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 恋爱最终回 作者:单飞雪 序曲   「两位久等了,令千金的报告出来了。」   在诊所办公室里,专攻儿童心理的王医师摊开各式图表,分析检查报告,他手中钢笔指着其中几张鬼画符般的图画,对坐在眼前的年轻夫妻解释。   「从这些报告看来,两位可以放心,令千金没太大问题。」王医师做出结论。   「不会吧?」夏太太冷嗤一声。「妹妹这学期的成绩,突然从平均九十掉到平均十分,医生,这还没什么问题?」夏太太衣着正式,西装外套衬着及膝的黑色窄裙,长发一丝不苟绾在脑后,厚重的黑色大眼镜,霸占半边脸。   「我就说,我们女儿没问题嘛!」坐在身边跷着二郎腿的夏先生,用力拍一下桌子哈哈笑,他豪迈的举措吓医师一大跳。   夏先生白胖胖身材,一笑肚子就跟着抖动,花衬衫,海滩裤,夹脚拖,一整个度假风。   「我们女儿啊……她啊,只是比较特别……」夏先生打个大呵欠,忽然有点困,午觉时间到了。   「她确实是很特别。」夏太太冷笑,觑向老公,讲给医生听:「妹妹会在上课到一半时突然唱歌——」   「那是因为她看到蝴蝶停在课本,她说她唱歌给蝴蝶听,她才小五嘛,这就是纯真啊,哈哈哈,医生你说是不是?多可爱啊!」   医生看夏太太脸色很臭,不敢跟着笑,只尴尬地点点头。   夏太太转身瞪着丈夫。「她唱给蝴蝶听?你觉得唱歌给蝴蝶听很正常?好,那么请问,昨天参加演讲比赛,妹妹演讲到一半突然大笑,笑到蹲在地上停不住,又怎么解释?很正常吗?」   当时全场静默,大家看着小女孩夏颖儿,在台上狂笑。本来,以夏颖儿的实力,老师保证一定拿下北市小学演讲比赛前三名,结果她这一笑,从前三名笑成最后一名,事后老师气到拒绝跟他们讲话,校长失望透了,建议他们带夏颖儿去看儿童心理医生。   「你们太紧张了啦。」夏晓山觉得老婆大惊小怪。「颖儿说了,她就是突然觉得大家很严肃地听她讲话,那个表情很好笑嘛!」   「当时正在比赛啊,我的天,有点智商也知道不可以笑,她搞砸了。你觉得没关系?这孩子不知轻重,她一定有哪里不对劲。」   「大不了以后不参加演讲比赛。」   「重点不是参不参加比赛,而是我们要找出问题!」   「两位、两位——」看夫妻俩快吵起来,医生赶紧介入。「很显然,你们对女儿的看法有着非常不同的认知。」   「没错!」两人同时嚷道。   夏太太激动道:「医生,我要求更彻底的检查,我女儿平日很聪明,可是有时会突然表现失常,我强烈怀疑她在脑神经方面是不是出状况,假如有问题,我们得立刻解决,不能毁了这孩子的前途。」   「你这样大惊小怪,才会扭曲孩子的性格。」夏晓山很爱困,他睡午觉的时间快到了。「老婆,医生都说没事了,你要相信专业,不要穷紧张。」   「我穷紧张?夏晓山,我最讨厌你这种什么都很随便的态度,拜托你……」   「两位……」王医师板起面孔。「虽然检验报告正常,但我不得不强烈怀疑,令千金在外显行为跟内在情绪方面,有着很极端的感受。简单来说,就是她潜意识想的,跟显意识表现出来的有很大落差,当两者冲突得太厉害,她就会突然反常,就像电脑有时候会短路……」   「你看,我就说她有问题!」夏太太瞪丈夫一眼,问医生。「那么我们要给她做什么样积极性的治疗?」她拿出PDA,立刻处理。「我每周二、四的下午有空,可以带她过来,需不需要再做什么样的检查?譬如脑波或……」   「我建议两位分居。」   「嗄?」夏太太震住。   「分居?」夏晓山愣住。   王医师推了推眼镜。「照你们两位对事情完全不同的看法跟做法,我相信,你们的女儿常常感到困惑,这会造成她情绪上的不安。如果两位无法协调,我建议令千金只跟其中一位同住,不然她会出现很多认知跟判断上的混乱。」   「荒谬透了,你意思是说是我们害她的喽?」夏太太霍地站起。「莫名其妙!我花两千多块来找你,分居?这就是你的建议?你是儿童医师还是婚姻辅导专家?有哪个正常医师会建议夫妻分居?这太可笑了。」夏太太拎着皮包走了。   「哈,不好意思,哈哈哈。」夏晓山嘻嘻哈哈地对医生笑道:「没事……我老婆这个人就是比较严肃,她没恶意。」他跟医生握手。「王医师,很高兴认识你,很谢谢你宝贵的意见,有空的话……」夏晓山递出名片。「欢迎到我家泡茶。」他追老婆去了。   医生端详名片——   夏晓山 山水艺廊 艺品贩卖   「奇怪的夫妻……」医生将名片扔进抽屉。   夏氏夫妻走出诊疗室,护士将女儿带来,交给他们。   夏颖儿鬈发圆脸,胖嘟嘟的很可爱。上身穿妈妈要求的,有蓬蓬袖的蕾丝白衬衫;下身穿爸爸给的,方便跑跳的绿色运动短裤,整体搭起来,走的是乱七八糟风。   夏晓山蹲下,搂住爱女,亲她的脸。   夏颖儿格格笑,自然鬈长发,衬着圆脸明眸皓齿,甜美得像鲜润的杏桃。   「爸比,我们可以去吃冰淇淋了吗?」夏颖儿问。   「乖女儿,当然可以。」夏晓山立刻答应。   「你的鞋呢?你又把皮鞋脱到哪去了?」妈妈生气。   「穿皮鞋我的脚很痛。」   「我就说让她穿拖鞋嘛!」夏晓山跟老婆说。   「我们是来医院,不是去公园,穿拖鞋?你有没有搞错?」夏太太冷斥。   夏颖儿溜到墙边边,把鞋子拿回来穿上。「好了,可以去吃冰淇淋了?」   「你这星期吃冰淇淋的额度已经用完了。」夏太太摇头。   「可是天气很热耶!」夏颖儿瘪嘴。   「就是啊,」夏晓山帮女儿求情。「老婆,天气这么热,就吃一球嘛。颖儿,只吃一球喔。」   「万岁!」颖儿疯狂鼓掌啪啪啪。   「你存心让我难做是不是?你比我会教女儿是不是?你的艺廊就是因为你这种个性才会常常出状况,要不是我……」夏太太发飙了。   「妈,我不吃了,不要骂爸比啦!」夏颖儿赶快双手摆后头,乖乖不敢拍手了。   从大笑到瘪嘴,她极端的反应,教两名大人愣住,想起医师刚刚的交代,两人面面相觎,有点心虚。   「算了算了,吃冰淇淋去!」夏太太气呼呼走在前头。   夏晓山抱起女儿,追老婆。「老婆……等等我们嘛,好老婆……走慢一点嘛……   夏颖儿在老爸怀里格格笑。好棒,可以吃冰淇淋了欸,虽然过程有点曲折,不过有东西吃就好啦,吃东西最快乐啦,万岁!   夏颖儿从小就在爸妈极度不同的教育下长大,於是她有着安分的外表,狂野的内在;很宅的生活,很热血的心。这些,构成她乱七八糟的风格。   她安分规矩地成为幼稚园老师,却又莫名其妙地在偶然中,被全台首富之子刘庭威爱上了。在还糊里糊涂时,她被求婚。   妈妈说,婚姻是女人必经的过程,全世界再也找不到像刘公子这么正的亲家了。於是,在母亲大力鼓吹下,她答应了刘庭威的求婚…… 第一章   今天,六月一号,是夏颖儿的大喜之日。   她二十七岁,要和国内首富,经营保险业有成的企业家刘民衡之子——刘庭威结婚,这场婚礼吸引了众多媒体及仕绅名流参与。   应夏颖儿的希望,婚礼选在住家附近的教堂举行,由七十多岁的高牧师证婚。会堂铺满盛放的百合花,贵客如云,小教堂盛况空前,在典礼结束后,还有专车载送宾客到君悦饭店享用晚餐。   夏颖儿只是出身小康家庭,但是刘夫人对她很满意,在小俩口子忙着筹备婚礼的这段期间,她也忙着将两人的未来都规划好了。   这会儿,刘夫人笑盈盈地,不断跟前来祝贺的亲朋好友说话:「我真期待他们两个生的小孩,一定很可爱。」   刘夫人逢人便说,在天母为媳妇买的别墅装潢得多美,光装潢就花了破千万。刘父对夏颖儿超好,已经把佣人全聘好,一共五名,佣人都已经搬过去整理新居,准备伺候未来的少奶奶。   刘氏夫妻要夏颖儿安心:「你以后不用上班了,家事也不用做,每天就乖乖享受就行了,自家的游泳池可以多利用,你要常运动,身体好才能生出健康的小朋友啊。那个山庄有两所幼稚园,将来孩子读书很方便的,我们买的别墅有很多个房间,我们就算过去住,地方也够大,不会妨碍到你们的,呵呵呵呵呵。」   不知道有多少人嫉妒夏颖儿呢!   准新娘呢?准新娘最近最多的表情就是傻笑,事实上,这一切进展,让她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怎么要结婚了,忽然冒出这么多刘家亲戚?她一天到晚被男友载去见家人。他家人,忽然不断在她世界出现,她头都昏了,今天更是昏得厉害,摄氏三十五度啊,穿贵重的手工订制大礼服,她这个六月新娘不太好当。   刘庭威的妈妈为她准备六套礼服,晚上宴会,穿给宾客看,天啊,那些礼服穿脱多费力啊,够麻烦了。一直到今天,夏颖儿还是不明白,一场喜宴嘛,干么要不断换衣服?重点是吃饭不是吗?   刘庭威说:「因为我妈希望你漂漂亮亮出现在大家面前啊,很多记者也会来,不能让大家觉得我们刘家亏待你嘛。」   可是这么用力「厚爱」,夏颖儿觉得累。她曾在刘家的婚前会议上提出穿牛仔裤结婚的想法,他们的反应是哄堂大笑,当她讲笑话。她的提议很好笑吗?害她不好意思坚持。   每个人都说她再也找不到比刘家更好的亲家了,每个人都说这是她好几世修来的福气,大家都嫉妒她羡慕她,说她真幸福。   是啊,这样的男友,还有什么好挑的呢?   刘庭威英俊多金,是留德国的硕士,爱她爱到入骨,交往两年,就急着求婚。夏颖儿被媒体比喻成飞上枝头的凤凰,名媛们又妒又羡,都说她太幸运了,就连夏颖儿本人,都觉得自己要是再有不满,就要遭天谴了。   婚礼开始了,媒体挤成一团,忙拍照。   新娘娇滴滴的,让父亲慢慢牵入礼堂,步过红地毯,停在牧师前。   德高望重的高牧师主持典礼,对新人说:「……看看你身边那位,他(她)是神给你的礼物。神给的,一定是最好的。婚后,不要尝试改变对方,要珍惜爱护对方一世,你们要发誓,在神面前发誓,未来生老病死,你们都不分开,两位愿意吗?」   牧师问新郎,新郎点头允诺。   牧师问新娘:「夏颖儿,你愿意吗?」   「我……愿……我那个……」夏颖儿突然口齿不清。   「什么?」高牧师有重听。「请大声点。」   「我愿……我应该是愿……不是、我是说……」夏颖儿看着眼前的男人。「我……」她蠕动红唇,身体微颤,突然一直大舌头。   「快说你愿意啊,颖儿?」刘庭威低喊。   宾客们骚动起来,窃窃私语。   高牧师慌了,可怜高龄的牧师,被这局面吓得脸色刷白,颤着声跟新娘说:「你不要紧张,夏小姐,你……你好好说,你愿意嫁给刘庭烕先生吗?」   「我……我……」夏颖儿一脸茫然。   「完了……」台下,夏太太猛地抓紧老公手臂。「她不会又来了吧?」   「颖儿——」夏晓山朝台上女儿低喊:「颖儿?你快说啊!」   不要逼我啊!新娘拿着捧花的手,握得越来越紧,紧到指节泛白。她凝视着男友,他眼神阴郁,面色铁青,好像很生气,好可怕……   「我……我……」怎么大家都这么严肃?一直催她,夏颖儿心跳急狂,汗如雨下,「我愿意」三个字如鲠在喉,要她在神的面前发誓?这个牧师的证词好严重呢!   「夏颖儿,你愿意嫁给你面前这个男人吗?」高牧师催促。   夏颖儿表情呆滞。   刘庭威忍不住提高声音说:「你在干什么?快回答啊?」真丢脸。   「对不起。」夏颖儿忽然蹲下,掩面哭泣。「我想……我不愿意……」   「你不愿意?」刘庭威怒吼。   「我想死。」夏太太倒抽口气,晕在老公怀里。   「我也想死。」夏晓山蒙住脸,不敢面对。   众人哗然,牧师惊骇,门外守候的记者瞬间热血沸腾,精神大振,冲入会场疯狂拍照。   婚礼失败了。   今天,是夏颖儿的大喜之日,今天,也是夏颖儿完蛋的日子。轰轰烈烈的婚礼,她搞砸了。   落跑新娘这事,全世界都有,本来也没什么好稀奇,坏就坏在,被她落跑掉的,是知名企业家的儿子。媒体怎么可能放过这种事,当然将这新闻,轰轰动动连炒好几天。夏颖儿这一跑,跑得非比寻常,跑得人尽皆知。   套句古代用语,夏颖儿这次逃跑,轰动武林,惊动万教,把她的前途一并跑掉。   在古代,资讯不发达,某城女子逃婚,了不起也就那个城镇人知晓。但是身在现代,夏颖儿这位逃婚新娘,她蹲下来啜泣说「我不愿意」的画面,不但上了全国电视新闻,更惨是每整点播一遍,颇有播播相连到天边的气势。   於是全国都知道了,首富刘民衡的长公子刘庭威,让个背景不怎样的小女子当众逃婚。贵公子,被甩了。      事后,夏颖儿在电话里,跟未婚夫道歉,她觉得,她还没准备好。   「你这个下贱的烂货……我绝不原谅你!」刘庭威恨她入骨。   他疯狂的口气,吓坏她,没想到向来温柔的男友,会用这么恶毒的字眼骂她。自知理亏,她默默承受,不敢反驳。两人爱情,就此告终。但,爱情没了,风波没完。   三天后,妈妈接到刘家寄来的律师信,要夏家赔偿一半的婚礼筹备费用,总计一百六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块。   夏颖儿看到费用,捣着胸口连说幸好:「还好我那时坚持在教堂办,要是照他们家的意思,去奥地利古堡结婚,现在我们要赔上千万了吧。」   「夏颖儿我宰了你!」夏太太爆发此生最凄厉的惨叫,追着女儿跑。「一百多万就便宜了吗?你不要逃,给我站住,你这个败家女。」   夏晓山说:「一六八八八八八?老婆,这数字好吉利欸。」   「夏晓山,我连你一起宰了!」这对笨蛋父女,气死她也。   倒楣不只这桩,在保险公司当经理的老妈,被董事长痛批,因为女儿得罪豪门世家,害公司丢了八位重要客户。那八位客户都和刘家有生意往来,急着撇清关系。   「你是猪吗?」夏太太狂骂女儿。「你什么时候不逃婚,偏偏选在婚礼举行的时候,毁了自己就算了,一定要连我这个妈都毁了你才高兴?刘家对你还不好吗?这样的亲家到哪找?你偏要给我闯祸,你以为你是金子做的吗?」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夏颖儿趴在老爸腿上痛哭,这些天,她眼睛都哭肿了,睁不太开,也看不清楚,好可怜呢!   「你『不是故意』的?你闯的祸还不多吗?这不是对不起就能解决的!你给我哭什么哭?我才该哭!」她掐住女儿耳朵。   「妈、妈!别这样,你都五十三岁了,别这么幼稚,啊……」夏颖儿疼得唧哪叫。   「你二十七岁临阵逃婚才幼稚!」夏太太K她头。   夏晓山赶快护住女儿,拉开老婆的手。「好了,往好的方面想,这是好事啊,既然颖儿犹豫了,代表他们不适合,现在分开好,长痛不如短痛,早死早超生……」   「给我闭嘴!」连早死早超生这种蠢话都跑出来了,是干什么?   夏家一连多日,乌烟瘴气,夏颖儿遭母亲白眼,数落好几天,跟幼稚园请假,足不出户,静待风波过去。   同事来电,个个骂她智障白痴猪头,本来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被她搞成天上掉下来的鸟事。本来人人称羡、亲戚高兴,大家兴奋要跟首富成为亲家一团和气,说不定还能连带捞些好处,所以这阵子对夏家特好,这下,不但结不成亲家,还变成敌家,没捞到好处就算了,有几名亲友还被迁怒,损失几笔生意,要不就是公司升迁受累,夏颖儿这次造孽很深,害人不浅。   她,每天被骂到变猪头,都快得忧郁症了。只有奶油椰子口味的乖乖零食,是她好朋友,陪她度过忧郁的逃婚期。   星期天,不用上班。她又穿着睡衣,躺在客厅地板,呈死尸状。右手不断从摊开的乖乖包装抓取,往嘴里塞,喀哩喀哩嗑,那声音,真哀怨。而她的身材,倒很健康,没消瘦,反而胖两公斤。   夏颖儿瞪着天花板,万念俱灰。吃就对了,如今只想当废材,她边吃边碎碎念……   「我知道我知道我是坏女人,都我错行了吧?难不成要我去跟你们下跪吗?我知道你们财大势大了不起,但也不能这么低级迁怒其他人吧?不然雇杀手干掉我啊,有『尬斯』就来啊,谁怕谁?不要逼我,小心我变成『刺客联盟』的安洁莉娜裘莉,砰砰砰,我打死你们,哼……搞什么咚咚!」   「噗……」坐在沙发看报的夏晓山嗤笑出来,他被女儿连着多天自暴自弃碎碎念的台词,荼毒到耳朵都快长茧了,甩掉报纸,坐直身子,他清清喉咙,对脚前横躺的死尸说话。「女儿,你打算天天这样赖下去吗?」   「唔。」   「颖儿……」夏晓山用脚尖戳戳她的腿。「以后有什么打算?总要面对现实吧?反正婚都逃了,你躲在家里难过也没用啊。」   「爸……我要去变脸。」   「嗄?」   「去国外变脸,台湾霹雳火有演,我要去变脸,换名字,搬家,重新做人。」   「呵呵呵……」夏晓山大笑。「不用这样啦!不就悔婚而已,又不是世界末日。」   但这个悔婚的周边效应,也太强了吧?   「刘家一副要置我於死地的样子,连律师信都寄来了,在银行上班的姨丈还莫名其妙被降职,妈也丢了八个客户,有够夸张……」夏颖儿面色一凛。「再逼我,小心我变成『刺客联盟』的安洁莉娜襄莉,砰砰砰,打死你们……」   「是是是。」这狠话,也只敢对老爸撂,在外面女儿龟得跟什么一样。   夏颖儿的手机在地板震啊震,她捞来看。「爸,你看他,他又传简讯来骂我了……」她念出来。「你这心狠手辣的坏女人,玩弄男人感情,你会有报应……我不会放过你,走着瞧!爸……他疯了,他完全变了一个人……」好可怕,夏颖儿扔掉手机,赶快捞起乖乖,卡哩卡哩往嘴里塞,她需要乖乖压惊。   夏晓山处变不惊地说:「放心,时间会治疗一切,他出身这么好,难免心高气傲受不了被甩,过阵子他就会接受事实了。你也是,快点振作起来,不要只是靠吃逃避现实。」   「爸……」她叹息,坐起,看着父亲。「我是不是坏透了?我会因为这样下地狱吗?我这次是不是错得离谱?唉,你们当我爸妈还真惨……」   忽然有良心忏悔起来了吗?可是她嘴边的乖乖粉末真是很跳tone。   夏晓山呵呵笑。「你是有那么点少根筋,不过,我也习惯了。」他拿出购物袋给女儿。「我罚你立刻出门帮我买咖啡豆,这样我就开心了。」喝咖啡是夏晓山的嗜好。   「没问题,老巫咖啡行?」   「嗯,老巫咖啡行。」      好!目标老巫咖啡行,出发——   宅了七天,除了上下班,夏颖儿足不出户。这下,鼓起勇气出门,一路疾行,忍耐左右邻居热情的注目,窃窃地私语,她加快脚步,头也不回,谁喊都不理会,很快地,闯入老巫咖啡行,快到她很喘。   一进老巫咖啡行,她先被咖啡香淹没。   原木装潢,欧洲乡村风,专卖咖啡器材及咖啡豆,这店里,没有时髦的现代化咖啡机,巫先生坚持制作手工咖啡,唾弃冷冰冰机器。店里每天咖啡香弥漫,漫到街上去,每次来,她远远就先闻到咖啡香。   香归香,这条街有丹堤咖啡,怡客咖啡,85度C咖啡林立,它们天天高朋满座。反而咖啡最香,老爸最爱的老巫咖啡行,人烟稀少,惨澹经营。   老板巫先生,是大怪咖,对客人素质很要求,遇上不对盘的他就要摆臭脸。   夏颖儿每次来买咖啡都不禁为他担心,生意这么惨,还能撑多久?而且,他的手工咖啡太贵啦,一杯两百元起跳,当然没客人啦!对咖啡不了的夏颖儿会来光顾,纯粹因为老爸爱。   她自己呢,是满喜欢老巫咖啡行的。每次进到他的店,被原木家具跟浓郁醇厚的咖啡气味包围,就有宁静安稳的感动,特别是今天,在经过邻居路人的指指点点后,一进来,让咖啡香淹没,她霎时觉得压力减缓,轻松多了。   「老板,一杯综合咖啡,还有,我爸要上次那种咖啡豆,两磅。」夏颖儿在吧台前的高脚椅坐下。   吧台后,是老巫咖啡行的老板巫克行。   他三十一岁,五官深邃,留点胡于的方脸很性格,黑色手工眼镜,藏不住双眸流露的精光。身高一八○,体格高大,体魄强健,合身的灰T恤,看得出结实的胸肌。粗犷的深蓝牛仔裤,将长腿展露无遗,简单衣着,却透露不简单的气息。在这男人身上,萦绕着一股深不可测的神秘感。他身上,长年带着醇厚的咖啡气味。   他看夏颖儿如惊弓之鸟闯进来,到终於坐上椅子叹息,这女孩,不像以往笑盈盈。他从容地端出咖啡器具,一件件摆上吧台,烹煮咖啡。   夏颖儿润白的脚丫,挂在椅子旁,拖鞋晃啊晃,脸埋在桌面,有气无力,垂着双肩。呵,原木的柜面,温润地贴着脸,还满舒服的。咖啡香充塞心肺,稍稍平复这些天躁动的心,正舒服,冷不防听见巫老板说——   「今天我请客。」   「欸?」夏颖儿侧脸,抬眼看他。「你请我?」这么好康?夏颖儿看他点点头,一双黑眸,兴味盎然地瞅着她,表情又好笑又像在同情她似地,看着巫先生嘴角那一抹诡异微笑,她忽蒙头,惨呻吟。   「太好了,连你也知道了?」关於她轰轰动动的逃婚事件。   啪!一份联合报,放上来。啪!另一份自由时报,放上来。啪!苹果日报、一周刊,很快地,夏颖儿面前堆满报纸周刊。七天来媒体的疲劳轰炸,瞬间映现眼前,她逃都逃不掉,巫先生竟然收集得这么齐全?   「见鬼的,你干么搜集?」夏颖儿惊慌失措。   巫克行哈哈大笑。「我以为你会想留做纪念。」   「我才不会!」她抓头发鬼吼鬼叫。「我要从这个可厌的世界消失!」   「嗯哼,那也得先喝完咖啡再消失。」巫克行笑得更厉害了。他提着尖嘴银壶,倾落沸水,一圈圈绕着咖啡粉慢慢浇淋,深黑液体,一滴滴滤进玻璃壶里。   「我讨厌媒体。」夏颖儿刷地将报纸周刊全推到边边。   「好家伙,你敢对亿万富翁悔婚。」   「老板,你不会相信有多少记者要采访我,还要我上电视,谈谈拒绝当亿万富翁老婆的想法……你说好不好笑?」亿万富翁也是人,有什么好惊讶的,怪了。   「唔。」巫克行将冲好的咖啡推到她面前。「说真的,我也满想听听你的想法,这不是一般人做得出来的事。」   「就是临时不想嫁了,有这么奇怪?」   「你临时不想嫁的,可不是普通人。」   「我知道,不就是临时不想嫁一个超级有钱的……天啊天啊!」她突然怪叫。「那是什么?」指着桌边一叠火红卡片。   「不就是喜帖嘛。」   「谁要结婚?」   「我。」   「哈……恭喜。」夏颖儿翻白眼。「真好运啊,我才逃婚,又碰见个马上要结婚的,我这什么命,我有没有这么喜洋洋?」   巫克行又一阵大笑,奇怪,每次夏颖儿来,随便说点什么,都可以让他大笑。   「要我请你参加婚礼吗?」   「千万不要!」她忙挥手。「我会带给你霉运啦。」   「你最好有天大本事,大到可以影响我的命运。」他抽一张喜帖给她。   夏颖儿看一眼,突然扔下喜帖,就往门口跑。   「喂——」巫克行长手一伸,隔着吧台,便抓住她。「干么跑?」   「我不能在你这里,这很不吉祥。」   「胡说,快坐好。」   「太诡异了。」她指着喜帖。   「哪里诡异?」   「喔,你没注意到吗?你非要我说那么白吗?」   「少罗嗦,快讲。」   「好吧。」她捏着喜帖,拎高高给他看。「如果你够细心,应该会发现,新闻报导的那间教堂,名字很熟吧?」   「又怎样了?」   「你三天后要结婚的教堂,就是我逃婚的那间教堂,帮你们证婚的,应该也是高牧师吧,你不觉得这一切太玄了……这实在太不吉利了!」   「哦?我不觉得有什么啊。」巫克行失笑。「这没什么。」   「没什么?我不能害你,到时候万一你婚结不成,八成怪到我头上,掰。」赶快落跑,但她再次被揪回来。   「你给我坐好!」巫克行将她狠狠按在座位。「我最气泡好的咖啡,客人没喝完就走。」这可是犯他大忌。「要走,喝完再走。」   没想到夏颖儿这么怕带衰他,用乾杯的方式,将他手冲的咖啡咕噜噜灌进肚,砰,放下杯子,再落跑。第三次被巫克行揪回来。   「你真的激怒我了。」巫克行脸很臭,紧扣她手臂,冷瞪着。   「耶?我喝光了欸!」又怎么了?   「我最讨厌不懂品尝咖啡的家伙,这种野蛮的喝法让我很气。」   夏颖儿叹气,很受不了,她也怒了,甩开他的手。「巫先生,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说。」   「请说。」巫克行推了推脸上的手工眼镜。   「一直以来我就很想跟你说,你这个人真机车,怪不得这间咖啡店惨淡经营,就我这个熟客。人家来喝咖啡是要放松,不是来听你讲咖啡经,你坚持的咚咚太多了吧?咖啡店经营到现在,应该已经亏很多钱了吧,有时候我真的很担心你的咖啡店会倒闭,你这样不行啦,连我要怎么喝都要干涉,我是你客人,你还命令我,下喝完还不准我走,好像我是犯人,你真的很不懂得怎么做生意,再不改,小心会倒闭。」   「你担心我的店会倒?」他显得很震撼。   「对啊。」瞧,抬杠这时,整家店,就她一个客人,不倒才怪。   巫克行先奇怪地瞪着她,然后,他又哈哈大笑了。「你实在太好笑了。」   夏颖儿拉长脸说:「哪里好笑了?我是好心给你建议。」   「你坐吧,放心,我的店没那么惨,再来一杯咖啡?」他真爱跟她瞎扯,这女人太有趣了,整个跳tone。   「还喝?」夏颖儿瞪大眼。「你真不怕被我带衰啊?」   「放心,我的婚礼会进行得很顺利,我跟我未婚妻的感情很稳定,我们交往很久了。」   「嗯哼,我也以为我跟我未婚夫的感情很稳定……」她坐下嘀咕道。   「是啊,不稳定就不会走到结婚。」   「就是啊。」   「那么为什么,在最后一刻反悔?如果不想嫁,干么等到婚礼进行的时候才说,引起这么大风波。」   夏颖儿想想,抓抓头发,又烦躁地抹抹脸,然后坐直身子,看着巫老板,双目亮晶晶。「跟你说,那是很难形容的,特别是在婚礼当下……」她压低声音,仿佛要说什么奥秘的事。这,引起了他的全部注意。   「请说得更明白。」他凑身过去,想听得更清楚。   她在他耳边小声说:「在婚礼时承诺,跟平日私下的承诺,很不一样。」   「哪不一样?」   「相信我,就是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啊?」   「当你走进教堂,踏在红毯上,」夏颖儿突然严肃起来。「当你终於站在牧师跟亲友的目光中,当你们面对面宣誓,发誓以后就要永远在一起了,一辈子喔,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看着你发誓,那感觉,真的不一样,非常严肃、非常恐怖……」   「我听起来没什么啊。」   「当时,我看着新郎的脸,我就差『我愿意』这三个字了,一说出来,我们就会结为夫妻了,这时候,发生一件事……」夏颖儿压低口气,神秘兮兮。   巫克行专注凝听,竟莫名跟着紧张起来。   夏颖儿勾勾手指,要他靠得更近些,然后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巫克行听完,退身,看着她,困惑地挑起一眉。「所以……你就决定不嫁了?」   「嗯。」夏颖儿用力点头。「你可以笑我没关系,但是,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   「唔……」巫克行摸摸下巴,抬头看了看天花板,然后重新注视夏颖儿。「关於这件事,你还有跟谁说?」   「我谁都没说,因为大家都忙着骂我,我也不能跟我爸妈说,他们已经够烦了,我说了只会讨骂。但你无所谓,我们生活没交集,跟你说没关系,现在你知道了吧,这就是当时我为什么反悔的原因,你听完了有什么感想?」   「我听完的感想就是……关於你这种幻听的现象,也许该找精神医师挂个号。」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讲!」夏颖儿拿纸巾扔他,他大笑。   可恶!她后悔,早知道就不跟他说了,他不会了解的,没有人相信的。她悔婚真的是悔得很无辜啦!      「我看着他,忽然耳朵响起一句话——不是他、真的不是他、真的真的不足他……就好像神在跟我说话……」   事后,巫克行只要一想起夏颖儿说的,就忍不住发笑。他跟未婚妻王雅蓓聊起夏颖儿的事,从事服装设计的王雅蓓,觉得这女孩真夸张。   「哪有这种事……胡说八道,我看这是她脱罪的理由。都到婚礼上了才不嫁,人家当然抓狂,何况还是那么不得了的家族。以她只是幼稚园老师的条件,能嫁进刘家就该偷笑了……」   她的话教巫克行皱眉头,他不喜欢这种比较。   窝在王雅蓓家里的大沙发,她圈住他颈项,整个人赖在他强健的身躯上。「像我呢,我非常笃定,人家要的是你……你知道我从不动摇的……」从相恋那日起,她痴心不悔,不管历经多少风波,她都陪在他左右,迁就他的一切。   巫克行调侃女友。「话可不要说太满,想想夏颖儿,她说在教堂跟牧师的注视下宣誓,感觉跟平常不一样,说不定,你也会突然发现,你要的不是我,真的不是我,真的真的不是我……」   巫克行冷冷的口气,配上夏颖儿的台词,害女友哈哈大笑。   她啃男友脸颊一口。「相信我,像她那样糊涂的女人太少了。」   三天后,换巫克行跟新娘站在教堂。   可怜的高牧师,刚刚逃离证婚失败阴影,今天,他重新振作,神清气爽,又一脸慈祥地为眼前新人证婚。   今天压力小,这对新人喜欢简约风,男方家长都在国外,没空出席,女方只有少数几位亲戚到场,没有媒体记者,气氛轻松自然,想必会进行得很顺利。   「很高兴,在这晴朗的好日子,为两位新人证婚……」高牧师以缓慢充满戚情的声音宣读誓词。「巫克行,从今尔后,不管生老病死,富贵贫穷,是不是都愿意陪着王雅蓓,不离不弃……」高牧师问巫克行:「你愿意娶王雅蓓小姐为妻吗?」   巫克行深深凝视女友的脸,看进她的双眼。   艳阳攀在她身后的彩绘玻璃,绚烂闪耀,盛装打扮的女友,出落得更美了。她颈上的璀璨珠宝,闪痛他的眼睛。忽然,他有些恍神。是日光太明亮吗?女友忽然面目模糊……   王雅蓓本来一脸笑意期待着,但迟迟听不到回答,她的笑容凝住了。   不会吧?高牧师紧张,额头流汗。「巫……巫先生?」他心中一紧,他认得这种恍惚的表情,喔,不,不,老天,千万不要再发生同样事件。「巫克行先生?」   台下,亲友窃窃私语,王雅蓓脸色渐冷。   「我……」巫克行忽然有点喘不过气,看着女友美丽眼睛,耳畔响起夏颖儿的话,脑海一直重现着夏颖儿那笃定又认真的表情,彷佛夏颖儿就贴在他耳边神秘兮兮地说——   「我看着他,忽然耳朵响起一句话——不是他,真的不是他,真的真的不走他……就好像神在跟我说话……」   现在,看着王雅蓓,巫克行竟然好像也听到同样的话,他忽然不确定了。   可恶!一定是夏颖儿给的坏影响。   「巫克行?」王雅蓓挑起一眉,询问地瞪着。   巫克行怔着,答不出「我愿意」三个字,这三个字,忽然变得好沈重。   牧师低声催促:「巫先生?巫克行……」   王雅蓓脸庞凝聚怒气。「巫克行?你在干什么?」   宾客骚动,大家都感觉到新郎的迟疑。   巫克行艰难地握紧拳头。「我……很抱歉,让我想一下……」   「什么?」王雅蓓反应超激烈,向来温柔如兔的她,瞬间变成大暴龙,她张开血盆大口,双目暴突,大吼:「你该死的要想一下?巫克行?你再说一次,你要想一下?混蛋!」   瞧着她捧着花束发抖,暴怒的表情,让巫克行震住了。   高牧师赶快缓颊,对巫克行低道:「快说愿意啊,呵呵呵,你是一时迷惘,正常正常啦,这叫婚前恐惧症……」高牧师也安抚新娘。「你先冷静,一般来说,新人总是有点焦虑,他要想,就让他想一下,毕竟是人生大事,所以……」   王雅蓓咬牙,警告男友。「我现在是有头有脸的名设计师,你不要让我丢脸,否则我绝不原谅你。」   巫克行本来只是犹豫,忽然,思虑变得异常清晰,就好像脑子闪过一道灵光,他清楚了,而且非常笃定,笃定到甚至大松口气。   「抱歉,我想,我们不能结婚。」他神情坚定。   啪!王雅蓓甩他一巴掌。   高牧师背过身,蹲下,啜泣,问苍天——   上帝,称为什么要这样整我?莫非祷告不够勤,被神诅咒,连续两次证婚失败?呜呜呜……   女方亲友冲上前,痛骂他。巫克行静静挨骂,面对他们的愤怒。   王雅蓓双目燃烧恨意。「你要想一下?真好笑。巫克行,你以为你还是当初那个大明星吗?」   「巫克行!」王雅蓓的姊姊将妹妹拉到身后。「你太过分了,当初是谁在大家唾弃你的时候,挺你到现在?你有没有良心?我们王家还要接受你,你就该偷笑了,你有什么资格要想一下!」   「真的是太不要脸了,喔,天啊,怎么会这么夸张啊?」王母扫着脸,一副快晕倒的模样。「臭小子,我告诉你,你最好去想个几百年,婚礼取消我最高兴,我还舍不得让我女儿嫁给你这个败类,要不是她坚持,我是绝不会答应的,你不用想了,我们走!」   王家亲友散去,婚礼夭折,鲜花依然盛放着,嘲笑这颓败的爱情。   巫克行看着被人踏碎的红玫瑰,蹲下,拾起一朵残烂的玫瑰,在鼻间嗅闻。对於婚礼失败,他的表现异常冷静,面色平静,看不出太大的情绪。   老牧师蹲在地上,摇头叹道:「你们年轻人,都把结婚当儿戏……」 第二章   热天午后,幼稚园广场,夏颖儿甜滋滋对中班儿童嚷:「小朋友,乖喔,排成一行,我们要做运动喔,小宜,你站在小可旁,快……」   「我不要站小可旁,他流鼻涕很恶心!他没爸爸,是讨厌鬼。」小宜大叫。   「不可以这样说喔,小可感冒才会流鼻涕,我们要有同学爱啊。乖,快去。」   「我不要站小可旁!我不要站小可旁!我不要站小可旁!」小宜在跳针。   「小宜,老师要生气了喔。老师数到三,你再不过去老师要处罚你,一二——」   「啊~~」小宜尖叫。「老师要打我,我要跟妈妈说,呜呜呜……」   忍庄,忍住!夏颖儿逼自己不可生气,她抓来小宜,捣住她爱乱叫的嘴巴,继续用甜滋滋的声音劝着:「嘘,叫这么大声,很伤喉咙喔……」   「啊~~」小宜叫得更凄厉,因为被骂恶心的小男生小可冲过来了,凑过脸来,用鼻涕在她手臂抹两下,小宜瞪着沾到鼻涕的手臂,指着惨号,叫到快断气了。   「哇哈哈哈哈哈哈~~被我沾到了,哈。」小可一溜烟跑了,哈哈大笑,还唱起歌来了。「快乐得不得了~~快乐得不得了~~真是快乐得不得了~~」   「周安可!」夏颖儿追过去。「你过来,跟小宜说对不起。」   「我不要!」小可拔腿就跑。   哗……十二个中班小朋友拍手大笑,又跳又叫,看老师追着小可满场跑。   「老师加油!」   「小可快点,跑快点!」   「老师我看到你的内裤了喔……」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   夏颖儿一个大跳跃,飞扑,抱住小可。小可扑倒在地,砰地一声,很好,小可流鼻血了。   「糟糕。」夏颖儿手忙脚乱,赶快叫人拿卫生纸。   「快看!小可的鼻涕变红色的喔。」那边小宜大笑。   夏颖儿捣住小可鼻子。「对不起,老师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喔。」   小可觑着老师,这个小男生冷酷地说:「我要跟我妈说……」   「你——」夏颖儿用力呼吸,压抑怒火。   「夏颖儿……」幼稚园的会计庄妹京奔来,她上气不接下气,跑到夏颖儿面前,她瘦瘦身子激动得颤抖。「你绝不会相信的……太诡异了。」   「什么?」   「你不用内疚了,原来悔婚这种事,不是你的问题,大家都错怪你了。」   「欸?」夏颖儿一头雾水。正吵闹的小朋友,看见会计阿姨激动的模样,全跑来听。   庄妹京大声道:「原来都是高牧师的错。」   「高牧师?」   「嗯!」庄妹京用力点头。「恐怖恐怖啊,你常去的那间老巫咖啡行,你知道吧?」   「嗯。」   「本来老板不是贴了告示,休息一个礼拜去度蜜月?我刚刚看到他照常营业,在卖咖啡。隔壁药房老板跟我说,举行婚礼时,他忽然反悔不结了。还有,证婚的又是高牧师喔,大家谣传,那个高牧师被恶魔诅咒,他一定有行为不检的地方,得罪神,让他证婚的新人都会分手!」   庄妹京说得口沬横飞,超级HIGH。「据说是撒旦干扰新人的思想,控制你们的意识,害你们突然脑筋秀逗,对爱失去信心,然后悔婚……这真是太、恐、怖、了……」   「这真是太、好、笑、了!」夏颖儿又惊又气。「乱讲,什么撒旦恶魔,才不是咧,跟高牧师无关……」那个和善老人够无辜了。   「不是他的问题,那怎么会这么巧,一定是他带衰新人。」   是我带衰才对……   呜,夏颖儿很心虚。巫老板是不是被她影响了?那时他对婚事信心满满,怎会忽然变卦?她,良心不安,总觉得自己似乎有责任。   他现在心情如何?他一定很气她吧?就说会带衰他嘛,他还不信。      因为内疚,自那天起,夏颖儿刻意避开老巫咖啡行。   邮局在咖啡行前面,要寄信,她会刻意绕路,从另一端过去。原本上班都经过老巫咖啡行,现在,她刻意从另一条街到幼稚园,情愿多花个十五分钟绕远路,避开撞见巫先生的可能。她不敢见他,总觉得是她害他婚礼失败。   都已经这样小心注意了,而命运似乎硬要开她跟巫先生的玩笑。   说不定上辈子他们互相欠了对方钱,才会彼此牵累成一团,夏颖儿那宗已平息了的逃婚新闻,现在因为高牧师连着两次证婚失败,又变成新闻了。因为巫老板是平常人,媒体记者没兴趣,这回新闻的爆点是「被诅咒的教堂」,媒体追缉的主角是高牧师,还有神怪节目特地为此开专题,检讨高牧师的生平经历,还有大师信誓旦旦说高牧师背后有「阿飘」。   唉!可怜的高牧师,这一次,是她先引起的,凹呜。   「我女儿真是了不起,逃一次婚,新闻可以连爆两波,大明星都没你这种待遇喔。」夏太太苦中作乐。「我应该要跟电视台要肖像费,他们一直重播你蹲在地上哭泣的经典画面,老公……」她问夏晓山:「你觉得为什么巫老板会突然悔婚?」   「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你不是常跟他买咖啡豆吗?你有没有见过他女朋友?」   「巫老板不跟我聊这些的啦,而且我的咖啡豆都是颖儿帮我去买的啊……」老爸问夏颖儿。「前几天你不是才去买过吗?老板看起来怎么样?有没有哪里怪怪   的?」   「他……看起来……挺正常的。」夏颖儿低头,唏哩呼噜语意不清。   「你说谎!」夏太太忽然大吼,吓死人了,夏颖儿手中的乖乖都掉到地上去了。「妹妹,我知道你这种心虚的表情,肯定有鬼。」   「嗄?」夏颖儿掐住脸,很惊恐。「我又没说什么。」   「那天发生什么事了,巫老板是不是哪里奇怪了?他有跟你说什么吗?」   「没有啊。」   「你说谎!」夏太太步步逼近,夏颖儿缩向沙发深处。「你这种表情我知道,看着我的眼睛,巫老板真的没说什么?他看起来很正常吗?你说你说!你干么不敢看我,你干么心虚?你干么翻白眼?你少给我装死。」   夏晓山拉定老婆。「你吓坏女儿了啦,巫老板的事跟我们无关,你干么一直问?」   「哼哼哼……」夏太太一脸精明地觑着女儿。「我看你宝贝女儿的表情怪怪的,这里边一定有什么事。」   「妈,你不要这么FBI好不好?我会很紧张欸。」夏颖儿赶快捡起乖乖吃,可怕的老娘,什么都逃不过法眼。   被这些鸟事弄得心烦意乱,惊吓过度,乖乖的疗效大不如前,夏颖儿夜夜向咸酥鸡摊报到,每天靠吃咸酥鸡跟看日剧来放空脑袋。   这天,洗完澡,正要去咸酥鸡摊报到,老爸喊住她。   「宝贝,顺便去老巫买两磅咖啡豆回来。」   「嗄?」夏颖儿一脸惊骇地缩到墙边。   夏晓山纳闷地问:「你干么?」   「一……一定要去买吗?」   「啊你不是要出去?顺便啊。你干么一听到老巫就吓成这样?你们两个都刚刚经历婚礼失败的痛,同病相怜,说不定老板会给你打折喔,哈哈哈。」   多幽默的老爸,完全不知道他女儿内心的创伤,呜。   「好啦。」夏颖儿不甘愿地答应了。   好个头啦!夏颖儿才不去巫先生那里买,见面了多尴尬,反正只要有咖啡豆就行了,嘿嘿嘿,就去咸酥鸡摊旁的「金便宜」咖啡行买!老爸应该不会介意的。   计算好了她杀到咸酥鸡摊买一堆油腻腻炸物,再杀进价格低廉,装潢老土的金便宜咖啡行,买两磅综合咖啡豆交差。   哇哈哈哈哈哈~~我真是太聪明啦~~回去再把包装换咸老巫的包装袋就行了。有惊无险捏,我真是太奸巧啦!   快回家嗑咸酥鸡看电视吧!夏颖儿兴致盎然,快步走出咖啡店,有咸酥鸡的人生真灿烂,那些鸟事通通给她退散!她咧着嘴,傻笑着,走出咖啡行。咚,咸酥鸡突然掉地上。她嘴巴张大,两眼瞪直,喔不、喔不,老天不要对她这么残忍。   就这么刚刚好,刚好到签大乐透应该会中大乐透的这么刚好——   巫克行路过金便宜咖啡馆,正好撞见刚消费完走出来的夏颖儿老主顾,看见她看到他时惊恐的神色,看见她左手拽着的廉价的金便宜咖啡包,还有被他吓到,掉在地上的咸酥鸡袋。   「巫老板……」夏颖儿目瞪口呆。   巫克行瞧她一眼,点个头,表情漠然地经过。   瞧他显得漫不在乎,她却尴尬地很想找地洞钻。现在,她不但是带衰他婚事的凶手,还是背叛他的老主顾。正所谓越是用尽心机,越是会狠狠凸槌。   夏颖儿赶快捡起咸酥鸡,追上去。   「那个……是这样的,哈,这实在很难解释,不过你一定要听我说,你卖的咖啡豆是很棒很棒的……我刚刚会去金便宜是因为……」   「因为很便宜。」巫克行冷冷赏她一句。他侧身,俯瞰身高只到他肩膀的夏颖儿,她满头乱发,跑得气喘吁吁。   「不是啦。」夏颖儿赶快立正站好。「听我说,不是因为很便宜,而是……」   「你不需要跟我解释,你爱光顾哪间咖啡馆是你的自由。」   「可是……」   「但你以后请不要跟我买咖啡豆。」   「嗄?」   「会买金便宜那种烂咖啡的客人,我不欢迎。」   「呃……」   巫克行瞥见塞满鸡屁股的咸酥鸡袋。「你爱吃这个?鸡屁股?」   「欸……」夏颖儿满脸通红。   「难怪。」   「什么?」   「吃这种烂东西,你的味蕾早坏得一塌糊涂,尝不出我的咖啡跟那种劣质咖啡有什么不同我也不意外。」   「你生气了?」   「没有。」   「你明明生气了。」虽然他表情很冷静。   「我有什么好气的?」   「因为我背叛你,去买金便宜,所以你很生气。对不起……」   「让开。」他拉开她走了,留下良心备受打击的夏颖儿。   由於惊骇过度,她回家后,也来不及更换咖啡豆的包装,直接把金便宜咖啡豆交给老爸。   「拿去。」   「啊咧……」瞅着金便宜的塑胶咖啡包,夏晓山双手颤抖,嘴角抽搐,受到天大打击。「我以为你很爱老爸……」以前买老巫给他,现在改买廉价咖啡豆?   「唉!」夏颖儿窝在墙角,吃鸡屁股。「反正都是咖啡豆,金便宜真的很便宜,同样的价钱可以买三磅,老爸,你可以卯起来喝咖啡了。」   「这种烂咖啡,你也买得下去?」老爸摔掉金便宜,抚墙哀叹。「枉费你妈唾弃你的这段时间,都是老爸在挺你。」   「我又不是故意的……」夏颖儿瞪他一眼,狠插鸡块,忿忿不平地吃着。「我觉得我真的很白痴,爸,你知道我为什么去金便宜买吗?」夏颖儿大吐苦水,将整件事来龙去脉,及心理转折全转述给老爸听。   老爸听得津津有味,眼女儿一起蹲在墙角嗑咸酥鸡,讲真心话。「原来如此……难怪你不想去老巫,还乱尴尬的,说不定你讲的那些话真的有影响到巫老板。」   「就是啊,我已经够内疚了,结果现在更糗,本来是为了避开他,结果现在反而巫老板误会……」   「你要跟他解释啊!」   「他不听啊,他一直说他没生气,明明有,还叫我以后不要跟他买咖啡了。」   「他一定很受打击,我理解巫先生的心情,他很灰心……」   「你这么了吗?」敢情两位曾经惺惺相惜过?见鬼了。老爸越讲她越内疚。   「我喝他家咖啡三年了,我是咖啡精,别小看这小小咖啡豆,它们的形状、色泽、香气,都在说故事。」   夏晓山拿来原本装着老巫咖啡豆的罐子,捻出残存的咖啡豆。再打开金便宜的咖啡塑胶包,倒出咖啡豆,将两个豆子,放在夏颖儿左右手心里,要她用心看,仔细闻。   「你感觉到巫老板的诚意没?」   夏颖儿什么咖啡知识都不懂,只是重复嗅着两种咖啡豆,它们在她掌中讲话,讲出连她这咖啡白痴,也明白的话。巫老板的咖啡豆散发天然的香气,闻着心旷神怡,好像说着它被老板照顾得很好。金便宜的咖啡豆,有股怪异的塑胶味,闻了不舒服。   「我从不知道可以闻出这么多东西……」夏颖儿明白了。   「因为你之前没得比较嘛。」夏晓山说:「你闻到巫老板的认真吗?闻到他对咖啡的热爱没?闻到他对顾客的负责没有?」   夏颖儿的心,很沈重,她伤了一个认真负责的老板。   夏晓山说:「能将咖啡豆烘焙得这么芬芳,这男人不是普通人,他一定在每个细节都用尽心思。这么认真,生意却没有廉价的咖啡行好,我觉得不公平,所以一直支持他的豆子……我想,看见你也光顾金便宜咖啡馆,他一定很伤心,连你这老主顾都跑去买烂咖啡了,他一定很气馁……」   好吧,感谢老爸,这下,夏颖儿的沮丧不但没解除,更严重了。这阵子她不知是得罪哪个大神,可以一下子让那么多人伤心?伤了未婚夫,高牧师,还有巫老板,她觉得自己真是败类……   「宝贝,你冷静点,你这是干什么?别想不开,你当老爸乱讲的,天啊,快放下,你快放下!」夏晓山紧扣着女儿的手,阻止她将五串鸡屁股全往嘴里塞,两人拉扯,夏颖儿狂暴症发作,不管自己樱桃小嘴,一口就塞下五串共二十五颗的鸡屁股。   「别阻止我,让我吃让我吃啦!」   「吃是不能解决问题的啦!」   「啊哈,这是怎么了?你们父女俩,还真有趣啊……」   他们那位英气逼人,精明干练的妈妈下班回来了,看见墙角两只废物,争抢鸡屁股,她冷笑,摇摇头,拎着公事包走进来,真受不了这对白痴父女,为什么她不能有个正常的老公跟女儿?   夏颖儿看见妈妈,吓住,鸡屁股梗在嘴巴。   夏晓山看见老婆骇得放手了,这一放手,顺着冲劲,五串鸡屁股就塞进夏颖儿嘴里,这让她在母亲眼中看起来更蠢了。   「夏颖儿。」她将女儿从头审视到脚。「这段日子,你好像胖了很多。」   夏颖儿流下两行清泪,肥了大概三公斤。   「我觉得……」夏太太思量着。   「嗄?」觉得什么?母亲锐利的视线,瞅得夏颖儿浑身毛。   「我觉得你应该要搬出去独立了。」   「妈……」夏颖儿眼泛泪光。「你不要偶了吗?」塞着鸡屁股,讲话不清楚。   「乖。」夏太太轻抚女儿的脸。「我连刘家要我赔的一百六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块都付了,你说,我怎么会不要你?」   这逻辑夏颖儿不懂。「妈,你意思是我让你付了一百六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块,所以你更爱我了?」   夏太太努力冷静。「我意思是,在你身上花那么多钱,还没收到回报,我怎么可以不要你?」讨厌,她气死了。   「喔。」夏颖儿低头垂肩。「所以就是不能不要我,那意思还不是一样。」   「意思差很多!」夏太太吼,拒绝承认很爱女儿。「反正最后的意思就是你要搬出去!」   「老婆,不能让她搬出去,女儿不跟我们住,我们会很寂寞的……」   「你闭嘴。」她抓住咸酥鸡纸袋,一回身,以媲美奥运铅球选手之姿,砰,砸上墙壁,再补一句猩咆:「我再也受不了满屋咸酥鸡味!夏颖儿,三天内你给我搬出去,给我独立,听见没!你这个生活白痴,我受够了!」   「呜……」夏颖儿窝在墙边边发抖,好可怕,她泪汪汪,活像即将被主人抛弃的小狗狗。   一向最挺她的老爸,被老婆的狂暴吼叫吓到,但是,更令他惊怕的是,想到生活很低能的女儿,如果被赶出门一个人住,会有什么凄惨后果。他咚地立刻跪下,圈抱爱妻小腿,仰望老婆。「老婆,你也知道我们女儿有多异於常人,她搬出去一个人住,我们怎么放心?」   夏颖儿一不会煮饭,二不会洗衣,三不懂料理家务……四五六很多都不懂。   「呜……」夏颖儿很应景地发出哀鸣,加一条尾巴,就像害怕失宠的小狗。父女俩联手演出苦情戏码,坚毅的夏太太不为所动。   「夏晓山,你一天到晚给我跪来跪去的,我早就给你跪到麻痹,这次我是说真的,你!」指着女儿鼻子。「搬出去,去独立,爸妈不会再让你依靠了。谁叫你不结婚,要是你嫁给刘庭威,现在就有一队佣人伺候你!」   「呜……」夏颖儿再发出哀鸣,脸埋掌心里哭,肩膀一下下抖。   老爸指着颖儿问老婆:「你看你看,女儿哭成这样,你怎么忍心啊?」   「夏晓山你干什么?她二十七岁,不是三岁,她已经不是小宝宝。你就是对她太放纵,她才会变成这副德行,她的生活能力跟幼稚园小朋友一样。」   「那当然,她是幼稚园老师,这叫物以类聚啊!」   老婆一记白眼,夏晓山不敢讲下去,看样子,这次夏颖儿在劫难逃,必搬无疑。   夏太太还撂狠话。「三天内你不搬走,我把你的衣物都扔出去。」   「凹呜。」      以夏颖儿过去辉煌的宅女历史,一旦搬离有爸照顾的家,可能生命垂危。   夏晓山知道老婆这次是来真的,他苦恼着该怎么帮女儿,同时又不敢太明目张胆地帮,怕得罪老婆。   首先,他问女儿,有多少存款可以租房子?他得到一个很惊人的回答——   「我存款还有……一路发发……」夏颖儿翻开存摺。   「一路发发?」   「就是1688……这真是个很吉祥的数字。」   「什么?工作四年,你连付房租押金的钱都没有?」   「我钱都用到刚刚好,怎么知道突然被赶出去。爸,不然你先借我……」   「我存款都给你。」   「呜……」真感人。   「但里面只有一千块……」   真惊人,那刚刚讲那么气魄是怎样,喊爽的喔?唉!   夏颖儿气馁。「爸,你工作比我多好几个四年,怎么存款只有一千?」   「钱都让你妈管,她禁止我再帮你任何事,她还说你会变这样,都是被我害的。总之,爸先跟朋友凑看看,不管怎样,你先找房子,三天很快就到了。台北房价那么高,你要住到哪里去?」   「嗯,我五号领薪水,一个月差不多两千块,我还付得起。」   「你疯啦?在台北到哪找一个月两千的房子?」   「房租很贵吗?不然大概多少?」夏颖儿这下才真的慌起来,每个月两万八的薪水,扣除开销,都花到刚刚好,如果房租很贵,她该怎么办好?   「不会要超过四千吧?我对住的要求不高啊,只要采光OK,有个小桌子,简单的衣橱,一间厕所,一个小窗户,没有厨房没关系,当然最好有阳台,这样就够了,四千块是我可以付的极限了。」   夏晓山无言,瞪着女儿。这丫头,真是生活白痴,四千块要在台北租到她讲的那些条件,她是得妄想症吗?   「宝贝……」夏晓山按住女儿肩膀,用一种从没有过的严肃脸色,看着女儿。   「你刚刚开的那些条件,四千块可以租到,只不过,是租在台北的深山里,如果要以那些条件住在台北,至少要准备个一万块的房租,如果再加上两个月的押金,就要两万。」他开始觉得自己真的害了女儿,也该是让女儿了解现实生活的时候了。   「是喔……糟糕了。」夏颖儿眉头打结。   过去几年,住在家里,不必操烦钱的问题,加上跟个有钱男友交往,出去吃香暍辣,都是男友付帐,也从来不知现实生活多艰辛。她的生活很单纯,所以从不计算未来的事,现在,她头大了。   「别担心。」夏晓山拍拍女儿肩膀。「老爸会帮你准备的,爸去借。」   「不要。」   「欸?」   「不要……」夏颖儿摇摇头。「我这么大了,如果要老爸为我借钱,那太可耻了,我会想办法的。」   「我去跟你妈求。」   「不要。」   「这也不要?」   「我不想再让妈看扁了。」   夏颖儿自绝望中生出信心,风雨生信心这句话,是这样来的吧?她突然在苦难中获得勇气,她有种终於顿悟的戚受。   「我要坚……坚……坚强!」她双手握拳,气魄道。   「好家伙。」老爸竖起拇指。「爸相信你一定行。」      行个头!   第二天,夏颖儿买了报纸,生平头一回,翻开租屋资讯,光是雅房,几乎都要超过四千,而且地点都满远的,条件都满差的。有的没有附家具,她还得准备买家具的钱。   她唉声叹气,啜着冰奶茶,打开包包,将一叠单据放桌面。这些,全是借据,这几年,她不断借钱给这些人。翻开单据,检视这些欠她钱的家伙……她看着看着,原本烦躁的心情,逐渐平息,脸上,也出现笑意,很多回忆,涌上心头……忽然,一个熟悉的气味飘过。   夏颖儿猛一抬头,看见巫先生经过面前,到柜台点餐。   「巫先生!」她举手喊,巫克行回身,看见她了。   这可是个赎罪的大好机会啊!她对上回的误会,耿耿於怀,特别是听过老爸的一番话后,她对巫先生多了一份敬意。   她跑到他面前。「我可以请你吃饭吗?」   「为什么?」巫克行摘下墨镜,放在牛仔衬衫口袋。   「我有事想跟你说……可以吗?」   「麦茶,冰的……就这样。」巫克行跟餐点的小姐说。   「欸,你不吃饭吗?我请客。」   「这里的饭很难吃。」不顾人家小姐在场,他说道。   「呵呵呵……」夏颖儿尴尬傻笑。「我觉得不错吃啊。」   稍后,两人入座。夏颖儿终於可以好好叙述那日的心境转折,关於她是怎样内疚牵累他跟着婚礼失败,然后又怎样因为怕尴尬所以不去他店里买咖啡,然后……总而言之,绝不是因为他的咖啡不好。   巫克行沈默地啜着麦茶,静静听完。   「呼。」终於说清楚,夏颖儿长吁口气。「太好了,都讲清楚了。」   「你想说的就这个?」他抚着下巴的胡髭,挑眉看她。   「嗯。」   「就这点小事,你很内疚?」   「我不希望你误会,而且我爸说,你是很用心在卖咖啡的,我不想打击你。」   打击?他大笑。这么小儿科的事?夏颖儿太小看他了。   「事实上,如果不是你提醒,我早忘了那天的事。」是真的,他没放心上。在他的想法里,顾客不来买他的咖啡豆,是顾客的损失,他不会为这种事难受。   「喔。」她搔搔头。「不管怎样,说出来我心里舒服了,我不希望伤到你。」   他点点头,突然明白了。「原来如此,怪不得。」   「怎么?」   「这阵子,你去上班都没经过我的店,你避着我就对了。」以前早上常看见她匆匆忙忙去上班。   「因为听说你婚礼失败……」   他点点头,啜了几口麦茶,放下,看着她。「其实,应该我请你吃饭。」   「欸?」   「谢谢你救了我。」   「有吗?」   他微笑道:「因为你说的那句——不是你,真的不是你,真的真的不是你。」   「你当时也听见这种声音?」   「没有,当时在婚礼上,回答誓词时我迟疑了一下,希望能想得更清楚……」他苦笑。「感谢那几秒迟疑,她跟她家人的反应非常激烈,我发现,我根本在高攀对方,我很高兴婚礼中止,不然我会铸下大错,我们不适合婚姻。」   「你不难过吗?」   「说实话,我感觉松了口气,甚至有一种幸好没结成的感触。」交往到最后,结婚彷佛是为了给女友一个交代,而不是出於自愿。   「我也是欸!」夏颖儿嘿嘿笑。「当然我满内疚的,不过后来我男友简直变了个人,他们家人也是,让我满庆幸没有嫁过去,我的决定是对的,我的那个人,不是他。」   「嗯,不是她。」   「真的不是他。」   「唔,真的真的不是她。」   两人同时大笑。   她起身道:「谢谢你陪我讲话,我聊得真开心,可是我尿急,要离开一下。」   「夏小姐,你讲话还真直接。」他很惊讶。   「嘿。」她笑,跑去厕所。   巫克行懒洋洋坐着,等她回来。奇怪:心情还挺好的,感觉很轻松,很愉快。跟她聊天,很自在。原木装潢餐厅,老爵士歌手低低哼唱,午后阳光洒入餐馆的落地窗,映暖半边的桌面。   巫克行突然觉得,没有咸酥鸡味的夏颖儿,还挺可爱的。他好像很久没跟人聊这么久了,他若有所思地研究着夏颖儿的物品——   椅子搁着大大的藤编袋子,桌上散着一叠五颜六色的纸条。他好奇,瞄了几眼,看着看着,他笑了。那一叠图画纸竟然是借据,借据上的内容千奇百怪,有用彩色笔写的,有用蜡笔写的,色彩缤纷,字体童真。   亲爱的夏老师:谢谢你借我彩色笔,我以后一定还你。   夏老师:谢谢你借我两千五学费,妈妈要我谢。   全世界最好的夏老师:今天你借我运动服和书包,我都很喜欢,以后不用穿破衣服上课,以后还~~   夏老师,我代女儿小玲感谢你,你借我们家八万,让她去动手术,真的很感激您,她的心脏恢复良好,等以后我找到工作,一定还你……   巫克行看着这些写满感谢的借据,原来夏颖儿是这些小朋友跟他们爸妈的债主,目测借据五十几张,她对小朋友还真慷慨,这些借据错字百出,也没盖章,不具法律效力,但具有满满的老师对学生的关爱。这是巫克行碰过,最温暖的事了。   「洗手间人真多……」夏颖儿回来了。   「没想到这么多人欠你钱。」他下巴指了指借据。   她哈哈笑,抓起来当扇子扬。「本来只是帮一、两个家境不好的小朋友,没想到越来越多人来跟我借……」   「你在找房子?」他指着报上让她画圈圈的租屋启事。   「是啊,台北的房子超贵,我妈限我三天内搬出去,我这次逃婚,把她惹毛了。」   他笑着,问:「采光好,格局方正,附厕所,有大窗户,家具齐全,有厨房洗衣机……要不要租?」   「条件这么赞,多少钱?」   「你预算多少?」   「四千,四千是我极限。」   「两千。」   「酷。在哪?」   「我的店。」   「你说真的吗?」那间乡村风格,原木装潢,满室咖啡香,地点就在上班的幼稚园附近,她可以住那里?   「我有条件,我有事的时候你要帮我顾店。」   「OK!」夏颖儿将拇指跟食指圈在一起,笑得合不拢嘴。 第三章   晚上,夏颖儿拖着行李箱,跟爸爸站在玄关处哭抱成一团。   「好好保重……有空要回来,记得天天打电话。」夏晓山紧拥心肝女儿。   「爸,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夏颖儿将哭花的脸埋在他胸膛,眼泪鼻涕齐下,一旁冷冷的声音飘来——   「你们可以再夸张一点,她只是搬去三条街外,不是搬去国外。」老妈不走温馨路线。   「可是女儿从来没有在外面住过。」   「如果她那天嫁给刘庭威,现在也是住在外面。」这对父女很滥情欸!「你就是这样,她才会一直黏在家里,才会突然悔婚。」   「妈……」夏颖儿去抱母亲。「我会好好的,你不用担心。」   「是,我确实是很担心,担心老巫咖啡行被你毁了。」她嘀咕道:「巫老板一定不知道他收留了多可怕的家伙。」   首先,每到晚上,他的空间,会弥漫乖乖跟咸酥鸡的气味。而且,夏颖儿睡觉超级会打呼。还有,每晚都有日剧在不停播放,她每次都看电视看到睡着。如果是半夜,很可能会撞见在客厅看到睡着,成摊尸状的夏颖儿,然后被绊倒。而如果夏颖儿突然良心发现,神智不清到想要下厨做菜,那就是灾难的开始——   锅子很可能会焦掉,盘子很可能会洗不乾净,炒的肉会有腥味,炒的菜可能会有菜虫出现。而如果她更良心大发现地忽然想要整理家务打扫屋子,那就是更大灾难的开始——   地板可能在她拖过之后会变得非常滑,因为清洁剂没处理好。原木家具可能会刮伤,因为用来清洁的器具不对!她最经典的事件,就是把夏天睡的草席扔进洗衣机洗,她不知道那样不可以,於是草席四分五裂。   尽管发生过那么多不良的事,夏颖儿这回可是信心满满。「妈,你对我要有信心,我一定让你以我为荣,我会在外面混得很好。巫老板会知道你教出个多棒的女儿。」   「你确定?」最后一句,让夏太太一阵寒。「住在别人家不像住家里,你给我收敛一点,不要闹笑话,我还要在这条巷子做人。」   「嗯。」夏颖儿依依不舍地离家。   她前脚刚刚走,夏家电话立刻不绝於耳。夏父夏母忙着回答亲友的询问,他们听说今天是夏家那个大宅女搬出去的日子,都非常关心。   夏颖儿的姑姑说:「她真的搬了?你确定她不会闯祸吧?」   奶奶打来跟媳妇说:「唉呀,媳妇啊,当初我就说别让她结婚,你还说没关系,结果呢?现在我也不赞成她搬出去,她根本还是个儿童嘛。」   没有人支持夏颖儿出去独立,都怕这个大宅女又闯祸,又丢人现眼。   庄妹京开车来帮夏颖儿载东西。   「哈,早知道会被你妈赶出家门,那跟刘庭威结婚就好了啊……喂,你最怕的不就是跟外人住吗?」   「唉,我现在明白,命运不是掌握在自己手里,没想到最后我还是得跟别人住。」夏颖儿按下车窗,吹风,祈祷着。「老天保佑,让巫先生是个好相处的人。」   「怎样算好相处?连跟你那么熟的男朋友,你都不想结婚一起住了。」   「因为不自在。」虽说是突然悔婚,但如今想来都有迹可寻。婚前男友安排一趟六天豪华的清境农场之旅,旅程中,更是埋下了夏颖儿想逃婚的阴影。夏颖儿是这么跟庄妹京抱怨的,庄妹京全记得,如数家珍。   「你睡觉会打呼,会流口水,你怕刘庭威发现,睡得提心吊胆,结果整整五天没睡好……」庄妹京哈哈笑。「你带了常穿的T恤,棉的四角短裤当睡衣,结果他买了八套性感蕾丝睡衣要你穿,你说你不习惯穿屁股露那么多的睡衣睡,他说你穿的那种睡衣会害他倒阳……」   「你记得还真清楚欸。」   「你还说,你一想到结婚后几十年都要晚晚穿那种恶心睡衣他才会高兴,你就很无力……」   「我有说这么多啊?」   「还有还有,你难得休假,想睡到中午,他一大早坚持一起去慢跑才健康。你习惯开电视看到睡着,他叫你应该要戒掉这样的坏习惯,还说你是老师怎么可以做坏榜样。你们出去玩到很晚,回来时你累到不想动倒床就睡,他硬要你先洗完澡才可以上床,然后他开始说起……」   「以后应该要怎么教育我们宝宝的事。」结果换她冷感。   「哈哈哈,对对对,然后他揶揄了你一句话,一句让你很毛的话。」   「他说——好奇怪,我以为幼稚园老师,生活习惯应该会很好,你好像不太规矩东西都乱放,作息也不正常,吃东西的习惯也很差……」庄妹京不得不讲公道话:「说真的,你除了上班的时候像个专业的幼稚园老师,一下班就完全不像个老师。」   「谁说幼稚园老师一定要什么样子?我把我的学生顾好,对他们有爱心,这比我像不像个老师还重要吧?反正我越想越毛,我们结婚的话,一定很糟,住在一起一定很痛苦,他让我很不自在。」   「夏颖儿,全世界只有家人才可以容忍你,让你那么自在,你如果真的爱他,就不该为这点小不自在就不结婚。」   「呼。」夏颖儿吹了吹额前头发。「问题是,我发现我在他身旁没办法放松,没办法睡觉,我好像跟警察在一起,他随时会拿出哨子对我哔哔哔……」   「可是你知道吗?」庄妹京务实地说:「每个人生长的环境都不一样,谁会跟谁完全合的?你看你现在不是很好笑吗?因为不想跟男友同住所以不结婚,结果现在却要去跟个完全陌生的人住?」   夏颖儿无所谓地耸耸肩。「说不定跟个完全陌生的人相处,反而比较自在。」   「怎么说?」   「至少我可以完全表达我的意见,做我自己,不用担心他的感受。」   「寄人篱下,我不信你能多表达自己的意思。爱你的家人情人,才会包容你的缺点,但是对於一个陌生人呢?嘿,谁理你。」   「你少吓我了,我相信巫老板不至於是个专制霸道的人。」      巫老板是一个非常非常非常专制霸道的人,也许从他高挺的鼻子就可以看出这一点,如果夏颖儿够细心的话。但是她被那日他诚恳温和的一面骗倒了,这简直是天大的误会。   当夏颖儿刚把行李拖进咖啡行,都还没看见未来将要住的房,巫克行已经在吧台后等着。他要她们先在吧台前的高脚椅坐下,他交给夏颖儿一张清单。   「为了大家相处愉快,有些细节,必须先跟你取得共识,先看一下。看完如果不想住,也没关系。」   事实上,在答应夏颖儿之后,当天晚上,巫克行就后悔了。   自从转行卖咖啡,这几年,他多么低调行事,保护隐私,所以凡事亲力亲为不愿聘员工。若不是为了给女友一个交代,他甚至对结婚这事兴趣缺缺,因为只要想到必须跟另一个人朝夕相处,他就不舒服。没想到他竟一时冲动,莽撞地将房间分租给她。   没错,他确实需要一名员工分担工作,但,他的隐私呢?他最重视的隐私呢?   此刻,他觑着夏颖儿一头毛毛燥燥的鬈发,他不知道能不能信任这家伙。   夏颖儿跟庄妹京也瞪着他看,两人很错愕。巫老板欢迎新房客的方式挺另类的,都没有先敦亲睦邻一下,就直接给守则单。   夏颖儿举高单子,一行行看下去,越看越不敢相信。   「不可以吃咸酥鸡?」   「唉呀,这你最爱吃。」庄妹京同情道。   「不准将喝完还没洗的杯子放桌上,特别是放到隔夜。」   「巫老板,你怎么知道她有这个坏习惯?」庄妹京对巫克行哈哈笑。   还好我有先写!巫克行冷峻地挑挑眉。   夏颖儿继续往下看。「厨房只有屋主可以使用,禁止烹饪。」夏颖儿问他:「我不大烹饪的,但我泡面可以吧?」   「特别是不准泡面。」他强调。   庄妹京啧啧道:「你最爱吃统一肉燥面说。」   夏颖儿继续往下看。「衣服当天要洗掉,脏衣服会影响空气品质。当天就要洗?」夏颖儿哀嚎。「巫先生,这条会不会太夸张了?」   是有夸张到,庄妹京举手诚实道:「这个连我都办不到。」何况是夏颖儿。   夏家都是夏老爸在洗衣服的,自从夏颖儿把皮衣扔进洗衣机洗坏掉以后,她老爸决定只让她负责洗自己的内衣裤。因为与其跟她解释哪一种衣服可以水洗,哪一种衣服只能乾洗,哪一种衣服不能漂白,哪一种衣服必须手洗,光教会她这些,夏晓山老先生就会高血压,夏颖儿完全记不住这种事。   规则多到夏颖儿开始头痛。   「还不准带朋友过夜,特别是乱七八糟的人。」夏颖儿叹息。「你订这么多规则,我觉得你好像当我是那种乱七八糟的人。」她的私生活没那么淫乱精彩,她最多就窝在房间嗑零食,或赖在客厅看电视。   「你还没全部看完,看完再说。」巫克行食指轻点桌面。   庄妹京接过单子看。「哇,还有这条,在店里,手机要开静音或震动……」   「哈,要是有更没人性的条件,我也不意外了。」夏颖儿不敢相信地直摇头。   「还真的有更没人性的欸。」庄妹京说:「还不准在屋里吃零食或垃圾食物。」   「吞咖啡豆可以吧?咖啡豆长得跟巧克力差不多。」夏颖儿苦中作乐。   「哇噻,这里跟监狱很像。」庄妹京笑嘻嘻,单子塞给夏颖儿。「剩下十条,自己看。」   还有十条?夏颖儿问巫先生:「你是典狱长啊?你该不会在监狱待过吧?」   「这几条规则,都是国民生活基本礼仪,很难遵守吗?」巫克行理直气壮。   夏颖儿翻白眼。「你那么高大,我那么矮小,如果真要订规则,应该我来订才对吧,我也有很多规则的我跟你说。」呛声了。   「可以啊,」巫克行微笑。「如果现在是我要去住你家的话,我会遵守你家的规则。」   欺负她落难就对了,哼。夏颖儿摆臭脸。   「夏颖儿!」庄妹京抓住颖儿手臂,很激动。「拜托,你一定要住下来!」   「有没有搞错?」夏颖儿挥舞守则。「这么多没人性的条件,住这里我会精神分裂!」   「可是我好想要你住在这里。」   「为什么?」   「我觉得你跟巫老板住一定很有趣,哇哈哈哈……」庄妹京大笑。光想像他们俩同屋的画面,就笑得合不拢嘴。一个是生活白痴很爱乱扔东西又没规矩,另一个是设限颇多要求很高的大男人。   「庄妹京!你还是不是我朋友,你把我当笑话看吗?我们走——」夏颖儿拽住好友肩膀,瞪巫克行一眼。「我跟你说,我决定不要……」她手机响了,「不要住」三个字来不及呛出口。   夏颖儿接起电话,超诡异的,她正要滚蛋说,老爸就打来问状况。   「乖女儿,一切好吗?」   慈父温情问候,夏颖儿迫不及待吐苦水。「爸……」她觑了巫克行一眼,转身背对他,压低声音说:「真的很夸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我现在……」   「女儿,我真的好气好气,爸知道你搬家正在忙,可是我实在是忍不住了。」听到女儿的声音,夏父也迫不及待诉苦。   「哇,老爸,你跟我有心电感应,我也是很气。」   「是吗?所以你一定要争气。」   「对,要有骨气,所以我决定——」   「没错!要有骨气,千万给我好好住外面,不要回来。你妈那边的亲戚下注,赌你住不到一个月就会被巫老板赶走。他们说你的习惯差,巫老板一定是头脑不清楚才会分租房间给你,他绝对受不了你。爸听了,真的很气……怎么可以这样嘲笑我的宝贝女儿……」   「呃……那个……」事实上,不到五分钟,她已准备跑。   「我真恨,大家把我的宝贝女儿看那么扁,爸跟他们赌,赌你会在巫老板那里住满三个月没问题。」夏父语重心长。   「呵呵呵……」夏颖儿回身,觑巫克行一眼,不妙,身强体健,英气蓬勃的巫老板啊,看起来顽固,不好商量咧。他规则严苛,她最讨厌回到家还要被束缚。   「爸,你的赌注……应该不会太大吧?」两、三万的话还好。   「怎么可能赌钱,我又没钱。」   「呼!」还好。   「我不赌钱,我跟他们说,如果你没住满三个月,爸就在我们家那条巷子裸奔三趟!」   「哈哈哈……」夏颖儿大笑,笑得前俯后仰,眼泪都飙出来。   看她那么开心,巫克行不了,双手插腰瞪着。   庄妹京更不解,一脸困惑,看着好友。   夏颖儿笑到泪流,关上电话,整个人软在吧台前,挂在吧台边沿,沈默了一会,抬起脸,拎高守则单,指着其中一条问巫老板:「不准吃鸡屁股,那在厕所吃总行吧?」   「你不觉得很恶吗?」   「……」   「鸡屁股……」巫克行一脸嫌弃。「你知道那是鸡拉屎的地方吗?你用嘴吃,夏小姐,你那么爱『亲』鸡的屁股?」   庄妹京大笑。   「问问都不行吗?」夏颖儿脸色铁青。   巫克行说:「不要勉强,不喜欢的话你可以找别的地方住。」   最好是!可恶,这下她还非住不可了。   她让亲戚笑就算了,难道还要让身材像小胖猪的老爸为她去裸奔?为了爱她的老爸,她拚了。   庄妹京离开后,巫克行介绍咖啡行的环境。让夏颖儿心情好一点的是,巫老板说他晚上不会在店里,他另外有住的地方。   他们走进烘焙室,墙角堆着用麻袋装妥的咖啡生豆,石砖墙面,暗红色砖地板,这里像农家仓库。成套的原木家具,器皿收拾得很整齐,料理台一尘不染,锅碗瓢盆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最厉害是角落一台红色的像怪兽般的巨大烘焙机器,看到这些专业器材,夏颖儿说:「你真的是很喜欢咖啡喔。」   「你喝喝看。」夏颖儿忙着欣赏烘焙室时,巫克行已经冲好咖啡请她喝。   夏颖儿喝了一口,一阵反胃,吐到流理台。   「怎么回事?」她吐了吐舌头,指着手中的咖啡杯。「好难喝。」   「金便宜卖的即溶咖啡粉就是这种味道……」   「味道很怪。」   「加很多糖跟奶就足够应付那些舌头麻痹的消费者了。」巫克行解释。「目前全世界的咖啡,至少有66个品种。最重要的品种是阿拉比卡(Arabica)跟罗布斯塔(Robusts)。阿拉比卡种的咖啡因为对生长环境要求较多,需要农人更多照顾。罗布斯塔种的抗虫害,适应力非常强、产量也大,但是罗布斯塔有个致命的缺点——品质差。喝起来口味贫乏,有股橡胶味,咖啡因含量也比较高,所以大部分都拿来制造即溶咖啡或混入其他的咖啡中。真正懂咖啡的人,是绝不会去喝罗布斯塔的。」   巫克行继续说:「有专家研究过,从这两个品种的植物本身来看,阿拉比卡有 44条染色体,其他的咖啡顶多只有22条,所以阿拉比卡咖啡很有个性,它无法跟其他咖啡混种,正因为如此,它难照顾,比较昂贵,也是值得的……很好,你要睡着了。」他发现夏颖儿眼睛快眯成一直线了,嗟。   「对不起,我一听到太复杂的事,就会脑子一片空白,呈现昏睡的状态。」   「没关系,讲这么多没用。」巫克行另外烹煮咖啡请她。「喝看看阿拉比卡的豆子你就明白了。」让豆子自己去为自己发声吧。「要不要配巧克力?」   「好耶。」一听到吃的,精神就来。她问:「你那个前未婚妻也很爱喝咖啡吗?」   「她只喝我煮的咖啡。」   「喔……她……还好吧?」   「恨不得杀了我。」巫克行将热咖啡递给她,他们喝咖啡,闲聊起来。   「如果她跟刘庭威认识,他们一定很有话聊。」   「肯定是。」他哈哈笑。「我比你好运,你拒绝亿万富翁的婚事,报导得很轰动。至於我,记者没兴趣,所以只好去骚扰那个可怜的老人。」高牧师最无辜了。   「是啊,你知道吗?我差点连工作都丢了,园长找我谈好几次,刘庭威在电视上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嗯。」   「我去厕所……」喝了咖啡,很利尿。夏颖儿往厕所跑。   忽然厕所傅来尖叫。   「啊~~」夏颖儿冲出来,奔到他面前,指着厕所,一直喘,很惊恐。   「里面一只巴掌大的蜘蛛……你快去!」   「你是说三吉啊。」   「三吉?不,不是什么吉,我是说蜘蛛。」她上气不接下气。   「是啊,它就叫三吉。」   「它还有名字?」   「我搬来时,它就在厕所混了,我叫它三吉。」   「你……你给它取名字?我的天,养那么大的蜘蛛在厕所?你也不关起来?」   他摇摇头。「你没听清楚,它不是我养的,我来之前它就在那里。这只蜘蛛还真厉害,能长到那么大。」   夏颖儿快吐血。「你可不可以赶它走?哪有人放着这么大的蜘蛛不管的?」一般人会追杀的吧?   「你别怕,它不会咬人的。」巫克行慢条斯理道。「它比我们早来这里,没理由杀它。」   「它在那里会吓死人。」   「相信我,人比它更恐怖。」   「这样我没办法好好尿尿!」   「它偶尔才会跑出来,大部分时间都躲着。你真幸运,第一天搬来就看见它,它应该是出来欢迎你的。」   「它是一只蜘蛛!」夏颖儿吼,不要过度拟人化好吗?「那么恐怖,我没办法尿。」   「你可以搬走,我不会赶三吉走。」   巫老板竟可以为一只蜘蛛,叫她滚。刹那问,夏颖儿感到前途坎坷,但……等等。夏颖儿在这方面忽然冰雪聪明:「你为什么叫它三吉?」   「因为还有一吉跟二吉。」   「另外两只大蜘蛛?」她尖叫。「是怎样?这里是蜘蛛联合国吗?传说中的盘丝洞吗?我是孙悟空吗?有没有搞错!」   看她歇斯底里乱乱讲,他笑了。「不是蜘蛛……来,我带你认识它们。」   夏颖儿躲在巫克行后头,怕怕地跟着他走。「不是蜘蛛,难道还有大蟑螂?大娱蚣?」   「就是它们。」一吉跟二吉是橱柜后面的小洞主人。「我刚搬来时,那里曾经住着两只壁虎,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你今天很幸运,有看到三吉,它很少现身的,大概是欢迎你吧。」   「我应该很高兴吗?」夏颖儿很崩溃。「你太夸张了,你把这些当宠物吗?还取名字!」   「你不觉得它们很可爱吗?」   可怜的夏颖儿,无法改变巫老板的想法。巫老板回家去了,留下三吉陪伴她。大蜘蛛被夏颖儿之前的尖叫声吓跑,消失无踪,可是带给夏颖儿的心理创伤还在,她上厕所都胆颤心惊的。   「他走了,你可以帮我带东西来吗?」巫老板前脚刚走,夏颖儿立刻讨救兵。   「你要什么东西?」   「一包乖乖。」   「他不是说不能吃零食?」   「你觉得我躲在房间嗑他会知道吗?别好笑了,他又不是小神通。」   庄妹京带乖乖来了,夏颖儿拆了就嗑,惊魂未定,靠乖乖收惊。   「嗯,吃到乖乖,我好多了。」她将巫老板诡异的行径说给妹京听。   「可是花两千块住这么棒的房间,很值得欸。」庄妹京欣赏她的房间,满室漆上各层次的黄,如同满溢着阳光。松木钉制的天花板,增添空间的温馨感。胡桃木床具,雪白的枕头床罩,真舒服,一整个南欧乡村风。   「如果巫老板不住这里,那这个房间也布置得太用心了吧?」庄妹京抚了抚床罩。「颜色这么乾净,应该是新买的,巫老板对你不错喔。」   「巫老板是不是神经不正常啊?」夏颖儿暴躁地嗑着乖乖,还陷在刚刚的惊吓里。   「我倒觉得他很感性欸。」   「帮蜘蛛壁虎取名字叫感性?」   「可是,仔细想想,他说得没错啊,它们如果本来就住在这里,干么赶它们定?」   「换作你,你能接受?厕所随时有大蜘蛛会跑出来吓你。」   「换作我,能住这么棒的地方,又能跟英俊的巫老板相处,我当然愿意啊。」   「拜托,比巫老板英俊的男人多的是。」   「可是你不觉得巫老板有种奇特的气质,阴郁中带点沧桑,嘴角腮畔的胡髭好性烕,结实的屁股和修长紧实的大腿线条,更重要的是……」庄妹京忽然按住夏颖儿肩膀:「我觉得,他很眼熟,我一直想不起来,今天这么近距离看他,我更肯定了,我一定曾经看过他。」   「是喔。」   「到底在哪见过呢?」庄妹京努力想。   「你只有买一包乖乖吗?」夏颖儿瞬间将乖乖嗑光。   「哇噻,你有这么饿吗?」   「呼,吃完好多了,我要睡了。你帮我将包装带走,免得被巫老板知道。」      夏颖儿发现巫老板果真不是普通人物。   「你吃零食?」一早,夏颖儿忙着准备出门上班,巫老板来开店,他一进店里就问。   「没有哇。」夏颖儿慌道。   「别骗我。」巫克行走向她房间,夏颖儿追过去。   「真的没有啦~~」   巫克行拉开房间,嗅了嗅空气。   「你偷吃。」   「……」夏颖儿胀红面孔。   「你要自首,还是继续否认?」他严肃的表情,让夏颖儿举手投降。   「好啦,对不起,我只有吃一包乖乖,因为那只大蜘蛛吓坏我了,我一紧张就需要吃零食。」   「你现在紧张吗?」   「嗄?」   「我这样追问你,你紧张吗?」   「当然紧张。」   「所以晚上你又要在我的地方乱吃?因为我害你紧张?」   「也不是啦。」夏颖儿很窘。   「说到就要做到,这是诚信,不要拿蜘蛛当藉口。」   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对不起,我保证我绝不再乱吃,我发誓喽。」她很委屈,举手发誓:心头酸酸的,忽然很想念爸妈,在家里她无法无天,为非作歹,他们骂归骂,还是会容忍,住到外面后,才知道爸妈好。寄人篱下,原来很没尊严呢,别人是不会容忍你的坏习惯的。   看见她眼角泛泪光,因为很窘,面孔胀红红的。巫克行忽然很不忍,觉得自己太残酷。他面色稍缓,口气放软了。   「因为希望让这个空间,保留住最纯粹的咖啡气味,所以才会要求你不要吃零食,我自己也不在店里烹煮食物,这点,希望你能谅解。」   欸?夏颖儿怔住。   他忽然好好地跟她解释,温和的口吻,低沈磁性的嗓音,害她混乱了。   此刻,他看着她的表情,好温柔。   她忘了难过,脑子暖烘烘的。   怔望着性格帅气的巫老板:心,好像被电了一下。很久,都说不出话,只是茫然地看着他,看得很专注,看得入神了,巫老板很迷人,她还闻到他身上的咖啡香。   夏颖儿忽然觉得,为了这么香的气味,她愿意不吃乖乖。不吃乖乖也死不了人嘛,不吃零食会怎样吗?它们只会让她长肥肉而已。而巫老板有的是对咖啡的热情,对他事业的执着。   跟他比起来,自己怎么忽然很渺小呢?   而他,怎么在她眼中,突然庞大起来:心生崇拜呢?   因为她不说话,一直瞅着他看,他疑问地扬起一眉。「不用上班吗?」他指了指左腕上的手表。   「啊,来不及了。」夏颖儿忽然惊醒,往外跑,又忽然停步,回头问:「你怎么发现我有吃零食的?」   「我的鼻子很厉害。」他指了指鼻子,爽朗一笑。   噢!她呆住:心好像又被电了一下。   夏颖儿慌慌乱乱地跑出去了,巫克行却对着空荡的门口怔了好一会,怎么了?夏颖儿一离开,店里变得好空荡,他竟有失落感。 第四章   幼稚园午休时间,庄妹京开导夏颖儿。   「想想,三吉没那么可怕。它偶尔才出现,它那么小,你那么大,应该是它怕你吧?」   夏颖儿叹息,狂嗑油腻腻的排骨便当,啃得鸡炸鸡块,现在她要趁回咖啡行前,把喜欢的食物都先吃掉,免得半夜太想念,会掉泪。   「我可以忍受壁虎,但是」大蜘蛛是我的极限……好好吃喔,炸鸡怎么会这么好吃啊?」   「真可恶,你吃这么多,身材还可以维持这样。」夏颖儿不是排骨妹,但也不会太胖。身材穠纤合度,长相甜美,还满标致的。「你真的不会再偷吃了?」   「嗯,我尊重他的规矩。」瞧,这口气里,多了尊敬。   「哇噻……巫老板果然有一套,可以让你变乖,你妈念了你二十几年,还不如他一句话。」庄妹京嘿嘿笑。   「反正只要住满三个月,我爸就赢了,我就可以闪了。金窝银窝不如我家的狗窝,到时候我妈应该气消了,会让我回去。」   就这样,夏颖儿心痛的跟乖乖和咸酥鸡告别。白天,到幼稚园上班,晚上,回咖啡行打工。立志死忍三个月后,远离巫老板的地盘,限制太多,她会发疯。   三个月,加起来是九十几天。   夏颖儿在墙壁贴一张纸,纸上标注九十多天的日期,每过一天,就画一杠。为了回报父亲多年的养育之恩,她再怎么怕三吉,也绝不可以让爸爸因为她去裸奔。   老巫咖啡行多了夏颖儿当助手,巫克行也多了自由。当他在内室烘焙咖啡时,夏颖儿会在外面帮忙顾店。虽然是请她顾店,但她的工作也就是有客人来时请客人稍等,跑去叫他出来见客。   巫克行不让夏颖儿招待客人,觉得她对咖啡一窍不通,禁止她对咖啡做任何发言。   夏颖儿想,巫克行大概觉得她不会待客吧?但是看看巫克行招待客人的方式,她真不明白。   今晚,一位胖太太走进咖啡行。   「我要买咖啡豆……」胖太太跟夏颖儿说。「我老公抽奖抽中咖啡机,要买豆子回去煮看看。」   「你稍等,我去叫老板。」夏颖儿展露天使般的笑容,这几天生意冷清,好不容易有客人上门,她赶快跑去叫巫老板。   巫克行一派从容地出来,走进吧台。   「平常都喝什么咖啡?」他问胖太太,夏颖儿倒水给胖太太喝。   「我不喝咖啡,我先生也不喝。」胖太太嫌道:「喝咖啡会心悸失眠骨质疏松……我们都不喝啦!不过因为抽奖有免费的咖啡机,不煮白不煮嘛,就买一点喝看看。」胖太太笑呵呵。   巫克行脸一沈。「你以前喝的一定是廉价咖啡,用不新鲜的豆子煮的,当然会心悸。怎么可以以偏概全?骨质疏松不一定是咖啡引起的,已经有很多科学家证明,咖啡不但不会造成骨质疏松,一天一杯咖啡,可以预防心血管疾病。」   有火气,夏颖儿注意巫老板冷酷的表情,赶快打圆场。「其实偶尔喝喝咖啡也不错喔,不要过量就行了啊。」   「也对啦,就买一点回去煮啦。」   「既然你平时没在喝,最好先试试喜欢什么口味,我先请你试喝。」   「不要麻烦啦,哈哈哈,最便宜的那种就好了啦。」   「不急,我先冲三种咖啡给你喝。」   巫克行对夏颖儿使了个眼色,夏颖儿赶快将他的冲泡器具备上来。巫克行慢条斯理的煮热水,冲洗器具。   胖太太心浮气躁,拉住夏颖儿。「有什么吃的?菜单咧?」既然要试喝,那点东西来配吧。   「不好意思,这里只卖咖啡。」   「咖啡店不是都有卖点心吗?有没有大蒜厚片?奶酥厚片,松饼也可以,不然只暍咖啡很怪,要配点心吧?」   「请用。」巫克行端上刚煮好的咖啡。   「喔,有没有糖跟奶精?」   「你先尝看看原味,才清楚是不是你喜欢的。」巫克行坚持道。   「喔。」胖太太啜了一口。   「觉得怎么样?」   「还不错,这个价钱怎么算?我们不常喝咖啡,给我平价的豆子就好了。」胖太太的重点是多少钱,不是好不好喝。   「这是哥斯大黎加顶级的塔拉咖啡,生长在哥斯大黎加火山岩土壤,日晒乾燥,具有独特风味,品尝起来有葡萄柚、可可、陈年木材和巧克力的味道……」他讲了那么多,胖太太却只听进「顶级」两个字。   「顶级?那是很贵喔,我要便宜的就好了。」   「重要的是你要喜欢。」巫克行蹙眉道:「我再煮另一种口味给你比较。」   「不用那么麻烦啦,我说最便宜的就好啦。」   巫克行不管胖太太怎么说,硬要再煮另外的给她喝。夏颖儿不明白他坚持什么,人家都说不必麻烦了,他干么不赶快卖咖啡,在那边煮来煮去。   胖太太等巫克行煮好第二杯,啜了一口,还惦着点心。「小姐,你们这样做生意不行啦,咖啡店应该要卖点心啊,只卖咖啡怎么会赚钱?没东西配啊。」   巫克行解释:「点心的气味会影响客人的味觉,所以我不卖,请体谅。」   「是喔,有那么严重吗?」   「这种口感呢?这是叶门咖啡,叶门生产香料,咖啡通常也有醇酒般的浓郁气味,相当受消费者青睐。」   「这也不错,这种多少钱?怎么卖?」   「不急,先告诉我你喜欢哪一种?」   「真麻烦,老板,我跟你讲,你就给我最便宜的那一种就好了,我只是不想让咖啡机白白放着不用……哪一种最便宜,我就买那一种,不要这么罗嗦啦!」   巫克行撤下器具,交给夏颖儿清洗。夏颖儿以为他要拿最便宜的咖啡豆给胖太太了,没想到他竟抹了抹桌面说:「我不卖你咖啡,慢走,不送。」   「什?什么?」胖太太愣住。   夏颖儿也愣住,有没有听错?   巫克行对夏颖儿说:「送客。」他回烘焙室了。   「搞什么?」胖太太火大了,拍桌骂:「我只是要买咖啡,搞那么复杂,浪费我那么多时间,最后说不卖我?什么意思嘛,你跩什么啊?你整人吗?」   「不好意思,请不要生气。」夏颖儿急着安抚。「是我们的错,真对不起。」   「夏颖儿!」巫克行出来,站在玄关处。「不要道歉,我们没错。」   「那是我的错喽?对对对,我白痴才会来跟你们买,我看你是听见我要买最便宜的,就给我脸色看,嫌弃我不懂品味就对了,王八蛋,我一定要跟我朋友讲,叫他们都不要来跟你买!」胖太太拽住包包气呼呼地走了。   巫克行回烘焙室工作。   「呼。」夏颖儿抹了抹额头,出好多汗,真是,有必要搞到这么僵吗?   她走进烘焙室,站在门口,看巫克行在堆满咖啡豆的小空间,操作大机器,他神情严肃,目光专注地盯着机器上的电脑仪表,调整烘焙温度。他是全然地在对待每一粒豆子,无惧烘焙的过程有多复杂。   夏颖儿本来想嘀咕几句,觉得他做生意的手腕太差了,想问他干么不卖胖太太豆子,何必跟钱作对。可是看见他这么用心在烘焙豆子,她不问,已经有答案。他用全部生命在卖咖啡,他是真心投入,热爱咖啡。当一个人这样用心做事,如何容忍别人,用敷衍草率的态度对待他热爱的事。   夏颖儿倚在门边,静默不语,被巫克行专注的表情吸引。咖啡香弥漫,烘焙机嘎嘎响,麻袋一只只堆叠横躺。   她发现只是这样静静看着,竟然被那股热爱传染,身体发热,脑子昏沈,心跳莫名快起来……他真的很帅,认真做事的巫先生真的好帅啊!   发现夏颖儿的注目,巫克行突然停住动作,看着她,他挑起一眉问:「干么杵在门口?想问我为什么不卖咖啡豆给她?」   「不用问,我知道。」夏颖儿微笑。   他凛容,若有所思,打量着她。她也不语,迎视他的目光。两人静静凝视彼此,耳畔是机器响音,醇厚的咖啡气味,渗进着发肤,有种奇异的温暖,在默默流动。他们在这刻的凝视中,戚觉到有电在流窜。   「要帮忙吗?」她问。   巫克行点点头。   她过去,帮他递生豆,陪他在酷热的夏夜,忍耐烘焙室的燥热……他教她认识怪兽般的烘焙机,告诉她什么是强力冷却槽,带她认识双压力表,下豆口重量锤,告诉她是怎么调整风力火力的……这些对夏颖儿来说,简直是外星文,但她竟然很有耐心听着,不嫌累。   她呼吸,吸进咖啡香,呼出的气息仿佛也都掺了咖啡香,汗水也被咖啡气味浸染。   往常,夏颖儿白昼应付完那些个顽皮鬼,返家后,只会赖在沙发看电视,嗑垃圾食物,最后歪在客厅地板睡着。   没想到,会有这一天,她躲在一个男人壮阔的背后,陪他工作,看他为热爱的事流汗,而她竟毫不厌烦地帮着,就这样闷头工作一个多小时,衣服都湿透。   她最讨厌流汗了,可是,这回她没有埋怨,他那笃定认真的背影,深深迷惑她。   早先,他拒绝卖胖太太咖啡豆的顽固表情,强悍姿态,也迷住她。   深夜,巫克行离开咖啡行,一个人散步回家。   累了一天,情绪竟然很亢奋,精神超好,他走着走着,忽然停步,回身望着咖啡行……想着,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做?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忘了拿?莫名地在脑子里找藉口,想再回店里混更久……然后又对自己反常的举措感到好笑。   他有些困惑,他被夏颖儿混乱了。   以前烘焙咖啡时,最讨厌外人在。可是今晚他很快乐,夏颖儿对咖啡陌生,可是有她陪着烘焙咖啡,单调的工作竟然很愉快。   他是怎么了?他愉快到都不想回家了。   巫先生回家以后,夏颖儿累瘫在床,望着窗外新月:心啊,有点慌,人也飘飘地,还有点晕晕的。   她微笑,想着,巫老板好酷喔!她想着他的每个表情,微笑入梦,心头,漾着莫名的甜润戚。她侧身,抱住枕头,闭上眼睛睡觉,可是脑子里,仍一遍逼重播巫老板工作时的模样,手臂肌肉结实,汗水在灯下闪耀。蓝牛仔裤,衬着硕长结实的腿,他英气勃发。   她不是故意,却不知不觉,比较起刘庭威跟巫克行这两个男人。   刘庭威白净,高胖。出门有司机接送,平日里都西装笔挺,衣着讲究。在父亲的公司上班,总是衣冠楚楚,斯文乾净得不沾半点尘埃,身上没一丁点汗渍,有的是古龙水味。她看过刘庭威工作,就是坐在电脑前开视讯会议,要不就是拿着小型微电脑在掌中操控。   大概是常劳动的关系,相较下,巫先生身上没有一丝赘肉,身形高瘦,随便运动衫牛仔裤,穿起来都像明星,自有特殊风采。   他劳动,他流汗,汗水混杂咖啡气味,形成一股略刺激的雄性气味,在他气味里,夏颖儿感觉不自在,但是那种不自在,和跟刘庭威生活,或是与刘家人互动的不自在是不一样的。跟巫先生独处时的那种不自在,掺杂微妙的兴奋感:心跳会加速。   她跟刘庭威相处时,就是吃饭约会瞎拼看秀等消遣。   来到巫先生的地盘,帮他做事,要劳动,约束很多,绑手绑脚,失去在家里窝着的自在。可是,渐渐也习惯了,很甘愿地遵守。她躺在床上,筋疲力竭,却比过去,更有踏实感。   我怎么了?   她微笑,捧着混乱的心,竟然很期待,明天又看见巫克行。      夏颖儿渐渐习惯咖啡行生活,原以为要遵守巫老板的规矩很困难,没想到……她全做到,咸酥鸡、不吃了;没电视,没关系。   晚上,巫克行在的话,会教她认识咖啡。产咖啡豆的国家,咖啡树的生态,各种豆子的气味与口感……夏颖儿学什么都很懒散,以前下班,一回家就发懒,没想到竟可以乖乖听巫克行开讲。   今天,他教她冲泡手工咖啡。   咖啡行打烊后,巫克行将手冲咖啡器材搬到地板中央,有手冲壶、滤器、滤纸及滤壶。他们对坐着,中间放着器材。   夏颖儿看他亲手泡过很多次了,她有样学样,滤纸放进滤器,磨好的咖啡豆放进滤纸,从装着热水的不锈钢环绕咖啡粉三圈倾注,滤出黑褐色的咖啡液。   「好了。」她递给巫克行。   他接过来,啜一口,放下杯子。「口感混杂,层次不明。你自己喝看看。」   她喝了。「我觉得还不错啊。」   他白她一眼。「你冲泡咖啡时,就只是在冲泡咖啡。」   「不然呢?」   「你对这些等着被浸润的咖啡粉,没有心,你冲泡的过程,没有感情……你的行为草率随便,所以冲出来的也是一杯口感马虎的咖啡,它就像你的生活方式。」   「喂,你讲得太抽象了吧?」夏颖儿笑出来。   他将器材拿去清洗,重新装热水过来,摆好器材。「我示范给你看,这次,你要用心注意每个小细节。冲泡前,要像这样,先将滤壶内温壶的热水倒掉一些,降低一点温度。注入热水时,让壶嘴流出的水与壶嘴呈九十度垂直角,注水时,要从中心往外绕圈再绕回中心点,再等个三十秒,这步骤叫闷蒸,让咖啡粉与热水充分融合……」   她听着,看他手劲稳定地进行每一步骤,看他收敛心神,眉头聚拢,示范冲泡咖啡,注水时,他目光一瞬也不瞬,跟随水注方向。夏颖儿被他屏气凝神的模样震住,他的目光仿佛有热能,顺着沸水燃烧咖啡粉。因为他每一个动作,专注,严肃,近乎神圣的表情,使他周身恍若有光。   「你喝喝看,再比较你自己冲泡的。」   夏颖儿在巫先生冲泡的热咖啡里尝到一种醇厚的气味,和浓郁的咖啡香气。再喝她之前冲泡的,味道单薄,香味不足,还很苦。   差这么多!没想到看起来简单,做起来有那么多学问。   「怎样?」巫克行问:「你那迟钝的舌头,尝出来没有?」对这个下班后就邋邋遢遢的宅女,不抱希望。咖啡奥秘,并非一般人都可以懂,更何况是这枚神经大条的幼稚园老师。   「我懂了。」夏颖儿放下杯子,跪坐在地板的她,深吸口气,想了想,抬头看他。   巫克行在那平日里浑沌无神的眼眸中,看见异样的光彩。   夏颖儿说:「请教我煮好喝的咖啡。」   「好喝的咖啡?」巫克行微笑。「那不容易。」   「你再做一次给我看。」   巫克行凛目,别有深意地看着她。发现她不是开玩笑的,好吧,就再做一次。但其中奥秘,岂是这样看看就可以学会的?他再冲泡一次。   「好,我试试。」夏颖儿重新操作,她收敛心神,换掉滤纸,洒入咖啡粉末,依照他前述的动作注水,绕着粉末中心一圈圈慢慢添水,忽然,掌背一暖,被他握住,他手掌充满力量。   「绕的时候手势要稳,不要抖晃。」他说,带着她绕圈,「最外围不要淋到,那部分容易有杂质。」   他在她耳边低低说着,他的热气,蒸腾上涌的咖啡香气,全化做一种称之为浪漫的氛围。   夏颖儿用心煮好第一杯咖啡,献给她的老师品尝。   巫克行神色严肃,啜饮一口。   夏颖儿看他闭上眼,身子往后倾,双手往后撑在地板,一双长腿伸直着,在地板交叠。   夏颖儿心跳怦怦,想问他喝起来怎样。   但是他合着眼,缄默,彷佛正深思什么,她不敢惊扰。良久后,他才睁眼。   「你是天才。」他微笑,目光熠熠发亮。「好家伙。」   真天才,深藏不露。假迷糊,是为了闪避什么?他想,这女孩不得了,只是这么看看模仿照做,竟已参得内藏的真谛。他对她刮目相看:心里感到奇怪,是错觉吗?随着相处的机会变多,他怎么越来越觉得她可爱?   而他又是怎么了,每天打烊后,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他找了很多藉口让自己在店里混更久,为什么?难道他真那么好为人师,想要教她煮咖啡?不……不是。巫克行眼色暗下来,某种情愫在骚动,他好像……越来越喜欢夏颖儿。   夏颖儿被他赞美,乐得满眼笑意,像在对他说「你看吧」!   「你学东西很快。」他真心赞美。   「嗯。」   「其实,你很聪明,认真的话,应该会很不得了。」   「嗯哼。」   「为什么平日浑浑噩噩赖活?」有这样好的资质,做什么都会很成功,她却爱吃咸酥鸡看电视鬼混掉时间,做事马虎,行动少根筋,看起来很低能,但从她烹煮的咖啡,他尝到她怀藏的心思。这绝对不是一个头脑简单的人,可以烹煮出来的咖啡。   她回答:「因为……当强人很可悲。」   女强人,像妈妈,凡事一肩扛,能力一流,赢得爸爸顺服的态度,出门在外,唯唯诺诺的父亲,也让她面上风光。但背地里,母亲不快乐,脾气暴躁,埋怨不断,不像个女人,倒像军人。反而是看起来蠢呆的父亲,游山玩水,嘻嘻哈哈,胡混度日,活得逍遥。   她向往父亲的生活态度,又同情母亲严谨地度日。爱掌控的女强人,赢得的是不讨喜的面目跟僵硬的肩膀。父亲朋友多,母亲知己少,她宁可跟父亲一样嘻嘻哈哈度日,不过,却遗传到母亲精明的肠肚。   所以,在婚前看到夫家强势的作为,她在刘夫人和善亲切的笑容后,看见龟毛刁钻的个性。她又在霸气好客的刘父身上,看到对下人的颐指气使,以及有钱人的神气嘴脸。   她想迷糊度日,傻傻结婚,继续她傻乎乎的人生。   可是筹备婚礼让双方家长互动密集,反而暴露出许多她想忽视也忽视不了的问题,最后,她内在精明的个性反扑,婚结不成,她知道她不会得到幸福。   刘庭威,不是那个人,不是她可以寄托一生一世的好丈夫。   巫克行往后躺,将咖啡杯搁在肚腹上,闭眼,凝听夜的音声。他没有再追问夏颖儿的心事,每个人都有属於自己的奥秘,他不乐於挖掘别人的隐私。事实上,他比谁都保护自己的隐私。喝到一杯好咖啡,他就很满足了,他不急着回家了,躺下来休憩。   「巫先生?」夏颖儿跪坐在一边,瞅着他。   「……」   「巫先生……」   「嘘……别说话,让我好好喝咖啡。」   木地板很凉爽,贴着背脊,硬度刚好伸展紧绷的肌肉。巫克行这样随意躺着,偶尔提高杯子,啜饮一口咖啡,凉风扇吹过浓密黑发,室内萦绕着咖啡香跟风扇运转声。   听着他的呼息,夏颖儿不知所措地呆在他身畔。   他们仍算陌生,夜晚,如此单独相对,给她一种紧张感。凝视巫克行如刀刻般分明的轮廓,以及他逼人的阳刚气息,夏颖儿觉得窘迫:心慌,可是这样静静呆坐,看着他:心头漾出一点甜。   大概是太舒服了,巫克行睡着了,鼾声越来越响,夏颖儿小心取下握着的杯,搁在一旁。   真有这么舒服吗?   她也躺下,在他身旁躺一会。   往常这时,如果在家,一定开着电视,看到睡着。喜欢四方块里,光怪陆离的人生,胜过自己去体验。   因为懒吗?倒不是,而是白天幼稚园的工作,已经消耗掉她全部脑细胞、全副体力。她的私生活很散漫,料理家务一团糟。就连约会,也是刘庭威主动积极,她只是打扮好去赴约而已。   「跟你相处,我觉得很自在,很平静,你不像那些拜金的女人,一天到晚暗示我要买什么给她们。颖儿,我爱你。」   这是刘公子当初常挂在嘴边的话。只是,他没想到,这个随兴到令他相当满意的女人,最后一刻会让他丢大脸。   这样散漫的夏颖儿,在工作时,却是老板最器重的左右手。   在幼稚园,她年年拿到园内票选最优的老师。她对幼儿最有爱心跟耐心,很多家长都赞不绝口,只要将小孩交给夏老师,他们就可以放心,高枕无忧了,因为夏老师绝对会把小孩顾好好。   「夏颖儿真是奇怪,上班那么认真负责,怎么私下里,糊里糊涂,连自己的婚礼都搞砸?」园长最近常这么说她呢!   夏颖儿闲适地倚坐着,欣赏巫克行的睡容。其实,他们都不懂她,她是很聪明的,她才不糊涂呢!她只是害怕当个强者,像妈妈那样,到最后被所有人依赖,吃力不讨好,还活得很有压力。   她欣赏巫克行的睡容,看着看着,唇畔看出一朵微笑。   她发现了比看电视嗑零食更有趣的事,跟刘庭威逛街吃饭约会,有司机接送,她还是会累会腻。   但是,跟巫克行相处,陪他劳动,烘咖啡豆,烹煮手工咖啡,听他讲咖啡经,帮忙打扫店里,在一旁窃笑或惊骇地看他跟客人互动……   她一点都、不、累。   不只不累,像今晚,还开心到极点。特别当他睡着,没回家,这样偷偷看着他,给她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越了解巫老板,就对他越好奇,但他的背景是个谜。以前夏颖儿认为老巫咖啡行生意惨澹,随时会有倒闭危机,接近后,才知道,老巫咖啡行明着是人客稀少,但其实固定有几个大户,他们欣赏巫老板卖咖啡的方式,每次一出手就上万块的买回去,有的藉着电话或网路订货,再由巫老板直接送到府上。有这些金主,难怪巫老板做起生意,可以这么酷。   「我不屑做跟大家一样的生意,比廉价,比亲切,比谦卑。我要跟对的人做生意。」巫克行曾经这么解释给夏颖儿听。「如果我不坚持住自己的风格,如果我因为经济压力妥协了,如果我不保持信念,就没办法让认同我的人发现我。」他守住自己的坚持,默默耕耘出自己的田地。   她崇拜他。   夏颖儿还常接到世界展望会的信,才知道他认养十名贫儿。有时,那些贫儿会给他寄卡片,在烘焙室工作桌前贴满墙壁的那些涂鸦画,全是他助养的小孩写给他的。   这个看似冷僻的男人,其实藏有一副非常柔软的心肠。她欣赏他,越来越激赏。像发现新世界,每天都有惊喜在发生……原本因悔婚低潮的心情,消失了。   这是怎么回事呢?   还有,她的坏习惯呢?怎么戒除得一点都不困难呢?   她以为跟家人以外相处会像在地狱里,那些不自在会杀了她。但没有,那些不自在只是一些过渡时期,现在她适应良好,如果要她回家,她还会拒绝……   夏颖儿不很明白自己的变化,但有一点是心知肚明的。她对巫克行的感觉,跟对任何男人都不同。   她原以为跟刘庭威约会,被刘庭威的殷勤感动,那就是爱情。但是不,感动归戚动,爱情,有没有可能是另外一回事?   爱情?也许不是被人感动而已,而是自己很想去感动另一个人,帮他做事,就像安装金顶电池,超时工作,都不累,还快乐。   屋外夜虫啼叫,听得到偶尔经过的车声,行人交谈声:心中一阵平静,被一种宁静的幸福感围绕。   很久以后,夏颖儿才熄灯回房。她躺在床上,一个人品味着隐晦不明的甜蜜威。   这是爱情吗?   莫非,这才是真正的爱情?那种偶像剧中,令人如痴如狂的爱情? 第五章   周末,夏颖儿放假,巫克行忽然决定公休,老巫咖啡行早上大扫除。   夏颖儿是家务白痴,差点就把洗厕剂往木地板抹。   「不可以!」巫克行即时制止。「地板用清水拖就行了。」他递给她3M改良的便利拖把,头部黏贴毛抹布,可拆洗。   夏颖儿拿了拖把在一旁研究半天,还没搞清楚这咚咚要怎么用,巫克行都已经把吧台刷乾净上蜡完毕了,惊觉夏颖儿蹲在墙角,还在跟拖把奋战。   「你在干什么?」   「这块布怎么都套不进面板。」拆下来清洗的拖面,装不进去。   「你弄了半天就是在弄这个?」他很震撼。   「这东西实在太复杂了。」   「你平常用什么拖地?」   「嘿嘿,用抹布跪在地板拖。」   「这么传统?」了不起。   「是我爸跪在地板拖。」她怪不好意思地承认。   他叹息。   「啊……」夏颖儿忽然整个人腾空而起,恍若搭云霄飞车——   原来是巫克行大掌往她腋下一撑,将她托起,放到一旁大桌子上。   「你坐这里就行了,我来拖。」接过拖把,巫老板自己动手。   「那怎么好意思捏?」夏颖儿说着,可是巫老板坚持自己来。於是她坐在电风扇前的大桌子,晃着光脚丫,欣赏帅哥拖地。   巫老板动作爽利,大刀阔斧,横扫千军之姿,很快将地拖完。他汗流浃背,乾脆把脏T恤脱了,只穿白色背心内衣,强健的好身材,展露无遗,夏颖儿看了脸红心跳。   大扫除完毕,黄昏了。   「走吧。」巫老板洗了澡,到夏颖儿房门口说。   「去哪?」她正躺在地板翻没营养的八卦杂志。   「去玩。」   「玩?」夏颖儿眼睛一亮,意外在酷老板嘴里听到「玩」这个字。「玩什么?」   「来就知道了。」他很帅地朝她眨个眼。   哦~~帅呆了。夏颖儿心花怒放,小鹿乱撞啊!可恶……巫老板的条件实在太好啦!她快挡不住,被电得乱七八糟。听到他要带她去玩,平日懒出门,现在却跑得特快,衣服换好就往门外冲。   「我来了~~」还很不争气地亢奋道。   「快点。」巫克行已经一身酷装,拎着野餐篮,站在店门口等她。   夏颖儿冲出来,看见光影中的巫克行,白T恤、皮腰带、牛仔裤,简单的组合,为什么在他身上,可以帅成这样?她以前怎么都没发现,巫老板这样有魅力呢?还是自己的心改变了?什么在他身上都变成优点?   巫克行把店门锁上,带夏颖儿散步到住宅后的河堤步道。   霞光满天,河面金光灿灿,草坪窝着一群流浪狗,警戒地注视他们。有人骑脚踏车,有人坐在草坪放风筝,还有情侣窝在树后玩亲亲。   「就这里吧。」巫克行踏了踏一处草坪,铺展天空蓝的野餐垫。   夏颖儿原地跳一跳。「这个土质有点软喔。」   「之前下过雨吧。」巫克行悠闲地摆上咖啡器材,夏颖儿在一边帮着从袋子里递送东西。一会,不锈钢器材都摆上,崭新的冲泡器在夕光中闪耀着。   「好。」巫克行盘坐着,他慎重其事道:「这套器材,送给你。」   「真的?」夏颖儿捧住脸,不敢相信。   「干么这么惊讶?我常送人咖啡器材的好吗?这不代表什么。」他很多此一举地强调这句,也不知是说给夏颖儿听还是自己听。   事实上,他是第一次送人整套高档的咖啡冲泡器。是因为夏颖儿有慧根,还是……他最近很迷惑,眼睛老是离不开她,脑子总是有她在作乱。如果不对她更好,他就睡不好。如果没看她几眼,他就怅然若失,真是莫名其妙。   「我们来泡咖啡,用我送你的新器材,在这么特别的地方开张,你应该会很难忘。」   夏颖儿噗哧笑出来。   「干么笑?」巫克行凛眉。   「感觉还满浪漫的,好像偶像剧。」   「你看太多乱七八糟的电视了。」他双手抱胸,板起面孔。「待会要是冲不好,我要没收这些器材。」   「OK!」完全恐吓不了她,她真天才,不但将每个冲泡步骤细节都做到完美,泡出来的咖啡,醇厚回甘,教爱挑剔的巫先生无话可说,还啧啧称奇。   「见鬼了。」他忿忿不平。「看你没学多久,怎么泡出来这么好喝?」他偶尔也会去社区大学,义务性指导咖啡课,那些精进的咖啡人士,怎么冲不出夏颖儿的程度?   「我才教你两次,你是怎么学到这么好的?」怪胎。   「要我跟你说我的秘诀吗?」她哈哈笑,很高兴。   「秘诀是什么?」被她灿笑的开心样感染,他也笑着。   夏颖儿正襟危坐,正色道:「很简单,我把你记住了,泡咖啡的时候,只要想着你泡咖啡时的模样动作,好好模仿一遍,这就行了。」   「就这样?」   「嗯。」   「你可以把我的动作记这么清楚?」   「是啊。」   「看来我要小心,你模仿力那么强,不注意点功夫会被你偷走。」   「放心,我不会去开咖啡行,我很懒的,哈哈。」她笑嘻嘻地。   「要吃吗?」他从袋子里拿出巧克力片帮她剥开包装纸,递向她。   她看着看着,捉住他手,偏头,凑嘴,叼走他指尖的巧克力片,含住了,甜润香浓的巧克力,在舌尖融化……   他眼色暗下,表情变得很诡异。   她含着巧克力,脸颊红通通的。   有点恍惚地望着巫克行,夏颖儿警觉到自己真大胆,她做了这个轻佻的举止,她想佯装是无意,但其实,她是故意的。她故意挑惹这个男人,因为对他产生好感,下意识地想亲密一下下,这其实是个带点试探味的举动。   他会怎么反应?   他会生气吗?   这动作太冒险,她一定是热昏头了。   当巧克力快要在她舌间融化殆尽,巫克行忽然倚近,他庞大的身影,整个笼罩住她,他热热的呼息,拂在她脸上。   他指尖,轻勾住她的下巴,教她浑身窜过电流。他俯身,含住她润唇,她心悸,不敢动。他炙热的舌头探入她口腹内,吮住她的舌头,细细密密的吻她,吻了又吻,让她销魂得像巧克力片,在他火般麻热的吮吻中融化……   后来怎么了?   夏颖儿只记得后来她整个午后都晕飘飘,恍惚惚,只会傻笑,开心得像个白痴。他们喝完咖啡,吃点三明治。巫克行俊帅的外表,教好多路过女子看傻了,他不理会路人的注目,拿出装成小包装的狗饲料,朝流浪狗吹口哨。   它们一下子全扑过来,夏颖儿吓得哇哇叫,躲到他身后。   「它们不会咬你的。」他哈哈笑。   夏颖儿看他扔饲料给狗儿吃,狗儿朝他狂摇尾巴,舔他手掌,跟他磨蹭,他不怕脏,牛仔裤被狗蹭啊蹭地,沾了尘泥,他都无所谓。他甚至跟它们讲话,很温柔的口气,对狗儿比对他店里的客人还有耐心。   他说:「吃饱一点,还很多啊。」   他说:「你好像瘦了,玩这么脏,跑去哪了?」   他又说:「你不乖,每次都抢第一个,去去去,去那边给我站好。」   他对它们讲话,像对自己的孩子说话。他蹲在地上,一一摸摸它们的头,就好像它们都跟他很熟。   夏颖儿渐渐放松,不那么怕狗了,这些狗,都很听他的,一共五只,全蹭啊蹭地要跟他撒娇。   她机灵地看着这一切,啧啧称奇。这真是她遇过最有趣的事了,比去看电影逛百货店有趣多了,每只狗都有它不同的毛色和它独有的表情,看着巫克行的眼神充满信任。   夏颖儿看他将饲料摊在掌心,伸向野狗。看他微笑对它们说话,狗儿舔湿他的掌心,他因此微笑了。凝望他的笑容,沐浴在金色夕光中,初秋的凉风拂过夏颖儿的脸,好像在吻她。   她被一种幸福的气氛包围。   好像世上所有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她跟巫老板还有这群小狗,以及这片葱郁的河堤风景。   她忽然又有幻听,跟在婚礼上一样的音声,那也许是来自她内在神性的音声……   弛说:「是他……真的是他……真的真的就是他!」      夏颖儿返家探望爸爸,带上巫克行送的手冲咖啡器具,亲手冲泡咖啡给爸爸尝,没想到他感动到热泪盈眶。   「我的颖儿真了不起,知道我爱喝咖啡,特地学来泡给我喝。」   「爸,只是冲杯咖啡而已。」也不是特地为老爸学的,但老爸喝着咖啡,还是乱感动一把,还很自得其乐。   「就知道你心中一直有我这个老爸,这咖啡太好喝啦,我女儿太棒了。」   夏颖儿感到好笑,过分乐观,这就是老爸的优点。   「巫老板真够意思,房子便宜租你,还将技术教你,真是好人。」   「是啊,我以前觉得他很机车,真正相处后,发现他这个人真不赖喔。」   夏晓山手肘顶了顶女儿。「真希罕,看你讲刘庭威时,都没这么有精神,你该不会是喜欢人家吧?他反正还没结婚,如果不错的话……」   「干么扯到这个……」夏颖儿心虚,面孔胀红红。   她确实喜欢上巫克行了,特别在河堤那次亲吻后,她跟他之间,彷佛有什么在发酵着,变得很暧昧。虽然谁都没有说喜欢谁,可是互动越来越密集,他越来越晚回去,她也越来越晚睡。店里打烊后,喜欢跟他聊天,陪他处理店务,做什么都好,就是想跟他在一起。原来她可以这么黏着某个人,完全不觉得累,把乖乖跟咸酥鸡都抛弃,电视偶像剧的男主角跟巫克行一比都失色了。   妈妈下班回家了,夏颖儿也兴致勃勃,冲泡咖啡给她喝。   「我又不喝咖啡。」   「我泡的不一样啦!」夏颖儿很兴奋。「真的很好喝,泡咖啡太有趣了。」   妈妈尝了一口,皱眉。「没什么,跟外面卖的差不多吧,还是茶好喝……」妈妈不愧是务实派,连喝个咖啡都可以讲大道理。「你玩玩这个可以,可别哪天跟我说要开咖啡店,我先警告你,我们家没那个钱,你知道你悔婚我赔了……」   唉,夏颖儿觉得扫兴。   「你真是的,女儿难得回来,兴致勃勃泡咖啡给你喝,你就不能讲点好听的吗?」   「我是先给她打预防针,这丫头闯的祸太多了,不先警告,我又要收烂摊子。」   很好,又吵起来了。   这就是婚姻生活吗?救命。   夏颖儿东西收收,跑去找死党。   她冲咖啡给庄妹京喝。   庄妹京目瞪口呆,看宅女夏颖儿安安分分地冲泡咖啡,很讲究每个步骤细节,一丝不苟冲泡完毕。   「夏颖儿……原来你也有这么贤慧的一面,哇,你泡咖啡时,看起来乱有气质的。」跟那个狂嗑咸酥鸡的宅女天差地别。   「咖啡原来很有趣喔。」   「我知道,我就知道,跟巫老板住很有趣。」   「我是说咖啡有趣,他没跟我住,他都回家的。」   「我知道咖啡有趣,但是咖啡有趣是因为巫老板爱咖啡所以你觉得有趣,我知道巫老板没跟你住,但是我有预感你们很快就要住在一起。」   「你乱说什么啊?」夏颖儿瞪她,庄妹京笑倒在床。   「干么那么惊讶,少装蒜。」庄妹京果然有够精。「你们进展到哪了?」   「乱猜。」   「夏颖儿夏颖儿。」庄妹京啧啧道:「眼睛不要闪来避去的,我感觉得出,你喜欢巫老板,那没什么大不了,我支持你,事实上我早就看刘庭威不顺眼了,虽然大家都说他好,不过要不是他那么有钱,还会那么好吗?巫老板不一样,我在他身上嗅到一种气息。」   哦?她好奇了。「什么气息?」   「镇得住你的气息。」   「耶……」   巫老板可以让夏颖儿关掉电视。   巫老板可以让夏颖儿忘记零食,远离垃圾食物。   巫老板让下班就变成一尾死鱼动都不动的夏颖儿改变,跟着他烘焙咖啡,料理家务。   巫老板让注意力在自己身上的夏颖儿,开始关注另一个人的世界。   夏颖儿低头笑,面对好友,她比较愿意坦白。「你知道吗?我从不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很刺激……比看电视吃零食更有趣。」   「你承认你喜欢他了?」   夏颖儿头更低了,笑着,点点头。   「有多喜欢?到爱的程度吗?」   夏颖儿头更低更低,又点了点头。「我……很想二十四小时都跟他在一起,我从来没有这么疯狂,他真的好有魅力,跟他在一起做什么都好有趣喔。如果是他,我想……我愿意,失去自由,可是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喜欢我……」虽然有过亲吻,但也只有那么一次,算不算数呢?   「哇噻。」庄妹京摊在床上,捧着心。「你竟然讲得出这么肉麻的话,果然是在疯狂恋爱。」      位於大厦三楼,陈设简单的北市套房,地点就在老巫咖啡行步行约十分钟的地方。这间套房只有十五坪,里边摆设黑木制的成套家具,这里是巫克行下班后休息的地方,他的时间几乎都耗在咖啡行,他另外有个真正的家,在某个隐密的地方。   在台北,这间小套房就够住了。   这儿没电视,他讨厌电视声。没有音响,他不听音乐,只爱山林大自然的音声。有时午夜下雨,他会醒来,躺在床,听雨声,可以这么听很久,仿佛是雨,跟他谈了整晚心事。   巫先生也不看报,回家后,习惯在桌前,开电脑处理公事。准十二点,上床看书,看累,书往旁的茶几一扔,倒下就睡。   白日运动量很够,每晚沾床,书看几页,就睡了。   他锺情又厚又重的文学名着,看书是这几年养成的习惯,床畔矮几,堆成小山高的英美文学名着,是和他最亲密的床友。   这个窝,从没让亲友来过,连前女友都不让来。亲人移居旧金山,很少往来,几个交心的朋友,这些年都断得差不多了。   唯一往来的女友,闹翻。婚事告吹后,他发现自己竟然吃睡得比过去筹备婚事的日子还要好,心里仿佛有块大石终於放下。   婚事是王雅蓓逼来的,他也觉得应该给个交代。这些年她常间接或明示地让他知道,他那段风风雨雨的日子,她没离开他,她说那是因为爱他。可是,她的爱渐渐让他很有压力,他希望把过去那段挫折放下、甩开,她却将那段日子当成荣耀,证明她为爱情付出的荣耀。   分手,他反而轻松。   这个窝,从不让任何人来,讨厌隐私被打扰。也许因为这样,无法想像跟王雅蓓结婚的日子。这个窝,从不邀人来,有人却不请自来,赖好几天不走,真过分。   这访客,如云般蓬松微鬈的发,有双迷蒙大眼,红嘟嘟脸颊,湿润的粉红唇办。比王雅蓓胖一些些,软润的身躯像只胖小狗般无害,团在那儿,捞起来抱住了,应当很温暖。脸如果贴着她发丝,应当很温暖……他吻了她,湿润得如吻在沾了露水的玫瑰花瓣。   只是这花瓣是热的,他身体是滚烫的。   这不速之客,据地为王。白天见着,晚上也不放过他,跟他回家里。他在书桌前办公,感觉她在耳边嗡嗡嗡。他逃到床上躺下了,却觉得她趴到身上给他煽风点火。   巫克行辗转反侧,睡得不好。他瞄一眼床头钟,数起时间,还有五个小时七点,夏颖儿七点会从咖啡行出发,照例他都是七点到咖啡行开门。   他闭上眼想快点睡着,进入梦乡,然后一睁眼就六点,然后他会吃完早餐,到店里刚好七点。因为他有很多事要忙,所以迫不及待七点快来。   可是他怎么也睡不着,因为那个访客,在这里。   夏颖儿的影像,越来越立体,挥之不去……   结果他五点半就开始做早餐,放弃睡眠。他一定是疯了,才会做了两份早餐。光看就赏心悦目,很健康的凯萨沙拉;现煮超级新鲜的番茄汤,火红的汤液,盛在保温壶里,像窝藏快要满溢的热情;他还煎了有机的蔬菜蘑菇鸡肉蛋卷。   巫克行坐在床畔,瞪着多做的那一份早餐,一边吃完自己的这份早餐。   他很久没有这样忐忑犹豫了,带早餐给她,会不会显得对她太好?会不会好得太明显?会不会吓跑她?她会怎么想?可是怎么办?就是很想为她做早餐,那家伙爱吃乱七八糟的东西。   「只是顺便做的。」   巫克行帮自己想了个很好的理由,将餐点装盒,放入袋里,出门。   到咖啡行时,看见夏颖儿正一脸惺忪,匆匆忙忙地收拾物品,要去上班。   「早,我来不及了,掰。」夏颖儿一看到巫克行就笑得灿如阳光。   「唔。」巫克行没给她餐盒,他正在克服尴尬,而她已奔出门外。他回神,追上去。「给你。」   「这什么?」夏颖儿瞧着出现面前的白色环保袋。   「拿去就对了。」巫克行拉开她的大提袋,将小袋子放进去。「我顺便做的。」刻意强调一句,就转身回店里,不想让她发现他尴尬的表情。   顺便做的?   夏颖儿没听懂,她急着赶到幼稚园打卡。在工作上,夏老师可是很专业的,从不迟到。   她奔到幼稚园,刚在办公桌前坐下喘气,庄妹京溜过来问:「喂?福伯打来问要不要帮我们买早餐。」福伯是幼稚园司机。   「太好了!」夏颖儿大叫。「我要美而美的冰奶茶,鸡腿汉堡,萝卜糕,感恩。」   「嗟,一大早就吃冰的。」庄妹京打电话交代福伯。   夏颖儿想起巫克行给的袋子,拿出来,打开,是三层装的餐盒?   「不会吧……」这是幻觉吗?夏颖儿椅子往后一滑,瞪着餐盒,像在看什么怪物。这突然后退的举措,撞到庄妹京。   「你干么啊?」庄妹京揉着撞痛的屁股,看夏颖儿惊骇地瞪着餐盒。「这什么?餐盒吗?」   「天,天啊!」夏颖儿捣着胸口,一颗心怦怦怦跳。「该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这里面该不会装着爱心早餐吧?装着巫克行亲手烹饪的早餐?夏颖儿心跳激狂,整个人定在那里。这是爱情偶像剧才有的事,巫老板会这么浪漫吗?喔天啊,千万不要是亲手做的爱心早餐,否则……她一定会抵抗不了,她会爱死他。   庄妹京手脚真快,一个个将餐盒打开,摆出来,还有一瓶水壶,她打开倒至附着的汤盖里。   「哇噻!」她对着颜色缤纷,营养健康的餐食赞叹。「谁做的?」   「哇……」夏颖儿双手捧脸。「真的是,他竟然……特地做早餐给我吃?」显然地,尽管巫老板怎么刻意强调是顺便做的,夏老师可没听进去。   「太感人了!」庄妹京问夏颖儿:「你很感动吗?」   夏颖儿发现袋子里还有一双环保筷,取出竹筷子,挟一块蛋卷吃。   「唔……」口味好淡,吃惯速食早餐,对油盐少的健康蛋卷食不知味,可是她捧高餐盒,一口又一口吃,吃着从不爱吃的生菜沙拉,还尝了健康的番茄汤。   庄妹京问:「好吃吗?」   「不好吃。」跟她惯吃的那种油腻腻口味重的早餐比,很逊色。   「不好吃?那你干么笑成这样?」   「我感动咩。」   「你说巫老板是不是也喜欢你?你们在谈恋爱了?」   「他特地为我做早餐,应该是对我有好感吧,因为他之前还……」夏颖儿住嘴,差点把亲亲的事说出来了。   「还什么?」庄妹京问。   「没。」夏颖儿忽然放下筷子,整张脸都笑亮了,很陶醉的傻样。「我不知怎么了,心跳好快,我好高兴,我好感动……我好到一种不知如何是好的境界了。」   「不好吃,还吃得那么高兴,我尝看看!」庄妹京徒手拿蛋卷。   「不行!」夏颖儿拍开她的手。「他特地为我做的,我怎么可以分给别人吃。」   「喔,哦,哦!」庄妹京怪叫起来。「好家伙!你变了……奇怪了,以前刘庭威不是也常派司机送早餐给你吃,你就舍得分我吃?」   「不一样,那个早餐是司机买的,这个是巫老板亲手做的。」   「那刘庭威常带你去大餐厅吃饭又怎么说?也没看你这么爽过。」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现在的感动……」她解释不了。   「没办法形容?感觉有这么复杂吗?」   「真的,这感觉,太特别太特别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夏颖儿从没经历过这么满足的感受,好像全世界的幸福都聚集在身上了。   「我知道。」突然有个童音说。   欸?庄妹京跟夏颖儿往桌下看。   「小可?你什么时候跑来的?」是爱流鼻涕的小男生,小可。   小可忽然拿出口袋里的棒棒糖当麦克风,然后摆着头,左右晃着双脚,对着她们唱歌——   「忘了是怎么开始,也许就是对你,有一种感觉,忽然间发现自己,已深深爱上你,真的很简单……爱的地暗天黑都已无所谓,是是非非无法抉择,喔~~没有   后悔为爱日夜去跟随,那个疯狂的人是我,喔—!」   天啊,这个小男生竟对着不知如何形容心中感受的夏老师,唱起陶喆的(爱很简单)。   庄妹京目瞪口呆,夏颖儿蹲下来,望着唱歌的学生,泪光闪动。   小可摇头晃脑,用童稚的声音唱着:「I LOVE YOU,无法不爱你BABY,说你也爱我……不可能更快乐,只要能在一起,做什么都可以。虽然,世界变个不停,用最真诚的心,让爱变的简单……I LOVE YOU,永远都不放弃,这爱你的权利……」   小可真天才,可以把整首(爱很简单)唱完。   夏颖儿泪眼婆娑,用力鼓掌。「是的,你真棒,这就是老师的感觉。」   「小可,你才六岁,你知道什么是爱喔?」   小可笑嘻嘻地说:「当然知道啊,因为爱很简单啊!」   庄妹京跟夏颖儿哈哈笑,输给这个小男生了。   小可问夏老师:「我唱得好听吗?」   夏颖儿用力点头,竖起大拇指。   「那老师为什么哭哭呢?」   「因为老师开心,很开心的时候也是会哭哭的啊。」   「是噢。」   夏颖儿将可爱的小男生抱进怀里,爱宠地摸摸他的头:心被爱充满,原来是这么满的感受。   我恋爱了。   她想,这次,是疯狂的恋爱。   巫克行像块磁石,二十四小时将她吸引,她终於经验到爱情偶像剧里,那种让人失去理智,陷入疯狂的爱恋。 第六章   幼稚园下班钤一响,夏颖儿将小孩们一一交给家长后,便迅速收拾物品回咖啡行。   巫克行正在烘焙室忙着,满身汗。   夏颖儿悄悄溜进去,站他肩后,默默看他操作机器。巫克行专注地工作着,没注意到她溜进来。   夏颖儿趁他不注意时,将头偷偷偎上他的肩头,像孩子,偎着他烫呼呼的身体。他怔住,那强悍结实的身躯忽地一紧,被她柔软的嗓音融化。   「谢谢你的早餐……」既然他为她做了爱心早餐,那么她也敢抛下矜持,大方表露对他的好威。   巫克行没推开她,迟疑两秒,将夏颖儿圈入臂弯。这大胆动作,带来极大满足,一圈住她的身子,他胸口顿时被强大感动淹没。他惊奇:心悸,他此生从未在拥着一个女人时,感觉双足像踏着潮热深厚的上壤,那是种诡异的感觉,彷佛他身上每个细胞都跟她契合……   他亲昵的举措,令夏颖儿更肯定了他对她的好感。她很兴奋,乖乖贴着他胸膛,被他的体热烘得脸儿红通通:心跳超快,他们两人呼吸都急促了,被一种亲昵的气氛包围。   他的手指轻搔她脸庞,她便幸福笑开,闻到巫克行指尖沾染的咖啡香,情不自禁幻想,她的发肤都让他染指,她於是浑身充斥着咖啡香……   巫克行瞅着夏颖儿,眼里满是温柔:心在烫烧,她摸起来,柔软得像滑润的皂……   他问夏颖儿:「早餐好吃吗?」   嘿,她笑了。「这个嘛……」她左手主动圈住他的腰,偎在他怀里笑。   「吃不惯。」他低笑。「炸鸡薯条比较对你胃口?」   「嘿。」她咧咧嘴。   「那种东西对身体有害……」巫克行有些忐忑,觉得这刻美好得不像真的。他讲话轻轻地,不像平日那个果断自负的巫老板。   「知道啦。」平日里大剌剌,挺粗心的宅女老师,这会儿竟腼覥着,脸直往他胸怀里埋,不好意思看他。   「那种垃圾食物我也会做,只是对你没营养。」   「我知道,你做的早餐我都吃光了啊……」   「噢。」   「嘿……」   「唔?」   「喀……」她笑。   「什么?」   「没什么。我没说话啊。」   「你干么一直笑?」   「你还不是一样在笑?」   是啊,他们都很奇怪,窝在热死人的烘焙室,腻在一起傻笑,就是觉得很快乐。   也没做什么,不就是两个人腻在一起讲讲话,可是巫克行从心里笑到嘴边上,他好快乐,快乐得没道理。这些年,他爱沈浸在咖啡世界里,虽然对前女友很好,但那种好,常好得很累,因为多半是出於女友的要求,付出是因为责任与义务,还有一份对前女友的感激,特别是前女友不断暗示明示着她对他的付出时……   可是,他对夏颖儿的好,是非常自然,就是渴望对她好。想到她吃光他做的早餐,他很高兴。   他看着夏颖儿蒙蒙的黑眸,她也微仰着脸凝视他,他们看着彼此,好一阵不说话。   「喂。」巫克行忍不住先出声。   「嗯?」她眼里满是笑意。   他俯低,亲了亲她的嘴。她闭眼,踮脚,也亲了亲他的下颚。他嘴边笑意加深,身体更近,侧脸,亲亲她耳朵。   她喜悦轻颤,怯怯地,又去亲亲他嘴边的胡渣。他亲她额头,她亲他眼睛,两人腻着,亲来亲去,像烘焙到快要烫焦的咖啡豆,从小家子气的亲来亲去,渐渐不可收拾,紧拥着,身体贴紧了,他热热的大掌,扣住她颈后。带着刺刺胡渣的嘴,覆住她柔软唇瓣,舌头侵入她口腹里,开始一种吞噬她心的法式热吻,激烈热情地害她膝盖发软,站不住,靠他双臂稳住她的身子。   他火烫的吮吻她,吻肿了她的唇瓣,也吻得她软绵绵了,脑子烧融了,只能无助地在他怀里悸动,她像浪漫的春雨,害羞而潮湿……   缠绵热吻后,他的眼眸更黑更深了,摸了摸她润泽的唇,嗓音喑哑,问她:   「饿了没?」   「嗯。」   「去吃饭?」   「好。」   巫克行担心再不带她出门,怕自己忍不住就要吞下她了。      他带夏颖儿到常去的顶级火锅店,那是家标榜使用海盐,不添加味素的蒙古火锅店。汤色微白,掺杂香料,来自蒙古高原的香草料,含在口腹,散发着天然香料的清新口戚。服务生一将食材端上,夏颖儿饿坏了,端起盘子,挟了青菜就要下锅。   「青菜要后下,不然会烂掉。」巫克行制止。   夏颖儿放下青江菜,改放猪肉片。   「肉片不要太快下,会煮得过老。」他又一次挡住。   「好好好,那放面条总行了吧?」   「面条要最后放,那时汤汁熬得正香。」   「矮油……」夏颖儿放下筷子。「我都快饿死了,你却一直机机车车的,吃火锅哪那么多步骤,人家我跟庄妹京都吃得很爽快。」   「因为你们的嘴巴都被折磨到麻木了。」瞪她一眼,他接过盘子。「来,你坐着,我下给你吃。」他态度从容,慢条斯理依他的意思,陆续将汤料下锅。「你放心,不会让你饿到。」   夏颖儿饥肠辘辕,拿着筷子等。巫克行脑子计算得清清楚楚,陆续下锅,又陆续将可以吃了的食物放进她的碗里。就像他说的,他没让她饿着,每一样菜都来得刚刚好,她的碗整晚没空过,而他对每一种食材最美味的熟度掌握得刚刚好,她品尝着,惊奇连连。   没吃过肉片那么嫩的,没尝过那么甜脆的青菜,更没吃过那样松软的芋头,鱼片入口即化、又鲜又润,杏鲍菇QQ的会弹牙。太好吃啦,她吃得满脸笑意,赞不绝口。   巫克行自己吃得少,眼睛吃得多,眼看她一张圆脸,因为好吃,而幸福洋溢,他好开心,喂她吃饭,真有成就戚。   「你怎么知道每样食物下锅跟起锅的时间,怎么能掌握得这么刚好?太神了。」   「怎么样?很好吃吧?」他搅着汤料,很得意。   「超级好吃。」   「你跟朋友都吃什么火锅?」   「麻辣火锅,399吃到饱。什么都有,有冰淇淋,点心,饮料喝到饱,超划算。」   他皱眉。「价钱那么便宜,成本必须压到很低,肉片不可能用新鲜的,一定是大量采购……夏老师,一分钱一分货啊。」他啧啧道,她哈哈笑。   「可是真的很便宜嗅。」夏颖儿拿帐单瞧。「哇,我们这一顿竟然吃掉一千多块?」   「你很奇怪,」巫克行笑着问她:「你惊讶什么?不是跟首富之子交往过吗?出去约会,吃的应该比这贵好几倍吧?」   她咧咧嘴。「我们后来很少一起去吃饭,我不习惯他去的那些餐厅。」   「怎么说?」看她的汤快喝完了,巫克行拿过来,帮她加满。   「首先,去吃饭前,他会派司机来接我。」   「哦?很好啊。」   「司机会拿大盒子给我。」   「喔?」   「盒子里,是他买给我的洋装,一堆名牌,什么K开头的啦,P开头啦,一堆高档货。」就因为这样,后来才会有把柄,被刘庭威上电视,批成拜金女。   他点点头。「买洋装给你,这很好啊。」   「还有鞋喔。」   「所以从头到脚都帮你打理好了。」   「是。可是,他给我的洋装,配我常穿的卡通棉外套很怪。有的东露西露,还要穿特殊内衣才行,不然内衣肩带会被看到。还有他买的高跟鞋,鞋跟很细很高,走路像踮着脚,痛死。唉!」夏颖儿吐大气,摇摇头。「吃一顿饭,太累了,要那么多前置作业,我宁愿在家里吃鸡屁股看连续剧。」   他哈哈大笑。「夏老师,去高档餐厅不能随便穿的。」他喜欢叫她夏老师,因为那跟她有些糊涂的性子很不搭,可是特别有喜感。   「我知道,我也很感谢他这么用心请我吃饭,可是我觉得太拘谨,不觉得有浪漫……去他家跟他家人用餐更可怕,会有五个佣人站在旁边,像警卫站岗,一个负责舀汤,一个负责挟菜,一个随时清理桌面,一个不停撤菜补菜,还有一个密切注意着你,好在你要吐菜渣或骨头时立刻捧出小碗……第一次发现有这种福利时,我被吓到,鱼骨头差点吞回肚子里。」   他哈哈大笑,她也笑嘻嘻。   「那么……」他举高装了酸梅汁的杯子。「庆祝我们没结婚。」乾杯!   「庆祝我们没结婚。」她举高酸梅汁回敬。「这个酸梅汁真好喝,比他家什么粉红香槟的更好喝。」   「这是洛神酸梅汤,你爱喝的话,我可以煮给你喝。这种饮料很健康,可以常喝。」   她甜蜜蜜地笑了。不知道为什么,巫克行对她的好,就是好得恰到好处,能令她窝心又感动,但不至於有困扰。是不是这就是天造地设?就是找到命定的那个人,所以戚觉这样的完美?   「你这样穿,很好看。」他喜欢她穿的衣服,米色宽松的大T恤,镶着荷叶边的天空蓝裙子。他微笑道:「其实人还是待在自己舒服的地方,穿爱穿的衣服最自在,只有自己最懂自己爱什么。」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一个人最自在。」   「哦?」他忍不住要试探:「那么,你现在不就很惨,待在我的地方,被我钉得死死的。」   「就是啊,」她装可怜地抱怨。「你有那么多的不准,还要随时被一二三吉吓。」   「可是三吉现在没有出来吓你了吧?」   「那倒没有。」   「你看,三吉多识相。」   她哈哈笑。「我们一定要这么认真讨论一只蜘蛛吗?巫老板啊,虽然我没再遇到超级大只的三吉,但是前天洗澡的时候,我有看到小蜘蛛喔,我要叫它四吉吗?」   「小蜘蛛?」他眼里闪烁着笑意。「也许是三吉生小孩了。」   「最好是啦!」她大笑。   「不知道是跟谁生的。」   「难道还有另一只大蜘蛛,跟三吉一样大的。」夏颖儿脸色骤变。   「呵。」他微笑。「难怪了,我们店里没什么蚊子,那么多蜘蛛在吃呢!」   她朝他扔筷子。「你别再说了,你真恶心。」   他很故意地问:「夏老师,你知道蜘蛛一胎生几只吗?」被她狠狠瞪了,他却开心地还她微笑。   这一顿晚餐,他们笑着聊着,吃掉两小时光阴,还舍不得结束。莫非是亲吻的魔力,彼此抛弃防备,敞开心扉了?忽然他们有好多话可以讲。夏颖儿发现巫克行原来很健谈,不卖咖啡时,他是挺幽默的家伙。   唉呀,怎么办呢?整晚笑盈盈瞅着他说话,她不自觉地两腮绋红:心跳怦怦,她越看他就越喜欢。心不在焉聊着,其实不断想像,想像越过桌面去拥抱他,想像比亲吻更多的亲昵方法,她被迷住了……   巫克行不知夏老师满脑子乱七八糟的遐想,他口条很清楚。「我对你算不错了,至少没规定你进我的店前,要先换洋装,要穿高跟鞋。」   「是啦,可是我那时对你那些规定很感冒。」   「但你还是搬进来,我没有勉强你。」   「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煮的咖啡太好喝,唔,应该是我太有魅力了?」   「你好恶……」夏颖儿瞪他一眼。「我是为我爸。」夏颖儿将老爸跟亲戚打赌裸奔的事说给他听,也很坦率地告诉他,她的本性有多宅,下班后的生活有多么的废,废到众亲友都知晓。   「你以前的生活太不健康了,看你爱吃的那些东西就知道了,还有,熬夜看电视,睡客厅,这个坏习惯也很伤身体。」   「不然你咧?你打佯后都做些什么?我看你很少休假。」   「其实……」他眨眨眼。「我也是宅男,我宅店里或家里。」   她笑了。「我是宅幼稚园或宅家里,现在是宅在你店里。」   「但我很重视健康,我很少吃外面的食物,其实在外面吃到最后,发现还是自己煮最合我要吃的口味,我通常都自己下厨。」   「那下次去你家你煮给我吃啊,我很好奇你晚餐都吃什么呢……」她只是随口说说,但他迟疑一下,还给她不自在的笑容,并且接续了一阵的缄默,使得气氛突然冷掉了。   换作以前,大剌剌的夏颖儿不会注意到他的回避。但可能因为她太喜欢这个人了,使她变得异常敏感,能意识到他的退缩,她警觉到巫克行不欢迎她去他家。   为什么?她面色一凛,若有所失,脑子浮现很多疑问,很多乱七八糟的猜疑冒出来——   难道他跟前女友还有联络?   难道前女友还住他家?   难道……他还有别的女人?   她不想要乱想,却忍不住猜疑,才发现对他了解很少,这使她不安……她的兴致,降到冰点。   他也是。   火锅还在蒸腾着热气,他一整晚的热情,迅速降到冰点。   当然,巫克行也发现到夏颖儿面色的转变,知道是因为他冷淡的回应。可是,他无法伪装感受,他不想那么快带她回家。   如果她很期待,他感到惶恐。某些隐私,关於他的,他不想曝光在她面前……夏颖儿根本还不了解他这个人,不像前女友知道他的过去,他们,真可以在一起吗?   他可以隐瞒过去,好像海水冲去岸边的脚印,不需交代关於自己的历史,但这样会不会太不坦诚?他陷入挣扎,因而心情坏起来,感到棘手。   他不觉得夏颖儿可以承受那些事,他们认识没多久,她没爱他到义无反顾的地步,假使他揭露自己的过去,他会再一次面临同样难堪的处境,他不想看到她鄙视他的眼神,他不希望自己难过……   而她:心情很恶劣,她猜测着巫克行不让她去家里的原因。   一些不信任和猜疑,毁了这个快乐夜晚,气氛很冷,互动怪异起来。他心事重重,她患得患失。   「吃饱了吗?」他问。   「饱了。」   「那我们走了?」   「好。」   他结帐离开,她坚持付一半的钱。   「不用了,我请客。」他说。   「没关系,让我出。」她坚持。   「我说我请。」他生气了。   「干么给你请?又不是你的女人!」她火大。   今晚,他们不欢而散。   她躺在床,睡不着,很不爽,特不爽!   这阵子他们相安无事,要好得不可思议,那么融洽甜蜜。所以她被他深深迷住了,为他心动,今天,他特地为她做早餐,落实她心头的揣测,以为彼此都有好威,结果……她好失落。   可是真正教她气坏的,也许是为自己感到丢脸吧?当她说改天去他家,他的反应,让她感觉很受辱,很尴尬,很丢脸。   她叹息,翻来覆去。   夏颖儿啊,你好蠢!难道以为亲吻了,你们关系就不同吗?这些亲密互动,也许对巫老板来讲都不算什么,是你自作多情。   她心烦意乱,明明巫老板今晚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她就是好气好气。   夏颖儿明白了,原来天堂跟地狱离得不很远,这两种极端的感受可以瞬间在同一个人身上体会到。巫老板让她超兴奋,也让她超沮丧;让她超有希望的,也让她很快幻灭。她以为她得到什么,结果没有。她以为靠他很近很近了,原来,尚距离一星子远。她气自己在这男人面前无法做自己,当她为他那个迟疑的回答而沮丧时,她竟虚伪地继续喝汤,带着微笑,好像无所谓。结果面皮僵硬,更暴露出自己对他很在意。   好气馁,她的世界,不再由她作主。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呢?她可是连首富之子都敢悔婚的狠角色啊,可是呢?瞧瞧今晚,她竞为他一个眼神伤心透了……   夏颖儿越想越不甘心,结果哭了。哭了以后,更是不甘心了,他什么都没做,就害她哭得一塌糊涂,好闷。      第二天,夏颖儿肿着双眼醒来。   暗暗期盼他再送早餐来,故意把铁门打开,然后慢吞吞准备出门的东西,东摸摸,西摸摸,竖耳凝听门口动静,一直混到快迟到了,他还没来。   「可恶!」她踹一下桌脚,这下,更不甘心了。   「啊~~」她对椅子咆哮,憎恨自己的行为,像个傻瓜。她垂头丧气,拿了包包要离开了,忽然听见门推开的声音。   「早啊……」夏颖儿忙抬头招呼,表情凝住,看见个衣着时髦的陌生女子闯进来。「不好意思,我们还没营业喔。」   「……」衣着时髦的高瘦女子,摘下墨镜,盯着夏颖儿看,一路将她逼到柜台前,那不怀好意的目光,教夏颖儿慌了。   「我们……我们还没有营业啦。」夏颖儿的背,抵着吧台、因为女子更逼近一步,怒目相视,那锐利的目光,像带着刺。   「原来如此。」王雅蓓冷笑。「我被耍了,原来如此。」她手抱胸,嘴在笑,脸色非常难看。   「小姐……请问你有什么事?」夏颖儿感到莫名其妙。   「有什么事?你问我有什么事?真好笑,你抢了别人的未婚夫,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吗?」王雅蓓逼近她的脸。「真了不起啊,甩了刘公子,跟我的男人在一起。啧啧啧……太了不起了,真是个厉害的家伙。」她像警察,一连串逼问夏颖儿。「原来他跟你搭上了,才忽然不结婚,就是你让他变心的。」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很好,装无辜吗?」王雅蓓打开包包,将报纸摔到夏颖儿身上。「你自己看!」   夏颖儿蹲下,将报纸拾起来,摊开。是娱乐版头条,刊着她跟巫克行河堤边拥吻的照片,还有昨日一起吃火锅的照片,任谁看了,都会认为他们是热恋的情侣。标题很耸动,夏颖儿震住,张着嘴,提着心,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揪着报纸发抖。   幼稚园魔女教师夏颖儿,为前偶像明星「强暴疑犯」白蓦英,狠甩首富之子刘庭威……   夏颖儿瞪着「强暴疑犯」四个字,谁?谁强暴人?仔细看,记者惊耸地大篇幅介绍巫克行的背景。这下,她知道为什么新闻可以做这么大,原来巫克行是本名,他曾是偶像明星白蓦英。   白蓦英?夏颖儿有印象,白蓦英曾在电视圈风靡一阵子,留着帅气长发,造型冷酷英俊,专演爱情偶像剧,风靡全台少女。而后发生强暴女人的丑闻,怕被爆料,还给了那女人五百万遮羞费,但事情还是曝光了,后来官司不了了之,他因为羞愧,退出演艺圈,销声匿迹。   报纸刊登一张张白蓦英当年白净帅气的剧照,对照如今戴眼镜,短发冷峻留着些许胡髭的粗犷模样,一下子还真认不出来。但那深邃的眼,高挺的鼻,五宫轮廓,仔细对照,就瞒不住了。他壮了些,皮肤黑了点,但确实是同一个人。   「他是白蓦英?」夏颖儿惊骇至极。   「怎么?你不知道吧?」女子冷笑。   「你是……」   「王雅蓓,那个倒楣被甩掉的未婚妻。告诉你,是我陪他走过人生最低潮,是我帮他重新站起来,他给我的回报就是甩掉我另结新欢,跟你在一起。」   「我……我不知道要说什么,我要想一想……」夏颖儿脑子一团乱,头晕了。   「你不知道要说什么?哼,也对,你什么都不知道。」王雅蓓脸色一凛。「我不甘心,我被他浪费了这么多年,不甘心像这样下流的男人,还有资格甩掉我?太荒谬了,应该我抛弃他才对……应该是我不要他,他不能这样甩掉我!」   门被推开,她们同时往外看,巫克行来了。   看见王雅蓓,他脸色铁青。「你在这里做什么?」   「怎么?外面挂了牌子写着——前未婚妻不能来吗?」王雅蓓刻薄道。   巫克行发现夏颖儿面色有异,他疾步上前,拉住她的手。「你没事吧?她有没有对你怎样?」   夏颖儿挥开他的手,给他个质疑的眼神,她扔下报纸,跑出咖啡行。   巫克行拾趄报纸,看见不想面对的过去被披露了。他冷笑,抛下报纸,面对王雅蓓。   「这是你来的原因?」   「这就是你抛弃我的原因?」   「我们的事,跟夏颖儿无关。」   「你另结新欢?所以不肯跟我结婚,把我甩了。」   「我说了,跟她无关。」   她指着地上报纸。「事实摆在眼前,你们这么亲热啊?」   「那是在跟你分手后……」   「你的店以前从不欢迎我来,结果呢?她一大早就在这里,你让她住你店里?」   「她跟你不一样。」   这话,很刺激她。「是啊,她比我年轻,她有新鲜感嘛,她没跟你度过你最狼狈的日子。」   「随你怎么说。」巫克行走进吧台,准备开店。   「你忘恩负义,你无情无义。」   巫克行准备工具,冲泡咖啡。「你何必这么说,王雅蓓,你心中有数,何必自欺欺人?这些年,你利用这件丑闻,吃定多少事?」   王雅蓓怔住。「你……你说什么?」   「你一定要我说得那么明白吗?」巫克行冷瞅着她。   「我吃定你什么了?你说啊!我在你最落魄的时候留下来,我在全世界都批判你的时候陪你,我还能怎样吃定你?」   巫克行冷眼看她。「出事前,我们的感情早就变质了,我提分手很多次,你不肯。等我出事了,我叫你离开,你说你绝不要在这种时候走,你求我让你留下陪我,我是真的很感动。因为你说你相信我是被陷害的,知道我是清白的,我们周遭的朋友都佩服你伟大,后来大家都要我不可以辜负你……」   巫克行走出吧台,站在她面前,对那张越来越惨白的脸,缓缓说道:「可是那已经不是爱情……以前你提结婚,我不肯,后来因为这个事,让你觉得理直气壮,因为你陪我走过那些风雨,就认为你享有跟我结婚的资格,要我负责,要我娶你,拿这个事件绑架我,不是吗?你跟你的亲友,明示暗示,逼我结婚负责,不是吗?」   「难道你就这么不想娶我?」   「我想不想结婚?这么多年了,你会不清楚我的个性?还是你故意装蒜?」   王雅蓓沈默了会,眼眶殷红了。「我以为……我这么用心……你……」   「我是很感动……直到你在婚礼上,当我说考虑一下时,你记得你说了哪些话吗?你的反应让我知道,你认为我就是要报答你,就因为陪我走过低潮,你就要拿我一生爱情做报答。王雅蓓,你对我的付出,都是要我还的;那些好,都是要我回报的。这就是你的爱?就是你当初信任我的代价?我不要这种爱。」   「是喔……」王雅蓓冷笑,因为自尊受伤,因为心思被他看破,她恼羞成怒,口无遮拦地说:「你以为我很在乎?想一想,你有什么了不起,你现在算什么东西?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风靡全台的偶像白蓦英吗?我王雅蓓如今值得比你好上几百倍的男人,我要的话,随时有一大把男人抢着娶我,我当初是中邪了,才会那么迷恋你。」   「很好。那么,请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王雅蓓愣住。   水滚了,巫克行冲泡咖啡。   闻着浓郁的咖啡香,王雅蓓的泪,落下来了。   他问:「要不要咖啡?」   她倔道:「其实我很讨厌咖啡,我爱喝的是茶。」   「那么,为自己找个很会泡茶的男人吧。」巫克行给她一杯开水。   「就这样?」她苦笑。「你好无情。」   他叹息,拿面纸给她擦泪。「你知道吗?我们之间,教给我最宝贵的事,就是人应该宁愿无情,也不要假装很有感情。我不应该因为感动继续和你在一起,这是我对你最大的亏欠跟伤害。我浪费你的时间,很对不起。」   这话,害王雅蓓掉更多泪。   「算了……给我咖啡,黑咖啡。」她坐下,擦乾眼泪。   「你明明爱喝咖啡,尤其是很贵的蓝山咖啡。」他递上热腾腾的咖啡。   「你是我的煞星。」她破涕为笑,恨他又拿他没辙。   「我知道。」巫克行也给自己一杯蓝山咖啡,坐下,和前未婚妻隔着吧台饮咖啡。   「我能怎么办?你就是让人恨不下去。」蓝山咖啡醇厚温润,软化了王雅蓓的心。   「我知道。」   「其实……」啜饮咖啡,她吸口气,戚慨道:「我是很呕没错,但是,我也知道,我应该要谢谢你,毕竟我开设计公司的钱都是你给的,我家的房子也是你买的……」   巫克行过去在演艺圈那几年,早把别人一辈子可以赚得的全赚够了。所以即使后来发生丑闻沈寂了,只要不过分的挥霍,他还是衣食无缺,经济宽裕。这几年,王雅蓓要什么有什么,他算善尽照顾女友的责任了,包括她家人一并受惠。所以她那个势利眼的妈妈,才会让女儿跟他交往。否则,有哪个家长可以忍受闹出那种丑闻的女婿?   说到底,一段感情,要怎么计算谁欠谁?谁又付出得多?   感情失败,要怎么讨债?又凭什么要辜负的那一方,扛起所有责任,把过去付出的好全抹灭。虽然巫克行辜负王雅蓓,但这段感情里,他是慷慨付出过的。骄傲的王雅蓓,憎恨面子受损,但静下心来,必须承认他是所有她交往过的男人中,对她最好的,所以最爱他,所以离不开,因此也最恨他。   王雅蓓冷静下来,平心静气面对戚情的失败。她问巫克行:「你们……究竟交往多久了?」   「信不信由你,我不结婚,跟她无关,当初夏颖儿对我来说只是个常客。」   「可是你吻了这个常客,你还让她住在店里,你喜欢上她?不对,不只喜欢,你最重视隐私,甚至从不让我去你家,看样子,你爱上她了,非常爱。」   「我不想讲这个。」巫克行不想跟她聊夏颖儿。   王雅蓓却很有兴趣。「如果是她,你会娶她吗?」   「你问的不对。」   「哦?」   「我想……她现在会逃我逃得远远吧。」他苦笑。「强暴疑犯?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接受的男朋友。」   「每个人……都有过去。」王雅蓓突然很有罪恶感了。   「是啊,只是我的比较精彩。」 第七章   太精彩了!巫克行的过去,精彩到一天内娱乐版电视新闻全都上遍了。夏颖儿好不容易平静的生活,又闹得轰轰烈烈。   「夏老师,你真的跟那种男人……」很多家长,打电话来问夏颖儿。「唉,我希望你离开那种人,这太可怕了,我不放心小朋友的老师跟那种人在一起。」   「如果你继续跟那种肮脏的家伙交往,我要我的儿子调班。」有家长恐吓她。   园长叫她去谈话。「夏老师,你的私生活实在是……你让我很为难,毕竟我们是从事幼保的,你之前才闹过新闻,怎么又……总之你不要跟那种人交往,不然我很难应付抗议的家长。」   大家议论纷纷,庄妹京一整天都在唉呀呀地重复看报,不停叹息。   「夏颖儿,你怎么办哪,太可怕了,原来他就是白蓦英,真低级,故意变装呢!怪不得我一直觉得他很面熟……」   夏晓山跟太太轮流打电话给女儿。   夏太太气坏了。「这下我终於知道了,难怪你跟巫老板都一起悔婚,原来你早就移情别恋,你为了那个肮脏的烂男人不嫁刘庭威,害我们家赔那么多钱,你是头壳坏了吗?」   「不是这样的啦,妈,你误会了,我跟巫老板是……」   「立刻搬回来!」夏晓山抢走电话,他难得对女儿咆哮。「立刻搬回来,不准再去那里。我再也不跟那种人买咖啡,真恶心,你听见没有?你真糊涂哪!」   「我也不知道他的过去,你别这么凶嘛。」夏颖儿支支吾吾。   老妈又把电话抢走。「你真厉害真强啊,好女儿,你老是在家嗑零食当宅女,也可以红到报纸、电视全上遍,我真没想到我生了个这么了不起的女儿。河堤边拥吻?夏颖儿,你真开放,我这老妈该以你为荣吗?你嫌我过得太平静是不是?」   「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嘛。」   「你跟强暴犯交往?你疯了?你搬回来住,不要丢人现眼了。」   结果夏颖儿连东西都没拿就回家了。   其实,这些人的冷嘲热讽、好奇打听,她都没真的听进耳朵里。因为大脑忙着战争,她快疯掉了。   她太震惊了,巫克行是强暴犯?   她没办法想像巫克行强暴女人的画面,怎么样,都无法将他跟暴力画面兜起来。可是如果他没做,干么跟人家和解?   她很想为他找藉口,合理他的行为。譬如他是年少轻狂不懂事,但,强暴疑犯呢,好可怕……没想到他是这种人。没想到她神魂颠倒的是这种人,她竟傻傻住在他店里,跟着他到处去。太可怕了,甚至跟他亲吻,甚至被他迷得团团转?原本因为他而意乱情迷,这会儿她陷入混乱,她对自己的眼光失去信心了……   她不知道该相信什么,她怎么会活得这样失败?别人都单单纯纯地在恋爱,她偏偏搞得这么轰轰烈烈?见鬼了。   当天晚上,她窝在房间难过,心很混乱,感觉超沮丧,刘庭威就杀来了。   他开一辆红艳招摇的法拉利跑车,引擎声轰得唯恐人不知,左邻右舍都探头出来望。刘庭威一下车就猛按夏家门钤,狂CALL夏颖儿手机,要她下楼谈。   「既然分手了,还见面干么?」夏晓山制止女儿下楼。「他一定是看到报纸跑来的。」   「你下去!」老妈又忍不住刻薄她了。「如果你要跟巫克行那种下流角色胡搞,我宁愿你跟庭威继续交往,至少人家家世清白又有钱……」   「妈,我们怎么可能复合?」夏颖儿气道。   门铃持续尖嚷。   「我去一下。」夏颖儿穿鞋下楼。   「不要跟他独处。」夏晓山按对讲机。「庭威,你上来,你们要谈就在家里谈,我们会回避,但是如果你敢对我女儿乱来,我立刻报警。」这样他才放心。   刘庭威立刻答应。   夏氏夫妻备好茶点,到书房看电视,将客厅留给女儿跟庭威。   待长辈一走,刘庭威跳脚,立刻骂夏颖儿:「你为那个色狼抛弃我?你劈腿,就是因为他,你才悔婚的对不对?你够狠!你耍我就对了,我没想到我会被个幼稚园老师要得团团转。   「我还以为你是洁身自爱的女人,呵,真厉害啊夏颖儿,同时和两个男人交往吗?   「强暴犯?这就是你看男人的眼光?你就这么贱吗?」   唉!夏颖儿抚着太阳穴叹气,这莫非是一条命运的锁链?怎么王雅蓓跟刘庭威都认定悔婚是因为他们另结新欢?是时机点太敏感吧?难不成有一条法律规定分手几个月以后,才准结新欢,否则一概以劈腿罪论?真好笑,男未婚女末嫁,凭什么要被这样批判?   看着刘庭威狰狞的面色,夏颖儿却想到巫克行冲泡咖啡时,沈稳的脸色,觉得刘庭威此刻的模样比巫克行更像个暴力份子。   夏颖儿缄默地让他咆哮个够,她走到沙发坐下。   刘庭威追过去,对她吼:「干么不回话?怎么?你心虚吧?无话可说?哈我知道了,你大概也被巫克行骗了吧?你没想到他是强暴犯,很失望吗?后侮吗?为他抛弃我,值得吗?这叫报应!因为你不自重,你咎由自取……」   「你来就为了跟我讲这个?」夏颖儿抬起脸问。   「对。」   「讲完了,然后呢?」   「然后看看你后悔的嘴脸。」   「请你等我一下。」夏颖儿懒洋洋道,回房间去,拎了笔记电脑出来,摆上茶几,打开,上网,到Google搜寻网站,键入自己的名字「夏颖儿」——   瞬间跑出一百多页关於夏颖儿的资料,全是新闻报导,关於她如何辜负刘庭威,刘庭威接受采访怒斥夏颖儿虚荣拜金,收他一堆礼物,却在婚礼前夕甩了他,甚至连夏颖儿一些很私密的事都曝光,还有网友们对她的批判……   夏颖儿点选几则念给刘庭威听。「刘庭威说,夏颖儿是他交往过的女人中,最懒惰的,衣服乱扔,东西从不摆好。」夏颖儿再挑一则念:「刘先生表示,夏颖儿是他见过最不懂礼仪跟规矩的,虽然是幼教老师,但是带她去吃西餐连刀叉从哪一个开始用都不清楚……」夏颖儿又念一则。「身材也是我交往过的女人中最烂的,胸部只有B罩杯……」   「你讲完没?」刘庭威羞愧得胀红面孔。   「你干么脸红啊?被说胸部小懒惰没规矩的人又不是你。」夏颖儿那双一年到头迷迷蒙的眼睛,突然清亮犀利极了,盯得刘庭威冷汗直冒。   「我……我……那个是记者写的,他们要做效果。」   少来了,那么隐私的事,如果不是刘庭威讲的,记者哪会知道?   面对刘庭威,夏颖儿惊讶自己可以非常冷静清晰,她听自己口条流利道:「相爱的时候,好话说尽。分手了,就把我批烂斗臭。这就是你的爱?把前女友的私密曝光到媒体,这就是你的爱?你问我会不会后悔没嫁你?你觉得呢?我会遗憾离开你这样的人?」   一句句,批得刘庭威哑口。瞪着夏颖儿晶亮的眼瞳,这会儿,刘庭威猛地发现,过去,是不是太低估这女人?以为她迷糊随和好欺负,而原来不是这么回事。这样口条清楚反击他,竟让他羞愧得不知怎么反驳。   「我……我走了。」刘庭威很鸟,答不出来就落跑。   「等一下。」夏颖儿一个回身,揪住他手腕,冷瞪着他。「我也知道你很多私生活,你睡觉的时候打呼大得像打雷,电脑D槽放的全是A片,你平日很规矩礼貌,私下却会在床上枢香港脚。你嫌我懒惰衣服乱扔,可是你在外面,喝完的饮料罐都随地乱扔,菸蒂也是。你比我没公德心,你要是再对记者乱讲话,或是开跑车到我家这边轰轰轰,我就约记者聊一聊。你以为记者只对你有兴趣吗?」   现在,刘庭威目瞪口呆,活像只受惊的小狗,很快地,他甚至发起抖来了。因为看见夏颖儿掏出皮夹,丢出一叠记者名片。   「这些日子很多记者约我上电视,希望平衡报导。因为悔婚的是我,我忍你三分,你跟你家人不要得寸进尺,我也有脾气的,而且我一发作起来就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你们家大业大禁不起丢脸,我不过是小小幼稚园老师,我没什么好损失,反正我的名节都被你搞臭了,我可以豁出去……如果你不想跟我一样丢脸,以后不要再出现我面前。」   刘庭威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她面前。   躲在书房偷听的夏晓山跟老婆奔出来。   夏晓山鼓掌叫好。「讲得好!讲得好啊,不愧是我女儿,赞啦!这阵子受他家的鸟气全出啦,爽!」   「爽什么?」夏太太凉凉地瞟女儿一眼。「身败名裂,用在你身上也不过分了,真不知道以后还有谁敢跟你交往。我实在不知道你是怎么回事,就算你要跟那个恋爱,有必要光天化日在河边接吻吗?你还记不记得你是个幼稚园老师?」   「幼稚园老师不能亲亲吗?」夏晓山帮女儿讲话。   「她亲的是强暴犯!」夏太太吼。   夏晓山为女儿辩解。「女儿又不知道巫克行的背景,他的模样造型变那么多,连我都认不出来,这不能怪颖儿,颖儿要是知道就不可能……」   「你闭嘴!」夏太太吼叫。   夏颖儿捧住脑袋,头好痛。他们一定要选这时候吵架吗?她心里够烦了啊……   可怜的老妈,气炸了,忍不住对女儿叨念:「你才刚闹完那么大的悔婚,又交了个不正常的男人,你脑子是怎么回事?你有没有脑筋?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哪里不正常?」   「哇,我不管啦~~我神经失常啦!」夏颖儿抓狂了,抓了钥匙跟皮包就往门外奔。   「你去哪~~」老妈吼。   「买咸酥鸡啦!」   「她又发作了。」夏晓山很担心,看女儿夺门而出。      她要吃东西,要看电视,要忘记脑子里吵闹的音声,不要再去想那个人的事,要忘记全世界,躲在自己的快乐城堡。   可是,东西全买回来了,零食越嗑越空虚,电视越看越烦,脑子的战争越打越激烈。最后,她倒在地板,右手拽着一包奶油椰子乖乖,瞪大眼,看着天花板发呆。   老妈起床上厕所,看到她那副呆傻模样,又骂她了。「你又没在看电视干么不关掉?浪费电!」   「……」夏颖儿还是瞪着天花板。   啪!老妈把电视关了。「不要躺地板,要睡就回房去睡!」坏习惯。   「……」夏颖儿不应声,眼睛空洞地睁着,好像天花板有她要的答案。 啪!老妈真狠,灯也关了,顿时,客厅一片黑。   「随便你。」她气呼呼回房。「养出个废物,都怪你爸宠坏你……」   喀……喀……喀……黑暗客厅,一声声响着吃乖乖的声音,午夜听来,颇为哀怨。   夏颖儿赖在地板吃乖乖,一会,夏晓山偷偷从房里溜出来了。摸黑,走向赖地板上的女儿,沿途还不小心踢到桌脚,惨哀一声。   「靠……边站……」痛死人啦!「宝贝啊……你还好吗?在想什么,很难过吗?」   「……」夏颖儿不答腔,只是有气无力地吃着乖乖。   夏晓山在女儿身侧躺下,陪女儿一起望天花板,伸长手心。「赏老爸几个乖乖吧。」   夏颖儿拿一把乖乖放老爸掌心。父女俩,躺在黑漆漆客厅吃乖乖,一起制造诡异的「喀喀」声。   夏晓山静静陪女儿嗑掉两包乖乖,女儿终於肯讲话了。   「爸,我迷路了。」她眼眶湿了。   「迷路?可是你没在走路啊?」   「我脑子在走。」   「好吧,你迷路了,迷到哪去了?」   「我认识的巫老板,不像会强暴女人……」她想了整晚,想不通。   「嗯,所以才有人说啊,知人知面不知心。」   「不是,他不像在伪装,他对女人很尊重,不对,他甚至尊重流浪狗,甚至尊重一只虫子,他不像坏人。」   「那是因为之前被抓到了,所以不敢乱来了吧。」   「爸。」夏颖儿突然跳起来。「我要去问他,我要他亲口跟我证实这件丑闻,不然我不信,说不定他是被栽赃的。」   「你疯了吗?他都跟人家和解了。」   「我还是想问,我要去,不然我躺这里一直想,我快疯了!真的快疯了~~」   「来、再吃一包乖乖,说不定就好了。」夏晓山拉住女儿,不让她定。   「这次乖乖没用,咸酥鸡也没用,我吃到胃都痛了,脑子还是在打架,我要去问他,我不能这样不清不楚的就再也不见他。拜托……」   夏颖儿哀求老爸放手,夏晓山深深注视着女儿,看到她的决心,知道拦不住。   「好,但你要答应,你不在那里过夜,你手机要开着,我随时会打电话监控那边的状况,你不要让我紧张。」想到女儿要去见强暴犯,他不放心。   「好。」   「你……你真的爱上那个人了是不是?」   「是。」夏颖儿答得乾脆。「所以我要问清楚,他当初到底有没有强暴人。」      「是。」巫克行对她的质问,答得很乾脆。   夏颖儿愣住,再没有藉口相信他。   凌晨一点,通常,这时候咖啡行已经打烊,他也回家了。   她凭着一股冲动跑来看他在不在,没想到他真的在,他只开着吧台上一盏黄灯。她跑进店里,看他站在吧台内,背对门,他正在清洗器材。   听见声音,巫克行转身看着她。   然后她冲着他就问了:「你真的曾经强暴女人?」   然后,他就那样回答。   「是。」他微笑,对着她错愕失望的表情,他笑得很挑衅。   「是真的?」她还是不愿相信。   「是真的。」巫克行懒洋洋道,双手往后撑在流理台,长腿闲适地交叉立着。她失望的模样,似乎一点也不能伤他。   他像局外人,观赏她呆愣的蠢样。他低笑了,嗓音深沈磁性,讲着很可恶的话。   「是啊,确实是真的,夏老师,要我再多讲几次吗?还是要我讲得更清楚,包括所有的过程?是,我强暴女人,我曾下流龌龊地强暴女人……为了不被抓去关,为了保住我的事业,我跟她和解,找了最棒的律师,让官司打不下去。是,这就是我……」他挑起一眉,问:「为什么哭?」   是啊,为什么哭呢?我哭了吗?夏颖儿震住,摸摸脸,发现眼泪直直落。   「我很难过。」她哽咽。   「难过什么?」他冷笑。   巫克行低头看看手表,吹了声口哨。「一点多了……」走出吧台,走向她。   她惊骇,退后再退后,很有压力,她有点怕他。   他很故意地问:「凌晨一点多,跑来见一个强暴犯?你不觉得太危险?」   「因为我不信你是那种人。」   「你不信?」他笑意更深,更逼近,她退得更厉害。「你不信我是那种人?」他凑近她,在她耳边问:「那么,你又是为了什么跑来质问我?你不相信我是那种人?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问我是不是?」   「我是不信,我是觉得你不会做那样可怕的事,所以跟你求证,只要你说不是,我就相信。」   「喔?这么伟大啊……多了不起的信任。」   「所以……你究竟有没有做那种事?」   巫克行靠近,更贴近她,几乎脸要贴到她面上去了,然后他用非常温柔但其实很冷酷的嗓音说:「你相不相信我,关我什么屁事。」   他后退,冰冷的眼神,像要碎裂她。她在他冷酷的注视中,慢慢僵硬。   他说:「听着,如果你以为我会在乎你或任何人的想法,那么你不是自大得过分,就是太愚蠢。是,我是强暴犯,是,我是下流卑鄙,你以为我会在乎这些标签吗?会在乎像你们这些蠢物的眼光吗?」   「我只是要真相,我想听听你的说法!」她吼他。   「我的说法?」他扬起一眉。「我没有说法,我凭什么要跟你解释?」他不想脱罪,他不屑。   「巫先生……」   他脸色一凛,眸光冰冷。「你立刻离开我的店,夏颖儿,你没资格站在我的地方,你给我滚出去!」他怒道。   夏颖儿怔住。「你干么凶我?」她啜泣,伤心的哭了,对他咆哮:「倒楣的人是我!你凶什么凶?我讨厌你!讨厌你这个下流的男人,混蛋!」   夏颖儿跑出咖啡店,一路呜咽着走回家。   夏晓山看女儿进门就追着问,一直追到厕所。「怎样了?女儿,他怎么说?解释了吗?他狡辩对不对?是不是说他无辜的?你不要傻傻就信哪,你别为那种人哭你……」   「他说他是强暴犯,他说他是下流的坏蛋!」夏颖儿嚷,哭进厕所,摔门,将父亲关在门外。她跌坐地上,双手蒙住脸痛哭,   「他这样说?」夏晓山愣住。怪了,还以为他会狡辩的。   夏颖儿在里面痛哭。   夏晓山很心疼,拍着门问:「知道他这么坏,你还为他哭什么啊?」   「就是因为知道他那么坏,我还很喜欢他所以才哭嘛……」夏颖儿口齿不清嚷。「他叫我滚……他不要看见我了……」心好痛好痛,好像要破掉了,她该怎么办?他不要她了……   「他叫你滚?」   「他说我没资格站在他的地方。」   「你没资格?你没资格?」夏晓山大叫。「他以为他是谁!」丑闻被揭发,羞愧的人是他,他还有脸呛他女儿?「什么叫没资格在他的地方?现在他来求你,我还不准你去咧,真夸张的,你不要哭了啦,为那种人有什么好哭的?」   不管爸爸怎么讲,夏颖儿就是止不住眼泪,她不出去,硬是在厕所哭到失声。   怎么会这样呢?他叫她滚,她就这么心酸?那她的自尊呢?该嫌弃他的人是她,怎么变成她在哭泣难受?她不自爱吗?她不过是想问个明白,她心里其实百分之九十是要相信他的。   他却说了那么多个「是」,让她无话可说,让她对他的感情走投无路。他的承认太坦白了,坦率到她问到确定的答覆,心里却更困惑。他的承认,无法说服她的直觉,她认定他没有犯罪,还是,这就是爱情的盲目?   奇怪自己干么在乎他到底有没有犯罪?这样混乱的情绪,她何必背着?她可以立刻终止,反正他们俩才刚暧昧不久,反正彼此也没有跟对方告白,而且她这会可以理直气壮回家住,不用再寄人篱下,这不是最完美的END吗?   是很完美,感觉却很癌。   讽刺是,她比平日更渴望见他,赖在他身边。   夏颖儿躺下,缩在冷地砖,揪住发,脑子战争不休,两个声音叫战——   「夏颖儿,你疯了吗?他是强暴犯,大坏蛋,你还想见他?」   「可是,跟他在一起时,好快乐,我觉得很幸福。」   「那是幻觉,他伪装咸君子,等你上当就露出狰狞的面目。」   「可是他助养孩童,喂食流浪狗,这么善良,又怎么说?他怎么可能是强暴犯?」   「那是他装出来的,掩饰过去犯的罪。」   「但是他的眼神很正直。」   「当局者迷,情人眼中出西施,可怜的夏颖儿,你被他迷得分不清是非了。」   「我是很理性地在分析,我感觉他不像在装的,我在他身旁觉得很宁静,很安全。」   「好好好,你想受伤,就去找他啊,继续和他来往啊?无风不起浪,他没做那些坏事,就不会闹那么大了。」   「好吧,假设他真做了那些事,也许他真心忏悔,改邪归正,我们是不是应该给他机会?原谅他?信任他?」   「你当你在普渡众生?拿自己的未来开玩笑?你疯了。」   我疯了。只有这一点,夏颖儿很确定,她是爱疯了……   夏颖儿被他骂跑,巫克行以为他会松口气,为自己的「有个性」喝采,结果,他没获得平静,反而心浮气躁。   他讨厌追问他过去的人们,拒绝再提起那段丑陋往事,他不希罕谁信任,包括这阵子迷住他的夏老师。他一股火大,将她衣物全打包,装箱,清空房间,堆在角落。忙完,已经清晨四点。他筋疲力竭,倒在她躺过的床铺睡觉。   白床单,漫着淡淡甜橙味,是夏颖儿爱用的洗发精,一种很夏天的气味……   他心情很糟,捞来枕头,侧身,拽在怀里。那股甜橙味,扰乱他,嗅进鼻尖的甜味,害他在秋天清晨特别脆弱。   这世界不公平,他想着。   他再也不要对谁动心,这些纷扰,让他厌恶透了。   可是胸口为什么空荡荡的?可是为什么不禁会去想,夏颖儿现在睡了吗?她还好吗?   他整晚滑稽地不停拿来电话,好几次差点就打给她,但一想到她质疑他的眼神,怀疑他是强暴犯的表情,最后,他将电池拔下,他认为他做了最好的决定。      五天了,夏颖儿没再回咖啡行。   不见他,脑子里的战争就会平息?不,战争得更疯狂了,她必须非常努力,才有办法克制去找他的冲动。她必须绕远路,才能让自己忍耐住,不走进他的店。   每天,夏颖儿出门上班,夏晓山都会殷殷地交代,要她别再跟巫克行那么复杂的人来往。   「你要答应爸,爸只有你这么个宝贝女儿,你一辈子不交男朋友不嫁人都没关系,要赖在家里多久无所谓,我宁可你继续宅下去,也不要你和乱七八糟的人来往,糟蹋自己。」   「嘿,老爸,你曾多么夸奖巫老板的咖啡豆,记得吗?你说他很有诚意,很认真。」   「对,但我不知道他还是个色狼。需要我再把这几天报纸杂志的报导拿给你看吗?我记得我都摆在你桌上了,你看见没有,当年那位女生也出来哭诉,你到底有没有看?」   「我怎么可能没看?你直接贴在我书桌前的墙壁上,你只差没裱框而已。」夏颖儿苦笑。「放心啦,我不会再见他了,我要去上班啦。」   「千万不准找他。」   「好啦好啦,我又没去。」可是心里已经去了几百遍。她失魂落魄,很没劲,白天上课,忙归忙:心里老觉得空洞,回家后就继续发挥她的天赋,宅到底。   「夏颖儿!我真的快受不了你了,你这是什么德行?」   夏太太下班回家,一进门,惊恐万分。她看见地板沿路是嗑光的零食包装,沿着路径,走到制造零食垃圾的祸源,祸源正哀怨地背对她,面对墙壁,喀喀地吃零食……   「你够了喔,吃疯了啊你,对着墙壁吃?」   「妈,你回来啦?」夏颖儿哀怨地回过头。   「你怎么回事?每天吃,竟然还瘦了。」   「因为睡不着嘛……」   「为什么睡不着?」   「……」夏颖儿不敢讲。她想他想他想他,想得想把自己的脚绑起来。很冲动想飞奔过去,但理智说不行,她只好失眠乱吃。   「没想到你这么喜欢他。」夏母蹲下,拍拍女儿肩膀。「理性点,太多女人毁在爱情里,要找,也要找个好人。」   「我觉得他是好人。」   「他是强暴犯~~」真是,逼她抓狂就对了,夏太太咆哮。这头脑不清楚的丫头。拜托,有哪个家长会让女儿跟那种人来往?她女儿又头脑不清楚了。   「妈,你看这一叠DVD。」   「干么?」夏太太瞪着女儿捧来的一堆浪漫爱情影片。   「这些电影讲的都是一些男女朋友做错事,但因为爱情,得到救赎,最后坏人被戚动,改邪归正……」   「我知道了。」夏太太深吸口气,凛目问:「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像天使一样能威动巫克行那个大坏蛋?」   「是啊,说不定他已经被感化了,所以——」   「混蛋!」   「妈……如果这是真爱,我不应该胆怯,我应该勇敢去爱他。即使他过去犯了错,但真爱让世界更美好。」   「很好,美好极了,问问那个被伤害的女孩子,问问她,她的世界有多美好?」   夏颖儿愣住,一枪毙命,不愧是务实派的老妈,她呜哇一声,背过身,继续暴饮暴食……   第八天,她很憔悴,她很累,想念他,让她像被脱去一层皮。抵抗爱,让她筋疲力竭。她在幼稚园帮美术老师做活动海报,深夜下班了,月亮太美丽,害她意识不清醒,浑浑噩噩,走到老巫咖啡行。   然后呆住,惊骇地看着店门边的墙,被人用红色喷漆,喷了「强暴犯」三字。里面,没开灯,巫老板不在,门口贴着一张告示,夏颖儿趋前看,她吓坏了。   老板远行,暂不营业,归期未定。   他走了?   夏颖儿慌乱的掏出手机立刻打给巫老板,铃声响了很久,她心脏揪紧,恐惧他永远离开。   终於接通,夏颖儿急嚷:「巫先生?」   「……唔。」   「我看到告示,你去哪?」   「你身上有钥匙吧?你的东西我都装箱了,你找时间搬走。」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很久吗?」   「也许。」   「你去哪?很远吗?为什么忽然去那么远?有人欺负你?谁在你店门喷漆?你报警没有?他们太过分了……」   他缄默了会。「问这么多干么?搬完东西,把钥匙放在吧台就行了,bye。」   「等等,你等一等!」夏颖儿嚷。「别挂,我还有话。」   「……」他沈默,静候着。   她好呆,呼吸急促,半晌过去,什么都没说。   他不耐烦地问:「可以挂了吗?」   「我……嗯……」   喀!他挂了,毫不犹豫。   她,突然整个人虚掉。拿钥匙开门,走进店里,走进房里,看见她的东西被装在纸箱。桌上,摆着巫克行送她的咖啡器材。夏颖儿觉得自己完蛋了,一看到咖啡配件,想到他敦她煮咖啡,陪她吃火锅,还有黄昏的快乐野餐……瞬间,一股暖意淌入心房,她心悸,拿出手机,冲出咖啡行,又打给巫克行。   「又怎么了?」   「你已经在路上了吗?」他在开车,她听见汽车声。   「对。」   「巫先生……你去哪?我可以跟吗?」   「什么?」他没意会过来。「你说什么?」   夏颖儿很紧张,手心冒汗。「我……我能不能跟你走?」   「你忘了我是强暴犯?」   「你没有,我认识的你,不可能会强暴女人。」她用在他身边体会到的那些,下了赌注,赌他是个好人。   她抛弃从媒体看到听到的,她放下头脑判断,她选择相信她自己的心声,不让头脑再打架下去,不再分辨对错,她要向直觉靠拢。要嘛,就完全放下他这个人,再也不联络。要嘛,她就全然信任他,跟他定。如今,站在十字路口徘徊,这才最痛苦。   她选择相信他。   「你不怕我?」他很惊讶。   「我想通一些事。」   「想通什么?」   「就算你真的做过那种事,你一定很认真忏悔改过了,因为我在你身边,一点都感觉不到你很可怕……我不管过去你发生什么事,我很想见你,真的很想,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这样过,你突然走掉,我很怕,请你回来,或是让我跟你走。」   「你真的……你好奇怪……」他低哑道。   「我可以跟吗?」他低沈的嗓音好好听,她好怀念。   「不好吧,你忘了你有工作?」   「我可以请年假。」她没想到自己可以厚脸皮到这样,听,她简直在倒追他。   「夏颖儿……」   「是。」   巫克行叹息。「我想,我们不适合。之前我的举动可能让你很混乱,我很抱歉。我觉得我们不要在一起,对大家都好。」   「哪里好了?我不觉得我哪里好了?」夏颖儿几乎哭出来。   「我喜欢一个人生活,讨厌感情的困扰。」   「是,这对你好,但不是我,我没跟你在一起,还是很困扰!哪里对我好了?」   「你是老师,跟我一起,对你的名声不好。」   夏颖儿咆哮:「好极了,大家全身而退,这真是太棒了,巫老板,你不愧是做生意的,一有麻烦就赶快分道扬镳。我以为我们之间有感情,我在你的丑闻挣扎,知道你曾经是强暴犯还想跟你在一起,你知道我有多矛盾多煎熬?我认为就算你犯过错,我可以原谅,结果你……」   「原来如此,真难为你了。你可以不用这么挣扎,我不是非你不可。」他听了更气,挂电话,很绝,很狠。   夏颖儿呆在原地,傻愣愣,不知道要干么,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恍惚着。呆了几秒后,开始觉得自己全身都碎裂,她被击溃!   原来真正的失恋是这种滋味,很茫然,很空洞,整个人像缕游魂,跟眼前世界格格不入,对明天失去期待,每一分秒都拉长了,痛苦也是。跟这种痛相比,过去谈的爱情,有如小儿科。 第八章   半个月过去,风波逐渐平息,一切又恢复宁静,只有拉下铁门的老巫咖啡行,偶尔提醒人们聊起这个八卦事件。   「我买了你最爱吃的萝卜糕喔。」知道夏颖儿心情恶劣,庄妹京自动帮她买好早餐。   今天,夏颖儿仍是失魂落魄走进办公室,呆坐。庄妹京对她讲话,她却好像听不到。   庄妹京摇摇她,将早餐捧到她面前。「闻闻,多香啊!还有冰奶茶喔,我是不会做早餐啦,可是帮你买好了,这样有没有很感动?」   夏颖儿闭上眼,彷佛又看见,桌上摆满巫克行为她烹制的早点。   夏颖儿眼泪掉下来了。   「喂……不用这么感动吧?」庄妹京摇头叹气,抱住夏颖儿拍拍她。「好啦,知道你难过。」可怜的夏颖儿,第一次爱得这么疯狂,结果爱错人,这打击,很难接受吧。   「我真的很喜欢他。」夏颖儿喃喃道。   「你不适合那种人。」   「之前你还鼓励我跟他来往。」   「我不知道他是那么可怕的人,你现在要离他远远的,不管他怎么纠缠你怎么解释,你都要拒绝!」   夏颖儿苦笑。「你们都劝我避开他,离他远远的,但是……追着他跑的人是我,离得远远的是他。」他没缠她,他骤然放手,放得果断潇洒,留恋拖拉的人是她。   新闻沸沸扬扬地炒完了,而他,从她的世界消失了。看不见他以后,夏颖儿的思路,反而更清楚。假如他会强暴女人,假如他是色情狂,假如他心思邪恶,他大可以带她走,当她对他的感情这么明显露骨时,他没理由拒绝。她住他店里,有很多独处的机会,他却从没让她戚到被侵犯或觉得不舒服。好几个深夜,他教她冲泡咖啡的技术,当时,围绕四周的宁静氛围,不可能伪装得出来。   他很正直,他是好人。   夏颖儿继续她的人生,可是以前热哀的消遣,如今索然无味。以前沈迷的电视剧,里边的爱恨情仇比她遭遇的还要激烈N倍,却不能再让她感动落泪……   夏颖儿太怀念巫克行了。只好常煮咖啡请同事喝,在调理咖啡时,仿佛巫先生就在左右,监视她的每一步骤。   她把器材搬到幼稚园班上,表演烹煮咖啡给幼稚园小朋友看,让他们一人尝一小口,然后看那几张可爱小脸,挤成一团,夏颖儿笑了。   「老师,咖啡好苦喔。」   「老师……这东西怎么能喝捏?」   「我妈说喝咖啡不好。」小孩子都不太能接受咖啡的苦味。   「那老师帮你们加糖跟牛奶。」夏颖儿殷勤地服务这些小朋友。自己呢?如今,她也习惯喝黑咖啡了。   因为忘不了巫克行。   夏颖儿还带庄妹京去巫克行带她吃过的火锅店用餐,当庄妹京跟以前一样,要将食材全往锅里倒时,夏颖儿制止她。   「不行这样……蔬菜不能先放,芋头跟玉米没关系……」   「肉片不要一次全下,煮太久就老了啦……」   「等一下,面条别放啦,最后放才尝得到汤的精华啊!」   「夏颖儿!」庄妹京摔筷子。「你真机车,再罗罗嗦嗦以后不跟你吃饭了。」   夏颖儿愣住,仿佛看到当时跟巫克行发脾气的自己。她笑了,又哭了。而她哭笑不得的模样,让庄妹京难过了。   「又哭了?你怎么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一个多月了,还想他?」   夏颖儿点头,抽纸巾抹泪。   庄妹京问:「还有打电话给他吗?」   夏颖儿点头。「常常,一忍不住就打。」   「他怎么说?」   「他没接。」   想到那个夜晚,巫克行霸道地掌管食材下锅的顺序,帮她添料加汤,那天晚上的巫克行,好温柔。如今,同一个座位,吃同样食物,刚萌芽的恋情,却已夭折。   她还年轻,她不过是失去一段刚萌芽的爱情,怎么觉得像失去一辈子的爱情?像失去此生最终爱恋?如果不是巫克行,好像谁也不能让她心动了。她心里很清楚,她着他的魔,谁也看不上眼了,谁劝的话都听不进心里。   「你瘦好多喔。」庄妹京心疼地摸摸她的脸。「振作点。」   「我很寂寞。」她泪汪汪,缩在位子里,单薄了的身子,像被主人弃养的小狗。   「夏老师?」店门口有人喊,夏颖儿跟庄妹京,看见幼稚园小男生小可的妈妈走进店里。她超兴奋的,冲过来拉住夏老师。「太高兴了,没想到老师跟庄小姐也在这里用餐。」   「呃……是啊,真巧。」夏颖儿硬是把快飙出来的泪逼回去,逞强地微笑着。   「老师,不好意思……帮个忙好吗?」小可的妈妈突然将小可,还有个留妹妹头的陌生小女孩塞过来。「真不好意思,我来参加同学会的,想顺便拉一下业务,可是小朋友在,很不方便,你……你跟庄会计可不可以帮我带一下小孩?半小时就好,我上去跟同学们聊一下就下来。」   「喂——」庄妹京才要拒绝,小可的妈妈已经兴奋地冲上二楼用餐区。「我们已经下班了说。」在幼稚园上班的庄妹京,下班后最痛恨跟小朋友喇咧了。   庄妹京瞪夏颖儿一眼,小小声在她耳边说:「真夸张,她不是还跟你借过钱吗?」小可的妈妈负债累累呢,小可的学费都是夏颖儿垫的。   「嘘!别在小孩面前说这个。」夏颖儿骂庄妹京。其实夏颖儿满喜欢小可的妈妈,虽然很穷,但是当所有家长都在批判巫克行的事,只有小可的妈妈跟她说——   「夏老师,不管你跟谁交往,你觉得快乐就好,我可是支持你的喔……」   那时,夏颖儿听了,超感动的。   夏颖儿问小可:「小可……肚子饿了没啊?」事实上,她很高兴有小朋友让她分心,因为她正难过呢!「这是你妹妹吗?」夏颖儿问起陌生小女孩。   「不是我妹妹!」小可搂住小女生。「她是王阿姨的女儿,是我的女朋友,我叫她来的。小美,快说老师好。」   「老输好……」才四岁的小美,讲话口齿不清,傻傻笑。   夏颖儿跟庄妹京愣住,互看一眼,两人都笑出来了。   夏颖儿感兴趣地托着左脸,打量小可。「小可,你还这么小,交什么女朋友啊?」   像故意要跟老师证明,小可用力搂住小美肩膀强调:「我们是真心的。」   庄妹京嗤嗤笑。「小家伙,你以为谈恋爱这么简单啊,只有真心是不够的喔。」她故意逗小可。   小可听了,问小美:「那你爱我吗?」   「爱!」小美甜蜜蜜回答。   夏老师问小美:「你爱我们小可什么啊?」   小美困惑的皱起小脸。「老师,你不觉得小可很帅吗?」   「哇哈哈!」庄妹京笑三声。「小美不知道小可的真面目,小可在我们幼稚园最皮了,调皮捣蛋,爱抢同学的玩具,老是把同学气哭,他很多敌人呢!」庄妹京取笑小可,小可窘得瘪嘴了。   小美看着小男友。「可是小可对我粉好啊……」小美又望住庄妹京跟夏老师。   「小可的玩具都给我玩呢!他跟我很要好,我真的爱小可喔……还有,小可很会唱歌喔,我最喜欢看小可唱歌了,小可,来,你唱给她们听!」   这个小男生,被夸得尾椎都翘起来了,拿了汤匙当麦克风,又开始唱了——   「忘了是怎么开始……也许就是对你,有一种感觉……发现自己已深深爱上你……真的很简单……」又是那首(爱很简单)。   夏颖儿一听到这首歌,眼泪就掉下来了。   庄妹京一直朝小可挤眼睛,暗示他别唱了,夏老师失恋呢!   小可不明白,有了小女友加持,他唱得乱认真地,对着夏老师连唱了三遍(爱很简单),还摆出歌王的架势,连转音都很要求喔,唱作俱佳。   夏颖儿听着听着,很有感触,她跟庄妹京说:「不管你们对巫克行的评论怎样,他对我很好,他能让我感动。」这……才是最简单的。别人没感受过巫克行对她的那些好,别人怎能体会她的矛盾跟挣扎。别人听着媒体跟新闻的批判,可是在爱情里的人,是她。   夏颖儿微笑凝听小可歌唱,后来又笑盈盈陪这对小情人吃晚餐。小孩子真可爱,爱起来很纯真,不像大人啊,明明爱了,却考量很多,那个人的过去,他的背景,他的资产,他的工作交友状况家人等等等……小朋友不理会这些的,小朋友跟他的心在一起。或许,小朋友才最懂爱……或许,幼稚的反而是他们这些大人呢!   夏颖儿羡慕小可跟小女友那种单纯的幸福,小可唱完歌,帮小女友拿碗筷,硬要喂小女友吃东西。夏颖儿仿佛看见那一天晚上,巫克行也不断地帮她舀汤添料,伺候她吃喝,把她喂饱饱的。   不管别人怎么说,巫克行,是她要的那个男人。   夏老师扪心自问,清清楚楚,即使他已远离,她还是一心一意爱着他。   她相信她的心不会笨到去对个坏蛋心动,她相信她的心看见的巫克行。她相信她心的感受。      回家后,夏颖儿第N次打电话给巫克行,如果这是她此生唯一的真爱,她绝不能轻易放弃。   她听着转接过去的语音信箱,气他不接电话。也许,他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喜欢她,否则怎会这么狠心?想了想,她深吸口气,传简讯给他。   你好吗?我很不好。我病了……高烧,并发肺炎,很难受,住院了……   发送不到两秒,电话来了,是巫克行。   「怎么搞的?这么严重?医生怎么说?做检查了吗?」   这一连串紧张追问,让她明白,他是关心她的。夏颖儿哽咽,啜泣了。   听见她哭了,他更担心地问:「好好的怎么生病了?是不是又乱吃东西了?」   「你要来接我出院。」   「什么?」   「来接我出院。」接我走出这思念的病院。她恳求。   「你不是生病吗?要好好住在医院,听医生的话。」   「见到你,我的病就会好了。」   「夏颖儿?」   「明明很关心我,为什么要离开?如果不喜欢我就算了,但是……你应该喜欢我吧?」是啊,不然干么这样紧张她呢?她不明白。   巫克行怔了几秒,叹气了。一个多月,他离群索居,却逃不掉她的追缉,听到她病了,他慌张失措,一个多月的忍耐压抑克制,全化为灰烬,全白费了。   「夏颖儿……你不知道……我觉得,跟人来往很累很累……」他遭遇过太多事,星路爆红,忽然丑闻爆发,人情冷暖,起起落落,他很厌倦。   夏颖儿很阿Q地说:「你讨厌跟人来往吗?那我不是人好了,我在你旁边陪你,我不会吵你。我来当四吉……四吉是一只鸟,啾啾啾……」   巫克行低笑。他惊觉到,这是离开她后,这阵子第一次开心笑了。   夏颖儿听见他的笑声,精神都来了,她开心得不得了,继续逗他。「那么四吉可以去陪你吗?」   他给夏老师出考题:「我心情不好时,很难相处,你会很闷。我的生活规律正常,你这个颓废份子不会喜欢的。」   「没关系,你不用分心管我,反正我是一只鸟。」   「哦?你听听。」他将电话拿远。   「那是什么?」她听到咕咕声。   「你同类啊,猫头鹰。」   「猫头鹰?」她怪叫,惹得他哈哈笑。她惊呼:「你到底跑到什么地方去啦?」连猫头鹰都有?   「没跑去哪,我只是回家了。」   「你家有猫头鹰?」   「我在阿里山有房子。」   「阿里山?好,算你狠。」离台北够远啦!   「奇怪,对一个病人来说,你精神好得过分。」   「这个嘛……嘿嘿。」她支支吾吾。   他不笨,他懂了。「我知道了,你骗我,没想到你这么狡猾,好家伙。」他精得很,知道被骗,口气却很温柔,他没有生气。   「对不起。」   「嗯哼。」   「你还不回台北吗?这里已经没人在讨论你的事了。」   「喂,一个多月了,你还没冷静吗?」对他这个人,她还苦苦纠缠什么?已经知道他过去,还喜欢什么?之前,在最后那通电话里,她不是哭嚷着要跟他一起是多么挣扎煎熬吗?怎么?都分开一个多月,还惦着他做什么?   「我想见你,我可以去你家吗?」夏颖儿卯起来倒追了。   巫克行低笑道:「你最好打消这个念头,我家没电视没零食,车上不来,从你下车的地方到我住的地方,还要定半个多小时的山路。」   半个多小时?呜……听起来很累,但想到巫先生在那里,她想,她这个宅女应该可以忍耐半小时,那不过是一集卡通的时间。   「我觉得没什么问题啊。」她硬要去。   「我肯定你不会喜欢山里的生活。」   「记得吗?我是四吉,四吉是鸟,鸟在阿里山都很快乐,啾啾啾。」   「别再啾啾啾了。」他哈哈笑。   「给个地址嘛。」夏颖儿很卢。   「拜托。」   「跟你说这里真的很远,交通不方便,你一个女孩子很危险。」   「嘿,你又忘了,鸟会飞,不怕远。」   「可是你是一只很宅的鸟,爱待在笼子里。」   是,但她已经变了。为了爱上的男人,夏颖儿此刻斗志高昂,热血沸腾,有如神助,彷佛叫她跑马拉松都办得到。她也不知自己怎么了,一想到他,肾上腺素激发,如有神力。不怕远,不怕难,就想立刻看到他,可是他一直推托。   「你那么不想我去见你吗?」她难过了。   「其实,我下礼拜六就回去了,所以你不用多跑这一趟啊。」听见她难过了,原本冷漠的音声,多了暖意,低低缓缓,好像在哄个暴躁的孩子。   今天礼拜三,所以再十一天就可以见面,嗯,感觉好一点。   「至少跟我说地址嘛。」   「为什么?」   「有东西要快递给你。」   「什么东西?」   「秘密……可以吗?拜托啦,跟我说一下,我会保密。」   「……好吧。」巫克行告诉她地址,感到好笑。   这个家,是当年他最落魄低潮时买下的,是他厌恶现实世界后,隐遁的秘密基地,当年,用来逃避记者媒体追缉。这里,曾是他疗伤的地方,对他有特殊意义,他怎么轻易就跟她说了呢?   「你知道吗?我没让任何人知道这里,你是第一个。」巫克行发现他的心防,防不到她。   他信任她,比交往N年的前女友还信。有种直觉似的爱情,仿佛命中注定,对她的感情,宿命般摆脱不掉。离开台北,以为甩掉她了,不接她的电话,以为撇清楚:心可以清静了,可是一听她病了,拿起电话就打。感情是这么难以自控,他太自大了,她早就住进心里了。   「你也是第一个啊。」夏颖儿说。   「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我倒追的男人。」   「我这么可恶,还值得倒追?」他快投降了,快抵抗不了,他被她感动,怕她搞不清楚状况,他强调道:「我猜你家人也知道我的过去了,我想他们应该很反对你接近我,你这样,他们会很担心,不会有人支持你跟我在一起。」   「我不管他们,我决定相信我的眼睛,相信我自己的直觉。我看见你,看见你是我认识过的男人中最棒最棒的,连首富儿子都输你。电视新闻报纸周刊讲的不是我认识的你。我被你吸引,没有你,我很空虚。我已经不能没有你,虽然我还是可以活,但活得很没有滋味。我没生病,可是跟病人一样提不起劲……」   「你相信我?」   「对。」   「相信什么?」   「你绝对不会去强暴女人,绝对不会,我肯定当初你一定有什么状况,你被误会了,对吧?」   电话那头,巫克行震撼着。   当初,事件发生,他被批得体无完肤,连家人都不谅解,对他质疑。王雅蓓虽然相信他,后来却要他用一生的爱来报答,王雅蓓的信任是假的,是有条件的,是为了让他留下来,这些都让他很失望。   而这个认识不久的女人,全然相信他。媒体报得轰轰烈烈,家人反对,他绘声绘影的下流过去,想必前阵子也铺天盖地的重播几番,可是一个多月过去了,这个爱看电视的宅女应该被媒体或亲友的热心关切,轰炸茶毒得差不多了。   结果,她不是忘记他,不是冷静了,分开一阵,再听到她音声,她是更热情更笃定,而且更相信他,义无反顾的。   「你真的是……」他低笑,叹气,又笑了。糟糕,他好开心。「你真的……」他超感动的,不知要说什么,眼眶潮湿,庆幸隔着电话,不用面对面,否则他的脆弱会无所遁形,他嗓子低哑地说:「真相是……我没强暴人。」   「我就知道!」她大叫。「我就知道你不会!」   「当初我年轻气盛,正当红,很风光,被金主跟影迷捧在云端。一手将我捧红,大我十岁的女制片,帮我很多,非常认真替我规划事业,我很感激。有一天,她向我表白,暗示只要跟她交往,事业会更好,我拒绝她的爱情……」   巫克行缓缓诉说那段往事,那个令他百口莫辩的可怕记忆。   「拒绝她以后,我才知道,原来她对我的付出跟努力,都是为了要让我爱她。并不是像她常说的,她要捧红我,是因为我有才华。当我拒绝她的爱,她翻脸无情,认为她被利用,她要不到我的爱情,尤其我又说已经有女朋友,她由爱转恨,故意设计我,找人指控我强暴,又劝我跟对方和解,息事宁人。最后因为这个和解,把我绑死,让我百口莫辩。」   「好可怕。」夏颖儿倒抽口气。   巫克行陈述着,已没有太大情绪。「她毁掉我以后,立刻捧起另一个新人,那个人对她百依百顺,后来跟她同居恋爱。我不过是她的棋子,我或那些她力捧的明星,过着人人称羡的明星生活,而其实我们不过都是她的爱情游戏。」   「可是当我问你时,你为什么不解释?」   「我有解释。」他苦笑。「过去,我解释得可多了,这件事我解释过几百几千次,但是谁信我了?当事情爆发,我对影迷记者朋友家人,一遍遍不断重复解释,但是他们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后来,我再也不解释。当我经历过那样的事,我看开了。如果你是真认识我这个人,就该对我有信心。新闻媒体上的报导,怎么会比起平常跟我相处过的人,来得更有说服力?这不是很荒谬吗?难道我这么不值得信任?我会是那种下流到会强暴女人的男人吗?比起那个诬赖我的女制片,那些不相信我的亲友,更让我痛苦。」   「但你不能用同样的标准来检验我。」夏颖儿不平道:「我不像你的亲友,我们真正认识没多久。」   「是啊……」他想了想,坦白道:「我承认,我反应过度,但我是真的气馁,摆脱不了这个阴影……没想到,即使我已经退出影剧圈,媒体还是像鞭尸那样把我批得体无完肤。而且,那个早上……」他欲言又止。   「那个早上?哪个早上?你说完嘛。」她追问。   「你看到报纸的那个早上……我走进咖啡行时,看到王雅蓓来了,很担心你,我走向你,问你怎么了……你回避我的碰触,用着跟那些人一样的眼神看我,好像我多么肮脏下流……」既然夏颖儿都能够撇下自尊,不断打电话找他,他决定坦率表露心情,那个让他真正受伤的原因。   「所以……后来你对我很冷漠。」   「唔……」   「那时我太震惊了……你要原谅我。但冷静后,我是相信你的,真的,我非常非常非常相信你。」她强调了三个「非常」,令他愉快地笑了。   「我也非常非常非常感谢你的相信。」他还她三个「非常」。   他们都笑了,因丑闻引起的疙瘩,这会儿都释怀了。虽然隔着千万里,距离却忽然很近。仿佛又回到他们出发要去吃火锅的那一晚,那个缠绵的热吻后,他们手牵手,散步去吃火锅,那一路说说笑笑,彼此间荡漾着暧昧的情愫,多怀念的美丽时光。   可是呢,夏颖儿还要问点别的。   「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   「好,你说。」   「那个……」夏颖儿心跳好快,呼吸困难,脸也胀红了,很紧张。「你知道吗?我这几天,我这阵子……非常难过,我什么事都没办法做……」   「哦?为什么?」他明知故问。   巫克行低沈缓慢的音声,如温热香醇的黑咖啡淌过发肤,温暖了她的心扉。   她忽然更幼稚几岁,像个小孩跟他撒娇,挺自怜地讲给他听:「我电视也看不下去呢,东西也吃不出滋味呢……做什么都没劲呢,每天都像游魂晃来晃去呢,很慌很空虚呢……」   「嗯……」他在彼端微笑不已。   「喂?你在听吗?」   「我在听。」   「会这样当然是因为你不见了……」她烫着面颊,跟巫克行告白。「我好怕,怕你再也不回来了……我从没这样怕过……我发现我好想你……想到没办法过好自己的生活。」   「嗯。」   他的反应还真让人气馁,只会「嗯」吗?她尴尬,但还是想搞清楚这件事。   「我很讨厌自己这样子,讨厌变得莫名其妙的……」   「嗯。」   又是「嗯」,唉!「所以你呢?我想知道,这阵子,是只有我一个人变这么奇怪吗?还是……你也这样,你能告诉我实话吗?」   她想知道,他有多在乎她呢?分开的日子有无想她呢?是否也会跟她一样失魂落魄?如果只有她在发神经,想他想疯了,那么就太不公平了。如果他对她没意思,她也不该再浪费思念。   如果他只是把她当好朋友,如果没有到爱她的程度,那么长痛不如短痛,她也会努力,再困难都要努力,努力冷却这个因他发烫的心。她可以好好死心,再勇敢起来,过好自己的人生,这都比患得患失悬着,不知所措的好。   她脸皮厚到今天为止已经是极限,没有人愿意自作多情,至少她不爱糟蹋自己。所以想知道他想法,她必须得到他的明确表示,才能安心飞去他的世界。   她提心吊胆地等着,他很可恶,沈默了将近三分多钟。这三分多钟,教夏颖儿很煎熬,然后他说——   「有天深夜,你跑来问我有没有强暴女人,我当时很愤怒,觉得不能原谅你,恨你竟怀疑我会去强暴人……」   「可是……」   「我发现我对你的愤怒,比当初那些不相信我的人还多。」   「那是因为我们认识不够久,我说了,你因为这样跟我生气,对我不公平。」   「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住脾气。后来,我回到这里,也一直在想为什么那么气你,明明我都已经不在乎谁对我的诬蠛了,连电视怎么报都麻木了,为什么我却跟你呕气,气得要死。我还以为对於别人的怀疑误会,我都可以坚强,我已经免疫,没想到你让我失去冷静……」他苦笑。   巫克行温柔道:「我气了一个月,才渐渐平息。我想……我是特别受不了吧,受不了一个我很喜欢的女人,用看着强暴犯的眼光看着我。」   我很喜欢的女人……这句话,让夏颖儿甜得捣住话筒偷笑。「那……再问一个。」   「问什么?」   「只有……喜欢吗?」   「你呢,你对我只是喜欢吗?」   「当然超过喜欢的程度,唉,你知道我要问的是那个……」爱不爱呢?她很窘。都怪他之前表现太自制,离开又太决绝,她不是很明白他对她的感情。   「我的店从不给人住,你是第一个。我从不让人知道我家地址,你是第一个。我从不帮人做早餐便当,你是第一个。你觉得这么多的第一个,代表什么?只是很喜欢?」   嘿嘿,夏颖儿往后一倒,摊在床上,整个人陷入暖呼呼的被窝里,就好像他已经拥抱她,沈入黑甜的梦里,也许是梦境,才会这样欢喜。   耳朵像被淋了蜜糖,淌进心窝,她淋了蜜糖的心窝,乐得彷佛开出花儿,所以空气闻起来好像有芬芳的味道。   她很激动,浑身每个细胞都亢奋着,今晚,她落实了她的爱情,今晚让前几天梦魇般的生活化为灰烬。今晚,她多戚激生而为人,可以享受爱情。多戚谢刘庭威,让她跟向来寡言的巫老板,在那天,有了新话题,聊出了之后的风波……更感谢亲爱的母亲,将她逐出家门逼她独立,让她走进了巫老板的天地……很多的感谢,在被爱着的这一刻里发生,原来爱与被爱让人对这世间充满感恩。   她手指卷着长发,软绵绵地说:「真希望,你就在我面前……」   他也是。在彼端,巫克行拿着电话,走到窗前,凝视满空炫目的星子。「等我回去了,泡咖啡给你喝,再帮你做早餐便当。」   「嗯。」她缩进被窝里窃喜,笑咧咧地,太幸福啦!   约好见面的日子,依依不舍挂断电话。   夏颖儿太开心了,在床上滚来滚去,这下她终於可以好好睡了,这下终於可以正常生活,这下不用提心吊胆担心巫克行不回来,这下可以安心等到下礼拜六……   下礼拜六……她等得了吗? 第九章   她等得了才怪!   「欸……」夏颖儿根本睡不着,她跳下床,开电脑,上网搜资料。   她很浮躁,但不是因为烦恼,现在是因为太渴望见他。还要等十一天?要命!为什么她觉得像十一年?   她这个大宅女,每天最远就是到十分钟车程的百视达租片,可是现在她查起交通路线,数算着如何在第一时间飙到阿里山找巫老板,她一天都不想等。   从不远行的夏颖儿,从没搭过高铁的夏颖儿,此生从未疯狂过的夏颖儿,破天荒将这些体验,全献给这次疯狂的恋爱。她有种笃定的FEEL,觉得巫克行就是她此生最终的爱恋。真的,真的是他,真的真的就是他。   她一天都不想等。   不,她连天亮都等不及。铁路的车程班次,那些密密麻麻阿拉伯数字,教她眼花。高铁呢?计算从这到台北高铁,再衔接到嘉义,再等上阿里山的火车再查询如何从阿里山搭公车到他家,晕,她阵亡,挂在椅子叹气。   不要用这种复杂的交通网,考验一个智商不高,逻辑不强,还很天真的幼稚园老师。这么复杂的交通网被夏颖儿撇一边去,她拿起电话,很豪迈地打去车行。「喂,爱心车行吗?我要去阿里山。」   「阿里山?」接线生很惊。「你要去阿里山?是嘉义那个阿里山?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要去基隆的阿里山海产店?还是淡水的阿李三茶店?还是那个猫空的阿犁山茶坊?」   「最好是有这么多山啦,小姐,我是要去嘉义的阿里山!」   皇天不负苦心人,拿钱出来就搞定。三更半夜,野狗在吠,野猫打架,夏颖儿留字条,约好计程车准备出发,她飞快收行李,电CALL庄妹京。   「帮我请假。」   「嗄?」可怜的庄妹京还搞不清楚状况。「夏颖儿吗?」   「我现在要去阿里山。」   「现在?你在梦游吗?说梦话?喔,可怜……你已经神智不清了……」   夏颖儿快解释昨晚的事,庄妹京还想深入了解,就被她急急打断。   「之前园长一直很头痛我闹的那些新闻,早就劝我休年假,你上班时帮跟她说一下,她会签假的。」   「等等,你确定你这个时候要去山上,你……」   「掰。」少废话,她很忙。   夏颖儿快快拎着行李溜了,在便利商店将仅有的八千块存款全提出来。   「YES!」在旷无人迹的小巷,她为自己打气。这才叫恋爱!原来为爱疯狂就是这样,天啊,夏老师抱着行李袋,超戚动的。   计程车来也,她跳上去。   司机杯杯问:「小姐,你真的是要去嘉义那个阿里山喉?不是基隆也不是淡水?」   「对对对,不是基隆的阿里山海产,不是淡水阿李三茶店,不是猫空的阿犁山茶坊……是嘉义,看日出的那个阿里山!」不要再问了,快带她去吧。   快快快,加速前进,风驰电掣一下!且慢……汽车在黑暗马路以龟速爬行着,时速目测只有五十几,还跑输她的小绵羊机车。   「呃……伯伯,你可以开快点吗?」   「不好意思喔,小姐,我这台车比较老了,不可以飙太快,很容易故障,你忍耐忍耐喔,还有先跟你说一下,我这车不能上高速公路,我们走省道喔,反正是包车,不是跳表,不会坑你的钱啦!」   「嗄?」夏颖儿大惊失色,天啊,天啊,捧着脸,无语问苍天,这是怎么回事?老天一定要这样考验她的爱情吗?呜……   没关系!这就是真爱。   真爱总是过程比较艰辛一点,为了往后的幸福,这点卒苦,不碍事的。   一路颠簸到中午才上阿里山,那就算了,再开到巫先生的住处,竟然已经下午两点,我的妈。这一路,夏颖儿不断安慰自己,好事多磨,就是这样的。   老伯伯在离巫克行家最近的马路放她下来。夏颖儿摇下车窗,问路人后的答案是,巫先生住的地方汽车真的上不去,要徒步爬一小段山路。   告别开乌龟车老伯伯,夏颖儿拎着行李,在树影婆娑,风光明媚中,瞪着眼前一条绵延无尽处的石板路。很好,再忍忍,等会就可以得到他的拥抱,看见他惊喜的表情。   夏颖儿饥肠辘,一夜未眠,但想到巫先生,憎恨运动的夏颖儿豁出去了。她一路气喘如牛,头昏眼花。   巫克行骗人,什么再走半小时山路,实际走下来,她花了快四十分才到他家门口。   夏颖儿气喘吁吁,面色惨白,站在巫克行的独栋木屋前。   「哇哈哈哈……我终於到了。」快哭了我,夏颖儿想到这夜,如何披星戴月,风尘仆仆,为着见他,再想像着他看到她时,会有多感动,呜呜呜,她自己都快被自己戚动到哭了。   她颤抖着,按下门铃。是这些想像他的画面,让她苦撑到这里,她双脚已经累到发抖。   门钤响了很久,她准备门一开,就扑进巫克行怀里,她要在那热热胸膛歇息,她真的累坏了。   奇怪,门内没动静。再按,没人开门。他出去了吗?夏颖儿找出手机,打电话给他。   「喂?」他接了电话。   「是我,快开门!」   「开门?你在哪?」   「哈哈,你绝对猜不到,我已经在你家外头,是我在按门钤。」   「SHHT!」   SHIT?SHIT?夏颖儿呆住,她兴致勃勃找来,制造惊喜。可是,巫克行的反应竟然是SHIT?他还有别的反应——   「你要来怎么不先打电话?」   他生气了?她又窘又慌,眼泪飙出来了。   可恶,电视剧不是这样演的,电视剧里,男主角这时候会立刻冲出来开门,威动得抱住女王角转圈圈的,呜呜……为什么变成真实世界,她赢到的是SHIT?   她哽咽地说:「对不起……我以为……你会很高兴……我想给你惊喜,没关系,我现在就走……」   「别定,欸,我不是在骂你。」   「欸?」   「欸,唉,怎么会这样?天呐。」他叹息,又笑了,随即又懊恼地直叹气。   「没关系,你不方便的话我可以走,是我没先说一声就跑来。」夏颖儿被他的反应,弄得莫名其妙。   「我在店里。」   「店里?店里!」   他大笑。「我已经在咖啡行了,真呕啊,昨晚接完你的电话,我睡不着,乾脆提前回台北,一路开夜车回来,我也想给你惊喜,才刚想着要打电话约你出来,唉……这下好了,换你在阿里山。」   「啊~~」夏颖儿大叫,踢石头。「怎么会这样,我还特地半夜搭计程车上山,我们竟然错过了?唉。」搞砸了,两个傻瓜嘛!   「是,我们真蠢。」他低笑。   「都怪我!我应该先打电话。」   「也怪我,想给你惊喜,也没有先打电话说。」   「唉……」她往屋旁的石头坐下,沮丧毙了。「我到底在干么啊?」想快点更快更快见面,弄巧成拙,如果乖乖待在台北,现在就能见面了。她好想大哭一场,沮丧极了,又累又气馁。人生一定要这么无常吗?   巫克行比夏颖儿镇定,他思索一会,安排起来。「山上很冷,你不能在屋外等。你听我说,你走下石板路,然后往右手边走,大概十多分钟,有间民宿,你找张老板,他会安排,其他我会搞定,你现在立刻去。」   巫克行让夏颖儿见识到他雷厉风行的一面,他让夏颖儿从沮丧到极致的地狱,马上晋升到云颠上天堂世界。当她精神萎靡,累到快死地又走下石板路时,教她惊喜的是,张老板已经坐在车子里,在路的底端等候,他接到巫先生拜托的电话,飙车来载娇客过去小坐。   「你就是夏小姐吗?来,先用餐,这是猫仔。」老板敞开大门欢迎夏颖儿,里边坐着个黑瘦的原住民青年。   猫仔对夏颖儿点头微笑。   张老板说:「他会开锁,等你吃完饭,他会跟你去巫先生家,会帮你开锁。」   「耶?但那不是我家喔。」   「巫先生有交代,没关系。他叫猫仔帮你开锁,让你在他家里等他。」   刚说着,夏颖儿的手机响了。   张老板笑呵呵问:「他打来了吧?」   巫克行打来问她:「怎样?到了吗?」   「你叫人家来开锁?」   「对啊……老板有准备饭了吧?快五点了,你先吃晚餐。」   「有,他准备很多……山产。」呃……一桌子丰盛的佳肴呢!   「你先吃饱再过去,到我家后打给我,知道吗?喂?喂?」他奇怪她不回答,久久才听见她说——   「知道了……」   「干么?声音怪怪的,怎么了?你不喜欢吗?」   「不是……」她眼泪直掉。「我太感动了。」很重视隐私的巫克行,叫锁匠开锁,让她进他的家休息,太窝心了。   「别忙着感动,快吃饱去我家。」   「嗯。」他微笑的嗓音,教她心头暖烘烘。      锁匠开锁后,随张老板离去。   夏颖儿走进巫老板的家,这栋一层楼的英式风乡村房屋,独立在山坡小径旁。大厅铺着深褐色橡木地板,走路时发出轻微咿呀声,四周落置的是造型简单,材质厚实的檀木家具。壁柜,书柜,挂衣架,它们一个个像脾气温吞的老人,或靠墙或伴门窗而立,空气散发幽微的木香,闻着让人觉得身心安逸宁静。   夏颖儿左肩夹着电话,左手掌沿路抚过巫先生的家具,爱上这木头家具的温润触感。   「往里面走,走道的右手边是浴室。」巫克行透过电话,带夏颖儿认识他的家。   夏颖儿推开浴室门。「哗……」真美,她看见月牙白色系的浴室,里边摆设整齐,一尘不染。   巫克行说:「洗脸台上方柜子里,有新的牙刷,你拆去用。木梳可以拿去梳,吹风机吹完后插头记得拔,山上比较潮湿怕会漏电。」   「好的。」   「……你有没有看见右手边白架子上的沐浴用品,绿色瓶子的是沐浴乳,黄色是洗发精,白色是润肤……」   「嗯。」   「角落不锈钢柜子里面,一整叠都是乾净的浴巾。」   她蹲下,打开柜门,看见一落纯棉浴巾跟她招呼。「哇……叠得好整齐。」   「你的一定叠得歪七扭八。」   「嘿嘿。」   「浴室对面是卧房。」   夏颖儿离开浴室,推开卧房大门走进去,不禁呆住,赞叹。   「真漂亮!」这时间,卧房恰好沐浴在金色夕光中。   巫老板的床超大,睡八个人都没问题。铺展开来的雪白床被,不知用的是什么材质,看起来蓬松如云,可以想像躺进去,就像躺进云堆里。   床后深蓝壁面上,是一长排木框大窗,拥抱了山林好风景。墨绿色松树群,立在屋外。当夕光穿透枝椅,映入窗内,雪白床被筛落着松树摇曳的影,雪色床被,暗色树影依依袅袅着,变成一幅跃动的水墨昼。   老是宅在台北家里的夏颖儿,被卧房内这天然美景震慑住了。左耳,他的声音低缓地响着——   「我一开始就没打算招待访客,所以没多余的房间,也没有多的床单枕套,所以你就睡这里……」   说这句话时,他的声音特别低沈,她脸颊燥热,面对着这样舒适的床被,她无法控制脑子浮现的缠绵想像……   他是不是敏感地猜到她正在想像的?所以忽然缄默了,而她一时也无话可说,乱尴尬地听着他的呼息,被暧昧气氛干扰,心跳好快。   她主动打破沈默。「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一下就出发。」可怜他刚到台北,又要连夜飙车回阿里山。 「你要不要休息一下再出发?」怕他太累开车会危险。   「可是你不是很想立刻见到我,所以才连夜上阿里山?」他糗她呢。   「对啦对啦,但是我怕你太累开车危险……」   「放心,我精神很好。」   讲完电话,夏颖儿洗完澡,用他的檀香沐浴乳,草本洗发精,男性的润肤乳,再裹上他的浴袍,吹乾头发倒在他的大床上。   好幸福喔!她笑咪咪地翻来滚去,最后趴着,埋进被阳光暖过,暖烘烘的被褥,在阳光味道中,嗅到掺杂的,略带刺激的男性体味……   她闭上限:心满意足地微笑着,像主人豢养的爱犬,等主子回家。蹭着他气味,她觉得好安心,想像见面时被他拥抱,和他可能发生的亲昵行为,想到脸红心跳,甜滋滋地笑,恍恍惚惚,快睡着,忽然床头的电话响,吓她一跳,伸手接。   「喂……」   「怎么乱接我电话?」是巫克行。   「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在你家……别气喔……」夏颖儿吓醒了,忙道歉,却听见彼端一阵朗笑。   「我又没生气。」   电话彼端,黑夜里,巫克行驾着车正在高速公路急驰。橘红灯火,长路绵延,暗色山林,卧在高速公路两侧,这条路,他越开越寂寞。从没有一次回家的路,让他感觉这么漫长,所以忍不住打电话逗逗夏颖儿。   「干么这么怕我啊?」她惊慌失措的反应,教他失笑。   「喂!我都快睡着了说。」   「忘了告诉你,这支电话号码没人知道。」   「那你装电话干么?」   「我只打出去,不让人打过来。」   「你好奇怪欸。」   他哈哈笑。「所以刚才要打给你时,想了半天,才想起自己的电话号码……」   「你真的好好笑欸。」   她软绵绵的声音才好笑咧,他问:「你在干么啊?」   「我不是说了?我快睡着了……」   「我已经开到桃园了。」想到夏颖儿正躺在他的床上,他好热,将空调转大。   「我看我等你到家以后再睡。」   他听了,沈默不语。   她问他:「怎么忽然不说话了?」   他嗓音紧绷地说:「我在想……你还是先睡吧……等我回去,你大概就没办法睡了。」既然之前电话里,大家把感情都说白了,他懒得再隐藏对她的渴望,反正他也虚伪不了,他整个身体都在发热,渴望抱她渴望到心痛。   这么暧昧的话,害她窘在那端,不知要怎么接话。   知道她又在尴尬了,他微笑问:「肚子饿不饿?」   「张老板准备很多东西给我吃,可是我都只有吃一点。」   「为什么?」   「我好像吃不惯山产欸,觉得肉的味道有点腥……」   「你连鸡屁股都吃了,还怕腥啊?」他揶揄她,听见她哇哇叫。   「爱吃鸡屁股跟怕腥没有绝对的关系好吗?」她叹息。「提到鸡屁股,我很久没吃了。」   「很久没吃?怎么可能,我不在那么久了,你应该吃垃圾食物吃得很过瘾。」   「哪有……那是一开始,后来就没胃口了,你看到我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都是你,不告而别,有够狠,害我暴瘦五公斤。」   「这么可怜啊。」他心疼道,但又有点高兴,因为这段时间他也好想她,他也想到没什么胃口。   「我觉得你的口气听起来一点都不觉得我可怜。」她埋怨。   「你不知道外面的行情吗?减重一公斤要花一万块,你要感谢我。」   「好过分,真没良心。」   「你瘦个五公斤应该还OK。」   「你是说我之前很胖喽?」   「现在不是流行骨感吗?」   「你是说你喜欢骨感就对了,那我们不适合。」可恶的家伙,一直糗她,她也要机车他一下才平衡。   「也不是,其实太瘦抱起来会很痛。」   「又说流行骨厌,又说抱起来很痛,你想怎样,你很难伺候。」   他们斗嘴,吵吵闹闹,可是都没真的生气,还偷偷在电话那头暗笑。   「好了,不说了,你快睡觉吧……」他发现他们竞聊了快一小时。   「你开到哪啦?」   「快到台中。」   「好吧,开车讲电话满危险的,别再说了,掰。」   「我是用免持的讲,不危险。」   「那我们要继续讲吗?」   「你想继续?」   「我问你欵!」   「你差不多困了吧?」   「还好欸。」   「所以你想继续跟我讲电话?」   「我问你欸,你干么一直推给我?」她哇哇叫。   他笑着,这样的争执很无聊,但为什么心情这么好?边开车边听她讲话,跟她吵一吵,逗逗她,精神都变好了。   她笑着说:「要我跟你继续讲电话就说嘛。」   「你好像很希望我不要挂电话。」   「又说到我头上了,喂,你真的很不坦率喔,我快要开始怀疑你根本不喜欢我了。」   「我很喜欢你。」他说,轻轻按掉电话。   那端,夏颖儿甜蜜地笑了,窝回被褥里。给他这么一闹,她睡不着了,闻着有他气味的被子,太兴奋,可是不肯下床,因为只有睡着了,时间才会过得更快,消灭等待他的焦躁,期待睡醒了,一睁眼,他就出现。   终於终於,她沈沈睡去了……也不知睡多久,她忽然闻到一股强烈气味,这味道……   「咸酥鸡?」夏颖儿惊醒,看到巫克行就坐在床畔,对她微笑。   看她醒了,他拎高手里的一袋食物。「要吃吗?鸡屁股……」他眼里满含笑意,欣赏她目瞪口呆的模样。   「你不是讨厌咸酥鸡的味道吗?」   「可是你爱吃啊。」   她给他超灿烂的笑,让他甘愿他的地盘,被咸酥鸡染指。   他凑身过来,掐掐她的脸。   她有些恍惚,幸福得不像真的,疯狂思念的人,来到眼前了,戚觉像作梦。而如果说,这包咸酥鸡呢,是夏颖儿经历过最浪漫的事,会不会太好笑了?可是,她为这再平常不过的咸酥鸡,眼睛红红呢!巫克行因为她,特地带咸酥鸡来,还带进屋里头,代表他真的很喜欢她。   一个多月不见,他们这刻,凝视彼此,忽然没话可讲。窗外莹莹的月,瞅着他们,他们在彼此含情脉脉的目光里醉倒……   她掀被,坐起来,面对他。「嘿,感觉好像真的很久没见了。」   「对啊。」他微笑。   房里,充斥着浓情密意的爱恋氛围,他喜欢夏颖儿穿他睡袍的模样,甜美无辜。他微笑着,暗色眼眸,静静打量她。喜欢她黑露露的眼睛,喜欢她驼着背,跪坐在他床铺,喜欢她乱着头发,有点腼覥地对他憨笑。   相较於她的一直傻笑,他显得内敛多了,只是深沈地微笑着,打量着她。   他低声问:「干么笑得这么可爱?」他的身体坚硬热烫,想抱她。   「我开心呀!」她笑得更灿烂了。   一会儿后,她不笑了,目光闪动着,看他俯过来……她双手往后撑,在他的逼近下,慢慢瘫软,让他炙热的气息包围住。她软弱着,任由他庞大强壮的身躯靠近,更靠近,最后他圈抱住她,他身体的重量,让她往后倒到床上了,陷入了被褥里。   她喘不过气,怔望着顶上那双暗黑的眼眸,觉得自己像块方糖,坠在黑呛的咖啡里……那呛苦的刺激感,是此刻被他锢住的戚受。   然后他贴近,吻了她,她兴奋得颤栗,闭上眼睛……   夏颖儿忘了最爱的咸酥鸡会冷掉,巫克行也忘了特地为她带来的垃圾食物和它讨人厌的油腻味。当拥抱到她时,一切完美,不完美也变美。   结果,他忍不住先吃了她。   怪床太近,她太无辜,当她笑得那么灿烂,当她刚睡醒,望着他的眼色是全然的信任,他只有被深深吸引,不愿彼此有一丝丝距离。   巫克行褪去夏颖儿身上过大的睡袍,她害羞,闭上眼睛,卷翘的睫毛,在他眸中轻颤。他解去自己的衣裤,牛仔裤被抛掷到床角,然后他整个人覆到她身上,左手圈搂着她粉润的身体,伸长右手,将窗户拉开。   清新的山林空气涌进卧房,微凉的晚风,让两人紧贴着的身体,感觉更热烫,月光爬过他们皮肤……她缩住身体,适应那跟她截然不同的,铁般坚硬的身体。像怕她紧张,他大大的左掌,握住她因紧张而握拳的右手。   巫克行亲吻她,沿着她柔润脸庞吻至颈弯,他鼻尖的热气,蹭过她柔白的肩头。   她呼吸混乱,心悸着,感觉有电刺骚全身。   她神经绷紧,皮肤敏感的泛红。当他霸气地将她整个人窝藏到他身体下,她柔弱地承受他重量,当他的嘴回到她唇畔,她像小兽伸舌,舔吻他胡髭,这举措,毁掉他刻意放慢的动作,他们的亲吻开始变得野蛮而原始。   像两只野性未褪的兽,疯狂做爱,弄拧床单,在彼此身上烙下吻痕,而他在她柔软绵密的发肤间遍布他指纹,让她每个细胞拓上他气味,渴望将她融化了,化做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她用全部热情和亢奋的呼喊热烈回应他,直至渐渐失去头脑意识,只剩亢奋心跳……   事后两个人抱在一起喘息,都觉得好满足,又很虚脱。   他们面对面侧躺,笑看着彼此的狼狈,他们将汗湿的额头贴一起,鼻尖磨蹭对方鼻尖,像一对连体婴,身心相契。   「还好吗?」他问,吻了吻她耳朵。   「这个……」她在他耳边说:「这种运动很不错喔。」   他哈哈大笑,将她揽入怀里。 第十章   纵情的代价,是夏颖儿最爱的咸酥鸡冷掉了。   难得爱干净的巫先生愿意让她在床上嗑零食说,夏颖儿戳了戳变硬的鸡块放进嘴里,好硬。   巫克行冲完澡,走进卧房,拿着白毛巾擦头发,看见夏颖儿皱眉头在吃咸酥鸡。   「硬掉了吗?真可惜……难得我特地去买。」   「没关系,还有甜不辣。」怕他失望,夏颖儿改吃甜不辣,好硬,她的表情没办法骗人。   「也硬掉了?算了,扔掉吧。」他要拿走,她闪开。   「不要,这是你特地为我买的咧,我要吃,啊~~」眼睛一亮,叉住她的最爱。「鸡屁股喔!」   「很怀念呴。」他微笑,看她迫不及待吞了。   「嗯。」她吐出来,跑向厕所。   「喂?」巫克行追过去,看她吐到马桶,卯起来刷牙。   夏颖儿满嘴泡沫跟他讲:「这家咸酥鸡真恶心,鸡屁股没处理好,味道很恐怖……」她狠狠刷牙,又捧住嘴巴呼气,确认只有淡淡的薄荷味才放心。   巫克行倚在厕所门边,抱歉道:「我没买过咸酥鸡,这家在嘉义火车站附近,我不知道这家那么难吃。」他苦笑。「本来想给你惊喜,看样子我搞砸了。」   她不在乎,刷完牙,走向他,咧咧齿,手指敲着牙齿。「有没有洗乾净了?没咸酥鸡味道了吧?」   「这个嘛……」他看着一整排雪亮的牙。「我检查看看。」   巫克行低头,吻她,舌头掠夺她口腹里的薄荷味。她被他吻得心荡神驰,踮脚尖,圈住他的颈,陶醉地享受跟他的唇齿磨蹭,觉得很满足。   原来心爱男人的吻,胜过任何她爱的零食。   原来热恋,会让她对垃圾食物的依恋大降低,也许是体内兴起更大的欲望,她想要他,这一切,真是太甜蜜了。   「你尝起来只有薄荷味。」他亲了又亲,将她整个人往上抱起来,圈在胸前。   「我很重欸。」她不好意思,脸胀红了。   「其实我讨厌骨感的女生。」他温柔道。「你抱起来刚刚好。」   他抱她回房,又想要她了。   她都还没好好吃东西呢,就被他连吃了两次,还被啃得很幸福。   深夜十二点多,巫克行在厨房煮汤面,要给夏颖儿填肚子,缠绵后,她饿坏了。   此刻,夏颖儿在客厅回电话给不停CALL她的父亲。   他将面条下锅,听见夏颖儿不断跟家人解释着,他这个被诬蔑到底的男人是被误会的。   巫克行很心疼,要和他交往,夏颖儿得面对很多人的质疑,会很辛苦。她激动地为他辩护,他很感动。他早就预知会有这种状况,所以觉得拒绝她的感情比较好,没想到她一直追过来。这就是缘分吧,当她那么执着,他也决心不再放手。   巫克行暗暗对自己起誓,他会用一辈子的好,让那些反对她跟他在一起的人闭嘴,他会让夏颖儿很幸福、很幸福。   夏颖儿不厌其烦跟爸爸解释:「真的,他不是你们想像的那种人,你们全都误会了……妈说什么?拜托,她哪一次会说好,她最负面了,我回去再跟你们说……你要和巫老板谈?不要……爸!你要问什么?你问我就行了……回去再说啦!」   看见巫克行端面出来了,她赶快收线,饿死了。   「什么面?」她好期待,赶快坐好。   「排骨汤面。」他先把排骨汆烫,小熬一会,放一些小白菜甜玉米,再用顶级的海盐提味。   她捧起碗,盘坐在地上,吃得唏哩呼噜,不顾形象。   「好吃吗?」他坐在她身后的沙发,右手托着脸,懒洋洋欣赏她毫不矜持的吃相。   「嗯,不错。」   「只是不错?」   「满好吃啦。」   「跟你爱吃的咸酥鸡比?」   「这个咩……」她嘿嘿笑。「这不能比。」   「为什么?」   「你知道我是垃圾食物爱好者嘛,不过这个面有你的爱心喔。」她还是喜欢重口味的食物嘛。糟了,她看巫克行蹙眉了,赶快解释:「我没说它不好吃欸。」   「但还是输给咸酥鸡。」他脸色很臭,她哈哈笑。   「你生气了啊?你不会这么幼稚吧?」将碗捧过去,偎在他膝盖边边吃,像猫一样蹭着他的腿,好温暖啊。   「吃太多垃圾食物会变成什么你知道吗?」他斜眼觎着脚边的夏颖儿。   「变成什么?」   「变垃圾人。」   「垃圾人很臭吗?」   「对,会很臭。」   「嫌臭?那你还跟我抱来抱去的……」夏颖儿揶揄他。「喔,吃乾抹净了就嫌我喔,啧啧啧,真是坏透了……想不到你这么坏心……喂!」   被巫克行掐脸,夏颖儿哇哇叫,佯装要用脚踢他,他赶快闪过。   她很贼,抓了他手臂咬下去,两人打闹,又都开心地笑着。   最后他索性将她捞上来,搂着他,让她坐在腿上吃面,享受她头发搔着下巴的感觉。   听着她吃面的呼噜声,看见落地窗玻璃,停着一只彩色的大飞蛾,像美丽的蝶,而夜虫在屋外叫着,猫头鹰也在林间里咕咕,排骨面的气味,她头发的香气,她喝汤的啜饮声,她在腿上的温度,让他拽在怀里扭来扭去暖呼呼的身体……   巫克行有踏实感,他的地盘,忽然有家的味道。以为适合独居,讨厌被打扰,可如今夏颖儿窝在他家,她的存在不突兀还很自然,换作别人他一定抓狂,会有压力,可是当那个人是夏颖儿,他只觉得舒服。   他发现原来过去真的不够爱王雅蓓,当他很爱一个女人时,是可以大方到这种地步,忍受她的种种坏毛病,忍受到最后竟享受起来。   他笑着俯瞰怀里夏颖儿的吃相,想到这讨厌运动流汗的宅女,为他半夜出发千里迢迢跑来他家,为他不顾家人反对,媒体诋毁,追着他来,他好威动。他厌倦对人们解释自己,可是……让她一个人去承受亲友的质疑,他不忍心。   「回台北后,我要拜访你爸妈,跟他们解释我的事。」   「不要。」她摇头,想都不想就拒绝。   「不要?」   「我知道他们要问你什么,尤其是我妈,我最了我妈,她讲话够毒的,她不轻易相信人,你去了也是白去,只会被羞辱而已。」她不要让他难堪。   「我不希望你为了我,跟家人闹翻。」   「你放心,我们一天到晚在闹翻,翻到都习惯了,而且……」她啜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   夏颖儿抬脸,仰望他,他看见她眼中的聪慧,她微笑的表情那么善解人意。   「而且,我不要你像犯人被质疑,你没做错事,不需解释。」她转身,圈住他脖子,笑咪咪地看着他。「这些烂事,你经历够了,所以你喜欢一个人,才把家搬到山上来,不是吗?我不希望你因为要跟我在一起,又要应付那些事……这样很没完没了欸,这个恶梦,应该结束了。」她捧起他的脸。「我知道巫克行是好人就够了。」   「但是他们都生你的气,这没关系吗?」   「没关系啊,因为我很开心啊。我又下是小孩子了,我要跟我认定的人在一起。」她认真道:「如果为了让他们不跟我生气,结果离开你,放弃这么幸福的感觉,满足了大家的期待,结果自己一天到晚生闷气,这样做就对了吗?然后晚上睡觉的时候,因为很寂寞,很想念你,一直哭泣,这样就好了吗?   「除非你没打算对我好,如果你是要让我很幸福的,那就不必管他们要怎么跟我生气,只要让我很快乐很快乐……将来,爱我的亲友们也会高兴的,他们也希望我幸福的,这才是对的。」   「听起来……满有道理的。」   「你以为很笨吗?我头脑清楚得很咧。」   他哈哈笑,摸摸她的头。「现在,我终於感觉到了,你果然是个老师。」总是在她迷糊的背后,看见对世事透彻的聪敏。   「当然喽,我很聪明的,我知道你会对我很好。」   「你又知道了?」   「连你最讨厌的咸酥鸡,都可以为了我买来,我记得当初你是多么厌恶咸酥鸡的味道,现在你甚至愿意让我在你床上嗑它。还有,你住到这么远的地方就是不想被打扰,可是我突然跑来,你却叫锁匠开锁让我进来……其实你是很温柔的人,你会对你爱的人非常非常好,我有信心。」越认识他,她越有信心。他没说什么甜言蜜语,他是行动派的恋人,用心体会,她就能够明白他。   「唔……」他被夸得不知怎么回应,只是笑着。「我只能说,我转运了。」过去被太多人诋毁,现在遇上个全然信任他的家伙,使他想做得更好,他会对她加倍加倍的好。   「我们谈两个人的恋爱就好了,我家人那边,你不要涉入……你知道有多少互相喜欢的男女,卷入彼此的家庭里,搞到后来爱情都没了吗?我妈那边的亲戚就是。他们不爽我爸,而我爸那边的也一样,又老是嫌我妈没能生个儿子传宗接代,也超不爽我妈,我看他们俩常要应付那些杂音,我都替他们累,爱情不该是这样的……」   他笑道:「我了,我前女友的家人对我也很感冒,」要不是因为他贡献很多金钱,他那个我行我素的个性早就被他们恨死。「所以想到跟她结婚后,还要周旋在她的家人间,我也觉得很累。」   「就是啊,好像我跟刘庭威闹到后来,两家翻脸,还被我妈骂到爆。早知道,不如低调点,谈个单纯的只有两个人的恋爱,不用跟任何人交代,自己幸福就够了。我讨厌太复杂……」   「那好。」他眨眨眼,笑道:「你可以放心了,我家人都住国外,你不用应付,而且他们对我的生活早就失去兴趣。」   他是父亲跟外边女人生的小孩,为的是要跟父亲争家产……反正都是那些商人跟情妇间的老戏码,他只是个斗争的工具,一个牺牲品。直到今晚,他才在夏颖儿的陪伴里,感受到什么叫家的温暖。   「只有两个人的恋爱?」他微笑,吻了吻她头发。「听起来很棒。」   「是啊,如果我们在一起很幸福,时间久了,我家人也会相信你是真的对我好,那比你去跟他们解释,给他们任何保证,都更有力量,不是吗?」   「可是你不想结婚吗?」他问。   「一张纸比不过『真心』。」多少人结了又离,何必?她认为两人真心就够了。   「我了。」巫克行沈思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说,我要努力表现,让你一直很幸福?」   「我可没这么说。」她格格笑。「但你要这样想我是不反对啦。」   「你真的非常聪明。」他又掐她的脸了。   她哈哈笑,埋进他怀里,蹭啊蹭……他们吃饱了,聊到累了,才舍得回床上去。   睡前,夏颖儿问他:「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你怎么会喜欢我?」奇怪了,她只是偶尔去买咖啡,两人没啥交集,她见过他前女友,脸孔身材好得没话说,为什么他会喜欢她?她甚至闹了悔婚丑闻哩,那阵子刘庭威上电视说了很多她的坏话,连她妈妈都觉得她前途堪虑,不会有人爱了。   巫克行让她枕着他胸膛睡。「我想……是因为借据。」   「借据?」   「小朋友写的借据,」   「哦?你是说……那个啊,哈哈。」   「我想……会借钱给小朋友的老师,应该心地很好,而且那些借据太可爱了……」   「是啊,有时真的很受不了他们,有时又觉得小孩子超可爱,非常天真……跟他们在一起,很累,但是心里很舒服……有个叫小可的男生,每次都把我气得半死,但每次让我感动大笑的,也是他。能帮到这些小朋友,我是很开心的。」   「可是你自己穷得连房子都租不起。」   「可是好人有好报,我不就认识你了吗?」   「就是舍不得看个这么好的老师落难,才让你住进店里,后来……变成这样。」他翻身,吻她。   她甜甜地笑了。   「明天我想给你个惊喜。」   「惊喜?」   「是啊,快睡吧,睡饱就知道了。」      「爬山?」吓死夏老师了。「你开玩笑的吧?我的甜蜜幸福不需要包括爬山这一项啊。」   一大早,巫克行就不见人影,等他买了一堆东西回来后,就逼她跟他去爬山。   「废话少说,早上空气好,又不会太热,爬山最棒了。」   「我不要、我不要啦!」可怜夏颖儿硬是被巫克行拉去从事亲近山林的活动。她一路鬼哭神号,百般不愿,活动很宅的两条腿,简直要命,当他们终於攀上山巅,在高处眺望云海,她说——   「这个我在探索频道看就行了嘛。」干么爬到腿快断?   「夏老师,你有点长进好吗?」巫克行白她一眼。「这么新鲜的空气是电视可以给你的吗?」   她嘿嘿笑,汗如雨下。「是是是,这身臭汗跟筋骨酸痛,也是电视不能给我的。」   「说来说去就是不想运动,真受不了。」这个懒惰鬼,他又气又好笑。「你在学校不用带小朋友做体操?」   「要啊,那是我最痛苦的时候,你知道要让一群小朋友乖乖做体操多难吗?所以我每天的运动量很够了。」意思是别逼她运动啦!「我很可能会因为你逼我爬山,结果不得不跟你分手。」   「好好好,我知道了。」他大笑,威胁他就对了。「所以我被扣分了吗?」   「大扣分!」她猴子似地在地上跳来跳去,佯装生气。「爬山四十分钟扣掉四十分,低於六十分,我要分手。」   「这么恐怖啊?」   她啧啧啧地说:「我超失望的,这就是你要给我的惊喜吗?这是惊吓。」   不,他要给的惊喜不是这个。   回家后,他送她爬山的奖品。   「你会做咸酥鸡?」   午餐,是夏颖儿最爱的炸物,以及,一盆超健康的凯萨沙拉。咸酥鸡有炸香菇、炸鸡屁股、炸鸡块、炸鸡翅膀、炸番薯。他竟然亲手做垃圾食物喂她?呜呜呜,夏颖儿抱住一大盆炸物,喜极而泣。   「我用的是最好的炸粉,偶尔让你吃一次还可以。」他还是讨厌这种垃圾食物。「既然你一定要吃这些不营养的食物才高兴,不如我自己来制造,这样我比较放心,外面都用回锅油炸,对身体不好……怎样?好吃吧?」   夏颖儿狼吞虎咽,爬完山,她饿惨了,看见这么一锅最爱的咸酥鸡,呜,开心到爆。   「太好吃啦!」她吮指嚷:「我爱你。」忍不住搂他脖子亲亲亲,亲得他脸油油了。   他哈哈笑。「吃完多喝点黑咖啡去油腻。还有,把那一盆生菜沙拉都吃完,谁叫你吃那么多油腻的东西。」   「好,我埋头吃草。」夏颖儿乖乖遵命。   「什么草?是健康的生菜沙拉。」   「就是草嘛。」她不爱吃,但有了咸酥鸡佐味,一口油腻腻炸鸡,一口清脆爽口的生菜沙拉,她满足地啧啧嚷:「哇!炸鸡跟生菜沙拉是好朋友。」   这比喻让他哈哈笑,爱宠地摸摸她的头。「这样快乐了吗?」   「很快乐啊。」   「有把扣掉的四十分补回来了吗?」   「加你一百分。」   「我说在前面,就算你要加我一百分,我也不会天天炸这种垃圾食物给你吃,不过呢,要是你平时乖乖吃我做的饭菜,周末可以让你吃咸酥鸡。」   「我当然愿意吃你做的菜,可是白天我在幼稚园上班怎么吃?」   「我帮你带便当。」   「早上可以,但中午呢?」   「我帮你送便当……」他忽打住。   夏颖儿看出他的迟疑。   他更正道:「还是你回来咖啡行吃午餐……」发生那种新闻,去她幼稚园找她,只会带给她困扰。   看出他在顾忌什么,夏颖儿揪心了,那些阴影影响着这个男人,明明没做的事,却要一直容忍别人的质疑。   「你送便当来给我,我要让大家嫉妒我有个那么棒的男朋友!」她一把圈住他手臂,故意大声强调。她才下在乎别人的眼光,跟那些人诋毁的眼光比,她更重视的是他的戚受。「以后……我的肠胃归你管喽。」她靠着他撒娇。   「好,全交给我。」他感动着,捏捏她的鼻子。   吃什么好,穿什么好,巫克行乐意照顾她从头到脚,食衣住行都揽起。当她全然信任,他决心表现更好。   是啊,让那些人跌破眼镜,让那些人闭上嘴,让那些不明白他的人继续他们无聊的八卦。时间会证明,他们有多幸福!      在阿里山,夏老师跟巫老板愉快地度过了只有两人的假期,同屋的生活太快乐,想不到性格差异颇大的两人,相处起来竟然很惬意呢!   回台北后,夏颖儿不顾爸妈反对,回巫老板店里住,反正东西都在,她打一开始就不想搬走。   亲友们知道她继续跟坏蛋在一起,感到不可思议,有的骂夏颖儿糟蹋自己,有的拒绝跟夏颖儿往来,有的看着夏颖儿的眼神很怪。   而巫老板的咖啡行,也因为丑闻爆发,度过了生意惨澹的一大段时间,可是他却非常快乐。因为夏颖儿在店里住没几天,就被他拐回他租的套房。他想天天煮三餐给他的女人吃,他想用最多的宠爱回报她对他的信任,他要把她宠得像小公主,让那些质疑他人格的蠢蛋知道他们都看错了,他可是非常优的情人。   「生意好差,怎么办?」   冬天的假日早晨,他们窝在套房里吃早餐。   昨天,巫克行公休,今天也不去开店,因为每天都只有两、三个客人,他索性常常休假,还特别爱休假日的时候。   夏颖儿担心道:「假日你店的生意比较好,你生意已经够差了,还挑假日公休,可以吗?」   因为周六日,夏颖儿不用上班啊,所以他也休假,跟她厮混。这笨蛋,不知道他心意呢!她为他担心,他却很豁达。   「那不正好吗?」他说。   「正好什么?」   「唔……」正好生意差,很多时间跟她恋爱,他微笑,不说穿。「反正你不用担心,我是富翁。」   夏颖儿哈哈大笑。「富翁?」好家伙,真敢讲。「你意思是说,你比刘庭威还有钱喽?」她亏他。   他笑意更深,越过桌面,亲吻她脸庞,在她耳边悄悄说:「我都身败名裂了,还有人爱我,这还没比刘庭威富有?」   夏颖儿听了,圈住他脖子,啾啾啾地一直亲他,他们抱在一起哈哈大笑,后来又溜回床上睡回头觉,顺便,在寒冷的冬天早晨,做点床上运动,暖一暖身体。   「你不用担心……」后来,巫克行握着她的手,两人躺在床上温存。「我的存款够我优渥的过很久很久了,只要不过度挥霍,养你一个人还够。」   「是喔。」她哈哈笑。「你养得很好,你看,这是证据。」她拍拍肥起来的肚脯。      不管别人怎么想,巫克行跟夏颖儿过得好愉快,巫克行常帮夏颖儿送午餐去幼稚园,渐渐地,那些质疑他的同事们,开始羡慕起夏颖儿。   而夏颖儿的爸妈反对无效后,跟女儿冷战好一阵子,最后没辙了,只好很鸵鸟地当没巫克行这个人。可是巫克行有把握,有一天,他们会明白,他对他们女儿是真心的。   这天,夏颖儿答应帮小可的妈妈带小可一个下午。於是,小可拉他的小女友出来,夏老师则是带着她的男朋友巫老板出来。他们一起在河堤边野餐,享用巫克行准备的点心和咖啡。   小可很大人地指挥老师。「老师,小美不喝黑咖啡喔,你要给她加很多糖,牛奶也是!」   「是。」夏颖儿哈哈笑,帮小美添很多糖跟牛奶。   巫克行忙着帮小朋友们做三明治,大家吃吃喝喝好开心,夏颖儿决定让小可表演拿手好戏。   「我们小可是歌王喔,小可,最近有练什么歌啊?唱给老师的男朋友听好吗?」   「好啊~~小美,我们唱歌给他们听。」小可训练出一个小歌后,他们拿着汤匙当麦克风,扭腰摆臀,对夏老师跟巫老板跳舞高歌。   这对小情人真可爱,唱起五月天跟陈绮贞对唱的歌(私奔到月球),歌词也超级可爱,逗得两个热恋中的大人一直笑。   「其实你,是个心狠又乎辣的小偷。我的心我的呼吸和名字,都偷走。」小可拿着汤匙,对小美唱。   小美翘着屁股,口齿不清地唱:「你才是,绑架我的凶手,机车后座的我,吹着风,逃离了平庸。」   「Yes!」夏老师跟巫老板很配合地高举双手欢呼,鼓励小朋友。   小可更卖力了,装出弹吉他的酷样唱下去:「这星球,天天有五十亿人在错过,多幸运,有你一起看星星在争宠。」   小美摇着身,抓着裙子唱:「这一刻,不再问为什么,不再去猜测人和人,心和心,有什么不同……」   夏颖儿跟巫克行拍拍手,两个小朋友的歌声引来流浪狗汪汪叫,愉快的歌,被唱了一遍又一逼,夏颖儿跟巫克行手牵手,听小孩哼唱,笑不停,最后大家一起合唱——   「一二三,牵着手。四五六,抬起头。七八九,我们私奔到月球。让双脚,去腾空,让我们,去感受。那无忧的真空,那月色纯真的感动……」   吹着风,晒着暖阳,听孩童唱歌跳舞,还有五只流浪狗跑来,趴在一旁凑热闹。这一切,构成超超超幸福的画面,这样开心呢,就是爱的大奖品,他们还要去对谁交代呢?   他们偎在一起,感觉就算明天世界消失了,只剩他们俩,那也OK,好像只要有彼此,就不无聊,很满足。   这就是找对伴侣的感受吗?   他们真心相爱,过得开开心心,没害谁也没对不起谁:心安理得,就算没人支持,也高兴。就让冬天的暖阳,可爱的小狗,美丽的河堤风景,见证他们的爱情,那就够了,生命在相爱这当下,够圆满了,让人觉得活着真好呢!   也许,「爱」就是神赐给人们的礼物吧!   让人们经历人生风雨时,还对生命抱持希望,还会有欣慰的温暖时光。享受生命,让自己快乐,用很多幸福的微笑,装饰这世界,也许,这就是人可以回报神的礼物。都说神爱世人,那么它一定也希望弛爱的人们都很快乐。   在爱人眼中看来,这世界没有残缺了,一切都完美。所以在巫克行眼中的夏颖儿,完美极了。   而在夏颖儿目中,巫克行是她恋爱的最终回,她的真命天子。到此为止,她这辈子的恋爱额度用光光了,只要停驻在他这里,就够幸福了,她再也不要别的男朋友,只要他。   【全书完】   书后小记:   本书描述的两首歌——   (爱很简单)演唱/陶喆。词/娃娃。曲/陶喆。   (私奔到月球)演唱/五月天,陈绮贞。词曲/阿信。 对自己盲目 单飞雪   年过三十四,我决定该好好认识自己。前世今生,过眼但不云烟。检省过去,想理出头绪,不再走冤枉路,要找到真属我的路途,让我走向开心,不要盲从。   一位圣者说:「重要的不是你得到什么,而是搞清楚到底什么最吸引你。不是看到好的听说赞的都抓取,而是你明白,在这广大奥秘之中,你最被什么吸引,那里头,才有你的真正宝藏。否则你得到什么都怅然若失,不会满足。」我想,他说的重点是,人要认识自己。   我有多认识自己:   这次在番外篇里,我写了很多私密小物,还泄漏一些怪癖,然后发现,我觉得很平常的生活,其实多采多姿,我原来很享受这生活。我以为自己很清闲,其实很忙。而且我的人生路,算起来,变化满剧烈,我误会我过得单调呢!   我失去爱情,却得到自己,这是最宝贵的礼物。一天一点,更发现自己,更爱自己,对自己很敏感,对旁人的生活渐渐视若无睹,不关心。   当我更留心自己,我有很多发现。   发现我爱睡地板,胜过任一张软床。原来我倾斜的腰背,最爱硬底子。我发现每日早起,一醒就闹过敏,直打喷嚏,呼吸困难,喉咙难受。可是假如我睡过中午,那就没问题。看来养生大师讲的早晨就起身体好,原来不适合我。我发现三餐正常,对我的身体是负担,也试了三餐正常,什么都吃,结果胖五公斤,每天昏睡,提不起劲做事,身体更坏。看样子,别人的正常,对我是反常,我身体会别扭,除了虚胖,一点都不好。而如果我吃素,吃蔬菜水果,青菜热汤等等等,我就会活跳跳。   还有,我发现我讨厌穿内衣,所有会勒紧皮肤的我都不爱,难怪我爱秋天跟冬天,可以不穿内衣,用大外套窝藏身体,别人什么都看不见,我站在冷风里,很舒服啊。我发现,我本性懒惰,没野心,只想当闲人。还发现昂贵衣物和皮件,全不适合我,因为我讨厌繁琐的清洗步骤,对我来说,扔进洗衣机就OK的最合拍,所以我爱棉T,爱宽松的棉长裤。过去曾经为工作穿套装衬衫高跟鞋到处闯,步步艰难,常背笔电的我,不适合细高跟。那时,前辈建议我,要穿得称头,别人才会看重你。但其实,我更看重自己的感受。现在不管见谁,我都一样,就是我的老棉T旧棉裤夹脚拖鞋一双,就这么办。除非哪天我想当时髦女,才将我的王牌装拿出来作秀。   我发现,我算术差,不适合从商。我发现,我是谐星路线,爱耍宝,爱自由自在,所以不适合当谁的老婆,这个,我放弃。我发现,我生活没规律,讨厌义务跟责任,而且本性幼稚,还是个娃娃,所以不适合当妈妈,这点,我也放弃。我认养一个瓜地马拉的小孩很久了,但我从不跟他通信,因为不知道要写什么。我试过关心他,但觉得奇怪,难道我要说——哈罗,我就是那个每个月寄钱给你的妈妈,这真够诡异,於是通信的事,被我一直搁着。他其实已经有自己的妈妈了,我只是局外人,只把他的相片放皮夹,偶尔拿出来瞧,虚荣地安慰自己,我其实也有一个小孩要养。   我发现,我的「母爱」,是挺任性的那一种,要看我的心情才发作。所以,决定不生小孩。我发现,我只能从事喜欢的工作,为了赚大钱勉强去做,我会生不如死,交出坏成绩。我发现我爱朋友,可是临到出游,却常常犯懒病。因为有时一个人日子过得太颓废,没办法和人好好约时间。我发现我爱写杂文胜过小说,写小说对我来说很吃力。我发现,我对人越来越宽容,这是我的进步。我发现我爱吃煎到破裂的蛋,或滑嫩的美式炒蛋,或酱油蛋或葱花蛋,那么爱吃蛋,但我可不是笨蛋,我很聪明,太聪明了,常常看得太清楚,让我好痛。   我发现我很爱喝山药排骨汤,凤梨苦瓜鸡汤,可是不爱吃里面的肉。我喜欢别人炖汤给我喝,要我拿锅铲我会下跪求饶。我发现我喜欢害羞的人,喜欢很白目的那一种,不然就跟我大智若愚吧。我喜欢喂街猫,但不爱养猫,因为出远门会担心,而且我怕麻烦。我有时会跟骄纵的孩子生气,是真的很生气那种,还会幼稚到跟小孩吵架,是真的吵架那种。还有,我会对那种软弱无能的父母愤怒,看起来我好像没爱心,但其实很心软,一看到别人打小孩打猫狗我就会哭。   基本上我是一个好人,我发现。   跟我做朋友其实很福气,我发现。   那当我的读者呢?也不错啦,哈哈哈。虽然没办法本本小说让你们满意,但我已经绞尽脑汁,如果你们还不喜欢,那已经跟我努不努力无关了,相信我,那绝对跟我天赋有限有关。   我还发现,我越来越少哭,越来越爱笑。看样子,我是更快乐了。所以,我是走在正确的道路上,没走偏。   你们呢?是否微笑多过生气哭泣?   我其实想跟你说,对别人清楚,却对自己盲目的人,没有好结果,只会不断兜圈跟迷路。   你还没找到自己的路途吗:但愿你多尝试不同领域,或各种新鲜事,这世上一定有个很适合你的人或让你热衷的事物,那就是神要给你的礼物。请不要枉走这一世,到最后,忘了把你的礼物拆开,又继续重复的轮回,请加油!   那我呢?我已经打开神给的礼物,所以活得很踏实,很心安理得。   这次我想祝福你们,去打开你们的宝藏,今生不留遗憾。 (全书完)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