里的东西甩出去,可筷子夹起来,抬头正撞见韩叙那殷勤过头的眼神,再一看阿沛公子也是笑眯眯的看着自己,而且他自己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那味儿闻在杨小诺鼻子里实在膻的慌,但碍于情面只能夹起碗里的那块东西送到嘴里。 入口,一股膻味立时直冲脑门,杨小诺皱着眉狠命的往下咽,差点没当场吐了出来:“这是什么?”说话时整张脸都皱到了一块儿。 “奶豆腐。”韩叙说完自己也夹了一块放到嘴里,那表情像是在品尝无比的美味。 一块奶豆腐下肚,杨小诺觉得自己嘴里简直像是比吃下了一头牛还要膻,赶忙夹了菜往嘴里塞,算是勉强压下了那股味儿。 直到下午,中午吃的那块奶豆腐还让杨小诺难受得不行,挥之不去的那股膻味让杨小诺晚饭的时候都还觉得吃什么东西都膻,简直是难受了一天。 午饭过后韩叙就不知跟阿沛上那儿转悠去了,整个下午都没见到人,直到吃过晚饭才拖着醉醺醺的身子从外面回来。 杨小诺见到韩叙回来时那样子,怕是醉的不轻。 杨小诺在房里坐了好一会儿估摸着韩叙的酒应该醒的差不多了,才踏出小院去了隔壁韩叙住的地方。 杨小诺推门,就见韩叙正躺在榻上,背后一个身姿曼妙的女子正在给他捏背。杨小诺原本还以为韩叙被流放到这个地方总归还是得吃些苦,可现在看来,他完全和在长安时过的一样娇奢。 女子听到有人进来,扭头看向门口,见是杨小诺稍微愣了一下,随即冲杨小诺笑了笑。这个女子之前一直陪在韩叙身旁所以也见过杨小诺,杨小诺好像听韩叙叫她小曼。杨小诺点头回了小曼一笑,轻手轻脚的走了过去,附在小曼身旁耳语了几句。小曼听完迟疑了一下还是站起来让出了位置,杨小诺坐下,小曼起身退了出去,轻轻关上了房门。 杨小诺把手搭在韩叙的肩膀上,不轻不重的捏了起来,刚捏了没几下,原本像是已经睡着的韩叙突然反手抓住了杨小诺的手,杨小诺惊的尖叫一声:“啊!” 韩叙手上一使劲杨小诺一下就被带到了他怀里,杨小诺一下就对上了韩叙那双带着调笑的眼刚才分明就是有意捉弄,杨小诺一下反应过来从韩叙怀里弹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是我?” 韩叙懒洋洋的起身,一双桃瓣眼里还布满血丝,醉眼朦胧,酒似乎还没全醒。 就见韩叙单手撑了头斜倚在榻上,抓过杨小诺的手放到眼前,拇指在杨小诺的掌心来回磨砂:“我的丫头没这么粗的手,你的手一搭上我肩膀都疙的我睡不着了。” 杨小诺抽回自己的手,坐正的身子:“我就一丫鬟出身,自然比不上韩公子身边那些莺莺燕燕。原本还担心韩公子流放岭南会吃不饱穿不暖,但现在看来我是瞎操心了,韩公子在哪儿都一样。” 韩叙假意的伸长鼻子嗅了嗅:“我怎么闻着股酸味儿。” 杨小诺没好气的看了看韩叙,韩叙还在那儿笑的得意,冲着杨小诺,下巴微抬用嘴角指了指放在一旁桌上的杯子。 杨小诺憋着气起身给端了过来,递到韩叙面前,韩叙没伸手,只是张了嘴等杨小诺送到口中。这人还真是被伺候惯了,杨小诺手往前送,喂到韩叙嘴里,韩叙刚喝了一小口,杨小诺手上一使劲,整杯水就韩叙灌了下去。 “咳!咳!咳!”韩叙被呛到,一下就从榻上坐了:“你大老远的赶来就是为了把我呛死啊!” 杨小诺“咯咯”笑了起来,看着韩叙被呛的通红的脸,心里觉得特高兴。 “我掐死你这没心没肺的丫头。”韩叙说完真的就伸手往杨小诺脖子上掐去,杨小诺那儿能让他得逞,一个闪身就避到了一边。杨小诺走到桌子边又倒了杯水给韩叙递过去:“酒醒了吧?” 韩叙接过水,喝了一口顺了下气,一双眼睛此刻已是流光溢彩,恢复了平时的清明。 杨小诺收了笑靠着韩叙坐了下来,接过他已经喝空的杯子:“我这次入川,一是来看看韩公子,再来还有些事想找韩公子商量商量……” 杨小诺还没说完,韩叙已经又倒了下去,伸手捂嘴打了个哈欠: “明天吧,今天我乏了。” 第36章 第二天一早起来,没等杨小诺明白过来,就已经被拉着随韩叙一伙人出了门。韩叙和阿沛的马上各坐了一个女子,都是昨天在饭桌上见过得,杨小诺跟韩尚骑了一匹马。 “这是去那儿?”杨小诺扭头问身后的韩尚,出门到现在都没人告诉她这么一大帮人大清早的起来是要去哪儿。 韩尚两眼直视前方面无表情的动了动嘴皮:“州宫山。” 杨小诺是彻底无语了,这韩叙的日子是不是也太消遥了点。 一行人到得州宫山还不到中午,州宫山上云雾还没散去,下马回望来路,漫山的杜鹃花凑成眼底火红一片。 韩叙和阿沛不知带着两个女子去了那里,韩尚下了马就留在原处不再走动。杨小诺站在一旁和韩尚大眼瞪小眼很是无趣。既已来了不如就好好转转,杨小诺顺路前行登上岩台,团团簇簇的杜鹃花只让杨小诺觉得美不胜收。走近了看朵朵杜鹃间蕊蕊相靠,瓣瓣相贴,引了不少蜂蝶穿梭期间,眼底美景让杨小诺忍不住低头凑上前嗅了嗅,口中不由感叹:“这简直是神仙住的地方!” “你可愿意留下做个神仙?” 杨小诺回头,见韩叙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自己的身后,一双幽深的眸子正看着自己,韩叙的眼神撩过杨小诺的心底,没来由的让杨小诺觉得繁花中伫立倒衬出了韩叙眼底的几分落寞。 杨小诺斜跨一步与韩叙隔开一肩距离:“还是做个凡人好,神仙的日子我可过不来。” 韩叙对杨小诺的话不置可否,一双眼都落在了漫山的杜鹃上,仿若已迷了进去。 白白耽搁了两天,此时四下无人正是说话的时候,这次再不能让韩叙有什么借口堵回去,杨小诺说:“韩公子,我这次来还为了和你商量一件事情。” “说。” “工部的严大人仰慕兰姑娘已久,想找个时间约兰姑娘出来聚聚。”杨小诺说话间心思忐忑的看着韩叙的反应。 韩叙神情不动,迎风负手而立:“怕是你已经应了严骞了吧。” 杨小诺笑笑也没否认:“那韩公子的意思是?” “严骞许了你什么好处?”韩叙突然转身,一双眼盯在杨小诺脸上,韩叙这时的眼里那还有什么落寞,精光一片,像是见了猎物的鹰。 杨小诺还不想让韩叙知道自己想借驿站开马队的事,只是吞吞吐吐的说:“没,没许什么。” 韩叙那里肯信,摆了摆手:“不说算了。”说完便要转身。 杨小诺见韩叙要走忙拉了他的袖子将人扯了回来:“韩公子,等等。” 杨小诺一五一十把自己心里那点想法全说了出来:“我在严骞那儿已经把话说满了,韩公子这次可一定得帮我。” “我为什么一定得帮你?”甩下这句话,韩叙挑衅的扬了扬眉毛。 “你……”杨小诺气的一脸通红却是拿韩叙一点办法没有,眼见韩叙转身离开,留了自己一人闷在岩台上。 气了一会儿杨小诺也冷静了下来,她早知道韩叙从来就不是个好说话的人,更何况这次还要让他借出兰灵芝。反正人已经追到这儿了,现在也只有再看看了。想及此,杨小诺从原路走了回去,准备早找韩叙说说好话。 走到刚才落脚的地方竟是一匹马也没有了,杨小诺原本还以为韩叙他们在其他地方游玩,但围着山顶转了一圈竟是一个人也没有。 杨小诺一下就傻了,呼呼的山风吹的她脑袋发蒙,这,这韩叙竟然把她撂在了州宫山山顶,杨小诺真是欲哭无泪。 没了马杨小诺只有顺着山路往下走,脚上很快就被崎岖的山路打起了水泡,杨小诺一路走,心里一路骂着韩叙,自从认识了韩叙,杨小诺就从没在他手上讨到过好果子吃。 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了两条路,上山的时候,杨小诺那里想过要走着下山,根本就没留意是从那条路上的山。反正也不认识路,杨小诺索性闭着眼胡乱选了一条,可她偏生就有那么倒霉,对半的机会杨小诺就选到了错的那条路。 越往下走,林子越密,等杨小诺彻底确定走错了路,她已经瘫在地上起不来了,两只脚的脚底大大小小起了十来个水泡。 杨小诺彻底撑不住了,靠在一颗树上,抱头埋在膝盖上哭了起来,想想自己这样千里迢迢,跋山涉水的来找韩叙,真是不值。有了韩叙这样的人比较,杨小诺才真的相信以前在穆家小院里的三个男人真的是很宠她了,即便总是和她吵吵闹闹的穆青其实骨子里也是宠着她的,那像这个韩叙,简直是吃人不吐骨头,心黑如炭。杨小诺心里把能想到的恶毒话都招呼到了韩叙头上,也不知道山下的韩叙有没有觉得耳朵根子发热。 “杨小诺……”杨小诺正哭的伤心,隐约中像是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可她又怕是自己哭的太久,耳朵听错了,一时没敢应。 “杨小诺,杨小诺……”声音靠近,杨小诺已经听出了是韩叙的声音。 “这儿,我在这儿!”杨小诺站了起来,顾不得脚上的疼,跑着向着声音的方向挥动双手。 马蹄声响,片刻功夫韩叙就骑了马穿过林子跑了过来,杨小诺别管刚才心里还在怎么骂韩叙,可真等在这儿见了韩叙却是再开心不过。 韩叙和阿沛下山见等在山脚下的韩尚,一下才想起自己先让韩尚下山竟是把杨小诺给落在了山上。一时间脚不沾地,反转马头又上了山。一口气跑到山顶,那里还有杨小诺的影子。韩叙围着山顶转了七八圈,每个角落都找遍了也没人,韩叙只有希望是杨小诺自己已经先下山了。 上州宫山的路在一半的时候有一条岔路,韩叙刚才上山的时候没有碰到杨小诺,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杨小诺走错了路,在另一条道上。 韩叙下马,见到杨小诺,悬着的心算是着了地,看着杨小诺的眼已是哭过,伸了手去牵她:“哭啦?”杨小诺嘟了嘴没有说话,心里的气还没咽下去。 韩叙也知道杨小诺今天是受了委屈,降了身段的说着软话:“没见到人,你在原地等着就好,我自会上来寻你。” 杨小诺气不过的横了韩叙一眼,满是水泡的脚疼的有些站不稳:“我可不敢奢望,你韩公子要是猴年马月才想起有我这一号人,我不得生生在这州宫山顶上饿死。” 韩叙今天是难得的好脾气,也不和杨小诺抬杠,见她走路颠簸,知道怕是伤了脚,嘴里哄了杨小诺道:“找我算帐也等下了山再说。”说完就把杨小诺托上了马,自己也跟着翻身骑了上去。 这么一折腾已是下午,杨小诺又饿又累,事没办成还磨了一脚的水泡,想想心里就憋气。一路上气都不顺,坐在马上一句话也没说。韩叙也是难得的清静,下山路陡,缓缓骑着马顺着山路往下。 “噗噗!”突然一阵扑腾声,杨小诺就看到一个东西从林子里飞了出来,还没待她看清,坐下的马已是受了惊吓,一声嘶鸣竟是直接就冲着悬崖边奔去。 杨小诺的尖叫还来不及出口,就在这电光火石间,杨小诺觉得身后的韩叙双手一紧,夹住她就向一旁的山路滚去。 连滚几圈,韩叙和杨小诺才停了下来,杨小诺觉得右手手臂火辣辣的疼,转过来一看,手臂已经被山路上的碎石擦的血淋淋一片。再看被她压在身下的韩叙,身上的衣服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怕也是被石头给刮伤了。 韩叙把杨小诺牵起来,打量了一下:“没事儿吧。” 杨小诺吓的还有些没回过神,没注意到韩叙的神色有些异常,兀自还沉浸在刚才的恐惧中惊魂未定,只是点了点头。韩叙把杨小诺安置好,回头去牵已经停在了崖壁边上的马。 马迁过来,这畜生倒是毫发无伤,韩叙要托杨小诺上马,杨小诺却是想着刚才的事心里发怵退到了一旁:“我腿软,不敢上。”韩叙也没有勉强,牵着马领着杨小诺下山。 杨小诺脚下的水泡破了,疼的她龇牙咧嘴,最险的一段路也过了,韩叙再让杨小诺骑马,这次她没有拒绝。 韩叙的手从杨小诺双臂中间穿过握着马缰,见天色渐暗,路才走了一半,今天下山已是不可能了对坐在前面的杨小诺说:“山上有猎户建的屋子,你坐在前面留意一下。” “嗯。”杨小诺点头答应。 走出一段,杨小诺突然指着左边一处地方:“那里有间屋子。” 第37章 屋子是山里的猎户修来落脚的地方,搭的很是简陋,韩叙和杨小诺到时门口已经栓了一匹马。 原来韩尚见韩叙久未下山已经先一步等在了这里。 两人在屋子前面翻身下马,杨小诺在地上站定才注意到韩叙的右手正往地上滴血,杨小诺吓了一跳,赶忙抬了自己的手来看,可左看右看,自己右手除了那块擦伤根本没有其他伤口,一块擦伤那能流这么多血。 “别看了,是我的。”韩叙下了马,右手已经是疼的没了知觉,面前这个后知后觉的杨小诺还站那儿看自己的手,一点上来扶他一把的意思都没有。 “去把韩尚叫出来。”韩叙已经不指望杨小诺了,直接让她进屋叫韩尚。 韩尚扶着韩叙坐到小屋里,挽起韩叙已经撕破的衣袖,一条老长的血口子狰狞着一下露了出来。 “啊!”那血肉模糊的样子把杨小诺吓了一跳,眼皮发跳的不敢看。 韩叙是在摔下马时为了护着杨小诺被路上的一块尖石划伤。 杨小诺起身帮韩尚递着干布清理着韩叙的伤口,脸却还是扭向一旁不怎么敢看:“你怎么不早说。” 韩叙额上有些汗,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疼出来的,他瞟了眼站在一旁战战兢兢的杨小诺:“早说,早说你还敢跟着我下山吗?” “不敢。”杨小诺答的老实,要是她知道韩叙的手这样,她是宁肯在山上等着山下的人来找也不敢跟着他一起骑马下山。 包扎完伤口,杨小诺看着脸色有些发白的韩叙,又看看那个还在往外沁血的手:“很疼吧。” 韩叙已经是懒得看杨小诺,直接甩给她一句:“你试试就知道了。” 韩尚栓好了马从外面进来,看着杨小诺:“谁做晚饭?” 杨小诺抬起自己划伤的手摆在韩尚面前,那意思不言而喻,韩尚瞟了眼韩叙,硬着头皮进了厨房。 “看着火,快灭了。” “锅,锅,都糊了。”杨小诺叉着手站在灶台边指挥韩尚,韩尚那么大的块头窝在这个小厨房里感觉伸直了腰就能把屋顶抵个窟窿出来。别看韩尚平时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可他那做过这些,被杨小诺支使着团团转,手脚齐上都还不够用。一张脸也花了,头发也乱了,袖子还被火烧了半截。 眼看着锅里的水又漫了出来,韩尚已经是来不及揭盖子了,杨小诺站在一旁也没说搭把手,反是说起了风凉话:“平时见你那么机灵怎么进了厨房就跟个傻子似得。” “你!”韩尚站起来杵到杨小诺跟前就要发火,眼睛的余光却是看见了坐在外面正兴致勃勃望着厨房的韩叙,提到胸口的气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我怎么样?”杨小诺火上浇油的扬了扬下巴,她是气韩尚带她一块上山,却没记得带她下去,原本最气的是韩叙,可现在韩叙已经遭报应了,自然就只剩面前的韩尚。 韩尚的脸都气红了,憋了气看着杨小诺:“你就不能搭个手?” 杨小诺把她擦破了皮的右手抬到韩尚面前晃了晃:“没看到我手伤到啦!” 韩尚见不得杨小诺那样,把锅铲一扔:“这饭我不做了。”说完转身就要出去,杨小诺挤在韩尚前面先出门,轻飘飘的扔下句话:“饿的又不是我一个。” 一听这话,眼见已经跨出一只脚的韩尚又退了回去,杨小诺觉得心里的气总算是顺了一口,也是见好就收不再进厨房去韩尚跟前唠叨。 两碗黑呼呼的东西端上桌,要放在平时,估计这屋子的三人谁都不会伸一下筷子,可今天,这屋里的人都饿了,也不管好不好吃,稀里糊涂就都下了肚。 三人在小屋里歇了一晚,韩尚一早就先下了山,后面的山路已经可以过马车了,他先下山找辆马车来接韩叙。 杨小诺收拾好自己,已经开始吃韩尚留下的早饭,见韩叙还坐在那儿披头散发的发愣。杨小诺也没理,等吃完饭,放下筷子,才像是刚发现韩叙一样:“还没醒呢?” 韩叙瞪了杨小诺一眼,大大咧咧的坐到杨小诺面前背对着她:“帮我梳头。” 杨小诺自然是不会答应:“凭什么?”她杨小诺又不是韩叙的使唤丫头。 韩叙人没有转过来只是抬起了他的右手:“就凭这个。”杨小诺看了眼韩叙还包着布的右手,心里翻了个白眼,却也是站了起来帮韩叙梳头。 杨小诺在韩叙的头上刨了三两下:“好了。”韩叙都不用看,只是用手摸了一下:“杨小诺!”韩叙提高了声音:“你这样就叫好了。” 杨小诺最见不得韩叙这个样子,像是谁都得听他使唤一样,杨小诺站起来在韩叙的头上使劲揉了几下:“梳不好,我给你恢复原状行了吧。” 韩叙转身,没有怒眼相向反是惆怅又哀怨的看着杨小诺,韩叙这妖孽要是起了心的拌可怜只怕是八十岁的老妇人也能被他哄了去。韩叙那样子让杨小诺一下就乐了,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韩叙,杨小诺走过去抓起韩叙已经被自己揉乱的头发:“韩公子,别装了,过了……” 韩叙很随意的理了理被杨小诺揉乱的头发,杨小诺不得不承认韩叙这个妖孽就算是挂块烂布也无损他的气质丝毫,何况只是没有梳好头发:“杨小诺,你是当真对我没有一点的不忍心。” 杨小诺看韩叙像是真有些动气了,心里也是委屈,杨小诺是个自己头发都打理不好的人,怎么会梳的好韩叙的头:“你爱信不信,我就这样了。” “你也要让我能信才是,你伺候穆词炯那么多年,我就不信他头发能是自己梳的。”韩叙如此纠缠于这个小事,完全出乎杨小诺的意外,杨小诺也火了,站了起来硬硬的说:“有穆青在,那关我什么事。” 韩叙一愣,隔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句:“你这丫鬟当的可真是消遥。” 杨小诺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见韩叙软了口气,她也又帮韩叙梳了一次,一样的烂,不过,这次韩叙倒是没再嫌弃。 第38章 一通折腾,终于下了山,可等杨小诺睡了一晚上起来,一照镜子,真是哭都哭不出来了。一夜间,杨小诺全身都长遍了疹子,连眼皮上都没放过。 “春秀!春秀!”杨小诺喊着,声音里已经是带了哭腔,她觉得自己这次来找韩叙简直就是背了“背”字出门,事事不顺。 “呀!”春秀见到杨小诺的样子也是吓了一跳:“怎么一晚上时间就长这么多疹子出来。” 杨小诺痒的难受,拼命的拿手挠,春秀上去抓住她的手:“不能挠,要是挠破了,等好了都得留一身印子。” “那怎么办?难不成我就这样被活活痒死。”杨小诺痒的不行,一双手挣着从春秀手里伸到身上又要去挠。 这事自有丫鬟通报韩叙,韩叙给杨小诺找了个大夫,人却没露面,杨小诺估摸着还在陪那个什么阿沛公子吧。大夫来的时候,春秀已经是抓不住杨小诺了,就见杨小诺浑身上下四处挠,全身的皮肤都成了红色,分不清那儿长的是疹子,那儿是她刚才挠的印子。 大夫看了后,又问了问杨小诺前后的情况,摸着胡子给的结论是杨小诺昨天在州宫山上沾了杜鹃花才起了这一身的疹子。 “没什么大碍,照这方子抹上三天,疹子就消了。不过你是姑娘家,再痒也不能挠,不然等疹子退了四处都是印,那可就没法了。”大夫把方子递给春秀,春秀挑眼看了杨小诺一眼,刚才她就跟杨小诺说不能挠,这丫头还不听,这儿大夫也说了总该信了吧。 “大夫,那我痒的难受怎么办?”杨小诺想挠不敢挠,那滋味难受的人想撞墙。 大夫答的干脆,就甩给杨小诺两子:“忍着。” 看着春秀把药糊糊抹在杨小诺身上抹的越多,杨小诺这心里就越不踏实:“春秀,你少抹点。” “不行,大夫都说了,有疹子的地方都得抹上。”春秀不理杨小诺,继续往杨小诺身上抹碗里的药糊糊。杨小诺别了头,不敢再看,要知道这些药糊糊是三条蜈蚣、五条僵蚕、一条白花蛇磨的成粉加酒兑成,那些东西光想想就让杨小诺的心里瘆得慌。 药抹上去见效倒是很快,一会儿功夫就不痒了,可时间不长又痒了起来,杨小诺这会儿倒是不怕了,还想让春秀帮她抹,可春秀不肯:“大夫交待了,这药一天只能早晚各抹一次,这里面的东西都有毒,抹多了比疹子还伤人。” 杨小诺是一点办法没有,听了大夫的话也不敢挠了,怕真留了一身的疹子印。 大半夜,睡在床上,热的慌,身上的疹子更痒。杨小诺左右折腾都睡不着,又怕吵了春秀,索性不睡了,起了床,端跟凳子到院里呆着。 院里凉快多了,杨小诺身上的灼热感立时去了大半。 杨小诺踩了一脚院子里的草,全当了是韩叙:“你个死韩叙,踩死你。” “我怎么一招家就听到有人骂我?”杨小吓了一跳,回头见韩叙正穿了月亮门走过来。 “好些了吗?”韩叙走近,借着月色看着面前的杨小诺。 杨小诺的疹子真的是长的触目惊心,巴掌大的一张脸上能长大地方全长上了。 杨小诺总觉得韩叙这人晚上比白天还精神,一双眼像是越暗越亮。杨小诺瘪了瘪嘴,从韩叙脸上移开眼,觉得刚缓了一点儿的疹子有痒了起来,抬手就像隔了衣服挠。 “很痒?”韩叙见杨小诺伸手挠。 杨小诺没好气的回了句:“废话。”心想,怎么就自己一个人这么倒霉。 “我知道一个土方能止痒。”韩叙说完就伸手来牵杨小诺,杨小诺一甩手,就见韩叙疼的一龇牙,她这才想起,韩叙的手还伤着。 “你走前面,我跟着。” 韩叙领着杨小诺去了厨房,进门韩叙就开始来回的在里面转悠,杨小诺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站在门边问:“你找什么?” “米。”韩叙还在厨房里转。杨小诺抬脚进去,揭开案板下的一个瓦缸:“这儿。” “我家厨房,你倒是比我还熟。”韩叙舀了一碗米,放到一个缸里,加了水。 杨小诺见韩叙单手在哪儿忙活,不知他要干什么:“你别告诉我,大半夜的吃碗米饭就能止痒。” 韩叙没回头,反复搓着泡在缸里的米:“你想吃我也做不出来,我要的是这淘米水。”韩叙说完已经把淘米水立了出来,乘到碗里,递给杨小诺。 杨小诺将信将疑的接过来:“这东西能管用?” “试试不就知道了。” 杨小诺也是实在痒的难受,再来想想抹点淘米水也不能出什么事儿,沾了往脸上抹,手臂、脖子,自己能抹的地方都抹了遍。 韩叙和杨小诺两人大半夜的坐在厨房门口,杨小诺手里还端着淘米水,虽然没有大夫给的药见效快,但那又痒又热的感觉还是缓了不少。 “这挠破的疹子不会留疤吧。”杨小诺脸上的痒缓了些,又开始担心一开始脸上被自己挠破的疹子。韩叙看着杨小诺抹的白乎乎的脸,忍不住想笑,杨小诺瞪了他一眼,心想自己之所以变这样全是面前这韩叙害的。 杨小诺恶狠狠的看着韩叙说:“要是我这脸上落了疤,甭管你在哪儿,天涯海角,我踩了风火轮也要来找你算账。” “只要你找的到,我就认。”韩叙笑着答了句,口气却是认真。 韩叙起身,杨小诺以为他是要回屋,却没想韩叙转身进了厨房,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个盘子,放到两人中间:“尝尝这个,在长安可不多见。” 杨小诺看着盘子里的东西,圆滚滚小如弹丸,褐色青皮,没生得一副好卖像:“是什么?”杨小诺心里提防着没伸手,对那天那块奶豆腐,她到现在还是心有余悸。韩叙也不劝,已经自顾自的吃了起来。杨小诺看韩叙那样子,像这小小的果子极是美味。 杨小诺本就是好吃之人,见韩叙那样,也忍不住拨了一颗,青皮拨开,里面是剔透晶莹的果肉,带点浆白色,隐约还能看见果肉里还有一颗黑色的果核。放到嘴里,浆白色的果肉厚而嫩脆,甘甜清香之味溢满杨小诺整个嘴。 “这叫什么?”杨小诺已经加快了速度,边吃还不忘打听。 “桂圆。” 一连几日韩叙都没再出过门,倒是难得的闲了下来,杨小诺疹子长成那样自是更出不了门。每日里都有新鲜的桂圆送到杨小诺的院子里,吃得杨小诺简直是停不了口。 人都说少不入川,老不出蜀,杨小诺觉得自己在韩叙这儿还没待几天骨头都要耍散了。 脸上的疹子消了,杨小诺也该走了,兰灵芝那事儿韩叙还是没给杨小诺一个说法,只说是考虑。终是要回长安了,杨小诺倒是有些舍不得桂圆,临走还包了一大包带身上,就怕是回了长安再也吃不到。 杨小诺和春秀提了包袱到门口,就见门口那儿已经停了一辆大马车,足足比自己来时坐的马车大了一倍还多,杨小诺指着马车问站在一旁的韩叙:“我就两个人,干嘛要坐这么大一辆马车。” 韩叙不由分说的牵了杨小诺上车,把她安坐到车厢内,里面已经大小锦盒堆了半个车厢。韩叙并排坐到杨小诺旁边:“谁说两个人了,我送你们过江。” 第39章 杨小诺指了车里的锦盒回头问韩叙:“这些是什么?”她可不敢指望这是韩叙给她带的东西。 果不其然,就听韩叙说:“回长安帮我稍给灵芝。” 杨小诺就知道会是这样,让自己白跑一趟还要帮他稍东西,杨小诺想着自己回长安还不知要怎么向严骞交待,立时就给韩叙顶了回去:“我和兰姑娘不熟。” 韩叙从来就是个皮厚的人,就着杨小诺的话就改了口:“那你给钰枝就是了。” “你还真是物尽其用。”从杨小诺和韩叙打交道以来,杨小诺从没在韩叙手上讨到一星半点的便宜,杨小诺斜了韩叙一眼:“我这都要走了,你就给我句实秤话,到底答不答应让兰姑娘帮我这个忙。” 韩叙闭上眼靠在车厢上,马车缓缓走了起来:“我都说要考虑考虑了,你也知道灵芝可是我的心头肉。” “心头肉,是你心头肉还放聚千院,也不怕那天被狼叼了。”杨小诺小声的嘟囔了一句也靠在了车厢上不再看韩叙。 这一路的颠,杨小诺在来的路上就已经见识了,隔了这么几天再来上一次觉得更是比来时还要难受。 “怎么这么颠!”事没办成,杨小诺有些气不顺,对韩叙自然也就是更看不顺眼了。 两人原本并排坐着,韩叙突然把杨小诺的肩膀板了过去,拦在了车窗口。 “挡什么?”杨小诺用手去拨韩叙,想看看他拦着不让她看的是什么。 “没什么。”韩叙不让,杨小诺嘟了嘴,挪到一边:“不看就不看。”说着说着趁韩叙不注意就挤了过去,伸出头一看“啊!”的一声就尖叫着缩了回来,一张脸红的滴血。 杨小诺指着在一旁贼笑的韩叙:“你,你怎么不早说。” 河堤上竟然是站了一排男人在方便,韩叙刚才分明就是故意在引自己上钩。 韩叙更是笑得无辜了,摊开双手:“我都说没什么了,是你自己要看的,还差点闪了我的腰。” 说完还装模作样的揉了揉刚被杨小诺撞到的地方。 行着的马车突然就停了下来,杨小诺挑开帘子往外看:“怎么停车了?” 杨小诺说话的时候,韩叙已经跳下马,挑着车帘把手伸向了杨小诺:“下来。” 下车,竟然是到了一个码头,杨小诺一脸狐疑的看着韩叙。 “水路快。” 马车停在一个长破上,码头在坡下。 靠着码头停了很多摆渡的船,人更是多,长长的石阶上,来来往往的人群里还挤了很多卖花灯的人。韩叙护着杨小诺往石阶下走,杨小诺见只他们两个人其他人都没跟下来拍了韩叙的肩膀问:“他们呢?东西不搬下来吗?” “他们坐马车走。”许是听了韩叙和杨小诺说话不是本地人,过往的人都对他们纷纷侧目。 下到码头,正赶上一只船准备渡江,船上已经坐了不少的男女老少,韩叙率先跳了上去,站稳伸出手递给杨小诺,杨小诺就着韩叙的手也跨了上去。 船上只剩一个位子,韩叙侧身把杨小诺让了进去。 韩叙长的太招摇,只是站在船头就已经引了船舱里坐着的女子或掩面或明目张胆的打望,杨小诺实在看不下去,拉了拉韩叙的衣角:“你坐吧,我不累。” 韩叙的眼中透着湖水的碧色落在杨小诺脸上:“既然不累,要不你坐着,我坐你身上得了。” 杨小诺是见惯了韩叙的死皮赖脸,直接飞给他一个白眼:“想得美,要不你坐凳子我坐你身上得了。” “好啊。”韩叙答的干脆,转身坐到凳子上就把杨小诺拖到腿上坐了下来。 这说完,杨小诺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的是什么,这都是话赶话被韩叙给赶出来的。杨小诺手撑在韩叙的腿上就想站起来,江上一个浪头打来,没等杨小诺站起来便又跌进了韩叙怀里。杨小诺还想再动却已被韩叙抓牢了双手:“别动了,都看着你呢。” 果然,杨小诺发现四周的眼神都聚集到了两人身上,虽说这样的姿势有些不妥,但自己也不吃亏,便四平八稳的坐在了韩叙腿上。 水路行来果然比陆路平多了,没了那一路之上的颠簸,杨小诺也有了心情欣赏沿路风光。都说入蜀难,只看这江道两旁次起比邻的高山就知道为什么那么难了。 “水路就不颠了吧。”杨小诺身后的韩叙静了许久才问了这句,杨小诺点点头:“水路比陆路好走这么多,你怎么不自己弄条船,那样也不用在这儿和人挤了。” 韩叙好笑,轻敲了一下杨小诺的后脑勺:“你是有心损我还是真不明白?你当这是哪儿?你到底明不明白什么是流放?” 杨小诺撇了撇嘴,心想就韩叙这样还叫流放?若韩叙这样也算得上流放那只怕当地的乡绅富贾日子都要过不下去了。 水路不仅舒适,还快,杨小诺和韩叙上岸的时候,后面跟着的马车连影儿都还没见到。 杨小诺下了船,蹲在江边看着水底随波而动的青苔,这里的水比长安的又清了很多,似乎一眼就能望到底,不知道底下是不是真有龙王。 眼见杨小诺半个身子都伸出了江面,就听一旁的有人喊:“姑娘,小心。” 没等杨小诺有什么反应,韩叙已经从后面拎着她的衣领把杨小诺提了起来。 杨小诺很讨厌韩叙这样的动作,总觉得他当自己是什么小猫,小狗。 “他们还早的很,到那边坐坐。”韩叙说完已经朝一个茶棚走了过去,杨小诺也被晒的难受,三两步跟了上去。 喝了一口茶,杨小诺才发现自己竟然这么渴,跟着又灌了一杯下肚。 坐在对面的韩叙那像杨小诺这样牛饮,不过是蜀中最普通的老鹰茶韩叙的样子却还是像在品雀舌。 “牛渴了都比你喝的小口。”韩叙放下茶杯,只要是和杨小诺一起他总是忍不住时不时的奚落她两句。杨小诺倒是从不见气,那都因为她全当了韩叙在放屁,自然也就不会上心了。 “你什么时候回长安?” 韩叙手上一顿,看了杨小诺一眼,那眼神里似有让人充满无尽幻想的眼色,不等韩叙开口杨小诺已经又连忙补了句:“我这是替兰姑娘问的,把那么个大美人丢长安你也放心?你又不是不知道长安城里有多少只狼惦记着这块肉。” 韩叙似乎不想和杨小诺多谈,眼神投向江面,一江春水看在韩叙眼里似满目萧然:“呆腻了,自然就会回去。” 杨小诺眼睛落在茶杯里翻了个白眼,她倒不是不相信,只是见不管韩叙这副样子。 天色渐晚,韩叙的脸上早没了笑,整个人被江上升起的薄雾罩了进去。 风林渡,杨小诺抬头看着码头上大大的几个字。 这里就是韩叙能到最远的地方了,再走便是越界,到这儿杨小诺才第一次觉得韩叙是真被流放了。杨小诺心里没来由的一阵心烦,嘴里念叨一句:“怎么还没到?”丢下韩叙,起身去了大路上看马车。 第40章 几日颠簸后总算到了长安,杨小诺稍适休息后把韩叙让她带的东西卸到了聚千院的后院,王钰枝闻讯已经从楼上风风火火的赶了下来:“哎哟,我的乖乖,给我带这么多东西呀!” “钰枝姐你就美吧。”杨小诺累的不轻,坐下仰脖倒了杯水入吼:“这些都是那姓韩的公子带给兰姑娘的东西。”说着杨小诺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王钰枝:“这是清单。” 没等王钰枝和杨小诺说上几句话就从楼上下来一个丫鬟,走到杨小诺面前,微一屈膝:“杨姑娘,我家小姐想见见你。”杨小诺没见过这丫鬟,脸上一愣,甩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王钰枝,王钰枝收了手上的清单看着杨小诺:“她是灵芝的丫鬟。” “兰姑娘?她见我干什么?”现在提到兰灵芝杨小诺心里就是气,她还不知道要怎么应付严骞,要知道在严骞面前杨小诺可是已经把话说满了。 王钰枝把手揣到怀里:“那位姑奶奶可不归我管。”说完竟是扭头走了。 杨小诺跟在那传话丫鬟的身后也上了楼。 推门进屋,兰灵芝已经在坐了,杨小诺留意看了看,也不怪严骞那么迷兰灵芝。兰灵芝今天脂粉未施,只那么随随便便的一坐,已是美态尽显,优雅闲适如月中嫦娥,连杨小诺这样的女子见了也似怦然心动,心跳的厉害。 “杨姑娘,请坐。”杨小诺和兰灵芝也算是见过几次,可像这样单对单的坐到一个屋里还是头一次。 杨小诺不清楚兰灵芝找了自己来意欲何为,微微颔首,走到兰灵芝对面坐了下。 兰灵芝伸出她那纤纤玉手给杨小诺倒了杯茶,要知道这在平时可是韩叙才能有的待遇。杨小诺心里已经拿了主意,准备经过其变,手里接过兰灵芝捧的茶,回了一笑,便也没开口。 兰灵芝从袖袋里抽出一封信放到桌上,推到杨小诺面前:“杨姑娘先看看吧。” 杨小诺放下杯子,抽出信封里的信。 信是韩叙写给兰灵芝的,开篇就是一大段“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的诗,杨小诺只看了个七八分明白,心里觉得奇怪,这兰灵芝看来还真和韩叙是一路的,两个人之间的情信也要拿了给旁人看,不由抬眼看了兰灵芝一眼。可继续往下,杨小诺就明白兰灵芝为什么要给她看信了。韩叙在信上说如果兰灵芝自己愿意,而且杨小诺又肯拿出车行一成的股划到兰灵芝名下,他就不过问兰灵芝帮杨小诺见严骞的事。 一成,杨小诺握着信纸的手紧了紧,兰灵芝不过就是见严骞一面,谈谈琴,说说话,韩叙就要割掉杨小诺一成的股,这刀也磨的忒快了。 杨小诺恨的牙痒痒,她心里原本的打算是以为包个姑娘顶了天也就是花个千八百两银子,多是多了点,但也就放点血的疼。可现在韩叙是拿准了杨小诺的七寸,知道她已是骑虎难下,进退不得,这一开口就帮兰灵芝要了一成股,这那还是放血,简直是割肉。 杨小诺稳了稳心神,把信收好放回信封,对面兰灵芝一双眼正落在她的脸上眉头微锁。 兰灵芝既然拿了信给杨小诺看,那表明已是愿意,也就是说现在只要杨小诺肯拿出一成的股,这事就能成。杨小诺整颗心都缩在了一起,生生觉得身上像是被割掉了一块肉。 桌上早备好了纸笔,杨小诺心里一咬牙便伸手拿了过来,嘴上也没闲着笑着冲兰灵芝说道:“韩公子可真是心疼兰姑娘,这可是处处在为姑娘着想。” 杨小诺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觉,她竟然听到了兰灵芝一声冷笑,抬头,果见兰灵芝本就清冷的面容更是比平日还要冷上几分。 杨小诺那里知道自己的一句话正触到了兰灵芝的痛处,就见兰灵芝陡然伸手,摁住杨小诺手下的纸,拖了过来:“如果我愿意出翻倍的筹码,杨姑娘是不是就可以自己去陪严骞大人了。” “啊?”杨小诺以为自己听错,可刚刚分明听的真切。杨小诺不明白兰灵芝这是唱的那一出,要是她自己能说服严骞,就不用捧了白花花的银子来找兰灵芝了。真是,受了韩叙的气回来还要再受兰灵芝的气,花了银子还落个不痛快。 事情没成杨小诺也不敢给兰灵芝脸色看,心里不舒服脸上还是堆了笑:“兰姑娘说笑了吧。” 兰灵芝也像是回过了神,幽幽的收回手,回了杨小诺一个有些凄美的笑:“我是说笑了。” 眼见兰灵芝把杨小诺写好的协议放进了袖袋,脸色如常仍是不见一丝笑意,杨小诺看在眼里,哭的心都有了,要是这么多银子轻飘飘的就进了自己的荷包,她不知道会乐成什么杨,偏生对面坐的这位主倒还像是多不情愿一样。 兰灵芝前脚刚出门,王钰枝掐着点就闪了进来,前后脚简直配合的天衣无缝,杨小诺都要怀疑王钰枝是不是一直就在门口偷听了。王钰枝见杨小诺摆了一张苦瓜脸,拍拍她的肩:“别难过了,女人都这样,管他什么仙女烦人都见不得别的女人比自己幸福。” 杨小诺还兀自沉浸在割肉的痛苦中,完全没听明白王钰枝这口里说的是什么。 杨小诺帮严骞和兰灵芝约在了聚千院,看着严骞进门时那副色予魂销的样子,事情怕已经成了七八分。 杨小诺坐在后院,目送严骞进房,眼睛都瞪红了,要知道就这一面可就是化了自己一成的股。杨小诺仰头望着楼上,一个小厮端上了茶点,杨小诺一见盘里的东西,眼睛一亮,说不出的欣喜:“你这儿竟然也有。”说着已经不等王钰枝招呼,捡了一颗桂圆往嘴里送:“你这儿还真是消金窝,这东西从岭南送过来得多少银子啊!”杨小诺说完已经又拨了一颗,边吃还边啧啧摇头:“奢侈。” 王钰枝没好气的看了一眼吃白食的杨小诺,自己也从盘里拿起一颗,用她那纤纤玉指拨了壳。王钰枝并不着急放到嘴里,两手掐着举到眼前,看着晶莹剔透的果肉,又看了看在一旁埋头猛吃的杨小诺,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在回杨小诺的话:“奢侈?谁说不是呢。” 严骞倒也算是守信,见过了美人,当初答应的事也不赖。但这位是美人要见,银子也要拿,不过严骞这三成股杨小诺是给的心甘情愿。杨小诺就怕把严骞栓不到一起,现在严骞既然拿了股,帮自己挣钱那有不卖力的道理。除此之外杨小诺为朝廷分忧之举,被工部大为赞赏,遂上书朝廷封杨小诺为任,以示褒奖。因为之前有过先例,这是杨小诺早就算好的事情,也是她当初另外的一个所图。 虽说只是一个虚无的爵位,却算得上花费千金而得。杨小诺却是给的心甘情愿,因为她要这样一个身份,一个可以和穆词炯匹敌的身份。 兰灵芝分了一成,严骞分了三成,等于说杨小诺出了十成的银子开个车行只得了六成的股。 有钱又有人,事情办起来自然是无比顺畅,不过半个月功夫,杨小诺的劲风车行就正式开张营业。一开始杨小诺不敢铺的太开,只定了三地八条线,各点每日早上、中午发两趟。 有了三地一百七十二个驿站做后盾,不出一月,各地的乡民都知道了劲风车行道名号,因为时辰准,方便,三地八条线上的人家很快就已经是认准了这劲风车行。再有东西要托,也不再像以前一样,找东家问西家了,只有直接送到最近的驿站,交了银子东西最迟第二天就能到。 渐渐车行除了收点散碎银子也有了固定的客户,杨小诺又投了笔钱加了两条线,这样一来手上的周转银子就很紧了。这段日子杨小诺一头扎在劲风车行,自从在外面买了个院子,她得月楼的门儿都没进过几回,这个楼都是郭远一个人在看着。杨小诺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再加上自己手上也缺周转的银子,就想把得月楼的股转给郭远。 “小诺,如果手头紧,我这儿可以先借给你。”郭远和杨小诺是一路走过来的人,心里已经有了感情,像韩叙那样只把钱放在眼里的人其实还真没几个,什么仁义道德到了韩叙眼里都成草芥,不值一文。 郭远这样说,杨小诺更是下了决心,她知道郭远仗义,可自己也不能就一直这样白占便宜:“郭大哥,不是这么回事。银子不够用我自然会开口管你借,只是我心思原本就不够用,两个地方分着就更不够了。” 郭远见杨小诺这么说也没再劝,给了五千两银子收了杨小诺手上的股,现在得月楼就是韩叙和郭远一人一半了,和她杨小诺再无关系。春秀原本是郭远介绍给杨小诺的,现在她和郭远拆了,想着春秀也得跟着回去,处了这么些日子杨小诺还真有些舍不得。 郭远也想到了春秀,先开了口:“春秀家里也没什么人,如果她愿意就让她跟着你吧。” 春秀站在一旁使劲点头,她自然是愿意跟着杨小诺的。 第41章 “小诺,你再笑这嘴就合不上了。”从今早上起来春秀就见杨小诺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事乐的合不拢嘴,而且还是从早上乐到了现在。 “春秀,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杨小诺脸上的笑根本是停不下来,她怕不笑出来自己得被生生憋死。 “什么日子?”院子里已经掌了灯,杨小诺却还让春秀帮她梳头。平时都是春秀要给杨小诺梳花样,杨小诺嫌麻烦,今天倒是反了过来,杨小诺自己提了要梳一个双飞髻。总之,杨小诺整个人今天都透着古怪。 春秀放了梳子,看着铜镜里嘴还没合上的杨小诺问:“今天是灯节?” 杨小诺点头,自己拿着盒子里的簪子在脑袋顶上比划,春秀还没见过杨小诺这么费心打扮:“就过个灯节,有什么可乐的。”杨小诺是实在包不住了,招手让春秀弯腰下来,贴着她耳朵边跟她说了句悄悄话。 “哦!”春秀了然的应了一声,原来是穆词炯约了杨小诺一起赏灯。怪不得杨小诺从早上乐到现在,嘴都扯到了耳朵后面,还这么费心打扮。 灯节在长安城里每年都有,在灞河放灯为得是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庄稼丰收。放到灞河里的水灯是用蕉叶叠出瓣瓣莲花盛开的形状,花瓣中央放一截蜡烛,蜡烛上缠了一束熏香,最后还要在一旁放上一枚铜板。放水灯的时候就把中间的蜡烛点燃放到灞河之中,朵朵浴火的莲花随灞河缓缓绕城而出。 杨小诺出门的时候,街上已经挂满了五颜六色的水灯,小贩们将水灯点亮了招揽生意,那挂在街头点点的灯火似绚烂的莲花朵朵盛开,好不热闹。 长安城里每年放水灯,除了在灞河,还有一个地方,就是得月楼前的清铃湖。 灞河里放灯的人是为了祈求风调雨顺,而在清铃湖里放灯的就是为了祈求月老姻缘了。 杨小诺到得月楼的时候,穆词炯已经到了,穆青也在:“少爷。”杨小诺招呼完穆词炯对穆青吐了吐舌头,穆青只是看了她一眼却没有如常的回她一个鬼脸。杨小诺心里奇怪,可现在她整颗心思都在对面的穆词炯身上也没去多想。 穆词炯看着今天的杨小诺是星眸粉腮,明显的装扮过,嘴角勾了一抹笑。 杨小诺本是皮厚的人,许是揣了心事,今天被穆词炯一笑就红了脸。 杨小诺有些害羞,提着手上的水灯说:“少爷,我买了水灯,我们先去放水灯吧。” “好。”穆词炯起身走到杨小诺面前,拉起她的手,穆青留在原地没有跟来。待他们两人走到清铃湖,清铃湖畔早已是人声鼎沸,杨小诺的手被穆词炯紧握在手里,让她觉得暮色也掩不了自己脸上的绯红,自己的心思怕是旁人扫上一眼便能知道。 “灯呢?”穆词炯已经牵着杨小诺到了湖边,却发现杨小诺还站在那里发愣。 “哦,这儿。”杨小诺把提在左手上的灯,交给穆词炯。 点亮水灯,许愿后,穆词炯和杨小诺一人一盏放到了水中,双手合十跪在地上,目送水灯远去。水灯渐渐走远,杨小诺的眼神还是舍不得收回,心里虔诚的默念着自己的心愿。 都说在清铃湖畔一起刚过水灯的人就能被月老在三生石上镌刻上名字,杨小诺想自己和穆词炯的名字一定已经被刻下排到了一起。 穆词炯站在一旁看着远眺的杨小诺眼里载满了盈盈星光,浩瀚的星海似都投进来她的眼底。 远去的水灯终于是再也看不见了,杨小诺收回眼神,正对上穆词炯凝望自己的眼神:“少爷在看什么?” “在看你的眼睛。”穆词炯伸手抚上杨小诺的脸颊,穆词炯想要在今夜把杨小诺最亮的眼神好好记住,只怕自己以后再也没有机会看到。 两人拖着手,从清铃湖畔慢慢向得月楼走去。 “小心!”杨小诺惊呼一声,却已是晚了,穆词炯一只脚已经踩进了石坑:“怎么样?脚扭到没有?”杨小诺说着已经紧张的蹲下身子去看。 “没事。”穆词炯双手肘着杨小诺的肩膀把她拉了起来,顺势搂在了怀里。 “都是我不好。”杨小诺刚才是疏忽了,她忘了晚上的时候穆词炯基本是什么也看不见:“我该……”杨小诺还想说话,却是被穆词炯落下的吻封在了嘴里。 穆词炯久久才离开杨小诺的唇,闭了双眼,用额头抵在杨小诺的眉间:“小诺会嫌弃我吗?” 穆词炯没来由的一句话,让杨小诺心头一紧,一双眼惊诧的看着穆词炯,使劲摇头,完了又想起穆词炯怕是看不见忙开口说道:“不会,我怎么会。” 穆词炯睁开眼,暖暖的笑了笑:“那如果以后我白天也看不见了,小诺也会怎么样?” 白天?杨小诺整个人一下就僵住了,白天和晚上都看不见,那不就是瞎了吗? 杨小诺心里一下就慌了,抓住穆词炯的手臂,声音有些发抖:“少爷,你是跟我说笑的是不是,有穆梁在你怎么会白天也看不见呢?你说笑的是不是?”杨小诺早就听穆梁说过穆词炯的眼睛会一天比一天严重,可她没想到穆梁口中的严重竟是什么都再也看不见。 穆词炯没有回答,杨小诺的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一滴滴打在穆词炯的手臂上。穆词炯伸手帮杨小诺擦着眼泪,虽然看不清,看眼里的怜惜却是那么明显,杨小诺是穆词炯从小到大唯一个想抓住的人,但现在自己这双眼睛却是要把他们隔开。 “我只是说如果,明天我和穆青、穆梁会去丘奇找廖神医,我的眼睛能不能医就看他了。”穆词炯说的平静,不似在说自己倒像是在诉说旁人的事情。 杨小诺心痛的一颤,那种痛,不是心上被人剜去一块肉,而是直接就把你的一颗心生生的从胸口掏了出来。杨小诺想象不出如果有一天穆词炯真的看不见了会是一种什么感觉,后天失明原比先天来的残忍。能闻到、能听到、所有都是以前见过的东西,脑子里甚至还能想象出模样可就是眼睛,一双眼睛再也看不到了。 杨小诺借着月光,手指颤抖的靠近穆词炯,拉起他的手抚上自己的脸。 杨小诺闭上眼用自己的眼泪去感受穆词炯如若一天将不再得见的感觉。 杨小诺伸出的手,突然被穆词炯反握在掌心,她没有睁眼,只是耳边听到穆词炯说:“不要哭,我还没瞎。” 杨小诺的眼泪,一滴滴打在穆词炯的手背上,打痛了她的心,也牵痛了穆词炯。 “廖神医会把你治好的对不对?”杨小诺突然睁开眼,急切的想要得到穆词炯的答复。穆词炯抬起手背,抹掉杨小诺脸上挂着的泪水,穆词炯就算看不见也能准确找到杨小诺的脸颊,因为对杨小诺他从来不止用一双眼睛在看,更是用上了整颗心。 穆词炯嘴角噙了笑:“会的。” “就算我没了双眼,也一样能看得到你。” 杨小诺反握住穆词炯的手:“你怎么样都不会撇下我,是不是?是不是?”杨小诺想要穆词炯的一句承诺,一句不分离的承诺。 穆词炯沉默了,抬头仰望天空,避开了杨小诺的眼神:“小诺,我累了,我们回去吧。” 3番 杨小诺反握住穆词炯的手:“你怎么样都不会撇下我,是不是?”焦急的语气,掌心的汗水,无不透露了杨小诺的惊恐,她急切的想要穆词炯的一句承诺。 一句不分离的承诺。 杨小诺的手握的那样紧,几乎是勒到了穆词炯的骨节里。可穆词炯此刻却不能回以杨小诺同样的力度,那种无力让穆词炯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穆词炯抬头仰望天空,虽然看不清却还是避开了杨小诺的眼神:“小诺,我累了,我们回去吧。”一句话出口穆词炯心里却是蔓过从未有过的悲哀。天知道他要怎样的百般隐忍才没有将嘴边的承诺脱口而出,穆词炯知道自己一旦应下,杨小诺真的就会搭上一生。 穆词炯从来就不怕对杨小诺承诺,或者说他在心里早已对杨小诺许下了承诺,可现在却不是出口的时候。穆梁虽没对他明说,可穆词炯自己的眼睛他自己又怎能不清楚,拖着这样一双药石罔效的眼睛要穆词炯怎么给杨小诺承诺。 那样的承诺太不负责、也太自私。 穆词炯看着来送自己的杨小诺,通红的眼睛,紧抿的嘴唇,那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真的是在他心上狠狠的揪了一把。 如果没有遇见过杨小诺,即便真的瞎了,穆词炯也不会又太在意,毕竟过去的二十几年里他已经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穆词炯不舍得以后只能用手去触摸杨小诺,杨小诺的模样在心里刻的越清晰就让穆词炯越放不下,虽然知道去见这个廖神医的结果可能和之前无数的神医一样,但他真的愿意再去试一试。 穆词炯伸出手,握住杨小诺有些发抖的手,将自己眼里的坚定灌进杨小诺的眼底:“等我回来!” 一个声音从楼下传来,原本在房里半卧着小憩的韩叙一下从塌上坐了起来。 兰灵芝也听见了,就见她眼神几不可见的沉了一下,接着便已从椅子上起身,拿起韩叙挂在一旁的外套披到他的身上:“既已醒了就下去看看吧。” 韩叙挽了兰灵芝从楼上下来就见到杨小诺埋头坐在桌边,他带着兰灵芝走了过去,也不和杨小诺打招呼就坐到了一旁。 杨小诺垂着头,像是根本没看到已经坐在了对面的韩叙。 韩叙支开兰灵芝和杨小诺说话,却见杨小诺看着自己的眼神空洞,像是直接透了过来穿了出去。 韩叙面上笑着,心里却是泛起一丝无奈,坐在对面的杨小诺怕是根本没有心思去想,自己什么时候回的长安,真真是应了兰灵芝那句:“怕是要枉费了你那几日的星夜兼程……” 第42章 第二天,在穆词炯离开檬梓村之前杨小诺急急赶了回去。 穆词炯去和老夫人道别,杨小诺和其他人一起出了小院。 杨小诺和穆青一起站在门口,知道不需要,可杨小诺还是忍不住叮嘱:“穆青,你一路可要多照看些,晚上的时候别把少爷拉下一个人。” 穆青看看杨小诺,脸色也是十分沉重,慎重的点了点头。两人一时无话,不约而同都选择了转头回望,小院里的石榴树依旧繁茂,可大家都已没了当初的心情。 杨小诺早已经向穆梁讨了几份穆词炯眼睛写好病状,此刻揣在怀里,放在离心窝最近的地方,还是觉得凉。 “少爷。”穆词炯出来,穆青一个大步迎了上去,杨小诺站在原地动了动嘴唇,却是没敢动。 穆词炯走到杨小诺面前,微微笑了笑,圈住杨小诺的肩,低头抵在她的眉心:“自己照顾好自己。”一句话便让杨小诺眼里泪光闪动,她不敢开口,只怕是语未出泪先落。杨小诺只能躲在穆词炯的怀里抿紧了嘴唇,狠命的点头。 杨小诺不知道刻骨铭心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她现在只知道,穆词炯笑得越温暖,她的心疼的越厉害。 穆词炯伸出手,握住杨小诺有些发抖的手,将自己眼里的坚定灌进杨小诺的眼底:“等我回来!” 杨小诺眼里噙着泪狠狠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她甚至还没来得及跟穆词炯说自己已经有了爵位的事情,那样千辛万苦换来的东西现在却是被抛在了身后,所有的事情和穆词炯的眼睛相比都变得微不足道。 杨小诺原本以为近在咫尺的幸福,一下又再度飘渺了起来。 虽然同路都要经过长安,但杨小诺没有跟穆词炯一起走,她站在路口一直到穆词炯的马车再也看不见。 回到长安杨小诺没回家也没去车行,先是去了得月楼找郭远:“郭大哥,你帮我留心一下,看有没有那家大夫能治这样的眼病。”杨小诺把刚抄好的病状从袖袋里拿出来递给郭远。 郭远接过看了看,虽然不甚明了,但也看了个七八分,眼神担忧的看着杨小诺:“是穆少爷?” 杨小诺点头,郭远见杨小诺的眼睛还有一圈没散的红印,神情憔悴,知道她定是哭过。郭远也听说过穆词炯的眼睛不大好,但没想到竟是这么坏。杨小诺没和郭远说过自己和穆词炯是怎么一个关系,可郭远这样的过来人早就看出了端倪。郭远本来还在心底替杨小诺高兴找了一个这般好的归宿,可如今捏着手上这张纸却只剩了叹息:“我记下了,我也有几位相熟的大夫,一会儿我就拿去给他们看看。” 出了得月楼,杨小诺马上也奔了聚千院。 杨小诺把写好穆词炯病状的纸放到桌上:“钰枝姐,你的人脉广,一定帮我打听打听,不管是什么邪门偏方都要告诉我。” 王钰枝拿起桌上的纸,见坐在对面的杨小诺一脸焦急,就这儿坐着和她说话已是一副泪悬于眼的样子,不免叹了口气:“小诺,你有没有想过,穆家怕是早就是寻遍了方子。” 杨小诺心里清楚王钰枝这说得是实话,穆家怕真是早已经把能找的方子都搜齐了,可她还是忍不住激动,红着一双眼紧紧盯着王钰枝:“那怎么办,难道就让我眼睁睁的看着他变成瞎子。”杨小诺说着眼里的泪早是包不住大颗大颗落了下来。 “你……”王钰枝刚要开口,“老板。”一个小厮站在小院门口冲王钰枝招手,王钰枝收回嘴边的话,握了握杨小诺的手:“你先坐会儿,我去去就来。” 韩叙挽了兰灵芝从楼上下来就见到杨小诺埋头坐在桌边,他带着兰灵芝走了过去,也不和杨小诺打招呼就坐到了一旁。 韩叙也没看杨小诺,牵着兰灵芝坐在自己身旁,又从桌上的果盘里挑了一颗桂圆,拨了皮送到兰灵芝的嘴里,兰灵芝一脸的娇羞,脸上的酒窝里却像是装了蜜一样甜。兰灵芝吃完也学了韩叙的样,拨了一颗桂圆放到他嘴里,两人神情对望似周围早没了旁人。 韩叙握住兰灵芝的手在掌中把玩:“再怎么快马加鞭的运来还是赶不上岭南的味道,下次有机会我一定带你去尝尝,那才是真真的美味。” 兰灵芝伸出手指封住韩叙的嘴:“不要,岭南的桂圆再好,我也不要尝,只有你平平安安就好,可别再去那清苦之地了。”若是平时,杨小诺一定会忍不住笑起来,如果韩叙在岭南那样的骄奢都还要被说成清苦,这世上怕真是活不出人了。但此刻杨小诺一颗心思那还在这里,对面两人的对话她是一句也没有听到耳里。 “灵芝,我想喝壶你泡的茶。”韩叙放开兰灵芝的手。 “正好我这儿有新到的毛尖,我沏来给你品品。”兰灵芝应着韩叙的话,已是身姿婀娜的站了起来。 两人眼波交汇,不过是去泡个茶,都被两人演绎的依依不舍。 “怎么?小诺姑娘今天兴致不高?我这儿坐半天了也不打个招呼。”等兰灵芝走远韩叙像是才发现了坐在对面的杨小诺。如果可以杨小诺倒真是希望韩叙当他不存在,只是韩叙从来就不是什么好打发的人,但今天的杨小诺是真的提不起一点心气,哪怕是应付都做不出那样子。 杨小诺抬头,木然的看着韩叙,那样空洞的眼神像当了韩叙是空气:“我想一个人待会儿,是你走还是我走。” “哦?”眼见韩叙的脸色已变,刚从前院赶来的王钰枝忙叫了一声:“小诺!” 就见王钰枝声随人至,跨过门榄紧赶两步走了过来,陪了笑脸的看着韩叙:“小诺今天心情不好,韩公子别往心里去。”说完瞟到兰灵芝已经端了茶向这边走,便拉起还坐在凳子上的杨小诺起来:“韩公子和灵芝慢慢聊,我们就不打扰了。” 韩叙脸色稍缓,微微点了点头,王钰枝马上拉了杨小诺上楼,韩叙的眼神随着两人移动。杨小诺心里不管怎么厌烦他,还从没摆过这样的脸色,今天的杨小诺明显不一样。直到兰灵芝在韩叙面前斟好了茶,韩叙的眼神才收了回来。 王钰枝把杨小诺拉进自己的屋子,关门坐下:“小诺,你现在跟我说个实话,你和穆少爷到底到了那一步?” “什么那一步?”杨小诺问得茫然。 “是私定了终身还是已经……”王钰枝没有再说下去,杨小诺也已经明白,就见杨小诺摇了摇头:“没有,什么都没有。可我知道他的心里有我,我的心里也只有他。” 杨小诺这说的是什么话,王钰枝听的心里直摇头。她在聚千院里见惯了负心、背叛和别离,并不信这世上还有什么真情实意,王钰枝比杨小诺阅历深,自然想的也比杨小诺现实。 王钰枝原本想杨小诺若是能和穆词炯修成正果那是一个极好的归宿,但如果穆词炯真的失明了,这归宿即便是个金窝也都去不得了,王钰枝握了杨小诺的手开口:“如果穆家少爷的眼睛真的看不见了……” 王钰枝话还没说完杨小诺已经把她截断:“他的眼睛一定会没事,一定会没事!”没有刚才在楼下的激动,此刻的杨小诺只是执拗的逼视着王钰枝,直到把王钰枝后面的话逼回了肚中,才收回眼神。 见到如此坚定的杨小诺,王钰枝除了摇头,整颗心也跟着不自觉的抖了抖,她知道此刻再说其他也是白费口舌,她把那张写好穆词炯病症的纸叠好揣进袖袋:“知道了,我只能是尽力帮你打听,但结果如何你最好别抱任何指望。” 王钰枝把最坏的结果提早就剖开在杨小诺面前,只希望她真要面对那天,心上的疼能缓上几分。 第43章 杨小诺不仅托了郭远和王钰枝帮忙,自己除了在车行坐镇,其他时间都花在了找大夫身上。杨小诺找到大夫,对方往往只看了个开头就已经知道是穆词炯,穆家寻医问药的脚步已经遍布了整个长安城。除了在长安城里找,杨小诺还让车行的伙计去其他地方的时候也把单子带上,只要看到大夫就问,管他是游方医生还是坐馆大夫。从一开始的满怀希望,到如今的麻木,杨小诺是真的信了王钰枝的话,穆家怕是早就是寻遍了方子。 明天就是穆词炯和杨小诺约好回长安的日子了,去了这么几个月,穆词炯没有捎回过只言片语,杨小诺每日里守在长安城以日为岁。 第二天一早杨小诺就回了檬梓村,等在小院门口,她现在已没有身份再进穆宅,而且穆词炯在也没有人会让她进去。 “穆青!”终于在傍晚十分,杨小诺看到了架着马车回来的穆青。 穆青眼神闪躲的避开杨小诺急迫的眼神,跳下马车,杨小诺已是等不急的掀了车帘:“人呢?”车厢里竟是空无一人。 穆青没有说话,杨小诺跑过去拉住穆青的衣袖又问了一遍:“人呢?人呢?”杨小诺死命抓着穆青的衣袖逼问,不管再坏也要给她一个答案。 穆青皱了皱眉,任由杨小诺抓着他的衣袖,说出了穆词炯交待好的说辞:“廖神医交待少爷的眼睛需要静养,穆梁已经带少爷找了一个清静之地住了下来。” 穆青是说不惯谎的人,一句话磕磕绊绊的说出来,不用杨小诺起疑,他自己已是有几分说不下去。杨小诺平静了下来,心里知道这定然是穆词炯事先给穆青交待好的说辞:“那少爷的眼睛还有治是不是?那个廖神医能治好少爷的眼睛是不是?” “能治,不过很难。”穆青这句话是半真半假,这已经是他多说的话,若是照穆词炯的意思,自此便要永和杨小诺断了联系。 廖神医看了穆词炯的眼睛后,原话是:“这眼既是能治也是不能治。”廖神医写下方子后交给穆梁,穆梁本也是多年行医用药之人,医术已非泛泛,廖神医给的方子入眼一刻穆梁只觉心思豁然开朗,可不捎片刻眉头又拧到了一起。 方子上的虫草、天麻、灵芝等物虽精贵,但尚是金银便能换会之物,但最后这两味绿萼梅和获菩,饶是像穆梁这样用药多年的人也只是在医书上见到过图谱,知道其药性,但实物却是从未见过。这便才有了廖神医口中的既是能治也是不能治,也就是说,廖神医给穆词炯开的这道方子,几乎算是有等于无。 廖神医还有一句话穆青没敢说给杨小诺听,那就是如果找不到绿萼梅、获菩两位药穆词炯的眼睛至多再过一个月便是必盲无疑。 穆青从袖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杨小诺,这是穆梁悄悄让穆青交给杨小诺的,心里也只是报了一个万一的想法。 “只要能寻到这两味药,少爷的眼睛就有治了。”穆梁的给杨小诺的纸上写着两味药的名字。 虽没见到人,但有了确切的消息,杨小诺的心里也稳了几分,虽然知道情况可能比穆青说的凶险。 杨小诺此刻最想的是守在穆词炯身边,可事有轻重缓急,现在最重要的便是找到纸上这两味药。 杨小诺拿着穆梁给的纸回到长安,一间药铺摇头,两间药铺摇头,三间药铺摇头…… 杨小诺跑遍整个长安城竟没有一家能找到这两味药,各地传回的消息也都是没有、没有…… 绝望的恐惧渐渐蔓延,但世上真是有前方是绝路,希望在转角的事,就在杨小诺已经不抱希望的时候,王钰枝却是传来了消息。 王钰枝递给杨小诺一张纸,上面写着“恒彷药铺”的名字,杨小诺看了看,眼神有些慌:“这家我去过,没有啊!” 王钰枝笑得神秘:“你去问的时候没有,并不能说现在也就没有。” 杨小诺虽是将信将疑,但现在她已经是没了办法,杨小诺谢过王钰枝就直接去找了穆青。穆青也是将信将疑,可现在全当是死马当活马医了,穆青书信通知了穆梁,至多第二天穆梁就能到长安。也只有穆梁才能认出恒彷药铺里是不是有他们要找的那两味药。 穆青一直不告诉杨小诺穆词炯到底在那里,任杨小诺怎么求都不松口。杨小诺今天见穆青给穆梁传了书信说是至多明天就能到长安,这让杨小诺知道了起码穆词炯应该是在离长安不远的地方。 “就是这两味。”穆梁拿着恒彷药铺柜里拿出的绿萼梅和获菩说话的声音都在发颤。 穆青这么长的日子以来,神色第一次松了下来:“少爷的眼睛有救了。” 杨小诺知道穆梁他们一定不同意自己跟着一起,也没有缠,现在治好穆词炯的眼睛是第一位的事。而且杨小诺还要去聚千院谢谢王钰枝,没有她,杨小诺他们就不可能找到这两味药,那样的后果杨小诺不敢想。 “钰枝姐,钰枝姐。”杨小诺在聚千院里找到王钰枝就扑到她怀里哭了起来,这些日子是把她憋坏了,杨小诺的心里一直是鼓着一股气,现在终于有了转机,在王钰枝面前她是再也不想撑了。 “好啦!好啦!”王钰枝轻拍着杨小诺的背:“你这哭的脸花鼻黑的穆少爷也看不见,倒是蹭了我一身鼻涕,毁了我这上好的衣裳。” 杨小诺抽抽哒哒的从王钰枝怀里起来,脸上的泪还没干又已经笑了起来:“钰枝姐,你太好了!我……” “别!别!别!你这样我可受不住。”王钰枝忙止了杨小诺往小说:“小诺,你这是进错了庙门拜错了神,帮你的可不是我。” “不是你?”杨小诺有心装糊涂,可王钰枝的神情已经让她心里立时明了。就见杨小诺眼神不可抑止的抖了抖,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不是你,钰枝姐怎么就不是你……” 最后一层窗户纸没捅破,王钰枝和杨小诺也都是揣了明白装糊涂:“你也不想想,穆家都找不到的东西,我怎么可能找到,难不成我能比穆家还有本事?” 杨小诺的脸色瞬时苍白了几分,现在的杨小诺除了苦笑,已经是什么也说不出,王钰枝却是铁了心要把话说明:“药是韩公子找到的,我不过是帮忙传个话。” 韩叙!杨小诺心里重重的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不仅是天大的人情,而且只这么一次的量根本是远远不够。 杨小诺无法可想,垂下头,来回搅着手里的纸条,她以为自己可以游刃有余,她以为自己可以蒙混过去,不过现在看来,终究还是不行。 杨小诺苦涩的神情落到王钰枝的眼底,她帮不了杨小诺,只是沉沉的叹了口气:“唉!” “小诺,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杨小诺抬起头,直视对面的王钰枝,笑的坦然,眼神里通透的了然更是看的人心惊:“回不回头都已是来不及了,钰枝姐何必说这些话来安慰我。” 王钰枝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刚才那句已经不是她该说的话。 第44章 杨小诺下帖到韩叙府上,极其正式的把韩叙约到了得月楼。 杨小诺早就已经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这世上没有莫名其妙的好。 杨小诺和韩叙之间早就不需要客套,坐下便是开门见山:“如果韩公子同意,我可以把劲风车行归正我名下的股份都转给你。” 韩叙神色不动的喝着面前的茶水,没有回应,连眼神都不曾投向对面的杨小诺,没有悬念的事情在他这里都会少了很多乐趣。 杨小诺忐忑的坐在韩叙对面,来回搓着放在桌子底下的手。韩叙从来就不是她杨小诺拿捏的了得,这人的心思根本就不是杨小诺能猜透。韩叙侧目望着楼下的清铃湖,一双眼看不清神色。 终于,韩叙像是品够了手中的茶,缓缓抬头,冷冷看着坐在对面神色局促的杨小诺,只见她额上已是密密的出了一层汗。 韩叙即便是在第一次在聚千院碰见杨小诺的时候也没见过她似今天这般模样,他知道穆词炯在杨小诺心中的分量,甚至比杨小诺自己还要清楚,所有他这次有足够的筹码可以压住杨小诺。 “你以为那点小钱真入的了我眼?”韩叙声音平稳,不急不缓,两人间从坐下那一刻便已经不是对等。 杨小诺一听韩叙的话心中立时凉了大半,这已经是她最后仅剩的筹码。 杨小诺知道韩叙说的不假,劲风车行的那点股份的确不够入韩叙的眼。可以韩叙一贯的表现,从得月楼到劲风车行他似乎对杨小诺手上的东西一直很感兴趣,似乎多少都想捏点在手上,杨小诺一直在万般艰难的抵御着韩叙的蚕食。可现在真等杨小诺双手奉上端到韩叙面前的时候,他又看不上了,杨小诺不知道还能怎么办,劲风车行的股份已经是她唯一能拿来和韩叙交换的东西,这场谈判已经完全超出了杨小诺的掌控,不仅是她手上的产业,连同她自己都已成了菜板上的肉,只能是任由韩叙宰割了。虽然韩叙想要的是什么杨小诺心里几乎已经明了,可她还是想不认命的抗一抗。 韩叙神色不明的看着杨小诺,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两人间就这样沉默了下来,杨小诺被韩叙看的心惊,莫明的恐慌袭上心头。 如果自己一直就会错了意,如果韩叙根本对这块放在菜板上的肉没有兴趣,如果…… 杨小诺几乎不敢往下想,她现在只怕韩叙会起身掉头就走,那样杨小诺就真的完全绝望了,什么挣扎都变成了绝望。 杨小诺心头千折百转,韩叙一直在盯着她的表情,在杨小诺自己还不自觉的时候,她的心早就已经乱了。 韩叙望着杨小诺已有几分无望的眼睛终于开了口:“穆词炯的眼睛在你心里是不是比什么都重要。” 杨小诺不知道韩叙问什么要这么问,她抵在胸前的手,隔着衣服握住了那枚印章,坚定的点了点头。现在的杨小诺已经是只要穆词炯眼睛好好的,不管他娶没娶妻,心里还有没有她杨小诺这个人,她的心都已经能觉得安定,做什么都是值得了。 韩叙看着杨小诺那决然的样子,全是一副冷眼旁观的样子,嘴边扯了一抹冷酷的笑意,低头喝了一口茶,凉凉的开口:“药我会一直供着……” 杨小诺眼神一亮,随即又暗了下来,她从不相信韩叙会是那种不求回报的人,看着韩叙嘴边的笑,杨小诺觉得里面像藏了毒,随时准备趁你不备荼毒你的身心。与其整日里担心韩叙会从自己这里索了什么走,还不如现在就问个明明白白,杨小诺嘴唇有几分颤抖的问道:“你想要什么?” 韩叙收了笑,眼神深邃的看着杨小诺,这样的眼神太深,太沉,让杨小诺在那么一瞬竟有了一种错觉。 韩叙还没开口,杨小诺已经被他看的害怕,急急的抓住韩叙放在桌上的手,声音发颤的说:“韩公子,药我给你买,好不好?你说多少银子我都认,我给你买好不好?” 韩叙没有说话,手从杨小诺的掌中抽回,指尖游戈在杯沿,看着杯中的茶叶浮浮沉沉:“我只想给。” 韩叙收回眼神,放下手中的杯子,看着垂肩坐在对面似已是认命的杨小诺,嘴唇抵在她的耳畔:“后天晚上在叠翠小筑等我。” 叠翠小筑。 杨小诺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恐,叠翠小筑是韩叙在西城的一处宅子,杨小诺曾经听王钰枝说过。此时的杨小诺已经没了选择,只能涩涩的开口:“好。” 韩叙看着杨小诺一副行将赴死的样子,心头有种难言的感觉蔓延,韩叙伸手捏起杨小诺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你应该庆幸你手里还有我感兴趣的东西。” 回城的马车上,韩叙靠在车厢壁上闭目神思,与杨小诺之间的点点滴滴涌上韩叙的心头,韩叙嘴角不自觉的有了一抹讥笑。 笑的不是别人正是他韩叙自己,他对杨小诺的这份心思怕是鬼迷心窍已不足以形容。 第45章 杨小诺如游魂般回到住处,握着那枚印章空坐了一夜,来来回回的念头在杨小诺脑中闪过,从前都是穆词炯在宠着自己,帮着自己。这次似乎是唯一一次杨小诺能为穆词炯做点事情,虽然她心里比清楚这一定不是穆词炯所愿见到,可比起穆词炯的眼睛,其他一切真的都没有那么重要。的确,如韩叙所说,杨小诺应该庆幸自己还有韩叙像要的东西。 纠结一夜,第二天杨小诺谁也没说,灌了一大碗酒,独自一人去了叠翠小筑。 韩叙没在,院里的丫鬟显是得了吩咐,见杨小诺上门报了名字,直接就把她领到了后堂的屋子,神色间并不见有什么异常,倒也让杨小诺少了尴尬。 杨小诺进屋也没有心情四处打望,只是背脊僵硬的坐在凳子上。 此时此刻,杨小诺的人虽然已经坐到了韩叙的屋子里,但心还在挣扎,现在离开,一切都还来得及,但想到穆词炯的眼睛杨小诺又不得不用尽全身的力气控制住自己的一双腿不要站起来往外跑。心里就这样来回挣扎,相互较力,虽说是坐着不动却也是心神具疲。 从黄昏到掌灯,杨小诺一直坐在屋里一动不动,桌上的茶一口也没喝,苦如受刑。 “少爷。”门口一个丫鬟的声音,惊的杨小诺全身一抖,回首望向门口,韩叙的身影随即出现。 韩叙没有急着进门,倚在门口看着坐在里面全身僵直的杨小诺,轻佻的笑着,杨小诺眼里浓浓的戒备溢出,那神情怕如临大敌也不过如此了。 随着韩叙靠近杨小诺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酒气,杨小诺全身僵硬,几乎就要伸手抵挡韩叙的靠近,可终究还是忍住了。 韩叙靠着杨小诺坐下,伸出手指缠了杨小诺耳边的一缕头发放在鼻尖:“小诺喝酒了?”杨小诺没有说话,聚集了一夜的勇气只够支撑她僵硬的坐在这里。 韩叙拉起杨小诺来到床畔坐下,随着韩叙的慢慢靠近,杨小诺全身都绷的不能再紧了,只觉一颗心都蹦到了嘴里,张嘴便会滚落地下。 杨小诺从没和韩叙靠得如此之进,整个人已经完全僵在了那里。眼睁睁的看着韩叙的吻慢慢落下,星星点点,耳侧,颊边,直到不知何时杨小诺已经和韩叙坦诚相见了,她才真的觉得怕了,那种恐惧怕是濒死也不过如此。杨小诺拼命推开埋首在自己颈间的韩叙,发了疯一样的想从床上坐起来:“韩叙,你起来,你起来。” 韩叙压着杨小诺,下身已是箭在弦上,这个时候他怎么可能还放了杨小诺走,韩叙单手把杨小诺的双手撑过头顶,整个身体覆了上去:“发什么疯!”韩叙的声音里已蓄了几分怒意。 杨小诺现在那里还管得了韩叙生不生气,手肘顶住韩叙的胸口,用尽力气想把一双手挣脱出来。 韩叙手臂下压,把杨小诺结结实实的摁在了身下:“穆词炯你不管了?”眉眼间已经变成了杨小诺不懂的狰狞。 杨小诺不止是声音,连带整个人都在发抖,用腰顶着韩叙:“你起来,你起来,我反悔了,我不要你的药了,穆词炯就算是瞎了我也认了。” 杨小诺最后一句话音刚落,就见韩叙脸色陡然一变,压着杨小诺的手更是用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晚了!”说完身下一挺,就听的杨小诺一声尖叫:“啊!” 韩叙整个身体贴合在杨小诺的身上,杨小诺挂在胸口的印章硌在了两人中间。 杨小诺疼的说不出话,她身上的韩叙却完全是不管不顾。 杨小诺的嘴唇已经痛的失了血色,下身疼,胸口印章硌住的地方更是疼到了心尖上。 韩叙什么时候离开的杨小诺不知道,等她昏昏沉沉从床上醒来的时已是天明。 睡了一夜的被窝竟是比冰窖还凉,杨小诺躺在床上望着床幔一动不动,突然想起了王钰枝以前说过的话,什么蛀骨销魂、欲仙欲死,那种穿透的痛想起都能让杨小诺冒一身冷汗。 杨小诺穿衣起床,不待她收拾停当,一个人影从屋外闪了进来,立在床头。 “春秀。”杨小诺脑袋萌了一下,随即便平静了下来,低头扣着胸前的扣子:“你怎么会在这儿?” 春秀把手上端着的盆放到架子上,走到杨小诺跟前,帮她打理头发,一如平日:“你都在这儿,我自然也就跟着来了。” 虽然心里几乎已经确定,杨小诺还是问了句:“韩叙把你找来的?” 春秀看了看杨小诺的脸色见并没什么异样,点了点头,她是不知道杨小诺怎么会跟韩叙在一起,但这段日子杨小诺疯了似的满世间的找药,只怕这次还是和穆词炯的眼睛脱不了关系。 第46章 那天过后韩叙几天都没有再出现,杨小诺照常的打理车行生意,只是穆青不见了,留了信给杨小诺说是穆词炯的眼睛已经有了起色,让她不要担心。照穆青信上的说法,韩叙倒算是守信,这是现下杨小诺唯一的安慰了。 前些日子,忙着给穆词炯找药,满世界的疯跑,屁股着凳子的时间都是少之又少,现在闲了下来,杨小诺反倒是有些不习惯了。韩叙没发话,杨小诺也没搬回自己的住处,已然到了这份上,杨小诺也没什么好扭捏的了。 对杨小诺而言,除了韩叙而外,这叠翠小筑住着还着实不错,好吃好喝还不用花自己的银子。 “醒醒,醒醒。”杨小诺坐在花架下的摇椅上就快睡着了,硬生生的被一只手推醒,杨小诺有个好,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就是伤疤虽没全好,只有没人碰她也不会觉得疼。杨小诺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站的竟然是韩尚。 “少爷要你去河边一趟。”韩尚对着杨小诺仍是不见好脸色。 杨小诺的瞌睡一下就醒了,过了几天悠闲日子,她都快要忘了自己还在韩叙的地盘上呆着。 杨小诺回屋让春秀帮自己理了头发,又理了理衣裳这才随着韩尚从后门去了屋子后面的小河边。 小河不宽,是浐河流经此处分出的一条支流。韩叙在小河边上搭了一个水榭,从岸上一直延伸到河中央。 韩尚领了杨小诺进去,抬眼一看,水榭里除了韩叙还有一个人。 杨小诺进到水榭里,韩叙并未看她,只是冲对面坐着的许绕说:“许兄要尝尝我这新得的雀舌,这可是特意托了人从岭南带回来的,长安可是不多见。” 韩叙说完,站在他身后的韩尚已经眼神看向杨小诺,杨小诺看了看四周,没有一个丫鬟伺候,敢情韩叙把自己叫过来是当使唤丫鬟得。杨小诺拿眼珠瞪了韩叙一眼,心里有气,却也没敢立时发作,沉着脸屈膝蹲在了韩叙和那被他称做许兄的人中间,低头,洗手煮茶。 “你去了一趟岭南倒就好上了这雀舌,我今天倒是要好好品品,看这雀舌是不是真如你说,有过人之处。”那许绕说着话,眼神有意无意间却在跟前的杨小诺和韩叙这间打转。 雀舌本属嫩茶,不耐泡,平常情况二泡味最足,第三泡已较寡淡。杨小诺原本也是知道,在岭南去找韩叙的时候就见他喝过。不过此刻,杨小诺心里那还想得到这些就见杨小诺手上一壶滚烫热水下去,杯中茶叶顷刻便被尽数烫熟,香味全无。 揭开盖子杨小诺已知这茶被自己泡砸了,暗自拿眼瞟了瞟韩叙的脸色,哪知不待韩叙张口,就见许绕端起杨小诺面前的茶笑着问韩叙:“这就是雀舌?”语气、神态极尽煽风点火之能。 杨小诺本就不情愿,再听得这一番嘲笑,心说我又不是你韩叙买来的丫鬟,起身就要走出水榭,可不等她的腿迈出,韩尚已经拦了她的去路,就听韩叙在她身后慢幽幽的开口:“小诺可真是有用的很,如此小事都做不好。” “你……”杨小诺回身,憋了许久的气,再没忍住:“泡茶这种雅事,本就是兰姑娘那样的人最拿手,既然想喝好茶,就该去聚千院,何苦在这儿找不痛快。” 杨小诺口气极冲,全然没顾还有外人在场,韩叙的面子怕是挂不住。 杨小诺说完正撞见那许绕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心里登时明白,韩叙今天是存了心要煞自己的气焰,自己偏还就往他挖的坑里跳。 “灵芝手下出的茶,自是上品,可我今天就想试试,你这双手下能出什么茶。”韩叙话说的轻松可眼神却是沉的吓人。 杨小诺此刻已然有些后悔,要说再坐下泡壶茶也不是难事,不过话已出口却是收不回来,此刻即便是她杨小诺想低头那韩叙怕也不会领情,只怕是会想着法的让她更难堪。想及此,加上心里气本就有些咽不下,再见到韩叙脸上那藐视的样子,还有那一旁幸灾乐祸的许绕也是碍眼的很,杨小诺索性使了性子便要和韩叙杠上一杠。 韩尚堵在门口不让杨小诺出去,杨小诺也是个混人,瞪了韩叙一眼,纵身就跳到了河中。 这突来的变故让水榭里的三人均是一愣,等跳到河里的杨小诺再冒头已经是游到了岸边。许绕第一个笑出来,拍着韩叙的肩膀:“这气性够大的呀。” 杨小诺跳水走了,韩叙和许绕的茶还是要喝,韩叙亲手煮茶。 韩叙手下出来的茶和杨小诺刚才那壶简直是天壤之别,眼观,汤色黄绿明澈,舌品,滋味鲜醇回甜,续水杯中,宛若兰花瓣瓣,别有风韵。 晚饭时分韩叙才从水榭回了叠翠小筑,许绕没有一起。杨小诺虽然有胆子跳河,但还不敢说走就走,在桌子旁边等韩叙吃饭,和韩叙撕破脸她杨小诺现在还没有那个能耐。 韩叙进屋,面色比之刚才水榭中的愠怒又肃冷了几分,屋里众人都是加了小心的伺候在一旁。 韩叙坐下,盯着对面的杨小诺:“在穆家当了几年的丫鬟,你就学得这样的规矩?” 杨小诺下午发完脾气已经有些后悔自己的一时冲动,韩叙的话难听之极,杨小诺此刻也是忍了下来,没有说话。 韩叙却是不肯轻易罢休:“我看是穆词炯把你宠的没了边,害的我现在要费了精神调教。” 韩叙的一句话像是碰到了机关,杨小诺陡然站了起来,血红的眼睛瞪着韩叙,似是要将他生剥了一般。 韩叙并不怕,反是挑衅的看向杨小诺:“怎么,我说的不对。” 杨小诺牙根一紧,单手掀翻圆桌,立时换来四周众人一声惊呼:“啊!” 桌上的杯盘摔了一地,杨小诺也已经豁出去了,指着韩叙咬牙切齿:“韩叙,我自己是什么出身我心里清楚的很,用不着你时时提醒。” 韩叙冷笑,抖了抖洒在身上的饭菜:“怕是你从来就不清楚才是真。” “韩叙,你是不是就当我是你手上一只老鼠,不吃也要把我玩儿死才甘心!” 韩叙眼中霎时聚满光芒,杨小诺越气韩叙的一双眼似乎就越亮:“谁说我不吃了,不过就是味道太涩口了。” “你……”韩叙这样一语双关的话已经气的杨小诺说不出话来,掉头就要走,韩叙一把从身后拽住了她,不等杨小诺挣扎,几乎是拖行着把杨小诺带回了屋。 进门,韩叙手上一个使劲就把杨小诺甩到了床上:“丢人现眼的发泼很有意思?” 杨小诺趴在床上,眼泪已经包在了眼里。 韩叙走近,抬起杨小诺的下巴:“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是被我攥在手里吗?” “哼!”杨小诺瞪了韩叙一眼,逼回眼眶里的泪,她不想在韩叙面前哭。 杨小诺想把下巴收回来却是被韩叙狠狠的捏在了手里,韩叙一双眼望进杨小诺满是鄙夷的眸里,唇落在上面轻轻一吻:“穆词炯一定最喜欢你这样一双眼,剔透晶莹,让人看一眼就能望到你的心里。”韩叙猜的不错,穆词炯虽然没有说过,但杨小诺知道他最喜欢看自己的眼睛。 “穆词炯宠着你、护着你,你只要呆在他身边一天我相信他都会尽力保有你这眼里的纯净。”韩叙的话字字如针刺在杨小诺心头,别过头极力忍住不让盈在眼眶的泪水落下。 韩叙却并步打算就此放过杨小诺,手下用力把杨小诺已经转过去的脸又板了过来:“可穆词炯忘了,这世上还有他手伸不到,眼望不见的地方。” “韩叙,你到底要说什么?”杨小诺已经不想听到穆词炯的名字从韩叙口中说出,杨小诺觉得韩叙就是在撒盐,往她的伤口上一把一把的撒,像是生怕杨小诺会忘了疼。 韩叙松开手,手掌轻柔的抚上杨小诺的脸颊,唇落向一侧的脖颈。杨小诺转头避开,闭上了眼睛不想看韩叙。韩叙伸出食指,慢慢接近杨小诺的眼睛,指尖触碰着她的睫毛,杨小诺垂下的眼皮微微晃动,韩叙嘴唇靠在杨小诺的耳边,亲密如情人私语:“我想说,你太不懂得掩饰自己欲望,心里所想全都印到了这双眼里。” 杨小诺刚挣着从床上起来,立刻又被韩叙拉回来狠狠甩到了床上,一双眼里没有丝毫温度:“杨小诺,我手上有太多东西可以逼你就范。” 韩叙一句话让杨小诺手脚立时冰凉。 韩叙看了眼趴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杨小诺,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韩叙早已经习惯了越渴望越隐忍。 韩叙出门,春秀才敢从外面进来,望着还趴在床上发愣的杨小诺。她知道杨小诺现在心里一定不好过,春秀走过去,搂了杨小诺的肩膀:“小诺,韩公子今天做的太伤人感情了,你别往心里去,过了这道坎就好了。” 杨小诺任由春秀搂着自己,她还在想韩叙刚才的话,虽然难听却是针针见血,自己在遇到韩叙前,不就是个穆词炯宠坏的丫头吗。 杨小诺转头再看春秀时,脸色已经平复,嘴角扯出一抹笑,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春秀,你不用替我担心,我跟韩叙之间没有感情可伤。” 第47章 “杨姑娘,门口有人找。”一个丫鬟走进杨小诺住的后院传话,杨小诺闻言和春秀对视一眼,都有些奇怪。 “麻烦把人带进来。” 丫鬟领着来人进了小院,杨小诺刚看到从门外走进的人,一下就站了起来:“穆青。” 杨小诺怎么也没想到来人竟然是穆青,但只是转瞬的功夫便明白了原委,杨小诺脸上神色尴尬,手脚都不知怎样安放,局促的站在那里一时间很是不堪。 穆青走动小院中央,看向杨小诺的眼神不屑中带点愤恨:“杨小诺,我穆青真是瞎了眼。” “穆青,我不是……”杨小诺开口想解释,话刚出口半句便被穆青瞪了回去,杨小诺像只濒死的鱼儿,徒劳的张了张嘴却是发不出半点声音。不怪乎穆青会有这样的眼神看自己,此情此景相见,她杨小诺还有什么话可说。 “枉费了少爷处处为你着想,到头来却只得你这样一封信。”穆青右手一抬将一封信从袖袋里抽出,甩到杨小诺脸上,穆青如此的疾言厉色让杨小诺无法招架,任由打在自己脸上的信落到地上:“杨小诺,我真想问问你的心还是不是肉长得!”穆青说完头也不回,走了。 “穆青,穆青……”杨小诺回过神想追上去,可任由她怎么呼喊,穆青的脚下都是丝毫不顿,等杨小诺追到门口已经没了人影。 杨小诺转回小院,捡起地上的信。抽出,展开,里面只有短短几行。前面写的种种杨小诺都看不大明白,可最后两句却是清楚:明夕何夕,君已陌路。 杨小诺站在院子里整个人都呆住了,谁来告诉她这是怎么回事,她根本没有给穆词炯写过这样一封信,可为什么这封信上会是她的字迹。 杨小诺紧咬下唇愤愤的吐出两个字:“韩叙!”手上的一纸信笺被她狠狠攥在手里,杨小诺眼中透出从未有过的恨意,她此刻真恨不能将韩叙如这手中信纸般,挫骨扬灰、粉身碎骨。 杨小诺跨进王钰枝的聚千院,也不找小厮通传,冷了一张脸冲到后院,仰着脖子就冲着楼上喊了起来: “韩叙!韩叙!” “我知道你在,出来。” “小诺。”杨小诺的一通喊没把韩叙喊出来倒是把王钰枝给叫了出来,王钰枝摇着绢扇“蹬蹬”的下楼:“怎么啦?这天都快凉了,怎么火气还旺起来了。” 杨小诺的手里紧紧攥着信纸,咬牙问王钰枝:“韩叙呢?” 王钰枝见杨小诺像真是生了气,看这架势怕是和韩叙脱不了关系,这杨小诺和韩叙之间的事她王钰枝也是不好插手,手举绢扇在杨小诺脸旁扇了扇,嘴角微翘往上指了指:“正在楼上小憩。” 杨小诺绕过王钰枝径直上楼,熟门熟路的往兰灵芝的闺房杀去。王钰枝见杨小诺那模样怕是要出事,提了裙角赶紧也跟了上去。 门敞开着,杨小诺也没打招呼直接就跨了进去。 门里,楼下的一番动静早就把韩叙惊醒了,现下正坐在桌旁喝着兰灵芝递到手上的清茶。 杨小诺站定在韩叙面前,将手上的纸“啪”的一声拍到桌上:“韩叙,你怎么能这么卑鄙!” 韩叙拿着茶杯的手没动,眉眼一挑,扫了一眼桌上的信,便又继续喝他的茶。王钰枝也是好奇什么信能让杨小诺气成这样,伸了头去看,坐在韩叙一旁的兰灵芝倒是没动。 不知是否是被杨小诺扰了午休,韩叙神情有些不悦,冷眼看着站在面前两眼通红的杨小诺:“自己写的东西跑来质问我?” 杨小诺手指着自己止不住的发颤:“我写的!你说是我写的!”这样一封信送到穆词炯手里,杨小诺是真的有口难言,百口莫辩,除了韩叙她想不出还有谁会干这样的事,现在韩叙却是来个倒打一耙。 “好,好得很。”杨小诺边说边退向门边,那样子像是已经被韩叙气的乱了心智:“韩叙,还有什么阴招尽管使出来,我杨小诺一定奉陪到底。”说完便是夺门而去,杨小诺的样子让韩叙皱了皱眉。 “小诺,小诺……”王钰枝追出去杨小诺已经是跑了没影,王钰枝回到屋里不禁问韩叙:“公子怎么不跟小诺解释一下。”王钰枝倒是不信韩叙会干这样的事。 韩叙神色不动,仍是气定神闲的喝着茶:“她心里既已下了论断,我何苦再费那唇舌。” “可……”王钰枝有心为杨小诺报不平,但看了看韩叙的神色也不敢多说。 杨小诺在恒彷药铺守了几日都没有碰到穆青,她现在是愈发的想要见到穆词炯,即便穆词炯骂她、恼她,不听解释,可只要让她看上一眼,一眼就好。杨小诺不甘心就这么和韩叙耗在一起,那种被人捏在手心的憋屈比折了银子都还让人难受。 杨小诺坐在裕馆的楼上,手支着下巴望着窗外的街景发呆,她已在这楼上坐了有一个时辰了。 韩叙今天从外地回来,人还没到,下午的时候就找人带话让杨小诺晚饭时候在这裕馆候着。杨小诺到了一个时辰都还没见人来,要是以她之前的脾气怕是早就起身走人了,现在却是能心平气和的坐这儿等着。 此时不同彼日,杨小诺已经在韩叙那里明白了能进能退的道理,她杨小诺也早没了发脾气的本钱。 上次的信,过后谁也没有再提过,杨小诺事后冷静了下来也觉得自己那天是冲动了,和韩叙这样的人用不得一点蛮力。韩叙真要下了狠手把自己挤兑到山穷水尽那是易如反掌的事,现在韩叙不过就是要自己低头、服软,在杨小诺眼里这些都不是什么难事。 “蹬蹬蹬!”楼梯上一阵声响,把杨小诺的思绪牵了回来。 “人呢?”杨小诺对着只身上楼的韩尚问,韩尚在杨小诺旁边坐下,喝了口茶才说:“少爷在楼下和人谈点事情。” 杨小诺点点头,也没再多问,见韩尚上楼,小二也是跟了上来:“两位来点什么?” “等会儿……”杨小诺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韩叙从楼下走了上来,远远看去浓浓的疲惫摆在韩叙脸上竟是触目惊心。 “吃什么?”韩叙坐定,杨小诺偏头征求他的意见。 “随便。” 既然如此杨小诺也就自己拿主意了:“酿皮三丝……”杨小诺刚报了一个菜名,就听一旁的韩叙说:“酸。” 杨小诺愣了一下,她平时倒是的确没有注意过韩叙的口味:“那换个百折双笋,再来个汤锅子鱼……” “鱼太腥。”韩叙又开口了,杨小诺的眉毛一下就顶了起来,就吃顿饭这人也能有这么多折腾:“那你要吃什么?” “随便。” 饶是杨小诺心里已经认了短,可看着韩叙那张脸还是恨不能举起桌上的茶水就给他泼过去,杨小诺绕过韩叙对小二说:“不要酸的、腥的、辣的,你看着随便上几个菜就是。”她也不点了,要随便,大家都随便好了。 “下午和我出去一趟,今天约了昌裕行的刘老板。”韩叙对站在自己身后正在帮他换衣服的杨小诺说。 天气渐凉,杨小诺帮韩叙新换了件厚些的衣服,走到前面低头帮他整理:“知道了。” 这段日子,杨小诺和韩叙表面上看来似还相处的不错,平心而论韩叙对杨小诺并不坏,甚至在外人看来几欲算的上是宠上了天。当然前提是杨小诺能顺了韩叙的心意,虽然从吃穿用度上来说,韩叙对杨小诺比当初的穆词炯还要好上几分,可精神上的压制却是什么东西也补不来的,杨小诺现在在心里就把自己当韩叙一个丫鬟。 “刘兄。”韩叙领着杨小诺到千雀楼的时候刘锦荣已经先到了。 “韩兄。”刘锦荣见韩叙到来也是起身相迎,眼神扫到跟在韩叙身后的杨小诺明显一顿。 杨小诺之前见过刘锦荣,那还是在穆宅的时候,有那么一次穆词炯跟刘锦荣谈生意带来她。这刘锦荣也是记性太好,杨小诺这么一个跟班丫鬟,见过一次他竟也就记住了。 “这,这不是穆少爷的丫鬟吗?”刘锦荣迟疑的指了杨小诺问韩叙,他有些糊涂,不明白怎么这明明是穆词炯的人会跟在韩叙身后。 韩叙不紧不慢的坐下,并没回刘锦荣的话,只留了杨小诺一人尴尬。 杨小诺落落大方的站到一旁,笑着给刘锦荣行了个礼:“刘老板可真是好记性,我以前就跟着少爷见过您一次,您就把我给记住了。” 刘锦荣陪了个笑脸,又看了看韩叙,杨小诺挨着坐了下来继续说:“我早离开穆家了,现在自己出来开了家车行,就是东篱街头那家劲风车行。” 刘锦荣显然吃惊不小,就听杨小诺又接着说:“我今天是跟着韩少爷出来见见世面,刘老板以后有生意可还得多照顾照顾才是。” 刘锦荣看看韩叙再看看杨小诺,顿时间自以为了然的冲两人暧昧的笑了笑,再对杨小诺说话时,语气已是不同:“好说,好说,我还不知道姑娘芳名?” “杨小诺。” 韩叙和刘锦荣有事情要谈,杨小诺也不好在一旁,向两人招呼了一声,独自一人下楼溜达去了。 杨小诺有些想不明白,韩叙为什么要带着自己一起来见刘锦荣。要知道刘锦荣是这一带最大的皮货商人,每天发的皮货没有十车也有八车,名副其实的金主,他可事各个车行都极力想要巴结的人物。 难道韩叙这是有意帮杨小诺牵线?杨小诺不敢这样想,韩叙的好处还是少沾的为妙,但像刘锦荣这样的人多认识几个却是没有坏处。 第48章 王钰枝看着前后脚进了聚千院的韩叙和杨小诺,就见韩叙面色深沉,一言不发,连带跟在他身边的韩尚也是脸色严峻。 王钰枝看看韩叙再看看跟在后面的杨小诺,没明白刚好两天的两人怎么又扭了起来,韩叙已经上了楼,王钰枝抓住杨小诺拖到一旁坐下:“你跟韩公子吵架了?” 杨小诺没答话,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你个死丫头。”王钰枝掐了一下杨小诺的后背:“你倒是跟我说话呀,我可不想楼里的姑娘做了你的炮灰。” 杨小诺笑着喝了口水,不像是生气的样:“说什么?你问我是不是吵架,我只能跟你说不是。” “真的?”王钰枝有些不信,杨小诺肯定的点了点头,王钰枝心里还是将信将疑,怎么看也像是韩叙气的厉害些,可看杨小诺的样子倒真像是屁事儿没有。王钰枝是搞不懂这两人是怎么会事儿了,只知道今天得嘱咐楼里的姑娘小心着点伺候。 其实,杨小诺多少知道些韩叙心情不好的缘由。 北方战事吃紧,眼见就要入冬了,朝廷下令在一个月内凑起大军过冬所需装备。韩叙也是树大招风,光摊派到头上的棉衣就有五百件,你想想明知是有去无回的肉包子,还要自己个儿蒸好了送人家手上,这事放谁身上也痛快不了。 天气是说冷就冷,上半个月的日子还不过就穿一件夹袄就能过了,到了这下半个月,长安城里就已经开始飘起雪花了。 杨小诺这两天是腿都不想迈,窝在被窝里都还觉得冷,往那儿一坐都犯困,说是病了吧,她又是能吃能睡。 韩叙从外面回来见杨小诺又是窝在屋里,进屋拉着她起来,罩上一件披风就拽着杨小诺往外走:“这还没到窝冬的时候,你再待屋里就该发霉了。” 杨小诺拖拖拉拉的跟在韩叙后面,心想霉了才好,霉了才能把韩叙给熏远点儿。没等杨小诺回过神,人已经被韩叙夹上了马车:“这是去那儿?” 韩叙兴致不错,揽了杨小诺在怀里:“西门新开了家店,听去过人说味道不错,带你去尝尝鲜。”杨小诺听着来了些劲,说起来现在除了吃的,杨小诺和韩叙倒真么什么话好说。 马车走着走着外面就下起了雪,不一会儿地上就的雪就积起来了,马车行在上面发出“叽嘎!”“叽嘎!”的声音。杨小诺挑开帘子看了一眼,嘴里向韩叙抱怨:“这什么天?简直是想冻死人,出门这一会儿我手脚就已经僵了。” “我看看。”韩叙拉过杨小诺的手在手里哈了口气,杨小诺指指自己的脚:“手还能搓搓,可脚冷的不行。”韩叙像是根本没多想,脱了杨小诺的棉鞋就把她的脚捂到了心窝上:“现在暖和了不?” 杨小诺心里一下就卡住了,不知道是不是冻得太久,脚下一暖和心尖上竟是一抖。就见杨小诺很不自在的看着韩叙:“都冻麻了,什么感觉都没有。”杨小诺没说实话,脚是冻麻了,可她能感觉到脚底韩叙的心跳。两个人就这样坐在马车上,韩叙把杨小诺的脚捂在胸口,杨小诺依在窗口看着马车外的街景。 “停车!停车!”杨小诺不知看到了什么,突然惊叫着要韩尚停车。韩尚的车还没停稳,杨小诺的人就窜着从韩叙的怀里蹦了出去,鞋都没顾得上穿,光脚跳下马车。杨小诺刚刚被韩叙捂热的脚,一下触到雪地,瞬间冰凉。 第 49 章 韩尚看到杨小诺提着裙角疯了一样的冲向街上,马车上的韩叙已经认出了杨小诺追到那道背影,投射在杨小诺身上的眼神顿时比天上飘落的雪花还要寒。 杨小诺发疯一样的拔开人群往前追,可她那里追的上。 穆青,那个人肯定是穆青。 “穆青,穆青。”杨小诺站在街道中间大喊,可穆青完全已经不知去向。 韩尚见杨小诺光着脚愣愣的杵在街上,松了手上的缰绳,跳下马车就想去牵她过来,没待韩尚脚步挪动,已经有一只手打横里伸出来拦在了他面前。 “走!” 韩尚以为自己听错了,扭转了头望向伸手拦住自己的韩叙。韩尚迟疑着没动,只听韩叙又冷冷喝了一声:“走!”韩尚看了眼还站在那里的杨小诺,心里叹口气,也是别无他法,坐上马车扬鞭而去。 杨小诺脚上的布袜被地上的雪沁透,结了一层薄冰,等杨小诺失魂落魄的走回原处,人来人往的街上那里还有韩叙的马车,杨小诺麻木的站在雪地里,茫然的任由来往的路人打望。终是到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了才拖着冰凉的双脚回了叠翠小筑。 “小诺!”春秀一见杨小诺的样子完全吓呆了,就见杨小诺满身、满脸的雪,一双脚上鞋都没有一双。春秀去拉杨小诺的手,冻的一哆嗦。 “快,进屋。”春秀连忙肘着杨小诺进屋,随即换下身上已经结了一层薄冰的衣裳,又把杨小诺的脚泡到热水里才敢开口问:“小诺,你这是怎么了?”春秀见她下午和韩叙出去的时候都还好好的,怎么回来的时候就成了这副样子。 杨小诺这会儿才觉出了冷,抖的牙关打颤:“韩叙把我撂雪地里,我走会来就成这样了。” 春秀的眼睛一下就红了,鼻子发酸,手上帮杨小诺搓着冻的发硬的脚板。幸好今天这场是小雪,还不见有多冷,不然杨小诺这双脚这么折腾只怕就得废了,春秀别过头抬起衣袖擦了擦眼角:“韩公子怎么能这样。” 杨小诺想着自己的心事,并不见多难过,她只是在脑袋里反复确认,今天见到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穆青。 第二天,杨小诺的鼻子有些堵,喉咙也痛的难受,春秀原本是让这里的管家帮杨小诺找个大夫,可杨小诺不愿意,偏要自己去找大夫看。 连着几天,杨小诺都是睁开眼就到看到穆青的街上守着,天黑了才招家,可竟再也没碰到过穆青。 王钰枝到叠翠小筑来找杨小诺,这还是杨小诺住到叠翠小筑后她第一次上门。杨小诺已经没有再到街上瞎转悠了,只是一个人坐在屋里发呆。 春秀把王钰枝领进屋,杨小诺很是意外却也不怎么提得起精神:“钰枝姐?” 王钰枝坐到杨小诺对面,看脸色不像是寻常串门:“韩公子这几天是不是没有回来过?” 王钰枝这么一说,杨小诺想了想点头:“好像是。” 王钰枝见杨小诺好像根本没放心上,忍不住说了出来:“他这两天都待在兰灵芝那里。” “哦。”杨小诺应了一声,没了下文。 “听说他要去杭州了。” “哦。”杨小诺还是只应了一声,王钰枝看的急了:“你就不问问他为什么去杭州?” “他为什么去杭州?”杨小诺现在脑子里根本就是一片空白,什么都装不下。 “你……”王钰枝是彻底被杨小诺气到了,见不得她这副样子,还没等春秀的茶端上来就已经起身回了她的聚千院。 没等杨小诺探到穆词炯的下落,车行却又出了事。 车行的伙计到叠翠小筑找到杨小诺时,大冷的天竟是满头汗:“老板,不好了,官府上我们车行要车来了。” 杨小诺一惊,回过神披上外套急匆匆的跟着伙计回了车行,没进门杨小诺就愣住了,围在车行外面的不是平日里长安城里那些衙役,所有人皆是一身军装,竟是军队的人。跨进大门杨小诺的眼珠子差点没有瞪出来,陪在那为首武将身旁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几日不曾露面的韩叙。 不清楚是个怎样的情况,杨小诺现在只能随机应变。杨小诺稳了稳心神,上前一步走到那武将面前行礼:“草民见过大人。” 那人生的魁梧,皮肤黝黑,一脸肃杀之气,让人在他面前不自然的就会觉得压抑,就见他虚手一抬:“你是老板?” “是。”杨小诺没有抬头,一双眼睛落在面前那只手上,一道疤痕贯通整个手掌,杨小诺不敢想在这双手上曾经历了多少人的生死。 “朝廷现在要征用你车行的马车运送军需物资,命你们即可准备,一个时辰后到南门处集合。”不容置疑的口吻,让杨小诺睁大了眼,张开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前方军情瞬息万变,原来在杨小诺浑浑噩噩的这几日里,前线已是几近粮绝,朝廷里兵部、户部已经吵做了一团,兵部请得皇上手谕,现在已是撇开了户部自行征粮。 “杨参将,军中并无善驾马车之人,倒不如再把杨老板这儿的伙计带上。”一直没有出声的韩叙突然开口,就见那杨参将点点头:“就依韩公子所说。”杨小诺就见面前两人如唱戏般你一言,我一语便定了这车行的生死,自己一个大活人站在面前完全被当成了摆设,面前两人几句话间就把她车行的马车和伙计都给带走了,直到看着韩叙和杨参将出门杨小诺都还觉得如坠梦里,脑袋发昏。 有谁能告诉她,这究竟是怎么了。 短短一个时辰,车没了,人没了,整个车行就成了一个空架子。杨小诺坐在车行里发愣,掌灯时分却是等来了那去而复返的韩叙。 杨小诺瞥了眼韩叙,她现在狠不能把韩叙的心掏出来才能解恨,面上却是怒极反笑:“怎么?回来看笑话来了?”杨小诺已经从伙计口中知道,正是眼前这韩叙把军队的人带过来得,杨小诺原先还只当是自己走背字,可现在看来是犯了小人。 韩叙没有说话,自顾自的坐下,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你在心里定把我当了睚眦必报的小人了吧。”韩叙手指敲打着桌面,一下、一下,眼神沉沉的看着对面的杨小诺。 “难道不是?”杨小诺收了笑脸,脸上毫不掩饰的厌恶。 韩叙笑了,唇角上挑,邪气十足:“杨小诺,你还真是高看自己。你当自己是什么,又以为我当你是什么。”韩叙说着起身站到杨小诺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贴面低语:“睚眦必报?” “你杨小诺还不配!” 杨小诺“蹭”的站起来,甩开韩叙的手,咬牙切齿:“韩叙,你不就是想赶净杀决吗?现在你如愿了!满意啦!” 韩叙盯着杨小诺起伏的胸膛,眯起眼,陡然间泛起一抹让人看不明的笑:“满意?也许吧,你怎样想便是怎样。” 4番 杨小诺手指着自己止不住的发颤:“我写的!你说是我写的!”那样子像是已经被韩叙气的乱了心智,这样一封信送到穆词炯手里,杨小诺是真的有口难言,百口莫辩了。 杨小诺的样子让韩叙皱了皱眉,他又看了眼桌上的信纸,再抬头杨小诺已经是脸色苍白的跑了出去。 “小诺,小诺……”王钰枝追出去杨小诺已经是跑了没影,王钰枝回到屋里不禁问韩叙:“公子怎么不跟小诺解释一下。” 韩叙神色不动,仍是气定神闲的喝着茶:“她心里既已下了论断,我何苦再费那唇舌。” “可……”王钰枝有心为杨小诺报不平,但看了看韩叙的神色也不敢多说。王钰枝无奈的摇摇头,看了看一旁的兰灵芝起身退了出去。 待王钰枝出了门,韩叙伸手拿起桌上的信放到一旁兰灵芝的眼皮下,手指轻轻敲打在上面:“这些东西杨小诺怕是意思都不能全明白,你下次可得记着写的白话些。” 兰灵芝扬起下颌,挑眉看着韩叙,眼神里没有一丝惧色。 韩叙脸色虽是没变但眼底的眸色却是已经比平日深了几分,兰灵芝的心上的寒又添了两几分,伸手扯过韩叙手上的信,状似随意的说道:“我这不是看着你费劲,想着帮你点忙嘛。” 韩叙那里会领这个情,冷冷的丢给兰灵芝一句:“用不着。” 片刻,韩叙已经回复了平日模样,对着兰灵芝轻描淡写的说道:“子奇来信,说是在杭州已经安定下来了。” 兰灵芝惊骇间猛然抬头,眼神里千般的不甘,万般的不怨再没有丝毫掩饰:“我不去杭州。” 韩叙对兰灵芝的表情恍若未见,扯了桌上的那叶信笺缓缓揉成团:“由不得你。” …… 前方军情瞬息万变,不过一个半月前线已是几近粮绝。 兵部斥责户部后勤保障不利,户部又反咬兵部不知节俭,朝廷里两部人马已经吵做了一团,就差扭着脖子掐架了。 兵部最终是请得皇上手谕,撇开了户部自行征粮。现下韩叙手上便握了兵部发下的征粮公函,眼见刚凑够了五百件棉衣现在又是万石的粮食,这朝堂之上怕真是把他韩叙当了个软柿子。 “少爷。”韩尚进门,站到韩叙身侧,脸色有些怪异。韩叙瞟了韩尚一眼,伸了只手出去,就见韩尚从袖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到韩叙掌中。 韩尚小心留意着韩叙的表情,只见韩叙握着那叶纸的手紧了紧,便再无其他动静。 韩尚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终还是静静退了出去。 昨日,韩叙听回报杨小诺自己出门找了大夫看病,便要他去查是那家医馆,开了什么方子。实在不能怪韩尚多事,只是那大夫交给他方子的时候多嘴,原来这杨小诺并非去找大夫诊治风寒,竟然是在验出喜脉之后出重金讨要了一副打胎的方子。 第50章 半月后杨小诺才后知后觉的明白那天王钰枝为什么要到叠翠小筑找她。 韩叙给兰灵芝赎身,在聚千院后院摆席,贺兰灵芝脱离苦海。 杨小诺也收到了贴子。 “别去了,免得被人奚落。”春秀劝杨小诺,毕竟杨小诺和韩叙的关系不比寻常。 “我想去看看。”杨小诺合上贴放到桌上。 春秀见劝不动杨小诺,眼睛有些红:“你这不是非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没事。”杨小诺拢了拢散在耳畔的发丝:“就是去看看。” 聚千院,平日里还算清静的后院今天是人声鼎沸,热闹的像是故意做了给人看似得。来人大多是卖了韩叙的面子,当然也不乏兰灵芝的裙下之臣,都在说韩叙要带着兰灵芝去杭州,如此一来相隔千里,再见怕是不易,所以今天人人对兰灵芝的出现都抱了一分期待。 杨小诺跨进小院,住脚,仰头,韩叙站在楼上像是已经等了她许久。两人眼神相遇,杨小诺没有如平常般移开,她用力的凝视着韩叙。也许,他们现在只有像这样隔着重重叠叠的人声才能平静相望。 杨小诺上楼,站到韩叙的面前,或许是离别在即,杨小诺的眼神反倒比平日里都来得平静。 刚才在楼下的仰望让杨小诺心里翻出了一些话,抵在吼间,想说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韩叙的眼神定定的稳在杨小诺的脸上,眸子里隐隐流动着一种琉璃的光亮,看得杨小诺竟有些舍不得移开眼,杭州那么远,这双妖眼也许以后想见都再也见不到了:“我……” “杨姑娘。”兰灵芝少见的笑逐颜开,轻移两步已经站在杨小诺面前,杨小诺被兰灵芝的笑晃得有些刺眼,侧了侧脸,微微点头:“兰姑娘。”原本已经要吐出的话哽在了杨小诺的喉头,看到款款而来的兰灵芝,杨小诺把已经送到喉头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今天的兰灵芝注定不会让众人失望,淡粉色的衣裙,点点白花缀在裙角,莲步轻移间似散落了一地的花瓣,笑靥如花,芬芳醉人,原来会笑的兰灵芝竟是如此动人。 杨小诺看着并肩而立的兰灵芝和韩叙,一个粉妆玉琢,一个风流雅致,这样的人才该是一对。 “刚才想说什么?”韩叙的话打断杨小诺的思绪。 杨小诺挤回一丝笑在脸上:“我想问,韩公子和兰姑娘去了杭州,那少爷的药……”杨小诺话没说完竟是不小心咬了自己的舌头,一阵疼直钻了心底。 韩叙笑了,那笑里的讽刺明显的杨小诺想装看不见都难:“怎么?小诺现在还惦记着回穆词炯身边?” 杨小诺脸上的笑一下就挂不住了,虽说如今的女子再嫁并不是什么难事,可像杨小诺现在这样的情况却又不同,如果可以杨小诺真想上去撕了韩叙那张脸,杨小诺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就着嘴里的血腥味儿说道:“那是我的事,不劳你韩公子费心,你只要跟我确定药是不是按时供上就行了。” 韩叙伸手圈住一旁的兰灵芝,把她搂在自己的怀里:“我答应过的事自会办到。” “你人都走了,怎么给?”杨小诺不觉得韩叙的承诺有几分可信。 “你以为我是怎么给的,直接把药交穆词炯亲随的手里?”韩叙说话间嘴边泛起一丝嘲讽,语调是少有的刻薄:“若真那样,估计穆词炯到了瞎眼那天,药还捏他们手里,他们能信我吗?”韩叙说完再不看杨小诺一眼,搂住兰灵芝绕过杨小诺就下了楼。 韩叙经过杨小诺身边的时候,杨小诺还能闻到他身上的熏香,这个味道几天前还萦绕在自己身旁,今天却又已经缠了别人。杨小诺刚才没能说出的话已经从喉头哽到了心上,她挺了挺腰杆,嘴角不自觉的泛起了一丝冷笑,为自己刚刚心里冒出的念头感到可笑。 杨小诺看着楼下和兰灵芝并肩而立的韩叙,不想看却又移不开眼。肩头一沉,一只手搭了上来,杨小诺不用回头,只凭着这股子香味已经知道是谁:“钰枝姐,我现在是不是已经成了一个大笑话。” 王钰枝难得的叹了口气,她虽说是风尘中人,可如今也是看不懂这出戏了。王钰枝握住杨小诺肩头的手紧了紧,挨着杨小诺站到栏杆旁:“小诺,眼见未必是真。” “眼见未必是真。”杨小诺自嘲的笑了笑,可不是吗?自己天天见的韩叙不就是从来不真吗,他韩叙的真心怕是世上至今还无人能见吧。 杨小诺收回眼神,对身侧的王钰枝一笑:“钰枝姐,我先走了,免得待这儿碍了大家的眼。” “小诺。”王钰枝拉住杨小诺,只怕她心里想不开,杨小诺反首回了她一笑:“放心,一个韩叙还不至于让我怎样。”的确还不至于,无外乎是让众人落个话柄。 杨小诺下楼,穿过后院,众人投来的眼神或了然、或怜悯,杨小诺一一都看在眼里,自己倒像是陪着韩叙唱了出戏,娱了众人,现在正角登场是该她这个龙套谢幕的时候了。 出门前杨小诺最后看了一眼站在兰灵芝身旁的韩叙,自此一别,过往便已尘埃落定,从今往后便是一刀两断。 第51章 劲风车行的车马被军队征用了十之八九,只剩一些当时在外的马车侥幸逃脱,虽不至关门,却也是元气大伤。 杨小诺这车行生意要继续就得重新补充车马,时局动荡,各地商户往来锐减,杨小诺原本还存了些观望之心,仅着手上不多的几匹马车暂且维持。如今大半年过去,前方战事渐稳,各行各业逐渐复苏,车马行的生意也慢慢热络的起来,杨小诺开始筹划着是时候补充马匹了。 王钰枝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知道杨小诺准备购车买马,着急忙慌的找上门让杨小诺一定缓缓。 杨小诺不明白王钰枝为什么这样做:“钰枝姐,你可知道,现在什么东西都是见天涨价,缓几日可就得多掏几日的银子。” “我让你缓缓定然有我的道理。”王钰枝不知在卖什么关子,伸出三根手指在杨小诺面前晃了晃:“至多三天。” 第二天一早,杨小诺还没到车行,王钰枝就已经到了,不到中午,原本以为铁定是有去无回的车马竟被车夫赶着全都安然回到车行,杨小诺一时间惊的说不出话,一双眼疑惑的看看门前的马车又看看站在自己身旁的王钰枝:“这,这……” 待杨小诺把众人和车马安顿好,王钰枝扯着她入了后堂:“怎样?听我的没错吧。” 杨小诺笑笑没说话。 “现在知道自己当初错怪韩少爷了吧。”王钰枝说着话,眼睛盯在杨小诺的脸上。 “那儿有什么错怪不错过,钰枝姐你从来就是向着韩叙说话。”杨小诺心里已经有了几分明白,在王钰枝面前却有些磨不开脸面,面上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你这丫头真是不知好歹。”王钰枝愤愤不平,竟是动了气:“你自己不想想,若当初只让这队车马随了军队拉粮去,到了地方,那些兵还不就是立马劈车拉马,渣子都不会给你杨小诺剩一块。跟了车夫去,可就是大不一样,那些兵能拉马、劈车,但总不能把一个个大活人也给劈了吧,枉费了韩公子一番好心,全被你这丫头当了驴肝肺。” 王钰枝如此的言之凿凿,杨小诺倒是哑口无言,坐在一旁没了话说,垂了头想着自己的心事。 “你倒是说话呀。”王钰枝那样子倒像是比杨小诺更急。 杨小诺看着王钰枝无奈的笑了笑:“说什么?就算我现在幡然悔悟,在这儿痛心疾首,又能怎样。” “平日里都说你聪明机灵,今天才知道竟长的是副猪脑子。”王钰枝狠狠戳了杨小诺的脑门一下。 自己可不是长了副猪脑子吗,杨小诺想着,一直都是自以为聪明,聪明的都把自己都搭了进去,聪明的把什么都毁了。 “那杭州城是设了门禁还是上了锁,你杨小诺就去不得了?” 王钰枝的话让杨小诺一惊。 “就趁着车马回来,你上门去给韩公子道谢,怎样?”王钰枝一个人说的眼神发亮,她是真觉得这两人就这样散了顶可惜。 杨小诺像被王钰枝的话扎着了一样,王钰枝的意思是这韩叙刚转身走,自己又要舔着脸的跑去投怀送抱,当初既是心不甘情不愿,如今就更没有再去找他的道理:“钰枝姐,你这理由牵强了点儿吧。车马这件事上我承认自己当初是误解了韩叙,可那又怎样,人都走了,我何苦大老远的跑去扰了人家的神仙日子。” “我看还是算了,就这样了吧。” 杨小诺的话出口,王钰枝顿时也觉得没了意思,杨小诺看来是说不动了,自己也泄了气:“算了,算了。”王钰枝说着扬手展了展捏在手上的手绢:“皇帝不急,急死太监,我是瞎操心,你这点儿破事儿我也不管了。” 和韩叙相处的日子,杨小诺觉得自己时时都绷紧了弦,只怕那股劲一松就会被韩叙吞的骨头都不剩。现在,韩叙带着兰灵芝走了,再没让杨小诺紧绷的人,一口气松下来倒更像是已经耗尽了自己全部的力气。 穆词炯的消息,杨小诺也不想再打听了,曾经朝思暮想的人,如今再见怕只会凭添彼此烦恼,就这样了吧! 杨小诺原本打算置办一处大些的宅子,让老母亲和哥哥一家搬来和自己一块儿住。可杨小诺的娘说长安城里人多,待着气闷,哥哥一家也是过惯了庄稼地上的生活轻易不肯离开。可檬梓村再待下去也是不妥,杨小诺让哥哥到穆家退了租,带着老娘和哥哥一家离开了檬梓村,重新找了处村子安家。杨小诺在长安城里安顿好了车马行的日常生意,托了郭远代为照看,自己回家,过了几天悠闲日子。晃眼就是大半年,日子一天天划过,杨小诺倒也过得悠闲自在。 车行的生意还在,虽说家里带着安逸,但杨小诺还是得回长安。 “钰枝姐。” 王钰枝看着进一年不见,突然间又不请自来的杨小诺倒也不奇怪,一招手已经有丫鬟端上了的果盘,茶水,这个季节盘里少不了的自然是桂圆。 也不用王钰枝招呼,杨小诺已经自己找了根凳子坐下,王钰枝推了推有些松散的簪子,摇曳生姿的坐到杨小诺旁边:“去年你没在,这东西可白白浪费了不少。” 杨小诺手上不停,面前已经堆了一堆桂圆壳了。王钰枝见杨小诺吃的起劲:“一年里就这几日你往我这儿跑的最勤快。” “那是自然,全长安就你这儿能吃上这桂圆,我不上你这儿来上哪儿去。” 王钰枝也拨了一颗放到嘴里,细细的品了品,也不觉比其他东西好吃多少,就不知这杨小诺怎么就这么迷这个东西了。时间倒是过得真快,从第一天在这聚千院见到杨小诺到今天已经六七个年头了,聚千院里的姑娘已经换了几茬,韩叙也去了杭州快两年了。 王钰枝望着自己终日守着的聚千院,心中忽生了感慨:“小诺,你会不会有时候也觉得寂寞?” “寂寞?”杨小诺语气嘲讽的指指自己:“诸如什么寂寞、忧伤之类的感觉都只有有钱人才有空去体会,像我这样的人,没那时间。” 话是这么说,杨小诺的脸色却也是暗了下来,拿起一旁的手巾擦了擦手。其实一直都有些碎片散落在杨小诺心里,只是她自己不愿意去拼凑罢了。 王钰枝看着盘里还堆的老高的桂圆:“怎么不吃了?” “我怕吃光了下回来没有了。” 王钰枝看着杨小诺眼不待见的挑了挑眉:“你就放开了肚皮吃,这个季节我这聚千院就是少了肉,断了粮,也少不了这桂圆,撑死你的分量都有,就怕你吃不完。” 杨小诺嬉皮笑脸的又捡了一颗放在手里拨:“知道你钰枝姐大方,我不是怕吃多了上火吗。” “杨小诺,你这揣了明白装糊涂准备装到什么时候?”杨小诺没接话,低了头继续吃她的桂圆。 王钰枝是真见不得杨小诺这样:“你说你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带两娃在身边,这样那个男人还敢娶你?要知道这花儿退了色,再香也没人采了,难不成你真打算做一辈子老姑娘?” “你不也没嫁吗?” 王钰枝瞪了她一眼:“你和我能一样吗?我是个走不出聚千院的人。” 四季风景在清铃湖前几番变换,又是一年盛夏将至,想着清铃湖边儿上凉快而且也好些日子没到得月楼转转了,杨小诺和春秀领了更个妞妞坐了马车到清铃湖。两个妞妞还没到过清铃湖,见到湖上有船在行,乌啦啦的高兴的不行,迈了小短腿就往湖边迈。 杨小诺和春秀一人抱了一个妞妞上船,荡舟湖上。 当初杨小诺要收养两个妞妞她娘是死活不同意,说出的话和王钰枝如出一辙:“你没出阁的姑娘带了两个娃,那个好人家还敢要你,你这丫头疯了是不是?” 杨大宝也是不同意,虽说是把自己孩子过继给妹妹,可杨小诺咬死了就是要养两个妞妞,家里人也是没办法,她娘直呼:“我的老天爷,我这是上辈子造的什么孽呀!养了这么个闺女!” 杨小诺想到这些嘴角泛起笑,她觉得自己现在这样的日子挺好,消遥自在,没人宠也没人难为。 “鱼,鱼!”大妞妞看到湖里有鱼一下就从杨小诺的怀里蹦了出去,还拉了小妞妞也过去看,春秀在一旁看着她们就怕一个浪头打来两个妞妞就栽了下去。 杨小诺望着湖面有些出神,每次来清铃湖她都会想,千里之外,西子湖畔韩叙是不是也正牵着兰灵芝的手,漫步湖边。 5番 韩叙出门到杨征的住处,他知道这次军需实际做主的还是这个杨征,杨参将。 “韩公子来得正好,这收上来的军需朝廷也没那么多的车马送到北方,我听说长安城里有好几家大的车行,正准备去调些车马来。韩公子是长安城的熟人,正好帮我带带路。”不等韩叙开口这杨参将已是拉了板凳还没坐热的韩叙出门。 韩叙没想到杨征看上的第一家车马行竟然就是杨小诺的劲风车行,真是应了那句人怕出名猪怕壮。韩叙见到杨小诺神色慌张的走进来,便知道她定已是被眼前的阵仗吓住了,就见她听到杨征的话后脸色惨白,平常活络的心眼也像堵住了般,竟是半句话都说不出。 “杨参将,军中并无善驾马车之人,倒不如再把杨老板这儿的伙计带上。”韩叙说完就见杨小诺射来的眼神里有着那么几分的不可致信,韩叙坦然面对。 韩叙盯着杨小诺起伏的胸膛,眯起眼,陡然间泛起一抹让人看不明的笑:“满意?也许吧,你怎样想便是怎样。” 杨征如果只是征了杨小诺的马车那十之八九这些马车是再也回不来了,几匹马车到了军营那是化得骨头渣都找不到。但如果把马夫搭上一块儿回来的可能性有回多上几分。韩叙知道杨小诺没有想到这层,他也不打算跟她解释,误会就误会了吧,反正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韩叙想如若这些事情杨小诺都不能自己想透,那他的心思便当是白费了。 “公子,聚千院来人找。”韩尚领着跑得满头汗的伙计停在书房外。 韩叙抬头见是柳二胡,脸上竟是焦急之色,冲柳二胡招了招手:“二胡,什么事?” “公子,出事了。”柳二胡走到韩叙跟前:“兰姑娘刚在院里割脉了。” 柳二胡身后的韩尚一惊,韩叙倒不见多意外,他知道兰灵芝不会就这么心甘情愿的去杭州,可没想到她竟会使这么烈的手段:“人没事吧?”虽是在问柳二胡,但韩叙心里却是肯定的很,这不过是兰灵芝胁迫自己的手段,她自会掌握好分寸。 柳二胡摇摇头:“幸好被秋儿看见了,现下已没什么事了,不过兰姑娘跟谁也不说话,老板在她床前嘴皮子都说干了,她就是不开口,老板的意思是请公子您过去看看。” “你回去告诉钰枝,让她好生照看。” 见韩叙没有要起身的意思,柳二胡又斗着胆子问了句:“公子您不去瞧瞧?” “我明早过去。”韩叙的脸上不见一丝担心,柳二胡想起兰灵芝那惨白的脸,心里有些说不出的味道。 第二天,韩叙到了聚千院没有直接去兰灵芝的房间,先是去找了王钰枝。 王钰枝见着韩叙也是一脸的无奈:“公子也知道,灵芝那脾气我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昨天可真是吓得我三魂七魄都散了一半,这小姑奶奶要真有点什么好歹,我可怎么交代的清哦。”王钰枝说着顺了顺胸口,像是还有那么些胆战心惊。 韩叙倒并不怎么在意:“今天如何?起了吗?” 王钰枝瞅了一眼楼上:“秋儿刚伺候着起来了,公子待会儿可哄着点,今天这日子搞出点事可是大家都难堪。” 韩叙点头,起身便准备上楼,王钰枝却是没来由的多嘴:.“少爷真的要去杭州?”王钰枝总觉得韩叙这决定太突然,怎么着都有点让人难以相信。 韩叙顿了脚,但也没回王钰枝的话,王钰枝上前两步扭头问:“公子真舍得?”王钰枝今天是难得这么刨根问底。 韩叙转头看了看她,嘴边邪气的一笑:“舍不舍得,放了手才知道,天下姑娘那么多,我何苦非在她这儿找不自在。” 王钰枝笑了笑:“那要公子是去了杭州才发现放不下可怎么好?” “放不下,再回来就是了。” 韩叙推门走近兰灵芝的房间,就见兰灵芝一身白衣,依在床边,看着韩叙的眼神怨恨里缠绵着情深,怕任谁见了都会忍不住上前安抚一番。 韩叙扫了一眼兰灵芝的手腕,密密缠了一圈白绸:“怎么?就要离开这聚千院了,心里舍不得?” 兰灵芝的脸色白的触目惊心,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发颤的说道:“我死也不会去杭州。” 韩叙像是根本没把兰灵芝的要挟当回事,或是她的生死从来与他无关,就见韩叙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盯着兰灵芝白的发透的脸缓缓开口:“要死,也等我把你交到子奇手上再死。” 兰灵芝身体微微发颤,紧抿的嘴唇被密密咬出一排牙印。韩叙的话无端的残忍,全没在人前对兰灵芝的疼惜。 兰灵芝站起身走到韩叙身旁,紧紧攥着他的衣袖:“韩叙,你究竟当我是什么!” 韩叙扯开兰灵芝的手,柔柔的握在掌心:“现在当你是子奇的未婚妻,你们成亲之后自然更该尊称你一声,大嫂!” 兰灵芝五指狠狠的陷到韩叙的掌心里,指甲恨不能嵌进他的肉里。这就是自己喜欢的人,这就是自己这么都年一直心心念念跟着的人。 “一千两……” “一千五百两……”兰灵芝犹记得自己挂牌那日,长安城里但凡得了帖子的男人,一个个都坐在聚千院的前堂,垂涎三尺的望着自己。虽说从小便被卖如青楼,也知这一天不过是早晚,但心里总还是存了奢望,奢望有那么一个翩翩公子救自己于苦海,从此不在这烟花之地上下沉沦。 “五千两!”整个堂上顿时没了声音,众人的眼光齐齐投向那声音的出处。渐渐交头接耳声起:“五千两,也就他韩叙舍得……” “韩叙。”兰灵芝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抬头正撞见韩叙一双琉璃色的眼正望着自己。兰灵芝脸上陡然一红,竟是不由自主的别过脸去。这韩叙也算是聚千院的常客,平日里倒没见他对自己有什么心思,没想竟会是他…… 聚千院里头牌姑娘,初夜竟也办的像模像样,韩叙看着一室的红烛,暖帐里端坐的佳人,红红的盖头,竟像是真的娶妻一般。 韩叙走进,挨着兰灵芝在床头坐下:“兰姑娘,可还记得,几日前随我一道来过的何公子?” 这虽不算洞房花烛,但也是春宵一刻,兰灵芝没想到韩叙竟是坐在床边跟自己聊起了天。兰灵芝依稀还记得几日前韩叙是和一个姓何的公子来过,自己当时抚琴做陪。 韩叙见兰灵芝微微点头,又接着说:“子奇一见姑娘随即惊为天人,魂牵梦萦,茶饭不思。子奇现在苦于无法□相见,又听闻姑娘将于今晚挂牌,这才托了我摘了姑娘的牌。” 兰灵芝浑身一颤,这是演的那一出,到头来,买了自己初夜的人竟不是韩叙,兰灵芝也顾不得那么多,一把扯了盖头,惊骇的看向韩叙。 韩叙嘴角泛起一丝笑:“子奇,现下正在灞桥渡,还请兰姑娘随我一同前往。”说着韩叙伸出一只手摊子兰灵芝面前。兰灵芝往床头缩了缩,她不想跟着韩叙去见那个什么何子奇。 过了几日,韩叙重又露面,在王钰枝那散下重金,她兰灵芝自此除了他韩叙不用再见客,惹了楼里一众姑娘眼红不已。秋儿告诉兰灵芝时,一脸的羡慕,但兰灵芝自己明白,韩叙这是要帮那个何子奇守着自己,既断了自己的退路,又要把她困在这聚千院。 兰灵芝已是打听了清楚,何子奇哪像韩叙所说般无法□相见,根本是何家已经尽数被抄,他这堂堂户部侍郎之子也被罚了流放。 沉了几日,兰灵芝的心思又活络了起来,这何子奇一去千万里,三五年也不见能回来,她就不信凭自己的样貌、才情就拿不住一个韩叙。 兰灵芝收回思绪,定定看着眼前的人终是忍不住问了出来:“她究竟那里好?” 兰灵芝早就明白韩叙的心思不在她这里,可挥剑斩情,却是千次终不得断,反是百转千折将自己越绕越紧,她不甘心,也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杨小诺就胜过了自己。 韩叙松开兰灵芝的手,不答反问:“我又有那里好?” 第52章 马车刚进家门口的巷子,探头在外的小妞妞就嚷嚷了起来,举着胖胖的小手指着自家门口:“娘,娘,人。” 小妞妞还不大会说话,杨小诺笑着把她拉回车里,自己伸了头往外看,就见自家门口站了一个人,虽然还只是远远的一个身影,杨小诺看了一眼还是就已经认了出来。 杨小诺早知有今天,却也还是忍不住摁了摁胸前,生怕自己的一颗心就这么不管不顾的蹦了出来。 “你带着妞妞先进去。”杨小诺吩咐了春秀一声,自己在门口下了车。 曾经那么熟悉的人,现在却是陌生的不能再陌生:“少爷。”短短两个字已是杨小诺的极限,就见她嘴唇发颤,看都不敢看着穆词炯,只能低头把整张脸埋在了胸口。 穆词炯慢慢靠近,停在杨小诺身边,杨小诺就见一只手停在自己颌下,熟悉的气息让杨小诺有抑制不住扑进那温暖怀里的冲动。 穆词炯的手碰到杨小诺的下巴,抬起了那张让自己朝思暮想的脸。 杨小诺把眼里的泪忍了又忍才敢开口:“那封信不是我写的。”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穆词炯却也能明白,他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杨小诺傻傻的重复,一直压在自己心头的事没想到竟会是这样的结果。 “那封信上没有你的印章。”穆词炯说得那样笃定,竟像是比杨小诺自己还有信心。因为穆词炯相信既然之前杨小诺写给他的每封信上都会盖上那个印章,不会独独那封信上没有,那么剩下的可能就只有一个。 杨小诺眼里的泪再也框不住,大颗大颗的掉了下来,穆词炯伸手慢慢擦掉杨小诺脸上的泪,能再用这双眼睛见到杨小诺他已经觉得是偷来的,既然这样还有什么好计较。穆词炯拉起杨小诺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轻柔的说:“明天跟我回去。” 杨小诺的眼睛很亮,不是因为欣喜,而是因为里面噙满了泪。就在几天前她已经绝了要和穆词炯在一起的念想,杨小诺不敢开口,只怕是语为成,泪先落。她定定的看着穆词炯,想是要把他的样子深深的刻在心上,也许这是最后一次杨小诺可以如此肆无忌惮的看着他。 天知道杨小诺有多想点头,可她不能。 就在三天前,劲风车行来了位主顾点名要见老板,坐堂的伙计见来人穿着考究也不敢怠慢,看了茶便着人去把杨小诺找了来。 杨小诺匆匆赶来,见了来人,浑身的汗毛的都竖了起来。 “老夫人。”杨小诺对着穆老夫人微微屈膝行了个礼,虽说早已离开了穆家但对着这穆老夫人时杨小诺还是不自觉就在心里矮了三分。 “杨姑娘。” 这么客气的称呼倒是让杨小诺有些不适应,似乎当初那个耳提面命要自己谨守本分的老夫人才是她该有的样子。 杨小诺把穆老夫人和随行的丫鬟带到后堂,虽说对方没有说明来意,但必定是和穆词炯脱不了关系。今时不同往日,杨小诺已经不是那个在穆宅里要仰仗她老夫人鼻息的小丫头,举手投足恭敬有礼却也是不卑不亢。 两人坐定,穆老夫人冲身后的丫鬟打了个手势,就见那丫鬟从怀里掏出一个绢帕包好的东西,放到杨小诺面前,展开,是一对金灿灿的镯子。 “听说你带了一对女儿,这算是给两个小闺女的一点见面礼。”穆老夫人那威严的五官配上这和颜悦色的表情倒让杨小诺看不明白了。 杨小诺看了看桌上的镯子,份量十足,金灿灿的晃的人眼晕:“老夫人客气了,这我怎么敢当。”说罢便要把镯子推还给穆老夫人。 就见穆老夫人伸手把镯子拦在了半路,脸上收了笑:“我这两年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怕是时日无多了,可我实在放不下炯儿。”穆老夫人说完一声沉沉的叹息,沧桑的脸上布满无奈与疲惫。 杨小诺陪着低声叹了口气,有些无话可说。 “白家的女儿一直对炯儿念念不忘,虽说当时没定下名分却还是心甘情愿的等了这么多年。”老夫人说着瞟了一眼低着头的杨小诺:“我现在也没什么盼头了,只希望在我有生之年能看着炯儿好好的,娶妻生子,便什么都够了。” 杨小诺抬头,微张着嘴不知是想要说什么,但对上穆老夫人的一双眼,什么话又都给咽了下去,这那里还是当初穆宅里那个高高在上的老夫人。 杨小诺和韩叙一起这段日子,坊间早已有了传闻,只要有心打听一下就得得知一二。杨小诺不知道穆词炯知道多少。杨小诺原先想这样的事只要有一星半点落到了穆老夫人耳朵里,她在穆家便再没了活路。即便是穆词炯能容下她,穆老夫人那关她也决计过不了。如果今天穆老夫还是一如当初在穆宅里那般咄咄逼人,一如当初那般强势,她杨小诺还会有勇气挣一挣,可如今她却是把自己放到了最低的姿态求到了杨小诺的面前,平凡的只似一个慈爱的母亲。 “会的,少爷那么好的人一定会好好的……”杨小诺说着说着竟是哽咽了声音:“好好的娶妻生子。” 杨小诺视线落回穆词炯脸上,摇头,缓缓的摇头,每一下都似有千斤重。曾经最渴望的一双手现在就在她的面前,她却已经没有勇气再握起,她不能让穆词炯为难了。 穆词炯停在杨小诺脸上的手有些凉,虽然已经有了准备,可真到了面对,那滋味那是如针扎般难受:“是因为……”杨小诺伸手指封住了穆词炯的话,她不敢让他再多说一句,只是狠命的摇着头,颗颗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到穆词炯的手上。杨小诺眼神贪恋的停留在穆词炯的脸上,怕以后再也看不到了,经历了那么多的艰难,他们却终是错过。 第53章 杨小诺细想想自己长安城里能找个人说会儿话的地方实在不多,除了郭远那里就剩下了王钰枝。杨小诺这几日心里堵的慌,这些事对郭远是说不出口的,便上了聚千院找王钰枝。 “韩公子……”刚要敲门的杨小诺,听到屋里王钰枝这句话一下就收了脚,整个人就那么定在了门外。 “公子怎么没把灵芝也带回来,这么多年不见,我可是怪想她的。”这是王钰枝的声音,说王钰枝想兰灵芝杨小诺还真信。以前有兰灵芝在的时候,虽说是个能看不能碰的菩萨可王钰枝供着也给她的聚千院招来好多慕名而来的闻香客,自从韩叙给兰灵芝赎了身在长安城里的香粉堆就再没出过能和兰灵芝媲美的姑娘了。 “灵芝不愿意,我也觉得只有西湖边上的宅子才配的上灵芝,她那样的人本来就该在画中,入这样的俗世只会是污了她的眼。”这话听在杨小诺的耳朵里只觉的无端刺耳,她没想到再见韩叙竟然还是在王钰枝的聚千院。 韩叙一回长安就往聚千院跑,简直是枉费了兰灵芝那一往情深,真不知道守着这样的男人过日子会有多煎熬。杨小诺站在门外听着韩叙和王钰枝坐在屋里讲话,韩叙的声音隔了那么久听起来还是那么讨厌,杨小诺甚至不用亲见就可以想象韩叙说话时的样子,还有那嘴角边的笑。看来今天是来错了地方,杨小诺也不准备和王钰枝打招呼了,直接从后院走出了大街。 等杨小诺回到铺上,没想到韩叙已经坐在了那里,人都说西湖的水土养人,可杨小诺怎么觉得韩叙在那儿呆了三年人气没多一分,妖气倒是涨了不少。 杨小诺压下心头的厌烦上前,客套的冲着韩叙一笑:“韩公子,几时回的长安?” “三年不见,小诺倒是生疏了,我这不刚回长安就巴巴的赶到这儿看你来了。” 若是刚才杨小诺没有恰巧在聚千院撞见,兴许还会信,现在不过是听着韩叙睁眼说瞎话。韩叙还是那样一张脸,还是那样的笑容,在梦里已经被杨小诺掐死过不知千百回的人,现在却仍是活鲜鲜的坐在她对面。 “黄鼠狼给鸡拜年。”杨小诺小声的嘟囔的一句,那韩叙却是耳朵灵,已经听了去:“黄鼠狼给鸡拜年也是带了礼物的。” 杨小诺笑了,全然没在意韩叙当了自己是黄鼠狼,杨小诺是鸡:“那我倒要看看韩公子从杭州城给我捎了点什么好东西回来。” 韩叙拿起桌上的茶品了一口:“那就看小诺想要什么了?”韩叙眼神灼灼,杨小诺竟不由自主的避了避。杨小诺也没真想从韩叙得点什么,随口就说:“真金白银就好,韩公子知道那可是我最喜欢的。” 韩叙握住杨小诺的手,似是有些嫌弃:“还是那么粗。”杨小诺刚想抽回来却觉得腕上一凉,手腕上已经被韩叙套上了一个什么东西。韩叙放手,杨小诺抽回来一看,是一个玉镯。 “想想还是送玉好,银子花了就没了,小诺也记不住我的好,那像这玉,能沁润人心。” 杨小诺暗暗瘪了瘪嘴,这韩叙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他倒不想想自己有什么好能让杨小诺记住,若说是恶还差不多。 韩叙带在杨小诺手上的玉镯剔透光亮,与肌肤相处温润细腻,如脂如膏,有一丝沁骨的凉。虽然不是银子,杨小诺还是识货的,在杨小诺这儿只要有东西落袋就是好事,杨小诺笑意盈盈的说了句:“多谢韩公子了。” 韩叙倒也没多纠缠,坐了一会儿便走了,杨小诺想想也是,这韩叙现在是家花、野花一大把那还有闲功夫来纠缠她。 杨小诺转到后院,春秀眼尖,一眼就看到杨小诺手上多出来的镯子,上前拉了杨小诺的手到自己面前看: “这镯子真好看,哪儿来的?” “韩叙给的。” 春秀一张嘴张的斗大:“韩公子,回来啦?” 杨小诺点头,抬了手,将镯子举到眼前,眼神迷离,七彩光线透过腕上的玉镯,里面的线条似活了过来缓缓流动:“是挺好看的。”这样流动的颜色让杨小诺想起了韩叙带兰灵芝走之前在聚千院摆筵那天,自己在韩叙眼中看到的眸色,顿时没了意思,垂下了举起的手臂。 春秀凑了过去,转了转杨小诺腕上的镯子,和杨小诺的头并到一起:“我看韩公子对你多少还是有那么些真心。” 杨小诺没答话,韩叙自己怕都已是早分不清自己的真心、假意,既然如此杨小诺又何必在意。 韩叙回了长安,似乎连带着把长安城里各大酒楼的生意都带火了几分,不是他请别人,就是别人请他,生怕长安城里有人不知道他韩公子回来了。自那天后韩叙和杨小诺没再碰面,其实如果不是刻意,他们并没多少见面的机会。 今年年生不好,各地粮食遭蝗虫吃的厉害,最好的地界收成比平常年生也少了有三成。蝗灾刚过还没容百姓喘上口气,疫症便接踵而至,肆意蔓延,猪、牛、羊、马反正是四条腿走道的都没逃过。长安城里虽然比外地要好上一些但也只能说是好上一些。杨小诺车行里的马也没能躲过,死了大半,把杨小诺搞的眼睛红红,心疼的不行。 折了马,生意也没往年好,杨小诺的生意做起来有些意兴阑珊。 “你还敢打马的主意?”杨小诺没想到韩叙竟然如此大胆,要知道几年前他流放岭南就是因为贩卖马匹,才被官府治罪。 “小诺这是关心我?”韩叙笑的自恋,杨小诺撇了撇嘴也不和他争。 “我敢再碰,自是有十成的把握,小诺只说想要还是不想要就是了。”韩叙说的自信满满,可杨小诺早不是当初那个初出茅庐的丫头,和韩叙的这样的人打交道陪了小心都只觉不够用,杨小诺自是不敢相信会有韩叙送馅饼的事。韩叙给的好,背后从来都是藏了毒:“那这次韩公子又想让我拿什么换?”要知道五十匹马是个很大的数目,照韩叙以往的行径,杨小诺若要拿到这些马,只怕分出一半的身家已经是少。 “我前几日收到一张贴子。”韩叙说完故意顿了顿:“这个月初三,说是良辰吉日,宜婚嫁。” 杨小诺没答话,她想看看韩叙要耍什么把戏,那有只是算日子的贴子。 “穆家定在那天为穆词炯和白沐姗摆筵成亲。”韩叙说完一双眼盯在杨小诺脸上,观察着她的反应。杨小诺眼里的震惊之色毫无遮拦的露在韩叙面前,杨小诺心里一下就空了一大块,虽然她早就想过会有那么一天穆词炯娶妻生子,虽然自己早没了奢望,可真等到了这么一天,怎么还是觉得太快,快的跟假的一样。 杨小诺在心里从来没有怨过穆词炯,只是惋惜自己没有那样的福气能和穆词炯牵手一世。对穆词炯,杨小诺都觉得自己宽容的不像自己,比起和韩叙一起的斤斤计较,根本就是两个人。其实杨小诺心里明白这不过是因为穆词炯对她比自己更宽容,付出也更多,穆词炯的好让杨小诺的心里除了他的好什么也记不住。 “我是想,既然那天是良辰吉日,我们不如也凑个热闹。”韩叙再度开口,他的话听到杨小诺耳朵里,反应了半晌杨小诺才明白。 杨小诺像是听到了极稀奇的事,睁大了眼,笑着问:“你要娶我?”那语气像是韩叙在说一个天大的笑话。 韩叙眼神深邃的看着杨小诺:“小诺倒是不妨好好想想,我韩叙几时和你开过玩笑。” 杨小诺心尖不自觉的有些发颤,脸上收了笑,看着对面的韩叙,猜不透面前这人到底想要怎样。韩叙的确从未和杨小诺开过玩笑,不管是他答应的事,还是他想要的东西,只要他想,杨小诺从来就守不住。 杨小诺收敛了心神:“我这般身份的人可不敢高攀了韩公子。”话出口杨小诺却是有些后悔,自己这样去戳韩叙的痛处未免太不厚道,但嘴巴总是比脑子快,一张开话便蹦了出去。 “身份!”韩叙嗓子眼里冒出冷哼:“这世间怕是没人的身份比我的更见不得光了。”韩叙说的轻佻,杨小诺听了却觉得有些沉,只听韩叙又说道:“我的身份便是我最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莫不是小诺也嫌弃我?”说完不忘挑了杨小诺一眼。 杨小诺最舍不得韩叙这副样子,甩给他一计白眼:“你在这儿娶了我,怎么跟杭州的兰灵芝交待?” “交待!”韩叙笑眯眯的握住杨小诺的手,一挑眼,似是听着极新鲜:“我做事不需要跟任何人交待。” 杨小诺一怔,这句话重重的打在了杨小诺的心上,她是真糊涂了,面前这人怎么可能是自己的良人。就听杨小诺似自言自语的说道:“是啊,我都忘了,当初你撇了我不也没句交待。” 韩叙眼里有掩不住的笑意,身子又向杨小诺靠了靠,投在杨小诺脸上的眼神更是光亮异常:“要算的话,当初怕该算是你撇了我吧。”韩叙伸手抬起杨小诺的脸,让她能清楚看见自己:“杨小诺,不管你信不信,你都是我想地老天荒的人。” 韩叙这样连名代姓的叫着杨小诺的名字说出这句话,让杨小诺都分不清这句话是被自己听到了耳朵里还是心坎上。只觉得这句话真重,重的像一句承诺。 杨小诺心下触动,脸上不禁有些黯然:“说的跟戏文里的唱词一样,如今世上,那里还有什么一生一世、地老天荒。” “只要你接的住,我能给你的比戏文里的唱词还多。”韩叙说罢轻轻吻了一下杨小诺的额头,眸里的神色有让人抵挡不住的诱惑。 低着头的杨小诺“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抬头对上韩叙的一双眼却是觉得脖子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夺了呼吸。似曾相识的眼神,款款的情意,韩叙的眸色让杨小诺不禁神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吸了进去,以前杨小诺不懂书上看到的沦陷二字是何意,现在看来怕也就大抵如此了。 杨小诺半晌才回过神,心思转动:“你现在是说的天花乱坠,等真到了那时怕是眼都不眨就能转身。” “小诺可是要我立字据?”杨小诺倒还没见过韩叙如此认真。 “一纸字据若是就能套住你,你怕就不是韩叙了。”杨小诺抿了抿嘴唇,想是终下了决定,就见她伸手,掌心抵在韩叙的胸口,慢慢抬头,眼似明珠,定定的看着韩叙:“韩叙,这些话你若要立,那立在纸上,不如立在心上。” “我已经有两个女儿了。”杨小诺突然提起这茬,眼神里却泄露了她的心意,这分明已是故意在刁难,没有那个男人相当现成的爹。 韩叙人不在长安但并不表示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早就知道杨小诺领了自己哥哥的两个女儿来养。韩叙曾经有所怀疑,可派人查了以后,那两个小女孩确实是杨小诺大哥的女儿,当时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感觉。 韩叙搂过杨小诺的肩,咬着她的耳朵说道:“等来年我们也添上两个那才热闹。” 心尖世上 作者:傅立叶 第54章 虽说杨小诺的家里不是什么大户,但嫁女也算是大事,该有的礼节还是不能少。韩叙和杨小诺没有行聘,这行礼之前就得先补上,但这可把杨小诺的娘给愁坏了,礼单理应交到男方家中父母或长辈手中,可遇上这韩叙,倒不知道单子该给谁了。 杨小诺倒并不在意,只是见她娘觉着这样很是在乡里乡亲间掉了面子,惹人笑话便也和韩叙提了提。 杨小诺提的委婉,韩叙眼里不觉有些歉意,搂了搂杨小诺的肩:“这事我来办。” 定下行聘的日子,韩叙自己领了一队人敲锣打鼓抬着聘礼到了村上,杨小诺的娘说来还是第一次见韩叙,眼见自己闺女竟找了个这么俊朗的姑爷,虽说家里人丁单薄了些,但也是笑得合不拢嘴。 韩叙见着杨小诺的娘上来就是一个大礼:“娘。” 就见杨小诺的娘脸上像老树开花一般,那些又深又长的褶子,一道道看得清清楚楚。杨小诺在一旁听得一阵肉紧,差点就从椅子上摔了下来,就见韩叙接着又对她大哥行礼:“大哥、大嫂。”杨小诺何曾见过这韩公子如此守礼的模样,一时没忍住笑了出来,没等杨小诺笑开,背上就被她老娘结结实实揪了一下:“当着新姑爷的面,也没个礼数。” 韩叙耳朵尖,听见杨小诺挨骂,幸灾乐祸的冲杨小诺一个坏笑,杨小诺气不过刚想找她娘说两句,她娘已经过去拉起了韩叙的手:“这屋子小,大宝,快给姑爷找张凳子。”说完又忙不迭的招呼上大宝媳妇到厨房做饭去了。 杨小诺怕太麻烦,跟在她娘后头,扯了嗓子说:“娘,别弄饭了,韩叙坐会儿就走了。” “嚷嚷什么!”杨小诺的娘转头就凶了她一句:“什么规矩都不懂,人家还当是我这为娘的没教过你,那有新姑爷上门不吃饭就走的道理。”说完还不解气,又狠狠戳了杨小诺的脑门两下:“听听你叫的姑爷什么,连名带姓像什么话。” 杨小诺撇撇嘴,要是被别人骂还能还个嘴,但骂她的是她亲娘便只有挨着的份儿。 大嫂笑着上来打了圆场:“妹子,厨房里有我们就行了,快出去陪着姑爷。” 杨小诺讪讪的回到屋里,见韩叙正和大哥的小儿子玩的起劲,倒是大哥坐在一旁搓着手很有些局促。 杨小诺对家里只说韩叙父母去的早,只留了他一个人,杨小诺的娘原本听了心里还有些疙瘩,但真等韩叙这妖孽上门,倒是比谁都变的快,还没拜堂就一口一个姑爷的叫的起劲,她这亲生的闺女落到她娘眼里倒像没这韩叙亲了一样。 双方都没甚讲究,找出黄历定了个日子。 花轿进村,喜炮喧天,韩叙和杨小诺都是一身的红。杨小诺头上罩了盖头是没看见,村里那些大姑娘、小媳妇见了韩叙骑了高头大马进村时那样,眼珠子都掉了一地,要是拿盆去捡了回来得是满满一盆。杨小诺的娘还从没这么风光过,眼瞅着村里这些四邻见了自己姑爷眼馋,心里甭提有多高兴,觉得自己这闺女总算是干了一件给杨家长脸的事。 杨小诺由喜娘搀着进了花轿,一路敲敲打打到了韩叙长安城的宅子。到得门口,巷子两头早围了好些看热闹的四邻街坊,花轿停稳,爆竹鞭炮乍然响透整个巷子,鼓乐齐鸣。 喜娘上前掀开轿门,一只手便已搭在了门口,杨小诺透过喜帕依稀能看到弯腰伸手站在轿门面前的韩叙。 此时已是黄昏,衬着那一片片火烧似的云,韩叙的眼神更是溢满光亮,红红的喜帕竟也是挡不住,火辣辣的投在杨小诺脸上直烫的杨小诺脸红心跳。 杨小诺不知怎的突然恍惚了心神,手下略一迟疑,右手便已被韩叙握了去,手上的力道让没留神的杨小诺差点就是痛呼出声。缓过劲,杨小诺暗暗在韩叙的手里掐了一下才敛了心神跟上韩叙的脚步任他牵着跨进了大门。 韩叙和杨小诺二人直立花堂前,站定。就听得一声:“拜天地……” 杨小诺被喜娘肘着转身,低头,就见站在自己前面的一双脚,那就将是她的夫君。 喜娘把红绸的一头放到杨小诺手上,再将另一头交到了韩叙的手中。杨小诺握着红绸的手不由一紧,从此刻起她的命就和韩叙连在了一起,牵绊一生,悲喜皆不能再回头。 第55 章 一对喜烛燃的“噼啪”作响,杨小诺独自坐在新房床头,入眼皆是喜庆的大红色。 烛影一晃,就见房门打开,韩尚扶着韩叙进了房,杨小诺忙上前搭手肘了韩叙一侧的胳膊,只觉一股酒气扑面而来,差点没把杨小诺给熏晕了。 “怎么喝成这样。”杨小诺低声埋怨了一句。 韩尚把韩叙肘到床上躺好,松了鞋袜,盖上被子,倒是比杨小诺这个新媳妇还把细。 安顿好韩叙,韩尚并没急着出门,看那样子也是喝了不少,杨小诺从桌上倒了杯水递过去:“你也喝了不少吧。” 韩尚双手接过,态度恭敬,已然是把杨小诺当了当家主母:“谢谢夫人,少爷今天是高兴,众人再一起哄便多喝了几杯。” 杨小诺被韩尚黑口黑面的招呼惯了,乍然见到他对自己如此态度着实是很不习惯,一时倒不知如何应对了。 韩尚放下茶杯,面向杨小诺,伸手抱拳突如其来的行了个大礼。 “韩尚,你……”杨小诺避让不及竟是生生受了韩尚这一礼。 “夫人也累了一天了,早些歇着,有事叫我一声便是。”说完韩尚便已退了出去。 韩叙一个人就把床占了大半,杨小诺实在没那个脸皮去硬挤,只能端了根凳子坐在床头。 韩叙不知睡了多久,只觉得喉咙里干的难受,睁眼刚想开口就见到坐在床头的杨小诺。 杨小诺挨不过困,脸上妆容都未去,已经手撑在床头睡着了,粉粉的脸蛋映着烛火让韩叙看得喉头有些发紧。 韩叙起身,酒已是醒了,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下,才又转身抱起杨小诺想把她放到床上。 韩叙的手还未曾放下,杨小诺已是醒了,星眸半睁。 杨小诺就觉得半梦半醒睁眼就见到自己正挂在韩叙的身上,那样一双妖魅似的眼睛正悬于头顶上方静静的看着自己。 “韩叙……”杨小诺只来得及唤出一句,韩叙的吻已是应声落下,那么软那么烫的唇,像是在密密织就一张网,要把两人都困于其中。 韩叙身上酒气散去,只余了唇齿间淡淡的酒香,铺天盖地的眩晕让杨小诺觉得自己半滴酒都不曾沾却似已经被眼前的人给熏的醉了过去,喘不上气来,只能任自己的双手交缠于韩叙的颈上。 被韩叙的双臂拥着,杨小诺整个人都似被锁到了他的怀里,韩叙手上的劲像是要把彼此生生嵌到一起。杨小诺在心里发出一声感叹,这样的拥吻让人醉的真信了有韩叙口中的地老天荒。 韩叙的唇刚离了杨小诺少许,却又像是舍不得般,低头笑着又轻啄了一下,又一下……直到杨小诺不好意思的红了脸,才算罢手。 杨小诺少有的脸红,竟是不好意思起来,扭头避开韩叙那热的发烫的眼神,看到桌上的合卺杯:“你该喝的酒没喝,不该喝的倒是灌了一肚子。” 韩叙也看到了合卺杯,起身,一手拿了桌上的酒壶和杯子,一手拉了杨小诺起床:“走,我们换个地方喝。”说着竟是不由分说的带着杨小诺跨上马背出了府。 到得出门杨小诺才惊觉,天光已经渐亮,等两人骑至东城门,守城的兵卒正缓缓将大门开启,不待他们看清就见一匹黑马之上两个红衣人影一闪而过。 橘色的光亮从遥远的东方缓缓升起,天上的云朵披着霞、载着光由远及近,山头的风呼呼作响,杨小诺乍然间竟不知韩叙是带着她到了那里。 杨小诺不记得长安城外有这么座山,抬头望去,山顶上只有一颗突兀的大树,似是已经在此立了千万年。 马儿奔到树前百步处,韩叙勒马跳了下去,随即反身把杨小诺抱了下来,站定,杨小诺才看清,那树下竟安了一处坟茔,荒草漫过石碑,孤零零的立在树下似孤坟一般。 杨小诺此时心里已经猜出了几分,看了看走在一侧的韩叙,什么也没问,只是回握的手紧了紧。 “娘,这是小诺。”韩叙对着空无一字的石碑开口,拿出杯子斟满酒递到了杨小诺的嘴边,杨小诺被韩叙拥着交劲饮下,只是酒到吼里觉得有些心酸,第一次,为了眼前这人。 两个红衣的新人站在坟前,韩叙没有再开口,杨小诺却是就着满地荒草跪下对着那无字的石碑重重的磕下三个头,行了婆媳之礼。 韩叙抬头,看着头顶上朝霞掠过,树下的坟茔在他眼里第一次不像一座孤坟。 第56章 待到韩叙和杨小诺回了宅子换下大红的喜服收拾一番,已是中午。韩尚从门外进来,手里捧了个锦盒:“少爷,这是府里刚送过来的东西。” 韩叙只是瞟了一眼,多看一眼都似不耐:“堆库房去。” 杨小诺有几分好奇,难得见韩叙有这样不耐的神情,韩尚也是说得不明不白,府里?那个府里?不过,杨小诺也没打算问,只等日后再慢慢打听就是。 成了亲,杨小诺才知道原来韩叙是顶忙的一个人,再加上走了这么几年,要理的事情堆到一起,常常是早出晚归,两人倒还没以往照面的时候多了。 “大妞妞,不哭,你已经吃过一碗了,这碗当然要给小妞妞吃了。”杨小诺一边喂着小妞妞一边哄在一旁哭个不停地大妞妞。 春秀从屋外走了进来看着屋里的杨小诺简直是哭笑不得:“我的姑奶奶,你刚刚已经给大妞妞喂了一碗。”说着就把杨小诺手里的碗接了过来:“你这是要撑死大妞妞,饿死小妞妞是不是?” 杨小诺空着两只手有点傻,看着面前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不点,指着自己刚才喂的那个妞妞问春秀:“她才是大妞妞。” 春秀白了杨小诺一眼,她已经不打算再多说什么了,杨小诺从抱了两个孩子回来的第一天就没分清过谁是谁,常常是让杨小诺喂水,一个都涨得翻白眼了,另一个在一旁渴的哇哇直哭。春秀就不明白了,这两丫头就算长得再像,杨小诺和她们日夜相对的怎么就会分不清呢。 “爹爹。” “爹爹。”韩叙刚进院门,两个肉团团一样的小身子就扑了过来,韩叙一左一右把两个小妞妞抱了起来。 “大妞妞、小妞妞,你们给我下来。”走了没两步就遇上了从屋子里杀气腾腾追出来的杨小诺,两个小不点缩在韩叙的怀里,把脸埋在韩叙的脖子上,只露出一双滴溜转的小眼睛怯怯的看着杨小诺,转头奶声奶气的对韩叙说:“爹爹,娘娘凶。”两个妞妞还不大会说话,但意思表示已经可以很清楚了。 韩叙好气又好笑的看着杨小诺,这人真是,和两个丁点儿大的妞妞也气的起来。 韩叙空不开手,笑着对杨小诺说:“好了,进屋说话。”一手一个已经抱着两个肉团团进了屋,杨小诺脸红脖子粗的跟了进去,边走还边嚷嚷:“韩叙,你把她们放下来。” 韩叙还没说话,两个小丫头已经使劲又往韩叙怀里钻了,韩叙宠溺的在两个妞妞脸上各亲了一口:“她们又犯什么事了,把你气成这样?” 杨小诺看样子是气的不轻,伸手想把两个妞妞扯过来,却被韩叙给护住,很是不甘的瞪了韩叙一眼:“这俩丫头趁我午睡,把糖罐里的糖吃了光,还把糖罐给砸了。”杨小诺说着就又要去扯躲在韩叙怀里的两个妞妞:“松手,别护着她们,今天我非得抽她们一顿不可。” 韩叙招手让春秀过来,把两个妞妞交给了她,搂了杨小诺坐到自己身旁:“不就吃了几颗糖嘛。” “几颗?那是整整一罐。”杨小诺还想去春秀手里拖两个妞妞,后面的韩叙干脆把她箍到了怀里,下巴磕在杨小诺的颈窝里:“女儿得捧着养,宠着带,哪能像你这样一天到晚的动手动脚,皮都打粗了。” “捧着养,宠着带?我娘怎么没把我捧着养。”杨小诺看不过韩叙这样宠着两个妞妞。 “我小时候那会儿能吃饱饭就不错了。”两个妞妞被春秀抱着出门,临到门口还不忘回头看一眼韩叙,这都是韩叙给宠得,害得两个妞妞都不亲杨小诺了,一天到晚没事就爱站在院子里瞪大了眼睛伸长脖子盼着韩叙回家。 “再说了,我现在把她们捧着,那以后了,她们总得长大,到时候谁捧着她们?” 韩叙笑着板了杨小诺的脸面对自己,看着她的眼神有些深:“到时自有她们的相公捧着她们。” 杨小诺一时没接上话,只是对上韩叙的眼神脑袋里空了一下,怎么听都觉得他这句话很是意味深长。 一年里这一段日子是商队最轻闲的时候,但韩叙却闲不下来,来年的东西都得在这个时候谈定。往年都是他往外跑,可今年韩叙却是舍不得离开长安,虽说能着家的日子少之有少,但能见到和见不到还是大不一样。如此一来各地的管事便从四面八方到了长安,这些人韩叙都得出面招呼应酬,搞得他没有那天回家不是一身的酒气。 连着数日的酒喝下来,韩叙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好,昨晚回来更是吐的脸色煞白,就像肝胆都被掏空了般。知道这些是推不脱的席,但眼见着韩叙难受,杨小诺心里还是有些焦心。 中午韩叙难得在家里安安生生的吃顿午饭,杨小诺打发了春秀带着两个妞妞出门去玩儿,自己下厨给熬了些清粥,做了两样小菜。 韩叙一连喝了三碗才停了筷子:“还是小诺手下的饭菜香,好多天都没吃的这么舒服了。” “你要能着家,天天都能吃到这么香的饭。”杨小诺倒不是埋怨韩叙,只是心里说不出的有些担心。 韩叙拉着杨小诺的手咬耳朵:“等过了这阵,我就天天窝家里。”配上那妖孽的眼神,把杨小诺搞的一阵脸红。 “今下午恺里的江管事就到了,带了几位女眷,晚上定了在得月楼接风,你同我一起去。” 恺里的江家杨小诺也是听过的,顶顶有名的织造大户。想着韩叙晚上免不了又是一通胡喝,杨小诺就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傍晚,韩叙和杨小诺坐着马车到了得月楼,江家管事已经到了,除了韩叙夫妇还有长安城里好几位数的上数的人物作陪。开了两桌席,女眷单坐了一桌。 酒席开始,杨小诺就看见没吃几口菜,韩叙那桌就开始了轮番敬酒。韩叙每喝一杯下肚,杨小诺的心就扑腾一下,但也只能是干瞪着,qǐsǔü这样的场合她即便想上去挡酒也是帮帮不上忙。 已经不知是转了几轮,杨小诺这面女眷的席早就散了,各家夫人都已先行离开。韩尚原本也想让杨小诺先回去,自己留下,可杨小诺放心不下,到后院找了郭远叙旧等着韩叙酒席散场。 说是同郭远叙旧,但杨小诺一颗心都挂在楼上,时不时的就要起身去看看,直看得郭远想笑,杨小诺倒是一点不避讳,早早让郭远帮她备好了醒酒汤。 终于等到酒席散场,杨小诺拿着早备好的醒酒汤坐到马车上等韩叙。 韩叙登上马车,脸色红的有些吓人,他没想到杨小诺还在,竟是惊了一下,随即便是窝心的一笑,靠过去把头偏在了杨小诺的肩上。 “先把这醒酒汤喝了。”杨小诺把壶递到韩叙手边,韩叙半睁了一双眼看着杨小诺:“小诺,喂我。” 杨小诺好笑,不知这韩大公子是不是喝糊涂了,竟是对她撒起娇来,杨小诺刚想把壶凑到韩叙嘴边。韩叙却是伸手挡了开,食指抚上杨小诺的唇:“这里喂。” 韩叙眼里竟是迷离之色,杨小诺知道他已经醉了,可那样一张脸放到她眼前已是拒绝不了:“醉死你这个妖孽。”杨小诺说完喝了一大口解酒汤柔柔的贴上了韩叙的嘴唇。 一壶解酒汤下肚,韩叙靠着杨小诺的肩头眯了眼,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车行出一半路,杨小诺就觉得韩叙有些不对了,脸色苍白不说,整个眉头都皱到了一起。杨小诺忙捧了韩叙的脸在眼前:“怎么了,那儿难受。” 韩叙手抵住腹部,睁开眼就见到杨小诺一脸的焦急,韩叙想挤出一丝笑,可腹里实在绞的难受。杨小诺见韩叙不说话更是慌了:“是想吐吗?” 韩叙摇头,此刻已是痛的没了说话的力气。 杨小诺忙让韩叙平躺下来,头枕在自己的腿上,眼里已经聚了泪,月光衬着亮的耀眼。 韩叙不是没见过杨小诺哭,哭的更凶的时候他也不曾心软。可这一次韩叙相信杨小诺眼里此刻的泪是完完全全的为自己而聚。 韩叙伸手握住杨小诺的手,心里已是柔成了一片:“小诺不哭,我只是腹内有些难受,你帮我揉揉就好了。” “真的?”杨小诺说着就有两滴泪打到了韩叙脸上:“可不许骗我。” “真的。”韩叙拉着杨小诺的手抵到了自己的腹部,杨小诺小心翼翼的帮韩叙揉着肚子,见韩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才放了心。 第57章 心情顺当日子也就过得快,转眼一年就过了,去年走路都还有些跌跌撞撞的两个妞妞现在已经是满院子的疯跑。 韩叙从外面回来就直奔了杨小诺房里,没见着人听春秀说是去了车行,又马不停蹄的赶了过去:“穆家少爷儿子后天满月,你这穆家的老人收到帖子了吗?” 杨小诺正埋头理着这个月的帐,“嗯”了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红帖:“怎么没收到,滚边的大红帖子。” 韩叙拿起桌上的帖子,展开:“这贴子放你哪儿怕是搁手又刺眼吧。”韩叙今天像是没完了,不见杨小诺翻脸就不痛快似得。 杨小诺没答他,只是抬头瞅了一眼。韩叙拿起刚沏上来的茶饮了一口,手肘在杨小诺的书桌上:“礼物都备下了?” “嗯。”杨小诺只顾着自己手下,头都没抬一下。 “送什么?”韩叙随手拿起杨小诺边上的一本账册翻了起来。 杨小诺见到,一把从韩叙手里抽过来,把账册收到了抽屉里:“你今儿很闲?大早上的跑我这儿铺子上闲聊。” 韩叙没答,只是追问:“你备了什么?” “早备好了,打了把金锁。” “金锁?小诺何时如此大方了?这可是亏本的买卖。”韩叙的语气怪的很,有那么股酸溜溜的味道,他知道杨小诺一向财迷的紧。 杨小诺埋着头,嘴角弯弯无声的笑了开,抬头说话,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我可不亏,当初两妞妞可是得了老夫人一对金镯子。” “哼!”韩叙脸上已是不悦,起身离开。 “唉……”杨小诺看着负气而去的韩叙,这人真是怪的很,巴巴的跑来吵得自己耳根疼,就为了知道自己给少爷备了什么礼? 隔天一早,杨小诺正准备到门口坐了马车往檬梓村,韩叙早一步已经等在了那里。 “你也去?”杨小诺倒没想到韩叙也会一块去,原本以为他顶多是礼到。 “怎么?不待见?”韩叙清晨大早的口气就冲的很。 韩叙不是善主,杨小诺也不是什么软柿子,立时就堵了韩叙一句:“一大早没吃就撑着啦!” 韩尚牵着马车过来,韩叙率先踏了上去,却不见杨小诺跟上来,韩叙在车厢中探出头,就听站在门榄下的杨小诺跟韩尚说:“我先去趟车行,一会儿我自己过去就是。”说完扫了一眼韩叙,直接略过那双已经带了火气的眼。 杨小诺眼见韩叙从外面回来却是没有换衣裳,此时外面已经下起了雪:“今天这么冷还出去。” 韩叙微微点头:“约了刘锦容打牌。” 杨小诺站在一旁理着韩叙刚解下的外袍,口里随意的道:“你最近倒是和那刘锦容裹的紧,三五不时的就往他那儿跑,什么牌让你那么入迷。” “刘锦容新得了个仙儿,牌打的好,人也讨喜的很。”韩叙状似随意的说道,这话听到杨小诺耳朵里却不是那个味儿,感情他韩叙大冷的天眼巴巴的赶着出门不为打牌,就为去见什么仙儿。 等韩叙穿戴整齐到得门口,杨小诺突然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上身锦色滚边对襟小袄,下着灯笼长裤,显得她的腰身越发纤细妖娆,平时随意簪起的头发,更是挽了髻,簪了珠花。衬着那付眸子,说不出的明艳动人。 “小诺要出去?”韩叙故作吃惊的问。 杨小诺煞是满意刚才韩叙的眼神,靠了过去挽了韩叙的手,甜腻腻的说:“刘夫人着人来找我几次去玩儿,今天正好伴了相公一道过去。” 韩叙拍了拍杨小诺的手背,笑的狡猾:“我是和刘锦容约了牌局。” “哼!”杨小诺横了韩叙一眼,嘟了嘴,甩开韩叙的膀子:“约了牌局我就去不得了?我见不得人吗?” 两人一路到得刘府,早有下人进去通传,刘锦容着了管家把夫妇二人领到后堂。 屋外飞雪连天,屋里燃了大大的两个火盆却是暖和的很。 除了刘锦容和韩叙,屋里还有一人,杨小诺也认识,做布匹生意的王老板。大家都是熟人,相互招呼过后便随意坐了下来。 正说着话,就见暖帘卷起,一张粉光艳治的脸从门外探了进来,肤如玉脂,樱桃小口,看年纪不过十四、五,举手投足却已是媚态尽现。 杨小诺瞥了一眼身旁的韩叙,见他整个心神都落到了那女子身上,这怕就是韩叙口中的仙儿了。那仙儿头上仍做姑娘发式,看来刘锦容还并未将她收入府中。 仙儿也是怪的很,本是刘锦容的人,入门却是先向韩叙投来一记柔媚的眼神,杨小诺心里的气一下就鼓了起来。以前就知道韩叙这妖孽招女人,没想成了亲也是一点不知收敛。 这仙儿显然是和屋里几位相熟,只是微微对众人点了点头便坐到了刘锦容身旁。刘锦容指了杨小诺介绍:“仙儿,这位是韩夫人。” 那仙儿听到夫人二字眼神微微一闪,下意识的扫了韩叙一眼,便已是起身对着杨小诺微微下拜:“仙儿,见过韩夫人。” “仙儿姑娘客气了。” 人到齐了,下人铺了牌桌,几人分次落座便要开始,韩叙见杨小诺跟着坐到了自己身旁,扭了头问:“不是要去找刘夫人?” 杨小诺往韩叙身旁偎了偎:“一会儿再去。” 仙儿坐在韩叙的上手,一对眸子的时不时的就往韩叙身上招呼。 “碰!”韩叙一张牌打出去,对面的王老板又碰了起来,眼见一个清一色的搭子就成了。 “韩公子,你这样喂王老板的牌,害仙儿输了银子你可得赔给我。”仙儿嘟嘴说着,媚气的秀眉挑了挑,韩叙含笑回望:“仙儿说怎样便怎样。” 这简直是当了自己不存在,杨小诺无名火起,刚想站起来,韩叙的手却是早一步搭上了她的肩:“小诺帮我看看,这出那张才好。” 杨小诺那有心思看韩叙手上的牌,冷冷的扫了一眼一旁的仙儿,却发现韩叙嘴角正噙着笑,稍微愣了愣,心思转动,陡然明白。 就见杨小诺密密的贴到韩叙身上,伸手随意抽了一张牌出去:“就这张。” 杨小诺下巴磕在韩叙的肩侧,趁了众人低头看牌,凑到韩叙耳边,嘴唇微张,低声说道:“我的相公,这样有意思吗?”杨小诺的舌尖扫过韩叙的耳垂,那舌上像是有密密的小刺,就见韩叙太阳穴一突,全身上下陡然一紧。 韩叙扭头,火烧似的眸子落到杨小诺脸上,手上也不示弱,重重的在杨小诺腰上捏了一把。 杨小诺也不老实,放在桌子下,空着的一只手从韩叙衣服的下摆滑了进去,若有似无的在韩叙肚脐眼下方打转。 韩叙手上要顾着打牌,顶多只能握了杨小诺一只手,另一只却是没办法。杨小诺就见韩叙喉头滚动,面色越来越沉。越如此,杨小诺衣衫下撩拨的那只手便越卖力。 “怎么着,才输这点儿银子你韩公子就肉疼了。”刘锦容见韩叙面色发紧还当他是输了银子心里不快。韩叙此刻身受之苦又怎能同刘锦容言明,见得偎在一旁笑得已有几分猖狂的杨小诺,故意清了清嗓子:“刘兄,你就寒碜我吧。我这不过是近几日天冷,嗓子有些不适罢了。” 刘锦容的眼睛在韩叙夫妇脸上转了一圈:“那今天就散了吧,这牌什么时候不能打。” 从刘家宅子里出来,韩叙几乎是把杨小诺夹着上了马车,放下帘子不由分说便是铺天盖地的一个吻,直吻的杨小诺四肢发软才罢休。 “你个磨人的妖精,看我今天怎么治你。”韩叙说罢,已是摘了杨小诺的耳环将她的耳垂含在了口里。杨小诺抗不住,脸上一片潮红,眼神已有些迷乱,但嘴上仍是不服输,断断续续的说道:“谁……谁让你故意气我。” 韩叙抬头,瞳仁里的光亮已经邪魅似妖:“准你气我,就不准我气回来,再说……” 韩叙还待往下说,杨小诺却是勾了他的脖子,狠狠在颈上咬了一口,韩叙卒不及防,张口呼痛却是被杨小诺陡然夺了呼吸。 “少爷。”韩尚的声音响起,惊了马车中的两人,韩叙和杨小诺才发现马车不知几时已经停了下来。 杨小诺溺在韩叙怀里,手伸了在韩叙的衣摆下取暖:“金锁是让春秀送过去得。” 第58章 开春,两个妞妞跟见了天的太阳花一样,个头疯长,去年的衣服是一件都不能穿了。杨小诺寻了个空让春秀和自己一道上街买些料子回来。 到了绸缎庄,春秀给两个妞妞挑了两匹小碎花的料子:“小诺,你看这料子肯定衬肤色,两个妞妞都白,穿上……”春秀一个人说的起劲,扭头才发现,感情自己说了半天杨小诺牙根没听,这人早跑到一边,手上正摸着一匹料子不知想什么。 “夫人可真是好眼里,这匹可是刚到的云锦。”老板见杨小诺和春秀一身行头,脸上的笑又堆高了几分:“这云锦可是一点不输夫人身上这蜀锦啊!” 杨小诺今天穿的正是韩叙送的蜀锦。 杨小诺手上的这匹云锦,暗黑色的花纹,蓝色和紫色交替织就,摸在手上触感稍有些凹凸。 “你这虽是云锦但比我家夫人身上这蜀锦可是差了不止一、二档。”春秀是识货的人,过来一摸便知有没有料。 那老板见春秀一搭手就认出了货色,也不敢诓骗,连忙圆场:“那是,那是,只是这云锦、蜀锦本就齐名,齐名。” 这匹缎子虽出自云锦但品相并不算上乘,再来是这颜色搭配大过出挑,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穿的出来。春秀摇头,望了望杨小诺,调侃的冲她挤挤肩:“这么妖的缎子也就宅子那位老爷能震得住。” 杨小诺一愣,她第一眼看到这匹料子就想到了韩叙,没想这心思竟这么快就被春秀看了去。 可杨小诺那手工不是一个差字可以说尽,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手下出的东西根本是见不得人,若买了让旁人做又还有什么意思,想想还是放了回去。 “怎么?”春秀避了绸缎庄老板,背身凑到杨小诺耳朵边:“我见你挺喜欢的,怎么又不要了?” 杨小诺撇撇嘴,反正春秀也是知底的人:“我那女红你还不知道。” 春秀掩嘴笑了笑:“现成的师傅摆面前你就不会学?” 杨小诺眼睛一亮,抱着缎子笑嘻嘻的跑去结了帐,两人出得绸缎庄,刚把东西放上马车,就听得身后有人喊:“小诺。” 杨小诺闻声回头,一时惊在了那里,直到春秀扯了扯她的衣袖才缓过劲:“梁大哥!”实在是太过意外,杨小诺没想到竟能在这大街上和穆梁相遇。 “梁大哥,你……” “让让!让让!” 杨小诺一句话没说完就被人给冲了开去,今天正逢了赶集,这时街上桃了菜,赶了鸭的来来往往正是人多的时候。杨小诺想和穆梁多说两句,可站大街上的确不是说话的地儿。 穆梁上前两步,靠到杨小诺的马车旁,指指对面:“得空的话,我们去里面坐坐。” “好。”杨小诺转头交待春秀让她先带着东西回去,自己跟着穆梁进了对面的茶馆。 “来啦,您呐,两位里边儿请。”茶馆伙计一声吆喝,毛巾往肩上一搭,头前领路,“噔噔!”的就带着二人往了二楼。 “穆大哥今天怎么有空到长安,买东西?”杨小诺见着穆梁打心眼儿里觉得高兴,那种亲切,那感觉,就像回家,推门进去,见到了久违的亲人。 “不是。”穆梁也是一脸笑意:“我这趟是特意来找你得。” “找我?”杨小诺表情一顿,接着心里一急,抓了穆梁的手问:“少爷怎么啦?” 穆梁没想到杨小诺这般反应,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少爷没事,好着呢。” “哦。”杨小诺一颗心稍微算是揣了回去。 “少爷自从廖神医那儿回来,眼睛便没再犯过病。只是这两年老夫人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若不是年前得了小少爷,老夫人心里高兴,怕去年冬天都是难熬。”穆梁跟杨小诺说着穆家家长,倒并不把她当个外人。 杨小诺听着,心里只是在想:“只要他一切都好就够了。” “你还没见过小少爷吧?”穆梁问杨小诺,杨小诺摇头,满月酒她没去自然是没见到。 “小少爷和少爷就是一个样,老夫人恨不能天天把小少爷栓在身边。”穆梁说完顿了顿,以前在穆家的时候,穆梁就不是一个多话的人,今天说的这么多,着实有些奇怪。杨小诺见穆梁神色吞吐,而且他来找自己应该不会是叙旧这么简单。 “梁大哥,你是不是找我有什么事?” “小诺,这事原说我是不应该来找你,可……”穆梁说话间神色颇有些愧疚。 杨小诺笑笑,跟穆梁续了水:“不碍事得。” “那两味药你能不能想办法再找点儿。”穆梁知道这事是在难为杨小诺了,可除了找她,穆梁也想不出别的办法。 “什么?”杨小诺听清了却有些不明白:“你不说少爷的眼睛已经大好了,怎么还要找药!” “唉!”穆梁叹了口气:“小少爷不但是同少爷长的像,连带那对眼睛也是体了少爷。我之前一直就有些担心,逗小少爷的时候总觉得有些不妥,小少爷太小我也不敢断定。可就在前天我已经可以断定,小少爷的眼睛和少爷的眼睛一样。” 穆梁说完,两人间便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给穆词炯的药都是从韩叙手上得的,虽说现如今杨小诺和韩叙的关系不一样了,可她要是开口管韩叙要药,而且还是为了穆词炯的儿子,怕是只有更难。 穆梁见杨小诺脸现难色,心里叹了口气,口中却还是下了重话:“我现在瞒着少爷、少夫人和老夫人。” “但这样也拖不了多长日子,如果用不上那两味药,少爷的昨天就是小少爷的明天。” 杨小诺惊的一跳:“梁大哥,这药……”杨小诺不知该怎么解释,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终究还是松了口对穆梁说:“你容我一段日子,我想想办法。” 第59章 韩叙到家,春秀上前给他接过衣衫,韩叙在屋里没见着到杨小诺:“人呢?” 春秀理了理手上的衣裳,给韩叙倒上一杯水:“像是去了书房。” 韩叙放了杯子,出门奔了书房,春秀看着韩叙急匆匆的背影,掩嘴笑了笑,这位少爷现在是一刻不得见就要开始找人。 韩叙手上的一队人马在路上出了岔子得他亲自过去才能脱身,原本是今晚就该动身,但韩叙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到了明天一早。 杨小诺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个锦盒,里面放的正是那枚印章,自成了亲,杨小诺就把印章从脖子上取了下来,她知道韩叙不待见这东西。只是今天见了穆梁,心有所感,杨小诺回到家又才把印章翻了出来,想想自己已经是好久没有想起过穆词炯了。 脚步声惊了沉思的杨小诺,抬头就见韩叙从门外走了进来,杨小诺立马把印章发回盒子里,盖上盖,下意识的藏到了桌下,不过却还是晚了一步,韩叙已然看见了杨小诺手里的东西。 “怎么又回来了?吃过饭了吗?”杨小诺起身上前,靠着韩叙坐下,下午时候,韩叙才着人带话说是今晚就得出门,这会儿人却是又回来了。 “嫌我扰了你睹物思人?”韩叙语气不善。 杨小诺收了笑脸,韩叙这句话当真听的让人心里有些凉。杨小诺头撇到一边没有说话,心里有些不快,自己已经是这般迁就了,韩叙却还要如此耿耿于怀。 杨小诺这幅扭头不语的模样彻底惹恼了韩叙,就见他起身绕到书桌后,手一伸就把杨小诺藏在下面的盒子翻了出来。打开盖子,拿出印章,甩手就要往屋外扔。 “你干什么!”杨小诺心里一急,上去就抓了韩叙的手往下扯。鼓着眼睛,瞪着韩叙:“发什么疯!” “我倒想问问你发什么疯,一块破石头藏得跟块宝似得。”说着韩叙挣开杨小诺的手直接把手里的印章掷到了窗外。 “韩叙!”杨小诺喝了一声,已是来不及,只听“扑通!”一声,等杨小诺提了裙角跑出去,印章已是应声入湖。若大的一个湖,除了面上还有一些投下印章荡起的涟漪,那里还有章的影子。 韩叙站在屋内,任杨小诺疯跑着追出去,他原本也没真想把那东西扔了,可一看杨小诺护着心肝似的模样心里就再没沉住气。这会儿手上传来火辣辣的疼,抬手一瞧,原来是杨小诺刚才上来手上太猛,生生在韩叙的手背上划出了两道血印子。 看着杨小诺失魂落魄围着湖边打转的样,韩叙深吸了几口气才忍下了上去掐住她脖子的冲动,只是今晚这家是无论如何待不下去了,转身出门,拂袖而去。 印章被韩叙扔进了湖里,杨小诺倒也没大动干戈的找人捞,也许这东西早就不该随了她。丢了印章杨小诺不过是心里有些惋惜,但最气的还是韩叙那态度。 韩叙这一去就是十来日,药的事情杨小诺根本没机会提。杨小诺现在心里是真的犯怵,只一枚印章让韩叙见了就那般反应,不知道要让他帮忙找药会有多难。 韩叙处理完了事情,心里虽然还有些呕气却还是忍不住急急赶了回家。以前韩叙从没觉得那座宅子像个家,可现在虽说地方一样,伺候的下人丫鬟也没换。但韩叙就是觉得那宅子有了人味儿,不再只是各落脚的地方,而是各家。 “爹爹!” “爹爹!”进门,两个妞妞就“乌啦啦”的扑了过来,一左一右钻到了韩叙怀里。韩叙往两个妞妞身后望了望,却是没见到杨小诺,心想以这丫头的气性怕还和自己拧着呢。 “有没有想爹爹?”韩叙抱着两个妞妞各亲了一口。 “痛!” “臭臭!”两个妞妞极不待见的推开韩叙从他怀里溜了出去,感情一个嫌韩叙下巴上的胡子扎人,一个嫌韩叙身上臭。 这一路来回韩叙还没机会好好清理,在外面还不觉得,着了家,自己都觉得浑身难受。屋里早备上了洗澡水,韩叙进屋泡到澡捅了,压了多日的疲惫一下全都袭了上来,沉沉睡意接踵而至。 隐隐约约中觉得有人进来,韩叙却是累的睁不开眼,耳中接着听到注水声响,桶里的水又热了几分。 杨小诺看着一脸倦意的韩叙,原本还呕着气的心里只剩了心疼,站在那里舍不得挪开脚。就见杨小诺轻手轻脚来到韩叙身后,扶起他磕在桶沿的头,缓缓按摩了起来。杨小诺的双手从头慢慢到肩,不轻不重的力道让韩叙舒服的想直接睡过去,可肩上那双手上的触感却又让他醒了过来。 韩叙睁开眼,仰头看着上方了杨小诺,满是血丝的眼,露出的眼神却像跟谁赌气似的活生生就是个死小孩样。那对墨绿色的瞳孔执拗的吓人,怕是不分个高低,挣个输赢不会罢手。 刹那间杨小诺的心就软了下来,想想面前这是要和自己一起白头的人,心里那还有什么气好呕,难道两人还真要分出个你强我弱不成。 心里虽是软了下来,可杨小诺面上却是仍做了一副狠心样,冷着脸,避开韩叙的眼神,任由他的目光射到自己脸上。 杨小诺双手捏着,捏着陡然重重在韩叙肩上一使劲,就听韩叙“哼~”了一声,张开的口还未来得及的闭上,杨小诺已是矫捷的俯身吻了下去。 浅浅的一吻,待到韩叙还想加深,杨小诺已经灵巧的避开,眼里全是得逞后的坏笑。杨小诺一路向下吻上韩叙扬起的脖子,似糖似蜜的双唇缠绵往下,怕韩叙的心即便真硬似刚,杨小诺这一双温唇也能让他化为绕指柔。 韩叙把额头贴上杨小诺,鼻尖下都是彼此的呼吸,杨小诺柔柔的缠了韩叙脖子:“不气了?”杨小诺现在是明白了一个道理,只要肯稍微退一步,服个软,这韩公子其实是很好哄得。 韩叙在杨小诺的唇上啄了一下:“跟你呕气我就没占过便宜。” 杨小诺笑着和韩叙对望,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这就是韩某人。 春秀原本还有些担心,怕两人还得闹上一阵,可见韩叙梳洗了出来,握着杨小诺的手,两人的眼神黏在一起好的跟蜜里调油的似得,就知道自己是瞎操心了。 饭菜早就备好了,两个妞妞已经一人一座爬上了桌子,双手齐用吃开了。见韩叙和杨小诺进来,都溜下凳子窜到韩叙身边从胳膊下伸了脑袋出来,两双油腻腻的手更是使劲往韩叙身上招呼。 “回自己凳子上坐好。”杨小诺黑了脸呵斥,哪知两个妞妞靠在韩叙这颗大树上根本是有恃无恐,小妞妞更是撅着嘴奶声奶气的说:“不要,我要和爹爹坐。” “爹爹,抱!”“抱!” “好了,好了,都不闹了。”韩叙根本是把娘仨都当了小孩哄,闹不过两个妞妞缠,一边抱了一个坐到自己的腿上,末了还笑着冲杨小诺扫了一眼:“要不我把你也抱过来?” “吃着东西都还堵不住嘴。”杨小诺说完就是一块菌子塞到韩叙嘴里。 “娘,妞妞要吃。”说着小妞妞把一张小嘴凑了过来,大妞妞也是看着热闹,窜着往前挤:“我也要,我也要。”就见两个妞妞在韩叙身上拧的跟麻花似得,这饭还怎么吃。 “春秀。”杨小诺招了春秀进来,扯过两妞妞塞到她怀里:“有多远带多远。” “娘,坏。”小妞妞突然冒出一句,杨小诺一愣,随即一脸气的通红,上去就要揪小妞妞的屁股,身后的韩叙看见,连忙一扯,冲春秀说:“带妞妞出去玩儿。” “黑脸都让我来扮,这下好了,我在妞妞那儿都成坏人了。”杨小诺嘟了嘴的样子简直和两个妞妞如出一辙,韩叙伸手刮了一下:“也就你,和两个妞妞都要较真。” 第60章 杨小诺早停了筷子,在一旁看着吃得津津有味的韩叙。让韩叙帮忙找药的事杨小诺有些开不了口,她拿不准韩叙那脾气,生怕自己这话一出口,和韩叙刚修缮的关系又得崩。 “想什么呢?”韩叙放下筷子见杨小诺在一旁手肘了脑袋盯着自己发愣。 杨小诺招呼人进来收了碗筷,递给韩叙一杯茶,硬着头皮开口:“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说。”韩叙就着杨小诺的手喝了口茶。 “就是……那个……上次给少爷治眼的药你能不能帮忙再找点。”杨小诺手上端着茶,揣了忐忑的说完,生怕韩叙立时要翻脸,。 韩叙顿了一下,扫了一眼杨小诺,见她看着自己,眼里有几分战战兢兢,心里稍微有些不快,示意杨小诺把杯子抬高又喝了口茶:“不是都好了,还找药做什么。” 听这口气还算正常,杨小诺舔了舔嘴唇,心里估量着要怎么说才合适:“其实是这样,那天我跟春秀上街,遇上了穆梁……” 韩叙听完,嘴角挑了挑,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杨小诺颠颠的起身又给韩叙续了杯水,那谦卑讨好的模样落到韩叙眼里,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你答应了?”韩叙伸手把杨小诺手上的杯子拿了过来。 杨小诺不好说,只能含含糊糊的说道:“我就想先跟你说说……” “为一个不相干的外人你倒是挺上心啊?”韩叙的口气虽还是调侃,但杨小诺知道他心里怕是已经不高兴了,忙陪了笑脸,挽着韩叙手带了几分撒娇的味道:“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嘛,再说了,那也算不得旁人,是少爷的儿子。” “少爷的儿子?你口中的少爷是哪家的少爷?”杨小诺越是这幅陪了小心的模样韩叙心里越不是味儿,提了嗓门儿:“你杨小诺早不是穆家的丫鬟,他家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杨小诺被韩叙一通吼,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挽着韩叙的手不由有些僵。面色硬了起来,坐直了身子已不再是好言好语:“你就不能好好说话,讲讲道理?” “举手之劳的事情能帮不就帮了吗。” “穆家那破事,与我何干,你有本事自己去管。”韩叙甩开杨小诺的手,换上了一副杨小诺最不愿见的神色,眼里尽是不屑。 “你……”杨小诺气的牙关打颤,站起来就要火,但想了想,终究还是忍了下去。重又蹲到韩叙腿边,抬头望着他,温声细语的说:“韩叙,如果不是没有办法穆梁也不会找到我这儿,你就看在我的面上再帮这一回吧。” 韩叙眸中瞳孔收缩,眯起眼看着蹲在面前的杨小诺,弯腰把唇凑到杨小诺的颈侧密密的吻落下:“感情小诺刚才那些甜蜜蜜的吻都是为了这件事做的铺垫。” 杨小诺猛的扭头,避开韩叙的唇,拉开他和自己之间的距离,眼里有掩不住的委屈,红了双眼瞪着韩叙质问:“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韩叙抬起上身,避开杨小诺那双眼睛。 韩叙怎么会不知道杨小诺是真心还是假意,一句气头上的话说出去却是伤人伤己。 韩叙捏起杨小诺的下巴,一寸寸俯身逼视:“那你又知不知道穆家这分明是在利用你。” “不可能!”杨小诺甩开头断然否决:“穆梁根本就没告诉少爷。” “不可能?怕是你即便明知穆词炯是在利用也会心甘情愿的上钩。”韩叙嘴边的笑渐渐结冰固化在嘴边:“你口口声声的少爷长,少爷短,我倒真想闹明白那穆词炯究竟是怎么蛊惑了你,让你如此这般的死心塌地。” 韩叙气杨小诺明明知道自己的本就顾及穆词炯,却还是要开这个口,显见在她的心里穆词炯始终还是占了一席之地,这种感觉让韩叙抓狂。他觉得自己无论下手再狠,斩了千次,还是不能斩断杨小诺心里对穆词炯的那份牵挂,韩叙在心里只怕那份牵挂是早已入了杨小诺的骨髓,唯有刮骨方可根除。那份牵挂像是一跟丝,无影无形却早就已经百转千折的把杨小诺的心缠死,让她看不见自己也听不到自己,同样也缠了韩叙,让他介怀于心,每每触及皆是牵痛两人。 “我都说不可能了,少爷不会干这样的事。”杨小诺这种无条件的信任气得韩叙牙根一紧。 韩叙那双邪气的眸子落在杨小诺脸上,口中带了几分狠:“那我也很明确的告诉你。” “你杨小诺想都别想能从我手上帮穆家拿到药!”绝然而冰冷表情,韩叙看着杨小诺的眼里已经没有丝毫热度。 杨小诺扶在椅子上的手抖了抖,声线有些不稳,眼神里含了几分祈求:“小少爷只是个孩子,你一个念头就能救了他一双眼睛,你就当行善积德存下福分……” “行善积德?”韩叙打断杨小诺的话,讥讽的扫了她一眼,阴恻恻的笑了起来:“那样的好人还是留给穆词炯去扮吧。” “韩公子今天不回?我们要不再等等。”王钰枝见杨小诺已经着人备下了晚饭,看样子根本没准备韩叙那份。 “谁知道回不回,等他做什么?现在这会儿还不知道正躺在那个温柔乡里舒服呢,饿了肚皮亏的可是我自己。”这段日子来,杨小诺对韩叙这样不着家的行径已是觉得稀疏平常,自那天两人不欢而散,他韩叙又恢复了以往的脾性,成了各家院子的座上宾。 这宅子他现在是想回时就回,不想回的时就让她杨小诺好好在家呆着,话也不传一句,都不知在心里当了她是什么。杨小诺知道自己和穆词炯的过去一直是含蓄心里的一个疙瘩,原本还想再好生和韩叙说说,可韩叙既摆出了这幅姿态,她杨小诺便没有再卑躬屈膝的道理。 王钰枝瞅瞅杨小诺那神色,早是见怪不怪,这两人一路走来就没过几天消停日子,伸手盛了一勺豆腐放到杨小诺碗里:“你说你跟自己家相公较什么劲,这样还不便宜了外面那些个狐媚子,不值当。” 杨小诺听了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钰枝姐你这可是说自己呢,外面那些个狐媚子可都是你这样的狐老妖带出来得。” 王钰枝听完脸一绿:“你个不知好歹的丫头。”说着就要去撕杨小诺的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杨小诺左闪右晃的好容易才躲开王钰枝那双十指猩红的爪子,和王钰枝闹上一会儿心里倒是开了些。 用过晚饭,杨小诺送王钰枝出门,王钰枝见自己说了半天这人也不见动静,自己根本是白费了一番唇舌:“你么俩就这么拧巴吧,看谁最后能落得着好。”说完一甩袖子,登上马车回了她的聚千院。 春秀站在杨小诺身后,顺了王钰枝的话劝:“你们俩还是息事宁人算了。” 这宅子里上上下下是早受不了杨小诺和韩叙这样杠着了,这两个神仙、妖精的在这杠,害得整个宅子里的人都跟着遭殃,一个个日日如履薄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偏偏韩叙和杨小诺这两人面上都还跟没事儿人一样,该干嘛干嘛。 “息事宁人?” “我倒是想。”杨小诺哼了一声:“可他韩叙像是要息事宁人的样吗?”杨小诺不是一个喜欢斗气的人,可韩叙这样当着自己毫不避讳的花天酒地,根本当了她是摆设。而且最可气的是即便韩叙在家和杨小诺一桌子吃饭,一张床睡觉偏就不和杨小诺说一句话,他韩叙既然能做的出如此行径,那杨小诺哽在喉头的一口气便是死活也咽不下去了。 春秀心想韩叙其实那里是不想息事宁人,自己每天见韩叙看杨小诺那眼神,根本是恨不能一口咬住吞到心里。韩叙不过是心里憋着一口气,抹不开那脸面,就想着逼出杨小诺一句软话,偏生那么白刺刺的眼神杨小诺就愣是能看不见,连带春秀这旁人都看得着急。 整件事分明就是杨小诺一句话就能了结,现在却偏生要这样杠着,也不知道为的是什么。杨小诺也是,春秀见她平日里对着谁都是陪了笑脸的说话软和,偏到了韩叙这里就硬气了起来,一句软话没有,两人就这么硬碰硬的磨着,倒像是要看看谁的心气先灭。 “你得说句软话,给人一台阶,人家那才能顺坡下驴呀。”春秀又劝了一句。 “他怎么不跟我说软话,我也能立马顺坡下驴。” 春秀听了直摇头,她今天才知道这杨小诺轴起来也是拧的吓死人,她是没辙了。 第61章 如今杨小诺也不愿待在宅子里,待在那里越发的觉得心里空捞捞得。 虽然杨小诺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可跟韩叙闹到如今这地步心里终究是不好受。心里乱哄哄的过了几日,偏韩叙又是那副笃定到自负的神情,难不成真的每次两人起了争执就都是她杨小诺的错,都得她杨小诺弯了腰去哄他韩叙? “老板!”一个伙计进到后堂见杨小诺坐那儿发呆,叫了一声没反应,便又近前两步叫了声:“老板。” “嗯!”杨小诺回过神:“什么事?” 伙计拿出一卷信封递过去:“王老板着人送了封信过来。” 杨小诺接过:“说什么没?” “没。”伙计摇头。 “你去忙吧。”打发了伙计,杨小诺拆了手头的信,只看了两行字便抖了起来,那全是给气得。 韩叙今天约了刘锦容和李秋华出城去了宿芪踏青,刘锦容和李秋华都是各带了一房小妾,他韩叙倒好,包了王钰枝楼里的小遥和小惠,这两个正是现在是聚千院最当红的两位姑娘。 杨小诺把握紧拳头,把信紧紧捏在手里,不管韩叙安的是什么心,可他闹的这出是着实把杨小诺给伤到了。 杨小诺只觉得心肝上被人狠狠拧了一下,血液不畅,酸酸得,委屈的不行。 几日里杨小诺都睡的不大好,虽然总是早早的躺到了床上,可总是竖着耳朵直听到韩叙进屋才能放下心。等韩叙真躺到了床上,杨小诺又觉得别扭的不行,浑身都僵着,睡觉反倒比做什么都累。 今晚韩叙是铁定不会回来了,杨小诺躺在床上瞪大了眼,这一年多的时光走马灯似得在眼前晃过,刚刚迷迷糊糊的有了点睡意,就听到春秀在外屋说话的声音。 “春秀,怎么啦?”杨小诺躺在床上叫了一声,心里说不出隐隐有些期盼。 春秀伸手挑帘子进来,身上只匆匆披了件外衣,走到床前:“丫鬟来说,门前来了个人,说是杨大爷托他来传信给你。” 杨小诺心里一跳,翻身起来,她想不出会有什么事非让大哥大半夜的找了人来传信,杨小诺匆忙套起件衣服就往外走。 “夫人,人已经被管家请到了厅里。”转出小院来路上一个丫鬟已经迎了过来。 杨小诺到得大厅,见管家正陪坐在那里,神色凝重:“夫人。”管家起身向杨小诺见礼。 杨小诺越过管家,已经认出了来人:“何大哥。” “杨家妹子。”这人正是杨小诺家隔壁的大哥,就见那何大哥一脸焦急:“杨家妹子,你快点回家看看吧,你娘从山上摔下来,脑袋上磕了好大个窟窿,怕是就要不行了。” “什么?”杨小诺的脸瞬间没了颜色,嘴唇发抖,不可致信的抓了何大哥的手:“你说谁摔了?” “你娘,你娘脑袋上摔了一大窟窿,流了好多血。”何大哥说着像是想起了当时的情形,眼神不禁有些发颤。 见杨小诺已是乱了方寸,管家只好上前:“夫人,门前已经备好了马,还是先回家看看再说。” “对,对,回家。”杨小诺提了裙子就往大门跑,春秀不放心,追着赶了出去。 杨小诺前脚刚跨上马车,管家已经吩咐了下人去医馆找位大夫送去杨小诺家,再来就是去通知韩叙。 管家有些心焦,不知道是不是来得及通知韩叙,他知道小两口这两天正闹别扭,可如果夫人家真出了事,少爷却没在场,这疙瘩系上怕就不好解开了。 马车在漆黑的路上疾驰,寂静的旷野里除了马儿四蹄翻飞的声音便只余了杨小诺“咚咚!”的心跳。 四邻八里早已是落屋熄灯,唯有杨小诺家里是灯火通明,人影窜动。马儿的嘶鸣声惊了屋里的人,杨小诺跳下马车正对上屋里出来的大嫂。 “小诺!”杨大嫂脸上泪迹未干,声音有些打颤。 杨小诺上前握了杨大嫂的手:“大嫂,娘现在怎么样了?”边说边往屋里走,杨大嫂什么也没答,只是摇头。 “哥。” 杨大宝失神的站在床边,见杨小诺进来也只是匆匆扫过。杨大宝已经请了大夫,此刻正帮杨大娘清理着伤口。杨小诺看着躺在床上的杨大娘,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眼口紧闭,嘴唇已经有些泛青。 杨小诺从前总是嫌她娘唠叨,嫌她喜欢大哥,亏待自己,嫌她小时候不给她吃饱,不给她做新衣裳,嫌她有千般的不好。可如今她趟到了床上,不开口了,不唠叨了,杨小诺却怕了。 也就半盏茶的功夫,韩家请的大夫就到了。先前那大夫一见来人,忙起身必恭必敬的行了一礼:“瞿大夫。”【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来人是瞿华,瞿大夫,长安城里顶有名的杏林高手,好些个达官贵人都服他这双妙手,那管家也是能耐,大半夜的能把这瞿华从被窝里拉起来,请到村子里给杨小诺的娘医治。 瞿华微微颔首,抬腿上前,众人忙让出一条道,就见他坐到床边,两指搭在杨大娘腕上。 片刻,瞿华起身轻轻搬动杨大娘头部已经被包起的伤口看了看。 众人都是屏了呼吸,一双双眼睛全落到了瞿华脸上。 就见瞿华站起声,脸色平静,面向众人:“如果有什么未完的交待我可以驱针让大娘醒上半注香。”平淡的语气,早是见惯了生死。 杨小诺和杨大宝虽也已经有了几分准备,不免还是伤心,杨大宝看着杨小诺问:“妹子,你看还有什么话要跟娘讲。”杨大宝哽咽的说完,一旁的杨大嫂已是拦着怀里的孩子哭了起来。 杨小诺摇头再摇头:“娘累了,我们别再折腾她了。” 仿佛是为了应合杨小诺的话,“嗝!”的一声传来,床上的杨大娘已然断了气。 管家想的周全,跟着马车来的还有韩家的几个下人,杨小诺见两个侄子实在已经是熬不住了,逼着大哥让大嫂带了两个侄子回屋睡觉。 杨家地方不大,就在堂屋里搭了个灵堂,寿衣棺椁都是现成了,老人都怕自己有个万一,早早的备在了家里。 杨小诺和杨大宝换了孝衣,并排跪在灵堂前守夜。 “娘怎么会从山上摔下来?” “唉!”杨大宝叹了口气:“这几日下了几场雨,山里长了好些个菌子,娘见了,想着上山摘点隔天给你送到城里……” 杨小诺呼吸一顿,眼神空洞的看向杨大宝。那纸钱上的火烧到了她手指都不知道,杨大宝看见忙打掉杨小诺手上的纸钱:“这都是命,阎王那生死簿上早就写好了。”杨大宝只觉得杨大娘这一去是天意。 杨小诺此刻的心里不知是个什么味儿,不过是上次回家的时候韩叙随口说了一句这里的菌子好吃,杨小诺的娘便三五不时的给她们送些去,她娘倒是真把这姑爷疼到了心里。 “怎么姑爷没跟你一起。” “死了。”想到韩叙此时此刻身处何处,杨小诺便是今生今世都不想再见到他。 杨大宝惊了一下,扭头看了看杨小诺便知她说的不过是气话,摇着头,不知说什么好。 妹子找的这姑爷太精,太精,他当初见了韩叙就当心她这妹子拿不住。 跪了一夜,渐渐天亮,四邻八里得了信都赶到杨家吊唁,杨大娘今年已经五十有二了,也算得上是喜丧。 村子上人不多,不过一上午便来齐了。 杨大宝跟人去了山上找墓地,杨大嫂带着两个孩子招呼上门的邻里,幸亏还有几个韩家过来的下人帮忙,不然也是忙不过来。怕两个妞妞一个人都见不到会闹,杨小诺把春秀打发了回去。 灵堂里只剩了杨小诺自己一个人,坐在那里,无悲无喜,只是有些东西穿过了生死透到杨小诺的心里,很有些感触。 “有客到!” 第62章 杨小诺没有抬头,只是垂首站在一侧等着还礼,脚步声响,接着便是上香,一股久远而熟悉的味道就那么在不期然间窜到杨小诺的鼻下。 “结哀顺便。” 不过短短四个字却是让杨小诺忍了多日的眼泪瞬间决堤,只因这说话的人。 憋在心里的委屈再也忍不住,杨小诺颤颤的唤了一声:“少爷!”头抵住穆词炯的胸口,心头哽的什么也说不出只剩了眼泪睡着脸颊落下。 穆词炯没动,任杨小诺抵在他胸口无声的哭泣,那滴滴眼泪透过衣衫已经沁到了他的心里,只觉得心酸。 穆词炯的双臂终是忍不住把面前这具颤抖的身子圈到了怀里。手掌伸到杨小诺身后一下一下轻轻拍打在她的背上,像是要把杨小诺那些委屈、心伤通通抚平。 杨小诺终是哭得没了眼泪,站在那里却也不动,心头怕是已经提不起力气抬头再看上穆词炯一眼。 “妹……”杨大宝进屋就见杨小诺和穆词炯依偎在一起,愣了一下,随即却是对着穆词炯叫了声:“少爷。” 穆词炯微微点头,杨小诺也趁机擦了眼泪从穆词炯的怀里挪开,抬头对着杨大宝问:“大哥,地方找好了?” 杨大宝没立刻回答,只是先看了看穆词炯。杨大宝在穆家手下那么多年,对着穆词炯他终是不大自在,只这般站在他面前说话都觉得别扭:“找好了。” “出去走走?”穆词炯微微低头问向一侧的杨小诺,杨小诺略一迟疑还是点了点头。 出门,就见穆青站在那里,时间虽是不对,但久违的亲切还是扑面而来。穆青的脸上比以前多了几分沉稳,见杨小诺和穆词炯出来,上前拍了拍杨小诺的肩,神情慎重:“我一直都想告诉你,你抹眼泪的样子最丑了。” “你……”杨小诺只是一错愕,随即就要往穆青膀子上狠狠拧去,这人原来沉稳的只是面上,骨子里还是那么讨打。穆青像是早有预见,一个侧身已是敏捷的躲开。杨小诺好气的还要伸手,穆青却没再躲,眼里带了几分笑,伸着自己的膀子递了上去,任杨小诺在他膀子上拧了一记。站在一旁的穆词炯只是看着两人笑闹,这样和穆青争勇斗狠的杨小诺让他心里怀念的紧。 杨小诺和穆词炯一前一后向村头走去,田间地头,不时有人穿行,这里不是檬梓村却同样有大大的槐树。三棵巨大的槐树立在村头,上了年份的东西,乡下人总觉得有些仙气,逢年过节都爱买了红布挂在槐树身上,不管灵还不灵,只为求个平安。 杨小诺和穆词炯站在树下,风过吹得槐树上的红布呼呼作响,不须站在树下的凡人更多言语,老槐树已经知了众人心事。 穆词炯背对杨小诺面朝着村外:“我今天上门去找你,才知你回家奔丧了。” 杨小诺站在穆词炯身后点头不知该说什么。 穆词炯转身面对杨小诺:“穆梁什么都跟我说了。”缓缓的口气很是沉重。 杨小诺心里有些惊愕,但只是平静的说:“少爷,这件事梁大哥……”杨小诺的话被吹散在风里,对着穆词炯望向自己的眼神,她口中的话已经不知如何继续,其实何须解释。 穆词炯望来的眼神触目也恸心,看得杨小诺承受不住,微微避开了眼神。 穆词炯虽知穆梁这番作为实是不想自己为难,但他穆家怎么能跟杨小诺开这样的口。穆词炯伸出手抚了抚杨小诺耳边吹散的发,熟悉的感觉美好的让人不想放手:“小诺,你怎么那么傻!” 杨小诺没有避开,任穆词炯的手掌落到自己的颊上,那微微温暖的感觉让她从心上泛起一丝笑意。仰头回望穆词炯,杨小诺眼神里的平静已经说清了很多事情:“少爷,我不傻。我只要你好好得,我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杨小诺那笑里参了太多的东西,让穆词炯无法忽视。她的眼神依旧清彻如初,乌黑的瞳里一眼见底,可就是因为太过清晰,让穆词炯像假装在里面见到了自己的身影都是不行,站在自己眼前的小诺已经不是他穆词炯的小诺了。 心底一声叹息,穆词炯摇着头收回手:“小诺,你从来就不傻。”没护住杨小诺已是穆词炯今生最大的遗憾,他如何还能为了自己的儿子寻了杨小诺的庇护,杨小诺只愿他好,而穆词炯又何尝不是。 “我今日来只想让你明白一件事情。”穆词炯退后一步,稍微站离杨小诺:“我的妻儿自当有我护着,如若我护不住那也只能是他们的命。”铿锵的话语不容杨小诺反驳:“药的事,我自己会去和韩叙谈,你莫要再插手了。” 杨小诺默默点头,她从来没有质疑穆词炯的能力,穆梁来求她,她亦只是想着能帮则帮,现今既然穆词炯已经说出这样的话,她自然不会再拂了他的意。 穆词炯送了杨小诺回家,心绪比来时已是平静。 第63章 春秀得了消息带着两个妞妞赶了过来。 两个妞妞穿上孝衣跟着春秀给奶奶磕头,小姐妹没见过这阵仗,两双眼睛滴溜溜转,见大人们都板着脸,小脸皱皱的也不敢出声。 上完香、磕过头,春秀带着两个妞妞到一旁的屋子,两个小哥哥也在里面。见了哥哥,两个妞妞一转眼的就喜笑颜开了,脆生生的叫着:“哥哥。”已是贴了上去,转眼功夫几个小孩就笑嘻嘻的玩儿到了一块。杨大宝站在门边看着,只是摇摇头,这么大的孩子那懂得什么生离死别。 “少爷!”门口两个韩家下人出声叫道。 杨大宝从内屋出来,抬头正对上韩叙一脸急色的从门外进来。 韩叙跨步进到灵堂在杨大娘牌位前止步,恭恭敬敬的上香磕头。做完这些他才转向一旁,手臂一摆对杨大宝行了个大礼:“大哥,我得了消息赶来已是晚了,没见到娘最后一面,好生惭愧。” 杨大宝扶住韩叙的手将他托了起来,并无怪罪之意:“生死有命,娘这一去本就突然,你是做大事的人能赶回来娘也能安心了。”这话若从旁人口中说出韩叙定会以外是在故意讥讽自己,可说话的是杨大宝只能是让他韩叙当真汗颜。 府里的人找着韩叙的时候,他心里已知要糟,原本不过是和杨小诺斗气,却没想出了这样的意外,一路赶来,韩叙真恨不能一匹马能长上八条腿。 “妞妞也在?”韩叙听到里屋传来两个妞妞“咯咯”的笑声。 杨大宝点点头:“几个孩子正玩儿呢。” 春秀听到韩叙说话的声音已经从里面走了出来:“少爷。” “小诺在里面?”韩叙瞟了瞟帘子后,问春秀。 春秀摇摇头,她也是一来就没见着杨小诺。杨大宝不是个能藏事的人,站在一旁神色有异,韩叙已是看见,转身向杨大宝问道:“大哥,小诺这是去了那儿?” 杨大宝想起杨小诺提起韩叙的神情,没答韩叙话反是说道:“姑爷,别怪我多嘴。”杨大宝顿了一下,看了看韩叙的神色,见他只是垂手站在一旁,才又敢继续:“两口子难免有磕磕碰碰的时候,但一家人没有隔夜仇,我也知道我这妹子的脾气,你不和她一般见识就成。”韩叙虽是杨大宝的妹夫,可他和穆词炯一样让杨大宝感到不自在,磕磕巴巴的说完,额上竟然冒了一层汗。 韩叙心里焦急,听杨大宝这话像是已经知道了自己和杨小诺正在闹矛盾:“大哥说的是,这次的事我也有不对,我这就去找了小诺认错,只是她现在人在那里。” “穆家少爷过来,小诺和他一道出去了。” 韩叙脸上神色一变,眼中更是焦急,不自觉握了杨大宝的手:“他们去了那儿?” 杨大宝虽然老实,却不木讷,隐约明白这几个人之间的事,隐瞒不来,却也说得含糊:“只说出去走走,怕也就在村里走不远。” 韩叙没了声音,这穆词炯竟然比他还快。 春秀窥见韩叙的神色,一颗心也悬了起来,她大约知道些韩叙和杨小诺斗气的原委,心说这次怕是更要不妥。 杨小诺和穆词炯并肩回到院子里,两人站在门口,还未跨进已经见到了站在灵堂里的韩叙。 阳光由外及里,射在两人的背后,韩叙眯上眼却还是觉得晃的看不清。 韩叙只是扫了穆词炯一眼,已经上前拉过杨小诺的手:“小诺。” 只差半分韩叙的手就要触及,杨小诺却是侧身一避,往一旁站了两分。韩叙的手就那么伸在半空,生生落了空。看着站在面前的穆词炯和杨小诺,二人的神情反倒让韩叙觉着,自己成了外人般。 韩叙死死盯住杨小诺,杨小诺却是根本不看他。 穆词炯对着韩叙打着招呼:“韩公子。” 韩叙再怎么气杨小诺却也不愿在穆词炯面前示弱,也是斜跨一步,拱手道:“穆公子。” “原本是想到府上拜访韩公子,却听闻了杨大娘的死讯,便才转道至此了表心意。此间不是谈事的时候,等隔上几日我再登门拜访。”穆词炯这样的人心思又怎会不细,已经觉出二人间的不对这才开口说了这番话。 韩叙送了穆词炯出门,回来杨小诺已经背对了他跪在灵位前烧着纸钱。韩叙走过去和杨小诺并排跪到一起,杨小诺不动不避,全当了韩叙不存在。 “小诺……” “韩叙,我不想在娘面前跟你吵,所以要么你离我远点,要么我离你远点。”杨小诺冷冰冰的一句话甩过来,韩叙也是不可奈何。他知道自己此番怎说都是错,有心道歉可这里的确不是地方,再来杨小诺现在的样子也未必听的进耳,便只得和杨小诺跪在一起不言不语。 几日里来,杨小诺对韩寒自始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态度,两人加在一起总共说话不到十句,这都还是有外人在的时候,若是只有两人,杨小诺是眼角余光都不会给韩叙一个。眼见过了头七,杨小诺还是没有回去的意思,两个妞妞新鲜劲过了都吵着要回家。韩叙这几日一起住在村里,城里生意上的事,也是管事的一趟趟往村子里跑。 “小诺,明天过了头七我们先回家。”韩叙陪了几分小心的对杨小诺说。 杨小诺扫了韩叙一眼:“我让春秀带着两个妞妞先回去。” 韩叙头侧的太阳穴跳了跳,几日下来已是有些沉不住气:“你不走?”眼见杨小诺根本不打算答他,转身就要出门,韩叙伸手把杨小诺就扯了过来,手上虽是用劲,口里却还是说着软话:“你再怎么气我也得要回家不是,回了家我认打认罚还不成吗?” “认打认罚?”杨小诺轻蔑的哼了一声:“我可没那能耐。”手上挣开韩叙站到一旁,转了脸望向窗外,杨小诺现在是看也不愿多看韩叙一眼。 韩叙绷紧了眼神看着眼前的杨小诺,脸上也冷了下来:“莫不是你杨小诺还心心念念的等着穆词炯来接你?” 杨小诺眼神陡然一变,转头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韩叙,本不过凉了大半的心,现在却是被韩叙一句话给彻底浇了个透心凉。 见杨小诺不说话,韩叙心里却是蓄积了更多的怒气,就见他嘴角噙着一丝笑坐到椅子上:“怎么?被说中心事,开不了口了?” 杨小诺看着坐在那里的韩叙,就是这个人,自己从来就不懂,现在连带自己都看不懂自己了。 “韩叙,这些无谓的纠缠到底有什么意义!” 如果韩叙还有一点理智,如果他还有半分平日里的精明,他怎么会不知道这样的话出口,只能把杨小诺越推越远:“只有你亲口告诉我,你心里再没有穆词炯我便绝不再纠缠。” “你的信任竟然非用由我来说?”杨小诺望着韩叙想笑又笑不出,只觉的一双眼睛涩涩发疼,这那里还是长安城里的韩公子,也许自己和韩叙搭在一起原本就是荒唐:“韩叙,这样的信任我不需要!” 患得患失把韩叙和杨小诺本就不近的两颗心拉的更远。 第64章 杨小诺又在村子里住了十来天才回了长安,韩叙得了消息,原本想去接,可偏又有事脱不开身,等他打点好一切回家已近午夜。 门房迷迷瞪瞪的听到动静,起来给韩叙开门,那样子像是已经睡了一觉:“少爷。” 韩叙边走边揉涨的难受的太阳穴,晚上酒喝的有些多,现在只觉腹内火烧般灼人的疼。 走到小院,灯已是熄了,韩叙怕扰了杨小诺,在外间把外袍脱下。还没动韩叙自己就已经闻到了自己身上一股扑鼻的酒味,杨小诺最不待见他喝了酒后的满身酒味,韩叙自己打了水,洗漱一番后方才掀帘走了进去。 就着窗外的星光,韩叙看着躺在床上的三人,杨小诺是回来了,不过此刻却是怀里抱了两个妞妞睡着了。 韩叙颓然的坐到凳子上,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他都不知该拿杨小诺怎么办了,硬的不行,软的不听,只弄成现在这般渐行渐远,实非他的本意。 杨小诺回了长安,白日里坐镇车行,脚不沾家,夜里总是带着两个妞妞一起睡,摆出这样的姿态,分明就是不想让韩叙近身。杨小诺现在就像一只刺猬,韩叙纵有千般想法却是无从着手。 王钰枝见韩叙这样隔三叉五的往聚千院跑,知道怕是杨小诺惹恼了韩叙。别看韩叙好起来的时候能把杨小诺捧了上天,但真要让杨小诺伤心的时候,只要一松手就能让杨小诺摔了下来。 杨小诺现在也不来她这聚千院了,她也找不到人问。王钰枝心里还是有几分心疼杨小诺,只怕她在宅子里的日子不好过:“少爷,怎么好长时间没见小诺了?” 韩叙当然明白王钰枝想说什么,抿了口酒,依旧看着楼下台子上正在轻歌曼舞的姑娘:“没想到钰枝和小诺感情还挺好。” 韩叙对杨小诺的心思,除了他自己,最清楚不过的怕就数王钰枝了,王钰枝给韩叙满上一杯酒:“小诺其实就是有点小孩脾性,一阵一阵得,哄哄就好了。” 韩叙听了只是苦笑,若真是哄哄就好,两人也不至于此了。韩叙接过王钰枝递过来的酒,轻送入喉:“我不是仙,七情六欲我一样不缺,她那样整日搂了两个妞妞睡觉。不强了她已是我能做到的极限。” 小遥得了信知道韩叙来了,虽没找她却是自己个就跑了过来:“公子。”说话间就见小遥如花间蝴蝶般,从楼下绕过人群缓步而上坐到了韩叙一侧。小遥和小惠明里暗里都在较劲,看谁能把韩叙掉到手,她们都听过兰灵芝的事情,且自诩并不比那兰灵芝差上分毫。 “公子来喝酒怎么也不叫上小遥,莫不是小遥那里得罪公子了?”小遥似嗔似怨的望着韩叙,只怕是一眨眼泪花就要出来。 韩叙挑着嘴角看了小遥一眼,并不答她。小遥被韩叙那邪魅的珠子看的有些失神,心内一转,脸上幽怨的表情一收,展颜一笑,霎时间宛如花开次第,纵无千娇怕也是百媚:“我新学了支舞,今天正好跳给公子看看,助助酒性。”小遥身姿轻盈如飞燕,原本就是以舞见长。 “好。”韩叙笑着点头,王钰枝却是看得分明,韩叙看着小遥的眼神里那是无情亦无义。 “小诺,小诺。”春秀急匆匆的从门外进来,见了杨小诺就要拉着她往外走。 “什么事把你急成这样?”杨小诺边走边问,等听完春秀的话,杨小诺脸上只剩冷笑。 韩叙摔了,从楼上摔到了楼下,这本没什么,可要知道那楼是什么楼,就不怪杨小诺有这样的反应了。 韩叙从聚千院的二楼摔了下来。 人已经被送了回来,安置在韩叙以前的小院而不是杨小诺现在住的那个。杨小诺站在门口,深吸了口气才跨了进去。丫鬟正在给韩叙换衣裳,一屋的酒味儿,熏的杨小诺立时就想掉头。 “夫人。”丫鬟已经看见了从门口进来的杨小诺,杨小诺上前接过丫鬟身上的衣服:“下去吧,我来。” 换下来的衣服上有不少地方已经刮破,韩叙身上自然也是蹭了不少伤,杨小诺下手一点也没避讳,并不见她放轻手脚,三两下就给韩叙把衣裤套了上去。韩叙一直是醒着的,脸上还有酒色,但眼底已经清明,忡然的望着杨小诺:“小诺,今天怎么如此体贴。”说的是反话杨小诺却是笑纳。 杨小诺坐在一边,脸上竟也能挂上笑:“我摆正了自己的位置,做回我的本分有什么不好吗?” 韩叙知道杨小诺脸上的笑并不真,心里有些没底,他宁肯杨小诺是怒气冲冲,或者拔刀相向,也不愿和她这样冷嘲热讽。 韩叙的酒虽醒了但手脚还是发软,晃晃悠悠的从床上坐起来看着杨小诺:“小诺今天是来兴师问罪?”韩叙口气不善,话也冲人,分明就是挑了杨小诺吵架。他想在倒愿杨小诺和他吵一架也不想再这样僵持下去。就见杨小诺眼神一沉,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成拳,脸上笑意却是不减,反浓了三分:“问罪?你是想我问你是在小遥门口摔的还是在小惠门口摔的?” 韩叙没有接话,杨小诺无所谓的抖了抖手上的绢子,望着韩叙又开了口:“若是喜欢带回家来就是,免得在外面这样丢人现眼,还扣我一个忌妇的名。” 韩叙眉角微扬,扯着一抹笑看着面前的杨小诺:“没想到小诺竟是如此的贤惠。” 忽然间杨小诺的小院就静了下来,韩叙已经没再跨过这门。相比杨小诺这边儿的冷清,韩叙的院子里倒是热闹的紧。就在第二天韩叙就把两个姑娘接了回来,一个晓敏,一个刘梅。 没赎身也不行礼,就这么不明不白的住了下来,这事儿怕除了韩叙长安城没人能干得出。 坊间流言蜚语随之纷起,那些从一开始就等着看杨小诺好戏的人终是如愿,人都说新媳妇进门,怎么也得新鲜个两、三年,杨小诺可好,不过进门一年半韩叙就已经开始往屋里带人了。杨小诺也像置身局外般冷眼旁观,任凭韩叙折腾始终不发一言。 “小诺,少爷又带了两位姑娘回来,听说是叫小遥和小惠,你也去看看呀。”春秀原本以为送走了晓敏、刘梅,韩叙怎么着也该会消停一阵,可没想,这脚跟脚的就又带了人回来,一个半月就换了两茬,连带着韩叙还夜夜带着些生意场上的人回来饮酒作乐,整个院子里搞得乌烟瘴气。 杨小诺自始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这是他的宅子,他愿意带谁回来带谁回来,我管不着。” 杨小诺现在整日里就守在这小院,守着两个妞妞,对韩叙这样流水似的带人回来也不过问,也不管,白日里这走马灯似的人在跟前转都不提了,到了夜里还得忍受宅子里随处可闻的莺声雁笑,春秀被吵的好几晚都不得安睡,偏偏这本该着急的正主,却时比谁都睡得安稳。 “这宅子里,你不管谁还能管。” 杨小诺听了春秀的话,仍是那副不急不缓的样子,挑了颗桂圆放到嘴里,反过来倒像是在劝春秀:“等再过上两年,韩叙的荷包瘪了,长相惨了,房事也不行了,这些个围在他身边的女子自然就散了,我范不着操那份儿心。” 春秀匪夷所思的看着杨小诺,不敢相信这样的话杨小诺也说得出口,她有见过夫妻俩不齐心得,但对自己相公这么不上心的还是头一次见到。这外面的野女人都要把院子占完了,杨小诺还能坐的四平八稳的当什么事儿都没有一样。春秀要么是自己全不懂夫妻相处之道,要么就只能是这两人根本就不是夫妻。 春秀最是见不得杨小诺这副不上心的样,伸手就把杨小诺从椅子上扯起来:“那有你这个样子的,那些个外面带回来的女人下巴都要翘上天了,比你这个正牌夫人不知牛气多少。只怕是等不到你说的那天,人就已经被别家姑娘撬走了。” 看着春秀那气鼓鼓的样,杨小诺顺手塞了颗桂圆到她嘴里。其实杨小诺心里有些话还没说给春秀听,自己明白就好。 韩叙可以撇了杨小诺,一句话没有,带着兰灵芝一去杭州就是两三年。也能掉了头,撇了兰灵芝眼都不眨在长安又娶了杨小诺,心是真真的花到了肠子里。这样的人心里根本是除了自己谁也没有,人没根,心也没根,没有牵挂的人任谁也留不住。 “小诺,我想问你件事。”春秀坐了下来,杨小诺抓过一把桂圆放她手上:“说。” “你心里是不是还想着穆大少爷?”春秀其实很久以前就想问了,就见吃着桂圆的杨小诺停了下来,一颗桂圆被她捏在手里,反反复复,里面的汁水都溢了出来。许久没有听到杨小诺回话,春秀以为自己是白问了,没想到杨小诺却是开了口:“少爷现在只是我一个没有做完的梦,再痛再美,这个梦都已经被人摇醒了。” “可你现在……”春秀还想再问,杨小诺却是不想再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走跟我进去副对子。”杨小诺挣开春秀的手,反身去了书桌旁,春秀不知她要做什么,也跟了过去。 “要写什么?”春秀站在一旁帮着磨墨。 “我再给韩叙助助性,一个人的戏唱久了,没人捧个场怎么行。”杨小诺说话间展开一张纸,提笔写下:恭喜郎君又有她,侬今洗手不当家,开门诸事都交付,柴米油盐酱醋茶。春秀凑过来仔细看了看,杨小诺写的不是对子,却是一首打油诗。春秀也是知道的:“这该是‘柴米油盐酱与茶’才是。”春秀指了最后一行说道。 “有的是人为韩叙吃醋,不差我一个。”杨小诺拿起来看了看,嘴角攒了一丝讥笑,这分明干的是火上浇油,推波助澜的事,春秀在一旁看了直喊头疼。 “话不是这么说,你毕竟是他正娶过门的妻,那能和那些没名没份的女子比。” “在他眼里不会有什么不同,若我真是要吃韩叙的醋,只怕是我这面牙都酸到了,他也不过是闻到点酸味,反是给他凭添的乐子。”杨小诺说完把手上的纸叠好交给春秀:“帮我送过去。” 春秀也是不打算再劝了,白费了口舌一点用都没有,她接过杨小诺手上的纸,瞪了她一眼:“你们俩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宝。”说完愤愤的出了门。 第65章 刘锦容请了韩叙夫妇游湖,两人闹的僵,但面上的功夫还得要顾及。刘锦容不仅和韩叙有生意往来,也是杨小诺车行的大主顾。 刘锦容做东,请的人都是长安城里的大家,这样的场合带的都是正室,没那些个莺莺燕燕。韩叙和杨小诺到的晚,众人已经分坐到了两艘船上,等在了湖边。 韩叙托着杨小诺的手肘,把她牵下了马车:“脚下当心。”韩叙一双眼全落在了杨小诺身上,那般专注的神情像极了护着捧在掌心的宝。 韩叙先把杨小诺送到了女眷那艘船方才自己转身去了刘锦容那边。 “小诺。” 出声招呼的正是刘锦容的夫人,杨小诺弯腰钻进船舱笑意吟吟的招呼道:“刘夫人、何夫人……” 船上都是些熟人,众位夫人方才都是眼瞅着韩叙送了杨小诺过来,联想近日那些传闻,可看两人那亲热劲怎么着都觉得不像是真。这几位里,刘夫人平日里和杨小诺走的最近,拉着杨小诺手,让她坐到自己一旁:“小诺,我可听说这段日子你家相公可闹得有些不像话。” 杨小诺倒没想到这刘夫人一上来就问这事儿,抿嘴笑了笑,心上却是一抽,这样的话让她怎么答。 “在我们面前没什么不好说得,这里面坐的谁不是过来人。”刘夫人拍着杨小诺的手说,杨小诺抬头扫了一圈,可不是,船舱里做的各家夫人至少都有一位自己相公给自己添的姐妹。 “照我看韩公子心里还是有你一份,你是正室,就要摆出正室的身段,可别竟让那些狐媚子爬到了头上。”刘夫人一副过来人的姿态,其余几位夫人也是齐声附和:“就是,就是。” “那些个狐媚子就会些勾引男人的手段,对付她们可不能心软……” 杨小诺没说话,只是听,刘夫人却当她是新媳妇抹不开面子说这些,就见她拉过杨小诺的手煞是亲热:“小诺,你听我一句话,男人都是那德性,你也不用往心里去。最主要得,也是一等一的事那就是赶紧怀上孩子,只要有了儿子,管他哪里的女人都动不了你分毫。”在刘夫人眼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保住个正室的位子,倒不知那样的夫妻当得还有什么乐趣。 刘夫人的话让杨小诺听的想笑,她现在和韩叙这幅样子那生的出什么儿子来,口里却还是道谢:“知道您这是为我好,小诺心里都记下了。” 见杨小诺兴致明显不高,不诉苦也没抱怨,一众夫人又说了两句便觉得没了意思。转头又聚在一起聊起的别家的是非,女人们你一句,我一句,东家长李家短的聊了起来,杨小诺提不起精神应付,一个人挪到一旁,静坐着看了湖光发呆。 一共就两艘船出来游湖,挨得极近,杨小诺坐在船上都能听到另一艘上说话的声音。 “那滋味可真是妙不可言……”杨小诺寻着声音扭头看去,就见赵贺一手搭在韩叙肩上,耳边断断续续传来两人的说话声,虽听不全,但只看赵贺那一脸销魂,回味无穷的模样,便也已经猜到七八分。韩叙背对杨小诺而坐,让人看不见他的表情。 “妙不可言?”杨小诺低声重复了一句,耳中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传来,杨小诺的心神却是一点点沉了下去。曾经就在不久前,她和韩叙之间不也是时时刻刻都似妙不可言,不也以为那些热得发烫的吻,温度会永不退去。曾经以为幸福已经是唾手可得,可现如今除了无休止的吵架、赌气,还剩什么? 杨小诺伸手拨了船边碧蓝的湖水,只觉像极了某人的眼睛。 那些细微末节、真心假意,杨小诺都不想再去深究,就在刚才那一瞬,杨小诺想明白了以前一直没有想明白的事。 杨小诺清楚的知道韩叙对自己的喜欢,或许比韩叙自己都还要清楚。其实她心里一直在怕,怕韩叙对自己的那份喜欢来的时候似潮涨沁漫人心,任你心似铜墙铁壁也阻挡不住,去的时候却更似潮落,过不留痕,任你紧握了双手也留不住一朵浪花,就如自己现如今手上的这一波碧水。 两人的关系来得本就不易,杨小诺自认从来都是小心翼翼的护着,不敢有丝毫的挥霍。但两个人在一起至少应该快乐,可如今留在韩叙身边除了忐忑还是忐忑,杨小诺忐忑,韩叙也不踏实,既然如此,何不如…… “小诺,怎么了?”韩叙不知何时已经从那艘船上走了过来坐到杨小诺身边。韩叙把杨小诺伸在湖里的手抓了回来,握在掌中,唤回了走神的杨小诺,态度亲昵,可那一双眼却是呼之欲出的冷漠,仿佛说话和做事的根本是两个人。 杨小诺嘴边漾起一抹笑,在脸上慢慢散开,眼里有些韩叙不懂的东西缓缓沉了下去。杨小诺抽回被韩叙握在掌中的手,淡淡的道:“没事。” 韩叙就是如此,不敢在家里怎么和杨小诺闹,但到了人前却始终是对杨小诺呵护有加,真不知这样的戏是要做给谁看。杨小诺没他那样的本事,做不来那样的戏,落在外人眼中就成了杨小诺不识好歹,枉费了韩叙一片深情。 “小遥,你说凭什么好吃得先给她送去,好看的料子得先紧着让她挑。”小惠很不服气的看着正在花园里带着大妞妞和小妞妞玩儿的杨小诺:“都是伺候少爷的人,我看我们谁出的力都不比她少,你说她要是生了个一男半女我们姐妹几个也就认了,可她带那两孩子根本就不是少爷的骨肉,白吃白喝的养在这宅子里。说是抱养的孩子,谁知道里面有什么猫腻没有。照现在这情形看,说不得那日那韩公子就得又把我们送回去。” 小遥、小惠平日在聚千院里都是斗的个你死我活的两个人到了韩叙这儿却是站到了一起。原因无他,韩叙把他们接了来却是根本就不闻不问,时不时的带些客人回来让她们招呼,和在聚千院时根本没有两样。如果就这样被送回去小惠实在是不甘心,好容易进了这门,没理由不战而退。 小遥那巴掌大的粉脸上倒不见同小惠一样的愤恨,没进来之前,她原本以为杨小诺不过就是一正室,空有一个名分,骨子里根本就没把杨小诺放在心上,只当了她是一没用的摆设,以为凭自己的模样、手段,让韩叙收了自己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可等小遥真被韩叙接回了宅里,以为该是自己如愿以偿了,但那里知道内里的事情根本不像外间传的那样。 小遥眼神露出一丝与她那清纯模样不符的恶狠:“人都说请神容易送神来,让我回去可不是那么轻飘飘就能办成的事。” 第66章 “怎么回事?”杨小诺得了春秀的信,说是两个妞妞出了事,急急从车行赶回来,就看到两个妞妞趟在床上。 杨小诺上前,伸手搭上妞妞的额头,手下整个就是两个小碳炉子。 “大夫来看过没?”杨小诺没回头,问向身后的春秀。 “看过了,药都煎上了。”春秀看样子已经是哭过一场了,下人把两个妞妞从湖里捞起来的时候已经是煞白的小脸,垂了脑袋,春秀立时就吓得软到了地上。幸而管家还算镇静,一面命人去请大夫,一面让人把妞妞呛到肚子的水给逼了出来。 不一会儿药已经送了进来,春秀和杨小诺一人拿了一碗喂两个妞妞,小姐妹俩焉哒哒的任两人折腾,药喂到嘴里也不喊苦,跟两个布娃娃没两样。 药里怕是加了宁神的东西,喝了药没一会儿两个妞妞就睡着了。杨小诺除了进门那会儿一直没有说话,一双眼睛就没从两个妞妞身上挪开过。春秀站在一旁没吱声,她还没见过杨小诺这个样子,整个一副要撕人的架势,不过即便杨小诺不撕人,她春秀也会去把那几个狐媚子给撕了。真不知道都是些什么心肠的女人,两个妞妞那里碍到她们了,即便是杨小诺这正大光明的正主都不曾有过一丝难为,现在倒好,这些人欺到了头上,竟是对两个妞妞下了狠手,这样的人就不该给他们好果子吃。 杨小诺从春秀那儿知道了大概,说出了也不稀奇,就是两个妞妞在花园玩儿的时候碰上的那几个姑娘,原本还是嘻嘻闹闹的逗着玩儿,可不知怎的两个妞妞就掉到了湖里。杨小诺不想去追查谁出的手,谁又会得利,在她心里罪魁祸首只有一个。 “她们真是好日子过腻了,当真是好言好语听不得。”春秀不知道杨小诺在说什么,但看那神色,这件事杨小诺绝不会善罢甘休。 “好好看着她们。”给春秀丢下这句话杨小诺转身出门,一阵风似的不知去了哪儿。 杨小诺出门直奔韩叙的书房,在走廊上就遇见了韩尚:“韩叙在不在书房?” 韩尚有些愣,杨小诺进门这么久还从没摆过这副脸色,而且看这样子怕不是来找少爷说什么体己话。妞妞的事韩尚已经听管家说了,不过还没来得及告诉韩叙。 见韩尚没答话,杨小诺已是不等了,绕过韩尚就往书房去,韩尚怕杨小诺是要闹什么事,忙跑了两步赶到前面,在书房门口把人拦了下来:“夫人,少爷正和人谈事情,有什么事儿咱也缓缓。” 杨小诺那里理这些,掀开韩尚,“哐当!”一声响,推门进了书房。 韩叙刚想皱眉,心说这韩尚是怎么看的门,却见进来的是杨小诺。杨小诺倒也没当着外人就对韩叙发飙,更何况屋里坐的那人也是她的熟人,刘锦荣。 杨小诺笑着走了过去:“刘老板,好些日子没见你过来了。” 刘锦容刚是一愣,见杨小诺这幅脸色有些拿不准她怎么突然就闯了进来:“哦,是有些日子没过来了。” 韩叙见杨小诺的样子就知道她是憋了气找来得,起身把杨小诺拉到了自己旁边坐下,在耳旁低声问了句:“怎么了?” 杨小诺不答,只是对刘锦容说:“刘老板,我没扰了你们谈正事吧?” 刘锦荣笑着摆手:“没有,没有,正好也谈的差不多了。”说着便已站了起来:“韩兄,要不今天就到这儿,容我先想想,改日到我府上再议。” 韩叙送走了刘锦荣转回,就见杨小诺的脸垮了下来,眼带厉色的对着他说道:“韩叙,你明儿就把院里那几个女的打发了。” 韩叙心里奇怪了,挑了眉眼神寻味的看着杨小诺,从他开始往家里带女人起,任他带了谁回来,还是带了多少个回来,杨小诺从来都是概不过问,就跟这事完全和自己没关系一样。看来这次的那几个女人倒是有些本事,他倒是想知道今天是什么事能让杨小诺气成这样:“怎么了?” 韩叙又是那副坏笑的样子,杨小诺真想冲上去给他两大嘴巴子:“你就说赶不赶吧。” 韩叙扫了眼站在杨小诺背后的韩尚,见他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夫人,少爷并不知情。”韩尚上前一步开口。 不等韩尚再说,杨小诺已经指着门外:“韩尚你现在就让那几个女人收拾了包袱走人。” 韩叙虽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却也不是一味迁就:“韩尚,你先出去。” “韩叙,你就说赶不赶吧。”杨小诺没心情和韩叙在这儿弯弯绕,只想逼他一句话。 韩叙坐了下来,不紧不慢的说:“我要是不同意呢?” 杨小诺像是早就料到了韩叙会这样问,脸上浮出一抹笑:“那你就休了我。” 韩叙脸色不变,只是看着杨小诺的眼神深邃了几分,脸上的笑容更甚,这句话怕才是她杨小诺真正想说的:“从来就只有我韩叙不要的女人,捏在我手里跑了的还没生出来。” 杨小诺也笑了,她赶开这样的口,自然是有所屏障,并非是仗了韩叙的宠,不过是看清了他韩叙从来不会这么轻易让她如愿。 第二天,韩家的下人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惊觉院子里那些个莺莺燕燕竟是在一夜间走的一个不剩,偌大的一个院子一下冷清了下来。 一时间,三五两个围到一起都在交头接耳,他们今天才明白自己家里这夫人原来还真不是一摆设。不过,大家接下来又在猜了,少爷什么时候会再带姑娘回来。 这件事最高兴的要数春秀:“小诺,我看这次少爷是要浪子回头了。” 杨小诺帮两个躺在床上睡觉的妞妞摇着扇子,口气里尽是不以为然:“浪子回头?” “他这是倦了,借我的手,让我落了个嫉妇的名头,还给自己博了个美名。” 春秀是彻底没话了,她是不明白两口子怎么能过成杨小诺和韩叙这样,彼此相信在杨小诺和韩叙之间似乎是永不可能。 杨小诺整整守了两个妞妞三天,烧才真正退了下来,三天里韩叙一趟也没有来过,连春秀心里都有些埋怨,枉费了两个妞妞还一天到晚的在嘴里挂着“爹爹”。在屋里关了三天两个妞妞能下床就怎么也不肯在屋里待了,吵着嚷着要去花园玩儿。 缠不过她们,杨小诺和春秀一人抱了一个去花园。 “不准!”大妞妞刚想去抓池里的鱼就被身后的杨小诺呵住:“才躺了三天还敢玩水。” 大妞妞嘴一瘪,委委屈屈的看了眼春秀,春秀这次也不再心软,和杨小诺一样板了脸。大妞妞见没戏嘴里还是不忘抱怨,仰头看着杨小诺:“娘最凶了,爹爹都准的。” 杨小诺刚想教训大妞妞,低头对上大妞妞的脸却像被吓倒了一样,板着大妞妞的头:“抬头,让娘看看。” 大妞妞被杨小诺的样子吓倒了,也不敢皮了,乖乖的抬头。杨小诺看完大妞妞也跑到小妞妞面前同样的做了一遍。 “春秀,快,抱她们回去。” “不要,不要,妞妞要在花园玩儿。”两个妞妞抱着春秀的腿不肯走,杨小诺眼睛一红,脾气上来,出手就要打,春秀连忙快了一步把两妞妞护了起来:“妞妞乖,秀姨回屋给你们糖吃。” 第67章 “有空吗?”这是杨小诺自那天闯了书房后第一次和韩叙见面,韩叙点头,杨小诺抱着一个盒子进了屋。 打开盒子,里面是杨小诺劲风车行的股份,杨小诺拿了出来递到韩叙面前:“这个收吗?” 杨小诺再难的时候都想护着这个劲风车行,今天却是主动送到了韩叙手里,韩叙看了看,东西不假,却想不通杨小诺这样做的理由,把东西放回到杨小诺的盒子里问:“你缺钱?” 杨小诺许久不见的笑脸盈盈,倒是看得韩叙一阵恍惚。 “钱我是一直都缺。” 韩叙上下打量起杨小诺,一时看不透她这次的打算:“我每月给你的零花很少?” 说起来韩叙在钱上还真算是对杨小诺大方,不用她管家,每个月给的零花差不多能买一座不小的院子,可杨小诺只觉得韩叙挣钱容易,这些自然是天经地义。 杨小诺斜了韩叙一眼,真真假假的说:“那倒不是,可我也得有点自己的私房,劲风车行现在我不想管了,就想折了现把银票攥在手里。”韩叙自然不相信事情如杨小诺说的如此,但他却也猜不透杨小诺究竟打的怎样的主意。 “你想卖多少?”韩叙说完,杨小诺伸出手比了个数:“五万两。” 韩叙嘴里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稳了好一阵才说:“你这私房也攒的太多了。”心里更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妥。 杨小诺当然清楚自己车行这些股能值多少钱,她向韩叙开出的价码十倍都不止,其实杨小诺如果真想卖根本犯不着一定要找韩叙,有的是可以接手的人。但不论卖给谁终究都会传到他韩叙的耳朵里。杨小诺心想与其让别人来告诉韩叙惹了他心里不痛快,还不如自己直接找到韩叙卖个好价钱。 杨小诺慢悠悠的说道:“卖给别人自然值不了这么多银子,可买的人是你就值这么多了。” 两人对坐,心里都是雪亮,杨小诺这话一出,这买卖便成了给彼此的机会,双方找一个台阶。 “在你眼里我就是一冤大头?”韩叙没说买也没说不买,只是转了话题:“怎么把两个妞妞送走了?”昨天一大早,管家就报了韩叙说杨小诺让春秀带着两个妞妞出了韩家宅子,只说去大舅家,但杨小诺之前也没和韩叙打过招呼。 杨小诺没答,低下头,沉了一会儿才抬头看着韩叙:“我想带个男孩儿。” 韩叙一下定住了,一双眼盯着杨小诺晶亮的眸子,像是要从眼睛里辩出杨小诺话里的真假。杨小诺的一双眼里不见丝毫闪烁,沉稳的眸色中有着坚决。 韩叙没有说话,但他眼神里的惊诧还是没能逃过杨小诺的眼睛,杨小诺笑了起来:“不信?” 韩叙心里并不全信,却还是身不由己般收过杨小诺写了车行股份那页纸,他这样便已是应了,韩叙一旦应了,那就意味着他已经默认了杨小诺的意思。韩叙伸手把杨小诺搂了过来,这次杨小诺没躲,偎在韩叙怀里,就听头顶的韩叙说:“你还是笑得没心没肺的时候好看些。” 杨小诺推了一把韩叙:“说谁呢?你才没心没肺。” 韩叙把杨小诺圈在怀里,眼角眉梢那毫不掩饰的笑意看得杨小诺有些呆。杨小诺迟疑了一下,额头抵在韩叙的胸口,低声说:“我明天想去叠翠看看。” 两人第一次并肩站在叠翠小筑外面,一眼就能看到杨小诺当时让人搭的花架,架子上的枝枝蔓蔓四散长开,颇为零乱。 韩叙推开两人以前住过的房门,杨小诺跟在身后走了进去,家俱上蒙了厚厚一层灰,墙角旮旯都已经结上了蜘蛛网,真不知道这个房子已经多久没有人来过了。 杨小诺看了看满屋的蜘蛛网,抖了抖落在鼻尖的灰尘。 韩叙推开窗,让午后的阳光重新照进屋子。 韩叙转身,看着正皱着眉抖灰尘的杨小诺,一把就把她圈了过来。 韩叙伸手抬起了杨小诺的下巴,倚在窗边。阳光下,韩叙能看清杨小诺脸上最细微的毛孔。 杨小诺一直都不喜欢看韩叙的眼睛,那双眼睛往好了说就是一对奕奕发光的宝石,可在杨小诺看来那就是一双猫眼,阳光下整个瞳孔都缩成了一条线,透露着无限凶险,到了晚上,这样一双眼更会亮的吸人魂魄。 “想什么?”韩叙手上用力把杨小诺的魂捏了回来,杨小诺从韩叙手上缩回了下巴,看了看身后的屋子:“我还以为你会让我看到一个一尘不染,保持原样的屋子,这样既能满足我的虚荣心,也能让我小小的感动一下。” 韩叙轻笑了一声,横了杨小诺一眼,在女子做来都显了媚气的眼神却是被韩叙做的恰到好处,只觉了他是要勾你的魂。韩叙把杨小诺板了回来面对自己,鼻尖下就是杨小诺那双明珠似的眸子:“你珍惜,我会比你更珍惜。但如果你暴殄,我只会比你做得更狠。”韩叙一字一句如立誓言。 似曾相似的语气让杨小诺一下想起的那句:“杨小诺,不管你信不信,你都是我想地老天荒的人。!” 屋子里的灰太大根本没法呆人,韩叙带着杨小诺去了小河边,回来的时候,整个屋子已经被收拾一新,连带床单被褥都换上了新的。 吃过晚饭,小院只留了韩尚,其他人都随着一辆马车回了城。杨小诺起身在屋里点了一盏灯,不知是在灯油里加了什么,点亮了有股淡淡的梅香味儿,在这快入夏的日子里闻着倒是稀奇。 韩叙见杨小诺把早上带的一个小包袱也从马车上带到了屋里,心生好奇:“包袱里装的什么?”杨小诺早一步把包袱拿走放到了床上:“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第68章 杨小诺走到韩叙身前,攀上韩叙的脖颈坐到他的腿上:“今晚,敢把自己交给我吗?” 杨小诺的眼神亮的吓人,隐隐带了兴奋,这样的邀约韩叙又怎么可能拒绝。 杨小诺起身把灯调的暗了一些,拉着韩叙坐到了床上,手透过韩叙胸前的衣衫钻进他的胸膛:“你现在还有反悔的机会。”杨小诺话说的挑衅,手下却是相当不老实。 韩叙笑了,轻轻在杨小诺颊边啄了一下:“你没有了。” 杨小诺诡异的一笑,手上用力把韩叙推倒到床上,三两下就已经把韩叙的衣服脱光,倒是轻车熟路。 杨小诺背身从带来的小包袱里拿出几根细绳,不等韩叙询问出口已双手齐上是把韩叙的双手各自绑在了两边床架上。抬头魅惑的看了韩叙一眼,弯腰再把双脚也给绑了起来。这还不够,杨小诺最后还在大腿上各绑了一根绳,套在床环上。 韩叙被五花大绑的束到床上,一时间倒闹不清今晚的杨小诺想玩什么花样了。他暗自轻轻动了下,松松垮垮的结,显见杨小诺根本没有用力。 “看来小诺为今晚是早有……”杨小诺伸出手指封住韩叙的嘴:“这张嘴今天有其他用处。” 韩叙没有再说话,拭目以待的等着杨小诺下面的动作,血液里却已经隐隐激动了起来。杨小诺绑好韩叙,又从包袱里拿出一条长长的丝带,穿过床梁打了一个结,不知又是要用来做什么。 韩叙已经被杨小诺脱得精光,可她自己却还是衣衫齐整,杨小诺伸手拉下两边的床幔,柔柔的烛光投进了,朦朦脓脓,似梦似幻。 杨小诺轻轻的坐到了韩叙的腰上,眼睛看着韩叙,缓缓解开了自己身上的衣衫,仿佛用的不是自己的手而是躺在她身下的韩叙。 杨小诺的手一下也没有碰韩叙,坐在腰上的腿也是不动,层层衣衫的脱落,边缘处若有似无的扫过,触碰着韩叙的皮肤,到杨小诺衣衫落尽的时候,韩叙已是腹下紧绷。 “你上那儿学的这些?”韩叙喉头发紧,他从来不是善男信女,可这不过才是一个开始,被杨小诺那样热切的盯着,他就已经有了一种把持不住的感觉。 杨小诺没有答,邪气的一笑,那表情像极了平日里韩叙常有的模样。 就见杨小诺慢慢俯身,一点点贴合上韩叙的胸膛,肌肤相处的一霎韩叙陡然绷紧了身子,杨小诺的眼神带了从没有的诱惑,妖媚不似凡人:“韩叙。”杨小诺一声轻唤,柔软的唇落到了韩叙的颈侧,韩叙感觉到杨小诺伸出了软舌在他的脖颈上滑行,一声似呻吟的声音从韩叙的口中溢出。 杨小诺的唇一路下滑,沿着韩叙的胸膛往下,终是停在了肚脐。 杨小诺掌控着节奏,此时还不忘抬头望上一眼,就见韩叙的额上已经冒出薄汗。 杨小诺对上韩叙的眼神,嘴角一挑,身体陡然上推,整个人从腰上覆了上前,身体的摩擦让韩叙难耐的一紧。他现在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把杨小诺揉进自己的身体。 韩叙死死顶住杨小诺,手脚用力就想挣开绳索的束缚,不想原以为松散的绳结却是在他用力的时候一下收紧。杨小诺伸出手臂贴上韩叙的双手,双腿也伸展着贴上了韩叙两条被捆绑的腿,下班磕在韩叙的胸膛之上:“别动。” 杨小诺微抬上身,双唇在韩叙的唇上轻点了一下:“具说这样的结是最简单却也最牢的结,即便是会武功的人想挣开也会伤到皮肉。”杨小诺说的得意,对今晚显然是早有准备,此刻是全然不怕韩叙眼里那已经窜起的火苗。 韩叙现在才明白了刚才杨小诺眼神中的诡异为的是什么,眯起眼看着杨小诺:“小诺就不怕日后落在我手里?” 杨小诺笑了,花枝乱颤的在韩叙身上抖个不停,仿佛是为了故意让身下之人越发难受:“你还有精力威胁我,证明一切真的是才刚刚开始。”杨小诺说完起身,撑着床榻一下坐到了韩叙的挺立之上。 瞬间杨小诺的柔软已经把韩叙包紧,韩叙不防,只来得及呼出一声:“啊!”突如其来的刺激差点就要让韩叙精关不守,若真是那样,他在杨小诺面前人可就丢大了。 此时再看杨小诺,却也是疼的额角都是汗,久未有异物入侵的地方,陡然接受了韩叙的巨大,那种撕裂的疼让她一下就想到了同是这张床上的第一次。 韩叙见杨小诺受疼的样子,心中稍稍平衡了些,虽然他也是忍的极难受,可脸上却是不愿表露,两个人就这么一头一尾的对望,像是正在角力的两只野兽。 杨小诺终是先一步缓了过来,韩叙腰腹都动不了丝毫,一切都掌控在她的手里。 杨小诺缓缓抬起,缓缓落下,不紧不慢的控制着节奏,这样的感觉只让韩叙觉得堪比折磨。杨小诺只见韩叙额上的汗越积越多,身下也是更加涨大,韩叙这般模样落到杨小诺眼里让她更是兴奋。 “小诺……”韩叙的声音已经不再清明,他口中的请求还未说出,就见杨小诺轻轻抬起腰,趴到韩叙的胸上,臀部随之重重落下,接着杨小诺就满意的从韩叙的口中听到了“啊!”的一声。 杨小诺妖精一样的眼神缠着韩叙,像是要把他吃进肚里,手指点着韩叙的唇:“这才是你嘴里今晚该发出的声音。” 杨小诺起身加快了起伏,伸直自己的手臂盘上了绕过床梁的那根丝带,随即手上用力整个人凌空吊到了床上,两人的连接处仍紧密贴合,韩叙眼中除了疯狂的期待已什么都没有了。只见杨小诺双手缠稳丝带一个用力,手上带动身体,以韩叙的火热为中心,手上的丝带为支撑,整个人转了起来。 “啊!”不待更多,只一圈韩叙已是受不住这份刺激身下喷涌而出。 平息下来,不待韩叙思绪回稳,杨小诺不知何时又从包袱里拿出了一个小瓶,里面的东西倒在手上,滑滑的双手给韩叙按摩了起来。 韩叙已是不能忍受这样的被动,手脚同时用力想挣开绳索,可真如杨小诺说的那般,越用力反倒是越紧,被捆绑处已经感到了勒的生疼。 “我劝你还是不要白费那力气了。”杨小诺的手时轻时重的揉捏在韩叙的身上,根本不在意韩叙那要仿佛要将她撕碎入肚的眼神。双手展开从韩叙的胸膛延伸一直穿到他的背后,手上的润滑之物,跟随杨小诺的手带到了韩叙皮肤的每个角落。 按摩完胸膛杨小诺又从小瓶里倒出一些液体在手上,缓缓的滑到韩叙的双腿,刚刚激动过的地方仍是疲软,杨小诺也不碰,只是围着四周帮韩叙舒缓的揉捏。 韩叙觉得自己皮肤的每个角落都被杨小诺的手烙下了印:“小诺今晚是想要我的命吗?” 杨小诺媚眼如丝的看着韩叙,双手伸到他的腋下:“我拿你的命做什么。”说完双手随身体两侧向下一路到达腰侧,随即轻轻一提,韩叙整个人跟着便狠狠颤了一下,若不是手脚被缚,怕是已从床上弹了起来:“你到底是在那儿修炼的妖孽。”韩叙此时已不知对这样的杨小诺是爱还是恨。 “话这么多。”杨小诺说着从包袱里,拿过一块布盖在韩叙的眼睛上:“这样能让你专心些。” 杨小诺的手再度开始游走,不知道是因为看不见还是自己心里已经有了暗示,韩叙的每一寸肌肤都在渴望着杨小诺双手的触碰。 杨小诺手上有一层很薄的茧,不是滑若无骨的触感却更让韩叙无法忽视。 韩叙的感官顺着杨小诺的手,一路随自己的腰部往下,他感觉到疲软之处早已复苏,所有的感官都聚集到了那里,难言的期待让他全身的皮肤似充血一样红了起来。 “小诺。”韩叙此时的声音已经沙哑的辨不出原貌,声线里抖动着期待。 杨小诺怎么会不明白韩叙此刻想要什么,可一双手却故意只在韩叙的皮肤上画着圈的慢慢靠近又再度远离,所有的动作都只是围绕韩叙渴望的中心,却又不让他真正缓解。 韩叙的四肢已经紧紧绷直,杨小诺轻拍了他的大腿内侧:“放轻松。” 这下的触碰却换来韩叙的更难耐的一声:“啊!” 杨小诺的手无限靠近却总是没有实质的触碰,韩叙的渴望已经忍受不住的上下颤抖:“小诺。” 杨小诺的手来回打圈,似嬉戏如追逐游走在韩叙的皮肤之上,终于杨小诺的手像是玩儿够了,嘴唇轻吐:“现在就如你所愿。”随即一只手覆上了韩叙渴望已久的地方,瞬间的满足让韩叙叹息的同时在杨小诺的手中抑止不住的来回轻摆。 杨小诺左手轻轻用力上下,另一只手顺着韩叙的大腿慢慢滑向了他的身后。 “你要干什么?”韩叙如果现在能动肯定会立刻抓住杨小诺的手,可此刻的情形是他根本动不了,连眼亦是看不见。 杨小诺左手稍微用力,韩叙整个人一下就挺直了在床上,他觉得自己身体所有的脆弱都被杨小诺拿捏到了手里。 杨小诺手上转动,安抚韩叙紧绷的肌肉,声音蛊惑的说道:“你已经把你自己交给了我。” 杨小诺伸在韩叙身下的右手食指找准的位置轻轻就滑了进去,因为手上有很好的润滑,伸进去的手指除了带给韩叙异物感以外,并没有任何痛楚。 杨小诺的食指慢慢前行,终于感觉到了自己放在上面的左手,也就是韩叙正被杨小诺握在手中的根部,栗子大小的突起与刚才经过的光滑截然不同,杨小诺知道自己已经找到了地方,食指轻轻覆了上去并没有动。 杨小诺握住韩叙的左手突然加快了频率,韩叙已经无暇顾及杨小诺还放在自己体内的食指,整个感官都被杨小诺的手带动了起来。就在爆发的边缘杨小诺突然紧握在了最底部,让韩叙一下就从云间跌落:“小……”韩叙还不及出声,杨小诺埋在他身体里了食指突然按压了起来,只听到韩叙沙哑的惊呼一声:“啊!” 带了点羞耻但又难以抗拒,这样的感觉韩叙从未经历,瞬间脑中已装不下任何东西。 少顷,刚容韩叙缓过一口气,杨小诺便已是双手齐动。 内外的刺激,边缘无数次的徘徊都被杨小诺的手硬生生的逼了回来。韩叙已经彻底的癫狂,不能主宰,感官完全为自己身上那双手所控制,根本无法预料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他不知道今晚是自己疯了还是杨小诺疯了。 杨小诺看不见韩叙迷乱的眼神,但手下的身体告诉她,韩叙已经完全被自动的双手逼疯。杨小诺终于双手同时发力,把韩叙再次推上了巅峰。 杨小诺伸手揭开蒙在韩叙手上的布,韩叙匪夷所思的看着她,胸膛的起伏还没有平息,杨小诺带给了他不可致信的感觉:“是梦吗?”韩叙沙哑的声音问着杨小诺,杨小诺在韩叙的唇上落下自己的吻:“是梦吗?” 不管是梦是真,韩叙这一生都不可能忘的了。 就在韩叙以为已经结束的时候,杨小诺不知什么时候穿上了一见沙衣,若隐若现的朦胧让韩叙看得心颤:“小诺,我今晚怕是要交待在你手里了。” 杨小诺手臂轻轻一带,沙衣边缘镶的羽毛抚过韩叙刚刚平息的皮肤,引起小小的波澜:“不喜欢?” 韩叙怎么可能不喜欢,不过刚才那下虽然没动却是让他觉得耗尽了力气:“怎么会不喜欢,我们来日方长,我今天是真的有心无力了。” 杨小诺眼波流转,投到韩叙的眼睛里,手脚齐动攀到了韩叙的腰上,整个沙衣的边缘扫过,韩叙只觉痒的蚀心蛀骨,口中不自觉的喊道:“小诺。” 杨小诺舞动双手衣袖来回扫在韩叙的皮肤上:“不要低估你自己。” 仿佛是为了应和杨小诺,韩叙全身已是精疲力竭但下身却是再次挺立了起来,看来这个身体今晚真的不是他的了,而是杨小诺得。 杨小诺慢慢后退,双手再次攀上了绕在床梁的丝带,整个人凌空对准,落在了韩叙的火热之上。刚一落下,杨小诺片刻不停的旋转了起来,第一次只是一圈便已让韩叙受不住,可经历了刚才的激烈这次的韩叙已经能承受更多,不断的刺激从杨小诺的旋转中源源不绝的涌向韩叙:“小诺,小诺,小诺……”韩叙的声音已经喊的发哑却是停不下来,眼神更是像要生吞了杨小诺。 一切都被操控在杨小诺手里,看着韩叙失控,看着韩叙有心无力的挣扎,听着他因为自己而发出的难耐,杨小诺觉得是种莫大的满足,比人捧了一袋金子放到她的脚下都要更加诱惑。 杨小诺控制着节奏,她是存心要逼疯韩叙,可渐渐□涌上的快感让杨小诺也有些控制不住了,抓住丝带的手已经开始在发抖,两人间深沉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这次杨小诺也不再能独善其身,同样的刺激带给她和韩叙,杨小诺难耐的仰头,想给韩叙也给自己更多。 “韩叙……”杨小诺随着自己口中发出一声惊叫,骤然收缩,全身的力气被瞬间抽走,双手再也无力从丝带上跌落。 “小诺!”韩叙也已到了界点,两人双双瘫软到了一起。 杨小诺眯着眼趴在韩叙的胸前,能闻到他身上的汗水味,里面似乎还掺杂了自己的味道。杨小诺先缓了过来,起身走到桌边喝了口水,回到床上见韩叙还闭着眼,嘴嘴相对,渡了嘴中的一口水给他。冰凉的水透过杨小诺的嘴流到韩叙的口中已是有了温度,似还带了一丝甜。杨小诺起身把绑住韩叙的绳索依依解开,绑过的地方都被勒的淤青,手上和大腿处更是见了血。杨小诺从身后拿出一个小瓶,抹到了韩叙的伤处,清凉的感觉让韩叙立时缓了过来,他睁开眼看着埋首在自己两腿间的杨小诺:“现在知道心疼了。” 杨小诺手上用力的捏了一下,疼的韩叙一咧嘴:“当然心疼,心疼你浪费了我这上好的膏药。都让你不要动,你自己偏要用力。” 韩叙手上刚空出来就把杨小诺拉到在自己的怀里,刚才那样的情形下韩叙根本是不自觉的就手脚用上了力量,他抬手看了看自己腕上的勒痕倒是一点不觉得疼。杨小诺帮韩叙上好药,一个挤身钻到了韩叙怀里:“睡吧。” 第69章 杨小诺走到韩叙身前,攀上韩叙的脖颈坐到他的腿上:“今晚,敢把自己交给我吗?” 杨小诺的眼神亮的吓人,隐隐带了兴奋,这样的邀约韩叙又怎么可能拒绝。 杨小诺起身把灯调的暗了一些,拉着韩叙坐到了床上,手透过韩叙胸前的衣衫钻进他的胸膛:“你现在还有反悔的机会。”杨小诺话说的挑衅,手下却是相当不老实。 韩叙笑了,轻轻在杨小诺颊边啄了一下:“你没有了。” 杨小诺诡异的一笑,手上用力把韩叙推倒到床上,三两下就已经把韩叙的衣服脱 光,倒是轻车熟路。 杨小诺背身从带来的小包袱里拿出几根细绳,不等韩叙询问出口已双手齐上是把韩叙的双手各自绑在了两边床架上。抬头魅惑的看了韩叙一眼,弯腰再把双脚也给绑了起来。这还不够,杨小诺最后还在大腿上各绑了一根绳,套在床环上。 韩叙被五花大绑的束到床上,一时间倒闹不清今晚的杨小诺想玩什么花样了。他暗自轻轻动了下,松松垮垮的结,显见杨小诺根本没有用力。 “看来小诺为今晚是早有……”杨小诺伸出手指封住韩叙的嘴:“这张嘴今天有其他用处。” 韩叙没有再说话,拭目以待的等着杨小诺下面的动作,血液里却已经隐隐激动了起来。杨小诺绑好韩叙,又从包袱里拿出一条长长的丝带,穿过床梁打了一个结,不知又是要用来做什么。 韩叙已经被杨小诺脱得精 光,可她自己却还是衣衫齐整,杨小诺伸手拉下两边的床幔,柔柔的烛光投进了,朦朦脓脓,似梦似幻。 等韩叙彻底醒来,窗外似已是黄昏,抬手,韩叙就看到了自己腕上的勒痕,看样子像是已经又上过了一次药。 韩叙嘴角不自觉的展了笑,深吸一口气,似还能闻到昨晚残留的梅香。 身边没有杨小诺的身影,韩叙揭开被子,发现自己竟是和昨夜一样,衣服也不知被杨小诺放到了那里。 韩叙对着门外叫了一声:“韩尚。” 韩尚随即推门走了进来。 “帮我拿身衣服过来。”韩尚领了吩咐很快就取了身衣物给韩叙送进来,韩尚上前想帮韩叙穿衣却是被韩叙伸手挡止:“我自己来。”韩叙现在的样子要是让韩尚见了不知会把他惊成什么样。 “现在什么时辰了?”韩叙很快已经穿好衣服下床。 “晚饭时间都过了。” 韩叙倒没曾想自己竟然睡了这么久,一边套上鞋一边问:“小诺呢?” 韩尚上前帮韩叙理着衣服:“我没见到夫人。” 韩叙手一顿,身形立主,不知怎的心里就升起股不好的感觉,吩咐韩尚:“去四处找找。” 韩尚愣了愣,转身出门,韩叙在屋里转了一个圈,杨小诺的东西一件也没有,连带那个包袱也不见了,不期然间韩叙一颗心已是悬了起来。 “少爷,四处找了都没见到夫人。”片刻功夫韩尚已经把院子找了一遍,那里都没见到杨小诺的人。 韩叙脸阴了下来,语气里掩不住的急促:“回城!”韩叙心里那埋藏了多日的不安此刻越发的清晰。 坐在马车上,韩叙把前前后后的事梳理了一遍,从闯书房那天起杨小诺就已经反常了,如果自己的猜测是真,怕此刻的杨小诺早已离了长安。 韩叙颓然的靠到车厢上,看来,这一切杨小诺是早有预谋,饶是心思缜密如韩叙还是被杨小诺蒙了过去。 韩叙的手指来回摩擦着自己腕上的勒痕,如果不是有他们的存在韩叙会真的以为昨晚的只是一场梦。 回到城里,杨小诺果然没有回过家,韩叙门都没进,直接去了王钰枝的聚千院,除此外另派宅上的张元到杨小诺大哥家寻人。 “韩公……”王钰枝招呼的话还没说完,就听韩叙着急的问:“杨小诺来过没有?” 王钰枝见韩叙进门时脸色就已不对,再听他问这话,只是茫然摇头。 “嘭!”的一声,韩叙一拳砸在桌上,碎了手下的一只茶杯。茶杯碎片全都扎进了韩叙的拳头里,韩叙似还不自觉,眼里的寒光看的王钰枝一抖。 韩叙手上的血一滴滴从掌上滴落到了地下,王钰枝吩咐伙计找了药箱过来,把韩叙安顿到离桌子远些的地方坐下。王钰枝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不过定然是与杨小诺有关,这么多年她还没见过韩叙像今天的这样失控。 “少爷,我帮你包一下手。”王钰枝说完,韩叙倒也配合的伸出了手,王钰枝清理完伤口挽起韩叙的袖口就见到了韩叙腕上已经结疤的勒痕。王钰枝一惊,让出半边身子让站在一旁的韩尚也能看见,韩尚眼里也是一惊,轻轻摇头,他也是不知。王钰枝给韩叙包扎完手掌还想再给韩叙的腕上上些药,韩叙已经把手抽了回去。 韩叙除了进门那句问话就没再说过话,眼神黯淡无光的看着远处不知在想什么。王钰枝已经从韩尚嘴里知了事情大概,她既是心惊又是心焦,真恨不能提了杨小诺的耳朵过来问问这丫头脑子里到底想些什么。 虽已不抱指望,但众人还是只盼去杨大宝家寻人的能带回好消息。王钰枝和韩尚陪了小心的站在一旁看着韩叙,王钰枝在心里叹了口气,杨小诺和韩叙谁是妖孽,她是到了今天才明白。 时近午夜,张元才回转,见他那满脸的汗水便知这这一来一回是片刻都没敢耽搁。 韩尚见韩叙不知是没看见还是不愿开口,上前一步递了杯茶给张元顺了口气:“怎样?” 张元眼神发怵的看了看坐在一侧的韩叙,只觉那在手中的杯子甚是烫手,不过还是硬着头皮的说道:“没见到夫人,杨大爷家也是空无一人。”张元说完顿了顿:“我向邻居打听,只说前几日杨大爷全家已经收拾包袱搬家了。” “知不知道去了哪儿?”韩尚皱了眉追问,那张元却只是摇头。张元说完不再逗留,转身出去,韩尚忧心忡忡的站到韩叙身旁,犹豫了片刻仍是开口:“少爷,你看要不要到穆家看看?” 韩尚原本以为韩叙听了这话不说暴跳如雷也会是心头不悦,见韩叙只是缓缓摇头,不过短短几个时辰间却像是已经被耗尽了心力。 “她只是想要离开我。”韩叙说得极轻,韩尚却是听清了,心里说不出是个怎样的味道。 韩叙这话王钰枝也是听见了,心下凄然,这丫头这次怕是当真了,此刻才真觉出了杨小诺的狠心。 韩叙心里已经想得明白,杨小诺如此处心积虑的谋划不过是为了离开他韩叙,她杨小诺带了所有家当离开,便是想要摆脱这里的一切,包括他也包括穆词炯。 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如果只是杨小诺离开,韩叙不会像如今这般失魂落魄,因为她离开自己还可以去找。 可如今的杨小诺却是费尽心机谋划一切,先是送两个妞妞离开,再来杨大宝全家不知所踪,甚至不惜演了那么一出戏来骗自己,这一切的一切只能说明她已经不想回头了,蛛丝马迹都不想留给他韩叙分毫,这样的认知才是给了韩叙最为致命的一击。 原本蜜里也能淹死人,韩叙此刻的感觉就像终日切肉的人终是切了自己的肉。 到今天韩叙才看清,自己早在不知不觉间将仅有一颗心搁到杨小诺的掌心里,只等杨小诺那天有了力气或握牢或摔碎,现在看来她杨小诺已是有了那份力气。 6番 寒冬腊月的天,屋外呼呼北方作响,雪花连天,就见一个小男孩蹲在屋檐下一手护着炉子,一手在往里添柴,时不时的还要搅动一下炉子上熬药的罐子。男孩长相清秀,不过并不似同龄的孩童般活络,眼神、动作都很是沉稳。男孩穿的不算簿但也绝不暖和,棉衣、棉裤都稍嫌短了些,不过都还干净。 药熬好了,男孩拿出一旁的碗,用布包了罐子的把手,小心翼翼的把药汁倒到碗里,看样子甚是熟练。 端着熬好的药,男孩跨进身后的屋子。 屋里陈设简单,不过一床、一桌、一几,这么的冷的天却是火盆也没有生一个。 男孩来到床前,手捧着药:“娘,喝药了。”话里带了几分战战兢兢。 床上躺着一个妇人,一张脸比屋外纷飞的雪花还要白,年纪不大,只是不知是否焦虑过甚,眉间已经隐隐有了一个“川”字,虽只是闭着眼但也能看出这妇人极美。 男孩间见床上的人没有动静,像是根本已经睡着,低头看了看手中那碗黑糊糊的药,浓稠的药汁已是热气渐少:“娘……” “不许叫我娘!”床上的妇人豁然睁眼,恶狠狠的瞪着站在床前的男孩。 没想那睁开的眸子竟是碧绿的眼色,男孩吓的退了一步,小脸有些白,站稳了脚,咬了咬唇,递上手中的药碗到女子面前低声道:“该喝药了。” 妇人没接,双手撑着想起身却是突然一阵剧烈咳嗽,男孩慌忙放了药碗过去扶住却是被妇人一手扫开:“滚!” “咳!咳!咳!……”那妇人像是要把心肺都咳出来般,直看得人心惊胆战。 终是止住,却见一道殷红的鲜血顺着妇人的嘴角流下,双颊随即也浮现病态的酡红,只是这一来却让人觉着这妇人美极了,那双碧绿的眸子更是咳的发亮,像极了镶在雪地上两颗灿灿的宝石。 妇人任由嘴边的鲜血顺着脖颈留下,扭头看着站在进前的男孩,眼里有深深的恨意,她恨男孩和自己有一双一样的眼,更恨男孩长了同那人相似的脸。 妇人的呼吸突然间急促了起来,男孩眼中尽是焦急却也不敢再上前。 妇人猛然抓起男孩的手,用上了全部力气,似是要把那只手捏碎一般,只见她眼泛异光,衬着嘴角那未干的血迹说不出的骇人:“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口音却并不纯正,语气里竟是难掩的激动。 “不会死的,不会的……”男孩有些慌,想挣开妇人的手:“让我去给你拿药,喝了药就会好。” 妇人嘴角扯起一抹笑,眼神瞬间涣散,魂魄像是已经飘走了般,只留下冰冷的声音似诅咒般在男孩耳旁说道:“我死了,这世上就剩你一个人了,就剩你一个人了……” 转眼间妇人的脸变做的杨小诺,只见她泛着甜甜的笑,柔柔的说道:“这世上就剩你一个人了。” “不!” 韩叙陡然惊醒,猛的从床上坐了起来,额上全是汗。 第70章 晌午过后,聚千院里的姑娘才三三两两的起床下楼,见王钰枝坐在后院喝茶,小惠走了过去,靠着王钰枝坐下,拿起茶壶往杯中添了水:“钰枝姐,怎么好些日子都没见到韩少爷了?”听到小惠这话,后院里行走的姑娘们都缓了脚步,眼珠一转,一个个虽没说话,却都跟耗子似的竖起了耳朵。 “这客人不上门,怕该我先来问问你们怎么伺候得。” “别人不知道,钰枝姐你还能不知道。”小惠一脸被冤枉的样子:“这院里那个姑娘对韩公子不是巴心巴肝,又怎会伺候得不周到呢。”围在一旁的姑娘听了这话纷纷点头。 “听说,韩公子的夫人丢……”小惠身后不知是谁开的口,不过一句话还没说完已经被王钰枝瞪了回去。 其实这本不是什么秘密,坊间早已传开了。这聚千院的姑娘一个个得了消息都很有些摩拳擦掌的跃跃欲试,惦记着怎么把韩叙套到自己石榴裙下。只是韩叙人不来让她们有什么招也没处使,这才有了小遥来探王钰枝的口风。 “一个个起来,不去梳洗打扮都围我这儿瞎打听什么,来了客人撞见你们这副模样还不都得吓跑了,都给我上去,上去。”王钰枝三两下就把围在后院的一堆姑娘都给哄了走。 杨小诺是走了个没影,韩叙也是踪影全无,两个人陡然间就都从长安城消失了。 王钰枝在一旁看得跟着急上火,暗地里骂了杨小诺好几回,这丫头一个招呼没有人就走了,也不知杨小诺耳朵有没有发烧。 “老刘。”韩尚叫住从回廊走来的刘宝。 “公子可是在忙?”刘宝见韩尚守在书房门口,知道韩叙定是和人在里面谈事情。 韩尚点点头:“不着急的话,就等一会儿。”韩尚望了望书房里:“应该快完了。”刘锦荣晌午过后就来了,估计谈到这会儿应该也差不多快完了。 “这次又什么时候走?”刘锦荣望着韩叙问,这两年韩叙少有呆在长安城,整个人几乎算是从众人面前销声匿迹。刘锦荣还算和韩叙来往密切,也不过一年见上一两面,也只知道韩叙通常都是随了商队东奔西跑,只有备货的时日才子长安城里稍作停留。 刘锦容只道韩叙这生意是越做越大,和他们这帮往日里的朋友却是越离越远,整日里跟了商队一起风餐露宿,看在刘锦荣眼里都不知韩叙这日子过得还有什么滋味。 “好几家指定了要等着收姚家的东西,现在不过六月,怎么着这次都得耽搁些时日。”韩叙除了一双眼还是那般妖魅,只怕熟悉之极的人都不一定能一眼将他认出。整个人没了以往的邪气,倒是更沉稳了,但也更让人看不透。 事情谈完刘锦荣也不久留,韩叙送了刘锦荣到门口,刘锦荣回头:“今晚我做东给你接风,摆宴得月楼。” 见韩叙略有犹豫,不等他开口推脱,刘锦荣拍了韩叙的肩膀道:“怎么着,这点面子都不给我?这两年少了你我可是觉得长安城里冷清了不少,现在既然回来了,再不跟着大家伙热闹一番可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刘锦荣如此说,韩叙已是不能再推,回了一笑:“好。” 送走刘锦荣,韩叙坐到书桌后,韩尚和刘宝跨步走了进来。 “老刘,有什么事?” 刘宝上前一步:“公子,这是姚家今天刚传到的书信。”说完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递到韩叙手中。韩叙接过抽出,片刻,嘴角泛了一丝冷笑。 刘宝所说的要姚家乃泸州姚家,姚家在泸州为当地大户,手握果园万顷,姚远现为姚家的当家人。 因泸州盛产桂圆,早在韩叙当年流放岭南之时便已和姚远结识。这两年韩叙更是大量从姚远手中收了桂圆卖向各处,两户算得上常来常往的老主顾。 “少爷,姚家怎么说?”韩尚见韩叙面色有异遂出声问道。 “自己看看吧。”韩叙把手上的信递过去,刘宝也把脑袋凑了过来。 姚远的信不长,信上只说今年蜀中先是大旱,旱情未去虫灾又是接踵而至……反正字字句句、话里话外无外乎透露出两个字的意思:涨价! 刘宝看完已是皱了眉,看着坐在上方的韩叙,只等他定夺。 “那是不是要过去一趟。”韩尚拿着信问,姚远约了韩叙过去详谈。韩尚和刘宝都知道今年定下的量比往年都多,这即便是每斤涨上一钱也不是个小数。 “先放着吧。”韩叙有些提不起精神,这世上从来都不缺那趁火打劫之辈,想来那姚远也是得了消息,知道他今年的情形,想多逼些银子罢了。 想着晚上还约了刘锦荣一帮人,韩叙早早出门去了清铃湖。 郭远正从后院出来就遇上刚要进门的韩叙,错愕了一瞬竟有些不敢想认:“韩……韩公子。” “郭老板,好久不见啊!”韩叙招呼了一声不再多说已是上楼,郭远跟身旁的伙计吩咐了两句便跟了上去。 韩叙早已把得月楼的股份转给了郭远,再踏这得月楼已完完全全是个客。 “公子几时回的长安?”郭远在韩叙对面坐下,接过伙计送上的茶往韩叙面前倒了一杯。 “刚回没几日。”韩叙答完,两人间一时没了话,郭远上次见到韩叙似乎还是那次韩叙在这里做东请恺里江家的人。即便是得月楼转股也只是派了手下过来,本人却是未到,让人哪里肯信当初韩叙为了插手得月楼曾是那般的不遗余力。 郭远这两年只听说韩叙常随了商队远行,倒没想再见韩叙竟是一身布衣,鬓角参了白发,哪里还有半分当初华服公子的模样。 韩叙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的清铃湖,不知在想什么。郭远想及另一个人,心里叹了口气。 韩叙是旧未露面,几番讨饶都是不管用,被刘锦荣那一帮人围住少不了的被灌了好些酒。许久都没这么喝过了,韩叙只觉腹内绞痛的难受,等众人终是散了,又坐了好一会儿,缓过一口劲才踉踉跄跄的下楼。 韩尚眼见忙上前扶了韩叙到一旁坐下:“少爷。”韩尚端过一旁早备好的解酒汤送到韩叙嘴边。韩叙闻到味道,眼神恍惚的望着碗里的汤水:“哪里来的解酒汤?” “郭老板备下得。” 韩叙望着唇下的解酒汤,此刻他倒真希望自己醉了,可偏生是清醒到自己都骗不了自己。 韩叙伸手搁开解酒汤,站了起来,不等韩尚已经走了出去。 “爹爹……” “爹爹……” “少爷,怎么了?”韩叙跨进大门便突然停住,楞在那里,不知在看什么。 韩叙被韩尚的声音惊醒,刚才还在向自己扑过来的妞妞转眼已是不见,昏黄的门洞里哪里有人。 韩叙扭头看着韩尚,仔细的盯着他的眼睛,可不管再怎么用力韩叙都只能在里面看到一个自己,再没有旁人。 “少爷。”韩尚又唤了一声,看韩叙这样子怕他是喝的糊涂了。 这一声唤已是让韩叙彻底清醒,凉凉的月光照在石板铺就的地上,只让人觉得这宅子里冷清的厉害,这便是韩叙不愿待在长安的原因。 如果韩叙从不曾感受过那种温暖倒罢了,可拥有了再失去却是让他受不住,韩叙现在是不想在这座宅子里多呆一刻:“你准备一下,明天启程去泸州。” 第71章 泸州亦称江阳,乃蜀中风光旖旎之地。临近江阳湿热之气愈重,韩叙和韩尚一路从长安行来,已是早松了外衫,只着一件薄衫。 行至叙永已算入了江阳地界,穿过这叙永村便是镇上繁华之地,叙永村大半农户世代都是租种姚家的田地,除了极少人家,大多种的桂圆树。站在叙永村从眺目望去,远远只见桂圆树密密成林,甚有遮天蔽日之势。 马车行至村口,道路变窄,已不能继续往前,穿村而过行不通需绕到方能成行。 “下去走走。”韩叙挑开车帘率先下了马车,韩尚也跟着跳了下去,在马车里憋了多日,今日到了这叙永村,踏实了土地,才方觉一口气通泰了周身。 叙永村离镇上已是不远,韩叙临时起意,让韩尚吩咐马夫驾了马车独自前行先到镇上的叙永客栈等候,自己准备同韩尚徒步穿了叙永村到镇上。 村口,稚气的童声传来,三五个小孩正追在一个女娃娃身后唱:“大柿子圆又圆,外头红来里头甜。有爹有娘甜如蜜,没爹没娘苦如黄连。没娘的娃娃没人抱,没爹的娃娃没人要。” 女娃娃被围在了众小孩中间,粉粉的脸蛋下小小的肩膀在发抖,两只眼睛狠狠瞪着面前围着自己的小孩。女娃娃两个小拳头紧紧的捏在一起,眼睛已经要喷出火来,晃眼一看眉眼间竟然韩叙觉得有几分熟悉,似曾相识的场景让韩叙停了脚。 就听其他小孩还在唱:“没娘的娃娃没人抱,没爹的娃娃没人要。”女娃一双眼睛发红,狠狠一咬牙,小小的拳头照着离她最近的那个男孩“呼!”的就挥了过去。 “哇!”的一声,小男孩不防被女娃娃一拳打倒在地。围在旁边的小孩顿时都吓傻了,一个个都没敢上去帮忙,愣愣的站在一边,张大了嘴望着倒在地上的男孩“哇哇!”的嚎啕大哭。 终于有个年龄大些的小孩把地上的男孩拖了起来,指了女娃的鼻子不知道说了什么,女娃娃眼神发颤,但小脸还是昂的高高的迎了上去。 一众小孩七七八八的又说了些什么,围着女娃娃唱了好几遍才散了开。 众小孩散去,女娃娃一个站在村头,小拳头始终攥的死死得。 韩叙走了过去,女娃娃眼里包着泪,嘴唇咬的发白可硬是一颗眼泪也没落下。女娃娃感觉到有人,吸了吸鼻子,抬头看着韩叙。那双眼睛里有一抹绿色,竟是和韩叙有几分相似,稀有可见的绿色衬在眼底,迎着光,晶亮如宝石。 韩叙在大量女娃娃,女娃娃也在打量着韩叙,小脸蛋上分明满是稚气却又偏要装的老道:“你是外村人。” 韩叙蹲下来与小娃娃平视:“你怎么知道?” 小娃娃眼神一动,挑挑嘴,扬了扬头,很有几分得意:“村里的人我都认识。” 别了女娃,也就半个时辰韩叙和韩尚已经到了镇上。 六月的天气就是一小孩脸,上一刻还是笑容灿烂,转眼便是大雨倾盆。突如其来的一场雨把韩叙二人困在当街,只得先寻了一处屋檐下避雨。 雨势没有缓下来的意思,等下去也不是办法,韩尚见街头就有卖伞的铺子:“少爷,你稍站一会儿,我去买两把伞。” 韩叙望着点滴成串,自屋檐落下的雨水,只是点点头,脑中此刻映出的却是刚才那个女娃娃的一张脸。 韩尚回来的快,一会儿功夫已经买了两把伞转回来,见韩叙不知何时已经跨出屋檐,站到了雨中忙叫了两声:“少爷,少爷……”人跟着疾步过去撑了把伞挡在韩叙头顶上方。 “少爷,我刚打听过,叙永客栈就在……”韩尚说了半天望向韩叙才发现他根本没听,整个人早已失神。 韩叙一双平日里漠然的双眼此刻正热切的盯在某处,一动不动。 韩尚随了韩叙的目光望去,映入眼帘的人让韩尚惊愕的顿在了那里:“杨……”,韩尚吐了一个字便忙收了声,只因杨小诺的身旁还有一人。 不远处的杨小诺正靠在一个男子身旁,两人撑了一把油纸伞,翠绿的伞面淡淡几抹勾勒的白色,如夏日盛开的花瓣展在蒙蒙细雨中。两人踩着青石板铺就的路正从街角转出。 那男子生的极高,长衫飘逸,侧身护了杨小诺在伞的中央,看不清男子的模样,只见他圈了杨小诺的肩膀。 低着头的杨小诺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就见男子低首在杨小诺颈侧处耳语了两句,唇瓣似已触到了耳廓。男子不知说了什么,就见杨小诺抬首回望了男子一眼,举手掩嘴而笑,眼神中几分羞涩、几分欣喜,展在嘴角那一抹笑更是说不出的娇羞。 韩尚回过神刚想上前截住,却被韩叙伸出的手拦住。韩叙的嘴角噙着笑看着近在咫尺的两人,投在杨小诺身上的眼神不是重逢的喜悦更不是再见的惊喜,似只是停在那里静待杨小诺的回眸。有些东西隔的再远、再久也不能磨灭。对杨小诺的牵挂被韩叙种到了骨子里,不是挂在嘴上、写在眼底,是真真切切的刻到了心上,这么多日日夜夜过去,吸进的每一口气都会提醒他一遍。 远处的杨小诺似是感应到了二人的目光,微微扭头,眼神透过雨雾投向韩叙所站之处。不期然的一瞥正撞上韩叙那双眼。就见杨小诺先是一惊,眼神短暂的茫然过后竟是避了开。 短短一瞬过后,杨小诺眼神再度投向韩叙二人所站之处,眼底已是清澈,显然是认出了韩叙,就见杨小诺毫不畏惧的与韩叙眼神相交,微挑的嘴角似还带了两分挑衅。 不过是刹那间,杨小诺两人已经从韩叙二人眼前走过。 “少爷,这……”韩尚指了杨小诺渐渐远去的背影,不明白韩叙为什么不上前相认。 既然再遇上,韩叙便不着急了:“先去客栈。” 韩尚迟疑了一下还是随着韩叙去了客栈,见惯了韩叙那百念皆灰的眼神韩尚只觉此刻的韩叙一双眼有些吓人,那种久未见过的光亮又重回了韩叙眼中。这刻的韩叙才终像是有了丝人味儿,不再是如清修的和尚般一双眼中古井无波。 第72章 在叙永客栈和车夫碰了头,韩叙二人衣衫湿透,梳洗一番才又出门去了姚家。 韩叙流放岭南之时曾经到过姚家,现在仍依稀记得所在,其实即便是不识路也无妨,任拉了一个路人也能帮你指了姚家所在。 门人接了韩叙的贴,转身进去通报,片刻功夫,一个长衫公子已是阔步从内宅走了出来,人未近已是抱拳相迎:“韩公子,好久不见。”来人正是姚远,姚远生的高大,长相儒雅,实是一翩翩公子。姚远原本比韩叙大上几岁,只是此刻两人站在门前两相对比,倒似比韩叙还要年轻不少。 “姚公子。” “快,里面请。”姚远与韩叙携手而入,甚是亲热。 坐定,自有下人奉上茶水,姚远也是春风满面。 不问可知,韩叙如今人已亲临江阳,姚远信上所提之事便已是定了大半,招呼的也就愈发热情,就听姚远对韩叙主仆说道:“韩公子,我这儿早备好了房间,你们一路舟车劳顿,还请先行往里休息。” “姚公子客气了,我们来时已在叙永客栈安顿好了。” 姚远倒没想到韩叙动作如此之快,倒也不多劝:“既如此,姚某也就不强求了,只是若客栈住的不如意,韩公子再告知姚某便是。” “那是一定。” 一阵闲谈,二人皆是不提正事。 晚饭时分,姚远并未在家款待韩叙,而是备了马车出府。 下了马车,韩叙抬头,见姚远把自己带到了一处酒楼,匾额上书:慈恩楼。 “请。”姚远已是下了马车,站在韩叙一侧,引领在前。 “姚公子到。”姚远显是常客,店里伙计见了姚远进门,一声吆喝,直接领了姚远登上二楼。伙计并未将两人引入雅间,只是挑了一处靠窗的位子帮二人拉椅坐下。 窗外排排杨柳青青,随风而动,之前那一场烟雨虽住,水雾似还未完全散去,水雾伴了柳枝,只觉如丝入梦,凭栏而望倒是惬意雅致的很。 姚远坐下,伙计也不上前招呼点菜,只是奉上茶水。 坐定不到片刻只听楼梯上脚步声响,不待走近,脚步声行至楼梯口已是嘎然止住,就见坐在韩叙对面的姚远已是笑着站了起来,冲来人招手: “小诺,过来打个招呼,这位是长安来的韩公子。” 韩叙扭头,望向停在楼梯口杨小诺。 杨小诺匆匆扫了韩叙一眼,不知为何,听了姚远的话并未即刻上前。杨小诺脚下不动微微低头稍抚了抚颈侧散落的发丝,才又重新抬头望向两人。嘴角伸展,裙摆飘动人已经笑意盈盈的走了过来,不等韩叙开口,杨小诺便已对着他行了个礼:“韩公子,好久不见。” 韩叙眼神投到杨小诺脸上,似是回想了片刻才恍然回到:“好久不见。” 杨小诺看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假。”明明昨天已经见到了自己,今天这神情倒是真像了久别重逢般意外。 姚远脸上有一丝惊异,显然很是意外:“没想到小诺和韩公子竟是旧识。”说着便拉过杨小诺坐到自己一旁,并不避讳韩叙。 杨小诺在这厢巧笑盼兮的与姚远对望,却没注意到对面的韩叙,眼神已是化做了一线,微扬了嘴角看着面前两人:“姚掌柜没想到的事还多呢,你说是不是,小诺?”韩叙的语意暧昧,姚远神色迟疑了一下,略显诧异的看了杨小诺一眼。 杨小诺稍微侧身,避开姚远眼神探视,脸上笑颜更浓,眼神却是凌厉的扫了韩叙一眼,接过韩叙的话:“长安城里鼎鼎大名的韩公子如果我都不认识,那岂不是在长安城里那几年都白待了。”说完不等韩叙再开口杨小诺已经转了头对姚远说:“你陪韩公子先聊着,我这就去置办几样招牌菜,也让远道而来的韩公子尝尝。”杨小诺这样的语调温柔听在韩叙耳里实在是有几分刺耳,若换了早年韩叙年少时,只怕立时便要和杨小诺撕破脸,但此刻却是忍下了,他倒想看看她杨小诺这又是唱的那一出。 姚远随着杨小诺的身影消失在了楼梯口眼神才收了回来,对面的韩叙也是一样。 姚远见韩叙四处打量,斟一杯茶放到韩叙面前:“小诺是当真很能干,一个女子只身来这江阳,盘下这慈恩楼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好些个男儿也不见有她这般本事。”姚远的口气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夸奖,韩叙含笑点头,他认识杨小诺的确有这份本事。 “待会儿韩公子可得好好尝尝,看慈恩楼的饭菜比长安的味道又是如何。” 韩叙看的出这姚远对杨小诺倒似是真心,听姚远的口气似和杨小诺已经不是外人,倒不像是暧昧不明。韩叙心里疑惑甚多,但他到现在还没猜透杨小诺这丫头又是玩儿的什么把戏,竟是如此肆无忌惮的在自己面前和旁人亲密。 杨小诺和韩叙夫妻一场,虽不曾心心相印,但那些日夜相对、朝夕相处的日子让杨小诺对韩叙的脾性还是摸的很是清楚,她亲自到厨房打招呼置办了一桌饭菜由伙计送了上楼。 饭菜上桌,隐在暗处的杨小诺如愿的看到韩叙皱了皱眉。 糖醋鲜鱼、水晶蛇皮、酿椒、归羊汤……道道都是江阳的名菜,也道道都有韩叙不喜欢的食材。杨小诺嘴角自得的笑笑,满意的下得楼来,特地挑了店里最烈的两坛酒上去:“这两坛兰陵可是我这儿的老窖,今儿可是韩公子来了我才舍得拿出来。”说完给姚远和韩叙各满上了一杯,杨小诺这话可是不假,这酒平日里她可舍不得拿出来招呼人,为了韩叙,杨小诺这次也算是下足了本。 杨小诺知道韩叙酒量不差,也清楚韩叙对吃甚是讲究,也挑食的很,算准了上的那些菜定然不合韩叙的口味,空腹烈酒,饶是韩叙酒量再好怕也是招架不住。 上完酒菜,杨小诺自还有生意需要招呼并没作陪。 韩叙下楼的时候杨小诺望了一眼便知道他一定没少喝,一双绿眸更现邪气。 韩叙这顿饭几乎就是空腹被姚远劝了许多酒下肚,这会儿胃里正翻江倒海的难受,就看见杨小诺站在楼下笑的灿烂,只觉牙根生疼:“韩尚。” 韩叙叫了一声,等在一旁的韩尚已上前:“少爷。”韩尚也看出韩叙怕是喝的不少,伸手把他肘到一旁。 “把我们行李从客栈拿过来,今天我们换这儿住。”杨小诺这慈恩楼后院就是客房,韩叙早就已经看清,这个时候姚远也走了过来,一身的酒气挨在杨小诺身边:“原本还想请韩公子搬到我家去小住几日,不过现在住小诺这儿也是一样,小诺可要帮我好好尽地主之宜。” 韩叙不知道姚远和杨小诺已经到了那一步,不过听姚远这话完全是自家人的口气,只是觉得腹内更是难受的紧。姚远说着话一口口酒气尽数喷到杨小诺脸上,韩叙挑眼看着,要知从前杨小诺是最不待见自己喝酒,若是一身酒气更是会被杨小诺推到八丈远。 就见杨小诺脸色不变,小心搀着也是喝了不少的姚远,扶了他坐到椅子上,看了眼站在另一侧的韩叙:“知道了,你也喝了不少快回去歇着,韩公子我自会帮你招待妥帖,有事明天再聊。”杨小诺那温顺的模样看在韩叙眼里像针扎一样刺眼。 姚远又和韩叙话别后才走出了慈恩楼,杨小诺送了姚远回来,韩叙已是站不住,坐了下来。 杨小诺看了一眼,远远站住,没有上前,挥手招呼了一名伙计过来:“小李,把韩公子扶去后院歇息。” “好咧!韩公子……”小李跑过来一个请字还没出口,就被韩叙眼神吓得站在了那里。就见韩叙坐在那里双眼赤红,根本不理小李,只是盯着杨小诺,似要将她撕碎入肚。 杨小诺怎会不知韩叙想怎样,也不想在自己楼里和他撕破脸,挥手让小李退后,自己上前换了他下来:“你去忙你的,我送韩公子过去。” 杨小诺也不管韩叙的眼神是要把她吃了还是活劈,上去肘上韩叙就往后院走。 杨小诺把韩叙送进房间,扔到床上:“韩公子好生歇着吧。”说完转身就走,韩叙虽然喝多了却还不至于烂醉,手上一个用力就把杨小诺拽了回来,扣住杨小安的下巴:“胆子不下嘛,当着为夫的面都敢勾搭男人。” 杨小诺眼神厌恶的撇开韩叙的手,站到一旁,韩叙也跟着站了起来,陡然抓住杨小诺的手腕:“怎么,嫌弃我了?” 杨小诺眼神不屑的看着韩叙:“韩公子这两年可真是残了不少,自然就不能怪我嫌弃了。” 许久不见杨小诺这般模样,韩叙虽是为了姚远着急上火,却仍是忍不住生出了几分怀念。 韩叙拉了杨小诺的手,抵在自己的腹上:“小诺心里可真记挂我,那一桌子菜真是特地为我备得,真让我没一样能入口,害我白被姚远灌了那么多酒,现在腹内疼痛如绞。”韩叙说话间眼神有几分讨好,似两人在长安时最好的那一段光景里杨小诺见到过的一般。 韩叙这话倒不假,看他额上的冷汗也不似能装,杨小诺心里没来由的觉得厌烦,也不管韩叙是腹痛如绞,还是肠子打结,冷冷的抽出手,撇开韩叙:“韩公子有空还去户籍看看,我杨小诺早就不是你韩叙名下的人了。” 7番 “怎么样?”春秀早守在了门口,见杨小诺回来,忙迎了上去。 杨小诺没有答话只是径直朝屋里走去,春秀心里着急,跟在杨小诺的身后追问:“小诺,你到是说话呀,这急死我了,你跟韩公子倒底说了没有?” 杨小诺此刻嘴里还能尝到那股血腥味儿,舌头仍是疼的钻心,倒不知刚才在聚千院那一下是咬破了舌头还是扯拦了心。杨小诺头也没回,只是对跟在身后的春秀摇了摇头。 “你没说!你怎么没说?”春秀三两步赶到杨小诺身前,整个人搓着手急得来回打转打转:“你没说,你没说。” “不行,我这就去跟韩公子说。” “春秀。”杨小诺呵了一声,瞪着春秀,眼神丝毫不让,她既然刚才自己在聚千院面对韩叙没说出口,便是不打算再告诉他。 春秀着急,却也没再提自己去的事,拉过杨小诺的手:“昨天不都说得好好的,怎么白白去了趟,什么都没说就回来了?你若是告诉韩公子你已有了身孕,他是决计不会丢下你不管得。” “怎么管?丢下他的心头肉留在长安,还是把我栓马车后头带了去杭州?”刚才在聚千院杨小诺本已鼓起了勇气要告诉韩叙自己怀孕的事情,可兰灵芝脸上的笑实在让人太堵心,刺的她,到了喉头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杨小诺不是没有心的人,这段日子,韩叙做的那些事她都是看在眼里,她杨小诺也不是毫无知觉。要知戏演三遍,假也成真,即便杨小诺心里清楚韩叙韩叙仍是各院的座上宾,也明知他还和兰灵芝有联系。可杨小诺想,只要他韩叙还避着自己,不让自己知道,便已是花了心思。其实,杨小诺心里已经在想,像韩叙这样的人肯为她花心思,她又何苦再去管他真假,只是却没曾想还是要这般收场。 杨小诺见春秀着急上火的样反倒是安慰起来:“这孩子不止是韩叙的,还是我自己的。” 春秀听了杨小诺的话已经知道她是不会用那副方子了,只是杨小诺和韩叙本就是没名没份,要真把孩子生了下来,可如何是好:“可,可你能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杨小诺说完摊了摊手。 “去找聚千院的王老板帮帮忙?”春秀和杨小诺都是什么都没经历过的大姑娘,根本应付不来这种事。春秀想的是王钰枝见识的多,和杨小诺也是常来常往,应该能帮着出点主意。 杨小诺好笑的看了看春秀:“我要是不想要这个孩子还能找王钰枝帮个忙,相信这个她肯定在行,可我现在是想要,找她能帮什么忙。”杨小诺拍了拍春秀的肩膀:“放心,总会想出法子得。” “用力,姑娘你要用力才行,怕了这点疼可就是要大人孩子都要保不住。”稳婆一双手上已经沾满了鲜血,正在不停的帮杨小诺扩充着通道。 杨小诺早就是疼的说不出话,握紧了拳头,全身都被汗水湿透,只能紧咬了牙关憋着劲把全身的力气都使了出来。 春秀在一旁递这干布,看着杨小诺仍旧鼓鼓的肚子和血淋淋的下身,只恨自己帮不上忙:“许稳婆,这可怎么办,这么长时间怎么还没出来,这血都流这么多了。”春秀又看了一眼杨小诺已经苍白的脸,嘴唇有些哆嗦。 许稳婆抬起血淋淋的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经她手上落地的娃没有上千也有八百,可见到今天这阵仗她心里也有些没底,她伸进去的手已经能摸到小孩的头,可杨小诺就是欠了份力气送不出来。 看着躺在床上的杨小诺,许稳婆也是心焦:“她这是头胎,紧不说,又没经验。而且瞧这肚子搞不好还是两个,要是再耽搁一会儿出不来,这娃就算落地也没活路了。” 杨小诺疼的狠不能晕死过去,却还得逼着自己使劲,听了稳婆的话她心里也是怕。 许稳婆伸手在里扣住娃娃的头,大喊一声:“使劲!” 杨小诺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狠狠一咬牙,全身的力气往下一送,“扑!”的一下,就觉得一个东西从肚子被半拉办拽的滑了出来。 许稳婆望着手里的娃娃,稍微松了口气,抬手恨恨抽了两下娃娃的脚底板。 “哇!哇!”哭声传进了杨小诺耳朵里。 许稳婆看了看杨小诺的肚子,再次把手伸了进去,果不其然,里面还有一个:“使劲!” 同样的感觉再次传来,竟是一对双胞胎,可杨小诺没听到第二个娃娃的哭声,因为她已经疼的晕了过去。 杨小诺觉得自己浮浮沉沉像是飘在水里,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真是飘在水里,不过不是在水面,却是潜在水底下。 杨小诺看了看四周,所见像是一个湖,刚一张嘴,还不等她发出声音,湖水已经灌了进来,接着,不等杨小诺反应,人已是“咚!咚!咚!”的往下沉。 杨小诺连忙闭了嘴,憋住一口气,人立时又渐渐浮了起来,可浮起来仍然只能在接近水面的地方,任她怎么向上游都冒不了头。 杨小诺不知如何是好,就见到一个女子绕着湖边走近了自己,杨小诺这次不敢再贸然张嘴,只能奋力的向那人游去,希望她能看见自己,拉了上去。不等杨小诺游近,那女子的身后突然又冒了一个人出来,一双手臂就把女子圈到了怀里。这时杨小诺正好游的近了,一双眼睛惊诧的落在那男子身上,竟是韩叙。 韩叙圈着身前的女子,根本没有看到水里的杨小诺,转身就要带着女子向远处去。 杨小诺心里大急,张嘴便喊:“韩……”股股湖水瞬间涌入,迅速淹没了她的声音:“韩叙……” “小诺,小诺!”春秀不知杨小诺梦见了什么,只看听她拼命喊着韩叙的名字。 杨小诺被摇醒,两眼无神,望着床前的春秀,心却还是嘭嘭乱跳。 “小诺,你看,这是你生的两个女儿。”顺着春秀的手,杨小诺才看见自己枕头边还躺了两个娃娃,她侧卧在一旁,伸手轻轻摸了摸两个娃娃的脸蛋:“真好。” 题外话 这个坑从明天下午左右会V,会从59,第54章开始倒V。 今天偶会更新两章,大家抓紧时间看吧,但会有点晚,时间不能很确定,因为现在还在码,但一定会更。 从现在到完结估计剩2万字左右,大概算了一下,看完也就一根冰棍钱,雪糕都买不到。 如果愿意花根冰棍钱看看得偶表示欢迎,就此撤退得偶也表示感谢。 反正怎么着都谢谢大家蹲坑这么久,也谢谢大家为了韩叙,为了杨小诺着急上火。 中间锁了那章,今天晚些时候会重新贴到空间里,没看过的可以去溜溜。 好了,不多说了,为了今天的两更偶码字去了。 鞠躬…… 第73章 韩叙愣了一下,随即靠着桌子坐下:“小诺又和我这儿说瞎话。” 杨小诺笑了,映着烛火的脸上隐隐有几分快意:“掌着灯呢,那儿来的瞎话。” 韩叙听的一怔,等他回过神想问明白,那里还有人影。 韩叙在慈恩楼里住下,迷迷糊糊睡到半夜同样的梦又重复,腹内更是整整痛了半夜,照说疼其实也不是很疼,却是偏又让韩叙有种肝肠寸断的感觉。 后半夜,韩叙的酒早已是彻底醒了,想起杨小诺临走前那句话,她那副样子的确不像是在说瞎话,只是这若是真…… 坐等天亮,韩叙没去找杨小诺质问,只是打发了韩叙回转长安。 今天约了姚远,店里伙计天刚擦亮已经送了洗漱用具过来。 来的伙计正是昨天那个小李:“韩公子早!”小李进门除此一句不再说话,拎了茶壶放到桌上,转身又出去打水。 茶水入口,韩叙眉头一皱,这哪里是茶,满口的涩味:“这是什么?” 小李正在往脸盆里倒水,听了韩叙话惊了一下,转过脸看韩叙锁着眉,手脚都有些不大自在,显然是昨晚被韩叙吓到的那股劲还没消下去,见韩叙举着杯子问,忙回到:“哦,这个是山精,公子第一次来怕是没见过。” “山精?”韩叙看了看杯里汤色发红的东西,又喝了口,倒不如第一口那么涩了,算不上好喝但也还能将就:“你们这儿的人都喝这个?” “嗯……是,我们这儿平日里都是煮了这山精喝。”小李不怎么敢看韩叙,只是低了头说。 姚远倒是会做样子的人,约了韩叙去叙永村,带着走了几户。 现在已到了出果的时节,但姚远领着韩叙这一路看来的几家,几乎棵棵树上的果子都是稀稀拉拉的吊在那里,当真是一副被虫子祸害不轻的样子。 “韩兄想必也看到了,今年的收成肯定是不如往年了,这家家户户都是受灾不轻。”姚远皱了眉头,倒是真有几分忧心忡忡的模样:“农户减了收成,若我还按往年的价钱收上来只怕会逼得好些人家没了活路。” 姚远看了看韩叙的神色,继续说道:“我姚远自认不是一个薄情的人,亏了农户的事更是做不出。只是这收上来的价钱提了,若是少,我一人承担了倒也无妨,只是今年韩兄定下的量又是比往年多,我虽有点薄底也是经不住。” “所以,这才向韩兄开了口。”姚远一番话说下来倒像是自己此番涨价的作为全是为了这些农户着想,他倒如圣贤般无所图了。 韩叙只是听,心里却是发笑。商人逐利本是正大光明的事,可这世间的人又偏都是些要银子落袋,又要名声好听,真真愿意背了小人名声的倒没几个。 姚远见韩叙一路随着自己走走看看,只是听,并不多说,脸上的表情颇为漫不经心。 姚远原本是拿定了韩叙,底气十足,只因为他清楚,今年是他坐地涨价的最好时候,韩叙收到他的信也来了这江阳,姚远更觉是十拿九稳的事情。可如今见韩叙如此沉稳,姚远心里倒是有些不踏实了,不知韩叙是不是还有什么后招。 其实,姚远倒是多想了,这次韩叙还真是什么后招都没有。韩叙也不是什么漫不经心,只是心思不在这上面而已。往年从韩叙手下订出的果子不过百十来斤,只是一些生意上往来的老买家,韩叙到了季节都会送些过去。这样经营了两年,终是有了起色,韩叙来之前手上已经订出了一十三家,近千斤的果子。姚远也是精明之人,算得准,专挑了今年提涨价的事。 这些商户都是韩叙手上经营多年的老主顾,皆是维系着他生意的大户。韩叙在果子上银子赚的多少是小,可若损了信誉,坏了和这些商户彼此间的关系却是大事。所以,姚远这里韩叙是不管怎样都不容有失,这些得失,韩叙在动身江阳之前已经想的很清楚。 韩叙今天是没有心情和姚远应付,也不想兜圈子,说客套话:“做生意不想赚钱那都是假话,我们倒不如敞开了说,姚兄报个价,只要我能做的出便成。” 姚远眼神一亮,今次的韩叙如此的好说话倒是让他始料不及:“那我也就不和韩兄客套了。”姚远伸手张开五指:“一斤果五十文就好。” 韩叙笑望着姚远,一斤五十文,按千斤之数计算,如此便是五两金,姚远这胃口不算大可也着实不小,而且这价钱一旦定下,那便是年年如此。 “姚兄,真是好算计,这五十文一涨,我这来回一趟就都是为姚兄帮忙了,怎么着也得给我们穷人家留口汤喝不是。”韩叙虽然在姚远这里是不容有失,可他也不是毫无屏障。除了韩叙,姚远不可能找到这样大的买家,这果子吃的是个新鲜劲,时间上姚远他是耽搁不起,所以韩叙在姚远面前也并非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一斤二十文如何?” 姚远心下恍然,这韩叙一刀就砍看到了自己的胸口。 韩叙见姚远没有说话,朝前走了两步,望着两旁的桂圆树:“这里离古蔺像是不远,刘兄来了几次信让我过去转转,倒不如趁着那天姚兄得了空我们一起过去看看?” 姚远一怔,韩叙口中的刘兄正是古蔺刘怀化,家里田产万顷,桂圆树也是不少。据他所知,除了刘怀化外,江阳其他大户也已经和韩叙在联系,若真让这些人把韩叙坳了去,他倒是真的得不偿失了。 姚远略一沉思,皱了皱眉,嘴边的笑有几分苦:“韩兄也太狠了吧,这样一来我倒成了没汤喝的那个了。” 韩叙拍拍姚远的肩膀:“汤怎么都还是有得喝的,我也知道姚兄这里出的果子着实是比旁人家的好上许多。倒不如我们各让一步,一斤二十五文如何?” “好。”姚远也是不拖沓的人:“就依韩兄所言。”姚远和韩叙说定便回到了他在叙永的庄上,立了字据。 韩叙先付两成的定钱,姚远必须在七月十五之前把货备齐,不得有失。若十五之前双方有变,若为韩叙则是两成定钱全归姚远,若为姚远则需赔了双倍的定钱给韩叙,这些都是定式的条款,以防万一而已。 “韩兄,是否同我一道回城?”姚远虽在叙永有宅子却是不常住,既然已经谈妥便准备回程,这次韩叙要的量大,只他一家也是凑不齐,姚远也还得去各处收些上来才能吃下韩叙这单子。 韩叙摇头:“我走走再回去,姚兄有事自是去忙。” 韩叙一人出了姚远的宅子,韩尚今天一早已被他打发了回去,只为求证一件事。 桂圆树上垂下的枝条伸手就能够到,郁郁葱葱,远远看去到处都是一片片绿的发亮。 茂密成林的桂圆树大多已经挂果,行走其间,伸手就能摘了早熟的果子下来品尝。 韩叙走到一棵树下停了脚步,这颗树比之旁边的都要高大茂密,抬头望去,一串串的果子挂在枝头,竟是已经熟了大半。 突然,韩叙见到枝桠抖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面,他还只来得及看清有双眼睛,就听到一声尖叫,不等他看明白。 “啊!”伴随一声尖叫,肉呼呼的一团东西已经从树上向他砸了过来,韩叙没有多想,下意识的用手接住,一个大力,韩叙便被砸到了树下的地上。 韩叙趟在地上,看清砸在他怀里的那团肉,竟是一个女娃娃:“是你?”女娃娃眼睛里一抹绿色,正是那日初到时韩叙在村口遇到的那个女娃娃。 女娃娃扑闪了眼睛望着韩叙,似是对他的眼睛极感兴趣,笑嘻嘻的说道:“是我啊!你是那个?”女娃娃的样子像是根本没见过韩叙,一时倒是把他搞糊涂了,难道自己认错了人? “糟了!”女娃娃从韩叙怀里“嗖!”的窜起来:“我哥来了。”女娃娃脚上踩了韩叙手臂一下,根本是不知道,慌慌张张的爬起来就往前面跑。 女娃娃跑了两步像是又想到了什么,转回来,展开自己的衣裳“哗啦啦!”倒了一堆东西到韩叙怀里:“你救了我,这个请你吃。”说完再不回头,飞快的跑远。 韩叙转头看到女娃娃向一个男孩跑过去,怕那就是女娃娃口中的哥哥,回头准备起身,才发现女娃娃倒在自己怀里的竟然是一堆桂圆。 第74章 “我明明就摘了。” “摘了?摘了的东西呢?” 韩叙兜着一堆桂圆还没走,就听到身后两个娃娃的声音由远及近,回头看去,正是刚刚给了他一堆桂圆的那个女娃娃去而复返,手上还拉着另一个女娃娃。 “你看。”女娃娃高兴的指着站在树下的韩叙:“我就是给他了,不信你去问。” “看吧,我没耍赖,桂圆我是摘下来了的,不过送给他了,你得叫我姐姐。”女娃娃扯着韩叙衣服上兜的桂圆让另一个女娃娃看,可那女娃娃却只是盯着韩叙,突然就“咯咯”笑了起来,指着韩叙说道:“我认得你,你是哪个外村人。” 韩叙也笑了,看着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娃娃站在面前,蹲到小姐两中间:“你们谁是大妞妞,谁是小妞妞?” “我是大妞妞。”两个妞妞异口同声地挣着答道。 “你耍赖,说好这次我摘到桂圆你就让我做姐姐的,现在我摘到了,自然该我是大妞妞。”小妞妞不服气的小手插在腰上要讨个说法,大妞妞也是不甘示弱,指着韩叙说:“果子在他那里,怎么能算是你摘得。”两个妞妞谁也不搭理韩叙,鼓了两双眼睛站在树下较上了劲。 “好了,不吵了,都叫妞妞不就成了,果子给你们吃。”韩叙分开两个妞妞,把桂圆一人分了一半,一手一个把两个妞妞抱在怀里,两个妞妞倒是没避,只顾着吃手里的桂圆。 “你们两真的不记得我了?”韩叙把两个妞妞抱了起来,望着她们,第一次在两个孩子面前有些紧张。 两个妞妞听到韩叙的话,停了手上正吃着的桂圆,望望韩叙,再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韩叙抱过大妞妞伸过下巴挨到她的脸蛋上,胡渣刺的大妞妞一缩。 大妞妞摸着自己的脸蛋楞了一下,突然一双眼睛望着韩叙亮了起来:“爹爹,你是爹爹?”说着身子已经扑倒了韩叙怀里,转头见小妞妞还是有几分迟疑地观望:“妞妞,他是爹爹啊,我们的爹爹啊。” 小妞妞还在看着韩叙,并不说话。 “爹爹比他好看的。”小妞妞看了半天冒出这么句话,韩叙刚一楞又听小妞妞说道:“不过,眼睛是一样的。” “妞妞!妞妞!”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两个妞妞一下都从韩叙臂弯里滑了下来,小妞妞望了韩叙一眼:“是秀姨在找我们了。” 大妞妞拉了韩叙的手,望着他:“爹爹跟我们一起回家吧。”大妞妞的小手拉得紧紧地,像是生怕韩叙会跑,小妞妞站在一旁没说话,却也是扑闪了眼睛望着韩叙。 “好。”韩叙一手抱了一个:“咱们回家。”说真便向着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 春秀远远就见两个妞妞被人抱着走了过来,眼里立时有了警惕,不等三人走进,已经迎了上去:“妞妞快点下来。” 两个妞妞怎么肯听春秀的话,赖在韩叙怀里:“不要。”两张小脸都是笑嘻嘻蹭在韩叙颈窝里说:“秀姨,这是我们爹爹。” 春秀一楞,再仔细看,抱着两个妞妞的不是韩叙还是谁:“韩……老爷,你们,妞妞怎么会跟你们在一起。” 韩叙对春秀笑笑,不等他说话,大妞妞已经窜着头,嚷嚷了起来:“秀姨,秀姨,是我刚才在桂圆树下找到爹爹的。” 小妞妞却是在一旁拆台:“那里是你找到的,明明就是我领了你去找到的爹爹。” “我找到的。” “我找到的。” 眼见两个妞妞又要扭到一起,春秀忙从韩叙怀里抱了一个过来:“不许闹!” 小妞妞很是不服气,被春秀抱着怀里还不忘,扭了头冲大妞妞扮鬼脸。 春秀抱着小妞妞走在前头,心里却是在打鼓,这把韩叙领回屋,不知道杨小诺见了会惊成什么样。 走了不一会儿,春秀就领着韩叙到了一处院子,院子很寻常,矮墙旁种了些花算是平常农家唯一的区别。枝枝蔓蔓的缠满了矮墙,一见就让韩叙想起了叠翠小筑。 院子里就三户人家,门挨门靠在一起,喂了好些鸡,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一步一啄在地上觅食。两个男孩正站在院子里,聚精会神地玩着陀螺。 “哥哥,哥哥,我要玩。” “我要玩。”两个妞妞见到,立刻都是滑到地上,两步跑过去,凑到男孩中间,把韩叙和春秀都是扔到一边,全没了刚才对韩叙的热乎劲。 春秀见韩叙站在院子门口,一时到不知该领着他进哪家门了。 三户人家分别住了杨大宝一家、杨小诺还有自己一家。现在这会儿杨大宝、杨大嫂和春秀的丈夫都在地里干活,还没回来,杨小诺也是在慈恩楼没有回来。 “老爷,到屋里坐吧。”春秀指了自己的家,准备让韩叙坐里面去。 “不用了,我站会儿就走。” 春秀原本还有些担心,但见韩叙一双眼落在两妞妞身上,倒是不见生气到样子。 给韩叙见到两个妞妞,什么就都不用说了,两个妞妞和韩叙这三人站到一起,院里的老母鸡都会把他们认做了一家人。 “来啦。”姚远到慈恩楼的时候正是客多,杨小诺招呼了一声,便也顾不过来。等到掌灯才算歇了口气,转到后院就见姚远坐在那里,怔怔出神。 “想什么呢?”杨小诺在姚远的肩上拍了一下。 “忙完了?”姚远顺手拉过杨小诺的手坐到自己身旁,嘴角有笑,眉头却仍是锁着。 杨小诺见了问:“怎么了?和韩叙谈到不顺。” 姚远摇头:“那倒不是,韩叙已经同意一斤加二十五文,定钱都付了。” “那你还愁什么。”杨小诺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今天收到封信。”姚远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杨小诺。杨小诺接过来,等到看完,脸上也沉了起来:“你难道想拆韩叙的台?”杨小诺把信还给姚远。 姚远没说话,但看他如今的模样,那意思已经是不言而喻。 “韩叙不是好惹的人,你今次拆了他的台,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而且写信这人空口白牙,也许根本就是说的大话,你能信了他?”杨小诺紧着眉头……这横空出世的一个大买家实在让人心里不踏实。 姚远却并不似杨小诺那般想:“小诺你或许不太清楚,我却是知道一些。这江淮并不是什么新手买家,这两年江淮在南方迅速冒头,起事出手时便是三对人马,现在更是已经到了八队之多。而且他这两年没少聪韩叙手里抢生意,底气、财力那样都不比韩叙差,隐隐已经有了超越之势。” 杨小诺听到皱眉,这两年她倒还真没打听过韩叙的事情:“就算如你所说,即便这江淮真是财大气粗,可你不觉得他开的价也高的太离谱了吗?足足比你和韩叙谈好的价还要高上两成,这么贵的货他就算到了手又还能有什么赚头。” 姚远笑着看着杨小诺,说出了杨小诺心中最不愿想的事情:“这价钱如果只收了果子卖,自然是没有赚头,但江淮肯出这样的价钱图谋的就不是挣这几个钱。” 杨小诺不清楚这笔买卖对韩叙到底有多重要,但能让人那江淮下这样的血本,想来牵涉不会小:“那你也不能只想着挣这一年的钱,明年就不做买卖了吧。” 姚远嘴角挑了挑:“这次江淮若是能成事,自然也就是我以后的买家,至于韩叙,估计嘛……” 平日姚远行事都是稳妥谨慎,可人终究还是脱不开一个利字。杨小诺心里觉的有些不妥,可见了姚远这番态度也不便再多说,只是问:“你若真想如此,那韩叙一面你怎么交代。” 姚远低头沉了一下,为这事得罪韩叙也实非他本意:“江淮派过来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不日就要到,他也没急着要我回话,我想一切都还是等见了来人详谈后再说。”姚远心里有他的算计,若和江淮谈得拢,只是他给的定钱就足够付赔给韩叙那两倍的定钱,还有的多。可如此一番韩叙这人也就是得罪了,虽然不大仗义,可商人逐利本也就是无可厚非的事。” 姚远见杨小诺不说话,怕她是为自己担心:“这事暂时还是不能让韩叙察觉,这人非等闲,等我和江淮那面一切定下来以后我再亲自和他说。只是这段日子要麻烦小诺了,韩叙住在你那里帮我多照看着些,毕竟这事我还是心里有愧。”姚远说完握了握杨小诺的手,他心里已是当了杨小诺是自家人。 “知道了,你放心就是。” “你们掌柜是否还在店里?”韩叙回屋,便有伙计送了茶水进来,倒是照看的殷勤。 伙计给韩叙倒上一杯水:“还在,客官可是找我家掌柜有事。” 韩叙点头:“麻烦请你家掌柜来一趟。” “好嘞!”小儿答应一声,转身出门,这位可是掌柜吩咐要好生招呼的客人,伙计也不敢怠慢,小跑了去前院找杨小诺。 伙计送的还是山精熬的水,多喝了几杯后,韩叙倒觉得那原本难以入口的涩味已经顺口了几分。 房门没关,韩叙透过后院里的花墙,看到一个身影正向他这里走来。离得还远,又隔了这厚厚的一堵花墙,落到韩叙眼里的时候只能是隐隐绰绰的一个人影。可即便如此韩叙也认出了来人是杨小诺,就见她穿过后院向自己房间走来。杨小诺明明是低着头,韩叙却像能看到她抿着的嘴角。 杨小诺走到门口,看着正望着自己的韩叙,心中颤了颤。 第75章 杨小诺走到门口,看着正含笑望着自己的韩叙,心中颤了颤,许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找我什么事?”口气有些硬,面对韩叙杨小诺实在把他当不了客人,更是客气不起来。 “坐。”韩叙指了对面的椅子。 杨小诺的眉头有些皱,韩叙取了杯子给杨小诺倒了杯水放到桌上,并不着急说话。 杨小诺双手捂住茶杯,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这桂圆又不是仙丹,你看那么重?买个果子你也跟着出门。” “怎么?这江阳我就来不得?”韩叙不以为然的答道,也是没有好脸色:“还是怕我坏了你的好事?” 杨小诺瞪了韩叙一眼,原本她是想探探韩叙的口风,不过这人显然不领情。 韩叙见杨小诺张了张嘴似是欲言又止,他并不想知道杨小诺没出口的是什么话,继续问道:“看样子,姚远像是并不知道你我的关系?” 杨小诺没答,韩叙却是倾身逼问:“现在倒成了我韩某人见不得人了?” “那天的话你怕是醉了没听清。”杨小诺抬头与韩叙相望,并不闪躲。 “是没怎么听清,只是依稀记得你杨小诺的意思是和我再没瓜葛!”韩叙的手搭上杨小诺的肩膀,似搂似逼的把杨小诺拉了过来:“也就是说你做什么事我都只能看着,想管管不了,想拦也拦不住了?”韩叙邪气的眸子罩着杨小诺的脸,手上的力道泄露了他的心绪,面对杨小诺,韩叙的气性倒是一如当初那么大。 杨小诺心底叹了口气,她和韩叙之间有太多诉说不清的是非,随着时间沉淀的除了记忆还有隔阂:“事过境其,那些早已尘埃落定的事,再纠缠又有什么意义。” “尘埃落定?”韩叙嘴角一挑,颇有几分不屑,虽在笑眉头却也不见怎么舒展:“两个妞妞现在如何了?” 杨小诺顿了一下,韩叙突如其来的问话让她一蒙,嘴上含糊的答道:“还好。” 韩叙眉头不可见的挑了挑,并没点破,只是顺着杨小诺的话说:“那天我去看看两个妞妞。” “不必了。”杨小诺答的飞快,说完又握着茶杯,瞟了韩叙一眼,头低了两分,补了句:“妞妞在我哥家,你去不方便。” “没什么不方便,大哥又不是外人。” “我大哥自然不是外人。”杨小诺言下之意他韩叙才是那个外人,这话着实有些噎人。 韩叙的眼神投到杨小诺的脸上,多了几分危险的逼迫,那双绿色的眸子里不知又在酝酿怎样的风暴。 杨小诺等了半晌没见动静,却是见韩叙已经平整了心绪,反是对她微微一笑:“这么多年没见,你又怎知两个妞妞就不会想我?” “两个妞妞在长安那会儿本就小,以前的事早不记得了。”杨小诺说完抬头望着韩叙,在韩叙的逼视下眼神并不退让。她说的这两句话句句呛人,旁人听了都不会舒心,更莫说是韩叙。杨小诺倒不是存了心的要让韩叙难受,只是当初离乡背井远走他乡,为的不过是避开韩叙。既已退过一次,如今再遇上,却也没有一退再退的道理。 “哦?”韩叙低头喝了口水,忍了掐死杨小诺的冲动,缓缓的面对杨小诺说道:“我今天倒是见到两个娃娃,都同我一样长了双绿色的眸子。” “你!”杨小诺“蹭!”的站了起来,嘴唇发抖,惊疑不定的看着面前脸色深沉的韩叙,心知不好。 “杨小诺,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韩叙的眼神让杨小诺也不自觉抖了抖,她还没见过这样的韩叙。虽然韩叙的眼里里没有寒意,嘴角甚至还挂上了笑望着自己,可杨小诺却知道,韩叙越是这样不动声色越是让人提心吊胆,她似已见到滔天的怒火在韩叙的眼里酝酿。 “她们小时候你不是就见过,还要我解释什么?”杨小诺说不出的有些紧张,舔了舔嘴唇,没有妄想就此蒙混,但现在能让她怎么说。 韩叙现在已经可以肯定两个妞妞就是他的女儿。 当初第一次知道杨小诺带了两个妞妞的时候,韩叙就怀疑过,因为时间上刚好吻合。 杨小诺对韩叙说两个妞妞是她哥哥的女儿,韩叙自是不行,可派人查了以后,传来的结果却是杨小诺的嫂嫂的确是怀了孩子。期间杨小诺一直陪在一旁,而且回话的人说时常都能见到杨小诺,身姿轻盈,不似有孕,只是脸上覆了面纱。 因为时值春花季节,韩叙当时看了只当是杨小诺在州宫山那次长过疹子以后怕了花粉才用纱覆面,如今看来,那些不过是杨小诺使的障眼之法,她这样处心积虑的瞒着自己,韩叙怎么可能轻易罢休。 “杨小诺!”韩叙的拳头重重落在茶几之上,震的杯盘一跳,箍紧杨小诺放在桌上的手,她居然就让两个妞妞在自己眼皮下过了一年都不知道那就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怎样?”杨小诺从韩叙手下挣出来,退后一步:“你现在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妞妞都是我的女儿,我何须跟你解释。”两人自此算是彻底撕破了脸皮。 “好,好得很!你问我要资格?”韩叙俯身逼近杨小诺,一字一句:“那我们就等上几日,看我倒底有没有资格来质问你。” 江淮的人,昨日夜里便到了江阳,不知是慈恩楼的名头这这江阳太响,还是就有那么凑巧,来人也是落脚到慈恩楼。 姚远得了信,第二天一早便到了慈恩楼,怕撞上韩叙没走正门,只是从后门进了楼里。 到了慈恩楼姚远并不急着去见江家来人,只是到后院找了个伙计问道:“韩公子可在房间?” 伙计摇头:“不在,一大早就已经出门了。” 姚远点了点头,他倒不是怕韩叙,只是事情没定下来之前还是避着些好。 姚远独自等上二楼,要了处包间坐下,方才着人去请了江家的人相会。 “客官,就是这间。”小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接着便是小二推开门,将一个男子让了进来。 姚远起身相迎,相互间一个照面,就见,进来的男子,个头不高,布衣打扮,寻常样貌。 那人嘴边两撇胡子,整个人黝黑发亮,不像什么生意人,倒更像个下力的脚夫。姚远稍微有些意外,那人却已经关了门,对着姚远拱手道:“517Ζ姚公子。” “卢先生。”姚远从江淮的信上得知来人名叫卢奇胜。 “姚公子想必已经收到了我家公子的书信,对我的来意应是相当清楚了。”卢奇胜坐定,废话不多说,直奔了主题。 姚远点头,表示了解。 “公子既然肯见我,那想必已是有了决断。”这卢奇胜貌不惊人,出口却是不含糊。 姚远点头:“不过我还有一些疑问要请先生解惑。” “公子客气了。”卢奇胜一摆手:“请讲!” “照江公子信上所言,我算了算,即便我肯将果子卖与江公子,对江公子而言这也会是笔亏本买卖。在商言利,没有人会做那亏本的买卖,还望卢先生能解我疑惑。” 卢奇胜笑了笑:“公子既知在商言利,只要我们给的是真金白银,公子的利自已有了保障,至于我家公子做何打算,姚公子倒是不必操这份心了。” 姚远眉头一挑,卢奇胜这番话说得财大气粗,倒是让人心头不悦。 “世人都爱银子,但也要看怎么挣。我与韩叙是几年的买卖,凭了卢先生这句话就要让我把人得罪,只怕江家的银子也不见得有那么好用。若先生不愿实情相告,在下也不勉强,只当今日你我二人从未见过便是。”姚远在江阳也算得上大家,若非江淮这次诱以重利,他是决计不愿做这得罪韩叙的事,现在对面坐着这位不过是江家下人在自己面前口气这般强硬,利虽重姚远也是不喜。 卢奇胜自然听出了姚远口中的不喜,“哈哈~”笑了两声,陪了笑脸:“我这人嘴最是拙,说了什么不当的话还要请姚公子不要放在心上。” 姚远摆手:“不妨事……” “咚!咚!咚!”敲门声响,打断了二人谈话。 “进来。”姚远冲着门口喊了一声,推门而入的并非小二,却是杨小诺。 杨小诺拿出托盘中的糕点碟子放到桌上:“这是今日楼里新出的糕点,二位尝尝。”说着话端起茶壶又给两人续水,趁着这功夫抬眼打量了卢奇胜几眼。 卢奇胜见杨小诺打量自己,回已微笑,只是眼神落到杨小诺的腕上时,不可见的闪了闪,举起茶杯笑着说道:“倒是不知这家慈恩楼的老板是何许人,能请得了姑娘这样的人来端茶送水。”杨小诺头发并未盘起,是以卢奇胜叫她姑娘。 杨小诺站直了身子,退后一步:“先生客气了,承蒙看得起我这慈恩楼,我这样的人也就能做个端茶倒水的活,这位姚公子可是我这店里的常客,姚公子的客人我们自应是好生照看。” “原来如此!”卢奇胜笑着点头:“看来还是姚公子的面子大啊!”卢奇胜说完望了望姚远。 杨小诺与卢奇胜对答姚远并未插话,只是在一旁含笑相望。 杨小诺送完茶点并不久留,转身便退了出去,她原也不过是想借着送茶点看看这江家的来人而已。 “其实,姚公子何须我解惑,凭了姚公子的聪明怕早已经猜出了几分。”姚远没有接话只等着卢奇胜的下文:“我家公子这两年也算是和韩叙常有对垒,如今江浙一带商户贩货、走商头一份想到的已经是我们江家商队,韩叙的商队虽还有插足但已远不能及。”卢奇胜说完望着姚远,姚远轻点了点头,表示知晓。 “姚公子说得不错,这次的价钱就论卖果子本身而言的确是笔亏本买卖。”卢奇胜说完喝了口水:“但有些买卖并不能这么算,今次我家公子看中的便是能借着这批果子将韩叙的商队彻底挤出江浙。” 卢奇胜的话与姚远先前心里所想不差:“只是我为这一年之利损了与韩叙多年交情怕也是不值。” 卢奇胜看着姚远,彼此间心知肚明的笑了笑,商人间有何交情可言,有孔方兄为媒婆,今日的仇人明日也能攀上交情:“姚公子多虑了,既然我家公子有能力将韩叙挤出江浙,以后姚公子这儿的果子当然一样的吃的下,只是姚公子也是通情达理之人,价钱倒不是能按今年算了,不过韩叙能出的起到价,我们也一样出得起。” 姚远得了卢奇胜这话,心里有了底,但面上仍做了一副犹豫状。 “不知刚才那位老板可是姓杨?”卢奇胜或锋一转扯到杨小诺身上,姚远错愕了一瞬,点点头:“正是,卢先生原先便和小诺认得?”姚远虽是这样问,不过见两人刚才相见的情形实在不像。 “倒并不认得,不过我听说韩叙的夫人也是姓杨。”卢奇胜似是随口说道,姚远笑着听完,心里只觉得卢奇胜言下之意甚是荒唐,天下那么多姓杨的女子,总不见得但凡姓杨便是韩叙的夫人吧。 卢奇胜似未见到姚远嘴角的轻笑,自顾自的继续说道:“我知道早些年韩叙曾花重金得了一个镯子,我恰巧有幸见过。”卢奇胜故意顿了顿:“刚才那位杨老板手上戴的镯子,通透明艳,贵气大方,倒是和我曾见过的那极品镯子很有几分相似。”卢奇胜说完就见姚远的眼沉了下去。 江淮既然选定了姚远就不会对他没有了解,自然也知道了他和杨小诺走得近,刚才杨小诺虽只是简单露面,但卢奇胜已经看出两人关系不一般。他所说的话不假,却是临时起义,不过是见姚远摇摆,再投了块沉塘石。 姚远此刻却是心思百转,他只知杨小诺成过亲却不知她的夫家是谁。现在回想韩叙那天见到杨小诺的语义暧昧,再有这卢奇胜的暗示,姚远心里已经信了几分。如若真是这样,那他姚远准备转投江家的打算不是早就透过杨小诺为韩叙所知? 姚远心里瞬间发凉,惊觉自己早被杨小诺背叛,没了退路。 姚远压下心头恼怒和卢奇胜谈定细节,江家这次显然是志在必得,姚远现在才知江家除了同自己外,连带江阳附近只要排得上号的人家都已经谈妥,若非他先前已经订了果子,只怕他答应交出的果子都凑不齐。 江家给出三成的定钱,但也附加了一个条件,那就是必须等到第一十四日姚远才能和韩叙说明。 那意思自然是要打韩叙的措手不及,姚远心里只是想韩叙怕早已从杨小诺哪儿得了消息,但还是应下了,之后的事不该他去操心。 第76章 想到杨小诺有可能的背叛和隐瞒,姚远就是怒气沉胸。 姚远本就是一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更何况杨小诺和韩叙就这样活生生两个人在自己眼皮底下做戏,真当了他姚远是瞎子。 “我有话要问你。”姚远在前堂里找到杨小诺,表情严峻,说完话并不等她,径直去了后院。杨小诺猜不到是什么事,交待了两句随姚远去了后院。 姚远眼神异样的看着坐在对面的杨小诺,仔细得似两人从不相识。姚远此刻心思复杂,若杨小诺的夫家真是韩叙,她在自己面前却是只字不提,甚至听到自己准备投向江家也没开口,他不敢想这两年在自己面前的杨小诺可曾真过一刻。 杨小诺也发现了姚远眼神的异样,却也不知为何:“不是说有话要问我?” 姚远沉了口气,收了眼神:“是有话要问你。” “什么?” “小诺以前的夫家姓什么?”姚远望着杨小诺,不漏过她的任何一个表情。杨小诺抬头惊异的看了姚远一眼,随即便垂了头,但也不过一瞬一双眼便坦然的与姚远对视,语气低沉:“姓韩。” “哼!”姚远嘴角上挑,冷笑了一声:“小诺当真是好本事,倒不知你那夫家和现下住在这慈恩楼里的韩叙是否相识?” “正是韩叙。”杨小诺一脸坦然,本也没什么好避讳,当初在长安城里她和韩叙又非偷偷摸摸,稍一打听便能知道。杨小诺心里清楚姚远这样跑来相问,自是已经有人告知,而这告知之人多半就是韩叙自己。 “你倒是大树不靠,跑这乡下地方拿我们这些人寻开心。”得了杨小诺亲口证实,姚远没有立时扯破脸皮已是沉得住气,他恨韩叙和杨小诺两人拿了他当猴耍,亏他还那么信杨小诺,什么事都与她商量,现在想想自己真是蠢的无可救药。 “我从没那意思。”杨小诺知道姚远定是以为自己是有意隐瞒,其实她不过是不愿提起罢了。 “没那意思都将我等瞒的严严实实?”姚远心里已经认定,怎么还可能听的进这样解释。 杨小诺无奈的看着姚远,知道现在说什么他都不会再信:“姚远,不管你信与不信,我只能说我从没想过要骗你什么,和韩叙的事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说给旁人听罢了,如果你觉得我是有意隐瞒,我也无话可说。” “旁人?”姚远的眼底插满利刃划向杨小诺,紧咬了牙,整个人看来有几分骇人:“若不是机缘巧合,我怕永远都不得知在你杨小诺心里我姚远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旁人!”姚远说完起身,将无处宣泄的怒气尽数落在了杯盘之上,只听“乒乓”声响,一桌杯碟被姚远的衣袖全数甩到了地上。 “小诺,怎么好些日子没见到姚公子了?”春秀一边和杨小诺说话一边手上不停,两个妞妞的衣服现在都是她在做。 杨小诺手上拿了一根树杈拨着晒在地上的玉米,口气淡然:“不会来了?”姚远那日含怒而去,就没再踏过慈恩楼的大门,意思没说已是不言而喻。 “怎么了?”春秀奇怪,往日里姚远顶多四五天就会上院子里来走走,对两个妞妞虽没韩叙那般宠,但也算可以,只是这两人怎么说变天就变天了,难道是因为韩叙? 春秀见杨小诺不说话,又靠了些过去问:“是不是因为老爷?” 杨小诺依然不答,仿佛现在全天下一等一的大事便是她手下这些玉米子。春秀心里叹气,那日韩叙见了两个妞妞后,本以为会有什么动静,谁知道也是没了下文。杨小诺又什么都不说,闷在心里。春秀是愈发的觉得,杨小诺的心思她是看不懂了。 韩叙离开了江阳几天,只为去路上的前官家驿站取一样东西。韩叙马不停蹄地赶回江阳,慈恩楼门前下马,甩过马缰扔给站在门前的伙计,不等伙计抓稳缰绳,韩叙另一只手已经抓了伙计的领子问:“你们掌柜呢?” 韩叙自己不觉手上用了多大的力,但被他提着手下的伙计已经被勒的说不出话,一张脸憋的通红,若非认得韩叙,真怕要当了他是土匪下山。伙计忙抬起手,艰难的指了指楼上。 韩叙甩开伙计几步跨上楼梯,就看见临窗而坐的杨小诺,手托着下巴,留给韩叙一个侧影,惬意的神态似是专门在等他一般。 韩叙拉开杨小诺对面的凳子坐下:“杨小诺,我不记得我写过放妻书。”韩叙没想到杨小诺竟是做的滴水不漏,不知她在离开自己前已筹划了多久。一想到此,韩叙真想伸手把杨小诺这丫头给撕了。 杨小诺听到韩叙的话转脸相对,笑的灿烂,她知道自己的话韩叙不会那么轻易相信,看来,果然是去查了。 时光流转,当杨小诺拿着放妻书到户籍将自己的名字脱了韩叙的籍下,心里已经认定自己和韩叙从此再无瓜葛。此刻只是无畏的看着韩叙,嘴角笑意不减:“公子事忙,不记得也就不记得了,我们二人本就是结缘不合、难归一意。现在各归本道,公子可重觅窈窕我也可以重梳蝉鬓,岂不甚好?”杨小诺那熟悉的神情,眼里隐隐的狡黠让韩叙心里是又爱又恨,只是早知道了这丫头对自己的狠心,韩叙此时怕是扮了弱,她杨小诺也只会把他狠狠踩在脚下。 韩叙仔仔细细的打量着杨小诺,许久过后,脸上又恢复了平常那副样子,不动声色缓缓的说:“好,好得很!” 韩叙这幅平常不过的模样看到杨小诺眼里却是让她脸上笑容一顿,心底更是有丝丝的冷意层层往外渗,以她对韩叙的了解,这妖孽越是这样云淡风轻便越是危险。 杨小诺下意识的挺了挺后背,既已到了这步现在更没有无缘无故向他韩叙低头的缘故,况且现在的杨小诺早不是几年前那个送到韩叙面前任他宰割的杨小诺。 “说到底这事我还要多谢公子才是。”杨小诺的话很是挑衅,韩叙眸色应声而变,似是不认得杨小诺般,眼色深沉的打量着对面这曾经的枕边人。 杨小诺眼神无惧的与韩叙对视,嘴里还不忘煽风点火:“公子流水似的往宅子里带人,四下街坊早就知道我失宠于公子面前,若不是这样,单凭一张放妻书那里能那么好办事,户籍也只当我是下堂的糟糠之妻被你韩公子逐出门罢了。” 韩叙觉得初到江阳那夜的酒,今天才像是真上了头,头疼的似有两匹马左右撕裂着他:“姚远就是你要找的良人?” 杨小诺神情一顿,眼神有些凄然,抿着嘴望向窗外不答话,也不再看对面的韩叙。 但对面的韩叙似乎非要问个水落石出,狠拉了杨小诺的手腕逼迫她转头,:“还是说你的良人从来就只是穆词炯。” 杨小诺转头眼神凌厉的扫向韩叙,不再躲闪:“你韩叙有什么资格质问我,你从来都是是如盲执烛,照彼不自明!” 两人间的空气凝结成冰,韩叙手下不自觉的收紧,杨小诺却是任凭韩叙手上如何用力也是不吭一声。 韩叙也似被杨小诺的话震住了,他从来不知杨小诺竟是这般想。 杨小诺缓了口气,见韩叙皱着眉,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有些重,她低下头平静了情绪,从韩叙掌中撤出自己的手腕:“姚远是不是我的良人我不知道,但也不劳你韩公子费心!”杨小诺口气虽然仍狠,却掩不了那抹淡淡的忧伤。 “既然给你的东西你不知珍惜,那现在就让我来教教你。”韩叙声音里有明显的恼怒,说话间眼里没有丝毫温度。韩叙从来都以为杨小诺懂他,所以他不说,可现在他才知道杨小诺根本不懂,那说又有何意。 韩叙从怀里抽出一份东西“啪!”的甩到桌上。 “你!”杨小诺不可置信的看着韩叙,自己当初交到户籍的放妻书怎么就到了韩叙手里。韩叙拿起说上的放妻书举到杨小诺眼前:“看清楚了,这可是你当初写的那份。” “你想怎样!”杨小诺望着韩叙那对邪气十足的眸子心底发寒。 “你问我想怎么?”韩叙收回手,“唰唰!”两下便将手中的放妻书撕碎,随手仍出窗外:“我想这样。” 韩叙满意的看到杨小诺眼里升腾的怒火:“你杨小诺怕是忘了,我韩叙说过有千般的法子逼你就范,你以为一纸放妻书就能撇开我?”韩叙伸手板起杨小诺的下巴:“你杨小诺不是问我要资格吗?让来告诉你什么叫资格,你以为写了放妻书,交了户籍就稳当了?万灵了?那东西在我这儿什么都不是。” 杨小诺死咬了双唇,脸上发白,韩叙却似还不满意,嘴唇抵住杨小诺的嘴角说道:“杨小诺你给我记住了,我韩叙不放手,你杨小诺那儿也去不了!”韩叙说完狠手甩开杨小诺的下巴,力道之大,直接把杨小诺整头甩到了桌上。 “现在给你两条路。”韩叙以居高临下之势望着趴在桌上的杨小诺:“一、带了两个妞妞随我回长安;二、我带了两个妞妞回长安。” 杨小诺抬头,两行泪从眼眶流了出来,指着韩叙声泪控诉:“你要我心无旁骛、一心一意,更是容不得我心里存了旁人定点的影子。可你呢?你现在有脸跑我面前来跟我抢妞妞,当初我生两个妞妞疼的死过去的时候,你韩叙在哪里?在那里? 韩叙没答,杨小诺也不想听他的答案,冷笑了一声咬牙切齿的说:“你在西湖边把着兰灵芝的玉臂游湖,你扪心问问那时在你韩叙心里何曾有个我!” 韩叙皱眉,并不急着解释,只是听杨小诺继续质问:“我娘病重你这女婿正该守在床前的时候,你又在那里?” 杨小诺嘴角不屑的挑了起来,止住下落的眼泪:“你韩叙带了女子到宿芪踏青。” 杨小诺擦了擦脸上的泪,看着对面皱眉而坐的韩叙,心里也没了刚才的怕,他知道韩叙说的不假。对韩叙而言,困死自己不会比捏死一只蚂蚁难:“韩叙,或许是我不知好歹,或许是我求的太多。可粉饰太平我办不到,假情假意我更是做不来。这些事我本不想剖开了说,可我看不惯你在我面前摆出一副我负了你的模样。” 杨小诺握紧了拳头:“我杨小诺对你是问心无愧,你韩叙也不要欺人太甚!” “你……”韩叙刚要张口,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看来我来的不凑巧,扰了两位叙旧。”杨小诺和韩叙闻声转头,一人正跨步而来,正是姚远。 第77章 见姚远上楼,韩叙和杨小诺都是收了声音。 不用何人相请姚远已经坐到了两人中间,杨小诺侧过头,平整着自己的情绪,心里却是在猜姚远上门的目的。 “前些日子忙着到各处收果子,倒是慢待韩兄了。”姚远笑着和韩叙说话,倒似心情不错。 “不妨事,我本也不是什么客。”韩叙也是和姚远客气。 “我今日来找韩兄有件事要说说。”姚远边说白泥往韩叙杯中续水,闹不清这楼上谁人是主谁又是客:“今年的果子我恐怕不能卖给韩兄了。” 姚远话音一落,就见韩叙脸色一变,杨小诺一双眼也是盯住了姚远。姚远见韩叙这幅反应,只当他是演戏给自己看,不过看在眼里心里还是有些解气。 姚远从身上掏出银票放到桌上:“按规矩我应当赔给韩兄双倍的定钱,还请韩兄点点。”说着姚远便将银票推到韩叙面前。 韩叙打量这姚远,并不见慌张:“姚兄这是为了那般,总该给我给说法吧。” 姚远不屑的看了看杨小诺,眼角讽刺的提了提:“这怕就不必了吧,你我心里都明白,韩兄想来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只怕是早从杨老板那里得了消息吧。” “姚远!”韩叙没有发作,倒是杨小诺站了起来,姚远此话一出已是与杨小诺反目。杨小诺并不怕,只是觉得心寒,原本只是姚远和韩叙两家的事情,姚远竟是生生拉了自己垫背,像是生怕韩叙不将气撒到她身上一样,看来这世上没有胸量的人并不只是韩叙。 姚远斜眺了杨小诺一眼,怪声怪调的道:“一家人就是一家人,真不是我们这些旁人能比得了的。”姚远今日敢这样堂而皇之找上门来,自然是有所掂量。他姚远虽然颇为忌讳韩叙,但也并不是真的就怕了韩叙,姚远知道韩叙颇有些背景,说到底也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摆不到明处的东西,想他姚家盘踞江阳几十年也不会是没依没靠的主。 韩叙顺着姚远的眼神看向杨小诺,眸子里寒寒的凉意透心,姚远的话显然已经起了作用。 姚远见二人神色,目的已经达到,起身:“那么二位慢聊,我这就告辞了。”说完不理二人,下楼离去。 韩叙也是随即起身再不看杨小诺一眼。 等杨小诺追到后院客房,韩叙已经让韩尚收了行李。杨小诺正赶到门口看见,心慌慌的束手站在那里,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你们要去哪儿?” 韩叙对站在门口的杨小诺视若无睹,对杨小诺问的话更是置若罔闻,倒是韩尚答话才免了杨小诺尴尬:“少爷要搬到叙永客栈。”韩尚说完先一步出了门,韩叙起身跟上,杨小诺却是直接堵在了门口。 “怎么着,你这店还是准进不准出?”韩叙口气凌厉,杨小诺其实也不知拦下韩叙要说什么,只是觉得不能让他就这么从这门里走出去。 “不是,只是想跟你说两句话。”杨小诺见韩叙没再抬脚,收了手站到一旁:“你知道这次背后出手的人是谁吗?” 韩叙冷冷的笑了笑:“你现在才想到来关心,是不是晚了点。” 韩叙显然已经呕气,杨小诺伸手抓了他的衣袖却是被韩叙甩手拂开:“韩叙,你听我说。” “你还有什么好说!”韩叙说完大踏步跨了出去,杨小诺伸手一抓却是落空,忙提着裙角追了上去:“韩叙,韩叙……” 韩叙走到中门突然止步,陡然转身逼向杨小诺,杨小诺吓的一顿:“杨小诺,我只问你一句。” “今天的事你先前知不知晓?” 韩叙的眼神太冷、太厉,杨小诺只觉得喉头发干,涩涩的发不出声音:“韩叙,你听我说,我……” “知不知道?”韩叙再次逼问,杨小诺只能缓缓点头。韩叙只看了一眼,便绝然转身,衣角都没有留给杨小诺一片。 韩叙同韩尚搬到叙永客栈安顿好,韩叙便吩咐韩尚立刻回转长安,可怜韩尚刚刚跑了个来回,还没来得及歇气便又要出发。 韩尚得了韩叙的吩咐,片刻不停,拿上包袱即刻就出了客栈,但韩尚却没有立时策马出城,而是折回了慈恩楼。 “韩尚!”杨小诺见到去而复返的韩尚眼神一下亮了起来,见他一身包袱显然是要出门。 “夫人。”韩尚对杨小诺的态度一如往昔。 许久没听到的称呼,此刻听来颇有些讽刺,杨小诺一时间心里也是五味杂陈。杨小诺承认自己是处心积虑谋划离开韩叙,但从没想过要害他,更没想过帮着别人来害韩叙。姚远当日和她提及江家的事,杨小诺只是觉得韩叙做事从来都是稳妥,不应该有什么大碍。也想过要提点韩叙注意,可两人碰面总没两句好话。 “要回长安?”杨小诺领了韩尚到后院说话,韩尚点头。 “韩叙怎么打算?”杨小诺知道在韩叙那儿问不出结果,只能从韩尚这里探探口风。 韩尚看了杨小诺一眼,说得有些犹豫:“公子只让我先回长安打点,只是我看怕是不好收拾。” “怎么?”杨小诺问道,一纸到了户籍的放妻书都能被他韩叙取了来,杨小诺心里真没觉得什么事能难住韩叙。 “这次定下的都是大商户,谁也没想到会横生变故,我只怕公子心里也没底。”韩尚说完起身:“我这便要回转长安,公子那面夫人还要费心照顾一下。” 杨小诺笑笑,心里却有些无奈,韩叙今天那样子那会让她照顾,看来杨小诺是低估了此事。不过现如今,说什么已是无用。 杨小诺送了韩尚出门,不知不觉间竟是走到了叙永客栈。到了门口,杨小诺却又不敢进了,现在的情形让她想起那次韩叙流放岭南之时,自己跋山涉水的去找他。可如今没有兰灵芝稍的东西,她要拿什么借口去见韩叙。一起杨小诺就觉得有时候自己怎么攒劲都贴不上去,今天的情形韩叙那样一张冷脸自己怕是更是近不了身。 “杨老板,怎么来了,在这门口站着,快里面请。”叙永客栈的掌柜从客栈里走了出来,邀了杨小诺进去。这条街本就那么大点,伙计们都是认得杨小诺,见她徘徊在门口,要入不入,不知是要干啥,这才跑到里面告诉了掌柜。 “不了,刘掌柜,我不过是路过,改日再聊。” 天色黑尽,叙永客栈的伙计送了茶水进屋,见到坐在里面的韩叙吓了一跳:“啊!”说着往后退了一步,看清是个人才又敢进门:“客观您在啊。”说着上前点了灯,把茶水放到桌上。 “你们这儿怎么会是茶水?”韩叙喝了一口杯中之水,并非在慈恩楼喝到的那种山精水。原本觉得涩口无比的东西,喝了这段日子倒觉得别有一番滋味。 “茶水?”伙计被韩叙问的发愣,看了看韩叙倒在杯子里的水:“我们客栈历来送到给房的都是这种茶水。” 韩叙心中一动:“不说你们江阳人都习惯喝山精煮的水吗?” 伙计一下就乐了:“客官,你这跟我说笑呢,那山精每年这江阳大大下下的山上加在一起也就出那么几百来斤,怎么可能江阳人都能用那东西煮了水喝。要我兜里有那钱,买两斤肉吃不是更划算。” 伙计见韩叙没在问话,也不知这客官在想什么,放好了东西问:“客官,要没什么吩咐我就下去了。” 杨小诺没进院子就听到两个妞妞“咯咯”的笑声,心里一动,便想明日是不是带着两个妞妞去看看韩叙。 “娘。”小妞妞眼尖,已经看到了杨小诺,“呼啦啦”的就扑了过来,抱住杨小诺的腿:“娘,你看,这是爹爹给我买的。”小妞妞手里高高举着一个风车,显宝似的举到杨小诺眼前。 “我也有。”大妞妞也跑了上来凑热闹。 杨小诺双腿被两个妞妞困住,抬头一眼便看见坐在院子里的韩叙。韩叙正和杨大宝坐在一处聊天,不过瞟了一眼站在院子门口的杨小诺,但那神色全然当了她是透明。 杨小诺心里“咯噔”一下悬了起来,想起韩叙之前放下的话,他这上门莫不是要来讨了两个妞妞走?杨小诺想到此,忙把两个妞妞护到了身后,不等她开口,杨大宝倒像是才看见了杨小诺:“回来啦!屋里都等着你吃饭呢。” 杨小诺看了眼韩叙,见他什么也没说已经转身进了屋子,也只能惴惴不安牵了两个妞妞进屋。一顿饭,众人吃得都有些沉默,杨大宝和杨大嫂都是平日就不爱说话的人,小兄弟俩也是老老实实的坐在一旁吃饭,算的上多话的春秀今天也是一言不发。 春秀平日里都是习惯了和大家一桌吃饭,可看到韩叙上门,坐在桌上就没那么自在了。春秀的丈夫也是给老实人,虽说眼下的韩叙早没了从前的招摇,但他也是不敢多看一眼。 两个妞妞,小脸埋在碗里,滴溜了眼睛瞅瞅这个,瞅瞅那个,除了贴的韩叙紧点倒也没见像平日那样闹腾。 吃过饭,自有春秀收拾了碗筷,杨大嫂也把一帮孩子领了出去玩儿,只剩了韩叙和杨小诺两人闲在院子里。 杨小诺拿不准韩叙的来意,伸手摸了摸桌上的水壶:“水凉了,我去换一壶。”韩叙伸手摁住杨小诺的手,眼底有显见的暖意:“刚吃了饭,不着急喝水,出去走走。” 杨小诺虽不明白韩叙这突来的转变,却也是任韩叙牵了自己的手往外走。 两人牵着手在田坎上,月光洒了一地,若非心里存了事,杨小诺当会觉得此刻是和韩叙相处以来最为轻松惬意的一刻。 韩叙不说话,杨小诺也只是紧紧跟着。 乡村的夜色,没有长安城的喧嚣,静静的,除了虫鸣便是那星星点点缀在乡野村屋的油灯。田间地头的味道透过鼻子、嘴巴钻进全身,让一众暖意能缓缓的随着血液流淌。 “这里比长安也不差。”韩叙停到一刻桂圆树下,不再行走。杨小诺不知韩叙想说什么,只是望着他,她早知道韩叙的一双眼是越夜越里亮,此刻望去只让她觉得迷失: “韩叙……”杨小诺叫了一声,却不知要说什么,杨小诺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还能不能抓住眼前这人。 韩叙低头看到杨小诺眼中的迷失,伸手搂过她的肩,靠到背后的大树上:“你呀!”韩叙口中微微叹气:“你何时才能明白,这世上除了你我彼此珍惜,没有人会真的将我们放在心上。” 8番 杨小诺看了一眼,没有上前,招呼了一声旁边干活的伙计:“小李,把韩公子扶去上房。” “好咧!韩公子……”小李跑过来一个请字还没出口,就被韩叙眼神吓得站在了那里。就见韩叙坐在那里双眼赤红,根本不理小李,只是盯着杨小诺,似要将她撕碎入肚。 杨小诺怎会不知韩叙想怎样,也不想在自己楼里和他撕破脸,上前换了小李下来:“你去忙你的,我送韩公子过去。” 杨小诺架着韩叙往后院走,韩叙倒是不客气,也不知是不是真的醉的那么厉害,反正头靠在杨小诺肩上,整个人都挂到了杨小诺身上。 韩叙身上浓浓酒气刺鼻,昨日隔的远,杨小诺虽然觉得韩叙变了不少可也没看得仔细,此刻细细打量搀在手上的人,才发现不过短短两年时间韩叙竟是老了不少。 杨小诺想不出韩叙经历了什么,只知道韩叙身上那浓浓的沧桑扰得她心里凉凉得,难受的紧。 “韩公子有空还去户籍看看,我杨小诺早就不是你韩叙名下的人了。”杨小诺在韩叙面前撂下狠话头也不回了出了门,憋着一口气,直到奔出中门才敢停脚换气。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再见韩叙杨小诺觉得特别心酸,她讨厌自己生出这样的感觉,更讨厌韩叙打乱了她止水似的心。可杨小诺却也没仔细想过自己为什么心酸,更没仔细想过当初那么多地方可以去,自己为何偏偏来了这江阳落脚。 “掌柜,怎么啦?”小李还在前堂,见杨小诺眼眶红红的从后院跑出来,以为杨小诺和自己一样在韩叙手下吃了鳖。 杨小诺狠狠的吸了吸鼻子把心里已经泛滥的泪水压下去:“晚上照看着点,他喝了不少,惊醒些,有什么需要跑快点儿。” 小李点头,倒是不知这位客官什么来头,掌管要交代的这么把细。 杨小诺说完便准备回家,还没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找到小李:“明天早上让厨房备些清粥,粥里什么也别放。再配些小菜,爽口一点的,不要酸的,不要辣的……”小李在一旁听的傻了眼,就见杨小诺说着说着又摇了摇头,对小李摆摆手,像是说给小李听,又像是自言自语:“算了,算了,明早我自己过来准备。” 第二天,早上轮着值班的二个厨子到了厨房,见厨房门大开,以为是来了小偷,往里一看,有个人正在厨房里熬粥煮汤,忙上忙下。 刚想呵斥,一看竟是愣住了,忙擦了擦了本就还没睡醒的眼睛,看清了站在灶台前的人,竟然是掌柜。一时两人都站在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搞不清状况。不知道今天吹的是那阵风,这后院里的狗还没起,掌柜倒是已经钻了厨房。 虽说闹不清杨小诺眼前摆的是什么阵仗,但怎么也没有掌柜在里面干的热火朝天,一众伙计歇在一旁的道理。二个厨子进到厨房,站在杨小诺身后:“掌柜,你要吃什么吩咐一声就是,怎么自己动上手了。” 杨小诺没空理他们,只是说了句:“去个人,帮我把小李叫过来。” 小李昨晚得了杨小诺吩咐,一双耳朵竖了一夜,虽然韩叙什么动静也没有,小李却还是不踏实了一夜。一大早又被杨小诺叫到厨房,一张脸活像个冬瓜,灰麻麻的了无生气:“掌柜。” 杨小诺已经倒出锅里一早熬上的东西,装在壶里,放在托盘上配了杯子递给小李:“去,把这个给韩叙送过去。” 小李见茶壶里装的不是茶,接过来嘴上叨叨道:“掌柜,换别人去吧,那位客官昨夜可就不待见我。”说着脸上有几分不乐意。 杨小诺瞪了小李一眼:“废话那么多,怕他不待见你,你就不怕我不待见你。” 小李缩了缩脖子,立时收了声,转身就要出门。 “回来。”杨小诺喊着小李,想了一下交代:“这壶里装的是山精水,要是他问起,你就说我们这里的人平日里都是喝得这山精煮的水。”杨小诺一句话说完,站在一旁的厨子和伙计下巴差点都掉到了地上,他们怎么不知道自己平日里都那么有钱,有钱到能日日用山精煮了水喝。 “那要是他不问呢?”小李的脑子有些发木,已经完全不知道这掌柜是要做什么呢,这壶水送过去,收的那点房钱都不够个零头。 “不问,不问你就什么都不说。”杨小诺觉得平日里挺机灵了一个伙计今天怎么变那么傻。 第78章 “你何时才能明白,这世上除了你我彼此珍惜,没有人会真的将我们放在心上。”韩叙话说的平淡,杨小诺却听的心酸,不知何时,脸上已凉凉一片,不待她的手擦去,韩叙的唇已经落下。 杨小诺眼睛红红的把头埋在韩叙怀里,手抵住他的胸口:“你老实跟我说,现在这里还有没有别人?” 韩叙握住杨小诺的手,唇落到她的额上轻点了一下:“你难道不知道?” 杨小诺撅了嘴,脸转向一边:“你的心思我怎么知道。” 韩叙抵住杨小诺的耳边缓缓的说道:“从来就没有旁人。” 杨小诺眼睛一亮,随即又满是不信的逼向韩叙:“从来?也就你韩叙敢说,我可不敢信。” “如果是从来,那兰灵芝呢?她又算什么?”后来那些莺莺燕燕杨小诺可以不跟韩叙计较可兰灵芝却是让杨小诺一直耿耿于怀。 “你给我扣其他的帽子兴许我还赖不了,可兰灵芝这事我可是大大的冤枉。”杨小诺望着韩叙不知他这喊的什么冤,就听韩叙说道:“她现在可是我的大嫂,你这飞醋可吃的太离谱了,我对她可一直规矩的很。” 杨小诺还没想明白兰灵芝怎么就成了韩叙的大嫂,听了他的话却是从韩叙怀里跳了出来:“谁吃你的飞醋,你说对兰灵芝规矩的很,我可是没少见你们搂搂抱抱。” 这次韩叙倒是无话可说了,而且杨小诺还有一句没说,他韩叙那颗心对兰灵芝规矩的很,但兰灵芝可不见得。 第二天韩叙回客栈收拾的东西,也不用人请,自己就搬到了小院。 “爹爹。” “爹爹。”两个妞妞见到韩叙高兴的不行,缠了韩叙就要让他带了到镇上买糖吃。韩叙自然答应,春秀怕韩叙一人管不住两个妞妞也跟了一起去。 一路走来两个妞妞倒是难得的听话,只是把韩叙缠的紧,春秀跟在这爷仨后头倒成了最清闲的那个。 “卢子琪。”一行人刚进村口,小妞妞就出声叫住站在村口玩儿的一个小男孩。 小妞妞从韩叙身旁向小男孩跑过去,把韩叙给她买的蜜饯抓一大把递给那个叫卢子琪的小男孩,脸上笑得像朵花:“请你吃糖。” “为什么要给他吃。”站在韩叙身旁的大妞妞撇了撇嘴,扭过头不看前面的两人。 那叫卢子琪的小孩看着小妞妞手里的蜜饯吞了吞口水,但并没接手,一双眼满是狐疑的看着小妞妞,提防之色甚浓,显然这几个小孩平日并不交好。 “都说请你吃了,你就拿着。”小妞妞见卢子琪不接,直接蜜饯塞到他手里:“这是我爹爹给我买得。”说完小脑袋昂的高高的,一蹦一跳,跑了回来。大妞妞听到小妞妞的话,眼睛一转,牵了韩叙的手上去指了给卢子琪看:“卢子琪,这是我爹爹,从长安回来的哦。” 卢子琪手里捏着蜜饯愣愣的看着面前三个人,走得近了韩叙才看清这小孩正是那日他初到时便见过,被不知哪个妞妞推倒在地那个小孩。 两个妞妞在卢子琪面前炫耀也完不再理他,拉了韩叙的手转身往回走。韩叙把两个妞妞抱了起来问:“我们要不要绕着村子走一圈?” 两个妞妞机灵的紧,一个望望春秀包在手里的蜜饯,一个看看韩叙身上的衣裳。 小妞妞笑嘻嘻的摇摇头:“今天不要了,等回去我给爹爹找身漂亮衣裳,我们重新到镇上买些蜜饯再去。” 韩叙只是笑,两个妞妞狡黠的神情落到他眼里只是觉得像极了杨小诺。大妞妞从韩叙怀里溜了下来拉起他的手,韩叙觉得奇怪问道:“怎么了?”在他印象里小孩不都是喜欢抱着不走路的吗。 大妞妞仰头说:“爹爹昨天都是这样牵着娘的,我也要这样牵着爹爹。” 韩叙想到了什么,蹲下来问两个妞妞:“那妞妞告诉爹,平时还有没有谁牵过你娘的手?” 大妞妞嘴里包着蜜饯,眼睛望着韩叙,像是有些为难,吞吞吐吐的半天才说道:“姚叔叔有牵过得。” “那个姚叔叔常来?”韩叙又问。 大妞妞点点头:“姚叔叔也给我们买糖吃。” “可姚叔叔不抱我们。”一旁吃的起劲的小妞妞突然插嘴,粘糊糊的小手搂住韩叙的脖子:“而且爹爹比姚叔叔好看。” “就是,就是。”大妞妞跟着点头,一双手手也跟着搂了上去。 杨小诺一早忙完楼里的事,赶去叙永客栈却是扑了空,伙计告诉她韩叙早走了。杨小诺倒不担心韩叙不辞而别,以为他是出去想办法了。回家的路上,看到家家户户都在忙上忙下的收果子。 姚远今年给的价比去年高了几文,村民们干起活来更是带劲,杨小诺却是一路眉头紧锁,心里为韩叙犯愁。 “你怎么在这儿?”杨小诺踏进小院,看到韩叙竟然就坐在院子里。 “那我该在那儿?” 杨小诺觉得韩叙身上那衣服眼熟的很,再一看脸一下就红了:“谁给你找的衣裳。”说着话已经眼神责怪的看了旁边的春秀一眼。 韩叙身上穿的正是那日杨小诺与春秀一道在长安城买下的那块暗黑色的云锦,杨小诺跟着春秀学做衣裳的时候都没有想过,这块云锦终有一天还能穿到韩叙的身上。 春秀站在一旁好笑,杨小诺这可是冤枉她了,那儿用她动手,她这一天嘴皮子都还没张,两个妞妞就已经把她杨小诺里里外外都卖了干净。 韩叙看了看身上的衣裳,嘴角噙了坏笑的看着杨小诺:“这衣裳难道不是给我的?”说完还嫌不够,抖了抖前襟:“这料子本就不算好,再配上这见不得人的针脚……”韩叙脸上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把杨小诺气的不行,上去扯了他的领子:“有得穿,你还嫌,嫌弃就给我脱下来。” 说着两个人推推搡搡的进了屋。 两个妞妞站在院子,小脑袋凑到一起,就听大妞妞说:“你说娘那么生气,爹爹会不会被打屁股。” 小妞妞眼里闪过一丝害怕,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小屁股,杨小诺每次对两个妞妞出手那可都是下了狠心的打:“我们去看看。” 两个妞妞惦着脚趴在窗户边往屋里看,看了一会儿两人都有恍然大悟的表情,小妞妞挨着大妞妞靠着窗户坐下,手搭着大妞妞肩膀上凑到她的耳朵边说:“下次,娘要打我们到时候,我就去抱住娘,你就去亲娘的嘴巴……” 两个妞妞一脸,一身都是泥的回到小院就看到竖了眉毛站在院子中间的杨小诺,杨小诺一手拎一个,把两个妞妞提了进来:“你们俩去哪儿弄了这么脏一身回来?” “爹爹带我们去捉鸟了……”这儿话还没说完,就见杨大宝的两个儿子也是一身的泥走了进来,眼神怯怯的看着杨小诺叫了声:“姑!” 韩叙看了眼马上就要跳起来的杨小诺忙招手让春秀过来:“带他们都去换身衣裳。” 杨小诺看一眼韩叙,这人也好不到那儿去,衣摆别在腰上,头发上还插着树枝。 昨天摸鱼,今天捉鸟,反正这一天天的就是不做正事。 韩叙来的这些日子可好,原本杨小诺不在,春秀还能唬得住两个妞妞,可自有了韩叙,春秀也是不管用了。两个妞妞本来就一天到晚想着往外袍,这下倒好,来了个推波助澜的韩叙,更是野的不像话。 杨小诺上前把韩叙头发上插着的树枝拿了下来,白了他一眼:“你韩公子倒是有闲心的很,我都不知这一天到晚是你陪了两个妞妞野,还是她们在陪着你玩儿。” 奇}“大家一起玩儿呗。” 书}韩叙换了身衣服,坐到杨小诺旁边,这几日杨小诺一直紧锁了眉头,韩叙当然知道她在忧心什么。 网}杨小诺给韩叙倒了杯水,决定还是跟韩叙谈谈,看看他到底什么打算,是进是退,总不能真就这样一天到晚的跟着两个妞妞混吧。 “你到底怎么想的,这果子就快收完了,难道你就真打算这样赔钱了事,你以后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怎么?我这刚吃了几天闲饭,小诺就不待见了?”韩叙笑着拿起杯子问,杨小诺见不得韩叙这样,猛的出手把韩叙正喝水的杯子往上一抬。 “咳!咳!”这一下可把韩叙给呛了个结实。 “给你说正经的,你跟我打哈哈。”杨小诺拿出手帕给韩叙擦了擦嘴边的水:“说,你到底怎么打算得!” “我能怎么打算。”韩叙的神情颇有些无奈:“江家挑了这个时候出手,让姚远故意临近了时日才出面毁约,便是算准了我没有他法,我现在做什么意义都已经不大。” 杨小诺见韩叙真像是心灰意冷的样子,心里也明白他说的是事实,这几日韩叙在家里跟着两个妞妞疯,杨小诺可没闲着:“你这话是没错,可韩叙,你听我说。”杨小诺握住韩叙手:“这几日我已经打听清楚了,合江、古阑今年的桂圆收成都是不错,姚远收了些,但他不可能手的完。我们去看看,价高些,现银子,能收多少算多少,怎么着都比你这样两手空空的强不是。” 韩叙笑望着杨小诺,若出手的是他,怎么可能会给对方留下活路,即便是留了怕也是陷井。韩叙会这样想,旁人也不会想不到,但这些他都没同杨小诺说,只是不想泼她的凉水,难得见杨小诺有如此上心的时候,不管结果如何韩叙的心里都已经是暖意融融:“你若觉得可行,我们也不妨去一趟看看。” 第79章 第二日,韩叙和杨小诺两人坐上马车先到合江。 叙永、合江两处本就离的不远,半天时间便到。 韩叙一路拉着杨小诺看这,看那,比之杨小诺的急切,更像是要拉了杨小诺出来游玩。 合江的桂圆树明显不如叙永一带多,田间多还是种的稻谷一类的粮食,只是在靠近山的一面有一簇簇的桂圆树,散落房前屋后,并不像叙永那里的成林成片。 杨小诺是早就打听好了,这合江,果子种的最多就是何家,虽说是最多也不过一二十棵树,有限的很。 何家主业是造纸,这家出的纸韧而能润、光而不滑、洁白稠密、纹理纯净、搓折无损、润墨性强,不仅是这江阳的十里八乡,就算是放到岭南一带,文人、学子也都以能用上何家出的纸为幸。 杨小诺来了这些日子,对这何家也算多少有些了解。虽也是生意人,但何家历来与其他商家往来甚少,风评也不高。一切只因何家整日与纸、笔、文人打交道,门里的人都自诩读书人,虽是做了生意人的买卖,但却又耻与生意人往来。这样的人既是摆出了这幅姿态,也没那个生意人愿往他们门前贴。这种拿了银子又要立牌坊的人,杨小诺在平时是最看不上眼,不过今日却因了何家手上的那些果树找上了门。 马车行到何家,若大的围墙将大院围了严实,俨然一副要与周遭划清界限的模样。种在院中的竹子挺直的伸出墙头,倒不知这家主人是否真的宁折不弯,顶天立地。 杨小诺和韩叙下了马车,上前一步,叩响门环。 院门打开,一个精瘦的门房堵在门口,看着站在面前的韩叙和杨小诺,没有丁点闪身相让的意思,脸上更是笑脸欠奉:“什么事?” 杨小诺递上自己名帖,门房接过却也不看。杨小诺却还是陪了笑说道:“麻烦通传一声,慈恩楼杨小诺。” 慈恩楼的名声门房倒是听过,但看杨小诺的眼神却是依旧,脸色也是木然:“有什么事?” 杨小诺见门房像根本没有回转通报的意思,来之前倒没想到这何家门槛这般高。刚想出手打点却是被韩叙止住:“倒不知这位小哥为何不回转通禀,莫不是这何府之事都是小哥一人说了做数?” 门房看着韩叙,脸抽了抽,刚才他分明已经看到杨小诺的手就要伸进钱袋却是被这人给止住了:“府里的事自然有老爷做主,老爷也有吩咐,不问清来意,一律不用通禀。”这门房不弱,倒不知说的是真是假,反正一张嘴看样子也是不饶人。 都说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杨小诺今天也算是见识了,报出来意:“我们特意远道而来,只为买下何家今年产的桂圆。” 门房听了嘴角抽了抽,一双脚仍是不动,甩下一句:“早卖完了。”转身就走,“啪!”的一声在杨小诺和韩叙面前合上了门。 杨小诺抬着的手差点就被夹住,愣愣的看着韩叙,还有些没明白,却是听了门里传来一句:“邪了门儿了,这果子今年倒是几拨的人上门来求。” 杨小诺和韩叙都是听得明白,看来这何家的果子早一有人捷足先登:“现在怎么办?”杨小诺仰头问韩叙,第一站到的何家是正主都没见到便被打发了,杨小诺不免泄气。 韩叙却是不以为意,看了看日头,已是时近中午,搂了杨小诺的肩离开何家门前:“先找个地方歇歇脚。” 两人商量一番,准备吃过午饭再往下走,村上怎么都不比镇上。这个时候倒是家家炊烟袅袅,但放眼望去皆是田地,没什么饭馆、酒楼。走了一圈,只找到一个摆在村头的茶水摊,兼着卖点面条。 村口几颗大大的杨槐树立在两旁,茶水摊子就摆在杨槐树下。杨槐树枝叶繁茂,走到树荫下顿时凉爽不少。杨小诺和韩叙寻了张桌子坐下,没其他客人,面也上来的快。 杨小诺有一搭没一搭的挑着碗里的面,心思全不在这上面。 韩叙倒是吃的飞快,抬头见杨小诺,面前的面都糊了还没吃下几口:“有些事操心也是没用。” “那不操心就能有用?”杨小诺也是无奈。 韩叙拉过杨小诺的手:“其实,我倒觉得,生意若真的散了也无所谓,这两年我也是跑得够了。如果你愿意,我们大可以带上两个妞妞,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住下,不是比眼下这样整日奔波操劳来得惬意?” 杨小诺第一次听韩叙说这样的话,听他说得轻巧,可看韩叙的样子,杨小诺却不难想象怎样的操劳能让韩叙喊了累。一直以来杨小诺只以为韩叙将手上的生意看得重,倒没想到他这次竟然顺势就想放下。 杨小诺放下手里的筷子,嘟了嘟嘴:“说得轻巧,到时候一大家子人吃什么?喝什么?” 这杨小诺财迷的性情倒是一直没变过,韩叙扮了可怜的望着杨小诺:“要不我们就待在江阳,有你那慈恩楼在,吃喝总是不愁了。” 杨小诺横了韩叙一眼,知他是说笑也故意板了脸:“你好意思让我养你?” “好意思啊!”韩叙说的自在,伸了脖子往杨小诺脸上贴:“怎么会不好意思?” 杨小诺单手撑开韩叙抵在面前的脸,另一只手暗地伸到韩叙衣服底下掐了对面这妖孽一下:“这世上就数你最没脸没皮。” 杨小诺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有些意动,寻思着回了叙永是不是先给慈恩楼寻个卖家。 杨小诺知道韩叙的家底不薄,加上自己手上也是攒了些钱,一家人过日子倒是不成问题。其实杨小诺现在觉得做什么事都不打紧,她只是想日日能照看着心中最要紧的人就成。 有了这层意思,两人也都不着急了,各要了碗茶坐在凉茶铺前聊天。 几个村民挑着刚摘下的桂圆经过茶铺,担子里的果子皮还有些泛青,好些个叶子还挂在上面,透着股新鲜劲。韩叙见杨小诺眼鼓鼓的盯着,眼馋的不行,很是好笑,杨小诺对这桂圆还真是怎么吃都不腻。 杨小诺不搭理一旁笑的韩叙,目送那几个村民走的没影了才收回眼神,刚想开口跟韩叙说话就又见几个村民挑了担子往这面走,方向和刚才那些一样。 “咦?”若说刚才杨小诺还没怎么在意,现在却是觉得奇怪了,这江阳一带大件的东西往外运,一直都是走水路。 水路不仅便捷还少了颠簸,货物也能少些损耗。可这些村民挑的这一担担果子显然不是往码头方向去,更像是要走官路往外运。 杨小诺重新端了碗茶走到路中间,拦下一个挑担子的村民:“大哥,喝碗水。” 那汉子被杨小诺吓了一跳,那里会接她手上的水,杨小诺也知道自己唐突,笑着说:“这水我请大哥喝,不过就想打听点事儿。” 那汉子见杨小诺一女人家也不像有什么歹意,放下担子,接过杨小诺手里的碗“咕咚!咕咚!”便喝了下去,大热的天挑着担子走了一路,汉子倒是真渴了。 汉子把碗递还给杨小诺,擦了擦嘴角的水迹:“说吧,要打听什么?” 杨小诺手指了汉子担子里的果子问:“我就想问问大哥这挑的是哪家的果子?” “我这挑的是陈家得,他们还有些挑的是何家得。”汉子说着指了指身后远远正向这面走来的一群同样挑着担子的村民。 杨小诺望了望汉子手指的方向再望了眼坐在茶棚的韩叙,心说,这下好嘛,这陈家也是不用去了。 “那大哥知不知道这果子都是卖给谁家了?”杨小诺原本是随口一问,倒没想着汉子却还真是知道:“有叙永姚家手得,还有些是外地的一个大户过来收的。”杨小诺愤愤的咬咬牙,这江家想的也是太周全了,当真是痛打落水狗,汤都不给留一口。 杨小诺这时心里已经是不抱什么指望了,觉得汉子喝碗水跟自己就说了这么许多,过意不去,又去茶棚端了碗茶过来递给汉子:“这平常运果子不都是走的水路,可我看你们今天这去向可不像是去码头。” 汉子喝完水,扯起袖子抹了一把汗:“你还不知道吧,官府休整河道,从古阑开始一直出江阳,沿河都贴了告示,这码头早停了好几天了。” 杨小诺道了谢,端着碗走回凉棚,一路低头琢磨,心里总觉得有些怪。 杨小诺走回树下对韩叙说:“说是码头都停运了,这些果子都得走官道运出去。” 官府休整河道倒是每年都有,但今年着实比往年都早,怎么着这时间都是太巧了,正赶上这果子熟了往外运的当口。可要说专挑了这时候,就为阻止这果子往外运又像不大可能,而且官府好像也没这么做的理由,如若不是特意而为,那只能说是巧,太巧了!或者说是姚远的运气也算是背。 “下午陈家不用去了。”杨小诺指指从面前经过的一担担果子:“这里面就有陈家的果子,估计和何家一个样,早卖了。” 韩叙和杨小诺一早奔了合江,姚远就已经得了信,心中只是冷笑。枉他韩叙自诩了得,现在才去怕是什么都捞不到,只能捞了一肚子气受,想到这儿姚远心里的气也顺了些。 从各处收上来的果子已经到得了七七八八,只是有一件事却是棘手,今年官府不知怎么提前开始休整河道,这千来斤的果子只得改走了陆路。因为平日里货物往外多是行船,所以一时三刻要凑到这许多的马车来运果子倒是件难事。卢奇胜已经先一步出了江阳去临近四处调集马车,只等凑够了数目把果子装车,剩余的银子便能落了姚远的口袋。 第80章 回叙永的路上杨小诺便和韩叙商量好了,等河道修整完了,水路一通,她便领着两个妞妞跟韩叙回长安。 杨小诺也是说风就是雨的人,回到叙永便四处放话要把慈恩楼盘出去。原本以为定然是块香馍馍的慈恩楼竟然无人问津,杨小诺心里纳闷,琢磨不透这到底怎么一回事。既然没人上门,杨小诺便找了两家常来常往的商家,把想盘了慈恩楼的话当着面说了一遍。 话都给递到嘴边,杨小诺见他们分明都是动心之极,可却又无一例外都做一副欲言又止,有口难言的模样。杨小诺也是心思灵巧之人,若到了这步田地还品不出味儿,反应不过来,这几年也就是白混了。 在叙永除了姚远估计也没谁能搞出这么大动静,也不会有人做这不得好的事,想到这儿杨小诺咬了咬牙,回到家自然也是没有什么好脸色。 “怎么啦?谁惹着你了?”韩叙见杨小诺的脸色便知有事。 “除了姚远,你说能有谁?”杨小诺气呼呼的灌下一杯水:“放出话两三天了,竟然没一家愿意接手慈恩楼,本来盘出去我就已经觉得亏了,这下倒好,根本就盘不出去。” “姚远这是坑了你还嫌不够,转身又捅了我一刀。”杨小诺说着都觉得火大,很是不甘心的对韩叙说道:“真想狠狠给他两巴掌,这算什么事!还是个男人吗?”说完顺带瞪了两眼韩叙,面前这位主以前横的跟螃蟹似的,现在倒好,彻底转性了,整日就呆在屋里,跟和尚修行一样。韩叙摆出这架势,杨小诺想等他帮自己出头,根本是指望不上。 韩叙搂过杨小诺,嘴上宽慰道:“为这点事着急上火的太不值当。”韩叙拍拍杨小诺的后背帮她顺着那股没咽下去的气,“慈恩楼盘不出去不盘就是了,反正你也不情愿,留个人在这儿看着就成了。” 杨小诺窝在韩叙怀里,嘟了嘴,闷闷的说:“等回了长安,离这儿天远地远,留个店吊这么远,那里还有机会过来。”慈恩楼是杨小诺一手一脚打拼起来的,也并非一开始就像现在这般顺风顺水。坡没少爬,坎也没少过,那些都是一点一滴看得到的心血,杨小诺更是当了慈恩楼是自己另一个孩子。 现在,这孩子想带带不走,留这儿又不招人待见,杨小诺心里的憋屈可想而知。 “算了,不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杨小诺撑着韩叙的腿站了起来:“我先找哥说说回长安的事,不过我估摸着他多半都不愿意。”杨小诺说完叹了口气,她这一趟跟韩叙回长安,估计能带走的就只有两个妞妞。 春秀已经安了家,即便春秀想跟着自己一道,杨小诺也不能同意,春秀的婆家在叙永,如非迫不得已,谁也不会真的愿意背井离乡。 果不其然,杨小诺跟杨大宝提了回长安的事,杨大宝只是摇头:“我就不跟你们回去了,这拖家带口的折腾了几趟我是不愿再搬了。” 听杨大宝这样说,杨小诺心里很有些过意不去,若不是因为自己杨大宝一家也不会这样搬来搬去:“可那要是你以后想我,想妞妞怎么办?”杨小诺握着杨大宝的手,语气里有几分撒娇,自从杨大娘去了以后杨小诺恍然间发现自己这个木纳的大哥一直就像一座山一样抵在自己的身后,虽然从不招摇,也没什么多的言语。可有了杨大宝在,杨小诺就敢放心的往后仰,因为她知道抵在她身后的杨大宝一直都在。 杨大宝没答杨小诺,只是拍了拍掌心的那只手:“好好过日子,你这脾气也就你找的那相公能容下你,容得你这样折腾,没事别再三天两头的跟人家闹别扭。” “哼!”杨小诺吸了口气,下巴扬了扬,逼回已经临到眼眶的泪,语气里尽是不服气:“这话你该跟韩叙说才对,他那脾气才是只有我这心胸才能容的下。” 虽然舍不得杨大宝一家和春秀,可让杨小诺离了韩叙却是更不可能。 卢奇胜外出找了马车回到叙永,这一来一回再怎么赶还是耗去了五天时间。 回到叙永,卢奇胜脚不沾地,骑着马,第一时间找到姚远:“姚公子,跑遍了车马行也就寻到这十来辆马车。”卢奇胜言语间有几分焦急,他和姚远谁的心里都清楚这果子可是放不得的东西。 姚远也是觉得棘手,这江阳一带历来都是水运为主,马车自然不可能有多少,卢奇胜能找来这些马车已是不易。 卢奇胜焦躁的搓了搓手,接着说道:“我已经稍了信回去,让少爷从外向里吊了马车过来接应。” 姚远听着点点头,现在能想到只有这个办法了。 “我这儿还有件事要跟姚公子打个商量,这次我打算先将从散户手上收上来的果子运出去。”卢奇胜抛出这句话,就见姚远的眉头挑了挑。照上次说好的,卢奇胜这次回来就应该把余下的银子付给姚远,但听卢奇胜话里这意思,似是还要姚远再等。 卢奇胜见姚远脸上有几分不悦,他这面是锁了眉头,直是愁到了心里,知道得罪人,但话还是要说:“上次跟姚公说的话我自然是没忘,可如今的情形是各处散收上来的果子根本没地方放,而且找来的这十来辆马车根本运不完姚公子手上的果子。” “所以我就想和不如等我家少爷的马车到了一次把姚公子手里的果子运出去。”卢奇胜说完看着坐在对面的姚远等着他表态。 卢奇胜话说的诚恳,而且说的也是在情在理。散收上来的果子卖家都不在叙永,这几日卢奇胜都是租了客栈的地方堆果子。因为是一个人来,也没有人手照看,卢奇胜还是走之前托了姚远从家里找了人过来帮忙看着。 “不知江公子的马车何时能到?”姚远心里已经决定让步,毕竟他现在和江家是一条船上的人,一损俱损,他倒也不担心江家会讹他。 卢奇胜见姚远松口,眉头也是舒展了几分:“信我是从叙永出发那日便送了出去给少爷,若我估计的不错,马车应该已经在到叙永的路上。” 姚远听到卢奇胜这般说,心里才算是缓了口气。 卢奇胜和姚远谈妥,第二天便是装了果子上路,一点时间也不敢再耽搁。 这散收上来的果子加上姚远手上的果子,江家这次收到手的量实则比当初韩叙订的还多的多。 日子进了三伏天,一天天都像是把众人摊在了火上烤。江阳城里更是如此,临着江,在没有风的日子,河水蒸腾往上,简直闷的人喘不过气。但若论气闷,整个江阳最喘不过气的怕就要数姚远了。 “少爷。”下人战战兢兢的进到书房,见到姚远一日比一日紧的眉头,只敢靠在门边,不再上前,就怕一会儿不小心便被殃及到,这书房里的东西能摔的已经不剩两件了。 “说!”姚远不耐的瞪了来人一眼。 “今日烂了十七担。”那人硬着头皮报出个数,就见桌上的笔洗应声落地,瞬间碎片溅了一地,他躲在门边手背都是被溅起的碎片划了一下。 “啪!”的一声,姚远一拳恨恨砸在桌上,整个人更似是要吃人一样。 “备车!”姚远起身,一阵狂风般的出了书房,下人连忙跑到后头备车,只怕慢了一步便会被迁怒。 “府衙。”姚远说了两个字便紧抿了唇一言不发。 卢奇胜走了已经七日,音信全无,他口中江家的马车更是影子都没看到。姚远心里已经越来越不安,焦躁的情绪随时都能从胸中炸了开。 眼见果子一天烂的多过一天,姚远才真的明白了什么叫热锅上的蚂蚁,就如他现在这般。逃不脱,只能来回踱脚,偏生是一点用也没有。 不能再等江家的马车了,这烂在家里的果子赔的可是姚远自己兜里的银子,江家虽给了定钱,但他姚远从农户手上收果子的时候银子可是给了十成足。 马车到得府衙门口,一个衙役见姚远从车里下来,笑着招呼:“姚公子。” 姚远心头再烦却也是挂了笑脸:“大人可在?”这不是姚远第一次上衙役了,三日前他就已经来过,既然指望不上马车,能把果子运出江阳的就只能指望船了。 只要这河道一通,即便江家的马车不到,姚远把果子运出了江阳也能卖掉。不过,眼下的情形,今年是如何都已经舍了本,现在姚远能做的就是多保一文是一文。 姚远现在最着急的便是想在府衙探到消息,看这河道究竟何日才能修整完毕,解禁河运。 “姚公子可来得真不凑巧,大人昨夜刚回府,话我也是跟公子传到了。可今儿一早来人说是道台大人有事找,这不,天还没亮大人便着急忙慌的赶了过去。”听衙役把话说完,站在府衙门口的姚远一股冷气从心底升起,大热的天,全身上下生生冒了一层冷汗,这分明是要绝了他的活路。 姚远游神似的坐回马车,一句话不说。车夫顶着日头侯在那里,没有吩咐也是不知该去哪儿,直被日头晒的呲牙裂嘴,汗水把前后襟都变了颜色。 姚远这时坐在马车里,空洞洞的脑袋里想到一个人,韩叙。 第81章 “回府。”沉了许久的姚远坐在马车里终于开了口。 “是。”车夫听到,如释重负,抹了抹额上已经练成水的汗,立马扬鞭抽马,驾着马车便往府上奔去。 姚远坐在马车里,空洞的脑袋慢慢转了起来,原本不清晰的脉络慢慢浮现。 姚远把前前后后的事情仔细在心里梳理了一遍,心里已经从刚才的怀疑变成了肯定。 先是今年河工修整时间莫名其妙的提前,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再来平日里从不出门的抚台,在这节骨眼上,自己上门竟是几次三番到了府衙都见不到人。 现在姚远静下来,将这些种种反常之事连在一起,回头再看,所有的一切真像事先安排好的一样假。 “韩叙!”姚远一拳狠狠砸在车厢上,马车随即晃荡了一下,只可惜姚远手下用力再重却是散不尽心中愤愤之气。 车夫听到马车里一声闷响,额头的汗滚了一颗落到手上,头也不敢回,鞭子甩的更恨,只盼着早些到了姚府交差了事。 姚远要见韩叙?这事杨小诺怎么想都觉得有些怪。 今儿到了楼里前面的帐房就帮姚远捎话给杨小诺说是要见见韩叙,杨小诺不知姚远是不是还嫌不够折腾,还想整点幺蛾子出来。 “姚远带话要见你。”伙计说姚远今天就要见到韩叙,杨小诺在楼里转了一圈便又折了回去带了话给韩叙。 “照我说,见什么见,看着都让人添堵,反正等几天也就走了。”杨小诺不想韩叙去见姚远,总觉不会有什么好事。 “人家话都带上门了,再怎么着还是见一面的好。”韩叙笑得诡异,胸有成竹的神色像是姚远会找上门早在意料之中。 见面的地方自然是约在了慈恩楼,不过几日不见姚远却是愁得早没了往昔神采。 两人相见,姚远一张脸沉的比下雨天的云还乌。韩叙到的早,见姚远上楼,笑脸相迎:“姚公子,多日不见,一切可好?”韩叙这话配了姚远的脸色分明是落井下石,存心添堵。 姚远坐下,眉头紧了紧:“我这好或不好现今全都在韩公子一念之间。”韩叙听了姚远这话只是笑笑,伸手给他倒了杯茶。 韩叙不急,姚远却是等不得:“早就听说韩公子在官府说得上话,姚某人今天算是见识了,之前多有得罪,还请韩公子不计前嫌能放了我一条生路。”姚远憋了铁青一张脸低声下气的讨饶,他活这么大岁数还从没在何人面前如此狼狈。 “姚公子说笑了,我不过一个商人哪能在官府里说上话。我来这江阳不过是为了买姚公子手上的桂圆,听说现在这果子像是运送上出了些岔子,我倒是愿意再买过来,就不知姚公子意下如何?”韩叙说的不紧不慢,倒真不像是要怎么难为姚远。 姚远听了微微有些吃惊,他原本只想让韩叙松口能解禁河运,却没想韩叙还愿意从他手里买果子。 运出去卖也是卖,卖给韩叙也是卖,姚远倒是没有那么死板:“好,我这就让人把果子送来慈恩楼。” 姚远说着就要起身,韩叙伸手止住:“不急,不急这一会儿。”姚远重新坐下,韩叙才又说道:“既然姚公子愿意卖,这价钱我们还得重新说说才是。” 姚远心里“咯噔!”一下,心说这肉是逃不了的得割了,抬手喝干了杯子里的水,望着韩叙:“今年这事我不对在先,价钱方面韩公子照去年的八成给我就成了。”涨价也是不用指望了,姚远想既然是割肉何不如洒脱一些,兴许还能在韩叙那里落下一个人情。可姚远还是想错了韩叙,就见韩叙摆摆手:“这次的价钱可不能由得姚公子了。” 一句话的尾音还没化,对面的姚远已经是喉头发干,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就见韩叙生出四根手指摆到姚远眼前:“现在我要按这价钱收。” “什么!”姚远一下就跳了起来,脸上的肉惊的一跳一跳,一双眼瞪着韩叙像是要吞了他般。 四成!韩叙竟然要以四成的价钱收了自己手上的果子,姚远额上密密冒出一层汗。 韩叙也不急,慢悠悠的喝着茶,手指敲着桌面:“好好想想吧,但有句话我却是要说给你听。” 韩叙眼神冷冷看着姚远,平淡的说:“我只等你一天,明日我便起身离开江阳。” 韩叙这句话把姚远心里最后一点挣扎彻底给打压了下去,韩叙一走,姚远收在手上那些果子便只能全都烂在江阳,莫说是韩叙给的四成,到时候是半文钱都还不回来。 四成!四成!姚远不过是给韩叙使了个绊子,韩叙却是实实在在回了姚远血淋淋的一刀。 这价钱卖给韩叙,姚远已不是舍本就能脱身了,不过打错了一个算盘,卢奇胜给的定钱全陪给了韩叙不说,自己是倒贴着收了果子卖给韩叙,姚远的身家不过半个月就化了一半。 “就如韩公子所说便是。”说完这句,姚远全身像被彻底抽干,瘫到了椅子上。 姚远出了慈恩楼立马让人把果子送了过来,韩叙招了慈恩楼的人帮着查收。对姚远送过来的果子一担也不放过,见到一个烂果子也要给扔出来。 姚远此时已经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木然的站在一旁,看着堆在一旁被扔出的果子。 过了称,姚远收上来实打实千斤重点果子到了今日只余了近六百斤。 韩叙点好银票递给姚远,姚远第一次觉得这银票拿在手上心里竟还会这般憋屈,这那是卖果子,分明是掏心放血。 “韩叙,我今次栽在你手里也是怨我了自己的贪。”姚远说着眼神狠狠刮过韩叙面上,恨不能在眼神里浸上剧毒:“但你使这般阴毒手段胜了我,实难让我心服口服!”姚远银票过手,心中的恶气也是不用再忍,那里还有方才的客气。不过,姚远说这话时却像是忘了自己的背信在先。 韩叙挑嘴笑笑,看也不看姚远:“我何须你心服口服!” 第82章 姚远这面的事自然也瞒不住杨小诺,不等韩叙回家杨小诺已经得了消息,心里那个气啊! 韩叙回到院子,就见大门开着,往日里闹哄哄的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都不知去了哪儿。跨步进屋,就见杨小诺黑了张脸坐在桌子边,一看就是故意在等他。 “妞妞呢?”韩叙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随口问了句。 杨小诺不答,双眼灼灼逼视着韩叙,像要把他身上盯个窟窿眼儿出来:“韩叙,你这样不择手段有意思吗?简直就是小人行径!” 韩叙手上一顿,心里升起一丝不快,他料到杨小诺对自己的隐瞒定会有些不高兴,却没想她竟是一进门就这般责问。 韩叙一寸眼波投向杨小诺,回应她的逼视,脸上不见愧色:“你我心里都清楚的很,我从来就是个小人,不择手段那是常事。”韩叙说话间似还有几分自德。 杨小诺心里更气,这韩叙不但瞒了她还眼看了她在一旁着急上火声都不吭,现在非但没有一丝愧意反倒是怡然自得的很。杨小诺口里的牙紧了紧:“你倒是很清楚自己。” 杨小诺知道自己不能把韩叙怎样,口中还是免不了冷嘲热讽:“你吞了人那么多银子,心里什么感觉?”杨小诺问的有些悻悻然,眼见这一来一回,姚远一半的身家就落到了韩叙口袋里。 韩叙那张本就含了些许冷意的脸,待杨小诺口中的问题抛出更是如三九天的屋檐挂满了冰凌,像是再多的银子也填不饱他的口:“晚上还睡得着。” 韩叙见杨小诺恨的牙痒痒那样,后悔没有一竿子打死,而是放了姚远一条生路。韩叙这会儿倒想看看若他让卢奇胜再折了回来找姚远麻烦,杨小诺又会是什么样子。 见杨小诺许久没有说话,韩叙开口问:“怎么?进门水都不容我喝上一口你就已经来不及的要帮着姚远兴师问罪。现在是在心疼姚远折了的那一半身家,还是在想怎么护住他剩下的那一半?” 杨小诺的眼里立时就要喷出火来,这人根本是本末倒置,强词夺理,明明自己理亏在先,现在倒像是她杨小诺不讲道理。 杨小诺心里虽气的不行,但幸好还能明白件事,若她这话回得有一丝含糊,那妖孽又得兴风作浪了:“论不到我去庇护,若姚远另一半还是落到了你手里,只能说他是技不如人,你韩叙存心想灭的人我也护不住,再说了护的了一时也护不了一世。”杨小诺眼神通透,话也说的凭端洒脱,不像是故意布的迷雾。 “哼!”韩叙听了这话脸上缓和了些可面上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你倒是想得明白,我还以为你刚好了没两天,这护着外人的毛病又犯了。” 杨小诺狠狠瞪了韩叙一眼,突如其来的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扑上去掐住韩叙脖子,来回摇晃:“我掐死你这个妖孽,瞒我那么紧,回来解释一句没有,还给我摆臭脸。” “杨小诺,你这是要谋杀亲夫。”韩叙故意掐了嗓子吼道,杨小诺听了却还是松了掐住韩叙脖子的手转到韩叙胸口使劲的捏了一下:“我今天就要揪开来看看,看这里面到底装了颗什么烂心肠。” 杨小诺一闹,韩叙脸上也就稳不住了,任杨小诺那双爪子在自己身上挠来挠去,知道她也不舍得下死手。 “看什么看,当我跟你闹着玩儿呢。”杨小诺见韩叙笑着望着自己一双拳头作势又要招呼上去。 韩叙望着杨小诺等着自己的一双眼,心里有些感叹,过了这么多年杨小诺的眼神仍是亮如明珠千斛。 韩叙握住杨小诺一双拳头,手上一带就把人搂到了怀里:“好了,好了,不气了,待会儿打疼了手,你又得把气撒我头上了。”韩叙嘴唇抵住杨小诺耳边哄道。 “把我当妞妞哄呢?”杨小诺扭头躲开韩叙的唇:“说,这次的事你错了没有?” 韩叙收了笑脸,一脸老实的望着杨小诺,装了一幅难得一见的憨厚样儿:“我错了,今晚上仍凭小诺姑娘处置。” “美得你!”杨小诺没好气地横了韩叙一眼:“做了错事,还想讨赏,哪儿找那么好的事。 ”杨小诺起身想躲开韩叙靠过来的脑袋,还没起身已经被韩叙手上用力,箍的更紧。 杨小诺无处可躲,被韩叙含住了耳垂:“在哪儿找?自然是在小诺这儿找啊!” “就你这态度,不把事情给我说清楚,还想我处置你?”杨小诺放在韩叙背后的手在尾椎处一摁,就见韩叙眸色一深,颇有几分哀怨的望着杨小诺,口里更是说得委屈:“我倒是想跟你说清楚,不过进门你就摆了副升堂问审的模样这不把我吓住了吗。” 韩叙一摆这模样杨小诺一张脸就唬不住了,笑了出声。 韩叙趁热说道:“其实,大概的事情你估计都已经猜到了,一直瞒着你,只是怕姚远察觉了,就不入套了,倒没其他意思。说到底,姚远皆因你才招了这场无妄之灾。”韩叙说完额头点了杨小诺一下。 “自己算计完人家还要赖我头上,也就你韩叙说的出口。”杨小诺说完像是想起了什么偏头问道:“那卢奇胜是不是你安的托儿,江家根本就是子虚乌有对不对?” 韩叙摇头。 的确,当初韩叙到江阳心中大定主意已经同意了姚远今年的涨价。不过,从第一天见到姚远和杨小诺一起出现,韩叙就已经改了主意。一切的一切说到底要怪只能怪姚远自己,谁不好招惹,偏偏招惹了这最碰不得的杨小诺。 若说这场设局里从头到尾姚远曾有过一线生机,便是卢奇胜到江阳找他之时,只要姚远拒绝了卢奇胜便不会有这之后的重重。可这一切都都是枉然之说,除非姚远不是商人,不贪财,不然决计躲不开韩叙的算计。 “江家不是子虚乌有,若这都是假姚远怎么可能还会上当。”韩叙说完,杨小诺也想了起来。当初姚远的确说过江家这几年渐渐势大已经隐隐有超越韩叙的势头,只是这样本该势不两立的两人怎么会为了一个姚远联手。 “你和江家不是对头?他怎么会这样帮你?这事谁都知道江家那一角分明就是出力不讨好的活儿。”杨小诺想不透这点,怎么看江家都没有帮韩叙的理由。 韩叙笑的神秘:“其实江家也有你认识的人?” “我?”杨小诺回手指了指自己,这江家远在千里之外自己怎么会以他们家的人认识。 韩叙点头,报出一个名字:“兰灵芝。” “兰灵芝!”杨小诺吃惊不下,许久没了消息的兰灵芝怎么又冒了出来:“她怎么又同江家扯上了关系?”杨小诺说完眼睛一转,想起那日韩叙说过的话:“难道江家的当家人就是你说过的那个大哥。” “正是。”韩叙搂了搂杨小诺,这丫头刚才听到兰灵芝的名字眼里满满的戒备早落到了韩叙眼里:“等这边的事处理完,我们就去江南看看大哥,正好那么都还没见过。” 韩叙后面说的这句话杨小诺已经没有听清了,她脑子里只是在想,这两人做得什么生意。外人面前眼下最大的两家商队势不两立,可谁又能想得到就是这样两家,水火不容,你死我亡的商队暗地里竟然是兄弟。只要走商,不挑江家便是韩叙,这银子怎么着都是跑不出两人的口袋。 杨小诺眼神带了恐惧的看着还在冲他笑的韩叙,如今看来,面前这妖孽过去对付自己那些手段还算是手下留情了,杨小诺真是庆幸自己现在再不是韩叙的对头。 第83章 大家伙心里都清楚时间已是等不得,隔天一大早韩叙便要出发。 清晨,杨小诺随了韩叙一道起身,不似韩某人的神清气爽,杨小诺一张嘴受气媳妇似得嘟的老高,不过这倒不是受的婆婆气,而是面前这人的气。 杨小诺闷头不响的站在韩叙面前,伸手帮他理着衫子,那脸色跟昨晚上被韩叙踢到了床下一般,其实,不过是昨夜被某人欺负的狠了些而已。 韩叙想起杨小诺昨晚婉转求饶的样子,嘴边的笑就有些忍不住,伸手把杨小诺搂了过来:“怎么,还没走就舍不得了?” “美得你。”杨小诺捶了韩叙一下:“谁舍不得了,巴望着呢,就盼着你走了我耳根能得几日清净。”杨小诺说着口不对心的话,一双手却曲在韩叙胸口拽着衣服领子不放。 “既然如此那我还是早点走得好,免得让某人看了生厌。”韩叙话是这么说,但双脚却是一动不动,杨小诺望着韩叙那双泛着绿光的眼,像是看到了自己以后被吃干抹净的日子,再想到昨夜的种种,很是不服气:“把你伺候周到了就想走了。”杨小诺小声嘟囔了一句却是被韩叙听到了耳朵里。 杨小诺松开扯着韩叙领子的手,哄了韩叙出门:“走!走!走!早走早清静。” 杨小诺那一脸的不高兴看得韩叙心里直乐,这床第之间的事也就她杨小诺还非得要分个谁输谁赢,你强我弱。 韩叙站到大屋里对着正要扭身进屋的杨小诺陡然放了嗓子说道:“下次床上换我伺候你不就成了。”春秀这时正巧挑帘进来,立时被韩叙这暧昧十分的话弄了个大红脸,愣了一下忙不迭的退了出去。 杨小诺见被春秀听了去,脸上一下也挂不住了,跑了上来捂了韩叙的嘴:“没睡醒呢,说什么胡话。” 韩叙扯下杨小诺的手,看着她脸上少有的娇羞之色,可爱的紧:“可不是没睡醒,要不我们再去补会儿?”韩叙话说完就被杨小诺狠狠踩了一脚,脸上却是媚色的向韩叙横了一眼投了万千眼波过去,食指伸出点了韩叙的嘴唇:“你自己说的话可给我记住了!” 韩叙笑着搂了杨小诺还想去看看两个妞妞,却是被杨小诺拦住:“没醒呢。”这次却是真推了韩叙出门:“别磨蹭了,那么多人还等着你出发呢。” 杨小诺没去送韩叙,只因想着顶多半月两人便能再见。 韩尚已经从长安赶了回来,韩叙这次却是没有带着他一同上路。 春秀既然成了家就不会再跟着杨小诺回长安了,杨小诺一个人想领着两个妞妞上路着实不大可能,韩叙也是知道,所以特地留了韩尚不走。让他帮着杨小诺收拾东西,保个平安,护了杨小诺母女三人顺顺当当回长安。 慈恩楼终是没有盘出去,韩叙帮杨小诺拿了主意,这楼既然盘不出去也就不盘了。 照韩叙的原话说:“总不能让大哥在江阳城出门吃饭的地方都没一个吧。”杨小诺当时很是鄙视韩叙的说法。不过这慈恩楼不盘也就不盘了,原本是想盘搂得了的银子留给大哥、春秀。现在也好,留了慈恩楼每月在这儿多少挣点银子,虽没有一次拿到手上的多,但细水长流也能帮着大哥和春秀他们两家补贴些家用,也免了杨小诺直接给那么一笔钱两人不收的麻烦。 韩叙答应,回长安顿好就从长安城给杨小诺找个人过来看铺子,只是中间有一段空档却是没人盯。虽说厨子、伙计都是做了多年的老人,也信的过,但每天这帐总还得有个人收吧。杨小诺先是跟杨大宝提,可杨大宝一个脑袋摇的跟铃铛一样,决计不愿意插手慈恩楼生意上的事。没法,只好由春秀跟着杨小诺熟悉了几天,杨小诺走了就由她先盯着。 一座酒楼二层上,一个精瘦的男人很是显摆的对同桌的男人说道:“听说了没,今年姚家可是栽了个大跟头。” “姚……家?那个姚家?”同桌的男人嘴里包着菜口齿含混不清。 那精瘦的男人很是瞧不起的扫了同桌一眼:“你说那个姚家,这江阳还能有第二个姚家?” 同桌的男人也笑了,说起姚家,江阳的确找不出第二家,但他对精瘦男人的话却是不信:“你就吹吧,不知又是从哪儿得到小道消息,反正我见到的还是每日里,酒肉瓜果不断的往姚家送,如果照你说的那样栽了大跟头,那里还能付得起这样的大鱼大肉。” “你以为姚家的家底同你我兜里的银子一样,那得是多厚,你怕想都想不来,我只说是姚家栽了跟头又没说是他姚家赔光了家产。”见同桌不信的连连摇头,精瘦之人很是气愤,拍了胸脯像是自家亲眼所见一样:“你还别不信,这次的事绝对的千真万确,这回可是姚家门里的人亲口告诉我得。” 说完这话精瘦之人见同桌只顾低头吃菜根本是不理他,不由提了嗓门:“我还不怕告诉你,今年让姚家栽跟头就是那桂圆。” 那同桌见精瘦之人说得言之凿凿终于像是来了兴趣,一张脸从菜盘上移了开望着对面的人。临近的几桌听到两人的对话也都凑了过来,七嘴八舌的问:“出了什么事?什么事?” “我怎没听说?” “真的假的?” “谁呀?谁呀?谁那么大能耐能让姚家栽跟头?” …… 姚家的八卦这江阳城的人还是多半都想听一听的,见众人围了上来,那精瘦之人更是得意,挺挺胸,又故意吃了口菜,抿了口酒,吊足了众人口味才慢半拍的说道:“你们这些人当然听说不了,若不是我认识姚家的人谁能听说。” 众人给足了那精瘦男人的面子,那人也是卖够了关子,终于说到了正题:“姚家今年原本想仗着自己在江家独大,把着手上的果子要坐地涨价,谁知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价没涨成,反倒让人家差点整锅给端了……” 众人是越听越兴奋,渐渐整个二层的人都围了上来,连带伙计都竖了耳朵听,都想着一会儿自己就有能有了谈资。 “哦哟!”众人不带听完,只听这果子最后被收的价钱都已经是齐抽了一口冷气,就听有人接着问:“后来呢?后来呢?” 外面一众人等的声音不低,起码坐在包房里的姚远能听得一清二楚。 今天姚远在这是是约了徐掌柜出来谈事情,可现在自然是什么都谈不下去了。徐掌柜看着姚远笑也不是,不笑也是,说什么都不妥,索性也就开口。徐掌柜如此,姚远何尝不是,就见包房里两人都是面色古怪,谁也不说话,一人一杯的低了头喝上了闷酒。 姚远捏着酒杯的手只要再使上一份力就能把手中的杯子捏碎,可他不能。他既不能冲出去堵了众人悠悠之口,更不能堵了坐在对面徐老板的耳朵。姚远今天所受的种种都是拜韩叙所赐,就见姚远瞪大了眼盯着桌面,似是这样方能让自己稍微平静,不至失态,可他不知道自己额上的青筋根根都已经蹦了出来。 姚远这次是输人又输阵,韩叙的手段太狠,算计周全之下,一招使出便把姚远打压的喘不过气。让姚远不仅折了银子,还在整个江阳商人面前颜面扫地,这是姚远最不能忍下的一口气。哟知道这日后即便折了银子还能找回来,可这颜面呢?要到那里去寻? 韩叙生意的根本不在江阳,加上杨小诺再这么跟着一走,只留了一个无足轻重的慈恩楼,姚远想报仇都找不到人报了,根本是奈何不了韩叙。 包房里徐老板是早就走了,姚远憋着气等包房外的众人散了才推门走了出来,只觉人人看他的眼神都带了讥笑,怕他人还没跨出这酒楼姚家却早就已经成了江阳城里老老少少嘴上的谈资。 姚远肚子窝着一团火,回到家,闭门不出,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找回脸面。他姚远就真还要奈何奈何韩叙,不扳回一城,姚远都怕自己从此寝食难安,落下了阴影一辈子都会被这事压在心头透不过气。 韩叙走了第二天杨小诺便打点好行李,该交代的也交代了准备着明天一早起来便动身。杨小诺自己不觉得,她这番动作看到春秀和杨大宝眼里却只是觉得她火烧屁股一样着急,着急着去和韩叙相会。按马车速度,韩叙今天也不过是刚过了河,估计都还没上官道。 春秀帮着杨小诺在房里打包东西,两个妞妞和杨小诺自己都只带了平日常穿的几件衣裳,其余他们几个也带不走,都等河道通了托车马行运了送去。 春秀是见惯了杨小诺和韩叙两人的吵吵闹闹,见杨小诺找急忙慌,脚跟脚就要追着去的模样终于逮到回机会,可得好好洗涮杨小诺一番:“这么舍不得,前两天怎么不一块儿走。” “我哪有舍不得,我这也不是着急,本来就收拾的差不多了是该时候动身罢了。”杨小诺这那是解释,分明是越描越黑。 其实杨小诺不是不想一道走,而是,一来马车实在紧张,留给杨小诺她们这辆还是硬生生挤出来的,为这个,韩叙自己坐的那辆都装了不少果子。二来带了两个妞妞上路,嘴上如何说着不顾及,但实则都会影响车队的行程,杨小诺不想因为这些小事让韩叙分心,晚两天也就晚两天吧。 “是,你不急。”春秀故意说着反话,手上的包袱皮一搭结了个扣:“要是鸟儿的翅膀能借了你,估计晚饭不吃立时三刻就得从这院子里飞走。” 杨小诺抬头就见春秀看着自己笑得贼,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你个死丫头,敢寻我开心。”杨小诺说着就往春秀腰上挠去。 春秀忙躲了开,嘴上还不闲着:“刚才谁不是还嘴硬说不急,现在怎么样,恼羞成怒了?” 杨小诺也不追了,站在那里索性大大方方的承认:“我是着急怎么啦?我不着急着见自己相公还能着急什么?要我把你家那位拖到长安,你还不一样样屁颠颠的就得跟来。” 两人还在笑闹,杨大嫂却是挑了帘子进来招呼,看见站床头的杨小诺好气的说:“要两个妞妞怎么服你管,自己都是个小孩样,疯够了就出来吃饭。” 杨小诺和春秀理了理衣裳出来,见饭桌旁一个人也没有,杨小诺探头进厨房问杨大嫂::“怎么就我们几个?那几个猴孩子呢?大哥他们呢?” “那几个孩子裹在一起也不知哪儿去疯了,吃饭的时辰都没见回来,你大哥他们找去了。”杨大嫂忙着灶头,一大家子人的饭还是很有些份量。 杨小诺这几日是想着就要走了,也没管束两个妞妞由得她们去疯,这可好,吃饭都不知道着家了还得人去找:“这两个妞妞又该紧紧皮了。” 杨小诺和春秀帮着杨大嫂把饭菜上桌,正摆着筷子,就见杨大宝急匆匆的走了进来,杨小诺站在桌子边放着碗侧脸招呼:“大哥,你这可是掐着时辰迈的步子,刚摆好就进屋了。” 杨大宝听了这话脸上没有一丝反应只是看着三人问:“几个孩子回来没?” 春秀和杨小诺都停了手上,与杨大嫂面面相觑,杨大嫂也是奇怪:“你糊涂了,几个孩子不是你出去找了吗?” 杨大宝听了也不再多说转身又要往外跑,却被身后的杨小诺给一把抓住:“大哥,大哥到底怎么回事?” 杨大宝神色很慌,幸得好还能把事情说清楚:“我们三个出去找孩子,走遍了村子都没找到,我这是先回来看看几个孩子有没有自己回来,韩尚他们还在继续找。” 杨小诺的心“咯噔”一下便提了起来,脸上已是比杨大宝更着急:“河边找了吗?桂圆林找了吗?还有村东头嘎子家……” 杨小诺还要说,杨大宝却是等不及了打断:“都找了,都找了。” “常去的,能想到的,都找了,一个孩子都没看见。” 杨大宝说完不等看清,刚才还拽着他手的杨小诺已经提了裙子跑了出去,院子外面天已经黑尽,杨小诺的身影转瞬便被吞没。 第84章 “妞妞!妞妞!” “大虎!二虎!” 夏日的村子里,就见几个大人的身影夜半三更了还穿梭在田间地头。没有谁还能在小院儿里呆的住,全都跑了出来,山上、田间,只要是能去的地方都去找。 “妞妞!妞妞!”杨小诺心里急的要死,一双眼睛睁的斗大,泪水在里面泛着光,怎么韩叙才刚走两个妞妞就出事了,倒要让她如何交代。 各人把能找的地方都寻了一圈,一个没找到,只能是心急如焚的回到小院里碰头,都是盼着自己没找到,旁人已经把孩子们带回了家。 可事实却是杨小诺他们一伙人足足寻了两个时辰都是一无所获,人人此刻都是腹响如锣,嗓子干发裂,可没谁还能在意这些,个个都是双眉紧皱,心焦火燎。 这几个杨家兄弟姐妹平日里都是野惯了,裹在一起更是爬树捞鱼什么都干,可从没出过这样的事,都是自己个到了时候就知道回家。 今天杨小诺他们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找人,孩子们若是听到了没可能躲着不出来。天色已经这么晚了,越来越坏的可能展在了众人面前,杨大嫂已经急的哭了两场,杨小诺也好不到那儿去只是咬牙忍着罢了,本来默不作声的杨小诺突然抬头说道:“韩尚呢?韩尚是不是还没回来。” 其他人听了杨小诺的话抬头相互看看,这才发现果然还缺了一个韩尚。 屋外已经又开始下起了雨,雨势渐密,一阵强过一阵,似是直接就要把顶在众人头上那片天给下跨。现在大家只剩了一个希望,就是韩尚,只能盼着至今还没回来的韩尚能带回好消息。 “大虎!”杨大嫂突然喊了一声,“哗啦啦!”的大雨声也没能掩住。就见杨大嫂人已经从椅子上窜了起来,向刚进门的大虎扑了过去。杨小诺、春秀也跟着奔了过去,门外的二虎跟在大虎身后进门,在往后望却只是跟了韩尚,再无一人。 三个人都是被鱼淋得浑身湿透,找不出一块干的地方。 杨小诺见韩尚把大虎、二虎都带了回来却是没见到两个妞妞,心里一下就扛不住了,使劲拽了韩尚正往下淌水的衣裳问:“妞妞呢?妞妞呢?”杨小诺的脸上已经因焦急而扭曲。 这个时候屋里的杨大嫂包着大虎、二虎两兄弟哭过一阵已经拿了笤帚开始教训两个孩子,抬起笤帚就照着屁股上狠狠打了下去:“我让你们野,让你们到处跑……” “大嫂别打了。”春秀出手拦住杨大嫂,护了大虎、二虎在一旁:“你看两个孩子像是有些不对劲。” 春秀这么一说,再看大虎和二虎,可不是不对劲,眼神呆呆的,任杨大嫂打了屁股都是动都不动,平日里哪见过他们这么老实的挨打。 “都给吓住了。”这时进门后一直没有说话的韩尚突然开口。 “你在那儿找到了他们?”杨小诺已经清醒了过来,觉得事情实在是蹊跷。 “后面半山腰的一个大树底下。”韩尚说完就见杨小诺和杨大宝相互看了一眼,他们都知道这几个孩子从来不会跑到后山玩儿,所以刚才众人根本没朝后山走。 “我找到他们的时候,两个人背靠背的被绑在一起,也是这样呆呆的,一路上任我怎么问话也是不说。”韩尚说完,整个事情已经很明朗,根本不是小孩贪玩走丢了,而是有人故意要拐了他们走。 “你到的时候就只看到他们俩?妞妞呢?你带我再去找找,兴许两个妞妞就被绑在不远的地方。”杨小诺根本已经是疾病乱投医,也没想想韩尚怎么可能没仔细找。 韩尚摇摇头,杨小诺根本是视而不见,转身就要往雨里跑,韩尚眼明手快把人拦了下来:“夫人,这事急不来。” 杨小诺一下就想被施了定身术:“你知道两个妞妞在那儿?” 韩尚没说话却是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摆到桌上,竟是两枚连着枝叶的桂圆。 “这是什么意思?”春秀不明白韩尚掏出两颗桂圆来干什么,手上递了一块干布给韩尚,一旁的杨大嫂也已经拿了干布帮大虎、二虎擦着头发。 “这个是我在大虎和二虎身旁见到得。”韩尚只是简单的说。 “那又怎么样?这和两个妞妞去了哪儿又有什么关系?”众人都还是不明所以,杨小诺的脸却是已经青了,她同韩尚一样已经猜到了妞妞被谁给带走了。 “半山上没有桂圆树,而且这个季节村里的桂圆都已经摘完了,这串东西出现在那儿只有一个可能。”韩尚向大家结实,说完拿起那根枝桠看着杨小诺:“那么结果只剩一个,便是这桂圆是有人故意放下得。”这时不止杨小诺和韩尚,众人都已经明白了过来。知道妞妞是被姚远带走了,杨小诺心里虽然还是急但却没那么慌了,起码她知道两个妞妞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只是不知姚远这次出手图的是什么。 “嫂子,你先给小哥俩做些吃的。哥,你也好好哄哄他们,这又是淋雨,又是被吓着得,别落下什么毛病。”杨小诺说完这些便带着韩尚进了屋。 韩叙不在杨小诺只能让自己冷静了又冷静,现在不是哭天抢地的时候,怎么把两个妞妞从姚远手里要回来才是最要紧的事:“韩尚,你怎么看。” 韩尚见杨小诺这么快就稳了下来,心里很是有些佩服,他倒是忘了不在韩叙身旁的杨小诺也是一个已经能独当一面的人。杨小诺其实也就是在韩叙手底下才次次受制,回回吃瘪。 “显然姚家是故意挑了少爷离开才动手,目的我估计应该是让我们不能到官府搬救兵。”韩尚说完,杨小诺点点头,这点和她想到了一起。都说民不与官斗,姚远在江阳城虽横,但也还横不过官府,河道一事上他显然已经见识了韩叙同官府不一般的关系,挑这个时候是要故意避开韩叙。 “只是这样一来本不是一件不大的事却被姚家搞成了一个大疙瘩,依了少爷的脾气不管结果如何,姚家都得不到好果子吃,我倒觉得姚家那少爷办的这件事很是得不偿失,糊涂的很。”杨小诺也是如是想,在她看来姚远不像是办糊涂事的人,也不是逞勇斗狠的小年青了。只是这事怎么看姚远办的都是昏的可以,杨小诺不相信姚远自己就不知道,若是明知而为杨小诺倒是真猜不透姚远肚子里打的是什么算盘了。可杨小诺却忘了此时的姚远早已被韩叙打的晕头转向,一门心思想的就是要扳回自己丢了的颜面,不都说不怕狗咬人就怕人发疯吗。 “不管姚远怎么想,我明天先赶去追上少爷再说。”韩尚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通知韩叙。 杨小诺却是不同意,韩叙知道了定然会折回来,这样耽误的事情就多了:“先等等,一切等我明天先去见了姚远再做打算。” 杨小诺此刻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不管姚远打得什么算盘,若为财,大家能商量,若是伤了两个妞妞一分一毫莫说等韩叙来收拾他,就她杨小诺就第一个不能轻饶了姚远。 大雨下了一夜,雨势仍然丝毫不弱,前天开始就陆陆续续的下起了雨,偶尔能有歇会儿的时候,这场雨却是不歇气的从昨晚上直下到了今天中午还没住。 杨小诺此刻坐在姚家大厅里,从早上登门到现在,茶换了两杯,眼看正午了姚远依然没有出来相见,姚家下人除了端茶续水也是一句话不说。杨小诺只能坐在大厅里听着外面大雨如注,屋檐水早连了一线,心头越坐越沉。 “杨老板。”在杨小诺即将沉不住气的时候,姚家终于出来了一个说话的。来人是姚家管家,同杨小诺也是认得。 杨小诺稳了稳,还算心平气和的问道:“何管家,不知姚公子打算什么时候出来相见。” 何管家笑得有些勉强:“实在不好意思,这都怪下人太不会办事,忘了把杨老板等在这前厅的事儿告诉少爷,少爷这刚出门去了珍珊坊。我得了消息已是来不及,只能赶过来知会杨老板一声。” 杨小诺稍微一愣:“何管家调解的下人可是当真会办事的很。”杨小诺说话间冷笑连连,这话也亏何管家说的出口,她杨小诺一早上门,茶都喝白了一碗姚远竟能不知道? 何管家估计也觉得,这话实在假的自己都骗不过,也不多做解释,只是对着杨小诺拱了拱手:“都怨我调解无方,在这儿跟杨老板赔不是了。” 何管家这态度倒真让杨小诺发不出脾气,再说跟个管家计较个什么劲,找姚远去才是正事。 珍珊坊,江阳第一家的乐坊,说是乐坊也就和王钰枝那聚千院差不多,不过珍珊坊里的姑娘个个都算是有一技傍身,或抚琴或弹曲,当然也不乏唱弹俱佳的七窍玲珑佳人。 杨小诺冒雨赶到珍珊坊,在门口收了伞跨进去,招呼的小二一时有些犯傻,见到伞下幻出一个女子倒不知怎么招呼了。 杨小诺没功夫同小二一般犯傻,走到小二面前问:“你们老板在那儿?” 见来人要找老板你,小二这才回神:“在,在。”也不知该让杨小诺进还是不进,最后搬了根凳子让杨小诺坐下才急匆匆跑了去找老板。 “哟!杨老板!”一个半老徐娘从后面走了出来,虽说已是徐娘却也还能从眉眼间隐约窥见盛是的姿容。只是这日子不知是否过的太好太滋润,这身段可是丰盈过了头,一腰劈开两半才勉强能和杨柳腰沾上边。 “李老板,小诺讨扰了。”杨小诺起身,她现在江阳说不上是名人,但大多生意上的人都还是认识,这李桂玉便是其中之一。 李桂玉招呼了杨小诺坐到里面桌子,笑着添上茶水:“我当小胡子骗我,咋咋呼呼的说是有大姑娘上门,没曾想还真是一娇滴滴的杨老板。” 杨小诺今天没功夫和李桂玉打哈哈:“李老板莫要取笑我了,我只是想问问姚远是不是在珍珊坊。” “姚公子?”李桂玉挑挑眉看着杨小诺眼神有些暧昧。 杨小诺当初和姚远走的近李桂玉也是知道的人,杨小诺直接忽略李桂玉的眼神:“我找姚远有急事,若是在还请李老板帮我叫一声。” “小胡子,上去跟姚公子说一声慈恩楼杨老板找。”小胡子对身后的伙计吩咐,看来姚远倒真是来了这儿。小胡子很快下来,矮身俯在李桂玉耳朵边说几句。 李桂玉听完,嘴角的笑滞了一下,随即便起身对杨小诺说道:“姚公子点了林翠的牌,正听着曲,让杨老板在楼上先等上一会儿。” 杨小诺点头,随李桂玉上楼,现在不过中午刚过,加上外面大雨如注,珍珊坊里几乎没有客人。李桂玉领了杨小诺到一间房中坐下,便没再做陪。 珍珊坊里包房隔音效果不好,杨小诺端坐房中都能听到右手边隔壁呼吸想闻的急促喘息,另一间却是琵琶铮铮作响。乐娘手下不差,一首杨小诺不知道名字的曲子从乐娘手下倾泻而出,却能让她这个不懂音律这人也听出了千军万马便将要杀来之势。 杨小诺一坐又是个把时辰,她自然知道姚远这连番的所为存的什么心思,不就是要折折她杨小诺的颜面吗?这些都不碍事,只要能找回妞妞。 终于,姚远像是把杨小诺凉够了,缓步从外面走了进来。 两人,四目对视,来回不过月余,再见却早不似当初,已然是无话。 姚远在杨小诺对面坐下,冲门外伺候的伙计招呼了一声:“换壶茶!” 杨小诺开门见山,也不等这茶换上来:“这茶我们就不用喝了,估计刚才你也喝了不少,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让你帮个忙。” “多日不见,小诺的性子倒是一日既往的急。”姚远此刻惬意十分,眯眼望着杨小诺,心中却是在想,你杨小诺有韩叙撑腰又怎么样,你要离开这江阳了又怎么样,还不是得求到我姚远名下。 杨小诺不接姚远的话,盯着他的眼睛说:“昨晚上两个妞妞走丢了,我们一家人寻了一夜都没找到,我想请你帮个忙。你在江阳人脉广,看能不能出手帮我打听打听两个妞妞的下落。”姚远这事做的隐蔽,杨小诺手里拿不住任何证据,报官也定不了姚远的罪,说不定反倒逼了姚远下狠手。商人求财,现在倒还没到不是你死便是我忘的地步。所以,杨小诺在姚远面前只是提了说让他帮忙,其余任何话也不多说。 姚远神情讽刺的冲杨小诺说道:“我人脉广那是我自家的事,你那韩叙不是能耐的很,怎么也没折了?” 杨小诺一双拳头在桌下紧了紧,面上仍是脸色不变,平静的道:“韩叙不在江阳,再说他在江阳怎么也没你姚远的那份人脉。”这个时候嘴上服了软并不吃亏,姚远要逞口舌之利她杨小诺就让他逞。 “哦?”姚远托了一个长音:“那就不好办了,若是韩叙亲自上门来我,说不定我还能考虑考虑帮了这个忙,但现在他却是走了。” 姚远一心想逼了杨小诺发火却没想她还能沉住气,就见杨小诺嘴角挑了挑是笑也不似笑,眼神里泛着骇人的寒光:“你想让韩叙做的事,我一样也可以代劳,而且这忙我杨小诺也会让你姚远白帮。” 杨小诺望了望没有回应的姚远,抛出自己的条件:“寻回了两个妞妞慈恩楼便是你姚远得。”杨小诺说完已是放开,与其这样畏手畏脚的同姚远谈不如摆到面上,杨小诺知道姚远在韩叙手上折了不少银子,但把慈恩楼赔给他,他已是不亏,就看姚远识不识这好歹,掂得出轻重不,只要姚远还不是太糊涂杨小诺这个条件就相当有吸引力。 杨小诺这时倒真是有些埋怨韩叙没有一竿子把姚远给打死了,给他留了口气,让他还能兴风作浪。 杨小诺放开了,却是反倒把姚远束住。 两个妞妞姚远劫了去却是没动分毫,他原本只是想借这两个小丫头在手折辱折辱韩叙。姚远当然知道韩叙走了,他的目的还有一个就是让韩叙赶回来,这样便耽误了他运果子出去的时间。自己折了银子,也不能让韩叙赚的太多。 不过,姚远显然低估了杨小诺,按姚远的设想杨小诺此刻该是六神无主才对,没想到她却是能坐在对面镇定自若的同自己谈条件。 杨小诺见姚远久不说话,并不准备就这样同他耗下去:“姚远,看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我给你时间考虑一下,但这个时间只到明天上午。”杨小诺顿了一下才又补了句:“因为明天下午我便会派人通知韩叙。”杨小诺说完不等姚远反应,已是起身离开。 杨小诺那最后这句话意思已经很明显,就是要他姚远好生掂量掂量,威胁意味十足。 若他姚远能应了杨小诺的条件,那么好说好了,若不然,姚远应该还没忘了韩叙的手段。 姚远似乎在杨小诺身上看到了几分韩叙的神态,他不管在杨小诺面前再骄横,也不敢真不把韩叙当回事,若是他能正大光明对付得了韩叙,心头没有顾忌,也就无需使出这般下三赖的阴损招数了。 第85章 韩叙在鸡冈渡口已是滞留了两天。 连日的大雨不停歇的下,让人焦躁,官道被雨水冲刷,变得泥泞不堪。 韩叙原本计划两天时间将所有桂圆运出蜀中,但迫于雨势太大,不得不缓了行程。 好在前期已经陆续趁着雨停的间歇运出了两批,按正常车程估算,应该已经出蜀,倒是也不愁误了交货时间。 韩叙撑伞站在江边,临汛时节,河水湍急,势头凶猛的直拍两岸,看得出此地太守对护堤很是重视。此处的护堤比很多地方都修的牢固,相当厚重。即便如此,被一轮轮河水冲撞下来也已隐隐有些拦不住的架势。 韩叙抬头看了看天,昨日倾泻了整整一日一夜的瓢泼大雨,今日终是有了一些缓势,渐渐小了些。 今天不论如何都要出发,韩叙下了决定转身回屋召集众人上路。【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不等雨住,韩叙押着最后剩的三车桂圆上路。 行了一个上午,韩叙他们的三辆马车终于望见了前方不远处鸡冈谷的影子,出了鸡冈谷便是大道,众人都是来了精神。 大雨这时竟也戛然而止,天上甚至有了放晴的迹象。人人都是松了口气,雨路难行,耽搁时间还浪费马儿体力。马儿刨了刨蹄子,甩了甩颈上的鬃毛,鼻孔里打着响笛,似比众人还要厌烦了这下不完的雨。 时近中午,官道上行进的往来人等都陆续停了下来吃饭、休整。 这几天的雨下来,韩叙心里是怕了这说变就变的天气,没让大家停车休息,嘱咐众人简单吃了些干粮继续赶路。 马车进到鸡冈谷内,谷外的道路本就不算宽敞,这鸡冈谷内却更是狭窄。 此地名曰鸡冈谷,但身处其中才能真正看清,鸡冈谷内一边是悬崖峭壁,伸头一望便是湍急的河水,稍微不慎坠落下去便是万劫不复,另一边是怪石嶙峋的鸡冈山,并不是一个真正的谷。 此时正是一天中阳光最烈的时候,鸡冈谷内没有一丝风,幸好已是夏末倒并不觉得热,只是闷得人胸口有些难受。 车夫抬头望了望鸡冈谷内左手边的鸡冈山,不知是不是被太阳晒的眼花竟觉得鸡冈山上的怪石竟像是在摇晃,连带一旁的的山崖也像是摇摇欲坠,车夫被自己看到的景象吓了一跳,忙甩了甩头,自言自语:“幻象,幻象。” 马儿自进了鸡冈谷就开始烦躁异常,行至一半,竟然止了蹄子不走了。任车夫的鞭子怎么使劲抽打都是动也不动。 “怎么了?”马车被迫停了下来,韩叙探身出来询问。 车夫也是不明所以,挥汗执鞭,在马背上又是一下,“啪!”的一声脆响甩了上去:“这些畜生不知都怎么了,魔杖了似得,怎么抽都不走。” 两人正说着话,前面驾车的马儿突然一声嘶鸣,竟想要带着缰绳拖着马车,疯了一样的向一旁的崖壁跑去。车夫大惊,双手执僵死命的拽住,与马儿一番博弈,终是不至连人带车都被马儿拖到山崖下。 后面几匹马虽没奔崖壁冲去,也是嘶鸣不断,刨着蹄子的想跑,各车马夫都是严阵以待。 情形实在诡异,韩叙已经跳下了车,查看四周情形。韩叙倒不觉得这些马儿是魔杖了,在外面跑了这么多年,韩叙有过太多次遇险经历,知道很多时候就是这些牲口,感觉却往往要比人灵敏很多。 “公子,你听,什么声音?”车夫神色惶惶的指着鸡冈山上望向韩叙,韩叙这时也已经听到了。 “轰!轰!轰!……” 闷雷似的声响一声一声从鸡冈山的内腹传出,头顶刚刚还是万里无云的天突然全跨了下来,乌云汇集鸡冈山顶,闷雷似的声响一声沉过一声。 “快跑!快跑!”一个背了药篓的村民,魂飞魄散,发疯似的从鸡冈山上冲下来,一边跑一边使劲冲韩叙一行人挥手:“快跑!山要垮了!山要垮了!” 众人瞬时惊慌失措,车夫还想架了马儿调头,韩叙已经拽了车夫下来,招呼众人:“往回跑,什么都别拿,往回跑……” 韩叙的话还没喊完,不等众人跑出鸡冈谷,鸡冈山上的巨石如被雷霆炸开。 “轰隆隆!” 顿时化作万千碎石倾泻翻滚而下,韩叙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瞬间被乱石占据,马匹嘶鸣、哀嚎之声被滚滚大石滑落的巨大声响淹没,无路可逃的马匹连着片刻功夫便被被碎石泥土淹没置顶。 这个时候韩叙一伙人是什么也顾不得了,人人都是被这突来的巨变吓得魂不附体,拼了老命的往谷口跑。身后的巨石像一个张着大嘴的怪兽追在众人身后不断紧逼,巨大的石头几乎就是印着大家奔跑中留下的脚印落下。 “夫人。”韩尚脸色苍白的找到杨小诺,不知为了何事,饶是韩尚也是一双唇抑制不住的颤抖。 杨小诺看得的心惊,这韩尚早上就出了门,下午才回转,只怕是姚远那面又出了什么幺蛾子:“怎么?姚远怎么说?” 韩尚摇头,杨小诺的脸色骤然一变,却是不想韩尚说的话比她所想更令人心惊:“我没去姚家,路上得了一个消息,我已是赶不及去姚家。” 杨小诺微皱了眉,什么消息让韩尚连姚家都不去就折了回来:“什么消息?” 韩尚稳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平静些,他不知道自己说出这消息杨小诺是否能承受。 “昨日中午,鸡冈山塌了。”韩尚说了句,艰难的吞了吞口水才能继续:“少爷被困鸡冈谷。” “啪!”的一声,杨小诺手中的杯子应声落地,韩尚伸手不及,就见原本坐着的杨小诺突然就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两个妞妞还没找回来,韩叙竟然又出了事。杨小诺眼神空洞的望着韩尚,显然已是六神无主,韩尚带回的这个消息真真的让人肝胆俱裂。 杨小诺的脸上已经是血色尽失,全身颤抖的说不出一句整话:“他人……人呢?”杨小诺自己不觉得,可手上力道之重,扣住韩尚的手,已经让韩尚的腕上现了乌青之色。 “还不清楚,两头都被堵了,里面怎样无从得知。”韩尚不敢瞒,只怕是越瞒着杨小诺越慌。 杨小诺的心里凉的发慌,这个季节暴雨成灾,江阳治界出了河水为患外,另一个大的灾患便是这鸡冈山。 这鸡冈山已不是第一次垮了,只要鸡冈山一垮必定是道路阻断,外面的人想救困在谷中的人也是没有办法。官府一般都是等过了雨季,山体稳定才会开挖,毕竟刚垮过的山随时都有再垮的可能,官府也不敢拿了众衙役的性命去赌。所以,就算侥幸没被滚落巨石砸死的人都会被活活困死。 “你肯定韩叙被困?”杨小诺想再确认一遍,最好是韩尚搞错了,因为照正常速度韩叙早该出了蜀中。 韩尚沉沉点头:“千真万确,我已经快马去了趟鸡冈渡口,因为一连几日大雨,少爷被阻,昨日早晨最后一批三辆马车从鸡冈渡口出发,少爷也在上面。” 杨小诺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再提不起一分力气,整个人彻底瘫坐到了地上。 第86章 鸡冈山的石头翻滚着向韩叙他们的头上砸来,那在山上采药的村民,也就是最先向韩叙他们示警之人,已经先一步跑到了众人前头。 原本不过短短的一段路,此刻却是漫长无比。韩叙觉得步子越来越沉重,脚下也越来越难行,碎石截断道路,已是早没了路。 “救……”身后不知谁人传来一声凄厉的惊叫,不等一声救命呼完,声音就已经戛然而止,跑在前头的众人没有谁有心思回头看上一眼,各人心知肚明是何原因让那人的呼救声顿止。 韩叙心内寒意更甚,脑中什么都不再想,只知拼了命的向鸡冈谷口跑去。却不知从鸡冈山上排山倒海落下的山石早已将谷口封死,这里逃命的众人早在他们奔跑的时候就已经是前无去路,后无退路了。 经过最初的惶恐,杨小诺终是镇定了下来,这个时候没有谁再了帮她,除了她自己。 不等韩尚来扶,杨小诺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衣服上的尘土也顾不得抖一抖:“韩尚,带我去鸡冈山。”杨小诺此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外面此时已经又开始下雨,为了节约时间,韩尚牵了马带上杨小诺直奔鸡冈山。 明知希望渺茫,杨小诺却仍是期盼,她现在倒真希望韩叙是个祸害,希望祸害千年在的话能应到韩叙身上。 行至平武渡口,大江挡路,马儿已是不能前行。 雨越下越大,往日喧嚣的渡口,现下只有似箭的雨水敲打在渡口青石之上。 韩尚心里奇怪,他早上来时尚能见到一两艘渡船来往于平武渡与鸡冈渡,此刻却除了滚滚江水外再无一艘渡船。 韩尚和杨小诺下了马,石阶之下,渡口边上,孤零零的瓦房大门打开,内里只有一名老头儿坐着里面抽烟,瓦房旁的石头上拴着艘被拉了上岸的渡船。 韩尚和杨小诺二人推门走了进去,杨小诺理了理贴在面上的湿发开口相问:“老伯,这渡口怎么一艘摆渡的船都没有?” 老头“吧嗒”了一口烟,昏黄老眼瞥了落汤鸡似的二人一眼,像看两个怪物。 今日起江阳各地便正式入汛,各家的船都上了岸,那里还有不要命的船家会摆渡,老头儿举着烟杆指了指帖子房里的一纸告示,敲的土墙上“绑!绑!”响:“识字不?停了,都停了。” 原来,就在今日午时,官府已经下令,汛期到达,暂停摆渡。 根据杨小诺的以往的经验,这告示上说的暂停,少则十天多则半月,在往昔那是无所谓的事,可如今杨小诺却是等不得。 “老伯,我这有些银两,我们着急着过江,麻烦你帮帮忙,撑船送了我们过去。”杨小诺说着从身上掏出银子递到老头儿面前。老头儿看也不看杨小诺手里捧着的银子,拿了烟杆在桌上“绑!绑!”敲了两下,抖落烟灰,龇着一口黄牙气势汹汹:“有钱就了不起了?银子也要有命花才有人挣,走吧,走吧。”老头儿说着就哄了杨小诺和韩尚二人出门。 “老伯,老伯。”杨小诺人被老头儿推出门外却仍是不走,冲着门里,声音焦急:“老伯,我相公被困在鸡冈谷了,我,我……”杨小诺哽咽着竟是再说不下去,一路担惊受怕忍着的伤心一发不可收拾,脸上咸湿一片,颗颗泪水瞬间连成线,落得比天上倾泻的雨水还要急。 杨小诺的声音听得韩尚心头发紧,韩尚知道这个时候的杨小诺根本听不进劝。 韩尚拿过杨小诺手中的银两,顶着雨重又进了屋子:“老伯,把你的船借我们一用,这银子归你。”杨小诺手中的银子足够老头儿买一艘新船都还能有剩。 老头儿知道有人困在了鸡冈谷,老头儿也不知有没有听明白韩尚的话,望着站在门口的杨小诺反倒是劝了起来:“你赶过去也没什么指望了,这银子你自己好好留着,往后的日子还得过。” “不!”杨小诺抬手擦了擦眼角,把银子塞到老头儿手里:“你只要把船借给我们就是。”说完不等老头儿答应便走出了瓦房。 二人也不管老头儿是答应还是不答应了,韩尚已经冒着雨拉了绳子准备下江。 “你们这样就想过江?”老头儿突然从瓦房里走了出来,站在杨小诺和韩尚二人身后。 两人回身一看,老头儿身上穿了蓑衣,头戴斗笠,说话间又把两顶斗笠分别抛给两人:“蓑衣没了。”老头儿说完扯过韩尚手上的船绳已经拖船下江。 杨小诺和韩尚不敢耽搁,忙跟了上去。 船行江上,杨小诺才知道河水之猛远胜她们在渡口所见,三人座下的小船被江水打着漩的送到了江心,随时都似要船翻人落。可偏就是这扁扁一页小舟,在老头儿的掌控之下,非但没有船翻人落,反倒是如浮萍随波沉浮,渐渐竟是离鸡冈渡口越来越近。 鸡冈渡口也是只留了一个老头儿看守,见磅礴大雨下还有人渡江而来,看着三人的眼光如刚才平武渡口那老头儿般,只当了是怪物。 杨小诺把今晨韩尚问过的话又是问了一遍,虽然心里仍不愿相信但不得不面对韩叙真的被困鸡冈谷这一事实。平武渡口的老头到了鸡冈渡口答应等了杨小诺他们一起返程。 杨小诺急不可耐的冲出门就往鸡冈谷奔去,离鸡冈谷还有半里路便不能进前,巨石封路,莫说走,便是爬也是不易爬的过去。 鸡冈谷那几个原本立在山崖一旁刻着字的巨石,早被更多的山石掩埋,杨小诺也只能大概判断应该是到了鸡冈谷附近。 鸡冈山像是被掏了个大窟窿,远望就像一个巨大的簸箕,露出鸡冈山腹内褐红的岩体。 杨小诺当初只想要到这里,可真到了鸡冈谷她却不知自己能做什么,那垒的似山的巨石摆在面前让人平端的无望。 “夫人,这般情形我们留在这里也是无用,倒不如先回去再做打算。”韩尚见了拦路的山石也是皱了眉头,他的心里已经无底,不知道韩叙是否能逃脱此节。 “不行,我必须要进去看看。”杨小诺怎会不知道韩尚说的有道理,可她心里的绝望又有谁知道,杨小诺只知道她必须,必须要见到韩叙。 杨小诺说完头也不回,手脚并用的攀着落下的山石就要向谷内爬去。 “夫人!”韩尚追着上前:“夫人,你这样进去一点用也没有,公子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见到情形不对应该早寻了地方避开,说不定没事……” “你怎么知道没事!什么叫说不定没事!”杨小诺扭头,一双眼赤红的厉声质问韩尚,声音里说不的尖锐,像要穿破这些山石直接喊到鸡冈谷里。 韩尚被杨小诺赤红着双眼的样子骇了一跳,只见杨小诺抿着的嘴唇微微发抖,脸色苍白,双手不过刚攀了几步已是划出了血淋淋的口子,韩尚知道杨小诺也到了崩溃的边缘。 杨小诺回过神,知道韩尚不过是好意安慰,长吸了口气,微微垂头:“韩尚,对不起。” “没事。”韩尚又怎会在意。 韩尚知道任由杨小诺这样,想翻过山石进谷,不但不可能,还会很有可能搭上杨小诺的一条性命。韩尚抬头看了看几乎只剩半壁的鸡冈山,西侧,隐隐都还能看到不时有石头滑落,显然仍然不稳。反观南侧,树木盘结,掉落的石头甚少,由此上到鸡冈山顶,俯望鸡冈谷才是最有可行。 “夫人,我们走南面上山,这样能最快看到谷中情形。”韩尚手指了方向,杨小诺只看了一眼便不再犹豫,跟在韩尚身后上山。 杨小诺虽不是大家闺秀,但也不似韩尚武功在身,这样雨中的山路走起来着实有些难为她。韩尚看的不错,南面上山的路相对算是完整,但即便如此,一脚踩下也觉得脚下的岩石松软如同田地,像是稍一用力便会陷下一块。 等两人爬到山顶,杨小诺的鞋底已经只剩了半块,白袜上早是污泥和了血迹,杨小诺自己却是浑然不觉。从鸡冈山顶望去,整座鸡冈山随处可见皆是巨大的裂缝,一道道布满整座鸡冈山。 一到山顶,杨小诺便急忙忙跑去崖边往下望,却没注意脚下正是一处裂缝所在。 “小心!”韩尚只来得呼叫一声,拉了杨小诺回身扑到地上,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杨小诺刚才站立之住已然断裂,山石混着泥土滚滚下山。 “这鸡冈山现在山势极是不稳,脚下一定要小心。”韩尚对着吓得魂不附体的杨小诺说道。 杨小诺点头,韩尚却是不敢再放了她一人行走,将杨小诺带到自己身后,几经斟酌才挑了一处相较稳固的巨石带着杨小诺往谷内打望。 不看还好,等真见了鸡冈谷内的情形,杨小诺只觉一口凉气倒抽上来,整个人从头凉到脚。杨小诺他们此番再见的鸡冈谷,已经是怪石遍布,曾经的道路全被巨大的山石砸出一个个大坑,两旁的树木无不被懒腰砸断,砸烂的马头血肉模糊的被压在山石之下,触目惊心!整个谷内除了落石的声音便只剩了大雨打到大石上的声音。 “韩叙!” “韩叙!”原本和韩尚一道趴着的杨小诺突然疯了般了站起来对着鸡冈谷内狂喊,她不相信,不相信韩叙就这么死了。 “韩叙!” “韩叙!”杨小诺一声声的哭喊被淹没在淅沥的雨声中,听的人心中好生凄凉。 韩尚原本还想劝杨小诺趴下,见杨小诺这般模样,韩尚真怕她得不到韩叙的回应会一头纵身而下。韩尚心中也是凄然,非但没制止杨小诺自己也跟着站了起来,大喊:“少爷!” “少爷!” 雨势渐小,杨小诺的声音已经从凄厉的尖锐变做了嘶哑,可她还是停不下了,听不到韩叙的回应她便永远也不要停下来。 韩叙越跑心里越怕,只觉头顶这座鸡冈山整个都要跨下来。韩叙跑在前头已经看到了被山石封住的谷口,心头顿时一凉,不待他多想却是眼角余光扫到那个跑在众人前头的采药人。只见那采药人见谷口被堵,已经顺着鸡冈山南面一脉,奋力得往高处跑去。韩叙此时也不做他想,跟着那人的脚步也是向着山上爬去。 半个时辰过后,山上的滑石才渐渐变少,侥幸逃脱的几人都挤在了一处突出的山石台上,韩叙四下一看,幸存的人中除了自己和那采药人,另外三个竟都是不认识的人,自己带出来的车夫竟然一个也没躲过。 天色渐暗,虽然没有被山石掩埋,但现在立在石台上的几人心里却是一点底都没有,心惊胆战之感未去,却又添了惶惶不安。 他们站的高,看到被封死的路,汹涌的江水,心里只会比压了石头还要沉。这块石台上不上,下不下,就在他们攀上了之后,来路已经被乱石所断。在这石台之上避得了一时却是避不了一世,没有水,没有吃的,不用等山石砸下来,他们也活不了多久。 “韩叙!韩叙……”韩叙耳中隐约听到了几声呼叫,那声音似还有些像是杨小诺。韩叙摇了摇头,嘴角苦笑了一下,劫难过后,心里却是更加失落,韩叙对死并不十分惧怕,只是觉得不能再见杨小诺一面…… “韩叙!” “少爷!” 韩叙一下从地上跳了起来,那采药人一下就火了,紧扭着一张脸,压低了声音吼道:“乱蹦什么!想死爬远点。” 韩叙现在已是顾不得采药人的恶语相向,心里的激动难以抑制:“你们听到没有,有人在叫我。” “韩叙!” “少爷!” 声音再次传来,韩叙已经能肯定,绝对是杨小诺和韩尚的声音。 韩叙顾不得那采药人会骂,挥舞了双手冲到最外面冲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大声的喊道:“小诺!” “小诺!” “韩叙!”山顶的杨小诺已是听到,摘下头上的斗笠使劲朝韩叙挥动。韩叙的眼里不知为何有些模糊,那个身影不是他的小诺还能有谁。此刻即便身死韩叙已是无憾,因为,这一刻他终于相信这世上终是有人把他韩叙放到了心尖之上。 第87章 “韩尚!”杨小诺激动过后,拉住韩尚:“你能下去把韩叙救上来吗?” 其实不用杨小诺开口韩尚早就估算过了,就见韩尚望着崖下,神情凝重,摇摇头:“只我一人下到那石台之上,再要上来已是颇难,若是还要带上少爷是决计上不到这山顶。”韩尚绝非惜命之人,若非一点把握没有他不会对杨小诺说这话。 杨小诺刚刚还是满心的欢喜瞬间化为乌有,耳边只听韩尚又说:“少爷待的那处石台离山顶至少还有贰十来丈,崖壁虽然不算陡峭,可这刚刚垮塌过的鸡冈山谁也说不准会不会再垮,而且我一旦带着守业离开了石台,尚不说能不能攀到山顶,这一路上顶便没有容人之处,只要稍微有山石滚落我们便是避无可避。” “那可怎么办好?”见到了人却不能救,让杨小诺更是心急如焚,此时的雨陡然变大,打在人脸上让人挣不了眼,视线更是被雨雾拦阻。 鸡冈山的被冲垮的山头又开始往下坠落。 鸡冈山上□的石头和泥土不仅掩埋了道路,还顺着道路一直往下延伸到江里,雨水一冲,整个江水都变做了姜黄色,夹杂了巨石呼啸而去。只是,这匆匆垒就的石堆下面部分被江水冲走的越多,乱石堆就的石堆就越是不稳,韩叙他们呆的地方也就越是危险。 “现在,以你我二人之力是没有办法将少爷救出了,我们还是应当先回转,最好能说动官府前来才有办法。”韩尚说完,看着杨小诺,生怕她又要扭着不走。这山上实在危险,不能等韩叙被救了出来,杨小诺却是遇险,那是他韩尚可就无法交代了。韩尚心里已经打好了主意,若是杨小诺不同意,他打晕了也要她拖下山。 杨小诺这次没有再反对,之前虽然明知不可为却要执意山上,那是因为无法预知韩叙的生死已经让杨小诺考虑不了更多的事情。 现在,既然已经看到了韩叙暂时无恙,那么她杨小诺该想的就是怎么把人救出来而不是无谓的耗在这鸡冈山上。 “好,我们先下山。”虽然雨雾阻挡,已经看不见韩叙身处之地,但杨小诺还是回头又看了一眼才随着韩尚下山。 依韩尚的分析,想把人救出来最稳妥的办法并非自鸡冈山上往下,而是渡江,攀上乱石山,接近石台把众人从江中乘舟转移。只是这样一来却是凶险之极,堆积的乱石随时都有再次垮塌的可能,很有可能是没救到人却搭上了性命。韩尚倒是不惧,但这事不是他一人便能成,只这渡江一事便已经将他拦住。而且既然是救人,他和杨小诺怕也无法做到对其他几人视而不见只救了韩叙脱险。 杨小诺和韩尚一路下山已经商量好了,回到镇上,先去府衙,请了官兵再说。 二人回到鸡冈渡口,那摇船的老头倒也守信,并未离开,在青瓦房内等了二人回来。 “韩尚,你身上还有银子没有?”杨小诺身上带的银两刚才已经全付了船资。 韩尚掏向兜内,拿出几锭碎银:“就这些。” 杨小诺接过,递给鸡冈渡口留守的老头:“老伯,我想拿这些银两给你买些吃得。” 老头满是狐疑的挠了挠头:“我这儿只有些干肉野菜,可值不了这么多银子。” 杨小诺那里会不知:“什么都好,只是要麻烦老伯帮我们把吃食送到鸡冈山上。” 老头一听手就缩了回来,那平武渡口摆渡的老头儿吃惊:“怎么?山上还有没死的?” 杨小诺点头:“我相公和另外几人躲到了南面山上的一块石台上,我们刚刚已经上山看过,南面的山路还算稳当,行个人当是没有问题。我们还得回江阳找官府的人来搭救,这次只能请老伯帮忙送些吃食上山。” 老头儿听了仍是摇头,杨小诺看了看屋外的大雨,只好又说:“要不这样,等雨势稍停,老伯只要觉得能上山就帮我们送些上去,不能也就算了,全屏你自己估量,只是无论送没送这银子都是归你。” 老头儿听了心动,没说话算是答应了。韩尚又把韩叙他们处的石台位置详细说了一下,嘱咐老头儿一定带上一根长些的绳子。 江水依旧湍急,那平武渡口的老头儿饶是经验丰富,桨下撑着的小船也是在江心打了好几个转,险象环生。 杨小诺和韩尚上岸回城,说是去请官兵,杨小诺心里却是没底。 以往鸡冈山垮,不是没有人去找官府,但官府没有那次不是等汛期过后才会派人。那时官府再去已不是救人,只是打通道路而已。虽说韩叙和官府关系不同,但杨小诺心里并无十成把握,毕竟是搏命的事只怕徐知府也不好答应,也正因如此,杨小诺这才想了先给韩叙他们送些吃食。 到得江阳,韩尚突然发问:“姚远那面要不要我先去问问?” 杨小诺皱了眉:“不用了,我让旁人去办。” 时近深夜,杨小诺直接回慈恩楼换了身衣服,水都顾不上喝一口便去了府衙。 这次徐知府倒是没有外出,夜已深沉,仍挑灯坐在书房,看着四处来报,这几日的大雨不断,江阳治下,冲垮的河道不少,正在大感头疼。 徐赶纹并不知韩叙被困之事,听得杨小诺如此深夜请见,心里觉得古怪,但知她和韩叙关系,虽已是焦头烂额但还是让人请到了偏厅。 “徐大人!打扰了!”杨小诺见到徐赶纹进门,忙起身行礼。 徐赶纹摆摆手:“杨老板,坐!”下人奉上茶水徐赶纹想起了什么又说道:“现在不该叫杨老板,该叫韩夫人才对。”说完径自笑了笑。 杨小诺也是陪着笑笑:“徐大人,我今日来是有事相求。” 徐赶纹心头微有不快,心说,这杨小诺还当真是趁热打铁,添乱的主,低头喝茶没有接话。 杨小诺见到徐赶纹的神色也是知道自己太急,但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徐大人,韩叙被困在鸡冈谷了。” 徐赶纹闻言一惊,抬头看着杨小诺,手上端着的茶水也忘了放下:“韩公子离了江阳已有几日,此刻怎么还会被困在鸡冈山?” 徐赶纹这话问出,显然是不信杨小诺所说。 杨小诺的泪包到了眼里,口中哽咽:“大人,我说的是千真万确的事,我刚去了一趟鸡冈山,韩叙确确实实的就被困在鸡冈谷里。原本韩叙是早就走了,但一直下雨,行路阻断,拖延下来便遇到了昨日鸡冈山垮塌。” “徐大人,我来是想请大人派些人手帮忙把韩叙就出来,同他一起还有几人侥幸逃脱,可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也是危险,耽搁不得。” 徐赶纹听了杨小诺的话也是大骇,他倒不管有多少人被困,但只是这被困的人里面有一个韩叙却是让他难办。韩叙虽说不过是一个商人,可谁都只他也是韩缺不挂名的儿子,这要是在自己地盘出了事,可是不好交代。 “韩夫人久居江阳应该也知道,这鸡冈山垮塌不是一次两次。每次都有被困之人,但官府从没出手。”徐赶纹说着有些愁眉不展:“这并非我徐赶纹冷血心狠视治下百姓性命如草芥,只是这垮过的山体极不稳当,贸然派人前往莫说是救人,只怕是会害了更多的人。” 杨小诺心道不好,这徐赶纹如此说法难道…… 不等杨小诺多想,就又听徐赶纹说道:“我手下的衙役也是寻常人家,这无疑送死的差事,我又怎能拿了众人性命当儿戏。”其实徐赶纹倒真是有他难处,他手下能用的人也就几十个衙役。这些衙役都是些脚底虚浮的家伙,平日唬唬百姓到还可以,真到用时却是根本拿不出手,派了去只能是白白送命不说,人还救不出。 江阳编下倒是还有几百府兵,只是,当今皇上对兵权掌控极严。府兵闲时皆是在家务农,战时,得了圣旨才会集结整队听从号令。除此之外,每年便只有农闲时的集中训练,这集中训练都还不归各地官府掌管,训练之人都是由军中制定,也是说他徐赶纹虽是江阳知府却是没有兵权。 杨小诺不知道徐赶纹手下的家底,只当他是推脱之词,也不管是不是会将这江阳知府得罪,站了起来径直说道:“大人既知手下的人命是命,当然也应该知道被困鸡冈山上的人命也是命,难道同人不同命,徐大人竟要眼睁睁的见死不救!”杨小诺话是这么问,心里却是惶惶,眼前这徐知府以往可不就是见死不救。 徐赶纹听了杨小诺的话到不至动气,他也是觉得棘手,以往遇到此等事只需等山体沉稳,汛期过后,召集劳力打通道路便可交差,困在里面的人也只能怪做是天要亡,不管是官府还是百姓都赖不到他徐赶纹的头上。可这次却偏偏困了个韩叙在里面,让这徐赶纹真有些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难办的很。 徐赶纹沉吟了许久方又对杨小诺说道:“我非不想救韩公子,实在手下无人。”徐赶纹说着见杨小诺又要跳起来,忙安抚道:“但却是还有一个办法可以救得了公子,就看韩夫人有没有那个能耐了。” “大人请说。” “此时正是江阳府兵集中训练之时,那里精兵众多,只要韩夫人能说动杨参将出手,韩公子定能被平安救出。”徐赶纹左想右想只能是这条出路了。 杨小诺听了眼睛一亮,徐赶纹这话倒不像是推脱之词。她当然知道这几日是府兵集中训练的时候,那么浩浩荡荡的一批人马集结在江阳之西,这城里没有谁不知道得。 只是说来简单,那些府兵素来官府的帐都不买,只听命于军中,杨小诺这样贸贸然前去只怕营门都没进就已经被哄了出来:“徐大人,我怕是没那能耐吧,这事还得您出马才行。” 徐赶纹只是摇头:“杨参将与韩公子也是旧识,有些事,韩夫人去办,远比我管用。” 杨参将?这姓杨的参将杨小诺倒也见过一个,当初跟着韩叙来调用他车马的人也是叫做杨参将。 “我一个布衣,怕是根本连杨参将的面都不得见。” 徐赶纹早就想好,命人拿来纸笔飞快写下一封书信交与杨小诺:“这封信当能让韩夫人见到杨参将,我徐某人也只能意尽于此。” 第88章 韩尚一直等在门口,见杨小诺从府衙出来,一脸凝重。 “如何?”韩尚撑着伞迎了上去。 杨小诺紧了紧眉头,扬了扬手上拿着的信给韩尚看:“只讨到一封信,也不知管用不管用。” 杨小诺说完已经跳上了马车:“去西边大营。” 韩尚一楞,等明白过来杨小诺说的是什么,不由发问:“怎么又要去军营?” 杨小诺靠在车厢上不无疲惫,却是知道身上这股劲还没到能卸下的时候。 杨小诺闭着眼靠在车厢上,让自己稍微缓上一缓,对一旁的韩尚无奈的说道:“徐赶纹手上无人可用,只肯给了封信让我到西边大营去请兵救人。” 韩尚听了也是皱眉,却也无法。韩尚比杨小诺更清楚,军中的人那是那般好打交道得。 韩尚知道韩叙虽和军中多有接触,军中所用的战马十之五六都是韩叙牵线搭桥贩自关外,这也是韩叙能得官府庇护最大的根源,自然也是那次韩叙惹祸上身的缘由。可即便如此,哪怕是韩叙自己身在怕也在军中讨不到什么交情。朝中自来文武分家,军中将领只服军中之人,对地方官员也是不放在眼里,从徐赶纹无人可用一事上便可见一斑。 “还是等到天明吧,此刻赶去怕是惹人猜疑。”韩尚心思沉重的提醒杨小诺。 “天明?”杨小诺睁眼看了看车外才发现已是夜深,不知几许,此时前去的确不妥。杨小诺点头同意韩尚所说:“那先回趟小院,我正好也取些东西。” 马车一路颠簸着回家,杨小诺和韩尚各坐一边谁都没有说话,耳边只有下不尽的大雨和车轮碾在路上溅起的水声。 杨小诺突然间觉得深深的失落,犹如茫茫雨夜只有她自己一个人行进在世间。那是一种失去了依靠般的感觉,以前有韩叙在,杨小诺从没把他当过自己的依靠,也从没想过韩叙会是自己的依靠,杨小诺从来都以为能靠的只有自己。 可此刻回想当时,杨小诺和韩叙即便是远隔千里,音信全断,又或是两个反目似仇人般较劲,杨小诺都从没有过这种无依无靠的感觉。因为她杨小诺从来知道韩叙对她不会如此轻易放手,从来都知道她自己和韩叙间的牵绊会没完没了。 可现在,当韩叙性命堪忧之际,杨小诺只觉得自己就像变做了那江中的小舟,被混黄的江水冲打着在江心打转,没了方向,更没了去路。唯有将韩叙从鸡冈山救出,他才能拉了自己上岸,杨小诺的心里才会真正的安稳下来。 回到小院,杨大宝和春秀竟然一直等着,杨小诺心里温暖却又不忍,望着二人道:“怎么还没睡?我不都让人带话说不用等了吗?” 春秀的一双眼红红的肿的老高,跑过去抓住杨小诺的手:“老爷怎么样了?”杨大宝虽没开口相问,眼神里也是急切,一张脸上满满写着心焦。 众人都知道了韩叙被困的消息,心情慌乱、忐忑已是不用说,偏生是一点忙的帮不上。春秀只觉得老天不公,这杨小诺和韩叙一对冤家刚刚团聚,安生日子还没过上几天,却又是这般刁难。杨大宝也是觉得自己这妹妹命里实在波折太多,只恨身为兄长却是只能眼睁睁看着杨小诺煎熬其中无能为力。 “暂时安全。”杨小诺回握住春秀的手:“放心!就韩叙那妖孽,想死老天都不一定会收,还得让他在人间祸害几天。”杨小诺这句话与其说是说与春秀听,还不如说是在宽己之心。 “好了,都去睡吧,明天都还有事忙。”杨小诺赶了大家去睡觉,自己真等躺到了床上却是半分睡意也无。杨小诺此时此刻心中只能求了菩萨保佑:“韩叙呀韩叙!你可一定得挺住,若是有了三长两短我杨小诺上天入地也不放过你。” 雨下了一夜,杨小诺的心也是悬了一夜,想着韩叙深处石台无物遮挡她便是恨不能即刻渡江、翻山去把人给救下来。 “夫人!” “就来。”韩尚不过在门外轻唤了一声,杨小诺已是翻身下床,她本就是和衣而睡,此刻只是稍事整理便推门走了出去。 “走吧!”杨小诺开门而出,招呼上韩尚便往外走。 杨小诺抬头看了看天空中下落的雨,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真想飞身上天把那朵朵乌云撕烂,揪了太阳出来。 杨小诺和韩尚二人冒雨驾着马车直奔西边大营。 这几日大雨,官兵倒是难得清闲,只余了几个士兵看守大营各要道,其余众人都躲到营地各自找乐子。营地将领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众官兵所为视若无睹,任他们闹腾。领兵古来便是自有张弛之道,若总是绷紧了一根弦只怕是铁人也是受不住。 杨小诺和韩尚到得军营门口,不待走进,大门看守的士兵已是从哨卡持枪而出堵了二人去路:“来者何人?” 杨小诺下车,那官兵见是女子,不待杨小诺开口已是比了长枪近前:“军营重地,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杨小诺倒是想过这大营难入,但也没想到是这般情形。那士兵明晃晃的枪头抵在近前倒真是让人喉头发紧。 杨小诺从怀中掏出徐赶纹写的书信,陪了笑脸:“兵爷,我这里有徐知府书信一封,但请兵爷帮我转交于杨参将,还望杨参将能见在下一面。” 那士兵听了徐赶纹的名号手中长枪并无松动,这下雨天其他同伴都在营地里喝酒赌钱,自己却偏生倒霉轮着值守,心里正窝着火,对杨小诺自然也是没有好脸色:“杨参将那是你说见就能见的,快走!快走!” 杨小诺取出两锭银子拿在手上,望着那持枪士兵:“兵爷这大雨之日还要值守当真辛苦,这个还请兵爷拿着打两壶酒喝。”那士兵见了杨小诺手中的银子,心里的气顿时顺了不少,随手便接了过来,拿在手里掂了掂。 “我实在是有急事求见杨参将,还请兵爷通禀一声。”杨小诺说着对另一值守的士兵也是塞了两锭银子。 士兵得了银子,手中长枪一收:“站这儿等着。”说完转身走了两步,又是回头问:“你说你是持了谁人书信而来?” “徐知府!”杨小诺心底暗叹这徐赶纹的书信还是当真不好用的很,倒不如自己手里的孔方兄。 营地不大,来回也是快,一会儿功夫那人已经回转,走近了,冲杨小诺说道:“进去吧!” “多谢兵爷。” 韩尚跟在杨小诺身后就要往里走,杨小诺却是回身拦住,低声在韩尚耳边嘱咐道:“你在外面等我,若我一个时辰之内没有出来,你先行离开另想办法。” 韩尚一惊:“那怎么行,我自当同夫人一道前往。”杨小诺说出此话显然对去见杨参将并无十分把握,语气里的意思似还存了凶险。 “你既然叫我一声夫人,自当听我得!”杨小诺不再多说,转身跟着士兵走进大营,韩尚跟了两步终是停住了大营之外。 其实杨小诺倒不是有那未卜先知的神通,只是先做好最坏的打算总不是坏事,若这大营中的杨参将真就是她当初在长安所见之人倒怕不是个好说话的人。 士兵将杨小诺领到杨参将所在之大帐,站在门口通禀:“大人,人带到了。” “进来。”一个沉厚的男声从帐内响起,士兵示意杨小诺自己进去。 杨小诺进到大帐,一人背对她而立,杨小诺毕恭毕敬的行了一礼:“将军!”这参将一职实还当不起将军二字,不过杨小诺这样叫法总是不会有错就是了。 “不说有徐太守的信?”杨参将转身面对杨小诺,正是当日杨小诺在长安曾见过一面的那个杨参将。 杨小诺拿出信,双手递上:“请将军过目。” 那杨参将单手接过,随意看了看,便将信纸捏做粉末落了一地:“我见过你,在长安,你那些马车倒是还不错。”杨参将说得的肯定,杨小诺此时又见到了那只被整个疤痕贯通的手掌,不自觉有了两分寒意,脸上却仍是陪笑道:“将军当真好记性。” 杨小诺看过徐赶纹写的那封信,里面已经韩叙所处情形说明,只是这杨参将看了似是根本不以为意,像是要和杨小诺闲话家常般。 “将军,鸡冈山被困的百姓实在危机,还请将军施以援手将大家救出,江阳的百姓定然感激不尽。” 杨参将听了杨小诺的话,嘴角只是讥讽的一笑,那几条人命还不配他放在心上,在杨参将心中更是抵不上他手下士兵的性命。 “朝廷供养我们这些军人可不是为了开山劈石搭救几个被困的村民。”杨参将在桌后坐下,显然已是不打算搭理杨小诺了。 杨小诺只是心凉,知道人命在这杨参将之处比之徐赶纹那里更是不值一文。韩叙也许在徐赶纹那里还算个人物,但到了杨参将也是和草芥无异。 杨小诺沉了一下,转瞬已经拿定了主意,凝视着杨参将缓缓说道:“若说几个村民不值得将军相救,那若是上千的战马呢?” 杨参将听了一楞,第一次正眼看了站在面前的杨小诺,口气讥讽中带了寒意:“你当我是三岁小儿狂骗吗?” 那杨参将双眉一聚,脸色便是一沉:“这徐赶纹信中已是说得清清楚楚,被困不过几个村民,只一个韩叙算得上有点脸面而已,何来你口中千匹战马。” “韩叙便是那千匹战马。”杨小诺无惧的与杨参将对视:“将军想必多少也是知道韩叙本就是为朝廷做买卖的人,他此次正是赶去和突厥之人买卖战马,事情都已谈妥,只等韩叙赶到便能成事。” 若单凭杨小诺几句话杨参将自是不信,他自然知晓韩叙是谁,也确实知道韩叙所做到生意里的确是有帮朝廷贩马这一件。即便如此杨参将也是将信将疑,他不信就有这么巧的事情,而且此去救人实在凶险,杨参将轻易也不想让手下的兵士涉险,在他眼里这些都是无谓的牺牲,不值当的很。 杨小诺不管此刻杨参将心里做何想,只是依着自己心里所想继续施压:“那突厥贩马之人,只认韩叙一人,若韩叙不能脱险,朝廷这次便是买不到战马,以后也会阻碍重重,倒不知这个罪过是不是将军一人就能担当?”杨小诺已经一改刚才的恭谦,眼神寸步不让的盯着杨参将脸上,不放过他的一丝表情。 那杨参将眸色变换几番,终是坚定:“只凭你几句话我就要信你?朝廷马匹也不是我一个参将该操心的事,朝廷派我来此江阳的职责就是练兵,其他皆不是我职责所在。再者我对此事更是从来不知,何来担当!” “今天之前将军或是不知,自然无需担当,但今日我既然已经告诉了将军,将军便已知情。这人若是不救出来,将军倒是守了本分,只是连兵。但将军自己怕是比我更清楚朝廷知道了以后会不会怪罪,怪罪下来,后果又会是怎样。”杨小诺也是豁了出去,被杨参将气势所压也是不惧。 “你威胁我!”杨参将看着面前毅然和自己对视的女人,一步步逼近,双手握拳,浑身煞气聚集,眼中有了杀意。 第89章 杨小诺看着杨参将的神色,若说心中不怕那是假话,她绝对相信对面这人只需一只手就能把她捏死,毫不费力。可杨小诺心中再怕,开弓没有回头箭,话已出口是由不得杨小诺再有退缩,只要她退一步,不仅救不了韩叙,还得把自己搭上。 “怎么?将军想杀人灭口?”杨小诺故作轻松,嘴角甚至还带着几分浅笑。 杨小诺这副表情让杨参将觉得自己的举动似早在杨小诺意料之中,但即便如此,一个杨小诺还不足以让他放在心上,只听杨参将直言不讳的对杨小诺说道:“没你想得那么复杂。”话语不屑,神情满是肃杀之气。 杨小诺听了这话不见惊恐,眼睛像是瞪的更大,也不知是不是为自己壮胆。 杨小诺不等杨参将相请,反倒自顾自的坐到一旁矮凳之上:“我一个弱女子,将军自然是不用放在心上。”杨小诺说完抬头,眼色深沉的看着杨参将:“只是我出门时,为防家人担心,来此之前已是交代,若是不见我回转便将我所留书信交给徐知府,徐知府定能保我平安。”爱书楼欢迎你~ 莫看杨小诺在杨参将面前说得是言之凿凿,心里却是鼓响不断,咚!咚!一声接一声,怕是离得近些那杨参将都能听了去。 杨小诺不过是在进入大营之前吩咐了韩尚见不到她回转先行离开而已,根本就没有她方才口说所说的书信,战马一事更是杨小诺见了杨参将之后信口胡诌之词,比那书信更是见不得光。 一个谎话是骗,两个谎话也是骗,杨小诺已经是豁了出去,就见杨参将的表情果然有所松动。 要杀面前一个杨小诺对杨参将而言自然不是难事,也不会有什么麻烦。只是,若真如杨小诺所说,这面前的杨小诺能杀,但徐赶纹却是不能动,战马之事捅到了徐赶纹那里自己确实不好对上面交代了。文武将领素来不和,两边阵营更是不缺兴风作浪之人,若这事经由徐赶纹之口传了出去,只怕到时朝堂之上又会有人借此对兵部发难,到时怪罪下来杨参将自己也是不好推脱。 见杨参将若有所思,似是在权衡,杨小诺心中稍微松了口气,知道自己已是性命无忧忙不迭的趁热打铁:“我也知道将军的难处,此去救人凶险非常,军士怕也多有怨言。” “你也知道!”杨参将鼻子里喷出气,眼神里有些不痛快。救人于他,本事不是什么难事,起先不过是觉得不值罢了,如今却是觉得被这样一个弱女子相胁,让那杨参将脸上甚是无光。爱书楼小说论坛 “当然!”杨小诺揣摩着杨参将此刻心中怎想,口中说着宽心之话:“将军迟迟不能决断也是为众将士考虑,实是爱兵如子的好将军。将军但且放心,我自然不会让将军难做。” 杨小诺说完,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打开,摊平放到桌上,推到杨参将面前。饶是杨参将见了布包内的东西,也是不自觉的挑了挑眉,杨小诺拿出的那个布包里竟然全是银票:“我愿出银两相请,只要是愿往的士兵我杨小诺定当重谢。”杨小诺见杨参将似已意动:“这样士兵若同意前往救人,皆是自愿,后果如何,都是怨不到将军头上。” 杨小诺先是威胁再是利诱,只是二者顺序不同结果却是大不一样,若杨小诺先以利诱,多半此刻已是人财尽失。 杨参将看到那厚厚一叠的银票倒是有些意外,没想到这杨小诺竟是如此舍得。 杨参将却不知杨小诺心中所想,杨小诺只怕银子少人砸不动众人的心,此时她为了救得韩叙一命已是倾囊而出。 “杨老板倒是好手段。”杨参将已是拿定主意,既然杨小诺愿意出钱,这营中的众人也是清苦的居多,只要有人自愿前往,他也无妨做个顺水人情。 “来人!”杨参将大喝一声,帐外立时有人听令,杨参将吩咐来人将前往救人之事传于众军士,愿意前往之人自到帐前报道。 杨参将既已决定出兵救人就不再含糊,从召集人手到开拔出营,不过一炷香时间。 共挑了进百名军士,这些人本领如何杨小诺不得知,但单看气势,个个铠甲分明倒是让人信心十足。 杨参将没有亲往,只是派了手下一人领兵随杨小诺和韩尚二人前往鸡冈山。韩尚在途中将情况详细说与那名叫吴淞的将领。 吴淞也是果敢之人,听了江面情形,半路之上已经命人快马去了府衙请令调船。除了吴淞和其余几名有官阶之人骑马,其他兵士皆是步行,但速度也是丝毫不慢,杨小诺坐在马车中跟随,她明白接下来的事情已经不是她能操心,杨小诺现在能做只有耐心等候,相信这些人一定能把韩叙救出来。 一行人这次却不是到的平武渡口,而是经平武渡口往下到了另一个渡口,两处离的很近,只不过这个渡口乃是官渡,没有官府的通行令牌,平常人家是进都进不来。 汛期,其他民渡都已是船只上岸,官渡亦是如此,一艘艘制作精良的大船栓在渡口,铁索相连,若大一片,以免被大水冲散。等吴淞领了众人赶到官渡,快马请令之人已经先一步到达,渡口守卫得了徐知府令信早站在了渡口迎接众人。 天可怜见,不知是否菩萨真听到了杨小诺的许愿,连续几日的大雨此刻竟是停了,隐约的日头已经拨开厚重的云彩探出了脑袋,看来当真是要雨过天晴了。 雨虽是停了,可江中的水却依然很急,轰隆隆的声音听的人心颤。杨小诺站在渡口看着众人跳上大船,向着对岸驶去。 官船被推到江中,比之在平武渡口时杨小诺和韩尚过江用的小船稳当了许多,江对面的鸡冈山,经过一夜的大雨,模样和杨小诺昨天见到时又已经有些不一样了,不难想象中间肯定是又有过垮塌。 官兵一共动用了两艘船,并排着向对面的鸡冈山驶去,离的远了,两艘船渐渐变做了一个影子。杨小诺渐渐有些看不清,只是凭着感觉船应该是要靠岸了,其实说是靠岸,不过是找处乱石堆停船而已。 杨小诺等在渡口,来来回回在江边搓手踱步。只是,不管杨小诺在这渡口走上多少遍那如火如荼的心焦也是挥之不去。 杨小诺在这面焦急万分,可没等她见到心心念念的人被救回,却是先听到了对面“轰隆隆”一声巨响。接着便是万千巨石呼啸而下,直接就把一艘官船砸得船尾上翘,沉了。 杨小诺整个人都傻了,呆呆的望着对面的鸡冈山,此刻的鸡冈山仍有散落的山石,但阵仗已经小了很多,可刚才还是零星可见的点点人影此刻却是一个都没再看到。 杨小诺回过神,跳起来,就要去解锁在渡口的大船,守卫见了连忙喝斥:“你要干什么!住手!”呼喊着人便是跑过来要不杨小诺拽开,杨小诺此时也不知识那里来的那么大的劲,竟是反把守卫推翻在地,眼见着就要跳上船去。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大吼:“快看,快看,有船回来了。” 杨小诺手上一愣,立时被身后的守卫扯到了岸上,果然江面上一艘官船正在返回。 杨小诺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从嗓子眼儿里蹦了出来,不等船行过半,已经扯开了嗓子喊到:“韩叙!” “韩叙!” 担心、急迫重重复杂的心情被杨小诺化作喊声通通从胸口奔涌而出,喊着喊着,不等有回应,杨小诺已经跪倒在江边大哭了起来,韩叙这人实在太过可恶,时时刻刻都在欺负自己,和他一起就没过几天安生日子。 “韩叙!韩叙!”杨小诺一边抽泣,一边不停念着韩叙的名字,这般失态她也是控制不了自己。 “小诺!”突然的一个声音出现在耳边,杨小诺泪眼婆娑的抬头,不等看清已经站起来扑了过去,照着韩叙的后背狠狠的捶下拳头:“我恨死你了!恨死你了!” “轻点儿!我这别大难不死反倒被小诺的拳头给捶死了。”韩叙说着笑,眼睛却是舍不得移开,一双手臂圈着扑倒在自己怀里的杨小诺。 就在刚刚靠岸的刹那,韩叙看着跪倒在岸边,哭的那般无助的杨小诺,一颗心都纠在了一起,只想把那个泪人抱在怀里再不松手。 杨小诺像是哭够了,才发现抱着自己的韩叙实在有些摇摇欲坠,不是一般的狼狈,任谁淋了两天两夜的雨也都不会比韩叙好到哪儿去。 韩叙平安回转,其他的事杨小诺也是顾不得了,和韩尚一起扶了韩叙到马车上。 此时的三人都是一身狼狈,杨小诺和韩叙坐在车上,韩尚已经打马扬鞭向江阳城驶去。 杨小诺握着韩叙的手只觉的冰凉刺骨,可出来的急,车上什么东西也没备,杨小诺只能抱着韩叙:“你靠着我先休息会儿。”说完拿起车上自己的披风盖到韩叙身上。 韩叙看着似比自己还要狼狈的杨小诺,身上虽冷,心里却是暖暖的。韩叙伸出手帮杨小诺理了理早已散乱不成章法的发髻,唇凑在杨小诺耳畔低声说道:“我让你担心了。”见到杨小诺为自己惊慌失据的模样,韩叙真比自己以身涉险都觉得难受,杨小诺是他想护着的人,却似乎总让她哭多过笑。 杨小诺听了韩叙这话眼睛一红,却是不想再掉眼泪。斜了韩叙一眼,故作了狠心,手指竖起戳戳韩叙的胸口:“知道就好,看我回去怎么跟你算账。” “怎么算?大不了我把人赔给你。”韩叙嘴唇发紫,却还是笑得邪气,那一双熠熠的眼睛里倒像是一副巴不得的模样。 “谁稀罕。”杨小诺说着话,却是帮韩叙搓着手,希望能让他暖和点。 “唉!”韩叙突然低低叹了口气,杨小诺知道这人小气,刚想说两句宽心的话,就听韩叙说道:“小诺,以后不会了,我以后不会再让你担心了。” 第90章 回到小院已是晚上,众人见了韩叙平安都是高兴,春秀和杨大嫂更是喜极而泣。杨小诺怕韩叙生病让杨大宝先一步找了村上最近的大夫过来,杨小诺在家帮着韩叙清理干净换了身衣裳。 韩叙身上原本穿着杨小诺做的那件衣裳,现在从身上拔下来已是跟烂布条差不多,杨小诺要扔,韩叙偏还让留着。 “都烂成这样,还留着干嘛?”杨小诺把衣裳裹做一团就要拿走,韩叙却是宝贝似的护住:“怎么能扔,兴许你这辈子就给我缝这么一件衣服。” 杨小诺好气又好笑:“我保证会再给你缝一件,成了吧。”杨小诺哄着从韩叙手里把衣裳扯过来:“先歇会儿,我给你熬点粥去。” 杨小诺出了屋,春秀迎了过来:“两个妞妞下午被人给送回来了。” “真的?”杨小诺一喜,拔腿便往两个妞妞房里去,春秀跟在身后连声招呼:“轻点儿,都睡了。” 杨小诺挑开门帘,进到两个妞妞的屋里,就见床上两个妞妞脑袋挨着脑袋并排躺在一起。杨小诺眼睛湿湿的别过头,不敢多看,只是这刻心中的两块石头终于全都落了地。 那天杨小诺让杨大宝带着慈恩楼的地契去交给姚远,原想着怕是还得费些周折才能把两个妞妞带回来,可这两天一直被韩叙的事情耽搁,虽然也急但是确实没有时间。只想着等韩叙这头事了了再去找姚远交涉,没曾想姚远倒是已经把人送了回来。 “两个小家伙回来怎么样?吓到了吗?”杨小诺摸着妞妞的脸,舍不得移开眼,轻声问一旁的春秀。 “倒还好,没什么大碍。”春秀下午见到两个妞妞回来,身上干干净净倒不像遭了什么罪,只是都不怎么吭声,估计也是吓怕了。春秀此刻却是简了轻松跟杨小诺说,只是想着这几日杨小诺为韩叙的事也是操心不少,现在都回来了,也就什么都好了。 “别跟韩叙提两个妞妞的事,跟我哥也说说。”杨小诺不想让韩叙知道这件事,虽然很可能包不住,但瞒的了多久是多久,她实在不想横生枝节了,只想安安生生的跟韩叙回到长安。 其他,至于花了的银子、折了慈恩楼那些,都不重要。 如果把韩叙的平安看做老天对杨小诺的补偿,那在杨小诺心里就已经没有什么是不能原谅的了。 “夫人,大夫请来了。” 杨小诺熬好粥从厨房出来,杨大宝请到大夫也到了,正被韩尚领着进门。 “大夫,这边请。”杨小诺端着粥把大夫让进屋才发现韩叙已经睡着了,大夫坐下把了脉,开了驱寒的方子,嘱咐杨小诺这几天要好生照看,若是这股子寒气没压住,这风寒可就是来势凶猛了。 杨小诺接过方子把大夫的话一一记下,又把粥放回厨房温着,只怕韩叙醒了会饿。 杨小诺侧躺在一旁守着韩叙,可紧了多日的弦一旦松了下来,不一会儿杨小诺自己也是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杨小诺陡然惊醒,就见与自己额头相触的韩叙正眼神发亮的看着自己,在漆黑的夜里见到这样一双眼让杨小诺立时清醒了过来。 “睡醒了?”韩叙用鼻尖碰了碰杨小诺。 “嗯!”杨小诺点头,怪不得睡得不踏实,她估计自己都是给吓醒了,被这么一双眼望着谁还睡得着。 “咕~”韩叙的肚子叫了一声,就见他可怜巴巴的望着杨小诺:“小诺,我饿了。” “等着,我给你拿吃的去。”杨小诺翻身下床屁颠颠的就往厨房跑,似乎这样夜半三更的被韩大少爷奴役还是件挺开心的事。 虽说事先已经有所提防但韩叙的情况还是不太好,整个人好几天都是昏昏沉沉。 两个妞妞倒是很快就没事了,蹦达着要缠了韩叙玩儿都被杨小诺给轰到了一边。 这几日里杨小诺看韩叙都是带了失而复得的心,端汤送药忙得心甘情愿,不亦乐乎,外人见了她那模样都觉得杨小诺是恨不能把韩叙捧在手心里,栓到心坎上。 杨小诺让韩尚又送了些银两去大营,一来是答谢那杨参将,二来那日有两个官兵却是没能回得来。虽然去之前已经说明是自愿,杨小诺却不能做到无愧,但能做却又是有限的很,只能是往两人家里多送些银子,希望活着的家人能过得好些罢了。 “你倒是放心的很,这么些天也不去慈恩楼看看,一天到晚的围着锅沿转。”韩叙自己觉得已经好多差不多了,杨小诺却还是一天到晚瞎紧张。 “好吃好喝伺候了你韩公子,这会儿又嫌弃起我来了。”话这么说,杨小诺手里却是又递给韩叙一碗汤:“我能把你们爷仨看好就不错了。” “娘!” “娘!”两个妞妞一人手里捏了一把糠跑到屋子里,站在杨小诺跟前。 小妞妞指了院子里问杨小诺:“娘,我们院子里的鸡呢?” “一只都不见了,我们到处找了都没有。”大妞妞接了话说,敢情这两个小祸害今天想起要喂喂院子里的鸡,才发现往日里满院子踱步找食的老母鸡竟是一只也不见了。 杨小诺一本正经的指了韩叙的肚子:“问你们爹去,都被他装这里了。” 两个妞妞惊的小嘴张的老大:“爹爹的肚子可真大,那么多老母鸡都能装下。” 等杨小诺觉得韩叙将养的差不多了,河运也是早解了禁,一家人外带韩尚终于启程回了长安。 “刘锦荣可是又派人稍信来了,让我出去一起聚聚。”韩叙站在屋子中间任杨小诺左一块布有一块布的搭在身上。 半个时辰都过去了,可看杨小诺那样还是一点眉目都没有,韩叙是当真怀疑当初那件衣服是不是出自杨小诺的手了。 杨小诺嘴里衔这针:“不许去,才回来消停没几天,就一天到晚的想往外跑。”杨小诺话说的狠,其实不过是怕韩叙出去被那一帮人灌酒罢了,她是见识过的,刘锦荣那些人那是根本把酒当了水来喝。 “你这当家主母倒是越来越气派了。”韩叙笑着打趣:“你倒说说哪家媳妇像你这样?” “哪家?就你韩叙家。”杨小诺嘴里的针泛着光,倒像是韩叙要是再敢驳上一句立马就得刺过去一样。 折腾了半天杨小诺拿着布在韩叙身上也只比划了个七七八八,心里估摸着还是出去请个裁缝裁好了自己再缝牢靠些。 杨小诺伸手把韩叙身上挂着的布取下来:“刘锦荣要真想聚聚,让他带人来我们家,菜管饱,饭管够。” 杨小诺那点心思韩叙又怎么会不知道,刘锦荣他们背地里都笑他昔日的韩公子变做了今日的老婆奴,韩叙不以为耻,反倒是听得乐呵呵直笑。 “我准备让阮绍去江阳帮你看着慈恩楼,改日让你先见见。”韩叙说完就见杨小诺手上动作一顿,隔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慈恩楼我早盘出去,忘了跟你说。” “盘出去了?”韩叙听着奇怪:“盘给谁了?盘了多少银子?” 杨小诺这事瞒的紧,她是不想让知道慈恩楼是给了姚远,照韩叙那脾气,要是知道自己老婆孩子在姚远手上吃了亏,不找补回来那才是怪事。 “怎么?还等着我分你一份儿呢?”杨小诺斜了韩叙一眼:“告诉你,早断了那念想,那可是我私房。”杨小诺故意岔开话题。 韩叙一听私房两个死眉头就跳了跳,这丫头上次就是攒私房攒出了事,如今还敢当着他的面攒私房:“还敢攒私房,看我不收拾你。”韩叙一手拉过杨小诺,双手齐动挠到了杨小诺的痒处。 杨小诺招架不住,嘴里忙不迭的讨饶:“韩公子,韩老爷,我错了,错了。” “你喊的这些韩老爷我不爱听,说还敢不敢攒私房。”韩叙双手用力又是一阵挠,杨小诺已经直接瘫倒在了韩叙怀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相公,相公,我不敢了,我一个铜子儿的私房也不敢攒了,饶了我吧。” “这还差不多。”韩叙手上一松,杨小诺立马跳开。 杨小诺一张脸笑得红艳艳的转身就躲到韩叙背后,一双手趁韩叙不备,就向他的腰上伸去,作势要挠,可杨小诺却是不知韩叙早有防备。 韩叙就知道,自己只要松手,就杨小诺那不服输的脾气不讨回来才怪,护手便是抓了个正着,韩叙一个转身就把杨小诺的双手抓住:“就知道你这丫头没这么听话,看我今天怎么治你。” 杨小诺像是真的怕了,不等韩叙手动,自己已经忙不迭的贴紧了韩叙让两人间没有缝隙,凑了唇到韩叙的唇上啄了一下又一下:“我真不敢了,相公,放了我吧,再挠我就得笑断气了。”说完又是讨好的在韩叙唇上轻点了一下,杨小诺一双眼里满是流动的光彩,眼角还挂着笑出的眼泪,晶亮夺目,看得韩叙心动不已。 “饶了你?”韩叙怪怪的拔高了音调,杨小诺像是真怕了,下巴磕在韩叙胸口一双眼眨呀眨得。 “撩了我还想我饶了你?”韩叙说罢已经箍了杨小诺到怀里恨恨吻了下去。 韩叙和杨小诺商量好,准备去杭州城走一趟,韩叙却是不准备带上两个妞妞一起。杨小诺是觉得带上两个妞妞也没什么关系,那里知道韩叙却是有自己的打算。 “那你自己跟两个妞妞说去,我可不管。”杨小诺推了韩叙出去,知道他历来对付两个妞妞都比自己有办法。 韩叙刚把话跟两个妞妞一说,就见两个小姑娘小脸拉的老长,老大的不高兴。大妞妞窜到韩叙怀里吊着他的脖子问:“爹爹,我和小妞妞都会乖乖听话,爹爹就带上我们吧。” 小妞妞也是挤了进来,凑在韩叙怀里点头:“就是,就是,我和大妞妞一起玩儿,爹爹还是可以和娘一起玩儿,我们保证不缠人。” 韩叙笑了笑搂过两个妞妞:“爹和娘这次出门不是去玩儿,所以才不带你们。” 小妞妞瞪大了眼问:“那你们是去干什么?” 韩叙招了两个小孩三个脑袋凑到一起,很是神秘的说:“这话可爹可只偷偷告诉你们俩,你们听了可谁都不许说。” “娘也不能说吗?”大妞妞扭了脖子问。 “当然不能说。” 见两个妞妞都点了头,韩叙才小声的说道:“这次爹和娘是要出去给你们带个小弟弟回来,要是你们俩去了小弟弟就不会跟着我们回来了。” “那我们不去了。”一直想当姐姐的小妞妞率先表态:“可是,爹爹,你们一定要给我带给小弟弟回来哦。” “停!”一对官兵拦住路中行进的一路人马,就见那路人马五六辆马车排成一排,每辆车上都插了一面小旗,旗上皆书一“姚”字。 打头那辆马车上跳下来一中年男人,正是姚远的手下刘启录,刘启录捧了笑脸上前:“官爷,不知拦下我们所为何事?” 那官兵黑了脸也不说话,面无表情。 刘启录见了这情形,赶忙从怀里掏了银子往那官兵手上塞:“官爷这是做什么?我们可是……”刘启录还想再说,却是被那黑脸官兵一掌拍开:“官府接到举报,你们勾结叛匪夹带朝廷违禁私货。” “来呀!把货物都给我缴下。”黑脸官兵冲着身后一个招手,两队官兵从左右奔出,转眼就把马车围在了中间,官兵人人手持长枪,明晃晃的枪头指这车夫。车夫都是骇住了,一个个脸色煞白的坐在车架上动也不敢动。 刘启录见这阵仗也是吓得一脑门的汗,忙跑到身后的马车挑开帘子对坐在里面的姚远说道:“公子,遇到麻烦了,一队官兵拦了路,说我们夹带朝廷违禁私货,还说是勾结叛匪。” 姚远原本靠在马车上小憩这会儿也是被吵醒了,他这次运的是盐,虽说是违禁的东西,但他手上捏着通关文书也不怕官府的人查。贩盐是姚家的又一大买卖,每趟基本都是姚远自己出马,只因这东西太打眼,上面的人也只认姚远亲手送上的银子。 “把这个拿给他们看,打点些银子。”姚远从随身包袱里拿出官文递给刘启录,只当了是官兵故意找茬想讨两个酒钱。想着原本再有半天就能到江阳地界了,姚远也是不想多生事端,可姚远这次却是看错,这事端要上身已是由不得他了。 官兵已经开始喝令车夫把货物从马车上卸到地上,刘启录忙不迭跑到那为首的官兵面前递上姚远给的文书:“官爷,您且慢,我们这些货物都是有文书的,绝不是什么私货。” 那黑脸官兵接过刘启录手中文书瞟了一眼,嘴角泛起一丝冷酷的笑意,眼神已是冷似寒冬,口中说了一句刘启录没听懂的话:“这可就怨不得我了。”黑脸官兵单手一捏,那纸官文立时化作碎片纷落地上,刘启录那里知道他拿出的那页文书真正成了众人的催命符,若是没有这东西,顶多是舍财免灾,但如今却是惹了杀身之祸。 刘启录还在不可置信的看着散落一地的碎片,就见那黑脸官兵,一手拔出腰间佩刀高举过头:“听我号令!”两旁分立的官兵皆是望向那黑脸之人,就听那黑脸官兵大声说道:“这对匪人携带私货,如今拒不交出货物,意图法抗,当场正法!”话音刚落,黑脸官兵右手一刀便将离他最近的刘启录了解,怪不得他狠心,只能说原本他只是得了令劫货,但如今见了那道官文他只能杀人灭口。 韩叙和杨小诺到了杭州,本该住到何子奇处,只是杨小诺非要说不方便不愿意去。韩叙怎么能不知道杨小诺那点小心眼儿,说到底还是对兰灵芝有所顾忌,韩叙也不说破,由得杨小诺拉了自己住到外面。 能不到何子奇家住,这何家的门却是不能不登,杨小诺在杭州城里和韩磨磨蹭蹭逛了两日终还是登了何家的门。 “大哥。”韩叙进门就冲着一个青衣男子走了过去,杨小诺很少见韩叙对何人那么亲切,不由对那人多打量了几眼。 “小诺,过来。”杨小诺还在看,韩叙已经招手让她过去。 杨小诺走近行了一礼,乖巧的跟着叫了声:“大哥。” “这便是小诺吧。”何子奇倒是比杨小诺好奇自己更好奇她,杨小诺这名字在他这儿可都快听起茧子了。 “来了杭州,不到我家,倒跑去住客栈,你觉得说的过去吗?”何子奇拍了韩叙的肩膀问。 韩叙有些难圆其说,只能干瘪瘪的笑了笑:“我不是怕不方便吗?” “不方便?”何子奇瞪了瞪眼:“少跟我来那套,一会儿自己个儿般过来。” 不等韩叙接话,杨小诺连忙说道:“大哥,其实我们是想在杭州呆两天然后去附近走走,回来再在杭州多留两日,到时候一定住到大哥就,只要大哥不嫌我们烦就好。”杨小诺说完伸在韩叙身后的手使劲在他腰上捏了一把,就听韩叙也是说道:“正是这样。” 何子奇与韩叙年龄相仿,但却是更显沧桑,这怕和前几年的不如意也有很大的关系。 韩叙和何子奇许久未见,自是有许多话说,一行人转到内院,凉亭内早备好了茶点。 韩叙这次来杭州除了看何子奇外,却是还有事情要同他商量,韩叙这几年一步步已经将手上的生意移到了何子奇的手上,他这次来,想同何子奇商量的就是把原先的计划加快。现如今韩叙已经不想东奔西跑了,一天天就守着自己那小家感觉也是不错。 凉亭里除了备好的茶点,还坐了一个人。 “灵芝,你帮我招呼小诺,听韩叙说,你们在长安城也是认识得。”何子奇显然很是高兴,人还没进到亭子里已经开始对坐在里面的兰灵芝说话。 兰灵芝还是当初的那个兰灵芝,亭子里的兰灵芝从位子上站了起来,盈盈而立,洗去铅华的脸上更是让人觉得出尘脱俗,就见兰灵芝那一弯剪水双眸柔柔的望向正在迈入庭中的众人。 杨小诺的心“咯噔!”一下就提了起来,赶在韩叙前面快走了两步上去,牵住兰灵芝的手:“大嫂,好久不见啊!”其状甚是亲热,嘴里却是不忘提醒兰灵芝如今的身份。 韩叙嘴角浮了一丝笑,对着兰灵芝道:“大嫂。”转脸又是对何子奇说道:“大哥,让小诺和大嫂坐这儿聊,我们去院子里走走。”何子奇点头同意,两人转身出了凉亭。 杨小诺的手早就与兰灵芝松开,站到一旁,眼神里满是戒备,至今杨小诺都还记得当初在聚千院和韩叙并肩而立时兰灵芝那一脸灿烂的笑。凭着直觉,杨小诺感到在兰灵芝心里韩叙的份量绝对大过何子奇。 杨小诺坐了下来,也不用兰灵芝招呼,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两人坐下,杨小诺一时倒不知跟兰灵芝说点什么,两人本来以前就算不上熟悉,如今的情形实在有些别扭。就听杨小诺随口问了句:“这些年过得可好?” 兰灵芝幽幽叹了口气:“稀疏平常,倒是不如你那般多姿多彩。” 兰灵芝这话听到杨小诺耳朵里多少带了些刺,杨小诺并不气,反倒笑眯眯的说道:“听韩叙说,大哥可是喜欢你的紧。” 兰灵芝低头喝了口茶并不答,何子奇喜欢她又怎样,碍于出身还不是只娶了做妾,这个归宿虽也是不错,但终不是兰灵芝自己想要得。 “你怕是以后都不会长安城了吧。”杨小诺是想兰灵芝离的远远儿的,永远不见那是最好,兰灵芝却是不让她称心:“我倒是听子奇说,韩叙又想来杭州住下的念头。” “没有,我们长安城住的好好的,干嘛搬来杭州。”杨小诺倒是不知韩叙是不是有这个想法,可就算有杨小诺也要让他变成没有。 杨小诺一见到兰灵芝就摆了一副戒备的姿态,兰灵芝自然是知道所谓何事,她回望对面坐着的杨小诺语气平淡:“我已嫁做人妇,你何须防我同防贼一般。” 杨小诺心想我倒是想不防你,可兰灵芝自己是没看到,她望向韩叙时的神情,由不得杨小诺不防:“我只怕你吃着碗里还惦记着锅里。”杨小诺对兰灵芝说话是一点不客气。 兰灵芝并不见气,盈盈一笑:“感情你才知道啊,我可是惦记好多年了。”接着就见杨小诺脸色一变,兰灵芝脸上笑容更胜,心里的苦楚却是无人可说。 她兰灵芝的确早就惦记上了韩叙,不过惦记了这么多年也没个着落,这两年来了杭州,心也就淡了,只是刚才见了韩叙却仍是忍不住恍惚。这些话兰灵芝是决计不会说给杨小诺听,她对韩信的心虽是淡了,但也不想杨小诺过的太舒坦。 杨小诺和兰灵芝在凉亭里争锋相对,韩叙却是何子奇相谈甚欢,何子奇虽然觉得若是韩叙和自己联手这天下的生意怕是没人能做得过他们两家,但韩叙既然想退了他也是不拦。 韩叙和何子奇回转凉亭,不用走近韩叙就已经看到杨小诺坐在那里嘟了嘴,显然和兰灵芝相处并不愉快。 韩叙冲凉亭里的杨小诺招招手,杨小诺见了韩叙回转,眼神一亮,提着裙子就跑了过来,靠到一旁:“谈完了?” “嗯。”韩叙点头,转头对何子奇说道:“大哥,小诺吵了几日要去吃那猫耳朵,我怕今天不领了她去又得念叨一晚上,晚饭我们就不在这儿吃了。”杨小诺在一旁挽了韩叙的手笑着点头。 何子奇听了,倒是不勉强:“随你。” “那我们就先走了。” 兰灵芝看着挽手远去的杨小诺和韩叙,心中感叹。 其实,韩叙早就被杨小诺捏在了手心,只要杨小诺自己不伸手往外推,这辈子怕已是没人能抢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