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 《思念成城》作者:天籁纸鸢 这是一篇演艺圈最大一朵白莲花曾经有过暗黑内幕却处处充满了相爱相杀的燃文…… ++++++++++++++++++++++++++++++++++++++++++ 第1章 建筑图纸 矗立在巴塞罗那中心的圣家堂,是世界级建筑大师高迪的毕生巅峰之作。从1884年开始动工,到二十一世纪今天,都一直处于建造之中。 尽管如此,这不妨碍它成为联合国的世界遗产,也不妨碍它在西班牙人民心中崇高的圣殿地位。而充满神秘色彩的巴塞罗那,因为处处注入了建筑师的精神与智慧,也被人们称为“高迪的城市”。 希城上个月去了巴塞罗那,他说现在圣家堂现在还被吊车围着,但四周人山人海,排队的排队,拍照的拍照,整个水泄不通的阵势。 大师不愧是大师,太令人敬佩了。 从小到大,我都希望能亲自去一次西班牙,去看看高迪的作品,然后像他那样,成为一位优秀的建筑师。当然,肯定做不到像他那么誉满全球,但起码可以在家乡盖一栋楼,把所有喜欢的东西,都镶嵌在这栋楼房中。这样每次路过它的时候,可以这样告诉自己:那是我的作品,它代表了我,还有我的精神与梦想。 要成为建筑师,然后盖一栋属于自己的楼房。 PS 文艺完了,继续做模拟卷吧,物理怎么这么难,这样下去考什么建筑系啊,复读吧,我靠。 ——申雅莉,黑眼圈垂到下巴的苦逼考生写于高考前一百天 第2章 第一座城I “你的微笑是最美丽的妆容”——这句话一度被许多女生认定是男人说过最甜蜜的情话。而如今,Yves Saint Laurent打出最绚丽的广告语,将旧式的罗曼蒂克残酷地撕碎:热恋能令女性呈现出自己最美丽的一面,不过,买化妆品要更加容易。 2012年冬季时装周已开始筹备,品牌设计师们已在世界各地寻找灵感,从人文到艺术,从大自然到摩登城市,从动物到植物,无孔不入,无处不在。在亚洲地区,最被大众推崇的风格,莫过于某英国伦敦品牌双人设计师那句“携带黑暗气质的女人味”。 这不得不归功于《死徒7:末日的王者》的全球热映,以及女主角在里面出色的表现。 朝阳揭开了帷幕,一步步拉开了这座国际大都市的黎明。 淡淡的光芒从云层中漏落,就像是北欧神话中爱神弗丽嘉的纺织线,在黑森林般的楼房中布下密密的金色巨网。所有的建筑都亦像是经过了希腊麦得斯点石成金的手,一座座,一排排,一片片,逐一被染成了璀璨的金。 城西最高的一排摩天大厦,维多利亚购物中心上挂着香水代言广告,那是哪怕在飞机场到市中心的高速路上,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的巨大海报。 随着太阳的升起,那张海报也变得明亮起来。光线从海报上迷彩裤,一寸寸往上蔓延,渐次呈现出模特的模样: 浓密的红色大卷发。 暗红的嘴唇。 漆黑的烟熏妆。 被头发遮住一只眼睛、高高仰头俯瞰前方的冷酷脸孔。 她一只手高举放到脑后,一只手抓着高领风衣的领口。 如Jessica Rabbit一般性感的黑暗女军人,在时尚界卷起了一阵迷彩与冷硬线条的风暴。 这张海报挂在这里已有三十二天。 在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同一个女星为同一个产品的代言在维多利亚购物中心挂这么久,几乎已是二十一世纪的奇迹。 但是,海报每天晚上只会被擦得更加锃亮,次日更加熠熠发光。 被挂在市中心最高的地方,让每天经过的人像膜拜女神一般抬头仰望。 这就是超级天后。 是走在星光大道下最灿烂的女人。 是放眼整个演艺圈,没有一个女星敢觊觎的,甚至连嫉妒都不敢的,不可动摇的存在。 海报右下角的玫瑰色女身香水瓶下,是她帅气而潦草的签名—— 申雅莉。 ************ 我们看见的,永远是那些名人们的光鲜亮丽,和仿佛走在食物链上层般的奢华生活,却永远无法真正看清那些名利与美好外表下的真实。 传闻希特勒一生五十六年,曾经爱过不少人,却不曾让任何人在他的房里过夜,也不让任何人靠近他的房间。即便是对相恋十多年的情人,他心中总有诸多的恐惧:害怕她是外国间谍,害怕她是共产主义,害怕她是反纳粹党派来的杀手——哪怕他们认识时,她只是个十七岁的小女孩,她也曾为他自杀过三次。 他第一次结婚,是在死前几个小时内进行的。当时,第二次世界大战接近尾声,斯大林指挥苏联红军轰炸了柏林,他让神父为他与情人完成了婚礼,而后与妻子分别开枪服毒自杀。 直至最后一刻,他才做完成了一个普通人看来再正常不过的事。或许那时他才明白,爱是生命尽头唯一可以带走的东西。 讽刺的是,当人们活着,在浮华世界中追逐着名与利,一个深爱你的人,看上去就像是个乞丐。 对于那些走在星光大道下的明星而言,尤其如此。 这也是为什么一线女星长得最漂亮,身价最高,举止最大气,却总是嫁不出去的原因。普通男人她们看不上,但优秀男人喜欢的,又偏偏是三线小明星。不是说三线艺人容易隐退,而是因为…… “申雅莉踢翻Cheryl成为柏川新欢!是假戏真做?是旧情复燃?金导:‘姜还是老的辣!’” ——这类乱七八糟的消息。 哪个男人能忍受自己的老婆以这样的方式天天挂上新闻头条? 看见《今日名人》娱乐版块上的照片,申雅莉手中的电动睫毛刷像是电池耗尽一样,嗞嗞抖了几下,就从她手中滑出来,掉在了桌面的剧本上。 她一把抓过助理手中的报刊,眼睛瞪得巨大,神速转动,扫完了那则新闻。然后猛地把它往桌上一摔,咆哮道: “柏川是基佬啊,基佬啊!!人家都快结婚了还晚节不保,狗仔你们是不是疯了啊!!” 旁边的李真掏了掏耳朵,水蛇般的脸皱了起来:“雅莉,你应该知道,你唱歌就像一百只鸭子合唱,现在还天天虐待我,是想让我在耳朵上都打肉毒素么。” “不是,你看这张照片!!” 申雅莉猛地把《今日名人》桌面,指着照片上依偎在柏川身上的自己:“当时这照片我是和他还有浅辰一起拍的啊,浅辰坐在我右边,柏川坐在我左边,但这些记者直接把浅辰截了,就变成我和柏川单独约会……这这这这这……” 李真白了她一眼:“你出道都多少年了,怎么还这么大惊小怪。柏川的性格你还不知道么,到现在他还没出来澄清,大概是准备拿你当烟雾弹了。毕竟他快结婚了,这样也好保护浅辰嘛。” “啊,是这样么。”申雅莉稍微呆了一下,“哦,这样就好。” 她继续对着镜子刷睫毛,刷了一会儿,忽然把睫毛刷也摔在了桌子上:“不对啊!他们这样做太不够义气了啊!这要置我于何地!!” “得了吧得了吧,我想和柏川传绯闻还才没机会呢,何况大众对你俩的绯闻从来不反感,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赶紧化妆吧你。”李真弄好头发,开始涂指甲油。 不知是否世界末日的传言越来越火热,所有明星艺人都跟赶集似的,纷纷在这两年结婚了。一个月内,申雅莉接到两张婚礼邀请函,第一张来自白风杰,她的第二任男友。第二张来自柏川,十年演艺界内毫无争议的No.1 Entertainer。 其实,拿到柏川的邀请函完全是意料之中。 他和巨星浅辰是一对同性恋人,很早之前就在国外领了结婚证。两人分分合合很长一段时间,总算走到了一起。申雅莉从多年前他们恋爱开始,就和他们关系不错。 俗话说得好,Gay是女人最好的朋友,指的就是他们三个了。她尤其喜欢浅辰,很开朗的个性,为爱不顾一切,对恋人是又热情又任性,经常让她想到多年前的自己。 在收到请帖之前,浅辰还专门请她吃过饭。当他有些别扭地说出“我和柏川可能会举行个婚礼”后,她激动地一下抱住浅辰,感动得哭了出来,还蹭了他满衬衫的鼻涕眼泪。 这种修成正果的大团圆爱情喜剧,简直就是她的最爱。当然,浅辰那随便她揩油结实年轻的男性胸膛,更是她的至爱。 相反,收到白风杰的结婚请帖,让她有点意外。 “这男人,当初不是说非你不娶,要放你自由,等你回心转意么。” 李真甩了甩指甲油还没干涸的手,翘起三根指头,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捻起那张请帖,一脸的嫌恶,像是在捻一只死苍蝇。 “无所谓啦,反正我不喜欢他,这婚礼也不会去。”申雅莉耸耸肩,把那张印有白风杰和幸福小女人婚纱照的请帖拿过来,然后扔到了垃圾桶里,“全心准备我家小浅的婚礼就好啦。小浅穿白色的婚纱,一定很漂亮!” 李真精致的眉毛扭得更严重了:“喂喂,你是不是被丘婕附身了,在瞎说什么。怎么也不可能穿婚纱,肯定穿西装啊。” “无所谓喽。”申雅莉仰起头刷睫毛,因为动作太高难度,说话时就像窒息的死鱼,“反正他俩都是帅哥,怎么穿……都好看……” “好,就别说那镶钻石的白眼狼了,看看人家浅辰和柏川,俩男的,正经恋爱没多久都结婚了。你看看你,恋爱都五次了,怎么还……” 这话刚一说出口,旁边的助理和她自己的脸都瞬间白了。李真清了清嗓子,赶紧纠正道:“啊不,都四次恋爱了,怎么还没个定性呢?” 申雅莉却一点反应都没有,用手指压住睫毛等它定型:“因为他们都配不上我呗。” 李真沉重点头以表示赞同:“还好你不打算去白眼狼的婚礼,就我看啊,这没准就是一局鸿门宴。”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离奇之处。 连男人都嫁了,女人却还没嫁出去。更离奇的是,在申雅莉看来,这种现象发生在自己身上,简直再正常不过。 第3章 第一座城II 黄昏。 大红门栏上刚挑了羊角灯,红灯笼渐次高照,点亮了古城。 楼榭中,窗栏旁,金龛前香烛摇曳,女子穿着一身泛亮的墨绿旗袍,腿上披着碧绸小袄,拿着把圆扇,望向夕阳中渐渐靠近的高大身影。 她的手指在圆扇上握了又握,金凤花染的指甲绛红如血,却因紧张在轻轻发抖: “端阳前是大好的出行日,收拾妥当便好长行了。下月初一早我便雇马车来追你,顺路贩些绫罗捎给小六子,他脑瓜子灵光,扣了关税也得拿好些利息。” 说到这里。她停了停,半垂着眉眼,腰背挺得笔直,背对着军官轻轻提了一口气,浓黑的睫毛上瞬间溢满泪水: “你走吧。” 男人站在黄昏中,夕阳令他鼻梁的影子如此深邃,金色中校肩章令他有着令人肃然起敬的神彩。他深情地望着她,半晌,终于张开了口…… “Cut!” 导演羽森干脆连剧本也扔到一边了。他从摄像机后面跳出来,皱着眉揉揉脖子,头扭了一圈,对年轻的男演员说道:“你是不是真的就打算在最后一幕上跟我们叫板了?这幕拍完就杀青了,你却拖着大家跟你一起拍了四个晚上,到底想NG几次?” 申雅莉立刻把腿上的碧绸袄子裹在身上,抱着胳膊缩成一团避寒。一群助理化妆师立刻围了过来,补妆送水递衣服。 “导演,那是你要求太高了……”男演员满脸委屈,原本笔直的背脊松懈下来,军官的气质也立即烟消云散。 “我要求高?你最爱的女人明天就要去死啊,看看你演的是个什么玩意儿,是不是她快死了所以你也难过得要死,所以变成了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我连恋爱都没谈过,怎么知道这是什么心境啊。” “没恋爱过干嘛叫你们杨董威胁我让我给你这角色?现在全剧就等你一个人,申天后哭得眼睛都脱眶了,这天气你让人家穿着那么薄的裙子拍戏,不把她拖出病来不开心?人家今晚通告还多着,你就想她一直看你这张僵脸么!” 一旁正在喝水的申雅莉差点喷出来:“大导演你别给我拉仇恨,我没事啊。”然后转向男演员,“你压力也别太大了。导演他一直都这样,刀子嘴豆腐心,习惯就好。这不还有半个小时么,导演你慢慢开导他,搞定了随时叫我。”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她打开一看,上面“白风杰”三个字像是个贱人一样欢脱地跳动。她把桌上的道具藕粉桂糖糕吃掉了一个,一边咀嚼着,一边默默地把手机放回了大衣口袋里。 手机那边不屈不挠地震了两三分钟,才终于停了下来。 然后,对方又精力充沛地发了一条短信:“雅莉,我婚礼你给个面子啊。若琪说一定要在婚礼上看见你,不然她就不和我结婚了。拜托了拜托了……” 申雅莉差点被桂糖糕噎死。 不知道白风杰和他那小女人在发什么神经。他们以前那关系又不是单纯谈恋爱,那是说有多尴尬就有多尴尬,现在他还非要叫自己去参加他的婚礼,这不是在搞笑吗? 应该感谢羽森骂人功力与日俱增,在他劈头盖脸一顿乱骂后,那个新人王终于在最后一幕中露出了痛苦却压抑的表情,刚好也让《北洋军阀》顺利杀青。 不过申雅莉不像剧组其他人,可以留下来一起吃饭讨论庆功宴的事。只是笑盈盈地和大家打过招呼,就在一群人的护送下离开了片场。 七半点有《聆听心声》的采访。九点参加慈善晚会。十一点要赶到另一个新电影的片场,通宵拍戏。第二天的行程差不多同样密集。没有时间睡觉,只能在两个通告的空隙间小憩片刻。 这样的日子已经重复了不知有多少年。 不仅要赶电影通告,宣传新片,接代言,参加各式各样的活动,还要时不时发挥公关意识,极尽全力挡并澄清所有负面新闻。 虽然辛苦,不过工作带来的成就感,一定程度能够抵消高强度的压力。 最近心情更是好了很多,因为两个好友快结婚了。知道那两个人和她一样,都是一定程度的工作狂,结婚与否其实影响不大。但结婚啊,这到底是一件大事,完成以后,人生就算上升到另一个台阶了吧。从此以后,最亲密的家人就从父母变成了另一半。 坐上车以后,申雅莉匆匆忙忙啃了个三明治,同时又翻出邀请函看了看。 浅辰和柏川的结婚日期是11月20日。 居然和那个日子只差一天…… 这算是一种巧合么。她失去的东西,以朋友圆满结局的方式补偿回来了。 太阳已经完全沉到地平线以下。城市边缘种满了郁郁苍苍的柏树,在昏暗的初暮中模模糊糊,衬着逐渐暗下的天,就像一排暗黑高大的泰坦巨人守卫,遮掩住了脚下滚滚流动的浮世繁华。 市中心的维多利亚中心上,巨幅海报早已被银光照亮。它时时刻刻提醒着人们,海报上的超级天后是不容被忽视的,是光芒万丈的。 游客们在街上来来往往,拍照留念,同时也会把那张海报上穿着迷彩服的巨星拍下来。很多年轻人为了理想和未来搬到这座城市,也会时不时仰望那张海报。 被捧在高高的世界太久了。导致很多时候,她也已忘记,其实自己和街上这些人,没什么不同。 城市的霓虹透过车窗洒了进来。高楼与车辆快速移动着,在申雅莉的侧脸留下层层影子。她靠在车窗上,很快睡着了。 但或许是那个日子快到了,所以会很快梦到熟悉又陌生的人。 一切都像回到了大学时代,她还在读着建筑系,叫嚣着要成为大建筑师的时候。她靠在图书馆的角落里,一边吃薯条一边看专业书,还被同系姐妹嘲笑是“都读大学了还热爱自己专业的异类”。但她毫不介意,还不知廉耻地弄了满书的高热量油脂印。 很多时候我们以为停下脚步,一切就不会改变,就能留住我们珍惜的人和回忆。实际并不是这样,不会改变的东西,只有死亡。 生命像是一条流动的长河。 哪怕是在深沉的梦中,也不会停止前进的脚步。 大概是真的过去太多年了,她等啊等,等啊等,等到后来,即便是在梦中,都大概猜到了这只是个梦。但依然希望能在这虚幻的世界里等出点什么。 只是无声的黑白画面也好,只是一个背影也好。 请让我再看看你吧。 梦中的自己依然素面朝天,扎着马尾,一直坐在图书馆最角落的位置,有些寂寞地翻着书,抬头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 可惜的是,在以往以那个人为主角的旧梦中,他也没有再出现一次。 但是,车辆的颠簸让申雅莉的脑袋撞上了玻璃,然后从梦中惊醒。 她晃了晃脑袋,发现前方堵车了,然后拍拍脸保持清醒,对坐在前排的经纪人说道:“阿凛,我们到哪里了?没有迟到吧。” “没事,这里堵不久,你再睡一会儿吧。” “哦,好。” 申雅莉重新靠回座椅靠背上。 刚想合眼,却看见右边窗外另一辆车中的两个人影。离她近的是一个年轻美丽的女人,但女人的右边还坐了一个男人。 窗外下了小雨,雨珠像是无数颗璀璨的钻石,密密地挂满了车窗,再缓缓地滑落。他坐在背光的地方,外形并不清楚。和女人说了几句话,他低下头去看了看表,略长的刘海盖住了眼睛,只露出秀美的鼻梁。 申雅莉连眨眼的能力都失去了,像被拔了电池的机械玩偶一般,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半晌,她才反应过来,赶紧摇开了车窗。 深秋的冷风灌进来,吹得脸颊发疼,雨珠也顺势飘落。可是,依然看不清楚,雨水像是恶作剧一般模糊了那个人的侧影。 时间过得太快,前方的交通很快疏通,轿车重新开动。 坐在一旁车里的男人仿佛也在赶时间,推开门走下车,撑开伞径直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空留下一个高挑的背影。 “停,停车。”申雅莉拍了拍司机的靠背。 “申小姐,这里是不让停车的,这……”司机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阿凛。 阿凛也有些莫名:“雅莉,怎么了?” “停车啊!” 嘴上虽只是叫停,但她已经戴上墨镜和帽子,拉开车门,跑了出去,甚至直接闯了红灯,冲到地铁站的方向去。 “雅莉,你在做什么,回来!这里是大马路上,你怎么……”阿凛拉开窗子大叫起来,申雅莉却早就没了影。 这座城市里的人太多了。 分明已经在第一时间追出去,分明已经看到了那个人。但到了地铁站里面,视线越过一张张陌生的脸孔,与高高矮矮的人群擦肩而过,看见满地雨水的痕迹,却没有看到一张相似的脸。 现在依然记得,高中时也这样下过一场雨。自己狠狠地骗过他,他气得连话都不想再和她说一句,头也不回地进了地铁站,丢她一个人在地铁里面壁思过。当时她在地铁站哭了好久,最后他还是硬着头皮回来,把哭到被人围观丢死人的她带走了。 大概是时间走得越快,回忆与现实的界限也会越来越模糊。 这样的回忆让她产生了幻觉。让她以为,他总有一天还会回来,把哭到眼睛肿的她带走。 从售票处跑到了站台,又从站台跑回了地铁大门。可是依然没看到,找不到。她这才迟钝地用袖子擦掉了脸上的雨水。而更糟糕的是,很快有人在她身后悄声说了一句:“你是……是申雅莉吧?” 她愣住。 终于,汹涌的人潮将她包围,无数人拿笔纸找她签名。手机咔嚓咔嚓的拍照声密集响起,白亮的闪光灯一次次打在她的脸上。 直到这一刻,她才总算从童话般的幻想中,回到了现实。 怎么会这么傻呢,总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因为在地铁站走失流泪的高中生。 其实,除非是拍戏工作需求,流泪是很浪费时间的事。现在的自己,面对再多的困难,也只会保持理智和清醒,用最快的速度解决。 现实是这样。 还是多年前的那座城市,还是和多年前一样的秋雨。 但不会有哭鼻子的自己,也不会再有那个人。 申雅莉这才反应过来,一边拨通阿凛的电话,一边把墨镜摘了下来: “哇,你们好厉害,我不过自己出来溜达溜达,这都能被你们抓到!来来来,要合影要签名都排队哦……啊,喂,阿凛啊,我在地铁站,迷路了你赶快过来……你们请不要挤,我快被推翻了,一个个来……” 因为她坦率接受了签名合照,周围的群众反应更热情了: “申雅莉啊啊啊,我是你的影迷,给我签个名吧!” “哇,雅莉姐,我从高中就是你的粉丝了!最近看了你的《死徒》,你太美了,好喜欢你啊!” ………… …… 这件事申雅莉处理得不糟糕,所以阿凛事后没有给她脸色看,但威胁的话也没少说。申雅莉暗自捏了把冷汗,跳过了白风杰华丽到夸张的婚礼,把接下来几天的通告都完美完成,然后和两个好闺蜜选好礼物,直奔浅辰和柏川的婚礼。 周六的早晨。 雪白的教堂矗立在郊外的草坪上,正午十二点的钟声响彻高空。申雅莉、李真还有丘婕几乎是当日最大牌的女星,却属于最早到场的一群人。 几乎刚一拨通浅辰的电话,他人就出现在了教堂门口,然后挂断电话大步朝申雅莉走来。 他一身彻头彻尾的白色,就连皮鞋和领结都是干净的雪白,唯独胸前佩戴了紫色的薰衣草。 “一姐!”他在老远的地方就朝她挥了挥手。 申雅莉是皇天集团旗下No.1的女艺人,所以公司里的人都这么称呼她。浅辰虽然已经离开皇天自己去开公司了,但依然没有改掉老习惯。 “小浅!!” 申雅莉提着裙子飞奔过去,正面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小浅,你太帅了,白色啊,你穿的是白色啊。我真不敢相信,你和柏川就要结婚了!” 太过激情的开场白,身后的李真被他们腻得打了个哆嗦,像吃下了一整片肥肉。 “是啊,我也觉得好神奇。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浅辰挠了挠脑袋,笑得有些羞涩,“其实,有点不好意思。” “阿辰,别不好意思。来,这是我们三人送你的礼物。”李真把一个包装好的白色大盒子递上去。 “谢谢!”浅辰勾头往下看了看,“这盒子里装的是……” “别,千万别在这里拆,回去再拆吧。”丘婕连忙冲过去挡住。 远远的,柏天王也出来了。 柏川同样穿着一身白色,胸前也有薰衣草装点,但相对浅辰西装的一般长度,他的衣服是及大腿的三件套白色长版礼服。他从台阶上走下来,在人群中高挑出群,笑起来牙齿洁白,右耳上两颗耳钉闪闪发亮,犹如英伦绅士般风度翩翩: “雅莉,真高兴你这么早就来了。还有李真,丘婕,你们也赶紧进来坐吧。” 帅哥就是帅哥,他轻轻一笑,旁边的李真和丘婕都软成了一滩泥:“好……” 申雅莉给了她们一个“你们真没出息”的眼神,就挽着浅辰的胳膊,和他们一起朝教堂里走去。 第4章 第一座城III 然后,前脚刚一跨入教堂大门,丘婕就把相机给助理,拽着浅辰拍照去了。李真也不甘落后,赶紧凑到浅辰另外一边。申雅莉原本也想过去,却被柏川叫住: “雅莉,我有点事想找你谈谈。” “怎么了?” 柏川把她带到一边,低声说:“公司新投资了一部电影,我看过本子,以我的直觉来看,这片要拿奖很容易。不知道你有兴趣试镜么?” 柏川是皇天集团的头号男艺人,不过与申雅莉不同的是,他的身份不单纯是艺人,还是皇天的股东和制片人。而且,几乎只要他接下通告,就会拿奖拿到手软。这和申雅莉同一个奖提名五次才拿下影后桂冠差别是很大的。 申雅莉的出道过程可以说是很幸运。她从选美大赛拿下第一名之后立即被大导演看中,签约皇天集团,在一部巨星云集的黑道电影中,饰演一个清纯的盲人女孩,从此一炮走红,正式踏入演艺圈。 可惜的是,从那以后运气就不怎么好了。 虽然绯闻很少,但一直被挂上“花瓶”“票房毒药”“当模特比较适合”的标签,直到当了金龙奖影后,才算坐实了实力派演员的名头。 因为这个奖拿得太不容易,她拿下小金人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说话特别没逻辑,甚至还冒出一句“我觉得这样好对不起其他提名的演员,可是五次了,轮也该轮到我了吧”,当时立刻全场爆笑,到现在视频依然广为流传。 原本看柏川神秘的样子,还以为他要说和浅辰有关的事,结果居然是讲工作。申雅莉忍不住笑了:“柏天王,你这工作狂的毛病还是改不掉。今天你结婚啊,放松一点好吗!” 其实对她而言,“有可能获奖”简直就是天大的诱惑。毕竟从那次影后之后,她接的都是商业大片,再没拿过奖。 “试镜其实只是走个程序,这电影的制片人和赞助商都很看好你,说女主角一定要请你,所以我才专门来问你。” 申雅莉抱着胳膊,异常严肃地说:“居然会劳烦柏天王亲自来请人,是哪个神制作人投资的电影啊?” 柏川笑了笑,完全略过她的话:“后天周一你就直接来公司一趟吧,不用担心你接的其他通告,我都帮你推了。” “好,那就周一……”申雅莉愣了一下,差点咆哮起来,“你你你你……你把我其他通告都推了!” “因为这部电影要到西班牙取景,那些广告电影你肯定是没时间拍了。” “只是一个月而已,回来我还可以继续拍的啊。” “回来专心拍这一部吧,与其没头苍蝇似的接一堆片,不如专心拍一部好片。”柏川看了看门口,“现在人多了,我们回头再谈。” “等等,柏川……” 这时,浅辰已经和旁边两个美女闪了几十张照片,一排牙齿是闪亮亮的雪白,看上去很帅气,也很招打。看见柏川走过去把他拖走,申雅莉无力地朝柏川伸出手:“不要随便……帮人……做决定啊……” 这次婚礼的教堂不是最大的,却是装潢最为宏伟肃穆的。内部装修是仿制英国伦敦st.martin in the fields音乐殿堂的风格,中殿天花板是桶形的穹窿,上面刻满了天使、云彩、贝壳、圣母玛利亚和诺亚方舟的壁画。十多米长的吊灯线悬着三座灯,让整个教堂都变成了华贵的金色。古典圆柱撑起拱顶,尽头烛台上烛光摇曳,让漩涡式的窗栏像是一只望向天堂的神之眼。 唱诗班的个别成员已经走到席上,后台弦乐队奏出零零碎碎的试音。教堂里面人逐渐多了起来,场面看上去就像是一张即将完成的建筑图纸。 唱诗班席前的前排座位上,有个男人正翘腿坐在那里。他的头发和西装都是黑色,衬衫是深红色,像是午夜盛开的血蔷薇,反倒衬得他后颈肌肤更加雪白。平而宽阔的肩膀让他仅是坐着就已有了美男子的架势。他膝上放着一个厚厚的本子,手里拿着铅笔,似乎是在上面作画。 其他宾客都在谈笑风生,就他一个人安静地坐在那里,反倒一下抓住了申雅莉的注意。所以,她才能从他的背影中找到熟悉的感觉。 男人偶尔抬头,看看漩涡式的窗栏,仅有15度角的变化,也让她彻底无法听别人说的任何话。 周围的所有杂音都被心跳声盖过了。 然后,她看见男人站起来,朝教堂的后门走去——那边是宾客饮酒等候的地方。 申雅莉绕过李真等人,慌乱地跟了出去。但因为高跟鞋是新的,刚走出后门,就在台阶上崴了一下。剧痛让她当场就弯了腰,立刻扶住自己的脚踝。 再次抬头,朝她走来的一男一女已经挡住了她的视线。 男人穿着香槟色的发亮西服,留着贝克汉姆British Style的咖啡色上翻新潮发型。女人留着中分卷发,穿着泛亮的低胸吊带紫色长裙,手里拿着一杯红酒,正含笑望着她。 女人她并不认识,但她认得白风杰,所以她大概就是他的新婚妻子若琪吧。 其实他们出现在这里也不意外,毕竟白风杰老爸在演艺圈呼风唤雨,和柏川合作过几次。只是之前申雅莉以为他们结婚后会立刻去度蜜月,这个小型同性恋婚礼是不会参加了,就没做好和他们撞面的准备。 申雅莉想了一下,站直身子,保持礼貌说道:“白风杰,好久不见。” 即便分手多年,她也从来没叫过他全名。所以,听见她如此称呼自己,白风杰稍微怔了一下。 而他还没来得及回应,一旁的若琪已经灿烂地笑了起来:“申天后啊,没想到在这里都可以遇到你。你果然是大牌,真人和我想的一样,漂亮得不得了。” 看上去行为没什么不得体的,但申雅莉还是觉得对方语气中略带恶意。她大方地笑了:“恭喜二位新婚。” 白风杰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低低说道:“谢谢你,雅莉。” 若琪看了一眼白风杰,一双大大的眼睛弯了起来。她的声音细细的,嗲嗲的,林志玲听了都得自卑而死:“你别看他现在装成正人君子的样子,实际上啊,我听说这个男人以前是个混蛋。啊,对了,我觉得这可是雅莉姐的功劳。谢谢雅莉姐当年用最宝贵最美的青春,来包容我老公的不懂事。” 果然之前的预感没错。当时白风杰说她非要自己去他们婚礼,大概就做好了要挑衅的准备。不过,这一天小浅的婚礼,申雅莉打算以和为贵,就退步说道: “若琪,看你说的,都是过去的事了。” 若琪脸上还是笑着,但瞪大的眼睛已经出卖了她原本的情绪:“不过,对我老公,我还是很有兴趣知道他以前的小秘密。不知道雅莉姐能不能赏个脸,给我多说说呀?” “晚点再说吧,我朋友还在……” 本想推辞,但白风杰已轻轻推了她一下:“去吧,我在这里等你们。” 这反应实在太不正常了。以前听到这种对话,他一般都会说“哇,你们要不要这么损,不行,我不让”这类任性的话。 只是,虽然他也卑鄙无耻过,但一直觉得自己欠他不少。 他们分手一个月后那个晚上,他抱着她像个孩子大哭的样子,也让她一直内心有愧——他毕竟是真的喜欢过她。 “行,来,我们底下偷偷说。” 申雅莉豪迈地揽过若琪骨瘦如柴的身子,把她带到了一边。若琪在红酒推车旁停下,拿起一杯红酒递给申雅莉:“雅莉姐,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不来我们的婚礼呢?” “我那天通告排满了,一个都推不掉,真不好意思啊。”申雅莉拍拍她的肩,“放心,你们的金婚银婚我一定去!” “真是因为这个吗?”若琪比她矮半个头,自下而上的目光像小鹿一样惹人怜爱,“难道不是因为面对正房太太会觉得丢脸吗?毕竟你当初被我老公包养过,不是吗?” 完全没想到她会这样直白。申雅莉一时有些傻眼。 若琪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但说话之前,她紧紧咬了咬牙,咬肌明显地凸了出来。可是,她说话的声音还是轻轻柔柔的: “你这不要脸的贱女人,被包养还混成了天后,还什么演艺圈第一朵白莲花,全世界的人都他妈的瞎眼了吧?” 申雅莉吃惊地看着若琪,正想着如何回答,若琪却轻轻推了一下她手中的红酒,洒出了半杯,然后把自己手中的酒泼到脸上。 “你做什么?”申雅莉警觉地看向她。 “啊啊啊——!!” 撕心裂肺却把音调控制在楚楚可怜范围的叫声,若琪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双臂,瑟瑟发抖起来:“雅莉姐,你做什么啊,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的叫声瞬间引来在场所有的客人围观,就连刚从后门走出来的李真和丘婕也跑了过来。白风杰更是第一时间赶到她们身边: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申雅莉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用力夹着胳膊,摇着双手,靠在白风杰身上: “风杰,我,我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了,我刚说了一句‘风杰以前喜欢吃什么’,她就,她就……”她指了指申雅莉手里的红酒,眼泪大颗大颗落了下来,却不再嘶喊,看上去更是我见犹怜。 白风杰抱住哭得瑟瑟发抖的若琪,又哄又劝,半晌,抬头冷冷地看了一眼申雅莉:“雅莉,你太让我失望了。” 申雅莉和白风杰曾经有过一段,圈内的人多少都有些了解,毕竟白风杰当初追她时的架势可以说是闹得满城风雨。但鉴于白风杰家和申雅莉背后皇天集团的地位,除了一些风言风语,没人会真的把它说开。这会儿大家看向他们,稍微了解情况的人,都围过去关心若琪,同时对申雅莉露出了有些鄙视的眼神。 嫉妒的女人就是这样吧,现在很后悔了是么? 可是,谁叫你要这么抛头露面呢。男人都不喜欢女人太强势,太张扬啊。居然在别人婚礼上这样欺负前任男友的妻子,真是太掉价了。 丘婕和李真都很了解申雅莉的脾气,也知道她不会做这种事。 李真悄悄在申雅莉耳边说道:“算了,息事宁人吧。这种委屈在圈子里还少了不成,问题是你现在说什么都没用的。” “我没泼她酒。”申雅莉抱着胳膊,皱眉说道。 “雅莉,你什么都别说了,我们都知道。”丘婕也垂下头,轻叹了一声,“你是不是现在特想希城?” 希城。 听见这两个字,申雅莉陡然睁大眼睛。 心跳像完完全全停住了。 李真厉声说:“丘婕你在瞎说什么,雅莉她现在已经很难受了,你还要火上浇油是不是?” “我哪里火上浇油了?难道你要雅莉忘记顾希城,要她满脑子都是白风杰那个人渣?” “这时候就不要提了啊。” 原本想是自己欠了白风杰的人情,就这样算了。可一听见那个名字,心底最脆弱的地方好像被狠狠戳了一下。 是,她确实欠白风杰的人情。 可是,她欠顾希城的,却是一辈子。 而她再没有任何机会补偿他。即便在下雨天,在婚礼上,看见一些相似的影子,她也只能把这些幻觉当成真实来安慰自己。 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像他还在时一样,把自己保护得好好的。 申雅莉深深吸了一口气,端着酒推开人群,走到若琪和白风杰面前。 若琪依然哭得梨花带雨,旁人把她当公主一样哄劝。 看见若琪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得意笑意,申雅莉抬起她的下巴,温柔地说道:“来,让我看看。” 申雅莉沾了一点她下巴上的酒,轻轻舔去,淡淡说道:“Mouton Rothschild。” 若琪完全没听懂她在说什么,只是莫名地看着她。 她把白风杰为若琪端的酒杯拿过来,又品了一口:“你刚才喝的,和你头上的酒,都是法国的Mouton Rothschild。”然后晃了晃自己手中的红酒,又指向身后的红酒推车:“我这个是勃艮第。这一桌都是勃艮第。” 若琪的脸瞬间变得苍白。 众人都露出了愕然的眼神,然后,目光都投向尴尬的白风杰和若琪。 “在专业演员面前演戏,你发挥得其实也挺不错。不过既然你这么喜欢勃艮第,”申雅莉举起手中的酒杯,“那么,Cheers。” 她淡漠地看着若琪,然后将杯子里的酒,顺着若琪的头淋了下去。 她确实已经不再是那个有白马王子守护的公主。 而幸运的是,当一个女人变得成熟,最大的优点就是不需要王子,也可以保护自己。 第5章 第二座城I 为什么说Gay是女人最好的朋友? 因为他们有品味、会打扮、温柔、不像直男那么混账伤害女人又满脑子黄色废料,也不像女人之间会互相嫉妒,甚至还能在毫无私心顾忌的情况下,给女人穿着打扮给出最完美的建议。他们说的永远是大实话。他们的帅哥雷达甚至比女人还要敏感上百倍。和Gay当朋友,你们之间的相处永远是和谐而充满感动的——当然,你们也可能会和谐地对同一个猛男流口水。 所以,申雅莉把尴尬的白风杰夫妇扔在后门外,又回到教堂里看见李真和丘婕在浅辰身上蹭来蹭去时,她也同时看见了柏川眼中零下百度的视线。 所幸丘婕话题转得快,双手捧心地看着他们,眨巴着眼睛问道:“柏天王,阿辰,说说你们的感情发展史嘛!” 浅辰呆了一下,瞥了一眼旁边的柏川,大大咧咧地笑了:“其实,我开始是他的粉丝啦。他比较赏脸,我们先是朋友,然后就慢慢发展成这样了……” 柏川单手插在裤兜里,冷冷地扬扬眉:“真好,把威胁我的经过直接省略了?” 浅辰的脸变成了“囧”字,但迅速反击道:“那也不是我愿意的啊,谁叫你要瞧不起人,说那些话来侮辱我!” 周围围着他们听八卦的人里,有人惊讶地说道:“啊,柏天王居然会羞辱人吗!” “是啊,平时装得好罢了,以前都不知道他这么歹毒,第一次见面就这样说话,真是好打击人啊。”浅辰故作愤怒地横了柏川一眼。 “原来这两个是欢喜冤家。”丘婕深沉地点点头,“那你们是谁先动心的呀?” 柏川和浅辰同时说:“他。” 众人默然。 “好好好,我先动心。”柏川无奈状,“小辰,今天我让着你,回去我再和你慢慢说。” 浅辰继续毫不留情地反击:“你别在大家面前说得像是在让着我一样。当初瞎吃醋的人是谁啊,你就是个大醋坛子。” 李真打了个哆嗦:“好了好了,你们两个,结婚当天还打情骂俏,肉麻死了,是嫌我们这些人还不够嫉妒么?” 丘婕十指交叉呈祈祷状,感动的水花在眼中滚动:“是啊,就像初恋一样,太浪漫了。” 每次听见浅辰用那种很欠打的口气说话,都会觉得无论过去多少年,他都是个大男孩的样子,也难怪饱经世事的柏天王会这样喜欢他。也难怪自己会这样喜欢他。 真的能从他身上,看到自己过去的影子。 随着年龄的增长,认识的人越来越多。每次打开手机,上面几百个隐约有印象却异常陌生的联系人都令人有些茫然。发展的对象、交往的对象也有了一定数量。不过彼此都是成年人,懂得恪守原则、划清界限、为自己与彼此都留下充足的空间。遇到争吵,都会心照不宣地保持冷静与沉默,之后再做好表面功夫和好。 人的心并不是拼图游戏,可以拆开了又装另一块上去。 所以,即便是分手,把伤害减到最低,也是必须优先考虑的事。相识与分别渐渐变得没有明显界限。减少见面时的热情,减少打电话的次数,生活中就自然而然又少了一个人。 肆无忌惮又张扬地爱着一个人,对一个人做出各式各样过分的事之后又心疼,其实也不是没有过。 忽然想起大学寒假时发生过一件小事。 ************ 新年刚过,顾希城到她家玩。 那时,他和她的父母熟得可以直接叫爸妈,所以带了新年礼物,就直接跑到她房间和她一起看电影。 在他带来的一堆DVD里,她跳过了都市喜剧,居然选了南京大屠杀的电影。因为朋友对她说“这片千万别跟男友一起看”,她以为是很感人的电影,这样顾希城说不定做出会扑到她怀里哭泣之类的傻事。 结果看完以后,愤怒感远远高过伤感。 “小日本不是人啊,我最讨厌日本了!”她抱着电脑一脸愤然。 顾希城点点头,继续翻手里的杂志,似乎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感性。 于是她不爽了,扭过头说:“你也要一起讨厌日本啊。” “我对日本没感觉,不讨厌也不喜欢。” 她还沉浸在电影的悲愤中,还狠狠拍了一下键盘:“不行!我讨厌的东西你也必须讨厌,你不讨厌就是不爱我!” 他叹了一口气,转过脑袋看向她:“莉莉,你的强迫症又开始了。” “我知道了,你肯定是喜欢日本AV才帮它说话!你太虚伪了,嘴上说什么那种事要结婚以后,实际上就是个大色狼!你,你朋友的微博还关注了苍井空!” “我朋友的微博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对日本真的没感觉。何况,你也不讨厌日本,只是现在看了电影情绪化而已。”他扬下巴指了指柜子上的帽子,“如果真这么讨厌,就不会让阿姨专门在日本帮你带那顶牛仔帽。” 她一声不吭地冲到柜子旁,抓着帽子就往窗外扔出去。 顾希城的脸都白了:“你很喜欢那顶帽子的,怎么为了跟我赌气就把它扔了?” “我说了,我讨厌日本。以后日本的东西我都不买了!”她坐在一边狠狠地说,其实心里后悔得要命。 他看完了手中一页杂志,一声不吭地走出门去。她心里更后悔了。本来是好好的新年,却被她这种臭脾气弄成一团糟。现在希城也被自己气跑了。郁闷得想扑在床上大哭一场。 可是过了几分钟,希城居然回来了,手里还拿着她的帽子。他把帽子挂回原来的地方,又重新坐回床上,继续看书,同时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声: “别乱丢自己最喜欢的东西,不然找不回来后悔都来不及。” 她委屈地坐在角落看他:“你又知道那是我最喜欢的帽子了。” 他终于抬头了,不屑地看了她一眼:“你每次买新衣服都把我当试衣镜,在我面前换了一套又一套,没有哪次穿牛仔裤不会配一次那帽子,在我面前还想撒谎,省省吧。” 她一下说不出话来了。笑也不是怒也不是,咬着下唇,眯着眼睛看他。 他继续打开书,也不抬头看她,平淡地说道:“别看我,很多时候我比你爸妈都了解你,比你本人还要心疼你自己。” 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明明是很想抱住他哭一场,最后却因为被戳穿心事觉得很丢人,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狠狠咬了下去,逼他为完全不存在的错误道歉。 那时候,她的朋友们经常说,申雅莉你就继续作吧,你记得,人品是有限的啊,你把他对你的好全部耗光了,将来迟早得加倍偿还,积点德啊。 丘婕甚至还说,姓申的,我现在就帮顾希城掐死你,是替天行道。 ************ 婚礼还有几分钟就要开始。 眼前一身白色甜甜蜜蜜的新人居然开始闹别扭了。前提是丘婕这个麻烦制造机提出了个问题:“一会儿要扔花束吧,那你们俩谁来扔呢?” 谁知,柏川和浅辰居然又异口同声地指着对方:“他。” 一阵鸦雀无声的尴尬过后,柏川先疑惑道:“小辰,怎么花束要我来扔了?” “你办的婚礼,本来就是你扔啊。”浅辰理直气壮得很。 柏川迟疑了一会儿,似乎是考虑对方面子压低了声音说:“但是我们俩之间……你才是‘新娘’,不是么?” “两个男人之间还分什么新郎新娘啊,就是你扔!” “不行,这太不符合逻辑了。求婚是我来,带爸妈进教堂是我来,戴戒指是我来,扔花束还是我来?这是我一个人在结婚么。” 浅辰呆了一下,但余光扫了下周围人圆鼓鼓的眼睛,脸有些红了:“我不管啊,你扔!” 这已经完全是无理取闹。 “你……”柏川眯了眯眼睛,狠狠地捏了一下他的脸,看上去生气,眼神却宠溺得要命。 看见这一幕,连作为朋友的自己都感到了浓浓的幸福。 这到底是要多深的感情,才能让他们克服困难、旁人的眼光,最终顺利走在一起,成为一生的伴侣? 可是,为他们感到开心的同时,心却像是揉入了破碎的玻璃。 那些过去的人,过去的话,一直反复出现。 和希城在一起的时候年纪太小了,隔三差五就要吵一次。但他说的一句话,她却从来不曾反驳过:“很多时候我比你爸妈都了解你,比你本人还要心疼你自己。” 还有…… 别乱丢自己最喜欢的东西,不然找不回来后悔都来不及。 同一时间,申雅莉的手袋震了一下。 以为是有人打电话来了,她难得手忙脚乱地拉开手袋拿出手机。结果,看见的却提醒闹铃。 每年的11月21日前一天,手机上都会有自动提醒。实际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日子里,她不曾有哪一天会忘记这个日子,却偏偏要设置闹铃来提醒自己。仿佛自己真的很忙,真的会忘记这一天。 她屏住了呼吸。 他们还在高中时,连老师都说要吃他们的喜糖。 他们的爱情,其实原本应该是和柏川浅辰一样的结果。 “雅莉,你是不是现在特想希城?”——刚才,丘婕这样问她。她并没有做出太大的反应。 你是不是现在特想希城? 你是不是现在特想希城。 婚礼马上开始,雷动的掌声响彻教堂。申雅莉连把手机装回口袋的时间都没给自己,就已用力鼓掌到手心发疼,和身旁的两个姐妹没心没肺地大笑起来。 屏幕上的提醒亮了一分钟。上面一排简单的字,也随着一起变成一片沉寂的黑色: 明天给希城扫墓。 第6章 第二座城II 教堂的尽头。 随着两个人在祭坛前站定,整个场面渐渐静了下来。 神父透过薄薄的镜片,捧着经书问道: “浅辰,你是否愿意柏川成为你的丈夫,与他缔结婚约?从此时直到永远,无论是顺境或是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都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至死亡将你们分开。” “我愿意。”浅辰背脊挺得笔直,像是第一次得到小红花的小学生。 神父又看向柏川: “柏川,你是否愿意浅辰成为你的丈夫,与他缔结婚约?从此时直到永远,无论是顺境或是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都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至死亡将你们分开。” 柏川转眼看了一下浅辰,看上去平静得多: “我愿意。” 神父抬起头,看向教堂里的众人: “你们都是否愿意为他们的婚姻誓言做证人?” 所有衣冠楚楚的宾客这一瞬更加肃穆,并整齐回答道: “愿意。” 神父合上经书,微笑道: “现在请两位新人交换戒指,这将代表他们誓言的约束。” 柏川把戒指戴在浅辰的无名指上,而后将视线转移到浅辰的眼中:“我给你这枚代表爱的象征的戒指,给你我的一切。” 浅辰脸上有浅浅的笑,他也抬起柏川的手,在柏川无名指上戴上了婚戒:“我给你这枚代表爱的象征的戒指,给你我的一切。” 他的声音明显比柏川要欢快多了。而听完他的誓言,柏川的眼中竟有些泪光。 申雅莉不由压紧了手袋。 在最里面的钱包里,有一枚小小的铁制易拉罐盖子。盖子后半截已经被摘掉,只剩下小小的铁环。 ************ 大一的时候,申雅莉三十岁的表姐被华裔澳大利亚男友甩了,一气之下直接回国工作,却被传统的家人逼着结婚。表姐根本没从前一段恋情中走出来,情绪很不稳定,每天下班就只去酒吧买醉。有一天晚上,被一个陌生的男人带到了宾馆,他却很绅士,没有碰她。第二天早上两人衣冠楚楚地从床上醒来,她直接跟对方说“我们结婚吧”,男人只说了一声“好”,两人就闪婚了。 这场婚礼举办之前,所有人都觉得不靠谱,毕竟表姐连对方的底细都没查清楚就乱来,实在太草率。 申雅莉出于好奇心,带着顾希城一起去参加了婚礼。 两个新人走向神父之前,新郎居然说出了一个事实:其实他是表姐朋友的顶头上司。早在几年前,表姐还在澳大利亚的时候,他就在自己的下属那里看见过表姐的照片,而且对她一见钟情。所以,这场婚礼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是有预谋的。 这种几乎只会出现在电视剧里的邂逅,把申雅莉彻彻底底感动了。再回头一想自己和顾希城的邂逅,真是一点都不浪漫——上高一的时候,同班同学说偷偷在她耳边说了一句“那个男生学习很差,但家里特有钱,靠关系进了我们学校……你看,他长得就像女孩子一样”,然后她回头,看见了趴在桌上睡觉的顾希城。像是对她的视线有所感应,他也抬头看了她,不,是瞪了她一眼。 “你已经让我错过了浪漫的邂逅,不可以让我再错过浪漫的婚礼。”表姐的婚礼结束后,她这样对顾希城说,“你说,你什么时候向我求婚?” 当时顾希城刚开了一瓶芬达,听见这句话呛得猛咳了几声:“我们才刚上大一啊,这么早你就想把我绑死?” 她非常厚颜无耻:“早绑也是死,晚绑也是死,你赶快招了。” 顾希城横了她一眼,本来想说点话来噎她,但想了一会儿,忽然认真地说道:“我不想用我老爸的钱给你买戒指。以后等我毕业有自己的事业了,再买戒指给你。” “借口,都是借口。”她咬了咬牙,“等你有事业了,肯定会第一时间把我甩掉。” 被她这样无故找茬的次数没有五百次也有三百次,顾希城已经很淡定了:“这样,先拿这个充数。以后我会换更好的给你。” 他摘下来芬达易拉罐上的铁环,握住申雅莉的手指,把铁环套在她的无名指上:“现在的我就只值这个价,还望娘子不要嫌弃。” 申雅莉眨了眨眼,轻轻捏住那个铁环,其实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但还是傲气地说:“这叫长远投资。我等你升值,买最好的戒指,在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花里跪下来给我求婚。” 为什么要这么挑剔呢? 当初,哪怕是强迫的,也要让希城用这个铁环求婚,把自己娶了…… ************ 教堂的尽头,柏川和浅辰已经交换好了戒指。 “浅辰,柏川。我已见证你们互相发誓将一生爱着对方,感到万分喜悦。现在,我向在坐各位宣布你们结为夫妇。柏川,现在你可以吻浅辰了。” 听见这句话,大概是不满意那个“夫妇”,和让柏川亲吻自己,浅辰的脸稍微拧了一下。 不过他没时间闹别扭。 柏川已经靠过来,吻住他的唇。 同一时间,乐队奏响了圣洁的音乐,无数细细的擦弦声融合在一起,竟令人有一种冥冥之中的感动。 在这种情况下看见两个男人亲吻,在场的人,哪怕是再直的直男,也不由感到触动。 看着远处穿着雪白礼服的人,申雅莉十指交握,眼眶已经变得通红。 仪式结束后,所有宾客都一起走出了教堂,走下台阶,等待他们出来抛花束。 因为之前在“谁抛花束”的话题上引发闹剧,众人都开始兴致勃勃地讨论起来。当然,这种话题是丘婕最热爱的。从出来以后,她就一直在说一些李真听不懂,申雅莉半懂不懂的话题:“像浅辰这种受,就是欠调教,如果柏川在这上面还让着他,以后就会变成忠犬。” 李真精致的脸上完全是茫然:“她在说什么?” “不知道,可能又玩了一些奇奇怪怪的游戏吧。”申雅莉耸耸肩。 众人的脚步惊起了草坪上的白鸽。 它们扑打着翅膀,一部分飞向高高的蓝天,一部分停留在教堂的尖顶上。 一群穿着雪白公主裙的小女孩拎着花篮出来,像小天使一样笑着,把白色的玫瑰花瓣一路撒在阶梯上。 与此同时,和煦的风自郊外吹来,将那些花瓣高高地拂入空中。 柏川和浅辰拿着花束走了出来。 花瓣漫天飞舞,大片大片洒落,间隙中隐约呈现着宾客们欢乐的笑脸,还有两个人幸福的表情。 就好像圣诞提前到来,在这阳光明媚的午后,下起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 旋转飞舞的花瓣太美丽,满腔的激动令人想要大声喊叫。这一刻,申雅莉提着一口气在胸口,抬头看着那些花瓣。她没有再看周围的人,但总是觉得时间的界限已经很模糊。好像变成了十来岁的自己,再低下头就可以看见自己身边的希城。 然而,刚低下头想转身对李真说“这婚礼办得真好”,却看见了站在斜对面台阶高处的男人。 那个男人穿着黑色西装,深红衬衫,明明皮肤雪白,但侧脸的轮廓却在阳光中深邃犹如峡谷。 眼前的景象,像是被猛地按下快门,完全静止了。 就连教堂上方白鸽扇动翅膀的声音,也像是无法穿透停滞的空气,过了很久很久才搔痒般在耳膜中轻轻震了几下。教堂里的唱诗班吟唱着赞歌,缓慢而圣洁,像是一场漫无止境的沉默。在低音大提琴的伴奏下,小提琴的和弦穿透厚重的石门,喷薄到阳光下,仿佛把他们所在的世界也洗涤得干干净净。 他原本和自己一样,也在抬头看着那些花瓣。 但她才看到他没多久,他就像有感应般转过头,隔着人群与花瓣注视她。 刚烈的阳光从高空中漏下,在白云与白云交叠的地方,劈开一条静止的金色闪电。男人脸颊线条是舒适而优雅的,但连眨眼时睫毛微微颤抖的瞬间,都像是在影碟机中刻意放慢了,像是时间的沙漏被上帝悲伤的手掌捂住。 连同那些振翅的白鸽,救赎的音乐,也都不忍地放慢了脚步。 然后,他朝她微微一笑。 “希城……”她听见自己小声地念出这个名字。 她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推开人群,直接朝那个人冲了过去。 不要离开。不要再消失了。 虽然他只是对她礼貌地笑了笑,就又把注意力放在了柏川和浅辰身上,但这回不一样了。他一直站在那里没动,如此真实,不像梦境。 可是,她才走到一半,一个道黑影在上方飞过,然后一团东西掉在了自己怀里。 申雅莉呆呆地看着怀里的花束,又抬头看了看台阶上的浅辰和柏川。他俩一起朝她笑了笑,好像是一起扔出来的,还是故意对着她扔的。 “啊啊啊啊——小浅你太偏心了,我刚才抢得那么奋力你也不朝我扔,居然扔给雅莉!”丘婕在后方一阵惨叫,就和一群人兴奋地凑过来,把申雅莉围得水泄不通。 “恭喜一姐,下个结婚的人就是你啊!” “哈哈,天后终于要找到归宿了吗?” “恭喜!恭喜!” “哇,申天后的新郎会不会就在今天的婚礼上出现呢?大家赶紧给她配个好男人呀,哈哈哈哈……” 柏川和浅辰重新回到了教堂里。四周依旧是一片起哄的祝贺声。 申雅莉还没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那个男人已走上台阶,也跟着走进了教堂。 教堂的彩绘玻璃被阳光照得发亮,像是万花筒一样五彩缤纷,却也像万花筒一样不真实。音乐没有停止,花瓣依然在风中乱舞,但他的背影却逐渐离开她的视线,逐渐模糊。 好像一场美梦又要走到尽头了。 第7章 第二座城III 印度宗教中有个词叫Moksha,意为解脱,彻底的自由。 人们时常在囚徒的身上发现一种奇怪的现象:一旦他们刑满,离开监狱,就会变得十分没有安全感,甚至想回到牢笼中。这便是他们对“解脱”,也就是责任的恐惧。雌性生物希望被雄性生物锁住、控制、囚禁,也与拥有更多的畏惧感脱不开干系。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会需要睡眠与做梦。梦是一种对恐惧的宣泄,能够让白天理智下压抑的东西完全解脱。睡眠科学专研者发现,一旦人们几天不睡觉,会先将他们逼疯的不是疲惫,而是精神的压力。 突然从梦中被唤醒的人,无一例外会心惊肉跳。 所以,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出来重进教堂,在人群里看见那个男人背影的时候,心跳才会这么剧烈吧。 但申雅莉还是假装无所谓的样子,眉飞色舞地走过去,兴致勃勃地扬了扬眉毛:“柏天王,你就这么进来把你家小浅丢外面么,不怕他对你有意见?” 是在对柏川说话,也没有看那个男人,但眼角的余光发现他在看自己,申雅莉的手居然比第一次试镜时抖得还厉害。更糟糕的是,连牙齿和嘴唇都在发颤。如果不是因为人多,她虚张声势的声音被盖住,别人一定会以为她刚被扔到玉龙雪山顶一个小时又被捞回来。 “雅莉,你来得刚好,听说你对建筑挺感兴趣的,我有个朋友可以介绍给你。”柏川指了指身边的男人,“Dante,你肯定听过他的名字。” 申雅莉愣了一下。 “Dante?不会是我听过的那个Dante吧。” 不要说她对建筑很感兴趣了,就连普通人都知道这个在欧洲扬名的顶级建筑师。“亚州的安东尼奥·高迪”,很出名的。 只是没想到,会是眼前这个男人。 头脑已经无法思考,但还是维持着很体面的社交辞令。申雅莉转过头,大方地朝他伸出手:“一直有拜读你的作品,久仰大名。” 男人回过头来,也稍微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来:“这句话该由我来说才对,申小姐,你的每一部电影我都有看过。” 申雅莉和他握手后,就只是呆滞地看着他。 这一刻,脑中真的只剩了空白。 虽然当年希城走的时候已经很不好看了,血肉模糊,四肢分家,但是是她亲自把他的遗体一个个拼好,又亲自将他送入火葬场。 所以,这不是希城。她知道。 可是为什么……这世界上为什么会有长得这么像的人呢? 他们其实并不是完全一样。以前她总是觉得希城太孩子气,希望他再高一些,再成熟一些,曾在心中偷偷幻想过几年后的他,就是这个样子的。而那样的五官轮廓,那双含笑的眼睛……让她真的有一种他没死去,而是躲在某个角落偷偷生活着,直到今天才变成了这个男人,出现在她的眼前。 柏川笑了:“你还真的是雅莉的影迷。” “不是的,我很爱看电影,制作精良的几乎都看过。申小姐很会挑本子,从来不接非一流的片,所以很凑巧,我都看过。” 他不仅个子高,身材比例好,脸孔也是对男人而言有些多余的美丽。虽说如此,比起柏川灿烂的外形,他却更加内敛儒雅,很讲礼貌,微微笑起来,会让人想起与大海遥望的干净天空。 可是,他和柏川后面说了什么,她再也听不到了,只是冒失地问道:“你真的是Dante?那个建筑师Dante?” Dante笑得更谦逊了:“很遗憾,不是意大利诗人Dante。” “你……我在杂志上看过你的简历,你,你一直在西班牙生活,最近才回国,是吗?”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已经完全语无伦次,手指发冷,脑中一片嗡鸣,耳朵也快要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嗯,也是在国外认识柏川的。” 申雅莉点点头:“是这样啊,这么说,这么说……” 原本想要说,这么说,你高中大学也是在国外读的吧。 但话说不完了。视网膜里有红色的东西在突突跳动。像是呼吸无法从肺部提起,沉重的钝痛压在胸口,脑中严重缺氧,眼前黑了一下。 柏川立刻伸手来扶住她:“雅莉,你还好吧?” 申雅莉皱了皱眉,按着肚子一脸郁闷:“唉,还不是为了参加你们婚礼打扮漂亮点,才选了这条裙子。结果这裙子紧死了,我连早餐都没敢吃,现在饿得快晕了。” 柏川忍不住轻笑了一下:“谢了。我找人帮你准备食物。” “别,你们老朋友聚会我不好打扰,这就去骚扰你家小浅。”申雅莉按着肚子,朝Dante抱歉地点点头,“真不好意思啊,今天脸丢大了,改天再陪你们聊。” 她甚至连看他都不敢,就在转身后听见一声“好”。 人类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 小时候很幸福,却恨不得别人觉得自己是悲剧主人翁。长大以后,哪怕丢失了最重要的东西,甚至一个人在空空的房子里嚎啕大哭,也要向别人证明自己的人生是个大团圆。 ************ 把一束百合放在墓碑前。 这束百合是白色,像雪一样纯净。一如她前一天在婚礼上接到的花束。 “希城,我来看你了。”申雅莉很随意地坐在墓碑旁,然后将头轻轻依偎在墓碑上,就像多年前,自己曾经靠在他的肩膀上。 “昨天我两个朋友结婚了,然后我看到了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人。你猜他是做什么的?”她笑了出来,“建筑师。你最不喜欢的建筑。” 当初他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富二代,总觉得当建筑师不够酷,要当指挥建筑师的那个Boss才叫气派。她嘲笑他被父母的铜臭熏傻了,告诉他建筑师和医生一样,都是要很聪明的人才能担当的职业。他从来没有赞同过她,但也从来没有不让过她。 还记得大二的冬季,她逼他去图书馆帮自己找建筑书,回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冻得说不出话来了;他明明是学金融的,她却逼他和自己一起看他完全不感兴趣的图纸,不认真听她自说自话,她就嚷嚷着你不爱我了。他的抱怨最多停留在眼中,偶尔生不如死地叹一口气,却从来没有真正责备过她。 “昨天丘婕问我,是不是特想你。这问题多么无聊啊。早就对你说过,我不配和你在一起。更没有资格想你。” 墓碑上,希城陈旧的黑白照片永久沉默着。可是他的脸如此年轻,散发着生命开端的光彩。 “希城,我接到花束了,这说明下一个要结婚的人就是我。既然都快结婚了,这说明我真的不会再想你了吧。” 她靠在他的墓碑上,从手袋里取出易拉罐铁环,在手里转了几圈: “你看看,人生就这么长,转眼间那么多年都过去了,我也没有怎么样。现在的我已经不比当年,是很坚强的。所以,就算你如影随形,你带给我那么多沉重的东西,我也承受得住。” 她笑了笑:“人生的变化真的很大啊。还记得高中时我们的未来蓝图么?你说十多年后的我会变成一级女建筑师,每天戴着眼镜很专业地画图纸,就像科学家一样。而你会变成地产大亨,挥金如土,挥斥方遒,专门修建和炒热我设计的楼。那时我们还模拟过好多对话,好傻啊,哈哈。现在看看,十多年过去了,事情却完全不是我们想的那样。” 曾经和希城有很多很多的回忆。 但过去的记忆就像沙漠中的巨大石像,哪怕有再坚毅的轮廓,最终都会被荒芜的风沙模糊了容颜。 风沙的名字叫做时间。任何力量、哀求、威胁、哭泣,也留不住的,残忍的时间。 可是,时间也有带不走的东西。 或许回忆可以被遗忘。她却永远忘不了那些细小的感动。 寒冷天依偎在他胸前,仿佛会融入自己身体的,温热的体温。不经意侧头相望时,他凝视自己时温柔的眼神。坏笑着凑过去,轻含住他软软的嘴唇。他短暂惊讶后反应迅速的回吻,令自己心脏忽然抽痛的舌尖…… 当被他拥抱在怀中,曾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心慌意乱地意识到,她已将所有感情都给了他,一点也没留给自己。 她把易拉罐铁环套在了无名指上。 那个意识让她变成了畏惧自由的囚徒。就像是这个希城给她的铁环,轻轻地套在了手上,却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 ************ 申雅莉打开电脑,找了半天才找到微博的密码。 随着微博用户的普及,这个网络工具变成了越来越方便的平台。现在几乎是个明星都有微博,但申雅莉的微博除了手机发出去的,其他全是经纪人或几个助理发的。作为公众人物,尤其是女性,说话要特别小心,不然可能只是不带情绪地转发一条微博,或者赞同一下某个人的言论,都会被几十万人围攻。 前段时间有个性感慵懒的女星,多年来拿下多项电影大奖,被众多粉丝称为心中的“女神”,但因为转发微博时不留心说错了话,被人翻成名的艳照写真而掀起轩然大波,之后不得不一条条删掉微博再退出微博。 演艺圈就像个大染缸,进来的人就没几个能白着走出去。 申雅莉成名早,性格豪爽,并没有演艺天赋还特别拼,最终拼出影后地位,一直是圈内的励志典范。除了和包括柏天王在内的几个帅哥男演员、著名小提琴家Adonis传过一些挨不着边的花边新闻,她最大的八卦莫过于“影友会被男粉丝强吻”。所以,她是演艺圈公认的“最大一朵白莲花”。 其实,她的出道史并不是一颗无缝的蛋。 白风杰可爱的小妻子已经在婚礼上给她敲了警钟。所以,无论表面上如何大大咧咧,实际上她比任何人都小心。 登陆微博,看见关注的人里多了几个制片人和编剧,看样子是经纪人弄的。首页上一如既往挂满了浅辰的刷屏。小浅这家伙不仅是超级大明星,粉丝几千万,刷微博的能力也是放眼演艺圈无人能及的。 起源是他在国外待了空虚的三年。让很多海龟上瘾的是毒品,让浅辰上瘾的是微博。中毒的程度,严重到了连吃什么饭,喝什么水,去什么公园,看什么电影都要一一交代出来。和他神秘的新婚丈夫比,他的透明度是百分之一百二十。最令人敬佩的是,今天是婚礼后第一天,他居然还刷了四五条。以他藏不住气的性格,微博里所说的“下楼梯拧腰了”后面三个字应该也是事实。 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发言,让申雅莉忍不住偷笑了很久。 她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在搜索栏里输入了“Dante”。 第一个认证用户出现时,她还稍微担心了一下会不会是重名的其他人。可是点开人名,看见认证信息下“西班牙Fascinante建筑工程集团总建筑师”时,居然雀跃到握紧了双拳。 就是这个了。 头像是Dante建筑设计师的个人Logo。标签只有简单的四个:建筑设计、结构表现主义、Fascinante、Open。 然后,申雅莉居然把他的微博从头到尾都看了一遍。 他开微博有两年多了,但总共只发了五十多条,很多时候甚至一个月才发一条。里面一张个人照片都没有,全是专业领域的知识,或者建筑图片、转发微博。转发微博的时候,他的话也很少,一般就只有简单的“转发微博”,或不带感情的一句点评,例如“深交会让人忽略建筑的细节和造型”“棋盘铺地增加了空间伸展感”“女儿墙的文化细部是亮点”。 他的粉丝数量远没有申雅莉的高,但转发率却是又高又稳定,评论也是理性而有涵养。文化设计领域名人的粉丝果然比明星偶像的粉丝更冷静、更忠诚。 可是,他的微博上居然没有一条内容和本人有关。申雅莉来来回回把五十多条微博都看了两三遍,有些失望地关掉网页,才忽然意识到这样焦躁的自己犯了很大的错误。 她曾经有两个最重视的东西,其一是建筑,其二是希城。这二者曾经是最让她着迷也是最矛盾的存在。她可以对一个绘制图纸的同系帅哥发花痴而气走希城,也可以因为长期啃专业书而变得格外想念希城。 而Dante,他容貌神似希城,还是年轻有为的国际级建筑师。他身上确确实实聚集了她少女时所有的梦想。 可是说到底,都与现在的她没有关系。 只是个有名的陌生人而已。以后也不会再见了。 第8章 第三座城I 翻开最新的一期《Stylishwear》,打头出现的两张海报让人眼前一亮: 左边的页面上是名模李真,一头欧洲复古男式卷发,纤长的身材被紧裹在一身保守的灰色中性西装中,领结和手中的玫瑰都是亮粉色;右边的页面上是今年的新人王“李太子”,他留着空气蓬松的微卷刘海,打造出浓郁的贵家公子禁欲气息,然而,灰粉色格纹衬衫只盖住了半边身体,另外半边则是令人垂涎三尺的年轻肌肉。 不同于李真手中的粉色玫瑰,“李太子”手中却拿着一把冰冷的手枪,下面写着品牌复古新装系列的名字: Gun N Roses。 李真的造型申雅莉之前就已经看过,原来穿这么保守是为了突出右边这号人物的性感。再看看右边“李太子”的造型,不由感慨,男人的身体和他们的本性可不一样,是非常具有可塑性的。 啃了一口芝士洋葱乳蛋饼,申雅莉刚想翻页,就听见后面传来抱怨的声音: “唉,今天早上的雨下得真攻。” 不用回头,不用分辨声音,她都知道,是丘婕来了。 皇天三后,影后申雅莉,歌后丘婕,名模李真。李真是冰山美人,却像交际花一般好友如云。丘婕性情开朗,却深居简出,除了开演唱会宣传等工作,一般不会离开大门一步。 每次去丘婕家里,都能看见她的窗帘全部拉上,房内漆黑一片,荧光屏幽幽的光照着一条黑黢黢的影子。那影子穿着一身卡通睡衣,所有头发都扎在头顶,戴着500度的近视眼镜,一动不动盯着屏幕上乱七八糟的图片。 除此之外,丘婕唯一与常人不大一样的地方,就是对事物的描述。 正常情况下,我们可以说,这杯水很冷,那本书很薄,这盏台灯很亮,那盘子很小……但是对丘婕而言,中文非常省事,所有的东西都可以用两个形容词(?)来描述,诸如…… “靠,这杯水真攻,牙都快被凉掉了!” “咦,这本书很受,两个小时就看完了……” “啊,这盏台灯好攻,是想刺瞎我的眼睛吗!” “哦,这盘子超受,装两个橘子就满了啊。” 和她相处久了,申雅莉依稀能明白这两个词的差别在于描绘事物的强弱程度,但一旦她加上了副词又不加以说明,例如“这杯水真是腹黑鬼畜攻”“这本书很温柔人妻受”等等,就会变得非常难懂了。有时候,丘婕看见李真甩了男人,会颤抖着说一句:“你再这样下去,小心变成黑洞受。”她脸色很难看,但李真白了她一眼,完全听不懂,所以也不能体会她话中的恐怖。 这时候申雅莉知道,她是在说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啊,太子这张照片真受!”丘婕接过杂志,“真是诱受!” 从她的表情大致猜到这话题不宜在公共场所继续,所以申雅莉吞下乳蛋饼,转移注意说道:“韩国这些年出了很多Beefcake式男艺人,但据说有一部分肌肉都是打针打来的,也不知道李太子突然变成这样,是不是真材实料。” 丘婕惊讶:“不是吧,肌肉都能打针啊?你看他一直都是瘦瘦高高的,搞不好真是……不过也可能是电脑PS的啦,我前两天才看见他来公司,变化没这么大……” “瞎说什么,脱了衣服很有料的好不好。” 接话的不是申雅莉,而是她们俩身后一个青年的声音。丘婕一脸遭殃的表情,先行溜入了皇天集团大厅。 而申雅莉还未转身,青年已经绕过来,走到她面前,笑出一口白牙:“雅莉姐,好久不见。” 除去衣着改变,眼前的人确实和杂志上差别不大。只是,她从来不愿意去想象他脱掉衣服的样子,因为从两人认识开始,她已是超级巨星,他却还是个未成年人。幻想未成年人裸体的样子是犯法的,哪怕他小小年纪就接触了很多社会名流。 “李太子”真名李展松,是皇天集团董事长李言的独子,比申雅莉小了九岁多快十岁。因为他从小就是她的粉丝,他们之间又有接近两位数的年龄差,所以她从一开始就把他当成小朋友一样对待。因此,他偶尔说一些欠虐的话,他那堆太子党兄弟们连续几次在她耳边煽风点火,半开玩笑说李展松暗恋她,她也没把它当回事。 直到李展松十六岁生日上,发生了一件事。 ************ “雅莉姐,雅莉姐!” “美女姐姐!看过来,看过来!寿星在这里!” “雅莉姐,太子有事要跟你说哦!” 经过李家花圃的时候,以李展松为首的“太子党”们站在喷水池旁,学着李展松叫“雅莉姐”,朝申雅莉整齐地挥手。明明是一帮十五到十七岁的小孩,却个个打扮得像是日本花样美男偶像一样。穿修身雪白西装和意式翘头白皮鞋的李太子,更是如同花泽类的真人少年版。 她一手提着生日礼物,一手提着裙摆绕花园小道走过去,老远就朝他挥了挥手:“阿松,生日快乐。” “阿松,阿松,快点收礼物哟!” “是啊,阿松,雅莉姐送的东西你不赶紧收下,掉了你赔不起啊。” 一帮男孩子都用手肘拱李展松。小孩就是小孩,无论怎么往贵公子的方向打扮,举止都还是很幼稚。李展松不知怎么的,反应反而比平时拘谨一些,收下礼物后迅速说了一声“谢谢”,就扭过头继续喝香槟。 察觉到气氛有些诡异,申雅莉好奇地眨了眨眼:“不是有事要跟我说吗?” 太子党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忽然都笑出声来。李展松皱着说“不要笑了”。平时他要这么说,他们绝对不敢多说几句,不过这一天大概大家都喝高了,非但没听他的,反而全部凑过去,齐心协力将李展松推了出来。李展松使出全身力气抵抗,但还是输给了他们几个人,脚下一个踉跄,和申雅莉撞了个满怀。 这一下撞得太狠了,申雅莉差点跌倒在地。李展松吓得用手护住她,但刚好这个动作也把她抱在了怀里。 待两人站稳,李展松反倒比申雅莉还要受惊,立刻松开手往后退了一些。 周围的起哄声更大了。 申雅莉明白他们在开什么玩笑,也察觉了李展松的尴尬,刚想开口调和气氛,一个长相神似小栗旬的帅气男生忽然说:“雅莉姐,刚才我们在讨论太子的初夜。你知道吗,这家伙当了十六年处男。” 他话音刚落,其他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现,现在的孩子都这么开放吗? 申雅莉顿时囧得无言以对,但还是笑着说:“唉,十六岁不是还早吗,你们替他急什么呀?” 另一个男生醉得满脸通红:“可是阿松他喜欢雅莉姐,他想把初夜奉献给你哦。” 申雅莉怔住。 这玩笑开得稍微有点过了。 不过男生到他们这年纪,如果让他们在非洲大草原上裸奔,他们甚至能对狂躁的斑马发情,更不会懂什么说话的分寸,所以也不是不可以原谅。 “我说,你们开玩笑也要注……” 她话未说完,李展松突然攥紧了拳头,朝着那个那个男生的面门挥过去! 男生立刻被他打飞了出去! “你活腻了!”李展松似乎也喝高了,栗色的刘海下面,一双漂亮的眼睛变得通红,他握住申雅莉的手,把她硬生生地往前拖了一步,“你们都给我听好,这个女人以后我是要娶来做老婆的!谁要敢再这么和她说话,我宰了谁!” ************ 可以说,任何告白都没有李展松那一次令人惊讶。 她知道,他会成为自己粉丝,是因为迷上了电影处女作里自己饰演的盲人女主角。但她一直以为,他不是那种拎不清现实和影视作品的孩子,所以不论别人说什么,都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 其实,如果是其他帅帅的小男生。她大概都会忍不住去调戏一下。但李董的儿子可是惹不起的。所以自从那次酒后告白,她和他说话的态度都很冷淡。后来他消失了整整一年,据说是忙考大学去了。结果没想到上了大学,他居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道当了新人偶像。 “是啊,好久不见。”申雅莉朝他礼貌地笑笑。 “听说你要去试镜《巴塞罗那的时廊》?”他走近了一些。 申雅莉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柏川说的电影。只是“嗯”了一声,就发现彼此之间的距离似乎有些太近。他们站在皇天集团的门口,身后并不是没有空间,但现在再后退好像又显得有些刻意。 眼前的男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毛没长齐的小孩子,但现在不论用“少年”还是“男人”来描述他,都仿佛不大适合。而这种不上不下的独特气息,配上他那璀璨的身家背景,那种“进娱乐圈只是玩玩看看”的随性态度,竟然把全国少女到妇女都迷得晕头转向,像成群结队的蚁群嗅到巨大蛋糕山的味道。 很显然的,他比以前聪明了很多,知道自己长了一张讨女孩子喜欢的脸,也会主动地拉近物理距离以给人压迫感,激发雌雄生物的被征服欲: “那现在就要上去试镜么?” 问的是很无聊的问题,但话题本身已经没有意义了。他把手撑在申雅莉身后的墙壁上,勾下头凝视着她,压低了少年清亮的声音,轻轻柔柔地说道:“太好了,雅莉姐又要拍新电影了。” 这一套或许对别的女生很有用,但对申雅莉来说…… 她抬起头,毫不畏惧地看着他的眼睛,精致的眉眼有着孔雀般美丽与骄傲。是她在拍时尚大片的经典表情,数年来一直被众多女星模仿追逐。 然后,她扬起嘴角,漠然地笑了,却只是轻飘飘地说道: “是啊,怎么了?” 李展松的表情顿时像被按下了“暂停”按钮。然后,他的睫毛如同蝴蝶翅膀般颤了几下,眼神恍惚地看向别处:“那,那太好了。” 申雅莉眯着眼露出了一个虚假的笑,从他胳膊下钻走,翻了个白眼,低声吐槽“姐姐已经很忙了,不要来添乱好吗小鬼”,进入了这个区里最高傲的建筑,皇天大厦。 一楼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丘婕慌张地冲出来:“雅莉,你听我说,我遇到鬼了!我刚才在柏川的办公室看,看见了……” 看见申雅莉身后穷追不舍的李太子,她撬起上下唇,刚露出一排整齐的烤瓷牙,最后只是做了做嘴型。 申雅莉走进电梯,眯着眼凑过去:“什么?” 丘婕脸色苍白地靠在她耳边说了两个字,又清了清嗓子说:“稀饭,稀饭,我说我吃了稀饭。” 申雅莉的表情也僵了一下,眼睁睁地看着李展松被电梯门夹了一下,才按了电梯按钮:“哦,你说的人应该是Dante吧,柏天王的朋友。他只是和那人长得点像。” “呃,是这样吗?”丘婕认真严肃地往上看了看,思索了半天说道,“好像是这样,他长得更攻。美攻。” 电梯与一排排玻璃窗擦肩而过。毫无磨损的楼壁高耸入云,与周围的楼房对比,简直像是完全和蹉跎的时光隔离开了,永远保持着盛年最完美的姿态。 申雅莉此时的感受,就像那些生来就会预知自己死期的大象,即将偷偷离开象群去坟场等死。柏川的办公室就是那个坟场。 她默默吐了一口气,仰头喝矿泉水以缓解因紧张而引发的口干舌燥。 “我想起来了,我们公司不是这几年才搬过来么?当时我爸说过,画设计图纸的是个有名的亚裔建筑师,只不过当时他还在国外,没有亲自监督。”李展松半天没能插入她们的话题,忽然转过身来击了击掌,“那个建筑师就是Dante!” 申雅莉差点一口水喷在电梯按钮上。 一直以来,只要进入这栋大厦,申雅莉就会觉得比平时更有安全感。不仅仅是因为皇天集团是经纪公司的龙头老大,还因为它的设计: 方形水晶吊灯几乎可以照亮房间每一个角落,那些半透明的玻璃门后面,总是有不停歇的职员在打字、总监们和各大媒体制作商通话、艺人们点头听着经纪人的行程安排。键盘声、电话声、低声谈话声被墙壁隔开,却如同被迷雾罩住的列车轰鸣声传向走道,让这栋楼像是二十四小时不断运作的巨型机械。而大厅地面上的大理石仿佛魔镜般透亮,上面绘制着庞大的公司Logo。这个Logo与外面楼壁上的雕刻相互辉映,令公司里的每一个人都发自内心有一种忠诚的骄傲感,就像基督教徒崇敬圣经里的任一条戒律。 读大学的时候,申雅莉喜欢的是带有魔幻色彩的浪漫主义建筑,想着以后如果自己成为建筑师,要盖的楼也是浪漫而秀气的。 可是,这栋大厦就像James Cameron电影的建筑版,挥发着宏伟到异样的安全感。让人觉得哪怕明天就是世界末日,只要待在这里面,都可以安全度过难关。更不要说是小小的经济危机、金融风暴。 它提醒了她,这是Dante的风格。同时,也唤醒了她封闭了多年对建筑的热情。 进入办公室,第一个看到的是黑衬衫条纹领带的柏川。这男人太抢眼了,简直就是上帝制造出来最完美的精工品,不论他穿什么样的衣服,都可以用一个词来定位他——Chic。如果现代演艺圈中的明星比作波斯人,他们的演艺作品是大地山脉,那柏川就是他们心中神灵般的源头阿尔波地山。 而他对面坐着的男人,一双瞳仁虽像冰一般的质地,却有着广袤而温和的包容力,就好像荷马史诗中的俄刻阿洛斯——在古希腊人的眼中,容纳了一切的溪流、河水及泉湖的大海人格化之神。 Dante和女导演容芬坐在一起。他的打扮就随性很多,雅致的白衬衫,休闲的V领格纹羊毛背心,衬衫袖子卷到一半,露出修长的手臂,手里还拿着一个剧本。听见外面的脚步声,他和柏川一起看过来。 申雅莉避开他的视线,走进办公室对着柏川和容芬笑了:“柏天王,容导,我来……” 刚开口,就发现Dante张了张嘴,好像是打算和她说话。一时又后悔又紧张的感觉充满了身体,她赶紧继续说道:“我来试镜了,我们在哪里开始?” “就在这里吧。”容芬起身走过来,把一张纸递给申雅莉,“雅莉,你用五分钟时间准备,然后立刻开始。” 申雅莉愣了一下:“啊,这么快?我连剧本都没看过。” “不好意思了雅莉,就是不能给你看剧本。这部电影里爱情戏多,女主角的演技很重要。你的演技我们都知道很不错,外形也适合,但我也知道你演感情戏有一定程度的障碍……感情所以不能给你时间准备,这个真要看天赋的。” 都说羽森是最毒嘴的导演,跟容芬这暗地里放乱箭比,还是差了那么一截啊。申雅莉无奈地看了一下纸上的内容,上面只有一行字:在这次试镜里,电话能通向天堂,给你一次机会,让你给死去九年的男友打电话,做最后一次爱的告白。 9. 容芬去年才和丈夫离婚。。   前夫是小她六岁的男演员,相貌英俊,身材高大,出道时间算是有资历的,也有了作品数量的积累,却离更上一个台阶还差那么点火候。作品比不过实力派老演员,相貌又拼不过诸如李太子这种新生偶像,半红不红,停在了一个很尴尬的位置。。   后来和导演兼编剧的容芬结婚后,他接拍了容芬专门为他量身定做的电影,在之前人气的累积上,毫不吃力地蹿到了一线男星的行列中。只是大红之后总是树大招风,各种风言风语一夜之间接踵而至,他和容芬原本简单的婚姻也被传得不三不四。。   容芬想过他或许心里会不舒服,毕竟男人总是要面子的。但没想到,这样一个老实而忠诚的男人,竟会屈服在流言之下,和一个靠PS性感照片出名的二十一岁网络红人搞在了一起。   柏川从拍完《死徒7》以后,重心就放在了音乐和制片上。他的空窗期,刚好是所有男明星角逐影帝的最佳时机。。   离婚后,前夫一口气接八部电影,主角配角都有,看来是打算用普遍撒网重点捞鱼的策略来砸来年的电影大奖。。   但背叛她又让她声名扫地之后,怎么可能再让他拿奖。。   《巴塞罗那的时廊》,是她压箱底七年的杀手锏。女主角的原型取自于多年前到北海道旅游时,一个死了丈夫的导游。。   她耗尽心血把这个现实的故事写成剧本,找到最好的合伙投资者、耗费重金出国取景、请大腕、专门请台词打磨小组调整剧本,无数次在深夜里喝咖啡自我折磨,不断告诉自己“不够好,这本子不够好”……找到饰演女主角的演员,就一定得是完美无缺的。。   但这些女演员没一个让她满意。。   有演技的没外形,有外形的没演技,二者皆有的年纪又太大了,不能饰演女主角十来岁的模样。   申雅莉基本上是最后的选择。。   虽然制片方很喜欢申天后,天后也确实大牌,但容芬一直认为,她并不适合这部电影。申雅莉在大众眼中,就是《62分钟》里性感美艳的特务女主角,或是《死徒》系列里冷酷帅气的女军人,或者是《剩女与奢侈品》中漂亮霸道的女强人……总而言之,她就像是Megan Fox在《变形金刚》里那样女神般的存在,和柏川强强联手在电影里杀来杀去是最适合的,完全不能胜任细腻的感情片中温柔压抑的女性。。   所以,这次试镜选在柏川的办公室,一是想让柏川看清楚申雅莉不适合这个角色,二是之后掰了看见的人不多,也不会在人多的地方让天后很没面子。。   “怎么样,这个段子不是很困难,对吧?”   嘴上虽然这样说着,容芬实际已经在考虑要重新去会面之前某个实力派女演员了。   那个演员虽然比她所要求的胖一些,但打电话那一幕的演技确实可圈可点:   “喂,亲爱的,是你吗?”   女演员先是微微一笑,然后沉默了一会儿,两行细细的眼泪从眼角滑落,原本很稳定的声音颤抖起来:“九年了呢,你离开我以后。我在这边过得很好,你在天堂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不要挂念我。”。   她顿了顿,用手指拭去眼角的泪水,哽咽着说:“人生就这么长,只有几十年而已。你要等我。”。   演到这里的时候,容芬不由在心中悄悄鼓掌——非常自然的演技,对白也很自然。相比那些花瓶女演员滴眼药水都挤不出伤心的表情,实在是好太多了。   最后,女演员终于呜咽出声:“你一定要等我。”   “不难。”申雅莉看着那行字,喃喃说道。。   “来,这是电话。”容芬把手机递给了申雅莉,“需要再花两分钟时间想想么?”   “好,让我想想。”   申雅莉握住手机,开始认真思考这一幕该如何表演——这部片要到外国取景,应该是带有一定文艺元素的。那么,对白就不能太冷硬,要稍微诗意一些。   虽然文艺片她演得不多,但入行这么多年,对各种类型影片、各种角色演技的把握是非常娴熟的。。   哭戏和台词也要搭配得恰到好处。   台词方面,不适合说太多话,但要情到深处,要感人。先说两句,然后流下眼泪,断断续续地说会比较合适   琢磨好了以后,她从容地把纸张递给容芬:   “我准备好了。”。   她把手机拿在耳边,朝在场的人笑了笑,示意自己要开始演了。   老戏骨在演戏之前,都会有个习惯,就是在开拍前想想这一幕要表达什么,再迅速在脑中回放一次剧本和对话,以防NG。   申雅莉也有这个习惯。   ——如果电话能通向天堂,给你一次机会,让你给死去九年的男友打电话,做最后一次爱的告白。。   想起这句话的同时,她做了一件让她接下来后悔万分的事情——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Dante。   他正注视着自己。。   在和她视线对上以后,他露出了鼓励的微笑。   她立刻慌张地挪开视线,更加用力地把电话贴紧。想要集中精力去回想自己安排好的戏路,但那个笑容和记忆力希城笑容重叠的瞬间,像是把她完全打回了原型,把这么多年锻炼的演技也全部驱逐了,只留下了当年那个傻得出奇的任性姑娘。。   不不,应该集中精力。最初应该从哪里开始呢?。   是哪里呢……   这种关键时刻,她居然想起了又一件小事。   当时整个大学宿舍的人都在减肥,她也嚷嚷着要减,每天都只吃一两个水果,结果过了一段时间胃痛得不得了,经期也不正常了。她心情很郁闷,发了一条短信给正在备考的希城,跟他吐槽说自己减肥减得好失败,体重没减少,反而饿出了胃病,大姨妈这个月还来了两次。   希城立即打电话过来了。   “申雅莉,你又在折腾什么!你不是小孩子了,怎么一点也不知道照顾自己?”   “可是,我这不是想瘦一点,你会更喜欢嘛……”她不屈不挠地撒娇。。   “不要每次都拿我当借口,你就是自己臭美!臭美连命都可以不要了吗?你现在立刻去吃东西,让后躺下休息!别老让我觉得自己是在跟个幼儿园小朋友谈恋爱,对你自己负责一点……”   她很不开心地挂断了电话。   原本以为他会像以前那样哄自己开心,却没想到会挨上这么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真是气得她快吐血了。就算后来希城亲自在女生宿舍下等了她一个晚上,她也没能消气。。   “我要的是男朋友,不是老爸啊,你真是讨厌死了!”。   ——真的是被宠坏了呢。   后来因为连夜拍戏,晕倒在片场,导演和工作人员们摇醒她寒暄的时候,她曾这样想过。爸妈年纪也大了,再也没有人这样狠狠地骂过她,说你立刻给我把自己照料好了。住在最昂贵的VIP病房,配最好的医生,有一群人轮流守着打点滴,却再也没有人会在排队等医生时给自己买新鲜的包子,硬塞到自己嘴里说“维持一下你那可怜的小生命”。在病房里,当所有的灯盏都熄灭,半梦半醒的时候,总觉得睁开眼再一伸手,可以碰到那个人趴在床上的手臂,滑滑凉凉的短发。   可是,没有。。   冷冰冰的病床上,没有人的体温。只有助理在角落里盖着被子睡着了,医院苍白的灯光照入病房,走廊中脚步回声来来往往。然后忽然意识到,医院是生与死的交接点,每天都有人在这里出生,在这里死亡。而在多年前,他就早已经不属于这里。   ——如果有机会,可以打一通电话到天堂,做最后一次告白,我该对你说什么呢?   是“我爱你”?   是“谢谢你”?。   还是“再见”……。   …………。   ……。   在场的人都错愕地看着申雅莉。。   她从拿起电话到现在,已经超过三分钟了。这三分钟里,她没有说一个字,没发出一点声音。除了沉重的呼吸声。但她深深埋着头,眼睛已经睁不开了。热泪像是开了匣的洪水,从通红的眼眶中涌出来。甚至连眼睛周围的妆都从最开始的黑乎乎,到后来被泪水洗涤得干干净净。这时候的她一点也不美了,连耳根和脖子都充血地红着,真的像是个丢了宝贝玩具的幼儿园小孩,浑身不受克制地发抖。   终于,她张了张口,声音沙哑得都不像是自己了——。   “忘记我吧。”。   极力压抑还是带着哭腔的声音,不仅让柏川、容芬怔住,连Dante都握紧了手中的笔,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如果这样的事真的发生在你的身上,什么祝福,什么告白。都是假的。。   人是如此自私的动物。   如果那个人真的死去,却还一直停留在你的生活中,睡梦中,记忆中,你只会希望摆脱这种痛苦,只希望自己能真正开心起来。。   如果他只能让你难过,只能在你人生低谷的时候把你显得更悲哀,谁愿意永远记住这个人?   “忘记我吧……”眼前的人影已被泪水模糊,她看向那个神似希城的男人,哀求道,“然后,也让我忘记你。求你,我不想再这样下去,太痛苦了。”。   头已经沉重得快要撑不住。。   身子晃了晃,后跌了两步,背却重重地撞在了墙上,像是被逼到了绝路。她身体缩成一团,长长的卷发垂下来,盖满单薄的肩。崩溃而无声的哭泣,就好像会把悲伤的表情永远留在脸上。   依稀听见椅子撞到水晶桌的声音,也看见那个男人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还有容芬惊诧地上前一步的样子   但这些都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希城不在了。永远不会回来了。   记忆里你一直坐在当年小小房间的角落,手里翻着杂志,有些轻蔑地看我一眼,淡漠地说,很多时候我比你爸妈都了解你,比你本人还要心疼你自己。   ——所以,你才有资本这样狠毒地、彻底地报复我?。   希城,真的够了。   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电话,能通向天堂,我只想对你说……   已经过了这么多年,是时候放过我了。请放过我,让我让忘记你,从你的牢笼里走出来吧。   这是我最后一次向你索要的东西,最后一次任性而自私的请求。   请给我自由。   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自由。。 10. 灵性哲学家Chandra Mohan Jain曾说过,这个世界其实是悲伤的,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有很大的痛苦。但我们不能为之感同身受。因为一旦我们也变得悲伤,就加入了他们的世界,进而创造更多的悲伤。就好像看见别人生病,也跟着一起生病一样。这并不能使原本的病人康复,只是制造出更多的病痛。。   所以,我们必须尽最大努力让自己快乐,因为这种快乐会感染并且帮助这些不开心的人。必须让别人知道,即便是在这个悲伤的世界,也可以开心、幸福。   谁的一生中没有一段痛彻心扉的回忆?。   谁的一生中没有一次彻彻底底的情绪崩溃?。   谁的一生中,又没有一次想要放弃一切,想就这样和那些珍惜的人一样,轻松离开这个世界,告别所有的绝望和期望?。   可是,决定人生成败的,是你选择成为病人,还是笑着帮助病人的人。   “啊,我的眼睛……”。   在周围的人都僵成木雕的时候,申雅莉伸出两只手的无名指指,轻轻按揉着眼角:“眼睛痛死了。我的妆全都花了吧?”。   容芬又僵硬了片刻,才擦掉眼角的泪,用力拍拍自己的胸口:“雅莉,你真的把我吓死了,从刚开始我的心一直在咚咚乱跳啊。以后别这样了,我的心脏啊……”。   她赶紧去扶住申雅莉:“你还好吧?没事吧?”。   “没事,就是我这妆……早知道要演哭戏,我就裸妆来报到了。”申雅莉把手机打开,调成自拍模式,左右上下扭了扭脸,“哦,还好,都洗干净了。希望这部戏里没有太多哭戏啊,滴眼药水演得不自然,真哭的话又虐待眼睛……”   “没有没有,哭戏不多的。不过你刚才真的只是在演戏?不是想起什么伤心事了?”   申雅莉立刻笑开了花,一副得瑟的样子:“看上去很像真的是吗?”。   “那肯定啊,我都快被你弄哭了。”容芬红着眼睛拍了一下她的背,“保持这个状态,这部片肯定会大热的。”。   这时,一阵清亮的掌声响了起来。。   “雅莉,今天真是对你刮目相看了。”柏川朝她伸了个大拇指,“很好,进步非常大。不光是表演方面,连心理揣摩都很厉害。”   “柏天王,你的挑剔是闻名世界的,居然给我这么高的评价,真是死而无憾了啊。”   卸了妆的申雅莉看上去没有平时那么艳光四射了。一直用最高档的保养品,所以皮肤明亮又有光泽,但因为常年加班拍戏,总有淡淡的黑眼圈。这时看上去不像明星天后,倒有点像考前恶补的大学生。。   “这么说我好像有些亏了。”柏川想了想,嘴角勾起了一抹浅笑,“不过,你也可以当是我对贺物的贿赂。”。   想起早上收到浅辰的短信“一姐你真是好样的,我是男人啊,送什么不好送婚纱!!”,申雅莉禁不住笑出声来:“我就知道那礼物小浅未必喜欢,但你一定喜欢。对了,Dante怎么会在这里?”   从刚才一直在吃惊的Dante这才回过神来,朝她笑了笑:“我是来帮忙的。”   柏川补充道:“这次要到西班牙取景的电影《巴塞罗那的时廊》,讲的是女导游和建筑师的故事,里面涉及很多专业知识需要男主角掌握。刚好Dante马上要回西班牙那边的总公司,所以我专门请他来帮忙指导。”。   申雅莉稍微囧了一下。   电影里面的建筑师知识,连她这个读建筑系的都可以搞定。居然让最年轻的普利兹克奖得主来指导,也不知道该感慨杀鸡用牛刀,还是柏天王果然乃演艺圈第一大牌。   “Dante马上要回西班牙?”对于刚认识的人而言有些不适宜的话脱口而出,申雅莉却还是没忍住继续问道,“难道去西班牙取景的时候,他也会跟着我们一起?”。   “只要申天后不嫌弃,是的。”   Dante大概是申雅莉见过最有礼貌的名人。这种礼貌不仅仅只是停留在言行举止,连眼神都是,只是与他对望,都能察觉他的笑意。是一个让人很想亲近的人。这与傲慢如同月上霜的顾希城几乎是截然相反的。不过,一个是在欧洲受过高等教育的成功人士,一个是被爹妈宠坏的独生子,从本质上就差了不知几个档次。。   可是,希城也是有机会成长的。在他死前,他经历了人生第一个重大的波折,按理说只要之后有人陪伴,有人鼓励,他就能重新站起来,然后成长为真正成熟的男人。。   但她没有陪着他。   在他人生低谷的时候,她离开了他。。   只要一想到他连长大的机会都没有,就以一个孤独大孩子的姿态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那种痛心又懊悔的感觉就又一次在血液中蔓延。   只是人生如戏,却是一场没有机会倒带重来的戏。做了令自己后悔的事,就不会再有机会弥补。所以,每一分每一秒,她都非常小心翼翼,大部分时间连表情和台词都是预先设计好的。   她扬起眉毛,笑得很开心:“大建筑师,你这话说的真是……我以前上大学的时候念的可是建筑系,我还怕你嫌我烦呢,因为我可能会一直骚扰你,问很多对你来说是学前儿童级别的问题。”   其实心里完全不是这么想的。。   她根本不想再看见他,不想再看见这张脸,不想再看见他凝望自己的眼睛。   “你居然读过建筑系?这对演员来说实在太罕见了。”Dante意外地看着她,“那后来为什么会想着当演员呢?”   为什么会想当演员?   这句如此寻常的问话,一下唤醒了所有最痛苦的记忆。   那一年,选美大赛结束后几天。。   申雅莉准备接受一个采访,在卧室里对镜化妆。顾希城坐在她身后,透过镜子看了她很久,忽然说道:。   “莉莉,最后跟你说一次,不要进演艺圈。”。   她也顺着镜子淡淡看了他一眼,仰着漂亮的脸庞,自顾自地刷睫毛。。   他停了停,又继续说道:。   “先不要说这个圈子有多乱,以你这种直来直往的性格,进去肯定会吃亏。而且,你也不想当明星,你想当的是建筑师。”   她叹了一口气,不紧不慢地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想当明星?很多人想当还没那个资本呢。”   “你是不是选美大赛过后被报刊媒体一捧就头晕了?你一点演技都没有,现在进去只能当花瓶,吃青春饭。过了一些年,更多年轻漂亮的女孩入行,立即就会被遗忘。”见她没有反应,他站起来,从她的书柜里拿出了厚厚一叠图纸,放在她面前,“看看过去的大学成绩,你是全A的优等生,成绩比我好多了。你是未来优秀的建筑师,真的不要放弃。”   她连看都没看那些图纸一眼,就不耐烦地挥挥手:   “哎呀,你真是操心太多了。建筑这一行嘛,只要有底子在,过多少年都可以做。等我当够了明星,如果还想搞建筑,再回来做就是了。”。   “你怎么会变得这么散漫?你现在是想要休学去干这一行啊,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打算放弃了吗?”。   他抓住她的肩膀摇了摇,想要把她摇醒。可是,她只是不耐烦地拨开他的手,刷好睫毛后,把口红拿出来:“顾希城,你别操心我了,先管好你自己的事吧。”。   他站在她的身后,沉默了很久,终于不确定地说:“莉莉,难道你是因为我爸爸的事……才想当演员?”。   “什么?”她皱了皱眉。。   “如果是因为这个,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不需要。我爸死了,但我没死。等毕业以后,我也有赚钱能力,到时候还是可以养活你的。”   她愣了一下,忽然笑出声来:“希城,你怎么这么可爱?简直就像琼瑶小说的女主角一样会对影自怜。我家虽没你家有钱,但好歹也不差,我爸妈又这么喜欢你,就算你真一穷二白了,他们也会收你当干儿子养着你的好不好。当明星是我自己想的,你别瞎想了。啊,说到这,去你爸爸灵堂看看吧,比起他,我进不进娱乐圈真的不是那么重要啦。”。   最能伤害你的人,永远是你最亲密的爱人。   但你也不会知道,他们在伤害你以后,同样会感到难过。   看见他勾着嘴角淡淡笑了一下,转身离开房间,又听见门关上时冰冷的声音,她闭上眼睛,颤抖着吐了一口气。。   镜中妆容精致的女生,像是一个冷漠的陌生人。。   然而,当视线不经意经过桌子上的建筑图纸,她还是没忍住,把它们拿起来一页页翻看。有一张黑白效果的建筑图纸,虽然再看都会觉得漏洞百出,但上面每一块黑白阴影都是由千万条细线组成。每一条线,都是在寒冷的冬夜,戴着框架眼镜,腿上盖着希城递给她的毛毯,她用尺子比着,用针管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   所有被硬生生逼回去的泪水,还是瞬间涌出眼眶。。   她伏在桌面上,低声哭了出来。但是不敢大声,怕希城还没走远,会听见。   当时大概怎么都不会想到,那之后没多久,到这一辈子结束,无论自己怎么哭,哭得再大声,他都听不见了。。   “为什么当演员啊……”申雅莉故作思考着迟疑一会儿,其实心中早已有了熟记于心的答案,“其实只是巧合。当时选美大奖拿了冠军,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来演戏,没想到真心爱上了这个行业,所以就一直做到了今天。”。   直到这一刻,她才有些庆幸自己没有成为建筑师,而是当了演员。   今日祝福:看文不冒泡,明晚有更;看文冒泡,今晚有二更哟……=v=。 11. 《巴塞罗那的时廊》的试镜顺理结束了。 演员名单很快定下来,主演是皇天集团旗下的超级天后申雅莉,以及遥辰娱乐公司的副总裁,国际巨星浅辰。除了这两个闪亮的招牌大明星,其他配角甚至路人甲的饰演者也都是在圈内有头有脸的实力派。 在发布消息的同一天,容芬也亲自操刀开始将这个故事改编成小说,同时开始与合作方洽谈周边版权问题,预备在电影上映期间,大张旗鼓地令与它有关的消息都铺遍全国,让《巴塞罗那的时廊》红遍全国。 拿到剧本后一周,制片方在西索大礼堂举办了新闻发布会,宣布电影将在三周后开机,届时剧组全班人员直飞西班牙进行取景拍摄工作。 被无数银光闪了一个晚上,回答了一堆问题,才总算坐上了回家的车。阿凛在前座上开着Mac为申雅莉编辑最新的微博信息,发布后立即电话联系名人帮忙转发。过了一会儿,他问道: “雅莉,你认识Dante?” 申雅莉故作疲惫地问道:“哪个Dante?” “Fascinante那个总建筑师。” “打过照面,不是很熟。” “哦。” 等了半天没后文,申雅莉睁开眼睛看向他:“怎么了?” “他转了你的微博。”阿凛顿了一下,对着屏幕滚了滚鼠标,“转发量还挺高的。不过不是直接转的,是有人圈了他,他才转的。我们需要跟他道谢吗?” “……拿给我看看。” 接过阿凛递来的Mac,显示的是Dante的微博。他上一次更新还是和自己之前看的一样,但最上面一条居然真转的是阿凛帮她发的那条微博。 原本微博内容是这样的: 今天晚上在西索大礼堂,我们剧组发布了《巴塞罗那的时廊》即将开机的消息。谢谢@容芬 @浅辰&大橙子 @卓天华 @嘉默 @Cheryl @金鹰影业 @皇天集团 @皇天高云泽 @遥辰娱乐今晚和大家的给力配合!相信接下来我们一定能合作愉快! 而Dante转发后的内容是: 不客气,我很喜欢这个本子。祝电影拍摄顺利。//@皇天高云泽:恭喜一姐还有剧组,终于要开机了。这次一定要提一下@Dante 先生,有这样高端的专业人士指导,片子的质量绝对会更上一层楼。我和柏先生代表皇天集团向你表示由衷的感谢。 申雅莉看了看Dante的首页,他并没有关注自己。 这种情况是最暧昧不清的。他只是回复柏川的经纪人高云泽,并没有回复自己。可是,后面又跟了一句“祝拍摄顺利”.这到底是在祝谁呢?是剧组,她这个博主,还是高云泽还是其他人? 一般情况下对方转了自己的微博,为表示感谢。应该也转发这条微博回复,或者私信和对方感谢。尤其是在Dante以前从来不乱转消息,只讨论专业领域的情况下,这条转发就显得更加珍贵。可是现在转发的名人这么多,单独感谢Dante会得罪其他人,他没关注自己,不能私信向他道谢。专门让柏川去联系他,更显得有些刻意。 申雅莉想了半天,有些迷惑地看了一眼阿凛:“这该怎么办?” “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不知道Dante是太聪明,还是不会玩微博,这样暧昧不清的,很容易制造话题啊。” “那就这样放着不管?” “也不是,其实如果他是普通资深建筑大师的话,都可以直接关注他。他有那样的文化资历,即便不理睬我们,我们殷勤一些,也只会显得你谦虚又敬重前辈。可是他这么年轻……” 说到这里,阿凛把网上的资料调出来。照片上,Dante穿着西装站在白色办公桌前,一手撑着桌面,一手拿着笔,略微弯腰,低着头在一张图纸上勾画。 “而且长得很帅。”阿凛放大了那张照片,摆摆手,“算了,还是别理。虽然他很低调不爱公开亮相,但一旦和你扯上关系,肯定会传绯闻。” 申雅莉轻轻嗯了一声,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张照片。 阿凛沉思了一会儿,摸摸下巴:“不过,传绯闻未必是件坏事。” 申雅莉猛地回过神:“啊?” “这部电影里你不是演一个和建筑师谈恋爱的女导游么?如果到时候放出和Dante约会的消息……”阿凛推了推银边眼镜,镜片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对啊,这肯定不会是负面新闻,到时候可以制造一定话题。这时间不能太晚,不然群众肯定知道是故意的,我看在电影杀青前一段时间弄一张接吻照……” “别别别,你饶了我吧!”申雅莉连忙打断他,“我不想传绯闻啊,别一天到晚想一些馊主意,怕死你了。” 之后几天,阿凛都没再提这件事。可是申雅莉心里却一直记挂着那个微博转发,而且悄悄登上微博去看那条微博下的评论。大部分的人都只是惊讶于世外高人一般的Dante居然会关注电影,甚至还帮忙转发了,只有少部分人提到她。 以前她从来不刷微博。但最近可能是因为时间多,她没事就抱着手机刷一会儿,还时不时去Dante那转一转。不过他似乎真的不大上微博,那之后就再也没有更新过。 直到四天过去,她没事又刷新首页。在满篇艺术写真的明星头像里面,Dante那极具个人特色的Logo头像忽然出现在中间: Dante:柯娜音乐厅B区图纸搞定的同一天,餐厅老板打电话问我要不要办白金卡,难道我最近外卖真的叫太多了?[疑惑] 看见底下的转发量,申雅莉简直快晕过去。评论刷新速度就像火箭上月球: “笑疯了!” “Dante,弱弱地问你一句……你这是在卖萌吗?[挖鼻屎]”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技术宅男!” “大师,你的形象……[擦汗]” “亮点总在最后,天然呆萌物,我来给你做饭吧,太可怜了啊,TT______TT……” “居然是宅男!真哈皮,笑死哥了!!!” …… 大概真是因为到了晚上,人也变得空虚无聊。申雅莉没打电话问阿凛意见,就转发了这条微博,附上大众们最多的评价:“技术宅男V5!” 只能说阿凛有一双堪比孙行者还灵验的火眼金睛,早已预测到了和Dante牵扯会出事。微博刚发出去不到五分钟,申雅莉就后悔得想马上删掉。可是删掉问题会更大。于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Dante那边的留言量又翻了一倍: “哇,我们‘梨花’里也有很多学建筑的,都很喜欢你的作品哦!!” “啊啊啊啊,尖叫,以前从来不知道Dante这号人,你们快去搜他的资料,不仅是帅哥,还很有才!国际建筑师啊!” 其中有一条被无数人重复的微博评论,让申雅莉恨不得立刻撞墙死掉: “Dante好帅啊,去演《巴塞罗那的时廊》男一号吧,和天后有床戏哦!” 这下闯祸了。 申雅莉把头埋在被子里,已经不敢再看手机。怎么都出道这么多年还会做这种傻事,明天肯定要被经纪公司骂死。而且,也没有脸再面对Dante了。 消沉大概五六分钟,她完全没觉得好受,但还是迫使自己重新坐起来,打算联系阿凛处理这件事。但是,不小心点了刷新,看见手机上出现了一行字: Dante:申小姐过誉了。宅男担当得起,技术还欠点火候。//@申雅莉:技术宅男V5! 申雅莉呆住了。 她顺着点开Dante的页面,上面出现四个字“已关注我”。 忽然间,脸颊居然莫名地有些发热。 手指停留在半空中许久,终于触了一下他头像旁边的“加关注”。 待上面的按钮变成了“互相关注”以后,她用手捂了捂脸,可脸上的热度还是悄悄蔓延到了耳根。 因为没有再回复Dante,所以这件事网上闹一闹就没后续了。可是,她还是打开了阿凛给她看的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他站在办公桌前,领带轻垂在桌面,半低头时,他的轮廓如此深邃,长长的眼眶阴影覆盖了双眸。在背后的光芒的对比中,形成了略显伤感的剪影。 终于,所有的温度从脸上散去,笑容也凝固在了脸上。 12. 从化妆间走出来,申雅莉已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模样:头发被烫成小卷,全部梳向一边,身上穿着廉价的低胸衣、热裤和渔网袜。嘴唇也被涂成了鲜红。 刚看到这个造型时,助理十分郁闷,说申小姐咱么这工作能不能不接,原本公主的角色居然换成风尘女郎,这也太欺负人了。 说实在的,刚在镜子里看见这个造型时,申雅莉也很有跳起来掐死造型师的。造型师大概看出了她心中的不快,只能低眉顺目地说:“天后啊,不是我想故意把你弄成这样,你长得太漂亮了,不丑化你怎么衬托那个姿色平平的大小姐啊。你看看,就给你穿上这么难看的衣服,你这魔鬼身材都掩藏不住……唉,这工作原本安排得就不合理不是……” 走到拍摄地点,申雅莉抱着胳膊,静静地看着造型师像是捏塑像一样,把于若琪从一个小美女包装成一朵黑暗中盛开的高贵牡丹。 她自己的三围原本非常火爆,但从来不爱穿太暴露的衣服。即便是低胸衣,也只会选V领不会选开领。女人活到一定岁数都会明白,暴露不等同于性感,在一个美丽生物聚集的地方,赢家绝不是那个异性像苍蝇一般飞扑围住的□甜点,而是那个得到最多偷瞄却只有优秀群体会带着百分百敬意靠近的精美礼盒。 而这一天,她却因为造型师的折腾,硬生生被弄出一种艳俗的气质。 在这样外形差异的对比下,于若琪不动声色地瞄了她一眼,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笑,同时像是炫耀羽毛的傲慢金丝雀,轻轻地撩了撩黑瀑布般的长直发。那一群跟她一起来的孩子虽然没说什么,但眼神里也写满了“真是很衬你的打扮”这类的语言。 广告公司总经理显然很紧张。一边是于董家的千金,一边是皇天的一姐,得罪哪边自己都没好果子吃。他脚下有一堆踩扁的烟头,现在手里又点了一根新的。 “准备好了我们就开始吧!”监制朝工作人员们挥挥手,示意大家开始动工,顺便把男模特也叫到了阴暗的巷子里。 看着于若琪婀娜多姿的背影,申雅莉的眼睛眯了起来。 不是没有怨气。 但会暴跳如雷的人,永远都只会是弱者。 遇到这种情况如果甩手走人,那才真是弱得没底了。 她拿走助理帮自己提着的链子包,经过总经理身边的时候,夺过他走中的香烟,然后踩着高跟鞋大步走到酒馆门前。 于若琪站在台阶上,还真摆出了一副模特的架势,低头看着台阶下的她,脸上露出挑衅的笑容,像是在说“你想怎样,后悔了么”。 申雅莉把烟叼在嘴上,包往肩上一挎,就把红色的鱼嘴鞋踩到阶梯上,弯腰在大腿部分的渔网袜上撕开了一个洞。 于若琪吓得往旁边缩了一下,小声说:“你做什么?” 申雅莉皱了皱眉,叼着烟含糊不清地说:“管好你自己的事。”语毕,又在渔网袜上撕了几个洞,就挎着包走到了男模身边:“可以开始了。” 几个小孩一脸莫名。 “怎么,她还嫌自己不够风尘?居然撕破袜子?” “没想到她本色演出也如此敬业。” 拍摄开始。 一道银色灯光从酒馆的木牌上打下来。摄影机和专业相机都靠了过来。 于若琪抱着胳膊,特别强调了手腕上的珠宝,像是轻盈的仙子,缓缓踏步走出酒馆。与此同时,巷子里蹲着喝酒的男模原本目光涣散,此时也慢慢站起来,像是失了神一般,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她从手袋里拿出手机看看时间。摄影师也着重拍摄了她手中的珍珠手链。男模的眼中露出了爱慕的申请,像是看着可望不可及的梦中情人,手里的空罐子也掉在了地上。 空旷的巷子里,易拉罐掉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这时,申雅莉从他身侧站了起来。 她的个子原本就偏高,穿着这双高跟鞋,几乎和男模一样高。她看了一眼男模,又看了一眼于若琪,左手抱着右手手肘,右手手心朝上,指尖夹着点燃的香烟。浓浓眼妆的遮掩下,她眯着的眼睛几乎变成两团深黑色。然后,她狠狠咬了一下艳红的嘴唇,将烟送到嘴里抽了一口,手指紧绷在包的链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烟。 黑暗巷子里的女人是嫉妒的、艳俗的,同时又是栩栩如生的。她焦急地抽着烟,在高像素的相机拍摄下,深深皱着的眉头更加放大了妆容的浓艳。 相机咔嚓咔嚓响起,将三人在酒馆附近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瞬间都定格下来。 灯光下的于若琪高贵出尘。 申雅莉无比修长的腿上却穿着破烂的渔网袜。 可是,在场的所有人,包括白风杰和那几个傲慢的孩子,目光都长久地停留在她身上。 宣传片拍得异常顺利,几乎一次过关。 监制和摄影师等人围在一起看过拍摄好的影片,都纷纷感慨申雅莉在这里不仅完成了模特的使命,还完成了演员的本分。不愧是影后,连拍个广告都能发挥这么强大的演技。 而于若琪站在后面看过影片,不知为什么心理很不是滋味。她看了一眼身后的申雅莉,走过去扬起妆容精致的脸说道:“你是故意的吧。” 原本申雅莉和旁边的人在讨论抽烟的细节,还不时含着烟开玩笑,这时也不解地看向她。 于若琪的手撑在她身边的桌子上:“你是故意的吧。这样哗众取宠,谁还会留意模特手上的珠宝?你别忘记了,这是广告,不是电影。” 申雅莉本来口里含着烟,听她这么说,仰头长长吐了一口烟。她又低头看了一眼于若琪,把烟往于若琪放在桌子上的手摁下去。 “啊!”于若琪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收了回去。 但她只是把它掐灭在于若琪手边的烟灰缸里。然后,她披上外套,头也不回地回到化妆室。 于若琪紧紧抿着双唇,气得整个脸都慢慢涨成了番茄色。 半个小时后,申雅莉卸掉了夸张的红唇妆,换回原本的衣服从走出广告公司。原本想赶紧上车找个地方大吃一顿,却被白风杰的车堵在了停车场前面。 “雅莉!”他从车上跳下来,快速绕到她面前,“关于刚才拍的广告,我觉得,可能还是很难过关……” “这种事找我做什么,跟广告商说去。” 申雅莉连看也不看他一眼就想走人。但白风杰看了一眼身后车里的于若琪和孩子们,一脸为难地说:“好吧,可能广告商会很喜欢,但这效果不若琪想要的。” 停车场后面有车开出来,却被白风杰的车堵住,礼貌地轻按了一下喇叭。 申雅莉哭笑不得,只好扬眉笑笑:“哦,若琪想要怎样的?” 坐在豪车前排的于若琪一脸轻松地翻着时尚杂志,像是和这件事毫无关系。三个孩子更是两个从窗子探头,一个从挡风玻璃看着他们。这样一来,白风杰更为难了,压低声音说道: “雅莉,我不是不想等你,可是真的有很多苦衷。若琪她或许是有一些小小的虚荣,但她就是想要面子,你大人有大量……” 申雅莉不耐烦了,打断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时已是黄昏,白风杰沉默地看着她,仿佛不知该说什么,那张脸在温润夕阳的笼罩中看上去俊俏又哀愁。在认识申雅莉之前,他不仅擅长将名字写满演艺圈美女闺房里的鲜花卡上,还擅长用这样令人怜悯的表情令她们放下最后的防备。可是,申雅莉不想再在他身上浪费一秒钟的时间,正想转身走人,却又一次被他挡住: “雅莉,拜托了。” “大哥你放了我吧,我也很忙的好吗?”申雅莉比他还愁苦。 这时,后面轿车里走下一个年轻人,到他们身边说道:“请问二位可以先把车开走吗,我们的车出不去了。” 申雅莉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指了指那辆车:“白风杰,你看你不光堵了我的车,后面的车全堵了。先把车开走吧,工作的事联系我经纪人,别找我了。” 这时,白风杰后面的车窗摇了下来,一个男人探出头来。 看见那个人,申雅莉怔了一下。 他立刻打开门走下来。 红色的夕阳像是会呼吸一样,渲染了整座城市。这比日出时更浓烈的色彩,仿佛是孕育着生命一般,洒在那个人的发上,放手的风衣口袋上,高大的身形上。 “Dante!!” 然而,第一个叫出他名字的人却不是申雅莉,而是白风杰车里的男孩子:“若琪姐,你快看,那个人是Dante,就是我最喜欢的那个建筑师!他特别强大啊,我在国外上课老师都拿他当过模本授课呢!” 头顶一列悬浮列车飞驰而过,带来一片嘈杂混浊的噪音。透过车节细小的缝,高空落下的红光碎片规则地跳跃着,不断闪在Dante的发梢、冰一般的双眸中。 然后,悬浮列车消失在淡红的雾色中,他的身后云集了大片方形建筑的轮廓,就像是一把把朝天扬起的巨大刀剑。风扬起他的发丝,更衬得他那双眼睛沉着而冷静。然而,他的脸上却露出了温柔的笑意。 “申小姐,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见你。” 当时看见Dante照片的瞬间,申雅莉就想明白了一个残酷的事实——他不是希城。 可是再度看见他的脸,脑中又会变成一片空白。 原来,触觉是幸福的,视觉是悲伤的。 手指所能记忆的东西,是你的拥抱,手心的温度,熟悉的脸部轮廓。而眼睛所能记忆的画面,是你在被我放弃后受伤的表情,在灰暗光线中沉默转身的背影,还有,现在这张除了相似便与你毫无关系的容颜。 随着夕阳的消失,有几朵灰色的云慢慢填满了天空。看样子快要下雨了。   隐约看出申雅莉正处在尴尬的状态,Dante给了她一个询问的暗示眼色。她这才回过神来,捣蒜似的点头。他反应很及时,低头看了看表:“这样我们就不用定点碰头了,我们直接去吃饭吧。”   “好。”申雅莉对白风杰露出一个抱歉的眼神,“真不好意思,我和Dante先生约好了要去吃饭……”想到这里,为了不给Dante带来麻烦,还特意补充了一句,“李董让我和他沟通一下关于新电影专业知识的问题。所以,你太太的事我们改天再说吧。”。   Dante看了她一眼,轻轻笑了:“当然,从私人角度出发,能和申小姐用餐也是我的荣幸。”   白风杰张了张嘴,原想说点什么,但申雅莉动作神速地钻进了Dante的车,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申雅莉在车上长吁了一口气:“真是太谢谢你了。我刚才真是死也走不开啊,跟看惊悚片被鬼上身似的。”   Dante把司机打发走了,自己开着车,从倒车镜里看着她:“怎么,他骚扰你了?”   “不是,他老婆比较难伺候。不过都是工作上的问题,不碍事。”申雅莉探头看了看前方的路,“麻烦你送我到前面那一站就好。”。   “可能这样说有点唐突……”   倒车镜里的眼睛如同奢华的宝石,是美丽的,优雅的,同时也是让人有距离感的。他看了她一会儿,眼神带着绅士独有的柔和:“既然刚才都这么说了,不如我们将错就错,一起去吃一顿饭?”   酝酿许久的雨,终于淅沥沥落下来。   挡风玻璃上挂满的雨珠模糊了视野。   “……好啊。”申雅莉看着他的眼睛如此回答。说出这两个字的同时,也明显察觉到自己心底的触动。。   随着雨越下越大,夜色也悄悄降临。   她坐在轿车后排,腿长长地伸开。车窗像是挂在黑夜中的画框,窗外的景色随着车的行驶移动,像是一副变幻莫测的魔法水粉画。交通灯、导航灯、高架悬浮列车上闪烁的红灯被速度拉成一条条长长的光纹,划过潮湿的黑夜。   她不时看看窗外的景色,却只是为了转动视线时有机会偷瞄他。他在倒车镜中的眼睛,把他显得秀气而漂亮的刘海。   可惜餐厅并不远,他们很快抵达目的地。   他把车停在了临时停车场,然后带她在一排人少的屋檐下:“我去对面买伞,你在这里等等,我很快回来。”。   这一幕让她顿时忘记了时间的存在,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   *********   中学的时候,好像每一个男生的哥们儿,都对这男生亲近的女生特别苛刻。一旦发现这两人之间有暧昧,就会变得十分喜欢捉弄她,以告之一种类似“你们女生别想影响我们男人之间的友谊”的幼稚宣言。。   顾希城班上的好朋友也是这样的人。   他是个双子座的男生,有一张薄而快的嘴,因为喜欢打游戏随时把游戏机和电池带在身上,和顾希城又是班上的“田径双雄”,永远能量十足,所以外号叫“电池哥”。电池哥对顾希城混合了下属般的忠诚,和情人般的霸道占有欲。因此,丘婕对着这两个人幻想了不下三十种罗曼故事。   顾希城似乎在他面前没有秘密,因为自从情书事件发生后,他看申雅莉的眼神就带了几分玩味。申雅莉和顾希城从最开始相处就没自然过,那件事一过,外加电池哥的眼神骚扰,她更没办法好好和顾希城说话了。。   有一天,申雅莉、丘婕还有一群女孩在角落里聊天。丘婕谈起自己追的新番动漫,自然是一番慷慨激昂。申雅莉一直在旁边心不在焉地听着,却听见身后传来了电池哥喊了一声:“顾希城!”   下意识就扭头的申雅莉没有看见顾希城,反而看见了一脸嘲讽的电池哥。他扬扬两条剑眉,嘿嘿笑了一下:“班长,我在找顾希城,你回头看什么呀!”。   从他得意洋洋的表情中,她看见了他在打败自己中寻到的满足感。她当时超级讨厌他,连带顾希城也讨厌了   电池哥最让头疼的其实不是擅长挖苦人,是很会惹麻烦。   有一次期中测试,她的英语只拿了七十多分,老爸把她全面禁足在家里背单词,申雅莉所有期盼都放在了周末和班主任同学们的野炊上。   好不容易盼到周末,顾希城、电池哥还有另外一个女生一起来她家里叫人。她收拾好了准备下楼,但申爸爸没看到在小区外等候的女同学,只看见了走入小区的两个男同学,尤其盯着顾希城很久,拦下她问道:。   “那两个小子都是你同学?”。   “对。”。   “那个拎着篮球的高个子男生是谁?”   “顾希城,就是前段时间老师叫我辅导的学生。”   “家里很有钱但学习不好那个?”。   “啊,老爸你别这样说人家啦,他人还是挺好的。”会突然开口帮他说话,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谁知刚和爸爸聊了一会儿,他居然冒出了一句:“今天你别出去了,在家里看书吧。”   申雅莉大吃一惊,可是之后无论怎么哀求耍赖,爸爸态度都很果决。想到自己这几天一直被关着背书,却连唯一放假的机会也失去了,她一时难过得哭了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楼下的两个男生都无聊得开始投球玩了,她才洗过脸下楼   见她出来了,顾希城一下收回篮球,赶紧走到走道里。但她不想让他失望,在他开口问话前就先说:“我考试考差了,爸爸不让我出去,你们自己去吧。”   虽然她洗过脸,眼泪也擦干了,但还是看得出来哭过。顾希城像是想靠近,却站在原地没动,沉静地凝视着她。他站在背光的角度,光芒恰好像是金子纺织的线一样,将他修长的轮廓细细密密地描绘出来。。   电池哥忽然走过来,沉重地拍了拍顾希城的肩膀:“心疼了吧。”。   一般被同学开涮,顾希城的第一反应都是有些恼怒地说:“别瞎说啊。”   可是,这一次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简单地和她说了几句,就和电池哥一起离开了。   虽然他还是和以前一样爱耍酷,但她心情忽然好了很多,并且维持了一整天的好心情——直到当天晚上丘婕来了一通电话,开心才变成了惊吓。   “雅莉,你不是来真的吧,你和顾小受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和他是在恋爱,还是你单恋他啊,现在众说纷纭,我整个人都混乱了,还是直接来问你吧!!”   “什,什么?”申雅莉傻眼了。   “今天下午他不是和电池哥一起去找你么……”   经过丘婕一番解释,申雅莉明白了,他们离去的路上电池哥一直在跟顾希城说自己的事,说什么“班长不能和你一起出去就哭成那样,真是喜欢你喜欢疯了”,结果都被同行的女生听到并传遍全班。。   第二天申雅莉硬着头皮早早去了学校。顶着如山的压力,她把黑板上画着的情人伞和伞下两个名字“班长”“校花”擦掉,然后冷脸对教室里嬉笑的几个人说“不要开无聊的玩笑”,才总算让他们闭了嘴。。   然而,对于学习压力巨大的高中生而言,这种谁和谁谈恋爱的八卦,就像是兴奋剂对体育运动员一样提神。第一节课过后,全班同学都沉浸在围观申雅莉和顾希城的乐趣中。   一堆男生把顾希城围住,推推搡搡起哄。他只是不时淡淡地看一眼申雅莉,并不多话。   申雅莉也不知是为什么,在顾希城面前,她总有着比平时更多的尊严。一听到别人说她喜欢他到不能和他出门就哭鼻子,她心里就一直觉得像是被羞辱一样。直到有女孩子跑过来笑嘻嘻地说“班长班长,昨天的事我们都知道了哦”,她终于忍不住猛地从桌子旁站起来:   “不是这样的,我是因为考试没考好被爸爸批评了。我不喜欢他,你们不要再乱说了!”   可能是积压的怨气瞬间爆发,导致她这话音量不小,起码教室里大半同学都听见了。顾希城也从男生群中朝她投来了不带感情的目光。她的内心像是漏气的皮球,但身为班长同时又不得不强硬起来:“我们明年都要高考了,大家别谈影响学习的事。”   说完这些话,她根本不敢再直视顾希城。只知道接下来一整天,他都趴在桌子上睡觉,课间拖着懒洋洋的身躯去饮水机接了一点水,大口喝了几杯,又回去睡觉。   放学以后本来她要为他补课,他却提前拎着书包就走了。   那一天下了一点小雨,她心里十分低落,像有一颗巨石压在头顶,连撑伞的力气都没有,从校门口走到地铁站花了接近半个小时时间,到地铁站时,头发上、书包上全是细细的雨珠。   然后,她看见他站在站门前玩手机。。   “顾希城……”她惊讶地看着他,“你,你怎么在这里?”。   他这才抬起头,把手机放回深蓝色的牛仔裤兜里,平静地看着她:   “我就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今天把话也说得很明白了。那么当初写那封信给我,动机是什么?”   她怔住,心又砰砰跳了起来,头皮一阵阵发麻,像是连语言能力都变弱了:“那个……我……当时我也……我,只是觉得好玩……”   “是因为好玩。”他想了想,点点头,向她投来了冷漠的目光,“我知道了。”   他把外套搭在肩膀上,背好书包,转身走入地铁站。   完全没想到他会就这样掉头走人,申雅莉彻底傻眼了。想要跟上去,但脚像是被钉在了水泥地上无法动弹。终于,看着他高挑瘦削的身影即将消失在人群中,她还是忍不住冲了过去:“顾希城,你等等!”。   “什么事?”他回头。   冰一般的眼眸让她一时忘记了要说什么。同时内心的尊严又一次很可恶地作祟了。她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   “你生气了?同学之间开个玩笑,没必要这样小气吧?”   “我到底是为什么生气,你心里清楚。”   申雅莉再一次哑然。他却不给她机会多说,又一次转身。她立即拽住他的白T恤衣角,焦急地说:“你,你不要这样……你到底想要我怎样啊……”   其实对一个青春叛逆期的独生子女生来说,她的语气已经很软了。她不能再做更多妥协。可是,他却只是扫了一眼她拽着自己衣服的手:。   “放手。”   她彻底呆住,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他冷冰冰地命令道:“叫你放手。听不到么。”。   松开手目送他离去的背影后,像是身体里的发动机也在一点一点熄火,最后整个人变成了冰冷的、停止运作的机械。   地铁站外的雨越下越大,将整座城市都淋成了香烟粉末般的灰色。只有细细划落的雨丝像是银色的珠链,在灰白的世界里闪烁出千万道微光。   申雅莉走出地铁站,如同迷失在异乡的孩子,完全不知接下来该往哪里去。热泪在冷风中迅速凉下来,仿佛在脸上凝固成两道冰条。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在雨中徘徊,最后还是漫无目的地回到了原来的地方。上百个行人从她身边走过,还有人留下来问她要不要帮助,她都只是摇头继续哭着。   ——他为什么会这样对我?那样说话的样子真的好凶。他一定很讨厌我了。   ——他讨厌我了。。   越想越委屈,越想越绝望,她蹲在角落里呜咽起来。   忽然,有个大妈叹息道:“现在的男孩子怎么都这么都傻,把女朋友弄哭了还只是站在旁边看,赶快上去哄哄啊。”。   一只手捉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她抬头看见了顾希城不悦的脸。他琢磨了半天,最终只是硬邦邦地说道:“我送你回家。”   一旁的大妈这才笑盈盈地说:“这才像样啊,赶紧把你小女朋友牵好,别走丢了。”   他有些不耐烦地看了一眼大妈,但还是牵住了她的手,把她往地铁站外走去:“我去买一把伞,你等等。”   她却不肯松开他的手,使劲摇摇头,还哭得更厉害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他把书包上的外套取下来,罩在两个人的头上,让她撑着右边,自己撑着左边。然后又一次在外套下小小的世界里牵住她的手,和她一起走入雨中。   那个下雨天,他和她一起回家。   那时候,他们并没有正式在一起。但抬头看着他在外套下近在咫尺的侧脸,手指感受着他的掌心的温度,她却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喜欢上他了。   长大以后,人喜欢有很多种。可以是对方给了自己利益而感激的喜欢,可以是对一个人实力性格欣赏的喜欢,可以是比爱少一些带着好感的喜欢,可以是没感情相亲的夫妇长期培养出犹如习惯的喜欢,可以是彼此为共同的事业目标奋斗衍生出的喜欢……随着年龄增长,我们会越发清晰地认识到,人的感情原来可以这样复杂,这样多变,连喜欢的方式都有几百种。   可是,再也不会有那一年那一种的喜欢。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和男孩子牵手。   是第一次如此近地和男孩子站在一起,闻到了亲人以外异性的气息。   是第一次让她心跳加速的,后来熟悉而让她怀念的,只属于希城的味道。   那是第一次的喜欢。 13. Dante和申雅莉去的地方不像餐厅,反倒像是酒窖。   它建立在最高的一栋摩天大楼顶楼,进去却需要从楼梯上走下来。餐厅空间很狭窄,沉沉的屋顶压得极低,让人有一种站起来就可以用肩扛起它的错觉。高靠背皮座是半开半闭式的,深陷在被时光洗练的灰色石墙中。墙壁上没有一扇窗,只有砖块间细缝中漏入的星光。   这家餐厅的名字叫Puttin’ on the Ritz。   名字取自Fred Astaire演唱的经典爵士乐《Puttin’ on the Ritz》。因为伦敦和巴黎有Grand Ritz酒店,纽约有Ritz-Carlton,所以这首歌的标题意指穿着高贵,歌词也演绎出上世纪三四十年代资本主义社会的奢华与品味。   角落里,老旧的古铜色唱片机缓缓转动,播放着懒洋洋的萨克斯曲。唱片机上挂着电子仿真相框。相框中悬着的,是穿着带白色胸花燕尾服、头顶高高大礼帽的Astaire的枯瘦脸庞。   餐厅生意并没有太红火,但零零散散坐着的都是打扮入时的年轻人,以及一些西装革履的外国老人。。   “你可能不会喜欢这里。”Dante接过侍者递过来的菜单,放在申雅莉的手上,“不过我想了很久,觉得只有来这里吃饭,别人才不会尖叫着把你围起来。”。   申雅莉翻菜单的手停了一下,撑着下巴朝他笑笑:“为什么觉得我会不喜欢这里?”   其实并没有不喜欢,只是看过菜单上的价格,不由感慨室内品味这东西就跟时尚界的高跟鞋一样,越虐越受宠。不同的是,高跟鞋是越高越火,餐厅是越老越火。。   “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只是因为你看上去……”。   “很Chanel很Hermes?” 她含笑咬着吸管,嘴角扬出了性感的形状。   成为明星最让人觉得懊恼的事,大概就是所有都会觉得他们很肤浅。而且很多人看来,有了外貌、金钱和名声的女人,如果再有深度,那是很不符合宇宙运转规律的。   “一般像你这样时髦又漂亮的女性,喜欢这种风格的确实不多。”。   “可惜要让你失望的是,我不仅喜欢这里,还知道你为什么喜欢这里。”   他来了兴趣:“申小姐居然知道我喜欢这里。”。   申雅莉指了指屋顶、餐厅门口、转角的洗手间、还有窗台上一个铜铸的船舶:“吸引你的是这些吧?”。   他身体往前倾了一些,十指交叠在桌面,桌下的孟克式皮鞋也往前挪了一段。但脸上的笑容还是礼貌的,毫无侵略性的:“请继续。”。   “餐厅门口篆刻着字母C,下面缠绕着图书装订线雕刻,象征了这家餐厅的老板Charles先生姓氏,以及他以前从事的是图书发行行业。洗手间叩门把的装饰虽是自然主义风格,但把手形状很像上个世纪的绅士拐杖,与这家店的名字与风格结合得很好。窗台的船舶象征了远洋船的船头,Charles先生转行后做餐饮业,不仅将餐厅开满了全球,也将美酒从大西洋运送到太平洋、印度洋。船舶朝着窗外的蓝天,既有事业再起航的隐喻,也暗指1946年的电影《blue skies》,这部电影刚好用了《Puttin’ on the Ritz》这首曲子。你喜欢风格与主题完美融合的建筑。”她又指了指上方,“至于这屋顶,拱形结构和装饰性线条是你设计风格里用的最多的元素。”。   Dante愣了许久,忽然侧过头笑了:“真有一种被□裸看穿的感觉,申小姐很博学多才。”   这时,侍者端着前菜上来了。是Dante的英国西部乡村切达干酪土豆泥,他把它往前推了推:   “你饿了一天,要不要先吃我的?”   “好,谢谢。”。   这时候出于应该百分百拒绝,然而饿了那么多天早就神经衰弱了。她毫不客气地把碗拨过来,大口大口吃起来。   不到三十秒她就把碗都吃空了,然后擦擦嘴,补充道:“我不是博学多才,只是也对建筑有兴趣。这家餐厅如此别出心裁,我一早就看过它的介绍了。虽然我设计完全不行,但鉴赏方面不会输给你。”。   他看了她半天,惊讶道:“申小姐,你吃饭速度好快。”   她眨眨眼,看了一眼空碗,摸摸自己的喉咙:“我的食道大概比一般人大,吃东西不怎么咀嚼就可以直接吞下去。”   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平时说话的声音是低沉而带金属感的,就像他的眼睛一样,有些着玻璃般的冰冷。或许也正是因为这样的特质,哪怕他的态度再温和有礼,也会给人一种不敢靠近的感觉。可是一旦他笑起来,这种隔阂就烟消云散了。他声音的温度上升了几十度,像一把揉在手心的温暖流沙。   让人很想靠近,很想触摸,很想了解一下他的体温是否也如此温暖。   她看着他的笑颜,出神了很久很久。   哪怕长得不像希城,这个男人也应该很迷人吧,起码是她喜欢的类型:个子高,腿长,身材略瘦却不单薄。皮肤白,头发多却柔顺。不是少年了,却有着可以称之为美丽的脸庞。   可是,如果不是像希城,她也绝对不可能盯着哪个男人看这么久。   这时她的汤也来了。她赶紧抬碗喝汤,把整张脸都埋在热气腾腾的碗中,把滚烫的汤统统吞入喉中。。   一旁高傲的侍者看见她这样用餐,脸又黑又拉长,就像古罗马军官佩戴的镀银面具。而Dante却像是很欣赏她的直率,笑着为她递上纸巾。   之后和他聊着有的没的,主菜也上来了。   英国料理虽以“难以下咽的黑暗料理”扬名于世,但这家居然能把英国传统餐点和农舍美食做得十分地道。索默塞奶酪鸡芝士入味七分,配着苹果酒味道堪称一绝。西餐大部分不及亚洲菜精致,却有着入腹后的饱胀满足感。申雅莉狂吃了一个小时,正在琢磨着要不要不顾形象加餐,Dante却把自己点的一道大虾推到她面前。。   “饿了吧,多吃一点。”他微微一笑,“你刚才不是说为拍广告减肥么,其实我觉得你还是胖点好看。”。   “谢谢了。”。   她继续不客气地吃他的菜,心却随着最后那一句话泛起了涟漪。   希城在上大学之前一直都很瘦,而她在上大学之前一直都有婴儿肥,还是全身级别的。每次和希城站在一起,她总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小胖猪,抱着他也会觉得自己浑身是肉好自卑。所以,减肥是终生目标,节食是日常习惯。而这恰恰也是希城最不喜欢的地方。他生气的时候甚至会说“你现在十来岁还在发育就减肥,到时候胸减平了长大想长都长不出来”,每次听见他这么说,她都会尖叫着说你这变态大色狼,不准想恶心的事,使出全身力气捶打他。   高中时,真正让她停止减肥的是一件不经意发生的小事。。   当时物理课复习牛顿的万有引力定律,老师说,任何两个物体都会相互吸引,引力大小和物体的质量成正比。如果其中一个物体的质量加倍,两个物体之间的引力也会加倍。   听讲的时候,她收到后面同学递来的纸条。。   “听到没有,万有引力定律说了,如果你的质量增加,我们之间的引力也会增加。所以老婆乖啊,别再减肥了。”。   她笑着回了他的纸条:“看在你认真听课的份上,我就再减个十斤。”。   说是这么说,但从那以后除了大学时跟风凑凑热闹,她就真的没再减肥了。到这么多年后的今天,除非工作需要,她都会把自己喂得好好的,就算长胖也不会亏待自己。   用餐结束后,两人一起离开餐厅,朝停车场走去。。   雨依然阴冷地下着。。   夜空惆怅而美丽,如同一座无边的大祭坛。而下面的城市,就像是一片被雨水灌溉的黑色深海。人们被夹在一排排高楼大厦中间,细小一如悬崖峡谷里的尘埃。公车呼啸而过,仿佛一只只奔驰的野兽在竭力嘶吼,溅落了路人满裤腿冰凉的水。 。   申雅莉在伞下下行走,在关闭的商店橱窗上看见自己的倒影。。   那个女性穿着发亮的小马皮长靴,双手插在灰色大衣的口袋里,领口高高地立起,雨伞在脸上投落深邃的影子。帝国式高腰裙紧紧包裹着苗条而紧绷的身体,更加彰显低调的尊贵。   小时候看过不少漫画,曾默默地羡慕过那些成熟而优雅男女主角。而现在的自己,几乎就是当年幻想中未来最美好的样子。当然,当年的她为未来构图时,也不会忘记在未来的自己身边摆上最重要的人。那个成熟了的,更加迷人的恋人。   她在橱窗里看见了自己身边的人影。。   细细密密的雨丝中,他撑着伞站在自己身边,穿着同样价格不菲的黑色风衣,即便系着苏格兰羊绒围巾,也是一丝不苟地藏了一半在典雅的衣领下。   “现在换季,容易感冒。小心不要被淋着了。”他体贴地把伞往她的方向倾斜。   申雅莉看着他暴露在雨中的大衣肩部,上面的肩带扣子在雨光、车光中闪闪发亮。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推了推伞柄:   “可是这样你会被雨淋……”。   “没关系。”他还是和她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坚持把伞往她的方向靠。   这时候到底要不要靠近一些呢?。   交通工具的轰鸣声穿梭在街道,灯光如同翻滚在海岸的浪涛,射在街道交叉路口的大玻璃窗上,使它看上去像是码头即将起航的巨轮,被灯光照耀着,同时一阵阵点亮这座钢铁铸造的城市。   光辉同时照亮他的轮廓。。   干涸的嗓子试图吞一口唾沫,却只能听见砰砰的心跳。。   想要触摸他的妄想已经遍布了整个身体。她低垂着头,朝他身边挪动了一些,面无表情地说道:“这样就不会……”。   这时一群喝醉的大学生从一旁冒雨走过,挤挤嚷嚷地把一个壮壮的男生推到一边。那男生刚好撞到申雅莉身上。她径直扑到Dante的怀中。。   他连忙伸手去扶她的手,同时斥责那几个人道:“你们走路小心一点啊。”   “对不起对不起,我朋友喝醉了……”。   那个男生道歉的时候,其他人还跟着一起大吵大闹。申雅莉却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Dante身上。   他黑色风衣上略微潮湿的气息。淡淡古龙水的香气。他支撑起风衣肩带的宽阔肩膀。那只握住她手的手,每一个指尖都与她的皮肤轻轻相触。让人想要永远靠着再也不离开的胸膛。   仅仅是这样,就已经不行了。   想要紧紧拥抱他,想要大声哭泣。。   其实心里知道,他们有着不同的性格,不同的说话方式,不同的生长环境,不同的感情……他们是不同的人。   “对不起,你还好吧?”   可是,他迅速放开她以后,还是会在摇头说话的空隙,去偷偷看他的容颜。   他的话不多,但脸上一直都有着淡淡的笑。   触觉是幸福的,视觉却是悲伤的。   因为画面会通过晶状体投射到视网膜上,再通过感光细胞神经纤维输送到大脑里,变成人们的记忆。。   他的黑发,眼睛,鼻子,嘴唇,微笑,手指,怀抱。。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瞬间,都完完整整记录在了她的脑海中。。   他看着前方,忽然低低地说道:“虽然有些为时过早,但还是想问一问,不知以后我还有没有机会再约你出来吃饭?”   “当然有啦。”她豁朗地笑了。   沉沦在这一场没有结果的感情,就像是得了晚期癌症。   知道爱情的生命已经流失,思念却像不断扩散的癌细胞,随着时间的推移,总有一天会占据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吃再多的药,做再多的化疗,也只能以让自己难看的代价换来延迟的死亡,却不会改变最终的结果。。   皮靴已经沾满雨水。她抬头看着黑色的天空。。   雨声不曾断过,支离破碎地砸落在雨伞上。沙哑的声音闷闷地传下来,像是破旧收音机的音乐,带着震颤着的噪音浸入每一个撑伞人的神经。在沉寂悲伤的呼啸声中,雨水从黑色的天空中落下,让这座庞大却空洞的城市,变成了一座流动着水光的玻璃之城。。 14. 雨果在《“诺曼底”号遇难记》中说到:“真正的强者是那种具有自制力的人。” 在被白风杰于若琪那么挑衅之后,申雅莉那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终于在收到新剧本快递的时候崩塌了。 新电影的名字叫《黑桃皇后》,是皇天集团投资的最新女性都市时尚大片,讲的是离婚33岁女强人和24岁赌场大亨之子互相讨厌、使诈、折腾,最后欢喜团圆的爱情故事。这不是第一次饰演比自己年纪大的角色,也不是第一次演姐弟恋,但看见演员名单后确定的男主角姓名,申雅莉想,就算变成弱者也完全没问题,她想现在就去杀掉李展松。 以前她曾经和某人气小歌王演过一部《剩女与奢侈品》,也是个姐弟恋的都市大片,不过是职场剩女主管姐姐和新进公司的白领的故事。以前她总认为,只要自己的演技够好,哪怕对方是新人,也有一定的带动作用。 可是,真正和小歌王开始配戏以后,她才知道,这世界上真有一种人演技可以蹩脚到这种程度,假笑挤出来比哭还难看,更不要说从眼中透露出什么复杂情绪。最可恶的是,小歌王有后台撑腰,无法换人。她在那部电影中的精神损失,哪怕后来票房红火也没能弥补过来。 从那次心理阴影过后,她再也不愿意和没经验的演员合作。没想到时至今日,李太子T台玩腻了,开始进军影视圈,第一个拿来开刀的人竟然是她。 《黑桃皇后》的开拍时间是在《巴塞罗那的时廊》取景结束后,时间非常紧急,她打算第一时间推掉。这公司里没一个人敢违逆李公子的任性,这事得直接找本人。 听说李展松也刚到公司,她按了电梯按钮,准备直接去他办公室。 可惜屋漏偏逢连夜雨,她不知为什么会在公司都看见于若琪那几个弟弟妹妹。 “唉,若琪姐怎么还没谈完合作呀……我等得好心烦。”文静女孩在沙发上扭来扭去。 高傲女孩在手机上噼里啪啦打字,头也不抬地说:“皇天集团有钱啊,架子大让咱等等也很正常。你们别闹了。” 眼镜男生附和道:“是哦,你们听见刚才走过去那几个人说了么,李太子打算进军影视,开头几分钟的取景要跑七个国家,全都是N架直升飞机同时全角度拍摄,简直拉风死了。这才是真的有钱人啊。你跟人家比比看,再乱花钱有没有羞耻感?” 文静女孩撅撅嘴巴:“我为什么要有羞耻感?你们男生考虑的就是怎么变成李太子,我们女生考虑的可是怎么嫁给李太子。” “你这女人就是爱做梦,太子党那帮人在国外成立了慈善活动创办机构,他们那个负责人Vincent——你去网上搜他们的英文官网,contact us里第一个名字就是他。他亲口跟我说的,李太子喜欢的人是皇天集团的女明星,好像还是很出名的。” 文静女孩还没来得及说话,高傲女孩已经不屑地叹了一口气:“得了吧,你是咱们这个圈的人,说这种平民才说的话好不好笑。豪门公子跟女明星最多玩一玩,哪里会动真情,到头来都是娶门当户对的名媛千金。” 文静女孩像是捉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说:“就是就是,李太子怎么可能喜欢什么女明星。就像那个申雅莉,外面说是影后、超级天后,实际我们这圈的人都知道她们是做什么的。” 真是躺着也中枪。 申雅莉忍着冲过去掐死他们的冲动,看着电梯数字一层层跳动。 这时,随着“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那三个孩子下意识看了一眼电梯方向,看见了申雅莉,都呆住了。 而电梯里面站着的人居然是丘婕、李真还有几个女模特。 “雅莉,我们正好在找你。皇天集团准备重拍官方宣传海报,叫我们去摄影,你也一起来吧。”李真朝她勾勾手。 “我先去找一下李展松,有事要跟他说说。”申雅莉扶着额头走进去,挥了挥经纪人递给她的剧本。 “难道是因为《黑桃皇后》?” “你们知道?” 随着电梯“叮”一声关掉,丘婕挤出来,拨了拨才染的闪亮红发:“现在整个公司都知道了!这部剧是弱受的爱情剧,但投资那可不是一般的攻啊!” 李真点点头:“没错,你运气真好。本来只是小投资的电影,太子爷看了剧本喜欢得不得了,说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他昨天才让人把新剧本改好,突然多了一堆国外场景,像阿根廷的肉牛场、意大利的咖啡种植园,还有大面积的南非场景拍摄……哦对了,他下午和盛夏集团的夏二公子约好吃饭了,打算租用他们在伦敦的赌场一天,不知道是想要干嘛。” 申雅莉张大嘴半晌,做了一个擦汗的动作:“我看这本子我是真的不能接。马上就要去西班牙取景,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跑那么多个国家的折腾……” “你不用去,这些场景都是男主角去的。李太子说学校假期想出国度假,所以顺便取景。” “这电影会亏的。” “你认为他会介意这种问题吗?” “……”申雅莉面瘫地抬头看着电梯数字。 李展松和所有年轻人一样热衷熬夜,所以办公室里有床有浴室,以便他到公司来继续睡觉。 他洗完澡,下半身裹着雪白的浴巾,赤足站在浴室全身镜前吹口哨,刮胡子,一旁的水晶架上放着《黑桃皇后》的剧本。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很久,忽然翻开剧本,拿起旁边的笔,在上面增加了一段话: “他对着达妮扬起嘴角微微一笑,达妮的脸立刻红了,有一种爱上他的错觉,想要扑到他的胸膛中,被他保护,被他疼爱。” 然后,他放下笔,对着镜子露出了蒙娜丽莎般恬静的微笑…… 此时,申雅莉和一帮女星已摄影完毕,在经纪人的带领下,进入李展松的办公室。 “李先生还在浴室,请各位在这里稍微等等。”经纪人让人帮她们倒了水就出去了。 申雅莉坐在沙发上,两眼发直。 她在《巴塞罗那的时廊》饰演中的是带领华人在西班牙旅游的导游,原本解说部分并不多,但容芬对这部片准备得可谓呕心沥血,要求把所有景点完整拍摄下来再精挑细选地剪辑。所以直到前一天她都还在苦读剧本,导游的台词让她累成了现在这样,两只眼睛就像两个发亮的海底探照灯。 旁边的女明星们都围在一起看《黑桃皇后》的剧本,一个个轮番发出各式各样的感慨。 “这剧本我好喜欢!这种剧情对女人而言简直老少通杀啊。” “年下帝王攻和冷傲女王受,我喜欢!” “丘婕你又在说什么奇怪的东西……” “达妮的台词太好玩了,怎么会有这样的姐姐啊,对她妹妹这么护短,简直就像怪阿姨……” 大家七嘴八舌了一会儿,忽然浴室门被打开。她们一起抬头看过去。李展松哼着歌走出来,拿着一条毛巾擦拭湿润的脑袋,取下架子上的苹果叼在嘴里,同时关上了身后的浴室门。 这下不光是申雅莉,其他几个女明星的眼睛都变成了一对对发亮的手电筒。 李展松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苹果还没咬下去,全身仿佛被点了穴道一样一动不动,就只转了转眼睛,慢慢看向沙发的方向。 六七个美女光鲜亮丽地坐在那里,看着只围了一条浴巾的他。 整个场面像是放影片时DVD“啪”的一声卡住了机器,再也无法运转下去。 他们面面相觑许久,他才用最缓最轻的动作松开口中的苹果,把头上的浴巾挡在胸前,朝着浴室的方向轻轻挪了一下脚步。 “哇……” 丘婕发出第一个音的同时,他迅速撤退到浴室门口,用力拉了拉门把。没想到门却被反锁了,拉了几下都只有砰砰的金属碰撞声。 “李太子,你身材果然不是PS出来的耶。”丘婕眨眨眼,大大方方地把他从头到脚视奸了一轮。 “别、别看啊。” 李展松赶紧转过身去,紧张地提着下半身可怜的浴巾,栗色的头发湿润地贴在小小的脑袋上,耳根子泛着粉色,胳膊上、背上的肌肉却因为拉门用力过猛更加明显地紧绷起来。 后面一排女人哪里还听得进去一个字,全部维持一样的频率眨着眼睛,看着他身体露出来的部分。 一个年轻的女星妖精似的捧心扭动:“啊,太子爷,你的小蛮腰诱奸了我的眼睛。” 其他几个女星一起推她:“你太色了!” 随着李展松焦急程度的上升,他拍浴室门砰砰的声音越来越响,丘婕说出了一句话,让这一切都再次回归了宁静: “你们发现没有,李太子腰部以下大腿以上的部分,不管前面还是后面,都像他手里的苹果一样饱满。” “咚”的一声,苹果掉在了地上。 ************ “阿松,不好意思,这片我没时间拍。” “你就要去西班牙了。” 过了半个小时,女星们都走得差不多了,申雅莉才终于有机会跟李展松说话。没想到居然得到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 “所以……?”申雅莉疑惑地看看他。 他早已换好了银灰色的韩版西装,长长的领带衬得背脊挺直精神。但是,他看向她的视线却是自下而上、楚楚可怜的:“临行前的送别聚会之后,我会有好长时间都不能看到你。” 这孩子虽然年纪不大,心思也单纯,但阅历可比不少人都丰富,也有过人的胆识。他会四种语言,英文和俄语却和他的美俄家教说得一模一样,是不带口音、有涵养、咬字清晰却又不显做作的标准语言。十四岁生日时,太子党的一个公子哥儿送他了一艘快艇,他看教练在海面开了一圈,毫不犹豫就跳上船,像子弹出膛一样把它发射出去,在海面上抖拉出一条长长的白色波浪,就像一把剪刀将深蓝海面剪成了两半。然后,他变成了他们那帮人里第一个开快艇的人。 到现在申雅莉都还记得视频中逐浪狂驰的少年、一旁扯着嗓门快要哭出来的教练,还有快艇发动机突突震颤耳朵的声音。也许正是因为他有这种敢闯的个性,才总是挑战生活中的高难度冒险,例如追求一个比他年长快两位数的女人。 在他完全成熟之前,也只能用不太激发他叛逆情绪的方式躲开他。申雅莉把剧本推回他面前:“也没有多长吧,很快就回来了。” “这个剧本你看过以后,再考虑要不要推掉。” “不是我不想接,是时间不够。我想专心拍好《巴塞罗那的时廊》。” “你先把剧本收着,等取景回来慢慢看了再决定。”他又把剧本推回来,白净的脸庞上有着异常的坚定。 “好。”那就回来再推好了。 她心怀鬼胎,站起身打算撤退。但他忽然拉住她的手:“你走之前,我想找你要个东西。” “什么……” 他把她往自己的方向一拽,她重心不稳,直接坐在他的腿上。然后,他捧着她后脑勺,直接就亲了过来。她吓了一跳,赶紧朝右别开脸。他跟着凑到了右边,但还是没亲到。 “阿松,别闹了!” 她推开他,想要再度站起来。可他直接把她按倒在沙发上,压住了她,像哄婴儿一样温柔地说道:“就亲一下,一下就好。轻轻的,我不会做别的坏事。” 他的声音是安静的,却又有着显而易见的热情。然后,他的头埋了下来,刘海像是暗金色的丝绒,软软地覆盖在她的黑发上。 但是在两人嘴唇快碰到一起的前一秒,他吻到的是她的手背。 她实在无处可逃了,只能用手挡住嘴巴。 看见他没辙地笑了,她捂着嘴,迷茫地问道:“为什么一定要亲?喜欢你的女孩子很多,找她们去不好吗?” “因为我喜欢你。” 他回答得这样快,让她一时间都无法反应。他认真地看着她,低声说:“雅莉姐,我一直喜欢你。” 成长真的会伴随着失去。 年少空气般透明的告白,在她听来,却是沉甸甸的包袱。 ……“你不是跟那高三的男生天天在一起么,别来和我说话了。” ……“我偏要。” ……“走开,别拉着我。” ……“不走。” ……“申雅莉,你这样缠着我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 永远都不会忘记的,说出这句话之后你的表情。是错愕,是惊诧,是长久的停滞,像是时间也不会再走。 告白其实原本是很美好的事。是将自己的爱意传达给了暗恋的人。 可是,为什么告白之后反而会哭泣,反而会令对方震惊? 这个问题现在才想明白了。 原来,恋爱痛苦是多过幸福的。告白其实是在问“你愿意接受我的痛苦吗”。是一个将沉重负荷递给对方的过程。成为恋人,如果走向幸福的结局,这个负荷就会因平分而减半。如果走向了分离的悲剧,那它只会继续压在无法散场的人肩上,越来越沉,越来越沉,直到再也扛不住,被它深深地埋在泥土里。 ************ 那一年,黑夜里下着雨,校园里的灯如同被浇了雨的炉火一盏盏熄灭。孤零零的图书馆还通宵达旦地亮着灯,灯光自窗口打出来,勉强为云朵镀上了一层淡淡的边。 她在校门口逮住希城,经过一番争执,她终于对他说出“我喜欢你”。 雨雾模糊了街景的阴影,他惊愕地看着她。而说出那句话以后,她立刻就哭了出来。 年少时的自己是脆弱得多么可笑,那么害怕自己赤裸裸交出去的心被对方当成废弃物扔掉。在喜欢的人面前哆嗦着肩膀,恨不得立刻消失不见。 随着时间的延迟,心中的害怕越多,身体就抖得越来越厉害。想要逃跑,不敢再面对下去了。甚至不想再见他。 其实她等的并不久,只是太害怕了。他很快给了回答—— “……我也喜欢你。” 心像一下被掏空。世界也变成了空白。她低头试图思考可是做不到,只能晃晃充血的脑袋,然后抬头惊讶地看着他: “真……真的?” “真的。”他顿了顿,似乎也有些不自然,“我有事想告诉你,把眼睛闭上。” “哦,好……” 她呆呆地闭上眼睛,然后把耳朵凑过去:“你说。” 其实不是那么傻的,她猜过下面会发生什么。可是,还是不大愿意相信这样的事可以发生在他们之间。因为……因为他是顾希城啊,他是那么冷漠又干净的男生,她怎么都想象不出来如果他…… 但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的声音并没有在她凑过去的耳边响起。而是呼吸近了,嘴唇上传来温热松软的触感。那一瞬间,浑身的血都冲到了脑中,她差一点就跪在了地上。他含住她的下嘴唇,用舌尖辅助着轻轻吸吮。 可是,她却除了腿软和脑中嗡嗡乱响,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感觉不到。 最后这个吻被她打断了。浑身哆嗦的程度比告白时严重十倍,甚至完全站不稳,身子摇了一下,直接往地上蹲下去。 这太尴尬了,别人的初吻都是以唯美的对望结束,她的初吻却是下蹲着完成。 他也蹲下来,担心地看着她:“怎么了?” “你,你,你……”她双手握在胸前,缩成一小团,却再也说不出其他字。 那时候的希城也是第一次接吻,完全不知道该立刻给她一个紧紧的拥抱,反而是笨笨地蹲在她身边,自责地看着她,在纷乱的雨声中小声说着“对不起”。 ************ “对不起。”看见她的表情,李展松渐渐松开了手,“我没有强迫你的意思,对不起。” “没事,不是你的问题。” 申雅莉迅速站起来,走出办公室,按了电梯按钮。 就连在十六岁那么单纯的年华,就连在那个与他献给彼此初吻的雨夜,她都不曾觉得,以后自己会再也无法亲吻他以外的人。 她颓废地将头靠在电梯里的玻璃壁上,闭上了眼睛。 真是空长了年龄,心却越活越倒回去。 刚一打开电梯门,阿凛和几个保镖已经在等她。那三个孩子居然还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等他们的姐姐。见她出来,他们总算找到了点乐子,围在一起偷笑着窃窃私语,不时向她投来轻蔑的眼神。 申雅莉朝自己的两个墨镜保镖勾了勾手指头,直面朝他们走过去,反倒吓了他们一跳。 “你们三个给我听好,如果借了钱就是包养,那你们姐夫确实包养了我。” 她站在两个一米九的大男人中间,却丝毫不显得娇弱,反而变成了世界的中心。 三个孩子抬头瞪大眼看着她,不知为什么,对着她这句明显是她错的话却不敢多说一个字。 她两根十指交叉,沉声对他们说道: “但是,我出了十倍的价格,把你们姐夫又‘包’回来了。我敢承认的事,他敢承认么?你们姐姐找也是个被女人包养的男人,你们是在骄傲什么,得意什么?” 她说话极有气势,几乎每说一个字,那三个孩子的神经就绷紧一些。 “以后要再看见你们在我面前晃悠,说一些不三不四的东西……”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抱着胳膊俯瞰着他们,一双漂亮的眼睛慵懒地半睁着,不带半点情绪。 两个黑衣男面无表情地站在她身后,像是两尊黑白的雕塑。 在她眼下的三个孩子像是身体失去某一部分一样,出现了重大缺陷,和贝类一样需要外壳来保护,只要轻轻碰触他们的身体,就可以让他们缩到壳里去。 然而,她只是对保镖扬扬下巴,冷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伴随着她高跟鞋在空旷大厅咚咚的声响,三个孩子坐在沙发上,已经变成了被抽出壳的软体动物,全然任人宰割的样子。 “她,她吓唬谁啊……”只有最傲慢的女孩打着抖说了这一句。 李展松乘了另一边的电梯追着她下楼,正巧看见这一幕。他高挑的身影在大厅中挪动,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雅莉姐,等等,剧本你忘记拿了!” “谢了。” 申雅莉接过剧本,可是他又跟了上来。她对他摇了摇手指,把超大号的黑超架在脸上:“你如果真想我接这部剧,就别跟着我,让我自己回去看剧本。” 他只能停止脚步。 而随着她和几个黑衣男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前,那三个孩子也慢慢死尸复生,全部站了起来。 “李太子?居然真的是李太子……” “哇,我见到本人了。” “太子你知道吗,在我们这圈子里你可是真有名,我在国外就听过很多关于你的……” 李展松头也没回,朝门口的警卫挥挥手:“把他们撵出去。” 申雅莉上车以后,坐在前排的阿凛叹了一口气,转过头来说:“雅莉你做人越来越不厚道了,居然对小孩子发脾气,真是……”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结婚么?”申雅莉抬起架着巨大蛤蟆镜的小脸,“因为我没什么同情心,心情不好,对婴儿都能发脾气。” “啧啧,真可怕。”阿凛摇摇头。 申雅莉皱着眉指了指手表:“害怕就赶紧开车,十一点我有采访。” 很多时候,我们会觉得自己是没有自由的囚徒。但让人无能为力的是,这座监狱是整个世界。 既然逃不出去,就在监狱里称王称霸好了。 15. 周六的晚上,高空中的窗子灯光穿透云雾,在一片漆黑中点亮了一点银白。写字楼擎天而立,仿佛是空旷黑海中的灯塔,正在向周围的摩天大厦叫嚣着“我们最高最富有,但我们的员工还是会有愉快的周末”这样挑衅的信号。 唯一亮着的房间,是Fascinante总建筑师的办公室。 在一楼前台值班小姐点头哈腰的注目礼下,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带着一个娇小的亚裔女秘书,大步走入电梯,直接送达那个办公室。 听见房门被推开,坐在办公桌前的Dante头也不抬地说:“我说过,工作的时候不欢迎打扰。” 男人没有出去,只是笑着看了一眼墙上的巨大地图。 那张地图受到了原装名画的待遇,在厚厚的玻璃下真空中密封着。它和Fascinante在巴塞罗那总部总裁办公室里那张地图一模一样,只不过颜色褪得更厉害一些——它曾经和无数个克鲁兹家族御用首席建筑师走遍全球各地,也曾经亲眼目睹他们坐在办公室前,绘制出一幅幅名扬世界建筑的草图。 地图以巴塞罗那为起点,像是血管细胞一样,向五大洲四大洋扩散了无数红点,连地中海的克里特岛都没有漏下。每一个红点都是一栋建筑,较大的红点是由首席建筑师所设计的标志性建筑。其中,欧洲西南部和美洲是红点最密集的地方,而东亚地区则像是一条注入新血的大动脉,随着首席建筑师的调职,开始在这里扎实生根、茁壮成长,向四面八方的版图上打上一个个十字军东征般的标记。 等了半天没听见关门声,Dante下意识抬头看了看他,而后露出愕然的神情,用西班牙语说道:“你不是在蒙特卡洛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如何,看见老朋友不开心么。” 男人笑得更爽朗了,这才有如故意炫耀一般,在秘书屁股上拍一下,把她哄出门去。他把一个黑色盒子丢在Dante的办公桌前,大马金刀地往沙发上一坐,两条腿搭在闪闪发亮的茶几上。 “比起那种灯红酒绿的地方,还是来这里寻找励志动力比较有意思啊。”他低下头,神清气爽地点燃一支烟。 Dante失去了多问的兴趣,埋头在图纸上绘制新建筑的雏形。 嘴里含着烟,男人却一直把玩旋转着打火机,不时嚓嚓地擦亮它:“你不是会用CAD么,怎么还老是手绘,这样多浪费时间。” “草稿要用手画,这是习惯,改不掉。”Dante漫不经心地说道。 “你不看看我给你的见面礼?” “晚点再看。” “Dante,你还是老样子。”男人向四周看了看,“不爱出门,缺乏好奇心。我倒是很想知道,你这otaku哪里得来那么多灵感设计建筑?” Dante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男人观察力敏锐,大致扫了一下这个房间,就看出了自己很少来办公室。 他天生有着过人的智商,十四岁起投资的项目从来都赚翻几番,从未失败。他的父亲像是珍宝一样把他栽培长大,怀着满腔的热忱指望他传播克鲁兹家族的至高荣耀。但从他母亲因为父亲浪荡不羁朝太阳穴开了一枪后,他对就建筑完完全全失去了兴趣。他用精准的眼力将自己卷入无数场风投,每次都把对手打击得一蹶不振,再携款全身而退。他在波斯湾的豪轮上与花花公子杂志合办party,赠送所有未婚女宾镶钻的比基尼或内裤,但条件是她们必须只穿他送的衣物。 从他成年开始,他的名字和英俊的脸蛋就一直出现在各大报纸电台的丑闻中、金融杂志的封面上。他在一群记者中意气风发地说道:“钱赚来就是要花的,是时候让克鲁兹那些老家伙们改一改生活态度了。” “每个人都有天赋。就像你的天赋是用聪明脑袋在金融圈骗钱,我的天赋是不出门也能画房子。”Dante拧拧手中的笔,对门口扬了扬下巴,“新秘书是日本人?” 男人愣了一下,大笑起来:“你的脑袋也很灵光嘛!快点,快看我送你的礼物,里面有你想要的东西。” Dante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中的笔,打开了那个薄薄的盒子。里面放着一个黑色真皮包裹的本子。他狐疑地看了男人一眼,翻开本子。 第一张就是一个女子穿着真丝睡裙坐在卧室里起床照。她似乎没有意识到别人在偷拍,一条修长的腿搭在床上,海浪般的卷发延伸至玫瑰红的低胸睡衣领中。面前的小餐桌上有一盘咖喱龙虾,她一手拿龙虾,一手端着葡萄酒,膝盖上放着一本时尚杂志。 看见他渐渐眯起来的眼睛,男人扬了扬眉毛:“你不是她的超级粉丝么,怎样,还合你胃口吧。” Dante一声不吭地往后翻,发现居然一个本子全是她的照片,而且穿着都很性感——其实很多女星出入公共场合都敢这样穿,但对她而言,这种尺度的打扮绝对不可能公开。 看着他渐渐暗下来的脸色,男人急忙说道:“我先说,这些照片都是我从皇天集团自家的狗仔队那里买来的,他们用针孔照相机偷拍了她,应该是以防她跳槽准备曝光来闻杀鸡儆猴的东西。不过,我连底片也买了,所以这个写真可是全球独家限量版,仅你拥有。对了,晚点在皇天集团的晚宴上会看到她吧?我也很好奇到底是怎样的女人……你这样看我做什么?我觉得男人只要没结婚,就得玩个痛快。你别忘记我们可怜的Paz就好。” Dante合上本子,不耐烦地说:“你别再转那个打火机了,我看着心慌。” ************ 有李展松参与的聚会,亮晶晶的香槟杯和人工花瓣雨总是无处不在。明明只是新电影开机和预祝出国取景顺利的庆祝晚宴,却被他们这帮人弄得比结婚还璀璨。 申雅莉在柏川的带领下,走向旋转楼梯下方的两个男人。 其中一个有着一张典型拉丁人种的脸庞,同时融合了古罗马人的魁梧与南欧男子的风情。 在东方,贵气的肤色是象征足不出户的白皙。而在西方,富裕与情趣的象征,却是到海边度假晒出的古铜色。男人的皮肤是古铜色,眼睛是海一般的湛蓝。尽管穿着开领西装,隐约露出的胸肌却依然散发着野性的气息。他身边的Dante和他一样高,却比他清瘦白皙许多。 若说这男人像是性感野兽般的好莱坞男星,Dante就像是铅灰色天空包裹的古堡中,端着红茶优雅静听小提琴乐的年轻贵族。他们简直是截然相反的品种。但奇妙的是,两人站在一起,却没有丝毫的违和感。 “这位是Marco van Cruz,西班牙Fascinante 的副总裁。”柏川向申雅莉介绍道。 她果然没有认错人。这是大名鼎鼎的西班牙头号花花公子马克·凡·克鲁兹。他父亲是世界一流企业Fascinante的总裁,是南欧建筑业的佼佼者,掌控者西班牙建筑的命脉,在ECTP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而他作为不大,曝光率却比父亲高多了。大概就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新闻看太多,她总觉得相较夜晚高雅的聚会,他更适合出现在巴巴多斯的小岛上,抱着《Suddenly, last summer》中身穿白裙的Liz Taylor在海滩上旋转。 “叫Marco就好。”虽然名声不好,但男人笑起来还是电力十足,让人不由几分心动。 “Dante,之前介绍你们认识过。”柏川又指了指Dante。 “又见面了,申小姐。” “晚上好。”看见他随和的微笑,申雅莉不知为什么心悬了起来,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就像他们一起去吃饭的事是见不得人的。 这时,柏川看到了人群里的浅辰,拍拍Dante说:“小辰来了,你跟我过来一下,我跟你们交代一下电影拍摄注意事项。” “好。”他对申雅莉点点头,“先失陪一下。” 留下申雅莉和Marco,她正琢磨着要聊天还是离开,对方就很开朗地笑了起来:“申雅莉小姐,久仰大名。” 既然对方如此友善,她也大方地朝他扬起大拇指:“厉害,你这中文说得太好了。” 他指了指没走远的两个人:“那要多谢那个人了。中文口语我都是跟他学的。” 刚好一个端着餐点水晶盘的白衣厨师走过来,丘婕伸手拿巧克力香草奶油冻的手挡住了Dante。他耸耸肩,干脆转过身无奈地说:“Anyway,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申雅莉被他这动作逗笑了,转而有些疑惑地说:“他不是在西班牙长大的么,怎么中文说得这么好?” “没错,他和我一起长大,但不仅语言,连想法都有一半依然很东方,大概是父母影响的缘故吧。例如无法忍受女人买单、男人在家庭中一定要是一家之主等等。奇怪的是,不少自诩独立的欧洲女性还对这种想法颇为赞赏,说这是负责任与男人味的体现。” “你们一起长大?真好。”后面的话她并没有听进去。口头是这样说,心里却莫名涌起了失落感。 “是的。我这里还有以前大学毕业一起拍的照片。”他从怀里拿出皮夹,指向里面的照片,“看,我们都没怎么变吧。” 照片上的三个人都戴着黑色的硕士帽,站在大学校园门口。左边是文质彬彬的Dante,右边是少了几分狂野的阳光大男孩Marco,中间站着一个和Marco有几分相似的金发女孩。 “这是你妹妹?” “是的,很漂亮吧?我只有她这么一个宝贝妹妹……”Marco的嘴角扬起了暖暖的弧度,然后指了指照片上的Dante,扁扁嘴,“可惜被这家伙霸占了。” 泛着酒味花香的空气,像是忽然凝滞了一下。 “霸占?” “对。” 连反应都变迟钝了,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她居然听不懂。或者说,是不愿意听懂。她琢磨着语句,佯装认真地看那张照片:“这样啊,那他们是怎么在一起的呢?” 心底有一个卑鄙的声音在叫嚣着,让她有强烈的希望,他会告诉自己这两个人并不是情侣,只是自己的理解错误。那个男人是单身,他是希城的化身,或者干脆就是失去记忆的希城,像《冬季恋歌》里的男主角那样,带着连遗失记忆也无法掩藏的爱意回到了她的身边…… 可是,Marco用那仿佛具有繁衍能力的右手摸摸下巴,回想了一会儿:“当年在包豪斯上学的时候,他们都是很优秀的建筑系学生,是彼此强有力的竞争对手。有人开他们的玩笑问他们有没有可能,他们还没说话,其他人就先摇头否定。后来他们忽然宣布在一起的消息,把我都吓了一跳。你要知道,这小子真的很幸运啊,每个男人都喜欢我妹妹,偏偏被他追到手了。” 两个强势完美的人在一起,简直象征了西方世界中的男女对等。而不是她和希城那样,一个帮助对方的学习,一个给予对方关怀,两个人都因为初恋这种不足挂齿的小事胸闷流泪过,拖拖拉拉永远只是孩子的样子。 她看着照片上的克鲁兹兄妹。当时的他皮肤比现在白很多,妹妹却已先于他晒出了古铜色的肤色。虽然穿着硕士服,站在德国著名的学府门口,天蓝的眼中却透露出只属于女人的、充满魅力的自信。一看就知道,这女孩绝对不仅仅是个漂亮的书呆子。 “可能这张照片看不出来她的姿色。你等等,我这里有她的近照。”他拿出手机,把背景给她看。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白色长裤,肩上挂着白色女士西服,里面却是真空。她的双手抱在胸前,再是刻意遮掩也挡不住远远大过亚洲女性的胸部。这张照片中,她的头发剪短了一些,金色的大卷发全部撂倒一边的肩上,扬起轮廓分明的脸庞。右手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中的她,仿佛在宣告着自己不容置疑的美丽与大气。 “我问过不少亚洲的男性,似乎身材火爆过头的女性对他们没有太大吸引力。但Dante 简直被我这妹妹迷晕了。好多嫉妒的男人还怀疑他搞不定我妹妹,但他们错了,很多女人都说他和我一样好。”他露出闪亮的牙齿,忽然换了语言,“I mean, in bed.” 脑中浮现出希城当年第二次亲吻自己时的眼神。 那是澄澈的,有些害羞的,不带一丝情欲的。他甚至不敢深吻,只是在她唇上轻轻贴了小片刻,就把她抱在了怀里,然后低声说着,对不起,以后如果你害怕,我就一直这么抱着你,直到你不怕为止。 那样的拥抱如此小心翼翼,像是捧着至上的珍宝,就这样一直维持到他默默离开她那一天。 “不会不会,亚洲男人是含蓄,嘴上说不喜欢,实际心里也喜欢辣妹。”申雅莉学他的腔调扬扬眉,意味深长地笑着。 其实,在演艺圈里什么样的事几乎都看过听过了。像男明星家里有一个,外面养两个,还被一个养,都不是什么新奇事。Dante是在西方长大,这样年轻又风度翩翩,不过是和女伴寻欢作乐,这样的事其实司空见惯。 可是,就是完全接受不了。 因为他是和希城长得如此相似的人。一旦他不那么干净纯粹,就好像连带希城也一起被玷污了一样。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站在阳台上与柏川浅辰聊天的Dante。他正借浅辰的火,为自己点了一支烟,而后很自然地夹在手指间抽了一口,慵懒地吐出烟雾。 当年自己也曾觉得女人抽烟很帅气,想要去学,希城却以分手要挟制止了她。她愤怒地说你要抽烟我也不会管你,你为什么要管我。他说,我也不会学抽烟,因为男人的平均寿命本来就比女人短,如果我早早死了,没人能照顾你。 现在再看看Dante。 白皙而高挑的男人抽烟,总有一种难言的优雅,程度更甚他那金发的女友。可是,经过这样的对比,他们之间差异的裂痕,就像被显微镜放大了的纹路一样越来越明显,明显到催眠自己去无视都做不到。 他比希城温柔,那份温柔却透露着彰显成熟的自信。 不是那个会因为亲吻喜欢的女生而羞涩的大孩子。 Marco走近了一些,温润的蓝眼睛看上去有几分多情:“原来如此。那我非常好奇,像申雅莉小姐这样的女性会喜欢不含蓄的西方男性么?” 申雅莉小心翼翼地后退一些,陪笑道:“这个问题我没考虑过。” 他是情场老手,一眼看出她的警惕,拍拍她的肩放松地说:“别担心,我只是随便问问,没别的意思。” “把你的脏手拿开!” 随着这一声嚷嚷,整个聚会的人都如惊弓之鸟,纷纷转过头看着他们。一个身影冲过来,狠狠打开他的手,护在申雅莉面前:“这是我女人,你再碰她试试看!” 看见站在他们中间的李展松,申雅莉和Marco都呆住了。 Marco是柏川的客人,也是Dante的顶头上司,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物,这样下去恐怕…… “阿松,你误会了。”她保持冷静,赶紧笑着给他们台阶下,“克鲁兹先生只是在和我聊天……啊,你喝醉了,难怪说话这么傻气,快点,我带你出去透透气。不好意思,克鲁兹先生,李公子他年纪小,酒量不大行……” “我没喝醉!”李展松往前冲了一步,“让我教训他!” Marco赶紧举起手:“wow,李先生,easy。” 申雅莉赶紧拽住李展松的胳膊。他这才稍微停了一下,看向她抓着自己的手。趁这个空隙,她拖着他往一个露天花圃走去。 倒霉的是,白风杰和于若琪那几个弟弟妹妹也在花圃里。李展松红红的眼睛瞥见白风杰,火气一下上来了:“雅莉姐,我就不相信你真是那么随便的人。” 这里不光站了白风杰,甚至还能看见阳台上的Dante等人。 看来李展松是存心想让她丢大脸了。 “阿松,别说了,你醒醒酒。” 夜深了,千万盏灯火于一片漆黑里无声地闪烁。远处的立交桥与悬浮列车轨道像是的银丝线,在无数黑色怪兽般的大楼间重叠交错。他浅色的发梢被风吹乱,在星光下微微发亮。 “你说,我喜欢你多少年了?在这些年里,你又换了多少个男人?”他指着大厅的方向,“你看看你找的都是些什么货色!现在连那个花到要死的老外你也不拒绝!” 申雅莉完全不敢相信他会说出这些话,严厉道:“李展松,你再这样说下去我要生气了。” 白风杰从孩子们身边走过来,声音也带着几分醉意:“李太子,你说话请注意一点,什么叫‘什么货色’?” 他话音刚落就吃了李展松一拳头,整个人摔倒在地上,撞坏了好几个花盆。 “你这货色就是最人渣的一个!”李展松怒吼道。 “阿松,你怎么动手打人!!” 怎么又是这种情况?她慌乱地拉住李展松,但他力气太大,很快挣脱她,想要继续揍白风杰。 她忍无可忍,扬手用力朝他的脸扇了过去! “啪——!!” 耳光声响彻高空。 像连树枝都已经停止摇动。 夜空仿佛凝结成不会流动的庞大气层,又如静静燃烧的茫茫海面。 他错愕地捂着脸。 “清醒了么。”她冷冷道。 这一巴掌下手不轻,他的脸上很快浮起了一块红晕。 可是,他的眼眶却比脸红得更快。 “你心里清楚……我才是最喜欢你的人,只有我对你是真心的。”他抿着嘴唇,一下从发怒的雄狮变成了可怜的小兔子,“我天天到公司就是为了遇见你,每天都想给你打电话,但怕打扰你只有一直等着。我改我们的剧本,像个白痴一样幻想你喜欢上我的样子……我哥们都说我已经因为你变成傻子了。为什么……你连对白风杰这种人渣都这样宽容,却对我这么狠?是因为……我比你小么?” 她身体僵直,过了许久都说不出话。 “你懂个屁!” 这时,白风杰发狂般从地上爬起来,一头撞在了他身上,攥紧拳头就给了他脸上一击! “我和雅莉之间的事你知道多少!起码我和她在一起过,你呢,你根本连她喜欢吃什么用什么都不知道,你知道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有什么资格评价我们!你他妈才是该滚蛋的那一个!” 他一边吼着,一边又给了李展松一拳。 李展松连擦脸的时间也没给自己,就再次愤怒地冲过去踹他的肚子:“你懂,你懂就不会这样践踏她,为了钱跟那个什么于千金在一起!你就是个垃圾!” 就像是两座一夜间喷发的活火山撞在一起,两个人激怒后,每一次给丢放的拳头都使了全身力气攻击出去,每一次出拳都有人摔倒在地。 几个孩子看傻了眼,还是那个男生让女孩子去大厅里搬救兵,自己留下来和申雅莉劝架。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十多分钟,才被人群分开,鼻青脸肿地坐在一旁让人擦脸。 申雅莉走到李展松身边,从他的晚礼服兜里抽出手帕,弯腰帮他擦嘴角的鲜血,却被他别扭地打开了手。他侧过头,挺拔的鼻梁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看上去很像摔了较的小孩子。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不和你在一起是么。那我告诉你答案。” 她无奈地叹了一声,“就是因为你是真心的。” 他的眼中有水光闪烁,然后快速抬头看向她。 “对不起。”她低声说道。 此时此刻,阳台上的浅辰和柏川已经离开。一群美女蜂拥而上,把Dante包围。 Dante对她们的态度十分得体,那样的教养与风度,仿佛是经过维多利亚时期的大英帝国熏陶而遗留下来的。李展松和白风杰打成这样,他也只是投过来了一个淡淡的目光,与她的视线有瞬间的交集。 原来,他看着她的眼神,打交道的方式,和周围的女性们没什么不同。 当年喜欢希城的女孩子也有很多,但无论是谁和他搭话,他都会在第一时间内说出自己有女友的事实,然后用冰山脸把对方吓跑。 他们在一起的几年时间内,他与她连深吻的次数都很少有,更不要说是最终的关系。其实在这个时代,大学生同居是很常见的事,同寝室的女孩子们也毫不忌讳地讨论和男友的性福生活。听见室友感慨“和最爱的男人做那种事,真是幸福死了”,她的好奇心已经上升到了极点,和他独处时钻空子坐他的腿上,抱着他的脖子就是一阵乱亲。他被她吻得昏了头,手也不受控制地开始往她的裙子里伸。可是,听见她说“想和你有进一步的关系”以后,他吓得猛地推开她,像是被电打了一样躲到墙角,说你别过来,真的别过来。她追着他满屋子跑,他穿着棉拖鞋就跑了出去,始终没让她如愿。 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同寝室的女孩子,她们都说你家希城长的那么帅,应该不会是那方面有问题吧。她还真的开始怀疑希城是某种功能障碍,所以从那以后再也不提了,以免伤了他的自尊。 后来,同寝室的女孩意外怀上了男友的孩子,在男友的鼓动下去堕了胎,此后患上抑郁症而和男友分手,闹了几次自杀。 到那时候,她才忍不住问了希城为什么不愿意和自己发生关系。他没好气地说,这么多年都忍了,你就忍不到结婚么,怀孕怎么办,你想辍学去生孩子么。 她当时感动得一塌糊涂,但还是嘴硬着说,难道你就不想碰我吗。 他说,你怎么这么好色,这样,你先忍忍,真忍不了了我们就先去领证,然后你可以对我为所欲为,也有人为我的清白负责。 她说不出话,咬着嘴唇一头钻进他的怀里,再也不想出来了。 在浮华的名利场,有昂贵的衣服,豪华的跑车,大量的金钱,人们挤破头都在努力争取走到最高的位置,不惜一切代价,愿做任何事,游戏情场简直就像呼吸一样平常。 对男人而言,尤其如此。 只要有了金钱,即便在严寒的隆冬,也可以买到春季的樱花和脱光的女人。相比下来,初恋如此隐忍心酸,磕磕碰碰,是那么的可贵,又是那么的不值。 那个连拥抱都会让你心脏隐隐作痛的人,就好像是一条永不愈合的伤口,一个无法弥补的缺陷。 试问,有谁愿意与一个缺陷相伴一生。 16. 飞机失事大概是所有交通事故里最令人害怕的一种。 我们总觉得,当发动机坏掉,就像是那只托着巨石般的无形的大手松开了,地球引力会瞬间发挥得淋漓尽致,将庞大的客机从空中拽落,让它摔得粉身碎骨。 最起码当年那场坠机事故发生后,报纸上不带感情却写实的描述让阅读者都一直心有余悸:飞机上有四个空姐身体其他部分已经失去了下落,但裹着制服的八只手却紧紧握在一起,哪怕后来有人想要把它们分开,也耗费了几乎将它们扯断的力气。 但实际上,坠机的过程并不是我们所想的那么恐怖。在喷气式发动机彻底坏掉后,飞机还能正常飞行三四十分钟。发动机的噪音虽然降低了,但因为机舱外风声很大,乘客们几乎无法察觉。往往这个时候,机长会让他们把遮光板拉下,为他们放一些轻松的音乐和电影。如果有人打开遮光板,才会发现原来他们早已远离大气层了。海洋、悬崖或者沙漠这么近,就像他们即将安全着陆一样。 当年那一班客机,机长让空中小姐们为旅客们发纸和笔写遗书。据说有一名旅客睡得很沉,怎么叫都叫不醒,空姐轻轻推了他几下,他还在睡梦中挥手让他们不要吵醒自己。最终空姐不得不放弃。于是,他也变成了那次事故中唯一没有留下遗书,却走得毫无负担的一个死者。 他叫顾希城。 十多个小时的飞行让人精疲力尽,导致飞机降落滑翔在跑道上的轰鸣声都没有把申雅莉叫醒。剧组的工作人员不论是谁过去叫她,她都半梦半醒地摇手禁止打扰,导致最后没人敢多吭声怕引爆天后的起床气。只有浅辰径直走过去把她摇醒: “一姐,一姐快起来,到塞维利亚了!” “够了,你这暴力小子!” 肩膀都快被他摇散了。申雅莉晃晃沉重的脑袋,睁开睡得的眼睛,迷迷糊糊地打开手机,跟着剧组一起走出了机场。 这部电影前五分之一的剧情,是女主角十来岁在巴塞罗那留学,与日本丈夫初识的回忆。后面五分之四的剧情分成现实和回忆两部分:现实中,女主角会带旅行团在西班牙游玩、与建筑师男主角相识并且恋爱;回忆中,将插叙她嫁给日本丈夫后十多年的经历。等一场短暂的十日西班牙旅行在巴塞罗那结束,她将随着男主角回到国内,最后再揭示结局。 考虑到成本问题,所有室内的剧情都将回国拍摄。因此,在西班牙吃苦的主要是负责饰演导游讲解的申雅莉。 容芬压榨演员的本事还不是一般高,当天就挥舞着皮鞭,把整个剧组赶到了塞维利亚的各大景点开始搭棚化妆拍摄。 一切准备就绪后,申雅莉跟着导演、摄影师、工作人员、主要角色还有一群浩浩荡荡饰演游客的群众演员迅速解决了斗牛场、卡门像,穿过玛丽亚路易莎公园,抵达了第一个重要景点。 眼前是一片金色的开阔地,半圆形的广场被皇宫式的建筑包围。同是半圆形的护城河将中间的小广场围住,已然换上夏装的西班牙人在广场边缘摆摊兜售,大红的摊铺上摆满了蓝绿紫粉的各色花扇。护城河像是一块翠绿的宝石,反射着青瓷扶栏的桥梁倒影。当租赁的船只漂过河面,河面则变成碧波荡漾的幔帐,木桨下的水花如珍珠般流淌。 广场中央的喷泉像是从池中迸裂出的大片雪花。 年轻的外国女孩们戴着色彩鲜艳的墨镜,成群结队地来到喷泉旁,对着最高的尖尖建筑咔嚓咔嚓拍照。她们不时窃窃私语,偷瞄喷泉旁坐着的男人。他拿着速写本随手在上面涂涂画画,卡其色窄版长裤裹着的腿醒目得令人无法挪开眼。 其中一个女孩被推了出来,有些羞涩地过去对他说:“Could you take a picture for us, please?” “Sure.” 男人抬起了白皙的脸,笑着接过她们的相机,待她们站在一起摆出夸张兴奋的姿势,数了一二三按下快门。 他重新回去坐下后,那群女孩中传来了很大声的“May I have your number please?”,其他人跟着爆笑起来,然后像做了坏事的孩子一窝蜂溜走了。 其实他这种清秀型的长相并不是西方女孩喜欢的类型,可是他却经常像这次一样被女孩子调戏。每次遇到这种情况,Marco就一脸不解地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然后,他的女友就会缠着他的胳膊,自豪地说:“美人不分国界。” 男人继续埋头作画。不一会儿,却听见了熟悉的中文。他迅速抬起头。刚好一辆亮黄漆轱辘游览马车驶过,挡住了说话人的身影,只有温柔的女声混着潺潺水声和马蹄声不甚清晰地传过来: “塞维利亚是西班牙第四大的城市,早在大航海时代就已在历史舞台上扮演了重要的角色。1992的世界博览会曾经在这里举办过……” 马车总算驶过。 站在喷泉另一头的女导游留着过耳短发,穿着朴素的紫粉色衬衫,腰间系着一个小包,从背面看去都有很细的腰。她手里拿着小型扩音器,声音却依然细细柔柔: “那次世博会同时也1492年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的五百周年的纪念日。现在大家站着的广场,叫西班牙广场,是塞维利亚的标志性景点……” 中途有人打断过她,她也只是礼貌地点头哈腰,一副谦卑柔顺的样子。她的侧脸线条美丽,淡淡的裸妆把她的脸孔显得更加柔和。自由活动以后,她更是变成了万能客服: “要买明信片是吗,待会儿自由活动我带你去找找附近的商店。” “啊,拍照,没问题。” “这是我帮你保管的钱包,请收好。” …… 可是,打板声响起后,她忽然抓着自己的头顶,把头发从脑袋上拽下来:“妈呀,太热了!” 这一幕令他呆了一下。 然后,那群游客作鸟兽散,身后立刻出现巨大的摄影机,一群工作人员推着它前移。女导游把发网也拽下来,甩开瀑布般的大卷发,叉着腰用手里的假发对自己扇风,指着某个方向:“喂,小浅,那是我的水,你拿错了!Apple你看他都渴成什么样了,拿水给他赶紧赶紧的。容导,赶快发盒饭啊,饿。唉你别管我的妆,再拍再补就是了……” 容芬还是坚持带着化妆师过去给申雅莉补妆,一边补还一边说:“每换个景点都要摘一次假发,雅莉你这是多动症么?就不能一直好好戴着它么?” “我早说了,把头发剪掉就是了。反正这部戏要拍很久。”申雅莉生不如死地悲叹。 之前就为这发型纠结了很久。 ************ “申天后这个头发是个问题。” 第一次定妆时,容芬和造型师围着她如云的卷发研究了半天。造型师用梳子卷起她的一缕头发,摸了摸下巴上的小胡子:“容导,这女主角不是在西方生活过很多年么,你为啥一定要那种‘被日本文化驯化过的女人’的感觉?这么长的头发很难达到那种效果啊。你看,那个时代温柔的日本女人头发都是到这个位置,齐耳的,比复古的圣女贞德式头发稍微长一点点。” 容芬皱皱眉,似乎很不满意他的说法:“一定要的。当初我找了那么多女演员,你可别在这里给我前功尽弃了。” “这个……” “剪掉吧。”申雅莉拿起剪刀就准备一刀斩。 “别别别!”容芬和造型师都吓着了,赶紧围过来阻止她,仿佛她要割的不是头发而是大动脉。 “我的天后,你这一脑袋的头发可是价值连城啊,你别冲动,千万别冲动……我们总会有办法的……” ************ 于是,所谓的办法就是戴假发。因为她的头发特别多,要打造自然的短发效果,裹头发的发网就只能选最小号的。所以,才拍戏不到一天她就快得了偏头痛,每次一开口说话拉动神经,就跟自己对自己念紧箍咒似的。 “不行!阿凛说了你这头发是要做代言的,别胡闹了。”容芬叹了一声,“我说雅莉,你好歹也是个姑娘,再敬业也没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啊。” 申雅莉无奈地耸耸肩。 如果不是公司要求,她早就剪短发了。 因为以前每次和希城睡在一起,他都习惯性地用胳膊枕着她的脖子,然后她像个冬季寻到温暖的小动物一样一股脑钻到他的怀里。可煞风景的是她头发太长,经常都会被他压住,拉扯出她痛苦的悲鸣声。这种情况头发越长越严重,弄得后来他养成了睡下前一定会检查她头发的习惯。但这样还是不能避免惨状的发生。 有一次她终于受不了了,说要去把头发剪短。他却立刻阻止她。她郁闷地说,是不是因为我剪发你会觉得不够女人味,就不喜欢了。 “不是,头发是会吸取营养的,一般人留长发会比留短发时反应慢一点,IQ低一点。我喜欢你笨蛋的样子,这样比较好骗。”他居然一本正经地说着这种话。 而现在他不在了。她需要在社会上立足,需要和不同的人打交道。 太笨的话,还是不好的吧。 想到这里,申雅莉不经意回头,却看见了喷泉另一头的Dante。没有哪里的天会比这时更蓝,阳光洒落了满世界的碎片,连带他身后成片的金黄摩尔复兴建筑。它们连贯地纵横着,就像是把荒漠中闪烁的成片金矿搬到了西班牙的领土上。视域里是一片干净的纯白、黄金、湛蓝,再无他物。而他的身影在喷泉的水雾中模模糊糊,如此清淡,就好像是浓烈油画中的一抹水墨。 他也抬头望着她,眼睛因为光芒耀眼而微微眯了起来。 “Dante,原来你已经到了啊。”容芬拽过浅辰,把他带到Dante面前,“来来,现在刚好是休息时间,你们赶紧交流交流。” 她把他们留下以后,就重新走回申雅莉身边。申雅莉小声说:“Dante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们是约好在这见面的。Dante回西班牙有很多事要忙,当然不可能跟着我们剧组跑啦。过两天他会直接到马德里去等我们。” “了解。” “总之雅莉,你这部戏你真的要认真拍,好好拍。别怪我给你压力,你也老大不小的了,不拿下第二个最佳女主角对不起你自己。” 申雅莉噗的一声笑出来:“拿奖和老大不小有什么关系啊。” 容芬想了半天:“没什么关系,反正你加油就是了。” 申雅莉明白她如此拼是因为什么,所以没再多说,只是用力点点头。 就如希城当年所说,这个世界上最关心她身体健康的人,只有他和父母。分明出国之前才回家看了爸妈,但这才刚到西班牙没多久,家里就来了电话。 “宝宝,真的别太辛苦。你爸爸现在身体状况很好,所以,你只要多来看看他,陪陪他就好。钱这个东西,只要够用就好。女孩子家还是多考虑一下婚姻大事知道吗,你别太挑了,只要对方条件不错,就考虑交往看看啊……” 妈妈的叨念让她头疼。爱情这回事,真不是条件好就会有的。 就拿白风杰的例子来说。他是在电视直播的选美比赛中看见申雅莉的,从那以后没多久,他就搞到了她的联系方式,之后,每天都有浪漫又物质的事发生:大捧玫瑰插上镀金鲜花卡片,被西装革履的高大男人送到学校;不管出门还是回家,总有一辆洗得发亮的宝马7开头的车等着她;她只要出现在服装店买下一个包,第二天所有一线品牌的同种类手袋就会被装成大礼包快递到她家,等等。 她不知道别人怎么看,在她看来,这种行为无疑是一种羞辱。不管花多少钱,都改变不了把女人明码标价当商品购买的本质。 很显然,很多女生已经被这种攻势征服了,一个劲儿劝她考虑考虑白风杰,毕竟希城父亲死了家里负债累累,没法同时给她爱情和面包。现在这个时代,结婚前生活档次看自己,结婚后生活档次看老公,做女人要学会现实,该放手时就放手。 她完全把她们的话跳过去,笑嘻嘻地说,希城现在没钱没事啊,我先挣钱养着他,他会出人头地的。 不管是参加选美,还是接下第一个通告,都是为了把父亲的住院费挣到手,同时能够给家里困难的希城一些补贴。当时计划一旦第一笔通告费到手,立刻全身而退。所以,白风杰的电话她一个也没接,送的礼物全部退回。 妈妈说的话没错,金钱绝大部分时候确实没我们想的那么重要。要维持一个幸福家庭的生活,一年赚一定数量的钱就足够了,得到更多,就只会带来危险、灾难、病痛以及同亲密人之间的隔阂与破裂。 遗憾的是,只要这个世界还需要货币来维持运转,就说明它依然贫穷。或者说,总有那么一部分人,会因为没有金钱而失去幸福与尊严。 前几年有个小开追求她,对方长的不错,彬彬有礼,但是第一次约会就带她去了奢侈品店,让选她想要的手袋和衣服。她横着眼睛把那些东西都扫了一遍,说这些我都看不上,转身就进了同一层徒有保安客户寥寥的昂贵珠宝店。然后,她挑了一条镶满了巨大钻石的白金项链,说我喜欢这个。小开当时脸色立刻变了。她又笑眯眯地说,比起可能会贬值的手袋衣服,我觉得珠宝更有收藏价值,因为真金钻石永不贬值。 说完这句话,她就从包里掏出信用卡递给售货员,下巴朝收银台偏了偏:“刷卡。” 小开脸色发白地看着售货员给她打包。她又摆摆手说别包了,直接把项链递给他,头发撩起来,像指挥男仆一样说道:“帮我戴上。” 奇特的是,她那天算是狠狠羞辱了他,但之后别人却说他对自己赞不绝口,说她是他见过最有尊严的女人。 当然他不知道,为了维持这样的尊严,她后来几个月都在李真家蹭吃蹭喝。李真翻着白眼说:“你如果哪天死了,肯定是因为死要面子。” 但她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就算一辈子都只有一个人也好,她要维持这样的尊严。 ************ 在黄金塔和Cathedral大教堂拍摄完毕,碧蓝的天忽然转阴,顷刻间下起了雨。欧洲的气象台向来都只是摆设品,容芬赶紧把准备好的伞发给大家。两个人打一把,基本所有演员都不会被雨淋。但工作人员就比较倒霉了。申雅莉带了四个助理,但她那里只有两把伞。 她正在想着如何分伞,Dante的脑袋勾了下来,对伞下的她笑了笑:“伞给她们,你跟我打一把吧。” “哦……好。”她眨眨眼,钻到他的伞下。 他习惯性地把伞往她的方向靠了靠:“我们还真是和雨有缘,两次一起走都打着伞。” “哈哈,是啊。” 只不过是从遥远的东方,来到了安达卢西亚地区古老的街道。蔚蓝的天如此高远,大教堂四周种满了鲜艳的小花,脚下是湿漉漉的石地,戴着西班牙圆帽的马夫驾驶着马车,蹄声吭吭响彻街巷。砖石堆砌的城门上镶嵌着雄狮与皇冠的徽章。而走在城门下的阴影中,抬头就可以看见雨天里宏伟的米色建筑,它们如同被雨水洗净的巍峨山岭,大面积地覆盖了城市,令塞维利亚看上去像是一座从天堂沉落下的荣耀之都。 欧洲的贵气与风情使人慵懒。他们沿着高高的城墙在前面走,比上次的着装休闲了很多,脚步也放慢了不少。因为这一次穿着旅游鞋,她比他矮了更多,说话时总是要抬起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跟在后面的助理们讲了一路的八卦。 “你们看,他们的背影好配啊。” “Dante先生身材真好,真好,腿好长!可惜他不是演员,不然让他来演回忆中的佐伯南肯定很适合。” “对啊对啊,辰辰是很帅啦,不过总觉得太阳光了,没有南那种沉默忧郁的气质。而且,让他一人演两个角色也有点敷衍。要不我们去跟导演说说,推荐他去演南?反正南这个角色戏份台词都不多,也不需要演技……” “别胡闹了,你想被炒鱿鱼么。” “什么胡闹,雅莉姐不是单身么,如果Dante先生喜欢她,他们在一起也很好呀。” 她们以为自己说话很小声,但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毫无遗漏地传到了两个人的耳中。Dante对此也没有评价。申雅莉尴尬得恨不得撞城墙而死,不知道是该转身叫这帮丢脸的丫头住嘴,还是继续装聋作哑。纠结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决定逃避现实,掏出手机翻着玩,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有一条未读短信。 打开一看,原来飞机入境时就收到的信息:“Welcome to Spain. It will cost you 0.49 euro/min to make 0.25 euro/min to receive calls. Send text for …” “现在的话费比以前便宜很多了。”她来回翻看着那条消息,努力找话题消除尴尬,“以前我还在读书的时候,不要说是国际漫游,就是在国内市内通话都好贵……啊,不对,你是在西班牙长大的,应该感觉不到。” “不会,以前话费在全世界都很高。只是当时除了和女朋友,我很少打电话,所以察觉不到。” 听见“女朋友”三个字,申雅莉的心沉了一下。 高二的时候和希城刚刚成为恋人,假期时想到他,连呼吸都会炽热到令身体发痛。好希望立刻和他见面,喜欢他喜欢到恨不得把自己撞晕了,好停止这种令自己脑袋发晕的热恋。因为太渴望听见他的声音,所以即便电话里跟对方说着“今天只聊五分钟”,最后还是会聊到三个小时以上。 终后来希城家里的话费超标,父母察觉到他在早恋就锁了座机。不过他们都是大忙人,没时间管他,他很快充好了话费,用手机给她打电话。 “对不起哦……现在我没有办法打电话给你。”有一天他们聊到深夜,她趴在床上充满负罪感地说道,“不过你放心,等我长大了会努力赚钱,赚多多的钱,我们就可以天天毫无限制地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淡淡说道:“你不用赚这个钱。” “老公你真好!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舍得我辛苦!不过这个钱我还是会赚的,电话我还是要打的,要男女平等啊,这样感情才稳定。” “不是的,以后我们不用打电话。” 她呆了一下:“什,什么意思,为什么不打电话……” “你刚才都叫我老公了,为什么还要打电话?” “啊?”她还是没反应过来。 “笨蛋。”他终于忍不住低声责备她,“你爸爸妈妈每天回家会给对方打电话么?” “啊。” 她终于懂了,然后木木地看着床头的灯,慢慢把整个脸都埋进了枕头里面。 原来,以后我们是要住在一起的啊…… 这太完美了。简直不敢这样去幻想。 可一旦放纵自己去想象了,心里除了幸福感,竟还有一种略微苦涩的甜蜜。当年的自己如此感性,明明对方只是平静地说着在他看来理所当然的事,她却总会因为这种小事抱着枕头悄悄地湿了眼眶。 17. 弗拉明戈歌舞源自是罗姆人、摩尔人和犹太人的文化。一直以来西班牙政府为发展旅游业积极推广这项舞蹈,所以它渐渐变成了西班牙文化的一部分。 一天的拍摄结束后,剧组安排大家一边欣赏弗拉明戈歌舞,一边用餐。 西餐的搭配信条是红酒配牛肉,白酒配海鲜。这一晚鳕鱼是完整的一条,上面切开的细缝小得肉眼几乎看不见,欧芹和芝士的味道却都一丝不漏地渗了进去。白酒是当地叫Campoteja的普通餐饮酒,但配这一盘鳕鱼,酒香和鱼味连食物入了喉咙,都久久不能在口中散去。 背景是伊斯兰教的图纹,舞者们穿着长裙和高腰裤在木制舞台上踢出响亮的声音。餐厅里生意兴隆,女侍应们来来往往,为客人们添菜倒酒。 申雅莉右边是Cheryl,左边是浅辰,浅辰的左边是Dante。 “你们有没有发现一件事。”申雅莉摇了摇手上的白葡萄酒,眼睛眯成一条缝,“西班牙的美女特别多。” “美女!哪里?”浅辰眼睛圆溜溜的像条小狗,如果他有尾巴,现在一定在奋力地摇晃。 申雅莉轻轻推了他的额头一下:“好啦小浅,美女什么的,和你没什么关系……” 她这样一说,周围了解情况的人全部都笑了起来。浅辰身为男性的尊严受到了损伤,死撑着门面说:“什么美女说出来让我们来鉴赏鉴赏啊。如果你说的是舞者,那当然很漂亮了,都上台跳舞了能不漂亮吗?” “满大街都是,其实你心里一直挂念着某人,根本就不会再去看其他莺莺燕燕了吧。”申雅莉耸耸肩,对付他毫无压力。 “一直听说西班牙、葡萄牙还有意大利这些拉丁国家出帅哥,但还没怎么注意过这里的美女。雅莉姐是看到谁了才这么说?” 说话的人是个穿法兰绒裙子的棕发美女。她叫Cheryl,是赫威集团旗下的女模特,和申雅莉关系不错,有一半法国血统,是单细胞生物兼有钱大小姐。因为钱多,不管走到哪里,身边总是会跟着一个英俊的管家。在《巴塞罗那的时廊》里,她饰演的是一个正义感强烈的大学生游客。 “看这个,金发的服务员,还有那个黑发的也不错。都是那种□的性感型。”申雅莉露出一脸意味深长的笑,举杯喝了一口白葡萄酒。 浅辰看了看那几个女服务生,又看看申雅莉:“我说一姐,你能不能不要像个变态色姐姐一样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偏心她们不爱你了?你放心,我最爱的人永远是我家小浅浅。”她放下杯子,缠着浅辰的胳膊,黏黏地倒在他的肩上。 餐桌旁的人都笑了起来。可是,当那个最漂亮姑娘走过来为她倒酒的时候,她立刻从浅辰身上弹起来。美女的头发高束成没有一缕发丝落下来的马尾,简直就像是把内华达的黄金都薄薄地铺在了发梢。丰满的胸部上方系着黑色领结,看上去性感又帅气,还对她笑了笑。申雅莉端着杯子接她倒的酒,无比纯良地说着“Gracias”。 美女刚一离开,申雅莉就朝浅辰扬了扬眉,一脸挑衅:“美女对我笑了。” 浅辰无奈状:“你赢了。” 没能从浅辰那里寻得满足感,申雅莉又转向Dante:“小浅真是没有情趣。Dante,那个女孩长的很漂亮对吧。” “你也很漂亮。” “看吧,大建筑师都这么说了,这证明我审美是没问题的。”她自豪地笑着,实际上后来很长时间什么美女美酒都忘记了,满脑子都是Dante看向自己的眼神,说的这句话。 没过一会儿,大家开始聊起了当日拍摄的各大景点。浅辰最喜欢斗牛场,Cheryl和容芬都喜欢大教堂和具有浓郁南欧特色的古典街道,申雅莉喜欢的是西班牙广场。 “广场那些花花绿绿的墙壁很好看。”她吃着餐后甜点,认真回想着白天看到的东西,“虽然不知道上面画的是什么,但细节很亮点!” Dante接道:“墙壁上那些壁龛是西班牙各个省份的代表,融入了每个地区的文化艺术。” “原来如此啊,如果我没记错,那些壁龛都用了装饰性彩绘砖块和线条型绘制工艺,对不对?” 他把刀叉都放在盘子右边,用餐布擦了一下嘴角:“是的,曲线型线条突出直线型线条的立面效果,而且色彩斑斓,和广场琥珀色彩风格刚好呈现正反两面。” “不过那些彩绘壁龛的房屋宫殿效果都是绘制出来的,看上去就少了点什么……”她摇了摇手中的餐点汤匙,像是指挥家在指挥小提琴手的独奏,“没有蓝白色的陶瓷桥栏那么吸引我。” “立面效果肯定比平面效果好,随心游乐园的太阳花立面就比维森斯之家的非洲金盏花装饰砖瓦生动。不考虑成本的话,壁龛不用彩绘砖块,用横向曲线形的雕刻工艺或玻璃瓷砖瓦会更好看。” 他们聊了片刻,浅辰忽然转过头来:“一姐。” “嗯?” “我跟你换个位置。”浅辰揉揉脑袋,觉得听他们对话简直就像在听无人破解的埃特鲁斯坎文字,“你们这样隔着我讲话不累吗,来,换位置,我听你们说,刚好也学习学习……” 申雅莉发窘地看了一眼Dante,在得到他鼓励的笑容后,老老实实和浅辰换了位置。但突然拉近的距离,让她一瞬间忘记原本想要继续说什么。坐在其他桌子旁的助理们拧过脑袋,眼神辐射足以杀死百万只细菌,让她更加局促。 他也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帮她把甜点也端过来:“还饿不饿,要加餐么?我记得你挺能吃的。” 她垂下头,用力摇脑袋。 气氛好像有些尴尬。 他却很从容自如地转了话题:“怎么,还在想美女?” 她噗的一声笑出来:“不是啊,我在想明天会去海边。” “刚才听你们聊今天的拍摄景点,原来西班牙广场之前你们去了那么多地方。” 提到去过的地方,就觉得好不容易忘记的浑身酸痛又回来了。申雅莉揉揉脖子:“是啊是啊,就我一个人瞎念台词,真是累死了。如果只是旁观其实很好玩的,因为都是很出名的景点嘛,可惜你都没看到……不对,你应该都去过了吧?我听容导说你明天不会跟我们一起,下次就直接去马德里和我们碰头了……” “不是都去过,有机会我也跟你们一起去看看好了。” “好呀好呀,加入我们吧。” 虽然知道他说的只是客套话,毕竟他的任务只是教浅辰一些基础的建筑知识,是不会在剧组里待太久的,但是,他是如此特别的人。声音像是冬季夜空下的薄冰,语调却像是带上了春季草木的香气。 她已经记不太清楚希城的声音了,但与眼前的人对话,她却会想起高中时听见电话铃声响时心跳加速的悸动,想起每一次被一些小小甜蜜感动到流泪的瞬间。遥远的记忆就像是无声到来的春季,潜移默化中占据了她的生活。就像他的声音通过耳朵传遍全身的神经,点燃了深深的怀念,却只能换来身体的闷痛。 第二天一大清早,申雅莉就睡眼朦胧地跟着剧组上了巴士。想着到马德里之前都不会看见他,情绪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失落,一半是大松一口气。 可是刚一坐下来,就看见窗外把小型行李箱放入行李舱的人。她的睡意一下散去,贴在玻璃窗上,睁大眼看见Dante把外套搭在手背上,大步走上巴士。从他进入巴士门到走上来,她臀部都只粘了一点座椅边,整个人坐得僵直。他和容芬说了几句话,跟大家微笑着打了招呼,就在她斜对面的浅辰身边坐下。 她看着他低头放衣服的侧脸,轻贴在靠背上的黑发,转过头和浅辰说话时笑着的眼睛……不经意见,那双眼睛看见了她。 “早。”他朝她笑了笑。 她心慌意乱地别开视线,看向窗外。可是天色还有些暗,玻璃窗上有车里清晰的倒影。这一刻,好像所有人的脸庞都被外面的大雾锈蚀了,只有他的线条是清晰的,只有他冰一般的眼睛是坚定的。他在那片冰蓝如同深海的倒影中,一直温柔地凝望着她。 ………………………我是对霸王们有巨大怨念但还是坚持写作的作者的分割线………………… 今日祝福: 乃们要当像Dante那样深海里的潜水艇的话,下周更噢…… 但如果要像雅莉姐一样霸气地飞起来冒泡,明天有更新哦! 18. 欧洲伊比利亚半岛南端有一条向南部延伸的狭长半岛,与西班牙南部相接。因为奇特的物理形状与地理位置,它在历史上一直都是战略险地。腓尼基人、希腊人、罗马人都曾经占领过它,多次为它改名。八世纪非洲北部的塔里克带领穆斯林攻打西班牙也首次登陆在这里。它的最后主人是拥有辉煌历史的英国人。他们坚守着这里,甚至到日不落帝国没落,在1997年放走了香港也没有放弃它。迄今大炮台城门以及这里的许多建筑上,都插着红白蓝的米字旗。这块最后的英属殖民地叫直布罗陀,是一个美得如同仙境的地方。 申雅莉一边对着巴士上的摄影机介绍直布罗陀,一边不时转过头去看外面的景色,不小心NG了多次。可是,外面的风景就像她思维导航的干扰信号,令她无论如何都集中不了精神。 直布罗陀海峡就在车窗外。没有马尔代夫梦幻般的浪花,也没有三亚汹涌澎湃的波涛,这片地中海的海面只是微波荡漾地延伸至天际。地中海这种静静的深邃,让人心胸顿时豁朗起来。 这是一个重要经典,下车以后,有一段女主角陈晓和男主角侯风的对白。但除了拍摄时间,申雅莉的脑袋一直朝着地中海的方向拧。 真不敢相信,地球上居然真有这么美丽的地方。 海洋深沉到发暗的蓝色,和淡到透明的天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就像是一张发光的纸对半折叠,一边涂上颜料饱和的靛蓝,一边涂上用稀释过的水蓝。因为色彩太过纯粹,连空中的白云仿佛也变成了透明的,边缘融入了天空的颜色,底部倒映着大海的颜色。这一天天气很好,所以天海交界处浮现了中和二者颜色的淡青色山脉,那就是非洲大陆摩洛哥。 神奇的是,欧洲和野生动物纵横的非洲只隔一条海,但欧洲大陆上只有一种猴类,那就是直布罗陀猕猴“Ape”。它们生长在直布罗陀的悬崖上,而且,都没有尾巴。 导演摄影师等人进入圣米高钟乳石洞取景时,演员都和普通游客一样在外面围观这种猴子。令申雅莉感到庆幸的是,她终于找到了一样Cheryl害怕但她不怕的生物——不,她不但不怕,还很喜欢它们。 因为没有尾巴,所以这些猴子坐下来的时候身体非一般滚圆。很显然的,这些圆溜溜的猴子们都已经被参观到麻木了,完全不怕被人包围,一群游客站在旁边对它们闪照,它们都是一副很无所谓的样子,其淡定气场完全可以PK好莱坞红地毯巨星。 申雅莉看中了一只坐在钟乳石洞售票处高台的猴子,举着相机对它狂拍了十多张照片,还用手机冲它录影,无奈猴哥太淡定,她录了快两分钟它最多也只是扭扭头,转转金褐色的眼珠子,抖抖浑身松软的金色毛发,再没其他反应。 “真讨厌,讨厌。你怎么就这么呆。”她不高兴了,咬着下唇瞪它,恨不得像浅辰戳蜗牛那样去戳它。 猴哥看了她一眼,闭上眼睛,嘴唇抿成一条长长的缝,身子和屁股安分守己地裹成半球状,看上去好像很无聊。 “好歹摆一点好看的pose吧,你这球状物。”她皱眉跟它对峙。 “申小姐,要不要我帮你和它拍一张照片?” 听见这个声音,她略微受惊,转过身去连连点头:“好,好啊……” 把相机递给Dante,她站在猴子旁边,对着他举起的镜头有些不自然地笑了起来。他朝猴子的方向摆摆手:“可以靠过去一点,它不会咬人的。” “啊,好。”她靠近了一些。 “一,二,三……”他的眼睛被相机挡住,但嘴角扬了起来,按下快门。 接过相机看预览照片,她发现因为他的笑容,她笑得比刚才灿烂了许多。而且,个子高的男人拍照就是好,从上往下的角度上镜脸也会小很多。她满意地把相机调好,指了指猴子:“我帮你也拍一张吧。” “好的,谢谢。”他拉了拉衬衫袖口,站在猴子旁边。 这时候神奇的事发生了——猴子睁开了眼,金色的眼睛还水汪汪地对着相机。 申雅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猴子,不是母的就是gay吧。 拍完照她和Dante一起往山坡下走,时不时蹿出来的直布罗陀猕猴让人眼花缭乱。接着,她看见大马路中央的两只猴子——那是一大一小的猴妈妈和猴宝宝,几个美国人围着它们,用夸张的表情和语调调戏着它们。 面前停了一辆卡车,车里的人正在拿饲料,猴妈妈的手臂像是狗狗的前足一样缩在前胸。而猴宝宝因为年纪太小连坐都坐不稳,就只能用两只幼狮掌般的小爪撑在地上,拧着小小的脑袋跟妈妈看着一个地方。猴宝宝就像所有婴儿状生物一样,有着比妈妈更软更浅的毛发,而且不像妈妈这么坚守阵地,过一会儿就转动脑袋好奇地看向别的地方。 宝宝背对着申雅莉而坐,她在看见它袖珍型圆溜溜后脑勺和屁股的瞬间,头脑又一次断电发黑了。 她携相机飞奔而去,蹲下来对着这对母子狂拍了几十张照片。无奈的是宝宝无论如何都不转过头,她也不好意思绕到饲料员身边拍,只好全方位地拍它圆圆的背影。 “申小姐喜欢这只小猴子?”Dante也在她身边蹲了下来。 她点头如捣蒜,压抑着兴奋到尖叫的冲动,双手在胸前握成拳:“喜欢,太喜欢了。这只宝宝太可爱了!好想养一只!” 他用手背挡着嘴,转过头去笑了:“可惜这是保护动物,不然看你这么喜欢,真得建议你去买一只。” 她第一次忘记了他的存在,十指交叉而握,一脸心动地对着猴宝宝发花痴,直到导演叫大家上车,她才意识到自己只顾开心,把Dante都晾在了一边。他后来一直没怎么说话,也不知道是不是有点对她无语了…… 上车以后,申雅莉掏出相机,翻到了自己和猴子的合照。忽然助理凑过头来,讶异地说:“雅莉姐,你这张照片好漂亮啊!” 她愣了愣:“有吗?” “有有有,怎么笑得这么美……”助理看着她往前翻了照片,头靠得更过来了,“是天气的问题吗?这几张照片都美死了啊。” “这些是Dante拍的。他是建筑师,应该很会拍照吧。” “可是表情也很自然唉,简直是把最好看的瞬间都拍下来了……他好会抓拍。”说到这里,她偷偷看了一眼申雅莉,小声说道,“雅莉姐,我觉得Dante先生可能有点喜欢你啊。” “啊?不可能啦。”申雅莉扇风似的摆手。 “我是说真的,刚才你们不是在那边看猴子么,你一直在逗那只小猴子没看他,可是他一直在看你,眼神真的好深情啊。还有还有,早上你被蜗牛吓着靠在他胸前的时候,他那个样子简直像是要心疼死了。而且我看见他的手想抱你又放下来……” 心砰砰乱跳起来。申雅莉连忙打断她:“别瞎说,人家有女朋友的。” “啊?有女朋友了?不是吧,真的假的?郁闷……难道那些都是我的错觉?” 申雅莉没再接话。 剧组的巴士顺着山坡往下开,透过一路移动的树木枝叶间隙,依稀可以看见下方深蓝的地中海。树影在她的身上平移,她悄悄在角落里翻到相机里Dante唯一的照片。 照片里的他和那只不知是母的还是gay的呆猴子站在一起,高高的个子,宽阔的肩,眼神如此温柔,就好像一直在凝视着自己一样。可是,即便是半个小时前在烈日投落的树荫下拍的照片,在她看来,也总像是黑白的。是无论如何都会让人感到悲伤的,陈旧的黑白照。 ………………我是会半夜在乃窗口上撒下更新雪花的勤奋小天使纸头分割线…………………… 今日祝福: 如果你像那只不知是女人还是GAY的猴哥一样沉默,就下周更新…… 但是如果你像可爱的猴宝宝一样活泼冒泡,明天有更新哦! 19. 剧组在托雷美利斯的海边宾馆住下。 一整天的忙碌奔波让人精疲力尽,但申雅莉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就从后院走到沙滩上去散步。 沙子的颜色是毫无攻击性的灰褐色,踩上去也是软软的,鞋底很容易就陷进去。落日像是大而温暖的手掌,在海风的吹拂下,在沙滩吹出浅浅的涟漪。沙滩后方的草地中种着一排椰子树,延伸到了很远的地方。三排椰毛编织的大阳伞立在沙滩上,也被海风吹得飒飒作响,像是夏威夷女子踯躅走动牵动的草裙。 这里的海湾不同于直布罗陀海峡的深邃,是浅浅的蓝,如同一块巨大的、发亮的冰凉蓝宝石。 那片茫茫的海湾前,有一个白色的背影。申雅莉虚了一下眼睛,看见那个人坐在沙滩上,似乎正低头看着膝上的什么东西。 她加快脚步,朝着他走去。 风自海洋远处高空中翻卷而来,掀起一阵阵潮湿的浪潮声。他的黑色碎发被吹乱,白色衬衫也鼓满了海风。随着沙哑的脚步声靠近,他有意识地回过头来。提着裙子想要吓唬人的申雅莉像是玩定格游戏的孩子,尴尬地站在原地,露出一排亮晶晶的小牙齿: “在做什么呢?” “给下一栋楼构图。”他拍拍身边,示意她坐下。 她走过去坐下,探出脑袋看了看他膝上的速写本,上面已经有了一个楼房的雏形,草稿上还有一条小小的橄榄枝:“准备设计成人文风格的?” “不是,这是一栋IT大楼,这橄榄枝只是画着玩的。”他把本子合上,“申小姐喜欢什么花?” “风信子。”她抱着膝盖,用下巴指了指他的本子,“你不用理我,只管画你的。” “没关系,这个工程不急。” “继续继续。我平时工作多了,喜欢看别人工作,这样才觉得自己是在休息。” “……好。” 他笑了,打开本子重新开始构图。果然是超专业的,以前上学的时候哪怕是教授也不会会这么熟练精准地画出草稿。看着他修长的手在纸上快速移动,她有些倦了,低声说道:“Dante,你是一开始就想当建筑师的么?” “嗯。” “你很喜欢建筑么……” “嗯。”他嘴角带起了一丝笑容。 “真好。”她抬起眉毛,但眼睛已经快合上了,“真好,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 曾经她也如此想要成为建筑师。 遗憾的是,现实和梦想差距是很大的。 大二那一年,爸爸的病来得太快太急,突然间需要一大笔手术费,普通家庭根本承受不起。在她没有毕业的情况下,进入演艺圈似乎是最有效的挣钱方法。可事实是,超级巨星们看去都很有钱,但真正入行的新人日子是很苦的,哪怕是皇天集团的片约也一样。 当年的丘婕考入了一流的戏剧学院,对演艺圈的各大经纪公司了解属于半桶水的程度,但皇天集团的名号,哪怕是圈外人也不会不知道。一听说申雅莉想推掉皇天的片约,她气得差点当场掀桌: “皇天集团?!那是皇天啊!演艺圈的龙头老大!可能唱片方面还有赫威集团能和他们抗衡,但电影方面他们几乎垄断了整个国产市场,票房最高的电影几乎都有他们参与,而且他们给钱也很爽快,你是疯了吧才不接受!” “但这公司的规定也很死板,新人没有预付金,在电影上映前不会给一分片酬。就算给,第一部电影的片酬也撑不了多久。”申雅莉垂着脑袋,按住因为压力过大而突突跳动的眼睛,“我真的很需要钱。” “你就不能跟他们商量一下,先支付一部分订金?大不了跟他们签长约。” “他们很注重演员实力,除非答应进行两年的演艺培训,否则不会签长约。就算签了长约,在正式出道前也不会给太多钱,还不能接其他公司的通告。” “可是,可是这么好的机会……什么事都是可以谈的啊,而且你可是选美大赛第一名啊,再和他们谈谈看看?” “婕婕,皇天集团不是赫威,他们讲究的是实力,门槛太高了。如果是你还OK,但我完全没有演艺功底,基本没有谈判余地。” “那你试试赫威?” “赫威更不行,他们老板是吸血鬼,只捧人不给钱,旗下的艺人简直比民工收入还低。” 丘婕提出了不下十个经纪公司,都行不通。新人在哪里都是白菜价,而且作品问世前是不可能有片酬的。 几天后,丘婕把一个牛皮信封送到申雅莉家里:“雅莉,这是我找爸妈要的,里面还有一部分我的存款。你先拿去用。” 接过那个沉甸甸的信封,申雅莉当场就哭了出来。她知道对丘婕来说这笔钱真的很多了,可丘婕也不知道,这些钱对医疗费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爸爸是个正义感很强的直肠子,曾经带着人去捉舅舅和情妇的奸,因此致使舅妈下定决心离婚。离婚后舅妈对他怀有感激之情,但妈妈的亲戚这边对他这种行为很不满意。尤其是外婆,她是个守旧的女人,不但重男轻女,还认定了不会包容老公外遇的女人就不是好女人,厌弃舅妈的同时,也对爸爸记恨起来。所以,听说他得病了以后,外婆这边的亲戚翻脸比翻书还快,满脸写着“这就是报应”的恶毒神情,压根没想过要伸出援助之手这种事。 她找遍了除了他们以外的亲戚朋友,零零碎碎凑到了一些钱,可是加起来还不够手术费的三分之一。以前的舅妈家帮了不少忙,但到底心有余而力不足。 如果换做以前,希城一定会尽力帮忙。可是从他父亲过世后,他家欠银行的巨额贷款大概有多少,申雅莉心中也有个数。她不愿意再给他增加负担,在迫不得已之时,只有去找那些因她选美慕名而来的追求者。他们看出了她不谙世事,为免她不能理解等价交易的定律,真实的想法也都搁台面上说。 他们的言语令她感到震惊。她知道父亲是个高傲的人,如果她真的做了令他蒙羞的事而换得他的医药费,他就算痊愈,也一定会恨不得立刻再死掉。所以,到最后也没有答应任何一个人的要求。 那短短的一个月内她看尽了人情冷暖,也受尽了挫折坎坷。穷途末路时,她想起了那么多富豪小开难看嘴脸里,原本最瞧不起的一张。 “找我借钱?” 白风杰坐在兰博基尼里,挑衅地把上翻的全自动车门打开,好让她近距离观看自己与两个美女相拥的浪荡情景。他之前被她甩得太狠了,这一回完全没打算给她什么好脸色看。 “对。给我五年时间,我会还你十倍。”她的双眸明亮如星,写了满满的认真与坚定。 “十倍,这还真多。”他对着地面抖抖烟,雪白裤腿伸出来,仰着眉毛往美女身上靠了靠,“可是,我凭什么相信你有能力挣十倍?” “我写借条。” “借条,过了五年你要还跟现在一样一穷二白,我也不能拿你怎样不是么?到时候你拿什么还,你自己么?别说你现在都不值这个价,五年后你更是老了不少,会比现在还不值钱吧。” 如此的羞辱令她气愤,却没让她退却。因为她从他玩世不恭的表情中,隐约看到了一丝愤怒。这一丝愤怒让她觉得,自己还是有希望的。 可刚有这个念头,他就令她失望了。 “申雅莉小姐,希望你弄明白一件事,我对钱的数目完全没有问题。就算还十倍,还不够我换一辆车,你认为我会稀奇么?问题在于,我压根不想借你。之前为了你那个家里破产的男朋友把我骂得狗血淋头,现在又来板着脸找我借钱,你把我白风杰当成什么了?借钱也拿出点求人的样子。” 她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话。她用一种惶然的表情看着他,像是忽然被置身绝境,想要伸手去捉住保命的东西,却不知从哪里下手。希城把她宠得无法无天,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求男生。这一刻,她急切地想要知道如何去讨好别人,眼中有剧烈的挣扎,但嘴角依然绷得紧紧的。这些青涩的反应在白风杰眼里一览无遗。他一直对她很了解,知道她的家庭背景,知道她有个变成穷光蛋的男友,知道她缺钱,知道她的高傲与单纯,却完全没法把她追到手。这也是他如此讨厌她的原因。而她此时的矛盾让他挫败感更强了,他浮躁地把车门关上,丢下一句话后猛踩油门,扬尘而去: “找你的自尊心借钱去吧。” 回忆中“砰”的车门响,让她忽然睡梦中清醒过来。 不知是睡前的回忆,还是一场噩梦。但不管怎么说,那已经不是现实。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窗外天已经黑了,翻了个身子继续睡。 …………………我是在端午节叼着粽子还爬来为大家撒下粽子米的纸头分割线………………… 今日祝福: 如果乃们像白风杰一样抱着美女还开车拍拍屁股走人,下个月更哦! 如果乃们像雅莉一样不知咋的忽然醒了冒个泡,今天还有更新哦! 20. 容芬打量着面前男生的脸庞,忽然冷笑。 他有一双比同龄人更大更圆、炯炯有神的眼睛,极窄的胯骨让他看上去比实际身高要高,走路时步伐轻盈,简直像是一头年轻又漂亮的雄豹,亦或是充满活力的美国的牛仔——而且,不是骑士般笔直地坐在马背上的怀俄明牛仔,而是把身子顽皮不羁地往后倾斜的加利福利亚牛仔。 他们站在烈日暴晒的阿尔罕布拉宫庭院中,白色石制地面被照得仿佛会发光,像是一客巨大的冷冻蛋白牛奶酥。长方形水池中倒映着宫殿潋滟的影子,水流发出透明质感的声音,伴随着植物被风摇出轻微的春之声,成为了这片静谧中仅有的声响。 看见她的表情,男生的嘴角抽了一下,无奈地说道:“容导,你别这样。” 他身上穿着一件式样简单但质地优良的昂贵衬衫,在满是平价穿着的剧组工作人员中显得出类拔萃。但是,即便衬衫是优雅的紫罗兰色,也丝毫不能令他那张阳光的脸蛋达到她想要的效果。 “我不是怪你,我是怪我自己。” 容芬一手抱住手肘,一手撑着脑袋,把最后一声叹息默默咽回喉咙里。 在和申雅莉、柏川合作的《死徒7:末日的王者》里,这个年轻的男人饰演的酒店大亨比他实际年龄大二十岁以上,却让他抱回了六七个最佳男配角的小金人。他的演技一直很精湛。这一回《巴塞罗那的时廊》也一样,年轻建筑师侯风任性、霸道、直来直往,有着艺术家的反叛精神,和人缘极好的小阿波罗神浅辰八竿子打不着边儿,而从试镜到这一路的取景拍摄,他饰演的效果,完全就是她想要的。 可是,当佐伯南的戏份出现,整部戏都完全陷入了瓶颈。 在这个故事里,佐伯南和侯风长得并不相似,当初会让浅辰一人饰演二角,主要是因为影片的重点在于女导游陈晓对佐伯南的思念之情,佐伯南这个角色本身并不重要。而且,剧本里对他外形性格描述也不多:含蓄有礼,温柔忧郁,有梦中情人的气质。她一直认为,这个角色要的是意境,就像是《情书》里柏原崇饰演的藤井树,根本不需要演技,只要化妆、场景、摄影和后期处理得好,浅辰完全可以胜任。 这一场戏是发生在剧中的九年前,也就是陈晓大学时代在巴塞罗那留学的片段。她性格调皮又不爱学习,搭讪佐伯南就是为了让他帮自己做功课,在他喜欢上自己以后又消失不见。后来他在阿尔罕布拉宫参观,看见她和男朋友一起出游。知道自己暗恋无果,他心碎又失落,看着他们朝自己走来,就转身躲到了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不知道错在哪里的难题,绝对是最大的难题。 浅辰的演技没话讲,服装场景也没有问题,可是无论怎么拍,都找不到容芬想要的那种感觉。他们甚至让化妆师把浅辰的眼睛化细长,接长了一些刘海以打造忧郁的气质,结果就是浅辰从浓眉大眼的帅哥变成了路人甲。 “一定是天气的缘故。”容芬手背挡住额头,遥望伊比利亚半岛的天空,“阳光太灿烂了,所以看上去没有朦胧感。” Cheryl端着一杯苹果柠檬汁,可怜巴巴地望着浅辰: “导演,你就别为难小浅了。我看他这样挺帅挺有感觉的,恐怕是佐伯南在你心中都没个具体定位,你才会觉得他不合适吧。而且,这一小块地的租金可是一点也不低哦……” 听见最后一句话,容芬焦头烂额了,开始往四下打量。 单一的淡金墙壁连成一片典雅的庄重,纹理繁复的结构又让它充满了华丽的气息。这座建立在山岗上的“最美摩尔式建筑”有着古代摩尔人的灵气,也有着一百坛大马士革葡萄酒都无法媲美的韵味。就像是岁月的纪念碑,线条写满了旧时西班牙皇族的高贵。 申雅莉站在一个半椭圆形的拱门下。 现在她是学生时期的陈晓,化了裸妆,换了学生的休闲服,原先做过日本原装Digital perm的卷发也拉直了散在肩头,现在看上去完全就是个女大学生的样子。 她有点懊恼。 饰演女大学生就算了,怎么连整个人的思维模式都变得像个呆学生一样傻愣? 前晚像个被人类欺负的小弱鸡一样缩在Dante怀里哭了很久,之后他虽然非常成熟地没有做出任何询问,但还是觉得丢人丢到家了。毕竟成年人的世界并不简单,男人是越老看上去越无害,实际内里越坏。半夜在一个男人怀里哭泣,他可不会像青涩可爱的少年那样想“她哭了,真心疼,我该怎么做才能让她不难过”,而是会想“她伤心是因为什么,这样做是想要什么,我可以从中得到什么”,之后再为自己想要的结果而做出相应的反应。 所以在处理男女关系上面,申雅莉一直都有自己的原则。 不管是恋爱还是单身,她从来不在晚上八点以后接异性电话——你永远不知道男人半夜打电话给你是在什么样的场景下,周围都有些什么人。如果是有急事,也只是把重要的事说了,就淡淡地谢绝继续对话再挂线。 前一夜的行为,简直是十年来最没脑的一次。这样失控地哭泣,只会让对方觉得自己要不是神经病,就是饥渴过头。大部分男生都不会放弃这个趁虚而入的机会。而Dante的反应则是非常绅士,其中也带着含蓄的拒绝。因为她情绪稍微平静一些,他就送她回房了。 这样的反应,让她觉得更加尴尬。看着刚才走近的Dante,她若无其事地小声说:“昨天真不好意思哦,不过谢谢你了……” 不知为什么,对他有一种无条件的信任,不怕他会把这件事说出去。可是他怎么看待自己,却意外地令她介意起来。如果他把自己看成那种经常做这种事的人,那感觉还真是不能更糟糕了。 “没事,艺人压力很大,我明白的。”他微微一笑,看上去还真是完全不在意,“如果有不开心的事就说出来,我可以随时当你坏心情的垃圾桶。” “这怎么好意思,昨天已经给你添麻烦了。” “你是女生,没必要这样撑。适时感性一下没什么不好的。” 这样的话不是第一次听人说起,但从他口中说出,竟让她心里有些莫名触动。她摇摇头,笑得无懈可击:“以前我爸是不让我进入演艺圈的,但我坚持当了演员,他就告诫我说,既然做了,就要变得优秀。公众人物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不是什么坏事吧,Dante先生。” “在演艺圈变得优秀,那不是要过得很累?” “累是累,但老爸的命令,我哪敢不听。” “真没必要那么拼,以后结了婚,养家糊口的可是老公,现在这么辛苦你觉得有意义么。” 随着云朵的浮动,从复古屋檐下的透落的光线也暗了一些。他的鼻梁在脸上投下深色的笔直阴影。雪白西装外套披在褶皱式的墨蓝T恤外面,随性地垂在墨蓝色的长裤上方,仿佛把他的眼睛也衬成了锡兰岛的宝石。 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申雅莉微微张开口,半晌才有些好笑地用鼻子哼了一声:“当时Marco跟我说我还没相信,真看不出来,你想法居然这么老土。”随着那个“老土”说出口,她赶紧摇摇手说:“不是,我的意思是,传统。” 看见对方有些讶异的眼神,她悔得肠子都青了。怎么最近老是做出不合适的举动呢,回去真得好好检讨一下自己。 谁知他不怒反笑,用手背擦了擦扬起的唇角:“你们女生有时想法还真是让人难以琢磨,男人都说了要赚钱养家,反而还不高兴。” “不能这么说,经济主权决定家庭地位,现在是男女平等的时代,你这样的想法是把女性扼杀在独立的摇篮里。” 他终于一副败了的样子:“好好,你说了算。” 原本还有一丝小小的得意,可仔细一想,这话题怎么转到了这样奇怪的方向。简直就像是在讨论他们之间的主权一样。她有些尴尬地用食指挠挠脸颊,想着该怎么接下去才不冷场。 关键时刻容芬出来解围了。 “Dante,你把这段台词念给我听听。”她把剧本递给了他。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看着手里的剧本,平铺直叙地说:“虽然知道这样说很失礼,但是晓晓,明年请和我一起过新年。想每一年的第一秒都看见你。” “不是不是这样!深情一点啊,看着雅莉说。” 申雅莉勾过头去看剧本:“这,这不是佐伯南的台词么?” “对,我决定了,让他来演佐伯南。”容芬一脸向往地看向Dante,“大建筑师,这个角色你能胜任吧。” 申雅莉连忙把容芬拽到一边去:“导演,这样不好吧?他只是柏天王请来帮助小浅的,怎么可以让他再当替补……” “不是替补啊,这是换演员。小浅的形象啊,你知道的。”容芬闭眼摇摇手指头。 “可他会愿意吗?对他来说这点片酬不算什么吧。” “片酬是不算什么,可这电影的钱他总要赚。只要是有利于电影的,他肯定会接受,放心。” 申雅莉有些茫然:“什么电影的钱赚不赚……” 容芬无视了她,风风火火地拽着Dante进行现场试镜。 而事实说明跨圈工作是没有好结果的,让一个专长是设计摩天大厦的男人来演忧郁的王子,更是完全错误的。 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Dante仅花几秒钟就把台词记住,而且可以一字不差地念出来。但无论是对着镜头还是私下试镜,他的表情都像他用来盖建楼房时用的花岗岩一样,充满了华贵而僵硬的气息。 容芬很绝望,同一句台词试了一个小时完全不见对方有任何提高,只好抱头坐在水池角落看着流水发呆。 Dante对自己蹩脚的演技却丝毫不感到羞耻,只是认真地看了一会儿浅辰说:“容导,小浅应该只是造型的问题。紫色衬衫和温莎结领带虽然是优雅的搭配,却不适合他。而且佐伯南那时候只是个快毕业的学生,打扮这么正式也很违和。” “那该怎么办……”容芬慢慢把视线从指缝间转移到他身上。 Dante转眼找到一个工作人员:“麻烦把你外套给浅辰试试。” “啊?我?”工作人员诧异地指着自己鼻子。 十多分钟后,浅辰从化妆师那里回来。 取代刚才一身正统打扮的,是灰色的连帽休闲套头衫和和中长的卷发。少量发蜡将卷发打理成温柔自然的弧度,黑框眼镜盖住了那双过于精神闪亮的眼睛。配上手里道具师临时送上的一本书,整个人都发成了脱胎换骨的变化。就像是学生时代,每一个女孩都曾经偷偷向往过的儒雅学长。 “……Dante,你真厉害。” 容芬和其他演员一起盯着浅辰看了很久。 “那后面的拍摄应该没有问题了。继续加油吧。”Dante终于完成了他的使命,到一旁拍摄阿尔罕布拉宫的照片。 申雅莉、饰演陈晓男友的演员还有浅辰的戏份拍完后,剧组从这个暴晒的山岗宫殿中离开。这一段拍摄大家都觉得效果很好,但重播放无数次这一段影片剪辑,容芬却是怎么看都无法习惯,上车以后一直躲在一边纠结。 申雅莉前一个晚上没睡好,这一天拍摄又相当辛苦,刚一坐下来,头顶着前排座位靠背睡着了。一群助理都跑到后排去吃小吃,她身边的座位空了下来。Dante拿了相机在她旁边坐下,想要给她看刚才拍摄的照片,但发现她已经睡得很沉,就把白色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肩上,伸手过去关旁边的窗子。 这时巴士忽然像暴躁的兽类一样咆哮发动,她身子往后倾倒,脖子压住了他正在关窗的手。感受着她的长发压在自己的手臂上,他怔了几秒钟,怕把她吵醒,就维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 阳光虽然令人烦躁,但沉睡时总是比清醒时更容易感到冷。身上裹了外套的申雅莉在睡梦中抱了抱胳膊,身子缩成一团往窗上靠去。司机开车横冲直闯,靠了一会儿,额头就在玻璃窗上颠簸得有些发疼,她往靠背中心挪了挪,可没过多久巴士拐了个弯,脑门又一次撞到了玻璃上。这一下撞得可是一点也不轻,可她睡得不是一般死沉,一直皱着眉,却怎么也没能醒过来。 他有些看不下去了,伸手一揽她的肩,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顺便用外套把她裹紧了一些。同时寻找到温暖源和舒服枕头,申雅莉像是个吃到糖果的孩子般松开眉头,嘴巴还像是在吃东西一样吧砸吧砸动了动。他垂头看了她一眼,沉默着收紧胳膊,把她抱得更严实了一些。而她也相当配合地贴近他,露出了相当惬意的表情。 不过多久,她就不再感到冷了,额头上甚至还渗出薄薄的汗。汗水将高档的香水味挥发,更加明显的味道是属于她本身的淡淡体香。他把外套松开一些,缓慢又谨慎地呼吸着。 这时,依然在纠结拍摄的容芬转过头来,想要跟申雅莉讨论一下接下来的剧情,却不小心看见了他们。 眼前的一幕如同一张画纸,窗外是灰金的石墙和建筑,巴士带状的玻璃窗连成一片。阳光穿透玻璃,在他们身上留下了金光和阴影。 她忽然想起了与前夫相恋的种种。 自己也曾经想要当个小女人,就这样依靠在他的肩上。那是完全卸下防备的、全心全意的恋情与婚姻,是她一直向往的生活模式。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彼此见面就变得如同上战场一样。前夫的懦弱让她憎恨,让她马不停蹄地向完美主义深渊奔去。想要打败他,让他和不要脸的第三者永远翻不了身。所以,现在对剧组才会刁钻成这样。 可是,看见小心翼翼照顾着申雅莉的Dante,心中的恨没有缘由地少了大半。同时,也被他垂下睫毛时略显忧伤的表情所折服。Cheryl说她在心中根本对佐伯南没个定位,实际上并非如此。那个影像在脑海中一直很模糊,现在却清晰得像一块明镜。 她掏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 很快感受到裤兜里手机的震动,Dante拿出手机打开短信箱。 ——我还是坚持要你演佐伯南。不要拒绝,好好演,不然我就把你喜欢雅莉的事告诉她。 21. 看过短信,他忍不住笑了。正想抽手去回短信,很快对方又发了一条过来:别试图否认,目前你擅长的领域里没有涵盖演戏这一块。 容芬这个人长了一张和她性格完全不相配的脸。她留着一头象征温柔女子的及肩卷发,面部线条柔和多情,但双肩却像是会长出翅膀一般时刻绷紧。一旦提及工作或者开始工作,她会展露出焦躁的紧张感,但她对此并不反感,还很享受。 Dante回了她的信息:“我对申小姐是很有好感,她应该也能感觉出来。你要是会亲口告诉她,那还真是荣幸之至。” 如此大方磊落的回答,哪怕是没有看到本人,似乎也能看到他脸上沉稳的微笑。相比下来,容芬反倒觉得自己像是个玩“不和我玩就告诉她你喜欢她哦”游戏的幼稚小学生。不过,她对工作的坚持就像蚂蝗,呈现出一种固执到难缠的韧性。很快又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拜托拜托,是我错了,这部电影一切都很完美,唯一的缺陷就是佐伯南。浅辰有演技外形不符,你是外形符合但没有演技。你总不能让人家浅辰在西班牙当地整容了再来演。 ——如果演技能整容,我也很乐意去整一整。 ——大建筑师,您别逗我了,好歹再试试吧。刚才你抱着雅莉的样子就很好,不需要做出过多表现。 ——我是答应柏川过来帮小浅提高的,结果却要抢他的戏,容导你别为难我了。 容芬没有再回答,但两分钟之后浅辰却拧过头来,从座椅缝隙中阴森森地看着他:“Dante,佐伯南这角色交给你了。” “可是柏川……” “你不用担心他会有意见。”浅辰异常沉痛地点点头,“真的。我没意见他就没意见。本来这部片里有激情戏他就很不乐意,如果对象不是雅莉姐他肯定会杀了我。如果他知道我还驾驭不了一个配角,以后在他面前就很难抬头了。” “激情戏?” “对啊,就在科尔多瓦,侯风和陈晓好上了,然后回宾馆后有一段比较含蓄的床戏……等下,你这样抱着一姐是怎么回事?哦,是睡着了。” 浅辰带着严肃的表情点头,转过身去坐了一会儿,但很快又扭过头来看着他们堆了一脸笑,就像是戴上了《V for Vendetta》V怪客那张诡谲的笑脸面具。 ************ 科尔多瓦它是安达卢西亚省的首府,从十一世纪起曾经被穆斯林统治过整整两个世纪,并且有一座伊斯兰教的大清真寺。后来基督教徒攻回科尔多瓦,将这座寺庙改建回基督教堂,但同时又保留了伊斯兰教红白条纹的建筑框架,所以,这座古城同时融合了两种宗教的文化。 城外古老的城墙连接着米色的堤坝,一路通往尽头的桥梁被浸泡在浅薄的河水中。瓜达基维尔河的河水是夹着白色浪花的幽绿,就像是千年前古罗马人为这座城市带来的橄榄油。 巴士在桥梁的一头停下,申雅莉也从睡梦中醒过来,翻了翻因疲倦而变成多重的眼皮。窗外柔润的阳光渗透玻璃,将她整个人安安全全地包裹起来。而从沉睡中醒过来,身体总会有些发冷。近在咫尺的体温像是早春的温暖,夹着潮湿的泥土清香、茂盛草木的气息环绕着她,令她眷恋。 但是稍微一抬头,男人的侧脸在阳光中变得如此清晰,就好像是被细细的光线描绘出了轮廓。 这时,他也察觉到了她的动作,将视线从杂志上转过来看她。随着这个转脖子的动作,他和仰头的她距离更近了,嘴唇几乎就只三四厘米的距离。 接着两个人都怔住了。 平时只觉得他肤色偏白,高挑而贵气,脸庞有着属于古典的美貌。但这样近距离观察后才发现,他的睫毛原来很长,嘴角的形状总是微微扬着。唇色很淡,却很饱和,同时泛着不易察觉的、朦胧的光泽。 希城离去以后,她也曾经试图与别人接触,发生一些亲密的行为,但感觉往往都犹如鸡肋。从来没有哪一刻,会想这样直接这样凑上去品尝那双嘴唇。 “醒了?”他把手里的杂志放了回去。 他微微张开了嘴唇,又轻轻闭上,温和地说着这两个字。每一个细节的变化,每一个瞬间的流逝,都让想接吻的冲动变得更加强烈。而那双嘴唇离她这样近,只要稍微把头往前伸一点点,就可以碰到了…… “……怎么车上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其实脑子已经根本没法好好思考了。 “刚才你睡着了,容导看你很累就先带剧组进城门取景。对了,她还是要我演佐伯南,所以对手戏我们还是提前练习一下……” 他说了什么,也完全没办法听进去。 洗脑一般的妄想让人害怕,但已经无可控制地占领了此时所有的思维领域。 就连他把话说完了,她都没能将耳朵听到的言语转化到大脑皮层并加以理解。窗外的阳光令她的额上微微冒出细汗,可越是对自己的念头感到焦急,就越想要做错误的事。 想拽住他的衣襟。想更了解他的体温。想知道他嘴唇的触感。 然后,在一片混乱的思绪中,看见他的头往一边歪了一些,嘴唇微张着靠过来,含住了自己的下嘴唇。 头皮完全麻痹了。 神经像是被浸泡在胡椒水里一样。除了一阵一阵的酥麻,完全失去了其他感官知觉。 但好歹她的脑袋还会运转,脸色苍白地别开了头:“不,不能……” 他却用单手手掌扣住她的后脑勺,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又带上了平时没有的喑哑,像是温热的流沙: “申小姐,我们只是练习演戏。” 刚一说完,再一次往前逼近。她下意识往后退缩,却被他逼到靠背和窗帘间窄小的角落里。她心如擂鼓地把头别到一边,他却以相当强势的姿态把她封锁在小小的死角中,顺着她的方向把头也歪了过去。 “下一次吧,我没准备……” 她慌得几乎快要哭出来了,但对方却趁着她开口说话张嘴的机会,直接用唇舌堵住了她所有的声音。 麻痹感从头皮一直扩散到背脊、四肢,甚至连手臂都抬不起来。随着这个吻越来越深,酥麻感也像是翻卷的海浪,一波比一波强烈。每次与他的舌尖碰触,心就会狠狠抽痛一次。交缠的时间越长,痛苦就越无法忍受。渐渐的,浑身上下除了心脏一直像被刀搅一样疼,其他部分都已经不像是自己的了…… 因为心脏难以负荷,最后热泪终于笔直地冲出眼眶,大颗大颗地落在肩头上,砸出沉闷的声响。 尽管如此,他却没有半点撤离的意思,也不让她逃脱,一直温柔却坚定地亲吻着她。 ………… …… 手机铃声终于让Dante松手一些。 他的表情像是可以通过开关控制一样,立刻从严肃的皱眉换成了平时的模样。那是无论是在人群中走动还是沉默坐下来都会不经意流露出的淡然和自信,这种气质属于克鲁兹家族经常在媒体面前路面的男性企业大亨们。 来电的人是容芬。她已经开始催促申雅莉进去拍戏。 两人一起下车,穿过通往古城区的堡垒,走在宽大的桥上。桥下水流如同浩瀚的鸿沟,张开大口无动于衷地看着他们沉默走过。桥上的天使雕像头顶光环,脚穿长靴,面前摆着红白黄粉的鲜花和熄灭的蜡烛。大风从古城卷来,夹杂在水流和沙地之间的莠草被风拧得疯狂摇摆,就好像是溺水呼救的手臂。 由远走近高大的凯旋门,愈发接近四根罗马柱和顶上古罗马人的雕像与旗帜,就愈发能体会它的神圣。它背光而立,像是个高达的金衣哨兵,守卫着西班牙的南方的古代遗迹。 这是欧洲少有保留着如此浓烈中世纪风格的城市。城门内的石路广场中央立着一根灰白长柱,一只天使手握仪杖坐在它的上方,遥望着清真寺的方向。道路两旁都被数十米高的淡金城墙围住,随着太阳的移动,两边的城墙为彼此留下大片黑色阴影,任何人走在下方,都仿佛是峡谷中的细小蝼蚁。疮痍的城墙下,戴着白色头巾的男人正在用琴锤演奏打击乐器。乐声悠扬,如珠落玉盘,却又带着中东西域的风情,回响在大峡谷般的古城中。 太久的沉默让申雅莉总算忍不住开口了:“原来欧洲也有人弹扬琴。” “这是德西马琴,发源于波斯,是后来流传到了中国才变成了扬琴。”Dante指了指男人踩着的踏板,“扬琴下面很少有止音器,而且会有镂空雕花的中国古典琴架作装饰。” “真没想到,你居然对东方文化这么了解。” 微风带来了一律凉意。他脸上缓缓浮起一抹笑,像是在拒绝回答,也像是在表达自谦。他从口袋里拿出香烟和打火机,把香烟衔在口中,再熟练地将它点燃。 没过多久剧组找到了他们。申雅莉先是按照惯例,把当地的导演解说戏份拍完,然后就轮到了陈晓和侯风的吻戏。 清理了周围的环境,容芬打响了场记板。 申雅莉和浅辰站在拱形门下,清真寺大教堂被改建成钟楼的宣礼塔仿佛近在咫尺。她在拱门下踱步,等待其他游客自由活动时间结束。而他追随她的目光,就像是一根根细针拼接而成的探照灯一样,过于青春洋溢,带着年轻人藏匿不住的热情。 “母亲经常对我说,不要为遗失而悲伤,应该为曾经得到过而快乐。”他缓缓说道,“我觉得这句话送给现在的你,很适合。” 她看向钟塔的视线凝固了,如同冰河迎来了瞬间的春夏,又转眼进入了漫长的秋冬。然后她转头凝视着他猎豹般的双眼:“谢谢你,侯先生。” “虽然我现在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建筑师,但我相信,我有能力为心爱的女人盖一栋楼。” 说到这里,他已走到她的身边。她略显好奇地抬起头,却正巧迎上了他垂头下来的吻。她整个人都呆住了。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略弯,仿佛在求救一般,想要抓住什么。但随着时间推移,他渐渐抱紧她,她臣服了,并且伸出双臂搂住他的脖子,自然而缠绵地与他亲吻…… 这场戏一次通过,和她以前拍摄的所有吻戏一样容易,例行公事般利用技巧饰演出了女主角的柔顺与多情。 拍完了以后,浅辰还捂脸假装很害羞的样子:“我居然亲了一姐,待会儿还有激情戏!明天要男粉丝们狙杀了!” “少来这套。”她拧着他的脸蛋扭了扭,“我没被某个醋坛子杀掉就算不错了。” 然后他们随着剧组走回铺满金光的街道。 咖啡厅上挂着深棕色的招牌,目送着来来去去的游客。一些镶嵌在城墙中的住户挂着格子窗,门前摆设着彩色的花盆,挂着黑白色的欧式吊灯。它们无处不在,尾随着古罗马的历史痕迹,点缀了这座南欧城市的旧式风情。但是,原本站在城墙旁抽烟的男人已经不在了。 天黑以后,剧组回到宾馆开始拍摄陈晓和侯风的激情戏。 虽说是激情戏,但容芬电影的尺度还是比较小的,完全没法和某些导演的重口味床戏相比。大致剧情是陈晓给侯风送他的钱包,他把她拖进去狂吻然后扔到了床上。两人彼此脱衣服,脱到浅辰上半身裸露,申雅莉的衬衫垮到肩膀就中止。 但他们谁也没想到,听上去很简单按理说一次过关的戏份,居然NG了十来次。其中有两次是衣服脱到一半脱不下来,有一次是申雅莉的假发掉下来,有一次是浅辰跪到申雅莉的小腿骨上害她惨叫,有三次次是申雅莉对着浅辰太严肃的表情笑场了,有一次是浅辰台词背错…… 后来终于顺利拍到最后,申雅莉扣上衬衣领口,揉着自己发疼的嘴皮,哭笑不得:“再和小浅亲下去我的嘴都要肿了。” 浅辰非常内疚地挠挠头:“真对不起啊……” “没事,我懂的,这种戏你只有跟女生拍才会NG这么多次。”她一本正经地拍拍他的肩。 浅辰说着“可能吧”,然后很快意识到话里的意思,急道:“喂喂,一姐你什么意思……” 两人都揉着肩往各自的房间走。浅辰问道:“对了,Dante人呢?” “不知道啊,下午就一直没看到她。”申雅莉假装若无其事地说道。 容芬的声音在后面响起:“哦,他今天有事先去巴塞罗那了,说有佐伯南戏份的时候再打电话给他。” “居然都没跟我们说一声,真不够义气啊。” 看着浅辰愤愤不平的样子,申雅莉陷入了沉默。 其实刚才和浅辰演吻戏的时候,几乎每隔一会儿就会想起白天在车上的吻。电影拍多了,当着剧组那么多人的面,也可以轻松和其他演员热吻,甚至连心跳都不会快一拍。可是,下午即便是看着Dante含着香烟的唇,自己都会又紧张又尴尬,就像和初恋第一次和最后一次接吻一样,完全不知道把手往哪里放。 毕竟对她而言,初恋的第一次与最后一次亲吻,都是甜蜜而苦涩的。 ************ “申小姐,我说过,当初你把我甩这么狠,放了这么多难听的话,现在再找我帮忙,我就是开福利院的也不可能这么好心地帮你。什么,我先说你男朋友不是?他本来就是个废物,家里没钱还泡什么妞,这不是耽搁你青春么?你别再那样看我,再那样看我,我们今天的对话到此为止。” “要知道,我所有的哥们儿都知道我在追你,结果因为你当众给我难堪,害我不仅输掉了两辆凯迪拉克,还丢了好大的人。现在你是安的什么心,还来找我借钱?” “我说了,不借钱。你想要钱又不想被我包,行啊,我也给你一条生路——和你男朋友分手,名义上和我在一起,是否要和我真正在一起,等你父亲治愈以后再决定。但在这之前你必须乖乖听我话,为我做一切和身体接触无关的事,我送你什么你都必须穿戴在身上。” “如果你实在不喜欢,咱们也可以商量。但是,必须甩掉你男朋友。唯独这一点不能妥协。” ………… …… 当年她站在昂贵西餐厅的马路对面,脑中一直回响着白风杰说的每一句话,看着茫茫雨雾中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看着已经指向三点半的手表,看着那家西餐厅。 希城的背影在人群中是如此醒目,侍应过来向他递送菜单,他第二次摆了摆手。 他们已经半个月没见面了。这一日约好三点在这家餐厅碰头,她提前半个小时到,却发现他早已坐在那里。然后,她就一直在外面撑伞站了一个小时。 她拿出手机打电话给父亲,但接电话的人是母亲。 “妈?什么,爸睡着了啊……哦哦,不用叫醒他,我只是来跟你说个好消息。咱们运气太好了,希城原来有个看着他长大的叔叔,那叔叔在美国和阿拉伯做石油生意,有钱疯了,最近回国还说要希城和他一起做生意。所以,钱的问题他们都会帮我们搞定,你们就不用操心了啊。啊,别担心,我和希城你们知道的,谁跟谁啊。你以后可是他亲妈,他是该孝顺你的……” 这样说应该是天衣无缝了。以后和希城分手了就告诉他们,希城做生意学坏了,开始玩女人,所以她就离开了他。 想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马路对面,收好伞,进入那家餐厅。 希城安静地靠在椅背上看手机,他只点了一杯水。 他父亲在世的时候曾经有很多外国客户,也带他参加过不少应酬。餐桌礼仪他是东西贯通,在圆桌上畅快豪饮,在方桌上彬彬有礼,甚至还这么年轻,就知道了很多长辈不知道的内行信息。例如欧洲人喜欢用法国酒来搭配肉食,用黑皮诺来搭配鹌鹑肉,用波尔多搭配嫩兔肉,他却会用上个世纪初澳洲的克拉斯葡萄酒来配鹌鹑,使肉味变得更加纯正新鲜。不少高鼻子大眼睛的西方人都对他称赞不已。 可是此时,他却连这家餐厅的饮料都买不起了。 看见她靠近的身影,他居然有些紧张地直起背脊:“莉莉,你来了。” 申雅莉在他面前坐下,把印有巨大双C标志的链子包放在餐桌上,正对着他。她朝服务生要了两杯开胃雪利酒,掏出才换的手机翻着玩,冷冰冰地说道: “我觉得该说的话都已经在短信里说过了,你还有什么想补充的么?” 她没有看他的表情,也不敢看。 那条短信的内容是这样的:希城,我觉得很对不起你,但你也知道,我是个对自己要求很高的人,同时,也对我男友有很高的要求。如果你做不到变得比以往更优秀,要我降低自己的标准来迎合你,那我们还是分手吧。咱们好聚好散,不要再见面了。 她听见他慢慢说道:“你所谓的‘优秀’,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字面上的意思。”她依然连头也没抬一下,轻蔑地回应着。 他没有再接话,只是敏锐地扫了一下桌上的包、她脖子上的白色骷髅丝巾、腰间的大红鳄鱼皮带,还有手腕上的黄金镶钻手环,声音瞬间冷了许多度: “身上这些东西是谁买给你的?” “哦,白成浩的儿子。” 他沉声说道:“这些东西以后我会买给你,离他远一点。” 她百无聊赖看了看大红的指甲,又在手机屏幕上点来点去,直到他叫出她全名,才懒洋洋地说道:“都上过床了,你要我怎么离他远一点?” “……你在开玩笑吧。”他声音冷静得可怕。 “你就当是开玩笑吧。”她用手心撑着精致的脸颊,歪过头笑盈盈地看着他。 长时间沉默伴随着空气的凝固。 忽然,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几乎把杯中的水都震出来! “申雅莉,你发什么疯?!” 周围零零散散的客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侍应赶紧过来,小声而礼貌地叫他们安静一些。 “真烦人,男人情商低起来真是无趣透了。”申雅莉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 同时,她也是第一次看见他这样毫不遮掩地露出悲痛的神情。他父亲死后他曾经在她面前流过泪,不曾嚎啕大哭,但这一刻,这一年所有的痛苦累积起来,令他的表情只剩了完全崩溃前的脆弱。 “是我从来没了解过你,还是你变了?”他的声音颤抖,几近哽咽,“你喜欢的根本不是我家里的钱,也可以和我在一起那么多年,怎么到现在就……” 他看见她眼中闪烁着泪光。但那些眼泪很快被她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没错,刚开始我喜欢你是和你的家庭没有关系,毕竟那时候我也不了解你。可是和你熟悉以后……怎么说,你要我真心喜欢上你,而不是你的钱,你的家庭。那你倒是说说看,你有什么地方值得我喜欢啊?尤其是现在,你看你窝囊的样子。” 希城呆住了。 他将脸埋入右手的掌心。刘海从指缝间落出,像是临冬奄奄一息的草叶。趁着这个瞬间,她赶紧擦拭掉眼角的泪水,把钱包里的现金取出来扔在桌子上。 “酒钱算我的。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几乎是一路小跑地冲到餐厅门外。 雨没有停过,从高空坠落,从屋檐上成串滑下,打在她价格不菲的丝巾上,顺着后颈流淌进衣领,就像是死神冰冷的手掐在脖子上。 这时有脚步声加快靠近,有人从身后紧紧地、无言地抱住了她。她身体僵直,指甲掐入手心的肌理。他低下头,贴着她的脸颊,还是没有说一句话。然后,陌生的滚烫液体沾在她的脸上。那不是她的泪。 她不敢相信这是事实。她宁可自己上刀山下火海也不愿意让他难过,所以才用这样无耻的形象来终结这一段恋情,让他讨厌自己,从而认定这个女人不值得他伤心难过。 可是,他哭了。 “放手。”她嘴唇发抖,浓厚眼妆下有水光闪烁。 他依然静默着,用嘴唇贴在她的脸颊上,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没等她第二次开口,他已放开了她。然后背对着她,朝相反的方向离去。 那一瞬间,城市里所有的喧哗声似乎都消失了。世界像是变成了一幅浩大的黑白画,只剩下了静默移动的车辆、行人,以及灰色的雨雾。 原来这个世界是冰冷的,以后也不会再有他温暖的拥抱。 她把借条写好,到邮局寄给了白风杰。然后,坐在出租车里机械地翻看手机里的短信。 有一条是前一个晚上发给爸爸的。 ——老爸老爸,你身体要赶快好起来哦!我刚才在书上看到一句话,觉得写得真好,你看看啊:Some day I may find my prince charming, but daddy will always be my king.它的意思是:有一天,我或许会找到我的白马王子,但爸爸永远会是我的国王。 距离那个短信的发送日子,已经快要十年。 那之后爸爸的手术很成功,顺利出院,只是没过两年就因脑血栓半身不遂了。而她的白马王子,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22. 日本的禅学著作中记载了一个“哭婆”和“笑婆”的故事。 一个寺庙里住着一个“哭婆”,方丈见她每天以泪洗面,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原来,她有两个女儿,一个嫁给了鞋匠,一个嫁给了伞贩,晴天她会担心嫁给伞贩的女儿伞卖不出去,雨天她会担心嫁给鞋匠的女儿鞋卖不出去。所以,她每天都在郁郁寡欢中度过。方丈听后笑了,说这件事其实你可以反过来想,晴天嫁给鞋匠的女儿生意会变好,雨天嫁给伞贩的女儿生意会变好。“哭婆”听后觉得很有道理,就照着他的说法去思考,结果没过多久,寺庙里的“哭婆”就变成了“笑婆”。 人类从出生形成生命的开始,追求的就不该是对世界的厌弃或自我放逐。悲伤的记忆和巨大的压力令人忘却这一点,从而选择了摒弃尊严。用笑容面对绝望,坚持前进的人并不是大多数,但他们知道,他们追逐的是灵魂的潜力与高贵的梦。这个过程或许是苦涩的,但等待他们的终点,却会令他们品味到放弃者失之交臂的甜。 几日后,天还未亮《巴塞罗那的时廊》剧组就从马德里出发,经过四个小时的车程终于抵达目的地。容导拿着陈晓的道具喇叭对一车睡死的人大吼着“到了到了都起来了”,那气势简直就像火车硬座中查票的列车员。一车的人都生如梦似幻地呻吟着,慢吞吞地从座位上爬起来伸懒腰。申雅莉从玻璃窗上抬起头,揉了揉被磕碰得有些发痛的前额右侧,然后看向窗外的世界:薄晨微明,阳光从蓝天中浸出,把街道两旁的热带植物照得几乎冒出油来,同时将地中海风情建筑衬托得熠熠生辉。巴士在路上缓缓行驶,与换上夏装的懒散行人擦肩而过。高大的浅棕色哥特式教堂也随着缓缓靠近,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申雅莉呆了一呆,不禁挺直了背脊,伸长脖子想将那座建筑看仔细。然后,心跳开始加快,手心也隐约渗出汗水。 ************ “顾希城,你在房间里吗?……顾希城?” 高中时被老师叫去为顾希城补课的时候,她曾经像个保姆一样把抄好的笔记本送到他家里。他父母经常不在家,法兰西风格的宅院里也只有园丁和菲佣的身影。佣人说他应该在房间里,所以她又专程把笔记本送到他卧房门口。可是,敲了敲希城房间的门,却没有回答,她等了一会儿就把门推开一个小缝,然后走进去。 “顾希城,你没在吗?” 她左顾右盼,没看到半条人影,却在他的书桌上看到了一堆厚厚的书,还有一个大本子。原本以为他有认真念功课,她还有些开心。谁知走过去一看,那居然根本不是教科书,而是一堆名家建筑摄影集。桌面上的本子似乎是一个写生美术本而非作业本。平时顾希城都是一副冷冰冰对人爱理不理的样子,没想过他也会有自己的兴趣爱好。她一时按捺不住好奇心,偷偷把本子翻开了一个角。 那是一个雨后的下午,顾家后院正对一个幽绿的山谷,那里开满了杜鹃花。雨后的杜鹃花香比平时更加浓郁,花香夹在风里,抖动着美术本薄薄的白色纸张。没想到的是,本子看上去保养得不错,里面却画满了几乎一个本子的建筑写生:有的是照着名建筑临摹的,有卡拉特拉瓦的火车站、伍重的悉尼歌剧院、皮亚诺的文化中心,等等。除去这些,大部分图一看就知道是自己画着玩的,因为构图并不严谨。但是…… “你在做什么?”顾希城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害她回头时差点打了个哆嗦。他一看见她手里的本子,立即快步走过去把它抢回来,眼中有着浓浓的尴尬:“你怎么随便偷看别人的东西!” 她眨眨眼:“很……很漂亮啊。虽然不专业,但这些设计都太棒了!” 他看上去更窘迫了,脸蛋偏向一边,皱着眉说:“这些又不是我画的,是我爸爸画的,和我没关系。” “啊?”她本来想说“别撒谎了我知道是你”,但想了想又顺着他的话说下去,“那你爸真厉害,让他一定要尝试搞建筑设计,因为他真的很有天赋啊,他如果真的去做这个,一定会一炮成名的!” 她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别扭。他垂下长长的睫毛,向下的嘴角有着少年人独有的倔强。他把美术本合上放在书桌里,用一块羊绒把建筑书盖住。 她一向不是喜欢勉强别人的人。所以,这一天过后,她没再在他面前提过他的建筑构图。等他们在一起后,原本以为他总有一天会跟自己聊起这件事,可他却一直绝口不提。明明画得这么好,为什么要害羞呢?直到有一天,她看见他新买小提琴大师裴绍的CD被他父亲砸得粉碎,她才隐约有些明白其中的理由。后来他们一起聊到未来,他用听去骄傲的语气说着自己要继承父业,她从他眼中读出了他自己都没发现的遗憾。 “你继承家业,不错啊。我喜欢建筑,以后要当建筑师。” 她这么说着,却真的开始钻研建筑,想要用自己的勇敢给他一些鼓励。可是对建筑了解越多,她发现自己也对建筑真正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久而久之,她居然忘记了,自己最初学建筑是为了希城。当年高考前夕,她在试卷中挣扎到生不如死的时刻,后台强硬的他被保送大学,居然在百日冲刺的时候跑到西班牙去玩。他回来以后,带给了她很多南欧建筑的照片。 其中有一张,就和此时不远处的浅棕大教堂重合了。 随着巴士挪动,教堂的角度微微变换,金光从四座高耸入云的钟塔间隙中射出,因为过于耀眼而让人无法直视。即便是坐在车里也会不由用手背挡住眼上的阳光。周围有三架庞大的吊车同时在修筑这座教堂,它们和钟塔并列在一起,比周围所有的楼房都要高出上百米,像是巨人在这座城市的正中央建立了神灵的住所。1925年11月30日第一座钟塔修建完毕,安东尼奥·高迪曾经激动地说:“看,那根长矛把天空与大地连在一起了。”遗憾的是,这之后一年,高迪就逝世于有轨电车撞车事故,并没有看见它们全部竣工的样子。从1882年开始动工到现在,这座建筑仍未完工,但人们已经可以想象未来中央170最高钟塔完工后的宏伟景观。 这是圣家堂,是这座城市的圣殿,它身上每一个细节都刻满了人类文明灿烂的遗产,它的钟塔象征了耶稣诞生,耶稣受难,耶稣升天以及十二信徒。它的庞大令人震撼。因为有了它和安东尼奥·高迪其它的伟大建筑,这座城市才会被人们称为“高迪的城市”。 这里是她从小到大一直最想到的地方。 它的名字是巴塞罗那。 这里果然和当年希城所说的一样,不论什么时候都是人山人海,游客如蚁。而圣家堂,实际上比她想的还要大,完全超出她的期望。 教堂正门前站着一个男人,他正背对着她,抬头望着耶稣受难雕像的方向。圣家堂遮天蔽日,让蓝天都仿佛变成了苍白的灰。听见容芬的呼唤声,那个男人回过头来,第一个看见的却是她。 她不会忘记自己对这里寄托过怎样的梦想。 想要成为建筑师的梦。想要看高迪毕生代表作的愿望。想要在家乡为盖一栋充满自己风格的楼房。想要和希城一起来到这个地方。 看见他朝自己投来温和的笑。她心里终于明白,梦想和现实的差距,很多时候就像是她和希城之间的距离一样。 可是,这又何尝不算是另一种方式的重逢呢? 她也朝他友善地笑了笑,然后看他向自己走过来。 “你们居然这么快就到了。” 他穿着白衬衫、卡其色短版风衣,涤纶和羊毛混织的黑色长裤。裤子是流线型剪裁,黑皮鞋却像商业人士一样擦得锃亮。上半身是浅色的休闲俊逸,下半身是黑色的时尚严谨,这一身穿着哪怕给李真看,她应该也挑不出任何毛病。或许擅长设计和颜色搭配的人都很会穿衣。可圣家堂太过高大,遮天蔽日地拦截了所有明媚的阳光。短暂的惊艳后,进入视野的男人脸部轮廓又一次唤醒过去的记忆,将画面洗涤成了灰色。 “是啊是啊,巴塞罗那真漂亮,就是有点热。真不知道这里夏天会变成什么样。” 有经验的演员都知道,真笑和假笑的区别不在于嘴角的弧度,而在于眼睛周围肌肉的利用率。演戏实在演不出开心表情时,只需要把眼睛周围的肌肉都堆在一起。她这时就笑得几乎没了眼睛。 他大约有两三秒的停顿,忽然说:“西班牙的南部是很热,因为离非洲很近。关于南部的天气,我这里有个小故事不知道你听过没有。” 她摇摇头:“你说。” “有一个西班牙大学生主修历史系,做了一个关于欧洲殖民和非洲移民影响的论文。他专门去机场,打算找黑人做采访调查。然后,他看见一群黑人正在托运行李。因为欧洲人对种族问题比较敏感,他生怕选到了皮肤较黑的混血得罪别人,所以,就挑了一个最黑最非洲的黑人问道:‘先生,我可以采访你一下吗?’黑人同意了。他说,请问你对西班牙是怎么看的。黑人说,热。他又说,非洲和西班牙哪里热。黑人说,西班牙热。他说,可以问问你的年纪吗。黑人被热得不行了,直接把护照摊开说你自己看。他一看,说不对啊先生,这照片上的人明明是个中国人。然后,那个黑人愤怒了:‘老子本来就是中国人,是来了你们西班牙以后才晒黑的!’” 听到最后申雅莉“噗”的一声笑出来:“哈哈哈哈哈,原本看你一本正经的样子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 她笑得不行了,他还是很严肃地说:“白人的色素很淡,吸收紫外线只会让他们皮肤变红,脱皮然后又变白。即便这样西班牙人都比英法德的人皮肤黑,你就知道这里紫外线有多强了。晒多的话,真的会变成黑人。” 她吓了一跳,圣家堂下面没阳光她就没带伞,这时立刻变得紧张起来:“真的假的!我现在就去拿伞!” “当然是假的。”她刚跑两步,他就在后面说道。见她一脸狐疑地转过头来,他才终于忍不住笑了:“怎么说什么你都信,真傻。傻女人。” 完全被耍的感觉。她咬牙切齿地冲过去,在他胳膊上乱捶一通:“喂喂喂……” 如果是希城,看见她那哥斯拉一般的气势,肯定会提前溜掉了,或者躲在朋友的背后继续挑衅她。可Dante就这样挨了她几拳,然后微微笑着说:“有精神就好。刚才看你好像挺不开心的。” 被戳穿心事,她有些尴尬:“我没有不开心啊。” “是吗,那就是我的错觉。”他也不继续坚持,指了指身后的圣家堂,“也是,你这么喜欢建筑,没道理说看见这个还不开心。” 她抬头看了看因背光显得有些阴森的哥特式教堂。现在它还没有完工,没有最高钟塔的点缀,从远处不经意地看向它,它就像是一个被雨淋过的,下垂泥泞的负伤巨兽。但真正仔细看才会发现,那些坑坑洼洼的密集之处,其实都是由无数精雕细琢的艺术品构成:主教的象征,音乐天使,塔尖上印有Hosanna Excelsis的六角石块,三位一体的柏树装饰,象征永恒生民的白鹈鹕雕刻,六只脚趾的屠杀者,罗马士兵的头盔,等等。 如今的建筑大多都很短命。它们像是杂志一样被批量打印出来,撒遍全球各地,盖在每一个现代化都市的角落,但总是在一个时代中昙花一现。只要有新更高的楼出现,较矮的那一栋往往就会渐渐被人们忽视,在不久的将来被拆成千万块废砖。这种修了一百多年还未完工的建筑,恐怕以后不会再有。 她拿出相机,想要把眼前伟大的一幕记录下来。可举起镜头才发现能拍下来的不过是十分之一都不到的部分。 “要不要我帮你拍?”他问道。 平时出去旅游,并不喜欢把人和景框在一起。因为觉得这种“本人到此一游有此照片为证”的行为有点傻。可是他提出了这个要求,她居然想都没想就点头了。只不过他还没接过相机,就有路过的热心游客说要不要我帮你们两个拍。他怔了怔,转而看向她。 “好啊。”她爽快地把相机递给对方。 然后,他们并排站在圣家堂前面。游客朝他们挥挥手:“来,靠近一点。小姐,你往右边再挪一点。” 她不自在地动了动脚跟,朝他的方向挪了挪。 “还是有点站太远了,再靠近一点哦。开心一点,笑一个。” 察觉到周围一些游客因为他们拍照而特意停下来,她觉得这样反而会更尴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贴着他的手臂站直。他很自然地轻搂住她的肩,她立刻配合地绽开灿烂的笑容。拍完照片后,他过去拿相机并且道谢。一个人走过,朝她伸了个大拇指:“Perfect couple!” 这两个字让她到吃饭时都还在走神。 因为下午主要拍摄陈晓和佐伯南的对手戏,所以连到餐厅吃饭时,容芬都让她和Dante坐在一起,说是要他们沟通交流。心不在焉地和他聊了几句,总算在他点菜的时候,找到机会低头翻相机,找到了那张和他的合照。 照片上,她的头顶高度和他的下巴差不多在一条水平线上。她穿着陈晓学生时代的衣服,化着很清纯的妆容,头发也散了下来,看上去还有几分紧张,真的就像是个大学生;他眼神温柔深邃,笑容沉稳文雅,虽然身穿浅色的衣服,却是连细节都驾驭得如鱼得水的穿着……看上去就真的像是她和希城多年前的一张合照。只是,照片上的她还停留在青涩的十八岁,原本还有几分孩子气的“希城”却早已变成了一个成熟的大人。 “申小姐,你要喝点什么?” 听见他的声音,她赶紧藏住相机,清了清嗓子:“水,水就好了。” 点好饮料,一桌人聊了没多久,西班牙海鲜饭就端上来了。看着盘子里的大虾、扇贝、柠檬、金色珍珠般的米饭,申雅莉不由食指大动,毫不客气大口大口地吃起来。每次吃饭她总会吓着那么几个人,这回也不例外。 “没想到申天后居然这么能吃……” “食量真好,真羡慕啊。” 容芬赶紧递上水:“饿了是吧,来来,小心别噎着。” 申雅莉摆摆手,默不作声地吃完一盘饭,再次抬头发现大家也才刚动刀叉。她正在摇摆不定是否该加餐,Dante已经把服务生叫过来重新递给她菜单,并且为她解释菜名:“你看看要点哪个……看你这种速度,不了解情况的人还以为容导虐待你了。” “今天是真饿了。而且这海鲜饭很好吃啊。” “这一路上我就没看你不喜欢吃什么。这种海鲜饭做起来多简单,你也太好养活了。” 她有些发窘:“我不会做饭啦。” “猜到了。”他摇头笑了笑,“不过没事,我做饭还不错。回去以后厨师的饭如果你吃腻了,可以来我家蹭饭。” “你会天天做饭?不是在微博上说你都叫外卖吗?” “那是因为我一个人住,自己做饭自己吃多没意思。要多个人分享食物,我还是挺喜欢下厨的。” “你一个人住?” “嗯。” 那你的女朋友没和你住在一起吗,有其他女性来你家里蹭饭,她不会介意吗——本来想这样问,想了想还是觉得西方文化很讲究隐私和个人空间,他们也没有熟到无话不谈的程度,还是不问比较好。 “蹭饭就太麻烦你了,不过有机会一定要尝尝你的手艺。”只能如此说着客套的话。 心中却清楚,和他走向彼此的距离也就到此为止,一定不能再近了。 23. 巴塞罗那的格拉西亚大道上,以白漆刷上大字“Barcelona City Tour”的大红敞篷双重巴士因为交通灯停下,半掩着街道对面的巴约之家。大楼墙面采用了蒙缀特山上的沙石与陶瓷片、彩色玻璃和釉彩氧化工艺,立面充满印象画风格的质感。海蓝色的鱼鳞屋顶,神似骷髅面具的象牙金阳台,陶片与彩片玻璃混搭的漂亮烟囱,一切新颖的表现手法超越了建筑史上所有的楼房,迄今无出其右。 高迪四十岁以后,作品具有了革命性的特征。哪怕是在一群华美的楼房中,他的楼不是最高或占地最多的,却总能在第一时间中夺走人们的注意力。与那些冰冷刚硬的邻居比,巴约之家颜色协调如同揉入了玫瑰花香和草叶的自然生灵,曲线优美的支架如同神秘彩色动物骨骼。整体看上去,不像是人为建造的,像是从大自然中长出来的一般。 申雅莉和Dante坐在巴塞罗那的格拉西亚大道的树荫下,拍摄最后一场对手戏。 “毕业以后,我就要回国了。” “……是吗。” “你呢?” “我不知道,可能回北海道吧。” 申雅莉看着对面的巴约之家出神许久,Dante也沉默地抱着书本,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终于,她往他的方向坐了一些,从他身后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入他的背心。 他有些惊讶地抬起头。 “南,我会想你的。不想和你分开。”她眷恋地靠在他身上,声音细如蚊鸣。 他把书本放在身侧,转过身扶住她的双肩,异常认真地看着她:“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我们以后不分开。” “嗯?” “对不起,我什么都没准备。我不知道你会这么说,我也是刚才想到的。”他显得有些局促,但还是坚定地说完了所有的话,“我们结婚吧。” “……啊?!”她眨了眨眼睛,“可是,我们根本就没有恋爱过……你怎么就直接跳过这一步……” “Cut!” 听见容芬的声音,申雅莉充满少女情怀的眼睛立刻横成两条长缝:“又是太刻意了对吗!” “雅莉,你这哪里有一点惊喜的样子?你这满脸就写着一行字‘我好惊讶,所以观众们你们马上要看到我们亲亲了’,过度不能自然一点吗?” “我也不想的,问题是你也要看是谁在跟我拍戏。Dante又不是演员,一想到他会觉得不自在,我也会不自在啊。”申雅莉耷拉着脑袋,很是无奈。 Dante原本只是笑而不语,这时也赶紧补充说:“我没有觉得不自在。可能还有点期待。” “你……” “得到申天后主动献吻,是大多数男影迷的梦想吧。”他说得很自然,丝毫不觉得尴尬,“我只是个普通男人,不要对我的道德感期待太高。” “影迷?你明明说过不是我影迷,只是喜欢的电影刚好是我主演。” “那明显是在撒谎。” 真不敢相信一个人可以如此理直气壮之地说此无耻的话。她的眼睛又一次眯了起来,一脸的无奈:“……这个有什么好撒谎的……” 他回望了她片刻,忽然嗤的一声笑了:“好笨。” “又说我笨,你自己说话总是没点逻辑,怎么能怪我笨!”如果对方是浅辰,她已经扑过去掐着他的脖子摇晃了。 容芬像是挥舞大旗一样挥舞着剧本:“好了好了,你们两个,都可以打情骂俏,怎么演戏就演不好呢?再来再来!” 于是,刚才那一幕又重演。佐伯南求婚以后,又到了之前NG的地方。奇怪的是,从Dante说了那句“有点期待”以后,她居然再也不觉得害怕了,演得更投入了一些:“可是,我们根本就没有恋爱过……你怎么就直接跳过这一步开始求婚了?” “我们结婚以后,有一辈子的时间来恋爱。” 阳光中的他微微一笑,就好像温柔的眼角都糅合了光线。她的惊讶是明显的,但这样也无法藏住眼底的喜悦。看见他握住自己的手,满腔的幸福终于溢了出来。她抬起头,凑过去吻住了他。他把手指插入她的发中,浅浅地回应着她。 “NG!” 两个人被这一声叫唤分开。容芬对Dante摇晃着剧本,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Dante,这次是你的问题,你回吻得太快了。佐伯南是第一次被陈晓亲,按理说是应该惊讶一下的,记得,还要反应青涩一点……” 看了一眼在容芬指导下点头的Dante,申雅莉借掏镜子的动作把头埋了下去,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变成了什么样。第一次与Dante接吻时的紧张原来并不是错觉,也不是因为才醒过来被吓着了。这一次也一样,刚才碰到嘴唇的瞬间,她又明显感到浑身发麻。他回吻她的时候,那种感觉变得更加剧烈。这种融合了害怕、紧张,却又令人有所期盼的触动,已经太多年没有过。 “大概要几秒呢?”她听见他在身边问容芬。 “这种事都是水到渠成,不要太快就好了。”容芬无语地擦擦汗。 看见他一脸迷茫,申雅莉忍不住笑了。然后看他回头朝她点点头:“等下演的时候我怕拖太久了,该轮到我出击的时候,你掐我一下。” “好。”她笑得更欢乐了。 再一次开拍,他念完了台词,她又一次抬起头,轻轻吻住他的唇瓣。大约等了两三秒,她还没来得及捏他,却因为阳光灿烂想起了他之前讲的笑话,贴着他的嘴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容芬撑着额头,已经做好了重演雅莉和浅辰的无限NG夜。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只是突然想到好玩的事情就……再来吧。我会小心的。”申雅莉心想这样真的很棘手,毕竟他嘴上说客套话,心里实际上并不乐意演这种戏。 “没事,慢慢来。” 看见他温和的笑容,她总有一种他也很享受拍戏的错觉。不过没太多时间思考,就又一次打板了。照例念完对白,他握住她的手,两人的唇再一次贴在一起。大概是因为这一次亲吻之前,他的表情认真了很多,导致她再也没有心思去想别的,只细细地呼吸着,闻到了他身上清淡的香气。 这一回他略微睁大眼,也没有等她掐自己,就在短暂的错愕后微张开口,吸咬着她的唇瓣,虽然动作温柔,轻轻啮咬的动作也像是有些急不可耐了。心脏有规律地高速跳动,全身的力气都快被抽空了,她情不自禁地搂住他的颈项,稍微偏了偏头,试探一般小心地回应着他。然后,腰被对方强力地搂住。但因为导演说过,这场吻戏是不可以太激情的,一定要保留青涩感,所以他即便深深吻了下去,动作也很缓慢,带着压抑的侵略性,一丝一丝,一寸一寸地夺走她所有的呼吸…… 拍完以后,剧组们全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摄影师摸了摸下巴,异常严肃地说:“我觉得Dante在亲女孩子的时候,那感觉,啧……怎么说呢,说不上来……” 容芬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场吻戏回放,一脸的不可思议:“太深情了。” 剧组人员全部围过去重放吻戏的时候,申雅莉为了避免气氛尴尬,已经溜到一边想要去找Cheryl看娱乐杂志。但刚坐下来,面前突然多了一捧淡粉色的花。是怒放的、鲜艳的、没有一点枯萎迹象的风信子。 Dante在她身边坐下:“本来觉得蓝紫色你可能会更喜欢,但那种颜色太忧郁了,所以选了这种看了心情会好的颜色。” “这,这是?”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她抱着大把鲜花呆呆地看着他。 “恭喜海外部分杀青,导游辛苦了。” 他刚一说完,身后的容芬以及其他剧组成员也跟着一起鼓掌。心中涌起了难以言喻的激动情绪,她站起来,朝在场的人都鞠了个躬:“导游带着大家玩得还开心吧!记得不光要给旅行社旅游费,还要给导游个人小费啊。待会儿我就过来挨个收,都别跑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她的眼睛却看到了另一件东西——巴士站台背后,金发女郎性感美艳的半身海报。海报下方写着西班牙语她不懂,但是这张脸和下面的名字她却认得——Paz Cruz。 之后,周围人说的话,她都没怎么听进去。 迷茫地回到宾馆,看窗外黑夜中的巴塞罗那,躺下来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于是干脆打开电脑上网打发时间。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微博,搜到了Dante的页面。他原本微博更新得就不勤,这一次出来更是小半个月都没吭声。她把他的微博翻了一遍,却没有看到一点和Paz Cruz有关的内容。他为什么要把女朋友的事藏得这么好?难道他是个花花公子? 越想心情越烦,点开QQ,上下拉动着朋友名单。然后,她在上面看到了一个灰色的企鹅头像,名字备注是“希城”。打开他的资料,网名是“Hope”,星座是巨蟹座,职业是学生,除了这些近十年前的资料,和QQ上随着时间推移自动增长的年龄,其他资料全都随着服务器屡次更新而变成一片空白。她望着那只胖胖的企鹅头像出神很久,鬼斧神差地打开搜索引擎,搜了一下他的QQ号。 奇特的事发生了。第一个出现在搜索页面的结果居然是知道的问答,用户名就是希城的QQ号:“初恋女朋友因为钱和别的男人跑了。我还爱她,应该去追她回来吗?” 她怔了怔,点开那个结果。下面出现了一长条各式各样的回复: “兄弟,咱俩一样。” “一个女人真爱你,不管你怎么贫困潦倒她都不会放手的。要么她是个现实的女人,要么她根本不喜欢你。那你无论做什么她都不会回来的,放手吧。” “一脚踹了。” “下次再遇到她,要么用刀砍了她,要么用钱砸死她!” “既然是初恋,她肯定对你还是会有舍不得的,说不定只是一时被钱冲昏了头。最后试一次吧,去问问她,好好和她谈一谈。如果实在不行就放弃,一定会有更好的女人出现的。朋友,祝你幸福。” “哥们儿,这种女人分了是你的福气。” 最佳答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尊重她的选择,默默离开吧。” 看看时间,是近十年前提出的问题。 她有些紧张地打开这个用户的资料,发现了其他问题。 “我女朋友胳膊上的皮肤过敏,有的地方会泛红,一到天气热就会特别痒,擦什么药都只能缓解不能痊愈,请问这是什么症状?PS她死都不看医生,所以各位请不要提议去医院了。” 她忽然想起了,当时她胳膊上过敏发痒,又死活不肯去医院。他像个老妈子一样拉长她的手臂,在上面涂药膏,末了还狠狠拍一下她的手说“你要不要吃饭也让我喂你啊,真的该去看医生了!”,她甜腻腻地笑着倒在他身上,忽略了后面那句话:“当然要啦。” 后面还有这个用户的其他问题,而且时间都又早了两三年: “物理参考书上的题目,‘理想变压器原、副线圈的匝数比n1∶n2=4∶1,当导体棒l在匀强磁场中以速度v向左做匀速直线运动切割磁感线时,电流表的示数是12 mA,则电流表的示数是什么?’有谁能帮忙解析一下过程吗?” “求灰太狼和红太郎的情侣QQ头像、红太狼用平底锅打灰太郎的QQ表情!”——当年她喜欢灰太狼,所以一定要和他用这一对狼夫妻的情侣头像。 “谁知道《勇者之剑Online》的公测时间?” “求形容人悲伤表情的句子、描写冬天的句子。” “女朋友说凯特·温斯雷特长得好看,我说她比凯特好看,她突然就不理我了。这是为什么啊?”——她打开了这个。 最佳答案:“当一个女孩觉得一个女明星漂亮,甚至会跟男朋友说出来的时候,那肯定是真心觉得那个女明星漂亮了。你这么回答,她会觉得扫兴吧。所以,下次如果她夸别人好看,你就算心里觉得别人跟她比都是庸脂俗粉,也要回答说‘你也很好看’。” “连续好几天梦见自己对喜欢的女孩做了那种事。我没有跟她告白过,也没想过要冒犯她,现在感觉浑身不舒服,在床头罪恶了一个小时,觉得自己太坏了。” 这个问题回答的人很多,答案也是五花八门的: “男人在性成熟以后有性幻想对象、做春梦都是很正常的。” “不是吧,完全没想过?这是潜意识的幻想吧。” “有什么啊,我男朋友还经常梦到和前女友XXOO,真郁闷哦。= =” “哈哈哈,现在怎么还会有这么纯情可爱的小底迪,大姐洁打酱油的时候路过,顺便摸摸。” 不过,最佳答案答案是:“可能是你太喜欢她了。不过是个梦,别放在心上。” ************ 飞机即将启程离开巴塞罗那。 空中小姐和广播开始介绍氧气面罩的带法,旅客们开始调整座椅靠背和小桌板。一场即将飞完半个地球的旅行,会把飞机带到万米的高空中。发动机的轰鸣像是地心烘炉的声音,像是一场蠢蠢欲动的、即将喷薄而出的灾难。 当年,希城不告而别,和他母亲从香港出发,两手空空地搭乘了飞往威尼斯的航班,去投靠在那边做生意的亲戚。同一日,爸爸刚好动完手术没多久。她工作结束后,还没有睡觉就直接去医院探望父亲。当时她心底还是有那么一线希望的。如果有一天,她能把钱赚回来还给白风杰,自己还可以重新去找他和好如初。他一直如此体谅自己,一定能够理解她。 可没想到还在医院,就接到了同学的电话,说希城出国了。 过度的震惊令她不眠不休,她甚至想立刻买下一班的机票追到意大利去。她给他发了无数条短信,可一直发送失败。半夜从床上惊醒,到网上去查航班到站表,前一天香港飞威尼斯的航班旁边却出现了红色的警报‘事故’。她以为自己是看错了,揉了好几次眼睛,刷新了十多次网页。可无论怎么刷,那两个字都像新拉开的伤口,血淋淋地呈现在她面前。她打开MSN想要联系在意大利留学的朋友,微软弹出的头条新闻是“香港至威尼斯MD-11客机冲入大西洋粉碎性解体,全机243名乘客20名机组成员无一生还”。 新闻配了三张照片:第一张是一架往下坠落的客机,乌黑浓厚的烟雾夹杂着金红的火,把白色的客机完完全全包了起来;第二张是飞机的残骸被吊车拖到海岸边,零散的大批工作人员用绳子把其他小块的部分也拽上岸;第三张是消防人员对着飞机残骸喷雾,大量白烟升起,周围人山人海,都在目瞪口呆地看着失去皮肤已认不出原型的飞机、破败扭曲的线路和生锈的机器内脏。 这一切的一切,都与希城的尸体如出一辙。 “我是顾希城的女朋友,他爸妈都过世了,我是他最亲的亲人!你不相信问他们,他们都是他的亲戚,他们都认识我!你看,这是我们的照片,还有这个,这是他送我的戒指!这是我们的合照!还有这个……” 或许是自己当时的模样太绝望,或许是希城的亲戚都害怕这样的场景,也或许是那一场空难让警方都感到悲痛……她并没有怎么被阻止,就带走了他四分五裂的遗体。 窗外的机场开始缓缓移动。 申雅莉捂住隐隐作痛的额头,最后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网页,上面是希城最早询问的问题之一:“喜欢班上一个女生,但我学习成绩是班上倒数,她肯定看不上我。而且每次看到她我都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高中生谈恋爱总是会被不少大人调侃。下面的回答依然有不少是来调戏小弟弟的。可是,希城选的最佳答案是:兄弟,追女生这种事就是要大胆,不要怕被拒绝。我现在结婚五年了,很爱我老婆,但去年才知道,原来我当初高中暗恋的女生一直也喜欢我,现在想起来还是很遗憾的。所以喜欢就要上,不要别扭,不然以后肯定要后悔。 问题补充:“谢谢!她现在已经是我女朋友了!” 她闭上眼睛,按住手机开机键。几秒后,屏幕变成了一片漆黑。 机身腾空而起,以惊人的速度升入高空。那样忽然脱离陆地的感觉,就好像是要把灵魂从沉重的肉体中甩出,带着自己飞向没有痛苦、没有悲伤的天堂。 24. 十九世纪末,全球人口骤增,建筑需求变大,所有的建筑师都在努力修建出保留古韵的楼房。如何把楼房实际高度拔高又令它们维持古罗马、西班牙和雅典等繁复风格,是那个时代建筑师们最头疼的事。美国人路易·沙利文却是最早提出“形式随从功能”理念的人之一。他设计出了线条简练、笔直冲天的摩天建筑,掀起建筑史上的巨大改革浪潮。也是从那以后,欧洲和亚洲美洲在外形上有了更加鲜明的差距。 从世外桃源般的欧洲回到现代化的大都市,崭新闪亮的建筑化作无数沉默的庞然大物,一夜间像是直直射出的钢箭拔地而起,毫无保留地直冲云霄,遮天蔽日地挡住所有光芒。人群与车辆在它们中间的水泥道路上飞驰移动,简直像是微生物一般渺小。 褪去了春季五十年代的典雅清新,彩虹般的珠宝首饰照亮了这个夏天的catwalk,各大时装品牌的旗舰店也吹起了一阵七彩的风。 闹市区购物中心的电子荧屏上,一组组最新珠宝首饰的广告宣传片段无声地闪烁着,在无形中洗脑了哪怕只是抬头看它一眼的路人。影片中有从酒馆中走出的贵族小姐,有站在黑暗巷子中嘴唇勾勒出弓形线条的浓妆女子。浓妆的女子邪气地笑,在漆黑的角落里描绘红唇,又把镜子挪远一些端详自己的妆容。她抱着修长的胳膊,展示出夏季工艺秘宠——木质首饰与七彩的珠宝。 “就是一尘不染的天使,内心深处都有变成坏女人的渴望。嫉妒,毒辣,堕落,妖艳,就像我这样。”字幕闪烁过后,背景变成一片漆黑,荧屏上的女人用戴着珠宝的手拨弄长发,重重地咬了一下红唇。同时手写体一笔一划浮现“申雅莉”三个字。 皇天集团的董事长办公室中,同样造型的海报被抖了一下,往下展开。申雅莉扶住额头,一副完全被打败的样子:“你叫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个?” “对!”李展松指了指海报上的她,一副仿佛她和自己有什么很亲密关系的骄傲样子,“这简直就是性感的极致。” 这时她换上黑白豹纹的铅笔裙,腰间系着细黑皮带,手拎淡粉皮手袋,脚踩粉色高跟鞋,完全是和海报上截然不同的精致风格。她长叹一声径直走出办公室:“我还是先去工作了。” 但刚拉开门,就看见另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他身材高大瘦长,站在人群中总是鹤立鸡群。不止一个人跟他说,他就和瑞典的前首相佩尔松一样,在面相上吃了亏。不过佩尔送是因为长相邪气而被指责骄傲粗俗,从而葬送了大好的政治生涯;他是因为长相过于冷酷,总散发着一种不可靠近的气质,使得他曾在娱乐圈大起大落无数次。他有着高高的颧骨,留着一头黑白相间的精神短发,几道深而短的皱纹在眼角蔓延——这并不是岁月的磨痕,因为他二十多岁成立保险套制造公司时就有。后来他宣布破产两次,成立了皇天集团,到现在这张脸孔反而令他看上去比实际年轻。如今他五十三岁,有三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女人缘极好,但妻子过世后就再没续弦。他叫李言,稳坐皇天集团的第一把交椅,大家调侃李展松时经常提到的“万岁爷”。 申雅莉收敛了之前的傲气,毕恭毕敬地笑着:“董事长。” “雅莉,好久不见,西班牙那边拍戏结束了?” “是啊,还挺好玩的。不过过两天还要继续开工。” “嗯。”他简短地回答,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儿子,浅褐色的眼睛中写满了审视,“阿松投资的片子要辛苦你了。” “啊?”申雅莉回头看了一眼李展松,对方立刻用嘴型说出“黑桃皇后”四个字。 “等等,我,我没接这个片子啊。最近我打算专心把《巴塞罗那的时廊》演好,可能没有时间……” “雅莉,这部电影指定了要你当女主角。” 不容置疑的口吻,让她张开了嘴巴却无法把话进行下去。然后,李言又淡淡补充道:“这两年电影市场不景气,大投资的电影不多。好好演。” 最后三个字让她走到电梯里还觉得很气闷。其实如果因为不愿意和李展松拍戏而推掉好片子的女主角,在别的艺人看来就显得太矫情了。但她就是不满意李展松那种随随便便的态度。演戏对他而言根本就是用来玩票的东西。他不知道,作为演员,最大的荣耀就是把自己制造出的形象,化作人们心中鲜活的真实。他看不到那些演员为了某一个细节而半夜爬起来对镜练习的辛苦,也看不到那些被残酷竞争刷下来小人物的泪水。这样一掷千金的行为,简直就其他演员最大的羞辱。 想到这里,她突然恍惚起来——这么多年来,她都很羡慕那些能做自己梦想职业的人。她是如此反感演艺圈,不论是这物欲横流的氛围,还是那一个个巨大光环后黑色的污秽。可她还是进来了,成为了它的一部分。可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开始这么介意演员的敬业问题了? 一想到从事自己梦想工作的人,第一个进入脑海的人是Dante。她下意识掏出手机来看了看,上面依然只有一周前两条简单的短信: “我现在在外地出差,过几天回来联系你。Dante” “好,回头见。” 回来以后,他把佐伯南在室内的戏份拍完以后,就留下这条消息消失了。他所谓的“几天”究竟是多久?他到底去了哪里?是不是又回西班牙找他女朋友了?还是说他女朋友飞过来看他?想了很多问题,到最后都会陷入一种自我厌弃的情绪当中——这些真的和她毫无关系。 其实,从人们步入社会起,很多看似重要亲密的人都不过是生命中的过客。不会再有社团、校园、小区里那种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缘分。世界那么大,如果两个人之间没有什么可以牵绊彼此的借口,那即便对彼此有着再多的好感,都会因为害怕尝试、觉得没必要尝试而放弃。Dante想来也是一样。他对她有好感是必然,但这样的好感有多年的女友重要吗?优秀的男人都喜欢单纯的女人,又怎么会愿意和个著名女演员牵扯不清。 每次想到这里,那种一头热的感情就会淡化很多。申雅莉按了一下关门键,一只手却按在了电梯门上,把门强制推回去——李展松冲了进来,在关门键上快速按了几下,然后按下P3键。 她刚想伸手去按一楼,他就按下她的手,把她推到玻璃前的不锈钢栏上,垂下头来吻她。她吓得倒抽一口气,别开头,伸手去推他的胸口,他却用一只手捉住她的双手按在胸前,另一只手抱住她的腰让她贴向自己。她把头朝着另一个方向急道:“阿松你做什么啊!放开!” “你在西班牙这段时间手机打不通,短信邮件也不回……这是惩罚。” 尽管扭过头没能让他亲到她的嘴唇,却躲不过炽热的吻。他一路顺着她的头发吻到脸颊、下巴、颈项、锁骨,但又像是怕会冒犯到她一样没有继续下挪,反倒在她的脖子上流连。 当他不经意碰到敏感部位的时候,她肩膀一缩,手袋咚的一声掉在地上。与此同时,电梯门也“咚”的打开了。 门外的说话声警醒了他们,却没能给他们足够的时间改变亲热时的姿势。 一楼电梯门口,容芬的下巴像是“哐当”一声掉了下来。柏川和Dante也略显错愕地看着他们。 两人迅速分开,李展松看了一眼电梯按钮,很不自在地清了一下嗓子。申雅莉和他们面面相觑,就像脑门正中心被人打了一枪。然后,她看见柏川迅速地看了一眼Dante,又用玩笑的语气说道:“阿松好雅兴。” 李展松的脸上居然泛了一些粉红,眼睛看向别处:“别笑我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她的状况,瓶颈那么多年了,总得有点突破。”这话虽然不是对着申雅莉说的,但明显是说给她听的。 Dante朝他们二人点头示意,客客气气的样子好像是才和她认识。他手里拿着一卷长长的图纸,另一只手原本拿着手机,此时也把手机装回裤兜,和柏川一起进入电梯:“我不想耽误你太多时间,所以还是把这个项目简单说明一下。” “你知道我最近忙着处理家务事,时间很充裕。”柏川学着他的样子礼貌又客套地微笑,然后轻笑着调侃道,“不想耽搁时间的人是你吧,这么拼命,是想赚钱结婚养家了么。” 他嘴角保持着一如既往的放松弧度,却没有再接下面的话。电梯进入P2时,他们和容芬一起出去,临行前柏川向申雅莉和李展松打了个招呼,而他还是和刚开始一样只是点头示意就离开了。 电梯里又只剩下了两个人。李展松先打破僵局:“刚才我一时情热,所以……对不起。” “没事,下次别胡闹了啊。我的车就在那里,先走了。” 好不容易从微妙的环境逃出来,她上车以后掏出手机,却发现有一条未读短信。打开一看,发信人是Dante:“我回来了。不知道这几天申小姐行程如何,可否赏脸让我带你出去吃顿饭?” 发信时间是二十分钟以前。申雅莉望着这条短信发呆。刚才他进入电梯的时候,顺带把手机也装到了裤兜里——是不是发出短信这二十分钟里他一直在等她的回信,所以才会把手机拿在手里?不,不能这么想,太自恋了。 可是,现在该怎么办? 到底是要回信答应,婉拒,还是解释一下刚才在电梯里发生的事?她真的很想告诉他李展松只是小孩子胡闹,那不是自己的本意。可自己有什么立场说出这种话,如果他只是想和自己吃顿饭,特意解释大概会尴尬到死吧。而如果这时候婉拒邀约,以后和他基本算是彻底崩了。 她想了很久,飞快打了一行字:“好啊好啊,我们到哪里去吃呢?”想了想觉得不妥当,删掉重新输入:“好,什么时候见?”又想了想,改成了:“刚才没听到,不好意思,我们在哪里见呢?”再次删掉,改成:“刚才真是让你见笑了。吃饭没问题,等你忙过了打电话给我。”最后把“打电话给”改成了“联系”,闭着眼睛发出去。 然而,一整个下午对方的杳无音讯,让她除了工作需求,连话都不愿意多说。胸口一直像是有重物压着,无论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好不容易完成了某大网站的视频采访,只想早点回家休息,却临时接到了容芬的电话:“雅莉,你得赶紧过来,现在我们在和制片方和赞助方吃饭,对方指定了要你来。” “行。”有气无力地回答着,她靠在轿车后座,长长吐了一口气。 再次看手机,忽然发现里面出现了两条短信。精神抖擞地坐起来,发现一条内容是“亲爱的客户有奖竞猜送话费”,一条是容芬发来的酒店地址,又一次缩回去看着窗外发呆。呆了一会儿重新查看短信箱,和Dante的对话还是结束在自己那一句傻缺的“吃饭没问题,等你忙过了打电话给我”上。 春末的薄雾静静罩在无边无际的城市中。她干脆一鼓作气把手机扔回手袋里,望着经过的火车站通道和纵横的高架,入夜的头几盏灯在笔直的钢架下亮起。黄昏时时常出现的孤独感将她包裹,是比这座闪着红色机械灯光的城市还要空旷的寂寞。分明是一座嘈杂的城市,却处处蔓延着沉沉的废墟气息。这座废墟一般的城市里,她像是听不见任何声音,像是第一次来到这里,而且,整座城市里只有她一个人。 ************ 申雅莉最擅长也是最讨厌的事就是混饭局,尤其是酒桌旁边还围着不乐意看见的人时——走进包间第一眼看见白风杰和于若琪那一瞬间,若不是容芬已经站起来招呼她,而且李董也在场,她差一点就径直后退打电话过来说自己撞车送医院抢救了。 “雅莉快来坐,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汤世先生,Fascinante亚洲地区的副总。”容芬先从自己身边的人开始介绍,像是在说悄悄话实则声音不小,充满了恭维意味,“才三十三岁,很年轻吧。” “申天后,久仰大名。”戴着眼镜的男人站起来和她握手。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从西服到裤子都是严谨的深蓝色。每一颗扣子都规规矩矩地扣好,窄领衬衫配平结条纹领带,看得出来是个挑剔又严肃的人。 “汤先生,同久仰同久仰!”申雅莉笑着同他握手,使的还是亲和力杀手锏。 这话绝不是撒谎,他几乎和Dante一样出名。听说汤副总举止缓慢且优雅,以超凡的成绩毕业于早稻田大学,非常注重领带与手帕的搭配,偏爱蓝灰色的古典建筑设计。他住在市中心靠江的单身公寓顶楼,室内装修成太阳王路易十四时的风格,从阳台上可以俯视全城。是他在西班牙总部的会议上上提出将Fascinante发展到加利福利亚州,并且取得了极大的成功。 “汤先生是我们电影的赞助商,待会儿我们可得好好和他喝两杯。” 容芬说完以后把酒杯递给了申雅莉,在她的腰上轻轻捏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大概是在暗示这是条大鱼吧。申雅莉举杯清了清嗓子:“那是当然!汤先生好眼力,这部片一定大火。我先干了。”仰头把一杯白酒一饮而尽。 “雅莉果然巾帼不让须眉,在哪都这么豪迈。”李言击了击掌,“不过你先别喝醉了,我还有事要交代。” 容芬接着把在座的人都一一介绍给申雅莉认识,到白风杰夫妇面前,大家心知肚明,她打呵呵说“都是熟人就不多说了”,最后总算允许她坐下来。很快菜上齐了,鸡鸭鱼肉龙虾海鲜没有一道特别合胃口的,大家蜻蜓点水般吃了点菜,就开始例行一桌人你敬我我敬你喝成一片。只有汤世比较沉默,也只与人喝红酒。外企高层人士通常都有点傲慢,爱做实事,不爱玩酒桌社交这套。申雅莉欣赏这样的人,却不知道他来这里究竟有什么意义。 和几个赞助商喝过酒以后,李言端着一杯白酒过来,放在申雅莉面前,压低声音说:“雅莉,你知道今天我为什么要叫你来么?” “不是过来陪大家喝酒么?” “不,再想想看,最近你是不是得罪人了。” 她愣了一下,锁眉想了半天,还是老老实实地摇头:“老大,你忘了么,我这段时间一直都在国外,怎么有机会得罪人。” “再好好想想,你最近是不是有接什么广告的代言?” 话说到此处,她恍然大悟——是那个珠宝代言。制造商虽然开始内定要于若琪代言,可回来以后阿凛告诉她,对方上头因为太满意申雅莉的广告效果,把这广告的主角定成了她和于若琪,打算做成光明与黑暗两种风格。然而,无论对方怎么调整,于若琪站在她身边都显得非常黯淡,所以干脆把于若琪改成了龙套,让她再度担任唯一的代言人。因为演技精湛,她回来只花了不到一天时间就紧急拍好了新的广告影片,完全没有想过于若琪那边的问题。 这时再回过头看于若琪,她也正看向自己,手里摇晃着杯子,翘着戴了钻戒的手指,仿佛一身戎装即将上战场的模样。一直都知道她有个好老爸,但没想到她家势力居然大到说动李言让自己亲自道歉。 “我知道了。晚点我就去跟她喝。” 听见申雅莉的承诺,李言拍拍她的肩,转身继续和其他人喝酒了。申雅莉没再看于若琪,只是默默地为自己盛了一大碗饭,刨了几口垫肚子,又在饭里加了小半碗热汤混着吃了一些,才举着酒杯朝于若琪和白风杰走过去。 “于小姐,广告的事是我的疏忽,先给你陪个不是,希望咱们今晚一醉泯恩仇,都不再计较过去那点不快。”她落落大方地举起酒杯,“我干了,你随意。” 她刚想喝酒,杯子却被于若琪的纤纤玉手挡住。 “我和申天后就是因红酒而结实彼此,怎么好喝白酒呢。来,喝这个。”她朝白风杰伸了伸手,见白风杰迟疑了一下,又狠狠朝他的方向戳了一下,才总算接到了一大瓶拉菲。她把空的高脚杯拿出来,像倒矿泉水一样倒了满满一杯给申雅莉,露出白色荷花般的纯净笑容:“像申天后这种久经沙场的女艺人,这点小酒难不倒你吧。” 平时确实不是什么难事,可开始她喝了不少白酒,这样混着喝很难不醉。还好她猜到了于若琪可能会给自己难堪,所以吃了不少饭填肚子,待会儿回家再吃点醒酒药应该万无一失。 “当然不是问题。”她接过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把酒杯倒过来,笑着回到了座位上。 回来以后,她趁于若琪没注意,把口中含着的一口酒吐在汤里,再用纸巾把汤遮住。但那么大一杯历史悠久的红酒一口气灌了大半,多少还是会有点晕。坐下来以后,她一直在看手机上的时间,盘算着什么时候才能离开。垂头时发现身边有人坐下,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发现身边的人是汤世。 “申天后好酒量。” “承蒙承蒙。今天状态不好,不然再喝多也不是问题。” “不过我觉得像你这么新潮的lady,似乎更适合出现在鸡尾酒宴。”汤世严肃的脸孔上难得露出微笑,“下次和我一起参加Fascinante的公司聚会怎样?” “好啊。”有点high了,她略显傻气的笑容绽了满脸。 “那方便留个电话号码么?” “好啊。” 两人交换了号码,汤世刚好接了个电话,然后下楼去接人了。申雅莉靠坐在原位,等待酒劲过去。可是没过多久,又有人在她身边坐下。她还没来得及抬头,就已看见面前摆了同样的酒杯。铝盖打开的声音响起后,白酒倒满了那个喝开胃酒用的大号高脚杯。 “申天后,来,我敬你。”于若琪端着小小的半杯白酒,再次朝她绽开了白净的笑容。 申雅莉脸上的笑容有些尴尬:“于小姐,不用这么狠吧。” “影后混到今天这一步,肯定更大的都见过。这时候何必和我谦虚呢?干了吧。”于若琪把她小杯子里的一点酒喝了下去。 申雅莉握了握拳,接过那杯满满的纯白酒。 周围顿时安静了很多,大家都朝她们的方向看过来。 25. 白风杰咬住牙关,连脸部轮廓的线条都紧绷起来。 或许他从来没有真正和申雅莉在一起过,但他自认为比她历任男友都了解她。无论在演艺圈打滚多少年,她总是改不掉爱逞强、爱自己一人乱做决定的坏习惯。这种习惯让她比一般女人更有责任感和尊严,却也比一般女人过得更辛苦。如果她当初肯稍微低一下头,示一点弱,以她清白的历史来看,早就嫁给了条件优秀的男人,也不用现在在这里给别人陪酒陪笑。可她非要学Coco Chanel,说什么“这天下富商的老婆成千上万,但申雅莉就一个”,简直可笑。 她现在这样自作自受,和当年没什么区别。 当年他借给她钱以后,其实并没有打算让她还。因为他知道,这个圈子绝对不缺乏才貌兼备的艺人,她这种花瓶型的女艺人如果没人捧,多半一年内就会销声匿迹,所以他从来不认为她还得起十倍借款,只是准备留着借条时不时威胁她,给她点颜色看看。可是,她居然真的没日没夜地工作起来。那时候他还在游戏花丛,新到手的一个新人演员和她刚好在拍同一部戏。他去接那个新人的时候,居然撞见她在片场晕倒,被担架抬进救护车。 那天他头一次抛掉身边的莺莺燕燕,去医院探望一个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女人。她躺在床上病怏怏的样子,和平时风风火火爱耍个性的大孩子判若两人。见他来了以后,她居然还绷着脸跟他说,钱我会还你的,你别用那种可怜兮兮的样子看我。他当着她的面撕了借条,跟她说这笔钱你不用还了。她却冷漠地转过身,用瘦削的背影对着他,又一次坚定地说着,我会还你。 他一生中对人心动过无数次,但大部分时刻是怎么开始又怎么结束的,他都不知道。但那一刻他看着她的背影,很清楚地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那时候他不了解她话中的意思,也不知道他们之间早就只剩下了无可跨越的深渊。 多年后她还钱的时候,她已经不再是当年孩子气的模样。支票是从togo皮白金扣的铂金包里拿出来的,手指上也有淡淡的、性感的Tom Ford香水味。他看着她比以往深邃许多的眼中冷漠而感伤的眼神。她说,当年你让我离开我初恋男友后没多久,他就死了。 她一如既往不愿多说废话,简单明了地交代了他们一生的不可能。他当时哭得很厉害,虽然心里知道已经没有希望了,却还总是抱着天真的幻想,想着有一天要感化她,弥补她。 然而不到一年时间,父亲重病瘫痪住进了医院。他平时风流逍遥惯了,到了关键时刻,一窝蜂涌上来挑拨离间分财产股份的亲戚让他无所适从。在外面没了风光,他只能把自己封锁在家里打游戏,任家里就落败得不成样子。他开始相信风水轮流转的道理,也开始渐渐相信这是他当初逼迫申雅莉男友的报应——那个可怜虫起码还有申雅莉陪着他,如果是自己,不知会有多少人来落井下石。他是如此害怕变成那种一无所有的样子,害怕得只敢偶尔和母亲出去露个面——直到遇见了对他一见钟情的于若琪。 此时此刻,他看着申雅莉涨红了脸,痛苦地喝下自己妻子递上的一大杯酒,其实很想很想站起来制止妻子,拽着申雅莉离开这里。可最终他能做的,只有紧紧攥着桌布,直到手指上的青筋都跳了起来。 申雅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那杯酒喝完的。只是一杯酒下肚虽然动作是连贯的,中间却停了好几次,还差一点吐了出来。不过她看上去完全没问题,还和刚才一样微笑着倒扣了酒杯。在场的人都在用力鼓掌大声喝彩,于若琪的脸色却不怎么好看。 她轻微含着一口酒,直到于若琪气愤地转身离开后,才把那一小口酒吐在餐巾纸里。但这种程度的跑酒对那么大一杯白酒而言完全没有用。胸口像是有几千度高温的火在燃烧,胃中翻来覆去的只有呕吐感,头像有千斤重,两眼昏花,整个人难受得快要死掉。她一秒钟都坐不住了,必须得找人求救。她糊里糊涂地翻出手机,却看见了容芬不久之前发的短信:“我说雅莉,你不是喜欢Dante么,怎么今天下午跟李太子在一起,现在又给了汤世手机号码?我有点被你弄糊涂了。” 看见Dante,久久不散的闷气又一次涌上来,混着浓浓的醉意,让她不受控制地瞎打字:“阿松只是小孩子调皮。Dante长得又帅人又温柔,没有女生会不喜欢吧。不过这样的好男人一般都是有主的,所以真不想那么多。” 容芬回了短信:“这么说,你还真是喜欢Dante?” “他有女朋友了啊。” 这一条发出去没多久,容芬就走到她身边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雅莉,你是不是喝醉了?” “哪有,我清醒得很。”她摆摆手,看上去相当正常。 喝醉装清醒这绝对是她的绝活。女性在喝醉了以后很容易被人钻空子,所以无论她醉成什么样都不会表现出来。如果实在撑不下去,她就会打电话找朋友救急。容芬盯着她看了很久,才不可置信地说:“你这酒量真是深不可测啊,刚才那么大一杯都没灌倒你?” “哈哈,我的酒量大家都知道的。” 实际上连坐着都快要摇摇晃晃了。她趁容芬转头和别人说话的空子,忍着捂嘴呕吐的冲动,掏出手机赶紧打了一条短信“快救场快救场,姐被灌了撑不住了,赶紧的”发给丘婕。 短信几乎才发出去,丘婕电话就打过来了:“雅莉你表妹专业考试满江红,现在在家里大哭说要自杀,你妈叫你赶紧回来。” “什么,她学习不是很好吗,怎么会挂成这样?”她演得如此逼真,导致自己都以为表妹的前途真玩完了真要自杀,“你让她等着,让她别冲动啊,这才多大点事,怎么就要死要活的。我现在马上回去。” “别等了,我现在就过来找你……” 挂了电话,她忧心忡忡地看向容芬和李言:“容导,董事长,恐怕我再过一会儿得先走了。我小妹考试失败在家里要自杀,丘婕现在马上过来接我。” 李言皱眉:“要自杀?现在的孩子怎么都这样。问题是你现在赶回去也来不及吧?” “她就听我的话,所以她妈和我妈都叫我立刻回去了。”她低低地深吸一口气,保持身体平稳转身拿手袋,“我先下楼等丘婕。” “等等,反正丘婕也没来。你再陪马上要来的制片人喝一杯。他很喜欢你的,你喝了马上走。” “这,我真的没时间了……”听到“喝”这个字,她都觉得快要吐了。 “那不陪他喝,再陪我喝一杯。” 于若琪居然又一次走过来,提着白酒瓶就往刚才的杯子里继续倒酒,咕噜噜豪迈的样子,好像真的是在倒饮料。闻到飘出来的酒味,申雅莉几乎当场就吐了出来。李言似乎也有些看不过去,但想起于氏和皇天集团新的合作项目,只好委屈自家人,拍拍申雅莉的肩:“那就陪大小姐再喝一杯吧。” 申雅莉差点气得跳起来骂他是老恶棍。就是一口气喝这么多水也得噎死,更别说是六十多度的白酒!她会当场酒精中毒死亡吧! 于若琪又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酒,用无名指轻轻擦拭下嘴唇,轻言细语地说:“那我先干了。申天后请随意。” 看她仰头将酒喝下,申雅莉揉了揉哆嗦的手指,维持着平静姿态朝那杯酒伸出手…… 但指尖刚才碰到高脚杯,杯子就被人夺走了。她顺势朝那个方向看去。 “我来代她喝。” Dante面不改色地把那杯酒一饮而尽,连大气都没喘一下。 就算不经常混酒局的人,都能看出此人非等闲之辈。于若琪两小杯下肚本来脸色就有些红润,这时看着他,双颊竟变得通红:“你,你凭什么代她喝?” 他微微一笑,眉眼的轮廓清晰而精致,好像刚才喝下去的一大杯液体真的都是矿泉水:“身为制片人,帮自己的演员喝两杯酒,应该的。” “制片人?”申雅莉慢慢地眨着眼睛,也不知是不是醉酒的缘故,信息传递到大脑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十倍,“……容导,他说谁是制片人哦?” “咦,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吗?”容芬像是看见救星一样跑到高高的Dante身边,“要不是制片人,怎么可能那么多场取景全程跟随剧组啊。” 他没有继续接她们的话题,只是沉默着把自己的高脚杯和于若琪的白酒杯都倒满酒,嘴角自然露出优雅的微笑:“于小姐既然今晚如此有酒兴,我陪你喝。我喝大的,你喝小的,再来。” 他十分有风度地朝于若琪的杯子摊了摊手。 …………………………我是今天更了三次的勤劳小天使分割线………………………… 今日祝福: 如果你像白风杰一样畏畏缩缩不敢出来说话,下周更…… 如果你像蛋挞一样萌萌冒头,明天或后天有更噢!! 26. 丘婕一直在后排小声吐槽说这男人谈吐很受态度很攻,不好对付。申雅莉本来就很晕了,被她逗得开心笑了一路。很快送她到家了,她又再三嘱咐Dante要保证申雅莉安全。Dante打开车窗点点头:“我保证一定送她到家,看她进了家门才走。” 少了叽叽喳喳的丘婕,车里一下安静了很多。申雅莉看着外面黑暗中摇晃飞驰的霓虹,把头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Dante似乎也没打算说话,两人就这样坐在一前一后的位置沉默了十多分钟。 后来是汤世先打破了这片沉默:“我发现国内这酒文化真不像样,总是喜欢强迫人喝酒,尤其是对着女士,也太没风度了点。” 她原本看着Dante白皙的后颈出神,听见汤世的声音忽然坐直起来:“说到这个,我发现Dante真是海量啊。喝那么多都没晕。” “我有点晕了,只是看不出来而已。”Dante手肘放在车门的扶手上,撑了撑额头。 汤世又一次向他投去鄙视的目光:“你少装。这时候你也就能骗骗别人姑娘的同情心,实际上叫你再灌一斤都没问题。” “一斤,这么厉害?Dante,你这酒量是天生的?”申雅莉惊讶地说道。因为喝多了酒,声音也比平时大了不少。 “差不多吧。”Dante的回答却和平时一样,礼貌而疏离。 “又撒谎。”汤世毫不留情地揭穿他,“别听他的,有几个人的酒量是天生的?还不都是练出来的。别看他现在人模狗样的。我这都是听Marco说的啊,他说Dante小时候特别乖巧,但上大学的时候就突然疯起来了,抽烟喝酒都是一年里学会的,那段时间每天到他家门口,都可以看到不同款式的高跟鞋。一个月里最多被送到警察局三次,后来直接进戒毒所……” “戒毒所?”申雅莉往前坐了一些。 “没有,就是出去玩的时候闻了一下。”Dante半侧过头来解释,又没好气地说道,“副总,你今天就是打算拆我台是吧。” 汤世笑得略显奸诈:“谁叫你老出风头。行,我不揭你老底。”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车也停在了申雅莉住的小区里。Dante送她走到家门口,她原本想再次道谢然后转身走掉,却觉得一颗脑袋比上车时还要昏沉。在黑暗中和他的眼睛对望,也忍不住盯着多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身体晃了晃,略带酒意地说道:“你……你今天为什么不回我短信?” 他微微一愣,缓慢地说:“最近开始忙起来了,下午在忙一个我负责的工程,可能接后面几个月都会一直忙。” “哦,是这样啊。”她笨拙地点头,“可以理解。那……我先上去休息了。” “嗯。” 她刚走了两步,就又一次转过身来,有些怨怼地看着他:“下一次就算再忙,起码也看看手机啊。我一个下午都在查手机,弄得心情特别不好。人家都说心情不好是很容易喝醉的,你看我今天这么醉,还不都是你的错!” 这一回他沉默的时间久了一点:“我知道了,抱歉。下次会回快一点。” 不管他走到哪里,似乎永远都是这样,即便感到惊讶也只是淡淡的,脸上的表情也是公式化的微笑与从容不迫,就像是一道紧锁在地底的金库大门,不管里面存放着怎样的财富,都让人觉得自己完全不可能打开它,感受它。看见他充满歉意的表情,她忽然觉得特别委屈,连道别的话也没说,就直接踩着高跟鞋小跑回家里。 刚一跨进房门,她就把鞋乱踢到墙角,手袋扔到地上,飞奔到自己房里整个人没形象地扎在床上。自己到底瞎说了什么话,真的好讨厌这种感觉。外国人很喜欢挂在嘴边的一句话“older and wiser”在自己身上完全无法验证。活也活了这么多年,居然还会说出这样幼稚的话,对象还是一个有女朋友的男人。太讨厌这样的自己了。倒贴货真丢人,真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一边狠狠鄙视着自己,她一边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被早晨灿烂的阳光唤醒,她揉了揉眼睛,看见满手脏兮兮的睫毛膏,立刻回想起前一天发生的事。虽然情绪不再像睡觉前那么激烈了,但还是很消极。她抓了抓乱七八糟的卷发,把漂亮的铅笔裙脱下来,脸埋入双掌——做了那么丢人的事,Dante大概以后都不会再愿意见到自己了。唉。 很久很久,她才随便披着一件睡衣,一鼓作气站起来,去客厅找手机打算完成当日的行程。 从手袋里掏出手机,随便翻了一下,看见了一条未读短信,本来做好删掉有奖大礼包之类的信息,但打开却只有简短的一句话:明天晚上有空吗?我们去看电影吧。 当看见发信人名字的时候,她呆滞了很久,快速打了一行字:“你不是最近在忙工作吗?” 不到半分钟时间,Dante就回信了:“工作是工作,吃饭看电影的时间还是有的。” 她又呆了很久,看着镜子里因妆花变成邋遢熊猫的自己,居然也不会看不顺眼了。她激动地闭上眼睛,握紧了双拳,冲到沙发上去乱跳了一阵,直到对面住户的阳台上有人出现,并用诧异的眼神看着她,才抱着脑袋缩回沙发上。 激动期过了一会儿,她充满干劲地冲到浴室里去。想着距离明天晚上还有三十多个小时,这段时间一定要好好工作。但正准备冲澡,又回去翻了翻那条短信的发送时间,发现是前一天晚上十二点差五分。那这个“明天”到底指的是哪一天?她发短信过去问。 Dante又是很快就回了:“那是昨天发的,我的意思是今天晚上见。今天晚上你有空吗?” 今天晚上?申雅莉握紧手机,理智告诉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婉转一点,冷漠一点,告诉他今天忙,明天见,这是最基本维持女性价值的技巧。可是一想到晚上就可以和他见面,她实在不愿意再度过一个日夜。等了很久,还是回了一句:“有啊,那就晚上见吧。” “下午你要去剧组吧,我直接到片场接你。” 其实她觉得很奇怪,前一天晚上他明明都送她到家了,为什么不当面约她出去?还是说这个问题他在底下考虑过,经过再三琢磨,才决定要约她出来?——单这个问题,她都在浴室里面想了很久。 这一天时间过得很快,同时又走得很慢。 早上的通告结束后午休时,她又收到了一条汤世的短信:“申天后,晚上忙不忙,我请你吃顿饭?” 她有些迷茫了。他和Dante是怎么回事?忽然两人在同一天约她出去。也不知道他们是否串通好了,她只是照实说晚上有约,可能没办法。然后他们约好第二天晚上见。 白天的拍戏总算结束,她把衣服换好出去,原本以为会在片场外看见Dante的车,但他已经倚在门前朝她笑着挥了挥手。她加快脚步一路小跑过去,也跟着笑了起来。她不仅心情很愉悦,那些雀跃的情绪已像是流动的源泉,几乎从心底涌出来。如此想要和这个人亲近,甚至有伸手去挽住他胳膊的冲动。也不是没想过他女朋友的事实,可是如果只是朋友的见面见面,似乎真的不用考虑那么多,这样反而破坏彼此的心情。 他们坐上他的车,很自然地交流了几句。她的问题从来没有这么多过,甚至连第一次见他开车也会傻傻地问一句“你居然会开车吗”,让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了。他有着独特的嗓音,平时说话带着冰的质感,笑起来却又像暖流将冰川融化。他把车开了出去。她看见了高高的大楼后方残留的深红夕阳,盘旋的薄雾像是凝固的水蒸汽一样挂在工地的吊车上、纵横的立交桥上。也看见交通灯和商店逃遁似的被抛在脑后。她忽然觉得,这个高楼耸立的荒漠为她张开了怀抱。 人在心情极好的时候总是会轻易放下防备,她把视线从窗外挪到他身上,歪了歪头说:“对了,你为什么昨天走了以后才发短信给我,为什么不当面问我要不要出来看电影?” 看见他稍微怔了一下,她立即后悔问出这么白痴的问题。可是她为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一整天了。她不是藏得住心事的人。 “你醉成那个样子,答应了也可能会记不住。”他的下巴朝手机的方向抬了抬,“现在有短信作证,不可以赖账了。” “是这样啊。”她若有所思地点着头,抿着一抹微笑重新靠在椅背上。 不过好运到电影院门前就遏止了。为了防止她被人发现,他特意选了一个人少的影院,也订好了3D好莱坞大片的票,但当天影院居然临时决定放映一部她主演的老电影。这样下车一定会被粉丝包围,他们迫于无奈重新开车离开,最终的选择是一个私家小影院。不过在两个小时内上映的电影,只有一部导演都没听过的外国末日灾难片,买票的也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中年夫妇。 “这部你觉得看上去如何?”Dante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幅看上去就不怎么吸引人的电影海报。 “还不错啊。”她硬着头皮,挤出一脸笑。 “那就看这部了?” “好呀。” 然后Dante去买了票,两人有些尴尬地悄声往地下影院走,等人都坐好了才到最后一排坐下。以她对电影的直觉判断,她只看了那张海报和电影的开头两分钟,这确定了就是一部投资超小、票房惨淡、无人问津、特效拙劣的烂片。他似乎也发现了这个事实,从电影开始后到十多分钟,一直保持着沉默。 怎么会这样呢…… 两人第一次单独出来看电影,居然就选了这么无聊的片子。这了解彼此的开头真是太糟糕了。过了一会儿她朝他的方向凑近一些,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是在认真看片并享受其中一样:“好像这个女主角,我在一部美剧里看到过她。” 这时荧屏上有爆炸声响起,配的还是相当不能见人的劣质特效。他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偏头朝她的位置靠了靠:“嗯?” 黑暗中他的影子并不清楚,只有在大荧屏灯光闪烁的时候,才能看见他的侧脸在短暂的银光里亮了一下。心里有一种未知的情绪涌起,像是一串跳动着的红色信号灯被点亮,一路照亮了心底最脆弱的方向。她在他耳边又一次说道:“我在一部美剧里看过这个女主角。” “叫什么名字?” “好像是……”她说出那部剧的名字,又略显拘束地耸耸肩,“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是很多年前看的了。” “这一部电视剧我看过,你也喜欢?” “是啊是啊。我对那个男主角印象特别深刻,他长得和米勒很像(1),不过我更喜欢米勒一点。” “为什么?因为米勒和小浅像?” “喂喂,米勒和小浅哪里像了,完全两个样好不好……” “我是说,他们都喜欢和男朋友一起穿情侣装这点,很像。” 听他这么一本正经地说这种话,她“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然后立刻捂住嘴。所幸电影院里实在没什么人,她就是说话稍大声了,也没人会抱怨。她重新压低声音,朝他的方向挪了挪身子,以便两人更好对话:“大建筑师,你比我想的要八卦得多啊。你怎么能说小浅和柏天王穿情侣装,人家那是夫妻装。” “也是。好像同性恋也分男女的,在他们俩之间,小浅是当女方的那个?” “什么女方男方,你好歹在国外长大,他这叫零号,就是妻子角色。” “原来如此……” 看他想了很久,她略带调侃意味地戳戳他的胳膊:“你在想什么,开始对同性恋感到好奇了?” “嗯,有点。”他摸摸下巴。 “哇你不是吧,真的假的,你难道真想去试试?” 见他半天不给回答,她的惊讶程度像温度计一样一点点上升,半晌说不出话来。直到他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她才摇摇脑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好了,骗你的。看把你吓的。” “啊?”她睁大眼。 “我以前也不是没想去试男人。不过不行,是完全不行那种。” “你……你真试过?” “嗯,没试过你也不知道自己性取向是怎样的,对不对?不过就像我说的,完全不行,就是稍微碰一下同性,想象一下那个场景都会觉得浑身不舒服。” 申雅莉已经快囧得吐血了——这男人怎么这么恐怖,有个强悍火辣的外国女友就算了,以前抽烟喝酒吸毒乱搞也算了,居然连男人都想去试,他还有什么事没做过? “为什么啊……”她完全迷茫了。 “那时候乳臭味干,受了点小挫折就觉得天崩地裂了,天天想着做很多不可理喻的事来报复社会。” 她缓缓点头,想了一会儿小声说:“对了,看样子你肯定不是gay了。但如果有一天你喜欢的女生变成了男的,你还会和她在一起吗?” “我变成女人的话可以。”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如果你也要维持男人的身份,和变成男人的她恋爱,你还愿意吗?” 他皱了皱眉,一副相当痛苦的样子:“这样真的很……但是,如果是真爱的那个人,她变成什么样我应该都不会介意的。” 居然为了这个与自己无关的答案,小小的被感动了。她在漆黑中沉默了很久,突然抬头:“等等,我们的话题怎么会转到这个奇怪的方向去了?” “不知道。可能是电影太无聊了吧。”他无所谓地耸肩。 “哈哈,你也觉得这部电影无聊。我从一开始就觉得完全看不下去啊。” 看见他饱受折磨的模样,她像是寻找到革命战友一般笑了。她放轻了自己的笑声,但很放松地张大嘴开心地笑,大荧屏的银光照过来时,她的脸蛋瞬间被点亮,牙齿看上去比平时还要洁白。她的眼神是如此快乐,相比下来,他静默时看着她的眼,却是深邃又略显忧郁。 电影结束以后,他们俩在沉闷的音乐中一起站起来,心情却没有一分一毫受到电影影响。作为演员,她觉得这样做有点浪费,而且不尊重影片制作组;可头一次放松当一个彻底的观众,跟别人吐槽电影有多雷人的感觉似乎也不错。他们一边离开影院,一边讲着自己还记得哪些剧情,两个人笑成一团。 推门出去的时候,他回头说:“第一次正式邀请你出来却选了这么难看的电影,我实在太过意不去了。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弥补?” “你想怎样弥补?”她仰头看着他,眼神机灵而带着点期待。 “还记得我在西班牙说过要给你做一顿饭么?” “啊,你认真的吗?” “当然了。明天晚上你要有时间就来我家吧,我下厨给你做顿好吃的。” “我是很想去啦……”可是第二天她和汤世约好了要一起用餐。而且,连续两天见同一个异性,好像也是很不符合男女交往的基本守则…… 见她脸上露出了犹豫的表情,他立刻说:“如果你很忙的话,改天也可以。” “不,我只是不确定明天晚上是不是有事,你等等,我问问我经纪人。”她掏出手机发了一条再次推迟见面时间的短信给汤世,还没等对方回复,就重新把手机放回手袋里,“如果明天晚上没事,我就过去膜拜一下你的手艺啦。” 这时他们已经走出了影院大门。温热的风迎面吹来,伴随着进入眼帘的是铁轨一般伸展的街道与楼层。他的背影倒映在玻璃门上,高高的个子和讲究的衣着让他看上去有些遥远,像是冰天雪地里冷漠的贵族。他为她拉开车门,坐回驾驶位,把车开在纵横喧闹的街道交叉口,始终和她保持着那么一点点无形的距离。 不愿意被他牵着鼻子走,所以不愿意主动再前进一步。可是这种距离就像是磁铁的南北两极,只要保持在让它们想要靠在一起的范围里,引力只会越来越大。 27. “最近我也比较忙了,可能很难找出时间。那我下次有机会再约你吧。”这是第二天汤世给申雅莉姗姗来迟的回复。其实这样回答的原因,多半是对方对连续两次的拒绝有了知难而退的觉悟。虽然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但申雅莉居然有小松一口气的感觉。她客套地说了一句“下次一定奉陪”,对方就没再回了。 忙了一个早上,中午申雅莉和容芬一起到影视公司去办事,在走廊上却遇到了一个眼熟的陌生男人。他大约有176到178cm,有着年轻的皮肤和身材,深黑的眼睛却像是单向的镜子,把所有投射去的光线都吸收后就再透不出一点来。这样的眼神让他看上去有着傲慢式的自控力。他身上穿着昂贵的衣服,自己却似乎没留意到这一点,好像是他身边精明的女经纪人一手为他设计的。 关和——申雅莉很快想起了他的名字。在演艺圈能被她记住名字的人,一般都已小有名气。这个男人不仅是近两年红遍半边天的明星,还是著名导演的前任丈夫。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身边的容芬,但容芬连用眼角看他的力气仿佛都嫌多余,淡漠地从他身边走过去。 “芬芬……”容芬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抓住了她的手腕。 申雅莉被这个对公众人物而言过于出位的动作吓了一跳。但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种吃惊,容芬已经提起手中的水红镶白金手袋,哐的一声砸在他的脑袋上! 周围的人都倒抽一口气,停下脚步看着他们。关和捂着头,半蹲下身子。他穿着性感套装的女经纪人也赶紧过去扶住他,故意放大声音说道: “天啊,阿和,你还好吧,怎么会打中脑袋了,这简直比走在街上被狗咬还倒霉啊。”她大呼小叫的声音让容芬更皱紧了眉,拽着申雅莉踩着高跟鞋噔噔地走了。申雅莉隐约听见关和还在后面叫着容芬,忍不住扭头看了看他,发现他捂着脑袋的手指缝隙中溢出了鲜血,但容芬始终连头都没有回过一次。 和自己无关的问题,不该问的申雅莉很少多问。两人坐上车以后,过了几分钟还是容芬先开口:“你肯定觉得我特泼辣又无理取闹。” 申雅莉摆摆手:“没没没,你俩的事我知道一些。主要错在他吧,所以你做什么都是可行的。” “他其实前段时间来找过我,我也有点心软,考虑要和他和好。结果你猜是因为什么?”她低头开始翻手机,等申雅莉露出疑惑的眼神后,把手机递到申雅莉的手里。 新闻里,关和和一个染了亚麻头发的非主流美女搂搂抱抱,嘴角有着痞痞的笑容,与刚才在走廊上小狗般摇尾巴的可怜男人完全不同。容芬冷静地说:“这小姑娘资历太浅太差,想接大片来一炮成名。她太外行,演技也差,连《巴斯阿罗那的时廊》是我执导的都不知道,还不知天高地厚地来面试女主角。被我撵走了。” “所以……关和是想请你帮忙?” 容芬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拿出一支烟点燃吸了一口,对着窗外吐烟:“雅莉,其实我有时候挺羡慕你。你比我小不了几岁,但想法特别单纯,不大像是自己打拼过的。如果不是因为我了解你,肯定会以为你有后台。这个圈子太乱,你如果哪天考虑结婚,可千万别找圈内人。像李太子这些明显没玩够的小孩,劝你别浪费太多时间在他身上。” 看了一眼手机里李展松才发过来的短信“雅莉姐,我想你想得发疯了,什么时候能见面=_=”,申雅莉差点笑出声来。 容芬又抽了一口烟,轻轻叹了一口气:“我觉得Dante挺好,真的。有女朋友又如何,他又没结婚。没结婚抢过来不存在道德和责任的问题。你要知道,单身的高富帅几乎是绝种动物。他们要么是结婚了,要么就是gay,要么就是结婚了的gay。”看见申雅莉笑出来,她笑过后又一本正经地说:“他喜欢你,你也喜欢他,光明正大地去抢吧。” 他会喜欢自己?其实不是很敢想这种问题。总觉得自己和他之间的阻碍太多。有女朋友是一回事,他随时可能会回西班牙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她根本不知道Dante是对她单纯有好感,还是因为离开西班牙了想找点乐子。如果是后者,哪怕可以努力一下耍点手段让他喜欢上自己,她也无法容忍这样的感情。如果和一个长得像希城的男人有过一段不纯净的爱情,不如永远不和这个男人交往下去。 没办法,希城在她心中太完美了。她宁可一辈子不再爱任何人,也要保持和他在一起所有美丽的回忆。 这些问题她想了一整天,直到天黑以后Dante来接她,都没能放松下来。所以坐上他的车以后,她很快累了,也不愿意多说话。她抬头看着街尾高高悬在空中的路灯。球状的玻璃中射出的光芒把黑暗晕开,同时照亮一排排建筑干净的玻璃窗,以及新翻修的水泥人行道。沿江街道的尽头,她能看见一片高耸入云的公寓大厦。他们正在行驶的街道两侧都挂满了那片新建大厦的宣传横幅“钻石盛夏”。一辆巴士朝着相反的方向驶过,挡住对面的街道,但在它涂满鲜亮油漆的车身上也印着“钻石盛夏”四个大字。 “房子没卖出去几套,广告倒是打得挺响亮的。”她喃喃道。 Dante无奈地笑了一下:“这是我们公司第二次和盛夏地产集团合作的工程。” “啊,是你设计的?” “不是的,我只负责了前一项。” “哦。”她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也无视了他有些担心的视线。没过一会儿,她的注意力被街边小巷子里一个小商贩吸引了:“啊,你看那个人在卖什么?” 他把车掉了个头,开到小巷子里。他们一起下车,凑近了看发现原来是一盆绿油油的小乌龟。卖乌龟的是个摇蒲扇的年迈老太太,眼睛已经老花到认不出大明星,居然对她笑眯眯地说:“小姑娘,喜欢就和你男朋友买两只啊。” “他不是我男朋友。”申雅莉忙说道。 “哦,那和哥哥买两只乌龟回去玩玩。” “他也不是我哥哥啊。”申雅莉囧了。 “不是你哥哥,不是男朋友,那这么亲密地站在一起是什么,难道是弟弟?” “……”申雅莉默默地从Dante身边挪开。 Dante被这固执的老太太逗笑了,蹲下来捏起一只乌龟壳的边缘看了看:“这乌龟多少钱一只?” “十块。” “只要十块?”他有些惊讶,“你是说一只乌龟十块?” 还没等老太太回答,申雅莉也蹲下来用手戳了戳那只乌龟:“国内的物价没有欧洲那么高啦,当然便宜的东西质量相对也要那个什么一点。这乌龟就是给小孩子玩的,我表妹买过,回去玩了两天就死了。” “谁跟你说这乌龟会死了?”老太太用蒲扇指了指那盆拱来拱去生机勃勃的乌龟,“你要好好喂它们才不会死。像你这种就知道减肥维持苗条身材的小姑娘自己不吃东西,肯定就连乌龟也不喂饲料,才会把它们饿死。” “老太太你怎么这样说话啊,我哪里像是会减肥的人了?” “你不是自己说买过回去就死了吗?” “那是我表妹买的,又不是我买的。我才不会忘记喂饲料。”她可是有阿凛帮忙当全能保姆。 “好了好了,这个没什么好争的。”Dante赶紧出来当和事老,把自己捏着的乌龟递给老太太,“这乌龟我买两只,麻烦拿两个塑料盒装一下。” “我只卖给你,不卖给你的小女朋友。” 申雅莉怒了:“凭什么不卖,做个生意居然还带挑顾客的啊?还有,都跟你说了我不是他女朋友……” 两人争来争去,最后还是Dante把两只乌龟顺利地买下来,还是让申雅莉选了第二只。可惜最后申雅莉和老太太也没能停止拌嘴,停在了“我家乌龟是可以长到三十斤的!”“一百年后长到三十斤吧!”这种尴尬的地方。 上车以后,申雅莉提着塑料盒子,一只隔着盒子戳那只婴儿乌龟:“都是你,都是你,害我被那固执的老太太教训。你说大建筑师到底是看上你们哪点了?长得这么笨还一直往上乱爬,给你取名叫笨笨好了。” Dante听她一直迁怒无辜的乌龟,终于开口说话了:“其实我觉得老太太性格和你挺像的,自尊心都特别强。” “瞎说,你才和她像。” “好好,我和她像。” 看他这么让着自己,她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转而对他放在挡风玻璃前的乌龟说:“你和大建筑师像,都是呆呆的,给你取名叫呆呆好了。” “笨笨和呆呆?”他无奈地笑着摇摇头,“雅莉,你取名字的本事还真是不敢恭维。” 听见他自然地叫了自己的名字,她稍微愣了一下。其实同辈朋友几乎都叫她“雅莉”,但不知为什么,他这样称呼自己,她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慢慢把视线转移到窗外,额头也像是找不到依靠点一般贴到了车窗玻璃上。 经过漫长的堵车,一个小时后他们才抵达Dante家里。申雅莉看着他脱下外套,高大的身躯在家里来回穿梭。Dante最擅长的建筑风格是功能主义和典雅主义,他尤其偏爱后者,这让他冠上了“典雅主义建筑之王”的称号。他的房间布局很精巧,设计出自他手,却没有他一般作品那些绚丽或的风格。他家里空旷且一尘不染,除了不可缺少的家具,所有的东西都干净得会发光,而且简化到冷漠的程度,但家具的材料都非常讲究,室内电器也很先进——连厨房炉灶也是不会产生火苗和烟雾的电子触屏式。眼前的一切让他的公寓看上去像是修建在玻璃方城里的高品质发动机。 “我去给乌龟换点水,这是卧室。”面对这样毫无生气的住房,他居然还能大方自信地介绍,这令她百思不得其解。 他的卧室的书桌上有个插满图纸的大方盒,旁边是插在筒里的大量铅笔和针管笔,铅笔都是手工削成专业的细长尖峰,像是密集的箭矢一般蓄势待发;墙壁上挂着一个铜制的普利兹克奖章,总统颁奖的照片却被他放在了书房里。 这些事物提醒了他和一般建筑师的差距,也让她不由想起以前大学修建筑时的生活:不论是学习还是工作做项目都是前紧后松,到快交图的时期,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没有,都用来刷夜画图做模型渲染。又因为设计没有极限,只有更好没有最好,大家为了高分,或者以后工作项目中标,会抓紧时间无止境地完善设计,导致每年都有人猝死。所以,建筑系有个别称是“猝死系”,还有一句名言:“建筑师功成名就要等到60岁以后,但是活到那时候的不多。” Dante真是个奇迹。只有自控力超常的人,才能挨住寂寞画出成千上万的设计图。这样一想,也自然觉得这种冰冷而理性的住处应该是他的风格。 然而,她却在参观他房间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细节:他的床头有个电子插板,上面接着手机连线、iPad充电器、Kindle连线、PSP、笔记本电脑、蓝牙鼠标、蓝牙耳机,等等。这些东西都摆在他两米宽的大床一角,也是他房间里唯一乱到让人看了就头疼的地方。它们像是一堆被搅乱的电线,和一个软软长长的雪白抱枕堆在一起。还在闪着灯的笔记本电脑也让人觉得心慌。这个不修边幅的细节,与他房间里的其他事物都形成强烈的反差——他喜欢赖床,还喜欢抱着枕头睡觉。撇开必须在桌子旁边进行的工作,他更愿意躺在床上娱乐。 她刚关灯想要出去,他却忽然进来了。他穿着围裙,嘴里叼着一个Muffin,匆匆忙忙地打开笔记本电脑,飞快地打了一行登陆密码。里面居然是一个全屏的游戏界面。他睁大眼,说了几个字,但因为嘴里含着东西说不清楚,她疑惑地嗯了一声。他取下Muffin,看着屏幕笑了:“我昨天打的装备才挂了一个白天就全卖出去了。” 这男人居然还玩网络游戏。果然是个宅男。她盯着屏幕一会儿,忽然看着上面的人名说:“蓝斯……你的人物叫蓝斯?” 《死徒》里有个主要人物是个半机械半人类的军用杀手,性格冷峻沉默寡言,是她饰演女军人的恋人,曾为她受过不少苦头,这个角色就叫蓝斯。 “嗯。”他略显骄傲地用鼠标点了点那个人物,“你要知道,《死徒》很火的,这游戏刚开服第一天我就进去注册了,不然绝对抢不到这名字。” 她捂住额头,完全败给他了。但没多久她就慢慢坐直身子:“你喜欢蓝斯?我以为你会喜欢安森。”安森是《死徒》是电影里最聪明的博士和最可怕的死徒,是这个电影系列毫无争议的No.1人气角色,也是成就柏川演艺事业的最大基石。 “安森我也喜欢,不过更喜欢蓝斯。当然,最喜欢的还是队长大人。” 他说的队长就是她演的女主角。她刚好抬头看他,听见这句话完全没心理准备,不好意思地别过头。但因为动作太明显,她为掩饰咳了两声:“你知道吗,容芬说你是高富帅。”趁他还在怔忪,她又补充了一句:“实际我知道,你是白富美。” 他想了一会儿,认真地说:“对,你才是高富帅。” 她眨眨眼,用力拍拍他的肩:“你这话太得我心了!我就是高富帅,哈哈哈哈!” 一想到Dante喜欢玩网游,还穿着围裙做饭,她对他大名鼎鼎国际建筑师光环的压力就稍微小了一点。可是,当她出去看见他在餐桌上摆杯子的时候,她又懵了。 “一,二,三,四……七个?我们两个人喝酒,怎么会用七个杯子?”通常喝白酒红酒香槟的杯子她能区分,勃艮第和波尔多的红酒杯也有区别,但这密密麻麻一片…… “这是你的杯子,我这里也有七个。” 看她一头雾水地看过来,他指着最大的杯子说:“这是喝水的。”指向稍小一点的:“Aperitif。”指向修长的杯子:“Champagne。”指向杯颈较短的高脚杯:“White wine。”指向杯颈长的高脚杯:“Red wine。”指向倒三角型的高脚杯:“Cocktail。”指向最小的杯子:“Whisky。” 申雅莉望着那一排闪闪发亮的杯子:“……你今天不把我放倒不罢休对吧。” “这样做,只是想表示你是我最尊贵的客人。当然不用每一种都喝,稍微尝尝味道就好了。”他先为她倒了一点水和餐前酒,然后走进厨房。 大部分食物都做好了,他把菜热好了就端了出来。前菜是意大利熏火腿薄片和小分的帕玛森奶酪脆鱼派。帕玛森奶酪是最古老的奶酪,产于意大利帕尔马。她吃下前菜第一口,就呼哧呼哧地把一盘量不多的菜吃完了,然后跑去厨房看原材料,发现产地居然真的是帕尔玛,吃惊地说:“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些东西……” “这个和红酒是公司同事从欧洲带来的,其他的都是超市买的。” “超市也有卖西餐材料?” “你果然不做饭。” “是材料的原因吗,怎么会这么好吃?”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笑了,然后把主菜英式烧鸡端出来。她像个第一次吃大餐的小孩子一样,一路跟他小跑出来,在他身边坐下:“你教教我怎么做吧,或者告诉我配方,我让别人做给我吃。” “以后想吃就告诉我,我做给你吃。” “这怎么好意……” 不等她把话说完,他已顺着鸡肉上的缝把它切开,然后叉了一小块肉:“这个你尝尝,应该比前菜好。我觉得脆鱼派奶酪放太多了。” “哪有,很好吃好不好!唔……”看见他递过来的鸡腿肉,她呆了一下,把它吃了下去。 从刚才切开鸡腿的时候,就能看见里面不仅是白嫩的肉,还有填充的柠檬和香草。所以吃进去以后,不但能品尝到新鲜的鸡肉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植物香,这令原本有些肥腻的整块食物精致清新起来。她还没从第一口的幸福感中脱离,他已喂了她第二口。铺垫在下方的培根、皱叶椰菜和熟芝士,提拉时粘稠而香味四溢,混搭起来自然是有着西餐独有的香甜。培根是酥脆的夹心用肥肉,鸡肉混椰菜很是美味,培根搭芝士也是别有一番味道。 “再吃点这个看看。” 他刚想喂她吃鲜嫩的小土豆,她总算反应过来接过叉子:“没事没事,我自己来吧。” “好。” 他把叉子递给她,给她倒了一杯红酒:“鸡肉配白酒很好吃,但鸡腿肉可以配勃艮第葡萄酒,红的白的都可以,我觉得最好是甜瓜或苹果口味,你想要哪种?” “都可以!”她顾不得慢慢品味了,只是努力让自己不吃得太狼狈,吃完还喝了一口他才倒好的红酒,完全就只有一个感觉——即便世界末日这一刻到来,也没什么遗憾了。 “Dante,你真是名不虚传。”吃完最后一口鸡肉,她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我挺喜欢红酒,但一直不怎么喜欢吃西餐。我觉得以后肯定会口味大转变。” 他把餐后的奶酪拼盘端上来:“其实大部分西餐是没法和亚洲菜比,尤其是中餐。西方人只敢吃大块的食物,稍微能看出动物雏形的东西,像烤全鸭、鸡爪子都不敢吃,所以才浪费了精进烹饪水平的机会。” “真的啊,鸡爪子都不吃?” “就是爱逃避自己吃的是生命这种现实。你看,他们称牛肉为beef、steak,而不是ox,猪肉叫pork而不是pig,就连袋鼠肉都不叫kangaroo而是australus。” “对哦对哦,以前都没发现。但鸡鸭鱼好像又是叫的原称……” 一边聊天一边喝酒、各式各样的奶酪,很快他们就结束了用餐。他把餐盘和刀叉端到厨房,她也帮忙端进去放到水槽里,想往餐具上挤洗碗液。 “我家有洗碗机,不用手洗。”他拿走洗碗液。 “洗碗机洗不干净的,尤其是不冲水,上面肯定会有一些食物渣,让我洗吧。我虽然不会做饭,但以前经常帮爸妈洗碗,这方面可是行家。” 她伸手去捞洗碗液。他却把洗碗液高高地举起来,难得严肃地说:“别闹了,你是客人,我怎么可能让你洗碗?” “你做饭这么好吃,就当是我对大厨的感恩。” 见她跳起来想要抓洗碗液,他打开碗柜就想把它放进去。她太不甘心了,拽着他的衣领往下拉,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他捂住脸惊愕地回过头,刘海挡住了一只眼睛。她趁着这个机会把塑料瓶夺了回来,挤了很多洗碗液到餐具上。但刚拧开水龙头,手腕就被握住脱离了水槽,连通整个身体一起被扣到墙上。 大片的阴影就这样笼罩下来,一个双炽热的唇压在了她的唇上。 这一回和以前不同了,他非但没有离开她的嘴唇一毫米,反而连带身体也紧紧贴着她,直接粗暴地深吻下去。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两只手都被他不留间隙地扣在墙上,身体也被压住不能动弹。 太被动了,没有一点反击的余地,只能被迫地张口接受他失礼的侵略。心脏已经跳到快要破膛而出。只能听见龙头中水哗哗的声音和自己凌乱的心跳声。 好像快要窒息了。 刚想开口说话,几乎深入喉咙的唇舌缠绵就让胸口变得刺痛起来。 “呜……”心脏受不了了。想逃跑,想尖叫,可是在这样热情的攻势下,连咬他的胆量都没有。 腰被他一只胳膊轻松地搂过去,以几乎折断它的姿态把她整个人搂入怀中。她的胳膊蜷缩着,被压在他坚硬的胸膛前。愈来愈高的体温几乎把人烧化,只觉得自己渺小得像是失去自我保护能力的弱小动物,好像再用力一点,就会被碾碎在他强势的拥抱中。 到后来水龙头明明还开着,她却连水声都再听不见,只能听见紧贴时冲撞着彼此胸膛的心跳。 终于完全失去了力量,放弃了抵抗,虚弱地倒在他怀里,任他摆布。 28. 手机铃声划破夜晚静谧时特别明显。 两个人都明显僵了一下。Dante抱着申雅莉的手也松开了一些。声音是从客厅茶几上的手袋里响起的,申雅莉趁机挣脱开他的怀抱,一路小跑过去接听电话。是阿凛的惯例不定时骚扰,提醒她第二天插了一个重要的商业剪彩活动,可能会加班等等。她心不在焉地听着,眼睛望向窗外的夜景。 钻石盛夏的公寓都是几十层的高楼,因为崭新又昂贵,还没卖出太多房子出去,对面黑漆漆的楼房里只有几家住户亮起灯光。楼下的小区里有水池、桥梁、人工栽培的植物,均被淡金色的灯盏自下而上点亮。细微的光芒更把大厦衬得更加高大,像是中俯瞰都市夜景的钢筋怪兽。在那片玻璃窗隔开的黑色影子中,她看见他在身后凝望着自己的倒影。她看不清楚他眼睛是在看哪里,却知道他一直对着自己的方向——他是不是在看她?是想对她说什么,还是在观察她的一举一动?满脑子是这样的问题,令她呼吸都变得紧张。阿凛那边说了什么,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一边希望电话早点结束,一边又害怕它会结束。似乎是通话时间太长了,她只看见他有些不耐烦地揉了揉头发,单手插入裤兜里,弯腰提起了茶几上的乌龟。 阿凛终于说出“那明天联系”,彼此挂断了电话,她才转过身去。他已给乌龟换好了水,坐在沙发上隔着塑料盒子逗弄它们:“雅莉,你过来看看。这两只乌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笨笨特别好动,老往上爬。呆呆不是很爱动,但是胆子大,刚才我换水的时候把它拿出来了,它居然连头都不缩回去。” 她走到他身边坐下。 他一直低着头,嘴角略微上弯,唇角露出的浅浅笑意。他穿着明快的浅蓝色衬衫,是原产于罗马的半手工制作系列衬衫,复古浪漫的敞角领,法式双叠袖口,将意大利的精工制作和英式严谨沉稳糅合在一起。这令他的侧脸显得古典而高雅,又因太阳穴下面一缕碎发和逗弄小动物的动作呈现出别样的温柔。 从外表真是完全看不出来,这样的男人在接吻的时候居然会如此不绅士——想到这里,申雅莉又一次觉得头皮有些发麻,尴尬得立即前倾了身子,说着毫无意义的话:“真的吗?看上去它们都一样。” “不一样,你看看。”他指了指她的“笨笨”。 那只乌龟真是从一开始就没闲过,使了吃奶的力气用两只爪子往上刨。刨了几下掉下来,又继续往上刨——谁说乌龟爬得慢了?这种扭动的状态,简直比任何在森林里奔跑的四只脚哺乳动物还要有活力。另外一只乌龟“呆呆”则是像小猪一样懒洋洋地展开四肢,趴在水里一动不动。不注意看它微微张开的鼻孔,还以为它已经断气了。 “你买的这只是不是快死了?怎么气息奄奄的……”她有些担心地看着呆呆。 “不是的。我拿出来给你看。” 他把呆呆从盒子里拿出来,那只乌龟果然和他所说一样非常大胆,被人碰了壳居然都不缩脑袋和四肢,只是象征性地往里面缩了一点点,直到被放在地上,才全部缩进去。过了不到五秒,它就又伸展开来,在地上慢慢爬起来。 “宠物果然和主人一样,你看你的乌龟反应好迟钝又不怕死,比一般乌龟都要呆好多。”她恨不得去戳戳乌龟的屁股让它走快一点。 “……我很迟钝?” “谁知道呢。不过迟钝也好,人家都说反应迟钝的人比一般人要重情义,也不知道准不准。” “是么,那看看你这只不迟钝的乌龟会怎样。” 他把到处散步的呆呆装回盒子,把乱刨爪子的笨笨拿出来。神奇的是,笨笨几乎一被摸到壳,就神速地把四肢和脑袋缩回去,直到被放到地上也保持着这个状态。他们盯着它看了很久,可过了起码一分钟,它都像块石头一样完全没有动静。 “不是吧,乌龟的个性居然会差这么多。这可是名副其实的缩头乌龟啊。”她蹲在地上观察它了一会儿,又坐回沙发上,“我家宠物怎么会是这种胆小鬼,真给我丢人。” “这才是正常乌龟的反应。耐心一点。” “唉。” 等了起码五六分钟,那只乌龟终于试着把头伸出来了。它左看右看,显然对陌生的环境还是有些怯懦,但还是慢慢地把四只脚伸着搭在地上。又过了大约半分钟,它机械地爬了两三步,总算确定周围是没有危险的,居然又恢复了在盒子里的冲劲儿,朝着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她吃惊地说:“乌龟居然可以跑这么快?!” 他没有回话,但也被这乌龟的活力吓了一跳。但乌龟到底是乌龟,爬起来还是有些颠簸,他们目送它一瘸一拐地冲到墙壁旁,然后碰壁了,伸出两只前爪继续往上爬。往上爬失败以后,它就顺着墙壁一爪贴墙一爪贴地地爬行,最终卡在了墙角的死路上。到这个时刻,奇怪的事发生了——它没有顺着墙角走向另一个方向,而是像在之前的塑料盒子一样一直往上爬,摔了又爬爬了又摔,无限循环…… 讶异过后她终于忍不住有些发囧:“它都不知道拐弯的吗,这是什么智商……” 他叹了一口气,摇摇头:“笨笨的名字真是名副其实。宠物果然和主人一样。” 被原话还击的感觉很不好,她冷目横了他一眼:“它只是找不到路,重新来一次就不会这样了。”说完一甩头,跑到墙角把笨笨捉回来,重新放在原来的位置。 五分钟过后,和刚才完全一样的场景再一次重现。 看着不断在墙角往上爬的笨笨,他转过头来朝她微笑不语。她最终无奈地撑住额头:“这不是笨,只是视力不好。” “这是钻牛角尖。”他淡淡地笑着,走过去把笨笨捡回来装进盒子里,“小动物也是有性格的。你看呆呆多好养,胆子很大又随性,别人遛狗我们可以遛乌龟。但笨笨自我保护意识很强,其实是害怕受伤,也很容易想不开事情。这样的个性还是放在盒子里好好保护比较合适,不然它不懂拐弯,只知道往死胡同里撞,挺可怜的。”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根刺扎入她的心里。 其实她又何尝不是这样。一出事就把自己藏在壳里消沉很久,等好不容易恢复了,自以为对事实看得很清楚,就又一头热地横冲直闯,最后还是撞进了死胡同。对希城的喜欢是这样,对希城的死是这样,就连对眼前男人一头热的迷恋也是这样。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他是什么人,就被他带到家里来,做出那样不合适的事……真是越想越消沉,不愿再想了。她站起来,堆了一脸客套的强笑:“Dante,现在也很晚了,我要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他看着墙上的钟,站起来拿起钥匙:“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叫车过来接我。”她顿了顿,礼貌而疏远地说道,“毕竟被狗仔队拍到会给你带来不少麻烦。” 他怔了怔,点点头:“好。” 之后等车的过程反而变得很漫长。她坐在玄关旁边的餐桌旁,双手捧着桌子上笨笨的盒子。它还是和刚才一样,一直贴着盒壁上往上刨,不管摔下去几次都坚持不懈地再次奋勇前进。 她觉得自己不可以再消沉下去了,这明明是他的错。她只是把他当成朋友,那个吻是他发起的,她才是受害者,之后只要保持距离就可以全身而退。以后不要再和他见面了。 正想到这里,却察觉有影子出现在桌子上。 “其实我不想你回去。” 听见Dante的话,她忽然觉得指尖有些发颤。她低下头想让自己清醒起来,认真回绝他的问题,他的手却撑在桌子上,一个吻轻轻落在她的脸颊上。她伸手捂住被亲的地方,下意识回过头去看着他。 接着嘴唇又一次被袭击了。 这一次只是碰了碰嘴唇,时间并不长。他拉开椅子:“你的车应该快到了,我送你下去。” 他在玄关等她拿包、换鞋、整理衣服。她走下台阶,在拉开门的前一刻,一个带着沉重呼吸的吻再一次印在她的唇瓣。他握着她的手,扣着她的后颈,轻柔缠绵地亲吻她。这一次比之前的强吻狡猾多了,因为太过温柔,吸吮着唇瓣的触感令她想要回应他,触碰她的手令她想要拥抱他…… 这个吻却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捂着眼睛,看上去很懊恼:“对不起,今天我的表现太糟糕了。”然后他先推开门,按下电梯按钮。 之后从他们在电梯里一直下沉,到进入轿车,他为她关上车门,她都一直在考虑着要不要主动亲他一次。 可最终她什么都没做。 这天晚上她失眠了。整夜都感到后悔,又觉得自己没有做错。可自己究竟是自制力好没有主动去亲他,还是根本没有胆量去亲——只要往这方面深想了,就更加没办法入眠。 第二天她收到了汤世的短信。周末Fascinante有一个企业聚会,他问她要不要一起参加。聚会举办方是西班牙总部和亚洲总部两边的董事会,除了总部的总裁克鲁兹先生,几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都会来。这种场合Dante肯定会去。她觉得在弄清楚彼此关系定位之前最好不要见面,所以回信说自己再考虑一下。 但是自从从Dante家回来,他就再也没联系过她。时间拖得越久,她就越会反复想他的道歉。在又一次掉入死胡同以后,她只能向好友们求助。 “这就是给你上套啊。”李真把脚翘在申雅莉的沙发上,毫不客气地把家里最新最贵的指甲油都往自己身上试了个遍,“我说雅莉,以前遇到这种情况你都是看得最通透的,怎么到现在反倒成了个呆子?这是欲擒故纵你都看不出来?” “欲擒故纵?” “很明显的啊。而且你刚才说,他亲过你了对不对?” “……对。” “但是亲过你以后,他又没跟你说他喜欢你,对不对?” “……是的。” “他亲了你好几下,跟你说他觉得自己表现得太糟糕,跟你道歉,却没有说下次要什么时候见你,也没说要你当他女朋友,甚至连对你有好感都没说,这是什么意思还不明显吗?”她挥舞着指甲油刷,义愤填膺地拍了一下真皮沙发,“告诉你,现在就三种情况:一,他很胆小,觉得你太优秀了,不敢告白。但Dante……这一点基本上可以排除了。二,他喜欢你,但不想主动,想让你主动。三,想和你玩一夜情。” 最后一个答案让申雅莉的心都抽了一下。她摇摇手:“一夜情,怎么可能呀,哪有人一夜情还要专门为人下厨的,也没必要等这么久啊。” “我说雅莉你也太低估自己了,你要看看你现在是什么身价,也要看看你在圈内是什么口碑。他在接近你之前,肯定对你要做一点调查吧。只要稍微用那么一点儿心,肯定就听过你那些用钱抽男人耳光的光辉历史。所以要攻克你只能用柔情攻势对吧。” “这年头人们的想法真奇怪,做这么多居然只是为一夜情吗?” “一夜情只是随口说的,现在男女关系也不一定是单纯的一夜情或恋爱关系,可以是介于这二者之间的,可以是介于朋友和爱人之间的,可以是所谓的lover,互相体验激情、在一起生活却不用对彼此负责……也可能是西方最流行的partner关系,住在一起,做所有情侣做的事,像家人一样,但随时可以离开对方……对啊,Dante国籍不是在西班牙么,外国人都很开放的,搞不好就打算跟你建立非男女朋友的暧昧关系吧。” 一旁用手机刷微博兴趣缺缺的丘婕忽然伸出手,做出了希特勒发号施令的标志性动作:“错了,西方人真结婚以后才是最讲忠贞的,毕竟他们信仰宗教,在上帝面前发过誓,这就让他们完全不把出轨当成是一件列入考虑的事。不过,如果没有明确说清你们的关系,这说明他很可能是个种马。”她想了想又解释道,“就是乱搞的意思。” 话音刚落就被申雅莉扔过来的沙发垫砸中:“尽说废话,留你何用!” “不,我不是说废话!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真的喜欢那个美型优雅攻!”丘婕把张开的手握成拳,弹出食指对着申雅莉,“那就主动一点,让他放下防备接纳你,他就逃不出你的手掌心反攻为受了!” “……” “……” 申雅莉始终没敢告诉她们,他说了一句“我不想你回去”。她太了解这两个女人的性格,只要告诉她们,一个会冷冷地说“这男人想要的东西已经很明显了,你自己看着办”,一个会热血沸腾地说“这种贱男就该让个渣攻来收拾他”。 其实暧昧期的恋爱最好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告诉闺蜜以后,她们多半会像等连续剧一样等候下一集精彩剧情,如果不赶紧发生点什么,好像就对不起她们。这样的结果往往是弄得自己心乱如麻,患得患失。 然而,偷偷在意一个人是那么寂寞的事。如果不告诉别人,每天仅仅和对方说几句话,或者看看和他有关的东西,就会像是把整个哈撒特沙漠的沙都放在一个小小的沙漏里,让碎沙像细流一样缓慢地流下,堆积的感情完全无法得到抒发。长久以往,总有一天会因为与对方交流的一个眼神、喝醉时失控的情绪而做出傻事。就像Dante第一次送她回家那样。 他连续几天不联系自己,令她也有点心慌。在李真和丘婕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时,她偷偷掏出手机刷了一下微博。接着就在一片眼花缭乱的信息中看到了他的头像。 Dante:二十七小时没睡,头好晕,好像有点发烧,但图还差一点,还是先撑会吧。[晕] 原来这几天他都是在忙工作…… 可是这条微博上这种像是想要引发别人关爱的撒娇口吻是怎么回事?她一头雾水地点开评论,果然底下粉丝们各式各样的心疼语句肉麻得让人打哆嗦,但也有很多有才又幽默的留言让人忍俊不禁。她看了一会儿评论,又看了看原微博,点开他的私信,打下一行字:“大建筑师,不要太辛苦了啊。”接着又一如既往地把全句都删掉。 “雅莉,你对着手机傻笑什么?Dante找你了?” 李真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她赶紧关掉了那个对话框:“没没,就是看到了好笑的微博。我念给们你听……” ************ 周六的晚上,汤世来家里接申雅莉。他坐在宽版商务车上等候她。他标准的身形套着格纹英式双排扣西装,还是老样子,一丝不苟地扣上每一颗扣子。 车开动以后,Duke Ellington的爵士乐响起,汤世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今天晚上很漂亮。” “谢谢。”她毫不客气地收下赞美,实际上并没有对当天的打扮很上心。 她没找造型师帮自己设计穿着,只是随便把卷发弄得更有层次了一点,配上保守的红唇黑裙、金色大耳环和镶嵌有珠饰的手袋。长裙是微露香肩的不规则剪裁,没有刻意修饰身材,但若隐若现的曲线有着知性的含蓄美。虽然并没有太出色,但对于任何陌生的商务场合,这是绝对不会出错的穿着。 这一身打扮直到抵达举办宴会的酒店大厅,她都一直颇为满意。 等他们乘入电梯,他看看手机:“Dante可能已经到了吧。” 她听见自己心跳明显加快了一些:“不错啊,好久没看到他了。” “这小子总是装成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这种场合多半又会变成焦点。让人看着真是不顺眼。”他似乎很喜欢明贬暗褒地评价Dante。 “话说回来,我记得你说他以前曾经颓废过。” “对。” “那是因为什么呢?” “情场失意吧。传言说是因为大小姐,但他否认了。谁知道他。” “大小姐……?” “嗯,Paz Cruz,你可能没听过,她和她哥在西班牙很出名,就像贝克汉姆夫妇在英国——啊,这样比喻好像有点不对。不过,虽说他们都是上流社会人士,大小姐的性格却非常叛逆,经常和克鲁兹老先生吵架……”说到这里,电梯门叮的一声响了,他抬头看着人群某一处,指了指那个方向,“看,那就是她了。” 其实申雅莉第一眼看见的人是Dante。他的身材被雪纺面料的高档西装裹住,仅仅是一个背影都相当出类拔萃。然后,她看见了挽着他手臂的金发女子。 女子穿着夸张的黑色羽毛上衣,鸡尾酒宴经典的亮片长裙,腰间系着与一辆好车等价的Serio Rossi金属皮革宽腰带,脚踩柳丁装饰的金色高跟鞋。当她拽着Dante在人群走来走去,那黑色的羽毛就像是黑凤凰羽一样翩翩起舞,高跟鞋连同她飘扬的金发也在金碧辉煌的厅堂里璀璨闪烁。可以说在场的所有女性宾客里,她的打扮最张扬,却没有丝毫违和感。甚至站在十多米开外的地方,人们都能想象她走过时空中会留下怎样一股奢华而迷人的浓香…… “那就是Paz Cruz小姐,我带你去引荐一下。” 汤世把手抬起来,示意申雅莉挽住自己。她却头一次在面对同性的时候会感到退缩,像是有一双黑色的手在身后拖拽着自己,要把她拽进电梯下面百米的深渊。 “没事,他们好像在忙,我们先……” “没关系的。”汤世似乎没有Dante细心,强硬地把她带到了那群人面前。 她是在国外走过无数次红地毯的天后。什么样美艳的、高挑的、气场十足的女人她都见过。连和Angelina Jolie拍照她都没有丝毫的怯懦。可是,Paz转过身,用那双化者浓浓眼妆的美丽绿眼睛看着她时,她的视线还是无法与对方相撞,直接看到了别处。她听见汤世好像在用西班牙语介绍她给这个金发美人。然后Paz朝她伸出手,开心地说:“Nice to meet you, I’m Paz.” 她有着梦露式的沙哑嗓音,但不论用语还是态度,都是出乎意料的随性友善,没有端着任何名媛架子。 这一刻,申雅莉终于知道自己的胆怯来自哪里了。 她飞速看了一眼旁边的Dante,与Paz握了握手,也简短地进行了自我介绍,就假装去接侍应端来的鸡尾酒,把交谈的机会留给了汤世。 不管是李真的警告、丘婕的鼓励,还是是那天在Dante家发生的一些看似情深小意外,都不能改变一个事实——Paz Cruz确实存在。她是他的女友。而自己也确确实实被这男人耍了。 “雅莉,你来了。”Dante朝她笑了,但她在他眼里再也看不到那个晚上的迷恋。余留在他脸上的,只有炫耀个人教养的社交式微笑。 她紧紧握着高脚杯,忍了很久才没把那杯酒泼到他的脸上。 “Dante先生,晚上好。”她回应了他一个淡漠的笑。 29. 这是一个相当憋屈的夜晚。申雅莉穿得保守,言谈举止也保守,几乎没有和周围的人怎么说话,只和汤世有着浅浅的交流。她觉得汤世这人非常义气,因为那么多人都在和他讲话,他却始终没有冷落过自己,只要有人靠近,就一定会把她介绍给对方。而后有个外国人夸她漂亮,他连连点头,犹豫了一下才假装无知地说“对了,你男朋友会介意我把你带过来么”,她才隐约察觉,他大概对自己有意思,于是只笑不语,转移了话题。 果然没过多久,他又把问题绕到了男友上面,她确定了他的想法,然后捂着嘴笑了:“汤副总,你这可是在为难我。公司和经纪人都不让我恋爱,你怎么还老让我招呢。” “这么说,你有男友了?” “你猜猜。” “你这么漂亮,肯定有。”他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端着红酒,已经很久忘记了要喝。然后他低下头,在她耳边悄声说:“偷偷告诉我。” “好吧,这是不能说的秘密。” “这么说,真的有了?” 她开心地笑起来,露出亮晶晶的牙齿,一头蓬松的头发烘托着自然的笑容,就像那些欧美大片中大气自信的超级名模:“没有。” “啊,吓了我一跳。”他轻轻拍拍胸口,转而有些怨念地看着她,“等等,没有男友怎么会是不能说的秘密呢?” 这种时候对方是女性或者男性好友,她的回答多半是“这把年纪了没男友,不是光明正大证明自己是剩女了”,只为博君一笑。可是现在情况不一样,她拨了拨头发,一脸很为难的样子:“就像你说的,这么漂亮的人,没有男友的话,人家搞不好会认为我是我心理有问题。” 不出所料,他一副胸膛中枪的抽气模样,按着胸口拍了拍假装是被她的自恋吓着了。 “哈哈哈哈,开玩笑的。”她摆摆手,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感情这种东西到底是要看缘分。我工作比较忙,如果找男友,对方一定得是很喜欢的人才可以。目前还没遇到这么一个人。” 看见他眼中再次浮现欣赏的神色,她心中其实并没有太大成就感。多亏父母给了她漂亮的外貌,从小到大喜欢她的男生就不少,只是学生时代性格凶悍,最后结局就是和追求者变成哥们儿。之后几乎整个少女时代都把一颗心扑在了希城身上,眼中再也没有装下过任何人。等希城不在了,和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发现女人的爱情是安全感的索求,男人的爱情是责任与征服欲的满足,二者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完全不同的。只要一个女人够漂亮,够温柔,会几道拿手菜,其实并不需要什么能力与智慧,甚至不需要说话,都可以得到异性的青睐。自己不再是不懂恋爱为何物的年纪,又是最会散发个人魅力的大明星,吸引一个男人真不是那么困难的事。 可是,她终于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Dante——为什么自己明白的一切道理,到这个男人身上,都变成了一团谜? 几分钟前Marco也来了,这恋妹情结给了自己妹妹一个大大的拥抱后,就开始流连花丛,从那以后,Paz就一直和Dante黏在一起。她略微观察了,在场的人里没有几个人不喜欢Dante,他看上去永远都是那么温和的样子,优雅的微笑,漂亮的嗓音,就连遇到不解问题时轻轻耸肩的模样,也让人觉得和他交流毫无负担。他身边的Paz更像是没有城府的交际花,一直很热情洋溢,又有现代女性的强大气场。两人虽然是不同人种,站在一起却毫无违和感。 申雅莉扯着嘴角,淡淡地笑了。 真是个傻子。 从一开始红色的警报就一直在响。朋友像亲生爸妈一样叨念着,让你要小心他,别让自己受伤。心里明明知道她们是对的,他是错的,到最后却在他和朋友之间把最宝贵的信任给了他。人是如此不自爱,不重视对自己掏心置腹的人,却总是想去探索会让自己受伤的危险禁地。 三个小时后,酒宴上的人渐渐少了,年长的人开始回家,年轻的人们开始将聚会地点转移到楼上的迪厅。 汤世把申雅莉也叫了上去。转眼间,那些穿着昂贵服饰的男男女女都在舞池里端着酒杯挥舞起了胳膊。因为是高级VIP派对,这个晚上在场露面的人除了Fascinante的人,都是有头有脸的名流人士,看见申雅莉最多惊喜,并不会失去理智地乱叫。DJ是个穿休闲西装的美国白人,舞池的另一边是英国黑人鼓手和贝斯手,除了他们外,里面还有四分之一的人都是外国人。和他们站在一起的女性,也多半都是高挑的、古铜皮肤的、高颧骨长眼睛的异域风情女子。蓝紫等冷色调的光线打在人们身上,把男人的白衬衫领口和女人们的米色皮包都照成了荧光色。Dante、Paz、汤世还有另外几个人在座位上玩游戏,他们面前围了几个站着跳舞的漂亮女生,申雅莉却站在女洗手间门口一直没有出来。 她看见Dante左手胳膊被Paz吊住,右手食指中指夹着烟摇筛子,摇好以后和对面的女生玩大话,故作被难住的姿态咬了一下下唇。女生显然被他这动作迷倒了,得意地报出一个数字,他却笑着把烟衔在嘴里抽一口,对着旁边吐出烟雾,打开了骰子盒。之后女生的尖叫声连她都能听到。旁边的人起哄着把酒递给女生。他却按住那杯酒,倒了一半到自己的酒杯里,示意对方随意就好。 看见这一幕,申雅莉越来越气,低低地骂道:“贱男人,不要脸。” 可是Dante那边好像完全不知道她的怨念。过了许久,汤世才意识到申雅莉去洗手间已经快二十分钟了,于是四下看了看:“申天后人呢,半天没回来了。” “I was wondering that too. She’s been to toilet for ages.”Dante心不在焉地用英文回答,以便旁边的Paz的朋友能听懂。 “她可能害羞吧。演员嘛,其实可能不常出来玩。”和他玩游戏的女生说道。 可是话音刚落,他们这一桌的男人连带周围桌子旁的人们全体坐直了身子。Dante也有所察觉地抬起了眼睛,结果看见一个穿着披着豹纹敞领披肩、黑色超短裙的女人从他们旁边走了过去。她的高跟鞋也是豹纹的,红底,起码有13cm,一般人踩上去多半站都站不稳,她穿着它们却如履平地,还有时间撩拨瀑布般的黑色大卷发。所有男人都在看着这个野性的女王,个个看上去跃跃欲试却没一个敢真正上去搭讪。Dante见过的美女太多了,但在这种美女如云的地方,一上来就镇压全场的还是五根指头都能数出来。 然后他看见那个女人走了几步,忽然转过头来朝他们的方向笑了笑,大红的唇角扬了起来。Dante呆了一呆,旁边的人叫他也没听见。 她加快脚步走回来,再次带动所有人的目光。接着她在汤世身边坐下,说出来的话却让众人绝倒:“走错桌了。” “……你这是去哪里换衣服了?”汤世目瞪口呆。 “对,之前那一身不好在这里玩吧。”见他一直在发呆,她按住面前的骰子盒,“我们能加入吗?” “好好……”话是这么说,他却和其他人一样,眼睛一直没从她身上挪开过。 二十分钟后。 Dante、汤世还有一群男人错愕地看着沙发上的酒池肉林——一个身材火爆的大卷发豹纹女王,被一群娇柔女孩子包围着轮流灌酒,还有一个女孩抱住她的腰,小鸟依人地靠在她身上,打了个酒嗝后柔弱地说着:“雅莉姐,你好漂亮,你是我的女神,我太喜欢你了。”那种犹如后宫般的淫靡气息连男人看了都不由震撼。 但这只是一个震撼的开始。一群女孩子轮流向她敬酒,她豪迈地喝了很多,虽然没有醉,但也有点high了。然后她站起来,抖了抖披肩上的毛皮,带着女孩子们大步走到舞池。她们在舞池正中央跳舞。申雅莉单手叉着腰,把最后一口香槟喝完,放好杯子就开始慵懒地摇摆起来。DJ看见一群美女捧场,立刻切了一首Billboard的常胜冠军舞曲。她更high了,手臂举过头顶,一串罗马风的手镯闪闪发亮。她的手指插入卷发,发梢像是有生命的弹簧一样在灯光下抖动。女孩子们全部围了过来,和她大跳黏巴达。旁边几个外国人瞪大眼看她们,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啧啧,这女人得多么身经百战,才能练成今天这个样子。”跟她们一桌的一个男人酸溜溜地说道。 “What do you mean by that?”Paz能听懂一些中文。她转过头去,不解地看着他。 “I mean, those girls look so innocent, compare to her. She looks pretty experienced.”他嘲讽地笑笑,接着说下去,“with many, many, many men.” Paz转过头,宝石般的眼睛望向他,好像是真心在询问难题:“Do you know why does a man call a sexy woman bitch? Because he’s got an erection without confidence. I thought this only happens in Europe. It seems to be a worldwide tradition, Indeed.” 这时Marco过来了,声音冷不丁地在她身后响起:“How about rich confident sexy men?” 她连头也没转,就平静地阐述道:“It is a truth universally acknowledged, that men in possession of good fortunes, are useless creatures with genitals.” “Wow wow wow.”Marco像被警察逮住的逃犯般举起双手,湛蓝的眼中闪过惊恐之色,“I’m sorry Dante, I’ve got a crazy sister.” (1) 一般这种时候Dante都不会放过落井下石的机会,但这一回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It’s ok”,就继续把注意力集中在舞池中的申雅莉身上。Marco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舞池里群魔乱舞的女人们,摸着下巴笑了。他看见灯光一次次闪过,每一次照下来她的表情都是不一样的。时而陶醉,时而大笑,时而咬唇皱眉,时而挑衅地扬起一边眉毛……生机活现的每一个瞬间,都像是一块从未被发现的领地,让他挪不开眼。 一曲终了,正在过渡到下一曲的过程中,一直向她们投以惊讶眼神的几个外国人终于放下了顾忌,把她们围了起来。和所有夜店里狩猎的男人一样,只是沉默地潜伏在猎物周围,静观其变。但不出五秒,申雅莉就从人群里钻了出来,带走了无意留恋的几个女生。那几个外国人竟也无意留恋在停下的女生身边,像尾巴一样继续跟着她走。尤其是带头的年轻金发男人,身材挺拔,鼻梁高而秀气,看上去似乎有日耳曼的血统,对她有着非常浓厚的兴趣。她好不容易找一个空出来的角落,看见他们又过来了,终于不耐烦地瞪了他们一眼,双手交叉在胸前做出了“No”的手势。即便是在闪烁的灯光下,也能看出金发男人眼中露出尴尬受伤的神情。她却视若无物,继续和女孩子们玩得开心。 男人这种生物非常奇怪。如果一个女人被一个男人拒绝,其他女人会对她同情,并一起唾骂这个男人。但如果一个男人被一个女人拒绝了,其他男人看见他被甩心里会很爽,还会一起争夺这个女人。所以,当那么帅的男人都被申雅莉甩了以后,其他不敢靠近的男人居然都被激发了战斗欲,轮番靠了过去。 Dante终于放下手中的酒杯,走下舞池。可是他还没迈出脚步,她已钻出人群朝他们的方向走回来。他立刻回到原来的位置,拿起酒杯和Marco说话。 “郁闷。想跳个舞都这么麻烦。”她在汤世身边坐下,用手掌扇扇风,把他递来的酒当水喝。 很显然,汤世就是那个看见其他男人被她甩了觉得很爽的典型,微笑着望着她:“天后,你今晚人气很旺啊。刚才和你说话的老外是我们公司在德国的项目经理,长得很帅啊,为什么完全不理人家?” 她不紧不慢地喝完一整口酒,对他弯了弯眼睛:“连话都没说过就靠近表示好感的男人,你觉得他是喜欢我哪里呢?” “对你一见钟情了呀。”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汤副总,忽悠人不好。你是男人,比我更清楚男人在这种地方搭讪女人是为了什么。”她刚一说完,就看见Paz对她扬起了一个大拇指。 “也不能这么说,夜店不是喝酒和寻找伴侣的地方么,很多人都是在这里找到男女朋友的。” “可能吧。”她耸耸肩,笑容带着浅浅的醉意,“但不在夜店里搞对象是我的原则。对我而言,这里只是跳舞放松的地方。” “这么说,想要约你出去吃饭,是不能在这里提出要求的对不对?” “怎么,你想约我?” “对,看来要被拒绝了。” 她抱着双臂,勾着头斜眼看她: “我为什么要拒绝你?我们又不是在这里认识的。” “真的假的?你可别玩弄我,我和Dante那种淫乱的男人不一样,从来不在夜店泡妞的,所以受不住被甩的挫折,心脏特别脆弱啊。” “不信我?”她伸出小指,“来,打钩钩。” 他有些受宠若惊,伸出小指头和她拉了拉钩。 一个喝醉的女生端着酒摇摇摆摆地走过来了,指着他们慢吞吞地说:“呀,你们两个这算是情窦初开么,当众秀恩爱,干脆抱一起算了。”然后她推了一把申雅莉。 申雅莉立刻扑到了汤世身上。她吓了一跳,刚想从他身上直起身来,他却大胆地伸出胳膊把她抱住,有些小小得意地看着那女生:“就秀恩爱了怎样?” 这下不仅那女生,其他人也“哟哟哟哟”地起哄,喝高的年轻男生甚至嚷嚷着“开房开房赶快开房”。汤世搂着她的手再没放开过,无视了那些人的吵闹,拿过骰子盒想和她玩游戏。 这时,申雅莉的手忽然被人握住。她还没反应过来,一股强大的力量已经把她从汤世怀里拖了出来。她愕然地抬头,看见了Dante冷漠俯视自己的脸。心里的火气从一开始就没抒发过,她皱着眉用力甩开他。他被拒绝的手在空中停了小片刻,竟直接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强硬地从座位上拽了起来。 “你发什么神经,放开我!” 她使了所有力气想要从他手中挣脱,但第一次知道,这个温柔的男人力气居然这么大。就算他把她这样扔到无人的房间进行暴力行为,她都没有一点反抗能力。他拖着她往门外走,所有人都察觉到这里的不对劲,自动让开一条道。而不论她怎么拍他的手,他都没有给予任何反应,至始至终保持着沉默。 最后他把她拖到室外无人的地方,她总算在他放松的时候把手抽了出来。只是第一次被人这样对待,这个过程太恐怖了,她余惊未定地握着手腕,怒道:“你到底想做什么啊?”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你想做什么?”他转过身平静地说着,但眼中有明显的怒意。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为什么让汤世抱你?” “为什么让他抱我?”她不可置信而又无奈地笑了,“我现在单身,又对他有意思,怎么不能让他抱了?” 他明显愣了一下:“你对他有意思?” 她没有回答,是不知如何回答。大量的酒精让她的情绪控制力差了很多,反应也越来越迟钝。只是久久看着这个男人的面容,她抿着嘴唇,眼眶渐渐发热。如果年纪小的时候,她会委屈地当着他哭出来,质问他你不是之前对我很温柔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可现在的事实摆在眼前,他就是在玩自己,再多说什么只会自取其辱。她用力咬紧牙关,鼻尖酸涩,红着眼凶狠地和他对峙。 “你对汤世有意思?” “对。”这一回她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你是不是觉得被耍了?但没办法,像你这种男人,用来调调情玩暧昧可以,真的要谈恋爱过日子,谁会选你啊。哦不,Paz会选你。” 他愕然地看着她。 看见他的表情,她心里爽极了,却觉得更加愤怒:“怎么,我说错了什么吗?你玩过那么多女人,等别人开始逢场作戏的时候,反而接受不了了……” 他脸色发白,额头的青筋都微微凸起了。还没等她说完,他已抱着她的双肩,垂下头一口咬在她的嘴唇上,像是恨不得要把她这张讨厌的嘴狠狠咬破。可听见她吃痛的闷哼声后,他又再咬不下去,转而辗转吸吮起她的唇瓣。 但时间并没维持多久,她已推开他,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要再碰我一下,我……”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攥紧拳头在他的胸膛上使劲捶了一下,又补了一下。 她想起了希城的脸,希城纯净青涩的笑容,认识这男人以后他给自己的温柔,他和希城格格不入的复杂,和今天毫不留情的背叛。这个男人,他自己恶心就算了,为什么要和希城长着同样一张脸?是他把希城玷污了,把她和希城的回忆玷污了。像是胸腔被重物击中,她的背微微勾着,带着哭腔提高了音量:“我警告你,我有自己的生活,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她不顾高跟鞋带来的痛感,一路跑回迪厅,拿走自己的手袋,让汤世把自己送回家。 ……………………………………………………………………………………………………………… 注释(1):这段英文对话的翻译如下: Paz:“你是什么意思?” 无名男:“我的意思是,和她比起来那些女孩看上去好单纯,她看上去经验很丰富,和很多,很多,很多男人。” Paz:“你知道为什么一个男人会管一个性感的女人叫婊子?因为他勃起了却又没自信。我以为这只会发生在欧洲,事实上它是一个世界性的惯例。” Marco:“那有钱自信的性感男人呢?” Paz:“有钱的男人都是长了生殖器的没用生物,这是一条举世公认的真理。”——改编自简·奥斯汀《傲慢与偏见》:It is a truth universally acknowledged, that a single man in possession of a good fortune, must be in want of a wife. Marco:“哇哇哇。很抱歉,Dante,我有个疯妹妹。” 30. 申雅莉把双腿交叉着伸到桌子下,喝着咖啡,心不在焉地听汤世说他们公司的股票行情。 咖啡厅里播放着百老汇歌剧《Fiddler on the Roof》的主题曲小提琴版,演奏者是近期很红的天才小提琴家裴诗。随着提琴拨弦声和钢琴声滑稽灵动地响起,坐在旁边一桌的女孩也像是随节奏跳动一样,对着面前的男生滔滔不绝地说话: “我的男朋友吗?大概是三个,不,四个吧,其中一个我都不知道算不算。唉,不过你放心啦,第一个一米七都没有,第二个就是个劈腿的贱男,第三个还可以,不过我对他没太大感觉……你呢,交过几个女朋友?啊,你不要错开话题,只有我一个人说太不公平了,你这是在套话啊……” 和新交的男朋友说太多话,只会让对方觉得你没自信。无奈的是,几乎每个女孩都有这种傻蛋的年华。申雅莉笑着喝了一口咖啡,却听见汤世也把话题转了过来:“申天后,这么说来,你交过几个男友?” 她撑着下颚,把咖啡放在桌面:“不用这么套,叫我雅莉就好。” “好,雅莉,你交过几个男友呢?” “看来这话题还没办法逃避了。”她垂下头,笑意更明显了一些,然后抬头对他安心地点点头,“这没什么好炫耀的,我交的男友数量肯定没你的女友数量多。” 他有些自负地抱起胳膊:“我的女友数量可真不多,认真的就只有两个。” “那你真是个好男人。” “先别急着给我发好人卡,交过的女友数量和有过的女人数量是两回事。” “这我明白。” “当然,也不是所有女人我都会碰。那些主动送上门的女人我多半都是看不上的,像是前几天公司里才有个女主管想和我开房,但我连电话都是让助理回复的……咳,雅莉,别人说话的时候看手表是很不礼貌的。” 她这才把视线从手表上抬起来:“哦,对不起啊。不过我对你周边的女人没太大兴趣,毕竟我不是她们。” 他微微一愣,略带歉意地做了一个敬礼的动作:“懂了,这是我的错,马上改进。 ” 她并未受宠若惊,只是沉默着给了他一个谅解的微笑。 和汤世已经出来吃过几次饭了,也乔装去过电影院。虽然两个人连手都没有拉过,但每一次送她到家楼下前,他总是会用深情款款的眼神目送她离去,第三次约会上汤世车的时候,他像变魔术一样从后座拿出一捧粉玫瑰递给她。从此二人都心知肚明,接下来如果进展顺利,就是确定男女关系的层面。不止为什么,她与汤世的相处完全可以做到和其他人一样,举止得体,适时进退,偶尔试探,回答总是聪明得有点狡猾。她可以把对方抓得牢牢的,从来不敢有半点怠慢,甚至能猜到他提出交往的大概时间范围。 这才是真正的她。 这个周五晚上的约会结束后,他按照惯例开车送她回家。两人一路上聊得很投缘,她也很放松,懒懒地躺在靠背上,看他不时瞥向自己的眼睛,心中隐约觉得他这个晚上会吻自己。然而,汽车在几个红绿灯处停下来,他都只向她投去比以往更加暧昧的眼神,并没有做出任何行动。这个晚上也仿佛因为奇怪的气氛而变长了。 终于,他的车又一次停在她家楼下。他们简短地聊了几句,她先用一个平淡的话题结束了对话,把手放在车门上:“那,我先回去了。晚安。” “等等。” “嗯?” 她刚一转过头,心中有所准备地迎来了他的吻。他很有风度地只碰碰她的嘴唇,全身而退后的呼吸却有些紊乱。她看着他眼中有着不易察觉的局促,不由自主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要到明年才敢亲亲我的脸颊呢。” “当我的女朋友好么?”他认真地看着她。 “……嗯,我考虑一下。” 其实结果心里早就想好了七八成,自己会选择这个人。汤世的外貌背景条件都不错,是标准的王老五。比他有钱的、有魅力的、长得好看的人不是没有,但像他这样一点乱七八糟绯闻都没有的男人几乎已经绝种。他唯一的缺点就是古板,但古板也让他工作态度相当严谨。所以,如果自己想要有个归宿,这个男人绝对是最好的选择。正因如此,她不能答应太快,吊得稍微久一点,以后两人在一起了,他也会多珍惜她一些。 “我等你。”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亮光。 她如释负重地下了他的车,缓缓地穿过花园进入自己家中。她回味着刚才的吻,发现自己对他并不排斥,只是要论感觉,那还真是一点也没有。是不是戏演得太多,所以麻木了呢?她一边想着有的没的,一边打开家门。 周五是家里做全方位大扫除的日子。清洁工早已离开,厅因干净整洁而显得空空如也。沙发上除了一些公司转交的粉丝礼物、快递盒子,还有一捧鲜艳的红玫瑰,都被有条理地堆在一起。 她终于忍不住弯着眼睛笑了起来——没想过汤世会这么贴心,在约会当日还让人送花到家里。虽然她最喜欢的花是风信子,但这世界上没有一个女人能抵抗得了最俗套的红玫瑰。杜穆里埃在《蝴蝶梦》里曾说过,自然界中生长的野玫瑰像是披头散发的女人,粗糙又轻浮;被摘下来精心包装后,却变得神秘又深沉。这是一种难得摘下来还更加漂亮的花。 她走过去抱起那一捧红玫瑰,发现里面一点没掺杂任何多余的植物,完完整整一片深红色,比看上去还要大很多,把她的怀抱完完全全填满。她笑着凑过去对它嗅了嗅,发现里面有一张卡片。这些日子汤世送她过不少鲜花,但从来没写过卡片。她有些惊喜,刚想打开来看,却收到了一条汤世发来的手机短信: “这周末我和公司的几个同事会去三亚玩两天,你要不要一起来?” 她单手回复道:“你跟同事去玩,叫上我不好吧?毕竟我都不认识。” “没什么不好,他们都是跟着老婆孩子一起去的。除了Dante,他是一个人去。如果我不带人,就要和他搅基了。你要救救我。” 她先是笑喷了出来,但很快又开始恍惚起来。其实她和汤世发展没多久,不适合一起出远门,可一想到那个人也会去,就很没出息地动心起来。她晃了晃脑袋,仔细琢磨了一会儿,打下一排字:“哈哈,我很乐意当女英雄。可是我的行程太满了,演员你懂的,没人权啊。” 刚想按下发送按钮,花里的卡片却掉在了地上。她蹲下来捡起那张卡片,翻过来随便看了一眼,却发现上面只写着三个字:“对不起。” 署名是Dante。 像是整个人都凝固了有十多秒,她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这个卡片的含义,只是盯着它发呆。他这算是什么意思呢,告诉她“把你玩了真是对不起”还是“我有女朋友还亲你真对不起”?她把那捧花连带卡片摔在地上,把刚才的短信删了一半,留下了第一句。 “这男人很快会知道,不论他做什么,都无法影响我的生活。”没多久,她在电话上如此对李真说道。 “可是,你这么说已经证明你不开心了。何苦专程去三亚和他碰面呢,万一他听说你要和汤世一起去,把那洋妞女友也带上,在热带雨林里来个激情海岛夜,气死的还不是你自己。” “我说李真,你的思想怎么就这么龌龊呢。” “都是成年人了,我哪里说错了。你那是新欢,腻歪程度肯定不如别人旧爱,要秀恩爱,还是等和汤世稳定恋爱了再说吧。” “不,我要传达的信息是,不管Dante再怎么贱,我该恋爱还是要恋爱,该开心还是要开心——”她提起一口气,咬牙切齿地吐出三个字,“贱男人!” 然而事与愿违的是,周末去机场和汤世会面时,其他人都到了,她却没有看见Dante。她找了半天没找到人,但又不方便直接问他,只好四处打量干着急——她开场白想好了,甚至连场景设定都想好了。 没过多久,她听见身边汤世正在通电话:“什么,你不来了?为什么啊,画图纸……哦,是那个项目啊,可两天也没什么……好吧好吧,真是服了你这工作狂。不过你还不知道跟我来的人是谁吧?你可是认识的。你等等。” 他挂断电话,开了手机照相机对着她:“来,笑一个。” 她原本正在翻手袋,此时略微惊讶地抬起头,拍下的照片眼睛睁得大大的,竟有了学生时代的青涩。她阻止未遂的情况下,他把这张照片发了出去,对她笑笑:“放心,是Dante。” 第一次发现这男人还有点强迫症,她欲哭无泪地换了登机牌。到三亚的时间不长,但磨人的是进安检到抵达三亚酒店这个复杂繁琐的过程。等人到了三亚的酒店,她只疲惫地想早点睡觉,早点过完整个周末,早点回去工作,完全没心思玩。 半夜,她在梦中被一声响亮的门铃叫醒。爬起来的时候身体像是已经散架,走到门外面汤世的声音已经传了进来:“雅莉,海鲜夜宵一起去吃吗?” “不去了……我好累……” 一边说着一边拉开门,看见外面两个男人,却瞬间呆滞住了。 她看看Dante,又看看汤世,又看看Dante:“你……Dante怎么来了?下午不是说不来的吗?” 汤世一脸无奈: “他说改变主意了,还是想来放松一下。 第一次看他做这么没规划的事,是压力太大了吧。” Dante朝她微笑: “Hi。” 她已经说不出一个字。 其实他们并没有太久没见面,之前除了对他反感与恨,也不再有其他的感觉。心中一直想着,就这样放弃了吧,算是倒了八辈子霉遇到人渣,早点忘记再进入新恋情才是成熟的做法。可是,这一刻,她只觉得特别想念他,想到几乎当场流下眼泪。之前想好的开场白也忘得一干二净。忽然变得那么卑微的感情,似乎一生也只发生过一次。 想起了高中一个寒假的事。 那时她和希城感情还不稳定,因为很小的事情一个星期没说话。最后她主动道歉,让他过来看自己。那时才过新年,他原本在外地探亲,一听见她这么说,立刻就飞了回去。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尖叫着扑过去吊住他的脖子,让他抱着自己转三圈。但事情完全不是这样。 他来她家的时候穿着一件黑色风衣,个子高高的,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成熟很多。他的鼻尖有些发红,头上还有雪水刚刚干涸的痕迹,一看就是长途跋涉过来的。和他面对面的刹那,她觉得闹过分手后他变得有些陌生,却又如此令人怀念。他们都没有任何表情。她低低地喊了一声“希城”,看见他也像没反应过来一般看着自己发呆,终于忍不住埋头钻进他的怀里,默默地让自己的眼泪溶解在他的风衣中。 直到十多年后的今天,她还深深记得,当时他身上除了他自己的味道,还有冬季风雪陌生的味道,这样的味道让她觉得莫名难过起来。那一个短小的瞬间她改变了很多,还是孩子的她已经懵懂地意识到,可能以后她再也无法和别人再一起了。很多时候,当你非常熟知一个人的气息,潜意识里或许已经把他当成了你的家人。 她重新看着Dante,也朝他有礼地微微一笑:“Hi。” …………………………我是终于回来写思念本章未完的闪闪小天使分割线……………………… 今日祝福:看文冒泡,明天有更新噢!!! 31. 随着夜晚渐渐降临沙滩,大海也变成了神秘到有些可怕的蓝黑色。近处的酒店附近却越来越灿烂:海景房上的彩灯愈发明亮;金橙色的灯光从椰子树下方射上;人工泳池中的水变成波光粼粼的深蓝色;白色的圆形凉亭上金光点点;昏暗的灯光把外国歌手影子拉得很长;盛放海鲜的桌子上点亮了荷灯般的小小烛台…… 申雅莉换好瑰红色的比基尼,系好后颈上的带子,用配套的同色丝巾缠住腰际,披上浴衣,打开门和汤世打了个招呼。汤世一看见她,眼睛竟不敢直视,有些结巴地说:“我们……下去吧。” 从酒店房间到门外,她一直戴着超大墨镜,但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变成目光的焦点:她双腿修长,姣好优雅的身材被包裹在白色的浴衣下;盘在脑后的卷发衬出了侧脸精致的线条,一缕发丝垂在胸脯上方。但即便穿得这样性感,也散发着尊贵而不容侵犯的气质。就连刚到三亚精疲力尽的外国人,也都会整齐地对她行注目礼。所幸容导在,算是个挡箭牌,不然被记住逮着,玩也玩不开心。 两人走到了泳池旁,金色的探照灯在水底照出一团团光晕。它们和椰子树下的探照灯相互辉印,让这个丛林中的泳池有了一丝旖旎的气息。她重新理了理头发,进入泳池。 “怎么不下来?”她转眼对汤世说道。 “我是旱鸭子。” “没事,我也游得不好。”她朝他招手,“就当是玩水。” 汤世犹豫了一下,跟她一起下水,在泳池中最浅的台阶上和她并排坐下。和看上去的冰蓝有些出入,泳池里的水很热,她舒服地把整个身体浸泡在水里,坐了一会儿就有些坐不住,划了划水说:“我们试着游游看吧。” “不要了,我小时候被水淹过,所以有点怕水。” “那边写着最深的地方一米六,你那么大个子怕什么。” “真的不要,我畏水,你游吧,我看你游。” 她不甘心,试着拽他,他挣扎了一下却一把把她拽到身前:“泳池里可是很容易发生奸情的地方,你拉我一起,不怕我对你做坏事?” 眼见他马上就要低头来亲自己,她赶紧推开他,笑了出来:“得了,你连游泳都不会,还想做坏事。” “被看穿了。”他一脸悲痛,“这样吧,你等我,我去买个救生圈再陪你玩。” “一米六的水,没那必要吧……” “很快就来。” 看他从水里爬到岸上,申雅莉有点无奈地扶额。那一身特意练过的腱子肉套个救生圈……想到这个场面,她就没太多心思继续玩下去——不会游泳还带她来泳池做什么?还把自己丢这里。心里有点不愉快,但自己这么大人,也该学会包容别人的缺点。尤其是她自己也不是很会游泳,就更不好要求别人那么多。 她试着在水边游了几米,果不其然,沉了下去。泄气地用双脚踩在水底,她又反复试了几次,最后一次浮起来的时候,看见水池中央一个男人正在教女友游泳。男人个子不高,还有些发福,但单手抬着女友腹部,专心指点她的样子实在有点帅气。她看了看岸边,完全不见汤世的背影,只好坐在浅水区的地方,靠着扶梯发呆。 过了一会儿,她打算再游一下,从水中台阶上站起来。可是,后颈上的比基尼系带挂在了扶梯栏杆上,蝴蝶结被拽得很松,又被拉成了个死疙瘩。她吓得脸都白了,赶紧用手提住系带,险些走光。她左顾右盼,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一个人在这里解开比基尼再系上,实在是有点…… 汤世人呢,怎么还不回来?现在这情况真是太丢人了。 这时,有人从旁边的扶梯上下来,挡在她的面前,提住了她后颈上的结,熟练地把它解开,又重新递到她手上:“我帮你挡着,你系吧。” 她讶异地抬起头,看见了头发有些湿润的Dante。 “好。”她赶紧埋下头,脑中一片空白地系带子,“谢谢你……” 自己是怎么回事,怎么这种时候注意力没放在比基尼上,而是他的身材。这男人平时看不出来,脱了衣服怎么跟泳裤模特似的?那胳膊,那肩,那臀部和后背中间凹陷的年轻曲线……她摇摇脑袋,不让自己想下去:“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一直在岸上。” 这么说,刚才汤世和她拉拉扯扯的场景被他看到了? 可他依然没提这件事,只是用双手撑在她的身体两侧,用宽阔的身体把她包围住。心里知道他是为在帮她挡视线,但是,他靠得这么近……好像再近一些,情况就会太糟糕了…… “雅莉,你居然不会游泳。”他在她耳边轻轻这么说着,声音这样好听,却让她听得头皮都麻了。 “谁说我不会了?我会的!” 她系好带,脸红心跳地着推开他,双脚往后一蹬,就往池中心游过去。刚才那一幕让她太混乱,她说什么也要坚持游下去,离他越远越好。 尽管这一次游得比较远,但她最终还是沉了下去。这一回惨了,脚也来不及放下去,踩不到底,难道自己游到了深水区?她惨叫一声,身体往前扑倒,准备迎接着喝池水的悲剧结果。 结果是,她没扑到水中,反而扑到了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妥当地搂住她的腰,这一下让她安心了不少。她摇摇湿漉漉的脑袋,狼狈地抱住他的脖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都说你不会游泳吧。我教你好了。” 再次听见Dante的声音,她眨了眨眼,看了看他们现在的状态,吓得脸色大变,猛地推开他,却因没站直再次沉了下去。 再度被他捞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头晕目眩了:“我,我还是上岸去吃烧烤吧,肚子饿了。” 几乎是落荒而逃一般,她挣脱开他,吃力地一步步走回岸边,随便套上浴衣就走了。可没过多久,微暗的沙滩上,自己的影子旁边出现了另一个高大的影子。她转过头,看见他擦拭着头发,若无其事地走在她身边。 “我和你一起。”他转过头来,微微一笑。 从来到三亚再次见面,他就一直保持着沉默,从不多问任何事。他这样的性格总是令她焦躁不安。她多么想问他你那句写在卡片上的“对不起”究竟是什么意思,可这种话一旦说出口,就像是针戳泄气的皮球,完全失去了为自己抗争的机会。刚好这时汤世也出现了,一米八几的个子跨着个救生圈,他看上去没有一丝底气不足,反倒像是夹着盾牌的斯巴达勇士、夹着冲浪板的沙滩型男。见他们都出来了,他也不再回游泳池,加入了他们的烧烤活动。 三个人在海景露天餐厅坐下来,刚好看见一人在沙滩上散步的容芬,把她也叫了过来。几个人买了一些食物和啤酒,吹着海风,点着蜡烛吃东西。申雅莉、Dante和汤世都饿了,一语不发地抢着吃东西,只有容芬一直自己喝酒,他们怎么劝也不听。 几杯啤酒下肚,容芬脸开始泛红,打着酒嗝,口齿不清地说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事:“知道我为什么要一个人来这里么?我前夫真是个贱男啊。明明是他先劈腿,还一个劲儿来缠我。他知道我对他余情未了,我……不,我不是喜欢他,我就只是喜欢他那张脸而已。可是他就是利用我啊。我好不容易狠下心把他打走了,你猜猜看他怎么着?他把小三叫到了片场,当面给我难堪啊!” 没一个人敢接着她的话说下去。她却丝毫不在意,又往喉咙里咕噜咕噜灌了几口酒,红着眼睛呜咽道:“关和,你这恶心的东西,明明是你对不起我,你居然叫小三来闹场,让她骂我是泼妇。我是泼妇你是什么?你是什么!” “容导,别喝了……”申雅莉挡住她的手,试图阻止她继续灌酒,“或许那小三不是他叫的,是她自己要去的呢。” “不,你别替他说话,谁都别替他说话!这男人什么时候轮到她来心疼了,她算老几,我容芬只要勾勾手指头,她立马从娱乐圈滚出去!但我才不和这女人斗。我要亲自灭掉关和,让他知道,他负的是什么人……” 她自说自话半天,另外三个人更加鸦雀无声了。她趴在桌面上又喝了几口酒,缓慢地眨了眨眼,满眼醉意地看着申雅莉:“雅莉,你和Dante已经在一起了吧。” 申雅莉的心抽了一下,赶紧摆摆手,连看Dante都不敢:“没有啊,怎么可能。” “呵呵,你又撒谎。” 容芬醉醺醺地把手机倒着拿起来,又翻过去,手指像是没头苍蝇一样在上面乱摁了几下,翻了大概一分钟有余,才把它举起来,在Dante面前晃了晃:“你看,她喜欢你。” 汤世一把抢过手机,快速扫视上面的聊天记录。Dante也因好奇凑了过去。 ——我说雅莉,你不是喜欢Dante么,怎么今天下午跟李太子在一起,现在又给了汤世手机号码?我有点被你弄糊涂了。 ——阿松只是小孩子调皮。Dante长得又帅人又温柔,没有女生会不喜欢吧。不过这样的好男人一般都是有主的,所以真不想那么多。 ——这么说,你还真是喜欢Dante? ——他有女朋友了啊。 汤世和Dante都傻眼了。申雅莉的心几乎快要破膛而出:“容导是断章取义。” 汤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几条短信,冷笑一声:“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我,我不喜欢Dante。”她急于辩解,却又抱着头,混乱地说道,“对不起,我之前确实对他有意思。但那是和你接触之前,现在我已经……” 这时一阵海风刮来,摇曳了沙滩上的椰子树,几乎将杯中的蜡烛也吹灭。烛光明灭,令汤世的眼镜镜片也闪烁不定。容芬似乎察觉自己说错了话,酒醒了大半,只是紧张地看着他们。 “已经怎样?”他像是在极力压抑自己的怨怼,用质问的眼神盯着她。 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会上演这种幼稚的闹剧。申雅莉从椅子上站起来,拉住汤世的手:“你跟我来一下,我单独和你解释。” 汤世一脸怒容,站了起来。可他脚还没迈出去,Dante不大不小的声音已经传入他们耳中:“我没有女朋友。” 申雅莉猛地低下头,惊讶地看着Dante。 她想让他再说一遍,但一看见身边的汤世,话说到嘴边又没继续了。汤世看看她,又看看Dante,忽然重重甩开她的手,大步离开桌子。 她赶紧追过去,在丛林中拦住他的去路:“等等,你怎么说生气就生气,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别自欺欺人,刚才你们在游泳池里做什么我都看见了,我要亲你你就推开,Dante碰你,你就一脸春心荡漾?” “你这么说,真是太没礼貌了!” “我哪里说错了,你根本就是把我当他的备胎!” “我和他压根就没开始过,哪来的备胎?” “申小姐,你真够意思,跟我来这里,却跟我同事搞上了,我怎么就没早点发现你是这种女人?” “我都说了多少次,我和他没有关系!以前对他有过好感,难道这辈子就要吊死在他身上不成?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啊!” …… 两个人吵了很久,最后不欢而散。申雅莉气得一路踢着石头走回去,还不小心把脚趾磕住,痛得呲牙咧嘴。她在桌子旁边坐下,用怒极的目光狠狠在容芬身上扎了几刀。 “雅莉,这事真是对不起,是我喝多乱说话。”容芬充满歉意地站起来,“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们……” 等容芬走远,她把一直把玩的手机拍在桌面,发出砰的声响:“现在你满意了?多亏你的挑拨离间,我和汤世彻底闹翻了。” 这情形真是太难堪了。本来都在他面前胜了一局,结果又丢脸丢到外太空去。他随便撒个小谎,自己和汤世就闹成这样,他和他的女友还是感情稳定甜甜蜜蜜。一想到这里,勃然升起的怒火令她头晕目眩。就像看见Dante和Paz在一起时发生过那般,有大脑被电击的近似感。她站起来,冷冷说道:“托你的福,被甩了。我先走了。” “我没有挑拨离间。” “你刚才一句话就把我们整成这样,还不叫挑拨离间?” “我只是实话实说,我没有女朋友,我是单身。” “撒谎!” “你也把我想得太差劲了。如果有女友,怎么可能还会来追你?” 像是自远处而来的海风都灌入了耳中,浸入大脑,搅乱了所有逻辑。她语无伦次地说道:“你追我?你怎么可能在追我。” “都这么明显了,你觉得还要怎样才算追?” “你在瞎说什么,为什么?”大脑已经一片混乱了,但她还是尽量让自己维持清醒,理智地考虑所有他这样做的动机,“你跟董事长还有柏天王的关系这么好,就算是为了投资电影也与我无关。你应该不缺女人,更不缺钱。你还很年轻,不会急着结婚的……”她忽然灵机一动,“我知道了,你在跟别人打赌——赌了什么?” “不对。”他用了Boss一般不容分说的口吻,却不带感情色彩。 “那是什么?” 他平静地看着她,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来点了支烟。烛光照亮他轮廓分明的下颚,却令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把两条长长的腿伸出跷起,好像是在示意自己的轻松。但一口又一口机械重复的吸烟方式出卖了他的内心。 “是车,对不对?”她停了停,“还是房子?” 他很无奈地看着她笑了一下,看着眼前的烛台出神了半晌,欲言又止了很长时间。到后来,那种无奈的笑渐渐变得苦涩,他却始终保持着静默,任凭烟头往下蔓延出一截灰白。 天色已晚,从远处看,海涛像是奔腾起伏的丘陵,塑料球漂浮物在海边上上下下。海洋在星光下放射出银白光点,沙滩的丛林中有无数高大的椰子树拔地而起。这一切都像是珠宝设计师的杰作,探照灯打着的光亮是恒久的钛合金,海面是一块与天等大的黑曜岩,海岛上的热带植物则是翡翠精工饰品。站在这里,就好像自己也都被框在了明信片的七彩中。 原本是很浪漫的气氛,他却掐灭了烟,拿起酒店房间门卡站起来,说话语调军人发言一般没有起伏:“我送你回去。” “等等。”她从桌面上拿起手袋,“你给我的理由就是‘送我回去’?这理由太牵强……” “记得以前别人说我是你的影迷么,我否认了。” “所以?” “实际上我确实是你的影迷,你拍的每一部电影我都看过几十次,只要刊登了你访谈的杂志我都会买,你的海报都是在你来我家之前撤掉的,我家里还有一些媒体没曝光的你的照片。在真正认识你之前,我一直挺没理性的,或者说,挺疯狂的。” 如果是一般的男粉丝说这样的话,她可能会有些害怕,可是他这么说,她在隐隐高兴之余,竟有些担心起来:“那见了我以后呢?失望了么。” “比以前还严重一点吧。” “……什么?”她的声音变得很小,好像是怕说大声了就会听错。 “所以是否有女友根本不重要。别说我没女友,就算真的有,只要你勾勾手指,我也会立刻和她分手。”明明说着很过的话,他的语气却依然是淡淡的,“就是这样,我喜欢你。” 32. 她完完全全变成了块木头,看着他连眼睛都忘了眨。 他刚一转身,她整个人就趴在桌子上,抱着脑袋出神——她刚才听到了什么? 但是心跳太乱,大脑也无法思考了。她什么都听不进去,只能听见风声和海浪声。她晃了晃脑袋,伏在桌子上把脸全部埋在双臂之间。除了海岸闪烁的灯塔刺激着她的视网膜,所有感知好像都已和海风混在一起,被卷入黑色高远的天空。 这一刻,Dante的背影除了高一些、肩膀宽一些,竟完全和希城少年时的背影重合了。 这一幕是如此似曾相识。十来岁的希城是孤傲的,就像是一把崭新的箭,时刻架在弦上随时准备飞向远方。他经常这样头也不回地走,却会任性地抓紧她的手。还记得有一年的冬天,他带她去小镇里的奶奶家玩,他们与穿着厚大衣与围巾的乘客一起走出车门。车顶上铺着些许枯黄的落叶,火车顺着铁轨伸展到了远处的石大桥下。当它再次启动,他就是这样牵着她的手,和她往站台外走去。列车高速行驶,把他们远远抛在了小小的站台。她回头看了过来的路,它蜿蜒在山的一侧,像是非常曲折,但看向列车驶去的方向,那里只有两条蓝色轨道笔直地劈向远方,交汇在视线的尽头。当时她忽然觉得,这两条轨道便是自己与希城人生的道路。 事实上,站在铁轨的一端看向它伸展的方向,我们总以为它们会在视线的尽头相交,可当你真正走到那里才会知道,两条轨道其实是两条平行线。她忘记了这种错觉,只觉得跟希城在一起,像是每天都捡到一颗种子,每天都可以播种,可以收获,可以看见各种各样新绽放的花朵。她想一直这样跟他走着,一直延续他们初恋,去探索更多的故事。可是,因为两个人永远的分别,初恋就这样戛然而止了。 “等等,你在乱七八糟说些什么?”她赶紧追他去了沙滩,自欺欺人地想要延续那个没有结果的故事。 Dante并没有转过身,只是伸出手来,牵住她的手。 她有些慌了,蛮横地说道:“要懂尊重女性,告白我可没答应,谁允许你牵手了?” “那你就一边走一边想,是否要我继续牵着你。想好了再告诉我答案。” 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只能判定为他说得似乎没错,她开始认真思考起来。可是逻辑思维似乎与他是仇家,现在已经完全被他全面清扫了。他走得不快,但她的细跟鞋在沙滩上走还是有些困难,她加快脚步跟上去,低着头露出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笑意。 他的手指交叉扣住她的手,宽阔的掌心有他微热的温度。心就像是一个小小的杯子,早已装不下过多的情感。它们如同新注入的血液一样,从心脏流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这种即将溢出的、满满的喜欢,几乎要化作热泪,从眼里流出来。 但她无法给他回应。她不知道自己一旦给了他回应,是否就会再一次摧毁他们的关系。这样已经很满足了,她害怕任何改变。 可他没打算给她逃避的机会。 走了一会儿,她叫停了一下,弯下腰去脱掉凉鞋,用空出的手提着凉鞋,赤脚踩在沙滩上。穿着鞋她的头顶刚好到他的耳朵,鞋子一脱,她瞬间比他矮得更多了,站在他面前简直像个小孩子。但她没有丝毫羞怯,抬头挺胸笑着说:“现在舒服了。走吧。” 夜晚的海滩寂静得只剩下了海浪声,这里只能依稀看见远处小小的人影。 他低下头,脸颊往一旁偏了偏,直接吻住她。她听见自己清晰的抽气声,心跳停了一下,手里的凉鞋也闷声落在细软的沙中。随着他拥抱自己的动作,抚摸长发的动作,搂紧自己的动作……心在剧烈跳动的同时,甚至会隐隐刺痛起来,就好像是波涛汹涌的海浪也冲入了心腔。不知是否置身于大海前方的缘故,她像是能在他的唇舌间寻觅到海洋的味道——令她感到安心的,却又完全无法掌控的深蓝大海。 两人嘴唇略分开一些,她推了推他的胸口,气息不稳地说:“在这里你说会不会被人看到……” 刚说出来就察觉说错话了,这种话怎么可以在这样暧昧的度假村里说呢?这不是变相让他说出那句“我们回酒店继续吧”么?正想着如何挽救,他却微微一笑:“刚才冲动了点,对不起。我们就这样散散步吧。” “好。” 他握住她的手力道轻了一些,似乎在等她先放开他。可她却有些舍不得,还是维持着牵手的姿势,试图寻找其他话题:“对了,既然你没有女友,送我花又给我道歉是什么意思?” 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那天我对你做了过火的事,当然要道歉。” “……过火的事?是说因为吃醋亲我的事?” 他不说话了,也不再看她。 “这么说,你真是吃醋了?”她眨眨眼,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凑过去观察他的表情,“不要害羞呀,快回答我,你是不是吃醋了?” “你肚子还饿不饿,我们可以回去再吃点东西。” “还好,不是很饿。你是不是吃醋了?” “对了,明天我们就要回去了,你的电影也快杀青了吧。” “是的。你是不是吃醋了?” “……” 看见他一脸愁苦的样子,她心花怒放了,忍不住紧紧抱住他。在他回抱自己的同时,那种喜悦已经上升到了顶点,她闭上眼,把头埋在他的胸前。 他的心跳声离她如此近,一下一下,与涨潮的浪涛声融为一体。 ********* 第二天在去机场的路上,汤世看见了正在交谈的申雅莉和Dante,视若无睹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去。Dante试着叫他,他也只是略带嘲意地看他们一眼,之后又继续无视他们。短暂的周末发生了很多事,这让申雅莉和两个好姐妹八卦了好几天。但回家以后,她才知道度假村的节奏到底是没大都市里快。 几天后,她在李真和丘婕的怂恿下,打电话想到汤世家道歉,但才刚说了个“喂”,就听见电话那一头传来了女人娇滴滴的声音:“你的Bra不好看,我的才好看,汤总说了他喜欢黑色。”另外几个女人叽叽喳喳闹成一团。申雅莉震惊了小片刻,迅速说道:“我就是来问问你这两天忙什么,但好像你确实很忙,那咱们晚点再联系吧。”汤世冷淡地“嗯”了一声,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把事情告诉李真和丘婕后,申雅莉有些憋屈:“我是不是做了什么很过分的事……” “得了吧,少自恋。”李真翻着床头的时尚杂志,耸耸肩,“你想想看,你们才交往了多久?如果因为被女人伤害开始憎恨女人,应该去搅基,干嘛还同时跟多个女人胡搅蛮缠。他就是给自己花心找个借口罢了。” “真真女王,你要不要这么犀利!”丘婕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说的也是。”申雅莉长吐一口气,“那我也可以安心和Dante好好发展一下。” 李真停了一下翻杂志的动作,忽然把杂志合上:“对了,你和Dante现在是什么状况?” 申雅莉呆了一下,把头埋入被窝,一副自暴自弃的样子:“我太喜欢他了。只要一想到他,就觉得好开心,幸福得要命。我觉得我已经完蛋了。” “你确定你没把他当成顾小受的代替品?”丘婕回应的是一脸不信任。 “我想不到这么多,现在我完全成白痴状,每天只要和他结束通话就不想睡觉,第二天收到他信息就什么也不想做……怎么办啊,我完蛋了。” “这么喜欢?这对我们一姐来说还真少见。”李真扬了扬眉,“想跟他上床么?” “哇,你别问她这么重口的话题,会被杀掉的。”丘婕赶紧捂住李真的嘴,却被她打开了。 申雅莉愣了愣,红着脸想要扔枕头砸她,这时刚好收到一条Dante的短信:“莉莉,晚上我带你去路特斯吃法国菜吧,那里的白葡萄酒很正宗。” 她看了半天,把手机举起来给她们看,已经处于智商为零的状态:“我该怎么回?” 李真看看短信,认真地说道:“路特斯啊,那不是在一家超五星酒店下面么。一般酒店的套都不好吧,你问问他套套是你带还是他带。” “啊啊啊啊啊,李真!!我要和你同归于尽!!”申雅莉一头撞在李真身上。 虽然知道李真她们只是一如既往在拿她开玩笑,这种带颜色的笑话她们也说了不知多少次。可一旦玩笑的对象变成了Dante,申雅莉心中就会有些说不出的别扭。或许是因为以前恋爱坚决不会考虑最后一步,所以随便她们取笑也不会介意。可和Dante发生那样的事……自己真的有考虑。再一回想汤世曾告诉她,Dante以前女人很多。大概对而言,和女人上床就像呼吸一样随便吧。是不是两人走近了以后,自然而然就会考虑到那一层? 她考虑了很久,还是忍不住问道:“对了,Dante把用餐的地点定在酒店下面,是那个意思吗?” “不然你以为呢。”李真写了一脸的莫名其妙,“难道你认为他是打算请你吃浪漫的法国料理,把你送到酒店房间,放你在床上,哄你睡觉然后自己睡在地上直到天明吗?” 丘婕跟着起哄:“如果这样,那就是人妻受。” 申雅莉顿时成了哑巴。李真推了她一把,戏谑地说:“得了吧你,这时候还装良家妇女?你看Dante那身材,那小腰板儿,那长腿,啧啧,早就如狼似虎想要把人家扑倒了吧。” 焦躁不安的一个下午过去,申雅莉整理了心情,乘车去了市中心新区最繁华的地段。 越来越高的楼群拔地而起,像是随时会刺破越来越稀薄的淡蓝天空。路特斯法国餐厅所属大厦泛着器械般冰冷的光泽,正好矗立在这群骇人的高楼中间,是这里最醒目的建筑之一。从这栋楼里进进出出的人,几乎都是商务人士和穿着昂贵高跟鞋的动人女性,其中半数以上都是来这里经商的西方人。在电梯里大家都沉默而笔直地站着,脸上都挂着没有表情的面具。如果里面没有外国人,一半都会有初出茅庐的白领说着这类话:“这个commercial的case是个很typical的case,我觉得ok的,只要把我们的schedule都arrange好。对了,我和Karen可以share这个plan。” 来到这种地方申雅莉的心情更低落了。所幸路特斯是一家环境较为浪漫的餐厅,有沿路的松柏盆景和窗外的落日。一入夜,窗外黑压压的建筑群都像镶满了钻石一般满城璀璨,统统倒映在透亮的落地玻璃窗上。 Dante已经在订好的座位前等候。他似乎是很会自己打法时间的人,抑或说是个高级移动宅,无论走在哪里,他都会自备手机、笔记本电脑、iPad、Kindle还有满格的移动充电器。总之,他不会让自己闲下来。她走到他对面的时候,他正在戴着耳机听音乐,在Kindle上看一部西班牙文的书籍。直到她拍了拍他的肩,他才略显愕然地抬起头,对她微微一笑:“莉莉。” 与他对望的瞬间,她竟感到安心起来。好像一个下午担心的问题都显得多余。哪怕是在被物欲操纵的大楼里,在这样高档的餐厅里,他给她的感觉都是如此柔和,像是家一般温暖。可是,听见他当面叫自己莉莉,她也有短暂的恍惚——曾经希城也这样叫她。时间过得太久,她不再记得希城的声音。她只记得他如此叫自己名字时的感觉,还曾经孩子气地搂着她说“莉莉,这名字真可爱”。这一刻,这种感觉非常不妙地与记忆重叠了。 “来了很久了?”她在他对面坐下,若无其事地拿起菜单。 她告诉自己,她是真心想要重新开始一段恋爱。Dante和希城是不一样的人,不可以再多想过去。这样不论对谁都是一种尊重。 “没有,不过有些想喝酒了。我先点一杯酒。Jerome,麻烦再给我一份酒水单。”领班似乎和他关系很好,两人笑着聊了几句,然后他低头看酒水单,“莉莉,你喜欢什么酒?偏果味一点的,还是辛辣一点的?” 他穿着雪白的衬衫,戴了一条精致的玫瑰金项链。是很简单的穿着,但衬衫熨得没有一丝皱褶,举止很讲礼节,竟让他有了类似贵族的气质。她有片刻出神,随即说:“果味一点的吧。” “甜的还是酸的?” “甜的。” 他看了看酒水单,对领班说道: “Leon Beyer Gewurztraminer。” 没过多久,侍应把白葡萄酒拿过来,用干净的白布抱住瓶身,给他看名字和年代。他看了一眼,刚想点头,她却摇了摇手:“我也要看。”酒瓶送过来以后,她歪着脑袋看了看最下面的一排字,试着念了半天也没能念出来,只好说:“这是德语吧。” “是的。”侍应彬彬有礼地答道。 “德国的葡萄酒……能好喝吗?” “这是德语,但它生产在法国阿尔萨斯。”Dante指了指最上面的“Alsace”,“它的祖籍在意大利北部的小村庄,葡萄的名字是Traminer,后来经过演变,才有了德语的名字 Gewurztraminer,带有芬芳的意思,所以味道是比较甜的。” 侍应对他露出钦佩的笑容,背着一只手,用另一只手握住瓶底,倒了少量在高脚杯中让他们试酒。她看了Dante半天,张了张口,本来想说“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研究葡萄酒的呢”,看见他投来的疑问目光后,说出口的却是:“我觉得你穿粉衬衫应该也蛮好看的。” “粉衬衫?还从来没穿过。”他微笑着说道,“既然莉莉喜欢,下次试试看。” 一顿饭他们吃了很长时间。被领班说成是“我们招牌时令菜”的牛骨髓和柠檬浸玉米,前者腻得让人无法下咽,后者酸得人牙齿都快脱落,以至于他们完全忘记了之前的美味蜗牛与沙拉。每次侍应来问食物如何,他们都会说不错,实际底下大部分时间都在讨论那道菜有多重口,然后笑成一团乱。没有人提到在沙滩上的牵手与拥吻,但临近用餐结束,申雅莉也开始紧张起来。 买单结束,他们一起走出餐厅,进入电梯。她还在矛盾到底该如何进行话题,他却按了地下一层的按钮。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他回应了她一个友善的笑。之后他让司机开车送她回家。到她家门口时,他在车上吻了一下她的脸颊,轻声说:“晚安。”然后目送她离去。 她在二楼看着他扬长而去的车,不敢相信当日的约会就这么结束了。 不仅这一天如此,第二天也一样,只不过他按她的意愿穿了粉衬衫。得到她的赞美后,他连续一个星期都穿了各种款式的粉衬衫。他对她如此体贴入微,出门上车以后会为她递来矿泉水,进电梯的时候会按住门让她先走,到餐厅坐下来会帮她拉开椅子……太多的温柔和退让令他散发着无情无欲的优雅,反而让她对他愈发肖想起来。 有一次他开车带她出去兜风,晚上天气骤然降温,她又不愿意关冷气。无奈之下,他只能把后座的外套搭在她的身上。这样的呵护令她又一次想起了希城,她把自己完全裹在他宽大的外套中,看着他的侧脸小声说:“大建筑师,我发现你真的很君子。” “怎么说?”他专注于开车,没有转过头。 因为你从来不像其他男人那样急色,接吻虽然有霸道的时候,但最多只会摸腰和背,不会做太多超越尺度的动作——她是这样想,但这回学聪明了,不再多说多错,只是笑着摇摇头。 如果是希城,一定会有些窘迫地板着脸说“那是肯定的,我这是对你负责”。她原以为Dante会给出类似的答案。可是,他沉默了一会儿,却淡淡笑道:“莉莉,我不是君子,只是喜欢长远投资。投一点回收一点,并不能满足我。” 她哈哈笑了一下,原本想说你这比喻真奇特,但再深入细想,竟被这样简单的话弄得心神不宁起来。 33. 夏季转眼过去,初秋的降温让申雅莉患上了流感。 李展松从剧组取景回国后一直被她无视,这一次总算有机会趁虚而入,一天跑她家三四回,就是为了给她送一点食物或药物。而且,他自己明明还是个孩子,却摆出大人的架势照顾她。她打开他送来的袋子,里面居然装满了浣熊饼干和大白兔奶糖。她对此略感无奈,只是把东西放在家里,然后去剧组拍戏。 最后几天却带病工作,演技自然不能完全发挥。看她身体不好,导演也没有责备她,只是劝她早点回家休息,她却拒绝了,说自己在旁边休息就好。然后,她拿着手机坐在一边,看着浅辰和其他人演对手戏,又时常低头看自己的手机——一如既往的,没有男友的任何消息。 如果不是打算约会,Dante似乎从来不会主动联系她。她不懂他所谓的长远投资是什么意思,只是在彼此越来越远的距离中感到不安。她特意留意过周边的人。李真最近交了一个新男友,是搞时装设计的帅哥,虽然打扮花哨说话轻浮,但还是能看出来心眼不坏,对她的真心显而易见。只要两人空闲着,就一定会给彼此发短信,李真发着发着眼角就会挂上甜蜜的笑容。不光是她,连浅辰这样的大男人,和恋人联系的时候也是一服幸幸福福的样子。因此,她经常觉得两个人已经恋爱是自己的错觉。 这种感觉在生病以后更加明显。再多的体贴也无法掩饰两人距离疏远的事实。或许自己死了,他都会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手机联系人里,“Dante”早已设在快捷拨号的父母之后,铃声也换成了最唯美的钢琴曲。可这首曲子几乎从来没有响过。她看着那个名字很久,掩嘴咳了两声,最后捂着头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 这个时候,片场外停了一辆枣红色跑车。四周的老房子如同穿着褶皱礼服的人,无精打采地在街道边站成两排。一扇扇破旧的窗户像是礼服上的补丁,被隔板连在了一起。住在老城区的居民们盯着这辆车,眼中没有羡慕,只有对这包着闪光皮囊的发动机的不可思议。 Marco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把墨镜往下拉了拉,看着因为身体不适不住咳嗽的申雅莉:“下车吧,公主等着你去拯救呢。” Dante打开车门下去,如同立正一般站在旁边,却没有前进一步。不远处的申雅莉接过经纪人递来的胶囊和水,仰头把药吃下去,又扶着脑袋压抑着声音咳嗽。他看着她的侧影,忽然紧紧皱着眉,合上了眼睛。 “别浪费时间,要得到女人的心,不是该在她最虚弱的时候——”车里的Marco打了个响指,他打扮得比法王亨利三世还要花枝招展,“快过去,我还要赶时间约会。” Dante重新拉开车门,一腿跨入前座,坐下来“砰”的一声关上门:“走吧。” “……你是怎么回事?” “开车。” “喂喂,我可是你的上司,不要把我当成司机使唤,OK?”Marco瞪了他一眼,却很快留意到他望着申雅莉的眼神,释然地笑了,“哈哈,你又爱上这女人了。” “没有!”他坐直身子,难得激烈地否认,“我只是不想被传染。” “哦,是么?你碰她了么?” “……什么?”他陡然眯起美丽的眼睛。 “我说,你们在一起也有一段时间了吧,做到哪一步了?” 看着对方像是被按下暂停的影片般静止,Marco把墨镜重新推到鼻梁上:“你根本连碰她都不敢。” 他吹了个响亮的口哨,把跑车嗖的开出去。车轮碾过的地方,混凝土的道路已被岁月打磨成骨灰白,开始老化的野草从破裂的细缝中伸出了头。秋阳是毫无杀伤力的淡橙色,却仿佛能把漫长道路上的痕迹都洗练一空。Dante把头靠在靠背上,张开大手按住眼角两边的太阳穴,盖住所有的阳光。 这个晚上申雅莉的感冒更加严重了,剧组特许她回家休息几天,等病痊愈了再回去杀青。吃过药以后觉得昏昏沉沉的却无法入睡,打到一半的短信“我生病了,你怎么不过来看我”也被删掉,她只能躺在被窝里,一边吃大白兔,一边看着呆呆像只死乌龟一样趴在盒子里晒灯光。 “臭呆呆,你怎么这么迟钝。迟钝大王,真可恶。” 她带着浓厚的鼻音自言自语着,把牙签摔在塑料盒子上。再看看手机发现依然没有任何消息,头痛又加剧了一些,她抱着枕头,连灯都没关就睡着了。 接下来她做了很多个梦。大概是因为这几天一直在拍《巴塞罗那的时廊》,梦里出现的场景和人物都与这部电影有关。在梦里,她一会儿变成女主角陈晓,一会儿变成Cheryl演的大学生,一会儿变成看剧组拍戏的路人甲,但整个梦境中,佐伯南都始终是同一个人——她不知那是Dante演的佐伯南,还是与顾希城非常相似的佐伯南。 梦中的电影已经拍到了最后一幕。她一个人走在下着大雪的街头,依稀觉得自己再往前多走几条街,就能看见南。但越往后走,街景就越陌生。渐渐的她在庞大的交叉路口停下来,任由行人车辆与自己擦肩而过。街上的楼房看上去很陈旧,像是停留在十多年前的状态。上面挂着的广告牌上的油漆也脱落了一些,满满的灰色毫无生机,又被沉凝的大雪粉饰。她伸出双手接空中的雪,从未如此渴望要见那个男人一眼。 “别找了。你喜欢的人已经死了。”有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这样说。 她难过地坐在堆满积雪的长椅上,低声哭了起来。哭着哭着她觉得累了,就睡了过去。再度睁开眼的时候,阳光普照大地,积雪融化,她微笑着迎接新一天,却想起他已不在这个世界上的事实。 泪水溢出眼眶的同时,她呜咽了一声,干涸的喉咙也开始发痛。 这一回是真的醒了。她从噩梦中挣脱,拍了拍胸口——吓死了,原来只是梦。 她坐起来,让紊乱的心跳平定了一些。看看时间已是晚上十一点过,想去给自己做点吃的,却晕得连下床都做不到。她无聊地打开手机,却看见上面出现了十多个未接电话,都是“讨厌鬼”打来的——那是几个小时前她给Dante改的名字。她刚想看看最早一个电话的拨打时间,手机却再一次震动起来。 接听电话,那边传来的是恋人的声音:“喂。” 不知为什么,委屈的感觉瞬间汹涌而来。她猛地坐起来,掀翻了床头柜上的面膜盒:“我不想和你说话!” “你开一下门。” 她疑惑地走到玄关,竟然真的透过猫眼看见了Dante。她拉开门,皱眉说道:“保安是怎么回事,居然会放你进来。” 他板着脸,完全没有笑容:“你怎么不接我电话?” 被他这样一凶她反而愣住。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发怒了:“你一直对我这么冷淡,现在我不过几个小时不回你电话,你就跟我闹脾气?我刚生病的时候你到哪里去了!请你现在就离……” 话没说完,人已经被揽到一个沉重的拥抱中。他似乎用尽了全力在抱她,紧致得好像骨头都会勒到散架。她听见他在耳边急促的呼吸,听见他语调不稳地说道:“下次不要让我这么担心。我真的以为你出事了。” 她半晌没回过神来:“我,我只是感冒……” 依然来不及回话,他已把她打横抱起,放在卧室的床上。紧接着雨点般的吻落在她的额上,眉上,颊上,已令她十分混乱,最后一个毫无防备的深吻更是瞬间夺走了呼吸。 他与她十指紧扣,过度的激情令彼此的喘息声都开始颤栗。 吻到一半,她却突然别开头,把手挡在他的唇上:“别,我感冒了,不想传染给你。” 他怔了一下,眼角荡漾开了宠溺的温柔:“没事。我不介意。”他握住她的手指,在她每一个指尖上细细地亲吻:“晚上有吃饭么?” 她老实地摇摇头。 “厨房有材料吧,我去给你做一点东西吃?” 他刚站起身,察觉到衣角被人拽住。她紧紧攥着不放手:“晚点再吃,你留下来陪我。” “好。” 他微微一笑,脱掉外套在她身边躺下,张开怀抱把她严严实实地封锁在怀中。也不知是否因为正在感冒,她再也不生气了,只觉得浑身都暖暖的,幸福得像是快要死去。她把脸往他的颈窝里钻了一些,深深呼吸着他身上的气味。 以往他们拉近距离的时候,她总是能闻到他身上的古龙水味。如果不是特殊衣着需要,他一般会用CK One Electric。 混合了他身上的清新气息,那种号称是性感导电体的古龙水比一般人使用起来更迷人。然而,古龙水的味道仍旧会侵占大部分嗅觉。 这一天或许是下午忘记喷了,或许是两人从未如此长时间地抱在一起,古龙水的味道已经变得很淡,她能闻到的更多是他本身的味道。不是偏女性的甜腻,也不是偏男性的狂野,而是像是淡淡的、温润的、盛夏植物一般的清新气息。 此时此刻,原本变成一团浆糊的脑袋忽然清醒了。 或许她会忘记那个人的声音、身材甚至脸孔,却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味道。 这个想法把她吓了一跳,同时也更加不安起来。她在他的怀里动了动脑袋,又抬头用好奇的眼神看着他的轮廓,就好像初生的小动物一般——或许是自己才梦到了希城,外加感冒严重嗅觉出现问题,才会自我催眠他身上的味道与希城一样。可是,那种Dante可能就是希城的想法越来越强烈,强烈到完全无法思考其它事情。 没过多久,他低下头,对她露出睡意朦胧的笑:“你看上去一点都不困,精神真好。” “我当然困了,不过要洗了澡才打算睡觉。” “生病这么严重,就不要洗澡了吧。” “那可不行,我有洁癖。不过我现在确实有点累,你先去洗好了。” 他埋头浅笑着看了她几秒钟,用手指刮了刮她的鼻尖,就翻身下了床。她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告诉他沐浴露、洗发露、护发素和浴巾的位置,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房门外。几分钟过后,她精神抖擞地弹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向浴室的方向,确定那边哗哗水声持续响起,就悄声飞奔回卧房。 在他裤兜和钱包里翻来翻去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卑鄙的小偷。但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此时她想确认这个猜测的欲望已经超过了所有的廉耻道德。她在他的钱包里找到了西班牙的ID和驾驶执照,上面写着西班牙语,但她还是能认出一些内容,例如他的全名是“Dante Chow”,出生年份比希城早七个多月,身高比希城高3.5cm。Chow应该是粤语中“周”的拼法,这么说来他父母可能是香港人,与希城就更扯不上关系了。除此之外,他的钱包里装着几张美元、欧元和英镑的纸钞,几枚不同面值的欧分硬币,两枚2欧元的硬币,一张写着西班牙名字和电话号码的便签,不同国家的信用卡,娱乐场所的打折卡,等等。 后来她打开他的手机,小心翼翼地翻看他的手机短信和联系人。然而,看着上面一连串陌生人的名字、不明来路的通话记录、早在认识她之前很久与别人发的短信,她忽然感觉无比糟糕。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闯入别人生活的陌生人,却偏偏自以为是,喜欢偷窥别人隐私,甚至希望别人成为希城的替代品。如果Dante知道她的真实想法,一定会愤怒到立刻把她甩了吧。 她把手机切换到主界面,终于打算放弃,却不小心碰到屏幕上的微博客户端。她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翻过了就不再翻了。许多条未读私信提醒让她不敢打开信箱,只能翻看关注的人和粉丝。遗憾的是,他没有偷偷关注过任何人,粉丝因为数量太庞大,也没有任何查询的意义。 但是,打开“账户管理”之后,她在上面发现了另一个账户——“asdfasjfdlajfl”。 这账号没发过任何一条微博,但点开关注的用户,她看见了一长串熟悉的姓名。其中第一个的名字就是“电池哥秋风扫落叶蛋疼了无痕”。看见这个名字的瞬间,心脏因为过度紧张抽了一下。不断往下翻,里面全部都是他们高中大学的同学。如果没记错,上次同学会上有一个老同学还说“那个名字一串乱码的人到底是谁啊,关注了我们所有同学但又不现真身”,然后有人开玩笑说“不会是希城的灵魂吧”。 这一刻,她只觉得手指克制不住发抖,脑袋一阵阵发晕,因为神经压迫眼睛不断被亮白的光占据。她把手机装回原位,躺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紧紧包裹住。 过了几分钟,Dante也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了。有汽车飞速碾过柏油马路,声音透过隔音窗户传进来,已经几乎变成了蚊鸣。过道里的灯都关着,他的身影被灯光勾勒出深刻的轮廓。 “莉莉,我没带换洗的衣服,明天只能穿同一套了,你可别嫌我脏。”他正在用浴巾擦拭湿漉漉的头发。 用双手捂住眼睛,逼迫自己不要在这时候感情用事,但泪水还是从指缝间流出。她迅速用手背擦掉眼泪,狼狈地把头埋到被窝里蹭了一圈,提起精神对着他的方向开心地说道:“好。” 很久很久以前,她与希城一起去他奶奶家做客。奶奶在厨房里为他们做饭,死活都不让他们进厨房,她大老远就能闻到糖醋排骨香喷喷的味道,却只能在客厅里和希城看房间里摆的许多照片。他爷爷奶奶年轻时的旧照。那时的奶奶有着大大的眼睛,笑起来甜美的酒窝浅浅凹陷。爷爷是一个英俊而冷峻的军人,长着与希城极其相似的瘦削瓜子脸,但散发出的气质却与希城截然不同。她在爷爷的脸上寻找希城的蛛丝马迹,最后皱皱鼻子说你爷爷比你帅多了。希城笑着没说话,给她看了另一张照片。照片上是老年的爷爷背着奶奶爬楼梯的背影。他说,几年前奶奶买菜时犯了痛风,爷爷找到她,然后把她背回了家。街上刚好有摄影师路过,就把这一幕拍下来并发了照片给他们。 照片上的爷爷奶奶都佝偻着背,看上去动作迟钝缓慢,如此苍老,如此不起眼,却深深触动了申雅莉的心弦。她看了一眼爷爷黑白的遗照,又在全家福里圆溜溜小脑袋堆里迅速找到最可爱的一颗,对着那大眼睛的小包子弹了弹,如此说道:“小朋友,你奶奶真幸福,真希望你有遗传到你爷爷的优良基因。等我老了以后,你也要这样对我,知道吗?” 她并没有得到小朋友的回答,但放在沙发上的手被人十指相扣紧握,再也没有放开。她又怎会知道,那之后没多久,自己就用最荒唐的理由放开了它。 这一刻,看着不远处他在光影中的轮廓,她恍然意识到,那已是十年前的小小插曲。 人的生命并不像我们所想的那样漫长,几个十年过去,一生也就结束了。错过顾希城,是她有生以来最后悔的事。 可成长的代价,大概就是错过。 因为在最年轻最灿烂的年华,我们往往还没学会怎样去爱,就遇上了那个会爱一辈子的人。 The End of Part One. 6 October 2012, Shangh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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