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灬╮╭━━∞╮ ┃⌒ ⌒┃┃⌒ ⌒┃ ┃┃ ┃┃┃▂ ▂┃ —————— 更多txt好书,敬请登录www.sxcnw.org. ╰━━━〇〇━━━〇 思君寸寸淡墨香 作者:棠多令 1.-前言 煌煌宫闱,檀香烟袅,举目繁奢。碧空烟云,却不见一丝瑰丽艳阳,一室奢华亦蒙添上了晦暗的阴影。 大殿之内,众宫婢屏息敛气地伏跪了一地,无人敢吭一声、敢动分毫,亦无人敢偷偷觑一眼殿上一袭深青绘翟祎衣、头戴九龙四凤凤冠的雍容女子。 女子头梳凌云髻,鬓饰九钿,缀以繁密加珠翠云,凤冠沿垂一串串玉露真圆骊珠,恣意摇动之间,在皎若秋月的玉颊上投落出沉沉地阴影。就见得她玉手加额,双眸垂敛,似在假寐,却又见她细薄的唇瓣微掀,淡淡而道:“什么时辰了?” 清幽淡雅的声音在宁谧的大殿内宛若珠玉掷地,一殿清动,跪倒在地的宫人闻声无不颤了一颤。唯见得殿阶下方,身着湖绿宫装、杏眼桃腮的年轻宫女抬首看了看殿外的天色,从容回禀:“禀皇后娘娘,已过了申时。” “喔?”皇后似有诧异,徐徐睁开了眼眸。赫然便见这双细敛幽长的凤目有些异于常人,瞳色竟淡了三分,显得澄澈而冰冷,更衬得阴柔华美的芙颜淡漠而疏离。 皇后神态闲懒的轻抚云鬓,缓缓睇了眼瑟瑟发抖的宫婢们,似是忆及了什么,嫣然一笑,两颊笑涡如霞光荡漾,“你们跪着做什么?还不起身。本宫之位虽坐不久矣,却也不想留下什么苛待宫人的名声。” 一众宫婢闻言越发惶恐,纷纷明誓:“娘娘厚德,奴婢们永不敢忘,奴婢们必誓死追随娘娘!” 皇后似是十分苦恼的轻叹一声:“可惜了你们这一班忠心的奴才,本宫到真舍不得留下你们在这深宫内苑之中。不若我先赐你们一杯鸠酒,也好全了你们誓死追随于本宫的心愿!” 此话方出,宫婢们无不刷白了脸,有些胆小的更是瘫软于地抽泣起来。 殿外灰暗的天空似有阴雨来袭,皇后幽淡的眼眸中也蒙上了浓重的阴影,她状似不满的冷哼一声:“怎么?你们不愿又追随本宫了?” 声色中不显怒气,宫婢们抖得却越发厉害,忙不迭颤声道:“奴婢们不敢!” 唯见那束手而立的年轻宫女表情古怪的凝眸看向佯怒的皇后,微微一叹。都已到了这种时候,皇后竟然还有心戏耍宫人? 年轻宫女无奈的清咳一声,正待提醒,忽地,她杏儿眼一转,望向了遥遥四开的朱红殿门,声色沉沉:“娘娘,人来了!” 皇后顺声望去。果然,宽敞的大殿之外,远远便见数十名身着锁子甲的御林军气势汹汹而来。很快,御林军一拥而入,刹那间就将坤宁殿围了个严严实实。一众宫人无不被此阵势吓得煞白了脸,瑟瑟发抖得愈发不敢作声。 一名三旬有余的瘦高尖脸太监排众而出,手中高捧一卷明黄色的圣旨,态度不卑不敬的冷道:“皇后娘娘,请接旨吧!” 曾经亲熟巴结的人,如今倒都换了副嘴脸。且不过是一旨圣谕,竟还派了殿前侍卫长亲自领军而来,她是该吓得瑟瑟发抖,还是该引以为傲? 皇后唇边的弄笑深了几分,慢悠悠的道:“全公公,此等宣旨的阵势到是别具一格!”说话间,皇后玉立而起,凤履微提,气度雍容地敛步走下殿阶,莲步而至表情冷漠的全公公面前,那一袭华贵凤服迤逦而动,直若展翅凤凰傲然睥睨着万物。 全公公神色间飞快的掠过一丝紧张,下意识退后了一步。却见皇后广袖拂动如风,玉手合叩于前,伏身跪下:“臣妾接旨!” 全公公的脸色顿时一松,悬着的心也放下了一半。皇后尚肯接旨,定也是不想与皇上撕破了脸。 皇后统御后宫七年,其手段他虽未亲自领教,明的暗的却也听了不少。譬如皇后拥有一支鬼神莫测的隐卫,举凡宫中与皇后作对之人,皆被隐卫所谋害……孰真孰假他不愿探究,然自打一年前的那一夜,他亲眼目睹皇后手持宝剑刺向箫淑妃,欲置她于死地之时,他才算真正看清了这位皇后亲和外表下狠辣的一面。今日,他奉旨而来时,萧淑妃更是似笑非笑的进言请旨指给了他一队御林军随行。 全公公思绪翻腾,手边展开明黄的御旨,扬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李氏谡如族着勋庸,行合礼经,贵而不恃,皇祐元年,册封为后。李后四德兼备,唯经年无出,无以事宗庙,无以继后世。朕尊祖制定法,废黜皇后之位,降为贤妃,退居凌沧宫。钦此。” 声势皇皇而来的,竟是为一旨废后谕旨! 一旨圣言,满殿之人却噤若寒蝉,无不偷偷将视线往无嗔无怒的李谡如望去。一众御林军更是如临大敌一般,沉颜威目的堤防着四下,似是怕殿中会窜出什么人来。 那杏眼宫女跪在李谡如身后,自是明白他们在小心防备什么,眼底浮起了浓浓的嘲弄。 李谡如眸色清亮、坚毅无比,未见凄惶哀怨。她微微勾唇,如水中莲荷,沁香幽人:“臣妾领旨,谢陛下隆恩!” 杏眼宫女上前扶起她,她慢声又道:“全公公,这之后尚有旨意到来吧!” 全公公心中一凛,她果然知道陛下不会轻易宽恕了她。但她此刻依旧不见惊急,难道是留有后招? 全公公心中这般想着,不禁偷偷往四下望去。 突地,一尖细的嗓子在殿外尖声唱诺起来:“李妃接旨!”继而便见一个年轻公公大汗淋漓的奔了进来。 李谡如轻轻一笑,松开杏眼宫女的手,复跪于地。 “李氏外戚横蛮自恣,擅权独行,为祸社稷,李妃贵为皇妃,无以约束,反助纣其行,难堪后宫之表率,今降为庶人,逐出兰掖。钦此。”年轻公公的声音尤有些颤抖,圣旨宣罢,他胆颤心惊的看向垂目低首的李谡如。全公公更是动也不动的观察着她平静的神色,却未察觉出什么来,一如这些年来,他从未看懂过这位皇后般。 此旨一出,殿中宫婢们又惨哭了起来,哭声震耳,好不凄凉。先前一旨,李谡如只是被废,却还是皇妃,哪知转瞬间又成了庶民,让他们该怎么办? 李谡如容色无表的接过圣旨,叩首谢恩:“民女谢旨隆恩!”民女?当真是有些陌生的词汇。 众人尚各有心思的当口,一跌沓的脚步声又从殿外传了进来,立即听到有人尖声宣道:“庶人李谡如接旨!” 李谡如挑了挑眉角,明眸如丝,眼底掠出一抹笑意,仿若看到稚童在玩一出游戏。杏眼宫女脸上却浮起了不耐烦,无声咕咙一句:“还真是没完没了!” “民女领旨!” “朕特恩赐尔于霸陵抄经修持,修善净己。未经御旨,不得擅出一步。钦此。” “民女谢陛下宏恩!”李谡如复又瞌首谢恩,捧着三卷圣旨站起身,淡定的对三位面色各异的宣旨公公笑道:“烦请三位公公替民女回禀陛下,民女今朝一入霸陵,难见君颜……倘若有朝一日民女殁去,尚请陛下恩赐一方净土以葬。我尚需褪去凤服,还请三位公公暂且退避!” 全公公吞了吞口水,又觑了眼并无动静的四周,心神定了几分,“娘娘还是从速吧!奴才们办完差事也好向陛下回旨!”说罢,朝御林军点了点头,迅速退出了大殿。 李谡如转身将圣旨交于杏眼宫女,走到殿阶之上,环视哭跪一地的宫婢们,玉白的面容一如往日雍容高华。她嗓音微扬,不显威喝却止住了一室哭闹之声,见众人抽噎无措的跪倒在地,她微一摇首,失笑道:“看来陛下一时不会要了我的性命,尔等也不必誓死追随于我了。尔等与我主仆一场,于我去后,当谨慎服侍新主,各自安命。” 这最后一句到是有十分真挚,可惜这殿中之人如何会不知晓,李谡如这一去,他们这班下人哪还有得安命的机会。 宫婢们自是想到此处,哭声更隆,不乏誓死追随之声。李谡如却厌烦的向杏眼宫女挥了挥手。 杏眼宫女扁了扁嘴,似是不大愿意。踌躇片刻,还是走至殿阶上,就听她桃面甜靥陡然浮上了肃刹之气,向哭跪的宫婢们冷叱道:“隐卫听令,一柱香后,坤宁殿内一人不留!” “隐卫?隐卫来了!不要啊!我不想死!”闹腾的众人登时傻了眼,哭声陡滞,无不满脸惊恐的夺门而去。 待一干宫婢们逃离之后,殿室内愈显冷清。 “娘娘,都逃走了!”杏眼宫女叹息着望向负手而立的李谡如,“原来这莫名其妙的‘隐卫’当真如此‘得民心’!” 李谡如回眸一笑,神色间竟有几分得意:“故而拥有‘隐卫’的前皇后才如此让人害怕畏惧,无不想除之而后快。” 话落,她转首仰视殿额之上“坤元大有”的扁额,幽眸深深,掩下了一丝怅然与释然。她拿起凤案上的一卷画轴,指着高高在上的扁额,笑道:“采秋,替我将这画放在上面吧!” “您真舍得留下这幅画?”采秋接过画轴,抿了抿小嘴,看了她一眼,似乎不怎么相信她真舍得不要这幅画。 李谡如指尖按在心房上,朝她眨了眨眼:“这儿都已放下,一幅画又能留下什么眷念?” 采秋摇头叹口气,脚尖略一点地,窈窕的身段如乳燕一般掠上半空,迅疾的将画轴放入了额扁后方,继而她又翩翩落回了原地。 李谡如如释重负的笑了起来:“他欠我的,我不再奢求,我欠他的,今天便还了他。来世,就再无瓜葛!”尤听得音若珠玉,字字透响,蹙金翚翟袆衣如失了魂魄般,黯然地从她身上滑落,悄然飘散一地,露出一身的淡雅无华来。 采秋露出了笑意,显是早望她如此决定。她疾步上前,锁上殿门,翻手掏出火折子,眼也未眨的将三卷圣旨点燃,然后抛向凤椅。就见燃着的圣旨方触及座面,一股粗壮的火舌霎时狂涌而出,那华贵的凤椅眨眼间便如吐火的火蛇一般,势无可挡地往四周蔓延了出去,火星燎原,点燃了她批示宫卷时的案犊、点燃了他精心所书的字画、点燃了他赐予的奇珍、点燃了他们曾相携而走过的路、点燃了那张曾霸占她心房七年的面庞…… 李谡如眼底染上了炽热的红色,在肆虐的熊熊火焰之中,她听到了梁柱燃烧的噼啪声响,听到了殿外惊天的喧嚷,听到了猛烈的撞门声……她徐徐闭上了双目,一步一步踏入了擎天大火里…… 2.-楔子 火红的薄暮四散,碎瓦颓垣、满目疮痍的坤宁殿前落可闻针。数刻前火光烛天的惊诡景象已荡为袅袅寒烟,静静笼罩着遍跪一地、栗栗危惧的宫人们。死一样的寂静。 焦黑的殿门前,金鸷的残辉里,一抹繁缛华丽的玄色身影负手而立,面无表情的看着已化为废墟的坤宁殿。 一名鬓发全白的老太监神色凝重的趋上前,向那玄色身影低声禀道:“皇上,娘娘已薨逝归天!”就在他身后,有一具以墨黑丝布相裹的尸体,散发着焦臭的气息。 此话方出,满地的宫人们猛地感觉周身传来一阵让人胆寒的冰冷怒意。宫人们愈发瑟瑟发抖,尤以跪于前的全公公为甚,脸色惨白的颤跪于地,不敢抬头半分。 赵璟徐徐拂袖旋踵,面上无惊无怒,高高在上的俯视地上的尸首,突地讳莫如深的笑了起来,然那笑里却透着浓烈的冷峻,透着点点慵懒的嗓音更是让人不寒而栗:“你倒是死得干脆,连朕的后宫也敢一把火烧了!” 忽地,一名侍卫手捧一卷画轴从焦黑的断垣里急步奔出,跪地捧轴过顶,朗声禀道:“启禀皇上,在大殿内搜出此画。” 老太监连忙上前接过略有烧焦的画轴,再小心奉至赵璟面前。 赵璟讳莫如深的拿起画轴,淡淡睨向老太监,嘴角泛过一丝嘲笑:“张先,这画倒比她来得命大!” 张先望向尸首的眼神里掠过了一丝叹惋。 突地,冷风拂来,吹起了尸首脚踝处的尸布,露出一小截粘有绣金残布的焦黑脚骨。 张先连忙上前,欲将尸布拉下,以免惊吓龙颜。 赵璟幽长的眼眸却骤然一冷,沉喝:“掀开!” 张先愣了愣,却也不敢怠慢,立即掀开尸布,顿时露出一具乌黑的尸骨来,尸身上略留有几片残败的布匹,不难看出那正是皇后的祎衣。 赵璟神色冷凝,目光如炬的定在尸骨畸形不整的右脚尾指处。 张先自看出赵璟的表情越来越冰冷、越来越让人胆寒,他顺目望去,脸色陡然也是一变,失声低呼:“皇上,娘娘、娘娘她……” 跪于地的宫人们虽未抬头,却能感觉到气氛变得诡谲,似是出了何事。倏地,他们耳边传来一记寒彻入骨的威冷嗓音:“传朕旨意,李谡如行而忤逆,罪不可恕,然朕念其新逝,赦其罪衍,赐葬沂勐山,不得有误!” 宫人们听罢,不禁心下颤然。沂勐山,极尽荒陌之处,尸首葬于此,怕不得一日便给野兽啃食了,皇上确是怒其至深呀! 旨意下完,赵璟冷淡的睇眼脚边的尸首,一拂广袖,毫无留恋的转身离去。 众宫人待他离去后,悉数起身,不觉觑向前皇后的尸首,神色间有嘲弄、有幸灾乐祸,也有几许怜悯。 曾经何等荣宠的女子,最后却只落得个尸骸难存的境地,当真是善恶之报,不差毫厘。 定戎县地处边锤,乃镇北军为驻军防守延原城址而建。不仅是军防重镇,也是边锤数座城池中远近驰名的富庶之县。 县城里以铸铁、粮酒及酒楼为主要营生。县内东面的方向为镇北营十万精兵驻扎之地,辕门谯楼参天高耸,壁磊森严,百姓莫敢靠近其方圆一里。池南街上以县衙私塾为主,柳西街则挨个开着铁铺子、粮铺子、酒楼馆子、医馆和其他的店铺,最是繁华热闹。 柳西街的中心地段紧挨着几间食肆客栈,或大或小,或华丽或清雅,是定戎县内最出名的几家酒楼。这当中又属汇珍居最为老字号、名气也是最响,响到连邻近县城的人也会慕名而来。 汇珍居当家姓温,大名道洪,祖上五代世居定戎县,自其祖父一代转为经商,这汇珍居便是由其祖父一手办起,一道秘制金丝酥雀更是铸造了汇珍居的金字招牌。 温道洪有二女,二位千金皆是美名在外。单说这二小姐,芳华正俏,生得那是个花容月貌,容姿妍丽,不可方物。而自温大小姐远嫁济国之后,这定戎县第一美人的名号便顺理成章的冠到了温二小姐身上,打她及笄起上门求亲的人便是络绎不绝。 话说某日,县太爷公子巴巴的求了他爹来提亲,哪知这温道洪前脚满脸堆笑的送走县太爷,后脚一把大锁将二小姐的闺楼“咔哒”一声给锁了,接着放话出去,自家女儿疯了,谁家不嫌弃娶个疯婆子,他分文聘金聘礼不收。 初始,众人还道是温道洪不满县太爷公子身矮人丑,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更何况县城里上下人等都听闻这县太爷得罪了守营的某位将军,县令位置已坐得不太安稳,二小姐她爹借词不嫁女儿到也情有可原,这二小姐真疯假疯还两说,所以背地儿来求亲的依旧不少。 却说一日,温道洪将锲而不舍的张、宋、黄三位公子请入了家中,也不言及二小姐的病情,只是让三人悄悄藏在了二小姐的闺楼里,放言道,若谁在翌日毫发无伤的出了闺楼,就将女儿嫁给谁并许以丰厚嫁奁。三位公子本顾忌二小姐闺誉,但听及“未来岳父”这般说了,也就壮胆进了闺楼,各自藏好。 过了晌午,无事,三人不免窃笑温道洪危言耸听。 安然用过晚膳后,送膳的下人方端走残羹,冷不丁就听到二小姐的闺楼里传来一阵阵尖锐如磨骨的凄厉叫喊声,听得人心底瘮得慌。紧接着,又听到一声高过一声的惨嚎痛哭声,声音传了半条街,引得邻里争相探问。不一会,便听说二小姐的闺楼里抬出三个浑身是血、已昏死过去的男子。再后来,听说那张公子破了相,宋公子被某物什弄得再也不能人道,黄家公子稍好些,只是折了三根手指头。 官府闻讯来拿人,要将二小姐拘到专关押神智失常者的“静心馆”。孰料,最后被温道洪撒了大把银子上通下塞给搪掩了过去,最终只是将二小姐禁闭在自个的闺院里。 不过,打那之后,上门求亲的便彻底绝了影。这一绝,定戎第一美人变疯婆子的消息也传遍了十里八乡。自此,人们再谈起汇珍居时,话里总不免捎上句“听说疯婆子丢了个火折子把隔壁王家院子烧了”“听说丘家小娃娃翻到疯婆子的院里捡风筝,她把人家小娃娃脸上的肉给咬了一块”“听说疯婆子差点淹死了府里的丫鬟,吓得城东的冯老头一大早就把丫头给领了回去”“听说温家闹鬼闹得可凶了,青天白日的就敢出来吓人,连上元观的上清道长也束手无策……” 自此之后,曾经门庭若市的温府便已是门可罗雀、瑟瑟清冷。 3.-第一章 红消翠减美人瘦 上 雨雪瀌瀌,见晛曰消。① 前几日的大雪今早已见消融,化雪从檐角滴滴答答地落下,在各家门前形成了一个个小水洼。 天色尚早,温家府邸亦是朱门紧闭。过了柱香时分,温府家仆林生才呵欠连连的开了大门。方推开门,他不禁打了个寒颤,这化雪的时候当真是最冷的。他蜷手放在嘴旁,哈了口热气,又使劲搓了搓,这才拿起扫帚开始清扫门前石阶上的积雪。 尚未清扫多久,他倏地闻到了一缕药香味,紧接着,身后又传来一记清脆悦耳的女声:“小哥,请问贵府可是要请大夫?” 那声音在寂静的早晨显得份外洋洋盈耳,林生不觉转过了头,赫然便见积雪盈盈的府门前,朦朦寒雾之中,一位约莫十八九岁的女子正笑吟吟的望着自己。 林生不禁放下扫帚,惊讶的打量起面前一袭白衣胜雪的女子来。 女子一张鹅蛋脸,双颊因晨曦寒霜染上了些许红润,别有一翻朗丽颜色。双眉修长,眼波瞳色微淡,却十分灵动慧黠,嘴角正带着笑意,露出了一双深深地笑涡来。她青丝披肩,发上简单束了根银带,一袭白色冬袄,腰间系着一只姆指大小的乌玉药瓶,白雾之中,盈盈生光。寒风轻拂,白衣银带轻轻飘动,当真是秀美中透着英气,英气中又酝酿着让人缱绻的秀雅气息。 林生看得有些痴了,心下怦怦直跳,晕陶陶的庆幸着,大清早起来也不是没有好处,这会不就让他遇见一位气韵如此动人的美娘子了吗?但他立即又瞅见女子左手提着一只乌沉木药箱,右手拿了个青笠帽,身后背着个药篓子,他回过神,上下一看,女子这身打扮竟象是名云游大夫! 半晌,他才既困惑又客气的问道:“姑娘,是你在问话?” 女子上前一步,雪裾拂动间,药香味随之清飘四溢,林生闻着顿觉心神清爽无比。 女子未语先笑三分,漆眸定定的望住林生,笑靥如春:“贵府可是要请大夫?” 林生不自禁的望住她的笑靥,红着脸连连点头:“是是,咱们府里是要请大夫,不过,姑娘你……”难道此女是来毛遂自荐的? 自打温家二小姐得了癔症之后,温道洪遍请名医为其诊治。哪曾料得,二小姐的病况却是愈诊愈严重。起初还只是行止疯癫、说上几句疯言疯语,后来竟像着了魔似的,逢人便是撕打抓咬,上个月更是无缘无故的将一名丫鬟推到池塘里险些淹死。 而温道洪延请的名医们每每在目睹二小姐发病时的癫狂之后,无不摇头说其心智已完全失常,药石罔效,无药可医。渐渐地,温道洪也死了心,将二小姐锁在偏院之中。如此过了月余,府里上下才逐渐平静下来,温道洪也未再四处寻访名医。这会儿却有个女大夫不请自来,林生自有些犹豫与疑虑。那些名震一方的名医们也对二小姐的失心疯束手无策,眼前的云游女大夫又有何能耐? 女子似是明白他的怀疑,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函,递给林生:“小哥,小女子正是一名大夫。此是桑白芨大夫的举荐信,请交于贵府主人。” 林生吃了一惊,桑白芨可是大炎国鼎鼎有名的神医。冬至前温道洪上门请桑神医为二小姐施治,却未请动,这会此女子竟持了桑神医的举荐信而来,难道是大有来头? 林生顿时一扫脸上的怀疑,忙不迭接过信,份外殷勤的将女子往府里头引:“姑娘请入偏厅稍坐片刻,小的立即去禀告家主人。” 女子并未因报出桑白芨的名号而变得傲慢,笑容可掬的点了点头:“有劳了!” 林生不敢怠慢,将她请至偏厅,便急忙去禀告温道洪。 温道洪有两房夫人,大夫人自长女嫁至济国之后便开始吃斋茹素、一心向佛,鲜少过问府中事宜。温道洪也极少去叨扰她的清静,平素多在二夫人房中歇息。 林生急匆匆地赶到了二夫人所居的“庭兰居”,抬脚就往静谧的院子里闯。不过,还未等他奔入廊下,打斜里就撞出个人来,一把就拧住了他的耳朵。 林生登时疼得哀哀叫唤,斜眼便见一名桃袄绿裙、长相甜美的丫鬟正拿眼怒瞪着他。 丫鬟凶巴巴的娇斥道:“臭小子,二夫人的地方你也敢乱闯?” 林生耳朵被扯得生疼,不得不昂高半边脑袋,扭曲着脸赶紧道:“哎哟,翠桃姐姐,我这不是一时急得忘了规矩吗?” 翠桃闻言,手上的劲道又厉了几分,她单手叉腰狠狠剜了他一眼:“等挨了板子看你忘得不忘得?” 林生疼得呲牙咧嘴却又不敢大声叫嚷,赶紧将信函掏出来:“翠桃姐姐,你就是给我十颗胆,我也不敢忘啊!这不是有位姑娘拿着神医桑白芨的举荐信来找老爷吗?”他心中暗暗加了句,还是个美姑娘! 翠桃一怔,松开手接过他手中封了蜡印的信函,俏目横他一眼,哼声道:“又不是桑神医亲自登门,犯得着如此大惊小怪的?” 林生立即捂住通红的耳朵远远躲到了一旁,嘀嘀咕咕的为自个报不平:“前次老爷没能请动桑神医,现在桑神医推荐了人来,那也是天大的面子了,我能不赶着来禀告?” 翠桃又哼了声,却也不反驳他的话,只是挑眉又问道:“你说来的是位女大夫?” “是个女大夫没错。不过,既然是桑神医推荐来的,医术肯定不俗,指不定二小姐有得救了!”林生一想起原本娇滴滴、温柔无比的二小姐成了如今的疯癫模样,心里就一阵唏嘘难受。若二小姐没有生病,美貌定与那女大夫不遑多让。 翠桃似也觉得他这话有理,将信函往袖中一拢,毫不客气的将林生推出了院子:“得了得了,这儿没你什么事了,信我自会交给老爷。” 林生被推出院外,不甘心的趴在院门旁,踮起脚,望见翠桃叩门提声向屋内说道:“老爷,林生前来禀告,有位姑娘持着桑神医的举荐函前来求见!” 宁谧的卧房里不多时就传出一阵从睡梦中惊醒的声音:“桑神医的信?快拿进来!” 4.-第一章 红消翠减美人瘦 中 翠桃回身朝未离去的林生瞪了一眼,推门而入。 装饰雅丽的卧房里,四角皆备有暖炉,翠桃方从寒气浓重的外间进来,顿觉全身一暖。 她站在门旁,耳边听到绘有云水图案的屏风后传来窸窣的声响。很快,一名四旬年纪的中年男子披着一件羊皮外氅走了出来。但见他长得方脸盘,留两撇鼠须,眼角生有一颗黑痣,显得精明无比,他一见翠桃,立时急切的问道:“信呢?” 翠桃连忙将信函奉上。温道洪迫不及待的接过信,拆开信口,仔细看了起来。 此时,一位淑逸闲华、雍容雅步、三十余岁模样的美妇人微步而出。美妇人微睇眼温道洪手中的信函,凝绿眉角隐隐掠过忧虑。 温道洪迅速读完信,张了张嘴,似是有些难以置信。很快他又将信读了一遍,陡然哈哈大笑了起来,一脸喜不自胜:“薏儿有救了,有救了!” 美妇人在旁却不以为意的道:“老爷,你怎就确定她真是桑神医推荐而来的?” “是不是神医推荐而来,我一试便知。”温道洪倒是信心十足,双眼精亮有神的看向翠桃:“那姑娘在哪?” “想是安置在偏厅了!”翠桃悄睨眼美妇人,小心回道。 温道洪眼一瞪,斥道:“胡闹,胡闹!还不将人请到正厅,好生侍候了,老爷我随后就到!夫人,快替我更衣!” 温道洪赶到正厅时,抬眼便见富丽堂皇的大厅里,一名身形纤挑的白袄女子负手而立,正仔细欣赏着厅内悬挂的王沂孙字画。 走得近了,温道洪忽地闻到她身上传来淡淡地草药味,再瞅眼锡鎏金八仙桌上搁着的乌木药箱和桌脚边的大药篓,药篓上还放着顶青笠帽,看来自称桑神医推荐而来的定是这名女子无疑了。 温道洪眼珠一转,当即抱拳向女子走去,笑容满面的扬声道:“家仆有眼不识泰山,多有怠慢得罪,还望元姑娘见谅!” 女子闻声转身,温道洪眼前骤然一亮,心下不禁赞道:没想到这女大夫竟然是位颜如舜华的美人儿! 女子身无华富,一袭白巾素袖,药香袭人,一双淡眸如玉般澄澈,流波婉转间又颇显英气。眉宇间更带着三分书卷清气,三分悠然洒脱,负手静静而立,隐隐间散发出一股仿若站于山巅,俯瞰群山万壑的清傲。如斯气质,全不若寻常女子的纤弱娇怯,遗然独立,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元墨如自也看见了穿着富贵、正恍惚地看着她的温道洪。他身后还跟着名管家模样的矮个男子和两个下人。她未语先笑,笑容爽利干净,嗓音更是清润朗朗:“是小女子唐突造访,尚请温老爷莫怪。” 温道洪回过神,连连摆手,一脸不敢当。他还从未见到一个如她这般气质脱俗的女子。莫怪乎桑白芨在信中言道她能够独自周游列国、行医救民了。 温道洪心下有了计较,嘴角的笑咧得更高了,恭维着请她入座:“元姑娘乃杏林高手,此番能够莅临寒舍,温某阖府上下不胜荣幸之至,岂会怪责?” 元墨如落落大方的坐下,粲齿而笑,笑得温道洪心头怦然一动。“温老爷太客气了,小女子杏林无名,不敢当高手之称。” 温道洪捋了捋两撇小胡子,笑道:“姑娘何必自谦?姑娘妙龄芳华却能得到桑神医举荐,医术定为桑神医所肯定。”他顿了顿,脸上浮现一片感激,“温某虽未能请来神医大驾,却忝为神医记挂,能请动姑娘前来,温某着实感激不尽。唉,只怪温某远在边城,离跂踵山千里之遥,不能立即拜谢神医。” 元墨如颔首笑道:“桑神医时时记挂温小姐的病情,可惜神医府一日三诊的圣旨不能违,神医才不能亲赴定戎为温小姐诊治。” 温道洪叹了一声:“是温某当时考虑不周,未曾顾及神医的难处。可惜小女自癔病后,已被本县知州大人下了禁令,不得踏出定戎县一步,唉,这才造成了神医不能来,小女不能去的景况。温某还记得在冬至后拜会神医时,有幸一瞻神医府的奇珍鮯鮯鱼,可惜当时并非月圆夜,温某不能亲闻鮯鮯鱼绕梁三日的鸣啼之声,当真是可惜啊!”说罢,他一脸满脸惋惜。 元墨如秀眉一攒,似有些不解:“鮯鮯鱼生性畏寒,桑神医虽惜之若宝,却也不得不在冬至时将其放了生。温老爷冬至过后方去,霁雪池中喂养的当是寻常锦鲤,只怕当时所赏的并非鮯鮯鱼吧!” 温道洪一怔,旋即拍了拍脑袋,一派记性不佳的模样:“对对对,桑神医当时还道我若早去两日,还能有缘赏一赏那六条鸟尾的奇珍之物。” “温老爷又记错了,桑神医所喂养的鮯鮯鱼并非六尾,而是五尾!”元墨如摇了摇头,再度纠正他。 温道洪心中疑窦扫去了八分,眯眼抿嘴,满意一笑:“元姑娘果然对神医府知之若详啊!” 神医府每日虽求医者楹门,但能蒙幸见上桑白芨的,每日不出三位。他当时花了重金买通神医府下人,探听到了桑白芨平素嗜好,其中便包括桑白芨秘密眷养的奇珍之物鮯鮯鱼。桑白芨爱之若宝,根本不会公之于众,供旁人玩赏。这姓元名墨如的女子能知之甚详,除了真是桑白芨的忘年交外,也只有同他一样使钱买通下人的办法方可得知了。 元墨如仿若对他的有意试探丝毫不觉羞恼,径自从脚边的药篓里取出了一方紫檀木盒,奉至他面前:“桑神医委小女子原物奉还。” 温道洪微一怔忡,惊讶的接过紫檀木盒,掀开盒盖来看,盒内赫然是一支紫芝,正是月前他求见桑白芨时所奉上的见面礼。后来他未能请动桑白芨,但也不好意思将此物收回,最后只得悻悻而返。不过,若非桑白芨亲予,这美丽女子断不会有这株紫芝。而她得了这价值千金的灵芝,从跂踵山远赴而来,却未纳为己有,足见其品性端正。 温道洪试探心顿释,示意管家将紫芝收下后,言辞赞叹:“桑神医在信中夸赞元姑娘治愈过一名癔症病人,姑娘年纪轻轻,医术却如此不凡,着实了得!” 元墨如笑了笑,不矜不伐:“一年前我在济国遇到一位患有癔症的女子,本是束手无策,不过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一味药材,使其康愈。后来回到大炎,在拜访桑神医时,听闻温小姐所患之病与我所遇病人如出一辙。故此前来,正是希望能出上一份力。” 温道洪在桑白芨的来函中已得知元墨如确是曾在济国治愈过一位失心疯患者,这也是他在看完信后欣喜若狂的原因。 “姑娘德医高尚,济世救人,真乃我大炎国的女神医啊!温某佩服!佩服!” 温道洪连声夸赞,旋即又份外认真的对管家吩咐:“速将逸清园整理干净,二夫人房里有几段上好的银木炭,也一并送过去。” 管家一怔,心中狐疑:往日请来的大夫莫不是住在客房里,此次怎么还避了园子让她去住?纵然不解,管家也不敢多说什么,应诺一声,领了一名下人急步走了出去。 温道洪又向元墨如歉声道:“原先不知元姑娘会大驾光临,准备得仓促,还望姑娘莫怪。” 元墨如臻首致谢:“我经年行游四方,片瓦遮身已是极好。今本为温小姐之事而来,尚未出上一份力,就得您如此厚待,实是备感惶恐!” “元姑娘独身在外游历,悬壶济世,这份胆识心志实非常人所有啊!”温道洪又是一翻夸赞,似乎元墨如说的什么话都能让他赞叹不已。 “温老爷谬赞了!”元墨如笑敛起眼帘,隐去一抹不耐烦,转开了话题,“如若方便,我现下想见一见二小姐。” 温道洪一喜,没想到这女杏林如此古道热肠。但他嘴上仍客气道:“元姑娘一路劳顿奔波,不如歇息一日再为小女施治?” 元墨如却摆了摆手,正色道:“此次我所携的几味药材,需依二小姐的病症深浅调理,若药材不足,还得早做打算,实不宜耽搁。” 温道洪听罢,自是顺水推舟:“既然如此,只得辛苦姑娘了!元姑娘,这边请!”他站起身,亲自引她往后院而去。 他身后长相机灵的下人却一脸古怪。这老爷今日是起了什么兴致?他平日可是从来不踏进二小姐园子半步的呀! 5.-第一章 红消翠减美人瘦 下 温家在定戎算得上大户人家,府邸占地颇大,假山亭阁水榭玲珑紧凑,虽是隆冬时节,银雪纷致,掩了绿荫秀美,却依然显得婉约多姿。 温道洪沿途将二女儿得病前后的状况细细说了。方说完,一行人便到了一座园子外,但见朱漆木门铁锁紧闭,门额上刻着“静荫阁”的字样,园里静悄悄未有一丝动静声响。 温道洪咳了一声,朝随行的下人使了记眼色,那下人眼底掠过一丝紧张,硬着头皮打开门锁,有些小心翼翼的走了进去。 “元姑娘,您慢着点!”温道洪热切的引她往里走。 宽敞静谧的园中未见一人,园内应是种了不少花木扶疏,此时一左一右的两座花坛却被积雪遮盖得严实,直若两座隆起的坟冢。数株雪树参差耸立于院墙边,将院落遮避得阴暗幽僻。檐廊下,垂着数盏油布所制的灯笼,灯笼上覆着薄雪,便如灵堂上的白灯笼一般,冷风拂来,摇摇曳曳,让人的心也跟着悬荡起来。 元墨如细眯眼眸打量着银装素裹的小院,视线突地微微一动,落在了花坛的角落边。 寒露浓重,不见人烟,冷清得温道洪全身发凉,被元墨如的美色弄得有些晕糊的神智也清醒了几分,赶紧一脸不自然的连声呼喝:“浸月,浸月!” 随着他的呼喝,一名十五六岁、细眉大眼、相貌伶俐的婢女急匆匆的从阁内迎了出来。 “老爷!”浸月向温道洪施了一礼。乌亮的双眸睨了眼那名背药篓提药箱、笑如春山、气度不凡的女子。 元墨如若有所觉,眼波微转,将那小婢脸上飞快掠过的防备纳入了眼底。她眉头浅蹙,扇了扇鼻头,似是闻到了什么难闻的气味。 浸月一见到她的动作,神色陡然一变。 那边却听到温道洪故作泰然的清了清嗓子问道:“小姐今日可还好?” “石大夫开的定神散起了效,小姐现下还算平静。”浸月脸色未定的回着话。 “定神散?”元墨如挑起眉头。 温道洪连忙向她解释:“温某虽请了许多大夫来为小女诊治,小女的病情却反复不见好,发病之时如若未有人照看……”他似是有些难以启齿,顿了顿才道,“后来本县的石大夫开了一副定神散,小女服后竟然能暂时安静下来,所以也就一直用着了!” 说话间,几人已走到了一间闩着银锁的卧房外,同时闻到房内传出一股不大好闻的气味。 温道洪皱起了眉头,不悦的怒叱道:“小姐的卧房未曾打扫过吗?” 浸月倒是不见惶恐,淡淡道:“老爷,小姐的房间一直都有这股药味,您来得少,还闻不大习惯。” 此话一出,温道洪顿时尴尬无比,下意识的瞟了眼似笑非笑的元墨如。 那下人这会是看出温道洪的意思了,眼珠一转,将浸月往旁边一拉,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元墨如听得清楚:“老爷为了小姐的病每日在外奔波,不知为小姐操了多少心。你没将小姐侍候好,竟还强词夺理?” “行了,开门吧!”温道洪适可而止的打断了下人的说解,脸色缓和了几分。 元墨如没错过浸月眼中的嘲弄,心中愈发觉得玩味,不动声色的来回看着她与温道洪。 浸月冷睇眼那下人,掏出一把银钥打开了门。 温道洪率先走了进去。 元墨如微步踏入窗几严实、无甚家私、气味逼仄的厢房里,立即看见藕荷色的流苏帐之内,一位长颦减翠,瘦绿消红的女子正沉沉睡着。女子眼圈青黑,苍白的面色中隐泛晦黄之色。睡梦中亦是云眉紧拧,似在梦中也饱受着痛苦。那绝俗的容姿凭般惹人怜爱,再怎么也看不出是个疯癫之人。 温道洪挨在床边,但一闻到女子身上的味道,还是退后了几步。他堆起满脸慈爱的朝床上昏睡的女子说道:“薏儿啊,爹请了元姑娘来为你诊治,你马上就会好起来了!” “老爷,小姐方服了药,一时半会醒不过来。您说的话,小姐也听不见。”浸月不咸不淡的提醒他,口吻态度对温道洪并无多少恭敬。 温道洪的脸色再度一阵青一阵白,他狠狠瞪了眼浸月,再看眼元墨如,终是忍住气没有叱责出声。 元墨如放下药箱与药篓,在旁一笑:“如此甚好,我也好为小姐检查一翻。” “是,是,一切有劳元姑娘了。”温道洪赶紧让出地方。 元墨如坐在脚凳上,她执起温如薏的手腕,敛目诊起脉来。 过了柱香时分,元墨如才睁开了眼,一双清目依然清亮无限,只是此时多了几分肃穆,让温道洪的心神也为之一紧。 元墨如不置一语的掀了掀温如薏的眼帘,又查了查舌苔,头也不抬的对身后探头探脑的温道洪道:“请取一副定神散来!” 温道洪一愣,不知她为何如此要求,“元姑娘,小女她……” 元墨如仍旧头也不回:“容后再述!” 温道洪不敢怠慢,旋即对浸月吩咐:“去将定神散拿来!” 浸月冷眼而视,转身走了出去。不多时,她就取了药材回来,神色冷淡的将药材搁在元墨如手边。 元墨如不以为意,将药材举至鼻端闻了闻,抬首拧眉对浸月问道:“这就是石大夫所开的定神散?” 浸月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温道洪迟疑的问道:“元大夫,莫非……这药材有问题?” 元墨如看了他一眼道:“定神散的确对二小姐的病有一定控制作用。不过,这副药之中的一味药材,却对二小姐有伤害。” “伤害?”温道洪方脸抽搐一下,错愕的指住她手中的药道,“难道药里有毒?” “非毒却胜毒,因为这剂药足以让小姐体生恶臭,再服下去,就成了恶疾了!”元墨如说罢,扇了扇鼻头。 温道洪的脸色骤然变得十分难看,他一顿脚,恶狠狠的骂道:“好你个石长仁,竟敢在药里下毒,咱们走着瞧!” 元墨如连忙劝解:“温老爷切莫动怒,就我所诊断,二小姐所食这味药时日不长,慢慢调理,药性即能清除,日后并不会留下遗症!”话间,她若有似无的瞥了眼脸色阴沉的浸月。 温道洪听她如此承诺,顿时翻脸像翻书似的,一会儿就已雨过天晴,满脸感激的朝元墨如道:“元姑娘的大恩大德,温道洪与小女此生定当铭记于心!” 元墨如笑了笑:“方才我为二小姐诊脉时,发现二小姐的脉搏有些奇怪,故而还需仔细检查,尚请温老爷能够暂且回避!” 温道洪连忙称是,走了出去。 房内回复了安静,唯有一股腥臭味若有似无的萦绕在鼻端。 元墨如负手站在床边,若有所思的凝视着昏睡的温如薏,浸月则阴晴不定地盯着她。 “浸月姑娘,这房中怪冷的,能否端盆炭火进来?”元墨如突然道。 “元姑娘,您诊脉也无需多长时候。老爷已为您备好了住处,您不若快些诊断完,好去歇息!”浸月的口气并不怎么热络。 元墨如微微一笑,唇瓣一掀,“既然没有火烤,也只能冷着了。但浸月姑娘能否告诉我,这园子里怎么到处都能闻到红藩草的味儿?” 话音锵然,霎时就如石子打破平静的湖面,荡出一圈圈涟漪。静幽空阔地厢房里,温如薏原本几不可闻的气息此刻听来竟有些急促。 元墨如一双乌玉也似的瞳眸似笑非笑的望住浸月,继而将视线投落在了双目紧闭的温如薏脸上,悠悠说道:“二小姐芳华正盛,何苦用如此下乘方法?” 话随音落,一道细小惊恐的尖叫声骤然响起:“浸月,有蜘蛛!” 刹那间,原本昏睡的温如薏竟然一脸惊骇欲绝的掀开锦被,跳下了床,而她白玉无暇的手背上赫然趴着一只浑黑如墨的大蜘蛛。 浸月低呼一声,迅疾无比的挥落蜘蛛,一脚就踩了上去。 元墨如还不及阻止,只觉眼前冷光一闪,脖颈间已多了一柄寒光闪耀的匕首。 “是你搞的鬼!”浸月怒道。 元墨如可惜的看着地上被踩扁的蜘蛛,嘴角划下一抹叹息:“姑娘何必如此?我不过是想用僵蛛吸去小姐体内的红藩草而已!” 温如薏被浸月护在身后,纤弱的身段瑟瑟发抖,手中却紧紧握着一支尖锐的发簪。她苍白的瓜子脸上此时半分血色也无,清泓也似的秋眸堆满敌意的盯着元墨如,可惜不停颤动的长长眼睫和抖动的双手还是透露了她的不安。 她血色极淡的唇瓣嗫嚅片刻才说出话来,声音一如她纤弱不禁风的外表一样,纵然是愤怒,也让人感觉不到半分压力:“你、你是谁?” 尽管温如薏全身写满不安,但此时她哪还有半分癔症病人的疯癫之态,神智虽然紧张,却十分清醒,全然是常人无异。 元墨如仿佛对颈间的匕首并不怎么在意,偏首睇着浸月身后的温如薏,眸色中有几分狡狯:“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让我来救二小姐。” 温如薏身子一颤,看了元墨如片刻,方咬了咬唇瓣,低喝道:“我为何需要你来救?” 元墨如咂了咂嘴,指一指自己怀中,示意有东西要取出来。 浸月立时冷喝:“不许乱动!” 温如薏思虑一会,拉了拉浸月的衣袖。浸月点了点头,警惕的伸手从她怀中掏出一件绢丝相裹的物事,交给了温如薏。 温如薏打开包裹的绢丝,眼眸之中赫然映入一枚剔透玲珑的白玉来,玉中清晰可见的雕着一个念字。温如薏抚唇惊呼,蓦地抬起头,声音大了些许:“你怎会有我姐姐的玉佩?” 元墨如呶嘴指向抵着自己的凶器。温如薏慌张的拉开了浸月的手,走前一步,焦急的问她:“你究竟是谁?” 匕首离身,元墨如佯似松了口气,她拢了拢衣袖,笑意盈目的凝视着雪颊因紧张惊诧而染上红晕的温如薏,声若青玉之石,字字脆响:“我是谁并不重要,二小姐只需明白,这枚玉佩便是我来救你的理由!” 6.-第二章 疏雪残寒故人见 上 元墨如从厢房出来,行至雅厅外,尚未撩起珠帘走入,便听到里面传出低低的说话之声。元墨如敛步藏在柱后,掀眼望去,温道洪侧身负手而立,神色间尽是狡猾。 温道洪睥睨眼角的向下人吩咐:“多找些人,大街小巷的传仔细了。本老爷请来了桑神医莫逆之交元神医,二小姐的病情已经好了泰半。一个月内,务必让此消息传出关外去。此事办好了,本老爷必有重赏!”顿了顿,他脸上又浮起了一丝凶戾,“另外,找几个人把石长仁的药铺砸了,敢在本老爷眼皮底下动手脚,他还真是活腻了!” 那下人虽然困惑为何温道洪如此笃定那女杏林能治好二小姐,但一听有重赏,眼中登时一亮,谄媚的道:“小的明白!小的一定圆满完成!” 温道洪满意的点了点头,“吩咐府里人,打今天起都小心着点,不能怠慢了元姑娘,本老爷可全指望他了!”一想及元墨如,温道洪不禁眯起眼,捋着鼠须,让人不怎么舒服的邪笑起来,“你觉得元姑娘比起二夫人如何?” 下人一瞟温道洪赤裸裸的表情,眼珠一转:看来老爷真对元墨如起了心! 他立即识趣的奉承道:“老爷,说句不该说的话,这位元姑娘不仅医术不凡,而且还是位芳华正盛的美人……”说着,他左右瞄了瞄,凑上前小声道,“二夫人虽然也是千里挑一的美人,可惜终归年纪……”余下的话,他没有再说下去。 元墨如在帐后摇了摇头,弄出些许声响,提脚往雅厅走去。 温道洪与那下人听到声响,立即收起了诡笑。他状似焦虑无比的来回踱步,一见她出来,立即满脸热切期待的迎了上去,又闻到那股让他有些意乱情迷的药香味。“元姑娘,小女的病可有得医?” 元墨如攒眉沉吟不语,似有为难的睇了他一眼。温道洪一惊,难道事情有异? 但又听元墨如缓缓开口说道:“二小姐的癔症倒也不难治,只是现下缺少一味珍稀难求的药材……” 不待她说完,温道洪连忙道:“是何种药材?我即刻派人去寻!” 元墨如摇了摇头,“也无需去寻,定戎县便有,只不知其主人是否会舍得!” 温道洪听罢暗舒口气,颇为自得一笑:“温某虽不才,但在定戎县也识得几个人。姑娘只管告诉我是何间主人,我立即亲自登门相求!”只要有钱,还怕买不到药材? 元墨如听他如此说罢,也不再含糊,直言道:“听闻上元观之中有数株稀有的柃木桂花树,我需以其根茎为药引。不过,柃木桂花树一旦去根除茎,便再难存活。而且此药需即炼即服,耽搁不得片刻,若能取得观主同意,还需请二小姐暂居观中!” 温道洪想了片刻,有些迟疑:“此事到不难解决。只不过,小女也需一并居于观中?毕竟观中全是道人,怕是有损小女的名节!”他心中不无扼腕,本还打算让这元美人在府里住下,让他能够近水楼台先得月,哪曾想她竟要住到道观之中去了。 “一柱香内,柃木桂花之根茎便会药效尽失,若不能及时让二小姐服下,只会前功尽弃!”元墨如淡睇眼温道洪眼中的惋惜,应对自如。 温道洪犹豫的来回踱了几步,终是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小女就托付给姑娘了!” 荣华富贵与美人,他温道洪从来只会先择一,后择二。 逸清园有正偏房三间,并有一处厨房,院落不大,打理的却十分精细舒适。 元墨如在门边拂去飘落肩头的雪花,走入了雅厅。明亮雅致的小厅里已掌了灯,暖炉里火烧得正旺,厅中花梨木桌上并有几盘热气腾腾的佳肴。一名甜美可人的小婢侍立在侧,一见她进来,立时趋上前,乖巧的福了福身:“翠桃见过元大夫!” 元墨如礼貌的还了一礼:“翠桃姑娘好!” “元大夫,翠桃素在二夫人身边侍候,现下是二夫人特意派来侍候您的!”管家一边为她介绍,一边将药篓放在了八仙桌上。 “请代我谢过二夫人!”元墨如了然颔首。 “元大夫无需客气。您歇着,小的就不打扰了!”说罢,管家躬身退了出去。 翠桃大眼滴溜溜的睇了眼桌上的膳食,上前甜甜笑语:“元大夫,晚膳已备好了,您先用膳吧!” 元墨如放下药箱,看眼精致的菜肴,乌睫掩映下的淡眸掠过无奈,这温家是开药铺的不成?怎么一个两个都会使些药啊毒的? 她不无惋惜的说道:“我这会到不怎么饿,只是连日赶路乏得很。”翠桃怔了怔,连忙道:“那翠桃侍候您歇息!” 元墨如将她一闪而逝的懊恼看在眼底,微微一哂,随她往后厢走去。 待梳洗完毕,元墨如和气的示意翠桃可以去休息了,然翠桃仍在房外徘徊了良久方离去。 翠桃一走,元墨如便从药箱之中取出了一只净瓶,在门边窗棂周围洒上一些粉末。继而,她将净瓶收妥,吹熄烛火,屋内霎时陷入了漆黑之中。就着朦朦月光,她和衣躺在软榻上,双目闭合,似是睡着了。 屋里屋外似已都沉入了雪夜之中,静悄悄地没有一丝声响。 三更方过,元墨如倏地睁开眼,起身走至窗畔。窗外冷风刮得瑟瑟作响,银雪在冷月下泛着亮光,透过窗棂印得室内淡淡发亮。她隐在阴暗之处,附耳听着,窗外隐隐传来嘤嘤泣涕之声,幽冷的雪夜里,其声如鬼魅般凄婉。猛然,一个披发散容、黑乎乎的影子陡地扑在窗上,黑洞洞的五官恶狠狠的瞪着床榻的方向。元墨如与那影子一扇之隔,慢慢看了出来,那是一名女子。 就见那厉鬼模样的黑影似乎准备推开窗子,然方一碰到窗棂,却登时怪叫一声,腾地向后掠去,转眼之间便失了影踪。 元墨如点燃蜡烛,推开窗棂,些微的粉尘应风而散,缓缓飘入空中。她就着晃动的烛火向院里望去,白雪覆盖的院落之中空无一人,一沓足印却是赫然清呈。 “不懂踏雪无痕,也该懂得混淆视听吧!”她叹了口气,拢紧衣衫,沿着脚印的方向走去。 下药不成,就来装神弄鬼,她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想吓走她! 雪夜的温府,寂寥而孤清,压着沉甸甸白雪的枝桠,树影婆娑的耸立在园内。偶还有一两团簇雪从枝上落下,沉闷闷的落入了积雪之中,与落雪相融。 就着凄冷的月色,她沿着脚印来到了“庭芳居”外。 站在丈余远处,她望着黑影憧憧的楼宇,自言自语道:“原来是她,这回可有趣了!”略一思量,她从怀中掏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戴在脸上,熟练的左抚右捏,转瞬之间,已然换了个模样。 推开虚掩的院门,院子里寂静无声。她环目一瞧,只有一间卧房里亮着灯火,而窗棂上还隐约映出了两抹窈窕的身影来。她无声欺近,立在窗边,听得里面传来微微的痛呼声。 “二夫人、二夫人,您轻点,哎哟,疼!”听这委屈的声音,不是翠桃又会是谁。 另一记微恼的声音低斥道:“不中用的东西,若不是老爷连夜出了府,你还能溜到我这来疗伤?早嘱咐你当心那女郎中,你却还毛毛躁躁的自个撞上去中了道!”许是着了恼,二夫人手下重了几分,翠桃又哀哀叫唤了起来。 “翠桃怎知她会在窗子上洒药?往日那些郎中可没这么有心机!” “哼,听老爷讲,那女郎中一直在外行游,懂得防身也不奇怪!不过,她下的究竟是何药?清灵膏擦了这半晌,也没多少效用!”二夫人的声音中有些忧虑。 元墨如眉眼一弯,心中暗道,她亲配之独门药粉岂会轻易就被化解? 忖罢,她整了整衣衫,走到门边,提手叩响门扉。房内的讲话声倏然而止。 “谁?”二夫人在内低喝。 元墨如声色娇婉地柔声道:“二娘,是我!” “二夫人,是二小姐来了!”翠桃紧张的神色顿时一松,赶紧站起身,抓挠着脸颊打开了门,朝门外的面薄身纤的女子可怜兮兮的道,“二小姐,您可算来了!” “二小姐”一见满脸红豆疙瘩的翠桃,吓了一跳,眉弯嘴小的苍白瓜子脸上浮出一抹关切,“翠桃,你这是怎么了?” 不待翠桃委屈申诉,二夫人已步履盈盈地迎了上来,牵过她的手,似嗔似怜的问道:“薏儿,先前浸月丫头为何说你不见任何人?连二娘去探你,你也不见!” “二小姐”细声细气的委屈说道:“还不是那姓元的女大夫指使爹做的,说人多邪风重,又说我疯言疯语容易伤到人,不让人来探我!” 翠桃挠着脸,忿忿地骂道:“哼,什么桑神医举荐来的,我看呀,八成是个专靠美色行骗的女骗子!老爷一见她就像是中了邪似的,什么话都听……” 她话头骤然一顿,自知说错话,不禁吐了吐舌头。二夫人脸色有些难看,瞪了她一眼。 “二小姐”却是一脸同仇敌忾:“我瞧着也像。二娘您有所不知,那女人竟要我随她一同搬到上元观中去,说是观中气正人清、能趋走我身上的邪气,听着到不像郎中所说的话,反而活像个神婆在装神弄鬼、胡说八道!” 二夫人柳眉倒拧,冷笑一声:“好个虔婆!若非薏儿你并非真疯,我们倒都要着了她的道儿!薏儿你无需担心,二娘自有办法对付她!”一想及老爷在晚膳时不停的夸赞那姓元的女子,二夫人心中就像被针刺一样,对元墨如的敌意愈发重了。 “二小姐”安心的点了点头,妙目斜睇起抓耳挠腮的翠桃,“二娘,翠桃这是……” “还不是那姓元的弄的鬼。也不知她在窗上洒了什么药粉,翠桃一靠近她的房间就沾了满脸,又疼又痒的,连清灵膏也不管用!”二夫人恼道。 “我原先在膳食里下了迷药,哪曾晓得她竟一口没吃。半夜扮鬼去吓她,反而沾了一身的痒粉回来。难受死我了!”翠桃难受的直想跳脚。 “二小姐”一脸恍然,正要说什么,门外却倏地传来一阵轻轻地叩门之声。 房内三人神色一紧,迅速对望一眼。 二夫人佯装睡意甚浓地喝道:“什么人?” 屋外静了片刻,才听一袅袅盈耳的柔腻声音慢慢传了进来:“二娘,是我!” 语落,翠桃顿时忘了抓脸,表情怪异的喃喃自语:“听这声音怎么像是二小姐?” 二夫人身子一震,下意识的望向了身边柔桡纤弱的“二女儿”。 7.-第二章 疏雪残寒故人见 中 门外又传来了轻轻地敲门声。 二夫人美目微沉,挥手示意翠桃开门。 翠桃满脸疑窦的打开门,眼前赫然撞入一位披月白裘氅、弱柳扶风的苍白女子。翠桃大惊失色地惊呼一声,蹭蹭蹭地后退几步,张口结舌的指向屋内轻眉浅蹙的“二小姐”,又目瞪口呆的指住门边芙颜带惑的女子,失口叫道:“二、二夫人,有、有两个、两个二小姐!” “翠桃,你说什么呢?”温如薏不解的往屋内望去,秋眸一扫二夫人身侧的女子,也不禁惊愕的脱口惊呼:“你是谁?” “二小姐”害怕的往二夫人身后躲了躲,“我自然是温府的二小姐!你又是谁?” “你、你为何要冒充我?”温如薏雪颜涨起一抹红晕,显然极是愤怒吃惊。 二夫人脸色难看的来回打量屋内两名体态相仿、容色全然无异的纤弱女子,一时之间竟不知孰真孰假。 突然,温如薏身后传来一阵清丽的声音:“二小姐,没人看见!” 话落,温如薏身后就冒出一张细眉眼角的伶俐小脸来,不是浸月又是谁? 一见浸月,二夫人与翠桃自然知道了何为珍珠何为鱼目。二夫人与翠桃当即变了脸,迅速避开了一脸委屈的“二小姐”。 浸月此时也看到房中情况,上前护在温如薏身前,警惕的冷盯着屋内仿佛惶惑已极的“二小姐”。 二夫人使记眼色,让翠桃关上门,朝“二小姐”冷喝道:“你是什么人?为何要冒充我儿?” “二小姐”脸上渐渐浮起一丝笑意,顿时扫却了柔弱。她朝浸月身后的温如薏眨了眨眼:“没想到这么快就拆穿了!” 温如薏乍见那抹表情,虽是出现在一张与自己仿若双生的脸蛋上,却立刻知道了她是何人。她抚住唇,有些哭笑不得的柔声一叹:“元姑娘,这玩笑开得好生没趣!” 浸月刹那间也知道这女子是何人了,神色微松,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 就在二夫人与翠桃不明就里之际,“二小姐”咯咯地轻笑起来,抬手在脸上抹弄几下,霎时露出了一张雪白的鹅蛋脸来,只十八九岁年纪,清眸璀璨,灵动流盼,嘴角边笑涡绽现,竟是个美貌的年轻女子。 元墨如向怔愣住的二夫人与翠桃欠身一揖,歉声道:“墨如顽闹,万望二夫人与翠桃姑娘莫怪!” 原来,她就是桑白芨推荐而来的女杏林!原来,她就是让温道洪夸赞不已的元墨如! 她们竟然被这女子给戏弄了,而方才还在她面前数落她是个神婆、是个女骗子! 二夫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晌才咬牙怒道:“元姑娘,你可把小妇人耍了个团团转啊!” 元墨如泰然站直身,微微一笑:“二夫人,墨如怎么敢戏耍于您?只不过先前不知是什么人想戏弄我,这才乔装一番想探个究竟而已!”换句话说,你想戏弄我,又怎么能怪我反过来戏耍了你呢? 若非翠桃在膳食中下药在先,装神弄鬼在后,她也不会起心来一探究竟。但这一探倒也让她知道温如薏的失心疯并非一己所为。以温如薏柔弱的性子,除了有个胆大心细的浸月在旁保护外,二夫人必也是极力圈护的。按她们先前所言,之前她们为阻止大夫揭穿温如薏的装疯卖傻,没少动手脚,难怪外边都传温家不干净。 “你!”二夫人顿时一滞。是啊,是她们戏弄在前,又有什么立场再来指骂她? 温如薏从浸月身后走上前,脸上有抹忍俊不禁。她掩唇睇了眼笑吟吟的元墨如,这女子看似沉稳小意,怎么行事又这般大胆?竟会扮成她的模样来报二夫人戏弄之仇! 见二夫人脸色愈发不好看了,她柔声道:“二娘,元姑娘并无恶意,她并不知您是维护我的,刚才只是乔装我的模样前来试探而已!” “她一介外人凭什么来试探质疑我?”二夫人冷冷一哼,转身拧眉对温如薏道,“薏儿,咱们并不知她到底是什么来历,若她告诉老爷你并没有疯,咱们的计划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浸月在旁开口道:“二夫人,您可知元姑娘在济国治愈的癔病之人是谁?” 二夫人冷扫眼似笑非笑的元墨如,气怒难消:“是谁?难不成她当真能治好癔症?” 温如薏颔首道:“二娘,元姑娘治愈的正是我姐姐——温如念!而她……”说着,她朝元墨如柔柔一笑,“则是姐姐临死之前,将我托付之人!” 城北有座人迹杳至的上元观,地处偏隅,香火不盛,景致却颇是静雅。 这日,一辆马车停在了道观前。一名年岁不长的知客道人立即从观内迎了出来,礼貌的询问:“可是温善人府上亲眷?” 车帘倏地掀了开来,露出一张神仪明秀、浅眸弯弯的笑靥:“正是!” 知客道人退后一步,客气的道:“小道观明,奉道长之命在此迎侯,请三位施主随小道移步青霄阁。” “有劳了!”元墨如颔首致谢,拿起药箱踩着脚凳下了马车,腰上悬系的乌玉药瓶随之而动,逸出一股药香味。她回身撩起帘子,朝车厢内笑道:“二小姐,咱们到了!” 话落,浸月搀扶着脸上蒙着白绸、一袭云雁织锦皮毛斗篷、行止僵硬的温如薏下了马车。 三人随观明往观内走去。车夫担着两只梨木箱子尾随其后。 沿途石径上的雪被扫在了两侧,融化的雪水将碎石路浸得湿漉漉的。不多时,元墨如便看到了一座婆娑雪树掩映之间的院落,门前栽种着数株耐寒的核桃树,团团簇雪在阳光映照之下散发出皑皑银光,耀人眼目。 观明将三人请入青霄阁后,奉上热茶与素点后便退了出去。浸月扶着温如薏方坐下,就见一位相貌清瘦、长相颇为端正,眼神却闪烁不定的四旬道人走了进来。道人向三人施了一礼,客气的道:“贫道上清!三位施主有礼了!” 此人竟是上元观的观主上清道长! 元墨如回了一礼,笑道:“此番多有叨扰道长了!” “三位施主如有什么需要尽可吩咐,柃木桂花树就在青宵居后,姑娘如要练药,尽可取用!”话语间,竟一点不舍得也无。 看来,温道洪此次是花了不少冤枉银子。不仅让上清独辟一处给她们住下,更是大方的答应将千金难求、稀珍无比的柃木桂花给她做药引。 元墨如直言道:“二小姐静养期间忌被打扰,且二小姐有丫环侍候,故而观主就无需派人来照应了!” 上清瞟了眼像尊木雕像似的坐在一侧的蒙面女子,不以为意的点点头,“三位施主尽可随意,如有需要与贫道讲一声即可。贫道就不打扰了!”说罢,他施礼而去。 浸月让车夫将箱子放入厢房中后,便打发他回去了。 等无关人等一走,浸月立即锁上了门。 温如薏这才掀开遮面的白绸,露出半边玉颊,朝笑睇着她的元墨如嫣然一笑,登时百媚横生。 元墨如不由赞叹:“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二小姐,难怪济国第五将军会不惧两国交恶,也要求得佳人!” 温如薏苍白的芙颜在元墨如这几日的调理下,本已玉润了许多,此时一听她的话,却又白了几分。 浸月皱起眉,不满的说道:“元姑娘,你怎么哪壶不开就提哪壶?”若非那劳什子第五将军要纳小姐为妾,小姐怎么会不顾清誉而装疯卖傻? 元墨如一怔,旋即陪笑道:“嘴快嘴快,二小姐不必介怀!”说罢,她心虚的跃过浸月的瞪视,转头拨弄起身边几案上的龟背竹来。 温如薏幽幽地垂下眼帘,怅然低叹:“元姑娘,若能选择,我情愿貌若无盐,也好过成为一枚棋子!” 元墨如偏首,意味深长一笑:“二小姐,你当真想改容换貌?” 温如薏微愣,似惊似喜的问道:“难道真的能换容?” 浸月在旁见元墨如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只以为她又在戏弄人,忍不住怒道:“元姑娘,小姐答应你搬进道观,是因为你承诺能让小姐不再被老爷利用,不用再装疯,如果你真有什么法子就说出来。小姐受的苦够多了,你何必还一再戏弄?” 这莫名其妙出现的女大夫,拿着大小姐的玉佩,冠冕堂皇的说来帮助小姐,可她这接连三日却做了什么?每日除了在小姐脸上抹些药外,余下的时候都不见人影。尽管小姐对她深信不疑,但她可放不下心来。 “浸月,不得无理!”温如薏蹙眉轻喝。 元墨如摆了摆手,默然凝视着浸月。她看似平淡温和的眼眸却让浸月陡然一颤,莫名有些惧于她淡眸中的莫测高深。然而旋即她全身一松,元墨如眼中让她震慑的光芒似已消逝,便听元墨如笑吟吟的声音道:“浸月姑娘,你知我每日在小姐脸上抹的是什么?” 浸月方才似有些被她的气势骇住,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倒是温如薏好奇开口问道:“是什么?” 元墨如抿嘴一笑,“正是让小姐易容换貌的药膏。此药搽足七日方能生效,第八日,小姐的面容便会变得奇丑无比!” 温如薏的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的抚住脸蛋,怯怯道:“我、我的脸?”纵然怨愤这张脸给自己造成的不幸,但女儿家一听会变得奇丑无比,不免还是会有些畏惧。 浸月也震惊的抬起了头来,元墨如又不紧不慢的道:“当然,如果想恢复原貌,再搽足七天的药膏即可!” 温如薏与浸月皆松了口气。 “元姑娘为何要让小姐改变容貌?”浸月终是问了出来。 元墨如坐下身,端起茶盏,拂了拂茶沫,不答反问:“二小姐何以要装疯卖傻?” 温如薏闻言,柔弱的神态间蓦然露出了一丝怨怼与悲凄,她苦涩的垂下眼帘,细言说道:“我娘只是个小妾,生下我后没几年就死了。在温家,爹从来待我生疏,仿佛陌路人。直到我九岁时,有一户大姓人家的老爷见了我,要将我收房,并许给我爹种种好处,我爹当时就答应了下来。后来,是大娘与二娘为我说情,才没让我……” 温如薏闭上双眸,“打这之后,我爹似乎在我身上看到了可供利用之处。他找人替我与姐姐画像,四处渲说。终于,济国的第五特穆尔听闻姐姐的美貌,派人来提亲,并许给我爹一个济国朝尚郎世家的称谓。我爹为了这个莫虚有的名号,不顾姐姐的哀求,还是将她送到了第五将军府,姐姐没过三年就被折磨死了!而姐姐临时前寄回的信中,只有一句话,让我装疯卖傻……”话落,她盈盈秋眸之中逸出了两行清泪。 浸月见温如薏几乎说不下去,便接口道:“大小姐一死,第五特穆尔竟又派人来向二小姐提亲。幸而二小姐已佯装神智不清,但老爷竟然不信,还派人不停试探。先是三个地痞,后是府里的丫头。再后来,二夫人察觉到了小姐是假扮失心疯,却未揭穿,反而开始暗中帮助二小姐,终于没再让老爷起疑!” 温如薏拭了拭眼角,纤颜弱弱,仿佛大点声就能将她吓倒。然而,她娇弱的口吻之中却十分坚定与绝决:“我这一生,不过是我爹富贵路上的一粒卒子。但养育之恩,我不想以出卖自己来偿还!” 她毅然的话语让元墨如不禁对这个只会躲在丫鬟身后的女子刮目相看了几分。 元墨如微微一笑,杯盏之中摇晃的水纹恍惚间浮现出一张低头浅笑、温婉羞涩的容颜。她有些感慨地心道:如念啊如念,你的苦心没有白费呀! 元墨如眉目分明的脸蛋掩映在翠妍的龟背竹之间,隐去了几分感慨:“温老爷虽是私心己欲,二夫人与如念却是真心爱护着你!” 温如念的神色又黯然了几分:“二娘确实待我视同己出。姐姐虽非一母同出,却也自小爱护我。就连她自知将死,竟还央求元姑娘你来助我。我却什么也不能为她做,就连在她坟前烧一柱香也不能……” 元墨如不等她限入感伤中,旋即正色道:“二小姐,你当真愿意舍弃一切?” 温如薏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二娘给了我一笔银子,足够我与浸月衣食无忧!” 元墨如点了点头,“小姐离开定戎后需有一处落脚处,小姐可有想过去哪?” 温如薏与浸月对视一眼,似乎并未想到这一点。 元墨如了然,“若无特定的地方,不如去孱陵县吧!那儿靠近南方,离定戎甚远,较为隐蔽安全。且我在孱陵县有几个熟识,如有需要也能打上招呼。” 温如薏柔顺的臻首:“一切依元姑娘安排!” “那好,过几日,浸月姑娘就拿上银两先行去孱陵,我再托那几个朋友寻一处房子!”元墨如沉吟一会,又道,“另外,小姐这几日可与我学一学医经!” “医经?”温如薏小脸堆上不解,“要我做什么吗?” 元墨如眼儿弯弯,意味深长一笑:“自然是当大夫了!” 8.-第二章 疏雪残寒故人见 下 大雪连着下了数日,各家店铺都不得不闭了门。大街小巷亦是鲜有人迹,显得清冷了许多。 这日一大早,风雪见停,云间渐露出抹日头来。闭了门的店铺陆续开了张,寂静许久的街道逐渐人来行往热闹起来。 汇珍居外一个穿着暗褚蟒金绣棉纱面袄的身影正指挥伙计忙活着,细看,不是温道洪是谁。 左厢“浩鸿客栈”的孙掌柜出来笑闹道:“温掌柜的,听说你府上来了位不得了的女大夫,没几天就将温二小姐一并‘请’到上元观去了?”那请字咬得重,分明带着嘲讽。 温道洪怎会听不出他话中的不怀好意,倒也不已为意:“元大夫乃桑神医至交,亦是杏林名医,温某能请动元大夫大驾,是温某的荣幸!” 孙掌柜“咦”了一声,惊讶的凑了过去:“那女大夫当真连温二小姐的疯……的病也能治好?” 虽说一连下了几天的大雪,定戎县的人都鲜少出门,但连闭门在家的人都听说了温家请了位女杏林,温家的女疯子有得救了! “劳孙掌柜记挂,小女的病已康愈了许多!”说着,温道洪难掩几分得意。那元美人不仅模样标致,医术也着实了得。这才不过七八日,温如薏的癔症就好转了四五分。虽然没有他让人在外面传的那般神妙,温道洪已是相当满意了。 孙掌柜这下更好奇了,忙不迭又问道:“那女大夫的医术当真如此了得?” 温道洪却没再说什么,嘿嘿笑了两声,迈着八字步进了汇珍居。 离年关还有半月,每日从关外进来的人不少,大都是些常年在外的边境商人,现下都急匆匆的赶回去过年。不过临到晌午,再急着赶路,也都停歇下来,各自找了客栈馆子用午膳。汇珍居是闻名遐迩的老店,食客更是络绎不绝。 到了中午时分,天陡然变了色,阴阴沉沉地带着虎虎风声,眼看又是一场大雪来临。外间寒气逼人,汇珍居堂中则生了一大盆柴火,加之人一多,里间暖哄哄的。又因着快到新年,迎来送往的客人们脸上是喜气融融,笑声欢语不断。 温道洪正在柜后翻着帐本,心中思量着,雪停了得去上元观走一遭。忽地,热闹的店堂里静了几分,一缕淡淡地草药味随即传了过来。温道洪诧异的抬起脑袋,赫然便见元墨如走了进来。她依旧提着药箱,背着药篓,一身白袄银带,雪裾雪履,正拍拂着肩上的雪花。忽地,她似是察觉了温道洪热切的目光,抬首冲他微微一笑,清丽无双,让一众食客惊艳不已。 温道洪满脸堆笑的从柜后走了出来,“元姑娘今日怎来了小店?”说话间,他看到元墨如身后药篓之中冒出来一截尤带冰雪的草药,顿时明白了过来,“姑娘去孤峤林采药了?” 孤峤林在柳西街过去几里,很是荒避,但林中却有不少草药,县内的几间药局也时常去拣些不要钱的药材。 元墨如颔首:“我见今日风雪停了,想去采几味佐药。未料得这会又下起了大雪!”说着,她言笑晏晏的打量周遭进进出出的客人。“汇珍居果然名不虚传,饕客不绝!” 温道洪一脸的不赞同:“姑娘需要什么药材只管遣浸月来告诉我一声就是了。何需姑娘亲自出来采药?这天寒地冻的,姑娘摔着冻着温某可是要内疚至死了!”这元美人凡事都喜亲力亲为,让他连献献殷勤的机会也没有。 元墨如笑了笑,“并非墨如自负,只是这辨药识药的能力,一般人怕是比不上!” 温道洪连忙道:“元姑娘医术超绝,一般人怎能与姑娘相比!只是为了小女的病,着实辛苦姑娘了!”说着,亲自将她引到了刚清理干净的空桌前。“姑娘今日来了,一定得尝尝汇珍居的金字招牌菜!” 元墨如将药篓放在桌下,兴味盎然的道:“可就是那道赫赫有名的金丝酥雀?” “赫赫有名不敢当,不过这十里八乡的,到都夸赞汇珍居一道金丝酥雀足可媲美皇宫御膳房!”温道洪不无自豪的夸口,当即兴冲冲的亲自去厨房吩附。 元墨如收回视线,嘴角逸出一抹叹息:“御膳房?那味道可不怎么让人怀念!” 这会正是用膳的时候,汇珍居内挨三顶五的,大多食客都是拼座一桌,唯独元墨如独占一桌。有的客人进门瞅见各桌都是挤挤攘攘,惟有她惬意的独自用膳,不免有些不乐意。但迎客的小二却摆明一问三不理,径自将客人往坐得只剩半个空位置的地方一引,客人恼了,小二竟不紧不慢的打个手势,笑眯眯的道:“客官您嘞,爱坐不坐,咱掌柜可下了令,谁都别去打扰那位姑娘!” 大多听了这话的客人,虽仍是着恼,但也只好气哼哼的坐了下来。 那边厢,元墨如安闲自在地细嚼慢咽,心下明白温道洪特意吩咐过小二不让别的客人过来与她拼桌。她虽是不置可否,但也乐得不用与人挤成一团。 “他奶奶的,这天真冷的邪了门了!”骂骂咧咧的浑厚嗓音在门边骤然响起。 好奇的客人相皆抬起脑袋,顿时看见三名威风凛凛、高大挺拔的男子满身寒霜的走了进来。 三人一走进来,店人食客无不纷纷起身,兴奋的大叫起来:“夏侯将军来了!” 元墨如闻声偏首一瞧,淡眸中立时映入一抹昂藏英挺的身影来。 那男子二十五六岁模样,一双眼如寒星,眉似利剑入鬓,穿一袭藏青绒袄、披鸦黑狐氅,身若寒松霜竹,胸脯横阔,凛凛生威,雍贵中透着万夫难敌的气势。他身后的两名大汉皆是虬髯盘面,神情粗豪,魄力非常。二大汉尾随年轻男子之后,神态间颇是恭敬。 元墨如清浅双眸中掠过一丝笑,但一瞬间就恢复了平静无波。 温道洪已被小二从厨后请了出来,他一见三名男子,立即一脸激动的迎了上去,躬身说道:“不知将军大驾光临,小民未曾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夏侯彻淡笑道:“温掌柜,你这的生意仍是好的很!” “托福,托福,您三位请上座!”温道洪陪笑恭请他们入内。但他一扫闹哄哄的大堂,顿时尴尬起来。这满屋子的人,除却元墨如独占一桌外,哪还有空桌子? 周遭的客人见堂堂夏侯将军来了竟无位置可坐,纷纷起身要让出桌子。 夏侯彻环目店内,直视元墨如那桌,慢声笑道:“就与那位姑娘拼一桌吧!” 9.-第三章 几番风雨昼寂寂 上 夏侯彻方至元墨如桌前,立即闻到一缕沁人心神的药香味。他深目微扫,看见那名正怡然自得用膳的女子脚边搁着一只药篓。 这女子并不若寻常百姓见到他后或激动或畏惧的模样,抬头朝他三人客气一笑,便不再理会。夏侯彻不觉将这气质淡然中透着英气的女子看了几眼。 夏侯彻解下外氅,撩袍坐下,不动声色的问道:“姑娘是外县人?”模样生的很,不似本县人。 两名大汉也各自坐下,威风赫赫的左右环坐在夏侯彻两侧。 元墨如落落大方一笑:“公子好眼力,小女子是打舟晋县来的!” 此时温道洪亲自烫了一壶洒送来,并为夏侯彻三人斟上。 “舟晋县?那可非一朝一日能到,未知姑娘来定戎是走亲还是举家迁至?”夏侯彻亦笑了笑。这女子气质不俗,不似平常人家所出,何以会从舟晋来这边远县城? 温道洪一听他的问话,立即热切的代为答道:“大人,元姑娘是专程来为小女治病的!” 周遭客人一听不禁恍然。早前就听闻温家来了位了不得的女杏林,原来就是这名美貌的女子! 夏侯彻似也有听闻,剑眉一挑,有些了然:“原来为温小姐诊治的就是姑娘!”这段时日,定戎县内无不传言温家请来一位医术精湛的女杏林,温家二小姐的疯病已好了泰半。 “正是小女子!”元墨如朝他微微一笑,淡定如菊,让人不觉生出几分好感来。 夏侯彻右手边的年轶粗声粗气的问向温道洪:“你女儿的病真的已经好了一大半?” 温道洪察觉到店中客人们的注意力都被吸到了这桌,立即拱了拱手,笑道:“不敢隐瞒年将军,小女的病经由元姑娘诊治后,确实已经好了许多,不出三日就能痊愈!” 此话一出,店中顿时哗然。元墨如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的睇着面不改色的温道洪,他倒是言之凿凿,按元墨如计划的进度,温如薏如今只能说是不再随意攻击旁人,离“痊愈”可还有些日子! 右边的李洪武盯住元墨如,哟喝一声:“没想到姑娘竟比御药院出来的大夫还要厉害!”早前温道洪千求万求的请镇北大营的随行军医张怀远为其女诊治,张大夫观诊之后摇头而去,只说其女无药可治。 元墨如对他话中的怀疑倒是不以为意,笑容不变的望住倏然拧起眉头按了按腹部的夏侯彻,低声道:“将军大人近来可觉腹部遇寒既痛,口淡却不渴?” 夏侯彻炯目微沉,现出几分利色:“姑娘医术着实了得!” “这是寒邪病发之召,将军大人还需保重身体才是!”元墨如一脸善意的提醒他。 夏侯彻听在耳中,却觉着她话中有话,可又找不出话头在哪。他端起酒杯,扬唇一笑:“天寒地冷,受了寒邪再所难免!” 元墨如点点头,仿佛自言自语一般:“这天是冷了些,不过寒邪可别成了寒疫才好!”说罢,不等夏侯彻再度发问,她已放下双箸,站起身来,拿起脚边的药篓背在身后,朝温道洪臻首笑道:“温老爷,今日多谢款待。您忙着,我告辞了!” 温道洪连忙招呼小二取过一把油纸伞,亲自将她送到了门外。 年轶似也听出了意思,疑声问道:“将军,她说的寒邪别成了寒疾是什么意思?”‘ 夏侯彻转了转手中的温酒,勾起唇,不紧不慢的下令:“李将军,速查明此女身份!” “是!”李洪武威声领命,起身追了出去。 大雪纷飞,街道上雪水未化又遇透骨寒气,结了一层湿滑的冰漓。 元墨如撑着伞、背着药篓往上元观走去。半个时辰后,她回到了青霄阁。 温如薏正坐在暖炉旁,攒眉翻看手中的医术。一见她回来,正要说话,却见元墨如迅速的掩上门,示意她不要出声。 元墨如放下药篓,走到她身边,在她手心写下“有人”二字! 温如薏芙面一紧,下意识的揪住了元墨如的衣袖,动了动唇瓣,说的是“是什么人?” 元墨如拿起她手中的医书,咬唇一笑。 温如薏见她脸上又露出了前次戏弄二夫人时的狡黠与顽闹。她困惑的盯住元墨如一根一根数着手指,直至数至一,厅堂外陡然传来一记沉闷的重物坠地之声,吓了她一跳。 元墨如满意的扬起唇角,拉起满脸惶然的温如薏往外走去。 打开门,不明所以的温如薏赫然看见门廊下躺着一个阔面重颐、魁梧已极的虬髯大汉。她低呼一声,躲到了元墨如身后,探出半张小脸慌张的看向嗔目切齿瞪着她们的大汉。 “咦?这不李将军吗?怎么躺在了这儿?”元墨如满脸惊诧,但紧贴在她身后的温如薏却感觉到她的身子因憋笑而不住发着颤。 李洪武粗喉滚动,愤慨地无声狠瞪着她。 元墨如故作恍然的一拍手,“啊,难不成李将军童心未泯,特意跑到青霄阁来打雪仗?” 温如薏闻言,虽是紧张害怕,但仍忍不住扑哧地笑了出来。她脑海中不觉浮出这五大三粗的大汉在院中像个顽童似的扔雪球、打雪仗的情景。 然而,她立即又意识到了元墨如对大汉的称呼。她当下掩唇失声叫道:“元姑娘,你叫他李将军?难道他是镇北营中的将军大人?” 元墨如正经八百的点了点头:“没错!” 温如薏面上浮起了浓浓地惊慌,再也不敢笑了,畏惧的小声道:“那咱们还是快些将将军大人扶起来吧!” 元墨如蹲下身,笑吟吟的与李洪武大眼瞪小眼:“将军,你是愿留下来打雪仗还是回家?” 李洪武浑身剧烈的抖动起来,眼底仿佛着了火。 元墨如状似了然的颔首,“好好,我明白了!”话落,她纤手一扬,在李洪武面上一挥,李洪武顿时昏了过去。 “元、元姑娘,你做、做了什么?”温如薏骇得小脸发白。 元墨如掏出几根银针,扎在他胸口诸穴道上,意味深长的笑道:“自然是救他的命了!” 漫天飞雪,青霄阁晃若堆银砌玉一般,处处银装素裹,琼枝满目。 平阔的院落之中,一棵枝重树弯的核桃树下,突地探出一张清丽悠闲的脸蛋来,那眸淡如晕墨,溢着清清浅浅的狡笑,不是元墨如是谁? 她拢手在唇边,朝不远处朦着双眼、原地转圈的女子提声问道:“何谓四气调神之冬三月?” 被银雪覆盖的青钱杉下,穿着一袭银红妆花织锦镶毛斗篷,削肩细腰、纤弱细挑的温如薏昏头转向的顿住步子,娇喘连连的道:“此谓闭藏,水冰地诉,无扰乎阳,早卧晚起,必待日光,使志若伏若匿,若有私意,若已有得,去寒就温,无泄皮肤,使气亟夺,此冬气之应,养藏之道也。逆之则伤肾,春为疲厥,奉生者少。” 元墨如满意的点点头,忽地脆声笑道:“二小姐,你少转了一圈呀!” 温如薏顺着元墨如声音传来的方向小心的摸索过去,羞恼道:“人家明明转了十圈!” 元墨如有意的引诱着她走过来,“是吗?那天有八风,经有五风,何谓?” “八风发邪,以为经风,触五藏,邪气发病。”温如薏细声回答,闻到她身上的药香味似乎就在触手可及之处,可一会儿那香味又像跑到了天边,怎么捉也捉不着,直把温如薏急红了脸蛋。 雪花纷纷扬扬地洒落,二人一问一答,玩得不亦乐乎,浑然未觉寒冷。 温如薏朦眼满院子转了好几圈,仍未捉到元墨如,不禁气喘吁吁的站在雪中,羞嚷道:“元姑娘,你耍赖!” 元墨如蹲在她脚边数米远处,笑个不停。忽地,她眼眸一转,随手捏了个小雪球,然后蹑手蹑脚地溜到仍努力听着动静的温如薏跟前。正准备将雪球丢在温如薏手臂之上时,她突地看到月形拱门间走来一名目如寒星、满面肃冷的英伟男子,正是夏侯彻。 夏侯彻冷目直视遥遥笑看他的元墨如,并未在意另一名蒙着眼睛的女子。 温如薏听到身后传来咯吱咯吱的踏雪声,她嘴角一弯,陡地旋身张臂,紧紧搂住了身后的人,银铃似的娇柔笑声得意无比:“元姑娘,让我逮着你了吧!该你了、该你了……” 10.-第三章 几番风雨昼寂寂 中 蓦地,温如薏感觉有些不对劲,她皱起秀眉,下意识的摸了摸被自己抱住的身体,倏然发觉这具身体硬朗而结实,全然不似女子的触感。她脑袋陡然一懵,刷地拉下缚眼的布巾,盈盈秋目赫然印入一张冷眉冷目却英气逼人的俊朗面孔。 诺大的园子里此时如同死了一般的寂静。元墨如却眨巴着眼,无声笑得欢畅无比。 夏侯彻攒紧眉头,低首凝视怀中云鬓如雾、雪颊晕红如春半桃花,此时却惊阙得仿佛随时会晕倒的纤弱女子,心底蓦然轻荡了一下,眼中的冷然不觉柔和了几分。 “二小姐,可抱够了?夏侯将军,又可看够了?”元墨如在旁闷声一咳,勉强憋住笑提醒他们。 温如薏双颊本就像沁出了血似的,一听她这话,顿时宁愿即刻能晕过去才好,她像只受惊的小白兔,羞不可抑地掩面逃回了房。 暖玉温香一失,夏侯彻蓦然有些失落,视线不禁追寻温如薏的背影而去,片刻过后,才又冷然的盯住元墨如:“元姑娘真是好手段,未知姑娘对李将军做了什么?” 元墨如对他的前后态度有些感慨,撇撇殷唇:“能做什么?不过是让他洗了个雪水澡而已!” 夏侯彻冷哼一声:“姑娘说得轻巧,堂堂镇北营副将能被姑娘算计了,姑娘可着实了不起!” 元墨如得意的扬开嘴。倏地寒风又起,她不觉摸了摸双臂,连忙招呼他往内屋走去:“将军,咱们还是里屋坐下聊吧!” 夏侯彻眼眸一眯,大步跟了进去。 屋内暖和了许多。元墨如站在暖炉前,倏地玉腕一翻,伸手至他面前,掌中赫然是一枚赤色药丸。 “将军,闲话少说,你既然只身前来,必然是相信我没有害李将军。您体内之毒实不宜再拖延,还是先服下这粒茸丸吧!”她难得正色的说道。 夏侯彻却不急接过药丸,只是逐字问道:“你究竟是谁?” 元墨如皱了皱眉。为何总是没人相信她就是舟晋女大夫元墨如? “小女子姓元,名墨如,双十有三,祖籍舟晋!”她将茸丸往他面前的几案上一放,转身从药篓里翻出一只漆木盒子,打开来看,里面有数十颗茸丸。 “一日两粒,服后最好在雪水中泡一泡,三日毒愫即清!”元墨如将盒子往他手中一塞,右手一翻,“另外,诊银五十两,概不赊帐!” 夏侯彻面色有些古怪的睇了她几眼,反手将漆木盒塞回她手中。“本将为何要付你诊银?” 元墨如眼一睁,“将军大人,如果不是我,李将军保不准明日个就得毙命,而且这盒茸丸是我独门秘方,能祛百毒,只算您五十两银子已是极为划算的事了!” “你既为镇北营之大夫,本将为何要付你诊银?”夏侯彻再度一字一顿而道。 元墨如眼底不为所察的掠过得意,脸上却堆满惊诧:“哟,将军大人,小女子几时成了镇北营的大夫了?” “现在!你收拾一下,随我回营!”夏侯彻言简意赅的命令。 两个时辰前,李洪武乌青脸孔、喷嚏连连、一身水渍的回到大营,破口大骂。直说这元墨如太过奸狡,用药迷晕他,等他生生被冻醒时,竟然发现自己躺在一滩雪水之中,四肢都已僵硬麻木,差点给活活冻死。 夏侯彻听后也不免生出了怒意,却又陡然福临心至,一把掀起李洪武的衣袖。前段时日,李洪武手臂受了箭伤,本不严重却一直未能痊愈,反而有愈来愈严重的趋向,极为蹊跷。 而此时,他赫然发现其青肿的胳膊竟只有一层受冻后的寒疹子,哪还有半分伤痕。 原来那女子是在救李洪武。再思及她先前所说的话,夏侯彻蓦然相信,那女子定然可以解决镇北大营连日来层出不穷的古怪病症。 元墨如耸耸肩,一屁股坐下,抬头看着他:“小女子可没有答应要去!” 夏侯彻与她对面而坐,沉声道:“姑娘有何条件,但说无妨!”此女能以非常理的方法治好李洪武,医术确实不错。而像她这样的女子何以会出现在定戎县,其中原由让他不得不揣测。 元墨如单手支颐,似笑非笑:“大人怎知我有条件?” 夏侯彻朗目深沉的朝内堂望去,“温小姐可不像失心疯之人!” 元墨如也朝内堂看去,满脸佩服:“大人一抱之下竟然就知道小姐乃假疯,着实了得!” 夏侯彻神色微滞,有些不自然的咳了一声:“姑娘想让本将做什么?” 元墨如一脸云淡风清,眯眼一笑:“好说好说,将军只需让二小姐刺上一刀就行了!” 夏侯彻走后,温如薏方掀帘从后堂走出,脸蛋仍如滴血一般艳红。元墨如送客回来,她踌躇片刻,方羞涩的细声问道:“元姑娘,那位公子真的是镇北营中的夏侯将军?” 镇北营驻守边关多年,营区离县内亦不远,时有一些将士前来汇珍居打牙祭,与温道洪算得上熟识。她虽养在深闺,却也能时常听温道洪提及镇北营将士们的骄人功绩。而不知何时起,人们的话题中就多了位三战成名、连升五级的夏侯彻。 夏侯彻乃将门之后,幼承庭训,熟读兵书,意略久久。五年前得到皇上之默许,他自动请缨戍守边疆,从一员小降升至统帅十万大军的诸卫上将军,期间不过三年。 他孤身铁骑于万军丛中擒获侵犯大炎国境的羯羊国大将军,威慑羯羊;他三擒三纵屡扰边城的强盗,最终将这支骁勇善战却难以教化的盗贼收于麾下,在与羯羊大军的战役中,善加利用他们对地理环境的熟悉,一举击破来势汹汹的羯羊大军;尔后,在羯羊国卷土反击之时,守将李洪武被困梁渠山,遭七万羯羊国大军围困,夏侯彻仅率五千铁骑,救其于危难,并智退羯羊国大军。 三战成名,夏侯彻一时风头无两,威名震朝野,不知倾倒了多少大炎国子民。 温如薏正值豆蔻芳华,自然对这等智勇双绝、气概冠云天的英雄心生仰慕,时不时也会遣浸月去打听些消息,以满足小女儿家对一身将军金甲、久久驰骋战场的英雄的好奇与一丝异样情愫。 她不知多少次暗自描绘着夏侯彻的模样,却未曾想,今日会以这样的方式与心中念想之人相见。 元墨如将手凑在暖炉边,促狭地睇着她:“怎么?二小姐觉得他不是?” 温如薏咬着唇瓣,娥眉浅蹙,眉目间有几分沮丧:“我怎敢臆测,只是今日如此……”试问有哪家女子会毫无矜持搂着一个陌生男子,还不知羞的嚷嚷? 元墨如见她娇颜似喜似悲模样,自已明了她的心思,她掩唇悄笑:“二小姐不必介怀,夏侯大人‘胸怀宽广’,自不会介意小姐玩闹之话。” 她若有似无的咬重了胸怀宽广几字。温如薏霎时愈加羞怯:“元姑娘,你还取笑我!” 见温如薏羞得又要跑回房,元墨如赶紧打住笑,掏出一支尖锐的发簪,正色道:“二小姐,明日午后,你带上这支发簪,到天公将军府前故作发了疯症,最好是能挑起一点争吵。夏侯将军届时会出来,你便用发簪去刺他。” “刺、刺夏侯将军?”温如薏显然吓了一跳,连连摆手,“我怎么能刺将军?不行的不行的!” 元墨如似是知道她会拒绝,“就知道你说不行!那好,还是我去吧!”说着,元墨如翻手掏出一张面具戴在脸上左搽右抹,不一会就换了个模样。那眉眼小嘴,娇柔无限的神态与温如薏如同一个模子刻出。 温如薏虽曾经见过她易容成自己模样,此时见了,还是不禁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蛋,似乎连自己也分不出到底哪个才是温如薏了! 庭芳居。 鎏金暖盆隔绝了外界的冰寒刺骨,金丝楠木案几上的錾花鋈银四角熏炉蒸腾的袅袅香云氤氲了一室的祥静。 八宝软榻旁,翠桃轻重有度地为斜倚而卧的二夫人按捏着身子。突地,她疑声问道:“夫人,您觉得元姑娘真能救二小姐脱此困境?” 二夫人垂合的眼帘动了动,沉吟良久才道:“如今只能信她一信了!” 翠桃颔首,不再说话。然不过片刻,她又满是不解的开了口:“夫人,翠桃问句不当问的话,为何老爷还要将二小姐嫁到济国去给那第五将军作小妾?大小姐好端端的一个人没过三年就病死在将军府里,府里人都传那将军暴戾无道,大小姐是被活活折磨死的。二小姐这才被逼得不得不装疯卖傻,而您又屡屡冒险为二小姐隐瞒,如果被老爷知道了,后果可真是不堪设想。” 二夫人倏地睁开眼,未语先叹:“翠桃,人生最难看透的便是名与利。老爷一生富足却不满足,为了追求那份荣贵,已经牺牲了念儿。薏儿自小失去了亲娘,我膝下无儿,视她如亲生女儿一般,又怎么忍心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推入虎口?” 翠桃亦是无声一叹。她自幼被卖入温家,虽未侍候过二位小姐,却也算是同二位小姐一起长大的。三年前,温如念几乎哭瞎了双眼,最后仍被送入了济国将军府。一年前,温如薏一夜疯癫。二夫人看出她是做假,不仅未揭穿,反而费尽心机为其遮瞒。后来听说吃了红藩草能使面目僵硬,二夫人便偷偷寻了红藩草种在温如薏院中。温道洪屡请名医上门,悉数给二夫人暗中用计吓走。这段时日来,她为温如薏所做的不可谓不多。 忽地,门外传来管家的禀报声:“夫人,杜大人到访!” 11.-第三章 几番风雨昼寂寂 下 二夫人拧眉冷道:“那老匹夫又来做什么?” 翠桃扶起二夫人向外走去,小声道:“怕是又来要银子的!” 打开门,管家正躬身站在门边。 二夫人吩咐道:“林管家,你速去禀告老爷一声!” “是!”林管家衔命离去。 刚到府前,林管家就看见了温道洪的轿子。他立即迎了上前,“老爷,您可回来了!” 温道洪从轿中走出,问道:“怎么了?” “杜大人方进了府,二夫人正在前厅迎接呢!” “他又来干什么?还嫌上次打点的不够多吗?”温道洪脸上掠过一抹不耐烦。 林管家小心翼翼的四顾一望,压低了声道:“老爷,杜大人这次可带了人来!” 温道洪脸一抖,挑起眼,怒哼一声:“怎么?他听说我女儿病好了,现在要来抢人了不成?”一年前,身为定戎知县的杜东阳,数度登门为他的傻儿子求亲,但温道洪早已有意将温如薏送进济国将军府,怎么会答应他的求亲?后来直到温如薏疯了,杜东阳才断了念头。 林管家不敢答话,跟随满脸不耐烦的温道洪往府里走去。 一到前厅,温道洪果不其然看到数十名持剑配刀的衙役把守在门外。温道洪咯噔一下,难道这贪官此次来真的了? 温道洪前脚踏进厅内,脸上顿时换上了奉承的笑脸。 “不知杜大人到访,小民未曾远迎,失敬失敬!”温道洪笑容满面的拱手迎了上去。 而此时,堂中一名头戴长翅襆头官帽、身着青罗官服的中年男子正色眯眯地盯着风韵蕴藉、笑容有些僵硬的二夫人。二夫人一见温道洪回来,顿时松了口气,当即告罪施了一礼,连忙退进了内堂。 杜东阳邪着眼,紧盯住二夫人绰约的身姿,直到二夫人走进内堂,才一脸艳羡的收回视线:“温老板,尊夫人光艳逼人,你可真是有福气啊!” 温道洪勉强笑道:“大人谬赞。不知大人今日莅临寒舍,所为何事?” 杜东阳搁下盖碗,不紧不慢的道:“听说温老板请来一位杏林高手,着手成春,令千金之病已好了八分。故而,本官特来一瞻这位女杏林之风采!” “大人来得不巧,元姑娘如今并不在舍下。且小女的病虽有好转,但仍需一段时日方能全然康愈,并不像外间传的那般夸大!” 杜东阳阴险一笑:“是吗?本官可从未听说癔症也能治得好,心下对这位术绍岐黄的女杏林着实好奇得很。不知温老板是如何寻到了这名女杏林?” 温道洪这会有些吃不准了,杜东阳此次难道不是为二女儿而来?“不瞒大人,元姑娘乃桑白芨桑神医所举荐来的!” “喔?可我听说这女杏林数月前方从济国而来?”杜东阳斜挑眼角,目光诡谲。 温道洪一怔:“元姑娘悬壶济世,行医四方,曾在济治愈过一名患失心疯者……” 不待他说完,杜东阳阴阳怪气的又道:“济国与羯羊国乃联军,同对我大炎皇朝虎视眈眈,月余前更是预谋侵我边陲。温老板单凭桑白芨一纸信函就肯定这从济国而来的女子能治好癔症,又怎么能肯定她不是籍行医之名潜入我大炎皇朝的细作?亦或者是,温老板明知她乃细作,却有意隐瞒?” 温道洪这会可听出了不对劲,他沁出一头冷汗,急声道:“大人,温家五代世居定戎,皇恩浩荡之下,小民一家得以衣食无忧,岂会做出那等叛国行径?”就算他有意将女儿送入济国,求的不过是显赫的身份,大逆不道的事,就算给他十个胆子,他也无胆为之! 杜东阳冷声一哼,“是吗?温老板可是忘了?你数次拒绝我儿的求亲,最后却将你女儿温如念送给了济国第五特穆尔做侍妾。本官若未打听错,温二小姐也即将嫁其为妾。难道温老板的两位千金除了嫁至济国外,我央央大炎就无男儿能够匹配?还是温老板觉得做济国的将军亲家更来得威风?为了讨好济国,替他们隐瞒一名细作又有何妨?”言语中,分明认定了元墨如就是济国的细作。 温道洪脸色乍青还白,已然明了杜东阳今日是刻意来找茬了。不过与他打了十数年交道,心中也清楚他的意图不是为财便是为人。 温道洪勉强压下怒意,“小女如念嫁给了第五特穆尔不假,他数度遣派使者上门求亲也不假,但杜大人怎能借此来污蔑小民与济国有私?” “污蔑?那好,你速将那济国女子交出来,待本官问明口供,温老板青白与否,真假立下!”杜东阳疾言厉色的冷道。 见温道洪脸色一变,杜东阳缓了缓疾言厉色,口气温和的劝导:“温兄,本官自是希望你能与本官坦白从宽。本官与你相交一场,可不想看你温家数十口被叛个通番卖国,举家被抄!” 杜东阳的话让温道洪顿时气得说不出话来。他如何不明白,如果元墨如落在他们手里,肯定会被屈打成招,不是细作也会被逼供为是。而杜东阳做这一切的唯一目的,不过是想逼他就犯。 “杜大人,您与小民相交一场,小民明白大人体恤小民……” 就在此时,温家门仆林生神色慌张的跑了进来,一见温道洪,立即气喘吁吁的大叫起来:“老爷、老爷,二、二小姐她又、又犯病啦!” 温道洪的脸色登时变得更加难看,怒喝道:“怎么回事?” 林生赶紧回道:“方才上元观的观明道长前来,说二小姐溜出上元观跑到了街上,不知怎么就伤了天公府的人,现在天公府已将二小姐关起来了!” “天公府?镇北营天公大将军的天公府?”杜东阳的脸色也变了几变。 温道洪的脸色刷地变得惨白,只觉自己编织多年的显贵荣宠似乎在一瞬间就化为了灰烬。昨天第五特穆尔方至信提及婚娶之事,他还乐陶陶的刻画着将温如薏嫁给第五特穆尔后,他就能风风光光的再度享受将军岳丈的荣光,然而现在,一切仿佛都成了幻影! 温道洪心灰意懒的一屁股坐下。杜东阳表情诡异,带着几分宽慰的说道:“温兄,你不如先去探探究竟,也许只是一场误会!” 温道洪心头一震。是啊,他有的是钱,还怕赎不回人来? 他精神振作了些许,朝杜东阳拱了拱手:“多谢大人点拨!”说罢,他抬手示意管家与林生跟上,急促的往外奔去。 “大人,为何放了他走?”尖脸衙役趋上前,不解的问道。 杜东阳贪婪的环顾富丽堂皇的厅室,慢慢道:“温如薏既然被镇北将军关了起来,这辈子怕是都出不来了。本官要不到这个儿媳,岂会连银子也弃之不取?” 温道洪急匆匆地赶到天公将军府时,威严肃穆的将军府外已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朱门两侧,四名身披铠甲、威武矫健的士兵分列而立。温道洪在人群中踌躇不前,有些犹豫该不该出面。他全然不知温如薏冒犯了镇北营中的哪一号人物,这会若冒然出去,恐怕没有好果子吃! 他犹豫的当口,忽地听到身边有人大声嚷道:“这不是汇珍居的温大掌柜吗?他就是那女疯子的爹!就是他家的疯子伤了夏侯将军!” 温如薏伤的竟然是诸卫上将军夏侯彻! 温道洪顿时面如土色,腿一软,几乎想掉头就走。但周遭的百姓却已群情愤涌地向他围了过来,愤怒的嚷嚷道:“就是他!不好好管教疯子,还放任出来伤人,把他抓起来去见大将军!” “休得喧哗,速速散开!”一名方脸将士眼见人群乱成了一团,立即扬声威喝,止住了百姓的激愤。 “大人,他就是疯女人的爹!”不等温道洪松口气,人群中就有人将他推了出去,一口道出了他的身份。 方脸将士走下石阶,将冷汗涔涔、瑟瑟发抖的温道洪打量一翻,脸上浮起一阵怒意:“原来是你家的疯女儿!大将军有令,如疯女家人出现,杖责十棍,以咎疏于管教之罪!”话落,他手一挥,立时又上来三名持棍士兵,将温道洪一把架住,一脚踢向他的腿弯,温道洪立时跪倒在了地上。 周遭围观的人众一片哗然,纷纷四处散开,生怕棍棒无眼伤着自己。 温道洪虽是一介商人,但素来养尊处优,几时受过这种罪?眼看着夹杂虎虎风声的棍棒就要落下之际,一记雄浑粗犷的声音陡然响起:“出了什么事?” 四名士兵闻声立即放下了武器,向大步走出的高壮魁梧男子恭敬行礼:“参见年将军!” 温道洪脸色发白的抬起脑袋,一见年轶,顿时如抓到了救命稻草,连声惨呼:“年将军,年将军,是小民啊!” 年轶一愣,走上前扶起他,叹道:“温掌柜,你怎么来了?” “年将军,小女被大将军关了起来,请您通融通融,让小民能将小女领回去管教!”温道洪哭丧脸,期期艾艾地哀求。 年轶一脸为难之色,“温掌柜,并非本将不肯通融。只是温小姐伤了夏侯将军,大将军震怒,已下令将她拘禁,今后都不得放出。你还是快走吧,免得大将军看到你,责罚你管教不严之罪!” 温道洪畏惧的一颤。年轶这一翻话,已明白告诉了他,温如薏此生只怕都得被关押起来了。更严重的是,如果大将军一个不快,他这条小命指不定也难保! 没了!没了!两个女儿都没了!他的两粒棋子都没了!他还能用什么来换取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 见他神情苦楚,年轶还是开口劝慰了一句:“温掌柜,等过段时日将军大人消了气,本将再为你求情,再让你去探望二小姐!” 温道洪颤抖着嘴角,苦不堪言。温如薏已经是一枚废棋,于他又还有什么用? 半晌,他心灰意冷的朝年轶苦笑道:“不敢劳年将军费心了,小女犯下大错,小民只当没有这个女儿吧!” 说罢,他朝年轶施了一礼。林管家与林生连忙过来扶住仿佛苍老了十岁的温道洪,蹒跚离去。 将军府宽阔的朱门后,温如薏伏在门边,纤弱的身子颤抖不已,咬紧唇瓣不让自己哭出声来,韶颜雅容之上却已是泪流满面。 夏侯彻站在她身侧,深邃的眼中浮起了怜惜。 12.-第四章 柳暗花明春事深 上 大炎皇朝建国三百余年,物阜民丰、疆域广袤、国力强盛,历受万国来朝之尊。神宗皇帝即位后,朝廷上下穷奢极侈、俾昼作夜、荒淫无度,朝政被奸臣杨崇吾、张抡把持。杨张二人吏治冗员,巧立名目,加重苛捐杂税、诛求无已,百姓怨声载道、苦不堪言。 大炎国东临玄扈、西壤騩国、南接莪海、北望羯羊,列国环肆,虎视眈眈。就在此时,兵强马壮的玄扈国开始蠢蠢欲动。 梁王赵劾趁朝廷内外惶惶自乱之际,起兵清君侧,斩杀杨张二人,废神宗,自立为帝,史称高宗。高宗崇尚武治,以武立国,强大的军事力量让野心勃勃的玄扈国不敢轻易来犯。然而,朝廷连年征战、糜费天下、国库空虚、百业凋敝,大炎皇朝从往昔的繁华日渐走向了衰败。 庆历十七年,太子赵璟入承大统,改国号皇祐,是为恭帝。恭帝即位后励精图治、轻谣减赋、崇农重商,一扫高宗时财匮力绌之颓败,日渐民殷国富起来。 恭帝有圣祖之恭俭以济斯民,亦有太祖之雄才大略、天纵英明。在玄扈国意欲联合騩国举兵来犯之前,恭帝智术无双、深谋远虑,命天公大将军梁岳将率三十万大军压境,兵临玄扈国城下,一时间威慑玄扈,莫之敢抗。 在玄扈三国各有怯怯之时,恭帝于三国边陲各屯十万精兵,筑起了三道坚不可摧的森严壁垒。天公大将军领兵十万坐镇北疆,是为镇北军。定戎县正是为筑城以防而建造,俨然立国重边,威震八方。 镇北营素以治兵严谨、军容整肃、能征惯战且于百姓秋毫不犯而著称,在百姓中威望素著。其中尤以用兵如神的天公大将军梁岳将及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勇的诸卫上将军夏侯彻为甚,一直是百姓们争相赞誉的对象。 故而,定戎县的百姓们在听闻夏侯将军被温家的女疯子刺伤之后,无不纷纷顶着严寒,带上补品和药膏聚集在镇北大营的辕门外,争相关切的探问。一时间,庄严肃穆的营区外好不热闹。 大营帅帐之内,四角皆摆了火盆,此时柴火烧得正旺,很是暖和。 高大的檀木案几旁,夏侯彻四平八稳的坐在帅椅上。但见他斜身跨腰、绛袍半解,露出左臂,健臂之上赫然是一条狰狞带血的伤口。 元墨如正利落的为他缝合伤口。 夏侯彻眼角余光微微睨向她身侧眉疏嘴阔、鬟髻青袄的十七八岁女子。那女子则眼圈儿泛红的盯着元墨如缝针的手,几欲就要落下泪来。夏侯彻眼中一软,唇角泛出一丝笑。 终于,元墨如收针落线,吐出了一口气。女子紧蹙的眉头也舒展了开来,但眼眸之中仍见泪水在打着转儿。 元墨如对手臂上被缝了十来针仍旧神色如常的夏侯彻道:“将军,您的伤势已无大碍,不过这几日需忌水。另外,膳食方面也暂需忌口,尤其是獐子肉当要避免!” 夏侯彻浓眉微皱,淡淡道:“本将并无大碍,元姑娘不必如此计较!” 元墨如似若无睹,老神在在的捻下他臂上止痛的银针,侧首睇了眼盆中的血水,摇头啧啧有声:“瞧这血流的,看来还得忌酒一月才行!” 夏侯彻刷袖的手一顿,眸中射出一道冷意:“元姑娘,本将的伤可是拜你所赐!” 话出,那泫然欲泣的女子顿时落下了泪来,扑嗵一声跪下,愧疚的泣声道:“都是我不好,请将军不要责怪元姑娘!” 夏侯彻凝视着泪眼汪汪的女子,叹声道:“温姑娘,本将并无责怪元姑娘之意,你起来吧!” 这容貌甚平庸的女子竟然就是那弱弱纤质、芙容雪颜的温如薏。 元墨如扶起温如薏,抿嘴一笑,并无多少歉疚:“二小姐,这点伤对将军而言算不了什么的!”瞧瞧美人如今心疼欲绝的模样,夏侯彻这点伤受得也值得! 一个时辰前,她乔装成温如薏的模样,在天公将军府前大闹,蓄意激怒了将军府的两员门将,二门将正要将她制服,她连忙掏出发簪,发疯似的刺向他们。夏侯彻适时从天公将军府中走出,当即上前扼制她。按原本的打算,她只需划破他的衣服即可,未料她正待“行凶”之际,那二员门将竟猛地将她推了开,反而使发簪深深地刺入了夏侯彻的胳膊。 之后的一切,一如事先的安排,她立即被拘禁了起来。温如薏则被夏侯彻派年轶悄悄接入了天公将军府,随后二人易容换装为女大夫和女药僮,并未引起多少人注意,就到了镇北营。 温如薏此际虽是容貌堪堪,但那弱柳扶风、掩面低泣的模样仍让人心怜不已,元墨如睇眼面现怜惜的夏侯彻,清咳一声:“二小姐,将军这几日的膳食就劳你打点了!” 夏侯彻与抽咽着的温如薏具是一怔,温如薏抬起泪汪汪的眼,诧异的道:“交给、交给我?” 元墨如扫眼也颇是意外的夏侯彻,眉目间掠过一丝严肃:“将军,您的外伤事小,体内的积毒有茸丸祛毒,但不宜再乱饮乱食,要细心调理。” 夏侯彻眸中动了动,“难道真是膳食有问题?”近段时间里,镇北大营数员虎将纷纷病倒,军中大夫诊治却诊不出个一二三来,就连他也逐渐感觉身体出现了异状。 “我暂不敢乱下论断,但食物却是最益下毒的途径!”元墨如偏首朝温如薏正经道,“二小姐,这段时间我教你辨药识药,你学的极好,为将军打点膳食时定要谨慎食材!” 温如薏顿时恍然,元墨如接连十来日教她医理识药且多以毒物居多,原来是为了让她替夏侯彻分辨饮食中是否有毒! 她一扫原先的涩然,慎重而紧张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夏侯彻看着眼前两名擅自作主的女子,攒眉道:“元姑娘,你此次入营,只需治愈其他将士即可,本将身边自有人打点,不必麻烦温姑娘!” 温如薏一听这话,眼中立即又浮起了泪花,低下头咬着唇瓣啜泣。她真是没用,不仅连累将军受伤,想为他担忧一二,却被他嫌弃……想着想着,豆大的眼泪就扑腾扑腾地落在了地上,因抽泣而颤抖不已的纤柔身躯让人忍不住想拥入怀中,柔声安慰。 元墨如朝夏侯彻摊了摊手,露齿一笑,转身收拾起药箱。 夏侯彻凝望着温如薏,心中浮起一丝柔软,无奈低叹:“那就有劳温姑娘了!” 13.-第四章 柳暗花明春事深 中 镇北大营近段时间颇不安宁。入冬下了几场大雪之后,短短十天之内,十数名身强体健的大将相继无故病倒,而随军的御药院大夫张怀远此时也病倒了。这十几员大将并非初到北疆,不至于是气候不适、水土不服,但这场让整个镇北大营不得安宁的古怪病症仍在持续蔓延。 天公大将军素来奉行以武强身、医武相通,军中十万将士无不勤武尚功,少有病重。而眼下又无征战,天公大将军责令除却张怀远外的九名军医,至边锤各大小州县为百姓义诊。故而,在张大夫病倒后,威名远播的镇北大营竟无一名大夫。不过,那九名大夫今明两日便会回营,略略让营中众将士松了口气。 天色有些阴沉,寒风凛凛。元墨如随脸色沉凝的夏侯彻从寒疫隔离区走至他的营帐时,手脸已被吹得通红。 掀开帐帘,一股暖和的热气顿时迎面扑了来。元墨如立时看见宽大的营帐里,年轶、李洪武与温如薏坐在暖炉边,温如薏手边拿着一本医书,正认真的对年李二人温声细语的解说着什么,氛围十分融洽。 夏侯彻一见年李二人大大剌剌的挨坐在温如薏旁边,顿时皱起了眉来。 帐中三人一见他二人回来,连忙起身迎了过去。 年李二人并未察觉夏侯彻神态有异,朝他拱了拱手,关切的大声问道:“将军,卫虔他们怎么样了?” 元墨如将夏侯彻些微的不郁看在眼底,代为答道:“卫将军等也中了毒!” “他奶奶的,到底是哪个龟孙子搞的鬼?”深受其痛的李洪武咬牙恨骂。 夏侯彻沉声道:“你们暗中所查之事如何了?” 年李二人面有愧色,“水井里的水大伙都在喝,可除了各营的将领外,将士们一点事也没有。膳房里外都查遍了,也没有异样!” 夏侯彻眉头皱得更深了,看向元墨如,却发现她一动未动的盯着温如薏,他的视线也不禁望向了脸蛋泛红、眼波迷离的温如薏。“元姑娘方才有什么发现?” 元墨如并未回答他,倏地握住温如薏的手,敛容把起脉来。片刻,她脸色一变,朝不明就里的温如薏问道:“你刚才吃过什么?” 温如薏茫然的摇了摇头,“午膳是与姑娘一起吃的,午后到现在只喝了一盏茶而已!” “二位将军也喝了茶?”元墨如朝年李二人问道。 二人面面相觑,“方才温姑娘沏了茶,喝了一杯!” 夏侯彻神色紧凝,下意识的走到了温如薏身侧,担忧问道:“难道温姑娘也中了毒?” 元墨如点头,抓起桌上的茶盏,闻了闻,继而摇了摇头。 众人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了困惑不解。 元墨如困眉不语,夏侯彻掩下着急,沉声道:“元姑娘还是先替温姑娘解毒吧!” 温如薏面上到并不怎么害怕,偏首羞涩的睨了他一眼。 元墨如一怔,连忙从药箱中取出一只药瓶,又拿起一只茶盏,往帐外走去。不过片刻,她乘了一杯雪撩帐走了进来。就见她踏进帐中,脚步还未落下,倏地身子一震,瞬间又退步而出,就在众人不解之际,她又走了进来。如此往返三次,才见她满脸恍然大悟的脆笑起来:“原来如此!” 年轶困惑的嚷道:“元姑娘,什么原来如此?你发现了什么?” 元墨如笑吟吟的指着帐中烧得正旺的炉火道:“将军,你将火浇熄了我就告诉你!” 年轶浓眉一皱,“浇火干什么?” 夏侯彻骤然明了过来,抓起桌上一壶热茶,掀盖就淋了下去。 “嗤”地一声,火炉上冒出一阵青烟,火势渐渐而熄。 元墨如将茶杯中的雪水倒在一支柴炭上,待冷却后,她小心的拿起,放在鼻端闻了闻。 “果然如此!”元墨中长长吁出口气,丢下柴炭,看着若有所悟的夏侯彻,“将军,取暖的柴炭是否只有各营将军帐中方有?” “不错!”夏侯彻颔首,“姑娘的意思是这些柴炭有问题?” 年李二人面面相觑,如果真是柴炭有问题,那也就解释了为何只有各营大将才会病倒,而普通将士全然无事。 “这种金猊木以吸收毒愫成长,焚烧的烟烬中带有大量毒尘,如果吸入过多,就会迸发各种毒症!”元墨如指了指李洪武,“李将军受的箭伤本无毒,但伤口却吸收了过多毒尘,引发炎症,才会越来越严重,而只要他在烧了这些金猊木的帐中住着,伤口必然一直好不了!” 李洪武吃惊的抚了抚自己的胳膊,难怪他的伤口痊愈后,还仍旧一直紫胀不已。 “将军内力深厚能够抑制较长时日,然若再持续几日,也会病倒!二小姐体质偏弱,在帐中待了几个时辰,才会吸入过多毒尘。” 众人顿时恍然,夏侯彻凌厉的目光一动,“依姑娘的意思,帐中只肖烧了金猊木的必然会中毒,若未烧其而中毒的……” 元墨如眼波点点,粲齿而笑:“那就十分有趣了!” 就在此时,帐外有人朗声禀报:“夏侯将军,大将军召见!” 中军帐外,两名形貌魁梧、身材雄伟的将士身披盔甲、手持长矛,凛然傲立。 与夏侯彻多为刀枪剑戟的营帐有所不同,中军帐内置有一排高阔的书格,刚硬沉肃中添了几丝儒雅之气。而此时,一名相貌清癯、银髯披胸、颇显仙风道骨的六旬老者左手绰髯,正凭几看书。老者仪范清泠、鬓颊染霜,却丝毫无损其不怒而威的逼人气势,那矍铄犀利的双目,微睐之间更显露出他胸藏韬略万千、腹隐机谋千万的名将之风。 夏侯彻撩帐而入,抱拳上前:“末将参见大将军!” “民女元墨如参见大将军!”元墨如随后恭谨的朝老者行礼如仪。 这名仿若世外智者的老者竟然就是名震天下、叱咤风云的一代名将——天公大将军梁岳将是也! 梁岳将这才放下书册,示意夏侯彻坐下,犀利的鹤眸上下打量淡眸盈笑的元墨如,语气缓慢却逸着威严:“元姑娘,镇北大营可还有趣?” 元墨如笑靥不变分毫,处之泰然非常,“自然有趣!” “喔?趣在何处?” 元墨如淡眸流盼,灵动中透着狡黠:“您将九名大夫派于各州县为百姓义诊之际,十数名将军莫名病倒,时间配合如此巧妙,此乃趣一!而此翻病倒的皆为镇北大营中威名赫赫的虎将,其余万军无碍,此乃趣二!镇北营戍守北疆,威震天下,无人敢触其锋,眼下却有些不怕死的避其锋抽尾而上,此乃趣三!” 夏侯彻续道:“元姑娘已找出病症原由所在!” 梁岳将面不改色的捋须,严声道:“金猊木并非我大炎之物,却出现在镇北营中,夏侯将军需严厉查处!” 夏侯彻一怔,旋即恭敬的拱手道:“原来将军已知诸将是为金猊木所害!” 元墨如睇眼帐中正烧着的暖炉,也不无佩服:“夏侯将军,大将军不仅早已知其为金猊木,且已有了解毒之法!” 梁岳将脸上浮起一抹赞赏,“元姑娘果真冰雪聪明!” “大将军过誉了!”元墨如欠了欠首。 夏侯彻大为不解:“将军既已早知原由,为何……”蓦然,他朗目一凝,“将军也怀疑是他?” 梁岳将捋须一笑,看向元墨如:“姑娘可知老夫为何召你来?” “此三件趣事有趣归有趣,将军却不想让其有趣下去,只得让有趣变成无趣了!”元墨如一脸扼腕。 “如若姑娘能助老夫达成此事,老夫必替你了却一桩心事!”梁岳将慢声笑道,显然认定元墨如定有所求。 似乎就等着他这句话,元墨如当即爽快的一圈玉手,笑靥明净恣意而洒脱,脆声朗朗:“大将军,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14.-第四章 柳暗花明春事深 下 入夜,天降寒霜。 步兵营营区陡然传出一阵凄厉的惨叫声,在寒夜之中响彻了整座大营。 临近的几座营帐纷纷亮起了灯光。 不多时,步兵营将领孟议披衣匆匆赶了过来。他刚走到传出声音的营帐外,便见其外围了数十名士兵,各皆掩着鼻子朝帐内探头探脑。 他登时喝道:“都在干什么?还不回去睡觉!” 围观的士兵们一见黑面的孟议,连忙正襟肃颜的回了营帐,但仍有人边走边小声嘀咕:“就算是失禁也不该六人一起吧!” 孟议浓眉一皱,示意随行将士留在帐外,掀帘走了进去。他刚走进一步,一股恶臭顿时扑鼻而来,他不免也掩住了口鼻。 随着掀开的帘帐,一阵寒风灌入,油灯摇曳不定起来。而油灯下,六名头发散乱、脸色铁青、双目发直的将士呆呆地坐在榻旁,一动不动,连孟议进来也晃若未见。 他们仿佛被抽干了魂魄的神情让孟议心头划过不好的感觉,他登时虎喝一声:“步兵七营将士听令,速速禀明出了何事?” 他的喝叫似乎有了效,六将士齐齐抬高空洞无神的眼,向他望去,继而整齐的起身,伸起双臂,直若六具行尸般向孟议围拢过去。 孟议饶是再胆大,此刻见了六人仿佛被鬼附体的样子,也不免有些胆寒。当即,他恼怒的大叫:“你们想干什么?本将命你们停下,听到没有!”然而,六人却置若罔闻,仍旧笔直的朝他逼近。 就在孟议怒喝后退之际,一阵淡淡的药香味从他鼻翼掠了过去。他一定神,面前赫然多了位瘦挑的白衣女子。女子迅雷不及掩耳的在六名士兵额心一点,六人顿时动弹不得,嘴边缓缓流下一条碧绿的细涎,散发出一股比先前更让人闻之欲呕的恶臭。 女子转身往吃惊的孟议嘴里丢入一粒药丸,正色道:“孟将军,您可有被他们碰到?” 孟议这才看清女子正是前不久才救了他一命的元墨如,忙摇头道:“不曾!元大夫,他们出了什么事?” 元墨如未答,掀帘向外道:“将军,暂已无碍!” 话落,夏侯彻已掀帘而入,其后跟着三名大夫模样的中年人,温如薏挽着药箱跟在后面。 孟议连忙向夏侯彻行礼。 夏侯彻脸色沉凝的朝被定住不动的六名士兵看了几眼,问向元墨如:“这就是姑娘所说的尸胡症?” “是!体有恶臭,口有绿涎,行止如同行尸走肉,皆乃尸胡症之状!”元墨如鲜有的一本正经,不带一丝笑容。“如果被尸胡症者碰触到,即刻就会被感染,一个时辰后不治而亡!方才经过之时,我闻到帐中传出异味,果然是尸胡症!” 孟议闻言,黑脸也不禁白了几分,有些后惊后怕的退后了一步。 一瘦脸大夫此时上前,将染症士兵观察一翻,不屑的哼声道:“元姑娘,这分明只是尸枯草中毒之状,且并不致死,姑娘何必危言耸听?” 当中一名模样清癯的中年大夫拧眉道:“方大夫,尸枯草之毒虽能致使颜面失调,却不会口淌绿涎!” 方崇同一滞,便仍强自道:“张大夫,就算非尸枯草中毒,也不见得是什么尸胡症吧?你行医数十载,听过这劳什子尸胡症吗?分明就是胡说!” 张怀远看了元墨如一眼,“世间万物凡几,纵然我见识浅薄,技不如人,也不会死不承认!”元墨如虽为女子,然自打她医好了自己及数名将军后,他就不能不感叹赞服,谁说女子不如男儿? “你……” 元墨如不以为意,笑指手边仍不住流绿涎的士兵道:“既然方大夫不信,不如碰他一碰,若未受染,那自是小女子错诊!” 方崇同的目光落在那惨绿粘乎的涎液上,无端瑟缩了一下:“这……” 另一名一直没讲话的大夫未料是个犟性子,轻蔑的扫了眼元墨如与张怀远,大前一步,抓住士兵僵直的手,朝元墨如哼声道:“如若我未染上尸的症,元姑娘可就是行骗医之术,届时在大将军面前我……”猛地,他抓住士兵的手仿佛筛糠似地抖了起来,目光渐渐僵直,嘴角淌下绿涎来,眨眼间,已与六名将士的僵态无异了。 元墨如迅疾的用银针扎入了他的眉心,拍拍手,佯似无奈的叹道:“看来真是尸胡症不假了! 方崇同怪叫一声,往后倒退几大步,撞在了夏侯彻身上:“尸、尸胡症、症!是尸胡症!”那骇然的模样,分明是想拔腿就跑。 夏侯彻剑眉一扬,扶住他,冷声道:“方大夫,方才你不是说只是尸枯草之毒吗?” 方崇同面如土色,发着抖说不出话来。 夏侯彻不再理会他,朝元墨如问道:“姑娘可有办法医治?” 元墨如负手踱了几步:“一时间我尚未有解治之法,仅能预防一二,但其效也不见得好。” “姑娘有何方法预防?”夏侯彻沉声又问。 元墨如示意温如薏将药箱拿过来,从中取出一只玉瓶,迟疑道:“尸胡症对体内寒气越重之人影响越小,寒露丸虽能让体内产生寒气,却还是差强人意。” 孟议在旁忽然道:“元大夫,以你的意思,身患寒疫的人是不是不会染上尸胡症?” 元墨如淡眸一亮,顿悟道:“孟将军所言极是,寒疫症者会体内生寒,尸胡症对其难以产生影响。”但她又苦恼的攒起秀眉,“可寒疫症乃顽症,而且我可无药能让人随意染上此症!” 夏侯彻抬头看了看仍旧一动未动的六名将士与大夫,对孟议严声道:“孟将军,即刻派人把守步兵营区,任何人不得出入半步,违令者,斩!” “末将遵命!”孟议抱拳以复。 “三位请随本将前去向大将军禀报!”说罢,夏侯彻率先离去。 “你能看出这是尸胡症,到有几分本事。不过,大营不是你们女人该待的地方,你若识相,还是尽早离开!”方崇同阴森森的在元墨如身后丢下话,出了营帐。 元墨如不置可否一笑。张怀远却不屑的呸了一声。 15.-第五章 乍儿啼百啭断续 上 镇北大营一如往日的整肃,但井然有序之中却弥漫着一股不安的气氛。尤其是在步兵营暴发出尸胡症之后,仿佛瘟疫一般,各营相继传出一大批染病之人,尤以步兵营为甚。与此同时,各营仍有数名大将莫名其妙病倒。一时间,紧张彷徨写在了每个人的脸上。 是夜。军医帐。 方崇同正唾沫横飞:“你们等着瞧,大将军过不多日定会发现那小娘们靠不住。别看她前段时日治好卫将军等,这几天甘将军等人相继病倒,她不也是束手无策了?现在这尸胡症得靠寒疫来抑制,我到要看她个小娘们有什么能耐施治?” “一个女人能有什么能耐?不在家相夫教子,跑到男人堆里来,不是想男人想疯了是什么?”一众人等不怀好意的笑了起来。 “如果她没有能耐,能懂得连你们也不知的尸胡症?能让李洪武几乎就要废掉的手臂恢复如初?”一记阴冷的声音骤然在众人身后传来。 方崇同等人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帐前,正站着名身穿铁甲、满脸阴冷的大将,赫然就是孟议! “孟将军,您怎么来了?”方崇同等人一见他,立即谄媚的陪起笑脸。 孟议冷冷扫视一圈,“本将致函给宰相大人让你们回营,不是让你们在这里编排一个女人,有时间就动动脑筋怎么才能治好病?被一个女人比下去,你们不觉得丢脸?” 众人顿时尴尬起来,方崇同小心翼翼的道:“孟将军,这病闹得越严重不就越好?” “严重?”孟议冷笑,“迄今为止,死了多少人?”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有个胆大的嗫嚅着开口道:“孟将军,不是说好不要人命,只要造出些病症,让大营里多用些药材,咱们再从中取利就行了吗?” 他话一说完,孟议猛然出手扼住了那人的脖子,狞笑道:“我现在想要他们死!要他们全都死!” 方崇同等人面色刷地惨白,被他狠戾的眼神吓得瑟瑟发起抖来,那被掐得喘不过气来的大夫更是伸长了口舌,直翻眼珠。就在他只剩一口气时,孟议松开了手,那大夫碰地一声摔倒在了地上,双眼一翻,登时晕了过去。 孟议扫眼脸色发白、噤若寒蝉的众人,从怀中掏出一只瓶子,丢给方崇同,狠声道:“三天内,我要听到梁岳将病入膏肓的消息!” 接连而至的寒疫、尸胡病闹得镇北大营人心惶惶,染病之人与日增多。幸而,张大夫的病已好了九分,加之从各州县义诊而回的九名大夫,尽管其中一名也染了尸胡症,但元墨如已不若先前的忙碌。 箭兵将军营帐。 明亮的灯火中坐着一名英气勃勃的大将,帐中不时传出一阵洪武威猛的男子说话之声。 此时,一位手捏书函的豪壮大汉正忿忿地拉着元墨如说理:“……元大夫,你说堂堂男子汉,怎么能因娘们的几滴眼泪就不去保家卫国?女人头发长见识……”塞之扬陡然意识到眼前正替他上药的大夫不也是女子么?他顿时有些尴尬的挠了挠脑袋,“总之,男儿志在四方,就不该被困在家中虚度一世。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元墨如对塞之扬先前的话并不在意,利落的替他抹药包扎。她似是颇为认可他的一翻言辞,颔首笑道:“男儿生世间,及壮当封侯。战伐有功业,焉能守旧丘。好男儿自当保家卫国,待他年功成名就,才不枉这世间走一遭!” 但听得她清亮的声色悠悠扬扬,如吟似唱,令人荡气回肠,塞之扬精神为之一震。 塞之扬顿时大赞道:“元大夫果然不同寻常女子,俺那浑家若有你一半的见识与胸襟,那俺真是祖上烧了高香!” 温如薏涨红脸站在元墨如身边,一如往常的不敢说话,可她这会突然像有了勇气,提高声不满的道:“自君之出矣,临轩不解颜。游用暮冬尽,除春待君还。塞将军在外戍守边疆是家国大义,而家中亲人们的苦楚担忧将军可曾体会过?” 塞之扬表情一怔,侧首上下打量她一翻,戏声道:“哟呵,原来你这只红脸兔子会说话!”话落,他陡地伸出大掌,一把提起她的后衣襟,轻松无比的将她提到了面前,而这一幕恰巧被掀帘走进来的夏侯彻与年轶看了个正着。 夏侯彻脸色微沉,沉声直指塞之扬:“塞将军,你在做什么?” 吓得瑟瑟发抖的温如薏一看见他,也忘了发挥泪功,刷红脸挣开塞之扬的手,嗖地一声又躲到了元墨如身后,只敢探出半边脸偷偷地觑着他。 “俺没做什么啊?不过是和若儿姑娘闹着玩罢了!”塞之扬讪讪的看着空荡荡的手掌,有些不明白夏侯彻怎么会平白无故的生起气来。 元墨如抿唇弯眼的笑了起来,促狭道:“是啊,塞将军最喜欢与若儿闹着玩了,夏侯将军不知道吧?”若儿是温如薏的化名。 夏侯彻听了这话,俊脸渐渐又冷了三分。他朗目牢牢定在塞之扬脸上,“是吗?看来塞将军的病已无大碍,不如与本将去操场活络活络筋骨!” 塞之扬一听他要与自己比武,顿时来了兴致,也没在意元墨如的胡说八道,豪声大笑起来:“哈哈,正合我意!躺了七八日,骨头都要变成石头了!”说罢,他一转身,从元墨如身后捞出温如薏,大声笑道,“红脸兔子,想不想看俺和夏侯将军比武?” 温如薏这会哪还说得出话来,被他半挂在空中,只能张大惊恐的眼,抖着身子的泫然欲泣。 夏侯彻一双利目仿佛着了火,他几乎是咬牙道:“放下她!” 塞之扬愣了愣,看到年轶正拼命朝他使着眼色。他大惑不解的望眼夏侯彻难看的脸色,终于感觉不对劲了,呐呐的放下了温如薏。 温如薏脚一着地,双腿一软,差点就跌跪了下去。夏侯彻眼明手快,轻轻将她揽入了怀中,低声道:“温姑娘,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温如薏脸若红霞,在他怀中与他四目相视。 年轶凑到满头雾水的塞之扬身边,咂嘴小声道:“夏侯将军真是艳福不浅,一支发簪就抱得了美人归!” “美人?夏侯将军抱得了哪里的美人?”塞之扬自然不知温如薏的本来面貌,狐疑的四处张望。一见夏侯彻将红兔子搂得紧紧的,登时张大虎目,愕然叫道:“难道夏侯将军看上了这只要啥没啥的红脸兔子?” 温如薏闻言身子一僵,慌忙想挣开夏侯彻。 夏侯彻却下意识的将她搂紧了几分,表情冷凝,直视塞之扬:“塞将军,今日咱们就比试个痛快吧!” 元墨如挨到目瞪口呆的塞之扬身边,正经八百的压低道:“塞将军,以后这只红脸兔子还是少惹为妙!” 元墨如提着药箱走出塞之扬的帐篷,寒风拂来,让她不禁缩了缩身子。 “元大夫,请救救秋痕姑娘吧!”一句夹带泣涕的声音蓦然从她身后传来。 元墨如转头,只见一名鬓发凝乱的紫衣女子正伏跪在地,重重的朝她磕着头。 她怔了怔,连忙上前扶起女子:“姑娘有话请说,莫须如此!” “元大夫,秋痕姑娘快不行了,请您去看看她吧!”女子却不愿起,哭着抬起头,泪痕满面的艳丽面容上狼狈不堪。 “姑娘,你若不起来,如何带我去瞧一瞧那秋痕姑娘?”元墨如虽未见过这名女子,心下却明白,军营中除了她这名女大夫及温如薏之外,能以女子身份踏入大营的只有被充为妓的女子了。 女子闻言连忙抹干眼泪,激动的道:“元大夫,您这边请!” 说罢,拉着元墨如便走。女子显然也知自己的身份不能随意行走,沿路遇到巡逻的将士,立即小心紧张的拉着元墨如躲在了隐蔽处,待巡逻兵走远后,才又领着她继续前行。 柱香过后,女子拉着她到了一处帐篷外。元墨如自知这是什么地方,却什么话也未说,径自掀开帐篷走了进去,入得内里,她顿时拧起了眉。 逼仄昏暗的帐篷里,就地铺着一块昏黄脏污的毡毯,一形销骨立、面色腊黄的女子躺在上面,双目紧闭,几不闻喘气之声,直若已死了一般。 女子冲入里头,扑在她身边,低低啜泣:“秋痕,我请了大夫来,你一定要撑住啊!” 元墨如坐在秋痕身侧,敛目替她把脉。不过片刻,她微叹口气,将秋痕的手轻轻放好,面色沉凝的摇了摇头:“姑娘,恕我无能为力!” 那女子闻言,漂亮的凤眼登时睁得铜铃般大,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抓着秋痕细瘦的手哭咽道:“秋痕,你瞧,大夫来了,你醒醒啊,你快醒醒啊!” 元墨如又叹了口气,从药箱中取出一只药瓶,放在秋痕鼻端。秋痕鼻翼微不可察的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 秋痕昏浊无光的眼吃力的望着女子,气若游丝的唤了一声:“荷生!” 她微弱的声音让夏荷生的泪流得愈发凶狠,“秋痕,你若死了,叫泽儿怎么办?叫泽儿怎么办啊?” 沈秋痕干裂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是想宽慰的笑一笑,可惜力不从心,便听她愈来愈弱的声音,不住呼唤一个名字:“我的泽儿、泽儿、泽儿……” 半晌,黯沉的帐篷里再无那轻声的呼唤。 夏荷生抱着沈秋痕的身子痛苦而压抑的失声惨哭,直到声音嘶哑几不能发出声来。 元墨如在旁低声安慰:“姑娘,人死不能复生,还请节哀吧!”军营之中,这两个女子身为微末不足的军妓,竟有如此情谊,着实难能可贵。可惜那叫秋痕的女子早已病入膏肓,纵是华佗再世也难能起死回生了。 夏荷生半晌方抬起头,她抖着双唇,红肿双眸满含哀戚与凄凉的直直望着元墨如。陡然,她站起了身,走到帐篷一角,掀起一张漆木箱盖,从里面抱出一样东西来。 夏荷生背对元墨如,嗓音嘶哑的凄声说道:“元大夫,您著手心慈,我与秋痕姐姐身份卑贱,本不敢相求于您,然秋痕姐姐现已……”说着,她的声音间又有了丝哽咽,但很快她便抹泪忍住,悲声道,“秋痕姐姐已去,我此生也再无什么牵念,只这一儿让我放心不下,今厚颜将其托付,万望您能成全!”话音一落,她猛然回身跪下,而她的手中,赫然抱着一个熟睡的男婴! 元墨如惊愕无比的望着她手中的婴孩,一时怔忡无言。 16.-第五章 乍儿啼百啭断续 中 元墨如吃惊过后,很快冷静了下来。她默不作声的接过荷生手中的婴儿,怀中柔软的小身体让她的目光柔和了几分。婴儿约莫三个月左右大小,身上裹着一件改小的戎袄,短短胖胖的小手指含在小嘴里,睡得正香甜安稳,粉粉嫩嫩的小脸蛋十分惹人爱怜。 见她接过婴儿,神色且是喜爱,夏荷生心下松了口气,感激而道:“元大夫,您的大恩小女子今生无以为报,来生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您的恩情!” 元墨如的视线往已逝去的秋痕望去,叹息着道:“荷生姑娘,不若让我为你向大将军求情,让你带着孩子远去吧!” 夏荷生眼角又淌下了泪来,她凄凉的摇了摇头:“我与秋痕姐姐皆乃罪臣之后,世代充为军妓贱役,此生是逃不过这种命了。就算蒙赦脱去贱籍,我带着泽儿也无路可去!我只求您能将他带出大营,托付给一户善良人家养育,让他能平安健康的长大,我就算是死也能瞑目了!”说罢,她重重的朝元墨如磕了几个响头。 元墨如又是一叹,抱着婴儿,上前扶起她。“孩子本是无辜,我答应你就是了!”这婴儿应是秋痕之子,她却能为姐妹之子做到如此地步,到是情义深重非常。 夏荷生颤着手轻轻抚摸浑然不知世事的婴儿,眼中的不舍与怜爱让人不觉眼角发酸。 “泽儿,泽儿,你可要记得,你娘叫沈秋痕,你爹叫李映岳。他们都是好人,长大后你也要像他们一样,做个堂堂正正的男儿,知道了吗?”夏荷生轻喃着,眼泪滴落在婴儿细密的长睫上,眩如晶莹的珍珠。 元墨如却在听到她的话后,猛然一震,惊愕的问道:“他的爹是谁?” 夏荷生凄迷一笑,“不瞒元大夫,秋痕姐姐本为国子祭酒沈缤宥大人的孙女,沈老大人因得罪京中权贵,举家被诛连,秋痕姐姐则被充为军妓。我本是秋痕姐姐的贴身婢女,蒙姐姐不弃,结为金兰。而泽儿的爹……”夏荷生突又悲从中来,捧着婴儿的脸,泪如雨下,“泽儿,泽儿,若你父亲在世,秋痕姐姐与你怎会落得如此景况?” 元墨如见她悲伤,心中虽急于确认,却也不好催促。 夏荷生哀泣一会,方抹了眼泪道:“元大夫,他的父亲正是前李皇后之兄、诸卫上将军李映岳!” 元墨如的脸色顿时变了又变,她喃喃道:“是他的孩子啊!竟然是他的孩子!” “元大夫,您认识李将军?” 元墨如回过神,下意识的将手中的婴儿拥得紧了些,“李将军戍守边锤,神威勇武,他的名字我自然听过!” 夏荷生点点头,“当年李将军押送沈家一干人等到北疆,途中与秋痕姐姐日久生情。后来,秋痕姐姐入了营,李将军时时召姐姐前去,军中的其它将士见李将军喜爱姐姐,到也未曾轻薄了她!直到……” 她的脸容黯然下来,“前李皇后被废黜后,李家树倒猢狲散,曾经权势滔天的人家不到半年便败落了下来。李将军一直想挽回李家的颓败,一年前被人怂恿潜入羯羊国中窃取敌情,却被奸人告密,惨死在了羯羊国,尸骨无还!将军的死讯传来时,姐姐已身怀有孕。姐姐谎称患了风喘病,不敢告诉任何人,直到三个月前生下了泽儿。之后我们愈发小心,泽儿哭闹,我们捂住他的嘴,有人来时,我们将他藏在箱中,尽管提心吊胆,但为了泽儿,一切都是值得的。然而,姐姐的身子却一天不如一天……” 元墨如不置一语的听完她的叙述,闭上眼眸怅然一声长叹。 半晌,她才轻声问道:“荷生姑娘,这孩子的全名是什么?” “姐姐为他取了名字,唤作李福泽!” “福泽,福泽,福泽绵长!泽儿,你娘亲当真是疼你如珠如宝啊!”元墨如疼惜的抚着熟睡婴孩的小脸蛋。 夏荷生在旁听着,再度潸然泪下。 元墨如从二妓的营帐出来,回头望了眼昏暗营帐中的身影,轻柔地将李福泽护在怀中,沉步离去。 翌日一大早。 元墨如起身收拾干净后,拆开棉被,将厚厚的棉絮铺在了在药篓里,然后将仍在熟睡的李福泽小心翼翼的放入了其中,接着将药篓背在身后,挎上药箱,走出了营帐。 这几日虽未下雪,但仍十分寒冷。元墨如将自己的棉衣也塞入了药篓中,这会身上薄薄的棉衫明显不挡寒,她不禁瑟缩了一下。 一队巡营将士说着话走过来:“妓营那边昨晚死了两个,不知道是不是也得了尸胡症?” “省省吧,听说一个是自己谥死的,另一个病了大半年……元大夫,您起的早呀!”诸将士看到她,连忙亲切的打招呼。 “各位也早!”元墨如的心情有些郁滞,夏荷生果然早已有死意。 “元大夫,您昨晚可听到有婴儿的啼哭声?”为首的将士好奇的随口问道。 “咦,你也听到了?我还以为是自个发梦咧!”另一名将士诧异的接口。 “我昨晚睡得沉,并未听到什么声响!”元墨如面不改色,淡笑道:“小女子尚要面见夏侯将军,恕不奉陪了!”话落,她便往夏侯彻处行去,但仍能听到身后那队将士的嘀咕声:“真邪了门,大营里怎么会有婴儿在哭?” 元墨如方到夏侯彻帐前,便见温如薏脸色苍白的端着早膳出来。 “元姑娘,一大早就来找大人吗?”温如薏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元墨如眸色动了动,睇眼帐内,戏谑道,“二小姐不也很早吗?” 温如薏竟没有如往常一般,一被笑弄就脸红耳赤,头一低,细声道:“元姑娘,我先走了!” 元墨如挑了挑眉头,走进了帐中。 夏侯彻正神色凝重的看着桌案上的地图,不住在图上圈画着什么。 “将军!”元墨如施了一礼,看清他面前是一张军事地图。 夏侯彻抬头看了她一眼,疏淡的道:“元姑娘来找本将有何事?” “我今日需出营一趟,望将军准许!”元墨如对他有些异于往常的态度报以一笑。 夏侯彻微微一愣:“出营?元姑娘要去哪?” “城南徐家巷!” 元墨如走了半个多时辰,在徐家巷口的药材铺买了两包益气补血的药材,然后在胭脂铺挑选了几样胭脂水粉。 推开徐家大门,只见整洁的堂屋里,一位眉目清秀的少妇正围着火盆纳鞋底。 “嫂嫂!”元墨如笑着轻唤一声。 那少妇闻声抬头,眼中撞入一位白衣雪履、银带飘飘、笑靥如花的女子,秀颜上登时堆满了惊喜。她一把丢下纳了一半的鞋底,朝后堂激动的叫喊起来:“当家的,当家的,你快来看是谁来了,快点来啊!” 喊罢,徐氏几步并做两步的上前将元墨如拉入了堂中,眼圈霎时泛红:“妹子,你可算回来了!” 元墨如将身上的药箱放下,展颜笑道:“嫂嫂,徐大哥的腿伤可好?” “好多了,好多了。只是挂念你!”徐氏抹了抹眼角,替她除下身后的药篓。 说话间,一个精壮憨厚的汉子从堂后走了出来,尚未看清来者是谁,不解的咕咙道:“这是谁来了?瞧你兴奋的!” 元墨如转过身,笑声一唤:“徐大哥,可还认得妹子?” 徐伸一看清她的面貌,先是一愣,继而满脸激动的嚷道:“我怎么会不认得?我怎么会不认得咱的妹子?妹子啊,你总算回来了!” 元墨如深深一笑,笑涡份外醉人。她弯身掀开药篓的盖子,徐氏夫妇不禁也往篓中望去,顿时看见一名小小的婴孩正睡得酣甜。 “妹子,这这……”徐伸与妻子面面相觑。 元墨如小心地抱出恬恬睡着的婴儿,温柔地笑道:“徐大哥,徐大嫂,来见见我的亲侄儿!” 17.-第五章 乍儿啼百啭断续 下 徐氏忍不住抱过粉嘟嘟胖乎乎地李福泽,欣喜的道:“原来妹子尚有亲人!” 元墨如笑不作声。徐氏夫妇是她在来定戎的路上遇上的。夫妇二人本是去外地省亲,孰料在回来的途中,徐伸不慎从山坡上摔下折断了腿。幸而遇见了元墨如,为他接骨诊治,并载着夫妇二人一道回了定戎。夫妇二人视她为恩人,元墨如自称家中已无亲人,便与他们以兄妹相称。 徐氏夫妇膝下尚无子女,此刻一见泽儿,自是喜欢不已。 徐伸乐不可吱地指着泽儿小鲶鱼似地小嘴,“妹子,你瞧你瞧,他这小嘴儿到和你有八分像哩!” 徐氏白了他一眼,“妹子是这孩子的姑姑,自然是像了!” 元墨如见他二人欢喜泽儿,遂笑道:“徐大哥、嫂嫂,我想将泽儿寄养在你们这一段时日!” “这孩子叫泽儿吗?真是好名字。妹子,你尽管放心,咱们会好好照顾泽儿的。不过,妹子啊,你还是要走?”徐氏轻轻摇晃着泽儿,目光不舍的投向元墨如。 “嗯,现下有些事还需去做。”元墨如轻轻点了点泽儿柔嫩地小脸蛋。泽儿似乎睡醒了,长长的翘睫毛不停的扑闪,继而睁开了乌亮的大眼睛直直地瞅着元墨如,小嘴咿咿呀呀地叫唤起来。 “徐大嫂,你看他是不是饿了?”元墨如有点紧张的问。昨日将泽儿抱回营帐后,她只在半夜喂了点羊奶,后来泽儿哭闹,她便用了点芳酒让他睡着了,直到此时才睡醒。 “应该是饿了!我去向隔壁卫嫂子讨点奶回来!”说着,她将泽儿放回元墨如怀中,风风火火的往外而去。 元墨如低头凝视怀中的泽儿,泽儿澄亮地大眼也睁得大大的望着她,咯咯地笑了起来。元墨如不自禁的也跟着笑了。 徐伸在旁乐道:“果然还是亲姑姑亲啊!”说话间,他陡然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差点又忘了。妹子,前几日舟晋来了封你的信哩!我给你拿去!”话落,便往里屋走去。 元墨如逗弄泽儿的这会,他已取了信出来。元墨如接过信,淡淡扫了眼民封,便将信丢入火盆中烧了。 徐伸一怔。“妹子,你怎地看也不看?” 元墨如笑道:“徐大哥,这是平安信,字都写在封上!” 徐伸似懂非懂的喔了一声。 此时,徐氏端了奶汁回来了。 待喂完泽儿奶水后,泽儿小嘴吐了个小泡泡,不一会又睡着了。 徐氏很快便将里屋的床被收拾妥当,元墨如将泽儿轻柔的放在床上,又陪了他一会,方带上门出去。 堂屋里,元墨如拿出了几碇银子并先前买的药材和脂粉,放在了桌上。 朴实的徐氏夫妇二人如何也不肯要,元墨如无法,又与徐氏夫妇闲聊了会,见天色不早了,便打算回营。夫妇二人好一翻不舍,连连叮嘱她要早日回来。元墨如应着声,悄悄将银子和东西放在了院门边的树后头。 镇北大营中军帐外。 夏侯彻脸色冷沉的负手而立,李洪武则焦虑的来回踱着步。另有几名威武将士亦是满脸忧色的站在一旁一声不吭。 远远地走来一抹纤挑的白色身影。 尚是李洪武眼尖,顿时嚷道:“元姑娘回来了!” 夏侯彻等人立即望去,元墨如依旧挎着药箱,背着药篓,寒风吹拂得她一袭白衣飘逸如仙。 “大将军现下如何?”元墨如蹙眉问向夏侯彻。她方一回营,等在辕门外的年轶便告诉了他,天公将军梁岳将竟也染上了尸胡症。 “张大夫与方大夫正在帐内,现下尚无结果!” 元墨如点点头,撩帐匆匆走入了帐中。一抬眼便看见怒容满面的张怀远紧紧抓着方崇同的手,二人正争执不休。而梁岳将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脸色铁青,一动不动,但他并未口流绿涎,让人闻之欲呕恶臭味也似乎淡了些。 “你凭什么说我的药无效?”方崇同气哼哼的想挣开张怀远的手。 张怀远怒道:“你这寒食丸来历不明,且你自己也说不出用了什么药材,我怎能容你在大将军身上胡乱施治!” “哼,好你个张怀远,医术不如我,就含血喷人,此寒食丸明明是我数年研制而成,你竟敢说来历不明!” “那你告诉我其中有几种药材?”张怀远一步不饶。 方崇同外强中干的伸长脖子,“我、我凭什么告诉你?” “那好,你说此药有效,为何服下你这寒食丸的将士依然未愈?” “哼,此瓶之中的与他们服下的岂会相同?” “怎么不同了?难道你给将士们服下的不是寒食丸?” 元墨如清咳一声,二人倏地转头望来。 张怀远一见是他,当即甩开了方崇同的胳膊,急匆匆地道:“元姑娘,你来得正好。大人不知怎地也染上了尸胡症,然其症状又与尸胡症有些许差异,你快来瞧瞧!” 元墨如扫眼脸色阴睛不定的方崇同,走到床榻前,细细观察了梁岳将一翻,站在她身后的张方二人,自然未瞧见她眼底的哂笑。 “嗯,将军之状确与尸胡症有些许异处……”她眉头微蹙着摸了摸下巴,转头看向方崇同,“方大夫可有办法救治大将军?” 方崇同得意的瞥了眼张怀远,拿起手中的墨绿玉瓶,眉飞色舞地道:“此症当以寒治,而我这寒食丸药效与寒疫相似,将军服下此药,不出一日,尸胡症即愈!” 元墨如眼眸一亮,“方大夫真乃神医也!那咱们快快让将军服下!” 方崇同听得她的夸赞,顿时开眉展眼地得意一笑。 “元姑娘,此药来历不明,如何能让将军服下?”张怀远急道。 元墨如皱了皱眉,“张大夫,那你可有法子治好大将军?” “这……” “既然现下无法,不如试一试方大夫之药!”说着,她朝方崇同敬畏的施了个请。 方崇同得意洋洋的上前,从墨绿玉瓶之中取出一粒碧色药丸,正待用匙塞入梁岳将嘴里之时,元墨如陡然手疾如电地将拿起药丸,精准地丢入了方崇同口中,手指顺势在尚未反应过来的方崇同喉间一点,他顿时吞咽了下去。 “你……”方崇同大惊失色,蹲身就要将药丸吐出来。 元墨如笑靥清漾,朝怔忡不已的张怀远眨了眨眼:“墨如方才思及一二,大将军万金之躯,咱们还是小心为上。此寒食丸既是方大夫所研治,不如方大夫先行服下一粒,如无异状,咱们再请将军服下!” 张怀远这才回过神来,朝元墨如拱了拱手,配合道:“然此药是用以医治尸胡症的,方大夫单只服下寒食丸,怎能体现出其绝绝之药效?所以……”张怀远倏地抓起干呕不已的方崇远的手,紧紧贴在了梁岳将的手臂上,“所以,方大夫自然还需染上尸胡症才行!” 18.-第六章 百战沙场千骑归 上 方崇同的手一挨到梁岳将的手臂,脸色霎时刷白,他惊喘一声,惊骇无比的一把推开张怀远,怒声叫嚷着:“张怀远,你陷害我!” 元墨如摇步上前,淡眸弯弯,却逸着让人为之一颤的冷然:“方大夫,既然寒食丸如此神效,您又何需焦急?” “是啊,死不了的!”张怀远那边厢凉凉道。 方崇同面如土色,指着一唱一合的元墨如二人,气怒得手直发抖,“好、好,你们给我等着!等着!”话落,他颓败的冲出了中军帐。 “元姑娘,他没有感染,难道那寒食丸当真有效?”张怀远将信将疑的问道。 元墨如朝昏迷不醒的梁岳将望去,煞有介事的道:“方大夫真乃神医也!” 方崇同果直未染上尸胡症,然若非元墨如出手相救,那枚寒食丸只怕会要了他的命。余下七名大夫见此,再不敢再提以寒食丸来抑制尸胡症。 梁岳将染症病倒之事,不日就传遍整个镇北大营,十万将士无不显露出惶惶之色,连定戎县的百姓们亦开始闭门锁户,少于室野。 逢年关还余二日。定戎县却一扫往昔热闹,仿若死城一般。 是日。天光染红。 疾风骤雨般的马蹄声轰隆隆地震彻了天穹,镇北大营沸腾了起来。百姓们纷纷奔门而出,不安的询问出了何事。 城外三十里。 黑鸦鸦的铁骑成群,猎猎旌旗蔽日,那鼓动的旌旗上如龙似蛟的羯羊二字,赫赫生威。 “将军,镇北营并无伏兵!”一虬须大汉策马上前,向昂立于前金甲披胸的威猛将军禀告。 曲律渥冷冷一笑,戾目之中满是肃杀之气,“传令下去,即刻拔队进发,凡生擒大炎国夏侯彻者,本将许以万金!”他面泛恨意,咬牙恨道:“夏侯小儿,当日之辱,今日必报!” 镇北大营。 夏侯彻等将士正围于帅帐之中商讨。 “报——羯羊国曲律渥率军从南面来犯!”一守兵急步奔入来报。 “什么?”李洪武率先跳了起来,一脸震怒,怒嚷道:“好个曲律渥,一得知大将军病倒,竟举兵来犯,他当我堂堂镇北营无人了么?将军,李洪武请命杀敌!” 夏侯彻大手一挥,喝声:“李洪武、康靖、塞之扬、孟议听令!” “在!”四人立即抱拳上前。 “李洪武率擎虎铁骑从左翼出拔备敌,康靖率步兵营从右翼、塞之扬率枪箭营从中翼、本将与孟议备守大营!”夏侯彻果断的下达军令。 “是!”四虎将威声领命。但心下无不奇怪,往日夏侯彻莫不是第一个请命出征的,今日怎会守在营中不出?转念又一响,大将军病倒,十万大军的统帅自然就是他了,他留守大营也是必需的。 左中右三翼九万大军于半个时辰后整军出发,七千将士由孟议率领于定戎城门防守,余下三千勤务兵留守大营。一时间,诺大的镇北营仿佛空空无人一般。 中军帐。一直戍守在外的门军此时也不见人影。 梁岳将依然昏迷不醒。元墨如却神态悠然的在旁捣着草药,对响彻震耳的马蹄擂鼓之声晃若未闻。而温如薏则一派魂不守舍的模样,蹙眉眼圈泛红的有一下没一下的捣着药。 “二小姐,你那小指儿可别捣烂了,要不夏侯将军没准也要找我比武了!”元墨如适时挽救了她的手指。 温如薏回过了神,但一听明她的话,泪珠子一下子涌了出来,低声泣道:“我做什么要担心他?我再担忧他,他也对我不理不睬!” 她怎么也不明白,明明前几日他还待她温柔无比,怎么才隔了一晚,他就待她冷漠如冰,让她日渐浓厚的情愫一下子仿若被冷水淋了个透,心更是刺痛不已。 元墨如抿唇一笑,“难怪二小姐这几日闷闷不乐,原来是夏侯大人害的呀!” 温如薏的泪淌得愈发凶猛。就在这当口,帐外传来一阵悠扬的号角声,震耳欲聋的杀伐之声仿佛就在几丈远处响起。 “啊,来了!”元墨如闲散的神色微微一变,闻声而起,拉起温如薏的手腕,将她塞入角落一只空置的大箱之中。 不等温如薏疑叫出声,元墨如已跳入箱中抚住了她的嘴。 这前后的功夫,一跌沓纷杂的脚步声已到了帐外。 温如薏惊惧的瞪大了眼,元墨如竖指在唇边,示意她不要出声,透过箱中缝隙往外瞧去。 帐内此时已冲进来一队头顶盔身披锁甲的将士,一干人等一入帐内,立即将长枪齐刷刷的对准了一动不动的梁岳将,便听为首一人洋洋得意的呼喝道:“将士们,咱们今日活捉了天公大将军梁岳将,大炎半壁江山已破,咱们的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孟将军威武!”其余人等连忙吆喝起来。此领兵闯入的首将竟是孟议! 突有一将士从外奔入禀报:“将军,已将夏侯彻擒获!” 温如薏悚然一惊,就要站起来,元墨如赶紧将她按住。幸而帐内一干人此刻正沉浸在连擒大炎二名大将的胜利之中,并未察觉角落箱子里的异样。 孟议大喜,“带进来!” 片刻,四名满脸紧张的将士手执刺枪,警惕的押解着被捆绑起来的夏侯彻走了进来。 孟议一见他,面上的得意愈甚,“夏侯将军,你也有今日!” 夏侯彻满面怒容,恨声道:“没想到你是羯羊国的细作!” “嘿嘿,你自然想不到,你若想到,怎么会被我所擒?说起来,真多亏了夏侯将军,你命李洪武等人前去迎敌,中军无人,我这才有机会不废一兵一卒,一举擒获你与梁大将军!让我立此大功,你可真是功不可没啊!” “奸贼!”夏侯彻怒骂,“枉我如此信任你!” 孟议不以为意的大笑起来:“夏侯将军,成王败冠,愿赌可要服输才行!我不防再告诉你,卫虔、塞之扬他们中的毒也乃我唆使方崇同等人所为,可惜梁岳将发现得早,借义诊之名将他们逐出了大营。我本已大失所望,但之后又爆发出尸胡症,方崇同在梁岳将的茶中加了尸枯草毒,终于让他也染上了此症,当真是天助我也!哈哈——” “天助尔亦亡尔!”骤然之间,一记若鹤鸣九皋、龙鸣狮吼之声响彻耳际。 孟议闻声身躯一震,骇然的转过头,铜目随着泰然坐起的梁岳将越瞪越大。 梁岳将容色无表,然无半分尸胡症之呆滞,须眉须眼如利剑出鞘,徐徐环视周遭持枪相围的将士,众人不禁满脸惊恐的往后退去。就在一干人等惊愣的刹那,帐外迅疾的又涌入了一队铁甲士兵,瞬息之间已将孟议等人围困于内。 两名高壮魁梧的黑脸大汉随即健步而入,单膝向梁岳将伏跪,嗓音雄浑而道:“大将军,末将来迟!”赫然正是塞之扬与李洪武。 孟议的脸色顿时灰败如土,他颤指来回指住塞李二人与梁岳将,半晌才吐出声来:“你、你没有染上尸胡症?你们不是出战了吗?” 梁岳将捋须一笑:“尸胡症是何病?老夫可从来没有听说过!”说罢,他朝角落的箱子笑道,“二位姑娘,出来吧!” 眨眼间,就见那漆木箱被掀起,两位年轻女子从中钻了出来。 “大将军,下次可得准备个大点的箱子!”左首女子双眸似清幽潭水,溢着狡黠,不是元墨如是谁?右首惶恐而立,眼角泪痕未干的不是时常出入夏侯彻帐中的温若儿是谁? 孟议猛然醒悟了过来,他指住元墨如恶狠狠地道:“原来尸胡症是你捏造的,你们设了圈套来诓骗我!” 已被解除束缚的夏侯彻冷冷一笑:“孟议,是你忘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手一挥,立即上去两名将士,将孟议捆绑起来。 孟议倒也不挣扎,盯着他冷笑:“我羯羊国二十万大军如今兵临城下,而镇北营病疾撩乱,军心涣散,岂能相抗?曲律渥将军即刻就能踏平你们镇北营,到时候你们一样要去地府陪我!” 夏侯彻笑了,梁岳将也笑了,塞之扬与李洪武也笑了起来! “孟议,你看看我是谁?”夏侯彻倏地探手在脸上一抹,手起手落间,露出一张面如冠玉的俊颜来。 温如薏倏地惊喘一声,抓紧了元墨如的手,低呼道:“他是谁?” 孟议的眼霎时瞪如铜铃,惊惧万分的指住面前已然换了副面孔的男子,“你、你……” 男子与夏侯彻颇有几分相似,二十三四模样,与夏侯彻的俊朗英挺截然相反,生得白净面皮,一双桃花眼,唇丹齿白,风流韵致无比。 男子似是听见了温如薏的惊呼,看向她,一笑眼一挑,分外勾人,哪有连日来待她的冷漠模样:“在下夏侯谨,这几日多有怠慢得罪,望姑娘莫责!” 也怪不得他,若不离这女子远点,他家大哥回来指不定怎么整他呢!他可是听说了,塞之扬之前无意戏弄了这女子,被他大哥提到操场操练了一晚,差点没把他折磨去半条命! 温如薏的脸色倏地涨得通红。原来连日来的他不是他,难怪会待她那么冷漠,让她伤心欲绝了好几天! “没想到夏侯彻如此胆小怕死,要让你这做弟弟的桃代李僵!”孟议由怒而讽,又由讽而惊惧地大吼起来,“夏侯小儿何在?我羯羊大军何在?”为何羯羊国大军号角响彻了良久,杀伐之声反而销声匿迹了?为何先前被夏侯谨派出的塞之扬与李洪武会回来?为何所有人都在,夏侯彻却不在? 19.-第六章 百战沙场千骑归 中 夏侯谨但笑不语。 “镇北军从来讲究兵不在多而在精,对付刚愎自负的曲律渥,五千铁骑足矣!”梁岳将豪声而道,铁腕一挥,李洪武立即押解着面如土色的孟议及俘兵退了出去。 温如薏一惊,五千将士要与二十万大军相抗?那率领五千铁骑的会是谁?夏侯彻!夏侯彻领兵五千正在与二十万羯羊军作战! “塞之扬听令!”梁岳将威步回身,立于帅座前。 塞之扬拳上前:“末将在!” “本将命你即率一千鼓兵,于十里地迎捷!” “是!”塞之扬领命迅速退下。 迎捷?难道大军已然得胜? “元姑娘,此诱敌之计,当真险之亦稳之!”梁岳将不无赞赏的望住元墨如。 温如薏立即望向元墨如,原来是她献的计。 看出温如薏的不解,元墨如笑道:“大将军早已得知羯羊国暗中筹谋举兵来犯,而孟议真名为孛儿遏,乃羯羊国二十年前派到大炎国之奸细之一。他勾结军医让骁勇善战的各营大将病倒,企图让镇北大营届时无人领兵,陷入绝境。” “大将军与夏侯将军一直怀疑他的身份,为一举铲除孟议党羽,便将计就计,让元姑娘研制出尸胡症,大将军五日前亦佯装被方崇同下毒病倒,旨在迷惑敌军。除却孟议所率领的步兵营外,其他各营表面上军心涣散,实则却在暗自备兵。夏侯将军的五千铁骑更于五日前埋伏在了羯羊大军所经的途中。曲律渥以为镇北大军被尸胡症、寒疫扰得军心散乱、兵力不集,而大将军又一病不起,自会认为这是一举攻下定戎的天赐良机,并未料到这一切不过是请君入瓮!”元墨如看着温如薏一脸恍然大悟,朝夏侯谨使了记眼色。 夏侯谨殷勤的道:“所以孟议以为羯羊大军已杀到,立即里应外合窝里反,意欲擒住大将军与夏侯将军邀功,却反而暴露了他在军中的党羽。方才帐外号角杀伐之声,不过是早已安排好为迷惑孟议的一幕,实则羯羊大军早已遇到了埋伏!” 温如薏慢慢明白了过来,但脸上仍浮着浓浓的忧虑,她细声细气的道:“可五千骑对二十万大军,兵力仍太过悬殊呀!夏侯将军他……” 梁岳将哈哈大笑,“所以老夫言元姑娘之计,险之亦稳之!” 见温如薏仍不大明白,元墨如笑道:“险在夏侯将军如何诱兵入旄山,稳在只需将羯羊大军引入旄山即可大胜!” “东始之地的旄山?”温如意攒眉困惑不已。 “是啊,连我也不知为何要跑到那旄山去,旄山山势虽险峻,但并非防敌守备的最佳之地!”夏侯谨亦是一脸好奇。 梁岳将挥指顶帐而设的行军图,“镇北大营西去十里的旄山,遍无草木,唯有一物!” “是何物?” 元墨如笑答:“名为茈鲋百足虫!” 温如薏轻噫了一声,“茈虫素是藏于土中,可防蛇蚁,可于现下有什么用?” “二小姐只知其一,却不知茈虫除却防蛇蚁外,另有妙用。茈虫形不过发细,其味却同蘪芜,马匹好食之,然马匹食下之后,多会癫狂不止。人若食之,则会……” “则会怎么样?”夏侯谨听出了味来。 元墨如正经八百的咬着字眼:“放屁不止……” 夏侯谨与温如薏闻言,不觉有些哭笑不得。 元墨如继而又道:“不过,若一个时辰内若未服下祛虫药,则会如生肠澼,腹痛如绞!” 夏侯谨与温如薏霎时恍然。 但温如薏仍有些不解,“可茈虫春分后方会出现啊!” “茈虫惧蒲卢,甚恐其味,只要闻蒲卢之味,立即会从僵死中醒来!” “蒲卢?可就是姑娘前段时日用以研制尸胡症的那种蒲草?”温如薏一提及此草,立即皱起了鼻头,似是不敢恭维至极。 元墨如大点其头,朝梁岳将夸张的叹声道:“大将军,为了掩示蒲卢之臭,我可花了不少药材!” 梁岳将自知她心中打的小算盘,微微一笑:“此战若胜捷,姑娘功不可没,来日我定于皇上面前为姑娘美言一翻,赐你一府稀珍草药!” 元墨如的身子微不可察的震了震,面上却是一脸的不敢当:“小女子之名岂敢有污圣听!” 温如薏仍在担心此计的可行性。“但仅凭茈虫,又如何能胜?” “茈虫一旦从僵死状态被催醒,便会寻找暖和的寄生地,如人之体内。如今旄山十里范围,早已遍布茈虫,羯羊大军一旦踏足,茈虫入体,不战自败!” “入体?”温如薏听言,小脸一缩,下意识的摸了摸手臂。就连夏侯谨也不觉有些毛骨悚然。 梁岳将双目精亮,语气笃定万分:“曲律渥虽刚愎自用,却尚算爱护麾下将士,羯羊大军被茈虫入体,而解药又在我军,其必然来降!” 天空渐次鱼白,朦胧的寒霜笼罩着寂静地镇北大营,定戎县城亦是晨雾缭绕,然百姓们却纷纷聚于大街小巷,似都在等待着什么。 元墨如困坐于火盆旁,手边翻着书卷。温如薏则倚在帐旁,凝眉幽幽地望着旄山的方向,二人似是一夜未眠。 蓦然间,气势磅礴的鼓鸣之声震彻了云宵,隆隆地马蹄声震撼了山川。 元墨如与温如薏皆是眉间一喜,快速往城门奔去。梁岳将、夏侯谨、塞之扬、李洪武等大将早已在城台上。 远远地,划破寒薄的雾色,淬雪翻飞之中千卷旌旗凛风傲扬,浩浩汤汤的铁甲儿郎踏霜策马奔腾而来。 温如薏抚唇睁目,一双秋眸期盼无比的在千军之中寻找着心中牵系之人。 李洪武拍着巴掌哈哈大笑:“夏侯将军果然了得,又把那曲律渥打回了老窝!” 梁岳将染霜须眉须目染上了欣然之色,他捋须对眉语目笑的元墨如笑道:“老夫本只欲请姑娘阻止孟议施毒,未曾想此战大捷竟也是托姑娘之福!老夫言诺有信,姑娘想让老夫答应什么条件?” “夏侯将军与镇北营将士们智勇无双,墨如的微末之技当不得大将军如此夸赞!”她笑颜而道,眼角微睨眼正翘首以盼的温如薏,微微一笑,“墨如所求之事,容后细禀!” “大将军,夏侯将军回来了!”温如薏与李洪武不约而同的指向前方,欣喜的叫着。 众人顺指望去,急促而整齐的马蹄之声已由远而进。只见为首的傲骑男子身披龙鳞铁甲,眉似刀削、鬓发如剑,在皑皑白茫之中气若苍虹,不是夏侯彻是谁? 梁岳将当即命人打开城门,于城外亲迎。元墨如与温如薏立于一侧,小心探望着。 就在此时,数千铁骑已整齐迅捷地直驰而至,瞬间已悬缰勒马鹤立于城下数十丈外。 尤见夏侯彻翻鞍下马,单膝伏跪,铿锵震宇的声音直贯元墨如诸人之耳:“夏侯彻幸不辱命,今擒获羯羊大将曲律渥,交予大将军处置!” 话落,便见四名威风凛凛的将士押着一金盔金甲、豹头环眼、虎体熊腰、面现愤恨之色的威猛大将上前。 “梁岳将,你以这等卑劣手段得胜,不觉得丢脸?”曲律渥恨恨地怒视梁岳将。 梁岳将神态从容一笑:“曲律将军欲以金猊木扰我军心,倒是堂堂正正了?” 曲律渥闻言一滞,但仍强自呸了声,喝道:“我二十万大军就在十里外,你若识相,速速让我离去,咱们沙场上竞高低!” 夏侯彻上前一步,冷冷道:“你二十万大军现如同废军,我五千铁骑此际就可歼灭无余!” 羯羊国二十万大军约有半数被茈虫侵体,上吐下泻不止。而马匹皆因误食茈虫而发了狂,误踩误伤无数。余下的部众侥幸逃过,慌乱之中想退离旄山,却已被年轶、康靖等所率两翼大军包围。曲律渥眼见十数万部众如同染上了痢疾却非痢疾,而自己又被困旄山。恨恨的思量下来,他不得不率余下部众投了降,忍辱来向梁岳将求解药。 曲律渥脸色白了几分,咬牙道:“好,只要你们交出解药,我即刻领兵离开!” “曲律将军何以认为本将会答应你?”梁岳将莫测高深地捋须摇头,“你羯羊国屡扰北疆,本将前次放你回去,只因羯羊国君承诺三十年不再来犯。今次,你以为本将还会信你们?来人,押下去!” “是!”四名将士威声领命,押住曲律渥退下。 而就在此时,曲律渥猛然一声暴喝,额间青筋暴起,双臂贲涨,那指粗的绳索赫然而断。曲律渥横身夺过左厢将士手中大刀,哐啷一声提刀砍落身侧另三名将士挥来的刀,迅猛无比地往梁岳将冲了过去。夏侯彻与他相距甚远,就在他与众将士提刀剑飞跃围剿他之际,曲律渥身躯打斜里竟往一旁的独自站着的元墨如与温如薏掠去。 就见得他手起刀落,温如薏已被挥开数丈,而那柄冷森大刀已然横在了元墨如纤细的颈项间。 夏侯彻等人步伐顿刹。 夏侯彻压下探视温如薏的冲动,冷道:“曲律将军到是好身手,可惜制住的是个女子!” 曲律渥对他的嘲讽愈发恼恨,手中刀劲一使,一道血痕赫然立现,他戾色狠道:“交出解药!” 梁岳将上前几步,不动声色的道:“曲律将军何需如此?”他看眼容色无表的元墨如,对她的毫无畏惧生出了几分激赏。 “哼,少废话,交出解药,我就放了她!”曲律渥大喝。 梁岳将鹤目倏冷:“曲律将军,你手中所制女子于我军中又无什么用处,你拿她来要挟本将,是否太欠考量?”话落,数十名弓箭手已然将曲律渥包围了起来。 曲律渥此时却冷笑起来:“你以为我不知她是谁?治愈金猊木之毒的就是她,害我二十万大军中毒的必然也是她!” 元墨如的神色此时方有了点变化,她淡眸微弯,轻逸出声:“曲律将军好眼力,一眼就瞧出了小女子的能耐!” 梁岳将等人不禁有些黑脸,这女子都命在弦上了,竟然还能自得自夸! 就连曲律渥也皱眉看了她一眼。 “大将军,既然曲律将军如此的威武英明,不如咱们放了他吧!”元墨如一脸恳求。 梁岳将似笑非笑的睇她一眼,朝夏侯彻点了点头。 夏侯彻当即挽弓在手,冷道:“元姑娘,曲律渥定然不能放。你为国捐躯,当是死有荣焉!放箭!” 20.-第六章 百战沙场千骑归 下 话音方落,一阵尖锐的箭矢破空之声已铺天盖地的向曲律渥与元墨如袭去。 曲律渥惊吼一声,挥刀扫落几支利箭,正待将反应无比迅速蹲落的元墨如挡在胸前,陡然头顶袭来一阵劲风,尚未等他回神,元墨如已然被人揽腰腾空而起,翩翩然跃上了城楼。 箭雨也在刹那间停下,曲律渥身中数箭,血流如注,终是不支倒地晕了过去。 城楼上,夏侯谨扶着元墨如的腰身,倜傥一笑:“让姑娘受惊了!”这女子的腰肢出乎意料地柔软,夏侯彻意犹未尽的揽得更紧了些。 元墨如回眸朝他一笑,顾盼生嫣,让夏侯谨的桃花眼也看直了几分,旋即,他的耳边传来了她笑吟吟的声音:“夏侯公子,消魂粉的解药我暂时还没有!” 夏侯谨一怔,不明白这元美人是什么意思,但下一刻,他的心掌骤然传来一阵蚀骨的麻痛痒,让仿佛被针刺一般,他嗖地抽手望去,却已然迟了,他修润如玉的手眨眼间就肿成了红面馒头,而且有持续发酵的趋势。 夏侯谨的脸色刷地一白,痛呼不已,“元姑娘,我与你可没有仇!” 元墨如露齿而笑,笑靥明媚,让人见之心动,但看在夏侯谨眼里却仿佛白牙森森的女鬼:“我与你没仇,可与你大哥夏侯彻的梁子可结下了!” 好个夏侯彻,若非她机警躲得快、若非夏侯谨身手了得,她此刻只怕早成了刺猬! 梁岳将前来探望时,元墨如已敷完药。 “元姑娘的伤势可还无碍?”梁岳将嘴上虽是问候,神色间却无半丝担忧。“方才事态紧急,元姑娘受惊了!” 之所以不顾她的安危就放箭,一则是信任镇北营弓箭手的实力,箭势虽显凌厉,但箭势所射的方向却至多只会受点擦伤;二则夏侯谨在元墨如被制之时,已然藏于曲律渥所站之处的城楼上,只待箭出场乱,便会出手救人! 元墨如抿嘴一笑:“劳大将军记挂,一时半会死不了!”她其实早已明白他们的安排,但对自己差点命丧箭雨仍有余悸,对夏侯彻的薄“情”寡义更是恼火。 梁岳将不禁宛尔,这慧黠如斯的女子竟也有如此孩子气的一面。 “元姑娘,老夫承诺允你一个要求,现下你可说了吧!” 元墨如淡眸一转,邪邪一笑:“大将军,此求一则二、二则一!” 梁岳将挑了挑眉:“姑娘请讲!” “温姑娘的来历大将军定然是知晓的,我便不再赘言,只是她如今有家不能归,有父不认她,也是可怜之人,故而还望大将军能收温姑娘为义女!”元墨如可不会天真的认为,梁岳将全然不知悉在他眼皮底下晃悠了半月有余之人的底细。 梁岳将畅笑道:“温姑娘兰质蕙心,老夫也极为喜爱,只要温姑娘有心,老夫收她为义女无妨!” 温如薏装疯卖傻躲过其父之野心,甘愿为婢随元墨如入营,其性之果敢,让梁岳将有些刮目相看。而她平素行止小意谨慎,在配合元墨如为将士们诊治之时的耐心与关切又足见其温婉善良。有女如斯,未尝不可啊! “谢将军厚意!”元墨如并不意外他会答应。梁岳将戎马一生,发妻早亡后一直未娶,膝下并无子息。温如薏虽然胆小了点,但本性温柔善良,她从未得到父爱,梁岳将未曾享受子承膝下之乐,二者到可互补。 “姑娘的一则二又是?” “待大将军收温姑娘为义女之后,若夏侯彻上门求亲,希望大将军不要答应!”元墨如狡笑,“除非他能解开小女子的三道谜题!” 梁岳将不禁皱起了眉头,“难道姑娘也中意子逸?” 夏侯彻年轻英武,威名远播,京城中诸多权贵莫不将他视为乘龙快婿。不过,他到也看得出来,夏侯彻与温如薏是两情相悦。虽不知温如薏真正的相貌如何,但以她未疯之前在定戎的佳名,想来也是位方桃譬李的女子。 元墨如听言却差点喷笑出声,“小女子就算喜欢夏侯谨,也不会喜欢上夏侯彻!” “千万不要!在下担当不起!”骤然而出的声音让二人不禁望去,竟就是满脸哀怨的夏侯谨。 夏侯谨手掌中缠着厚厚的布条,另一只手不住颤动,似是在拼命忍着不去抓手。 元墨如挑眼看着他的手,漫不经心的道:“说错了,小女子这辈子也不会喜欢上拳如大馒头之人!” 夏侯谨因痛痒而扭曲的俊脸登时绿了三分,咬牙道:“在下也绝不会喜欢上手段歹毒的女子!” 见元墨如似乎被挑上了话瘾,梁岳将忙打圆场道:“谨儿,你此次从京中赶来,到底所谓何事?”夏侯谨七日前从京城赶赴而来,一来便被夏侯彻召去做替身,连他身负之事也未来及禀告。 夏侯谨忿忿的瞪了眼元墨如,单手掏出一卷明黄的圣旨,撇撇嘴,“能有什么,还不是皇上想替我找点事做!” 梁岳将与元墨如连忙伏跪。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二人口中呼道,心下却同时骂道,这夏侯谨竟然连圣旨都能隐藏七八日而不宣,真不是该骂他胆大妄为还是目无主上! 夏侯谨展旨宣道:“奉天承运,皇帝召曰。羯羊国密谋来犯,今命夏侯谨于梁卿麾下差遣,待此战大捷,擒获曲律渥,梁卿即从速而返。钦此。” “臣遵旨!”梁岳将敬声捧过圣旨起身。 “大将军,您可别斥责我有旨不宣,这可是皇上吩咐的,待此战胜捷方能宣旨!”夏侯谨不待他说话,便即声明。 “皇上英明,料敌千里,知老夫会桃代李僵迷惑敌军,故而才会派了你来!”梁岳将不无敬畏的感叹。 “大将军,还有一封密函!”夏侯谨又掏出一封蜡印完好的信箴递给他。 梁岳将一扫民封,神色微异。在旁的元墨如也瞧见了那信上独有的纹印,眼角陡然一跳。 不待多时,梁岳将已看完了信,视线若有所思的望向了元墨如。 元墨如见他盯着自己,心下愈发惴惴,连忙笑道:“大将军,小女子还有一事请求。小女子蒙将军厚爱,得以在镇北营中一展所长,不胜感激。然则,小女子志在遍览群泽山川,虽不敢妄言济世救人,但也希望能够凭自身医术行医救人。故而,万望大将军能准许小女子离营!” 梁岳将笑道:“元姑娘杏林春暖,老夫又怎会为难于你?不过,老夫现下却不能答应你。老夫还要请姑娘能随我上京,一施杏林妙手!” 元墨如心下呻吟一声,果然如此。但她仍坚决的道:“大将军,小女子经年在外,想在年节时还家一趟,怕是不能随您上京。且京中名医如林,小女子微末之技,怕是顶不了什么用!” 梁岳将笑脸微收,威肃凛现:“元姑娘,你可知所医何人?” 元墨如并不吭声,那民封之上的纹印是内廷所有,所医之人定然也是内廷的人。 梁岳将见她不语,须眉一敛,拱手朝天一敬:“正是当今太后娘娘!” 21.-第七章 作个归期天定许 上 元墨如惶恐的连连摇头:“既是太后娘娘抱恙,当有宫中御医施治,而宫中御医无不医术超绝,小女子岂敢班门弄斧?若惹得太后娘娘不郁,小女子这条小命可就堪虞了,您还是饶了小女子吧!” 梁岳将沉眸凝视她片刻,抬手示意夏侯谨退下。 夏侯谨看了她几眼,依命退了下去。 “元姑娘,沈秋痕之子可还好?”梁岳将晃若不经意的缓缓而道。 元墨如蓦地一震。 “老夫听说这名婴孩是前诸卫上将军李映岳之子,更听说元姑娘唤这婴孩为亲侄儿!”梁岳将一动未动地观察着她淡定的神色,“李映岳有四兄一姊一妹,一姊九年前已病逝,一妹是为前废后李谡如,已于一年前自焚于坤宁殿,老夫不得不诧异,李将军何以还有姊妹在世?” “沈姑娘临死托孤,小女子许诺她将其子交于一户朴实人家寄养,为免旁人起疑,故自称是其子的姑姑!”元墨如敛眸从容应答,心中却搅起了滔天巨浪。是啊,她怎会以为梁岳将会对军营产子之事置若罔顾!“望大将军念在李将军的情份上,既往不咎!” “老夫若非念在李将军的情面上,岂能容你将其子带出镇北大营?”梁岳将喟叹一声,“元姑娘既然不愿坦诚身份,老夫也不会强求,但姑娘必需随老夫上京!” 元墨如默然不语。梁岳将话已说至此,显然已无转寰余地。她定然不会将泽儿交出来,纵然百般不愿,但眼下她不得不受制于他,随他回京。 “元墨如却之不恭!”她清丽的嗓音中增添了几分冷意,眼眸中闪烁着让人看不透的光芒。 寒气料峭,砭人肌骨。 四辆马车辗过冰冻的地面,疾驰在官道上。 元墨如、李福泽与温如薏主仆二人共乘一车。浸月原在孱陵县打点温如薏往后的落脚之处,然元墨如又央了梁岳将收温如薏为义女,她自不必再躲躲藏藏,此次也随他一起回京。在途经孱陵县时,便接了浸月一同上路。 不甚宽敞的车厢里,元墨如怀中抱着睁着乌溜溜大眼、咯咯直笑的李福泽,温如薏主仆正逗着他玩得不亦乐乎。元墨如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脸上虽挂着笑,目光却是游离不定,似在担忧着什么。 终是温如薏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关切的问道:“怎么了?” 元墨如回过神,轻轻拍抚怀中的李福泽,清朗一笑:“不过是在想着,我若进宫为太后娘娘治病,泽儿该怎么办?” 温如薏抿唇一笑:“姑娘若进宫,泽儿大可交于我照顾,义父定然不会反对的!”此时她已洗去易容,回复了雪颊玉颜,这般一笑,自是秀丽绝伦。 温如薏对她的感激发自心底。若非元墨如,她定还在温家装疯卖傻,不知何时会被拆穿,从而按照温道洪的企图被塞入某一富贵人家,也许会如温如念一般,不过三年便香消玉殒。也许凭依色相得宠一时,却残却了一辈子。更不肖说如今能被梁岳将收为义女,能与夏侯彻相遇…… 温如薏如此思罢,心下的感激之情愈盛:“未想到姑娘已生了子,还一直称你为姑娘!” 元墨如怔了怔,心下微微一叹。想及了三日前,她抱着李福泽出现在一众上京的将士面前时,众人愕然的表情。而梁岳将不待她解释,竟当众宣称李福泽是她的儿子。当下让她有口不能辩,总不能坦言此子是已逝的诸卫上将军李映岳与军中妓女沈秋痕之子吧! “那往后是要称您为元大婶么?”浸月在旁闷笑。 “大婶可不敢当,还是叫我墨如吧!”元墨如一脸敬谢不敏,嗔怜地捏了捏李福泽肉嘟嘟的脸。 温如薏似也较为满意称呼其名,亲昵的叫唤起来:“墨如姐姐,你也莫再温小姐的唤我,叫我如薏吧!” 初见元墨如,见此女年岁不比她长多少,却能凭一箱一篓行游四方,那份自在逍遥让从来都无法自己作主的她钦羡无比。倏然间又得知她育有一子,对她的钦佩又多了几分。她能舍下嗷嗷待哺的骨肉前来助她一个不相识之人,后借尸胡症引曲律渥及孟议入瓮,并用药引出茈鲋百足虫,从而让羯羊大军不战自败。从始至终,她所做的一切都未让她得到什么,她却未曾过抱怨一句,连与梁岳将交换的条件亦是为她所求。这一切,让温如薏感激不已却也隐隐困惑,但对她的亲近之感倒是与日俱增。 元墨如倒也不反对,点了点头。 温如薏终问出了自己的困惑:“墨如姐姐,你身怀有孕从舟晋去到跂踵山,辗赴定戎,路途遥远,何以泽儿的爹未曾陪同你一起?” “他死了!”元墨如淡淡回道,“一年前死了!” 李家唯一未被朝廷乏爵削位的人,最终还是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温如薏面上浮现同情与歉疚之色,半晌方小心问道:“那家中可有亲人?” “皆已不在!”元墨如敛眸摇了摇头,忽而道,“泽儿的名字我想替他改一改,往后私下里你们可唤他泽儿,然对外就不要再叫这个名字了!” 温如薏与浸月面面相觑。“要改作什么名字?” 元墨如怜爱的凝视着怀中咧嘴直笑的李福泽:“就叫做元宠吧!” 22.-第七章 作个归期天定许 中 梁岳将此次回京仅有十数人随行。羯羊大将曲律渥则由夏侯彻亲自押送回京,然大军不比他们轻车简行。故而,当梁岳将一行离袅阳城还有十余里时,夏侯彻所率大军方行至复州,离京尚有一半的距离。 此时已是正月十四,元宵佳节在即,无处不见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未时,四辆马车畅行无阻的驶入了袅阳皇城,直趋天公将军府。 梁岳将一生戎马,膝下亦无子息。天公将军府除却打理的数十名仆人外,常年空无主人。而此时,一众下人皆欢喜不已的躬身等候在府外。 未时一刻,四辆马车停在了天公将军府外。附近宅子里的人,一见有车停在长年无仿客的将军府前,不无好奇的翘首望着。 就见得打首那辆马车的车夫跳下车,撩起了车帘,一名须髯须眉、相貌清癯、儒雅中透着凛冽威严的老者仗剑下了马车,那赫赫威仪不是威震寰宇的天公大将军梁岳将是谁? 一众下人一见主人回府,立时欣喜无限的伏跪在地,呼声隆隆:“奴才恭迎将军回府!” 梁岳将捋须一笑,慈色道:“本将常年不在府内,你们辛苦了,都起来吧!” 为首的一名半百老仆老眼溢泪的爬起身,躬身上前,激动不已的道:“将军,您终于回来了,老奴等就盼着您回来啊!” 梁岳将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和地笑道:“安忠,过来见见大小姐!” 安忠一怔,“大小姐?” 说话间,便见第二辆马车里一位细眉大眼、丫鬟打扮的小婢扶着一位雪白面庞,眉弯嘴小,双颊晕红,笑靥羞涩的女子走了出来。女子一袭云雾烟罗的缎绣氅衣,倚着小婢而立,弱质纤纤,仿佛那悄然绽着幽香的兰花,沁雅可人。 “老奴拜见大小姐!”安忠立即率众下人再度伏跪下来,行了大礼。 温如薏环顾跪了一地的下人,小脸上掠过紧张,旋即她挺了挺背,细声道:“大家起来吧!”说着,她走到安忠身前,扶起他柔声道,“忠伯,请起!”梁岳将曾告诉她,安忠自小就跟随他,府中也一直是他在管事。 安忠有些受宠若惊的起了身,对面前纤颜弱态的女子生出几分好感。 梁岳将慈祥的牵过她的手,笑道:“薏儿,今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温如薏不觉感动的点了点头。 “元夫人呢?”梁岳将这才发现还没见到元墨如。 元夫人?安忠愣了愣,难道将军还带了什么客人回来? “泽儿方才饿了,墨如姐姐正喂他呢!”温如薏回眸望向那辆马车。 此时,帐幔又被掀了开来,围在那辆车外的下人们先是闻到一股沁人心神的药香味,继而只见面前白影一晃,一名白袄素襦,身段窈窕的女子已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女子白绸覆面,看不清模样,如云青丝披向背后,以一根银色缎带轻轻挽缚,飘飘扬扬之间,仿若袅袅烟雾笼罩在身边,气质出尘,动人心弦。可惜不见其貌,众人无不觉惋惜。 下一瞬,车内又下来一个身段丰满、颇显利落的三旬妇人,她手中抱着个粉嘟嘟胖乎乎的婴孩。 就见那妇人将婴孩交给了那遮面的女子,“夫人,小公子吃饱了!” 众人不觉又是一惊,这女子虽未结妇髻,却已为人母! 女子微微颔首,轻轻抚拍着婴孩的背脊,走向梁岳将与温如薏。 二姝尾随梁岳将方走入将军府,府外一长串震天响的鞭炮便欢天喜地的炸响了开来。 天公大将军府雄浑的气势中透着雅致,穿过缦回的游廊,元墨如等人眼前豁然开朗。四处都披红挂彩,充满了年节的氛围,方向端正,宽畅阔达的花园之中,一顷薄冰浸覆的池糖旁,五六株荫香树上挂满了喜庆的花灯。温如薏脸上堆满喜乐,双眸澄亮的探首遥望着喜气洋洋的花园。 元墨如将一丝感伤隔绝在了白绸之下,淡眸凝视那摇曳的花灯,许久未曾波动的心房蓦然摇荡了起来。恍忽间,她的眼前又浮现了那抹如明净悬月般高华的身影,持着花灯朝她遥遥而来,深深笑着对她说,“卿之花灯,吾亲取之!” “墨如姐姐,怎么了?”似是察觉到她的异样,温如薏扯了扯她的衣袖,关心的问道。这一路,元墨如发呆的时间明显偏多,与在定戎时的恣意洒脱截然不同。 元墨如回神轻笑:“没什么,不过是乡下佬进了城,有些吓住了而已!” 温如薏不禁莞尔,旋即掩唇小声道:“我也是!将军府可真大呀,以后可别迷路了才是!” 梁岳将走在前面,听到二人的嘀咕声,顿步笑道:“过几日,我再领你们在府里认认路。免得堂堂将军之女在自己的府里走丢,那我这张老脸可没地方搁了!” 温如薏脸一红,羞嗔道:“义父,人家都还没走丢呢!” 梁岳将与元墨如不禁都笑了起来。 因早先府中未知梁岳将会认了女儿回来,故而并未特意置出住处,温如薏只能暂且在客房住下。元墨如与她同住一处,奶娘连婶与泽儿住在偏厢。 梁岳将方略略休息一会,宫中就传来了谕旨,宣他进宫。 待她们整顿收拾过后,已是晚膳时分,梁岳将遣人回来说不必等他用膳。温如薏便让浸月与连婶一快坐下用膳。用完膳后,连婶抱着泽儿回房歇息去了。温如薏显得十分有兴致,拉着元墨如聊个不停。 “墨如姐姐,你进宫为太后娘娘治病可会紧张?”皇宫与皇宫里的人对温如薏而言,仿佛是戏文中的人或景,让她无法去想象。 此时厅中已无外人,元墨如掀起了面罩。 “自然是紧张了!”她眼波盈盈,似是带着笑意,温如薏却未察觉她眼眸深处的怅然。 温如薏以为她真的紧张了,忙安慰道:“夏侯将军曾告诉我,说太后娘娘待人很是慈和,墨如姐姐你也不必太紧张的!” 元墨如转开了话题,一脸戏谑的道:“看来夏侯将军跟你讲的还不少呢!再说说,将军还与你说了些什么?” 温如薏不出意料的又红了脸,脸颊泛出羞意。“也、也没有说什么呀!” 元墨如显然不信,拖长了音:“喔?真的吗?” 见小姐又要像只煮熟的虾子了,浸月正要挺身而出,突听到厅外传来一阵清朗的笑声:“有何真假之事?” 众女转头,便见梁岳将银发披霜、一袭大氅地走将了进来。 “义父!”温如薏欢喜的迎上前去。 “在聊什么呢?脸红得像只兔子!梁岳将笑问着她,视线却看着元墨如。 元墨如抿唇一笑,调侃道:“能聊什么?自然是聊那个为了一只红兔子而打了一夜架的人!” 温如薏闻言,差点没将脑袋埋到地下去。梁岳将哈哈大笑起来。 众人笑闹一会,梁岳将道:“这一路劳顿奔波,你们也累坏了,今晚就好生歇息,明日随我入宫吧!” 温如薏闻言,顿时忘了害羞,抬起头讶然道:“薏儿也要进宫吗?” 梁岳将捋须一笑,“明日是正月十五,皇上每年都会在宫中宴请群臣与臣眷,你是为父的女儿,自然要随为父一起赴宴!” 温如薏紧张的拽住元墨如的衣袖,怯声道:“那是要见皇上?” 元墨如容色无表,声音中带着笑意:“我是一介平民,可没那样的荣幸。你明日赴宴回来,可要好好给我讲讲宫中是什么样子!”言下之意,便是拒绝了随梁岳将一起入宫。 梁岳将若有所思的睨着她,“既然如此,元姑娘明日就在府里与安忠他们一起热闹热闹!” 元墨如欠了欠身,笑溢眼角:“多谢将军!” 23.-第七章 作个归期天定许 下 大清早的日头虽然仍有些寒意,但已较前段时日好了许多,加之今日是元宵佳节,街头巷尾人来人往的热闹非凡,愈发消减了几分寒气。 浸月与梁岳将另派来的二名丫头一大早便开始服侍温如薏梳妆。元墨如掀帘而入时,温如薏已梳妆完毕,浸月正仔细的为她披上一件羽纱面鹤氅。她脸容上薄施粉黛,鬓云斜拈兰花玉瓒,度香雪腮绽着羞涩而紧张的笑,一见元墨如进来,眉目间的彷徨蓦然松了几分。 她迎上前,挨在依旧白绸遮面的元墨如身边,悄声道:“墨如姐姐,我心跳得好慌,担心到了宫中什么都不懂给义父丢脸!” 元墨如莞尔一笑,低声道:“你是大将军的义女,他们可不敢笑话你!” 梁岳将威赫朝野,皇上亦敬他三分,旁的人怎会不知好歹轻捋虎须? 此时,管家安忠前来提醒时辰已到。 温如薏脸上又浮起了慌张,元墨如取下自己腰间的乌玉药瓶:“若觉得不舒适,就搽一滴乌黄在额角。”顿了顿,她又道,“如薏,进了宫,你切记莫要多言多听多管……也不要轻易相信了人,跟着大将军,用了膳便回来!” 温如薏握紧玉瓶,微微臻首,轻吸口气,由浸月扶着往外而去。 送走温如薏主仆二人,元墨如无声一叹。 好了,她也该好生过过节了!往年在这种日子里,她只会觉得疲累万分,从未体味到年节的轻松喜乐。 元墨如转头对两名丫环笑道,“二位姑娘怎么称呼?” 左首边模样俊俏的丫头恭谨的福了福身,“奴婢冬云!” 旁边脸蛋圆润、年纪较轻些的丫头随即福身道:“奴婢友儿!” 冬云与友儿虽不知这女子是什么来历,但大将军与大小姐待她都十分客气,她们这些下人自然也不敢怠慢。 元墨如点了点头,继而又和气的道:“冬云姑娘、友儿姑娘,往日将军不在府里,你们都是怎么过节的?” 二婢看不清她的模样,但见她态度亲和,拘束便也少了些,冬云顿了顿,回道:“往日大伙都是晚上聚在一块吃饭,然后管家就会放咱们出去游元宵夜集……” “元宵夜集?”元墨如兴味的问道,“有什么好玩的?” 友儿见她似乎十分有兴致,便即也兴致勃勃的道:“往年多只是赏花灯、猜灯谜,但今年城西的巽吾书斋别出心裁的要举办闻墨赏书会,得胜者能够得到一盏金子造的灯笼和十五颗金元宵,另外……”友儿脸颊一红,多了几分不好意思,“另外还能让景公子为其亲绘一幅画!” 面罩下,元墨如脸上浮起了几分好奇,却不是对那让友儿脸红的景公子。“闻墨赏书会?有什么讲究?” 冬云接口道:“据说此次赏书会共分三关。第一关考默书,由考官念出书中的一句文字,并指定其后第几句,能准确接出的才算合格;第二关是辩书,考的自然是激辩;第三关则是识书,也是最难的……据说,参加者要从景公子的手稿墨迹中闻出那墨中搀杂了何种花!” 元墨如一怔,“从墨迹中闻花味?那可真是闻所未闻!” “景公子所出的题自然是不同凡响了!”友儿说得十分得意神气,仿佛这景公子是她家似的。 元墨如不禁失笑,这哪是不同凡响,分明是刁难人嘛! “这景公子又是什么人?” 友儿小脸又酡红了三分,一脸娇羞无状:“景公子一年前忽然出现在了京城,没人知道他的来历,只知他是巽吾书斋和梅萼绣庄的老板,琴艺书画双绝,袅阳城无人不知晓。而且他的墨宝千金难求,宫里头也时常收集他的画。京中的大臣们无不以拥有他的书画为荣!” “那你们可曾见过这位景公子?” 友儿与冬云眉间一黯,叹道:“像景公子那样的人物,怎么是奴婢这样的人能见的?” 突地,友儿又皱起了眉头,有些担忧的道,“今晚定有许多人会去,不知道能不能占到好位置!看来只能求求安管家,放咱们早点出去了!” 冬云显然比她想得远,提醒她道:“大人与小姐不定什么时候会回来,你还想往外窜,小心安管家敲你几个栗子!” 友儿顿时垮下了脸,失望无比。 元墨如开口道:“将军今日在宫中定回来的晚,咱们早去早回就行了!” 两丫头眼眸一亮,旋即二人又对视了一眼,小心的问道:“难道夫人也要去?”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自然要去凑凑热闹!”金灯笼和金元宵,可值不少银子。 二个丫头听出了她语音中的笑意,可惜看不到她唇角泛出的狡顽。 马车停在了明德门外。 温如薏在浸月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她微抬首,颤颤的眼帘下立即映入了一座仿佛嵌在天地之间,威耸入云、巍峨宏伟的宫殿。缕缕暖阳冲破寒光,映衬得碧瓦朱檐之上挺立的五脊六兽光耀夺目、庄重壮丽,镂刻了走鸾飞凤的高高宫墙绵延廊庑,恢宏无比,让人望之便生出一股压迫与畏慑感。而在两丈余高的宫门前,八名披盔戴甲的威武侍卫森严的把守着。 梁岳将看出温如薏的紧张,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笑道:“薏儿,不必慌张,见了皇上与太后,只需按义父教你的应对便可。” 温如薏紧张的点了点头,“义父,我无事!”口中说着,玉手却下意识的捏住了他的衣袖。 梁岳将一笑,她这一害怕便会拽住人衣袖的毛病一时可改不了了! 蓦然,宫门侍卫之中有人望见了梁岳将,连忙迎上前恭谨的行礼:“卑职给大将军请安!” 梁岳将示意他起身,一转身,身后的马车上又下来了一名着紫色蟒袍,体态健硕,气色红润的老者。那老者一见梁岳将,先是一怔,继而方正的脸上堆满了大喜,刹那间,温如薏就看那老者已箭步如飞的到了梁岳将面前,亲熟无比的一拍他的肩,声贯云宵:“介甫兄,你总算回来了!” 梁岳将亦是一阵朗笑,“酉中兄,三年不见,你还是这么精神!” 能直呼彼此的字号,看来义父与这老者关系匪浅。温如薏这般忖着,便盈盈拜下了身,敬声道:“薏儿拜见世伯!” 夏侯膺这才看到梁岳将身后弱柳纤纤的女子,他客气的虚扶了一下,疑声道:“姑娘是?”他什么时候多了个世侄女了? 梁岳将这才为二人介绍,“酉中兄,这是我的义女,本姓温名如薏。薏儿,这位是夏侯将军,正是彻儿与谨儿的爹!” 温如薏一听,脸上无端红了几分,原来面前的老者正是大炎名将夏侯膺,且是夏侯彻的爹。 夏侯膺上下打量了柔柔怯怯的温如薏一番,我见尤怜中透着温婉贤静,连素不以貌取人的夏侯膺也不禁赞许的点了点头。 梁岳将见状,意味深长一笑,“可还满意?” “你这义女模样标致,不错不错!”夏侯膺似是对她的印象很好。 梁岳将哈哈一笑,做个手势让他先请,慢声道:“那许了你家彻儿如何?” 夏侯膺一怔,叹声道:“那小子可不会听我这老头子的话!” “只要你不嫌弃我这个亲家,其他的事就不必担心了!”梁岳将捋须笑说。 夏侯膺此时听出了意思来,回头看眼莲步款款的温如薏,“你是说彻儿与你的义女……” “梁将军、夏侯将军!”两名着朱色官服的中年官员远远看见了他俩,各皆携同一名年轻貌美的女子迎了上来。 梁岳将朝两名官员拱着手,口中却对夏侯膺道:“酉中兄,咱们两家也该办办喜事了吧!” 话落,官员们已走了过来。一翻寒暄引见过后,众人无不诧异梁岳将此翻回京竟多了一位义女!温如薏被众人一翻打量,脸蛋愈发涩红了。 梁岳将笑了笑,携上她走入了明德门。洒满暖丽的天空下,重重叠叠的宫殿群愈发高大庄严。檐牙高啄的廊腰之下,垂挂着无数盏华贵精巧的宫灯,绵绵延延一片朱红,让肃穆的宫闱也沾染了十分喜庆。 温如薏不敢过多张望,紧步跟在梁岳将身后。 往年的元宵节素是以太后娘娘的名义宴请百官,但今年太后抱恙,且中宫虚悬,元宵晚宴之事便交予了萧贵妃打理。 温如薏与其余官员的家眷在走过垂拱阁后,便被两名年长的宫女领去了清仁殿向太后娘娘请安。一听要见太后,温如薏顿时紧张的差点儿喘不过气来,浸月见小姐慌张得脸色发白,连忙拿起元墨如给的乌黄药,滴了一滴搽在她的额际。 定神的药香味让温如薏慢慢平复下来,她低首睇着身边两名从容自若的官家千金,不觉暗骂自己胆小。若元墨如在此,定也会像她们一般处惊不变吧! 懊恼间,便听那领路的宫女在前不紧不慢的说道:“三位小姐请记着了,太后娘娘近来微恙,太医嘱咐着不能吵闹,三位小姐向太后娘娘请完安后便散了吧!” 当中一名翻紫摇红的丽雪佳人甜甜笑道:“庄嬷嬷,咱们定不会扰了太后娘娘的!” 似是打开了话头,温如薏身旁一位傅粉施朱、芳馨满体的女子客气的朝她笑道:“妹妹第一回进宫?” 温如薏未语脸先红,轻轻颔首。 紫衣女子暗自不屑的撇了撇嘴,嘴上却亲热的道:“那等会妹妹就随我们一起吧,宫里大得很,莫要走散了!” 温如薏未瞧见她的表情,听着她的话只觉心中一暖,朝那紫衣女子和善的笑了起来。 一行人到了清仁殿,却听说太后早膳后身子不爽,已歇下了。温如薏三人只得在寝宫外磕首谢恩。接着,那两名宫女将她三人领到了离设宴处不远的傅雅楼。内里已坐满了名嫒美姝,各皆小声的与相熟之人言笑晏晏。 温如薏举目不认识一人,正感彷徨之际,一名模样机灵的公公走了过来,趋身道:“梁将军请小姐前去!” 温如薏微愕,但旋即又松了口气,朝那公公礼貌的欠了欠身,便携了浸月随那公公走出了傅雅楼。 公公领着她穿过胭脂廊,走了柱香时分,方停在一座玉阶彤庭、金铺屈曲的朱翠阁前。阁前的门额上题着遒劲有力的“龙图阁”三字。阁门此时闭合着,两侧挺立着两名威武的侍卫。 温如薏虽不知自己在什么地方,但心底的惴惴越来越甚,小心翼翼的问向那公公:“敢问我义父是在里面?” 那公公笑了笑,走上玉阶,躬身朝内道:“皇上,温姑娘带到!” 须臾,便听阁内传来一记透着十二分震慑,低沉威严的嗓音:“进来!” 24.-第八章 灯上相逢人归后 上 温如薏倏地一懵。 皇上!皇上竟然在里面! 浸月也不由自主的握紧了她的胳膊,双双惊惶无措的看着那公公轻声推开了朱阁门。 “温姑娘,里面请吧!”公公笑容可掬的躬着身,示意她进去。 温如薏与浸月对望一眼,浸月虽也是满脸的紧张,但仍镇定的扶着她往阁内走去。 二人不敢抬头,走了三步便一前一后的伏跪下来,颤巍巍地叩首道:“民女叩见皇上!” “平身!抬起头来!” 温如薏只听到那低沉威严中带着几分磁性的嗓音似乎就在她的头顶响起,她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拘谨害怕,让浸月搀扶着站起身,却仍旧垂着眼帘不敢乱睨分毫。 梁岳将见自家义女果然吓得小脸发白,朝赵璟拱手笑道:“陛下,小女恐见天颜,请恕小女失仪之过!” 一听到梁岳将的声音,温如薏方知他也在阁内,不禁微微舒了口气。她按捺住敬畏,浅浅的掀起了眼帘,只见十步开外玉阶上的龙案前,一位着繁缛华丽的玄色暗纹衮冕之人正执笔在案几上勾勒着什么。晃动的九旒冕在那人的面容上投落深沉的旒影,只让人看到轮廓坚毅的下颌以及抿成冷冰冰线条的薄唇,透着无比的尊贵威仪。 温如薏心中一慌,再也不敢往上觑探,又低下了头。 如今,高高立于她面前的竟然就是大炎皇朝年方而立已与太祖齐名,雄才大略,智术无双的恭帝陛下! 赵璟俯视着案几上墨迹尚未干涸的仕女画,又浅浅勾勒了几笔,方略略直起身。旒帘微微晃动着,掩住了他幽黯的眼眸,他淡淡扫了眼阶下垂首而立,韶颜稚齿,楚楚动人的女子,复而看向梁岳将,慢悠悠的说道:“梁卿家,你这义女胆子小,胆识可不小!” 温如薏闻言,不禁缩了缩身子。 梁岳将哈哈一笑:“陛下,且不论勇谋,小女的这点胆识也只显现在遇到不愿去做的事情之上!”她这义女,胆小归胆小,但认定要做一件事,倒是勇往直前得很。不过如非她周遭有人相助,只怕她如今早被温道洪送入第五将军府去了。 “卿家何出此言?朕倒认为温姑娘十分有勇谋!”赵璟似笑非笑,朝侍立在龙案旁的太监挥了挥手。太监立即将画小心翼翼的收好,双手捧着退出了龙图阁。 能够说动夏侯彻助她脱离其父控制,继而能让大炎第一名将收为义女,此女不会如外表这般的柔弱。 梁岳将明白皇上所言之意,正要回禀,却听温如薏提起声音怯怯柔柔的小声说道:“皇、皇上,民女、民女资质笨拙,若非有墨如姐姐和二娘、浸月相助,定不会心想事成的!” 赵璟放下宫女奉至的热帕子,眉头一挑,有些意外:“梁卿家,昨日你似乎说过,此次掳获曲律渥,其中有位女杏林功不可没,似乎名字也是叫墨如?”昨日听梁岳将提及有个女子用药引出旄山的茈虫,从而让羯羊大军几乎全军溃败,已对此女子生起了几分好奇。此时竟又得知那女子原来还是温如薏的幕后推手,不禁又生了几分兴味。 “禀陛下,正是此女!此女颇有机智,且医术不俗。故而,老臣在得知太后娘娘抱恙,太医们束手无策后,思虑着此女兴许能有用武之地,便带其回京。本欲在禀告陛下后,再领入宫中为太后娘娘医治!” 赵璟对梁岳将显是十分信任,也未犹疑,当即准了:“明日让她入宫为太后医治,如若医好了太后,朕自会重重的赏她!” “臣遵旨!”梁岳将须眉微动,老谋深算的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温如薏站在一旁,垂敛的眼眸中缓缓映入了一抹纹理细致、绣有朱红龙纹的朱芾,蔽膝前垂坠的汉螭纹玉佩微微晃动着稳步朝她而来。她的视线再往上一些,便看到了一抹修长挺拔的身躯在了她的面前。 赵璟负手而立,低头打量眼仍不敢抬头的温如薏,唇边掠过一丝笑意,对一旁的梁岳将说道:“梁卿昨日所请之事,待夏侯彻班师回朝之日,朕一同下旨!” 梁岳将须眉须目间添上了喜色,拱手一揖:“谢陛下隆恩!”看来,这下他不仅有了女儿,还要多半个儿子了! 温如薏全然不明就里,只在听到夏侯彻的名字时,脸蛋不自禁的红了几分。 此时,先前捧画出去的太监又手捧画卷躬身走了进来。赵璟扫眼太监手中的画,讳莫如深一笑:“梁卿,元宵晚宴不必出席,随朕出宫一趟!” 梁岳将心中一凛,抱拳以复:“臣遵旨!” 晚膳过后,安忠让年轻些的仆婢出府逛夜集去了,直把那些原先担心不能出去的小丫头们乐得差点跳起来。没过多久,府里头十来个下人就兴高采烈的结伴出了府。 元墨如见冬云与友儿自顾自的走了,不由好气又好笑,早前还巴结她巴结的紧,这转眼就给忘到了九霄外。 府里只剩下些年纪长的下人聚在暖和的大厅里吃着糕点唠嗑,等着晚些时候看皇宫里放烟花,也自有一翻乐趣。 元墨如向安管家提出出府逛一逛,管家一口应允,并派了两个憨厚老实的家丁随行。元墨如替泽儿换上了新衣服,与连婶并两名家丁一同出了府。 入了夜的袅阳城无处不是灯火辉煌,人声鼎沸。各家各户门前都高高的挂起了琳琅满目的灯笼,孩童们提着形态各异的小灯笼到处追逐嬉闹,欢笑声不断,淬染了满街的喜庆。夜空中燃放着绚烂夺目的烟花,远远飘来喜庆的萧管钟鸣声,当真是一曲笙歌春如海,千门灯火夜似昼的景象。 摩肩擦踵的曹门大街上,游人们蓦然闻到了一股提神的药香,寻香望去,便看到一名白纱覆面的纤挑女子手中提着一只红彤彤的鲤鱼灯袅袅行来。但见女子一袭穿云锦袄,腰束鹅黄长绦,绦上坠着个玲珑小巧的玉质小葫芦,玉葫芦轻晃之间溢出缕缕淡雅药香,端是风姿袅袅。可惜那白纱遮去了面貌,只在灯下映出朦胧的脸廓来,却愈发引人侧目。 元墨如似也觉得自己大晚上还遮着白纱太过引人注目,略一思虑,便走到了一个卖摇鼓面具的小摊前。她拿起一个红脸年兽面具,在脸上一比划,大小尚算合适。付了钱,她走到较暗处,取下面纱戴上了面具,再走出来时,已然与街上戴着面具的游人无异了,只是身上多了股让人心定神安的药香而已! 透过面具,她一双淡眸略显无奈的睇了眼手中的鲤鱼灯,自语道:“这下可好,连人也走失了!”只不过替泽儿买了盏花灯,转眼间她们就被熙攘的人流给冲散了。 不过她已与连婶说了,会去巽吾书斋看一看那景公子办的赏书会,连婶应会想到去那儿与她碰头。 思罢,元墨如提上花灯,走入了人群中,往前而去。 巽吾书斋靠近柳子湖畔,上下二层,据说书斋上那块金丝楠木的额匾还是皇帝陛下亲手所题的。书斋对面就是袅阳城内最大的梅萼绣庄,按冬云所说,这梅萼绣庄与巽吾书斋的同一个老板都是那名贯京城的新贵景公子。 越往巽吾书斋走,游人如织的街道上越是热闹,来往的游人无不兴奋的谈论着即将开始的赏书会。等离那两层阁楼的巽吾书斋还有三四丈远,元墨如便已走不过去了。 她只得转身走入一旁的食肆,好不容易在靠窗处寻了个地方,定睛往那被黑压压的人群塞满的书斋望去,斋前搭有一方台子,台子两侧垂着五盏精致的花灯,灯上题着笔力劲健的“闻墨赏书会”,彩灯流溢间衬得那五个字闪闪夺目。台上摆放着两排各五张桌凳,台中央的花梨木桌上则用红丝缎布盖着几件物事。 赏书会尚未开始,但人潮已挤得汹涌,四周围的店辅里挤满了如她一样无法靠近的游人。 她在街上探寻一翻,果然看见了连婶一脸焦急的抱着泽儿与两名家丁站在一间茶楼的大红灯笼下四处张望。她连忙招来小二,塞给他一绽碎银,吩咐他将连婶他们请来。 不一会,连婶抱着正咕噜咕噜吹着口水泡泡的泽儿走上了楼来。 元墨如怕他们不认得戴了面具的自己,连忙朝挥手。连婶倒是一眼就认出了她,急步走上前,松了一大口气,“夫人,您果然来这了!” 元墨如接过连婶手中的泽儿,点了点他的小鼻子,方笑道:“人太多,这一不小心就不知你们到了哪,想着你应该会来这儿,便也没去寻你们!” 25.-第八章 灯上相逢人归后 中 元墨如脸上古怪吓人的面具似乎让泽儿有些害怕,他红嘟嘟的小嘴儿一扁,乌溜溜的大眼里涌上了两泡泪,眼看就要大哭出声了,元墨如连忙取下面具,朝他一笑,泽儿登时咧开小嘴咯咯地笑了起来。元墨如这才又戴上面具。 但她取下面具的一刹那,也足以让两名家丁看清了她的模样。一时间,二人有些看直了眼,心中直道:没想到这元夫人竟是位这样的美人儿! 元墨如知他二人看到了自己的面貌,倒也不怎么在意。她之所以遮住脸容,防的不是他们,而是…… 倏地,一阵铿锵有力的沉稳嗓音贯透喧闹的人群朗朗响起,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就见巽吾书斋前,一名穿着狐皮袄子的三旬男子高高的站在台子上,笑容可掬的对台下的人群拱手而道:“有笔无墨不娱人,有墨无笔不算成。不展八斗开口耀,如何消得此良辰。①感谢诸位来此参加闻墨赏书会,良宵佳辰,在下赘言不多诉,现在,闻墨赏书会正式开始!” 话落,他手一扬,掀开了台中央的红丝缎布。无数盏花灯的映照下,赫然只见花梨木桌上安然摆放着一只金光闪闪、精巧无比的金灯笼,金灯笼旁还有一只玉盘,玉盘里装着十数颗龙眼大小的金元宵,散发着夺目的光芒。一时间,所有人震惊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台中央,爆发了一片兴奋的鼓哨声,众人无不跃跃欲试。 隔得远,看不清那讲话之人的模样,元墨如好奇的问向两名家丁:“那位就是景公子?” 两名家丁往台上瞟了眼,摇头道:“景公子鲜少出现,我们也未见过他,不过那人只是巽吾书斋的刘执事。” 元墨如了然,又往台上看去。那刘执事随手拿起一本封皮无字的书册翻开,视线一扫,便扬声道:“现在开始第一关。第一句话是:涓涓不塞,将为江河……哪位能接下其后的第三句?” 闹腾的台下顿时静了下来,各皆苦思起来!浩瀚书海,若非真的饱读诗书,怎么能够仅凭借寥寥几个字就想起是哪本中的哪句话,何况还要准确对出下一句! 不过也未过多久,人群中有人大声道:“两叶不去,将用斧柯!” 刘执事满意一笑,“这位兄台答对了,请上台来!” 台下一片哗然,纷纷艳羡的看着一名中年秀才志得意满的走上了台。 刘执事便将手中的书交给了身后的小侍,转而信手拿起第二本书。“接下来是第二句话:将不仁,则三军不亲……请接其后第六句!” 台下静默的时间又长了几分,元墨如又问向家丁,“合格名额有几人?” “听说是十个人!” 元墨如一笑,招来小二低声吩咐了几句。 台下半晌才传来一个不甚肯定的声音:“似乎是将不常戒,则三军丢其备!” 刘执事挑了挑眉,失望道:“非丢也!这位兄台没有答对!” 人群中传来扼腕可惜之声。 名额逐渐少了,终于,第九句话由一名清俊的书生答对。 台子上此时已坐了九人,显得有些拥挤。 小二此时手中拿着一件物事急步走了过来,点头哈腰的将那东西放在元墨如面前,众人一瞧,竟然是名小孩子玩的弹弓,另有一支笔、一张纸。 元墨如打赏了小二,兴味的拿起弹弓把玩,问向二名满头雾水的家丁,“你们谁的臂力更佳?” 二家丁面面相觑,右首边的家丁指了指左边的家丁,道:“长山的力气是府里最大的!” 元墨如颔首,指向十来丈外的巽吾书斋,“用此弓射到台上如何?” 名唤长山的家丁以为她有心试探他的功力,探头略略丈量了下距离,便自信的道:“夫人是想射中那盏花灯吗?” 元墨如摇首,“不必,射到那刘执事身前的桌上即可!” 长山再一探量,也没有犹豫,“没有问题!” “好!”元墨如满意的笑了笑,但众人仍只能看见她一双清浅如玉的眸中逸出的笑意。 刘执事已翻开了最后一本书,环视有颓丧、有激动的人群,视线微微向身后瞟了一眼。继而大声道:“第一关最后一句话,庆封之富非赏识殃……请接下一句!” 一如先前,台下的人们都埋头苦思起来。骤然间,一阵劲道十足的破空声从食肆直奔巽吾书斋而去,正扫视人群的刘执事蓦然感觉面前桌上弹落一样东西。他一愣,低头一看,竟是一张叠得整齐的字条。 他诧异的拿起字条,朝四周看了看,打开字条,上面写了一行娟秀的字迹“下一句是:晏子之富如帛有幅!人多未能至,唯有以此方法答题,望执事见谅!” 刘执事不觉笑了笑,看这字迹应是位女子了。没想到,这女子会以为种方式答题。不过,此次也未规定要以什么方式答题才可,他举起字条,朗声道:“姑娘即已答对,请上台来吧!”说罢,他让左右两侧的下人到台下清出了一条路来。 元墨如将泽儿交给连婶,朝目瞪口呆的二家丁点了点头,笑道:“我去去便来!”话落,便下楼出了食肆。 众人只见一名脸戴年兽面具的女子泰然自若的从清出的小道间走上了台,纷纷既好奇又扼腕,好奇是怎么样的女子如此饱读诗书,扼腕的是他们已没了上台的机会。 刘执事同众人一样,虽看不清这女子的模样,但她行止间从容淡定,也让他肯定了此女定非普通人。顿了顿,他朝胜出的十人一揖,笑道:“恭喜诸位大才,接下来是第二关!” 说着,他一挥手,旁边的下人立即在每个人面前放上了纸和笔。而一摞书册也放在了刘执事手边,便听他道:“第二关,诸位需各挑一本书,以此书为题,各书文章,时间为一柱香!” 话间,已有下人将一只香点燃放在了台前。 刘执事命人将约莫三十本书册摆放在了桌案上。元墨如待前面的九人选过后,才选了一本无人问津的《金匮要略》。此乃医书,她熟读无比,自然能信手成文。 一柱香时间很快便过去了。元墨如搁下笔,将题卷交予了刘执事。 刘执事微扫眼墨迹尚未干的答卷,眼神中又透出了几分赞赏。众人还以为是由刘执事评卷,却未曾想,他竟将题卷递给身旁之人,吩咐道:“请景公子亲阅!” 元墨如一怔,原来那景公子就在这里! 约莫又过了柱香时分,原先送卷之人捧了一张纸出来。刘执事接过,上下一扫,笑了笑,大声道:“敝斋主人亲审之后,第二关过关的共三位。舒公子、秦公子以及这位……姑娘!”刘执事所宣告的得胜者,便是元墨如与那名清秀的书生及一名中年秀士。 胜出名单宣完,台下一片哗然,无不对三人报以羡慕的眼光,更对那看不清模样的女子又多了几分刮目相看。连胜出的舒秦二人亦是对她好奇不已。 “恭喜三位!”刘执事圈手朝三人贺道,“第三关将由敝斋主人亲自择考!” 说话间,便听吱呀一声,巽吾书斋的四扇门打了开来,元墨如的视线随同众人,齐齐望向了灼灼花灯之下那抹粲若流华中透着冷峻威凛的颀长身影。 元墨如理着滑落面具的手慢慢放了下来,被晕月沾染的双眸里浮上了浓浓地惊愕与慌乱! 原来,他,就是景公子! ①改至明唐寅《元宵》:有灯无月不娱人,有月无灯不算春……不展芳尊开口笑,如何消得此良辰。 26.-第八章 灯上相逢人归后 下 众人看着男子渐渐走近,蓦然间,众人心中都莫名一凛。名动袅阳,诗词书画无一不精绝的景公子原来是如此的气宇不凡,让人无法逼视。 他二十七八年纪,服饰极是华贵,外披玄色大氅,将修长的身形修饰得愈发挺拔。此刻,他双手拢于袖中,步履雍容的走上了台子,氅袍忽忽而动之间,露出了双环赤色腰封以及垂曳着的温润剔透的龙形玉佩。他全身充满了浑然天成的威仪锋芒。一顶雕饰飞龙络纹的玉冠束髻,露出了饱满的天庭,飞扬的剑眉,高挺的鼻,俊挺不凡,淡睨着幽长的眼角,目光平静却透着睥睨天下的气势。 元墨如并未像众人一样震惊的看着他,径自垂首立在一旁。纵然未直视他,但那全身上下散发出的慑人气魄,全天下,除了他还会有谁? 她的后背渗出一丝凉意,额角也开始隐隐作痛,心更是砰砰地剧烈跳动了起来。 时隔一年有余,她以为隔着那金碧皇城,他们此生再无相见之期。却未曾料得,此时此刻竟在此种境况下与他相遇。元墨如低垂着眼帘,脚步下意识的往后退着,想将自己塞入人群中。蓦然,她又觉得有丝好笑,曾几何时,她竟然会如此畏惧他的出现!如若当年,她有如今的几分怯然,必不会有当时的下场吧! 相较于元墨如的紧张与怅然,众人则是无不慑于他的气势之下。 赵璟淡淡环视一圈,抽手拿起桌上的三份文章,薄抿的唇边似笑非笑,可惜那笑亦透着冷峻,反将他尔雅的面目衬得愈发让人不敢直视。就听他沉稳的声音中透着点点慵懒的说道:“三位文采斐然,袅阳城果然藏龙卧虎!” 中年秀士从乍见他之下的震惊中回过神,眸中一动,当即热切的奉承道:“在下舒庆瞻,久仰景公子大名,今得幸一见,真乃三生有幸!”景公子如今在袅阳城如此之受达官显贵尊待,若与他攀上几分交情,那可是十分有脸面的事。而且,单看他这般气度,来历定然不凡,与这样的人物相交,自然没有坏处。 赵璟勾了勾唇,声色如常:“阁下才思横溢,在下能够结识,甚有幸焉!” 说话间,他的视线在获胜的三人身上淡淡扫过。直至瞟到站在年轻书生之后,戴着年兽面具、纤形绰态的女子时,他深利的眼眸蓦然一冷,定在了她浅淡的瞳仁上。 元墨如自然感觉到他冷厉的视线,她抬首迎上了他的目光,眼眸微弯,露出友好而疏离的笑意。 他倒不知这世上还有人会与那女人一样生有一双仿若清莹水墨玉似地眼瞳。不过,那女人眼中从来只有深谋远虑,与眼前的女子眼中的温煦坦然截然不同。赵璟拭去了几分冷凝,从她身上收回了视线,朝躬立一侧的刘执事挥了挥手。 这小小的闻墨赏书会不过是为诱那人而设,未料到真来了几个颇有才识之人。论词赋,中年秀士词藻工丽更甚;论见地,倒是那年轻书生胜了几分;论广搏,却以这名女子见长。有才识的女子他见过许多,但他身边可还没有一位能以自身亲历而将《金匮要略》典证一翻的女子。以此女所作文章中论及,她曾遍历诸国,这翻见识与胆识可着实难得。 刘执事捧上一卷字画,小心翼翼的放在桌案上,轻轻的晃动间,画卷竟散发出一丝袭人的香气。展开来看,是一幅以宫闱为景的仕女图。画中一名风髻雾鬓的盛服女子坐于花下,纤指拈棋,螓首含笑,明艳端庄,其形其貌当真是群芳难逐。整幅画笔法浑厚苍秀,笔致疏爽生动,构图繁复,意境深邃,足见著画之人画功不凡。 舒庆瞻当下拍掌赞叹不止:“好画好画!神韵俱足!果不愧为景公子之大作!” 连那有些腼腆,看似不大会说话的书生也不禁点头赞道:“骨气兼蓄,气势溢秀,浓而不浑!” 台下围观的众人见他二人连连夸赞,无不勾起了好奇心,纷纷涌至台前想看个究竟。刘执事连忙暗中向身后的人使眼色,迅疾而警惕的围在了赵璟身侧。 赵璟对二人的夸赞置之一笑,看向未说话的元墨如:“姑娘以为此画如何?” 元墨如心中一颤,心中懊恼不已,她为何要来参加这劳什子的闻墨赏书会?她咬了咬牙,勉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敛眸平静的道:“自然是好画!” 她的言简意赅让赵璟挑起了剑眉。他负手踱向她,隔的近了,倏然闻到她身上传来缕缕药香味,让他心神一荡。他睨眼她纤腰间的小玉葫芦,眸色深深的笑道:“既然是好画,那姑娘可知这画以何种墨而作?墨中又有何物?” 这自然就是被元墨如认为有意刁难的第三关题目了! 他昂藏修长的身躯近在咫尺,元墨如能闻到一丝熟悉无比的佳楠香。面具之下,她戒备的脸容上掠过了一抹怅然。原来,她对他的一切依然会感到熟悉啊! 她不着痕迹的退后了一步,谨慎的低声道:“色泽黑润、入纸不晕,墨应该是徽墨,但其间搀了什么,小妇人不知!”她潜意识的明白不懂装懂才是她如今该做的。 小妇人?台上众人自然听到了她的自称,不禁有些怔愕。原来这见识广博的女子已嫁作裙衩。 赵璟倒是未显诧异,唇角反掠过一丝笑意:“夫人若想赢得此次比赛,还是仔细的辨别为好!” 元墨如透过面具,看到他深眸中的莫测高深,连忙又垂下了眼帘。心中叹道,现在纵然再借她个胆,那金灯笼和金元宵她也不敢肖想了。幸好如今她惯用左手作书,字迹不同于当年,否则这会只怕他早就命人将她拿下了吧! 不过,她也知道不能做得太明显,越是躲避,反而会惹他怀疑。当即,她碎步上前,装模作样的研究起来。 三人攒眉围着画卷,试图中那淡淡的墨香间闻出些许端倪来。画中的美人仿佛香透肌骨,闻着有莲花的淳郁,兰花的清雅,又有一丝苔草的清新,数种花香渗和,着实让人分辨不清。 舒庆瞻皱着眉头,使劲嗅了半天也没闻出个一二来。 秦书生待他折腾完后,客气的对刘执事要了碗清水。很快有人将一碗水端了上来,就见秦书生从腰间掏出一只玉瓶,倒了少许粉末在碗中。 众人皆被他的动作所吸引,赵璟脸上更是泛出了一抹讳莫如深的笑。元墨如余光瞥见他嘴角的笑,不觉心中一动,微抬了抬眼,扫了正调和清水的书生一眼。这才发现他虽然衣着朴素,但模样斯文俊美,全身透着干净儒雅的气息。那一双瞳仁更是清澈无比,仿若嵌了对透明莹澈的宝石,让人一望之下,再不愿移开视线。 似是察觉到元墨如的打量,秦书生偏首朝她温文一笑,便朝赵璟客气的拱手道:“景公子,在下需刮下几分墨粉来,不知可否?” 赵璟抬手,淡笑:“但用无防!” 秦书生颔首,忽又掏出一柄小刀,仔细的在一簇牡丹花上刮落些许墨粉,捻起放入了清水之中。须臾,便见澄澈的清水由透明变成了柑色,书生举碗至鼻尖闻了闻,喃喃道:“墨迹弥香,略带甘腻,原来是掺杂了它!” “秦公子已知墨中含杂了何物?”赵璟遥遥笑问。 秦书生笑了笑,成足在胸的提笔在纸上写下了答案。舒庆瞻抓耳挠腮的想了半天,终于也交了答案。元墨如随手写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名称,折好交给了刘执事。 刘执事将三人的答题纸展开在众人眼前。 舒庆瞻写的是莲香。秦书生的字迹逸韵秀挺,其上写的是金柚之香。 赵璟容色无表的拿起了元墨如的答案,纸上竟是茯苓二字。 赵璟淡睨了元墨如一眼,指腹点在了秦书生的答案之上。 刘执事会意,笑容满面的举起字条,大声道:“诸位,获胜的是秦公子!” 台下霎时响起了一片叫好声与掌声。 “此次闻墨赏书会至此结束,多谢诸位的捧场,敝斋为聊表谢意,在梅萼绣庄备置了元宵夜宴,欢迎诸位前往!” 此话一出,台下的参与者与围观者愈发兴奋,连声夸赞。刘执事朝四周的下人点了点头,数名下人连忙指引众人往梅萼绣庄前去。 过不多时,熙熙攘攘的人群已散去泰半,唯有一些提着灯笼,羞羞答答的年轻女子远远地望着传闻中的景公子。 舒庆瞻一脸艳羡的瞄着刘执事将金灯笼与金元宵收入檀木盒里。 秦书生脸上也泛出了笑,只是仍见腼腆的接过檀木盒。 元墨如松了口气,朝秦书生道了恭喜,便准备下台去。未料,刘执事却拦下她,笑着说道:“夫人暂且留步,我家主人想请夫人及秦公子、舒公子小叙一翻!” “不必了!”异口同声的竟是元墨如与那秦书生。 27.-第九章 几回天际识归舟 上 这二人未免太不识抬举了!刘执事的脸色有些难看,将视线小心地投向了赵璟。 赵璟倒也未见生气,掀了掀冷冰冰的嘴角,只是笑未入眼,让周遭的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秦书生迅疾的睇了眼元墨如,连忙又朝赵璟一揖到底,一派惋惜模样:“小可在外已逗留已久,家母独在家中,不得不归家,万望景公子见谅!” 元墨如嘴角漾起一抹笑,这天之骄子可还是第一次遭人如此拒绝。不过,她可不相信赵璟邀他们只为小叙而已?元宵佳节,他不在宫中与百官同庆,还设了这么个声势惶惶却不甚严谨的闻墨赏书会。她虽不知其目的何在,但却明白其中绝不简单。这么一思量,她愈发不愿掺合进去,旋即欠了欠身,满声歉疚:“小妇人尚需与犬子……” 话未完,她眼角余光倏地瞥见台下走来一抹熟悉的身影。她一怔,侧首望去,果不其然看到吮着小手指的泽儿被温如薏抱在怀中,浸月侍在她周围,却不见连婶与两名家丁的身影。 温如薏粉颊上有抹雀跃与钦佩的朝她笑着,但视线一触及赵璟,神情中立即又多了七分敬畏。 “夫人若是担忧令郎,不如携往同行!”赵璟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温如薏,深黯的目光在泽儿脸上逗留了片刻。 面罩下,元墨如嘴角划过一抹苦笑。“景公子盛情,小妇人却之不恭!”他让温如薏抱着泽儿,定然是已明了她与温如薏的关系。虽然说梁岳将即将引荐她入宫,免不得与他相见,但就她而言,潜意识的还是希望他迟一些知道她的存在。因为见得次数越多,她的伪装就会越危险。 “至于秦公子……”赵璟深不可测的眸光转向了秦书生,“在下已请令堂到了华阳山庄,秦公子自无需忧心!” 秦书生脸色刷地有些发白,左手微不可察的按在了腰间。元墨如站在他身侧,微微睇见他的动作,眸色一沉,当即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退。 舒庆瞻似是未察觉台上众人的异样,仍是一脸喜不自甚,一把抓起秦书生的手,热切的道:“景公子如此盛情,咱们可不能辜负了!在下对景公子仰慕已久,如此佳节,能与景公子小叙,真乃幸事也!” 刘执事眼明心利的连忙上前,躬身道:“请三位移步华阳山庄!” 元墨如被请下台子,从温如薏手中接过泽儿,爱怜的亲了亲他胖乎乎的小脸蛋。泽儿放下小手指,咧开无齿的小嘴咯咯地笑了起来。 温如薏挨在她身侧,二人随引路的人往停着的几辆华贵马车走去。她秋眸之中满含敬畏的望向颀身于前的赵璟,小脸上堆满紧张的低声道:“墨如姐姐,其实景公子就是皇……” 元墨如不待她说完,压低声反问:“我知道。如薏,大将军在哪?” 温如薏却未回答她的问题,她秋眸大睁,惊讶已极的抚唇低呼,“墨如姐姐,你怎么知道他就是……”她小心的看了看四下,将声音压得极低,“你怎知景公子正是皇上?” “你不在宫中赴宴,又未见到大将军,能够带你出宫的人身份定然不俗,而景公子……”元墨如眼睫颤了颤,“景公子龙章凤姿,全天下除了当今圣上外,谁能有如此威仪?” 温如薏蹙着秀眉,觉得她的解释有些牵强。浸月突地拉了拉她的衣袖,二人抬头,竟见舒庆瞻笑容满面的走了过来,对三人客套的拱了拱手,继而爽直的朝元墨如笑问道:“敢问夫人可是杏林中人?” 元墨如握住泽儿企图抓下面具的小手,语带讶异:“阁下如何得知?” 舒庆瞻得意洋洋的竖起三根手指,“一则,夫人作文时,数十册书卷之中偏偏挑了医书《金匮要略》;二则,夫人猜测墨中含了何许花草时,写了药材茯苓;三则,夫人的这只玉葫芦里装的是乌黄草炼制的药汁,乌黄草虽可醒神、祛毒,可也是一味巨毒之药,寻常人绝不会用它。夫人若非懂医,怎么会用她来防身?” 元墨如勾起嘴角,声音中有丝佩服:“阁下好见识!”这舒庆瞻凭嗅觉就知她身上带着乌黄草,看来不简单。但他这会来显摆,是想证明什么? “好说好说!”舒庆瞻见她不否认,看眼她右侧的温如薏,小声道,“夫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元墨如默然片刻,指着就在眼前的马车,“不如路上再说!” 温如薏听言,急得连连扯她的袖子。她一个妇道人家怎么能和一个陌生男人同乘一辆马车?然而还未等她反对出声,刘执事已前来请她到赵璟的马车上去了。 元墨如笑了笑,将泽儿交给她,低声叮嘱:“替我照顾好泽儿!” 温如薏还要再说什么,元墨如已与舒庆瞻上了马车。 刘执事将她请上了马车后,便与秦书生同乘一车。三辆马车不一会便已启程朝袅阳城外驶去。 月色似乎也沾染了元宵佳节的喜庆,明亮的洒落在城外的道路上。 华阳山庄不在袅阳城内,位于少咸山下,据说也是那位不知来历几何的景公子名下的产业。 马车里,元墨如与舒庆瞻迎面而坐。透过面具,元墨如默然的打量起他。四旬年纪,长相颇显儒雅,长方脸上堆满了笑,但微微下垂的眼梢此刻却透着狡赖,全不若在赵璟面前的谦逊模样。 舒庆瞻自然能感觉到她的观察,他眯眼笑道:“夫人,来而不往非礼也!” 元墨如颔首:“是小妇人失礼了!”说罢,她摘下了年兽面具,露出了清颜浅笑的芙颜。 舒庆瞻紧盯着她的面容有些微失神,半晌才道:“难怪夫人要以面具遮容!” 元墨如撩起车帘,月色落在她的脸上,仿若匀上了上等的珍珠粉。她微侧脸蛋,淡眸斜睨,“小妇人不过是一时好玩,却不知阁下戴着面具是为何?” 舒庆瞻的笑脸骤然间射出一丝戾气,但转眼又恢复如常,他嘿嘿笑道:“夫人果然好眼力!” 元墨如放下车帘,转过头,果不其然看见舒庆瞻腰间已露出了一抹森冷的寒光。她未见惊愕,淡定的扫眼他腰间的短剑:“阁下似乎是找错了人,小妇人可未赢得那盏金灯笼!” 舒庆瞻嘴角扬起玩味的笑:“夫人既能不避讳与在下同坐一车,足见夫人行事爽利不拘小节,在下的目的是什么,夫人又何必明知故问?” “喔?阁下的目的小妇人又如何能知?”元墨如漫不经心的把玩起手上的面具,声音中却带着笑意。 马车行上了一段有些颠簸的路面,但马车内坐着的人却感觉不到丝毫不适。 赵璟的这辆马车布置得十分宽敞舒适,厢壁四角都嵌着烛台,蜿蜒的蜡泪在灯火下闪着盈光。中央稳稳的放着一只精致小巧的茶几,几上茶烟袅袅,茶水正煮得香。 温如薏与浸月挨着凳檐正襟危坐。她拘谨的轻轻拍抚着泽儿的背,低着头不敢乱动乱瞟。泽儿却眨巴着大眼,好奇的看着正持书斜倚于软榻之上的赵璟。 赵璟修润的手虚握枕在颊边,蓦然淡淡出声:“舒庆瞻方才与元墨如说了什么?” 温如薏一征,立即意识到他说的舒庆瞻必然就是方才的中年秀士,她连忙细声回道:“回皇上,他只是问墨如姐姐是否懂医。”顿了顿,“尔后,他又一口断定墨如姐姐的玉葫芦中有一种乌黄药汁,似乎对此极为熟悉。” “乌黄?”赵璟的神色中略略有了些兴致,“你这墨如姐姐倒是胆大的很!”乌黄虽能祛毒,但本身却含有巨毒,若不小心提练,极易伤己。元墨如敢用此药防身,除了说她胆大外,看来其医术确实不俗。 温如薏咽了咽口水,想起元墨如往日的行径,不禁赞同的点了点头。 赵璟掀眼睨向正朝他吐着口水泡泡的婴孩,不紧不慢的又问道:“这孩子叫什么?” “回皇上,他叫元宠!”元墨如嘱咐过,对外泽儿的名字就是元宠。 “随了母姓?”赵璟挑起眉角。 也许是赵璟的态度尚算温文,也许是在谈论着她身边的人,温如薏略略释去了一丝紧张,疼爱的用丝绢拭去泽儿嘴边的口水,“墨如姐姐的相公一年前已经去世了,也没有了亲人,所以让宠儿随了她的姓!” 赵璟敛眸勾了勾冷硬的唇。夫君不在世,连孩子的姓氏也敢改了。看来除了胆大外,那个女人的确够恣意妄为。 28.-第九章 几回天际识归舟 中 半个时辰过后,三辆马车缓缓的停在了一座高华的山庄外。 众人各皆下了马车,高阔的檐下挂着六盏明亮喜庆的灯笼,映衬得门额上的匾额分外醒目。 温如薏向赵璟恭谨的福了福身,便向仍戴着面具的元墨如走了过去。泽儿此时已经睡着了,由浸月抱在怀中。 庄外两名半百老仆躬身向赵璟行过礼,请众人进了山庄。元墨如走了几步,回头望见一名老仆正关着沉重的朱漆木门,紧闭的大门隐去了庄外的琼山林影。 元墨如眼眸微动,将温如薏拉住,低声道:“如薏,待会你向景公子请求,带着泽儿与浸月到后院去,不要到前厅来!” 温如薏闻言,倒未见困惑,反而抚唇轻轻一笑,小声说道:“墨如姐姐,皇……景公子早已吩咐我带着泽儿去后院休息呢!” 元墨如怔了怔,眯眼看向前方玄氅拂逸而行的赵璟,心中的疑虑愈发浓烈。 灯火通明的华阳山庄,除了为众人带路的一名老仆外,沿途并未见到任何下人,仿佛整坐山庄就只有这两名老仆似的。宽广庄肃的山庄上空弥漫着一片寂静,只听得到众人行走的脚步声,以及树枝在寒风中摇曳的沙沙声。 一行人在静默中走到了气派的前厅外,元墨如在廊前顿步,晃若不经意的理了理鬓发,偏首睇了眼离右廊不远的数株大树。 “没想到景公子真把秦书生的娘接了来!”舒庆瞻走到元墨如身侧,笑眯眯的道:“夫人,天寒地冷,还是入厅里坐吧!” 元墨如淡眸中露出一丝笑意,客气的道:“舒先生,您先请!”她眼角余光瞟见刘执事领着温如薏与浸月走过回廊,不一会就消失在了廊拐角。 二人正待走上廊阶,突地,秦书生站在厅前惊呼了一声:“你是谁?” 元墨如顺指看去,只见雅致的厅堂里已备好了一桌嘉肴美馔,桌旁的镶金小炉上温着一壶酒。一名瘦弱的苍苍白发妇人背对厅门坐在桌边,一动不动的面向着厅堂正中悬挂的泼墨山水画。 秦书生此时也走了进来,一见那老妇的背影,白净的面上迅速掠过一抹迟疑。 舒庆瞻殷勤的接过他手中的金灯笼与金元宵,笑眯眯的将他往老妇一推:“秦公子,令堂来了,今日个咱们就一起过过节!” 秦书生犹疑的睇了他一眼,缓步上前,扶住白发妇人的肩,低下身,眼中霎时看清了妇人的模样。他干净白皙的面容猛然变色,他嗖地退后一步,惊容满面:“你是谁?” 白发妇人抬起了鸡皮历齿的老脸,浑浊的眼珠牢牢定在秦书生脸上,咧开了干瘪无牙的嘴,颤抖着说道:“儿啊,你不认识娘了吗?”说着,她伸出骨瘦如柴的手,颤巍巍的想去拉秦书生。 秦书生仿佛顾被毒蛇啮咬住一般,他嘶嚷一声,猛然使劲推开老妇。老妇顿时被推倒在地,一口鲜血登时夺口喷出。 “儿、儿啊,你、你……”老妇张开染满血的嘴,枯黄的老脸布满心痛欲绝,她又喷出了几口血,身子陡然一歪,倒在了地上。 这前后变故不过眨眼之间,诺大的厅内变得鸦雀无声,似乎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 舒庆瞻张大嘴,一脸震惊的喃喃自语:“他在干什么?那不是他娘吗?” 元墨如正待前去查看,未料,赵璟倏地攫住了她的手臂。她遂不及防,一下子跌入了他的怀中,一缕佳楠香一下子涌入了她的鼻翼,钻心蚀骨地钻进了心底,让她心房再度悸动起来。旋即,她听到他压在自己耳边,低沉的说道:“观棋不语!你知道怎么做的!” 元墨如浑声震颤,面具下的脸刷地涨得通红,若被温如薏等人看见,定会惊掉了下巴。她狼狈的挣脱他的怀抱,近乎落荒而逃的奔至睁大眼一动不动的老妇跟前,蹲下身探了探老妇的脉搏。隔了片刻,她激烈跳动的心才平静了下来。她敛下眼眸,不置一语的伸手阖上了老妇的双眼。 她的动作很自然昭告了所有人,老妇已死。 “他娘的,你还有没有人性?”舒庆瞻的长方脸上渐渐浮起了震怒,他腾地欺身上前,一把拧住呆住的秦书生,怒喝:“你竟敢轼杀生母!你跟我见官去!” 秦书生脸色苍白的挥开他的手,颤步跌坐在了椅上,低头呆呆的看着自己的手,似乎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杀了人:“她不是我娘、她不是我娘……” “管她是不是你娘,你杀了人,就要偿命!”舒庆瞻怒不可抑的跳起来,紧紧抓住秦书生的手就往外拖。 赵璟静静的负手立于门前,讳莫如深的凝视住元墨如的举止。方才一搂之下,他竟对这女子的身体有一丝异样的熟悉之感! 他容色无表的缓步踱至桌边,撩袍落坐,偏首看着秦书生,唇边擒起了一抹笑,声色淡淡,带着几分慵懒,却仍旧透出让人震慑的威仪:“赵蕴,你的戏也该演完了!”元墨如心中大惊,原来秦书生竟然就是赵蕴!难怪赵璟会亲自出宫! 舒庆瞻诧异的转过头,一脸惊讶:“赵蕴?谁是赵蕴?” 回答他的是一串低低地笑声,在冷凝的氛围中显得突兀无比,“没想到,我易容成这幅模样也被你认了出来!”秦书生抬起了头,儒雅斯文的俊颜上浮着狠戾,哪还有半分惊慌失措的影子,更与先前的谦雅温文完全判若两人。“我更没想到,恭帝陛下还记得赵蕴这个名字!” 恭帝陛下?! 舒庆瞻吸了口凉气,一脸震惊地往后退了几大步,差点儿跌坐在地上,他一个劲的哎哟叫唤起来:“我的娘诶?皇、皇上!我见到皇上了!” 元墨如睇他一眼,思量着自己是否该像他一样,摆出一脸吓傻了的模样?她溜眼环顾气氛冷凝的四周围,门外没人,也没人注意她,她或许可以趁势开溜? 她考虑的空当,舒庆瞻仍在一旁大呼小叫,赵璟却视他如无物。他端起茶盏,雍容的拂了拂茶沫,慢条斯礼的道:“朕倒是想忘了,免得时刻记着皇叔还留了个后患在人世,提醒朕要斩草除根!” 29.-第九章 几回天际识归舟 下 赵蕴神色倏变,然不过瞬间又恢复了尔雅谦逊,不过元墨如与舒庆瞻这会可不觉得他这幅面容能够让人亲近。只见他整了整衣冠,不紧不慢的笑道:“后患?皇表哥,你是否忘了,当年是梁王夺走我父皇的江山,轼尽了我的兄弟!”他怨恨的盯住赵璟,声音陡然变得刺耳无比,“你与梁王才是大逆不道,弑君谋反的逆贼!你才是我大炎皇朝的后患!” “喔?难道皇表弟企图除掉朕?”赵璟不怒反笑,然而幽黯的眼底却透出了冷咧寒茫。 元墨如一见他的眼神,瞟眼赵蕴暗骂声白痴,悄悄地往不远处的朱漆圆柱后躲去。 赵蕴嘴角扬起一抹残酷的冷笑:“赵璟,你以为过了今晚,未穹宫还会有你的位置?”说罢,他的手往腰间一扯,一把森冷的软剑乍然直指离他三步之遥的赵璟,而他的另一只手腕一翻,一枚信号弹赫然在握,一道火花直射出厅外。须臾之间,远处的天空也燃起了一抹亮光。 “哈哈哈,尽管你料到我会改头换面,所以用父皇亲手所制的金灯笼作饵,诱我出现,还找来这个女人故意试探我。赵璟,从小你就过于自负,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你让我自投罗网,但你万万没有料到,我会将计就计,早在你在华阳山庄布置兵力之时,我已在方圆十里布置好了暗桩。你想困住我,不过是让你自己成了笼中之鸟! “看来是朕低估了你!”赵璟垂下眼帘叹息着。 蓦然,庄外响起了一片震彻四野的厮杀声,继而,就在山庄大门外,一阵滔天火焰猛然患起了数丈有余,燃烧了山庄上空的深穹。 “糟了,他们放火烧庄!”一直不敢吭声的舒庆瞻低呼一声。 赵璟睇着惊惧的舒庆瞻,似笑非笑:“苏笑生,你的年岁渐长,胆子却越发小了!” 他的指名道姓让舒庆瞻面色大惊,惨叫一声:“糟,露馅了!”惊叫过后,只见他脚尖猛一点地,身形如箭矢般往庄外射了出去。 默然立于一侧的元墨如只觉一阵风从身边刮过,再抬头看,却只看到一抹青影掠出花廊,眨眼间就消失在了远处的重楼之中。她怔愣了会,淡眸中浮起一丝怒意。好你个苏笑生,竟然敢背信弃义,弃她先逃! 然而,还未等她隐去眼底的薄怒,一记惊叫又从远处传了过来,听那仓惶的叫声,分明是苏笑生的声音。紧接着,山庄外铺天盖地的射入无数支燃火的利箭,不过比那阵疾如闪电的火雨更快的竟然是一抹青色身影,只见那青影一个纵身,躲开数支火箭,狼狈不堪地飞窜入厅堂里,就地一滚,扑灭被烧到的衣服,一句咒骂随即响彻了整个大厅:“他娘的,想烤乳猪也没必要这么狠吧!” 赵蕴满脸喜色的猖狂大笑:“赵璟,现在我的人已将整座山庄包围,你插翅难逃!如果你肯交出国玺禅位于我,我倒可以考虑不杀你,否则,你今晚就去和我的好皇叔相聚去吧!” 说话间,带火的利箭已肆无忌惮的射入了山庄的每一处,不一会,庭院的树木廊柱就劈里啪啦的燃烧了起来。 只听轰隆一声,山庄厚重的大门被撞了开来,振聋发聩的喊杀声随着一群刀剑在手的大汉锋拥闯了进来:“杀——杀啊——” “我的娘诶!”苏笑生吓得连滚带爬的躲到了圆柱后,却不料被早已躲在柱后的元墨如一把揪住了短髭,只听她恶狠狠的道:“苏笑生,你答应过我什么?” 苏笑生一个哆嗦,苦着脸小声道:“姑奶奶,我不过是想发点小财,可没想丢掉命!” 此时,那一大群手持火驽的大汉已迅速的占领了庭院,只听一记得意洋洋的粗嘎嗓音大声喝道:“小的们,金银财宝和女人都带走,男的一率杀掉!” 赵璟盯着已往他们冲来的一群大汉,却依旧稳坐如山,面不改色的扬高了冰冷的唇瓣,“看来你隐匿民间,倒也收罗了不少乌合之众!” 赵蕴勃然色变,软剑刷地直指赵璟面门,冷道:“他们不是我的人!” 赵璟挑了挑眉梢,仿佛有些惊讶,“喔?那他们是谁?” 话落,一名抡着铁锤的彪形大汉已威风凛凛的跳进了厅内,一见其间剑拔弩张、地上还趟着个死人的景况,先是一怔,马上又咧开嘴哈哈大笑起来:“格老子的,原来有人比老子还快!” 大汉旁边一名喽啰嘿嘿一笑:“老大,这庄子只怕真有些名堂,外头死了一大片,肯定也是来找宝贝的!” “嗯,说的有理,看来老子这次下山来对了!”大汉一派洋洋自得。 “老大智勇双全,神机妙算,小弟甘拜下风!”喽啰连声拍起了马屁。 赵蕴脸色难看的瞪住他们的一唱一喝。 大汉似是感觉到他的不善,眼瞪如铜铃,凶狠的朝他怒喝:“白脸子,怎么着,没见过打劫的?” “你是谁?”赵蕴冷目而视,表情镇定,却心急如焚。他可没错听那喽啰先前所说庄外死了一大片,眼下冲入庄内的又非他的人,一切似乎已脱离了他的筹划布置。 大汉张狂大笑,大姆指朝自个一指,万分骄傲的道:“大爷我就是闻名天下、人称金刚虎的朱虎朱大爷!” 金刚虎朱虎?不就是少咸山上金钢寨的山寨主么? 30.-第十章 辇路长绝浑未辩 上 元墨如与苏笑生躲在柱后面面相觑,现在唱的又是哪一出? 金钢寨占据少咸山为匪并不久,且山寨离京师并不远。可奇怪的是朝廷得知后,一直未派兵将其剿灭,任由朱虎带着一帮子人占山为王,弄得方圆数十里的百姓纷纷迁走,只除了这座华阳山庄外。 前一刻还是前朝皇子威胁当今皇帝、企图篡位的戏码,这会却冒出了个山大王来吆五喝六,想来着实有些滑稽! “原来是朱寨主!”赵蕴不动声色,心底却大骂不止,无知匪类,等他一朝登上大宝,第一个拿这头猪祭祖。 朱虎铁刷似的眉一挑,铁锤轻松的往前一递,直指赵蕴,嘿嘿怪笑道:“白脸小子,没想到你比老子还快一步!” 赵蕴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但没等他开口否认自己是劫匪,朱虎已一脸兴味的看向被利剑直指面门却面不改色的赵璟,“你就是山庄的主人?早听说你是京里来的人物,这庄子里肯定藏了不少宝贝!” 赵璟高华淡然的面庞在灯火下透着让人无法忽视的雍容,他微掀眼,声色平淡的几乎听不出情绪,“阁下可知外间的火烧去了多少银子?” 朱虎一怔,扭头往四处燃烧起来的庭院,哈哈大笑:“老子要的是金银珠宝,又不是这些花花草草!你快说,宝贝都藏在哪?你如果告诉老子值钱的宝贝都藏在了哪,老子就帮你打跑这个白脸小子!” 那边厢,苏笑生心痛的低骂道:“你个猪脑袋,外面的稀珍玉笼花就够你卖个几百两银子了!” 赵蕴面色乍青还白,冷冷一笑,“你何必问他?不如问问我手中这柄剑!”话声一落,他手中剑锋陡转,锐不可挡的向朱虎狠刺了过去,身随剑出,未料到,他剑招一出,竟要借势往外掠去。看样子,是想逃了去! 就听那朱虎一声怒吼,“你竟敢趁老子不备,老子今天不收拾了你老子跟你姓!”话间,他手中铁锤仿佛一只筷子,锵锵几声,重重格开了赵蕴的剑势,健臂一横,抡起重锤虎虎生风的锤向了正要夺门而出的赵蕴面门。 众喽啰连忙也抡起了刀剑,就要群攻,朱虎却一声暴喝,“格老子的都不许插手!看住他!”言下指的竟是赵璟。众喽啰听令,连忙围在了赵璟左右。远远看着,反而像是守卫模样。 “你说咱们是待在这里看戏,还是去救皇上?”苏笑生踌躇的向元墨如嘀咕。 元墨如掀起半边半具,露出一双眉目,淡眸落在淡定从容的赵璟身上。他一袭玄氅曳地,颈边的裘戎随着厅外拂入的冷风而摇曳,愈发让他显得冷肃威仪,遥不可及。她的手不自禁的抚上了自己的胳膊,似乎仍能感觉到被他搂入怀中的余温。 苏笑生没听到她的回答,疑惑的侧脸看去,竟见她痴痴的盯着赵璟,不禁大皱眉头,一把拿下面具罩住她的脸,没好气的提醒道:“别忘了他是皇帝!你是个孩子的娘!” 元墨如眼前一黑,回过神来。她深吸口气,默默戴好面具,走到苏笑生身后,未待他反应过来,她腾地一脚就踢了过去,只听“哐啷”一声清响,苏笑生遂不及防,一个踉跄撞到了一旁的太师椅上。 这一声巨响顿时引来了众人的围观,唯有朱虎仍在与赵蕴大打出手,无暇分神。 赵璟端着杯盏侧目而视,似笑非笑的俯视趴在地上的苏笑生。 苏笑生抬起脑袋与他对视一眼,顿时冷汗涔涔而下。心中却嘀咕不已:堂堂天子被山大王打劫,竟然还这么怡然自得! 此时,数名小喽啰已持刀拿斧的冲了过来,凶神恶煞的呀呀大喝:“他奶奶的,原来还藏着个人……”突地,小喽啰们又看到了圆柱后还有一名戴着红脸年兽面具、白衣婀娜的纤雅女子,他们连忙兴奋的朝正与赵蕴缠斗的朱虎大嚷道:“老大,这里有个娘们!” “什么?快格老子将她抓住了,老子正缺个压寨夫人!”朱虎大喜过望,差点忘了挡开赵蕴招招致命的冷剑。 先前拍马屁的喽啰得令,立即搓着手朝似乎吓呆了的元墨如走过去,一脸涎笑的道:“小娘子,你就跟咱们老大回山上享福去吧!” 苏笑生被三名举着斧头的小喽啰虎视眈眈的围住,见元墨如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心知肯定有古怪。他幸灾乐祸的提醒马屁喽啰:“我劝你还是不要碰她的好!” “闭嘴!”小喽啰怒喝,拿着斧头挥舞,将他逼到了角落里。 马屁喽啰啐了他一口,伸手揭去了元墨如脸上的面具,霎时就露出了一张冰肌莹彻、修眉清目的标致容颜来。此刻,那张芙颜上浮着羞怯与害怕,看得苏笑生差点惊掉了下巴。就算他认识她的时间不长,但无论是先前他在马车里亮出短剑,还是方才赵蕴的阴谋篡位、一众莫名其妙的山贼跑出来放火烧庄,她可都没坦露半分惧意。 赵璟目光莫测高深的落在她脸上,元墨如感觉到他视线中的凌厉,心中一颤,连忙佯装怯怯不已的偏过了首去。 众喽啰不觉都瞪大眼盯住面前柔弱无骨的女子,吞了吞口水。 马屁喽啰更是兴奋的大嚷道:“老大、老大,是、是个美人!大美人!” 朱虎大喜,一边与脸色越来越难看的赵蕴周旋,一边哈哈大笑,“格老子把夫人侍候好了,等老子回去好好享受!” “那也要你有命可享!”赵蕴剑势凌厉狠辣。 朱虎连攻两招,“嘿嘿,老子有没有命享受,你这小白脸不如去问阎罗王!” 31.-第十章 辇路长绝浑未辩 中 赵蕴心中怒哼,眼下他的人仍一个也未出现,又碰到这么一群无知匪众,赵蕴尽管满心不甘,可他也只能先逃出去再说。然而,怎料得这五大三粗的朱虎手上功夫十分了得,竟与他拼了个势均力敌,让他无法靠近门边一步。 庄前的火势这会渐弱了些,赵璟与元墨如、苏笑生三人各皆被几名喽啰围住,只听到庭院里打砸吆喝的声音不绝于耳。 赵璟攒起眉,叩了叩桌子,似是有些不耐烦了。 二人缠斗的久了,朱虎渐渐有些左支右拙起来,他狼狈的呀呀大喝:“看不出你这小白脸手上功夫不错!” 赵蕴不置一语,瞅准他的空门,迅疾如雷的一剑刺去,冷剑直透肩膀。朱虎顿时暴吼一声,铁手抓住订在他肩上的剑,趔趄着往后退了几大步。众喽啰见老大受伤,无不怒嚷着往赵蕴围攻过去,赵蕴冷哼一声,腾空双手打飞两名喽啰,趁势飞掠而出。众喽啰纷纷嚷嚷着追了出去,却哪还看得到他的影子。 赵璟锐目朝苏笑生一瞥,苏笑生颔首,纵身一跃掠过众喽啰的头顶,灵巧急劲的直往庄外射去,瞬间已不见他的身影。 元墨如一怔,但旋即醒悟了过来。 原来苏笑生是赵璟的人!原来,他先前被赵璟点出身份仓惶逃出去,只不过是去向外面的人报信而已! 好他个苏笑生,她还真道他是来盗宝的,竟与他正经八百的谈起了交易!元墨如第一次被人戏弄,心中不禁生起了一股怒意。 朱虎脸色惨白的握住肩上的剑,一个转身,就朝赵璟伏跪了下去,敬声道:“臣朱虎叩见吾皇陛下!” 赵璟不待他跪下,已亲自扶住他:“卿不必多礼,此次让你受累了!”说着,他拍了拍手,只见一直未露面的刘执事竟从一扇暗门里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两名仆人。两名仆人立即上前扶住了有些摇摇晃晃的朱虎。 赵璟侧首睨眼一脸惊异的元墨如,“偏厢已备好一应药具,元夫人请吧!”言下之意,似乎是料定此次会用得着她的医术。难道朱虎受伤也是他早已安排好的? 元墨如佯装畏惧的迅速伏跪于地,颤声道:“民妇遵旨!”话落,她连忙随两名仆人退了出去。 厅外,先前耀武扬威的喽啰们此时无不收起匪气,井然有序且利落的收拾着狼籍的庭院。厅堂中也已收拾干净,一桌未曾动过的膳食撤了下去,换上了香气袅袅的茗茶。 刘执事躬身上前道:“陛下,梁将军已将反贼悉数擒获,未曾惊动内城!” 赵璟从元墨如身上收回深思的目光,负手走至老妇的尸体旁,敛目俯视尸体,淡声道:“起来吧!” 话落,就见那女尸陡然睁开了眼,一跃而起,手一抹,揭下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来,而面具之下竟是一张男人的脸,生得唇红齿白,清雅俊秀无比,不是夏侯谨是谁? 夏侯谨将面具收入怀中,朝赵璟行了礼,便即唉声叹气的道:“陛下,臣的脸就这么见不得人?”以前一次两次的让他当替身就不说了,这次竟让他扮个被人一脚踹死的老妇,还真是有够窝囊的。 赵璟未理会他的抱怨,勾了勾嘴角:“既然如此,朕命你十日内查清元墨如的来历,不必易做他人!” 世上双生双貌之人不乏有之,且这元墨如与李谡如仅是双眸神似,但赵璟却无法忽视她给他的异样之感。一如当年的李谡如…… 夏侯谨一听元墨如的名字,顿时又垮下了俊脸,差点声泪俱下的哭述。为什么皇上每次都要命他做些违背他意愿的事?让他去查元墨如的来历,少不得再跟那女人接触。可他绝对不想再接近那乱下毒的女人身边半步。上次他只是双手肿成馒头,如果这次一不小心得罪了她,指不定会让他全身都肿成馒头,那让他怎么见人? 元墨如拭干手上的血迹,习惯使然的将赵璟所备的药箱收拾好,偏首朝面色惨白、神色自若的朱虎微微笑道:“阁下体质健硕,剑伤虽透骨,但只需细心调养月余即可无碍!” 正试着活络手臂的朱虎闻言放下了手,铜目朝元墨如望去,只见得烛火下,她一双清眸盈淡如水,却流溢着让人看不见底的深幽。他蓦然觉得仿佛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眼眸,但想了一想,却想不出是在哪见过。 “多谢夫人!先前朱某言辞中多有冒犯,还望夫人海涵!”朱虎在见识过她的医术后,才知皇上带她入庄的目的。 元墨如坐下开了药方,口中应道:“阁下不必介怀,小妇人并未放在心上。”朱虎本名朱魁,是皇祐五年的武官。三年前去霸陵祭祖之时,赵璟秘密召见他,她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当年她见这男子生得魁梧高壮已极、嗓门又大,还道是个孔武无脑之人,但与他寥寥数语交谈之后,才发觉他的外粗内细,便也留了几分印象。不过后来却再也未听过他的消息,却不想是被赵璟派到少咸山做起了山贼。 元墨如将开好的方子递给候在一侧的仆人,叮嘱道:“一日两副,照药方上所写的熬制!” 那仆人应声是,躬身退了下去。 元墨如收起笔墨,向一直盯着她看的朱虎笑道:“小妇人脸上长了花?” 朱虎粗犷的脸陡然诡异的红了一红,他连声解释:“朱某唐突了,只是觉得好像在哪见过夫人!” 元墨如心中一突,却一脸戏谑的道:“是么?难不成阁下曾打劫过小妇人?” 朱虎闻言,一双铜目炯然认真的又打量了她半晌。过了片刻,他拧紧浓眉摇了摇头,反问道:“夫人曾来过京城?”他并未听说过京中有这样一位医术不凡的女杏林,定是打外县来的。 元墨如笑了笑,却不做答,起身道:“小妇人尚需向皇上禀复,您先歇息吧!”说罢,她微一欠首,无视朱虎的欲言又止,往外走了出去。 她方踏出门,不期然的就撞见了一脸风流相的夏侯谨正倚在门外。她眸色微动,神色上却对本应随夏侯彻一同回京的夏侯谨突然出现在山庄里丝毫不显困惑。 夏侯谨示意身后一名匪贼打扮之人进房侍候朱虎,旋即笑容满面的朝面无诧异的元墨如道:“元夫人,半月未见,别来无恙!” 元墨如礼尚往来的回以笑靥,月夜明灯之下,淡眸流盼,雪颊盈光,当真是清丽无双,夏侯谨本提起十二分防备的心也不自禁的松懈了几分,随后听她笑吟吟的道:“夏侯大人,小妇人倒是无恙,但不知大人先前被踹了个四脚朝天,身子骨可还受得住?”说罢,她关切的将手往他面前一伸,“不如让小妇人为大人诊治一二吧!” 32.-第十章 辇路长绝浑未辩 下 夏侯谨陡见她伸手过来,懈怠几分的防备心顿时上升。他不着痕迹的退后了半步,俊颜泛出干笑:“元夫人真是好眼力,一眼就瞧出那老妇是我扮的!”这女人看起来总是笑眯眯的温顺模样,但他可是深刻体会了她笑容之下的“包藏祸心”。 元墨如上下睨他一眼,嫣唇浅浅一扬,不紧不慢的道:“小妇人本是不知,只是有人使用潜息术破了功,这才让小妇人看出其中端倪!”难怪当时赵璟让她观棋不语,她虽明白他应是早有准备,但也没想到他会让夏侯谨来假扮赵蕴被幽禁起来的生母,企图让赵蕴自动露馅。 她的语调虽慢悠悠,但任谁也听得出她的调侃。夏侯谨白净的脸皮愣是涨红了五分,他尴尬的咳了几声,朝前一引:“呃,元夫人,皇上传你过去,请、请!”话落,他头也不敢回的就往前厅走去。 元墨如无声轻笑,但一想及要见到赵璟,她又不禁叹了口气,再也笑不起来了。 华阳山庄内此时较之数个时辰前已热闹了许多,先前来的“打劫”的金钢寨众人正小心而利落的收拾着庭院,人潮进进出出,不过都未敢发出太大的声响。通往正厅的檐廊外,侍立着八名已褪去匪装的侍从。 夏侯谨已离元墨离十来步之遥,突地,夏侯谨顿住步,躬身朝廊上威严凛立之人揖礼拜下。 元墨如敛下眼眸,快步往前走去。离廊阶尚有七步之遥,她伏跪于地,声音中添了几分惶恐,谨慎的提声道:“民妇元氏叩见陛下,请陛下恕民妇无礼之罪!” 幽幽寒月高悬深穹,檐牙高啄的廊腰之下,灯笼闪烁着明亮的烛火,映得庭园如同白昼。灯月交织之中,赵璟负手昂立,纹理细致的宽大袍衫沉稳不动。他深不可测的目光落在低垂首的元墨如身上,未见异色,也未置一语。 过了半晌,就在元墨如感觉地面的冰寒让她越来越难受之际,才听得赵璟淡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早已知朕的身份?”之前,她对他不为所察的回避,以及她与温如薏的关系,再再表明她早已知道他的身份,而她却一直显得不知。眼下,她在他面前表现得越是彷徨无措,就越发显出她是在做戏。 “回陛下,温小姐在与民妇会合之时已告知了民妇。民妇以为陛下无意曝露身份,故而未叩见陛下,望陛下恕罪!”元墨如早知他会问,语调中虽是带着害怕,隐隐中又透着从容。 “温如薏告诉你的?”沉稳的声音伴随一阵闲雅的步伐声朝她缓缓而来,元墨如渐渐又闻到了那股曾经无比熟悉的佳楠味。终于,一双华履踏在了她面前,玄裾下摆在她低垂的余光中微微晃动,让她的心也不安的晃动了起来。 “民妇不敢隐瞒!”她不敢泄露太多情绪,小心控制着自己露出合理的惶惑不安。 夏侯谨躬立于一侧,偷偷觑着皇上的表情,倏地瞟见他冷硬的唇角划出一抹让人胆寒的笑,夏侯谨心尖一抖,赶紧低下了头。 赵璟倾身,伸出修润的指尖勾起元墨如的下巴,指腹从她细腻的肌肤划过,深幽冷利的眼一瞬不瞬地凝视她比常人略淡几分的眼瞳,一字一句的冷道:“你这一双眼倒是像极了她,让朕不得不怀疑,你与她会有什么关系!” 他话中难掩的冷厉与厌恶让元墨如压抑许久,夹杂着忧虑、感伤与隐约激动的心绪骤然之间平静了下来。 “民妇惶恐,民妇不明白陛下的意思!”元墨如浮出了更多的困惑畏惧,又伏跪了下去,摆脱了他灼热的指腹。她易容易名,却无法易去瞳眸的颜色。她又如何能忘,赵璟对她的厌恶也是从这一双眼开始的。 赵璟拂袖负手,没落下她卑谦的表情,这样的表情李谡如从来不屑露之。他盯住她瑟瑟发抖的身子。他默许李谡如宠霸后宫七载,害怕也从未在李谡如身上显现。难道,眼前的女子真的只是一双瞳眸像极了她而已? 夏侯谨暗暗撇嘴,不明白皇上为何对元墨如的一双眼睛上了心,同时又觉得皇上与元墨如之间的气氛有些难言的诡谲之感。 赵璟的神色依然莫测,“平身!明日起,你随梁卿入宫为太后诊治。若治好太后,朕必有重赏!” “民妇叩谢皇上!”元墨如起身垂首而立,继续保持她的敬畏,不显过亦不显失。 赵璟旋踵往厅中走去,元墨如正待松口气,突地又见他止步侧首,冷凝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你随朕来!” 元墨如福了福身,道声“是”,随即跟在了赵璟身后。一直随侍的刘执事与两名仆人随后跟了上去。 夏侯谨撞撞身侧的侍卫,狐疑小声嘀咕:“你说皇上召她做什么?” 侍卫眼观鼻鼻观心的一动不动,全然视他于无物。夏侯谨讨了个没趣,哼声道:“前不久还打劫打的不亦乐乎,这会就搬起架子来了!”说罢,他甩袖往大厅走了去。 那侍卫睇着他离去的背影,压低声自言自语:“你不也扮老太婆扮得欢么?” 赵璟一行行至崑玉轩,刘执事见皇上似是打算在此歇息了,忙上前道:“皇上,请回宫吧!”今晚为秘密擒住前废皇子赵蕴,皇上不仅缺席元宵夜宴,又当众携了温如薏出宫,这会若连宫都不回,只怕明日宫里宫外有得闹了。 赵璟踏上廊阶,吩咐道:“朕今夜在此就寝!刘谷,你亲自送温如薏三人回去!” 元墨如一怔,这三人说的自然就是温如薏主仆及李福泽了!那他是不打算放她离开了? 刘谷悄悄瞥了眼元墨如,心中虽觉察到皇上的意思,但也谨记自己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他躬身退后:“奴才遵旨!” 刘谷领命离去后,两名仆人推开正厢门,入内迅速的掌灯燃香,不一会又有仆人送来了一壶温酒。 富丽雅致的厢房里,烛灯盈照一室,赵璟挥退二仆,二仆关上厢房门退下。 赵璟倚卧于暖炉旁的漆榻上,闭上眼眸,神色间添了几分慵懒,少了几分冷厉,只听他慢声道:“斟酒!” 这话自然是对侯在门边的元墨如所说。 元墨如心思百转,不动声色的上前斟好酒,毕恭毕敬的奉至赵璟面前。 赵璟依旧未睁开眼,语速悠缓:“试酒!” 元墨如掀眸看他,心中觉得有些好气又好笑,她何时成了他身边的宫女了?不过,她仍恭顺的道:“民妇遵命!”音落,她以杯就唇浅抿了一口,正待咽下喉,倏然之间,赵璟抬臂握住她的手腕,尚未待她回神,她整个身子已跌入了他的怀中。元墨如几欲惊呼,赵璟却欺身压在她身上,冰冷的薄唇旋即覆上了她柔软的唇瓣。 33.-第十一章 空怅望禁门宫树 上 赵璟肆意地掠夺着她唇中的琼浆玉液,灼热的手掌紧紧扣在她纤腰间,让她无法挣脱动弹分毫,她手中的玉杯跌落在地,发出了清脆的碎裂之声。 元墨如脑中有些发懵,一时间竟忘了以她的立场,她应该抗拒、应该羞恼、应该哭泣、应该有所有的举动,却绝不该恨恨地反咬住他的唇,似乎想将她所有的怨恨都加诸在这一记啮咬之上。 赵璟吃痛,遂然松开了她,撩拨情欲的气氛瞬间消逝无踪,只剩下一室的诡异。 元墨如颤颤的眼睫旁溢出盈盈泪珠,神色间尽是羞辱,苍白的鹅蛋脸上却又摆出一副任他鱼肉的表情。 赵璟凝视怀中紧闭双眸的女人,脸上平静无波,眼底却渐渐卷起了震怒的风暴。 一个人能易容易名,易去行姿字迹,却无法易去那份感觉……何况是曾让他缱绻一时的感觉! 这个在他面前装得畏瑟无助的女人,果然就是诈死离宫的废后李谡如! 与李谡如相处七载,纵然她不得他宠爱,但他对她身子的了解却是毋庸置疑的。 坤元殿的大火中留下的尸体上残留着皇后的祎衣饰物,但尸骨右脚尾指畸形不整,李谡如却并无此残。在得知李谡如诈死之后,顾于皇家威严,他遮掩下此事,却一直暗中派人搜捕她。 赵璟厉沉的视线从她的眉眼间一点一点滑落,忆及先前她对自己的戒备与恭谨,他深黯的眸中浮起了浓浓地嘲弄。 李谡如,她这戏倒做得十足了!既然她想做戏,他何不奉陪? 元墨如敏锐的察觉事情似乎有异,但她尚未反应什么,顿时又感觉赵璟的指尖慢慢按在了她的衣襟处,她惊喘一声,揪住衣襟,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应该立即将他迷晕,然后逃之大吉,如此思量,她的手悄悄移到了腰间。 赵璟冷笑一声,未待她有所行动,他已退离她的身,表情不复冷漠,反而现出几分调笑,全然让人看不出先前他的厉色。他侧身以手支颊,倚卧在她身旁,抚着自个涩痛的唇,似笑非笑的盯住她戒备的脸:“你莫非与朕有深仇大恨?” 他舒缓低沉的话语让她睁开了警惕的眼,她连忙翻身下榻,一脸惶恐的跪在地上,语带泣音:“民妇罪该万死!” 赵璟幽目在她微微肿胀的唇瓣上流连片刻,语调波澜不惊,但若听在外人耳里,却是如此的让人胆颤心惊:“扫了朕的兴致,你确实死不足矣!” 元墨如回复他的是伏得更低的脑袋。 赵璟曲指叩了叩榻面,悠缓闲适:“怕死吗?” 元墨如瑟缩道:“怕!”怎么她这会觉得赵璟有点猫捉老鼠的意味? “朕可以再给你一个机会,”赵璟起身扶起她,俯在她耳畔暖声细语,“只要你愿将最重要之物交予朕!” 他的话让元墨如双颊飞上了两抹红晕,可惜这并非羞涩所致,而是她气怒已极的反应。年前秋闱之后,未穹宫选纳各地秀女进宫,他有了兴致不会回宫解决么?这会反对生了一双令他厌恶眼眸的寡妇起了兴? 元墨如忍住甩他一身消魂粉的冲动,攒起秀眉,抬首对上他嘴角的邪肆,表情犹豫,嗫嚅道:“陛下……当真想要?” 纵然对他的有意调戏有些羞恼,但她绝不会以为他对自己的身子感兴趣,怕只怕,他已对她有了几分怀疑。也是了,就算她尽己所能的易去容貌,改变让人熟悉的语调,却无法掩去一双眼,以及身上的那处烙印。若方才他当真掀开她的衣襟,这会她已无所遁形了。 她当初着实不该畏于梁岳将以泽儿相胁,早应携着泽儿远走,远离袅阳,远离皇城,更不应在赏书会上惊遇赵璟之后,还自我劝服他早已忘却她这个死人。或许,若她当年未曾焚毁坤元殿诈死,试图瞒天过海;如果她是在霸陵“自然亡疫”,也许他就早已忘了世上曾有个李谡如…… “正是,美人愿否割爱?”他的指腹在她掌心轻轻摩挲,带出一阵酥麻。继而,他的指尖缓缓移至她的腰间,只肖一勾,就能褪去她的束腰。 元墨如身子颤了颤。她微敛容,伸手从颈间扯下一件东西,递至他面前。 “这是?”赵璟挑挑眉,松开她的腰,接过一瞧,竟然是一件绣有并蒂莲花的素雅香囊。 这是民妇最重要之物,现慎重的交予陛下!”元墨如的语调中带着不舍与无可奈何,“民妇已将最富贵之物奉上,请陛下怒民妇先行告退!”说罢,她向赵璟福了福身,近乎落荒而逃的奔出了门去。 赵璟敛去嘴角的笑,凝目锁住她狼狈的身影,垂目睨眼手中以乌金线织就的香囊,慢声道:“弦境,你说是她愚鲁得不解风情,还是妄图欲盖弥彰?” 话音掷地,一抹白影倏然之间出现在了赵璟的身后,竟是一位面目清俊的年轻男子,他腰间悬系一支玉笛,颀身玉立,风度翩翩,比之夏侯谨的风流倜傥,多了七分稳重自持。但见他拱手朝赵璟一揖,温文而笑:“皇上,还是当她不解风情吧!” 阳弦境笑容满面的暗忖,他可从未见皇上被女子拒绝过,何况还是个寡妇。这事若传将出去,不知会惊掉多少人的下巴? 似是料及了臣下的心思,赵璟的脸色逐渐恢复深冷难测,他将香囊扔至桌上,长眉冷扬:“信何在?” 阳弦境面不改色的眨了眨眼,知他无意停于此话题,当即从怀中掏出一滴蜡印完好的信,恭声回禀:“皇上,小臣幸不辱命,已将信从寿王别苑截获!” 赵璟拆信阅罢,微微一笑,有些冷:“朕的兄弟们如今可都按捺不住了!” “皇上,寿王虽频有动作,您却早有部署,寿王再如何折腾,也掀不起多大的波浪!”阳弦境语带敬佩。 早在皇上继位之前,就已将十数名隐卫安插在了诸王身边。这半年来,以寿王为首、势力最巨的三位王爷无不透露出对未穹宫的野心。皇上任由寿王等暗自拉结朝臣、聚合兵力,他们以为自己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却从未料到这一切早已被皇上了然于胸。 阳弦境顿了顿,又道:“小臣不明白的是,赵蕴纠集一帮乌合之众妄图擒住皇上,似乎不太像是他的作风!”赵蕴是神宗皇帝众皇子之中最为谨慎的一位,单以他能从先皇手中逃脱,隐匿民间十余年而未被发现,足以体现他行事小心。此翻他明知皇上设了陷阱,却偏要往里跳,他虽设了反制之计,此计却设得漏洞百出,不堪一击。 赵璟敛目将信丢入暖炉中,薄薄的信箴慢慢焚烧殆尽,炙热的火焰映入他的眼底,透出让人不寒而栗的冷厉:“赵蕴穷弩之末难成气候,一枚弃子再无用处,赵缑岂会再将精力放在他身上?” “皇上,您的意思是寿王有意让赵蕴来送死?”阳弦境似有恍然,“您让苏笑生跟着他,难道是不想让他死?” 赵璟慢慢拭去指尖的灰烬,勾起唇角,却句句冷凝:“这么个宝贝,朕怎么会让他死?” 34.-第十一章 空怅望禁门宫树 中 元墨如步履匆匆的踏出崑玉轩,她才吁出口气,寒冷的风吹在身上,她这才感觉背后沁凉。 幽月洒落一地的银霜,笼罩在她的雪容上,映出了她一脸的怅然。 今夜似乎过得特别漫长。她不过兴致所发外加觊觎那金灯笼与金元宵,才会跑去参加闻墨赏书会,遇到赵璟是她绝然想不到的意外,而她也“成功”的引起了他的怀疑。 继而,她又被卷入他为赵蕴所设的陷阱之中,尽管她的用处只是在朱虎受伤之后,为其医治而已。 方才在房中,赵璟的举动无不是想验证他的怀疑。深宫相伴七载,他对她的感情虽淡薄,对她的身子可不陌生,如果发展下去,她的身份必然不揭自破。 元墨如抚了抚空荡荡的颈间,那枚香囊里放着的是一缕青丝。他绝然想不到,那缕发丝之中,有她的……也有他的! 赵璟在三更时分回了宫,朱虎与“众匪”亦是悄悄遁了影踪,连夏侯谨也不见了人影。整座华阳山庄昨晚似乎未曾发生任何事一般,静悄悄地祥和宁谧无比。 天光刚放亮,在偏厅坐了半宿的元墨如由两名老仆驾车送回了将军府。 她甫一回到客房,沾床即睡。等她醒转时,已过了巳时。 冬云一直侯在外间,听到屏风后传出声响,立即轻声问道:“夫人醒了么?奴婢这就侍候您梳洗!” 元墨如披衣而出,冬云立时看清了她未遮面罩的容颜。她髻发微乱,脸上仍有抹倦意,却不仅未掩其姿韵不凡,反而添了几分慵懒媚态。原来,这随大将军回府的夫人生得这么标致! “冬云,泽儿在哪?”元墨如理了理鬓发,打断了丫头的探视。 冬云回神,连忙道:“将军昨日吩咐城里布衣坊的人到府里来为小姐置办衣裳,一并替小公子置上几件春裳,这会小公子正在东院量身载衣呢!小姐说了,等夫人您睡醒了,再由奴婢引您过去!” 元墨如微微一笑,对梁岳将的细心周到有丝感激。 冬云很快侍候她梳洗完,正要引元墨如去前厅,突地听到屋外传来泽儿的哭闹声。 元墨如赶紧推门出去,顿时看见浸月慌张的抱着泽儿朝她这边而来。 “怎么了?”元墨如迎上去,从她怀中接过哭闹不停的泽儿。说也奇怪,泽儿一到元墨如怀中,竟立即止了哭声,睁着眼泪汪汪的大眼盯住元墨如,咧开小嘴笑了起来。 浸月不由气煞,点着泽儿的小圆脑袋瓜,好气又好笑的说道:“我抱你这小人儿抱得胳膊都僵硬了,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泽儿回应他的则是一串没心没肺的咯咯笑声。 元墨如哑然失笑,亲了亲泽儿胖乎乎的脸蛋,继而疑声问道:“连婶呢?” “连婶正被小姐拉着为小公子挑选布料,我只是过来看您醒了没有!”浸月眨了眨眼,“另外,您进宫的牌子已送了来,午后大将军就要带您进宫了!” 元墨如拍抚泽儿的手微微一顿,顷刻间又恢复了从容。她扬起殷唇,仿佛喃喃自语:“倒不知为太后娘娘治病可收得多少诊银?” 马车朝皇宫驶去。 车厢里,梁岳将与元墨如对面而坐。 梁岳将神态怡然的捋着鹤髯,朝正倚臂翻阅医书的元墨如道:“元夫人昨夜受惊了!” 昨夜他虽未在山庄内,但夏侯谨却告诉他元墨如仿佛早已洞察了他们的目的,从始至终都配合他们做戏,没有一丝惊慌失措。而后来,皇上单独召见她,可见皇上对她着实有了几分兴趣。 元墨如眼帘微掀,清眸浮起几分玩味。她浅浅一笑,露出一双笑窝来,语调悠闲:“小妇人倒未受什么惊吓,只是大将军您就辛苦了!”尽管昨晚未见到梁岳将,她却知道他定然是守备在华阳山庄之外。 梁岳将眼中露出一丝赞许,但清癯的面孔却罩上威肃,他朝天拱了拱手,正色道:“为皇上分忧乃是臣子应尽之责,何来辛苦之说?元夫人当要记住,你为太后娘娘医病,正是为皇上分忧,务必殚精竭力护得太后娘娘凤体安康。” 元墨如听在耳里,意兴阑珊的摊了摊手,叹声道:“大将军,小妇人自问医术比不得宫中御医,大将军何以要让我来为太后医治?”当年帝后大婚,梁岳将并未在京中,李家与梁岳将更谈不上交好,故而,梁岳将从未见过她。她就不信梁岳将仅听及她将泽儿称做了亲侄儿,就笃定了她的身份,从而坚持让她回京。 “元夫人是聪明人,老夫如此做的原由,夫人岂会不明白?”梁岳将意味深长的凝视着她。 元墨如笑得无辜,未再说什么,悠哉地翻起了医书。 自打入了冬,太后娘娘就凤体抱恙,随后颁了懿旨免去众妃嫔的请安,清仁殿便日渐清静了许多。 庄严宁谧的内殿外,两名四旬左右的老嬷嬷一左一右守着,只听一阵悠远厚实的木鱼声伴随吟诵经文的声音从殿内传了出来。往里瞧,香烟袅袅之后是一尊齐人高的观音玉像,一名深衣无华的贵妇人正跪拜于前持诵经文。 忽听一阵轻巧细碎的脚步声在殿外停住,过了良久,才听贵妇人淡淡地询问声响起:“什么事?” 殿门左侧的老嬷嬷恭声道:“禀太后娘娘,梁将军求见!” 木鱼声渐渐止息,太后徐徐起身,慈眉善目的面容上有丝疲意,可丝毫无损她的尊贵与威仪。 两名嬷嬷踏入殿中,太后将手搭在她二人臂上,慢慢朝外走去,淡声问道:“梁将军举荐的女杏林也来了?” “回娘娘,梁将军与那女杏林正侯在外殿。不过,御药院院史祝大人和常副使也来了!” 太后蹙起眉心,有些没好气的骂道:“这两个老东西将哀家的话当成了耳旁风不成?”话意虽重,但她脸上却未见怒意,想来这二名御药院的正副院史定是太后的亲信了。 35.-第十一章 空怅望禁门宫树 下 清仁殿大殿之内,元墨如敛目端立,对殿前两名须发须目、着朱色官服、正毫不客气打量她的老者视若无睹。 梁岳将则在闭目养神,直到殿外传来唱诺声:“太后娘娘驾到!” 元墨如正了正容,该来的总是要来。一踏入宫门,沿途她所遇到的人中不乏熟面,而在清仁殿里住着的这位对她的了解不比赵璟浅。尽管在旁人眼里,她这张脸完全的陌生,但赵璟能凭她的瞳色就猜疑她的身份,清仁殿里的这位同样可能会如此…… 不过,此时元墨如已没有昨日突见赵璟之时的震惊与失措。他们终归只能怀疑她,而不能证实她的真实身份。她早已打定主意,不管太后得了何病,她能治便治,不能治便走,走不脱时,大了不再来一次诈死。若这次能顺利离开京城,她一定带着泽儿逃得远远的,今生今世再也不踏足袅阳城半步。 太后步履雍缓而入,视线笔直的落在了白髯当胸的梁岳将身上。 梁岳将率众迎上前,朝太后深施一礼,隆声道:“老臣叩见太后娘娘!” 御药院院史祝儒昱与副使常参依礼叩见,而元墨如则伏跪在地上。 太后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平身。两名嬷嬷扶着太后坐下,太后摆手示意梁岳将坐下,保养得宜的脸上掠过一丝感怀,“梁卿家可记得,哀家与你有多少年未曾相见了?” 梁岳将笑了笑,拱手回复:“老臣已有十年未曾向您请安了!”自从先皇平定边锤战乱之后,他便领兵十万坐镇北疆,这一去就是十年。十年间,新皇继位,大炎皇朝日渐昌隆,四海升平。十年间,他与清仁殿的这位之间,往返的信笺也足已置满了箱。 “哀家记得,是十年又七个月!”太后眸色深深,莞尔笑着。 梁岳将也笑着,目光移向了殿阶下跪着的元墨如。 太后顺眼望去,白衣女子身旁搁着一只乌木药箱,头伏得极低,看不清模样。 “你就是舟晋县来的女杏林?”太后的语气不扬不抑,却已不若与梁岳将的那么亲熟。 元墨如叩首,惶恐中带着小意:“民妇叩见太后娘娘!” “抬起头让哀家瞧瞧!” “是!”元墨如垂着眼帘,恭顺的抬首。 “你这双眼与她倒有几分相视!”太后凝视着她,对她有些异于常人的瞳色有丝诧异,旋即,她叹息道,“可惜她眼中承载太多,没有你这么澄澈!” 元墨如露出一脸茫然,仿佛不知太后所说的“她”是指何人! “民妇惶恐!”她再度叩首,却微微舒了口气。是啊,当年她看得太多,筹谋得太多,让浮杂覆目,不复清明。如今的她,早已放下荣华权柄,心已释然,自然与当年判若两人。唉,她是该庆幸太后并不若赵璟只局于表象,还是怨愤赵璟的眼太过犀利? 感叹之余,她的心底再度浮起了疑虑,方才一觑之间她确然看到太后眉眼微染病倦,为何太后明知染病,却偏不让御医问诊?难道此病无法宣于御医? 太后挥一挥手,“好了好了,哀家最是烦这套磕来磕去的,你起身吧!”说罢,她看了眼老脸无表的祝儒昱与常参,“这二位是御药院的院使祝大人与副使常大人,他们执天下医者之牛耳,今日将由他们来择考!” 择考?元墨如怔忡一下,旋即了然。她一介平民蒙召入宫为太后治病,若届时治好了太后,无疑是打了御药院众御医一个耳刮子,他们老脸可就没处可摆了。若她未能治好太后,这会儿对她医术的考验岂不正能彰显他们的先见之明?也好,她若未能合格,说不定就能立即出宫了! “民妇才疏学浅,望二位大人多以指点!”元墨如朝祝常二人怯怯一笑,梁岳将见着她畏弱的神色,不禁挑起了须眉。能在曲律渥刀下面不改色、调笑自如的女子,会对两个犟老头示弱? 祝儒昱不甚客气的哼了一声,“指点不敢当,能让皇上亲自召入宫中,夫人的医术定然不俗,祝某正想向夫人讨教一二!” 元墨如暗撇了撇嘴。这个迂腐好面子的老头!他难道是想双方各自出题,较量一二?不过,若 同样白发白髯的常参起身道:“单方面择考对夫人不怎么公平,故而,夫人也可向常某或是祝大人出题。夫人可有异议?” 太后兴起了几分兴趣,“喔?那胜负何定?” 祝儒昱拱手凛然道:“回太后娘娘,若这位夫人胜了,老臣御药院院使之位甘愿让贤!” 元墨如差点儿翻起了白眼,她要那官做什么?她本就巴不得远离宫闱,岂会又自个跳入牢笼之中? 梁岳将此时开口道:“祝大人,你若真要与元夫人探讨医理,不如等元大夫为太后娘娘问诊之后再行计议。皇上可是责令老夫一个时辰后回话!”择考不过是祝常二人的面子问题,太后的病况才是皇上与他最为担心的。 太后眉尖轻挑,“既然皇上这么说了,你们就等她与我触诊后再行切磋吧!”话落,她挥了挥手,两名老嬷嬷立即上前将祝儒昱与常参请了出去。 元墨如看着不情不愿的祝常二人,暗自失望,没想到这择考只是祝常二人的意思。 “老臣告退!”梁岳将施了一礼退下。 太后颔首,等他退步离去之后,她笑颜一滞,撑肘揉了揉额头,面色现出几分苍白痛苦,但仍偏首对凤椅旁侍立的宫女点了点头,宫女立即尾随梁岳将而去。 “太后娘娘,您可是觉得晕悸不止?”元墨如回神,瞧见太后苦皱眉头,连忙关切询问。 太后抚额摆手,疲乏的道:“老毛病罢了!”说着,她缓缓起身,搭着老嬷嬷的手往内室走去。 元墨如眉间浮着一丝担忧,挎起药箱退离两步跟在后面。 宁谧的内室里传来一阵辛药味,元墨如皱了皱眉,难道太后私下用药自疗么? 太后难掩疲倦的问道:“听皇上说你夫家之人皆已亡故,只余了一子?” 听及太后的问话,元墨如眼前骤然浮现了秋痕临死前的模样,她的声音中不免带出几分感伤:“不敢隐瞒太后娘娘,民妇夫家皆已不在人世!” 太后回眸睇她一眼,看不出情绪:“哀家倒不知该说是你命苦,还是命硬!” 元墨如神色间又添了几分黯然与愧疚,心中却自嘲不已,纵然她的“前夫”健在,但她的家人却真正是一个也没有了。 老嬷嬷小心翼翼的扶太后在软榻上卧下,太后闭上眼眸,徐徐说道:“哀家的病就交给你了,不管你诊出何症,绝不可对外透露一句!”太后的口吻浅浅的,听着十分和善,然而她扣住元墨如的手,却像是要生生扭断她的手腕。 36.-第十二章 冷蕊梢头妒花恶 上 元墨如惶惶不安的连声道:“民、民妇遵、遵旨!”与此同时,她心底的疑惑越来越深,何以太后要这么威胁她? 太后依旧未睁开眼眸,箍住她胳膊的手渐渐松了开。 元墨如收回手,将药箱放在了脚凳上,从药箱里取出洒了药水的罗帕拭净手,嗫嚅道:“太后娘娘,民妇失敬了!” 太后淡淡嗯了一声,伸出玉腕,元墨如微凉的指尖按在她的腕脉间,垂目仔细把脉。 不过片刻,她骤然抬头,眼底划过一丝惊愕。太后深处后宫,怎么会中了玄扈国的赤尾毒?难道宫中潜入了玄扈细作?那为何太后不仅不让太医诊治,更秘不宣发?正因为太后有意隐瞒其病,才会在宫外寻医,最终才致使梁岳将胁她回京。 太后微睁眸,直视她问道:“哀家所患何病?” 元墨如迅速低下头,谨慎回复:“太后娘娘肌表不固,脉沉力迟,乃是气虚之状!” “气虚?”太后盯住元墨如的目光中浮出一丝满意,“既然是气虚之症,你有何办法医治?” 元墨如心中一叹,若她未曾触诊,还有退出余地,可现在她就是想装不懂、不知也无用了。 她起身一揖,“此疾需以白翟鸟的血为药引,再以杻树之根茎为佐,最后还需一位内力深蕴之人以功力运化!” 太后若有所思,半晌方慢慢笑道:“你的药方倒是别有不同。既然你知道哀家的病,那哀家就交付于你了!” “民妇遵旨!不过,白翟鸟多在盂山,杻树则长在依轱山,一南一北离京城甚远,寻药所耗时日不短,民妇现下只能以另一味药缓和太后娘娘之症!”略略估算,分赴两处寻药,来回最快也要一个月的时日,既然太后不想其他人知她的病,如何隐瞒那就是个问题。 太后显然也想到这点。但很快太后就朝侍立一旁的嬷嬷吩咐道:“传哀家懿旨,元墨如术精岐黄,哀家甚为满意,即日起留用御药院,司承医职,为哀家养身之用!” 承医?圣祖之后,宫中已未有女子司此职!元墨如听罢,连忙急声道:“太后娘娘,御药院从未有女大夫,民妇何德何能……” 太后显然对她的不识抬举有些不满,她攒起眉,威严的打断了她的话,“哀家懿旨已下,岂容收回!你出入宫中也不方便,打今儿个起,你就住在荣观阁吧!”梁岳将还夸这女子同李谡如一样玲珑慧黠,怎么她看着除了那一双眼与李谡如相似外,性子怯懦不说,更比不上李谡如的胆识。 元墨如无声叹息。她当年汲汲出宫是为何?如今怎么又会再入这金碧牢笼?想及赵璟,她的额头不禁又隐隐抽痛起来。 太后复又合上了眼,“哀家乏了,你退下吧!外头该怎么说,你仔细思量!” 元墨如揖礼,“民妇遵旨!民妇告退!” 她提上药箱,随嬷嬷退出了内寝。一走出来,嬷嬷便和气的对她笑道:“看来太后娘娘十分器重元承医,荣观堂可非寻常人等可住得的!” 元墨如掩下无奈,她怎会不知荣观堂是什么地方,那是宫中五品以上女官所居之处。 她睨眼身旁脸生的嬷嬷,在清仁殿这会儿,她仅看见几张熟面,大多是生脸,更未看见以往侍候在太后身边的桂嬷嬷。一年之间,连太后身边之人也变了! 忽地,先前尾随梁岳将而去的宫女迎了过来,朝嬷嬷福了福身,禀告道:“俞嬷嬷,皇上遣人传召大将军,大将军请元夫人为太后诊治完后,至天章楼回话!” 元墨如心头一跳,眼下,她最不想见到的正是赵璟。 俞嬷嬷点头道:“我尚需去传太后娘娘懿旨,你且领元承医去一趟吧!”说着,她对元墨如欠了欠身,便往御医院而去。 宫女听及俞嬷嬷对元墨如的称呼,脸上即是钦佩又是羡慕,“元承医这边请!”这女子转眼间竟从民间女子成了从五品的承御,那可是飞上了枝头啊! 元墨如岂会没看见宫女的神情,只能报以微叹。 清仁殿离天章楼尚有些距离,宫女领着她走过无数座金碧荧煌的桂殿兰宫。沿途,宫婢太监们见到那宫女,无不福身问礼,显然都知道她是太后身边的人。 元墨如半垂首,跟在她身后,不多看不多话,直至她走过那座有别于其他华丽殿室的巍峨宫殿。 央央皓日之下,万顷琉璃、高耸入云的坤元殿沉肃威严的伫立着,与她离去时并无变化,只是如今金铺屈曲的殿阶上,彤庭闭合,不见人烟,在庄严之中添了几分萧索。 宫女见元墨如一反先前的不闻不问,竟对这座殿室现出几分兴致来,忙拉住她往前走去,低声道:“这是坤元殿,乃是皇后所居的殿室!” 元墨如笑了笑,继续往前行:“难怪与之前的殿室有些差异!” “自然是了!元承医,您日后在宫中行走,还是少来此处这宜!现如今虽尚未有人入主坤元殿,但……”宫女说至此,欲言又止片刻,最后只叮嘱一句,“您还是少来这儿吧!” 元墨如挑了挑眉尖,回首望了眼静静伫立的坤元殿。倏地,她似是猜出了什么,淡目中浮出哂笑,嘴上却疑惑而小心的问道:“此处有什么问题?难不成是里面闹鬼?” 宫女闻言,脸色刷地一白,拉住元墨如直往前冲。 元墨如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不禁抿唇一笑。深宫之中,本就不乏捕风捉影的邪门事儿。不甘被废的前皇后自焚于坤元殿,戾气冲天,怨魂偶尔出来“闹一闹”也不足为奇了! “我听说废后是自焚于宫中的,难道是废后的鬼……” “元承医,天章楼就在前面!”宫女白着脸急急打断了她,忙不迭的往前冲去。 元墨如扬唇笑了起来。看来,李谡如“生前”让人畏惧,“死后”依然让人不得安宁呀! 不过,元墨如的笑没有持续多久。 离天章楼愈发近了,元墨如远远便望见一行宫女簇拥着一名披着织锦羽缎斗篷的宫装丽人朝她们行来。 “元承医,那是佟修容娘娘!”宫女在旁低声相告。 佟修容?元墨如对这名字全然陌生,应是这一年间进宫的了! 说话间,双方已隔得近了。元墨如眼波微动间,佟修容莲步轻移而至。她不禁赞叹,好个百般难描的美人。 “奴婢安容叩见修容娘娘!”宫女朝宫装女子福了一礼。元墨如同时揖身,却未说话。 佟修容浅浅一笑,亲自扶起安容,同时示意身侧的宫女扶起元墨如,行止间十分可亲。 她亲切的挽着安容的手,柔柔问道:“我许久不曾向太后娘娘请安,不知太后娘娘的病如何了,心中一直记挂忧虑不已,正思量着要请你去我宫中探问一二呢!” 安容笑道:“修容娘娘有心了,奴婢必将娘娘的牵念告知太后娘娘!”说着,她笑将元墨如一引,“不过,眼下奴婢走不开,这位元承医方为太后娘娘诊治完,现下正要去向陛下回话!” 佟修容秋眸落在了一袭白裳,容色朗丽,神态小意的元墨如身上,略略打量她一翻,继而笑道:“原来大将军夸赞的女杏林就是姑娘,百闻不如一见,姑娘果然是姿容与业术绝绝,难怪连皇上也对你寄予了厚望!” 元墨如如何听不出她话中的它意,她只得再度折腰道:“民妇惶恐!”改明儿她是不是要将发髻改为妇髻? 佟修容听及她的自称,眸中的笑溢开了几分。她朝安容和煦的道:“得闲时多来我宫中走走!” “奴婢遵命!”安容臻首。 佟修容一行离开后,安容与她继续往天章楼走去。 “佟修容性子和善可亲,太后娘娘素来极为疼她!”安容笑盈盈的道。 元墨如悄瞥眼她将一枚玉佩塞入了袖囊,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天章楼藏书万卷,且有一片清新翠绿的竹林,愈显宁谧雅致。 一名三旬开外的瘦高太监侯立在门边,另有四名侍卫威立两旁。 宫女领着元墨如走近,朝太监福身道:“全公公,元承医已为太后娘娘诊治完毕,现来向皇上回话!” 37.-第十二章 冷蕊梢头妒花恶 中 全公公细眼微动,睨向宫女身后的元墨如,目光倏地定在了她的双眸上,脸上渐渐浮出了惊愕。半晌,他才惊疑未定的道:“元承医稍待!”没想到,这世间还有与废后李谡如一双眼眸生得一模一样之人。当年他们无不惧于李谡如异于常人的眼瞳,如今竟又出现了一个生有异眸的女子。 他转身朝内走去,不多时走出来,下意识的避开元墨如的眼,不冷不热的道:“陛下宣尔觐见!” 元墨如岂会未发觉他的异色,不禁抿唇微笑。她朝安容点点头,提步随他走进了天章楼。 明丽堂皇不失精雅的天章楼一如往昔的燃着佳楠香,袅袅升腾的烟云之中,赵璟头戴冕旒,高高的坐于龙案之后。旒珠遮目,他的面容看不真切,也无人敢直目而视。 元墨如正了正心神,依旧扮出彷徨之态,上前几步,伏跪磕首:“民妇元墨如叩见陛下!”余光流盼间,她睨见梁岳将与一名红光满面的虬髯老者赐座于旁。此人她是认得的,正是夏侯彻与夏侯谨的爹,大炎皇朝威名远震的大将夏侯膺。 元墨如感觉到赵璟深黯的视线锁在她的身上,耳边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平身!经你所诊,太后患的是何病?” 他的语气让元墨如一怔,他似乎并不为昨日她的态度而气恼。她叩恩起身,低头道:“禀皇上,太后娘娘乃是气虚之症!” 旒珠之后,赵璟长眉一挑,目光落在有意避忌他的元墨如身上。她的脸与李谡如迥然相异,若非无法掩去瞳眸,将会瞒过任何人。她隐去了透骨的清傲,但她卑谦的态度之下,隐藏的仍旧是算计。 做戏,她李谡如从来技高一筹! 赵璟掩下几分厌恶,慢慢起身,步下了玉阶,旒珠轻轻晃动,在他脸上投落出摇曳的影纹。“若只是区区气虚症,太后何以一再拒绝太医诊治?” 元墨如蹙眉,坚持道:“太后娘娘心乏力瘁,致使气阴两虚,凤体又久于调理,故而隐处生出毒恶……”元墨如无视梁岳将暗瞪了她一眼,点到即止。反正对赵璟是无法呈情了,太后的病疾她瞎说一二也无妨。以太后之尊,隐处自然不能让太医问诊的了,这么一来,太后拒诊也在情理之中。 梁岳将起身拱手道:“皇上,东宫无主,素是太后娘娘操持后宫事务。老臣以为,太后娘娘亟需静心安养,仔细调理为上!” 夏侯膺看眼元墨如,继而也道:“皇上,老臣家中有一祖传之方,可治气虚之症!”言下之意,他也是相信元墨如的诊断了。 元墨如不为所察的挑了挑眉尖,看来这两员老将皆与太后达成了某种默契。梁岳将清楚太后的病不奇怪,否则他不会将她引荐入宫。耿直忠君的夏侯膺这次竟也替太后瞒着赵璟,确实让她有些诧异了。太后怎么会中了赤尾毒,其中原由再次让她好奇了起来。但很快,她抑止了这种好奇心。现如今,她已无法全然置身于事非之外,却可以不让自己再深入其中。未穹宫,曾经耗去了她所有的感情与心力,今昔何昔,她怎能再重蹈覆辙?早日与泽儿离去,才是她们正确的选择! 赵璟没漏过她淡眸中一闪而过的无奈,他唇畔拂出一丝冷笑:“既然如此,朕就将太后凤体康愈之责交付于你!”她在他眼皮下诈死,让事情脱离了他的掌控。若她未再出现,也许他会放她一马。她再度自投罗网,纵然她早已是一枚无用的弃子,他绝不会允许再度发生同样的事! “民妇遵旨!”元墨如复又瞌首谢恩,心下却是一叹,实则她更为期待赵璟对她的医术产生疑虑,那样他必然会让其他人再为太后诊治,届时她的挡箭牌之效也丧失了,出宫自会少了许多阻碍。 元墨如从天章楼退出来后,未见安容的身影,却见一名着淡绿宫袄的美貌宫女笑盈盈的站在玉阶之下。 美貌宫女一见她出来,立即迎上前道:“太后娘娘宣安容回宫侍候,让元承医明日再至清仁殿,今日先回荣观阁歇息!”想来,这宫女是专程在此等候元墨如,再引她去荣观堂的。 元墨如对此姝有些面熟,一时间却未忆及在何处见过。她得体的欠了欠首,“有劳了!”曾经贵比天高的她,如今与宫女平起相待,她没有丝毫失落与怨愤。在踏出宫门的那一刹那,皇后之尊就已被她丢在了脑后。 入宫七载,她为父兄汲汲营营于权贵之中,放弃了太多,也失去了太多,到头来她得回的只是孑然一身。四处游历、遍览山河的一年间,她舍弃了虚妄,洒脱处世。尽管谈不上脱胎换骨,但在她戴上易容面具之时,她已放弃了李谡如的身份与名字。那时起,她只是舟晋女杏林元墨如。再度回宫,她的身份依然只会是元墨如。 美貌宫女引她往外走去,和气的说道:“我姓秦,名芷珍,是都掌治职所的监察女史!” “原来是秦监史!”元墨如倏地记了起来,当年她听闻都掌治职有一名姓秦的女史能力颇是不俗,且极得人缘。她本想招纳其至羽下,未料到这秦芷珍性情耿直,坚持不投于后宫中任何一方。秦芷珍的不识抬举反而让她生出几分欣赏,故而在萧淑妃被其所拒恼怒之下要重罚其时,她出手救了秦芷珍一命。 她偏首看了眼渐暗的天色。今日进宫匆忙,也未想到一入宫就住下了,随身的物件丝毫未带。更何况泽儿还在将军府里,就算有温如薏照料不会有事,她心里还是牵挂的很。 这会梁岳将还在天章楼里,看样子一时半会也不会出来,也不知他是否知道她已被留在了宫里。 秦芷珍似是看出了她的难处,忙宽慰道:“元承医不必担心,俞嬷嬷已吩咐参事局为你添置了一应用度!我听说你有一子尚在宫外,然而眼下也只能暂离了,等改日向太后娘娘告请,准你出宫后再去将军府探望吧!” 元墨如怔忡一下,秦芷珍如何得知她有一子且住在将军府里?难道她这身家底细一下午的功夫就已传遍了未穹宫吗? 38.-第十二章 冷蕊梢头妒花恶 下 天章楼。 赵璟负手立于窗棂边,幽长地眼眸落在元墨如渐行渐远的身影上,深邃地眼底不为所察地有一丝波动。 李谡如的笑容从来是完美的。曾经他也一度蛊惑于她的笑容中,可惜她的笑没过多久就染上了让他厌恶的虚伪,但方才他似乎又在她纯粹干净的笑容中,看见了最初的她。 片刻,他缓缓收回目光,从白釉剔粉雕花瓶中取出一只玄金所制的翎箭,不紧不慢却威严无比地道:“近日夏侯彻所领镇北军在回京途中屡被刺客侵扰,二位爱卿也认定是羯羊国所为?” 梁岳将上前抱拳,凛声道:“陛下,北疆一役,羯羊大军伤亡惨重,大将曲律渥被我军所擒,羯羊国颜面尽失。明面上,他们派人救人占了十成的可能性,且刺客身上的兵器皆留有羯羊国徽印,但这些证据都太过明显,反而有欲盖弥彰、嫁祸于人之嫌。老臣以为,此次恐非羯羊国所为!” 赵璟把玩着手中的翎箭,旒珠掩映之后,他的神色依然让人无法揣摩。 夏侯膺表情凝重的道:“老臣赞同梁将军所言。陛下,朝廷眼下外扰无忧,内患却已迫在眉睫!” 赵璟讳莫如深一笑,目光移至墙上悬挂的万寿无疆字画,“看来,这万寿无疆还为时过早!”话音掷地,他手中翎箭倏地奔腾而出,锵地一声精准无比地刺在“寿”字之上,尤听他字字森冷而道:“结网捕渔之乐,二位爱卿不妨与朕共赏!” 荣观堂作为宫中有品级女官的住处,虽比不得各妃嫔娘娘的殿室,却也不失华贵雅丽。布局严谨、蔬密有致的荣观堂分三阁四院,三阁供司政、司仪及监尹等六名女史居住,四院则分配给了其余位阶较低的女史。 元墨如眼下的身份是从五品承医,细细算来,只是荣观堂众女官之中最末等的,腾给她的院落自然也是较偏避的了。不过,她倒是十分满意这宁谧深幽的偏院子,只因此院并无其余女官居处,她独占一处,乐得无人打扰。 送走秦芷珍,她玉立于桌案旁,环顾精雅的寝卧,徐徐踱至妆镜前。她定定的望住镜中鬓云修眉,双眸淡染晕墨,笑涡浅溢的自己。她纤长的手指抚触着玉润的脸颊。倏地,她嘴角的笑飞划而落,继而被深深地坚毅取代。 她放下手,坐回桌边,闭目细思起来。 太后有意隐瞒其病,其中原由她无意探究,但太后不想她透露其真实病状却是无庸置疑的。在等待所需药物回京的月余间,太后绝不会让她出宫,而这期间,她必需做的,一则是少与宫中之人接触,低调行事,然她一入宫便被封为从五品女官,只怕已惹来不少人的妒羡,想安然度日是有些困难了。二则是避免与太后相见,尽管太后未怀疑她的身份,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三则正是赵璟,这也是她最为头痛之处。从昨日赵璟待她的态度而言,也许他已在怀疑她的身份。不过以他的个性,若不是在等她自露马脚,就是不动声色的搜集好所有证据,最后让她无所遁形。 世事难料,她筹算万千,依旧回到了未穹宫。然而她能逃出一次,就能逃出第二次。既然他尚未有任何举动,她且当做他什么也未发现。 她抚了抚脸蛋。习惯了民间的无拘无束,重入森森宫闱,这张面具之上又得再覆一层了。 晚膳之后,秦芷珍领来一名十六七岁的宫女,名唤采芙,专来侍候她的起居。有品级的女官身边皆有人侍候,元墨如自也无例外。 接着,秦芷珍便引她去各阁各院拜见各司女官。未穹宫共有十二名女官,多从官宦人家挑选资质较好的女子入宫,故而她们的品性、仪止、风范并不差于后宫妃嫔。 各司女官表面上待她尚算客气,但她如何看不出她们笑容之下的冷漠与戒防。她毫无背景势力,又是来自民间,一朝蒙太后恩宠,晋升为女官,怎会不惹来她人羡妒? 同时,元墨如并无意外的发现,除却司政女史虞之瑶与都掌治职秦芷珍外,其余各司女官已全数换了人。 她当年在宫中的羽翼已被铲除干净,如今执掌后宫的是宠冠天下的萧贵妃,宰相萧抡之女萧惜筠。虞之瑶早已是她的人,而秦芷珍想必是投靠了太后娘娘,才得以保命,而其他人的下场只会比她这前任主子更凄惨。 “俞嬷嬷吩咐过,你只需以太后凤体为重,御药院平日只肖去露个脸就可了!”秦芷珍的话在她耳边响起。 元墨如将视线从纡廊外的秋海棠上收回,回眸一笑:“这可省了我不少心,本还担心着如何与名冠天下的御医们相处呢!”思及此,她蓦然想起了还等着她比试的祝儒昱与常参两个倔老头。 秦芷珍宛尔笑道:“你如今可是承医,大炎皇朝数百年来可还是第二次准许女子在宫中行医,这般尊荣岂会亚于御药院之声名?” 元墨如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盛名越高,其后所惹来的暗箭只会越多! 说话间,她们已到了秦芷珍所住紫光阁,阁内另住有一名女官,元墨如方才已拜见过了。她正待向秦芷珍告辞,身后陡然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其中还夹着惊慌的哭叫声:“秦监史,您救救从霜吧!” 二人定睛望去,赫然看见两名宫女搀扶着一名浑身浴血的宫女慌忙的直奔紫光阁而来,那血流不止的宫女耷拉着脑袋,双脚托在地上,血水顺流而下,沿途拖曳出一条骇人的血迹。 秦芷珍大惊失色的迎上去,惊呼道:“她怎么伤成了这样?快将她抬进来!” 两名宫女一边将昏迷不醒的宫女往阁内抬,一边哭嚷道:“晚膳前凝美人说要吃绣球乾贝,命从霜去御膳房传话,哪料得琴昭仪身边的宛儿也前去传话,说道琴昭仪也点了这道膳食,刘公公当下就将绣球乾贝先给了宛儿。凝美人知道后大怒,骂从霜不中用,给她丢了人,随后就命人将从霜吊起来抽了十个鞭子!” 秦芷珍秀美的脸蛋陡然冷沉了下来,却也未说什么,只是指挥二宫女将血已渗透宫袄的从霜放在软榻上,她转头对元墨如诚声道:“从霜与我是同乡,素是乖巧懂事,我也视她如同妹妹一样。元承医,万望你能救一救她!”说着,她便伏下了身去,两名宫女也立即跪了下来。 元墨如连忙扶起秦芷珍,看眼脸白如纸的从霜,暗叹口气,“药箱我搁在房中,我取了便来!”话落,她匆匆往偏院而去。 宫女被主子惩处后不能请御医救诊,这是奴婢们的命,通常是挨得住的就活了下来,挨不住的也就解脱了。元墨如不是不知其中规矩,但她如今身为医者,又岂能见死不救? 不多时,她回到了紫光阁。她往四周看去,其余阁内灯火通明,显然没人过来探望一二。 推门而入,她一眼望见秦芷珍正小心翼翼的擦拭从霜身上的血,另两名宫女一个正收拾着地上的血衣,一个正在绞剪干净的布条。 秦芷珍额际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冷静的神色中难掩忧虑,她听及声响,回过头见是元墨如,连忙急声道:“这血怎么也止不住,该如何是好?” 元墨如上前放下药箱,细细观察平躺在榻上、双目紧闭的从霜。她的衣物已被除去,惨不忍睹的肌肤上布满了一条条狰狞的鞭痕,血肉翻腾,其中还淬了盐,触目惊心已极。 她不禁拧眉道:“这位凝美人下手竟如此之重!”只怕是不得宠的妃子了,后宫凡得赵璟宠爱的无不深知赵璟最是厌恶苛待奴婢的妃嫔。 39.-第十三章 暖轻裘欲避还休 上 正绞着布条的宫女抹了抹泪眼,泣涕道:“凝美人原先也不是这般狠辣的性子,待我们也是十分和善的,只是后来……” “乐琴!”秦芷珍冷睇她一眼,叱声喝止了她。 乐琴抿了抿唇,低下头不敢再开口。 元墨如识趣的未多问,利落的为从霜清理伤口,上药包扎。约莫过了一刻有余,她才放下药瓶,舒了口气,对秦芷珍叮嘱道:“从霜姑娘已碍,但十日之内切记莫动莫扰,药需三个时辰清换。眼下我只有一些外敷的药,只能等明日再去御药院取几副内服的药材!”也算是从霜命大,此翻若非她恰巧在此,一时间秦芷珍等人绝找不到人来医其伤势。 秦芷珍与乐琴二宫女听及她的话,无不松了一大口气,感激不已的道:“多谢元承医!”若非有元墨如在,她们眼下到哪去找人来救从霜?后宫之中,明哲保身才是立足之道,也只有如元墨如这种方入宫的人,才尚未泯去几分良善,肯淌这浑水吧!若换成御药院的那群御医,只怕早已溜之大吉,哪愿理会一介宫女的死活? 元墨如接过乐琴递来的湿帕拭净手,微微一笑:“秦监史何需客气?救人乃医者本心,更何况行医正是行善,我岂能袖手旁观?” “芷珍代从霜谢过元承医大恩,只是她的伤势还需劳元承医费心了!”言下之意,秦芷珍是希望元墨如能救人救到底。 元墨如听她所言,应是会将从霜留在紫光阁养伤。她一介女官竟敢冒得罪妃嫔娘娘的风险,收留犯事的宫女,果然够仗义。她能得到宫女们的拥护与依赖,着实不无道理。不过,既然安琴二宫女能将从霜带来紫光阁,定是得到了凝美人的默许或指使,单凭二宫女绝无胆子敢私自将受了罚的宫女带出来求救的。想来那凝美人也不愿背上凌虐宫人的恶名,又知晓从霜与秦芷珍的关系,便将这个麻烦丢到了紫光阁来。 元墨如心中一动,瞬间有了计量。她扬起嘴角,溢出深深地笑涡,温和的建议道:“不如让从霜姑娘暂且在绿绮院住下,一则那儿较为安静,二则也易于我就近照顾检视从霜姑娘的伤势!”绿绮院正是她如今的住处。 秦芷珍似是就等着她这句话,妙目含笑朝她深施了一礼:“元承医仁心仁术,芷珍感激不尽!” 从霜被小心翼翼的抬入了绿绮院的偏厢。送走秦芷珍等人,元墨如让采芙在偏厢歇下,嘱咐若从霜有不适便立即去隔厢唤她。 待元墨如梳洗毕,已过了中夜,她的神色间也浮露出一丝疲惫。她困乏不已的解下缚发银带,拥被睡了下来,连案几上的蜡烛也未熄灭。 精雕细琢的烛台上,烛火微微浮动着,映出晕晕浅浅的光芒,也映射出衾榻上恬恬睡去的元墨如。她如云青丝拂散衾枕,丝丝缕缕的缠在了她盈彻如雪的容颜上,遮住了她的眼、她的唇,只听及她绵长而缓慢的呼吸声在静默的室内浅浅而响。 窗外冷月高悬,廊牙下宫灯摇盏,透过深黑的天井望去,整座未穹宫似已陷入了沉睡之中。隔着门扉,绿绮院内只余元墨如的房内燃着光亮。猛地,她房中的烛火骤然熄灭,紧接着,只见一名黑衣人肩抗一乌发倾洒的单衣女子跃窗而出,蹿房越脊,几个起跃已消失在了琼影幢幢的殿阁之间。 柱香时分,黑影停在了一幢黑黢黢的大宅外。幽幽冷月下,赫然只见斑驳的金钉朱门上扣着一把锒铛铁锁,森严的查封官文张贴在门上,整幢大宅透着说不出的阴冷凄凉。 黑影未在宅前逗留,载着肩上的女子轻松的跃入了宅内。 宅内显然早已无人,楼阁残败不堪,扶木林疏也已被杂草掩盖无影,入目只有一片萧索荒芜。黑影箭步如飞的朝里行去,而就在其正要推开一扇摇摇欲坠的扇门之际,耳边陡然传来一记懒洋洋的清雅女声:“此处似乎并非幽会的好去处,不如换一处地方吧!” 毫无预兆的声音让黑影吓了一大跳,嗖地一声就往后弹去,却忘了应该先丢下肩上的女子,也没料他会背运已极的一脚踩到一根烂木头,以至脚下一滑,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撞向了破败不堪的双扇门。刹那间,只听砰地一声巨响,双扇门夹杂一股浓厚刺鼻的灰尘,同时卷着黑影与女子砸向了冷硬的地面。 “我的娘诶!”被摔了个狗扑屎的黑影挣扎着从一堆灰土和烂木头中抬起脑袋,露出一张沾满灰泥的娃娃脸,虽是灰头土脸模样,但仍看得出男子浓眉大眼的长相极为讨喜。男子龇牙咧嘴的扭头瞪向重重压在背上的女子,格外明亮有神的眼里全是沮丧,“原来你没有昏倒!” 元墨如安然无恙的压坐在他背上,一点事也无。她安之若素的朝黑影微微一笑,伸指勾下其早已散开的面罩,笑眯眯的道:“苏笑生,苏公子,小妇人自知容貌上佳,然你也无需如此猴急,夤夜私潜入宫将小妇人掳至此处呀!” 原来,他就是那日跟踪赵蕴而去的苏笑生! 40.-第十三章 暖轻裘欲避还休 中 元墨如似娇含媚的话音徐徐落下,她也盈盈站起了身,然而未着秀履的玉足却毫不客气的踩在了他背上。 苏笑生还没顾得及诧异她怎么知道自己的身份,顿时被她这一脚踩得闷声一哼,一股难忍的刺痛感霎时涌遍全身,背上更如负千斤,令他动弹不了分毫。 此刻,冷月徘徊的荒凉大宅里,映照出了一幕有些诡异的画面。狼籍的废墟间,一名仅着雪白中衣,乌发披泄一身的纤秀女子,脸上挂着如水的笑容,温柔地俯视着狼狈不堪趴在地上的黑衣男子,男子的俊脸早已皱成了一团,苦不堪言。 半晌,才听苏笑生张大嘴抽气不已的呻吟道:“元夫人,在下无意冒犯,出此下策不过是事态紧急,不得不为啊!” “喔?是何紧急之事需让公子够时辰先在小妇人房中下迷药,继而才将小妇人掳了出来?”元墨如掀唇勾起一抹笑,清眸流盼俯睇于他,朦朦淡月之下,那漾开的笑靥宛如碧寒幽潭潋滟绮丽。那一瞬间,苏笑生只觉得眼前女子仿若月下仙魅,一时间只顾色授魂与的痴痴望着她,浑然望了他一个大男人还被一个小女子踩在脚下,更忘了她逐字逐句冷厉起来的话语。 恍惚间,他听到她翕动的嫣红唇瓣间逸出轻柔的话语:“苏公子,你这眼珠子可不大安份,不如剜了给我炼药吧!” 她似柔却含着狠戾的话让苏笑生猛然打了个激灵,全身都绷了起来,目光迅速的从元墨如笑盈盈的脸蛋上挪开,连忙陪笑道:“夫人真爱说笑,我这眼珠子不干净,不好炼药!不好炼药!”他可是听说了,夏侯谨不过是搂了她的腰,一双手就差点给她毒烂了。他当初还道夏侯谨是在开玩笑,眼前这笑靥如花的女子怎么会那么毒辣?然而,眼下他可不敢肯定了。 见元墨如挑起了眉尖,他忙不迭解释道:“在下是奉皇上之命请夫人来此救人的!” 哎,也只怪他一时起了顽心,想着他神偷苏笑生这辈子什么宝贝没偷过,唯独没偷过人,况且还是从皇宫之中偷个人出来。他本可正正当当的请皇上命她随他出宫,但他偏要偷偷溜至她房中,费力的动了番手脚,准备将她迷个七晕八素后抗出宫。他确实做到了,不过结果是他现在被她灰头土脸的踩在脚下。看来,他着实小瞧了她呀! 元墨如眼眸动了动,压在他背上的脚缓缓收了回来。苏笑生顿时只觉如释重负,胸口的刺痛感消失顿弥。他赶紧爬起身,拍去身上的灰尘,干干笑道:“多谢夫人足下留情!”若她再在他的命门穴上多三分力,他这会儿不死也瘫了! 元墨如失了垫脚的地方,刺骨的寒气霎时从脚心涌上了全身。她不觉倦起足尖,环顾阴暗凄凉的四周,不动声色问向苏笑生:“陛下让我救何人?”赵璟要她救人何必专挑李家旧宅?难道,他是在试探她? 苏笑生眼尖的瞅见她缩了缩玉足,身上单薄的中衣在灌入屋内的寒风中轻飘飘拂动,转眼竟忘了眼前的女子前一刻还说要剜了他的眼珠炼药。他心下浮起一抹自责,赶紧脱下自己脏兮兮的鞋子和外裳放在她面前,热切的道:“寒露深重,夫人还是快点穿上吧!以后晚上外出还是要多穿点才是!” 他的话让元墨如不禁为之气结,这偷儿显然忘了他才是造成她衣单体寒的罪魁祸首。她正想给他点教训,但含怒的眼眸一望见他真诚已极的笑脸,怒气竟不自觉的没去了八分。 她没好气的睨眼苏笑生穿着棉袜的脚,再瞧眼他外裳下的黑色丝袄,穿的皆比她厚实。当即,她也不客套的穿上鞋子,将外裳披在了肩上,终于略略祛了几分寒意。 “此处是座废宅,要救的人就在里面!”苏笑生摸出火折子,着燃后引她往屋后走去。 “你为何会将人藏在这里?”元墨如提起了警惕心。 苏笑生转过头朝她眨了眨眼:“若我说我对这宅子最为熟悉,你信还是不信?” 元墨如怔忡一下,旋即古怪的盯住他道:“难道你常来此偷东西?”难怪当年父亲时常叱骂侍卫无用,三不五时的就会被窃走些稀珍之物。不过,父亲也不太敢伸张,骂了几回后就偃旗息鼓了,只因那些所失之物也是来历不明的。 苏笑生显然不同意她的说辞,啧啧有声的摇头道:“天下间,窃不为偷,当为取。况且,我苏笑生从来只为值得欣赏之物出手,刚巧这宅子里总有让我欣赏之物,常来常往,赏来赏去,自是对此处了如指掌!” 元墨如不置可否的笑了起来,稍稍卸去了几分戒备。或许,他并非赵璟派来试探她的。 这间屋子本是书房,且避有内室以供歇息。内屋损坏的情况稍好一些,只不过生了厚厚的灰尘和蛛网,家私尚算齐整。就着摇曳不定的昏暗火光,元墨如眯着眼眸的脸显得有些阴晴不定,让人看不清情绪。不过苏笑生也未注意她的表情,径自将软榻上盖着的披布掀起来,布下赫然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 元墨如一看清那人的脸,不免吃了一惊,愕然的盯住男人道:“他是赵蕴?” 苏笑生点头道:“华阳山庄之时,夫人也在场,前后因果在下也就不多说了。皇上命我跟踪赵蕴,意在保他不死,但最后他仍伤成了这样,只能请夫人前来一救!” 元墨如拧紧眉,眼前的赵蕴除了浑身染血外,胸口仍插着一只短匕,脸上更是被横七竖八的划了数刀,一刀竟是从眉角直划至嘴角,猩血已染得他面目全非,骇人已极。此时他只余胸脯在微微的起伏着,只怕若再耽搁一会,这条命难保。她下意识的想去取身边的药箱,但一摸手一空,顿时想起自己是“孑然一身”被掳劫出宫的。她不禁瞪了苏笑生一眼,“你让我以什么东西来治他?” 苏笑生脸色变了几变,他懊恼的猛地一拍脑门,“怎么会忘了这个?”他当时仅想着元墨如来了即可,反而忘了没有药,她也什么都不能做! “我立即进宫去取!”他提身就待飞掠出去。 元墨如一把拽住他,怒道:“等你取来药箱,他早断了气!” 苏笑生一听,登时愁眉苦脸起来,“那要怎么办?”如果皇上听说他是为了一己玩闹之心以至误了正事,那可有得他好受了。 元墨如抿了抿嘴。赵璟要留下赵蕴的命绝对有极大的理由,她是帮还是不帮? 她沉凝的目光在出气多进气少的赵蕴脸上打着转,喃喃自语:“见死不救,采秋那丫头定会念我念到死!” 41.-第十三章 暖轻裘欲避还休 下 “采秋?谁是采秋?”苏笑生听到她的念叨,狐疑问道。 元墨如没有理会他,凝目环顾四下,仿佛在搜寻什么。苏笑生急形于色的来回看着她和昏迷的赵蕴,就在他差点要去试探赵蕴还有无气息时,元墨如迟疑的道:“你对这宅子十分熟悉,可知这宅子里藏了什么丹药?” “丹药?”苏笑生不解。 “我听说袅阳城的大户人家都会四处寻求稀世丹药,用以补身治病!”元墨如说着走向布满灰尘的两头翘漆木书案,曲指左敲右击起来,“这宅子原先的主人看来也是个权贵之人,理应会备有一些丹药的!” 苏笑生差点翻了个白眼,急声道:“这宅子已空置了一年有余,所有的东西都给缴了,岂会还有什么丹药在?况且找那丹药的时间足够我进宫一趟了,我还是……” “咦,找到了!”元墨如欣喜的轻嚷声霎时打断了苏笑生的喋喋不休。 苏笑生张口结舌的瞪住元墨如从左侧的书案腿中取出了一只绿色的玉壶春瓶。 元墨如打开闻了闻,脸上的喜色又添了七分,“果然是好药!” 不等目瞪口呆的苏笑生大呼小叫,元墨如已指使他道:“热水!” 苏笑生咽了咽口水,娃娃脸上浮出对她无比的敬仰之情。他双眼发亮的嚷道:“你怎么知道那案格下藏有丹药?”以他对这宅子的了解都未曾发现书案的腿柱子里藏有机关,她却在眨眼间就发现了其中玄机,实在是难以不让他刮目相看。 元墨如回头皱眉道:“尽快烧一盆热水来!” “好嘞,立刻奉上!”对她的避不回答,苏笑生不已为忤,朝她笑弯起眼,闪身掠了出去。 元墨如把了把赵蕴的脉搏,从玉壶春瓶中取出一粒乌绿的丹药,以指碾碎后,均匀涂在他骇人的刀伤之上,未料赵蕴猛然睁开了眼,浑浊而狂乱的眼珠死死瞪住她,青筋曝露的手掌则牢不可动的扣住了她的腕脉,染满血污的嘴吐出嘶哑而焦急的声音:“带我走!” 元墨如面不改色的淡淡道:“你若想留一条命,还是留在此处的好!” 赵蕴脸上掠过狰狞,他挣扎着想起身,但一股剧烈的撕痛裹着血气霎时喷涌而出,伤口顿时震裂。他痛嚎一声,又无力的倒了下去。 元墨如摇摇头,将一粒丹药塞入他嘴里,叹息道:“你何需如此?皇上至少会留你一条性命!”他伤成这样,不肖多想定是其同谋所为。他已曝露身份,对其同谋而言只会是负累,自当除之以绝后患。若非赵璟命苏笑生跟踪他,他这会只怕早已死不见尸了。 赵蕴剧喘着睁大眼瞪住她,表情扭曲而绝望:“赵璟不会放过我!他不会放过我!你带我走,我将沦波舟①制作图给你,你带我走,快带我走!” 元墨如神色微愕,瞬间已恍然。 据传,一名隐士曾献沦波舟制作之术于神宗皇帝,然神宗皇帝却只顾沉迷于声色犬马中,将此绝世之宝弃如敝履,束之高阁。高宗攻破袅阳城后,遍寻未穹宫却未找到此图。后有传闻说,宫中尚剩下一半的图纸,另一半则在宫乱中被人带走了。 难怪赵璟会饶他这意图弑君的前皇子不死,原来是因他手中握有一半的沦波舟之图。 “此物于我有何用?”元墨如摊了摊手,不置可否。 赵蕴一听她的话,心中血气一阵翻滚,登时剧咳起来,他急怒交加的喘息着骂道:“无、无知妇人,无知妇人!” 元墨如心疼的看眼中的丹药,只得又捏碎一颗塞入了他嘴里。 此时,门外传来了苏笑生的呼喝声:“水来了!” 人随话至,肩上搭着干净布巾的苏笑生已风风火火的奔了进来,他手中端着一只纯金造的刻花盆,盆内热水蒸腾却未洒出半分。 元墨如指使他将水盆放下,也未问他何以能够这么快就烧好了水,而且还是用在这宅子绝不会有的金面盆。 苏笑生见赵蕴已清醒过来,微微松了口气,心中对元墨如愈发佩服起来。 “忍着点,会很痛!”元墨如小心除去赵蕴伤口处的衣物,将布巾缠成一团塞入他嘴里。 赵蕴疯狂乞求的眼神仍锁在她脸上,元墨如视若无睹,双手握住了他胸口的短匕。 一阵撕心裂肺的沉闷惨嚎在森冷的夜里未传多远,但仍引得隔壁大宅之中的看家犬应声而吠起来。 元墨如迅速已极的替他上药止血包扎,柱香时分过后,她拭了拭额际的汗水,转头向一直未敢吭声的苏笑生道:“此处不甚干净,还是将他送到适于安养的地方吧!” 苏笑生一动不动的盯住她,倏地抬手拭去了她温润如玉的脸颊上的血迹。元墨如愣了愣,尚未回应过来,门边却陡然传来了一记怪异的清咳声。 二人惊愕望去,赫然惊见一抹玄黑色的颀长身影就站在门扉前,面目冷凝,威仪自现,不是赵璟是谁?他身后则站着位腰系玉笛、似笑非笑的俊美男子,想来出声提醒他们也是他了。 元墨如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步,避开苏笑生的手,伏首跪拜:“民妇叩见皇上!”她心中迅疾思量起来,赵璟何似深夜来此?为了探视赵蕴?还是因为她就在李家旧宅之中? 苏笑生看了她一眼,呐呐的放下了手,上前一步,单膝伏地道:“苏笑生参见皇上!” 赵璟狭长的凤目牢牢锁在元墨如脸上,幽黯中透着点点寒茫,低沉的声音透出莫测的深冷:“朕倒不知你与元夫人相熟已深!”话像是对苏笑生所说,但他冷厉的目光却不着痕迹的落在元墨如明显不属于她的外裳间。 苏笑生未听出异样,煞有介事的点头道:“皇上,我与元夫人好歹共过患难,相熟也是自然!” 元墨如闻言差点抬头狠瞪他一眼,但她未吭声,仍埋头盯住灰不溜丢的地面,耳边听到赵璟袍袖拂动,走了进来的声响。 “平身!”赵璟站在元墨如身侧,高高在上。 元墨如起身,心中直叹气。曾经盼都盼不来的人,如今却接连而遇。曾经他不愿见她,如今却是她避他不及。 赵璟立于榻旁,神色冷咧的俯视脸白如纸、昏迷不醒的赵蕴,“他的伤势如何?” “回皇上,他多处伤及筋骨,内腑之伤尤重,能保住一命已属造化!”元墨如又恢复一脸的谨慎惶恐,苏笑生在旁直揉眼。前不久还嚣张的踩着他要剜他眼珠,这会就成了楚楚可怜的小娘子。就算是面对皇上,她这态度也转变得太大了吧! “朕似乎没有看见你带着药箱?你是如何救了他一命?”赵璟不扬不抑的问话让元墨如心中打了个突,背脊浮上了一层冷汗。先前她思及只有苏笑生在此,装糊涂敷衍尚可,尽管他会疑虑,但料来也不会多说什么。然眼下赵璟无端出现,她的做戏如何能瞒过他? 没等她稳下思绪,苏笑生已兴冲冲的向赵璟禀告,将她一举找到暗藏在旧宰相府邸内丹药的事,一字不漏地嚷嚷了出来。 元墨如低垂眼帘,掩下浓浓地无奈。不管先前赵璟对她的怀疑有几分,经由苏笑生一翻言辞,必然认定她与李家有所牵系。 赵璟身后的俊美男子啧啧有声道:“据传这李宅之中的暗道机关只有李氏家人知晓,外人素不能懂,没想到元承医却能一眼看破,弦境佩服!佩服!” 元墨如暗咬银牙,只能装到底了。她抬起头,满脸愕然:“咦,小妇人家中原也有这样的机关,方才情急之下试探着碰了碰那处机关,没曾想会歪打正着!” 阳弦境望眼容色无表的赵璟,狡黠的眨眼笑道:“原来只是巧合,在下还道元承医与这李家人有何血缘牵系,故而晓得此极密机关呢!” 元墨如吞下夺口欲出的咒骂。无论何时何地,他阳弦境从来只会对她落井下石。 “阳兄,李家人早就死光了,岂会还有什么后人?”苏笑生份外不满阳弦境意图为她扣下一顶逆臣亲眷的帽子。 “苏兄,此话差矣。曾经的大炎国第一世家虽是举家被抄,前诸卫上将军李映岳却是蒙皇上赦免,难道你忘了?” “哼,难道你也忘了,李将军一年前就去世了?” 二人的争吵让赵璟与元墨如相皆皱起了眉。 赵璟冷沉着脸不怒而威的叱道:“够了,退下!” 二人话头一滞,互瞪一眼,伏身道:“是!” 苏笑生揖毕,不放心的看了眼元墨如,抿着嘴退了出去。 灯光如豆,细弱摇晃。 赵璟气势迫人地立于元墨如身前,她立即察觉到他的视线愈来愈冷厉刺骨。她不禁挺直背脊,打起十二分警惕,迅疾思量要如何应对他的质疑。然而,未等她多有准备,她的腰间突然一紧,娇躯已被赵璟环在了怀中。 元墨如浑身一颤,他又想做什么? 42.-第十四章 长疑即见桃花面 上 人前人后,他待她的态度实在是判若两人! 元墨如冷汗涔涔的往后退去,身子抵在了斑驳的十锦槅子前。 赵璟慵步上前,俯身靠近神色有些慌乱的她,将她牢牢禁锢在了双臂间。他深谙的眼幽沉中带着调笑,像是捕捉到猎物的苍鹰。他将唇附至她染上红晕的耳边,声色低沉充满了蛊惑:“看来是朕小瞧了美人,以美人的医术屈居承医之位,岂不委屈?”他熟悉而酥软的温热气息在她耳畔拂逸,有意无意的撩拨着她的心弦。一时间,她竟忘了避开他犀利深沉的视线,微微怅然的呆呆望住他唇边的笑,那抹从未在她面前展露的温柔笑意。 阴冷昏暗的破败废墟中,一阵寒风穿堂而入。元墨如遍体生寒,神智瞬间清醒过来。她有些狼狈的收回沉溺的目光,佯装羞涩的娇声道:“民妇愧不敢当!”他究竟是何意?想让她主动轻解罗衫,以验身证明她是否真为李谡如?这不合他的作风。他若真想验身,怎会有耐性与她玩这些欲擒故纵的把戏?难道是因为厌恶她而有意戏弄?也不合他的脾性,他若真看她不顺眼,又怎会委屈自己来调戏她?只怕早已将她丢到了山角旮旯,眼不见为净!元墨如有些头痛,这一次她竟完全猜不透赵璟的用意! “美人乃大炎皇朝数百年来第二位钦定女御医,何来不敢当之说?”赵璟低低笑着,修长的手指徐徐从她的腰间移至了肩胛处。 元墨如怔了怔,突觉双肩一轻,肩上所披的苏笑生的外裳已被他踩在了脚下,刺骨的寒意顿时让她颤抖了起来。“民妇恐有负陛下器重!”她试图挣脱他的桎梏,却未能如愿。 赵璟无视她的困窘,展臂将她冰凉的身子深深拥入了厚厚的玄氅里,灼热的身躯紧紧的抵着她,与她紧密贴合,让她更加一动也不能动。 元墨如愈发毫无阻隔的感受到了他诱惑的气息与体温。她的心口怦然抽紧,立即识实务的停止了挣扎,埋首在他臂弯间,让他看不见她眼底的羞恼。 “美人何必自谦?”赵璟勾起她嫣红如醉的脸蛋,温暖的指尖在她滚烫而腻滑的颊畔摩挲,缓缓低笑道:“瞧这苹颊嫣嫣的,可是惹得朕心生怜爱啊!” 他的手越来越肆意的在她身上游走,带起一阵阵酥麻的颤栗,似乎无比熟悉她身体的敏感处。 元墨如渐渐浑身发软,柔若无骨的倚入他怀里,心底的忐忑与不安却是愈来愈浓。她暗自咬起银牙,决定反客为主,不再让他蓄意轻薄下去。她勉强伸出纤秀的柔荑,抵进他宽厚的胸膛轻轻抚摸着,长眉浅眸间媚态流盼,檀口一掀,娇羞无状:“陛下,人家的身子热得厉害呢!” 赵璟凝视着她艳红柔媚的容颜,眼底不禁浮起一抹深沉的欲望,然而转瞬间,欲望又被一丝嘲讽所替代。 出宫一年半载,素以端庄大雅示人的李谡如竟学会了引诱他,倒是让他刮目相看得很! 他握住她不安份的手,将她推了开来,先前的暧昧缱绻让人仿佛一场错觉。 元墨如故作不支的摔在了地上,不为所察的扬起了唇角,口中却委屈无比的娇呼道:“皇上,您摔痛人家了!”娇嗲间,她不忘送上一记秋波,仿佛十分期望赵璟能扶她起来。 赵璟勾唇一笑,微微抬手,却只是扔下一件东西在她身前。他淡睇她一眼,“戴上此物,明日来见朕!”说罢,他拂袖往外走去。 元墨如也未起身恭送,低头拾起他丢下的物件,放在掌中一瞧,原来是一枚令牌。 他给她此物做什么?元墨如拧起了眉。除非是赵璟之亲信,这枚令牌他断不会亲予。 突地,屋内传来了赵蕴痛苦的呻吟声。她回神,连忙起身将苏笑生的外裳重新披上,走至榻边检查赵蕴的伤势。 这当口,苏笑生也奔了进来,娃娃脸上堆着一抹尴尬。他干咳几声,正经八百的道:“元夫人,皇上命我将赵蕴带走,请您也速速回宫吧!”说着,他一步一移的挪到榻旁,显然有意离元墨如远远的。他迅速将疼痛叫唤不已的赵蕴负在背上,不自在的朝她点了点头,继而火烧屁股似的往外奔去。 元墨如一怔,对他当她是鬼的态度倒是不以为忤。只是,他难道是打算让她自个走回宫去?这栋废宅离未穹宫怎么着也得走上半个时辰呀!难道赵璟将令牌给她,是让她“自力更生”走回宫去,且还是在如许寒夜? 对她忽暧昧、忽玩弄、忽冷淡,如此不懂“怜香惜玉”,他铁定是想整她!元墨如忿忿地充分肯定了赵璟的居心叵测。 陡地,苏笑生又转回身,却是指着她身上的外裳和脚下的鞋履,吞吞吐吐的道:“元、元夫人,能否、能否将……” 元墨如眯起眼眸,将外裳和鞋子脱下还给他,言笑有礼的一字一句说道:“过几日小妇人准备用‘沧形草’提练几味丹药,届时定会送几粒给苏公子与那位带着玉笛的大人!”若非阳弦镜对他吹了什么歪风,苏笑生会有这副见了活鬼的模样? 苏笑生俊脸白了几分,连连干笑,“元夫人,告辞、告辞!”话落,他火烧屁股的套上鞋子,抓起脏兮兮的外裳,背着赵蕴就往幽宅外冲去。 沧形草?开玩笑,一滴毒汁就足以放倒十名彪形大汉。那种毒丸子,就算给他一屋子的宝贝当诱饵,他也无福消受! 元墨如待他的身影消失后,愤恼逐渐浮了满脸。她阴森森的冷笑,抓起书案上的玉壶春瓶,从中倒出一粒丹药丢入嘴里,眼眸盯着乌漆抹黑的屋外,恨恨地咀嚼起来。 43.-第十四章 长疑即见桃花面 中 五鼓初起,乌蓝的天际晓雾朦胧,寂静中弥漫着寒意。 两辆马车从天公将军府直奔未穹宫而去。一刻过后,一辆马车往丽正门驶去,另一辆则驶往了南水门。 南水门虽不比百官上朝而入的丽正门,宫门前却仍是亮堂如昼,侍卫把守于前,显得伟丽森严无比。 马车在宫门前数丈远处停住,浸月掀起绒幔,先下了马车,继而扶着温如薏下了车。 温如薏袅袅娜娜地站在车厢外,柔腻的眉眼间满是不舍,细声细语的朝车厢内的人说道:“墨如姐姐,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 元墨如裹紧温如薏借给她的白狐皮外氅,盈盈之中,方瞧见她今日竟梳起了高髻,不再随意以银带缚发,风髻雾鬓的梳妆让她少了几分清洒飘逸,却多了几分柔媚蕴藉。她懒懒地敛下幽长的眼角,皓如凝脂的鹅蛋脸上浮着浓浓地困倦。突地,她以袖遮颜,打了个呵欠,一脸困倦的朝温如薏叹声道:“大将军倒也真忍心让我与泽儿骨肉分离!”忆及泽儿笑如满月的小脸蛋,她心底又逸出一阵的不舍。 昨日三更半夜被赵璟等扔在李家废宅后,她自然不会傻傻的仅着一件单衣、赤脚走回宫去,而是溜个弯去了不远处的天公将军府“借宿”。孰料,梁岳将似乎早已知她会来,竟在大厅中等着她。梁岳将见她冻得瑟瑟发抖的进来后,立即命人引她去沐浴取暖,后来她便回到原先的卧房睡下。哪知,尚未阖眼睡上一个时辰,就被管家安忠唤醒,说是已备好马车送她回宫。 温如薏握住她一会就已冰凉的手,劝慰道:“义父说姐姐抵不过只会在宫中住上一个月。待姐姐为太后娘娘治好病,就可出宫来了。泽儿有我与连婶照顾,姐姐且宽心一二吧!” 元墨如笑了笑,“有如薏费心照料,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不过,纯善如温如薏,可曾思及,纵然只有月余时日,然而在深深后宫之中,祸兮何时,福兮何地,又岂能料到? 目送温如薏的马车驶远后,元墨如从腰间取下赵璟扔给她的令牌。宫门侍卫一见她手中的令牌,无不惊讶的互视了一眼,却未置多语,立即让她进了宫。 目之所及,前方奢华的宫殿悉皆被笼罩在暗沉的寒雾之中,让人瞧不分明其轮廓。 元墨如幽淡的眼底不复面对温如薏时的悠然笑意,目光沉凝,清寒如霜。她悠悠地在高墙伫立、深不见尽头的甬道间往前而行,一袭狐氅曳地,随着步履微微晃动,渐行渐远。 六名守门宫卫仍在好奇的揣测她的身份,何以她能持有皇上随身令牌?六人纷纷朝她望去,蓦然发觉那远去的女子窈窕的背影透着慑人的雍贵气质,仿佛这座巍峨的宫殿也匍匐在了她的脚下…… 元墨如熟门熟路的回到荣观堂时,天色已见抹蓝,宫婢奴才等已安静而有条不紊的忙碌起来。 她推开绿绮院的院门,采芙正巧自从霜房中走出来。她的小脸堆满疲倦,显然昨夜并未怎么歇息。 采芙抬眼一见元墨如,怔了一怔,立即神色惊慌的奔上前来,惶恐的福身道:“奴婢不知承医大人已起了身,未曾侍候,请承医大人责罚!” 看来她并不知元墨如昨晚被人掳出了宫! 元墨如扶起她,叹息道:“你照顾了从霜姑娘一夜,甚是辛苦了,我怎会责罚你?”见采芙神色间仍有惧怕之色,她换了话题,“从霜姑娘昨夜可还好?” 采芙连忙点头道:“半夜里醒来了一会,还能说会话了呢!奴婢又替她换了药,就又睡沉了,这会还未醒!” 元墨如抬头看眼天色,秦芷珍约莫待会就会来引她去御药院报道。思即,她对采芙温和的笑道:“你先去歇息一会,才有精神继续照顾从霜姑娘!” “奴婢不累!”采芙连连摇头。哪有主子起床了,下人却跑去睡觉的理? 元墨如知她忌讳,也不再多费口舌,只是点头道:“待会我去御药院取几味药材回来,需煨药的用物,你能否去参事局替我领来?” 采芙颔首:“奴婢这就去!”说着,她欠了欠身,便出了绿绮院。 元墨如合上院落门,到房中仔细察看了从霜的伤势,替她重新敷了药后,这才回房换下了温如薏的衣裳。 依旧是白衣素袖,腰系乌玉药瓶,淡雅药香。她临镜理妆,镜中人云髻峨峨,双眉修长,潋潋淡色在眼底流溢,说不出的灵动狡黠。扶髻拈唇,顾盼嫣然,只可惜那笑靥中浮着一抹自嘲。便见她直视镜中幽韵撩人的人儿,凉凉地哼声道:“人面桃花,情致两饶,只怕真要招来一群不得了的蜜蜂了!” 自言罢,她从妆镜前拿起自将军府带出来的药盒,从中取出一只净瓶。又从瓶中取出几颗漆黑的丹药,以指捏碎,再将碎末放入了水盆里。眨眼间,那盆清澈的水已变得如同乌墨一般漆黑。 她收妥净瓶与药盒,以手就水,慢慢沾湿裸露的肌肤。 待她梳洗毕,门外已传来秦芷珍叩门的声音:“元承医,是时候去御药院了!” 44.-第十四章 长疑即见桃花面 下 御药院离太后寝宫清仁殿不远,却与荣观堂相距甚遥。 元墨如与秦芷珍迎着清寒的晨雾,一路向御药院走去。 昨夜元墨如对从霜照拂有佳,秦芷珍对她自是生出八九分好感,待她的态度也是亲和且亲近。故而,她一瞧见元墨如暗沉蜡黄、无神无采的模样,不禁关切的询问:“元承医昨夜未歇息好吗?” 元墨如面露萎靡之色,低哑着嗓子道:“许是在宫中还未习惯,加之染了些许风寒,晚上睡得不太安稳。不过,也没有什么大碍。”话落,她长眉微蹙,轻轻咳嗽了几声。思及昨晚被苏笑生撇下,她只能单衣赤足的翻墙从旧宅出来,沿途像个疯婆子似的在深夜的袅阳城中奔跑,差点儿变成了冰人。若非她服了一粒秦椒丸,只怕真就病倒了。 秦芷珍立即关心的道:“我那儿有几副祛寒的药材,等会我就给你送来!” 元墨如又咳嗽几声,感激的摇首道:“我入宫时身边带了几味丹药,秦监史无需费心了!” 秦芷珍一怔,笑道:“瞧我都给急糊涂了!你是大夫,怎会缺了那些药?” “我这模样待会恐不宜去面见太后娘娘,能否请秦监史代为向太后娘娘告个罪?”寻药之事太后自会私下安排,她也无需操心。虽说每日只需去清仁殿为太后请脉做做样子,但这月余内,她能旁避不见还是更为妥当。 秦芷珍又瞅了瞅她晦暗难看的脸色,沉吟一翻,太后本就凤体违和,确实不该再招惹病气到清仁殿去。她遂颔首道:“元承医且安心,我定会去替你说与。太后娘娘素是慈和,不会怪责你的!” 元墨如心下一笑,福身致谢道:“那就有劳秦监史了!” 快行至御药院时,突有一长相秀气、端着一盅药的年轻公公神色匆匆的与她们擦肩而过。 元墨如眉尖一挑,眯起眸朝那走远的公公看了几眼。 “怎么了?”秦芷珍疑惑的问道。 元墨如掩下眼底的异色,“只是见那公公有些面熟,大约是昨日在哪里见过吧!”那碗沙参贝母汤药的药味似乎太过浓烈了些! 秦芷珍笑了笑,“那是琼华殿云贤妃娘娘身边的薛公公。云娘娘近来身子不爽,这会应是让他来取药的!” 云贤妃?又是陌生的名字,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后宫倒是充盈了许多。 元墨如未再说什么,抑下对那碗汤药的质疑,移步往御药院而去。到了门前,秦芷珍便离去了。 御药院中弥漫着浓浓地草药味,五六名中年御医或安静的埋首于医书中,或三两坐于一起,喁喁探讨。 她立于门边,竟未有人上前搭理。她睨眼正面无表情的翻阅医经的副院史常参,莲步上前,朝这年过甲子的当世名医揖了一礼:“参见大人!”这会竟未见到祝儒昱,她还以为那两个倔老头今日一大早就会堵住她比试呢! 常参看也不看她一眼,指一指不远处的一张书案,不冷不热的道:“元承医请自便吧!” 元墨如微微一哂,也未觉被冷落,径自走到书案前坐下,有些新奇的环顾四下。她当年因研习医术,没少来御药院走动,却万万没料到,她如今也成为名女御医。 此时,一名眉清目秀的走了过来,轻声道:“请问承医大人为太后娘娘所开的方子上需要什么药材?” 元墨如早有准备,取出事先写好的药方,递给他,和气的道:“劳烦请将此方上的药材准备好。另外,未知药房在哪?” 药僮小心的看眼常参,见他仍旧没什么表情,抬手往外一引:“承医大人这边请!” 元墨如起身朝常参施了一礼,便随药僮走了出去。 药香袅袅的药房内,巨大百宝柜顶壁而设,数名药僮正各自仔细的守着面前的药炉。众人见走进个面色不怎么好看的女子,纷纷互视了一眼,方拘谨的对她行了礼,继而又低头各做各事。 元墨如不置可否一笑,看来这御药院上下皆不怎么待见她这凭空而现的女大夫。 领她前来的药僮按药方取了足量的药材。元墨如着药僮将药材拿至专为皇上与太后置药的正间,亲自在旁看起了炉火来。外人看来,她这自然是小心谨慎的举动,只因她所侍候的对象,正是当今的太后娘娘。 元墨如在药房中一待就是两个时辰,药僮倒是隔会儿就表情古怪的从屋内出来取些东西,一会是针线、一会是布料。故而,当赵璟遣全德荣前来召见她时,他推门便看见一名灰黄面孔的女子正紧皱眉头,无比专注的做着绣活。 陪同全公公进来的常参本就满脸的不高兴,一见此状,登时吹胡子瞪眼起来。她好大的胆子,竟敢在为太后娘娘煎药之时绣起花来! 全德荣倒是面无异色,沉声一咳:“元承医,皇上宣你即刻觐见!” 正与手中针线纠缠的元墨如陡然一针刺入了指腹中,顿时淌出一滴血来。她皱眉拭去指尖的血,放下绣了一半的药囊,起身对他淡声道:“请公公稍待,容我先去取了药箱!”他昨夜让她今早带上令牌去见他,她磨蹭了数个时辰未去,从未被违命的他只怕脸色不怎么好了吧! 全德荣微怔,诧异的看眼同样惊讶的常参,方疑惑的问道:“难道元承医已知皇上要召你为珍顺容请脉?” 皇上下朝后,一时兴致去了珍顺容所居的绛萼殿。未料珍顺容恹恹于榻,称是身子不适,皇上当即命他前来御药院传御医,哪知珍顺容先是百般不愿,后又矢口指名要昨日方入宫的元墨如亲诊,说是由女大夫看诊较为自在。皇上这才命他来传元墨如。这前后才一柱香的光景,这女子又怎知皇上要召她为后妃诊脉了? 元墨如唇瓣一扬,笑涡深现,只可惜她晦涩的面色掩去了原本的明媚,让人瞧着平庸无奇,也未注意那笑中隐隐地狡狯。她未回答全德荣的疑问,素手一引,道:“公公请带路!” 珍顺容!没想到她会是第一个! 45.-第十五章 宫城逢场慵作戏 上 皇祐五年,奉太后懿旨,择选少艾,充帝后宫。司农寺卿杨彦章之女杨妙珍雅善歌辞,兼通音律,德言容功,四者咸备,甚得李皇后喜爱,荐于帝前,后礼娉入宫,封为九嫔顺容,居绛萼殿。 元墨如记得杨妙珍是初冬时分入的宫。初初见那谢庭咏雪、淡雅洁净的女子,她已知其会为赵璟所喜。杨妙珍也未有负于她之赏识与圈护,在她被所有人弹劾、诬蔑之时,唯有其左右奔走、暗中探望劝抚。未穹宫之中,也唯有杨妙珍与秦芷珍,是她未曾相加利用之人。 随全德荣行至绛萼殿,方未入内,便听及殿内传来一阵娇笑萦萦,极是热闹,看来这会来了不少妃嫔。元墨如心下晓然,也好,一次解决,省得那帮拈酸使醋的妃子日后隔三岔五的寻她麻烦。 小太监撂起重重纱帷,只见大殿内鎏金铜鼎里焚着百合之香,雾烟氤氲,衬得一殿盛服华妆、仙姿玉色的女子宛若瑶池仙子。赵璟被众莺莺燕燕环侍其中,虚手支在颊畔,双目下合,似在假寐,薄薄的唇畔隐约是一抹似笑非笑,虽是慵懒模样,但那浑然天成的至尊贵气仍是展露无遗。 全德荣率先入内,恭声凛复:“启禀皇上,元承医带到!” 霎时,殿内莺莺笑语之声骤止,原是言笑晏晏的各宫娘娘们立即齐刷刷的往殿外望去。只见高阔的殿门外,一名肩挎乌沉木药箱,白衣素服、妇髻高挽的女子,正低垂脑袋而立,让众人一时看不清她的模样。 赵璟未睁眼眸,抬了抬手。全德荣立即走至殿门,示意元墨如进殿。 元墨如得心应手的堆起满脸惶恐不安,紧步而入,伏跪叩首:“元墨如叩见皇上!叩见诸位娘娘!” 赵璟掀起眼帘,幽暗的眼遥遥睨了眼跪在殿中的元墨如,曾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娘娘,此时竟对曾经伏于她脚下的妃子叩首,不可谓不屈尊纡贵。他凌厉的眉目间有抹嘲弄,倒是不见愠怒,似乎并未因她有违圣命而不快,只听他低声道:“元卿平身!” 元墨如谢恩后起身,感受到两旁翻紫摇红的妃嫔们探究的目光,她不失众望的抬起了晦暗无光的脸,果不其然在众妃嫔眼中看到了讶异与鄙夷。 众妃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掩唇相皆啐声起来。 元墨如心中生出好笑。赵璟破天荒的从宫外召了名女子来当御医,已足以让后宫众妃生出警惕之心。她在御药院的几个时辰里,她今早携赵璟的令牌回宫的消息只怕早已传遍了未穹宫,这会众妃齐聚绛萼殿,自然是来瞅瞅近几日来的“话题”人物了。此时见她模样平庸,想来也不会再将她放在眼里。 赵璟挑眉凝视她蜡黄的脸色,眼底浮起几分冷历。李谡如,想明哲保身可没这么容易! “元卿颜色甚倦,可是昨夜累着了?”赵璟高高在上的威严询问声响彻一殿,但稍有耳朵的人都能听出其中的关切与暧昧。众妃的心登时咯噔一下,惊愕的齐聚元墨如脸上。听说皇上昨晚曾出过宫,而那容貌庸俗的女子亦是昨夜出宫今晨方回,难道皇上昨晚是与她在一起? 元墨如一脸无知模样,掏出令牌双手奉上,一名公公立即上前接过。 她束手于前,恭谨的说道:“多谢陛下盛眷。微臣只不过是昨夜为赵……那位公子诊治时微染风寒,并无大碍。”她佯装不小心吐出个赵字,用意不过是让赵璟最好别再提及昨夜之事,免得她会不小吐出赵蕴的名字,而他如今定不想让外人知道赵蕴之事。 她这是否算是威胁?然而,要怪也只怪他,不仅让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差点冻死街头,更有意让众妃对她生出敌意,成为众矢之的。纵然她暂未知他打的什么算盘,但却知道他绝对没安好心。虽不想招来他的怒火,但她也绝不想惹来一群蜜蜂的蛰咬。 众妃一怔。原来昨夜她出宫是奉皇上之命替人看诊,并非现下宫中所传的皇上看中了她! 赵璟微眯凌目,“看来是朕昨日疏忽,方让元卿受了寒邪!”她竟敢威胁他! “微臣惶恐,能为陛下分忧,实乃微臣之荣幸!”冠冕堂皇的话元墨如信口而出,且是十分诚挚,让人瞧不出任何违心。 赵璟讳莫如深的睥睨她一眼,半晌方慢慢说道:“全德荣,带她去替珍顺容请脉!” “是!”全德荣立即示意元墨如随他退下。 元墨如行止得体的行礼后,随全德荣往内寝宫而去。不过,她仍旧能感觉到赵璟如炬的目光紧紧盯在她身后。 华雅的寝宫里,未觉丝毫寒冷。宫女撩起白玉珠帘,元墨如淡沉的眼底看见一位云髻峨峨、铅华不御、芳泽无加的女子正倚榻翻阅书卷,丝锦雪衣罩于轻柔曼妙的身段之上,当真是秀色倾城。 经年未见,元墨如只觉她在贤雅温婉间又添了几抹成熟的风韵,愈发使人惊艳赞叹。抬眼间,她看到榻旁的矮几上搁着本东晋葛洪所撰的《抱朴子》。杨妙珍素来信奉道教,她也是知道的。 “微臣叩见顺容娘娘!”元墨如行礼如仪。 杨妙珍放下书册,一双翦水妙目遥遥望向她,笑靥如微幽之兰,清雅且温婉至极,便听她如烟似水的声音在耳边响逸:“你就是元墨如?” “回娘娘,正是下官!”元墨如虽未怎么担心她会认出自己,但仍小心翼翼的掩下了眼眸。 杨妙珍将她细细打量一翻,片刻才玉声如珠的笑道:“若除却几分病容,你的容貌定不比外面那帮妃嫔逊色。”话中,似对外间妃嫔们并不怎么亲熟热络。 元墨如心下一笑,她就知杨妙珍一双眼虽柔丽如水,却也利如刃。 “微臣蒲柳之姿,岂敢与诸位娘娘相比?”她谦逊的揖首,“皇上命微臣替娘娘请脉,尚请娘娘伸出手!” 杨妙珍颔首,玉腕搁在暖衾旁。元墨如搭手在她腕间,敛目诊脉,不过片刻,她忽地睁开眼,眼中掠过一丝欣慰与欣喜。 她当即起身,深施一礼,笑吟吟的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您这是喜脉!”杨妙珍入宫数载一直未诞有子女,这也是她未能由嫔而妃或更一步的原由。原先的萧淑妃正因育有皇长子,方觐了贵妃位,且掌有后宫大权,虽无皇后之名,却已有皇后之实。如今她能替赵璟孕有一子,必能得以觐位。 杨妙珍婉婉一笑,并无过多的惊喜之色,仿佛像是早已知道。她收回手腕,由宫女扶起身,面带浅笑的凝望着元墨如,“元承医果是报喜之人,也不枉我特意指你为我诊脉!” 元墨如一听她这话,顿时脑门发麻。她连忙笑道:“微臣立即前去承凛圣上!” 说罢,她正待退步而出,杨妙珍却示意宫女将她拦住,“陛下那儿我自会说与。眼下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尚请元夫人能够成全!” 元墨如心底深深一叹:“娘娘请讲!”杨妙珍此时将她唤为夫人,自是意欲拉进与她的关系。她究竟是何德何能,惹得一个两个的惦记? 杨妙珍轻抚腹部,柔雅的脸蛋上浮露一丝温柔。“尚望元夫人能照顾我直至诞下灵儿!” 元墨如闻言面色微变。杨妙珍此时妊娠不过两月有余,若让她来照料其生产,岂不是得在宫中再待上七个多月?如今赵璟显然已对她有怀疑了,她若再待上那些时日,难免露出马脚,届时不被赵璟扒皮抽筋才叫怪事。 她深吸口气,满面愧疚的小心说道:“微臣不敢有瞒娘娘,微臣对生产之事一窍不通,恐有怠娘娘凤体!” 杨妙珍颇具深意的笑了起来:“可我听闻元承医已育有一子,对生产之事怎会一窍不通?” 元墨如顿时哑口无言。 46.-第十五章 宫城逢场慵作戏 中 “未知元承医能否应允?”杨妙珍嘴角擒笑,莲步姗姗至她面前。 元墨如揖礼道:“此事非微臣所能定夺,且太后娘娘如今凤体违和……” “其余之事你无需顾虑,你只要应允我,能够照顾我与我儿!”杨妙珍打断她的话,定在她面上的清润如水的目光愈来愈深凝肃穆。 元墨如心思百转,看来眼下她只能先应承下来,尔后再做筹谋。当即,她淡淡笑道:“微臣承娘娘抬爱,若能侍于娘娘,定当殚精竭虑!” “如此我便当你应允了。你尚且静侯几日,我自会有安排!”杨妙珍满意的微微一笑,素手轻拂,她身侧的宫女立即将一只六角形的紫檀木香盒捧到了元墨如面前。“日前皇上赏了我几颗南洋珠,据说既可入药,亦可养颜,如何用法,元夫人不如好好研究一二!” 元墨如不动声色的接过木盒:“微臣定仔细研究!”杨妙珍行事素是清如水明如镜,从来不屑贿赂笼络,此翻竟一改作风,向她如此示好,想来是着实担忧腹中孩儿。 也是了,赵璟如今尚只有三子二女,其余悉皆诡异的早夭或胎死腹中。忆来,当年她还为此事被赵璟与太后所怀疑是她下的毒手。杨妙珍在宫中虽清漠低调,然又怎会不知后妃承孕后的悲与欢、喜与惧? 只是,杨妙珍为何要找上她?她这方从宫外而来的人,何以如此得她信赖?亦或是,宫中已无她可信赖之人? 元墨如将木盒放入药箱中,向杨妙珍福礼退下后,全德荣又将她带到了正殿。一殿莺燕具已散去,只闻得馨暖的空气之中余香袅袅。 赵璟眉目舒懒的阅着书册,抬眼睨住轻步而入的元墨如,若有似无的笑意随即萦绕上唇畔,他淡声道:“珍顺容染的何病?” 元墨如脸上堆起喜乐,诚声道:“禀皇上,顺容娘娘说,要亲自对皇上面呈此事!”皇子之中有二子皆为萧贵妃所出,赵璟宠爱尤佳。如今,杨妙珍年岁渐长,赵璟虽也甚宠之,然已不若前些年了,而年前宫中又新进了十数位新人,她若不能顺利诞下灵儿,今后恐再难得圣眷。对于杨妙珍而言,这是天下的喜事;对她而言,七载未能孕有子嗣,她曾深深引以为憾。宫中那些皇子公主虽非她所出,她却无不善待之,可惜也被人冠上了不安好心的恶名。 赵璟挑起眉梢,放下书册,昂藏身躯缓步向她走去,竟未问她原由,反而伸手勾起她泛出笑意的脸,深黯如宙的目光像似要将她看穿了一般:“元卿当真如此为她高兴?” 他子嗣单薄,但凡有孕的妃嫔悉皆难保灵儿。他曾怀疑是她所为,然而暗中调查得来的结果,却又与她无关。 元墨如微微欠身,避开他让人发颤的指尖,诚惶诚恐的道:“微臣愚鲁,未知皇上是何意?”他话中的意思,似乎是早已知道了杨妙珍身怀有孕! 赵璟盯着她的脸,讳莫如深的慢慢勾起嘴角,收回了落空的手,负手于后慵步往内殿踱去。全德荣睇她一眼,立即侍随在赵璟身后走去。 元墨如神情微异,直起身来,却又突地听到赵璟冷沉的声音自前传了来:“明日别再让朕见到你这副脸面!” 元墨如暗撇了撇嘴,声色不大不小的回道:“微臣遵旨!” 不同于来时有人引路,她这会只能自个携着药箱,往御药院去。她这类初进宫的新人,在诺大的皇宫里迷路,是自然而然的事。故而,她理所当然的“迷路”回到了荣观堂。从药箱中取出从御药院“窃”来的药材,交给采芙后,叮嘱了熬药的方法与时辰,她又闲闲哉哉地“迷路”到了一处极是僻静的殿阁,殿额上依稀可见“万景宫”的字样。 元墨如熟门熟路地推开沉重的殿门,入目只见一片斑驳的殿垣棂阁,杂草丛生,在石阶上、檐柱间肆意滋长。虽是寒冷时分,但那枯黄的杂草仍堆伫得有半人高。她站在阶上,颇是兴味的环目打量眼前苍阔凄凉的景象,俯身拾了一截枯枝,拨开杂草,往暗沉的殿内走去。 47.-第十五章 宫城逢场慵作戏 下 她的身影慢慢消失在了残垣断壁之中,身后只余摇摇欲坠、漆痕剥落的殿门在吱吱作响。 她渐渐适应了周遭的昏暗光线,持枝站在瓦砾间,微眯眼眸环视四下。让人觉得突兀的是,这座大殿里的蟠龙柱竟比其它殿室多了四柱,雕栏嵌玉的角檐早已断落,柱宇之间的珠玉锦幔已乌黑残破不堪,布满了纠缠的蛛网与厚厚的灰尘,曾经的金碧荧煌如今已成荒芜的废墟,只剩下让人唏嘘的阴冷与寂寥。 寂籁无声之中,她倏地合上了眼眸,步履斜移,翩然若舞,便已向前数尺,手中枯枝更晃若灵蛇婉转,“唰唰”之声破空作响,细看却又能瞧出她章法有度,并非阑珊而为。她步随枝走,蓦然枯枝舞动之势霎止。她徐徐睁开了眼,清目之中映入一根直入殿穹的蟠龙柱。 元墨如嘴角一弯,丢下枯枝,拂去了指尖的灰尘。继而,她蹲下身,在蟠龙柱的基脚处开始敲敲打打起来。 半晌,她如愿听到了一记极为轻细的“咯咯”声,一块手掌长细的砖石登时落在了地上。她连忙从石洞中探手进去。陡然,她身后三尺开外的地面裂开了一条细缝。紧接着,随着一阵沉闷的嘎嘎声,地面卷起了浓浓地尘土,缝隙渐渐扩了开来,直到地面的洞口足以容一人进入方止。 一股霉味登时喷薄而出,她掩鼻退后几步,隔了片刻方走到洞口处。幽暗潮湿的洞内没有一丝光亮,只能看见近入口的地方有几级石阶。她掏出火折子,拾级而入。火光在逼仄曲折的甬道间如鬼火般摇曳不止,更映得她的脸色暗如鬼魅。愈往里走,甬道顶愈低,以至最后她只能弯下腰身而行。又行了柱香时分,她才顿住步伐,而她面前赫然是一扇雕刻着双龙吐珠图纹的石门。 她伸手在石珠上按了按,刷地一声,石珠展了开来,露出一处匙孔。她盯着匙孔,手在纤颈间抚了抚,唇角划出一抹自嘲:“倒真是自作自受了!” 华阳山庄之时,她情急之下将装有一缕结发和一柄玉钥的绣囊给了赵璟,却全然未料及她还会有用及那柄玉钥的时日。 她望着严密无丝毫缝隙的石门,喃喃道:“但愿采秋那丫头留有备用的玉钥!”眼下,她只能寄望于采秋身上了。否则,她必只能从赵璟处取回绣囊,而她绝无把握能不动声色的取回。 过了盏茶功夫,她方旋踵回到地面上。将暗道与机关一一复原后,她又在原地铺上杂草与碎瓦片,一如来时模样,她这才往殿外走去。 寻来路出了万景宫,她徐徐往御药院行去。然而,她却未发现,远处茂如云团的槐树上,一抹青影在她身后飞掠瞬逝。 元墨如谨记自己初来乍到的身份,沿路询询问问的回了御药院。 她方踏入御药院,就见到一名容貌秀美,身着槿紫宫装的年轻宫女正惬意悠然的品着茗茶。几名御医小心翼翼的在旁侯着,似乎对这名宫极是恭谨。想来其主子在这宫中地位定然不低了,否则堂堂御医岂会对一名宫女如此好待? 几名御医不住往门外张望,故而一见元墨如进来,立即松了口气似的嚷道:“元承医回来了!” 那宫女闻言,徐徐抬起眼帘,神色倨傲的将元墨如上下打量一翻,方不紧不慢的放下杯盏,起身挑高声线道:“元承医可让奴婢好生等得,这便随奴婢走一趟吧!” 元墨如微蹙秀眉,她倒是受待见的很呀! “未知姑娘要带我去哪?”她微显疲倦的放下药箱。 那宫女顿时皱起了眉,甚为不满的瞪了眼身边的御医。 御医连忙向元墨如介绍道:“元承医,这位是移清宫的紫亦姑娘,奉宸妃娘娘之命前来让你去一趟。” 宸妃?元墨如到真还不知宸妃是哪一位,当年她离宫之时,五妃尚只册封了两位,除却已觐了贵妃位的萧淑妃外,另有一名深居简出的邬德妃,其余妃位则是空置着。 元墨如约莫猜到这位宸妃召她所谓何事,她掩下不耐烦:“未知宸妃娘娘传我有何要事?”一茬接一茬的事,真让人不得消停。 紫亦对她的没眼色显然有些恼,不耐烦的道:“娘娘召你,你去了自会晓得。”说着,她扭身往外走去。 先前答话的御医小声对元墨如道:“宸妃娘娘似乎是想问你梁大将军之义女的事!” 元墨如微微一叹,提上药箱尾随紫亦而去。现如今,她只是个职卑位低的承医,又岂敢不从娘娘之命? 回宫没几日,她却已开始厌倦宫闱生活。忆及在宫外自由自在的日子,她愈发感概不已。太后那儿尚且能撑段时日,只肖等药材送入宫,不出十日,她便有把握医治好太后之病。然杨妙珍让她护其妊娠,那一待可就得是半年有余,那绝对是她极力避免的。 移清宫较之杨妙珍的绛萼殿更为华美,内里布置似乎也彰显了其主人的性情,极尽奢靡之能事。 元墨如浅浅打量一翻,看来赵璟对这位宸妃极是宠爱了,否则素不喜奢华的他绝不会纵容后妃靡费于此。 “你就是随梁将军从定戎而还的女杏林?”蓦地,一袭撩人香韵伴随娇懒的声色从她身侧的珠帘后传了过来。立时便见一名着牡丹薄水烟的宫装,姣丽蛊媚、绝一代之丽的雍容女子步履轻盈,款步姗姗的步入了大殿。但见她长眉凝绿,凤眼微挑,媚态涓涓,却又媚而不妖,艳而不俗,较之杨妙珍的清雅若兰,她则仿若一朵盛开的牡丹,正毫无遮掩的绽蕊吐芳。 难怪赵璟会宠之,元墨如心中赞罢,施礼而道:“正是微臣!”今日,她倒是将未穹宫兜了个转。 “平身吧!”宸妃亲热的扶起她,眼媚如丝,已将元墨如打量了一翻。就见她笑如春风的说道:“久闻元承医之名,今日终是得以一见了!” “微臣惶恐!”元墨如小意的挣开她细腻若缎的手。 “什么臣不臣的?在我这儿你无需多礼!”宸妃娇声笑道,“今后你常来我宫中走动,不如叫我一声姐姐即是!” 元墨如闻言一怔,叫她姐姐?她暗撇了撇嘴,心中腹诽不已,单论年纪,也该这宸妃叫她姐姐才是。不过,重要的是,何以这移清宫的娘娘要对她如此亲昵? 48.议事殿-浅读《思君寸寸淡墨香》白衣卿相 散落天涯一瞬,情不为缘死——浅读《思君寸寸淡墨香》(白衣卿相) 我想,这世间再坚强的女子都是脆弱的,也因此女子生来,注定了是要被人疼爱呵护的。 棠多令用她清新优雅的文字,将一段浅极刻骨、深极铭心的爱情挥洒得不留余力,令人沉于她妙笔生花之下的情仇爱恨。 宫闱情深是难得,不愿去想李谡如的清高算计,只想跟着元墨如的脚步,去寻那一点一滴难得的平淡。 转了一圈,墨如还是返回到那座巍峨而冰凉的皇宫,以治病为名,用冷漠遗忘,只是过往非空,抛却是难,赵璟并不愿意给她这个机会,想尽了办法要将她折磨而来,天之骄子的心,岂容一个女子扰乱,说走边走,想来就来? 也或者,他们本就是天赐良缘,只是坎坷颇多,磨难亦不浅,我们跟着多令的落笔兜兜转转,看墨如悬壶济世,看谡如水深火热,看她璇身幻变的哀婉惆怅,看她尘世游走的浅笑嫣然。赵璟恨她,这个尊贵的男子去恨一个诈死离宫的妻子,是的,发妻如她,这世间也仅有她能够与他比肩而行。然他恨极了她,但他又可知,恨是费力,恨要竭尽所能,疲于奔命,不惮烦琐,恨需动情动心,恨比爱更加彻底?所以他不知,恨的反面,是情深。 她机关算尽,她穷其一生,她的一切自有人看在眼里。 李碧华曾说过,有人呵护你的痛楚,就更疼。没有人,你欠衿贵,但坚强争气。 墨如是坚强的,她失了一切,换了自由,再次入宫,放下过去,如此不是更好了吗? 曾经散落天涯一瞬,落寂的尽处是灰烬。 曾经离时满目悲凉,前尘仅足拈来思念。 曾经她眉目含世故,如今双眸清如琉璃。 常叹世间不乏有相守艰难的男女,又感爱恨情仇仅是浮生一梦,更恐繁花似锦的烂漫会碎了一地尘埃。 他并非无坚不摧,她也非心死如灰,即便对红尘情事持了怀疑之态,亦愿他们能够守得住岁月静好。 情不为缘死,缘散缘聚,情痴情缠。 49.议事殿-非章 上架公告 这日,元墨如有意避开了各怀鬼胎的诸宫娘娘,轻车熟路地来到了一座深覆典雅的画阁朱楼。但见此阁上接云天,气宇轩昂,门额上砖刻着久久小说的字样。 “经年未至,此处愈发瑰丽雅致了!”元墨如欣然一笑,撂起白玉珠帘,立时就见诺大的殿室里整齐的放置着一排排巨大的书格,占据了一室,散发着浓浓的书香味。而行格之间,随处可见红飞翠舞,掎裳连袂,众姝无不惬意悠然地翻籍阅册,不见纷杂喧扰。 她立于满堂书格之前,微微怔忡,书如峦海,这叫她如何找到所要的? 正苦恼之际,忽听一记清雅柔丽的声音从她身后传了来,“大人可是要寻书?” 元墨如转身望去,见是一名白衣素净的娟秀女子,笑靥极是亲和。她心下生出几分好感,便也笑道:“未知闲暇时打发时日的书册置于何处?”深宫漫漫,赵璟态度存疑,让她避之甚急;后宫诸妃心思百转,烦不甚烦。此时又出宫不得,唯有找些书册来消遣了。 女子听及她的询问,徐徐将她往一排书格前引,边道:“近日方上架了一部书,闲来翻阅尚可。”说着,女子便从满目琳琅的书册中取下一本来,递与了她。 元墨如定睛一瞧,装帧素雅的封皮上撰着思君寸寸淡墨香的书名。她略略翻看几页,笔致尚算清远,虽远比不得大家之作,倒也自成文章,得空时闲览也是不错。 如此思量,她便对女子笑道:“且就是这本吧!” 女子颔首一笑:“借阅时日不限。赁金按每页二枚凤币收取,此书约莫只需十文钱!” 元墨如暗忖,这倒是便宜,当下数出钱两与了她。继而,在女子的恭送中,她携着书册踏出了这座珍楼宝屋。(完) 第十六章 倾霸凤阙凌云天 “微臣不敢!”元墨如的态度益发谦恭。 宸妃娘娘倒也未再勉强,娇声道:“今日我请元承医来,是有一事相询!” “未知娘娘有何事相询?”元墨如尚未猜透宸妃究竟所为何事,只得谨慎周旋。 宸妃朝紫亦一挑凤目,紫亦连忙示意殿内其余宫婢太监们一同退了出去。须臾,诺大的殿室中已只余白衣素袖的元墨如与浓桃艳李的宸妃娘娘,二人一坐一立。 元墨如心下升起警惕,宸妃遣走身边人,其所央之事必不简单,更无意喧于他人,这于她绝非好事。央央深宫,知道得越多,危险越大。 “听说元承医是舟晋县人?”宸妃亲和的牵着她的手,款款走回椅榻前落座,并让她坐在了一旁。 “微臣确是舟晋人!” 宸妃掩唇而笑,“如此说来,我与你可算是同乡之人了!” 元墨如微怔,“娘娘也是舟晋人?” “家父祖系舟晋,后进京为官,便举家迁了来,这也是二十余年前的事了。”宸妃娓娓述道,“不过,未入宫前,我曾随家父回乡祭祖。舟晋确实是处人杰地灵的地方,也难怪能出了像元承医这般的当世女杏林!” 元墨如连连谦逊的道:“娘娘谬赞了!” 宸妃媚眼如丝,意味深长的睇着她,缓缓道:“若非元承医有过人之处,名震天下的天公大将军何以会举荐你入宫?连陛下亦对你青睐有加?”皇上从不离身的螭龙玉牌竟在这面色枯黄的女子手中出现,无不言明,此女在皇上心中有特殊的意味。 青睐有加?不如说是有意为难! 元墨如掩下眼底的无奈。不过,宸妃可算是挑明了些许意思。她当即揖首说道:“不敢有瞒娘娘,微臣与大将军义女温小姐乃是金兰姊妹,故而蒙幸得识大将军。微臣云游四海,略略通晓偏门医术,大将军这才举荐微臣入宫伺候太后娘娘。皇上亦是见微臣忝有些微医术,起了惜才之意。” 宸妃腻眼含利的观察着她的神色,半晌才微扬嫣唇,“你这话倒也不假,陛下素来惜才爱才,朝野上下无人不知。” “得蒙皇上圣眷,实乃微臣荣幸。”元墨如从她的语气听出几分松怠,心知她已去了七分怀疑。她自也感觉到了宸妃扫过她脸蛋的凌厉目光,看来,这张萎顿的脸还真替她化解了几分麻烦。 “听闻那温姑娘是个风娇水媚、才赛文君的妙人儿,我可是钦慕得很,一心想盼她入宫来呢!”元宵夜宴,百官同乐。萧贵妃精心筹备数月,陛下却从头到尾未曾露面,生生让那萧贵妃气急了数日。众妃嫔虽乐于看她的笑话,可在听说陛下那夜是携梁将军义女出宫后,无不又坐立难安起来。以陛下的脾性,不会枉顾百官,也不会如此不给萧贵妃留情面。前后几日,这甫入京的二女就让陛下先后破了常规,怎能让她不仔细揣摩其中之意? 元墨如浅浅笑道:“如薏性情柔顺,姿容上佳,然与之宸妃娘娘风华,实在逊了一筹!”盼着如薏入宫?如薏那兔儿胆可经不住这些妃嫔的“呵护”! 宸妃纤手微拂云鬓,眼丝凝笑,姿态端是娇媚诱人:“是奉承是实话,我且不计较。你与那温姑娘即是金兰,可知元宵之夜,陛下与她曾去了何处?” 元墨如困惑的蹙起眉头,做苦思状:“元宵夜大将军说是携如薏入宫参宴,而微臣与犬子前去观看闻墨赏书会,并不在将军府里,待回府后已是深夜,大将军与如薏也已回了府……难道如薏未曾参加元宵夜宴?” 她话音一落,宸妃凤目之中倏地射出一抹冷茫,她掩下笑靥,声色渐冷:“元承医即与温姑娘是姊妹,如何会不知她的行踪?” 元墨如见她已着了恼,当即站起身,欠首道:“微臣不敢有瞒,那晚微臣确实不知如薏去了何处!娘娘若对此好奇,微臣即刻修书出宫,问一问如薏!” “你!”宸妃闻言,登时媚眼含怒,“你好大的胆子!” 元墨如心中叹息,口边言之凿凿:“微臣不敢!微臣只不过想为娘娘分忧而已!” 宸妃显已懒得应付她,怒道:“此事若能宣诸他人,岂需我私下召了你来?” 元墨如暗自攒眉。原以为这位主能爬上五妃之位,其笼络的手段应是不错,眼下其行止却让她大失所望,看来隐忍功夫还未修到家,若换成她,只会更加好言相待,攻心为上。 她思忖罢,满脸内疚的说道:“微臣无能!” “罢了罢了,你退下吧!”宸妃愈发不耐,扭过丰神冶丽的脸蛋,挥手让她出去。没用的东西,这点事都打听不出来,实在是浪费她的精神。 元墨如隐下笑意,“微臣告退!” 施礼罢,她正要提步往外走出。陡然,宫女紫亦神色惊慌的闯了进来,也未瞧她一眼,几步奔至宸妃跟前,附耳低语起来。 元墨如也没兴趣探听,正待踏出殿门,忽地,身后传来宸妃隐含着浓浓怒气的声音:“元夫人,暂且留步!” 她淡眸一闭,压下不耐烦,转身朝已向她急步而至的宸妃再度施礼道:“娘娘有何吩咐?” “诊断珍顺容已承孕的是你?”宸妃艳容之上隐约浮着怒火,片如尖刃的眼眸紧盯着她。 “正是微臣!”怎么这消息来得如此不凑巧? 宸妃强抑住心中的妒恨,近乎咬牙切齿的责问道:“她何时受的孕?” 倏地,一记如烟似水却饱含威仪的女声骤然在殿外响起:“宸妃妹妹,此事我可回答你,珍顺容是二月前承孕有喜的!” 元墨如乍闻此声,身躯不为所察的震了一震,眼眸霎时冷凝起来。 宸妃的脸色变了一变,顿时娇笑盈颜的迎向了殿前正被众宫婢环侍而来的贵气逼人女子:“原来是贵妃姐姐来了,妹妹未曾远迎,还望姐姐莫怪才是!” 就见那萧贵妃身披精致素雅的妆缎狐肷褶子大氅,头梳随云髻,浅点钿饰,雅步而入,衣袂飘然间,浑身透着众人难匹的雍容高华。细瞧她的模样,分明正是赵璟于闻墨赏书会时所绘仕女图中的女子。不同于宸妃的明艳,她绝美的清傲风华更让人心弦神荡。 元墨如徐徐掀起垂敛的眼眸,转过身子,伏身拜道:“微臣叩见贵妃娘娘!” 萧惜筠,你可曾还记得废后李谡如? 剔金雕龙的暖炉燃着佳楠木香,氤氲蒸腾。 肃沉的大殿内,突听“啪”地一声,即见赵璟将奏折重重地摔在了御案上。他负手立于御案前,冷目俯视跪在阶下瑟瑟发抖的朱服官员:“你说沂王无法回京?” “禀、禀皇上,沂王殿下抱病在身,确、确实无法从崌州回京面见皇上。”紫服官员冷汗涔涔的抽出一封信函,“沂王殿下在病中修书一封,让微臣呈给皇上!” 赵璟面罩寒霜,看不出他的情绪来。“呈上来!” “是是!”官员忙不迭将信函交给朝他走来的年长太监手中。 年长太监恭敬的将信奉至御案前,赵璟拿起信,沉目阅罢,唇角泛出让人颤栗的冷凝。然一瞬间,他的神色又恢复了平静,却仍显无上威仪。 官员察觉到皇上已敛去了骇人的森鸷,顿时放下紧悬的心,暗自松了口气。 赵璟朝那名年长的太监下令道:“传旨下去,沂王病重,朕甚是忧虑,着御药院院史祝儒昱即日前往崌州为沂王医治,不得有误。另外,沂王府上下,暂由世子权宜行事。” “皇上,崌州离京城路途甚远,这来去的时日,沂王殿下得蒙吾皇圣佑,必然已是康愈无恙了!”官员的额头上莫名的又渗出了一层冷汗。 赵璟无声冷笑,口吻却显亲和:“冯卿家,依你之见,朕该如何以示对沂王的忧切之意?”此嗜贪之徒,崌州之行怕是已将他喂得馕撑兜满。 冯介甫未敢直视圣颜,只听他言语甚佳,心下一喜,连忙道:“微臣妄言,据微臣此行所知,沂王殿下乃是忧虑成疾!” “喔?沂皇兄有何忧虑?”赵璟的语气愈发和缓,深眸却愈发森冷。 “据微臣所知,沂王殿下所忧的正是世子的婚事!”冯介甫撇着眼角,眼珠不停转动,“世子已是大婚的年纪,且久慕太尉大人千金之芳名。沂王殿下疼惜世子,月前遣使还京向太尉大人提亲,未料太尉大人以崌州乃偏远蛮地、其女嫁去恐会不适为由,拒了沂王殿下的亲事,世子听后闭室不出,更誓言要出家,沂王殿下这才气急得病倒了!” “竟有此事?”赵璟剑眉微攒,似有不满,对年长太监吩咐道,“张先,即刻让范惟寅进宫!” “遵旨!”年长太监立即行礼退下。 “冯爱卿,此事朕已知道,自有安排。你此行甚是劳累,赏夔龙纹圆盘一对、金银嵌带钩一双!”赵璟从不吝于赏赐,尽管眼前的臣子已有异心。 冯介甫闻言,登时双眼放亮,连忙拜倒:“微臣谢主隆恩!” “退下吧!”赵璟挥了挥手。 冯介甫再度瞌首,起身退出了大殿。 殿门倏阖,静谧的殿内蓦然出现了一名面无表情、相貌平凡的青衣男子。 赵璟无惊无异,殿中仅剩下的一名年轻太监亦是浑无惊愕的低首立于阶下。 赵璟闭目倚在龙椅里,神色平静,缓缓启口而道:“她去了哪些地方?见了什么人?” 青衣男子单膝跪地,沉声道:“未时二刻至万景宫,三刻被移清宫苏宸妃娘娘传召,萧贵妃娘娘也出现在移清宫,此时已返还御药院。” “萧贵妃也去了移清宫?她们说了什么?”赵璟深目徐睁,射出几分玩味来。 当年势同水火的二人,如今的身份却是天差地别。李谡如要对曾经的眼中钉俯首称臣,那可着实有趣! 青衣男子继续禀复道:“萧贵妃娘娘恩威并赏,赞她帮助梁将军有功,赏赐其珍宝一匣、奇药十种,后令其务必要殚精竭力的侍候太后娘娘,不得有失。” 赵璟勾唇一笑,看来萧惜筠并未认出她来。“她以何应对?” “她态度谦恭,唯唯应是,并无异状。尔后,苏宸妃娘娘遣其退下,其就自移清宫回了御药院。” 赵璟唇角的笑意愈发洋溢,可惜带着七分嘲讽与三分冷然。她的性情和心机倒是越来越深! 半晌,他复阖上眸,淡淡道:“务必给朕盯紧了她!” “遵旨!”青衣男子抱拳应道。再一眨眼,他已如来时,消失在了大殿内。 李谡如,昭昭未穹,你又能如何逃出? 元墨如踏出移清宫,脸上谦卑的笑霎时换成了刺骨的寒霜。 她眼前飞快地闪烁着一幕幕前程往事,当记忆定格在某一幅画面时,她的双手下意识的抚住了自己的小腹,一抹浓重的痛苦让她的脸近乎扭曲起来。被她刻意遗忘的蚀骨恨意席卷着她全身的筋脉,让她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今昔何昔,萧惜筠,你已忘了曾经的李谡如!忘了死在你手中的我的孩儿!如今,你是宠冠天下的萧贵妃,而我则是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臣子! 元墨如的呼息急促若鼓,心更似被沸水烧灼得让她几欲窒息。直至她喘不过气时,一名宫女恭敬的问安声才让她猛然回过神来。 她脸色阴沉的紧盯着朝她行礼的小宫女,小宫女显然是才入宫不久,小脸蛋上仍显稚气与纯真,此刻正对她甜甜笑着,那抹笑无端让她的心绪渐渐平复了下来。半晌,她才平静的对小宫女道:“日后在宫中行走,莫要插戴白菱花,那是犯忌讳的事!” 小宫女微愣,下意识的抚了抚双鬟髻上才采摘下来的素牙白菱花,怔怔道:“大人,宫中不能戴着么?可与我同房的姐姐们说这花儿寻常得很呀!” 元墨如笑了笑,伸手取下她手中的花,拿下自己发髻中的玉簪,插入她的发中:“听我一言,必不会亏了你!”说罢,她将白菱花放在掌手碾碎,继而一扬手,花瓣飞散,须臾已被风吹散。 此刻,她的心情似已无异样,径自回到了御药院。院中仍未见祝儒昱的身影,而之前移清宫宫女紫亦前来传她时,常参似乎也不在御药院内。 这二老并非怠职之人,何以会不在御药院主持大局? 她微感困惑,却也懒得询问,便往药房行去。推门而入,那名药僮正神色紧张的盯着炉火,一见她回来,连忙起身道:“承医大人,药火已快熄了!” 元墨如朝雾水升腾的黑釉药灌睨了一眼,随口道:“熄了便好,把药汁倒了,药渣剔出来!” 药僮一愣,似没听明白,被热气熏了几个时辰的红润脸皮上堆满困惑:“您说把药汁给倒了?”那他蹲在炉边这半天是为了什么? 元墨如自瞅出药僮隐含的不满,拿起桌上尚未绣完的药囊,笑道:“此药贵在药中剩物,烘干之后放入其中,可助太后娘娘提气养神!” 药僮恍然,心中的微气恼去了大半,当即道:“那这会就将药汁倒了?” “倒了吧!”元墨如点头示意。 药僮听命,将药罐中的药渣倒在筲箕上,放在炉火上烘烤起来。元墨如则坐在椅上,又绣起了药囊来。 又过了一刻有余,元墨如绣完药囊,甚是满意的左右端详。那药僮偷眼瞟向她手中的药囊,陡然“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元墨如横眼向他,见他立即抿住了嘴,却仍旧一脸忍俊不禁。她眯眼将药囊递至他面前,“很丑么?” 药僮手要扶着筲箕,只能连连摆头,“不丑不丑!” 元墨如轻声一笑,“也不漂亮,是么?” 药僮的脸更红了三分,维维道:“给太后娘娘的话,似乎……似乎不大合适吧?” 元墨如蹙起秀眉,仔细看了眼手中的药囊,针角尚算细密,可那绣工确实不大雅丽。 “你认识的宫女之中,有谁的绣活尚佳?”元墨如叹口气,自也放弃了将这药囊献给太后的打算。 药僮皱眉思索一会,陡然双眼一亮,道:“我倒是识得一个,只不过不是宫女,而是个公公!” “公公?是哪宫的?”元墨如略略有了些兴味。 “是文绮殿宛侍御身边的小华子公公!” 元墨如微一沉吟。宛侍御?记忆中似乎听过这个名字! “文绮殿是在何处?”文绮殿近乎于冷宫,住在其间的这位宛侍御自然是不受赵璟所喜的。 药僮撇撇嘴,稍有抱怨:“那位置可偏了,说是冷宫也不为过,平日里咱们送个药过去都得走上老半天!” 元墨如睇他一眼,“送药?” 药僮伸长脖子朝药房外瞟了瞟,这才神神叨叨的压低声道:“承医大人您才进宫,不知也不奇怪。宛侍御是皇佑五年入的宫,初入宫就被诊出患了痒风症,在觐见圣上的前一夜,痒风症发作,生生将自个抓得皮破血溢,骇人万分。前李皇后见了大怒,责其有辱圣目,自此就让宛侍御搬到了文绮殿。” 元墨如闻言,脑海中蓦然记了起来。这位婉侍御闺名鱼若宛,当年与杨妙珍同是才名冠京师,然家世比之杨妙珍逊色不少,故而她并未将其放在眼里。当初尚是萧淑妃的萧惜筠却对其赏识有加,有意拉拢。后她身边一妃嫔有意使其患上痒风症,她自然乐意萧惜筠少位帮手,顺势将其贬入了文绮殿。掐指算来,这韶华芳龄的鱼若宛在冷宫一住已是三年,病似乎也未痊愈,又不受宠,必吃了不少苦,这般命途舛变也全算是拜她所赐了。 “这位宛侍御的病由哪位御医负责?”元墨如心下一叹。今时不同往日,她无法让鱼若宛的处境朝夕逆转,然使其少受病疾折磨却是可以的。 药僮将已烘干的药渣倒入盘中,“诸位御医每日为各宫娘娘们请脉,忙碌不已,又怎有闲时去负责宛侍御?不过是小华子隔几日来取几幅药材回去,我这也才认得了他。承医大人您不是要找绣工好的么?他那绣工着实精细工整,不比尚工局的差。” 元墨如笑了笑,“我知道了,你替我将药包好了,我改日去一趟文绮殿!” “是!”药僮连忙应诺。 元墨如回到绿绮院时,天色已渐沉,从霜所住的院子里燃着烛火,明耀耀的印出屋内的几抹人影来。她推门而入,秦芷珍正坐在榻旁替从霜喂着汤药,采芙手中端着一碗食粥。 屋内三女听见声响,立即转过头去,一见是她,采芙立即放下食粥迎了上去,福身笑道:“承医大人,您回来了!”说话间,已接过了元墨如身上的药箱。 秦芷珍起身朝她盈盈一笑,低头对满脸怯然的从霜道:“这位就是救了你一命的元承医!” 从霜恍然,挣扎着要起身跪谢,被元墨如几步上前制止了:“你快躺着,伤口可还未愈合!”她的脸色虽仍显苍白,但较之昨晚的面无人色已好了许多。 秦芷珍扶她躺下:“等你伤好了,再好生谢谢元承医吧!” 从霜眼圈霎时泛红,她紧紧望住笑容可掬的元墨如,细瘦的脸蛋流露出止不住的感激,抽咽道:“从霜谢过承医大人救命之恩!” 元墨如莞尔一笑,“我不过免你受些皮肉罪,何来救命之恩?你好生养好伤,莫再让秦监史替你担忧挂怀了!” 秦芷珍睇着她嗔笑道:“元承医,我可还未见过不愿得人恩报之人!” 元墨如但笑不语,替从霜检视了伤口,嘱咐其好生休养后,便出了厢房。 采芙因一直在照料从霜,晚膳尚是秦芷珍处的宫女送来的。看得出秦芷珍对她确实心存感激,膳食已超出了从五品女官的用度。 元墨如对着满桌珍馐,微微一笑,端碗持箸用起膳来。 疏月冷照,深影憧憧的宫闱绵延无尽。 张先持着一盏楠木宫灯躬身走在一侧,赵璟浑黑如墨的玄氅在曳动间溢出华丽的光泽,也映照出他线条冷硬的脸廓,以及深凝如潭的目光。 忽地,赵璟步履倏顿,宽袖一拂,转身朝另一处走去。 张先微愣,低声道:“陛下,不去绛萼殿了?”珍顺容承孕,先前皇上已答应会陪伴她一晚。 “不去了,摆驾会宁宫!”赵璟容色平淡,口吻亦是毫无波澜,负手往前踱去。 张先朝就在不远处的绛萼殿瞟了眼,未多置喙,扬声道:“皇上摆驾会宁宫!” 身后的随侍太监立即躬身后退着,从另一个方向迅速前往会宁宫通传。 绛萼殿。 杨妙珍一袭素净宽衣,容无妆点,正慢条斯理的用着膳。 一名宫女甚是小心的走入殿中,小声道:“娘娘,皇上说您承孕后身子甚是疲累,今夜就不过来了!” 杨妙珍秋眸睇向宫女,竟未显丝毫失望,嘴角反而逸出一丝笑意:“皇上可是去了会宁宫?” 宫女对她的平静有些诧异,咽了咽口水,更为小心翼翼的说道:“听说是去了萧贵妃娘娘处。娘娘,皇上是顾忌着您的身子,您可……” 杨妙珍放下玉箸,打断了她:“此事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宫女不敢再说什么,施礼退了出去。 杨妙珍拂了拂手,殿中的宫女立即上前扶起她,另几名则收拾起桌上未动多少的残羹。 “明日取一些瑞仙草,我要去探望太后娘娘!”她声色清雅的对身侧的宫女吩咐。 “是!”宫女连忙应诺。 庄丽的会宁宫中,众宫人仍旧井然有序的立于殿中,然却难掩脸上的隐隐欣喜之意。 萧惜筠笑容温婉的躬身立于殿门前迎接赵璟,当她细腻如水的眼波中映入那抹威仪而伟岸的身影时,她眼眸中的温柔几欲能融化一切森冷。 “臣妾恭迎皇上!”萧惜筠的仪礼从来都是完美无缺的,让人找不出任何诟病。 赵璟上前扶起她,将她微微发凉的葇荑握入手掌中,微责道:“夜深露寒,你站在外面做什么?” 萧惜筠浅浅一笑,柔声道:“皇上行了一路来看臣妾,臣妾受些寒又有何关系?” 赵璟扬起笑,俊颜坦露出平日难见的温和,他附唇在她耳边,低声道:“难道让朕怜惜不已,爱妃也觉无关系? 萧惜筠端静的芙面浮露一抹醉人的红晕,笑不做答,服侍赵璟落座后,亲自捧起一方热帕,朝他走去。 赵璟深锐的眼锁在臻首娥眉的女子身上,她宫衣淡雅,绣琚随履而拂,宛如脚踏玉莲,加之柔颜宝相,仿若不似人间女子。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他低沉悦耳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萧惜筠芙颜愈显娇柔,但见她以袖半遮颜,眼波含笑,袅袅音色润人耳目却又震起一殿的惊悸:“皇上以为臣妾之貌比之前皇后如何?” 第十七章 三分佳处试新妆 赵璟温存宠溺的神色瞬时冷了下来,他目似利剑,冷冷地盯着萧惜筠:“爱妃何出此言?” 此时殿中宫婢等已退了下去,殿中只余他二人。 萧惜筠放下以银丝绘就朵朵霜梅的广袖,仪态万方的移至赵璟身前,深施一礼,柔声道:“臣妾午后遇见了元承医,颇有感触,故此失仪,望皇上恕罪!” 赵璟含威带寒的神情微动,语气略平缓了些:“爱妃见到她有何感触?”她果然看出了什么。 萧惜筠为他斟好香茗,温润如玉的妙目盈盈含波:“臣妾是觉得元承医的一双眼眸恰似前皇后,见着她不禁忆及了一些往事,故有感触。皇上不喜,臣妾便再也不提了!”对于赵璟的薄怒,萧惜筠并无彷徨或忐忑,她知道他的怒气并非针对她,而是她所提到的那个名字。 赵璟隐下了眼底的冷意,神色已复平常。他握住她奉杯过来的葇荑,将她柔若无骨的身子带入怀中,垂敛的深眸莫测的定在她百般难描的姿颜上:“爱妃以为朕让她进宫,是因她与李谡如生有同样一双眼?” 殿内明亮的光茫映照在萧惜筠的娇容上,愈增容光。她嫣然一笑,仪态端庄如常:“臣妾听闻元承医乃是杏林妙手,皇上您允其入御药院,是惜才之举,臣妾岂敢妄自揣测其它!” 赵璟微勾唇:“爱妃果然知人雅量!”她先前的言语状似贸然,却也是在试探他待元墨如的态度,以及她隐约的疑窦。 萧惜筠深深地倚在他怀里,贴在他的胸膛上,轻轻合上了美目。她殷红的樱唇吐出微幽如兰的气息:“臣妾也只会知皇上所知之人,雅皇上所雅之人!” 赵璟指尖勾起她凝如玉脂的下颚,使她睁开了宛若清泉又似深潭的眼眸,深情几许的深深凝望着他。 他凝视着她娇羞的脸靥,低低笑着,蛊惑而诱人:“此女颇是有趣,爱妃不如与她久久走动!” 萧惜筠眼睫一颤,一闪而过的诧异没逃过赵璟的眼。她神色如常的笑着,“看来臣妾即将多一位妹妹了!”且是已育有一子的寡妇妹妹。萧惜筠虽无法得知赵璟是否真打算将那元墨如纳入后宫,但她所能表现的却只能是毫无芥蒂的接纳与大度。 赵璟揽着怀中柔情绰态的女子,卧躺入衾榻之中。他颀长的身躯覆着她的娇躯,薄唇在她耳畔呢喃:“朕相信爱妃定不会有负朕之所望!” 萧惜筠的双眸在他的抚触下渐渐迷离起来,晕染红霜的脸靥逸出柔如春水的媚态:“臣、臣妾会好……好好疼宠妹妹的……” 宫灯摇曳,影纹重重,掩去了赵璟眼底浓烈地诡异,只余萦绕在华室之中暧昧而炽热的气息。 一阵朦朦雾气之中,元墨如蓦地睁开了双眼,然入目所及,却是白茫茫一片。 她一时间有些怔忡。这是哪儿?她怎么什么都看不见? 她站起身,慢慢摸索四周,却摸了个空,四下似乎空荡荡的没有任何物体。她蹙起眉头,挥了挥面前的雾,然视线所及处,仍旧是浓浓的白雾。 “娘亲——娘亲——” 甜甜的稚嫩嗓音猛地在她耳畔响起,元墨如浑身一震,腾地转过了身去。赫然,她眼前如拨云见日一般,雾散烟逝。刹那间,她清明的眼底猛然映入一个正摇摇摆摆地朝她走来的孩提之童。孩童的眉眼间与赵璟何其相似,他伸着胖乎乎的小手,乌亮圆润的大眼盯着满脸震惊的元墨如,粉嫩的小嘴委屈的嘟着,朝她牙牙叫着:“娘亲——娘亲——” 元墨如震动无比的张开唇,双眼牢牢定在孩童的脸上,胸腔之中骤然涌起一股蚀心的酸楚,眼角不自禁的流出两行泪来。她箭步冲上前,紧紧抱住孩童,泣声道:“孩子、孩子,我的孩子……” “娘亲——”孩童小手环抱着她的脖颈,在她怀中兴高采烈的咯咯欢笑着。 “娘亲——娘亲——” 朦朦黑暗之中,元墨如蓦然惊醒了过来,眼角的泪早已润湿衾枕,而她的耳畔仿佛依稀能听到那一声声浸入灵魂的叫唤。 良久,她的泪都未止住。 四更一过,元墨如自行取水洗漱完后,拿起药箱,拉开厢房门走了出去。 七载宫闱生活,她对未穹宫的每一处详熟无比。从荣观堂到文绮殿,约莫要一柱香时候。此时,薄雾迷朦的天空下,巍巍宫殿相皆静谧无声,未见人影。不过,上朝的官员们已陆续进了宫,故而宫婢太监忙碌的身影仍随处可见。 元墨如就着笼罩在雾色中的朦胧宫灯,刻意避开了宫人,远远地且小心地行走着。走过铅英宫、琼华殿,不远处就是萧惜筠的会宁宫。 她遥望着上接云天的会宫宁,被寒雾冻得微微泛红的脸颊上浮起了一抹难抑的恨意。 当初她诈死离宫,正是想迫使自己放弃让她越来越丑恶的刺骨怨恨。在宫外经年,她以为她已释怀,但她高估了自己。她抚住自己的腹部,她的孩儿因萧惜筠而小产,而萧惜筠所付出的代价却只是其父兄的一生残废。 良久,她方面无表情的垂首继续往前行去。 蓦地,她感觉前方有人行来。她抬首望去,不禁心中一叹,提了提药箱,往前迎上几步,伏身跪了下去:“微臣叩见陛下!”原来他昨夜是在会宁宫过的夜。 张先躬身上前,将宫灯往赵璟面前伸了伸,霎时映出了元墨如依旧白衣雅素的身影。 赵璟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沁骨的凉风吹拂着她的素袄,似乎有些单薄。他眯了眯眼,不紧不慢的道:“元卿,御药院的路你还未熟悉么?” 元墨如伏首道:“微臣无用,也未知怎么会走迷了路!”她绝无意让赵璟以为她对妃嫔“示好”,纵然鱼若宛只是个品阶比她还低的侍御。 赵璟无声冷笑。她会在未穹宫迷路?可真是荒谬至极。 “元卿既然尚未熟悉宫中的路,不如就由朕来为你引路!”说着,他倾身上前扶起了她。 元墨如身子一僵,“陛下,微臣惶恐,怎敢有劳陛下?微臣只要问一问路便可了!” 赵璟感觉到她越来越冰凉的手温。她较常人更显体凉的体质倒是一直未见好。她不是大夫么?怎就不会为自己调理? 他微一攒眉,将她拉至身侧往前行去,淡声道:“朕晨咳有滞,元卿有何医治之法?” 元墨如闻言,知他是执意要她随侍了。她甚是苦闷的无声怅叹,回道:“陛下无需担忧,您只需饮服一味清咳散即可!” “张先,等会派人去御药院取一服清咳散交给元承医,待朕下了朝服用!”赵璟从容的吩咐。 “遵旨!”张先一如继往的恭谨应声。 元墨如听着却只觉哭笑不得,他言下之意,那就是让她待到他下早朝为止了。 御药院一众御医,为何偏生选了她,只为替他冲泡一剂清咳散? 早知如此,方才她就该马不停蹄的飞奔而逃! “皇上,微臣尚要前往清仁宫为太后娘娘请脉,不如请御……” 赵璟不待她说完,已打断了她:“母后那儿,朕下朝之后与你一同去请安!” 元墨如听罢,知他御命已决,她是不能违抗了,当下她只能应道:“微臣遵旨!” 赵璟对她的服从似很满意,勾唇一笑,负手往紫宸殿行去。 元墨如隐下无奈,退离他数步之远,默然尾随于后。 张先转头睇了她一眼,若有所悟的笑了笑,继续毕恭毕敬的跟在赵璟身后。 赵璟的勤政,朝野内外无人不晓。自他登基之日起,即使是在大婚的隔日,他依旧是在五更天起身上朝。 文德殿离紫宸殿甚近,上朝之前,赵璟多在此稍事休整。 庄丽却不显繁奢的文德殿里,半人高的三鼎鎏金熏球依旧散发着醉人的香气。 两重毓帘之后,赵璟退去外氅,换上冕服,冷峻之中那浑然天成的威仪让所有人都不自觉的深深敬慑。毓外,元墨如神色畏然地揖立着,淡眸下敛,自也未赵璟晃动的深黯的双目正落在她素淡的白裳间。 盏茶时间后,赵璟整肃完,嘴角擒着莫测的笑,睇了她一眼,也未吩咐什么,径自前往紫宸殿视朝去了。 元墨如福身躬送他离去后,殿中宫婢一干人等悉数退下,竟是要将她独自晾在文德殿里。她心底一惊,连忙跟在众宫人后面往外走去。文德殿虽只是赵璟上朝前歇息之处,却也绝非是寻常臣子所能逗留的。 她迅速走至殿门边。孰料,一名正欲阖上殿门年轻宫女却客气的拦下了她:“大人,皇上命您于此等侯,不得出了文德殿!”说罢,宫女欠了欠身,阖上了殿门。 元墨如微有怔忡的眼前盯着紧闭的朱门,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她走回桌案边,放下药箱,环视起曾经无比熟悉的环境来。突地,她的视线落在了毓帘后雕龙嵌玉的御案上。她徐徐掀帘走至案前,尤见案上是一幅尚未着墨的山水画。然而,此画虽未着墨,但那雄浑冷峻的笔力无不勾勒出浩淼山川峻拔雄阔的浩莽气概,气势逼人,让人望之震撼万分。 元墨如的指尖不自禁的顺着酣畅厚重的墨迹移动,喃喃道:“他竟还记得青阳山的景象!” 忽地,殿外传来一阵窸窣轻巧的脚步声。她立即走至桌边坐下,目不斜视,端是规矩小意。 继而,珊珊作响的轻盈步履声伴随吱呀的推门声愈发清晰。元墨如侧目望去,顿时怔愣了下。 五名楚楚宫女手中捧裳端履地鱼贯走入,一见她,众宫女当即得体的施礼道:“奴婢给承医大人请安!” 元墨如的怔愣倒也只是一瞬而过,她起身和气的笑道:“请起!”看这几名宫女的衣饰,应是尚衣局的。 众宫女依命起身。为首秀丽宫女手中端着一只正长方的镶鑫玉的乌檀首饰盒,她上前一步,眉弯眼笑的道:“奴婢是尚衣局的奉衣宫女雨竹,张总管命奴婢等前来为承医大人侍衣!” 张总管,正是从赵璟尚是太子时已开始侍候他的张先! 侍衣?元墨如蹙眉扫视众宫女手中华贵的衣履,非但无喜,心头反而渐渐涌起了一股愠怒。 她的语气沉下几分,“雨竹姑娘,此事是张公公吩咐的?还是皇上的谕令?” 雨竹与众宫女互视一眼,掩口轻笑道:“承医大人,张公公自是听从皇上的谕令了!” 元墨如净面如玉的脸蛋顿时泛出一抹红晕,看在外人眼底自是以为她在羞涩,浑未料她是恼极而生怒。 之前她方使众妃相信她与赵璟之间仅为君臣,今日他非但将她独自留在文德殿,此时又让她换上后宫之中仅有后妃能着的华衣丝履,这无不昭显了赵璟对她莫名其妙的“宠爱”之态。 元墨如自然不会以为他会中意于她。他有意引起众妃对她的敌意,无非是想借众妃之手欺压她。然而,他何以会如此看她不顺眼? 难道……他已知道她是谁?知道她是李谡如,知道她是逃离掌控的他的前废后? 元墨如猛然醒悟了过来。他待她的态度,那些暧昧的举动不止是戏弄,而是在探究,探究对他而言熟悉无比的感觉。 原来,他真的在乍见她时,已对她起了疑!怪只怪,她一心有意躲避,反而无暇去思考他举止下的用意。他昭然若揭的试探,她竟障目至如此地步…… 元墨如盈盈淡目之中露出嘲讽至极的冷笑,不过心中却已清明如镜。 雨竹自看出她变了几变的神色不大对劲,关切的询问道:“承医大人,您可还好?” 元墨如望了她一眼,唇边划起显为人所觉察的冷厉:“我无事!” 她清凉如寒玉的眸扫眼宫女手中的衣饰,划起一抹温婉的笑:“我于宫中行走,着此套衣裳可不大方便!” 她竟然还在他面前装傻装了这些日子,一思至此,她心底就浮起浓浓地愤怒。 雨竹愣了愣,却未显为难之色,“若承医大人不喜这件衣裳,奴婢另备有一件!”说着,她拍了拍手。蓦然,殿外又如数走入数名宫女,她们手中端着朱锦色的官袍、褂、氅、衬、履,那制式却是女官之服。 众宫女一字排开,站在元墨如面前,就听得雨竹说道:“承医大人甫入御药院之时,皇上已着令尚工局制了一应女官服。” 元墨如扫过缝制精巧的女官服,心下冷哼,看来他还真打算将她当猴儿耍! 然她面上却无异,神色满意的颔首道:“如此甚合我意。”她纤指指着华衣,笑盈盈的道,“啊,烦请诸位替我将这些送到绿绮院吧!” 雨竹怔了怔,心中不禁道:这位承医倒是一物不落的主呀! “是!”雨竹朝捧着华衣丝履的宫女点点头,她们立即依命退出殿外。 “请承医大人换衣!”雨竹示意端有官服的众宫女上前侍候。 元墨如也不推拒,由她们蜂拥着走入偏殿,换上了女官服。 会宁宫此时针落有声,躬身立于寝宫两侧的宫女屏息敛气着连大气也不敢出,唯恐惊动了萦绕于殿内的冷沉之气,更唯恐触惹了帷影重重的鸾榻后的萧贵妃娘娘。 忽有一名鹅衣宫女趋步入内,却也是悄然而至,不敢发出声响。 就见她跪于榻前,满面畏怯的小心说道:“娘娘,皇上确实召了元承医入文德殿,至今未出。而、而尚衣局的奉衣雨竹奉、奉了张公公之命,正为元承医侍衣!” 隔了半晌,方传出萧惜筠沉鱼出听的浅笑声:“侍衣?皇上待她倒甚是怜宠!” 笑意之中未见波澜,众宫人愈发噤若寒蝉。 锦帐之后依稀映出一抹袅袅纤影,可惜瞧不见容色,“先前来通禀的公公可在殿外?” “回娘娘,正侯在殿外!”一名宫女紧了紧嗓子回道。 二刻前,突有太监来禀,说是那新入宫的女御医在会宁宫前偶遇皇上,结果竟被皇上带去了文德殿,一直未出。文德殿与紫宸殿相连,时有朝臣经过,后妃一率不得入。那女子虽说也是臣,却只属内庭女官,并未有上朝之资格,又何以能蒙圣宠入了文德殿?以萧贵妃之尊尚且未能蒙眷入殿,那女子却得以踏入,其间意味,怎能不让人猜测疑惑?难道真如前段时日宫中所传那般,皇上看中了这名寡妇? 萧惜筠淡淡嗯了声,“赏了他,让他去各宫转转。速让秦芷珍来见本宫!” “是!”宫女连声应下,退了出去。 天已减寒,暖意渐增,文德殿内愈显明亮,映照着正立于三鼎鎏金熏球前的那抹朱影窈窕婀娜毕现。 元墨如如云青丝已尽数没如冠帽里,让她滑腻似酥的鹅蛋脸愈加清丽冠绝、高华无比。她鲜有的薄施铅华,修眉淡扫宛如遥岑。两靥笑涡点点,醉人眼目,只可惜这笑中隐隐含着一股怒气,又让人不禁敬而远之。 她拂手拭去指尖的药沫,微眯眼眸凝睇着熏球上空的袅烟,笑涡益发深凝,却也益发让人胆颤。继而,她走到锦格前,取下其上一柄以红绿宝石等镶花的檀木盒,里面依然放着那柄神锋短剑。她满意的取出剑,但见此剑浑黑如墨,不过手掌长短,极易于藏于袖中,且不被人发现。 突地,殿外传来一阵跪拜行礼之声,显然是赵璟来了。 她从容地收起短剑,走到了桌边。 殿门倏开,赵璟抬眼即见一袭朱锦官服、端丽无双的元墨如。她恭敬万分地端着一只药碗,高奉于顶地躬身立于殿侧。 他墨眸之中逸出一丝嘲弄。她果然不识好歹,舍弃了他赐予的赎罪之机。他缓步往前走去,沉声而道:“侍药!” 元墨如立即将药碗递给了张先。张先正待接过,却被赵璟一记冷视慑退。 “都退下!”他冷冷盯住元墨如而道,显然这话中的“都”未包括她。 “遵旨!”张先连忙与随侍公公阖门退出。 元墨如只得端着药碗朝他走过去,将药碗恭奉至他面前:“皇上,请用药!” “元卿难道不知如何侍药吗?”赵璟扫眼她手中的药碗,笑凝嘴边,可未到达眼底。 元墨如怯然一愣,忽做恍然状,连忙从药碗中匀出些许药汁至另一只碗中,就口服下。 赵璟又凝睇她片刻,方徐徐饮下了药汁。虽知她不至于对他下毒,却难料她生出什么诡计。 元墨如掩下心底的笑,他倒是小心万分,可惜你再怎么防也不知药下在了哪。 她接过空药碗,福身恭敬的说道:“皇上,微臣需去向太后娘娘请脉,请恕微臣告退!” 赵璟皱了皱眉,“朕说过,你与朕一同……”话未完,他猛然晃了晃颀躯,脚步趔趄地退后了几步,冕毓大幅度的晃动起来。他勉强扶案稳住身形,视线渐渐模糊,全身渐觉无力。他骤然查觉到什么,骤然抬起头,冷利双目几欲喷出火来地盯住扬起嘴角的元墨如,一字一字的咬牙怒道:“你对朕下了药!”只可惜他的声音虚弱已极,倒未显出其震怒情绪之万一。 元墨如提起药箱,笑靥如溪流般清澈,不带一点杂质,显得无辜无比。她摊手道:“皇上,此清咳散服后有倦乏之感实属正常。皇上不如暂且回榻歇息,微臣就不打扰了!” 说着,她得体的施了一礼,无视赵璟的炽怒,扬长而去。然而,她方走至门边,陡然又转过身来,踱到体力渐已不支的赵璟身边,淡眸弯弯:“皇上,微臣实无法适应宫中生活,这就向您请辞。不过,微臣家资微薄,您又未发傣银于微臣,故而微臣……”说着,她玉手一探,自无力抵抗的赵璟腰间取下那枚螭龙玉牌,反手系在了自己腰间。她又伸手在他冕服之中摸了摸,忽地神色动了动,收回手,手常中赫然是她的那只绣囊。 没想到他会将绣囊放在身上!元墨如倒真有些吃惊。 赵璟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怒火越来越盛,可惜无法出声或出手将这胆大妄为之极的女人挫骨扬灰。 元墨如望住他震怒的眼眸,将绣囊收好,煞有介事的认真对他说道:“皇上,微臣不会白拿了您的东西!”话落,她从药箱里取出昨日在御药院所绣的药囊,塞入了他怀里,习惯使然的替他抚平了衣襟,“这只药囊是微臣亲手所绣,现赠于皇上聊做纪……”她话未说完,赵璟已不支药力,修长的身躯冷不防的就像她靠了过来。 元墨如忙不迭扶住晕厥的赵璟,吃力的将他扶到了衾榻上。 赵璟的额头早已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元墨如有十成把握断定,此为他气极所至。 她颇为自得的粲齿一笑,掏出绢帕拭去他的汗滴,低头凝视着他棱角分明、冷峻严肃的俊脸,心尖倏然微微刺痛。 此刻他虽已昏迷,脸上却分明还刻着“朕饶不了你”的神色。 “饶不了我?待你清醒之时,我只怕已离开了大炎!”元墨如喃喃笑道,无法掩去语音之中的怅惘。 原来,她依然会舍不得他呀! 她的指尖在他冷硬的脸廓间游移,有多少年她未曾如此直视于他了? 大婚之年,他待她如珠如宝,她尚且能时常如此凝视着他。后来,李氏一族成为大炎第一氏族,她的父兄权横朝野,无人不避李家锋芒。那些年,她贤理后宫,平待众妃嫔,后宫之中平静而祥和。可惜,她殚精竭力的持理换来的却是后患无穷……后来,她再写触及不到他,连他施予的眼神也得不到。 再后来,她痛失骨肉,几欲成狂,持剑差点将萧惜筠斩于剑下,却被知情知底的太后痛责这是她为祸社稷的报应,是她应食的苦果。这两句话正是她后来强抑下对萧惜筠之恨的原由。 赵璟从不知她曾怀有一子,也不知她当年癫狂如斯之举并非嫉恨,而是痛失骨肉之后撕心裂肺的恨……与不得到他一丝怜爱的绝望。后来,她焚宫诈死,以为自己真的能舍弃一切,舍弃对萧惜筠的恨,舍弃对他的情。然而再度相遇,她对萧惜筠的恨掩不住……对他的情也埋藏不了,这亦是她轻易被他识破身份的溃口! 如今此情此恨,她要如何自处?夺走萧惜筠的一切以复仇?重得回赵璟的宠爱以复后位? 元墨如白璧无暇的脸蛋浮起苦笑,她倏然收回指尖,提起药箱,头也不回的紧步离去。 第十八章 将恨与闲花俱谢 殿外并无宫人侍守,直至元墨如走出文德殿,方见着张先与数名宫婢太监静静地躬立于殿前。 张先自也瞧见了她。只见她玉颊红添,臻首浅笑间尽显娇羞之态,倒引得人遐想纷纷,殿内方才是发生了何旖旎之事? 众宫人见状,无不会意一笑,看来这位承医真是甚得皇上喜爱了。张先更是眼利的一眼瞅见她腰间的螭龙玉牌,他不觉怔愣了会。早前皇上将这枚玉牌给了她,已惹得后宫纷扰了数日。此番竟又赐与她,只怕将再度引起一场喧嚣了。 元墨如有意让张先注意到玉牌,一步一笑的朝他走了过去,“张公公,皇上服了药有些倦,需静休数个时辰。皇上吩咐下来,不让任何人打扰!” “奴才明白了!”数个时辰?皇上可还未在大白日歇息如此长时候。张先心中有些疑虑,却未能说出疑在何处。 “对了,请问张公公可知梅萼绣庄在何处?”元墨如依稀记得,赵璟在宫外化名置的几处产业中,有一处便是袅阳城最大的梅萼绣庄。 张先又朝她腰间的玉牌扫了眼,笑了笑:“元承医可是要去绣庄挑衣料子?” 元墨如羞人答答的向殿内睨去,细声娇柔的说道:“皇上怜我与犬子少于相见,故恩准我今日出宫探望,明日再回宫来。我便想去挑几匹衣料,得替犬子做几套衣裳!”梅萼绣庄在何处,她自然是知道的。有此一问,只是想告诉张先,更是告诉赵璟,她去了梅萼绣庄。 张先了然点头,“您打南熏门出去,御街外就是街市。约莫行个半个时辰,到了曹门大街,就能见着柳子湖,而梅萼绣庄就在湖畔!” 元墨如感激的欠了欠首:“多谢张公公!” 辞谢张先,她看似从容却步履如风地走回了绿绮院。 回到厢房,她当即研磨沾笔,运笔如飞地写下了三张药方。尔后,她将药方分装入三只缄里。她起身走出厢房,将正在从霜房内照料的采芙唤了出来。 “一个时辰后,你将这封信送至绛萼殿珍顺容处。顺容娘娘若问及什么,你只答一概不知即可。”元墨如将写有安胎之法及防毒辨药之术的药方递给了采芙。 采芙不疑有他,接过信,颔首道:“奴婢明白了!” 元墨如接着又将另外一封信给了她:“之后你再将这封信送至文绮殿的宛侍御处,告诉她,痒风症依法得治!” 采芙微微一愣,但也未说什么,接过信小心的放入怀中,行礼后退了下去。 元墨如将最后一封信放入了药箱。继而褪去朱锦官服,取下了乌色冠帽,顿时青丝倾洒而下,披泄如瀑,风流蕴藉。她洗去丹铅,还复清颜。顺手拿起桌上的神锋短剑,毫无犹豫地剜下了官帽上莹和光洁的和田玉羊脂。现如今,有了泽儿需抚养,她自要多备些细软。 她眯眼凝视色泽清盈的玉脂,眼前蓦然浮露赵璟清醒之后震怒无比的神情,她的心间竟有丝畅快的感觉。 未多耽搁,她换上了素白的常服,将官服官帽塞到榻下,提步走出了绿绮院。这前后功夫,不过二刻有余。 腰系螭龙玉牌,元墨如畅行无阻的出了宫。她直趋梅萼绣庄,将玉牌往掌柜面前一摆,道:“主人命我取一千两银票!” 掌柜一见那玉牌已知此女是打哪来的,连忙从账房支出一千两的银票,恭敬的奉在她面前。 元墨如对自个肆无忌惮的“打劫”毫无愧色。她将银票塞入怀中,转身便去了钱庄,将银票兑换为小额,并支了一些碎银。 她合计下时候,赵璟约莫再有一个时辰便会醒了。当下,她也不再拖延,急步往将军府而去。 天公将军府前的门军见元墨如行色冲冲的回来,只道她有急事,赶紧打开府门,让她进去。 元墨如回到原先所居的客房,连婶正给泽儿喂奶。 连婶一见她,忙喜形于色的抱起泽儿,上前道:“夫人,您回来了!” 泽儿似已饱了,他扭过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映入元墨如的脸,连忙欢快的呀呀叫唤起来。 元墨如抱过泽儿,亲昵地亲了亲他的额头,怀中温暖的小人儿顿时咧开了无齿的小嘴,天真无邪的笑惹得元墨如与连婶也笑了起来。与泽儿亲热片刻,她方抬头对连婶正色道:“连婶,我这就要走了,你可愿与我一同走?”连婶若愿待在将军府,想来梁岳将也不会赶她走,但元墨如却是希望她能与自己走,毕竟泽儿需要照顾。 连婶一怔,“夫人,您要去哪?” 元墨如略一沉吟,“暂且赁处地方住下,过段时日,我再带着泽儿去孱陵县!”此刻就算她出了袅阳城,也跑不了多远,还不如先在最危险的地方住下,等赵璟松了几分搜捕,她再出城去。到了孱陵县,那几位朋友必会助她,届时她就可与泽儿离开大炎,终生不再踏足大炎皇朝。 连婶闻言又怔忡了片刻。她凝视咧嘴咯咯直笑的泽儿,面上流露出深深的不舍来。她握住泽儿圆乎乎的小手,终是坚定的说道:“夫人,我实在舍不得小少爷,您就带着我一起走吧!” 元墨如略松了口气,笑道:“那你速去收拾,切莫让府中之人察觉了!” 连婶疑惑的问道:“夫人,难道您不准备向大将军与大小姐辞行么? 元墨如低头看着吮吸手指的泽儿,微微笑着,不过那笑容里含了几分无奈:“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我与如薏的缘分不若就此了结,那样才不会害了她!” 连婶自不知她言下之意,但听她如此说,也不好再提及什么。 元墨如本无多少东西,除了药箱便只余几件衣物,连婶也一并替她收拾了。元墨如将最后一封信缄放在桌案上,封上题着清仁殿三字。 梁岳将届时看到此信,自知是她呈于太后的。信中写的不是其它,正是太后病症施治之法,就算她不在宫里,太后只需依法服用,也就无碍了。 过不多时,连婶已收拾妥当。 元墨如未多流连,抱着泽儿,与挽着包袱的连婶悄悄地走出了客房。 温如薏已搬入正院之中,连婶照顾泽儿不愿假他人之手,无需人侍候,客房中的下人愈发的少。元墨如对将军府的环境并不怎么熟悉,连婶这几日却陪同温如薏将府里逛了个遍,故而甚是熟悉。 二人携着浑然不知世事的泽儿,从无人侍守的后门出了将军府。 一路上,连婶也不多话,直至离将军府远了,她方问道:“夫人,咱们先在何处落脚?” 泽儿日渐重了,抱得久,元墨如的胳膊不觉有些酸涩。连婶见状,便将泽儿接了过去,轻轻哄抚着。 元墨如爱怜的捏了捏全然不知身边人辛苦的泽儿,对连婶有些歉疚的说道:“那地方只怕要委屈连婶你了!” 连婶笑了笑:“夫人,何来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只要您不嫌弃我,让我侍候小少爷,我已是感激不已了!” 元墨如听言,心头不觉一暖。“连婶,你今日能随我走,我已将你当做了一家人,日后你莫在夫人小少爷的称呼了,唤我墨如即可,而这不知疼人的小人儿,你叫泽儿便是!” 连婶是定戎县人,亲人俱已早亡,从小颠沛流离,却也勤奋上进,识书识字,贤慧有德。只可惜乡人都责她命硬,以至到了待嫁之年也无人敢娶,直至她双十有九才嫁到一户家徒四壁的人家做续弦。翌年她孕下一子,岂料就在年前冬至不久,她方满周岁的独子染病早夭。夫家苛责她是丧门星,没多久就将她给休了,并赶出了家门。 徐氏夫妇与她住得近,时不时接济她一翻,后来更将她介绍给了元墨如,而连婶一见嗷嗷待哺的泽儿,痛失爱子的伤痛与念想当即就尽数化为了对泽儿真心的疼爱。 元墨如一则同情她的遭遇,二则她本就在苦恼要如何哺育泽儿,连婶的到来正替她解决了难题,当时她便留下了连婶,并将她带到了京城。这些日子来,连婶待泽儿的亲厚与仔细,她无不看在眼里,对连婶也是满意不已。 连婶显然有些受宠若惊,“夫人,这如何使得?” 元墨如从她身上取过包袱,清眸微弯,“如何使不得?更何况,咱们如今逃难的身份,可不宜被当做有钱的主!” “逃难?”连婶吃了一惊。元墨如先前突然从宫中回来,旋即无缘无故、不声不响的搬出了将军府,她若未有疑窦那绝对是假。然她又确实舍不得泽儿,这才随元墨如出府。哪知这会儿竟听她说是在逃难,难道她在宫里头犯了事,要逃命不可? 连婶如此思量,不禁打了个冷颤,下意识的搂紧了泽儿。 元墨如见她一副害怕模样,扬唇笑了起来:“连婶,我可未做什么杀人越货的勾当,只是无法适应皇宫之中的人或事,逼不得以才出了宫!”她所犯之事,比杀人越货可严重得多。 连婶听她这么说了,稍松了口气,但她旋即又顾虑到另一件事:“您私自出宫,宫里追究下来,那、那……”元墨如可是大将军引荐入宫为太后娘娘治病的,这会儿她逃出宫,只怕宫里头不会轻饶了她! 元墨如示意她继续往前行,边道:“这也是我未向大将军辞行的原因,未免给大将军带来麻烦,不得不辞而别。”话落,她侧首朝连婶眨了眨清眸,眸光点点,慧黠而灵动,“况且,宫里头要追究,那也需找着我才行!” 连婶顿时哑然,她怎么听着夫人的话里竟有些挑衅的意味? 元墨如对袅阳城的熟悉自然在连婶之上,她带着连婶穿街过巷,轻车熟路地来到了闹市之中。 连婶难免好奇起来,何以她会对京城如此熟悉? 元墨如瞧出连婶的困惑,但也无法对她解释,只能佯装未睹,引她从一间食肆旁的小巷中穿了进去。未行多远,元墨如便在一座青砖小瓦的幽静简舍前停了下来。她上前叩了叩门环,未过多时,院内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只听吱呀一声,一位年约四旬、衣着朴素的妇人走将了出来。 那妇人一眼就瞧见了元墨如,脸上登时浮现了一片惊喜之色。 元墨如不待她欣喜出声,便朝她欠身一揖道:“大娘,我想向您讨碗水喝!” 妇人一听这话,似乎明白了什么,连忙收起脸上的喜意,连连点着头,“请进来!”当下,她客气的将元墨如与连婶请入了屋里,接着转身将院门牢牢阖上。而她一阖上门,眼里登时涌出泪来。她紧紧拽住元墨如的手,泣声而道:“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元墨如笑如温玉,反手握住妇人的手,“奶娘,你与孙叔可过得好?” 奶娘?连婶吃了一惊,何以她在京城会有个奶娘? 孙氏拭了拭眼泪,喜意又布了满脸,她望住元墨如欣慰的道:“好好,只是记挂着小姐!” 元墨如心间流过一股暖意,如今这世上,真正记挂关怀着她的,怕也只有哺乳她长大的孙氐了。当初她诈死出宫,选择的落脚处也是这儿。她易容出京,孙氐是见过她如今面貌的,这也是孙氐一眼认出她来的原由。 她略略隐去眼角的湿意:“奶娘,此次恐又要叨扰你数日了!” 孙氏爱怜的拍了她一记,嗔笑道:“小姐,您还与我见外吗?只要您不嫌弃,此处就是您的家!”话落,她的视线移向了一旁的连婶,“这位是?” 元墨如将在连婶怀中睁着大眼,仿佛好奇不已的泽儿抱过来,笑道:“这是泽儿的奶娘,连婶!” 孙氏立即就被粉嫩圆润又讨喜的泽儿吸去了注意力,不禁抱过泽儿,逗弄着他道:“小姐,这是谁家的孩子?生得如此机灵!” 元墨如笑了笑,转开了话题:“奶娘,孙叔可在家里?”孙氏知她未曾育子,连婶却以为泽儿是她的孩子,更何况泽儿的真实身份越少人知越好,此时她自然不便直言。 “瞧瞧我这记性!当家的,快瞧瞧是谁来了!”孙氏眉开眼笑的朝内院嚷叫起来,边往里去。 元墨如与连婶随她绕过照壁,往堂屋走去。入目只见不甚大的院子打理得十分整洁,虽已过完年节,然檐廊下还挂着一溜腌制的年货,一只略有些旧却红红火火的大灯笼让整个小院在朴实中透出几分温馨与喜庆。 就在此时,一名身着灰布棉袄、长相憨厚的中年男子手持一只泥灌从一间屋舍里走出来。他手中仍鼓捣着泥灌,漫不经心的应道:“谁来了?”说话间,他抬起头,眼中忽然撞入了元墨如春山如笑的清雅容颜。男子登时大喜过望,几步连作一步的直往元墨如冲了过去,口中激动的喊嚷道:“小姐,您可回来了!” “当家的,你小点声!”孙氏慌忙朝左右两侧的院墙望去。 元墨如一笑,“孙叔,我可是逃难来了!” 孙孔海粗厚的脸一红,连忙压低了声调,“是是,小姐,咱们入里面说话!”当即,孙氏夫妇将元墨如与连婶请入了堂屋。 就在一行人走入屋内后,低矮的院墙旁的大树上,一条青影悄无声息的往宫城方向飞掠而去。 噤若寒蝉的文德殿此刻透着刺骨的寒意。 重锦毓帘垂掩的御案后,赵璟支颐闭目,神色冷峻如冰,看不出丝毫情绪,然众人无不感觉得到他浑身散发出的雷霆之怒。 张先向来稳重的脸上也渗出了层层冷汗,频频焦急的朝殿外张望,而跪了一地的宫婢太监更是颤栗着瑟瑟发抖,大气也不敢出。 阳弦境一走入殿中,顿觉全身发凉,他暗自嘀咕,真该将夏侯谨拉来垫背。 接收到张先的眼色,他忙敛起一惯的笑脸,正经八百的步上殿前,伏身谨慎的道:“皇上,微臣已部署妥当!”半个时辰前,张先几乎是连滚带爬的来传旨,让他速带人包围一处民宅。在好奇的进一步了解原由后,他与夏侯谨差点没惊掉下巴。 没想到那元墨如如此有胆量,竟敢下药迷昏皇上,这可是大炎皇朝开国以来从未发生之事,更何况还是在如今的恭帝陛下身上发生。阳弦境在质疑元墨如智商的同时,又深深地佩服着她的胆量。后来,在搜查她所住的绿绮院后,才发现她竟盗走了官帽上的羊脂玉,再进一步追寻,又知道她堂而皇之的从梅萼绣庄骗走了一千两银票。饶是他阳弦境,行走江湖与朝野之间这么多年,也绝未见过这样的女子,“贼胆”比苏笑生那偷儿真正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赵璟睁开眼,目光如刃的冷冷望着他,语如冰窖:“她若出了袅阳城,朕让你提头来见!”怒火从他清醒的那刻起就在他的胸腔燃烧,且越来越炽烈,不过他的面上却未表现丝毫怒气,可那冰冷的怒火更加让人胆寒。如果李谡如还有九族可诛,此刻只怕已被株连殆尽。 他从未遭如此大辱,他自诩对李谡如的了解比她自己更甚,却万万未料到,她会有此阴招。若非他早命萧常时刻监视她的行踪,以她的能耐,只怕已难寻踪迹。然而,他又并未命阳弦境前去拿下她,只让其秘密监视而已。这不合情理的举止,全因他在滔天震怒之中,心底那一分莫名的期待。 没有喑恶叱咤,但赵璟凛冽的语气更让阳弦境打了个颤,看来皇上这次真是龙颜震怒了。无缘无故的,他竟对元墨如致以了几分同情。 绛萼殿。 杨妙珍容色无表的盯着手中的信缄,纸上秀挺的字迹显然有些仓促,却仍事无巨细的记述下了妊娠之期所需忌讳及提防的诸多事宜。 “娘娘,秦监史在殿外求见!”有宫女轻声来禀。 杨妙珍放下信缄,挥了挥手。宫女立即至殿外将秦芷珍请了进来。 “奴婢叩见娘娘!”秦芷珍脸容上有几分疲乏与忧虑。 杨妙珍慢慢玉立起身,将她扶了起来,温和的笑道:“眼下各宫只怕都在传你,你在我这儿可避开一阵,就莫要这么拘礼了!” 秦芷珍感念的颔首,将杨妙珍扶至桌边坐下,叹道:“娘娘,芷珍也唯有在您这儿才能舒坦了!” 杨妙珍与秦芷珍当年因着李谡如的另眼相待,也曾有过接触,二人皆是温润如玉的女子,且鲜牵连于后宫纷争之中,虽一为后妃一为女官,却也颇有交情。 杨妙珍让殿内众宫女退下,只余她二人在殿中。她示意秦芷珍坐下后,道:“芷珍对这位夫人有几分了解?”元墨如在宫中所处时日不过五日,与她接触最多了也唯有秦芷珍了,这也是如今各宫娘娘皆要唤她问话的原由。 “娘娘,芷珍原还道您不会问这些呢!”秦芷珍又叹了声。 杨妙珍摇了摇头,拿起信缄递与她,眸光正严:“我只是想知道,此女何以知晓我对金额香有过敏之症?”知道她有此症状的在后宫之中不出三人,她的贴身宫女,无意中知晓的秦芷珍……以及前废后李谡如。 秦芷珍一惊,拿起信缄细看,果不其然,纸上分明写着“金额香爇之忌”。隔了半晌,她方讶然道:“芷珍绝未透露半分,又旁无他人知晓,她是如何知道的?” 杨妙珍浅蹙秀眉,喃喃道:“难道真的是她?”也唯有她,才不惜犯下如此大逆不道之罪,也要逃出宫去。 秦芷珍并不知还有谁知道杨妙珍有此忌,故而未猜出其中的“她”指的是谁。 杨妙珍回过神,又问道:“听说那叫采芙的丫头还去了宛侍御处?”先前采芙送信之时,她见到其手中另有一封信缄。 “可不是,采芙也不知信上是什么,只说宛侍御阅后大喜大悲,也不知元承医是如何识得她的!”眼下宫中像是炸开了锅一般,引得众后妃揣测纷纷的元墨如原来是个“江洋大盗,”不仅偷走了皇上的螭龙玉牌,连女官帽上的那块羊脂玉也没放过,可谓是胆大妄为至极。然而,秦芷珍对她的行径却无恼恨,只觉好气又好笑,而从霜那丫头更是一边倒的偏向元墨如,生怕她被皇上给抓住杀了头。 杨妙珍嫣然一笑,宛如春半桃花。她掀唇字字珠玑而道:“看来宛侍御终可重见天日了!” 第十九章 九陌遍寻醉荆钗 李谡如亲母早亡,孙氏虽为奶娘,对她的疼爱与怜惜却远已超过其职责范畴。故而,她从小与孙氏亲厚,虽非母女却情同母女。李谡如早已料及,权势涛天的李家有朝一日必会倾覆亡败,在屡劝父兄无果之后,她当机立断,暗中指示孙氏夫妇出府隐匿民间。这是给孙氏夫妇的生路,也是替她自己谋的后路。 孙氏夫妇膝下并无子息,离府前,李谡如给了他们一大笔银子,然他们除却置了屋舍外,其余的银两一直未动用。孙孔海靠着制陶的手艺,在街上贩些陶土玩意儿,孙氏闲时也拿些绣品出去兜售贴补家用,倒也衣食有忧。 晚膳后,连婶早早便带着泽儿歇息去了。 扇门紧闭,暖和静谧的屋里,孙氏夫妇怅然叹息:“原来泽儿是大公子的孩子!小姐,您能找着泽儿,定是大公子在天上庇佑!” 元墨如掩下几分感伤,沉吟而道:“待此番平息,我欲与泽儿前往臷国①!” 孙氏夫妇一惊,但二人旋即平静的问道:“小姐,您打算何时动身?” 元墨如似已猜出他们的心思,摇首道:“孙叔,奶娘,臷国路途遥远,你们无需随我前往。” 孙氏夫妇双双脸一赧,嘴上“诶诶”的应诺,心底却已下了决定。 孙氏转了话题,忧心忡忡的道:“小姐,您如今待在袅阳城可安全?”她知小姐从小便是外柔内韧的性子,否则当年也不会在被废黜后火烧坤宁殿,今日更会做出如此胆大之事了。纵然她前后之举皆只为出宫,但怎么想来都太过大胆,太过让人捏把冷汗。 元墨如朝外间瞅了眼,眼底掠过几分嘲弄。“待他们找着再担忧不迟,如今且就让他们守着那间屋子即是!” 她早前本只想得回玉钥后从万景殿的密道出宫,孰料得赵璟早已知晓她身份,被他戏耍几日下来,她心中自窝了几分火气。当下她也懒得再躲躲藏藏,这才旁若无人、正大光明的出了宫。她知赵璟在明白她的身份后,定早已派人监视她了。 她毫无顾虑的直趋孙家而来,倚仗的正是孙宅有一处绝无人知的暗道。当年她也正是凭借这条暗道躲开了赵璟的搜捕。如今如法袍制,自是得心应手。眼下,她所在之处,已离孙宅隔了一条街。饶是赵璟派人将孙宅搜个底朝天,也搜她不出来。 孙孔海憨厚的脸上仍透着紧张:“小姐,可这次我怎么没有见着搜寻的人?” 元墨如眯眼,曲指点了点漆案:“螳螂捕蝉自然更有乐趣!”赵璟想将她围困住,让她自演自败,却不知这雀侍螳螂的雀是她李谡如! “奶娘,明日你与孙叔便多备些菜肴,扮做家中有客的样子,但也无需过于招摇!”做戏自然要往真了做。 “小姐,咱们知道该怎么做!”孙氏夫妇慎重的颔首。 这间外见朴素内里雅致的私宅是元墨如以杜采秋的名义置下的。宅子处闹市之中,不显华却也不是简陋得突兀,加之四周酒楼馆子林立,熙熙攘攘无比,真正是大隐隐于市。 连婶本就是知书达礼的人,元墨如待她也十分亲热,加之有泽儿这个招人喜欢的小人儿,深居简出的日子亦是其乐融融。 离她出宫已三日,一切皆似十分平静,然各城门却明显的加强了守备,让元墨如更加不敢掉以轻心。她不在孙家之事,能掩盖三日已是极限,接下来几日,她必需更为小心行事。不过,听闻夏侯彻不日将班师回朝,近来袅阳城百姓津津乐道的正是此事,想来朝廷必也在为此事操持,赵璟这段时日怕也抽不出空闲来“理会”她。 孙氏夫妇不便前来照料元墨如等人起居,而连婶的外地口音及对周遭环境的不熟悉,怕会惹人猜疑,故唯有元墨如出门置办一应用度。 一早,她梳洗完毕,吃过连婶准备的早膳,她换上件浅灰色的外裳,包髻上插着一支荆钗,临镜一瞧,镜中映出一张宽鼻厚唇、平庸无奇的妇人模样。她耷拉着眼角,眨了眨黯淡的眼眸,哪还有半分清丽狡黠,走入人群中更无人会多看半眼。她满意的拢了拢衣袖,挽上菜蓝前往菜市而去。 阖上门,熙熙攘攘的街上人来人往,也无人注意这空宅子中多了二位妇人与一名小儿居住。 往昔在家中,元墨如十指不沾洋葱水。入了宫,愈发远庖厨。在外游历,居无定所,她也未能试一试亲自下厨,更遑论买菜了。 添置完连婶要的菜疏,她掂了掂份量,足够她们接下来几日不必出门购置了。当下,她也未多逗留,便往家中走去。 忽地,一名持着鼗鼓的货郎拦下了她,“夫人,买个鼗鼓吧!” 元墨如颇有兴致的看了看货郎手中髹漆镶花的鼗鼓,想着可以逗弄泽儿玩耍,便付钱买了一只。她接过鼗鼓,手碗一动,鼓摇之声高低错落,叮咚悦耳。她玩着欢喜,一时未注意身后传来纷沓的马蹄之声。 “滚开——”猛然,一记嚣张、张狂的吼叫伴随周遭阵阵惊呼之声,让元墨如惊醒起来。她陡地旋身,却赫然惊见一匹马在她头顶扬起了马蹄。刹那间,她还未来及反应,马蹄就已落下,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铁臂骤然将她拦腰搂起,几个腾跃,已安全的落在了远处。 就听那匹马上一袭华衣锦服的男子恼羞成怒的朝脸色苍白的元墨如大吼道:“他奶奶的,你知不知道小爷我是谁?竟敢挡住小爷的马!别让小爷再碰见你!”那男子倒还知是他理亏在先,当下也只是恶狠狠的瞪眼元墨如,甩下几句咒骂的话,便飞快的扬鞭离开了。 元墨如有些惊魂未定的倚着救她的男子喘息不已,而她头顶突然传来一记清朗关切的声音:“夫人,你没事吧!” 乍听这声音,元墨如身子倏然一僵。她哎哎叫声糟,连忙退离几步,半分头也不敢抬,只是一个劲的揖礼道谢:“小妇人无事,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夫人无需言谢!夫人若没事,在下告辞了!”阳弦境一笑置之,拱了拱手,长衣飘飘的往不远处的酒楼走去。 一见他离开,元墨如松了一口气,尽管小腿肚有些发软,但也不敢停留,连忙拾起空空如也的菜篮,紧步离去。 阳弦境走至雅间,凭栏朝外观望的夏侯谨与苏笑生这才收回视线。 “我记得朝廷明令禁止,不得于街市策马横行。啧啧,果不愧为萧家之人!”夏侯谨桃花眼流转,风流中透着十分嘲弄。 苏笑生看眼楼下被马蹄践踏殆尽的菜疏,满脸可惜的道:“生生糟蹋了几文钱!” 阳弦境拂袍在他身边坐下,端起温酒,正经八百的道:“大名鼎鼎的神偷原来如此节省,竟连几文菜钱也替人不舍!” 苏笑生回首眯眼盯住他,倏然手势如电的夺向他的酒樽。阳弦境轻巧侧身,躲过他的偷袭,正待一口饮罢,却惊见苏笑生指尖挑着一只钱囊,正好整以瑕的掂着份量:“看来阳大人家资不菲,在下改日可得去拜访拜访!” 阳弦境拱手叹道:“苏兄,在下那点儿家底,可经不住你的抬爱!” 苏笑生浓眉一挑,得意的将钱囊还给了他,摸着下巴做思虑模样:“好说好说,你那儿去不了,将军府倒也是不错的!”他显然不想让夏侯谨坐壁观虎斗的看好戏。 夏侯谨白净的脸上浮出一丝狡猾的笑:“你若能从府里刮出半分油水,我夏侯谨任你差遣!” 苏笑生撇了撇嘴,“知道你大哥即将班师还朝,且皇上有意指婚给你大哥与梁将军之义女。夏侯大将军为了这桩婚事,如今把银子看得极紧!” “没错,正是如此!我爹未免委屈了我那准嫂嫂,准备大肆设宴,连我那点俸银也全孝敬了。故而,今日这顿你们请!”夏侯谨半分不好意思也无。 苏笑生两手一摊,“我从来只留宝贝,银子不沾身!”摆明也是吃白食。 阳弦境没好气的瞪他二人一眼,“今日叫你二人来是谈正事!” 夏侯谨与苏笑生略略收敛几分笑闹,“何事?” “元墨如!”阳弦境一字一顿而道。 “她怎么了?不是正被你监视着吗?”夏侯谨与苏笑生面面相觑。 阳弦境一听此话,俊逸的脸上顿时浮起满满的苦笑:“若我说她已不在孙家了呢?” 二人脸色一变,“她不在孙家?”单不说有萧常这内庭高手亲自监视,方圆之内更有阳弦境领兵把守,那元墨如是长了翅膀不成? “眼下只是怀疑!”阳弦境叹了一声,“不过十有八九已不在了!”接连两日,他未见元墨如在院中出现,初只道她处事谨慎,然随后他猛然醒悟,何以屋内竟连婴孩之声也无?他这才感觉到事情不对劲。 “孙家有秘道?”苏笑生猜测道。 “料来也只有此原因了!”阳弦境自早已猜到。 “皇上为何只命你派人把守,而不直接将元墨如拿下?”夏侯谨早有疑问。 阳弦境摊了摊手,“君心难测,我等如何猜得出?”继而,他又无可奈何的道,“若她真不在孙家,你们就准备替我收尸吧!”皇上当日所说之话尤震耳边,他可没多长个脑袋给皇上泄气! 苏笑生翻个白眼,奸狡如他阳弦境,自然不会这么容易就死了。“说吧,什么时候动手?” 阳弦境替他二人斟满酒,份外温和的笑道:“什么时辰自然是夏侯兄说了算!” 夏侯谨怔忡住,俊脸上堆起诧异:“我?要我做什么?” ①臷国(zhí直)古国名。(引至山海经) “自然是夏侯兄最为拿手之事!”阳弦境举杯敬向他。 夏侯谨俊颜变色,咬牙道:“你让我扮成元墨如去诓骗孙氏夫妇?” 苏笑生哈哈大笑起来:“这主意不错!” “皇上谕命不得有扰百姓,也不得惊动了她,一切只能暗中行事。夏侯兄,在下的生家性命可全握在你手里了!”阳弦境话中相求,口吻却无丝毫求救之态。 其实,他要搜查孙家,方法不甚枚举,之所以大费周章绕上一圈,请夏侯谨与苏笑生相助,不过是意欲从孙氏夫妇身上证实他的怀疑。 夏侯谨端起酒樽,哼声道:“干我何事?这小贼的易容术可不弱于我!” 苏笑生并不为他的一声“小贼”而恼怒,笑嘻嘻的道:“此言差矣,你与她相识时日最长,且有过肌肤之触,自然更为熟悉,岂是我能比得的?” 夏侯谨瞪眼没个正经的苏笑生,“你这小贼不也被她赤足踩在地上?岂不也算肌肤相触?” “那可不一样,在下可没留下什么后遗症!”苏笑生指的自然就是夏侯谨被元墨如用消魂粉下毒之事。 “你——”夏侯谨俊脸顿时变得铁青。 阳弦境见二人争吵起来,却也不急于打圆场,反而悠哉游哉的自斟自饮起来。 苏笑生与夏侯谨见他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登时醒悟过来,停下争辩互视一眼,冷冷一笑,起身拂袖往外而去。 阳弦境也不见急,悠哉的说道:“听闻初安郡豪族相家藏有神鸟重明的一双珠目,却也有天下一绝的天覆地载阵守护,难倒了无数惜宝之士。不过,若有解阵之法,那自然就容易得多了!” 苏笑生踏向前的脚硬生生的停了下来。 “听闻锦瑶公主不日即从西皇山祈福返京。夏侯兄,在下是否要事先修书于公主,提一提前几日你与点妆姑娘花前月下之事?” 夏侯谨踩在门坎上的脚冷不防一崴,差点儿跌倒。 阳弦境满意的看着二人愤怒的坐回他面前,笑眯眯的饮尽了杯中温酒。 元墨如匆匆回到家,立即闭门锁户。 连婶抱着泽儿迎出来,见她鬓发微微散乱,且手中不见菜篮,不免疑惑的问道:“夫人,出了何事?” 元墨如心绪渐已平静,她朝连婶宽慰一笑:“我无事。只是方才在街上遇见宫里的一位大人,有些惊慌罢了,不过幸而他并未察觉我的身份!”她并未提及险遭马踏之事,免得连婶担忧。 连婶先是一惊,继续舒了口气,“可今日的膳食怎么办?” 元墨如扫眼空空如也的手,沉吟片刻方道:“午膳先应付着,晚集时我去置些食材!” “夫人,不如让我去吧!”连婶忧心忡忡的请缨。 元墨如从怀里掏出鼗鼓,轻轻摇动,鼓声悦耳,登时吸引了泽儿的注意力。她抱起泽儿逗弄,笑道:“连婶,你不必担忧,今日只是凑巧罢了!” 连婶见她如此说了,也不便再说什么,点点头,往厨后走了去。 元墨如爱怜的凝视着想努力握住鼗鼓的泽儿,温柔地低语:“泽儿,泽儿,待你的如薏姨母出嫁之日,咱们便远远地离开这袅阳城,离开你父生斯长斯之地,离开大炎……可好?” 泽儿张大天真无邪的双眼,望住她呀呀的欢快叫唤起来。 天公将军府。 “小姐,您就别再伤心了!”浸月愁眉锁目的哀求着依旧默默垂泪的温如薏。 温如薏倚着窗棂,失神地望着院中的青衫树。她垂着一头乌丝,更显得她面色憔悴,而红肿的眼眶更是溢满了泪珠儿。 “浸月,你说墨如姐姐和泽儿会去哪儿?”她哑着嗓子哽咽问道。 浸月长长叹了口气,再度重复相同的话:“小姐,浸月不知元夫人去了何处。但却知道,元夫人不辞而别,必然是迫不得已而为。或许过几日,元夫人便回来了!”元墨如能够云游四海,自保自立的本事定然不差,浸月倒是不为她担心,只不过难免会不舍那招人怜的泽儿。 温如薏一听此话,泪涌得愈发凶了,“姐姐必是遇到了难处,我却帮不了她,我真是无用!” 浸月心下堆起对元墨如的一丝怨气,走就走吧,偏偏又让小姐为她们母子俩担碎了心。 忽地,梁岳将推门走了进来。 浸月旋身看去,立时福身行礼:“奴婢叩见大人!” 温如薏听见动静,转头望去,见是义父,忙拭了拭眼角,起身迎了上去:“义父!” 梁岳将看着她瘦了一圈的小脸,须眉微拧,颇责却疼惜的道:“薏儿,你这是何苦?” 温如薏嘤嘤抽泣道:“薏儿只是担心墨如姐姐,担心泽儿!” 梁岳将知她对元墨如十分倚赖,元墨如的行踪不明让她担心至如今,茶饭不思。若元墨如知道这世间还有人如此记挂她,纵然是狠绝如她,也该动容几分了吧! 梁岳将抚住她的手,叹声道:“薏儿,你拾掇一下,随为父进宫一趟,太后娘娘想见你!” 恹恹的打发走前来致贺的后妃,杨妙珍容色微乏,贴身宫女忙上前扶住她,正待入内寝歇息,忽听殿外传来一记盈耳轻袅的问安声:“臣妾叩见顺容娘娘!” 杨妙珍侧目望去,只见殿前一位妆容素雅的素衣宫装女子正屈膝行礼。但见此女生得神清骨秀,偏容色中又透着几许妩媚,似乎将移清宫苏宸妃的媚骨与自己的清傲皆融入了其中,那双修眉静目却又显得份外安静,让人望之心绪祥宁。杨妙珍幽目一动,已知此女是何人。 “宛妹妹!”杨妙珍掀唇轻唤,莲步上前,亲自扶起了她。经年未见,曾经与她同时名冠京师的鱼若宛仿佛褪尽了铅华,却透着连她也自叹弗如的沉淀如美玉的气质。 鱼若宛抬首温润一笑,“若宛谢过顺容娘娘!” 她纯粹干净的笑让杨妙珍找不出丝毫怨恨,她不禁扪心自问,若是她自己在后宫中被冷待数年,她会变得如何? “宛妹妹的身子总算是康愈了!”就在元墨如离宫的当晚,鱼若宛宫中传出她病危的消息。太医出诊后,却诊出她的痒风症已康愈无碍。隔日,萧贵妃便准她出了文绮殿,事隔三年,终是解了她的禁足令。 也不知该说是她幸还是不幸,后宫中眼下皆被元墨如之事所扰,鲜有人关注鱼若宛这一小小的侍御。 “若宛的病已无碍,这才敢来向顺容娘娘请安!”鱼若宛的笑仍是温煦无比,她的语气中没有刻意的亲昵,却也未让人觉得生疏,让杨妙珍更生出几分好感。说着,鱼若宛又深福一礼,“若宛恭贺娘娘喜得皇子!” 杨妙珍一笑,扶她起来,“我自收下你的祝贺!”接连几日,除却无墨如之事外,最闹腾的怕也就是她承孕一事了,惹得众妃忌羡,明面上却又要言笑晏晏的来恭贺。 鱼若宛示意随侍宫女上前,宫女立即奉上一只梨木盒。鱼若宛接过梨木盒,掀开来,盒内绣缎上赫然是一枚手掌大小的黄花梨木雕的观音送子像,观其象,神韵妙肖,份外精巧。虽不见华贵,但杨妙珍见之便有几分喜欢。 又听鱼若宛浅浅笑道:“若宛居于文绮殿,经久研习木雕之艺,前几日听闻顺容娘娘承孕,便雕了这樽观音送子像,望佑顺容娘娘顺诞皇子!还望顺容娘娘莫嫌弃!” 杨妙珍接过雕像,举在面前端详,面上很是喜欢,“不瞒宛妹妹,我素喜木雕之物,宛妹妹所赠此物,我极是喜欢,何来嫌弃之说?” 鱼若宛润泽如玉的眼眸溢出几分暖暖的笑,“顺容娘娘喜欢,若宛便安心了!” 杨妙珍朝贴身宫女一扫,宫女忙走入内殿,不一会便捧出一只首饰盒出来。 “宛妹妹初来我宫里,这点见面礼,宛妹妹且先收下了!”杨妙珍笑道,贴身宫女将首饰盒交给了鱼若宛的随侍宫女。 鱼若宛倒未婉拒,施礼致谢:“若宛却之不恭,多谢顺容娘娘!娘娘您神色显倦,若宛就不打扰娘娘歇养了,若宛先行告退!” 杨妙珍颔首,“我也不留宛妹妹了,只是你日后可多来我宫里走动!” 鱼若宛并不应承,婉婉一笑,徐徐退出了绛萼殿。 她方一离去,杨妙珍便沉下眼,凝看手中的观音送子木雕像,缓缓对贴身宫女说道:“千儿,你说这樽木雕需几日方能完成?” 千儿探眼仔细打量,小心的道:“娘娘,此木像如此精雕细琢,怕要费些时日!” 杨妙珍放下木雕像,勾唇笑道:“喔?我承孕之事昨日方传了出去,难道她一晚便雕出了此像?” 千儿噤声不敢语。 “可聪慧如她,又怎会不小心吐露如此明显的错处?”杨妙珍凝目盯着那樽色泽温润的观音送子雕像,那观音正静静地垂帘俯视手中的婴子…… 蓦然,杨妙珍神色一动。她闭上双目,轻声笑了起来:“原来,你已替我安排好了一切!” 赵璟容色无表的听着萧常的禀复,手掌徐徐揉捏着一只简陋的药囊。 良久,他方淡淡对已禀告完的萧常说道:“无需阻止他们,朕倒要看看他们能探出些什么!” 萧常面无表情的拱手应道:“属下遵命!” 倏地,全德荣轻手轻脚的从殿外走进来,毕恭毕敬的说道:“奴才参见皇上,太后娘娘请您过去用膳,梁将军与温小姐已入了宫!” 赵璟朝萧常挥了挥手,萧常立即退了出去。 “张先,去传萧贵妃,让她至清仁殿!”赵璟起身负手往殿外走去。 张先应声,赶紧前去会宁宫通传。 温如薏正襟危坐着,小脸上堆满紧张的紧紧盯住面前的玉石棋盘,待眼前凤仪天下的当朝太后娘娘落了棋子,她方小心翼翼的拈棋落子。 太后倚于软榻之上,雍容威仪的面容透着丝缕笑意,目光则落在因惶然不安而绯红脸蛋的温如薏脸上。她把玩着手中的琉玉棋子,视线渐移到侧坐一旁的梁岳将身上,温和的笑道:“梁卿家,你这义女当真与那恣意妄为的元墨如是金兰姊妹?她们这一姊一妹,倒是一个胆大如斗,一个却胆小如鼷。”那日初见元墨如,还以为她与寻常女子无异,岂知才没过几日,她竟闹了这等荒唐忤逆之事出来。 温如薏一听此话,愈发涨红了脸,那低首咬唇惶惶然的神态却越显娇羞,心下将太后调侃的话一字不落的听进了心里。太后方才提及元墨如的口吻,竟无怒气,反而有丝兴味。她在替元墨如松口气之余,也生出了疑窦。照理说元墨如擅离宫中,置太后凤体不顾,更弃官不辞而去,有损皇家威严,太后理应艴然不悦,或者连她这金兰也不待见,怎么会如此和颜悦色以待?……难道是太后娘娘胸怀大度,无意与元墨如一介民妇计较? 梁岳将笑看向几欲将脑袋埋入棋盘之下的温如薏,掳须笑道:“太后,正所谓日月互寓,小女与元墨如有缘义结金兰,正是性情迥异之故!” 太后铿锵一声落下玉子,震回了温如薏法的心神,更让她听及殿外传来一阵唱诺:“皇上驾到!” 她眼帘颤了一颤,连忙起身,与梁岳将一同向已缓步步入大殿的赵璟躬身行礼。 “梁卿平身!”赵璟亲自扶起梁岳将,继而撩袍坐在了太后身侧,面上有了几分笑意。“母后,您今日的气色甚佳,是哪位御医调理得好?朕要重重赏他!” 太后微微一笑,朝不敢抬头的温如薏望去:“皇上若要赏,自可赏了这位温小姐。哀家今日见着她,心头不知不觉的便舒坦了!” 赵璟睨眼温如薏,勾起嘴角:“温姑娘,你想让朕赏你什么?” 温如薏紧着气,忐忑的悄悄看眼梁岳将,这才抬起尖秀的小脸,畏怯的望住不怒而威的赵璟,陡然跪了下去,细声细气的说道:“如薏恳请皇上,让如薏代元墨如受罚!” 赵璟倏地眯起眼,讳莫如深的盯住张大眼,哀求地望住他的温如薏:“你愿代她受罚?”李谡如倒是收了个有情有意的好妹妹。 梁岳将心下一叹,就知这丫头会如此请求。太后呷了口香茗,这丫头胆子虽小,却是重情义之人,倒也配得上夏侯彻。 温如薏不敢觑探赵璟的神情,只一个劲的叩首道:“请皇上成全!” 赵璟似笑非笑的道:“你可知我要如何惩处她?” 温如薏瑟缩一下,摇首以示不知。她虽不知,但料来朝廷对忤逆妄为的官员也不会轻饶。尽管她能为元墨如脱罪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然她仍要试一试,就算代为受罚,她也无怨。 赵璟脸上的笑意渐渐冷了起来,温如薏只听他透着刺骨寒冷的话一字一字撞入了耳里:“她要受的惩罚,你永远也替代不了!” 萧惜筠立于殿阶上的步伐微微一顿,身边的宫女立即上前搀扶住她,轻声询问:“娘娘?” 萧惜筠挥了挥手,掩下神色中的异样,走入了内殿,但赵璟在殿内冷森的话却仍在耳边回荡。皇上与那元墨如究竟有何牵绊?若单只是元墨如弃官逃宫之事,皇上是不会说出近乎于“非她不可”之言的。 温如薏失望之余,依旧想为元墨如折去几分惩罚,却在骤然间听及一记绕梁三日的莺声燕语从身后传来:“臣妾参见皇上,参见太后娘娘!” 赵璟神色缓了几分,示意温如薏起身。 “萧贵妃也来了!”太后笑容温和的朝萧惜筠抬了抬手,视线朝她身后望去,“哀家的柏儿与寄阳为何没来?” 萧贵妃?啊,就是那位宠冠后宫、虽无皇后之名却有皇后之实的萧贵妃! 温如薏只闻得一缕沁雅优柔的香气从身侧逸过,一位着淡黄蕴银丝底的雍容女子已被赵璟亲昵的握住了葇荑,轻揽于榻旁的绣凳上。 萧惜筠柔柔地朝赵璟一笑,温和对太后笑言道:“傅太傅即将生辰,柏儿与寄阳今日随槐儿聚在一处,正思度着如何替太傅贺寿呢!” 赵璟赞许的点头道:“明师之恩,诚为过于天地。爱妃将皇儿们教得很好!” “老臣见过贵妃娘娘!”梁岳将此时方上前拱手道。温如薏随后福身行礼。 萧惜筠深知赵璟与太后待他极为礼待,当下起身虚扶一下:“梁将军无需多礼!”说着,她逸着和煦笑意的眼落在了温如薏身上,“皇上,这位可就是温姑娘?果真貌婉心娴,淑丽韶好!”元宵夜宴时温如薏虽进了宫,却未在宴间出席,故而她今日才初次见到她。前几日各宫妃嫔们无不揣度皇上看中了这温如薏,可她一直不以为意,并不相信皇上会将此女纳入宫。 温如薏有些受宠若惊,太后却嗔笑道:“这些虚礼闲话就省了,安容,传膳吧!” “是!”安容领命退下。 赵璟与萧贵妃当即一左一右扶起太后往膳厅行去,梁岳将睇住温如薏难掩失望的神情,意味深长的说道:“薏儿,元夫人是无法离开未穹宫,也无法逃过皇上的惩戒,待她回宫后,你再妥善利用今日的赏赐吧!” 温如薏一愣,怔怔的望住义父,对他的话似懂非懂。 夜幕渐沉,宫灯初挑,明耀殿室。 一辆马车从宜秋门驶了出来,平稳地没入了华灯初上的街道。 张先坐在车辕上,小心翼翼的朝车厢内请示道:“景公子,可要奴才先行去荣膳斋清一清地方?” 赵璟沉稳的声音从里传出,“不必了!” 张先压下满腹疑惑,浑然不明白皇上怎么会起兴至宫外用晚膳,但他也不敢过问,应了声“是”,示意驾车的侍从直往荣膳斋而去。 元墨如依然一袭朴素灰棉衣,貌不惊人模样。她挽住装满食植物的菜蓝,不紧不慢的朝家中赶去。她总算赶在晚集时添置了几日的食物,打明日起,她们便可避不出户,待夏侯彻两日后回京了,皇上必然会替他与温如薏指婚。届时,她们便可趁城中热闹,混出城去。在那之前,她还需找一辆马车及备好路上所需的干粮。不过,这一切都无需她操心,孙氏夫妇早已在暗中替她准备着了。 忆及白日在街上偶遇阳弦境,她仍觉着惊险。不知守备在孙家的人是否已确定她不在孙家。不过就算发现了,她也不担心赵璟会对孙氏夫妇如何,他的狠绝绝不会针对平民百姓!转过街角,约莫行个丈余便是她如今的落脚处。这条街道甚是繁华,这会儿仍有不少小商贩摆着摊档,行人亦是络绎不绝。 元墨如拢了拢衣袖,往前走着。蓦然,一辆马车进乎去贴着她的胳膊驶了过去,几欲将她掀倒。 她自是吓了一跳,好在幸而并未向白日那样差点儿命丧马蹄下,这会儿只是被车角蹭了下胳膊而已。 原以为,那辆马车会扬长而去,孰料,马车却陡然停了下来。一名满脸歉疚的无须老者跳下车,朝她急步而来。元墨如一见这仆役打扮,鬓角杂霜的老者,差点儿翻起了白眼。 天啊,这袅阳城就如此之小么?竟叫她又遇见了张先! “张先,这位夫人可无碍?”一记低沉威严的声音透过车厢稳稳地贯入了她的耳朵里。 元墨如挽着菜蓝的手一颤,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是啊,张先所跟随之人,必然只会是他! “夫人,小老儿无意撞着您,敢问夫人可有不适?”张先拱手歉声询问。 元墨如默默吸口气,和气的摇了摇道:“小妇人无事,老人家不必挂怀!”话落,她欠了欠身,转身准备逃离事非地。 “张先!”赵璟的声音又传了来。 张先立即拦住元墨如,从怀中掏出一碇银子递给她,笑道:“夫人,这是我家公子的一点心意!” 元墨如故作惊愕的张大了眼,似乎被惊呆了。也是了,寻常百姓人家,只这一碇银子就够一家人半年的生计了。她眼下的模样只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妇人,自然会被这碇银闪闪的银子所惊住了。她咽咽口水,慌张的连连摆手:“老人家,快将银子退了你家公子,小妇人不敢收!不敢收!”说话间,她摆出一脸撞着败家子的神色,转身往一条巷中走了进去。 第二十章 一瞬情怯君知否 元墨如很快便没入了人群中,赵璟方撩起帘幔,露出冷峻的侧颜,淡淡一笑,有几分赞许:“不贪钱财,倒是难得!走吧!” 张先心下忖道:不贪钱财?那妇人怕只是将他们当做别有居心吧! 然此话他也没敢说与赵璟听,唯唯应着声坐回车辕,示意驾车的侍丛继续前行。 荣膳斋素有小御膳房的美誉,斋内珍馐勾人指腹,虽然价格不裴,却依旧引得大批饕客慕名而来。时值晚膳时分,荣膳斋更是高堂满座。 这会儿,一位袅袅娜娜、云髻娥娥地清雅女子面泛愠怒的从荣膳斋冲了出来。不多时,一浓眉大眼,长得极为讨喜的男子嬉皮笑脸的跟出来,仔细一瞧,正是苏笑生这偷儿。 他揉了揉抽搐酸痛的嘴角,总算是抑止了大笑的冲动,朝身后的阳弦境与一名端雅中透着飒爽的橘衣女子啧啧有声道:“夏侯兄的易容术不愧为天下第一,任是元墨如自个见着了,怕也会猜疑自个什么时候有个孪生姊妹!”方才,夏侯谨终是被阳弦境逼迫扮成了元墨如的模样。孰料得,他刚换上女裳,风姿绰约的从厢房出来就遇到个不长眼的登徒浪子,冷不防就在他腰上掐了一把,口中更是淫言秽语,直把堂堂夏侯公子气得差点拔剑杀人。 阳弦境望眼已怒气冲冲走远的夏侯谨,侧身朝那弯眸浅笑的女子温和的说道:“金娘,有劳你了!”若非有金娘的缩骨术相助,夏侯谨的易容也不会如此神韵妙肖,让人难辨真假。 金娘敛下双眸,并不看向阳弦境,爽朗的笑靥中也添了几分疏淡:“大人无需客气。您与苏公子尚有要事,小女子便不挽留了!”话落,她福身施了一礼,旋身走入了斋内。 苏笑生眼珠骨碌碌的定在略有失望的阳弦境脸上,嘿嘿笑道:“阳兄想得到美人心还得多下点功夫,你不如向我请教请教,包管你抱得美人归!” 阳弦境睇他一眼,笑眯眯的道:“若是夏侯兄独自寻到了元夫人的下落,那记载了相家天覆地载阵破解之术的秘缄,阳某倒是可以送给金娘拿去当纸烧!” 苏笑生幸灾乐祸的笑陡然一滞,讪讪然的咕哝道:“你这狐狸届时别来求我!”说罢,他脚不停歇的直奔孙家宅子去了。 阳弦境目送他迅疾消失的背影,朝荣膳斋内正与食客言笑晏晏的金娘望了眼,无奈的苦笑着提步而去。 几乎是前后脚功夫,一辆马车在荣膳斋外悬缰勒马,稳稳地停了下来。 金娘在斋内听见声响,朝外望来,一见马车上的纹饰,容色一惊,立即招呼小二迎揖了出去。 张先见到她,便即亲熟地点了点头。 金娘面上满是恭谨,深深地朝车厢福身下去,“金娘见过景公子!” “起来吧!”金娘只听得一记低沉的声音,继而就见一抹墨绿在夜幕中划过淡淡毫光,一双精致的黑舄已踏在了她面前,墨氅下摆在她眼角余光中徐徐晃动。 皇上此时来荣膳斋有何贵干?金娘猜疑不定的直起身。 赵璟负手走进斋内,张先等人立即跟上。 踏入从未对外待客的幽谧雅厢,赵璟除下大氅,小二立即机灵的奉上了烫热的敷巾。 张先将金娘引至一侧,低声吩咐道:“公子尚未用膳,速着人备妥!” 金娘尚未应首,便听赵璟淡声问道:“阳弦境三人何时动的身?” 金娘一怔,小心的回道:“半刻之前方离去!”原来皇上早知阳弦境等人会来找她相助。 “半刻?”赵璟丢开巾帕,缓缓勾起笑,“让萧常即刻备守元墨如处,朕倒要看看她今次怎么应对两方人马!” 元墨如?又是这个名字!金娘心下泛出阵阵惊异。夏侯谨所扮之人也是这叫元墨如的女子,何以此女会引得阳弦境设套相诱,更引得皇上亲自出宫来? 扇门紧闭,暖和明亮的厅内,元墨如与连婶环桌而坐。 连婶正喂着泽儿,元墨如神色颇是轻松的慢慢咀嚼着膳食,脑海中尤回荡着先前在街上偶遇赵璟之事。先前险虽险,可他丝毫未发觉令他颜面扫地之人就近在咫尺,这不免让她有几分得意。 连婶未察觉她愉悦的神情,理好衣襟,抱起泽儿,对她笑道:“夫人,我且先哄泽儿睡了。此间我待会再来收拾,您也早些歇息吧!” 元墨如回过神,放下双箸,笑着点了点头。 连婶走后,元墨如更为肆意的扬起了殷唇:“他竟也出了宫,螳螂开始捕蝉了么?”她早知事必瞒不过三日,不过她还以为他近日无暇理会她之事,未料他尚有闲情逸致出宫来。 孙氏夫妇处今夜必有得闹腾,对孙氏夫妇的安危,她并不怎么担忧。赵璟要迁怒于人,其对象绝不会是平民百姓。况且,他在孙家找不到她,之后或许会放松对孙家的警惕,这自然是理想的状况。不过,若他命人更为戒备严守,她也有办法应对。 赵璟从不愿事情跳离他的掌控,普天之下,也唯有她敢屡屡挑战帝王的权柄。当年她火烧坤宁殿诈死是,那日弄晕他是,今次让他遍寻不着也是…… 只不知,赵璟届时搜她不着,会是怎样的表情?一思及此,她不禁又笑出了声。 连婶出来收拾,抬眼便见她抿着嘴儿在笑,一脸的欢快,不免好奇的问道:“夫人,有何乐事吗?” 元墨如眨了眨眼,“只不过见着一只螳螂捕蝉捕了个空,反被小雀儿看了笑话!” 连婶不明就里,茫然的看了看她,摇摇头收拾起来。 月色皎洁,孙氏夫妇早已就寝,院中静悄悄的无丝毫声响。苏笑生悄无声息的落在屋顶之上,炯亮有神的双目仔细的将院子观察了一翻。片刻,他了无声息的飞身跃下屋顶,利落的潜入了一间房中。须臾,又遁了出来。柱香一过,他已将除却孙氏夫妇的屋子之外的其余地方搜索完毕,没有发现元墨如的身影,更未发现有何秘道机关。 他掠出孙家,朝不远处一脸菜色的清丽女子奔了过去,压低声道:“如果她不是长了翅膀飞走,秘道就是在孙氏夫妇的屋内!” 夏侯谨没好气的剜他一眼,眼眸如丝,柔媚入骨,让苏笑生愣是打了个冷颤。这夏侯谨扮女人倒真是入骨七分,竟比元墨如更有几分女人味! 夏侯谨理了理云髻,稍整容态,拂袖向门前行去,苏笑生闪身又掠上了屋顶。夏侯谨叩响院门,过了良久,方听见里间传来敦厚的男子声音:“是谁呀?” “孙叔,是我!”夏侯谨惟妙惟肖的模仿着元墨如的嗓音。 院内静了片刻,随即传来慌忙的解闩声。 “小姐,您这会怎么来了?被人瞧见了怎么办?”孙孔海急急忙忙地打开门,将“元墨如”请了进来。 月色下,夏侯谨眼似秋水,肌若凝脂,泽光如玉。他环顾四周,笑言:“孙叔,不必慌张,那些监视的人已走了!” 孙孔海一愣,“走了?小姐,您不是说……” “是谁来了?”孙氏披衣从里屋走了出一来。 夏侯谨闻声望去,早前他在探视环境时见过这妇人,知其正是孙孔海的妻子。 “是我!”他扬起唇,脑海中回忆着元墨如浅笑着的神态。 “小姐?”孙氏也吃了一惊,连忙迎上来拉住夏侯谨的手,关切且疑惑的的问道,“小姐,您怎么来了?” 夏侯谨唯恐她察觉自己的手型有异,不为所察的抽回了手,“监视的人已离去,眼下此处才是最安全的地方,故而我想同泽儿搬回来住!” 孙氏夫妇面面相觑,虽有几分困惑,但听及小姐要住回来,当下又喜笑颜开的说道:“小姐,您的卧房我早已备好了,您直管回来吧!泽儿小少爷呢?” 夏侯谨应对从容:“泽儿与连婶尚在那屋子住着。我过来是想请孙叔同我一道去收拾些家私!” 孙孔海不疑有他,连连点头:“好好,小姐,我拾掇一下就随您去!”他当即回屋去穿衣着履。 苏笑生在屋顶上听得目瞪口呆。如此简单就能套出元墨如的住处?那还何需他堂堂神偷来蹲屋顶?苏笑生顿觉自个被大材小用,甚是无趣的躺在屋顶翘起脚丫,耳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夏侯谨轻言细语的与孙氏周旋。 忽地,孙氏忧心的说道:“小姐,皇上若知道了您的身份,不知会如何处置您?” 元墨如的身份? 苏笑生霎时张起了耳朵。听孙氏言下之意,似乎元墨如有着不为人知的身份。她,一介舟晋女杏林,还有何身份? 夏侯谨听及也是错愕不已,口中虚应道:“我的身份皇上怎么会知道?” 孙氏叹息着道:“若非老爷当年一时胡涂,小姐您如今又怎么会躲躲藏藏,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又怎么会担心被皇上发现?” 夏侯谨心中荡起了浓浓地震惊。苏笑生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坐直了身。 “如今、如今这模样也无甚坏处。难道,你喜欢我以前的模样?”原来元墨如一直是以易容示人。原来他们一直所见的,竟不是她的真实容貌! 孙氏望住一直柔柔笑着的小姐,只觉心疼不已,簌簌地直往下落着眼泪:“小姐,奶娘只是心疼您。您从那至高无上的位置跌下来,家破人散,就连、就连您的孩子也没了……奶娘、奶娘……”孙氏说着,已泣不成声。 原来孙氏竟是元墨如的奶娘! 夏侯谨与苏笑生在释惑之际又更为茫然起来。 至高无上的位置?孩子也没了?元墨如,她究竟是何身份?又有何来历? 夏侯谨怔忡了片刻,忽地听到孙孔海从屋里出来的声响。他回过神,宽慰的笑道:“奶娘,你不必为我忧心,我如今和宠儿过得很好!”就算元墨如曾没了孩子,如今不也有个叫元宠的孩儿吗? 孙氏闻言泪却淌得更凶了。 “小姐,起身吧!”孙孔海提着盏灯笼走将过来,见孙氏眼眶泛红,摇头叹了口气,将灯笼伸至夏侯谨身前,替他打亮。 孙氏拭了拭泪,“小姐,您与宠儿小少爷可要快些回来!” 夏侯谨应首一笑,掩下满腹狐疑,随孙孔海踏出了院门。 苏笑生蹲在屋顶上,居高临下的望见夏侯谨跟在孙孔海后面徐徐走出了巷口。孙氏在门前止送他们走远了方回到堂屋,她掌灯进入一间屋子里拾掇起来,想来那是替元墨如准备的。苏笑生利落的跃落于地,无声无息地潜入了孙氏夫妇房中。未过多久,他已不费吹灰之力的木案之下发现了一处机关。 寻常人家怎么会在自家设秘道,这孙氏夫妇的来历显然也有问题。 他挪开木案,将席面揭开,果然露出了一条黑黢黢的暗道。他迅即跳入暗道之中,从里将席面盖好,他眼前登时一片漆黑。他掏出火折子,就着星星点点的光走下了石阶,湿漉漉的地道狭窄而弯曲,似乎绵延甚远。 苏笑生甚觉无趣的往前走去,此事对他堂堂神偷而言实在是太无挑战性。然一想到天覆地载阵的破解之法,他只得继续往前走,以期探出元墨如究是从何处离开的。行了约莫一丈有余,他转个弯,面前却赫然出现一面石壁,完全将去路堵了个严严实实,一丝缝隙也无。 暗道有问题! 苏笑生心头一惊,骤地一点脚尖,旋身飞快的朝来路奔去。岂料,他方踩上石级,头顶上就传来孙氏冷冷的声音:“小姐说的果然没错,你这贼偷会寻到此处!” 元墨如知他会来?这暗道是她设的圈套? 苏笑生浑身一震,暗叫声不好,探手在席面一举,顿时苦笑连连。这席面下竟然嵌了铁棍,他下来之时竟未发现。 “孙大娘,你家小姐还说过什么?”苏笑生懊恼归懊恼,手已伸入腰间掏出数种精巧的器具,熟练的鼓捣起来。突地,他耳边听到孙氏不紧不慢的说道:“小姐还说了,这简易的机关定难你不住,故而还赠了几味药物给你这贼偷!” “什么?”苏笑生一听及此,霎时变了脸色。他嗖地朝头顶惊恐的大嚷道:“她放了什么?”元墨如既然知他会来,暗道中肯定不会只放几味迷 药让他睡大觉。那日在李家旧宅,她曾说要用沧形草提练丹药,难道她真要用沧形草来挟以报复? 苏笑生一想到此,不免欲哭无泪,难道堂堂神偷竟要死在这小小的秘道里? 孙氏的声音似乎远了些,但仍够他听得分明:“小姐说了,今次只是个教训,让你知道什么事该插手,什么事该远远的躲开!” 苏笑生哭丧着脸,只觉委屈无比。他到底做了什么事?他明明什么事都还未做吧! 街道上几已见不着人烟。 夏侯谨与孙孔海一前一后的行着,孙孔海手中提着灯笼,走在前面一些,理所当然的由他引着路。夏侯谨一路揣度着孙氏先前所说的话,却也仔细留意着四下。 “小姐,您瞧那是哪?”孙孔海突然指着前方不远处一栋黑黝黝的房子道。 夏侯谨定睛望去,见只是一间珍玩铺子,他正待说答话,孙孔海却猛地扬手朝他洒来一掌白末。夏侯谨大惊失色,迅疾如电的翻掠退后,掌风一挥震开大量白末。然为时已晚,他已吸入许量末粉,未等他惊怒出声,他眼前倏地一黑,碰的一声倒了下去。 过了片刻,退离得远远的孙孔海才满脸紧张的举着灯笼走上前,在昏倒在地的夏侯谨脸上照了照,见他一动不动,这才长长松了口气,喃喃道:“小姐练的药果然有效!” 夏侯谨头痛欲裂的醒了过来,他痛苦的呻吟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眼前慢慢浮现几抹晃动的身影。 晕亮的灯下,元墨如一袭白衣如练,纤挑的身段微微倾前,正举止优柔地挑着灯芯。她听见夏侯谨的呻吟声,略略侧首望去,只见她青丝如瀑,笑靥如故,那一双深深地酒窝份外醉人心弦,让夏侯谨一时忘了身处何处,处境何堪! “若非夏侯公子手足异于女子,饶是我自己也分不出,何为真正的元墨如呢!”元墨如款步如莲,朝他走过去。 她调侃语气让夏侯谨瞬时惊回了神,神智与意识也清醒了大半。他一转眼,瞧见孙孔海正站在一旁,顿时怒极攻心,他腾地起身,哪知身子竟无法动弹丝毫。 夏侯谨面色难看的瞪住元墨如,咬牙怒道:“你这毒妇对我做了什么?”不用想也知孙孔海的迷 药定是她给的。 元墨如菀尔一笑,放下灯剔,拢手于袖中,气定神闲的坐了下来:“毒妇?这名头可大了些,小妇人愧不敢当!” 夏侯谨没好气的怒哼一声,却也未央求她放了他:“元夫人何必自谦?连皇上的龙须也敢轻掳,您的名头可远不止这些!” 元墨如似有几分自得的笑了起来:“即是如此,夏侯公子难道是因忌羡小妇人之名,从而易容乔扮么?” 夏侯谨的易容并未卸下,在旁人瞧来,他这女子模样与元墨如真正仿若一对孪生姊妹。 他气怒的情绪被不自然与羞恼取代了几分,隔了半晌,他才闷闷的哼声道:“本公子岂会屑于你的名声,你若识相就快放了我,随我回宫向皇上负荆请罪!” 元墨如似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朗声笑了起来,却又未理会他,径自朝未作声的孙孔海道:“孙叔,奶娘应快到了,你且先去院前迎一迎吧!” “是,小姐!”孙孔海应声走了出去。 “你与孙氏夫妇究竟是何关系?”夏侯谨终是问出了梗喉许久的疑问。 元墨如抿起唇瓣,弯起眼眸,“夏侯公子,皇上似乎只是让阳弦境来监视我,并未让你们来打探我的来历!” 她怎么会知道是阳弦境在监视她?夏侯谨眯起眼。“你怎么知道我们的计策?” 元墨如的笑意深浓地仿佛能融化春雪,可惜在夏侯谨看来只觉得狡诈万分:“你们对我的了解太少,而我对你们的了解远比你们想象的要深。阳弦境这只狐狸想探我的究竟,必会找你们相助。而精擅易容的高手与空空妙手的神偷会用何方法,岂不早已是昭然若揭?” 夏侯谨恍然大悟。原来她早已知他会乔装成她的模样去诓骗孙氏夫妇,苏笑生只怕也着了道! “啧啧,只不过没想到夏侯公子对缩骨术也精研颇深,这身段几与我别无二致哩!”元墨如将浑身无力的瘫软在椅中的夏侯谨打量一翻,颇是佩服。 夏侯谨磨牙霍霍的说道:“元夫人果是料事如神,夫人既对我们了解深厚,何不大方一点,为在下也解一解困惑?” “夏侯兄,话已至此,难道你仍未猜到元夫人的身份么?”蓦然,一记带着叹息的清朗嗓音在门外响了起来。 “阳弦境!”夏侯谨略喜的低嚷一声,然他一看清门边的景象,脸旋即又垮了下来。 门边,孙孔海正牢牢押着被五花大绑的阳弦境,而孙氏手中的神锋短剑正直指他的背脊。 元墨如挑唇一笑,示意孙氏夫妇将阳弦境带进来。 “夏侯兄!”阳弦境挂着苦笑,想他阳弦境足智多谋一世,没想到今夜竟会被元墨如的小小圈套所俘。他眼光一转,定在元墨如脸上,叹了口气,一字一顿而道:“李娘娘,久别无恙了!” 夏侯谨怔忡住了。李娘娘?什么李娘娘? 元墨如眯起眼眸,笑意不减的道:“阳大人,无恙二字可不能用于这等情境之下!”先前孙氏将她与夏侯谨的交谈悉数告与她时,她知孙氏已透露了太多消息。那暗中隐藏的人听到,只要对她、对李家略有了解,已不难猜出她的身份。没想到她精心掩饰身份,到头来仍旧被人轻易猜了出来。 阳弦境摇首无奈的说道:“娘娘,您若要让微臣有恙,必不会等到此时了!”言下之意,他竟甚是笃定元墨如不会待他怎样。 “等、等一等,你说她、她是娘娘?宫里的、宫里的李娘娘?”夏侯谨一脸惊愕的瞪住元墨如。 当今大炎皇朝,姓氏为李的娘娘从来只有一位,正是前废后李谡如! 焚宫自尽的废后李谡如竟然未死?在尸骸、遗物昭彰之下,天下人莫不以为她在穷途末路时选择了保留最后一份尊严,可原来这一切只是她设的圈套。她化名舟晋女杏林元墨如,瞒骗天下人的活着…… 阳弦境尽管被绑缚得严严实实,动弹不了,可那张嘴可没被堵住,甚是嘲弄的道:“夏侯兄,当年搜寻李氏一族罪证,你也没少费心力,怎么就忘了前李皇后的奶娘正是姓孙?李府有一护院也是姓孙么?” 夏侯谨这会也没功夫计较他的语气,震惊的连连追问:“你怎么就能断定孙氏夫妇是李家旧人?是李皇后的旧仆?” 阳弦境乜着眼角望向孙氏夫妇,正色亢声地说道:“夏侯兄,你可知这二位是什么人?” 夏侯谨怔怔望定并不吭声的孙氏夫妇:“她自称为奶娘……”奶娘?她真是李谡如的奶娘?据传前李皇后与奶娘感情极深,孙氏夫妇在李家颓败之前就出了府,后皇上也未命人搜捕他们将其流放。没想到,他们竟一直在袅阳城,为李谡如留着藏身之处。 阳弦境不再理会他,径自盯住依然笑吟吟的元墨如,颇为慨叹与遗憾的说道:“李娘娘,当年您孕有皇子之事为何不禀诉于陛下?那件事可是萧贵妃所致?” 当年李谡如歇斯底里的持剑闯入会宁宫,几欲让萧惜筠死于她的剑下,此事震惊了整个朝廷,引得原本就势同水火的李萧二族愈发剑拔弩张。尔后未过多久,萧惜筠的父兄相皆坠马致残,后虽未扯出幕后黑手,然无人不知此事是李家所为。当年所有人都不明白,素来大度的李皇后为何在一夜之间对萧惜筠恨入了骨髓?在此之前,纵然萧惜筠宠冠后宫、夺得了皇上的所有宠爱;纵然她以淑妃之位能与皇后平起平坐;纵然萧家在朝廷屡屡挤兑打压李家,风头已然盖过了大炎第一氏族,李皇后也未对她有丝毫微词…… 那一日李皇后刺杀萧惜筠未果,被皇上禁闭坤宁殿整整一月有余。而待她禁足期满后,所有人皆发现,李皇后已变了个人。李萧二族在朝堂上的争斗终于蔓延至了后宫,直至李家势颓后废,李皇后焚毁坤宁殿而“亡”,一切终才止息…… 原来,李谡如的所有转变全是因她失去了自己的孩儿,以她对萧惜筠的恨,她痛失骨肉的因果与萧惜筠绝脱不了干系。然而,这一切她竟能从头至尾的瞒着皇上,独自承受着痛彻心扉的怨与恨,以及天下人对她的误解! 元墨如的眼底掠过一抹苦涩,朗丽的笑意却未减分毫,“宿世殊胜缘浅,阳大人提这些前程往事作何?”她妙目睨向瞠目结舌的夏侯谨,眼底黠光点点,“眼下二位大人还是担心自己的处境才是正经!” 夏侯谨已没了先前的反抗,不过仍旧一脸难以置信的瞪着元墨如。 阳弦境无所畏惧的笑了笑:“娘娘若要动手,何需等到现在?您若怀疑还有谁跟踪而来,大可放心。苏笑生应早已钻入了您设的套中,除却我们三人,旁人并不知晓,皇上更不知晓。毕竟,看丢了您,皇上不会饶了我!”言下,自然是告诉她,今晚于孙家试探之事只有他们三人参与,且是瞒着赵璟的。 元墨如对他所言并不怀疑,阳弦境这只狐狸对赵璟的恭敬忠心不假,但在赵璟的眼皮下干些瞒天过海的勾当也不是没曾做过。 “阳大人怎知皇上不明你们的把戏?”元墨如确实未打算对他们如何,或者说她并未想抓他们至此。 她给孙氏夫妇的药本只是让他们备不时之需,那障眼的秘道也未通向何处,只是孙氏夫妇藏家私所用罢了。真正的“密道”只是孙家厨舍里的两口水缸。那是孙孔海找邻居酒馆借的,不大不小正好可容一人藏身。她们在到达孙家的隔晶,易容乔妆之后带着泽儿分藏于缸中,在一众暗卫的监视下,堂而皇之的由孙孔海送到了酒馆,随后便来到了如今的住处。 她走前曾告知孙氏夫妇可能会发生的数种状况,并叮嘱他们不到万不得以时的应对之法。她本希望他们不要曝露身份,以免别人知晓他们与她的关系。可她未料到,孙氏夫妇早已抱持随她远走的打算,对身份是否暴露并不在意,故而才一举将阳弦境三人抓了来。她知孙氏夫妇是替她着想,不好怎么埋怨,但实则此事让她确实头痛了。 堂堂朝廷命官无故失踪,必然会引起朝廷重视,赵璟自也想得到此事与她有关,对她的恼怒只会更甚,对她的监视更会立即转为严密的抓捕! 阳弦境自负一笑,“若皇上知道我的把戏,前提必然是已知道娘娘您现在的藏身之所。更何况,娘娘您可有察觉有人监视?”他跟踪至此地时,并未在宅子周围发现有异或埋伏,可惜他忘了元墨如不必挖坑、不必设井,只肖一指药末,便可让他从墙头载到网里,最后被孙孔海五花大绑的拧到她面前。其次,皇上若早知她转藏它处,怎么会不告知他?而以元墨如的机警,也不会发现不了有人监视。 元墨如最担忧的自然便是赵璟。阳弦境等人她尚有法子应付,若是赵璟也知道了她的藏身之所,她委实还不知要如何应对。 良久未插话的夏侯谨终于呐呐的开了口:“你抓我们来,身份已然曝露,不如随我们回宫请罪吧!” 阳弦境皱眉朝他看眼,似乎不懂夏侯谨今晚怎么总会出些愚蠢之言。他长叹口气,“夏侯兄,你以为过了今晚,我们还能记得见过谁?听到过什么?” 夏侯谨一怔,倏然醒悟。是了,元墨如医术如此妙佳,怎会不知用一粒忘魂丹就能消除他们的记忆? 元墨如甚为赞许的朝阳弦境笑道:“阳大人,虽然当年你与我非同路人,但你的智谋素为我钦佩,绝是不假!” 她此话一出,自是验证了夏侯谨的猜测。她真打算使药让他们忘记今夜所知的一切! 夏侯谨与元墨如无二致的脸容浮起一丝苦笑,“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可行?你随我们回去,皇上或许不会计较……”只不过是烧了一国之后的宫殿,瞒骗天下人诈死,胆大包天的下药弄晕皇上罢了……夏侯谨越想底气越是不足,猛然又想起一个问题,他脱口惊呼道:“元宠是你的亲子?”纵然是废后,却也是皇上的女人,她怎么能与别的男人生子? 阳弦境一怔,恍然惊觉。后妃,即使是被弃的后妃也绝不能与其它男子结合! 元墨如但笑不语,拿起案几上绘有细腻花纹的髹漆鼗鼓,轻轻摇动,当啷当啷地悦耳声音在凝结的气氛显得突兀。只听她脆耳的声音轻轻响起:“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皇后以为该如何?”字字威沉的嗓音伴随铿锵的推门声骤然在所有人耳边回荡。 那一声乍然而出的皇后二字让元墨如心尖狠狠一颤,旋即剧烈的跳动起来。无端地,她睁大的双眸有股欲落泪的冲动,浑身更是簌簌地颤抖起来。除了惊愕与慌张,她竟然有一丝难言的悸动,这份被她压抑许久的情绪让她怔怔的定在了原地,没有转身伏地求饶,没有拔腿就跑…… 原来,她竟在期待他来找她,期待他知道她就是李谡如,是被他所弃的李谡如! 在初初重遇之时,她的躲避、她的作戏,不过是为了掩饰她从未停止的对他的思念,掩饰她心底隐隐的期待,期待他明白她是谁! 阳弦境与夏侯谨却是暗叫声苦也,除却身子动弹不了的夏侯谨,阳弦境与孙氏夫妇已扭头望向了门边。 大敞的双扇门前,负手颀立着位不怒而威的冷峻男子,男子讳莫如深、锐利生仪的目光落在背对于他的元墨如身上。 孙氏夫妇一见男子,脸色刷地一白,登时瑟瑟发抖的跪在了地上,齐声颤呼道:“草民参见皇上!”李谡如当年初入宫,也曾甚得皇上喜爱,李家圣眷亦隆。有一年,李谡如之父李功甫大寿,皇上屈尊陪同李谡如回府替国丈贺寿,此等隆宠,让李功甫好不风光。而他们也有幸沾得龙颜,见到了小姐所嫁之天子的模样!没曾想,他们今生竟还能见到皇上,可惜如今这种相见,只能让他们害怕惶恐,早已没了当年的欣喜欲狂。 赵璟步履从缓地踱入了屋里,张先躬身随后进来,难掩惊诧的注视了元墨如纤挑的背影好半晌,连忙又替阳弦境松了绑。 阳弦境满脸苦笑的伏身下去,“臣叩见皇上!”原来,皇上当真早已知晓元墨如不在孙家之事了,更已知晓她藏身于此处! 赵璟慢慢从元墨如身上收回沉利复杂的视线,挑眼扫向阳弦境以及满脸通红、一身女装、神似元墨如的夏侯谨,似笑非笑的道:“二位爱卿倒是闲情雅志得很!” 第二十一章 金尊凤仪不复如 阳弦境冷汗涔涔的跪地请罪:“臣有辱圣命,请皇上责罚!” “责罚?爱卿为朕寻回已‘殁’的废后,朕为何要责罚爱卿?”赵璟的话中听不出情绪,但阳弦境与夏侯谨却明显感觉他话中的阴沉。 “臣不敢!”阳弦境只能暗暗苦笑,看来这次他有得受了。皇上果然不是他能欺瞒的,以为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探出元墨如的身份和下落,却没想到这一切早被皇上了如指掌。 赵璟锐目似刃,徐徐扫过噤声不敢语的夏侯谨,嗓音不扬,但在落针可闻的屋内却让人浑身发颤:“解药!” 此令自是对元墨如所出。 元墨如心跳得急促而紊乱。她不知赵璟方才听及了多少,是否已知她与他曾经有过一个孩子? 她闭上眼眸,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从怀中掏出一包解药,递给了张先,声色微有嘶哑:“以水冲服!” 张先将药恭奉至赵璟面前,赵璟沉首示意他照做。张先赶紧在屋内找了杯盏,将药冲好,小心的喂夏侯谨服下。未过多久,夏侯谨已觉四肢渐渐活络起来,他舒出口气,起身伏跪:“微臣失仪,请皇上恕罪!” 赵璟俯视他易容柔婉的脸容,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尴尬不已的夏侯谨霎时清楚的看到了他眼底深厚的讥嘲:“夏侯爱卿既喜女容,锦瑶回宫时,爱卿就以此模样迎接!” 夏侯谨的脸色刷地惨白,欲哭无泪的惨声告饶:“皇上,您这是要让微臣被公主拨去一层皮呀!”大炎皇朝的锦瑶公主,生平最厌恶娘娘腔之人,而他迫于无奈,可是常常“性别不分”,想当年他因任务在身乔妆成女子,为扮得唯妙,他刻意研习女子行止模仿,结果被公主撞见他大耍娘娘腔,活生生的被公主丢入枯井里饿了三天……如果他届时以女容出现,只怕真会被公主拨去一层皮! 赵璟冷勾唇角,不再理会他,望向了刻意后退了些许的阳弦境,“即刻将元宠与其奶娘送至天公府,交由梁将军看管!”说话间,他的目光移向了紧蹙眉头的元墨如,而元墨如复杂的目光则怔怔的落在孙氏夫妇身上。 “微臣遵命!”阳弦境不敢诧异为何皇上未惩处他,领命落荒而逃。 沮丧不已的夏侯谨不禁愕然,怎么阳弦境这个罪魁祸首无事,他这小小的帮凶反被殃及至深? “张先,将夏侯谨看押起来,不得卸容更衣,直至公主回宫!”赵璟的口吻威严而不容人反驳,顿时让夏侯谨那张清丽的脸垮成了苦瓜脸。 张先克制住一丝笑,躬身领命。 孙氏夫妇尤颤抖着跪在一旁,赵璟的神色平静而威冷:“念你夫妇护主心切,朕今次饶你们一命,退下吧!”蓄意绑架朝廷命官,这一罪名足以让孙氏夫妇人头不保。 元墨如唇瓣翕动,有丝似喜似悲的笑意。孙氏夫妇无恙在她意料之中,然而赵璟的宽宏却似乎从未用在她身上。 孙氏夫妇得蒙大赦,灰白的脸回复了几分颜色,但他二人却不起身,重重地磕起头来:“皇上,请您饶恕小姐吧!草民愿代小姐受惩!请您饶恕小姐吧!” 赵璟沉下眼目,挥手示意张先与夏侯谨将孙氏夫妇带下去。他们不敢耽搁,连拖带拽的将苦苦哀求的夫妇二人带了出去。 扇门紧阖,火光摇止,一室沉凝。 赵璟伸手取过她手中的鼗鼓,漫不经心的摇动,鼓声在他手中似乎也变得威严起来,他低沉的嗓音徐徐撞击着她的耳:“朕第三道圣旨所言何谓?” 元墨如空空的手掌在长袖内慢慢捏紧,她拉了拉嘴角,划出一抹自嘲:“霸陵抄经修持,修善净己,未经御旨,不得擅出一步。” 赵璟手中鼓声刹止,他冷目横视于她:“你又做了些什么?” 元墨如倏地抬起头,淡眸中有止不住的嘲弄,她岿然不动地凝视着他眼底蔓延的炽烈怒火,一字一字的道:“焚宫诈死,忤逆帝王,抗旨不遵,欺瞒天下!”单一件事足以让她死不足惜。 赵璟怒及反笑,欺身向她,捏住她的下颌,附耳低言,寒彻入骨:“欺瞒天下,你以为连朕也能瞒得了?”他对她的了解远比她想象的深,然而她这连番的行止已脱离他的掌控。她并不知螭龙玉牌上涂有一种无色无味的药,只有余红蛇能嗅及,他正是凭此查到了她的藏身之处。如果不是她起兴取走螭龙玉牌,此次怕已难寻她的踪迹。 李谡如入宫七载,初初的温婉大度为他所喜,他将后宫交予她打理,眷宠其族人,让天下人知道他赵璟的皇后贤善天下。然而在他的宠爱之后,她与其族人对权势的野心,她对他的背叛,让他逐渐厌恶,让他不愿再多看她一眼。李家致使朝廷势力倾均,这绝不是帝王所乐见的。萧家的崛起,是他的有意为之,也是不得以为之…… 李谡如与萧惜筠的争权,是他的蓄意纵容,但他却绝不知道,他的权衡之下,失去的竟然还有他的骨肉! 李谡如从未告诉他,她对他的隐瞒可谓是彻头彻尾! 一思及此,赵璟胸腔之中就席卷起一股狂怒的风暴,让他几欲捏碎眼前女人的颌骨,但他冷硬的心底却又无端隐隐抽痛着,为他的孩子、为她的如此隐忍…… “李谡如不敢!”她闭上眼眸,掩住眼中的哀凄。或许她曾经以为能瞒住他,可是她最后依旧一如当年,从未逃离得了他。她的身子逃不了,她的心也一直未能挣脱他的桎梏! 赵璟的眼底浮起层层迭迭复杂难言的深思,他皱眉凝睇住她微勾的嘴角,那凄楚的笑让他渐渐松开了手,但他倏地眯起眼,猝不及防地打横抱起她,大步流星往内室步去。 她蓦然睁开眼,脸上浮起惊愕与慌乱,挣扎着低嚷:“你要做什么?” 赵璟低头看她一眼,嗓音无波无怒:“朕倒是第一次被人称为‘你’!”话间,他已走至锦帐深垂的高榻前,将她丢在了榻上。 李谡如怒红脸颊,疾速想下得榻去。赵璟不待她脚尖沾地,骤地舒臂揽住了她,将她牢牢控制在怀里,让她动弹不了分毫。 他低缓暗哑的声音透着冷冽,字字如凌厉的箭射入她的心:“今生今世,朕岂容你逃离第三次!” 字落,他灼热的唇瓣已覆上了她咬得怒白的唇,深深地亲吻了下去,继而倾身将她压入了绣衾香被里。 李谡如无法动弹,承受着他蛊惑而醉人的吻,她轻轻颤抖着,手指紧紧地抓住了身下的锦被。蓦然,赵璟微抬起首,皱眉俯睇柳眉剔竖、薄怒嫣红的李谡如,指尖触了触被她狠狠啮咬的嘴唇,冷笑道:“皇后在外游历经年,性情倒是野烈了许多!” 李谡如清冽如寒潭的眼眸直直地仰望住他,忘了自己已成刀上俎肉,应该做的是卑怜哀求,而绝非挑起赵璟的怒火。痛失骨肉之后,她满腔的痛与怨无人诉说,无人理解,以为一把火能够烧去她扭曲丑陋的心,烧去她的怨、她的恨,却没能烧去她的情。此刻,一股浓烈的怨怒让她舍弃了冷静,舍弃了应当筹谋后路的理智。“皇上是否忘了,我只是违逆不尊的犯妇李谡如,如何敢当皇后之尊?” 赵璟略眯缝双眼,垂手触抚她宛如渥丹的容颜,冷硬的唇角勾起一抹讥诮:“永远记住,朕可以废了你,也可以再立你!” 李谡如心中一震,他此话何意? 她心念电闪,恍然悟明,旋即无比嘲弄的道:“如今萧家也触犯了皇上的忌讳吗?”赵璟可纵容权臣的贪婪,却绝不容人触犯帝王的皇权、左右皇朝的政权,他可以轻易让李家位极人臣、贵倾天下,亦可让李家一夕之间,从天而入地狱,由荣贵而至卑贱。 他亲手所废的李谡如,他亲手所毁的李家,在帝王手中只是棋子! 萧家,如今大炎最显贵的氏族,是否正如当年的李家,逐步踏上了倾覆之路? 赵璟低低地笑了起来,读不透是赞许她的睿敏,还是嘲讽她的妄猜圣意。 “朕之所为,他日你自可知晓!”语落,赵璟单手缚住了她抵抗的双腕,另一只手熟练地解下她的束襟,衣衫褪尽,她玲珑无暇的娇躯毫无阻碍地呈现在他眼底,他深谙的眼底浮露出炽热的流光。李谡如羞怒地涨红脸,徒然的抗拒着他的侵略,但被禁锢的纤躯却渐渐变得滚烫,跳动剧烈的心及身体难言的渴望再再坦露了她薄弱的违心之举。 赵璟勾唇一笑,大手轻扬,锦帐密密地垂落,徐徐遮掩住了纠缠的身影,复给一室难言的旖旎春光。 春宵凉静。 李谡如披衣而起,掀帘下榻,披落的青丝掩不住她依然薄红的双靥。她慵倚绣屏,慢慢以指梳理乌发,敛落的眼眸斜落于尤有余温的衾枕上。 赵璟一刻前已起身回宫,一宵欢爱,他只给她留下让她难以平静的悸动与复涌的情愫,未曾将她押禁,未曾许以话语。她的胸腔被尤未散去的激荡填溢,却又空落落的让她不安。 赵璟从始到终就知道她的藏身之所,她拂逆他的旨意,触犯圣威,他纵然未将她关押处死,却也只是因为她逃不过他的手掌,让她做个跳梁小丑罢了。可今夜,他的所为却是为何? “是知我失去了孩儿,生了怜悯?”她自嘲的喃声道。 然而,他先前所言“可废之亦可立之”,绝不会是信口而言。难道他还想利用她?可如今她又有何利用价值? 李谡如闭上双眸,怅然长叹。 赵璟,果然是她此生的劫数,离得再远依然回到了他身边! 勤政殿中充满了冷峻威肃的气氛,四名大臣在殿中深深地叩下头去,未敢发出一丝声响。 赵璟重重地丢开奏折,冷目扫视脸色惨白的众大臣,缓慢而道:“寿王、秀王、沂王皆抱恙在身,不能还京?”前几日尚只是沂王郁怒病倒,如今他的三位兄弟倒是都患通一气了。 他即位之前,高宗听信谗言,将皇权散之,将三枚各能号令二十万兵马的虎符赐与了寿王三人。后高宗醒悟此举对即将登上大宝的赵璟而言、对大炎皇朝而言实是后患无穷,他方谕令三王在十年后,将三枚虎符归还朝廷。三王在满朝文武百官前起下重誓,十年之内,若非皇帝庸碌无道、危惑苍生,必不动用虎符,十年之后,必将虎符奉呈朝廷。 如今十年之期已满,曾经的誓言旦旦却早已成了一钵土,三王的野心也愈来愈明目昭彰。赵璟在即位时,就知道他的三位皇兄皇弟野心勃勃。羯羊等强国的眈眈虎视,他不惧亦不畏。大炎六十万兵马却他的心头大患,因为这六十万将士,每一位皆是他的子民,损一必折己,这绝非他所愿。故而,十年间他未曾动三王一分,任由他们气焰盖天,然这绝未表明他无力可施。 大殿中,跪于前的是位清癯秀髯的中年男子,他比之其余几人显得镇静许多,只听他娓娓说道:“启禀皇上,崌州、沧州与沇州三地都官皆已上奏,三地近来爆发一种疫疾,百姓染疫者甚多。三位王爷一心为皇上分忧,不顾疫疾,舟车劳顿亲去探视百姓,最终劳累病倒。微臣以为,三位王爷爱民如子,是社稷朝廷之福,恳请皇上能赦免三位王爷未能复京之过!” 半晌,殿内鸦雀无声。 冕旒之下,赵璟薄薄的唇瓣掀动,吐出莫测无澜的话语:“萧爱卿言下之意,朕应当赏赐三位皇兄与皇弟,而非强令他们回京!”萧铸啊萧铸,李功甫与李家的下场,竟然未能让你有丝毫警醒。权势果真是个无底洞,如何填也填不满。 萧铸微微一笑,神色更加恭敬:“皇上德彰天下,实乃天下人之福!” 赵璟无声冷笑,却似斟酌口吻:“若朕不曾赦免,天下人岂不是说朕铁石心肠,冷血无情?” 萧铸一怔,伏身道:“微臣失言!微臣只是以为,皇上无需忧得一时。天下人皆知,三位王爷重义守诺,先皇将虎符赐予三位王爷,亦是深明此点。” 赵璟点了点头,让萧铸听见了他释然的笑意:“萧卿言之有理。传旨下去,寿王等爱民如子,朕甚感欣慰。今着阳弦境为崌州镇抚使、窦云升据沧州、魏兆靖据沇州,协助各三位王爷处理各州郡疫疾事宜,不得有误!” 萧铸心中一动,虽知皇上必然会派人前往三州抚慰灾情,但这三人中却只有阳弦境乃皇上的心腹,其余二人皆是他们的人。他们还道皇上必会同派夏侯谨、阳弦境等人,此番旨意一下,倒是出乎他们的意料。 “镇北军后日回京,相迎诸事筹措如何了?”赵璟拿起了另一本奏折,自是说明寿王等人之事告一段落。 萧铸身后的紫袍官员道:“启禀皇上,微臣等已于城外设迎将台,返京将士驻营之处已修缮完毕。城中百姓听闻镇北军大捷而还,无不纷纷挂灯结彩,只待大军胜还!” 赵璟甚是满意,“曲律渥押解回京,羯羊国必遣使者而来,诸位爱卿要早思良计以对!” 萧铸未敢流露过多思虑,与另三名大臣连忙磕首:“微臣遵旨!” 萧铸等人退下后,赵璟闭目沉思良久,突然淡声道:“张先,传内侍司荣宏来见朕!” 张先躬身领命,心中明白皇上突然传内侍司前来所谓何事! 当年的李皇后承孕,何以内侍司未呈禀皇上?李皇后小产,宫中亦无一人知道! 若说是李皇后刻意隐瞒,她又为何要隐瞒此等大事?以李皇后当年的境况,若她承孕诞子,必然不会若得被废的下场。她的隐瞒想来是有十分重要的原因或目的了。 李谡如撩袖束裳,包缚着发髻,一派寻常民妇模样,正埋头涮洗着灶具。玉润的脸颊上似乎还有几抹灰尘,让人见之不免发笑。 连婶昨日带着泽儿被送回了将军府,她一早起身后,本打算前去将军府接回她们,孰料,院门却被从外锁住了。不必想已知,这必是赵璟所下的命令。 她屋前屋后一检视,果然后门也被锁了,而屋内凡能踏高的家私皆被搬了个空。 她望着有些空荡荡的屋子,当下只觉哭笑不得。纵然她医术高明,但半分武功也不会,赵璟分明是想将她圈禁在这间宅子里! 过了午时,往常皆是连婶准备膳食,今日她却只能自个操刀下厨了。尽管未曾煮食,但她好歹在外自立更生了经年,燃灶生火、淘米洗菜的功夫还是有的。她细细思量着平日连婶烹制饭菜的方式,份外认真的依样画弧的做了起来,以至她全然未注意到,赵璟静静地站在厨前凝视了她好半晌。 张先站得远远的,噤声不敢发出一丝声响,但眼角仍不住朝厨舍里有些灰头土脸的李谡如觑着。 没想到,曾经贵及天下的前皇后如今竟会亲自下厨,不在意脏污了手脸,且他瞧着,怎么觉着前皇后脸上还有丝满足? 赵璟站于厨舍外的扇门旁,足以将舍内一览无余,然李谡如若非走出门来,是发现不了他的。 他面无表情的凝望着李谡如得意而兴奋的端着一盘色泽尚佳的菜肴,放在了乌木方桌上。她一双清浅的眼眸满意的盯着那盘菜,洋溢着恣意释然的笑,双靥上的笑涡深深地醉人心间,让人忽视了她有些狼狈的模样。 贤善雅度的李谡如,竟然会笑得如此纯粹,没有心机,没有预谋…… 李谡如并未察觉赵璟已观察她良久了,径自取水净手,继而盛了米饭,端碗持箸,正待品一品亲自所坐的膳食。冷不防的,一记她份外熟悉的低沉声音响起:“朕的碗箸呢?” 李谡如本是背对于舍门,乍听此声,顿时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她错愕的转头,赫然惊见赵璟正兴致勃勃的盯着她面前的饭菜。 “只一盘膳食?罢了,朕也饿了,将就一二也无防!”赵璟没理会李谡如惊诧与意外,撩袍坐了下来。 李谡如压抑住心底的悸动,抿了抿唇,正要跪下请安,赵璟却握住了她的手,指着面前的菜,道:“此菜肴是什么?” 李谡如挣了挣,抽回了手,敛容回道:“回皇上,只是一道素烩什锦菇!” “素烩什锦菇?”赵璟念了一遍,挥退正待侍候他用膳的张先,拿起李谡如方才所用的木箸,夹起一片珍菇,慢慢咀嚼起来。 李谡如与张先不觉小心注意着他的表情。张先自然是担心赵璟吃不惯,李谡如则是紧张于堂堂天子竟吃起了她做的膳食来。 “尚可!”赵璟点头,放下箸,接过张先奉上的帕子,拭了拭嘴。他起身看眼略略松了口气的李谡如,朝张笑吩咐道,“张先,将膳食端到前厅去!” 君子远庖厨,他今日可是庖了个五分了。 李谡如心中一叹,看来今午得饿着肚子了! 赵璟在前厅用罢膳,濑完口后,方对李谡如懒声道:“朕要午憩片刻,由你侍候着。” 李谡如无言以对,只能扯了扯嘴角,朝内室一引,干巴巴的道:“皇上,您请!” 赵璟究竟意欲何为?昨夜的承欢,她尚能归究于情欲煽动。此时此刻,他莫名而来,莫名用了她烹饪的膳食,莫名要在此歇息,这不是一时情动所会为的。 张先默默立于一侧,小心的难饰着自己的惊讶。 一个时辰前,皇上召见内侍司,却将他遣退了出去,故而他并不知内侍司向皇上禀明了什么。他只知那之后,皇上命他取出一幅半烧毁的画,凝视良久,继而带着他出了宫,便直赴前皇后这儿来了。 今日,皇上不仅吃了只一道菜的午膳,眼下更是要歇在此处。他不知前皇后是否有发觉,皇上今日凝视她的目光,已不若前几次的冷冽,反而柔和了许多。这让他有种错觉,似乎看见了当年皇上对前皇后的那许温情与怜爱。 殿外下起了绵绵霏雨,沁冷的雨丝儿乘着凉薄的风吹入了殿阁中,带来一丝寒气。本是渐暖的天气,这会却让人不得不重披上厚裳。 静谧的殿内,萧惜筠莲步移至窗棱前,素手阖上了窗。 此时,殿内除却她与一袭紫袍官司服的萧铸外,并无人侍候。 殿中的暖熏炉前,萧铸拂了拂茶沫,略有下垂的眼角睇向正款步走来的女儿,缓慢地问道:“筠儿,听说皇上看中了个寡妇?” 皇上封一介女杏林为御医,此事虽说不大,但却牵扯到了梁岳将,更何况他后来还知此女助梁岳将一举击溃了羯羊大军,这已足以引起他的重视。后又传出此女甚得皇上宠爱,连从未离身的螭龙玉牌也赐给她,可惜她入宫尚没几日,便无端逃出了宫,让他连其一丝底细也未能查出。 萧惜筠盈盈秋眸微敛,浅蹙起秀眉,淡声道:“皇上只是贪图一时新鲜,爹您无需担忧!” 一介民间女了,且是个寡妇,皇上对其言行仿佛甚为宠之,那晚于她面前也透了几分纳其入宫的意思。初始,她略谋虑了一晚便释然,只因她深知皇上的心不会过多的放在无可利用之人身上。然而,尔后元墨如逃出宫,众人只觉其蠢钝无比,她却遂然发觉了此女的不同寻常。后暗闻皇上派人在寻找她,而皇上昨夜寅时方回宫,她已隐隐猜测出与元墨如脱不了干系,而其在皇上心中的位置此时方真正让她生起了警惕。不过,这些话她并不想在父亲面前提及。 萧锗怒声一哼,“无需担忧?爹让你千防万防,可杨妙珍还是承孕在身!爹让你警惕后宫女子,你却让苏家的女儿登上了五妃之位,眼下还让个寡妇成了皇上的心头肉!杨妙珍处,你打算如何应对?” 萧惜筠柔润如水的眼徐徐睇向案几上一尊精雅的木雕像,前一刻的湿润如水,此刻却透着一丝寒意:“女儿已有安排!” 萧铸盯着依然风华绝丽的女儿,沉声叮嘱道,“筠儿,你可别忘了,大炎天子并非立长,而是立贤,否则皇上不会至今未将槐儿立为太子。后宫中,凡能诞下龙子的妃子皆是槐儿登上大宝的阻碍,你千万不可心慈手软!” 萧惜筠明眸掠过一丝嘲讽,她执起卧羊笔格上镶有鎏金玉扣的紫毫笔,慢条斯理的梳理着毫毛,若无其事的启唇道:“爹您当真还记得槐儿是皇长子?记得大炎将来的帝王或许会是槐儿?亦或是爹爹不想等待这‘或许’,更想从寿王赵缑那儿得到……” “够了!”萧铸脸色霎时变得铁青,他重重搁下镂金杯盏,腾地站起身来,怒不可抑的瞪住她。隔了片刻,他方缓了缓神色,深叹一声,“筠儿,你素来颖悟绝伦,你难道不知为父的苦心?不知为父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萧惜筠掩下不耐烦:“爹,难道您忘了,李家是如何倾塌颓败的?曾经的李谡如、曾经的李氏一族,如何的风光荣宠,如何的权倾朝野,如今却留下了什么?难道您未有一丝警醒?萧家正逐渐步上李家的后尘?”她要的尚未得到,如今却已逐渐被萧家扯住了后腿。 纵然赵璟如今仍对萧家恩宠、对她宠冠后宫,无人不避其锋芒,可惜那华美的光环下,她的忧虑却愈来愈甚。他一如继往的宠幸她,连杨妙珍承孕后亦未陪她,仍流连于她的宫闱。然曾几何时,他不再对她坦露他的不郁,坦露他的喜怒……几许深夜,她蓦然惊醒时,会骇然的发现他凝视她的目光深冷得让她胆寒、让她陌生。众人依然只见她尊宠冠绝,却无人知晓她的心正随着着赵璟不复如昨的疏漠与淡离而慌张。 萧铸冷哼道:“庸碌之辈岂能与我比之?我岂会步上李功甫的后尘?”顿了顿,他语重心长的道,“筠儿,爹的心愿只是让你登上后位,让槐儿成为太子,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槐儿!” “爹,难道您以为皇上不知您私下和寿王有系?”萧惜筠的声音也冷了几分。 赵璟广施仁政,不好战,却绝不代表他不能战,不懂战。萧铸等人并非不知此点,他们跟随赵璟多年,深知赵璟智谋权术之高绝。然而权势蔽目,位极人臣仍是臣,君王如何的眷宠,他们仍旧位居臣下。无论是寿王等,还是已沦为三王同谋的萧铸,更或是当年的国丈李功甫,他们踩在赵璟所施予权力的最巅峰,却不满足于此。他们妄图踏过那条界限,却忘了那条线后是帝王早已张结的网,能够缠筋蚀骨的网。 李家颓亡之后,她亦能看透的事,他们却障目至此! 萧铸掳须笑了起来,颇是得意:“他知道又有何防?六十万大军足以让他动弹不了分毫。他天纵英明,雄才大略,可惜这六十万将士却成了他食之不能咽,亦不能弃的骨头。” 萧惜筠摇了摇首,话以至此,她也不想再说什么。此番对话已有多次,她的劝与未能拉回萧铸的理智。萧铸已如当年的李功甫一般,可她不会如当年的李谡如,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萧惜筠轻轻放下了紫毫笔,温润的嗓音在氤氲的袅香间清冷而慎重:“爹,请您记住,女儿不会做第二个李谡如,却不能保证萧家不会成为第二个李家!” 李谡如倚着榻檐,坐在脚凳上锁眉沉思。 赵璟的目的她仍未能猜透,可他却好整以瑕的在她的榻上睡了一个时辰有余。 天气因午后的雨而寒了些许,不过屋内门窗紧闭,倒也不觉有多寒冷。只不过,她瞧着垂帘后拥被正眠的赵璟,仍不觉摸了摸胳臂。 “朕不介意你同榻而眠!”低沉的嗓音带着几丝慵懒,低低地灌入她耳里。 李谡如放下手,掩下难言的情绪:“多谢皇上体恤,民妇还是坐着的好!” 昨晚的春宵一度纵然让她缱绻,却也未让她失去理智。赵璟对她不明不白的态度,不以抗旨欺尊、试图危害天子而将她拿下狱处死,反而对她行止暧昧,这让她着实百思不得其解了。 一只修长的手掀起了绣帘,露出赵璟似笑非笑的俊颜。他挑眉睇眼她低垂的脸,她头上的包髻因先前在厨下忙活而略散乱了几分,丝丝缕缕的垂落在她凝脂如玉的脸颊。 这张不属于她的容颜,未让他觉得陌生,只因那一双如清澈幽潭的浅淡双眸,是如此的独一无二。纵使她易容为何,他依然会发现。 “待朕走后,易去此容,明日朕想见到真正的李谡如!”赵璟的口吻非命令,却无法让人抗拒。 可李谡如并未讶于他前半句话,怦然一动的只为他后半句话:明日,他还会来? 第二十二章 千门如昼长亭路 赵璟见李谡如默然不语,慢悠悠地道:“可曾疑虑朕为何饶你不死?” 李谡如唇瓣翕动,隐下一丝期许,淡然的道:“民女不知!”只将她关于此,除却昨夜春宵一度,今朝霸饭一次外,他的行径实在让人费解。 赵璟慢条斯理的张开手掌,常中赫然是一只缎面药囊。李谡如乍见那绣工简素的药囊,不觉抿了抿嘴角,天下间胆敢药倒皇上的当属她一人。不过,他竟还留着这只药囊,倒也真出乎她的意料。 “听说这药囊是你为太后所缝制的?”赵璟轻抚绣面,眼角睨着她沉稳的表情。 李谡如并不作声,只是起身从怀中取下螭龙玉牌,伏跪于地,双手将玉牌高奉过顶,平静的道:“民妇知罪!” 赵璟慵身而起,冠发未见散乱,冷硬的脸廓依然透着凛然难侵的威仪。他墨眉深目犀利如剑,却透着李谡如未能见到的哂笑,化去了几分冷峻。 她只听及他高高在上的说着:“绣功差强人意,且是萧爱妃更为上佳。” 此话方出,赵璟不出意料的见到李谡如的脸色倏地一冷,然很快便隐去了。 李谡如心底升腾起一股郁滞之气,她不冷不热的道:“贵妃娘娘德言容功冠绝天下,民妇岂敢比之?” 赵璟无声一笑。她的口是心非从未如此明显过! “是吗?看来你得多向萧爱妃学学!”赵璟意味深长的说道,从容下得榻来,仍旧未接过她手中的玉牌,径自命令,“为朕更衣!” 李谡如闭上双眸,深吸口气,起身将玉牌放在案上,从扇屏上取下外裳,替他更起衣来。 她的手穿过他的腰间,束上云纹束腰。继而拿起玉牌,正待悬在束腰上,赵璟却陡然握住她的葇荑,低缓且不容质疑的告诉她:“此玉牌朕赐与你,过几日你需用及!” 她为何要用及此玉牌?李谡如心中一疑,诧异的抬头望向他,不期然的看见他深黯的眼正牢牢凝视着自己,那眼神中有一抹她似曾相识却又渐行陌生的东西,让她蓦地心尖抽紧,一股酸涩涌上了心头。 有多少年了,他未曾这般专注的凝视她,没有疏漠与冷冽,没有深谋与质疑! 她低下头,从他温润宽厚的手掌中抽回手,不置一语的将玉牌收入了怀里。看来,赵璟真打算利用她了! 赵璟似对她看似恭谨却冷淡的态度有些不悦。他微拧墨眉,挑起她的下颚,逼迫她与他两两相望。 她也未有挣扎,目不转睛地凝望他。赵璟略眯起眼,视线不为所察的掠过她的小腹,指尖在她细腻的脸畔轻抚着,缓慢的说道:“朕对李家未有丝毫不仁,对你也非丝毫绝情无义。然……”他倏然揽过她的腰枝,手掌温柔地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噪音低沉暗哑,“朕却未料到,会失去一个孩子,朕与你的孩子!” 刹那间,李谡如耳畔一声轰鸣,脑中一阵空白,只余他带着几许怅然若失的话在耳畔回荡。那一刹那,仿佛汹涌决堤的溃口,她胸腔之中埋藏多年的悲苦、怨愤与凄楚在一瞬间袭卷了她的全身,那种痛不欲生的感觉让她止不住的颤抖。仿佛等待了一个轮回,她终于听到了他的后悔,听到了他终于明了了她的苦楚、她椎心泣血的痛……那一瞬间,李谡如的所有坚毅、镇静、机智悉数化为了两行清泪,再也止不住。 几许深夜,她梦徊落泪,梦中那小小的人儿,曾经与她深深相存的人儿,在一夕间与她天人永隔。他的存在不曾为外人知,她也无法对人言之,无法在人前祭奠、哀伤她曾孕育的孩子……如今,这一件她有言难言且伤她至深的事,最终被他得知了。尽管之前她曾猜测他已知晓,可等真正从他口中听到这一句话,她才真正明白自己等待他这话等了多少年…… 李谡如呜咽着紧紧拽住了他的胳臂,伏在他的胸膛,泪如雨下,放声痛哭:“孩子,我的孩子啊——” 赵璟不觉环抱住哀痛欲绝的李谡如,眼愈发深沉,却未曾掩住他的那一份疚心。 “朕亏欠你的,这个孩子,必然会为你讨回!”赵璟尤誓诺言的话,在李谡如的饮泣嘶嚷中字字铿锵,响彻一室。 赵璟回宫之后,院门再度紧锁。 李谡如眼圈仍旧红肿不堪,但心绪渐已平静。她默然回到屋内,略略梳理着妆发,临镜望去,镜中那张甚是憔悴的容颜,失神无彩。她掏出螭龙玉牌,微微摇晃间,那唯妙唯肖的龙纹仿若飞龙欲腾。 赵璟是看在她当年为他失去一个孩子的份上,方未惩处她吗?李谡如紧紧握住玉牌。 他对她竟能尚存一丝怜惜?纵然她的隐忍与痛苦皆因他而起,但他当真会应其誓诺,为她讨回所欠的一切?她的心,还能毫无保留地相信他么? 鱼若宛手中捧着一方紫檀木盒,携着贴身宫女拾级而上。方至会宁宫前,便见一紫衣艳容的女子遥遥而至。 她敛下眼眸,迎上去,行礼有度的福身道:“若宛参见宸妃娘娘!” 苏宸妃长绦曳地,纤态袅娜,艳眸睥睨地睇了她一眼,清喉娇啭:“宛侍御的身子方渐好了,便到会宁宫来见贵妃娘娘,这眼色生得倒是利!”言下,自是嘲讽鱼若宛趋炎附势。 鱼若宛未有丝毫怒色,婉婉笑道:“宸妃娘娘过誉了,贵妃娘娘只是听闻若宛懂得一些木雕之技,方传了若宛前来!” 苏宸妃艳容微动,却又满脸轻视:“你竟懂这些下乘之技?贵妃娘娘倒也是闲心逸致,这会儿还有心事过问这些事!”说罢,她拂袖往殿内走了去。 鱼若宛身后的圆脸宫女面有不郁,待她走后,方低声抱怨道:“宸妃娘娘凭什么说侍御您的木雕之技下乘?奴婢说她才是什么也不懂哩!” 鱼若宛迅速冷睇她一眼,低斥道:“初柏,休得胡言!” 初柏瑟缩一下,连忙道:“奴婢知错了!” “此是何地?你怎敢妄议主子之事?”鱼若宛厉声轻喝,“休让我再听及你乱诌!” 初柏噤声不敢再多嘴。鱼若宛低声训斥罢,见会宁宫外的宫人已朝她们望来,便整了整容色,款步朝大殿行去。 宫娥入内通禀之后,她轻步踏入殿中,耳边已听到苏宸妃含着怨怒的娇嗔:“贵妃姐姐,皇上当真打算纳那寡妇入宫?” 萧惜筠一袭白玉兰散花宫装,云髻束挽,铅华淡尽,却丝毫未比妆容艳艳的苏宸妃逊色。她从容的拂着茶沫,对苏宸妃的抱怨与质疑晃若未闻。她掀起细眸,望向已走入殿中的鱼若宛,扬起嫣唇,笑如暖风:“宛妹妹来了!” 鱼若宛笑靥温和地上前施礼道:“若宛见过贵妃娘娘、宸妃娘娘!” 苏宸妃不冷不热的应了声,萧惜筠却甚是亲熟的挽住她的手,笑道:“我日前着御药院送去的药,可有不适?” 鱼若宛感念一笑,“若宛蒙娘娘恩眷,请常院史每日为我把脉,且您送来的珍药,若宛服后身子已好了许多!” “如此便好!”萧惜筠满意的臻首。 苏宸妃见萧惜筠与个小小侍御言笑晏晏,相谈甚欢,对她却淡漠不睬,脸色自是难看了起来。 鱼若宛明眸如丝,自也瞅见苏宸妃不郁的神情,机灵的未再出声。 萧惜筠看她一眼,又朝苏宸妃望去,淡声道:“宸妃妹妹,圣意岂是你我所有猜测的?况且,皇上若纳了元夫人入宫,日后便是你我的姊妹,此寡妇一称,妹妹还是忌讳一二才好!”有头无脑之辈,平日在她面前拈酸使醋,她也由其使着性子,任其在宫中得罪一帮人,然今日她却没了心思应付其。她从来不会在后妃面前坦露皇上任何女子宠爱的嫉妒或不满,因为这些事从来无需她亲自出面,自会有人来棒打出头鸟。不管元墨如是否会入宫,她的行事之法也不会变。皇上想看到的是她的贤婉大度,她此生便只能做个贤婉大度的萧惜筠。 苏宸妃一听此言,表情愈发难看了,她怒哼一声,“皇上若让个寡妇进宫,岂不是贻笑天下?”说着,她艳眼渐冷的朝萧惜筠一扫,“贵妃姐姐不担心皇家声誉,妹妹却是如何也不能让皇家丢了这个脸!贵妃姐姐无意理会此事,妹妹自去寻了其它妃嫔娘娘的主意。再不然,太后那儿,家父还是能进言一二的!” 萧惜筠勾唇一笑,“即是如此,我便等着妹妹的好消息!”言下之意,自是她并不打算理会此事。 苏宸妃讨了个没趣,愠怒起身,也无什么恭敬的欠了欠首:“贵妃姐姐且忙着,妹妹告辞了!”话落,她拂袖而去。 她方一离去,萧惜筠便抚额轻了一声。 鱼若宛自是关切的轻声道:“娘娘可是身子不适?” 萧惜筠笑了一笑,有些慨叹的道:“身子不适且还是好的,只是近来心里不大通爽!” 鱼若宛顿了顿,恭谨的说道:“若宛愿为娘娘分忧!” 萧惜筠拿起鱼若宛一直捧在手中的紫檀木盒,指尖掀开盖钮,打开来淡睨了眼盒中之物,微敛眸笑道:“妹妹的手艺果真了得!妹妹可介意,我择个时日借花献佛,将此物献给皇上?” 鱼若宛闻言,顿时受宠若惊的说道:“娘娘,若宛拙劣之技,岂敢污了圣眼?” “你这手艺若是拙劣,天下间怕是再无巧匠了!” 鱼若宛虽是谨慎小意,但明眼人一眼便能瞧出,她的欣喜之色。 萧惜筠如何瞧不出,慢慢笑道:“妹妹在文绮殿可还住得惯?” “不敢有瞒娘娘,文绮殿甚是幽静,是静养的好去处!”她不为所察的蹙着柳眉,显然对文绮殿并不十分满意。 萧惜筠没落下她细微的表情,颔首道:“妹妹的病日渐好了,那清冷的地自也无需住着了。眼下珍顺容承孕,绛萼殿且无其它妃嫔住着,妹妹不如迁至绛萼殿与珍顺容做个伴!” 珍顺容怀孕,皇上必会探望,她此时搬入绛萼殿,那便有机会得见圣颜。萧惜筠正是赐了她一个天大的恩惠! 鱼若宛心思玲珑,自知萧惜筠的好意,当下感激不已的福下身道:“娘娘之恩,若宛无已为报!” 萧惜筠浅浅而笑,扶起她,道:“妹妹说哪儿的话?珍顺容若有妹妹相伴,他日必能诞下健健康康的皇子。只是日后,妹妹得空还要常来我这儿走动才是!” 鱼若宛慎重臻首,感激的凝视温柔亲和如水的萧惜筠:“若宛必会每日来向娘娘请安!” 杨妙珍恹恹地推开宫女奉上的药膳,扶额斜卧而下,她正待闭目休憩,便听及寝宫外传来一记脆生生的笑声:“珍姐姐歇下了么?” 杨妙珍拧起眉头,不耐的朝宫女点了点首,宫女连忙将她扶了起来。 “参见宸妃娘娘!”她微微欠了欠身。 只见苏宸妃笑容满面的走了进来,一把扶住她,娇声道:“珍姐姐如今身怀龙子,何需与妹妹行这些虚礼?”说着,她亲自扶着杨妙珍倚卧在榻上。 杨妙珍也未推拒,如此两相坐好之后,她温声道:“沛岚妹妹今日如何来我这了?”苏沛岚实则与她是远房表姐妹,私底下,二人平素皆以年龄大小来相称。 苏沛岚听罢,脸色便沉了几分,她嗔怨道:“姐姐有所不知,我方从会宁宫出来,可是受了一肚子气!” 杨妙珍心中一叹,心下已猜到苏沛岚此行为何了。“萧贵妃怎会给你气受?” 苏沛岚怒哼一声,“皇上欲纳个寡妇进宫,这等有辱皇威之事,她却不闻不理,倒与那宛侍御一个劲的热呼!” “皇上要纳元夫人进宫?”杨妙珍话虽如此问,脸上却无意外之色。 “后宫里早传开了,皇上昨晚出宫未归,听说就是宿在那寡妇处。她前几日犯下如此大逆不道之事,皇上一未惩罚她分毫,二则还流连她处不回。这等妖媚狐子,他日若入了宫,我们岂不要被她压制得死死的?”说来说去,她只是怕李谡如进了宫,夺了她的宠而已。 杨妙珍摇了摇首,“你可亲耳听及皇上下旨纳她入宫?”整个未穹宫今日已是传言满宫禁。也不知是打哪传出的消息,说是皇上已找到了逃宫的李谡如,昨日更是宿在她藏身之处。而午时前皇上又出了宫,众人自不作他想,无不认为皇上又去了她处,这愈发让一众后妃们惶惑嫉妒不已。 “哼,皇上人都去了她那儿,还需何旨意?”苏沛岚积羞成怒,没有好脸色。 杨妙珍轻拭了拭唇角,面上泛出一丝疲倦,她叹声道:“沛岚妹妹,皇上即无明旨,你何必杞人忧天?”元墨如若真是废后李谡如,再度回宫之后,其福兮祸兮着实难料。她虽不知皇上待元墨如是何态度,然不出意外的话,皇上必同她一样对元墨如的身份是质疑三分,肯定了七分! 苏沛岚似对她的置身事外十分不满,尖挑柳眉,嗓音中带着酸意:“妹妹倒是忘了,姐姐如今身怀龙子,母仪天下也是指日可待之事,又岂会同妹妹一样拈酸使醋!” 杨妙珍知她不满,却不想再说什么,只是扶额皱眉道:“妹妹这话在我这说说便罢。姐姐只想劝妹妹一句,圣意难测,皇上的心思不是你我能猜透的!” 苏沛岚在杨妙珍这儿又讨了个没趣,当即艴然不悦的起身道:“姐姐教训的是,妹妹不打扰了!”话落,她也不待杨妙珍启口,便拂袖扬长而去。 杨妙珍无奈摇首,挥手示意宫女退下。她素手探入枕衾之下,慢慢取出一尊色泽沉凝的观音送子木像,正是鱼若宛那日来请安之时赠与她的。她轻抚木婴,低声喃喃:“若你是她,真的会轻易宽恕了萧惜筠?” 未时三刻。 李谡如放下剪刀,拿起绞断的长布绳,将几条布绳拧成了一股。依法炮制,股绳越来越长且结实。 她估量着绳梯落脚处的距离,拿着顶针与线团正待缝制,忽然就听到前院传来一阵熟悉的“呀呀”地叫唤声。 那婴声啼语,不是泽儿是谁?赵璟竟让他回到了她身边! 李谡如大喜过望,慌忙将桌上的绳布针线放入了箱中,急步朝前院奔去。她的脚方踩在门坎上,赫然便见连婶抱着粉粉嫩嫩、正伸着小手想朝她直扑过来的泽儿,她的视线紧紧地定在泽儿的小脸蛋上,莫名只觉鼻头微酸,心中更是涌上一丝满足又辛酸的感觉。当日她以医者身份入宫,与泽儿分开的时间更长,但不知怎地,今次仅隔了一晚,她对眼前小人儿的思念却远远强烈得多。 她抑下眼角的泪,笑盈盈地从满面笑容的连婶手中接过了泽儿,狠狠地亲了他好一会儿,心底悬浮的满足感随着抱了满怀的柔软小身子而愈发踏实。 连婶见她们母子情深模样,不觉微微拭了拭眼角,半晌方在旁提醒李谡如道:“夫人,小姐也来了!” 李谡如笑容一怔,抬眼往廊下望去。 大门后的影壁前,温如薏由侵月搀扶着,弱质纤纤地玉立伫足。她的眉眼间浅笼轻愁,如烟水眸正含喜含嗔地凝睇着李谡如。 李谡如见她模样憔悴,心知这些日子她必是十分担忧自己。她心下有丝歉然,抱着泽儿朝温如薏迎上去,笑靥且柔且疚:“如薏!” 浸月未等温如薏说什么,便没好气的拦上前道:“元夫人,您未将我家小姐当自家人,我家小姐可是真个把您当姐姐看待。您不辞而别的这些日子,可知我家小姐有多担心您?” 李谡如清眸弯弯,又亲了亲正抓着她垂落青丝的泽儿,随后将泽儿塞入义愤填膺的浸月怀中,登时让浸月住了嘴,只能手忙脚乱的抱好泽儿。 李谡如握住咬唇不语的温如薏的手,叹声道:“如薏,不告而别是我不对,却也是不想连累了你与大将军!” 温如薏抬首睇她一眼,眼底已罩上水雾:“墨如姐姐,你说此话已是将我当做了外人看待。你出了事我无力相助,你不愿理会我也是应该的!” 李谡如闻言,知这丫头是钻了牛角尖了。她抬手拭去温如薏眼角的泪珠,牵住她往大厅走去,微微压低了声道:“如薏,此事容我之后向你解释!”温如薏秉性纯善,对她更是依赖且百分信任。她最初助其脱离其父掌控,只是承其姊临死之求,尔后的相处中却让她喜爱上了这胆小却可人的女子,真正将她当做了自己的妹妹一般。她不愿将温如薏牵扯入自己与赵璟的恩怨中,不愿带给她任何危险! 温如薏虽是柔弱个性,但绝非愚鲁的女子。她见李谡如刻意避开连婶与浸月,如此说了,心知她必有苦衷,当下心底的那一许嗔恼也消减了几分,瞬时又体谅地颔首:“墨如姐姐,皇上许我带着泽儿前来,但申时便得离去。”她不知皇上欲如何处置李谡如,但先前在府中听及皇上语气,却并不似要惩置其。只不过,皇上严令不许李谡如踏出此宅一步,这着实让她百思不得解。若说是幽禁,却又许她带着泽儿来探望。当真是圣意莫测,她这等小家之女全然不明皇上究竟是何意。 李谡如眯了眯眼眸,赵璟果然还是对她不放心。他将泽儿留在将军府,自等于捏住了她的软肋。 “我知道了。皇上可还交待了你什么?” 温如薏倏地芙颜掠上一抹红云,她飞快望了眼正哄着泽儿的浸月,有些扭捏地细声说道:“皇上只是提及明日镇北大军即将抵京,命我、命我与义父随皇上于城楼相迎……” 李谡如顿时了然一笑。细细算来,她们与夏侯彻在定戎一别已有月余了。 夏侯彻与温如薏虽未互表心意,然明眼人一眼便瞧出他二人是郎情妾意。以梁岳将对温如薏的疼爱,必会为她请奏皇上,玉成这门亲事,故而明日夏侯彻返京之时,亦是圣上赐婚之时。 连婶此时已从厨后沏了茶茗端上来,只听她笑呵呵的道:“夫人,午膳可是您亲自做的?”厨舍的灶碗皆有用过的痕迹,没料到夫人还会下厨。 李谡如一听她提及午膳,不觉有些气恼。“连婶,还需劳烦你为我准备一些膳食!”午膳时的珍菇具已用完,她又不会其它菜式,晚膳岂不是要继续饿肚子? 她的请求本无刁难,连婶听罢却是一怔,为难的看向了温如薏。 温如薏蓦然忆了起来,有些尴尬的小声道:“墨如姐姐,皇上、皇上说了,每日的食材有人为你送来,只是、只是需你自行烹制!” 李谡如愣了愣,脸色刷地有些难看起来。她忽地起身,吓了温如薏一跳。 “墨如姐姐!” “连婶,时辰不多,速教我几道菜式吧!”李谡如清眸微眯,一字一句地吐出来。 温如薏与抱着泽儿的浸月面面相觑,连忙随她们往厨舍而去了。 第二十三章 瑶阙琼宫复破镜 宫灯明丽轻缈,映照着绛萼殿中那抹玄黑的身影威仪如故。 杨妙珍替赵璟斟了清酒,温婉地笑道:“皇上,让您陪臣妾茹素,臣妾心中可是无比内疚!” 她近日害喜,只喜清淡的膳食。赵璟今日特意陪她用膳,却也顺着她的味口。纵是含蓄内敛如她,见他如此,玉容上也不免露出了一抹温柔与娇羞。 赵璟偏首望了眼一如继往清雅优柔的杨妙珍,目若深潭却透着几许温存:“爱妃为朕孕育皇子,朕陪你用一用素膳又有何防?”他子嗣单薄,除却萧惜筠所出的二子一女外,另只有几位妃嫔诞下了公主。杨妙珍入宫数载,他一直甚喜她淡然的性情。虽不常宠幸,却也时有念在心里。如今她受孕,自是让他喜不自胜。忽然间,他忆及午后在她怀中悲凄欲绝、呼唤着孩子的李谡如,她悲切哭泣的模样尤在他眼前浮动。他微微眯起眼眸,慢慢将手中的金樽握紧了几分。 突地,张先趋上来笑道:“皇上,素烩什锦菇已备好了!” 赵璟缓了缓沉凝的神色,顺眼望去,搁下金樽,挥了挥手。张先连忙从侍膳太监手里接过珍馐,恭恭敬敬地端放在他面前。 杨妙珍心下有丝欣然,皇上今日还特地为她准备了这道素肴么? 赵璟见杨妙珍神色泛喜,勾起唇,亲自夹了一片珍菇,放入她的玉碗中。继而,他拈起一片放入了自己嘴里。他细细咀嚼,爽滑酥嫩、口感饱满、回味悠长,却全然没有他午时在李谡如处所吃的那种味道。 他略皱了下眉,放下双箸,张先察颜观色,连忙示意侍膳太监将素烩什锦菇撤了下去。 杨妙珍不解其意,却也只是默默放下箸,并不做声。 赵璟拭了拭嘴角,睇眼张先,起身走至殿前,张先心领神会的躬身跟在后面。杨妙珍遥遥望着赵璟,只见他侧身对着她,沉声对张先吩咐什么。张先表情异样的连连颔首,继而福身迅速退了出去,转眼已不见了身影。 赵璟复旋身至案边落坐,杨妙珍秀目中映入他冷峻的俊颜上并不常见的兴味,心中的疑惑又深了几分。她不动声色的浅笑道:“皇上,可是有何舒心之事?” 赵璟深目微睇她一眼,“朕之舒心为何?”他举樽就口,薄薄的唇角擒起若有似无的笑,“自是因有人堵心之故!” 一刻前,温如薏带着泽儿回了将军府,院门重又落了锁。 李谡如独守宅邸,院中尽管已燃起了灯笼,十分亮堂,然仍显得凄清寂寥。 她回到膳厅,案上是几道连嫂之前教她烹煮的菜肴,此时仍是热气腾腾。她拿起双箸,正待用膳,陡然又听到院前传来脚步声。她微微一叹,温如薏等方走,不会再来。而能随意出入此处的,除却下令监禁她的赵璟之外,还会有谁? 叹息间,她已看见了匆忙而至的张先。她不自禁起身往张先身侧望去,却未见到赵璟的身影。 张先双手捧着一只半臂长短的方木盒,领着两名手中提着食盒和菜食篮的小太监走进来,他朝李谡如福了礼,堆笑道:“夫人,皇上命奴才前来,请夫人您再做一道午膳时的‘素绘什锦菇’!”以李谡如如今废后不似废后,新宠不像新宠的尴尬身份,张先依然如当年一样对她恭敬有加,只是这称呼由娘娘换成了夫人。他虽无法猜测皇上的心思,但眼下对外李谡如仍只是承医元墨如,其废后身份自然不能宣示出口。 李谡如一愕,几欲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她慢慢挑高了眉头,一字一顿地道:“你说皇上要吃素绘什锦菇?” 张先笑容满面的点头道:“夫人,皇上正等着,您看您是不是……”说着,他朝提着菜食篮的小太监使个眼色。那小太监赶紧将篮盖掀开,李谡如定睛一瞧,内里赫然是一篮子的上好鲜菇! 李谡如近乎哭笑不得的指着满满当当的鲜菇,“张公公,御膳房难道会无人能做此菜?” 张先抿嘴一笑,欠身道:“不瞒夫人,皇上晚膳时命御厨做了这道菜,只是吃着不对味口,便命奴才出宫来请夫人一展厨艺!” 李谡如慨然的摇首,心中对赵璟的此番行径,不知是该恼还是该喜!恼的是他变着法的不让她安宁,喜的则是他会喜欢她新手所烹制的膳食! 她无奈的接过菜篮,往厨舍走去。张先连忙携着两名小太监跟上。 李谡如经连婶的仔细教导,加之先前已做过一次,此时再烹制起来,便顺手得多。灶间的火并未熄,她洗净食材,淋净后便放入了锅中,一丝不苟的烹煮起来。 张先不敢懈怠,默默地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盯住她的一举一动。李谡如知张先是谨防她如之前对赵璟下药一样,在膳食中动手脚,这会儿在旁监视也无可厚非。 柱香时分过后,张先闻到一缕四溢的菜香,便见李谡如盛起菜肴,略略调理了品相,继而以盖覆实,这才拍了拍手道:“张公公,且去复命吧!”小太监见张先点了点头,立即将菜肴装入了食盒里。 张先眉欢眼笑的应声道:“有劳夫人了!”说话间,他将手边的方木盒递至李谡如面前,“夫人,皇上命您仔细研究盒中之物!” 李谡如挑眉接过木盒,掀开一瞧,盒内竟然是小半匹素净的绢帛,帛上搁置着一张书有针法秘艺的绢纸。李谡如的脸色刷地一阵红一阵白,她眯缝起双眸,阖上盒盖,慢慢地扬起唇瓣,嫣然一笑,可惜有些咬牙切齿模样。“张公公,请转承皇上,民妇定不失所望!”赵璟分明是存心看她笑话,专程遣张先拿了绣功之笈给她,只不过是在嘲弄她的绣艺差劲。 张先留意着她的神色,心中一笑,脸上却未敢表露分毫。他揖身道:“奴才定会转承皇上。另外,皇上还有一句话命奴才转告。此宅四周共有十名隐卫,夫人大可安心歇息,不必担心宵小擅闯。” 张先再度不失所望的见到李谡如脸上掠过气怒之色,他暗自嘀咕,原来皇上想见的就是前皇后怒形于色啊! 张先从伺候先皇直至当今圣上,在二位君主身侧已有三十余载。较之高宗的勇莽,恭帝永远是喜怒不形于色,真正的情绪隐藏得深沉,让人看透了表面,却看不透内里。张先可谓是看着赵璟成长的,若说比朝臣后妃更为了解他的脾性也不为过。然而,他依然极少看见赵璟毫无掩饰的情绪。故而,此时他在赵璟脸上看到那抹闲适且畅快的笑时,心中除了惊愕之外,也有一丝感动。 赵璟放下箸,张先连忙奉上漱水,笑眯眯的道:“皇上,明日奴才再带一些食材去请夫人再烹制烹制!”皇上鲜有如此好味口的时候,没想到废后的手艺如此对皇上的口味。 赵璟放下巾帕,睇他一眼,哂笑道:“罢了!朕就饶她一回!”没想到,他今晚会为了李谡如这道远不比不上御膳房手艺的素肴而饿了半个时辰。他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何会如此做,只是心底有一股莫名的冀望,说不清道不明的冀望。 张先笑不离面,眼角皱纹愈发深了,但看得出他是真心的高兴:“皇上,先前奴才瞧着,夫人似乎又学会了几道菜式!”张先不会去猜测皇上对废后的用心,他只知皇上眼下因着废后的一道菜而高兴,他便也高兴。张先之所以能得赵璟信任,一不为他在宫中的资历,二不为他侍奉过先皇的过往。赵璟所看重的,是他从不因朝廷政局而趋炎附势,清醒的将自己排在朝廷后宫的漩涡外,只留有对赵璟的赤诚忠心。 赵璟朗声大笑,“届时一路上,朕也无需让人随行伺膳了!” 张先见皇上笑得畅怀,自也高兴。 赵璟眼前浮现李谡如恼怒着掳袖操刀下厨的景象,心底止不住的一阵畅快。隔了片刻,他方吩咐道:“将夏侯谨带到寝宫,明日随朕去迎他的兄长!” 张先欠身领命,突又小心的问道:“皇上,仍让夏侯大人以那般样貌?” 赵璟慵懒的理了理宽袖,笑意深深:“朕要的就是他那张脸!” 李谡如送走张先三人,终于能静静用晚膳了,然此刻她却全然没了味口。她拿起木盒中的绢纸,绢纸上书着绣功之技,而文后则绘着一幅似花非花的图纹,显然赵璟是让她将此纹绣在布帛上。 她仍见羞恼的轻哼一声,视线在那图纹上多停留了一会。然而,这一瞅之下,她脸上倏然浮露一抹惊疑。她立即将绢纸凑在灯下细瞧,只见那纹理线条细腻,曲绕成图却不繁复,可怎么瞧也瞧不出是什么花样。 李谡如拧起眉头,仔细观察良久,依然未瞧出名堂。不过,她虽看不明白,心底的狐疑却未褪去分毫,反而愈来愈重。 这幅简练而就的图纹,从笔触及用墨力度看来是赵璟所绘不假。然他却不是会信手胡作画之人,更不会作此莫名其妙的图案。看来,此图另有玄机! 李谡如渐渐收起先前的不耐,巨细无遗的将纸上的字细细阅了一遍。文中倒无其它,只是书着绣功技艺之法,并无特殊。 如此看来,藏有深意的只有这幅图纹! “他究竟是何意?”李谡如凝神放下纸,喃喃自语。 翌日。 李谡如尤在睡梦中便被宅外街道上的喧天鼓乐闹醒了。她自知外间如此喧闹所为何事。今日,震北大军诸卫上将军夏侯彻擒获羯羊大将曲律渥得胜还京,此事早已蜚震大炎,城中百姓数日前更是自发清街净巷,张笼结彩,无不喜笑晏晏,比年节时更显热闹喜庆。 李谡如懒身起榻,梳洗罢,依然铅华不染,也并未应赵璟所命易去妆容。他今日无瑕抽身,定是无法来此了。且就算他来了,她为何定要卸去易容? 她走至院门前,外间的喜闹声愈渐大了,可惜她被锁在屋内,并不能出去瞧瞧热闹。不甚惋惜之际,她突听耳际传来一阵低沉稳重的声音:“皇上有令,娘娘可在门前观望!” 李谡如倏地回头,却未见到人影。看来,她身边还真侍守着隐卫了! 她细眯眼眸,也未费神去寻这些曾一度划归她名下的隐卫究竟藏在哪,径自拉开木门,一阵笙歌鼎沸扑面而来。而比肩迭迹的百姓早已沿街站在两旁,远远望去,这长长的人潮几望不到头,似乎一直通向了城外。她的宅子外头的石阶前也站满了人,无不是喜不自甚的翘首期盼着。 只听有百姓喜滋滋的谈论道:“听说夏侯将军可神勇了,率领几千将士便大破羯羊国二十万大军!” “可不是,那羯羊国的士兵一见夏侯将军,立即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的逃回老巢去了!” “哈哈,羯羊国的大将军屡次被夏侯将军所擒,羯羊国不服也不行了!” 李谡如未涌入人群里,只是站在石阶上,面容上也不禁浮上了一丝欣慰。 李夏侯彻乃冠世将才,在大炎皇朝威望素着,而他此番大败羯羊国二十万大军,擒获羯羊大将曲律渥,其声望几可说是草木皆知其威。 赵璟让天公大将军梁岳将低调回京,一则另有谕命,二则正是要借此昭告天下,夏侯彻已是大炎皇朝的新世大将军! 听百姓打探来的消息,大军似乎巳时才会进城。此刻辰时不到,还有二个多时辰。她便未在观望,转身走入宅中,闭了院门。她回房又琢磨了番绢纸上的图纹,拿起针线,依着绢纸上的方法,一针一针缝制起来。 温如薏随梁岳将到了宫中。她方踏入宫,便引来众人惊艳的视线。今日她一袭烟云蝴蝶裙,秾纤合度,眉似远岫,鬓浓染烟,温婉中透着谦雅,神色间已无初入宫时的胆怯。她落落大方的跟随梁岳将之后,娉婷瑶步间袅姿尽展。 萧惜筠领着一众后妃远远便瞧见了那抹仿若轻云的蹁跹身影。苏沛岚行在萧惜筠身侧,勾起朱唇一笑,娇声道:“没想到,如今京城里又有了位天仙似的美娘子!”话虽如此说,她心中却早已明白此女是谁。 萧惜筠自也看见了温如薏,她淡声道:“那位姑娘正是梁将军之义女!”前日在清仁宫,她们是碰过面的。 苏沛岚娇柔地掩唇一笑,眼底却带着嘲弄:“她今日只是梁将军的义女,保不准明日咱们就得叫一声妹妹了!”皇上元宵节带此女出宫未归之事,她可还记得清楚。 杨妙珍由宫女扶着,行在她之后,不觉摇了摇头。 温如薏也已觉察到了那群被簇拥而至后妃们对她的打量,或善意或戒备。她一下子又有些无措起来,碎步上前扯住一身威风凛凛的仗剑前行的梁岳将,局促地低声说道:“义父,咱们不去城外的迎将台么?”皇上决定亲自出城迎大军胜返,百官如今都已前往迎将台等候,而义父此时带她入宫又是为何? 梁岳将驻足,低头看向又惴惴不安起来的义女,摇首笑道:“薏儿,无需惊慌,皇上宣你入宫自有用意!”他话不点透,朝已走过来的萧惜筠等妃嫔拱了拱手。“老臣参见诸位娘娘!” 萧惜筠众人自不会对梁岳将倨傲以持,纷纷客气的还了礼。 温如薏随后慌忙向这群群芳难逐的后宫娘娘们深施福礼,且柔且怯地细声道:“如薏见过诸位娘娘!” 萧惜筠笑靥温和的上前扶起了她,“梁将军与温姑娘此时入宫,是来觐见皇上么?”她与温如薏有过一面之缘,较其余众妃与其自然更为亲熟。 “老臣奉皇上之命,带小女随御驾前往迎将台!”若非皇上提前宣他回京另有暗令,眼下他应是随军还京。 萧惜筠臻首道:“即是如此,温姑娘便随我等同行吧!”梁岳将此番入宫,应是护驾随行。温如薏跟随其一侧,自不大好。 “多谢娘娘体恤!”梁岳将朝温如薏安抚的点了点头,继而朝众妃拱手为礼,随太监往大庆殿箭步行去。 温如薏无助的张了张嘴,眼见梁岳将渐行渐远了,她的眼底浮起了浓浓地忐忑。 萧惜筠温和但锐利的眼丝儿在她脸上一睨,看出她的不安,当下淡声笑道:“温姑娘,你无需拘束,随我们去偃盖殿恭候圣驾吧!”她并无其它宫妃对温如薏的莫名戒防,对这胆小怯弱的女子也谈不上好感。她所为的,自然是因见及那日皇上与太后颇为喜爱她。 温如薏又岂敢说个不字。眼前凤仪慈目的贵妃娘娘,无时无刻的和善笑着,待她亦十分亲切,可她依旧感到那淑婉高华的笑靥让她惶恐,欲避之不及。她潜意识的缩回手,飞快睇了眼一众后妃,又赶紧收回了视线。元墨如说过,在宫中让她莫要多言多听多管。她唯唯否否的臻着首,退离几步,随萧惜筠与众妃往偃盖殿而去。 苏芾岚冷眼旁观,这会儿已瞧出温如薏畏怯的性子,且这温如薏似乎并不愿与萧惜筠亲近。她心头一乐,以袖掩住嫣唇边的嘲讽,逸出咯咯地娇笑:“温姑娘可是好大的面子,整个皇城怕也只有温姑娘能与御驾同行了!”诺大的袅阳城,满朝文武家眷几何?怎就未见他们得此恩宠?她可不信皇上只是看在梁岳将的面子才施以厚眷。 这方过了年就让她闹心。莫名来了个温如薏不说,那寡妇元墨如更让她气怒不已。赐了螭龙玉牌暂且不论,罔顾法纪逃宫皇上也不见追究,其中若没有名堂,说给谁听谁也不会信! 温如薏一征,自然听出了这位丰神冶丽的娘娘话中的指摘,但她却不知该如何应对。她惶惶的嗫嚅半晌,突地听到一记温润的声音说道:“温姑娘乃是梁将军之义女,且是定戎县人,与镇北将士们自是相熟,皇上恩准温姑娘同行,也无可厚非!” 温如薏闻言,立即感激的望去。只见一位柔美飘逸的宫装女子由宫女扶着,朝她温和的浅笑着。她不禁也回了一记涩然的笑,心中倒对此位娘娘没有戒慎。 萧惜筠不待苏芾岚启唇再兴酸言,便已对杨妙珍说道:“珍顺容承孕在身,可先行回宫歇养,莫要累着了!” 杨妙珍似有些疲乏,便也未推拒,告了罪后便由宫女搀扶着回宫去了。 苏芾岚冷撇唇角,知萧惜筠是让她闭嘴,当下她一拂广袖,径直往偃盖殿行了去。 偃盖殿是御驾启程之处,御辇及仪仗浩汤绵延,众妃未再私语,仪态端方的静侯着皇上亲临。震北大军得胜凯旋,皇上不仅亲自出城相迎,且命四妃同行,其余宫妃则按宫规于此恭送皇上御驾出宫。 温如薏静静地立于一侧,低垂首不敢作声。 一刻过后,有太监来宣,皇上驾到。 温如薏依旧未敢抬头,突地,她耳边听及左侧宫妃低呼一声:“她为何也来了?” 温如薏微感诧异的偏首顺着她似带气郁的目光望去。赫然,她已见到一丈外,御前旗之后,身着繁缛玄色暗纹衮冕、威仪冠绝的皇上身后,那抹纤挑的素白身影。这惊鸿一瞥之下,温如薏倏地掩唇惊呼起来:“墨如姐姐!” 萧惜筠遥遥躬迎赵璟的到来,一双远眉却已渐渐蹙起,眼中的笑凝滞至冷,然瞬间她的神色又恢复如常。皇上昨日未宣她今早随侍,只让她与众妃在偃盖殿侯驾时,她已知皇上身边或已有变。然她却未料到,皇上会将元墨如带在身边。如此昭彰的恩宠,正是直接告诉她们,元墨如在皇上心中的地位。 “仔细着演,别砸了朕的场子!”赵璟低沉告诫身侧之人,深不可测的视线早已将众妃各异的脸色纳入了眼底,连萧惜筠一闪而过的冷意也未落下。 夏侯谨自然也察觉到众妃的冷怒,他以袖遮嘴,朝走在他身前一步的赵璟镇静的说道:“皇上,微臣此次若未被生吞活剥,恳请皇上恩准微臣辞官归隐!”打从那晚在李谡如的宅子里被逮住后,皇上就将他关押起来,勒令不得卸下易容,今日还让他顶着这张脸来撒诈捣虚。 赵璟不置可否扬起冷薄的唇角,走至萧惜筠身前扶起她淡声道:“众位爱妃平身!”话落,他已阔步朝御辇步去,竟全然未有携她同辇的打算。 萧惜筠霎时有些僵住,这些年来,皇上还是第一次待他如此淡漠。苏沛岚等人也无不觉得惊奇。皇上对萧惜筠从来是怜宠得无以复加,今日倒是撇了她不管了。众妃对“元墨如”的介怀心思转瞬移到了她的身上,只是多为幸灾乐祸。 夏侯谨亦步亦趋的跟着赵璟,突地到一记细柔的声音:“墨如姐姐!” 夏侯谨初始还未回味过来是在叫他,一直走在身侧的梁岳将朝他使了记眼色,他才愕然的转身望去。一瞧之下,他顿时暗叫声苦也。 为何又是她?他与这未来的嫂嫂也太有缘了吧! 他尴尬的勾了勾嘴角:“如、如薏啊,你怎么也在宫中?” 温如薏也未去诧异她何以会突然出现在宫中,盈盈上前,握住他的手,涩然一笑,“墨如姐姐,昨日我已同你说过了呀,皇上准我我随义父前去迎夏侯将军!” 夏侯谨忙不迭收回手,小心的将手负到身后。他倒不担心被温如薏发现他的手型有异,只是担心着届时被他大哥知道他与未来嫂嫂有“肌肤”相触的话,保不准被如何报复! “是,是了!一时间我倒是忘了!”他不自在的微微退开几步,朝一众虎视眈眈的宫妃们欠身行礼:“民妇元墨如叩见各位娘娘!” 萧惜筠目光不动分毫的望住眼前铅华尽扫的女子,缓缓划开唇角,未置一语的轻抬手,继而款步上了步辇。苏沛岚朝夏侯谨莫名狡笑,与另外二位后妃相继踏上辇阶,其余妃嫔躬立两侧。 温如薏与夏侯谨则被请至了之后的那驾步辇,只听一记朗朗的唱诺响彻了宫顶:“起驾——” 第二十四章 重重帘幕密遮灯 李谡如聚精会神地绣着绢帛上的图纹,屋外鼓乐齐鸣、急管繁弦的欢腾声不绝于耳,却也未见她分了神。 猛地,一记疑惑不解的男子声音在屋内炸响:“如此良机,娘娘怎么没筹谋着逃走?” 李谡如头也未回,倒拈绣针,扶了扶云髻,慢悠悠地道:“何需我筹谋,苏公子不正是来带我走的吗?” 她话音一落,面前的绣墩上已冒出张灰溜溜的娃娃脸来,赫然正是苏笑生。只是他这会凭空冒出来,全然没了前几次的意气风发,冠发凌乱,眼眶淤黑,仿佛已许久未曾好好休息过。 苏笑生张大布满血丝的眼,紧紧盯住她,认真地问道:“有什么事是娘娘不知道的吗?”次次皆料准他的行迹,这废后当真有通天眼不成? 废后!苏笑生撇了撇嘴,他还真没料到她的来头如此大!曾经母仪天下的女子,倾赫朝野,一夕被废,愤然焚宫,岂知这一切只是她在作戏。在宫外混得风生水起,助震北大军破羯羊军,与皇上对面相逢仍能装作若无其事,后更触怒皇上圣威……他真不知该佩服她的不知死活,还是胆量过人才好! 李谡如放下绣针,抬起一双清浅如晕墨的双眸,似笑非笑的凝视他消瘦憔悴的俊脸:“苏公子,经日未见,你倒是消减了几分!” 苏笑生一听她这话,脸登时一垮,他极度幽怨地说道:“不是娘娘的药,我岂会被那简单的机关困住?”他言语中并无怒意,只是不甘更浓烈一些。 李谡如拿起已绣得八九分的丝帛,左右端详,漫不经心的道:“若没有药,怎能困住堂堂神偷苏笑生?”她放下丝帛,冲他眨了眨眼,“怎么?皇上未放了你?”否则,他怎会一副三五日未合眼模样? 苏笑生的脸色更加哀怨,但他并未解释,只是站起身来,朝外一引:“娘娘,咱们上路吧!” 李谡如拈唇一笑,纤指朝堂前八仙桌一指:“苏公子,且替小妇人将细软提上吧!”说罢,她将桌上的绣具与丝帛等放入了木盒中,携着扭身往外间而去,也未理会一脸又惊又讶的苏笑生。 苏笑生错愕地望向八仙桌,案上搁着她的药箱、药篓还有三个包袱,她显然早已准备好了。苏笑生愈发困惑起来,她究竟是怎么猜测到的?她难道真就如此明透皇上的心思? 屋舍前门自是被百姓们堵死了,他们只能从后门走了出去。那些隐卫依旧未现身,仿佛宅子四周从来未曾有人监视过一般。 后巷已备了一乘小轿,马车这会在街道上是行不动的,也只有轿子能代步了。 左拧右抓的苏笑生将她的细软悉数放入了轿中,朝轿夫使个眼色,两人抬的小轿立即腾起,徐徐走入了鲜无人烟的深巷里。 软轿行得十分之平衡,并不颠簸。李谡如从木盒中取出绢纸,视线落在图纹之上,默默地笑了。 沦波舟,赵璟要的原来是它! 城郊三里地,木草浅长,绿茵初绽。游人袅袅,寂野中鲜见人烟。 倏地,低垂地初绿柳枝儿间行来一骑蹇驴。 蹇驴前是位缓摇折扇的雍贵男子,一袭玄墨刻丝的常服,隐隐间透着卓然贵气。他锐利的双眼浑如点漆,莫名的让人不敢直视,然他凉薄的唇此刻却微微扬高着,步履从容,一派怡然踏春的闲适模样。而男子之后,一名脸色黝黑的年轻男子正牵着蹇驴,而驴背上侧坐着位白绸覆面、身着缎地云绣衫的女子。女子乌丝轻轻挽着,钗钿亦是简雅,垂落于下的裙裾随着蹇驴的踏行而轻轻晃动。再往后瞧,两名年轻的仆子各自担着两只乌木箱子随着。这一行,说是来郊外踏青行囊却过多,说是去远行又似乎太过悠哉。 远处袅阳城中依稀仍闻鼓吹喧阗之声,那女子探手撩起白绸,蓦然露出一张秀美中透着英气的鹅蛋脸,那张脸上溢着狡黠的笑意,不是李谡如是谁? 她朝正行在前头的赵璟轻唤一声:“相公,今日个咱们能走出十里地么?”她的这一声娇柔地“相公”,让牵着蹇驴的苏笑生差点落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两个时辰前,他奉皇上之命,带着李谡如出了城。而李谡如也对此行不多问不多管,只是命他买来一头驴子。他初以为她想用驴子来驮细软,还劝她说有马车带步。她却矢口坚持让他买头驴子才行。他不得法,只能寻到附近农家,买了这头蹇驴。而随后,皇上携着两名侍从与他们会合后,他真的不得不佩服起李谡如的先见之明。皇上竟然舍车就步,毫无驾车的打算。紧接着,皇上竟要求李谡如一路上与他夫妻相称,浑然未顾忌她的废后与犯妇身份。 赵璟持扇的手一顿,回首睇了她一眼,视线再度在她仍旧未卸下易容脸上定了一会,方扯开嘴角道:“今夜若未能走出十里地,不如就以天为被,以地为榻!” 李谡如自不会被他的话所吓着,颔首道:“妾身自是无碍,悉听相公安排即是!”说着,她放下白绸,继续悠闲地坐在驴上。 打从她确定那绢纸上的图纹是张地图之后,她便约略猜出了赵璟的心思。而他将这地图送至她处,自是打算将她扯下水。她不知赵璟为何要如此,但却未有反抗,反而极为自然地收拾了细软,静候他派人而至。之后赵璟轻骑简从地出现在她眼前,若笑非笑地让她唤他相公,她心底最后一丝犹疑也不禁消失无踪了。 不管是当年亦或如今,不管她是否被废,不管他有否征得她的允许,纵然她明知他是在利用自己,她依然无法真正地违抗他! 赵璟对她的回答颇是满意,“贤妻如斯,为夫还有何求?” 他的话让李谡如差点儿笑弄出声,不过她也并不抗拒陪他演这一出贤妻良夫的戏码,且让那苏笑生在旁观着戏也不甚在意。 “夫君即无求,何以还娶了那些个妹妹们?”她似嗔非嗔的责问从白绸下传来。 赵璟凌目微眯,却是缓缓笑道:“能结发而伴的却只是一人!” 李谡如心头骤然一抽,她的手徐徐抚上颈间的绣囊,装着他二人结发的绣囊。 日暮时分,蹇驴慢吞吞地停在了少咸山山脚下。 山下的这一片树林颇为深密,空地间流过一涧澄澈的溪流,溪水在余辉中熠熠流灿。 苏笑生看了眼一派惬意悠然的李谡如,放开缰绳,趋步往负手立于溪边的赵璟走了过去。而两名侍从则手脚利落地在一方石墩上铺上了舒适的锦垫。 李谡如半掀白绸,带着探究地凝睇毫无疲态的赵璟,神色中有抹佩服与疑惑。袅阳城至少咸山少说也有二十里路,赵璟行了这半日竟全无怠色,养尊处优如他倒像是时常出门远行一般。倏地,她的眼角余光瞥见数抹黑影从蜿蜒的山道上飞掠而来。 “皇上,他们来了!”苏笑生眯眼盯住不远处的人影。 赵璟未置语,微拂袍袖,转身扫了眼李谡如。李谡如识趣地下了驴背,朝他走过去。 “原来赵蕴藏在了金刚寨里!”她啧啧有声的望向被一名大汉负在肩上的披发男子。自打在李家旧宅救了赵蕴之后,她就未曾再听到他的消息。看他眼下仍不得自己行走,料来是伤势还未康愈。也是了,当日赵蕴身受重伤,可谓是在鬼门关前绕了一圈,若非她以秦椒丸施救,眼下他哪还能存活世间。 赵璟叩了叩扇骨,沉声道:“他的命,朕交给你了!” 李谡如指尖悄然按住了他的折扇,翩翩昂首,笑靥嫣然,绽出一双深深的笑涡,宛若荡漾的涟漪。可惜瞧在一旁的苏笑生眼里,却让他冷不丁打了个冷颤。从与李谡如打的数次交道来看,她的笑靥如花之下往往藏的是叵测心机。 “我有何好处?”他既然堂而皇之的利用她,她何不做笔交易。眼下他未惩治她,是因她尚有帮助,但这可不能代表他不会秋后算账! 赵璟似是料到她会有此一问,冷峻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你要何好处?”他不该诧异,在她胆敢抗旨欺君、诈死下药之后,与他交换条件又算得了什么? 李谡如的指尖徐徐移到了扇柄处,温润的葇荑滑入他的掌心,倏然抽出了他的折扇,同时敏捷地退后一步。她有条不紊地展天扇,扇面上绘着秀丽山河。乍而瞧去,这只乌木折扇并不显华奢,但如果仔细审视,不难发现扇面的印章雕的是“大庆宝殿”四字。 赵璟并未阻止她的逾越之举,只是讳莫如深的挑眉盯着她。李谡如满意的擒起笑,昂首凝望他,缓缓竖起一只手指,狡笑道:“您让我随行保赵蕴不死,我可以答应。只是待此事了结之后,请皇上赦免我的罪,允我离开大炎!以此扇为证!”此御扇的功用堪比通关文谍,况且还能卖个好价钱。 赵璟掩下冷笑。离开大炎?这女人以为自己还能离去?以为可以不带一丝眷恋的消失?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若助我取回宝物,此请自允!” “皇上金口玉言!”李谡如爽朗地抬起手。她深知沦波舟对他的重要,然而此行他怕不只是为寻沦波舟才是。可她也不愿管那许多,她只知自己复苏的情感越来越浓烈,若她不将与赵璟的关系划分清楚,不再理智,不再强抑那汹涌的眷恋,日后她必将再度万劫不复。 赵璟挑了挑眉尖,伸掌与她玉白的手掌相击:“谕令如山!” 说话间,山道上的那行人已飞奔而至。为首的正是朱槐,匿名金刚寨寨主朱虎。 他一曲膝,朝赵璟抱拳行礼:“朱槐奉命将赵蕴带到!” 李谡如将折扇系于束腰间,上前察看了一翻已被放在地上的赵蕴。二十余日未见,赵蕴竟已瘦得不成人形,原本的温文儒雅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干瘪的身躯。他无力的倚在负他而来的大汉怀里,脸色灰白,眼神呆滞,茫然的在他们一群人身上来回扫视,连在望向赵璟时也同样一副惘然不知他是谁的模样,仿佛失了魂一般。 “他如此已有几日?”赵璟显然也发觉了他的不对劲,沉声问向朱槐。 朱槐紧了紧嗓子,恭声道:“自从阳大人将此人送来之后,他已是如此。寨中的刘大夫诊治过,说是膏病至深,损及经脉,故而失忆了!” 李谡如蹙起秀眉,蹲下身捏住赵蕴的腕脉。片刻,她起身对赵璟臻首道:“经脉受阻,似真已失忆!” 赵璟幽黯的目光在赵蕴脸上冷锐如剑的停留片刻,方一挥手道:“带他上路!朱槐,夏侯彻已回京,你明日即去投奔他麾下!” 朱槐虎面浮过一阵喜色,连忙领命:“微臣遵旨!” 会宁宫似已许久未如此闹腾了,不是平素各宫妃嫔前来请安闲话的热闹,此刻明黄的大殿中,十余位华衣羽裳的宫妃正围着萧惜筠不停抹眼泪,嘤嘤的哀泣声伴随此起彼伏的哭诉,让诺大的会宁宫份外嘈杂。 萧惜筠轻呷了口香茗,晃若对周遭这群娇滴滴妃子的泣诉置若罔闻。 苏沛岚拾帕拭了拭眼角,见她依然无动于衷模样,心中的羞忿与不满愈来愈深厚。她以绢掩下恼怒,丹唇边依然逸出一阵悲戚地嘤泣:“姐姐,您若不出面劝止皇上,这宫中的众姊妹们如何还有安命的机会?” 一听她这话,其余宫妃无不连声附合:“贵妃娘娘,若等那狐媚子进了宫,皇上怕是不会再瞅我们一眼了!” “娘娘您贵为后宫之首,诸位姊姊妹妹们皆为娘娘马首是瞻,尚请娘娘能为诸位姊妹位主持公道!” “娘娘,您一定要为……” “够了!”萧惜筠陡然将玉盏在几上一搁,重重地声响霎时让众妃止住了喧哗吵闹。 萧惜筠环视众妃一圈,玉净高华的脸靥上掠过一抹厌烦,但她依然平静地望着苏沛岚,启唇说道:“诸位妹妹们让我主持公道?我却不明白,这宫中何时失了公道?” 一名杏眼桃腮、甚为娇丽的妃子脱口道:“皇上让那寡妇随侍前往迎将台,诸位姊姊们却无此机会,这不是有失公道么?” 萧惜筠别有深意的看了眼那名妃子,浅浅笑语:“冬修媛言下之意,是指圣上无择姝同行之权利?” 冬修缓脸色微变,慌忙解释:“贵、贵妃娘娘,臣妾绝无此意!”她一介修缓怎敢大逆不道的触惹天子之圣威?这萧贵妃分明是有意扭曲她的话意。 萧惜筠玉颜上的笑纹渐深,双眼润泽如水却又凛冽的扫过面有不满的众妃嫔,逐字而道:“圣上乃是天,我们则是伺奉天子的奴。央央未穹宫,所有的公道俱因天子而立……诸位妹妹们要将这个道理刻在心里,一刻,也不能忘!” 苏沛岚冷眼旁观,无声冷笑。“妹妹自会紧记姐姐的告诫。只是姐姐是否忘了,大炎可无纳寡妇入宫的先例!” 今日迎还镇北军之后,皇上赐宴群臣,特别恩准元墨如入殿同宴。宴间,皇上与她谈笑晏晏,妒煞了一干人等。苏沛岚前几日在萧惜筠这儿碰了钉子,后转身去面见太后娘娘,孰知太后却将她呵斥了一顿。今日,她眼睁睁地看着皇上待元墨如那般恩眷,心中的妒与怒差点焚烧了她的理智。晚膳之后,她更听说皇上在屏山园与元墨如品茶论诗,这让她再也坐不住了,当即纠齐了一干同样愤懑的后妃,直闯会宁宫而来。尽管不甘,但她依然不得不承认,萧惜筠的话在皇上心中是有分量的。只可惜,萧惜筠一直只愿扮演恭顺贤良的模样,若要让她甘愿出面,除非已然威胁到她。 萧惜筠翦水烟眸斜睨向她,“妹妹如何知元墨如真个是寡妇?”皇上既然要元墨如,她便给他一个元墨如。 苏沛岚一听这话,不免一愣。元墨如是寡妇的事,阖宫上下无人不晓,萧惜筠眼下说这话是何意? “您难道不知她相公早已亡役,且还生有一子?” 萧惜筠笑了起来,“喔?妹妹怕是听信了诬言。元墨如身边的婴子并非她所出,乃是梁将军在定戎所拾的弃子,只是交予元墨如照养罢了!” 苏沛岚神色倏然变得难看起来,其余妃嫔则是错愕的交头接耳着。 “姐姐又如何知道那婴子不是她所出?”苏沛岚只觉胸腔一股怒火澎湃,却又只能强抑着。萧惜筠竟然信口雌黄,生生要将那元墨如变作待字闺中之女。 “此事梁将军自可作证,妹妹是否要请梁将军入宫说与?”萧惜筠依然笑得温煦。她自然料定苏沛岚还没那胆量去质问梁岳将。单不说梁岳将在大炎的地位,名义上她们是主,梁岳将是臣,她们也丝毫不敢冒然得罪了他。以梁岳将与元墨如的关系,他又怎会阻挠她入宫?让他为元墨如换个身份,这等小事他可不会拂了皇上的面子。另一说则是,苏沛岚等人若堂而皇之的查究此事,必被皇上知晓,这亦是她们所不愿的。否则,她们怎么会来撺掇她去打压元墨如?她们算计担心的是皇上届时怪罪,而她正好能顶风冒雨,做个替罪羔羊。 苏沛岚话头一滞,美眸紧紧盯着萧惜筠,半晌方暗咬牙道:“妹妹岂敢叨扰梁将军。只是姐姐即已早知元墨如身子清白,何以此时才告知妹妹们?” 萧惜筠是明摆着纵容元墨如入宫了,且已替她将寡妇的名声洗刷得干干净净,届时在皇上面前,她少不得又会博得个贤雅大度的好名声。 “妹妹慧心巧思,难道未能明白姐姐的心思?”萧惜筠端起玉杯,朝众妃一环,“这是内侍司新奉上的茗茶,诸位妹妹位不妨品鉴一二!” 此端茶送客之意已明,众人虽各相郁滞,但仍识趣的浅呷口香茗,起身施礼告退了。 送走这些妃嫔,一名模样端芳稳重的宫女轻柔地扶她起了身,缓缓朝内殿行去,带着些许疑惑的低声问询:“娘娘,您真个不担心那位夫人……”进宫来争宠!此话宫女未敢说完。然而以皇上在宴席间对元墨如所昭显的宠溺,无人会怀疑元墨如将成为后宫新宠。 萧惜筠讳莫一笑,轻轻逸声:“人且不在,担心又有何用?” 何人不在?宫女怔忡住,并不明白贵妃娘娘言中之意。 萧惜筠然知她不解,却也不予理会,径自淡然道:“明日个让柏儿与寄阳去清仁殿多陪陪太后!” “是!”宫女连忙应声说道。 一辆马车停在了朴素无华的宅门前。 深锦车幔掀了开来,一名身躯凛凛、气度如的俊挺男子持扇下了马车,继而温柔地扶下位腮晕潮红,羞娥凝绿的纤雅女子。远远望着,这一对风华无双的年轻人,一者昂藏如柏,一者皎如秋月,晃若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薏儿,是此间宅子?”夏侯彻沉稳地看向大门紧闭的宅子。 温如薏的葇荑被他紧紧握在掌中,双颊嫣红如醉,偏首朝宅子瞧去,细声道:“是此处无错!”今日午宴之时,皇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她指婚给了夏侯彻,于一个月后完婚。而她此时方知,义父与夏侯伯父早已开始筹措他二人的婚事。在赐婚之后,她无意听及夏侯伯父不满的嘀咕了一句:“不是说三日之后?怎又改成了一个月?” “子逸,你为何要到墨如姐姐家中来?”温如薏见他轻松的撬开了门锁,颇是不解的问道。 夏侯彻温存地朝她笑了一笑,推开木门,牵过她的手走了进去。 走入后院,他站在廊下,环目打量一会,倏忽圈合手指放在唇边,一记悠扬的哨声骤响。温如薏不明就里,只得疑惑的站在他身后。 突地,廊檐前的一棵梨树的枝醚前传来窸窸窣窣地声响。紧接着,温如薏的眼瞳中猛然撞入一条手臂长短粗细的赤蛇。那条身如弯弓的赤蛇,正伏在尺余外的地面上朝他们吐着蛇信儿。温如薏一见此,差点儿吓得尖叫起来,惊惧地一股脑躲进了夏侯彻怀里。 夏侯彻不待她失声惊叫,单臂一伸,已然迅疾无比地将那条蛇装入了一根竹管之中。 “薏儿,无需害怕!”夏侯虽是心怜吓到了她,却也不会抗拒佳人的投怀送抱。 温如薏抖抖擞擞地从他怀里抬起吓得发白的脸蛋,立即感觉到了他环在她腰间的大手,脸蛋顿时又绯红起来。忘了害怕,她羞涩地细声道:“子逸,你抓那条蛇又有何用?” 夏侯彻将竹管负在身后,温声笑道:“皇上对元夫人的心意尽在此,天涯海角,她能逃到哪里去?” 第二十五章 休问共我赏花人 料峭的二月随着元宵节远去,近三月时分,早春气息渐趋渐浓。 一条宽阔的大道上,从远处传来“轱辘辘”的车轮声,两辆马车稳稳地驶来。有些怪异的则是,后一辆马车之后还用绳子牵着一头驴子。 前面的马车上驾车的是位肤色黝黑的年轻人,肤色黝黑,娃娃脸上一双眼睛炯亮有神。他一手持缰,一手持鞭,嘴里哼着小曲,只不过一双耳朵却竖得老高,试图从车厢里探听出点什么来。可惜他听了半晌,也未听见里面之人说了些什么。 不见华雅的车厢里,赵璟四平八稳地坐于正中,正闲适地阅览书册。而李谡如则在一旁低垂首,继续绣着尚未绣完的沦波舟地图。 过了半个时辰,她终于放下了绣针。她颇为满意拿起绣好的丝帛,左右端详。这回她的绣工大有长进,针角细密均匀,明暗层次自然,且不露痕迹,算得上不俗了。 她将丝帛往赵璟面前一展,正待得意的复命,岂知赵璟眼也未抬,薄唇中淡淡吐露一句:“欠精!” 李谡如霎时沉了下脸,心里更是不痛快,她哼声道:“相公倒成了二郎神了!”他的眼睛长在头顶了不成,瞧也未瞧一眼便知欠精? 赵璟依旧没看她一眼,慢悠悠地翻了页书,“你的驴子该饿了!”言下之意,是让她下马车去喂驴子么?还是嫌她碍眼,让她出去? 李谡如没料到他冷不丁冒出这句毫无关联的话,当下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她只得将绣好的丝帛往木盒中一塞,挪身至车厢前,素白的纤手掀起了车帘。 苏笑生回头看向帘后的人,陡地对上了李谡如白璧无暇的面容。但见她双眉修长,仿若淬染了乌墨,颇见英气,而那双幽幽的瞳眸更是异于常人,清浅之中透着灵粲慧黠的流光。 他的视线不自觉的直了几分,失神的定在李谡如这张易容的脸上,半晌没移开。 李谡如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扣指在他头顶一敲,嗔道:“迟早将你这双眼珠子剜了炼药!” 苏笑生忙不迭收回视线,他怎么忘了这女人的毒辣? “夫人,您倒底剜过多少人的眼珠子?”他哀怨的叹声询问。 李谡如细薄的唇一勾,语气却不甚和善:“多你这一双刚好凑齐未穹宫的人数!”话是这么说,她可没这么狠心,真会剜人眼珠。 苏笑生这会倒不信了。未穹宫阖宫上下一千余人,她也不怕眼珠子淹死她? 见她好整以暇地坐在他身边,似是没准备回车厢,他忙换了个安全的话题:“您在外这些日子,周游了哪些地方?” 李谡如挑了个舒适的姿势,倚在车辕上,细长的凤目似闭非闭,微微上扬的唇缓缓启合:“该去的地方与不该去的地方!” 苏笑生差点翻了个白眼,她这算哪门子回答?但她显然无意透露她这经年的去踪,他再好奇也不敢多问了。 午后暖丽的风虽仍有几分凉意,却也舒适恬静,李谡如靠着车辕,徐徐打起了盹。 这般走了三四里,宽阔的大道旁出现了一间简陋的茶寮。 倏地,赵璟沉稳的嗓音从车厢里传出:“于此处歇息!” 苏笑生得令,立即停下了马车。他手持马鞭,轻跃下车。 赵璟披起外氅,掀帘走出来,脚边冷不丁倒下一具娇躯。他低头一瞧,赫然正是从来行合礼经的前皇后。 李谡如陡然间失了靠背,一下子歪倒在了车板上。她遂然惊醒,下意识的伸手朝上一抓,赵璟宽厚温暖的大手握住了她挥舞的葇荑。李谡如定睛一瞧,眼底撞入赵璟面无表情的脸。她顿时绯红了面靥,赶紧就手起身,下了马车。 曾经的她,绝不会就地而眠,绝不会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她真的变了! 赵璟不置一语,只是目光如炬的深睇她,继而也下了车来,却是探手将她凌乱的鬓发理了理,淡然地道:“日头虽正,天气未有寒意。娘子要休憩,为夫自会将车厢让了你!” 他修长的手指在她细腻的颊畔拂逸着,而他的话更是让她周身一阵酥麻。但旋即她又颇是怨嗔的低声道:“不是你让我出来喂驴子么?”他这会的亲昵态度又算什么? 赵璟放下手,朝鬼头鬼脑觑着他们苏笑生睨了眼,轻描淡写的道:“车夫有何用?你吩咐一声即是了!” 苏笑生咽了咽口水,连忙识时务地溜去了车尾后。 赵璟又高深莫测的打量了李谡如片刻,方收回手转身朝格外安静的茶寮踱去。 茶寮外间空地置有几张老旧的方木桌和长椅,各桌上都摆着沏满茶的茶碗,却空无一客,也不见茶寮老板身影。二名侍从此刻已在茶寮内外搜寻了一翻,真个未见到人。 李谡如走进茶寮里,内间亦是空无一人,静悄悄一片,静得让人心生诡异。一张大黑木桌上堆着枯燥的茶叶和粗糙的碗具,墙边是一缸水,旁边有个灶台,灶上茶烟袅袅,茶水正煮得香。倏地,她目光微转,定在墙边的一大堆枯柴堆上。她缓步跨上前,躬身蹲在柴堆旁,拾起一段枯柴禾,灰黑的柴枝上有一条条深褐色的痕迹。 她举起枯枝闻了闻,眼中异光一闪,蓦地,她手腕微动,扒开一堆柴枝。赫然,柴堆中露出了一张乌黑的中年男子面孔。男子脸上的肌肉尚未僵硬,显是死去没多久。紫黑血迹沾了满脸,扭曲狰狞的表情显然是死得极为痛苦,撕裂的嘴角淌出黑色的血丝,一双暴突的眼里堆满了惊恐,那死不瞑目的表情仿佛说着“就是化成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李谡如小心翼翼地掰开男子的嘴,凝眸仔细检视片刻。忽地,她余光瞟见赵璟步入,也未抬头,径自沉声告知:“是中毒而亡!” 赵璟自也瞧见了眼前的状况。他的眼神冷冽起来,威肃冷喝:“鲁辰!” 被唤鲁辰的侍从迅疾入内,抱拳听候命令。“公子!” “此处离永漋河镇有多远?” “尚有二十余里!” “将尸首搬上车!”赵璟冷声下令,拂袖走了出去。 李谡如退开一步,让鲁辰搬出了尸首。她在茶寮中又检视了一翻,未发现丝毫可疑迹象。 苏笑生从正沉吟思索的李谡如身后冒出来,啧声道:“是雷公藤之毒!” 荒郊野外,一具被毒杀的尸体,若不是他们路过,不知会隔多久才会被人发现! 李谡如眼眸动了动,拂手拭去指尖沾上的灰烬,往外走去:“非也!此毒比雷公藤也厉害得多,而且那毒是后来灌下的!” 她走至马车前,见到鲁辰二人已将尸体放在了后面的马车中,赵蕴脸色刷白地靠着车壁,紧紧盯着他们的举动。她踏上马车,掀帘便见赵璟脸色沉沉地盯着她。 “皇上,民妇可不是杀人凶手!”她叹息着换回尊称,“就算此人是您的人,此事也与民妇毫无干系。这一路上,民妇可未离开您的视线片刻!” 从京畿至永漋河镇的五日里,沿途她被赵璟及苏笑生等人盯得牢牢的。若是在客栈打尖,赵璟即命她同寝,若是不得以露宿郊野,她也只能与他同卧一衾。除却贴身伺候他起居饮食外,又得被他们提防她会故技重施对赵璟下药。这一切实在是让她好气又好笑,若她想下药,岂会被他们发觉?然而,她又全然无法理解赵璟这一路上的行为,他的行止说是霸道却又似监视,说是监视却又带着几许让人念眷遐想的温存。 “你怎知他是我的人?”赵璟的语调未有诧异。 李谡如并不怎么优雅地撇了撇唇,摊手道:“皇上,您难道忘了,民妇曾极为荣幸地与您朝夕相处了三载有余?”那三载,赵璟对她荣宠有加,连他暗中培育的隐卫也可听她差遣,以至后来朝野皆传她指使隐卫铲除异己。可惜无人知晓,那支隐卫的主人非她,而是恭帝陛下罢了! 所有的隐卫身上皆有一处极为特别地暗纹,这也是李谡如矢口断定那中年男子正是一名隐卫的原由。 她似讽非讽的话未让赵璟不悦,反而扫却了三分冷凌,浮露三分缓和:“你对朕的事倒是上心!” 李谡如雪颊一涩,不自在的道:“皇上说笑了,只是那暗纹极为特殊,让人难以忘却而已!”就在她指使隐卫致萧惜筠父兄腿残之后,赵璟毫无表情地杀了那名隐卫……更命令她必须亲眼看着,看着那名只因听她命令的隐卫一点一点流干血…… 李谡如一思及此事,脸色顿时刷白。赵璟似也忆及,神色沉冷下来,朝外喝道:“起程!” 苏笑生感觉到皇上语气中的冷意,不禁打了个寒颤。看来,皇上对这桩命案极为不快呀! 两辆马车又行了十余里地,一行人突然听见路边传来妇人的哭丧声。 静然无语的赵璟、李谡如二人互视一眼,心中俱是升起了疑窦。赵璟沉声喝令苏笑生驻车。 李谡如掀起帘幔,入目只见路旁的草丛地里,一名缟衣妇人正边烧着纸钱,边抹泪哭得凄凉。 鲁辰此刻已奔了过来,立于马车前请示:“公子?” “去打探是何事?” “是!”鲁辰衔命,稳步朝那妇人走去。 李谡如紧紧盯着他与妇人。只见那妇人闻到声响抬起脸来,她一张敷粉太白的面容虽见憔悴却难掩秀美。鲁辰低声相询了几句,那妇人朝马车这儿望过来,一双眼眸又溢出了泪来,她拾绢掩面嘤嘤哭泣着,也不见说话。 李谡如的视线一动不动地投落在那妇人身上,喃喃而道:“哀而不伤,其中定有古怪!” 赵璟挑起眉尖,“有何古怪?” 李谡如横他一眼,“您何需问民妇?”以赵璟的睿敏,他会未听出妇人的哀哭声并无伤心? 二人似已没了先前的相看两无语,赵璟徐徐勾笑:“夫人,捎带此妇一程如何?” 李谡如清眸一抬,也扬起了笑:“相公可还真是怜香惜玉,着实遂了那位美夫人心愿!” 说话间,鲁辰已走到车厢外,而那名一身缟素且婀娜的妇人则挽着一只装过香烛宝帛的竹篮姗姗随后。端见这妇人偏首垂颜,露出雪白细腻地纤颈,侧颜间可见她幽长的眼角仍淬着泪,而她仍不住用绢帕忧柔地拭着。那我见尤怜地娇柔与哀婉模样,着实让人心怜又心动。 李谡如未再看过去,起身走至另一则落坐,而那一瞬间,她已悄然翻出一枚丹丸塞入了嘴里。 但听鲁辰恭声在外禀道:“公子,这位夫人是于此烧纸钱祭奠亡夫!” 苏笑生靠着车辕,将那妇人上下一打量,便也未再多投以目光,径自闭起眼来,且极为自然地将一只手捂到怀里取着暖。 赵璟睇眼李谡如,朝外亲和地问道:“这位夫人可是永漋河镇人?” 李谡如轻哼一记,他可未如此亲和的待她过。 外间娓娓传来那妇人柔怯地声音:“小妇人正是永漋河镇人,此间祭拜完亡夫,正要赶回家去!” 赵璟笑了笑,“在下亦是赶往永漋河镇,夫人如不嫌弃,在下可捎待夫人一程!” “这……”那妇人朝隐露侧颜的赵璟望了眼,娇颜泛红,似是有些顾忌。 “夫人,无碍的,请上车吧!”李谡如适时推波助澜地开口。 那妇人乍见车厢中尚有一女子,神色微松,福了福身道:“小妇人却之不恭了!” 鲁辰得令,立即放下脚凳,妇人便即款步上了马车。 那妇人一撩起车幔,李谡如顿时便闻到一缕清幽的兰花香味,格外沁人心脾。 “夫人请坐!”李谡如没错过那妇人见到赵璟后眼底一掠而过的喜色。 “多谢这位夫人!”妇人的行止极为得体,笑靥亦是温煦。她坐于赵璟右侧,朝赵璟半羞半遮颜地臻首,“多谢公子!” 赵璟余目瞟见李谡如平静的表情,隐然一笑,口中却是朝妇人叹息着说道:“夫人梅年至寡,实在令人惋惜!”口吻倒真有可叹之态,李谡如睨眼过去,果然见他一双眼定定地锁在妇人脸上。 妇人闻言,似是听到了何种感人至深的话,霎时又泪涌如珠,“承公子怜意,小妇人不胜感激。可叹亡夫舍小妇人而去后,小妇人寡身于世,家资减薄,未能替亡夫安墓修坟,只能于此替亡夫烧些纸钱,愿他在地下安好……” 赵璟点了点头,愈现怜惜:“夫人倒是不易,不知夫家可还有亲眷?” 妇人含羞带媚地悄睨他,朱唇掀掀,吐气如兰:“夫家人丁本就不旺,亡夫这一去,也难寻照应之人了!” 李谡如本是冷眼旁观,蓦然欺身坐至赵璟身侧,长袖下的手指不为所察地紧紧按住了赵璟腰侧的穴道。 赵璟似未所觉,毫无异色,径自对妇人温和地问道:“敢问夫人何氏?” “小妇人夫家姓瞿!”瞿氏朝他徐徐应着,只是眼丝儿若有似无的投在了李谡如温婉的容颜上。 李谡如脉脉含情地凝望赵璟的侧脸,方朝瞿氏轻声细问:“未知瞿夫人何以到此处来为夫祭拜?” 瞿氏似乎知他们必会有此一问,颇为从容的慨然凄叹:“夫人有所不知,亡夫一个月前从徐封镇探友回家,路经这条秀嵩官道时被歹人所害,尸首无还,小女人只能在此祭奠……”说着,瞿氏似又悲从中来,哽咽不成声。 李谡如一脸怜悯的移身至瞿氏身旁,轻扶住她颤抖的肩,柔声安慰:“瞿夫人,人死不能复生,尚请节哀!” 瞿氏抬首望住她,面浮感激,捏着绢帕的手握住她的双手,李谡如霎时感觉到手心传来一闪而过的轻微刺痛。“多谢夫人,小妇人失态了!小妇人只是忆及亡夫生前恩好,一朝却已天人永隔,死后且无安寝之所,这该如何是好?” 李谡如心中一笑,脸上依然同情之至,“瞿夫人,你与我们相遇自是有缘,夫人若不嫌弃,就让我与我家相公助你一二吧!”话落,她将希冀的目光投向了赵璟。 赵璟漆眸深深的盯着她,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却又见他爽快的道:“瞿夫人之事甚是让人同情,到了镇内,我即请人筑坟修墓,让瞿兄能够入土为安!” “这、这如何使得?小妇人怎敢叨扰尊夫妇?”瞿氏一脸惶然,连连摆手。 李谡和回握住瞿氏的手,仿佛十分亲热:“瞿夫人不必相拒,这等助人之事,我家相公素来乐而为之。况且,夫人你也不想让瞿相公孤寡郊野,不得安所吧?” “这……”瞿氏仿佛被她的劝慰打动了,犹豫片刻方感激不已的对赵璟二人深一稽首,噎泪道:“小妇人今日是遇到贵人了,小妇人实在是无以为报啊!” 妇人低着眼角,未察觉到赵璟无声勾起了嘴角,而李谡如则不动声色的扇了扇鼻头。 两辆马车一路无事的驶入了永漋河镇。 永漋河镇属锦州管辖之地,亦是通往锦州的必经之处。此镇被翠山环依,山明水秀,风光颇是秀美。 镇中街道上人丁不稠,商铺却不少。 马车在一家棺材铺前停驻下,苏笑生跳下车,放下踏脚凳。 赵璟率先下了马车,尔后温柔地扶住李谡如下了车,脉脉含情地柔声道:“如儿,让你一路受累了!” 深知他是做戏,但他极为少见的情意绵绵仍让李谡如感觉一丝悸动。但旋即她又想及,若这冷峻威仪的天子在宫中对她摆出这幅含情模样,只怕她早已被众妃用唾沫星子淹死了。 她眼底的哂笑让赵璟有些不悦。这女人当真不识好歹。 瞿氏亦下了车,莲步小袜至赵璟身侧,“景公子,景夫人,这家是镇内唯一的棺铺!” 赵璟颔首,提步正待往铺内走去。猛然听见身后传来一记欣喜的呼唤:“如儿!” 李谡如诧然回首,顿见一位面如傅粉、沈腰潘鬓的年轻公子朝她疾步奔来,看来他所叫唤的是她不假了。 那公子很快从不远处奔了过来,白皙的脸上堆满了激动,他一奔至李谡如面前,陡然就握住了她的手,双目泛红的道:“如儿,我可算找到你了!” 苏笑生等人方要阻止,赵璟却悄然对他们使了记眼神,未让他们有所动作。 李谡如霎时感觉到了赵璟冷厉如刃的视线,她未觉害怕,但仍灵巧的挣脱了男子的手,眨了眨眼,不无困惑的问道:“阁下是?” 那男子依然满脸激动,改扶住她的双肩,不停摇晃:“如儿,是我呀!我是你的陆哥哥呀!” “陆哥哥?”李谡如清澈的眼里蓦然掠过一丝惊喜,仿佛想了起来,“陆哥哥!陆哥哥!是哪个陆哥哥?” 她这最后一句话让那男子霎时黑了半张俊脸,他咽了咽口水:“我、我是你、你青梅竹马的陆哥哥,陆松之啊!当年在桃花灯会上,你一去不返,让我独等了这些年,我终于等到你了!” 李谡如一派恍然大悟模样,惊喜的笑了起来:“原来是陆哥哥!” “是啊,是啊!如儿,你终于想起我来了!”陆松之松了一大口气,又准备改握她的手。 赵璟适时上前将李谡如揽入了怀中,冷冷盯着陆松之道:“陆公子与拙荆相识?” “拙、拙荆?”陆松之一愣,错愕地望向了赵璟。紧接着,又一脸不敢置信的盯着面含歉疚的李谡如,“如儿,你、你成亲了?” 李谡如一叹,哀怨的道:“陆哥哥,我与你、我与你今生是有缘无份了!”话落,她立即感觉到赵璟的手将她的胳膊捏得生疼。 此时街道上已有了围观人的百姓,无不朝他们指指点点。 瞿氏掩面上前,握住李谡如的手,颇是不满的苛责道:“景夫人,你怎能在大街之上与其它男子说这些不知羞的话?太有违妇道了!” 李谡如一脸羞惭,“我、我……” 赵璟退她一步,冷面冷言的叱道:“原来你与他有这样的过往!我待你可薄?你对得起我?” 李谡如掩面泣声,不作言语。那陆松之此时掏出了一支银簪,满脸哀戚的喃喃道:“我变卖家财去寻你,你却已嫁做裙衩!花下定盟,算得了什么?算得了什么?”陆松之的凄楚让围观的百姓不禁纷纷将忿忿地眼神投向了李谡如。 “你与他花下定盟,这些年可有藕断丝连?”赵璟同样愤怒不已。 做戏的天份他从不遑多让! 李谡如掩住的面容上堆满了笑,但她仍泣声不断地摇着头。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了,直把这棺材铺前堵得水泄不通。 苏笑生等人警惕的围绕在赵璟身侧,忽地载着赵蕴的那辆马车旁传来一阵惊恐的尖叫:“死、死人啊!杀、杀人啦——” 第二十六章 一丝柳一寸柔情 围观的人群霎时炸开了锅,惊恐的呼嚷声此起彼伏,铺面前的百姓一下子退散了开来。 一时间,旧情人相见、相公捉奸的戏码立即演变为一出凶案。 那瞿夫人不知何时移至了马车旁,倒未害怕,定睛往马车内一瞅,登时凄厉地惨叫一声:“相公啊!” 这一声凄叫顿时让散开的百姓又涌了上去,“哎哟,原来死的是这位夫人的相公啊!” 话一落,又听到有人惊呼道:“天老爷,还有个人!” 李谡如放下掩面的手,脸上半分泪痕也无,但此时也无人注意她了。她朝面无表情的赵璟睨了眼,掩下笑,掂起脚尖望向了那辆马车。 从掀开的布帘间可以清楚的看见那名隐卫的尸体正横躺于内,浑身染血。瞿夫人正趴跪在马车边,抓着隐卫垂下来的手嚎哭:“我苦命的相公,你怎么死的这么惨啊——” 此时,披头散发、满身狼狈的赵蕴已爬到了车辕上,满脸惊惧的环顾四周,一幅吓得说不出话来模样。他这副模样不必开口多说什么,旁的人瞅着只会当他也是名受害者。果不其然,立即就有两个胆大的连忙吆喝着将他扶下了马车。倏忽间,一群人又涌了上来,赵蕴的身影一瞬间就被淹没了。 赵璟锐目朝鲁辰一瞥,鲁辰立即悄然隐入了人群里。 陆松之拿着银簪的手颤颤地指住负手而立、毫无异色的赵璟,一脸惊恐:“你、你是杀、杀人凶、凶手!”他尖细的嗓子骤然又将众人的目光聚合到了赵璟身上。 那瞿氏也涕泪连连的跑到中间,涕泪连连地哭诉:“各位乡亲,我与我家相公从外地来,路上遇到这天杀的觊觎我的姿色,不仅强抢了我,更杀了我家相公!各位乡亲一定要为我做主啊!”这声泪俱下的表演饶是任何人见了也会同情万分,再加之这瞿氏本就生得标致贤婉,而那具尸首更是铁铮铮地罪证,众人更是深信不疑。 “抓住他!抓住他!”人群中猛地有人喊叫。 这一声叫喊当即引得群情涌动,不少人附和着叫嚷:“抓他们去见官!” “去见官——” 苏笑生翻了个白眼,向那正泣哭的瞿氏不耻地哼了声,身形却迅速地护在了赵璟身前。 “赵蕴出了城即可,不得伤民!”赵璟沉声吩咐,视线则定在李谡如身上。 就见陆松之冷不丁抓起李谡如的手,使劲往外拽,手中嚷着:“如儿,快跟我走,别让这个杀**手凶手给连累了!” 李谡如眨着眼,忍住笑,一脸迷茫的踯躅不前。“陆哥哥,你要带我去哪儿?” 陆松之眼见众人已朝赵璟等人围拢过去,无暇顾忌他们,白净的脸皮上顿时浮起一丝阴冷,他的手更是将她的手腕捏得死紧:“如儿,你还是乖乖听话的好!”说着,他便强硬的要将她拉走。 李谡如终于忍不住了,扑哧地笑出了声。她倏地反手捏住陆松之的腕脉,笑不可抑的说道:“陆公子,你让我随你去何处?” “你!”陆松之一愣。 李谡如举起另一只手,盈白的手掌中赫然是一包以白纸包裹的东西。那陆松子脸色陡然一变,下意识的摸向袖囊,失声低叫:“你偷我的东西!” 李谡如一脸哂笑,睇了眼正护于赵璟身前的苏笑生。方才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何时近了陆松之的身,从他身上偷出这包药粉,竟全然无人发觉,这偷儿的道行果然深厚。 “行小窃怎比得上阁下强抢民女?”她松开他的腕脉,指了指那瞿夫人,“那位夫人可是梨园出身?这戏做得还真不错!” 从瞿氏与陆松之行此骗技的熟练看来,二人做些勾当定不是一日两日了。那瞿氏先是在城外乔装祭夫,博得路人同情之后,同行入城。若是只有男子,入了城后这陆松之便跳出来指责妇人与那男子有奸情,行勒索之名。若是一行之中有妇人,则由那陆松之扮作痴情人来相认,让人误以为妇人与人有染,必会引得百姓围观,最后他们就趁乱拐骗走妇人。而方才她之所以如此配合陆松之的“情郎相认”,正是因那瞿氏在她身上下了迷情香,可引得人思绪紊乱,只会顺着对方的思想而行而动。且瞿氏身上的兰花香味中更搀杂了能让人麻痹的鞫笼草毒,最后定会让中毒之人说不出话来,百口莫辩。 以方才围观百姓的反应来看,他们必然也是初来永漋河镇,他们的行事手段必是骗一处辗转一处,也不可谓不小心了。可惜,今日他们遇见的是赵璟与她,必定要栽个大跟头。 陆松之脸色阴晴不定,突然他又阴笑声来:“夫人,我看你还是乖乖听话的好。跟我走,保管你不会吃亏!”就小娘们生得秀美绝伦,卖到妓馆定能得个好价钱。 李谡如摊了摊手,一脸无奈,“公子何必为难我?我自是愿随你走,只是我家相公不会应允!”先前她只当这二人是行骗,可后来赵蕴被人抬走,这一切定是早有预谋。 陆松之一听这话,当下得意的道:“你家相公犯了杀了罪,还管得着你?况且,半个时辰后,他就就是个哑子了!” 李谡如堆起惊讶与焦虑,一幅六神无主模样:“哎呀,这如何是好?你、你对我家相公做了什么?” 陆松之嘿嘿狡笑:“夫人,你乖乖的跟我走,我就救你家相公!” 此时,百姓们已将赵璟等人团团围住。李谡如身处事非圈外,已然瞧见有一队衙役奔了过来。她撇了撇嘴,看来没得闹了。 果然,赵璟扶手在苏笑生肩上。苏笑生心领神会,圈指在嘴边,一记轻脆地哨声乍响,两辆马车上的马匹立即扬蹄嘶鸣,朝他们奔来,周遭的百姓立即吓得做鸟兽而散。 苏笑生与另一名侍从手指如飞,点住欺在身前的数名百姓的穴道,护着赵璟排众而出。赵璟踏足上马,冷目瞥向仍在与陆松之笑闹的李谡如:“闹够了!” 嘈杂的人声中,李谡如依然听到了赵璟的声音。她抹去先前的怯怯神态,朝被局势骤转所惊住的陆松之恬颜一笑:“时不待人,本夫人不奉陪了!”话间,她纤手一抬,指间赫然多了一枚明晃晃的银针。只见她手指一动,银针已然刺中陆松之的额头。 陆松之来不及反抗,已被定在了原地。他张大嘴瞪住眉开眼笑的李谡如,无法动弹,亦无法言语。 苏笑生倏忽上前,将惊恐的陆松之一抄,轻松地丢上了马车。方才苏笑生二人小露一手,致使其余人等一时间不敢再围上前来,这会也只敢愤懑不平的怒视苏笑生当街掳人。 李谡如心知这是赵璟之意,也不待多思,她旋即上了马车。就在一群衙役吆喝冲过来的瞬间,苏笑生一扬鞭,马车立即奋蹄飞驰而去,将一众衙差甩在了后头。 陆松之直挺挺地躺在车厢里,满面骇然。 赵璟睇眼陆松之,淡声道:“放了他!” 李谡如觑着赵璟的神色,仍旧高深莫测,她依言拔出了陆松之额间的银针。陆松之霎时只觉僵麻的四肢又有了知觉,他口中惊喘一声,嗖嗖嗖地倒退挪至车壁前,白净的面皮苍白无比,颤巍巍地指住赵璟与李谡如,结巴道:“你、你们想、想干什么?” 李谡如轻声笑了起来,“陆哥哥,你不是要让我随你走么?” 她这记略带娇柔的“陆哥哥”,让赵璟顿时皱起了眉头。他双眸一沉,居高临下地俯视陆松之,冷声问道:“你们受何人唆使?”先前那瞿氏的信口诬陷,为的只是引起一阵混乱,使他们被百姓围困,无暇理会赵蕴,从而让其脱逃。把戏不算十分高明,却也凑效。且又是何人知他出了宫,还将赵蕴携在身边?如此熟知他们的行程,必也知他此行目的。 不甚宽敞的车厢内,赵璟稳坐于正中,凌厉如寒剑的双眸冷冷地射在陆松之身上,他不怒而威的神色散发着一股冷峻威压的气势,让所有人不禁深深地扣下头去。 陆松之莫名只觉畏慑无比,他惧惮的收回手,喉头滚动,困难的咽了咽口水,吞吞吐吐的说道:“行、行有行规,我不会、不会屈服的!你、你们放了她,我、我任凭处置!”这话中的她,指的自然是瞿氏了。而瞿氏先前则被另一名侍从绑上了后面的马车。 赵璟与李谡如不觉缓缓一笑。看不出,这骗儿也算有情有义之人。 李谡如抿唇笑道:“单只处置你有何意思?况且留了她一个活口,对我们可是大大的不利,不如将你二人一块儿杀了,干净利索!” 陆松之本就苍白的脸色硬生生绿了七分,他即愤恨又畏怯地偷偷瞪眼李谡如,不敢再吱声。 李谡如瞅见他敢怒不敢言的表情,正要咯咯笑出声来,陡然察觉到一道锐利的视线正盯着自个。她登时收敛了起来,小心的觑眼赵璟,只见他的目光正一动未动地落在自己脸上,她轻咳一声,正襟危坐地不再置语。毕竟,她的真性情没必要让他看到太多! 赵璟没落下李谡如方才那一脸狡顽地笑,轻快而带着一丝俏皮,褪去了端淑正经,她的脸蛋显得鲜活而灵动无比。赵璟再度有了那一抹异样的感觉,她真的变了! 李谡如自然只是捉弄陆松之,但陆松之却不知道。他不置一语,一双眼偷偷摸摸地观察着赵璟,身子则悄悄地往车厢门边挪去。 赵璟岂会未察觉,却也未阻止他意欲落跑的企图,若有所思的目光依然定在李谡如身上。李谡如被他凛冽的目光打量得浑身不自在,她抬高下巴,蹙眉回视。 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陆松之就在他二人的两两相望中,终于移到了门边,他深吸口气,准备就地一滚滚落马车去。猛然之间,只听一声马匹的尖嘶和苏笑生的一记大吼,马车赫地剧烈摇晃起来。遂不及防的陆松之只来及惊呼一声,已从车厢里滚落下了马车,登时摔得晕了过去。 事故突发的瞬间,赵璟眼利手疾地将李谡如圈入了怀中。他扶住车壁一角,依然稳坐如泰山。可惜李谡如毫无准备,被赵璟骤然揽入怀里,琼鼻硬生生地撞在了他的胸膛上,疼得差点儿掉眼泪,她脱口抱怨道:“我的鼻子是肉做的,可不是石头!” 赵璟低头看眼怀中泪眼婆娑的李谡如,睇见她被撞红的鼻尖,无声一笑,可也未安慰一二,只是径自朝外问道:“出了何事?” 苏笑生满含怒意的声音在外响起:“公子,有个疯女人拿鞭子袭击马匹!” 赵璟微怔,松开满脸哀怨的李谡如,指腹划过她的容颜,低声道:“今晚你若未除去易容,其果自食!” 话落,他起身走出马车。就在离马车三四尺开外处,一位容色娇艳无比的红裳女子正手持长鞭,单手插腰的横路而立。女子十七八岁模样,身形苗条婀娜,如缎乌丝以同色丝缎绑缚着,髻间仅插着一只桃瓣簪饰,显得清爽而朗丽。她脂粉未施,尖尖的红润脸蛋仍若艳艳不可方物的含春桃李,衬着一袭惹眼的红裳份外合衬。她朗若星辰的大眼此刻射着忿怒的光芒,却也愈发显得晶亮有神,一张嫣红如桃瓣的唇则带着三分倔强,三分泼辣,还带着三分不屑与轻视。 苏笑生站在马车边,一边安抚马匹,一边满脸愤慨的回身向赵璟禀复:“就是她,无缘无故跑出来抽了马匹一鞭子!”他还未遇过这么不讲理的女子。模样长得标致不假,可脑袋实在是有问题! 赵璟剑眉一拧,沉目将那女子又凝视了片刻。女子周身透着青春活泼的气息,却也凸显了她的稚嫩与青涩,看来并非是谁人有意派来的。 女子一见马车里出来位气度凌人的男子,澄澈的妙目鄙夷地上下将他一打量,娇声喝道:“当街掳人的就是你?” 赵璟扫眼摔晕在车辘边的陆松之,不紧不慢的道:“姑娘是路见不平?” 那女子手中长鞭朝他嚣张一指,“没错,本姑娘就是路见不平!你们速速放了所掳之人,乖乖的随我去见官!” “女疯子!”苏笑生怒哼一声,“你才……” 赵璟抬手阻止苏笑生的叫骂,平静的道:“姑娘是初安郡相家人?” 苏笑生闻言一惊,视线后知后觉地落在了女子手中的长鞭上。 只见那女子红唇一扬,得意洋洋地插腰而道:“本姑娘正是相琴儿!” 苏笑生一张黑脸倏地又黑了几分。 初安郡相家本为前朝贵族世家,几朝迭更仍未损族基,在初安郡保有极大的势力与威望。而相家同样引人注目的则是,其族拥有一对神鸟重明的珠目,堪为天下至宝,引得如苏笑生等“慕宝”之人觊觎万分。可惜至今仍无人能一睹这一双珠目的真面目,只因此宝有天下一绝的天覆地载阵守护。 苏笑生早就在打这至宝的主意,对相家也着实调查了一翻。眼前的红裳女子自称相琴儿,正是相家族长相云鹤的么女。此女素以娇蛮霸道著称,又好打抱不平,可惜武功平平,没少惹事生非。 赵璟淡淡一笑:“原来是相姑娘!”相家乃是大炎豪族,声誉威享,对朝廷亦是万分拥戴。三年前,他曾召见相云鹤入宫。其虽未入仕,对朝政时局却颇有见地,甚得他的赏识。 “哼,你既然认得我是谁,还不束手就擒,随我见官去!”相琴儿愈发洋洋自得。 “见官?这可不能见!”一记清润朗朗地女声倏忽间响起。 “什么人?”相琴儿手中长鞭一扯,娇喝出声。 李谡如徐徐撩帘而出,折纤腰以微步,好一派弱柳扶风模样。 相琴儿只见这女子眼波带笑,笑窝醉人,一袭清雅的云绣衣裳,不显华贵却丝毫未损她的高华气度。相琴儿的视线在赵璟与她身上来回移动,心下渐渐醒悟了几分,这一对男女怕不是寻常人。 这会儿,后面马车上的侍从已押着瞿夫人过来。那瞿夫人张嘴便惊恐的呼救:“姑娘,救命,他们要杀我!” 相琴儿收回微愕的心神,义愤填膺的于朝政却颇为有见地道:“你们快放了她!” 李谡如玉立于赵璟身侧,抿着唇瓣一声轻叹:“姑娘必然有所误会!此二人伙同他人行骗术,趁乱掳走了我家相公的兄弟,我们并非要掳了他们,只是想寻回亲人罢了!”她这话可半分不假。 苏笑生气哼哼的嚷道:“疯婆子,听见没有?还不快让开!”他对相琴儿先前差点鞭花他一张脸的泼辣行为仍有怒火,语气自然十分不善。 相琴儿被这黑脸小子一声“疯婆子”惹得当即涨红了俏脸,她咬牙娇喝一声:“你找打!” 字起字落间,长鞭已如灵蛇吐信,毫不留情的狠狠抽向苏笑生。 苏笑生冷笑一声,手中马鞭一抖,迅雷不及掩耳地卷住了她的长鞭,相琴儿长鞭不及回挡,只觉手臂连着长鞭仿若被一股扛鼎之力紧紧牵缚住,松不开也动不了。 “混蛋,你松手!”相琴儿怒红脸蛋,惊怒交加的尖嚷。 “我偏不放,你能奈我何?”苏笑生冷笑,马鞭往后一扯。相琴儿猛然只觉身子仿佛被拉扯住,迫不得已地踉跄往前冲了几步,差点儿跌倒。 相琴儿气怒得双目几欲喷出火来,她扯高嗓门怒嚷一声:“混蛋,我杀了你!” “哼哼,三脚猫的功夫也敢出来丢人现眼,相家怎么能放个疯婆子出来乱咬人?”苏笑生丝毫不以她的叫骂为忤,翘着嘴角,嘲讽已极。 “你、你……你混蛋!”相琴儿气得几乎要疯了,可手中的长鞭仍旧动不得松不得。 那边厢,苏笑生与相琴儿怒目相向,气氛剑拔弩张。这边厢,李谡如却是抿嘴笑得欢,并不见担忧,反而觉得兴味无比。她偏首凝望赵璟平静的神色,他似乎也并未想加以阻止。 她不以为意地撇了下嘴角。转而朝车轱辘边的陆松之瞟去,原先晕厥过去的他此刻正匍匐在地上往路边的草丛钻去。 “相公,可闹够了?”李谡如闲适地将他先前警告她的话原样奉还。 赵璟低首看她一眼,淡声道:“闹够了就走吧!”说罢,他旋踵踏上马车,忽又回首望了眼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陆松之,勾唇讽笑,“你这位竹马倒是能屈能伸!” 李谡如顺着他的视线,嫣然巧笑:“可不是么,当初我应是嫁了他去!” 赵璟脸色倏沉,他冷冷一哼,寒声叱道:“起程!” 此令自是对苏笑生所命。正与相琴儿大眼瞪小眼的苏笑生立即松了马鞭,朝她得意的挥了挥马鞭:“疯婆子,下回耍泼记得掂掂自个的斤两!”说着,他利落地跃上了马车。 苏笑生陡然放松了力道,却让相琴儿一个踉跄又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她却也未再挥出长鞭,只是昂高脑袋,嗔目切齿地瞪住他,恨恨地道:“你给本姑娘记住,今日羞辱,他日我必将十倍奉还!”话落,她跳起身,满脸羞忿与怒气地奔离而去。 苏笑生掏了掏耳朵,一脸的无所谓。瞿氏贤婉的脸却是一片刷白,她心中苦骂不已,这泼女到底是来做什么的?自不量力也敢来充当侠女。 李谡如摇了摇头,回眸看向脸色青白不定的瞿氏,“瞿夫人,该上路了!” 瞿氏瑟缩一下,颤声道:“你、你们要带我去、去哪?” 李谡如呶嘴指向已爬入草丛的陆松之,笑容可掬:“这该问问夫人的朋友!” 薄雨收寒,斜月弄影,晚意空阔。 离锦州城尚有三十余里的城郊有座别苑,苑内亭台楼阁、飞檐翘角、水廊栈道、雕栏画栋,无处不透露着清幽与雅致。 暮色渐深,宫灯水纹荡漾的湖边,杨柳垂丝绦,深谙的湖水中墨影幽幽。 亭基四角,灯盏悠亮,锦幔袅动的六角雅亭之中,依稀间能见到有位面貌冷峻、气质威仪的男子正与一位娃娃脸的俊美男子悠然对弈,身后侍僮捧茗而立,茶香、水香,夜色亦是悦目。 此时,抹黑的远处,有位半百老仆正向湖畔行来,步履如风,却不见丝毫急促,未过片刻便静立在亭外躬身凛报:“公子,夫人说没有她要的药!” 苏笑生啧了啧嘴,也只有李谡如胆敢违抗皇上之令了。他偷瞄眼赵璟的脸色,却未看出有何异状,只是瞟见他执棋的手微微一顿,可也只是一瞬之间,继而便听他从容的说道:“告诉夫人,一个时辰后,若她未至此处,我亲自去替她卸妆!” 老仆抹了抹冷汗,连连应诺:“奴才遵命!” 第二十七章 醉别西楼醒不记 苏笑生低下脑袋,似是沉思于棋局之中,然而翘高的嘴角仍透露了他幸灾乐祸的心思。 赵璟并不看他,修长的指尖一扣,落下棋子,不紧不慢的逸声道:“你师从禺山老人,奉师命下山跟随朕已有几年?” 苏笑生执棋的手一顿,神色渐渐不复玩笑,敬声说道:“是四年又七个月!” 他还记得,当年师尊命他下山,必需于一年内从恭帝陛下身上窃取一枚螭龙玉牌。初初,他只觉师尊太过小看自己,这等轻易之事岂需一年时日?可那一年,他出入宫闱百次,近身天子身侧数十次,却一次都未能得手,最后只能铩羽而归。就在他沮丧无比的返回山上后,赫然惊见师尊身侧昂立着的,竟然就是当今天子! 尔后,他方知这一切皆是皇上对他的考验。一年间,他的一举一动早已被皇上悉知若明……从此,他追随皇上左右,不入仕途,隐于江湖,衷心不二地辅助着君王…… “李皇后被废时你在何处?”赵璟低垂眼帘,语气温和。 苏笑生一怔,隔了片刻才咽着口水道:“那时,我在李家查、查封赃物!”当年皇上命他窃集李家罪证,他自然将李家家底好生察探了一翻,对那些个秘藏的奇珍异宝亦是觊觎在心。李谡如被废之日,李家同日被满门查抄,他岂会不趁机揩些油水? 赵璟自知他所谓的查封是指的什么,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棋子,也不见怒,悠闲地道:“当年朕命你与夏侯谨收集李氏一族罪愆,致使李家倾覆颓败,李皇后恨尔等也在情理之中,然朕却未发觉她有一丝恨意!” 若说她明晓苏笑生二人只是听命于他,不愿去费心。可对于他,他让她众叛亲离,痛失骨肉,孤独于世。让她背负天下人的恶弃,心中苦楚无人理解,她对他应是恨之入骨。如今,除却在提及萧惜筠时,她会略有反应。面对他时,她表现的则是对前事无忆无究,仿佛那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难道她只是在隐忍,赐机等待能够报仇的那一天?蓦然,他眼前浮现李谡如狡黠顽闹的神态,那双眼眸之中浮着澄澈清盈的笑,坦然而纯粹……亦或是,她真的已放下了前事? 是啊,打从与李谡如在闻墨赏书会相遇之日起,他竟然真的没有感觉到一丝恨意。无论是她的身份泄露前,或是如今,他对她竟无毫无防备,未曾考虑过她或许会找他报仇! 苏笑生张了张嘴,“皇上,李……娘娘她……” 倏然,一阵环佩叮咚之声遥遥传了来,在如斯夜色之中宛若琴音缭绕,勾得人无不探目望去。 赵璟勾唇一笑,负手起身,侍从撩起了纱幔。 他漆目深深地往亭外望去。明月高悬,水纹摇曳地湖岸边,那名半百老仆躬身提着灯笼,臂弯圈抬。而在晕月也似地光茫之中,一位身披织锦镶毛斗篷的女子,仪态万千地徐徐朝六角亭行来。她步履庄重,纤玉般的葇荑轻扶于老仆臂上。一片光晕中,瞧不清她的容貌,却仍能感受到她气度雍华,直堪若明珠圆月,让人不敢逼视。 赵璟的眼神愈发深沉,双目一动未动地定在她的身上。 苏笑生眯缝双眼,探首望过去,不远处的高华身影让他与记忆中那抹凤衣华裳、永远看不清她笑意的女子重迭住,却在隐隐间有了一丝间隙。 当年的她,尖锐、锋芒毕露,一如几欲能焚毁一切的火焰;如今的她,却宛如清盈之月,其光芒依然耀目,可已非那咄咄逼人之势。 渐渐地,她走得近了。赵璟的眼底映入她的面貌。 她依然不见繁复妆容,却雍容如故。挽髻偏垂,一支皎玉纹珠入髻,鬓边垂落两缕青丝。细圆婉白的额间,滴着一枚艳红的痣,带着一丝冶艳与冷然。她幽眉轻扬,细敛幽长的凤目锐光恣现,全然不同于元墨如的清浅柔和,再细看,同样浅淡的眸子映着点点光辉,愈发显得幽冷,使人无法直视。 赵璟深深地笑了起来。这,正是真正的李谡如! 若说元墨如是轻卷幽香的荷,真正的李谡如则如早已浸染了一身淤泥的冷莲。 李谡如玉立于角亭阶下,躬身向高高在上的赵璟深施一礼,巧笑如嫣,掩了几分幽冷:“相公有礼了!” 赵璟扬开笑纹,朝她伸出了手:“朝夕七载,没想到朕对你这张容颜记忆如新!” 李谡如将略凉的手放在他的掌心,一双眼眸朝一旁表情古怪的苏笑生睇去,闲适的说道:“苏大侠,我方才见那位相姑娘在门外徘徊,似是在设什么埋伏……” “什么?那个疯婆子!”苏笑生闻言浓眉一挑,也不待向赵璟告退,一点脚尖,已飞身朝府外掠了去。 赵璟笑睇李谡如一眼,牵着她的手落坐。侍从已撤下棋盘,奉上了温酒精膳。 “你的卧房离府门甚远,怎知相琴儿在设埋伏?” 李谡如提壶斟酒,扬唇笑道:“我见他碍眼,信口胡诌罢了,岂知他会不思真假就跑了出去!” “娘子当年可曾有此闲情捉弄他人?”赵璟语气不扬不抑,仿佛在问十分平常的问题。 李谡如幽眉一扬,看着他,叹息道:“如今我已不能随性折磨人,也只好练一练嘴皮子了!” 赵璟挑眉。“喔?娘子难道是秉性未改?” 李谡如双眸微弯,摊手道:“江山亦改,秉性难移。我这般性情怕是一辈子难改了,所以相公何不趁此机,让我速速离去?” 赵璟晃了晃酒杯,笑意莫测:“我若真放你离去,你当真会走?”若她真想走,会这么听话随他出行?会在他碰她时,毫无抵拒? 李谡如心头一跳,脸色不变丝毫,她端起酒杯,敬向他,笑声如珠:“相公若不怕我再烧了宫殿,自管招惹我吧!” 赵璟一笑,勾起她的下巴:“若非有动摇之心,岂会在意我的招惹?” 李谡如有些狼狈,偏首避开他的碰触,就杯饮尽酒后,方镇静的凝视着他,郑重地说道:“我的心思,天下间皇上您最清楚!”不再戏称,她回复了尊卑之别。自从与赵璟重逢之后的月余间,她伪装、他冷观,她身份泄露、他无愠无怒,她受制、他利用。他们从未挑明的说些什么,似乎一切都在不言中,可这一切的不言却让她不安。 赵璟深目微沉,挥退侍从,慢条斯理地起身,负手迎向悬月。片刻,才听他讳莫地说道:“凭借李家与赵克的关系,朕当年并不会杀你!”李家暗中勾结秀王赵克,虽未有作乱之意,却已成为朝廷的大患。他将李家势力连根拔除,致使赵克元气大伤。连降三旨,废皇后李谡如,黜于霸陵,未将其流放,其中自是念及往昔情份。可她却胆大妄为至诈死欺君,在他得知之后,真正有欲掐死她的冲动。 李谡如拢袖起身,立于他身后,有些自嘲的笑道:“让我在霸陵终老?这与扼杀我有何差别?”失了骨肉,族权轻侮,亲人欺弄,让她几欲丧失理智。等她蓦然清醒的那一日,才猛然发现自己已成了陷入泥沼的笼中鸟,一点一点的将良心泯没。那样的她,让她厌弃,让她不耻。可其中最让她心痛的,依然是赵璟对她的情已不在。宫闱无可念,理智如她,又怎会任自己孤老霸陵?不若海阔天空,任意翱翔。可惜,她的自欺欺人能够瞒过自己,却瞒不过他。 赵璟转过身,探手取下她髻发中的玉瓒,似有叹息:“是你一直藏而不露,还是朕一直未看懂过你?”最初,她心意纯良,为他所喜,其中不乏她的易于掌控。她由温良而至狡险,玩弄宫权,他依然能将她控于掌中。可那一日,她胆大至极的焚宫逃亡,消逝不见踪迹,完全逃离了他的掌控。他在怒气炙心之际,隐隐的发现,他对她的了如指掌,或许只是她的刻意释放。也许,他并未真正了解她,或者他从未想去了解她。这月余时日以来,她坦露的嗔痴怨怒,或许才是她的真性情! 李谡如偏首理了理云鬓,幽目如谭,“易容之术不易学,学好了却是极为容易!” 她的答非所问让赵璟微微一笑,“看来朕还需好好了解何为易容之术!” “皇上究竟打算如何处置我?”这个问题他从未坦明。连她先前夺了他的扇子,让他允诺此行之后准她离去,他仍未直接应允。 赵璟轻描淡写的道:“助你报仇如何?”他知道李谡如可以放下一切心结,唯独痛失的骨肉,她一辈子也忘不了。 李谡如细目微凝,声音渐冷:“若我想报仇,不会有她活命的机会!您要对付萧家,后宫中自有可利用的人,这种戏码您也非第一次用着,何需我碍人眼目?”在失去孩子后,她日思夜思的是如何报仇、如何让萧惜筠痛不欲生。可她每晚都梦到她的孩子在地狱里哭嚷着,哭着她债孽太重,哭着她的罪已祸及她的孩子……后来,她放弃了一次次让萧惜筠死的机会,放逐了自己的刻骨仇恨,远离宫禁,远离一切,远离他…… 赵璟又笑了一笑,将玉瓒插入她的髻间,“你恨朕!”他说的毫无忧虑,似乎等着她的否认。 李谡如果然摇了摇首,苦笑道:“我只恨自己!”她是何时将他刻入心底的?她不知道,只知道在他仅仅对她微微一笑,她平静的心就溢满了满足。在他转身对另一名女子情绵舒怀时,她的心却如同针刺,痛得让她几欲无法呼息。 赵璟挑眉攫住她的下巴,逐声笑道:“朕会放你走,只要你甘愿离去!”属于他的,他永远不会放手,不管对此人是喜还是厌。 他的重申让李谡如双目之中浮起一阵薄怒。他就如此笃定她不会离去?她是无法忘怀对他的情意,但她能决断离开一次,必会离开第二次。 赵璟没错过她明显的愠怒,神色颇显畅快的回身落坐,提声又道:“知道朕为何让你绣那半幅地图?”言下之意,似是十分确定李谡如已知那是一幅地图。 他的转移话题让李谡如松了口气之余又有些忿忿然,她哼笑一声:“圣意岂是我能猜测的!” 赵璟敛目一笑,亲自为她斟了一杯酒,“你对沦波舟所知多少?” 李谡如见他不似随意而问,略掩气怒,沉吟了片刻。大炎皇朝南面靠近莪海,辽阔无际。大炎战将不知凡几,海面力量却甚为薄弱。若他国从海面进攻,大炎必然危已。幸而诸国尚暂无海战之师,如今尚无近虑。然而远忧却不能不防,故而,莪海一直是赵璟的心腹大患。沦波舟乃海中神器,若得到此物制作之法,海患之忧自去。先皇遗旨,命赵璟务必寻回此物,且将此物的存在立为天家秘密,仅宣于诸子,天下人并不知晓,这也是赵璟亲自出宫相寻的原由。 “赵蕴手中当真有另一半图纸?”李谡如并未回答,却也告诉了他,她知道的并不少。 赵璟也未追问,缓缓道:“李家旧宅之中,赵蕴以此物与你交换条件,你未答应,是因疑虑他所言有虚?” 看来那晚他在外头听了、瞧了个一清二楚。“并非疑虑,只是此物于我有无用。不过,如今看来,当初我真该应了他!”若她以此宝来与赵璟交换条件,应该会省去很多麻烦。 她颇为惋惜的口吻坦明了她的意图。赵璟轻扫她一眼,呷了口酒:“可明白朕为何让你随行?” 李谡如拧了拧眉。“难道不是因赵蕴路途中需疗伤?” “若只需大夫随行,朕岂需非你不可?”赵璟微微哂笑,似在笑她的自做多情。 李谡如不作声,幽眸掠过一失复杂的情绪。她并非未想过此因,御医凡几,为何他非让她同行?每当这般思来,她的心底就不禁浮起一个念头:他是希望有她相伴! 可这会听他如此一说,看来原因并非她所想的那么简单且让她浮想纷乱。说不清是失望或是无动于衷,她举杯一口饮尽。她双眸微眯,锁住他似笑非笑的俊颜,酒意逐渐染红了脸庞,她轻飘飘的拈唇笑了起来:“除了一身医术,如今的我还有何利用之处?替你消遣解闷?亦或是替你暖床?” 她的自轻之言使得赵璟心头莫名涌起一阵不快,他皱起眉头,却是淡声讽道:“妄自菲薄可非你的脾性!” 李谡如嘲弄的勾了勾唇,并不看他,径直又自斟一杯酒,直言道:“皇上,您何需与我兜来转去?何不直接解了我的疑虑?” 赵璟眯眼盯着她微熏的酡颜,突地,他倒扣酒樽,温酒顿时倾洒了一桌。他却不甚在意,举起空杯,慢声问道:“有何法可使字浮于水面?” 李谡如微抬纤眉,眨着乌目,颇为可惜的看着流泻满桌的酒水,砸了砸嘴才摇头晃脑的道:“以黄苓及明矾捣磨成末,洒于水中,继而将写有字迹的纸浸入水中,除去纸后,字迹即浮于水面!”倏然,她顿了一顿,若有所思的喃喃道,“难道那张图纸并非真正的地图?而线索是隐在水中?”赵璟拥有一半的沦波舟之技,而赵蕴所拥有的却只是一张地图。赵璟在诱捕出赵蕴之后,从赵蕴身上搜出一半的地图,另一半则被藏在了锦州城内。只有将两张地图拼作一张,浸入水里,使图影浮在水面,其水印才是真正的地图。无论何人拥有这张地图,若不知查看之法,依然永远找不到另一半秘技隐藏之所。谋划出这等玄妙的手法,看来当年制作此图之人考虑不可谓不周详。 赵璟提起一旁的茶盏注入了空杯之中,映着亭外皎月,清盈的水纹在杯中晃动,流光四溢,亦映出了他冷硬唇角的赞许:“一点即明,朕没有看错你!” 李谡如怔了怔,双眸微弯,以杯掩唇,轻轻浅浅地逸声说道:“那皇上您让我将那图纹绣在绢上又是为何?”赵璟当初给她图纸,命她绣在绢帛上,这又是为何? “你可知字浮水面之后,要如何读取浮露的水印?”赵璟依旧不直接坦明。 他再三的考问未让李谡如觉得不耐,反而颇有兴致。她配合的沉思起来,陡然,她心中一动,抬起头满脸错愕的失声道:“难道要以针来牵连?”是了,他先前给她的绣技之法,也曾注明要如何下针。再细细想来,那些针路似乎真是异于常法。原来,那些技法是要用在水中,要在水中绣花。这着实是闻所未闻! 她恍然醒悟的神色让赵璟朗笑出声,“如今你明白朕为何让你勤于绣工了?” 李谡如怔忡的望向他,心底的困惑仍未全去:“为何不寻个绣工精湛之人?”那张地图只有一张,若浸入水中,必然无法再复制。严格以论,她的绣工并不上精,届时若悔了那幅地图,赵璟岂不是损重至极? 赵璟自然读出她的疑虑,蓦然伸出修润温热的指尖,在她的滑腻的容靥轻轻游移,让她的心随之轻颤不已,幽眸紧紧盯住他深深地微笑:“绣技精湛之人不难寻,可朕要的却还有你……的血!” 李谡如悚然一惊。她的血?她的血能做什么? 还未待她惊愕出声,猛然听见一阵衣袂破空之声传来,随即又听到一记愤怒的娇喝:“臭小子,你给我站住!” “疯婆子,你当我傻子吗?”不同于女声的幸灾乐祸之声,正是出自苏笑生之口。 赵璟不悦的侧首朝角亭外冷冷睇去,就在离角亭数丈开外之处,苏笑生站在一株大树的树梢上,居高临下的朝地面上的红裳女子呲牙咧嘴。 “没想到这位相姑娘真侯在府外头!”李谡如望住在树下仰头插腰,朝站在树上的苏笑生破口大骂的相琴儿,甚是兴味的莞尔一笑,似乎忘了问及赵璟要她的血有何用。“她倒是神通广大,竟知我们在此处!” 她一句“我们”让赵璟的不悦无端去了几分。随着苏笑生二人惊天动地的声响,府中侍从皆警惕的飞奔而至,却被赵璟示意不用阻止他们。 “她能寻到此处,必然拜陆松之所赐!”李谡如忆及陆笑生那张颤抖的白脸皮,看来他并非外表所呈现的懦弱。继而,她玩味的偏首看向赵璟,“只是您为何放任他留下线索?难道您有意引相姑娘来此?” 赵璟缓缓摩挲着手中的酒杯,讳莫一笑:“鱼漏补网,为时并不晚!” 忽地,又听那相琴儿怒不可遏的骂嚷声:“臭流氓,有胆偷看姑奶奶,没胆跟姑奶奶比划!孬三儿,你给我下来!”说着,她一挥缠在手臂间的长鞭,将方长出新芽的树枝抽得七零八落,可惜苏笑生比她的鞭势更为迅捷,脚尖一点,又掠至了另一棵树上,嘻嘻笑个不停:“偷看?鸭子游水也比你那狗刨式好看!” 听他这话的意思,苏笑生是瞅见人家大姑娘夜里泅水了。此话一出,激得相琴儿又羞又窘,愈发火冒三丈,她怒极尖叫:“臭流氓,我若不杀了你就随你姓!” “啊哈,你要随我姓?我可不敢娶个疯婆子!”苏笑生毫无所惧,依然得意洋洋的不断激怒她。 李谡如听至此,秀眉一拧,啐了声:“等哪一日,你这偷儿要娶,人家姑娘不一定会嫁!” 赵璟听及她的话,收回了目光,挑眉道:“你怎知他二人有此姻缘?” 李谡如颇有几分得意,“神医桑白芨除却医术无双,相人之术亦是无人可匹!”她当年与杜采秋出宫后,远赴跂踵山拜会绝世神医桑白芨,后随其精研医术,并在其身上偷得了几分相人之术,不可谓不受益匪浅。 “桑白芨!”赵璟摇头一笑,“杜采秋倒是给你引荐了位深藏不露的高人!”桑白芨乃是李谡如当年的近婢杜采秋的师傅,李谡如一身医术亦是杜采秋所授。这些,他早已知道,只不知她竟还在桑白芨处学了相人之术。 “你的姻缘尤可在?”赵璟倏地欺身向她,低声在她耳边笑问。 他温热的气息就在她耳边拂逆,她又不争气的热红了脸颊,不自在的欲往后退一步,孰料却被赵璟揽住了腰肢。 夜色深沉,诺大的府邸之中,烟波飘渺,树影婆娑,灯火摇曳。苏笑生与相琴儿依然喧闹的上演着你追我杀的戏码,而一众侍则既紧张又好笑地远远转观。无人察觉到薄纱袅动的六角亭里,两抹相依的身影之间亦是萦绕着紧张的氛围。可惜,紧张的依然只有李谡如一人。 李谡如的脸蛋宛如抹了一层胭脂,她双手抵住他的胸膛,对他三不五时的动手调戏有无奈、有窝火、也有无法抑止的心动。隔了半晌,她才咬牙道:“皇上,您说要我血……” “不错,朕要你的血,却并不会伤害你!”赵璟低笑着,大掌从她的腰肢渐渐往下挪动。纵然是当年,他喜爱于她,也未像如今想不停的戏弄她,想看着她在他怀里嫣红双靥、紧张羞涩地望住他…… 第二十八章 春心如腻且从容 李谡如纤躯一颤,纵然明白那班侍从不敢觑视,但仍觉羞窘难当。她试图挣离赵璟的桎梏,可惜反而被他揽得更紧。 无视她的羞忿,赵璟肆意地轻薄着她,附唇在她耳边低声道:“明日至锦州城后,朕要你带着陆松之与瞿氏前往知州府,承认隐卫是你所杀!” 李谡如心底颤栗的悸动倏然遁逝,她昂首盯住他,艴然不悦的冷道:“为何让我承认莫虚有之名?” 赵璟双眸深不见底凝视她愠怒的容颜,唇瓣翕动,有几分似真似假的笑意:“朕要看着你被押入大牢!” 他越来越莫名其妙的话语登时让李谡如柳眉倒竖,她使劲推开他,冷冷一哼,拂袖而去。 要她的血,要她入狱,他需要的只是利用她! 赵璟并未不满她的逾举,望住她愤然离去的背影,笑意深浓,却难解其中意味。 那边厢,苏笑生已不知被相琴儿追杀至何处去了。一干侍从未敢离开赵璟周遭,又得令无须阴挠他们的“打闹”,故而仍远远的侯立于角亭四周。 “将陆松之二人带上来!”赵璟执起酒樽,淡声下令。 有侍从领命而去,不一会便将灰头土面的陆松之及瑟瑟发抖的瞿氏带了上来。二人站在角亭外,神色忐忑不安至极觑着亭内正怡然小酌、气势威肃的俊郎男子,心底不住打着鼓儿。他们原以为今次要骗的只不过是稍点来历之人。可自打他们被掳至马车上后,他们才幡然察觉到,他们这次遇到的绝不是寻常人等。普通人家怎会有武艺那般高明的车夫?普通人家怎会让他们的迷香毫无作用?普通人家怎会随处都有如此华雅的宅邸? 过了良久,方见赵璟淡淡扫了他们一眼,平和的问道:“你们既遵循行规,不愿吐露雇主身份,我不会勉强。眼下,我欲雇了你二人,你们可愿否?” 陆松之与瞿氏错愕的面面相觑,陆松之咽了咽口水,嗫嚅道:“你、你要雇我们、我们干什么?” 赵璟一笑道:“此事于你们而言并无难处,只是演一出戏罢了!” 瞿氏小心翼翼的扯了扯陆松之的衣袖,压低声道:“问他雇银几何!”只是演场戏,这可是他们最拿手的。不管这男子跟原先雇他们之人有何怨隙,只要有得银子赚,他们何乐而不为? 陆松之显然也是个见钱眼开之待,他滴溜溜一转眼珠,裉去几分不安,堆起谄媚的笑道:“公子有何吩咐,我二人必竭尽全力,不负您的所托。只不知,这事成之后……” 赵璟闲适的提壶斟酒,“你二人之前的雇主付多少,我双倍赏给你们!” 陆松之与瞿氏闻言,顿时喜笑眼开的齐声道:“公子,该如何做,您尽管吩咐!”转眼间,他二人霎时一扫对被掳至此处的危机之感,已然将赵璟当做了“自己人”! 日落后的锦州城驶来了两辆马车,打首驾车的赫然是个鼻青脸肿的黑面小子,青青紫紫的淤痕布了满脸,份外惹眼。马车两侧的俊马上是两名不苟言笑的男子,一派护卫模样。随后的那辆车上则是个双目如电,面色冷峻的年轻人。 马车驶入城里,绕过大街,最后停在了知州衙门外。 那黑面小子跳将下来,撩开车帘,端见得一位玄衣男子下得车来。那男子生得剑眉星目、俊朗不凡,隐隐间一股卓然贵气溢表无余。 知州府前的二名衙役眼明目利,一瞧便知这男子非富即贵。二人互使记眼色,当即上前喝道:“此乃知州衙门,尔等于此做何?” 男子并未答话,只是立于马车边清闲的摇着折扇,微微睇了眼门额高阔的知州府。 苏笑生拱手朝二衙役笑道:“二位官爷,我家公子今次前来,正是欲请知州大人明断秋毫!” 二衙役一听是来喊冤的,登时互使记眼色,故作不耐烦的挥着手,傲慢的叱喝:“大人不在府里,你们快走快走,有什么事去郡丞府!” 苏笑生小心的扫眼赵璟的神色,朝二衙役期近几步,拢起袖,将两碇银子晃了晃,“大人日理万机,我家公子自是明白,只是我家公子所请断之事,必得知州大人亲断,还望二位官爷通融通融!” 二衙役扫了眼那份量不轻的银子,脸色稍霁,装模作样的道:“既然你们有冤申述,大人爱民如子,必会为你们明断,你们稍待,待我等通禀之后再带你们进去!” 苏笑生连连堆笑称谢。 二衙役满意的各塞了碇银子,往里走去了。 赵璟敲着扇骨,似笑非笑的盯住知州府的匾额:“大庙小鬼,好的很啊!” 纵然他是笑言而道,语气也算平静,可众人听在耳里,仍是打了个冷颤。 苏笑生抚了抚自个肿胀的脸颊,一个不察按重了几分,登时痛得他呲牙咧嘴,直抽冷气。隔了片刻,他才怨愤地嘀咕:“真该把那疯婆子关进去!”昨儿个晚上,他听了李谡如的话,当真以为相琴儿在府外头,孰料他把府周围察探了一圈也未瞅见人。后来,他踩在围墙上正要溜回府里头,赫然竟见那相琴儿就在隔壁府邸的池塘里“扑腾”。他大人不记小人过的将她从池子里救出来,还没等他要求她道谢,竟然就被她指责他是登徒子,是臭流氓,被她甩着长鞭一阵猛抽。本来以他的武功不至于受伤,哪知那相琴儿最后竟嚎啕大哭起来,害得他于心不忍,却没想到那疯婆子大哭是假,最后反而被她骑在身上挨了一顿猛打。 一思至此,苏笑生心底的窝囊气更浓了,他咯吱咯吱的咬着牙,在心底发誓定要报仇。 这当口,那二衙役先后走了出来,笑眯眯的看着赵璟道:“击鼓申冤就不必了,大人请公子直接入公堂即可!”经过他们添油加醋的描述,终是说动了不愿升堂的大人,总归一句话:这主儿有银子! 赵璟勾唇一笑,朝苏笑生点了点头。苏笑生立即一声吆喝:“把奸夫淫妇带出来!” 二衙役一怔,随即便见那两名护卫撩开后面的马车,将一个白净面皮的男子给提了出来,男子被五花大绑着,簌簌发着抖,显然害怕已极。随后,又见一个被反剪住双手、披头散发的清丽妇人也被带下了马车。 奸夫淫妇?赵璟皱眉横向苏笑生,显然对他的胡言乱语甚为不快。李谡如半垂的发丝下,一双淡目亦是满含怒气的瞪了他一眼。 苏笑生接收到赵璟与李谡如的警告目光,咂了咂嘴,不敢再吱声。 二衙役未察觉,只是从眼前架势及苏笑生的话,猜到了是怎么回事。敢情是相公捉了娘子的奸,闹到公堂来了。二人不觉又将气宇不凡的赵璟打量了一翻,心底有些犯琢磨,这等气度的男子怎么会将家丑往外扬? 紧接着,二人赫然又见那两名护卫从车厢里抬出一具蒙盖白布的物事。二人脸色煞变,上前掀起白布,布下果然是一具尸体。 原以为是捉奸的戏码,怎知竟是杀人凶案,二人不敢再玩笑,连忙直身威喝:“带进去!” 李谡如满脸凄怨地被押了进去,经过赵璟身侧时,瞟了他手中的折扇一眼,嘀咕一句:“竟然还有备用的!” 赵璟微微哂笑,从容步入知州衙门。 李谡如被押缚在公堂之上,容色憔悴却也无畏无惧。她身侧的陆松之显然比她敬业得多,惊慌失色的浑身发着抖。 赵璟颀立于一旁,气定神闲已极。苏笑生等环侍其后,俨然一派护卫模样。 突地,府衙役仗棍齐喊,“威武”之声作响。就见一头戴长翅帽、身着紫服的中年男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奸狡的目光朝堂下滴溜一转,嫌恶的扫了眼地上的尸首。心中直把门前衙役骂了个狗血淋头,他原以为是桩小事,这会竟搁置成了杀人案,尽让他不安生。 他厌烦的哼了声,目光最终定在了仪表堂堂的赵璟身上,心知这定是那有钱的主。 赵璟意味深长的朝杨知州一笑。杨知州一怔,心底突然涌起一股似曾相识之感。 他眉头一皱,又朝赵璟打量了几眼,继而颇有疑虑的撩袍坐于堂案后,一拍惊堂木,威风凛凛地喝道:“堂下所为何事?速速凛明!” 堂木一拍,陆松之立即跪了下去。李谡如亦被衙役押跪于地。赵璟却依然轻摇扇,并不跪拜,笑不置语。 杨知州见赵璟面官不拜,顿生不悦,他怒哼一声:“大胆,见到本大人,为何……”他话未喝完,神色骤然一变,腾地站起了身来,指住赵璟,瞠目结舌的吞吐道:“你、你……” 赵璟依然淡笑不语,知道这杨素是认出他来了。 杨素为人昏庸贪财,唯一可取之处,其是彻头彻尾忠君之人,这亦是他任命其升任知州的主因。锦州紧临沂王赵嗣的封地,从始自终,赵璟给杨素唯一的任务只有:盯紧赵嗣。这些年来,杨素政事碌碌无为,唯独将赵克的一举一动都监察得滴水不漏。然而,为表他对杨素的闲置,他召见其的次数屈指可数,故而杨素对他的印象也甚为薄弱,但也足够其认得出他来了。 他不为所察的向杨素使了记眼神,示意他不得声张。 堂下众衙役陡然见到大人像受了极大的惊吓,无不疑惑的纷纷朝赵璟望去。可众人却未他发现有何异处,此人又未长了三头六臂,怎么把堂堂知州吓得几乎直不起腰来? 通判连忙起身,朝杨素小声提醒:“大人,是接着审?” 杨素脸色刷白,似敬似畏的望住赵璟,欲言又止。赵璟遥遥朝他一颔首,杨素连忙大点其头:“审,审,接着审!快、快搬椅子来!” 众衙役面面相觑,倒是通判眼明心利,立即示意身侧的衙役去搬椅子来。 陆松之偷偷观望,心底的困惑越来越甚,此人究竟是什么人? 待赵璟落座之后,杨素方颤巍巍的挨着凳沿坐下,惊堂木自是不敢再拍了,一动不动的盯着赵璟的神色,颤声道:“堂、堂下所为、为何事?” 赵璟略一拱手,“杨大人,在下此翻叨扰,是为拙荆杀人犯命而来!”说话间,苏笑生将状纸呈了上去。 拙荆?杨素诧异的目光移到另一边的李谡如身上。这是哪位娘娘吗?不对,若是哪位娘娘,皇上何以让她在此遭罪?杨素满腹疑惑,但也不敢多置疑,小心仔细的将状纸通览一遍,越看他心底越犯嘀咕,皇上为何如此大费埋周章? 杨素不敢去疑惑这纸上所言虚实,对于圣意他岂敢多言。他放下状纸,朝李谡如二人威喝道:“尔等好大的胆子,滥行巫蛊,害人致死,实在罪不可恕!皇、这位景公子大意灭亲,不畏人言,尔等枉为人妇、枉为修道之人,还不速速认罪!”状纸上已提醒他,在外称皇上为景公子,且不得透露一丝风声。堂下妇人则为景公子妾侍,男子为道士,二人行巫蛊术,害死了人,被景公子发现,这才扭送官衙。最后命他必需将这二人拿下狱去。 李谡如一脸惶恐的掩住脸,仿佛害怕已极。然长袖遮掩之后,她却没好气的剜了赵璟一眼。方才杨知州的态度逆转,多少让她明白了,这知州定是赵璟的人。赵璟大可直接让这知州将他们拿下狱去就是了,反正她都迫于其威,不是杀人犯也要承认是了,何必还让她在此做戏? 赵璟察觉到她的气怒,笑意深了几分,愈发惹得李谡如心中怒气升腾。 陆松之见她没说话,先瞌了三个响头,涕泪满脸的呼道:“大人,小人冤枉啊!小人并没有杀人,全是这妇人所为,望大人明察啊!” 杨素对他可不会客气,冷喝道:“本官自有论断,尔等罪行状旨之上已言明如据,容不得尔等狡辩,尔等还是速速坦明罪行,免受皮肉之苦!” 这会李谡如开了口,她声色俱入木三分的凄哭道:“大人,是民妇胡涂,民妇见相公新娶了妾室,心中嫉恨,只想除了那小贱蹄子。民妇后来遇到这自称会仙术的假道士,误听谗言,依他之言,以巫蛊用药要害死那小贱蹄子,不料被府中仆役撞见,为怕仆子凛告相公,这假道唆使民妇将仆子给杀了!民妇自知犯下大罪,已无可念,唯只求大人不要放过这假道,再让他蛊惑他人!” 陆松之霎时脸白如纸,他满脸恨怒的指住李谡如,气怒攻心的吐出一口鲜血,碰地一声歪倒在地,竟是气晕了过去! 杨素见她如此配合,甚是满意,不轻不重的一拍堂木:“来人,将这二人拿下,押入大牢!” 李谡如被衙役推攘着押入了阴暗潮湿的狱中,哐啷啷的铁锁刺耳地锁上了狱门。 而一路被衙役抬来的陆松之则被丢在她隔壁狱中,几名衙役没好气的拍了拍手,骂道:“他奶奶的,没见过这么舒坦的丢命鬼!” 众差役依样锁上狱门,一路嚷嚷着走远了。 李谡如站在杂乱的稻草中间,就着阴阴暗暗的光线,环顾四下。也不知是这锦州城治安良好,或是赵璟特意吩咐过,他二人所处的监牢并未囚有其它犯人,连临近几个监牢中也未见犯人,仿佛有意将他二人隔离开来。 牢狱之灾! 李谡如此刻已不见凄惶害怕之色,神态自若地拂去木板床上的湿冷稻草,四处拣拾了些许略干燥的稻草,重新铺在木板上。 她瞧也未瞧仅有一排粗木柱相隔的陆松之,不紧不慢的道:“不必装了,人都走了老远了!” 陆松之这才睁开半只眼,扭曲着脸,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 李谡如整理完毕,好整以暇的坐在木板上,扭头望向不停揉着身子的陆松之,似笑非笑的道:“你就不担心景公子故意设套使你入狱?” 陆松之按捏肩膀的手一顿,但他很快放心的狡笑道:“夫人,您别以为是在下溜须拍马,就在下的观察,您家这位景公子绝非寻常之人。而非寻常之人又何需大费周章,仅为致使我这无名小足下狱?”这女子只怕也不是寻常人,那日在永漋河镇她是一副模样,今日却又换了一张容貌,寻常女子怎会懂得易容术? 李谡如对他的识颜察色倒颇是赞许,不过也未露声色,只是笑了一笑道:“我见你也不似一般人,何以沦落至骗?” 陆松之嘴边的笑僵了一僵,但旋即他又若无其事的笑道:“夫人可否透露一二,景公子随后有何计策?”让他们背负杀人罪名入狱,景公子所谋必不寻常,但他不明白的是,景公子为何连自己的夫人也算计了进来? 李谡如叹息一声:“你问我,我也不知他会做些什么!” 陆松之吃了一惊,爬起身隔着木柱,紧紧盯信李谡如,紧张的问道:“景公子难道未向夫人透露?” 李谡如慢条斯理的理着凌乱的发丝,睨眼他道:“他有何筹算,可不会对说与!” “你不是景公子的夫人吗?他让你平白无故负罪入狱,岂会不对你说明缘由?”陆松之的心开始忐忑起来。难道真就如她先前如说,景公子是真想特套让他入狱。 李谡如摊手又是一叹:“你有见过对娘子如此绝情的夫妻么?”她这话说的也不假,赵璟确实未对她坦明这般做的原因,况且他早已休了她,他们确实已不是夫妇。她恼只恼在,她竟迫于其威,不得不答应。 原来他们不是真正的夫妻! 陆松之满脸惊愕地滑落在地,怔怔道:“没道理!没道理!” “你自是放心,他不会对你下什么毒手!”赵璟绝不会做无道理之事,所以他二人还有利用价值,赵璟亦不会对他二人如何! 陆松之陡然又抓紧柱子,瞪住她嚷道:“瞿娘,你们把瞿娘怎么样了?”打从昨晚他们应了景公子的雇请后,瞿娘便被人带走了,今日他也未到瞿娘一面。 李谡如摸了摸身腰间的药囊,口中应道:“你大可放心,她不会有事。但咱们俩有事无事可就无法担保了!” 听了她所说的话,陆松之松口气之余又悬起了心:“你、你不是说景公子不会对我怎么样吗?” 李谡如侧身望住他,哂笑道:“他不会对你如何,可不保证别人不会对你如何!” 陆松之脸色发紧,只感觉到这阴森寂静的监牢中,似乎真的会发生什么事一般。 透过高壁上方的通风口,天色已渐渐暗沉,嗖嗖寒意从地底渗上来。李谡如穿的并不单薄,但仍觉寒意浸骨。她取出一粒秦椒丸,塞入了嘴中。继而起身踱至一直倚躺在柱边的陆松之处,将秦椒丸粒从木柱间递给他:“此地阴寒,易使寒邪入体,此丸可让你防御一二!” 陆松之抬起头,扫眼她手中的药丸,再看她一眼,犹豫一二,终是拾起放入了嘴里。 “你是大夫?”药丸入口,他顿觉周身泛出一股暖热之感,让他渐趋酸冷的四肢也暖和了起来。 狭窄的通风口洒入一丝幽冷的月光,照在李谡如脸上,映出她笑吟吟的唇角:“你可有何疑难杂症想向我请教?” 陆松之坐直身,将她上下一打量。初见此女,他便暗赞她气质不俗,不似寻常妇人,没料到她还是位女杏林,难怪她会懂得易容之术了。 陆松之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忽然一阵脚步声及闪烁的火光从远处传了来。 李谡如收起药瓶,坐回木板上。陆松之则靠到了角落。 不一会,二人眼前就明亮起来。四五名衙役端着膳盘提着膳盒的走了来,脸上具是奇怪的神色。 李谡如微颦秀眉,察觉到这一行人的奇怪表情是冲着她来的。 就见为首的衙役将火把插在墙上,迅速打开了牢门,躬身走了进来,先是朝李谡如古怪而客气的笑了一笑,继而朝后一招手:“将晚膳端进来!” 李谡如眯起双眸,站起身来,盯着几名衙役陆续将手中的膳盘与膳盒提入。那为首的衙役咧开嘴角,朝李谡如拱了个手,笑道:“夫人,今日个怕是要委屈您在这儿用膳了!” 李谡如容色无情,并不作声。陆松之在另一间狱中亦是瞪大了眼,不明白这一干人为何待她的态度如此亲善! 难道是赵璟坦露了身份?他们知道他是皇上,知道她是皇上身边的人,故而对她客气? 李谡如心中念转,却又半信半疑。赵璟不会轻易坦明身份,亦不会将自己的身份昭诸于众人。难道是那杨知州暗中指使?也不可能,赵璟岂会容他露出马脚! “夫人,这大晚上的阴寒潮冷,过会儿咱兄弟替您搬几床褥子来!”衙役殷勤的说着,一边将膳食一一摆在木板上。 “有劳诸位了!”李谡如不动声色的道了谢,也不打算探个究竟。 众衙役连连堆笑,份外客气,客气中又带着一丝恭敬。“夫人请慢用,您有什么吩咐,直管叫兄弟们就是了!”说罢,众衙役鱼贯退了出去,瞧也没瞧那陆松之一眼。 陆松之目瞪口待,半晌迸出一句话:“我的晚膳在哪?” 第二十九章 世上如尔有几人 烟络横林,山沉远照,逶迤黄昏钟鼓。① 风景依旧,依稀是那一座离锦州城三十余里的宅邸。 幽静的深宅里,暮色染着湖光水色,金碎的流光熠熠生辉。晚风拂逸,杨柳垂僻之下,赵璟一袭玄氅曳地,双指执着一枚玉石棋子,神色平静的凝视棋盘,似乎正在思虑下一步棋招。 一身黑衣劲装的鲁辰悄声行至,在赵璟跟前三步处顿住,拱手敬声道:“禀皇上,瞿氏已被沂王人马带走!” 赵璟并未抬头,从容的扣落棋子,淡声道:“焦壬可曾暗随?” “沂王人马一经出现,焦壬即已藏入其中!” 赵璟微微点头,似是十分满意。他拾起棋子,沉吟片刻,方道:“她现在如何?” 鲁辰自是明白他所言及的她是指谁,当下也未迟疑,便道:“夫人现下十分平静。知州府上下皆在猜测夫人的身份,故而不敢怠慢,而苏笑生亦在暗中保护!” 赵璟落棋的手一顿,掀眸一笑,“她倒是随遇而安得很!” “今明二日让苏笑生牢牢盯紧了,若出了差池,让他提头来见!”赵璟的话不显苛重,却让人不敢不从。 “是!”鲁辰立即衔命退下。 一名老仆随后上前恭声说道:“皇上,杨大人已到!”这一府的侍仆皆是赵璟亲自挑定,自是他所信任之人,亦知晓他的身份。 赵璟嗯了一声,“让他进来!” 老仆连忙应声:“是!” 身穿一袭平朴常服的杨素紧步踏入了园中,在赵璟跟前几步远处伏跪:“微臣杨素叩见皇上,请皇上恕微臣尊前失仪之罪!” 赵璟微微一笑,抬了抬手:“朕岂会怪责于你?平身吧!” 杨素感激涕零的连连瞌首,“谢皇上!”说着,他敬慑地起身,躬立于一旁。 赵璟似无了下棋的兴致,拂袖起身,老仆立即将棋子收于宝盒内。 他若有所思的打量杨素一番,杨素颇是奸狡的脸上此刻只有恭谨,隐隐间更显出几分睿智。 半晌,赵璟方淡问了一句:“坊间对夫人犯了命案之事有何传闻?” 杨素小心回道:“访间有传闻说夫人心肠歹毒,害人不成反害己,多谓报应之说!”他不敢将早几日那些难听之言宣诸圣耳,说的甚是委婉。 赵璟听后,扬起一抹笑容。杨素瞧在眼里,总觉得皇上似乎是在幸灾乐祸。他疑窦重生,可也不敢将自己的感觉说出来,只是仔细询问圣意道:“皇上,那具尸体微臣已加以厚葬,是否仍要将夫人关在狱中?” “关了她几日,也算解了朕的怒气。你回府后即放她出来吧!”赵璟扣了扣石桌面,慢声说着。纵然他的本意并不是只为责罚李谡如当年的妄逆之举,但他也并非全无此意。 他平和的话却把杨素听得目瞪口呆。他原还道皇上此举必有深意,岂知皇上竟是为一泄圣怒!难道那女子真是…… “你前次上奏提及沂王封地崌州十分平静,沂王除却广施恩惠于百姓,余时潜心府邸。此事可有核实?” 杨素咽了咽口水,回过心神,拱手说道:“微臣几经周查,确定沂王并无异动。另外,寿王与秀王在月前曾遣使来访,但也无异处。只不过,这三日坊间传出一道流言,让沂王府也有了些动静!”他顿了顿,小心的觑眼赵璟神色,低声问道,“皇上,那位夫人真的是……” 赵璟笑了一笑,“她的身份你无需猜疑,外间怎么传,你怎么信即可。记住,你对她的态度一定要让旁人对其身份深信不疑!” 杨素不敢违令,连声道:“微臣遵旨!” 大狱之中。 陆松之紧紧抓着木柱,垂涎地瞅着隔间狱室里舒坦惬意的李谡如。 早先阴冷潮湿的狱间,此际已是明亮干净无比,与寻常客栈厢房无异。地上稻草已不见,转而铺上了厚厚的毡毯,檀木桌几、高床软榻齐备,还并有一明镜妆台,胭脂水粉、簪饰钗钿一件不少。案几上此刻还摆置着一盘盘糕点与茶烟袅袅的香茗,连那牢门也是虚掩着的,这哪有半分囚犯的模样? 李谡如舒适的靠在软枕上,一手端着香茗,一手持著书册,悠哉游哉已极。 陆松之咽了咽口手,眼谗的瞟向桌上的糕点,小声喊道:“夫人!” 李谡如眼丝儿从书上移开,朝那碟糕点一瞟,慢声道:“想吃么?” 陆松之连忙点头。这三日里,他吃的还不够李谡如一顿多。 李谡如扬起一边的唇瓣,坐起身,端起糕点盘子,往他踱过去,将糕点盘子从柱缝中塞给了他。陆松之连忙抓起一块糕饼,一口咬了下去,酥软的口感让他霎时满足的呻吟了一声。 李谡如席地而座,单手撑颚望着狼吞虎咽的陆松之,陡然说道:“你就不怕这糕点中有毒?” 她此话一出,陆松之差点儿将口中的糕点喷了出来,他满脸通红的瞪住她,一嘴的点心也不知是该吐还是该咽。李谡如见他这般狼狈模样,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摆手道:“若有毒,我也早被毒死了,岂还会站在你面前?” 陆松之这才胡乱将糕点咽下,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的说道:“夫人,这可一点也不好笑。您这几日是被当做菩萨的供着,我可是被当做了货真价实的囚犯!”难怪她从始自终也毫无忧色,尽管在狱中待了三日,可这三日里,除却被拿下狱当日遭了些许罪,她的日子可是一天比一天舒坦。 李谡如拍了拍手,站起身,笑道:“多吃点,明日个我可就不能周济你了!”这几日,狱卒待她的态度让她已万分笃定,他们定然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曾经的皇后,如今的阶下囚,纵然身份天壤地别,但他们依然不敢怠慢。只因纵然是废后,依然是皇上的人。 陆松之一愣,继而一喜,也站起身来,喜笑颜开的道:“明日就可出去了?” 李谡如不置可否一笑,朝他眨了眨眼:“非也!你留在此处另有要务!”要出去的,是她! ① 引至贺铸《天香》。 杨素急匆匆的赶回锦州城时,天色已沉。他未敢耽搁,命人掌了灯,当下直奔大狱而去。 阴阴暗暗的大狱里,点着几盏烛火仍不见亮堂。三四名狱卒正围在一起闲唠嗑,话题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落在了近几日传得最为汹涌的事情上。 “诶,你们说她真的是前李皇后?她就真那么大的胆,胆敢诈死逃宫?”一名圆脸狱卒剥了粒花生,视线朝狱室深处瞟去。 他旁边的方脸狱卒抓起面前的豆子粒,丢了一粒在嘴里,老神在在的说道:“兄弟,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管她是不是废后,大人让咱们好生伺候了,咱们就将那位姑奶奶伺候好。” 其余几人连连点头。不管那名女子是否真如外头传的那般,她真是废后,他们依旧得谨慎伺候着。一则这是大人的命令;二则就算是废后,依然是天家的人,那可不是他们这些小狱卒能得罪的。 还是那圆脸狱卒碎嘴,又满脸疑惑的问道:“你们说那沦波舟地图是什么东西?难道是藏宝图?”他拍了拍手,脸上浮起一丝贪婪,“否则她怎会只将一面绣了地图的绢帛带出宫来?” 方脸狱卒弹了粒豆子在他额头上,嗤笑道:“就算是藏宝图,也没你的份。还是守好狱,伺候好人吧!” 那圆脸狱卒啐了声,白了他一眼,正要反驳。突地,狱室外头传来一阵纷沓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呼喝声:“快,将夫人请出来!” 众狱卒听出这声音,正是杨素。众人面面相觑一下,忙不迭将桌案上的卤味与小酒收拾好,赶紧奔出去迎鲜来狱中的知州大人。 杨素满头大汗的奔入大狱里头,朝那方脸狱卒问道:“那位夫人在哪?” 方脸狱卒连忙往前一引,小意的道:“大人,夫人就在廿字间。这会怕是歇下了!”他们好吃好喝的供了晚膳,又有大人专指派来的丫鬟侍候她去独间沐了浴,这回只怕睡得正舒坦。 杨素手一挥,命人举上火把,敛了敛脸色,轻手轻脚的朝李谡如所在的狱室行去。 陆松之抱着李谡如分给他的衾被,睡得正沉。然李谡如这间狱室依旧烛火摇曳。 灯下,李谡如妆容如常,坐在几案前淡定地翻阅书册。听及牢门外的声响,她浅浅掀了掀眼眸,微微勾起了唇。 杨素就着火光,见她一派似乎早已他会来的模样,心里的猜疑与肯定加深了几分。他推开虚掩的牢门,在门边躬身笑道:“夫人,经本官核查,您与永漋河镇命案并无干系,这几日多有怠慢得罪,还请容本官责偿一二!” 李谡如放下书册,满面困惑:“大人,那人明明是我指使陆松之所杀,大人怎么能认定我无罪?” 她的有意刁难让杨素及一众狱卒霎时黑了半边脸。哪有人会硬搬了杀人罪往自己身上套的? 杨素额际淌出一层汗。他抖了抖嘴角,时刻谨记赵璟的话,连忙又堆笑道:“夫人,您怕是被那假道士弄迷糊了,那人是他杀的,可与您一点关系也没有!”说着,他一指已睡眼惺忪坐起身的陆松之,直把陆松之弄得满头雾水。 李谡如哂笑,起身道:“原来如此,我道这些日子为何神智昏沉呢,原来是被这假道士害了!” “是是!本官定会好好惩治这不法之徒!”杨素见她配合起来,心下也松了口气。 陆松之反手指住自个的鼻头,一脸莫名其妙的瞪住她。但未等他开口,李谡如已往牢门外走去。 “夫、夫人,我怎么办?我怎么办?”陆松之慌了神,赶紧呼喊。 杨素狠瞪他一眼,叱道:“休得惊扰夫人!” 李谡如回眸睇眼陆松之,笑不露齿,含蓄中带着狡黠,却也未置一语,转身走出了大狱。 晚风袭袭,有些凉意。 李谡如任由杨素引路,最后到了一间华雅的院落前。 “委屈夫人在寒舍盘桓数日了!”杨素对她的态度真个敬畏无比,一众衙役瞧在眼里,愈发笃定了李谡如的身份。 李谡如微欠了欠首:“有劳杨大人了!” 杨素连连躬身道:“不敢不敢!夫人请早些歇息!”他朝侯在一侧的丫鬟使了记眼色,二丫鬟立即拥着李谡如往院里走去。 待目送她进了院子,杨素方直起腰身,对一群面色怪异的衙役喝道:“这几日都给本官提起十二分精神,务必保证好夫人的安危!” “是!”众衙役半疑的心思眼下又去了一半。 难道,这犯了杀人命案的女子真的是废后? 李谡如挥退伺候的丫鬟,颇是嘲讽的环顾精雅的卧房。没想到,她这废后的身份还能让人敬慑如斯。 她披衣行至烛台前,挑了挑灯蕊,跳动的火苗映入她清淡的眼眸中,灼灼染熠。继而,她熟练的掏出贴身藏隐的药,一样一样划拨,思忖该用哪一种药方能让自个的安危得到最大保障。 在狱中的三日,无人叨扰,她得以将这一切前前后后好生思量。 赵璟为何让她与陆松之入狱?为何有意让人暴露她的身份?而此时又为何放她出来?一切不过是为诱敌入瓮!而她正是一枚棋子,弃之不用可惜的棋子! 赵蕴被何人掳持走,赵璟必已知道,她亦能猜中几分。能对前皇子有兴趣之人,除了当今权势威逼赵璟的三位王爷外,还会有谁?而据地势判断,只有离锦州最近的沂王最有嫌疑。 奉赵璟之命在前探路的隐卫在茶寮中被谋害,多少证明了沂王已知赵璟出宫之事。陆松之与瞿氏奉沂王雇命,当街闹事拦住赵璟,另派人当街掳走赵蕴,意图从赵蕴口中逼问另一半地图的下落。而之后赵璟命她与陆松之顶罪名入狱,一则是为迷惑沂王罢了,二则……正是欲曝露她的身份。而曝露她的身份,指不定是想让沂王认为沦波舟地图在她手里。而沂王一旦听及此消息,必定会派人前来查探。以她对沂王的了解,他绝非善于之辈…… 她的安危,他不会顾忌,所以她必需自己照拂好自己! 她眯起双眸,看不清她是否有一丝伤心或是失望。她拿起一只毫针,毫不犹豫的拈针刺入了自己的腕间。那枚毫针须臾间就已没入了她白皙滑腻的肌肤里。她深吸口气,活络活络手腕,直至那股阻滞感消失,她方刷下衣袖。继而,她收起药贴身放好,起身吹灭烛火,回榻拥被入眠,一会儿即已入睡。 丑时三刻,夜沉月稀,万物寂籁。 骤然,离知州府极近的一间私宅上空窜起一阵滔天火焰。瞬时,知州府衙外“乒乒乓乓”地敲打声像惊雷一样炸响开来,伴随着惊惶的喊叫,霎时闹醒了一条街—— “走水啦!快来人啊,走水啦……” 很快便见各门各户的百姓端盆提桶的开门出来,纷纷慌张的叫嚷着:“哪走水了?” 知州府内相继亮起了灯火,一众衙役冲了出来。就在这一瞬间,两抹黑影迅疾如电地掠入了知州府衙内,蹿房越脊的直往府院深入掠去。 前院已是灯火通明,而后院仍深黯沉静。 月影婆娑,玲珑紧凑、木荫深深地院落里,四下静谧无声。这二抹黑影似是极为熟悉府内环境,毫无犹豫的直奔当中的厢房而去。 其中一名黑影悄无声息的推开一条门缝,朝房内掷入一物。略侯片刻,二人互一点头,闪身进入房内。 朦朦月色透过窗棂洒落,锦榻之上,李谡如睡得深沉。 “立即带走!”一记阴冷的声音低沉而道。 另一名黑影当即上前抱起昏睡的李谡如,很快转身往外遁去。 二黑影带着李谡如一前一后掠出知州府,丝毫未惹动静。 远处茂密的大树上,苏笑生双眼发亮的盯着黑影消逝的方笑,嗤笑一声:“调虎离山?调走一群纸老虎,本大侠这只真老虎可没这么容易被甩掉!” 李谡如伏在黑影肩背上,察觉到负着她的人身手应是十分不错,背了她这一路,依旧气息如常,毫无疲累喘息。看来沂王赵嗣并非不怀疑赵璟会故意设陷! 陡地,她身子一悬。下一瞬,她已被人丢入马车车厢里。 她毫无防备的被摔在坚硬的地面,让她顿时差点痛得叫出声来,但她强忍住痛楚,仍然闭紧双目,装做毫无知觉,心底的怒火却越烧越烈。 该死的,她受这些罪,到底是为何? 马车很快驶动起来,颠簸之中,她动了动疼痛酸麻的四肢,吐出了一口气。 驾车的依旧是那二抹掳劫她的人,二人训练有素,一路毫无话语。李谡如绷紧身子躺在地上,幸而现在的天色已渐暖,否则让她穿着单薄的衣裳躺一夜,非得受寒不可。 直至天色蒙亮,马车方停了下来。按那二人丢入房里的药算来,离她清醒还有半个时辰,故而她还得继续装睡。 车厢尚未拉开,她已听及一阵脚步声传了来。 “将她带到暴室!”依旧是阴冷的声音下令。 暴室?李谡如心中一叹,看来待会可真有得她受了。 “是!”听应答的声音有四人。 话落,车厢门已打了开,继而她被人抬下了马车。 青丝遮掩下,她垂敛的眼眸微微瞥向周遭。入目是一片林深木茂的景象,鲜有人烟的模样,料来她是被带到了荒郊野外。 旋即,她眼角的余光瞟见一座宅子前的玉石狮兽,紧接着,她已被人抬着往朱甍碧瓦的大宅内走去。 不多时,她已被抬至一间华雅幽静的房内。檀香袅袅,明亮富贵,哪有半分“暴室”的戾气? 她被人安置在软榻上,继而,抬她而来的人鱼贯退了出去。 一室宁谧,落针可闻,李谡如依然未眼开双眸。 倏然,她耳边传来细极的滚动声。尔后,沉闷的脚步声缓缓朝她踱了过来。 “没想到她真的没死!”一记严厉的声音透着三分讶异。 沂王赵嗣!果然是他! “原来赵璟没杀了她,是想得到那张地图!”另一记沉厚的嗓音中带着浓浓的嘲讽。“地图竟然在她手里,你诱赵璟出京看来是多此一举!” 秀王赵克?李谡如心头微震,虽有些意外,可也未觉十分诧然。 寿王、寿王、沂王皆较赵璟年长。然而,当年高宗却未立长子为太子,反而让四子赵璟稳坐太子位,尔后更登基为帝。这些年来,三王明面臣服,可朝中无人不晓,他三人对当今圣上是口服心不服。 听赵克言下之意,他们当真以为她手中有沦波舟地图。 赵嗣负手踱了几步,片刻方沉凝地道:“瞿氏拿来的绢帛上所绘的地图与赵蕴描绘的无二致,另一半地图应还在她手里!” 赵克眉目间与赵璟颇有几分相像,他拂袖一哼,指住李谡如道:“赵璟陷害她入狱,怕是已得到了地图,抓她来还有何用?如今应趁赵璟未走远,一不做二不休,送他去见咱们的好父王!”李功甫最有出息的女儿,竟然落得如此下场。一枚弃卒,他留之也无用。 李谡如一字不漏的将他们的话听在心里,平稳的心绪渐渐激跳起来。 原来赵璟让她将地图绣在绢帛上,是为了今日让他们相信地图绝对在她手里。是啊,出自她手的绣图、宫中独有的绢布、她废后的身份,任谁也会相信她手中有那张该死的地图。赵璟早早就算计着将她当做盾牌,让她引开赵嗣等的注意力,而他就能在锦州城搜寻另半张地图的下落。 什么水中绣图,什么要她的血?全是故弄玄虚! 赵嗣目射阴冷的望住赵克,冷冰冰的道:“三弟,如果现在能杀了赵璟,又何需隐忍这些年?”见赵克脸色一滞,他缓和口吻的又道:“纵然赵璟得到了整张地图,但她也能给我们同样一张地图,只要我们能比他更快找到,依然有用!” 赵克阴沉沉的盯住李谡如,沉吟片刻,“她何时能醒?”此话一出,他自是赞同了赵嗣的说法。 “约莫一刻有余。” 赵克显然较赵嗣沉不住气,他来回走了几步,突地掠出一抹残忍的笑。“我有办法让她立即就清醒!” 李谡如心头掠过不好的预感,而未等她做好应对之策,一阵脆利之声乍响。紧接着,她的手臂骤然传来一阵撕裂的巨痛。她登时痛呼一声,睁开了眼,清浅的双目映入两抹四旬左右的雍贵男子身影。 “皇后娘娘,别来无恙!”一袭华袍的赵克正以帕拭去剑上的血迹,却又笑眯眯的望住满脸惊讶的李谡如。 “秀王!”李谡如抚住被剑划伤的胳膊,心底痛骂不已,可又不得不堆起一脸的意外之色。 赵璟当初说什么要她的血?原来是早知道她今日会被人如此对待。 赵嗣在旁拱了拱手,颇见客气:“三弟鲁莽,不经意伤了娘娘,还望娘娘莫怪!”说归说,他也未唤人来替她疗伤。 李谡如忍痛起身,咬牙切齿的看着他二人:“经年未见,二位王爷的见面礼可还真是别出心裁!” 赵克收剑入鞘,勾唇笑了一笑,可惜未见善意。他轻描淡写的道:“本王素是急性,未免耽搁,只得伤了娘娘几分!”言下,他倒像是迫不得已才为之。 李谡如冷笑,不想再自找气受,当下拧眉环顾四周,“二位王爷将我掳来此处,又是所为何事?” 赵嗣捋着胡须,对她颇是淡定的态度有些赞许。他慢慢笑了起来:“我们要的,这世间也只有娘娘方能给!” ① 引至贺铸《天香》。 第三十章 细倾春碧不忍触 李谡如佯装不解的攒起眉,自嘲的叹息道:“不瞒二位王爷,如今我早已是一贫如洗、两袖清风,又有何物能入二位王爷之眼?” 赵克以镶金嵌玉的剑鞘指住他,笑眯眯的说道:“李娘娘,你是聪明人,岂会不知沂王与本王的心思?本王要的,正是沦波舟地图!” 李谡如惊讶的张了张嘴,仿佛十分意外他们竟知那图在她手中似的。 放即,她又慌乱的掩饰道:“你们听谁说的?沦波舟是什么?我可从来没听说过!” 赵嗣皱了皱眉,与赵克互使记眼色,沉声道:“明人不说暗话,如果你交出地图,我保你逃离赵璟之手!” 李谡如睁了睁眼眸,仿佛听到了何等了不得的事。然而她的故作惊讶并未持续太久。她噗嗤一声,倏地朗声笑了起来,直笑得手臂都疼了起来,她方收敛了几分,心底唉唉叹息:好个赵克,果然在剑上淬了毒! 面上,她依然含着笑,从容的环顾黑了半张脸的赵嗣与赵克,旁若无人的坐下,偏首朝他二人意味深长的笑道:“二位王爷天纵英明,为何就如此笃定能让我逃出赵璟之手?亦或只是敷衍我,信口胡诌?” 她此话一出,自是已承认沦波舟地图在她手里。 赵克对她的肆无忌惮有些恼怒,他冷哼一声:“今时不同往日,你这条命于他有何用处?本王自有办法保你一命!”赵璟能毫无顾忌的将她抛出来扰乱他们的注意力,必然对她的生死毫不在意。眼下,他们让她生,她便能生;让她死,她一刻也不会多活。 李谡如掀起眸盯住赵克二人,淡定的应声道:“王爷何不先告诉我将用何法保我的命,也好让我宽一宽心?毕竟,这关乎我的性命!”能拖一时算一时,除非赵璟真想让赵嗣二人了结她的性命,否则应会派人来救她。然而,她又不得不持八分悲观之念,如若赵璟真打算任她自生自灭,她还需设法自保方为上策! 赵嗣沉沉地说道:“赵璟既然能让你做盾,早已证明他对你毫无情份可言,对你这条命也不会理会。只要你交出地图,我保证能让你完好无损的离开大炎。” 李谡如双眸先是一黯,继而一亮,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光明。她沉吟半晌,终于坚定的起身道:“好,我答应你们!我交出地图,你们送我离开大炎!” 赵嗣满意一笑:“娘娘够爽快!”话落,他微眯利眸,手一伸,“就请娘娘将地图示下吧!” 李谡如抬了抬胳膊,痛吟一声,嗔怒的瞪了他们一眼:“你们划伤了我的手臂,让我如何握笔着力?” 赵克依然对她不见客气,他颇有威胁的将剑搁在她手边:“娘娘,这只是一点小伤,忍一忍就过去了。娘娘还是速速将地图画了,本王也好吩咐人来替娘娘疗伤!” 李谡如不为所察的冷笑。疗伤?怕是叫人来送她的命吧! 这会儿,赵嗣已亲自将笔墨纸砚端了来,放在她面前的几案上。 李谡如默不作声地沾水研墨,执起紫狼毫笔醮上墨汁,低首在纸上绘就起来。 赵嗣与赵克一左一右立在她身侧,认真的俯视她绘出的图案。赵嗣从怀中掏出一方绢帛,帛上以金丝绣着复杂难明的图纹,正是李谡如所绣的那张。赵嗣将绢帛摊开来,仔细的与李谡如所绘图纹比对。 李谡如对所绣的半张地图可谓是熟悉无比了,只因那半张图她被赵璟强制绣了数次,想不记住都难。眼下,她一面熟练的绘着图,一面思索另外半张图要如何绘出且能瞒天过海。 一柱香时分,李谡如的胳膊已被染得红透,她的脸色也逐渐发白起来。然而赵嗣二人却视若无睹,径自抓起她手中墨迹未干的纸,走到一旁研究起来。 李谡如撕下一截袖衣,以牙就口将伤口包扎起来。她已感觉气息逐渐紊乱,心口也像被针扎一般,刺痛无比。她喘息着,盯紧背对她的赵嗣二人,悄然将肌肤中的毫针按了按,而她的额头上顿时淌出了一层冷汗。她拭了拭冷汗,平静的坐在原处,等待赵嗣二人的盘问。 未过多久,赵嗣与赵克果然面泛困惑的转过身。 赵嗣看着她皱眉问道:“这张地图要如何参详?” 李谡如叹口气,示意他们将地图拿过来。赵克本不乐意他一介王爷还得听命一个废后,但赵嗣却十分配合的往前走去,将地图递给了她。 李谡如抬起未受伤的手臂,指着纸上绘就的仿佛山峰一样的线条,道:“二位王爷可认得此处?” 赵克哼声道:“这鬼画符一般,叫本王如何认得?” 李谡如懒得搭理他,径直看向赵嗣。赵嗣左右端详,依旧没有看出名堂。李谡如笑了一笑:“看来二位王爷对锦州城的某些地方并不十分明了!” “我知此图所指的正是锦州城,可怎么也看不出此处指的是哪座山!”赵嗣摇了摇头,表示着实未能参透。 “山?”李谡如微微一怔忡,继而笑了起来,“王爷,有谁告诉你这是张地势图了?” 赵嗣一愣,旋即恍然:“难道这并非是锦州城地势图?而是……” “而是一处宅基图!”李谡如接话道。 赵嗣与赵克面面相觑,连忙又仔细参看起地图来。李谡如也不插话,任由他二人琢磨。 “这是何处的宅子?”赵克半信半疑的开口问道。 李谡如笑不露齿的望定赵嗣,慢慢道:“沂王殿下所据崌州与锦州相距甚近,对于锦州城内几处特殊的宅子应知之若详才是!” 赵嗣脸色变了几变,神色却越来越清明。骤然,他将手中地图一撕,哈哈大笑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二哥,怎么回事?”赵克对他的激动情结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知道赵嗣定然已知道另外半张沦波舟制作之图藏在了何处。 赵嗣暂未理会他,反而笑容可掬的盯住李谡如,道:“有劳娘娘了,暂请娘娘在此处歇息!”说罢,他朝赵克使记眼色,二人便头也不回的出了厢房。 李谡如目送他们阖门离开,非但未放松下来,身子更是转而绷得紧紧的。陡然,厢房门“吱呀”一声又被推了开,未等她看清来者何人,一抹藏青色的身影已被人推进了房内。 那身影被门外之人推得一个踉跄,霎时跌倒在地。 厢房门再度紧闭,李谡如清楚的听到了铁锁碰撞的声音,显然赵嗣是要将她关在此处。她微拧住眉头,望住趴伏在地上披头散发、不曾动弹之人。隔了片刻,她才走过去将那人扶了起来。 那人气喘吁吁地抬起头,脸色灰白,额上淌着细密的汗水,脸上浮露浓浓地愤恨,赫然正是赵蕴。 “你、你竟然是李谡如!”赵蕴有气无力地挥开她的搀扶,冷漠的盯住她。他的眼神早已没有在金刚寨下所见的呆滞茫然,反面盈满屈辱。可想而知,赵嗣并未善待他。而他此刻一口就道出了她的身份,想来他的失忆也只是佯装而已。 李谡如微微一笑,“三皇子,咱们又见面了!”赵蕴并未与还是皇后时的她见过面,他们的初次见面,是她易容为元墨如出现在闻墨赏书会时的那一次。 “赵璟将你弃之不顾,你这皇后当得还真是窝囊!”赵蕴强撑着身子,扶住一旁的精工草花梨木桌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李谡如也未再去扶他,免得自讨没去,对他嘲讽的话更是不以为意。她叹息着纠正道:“三皇子记错了,我早已不是皇后,皇上自无需将我放在心上!” 赵蕴力不从心的跌坐在椅墩上,急促的喘息不已。半晌,他才冷哼一声:“你是不是皇后与我无关,我只想知道,你怎么会有整张地图?” 李谡如摊手,颇有几分自得:“三皇子,皇上虽不待见于我,但一路上,我有的是机会下手!”她眼眸微转,似笑非笑的睇着他,“没想到三皇子手中的地图早已被皇上得到了!” 赵嗣蓦然阴森森的勾了嘴角,盯紧她的脸,嘴唇翕动,并未吐出声音。但李谡如却看懂了,他说的是:“真人面前何虚弄假?” 李谡如莞尔一笑。赵嗣将赵蕴与她关押在一起,有十成是想让他二人死在此处。而他们想让赵蕴死的原因,一则或是他已交出了手中地图,二则或是他誓死不愿交出。然而,赵嗣能够相信她所绘的地图,自也证明赵蕴已将真正的半张地图交给他们。而赵蕴又未揭穿她所绘是假,必然是想与她坐在一条船上。 她步履自然的移至他面前,倏然探掌握住了他冰凉的手,半含娇羞半含惋惜的道:“三皇子何等龙凤,眼下却要遭这些罪,难道沂王殿下未宣大夫替诊治?” 赵蕴身子一僵,却未拒绝她的亲昵举止,口吻仍然冷淡:“我已是阶下囚,沂王岂会管我死活!” “三皇子怕是有所误会,沂王殿下怎会是如此绝情之人?”李谡如口中诧异娇嗔,而细润的葇荑却徐徐从他的臂膀滑至肩膀,身子也颇是暧昧的贴着他挪动。她以袖掩住手,悄然且迅速的在他周身要穴下针。她一双纤手温柔地覆于赵蕴瘦羸的俊脸上,娥首微低,嫣唇吐气如兰,徐徐贴进他与赵璟颇有几分相似的冷硬嘴唇。 赵蕴双目中浮现错愕,可他并未闪避,就在李谡如的唇即将覆上他之际,一记清脆的哐啷声骤然乍响。李谡如偏首望去,却见是屋内十锦槅子上的一只上等玉瓷花瓶无端掉落,碎了一地。 李谡如一副受了惊吓模样,抚住胸口娇呼道:“这无风无动的,好端端的怎么就掉了下来?”说话间,她已挡在赵蕴身前,而赵蕴则迅疾将一粒丹药放入了嘴里。 就在这一刹那,门外传来一记冰冷的说话声:“是什么声音?” 李谡如与赵蕴具是绷紧了身子,一瞬不瞬的盯紧门扉的动静。 铁锁锵锵响了数下,扇门旋即被碰地推了开。很快,二名黑衣劲装的彪形大汉冲了进来二人手中皆持着刀剑,满脸煞气。 李谡如皱眉,一脸不悦的道:“沂王就是如此待客的吗?” 为首的大汉铜目横她一眼,并不搭理她。他望了眼地上的碎瓶,双目如电的在屋内又环视一圈,手一挥,便即准备退出去。李谡如却一个箭步上前,拽住为首大汉的衣袖,怒气冲冲的喝道:“你们擅自闯入不说,还如此目中无人。速去叫沂王过来,我要见他!” 那大汉毫无怜香之态,用力甩开她的拉扯,将她上下一打量,李谡如在他眼里看到了看死人的神态,只听大汉冷冷道:“沂王已出府,没功夫理会你。” 李谡如愈发怒了,脸蛋刷地涨得通红,像是受了极大的侮辱。她一手扯住一个大汉,恼羞成怒地嚷道:“好,你们不去叫,我亲自去。我定要让沂王好好惩置你们!”说罢,她便往房外冲去。 二大汉身形矫健无比的掠身上前,拦住了她,冷哼道:“休要不识抬举!没有王爷的吩咐,你们休想踏出此间一步!” 李谡如面似晴雨,瞬息间又一扫怒意,转而浅笑吟吟起来。她慢条斯理的笑道:“我不出去即是了,二位慢走!”话落,她当真手一引,做出送客样。 赵蕴一直观察她的举动,未置一语。 二大汉对她的识相报以一记冷笑,转身往外走去。然而,二人方踏出一步,骤然身如筛糠地抖了起来。赵蕴还未明白怎么回事,赫然就见二人面朝地往地上栽去。 李谡如拍了拍手心,嘲弄道:“这会可好,不让我出去,到把你们自个留下了!” 赵蕴怔忡一会,旋即醒悟,他倒望了这女子是名大夫,她方才必然是在这二大汉身上施了手脚。 李谡如回眸朝他一笑,“三皇子见笑了!” 赵蕴神色动了几动,他扶桌起身,经由李谡如先前的施针,他四肢已渐渐有了气力,而服下的那粒丹丸也逐渐起了药效。他脚步微虚的往门边走去,“皇表嫂医术果然了得!” 李谡如在门边朝外仔细张望一二,未见人影。早先,赵嗣二人未由门外而进,显然说明屋内有暗道。赵嗣走后,她最担心的是暗道会藏有人监视。然那二名大汉是从门外进来,想来屋内的暗道只有赵嗣能入,这让她不禁松了口气,这才大胆将二人放倒。 “三皇子,此地不宜久留,还是速速离开为妙!”她转身朝赵蕴说道。 赵蕴轻一点头,而他在经过二倒地大汉身侧之际,陡然弯身拾起一把刀,利落的拔刀出鞘,手起刀落,眨眼间竟已将二大汉毙命刀下。 李谡如遂不及阻止,眼前霎时血光飞溅,二大汉在昏迷中已然咽气。 她一声轻叹,摇了摇头,清眸似责似疚地定在已丢下刀的赵蕴身上。纵然这二大汉对他们绝无善意,但活生生两条人命在她面前消失,怎么都让她痛快不起来。况且她所下之药,足够他们昏迷七八个时辰,赵蕴全然无必要杀了他们。这位前三皇子,果然够狠辣! 赵蕴拭去脸上的血迹,淡然的回望她:“皇表嫂何需如此看我?你在宫中所弑之人也不在少数!”李谡如素以毒辣具名,又何必在他面前惺惺作态,装作一副菩萨心肠? 李谡如收回目光,不再看向他。她转身往外走去,无波无动的丢下一句话:“不管你信与不信,我未曾杀过一人!”她不会说自己德行高尚,但医者如她,也绝不会滥杀无辜。正如她救赵蕴,并非他们说不清的“亲戚”关系,而是她不会眼睁睁的对一位病者见死不救。 赵蕴怔了一怔,继而颇具嘲弄又兴味的笑了起来。不过,他未再多言,跟在李谡如身后走了出去。 关押他们是一栋精巧典雅的阁楼,显然看押他们的也只有那二名大汉,故而他们轻易的踏出了阁楼。阁前是一片平阔的空地,无遮无饰,像是一处练武场,毫无可藏身之处。李谡如正待寻思往何处逃出,倏地,七八名劲装大汉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看众大汉的模样,应是正在四下巡逻。 李谡如与赵蕴连忙退回阁内,待众大汉从阁前走远,他们方悄然走出。赵蕴朝远处的楼台一指,李谡如知他熟悉此宅情况,当下也不质疑,随他小心翼翼的沿壁往楼台急奔而去。 此座宅邸占地广奢,亭台楼榭凡几,曲桥卧波玲珑俊秀,极是繁丽奢华,也足见赵嗣的奢靡。 二人藏身之处是一间书房,李谡如透过门隙谨慎的朝外观察着,转身问向脸色渐渐又惨白起来赵蕴:“你可还挨得住?”赵蕴的伤势一直未曾痊愈过,在永漋河镇被赵嗣派人掳走的这几日,他定受了不少折磨。 李谡如手腕一动,手指如飞的在他周身要穴再下一针。赵嗣急促的喘息着,半晌才渐趋平稳。他双目中闪烁着复杂的神色,牢牢定在李谡如脸上,片刻方道:“为何会救我?如果是我,我绝不会救你!”他不止不会救她,甚至会杀了她,因为她与赵璟的那一丝牵系。 李谡如收回针,正待说话,倏地,她手臂上的伤口钻心的痛了起来。她心底一惊,一把扯开缚住伤口的布条,竟见手指长的伤口已肿紫一片,血液已呈紫黑色。 该死的,赵克的剑上竟然有毒! 她初只防着赵嗣会以药迷昏她,没想到后来赵克会刺了她一剑,也未想到他的剑上会淬了毒。 赵蕴盯着她骇人的伤口,微微吃了一惊,“你中毒了?” 李谡如咬了咬牙,迅速以针封处穴脉,眼下她没有时间去检视自己中的是什么毒,仅能先缓解毒素渗入筋脉。 “此宅有何玄妙?”她重新将伤处用布条扎紧,头也不抬的询问。 赵蕴此时也极为配合,朝外觑了一觑,“这间宅子离锦州城十里,是赵嗣监视锦州城的聚处。”顿了一顿,他回头看着她,又道,“如果赵嗣兵变,锦州会是第一座被占领的城池!” 李谡如一怔,瞬时恍然。赵蕴的话是在告诉她,赵嗣养兵于此! “有多少人马?”她沉声问道。 “此宅人众不过一百余人,但聚合在周边县集充作百姓的却不会低于一万余众!”赵蕴倒是知无不答。 也是了,他在袅阳城时被赵璟所识破,转向赵嗣求救,赵嗣却早已命京中人马向他逼问沦波舟地图下落,最后竟还对他下毒手。而他在永漋河镇被掳至此处,在赵嗣与赵克手中受尽屈辱,他如何还会站在他们一边?他们以为他一无所知,却未想到他早已将他们数处据点了如指掌。 他们尚且不仁,又岂能怪他无义?纵然与赵璟之仇不共戴天,但他也绝不愿看着赵嗣等人坐井观天,坐收渔翁之利。 “如何才能出去?” “宅内巡护之人不多,但只要你踏出府门一步,立即会有一百支毒箭伺机待发!”赵蕴也在寻思要如何才能出去,他沉吟一会方道,“唯一能避开府外监视之人的办法,只有水路!” 李谡如来回走了几步,“既然如此,就遁水路出去!” “好,你跟我来!”赵蕴推门往外走,李谡如尾随其后。 赵蕴确实对此宅十分熟悉,每每遇见巡视的侍卫,他都能寻到可供藏身之处。终于,李谡如随他到了府院深处。此处极是隐僻,若要藏身是极好的选择,却未见侍卫在此巡视。看来赵嗣十分倚仗府外的弓箭手,只以为举凡从此逃出的必然逃不脱毒箭追杀! 只见眼前葱茏满目,一排参天巨树抵着高墙,理应延伸至墙外的茂枝赫然已被修剪去,仿佛一张脸上被人剪去了鼻子,十分怪异。而就在那一排大树前,一顷不过两丈宽的河流正潺潺流动,看水势确实是流向了墙外。 赵蕴将衣裾系在腰间,迅速扎入了河里。 李谡如走至河边,方见此河深不见底,凝目眺远,可见急速流转的漩涡,河中怕是有暗流。她也未多耽搁,依样将裙裾打结系好,跳入了水里。 赵蕴朝她点点头,身子往河中没入,往前游去。李谡如吸口气,也闭气钻入了水里。 在数度浮出水面换气之后,赵蕴在水中朝她打了个手势。她深知此刻必然是到了府外,而府外有一群弓箭手正隐藏在暗处。他们将身子沉得更下,不敢带动更多水流,只敢缓慢的朝前游去。 李谡如手臂上的布条已被冲散,她游过之处皆淌出深浓地血水,瞬间又已被河水冲淡。 终于,在她体乏力匮之际,赵蕴奋力往河面游去。他迅速爬上河岸,躺在地上闭着眼大口喘息。倏地,他双目陡睁,目光冷戾如刀。他爬起身,居高临下的俯视渐渐浮露水面的李谡如。 李谡如已是脸白如纸,她深深吸了一大口气,勉强往岸上攀去,她可不指望赵蕴会拉她一把。 猛地,她抓着岸边石块的手一阵剧痛,一只湿漉漉的脚正狠狠地踩在她的手背上。 她心头一惊,嗖地抬头,赫然对上了一柄寒茫四溢的短剑,而那柄短剑正指着她的面门。 第三十一章 思君记得逢君处 赵蕴手中寒剑直抵她的额头。他慢慢蹲下身,挑起她的下巴,冷声质问:“赵璟在哪?” 李谡如的手被踩得生疼,胳膊上的伤更让她疼痛如绞。她冷汗涔涔的盯住赵蕴,脸上未浮露愤怒,反而异常平静:“皇上在哪,我为何会知道?” 赵蕴嘲讽冷笑,手腕一动,剑尖已入她的皮肉,渗出丝丝鲜血来。“他以你为饵,早已弃你不顾,你又何需偏护他?” 李谡如右手没入水里,在腰间摸索,口中无奈应道:“偏护?纵然我告诉你他的所在,你又能对他如何?” 赵蕴一滞,外强中干的喝道:“这是我的事!” 李谡如似笑非笑起来,右手陡然一扬,指间银光倏闪,一枚银针骤然刺向了赵蕴的腿。 赵蕴顿觉双腿一麻,他心中大惊,捏住她下巴的手掌立时向她天灵盖拍去,手中长剑同时刺入了她的肩胛。 幸而他此际已是乏力,那一掌未能出得十分力,但那一剑也深深刺入了她的肩胛。 李谡如被这一掌击得喉头一甜,却也顺势抽身退往了河里,那柄剑则被赵蕴拔了回去。 赵蕴栽坐在地,瞪住已触手不能及的李谡如,又惊又怒的咆哮:“就算你回到他身边,他也不会善待你!” 李谡如强忍住剧烈的晕眩感,头也不回的迅速游了数丈远,方吃力的爬上岸。赵蕴被她制住膝部穴位,眼下双腿不能动,所以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踉踉跄跄的钻入了树林里。 她头晕目弦的钻入林内,感觉自己随时会晕倒在地,但她也知眼下还不能掉以轻心。赵蕴的穴道半个时辰即会自解,她必需逃得远一些。 赵蕴的那一剑,让她本就中毒的身体愈发严重。她抚住汩汩涌着鲜血的肩胛,脚步虚浮地奔出了林子。 方出林子,她模糊的双眸便看见了几间石砌的屋舍,舍前是几片木篱相围的碧绿麦畦。明丽午后,一位深衣素襦的女子正在屋外辅晒菜干。 她扶住一株树歇息片刻,明白自己已支撑到了极限。她勉强提起气,摇摇晃晃的往那女子走去。 女子听见身后声响,诧异的转过头。却只见得这女子年芳不过二十,明眸清亮、唇薄嫣红、肤滑如缎,朗丽中更有几分英气。 “姑娘,你这是?”女子乍见她狼狈如斯的模样,神色端是惊愕又关切。 李谡如虚弱的张唇欲语,尚未吐出话来,她眼前骤然一黑,身子一软,软软地晕厥了过去。 那女子连忙接住她,连声惊呼:“姑娘、姑娘!” “金娘,出了何事?”倏地,一记清润的嗓音从屋舍内传出,随即走出一抹俊美男子,腰系玉笛,颀立如松,赫然正是阳弦境,只不过他此刻手中拿着一只与其外表极不相符的老母鸡。 金娘扶着李谡如,焦急的道:“弦境,你快来瞧瞧这位姑娘!” 阳弦境眯眼将浑身湿透、淌着血水,正耷拉着脑袋的狼狈女子扫了眼,心底颇是不乐意这不明来路的女子打扰他与金娘的二人时日。然而金娘焦虑的表情更让他不舍,当下他将老母鸡往院子里一扔,拍拍手掌,朝金娘走过去。 他一手搭在女子腕间,一手挑起她的下巴,漫不经心的瞟了眼。然而,这一瞟之下,他登时大惊,连忙掰正她的脸,失声道:“她怎么会在此?” 金娘不明就里的望着他,满脸困惑:“你认识这位姑娘?” 阳弦境怔怔地盯住昏迷不醒的李谡如,隔了片刻,才一字一字的道:“她哪里是什么姑娘,她就是废后李谡如!” 李谡如迷迷糊糊地醒转过来,只觉喉头如同火烧刀剐,让她咽不得吐不得。她痛苦的呻吟一声,迷朦的目光未能看清眼前的情景。一支温厚的大手忽然托住了她的后颈,而她唇边也传来沁凉的触感,凉嗖嗖的茶水润泽了她干涸的唇瓣。 她下意识的吞咽着,尽管喉头随着她的举动疼痛难当,她仍不断饮着。终于,那沁凉感离开了她的唇。她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唇瓣,倏地,一记温热的触感又覆上了她的唇。甘淳的茶水带着让她心安的感觉徐徐流入她嘴里,润泽了她被刀磨火烧的喉头。 良久,她心满意足的又昏睡了过去。 金娘难掩惊讶的接过赵璟手中的玉碗,连连觑了好几眼榻上昏睡不醒的李谡如。 无人不道皇上极其厌恶前废后李谡如,可方才的那一幕,皇上亲自喂其茶水,满含轻怜与疼惜,这其中哪曾有一分厌恶? 赵璟神色平静的拭去李谡如唇角溢出的茶水,正要起身,却发现衣袖竟被李谡如紧紧拽在手里。他莞尔一笑,转首对面泛轻愕的金娘吩咐道:“让大夫进来!” 金娘垂下眼帘,领命退下。 赵璟继而低首,幽沉的双眸落在沉沉睡去的李谡如脸上。她额手绑缚着白巾,白皙的脸蛋还有几处擦伤。他探手轻轻掀开锦被,肩胛住绑着厚厚的布条。他握住她紧捏住她衣袖的手,她的这条胳膊明显的肿胀了三分。 赵璟双目渐渐黯冷,隐隐中带着一抹炽怒。 他第一次见到她如此狼狈,如此纤弱不堪,如此让他……生起一丝怜惜! 突地,大夫在外叩门求见。 赵璟敛容替她盖好锦被,站起身沉声道:“进来!” 鬓发半白的大夫战战兢兢地踏入厢房,对眼前威仪凛然的男子情不自禁的深施一礼后,方道:“未知公子有何吩咐?” 赵璟冷沉而道:“夫人昏迷了五日,何时能清醒过来?” 他的话未见不满,却让大夫的额头渗出一层冷汗,连忙回道:“夫人所中剑伤虽深却不致命,然手臂上的剑伤却淬有毒液。此毒发作缓慢,但若深入肉骨,性不保。幸而夫人懂得医术,事先阻止了毒素流窜。不过,夫人性命虽不至堪虞,然毒素却仍会致使夫人昏迷,只有在清除了余毒,夫人方会清醒过来。” 赵璟双目沉沉的睨向李谡如,片刻方沉声对大夫令道:“无论如何,你必保她周全!” “是,是!”大夫唯唯诺诺地点头,下意识的不敢直视赵璟的脸。 赵璟让大夫退下,旋即召来金娘继续照顾李谡如,接着步出了卧房。 正容肃颜的阳弦境与满脸担忧的苏笑生侯侍在房外,二人一见赵璟出来,相继行礼。苏笑生一双眼骨碌碌的眼则趁着门扉尚未阖上,飞快的朝房里觑了觑,可惜却未觑见一二。他即焦虑又失望的皱起浓眉,无声一叹,这才抬起头,却冷不防对上了赵璟冷凝的目光。 他心头一紧,暗自咂舌,连忙收回了视线。 阳弦境适时救了他,正色道:“禀皇上,沂王及秀王已被困在知州大狱!” 苏早前奉赵璟之命,一则在暗中监视沂王赵嗣的行迹,二则是保护李谡如。他暗随李谡如到了赵嗣的宅邸,亲眼目睹她被赵克刺伤,可惜未到危及关头,他是不能现身相救,故而只能继续趴在房梁上。 之后,赵嗣与赵克拿到地图离开,他为免打草惊蛇,静候片刻方准备跟踪而去,却又瞅见李谡如对赵蕴“图谋不轨”,他差点儿惊掉下巴之余,忙不迭打碎玉瓶,破坏了她的“好事”,随即才飞身离开。他原先只道,只要赵嗣未回,府中侍卫并不会她怎么样。他哪曾料到,李谡如竟对皇上一点信心也无,竟会与赵蕴逃了出去,最后又满身是伤的被金娘给救了。如非阳弦境恰巧也在,否则他真会弄丢了这位前皇后。 虽说他未弄砸皇上的大计,但让前皇后伤成那样,他也逃不了干系。尽管皇上未让他提头来见,可想来也不会让他有何好果子吃! 一思即此,苏笑生顿生怯意,几乎想拔腿就跑。 赵璟不怒自威的睇眼缩着脑袋的苏笑生,拂袖往前行去,沉声下达命令:“崌州、沧州、沇州三地疫情得以已控,沂王、秀王病体‘康愈’,明日即由锦州知州杨素陪同上京,不得有误。阳爱卿据崌州镇抚使,在沂王回京期间,全权处理崌州军畿事宜。”他略一停顿,任重道远的对阳弦境又道,“锦州城外伏扎军队你已了如指掌,朕要你让崌州十万大军在一个月内悉数还归朝廷!” “臣遵旨!”阳弦境自得意满的领命,忽而小心的说道,“皇上,沇州镇抚使魏兆靖不日前来函,让微臣与他共同上奏表秀王功迹,并请皇上敕封秀王世子‘皇世子’封号!” “皇世子?他魏兆靖是被银子砸昏了头吧!拍马屁拍到这份上,亏他有脸上奏。皇世子,皇世子,我看他是想把那‘世’字省了,直接改成皇子!”苏笑生口无遮拦的咋呼。 赵璟顿步,略动了动嘴角,仿佛有一丝笑意。阳弦境见此,愈发肯定了心中猜度,他讳莫一笑:“原来皇上早布有棋招!”魏兆靖明知他是皇上的人,还敢找他提此不合情理之请,如果不是想自讨没趣,就是另有用意。 “沇州,朕自有安排!”赵璟并未直面肯定他的话,“崌州之事不容有差,此间事了,朕赐你一份厚赏!” “微臣谢主隆恩!”阳弦境揖礼拜谢。不过,他眼下并没有心思去猜度皇上准备给他什么赏赐,只因他所要做的事相当重要,不容他有误。 三王各握十万兵马,横霸一方,一直是赵璟的心腹大患。三王在十年之期已至时,丝毫未有交归将符的打算,私下更是屯兵数万,早已流露谋反野心。赵璟以自身安危为诱饵,在出京之时起将行踪透露至赵嗣所知,后又引来赵克。之后更将二王诱至锦州,设计将二王一网打尽。只要赵嗣二人回到京城,他们纵然将符在手,但远水召不了近火,他们已如同困兽。 不过,阳弦境并不清楚赵璟此行另一目的是为皇家不传之秘沦波舟而来。故而他并不知赵璟在以自己为饵的同时为何会将李谡如拖下水。 “微臣只怕寿王会有所行动!” “沂王、秀王具以被俘,寿王难以独当,不足为惧!”倏地,赵璟薄唇紧抿,睇向苏笑生,冷然重回眼底,“朕明日起程回京,你就不必跟着了!” 苏笑生吃了一惊,慌忙就要告饶。赵璟神情冷厉的制止了他的话,浑身散发出凌厉的王者气势,他逐字冷道:“朕要你将赵蕴带来,朕生要见其人,死要见其尸!” 金娘所置的这间屋舍与别家农户并无二致,相当简素,然又显得整洁干净许多。屋里且挂有几幅清隽秀逸的字画,并摆置了几盆精心修剪过的素丽花卉,予人清雅宁静的感觉,显得别有不同。 金娘替李谡如擦抹完身子,赵璟已缓步而入。 李谡如依然是迷糊昏睡不醒,赵璟的目光一瞬未瞬的定在她苍白的脸上,慢慢坐在了榻旁。金娘退到一旁,端起洗漱过的水,正待退下,却听到赵璟无波无动的问道:“阳弦境若让你相信他,你可会相信?” 金娘微有怔忡,静默片刻方道:“若是在京城,我民女不会信他。然在随他来到此处之后,民女……相信他!” 赵璟勾唇一笑,幽目睨她一眼:“看来朕的这份厚赐必得他心意!” 金娘听罢,怔然不解。赵璟也未想解释,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金娘识趣的阖门离去,赵璟的双眸更似漆潭般深不见底,然细看,隐隐间又闪着一簇难明的光芒。 “你是已不再信我,还是从未信过我?”赵璟勾勒着她滑腻的脸廓,附耳低言。 翌日一早,杨素已驾驶一辆马车前来迎驾。 金娘已替她换上了素雅的常服,因她额头有伤,故未替她梳发,她一头青丝披泄而下,愈发显得病弱不已。 赵璟不假他手,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亲自将恍恍惚惚的李谡如抱上了马车,放置在软衾上。 马车在一片噤声中正待起程。骤然,李谡如在昏睡中虚弱地吐出了一个字眼来。 尚侯在马车旁的众人皆耳尖的听清了那个字眼,可惜众人是有听没有懂,不明就里的面面相觑。唯有赵璟皱起眉头,神色间似有些忍俊不禁。他静默片刻,方朝车辕上坐着的鲁辰淡声问道:“夫人的驴子何在?”他指的正是李谡如从京城出来时,她硬指使苏笑生买的那头驴子。 鲁辰平板的脸上也不禁浮现了一丝怪异,但他立即回道:“养在山庄里!” 赵璟点了点头,“回程途中捎上此驴!”说罢,他不再理会一众臣下古怪的表情,拂袖坐回了车厢里。 杨素朝阳弦境拱了拱手,踏上车辕。鲁辰扬鞭策马,马车立即平稳而快速前进。 阳弦境与金娘揖身恭送马车驶远后,二人方直起身。 金娘回眸昂首,似嗔非嗔的对阳弦境说道:“你不是说皇上厌极了前皇后,为何我瞧着皇上待他蜜意轻怜如斯?” 阳弦境温柔的凝视她,笑道:“天可补,海可填,南山可移①。此尚且如此,情之一字,又何以不能如桑田碧海须臾可改?” 遥峰被薄雨笼罩,三辆马车溅水驶来。 这段泥泞的路略有颠簸,昏睡在宽敞舒适的马车里的李谡如也从昏睡中清醒了几分。她徐徐半睁开沉重的眼帘,眼前却是白蒙蒙一片。她试图动一动四肢,却全然使不上力,她只能继续瘫软在让她份外熟悉的怀抱里。 “醒了?”低沉醇厚的嗓音在她嗡鸣的耳畔响起。 神智并不十分清醒的李谡如清楚的知道他是谁。她动了动眼帘。 赵璟慵懒的单手撑靥,斜卧在软榻上。他垂敛深目凝视住正躺在他怀里、依稀有些无助的李谡如,口吻中带了几分柔和:“你体内余毒未清,眼睛视物暂有阻碍。待回了京,让御医为你仔细诊治后,自会无恙!” 李谡如无法发出声音,只能微不可察的翕动着唇瓣。 赵璟似是明白她想说什么,眼眸中含了三分笑意:“你藏在驴腹下的财奁,朕没收了!” 李谡如倏地将嘴角往下一划,像是着了恼。赵璟的笑意愈发深浓,他揽住她的腰肢,附耳道:“朕会还你一座金屋,你想藏多少金银珠玉,朕皆由着你!” 半晌,李谡如暖暖阖上了双眸,似中又昏睡了过去。 午后下了场雨,为略觉干燥的大殿添了几分沁爽。 萧贵妃一如往常的正在寝宫午憩,故而殿里殿外的宫人皆是轻声谨慎的干着活,生怕惊扰了贵妃娘娘。突地,殿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到了大殿前又没了声响,想是被守在殿外的太监拦下了。 大殿内,一个容貌秀美的掌事宫女正指使其余宫人干活。她听见殿外吵闹之声,顿时生起满脸不悦,转身朝殿外走将出去。未至殿外,她已见两名守殿公公正不客气的将一位圆脸白净脸皮的年轻公公往外推攘。然而她一瞅见此人,不悦竟渐渐和缓下来。 而那圆脸公公一见她出来,连忙熟练的喊道:“紫波姐姐,是我啊!” 紫波朝他使了记眼色,旋踵往偏殿走去,圆脸公公朝那两名守殿公公神气一哼,连忙跟了上去。 紫波瞅了瞅四下无人,压低声道:“娘娘正在午憩,不便召见你。你此际前来,可是有何消息?” 圆脸公公目露一丝贪婪之色,堆笑道:“如果没有得到什么消息,我怎敢来求见贵妃娘娘?这消息可费了我不少气力!” 紫波对他言下之意岂会不心知肚明?她挑眉睇他一眼:“贾公公,娘娘几时让你吃过亏?” 贾公公白脸一红,嗫嗫道:“不曾不曾!娘娘对我的厚恩大德,我贾哲庆今生都忘不了!” 紫波满意的颔道,继续道:“你有何消息告诉我即可,待娘娘醒后,我再转呈!” 贾公公咽了咽口水,不再故作神秘兮兮,只是降低了声音道:“并非我信不过姐姐您,只是皇上回宫之事,如果不当面与娘娘呈明,怕会耽搁了娘娘大计!” 紫波神色倏然慎重起来,“你稍待片刻,我即刻去禀告娘娘!” “是!”贾公公明了点头,静候在外。 苏宸妃性子外朗,素是喜闹。这日午后,她便邀了平素交情甚好的几位妃嫔前来移清宫寒暄。 满脸喜色的慕婉仪踏入移清宫,一边朝正闲适品茗的苏宸妃迎上去,一边提声娇呼:“宸妃姐姐,您可听说了,那元墨如在午膳时惹恼了皇上,已经被赶出了宫?” 苏沛岚身旁环坐的二位宫妃似乎嫌她太大惊小怪,相皆嗤嗤一笑。她左侧粉妆玉琢的宫装丽人掩唇讥声道:“慕妹妹,此消息这会儿只怕都快传出宫去了,你还当做新鲜事儿?” 慕婉仪脸蛋一涩,“宛昭仪姐姐,我这不是才听说么?妹妹可不似您和宸妃姐姐这般好人缘,人人得了消息便打紧儿去通禀您二位!” 苏沛岚朱唇一掀,轻描淡写着仿佛早已料到:“皇上玩得倦了,将她逐出宫也不足为奇!” 慕婉仪与其余二妃互视一眼,心中无不暗笑:这大半月的时日,苏沛岚表现的可非如此淡定。 前些时日,皇上对元墨如的疼宠让众妃都妒红了眼,无不想暗中使绊子,撵走她。而苏沛岚更是屡次在皇上面前闹腾,结果惹烦了皇上,将她禁足十日。 “眼下宫外有一则传闻,说是废后李谡如未死!”含娇细语的是容色柔美的易贵仪,她将话题从元墨如身上转了开。 众人闻言,瞬间将那闹得未穹宫近月余不得安生的寡妇抛诸了脑后。就见慕婉仪哼笑道:“一介废后是死是活有何干系?” 苏沛岚美目睇她一眼,娇斥道:“废后逆旨不遵,诈死逃宫,此等忤逆之事,不仅有辱天子圣威,更有损未穹宫体面,岂会没有干系?” 她颇为识大体的话让慕婉仪话头一滞,连声又道:“听闻皇上阅了锦州知州杨素呈上的奏折后,知道李谡如未死,大发雷霆。那元墨如竟蠢得在那当口拂逆圣颜,这才被皇上赶出了宫!” 宛昭仪接声道:“据说李谡如已被杨素押解回京,这一次,可非在霸陵自省可能了得了!” 苏沛岚轻飘飘地扬唇笑了起来:“我倒是想看看萧贵妃是会落井下石,还是慈悲为怀为她求情一二!” ①引至晚清曾国藩言。 第三十二章 宫眉横云鸾镜照 暮色时分,细雨渐至。雨雾将驿馆内的游廊倚虹笼罩其间,轻风徐徐,馆内扶疏绿竹馥郁沁香,极目所至,份外惬意舒适。 杨素亲自将御药院院史祝儒昱迎了进来,引他往客房而去。 “祝大人,未知珍顺容妊娠期间一切可还安好?”杨素客气的询问。 祝儒昱精神依旧矍铄,一袭宽袖大袍,长眉长髯,拂逆有风。他听及杨素问话,颇为不悦的斜睨了他一眼,正要责问他一介外臣关心宫里娘娘做何?突然,他想起杨素似乎是珍顺容的堂兄,当下渐渐磨平皱起的眉头,还是告诉了他:“珍顺容胎象稳健,杨大人无虚担忧!” 杨素松了一口气,擒笑道:“祝大人术绍岐黄,珍顺容必能为圣上顺诞皇子!” 祝儒昱甚无兴致的嗯了一声。 杨素看出他心事重重,识趣的未在多嘴,在一扇双扇门前顿足,道:“夫人正在此间静养!”言语间,他示意身后的婢女推开了门扉。 祝儒昱朝幽雅的客房扫了眼,携上药童随婢女步了进去。 杨素自不能入内,只能侯在外头,一双眼频频朝紧闭的门扉望着。 申时一刻,他侍随皇上回到了袅阳城。沂王赵嗣与秀王赵克当即被秘密看押在了驿馆里,皇上随后行迹的隐秘回了宫,临行前则命他侍奉好废后。他尚安置好昏迷的废后,御药院院史祝儒昱就已上了门,显然是奉了皇上之命。李谡如一介废后,现如今还能得皇上如此恩怜,这位主,他可不敢怠慢。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祝儒昱终于从客房里走将了出来。 杨素连忙迎上去,关切的问道:“祝大人,夫人的伤势如何了?” 祝儒昱神色间颇是古怪:“夫人腕脉中的毫针是哪位大夫所下?” 杨素怔了一怔,蓦然想了起来,忙道:“夫人被救回时,腕脉中已刺入了一枚毫针,之前的大夫说若未有这枚针,夫人所中之毒会更严重!” “你是说这针是夫人自己下的?”祝儒昱一掳白髯,脸上浮起一丝兴味,“有趣,有趣!”李谡如的下针手法精准无比,似乎极其精于此道。然而,以他对这位废后的了解,她可不似懂得医术之人。 杨素也不知他所说的有趣指的是什么,只是转而问向先前的问题:“祝大人,夫人已无大碍?” “无碍无碍!赶明儿就能康愈入宫了!”祝儒昱一门心思的琢磨着李谡如怎么会懂以针渡穴之法,随口应道。 杨素微微吃了一惊。这人从锦州一路躺回袅阳城,谁人见了都只道她病情危重,哪料得这祝儒昱瞧了一会就断定明日就能复原。这祝儒昱果然不愧为当世神医! 杨素脸上露出十二分的敬佩,“祝大人果乃神医也!” 祝儒昱一愣,倏地朗笑起来:“可非我神也,乃是夫人妙也!”不待杨素不懂相询,他拱手道,“老夫尚需入宫复旨,一应药材随后即会有人送来!杨大人,告辞!” 说罢,他便即携上随侍药童离开了驿馆。 会宁宫内,萧惜筠容色无波的端坐于上,手中轻轻摇晃着茶盏,神色极为平静的听着殿阶下伏跪的宫女回禀。 “……祝院史亲自去了驿馆会诊,现已回宫向皇上复旨。奴婢听说,皇、废后明日就能康愈无恙了,皇上随后下旨让祝院史将南参草拿去煨……” 萧惜筠一直搁在凤椅两侧的手骤然一抬,打断了宫女的话。 “此事你办的不错,下去领赏吧!”萧惜筠温和的朝宫女她悠悠缓缓一笑,极之亲和,然躬身立于一侧的紫波却打了个冷颤。 宫女面浮感激,连忙叩首退下。而就在宫女身影消失的那一刹那,萧惜筠陡然将手中玉盏狠狠的掷出,只听一阵脆耳清响,夹杂着她狂烈的怒叫:“阴魂不散的贱妇!” 紫波脸蛋刷白,噤声不敢言语,只敢畏缩的看着萧惜筠怒不可遏的将案几上的一应珍物砸碎。 堂皇的会宁宫内,乒乒乓乓的砸东西声响彻了好半晌方才止息。 终于,萧惜筠美目通红的跌坐在了殿阶上,鬓云已见散乱,端雅的宫装亦显凌乱。她剧烈的喘息着,素来无波无澜的眼眸里此时显得茫然无神。 紫波踌躇一会,方战战兢兢的上前,跪坐在地,扶住萧惜筠,小心翼翼的轻声道:“娘娘,您何需为那不中用的废后动怒?她欺君罔上,焚宫诈死,皇上龙颜震怒,眼下让祝院史会诊,不过是怕她死的早了,不能好生惩治她罢了!皇上的心思,娘娘您素是最懂的,此时又何必与那将死之人动怒?” 萧惜筠失神的眸光动了一动,她徐徐侧首望住苦颜相劝的紫波,冷不防扣住她的下巴,唇角扬起冷戾的笑意,逐字而道:“蠢奴才,自做聪明只会让你死的更快!” 她的话让紫波霎时面无人色。萧惜筠厌烦的甩开她,幽目微眯着凝视殿外的暮色,喃喃道:“李谡如,我能让你从天而地,也能让你再次万劫不复!你欠我的,今次我就与你算个清楚!” 李谡如头痛欲裂的慢慢睁开双眸,入目是一片浅晕的光芒。她皱紧眉头,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起来。她侧头往榻外望去,跳动的烛火旁,一名双鬟髻的婢女正撑着脸颊打瞌睡。她吃力的撑臂坐起来,拿起脚凳上的披衣披在肩上。 这细微的动静让那名婢女惊醒了过来。婢女一见她竟清醒下榻,连忙满脸惶恐的急冲过去,一把搀扶住她,忐忑不安的告饶:“奴婢该死,不知夫人已醒了过来!” 李谡如由她将自己扶至软墩前坐下,烛火映得她雪白的双靥有了几分明暗不定的颜色。她笑了一笑,宽慰的道:“我昏迷了多久?”此刻她四肢筋脉通畅,沮滞之感已无,身上除了几处外伤的疼痛感外,并无其它不适。 婢女见她并无不悦,松口气之余愈发小意的道:“夫人昏睡了六七个时辰了!”打从这位夫人昨日申时被人抬入驿馆后,一直昏迷不醒。她也是实在捺不住瞌睡,这才偷了懒。 “此处是哪?”李谡如环顾四下,精巧典雅,不似客栈。 “夫人,这儿是承君馆。” 李谡如微张唇,忽而怅然一笑。 承君馆!原来她又已回到了袅阳城! 清晨时分的霏霏细雨扫净了碧空,蔚蓝的天际澄澈无垠。 杨素整冠束带,朝袍齐整,满面红光的前来相请李谡如。一大早,婢子已来相告,说李谡如已能下榻,午夜时分还喝了碗小米粥。还真就如祝儒昱所言,她隔日便能康愈无恙。 李谡如由婢女扶着款款步出了客房。但见得她一袭紫棠色锦绶缎裳,曲裾曳曳,鸾绦拂逸,堕云髻偏垂,簪着一只紫金步摇。宛如白玉一般的面靥上浅浅擒笑,衬着她额间的朱沙痣份外惹目,依稀间却又有几分端肃宝相,让人在喜于亲近之余又生出敬畏之心来。 “微臣恭贺夫人康愈!”杨素深施一礼,也未顾忌自个身为一员朝臣实不必对她一个废后行礼,更无需以臣下自称。 李谡如松开婢女的手,朝他微微颔首为礼,“杨大人,皇上可是命你押我进宫?” 杨素直起身,正色道:“皇上只是命微臣恭送夫人入宫!”这押与送可是有着天壤之差。且不论废后曾做了何等大逆不道之事,只肖皇上无意惩处她,她就能再度成为高高在上的娘娘。 李谡如不甚在意的笑了一笑,笑中却带着一份让人难明的讥嘲:“那这就走吧!”兜兜转转经年,她的归属地竟然还是那一座高高的宫阙。 缘也,孽也。从她与赵璟在元宵夜重逢的那一刻起,她的步伐与思维一直跟随他而动。她乔装易容、改名换姓,在他眼里却如同儿戏。他轻易识破她的掩饰,冷眼旁观她的做戏。连她自以为是的用药药倒他逃出宫,一切竟也全然在他掌控之中。 他以她为饵引开赵嗣、赵克注意力,毫不犹豫的揭露她的身份。而在她的身份被揭露之时,她曾经的罪衍也再度被昭彰天下,成为忤逆欺君、罪该万死的犯妇。 他想让她死?从锦州回袅阳城的这一路,纵然她时刻处于浑浑噩噩之中,却不代表她完全丧失了聪耳之能与切身的感觉。她能够感觉到路途中皆是赵璟亲自在照料她,这让她在惊愕之余,心底的悸动愈发剧烈。 他想利用她?萧氏一族俨然已步入了李家的后尘。赵璟允贪、允戾,却绝不会允许背叛。他欲利用她来对付萧氏一族的中流砥柱萧惜筠,正如当年他纵容萧惜筠对付她一样。 李谡如蓦然觉得自己有一丝可悲。因为从始至终,她的挣扎与抗拒都是那般的懦弱,那般的无力。 是他太狠心薄情?还是她情根种得太深? 她将感情深埋,远走异乡,然而在她再见他之时起,一切又回到了曾经。她也终于明白,她永远无法将对他的感情置若罔闻。 杨素未察觉她的异色,退后一步,伸手一引:“夫人请!” 李谡如收回有些迷惘的目光,徐徐出了承君馆。 馆前已停了三辆华贵的马车。只见打首二辆马车两侧,两列侍卫威目肃颜的持剑而立,像是守护,却更像看押着那二辆马车中之人。 李谡如不必猜也知那马车里坐的是何人。赵嗣与赵克二人贵为大炎皇朝的王爷,在京城自有王爷府邸,昨日必未同她一样住在承君馆里。 眼下,他二人与她要去的都是同一个地方,要见的都是同一个人! 忽地,一匹俊马“得得”地行至馆前。马上一名身披盔甲的威猛男子翻身下马,朝立于阶上的李谡如拱手为礼:“夫人安好!” 李谡如将眼前昂藏七尺、身躯凛凛的男子略一打量,记起此人是梁岳将麾下的一员虎将。当下点首还礼:“郎将军,别来无恙!” 郎洪显然并不多话,当即朝后一辆马车一引:“请夫人上车!” 李谡如微叹息一声,拢袖走向后面的马车。 郎洪在她上车之后,便即翻身上马。杨素也骑上了侍卫牵来的另一匹宝马,驶在三辆马车之前。两列侍卫护送着三辆马车,威风赫赫的朝未穹宫而去。 雄伟巍峨的大庆殿内,肃穆无声。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手执玉笏,恭谨垂首,臣伏于下。这光景,不似在议奏,也非奏闻,倒像是在等待何人似的。 巍巍殿首,赵璟身着繁缛华贵的玄墨衮冕端坐于龙椅上。他冕毓下双目闭瞌,修指轻扣龙案,雍贵中透着三分闲适。 倏地,有一太监碎步而入,双膝跪地,提声禀道:“启禀皇上,沂王、秀王殿外求见!” 霎时,大殿中有了些许哗然之声,众大臣无不喁喁私语起来,唯有左右二列的梁岳将、夏侯彻与萧铸神态自若,仍自默然不动。 昨日众大臣无不已暗自听说远在崌州与沧州的赵嗣与赵克,由锦州知州杨素陪同回京面圣。初初众人还不大敢相信,只觉此传闻滑稽。沂王与秀王素来倚仗手中兵马,远据州地,气焰嚣张不可一世。圣上连下三道“催恩令”,他二人却视若无睹,对皇命更是三番两次的推委。 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赵嗣与赵克一旦回京,便是交出虎符之日。而他们一旦没了虎符,王爷尽管还会是王爷,但已是个纸做的王爷。他们当初百般抗拒还京,正是不愿交出虎符,如今怎么会只身匹马的回了京? 赵璟缓缓睁开双目,深目在一如即往恭谨万分的萧铸脸上扫赤,威不可侵的吐出一个字来:“宣!” “是!”太监连忙起身,退出大殿。 须臾,赵嗣与赵克双目通红的被数名侍卫蜂拥进入大殿。二人愤恨的朝高高在上的赵璟瞪去,一撩袍裾,跪地行礼:“臣赵嗣(赵克)参见吾皇陛下!” 赵璟岂会未看清赵嗣二人眼底的恨怒,他缓缓勾起一抹冷凝的笑意。 他雍容起身,踱至玉阶前,居高临下的俯视他二人,却未允他们平身,只是颇为感慨的道:“朕与二位皇兄数年未见,可甚是挂念。难得二位皇兄入京,朕必要设宴为二位皇兄洗尘!”他侧首朝张先令道:“传令下去,今日朕于集英殿宴请群臣,百官共贺沂王与秀王还京!” 张先躬身领命:“奴才遵旨!”    逶迤的宫廊间,李谡如跟随庄嬷嬷往清仁殿而去。 早前,她在杨素与郎洪的“押送”下方至宫门口,庄嬷嬷竟已等候在此,言道太后请她前去清仁殿小叙。 小叙?太后在她把持后宫的数载间,邀她小叙的次数仅有两次。所有人皆知,太后不喜她。反之无欲无求的杨妙珍一直得到太后的疼宠,通达人情世故的萧惜筠纵然为太后诞下二位皇孙,也不较杨妙珍受宠。 她在被害至小产后,痛不欲生的去刺杀萧惜筠,后被赵璟禁足的那一次,太后独自前去坤元殿探望她。然而,太后对她所说的却唯有一句话:“冤孽自古循环,报应不爽,是你害了自己的皇儿,害了我的皇孙……” 第二次则是赵璟欲废她之时。太后依然独自去见她,告诉她废后之事已定局……然而,她却知道,赵璟最后下旨令她前往霸陵修身净己,这道旨意是太后为她所请……为的,是让她能保得一命! 她也终于明白,这央央后宫之中,太后竟是关心她的。是以,她当日才会应允入宫为太后诊治,欲以偿那一份恩情。 倏地,引路的庄嬷嬷侧身顿足,面无表情的对她说道:“夫人,太后娘娘近来凤体违和,不能过于忧虑。您切莫说些不该说的,惹了太后娘娘烦忧!”以她的身份,自不能再被称为娘娘,故而现如今所有人皆称她为夫人。而这夫人一称,自比不得曾经的皇后娘娘,这庄嬷嬷言语间也不见恭敬。 李谡如神色波澜不惊,也未见恼,颔首道:“我明白了!”这月余时日早过,太后所派出的寻药之人理应早回了宫,如果太后按照她留下的药方施治,病症应当早就康愈才是,何以如今还未复原? 她疑虑一会旋即释然。她随赵璟离开期间,乔装她留在宫里的那位“元墨如”,必然遭致了太后怀疑,对她所开的药方也不再相信,故而才一拖至今。 清仁殿在即,李谡如如今再度见到这座庄肃的宫殿,比之以元墨如的身份入宫时复杂了几分。那时,她尚且能隐在“元墨如”的面皮下,做个局外人。而如今,她剥去伪装,再度成了局中人。 守殿的太监已望见她,而她也不难发现他们神态间的或惊疑,或好奇。 庄嬷嬷示意她在殿前静侯,旋即入殿去通禀。 须臾,庄嬷嬷出得殿来,将她请了进去。 李谡如拢了拢鸾绦,平静如许的徐徐步入殿内。方进得里面,她微一抬目,竟见殿内环坐着不下十位妃嫔,按各人所著朝服式样来看,此间坐着的皆是正三品以上的宫妃。 太后俨然是无意与她“小叙”的,且不论神态间没有半分悠闲,凤颜更是不怒自威,更穿上了深朱色的讳衣冕服,真正像是天与地之别。 而就在太后左手边,端坐着的赫然正是慈颜冷目的萧惜筠。 李谡如的视线在瞟见她时,骤然抽紧,眼底溢出难已自制的恨来。萧惜筠与她对视片刻,最后却是睥睨的勾唇一笑,移开了目光,似是如今对她轻视已极。 李谡如压抑住心底汹涌的恨意,她弯膝跪地,唇瓣轻掀,声如掷地珠玉,响彻殿阁:“民妇李谡如叩见太后娘娘!” 过了良久,高高的坐于凤座上的太后依然只用一双睿智的双眸冷冷望着她,也未准她起来,也未置一语。 太后右侧是艳美绝伦的苏沛岚,以及云贤妃、邬德妃。再往下,便按品阶坐着各宫妃子。杨妙珍也坐在其间,不过,她的神色并不似其余人坐壁观上,凝视李谡如的双眸里浮着的全是担忧。 众妃容色无表,审视的目光却无不落在她身上。 眼前的废后无半分她们曾以为会有的凄苦。她态度谦逊却不卑下,纵然是跪在地上,隐隐间仍透着让人不敢直视的高华。那双清浅的双目朗如新月,巍然无惧。众人心下无不生起一丝熟悉之感,仿佛曾见过这样一双眼眸。 苏沛岚与在座的四五位妃嫔皆是初次见到这位大炎皇朝曾经的皇后。她们在对她的出现表现的无动于衷的同时,也难免有几分好奇。好奇是怎么样的女子当年能够扰得朝野动荡,扰得萧氏一族损兵折将。纵然她最后一败涂地,但能够让萧惜筠迄今仍无法登上后位,她……依然让人无法忽视! “你知罪吗?”冷朗威仪的嗓音出自太后之口,打断了众妃的异样感。 李谡如瞌首道:“民妇知罪!”她不知罪又能如何?在天下人眼里,她确实是有罪的。 太后骤然一拍凤椅,怒喝:“哀家当年念你主持后宫有德,请皇上将你贬配边锤,施医行济黎民,戴罪立功。此三年之期尚未满,你竟胆敢私自回京,你还有何话说?” 李谡如闻言,吃了一惊。太后这是在信口胡诌什么? 萧惜筠脸色刷地一白,但一瞬间又恢复如常,只是眼底隐秘的浮起了浓烈的憎恶。 她能面色如常,但知道当年废后实情的其余妃嫔却面面相觑,并不明白太后何以如此说。 当年,皇上连下三旨,终将李谡如贬配霸陵。太后又为何说是将她贬至边锤戴罪立功? 饶是苏沛岚素来口快,脱口问道:“太后,李、她不是被发往霸陵守陵么?” 太后淡睨她一眼,继而目光又移至了默然不语的李谡如身上。“苏宸妃进宫时日浅短,怎会知皇上当年另下一旨,命她前往定戎行医!”说着,太后的视线徐徐落在了端庄的萧惜筠身上,“筠儿理应知道此事,哀家可有记错?” 萧惜筠宽袖之下的手指慢慢缩紧,指尖一点一点扎入了自己的手心。她神色如常的朝太后温婉一笑:“母后的记性素是极佳的,自然未曾记错!” 苏沛岚听她如此说了,纵然怀疑太后有意为李谡如脱罪,却也不能再探问什么。只不过,她们再度望向李谡如时,眼底多了几分警惕。 “太后,李娘娘在定戎行医济民,此番回京可是随梁将军而返?”杨妙珍温颜浅笑的开了口。既然有太后做保,李谡如的欺君之罪又何足挂哉? 这一众宫妃中,也唯有她是真心为李谡如松了口气的,也唯有她还将李谡如称之为娘娘。 李谡如望住杨妙珍,微微摇了摇首。 太后徐徐起身,坐在太后两侧的萧惜筠与苏沛岚连忙两厢搀扶。 太后锐目将众妃环顾一圈,蓦然笔直的对着依旧未吭声的李谡如又道:“哀家记得你在定戎的化名是叫元墨如,可曾有错?” 霎时,满殿哗然,众妃掩唇低呼起来。 原来,李谡如就是元墨如,而她们竟早已见过她! 李谡如再度瞌首,语气中带着几许无奈:“正是民妇!” 第三十三章 一封朝奏九重天 太后依然满脸佯怒,“你擅自回京,乔装易容瞒骗哀家,瞒骗皇上,又可认罪?” 杨妙珍起身,婉婉道:“太后,李娘娘入宫乃是受梁将军举荐,并非李娘娘任意妄为啊!况且李娘娘助镇北军击溃羯羊大军,掳得羯羊大将,护我边陲。此番功迹万万不能磨灭,难道这还不能抵了李娘娘逆旨之过?” 太后闻言,面浮迟疑,“这……” 众妃怎会看出太后与杨妙珍的一唱一喝,但她们又能说什么? 萧惜筠扶着太后,慢慢掀唇,正待开口。那边厢苏沛岚见之,抢在了她前头一脸诚挚的说道:“太后,臣妾以为珍顺容所言极是。李夫人擅自回京是一,却也拒敌有功,这二般功过相没,您就饶了她吧!” 众妃见苏沛岚也开口求情,当即也识趣的左言右句的求起情来。 反观李谡如倒像局外人似的,一言不发。众人未察觉的则是,她眼角的余光紧紧锁在了萧惜筠的脸上。 萧惜筠也未多言,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李谡如。如若细看,她眼眸里那一抹幽黯的寒芒,让人见之不禁害怕胆寒。 “好了好了,哀家怕了你们这些丫头!你们既说饶了她,哀家就饶她一命!”太后一派宽宏大量的挥了挥手,继而利眼扫向李谡如,威严的道:“哀家看在各宫娘娘替你求情的份上,饶你罪责。然你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哀家今将你贬为绛萼殿宫女,服侍珍顺容。” 李谡如张了张嘴,看向杨妙珍。杨妙珍朝她安抚的笑了一下。 众妃听得这首懿旨,心下各自有了计较。看向李谡如的目光,也不再轻视。 “民妇谢太后恩典!”李谡如伏首谢恩,心底却已亮如明镜。 太后不会无冤无顾免她之罪,轻描淡写的将她抗旨、诈死、逃宫这些大不违之事袅袅数刻便尽数划了去。不必多想,她也知今日这一出乃是赵璟授意。而赵璟不惜请太后出面来导这一出戏,洗脱她的罪责,为的只是将她拉入更深的陷阱。 太后让她在杨妙珍身边,自也明白杨妙珍会善待她,更会护她一二。但是,这些她其实并不在意,做宫女她不会觉委屈,伺候人她也不会觉受辱。她所在意的仍然是面对萧惜筠时,她只能抑止住怨与恨,抑止住脑海中浮闪的那段痛不欲生的时日…… 李谡如心下百转千结,却仍旧行止沉稳的谢了恩。 太后眉目间微松,反掠过一丝疲乏。太后朝近身处的两名老嬷嬷倦怠的点了点头,二嬷嬷立即上前,接过萧惜筠与苏沛岚之手,扶住了太后。 太后朝众妃淡声说道:“哀家乏了,都退了吧!”说罢,太后便往后殿慢慢走去。 “臣妾告退!”众妃在后得体的曲身行礼罢,纷纷朝李谡如打量几眼,便各怀心思的退出了清仁殿。 萧惜筠在宫女环侍中,一步一步朝李谡如走去,朝服华裾曳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格外安静的大殿里份外清晰。 李谡如此际尚未起身,杨妙珍见势连忙上前扶起了她。李谡如朝她感念一笑,徐徐起身,慢慢也朝萧惜筠走去。 庄严肃穆的大殿中央,气氛似是骤然冷降。一袭朱雀绣纹一品朝服的萧惜筠与紫棠鸾绦、清韵袅袅的李谡如,二姝一左一右,一者是当今尊宠天下的女子,一者是曾经最尊贵女子。 二姝两厢傲然玉立,比邻相视,她们周身萦绕着让人畏惧的逼人气势,众人莫不噤声。 骤然间,旁观众人仿佛在二者眼底发现火花迸裂。李谡如幽淡冷凝的目光笔直的定在萧惜筠脸上,毫未掩饰浓浓地嘲讽之意。而就是这一分嘲弄与清傲再度让萧惜筠冷静的神色破损了三分。 “世事变幻,如今我与你又见面了!”李谡如轻轻地拈唇笑语,只是笑未入眼。 萧惜筠广袖一拂,柔丽的脸庞逸出一丝丝诡谲的笑:”你可还记得,我初入宫之时无意间得罪于你后,你对我过说的一句话?“她慢慢走至李谡如身后,不紧不慢的道,”你说,宫路漫漫,最能消磨人的本性,更能消磨……一个人的存在!“ 李谡如偏首朝她一笑:“我还说过,总有一日,你会用到我当日的管教恩泽。看来,我那日将你调教的不错!” 她此话一出,萧惜筠身侧的宫女紫波立时变了脸色,上前怒喝一声:“大胆,你竟敢在贵妃娘娘面前胡言乱……” “啪!”紫波话音未完,一记巴掌已甩在了她脸上。 杨妙珍等人具变了脸色,齐齐望住李谡如。紫波乃是萧惜筠的贴身宫女,亦是未穹宫宫女副总管。寻常宫妃见了她也必需客气以待,李谡如倒好,才成了宫女,就得罪了上司。更何况,她打了萧惜筠的人,无疑也是打了萧惜筠一巴掌! 李谡如收回手,睇着紫波,冷笑一声:“你该庆幸我如今只是个宫女!”这宫女二字说的却是不卑不亢,仿佛她纵然只是个宫女也比紫波强上百倍。 萧惜筠对贴身宫女被打开反而无动于衷,她忽而拍起手来,一阵娇笑:“好,好!好个宫女!”话落,她笑意深浓的盯住李谡如,却未再置一语,转而拂袖而去。 紫波满脸忿恨却微微有些畏惧的瞪了李谡如一眼,随即退下。 杨妙珍上前握住她的手,叹息着道:“娘娘,你这又是何必?” 李谡如曾经那般隐忍,如今怎么会如此沉不住气? 她如今身份只是一介宫女,得罪一宫贵妃,这无疑以卵击石。萧惜筠纵然明面上会顾忌太后,不会对她如何,但私下耍弄的手段又如何能料? “我不得罪她,她就会放过我?”李谡如自知杨妙珍的担忧,可也不见担忧。 赵璟既然想让她对付萧惜筠,她又何需顾忌?  杨妙珍话头一滞,摇了摇头。李谡如这话说的也无错,以萧惜筠与她曾经的恩怨,萧惜筠自然也不会轻易庭她! “这以后怕是要委屈娘娘了!”杨妙珍忧心忡忡的叹道。尽管太后让李谡如在她身边,但她只是一介顺容,能圈护李谡如的地方也极为有限。 李谡如反握住她的手,欣慰的浅笑道:“你身怀有孕,莫要为我劳心了。我上次留下的安胎药方你可有照做?” 见她转开了话题,杨妙珍便也不再勉强,由她搀扶着往殿外走去,边温婉的笑道:“我早知那元墨如是你,对你留下的药方岂敢含糊?自是依言具行!” 杨妙珍对李谡如的信任并非一朝而成。若非李谡如当年真心待她,她现今也不会对其深信不疑。 李谡如握住她手腕之际,已替她把好脉,见她脉息平顺,确是安然无恙,便也宽慰的道:“早先我不能待在宫里,不能应你之请照拂你与麟儿,只能留下药方望你堤防一二。” 杨妙珍感念一笑,挽住她已走出了清仁殿,略为戏谑的说道:“如今可好,你又能陪与我了!” 李谡如一怔,继而微带自嘲一笑,并不置语。 杨妙珍见她神色如此,缓缓地叹声道:“娘娘,你与这央央未穹宫的缘份,是剪不断的。”李谡如数度出宫,最终仍旧回到了这里。不论她是被迫或是自愿,她此生终归是这座宫殿中的女人。 蔚蓝明耀的天空下,李谡如幽眸笔直的望向远处雄伟巍峨的殿宇,憧憧迭迭的殿阁映在她的瞳孔里,带着难以言诉的光泽。 李谡如随杨妙珍到了绛萼殿。杨妙珍未稍事歇息,便唤来管事替李谡如安排住处。 单不说杨妙珍与李谡如的友好关系,仅就赵璟与太后有意饶恕她、许她还宫,这其中无不意味着李谡如在未穹宫里还有戏唱。就算换做其它宫妃,也不会轻易薄怠了她。 绛萼殿面阔九间,杨妙珍居正殿。萧惜筠安排来与杨妙珍作伴的鱼若宛则据了偏殿。另外还有数间寝卧闲置。 杨妙珍将一间最宽敞的寝卧指给了李谡如,一应用度也比做妃嫔安置。 李谡如知她阻挠无用,杨妙珍从始至终都认定她还是娘娘的身份,绝不会轻慢了她。 就在李谡如在正殿拿着一尊观音送子木雕像端详之际,面薄身纤的鱼若宛莲步小袜地走了进来,一见李谡如,她竟当即拜倒,声若莺啼:“李娘娘!”鱼若宛是第二位如此称呼李谡如之人。 李谡如放下木雕,虚扶她一记,笑道:“宛侍御多礼了,当是我向你行礼才是!”说罢,还真就到盈盈拜下。 鱼若宛柔丽的脸庞浮过惊慌,连忙扶住她:“娘娘,若宛如何当得起?” 李谡如笑了一笑,也由了她将自己扶起。她将鱼若宛微微打量一番,颇为感慨的道:“经年未见,你倒是愈见祥宁了!”如若不是她将她幽禁冷宫,这鱼若宛必能得赵璟欣喜。 鱼若宛美目微垂,柔声道:“若非娘娘当日留下救命药方,若宛如今怎会无恙?”言语间,她半分怨责也无。仿佛害她在大好年华就被病痛折磨得幽居冷宫之事,并非李谡如所为。 “当年是我的过责,我本该早替你施治,解除你的苦痛!”李谡如脸上反面浮起更深的歉疚,不过她一双幽眸却暗自将鱼若宛的每一丝表情纳入了眼底。 鱼若宛正表示不曾在意之际,殿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皇上驾到!” 李谡如心下一叹,曲膝侯礼,却也未忽视鱼若宛脸上一闪而过的欣喜。 鱼若宛旋即也福下身。 须臾,一袭衮冕的赵璟负手庭步而入。 “臣妾参见皇上!” “奴婢叩见皇上!” 一臣妾一奴婢,一者嗓音柔怯,一者却清润稳沉如斯。 赵璟的视线下意识的落在了李谡如身上。她的脸色已见红润,全无前段时日的病状。神情亦是淡然,无拘无谨。他倏然勾唇一笑,也是了,她如此熟悉未穹宫,岂会拘束? 他举步迈前,手一伸,似是要扶起李谡如。然李谡如一个晃神,却赫然见他竟越过她,扶起了她身侧的鱼若宛,打量她一番,颇为惊艳的笑道:“朕以前未见过你,你是?” 鱼若宛顿觉受宠若惊,目光飞快的瞟了眼李谡如的神情,似是怕她会着恼一般。李谡如倒是容色无变,依然保持躬身行礼的状态。 鱼若宛被赵璟握住葇荑,眉眼间霎时娇羞无限。她清音袅袅地低声道:“皇上,臣妾姓鱼名若宛,是皇佑五年入的宫。” “鱼若宛?你的父亲是太仆寺少卿辖下的主薄鱼鸿凌?”赵璟似对她的背景有所印象,冕毓微晃间,目光扫了眼默然不动的李谡如。 “回皇上,家父正是鱼鸿凌!”鱼若宛入宫的这些年里,今日还是初次与赵璟如此进距离相触。她被幽禁冷宫这些年的日子里,心中描绘千万次的那张面孔,此刻竟就在她眼前,正温柔地俯看着她,温暖的手掌正握着她的手……鱼若宛心里漾起无法抑止的悸动,与几欲让她狂喜尖叫的冲动。 “朕记得你患了病,前皇后让你移居文绮殿,没想到你养病已有了三年四载!”赵璟状似感慨的话,却惹得李谡如略嘲的撇了撇嘴角。他倒是睁着眼瞎说话。前头刚道未见过鱼若宛,这会倒对鱼若宛养病养了多久知之若详? 鱼若宛一怔,唯唯诺诺的道:“臣妾先前染的病不便在宫中行走,前、皇后娘娘也是担忧各宫娘娘沾了病气,故才如此的。况且,臣妾之病也需于静处静养,前皇后娘娘是一番善意……” “若宛妹妹确是识得大体!”杨妙珍温润的嗓音传了过来。 赵璟松开鱼若宛的手,满目温柔地朝杨妙珍走去。鱼若宛手腕乍空,心底的失落登时让她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李谡如在旁一直盯着她的神色,自然没有将她这般表情遗落。 “臣妾叩见皇上!”她方才略歇息了片刻,没料到皇上来的比她预料中更早。 赵璟不待她福下身,便已扶起她,笑语:“爱妃承孕在身,不必多此礼数!” 杨妙珍回已他温情似水的一记浅笑,妙目瞥见仍自躬身的李谡如,便上前扶过她,侧首朝赵璟笑道:“皇上,现如今这绛萼殿可是愈发热闹了。您得闲可要常来看一看我们!” 赵璟扫眼神色平静的李谡如,淡声道:“你当要明白自己如今的身份,虚妄、忤逆之事若再为之,朕必不轻饶。珍顺容替朕孕育皇儿,你必需殚精竭力侍候,若珍顺容有丝毫闪失,朕唯你是问!” 李谡如攒眉昂首与他对望,无畏无惧的清朗而道:“皇上无需过忧,奴婢定当尽心尽力照顾顺容娘娘!” “好!朕信你之言!”赵璟扬起唇角,旋即他转首对杨妙珍笑道,“今晚朕于集英殿设宴为沂王与秀王接风洗尘,尔父亦会同宴。爱妃已许久未见杨爱卿,今晚便陪朕出席吧!” 杨妙珍顿时喜上眉梢,“臣妾谢皇上恩典!” 杨妙珍之父乃是三司副使杨以南。杨以南常年不在京中,纵然得闲能回京,杨妙珍幽居深宫,也并非说见就见。故而,这这些年来杨氏父女相见的次数极为有限。 赵璟往日宴请百官,多是携萧贵妃、苏宸妃、云贤妃或邬德妃出席,今日竟破例携上杨妙珍,岂不让她欣慰非常? 李谡如亦是替她喜乐不已。赵璟此举一出,不久必会让杨妙珍晋了五妃之位。 鱼若宛聪颖如斯,自也知赵璟此举的别番用意,眸色隐隐间愈发冷了。 忽而,赵璟目光落在淡淡含笑的李谡如脸上,慢条斯理的道:“顺容娘娘出席晚宴,你做为随侍宫女,必得护及娘娘周全。” 李谡如笑容微顿,旋即暗自咬牙道:“奴婢遵命!” 自早朝上赵璟谕令在集英殿举办夜宴后,未穹宫上下便忙碌起来。 赵璟在陪了杨妙珍一会后,便回宫去了。鱼若宛隐含失望的与杨妙珍送走赵璟,又与杨妙珍闲话几句,便告了退。 杨妙珍如今易疲累,此时早已乏了,李谡如便与宫女扶了她往内殿去歇息。 “这位宛侍御搬入绛萼殿,你未曾反对?”李谡如轻声细问。 杨妙珍婉婉一笑:“她是萧贵妃安置来的,我又能怎么反对?况且,她脾性不闹,文采修养具佳,平素与我做个伴儿,也是不错!” 李谡如一笑,搀住她躺在软榻上:“那樽观音送子木雕是出自她手?” “是极。我也未料到她生了如此一般巧手。”杨妙珍神色间有丝佩服。 李谡如颔首:“是啊,确实中一双巧手。我想向你讨了那樽木雕,可成?” 杨妙珍一愣,微感困惑的看着正替自己掖好衾被的李谡如,却也未迟疑的点头应允:“你若喜欢便拿去吧!” 李谡如感激的笑了笑,放下一边的华帷:“你先歇息一会。过会儿我再来叫醒你!” 杨妙珍信任的臻首,眼帘已是半闭半合:“此处有宫女侯着,你也去休息会儿吧!” “我知道的!”说着,李谡如放下了另一半帷帘。 她走出内寝,回到殿间,拿起那樽木雕回了自己的寝卧。 暮色四合,月芽儿已现于深蓝的苍穹。 初春时节,晚间仍有几许凉意。集英殿内却是暖意甚浓,加之陆陆续续前来的大臣,愈发暖和。 大殿之上,当中龙椅赫目。龙椅两侧摆着两张雕鸾凤座。 殿阶下,依着官职高低摆放着几案,百官井然有序的入座。 此时,唯有殿上与殿阶最前方的两张几案无人。 梁岳将、夏侯膺与夏侯彻位列左厢,比邻而座。夏侯膺正兴高采烈的与梁岳将低声商讨婚仪之事。夏侯彻双目闭合,端然正座,对周遭似图前来套近乎的官员一概装做充耳未闻。 倏地,有太监入殿,一声清宣:“皇上驾到!” 瞬间,殿内众大臣齐齐起身,躬身迎向殿外雍容而入的赵璟。赵璟倒是常服穿着,可他甫一踏入大殿,殿中便萦绕起肃穆威压的氛围,让众人不禁都低下了头去。 赵璟左后依然是端庄大方无比的萧惜筠,右侧则是笑如清莲的杨妙珍。面有菜色的沂王赵嗣与秀王赵克相继随后。 众大臣对杨妙珍的出现并未太过诧异,众人眼角的余光此时皆投落在杨妙珍身后,一袭浅绿宫女装束的女子身上。那女子未施丹铅,肤白如玉,眼似清泉,似幽似淡的透着让人不敢直视的清凝。她嫣薄的唇瓣轻轻上扬,一双酒窝若隐若现。微微轻移间,她湖绿色的长绦飘曳于后,拂动间有着说不尽的飘逸风仪。纵然她此刻是宫女装扮,且位于一行人之后,却依然流露着一股遗然独立、让人无法漠视的气度。 在场之人,无人不知此女是谁。而这其中,又尤以萧铸最为甚。 萧铸在李谡如一入大殿,阴沉的目光便似要剥其骨咬其肉般,狠狠地瞪着她。他贵为一朝宰相,却被她害得跛足终生,他的儿子亦被害得无法人道,他的女儿更因为她无法登上后位……这让他如何不恨? “众卿平身!”赵璟坐于龙椅上,抬手示意百官平身,他似笑非笑的幽目却在面浮阴戾的萧铸身上一扫。 百官谢恩后入座,无不悄悄觑着殿阶上微躬身的李谡如。 她态度谦逊的立于杨妙珍身后,然她所立之处却又与赵璟挨得更近。众人依稀间有种错觉,殿上的三名女子,尽管前二者端方贵气无比,却唯有那所简素、站立之人才是那只独一无二的凰。 然而渐渐地,百官又发觉民,她似乎唯有那双眸子、那凛然高华的气度能与他们的记忆重迭。其余的,一如她淡然的表情、若有似无的浅笑,未让有丝毫觉得居心叵测之意……这是他们从未见过的。 如今的李谡如似乎已非曾经的皇后! 赵璟并未打破百官的噤声不言,他一直饶有兴味的眯眼望着他们各有异色的表情。 李谡如眼观鼻,鼻观心,对四面八方的探究目光视若无睹。对萧铸仇恨的目光则是暗自报以一记冷笑。 萧惜筠盈盈秋眸在萧铸身上扫过,对他的喜怒于色暗自蹙眉。但她旋即抚平眉头,擒起完美的笑,微微侧身向赵璟提醒道:“皇上,时辰已不早了,该传膳了!” 赵璟微睨她一眼,笑道:“朕倒是忘了!”说罢,他朝殿阶下,一直脸色晦暗的赵嗣与赵克道,“二位皇兄经久未回京,朕倒不知你们可还适应宫中御膳否?”赵璟的话,让百官 赵嗣不冷不热的拱手道:“皇上过虑了!臣虽离开袅阳城数载,但生于斯长于斯,又怎会不适应?” 百官对他并不算恭谨的口气有些不满,纷纷盯住他。 梁岳将沉声朗朗一笑:“沂王爷说的好,生于斯长于斯,定然不忘家乡恩育之情!” 赵嗣与赵克听得此话,具是微微变了脸色。 赵璟勾唇一笑,“如此甚好!张先,传膳!” 令随音下,张先上前提声宣旨,早已恭候在外的宫婢太监立即端盘捧膳的鱼贯入殿。 百官此时又见到了让他们大吃一惊的一幕。 李谡如将宫女奉至杨妙珍面前的膳食逐样检视过后,继而亲自持箸为她夹好菜肴,并低声说着什么。 杨以南乃是从三品官员,离殿首不远不近,将这一幕瞧得清清楚楚,意外之余更有一份担心。他周遭数名官员无不附耳过来,打趣道:“杨大人,顺容娘娘可真是天大的面子,前皇后为其随侍宫女,一应具侍。咱们大炎打从开国以来,可还未发生过这等事!” 杨以南一双眼紧紧盯着自家女儿,却见女儿与李谡如之间甚是融洽,并无奴卑主压之感。而李谡如纵然是在服侍杨妙珍,却毫无不甘,也并未给予他人她是名下人的感觉。 第三十四章 君恩零落伤婵娟   杨以南暗舒口气之余,双手朝天一敬,正颜道:“此乃太后娘娘之懿旨,顺容娘娘乃是遵从旨意,并非她之本意!”他言辞谨慎,不会与人把柄。 杨素乃是杨以南的侄儿,自是站在自家人立场说话。他环手四下一敬,笑道:“各位大人,顺容娘娘温贤善良,与李夫人素是亲近。且李夫人精于医术,想必太后娘娘颁此懿旨亦是顾及顺容娘娘所孕之龙子。” 他们二人一者搬出太后懿旨、一者搬出龙子,众官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得打个哈哈,各自退了开去。 那边厢,倏听萧铸捧觞站起,朝赵璟敬声道:“皇上,今日沂王殿下与寿王殿下还京,真乃值得庆贺之事!”说着,他向赵嗣、赵克二人笑道,“听闻二位王爷与寿王爷共同筹集赈灾粮饷,并亲去慰劳役区灾民,如此亲民善举,微臣着实万分敬佩。” 赵嗣与赵克难看的脸色微缓。赵克正待开口,却听夏侯膺嗓音隆隆的道:“萧大人久居京城,日子太平安康,养尊处优,自然无法前往灾区一慰百姓。” 萧铸对他讥嘲的话并未露出多少怒意,只是有些皮笑肉不笑的道:“夏侯将军说的是,本官确实有愧。”说话间,他伏身朝笑眯起眼眸的赵璟道,“微臣恳请皇上准许微臣前往澴河治理水患,以解百姓之苦!” 澴河水患年年发生,却一直未能解决,赵璟派去的治水官员无不是仅能治得一时,到了最后,这劳民伤财的差使便无人敢领了。萧铸话中诚意有待商榷,但他能主动请缨治理水患,传将出去,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果不其然,他一出口,举殿又哗然起来。 萧惜筠秋眸一动,继续静静地注视着萧铸。李谡如居高临下的扫见百官各异的表情,颇为无奈的暗摇了摇头。 赵嗣、赵克语带赞许的道:“萧大人贵为我朝宰相,竟能亲赴民间,为民排忧,真乃不世宰相也!” 萧铸的一干党羽适时地纷纷夸赞起来,说着溢美之词。 梁岳将见赵璟仍未说话,便举杯畅笑道:“萧大人乃是朝廷栋梁,为皇上分忧排难尽心尽力,亦是为天下百姓造福,何来有愧之说?” 忽而,左列末尾的几案处,有名官员起身拱手,大声道:“陛下,沂王殿下、秀王殿下治理水患甚为有经验,且二位王爷素来先忧百姓之忧,微臣以为,何不请二位王爷共同前往治理水患?” 这舒朗的声音一出,百官登时全望向了那人。李谡如听见这声音甚是耳熟,眯眼瞧过去,那说话之人竟是一脸正经的夏侯谨。 夏侯彻剑眉一拧,朝他瞪了一眼。夏侯谨则朝以他暗眨了眨眼。 杨妙珍以袖掩唇,朝李谡如低语:“那元墨如可是他扮的?” 想必这央央大殿里,唯有她与李谡如全然对眼前的尔虞我诈毫不感兴趣。二人甚是小心的在旁扯起了闲话。 李谡如微躬身,附耳细声道:“扮的可像?” 杨妙珍抱以莞尔一笑:“他还来我宫里向我讨要了几回胭脂水粉!” 李谡如一怔,旋即哼声道:“锦瑶公主何时回宫?” “应就是这些日子了。怎么,你想整一整他?”杨妙珍竟是饶有兴味。 “整?”李谡如掩唇,遮住了狡狯的笑意,“我这般贤淑之人,岂会整人?” 一直未置一语的赵璟突地轻咳了一声,广袖微拂间遮住了嘴角溢开的笑意。他若有似无的瞟眼毫无愧色的李谡如,不紧不慢的朝殿下出声道:“此事容后再议,今晚是沂王与秀王的洗尘宴,百官同乐,旁事不议!” “是!”萧铸等人听命,揖身坐下。 张先察颜观色,上前一步,双手互击。须臾,姿色或清丽或妖娆的舞者翩翩袅袅地入了大殿。顿时,丝竹,水袖香襦,姿影曼妙,让大殿中的氛围又活络起来。 李谡如看得有得乏了,她微一瞄杨妙珍的神色,见她也有了五分疲态。 “不如先加宫去歇息,你的身子可不能受累!” 杨妙珍有些倦乏的笑道:“这等场合,我怎好先行离去?” 李谡如蹙眉,侧首朝正惬意的赏着舞乐的赵璟看去。不经意的,她又对上了萧惜筠的视线。 萧惜筠眸色泛冷的朝她扬起笑。李谡如却视若无睹的直接略过她,微移步至赵璟的龙椅后,小声道:“珍顺容有些倦乏了,皇上不如准她先行退下!” 赵璟其实一直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她与杨妙珍的对话,对萧惜筠的漠视,及一殿百官的探究,她具显得无动于衷,毫不受影响。李谡如如今的境界修的还真是深厚! “你送她回宫后,到万景殿见朕!”赵璟并未侧首,口吻低沉的吩咐她。 李谡如将一句“你又想干什么”生生吞回了嘴里,终是咬牙应了声“是”! 赵璟招来张先,低语几句。张先旋即走至杨妙珍身侧,笑道:“娘娘,皇上担心您太过疲累,特吩咐奴才送您回宫歇息!” 杨妙珍颇是欣慰的朝赵璟望去,赵璟不失所望的还以她一记温存的笑,示意她先行退下。杨妙珍颔首,福身施了一礼,又朝看过来的萧惜筠欠了欠身,便即由李谡如与另一名宫女搀扶着悄然从一侧退下。 临退下之时,她遥遥向杨以南宽慰一笑,自是示意其父安心。 萧惜筠目送李谡如的身影消失后,温婉的对赵璟笑言:“皇上,臣妾明日请了梁将军的义女温姑娘入宫小住。李夫人亦与其子许久未见了,臣妾想将其一同接了入宫,未知皇上意下如何?” 赵璟表情未多变化,唯有嘴角萦绕的笑顿了一顿,淡声道:“爱妃做主即可!” “是,臣妾明白该怎么做了!”他疏漠的态度让萧惜筠心头一阵刺痛,但面上依然维持毫无瑕疵的端芳笑意。 那边厢,赵嗣、赵克与萧铸互使一记眼色。赵嗣二人相皆起身,走至殿阶前,举杯朝赵璟一敬,大声道:“皇上,臣等今次还京匆忙,属地尚有……” 赵璟一抬手,打断二人的话,笑道:“二位皇兄不必多言,朕与你们数载未见,必要留你们在京中好生相聚。属地之事,朕已派阳弦境、魏兆靖等从旁协助世子,二位皇兄无需担心!”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渐渐溢得更深了,“况且,寿王兄不日便会抵京。届时,三位王兄可要与朕好好把酒相叙!” 李谡如将杨妙珍送回寝宫,待她平稳入睡后,方回了自己的寝卧。 旁的宫女深知她名义上是宫女,然却无人敢将她当做宫女相看,故而她“失职”先行离开,也无人敢多置喙。 李谡如并非有意擅离职守,只是一想及赵璟先前命她去万景殿,她心里就打起了鼓。 她或多或少已猜到赵璟必然已知万景殿内的那条密道。可他让她去那儿,应不会是当着她的面拆穿她的把戏这么简单。 她在房内踌躇良久,看了看时辰,宴会约莫已至尾声。她暗叹口气,起身拿起披风,推门而出。 她驾轻就熟的避开宫人,离开绛萼殿,寻着小路直往万景殿而去。 皎月如练,倾洒如珠。 她未提宫灯照明,熟门熟路的来到荒避的万景殿。 一至殿前,她已见两名侍卫正持剑守在狼籍的殿门外。 看来赵璟先她一步到了。 二侍卫见她已至,便即推开了斑驳的殿门。李谡如踏上殿阶,抬眼往里望去,却发现园内滋长的杂草、断垣沙石已被清除得干干净净。数十盏宫灯挂在檐廊下,映得满园亮堂。 她尚有丝诧异之际,身后的殿门“吱呀”闭阖的声音让她回过了神。 她沿着宫灯往前走去,到了上次来的大殿外,能瞧见里面亦是明亮如昼。她左右一打量,四下果然像是被打扫过一番,连门扉亦修缮好了,已无前次她来的摇摇坠坠。 赵璟难道早已在修缮此处?李谡如皱了皱眉,猜不透他究竟有何意图。 她叩了叩门扉,不多时,里面传来赵璟低沉的声音:“进来!” 她推门而入,眼里霎时映入一抹颀立的背影。 殿内果然已修整一新,几案饰物一应如新,破裂的墙壁亦已修补垒新。 此刻,赵璟长氅笔挺曳地,负手背对于她,正凝视着殿阶上的一面壁画。张先则手捧一只长盒立于一侧。他见着李谡如进来,立即微笑着福了福身。 李谡如颔首回礼,正待对赵璟行礼,赵璟已转身朝她讳莫的笑道:“可准备好了?” 李谡如一愣,不知他是何意。“准备什么?”难道晚宴上赵嗣与赵克得罪了赵璟,他找她去解决他们?可这种事用得着她班门弄斧么? 赵璟漆目深深,朝她踱步过去,熟练的揽住她的腰肢,暧昧的附唇在她耳边道:“朕深夜唤你来,你说朕让你准备什么?”说话间,他的手还不轻不重的在她腰上抚了一把。 他的举动与话语让李谡如霎时刷红了脸,但她仍忍着怒气,同样小声道:“皇上,别怪奴婢未提醒您,奴婢身上最不缺的是毒药!” 一而再再而三的戏弄,他倒是乐此不疲了!李谡如心底涌起一阵火气。他指使太后将她留在宫里,她不多说什么,是知道他不利用尽她是不会罢休的。但这种利用当中,可不包含他能再次利用她的身与心! 赵璟微愕,故作惊讶的道:“朕做了何事,你竟想毒害朕?” 李谡如将他的手搬开,冷声道:“与被休的前妻私会很有趣以?” 赵璟哑然失笑:“如儿啊如儿,朕倒不知你的想象力如此丰富!” 他一声“如儿”唤得让李谡如心尖一跳,但她仍狐疑的觑着他:“皇上,您究竟意欲何为?” 赵璟朝目不斜移的张先点了点头,张先立即将手中长木盒捧将过来。赵璟掀起盒盖,里面赫然是一卷画轴。画轴卷系的流苏已被火烧得焦黑,然画身却是无恙。 李谡如乍见这幅画,顿时吃了一惊。她双眸清亮无比的望住含笑的赵璟,继而情不自禁的拿起那卷画轴。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心更是抖得厉害。她慢慢解开流苏绳,一点一点的拉开画轴。轴卷上慢慢浮露一幅清隽无比的仕女风景画。 并蒂莲花盛开的水池旁,一位眉间红痣如血欲滴、芙面如兰、明眸如盈月、笑窝嫣然的女子正偏身顾影将一支秀雅的白莲插入云髻里。那百般难描的眉眼神态,不是李谡如是谁?她如雪的裙裾沾落入池中,漾起半池涟漪,连飘落于池面上的莲瓣宛如也动了起来。 整幅画意境悠然,妙肖绝伦,细致的线条勾勒间尤似能感觉到着画之人绘就此画时的那一许柔情…… “朕当初着此画费了三天三夜,你任意弃之,岂不是浪费了朕之心意?”赵璟深深地笑逸出此话,双眼定在她似喜似悲的脸上。 李谡如张了张嘴,抬首望向他,失声道:“这幅画未被烧了?” 这幅她曾如珠如宝的画,是他亲手所绘,亦是她当年唯一能感觉到他一丝爱怜的画。每每她被他的冷漠所伤,在她失去孩子又被他禁足的那段时日,她唯有贪妄的看着这幅画,才能找回一丝温存,让心不在那么痛、那么冷……所以,在她准备离开皇宫、离开他时,她以为遗留下这幅画,就能断却她对他的情。可惜,如今看来,她的情并非被禁锢在一幅画里,而是已深入了骨髓…… 一股汹涌的感情此刻几乎要涌出她的心房,但她的理智在一瞬间让她清明起来。赵璟已捏住她的七寸,让她难以抗拒。如果他再知自己的感情已深得无以复加,她得到的将是更深的伤害! 赵璟的指尖倏地在画角的娟秀如风的笔墨上划过,低声吟道:“并蒂莲,题画边,思君寸寸墨香间……朕可不记得当日作了此词!” 坤宁殿被烧毁后,他在大殿的匾额后找到了这幅画。那一句词,再明晰不过的坦露了李谡如对他的情意。可惜当时的他除了怒不可遏外,对她的这份情只觉得厌恶。 然而,在他昨日将这幅画取出,再睹这一句词时,心底却无端的被触动了。他的脑海里忆及李谡如在外人面前聪颖难挡的一面,又忆及她在他面前强自逞能却又顺受的模样。她的顺受并不代表她是惧怕他的权威,否则她不会干出下药迷倒他之事。她对他的柔顺,只不过是在坦承,她仍未忘却对他的感情。 赵璟的心底蓦然生起一股让李谡如又羞又怒的承认她依然在乎他,承认一刻也未忘了他的冲动! 赵璟承认这一股冲动全然没有道理且甚是无缘无故,但他却无意阻止自己的这次行为。 李谡如忽然满脸疲惫的将画胡乱卷上,塞回盒子里,淡声道:“奴婢只是信手胡写罢了,难登大雅。毁了皇上的画,是奴婢的错!” 她的话与反应让赵璟骤然皱起了眉头。张先识趣的立即上前接过木盒,退出了大殿。 赵璟心底生出一丝恼意,他抑住怒气,语气沉沉:“你是说这句词别无它意?” 李谡如摊开手,状似无奈的道:“皇上以为有何意思?”赵璟此番举动是何用意,她眼下自然心知肚明。纵然这幅画再一次激深了她难以忘却的情感,但情归情,现实归现实,她绝然无意再让自己重蹈覆辙。 她话音一落,一股怒火霎时卷上了赵璟的额头。他眯起的眼眸里射出冰冷的怒意,他倏地抓住她的手,冷冷的将她拉往七八步外的一根蟠龙柱前。 李谡如并未反抗,淡定的目睹他将柱基处的一块砖石挑出,尔后拨动砖洞中的机关。沉闷的震动声在他们脚下响起,转瞬间,一处暗道赫然而现。 赵璟冷睇她,“今日朕许你最后走这一次!”说罢,他牵起她的手,取下壁柱上的宫灯,拾级走入幽暗的密道里。 李谡如抿着唇不置一语,只是任由他将自己拉入暗道中,一路向前走去。 二人行至密道深处,仍旧是那块石板门拦档在前。 赵璟陡然扯下她颈间的小香囊,将里面的玉钥取出,嵌入石板上的匙孔里。 李谡如暗撇了撇嘴。原来他早知这柄玉钥的功用! 石板门缓缓升起,入目又是长长的一条甬道,只不过已能感觉到远处传来丝丝凉风。 “要去哪?”李谡如闷声问道。 赵璟持灯往前探了探,仍自冷声道:“去见你的儿子!” 李谡如闻言登时眉间一喜,被赵璟握住的手不禁反握住他,高兴的道:“君无戏言?”泽儿虽非她亲生,却也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况且那般惹人怜爱的小家伙,怎么能让她不牵肠挂肚? 赵璟见她竟为了这事高兴起来,心下愈发恼了,竟莫名有些后悔带她去那不足半岁的小儿! “君无戏言!”尽管有些不乐意,但他话已说出口,自然不会收回! 李谡如倏地眉开眼笑的取过赵璟手中的宫灯,份外热切的道:“皇上,这甬道路湿,奴婢给您照着亮!”说着,她将灯往赵璟跟前凑近了许多,像是生怕他摔着磕着。 她的殷切却只换回赵璟一记轻哼,却也少了半分冷淡。 从甬道出来,赵璟举目四望,看清他们所处之处是在一户人家的庭院里。 星点光亮点缀的夜幕下,宅子里不见一丝灯火。看那扶疏乔木,像是大户人家,只不过庭院已见荒芜,不像有人居住模样。 “这户施姓人家已迁离京城五六载了,并没有人住!”李谡如将宫灯熄灭,放在了洞口。 赵璟回眸瞟眼身后的假山洞口,不置可否一哼,举步往外走去。 李谡如将他袍袖一拽,指住另一个方向:“大门上了锁,侧门好走一些!” 赵璟挑起眉,也不多话,跟她往另一条路走去。李谡如脚步轻快,此时满心满眼的想着泽儿可爱的模样。不知泽儿月余未见她,对她可会认生了? 赵璟看出她的心思全飞到了远处,一种被忽视的不悦让他又不快起来。 “元宠是谁的孩子?”赵璟骤然沉冷问道。 李谡如回过神,微微一怔。他会这么问,想必梁岳将并未告诉他泽儿的真正身世。不过,他前一刻还道带她去见她的儿子,那不是承认泽儿是她的孩子了么?现下怎么又问出这种话?他到底是怀疑还是不愿相信? “他是我的孩子!”李谡如头也不回的应着声,拉开了朱漆木门。 门外是空无一人的后巷。她正待走出门,手腕冷不丁被赵璟紧紧握住。 赵璟盯紧她惊讶的表情,一字一顿地再度道:“皇佑六年,你小产至损身极重,御医诊断你不能再受孕,又何已还能诞下一子?” 李谡如面色刷地发白,却并不是为他在怀疑泽儿的身世。她下意识的护住小腹,神色间掠过一丝凄楚,无奈的苦笑道:“皇上,有些事,您实在不必一再提醒奴婢!” 她苦涩的语气让赵璟心间蓦然一软,他叹息一声,将她揽入怀里,低声道:“是朕口不择言,并无意伤你!” 暗避的无人荒宅一隅,任是谁也不会猜到,此刻大炎的皇帝陛下正搂着曾经的皇后,低声说着歉然的话语。 李谡如埋首在他怀里,深深吸了口气,没让眼角的酸楚泪滴滑落。 “皇上,天色已晚,将军府应已闭了门,我、奴婢就不去叨扰了!”李谡如退离他温厚的怀抱,也挣脱了他让人眷念的触抚。 赵璟怀中、指尖一空,让他无端有些怅然落失。看着李谡如凄迷的表情,他收回手,负到身后,沉沉地吐出话:“萧贵妃今日向朕奏请,明日宣温如薏携元宠入宫!” 李谡如的表情又复杂了几分。 “清傲如你,想来不会承她恩情!”赵璟提步往外走去,“朕今夜带你去见他,省得你明日想见又拉不下颜面,不见又不舍!” 他的话一字字敲击在李谡如耳畔,奇妙的渐渐扫去了她的苦楚。 原来他是在为她着想! 目送他一步步走远,李谡如不再迟疑,连步跟上了他。 薄冷的街道,两旁的店铺着的灯笼也在随风晃动,让火光时而飘得极远,时而又近在眼前。 远远地,两抹拖曳着的雍容身影随着火光时而明暗难辨,时而又深深地交融在一起。慢慢地,远处传来李谡如清润如水的声音:“明晚我可还能出宫来?” “朕说过,今晚容你走最后一次密道!”赵璟健步在前,口气威严的阻止了她的痴心妄想。 隔了片刻,又听李谡如道:“皇上,您那柄折扇可能当做出宫令牌?”当初,她抢了他的扇子,意图让他答应在锦州事毕后允她离去。不过,她也知这柄扇子不能换回什么圣旨,更何况他从亲口允诺。 静默片刻之后,赵璟的嗓音从容如斯:“德安郡王膝下无子,朕甚喜元宠,思量着不如将此子过继给他,以承膝下之欢,你觉得如何?” “皇上,那柄扇子,奴婢明日便还了您……” 第三十五章 犹逐朝云暮雨归 再度进宫,温如薏已较前两次镇静了许多。加之这段时日受梁岳将、夏侯膺这些当世大将的耳濡目染,性情也渐渐开朗、大胆起来。 她与夏侯彻的婚期由皇上钦定于三月初十,这些日子里,梁岳将请来了在京中甚有贤淑之名的女子,教导她为人妻、为人媳的道理与方法。故而,她也一直鲜有闲暇时刻。初初,她听及皇上甚宠元墨如,还替她好生高兴了几日。然未过多久,她却又听闻皇上将元墨如赶出了宫,她急得立即去找夏侯彻,却只得回他一句担心无用。她只道夏侯彻对元墨如漠不关心,他冷淡的态度着实让她既心凉又伤心。打那后,她愣是避他不见,与他怄了好几日的气。 直到今日,梁岳将请夏侯彻将她送入宫,她方与他见了面。 到了宫门口,夏侯彻凝视依然移目不望向他的温如薏,淡淡一笑,却饱含关切与叮嘱:“贵妃娘娘留你在宫中小住,你需请求住入绛萼殿!” 温如薏从他手中抱过正自个玩着手指的泽儿,低着头闷声道:“贵妃娘娘怎么安排,我自怎么听从,又岂敢任性要求?” 夏侯彻对她明显的气怒未消报以一笑,他眉眼间溢上温柔,倏然勾起她的下巴,温热的嘴唇覆上了她柔嫩的唇瓣。 温如薏的脑海里霎时一片空白,差点将泽儿给摔了下去。 良久,夏侯彻终于放开了她,似笑非笑的盯住她睁大的双眸,轻轻又在她额际落下一吻。 “后宫禁地,我不能擅入。等你回府后,我再去看你!”说着,他撩起帘幔下车,继而转身向她伸出手。 温如薏白皙的脸蛋此时已涨成了樱桃一般,几乎要溢出血来。她仍感觉得到唇瓣上他留下的温度,感觉得到心跳像擂鼓一般震响。她神情恍惚的将手伸给他,呆呆的下了马车。 “你……”温如薏抬起绯红的脸蛋,份外羞涩的迅速觑了夏侯彻一眼。 夏侯彻握紧她的葇荑,另一只手捏了捏正好奇的望着他俩的泽儿,低声笑道:“下次可别让这小子在场!” 温如薏的脸顿时更红了,而泽儿在她怀里“呀呀”的叫着,似在抗议他的话。 此时,已有宫人出来相迎。温如薏此刻的怒气已被扫却了五六分,一时也忘了她还在生着夏侯彻的气,这会儿思及将有三五日不能见到他,脸上登时浮露出不舍来。 夏侯彻朝她柔情浅笑,示意她照顾好自己。温如薏抱紧泽儿,依依不舍的随宫人走入了宫门。 绛萼殿今日份外热闹,迎来送往着一位位明面恭喜、暗中嫉恨的妃嫔娘娘。 昨日的晚宴上,皇上仅携萧贵妃与杨妙珍出席。萧贵妃受宠多时,这且不必多说了。杨妙珍一夕间竟能让皇上撇下苏沛岚,伴君左右,这般殊容再再坦明了皇上的态度——杨妙珍受宠的日子来了! 今日她或许还是顺容,明日可指不定就成了五妃之一的娘娘! 也是了,如今宫中承孕的妃嫔独她一人,受晋封也是迟早的事。只不过众人只道这受封好歹也是她顺诞麟儿之后的事,没想到皇上这么快就又宠上了她! 杨妙珍打发走三位妃嫔,已甚为疲倦,她挥手示意宫人闭了殿门。 李谡如端了一只玉碗出来,见她抚额蹙眉,神色乏怠,微一摇首,走了上前。她将玉碗搁在杨妙珍面前的桌案上,叹道:“你不让我来打发了她们,徒惹得自己受累!” 杨妙珍抬首微微一笑,“如果来了几个不长眼的,怕会累你受气!”虽说宫中都明白李谡如名为宫女,却绝非宫女的身份,也不敢真就将她当做宫女看待。但难免会有那些个人会不知轻重的刁难她。杨妙珍自然是不愿见她受气的,故而她今日并未让李谡如一同出来应付那此前来探望的妃嫔们。 李谡如知她好意,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将玉碗中的汤药用羹匙调匀,道:“服了安胎药,且好生歇息一会吧!” 杨妙珍臻首,端起玉碗,慢慢饮服着,边道:“听说天公将军府的温姑娘今日入宫小住,你那孩儿也来了!” 李谡如嘴角逸出温存的笑意,眼前倏然浮现出昨晚的一幕。昨晚她未想到赵璟会带着她偷偷溜入将军府,未惊动任何人。他们像做贼似的潜入泽儿的房间,弄晕了连婶,让她与泽儿好生亲热了一番。 杨妙珍见她神色温柔,颇是好奇的低语道:“他真是你的孩儿?” 李谡如回过神,含蓄的笑道:“不管曾经他是谁的孩儿,如今都只是我孩儿!” 杨妙珍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她服完药,拭了拭唇角,正待由宫女扶回寝卧,却忽听外间传来太监的通传声:“皇上赐珍顺容金玉香盒一对、剔红牡丹纹圆盒一对、錾花丹金凤头钗一双,即刻遣人前往延祥园领赏!” 杨妙珍一怔,下意识的看了眼李谡如。皇上赐赏却未命人将赏赐送至,反而让她遣人去领,分明是此地无银的伎俩。他想要见人家,还偏要拐弯抹角! 尽管心下有一丝酸楚,但杨妙珍仍自含笑朝李谡如点了点头:“谡如姐姐,烦请你前去一趟了!” 李谡如放下空空的玉碗,心底难免将赵璟腹诽一遍。她无声一叹,朝杨妙珍道:“我去去就回!” 话落,她便往殿外行去。 杨妙珍怔忡的望住她的背影,慢慢问向身旁的宫女:“昨晚李夫人当真离开了降萼殿,二个时辰后才归?” 宫女欠首道:“奴婢不敢虚言,夫人确是寅时方归!” 杨妙珍嘴畔划落一丝苦笑,却未再多言,转身回了寝卧! 李谡如不多时已到了延祥园。张先在门外老远便见着了她,他心下倏地浮起一个念头。这段时日以来,皇上见她的次数比那些年勤便得多! “夫人,皇上正在与朱大人议事,请您稍侯片刻!”赵璟打发他出来迎侯,只不过是为告诉李谡如这句话。这些小事本用不着他堂堂两朝近侍来做,但皇上还是指了他出来。 李谡如朝张先淡笑道:“张总管,我如今并非什么夫人身份,只是一介宫女而已,说起来,你可是我的上司!”一个两个的没将她当作宫女看待,害得她也没半分身分宫女的自觉性,连与珍顺容也是你来我去的称呼,毫无尊卑。 张先微欠了欠身,笑道:“夫人是明白人,称谓不过是宣口之言,又何需在意?” 李谡如掀唇正语,门扉倏然开启,一名青袍官员躬身退了出来。她正站在门边,正巧与那官员打了个照面。她一见那官员的相貌,便记起了此人是谁。 朱硅,遣赴羯羊国的使节! 赵璟宣他来,难道是要迎接羯羊使臣? 李谡如转念一想,心下已约莫明白所谓何事。 看来,羯羊国终于派人来了! “夫人,请!”张先伸手将她往内一引。 李谡如举步入内,张先却并未随入,在外轻声将门阖了上。她顿时一怔,望住紧闭的门扉,暗骂了声“这个老鬼精”。 未穹宫中举凡赵璟常待的殿闱,装饰摆设多显沉肃庄严,更是长年燃着佳楠木香。 她的步伐落在厚厚的绒毯上,几不闻声。她望了眼正攒眉执笔批阅奏折的赵璟,正要伏身下跪,赵璟沉沉的声音已传了来:“不必跪得心不甘情不愿,过来替朕阅一阅这份奏折!”说话间,他并未抬头,视线依旧落在奏折上。 李谡如微愕,差点想掏一掏耳朵,以证明自己没有听错。 赵璟未得到响应,抬起头盯住她,又道一遍:“你在外游历许久,朕想听一听你对这份奏折的见解!” 李谡如抿了抿唇,脚步慢慢往他移去,口中闷声道:“皇上,奴婢只是奉命前来领赏的!”让她看奏折?要听她见解?他如今倒还真是信得过她! 赵璟微愣,似乎这才忆及他唤她来的目的。旋即,他丢下笔,将已走至案桌前的李谡如拉至案后,极其自然的揽过她的腰肢,低笑道:“你奴婢来奴婢去,朕听着怎觉得极是刺耳?” 李谡如对他的“轻薄”报以一记白眼,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太后懿旨,命奴婢伺候珍顺容,这宫里头的妃嫔娘娘可都是奴婢的主子,皇上您更是奴婢的主子,主子面前,奴婢自然这么自称了!”说完这话,她颇有些汗颜。 赵璟用被她掰开的手指再度扣住她的腰,拿起一本奏折,慢悠悠的道:“朕怎么只听及你在朕面前如此自称?朕知道你被贬为宫女心底不乐意,然此乃太后懿旨,朕也不好悖逆,只得暂时委屈了你!” 李谡如怒及反笑,猛然使劲捏住他的掌肉,咬牙道:“皇上,您让我进宫,我就进宫。您让我做宫女,我也不会有怨言。您要利用我,我也无力反抗。只是请您别再戏弄我,我无福消受!” 赵璟对她大逆不道的行为非但未生气,反而朗声大笑起来。他反手将她放肆的手握在大掌中,盯着她怒红的脸蛋,眉眼间具是畅怀的笑意:“朕何时说过要利用你?”他倏地一挑眉,佯装诧异的道,“难道你以为朕要利用你来对付何人?啧啧,朕岂会如此缺乏谋识?你如今的身份又能威胁到谁?” 李谡如略觉羞恼的挣脱他的手掌,“皇上既然明白,又何需让我回宫?”他既然承认她没有利用价值,又为何特意让太后出面编了一套说辞赦免她的罪名?若是想折磨她,却又将她放在杨妙珍身边。若是想利用她,却也如他所说,她如今全然无法威胁到任何人! 赵璟漆目微沉,一瞬未瞬地看着她,笑意渐渐敛去,屋内的氛围刹那间竟沉凝了下来,衬得他的噪音愈显冷沉:“你以为今生今世还能逃离朕的手掌心?” 李谡如错愕的与他四目相望。难道他将她禁锢宫中,只是为她当年的逃宫损及他的威严? 也是了,权倾天下的皇帝竟让废后在自己的眼皮下诈死,还逍遥在外数年,这确实有损他的颜面!但她以后真就要被看押在他的眼皮下吗? 享受了数年的逍遥自在,如果再被禁锢于这金碧牢笼里,她一定会窒息而亡。而且,如果她对他的感情爆发出来,她还能果断的下定决心离去?这些能够扼杀她的理由让她惶恐,她不想再成为当年的李谡如! 半晌,她嗓音暗哑的开口道:“皇上,您让奴婢去霸陵吧!” 赵璟挑眉,倏然又扬起了唇角:”朕身边如今正缺少一个毫无威胁之人,而你,正是最佳人选!”言下之意,霸陵她是甭想去了! 李谡如幽眸射出双道忿忿的光,她恼道:“奴婢可真是受宠若惊!”她明面上无可奈何的说着,心下却已在飞快筹谋退路。 她的言不由衷反而让赵璟暗自一笑,他将奏折递给她道:“记住,朕甚喜你儿,且德安郡王府离京城并不远!” 李谡如勉强笑了一笑,抓起他手边的奏折,“皇上,您真爱说笑,奴婢这不乖乖听着吩咐么?” 赵璟大笑起来:“朕倒颇是喜欢你如今的性子,你在民间也是如此?” 李谡如翻开奏折,快速阅览一遍,闷声应道:“奴婢从小到大便是这般性子!”如非是做了皇后,不得不磨去八分本性,她以往的脾性确实是爽朗无比的。在民间化作元墨如时,她不拘小节的性子也让她结交了不少江湖人士,就连脾气古怪的神医桑白芨也与她成了忘年交。 赵璟淡笑不再语,让她仔细看着奏折。 片刻,李谡如神色凝重的放下奏折,道:“羯羊使节前来求和,求和礼单中竟有三百头白鹿!” 赵璟点首道:“你对这种白鹿有何了解?” 李谡如对国与家之间的界限分割极明,绝不会为小家而累及大家。 “白鹿只生长于羯羊国境内的五老峰,族群鲜见。据闻白鹿不好食树芽或树叶,反好食一种白叶果,故而通体如雪,世所罕见。”李谡如知无不据,“白鹿性情温和,加之品种稀珍,故而羯羊国只有达官显贵能豢养,极为珍贵。羯羊国此次竟送来三百头白鹿,怕是将国内一半的白鹿都送了来!” 赵璟听罢,沉吟片刻,方道:“你认为他们送此珍物并无它意?” 李谡如蹙眉思虑片刻,摇道道:“倒想不出他们能用白鹿玩什么名堂!” 赵璟点了点头,“曲律渥被朕关押一月有余,羯羊国除却在押解其还京途中派人拦截之外,一直别无动静。此番求和,必然不会如此简单!” “朱硅朱大人有何见解?”李谡如未察觉自己接的极为顺口,竟真就与赵璟商讨起来。 赵璟微微一笑,也未瞒她:“与你说言并无多少差异。只不过他提及羯羊国倾国上下只有三百头白鹿!” 李谡如摊开手,望着他道:“羯羊国并不会如此大方!”尽管朱硅出使羯羊国不下几十次,然比起深入民间的她而言,朱硅了解的情况必然参杂了人为的因素。 “朕也如此认为!既然你也猜不透这三百头白鹿有何名堂,朕也不必多加顾虑了!”听他此话,仿佛李谡如说了他便会信一般。 他的话让李谡如心下愈发起疑,他今天确实有些反常。“皇上,您让我来只不为问这白鹿之事?”她如今是何德何能,竟能让赵璟信她之言,听她之话? 赵璟不是没看出她的怀疑,他缓缓一笑,径自踱向书格前,拿起一只紫檀金钿木盒,递给她道:“此净灵膏能治你身上的伤疤!”她的剑伤虽已愈合,但难免会留下疤痕。 李谡如并不接过,挑眉道:“皇上似乎忘了奴婢最擅长的本事!”她早已在杨妙珍处讨了一些药材,正准备今晚上研药祛疤! “朕会让张先将你的药材全扔了。从今往后,你不得再碰任何药材。你如若有违,朕立即将元宠送走!”赵璟极之平常的语气让李谡如却差点儿跳起来。 他就是吃定她舍不下泽儿! “皇上,奴婢……” “朕恩准你不必自称奴婢!”赵璟每听她说一句奴婢,心下就厌烦一分。 “……”李谡如额头突突地涨痛不已,她紧盯住赵璟好整以暇的表情,半晌才咬牙切齿的道,“皇上,我碰药材可碍着了谁?” 赵璟微勾唇,眼神暧昧的落在她曼妙的身段上:“朕可不想哪一日睡到半夜,被你给毒死了!” 李谡如感觉自己浑身都快冒起火来,但她仍镇静的说道:“珍顺容承孕在身,我必得接触药材,望皇上谅解!” 赵璟倏地将掬起她一缕乌丝,放在鼻尖轻闻,深深的眼眸中带着笑意:“朕岂会不体谅你。朕不许你碰的是制药之物,可非已成形的药物!”她的医术如今甚是有用,他自然不会不加以利用。而不许她碰药材,只不过是防着她同上次那样药晕了他。 “是吗?那可真是谢皇上恩典了!”李谡如气郁的退后一步,对他三不五时的调戏已有了免疫,“皇上若无别事,我先行告退了!” 赵璟笑了笑,将手中檀盒放入她手里,“温如薏已入宫,朕会让她于绛萼殿小住。” 李谡如一愣,才升起来的怒意瞬间又被他这句话弄得烟消云散。 “她与夏侯彻的婚妻尚有半旬,你是过来人,这段时日可多教习教习她!”赵璟顿了顿,慢慢逸出剩下的话,“元宠,朕暂留于福宁宫!” 他话一落,立即满意的看到李谡如又涨红了脸,一副敢怒不敢言的神态,这让他的心情无端畅爽无比。 “退下吧!张先会将赏赐交给你!”赵璟抿住嘴角,拂袖转身,掩下了脸上浓浓地戏谑笑意。 李谡如有脸色乍青还白,半晌才揖身咬牙道:“奴婢告退!”说罢,她踩着重重的步伐退了出去。 她方一离去,赵璟顿时畅笑起来,他负手遥望门外渐渐走远的纤挑背影,志得意满的喃语道:“李谡如,你想躲避朕,朕偏让你自己来见朕!” 李谡如带着赏赐回到绛萼殿,尚在殿外便见到杨妙珍正与一羞涩柔美的女子轻声笑语,正是温如薏! 杨妙珍一见她回来,立即迎上来,笑道:“皇上可留了你好一会!” 李谡如将赏赐的物件交给宫女入于案犊上,“我去时皇上正与朱硅朱大人议事,便在外间侯了一会!”她自不会将与赵璟的那些对话一一相告,只是叹道,“皇上不许我往后再碰任何药材,这可有得我受了!” 说话间,她朝正好奇觑着她的温如薏眨了眨眼。 温如薏只觉她那一双眼及眉目间的神态份外熟悉,然她的容貌却是全然陌生的,此刻又见她似是与自己十分熟络地眨着眼,心下的惊疑更回浓烈了。 “皇上为何不许你碰药?”杨妙珍吃了一惊,然转念一想,似已明白皇上此旨之意,“莫非皇上是担心你对谁下药?” 李谡如无奈一笑,将她扶到桌边坐下,“不说这些了!如薏,连婶可有随你进宫来”? 温如薏大为吃惊,呐呐地反问道:“姑娘为何知道泽、宠儿的、的乳名?”泽儿的本名除了义父、连婶、侵月以及她和温如薏外,绝无其它人知晓。 李谡如朝杨妙珍看了一眼。杨妙珍也奇道:“温姑娘尚不知你的真实身份?” “这数月来事情乱七八糟,也无时候与如薏坐下细谈一二!”李谡如上前拉过温如薏的手,看着她笑吟吟的道,“二小姐,青霄阁一搂成姻。你与夏侯将军的姻缘当真是上天注定!” 温如薏嗖地抽回手,惊惧的瞪住她:“你、你是何人?”这些事她怎么会知道? 李谡如摇头一笑,“温若儿姑娘,何谓四气调神之冬三月?” 温如薏浑身一震,下意识的道:“此谓闭藏,水冰地诉,无扰乎阳,早卧晚起,必待日光,使志若伏若匿,若有私意,若已有得,去寒就温,无泄皮肤,使气亟夺,此冬气之应,养藏之道也。逆之则伤肾,春为疲厥,奉生者少……” “天有八风,经有五风,何谓?” “八风发邪,以为经风,触五……你、你是墨、墨如姐姐!”温如薏喃喃的回答登时换作两行激动的泪珠,她满脸难已置信的握紧李谡如的手,睁大眼哽咽道,”你真是墨如姐姐?” 李谡如笑着颔首,“如薏,是我!” 温如薏骤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即是欢喜又是苦楚的哭嚷道:“我以为你被逐出宫去了,我求义父去寻你,可义父说找不着你!我好担心你,怕你丢下我与泽儿,怕你再也不回来……” 李谡如眼角盈上一阵酸楚,她抱住温如薏,轻轻笑道:“傻姑娘,我若要离去,自然会与你说,岂会不告而别?” 温如薏泪流满面,哭嗔道:“前一次你带着泽儿离去,也未曾告知我一声!” 她的翻旧帐让李谡如也难得汗颜起来,她朝在旁笑看不语的杨妙珍无可奈何一笑,掏出绢帕,温柔的拭着温如薏的眼泪,口吻佩服:“没想到你记帐的功夫这么厉害!” 她的话让温如薏倏地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但她立即又一脸气怒的瞪住李谡如道:“你分明未将我当做妹妹看待!” 李谡如摸了摸自己的脸,讪笑道:“如薏,你瞧我生得如此天香国色,如果以真面目行走江湖,定会惹来一群狂蜂浪蝶不是?” 第三十六章 一锺造化人知否 李谡如话声一落,温如薏一双水目立即射出三分佯怒,她娇哼道:“皇后娘娘,如薏不是三岁孩童!” 杨妙珍款步上前,笑语嫣然的道:“温姑娘好利的眼,一眼就瞧出谡如姐姐的真实身份!”这温如薏果真是率真纯善的本性,难怪能得到天公将军的青睐,更博得了夏侯彻的倾心。 温如薏神色间仍有一丝恼意,但隐隐间更多的则一对李谡如的心疼。她并非不问事世,废后回宫之事早已是天下悉知。而她身为将军义女,身在天公将军府,对废后在宫中的一举一动所听及的传闻不会少。故而,她早已知道废后如今身为珍顺容的近侍宫女。方才,她一见李谡如入殿,见她虽是宫女穿着,然那气度与行止却绝不似一名宫女所该有的,或多或少已知晓她的身份。只不过,她先前更多的是惊讶于李谡如与元墨如眉眼间神态的相似,并未对她废后的身份好奇。 李谡如自能感觉到温如薏是三分怒七分关切,欣慰感动之余也未忘提醒她:“如薏,这皇后娘娘的称呼日后可别再叫了。宫里不比将军府,言行必得当心!” 她的提醒让温如薏挫败的臻了臻首,连心底最后的余愠也消失顿弥了。她为自己如此快的妥协感到懊恼,然脸上却已无法抑止与李谡如重缝的喜悦。 杨妙珍掩唇一笑,“谡如姐姐,我这宫里你自管放心即可,必不会有闲话传了出去。” 李谡如看了看她,摇头低叹道:“你道绛萼殿上下皆被你收伏,便无碍了么?鱼若宛的心思你能猜得透?”她本想私下解决此事,免得影响杨妙珍的心境。然她如今似乎过于自信,而在宫中是绝不能生出这种心态的,否则只会因骄傲而跌倒。故而,她有必要提醒杨妙珍一二。 杨妙珍一愣,迟疑道:“她?我与她相识虽不久,却也瞧出她不是有歹心之人。”杨妙珍能在宫中明哲保身这些年,认人识人的功夫她自认还是有的。 李谡如扫眼殿内的三四名宫人,杨妙珍识意,挥退了众宫人。很快殿内便只剩下李谡如、杨妙珍与温如薏三人。 “谡如姐姐可是看出了什么端倪?”杨妙珍知她并非无中生有之人,此时话问的认真。 李谡如扶她坐下,杨妙珍示意温如薏也一同坐下。李谡如略顿了一顿,方沉声道:“你可记得她送你的观音送子木雕像?” 杨妙珍颔首,“她的手艺颇是不俗。”说着,她疑虑的看着李谡如,“那木雕有何名堂?那花梨木并无蹊跷,木雕中也未藏了什么异物!”她自不会对他人送来的东西毫无防备。 李谡如笑望向温如薏:“如薏,可还记得我教你如何增强嗅觉灵敏度?” 温如薏虽不知她为何这么问,但仍柔顺的点了点头。“以针刺迎香穴,得使嗅觉增强,且能辨识各种香味!” “不错!”李谡如赞许的笑道。突而,她伸手在杨妙珍的鼻翼两侧揉压起来。杨妙珍虽是错愕,但也未阻止她的莫名举动。 半晌,李谡如方停手,对面色渐渐狐疑起来的杨妙珍问道:“你仔细闻一闻,可能闻到什么味道?” 杨妙珍皱起秀眉,轻轻嗅了一嗅。隔了片刻,她依然不明就里的问道:“只闻到一丝极淡雅的草药味!” 李谡如不置可否一笑,却是转开了话题:“鱼若宛多喜待在何处?” 杨妙珍虽然不明白她究竟想说什么,但多少已明白她果真察觉到了有问题,当下不敢懈怠,仔细回想,半晌方攒眉道:“她平素也不大出来,多在自己殿中。除去每日去向萧贵妃请安,便也未去哪儿了!”太后数月前便免了后宫妃嫔每日的请安,而她自打承孕后也无需去向萧惜筠问安了。 “萧惜筠!”李谡如冷冷一笑,“果真是计无高低之分,只需成事便是好计!” 杨妙珍心下渐渐生起不安,她正色道:“萧贵妃她……” 李谡如敛下眼眸,掩住一丝伤痛,淡声回答了杨妙珍先前的疑问。“鱼若宛送与你的木雕像并无毒,不仅无毒,对你更有静心平气之益。” 杨妙珍正待松口气,李谡如已续道:“你对鱼若宛颇为喜爱?” “她的脾性温和,且文采裴然,确与我有几分投缘!”杨妙珍并未隐瞒。 李谡如闭上眼眸,“萧惜筠让她搬入绛萼殿,你也未有多生防心,是不是?” “请直言无防!”杨妙珍脸色凝重起来,连温如薏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李谡如缓缓睁开双眸,眸光如幽幽潭水,看不出任何情绪。她语气平静的说道:“如果再多一个月,你腹中骨肉必不得保!” 杨妙珍霎时面色大变,腾地站起身,温如薏也是大吃了一惊。杨妙珍神色乍青还白的牢牢盯紧李谡如,眼底充斥着惊愕与怒意。 李谡如淡定的回望着她,“你方才闻及的草药味正是鱼若宛所遗留的。这种五花草在移清宫有所种植,不过最终的出处却在会宁宫!” “苏沛岚!”杨妙珍睁着秋目,心思已一点即明。她紧紧抚住自己的腹部,嗓音有些嘶哑:“鱼若宛在会宁宫时,衣裳已熏染了这种五花草,而五花草足以使我小产?” “无错!鱼若宛每日请安回来,会与你小坐一会。这期间,她身上的草药味已一点一点的攒聚于你的周遭。一般人并不会闻及这种草药味,久而久之,这股药味已于无形中遍及你的四周,而五花草对有孕的妇人只有两个作用——小产,且终生不能受孕!“正如她当年一样,不知不觉中与尚未成形的骨肉阴阳两隔;正如她当年一样,在撕裂的痛楚中感受到自己的骨肉渐渐死去…… 温如薏失声惊呼:“墨如姐姐,顺容娘娘她会不会有事?” 杨妙珍在震惊与震怒之后,表情慢慢已平和如初,她朝温如薏展颜笑语:“温姑娘,如若我会有事,谡如姐姐必然不会只是提醒我了!”眼下她岂会不明白李谡如说出此事的用心。李谡如必然不会看着她出事而无动于衷,既然能放心让她知道此事,定然已有解决之法。 温如薏将担忧的目光投向李谡如。她与杨妙珍相识不过半个时辰,虽是交浅言也不深,然她本性纯善,又见李谡如对杨妙珍亲近,自也将她当做了自己人关心。 “如薏,珍顺容如今吸收的毒素并无大碍,你无需紧张!“李谡如笑言安抚她。杨妙珍尚且从容自若,她与杨妙珍相识且短,竟能为她忧心。 杨妙珍在旁见此,也不禁有几分感动。 “待我写一张安胎药方,你再着人送至御药院依法熬制,服下药后你自会无恙。”李谡如顿了顿,又道,“那尊观音送子像我已用药浸泡过,你放在身边,可祛避九分。不过,最好还是让她搬离绛萼殿为上!”李谡如不会让杨妙珍重蹈她的覆辙。在发现杨妙珍身边的隐患时,本只想暗自为她解决,免得影响她怀孕期间的情绪。但是如今为警惕她的掉以轻心,故才将事情说了出来。 “沛岚必不知她宫里种了五花草。萧惜筠好歹毒的心肠,如若出了事追究起来,也不会牵扯到她身上!”杨妙珍握紧手,银牙一咬,忽地她妙眸微软,叹声问道:“你当年也是被她害得如此失去了腹中骨肉?” 李谡如眸光一沉,温如薏则是惊愕万分的望向了她。 李谡如曾经有孩子?且被人害至小产? “如薏,泽儿被抱去福宁殿,平素的用物可都送了去?”李谡如平静的转开了话题。杨妙珍会知道此事,不遑多想也知是太后告诉她的。 她的避而不答已然肯定了杨妙珍的疑问。二女面面相觑,心下具是生起了怜悯。 温如薏欲言又止,心里对她隐瞒自己的往事并无半分怨责,反而充满了同情。她默默的握住李谡如的手,无声安慰着。“已一并送了去。传旨的公公说如若想见泽儿,可去福宁殿相见!” 杨妙珍也无意让李谡如伤感,顺声浅笑道:“皇上这是变着法的想让你去见他呀!” 温如薏双目一亮,抿唇一笑:“原来皇上是想见谡如姐姐,我还道皇上为何偏要抱了泽儿去呢!”她可还未听说过宫中的皇子公主能住进福宁殿,泽儿只是寄养在将军府的弱儿,竟能入住福宁殿,那可是天大的荣宠呀! 忽地,她小心翼翼的低声问向并不见高兴的李谡如:“墨、谡如姐姐,泽儿的父亲难道是皇上?”然而她不是说那五花草不仅能使妇人小产且不能再孕么?泽儿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李谡如刮了她的鼻头一记,嗔道:“我被废已是三年前的事,泽儿才多大点,岂会是皇上的孩子?” 她无意隐瞒,但泽儿的来历能少一人知就少一人知吧!纵然她被赦罪,但李家并未被赦免,泽儿的母亲沈秋痕也没有。如果有朝一日她有了什么意外,泽儿起码不会再被送入军营为奴。尽管赵璟已笃定泽儿不是她的孩子,但他既然未揭破,她就能继续瞒下去。 温如薏还待询问,李谡如已道:“你歇息一会,我再带你在宫中逛一逛!”顺道可让温如薏去福宁殿将泽儿抱出来。赵璟可以刁难她,但却不会针对温如薏。 杨妙珍亦笑道:“锦瑶公主明日就回京了,我可得好生歇养歇养,免得那位姑奶奶折腾去我半条命!”她秋眸一转,睇向李谡如,笑道,“锦瑶公主若知道你回了宫,必然又要找你比试了!” 李谡如轻叹,万分恳求的道:“顺容娘娘,我明日想去玉涧阁种一种杏树!”锦瑶公主脾性泼辣,一直看她不顺眼,总是变着法的与她做对。但锦瑶却并无坏心,就算处处与她做对,却并未使过阴招损招陷害她。最多就是在她途经之处撒张鱼网想将她吊起来,意欲害她出糗。再不如趁她赏花之际,将园中珍稀花木撒上香料,引了一群蜜蜂来……诸如此类的小把戏,只让人气得却恨不得! 杨妙珍莞尔一笑,“只要是在未穹宫里,你想去哪儿也不会有人拦你!” “锦瑶公主?可是对夏侯谨倾心的那位公主?”温如薏好奇问道。 杨妙珍掩唇轻笑:“锦瑶公主钟情夏侯大人满朝皆知,夏侯大人这驸马爷的位置打从五年前可就定好了。是了,你日后嫁入夏侯将军府,与公主可就是妯娌了。赶明儿可得让你们好好亲近亲近!” 温如薏粉脸倏地一红,挽住李谡如娇羞不得语。 静谧的会宁宫外,倏然传来一阵稚儿娇嫩的笑闹声,以及纷沓的奔跑声。 殿内正处理着宫卷的萧惜筠蹙了蹙眉对,幽眸一提,朝身侧捧卷的紫波淡声道:“ 柏儿 下学了?” 紫波点首道:“太傅大人今日被皇上宣去议事,便下得早了些。” 萧惜筠放下宫卷,起身往外而去。明丽的阳光下,苑囿里两抹衣着华丽的小小身影正互相追逐嬉闹着。 “柏儿、寄阳,到母妃这儿来!”萧惜筠朝不远处的一双儿女招了招手,近日来一直颇为阴沉的脸色也渐渐和缓下来。 寄阳公主如今不过四岁,然那眉目已是灵动非常,显然是承袭了萧惜筠的美貌。她梳着双鬟髻,髻上垂着两只银铃铛,随着她迈开小腿奔向萧惜筠,阵阵银铃声清脆润耳。 寄阳红扑扑的圆润脸蛋上挂满了欢快的笑容,她扑到萧惜筠腿边,牵住她的手,昂起小脑袋,瓮声瓮气的叫唤:“母妃,皇兄说父皇今日会来陪母妃用午膳,寄阳也要陪母妃一起用膳!” 萧惜筠一怔,随即神色柔和的将六岁的赵柏揽入了怀里。赵柏黑亮的眸子仿佛两粒乌黑的宝石,小脸蛋上虽带着稚气,但已见几分稳重。他陪寄阳玩闹的这会,额头上已淌出了一层热汗。 萧惜筠温柔的拭去他额际的汗水,低语道:“柏儿,你去见父皇了?” 赵柏有些不安的点了点头,“母妃,父皇已有好些日子未召见我与寄阳了,槐皇弟也说有好久未见到父皇。母妃您说父皇忙于国事,让我们不要打扰父皇,但今日父皇却将一个婴儿抱入了福宁殿养育……母妃,父皇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萧惜筠的神色骤然一冷,下意识的握紧了手掌。寄阳的柔嫩的小手被她握得生疼,眼底霎时浮起两泡晶莹的眼泪,她扁起嫣红的小嘴,娇唤道:“母妃,寄阳痛,寄阳痛!” “母妃,您捏痛寄阳了!”赵柏连忙抓住萧惜筠的手,解救了妹妹圆乎乎的小手。 萧惜筠回过神,见女儿的小脸上堆满委屈,心头一软,抱住她温柔的安慰道:“是母妃不好,弄痛了寄阳。” 寄阳扑在她怀里,软棉棉的娇语:“寄阳不痛了,母妃不要伤心。父皇不要寄阳,寄阳还有母妃和皇兄。” 女儿的贴心让萧惜筠眼角微涩,她亲了亲寄阳的额际,浅笑道:“谁说父皇不要你们了?你的皇兄是大炎的皇长子,你是公主,身体里流着的是你们父皇的血。纵然他不要母妃,也不会舍弃你们的!”她的最后一句话透了一丝凄楚。 李谡如回宫她无惧,赵璟偏宠起杨妙珍她也无忧,她内心苦楚的只是他的日渐疏冷。 “父皇为什么不要母妃?是因为有了那个小娃娃吗?那个小娃娃是杨娘娘生的吗?小娃娃坏,抢走父皇!”寄阳气鼓鼓的嘟起小嘴。 赵柏比妹妹懂事许多,自然不会以为杨妙珍才怀胎三四个月就诞下了孩子。他担忧的望着萧惜筠道:“母妃,孩儿听说那位被废的皇后回宫了,而那名婴孩是她的孩子,他、他也是父皇的孩子吗?” 萧惜筠眼眸望向远处的宫闱,嘴角逸出浓烈的嘲讽:“柏儿,那个女人岂配拥有你们父皇的骨血?你们的父皇只有你与寄阳两个孩子,永远也是!” 赵柏似懂非懂的望住她,心头暗忖着,母妃似乎忘了他还有朝云皇姊、蓉玉皇姊与槐儿这个皇弟。 萧惜筠忽地低下头,对他笑道:“柏儿,父皇何时会来与我们用膳?” 赵柏一脸为难之色,嗫嚅道:“孩儿先前只是让张公公提醒一下父皇。父皇曾应允孩儿,若孩儿得到太傅的嘉赏,便陪孩儿一日……孩儿先前并未直言说请父皇来陪我们用午膳。” 萧惜筠欣慰一笑,“柏儿做得很好。你们的父皇今日必会前来陪你与寄阳!”赵璟前段时日出宫,放了个替身在宫里,不仅未召见后妃,连朝臣也鲜少宣见。她那时已猜出其中有猫腻,加之后来看出元墨如也乃他人所扮,更加肯定了赵璟早已出宫。故而,“赵璟”未守言来陪柏儿与寄阳,她又岂会在意? 寄阳与赵柏见她如此肯定,原来一直不高兴的脸上立即堆起了兴奋。 “母妃,父皇真的会来?”二稚儿异口同声。 萧惜筠笑得深沉:“母妃何时骗过你们?”赵璟对她或会有假,对柏儿与寄阳的爱却不会假。 “来,母妃替你们梳洗梳洗,然后再去迎接父皇!”萧惜筠一边牵起一个,朝紫波使了记眼色。 紫波会意,连步退下。 午时方过,赵璟果然来了会宁宫。张先依旧亦步亦趋的随后,只不过年过半百的他,此刻怀中竟然抱着一名咿咿呀呀叫个不停的白胖小儿。 赵柏与寄阳一见那小娃娃,已知他必然就是破例被抱入福宁宫住养的那个婴孩了。二人心性纯真,也藏不住情绪,立即堆起了满脸的不高兴。他二人心下无不暗道,父皇何曾抱着他们不离身了?如今不仅让这小娃娃住在福宁殿,连来见他们也抱着同行。 萧惜筠拉了拉儿女的小手,温颜款步迎上前,得体的深施一礼:“臣妾参见皇上!” 赵璟淡然的嗯了声,扶起她道:“爱妃无需多礼。”说着,他侧首望向了小脸堆满不悦的赵柏与寄阳,见他们不满的盯着张先怀中的元宠,不禁微微一哂。 “柏儿,寄阳,见到父皇还不行礼!”萧惜筠轻喝,她素以礼教严著称,对儿女的教束更加不会放松。平日赵柏与寄阳乖巧懂事,虽是皇长子与公主,却也并不娇纵、颐指气使,这也是他们深得赵璟与太后喜爱的原因。 “寄阳与柏儿不愿见到父皇?”赵璟端坐在桌前,朝有些不甘不愿的儿女笑问道。这些时日来,他确实疏忽了儿女。现如今,他闲暇之时,鬼使神差的竟然只会想到李谡如…… 寄阳嗓音娇嫩的说道:“父皇坏,父皇都没有让寄阳住在福宁宫里!”赵柏连忙点头附合。 萧惜筠赶紧一脸惊惶的道:“柏儿、寄阳,不得无理。皇上,他们不懂事,请皇上莫责!” 赵璟掀眸淡淡的看了她一眼,这一眼让萧惜筠心头霎时发凉。赵璟旋即又温和的笑了笑,抱起寄阳放在膝上,点了点她圆润的小鼻头,低声笑问:“寄阳想去福宁殿?” “嗯!”寄阳大力点头。 “那你需陪着小弟弟,可愿意?”赵璟笑道,示意张先上前。 张先将怀中正的泽儿放低,让寄阳看清他的模样。 寄阳睁着大眼与泽儿互望,泽儿忽地咧开小嘴,伸起小胳膊,朝寄阳呀呀的叫唤,似乎想让寄阳抱住他。 寄阳乌溜溜的眼越张越大,盛满了惊喜与欢喜,她陡然伸手捏了捏泽儿比她更粉嫩的小脸,脸上的不悦早已被泽儿可爱的小脸蛋扫去了。她倏地滑下赵璟的腿,兴奋的嚷道:“父皇父皇,寄阳要抱小弟弟!” 赵璟笑着点了点头,张先小心翼翼的将泽儿放入了寄阳怀里,他的双手自然还托在下面,以免寄阳人小力弱摔到了泽儿。 萧惜筠依然笑靥和睦,暗中推了一推伫然不动的赵柏:“柏儿,你也去抱一抱小皇弟!” 赵璟挑眉,“小皇弟?” 萧惜筠抿唇浅笑:“皇上,臣妾早早听闻李夫人有一子寄养在将军府。李夫人如今回了宫,自然得将小皇子接回宫了。只是太后日前才颁了懿旨,李夫人现下的身份……皇上您又尚未将小皇子召诸天下,臣妾只好委屈小皇子以客人的名义随温小姐入宫了!” 赵璟不紧不慢的道:“爱妃何处得知此子是朕的儿子?” 萧惜筠仪态端方的笑语:“此子为李夫人所出,自然是皇上您的皇子。”她又婉转一笑,仿佛说笑一般的道,“如若此子不是您的,那李夫人又于何处生了此子?” 第三十七章 相思休问定何如 赵璟不知李谡如已无法生育,此子的来历足可让她大做文章。李谡如出现在京城是元宵节前夕,不论她是否能生育,此子绝不会是赵璟的孩子。不管赵璟如今对她是否留有旧情,只要此子存在,就能表明李谡如已是不贞之人。不贞之人,纵然赵璟对她再有情,她也不会有翻身之日。 赵璟垂下眼眸,勾唇一笑,倏地起身道:“羯羊国不日遣使来访,朕这几日需与大臣议事。锦瑶明日回宫之事就由爱妃安排了。” “臣妾遵命!”尽管赵璟旁避不答,萧惜筠却已达到了目的。她有意让赵璟在意起此事,今日他或只在她这儿听到疑言,明日就能在整个未穹宫听到碎语。 赵璟示意张先抱起泽儿,温和的对寄阳与赵柏说道:“父皇要回宫了,你们要乖乖听从母妃的话,父皇改日再来看你们!” 寄阳依依不舍的抓着泽儿的小手,扁嘴道:“父皇,寄阳可以去福宁殿看小娃娃吗?”说着,她又抓起一直不做声的赵柏,“寄阳和皇兄一起去!” 赵璟睨眼板着小脸的赵柏,他显然不似寄阳那般欢喜泽儿。赵璟多睇了他几眼,笑道:“自然可以。届时让槐儿也一同来!” “寄阳谢父皇!”寄阳顿时笑得像花儿一样灿烂,娇声欢呼起来。 赵璟在会宁宫待了一刻有余。这会儿,李谡如则带着温如薏往福宁殿而去。 她们方至彤庭玉阶之前,温如薏倏地一扯李谡如的衣袖,低呼道:“皇上来了!” 李谡如一怔,侧首顺着温如薏的目光望去。立时,逶迤的檐廊下,赵璟伟岸的身影毫无阻隔的撞入了她眼底,而他身后的张先手里抱着的正是泽儿。 她有些懊恼的暗啐了一声。她这会本只准备让温如薏入殿抱出泽儿来,丝毫未想去见赵璟。哪曾想,竟然还是与他见到了! 赵璟显然也瞧见了她,也瞧见了她懊丧的表情。他顿时颇为不悦起来。这女人竟还不乐意见到他! 当下,他朝张先吩咐几句,无视玉阶下已伏下身的二女,面色威严的径自入了正殿。 赵璟入殿片刻之后,李谡如将温如薏扶起了身。她心下暗叹,她怎么又得罪那位天子? 温如薏大惑不解的道:“谡如姐姐,皇上像是不高兴?” 李谡如拂了拂衣袖,叹道:“如薏,你去求见皇上,将泽儿抱出来吧!” 温如薏点了点头,提步拾级而上,入了正殿。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仍不见温如薏出殿来,却能听闻殿内时不时传来泽儿咯咯的脆笑声。 李谡如有些焦虑的来回踱起步子,几欲按捺不住想入殿一探究竟的冲动,忽见张见满脸堆笑的步出大殿。 张先踏下玉阶,朝她拱手笑道:“夫人,小公子已睡下了,皇上请您先回了吧!” 李谡如挑起眉,指住殿内仍不时传出的笑声,冷笑道:“我倒不知宠儿睡着了也会笑!” 张先也不见尴尬,仍自笑语:“夫人,皇上说了,您自知小公子何时会醒,届时再来不迟!” 李谡如心头升起一把无名火,但她也未想迁怒他人,只得忍气道:“温姑娘也睡了?” 张先不紧不慢的托了个手,“夫人先前难道未瞧见?温姑娘早回了绛萼殿!” 李谡如脸色刷地浮起一阵薄怒,她咬牙逐字道:“皇上可还真是闲得很!”明知她等在殿外,却生生让她侯了半个时辰。 张先对她的口无遮拦晃若未闻,“夫人,皇上还有一旨命奴才承下。” “何旨?”李谡如心头划过不详的预感。 “皇上说近日宫中的闲言碎语听着闹心,故命夫人设法纠偏此风气!” 李谡如闻言,眯眼盯住张先,不怒反笑:“张公公,皇上是否忘了,我如今只是一介宫女!”让她杜绝流言蜚语?这普天下有谁能堵住别人的嘴? 张先面不改色的笑道:“夫人天姿聪颖,皇上宣此旨的用意夫人必然明白。”说罢,他又揖了一礼,转身回了大殿。 李谡如紧皱眉头,目送他进入大殿,方重重一叹,旋踵离去。 她还未到绛萼殿,忽见苏沛岚一脸怒气的从殿内出来,急怒怒的往她这儿走来。不过她们隔得尚远,苏沛岚应还未发看见她。 她与苏沛岚谈不上有太大的交集,除却她化名元墨如为承医之时与她打过交道,其余几次皆是有其余妃嫔在场。不过,她对这看似精明,却脾性直莽的女子未有多少好感。这会她也只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未免与苏沛岚照面,她当下便避入了身后的扶疏树木后。 她隐在树后,听见苏沛岚娇嗔的声音远远传来了。 “那几个贱蹄子,竟敢在我宫里种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她们是存心想陷害我不成?看我回去不好好收拾她们!” 李谡如听得这话,已知必然是杨妙珍将她宫里种有草药的事告诉了她。 苏沛岚忽然顿步,一脸阴沉的对身后亦步亦趋的宫女唤道:“银柳,那几个贱蹄子平素和哪宫的人走得勤便?”苏沛岚虽时而显得莽撞,但并不代表她无脑。 她身后被唤银柳的宫女小心的回道:“采珊她们平素与琼华殿的洒扫宫女慕晴、会宁宫的青薇走得进些!” 苏沛岚冷声一笑,纤润的玉手狠狠地折断了身侧的一株名贵花蕊。“云寄雪,萧惜筠。你们不仁,可休怪我无义!” 银柳咽了咽口水,小声道:“娘娘,珍顺容为何不将此事告诉皇上,反而只告诉您?而且咱们还不知那草药是否真那么厉害!” 苏沛岚松开手掌,撵碎的花瓣从她指间坠落,她扫眼银柳,哼声道:“蠢东西,此事若告诉皇上,皇上会轻易信她的话?届时不只她落得个诬陷妃嫔的罪名,我也逃脱不了干系!”她停顿片刻,沉冷的道,“据说李谡如的医术确实不错,若有她左证,只怕那什么五花草真是害人的东西!” “娘娘,奴婢听闻李谡如与萧贵妃有怨隙,难道这话不会是她故意传出来,以借您之手对付萧贵妃?” 苏沛岚拢了拢藕荷色的长绦,斜挑眼睇着她道:“还算你几分见识。你速去御药院让崔太医来一趟!”后宫深深,杨妙珍纵与她是远亲,然人心隔肚皮,她又怎么会毫无保留的相信旁的人话?更何况,李谡如当年的所为她并非未听说过,那样阴戾的人物,她更要留十分的心眼。如果真如银柳所言,李谡如有意放出风声,让她与萧惜筠加深芥蒂,最后渔翁得利的正是她! “是!”银柳连忙领命。 “李谡如,萧惜筠,这鱼池之殃,你们可别惹到了我!”苏沛岚盯着银柳离开的方向,冷冰冰的喃喃道。 李谡如此时与苏沛岚仅一树之隔,她抱臂望向蔚蓝无垠的苍穹,微眯的清眸让人看不清半分情绪。 鱼池之殃?她什么也没做也能被人扯下水,遭殃的是她才对吧! 待苏沛岚走远后,她方从树后走出来。 温如薏果然已回了绛萼殿。这会,她正苦着脸蛋在殿前来回踱步,不时朝殿外张望。杨妙珍则拿着那尊木雕像仔细端详着,一脸若有所思。 “谡如姐姐!”温如薏一眼瞟见李谡如的身影,顿时长吁了口气,连步迎向了她,急声解释道,“皇上先前命我从侧殿离开,又不许我通知你,还派人守在绛萼殿……” 李谡如抬手打断她的话,叹道:“我都知道了!”这君心她可真的是越来越难揣摩了。 那边厢,杨妙珍放下木雕,颇是惋惜的道:“是福宁殿的肖公公送了温姑娘回来,且将你房中的一应药具都收了去!” 李谡如默然不语,示意她吩咐宫人离开。 杨妙珍知她有话说,当下便令众宫人一一退下。 殿内只剩下李谡如三人,她当即看着杨妙珍,颇有微词的道:“你让苏宸妃知道了她殿中种有五花草,以她的脾性,最终必会惊动萧惜筠。而萧惜筠一旦知晓你参透了其中端倪,定会另使手段对付你,如此更让人防不胜防!”与其养只知道藏在哪的老虎,也不该招来一条藏在背后的蛇。她为隐瞒下此事,替杨妙珍所开的药方也仅以安胎药材来掩饰,为的正是不让旁人起疑。可她又岂知杨妙珍此时会如此胡涂? 杨妙珍对她的责问也不见羞怒,从容的道:“此理我岂会不明白?然有时候旁避躲藏并非上策,还不若主动击还!” 萧惜筠在后宫的势力以及萧家在朝廷的势力并非她所能抗衡的,但她从来都相信纵是盘石也有被磨平的一日。当年的李谡如何等专横风光,如今也只是落得此种境地。萧惜筠比李谡如的高明之处,就在于她尚未惹得皇上反感。不过,若要让皇上对她反感,眼下这等良机,岂容她错过? 李谡如闻言,极是意外的问道:“所以你是在利用苏宸妃?”利用苏沛岚来拉开萧惜筠的伪善,利用苏沛岚来挑起一场斗争……她何时也会利用他人了? 杨妙珍莞尔一笑,依然柔顺温婉如斯:“何为利用?沛岚看似精明,却是胡涂性子,我若不给她点透一二,她迟早会死得不明不白!”她并未对苏沛岚直言在她宫中种五花草的是萧惜筠,然苏沛岚若真查究起来,必也会发现幕后主使正是萧惜筠。如果五花草真害她小产,追究下来苏沛岚难逃干系。这招一箭双雕不可谓不高明。 李谡如心底浮起一阵阵异样的滋味。 杨妙珍低首,怜爱的抚了抚腹部,满脸慈爱的光芒:“或许你认为我变得有心机,然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我的孩子。诚如是你,你必然也会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而拼命而战,不是吗?” 李谡如哑然,良久,她方摇头苦笑道:“只望你顾及自己的腹中的孩儿!”并非她仁善想劝杨妙珍善罢罢休,也并非她长他人志气,只是不论是她还是杨妙珍,如今还不能凭借此事扳倒萧惜筠。 温如薏在旁噤声不语。 李谡如略感疲倦的朝杨妙珍微欠了欠首,称有些累了。 杨妙珍自不会阻挠她,目送她走出殿内。温如薏随即朝杨妙珍福身施礼,随李谡如而去。 “谡如姐姐,萧贵妃害你……害你失去孩子,你恨她吗?”温如薏跟在她后头,欲言又止的吞吐着说道。实在是李谡如的反应并不像与萧惜筠有仇的样子,这让她十分的狐惑不解。 李谡如回身对她浅浅一笑,只懂笑未到达眼里,而她的嘴里也慢慢逸出森寒的字眼来:“恨!岂会不恨?到如今我仍后悔,当年未一剑杀了她替我的孩子报仇!”她寒咧的语气让温如薏不禁打了个冷颤。下一瞬却又见她满目凄苦的怅惘长叹:“恨又如何?想杀了她又如何?也换不回我的孩子!”她摇头又是一记轻叹,微拂广袖,姗步前行。 温如薏看着她寂寥的背影,顿时心尖一拧、眼角一酸,她张唇欲说些什么,却终只是咬了咬下唇,紧步上前,挽住她一同往前走去。 “哇……哇……”一阵婴孩的啼哭声从庄肃的福宁殿传了出来,差点让捧着一堆奏折的四名大臣惊掉下巴。 四大臣不禁面面相觑,他们正奇怪圣上的寝宫里怎么会有婴儿的哭闹声之际,张先已一脸怪异的奔出来,拦下了四人,道:“四位大人今日请先回了吧,皇上现下不方便宣见!” “张公公,皇上这是……”为首的老太傅诧异的询问。皇上可还从未将他们宣到殿前而不见的! 张先接过他们手中的奏折,脸色恢复几分自然的笑道:“太傅大人,您们先请回吧!” 见他不肯说,老太傅与其它三大臣也不便多问,各皆满怀疑惑的离去了。 张先捧着奏折,赶紧回到内殿。只见赵璟正面无表情的由两名太监替他除下一身常服。让人起疑的是,他脱下的常服襟前,明显有一滩湿透的痕迹。而那张堂皇富丽的龙榻上,正挥舞着四肢、像只小圆球似的小娃娃则张着嘴哭得好不凄惨。 这一者静一者闹、一者恼一者哭的景况,确实有些让人啼笑皆非。 满殿的太监无不既惶恐又古怪的紧紧抿着嘴,丝毫不敢朝赵璟望上半眼。 张先恭身上前,将奏折放下,小心的道:“皇上,小公子哭的厉害,奴才想应是饿了!” 赵璟朝正蹬着两只小胖腿的泽儿睨了眼,心下有些不知该怒还是该笑。就在不久前,这唤做元宠的小鬼方睡醒,就十分讨喜的朝他拍手笑起来,引得他不禁抱了抱他。孰料,这小鬼下一瞬竟胆大包天的在他身上撒了一泡尿。 赵璟慢条斯理的道:“将这小鬼的‘娘’提来。她儿子毁了朕的裳服,朕可不会善罢罢休!” 李谡如午后在福宁殿前离开且只过了两个时辰,她还正琢磨着怎么避开赵璟见一见泽儿,这会儿就有人宣她去福宁殿觐见。 李谡如瞧着那前来宣旨的公公满脸怪异的神色,像是想笑又不敢笑,心下不禁起了疑。但她也未去打听究是何由,只因她深知赵璟身边的这些人个个口风极紧,不论大小事由,绝不会往透露半分。 温如薏这会正陪同杨妙珍在下棋,她便独自随宣旨公公出了绛萼殿。 她在太监入殿通禀后,终于再度踏入了福宁殿。眼里映入熟悉的物事,一阵难以言明的怅然霎时涌上她的心头。不待她多思,耳边已闻及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以及泽儿的哭闹声。 她一惊,立即抬头望去,目光掠过赵璟,往他身后被张先抱在怀里的泽儿看去。 泽儿仍哭闹不停,握着小拳头,昂起脑袋哭得惊天动地,眼泪淌得满脸都是,直让李谡如瞅得心疼不已。 赵璟一见她,心间顿时浮起一阵异样的喜悦。不过,他却板起脸,正待佯怒叱喝她一二:“你……” 他话还未出口,李谡如已一阵风似的从他身边掠了过去,生生让他将话给咽了回去。 李谡如连步上前从张先手中接地泽儿,怜爱的拍抚着,口里不停呢喃轻哄,全然对已然沉下脸的赵璟视若无睹,直把满殿的宫人瞧得面面相觑。 废后果然就是废后,对皇上竟也敢如此忽视! 赵璟眉头攒成了八字形,脸色沉得厉害,浑身散发出一股怒意。但李谡如却晃若未觉,在一片噤若寒蝉中温柔的哄着哭闹不休的泽儿。 如此一来,福宁殿里便形有了这诡异的一幕。 当今天子满目怒火的瞪住眼前正抱着嚎啕大哭半岁小娃娃的宫女,周围一圈的宫女太监紧紧低下头,一动不敢动,大气也不敢出。 泽儿在李谡如的轻哄声中,渐渐停止了哭闹。然而,还未等众人松口气,他竟然又一扁小嘴,继续“哇哇”的啼哭起来,无论李谡如怎么哄也不管用。 张先觑眼赵璟越来越的脸色,赶紧上前道:“夫人,小公子怕是饿了,还是让奴才抱小公子去找乳娘吧!”说话间,他连连朝她使了记眼色,旋即才抱着泽儿离开。 李谡如自知自己方才的行为拂了赵璟的脸面,满是不舍的将泽儿交给张先,转身朝赵璟跪了下去:“奴婢叩见皇上!” 赵璟脸色难看的冷哼一记,“你眼里还有朕?” 李谡如抿了抿唇,低声喃道:“心间念想还不够么?”多亏了他,她这些日子来还真没停止想他。不论是想着如何避开他了,还是想着曾经与他经历的事,亦或是想着他会如何对她的事……总归是睡时也想到他,不睡时则是横竖都会见到他! 她这喃喃自语声压得极低,自以为他不会听见,但赵璟却偏就听了个清楚。他当下脸色稍霁,心头的不悦减了七分,他朝一旁的宫人挥了挥手,众宫人立即躬身退了出去。 李谡如一见殿中又只剩下他们,登时挺直背,心里也升起了防备。 “朕不会吃了你,不必如此提防!”赵璟哂笑,微倾身执起她的手,将她扶了起来。然他方一将她扶起,大手已然顺势勾住了她的腰肢。 他的举动让李谡如差点翻了个白眼,为何以往她未发现他如此喜欢轻薄她人? “皇上,敢问您让奴婢来所为何事?”先前她想见泽儿他不让,这会又宣了她来,难道只为揽一揽她的腰? 赵璟轻声一笑,心底仍为她方才那句心间念想而愉悦不已。他的指尖掠过她鬓边的乌丝,缓缓下滑,落在她的颈间,而他嘴边则徐徐翕动着:“你可知你那孩儿做了何事?” 李谡如被他暧昧的举动惹得微微染红了双靥,未能抑止住经他触碰所带来的悸动,她有些狼狈的道:“泽、宠、宠儿做了什么?”差点儿说出泽儿的本名,她连忙改口,但已来不及了。 赵璟指尖轻轻按压她耳后的穴道,果然如桑白芨所言耳后穴硬如木。他心中揣摩,边拧眉道:“朕若想知道此子的来历,不会是难事。”言下之意,她的费心隐瞒在他眼里只不过是他的纵容罢了。 李谡如闷哼一记,欲挣脱他的手,却被他下一句话引得忘了挣扎:“明日锦瑶回宫,想必你不想与她见面,朕将你调入福宁殿如何?”李谡如与锦瑶谈不上深仇大恨,但锦瑶当年看不惯李氏一族的跋扈作风,李谡如不待见锦瑶的好管闲事,二人关系不好满朝皆知。前两日,锦瑶在回宫途中已听闻李谡如未死回宫之事,随后便致信于他,让他将李谡如留给她处置。 李谡如如今的身份不比当年,而锦瑶贵为公主,且又有他与太后宠着,素是娇惯。当年她就未将李谡如放在眼里,如今李谡如名义上只是个宫女,只怕会在锦瑶手上吃些硬亏。 他是在担心她?李谡如微有错愕。 “怎么?你不愿伺候朕?”赵璟收紧了手掌,紧紧梏住她。 李谡如古怪的盯住他,“我已向珍顺容请求去玉涧阁种杏树!”之所以选择玉涧阁,一是因其偏,二是因锦瑶最讨厌的地方就是玉涧阁,据说是她幼时在阁里见到了鬼,直到现在她都不愿去那儿。 赵璟倏地朗笑起来:“朕倒是忘了,你专会挑她软肋下手!不过,纵然你在玉涧阁里不出,她不入内也能命人将你抓出来。但在福宁殿内,她绝不敢放肆。” “皇上,您让我到福宁殿来真的只为让我避开锦瑶公主?”李谡如可不会傻傻的相信他如此体贴她的处境。若他真体贴她,直可命锦瑶不得刁难她,而非有意让她到福宁殿来。 赵璟收回手,玩味的凝视她道:“在你眼里,朕难道做什么事都是有图谋?” 李谡如被他放开,腰间一松,反有些空虚之感。她正了正心神,“我不敢妄测!然,”她抬起头,“皇上您迄今对我所做的事,哪一件不是有图谋的?”此次又是为何事?三王擒了两个,寿王已难成大器。羯羊国使者来访更与她无关联。他要对付萧家,先让梁岳将回京从朝政上制约萧家,从而又宠幸别的妃嫔,从后宫中打压萧家。 他不让她离开,是因她损了他的威严。原以为他会借她的恨来制衡萧惜筠,可又一直未见他有动静。她还能为他做什么?他召她入福宁殿,又是为哪般? 李谡如胡涂了,真的胡涂了! 第三十八章 席边篱畔花无数   张先从乳娘手中接过不再哭闹的泽儿。泽儿的小脸上仍见泪痕,但小嘴儿却咧得大大,大眼盯住面白无须的张先,拍手笑得欢快无比。张先不禁被他可爱至极的模样惹得也笑了起来,小心的抱着他出了偏殿。 他一路逗弄泽儿,惹得泽儿咯咯笑个不停。忽地,张先闻及一股熟悉的沁香味,他抬头一看,不远处,一抹颜炜含荣的淡紫色身影正遥遥的笑看着他。 “奴才参见贵妃娘娘!”张先正色趋步上前,因手上抱着泽儿,只得是揖了一礼。 萧惜筠自然不会怪责他,温颜浅笑着凝视他怀里的泽儿,霎时浮露一脸喜爱,轻笑道:“张公公,这就是李夫人之子?生得如此机灵,确实讨人喜欢!”说着,她温柔的抱过睁着大眼好奇望住她的泽儿。 “回娘娘话,此子确为李夫人之子!”张先笑道。 泽儿并不认生,对谁都是笑咯咯的。 萧惜筠一脸怜爱的用丝帕拭去泽儿小嘴边的口水沫沫,边说明了此时前来的目的。“张公公,明日锦瑶回宫,我有一事需请示皇上,还望公公通禀一声!” 张先点头道:“奴才这就去通禀!”不论萧惜筠所显现的良善是真是假,她在宫人中的口碑还是不错的,加之她待张先素是和气,张先对她自然也并无恶感。 瞧着萧惜筠甚喜泽儿的模样,也未有将泽儿交给他的打算,张先只得独自轻步入殿。 然而,张先方一踏入大殿,萧惜筠凝视怀中泽儿的眼眸逐渐冷厉如冰起来,嘴角的笑也悄然逸出一丝恶毒。她细长的指尖徐徐在泽儿黑珍珠般的大眼睛上方划过,引得泽儿连连眨眼睛。 她身后的紫波瞅得背后一寒,感觉贵妃娘娘似乎是想将这半岁左右的小娃娃的眼珠子给剜出来。 “紫波,你说这孩子长得像谁?”萧惜筠轻渺的话语震得紫波一惊,她连忙应声道,“奴婢眼拙,瞧不出来!” “瞧不出来?难道你不像李夫人?”萧惜筠笑意不变,玉润的手指则在泽儿粉嫩的脸靥摩挲,远远望着,仿佛她对此子爱怜无比。然泽儿却倏地不安的扭动起来,大眼里滚出两泡眼泪,眼看又要大哭,萧惜筠眨眼间又换上一副慈和温婉的笑,轻轻哄着他。 不过多时,张先出殿请她进去,并从她手中抱过了眼角挂着两串泪滴的泽儿。 高阔的大殿里,赵璟常服如墨,颀立于前,双目沉沉地望着她。而一袭蜂黄宫女装束的李谡如则淡笼纨素,容色平静的立于他身侧。一者昂藏气势逼人,一者颜荣质华,一左一右而立,周身散发着旁人难以忽视的尊荣与谐调感,仿佛他们生来就该如此站在一起。 萧惜筠眼里映入这刺目的一幕,脸上的笑在一瞬间有些僵硬起来。然而,她很快恢复如初,得体的福身道:“臣妾参见皇上!” 李谡如淡定的神色在见到泽儿后旋即换上了温存的笑,她快步上前从张先手中接过泽儿,旁若无人的与泽儿亲热起来,毫无欲向萧惜筠行礼的打算。 “平身!”赵璟扶起她,笑言,“爱妃有何事需向朕请示?” 萧惜筠眼前仍浮着方才李谡如与赵璟极之契合的一幕,心里像扎了一根刺,但她仍柔顺的握着赵璟的手,顺势起身,轻轻笑道:“锦瑶公主月前前往西皇山为母后祈福,千里徒步而行,孝感动天,佛福赐佑,让母后的凤体渐渐康愈。锦瑶公主此等孝行不可谓不让人敬佩,理当昭禀天下,让万民尊孝。” 赵璟睨眼正笑语嫣然的与泽儿亲热的李谡如,视线在她温柔的笑脸上顿了一会,慢慢也展开笑容:“爱妃言之有礼。朕即命顾爱卿着礼孝一文,颁布天下!” “皇上,臣妾早前思虑太傅大人忙于国事,已让家兄着好此文,现呈请皇上过目!”萧惜筠不是没看见赵璟的目光隔三岔五的就流连在李谡如身上,但她能如何,只能依旧笑靥如斯,心尖却拧痛如绞。 紫波在她说话时,已将一卷卷册呈前。 赵璟的视线终于在萧惜筠脸上停顿住了,他讳莫一笑:“爱妃果然考虑周到仔细!”说话间,他接过紫波手中的卷册展开,阅过一遍后,赞许的点头道,“同书果然文采斐然,就以此章颁布!” “臣妾带家兄谢过皇上赞许!臣妾这便着手此事!”萧惜筠欣慰的福身道。萧家世代皆出文官,但也唯有萧同书是真正的文人。 “有劳爱妃了!”赵璟将卷册交给张先,淡笑不语的望着萧惜筠。 萧惜筠暗一咬唇,明白了他的意思,敛首道:“臣妾告退!”语落,她深施一礼,莲步姗姗退了出去。 那边厢,李谡如一直未看萧惜筠一眼,但她仍能感觉到萧惜筠临走前投来的一记冷若冰刃的目光。 泽儿像藤蔓一样趴在她怀里,圆圆的小下巴搁在她的肩头,大眼已开始有一下没一下的耷拉着,像是要睡着了。李谡如轻轻拍抚他的背,转身看向一直笑意不减的赵璟。 “皇上有此贤内助,实为大炎之福!”李谡如不咸不淡的说道。 赵璟岂会未听出她的不以为意,径自对张先道:“朕今晚想吃那道素烩什锦菇!” 张先一怔,有些为难的道:“皇上,御膳房现下还未研究出您所描述的口味来,怕是……”说着,他朝已蹙起眉头的李谡如轻瞄了眼。 赵璟抬手打断他的话,似笑非笑的道:“你自管去找会做那道菜之人即可!” 张先闻言一笑,当即上前向李谡如拱手道:“夫人,还请您前往御膳房教一教御厨们如何烹制素烩什锦菇!” 李谡如有些哭笑不得,她张嘴正欲拒绝,赵璟忽地提起她胸前已半睡半醒的泽儿,手朝一直堆栈于一旁桌案上的玄墨常服一指,极之理所当然的道:“顺道替朕将衣服洗了!” 李谡如怔了怔,差点想掏一换自个的耳朵,怕自己是否听错了! 洗衣服?赵璟真就将她当做丫头来使唤了? “你在民间数年,当懂得何为贤慧!”赵璟无视泽儿被惊醒后直往他身上爬的举动,语气极是温和,但听在李谡如耳里却觉得他分明是存心刁难。 贤慧?李谡如不以为然的轻嗤一声,她当年难道不曾贤慧?纵使心里痛楚,却又只能大度的笑看他对她人蜜意轻怜,且结果仍只惹得他的冷淡相对。 一思至此,她心底又涌起一股不甘来。她倏地一改不情愿之态,笑容可掬的道:“皇上,奴婢先去御膳房,这件衣裳奴婢定会洗得干干净净!” 赵璟对她转眼间如此听话的态度有些侧目,他眯眼打量她,“别忘了未穹宫里已没有你的耳目!”她的药已被他搜走一空,想下药是定然不可能的了。 李谡如露出一丝委屈的道:“皇上,您若不信任奴婢,又为何让奴婢做这些事?” 赵璟一怔,忽地感觉肩头有一阵湿濡的感觉,他侧首一望,竟见泽儿趴在他肩头直淌口水。泽儿抬起小脸憨憨的咧开了无齿的小嘴,毫不知道自己又再度毁了当世天子的另一件衣裳。 赵璟倏地沉下了脸,像是要发怒。李谡如见状却噗嗤一声掩唇笑了起来,毫无顾忌与含蓄。张先在旁也抿唇想笑又不敢笑。大殿里略有怪异的氛围霎时被冲刷得轻松起来。 “难道那一件衣裳也是宠儿弄脏的?”李谡如笑弯起眼眸,嘴角合也合不拢,就差没抱起泽儿好生鼓励一番了。当今天下,敢在皇上身上流口水的怕也只有她这小侄儿了。 赵璟冷哼一声,这女人如今倒是一点也不惧于他的威严,竟敢当着他的面幸灾乐祸,他是否待她太过纵容了? 他将咿咿呀呀明他叫个不停的泽儿丢入张先怀里,理智的决定不将这小鬼在他身上撒尿的事告诉她。 “往后朕所有的衣物悉数有你清洗!”赵璟没压抑自己的不痛快,脸色沉沉的下令。 李谡如的笑转为了苦笑,她不满的反抗道:“皇上,您是要将奴婢调入浣衣局么?” “福宁殿从明日起特设立浣衣馆,由你掌管,专司朕之衣物清洗之责!”这会换成赵璟笑了,笑得恣意万分,心下毫未对自己性之所至的旨意而后悔。 李谡如不想来福宁殿,他偏要她来。她不想见他,他偏让她不得不见他! 李谡如玉容微异,识实务的勉强笑道:“皇上,奴婢人笨手拙,怕是难当此重任!”她在绛萼殿如想避则尚能远离一些事非,然若到了福宁殿,以赵璟眼下待她的暧昧态度,后宫里的唾沫星子都能将她淹死。 赵璟气定神闲的不赞同道:“术绍岐黄的元大夫岂会是人笨手拙?朕之浣衣馆可专为你而设,别让朕失望了!” 李谡如哑口无言,唉声叹气的直想敲一敲自己的脑袋瓜。她心底直懊悔自己方才的肆无忌惮,果然惹什么人就是不能惹皇帝,更不要惹当今皇帝! 赵璟见她垮着白皙的脸蛋,清清浅浅的双眸流溢着无可奈何,可并未遮掩住她眼眸中的睿智。他幽深的眼眸一瞬未瞬的定在她脸上,未曾察觉自己的眼神中带着一丝炽热与怜爱。 张先与他怀里的泽儿无不是睁着眼盯住旁若无人的皇帝与废后。张先心中直感叹,皇上对李夫人如今的心思可真是昭然若揭啊! 温如薏替李谡如收拾了几件衣裳,她入宫里除却身上的衣物与药箱外并无它物。而白日赵璟又将她的药箱收了去,眼下她要收拾的东西也是屈指可数。 “这前两日才颁了旨让你陪同顺容娘娘,一转眼又入了福宁殿去。”温如薏不舍的挽着她,低声叹道,不知是该恭贺她从宫女乔升为浣衣馆执事,还是该替她委屈堂堂女大夫沦落至去洗衣服。 杨妙珍倒是恭喜之色居多,上前握住李谡如的手,悄然将一枚上好的羊脂玉佩塞入了她的手掌:“让你服侍我本就委屈了你,皇上身边可比我这儿好上许多。只是,”她说着抚了抚小腹,有些伤感的道,“只是你不在身边,我这孩儿……” 李谡如回握住她的手,将玉佩还给了她,笑道:“该来的躲不了,况且,皇上准我每日来绛萼殿,一应需注意的事宜,我定会仔细看顾。”杨妙珍不愿隐忍一时,就已是选择了与萧惜筠相争。她必该有所觉悟,她与她腹中胎儿或会遭遇到的危险。 李谡如知杨妙珍本不愿争,是在被其暗中陷害后才会与之相争。换做是她,她也会做与杨妙珍相同的事。然而,她不以为意甚至不赞同的原因只有一个:时机不对! 李谡如已无力劝阻她什么,唯只能在能力范围内全力相助。一为当年她待自己的好,二为她无辜的孩子。 “赶明儿,此事一传出,我这儿怕又是宾客盈门了!”杨妙珍对她拒收自己的心意报以一叹,也不再勉强。 “明日锦瑶回来,你让她替你挡了那些妃嫔即可!”锦瑶与她关系僵,却与杨妙珍十分投缘。“另外,苏宸妃处这几日或不会有所动静,但你也要早做防备,免得惹无名祸事上身!” 李谡如谆谆叮嘱,惹得杨妙珍心下感念不已。“我明白!” “如薏,按萧惜筠的意思,明日起你会去各宫娘娘处接受教习,怕是难以得闲。你在各宫娘娘处,仔细行事,莫要惹得她们不开心!”温如薏性子胆小,又十分纯善。她的立场虽不至于与妃嫔有何冲突,但若遇到一两个有心计的,或是深知她们关系又看她不顺眼,怕是会刁难她。 “我得闲得定会去看你。”温如薏不知为何总是感觉她这一去福宁殿就仿佛再难以见着似的。尽管福宁殿离绛萼殿路途不远,但各殿有各殿的规矩,况且赵璟让她进了福宁殿,怎么会容她四处乱跑?尽管说是已应允她每日来看杨妙珍,但也只有短短半个时辰。 张先毕恭毕敬的捧茗上前,奉至正挥墨泼毫、神情愉悦的赵璟面前,笑道:“启禀陛下,李夫人已安置妥当。” 赵璟气定神闲的勾勒一笔,掀起眼帘睇他一眼:“她可有异议?” “不曾。陛下,您颁谕设立浣衣馆,可要传令至各司职处?”张先问得小心翼翼,只因他知这位皇上从不是兴之所至随意行事之人。在福宁殿设立浣衣馆只是一桩小事,然担任这馆主的若是前皇后,就绝不是寻常事了。 赵璟放下手中的紫檀鎏金狼毫笔,一旁的小公公立即奉上了净帕。他拭净手,方意味深长的道:“从承医至宫女,再至馆主,日后她还能晋为何位?朕倒有几分兴致。宣朕旨意,李谡如今封为从七品浣衣馆主,居福宁殿,近身伺候!” “遵旨!”张先一字不落的将赵璟的话听进了心里,心中直叹道,看到那位前皇后又将在前廷后宫掀起一股风浪。 鸿图华构的紫衣阁离赵璟所在的正殿并不远,紧挨着赵璟时常所处的御书房。 她沐浴罢,青丝染了些许水珠,披泄在雪白的里衣上。她一边挽发,一边朝高榻走去。榻上,泽儿圆圆的小身子上盖着柔软的衾被,他小鲢鱼似的小嘴里吮着自个的小手指,睡得十分香甜。她莞尔一笑,坐于榻旁,拉出他的小手指,倾身在他柔软的小脸蛋上亲了亲。 将衾被曳好,她慢慢环顾这间雕梁绣户的卧房。房内的一应摆设毫不逊色于妃嫔的宫闱寝卧,或更显华贵。当中的三鼎雕笼亦燃着只有赵璟能用的佳楠木,让她时刻清醒的意识到赵璟就在她不远处。 她的目光移向十锦格上的一只乌木药箱,正是她的药箱,只不过如今药箱外扣着一柄锒铛金锁。她有些好笑又好气的摇了摇头,赵璟分明是让她看得着、碰得着就是用不着。 视线再移向另一处,雕壁上赫然挂着一幅清隽绝伦的仕女画像,画中的女子是她,画旁题字的也是她! 李谡如闭眸一叹,起身走至窗棂旁。她的卧房位于阁内二楼,推开窗棂便能望见灯火通明的御书房。 “几番心思,究竟何去何从?”她凝眸紧视御书房,喃喃自语。 忽地,一抹身着紫绡翠纹裙的婀娜身影尾随一名公公行至了御书房前。李谡如一怔,宫灯通明的阁外,她瞧清那抹身影正是苏宸妃。 不多时,御书房的门扉打了开来,她瞧见苏宸妃朝内深施一礼,继而又见赵璟笑意温存的走了出来,轻揽起她,似说笑了句什么,惹得苏宸妃娇笑如花颤,接着,他揽着她往前行去,去的方向正是他的寝宫。 李谡如目送他携美远去的背影,眉目一拧,心头蓦然浮起一股郁滞之感。她十分清楚这种感觉,她明白如何表述她此刻的感觉。是,她在吃醋,她在在乎。吃醋他与女子的亲近,在乎他的温柔不是对她……明知如今她千不该万不该有这种情绪,但她也晓得,如果她真的能控制住自己的情感,也不会落得此般田地。 李谡如有些气恼的关上窗,拂灭烛火,回榻睡下。 张先远远觑眼忽然漆黑下来的紫衣阁,而后又觑了眼皇上嘴角分明有些狡诈的笑,心下直犯嘀咕,皇上从不唤嫔妃来福宁殿侍寝,更不会唤妃嫔特意到御书房外来。难道皇上是有意让李夫人看见这一幕? 赵璟松开揽住苏沛岚的手,淡笑道:“爱妃,朕今夜尚有奏折批阅,改日再陪你赏月!张先,派人送苏宸妃回宫!” 苏沛岚一愣,还来不及反应已被张先请走了。 赵璟转身又往御书房走去,不过目的地并不是御书房,而是紫衣阁。屏退一干宫人,他悄无声息的推开了紫衣阁的门,就着如练的月光,步履沉稳的踏上了二楼的卧房。 他难掩心底莫名雀跃,眉梢眼角皆染上了轻快的笑。推开李谡如所在的卧房门,他一步一步朝宽敞的高榻踱去,极之自然的褪衣脱靴,偎上了床榻,舒臂一伸,牢牢将侧卧向里的李谡如搂得了结结实实。 并未睡着的李谡如登时僵直了身子。她在他推开门的那会儿已醒了,不过先前并不知他想做何,只得默不做声。哪知这堂堂天子竟然堂而皇之的解襟除履,摸上了她的床。 赵璟自然感觉到她身子的僵硬,唇角的笑再度泛滥,他将她锁在胸前,在她耳畔喃声低语:“既然知道是朕,就不必装睡了!” 李谡如背对他僵硬的窝在他怀里,泽儿睡在最里面,对她的欲哭无泪毫不知情。 她闷声道:“皇上,您是专程与奴婢偷情来了?”放着苏沛岚这千娇百媚的大美人不要,他竟然爬上她的床,李谡如再度胡涂不明他的想法了。 赵璟低低的笑了起来:“偷情?这词不错!朕未与女子有何偷情之机,今次尝试一番未偿不可!” 李谡如有些羞恼的挣了挣,赵璟却忽地在她细嫩的颈项轻啮一口,低哑的道:“你那儿子就在身旁,别乱动!” 李谡如涨红脸,感觉身子渐渐滚烫起来。耳边听到赵璟又说道:“朕揽着苏宸妃时你可觉得不舒坦?” 难道他是故意让她看到那一幕的?李谡如怔了怔。 “皇上与苏宸妃乃是天人,奴婢岂敢如何不知好歹?”她未让语气中吐露一丝酸意,却惹得赵璟不高兴起来,他哼了记:“是吗?朕倒是自作多情了!” 李谡如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只得不自在的转开话题:“您下旨命奴婢扫除宫中闲言碎语的风气,奴婢恐无能为力!”她区区洗衣妇能去管那些个高高在上的娘娘们? 赵璟转过她的身子,扣住她滑腻的下巴,目光深沉的凝视她盈润如水的清眸:“朕既然让你回宫,赦去你的罪名,其中含意已不言而明。如果你再做出让朕为难的事,朕不会再保你。不论这孩子是何人之子,是叫元宠还是别的名字,他既名归你子,朕便不想再听到别的碎语!”萧惜筠敢在他面前试探,如果他承认此子与他有关,后宫之中必会对李谡如有几分忌惮,如果他否认此子,她身上立即会多一条不贞之罪! 李谡如恍然醒悟,原来他所说的闲言碎语指的是泽儿的身世。难道他将泽儿抱入福宁殿,为的是让旁人难拿她被废后生子一事做文章?他是在她为脱罪?他在为她着想? 第三十九章 世事茫茫难自料 “让朕瞧瞧你的伤!”赵璟的指尖按在她的胳膊上。 月华从窗棂洒入,李谡如依稀看见了他眼底深谙幽沉的关切,这让她的心再度震动了。 李谡如按住他欲掀起她衣袖的手,暗哑的道:“搽了药,已无碍了!”她从锦州回来后,他除了赐她一瓶生肌祛疤的药外,并未多过问她的伤。 赵璟也不勉强,执起她的手,放在唇边轻柔地印下一吻,低沉的嗓音中带着怜惜:“让你受苦了!” 李谡如的眼角倏然一酸,眼泪无缘无故的涌至了眼角旁,幸而她头压得低,并未让赵璟看见。 半晌,二人两相无言。李谡如终打破了让她无法克制的悸动,她故作不满的道:“皇上,那头驴子您何时还给奴婢? 驴腹下藏的银奁可是奴婢数年的积蓄,您随意没收了去,岂不是让奴婢血本无归?” 赵璟一怔,摇首低笑起来:“朕说过还你一座金屋,你想藏多少金银皆可!”没收她的细软并无它意,他只是不愿让她再接触她逃离他后的任何事物,连她积攒的细软也是。 李谡如不以为意:“这金屋太过虚渺,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眼下的怜惜来得莫名其妙,让她在触动之余生起的更多是警惕,又岂会轻易信了他?许她一座金屋,最后说不定会变成一座森壁铁屋! “你对朕如此不信任?”赵璟的语气逸出几分不悦。 李谡如笑了起来,“奴婢岂敢不信任皇上?皇上言出必行,说赐奴婢一座金屋必会赐给奴婢,只不过奴婢无福消受罢了!”皇后之位都能一旨废了,小小金屋算得了什么? 许之,她信。黜之,她也信。 她反讽之至的话却未让赵璟气怒,他一瞬未肯的盯住她,平静的道:“可还记得你入宫时,在太庙所立之誓?” 李谡如的笑容霎时微僵住了。赵璟一字一字的道:“助朕扶危社稷,治理后宫,延江山血脉,此乃皇后之所为。” “朕初登大宝,尔父助朕平定朝臣异心,遂朕纳你为后。朕还记得你初初入宫之时,大度端方、识体明理的模样,如此贤婉乖顺,让朕一度萌生爱意。朕以为得此贤后与国丈是朕之福,是社稷之福,可惜,”赵璟嘲弄的一笑,紧紧看着她震惊的双眸,“权欲熏心,朕的贤后与国丈狼狈为奸,除异己、陷害后妃,朕在替国丈痛心之余,更为痛心的,是你的背叛……是你对朕的不信任!”他的手抚上她的小腹,眼底有浓浓地沉痛。“朕从未怀疑过你,未怀疑是你残害丽妃与容嫔的孩子。” 李谡如眼前猛然划过一幕幕往事。 那年,李父位极人臣,权势滔天,三王有意拉拢他。李父迷障蒙心,不为图权,只为图钱,应允替三王在京城暗中游说,拉拢权臣。萧惜筠之父萧铸当年为一介谏臣,因其谋术得赵璟器重,李父便欲拉拢他。然萧铸毫不为所动,不仅拒绝李父拢络,更一旨奏折告到了赵璟面前。此等谋逆之事自然引得举朝哗然,所幸李父尚算小心,并未留下多少证据,故而赵璟也未将他如何。只不过从此以后,赵璟逐渐疏冷了李父,宠幸起萧铸来。 萧氏一族自此便渐渐崛起,而萧惜筠未过多久也从昭仪晋为淑妃。而萧惜筠晋妃位后,未过多久,承孕六月余余的丽妃无故小产,而即将生产的容嫔更是在产下死胎后,自溢生亡。 当时种种证据皆指向了李谡如。丽妃小产之时,她在现场,有三名妃嫔作证是她推了丽妃一把。容嫔所孕之子为皇长子,故其意外早产之时,她陪同殿前。后来,容嫔产下死胎,又有人出来传言,容嫔产下的皇子乃是她亲手掐死…… 赵璟确未听信谣言,但从此以后,他们的关系逐渐僵硬如冰。若非祖制定下帝后每月十五需同寝,赵璟绝不会多看她一眼,碰她一寸。到后来,三王在各封地频频有小动作,又有人将李父与三王之事拿出来大作文章,再加之平素李氏一族跋扈的行径,终惹得赵璟将李父及其门人连贬五级。 李谡如知赵璟已动了削贬李氏一族的念头,对她也不会放过,而那时她却忽然发现自己怀了孕。她明白这个孩子来的极不是时候,若她生下此子,纵然萧惜筠已诞下皇长子,但只有她所生的才是嫡子,才有权继承大炎江山。而这个孩子的出生,是李氏一族得以保住的筹码与希望。但是,赵璟不会希望看到那一幕,他不会让她生下孩子。所以她隐瞒了他,隐瞒了所有人,唯独让萧惜筠察觉到她承孕一事。她千般小心万般仔细,终被萧惜筠用五色草害至小产…… 往事历历在目,李谡如早已难掩痛楚。 “你隐瞒朕怀子之事,只是担心朕会让你失去孩子。纵然尔父背叛朕,朕又岂会加害自己的骨肉?”赵璟充满感伤的说着,徐徐抽身而起。 李谡如的眼泪再也未能抑制住,任由泪湿满襟:“你是想要这个孩子的?” 赵璟目露怜爱的将她揽入怀中,叹息着道:“是,朕一直想与你共孕朕的孩子。朕废你,只是不愿让你继续做出让自己痛苦的事。让你入霸陵是想让你醒悟,让你明白自己做了多少错事。朕原本打算三年后让你回宫,可惜你一把火烧了坤宁殿,烧了朕对你的苦心!”幸而,在宫外的几年,她的性情恢复了平和,更多了几分以前未有的爽朗。 “你为何一直不对我说?”李谡如心底五味杂陈,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苦楚。 赵璟抱紧她颤抖的身子,喃喃道:“朕想确定你是否还是当年的李谡如!” 李谡如眼中又划下一行清泪,她伸出颤抖的手臂,缓缓抱住他,闭上眼任由泪水恣意滑落,可她的嘴角却擒着一抹笑:“这些年来,我过的好苦!”苦她无疾而终的感情,苦她苦命的孩子,苦无人理解的痛。 “朕知道!朕知道!”赵璟拭去她眼角的泪,含笑点头。 “这些年来,我好恨你!”恨他的薄情,恨她未能忘却他…… “朕知道!”赵璟深深地叹息。 赵璟拥紧她,闭上双目,低沉地道:“朕并未忘了你,知道你诈死后,朕也曾想不如就这样让你远走,然你最后却回来了。这一次,不论你是生是死,朕也不会放你走!” 他的话让李谡如愈发泪如泉涌,良久,都未止住。 月下,紫衣阁内只闻李谡如嘤嘤地哭泣之声。 翌日,天光刚放亮,张先已捧冕奉服,轻轻叩响了紫衣阁门。 李谡如遂然清醒过来,徐徐睁开眼,掀眸即见一双含笑的深眸。 赵璟松开她的腰肢,笑语:“你倒是惊醒得很!” “常年在外,居无定所,倒也养成了浅眠的习惯!”李谡如温颜一笑,抽身而起,青丝垂曳在他的臂弯间。她侧首看了看熟睡的泽儿,泽儿甚是乖巧,晚间一直未惊醒或是吵闹。 他执起一缕乌丝,放在鼻尖闻嗅,“改日给朕说说你在民间的事!” 门外张先恭敬的声音传了来:“皇上,该上朝了!” 李谡如拉住他的手,笑言:“好了,您该上朝了,奴婢也得去干活了!” 赵璟拧眉一哼,反手将她拉入怀里,惩罚似的啮咬住她的唇瓣,惹得李谡如连忙轻声挣扎,生怕闹醒了泽儿。 “朕说过,不想再在你嘴里听到奴婢二字!”赵璟扣住她挣扎的身子,不悦的道。 李谡如绯红脸蛋,低啐一声:“昨日可未见您这么说!” 赵璟眉头又挑高一分,李谡如不待他说话,便挣脱起身,撩帐下榻,披衣去开门。 门外张先及众宫人目不斜移,毕恭毕敬的对她施了一礼:“夫人,老奴前来伺候皇上上朝!” 李谡如接过他手中的毓冠及冕服,浅笑道:“张公公,今日就由我来伺侯吧!” 张先微微一愣,但也未多言,识趣的应声“是”。 李谡如转身回房,众宫人端水捧帕随后鱼贯而入。 赵璟已起身,正淡笑自若的望着李谡如。张先心下暗暗称奇,看来皇上与废后的关系过了一宵又融洽了许多。 未免扰着了泽儿,李谡如放下了锦帐。她甚是熟练的服侍赵璟洗漱罢,尔后利落而仔细的为他侍衣冠发。 赵璟的目光落在她逸着几许温柔的唇畔,待她侍衣完,他倏地执起她的手,低低笑道:“锦瑶今日回宫,朕会命她不得骚扰你!” 李谡如不置可否一笑,葇荑轻轻握住他的手,与他住外走去:“皇上,这浣衣馆馆主的司职,您莫要宣诸于旨,可否?” 赵璟掀眉,“为何?” 李谡如嗔怪的睇他一眼,他总是喜欢故弄玄虚:“紫衣阁是何处?区区馆主岂能住得?您这分明是让我招人怨恨!” 赵璟朗声大笑:“朕正有此意,让你招人忌恨,让你今生今世都不敢踏出福宁殿半步!” 李谡如幽目一拧,清声含恼:“对不住的很,过会我就得出了福宁殿前往绛萼殿!” “放心,朕会派人护送你,你无需忧心有人轻怠你!”赵璟一派气定神闲,惹得李谡如愈出着恼,忿忿地挣开他的手,“您何需非要将我拉入浑水里?”昨晚还说什么不愿她深陷,眼下又一手将她往泥坛里推。 赵璟摇首一笑:“朕不紧要将你拉入浑水,更想让你将这潭浑水搅得清明如境!”他或并非爱她,然喜欢她却是无假,他想将她留在身边,必然要有留她的名目。废后再立自古未闻之,连再纳为妃亦未有之。昨夜与她一袭话,缓解了他们的芥蒂,缓解了她对他的提防,同时也让他肯定了自己的心思。 李谡如哼了一声,他总算坦明自己的目的了。 “您就不怕我将这水搅得越来越浑浊?”昨夜赵璟的话让她的心防卸下了一大块,逃离的心一点一点的再度扎根。 说话间,一行人已至紫衣阁外。赵璟顿步,意味深长的看着她:“诸王不靖,朕可忍之,尔后以兵御之。后宫不靖,朕亦可忍之,再用人御之。然何人能御之,朕不会看错,也不愿看错!” 扔下话,赵璟携上一众宫人扬长而去,只留下两名宫女陪着李谡如立于阁前怔忡亭立。 萧惜筠今次让温如薏入宫名义上是让后宫娘娘教习她为人妻为人媳之理,故而,她在歇息一宿后,今日一早便在杨妙珍的陪伴下前往会宁宫请安。杨妙珍自打承孕后得了太后懿旨,不必请安。然她与温如薏十分投契,又知温如薏性情偏胆小,故而陪她前往让她安安心。 萧惜筠的作息十分严谨,与李谡如在位时并无二致。一早,她便已梳洗毕,坐于大殿受众妃请安之礼。 苏宸妃今日的气色不大好,明艳的脸上泛着一丝怒意。众妃知也脾性易怒,然也鲜少见她大清早就板着脸,与她交好的一位妃嫔遂趁着萧惜筠未来,上前小声询问:“宸妃姐姐,这大清早的是何人惹了你不快?” 苏沛岚一听这话,气似乎更不打一处来。她将手中香茗重重一磕,咬牙怒道:“皇上昨晚上说陪我赏月,哪知我方到了福宁殿,皇上又道要批阅奏折,将我打发了回去。今日个一早,我听福宁殿里的宫女说,那李谡如已调至福宁殿当差,皇上昨晚上哪里是批阅奏折,而是去了她房里!” 她这说话声不大不小,周遭的数名妃嫔无不听得清清楚楚,各皆怔愕的道:“皇上宠幸了李谡如?” 与杨妙珍坐于一侧的温如薏听得此言亦是吃了一惊,杨妙珍倒是未见诧异,仍自淡然。 苏沛岚冷哼了声:“没想到废后的本事这么大……” “宸妃,有些话当说不当说,可需我告诉你?”一记余音袅袅却饱含威凛的女音骤然从深幔后传来。 众妃一听这声音,纷纷起身,揖礼向前:“参见贵妃娘娘!” 萧惜筠淡拢鹅黄长绦,云髻簪着飞凤追花金步摇,额间点着扑蕊花钿,雍容中透着秀丽绝伦的风韵。她淡扫眼众妃,抬了抬手:“众位妹妹们不必多礼!” 众妃谢礼起身,纷纷落坐。萧惜筠在宫女的轻扶下坐在首座,目光从脸色乍青还白的苏沛岚脸上移至温如薏身上,温和的笑言:“温姑娘在宫中可住得习惯?” 温如薏顿觉众妃的目光皆落于她身上,她脸皮儿一红,起身揖礼,细细碎碎的道:“回贵妃娘娘话,住得惯!”她柔腻的眼丝儿有些畏惧的觑着眼前群芳难遂却一脸亲和的女子,心下不住翻腾着李谡如在绛萼殿所言之事,就是这位宠冠天下的萧贵妃害李谡如不仅失去骨肉,更丧失了再为人母的资格。而不久前,李谡如又揭穿她欲故技重施欲加害杨妙珍的把戏。 知人知面不知心,任谁也看不出这张绝美的皮相下包藏着如此祸心! 她又小心睨了眼杨妙珍的神情,见她神色如常,毫无异色,仿佛对萧惜筠所做之事无半分怨恨。杨妙珍一派从容模样,只不过妙目微不可察的落在末位的鱼若宛身上,鱼若宛只是一介侍御,在众妃中排末位,自是坐在下首。她也并未与别的妃嫔寒暄,只是浅浅品着香茗,而她身侧的几案上一只银制翘角熏炉正燃着若有似无的袅烟。 不待萧惜筠与温如薏寒暄罢,苏沛岚已在旁冷笑插言道:“温姑娘住惯了方好,若住的不如意,你那位金兰在皇上身边吹一吹风,珍姐姐可担不住罪!”她的视线往依然含笑端座的杨妙珍挪去,“珍姐姐,你说是吗?” 杨妙珍笑意温和的执起温如薏的手,“如薏性情温婉,与我极为投缘,她若有何不如意的地方,自会我对说与。况且李夫人并非喜嚼舌根之人,这些我倒并无忧患!” 言外之意,她与李谡如、温如薏是一处的,不用旁人来挑拨。 苏沛岚脸色霎时难看下来,对自家亲人不与她统一战线十分不满。 萧惜筠远目旁观,心中冷笑,面上柔和依然:“锦瑶公主午后还宫,同迎还的尚有西皇山所求的佛像,将供奉于法华堂。太后娘娘亦会于法华堂礼佛,诸位妹妹们当陪同。” “是!”众妃岂敢违令,连声应道。 萧惜筠颔首,余后时日便一如往常念持一番宫规宫律,尔后便让众妃散了。然苏沛岚却在众妃起身待离去时,起身直言道:“贵妃娘娘,福宁殿新近设立一名女官,按理今日应来参见您,这会儿怎么还未见着人影?后宫何时这般没有尊卑了?”她话中甚有挑衅意味,无不是说着:人家都不把你萧惜筠放在眼里了,你还在这儿与我们谈这些规矩! 众妃听此言,纷纷又打住了步伐。温如薏有些不安起来,知道苏沛岚针对的就是李谡如。 萧惜筠萧惜筠心下厌烦不已,这苏沛岚除却拈酸使醋外,没半分计谋。但她仍淡然一笑:“宸妃妹妹,该女官乃皇上亲授,近身侍候,且居于福宁殿内,不受宫规宫律所管,自然也不受我管。她不来参见我,也不为奇!”她的话并未添油加醋,然而却让任何人都清楚的知道了李谡如的特殊之处。李谡如无需拜见萧惜筠,自然也不会听从她们之令,看来这废后真有几把刷子。 欺君离宫也能让太后几句话说成奉旨离宫,回宫后名为宫女,实则却与萧惜筠平起平坐,更甚者,她眼下更受皇上宠爱。能住进福宁殿,满宫可未有一名妃子享有此尊宠。 众妃各有心思,尤以苏沛岚为甚。萧惜筠淡笑:“故而众位妹妹们日后需对李夫人礼让有加!”她不轻不重的话明为提醒,实则是告诉众妃,她们已屈居李谡如之下。 众妃听罢,心下原先的些许委屈与不满顿时更甚。众妃各厢离去,然仍能闻她们不满的低语声:“就算她曾是皇后,那也是当年的事。如今李家仅剩她一人,朝中无权,后宫无位,凭什么让我们礼让她?” 杨妙珍一直未多言,温如薏却是听得忧心忡忡。萧惜筠走下鸾位,言笑晏晏的对温如薏道:“温姑娘,午时前你便随我学习礼术。午后随我去迎锦瑶公主,锦瑶公主与你未来的小叔子已定鸳盟,你们日后将是妯娌,如今见一见面也是好的!” 温如薏眼下只顾着忧心众妃对李谡如的排斥,对萧惜筠的话也并不见前次的羞涩,只是柔顺的道:“劳贵妃娘娘费心了!” 杨妙珍上前,满含歉疚的道:“贵妃娘娘,臣妾这些时日身子有些不爽,脾气焦躁许多,怕会迁恼了宛侍御,故请贵妃娘娘为宛侍御另迁一宫,以免惹得两厢不欢,那臣妾也十分过意不去了!” 萧惜筠微怔,旋即宽慰的笑道:“孕期脾气是会大一些,宛侍御性情甚佳,必也不会计较这些,顺容妹妹无需介怀!” 杨妙珍听她所言,也不再拐弯抹角,“贵妃娘娘,臣妾实不相瞒,臣妾在宛侍御迁入绛萼殿前,身子素是不错,然自宛侍御来后,身子便屡觉不爽。贵妃娘娘您也是知道的,宛侍御早些年一直染病……”她不说完,但意思却已表达的清清楚楚,她最后叹声道,“陛下子息不盛,臣妾一心想为陛下顺诞麟儿,故而时刻小心,还望贵妃娘娘体谅!”苏沛岚就算知道萧惜筠借她处种植五色草,以加害其它妃嫔,她如有几分脑袋,也不会轻举妄动。故而,眼下她需先清除身边的隐患。 萧惜筠听她这么说了,当即也不好再说什么,臻首道:“即是如此,待锦瑶公主回宫后,我再为宛侍御另寻一处!” 杨妙珍微微一笑,甚是感激:“多谢贵妃娘娘体谅!臣妾先行告退!”她朝温如薏颔首,便退了出去。 萧惜筠目送她在宫女的扶拢下离开,慢慢问向温如薏:“珍顺容这两日如何不适了?” 温如薏有些紧张的道:“昨日顺容娘娘正与如薏下棋,却无端头晕起来,差点儿厥了过去!”这话是李谡如教她说的。 萧惜筠听得这话,立时面露关切的道:“可有宣了太医?” 温如薏摇首:“正要去宣太医时,顺容娘娘突又无恙了,未免惊扰了皇上和贵妃娘娘,娘娘便未让宫人去宣太医了!” 萧惜筠颇为不赞同的道:“她岂能如此怠慢自己的身子?” 温如薏心下“扑通扑通”跳得厉害,比在定戎装疯卖傻时更为紧张万分。见萧惜筠并未怀疑她的谎言,她在松口气之余不免又有些啼笑皆非。她入宫受教习,学的第一件事竟是撒谎,这让李谡如好不感慨! 而眼下,李谡如亦正频发感慨。 巍巍殿堂,昂然瑰室,池阁有水环依,朝云薄阳,氤氲满目,好一派春日明媚晨景。 此刻,杨柳晓岸的望春池前,李谡如正望着一堆精致的衣裳默默无语。而就在不远处,暖丽的晨光下,泽儿被安稳的放在一张小小的滕木椅上,椅子上辅着柔软厚实的锦衾,两名小太监正逗着他玩儿,不时还喂着他香甜的米点。泽儿完全无暇顾及李谡如的景况,与两名小太监玩的不亦乐乎。 第四十章 月明谁伴乘鸾女 “夫人,陛下吩咐了,您只需将这些衣裳晾晒干净即可!”饶是有名小太监眼尖,觑见她啼笑皆非的表情,好意提醒了一句。 李谡如说是浣衣馆女官,赵璟又岂会真让她洗衣服,况且他的衣物也非一般人能碰得的。这会儿李谡如面前的衣裳早已是清洗洁净,只是尚未晾干罢了。李谡如要做的,不过是将衣裳晾晒起来而已。 “我知道了!”李谡如又是一声叹,这段时日她的喟叹比在宫外的几年还要多。她拿起并未有多湿漉的衣裳,一一晾晒小指粗的金缕绳上。衣裳并不多,她不多时已做完了活,望着满目宽衣玄服,她有些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赵璟竟然只是让她走个过场!她是该感激他的体贴,还是无奈他的多此一举? 她擦干手上的水渍,走至藤椅前,俯身捏了捏笑得正欢的泽儿。泽儿这才睁着乌溜溜的大眼正视她,他咧开小嘴儿,张开小手,嘴里呀呀的叫唤起来。 “没良心的小东西,方才怎么没见你要我?”李谡如又嗔又怜的抱起他,朝两名小太监微一颔首。 泽儿嘴边的粉沫沫与口水沾了她满襟,惹得她越发哭笑不得:“你娘给人晒衣裳,可没人给你娘洗衣裳!” 泽儿自然听不懂她的话,只是一个劲的往她怀里钻,惹得两名小太监在旁窃笑不已。 李谡如取出一方丝帕,拭干净泽儿的小嘴,边问向二名小太监:“二位公公,锦瑶公主何时回宫?” 左首边模样机灵的小太监小意的回道:“听说公主午时后便能回宫!” 李谡如抬头看眼天色,约莫还有两个时辰。她还可先去绛萼殿走一遭,替杨妙珍把把脉。等锦瑶回了宫,她还是能少出福宁殿便少出吧,省的那位金枝玉叶看见她不痛快! 思罢,她当即对二太监说了要去探望珍顺容。二太监似早有准备,便道侍候她同去。 李谡如明白这是赵璟的意思,也谈不上监视或护卫,只不过是赵璟想烘托她的身份,一介女官出入有太监跟随,这可绝非普通女官所能享有的。 她也不为难他们,当下抱着泽儿,携上二人前往绛萼殿去了。 杨妙珍一切无异,李谡如在绛萼殿也不过待了半个时辰,便告辞了。并非因有外人在场,她与杨妙珍不便多交谈,只是她在那日知道杨妙珍也有了利用人的心思后,纵然杨妙珍自保无错,但她心底还是存了个疙瘩。当年纯善如杨妙珍,如今竟也浸染了争斗之心,这让她再再感觉到物事人非的无奈。 也许人就是这么奇怪,允许自身的所有垢病,却对旁人的丝厘异心难以接受! 李谡如回到福宁殿,张先正在殿前翘首望着她。她忽然想起全德荣来,当年就是全德荣奉旨废了她的后位。她以元墨如的身份入宫时还见他几面,然这段时日竟毫未见他踪影,这个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 “夫人,太后娘娘宣您觐见!”张先连步迎向她。 “皇上已去了清仁殿?”李谡如的手温柔地拍抚着伏在她肩头的泽儿。 “是!”张先点头。 李谡如也不敢怠慢,旋即又带着泽儿随张先前往清仁殿。 方到清仁殿外,李谡如果不其然见到了苏沛岚的身影。她伏在太后身边,掩面低泣着。赵璟则淡然的威坐一侧,闲适品茗。 太后面上有些许厌倦的劝慰着苏沛岚,凤目一掀,已见一袭鹅黄宫缎素雪绢裙的李谡如怀里抱着一名小小鹰膀褂的男婴。那圆头大耳的男婴小嘴吮吸着小手指,乌亮的大眼正好奇的望着太后。而他一望见赵璟,竟立即朝赵璟伸出小胳膊,呀呀的朝他叫个不停,似乎是想让赵璟抱一样。 李谡如款步入殿,正要跪下,太后已满含惊喜的朝她招手道:“将这小娃娃抱给哀家瞧瞧!”说话间,竟是斜身而起,将苏沛岚让到了一边。苏沛岚娇艳的面容上布满一丝怨怼,但太后皇上面前,她又岂敢乱耍脾气,只能忿恨的盯住李谡如。 李谡如朝赵璟看了一眼,赵璟微一颔首,她便也培养多犹疑,上前将仍自朝赵璟望个不停的泽儿轻轻放入了太后怀里。 太后一瞧泽儿虎头虎脑的模样,心下顿时喜欢了几分。泽儿人虽小,但果有十分机灵,虽未如愿被赵璟抱入怀里,但见抱自己的是位慈眉善目的女子,便也讨喜的朝太后咯咯笑了起来,直笑得太后也跟着乐呵无比。 太后左右端详着泽儿的小脸蛋,忽而啧啧有声的道:“哀家怎么瞧着这小娃娃像你的兄长李映岳?” 李谡如微惊,倒也从容应答道:“回太后娘娘,小儿相貌随我,眉目前像家兄几分也不足为奇!” 太后不置可否一笑,又径自逗着泽儿去了,对苏宸妃的干瞪眼视若无睹。 赵璟朝李谡如微一招手,示意她到他身边去。苏沛岚登时眼红了三分,一把拉住李谡如的手,面上泪痕尤在,口吻却十 分亲热的道:“谡如姐姐,你可要为妹妹评评理呀!”她这话本只是欲唤起太后的注意力,免得太后一股脑将精力放到逗小娃娃身上去。 她这声姐姐妹妹唤得李谡如打了个寒颤,却让赵璟扬起了嘴角,但他又佯装不悦的沉声喝道:“宸妃,她只是一介宫婢,你怎么让她给你评理?胡闹!” 苏沛岚听他贬低李谡如身份,正要一喜,那边厢太后的声音却传了来:“她如今虽宫婢身份,好歹也曾为大炎皇后,对后宫诸事也甚为了解,让她论一论此事也未偿不可!宸妃,你就将所受之事告诉了她吧,哀家想听听她有何见解!” 李谡如暗朝赵璟睇了眼,却迎回赵璟一记诡笑,这让她有些想将他冷峻脸上的笑给捏成泽儿所食的米面,然后让泽儿一口一口吃下去。 太后即以发话,赵璟也不再阻止,苏沛岚也只得一一将她先前哭诉之事说出。 苏沛岚一边抹泪,一边含屈带冤的哽噎道:“臣妾宫中有名叫采姗的宫女献了一些草药种子给臣妾,说是燃其香有宁神静心之效,我便许她种在了花园里。后这草药长成了,命人取药茎焚燃,果真有宁神之效。可就在前两日,珍姐姐来我宫中走动,我陪她在花园散心,珍姐姐素是见多识广的,她一见那草药,当即吓得大惊失色,怒气冲冲的指责臣妾要加害她。臣妾不明就里,当即找来御药院的崔太医,崔太医这才告诉臣妾,那草药名为五色草,乍看无奇,却是极毒的药,能使得妇人不产不说,更能使妇人今后不能再孕……” 李谡如听至此,差点儿没笑出声来,这苏沛岚瞎掰的功夫还真不是不错!原以为她没什么脑筋,但打从头就将杨妙珍也牵扯了进来,且话中已表明是杨妙珍先发觉有异的,她原先什么也不知,这受害人的立场摆得清清楚楚。 苏沛岚偷偷觑眼太后与赵璟的神色,继续唱作俱佳的哭诉道:“臣妾这才明白珍姐姐为何指责臣妾,臣妾当时就吓坏了,连忙将采姗唤来,问她是何给了她草药。那宫女却道给她草药的同乡已被恩准出宫,已不知所踪!”她拭了拭眼角,“太后、皇上,臣妾可毫无害人之心,却背上了这害人的名声,求皇上为臣妾做主啊!” 太后浅一掀凤目,睇眼好整以暇的赵璟:“皇上,你怎么看?” 赵璟一脸深思状,徐徐望向李谡如,上推下的问道:“你有何见解?” 这对母子着实是又想当甩手掌柜呀! 他们会不知苏沛岚所言之意?会不知苏沛岚最终针对的是谁?但他们就是不想出这个面! 李谡如想起当年的一桩事。赵璟初登大宝,尽管韬略冠绝,却因年岁不长,且有三王在旁虎视耽耽,朝廷中不乏老臣倚老卖老。赵璟与太后便借她之手,使了一招杀鸡儆猴,湮了那些个嚣张老臣的气焰,却也让朝廷大臣对她生出许多不满。 当年她尚能借皇后之尊与李家势力对那些不满不去在意,如今她能倚仗什么?赵璟横竖是想将她拉下水,也不管她会不会、愿不愿泅水。李谡如当下没好气的剜了赵璟一眼,这一记眼色落在一直不作声的太后眼底,引出她一记高深莫测的笑来。 太后知道用五色草害人的是谁,赵璟当年不知如今却已知。他们知道害她的是萧惜筠,是萧家,可他们如今却不愿动萧家,也不会动萧惜筠! 李谡如不明白的正是此点。赵璟皇权在握,万民臣服。纵有三王重兵在握,但眼下三王已擒其二,内忧已去泰半。北疆一役,羯羊国大败,大将曲律渥被俘虏监禁,外患亦不足为俱。如今,应当正是赵璟清理朝中腐疽的良机。尽管萧铸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但只肖赵璟一旨召令,萧家又何以能抗?然他为何毫无动静? 赵璟漆黑的眼一瞬未瞬的盯着她,像是猜出了她的心思,缓缓逸笑,极之自然的将一枚绣囊取在手中把玩起来。李谡如微愕,下意识的摸了摸颈间! 那正是装有他们结发的绣囊!那日在万景殿的密道中,赵璟将绣囊取去后,便一直未还给她!这会儿他想提醒她什么?他们的结发之情?想利用她时就知结发之情了? 李谡如脸上飞起一抹红云,可惜并不是羞涩,而是懊恼,她挪开视线,压抑住一丝忿忿:“宸妃娘娘可知那出宫的宫女是哪宫的?” 眼圈泛红的苏沛岚早就等着她这句话,小心翼翼的道:“听说是会宁宫萧贵妃身边的宫女!我去内侍司询问过,这名宫女并未回乡,出了宫也不知去了哪儿!”与采姗交好的有琼华殿的宫女慕晴及会宁宫的宫女青薇,她虽也看云寄雪不顺眼,但一直高高在上的萧惜筠更是她的肉中刺,故而这会她并未讲出琼华殿来。 李谡如了然颔首:“这名宫女既然是萧贵妃允其出宫的,说不定萧贵妃知晓其去处,宸妃娘娘何不去向萧贵妃打听一二?”苏沛岚不愿将矛头直接指向萧惜筠,当然就只有她这个与其有怨隙的前皇后来当枪使了! 见苏沛岚不语,她又从容的道:“宸妃娘娘与珍顺容素来亲近,且是远亲,自不会有加害珍顺容之意。这其中怕有别的隐情,宸妃娘娘必要查清究竟,免得惹了晦名!” “李馆主,你认为此事有何隐情?”苏沛岚自然是趁势尾随而上。 李谡如沉吟一会,方道:“五色草珍稀难求,那名宫女既然能得此,必然也费了不少心力。然她为何费心去找五色草?她一介宫女,能出宫的机会每月只一次,若是独自寻求,是十分困难之事,背后必有人替她寻找……此事着实有些蹊跷!” 苏沛岚一脸诧异:“那、那是何人在背后帮她?”她心下暗笑,这李谡如果然也抱了和她一样的心思,最终的目标都是萧惜筠。 “一切等找到那宫女后即知!”李谡如还未摸清赵璟的心思,不想一下将自己置于险地。 苏沛岚当下又委屈连连的望住赵璟,娇声哀求道:“皇上,您可要为臣妾做主啊!” 赵璟面色沉凝,“若有人意欲诬陷你,朕必为你查清真相!在此之前,你权当做无事,不要吐露风声!” 杨妙珍本欲让苏沛岚出头,去挑惹萧惜筠。这会赵璟却让她偃旗息鼓,不动声色。苏沛岚自然是听从赵璟的吩咐,乖顺的说道:“臣妾遵旨!” 就在此时,一阵纷沓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殿内众人尚未侧目,已听得一记爽丽惊愕的怒喝声响彻耳际:“李谡如,你真的没死!” 李谡如一怔,转身一瞧,赫然便见殿外一名有若朝霞映雪、娇嫩丰盈的女子正瞋目切齿的瞪住自己。女子一袭桃花云雾烟罗华丽宫装,双鬓隔香红,肤如凝脂,杏眼明仁如一弯清澈的溪流,唇色朱樱一点,当真是妍姿俏丽、灼灼其华,而她的眉目间更透着十分的纯真与十分的飒爽,只不过此刻瞪着李谡如的眼眸里也透着十分的盛怒! 锦瑶如一阵风似地急步入殿,一把抓住李谡如的手,戟指怒目的嚷道:“你竟敢欺君诈死,欺瞒我皇兄、欺瞒我母后,还欺瞒了天下人,你、你好不知耻!” 尾随锦瑶出现在殿外的还有一行人,李谡如果不其然看见了夏侯谨的身影。他躬身垂首,并未抬头,也未瞧见她。而萧惜筠与众妃,另杨妙珍携着温如薏也来到了殿外。 萧惜筠与一干妃嫔鱼贯入殿,向赵璟与太后请了安,幸灾乐祸的目光无不悄悄落于李谡如身上。 李谡如岂会未察觉?她暗自一叹,手腕轻巧一动,挣脱了锦瑶,睇眼雍容而坐、一脸看好戏模样的赵璟,心道:她越是麻烦重重,他倒越是欢喜! 这锦瑶不说是午后时分到么,怎么提前了半个多时辰就回了宫?让她想刻意避开一时也不能! 李谡如哪知锦瑶打从听闻她未死回宫之事后,回京的时间从十七日硬生生赶成十四日,早了三日到京。而她一入京畿,更是弃轿骑马,直趋皇宫,早到半个时辰她还嫌迟了。 “公主,我并未欺君,亦未诈死。此事有太后娘娘与皇上为我作证,您不信,自管寻证太后与皇上!”李谡如倒是老神在在的睁眼说瞎话,反正太后都已找话替她开了罪,再假再胡诌也是太后之言。 锦瑶怒哼,正要说话,太后已不轻不重的威严喝道:“锦瑶,休得胡闹,还不见过你皇兄!” 锦瑶乃是赵璟的同母胞妹,深得太后与赵璟的宠爱,虽贵为天之娇女,却不至于娇纵,对赵璟与太后亦是敬爱非常。若非她此时乍见李谡如太过惊愕,必然不会忘了礼数! 当即,她一吞怒意,立即向并未见恼的赵璟深施一礼,歉疚的道:“皇妹冒失,还请皇兄见谅!” 赵璟微微掩了七分笑,威仪锋芒浑然天成:“锦瑶,你从西皇山祈福而还,一路甚为辛苦,皇兄岂会怪责你!”说着,他扶起了她。话中也未以皇上身份自持,更毫无责怪她失仪之意。 他这皇妹性子直率,并无坏心与心机,却与李谡如一直不合。可当年李谡如焚宫诈死时,她闻讯而来,硬是不相信李谡如已死,差点儿没冲进火里去,意图将李谡如的尸首给扒拉出来。或许别人不知道,但他却清楚,在李谡如死后,他这皇妹没少为李谡如留眼泪。 锦瑶冲他甜甜一笑,“锦瑶不苦,谢皇兄!”说着,她在赵璟的示意中,接连几步奔至太后膝前,伏在太后腿边,撒娇道:“母后,儿臣想死您了!” 太后有些又怜又气的点了点她的额头,嗔道:“母后怎生觉得你浑然忘了母后?” 锦瑶顿时一吐丁香舌,但不忘朝李谡如狠狠剜了一眼。 那边厢,夏侯谨在殿外跪拜请安,恭敬的道:“皇上,西皇大佛已恭奉于法华阁!” 赵璟抬手,示意他平身,满意的道:“朕知道了!夏侯爱卿迎还公主,今日就留在宫中用膳吧!” “臣遵旨!”夏侯谨心下暗叫声苦也,皇上明摆着是让他陪着锦瑶。 锦瑶闻言,大眼登时一亮,朝夏侯彻露出有些羞涩的笑。她又正待朝太后撒娇几句,忽地注意到太后所坐的凤榻上还坐着个肉乎乎的小娃娃,她有些怔忡的与正眨巴着漆黑大眼睛的泽儿对视一会,顿时惊喜的嚷道:“母后,这小娃娃是哪位妃嫔所生的?长得这么机灵可爱!”她出宫方三月,宫里何时添了个皇子,她竟全然不知!。 赵璟促狭的睇了眼李谡如,事不关己似的说道:“当真是机灵非常,锦瑶你可喜欢?” 锦瑶冲泽儿露齿一笑,泽儿十分给面子的露了两粒小牙齿给她,霎时惹得锦瑶喜欢不已。 “喜欢,喜欢!皇兄,您何时添了这么个可爱的小皇子?”说着,锦瑶朝笑靥从容的萧惜筠望去,萧惜筠含笑摇首。锦瑶一怔,又往面有抑郁的苏宸妃看了眼,见她撇过了脑袋,再往其它妃嫔打量,无不是尴尬的摇头。她心下掠过不好的预感,脸上的笑也僵了一僵。 太后好笑的拍了拍她的手,“你这丫头,这小娃娃正是如儿的孩子!”锦瑶并不笨,当然猜出那小娃娃的娘是谁,可她就是不愿承认。 “哼,我说瞧着怎么贼头贼脑呢!”锦瑶脸蛋儿一红,气哼哼的瞪住仍朝她憨憨笑着的泽儿。话落,她有些羞恼的伸出手没少用劲的捏了捏泽儿胖乎乎的小脸蛋,登时将泽儿捏得小嘴一扁,哇哇地哭了起来。 李谡如瞧在眼里,自然是心疼了。她脸一沉,几步上前,从同样满脸心疼的太后手里接过泽儿,连声拍哄不已。泽儿一到熟悉的怀里,哭得更大声了,那稚嫩的啼哭声拧得殿中一干人心肝儿发痛。 太后狠狠剜了锦瑶一眼,赵璟亦是皱眉起身,走至李谡如身边。哪知泽儿一瞧见他,挂着两泡眼泪的大眼霎时像被系了绳子,小胖胳膊又直往赵璟那边伸。 赵璟脸微沉,退开一步。 泽儿的眼泪立即又决了堤,李谡如当即果断的将泽儿塞入了赵璟怀里,压低声咬牙道:“妹债兄偿!皇上您给我哄好了泽儿!” 她的话声自然压得低,但与赵璟挨得近些的萧惜筠、杨妙珍、温如薏却听得明白。萧杨二人俱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女子,当下也毫无异状。温如薏却听得差点儿笑了出声,心中直佩服感叹,普天之下,也唯有她这位谡如姐姐敢威胁皇上了吧! 李谡如毫不客气的话非但未让赵璟生气,反而引出一记哂笑。他不甚熟练的学着她先前的样子,轻轻拍着泽儿的背。泽儿倒真是十分喜欢他,一到他怀里,登时便不哭了,只不过挂着眼泪泡泡的小脸蛋仍是让人疼惜不已。 李谡如掏出绢帕,立于赵璟身侧,替泽儿轻拭着眼泪,赵璟配合的将泽儿的小脸转向她,低笑道:“如果说他不是我儿,怕也没人相信了!” 赵璟气势威凛的昂然而立,飞扬的剑眉下,他幽长的眼眸紧紧落于李谡如白璧无暇的容颜上,透着让人震动的温柔。李谡如伸出玉腕,倾身拭着泽儿脸上的眼花,这一倾,仿佛她依偎在赵璟怀里一般。他们一者笑意温存,一者微含愠怒,然周身萦绕的气息却是如此的契合,宛如一对天造地设的珠璧,任是何人也无法拆散…… 李谡如背对众人,没好气的低嚷道:“皇上若愿替别人养儿子,我自然没有意见!” 二人此时离得极近,加之低言耳语,众人又只看见赵璟一脸和煦笑意,虽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他们融洽如斯的一幕已比听见什么都要强了! 清仁殿中倏然间鸦雀无声,所有的人目光皆落在他们的身上,无人敢多声打破这诡异的氛围,但众妃嫔的脸色已若涂了染料般,煞是引人笑噱。 萧惜筠的眼帘垂了下去,唇边的笑仍未溢下。 扶着杨妙珍的紫波猛然感觉手臂一阵剧痛,她吃痛低头,竟见杨妙珍以袖掩手,尖细的指尖狠狠地陷入了她的肉里。 锦瑶在旁看得目瞪口呆,太后亦是抿嘴直笑,温如薏更是眉开眼笑的真心替李谡如高兴。 谁道皇上对她的谡如姐姐无情?此时只肖是明眼人见着了,必会打那胡乱造谣之人几个大耳刮子! 是夜的福宁殿,明月当空,清辉洒落在檐牙高啄的五脊六兽之上,漾着让人敬畏的光芒。 晚风拂荡的望春池旁,圆木小几之上搁着一盏清茶,一盘精致的果点,几旁是一张舒适的藤木摇椅,椅上躺着沾了满脸米面糊糊的泽儿。李谡如坐在旁边的绣墩上,一边擦拭他脏兮兮的小脸,一边对另一侧的三四名宫人笑言道:“……你们道那知县是无事找事?他只不过听及那妇人泣而不哀,明白事有蹊跷。果不其然,一番拷问之下,那妇人道出了自己谋害亲夫的罪行。” “那县官只闻哭声便知事情有异,着实不简单!”有一小太监钦佩的赞道,“若有人胆敢在他治下犯案,必然逃脱不了!” 李谡如从泽儿的小手中拿过绢帕,颔首道:“他这样明断是非的父母官才是百姓之福!” 一众宫人连连赞同,有人大着胆道:“夫人,您再与奴才们说一说别的故事吧!” 李谡如看眼夜色,太后今日茹素礼佛,赵璟、锦瑶及一干妃嫔皆在法华阁陪同。她不在妃列,况且锦瑶排斥她至极,也不愿见到她,午后太后便让她回了福宁殿,故而直到这回儿她还未见到赵璟,她也乐得清闲,便与这几名宫人在园中闲聊起来。 “那我再说一个三断姻缘石的故事!”李谡如爽快的应允下来。 众宫人立即欣喜的叫好,李谡如端茶一饮,唇瓣一掀,正待讲起故事,眼底陡然望见不远处的殿檐上掠过一抹熟悉的黑影。 她一怔,如练的月色下,趴在檐上的那抹黑影竟然冲她眨了眨眼,做了个手势。李谡如顿时知道那人是谁。 第四十一章 且斗尊前莫作徨 李谡如环顾神色期待的众宫人,略感歉疚的道:“我忽觉有些不舒适,这故事改日再说与你们听,可好?” 众宫人听罢,虽是有些失望,但也识趣地道:“夫人不舒适,可要奴才去宣太医?” 李谡如心下一哂,这帮宫人当真把她当做宫妃了?太医能为宫女诊治么? “不必了,我回房歇息一会即可!”说罢,她起身抱起泽儿,向众人微一颔首,轻步离去。 回到紫衣阁,她方将泽儿放在榻上,窗棂外便响起了一阵声响。李谡如微一哂,上前打开窗棂,一抹黑影瞬时矫捷的掠入了屋里。但见黑影脚一落地,便张嘴嚷道:“我还以为自个眼花了,原来娘娘都已搬入福宁殿来了!” “苏大侠,你夜闯禁宫,这胆子着实是不小啊!”李谡如退开一步,笑意盈然地盯住一身夜行衣装束的苏笑生。从锦州至今已过了大半月,她一直未见着他,不过却也心知他必奉赵璟命令在做何事。“另外,我早已不是什么娘娘!” 苏笑生古灵精怪的黑眼在她身上滴溜溜一转,虽是放肆却不惹人反感,他咭咭怪笑几声:“夫人,在下怎敢擅闯?若非有皇上应允,藏在您身边的隐卫岂会容在下在此?” 李谡如微怔,下意识的往四下一扫。赵璟在她身边安排了隐卫么? “你此番是来找我?”李谡如与他并不会有何交集之事。 苏笑生睨了眼正在衾榻上练习爬行的泽儿,摊开手无奈的说道:“赵蕴那日刺伤夫人逃走,皇上严令我将他追拿下。而前几日,我终于在皇觉寺抓到了他,可他竟然已剃度出家!” 李谡如一愣,意外的道:“赵蕴出家?”像赵蕴那种心怀仇恨之人,会一夕间看破红尘,出家为僧?李谡如有些不信。 “我原先也是不信,然觉明方丈却为其左证,道他已诚心悔改,皈依佛门!”苏笑生又是一声叹,“觉明方丈既然这么说了,我也不好当场抓人,只好先进宫请示圣上!” “觉明方丈!”李谡如沉吟片刻。皇觉寺太顾名思义,乃是皇家所建之寺。太祖皇帝时,当时有位高王爷谋逆叛乱,太祖皇帝平叛后,念在兄弟之情,未将高王爷处死,而是建了皇觉寺将其圈禁起来。到了后来,皇觉寺渐又有一些皇家子弟在此出家,故而又变成了皇室的专供寺庙。觉明方丈论辈份乃是赵璟的叔父,亦是皇觉寺的方丈,虽说已淡出世俗数十载,但在朝中仍有威信。他此际为赵蕴开脱,苏笑生自然不好轻举妄动。 “那你到我这儿来有何用?皇上眼下在法华……”李谡如蹙起眉,语未罢,她陡然浑身一震,失声道,“锦瑶迎还西皇大佛,皇觉寺众僧入宫祈法,难道赵蕴也在其中?” 苏笑生挠头苦笑,“可不是吗?觉明方丈将他也带了入宫!以我的身份又不能擅入法华阁,只好先到福宁殿来了!” 李谡如面色大变,又气又恼的道:“胡闹,你怎么不早说?赵蕴若还存有异心,皇上岂不是危险?”话落,她心间霎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她难得心急如焚的抄起披风,将泽儿一抱放入苏笑生怀里,提步便往外冲去。 苏笑生呆呆的抱着毫不认生的泽儿,望着屋外的眼底映入一抹如疾电般掠过的黑影,呐呐的道:“她把隐卫当摆设吗?” 太后信佛,法华阁正是赵璟为太后专建之所,不同于清仁殿的理佛堂,法华阁更为清幽禅静。法华阁位于后宫凤山旁,柏檀迭秀,佛音禅韵终日不绝。 李谡如急急赶往法华阁,方至阁外,已见内里灯火通明,法华阁上空传来庄严的梵呗声。诵经声让李谡如蓦然冷静了下来,浮乱的心亦渐渐沉凝,她倏地在阁外顿步。 她是否太过莽撞?纵然赵蕴意图不轨,但他又岂会不知行刺赵璟的下场?以他的性情而言,他不会愿意将自己的命赔进去! 那赵蕴真的是矢志出家了?李谡如决然不信!然而他如果只为保命才遁入皇觉寺,却又摆明是将自己往赵璟面前送!他究竟意欲何为? 柏檀迭秀的法华阁内此刻是僧众济济,一尊丈余高、宝相庄严的佛像前,檀香缭绕。太后与赵璟参跪在佛像前,锦瑶则与众妃依序跪拜于后,众人皆在虔诚诵念。一名七旬左右、清癯肃穆的老和尚领着数名僧人在旁频敲木鱼,诵念不停。 忽而,一名太监脚步轻巧的走入佛堂,对张先附耳耳语了几句。张先表情微微一愣,挥手让太监退下。继而,他悄然走至赵璟身侧,低语一阵。 赵璟徐徐睁开眼眸,面上平静无波的起身。太后手中念珠不顿,却微掀眸扫了他一眼。萧惜筠不为所察的微睁眼眸,顺着他的背影往外睇去。 赵璟走至阁外,眼中立即映入一抹纤挑玉立的身影。他徐徐逸出一丝柔和的笑,提步向那人走去。 李谡如拢袖而立,神色微现焦虑。一见他出来,立即低声道:“赵蕴就在阁内,他已剃度出家!” 赵璟倒不见讶异,点了点首:“朕知道了!”他颇为玩味的盯着她道,“你来此是为了告诉朕此事?” 他不惊不怒的态度也在李谡如的意料中,能让赵璟喜怒于色,除非是触极他的底线,或是他在刻意做戏。不过从眼下看来,赵蕴意外出现一事并未触怒到他。 “皇上不查究此事?”李谡如有意忽略他后面的问话,不想让他得意她方才的忧心忡忡。 赵璟不以为意,继续含笑问道:“你在忧心朕的安危?” 李谡如有些发窘的闷声道:“他害我受伤,我是想找他报仇!” 她的强嘴让赵璟有些不悦,他哼声道:“挂念朕的安危是丢脸之事?朕总有一日让你自个承认!” “皇上,法事已毕!”倏地,一记清雅的声音从二人身后传来。 李谡如微敛眼,眼角扫过萧惜筠柔婉大度的笑颜,朝赵璟福了福身,便要退下。 “慢着!”赵璟拦住李谡如,附耳道,“朕尚有事需你做!” 语罢,他迅疾睇眼张先。张先会意,上前将李谡如往偏阁一引,恭敬的道:“夫人,请!” 李谡如秀眉微拧,也未多言,随张先而去,从始至终未正眼瞅一瞅萧惜筠。 赵璟直至她入了偏阁,方收回目光,旋踵淡淡睨眼萧惜筠,举步进了木鱼诵经声已止的法华阁里。 萧惜筠幽敛的眼眸斜斜睨眼李谡如所处的偏阁,眼底掠过让人胆寒的阴鸷。 偏阁内,李谡如静坐烛火旁,眼眸沉沉。张先立于一旁,一直笑而不语。 李谡如抚额,心中猜度着赵璟又会让她做何事。忽地,她眼角余光瞟见张先脸上的笑,奇道:“张公公,有何事如此喜乐?” 张先未敛去笑,揖身道:“回夫人话,老奴只是许久未见陛下牵念任何人,心中感慨从而欣喜罢了!” “牵念?皇上牵念谁了?”李谡如哂笑,并未自恋到认为赵璟会牵念于她。 张先意味深长的盯住她,抿唇一笑:“夫人是明白人,何必明知故问?” 李谡如一怔,自然明白张先指的正是她。她叹道:“若你指的那人是我,可着实荒谬至极了!” 赵璟牵念她?她可毫无所察! 张先目光四下一顾,摇首笑道:“无论是当年还是如今,隐卫保护之人,除却陛下外,还只有夫人一位!” 李谡如微一怔忡,无奈的道:“正因如此,当年才会传我有一支杀人如麻的隐卫,连带我也成了面目可憎的毒后!”说是保护,不若说借隐卫的行事作风来诋毁她的名声,使得她人人惧怕、人人憎恶! “夫人,老奴说句不当讲之言。您未回宫前,陛下召见贵妃娘娘的次数七日有五,而自您回了宫,皇上只去过会宁宫一次!”张先乃是赵璟身边的老人,一直是贴身侍候,若说他对赵璟的心思比李谡如或萧惜筠更为熟悉也不为过。 “夫人您曾掌管后宫,自然明白您如今搬入福宁殿会造成什么影响。当然以夫人的手腕与智谋,应付这些必不为虑,然皇上却仍替您担忧一层,故而才派了隐卫暗中保护。” 赵璟派隐卫是保护她?不是监视她? 李谡如确实有些意外了。她沉吟良久,忽而问道:“张公公,萧铸与寿王等当真是有谋逆之心?” “夫人,老奴不敢妄议朝廷之事!”张先从不都极懂分寸,知道什么可说,什么不可说! 李谡如颇感歉意的道:“是我多言了!”宦官不得议政乃是祖制,她方才的问话确是在为难张先。 “夫人若有何疑问,何不亲自向皇上一问?”张先言笑不段,说着往后退了一步,下一瞬,门扉被推了开来。 赵璟神色肃雍的步入阁中,而他身后两名侍卫押着一名柱着藤杖的年轻僧人走了进来。 李谡如还未看清那僧人,已先起身向赵璟行礼。 赵璟执起她的手扶她起身,不疾不徐的道:“看看他是谁!” 李谡如顺声望去,瞧见了那僧人的模样。他乌发尽除,仪表堂堂的相貌,只不过原本狠鸷的眼变得清明淡然,一袭简素僧服、手持佛珠、脚踩草鞋,倒真有几分修行僧人的样子。 只不过纵是僧人,皇觉寺的僧人也不会穿着如此简朴,这赵蕴怎么像是个苦行僧? “你……”李谡如心中一时感慨无比,没想到这位隐藏民间只为复仇的前皇子,竟然真的出家了! 李谡如惊讶打量他的同时,赵蕴自然也看见了她。他的表情略有怔愣,但旋即又恢复了无波无澜。 “贫僧渡厄参见皇上,参见娘娘!”他目视着赵璟施了记佛礼,口吻与眼神亦是波澜不惊,仿佛他与赵璟毫无瓜葛,只不过他在向李谡如施礼时,表情微微动容了一下。 赵璟冷目观望,拂袖档住李谡如落在赵蕴身上的视线,冷凝而道:“朕不管你是真的皈依佛门,还是妄图避俗保命,觉明方丈既为你作保,朕也不会拂了其面。从今尔后,你不得踏入袅阳城一步,如有违令,朕绝不再轻饶你!” 赵蕴又施了记佛礼,表情不见怒不见恶,仿佛赵璟所说对他毫无所碍一样:“贫僧领旨谢恩!” “退下吧!”赵璟沉声喝令。 渡厄默然转身,而就在他转身之际,他朝一直望着她的李谡如微微一笑:“那日刺伤你后,如果我带你一起走,你可会恨我?” 赵璟面色陡沉,李谡如却浅浅笑道:“我会恨你!”她的话让赵璟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然她下一句却让赵璟又气得差点儿冒起火来。“你要带我走,也得带上我儿才行!” 渡厄畅然大笑,旋即他声若啸吟的长宣一记佛号,合掌朝她深施一礼:“贫僧会日佑女施主长命安康,告辞!”话落,他柱杖而去,李谡如这才看见他脚步微跛,走得并不平顺。 “原来你与他还有这层关系!”赵璟面色沉沉的看着李谡如,没有压抑心底不断涌出的怒气与一丝酸意。 李谡如收回视线睨他一眼,突地挑眉玩味的道:“皇上是在吃醋?”赵璟冷峻的面容此刻竟然坦露了一层妒恨,这让她大感吃惊之余又无端有些惊喜。 赵璟脸色聚然一滞,他颇是狼狈的哼声道:“朕赶明儿就将你儿子送走!” “那好啊,皇上送走了泽儿,奴婢也没什么可念的了!”李谡如老神在在的回击道,仍旧一个劲的盯着他的表情,唇角的笑扬得老高。 今天可还真是奇了怪了,赵璟竟会为她吃醒! 赵璟老羞成怒的威喝一声:“你以为朕非你不可?” 李谡如的心底这会是畅快无比,她没以赵璟之话为意,不过却故作哀戚的落寞道:“我明白了,皇上果然只是为利用我!” 她自怜自哀的神态让赵璟心头瞬间掠过一丝疼惜,他紧皱眉头,闷声道:“朕并非此意,你不要胡思乱想!” 张先在旁听得直抿嘴偷笑,他这旁观之人都瞧出前皇后是在作戏,圣上竟然还信以为真了,果然是当局者迷啊! 李谡如掩面一笑,继而放下宽袖,叹声道:“皇上您要我做何事?我定会努力完成!” 她难得的柔顺非但没让赵璟满意,反而让他愈来愈恼火。他一把扣住她的下颚,盯着她清幽如月的眼眸,一字一顿的道:“朕说过不是为了利用你!” 若说李谡如先前还存有几分玩闹心的话,眼下她一点也笑不出来了,心怦怦地跳得厉害。 “知道了吗?”赵璟威严的又道。 李谡如呆呆的臻首,嘴里吐不出话来。她第一次看见赵璟如此认真的想澄清何事,而且是对她! “皇上究竟有何事要我去做?”李谡如怔忡片刻,正了正心神,转开了话题。 赵璟深睇她眼,取出一件手掌大小的乌木盒来,盒上无甚装饰,紧在盖钮处镶有一金缁玉珠。他将乌木盒递至面浮诧异的李谡如面前,“此物你可识得?” 李谡如接过乌木盒,熟悉的翻过盒身,盒底果然纹有一只五尾鮯鮯鱼的图案。 “此乃桑神医之物,神医到了袅阳城么?”李谡如讶然道。桑白芨一日三诊,不得离开跂踵山的谕旨乃是先皇所下,他若离开就是有违圣旨,故而数十年来他从未踏出跂踵山一步。 赵璟摇首道:“桑神医并未入京!” 李谡如不解的挑眉,掀开了盒盖,盒内赫然只是一张迭得方正的白笺。她望眼赵璟,赵璟则示意她打开笺纸。 李谡如依令打开,纸上空无一字。但她也未觉奇怪,径自对赵璟要求道:“我需要一碗热水!” 赵璟睨眼张先,张先立即退下去准备。 “您让我做的就是看这封信?”李谡如狐疑的问道,她可不相信赵璟会不知这张纸上涂了能消去字迹的药水。 赵璟不置可否一笑:“知道朕为何放走赵蕴?” 李谡如端详着那只乌木盒,未抬首,平静的道:“赵蕴提供了何等重要的情报?还是将另一半沦波舟交给了您?”对于没了利用价值的赵蕴,赵璟做个顺水人情也说得过去。 赵璟的笑深了几分,顾左右而言他:“朕钦赐他渡厄之法名,赐他金沦袈裟一件,汗血宝马一匹,恩赐他可任择于天下寺庙为修行之处。另有通关玉碟一份,让得能轻易出得大炎国境!”只不过他若出了大炎,今生今世都不得再踏入大炎国境一步。 李谡如耸耸肩:“看来皇上与他交换之物十分有价值!”明日天下间必会盛传当今圣上仁善,对叛逆前皇子法外开恩,不仅恕其罪,更恩厚有加的誉事。 “不错,朕交换的是一件至宝!”赵璟将她脸上的每一丝表情都深深地纳入了眼底。不等她疑惑发问,他已否定她的猜测,“沦波舟地图已在朕手,待此间事了,朕会亲自去寻!” 那就是说,他们交换的不是沦波舟了! “是虎符?”能让赵璟耿耿于怀的除却沦波舟外也唯有三王手中的虎符了。 尽管赵克与赵嗣现下被拘禁在禁宫,但虎符赵璟尚未能收回朝廷。 “非也!”赵璟没告诉她的是,二王已被他幽禁在凤南山,秀王与沂王世子则被阳弦境等人监督在府邸中,难抗分毫。纵然他们有虎符在手,也难号令数十万将士。 李谡如奇了,“那是为何?”赵蕴手中还有何值得保他一命的信息?难道是萧家有把柄落在了他手里?他拿来与赵璟交换? 萧铸的野心当看在与李家对立时已彰显了出来,只不过他比她的父亲较会掩饰,较为低调罢了。可她相信赵璟并未将萧筹放在眼里,让萧家崛起只不过是为了权衡。然而那一次的权衡,倒下的是李家,得利的是萧家。但是赵璟可容他们打垮李家,任他们权势熏凛,可绝不会任他们一家独大。 纵然她如今从未过问朝廷局势,但在杨妙珍处还是听及了不少。从这一二年来,苏沛岚及其它几位妃嫔家族势力的兴起与得宠,再再说明赵璟已逐渐在疏漠萧家,瓜分萧家在朝中的势力。 “笺上所述会告诉你为何!”赵璟讳莫如深的盯紧她。 李谡如低头看着手中的白笺,心下狐疑不已,赵璟只为一纸白笺就放了赵蕴? 此时,张先已端来一盆白气腾腾的热水,放在了李谡如面前的几案上。她示意张先摊开白笺放在不断冒着浓浓白气的水盆上方,而她则陡然咬破手指,一滴殷红的鲜血滴落在了雪白的纸上。 赵璟未阻止她,目光里带着些许不明的情绪落在白笺上。果不多时,笺上逐渐浮露出一行行飘逸的字迹。字并不为多,三行已诉完。然而,仔细端看字迹的李谡如却是渐渐震惊的睁大了眼。 良久,她满含不敢置信的抬起头,惊愕无比的望住赵璟:“这、这是……” 赵璟满意她的表情,将张先手中的白笺接过,放入她微微发颤的手掌中,旋即紧紧握住她的葇荑。 李谡如难掩震动,“五色草之毒当真能解?” 赵璟哂笑:“李大夫,你乃杏林名手,此事朕倒是要请教于你!” 李谡如怔了怔,张唇欲语,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能神色复杂无比的凝视笺上的字,心底有狂喜,也有惶恐,更有一丝无以言诉的深深悸动。 赵蕴换给赵璟的竟然是五色草解毒之法,换言之,她若解了五毒草毒,就能重为人母。然而,笺上虽给了解毒之法,却也道,此法未能以验,难知其效。故而,她是否能解毒还只是五五之数。 此刻,她狂喜与惶恐的正是这五五之数的机率,深深悸动的则是赵璟会为了解她之毒而放了赵蕴! 赵璟低首凝视她,一字一字的低低说道:“此物可值赵蕴一命?” 李谡如骤然抽回手,一把将白笺丢入了屋中的铜鼎里,赵璟尚未来得及阻止,笺纸已在鼎内燃烧起来。 “夫人!”张先大惊失色的惊呼一记。 李谡如面不改色的直视陡然沉下脸的赵璟,毅然道:“皇上做了亏本买卖,这张笺值不得!”赵璟如今对她的态度太让她不安了,她不明白他为何会一改态度,为何对她如此关切起来。若然是她一直认定的他想利用她,她心中必会保留界限。可如今,他的所为却让她无法不动容。可她也深深地明白,只要她再度在乎起来,她必然无法放手了! “你在怕什么?”赵璟眼底射出阴鸷的光,燃烧着让人胆寒的怒火。 李谡如下意识的退后一步,勉强笑道:“皇上被骗了,这张笺并无法治好五色草之毒!” “朕被骗了?”赵璟怒及反笑,“张先,速派人前往跂踵山将桑白芨抓来,朕倒要看看他天下第一神医的名头是骗来的,还是医来的!” 第四十二章 深知身在情长在 听及此言,李谡如反而气定神闲起来。 她这般神态更让张先为她捏了把冷汗,心里琢磨不透她到底为何要激怒皇上,更奇怪皇上为何还要下令去抓桑白芨,桑神医不是已病故了么? 他心中狐疑,忐忑的领命正要下去,李谡如却陡然拦住他,“张公公,且慢!” 继而,她朝面色难看的赵璟明媚一笑,“皇上,我只有一问相询,赵蕴为何会专程向桑神医讨了此解毒之法?”难道她身中五色草毒的事已是天下悉知?连赵蕴也会知晓,故而还特意讨要此方来与赵璟交换? 赵璟怒一拂袖,朝张先冷视一眼,张先微打个寒颤,赶紧退了出去。赵璟漆眸一眯,大步上前,一把攫住李谡如的胳膊,扣住她玉润的下颚,满含愠怒的朝她低吼道:“桑白芨受过赵蕴救命之恩,三日前,他派徒弟送了这解毒之法至皇觉寺,让其得保一命。你倒好,干脆地烧了那药笺!” 想及桑白芨那只老狐狸,赵璟愈发火冒三丈。月前他派人至跂踵山向他询解毒之法,他却言之吱唔,只道要好好研究。而他暗地里却派徒弟送解药回京,蹲守京畿,一心以解药换赵蕴性命。桑白芨也早知他这明一套暗一套的作法定会招来赵璟的盛怒,故而随后服毒身亡。这个消息让赵璟心底的火是无处可发,而李谡如这会还疑神疑鬼的一把火烧了解药之法,让他更是怒不可竭。 李谡如微讶,没想到桑白芨与赵蕴还有这等渊源。 “你就这么不想孕育朕的孩子?”赵璟捏住她下巴的手使了七分劲道,眼眸中袭卷着狂怒的风暴。 李谡如吃痛,皱紧眉:“皇上,您可是忘了,我已被您废了!” 赵璟咬牙道:“朕也说过,可废了你,也可再立你!”不识好歹定然说的就是李谡如这种人! “为何要再立我?”李谡如紧步追问。 “为何?”赵璟怒及反笑,骤然覆上她柔软的唇瓣,狠狠地吮吸着,不待李谡如反抗,他毫不客气的啮她一口,方松开满面红云的她,心中怒气消减了几分,他哼声道,“明白了?” 李谡如唇瓣一阵刺痛,心底却是剧跳难抑。她佯自镇静的点头,正经八百的道:“明白了,您是为了欺负我!”话是如此说,但赵璟的所言所行她此刻纵是再傻也不会不明白了! 赵璟霎时有些哭笑不得,大掌拂过她微微红肿的嫣唇,叹声道:“别再故作无所谓,别再自做聪明,你的心朕明白,朕的心你又何时能明白?” 他的话让李谡如心底升起一股无法言喻的酸涩,她与他两相凝望,她在他眼底看到了一丝无奈的苦笑:“朕也说不上何时对你生出这种感情,只不过你要相信朕,朕对你的感情不为利用、不为惩治!” 李谡如张唇欲语,却无以言继,心尖随着他深沉的目光与低沉的话语而跳动难捺。 夜已阑珊,星光几点,静谧的会宁宫内烛灯挑动,一抹纤影倚于几旁,手中持着一卷文书,正仔细端读。 不甚明亮的殿内,一面额高阔、相貌奇传的青衣人跪在地上,等候着殿上清丽秀绝的雍雅女子下令。 萧惜筠秋眸渐渐掀起,唇畔逸出一丝冷彻冰肌的笑意:“你做的很好,但我还需你做一事!” 青衣人瞌首道:“娘娘有何吩咐?” 萧惜筠合上手中的文书,递给身侧的紫波,紫波捧至那青衣人身前。 “我要你将此文书献给珍顺容!”萧惜筠声色轻轻雅雅,像是带着温和的笑。 那青衣人微愣,但立即应声:“谨遵娘娘令!” 话落,他起身接过紫波手中的文书,揣入怀中,抱拳迅速离去。 青衣人一走,紫波当即满含不解的道:“娘娘,为何将这文书交予珍顺容?她与李谡如交情甚厚,得了此文书必然会毁去!” 萧惜筠幽眸含着冷意,她嘲弄一笑:“你道杨妙珍真是那般仁善?她当年在李谡如的地位难保时,站在她那边,不过是为博得皇上的另眼相待。” 别人或不知道,她却从来都清楚。皇上当年并无休弃李谡如的念头。废李谡如、让她前往霸陵,只不过是给朝廷百官一个交待。待得三五年,李谡如回宫是必然之事。杨妙珍亦是看准了皇上的这点心思,明面上她在逆其麟,实则却是在顺其意。 所有人都以为皇上不满李谡如,恼于李谡如的所为,也只有时刻伴在皇上身侧的她清楚,或许连皇上也未察觉的,他对李谡如的感情!从始至终,她对李谡如的恨,三分只为家族利益,七分却是为皇上对她的念念不忘! 她能得到皇上的宠爱、得到如今的地位靠的是有被利用的价值,纵然她明白如今她的价值已趋渐没,但她绝不会屈服如此。 杨妙珍与她是同一路人,皇上让她们贤淑,她们就贤淑,让她们大度,她们便大度。只不过,她们是一者站在李谡如的明面,一者则站在她的暗处。 李谡如的日子在太平安稳中度过了几日,很快就迎来了羯羊使臣觐见的日子。 锦瑶不知是因赵璟有令,亦或是整日缠着夏侯谨去了,并未来骚扰她。温如薏昨日突被梁岳将带出了宫,只不过这次未将泽儿带走。 她每日的事情仍是清洗赵璟的衣物,尔后便聚了三五个小太监小宫女,一边逗弄泽一边讲些野志趣事,日子竟然过得悠闲无比。 只不过这悠闲的日子反而让她有些无精打采,她不想承认这是因为赵璟已有数日未召见她。 今日赵璟在大庆殿接见羯羊使臣,听闻使臣愿割地相赔,承诺不敢再犯,只求赵璟放了曲律渥与数万众羯羊将士。 李谡如耳边听着小太监兴致勃勃的讲着小道消息,有些了然无趣的道:“曲律渥虽是羯羊国亲王及兵马元帅,然与羯羊国君关系一直不睦,他大败被俘,羯羊国君尽管会颜面无光,但不见得会不高兴。否则,他们也不会隔了数月方派使臣求和!” 太监等听罢,赞同的连连点头:“夫人所言极是!” 一名蹲在泽儿身边喂他吃着小点心的小宫女抬首好奇的道:“夫人,既然羯羊国君不喜欢曲律渥,那咱们抓了他不是正合羯羊国君的意,羯羊国为何还会来求和?”李谡如这些日子与这几个小太监小宫女相处得甚是熟络,只因他们心性尚是纯良,无甚心眼,故而甚得李谡如的欢喜,也就乐意与他们相处谈天。 那鬼灵精的小太监白了那容貌甜美的小宫女一眼,啐道:“笨丫头,羯羊国当然是怕咱们去攻打他们,他们是畏惧咱们大炎皇朝来着!” 小宫女被他一阵抢白,小脸气得一红。李谡如莞尔一笑,替她解围道:“曲律渥被俘,羯羊国君心中纵然不愿救他,然却无法对羯羊朝廷交待。只因曲律渥的身份摆在那儿,既是羯羊国的亲王,又手握兵权。只不过待他回了羯羊国,是好是歹可就难料了!”数年前曲律渥败在夏侯谨手下,今次更是损失数十万将士大败被俘,恐是难以东山再起。 忽地,那小太监像是陡然想起了什么,对李谡如道:“夫人,您在民间时可识得神医桑白芨?” 李谡如拭去泽儿嘴边的水渍,颔首道:“识得,怎么了?” “奴才昨日听御药院的吴大人说,桑神医一个月前已去世了!” 李谡如悚然一惊,失声道:“神医去世了?” 小太监愣了愣,没想到她的反应这么大,只得点头道:“是、是,吴大人是这么说的!” 李谡如神色浮起一丝伤感,蓦然忆及日前与赵璟在偏阁的谈话,心中念转间已然明日是怎么回事。没想到,桑神医会为了报赵蕴当年的恩情而将自己逼上绝路。 忽地,那小宫女惊呼一声,唤回了李谡如的心神:“夫人,小公子怎、怎么了?” 李谡如顿时一愣,低下头看向泽儿,赫然却见泽儿小嘴里不断吐着白沫,小身子更是抽搐不止。李谡如骇然大惊,一把抱起不哭不闹却翻起眼珠的泽儿,搭指在他的脉间,同时朝宫人惊怒的喝道:“去叫御医,快去叫御医!” 前一刻尚是言笑晏晏的一干宫人,刹那间也吓傻了,被她一喝,登时又清醒过来,赶紧应声,撒腿去请御医。 李谡如越诊心越沉,然她的惊慌并未影响她的理智。她一把攫住要去叫人的宫女,指着几上的茶点,严厉的喝令:“你不得离开半步,更不许任何人碰这些东西!” 小宫女慌不能言的使劲点头,圈起手臂,有些傻傻地护住了几案上的茶点。 李谡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已断定泽儿是中的是羙毒。她心中涌起猛烈的怒火,连带她的眼圈也泛起了红潮,然她面上却未显出一丝怒意。只不过那惶然无助地望着她的小宫女已是浑身抖个不停。 李谡如伸指探入泽儿的小嘴里,将尚未咽下的点心挖了出来。待她清理完泽儿嘴中的残食,再触他的鼻息,竟是愈来愈微弱。她立即从怀中取出一只绣工精巧的针灸包,赵璟收走她的药箱,然这针灸包却是她贴身携带的。她仔细万分的的将毫针刺入泽儿的穴脉,待以针止住体内毒愫后,她额际已淌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会儿,御药院副院史常参气喘吁吁的赶了来,随后张先竟也来了。 “夫人!”年过半百的常参气息尚未平,喘息不已地奔至李谡如身侧,将药箱放在了藤榻旁,手已搭上泽儿的渐渐冰凉的胳膊。 “是羙毒,我已施针暂阻!”李谡如一直蹲在地上,这会儿抬首迎向常参,眼前骤然一阵晕眩,但她立即强忍住不适之感,让出地方让常参诊脉。 常参扫眼她所施之针,暗暗赞许的点头,不管她是什么身份,单她这一身医术已值得敬服了。 张先见常参神色渐渐放松下来,在旁关切的道:“常大人,小公子如何?”方才福宁殿太监心急火燎的去大庆殿向他禀告,说是李夫人之子中了毒。他当即吓了一跳,低声禀明了正在接见羯羊使臣的皇上。但碍于别国使臣与百官在殿,皇上无法抽身,故严命他先行前来查探究竟。 张先忆及先前皇上得知此消息后,脸上一闪而过的盛怒与关切,心底是忧喜参半。会是何人胆大包天至此,竟然在福宁殿下毒,且毒害的还是李谡如之子?且不说皇上如今对李谡如上了心,单就在福宁殿内发生这种下毒之事,就足以引起赵璟的雷霆之怒。 常参深深视眼容色微微发白的李谡如,继而对张先宽慰道:“公公务须过于担忧,夫人施针精准迅疾,处理极为得当,使得小公子体内之毒得以克制。待老夫用盲肠草催化毒愫,再细心调理数日,必会无碍!”说着,他起身对跟随的药僮吩咐了几句,药僮立即退下去熬药。 张先吁出口气,转身向表情过于平静的李谡如小心翼翼的道:“夫人,先送小公子回寝卧吧!”李谡如这会儿虽然神色无波,但不管是张先,还是其它人都能感觉得到她强制压抑的怒火。但她的怒意亦在所有人的理解中。泽儿只是个嗷嗷待哺的稚儿,竟然会有人对他下毒,行径当真是歹毒非常!母子连心,李谡如岂会不怒不忿? 张先示意随行的宫人将泽儿送到偏殿修养,常参随即跟了去。 李谡如并未阻止,只是眼如利刃的扫视向小宫女处,口吻极其冷静的对张先道:“张公公,午后在这园中的共六人,糕点与茶水皆是御膳房送至。园中六人皆已在此,御膳房掌事与送膳宫人需请公公召来!” 李谡如神色平静得进乎异常,这让张先愈发不安,但他明白李谡如的意思,立即正色道:“老奴定会查个水落实出!” “我有些乏了,此事就劳烦公公了!”话落,李谡如竟是举步往紫衣阁走去,像是准备撒手不管似的。 张先有些错愕,以李谡如的性子,她真会像是事不关已一般? 李谡如确实是回了紫衣阁,然她仅回阁取了一件物事,转身便去了福宁正殿。 赵璟的寝宫外守着两名侍卫,李谡如容色无表的走至殿阁前,将手中令牌一挥,淡声道:“皇上令我前来取氅服!” 二侍卫并不知殿后园中发生了何事,只知她如今确是负责皇上衣裳的浣洗,加之她手中持有皇上的信物,便也未加阻挠,退开一步,让她入了寝宫。 李谡如提步而入,阖上殿门,笔直的走向十锦格子,从上取下她的药箱,旋即从一旁的剑格取出一柄宝剑,利落的挥剑砍断箱上的金锁。她丢开宝剑,从药箱里取出三只玉瓷瓶纳入怀里。继而,她熟悉的找出件赵璟的氅服,也未管散落在地的药箱与断锁,出了寝殿。 泽儿在她的眼皮下被人下毒,尽管已无生命之虞,然仍让李谡如内疚得无以复加。那下毒之人针对的显然是她,泽儿何其无辜,却受她牵累!李谡如心底涌起一股悲怆与巨烈的愤怒。 她知道纵使赵璟不看在她的情面上也会彻查此事,毕竟在天子寝殿发生这等事,绝对是无法容忍的。然而,李谡如此刻却只想亲手抓出凶手! 她依然回了紫衣阁,泽儿此际有张先与常参照料,她自是无需担心。她掏出三只玉瓷药瓶,各取一粒丹药放入茶碗中,碾磨成粉。 她脑海里迅疾思量会下此毒手之人。 羙毒在宫内不易得,然在宫外至寻常药铺就能买到,其毒性依份量多寡而各有深浅。依泽儿的病况,所下毒份量虽不算重,但泽儿嗷嗷待哺之龄又如何能承受得住?下毒之人是有意致泽儿于死地! 她心知肚明,自打她入了福宁殿,后宫里看她不顺眼的妃嫔必不在少数,她却鲜与她们打交道,似也并未生有怨隙。萧惜筠不会愚蠢到在福宁殿下毒,也不会明目张胆的针对她,但这并不排除她不会有意指使他人来犯下此事。而这被指使之人,或是与她毫无瓜葛之人,或是有深仇大恨之人! 如今的后宫多是新晋的妃嫔,她的党羽亦早已被萧惜筠剪除殆尽。能与她有怨隙的妃子多是萧惜筠的人,这些人李谡如心中十分有数。 她端起研磨好的药粉,装入一只绣袋里,乐后悬在了腰间。她又回到了殿后花园里,此际花园已被重兵把守,那原先陪着她的六名宫人跪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泽儿躺过的藤榻与榻前的几案未动分毫,另有两名御厨一脸惊恐的跪在旁边。 张先正逐一审问他们,倏见李谡如又回来了,微微一怔,正要请她至一旁,李谡如已道:”未知公公可查证清是糕点茶水中含毒还是器皿上涂了毒?” 若是茶点中有毒,那就是御膳房之事。若是器皿有毒,那就是福宁殿之事。只因凡送至福宁殿的食物,皆是换用福宁殿专供之器皿盛放。 张先自也明白此理,点头道:“常大人已验明,是茶点中被人下了毒!” 此话一出,那两名御厨连忙山呼冤枉! 张先蓦然皱起半白的眉头,仁善的脸上掠过七分冷厉,他冷扫眼两名御厨,“你们是否被冤枉,皇上自有明断!将他们押下去!”最后一句话自然是对侍卫吩咐的。 四名侍卫当即威喝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擒住二名御厨的胳膊,将他们拖了下去。 李谡如虽知这二人有大半可能是冤枉的,却也未阻止。她的目光又慢慢在六名宫人身上扫过,最后停在了那名表情害怕、努力咬着唇瓣不敢哭出声的小宫女身上。她一步步踱过去,视线如利刃般在小宫女脸上一寸一寸扫视。小女子在她凌厉的注视下畏畏缩缩的低着脑袋,眼泪滴滴嗒嗒地落在她紧紧揪着衣角的手背上。 忽地,李谡如眼底掠过一丝冷笑,她从小宫女身前走过,在每位宫人面前都略略停顿了一会。最后走至张先身前,低声道:“公公,那两名御厨如若是下毒之人,只怕也中了毒。未免他们未审讯却已毙命,还是让御医去诊治一二方为上策!” 张先一惊,“夫人此话怎讲?” 李谡如将张先往旁一拉,愈发压低了声:“公公有所不知,羙毒毒性烈且快,但并不为历来人士所喜。只因此毒不仅会致使被毒害之人中毒,连下毒之人也难以幸免!” 张先有些将信将疑,但李谡如表情坚定,不似在说谎,他不敢轻易怀疑,点首道:“依夫人之言,若那二人真是下毒之人,必然也中了毒?” 李谡如肯定的回答了他:“公公可先去瞧瞧那二人脖颈、手臂处的肤色是否变得暗绿,继而会间隔性的口流绿涎,到最后中毒深了,就会同我儿一样,如果不及时施治,性命难保!” 张先不住点头,朝旁边人连声吩咐下去。 李谡如一动声色的又将六名宫人一阵扫量,方示意张先与她一同去探望泽儿。 二人行至偏殿,无人跟随。张先微微笑道:“夫人是怀疑下毒之人在六名宫人之中?” 李谡如眸色冷沉,“举凡奉至福宁殿的膳食皆会先行验毒,糕点含毒,除却在食材中事先下毒外,凡碰过这些糕点的人皆有嫌疑!”只肖事先在手上淬了毒,再碰那茶点喂给泽儿,并无所差。而午后有些机会的,只有那六名宫人。 “夫人方才所言是想让他们自乱阵脚?”张先有些钦佩和感叹。 李谡如在偏殿前驻足,偏首紧紧盯住张先,冷冷一笑:“我要让她恶果自食!” 一个时辰后,神色艴然不悦的赵璟尚未裉却朝服,已直往偏殿而来。他不待宫人宣喏,已径自推开殿门,举步入内,九旒冕之后含怒的眼眸里立即映入李谡如苍白的容颜。他心底霎时一阵揪痛,几步上前,扶起伏跪下身的李谡如,关切的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谡如这会未拒绝他的亲昵,满含忧虑的清眸徐徐回落于小脸蛋惨白无比、呼息微弱的泽儿身上,咬着唇瓣并不说话。张先在旁赶紧道:“启禀皇上,小公子是中了羙毒,幸而有夫人及常大人及时施治,已无大碍!” 赵璟一动不动的盯紧李谡如没 血色的脸蛋,第一次看见她如此的了无生气,他顿时疾声厉色的朝左右喝道:“传朕旨意,着令廷尉府李尚斌速查明此事,不容有失!” 第四十三章 一襟余恨宫魂断 “是!”左右侍卫凛声领命退下,前往廷尉府传旨。 张先朝常参使记眼色,二人领着余众退出了偏殿,只留赵璟与李谡如及昏迷的泽儿在内。 巍巍殿堂内霎时间宁静无声,赵璟沉声向李谡如承诺:“朕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李谡如垂下眼帘,轻喃似地逸出一言:“君诺不轻许!”她不是不信他,只是她不愿等他权衡一切后才还她公道。 赵璟拧起眉头,“你不信朕?” 李谡如并不答话,也无动容之色,只是颔首踱回榻旁坐下,满目温柔地凝视着泽儿。赵璟在她身后喟叹一记,上前坐于她身侧,轻揽住她,低语道:“朕在你心中难道一直是言诺无信之人?”堂堂大火天子如他,自问从未对任何人食言过。 李谡如掀眸凝望他,一缕艳阳从窗棂射入,映着她如珠的眸子宛若透明的明境,没有一丝杂质。赵璟在这双眼眸看不到分厘的情绪,只听她缓缓说道:“皇上言诺必行,我从未怀疑过。然此事若会动摇朝廷社稷的均衡之态,皇上又会如何取舍?” 赵璟登基以来,让朝中各方势力维持着良好的平稳态势。但她父亲打破了那种平衡,最终惹怒赵璟,从而落得那般下场。赵璟绝对不愿看到他手中的棋子偏离原本的棋路。她相信赵璟定会处理下毒之事,然她也不得不考虑,如那背后下毒之人打乱了赵璟的棋盘,他是会弃子不用还是继续留用? 赵璟原本凝重的神色在乍听她说出此话后蓦然一松,他昂首朗声大笑起来,良久方一脸笑噱的看着她道:“难道你认为朕如今仍会为权衡之事而苦恼?”他修润的指尖在她怔忡的脸蛋上轻抚而过,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有让人无法逼视的傲然威仪,“如儿,我要你牢牢记住,朕是大炎天子,朕的臣子是为了大炎而存在,他们的存在绝无法动摇朕的决定。尔父不能,萧铸亦不能!” 君君臣臣,臣为君所用,君重臣子,唯一的目的是让他们为大炎造福、为百姓造福。如果臣危及到君,必也危及到大炎的江山社稷,他绝不会姑息。 李谡如偏过首,袖下的手抚住自己的小腹。赵璟自瞧见她细微的动作,他心中一痛,将她揽入怀中,低喃道:“朕知道你在责怪朕,朕知是谁害你如斯,却未为你报仇……但是,你要相信朕,这一日快到了,朕会让你亲自看着他们的覆灭!”这段时日以来,他在朝中多有贬斥萧铸党羽,其必然会坐不住,而他等待的正是萧铸即将的不安稳。 李谡如伏在他怀里一动不动,赵璟凝视她倔强的侧颜,逸出深深地叹息:“朕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知道你将所有的泪与痛都独自承受着,朕一直不理解你,误解你,是朕……对不住你!”赵璟终于吐露出在心中徘徊许久的话语,心中顿时如释重负。 “轰隆”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瓦解坍塌了!李谡如耳畔重重地回荡着他饱含歉疚的低喃,心底蓦然涌起一股巨大的酸楚与平畅。她闭上双目,无声淌下两行泪来,却紧咬着唇瓣不发出一声。 赵璟似是知道她在哭泣,并未为她拭泪,只是愈发紧紧地拥住了她止不住颤动着的身子,几乎想将她揉入自己的身躯里,让她再也无法离开他一步。 李谡如感受着他温柔的抚慰,心房最后的冰坚在一寸一寸的融化。原来,她一直在等他这话句,等了三年!一直以来,她并非无法自己去报仇,但她最终却放弃了、逃离了,只因她心底深处一直等待的是他的这句话,等待他的理解,等待他的几许安慰!终于,她紧紧回抱住他,不再放手! 她的响应让赵璟在一瞬间恍然醒悟,李谡如一直不愿再接纳他的原由,或许正是因为他从未吐露过的对她的谅解! 李谡如掀起泛红的眼眸,她含着几许笑的凝望赵璟温存的脸容,二人默默凝视着彼此,未有一词,然那一者眸清如水,一者深黯如宙的眼眸中却相顾溢满脉脉情意。 良久,李谡如慢慢侧首怜爱的望向泽儿,轻声道:“他叫李福泽,是我大哥的亲生孩子。” 赵璟未显诧异,只是道:“李家唯一的后人,朕不会薄待了他!” 李谡如臻首,“我会抚育他成人!”她此话说的坚定,言下之意,她是要将泽儿留在宫里养育! 赵璟沉吟片刻,“朕会昭告他的身份后,将他过继于你的名下,由你抚育!” “给泽儿下毒的凶手我想亲自抓出来!”李谡如的语气不变,只不过赵璟仍察觉得出她的狠意。 赵璟微微一笑,手探入她的衣襟,取出一包药粉来。李谡如一怔,旋即朝殿外一睨,无波无惊的道:“隐卫通风报信的本领倒是未曾退步!”赵璟派至她身边的隐卫,想必早将她在擅入福宁正殿取药之事禀告了赵璟。 “你欲以药让下毒之人自动露出马脚,此法不错,但却用错了人!”赵璟不打算隐瞒她。 李谡如不解,“此话怎讲?” “这些时日陪伴你的那六名宫人,四名公公乃是南山风笛子的弟子,武功高强。另两名宫女,年长的是蛰蛊派的嫡传大弟子萦阴,年幼的是桑白芨的闭门弟子郑月明,医术与用毒功夫皆不在你之下!” 李谡如吃了一惊,眼前浮过那六名宫人年轻而稚嫩的模样,第一次觉得自己看走了眼。她未曾料到,这些时日陪伴她的这些人竟然都有不俗的背景。她错愕的看着赵璟,赵璟含笑点首,证实了她的揣测:“他们是朕特意派至你身边的人,皆能为你所用,绝非下毒害泽儿之人!” 李谡如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继而蹙眉道:“既然不是他们,又会是何人?又是通过何途径接触到泽儿?”排除那六人的嫌疑,她身边还有会有谁有机会接触到泽儿? 赵璟漆目如电,直视着她。 李谡如被他深沉的眸光瞅得心弦骤然一震,她腾地站起身,震惊的伸出自己的双手,惊异的道:“难道是我?” “朕相信你是被人陷害,一定会将此事查个水落实出!”李谡如对李福泽的疼宠不会有假,那有心人正是看中这一点,借她之手下不毒。只因他们查来查去,也不会查到她身上,真凶自是能够逍遥法外。 李谡如脸色泛白,额际淌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她竟大意如斯,致使有心人得以趁机下手。她怔怔的望住赵璟,喃喃道:“是我害了泽儿!” 赵璟将她冰凉的手握入掌中,叹道:“你无需自责,并非你害了他,只是你低估了凶手的能耐!” 李谡如如何不知此理,然她心底又如何能不自责?如果不是她,泽儿岂会受到牵累?如果不是她掉以轻心,泽儿又岂会受到伤害? 见她仍在内疚,赵璟也明白单单几句话是无法让她释怀的,当即也不再多言,只是道:“如儿,你如若甚觉对不住泽儿,应当尽快找出凶手,还他一个公道。你心中可有猜疑之人?” 他的话让李谡如有些浑噩的神智慢慢清醒过来。是啊,眼下她歉疚又有何用?她沉吟片刻,冷静的道:“与我怨隙最深的宫中只余一人罢了!”但她依然相信萧惜筠与此事无直接瓜葛,只因萧惜筠绝不会笨到在福宁殿下手。那除了萧惜筠外,还会有何人意图除去她最亲近的人?如若只是单纯看她不顺眼,此理由也未免太过牵强,也太过欠缺考虑。能想出借她之手下毒的人,其智谋绝不会低。 赵璟自明白她所指是谁,攒眉道:“贵妃虽城府颇深,然并非鲁莽行事之人,朕相信她与此事并无干系!” 李谡如本就未未认定萧惜筠会是凶手,但赵璟替其的开脱之言,却让她有些恼火。她冷冷道:“皇上自是相信萧贵妃娘娘,她端芳识得大体,岂会是我这般毒妇心肠可比得的!” 赵璟有些哭笑不得,他言中本只是排除萧惜筠乃是凶手的可能性,并非为其开脱。他摇首哂笑:“如儿,你这干醋容后再吃!” 他的话让李谡如不由更气了,正待争辩,忽地反应过来此刻哪是争论这些事的时候,当下她气怒的撇过脸,道:“除了她,唯有您能有此机会!”御厨下毒的可能性李谡如早已排除,他们在踏入福宁殿前,膳食皆由专人尝食过,不会有失。那么,问题就绝对是出自于福宁殿内。 赵璟怔了怔,尔后煞有介事的颔首:“确有此可能,然这几日朕并未与你相见!”除却接见羯羊使臣之事,他另忙于的则是寻找五色草解毒之法。 李谡如听他这般一说,对他接连几日未见她之事,更觉得心中气恼起来,不过她也深知此际对在意这些事毫无意义。她略略沉默一会,眸光忽地掠过赵璟身上繁缛的玄色暗纹衮冕,她浑身一震,陡然道:“皇上,浣衣局的水是打拿引入的?” 赵璟闻音知雅,霎时明白她所指。旋即沉下脸,朝殿外喝道:“张先,速令内侍司顾国荣来见朕!” 殿外传来张先的领命离开的声响。赵璟负手踱了几步,声色沉冷:“看来此事并非毒害泽儿这么简单!” 李谡如默不作声,心绪沉沉。 泽儿中毒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未穹宫,杨妙珍是最先前来探望后,跟随她的是鱼若宛。 李谡如神色平静的将泽儿的状况告知了杨妙珍,心下却对她又与鱼若宛在一块感觉有些异样。 杨妙珍似察觉她的不甚赞同,微微一笑,将她拉至一旁,温言道:“若宛并不知贵妃利用她之事,她亦是无辜之人,谡如姐姐无需对她抱有成见!” 这话让人听着怎么都觉得不舒坦,李谡如亦是如此,她不置可否一笑,淡声道:“你心中有衡量,我也不便多言。只望你万事当心,顾及腹中孩儿!”杨妙珍依然笑意柔和,言行间依然透着对李谡如的亲近,但李谡如却自打她欲利用苏沛岚对付萧惜筠后,对她就有了改观。或许,她所看到的杨妙珍并非真实的杨妙珍吧! “谡如姐姐认为是何人指使御厨下的毒?”杨妙珍询问得小心。 李谡如望眼经由调理后渐渐有了血色的泽儿,微微咬牙道:“自然是有仇之人!” 杨妙珍臻了臻首,愈发压低了声:“可有证据是她所为?” 李谡如知道杨妙珍必然以为她所指的萧惜筠,只怕如今所有人第一个想到的只会是萧惜筠! 她并未解释,并非她乐意见到她人对萧惜筠继续误解下去,只是凶手一日未察证,她们就一日不能打草惊蛇。故而,李谡如只是模棱两可的说道:“若有证据,岂容那人逍遥!” 杨妙珍顿了顿,神色间堆满关切与担忧,“姐姐无需焦心,皇上绝不会估算此事的。若能找出证据乃是她所为,她必然再也翻不了身!届时,不仅能报姐姐当年丧子之仇,亦能报如今伤子之恨,也为宫中众受她欺压的姐妹们出口恶气!” 李谡如有些诧异的睨见杨妙珍一闪而过的阴冷表情,心中蓦然涌起一缕陌生感,但她面色无异,与杨妙珍说与了几句后,从容的将她们送将了出去。 苏沛岚与另外三妃随后前来探望,苏沛岚极为大方的赠与了许多珍贵药材,李谡如也不客气,一一收了下。 李谡如与泽儿所处的殿阁乃是福宁偏殿,纵是偏殿,也绝非容他人能住这处。况且,按理泽儿中毒染病后应移到它处养病,不该留在天子寝宫沾惹来晦气。然赵璟却特庭其留于此殿,众妃大感不平与不满之际,再也不敢小觑李谡如了。 废后又如何?今夕入了宫,重能横霸君宠,还管得着曾经如何?那稚子出生时辰成疑又如何?皇上疼之如此,还管得旁人质疑什么? 苏沛岚同样旁敲侧击的询问了凶手与证据之事,李谡如游刃有余的应付了,为她们认定萧惜筠就是凶手之事感觉有些啼笑皆非。忽然间,她觉得萧惜筠有些可悲又可怜! 待宫中大大小小的妃嫔前来探望过后,李谡如终于迎来了最后一批探访者。 太后由萧惜筠与锦瑶搀扶着,纵是病容未减,然凤仪不减失毫。李谡如知太后自打染病后,一直鲜少离开清仁殿,此刻竟前来探视,再再昭显了她对此事的重视。 萧惜筠无一丝异样或恼恨,安之若素地侍奉太后歇坐下后,端坐在了下首处。李谡如向太后施礼罢,目光与萧惜筠两相对视,二人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了浓浓地嘲讽。 锦瑶难掩对泽儿的关心,一把拉住她,也没顾及对她的不喜,好一番的探问,直至李谡如说已无大碍后,她方停下喋喋不休的小嘴。 太后不急不徐的任由锦瑶闹罢,方上下将李谡如打量一番,凤目含威的道:“福宁殿发生下毒之事,影响甚恶,你有何看法?” 李谡如亦是不紧不慢的道:“回太后娘娘,奴婢并无看法!”太后或许对泽儿甚喜,但她绝对知道泽儿不是她的孩子,对泽儿的关心也绝比上对福宁殿内藏毒手之事来得重! 太后凤眉微抬,莫测高深的俯视她,缓缓而道:“事因由你而起,你难道心中无一丝猜量?” 看来太后并不知那凶手想谋害的并非是泽儿,想打击的也并非是她。 李谡如不动声色的说道:“奴婢不敢妄猜!” “母后,依儿臣看来,李夫人并非不敢妄猜,而是心中已有论断!”萧惜筠轻掀唇,淡然吐言,笃定非常的直视李谡如。 锦瑶素是直率之人,当即不悦的对李谡如嚷道:“你既然知道凶手是谁,为何不说出来,分明是要包庇凶手!” 李谡如顿觉有些哭笑不得,她无奈的睇眼忿忿不平的锦瑶,叹道:“公主,奴婢若知道必然早已承禀,毕竟受到伤害的是奴婢的孩子!”她朝萧惜筠似笑非笑的道,“萧贵妃如何知道奴婢已有论断?难道萧贵妃对奴婢如此知心?”她言中不乏讥嘲,然心下却对萧惜筠话中含意难免揣度起来,其如何知道她有了三分把握? 太后抬手制止萧惜筠的反驳,淡声道:“筠儿这几日一直陪同哀家在法华阁持斋念佛,若非生出此事,也难能来这一趟。”说罢,她凤目之中射出一首厉光,“既然尚未知何人所为,哀家就不想再在宫中听及妄自猜测的流言!” 李谡如恍然,太后这会原来是来替萧惜筠洗脱嫌疑的。 “流言?何许流言?”一记威严低沉的哭嗓音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萧惜筠一见来人,立即起身深揖礼:“臣妾参见皇上!” 赵璟肃颜带笑,举步上前,朝太后揖了一礼:“母后今日怎地来了福宁殿?” 太后叹道:“宫中出了下毒之事,哀家岂会不来?皇上,此事你究竟待如何查处?” 赵璟但笑不语,扶起了李谡如后,方对萧惜筠抬了抬手,并示意其余宫人平身。精致的广袖之下,他紧紧握着李谡如的手,不让她挣脱,径自道:“劳母后挂心,凶手已由廷尉府李尚斌缉捕归案!” 尽管有袖遮蔽,旁人难觑袖下二人交合的手指,但他这举动仍是不合时宜,也让李谡如微微热辣了脸。不过赵璟之言也顿时让她忘了挣脱,怔忡的望住了他,而太后等亦具是大感意外,提声问道:“喔?是何人?” “皇兄,究竟是谁那么狠毒?”锦瑶也忿忿地嚷起来。 赵璟深沉的目光动了一动,垂敛下看了面泛讶异的李谡如,逐字吐声:“鱼若宛!” 李谡如一愣,张唇欲语,太后那边厢已恍然道:“鱼若宛?原来是她!” “母后,这宛侍御是什么人?怎会这么狠心向个半岁的小娃娃下狠手?”锦瑶问出了满腹疑惑。 太后朝李谡如扫了眼,“那鱼若宛当年倒也是个品貌具佳的女子,后被前皇后指证染有疾患,被禁于冷宫,数月前方得以痊愈!” 锦瑶瞪了眼李谡如,咕哝句:“原来是你惹来的祸!”不必多想,当年必然是李谡如看人家不顺眼,方诬陷人家并将其幽禁于冷宫之中,大好年华葬送于冷宫里,那鱼若宛不恨她才是怪哉! 李谡如也不反驳,只是看向赵璟。赵璟暗自捏了捏她的掌心,又道:“母后不必再为此事忧心,您的病当日由如儿诊断,日后不如继续让她为您疗养!” 太后蹙了蹙眉头,却也颔首道:“也好!”说罢,太后站起了身。萧惜筠与锦瑶立即上前搀扶,太后踱至赵璟身前,慢声道:“皇上,哀家即已把后宫掌印交于筠儿,自是不愿再费神费心,只想安生的念念佛,含饴弄孙,其它的事哀家不愿管也没有精力去管了!” 赵璟微笑着点头,“孩子明白!” 太后最后又深深看了看李谡如,继而仪度从容地离开了福宁殿。待太后走后,赵璟示意其余人等悉皆退下。 “皇上,凶手……”李谡如抬首,满目疑虑。 赵璟执起她的手,煞有介事的笑言:“怎么?你不相信朕之所言?” 李谡如思索片刻,方摇首道:“纵使她有绝对的理由恨我,但以她的心性却不是如此不顾后果之人,她全然无必要为了报复我而惹下滔天大祸!皇上,浣衣局的水是打望春池引来的,而望春池的水只与……”话至此,她迟疑了下,方道,“只与清仁殿相通!” 赵璟笑意不变,只是凝视着她道:“是啊,与清仁殿相通!” 李谡如与他互望着,良久无声,二人心底都在为那愈来愈清晰却也愈来愈不愿正视的事实而迟疑。 “朕收回不让你碰医具之言,明日起,你仔细替太后疗养!太后这一病,也病得太过日久了!”赵璟意味深长的道。 李谡如臻首,忽然叹道:“鱼若宛她……” 赵璟划下冷薄的嘴角,淡淡道:“事后朕会补偿她!” 李谡如怨嗔的睨住他,“自古君王多薄幸,果是不假!” 赵璟将她带入怀中,扬唇一笑:“难道你希望朕做个多情的君王?专待你一人不好?” 李谡如清眸倏地迷茫起来,她伸手触了触他坚毅的脸廓,喃喃道:“可你的情来得这般突然,要我如何安心?” 赵璟眼眸微沉,握住覆在他颊畔的手,低语道:“朕也不知何时生出这种感情,或许是在闻墨赏书会上重逢的那一刻,或许是得知你失去骨肉的那一刻,亦或是你挑衅朕药倒朕的那一刻……但,如今朕对你动了情,往昔如何又有何关系?” “那你可知,我何时对你动了情?”李谡如润泽如玉的容颜泛起一丝追忆,“是在大婚时你握着我的手宣告我是你的妻子、你的皇后的那一刻,是你剪下发丝与我的结缠一缕的那一刻……” 她的话不禁使赵璟紧紧拥住了她,就在他情不自禁的覆上她柔软的唇瓣之际,骤然,一记“哇哇”地啼哭声响彻一室。李谡如陡然清醒过来,喜不自胜的一把推开他,直往榻前奔去。 赵璟恼恨地盯住自个空空如也的手掌,心中恼道,果真该把那小子送得远远的! 第四十四章 重来世事最堪嗟 清仁殿里频闻檀木松香,今日大殿内较之往常多了六名老嬷嬷伺候,具是李谡如不认得的,似乎是太后重新挑的近身宫人。而她方携着药箱踏入大殿,殿扉在她身后慢慢紧阖。 太后斜倚在玉榻上,单手加额,眉目疲乏。 李谡如目不斜移,向太后施过礼。 “皇上让你来替哀家诊治是信得过你的医术,哀家不愿拂了皇上的孝心,你诊得好哀家的病是你的本事,诊治不好哀家也不会怪责你!”太后声色微微倦怠的说道。 李谡如轻应一声:“谢太后!”说罢,她上前至玉榻旁,一名面无表情的老嬷嬷搬了张软墩让她坐下。李谡如将药箱放在脚边,将一方绒垫放在榻旁,请太后将手放在垫上,尔后细细的把起脉来。 “太后您的太渊穴有阻滞之态,应是鲜少活络之故。”良久,李谡如缓缓挪开指尖,娓娓续道,“太后不妨在膳后散一散步,一则可抒解心绪,二则可活络筋脉!” 太后收回手,懒懒地抬眼睇着她:“哀家染病数月,心绪确是时常烦闷,可也没有闲情去散步,你有何妙方调理?药理就不必了,闻了数月的药味,哀家如今闻之欲发烦闷。” 李谡如沉吟一二,忽而双眸一亮,笑道:“太后既然不愿用药调理,那就用以食膳调理吧!” 太后似有了兴致,“如何用膳调理?” 李谡如嫣然一笑:“太后,我记得清仁殿后的望月池中曾喂有七珍宝鱼,如今可还喂着?” 太后目光移向榻侧的一名福态老嬷嬷:“宋嬷嬷?” 那宋嬷嬷侧过身,圆脸上堆满谦卑的笑,她揖身道:“太后,您难道忘了?日前您下令让奴婢将望月池中的七珍宝鱼放了生,现下已没有了!” 李谡如听罢,一脸惋惜:“若以此鱼烹煮食之,极有益太后娘娘凤体!” 宋嬷嬷亦是可惜不已,“原来如此,夫人若早说了,奴婢定会劝太后娘娘将此鱼留下。如今又该到哪去找?” “七珍宝鱼是贡品,大炎并无此物。看来你只能另想它法了!”太后倒是并无可叹之色,只是徐徐闭上了眼眸。 李谡如颔首起身,言辞认真:“太后娘娘且宽心,我定当寻得最适当的调理之法!”话落,她揖礼告了罪,在宋嬷嬷的陪同下,提上药箱退出了清仁殿。 李谡如不紧不慢的离开,感觉得到宋嬷嬷紧紧盯住她的视线。直至她走上胭脂廊,离开了宋嬷嬷的视线,她方从袖中取出一片碎玉片。她眸光沉了沉,重又将碎玉片收好,步履匆匆地往福宁殿赶去。 方至福宁殿,她便见着张先守在殿外,显然赵璟正在殿中。 她加快步伐走上殿阶,张先一见她,神色微微有异,揖了揖身:“夫人已为太后娘娘问诊完了?” 李谡如点首:“是,张公公,我有事与皇上商议,烦你通禀一声!” 张先顿了顿,终是说道:“夫人,贵妃娘娘正与皇上在殿内议事,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扰!” 李谡如一愣,忽而眯起眼眸,却也未现不悦或酸意,只是淡声道:“即是如此,我迟点再来!”说着,她转身便走。 张先张嘴欲语,突听殿扉开启之声传来。他遂闻得一缕沁雅的香气,继而听及萧惜筠略略嘲弄的声音:“李夫人有何事要宣禀于皇上?” 方踏出几步的李谡如慢慢旋踵,幽淡如潭的双眸定在莺惭燕妒的萧惜筠身上。二姝眸光相对,迸出一阵让张先胆寒的火花。 “贵妃娘娘倒是比我预料中来得早了一些,谡如佩服!”李谡如浅浅勾唇,发髻上的白缎忽而被一丝清风吹拂而起,衬得她愈发幽韵撩人。 萧惜筠绣履缓步向她行去,遗落一缕缕的香气。“彼此彼此,李夫人的速度也只比我预料中慢了些许!” 张先看着二人越靠越近,心下不禁担心起来,生怕此刻又重现当年的那一幕。但李谡如仅是不置可否一笑过后,便雍容雅步的径自越过萧惜筠身侧往殿中行去,再也未看她一眼。 李谡如踏入殿中,赵璟正沉目凝神的端详着手中的一件物事。 李谡如还未出声,赵璟已放下手中之物,侧身望向她,淡淡一笑:“母后如何?” “与二月前我所诊治时并无多大差异,太后身上中的毒一直未能消除!”李谡如说着将碎玉片递给了赵璟,“清仁殿新冒出来的宫人一试已知是假,太后娘娘确实是被挟持了!”昨日太后有异的话语与行为已让他们起了疑心,她先前以莫虚有的七宝珍鱼相试,一试便试出那宋嬷嬷是假冒的宫人。 赵璟的眸色瞬时愈发沉冷,他未多置语,接过碎玉放在掌中。李谡如定睛一瞧,他掌中赫然有三片碎玉片。虽仍是残缺,但仍看得出这三片碎玉拼凑出来的是一个“寿”字。 “寿王赵缑!”李谡如喃喃念道。三王中势力最大,也是野心最大的一位。在秀王赵克与沂王赵嗣被幽禁于京城后,他虽上奏不日还京面圣,却一直未听及其从易州起身的动静。看来,赵寿并非没有起身,而是早已来了京城,更是早已派人潜入了宫中。 赵璟冷冷一笑:“朕的大哥倒是好手段,何时潜入宫中,朕竟一概不知!” 李谡如迟疑片刻,“寿王与萧铸……” 赵璟冷道:“朕冷落他这些天,看来并未让他反省!” 他这话让李谡如颇有些不似滋味,她不合宜的冷笑道:“皇上即明白萧铸勾结寿王,您还愿原谅他,着实是恩厚有加呀!” 赵璟一滞,眼前浮现萧惜筠带着一双儿女跪在他面前哀求的一幕。他深视住李谡如,无声摇首,并未打算此刻告诉她原由。 李谡如话一出口便有几分后悔,尽管她心中愤懑不平,但如今并非讨论此事之时。她生硬的转开话题,“太后娘娘被挟持应是昨前之事,寿王的人马应潜伏得应不深。萧贵妃发现了什么?” 李谡如讥嘲的话让殿中的氛围沉冷了片刻。她略略有几分懊丧,眼下岂是她拈酸使醋的时候? 赵璟深邃犀利的眸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良久,他方沉声说道:“清仁殿你明日再去一趟,只需为太后问诊即可,忌言忌行,也不得多逗留!余下之事,朕自有主张!”赵璟并不想她深入此事,寿王挟持太后应是昨前之事,但寿王能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之下,将清仁殿掌控起来,足说明寿王对未穹宫已筹谋许久,一时间,他还无法查探出寿王究竟有多少人马潜伏在宫中。如此境况下,强攻实乃下下策,故而他冷静的选择静观其变,亦不愿让李谡如掺杂其内。 李谡如心下明白他的关切之意,但她的口吻仍旧生硬,“遵旨!”她口中说着,心底却在飞速思索有何办法。 泽儿所中的毒在仔细的调理下已无碍,随后,李谡如让赵璟将泽儿送出了宫。纵然是下毒事件的受害者,泽儿的离开并未引起多少侧目,此际,朝堂及后宫中皆被鱼若宛吸引了所有注意力。 鱼若宛承受不住廷尉府的拷问,承认她出于嫉恨而欲毒害泽儿,赵璟一旨令下,将她打入了死牢。此事引起满朝哗然,后宫亦是掀起了滔天风浪。 李谡如将众妃送给泽儿的补品悉数送到宫外,让温如薏悄悄送到了死牢中。赵璟获悉后,不以为意,也未阻止她。 太后卧病,拒见任何人。清仁殿终日殿门紧闭,且时刻有侍卫在殿前巡逻。后宫中虽觉有些奇怪,前次太后凤体违和,虽也免了众妃请安,可并未像如今这样专程派侍卫把守。然众人虽疑惑在心,却也无人敢置喙一句。 这日,李谡如问诊后前来向赵璟禀复,正值赵璟与梁岳将、夏侯彻等数字亲信大臣在殿中秘密议事。 张先入内通禀后,赵璟将李谡如召入殿中,丝毫未避忌她。然除却梁岳将、夏侯彻外的几名大臣却是面面相觑,心中狐疑不定,皇上可从未在与他们议事之时召见过妃嫔,况且还是曾经的废后。 李谡如浅浅与梁岳将等大臣颔首为礼后,挎着药箱立于一侧。 “梁爱卿,朕命你查探之事如何了?” 梁岳将抱拳以复,“皇上,阳大人已从易州传来消息,寿王于一月前离开封地。寿王府由寿王世子掌持,并无异状,然易州的二十万将士却在这一月间悉数失去了踪影!” 另一名面目豪阔的大臣拱手道:“皇上,寿王与二十万将士未留守封地,寿王野心昭昭,臣以为,此际应当立即调遣征讨大军,讨伐寿王!” 听这人所言,料来是名武将了。他话音方落,另一名瘦削清癯的大臣已反驳道:“渚将军,如今尚未寻至寿王踪迹,又怎能肯定寿王是逼京而来?纵然他的意图你我心知肚明,但天下百姓不知,无故兴兵,也要师出有名才行!” 渚将军一愣,正要开口,夏侯彻劝阻了他,对沉目不语的赵璟说道:“皇上,镇北营将士已在京畿驻守,袅阳城池无惧,然寿王若联合城内叛军,确有忧患!眼下首要之计,是要搜寻出寿王的行踪!” 赵璟负手而上,沉吟片刻,看向梁岳将与夏侯彻,“依二位爱卿之见,当要如何迫使寿王现身?” 夏侯彻稳声道:“臣以为,可施内外二法。对内,清仁殿即已被寿王人马所占据,其中必有主事之人。若找出这主事人,不难寻至寿王踪迹。对外,皇上可将寿王世子召至京城,藉此引寿王出现。” 梁岳将赞同道:“寿王在暗,朝廷遂会有顾虑猜疑。一旦寿王现身,便不足为虑了!” 其余大臣吩吩赞同不已,赵璟点首道:“夏侯爱卿此计甚好,然太后的安危朕无法不顾虑,尔等有何妙法使太后无恙脱困?” 夏侯彻等互视一眼,尚未有法。忽听一记淡雅的清音传来,“我有一法!” 众人具是一愣,顺声望去,目光皆落在了从容自若的李谡如身上。 赵璟挑眉问道:“你有何法?” 李谡如看他一眼,隐下一丝狡黠。“神偷苏笑生空空妙手冠绝天下!”她话只说一句,但众人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却各皆在心中骂了句“胡闹”。这李谡如竟然是想让苏笑生将太后娘娘偷出来! 李谡如无视赵璟的瞪视,摊手道:“诸位大人,苏笑生偷术一绝,让他潜入清仁殿闹一闹鬼想来不难吧!” 她这出人意表的解释让众人又是一愣,这才明白他们曲解了她的意思。 赵璟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她道:“让清仁殿闹鬼何解?” 李谡如将药箱放在一旁的几上,淡定的道:“这几日我在清仁殿中养了些许小东西……”说着,她掀开药箱,从中取出一只玉净瓶。赵璟等人的目光被吸引到了她手上,但见得她将净瓶倾斜,不多时,净瓶口慢慢爬出了一只浑白如雪、生有百足的虫子。 “茈鲋百足虫!”梁岳将微愕,一眼认出了此虫正是将羯羊大军闹得人仰马翻,最终大败的“功臣”。 赵璟亦听梁岳将提及过,他霎时明白了李谡如的用意。 “李夫人,你曾说过,茈虫只在冬眠时被误食、误触后会使人染疫,如今春分正暖,茈虫如何会冬眠?”梁岳将有几许不解。 李谡如浅笑:“将军,我自有法子!”她将目光移向沉吟不语的赵璟,“皇上可许我用此法?” 赵璟声色沉沉:“如何行事你告诉夏侯爱卿即可,朕不许你擅自行动!”他本无意让她牵扯其中,她却偏生插了一脚,他是该恼火她再次的抗旨不遵,还是高兴她的携手与度? 李谡如识趣的道:“遵旨!”眼下她再说遵旨二字,连自己也觉之不好意思了。 事议毕,梁岳针等告了退。 赵璟神色疲累的按了按眉宇间,李谡如见状,虽还对他昨日坦护萧铸之言恼怒,但心下仍是一软,为他沏了杯茗茶,口中说道:“我已让太后娘娘服下解药,并不会为茈虫所扰。” 她的话让赵璟满意的点了点头。倏而,他伸臂将端茶与他的李谡如拥入了怀中。“还在恼我?” 李谡如微微挣扎一下,终是温顺的伏在了他怀里。她倒是坦诚的臻了臻首,“是在恼!” 赵璟低低一笑,轻轻啮咬她盈洁的耳垂。“待此事了结,朕欲封你为如妃!” 酥麻的感觉让李谡如颤了颤,她抬首没好气的道:“您就不怕我再度兴风作浪,为祸后宫?” 赵璟逸开笑,“你纵然再兴风,也逃不过朕的手掌心!”如今的李谡如并不再是当年的李谡如,她比曾经学会了洒脱与泰然。从她对待萧惜筠的态度中已不难觑一二,以李谡如的立场,她对萧惜筠恨绝不意外,然她却一次也未在他面前提及她欲报仇之言。 李谡如挑眉,有几许挑衅:“皇上此话未免言之过早!” 赵璟眯起眼眸,带着几分警告的道:“朕能容忍你两次,却不代表会有第三次!”第一次是诈死离宫,第二次是药晕他离宫,他不会让她再有第三次机会。 李谡如自是知道“适可而止”四字如何书写,心下虽有不服,但言语中也不再挑衅君王的底线。 “我有一事甚奇,何以锦瑶未发现太后有异?”锦瑶是太后的亲生女儿,极得太后疼宠,她回宫后每日都会陪伴太后,如此亲近的母女俩,锦瑶怎会未感觉到太后的不对劲?那日太后到福宁殿,行止如常,但饶是她也发现了不对劲,锦瑶却一直没感觉到异错。 赵璟听及此,有些可笑又可气的道:“你道她每日在宫中?夏侯府都快被她闹翻了天,夏侯谨昨日个还灰头土脸的来求朕,将他指派到外省去!” 李谡如听罢,“噗嗤”一声笑了起来。“难怪她没来找我的麻烦!”虽说赵璟叮嘱过锦瑶不得打扰李谡如,但以这位皇长公主的个性,当做耳旁风的可能性较大。既然锦瑶鲜少在宫中,以她大咧咧的个性,未觉出异状也不足为奇,况且太后应也明白锦瑶直率的个性,若她知道太后被挟持,定会立即将事态闹得人尽皆知。 赵璟凝视她的笑靥,眼神越现柔和。“清仁殿之事你交待下去后,不必再插手。倒是你与珍儿素有交情,如今她身怀有孕,你替朕照顾好她!” 李谡如敛了三分笑,“妙珍心智超绝,纵然没有我,她也定会好好照顾自己!” 赵璟执起她的温润的手,似轻似重的握了一下,目光莫测:“宸妃宫中种了五色草之事,由何处传出?是何人告诉了她?” 李谡如微愣,继而反手握住他宽厚的手掌,叹声笑道:“有什么是您不知道的吗?”原来,赵璟一直明白杨妙珍等人的小把戏。苏沛岚在清仁殿哭诉有人栽赃她,在她宫中种植五色草,这些事赵璟从始自终是心知肚明。 “有一事!”赵璟揽住她的手臂紧了紧,深邃的目光牢牢定在她脸上。 暖春时节的夜晚竟刮起了寒冰的风,似有阴雨来袭。 深谙的天际未见星辰,庄严肃穆的清仁殿已沉入静谧之中,檐廊上垂悬的宫灯被风拂刮得摇曳不止,火光亦是明忽不定,映射得兰枝桂庭阴阴暗暗,徒惹得人心绪发慌。 两队十人左右的侍卫手持长枪正在清仁殿四围巡视,端见得这些侍卫步履沉稳,双目如电,显然武功皆是不俗。 两队人马在清仁正殿前交错走过的瞬间,一抹迅如鬼魅的身影已从殿外掠至殿庭前一株茂密的大树上。 苏笑生悄无声息的栖息着,漆黑有神的双眼就着些许光亮将那两队侍卫观察一番后,心中有了度量。蓦然,趁两队侍卫又交行而过之际,他足间一点,迅疾如电的掠至正殿的庑殿顶上。他足踏无声的在殿顶上行走,忽而蹲身,将顶上一片琉璃瓦揭起,从怀中掏出一只玉瓷瓶,尔后将瓶中药粉悉数浸洒入了正殿内。 此间将药粉洒罢,他小心翼翼的将琉璃瓦置回原位,将空瓶塞入怀里,四下环顾,很快认准了不远处的凉亭,依然趁着侍卫两相交错行过,视线受阻的那一瞬间掠向了那座凉亭,同样将一瓶药粉洒下。他依法炮制着将清仁殿内外溜了个遍,无人察觉。 约莫盏茶功夫,他已遁出清仁殿,回到福宁殿复命。 然李谡如早已在御书房前等着,她一见苏笑生飞掠而至,立即将他拦了下来。“苏大侠身手果真了得!” “这等小事,夏侯谨那小子也做得来!”苏笑生解下蒙面巾,笑得得意洋洋,口吻却故颇有些大材小用的感慨。 李谡如轻笑:“以我这几日的观察,那些侍卫绝非平常侍从,十有八九是江湖人士,夏侯谨那小子绝不能不动声色的完成此事!”并非李谡如有意抬举苏笑生,事实上,苏笑生若说他的轻功天下第二,没人敢说天下第一,连赵璟身边神秘莫测的隐卫亦不敢轻下妄言。 她这话说得苏笑生满足无比,他拍胸脯笑道:“那是当然,就算皇上让我将太后给偷出来,也不是难事!” “什么不是难事?”一记威严的声音倏然在二人身后响起。 苏笑生暗叫声“糟糕”,心道,可别给皇上听到他说将太后偷出来这等大逆不道之话。 说话间,赵璟已行至二人面前。二人行礼罢,赵璟又道:“何事不难?” “回皇上,没、没什么难事!”苏笑生赶紧摇头。 李谡如见他一张脸挤成了苦瓜样,抿唇一乐,正要开口。苏笑生赶紧朝她挤眉弄眼,暗自连连摆手。 赵璟扫眼龇牙咧嘴、直朝李谡如使眼色的苏笑生,冷道:“你做什么?” 苏笑生赶紧收回目光,干巴巴一笑:“回皇上,臣只是在暖和暖和眼珠子!”说着,他使劲转了转眼珠,不敢再随意朝李谡如望过去。 “是没什么!苏大侠已将药粉悉数洒入了清仁殿内,三日之内,清仁殿必有异动!”李谡如朝苏笑生悄然竖起一指,笑盈盈的清眸润泽如水漾一般,却让苏笑生打了个寒颤,只因他看懂了李谡如这“一指”之意,是说他欠了她一次人情! 赵璟也未继续追究他二人的眉来眼去,沉声道:“此事辛苦你了!你即刻前去与夏侯彻会合,一切听从他的指示!” 苏笑生立即抱拳道:“遵旨!”领命罢,他即刻飞身离去。 天渐起寒,夜风中夹杂着一丝凉凉的雨意。 “随朕回寝宫吧!”赵璟缓去先前的沉肃,语气温存。 李谡如偏首望眼宫灯下细如牛毛的霏雨,忽而道:“皇上,坤宁殿修膳后已是何样?” 赵璟微怔,慢慢笑道:“你想去瞧一瞧?” “世事多舛变,以为一把火能烧去的东西,”她笑了笑,葇荑徐徐抚住自己的心口,“却一直烙在这里!” 第四十五章 君心负妾心苦楚 坤宁殿已闲置数载,鲜见人迹。 四名公公默默地持着宫灯立在两旁,张先行前几步,推开了坤宁殿沉重的门扉。 李谡如望着高阔的殿额,几许怅惘涌上心间。赵璟握住她的手,往内行去。 “此殿已空置三载!”他言语轻淡。 “萧铸若不是野心勃勃,他的女儿早已是此间主人!”若说赵璟空置后位是因她,那绝对是天下间最大的谎言。 李谡如话中并无讥嘲,只是平淡的陈诉着事实。她的话却让赵璟有些不自在起来,可也未置一语,显然是默认了她的话。 张先命四名公公将殿中点亮,明亮的灯火让眼前的一切霎时清晰起来。李谡如拾芨而上,恢弘的大殿中一如当年的摆置,不见丝毫焚毁过后的痕迹。 李谡如带着一丝怀念的抚过凤翘案角,慢声道:“国不可长久无后,皇上心中可有了适当人选?”萧惜筠早已被摒弃在后位人选之列,余下的三妃中苏沛岚徒有容色,难以母仪天下。另外的邬德妃与云贤妃平素为人低调,甚是谨慎,或能有此机缘。纵观其余人,似乎也唯有杨妙珍之气度、才智能问鼎后位。 “为何这么问?”赵璟沉声道。 李谡如淡眸微弯,笑了起来:“皇上您不让我离去,我自然要关心日后会听从谁的命令!” 赵璟扬起唇角,“那你认为何人合适?”李谡如话中毫无对后位的觊觎之态,这让他安心之余又有些不快。她还真练就了弃富贵如浮云的心态! 李谡如知他会有此问,“邬德妃、云贤妃和杨妙珍家世非赫却也恰当,容度皆有母仪天下之风!”邬德妃与云贤妃贵为五妃之列,其族人却未得赵璟宠幸,这是赵璟的刻意而为,他可心纵然一个李家、一个萧家,却不会再培养出一个邬家或云家。从此不难看出,赵璟若要选后,绝不会挑选家世太过显赫的妃嫔。 “这三人倒与你全无闲隙,日后也不会为难你。”赵璟故意将话意曲解为她的私心。 “皇上如若继续‘宠幸’我,日后难保我无恙!”李谡如语气清淡,倒也未有担忧。 “你是埋怨朕的宠幸会将你置于险境?”赵璟愠怒而道,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圣宠,她竟视如敝履,怎不让他为之气结?不久前她还情深意绵的在他怀中诉说她的情意,眼下竟又矢口指责他。这个女人,果真是宠不得! 李谡如毫不在意的继续拂逆龙颜,泰然道:“您能宠我一个月、三个月,那第四个月我会如何?顶着如妃的头衔担惊受怕的度过余生?” 她能肯定赵璟眼下待她有情,然一如他所说,他不知何时动了情,必然也难以预料何时又会对她断了情。 张先在旁听得直冒冷汗,四名公公更是直打哆嗦。他们还从未见过拒绝皇上宠幸的女子! 赵璟的怒火霎时涌上了额际,他眯缝起眼眸,眼神中迸出让人胆寒的怒火,他逐字说道:“你想让朕如何?封你为后?一世独宠?” 李谡如轻拈起一只狼毫笔,偏首凝视他恼怒的神情,浅弯起清目,“我有自知之明,历来就未有废后重立之事,而我也对这后位敬谢不敏。我唯一想请求皇上的,只是请皇上允许我搬至青阳宫!” 张先的心咯噔一跳。青阳宫未于凤山,乃是未穹宫的宫外宫,是一座规模甚小的行宫,甚至比不上绛萼殿的规模大。青阳宫唯的优势只在于,但凡后妃入青阳宫,需持皇上手谕,否则一律不得入内。这是高宗订下的祖制,无人知晓缘由,至今也无人搬入青阳宫去。 赵璟怒目凝视李谡如良久,终是一字一字的道:“朕答应你!”她不愿沾惹后宫事非,他乐见她的转变,可心底也气恼于她撇清关系的态度。 李谡如抿唇一笑,放下狼毫笔,朝频频拭着冷汗的张先笑道:“张公公,坤宁殿闭不透风,可是热着了?” 张先连连摇道:“劳夫人记挂,不曾热着、不曾热着!”李谡如着实会为自己筹谋,可陛下竟也会允了她这一请求,真就让他即费解又松了口气。只要废后不在宫里头,后宫也能少些纷扰,皇上也能安逸许多。 “朕允你所请,然你也需老实告诉朕,为何烧了桑白芨的药笺?”桑白芨一死,已无人知那笺上所说的法子为何,而当世哪里还找到一个桑白芨? 李谡如掩下一丝哂笑,语气正经:“后宫妃嫔如云,皇上子息定当盛旺,又何缺我一个?”尽管她烧了药笺,然那几句话她已一阅入心,如何解之,已是明晰无比。不过,桑白芨也无法保证那法子绝对有效,她心中虽也有期望,但也保留了泰半的失望准备,一切未有把握前,她不打算告诉赵璟。 她的话惹得方扫去怒意的赵璟又重新燃起了火气,“你就如此不愿为朕哺育皇儿?”此时此刻,赵璟有股剖开她脑袋瓜瞧瞧的冲动。并非他喜欢明面笑背面拿刀的李谡如,可他对如今地她当真是气怒不已。 李谡如拧起眉,“皇上想让我去与一群妃子争风吃醋?” “你就如此乐意朕宠幸她人?” “我安分守已难道不好?” 赵璟片刻无言,只是双目着火的怒视她,无法直言道出他在意的是她无所谓的态度! “皇上何时让我搬入青阳宫?”李谡如的模样似有些迫不及待。 赵璟火冒三丈却只能咬牙道:“你何时能搬入青阳宫,端看朕何时心情舒坦!” 李谡如颔首,“既然如此,我一定助皇上尽快找到寿王!” “朕说过不许你插手此事!”赵璟烦怒的拂袖往殿外走去。 “那怎么行?如果一日找不到寿王,那我岂不是尽日待在未穹宫?”李谡如紧步追上。 “怎么着?这宫里是藏了老虎藏了豹,让你如此想往外逃?”赵璟气哼一记,行至殿外,发现雨势渐已大。张先早有准备,立即拿出一柄缎紫的油伞,撑在了赵璟头顶。另一名公公则眼捷手快的替李谡如挡住了雨。 “藏着的美人蛇美人蝎可与虎豹厉害得多,怎不让我胆寒?”公公未敢太过靠近她,故而难免有雨丝飞至她的首脸。 赵璟见状,伸手拿过张先手中的伞,将李谡如拉至身侧,亲自替她遮起了雨。他轻哼一声,“连朕的寝宫也敢私闯,你还会惧于区区美人蛇蝎?” 李谡如偏首望他一眼,笑得恣意:“皇上不责我擅闯之罪,若换成您的美人们,我只怕早已被抽筋扒皮!” “她们抽筋扒皮之际,已被你毒得不醒人世!”赵璟可不会认为她会柔弱得任人欺凌。 “皇上,您可真是了解我!”李谡如毫无愧色的臻首。 渐浓的雨致中,传来赵璟轻缓低沉地嗓音:“今夜天寒,朕独卧难……” 李谡如未待赵璟话毕,已转向低首行在一侧的张先,言辞认真的道:“张公公,福宁殿里的衾襦可是薄了?可别冻着了皇上!” 张先忽地脚下一滑,差点儿跌倒,他冷汗涔涔的觑着李谡如,不敢答话。 赵璟先是一愣,继而眸光中又泛出一丝火气,这女人是在躲他! “张先,今晚上将紫衣阁中的衾枕一律丢出去!” 李谡如蹙了蹙眉,心中轻嗤,他有计策,她会无对策?当下,她摊手无奈的道:“皇上不愿让我住在紫衣阁,直说便是,我立即就去绿绮院!”她任承医时正是住在荣观堂的绿绮院中。 “与朕作对十分有趣?你就不怕朕罚治你?”赵璟语气森寒,提步走上胭脂廊,张先立即接过了紫伞。 “皇上怎会以为我是在作对?我只是顺着您的心意而行罢了!”李谡如口吻无辜,取出娟帕正待拭去身上些许的雨水,抬首间却见他的外裳有半边已被淋湿,便下意识的伸出手轻轻替他擦拭起来。 她极其自然的动作使得赵璟一怔,李谡如也蓦然反应过来,赶紧缩回手,但立即就被赵璟紧紧握入了掌中。 赵璟目光灼灼的盯着她,“口是心非!” 李谡如双靥微微一涩,正要抽回手,倏地,身后传来一记洋洋盈耳的女音:“臣妾参见皇上!”李谡如虽背对来者,却听出这是杨妙珍的声音。 她的手蓦然一松,赵璟已放开她的手,上前扶起了杨妙珍,语气颇责却尤带温柔:“三更半夜的你出来做什么?” 李谡如如愿收回了手,眸底却难掩一丝失落。 “臣妾惊梦而起,心绪烦闷,遂出来走一走!”杨妙珍秋眸朝一侧的李谡如一扫,婉婉笑询道,“皇上与谡如姐姐是来……” “顺容娘娘,皇上命我接承雨水煮茶,这才来此!”李谡如笑盈盈的说着,无视张先与四公公的侧目。 赵璟对她的睁眼说瞎话不置可否,只是扶着杨妙珍叮嘱:“可要宣太医?” “谢皇上关怀,臣妾并无事,出来走了些许,心绪也好了许多,这便回宫歇寝!”杨妙珍也未对李谡如的话表示怀疑,仍自笑语嫣然。“谡如姐姐,煮茶的雨水以沾叶而落的为佳!” 李谡如颔首,“娘娘若睡不安稳,可燃上我前次留下的丹豆,嗅之可宁神安眠!” 杨妙珍认真记下,感激的道:“多谢姐姐!”说着,她朝赵璟福了福身,“皇上,臣妾先行告退!” 赵璟应允罢,杨妙珍便由宫女扶着离去了。 李谡如见赵璟的视线依旧落在杨妙珍的背影上,闷声道:“皇上不如陪顺容娘娘回宫去吧!” 赵璟耳尖的听极她话中的不舒坦,唇角一勾,“怎么?朕多瞧了她几眼,你不高兴了?” 李谡如轻哼一记,“皇上未免太过抬举我了!”如果她真要为他多看别人不高兴,这些年来她气都得气死了。然而,她想的大度,心中难免有些郁卒。不过,她旋即又强将泛酸的感觉压了下去,不住告诫着不可在意。 打从前两日起,她便与自个约法三章,对赵璟止乎于妒忌、苛求、理智的范畴。不使自己妒忌、不使自己苛求,亦不使自己丧失理智。能做足这三点,加之避开未穹宫,逍居青阳宫,虽已不能像游历四方时的逍遥,却也依然能得一些自由快活。 赵璟不知她这般心思,尚只道她心中不满他待杨妙珍的态度,对她所言不以为意,反甚为满意:“你既然说要用雨水煮茶,朕就等着你的茶!张先,回宫!”赵璟大笑着往福宁殿而去,徒留李谡如对着淅淅沥沥的雨帘望之无言。 而就在廊腰的转角处,赫然而立着两抹人影。为首的正是杨妙珍,只见得她纤指如笋紧紧扣住壁上的麟纹,妙目泛出冰冷刺骨的光芒,紧紧地落在李谡如身上。 天际方抹蓝,紫衣阁外突地传来宫人焦急的叩门声:“夫人,夫人,皇上宣您即刻前往绛萼殿觐见!” 李谡如遂然惊醒,披衣而起,神色间尤泛疲态地提声道:“知道了!”昨夜赵璟虽未留她侍寝,却命她煮了大半夜的茶水,陪着他批阅了大半宿的奏折。她尚未回来歇上一个时辰,这会又派人来宣。不过既然是宣她去绛萼殿,必然是出了什么事。 她思至此,迅速梳洗毕,便往绛萼殿而去。 方至殿前,李谡如赫然便见一队御林军正逐一押解着数十名神情惊慌的宫人往外走。 她还未回神,一名公公已急奔至她面前,“夫人,皇上已等候您半晌了!” 李谡如不再耽搁,立即往殿内走去。她方入寝宫,眼底便映入赵璟正温柔的为杨妙珍喂服汤药的场景。就在寝殿的另一侧,站着祝儒昱与常参两位御药院正副院史,二人神情严肃,见李谡如进来后,目光便一动不动的定在她身上。 李谡如怔忡一下,容色无异的上前伏身道:“参见皇上!” 赵璟未看她一眼,径自凝视着怀中容色苍白的杨妙珍,“珍儿,可还觉得不适?” 杨妙珍伏在赵璟怀中,虚弱且宽慰的笑了笑,“臣、臣妾无恙,皇上不必、不必担忧!”说着,她扯了扯赵璟的衣袖,“皇上,谡如姐姐来了!” 赵璟这才将目光投向李谡如,不冷不热的道:“平身!” 李谡如对他疏冷的态度颇有些不是滋味,然她对杨妙珍满面病容更为疑惑?何以隔了一宿她就病成这般? 李谡如满腹不解,起身朝杨妙珍观诊一二,攒眉道:“娘娘这是?” 赵璟锐目泛寒的睨向她,语气冷肃:“昨日你说留有一味丹豆在绛萼殿,此事可属实?” 李谡如百转玲珑心,一听他这话,当即明了是怎么回事。她当下踏步上前,急切的道:“娘娘难道是因丹豆而不适?”丹豆是医家常用之药,除却宁神的功效外,并无害处。杨妙珍怎会因一味丹豆而病倒? “是与不是,你难道不清楚?”赵璟的语气愈发冰冷,眼神亦是森寒得让李谡如为之退后了几步。她心底抽紧,难道他以为她会害杨妙珍? 杨妙珍柔弱一笑,全无责怪之色,反拉住赵璟,劝慰道:“皇上,谡如姐姐必然不知那味丹豆中掺杂了红花草,否则,她定然不会让我擅用的!” 李谡如吃了一惊,“红花草?”她留下的丹豆中怎么会掺有打胎的红花草?李谡如惊疑万分的再度上前,也未顾及礼仪,一把扣住杨妙珍的腕脉。良久,她方吐出口气。杨妙珍的喜脉虽显紊乱,然并无大碍。 殿中一干人等的目光此刻具是落于她身上,尤已赵璟为甚,他眼神深凝未动,让人看不出一丝情绪。他冷漠地推开李谡如的手,“朕让你来,正是要让你解释清楚,为何你留给珍儿的丹豆会掺有红花草?” 李谡如眼下反而冷静下来,她深睇眼垂眸不语的杨妙珍,移开目光,望向冷冷逼视着她的赵璟,沉声道:“皇上,请容我瞧一瞧那味丹豆!” 赵璟倒也未拦阻,锐目朝祝儒昱一扫。祝儒昱立即将一只玉碗端了过来,奉至李谡如面前。 李谡如定睛瞧去,碗中是一挫已焚烯过的漆黑丹豆。她以指挑起一簇,放在鼻息处轻轻嗅闻,脸色顿沉,丹豆中果然掺杂了红花草。是谁要陷害她? 赵璟见她神色有异,已知怎么回事,当下冷哼一记,“你还有何话说?” 李谡如拂了拂手,泰然直视他,“无话可说!”药是她留下的,她自然是首当其冲的嫌犯。旁人怀疑她,她尚无所谓,但赵璟怀疑她,却让她如刺梗喉。 她的毫不辩解让赵璟神色间浮露一缕痛心与失望,他一瞬未瞬地盯紧她,近乎咬牙的冷道:“好一个无话可说!朕以为你经几番事,已知悔改,没想到你歹毒更甚当初!来人,将李谡如押入天牢!” 他命令甫下,两名侍卫当即入内,就要将李谡如拿下。倏地,一记清雅玉润之声传来,“皇上,且慢!” 众人侧目,却见是萧惜筠急步而来。 萧惜筠姗步上前,挡在了李谡如面前,两名侍卫一时间也不好再动手。 赵璟大为不悦,“爱妃此举何为?” 萧惜筠福身施礼,婉婉说道:“皇上,臣妾想替李谡如求情!” 此话一出,殿中霎时落针可闻。他们可曾听错?萧惜筠会替李谡如求情? 赵璟眯起眼,“你要替她求情?” 杨妙珍此时亦挣扎着要起身,口中哀求:“皇上,谡如姐姐必然不会害我,其中定有隐情,望皇上明察!” 赵璟连忙扶住摇摇欲倒的杨妙珍,颇为责备的道:“珍儿你这是做什么?” 杨妙珍眸溢清泪的紧紧凝视赵璟,诚挚恳请:“皇上,您一定要相信谡如姐姐,她绝不会害我!” 赵璟深深地攒起眉,“珍儿,你先躺下!”话落,他极为温柔地将杨妙珍扶下。 萧惜筠将他眉眼间的温情看在眼里,唇角泛出一丝苦意,回眸看了眼神色平静的李谡如,又道:“皇上,臣妾以为,李谡如绝非加害珍顺容的凶手!” 杨妙珍枕在赵璟怀中,如丝妙目迅疾掠过一丝厉色,无人察觉。 “贵妃可有凭证?”赵璟冷声问道。 萧惜筠浅笑道:“皇上,臣妾唯一的凭证仅是凭借着对李谡如的了解。以她的智谋,断不会用这等肤浅的下毒手段。她留下有红花草的丹豆,致使珍顺容差点小产,这等一查即出的事,她岂会轻易将脏水往自己身上泼?” 李谡如听罢此话,当即不怒反笑:“贵妃娘娘着实看得起我!”你的敌人也是最了解你的人,这话当真不假。萧惜筠的话虽是贬大过褒,但也却是在为她开脱。李谡如意外之余,也不禁揣度起她的用意来。 “祝大人,在丹豆之中掺杂红花草是难是易?”萧惜筠提声问向祝儒昱。 祝儒昱与常参互视一眼,便道:“回娘娘,丹豆只是寻常宁神药,若要掺杂红花草也非难事,只需将红花草碾磨成汁,淋于丹豆上即可。待丹豆焚香,红花草的毒性亦会随之散发。” “祝大人言下之意可是,任是何人也能将红花草掺于丹豆内?”萧惜筠嗓音温婉,却犀利非常。 祝儒昱点首:“正是!” 萧惜筠扬起唇瓣,朝殿围四下的宫人一扫,“皇上,看来这殿中具是有嫌疑之人!” “臣妾亦如此认为。假若谡如姐姐要害我,绝不会使这些浅薄的手段,更何况,谡如姐姐是不会害我,也绝不会加害皇上的骨肉!”杨妙珍声泪具是真挚万分,却让李谡如为之侧目,心底渐渐有了丝异样之感。 赵璟似被说动,沉吟良久,“二位爱妃既然都为她说情,朕暂且将她拘押,此事朕定会彻察到底!”倏地,他话头一转,睇向萧惜筠,“爱妃掌理后宫事务有条不紊,朕素是放心。但这前后数日,却接连发生下毒害人之事,朕命你务必查明此事。后宫掌理事宜暂由德妃兼掌!” 萧惜筠无惊无惧,从容自若非常,揖身道:“臣妾自知失职,定会全力彻查,还珍顺容一个公道。德妃德才兼备,必能理善后宫,臣妾会尽快将后宫事宜转交德妃!” 杨妙珍掩唇轻咳数声,柔弱地颔首致礼:“珍儿之事有劳贵妃娘娘了!” 萧惜筠看出赵璟眉宇间的满意,便即一笑,“臣妾另有一请,为免错漏,请皇上允许……”她顿了顿,目光在绛萼殿中的一应宫人身上扫过,“允许臣妾将绛萼殿内所有宫人带回审问!” 杨妙珍眉眼一拧,迸出一丝戾气,但很快就消逝无踪,不过仍被一直悄然凝视着她的李谡如看了个正着。她心绪一沉,耳边听及杨妙珍依然柔婉温顺的声音:“贵妃娘娘言之有理,不过臣妾身边伺候的采丫头昨日一直同臣妾在一起,当不会有凶嫌,臣妾如今身体不便,需有她伺候,贵妃娘娘可否让她留下?” 萧惜筠笑了笑,幽眸如刃,“顺容妹妹,我素来讲求公平,她虽无嫌疑,然也要一视同仁。我会即刻将我宫中的宫人调来,不会让妹妹觉着不适!” 第四十六章 翠帟障尘绮随步 杨妙珍听罢此言,苍白的唇瓣微微嚅动,终是划起一抹虚弱的笑:“有劳贵妃娘娘费心了!” 萧惜筠臻首,目光投向李谡如:“皇上,臣妾想另向您求一人相助!”她这般神色,自是想让李谡如与她一同彻察。 赵璟亦扫眼李谡如,嗓音沉冷:“这些事贵妃全权做主即可,无需向朕禀告!” 李谡如挑高眉,有些不敢置信赵璟的安排。他竟让她与萧惜筠共事? “退下吧!珍儿受惊,需静养,你们无需再来打扰!”赵璟口吻疏漠,不再看向二人。 李谡如与萧惜筠容色无表的福身,相皆退出了寝殿。 天色已大亮,御林军将绛萼殿中的宫人鱼贯押出。萧惜筠拢袖踱前几步,背对李谡如,淡笑道:“此事我赌上了贵妃之位,你可别拖累于我!” 李谡如亦是一抹浅笑,语意却是冷淡:“你既恐我拖累你,何必让我来帮你?” 萧惜筠回眸凝视她,眼底带出浓浓地讥嘲与一丝鲜为人察地自嘲,“李谡如,难道你未察觉,皇上正是想让我将你拉出这个事非圈?我不过是顺着皇上之意!” 李谡如心下咯噔一下,表情未异,不动声色的道:“此话怎讲?” 萧惜筠倏地笑了起来,她嘲弄的打量李谡如一番,“看来你在宫外数载,倒是磨出了几分天真!” 言毕,萧惜筠雍容而去,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语:“你聪明一时,胡涂半世。自予相人好,却早已是人家的棋盘子!” 李谡如未然略怔,徐徐回身望住身后阖闭的殿扉。 李谡如方回到福宁殿,正待收拾一二即去清仁殿。忽地,内侍司有宫人前来求见。 前来求见之人是当年受过李谡如恩惠的一名司政吏魏公公。 六旬有余的魏公公一见及她,两行老泪便即泉涌而出,连忙行了大礼。李谡如感慨的扶他起身,嘘寒问暖良久,便见魏公公小意的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函,道:“娘娘,这是梁将军的义女温小姐昨夜遣人送来给老奴的,嘱咐老奴一定将此信送至娘娘手中!” 李谡如对他娘娘的称喟几经纠正不成,便也不再强求,心中微诧异温如薏何以会专让魏公公来送信?以她对宫中的了解,断不会知道有这一位魏公公的! 她疑惑的接过信,只见民封上未有一字,唯有一赤艳的雀鸟标识,那是杜采秋的独门印识。她登时面泛欣喜,心中疑惑顿释。原来是采秋到了袅阳城,转而借温如薏之手将信送入了宫中。难怪温如薏会指名由魏公公送来,原来是采秋的示意。 她取信阅罢,回身提笔又书信一封,交给了魏公公。 “魏公公,这封信务必交于将军府温小姐!” 魏公公接过信,仔细的收好,“老奴遵命!” 送走魏公公,李谡如提起赵璟另替她配备的药箱便往清仁殿而去。这只药箱中除了无害的草药外,别无他物。 太后依旧恹恹懒榻,提不起精神。李谡如环目朝殿中的宫人扫视一圈,见及众宫人亦面现菜色,似乎也有不适。 她掩下一笑,松开替太后把脉的手,“太后娘娘,这几日天清气朗,您当宜得在后花园中散一散步,这也有宜于您的精气!” 太后收回手,蹙眉抚额道:“哀家尽日躺着亦觉得烦闷,是该去走一走!”她话锋忽地一转,凤目泛累,“听说珍儿燃了你留下的丹豆,差点儿小产,是怎么回事?”这话说得全无责备,显得太后似乎并不相信她会下毒。 “丹豆被浸了红花汁,而最大的凶嫌则是我。”李谡如言简意赅的说明。 “珍儿是好姑娘,哀家素来疼宠她,你要替皇上好好查明此事!”太后疲累的闭上了眼眸,“自打你回了宫,倒是没几日安生的!” 李谡如不以为忤,浅浅一笑,“太后责骂的是,谡如定会好生反省!”太后不相信她会下毒害杨妙珍,萧惜筠也不相信,赵璟难道真的相信她会如此歹毒? 赵璟陪杨妙珍熟睡罢,他浅溢轻怜的眼底逐渐转为冷凝,他提步走出绛萼殿,在殿外见到萧惜筠从会宁宫派来的宫人正有条不紊的做着活。 他对身后的张先淡声道:“她在哪?” 张先明白赵璟所说的她是指谁,立即回禀:“夫人已去清仁殿替太后娘娘请脉!” “杜采秋这两日会入宫,传朕旨意,让她务必护她周全!”赵璟字字如凝。 张先领命,小心翼翼的望了眼绛萼殿:“皇上,珍顺容她……” 赵璟有些厌烦的道:“既然她不想要自己的骨肉,待她诞子后,朕会如她所愿!着祝儒昱仔细看顾,如有闪失,朕唯他是问!” 张先心中一凛,看来皇上对珍顺容已是毫无怜惜了! 艳阳暖照,会宁宫却透着森森寒气。 李谡如方至会宁宫,已见萧惜筠雍容坐于前,宽敞的庭园里跪了二十余名宫人,皆是绛萼殿中的宫人。 萧惜筠字吐如珠,透着让人胆颤的森冷:“我不愿责罚你们,然你们亦知,毒害皇子的罪名并非杀你们一人能了结的。你们的父母、兄长、姊妹,亦难逃灾厄。只要你们说出是何人所为,我必上奏皇上,免你们的家人一死!” 众宫人瑟瑟发抖,低垂脑袋噤若寒蝉,诺大的庭园里无人吭一声。 “你们罪非已为,却依然忠人之事,此举值得嘉许。可受人之殃,祸患罪已及家人,这笔生意可不划算!”一记郎丽的玉石之声遂然响彻。 萧惜筠遥遥望向对面胭脂廊下袅身玉立的李谡如,眼渐漠,神渐冷。 李谡如从容的从众宫人间穿行而过,白衣裙裾曳曳如云,透着让人侧目的恣意。她润泽如玉的容颜铅华不现,唯有眉间一点朱红透出些许颜色,衬得她澄澈如溪的清眸愈发引人探看。 依然是让萧惜筠嫉恨了七年的那张脸,可如今的李谡如,比她多了一许洒脱……多了赵璟的那一许顾怜! 萧惜筠慢慢起身,与李谡如的目光相顾四合。 “贵妃娘娘!”李谡如浅浅躬身。虽是行礼,可也见不着谦卑。不过,她这般轻慢的态度却无人敢置喙一句。 萧惜筠也未现怒,声色稳凝:“你有何法查出下毒之人?” 李谡如回身朝跪了一地的宫人扫视一圈,玉容淡淡,“贵妃娘娘心中不是早已有处置,何需问我?” 若按萧惜筠之前所言,赵璟无意让她惹及此事,可又允她与萧惜筠共同彻查,他究竟有何用意? 萧惜筠一拂广袖,袅香逸逸,她纤颜泛讽而道:“今朝我可以替你做嫁衣裳,可未答应让你做个甩手掌柜!” 此事若由李谡如彻查清楚,她就是有功之人。皇上再封纳她,也是顺理成章之事。这是赵璟所抱持的心思,李谡如明白,萧惜筠更明白。 “我虽是顺着圣意,然也未大度到愿助你周全!”萧惜筠冷冷而道,心绪复杂万分。 她勤勉谨慎持理后宫这些年,虽得赵璟怜之宠之,让天下人以为她受尽专宠,可谁又会相信,赵璟在她宫中时鲜与她亲近?那些宠怜一直都只是做与外人看! 又有谁会相信?赵璟每至李谡如诈死的那一日,他都会在坤宁殿逗留整晚! 李谡如回宫,她瞬时被冷落,人尽皆知。她曾经不明白,为什么赵璟可以在毫不留情的废黜李谡如后又一直念念不忘?可以让她集万千恩宠后又毫不留情的遗忘她?如今,她方明晓,原来赵璟唯有的一许情,早已留在了李谡如的身上。 帝王薄情如斯,让她寒心彻骨,亦痛心蚀骨。是否她也能如李谡如那样,违圣旨却反博得他的侧目,抗圣意却反引他流连?是否她也能成为第二个李谡如? 她的耳边蓦然回荡起那一日她携一双儿女跪求赵璟放萧家一条活路时,赵璟所说之话:“如若没有你的族人,你会是朕的皇后。如若没有你,李谡如则永世是朕之发妻!你杀了朕的皇儿,却也为朕孕育一双皇儿,朕,是该杀你,还是该恕你?” 那一刻起,她始知她的所为早已被赵璟知悉,而他未动她,仅仅是出于对一双儿女的恩怜。而她,今生已绝然再得不到赵璟的一丝顾怜,再得不到让她心机千万也难留下的帝王心…… 倏地,李谡如洋洋盈耳的声音拉回了她的心神。 “贵妃娘娘既然无意彻查,就将这些人放了。”李谡如没放过萧惜筠眸底的苦楚,她蹙了蹙眉,不动声色的继续言道,“她们并非凶犯,扣之无用!” 萧惜筠斜目冷视:“放与不放,我自有主张。你只肖仔细察明幕后之人即是!” 李谡如冷笑:“贵妃言下之意,这些人另有用处?” 萧惜筠眼眸动了动,却未正面回答,只是拂袖转身,朝一侧的侍卫喝令:“将他们押下去,让廷尉府的李大人严刑拷问,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嘴硬,还是铁板子硬!” 庭中众宫人乍听她这一记命令,登时惊喘一声,连声哀求起来。廷尉府里拷问犯人的刑具与手段早已让人闻之丧胆,他们这些宫人一旦进了去,如何受得住? 李谡如手一拦,阻住萧惜筠:“慢着!你既然知道他们与此事无干系,又何必如此狠心?” 萧惜筠冷勾唇,“狠心?珍顺容乃是他们的主子,他们看顾不周,按律就得受罚!” 李谡如紧皱眉,依然替他们求情:“惩处归惩处,内廷之人交由内侍司惩戒即可,将他们送入廷尉府,分明是送他们去死!” 众宫人见李谡如替他们说情,纷纷她瞌首哭求。 萧惜筠冷哼:“我可以饶他们一命,然他们之中必须有一人受到惩处!” 李谡如扫视一圈瑟瑟发抖的宫人,朗声道:“你们谁愿代众受过?” 众人顿时噤声。 萧惜筠环众,玉手一抬,倏然指住为首一名生得珠圆玉润的宫女:“既无人愿代过,就由你指一人出来!” 那宫女登时一惊,抬起首来,见萧惜筠与李谡如皆望着自己,脸色顿时白了一白。 “我记得你是绛萼殿的掌事宫女,叫采……”萧惜筠状似一时想不起她的名字来。 那宫女怯怯地道:“奴婢采芹!” 萧惜筠颔首:“采芹,你对这般宫人最是熟悉。你认为他们之中,谁可以代众受过?” 采芹闻言,咽了咽口水,嗫嚅道:“奴、奴婢不、不知!”话虽如此说,她一双眼却偷偷往两侧瞄去。 萧惜筠与李谡如几不可察的互换记眼神,仍是萧惜筠启唇道:“喔?你不知,那就由你代众如何?” 采芹大惊,登时惊恐的连连摇首:“求娘娘开恩!求娘娘开恩!”她陡然转过身,朝右后方末位的一名宫女指去,“娘娘,寻、寻荷愿代众受过!” 霎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往那名叫寻荷的宫女望了去,却唯见寻荷依然垂首,不吭声也不动分毫。 李谡如微敛眸,朝萧惜筠臻了臻首。萧惜筠睇眼急喘不已的采芹,冷道:“来人,将他们押下去!” 侍卫听令,立即上前将采芹等人悉数押走,仅剩下那名叫寻荷的宫女。采芹在走过寻荷身侧时,表情似愧又似幸灾乐祸。李谡如在一旁瞧得一清二楚,心中琢磨起来。 “陪你唱完戏,余下之事一如早前所议,各自兼顾!”萧惜筠冷若冰霜的睨住朝寻荷走去的李谡如。 李谡如朝萧惜筠摆了摆手,算是应声,便即将依然跪着不动、仿佛无知无觉的寻荷扶起来。随即,她看清寻荷一脸的呆滞茫然,半晌才将目光移向她。 李谡如神色略沉,伸手替寻荷把脉。片刻之后,她眼里骤然闪起一簇火光,她微一咬牙:“腥笼草!看来是我低估了你!” “她已被毒哑毒聋,神智亦不清,难能痊愈!”难怪采芹能毫不犹豫的让寻荷代过,一枚弃卒,她们替其除之,再如意不过了。依她诊脉所断,寻荷中毒是在昨前之日,这时机太过巧合,很难不让人怀疑她是否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之事才被人害成这样。 萧惜筠听罢,亦发嘲弄:“看来你的好姊妹比你当年更胜一筹!” “你怎知是她?”李谡如幽眸一凝,逸出一丝讽笑,“还是说你与她是一样的人,知已才会知彼?” 萧惜筠竟不以为忤,“不错,杨妙珍确与我很相似。她的纯善温婉能骗过你、骗过皇上,却骗不了我。连自己的骨肉也能利用舍弃之人,她远比你我都要狠得心肠!”她话锋倏地一转,“采芹那贱婢由我拷问,杨妙珍由你应对!” 李谡如瞟她一眼,“既然你怀疑杨妙珍与清仁殿的幕后人有牵系,只怕这些人性命堪虞!” 萧惜筠冷眼漠笑,心中接下了另一句:李谡如,你的命难道不是同样堪虞? “我自有筹谋,你还是担心自己为好!”萧惜筠拂袖离去,行了几步,忽又旋身,“若我未记错,当年举凡有孕的妃嫔皆与杨妙珍交好,”她扬起一丝耻笑,“而与你交恶!” 李谡如眉头倏拧,良久无声。 萧惜筠回到内殿,脸上的平静不复存在,她疲累的命人去将寻荷看禁起来。 不多时,宫人回禀,说已将寻荷押下,而李谡如也已离开。 萧惜筠正待说话,突地皱了皱眉,挥了挥手,让殿中的一众宫人悉皆退下。 待殿中只余下她一人,她起身恹懒不已的道:“出来吧!” 话音甫落,一抹藏青色的清瘦身影即已从一扇暗门中掠了出来。只见那男子三旬年纪,看似沉稳木讷,但眉眼间尽是精明,显然不是庸俗人物。 男子上前朝面有不耐的萧惜筠揖礼道:“参见娘娘!” 萧惜筠眉头更拧紧三分,“这道门我早已让父亲不得再入,你今日来做什么!”会宁宫的这道暗门是皇家所用,她已叮嘱其父今后不能再私入宫闱,怎会又派了人来? 男子从容道:“娘娘,大人有紧要的话命小人带到,故才冒然而来!” 萧惜筠不动声色的打量男子一番,泰然道:“父亲有何话?” 男子眼底精光闪烁,语意郑重:“大人请娘娘务必让绛萼殿宫人一个不留!” 入夜后的未穹宫万籁无声,这几日的御林军似比往常都严阵以待,使得煌煌禁宫愈显森严。 紫衣阁内。 李谡如青丝如云披泄而下,一丝明月映在她白皙的脸容上,透着让人难觑真颜的朦朦晕芒。她纤手托腮,枕着窗几,清幽的眼眸定在灯火通明的御书房外。赵璟身边的两名近侍仍侯在门外,显然赵璟还在里面。 赵璟真如萧惜筠所言,意欲让她有功,便于日后封她?那么,他亦是并不信她会伤害杨妙珍了。可他白日里对她的态度却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反让她悒悒不乐良久。 突地,有人扣门,唤回了她的若有所思。 “夫人,绛萼殿的珍顺容遣人来说有些不适,请您前去!”传话的是萦阴,其明面上是福宁殿的洒扫宫女,实则是蛰蛊派的嫡传大弟子,按赵璟的话说,是来保护她的。 李谡如挑眉,缓应一声:“知道了!”萧惜筠之前的那一席话,让她念兹在兹,极是在意。鞠嫔、禾婉仪等曾承孕的妃子,皆是在三四月时小产,且当时极为巧合的皆是在与她有了闲隙后才小产,故而所有人都怀疑是她所为。而那时她与萧惜筠已是水火不容,自也以为是萧惜筠嫁祸,如今看来,难道真正的幕后黑手会是杨妙珍? 李谡如并非全然相信萧惜筠所言,但她对杨妙珍的怀疑已从其利用苏沛岚起就有了。这次的红花草事件,说来以杨妙珍的小心翼翼,怎么会留给别人下毒的机会?如果她是“监守自盗”,且狠心到以自己的骨头为饵,那着实让她寒心不已。她眼前浮现杨妙珍当年种种围护她的行径,心绪难平。难道,杨妙珍一直以来只是利用她,让她背负了这些年的冤名? 她袖襦轻曳,款步走至扇屏前,披衣整容,浅浅将秀发系住,旋即提上药箱,打开了门扉。 萦阴躬身在外,李谡如朝她略略颔首,便即往阁外行去,萦阴寸步不离的跟了上。 就在二人离开紫衣阁未多久,御书房的门开启又闭上。 “禀皇上,珍顺容遣人来报身子不适,娘娘已前去问诊,萦阴姑娘随护同去!”阶下,一名公公禀道。 赵璟放下奏折,疲累的揉了揉额际,噪音低哑:“娘娘回来后,即刻禀告朕!”有萦阴随护,李谡如安危无虞,他自然不必担心。他本无意让李谡如再沾惹上后宫纷争,但萧惜筠一席话却让他有了考虑。他欲重封李谡如,却与祖制不合,前朝至今,还尚未听说过废后再立为妃之事,想让李谡如名正言顺的回到他身边,也唯有让她以功迹来堵住悠悠众口。 李谡如方至绛萼殿,打首便见到苏沛岚。这会天色不算太晚,但她此时来探望杨妙珍似也迟了些。 苏沛岚一见李谡如,冷言道:“珍姐姐倒是识得个好姊妹,医术超凡得连腹中皇子也一并诊治了!” 李谡如淡睨她一眼,懒得与她一般见识,只是道:“宸妃娘娘,天晚路难行,您不若早些回宫安寝!” “哟,怎么着?你还没当上娘娘,就开始指划起我来了?” 杨妙珍差点儿小产之事很快就传遍了后宫,且众人已都知晓她是在燃过李谡如留下的丹豆才出了意外。故而,众妃嫔对李谡如十分之不满。加之,苏沛岚也听说了,皇上亦在怀疑乃是她所为。若非萧惜筠莫名其妙的来求情,李谡如这会儿必是早就被押入了天牢。 李谡如无奈叹声,不再搭理她,举步往殿中走去。 苏沛岚讨个没趣,忿忿一咬牙,拂袖而去。 绛萼殿里未见多少宫人,只杨妙珍榻前有一名宫女伺候,显然杨妙珍对会宁宫来的人并不放心。 “谡如姐姐!”杨妙珍面色苍白的倚卧着,一见她进来,便掩唇轻咳了几声,似是虚弱不堪已极。“劳烦姐姐跑这一趟了,皇上本派了沈御医专侍,不过我还是更信任姐姐,故才请姐姐前来!” 李谡如心道:这戏做的可过了,红花草可不会让人咳嗽。 “无碍的!”李谡如坐在榻旁,微微一笑,敛目替她把起脉。尽管她未睁眼,但仍感觉得到杨妙珍一动不动的盯着她。 半晌,她收回手,“顺容脉象平顺,并无大碍,只不过是受惊后休弱,调养数日即可!” 杨妙珍深叹一口气,紧紧握住她的手,歉疚的道:“此事全怪我,若非我大意,让人在丹豆中下了药,也不会闹出这些事,是我连累姐姐被皇上怀疑!” 李谡如轻轻抽回手,宽慰一笑:“你无需挂怀,此事只要查出真凶即能还我清白。况且,眼下已有了些眉目,你就不必记挂于心了!” 杨妙珍提绢掩唇,垂下眼帘,柔声道:“姐姐已知凶手是何人?” 李谡如浅眸微弯,不为所察的凝视她的表情,臻首道:“这会儿正关在会宁宫里!” “难道是绛萼殿中的人?”杨妙珍极是惊讶。 第四十七章 人间万事纷纷空 “你宫中那名叫寻荷的宫女知道凶手是谁,不过她已被毒哑,故还得在她痊愈后方知道谁是凶手!” “寻荷?她是被人下了毒?”杨妙珍失声道,“日前还有人禀告我,说她是受了惊才不能言。究竟是何人如此歹毒,连我身边的宫女也放过?” 李谡如似是喃喃自语:“是啊,会是何人?” “姐姐,你如何知道寻荷知晓凶手是谁?”杨妙珍问的小心。 “她虽口不能言,然却听得懂我的问话,可惜了,她不会写字,故而只能等医好了她才知谁是凶手!” “听得懂?她、她不是……”杨妙珍容色微变,但瞬时又恢复了正常,颔首道,“早知如此,当日我该交她写一写字!” 杨妙珍的差点失言让李谡如悄然挑眉,但心中的怀疑已然更甚。 半个时辰后,李谡如回到紫衣阁。她解衣梳洗一番,再推窗望向御书房时,却见里面依旧亮如白昼。 李谡如唇瓣翕动,逸出一记叹笑。 “娘娘做什么叹气?”一记清脆圆润的声音乍然在李谡如身后响起。 李谡如不惊反笑,回眸望向门边那名亭亭玉立的俏丽女子,赫然正是杜采秋。 “你倒是迅速!” 杜采秋依然一袭湖绿宫装,却难掩她的飒爽英姿。她朝李谡如盈盈一笑,“我收到娘娘的信后,本想偷溜入宫,未料到皇上随后竟命人送来一块入宫的禁牌,此番入宫可是最轻松的一回!”她一路上没少听及百姓对李谡如之事的议论,一入京她便直奔将军府而去,直接将李谡如的信物交承梁岳将,随后便在将军府住了下来。 李谡如微愕,侧颜睇眼御书房,倏地笑了起来:“采秋,你说我是否像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棋路要怎么走,端看他的心思?” “棋子倒不怎么像,不过娘娘您这辈子逃不出皇上的手掌心却不假!”杜采秋轻笑,走至了她的跟前。 李谡如笑意盈目,“这一次,又要劳烦你了!” 杜采秋从未对她说过自己的身世与来历,李谡如亦从未问过。她们的相熟只不过缘于李谡如在宫外的一碇施银,却使得杜采秋誓死跟随。在她出宫后,亦是杜采秋照顾着她,直至她独身去往定戎县。算来,她们约莫四月有余未相见了。 “若娘娘想再烧一次坤宁殿,采秋义不容辞!” 杜采秋双目澄亮,言辞认真,却惹得李谡如一记哂笑,“如若再烧一次,皇上必连你我的九族都给诛了!” 杜采秋摊了摊手,洒脱的道:“我且无九族可诛,而娘娘您的家人除却李福泽那胖小子外,还会有谁?”言下之意,她是孤家,李谡如也不过是两个“寡”人,有何惧得? 李谡如叹笑摇首,正待启唇,倏又听及一阵熟悉的声音:“你的命朕无谓之,她的命朕却惜之又惜!” 音落,赵璟含笑的面容出现在了李谡如眼前。 杜采秋似对赵璟并无多少恭敬,不揖不跪,反偏首上下打量他,口中道:“多薄幸的人,为了一个女子而让另一个女子成为踏脚石!” 赵璟对她无礼的态度与话仅报以一记挑眉,“你想让你家娘娘成为踏脚之人还是垫脚之石?” 杜采秋皱眉,“我家娘娘本在宫外行医济世,活得逍遥,人人都当她是活菩萨。岂知一回宫,又成了这些个踏脚垫脚的石头!皇上,您若疼惜娘娘,不若让娘娘出宫吧!我还筹划着,过几年为娘娘另寻一位好人家!” 杜采秋这话一出,赵璟与李谡如具是面色陡变,尤其是赵璟神色刷地一沉,眼底寒光陡射,咬牙道:“你要替她另寻人家?” 李谡如哭笑不得的低斥:“采秋,不得胡言!” 杜采秋头一扬,存心是要气一气赵璟:“皇上,您怕还不知道吧,娘娘在孱陵县时,不知有多少人家来求亲,门坎都快给踩破了!” 李谡如抚额无奈一叹,不等赵璟勃然大怒,赶紧将喋喋不休的杜采秋拉出了卧房。 赵璟脸色难看,盯着直摇头的李谡如,“有多少人来向你求亲?” 李谡如并不看他,径自走到案几旁,斟茶自饮一口,方道:“皇上不陪着珍顺容,来此处做何?还是继续来责问我?” 赵璟皱眉,“你难道以为朕会怀疑你?” 李谡如斜睇他眼,“皇上不早就在怀疑我陷害后宫妃嫔小产吗?” 赵璟一滞,“当年之事当年记,如今的你已不同当年!” 李谡如举杯的手一顿,慢慢将杯放了下来,“皇上怎么知道我不同当年?” 赵璟叹息着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朕是天子,说你不同就是不同,你无需怀疑!” 李谡如蹙眉,略感失望:“皇上难道不知我最喜为的是伪装?” 赵璟突地笑了笑,凝视她道:“你的伪装,朕可还未放在眼里!” 他的话让李谡如有些不服气起来,“是吗?那皇上如今是肯定我不会陷害珍顺容了?” “不错!”赵璟言简意赅的肯定,却又接下了一句,“往后朕也不会让你有机会陷害别的妃嫔!” 李谡如顿时为之气结,一把推开赵璟,恶狠狠的道:“好啊,日后看是皇上您厉害,还是我厉害!” 她的战书让赵璟畅快大笑起来,“你是矢志让朕不得安宁,是吗?” “不错!”李谡如清眸一动,“或者,皇上放我出宫,那就不必费神了!” 赵璟笑意一收,威声道:“你再提出宫,朕立即将李福泽送到莪海上去!” 李谡如登时没了神气,咕哝一句:“除了这句,就不能换个说法吗?” “怎么?你在嫌弃朕?”赵璟不悦挑眉。 “岂敢岂敢!”李谡如一幅无可奈何模样,秀美的玉颜现出一分娇态,引得赵璟不悦顿释,一个劲的盯着她瞧,口中喃声:“如儿,朕这几日有些不适,你医术不俗,替朕诊治诊治!” 李谡如一怔,脸上旋即浮起关切,“哪里不适?为何不着御医来请脉?是不是这几日未歇息好?”她急切的询问,手已搭上他的腕脉。 赵璟慢慢一笑,在她的手伸过来之际,一把将她搂入了怀里,抵住她的额,柔声道:“朕得的是心病,你可有法治?” 李谡如始知被骗,着恼的挣扎出他的怀抱,嗔怒道:“天色已晚,我要就寝了,皇上请回吧!” “此处是朕的寝宫,你让朕回哪去?”赵璟闲适的大步迈上衾榻,朝她扬唇笑语,“爱妃,还不替朕宽衣!” 李谡如又羞又气,朝门外大嚷:“张先,皇上命你速端一盆冷水进来!” 门外的张先明显吓了一跳,结结巴巴的回道:“遵、遵旨!” 赵璟并未阻止她,也未见怒,他慵懒的斜倚入榻,睨着她道:“天下间敢当着朕的面矫诏圣意的只有你一人!” 李谡如面现一丝愧色,还未说话,门外张先已战战兢兢的禀告道:“皇上,冷水已端来!” 赵璟似笑非笑的看着李谡如,李谡如沮丧的提声道:“张公公,皇上命你将冷水烧热,侍候皇上浴洗!” 张先连声应诺离去。 赵璟笑意染了满脸:“爱妃,替朕宽衣吧!” 李谡如仰首望眼殿梁,欲哭无泪。 五更天。 李谡如疲累的起身服侍赵璟穿衣,赵璟神采飞扬的睇眼她微现凌乱的青丝,亲昵的替她拢了拢鬓发,语意温柔:“爱妃,今日朕会在御书房处理公事,你若要在窗边张望,记得添件衣裳!” 他的话让李谡如白腻的容色霎时染上一层红晕,她硬声道:“谁会在窗边张望?今日个我与采秋还得去查探幕后凶手,岂会有那等闲情?” 赵璟理发的手微顿,现出七分威严:“朕怀疑杨妙珍与寿王已有勾结,对她你需警惕!” 李谡如一怔,又听赵璟道:“清仁殿中的宫人悉数被替换,此事朕之前毫无所闻,母后也未觉有异。贵妃日前查证一番,始知清仁殿中那帮贼子乃是杨妙珍怂恿母后替换的!” 李谡如陡然福临心至,“我初回宫面见太后时,也诧异清仁殿中的老宫人为何全给换了,难道那时寿王的人马已安插至内宫?那太后亦是那时才中了毒?” 赵璟眯了眯眼,口吻森冷:“那时寿王想必还不敢有大的动静,只不过在清仁殿安插了几个眼线。母后的身体久经不愈,初始皆以为是母后去霸陵祭祖时被毒物所咬,如今看来,应是那帮贼子所为!” 李谡如恍然顿悟,沉吟一会,道:“皇上对杨妙珍早已有所怀疑?” 赵璟意有所指的看着她,“是贵妃提醒了朕!” 李谡如微愣,抿了抿唇瓣,继续服侍他穿上衮冕。 赵璟俯视着她如云的青丝,眼神深邃,若有所思。 送走赵璟之后,李谡如已无睡意,她自行梳洗完,并未唤来杜采秋,依然唤上萦阴,同她前去清仁殿为太后请脉。杜采秋入宫之事除却张先等几名赵璟的亲信外,并无旁人知晓,赵璟的目的自然是希望杜采秋能在暗中保护她。 不多时,她离开了清仁殿。 走了一会,李谡如环目四下,未见人,便从袖中掏出一枚素笺。打开笺纸,纸上草草写着四字:赵缑入宫! 李谡如沉吟良久,当即将白笺交于萦阴,命她速面承赵璟。 待萦阴衔命离去后,她提步往会宁宫走去。 她方走入会宁宫内,已见萧惜筠面色冷然的睨着殿中央的一具覆着白布的物事。李谡如心底一惊,当即上前掀起白布,霎时露出一张七孔流血的脸,赫然正是寻荷。看她模样,显然是气绝多时。 “昨夜会宁宫中并无异动,然今早却在房中发现了她的尸首!”萧惜筠平静的声音传来,“你可还有什么怀疑?” 李谡如抬首,脸上淡然无波:“你并没有派人保护她!”她本是欲以寻荷引杨妙珍上勾,看其是否真会是蓦后凶手,但她并未想要寻荷死。 “她早该死了,我留她一具全尸,已是仁至义尽!”李谡如的妇仁之仁让萧惜筠冷笑不已,她朝身后一名宫女一扫,那宫女立即将一张白绢纸捧至李谡如面前。 “在望春池中下毒的正是她,意欲谋害皇上,此等罪孽足够灭她九族!” 李谡如迅速阅罢纸上所述,一纸供状将寻荷受杨妙珍指使在望春池下毒之事巨细无遗的供了出来。末尾是颤抖了落款,提着采芹二字。 李谡如端看良久,突地冷笑起来:“贵妃娘娘,这一纸供状是否太过草率?杨妙珍如此精明之人,会留下如许证据任你查实?” 萧惜筠从容的端茗轻饮,“你知、我知、皇上也知,杨妙珍与此事难逃干系,其间过程如何又有何干系?皇上要的是让你立功,我助你立功,其它事你何必纠缠?” 李谡如自知她话中意,不管杨妙珍联合什么人来下毒,想对付的是谁,终归一句,她已犯了谋逆之罪! 李谡如徐徐上前几步,缓缓道:“话虽如此,不过,贵妃娘娘草率使得寻荷被害,这一纸供状且是漏洞百出,很难不让我疑惑,贵妃娘娘是否是想隐瞒什么事!” 萧惜筠眸中利光一闪,她重重搁下茶盏,冷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谡如扬起一边的唇角,逸出讽笑:“此事你知、我知,皇上知不知,我可不知道!”留下让人费解的话,她旋踵离开了会宁殿。 萧惜筠芙颜渐渐泛白,慢慢啮住下唇,几欲要咬出血一般。 是夜,天空如抹了浓稠的墨汁一样,不见一点星光。 未穹宫中已陷入寂寥的宁静中,只留有华丽的宫灯在晚风中荡起一丝丝光亮。太过安静的夜,似乎会有事发生一般。 一如昨日的时辰,李谡如被杨妙珍请至了绛萼殿。 杨妙珍似显得有些心绪不宁,见及李谡如进来,一时间竟未察觉。 “顺容娘娘可还是觉得心中烦闷?”李谡如出声唤回了她的心神。 杨妙珍蓦然一惊,回过神,一如往常的温婉一笑,“有劳姐姐来此一趟了!” “无碍的!”李谡如无端觉得心间沉沉,看着杨妙珍的眼神里亦透着一丝惋惜。 杨妙珍伸出玉腕,李谡如默然替她把脉。二人似都沉浸在各自的思绪里,并未说话。片刻过后,李谡如收手,淡声道:“娘娘还是且宽心为好!” “姐姐,你还是唤我珍儿吧!”杨妙珍倏然笑颜请求。 李谡如顿了顿,终是点首唤了一声:“珍儿!你有何苦处可对我说,闷在心里对腹中麟儿并无益处!”不知为何,李谡如总不愿相信杨妙珍会单纯的只为是嫉恨她。 杨妙珍笑得明媚了几分,“我有何苦处?”她爱怜的抚住腹部,似是喃喃自语的道,“我有了这个孩子,有了皇上的宠怜,还会有何苦处?” 李谡如端详她半晌,终是无声一叹,起身道:“既然珍儿你无事,我就先回去了!” 杨妙珍忽地扯住她的衣袖,笑道:“姐姐,你说这个孩子日后取什么名字为好?” 李谡如怔忡一会,又听她道:“若是皇子该取什么名?若是公主又该取什么名?” “姐姐,你日后认这个孩子为义子或是义女可好?”杨妙珍双目盈澈,浮露出一丝祈求。 李谡如半晌无声,良久唇瓣翕动,沉声道:“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吧!眼下,你需好生静养!” 说罢,她像是躲避一样,抽出手,提上药箱,迅速离开了绛萼殿。不知为何,杨妙珍方才仿佛要托孤似的神情让她完全无法生起一丝怒意。 萦阴见她逃命似的出来,立即警惕的上前,“夫人,出了何事?” 李谡如看了看她,凉风袭来,她轻轻一颤,“无事!回去吧!”话落,她满腹心事的往福宁殿行走。 她二人行至翠微阁与云归亭前时,忽地,她身后的萦阴沉声道:“夫人,有人!” 李谡如倏然回神,不动声色的低问:“四下没有御林军?” 长长胭脂廊只余宫灯随晚风拂动,除却她二人外不见人迹。 萦阴警惕的将李谡如护住,“看来是被调开了!” 调开?李谡如一愕。就在她怔忡的瞬间,正戒备观望四下的萦阴骤然将她一把推开,旋即,三名黑衣蒙面人陡从天降,迅如雷电的手持寒剑直逼李谡如面门而去。 李谡如尚未及躲避,萦阴遂然横身在前,袖中刷刷地射出数只袖箭,将三名刺客凌厉的剑势挡了回去。 “夫人,跟着我!”萦阴转眨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横剑在前护住李谡如,冷冷地盯住三名刺客。三名刺客显是被萦阴的武功骇阻住,一时间也未敢再度攻上前,只是迅速的将李谡如与萦阴包围起来。 李谡如在乍惊之后,渐复冷静,徐徐道:“你们要杀我,也需看看此为何地!宫苑禁地,你们以为调开了御林军就无人了?” 正对李谡如的那名刺客似是头头,只听他一声冷笑:“隐卫皆被赵璟调配于清仁殿,你认为还会有谁来救你?” 李谡如一听及此人的声音,心中骤然一动,她慢慢逸笑:“未曾料到,我这条命还如此重要,寿王爷竟屈尊降贵亲自来杀我!” 那刺客一愣,突地大笑起来,一把拉下面上蒙巾,赫然是名四旬左右的中年男人,眉宇间与赵璟有三分相似,却更多了几分暴戾。 “皇后娘娘好记性,竟还记得本王的声音!”赵缑手中寒剑倏地朝她一指,笑眯眯的道,“既然皇后娘娘认出了本王,自该知道本王为何要你的命!” “寿王爷藏匿清仁殿挟持住太后娘娘,手中已有如此重要的人质,我实在想不出王爷为何还要我的命?”李谡如在森森寒剑下毫无畏色,泰然笑答。 赵缑眼底迸出一丝狠辣,他咬牙道:“本王部署周详,只待本王的军队到达京畿,届时本王大军包围皇城,加上太后这一质子,赵璟想不投降也难!可没想到,一切竟坏在了你手中!” 李谡如皱眉,颇是冤枉的道:“王爷可冤枉我了,我不过是在清仁殿养了些小虫子罢了!”看来是那夜的雨下得巧,让茈虫加速了休眠的状态,短短两日内就有了动静。 “茈虫?你用这招对付羯羊国对付的好啊,让几十万大军溃不成军。本王的暗卫竟也毁在了你的手里!”赵缑说至此,杀机立现。 李谡如叹了口气:“王爷,您太沉不住气了!就算暗卫不中用了,您手中不还有大军么?”她一派惋惜的口吻,让萦阴不禁侧目。 而就在萦阴略略一动间,另两名刺客已出剑直往李谡如面门刺去。 萦阴不愧为赵璟所信任之人,身手确实了得,她手持软剑,身手轻盈如风,游刃有余的将二刺客节节逼退。不过,就在她就在萦阴与二刺客刃剑相交的那一刻,赵缑身形一掠,迅疾将无力阻挡的李谡如虏住。萦阴大惊,抽身正待相救,赵缑已横剑在李谡如颈间,冷喝:“速去通禀赵璟,他若想保她一命,立即放我的人马出宫!” 李谡如只觉颈间寒气迫人,但她毫无惧意,反笑道:“原来王爷已无路可逃!”难怪他会冒然出现来杀她,不过他以她要挟赵璟,也太欠考虑了! 李谡如直言不讳的点破赵缑的窘况,赵缑顿时恼羞成怒,手碗一动,一条血痕已现她白腻的颈间。 “如果不是杨妙珍那蠢女人轻易妄为,本王的行踪岂会被你们发现?”赵缑怒横眼咬牙不动的萦阴,“一柱香内,本王如果未见到赵璟,她的命就让赵璟去地府讨要吧!” 萦阴担忧的望眼笑意不变的李谡如,终是脚尖一点,飞掠而去。 “清仁殿难道已被隐卫占领?”李谡如似是嫌自个命太长,一个劲的询问。 赵缑脸上恼怒更甚,但他并不想被为个女人耻笑,只得冷笑道:“不错!赵璟已派人将我的人马一个不留的抓了起来!”他经营一场,却被赵璟轻易破之,这让他如何不恨? 李谡如了然颔首,又起疑惑:“王爷手中的大军快到京畿了吧!” 赵缑脸上浮现一丝希冀,但很快又隐藏住:“本王眼下只想要赵璟放本王出宫,让本王回到易州,从此他做他的皇帝,本王做我的寿王!” 李谡如轻轻一笑,似是在笑他的痴人说梦,“王爷为何以为我能慑动皇上?对皇上而言,我可无半分用处!” “皇后娘娘太过小瞧自己了!皇上能废你,又欲重立你,任谁都看得出他对你的重视!况且,他心中对你一直有愧,岂会看着你死在我手里?” 第四十八章 笑问笔间谁淡泊 有愧?李谡如不解挑眉,还未待细问,她心间倏地涌上一股恶心之感,她眼光一凝,“剑上淬了毒?” 赵缑嘲讽道:“区区白茕草,皇后娘娘当然轻易自解!” “看来王爷带了不少毒药进宫,杨妙珍手中的毒药也是王爷所赠?”李谡如轻描淡写的笑问,心中却啐道:白茕草毒三日内不得解,她这条小命可就真得去地府了。 “不假!”赵缑倒是爽快承认。 “王爷此次何以会找上她?”李谡如终是问出了哽刺在喉许久的疑问。 “这次?”赵缑陡然嗤笑一声,“本王留在宫中的这枚棋子,倒深得皇后娘娘信任,连被废黜后位,仍对她感激涕零!” 李谡如笑意倏滞,“她是你安插的棋子!”原来,杨妙珍一直听令的是赵缑。 赵缑收剑回手,另两名刺客瞬时将两柄长剑搁在她颈部两侧。 “本王也不怕告诉你。她乃是本王一手培养出来的棋子。本王将她送入宫,赵璟的一举一动本王无不知晓。李功甫想弹劾本王,本王就让你们李家不得安生。萧铸服从本王,本王就让她的女儿成为后宫的女主。”他睨眼李谡如的腹部,“本王要让赵璟绝后,可惜萧惜筠比你福厚,本王命杨妙珍几番下毒,仍让她诞下了一双儿女!” 李谡如面色刷白,失声指喝:“是你!” 赵缑冷笑,“本王不过是给了萧惜筠一味五色草,做不做还是她的决定。你要恨,还是恨她为好!” 李谡如簌簌发着抖,她一瞬不瞬的盯住赵缑,一字一字的道:“你杀死的是你的侄儿!” 赵缑猖狂大笑,“侄儿?本王何止要杀一个侄儿,连赵璟,本王也要杀!” “是吗?皇兄对朕竟有如斯恨意!”一记仿佛从天而降的威冷嗓音伴随着从容的脚步声渐渐逼近。 赵缑尚未见人,已迅速将李谡如挡在了跟前。倏地,诺大的庭园里灯火通明起来,黑压压的御林军井然有序的将他们包围了起来。 赵璟负手行来,深黯的眼眸在李谡如苍白的脸容掠过,没落下她颈间触目的血痕。 赵缑此刻竟也显出领兵十载的将帅本色,毫不惊惶的望住赵璟,“我输了!” 赵璟淡淡一笑,“皇兄此话差矣!朕,何时与皇兄争过什么?又何来输赢之说?” 赵缑眼底狡光一闪,他缓了几分态度,叹声道:“皇上,让我回易州吧!” 赵璟向前走了几步,两名刺客立即拉住李谡如往后退了几步,这一拉一动间,李谡如颈间又多了两条血痕。张先垂眸站在赵璟身后,突然觑见赵璟负在身后的手掌紧握成拳,似是愤怒已极。 “易州偏远,并不富庶,皇兄何不留在京城?也好与秀王、沂王相聚!”赵璟字字带着温和的劝慰,他忽地朝身后一睇,立见两名御林军押着一名蓬头污面、身着盔甲的魁梧男子上前。那男子一见赵缑,口中呜咽一声:“王爷,败了!” 赵缑乍见那男子,已是遂然色变,又听他之所言,顿时双目暴龇,颤指直指向赵璟,剧烈的喘息不止:“你、你——” 赵璟意味深长一笑,“皇兄既来京城,何必让将士们苦居污塘之地?朕一向爱民如子,皇兄即无意为朕分忧,朕只好另付他人!” 赵缑心底骤然卷起一股大势已去的绝望,良久,他仰天大笑,只不过笑声透着浓列的凄凉:“成也败也!成也败也!” 猛地,他眼波一狠,一剑指住李谡如的后脑,咬牙道:“让我走!” 赵璟继续向前走,与李谡如一剑之距。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与她并无畏然的眼眸相合,唇瓣轻掀:“皇兄用她来威胁朕,那是选错了人!”他话音乍落,遂然拔出身侧一名御林军腰间佩剑,手腕一动,森森利剑已直刺李谡如胸房。 张先及所有人被赵璟的这一举动惊呆了,唯见李谡如闭上眼眸,泰然承受了这一剑。 赵缑亦是大惊失色,而就在他惊愕的那一瞬间,一抹纤影飞掠入众,一把揽住软软瘫倒的李谡如,将她带出了赵缑的桎梏范围。 没了人质的赵缑一声暴喝,犹如困兽一般与潮水一样汹涌而上的御林军做殊死搏斗。不过,纵使他武功不俗,又如何能敌得过人数如此悬殊的御林军? 没过多久,赵缑连同两名属下已被拿下,绑缚严实的押跪在冷眼旁观的赵璟面前。 赵璟高高在上的睥睨面如死灰的赵缑,眼神冰冷,逐字而道:“赵缑,你犯上作乱,祸患大炎,谋害朕子,离间朝臣,每一条罪证足以让你死无葬生之地。然同脉相残非朕之所愿,朕不会让你死,也不会让你的儿子死……”他慢慢勾起一丝冷戾的笑,“你们父子今后就在葴山好自为知!” 葴山,乃是寸草不生的荒凉贫瘠之地,终年黄沙漫漫,凡去往葴山之人,无一人生还。 赵缑猛地双目赤血,他抬头惊恐的嚷道:“你让我去,放过我的儿子!放过我的儿子!” 赵璟笑得畅快,却让所有人不寒而栗。倏地,他的笑声嘎止,广袖一拂,威喝之声震耳:“拖下去!” 李谡如早已被送回了福宁殿,被急令提来的祝儒昱、常参等一干御医在寝殿中忙碌穿梭。 突地,赵璟撩袍急步入内,直奔华丽的衾榻。围在李谡如身边诊治的祝儒昱等人立即退开,让赵璟坐在榻旁。 赵璟满是歉疚的紧紧握住昏迷不醒的李谡如的手,爱怜的轻触她泛着不寻常红晕的脸颊,陡然回首,朝祝儒昱沉声问道:“娘娘的伤势如何?” 祝儒昱与常参二老颇是古怪的面面相觑,方见祝儒昱揖身拱手道:“皇上,娘娘颈间的剑伤淬了毒,不过老臣已让娘娘服下解药,已无大碍!” 赵璟微舒口气,遂然又拧眉道:“身上的剑伤可有大碍?” 祝儒昱还未回话,突地一只皓腕伸到了赵璟面前,正是杜采秋。 杜采秋没什么好气的道:“皇上,幸好我家娘娘命大,您那一剑竟刺中了娘娘身上的香囊!” 她的话并未让赵璟惊愕,他淡定的接过杜采秋手中已破的香囊,一块断成两截的玉钥突地落在了他掌中。望着断开的玉钥,赵璟紧紧的合上了手掌。 若非他知道李谡如胸前系着这只香囊,断不会轻易出剑。赵璟眼前浮现李谡如先前坦然的目光,心底渐渐溢出一丝柔情。原来,她对他是如此信任! 一个时辰后,赵璟离开寝殿。 寝殿外,萧惜筠深覆其首,她手中高高端举着一束白绫。 “臣妾死罪!”萧惜筠清音平和。 赵璟在她面前顿步,声音冷冷的传入萧惜筠耳里:“这条白绫还是交给尔父吧!” 萧惜筠依然平稳的说道:“家父已引鸠自尽!” 赵璟略怔,旋即冷笑:“是吗?他想以一死保得萧家安稳?” “臣妾自知家父勾结寿王乃是谋逆之罪,臣妾无颜见皇上,臣妾只求皇上能看在柏儿与寄阳的面上,能饶过臣妾的族人,臣妾甘愿以死替罪!”萧惜筠语意坚定且恳求。 赵璟一字一字道:“朕曾许诺过,不会要你死!” 萧惜筠眼底浮起哀婉,她苦笑道:“臣妾自知在害死李谡如腹中骨肉的那一刻起,皇上心中已无法容纳下一个我。臣妾蒙您怜宠,此生已了然无憾,然而,往后皇上若再不愿看臣妾一眼,再不愿与臣妾说与一言,臣妾定会生不如死!” “你要求死,也得看我愿不愿答应!”倏地,李谡如虚弱的声音传来。 赵璟立即转身,一眼望见李谡如正由杜采秋与萦阴搀扶着立在殿门间。 萧惜筠脸色一变,冷声道:“与你何干?” 李谡如松开杜采秋与萦阴的手,赵璟伸臂扶住她,将她柔弱的身子揽入了怀里。 “你欠我孩儿一条命,岂会与我无关?尔父害我族人,岂会与我无关?”李谡如冷冰冰的俯视她。 萧惜筠顿时语塞。 赵璟感觉到怀中李谡如的身子在瑟瑟颤抖,他怜爱的抱紧她,对渐渐颓唐的萧惜筠道:“朕确实恨你害死朕的骨肉,然朕却不能让柏儿与寄阳没有母亲!” 萧惜筠手中白绫飘然散落,她跌座在地,掩面泣道:“柏儿,寄阳!” 李谡如牢牢握住赵璟的手,她一字一字道:“你欠我的,就用你的下半辈子来偿还!” 澄澈如洗的碧空,大朵大朵的洁白云絮轻盈舒卷,静静地俯瞰着世间万千。 宴春阁外有一处泉眼,湖上架着一道九曲梁,与湖心的飞华亭相接。湖边嘉花名木潋滟淀芳,一派诗情画卷。 苏沛岚携着众位皆较低的妃嫔走上九曲梁,湖风吹来她们的话语。 但听得苏沛岚右侧身着粉翠华服的桐贵人犹带怨忿的娇嗔道:“皇上倒真是仁慈大度,杨妙珍伙同寿王犯了那般大逆不道的罪行,皇上竟还许她在宫中安胎。” 她身后的凝美人附和道:“可不是!皇上恩准她诞子后再发配边陲,可真是便宜了她!” 苏沛岚左侧的蕙婕妤叹道:“她腹中怀着的是皇家的子嗣,是皇上的骨血,皇上岂有不要骨肉之理?” “蕙姐姐,你这话说的在理。那萧贵妃又当如何说?萧铸乃是寿王同党,他畏罪自尽,皇上不仅未追其责,连萧家人也毫无责难,萧贵妃仍当着她的萧贵妃,这可着实让众姐妹们不解不平!” “这……”蕙婕妤迟疑一下,也不知如何解释。 苏沛岚一直未言,直至走到飞华亭前,她方缓缓扬开笑:“你们说,日后咱们是到会宁宫请安,还是去青阳宫问礼?” 众妃嫔一愣,蕙婕妤道:“后宫庶务皇上仍交由萧贵妃,按理后宫中仍以她为尊!” “不过,皇上虽只将李谡如封为如妃,却将青阳宫腾出来给她住,这其中意味可不能不好好琢磨!” 青阳宫虽处于未穹宫外,但除非持有皇上手谕,否则任何人等一律不得入内。李谡如入主青阳宫,这般尊荣,似乎又比萧惜筠更高一筹! 众妃正琢磨的这会,李谡如正往清仁殿而去。 虽说三日前她已被赵璟册为如妃,但太后仍指名让她为其诊脉。故而,她每日还需从青阳宫赶至未穹宫。而在为太后请脉后,张先就一定伫在殿外恭候她,等着她去为赵璟请脉。 李谡如想及日前去御药房时,一众御医对她的怨愤表情,顿觉无奈。 并非她要抢他们“生意”,实在是赵璟与太后尊意难为。她小小一介妃嫔,如何能抗? 李谡如未至清仁殿内,已听殿内传来一记娇滴滴的女音:“母后,如薏就快要嫁入夏侯家了,您何时候将儿臣指给夏侯谨?” 太后笑骂道:“不害臊的丫头,有你这样巴巴的想嫁人的女儿家么?” 李谡如莞尔一笑,想及温如薏还有三日就要出嫁,心间涌起一股暖意。她踏入殿中,正巧看见锦瑶在太后怀里撒娇不已。 “儿臣是想着,如薏是多好的姑娘呀,嫁给夏侯彻那块石头,指不定被怎么欺负呢!所以儿臣得快些去帮一帮她!”锦瑶说的义愤填膺,似乎真看见夏侯彻欺负了温如薏。 太后已看见含笑不语的李谡如,朝她招了招手,“夏侯彻是怎么样的人,如薏的这位金兰姐妹最是清楚!” “参见太后!”李谡如福身为礼。 “起来吧!”太后拍了拍身边的软榻,“哀家被这丫头闹得烦,你替我诊完脉后,将她给带走吧!” 锦瑶一听太后要赶她走,登时鼓起脸颊,“哼,母后不愿搭理儿臣,儿臣去找皇兄,让他给儿臣指婚!” 说着,她朝李谡如白了一眼,起身扭头就走。 李谡如淡笑上前,坐在太后身侧,笑道:“锦瑶待退心切,太后何不为她指了那门亲事?” 太后伸腕,凤目透出无奈:“这丫头的心思,哀家岂会不明白?只是夏侯谨那孩子似乎心思不在她的身上,哀家还得再观察个一年半载!” 李谡如笑了笑,不再多言,细心替太后把脉。 片刻过后,她收回手,说道:“过不多时,药材就会送至,待调理月余,太后您就可康愈无恙了!” 太后放心的颔首,突道:“筠儿可曾去找过你?” 李谡如微愣,她与萧惜筠是能不碰面绝不碰面,碰上面也会刻意的避开彼此。萧惜筠又怎么会来找她? 太后见她神色困惑,心下已知答案,遂道:“筠儿正命人在宫外寻访解五色草毒的法子!” 李谡如又是一愣,尔后撇了撇嘴,不置可否的道:“若世上再有第二个桑白芨,那还算有得希望!” 太后凤目一凝,惋惜的道:“难道真就无药可治?” 李谡如不置可否一笑,默然不语。不仅萧惜筠想找解药,赵璟也一直派人在宫外寻访。 一个时辰后,她走出清仁殿,果不其然,张先已侯守在外。 “如妃娘娘,皇上宣您觐见!”张先言笑晏晏。 李谡如哂笑,“张公公,今日有夏国的使臣来访,皇上还有闲召见我?” “娘娘对皇上的事果真是巨细无遗,皇上请娘娘先行在福宁殿稍待。午时前后即会召见娘娘!” 李谡如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表情,也不再多言,随张先前往福宁殿。 午时方过,倚着榻椅埋首书册里的李谡如突地被搂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中,她侧首回望,嗔笑道:“皇上何时练就了这偷偷摸摸的行径?” 赵璟从后环住她的腰肢,在她耳边呢喃:“还不是某位不知好歹的女子时常不让朕同榻而眠,朕只好偷偷的摸上她的榻!” 他这话一出,张先及几位宫人无不低声偷笑起来。 李谡如脸一辣,低嚷:“皇上宣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她不过就是在前几指责他身上沾染了别的妃嫔身上的脂粉味,一怒之下将他轰出了青阳宫,可半夜里他还是爬上了床。 “非也!朕宣爱妃来是想询一询你的三道谜题!”赵璟松开她,挥退了一干宫人。 李谡如一时未解,“三道谜题?” 赵璟抽出她手中的医书,叹道:“你年岁未老,怎么记性反先老了?梁爱卿下朝时请朕来问询你有何谜题要考验夏侯彻!” 李谡如恍然,当初在镇北大营时,她因夏侯彻毫无犹豫的下令放箭射她而心存怨愤,故对梁岳将提出若夏侯彻与温如薏成亲,必要先解开她的三道谜题的要求! 她眼眸转了转,这些时日来一茬事接一茬事,倒把此事给忘了。她心中念转,已有了主意。她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清眸精光盈盈:“皇上,三日后的大婚,若我做出何出格之举,还望皇上莫责!” 赵璟一听这话,心中有了警惕:“夏侯府乃是先皇所赐,你可别……” 他话未说完,李谡如已知他要说什么,她哭笑不得的打断他道:“皇上,我可没有纵火的嗜好!” 赵璟听她许诺,便也宽了宽心,余光瞟见桌上的医书,陡然道:“你不愿再为朕诞育皇儿?”她毅然烧毁桑白芨的药笺一事,让赵璟着实即气恼又无奈。桑白芨一死,已无人知那笺上所说的法子为何,而当世哪里还找到一个桑白芨? 李谡如掩下一丝哂笑,语气正经:“后宫妃嫔如云,皇上子息定当盛旺,又何缺我一个?”尽管她烧了药笺,然那几句话她已一阅入心,如何解之,已是明晰无比。不过,桑白芨也无法保证那法子绝对有效,她心中虽也有期望,但也保留了泰半的失望准备,一切未有把握前,她不打算告诉赵璟。 她的话惹得赵璟一记轻哼,“你如今倒看得开!朕亲近其它妃嫔你就毫不介意?” “介意!”李谡如坦白,“所以我才会搬入青阳宫!” 她的话让赵璟霎时心花怒放,“你是担心自己会醋意大发?” “眼不见为净!”李谡如此刻并不介意被赵璟知道她的小肚鸡肠,她环抑住赵璟,伏在他宽厚的胸膛,听着他蓬勃的心跳声,唇瓣轻掀,喃喃道,“在青阳宫里只有你与我,那一刻,你才是属于我的!” 她轻喃的话语让赵璟心间骤然涌起一阵柔情,“既然如此,朕再去看你,可别再将朕轰出来!” 李谡如皱了皱眉,“此事我无法保证,若再闻着脂粉味,指不定我会拿销魂粉来驱味!” “果真是最毒妇人心!”赵璟为之气结之余又觉之好笑。 今日,夏侯将军府里里外外都是张灯挂彩,喜庆非凡。鞭炮声随着络绎不绝的宾客盈门而响个不停,好不热闹。 正在前厅迎着宾客的夏侯彻鲜见的眉宇间亦布满喜乐,不远处的夏侯谨与苏笑生则对他指指点点不停。 “往后你又多了位嫂子来管教,有得你受了!”苏笑生咬了一大口苹果。 夏侯谨唉声叹气的道:“尤其是这位嫂嫂与公主是同一阵线!”他一想起原本纯善乖巧的温如薏,被锦瑶教导得敢对他大哥呼来喝去就满心沮丧。 往后,温如薏入了夏侯家,定会将他这小叔子盯得死死的,完完全全的成为锦瑶的眼线。 执着却扇的温如薏陡然轻轻打了个喷嚏,李谡如赶紧执起她的手,“这好好的日子,可别着了凉!” 温如薏悄悄从扇后探出脑袋,朝她柔柔怯怯的道:“谡如姐姐,今日真要那么做吗?” 李谡如替她理了理发髻,认真颔首:“言诺有信,他若未通过我的考验,大将军就不能将你嫁给他!” 温如薏一听这话,顿时苦下了脸,忧虑的道:“可、可我、我……” 李谡如噗嗤一笑,“我什么?我想嫁是不是?” 温如薏如凝脂般的玉肌顿时笼上一层胭脂之色,但她却提高了几分嗓音:“姐姐考验他即是,他若连这点考验也无法通过,我也不必嫁他了!” 李谡如表情意外,但也显得高兴:“看来锦瑶将你教得不错!既然你也无异意,那一切依计划行事!” 第四十九章 思君寸寸墨香间 一辆华贵的辇车停伫在热闹非凡的夏侯将军府前,夏侯膺与夏侯彻、夏侯谨及众朝中大臣悉皆伏跪在外,百姓们亦遍跪了一地。 须臾,众人眼角余光划过一抹银光,众人遂听及一记威仪低沉的嗓音说道:“平身吧!” 夏侯彻等人叩谢罢,相继起身。夏侯膺满脸荣光的朝赵璟迎上去,躬身拱手道:“皇上,吉时已到,请上座!” 赵璟点了点头,朝如炽的人潮环视一圈,尚未见李谡如的身影。他心中疑惑,倒也不动声色,提步进了夏侯府。 而就在赵璟入内未多久,已听外间一声欢喜的叫嚷声:“新娘子来喽!新娘子来喽!” 赵璟坐于首座,正与夏侯彻说与什么。一听此宣嚷,夏侯彻登时双目一亮,向赵璟拱手道:“皇上,容微臣先告退!”他心中期念的人儿,在今夜将成为他的发妻。 夏侯彻说话间还未往外看,赵璟却直对喜堂外,已一眼瞧见了堂外让人咋舌头的一幕。 “夏侯爱卿,看来,你的考验来了!”赵璟玩味的盯着堂外。 夏侯彻不解,顺势回望,眼前的一幕顿时让他吃了一惊。就见得杜采秋、浸月各牵着一位身段无异、姿态无异,以却扇遮颜瞧不清容貌的新娘子走了进来。还未等夏侯彻回神,外间又走入两位同样装束、身段的新娘子,由天公将军府的两名婢女牵着。 堂中众宾客亦是面面相觑,还不知这闹的是哪初,竟又见两名妙龄女子同样牵着两名新娘子步入了喜堂。这二女夏侯彻不识,苏笑生与夏侯谨却是识得的,正是金娘与相琴儿。 那相琴儿一见窝在一旁张大了嘴的苏笑生,俏目顿时射出两道怒光,直把那苏笑生骇得连缩脖子。 “这闹的是哪初?”夏侯谨撞了撞他,疑惑不解的道。 苏笑生同样不明就里,一边小心闪过相琴儿杀人的目光,一边回道:“八成是公主想出来刁难你大哥的!” 夏侯谨却呐呐的道:“看来这次不是公主!” “那是谁?”苏笑生见他神情古怪,好奇的顺着他的目光往人群中望去。他甫一见瞧见那末人影,顿时翻起了白眼,“我的天老爷,你大哥这次算是玩完了!” 就见得六位新娘子鱼贯入堂之后,一位身无华富、白巾素袖的朗丽女子微步而入,笔直朝堂前走去。但凡她行经之处,宾客们无不闻及一缕沁神的药香味。她修长的双眉下,一双带笑的眼眸瞳色清浅如珠玉一般,透着湿润的光芒。两颊笑涡深深,让人望之亲切无比。 “小女子元墨如参见吾皇陛下!”她盈盈朝目光锐利的赵璟伏跪施礼。 “平身!”赵璟双眼将李谡如这一身熟悉的易容打量一番,再瞅瞅她身后全然瞧不出异处的新娘子,心中已明白她究竟要做什么。 “元承医!”夏侯膺早就得知李谡如有意刁难他儿子,尽管有些不高兴,但碍于她的身份与赵璟的面子,也只得陪同演下去。 “大将军。小女子受人之托,有一处谜想请夏侯将军解答!”易容为元墨如的李谡如暗自朝一幅高深莫测的赵璟眨了眨眼,转对一旁紧皱眉头的夏侯彻道,“夏侯将军只需从这位新娘子中猜中哪一位是真正的新娘子即可!规则则是,不能言不能触,机会只有一次,若你猜错,猜中哪位女子,你就得即刻与她拜堂成亲,限时一柱香!” 夏侯彻上前一步,沉声道:“若如意不在其中又如何?” 李谡如爽快的拍了拍自己,“那我委屈一些,下嫁于你!” 她这话一出,尚不知她身份的人还好,知她真实身份的夏侯膺等人差点儿跌倒,他们忙不迭觑向赵璟的脸色,果不其然看见他沉下了脸,一脸不悦。 夏侯彻倒是从容,“在下的妻子只会是如薏!”他回身向赵璟抱拳,请求道,“请皇上为微臣作评!”说着,他稳步踏前,在排成一列的新娘子面前仔细寻看起来。 李谡如点燃香,一回首,正巧对上赵璟冒火的双眼,她见无人注意她,赶紧溜到赵璟身边,提袖掩唇,压低声道:“皇上,我又未放火,您不如就在旁看好戏!” 赵璟同样压低声咬牙道:“回去后,朕要没收你所有的药材!” 李谡如耸耸肩,一派无所谓模样:“除非您将宫中的花花草草全给拔了,否则我总是会有法子的!” 众宾客本就畏于赵璟威仪,不敢随意探觑向他,故而并未见到当今圣上正对那一袭药香的女子怒目切齿,而那深邃的眼底却闪耀着一丝柔情。 这会儿,夏侯彻来回踱着的步履骤然一顿,停在了相琴儿身前的新娘子跟前。 李谡如一瞧胡戏,上前笑道:“夏侯将军可是认准了?若你选的并非如薏,可就得娶了她!” 夏侯彻将那一身华贵红嫁衣的新娘子又打量一番,终是下定了决心,颔首道:“是她!” 李谡如心中一笑,朝相琴儿点点头,相琴儿领会,接过了新娘子手中的却扇,新娘子娇羞万状的垂首,看那百般娇柔的侧颜,不是温如薏是谁? 众宾客顿时暴发一阵鼓掌声,纷纷恭贺。 夏侯膺亦长松了口气,反观夏侯彻却浓眉一拧,一把攫住新娘子的手,喝道:“你不是如薏!”话毕,他大手一扬,掀起了新娘子面上的易容,露出一张精灵古怪的男子面孔,赫然正是福宁殿中的小太监。 张先伺在赵璟身边,差点儿脚下一滑跌倒在地。 众人亦被这一变故弄傻了,面面相觑。 唯见李谡如珍一人嘴角隐笑,抽搐不停,她咳嗽一记,清声道:“看来夏侯将军并未猜对,不过好在这位新娘子是位男子,故而就不用迎娶了!” 夏侯彻脸色铁青,赵璟虽也觉意外,但他还是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夏侯爱卿,时辰不多,你还是速速行事为上!” 赵璟的提醒让夏侯彻冷静下来,更加仔细的观察起余下的五位新娘。 就在众人急切的观望中,一柱香只剩下了指夹长。 夏侯彻额头沁出一层细汗,突地,他眼角余光闪过一抹亮色,他心下一动,轻轻取过你左侧的新娘子手中的却扇。扇下,一张百般难描的容颜浮露着夏侯彻熟悉万分的温柔笑意,他顿时松了口气,“如薏!” 温如薏凝望着他,笑着轻轻颔首。 喜堂里再度掌声响彻,李谡如清笑道:“恭喜夏侯将军抱得美人归!” 夏侯彻紧紧握住温如薏的手,盯着李谡如道:“另有两道谜题是什么?” 李谡如摊手一笑,“出题之人后想及,此乃大婚之日,还是不易拖延了吉时,故只限了一道题,夏侯将军猜出新娘子,不如立即拜堂吧!” 夏侯彻笑了笑,“多谢元承医手下留情!” 李谡如摆了摆手,笑而不语,退到了一旁。 尔后的时辰,夏侯彻与温如薏的婚礼在赵璟的亲自见证下,依礼完成。赵璟知他在场,众宾客必无法尽兴,便起身离开了将军府。 夏侯膺率家人恭送赵璟离去后,回到喜堂,果然已未见李谡如的身影。 辇车空置,朝皇城而去。 辇车离去之后,两抹雍容华贵的身影出现在华灯初上的袅阳街头。 街上的行人只见得左首的男子浑身透着浑然天成的威仪锋芒,让人禁不住会低下头,不敢觑其真容一眼。而被男子护在身边的那位女子,亦未显平常女子的纤弱娇怯,和气的笑靥隐隐逸着雍容的气质。 “第二道题是什么?”赵璟可不会相信她会那般仁慈,轻易放过夏侯彻。 李谡如停在一个卖小玩意的摊贩前,拿起一只年兽面具戴在脸上,偏首望向他,笑语:“福宁殿里标致的小公公倒有不少!” 赵璟微愕,旋即皱眉:“那新娘子也是假的?” 李谡如满意的拿下面具,突地将面具戴在赵璟脸上,眼珠晶亮:“如薏这会儿怕是恼得不想再理他了吧!”连猜两次都猜错,夏侯彻那块石头今后可有得受了。 “若非你有意引他猜错,他岂会上当?”赵璟握住她不安分的手,拿下面具,心中顿觉无力。他竟让夏侯彻和个小太监“成了亲”,他已预见明日夏侯彻一脸铁青、夏侯膺一脸怨愤的来找他告状的情景。 “戴着!”李谡如执意将面具往他脸上套,同时拿起另一只较小的面具戴在了自己脸上。 赵璟无法,只得戴上,同时示意张先付帐。 行人如炽,赵璟将李谡如护在怀中,使她不至于被行人撞到。他紧握她的葇荑,望着不远处的皇城,忽然道:“青阳宫离未穹宫甚远,朕往返甚是不便,你不如搬回坤宁殿吧!” 李谡如与他十指交缠,她抬起另一只手掀起面具,半嗔半笑道:“皇上不是说,不再立后么?”这个话题他们没谈过十次也有八次了。 赵璟亦掀起面具,轻瞪她一眼,“朕一提及要重立你,那班大臣就搬出一撂祖制家法来回堵朕。”说着,他又执起李谡如的手,轻啮一口,“更何况,你这当事之人也不愿意!” 李谡如吃痛,回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报复似的咬了一记:“后宫有萧贵妃打理不就成了?这是她欠我的,烦心的事就由她去恼好了!” 赵璟良久无声,突地说道:“朕这段时日总是想,似乎曾经爱争闹、爱耍心机的李谡如更为惹朕动心!”赵璟虽然乐见她的洒脱,但她有时太过洒脱的行为也会让他觉得受到冷落。 李谡如冲他挑起眉尖,“那皇上再去找个爱需心机爱争闹的女子吧!” 赵璟轻轻一笑,勾起她的下颚,凝视她比常人淡透的眼眸,“天下间岂会再有生了你这一双眼眸的李谡如?朕要的只是你!” 李谡如眼中溢满波光,她笑望住他,“皇上,可还记得您替我着那一幅画时是在何处?” 赵璟略怔,倏然讶异而道:“青阳宫!” 巍峨的皇城在夜幕下熠熠生辉,李谡如带着几许狡狯的笑意随着晚风远远荡漾:“青阳宫里的并蒂莲就快盛开了,届时您在为我着一幅画可好?” “朕之御画,你当以何来报?” “皇上,桑白芨的五色草解药如何?” “……你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朕?”赵璟咬牙的声音。 良久无声。 “怎么?说不出口?” “那倒不是,只是算计着有多少事!” “李谡如!” “诶,皇上,我这会可是叫元墨如——”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