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女传说》全集 作者:秋李子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1、剃度... 冬日的乡间是闲适而美丽的,地里的庄稼都收了上来,离明年下种时候还远,田间地头都是一片空荡荡。孩子们在田野间玩耍,平日早起晚睡的女人们此时也闲了很多,往往要到太阳都升了起来才揉着眼睛起床,做饭洗衣之后就再没别的事情,多有聚到外面闲磕牙的。 劳累了一年的男人们不再去管女人们的闲磕牙,也聚在一起或喝酒或小赌一把,尽情享受着这一年里最难得的农闲日子。 这样的闲适安静,让人只觉得慵懒舒适。但在村口的一户人家里面,此时突然传出的咆哮似乎连飞过上空的鸟都惊了一下,翅膀颤抖地往下看。 发出咆哮的很明显是这家的主人,他双手捏在一个年轻妇人的肩膀上,平日温文尔雅的脸上此时写满了焦急和不相信:“你再说一遍,姐姐她真的不见了?”妇人嫁过来已有两年,这还是头一次看到自己夫君这样焦急,眼里差点流下泪,但还是回答道:“是,今早我做好早饭去叫姐姐的时候,她就不见了,相公,这可怎么办?” 一紧张妇人就开始绞起手来,看她也一脸紧张焦急的样子,男人放下握住她肩头的手:“姐姐她竟然要出家,算了,你在家看孩子,我去观音庵寻一下。”妇人那已出眼眶的泪又忍了回去:“可是相公,这都一早上了,姐姐她只怕已经剃度了。” 男子转身,咬牙切齿地道:“剃度了就还俗,难道我还养不起个姐姐。”看着男人脸上的狰狞,妇人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可是你定拗不过姐姐的。 男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妇人站在恢复安静的院里,直到房里响起婴儿的啼哭这才快步走进房里去哄孩子。 男人的匆匆离去让正聚在村头茶棚里喝茶的人眼里一亮:“那不是秦秀才吗?他怎么这么慌张,出什么事了?”有人摇一下酒壶,往自己杯里倒了酒才说:“你们还不知道吧?秦家大姐这段时日都说自己要出家,看这样子,只怕是走了,秦秀才去寻她的。” 出家?这个消息如同一个鞭炮在人群里炸开,有人啧啧一声:“她出家也好,不然就她那名声,谁敢娶?”哧,旁边有人笑了出来:“只怕你是怕自己压不服吧,况且人家也看不上你这个老光棍。” 被说的那人也不生气,只是喝了杯酒就说:“去,你也别说我,你不也成天在秦家门口晃悠?不然那额头上的疤是怎么来的?”有疤那人不自觉地摸了下额头,这是秦大姐用菜刀砍的,从没见过那么美貌但性子也那么烈的女子啊,可惜现在这个女子就要去侍奉佛祖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有人小心翼翼地问:“那个秦家大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老听你们说她有多凶多凶,可全村这么多的女人,没有一个长得像她那么标致,说话那么和气。”说话的是个年轻小伙子,别人推了他一巴掌:“你啊,才跟你爹从外面回来没几年,当然不晓得,这个女人,哼,十三岁就敢拿着菜刀把秦家大伯从家里赶出去。” 这一开了话头,别人也七嘴八舌地开始说起来。说起这位秦家大姐,那话可就长了,她闺名芳娘十三岁那年没了父亲,一向游手好闲的秦家大伯见自己弟弟死了,没有半点哀伤反而高兴无比,弟弟留下来的田地家产自然是归了自己。 几个侄子侄女里面,小一点的侄女就把她卖到城里人家做丫鬟,芳娘虽然定了亲,可她一张面皮长得好,想办法退了亲,到时寻个有钱人家把她送去做妾,又是一大笔钱财。 剩下一个侄子也翻不起天,每天给点吃的养大了,等十三四岁就让他去外面做伙计养活自己,到时也老而有靠。 秦大伯算盘打的精,等丧事一办完就急不可耐地对众人表示要搬进秦家,照顾他们姐弟。这在乡间也是常事,众人还有说秦大伯好心的。谁知秦大伯话音刚落,芳娘就说多谢大伯的好意,只是二十年前已经分了家,况且祖父去世之前也说过,弟兄们各是一家,以后再无瓜葛。 见芳娘如此说,邻居们也有记起当初秦家祖父还活着时说过的话,于是各自散去。秦大伯那里甘心,还要再说,不料芳娘竟拿出一把明晃晃的菜刀来,说大伯打的什么主意她是清楚明白的,大伯今日要敢进了这屋做了这家的主,那就先问问过不过得了这把菜刀。 秦大伯本以为芳娘不过弱质女流,纵然聪明伶俐些也不会太过,刚要伸手往她脸上打一巴掌,就被菜刀劈了下来,差点劈掉一个大拇指。秦大伯好吃懒做,手上哪有几分力气?又看看侄子侄女们都站在芳娘身后不发一言狠狠地瞧着他,晓得今日这便宜是占不到了,只得发几句狠话就走了。 秦大伯这一走,芳娘这凶悍名声就传了出去,也有几个小痞子想去占占秦家的便宜,谁知都被芳娘轰了出来,这样芳娘的名声越传越厉害,她原本的婆家也借此退了亲。 退亲之后更是各种议论都有,芳娘却像没听到那些议论一样,白日里带着弟弟在田里耕作,做饭洗衣的事就交给了年方九岁的秦家小妹。到了夜间姐弟三人就在灯下,秦家小弟念书,芳娘做些针线,秦家小妹也学几个字,免得做那睁眼的瞎子。 秦家小弟是个聪明的,把秦家家传下来的半柜子书念完时候,文章也做了出来,三年前进了学,这时才有人上秦家议亲,当然议亲的对象绝不是芳娘,而是她的弟妹。 给弟弟娶了妻,把妹妹嫁了出去。秦秀才娶的娘子是个温柔和顺的人,知道这位大姑子恩情重,服侍她如同服侍婆婆一般。众人都在想芳娘也算苦尽甘来,若有合适的人,只怕还能出嫁。 毕竟她虽已经二十三岁,可是这年纪做人家填房也不算老,谁知竟得了她要出家的消息,怎不引人议论纷纷? 观音庵只是座小庵,里面只有几个尼姑,秦秀才一张脸都红了,双手在上面如同擂鼓一样:“开门,快些给我开门。”叫了许久才有个小尼姑来打开一条缝,看着秦秀才道:“秀才,你姐姐说了,她心事已了,该了断尘缘,以后你和你娘子好生过日子去。” 说完又要把门缝关上,秦秀才趁这个机会把门使劲一推就挤了进去,嘴里喊着姐姐。这样的变故让小尼姑瞪大了眼,刚要去追他门口又走来了个人,这人穿着华贵,气质高雅,一看就是那种手里有钱的施主。 看见这人来,小尼姑也顾不上去追秦秀才,只是打了个问讯道:“这位施主,小庵今日有事,改日再来烧香。”来人微微一笑,伸出一只芊芊玉手把门推开,款款地道:“我今日不是来烧香的,是来找我儿媳妇的。” 儿媳妇?小尼姑的眼眨了又眨,这庵里总共不过四五个尼姑,况且大都粗鄙,而看这人通身的气派,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这里哪有她的儿媳妇。 来人唇又勾起:“我儿媳妇姓秦,闺名芳娘。”说着这人就走了进去,小尼姑的嘴巴一下张大,秦芳娘,那个远近闻名的凶悍女子,今日就要剃度的新尼姑,竟是面前这位太太的儿媳妇? 观音像前,秦秀才满脸激动地拉着已换上僧衣,长发披到腰间的芳娘:“姐姐,做弟弟的究竟做错了什么,你打我骂我都可以,求你千万不要出家。”说着秦秀才想起那些姐弟三人当场互相扶持的日子,那泪就往下落,没了姐姐,这日子可怎么过? 庵里的老尼手里拿着剃刀,地上还有一缕剃下来的头发,面上神色左右为难,芳娘来自己庵里那当然好了,她名声大,到时还可以说是佛力无边才让她出的家,那时香火银子可就多多地往自己手里来。 可秦秀才这样哭泣,谁看见了都会伤心,这到底要怎么劝?为难之时,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媳妇啊媳妇,你不说一个字就跑来出家,到底我这做婆婆的哪里对不起你?” 作者有话要说:开新坑,好哈皮。话说感觉人都快闲废了,今后俺会努力,保持双坑日更的。 2 2、交易... 虽然声音十分甜美温柔,可殿上所有的人听到这话都像被雷击中一样,老尼姑悄悄看一眼芳娘,皱着眉头开始想这芳娘定过亲没有?不是定亲后被退了吗,以后再没听说定过亲,这从哪跑来一个婆婆? 芳娘秀气的眉微微一蹙,看向面前笑容和蔼、衣饰华贵,从那细致的脸再看到那双雪白粉嫩的手,虽然这妇人看起来也有三十多了,可自己曾经的婆婆陈大娘绝对比不上她半点。 陈家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户,当初聘礼里有两只银钗退亲时候都还了回去,哪像这妇人发上戴的一色赤金?可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和自己家千差万别的人又怎会开口说自己是她儿媳妇? 芳娘在打量妇人,妇人也在看着芳娘,传说中的美貌只怕是有些夸大了,但在村姑里面也算得上出挑。一张脸不像普通村妇一样那样黑粗,而是白净细腻。再往下看,妇人的眉不由皱了下,看见一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就跟自家三等仆妇的手一样。 不过只要有张好相貌就成,再加上那传说中的名声,更何况自己现在也算孤注一掷,妇人脸上的笑容更和蔼一些:“怎么,婆婆亲自来接你你还要执意出家?” 说着妇人就要去牵芳娘的手,芳娘轻轻一抽就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仅仅只是一瞬,芳娘就感觉出来那妇人的手十分滑腻,这样的人和自己是天差地别的,这样人家怎会看上自己一个村姑? 芳娘后退一步看向那妇人:“从没和夫人谋面,更不曾通过书信,这儿媳一说不知夫人从何说起?”果然是个聪明伶俐又有主见的女子,妇人心里更加满意,这样知进退的聪明人对自己更好。 妇人眼珠一转:“岂不闻千里姻缘一线牵,我久慕秦家女子美名,心里早定下你为儿媳,谁知今日我特地来下聘,竟听说你要出家,这样好的儿媳怎能出家,这才急急来此。好媳妇,你也别在此剃度,快随我走吧。” 妇人说一句,芳娘的眉就皱紧一分,等她说完又来牵芳娘手的时候,芳娘依旧没动:“承蒙夫人厚爱,只是小女已发下终身侍奉佛祖之愿,夫人的厚爱小女只有推辞。”秦秀才已经忍不住了,不管这妇人想的什么,姐姐不出家才是最要紧的事,嚷了出来:“姐姐,不管怎样先回家,不要在这里了。” 芳娘看秦秀才一眼,秦秀才虽然现在在村里也算是有头脸的人,可是被姐姐这样一看,头就不自觉往下低。这一眼被妇人瞧在眼里,心里更加笃定芳娘就是最适合自己的那个人,不顾芳娘的推阻把芳娘的手紧紧拉在手里:“舅爷说的对,有什么事先回家再说,这里总是出尘之地,哪能用红尘俗事取扰?” 老尼姑在旁看了许久,心里已经做了决定,上前道:“秦家姑娘,既然你尘缘没断,就随他们前去。”芳娘看着面前笑吟吟的妇人,还有在旁急的不行的弟弟,再加上老尼姑的这句话,眉微微扬起:“师太,庵中可有静室,我想借用一下。” 秦秀才啊了一声,没想到姐姐要出家的念头还是没有打消,芳娘并没看他,只是看着面前的妇人,这人绝不是无故来此,心里打着什么主意虽不清楚,但要这样就能打消自己念头那是白费。 芳娘又看秦秀才一眼:“弟弟你先回家,这里事我自会处置。”秦秀才的脚步动了一下又不肯走,妇人呵呵一笑:“媳妇你这是做什么呢,有什么事舅爷不能听呢?”芳娘的眼这才正正看向妇人,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夫人还是请移步静室,有些话我想只有我们俩能听。” 妇人这下更加满意,果然与众不同,此时连芳娘那双满是老茧的手看起来都顺眼很多,这孩子单独带着两个弟妹长大,定是吃了无数的苦。不由伸手握住芳娘的手,那话里也带上温柔:“媳妇你放心,进了我家之后,一定不会再让你吃苦。” 芳娘的眉眉重新皱紧,这妇人的一举一动总是透着一种诡异,但没有把手抽出来,请妇人到静室去。关上了门。此室只有一榻一蒲团,外面的所有声音都被隔绝,芳娘看着面前的妇人:“此地只有我们两人,敢问夫人尊姓,又为何口口声声称我为儿媳,难道说夫人家里儿子十分顽劣,竟致无人可嫁?可我瞧夫人是富贵中人,哪会是娶不到儿媳的?” 妇人微微颌首:“果然聪明伶俐不为富贵所折,我夫家姓褚,家在沧州,虽称不上富甲一方,却也是吃穿不愁,小有资财。”只是吃穿不愁、小有资财吗?芳娘的眼往这位褚夫人身上看了看,这样的人家绝对不是吃穿不愁、小有资财的。 见芳娘沉默,褚夫人继续说下去:“诚如你所言,我这样的家世,娶个媳妇那是轻而易举的,可我的儿子是要承继家业的,我自然要娶个能帮他的,姑娘就是这样的人。” 哦?这番说辞并没让芳娘信服,她眼轻轻一抬:“夫人这话骗下年轻人还成,我虽年轻经过的事也不少,高门大户之中,哪会少了聪明伶俐持家有道的?这样的媳妇夫人轻轻一求就能求来,又何必下折到我这里。” 褚夫人仔细听完,在蒲团上盘腿坐下,含笑道:“你说的对,温柔贤淑持家有方的媳妇我当然能求到,可惜的是,她们未必能心甘情愿地嫁我儿子,况且我儿子顽劣不堪,贪花好色之名已是久播。一个心不甘情不愿满怀怨言的媳妇嫁进来,只会是一对怨偶,对我家家业毫无半点帮衬,这样的媳妇,娶回来做什么?” 顽劣不堪贪花好色,看起来是个纨绔子弟花花公子,芳娘唇角勾起:“夫人的公子既是这样的,难道夫人认为我就会眼睁睁进火坑吗?”褚夫人轻轻一击掌:“芳娘果然心思缜密,难怪这么多年可以孤身一人抚养两个弟妹长大成人。” 芳娘心中隐约猜到这褚夫人想做什么,但还是开口道:“夫人来此并不是来称赞我的吧?夫人的来意可以全都说出。”褚夫人点头:“我肯说出,你能点头吗?” 芳娘看着妇人:“夫人,你我都不是那种绕圈子的人,夫人要我做的事必定是千难万难,不然不会这样折节于我。还请夫人早点说出。” 褚夫人幽幽一叹:“当初我夫君早逝,我一个人苦苦撑起一个家,家业比起当初夫君在日更要多了几分,可惜家业易成,儿子难教。两年前才知道我唯一的儿子已经变成一个纨绔,而且视我这个亲娘为眼中钉。这两年之中,我想了无数法子,也曾想过让他不得衣食,可惜儿子总是我自己生的,看他在那受罪总是无法忍受,况且这样就算能教好,之后他会更恨我。母子反目成仇,死后我也没脸去见夫君。这才想到这个法子,寻一个能镇住他的女子,日夜教导他,让他重回正道,让我母子重享天伦。” 说到后面褚夫人已经有泪出来,吸吸鼻子道:“秦姑娘,我……”芳娘已经打断她:“夫人一片爱子之意,我五内俱感,只是夫人若想娶我进家门,只怕也会惹得沧州人笑。”褚夫人面上的笑有些凄凉:“若依他这样胡闹,这份家业迟早要败,旁人笑话不笑话又有什么关系?” 褚夫人话里的凄凉引动了芳娘,她微微一叹:“夫人为了儿子已想尽了方法,只是夫人想过没有,你府里有公子用熟的下人,一个陌生人进到府里,纵然有夫人您的帮忙,也无法应付周到,更别提去教导了。” 这点褚夫人是真没想到,芳娘的眉挑起来:“夫人若真想公子得到教导,不如让公子入赘秦家。”褚夫人噌地站了起来:“这怎么可以。” 芳娘手往下按了下:“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夫人今日就写一封休书,日子在一年后,一年之后我还夫人一个好儿子,只是夫人到时要以千金为酬,可否?” 褚夫人没想到今日自己的打算没有做到,反而芳娘提出建议,可是这个主意比自己想的还要更好一些。而一千两白银,在自己看来是极少的。心念一转已经道:“我果然没寻错人,就依你的,到时除了千两白银,你要去哪个寺庙出家,我再送三百两香油钱。” 作者有话要说:好喜欢这样段子,咳咳。 3 3、褚家... 褚夫人答的爽快,芳娘的眼里闪出一抹讶异之色,接着很快消失,一千三百两银子别说在平常人家,就算是富有人家也不算小数,这褚夫人竟如此轻描淡写。看来不是褚家豪富超出自己的想象就是那位褚公子已经无可救药,褚夫人无路可走才不顾一切。 不过不管这两条是哪一条,都证明了这件事都困难重重。芳娘脸上露出笑容:“夫人也是豪爽人,那么我们就该细商量了。”果然和聪明人说话不费劲,褚夫人眼里的赞同之意更深,可惜这样的女子竟执意要出家,不然就这么短短一时所见所闻,胜过生平所见许多女子。 两人在静室里商量半日,外面的秦秀才早已等得顶上生烟,谢绝了老尼姑让他进屋等的邀请,一双眼紧紧盯着那紧闭的门,心里活似十五个吊桶打水,又像多了二十五只耗子在跑,什么念头都有,可是什么念头都不成片。 老尼姑在屋里敲着木鱼诵经,看似十分淡然,却总在诵完一个句子的时候就抬眼瞄一眼那扇门,要是这秦芳娘不出家了,那当初给庵里添的那十两银子会不会拿走?可这这十两银子自己是打算拿来做寿衣的,拿走了又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再有人来施舍这么多的银子,让自己做套好寿衣? 小尼姑们在厨下收拾饭菜,那里还顾得上六根清净的说法,都从窗眼里往外看,今日的事可真是透着稀奇。 吱呀一声,紧闭半日的门终于打开,老尼姑精神一振,敲木鱼的声音更大一些,小尼姑们个个在厨房里忙成一团,那耳朵可竖的高高。只有秦秀才迎了上去,面上满是焦急之色:“姐姐,你不出家了,跟我回家吧。” 芳娘感受到弟弟的关心,笑了笑才对他道:“弟弟,快来见过褚夫人。”秦秀才满腔的焦急被姐姐这话一说,顿时觉得焦急都不见了,规规矩矩上前行礼。 褚夫人看一眼秦秀才,见他礼数周到,说话斯文,并不像是乡村里那些读了几本书、识得几个字就目中无人,羡富鄙贫的酸秀才。看来芳娘确是管教有方,往后退了一步赞道:“果然是个出色的人,芳娘,有你弟弟珠玉在前,我又怕什么呢?” 芳娘眼中不由添上一抹得意,虽说秦家穷了些,可要论起这教养子弟,也不输那些大户人家。秦秀才行礼过才又对芳娘道:“姐姐,你……”芳娘拍一下弟弟:“你不必担心,这些事我自有主张,现在趁着大家都闲,你找人把我住的那屋子再粉刷一遍,那些家具也油漆一下,再让弟妹去城里扯几匹布做些新的枕头被子。” 这样的话让秦秀才摸不着头脑,他虽习惯地应是,但应完了才道:“姐姐,你要搞这些做什么?”做什么?芳娘瞧着已经忍不住从房里出来的大小尼姑们笑了:“不做什么,我要成亲了,你姐夫是入赘的,这新房自然摆到咱们家。” 轰隆隆,秦秀才觉得从小到大受到的惊吓还没有今日一天受到的多,说话都有些结巴:“成亲,姐姐,你成亲是喜事,可是……”芳娘再次打断他的话:“没什么可是的,你快些回去办,等预备好了,和我去沧州迎接你姐夫去。” 秦秀才哦了一声,看着芳娘那和平常一样的神色,姐姐做事从来都不喜欢别人问东问西,她既说了那自己照做就是。 看见芳娘干净利落地吩咐,褚夫人越发欣赏她,果然是个极干脆的女子,自己儿子只要有她一半,自己也无需这样担心。虽然钱财是身外之物,但辛苦赚来的怎能随便就给人糟蹋,更何况那些钱财的去路还是那些居心叵测的所谓家人。 褚夫人叹一声,当日若不挂念着这一点感情,以为他们能真的变好,自己的独子也不会被他们教唆的如此之坏,挥霍无度,处处与自己作对,视那些吸血之人为亲人。 想起这些年来的事,褚夫人不由暗自一叹,那声叹息芳娘听的清清楚楚,只是自己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罢了,她的心事日后有缘自然能知,若没有缘也就止于此处。 褚夫人拿出二十两银子给了老尼姑,谢过这一上午的取扰这就离开尼庵。看见银子到手,老尼姑怎会在意她们的打扰,还巴不得她们再打扰些时候。对褚夫人说今日之事绝不能露出半点风声的话连连点头,为了那二十两银子也不能随便乱说啊。 褚夫人只带了个贴身的管家娘子,见褚夫人出来忙迎上前,褚夫人又把她的姓名来历一一告诉芳娘,见褚夫人唤她春歌,想必是从小跟随褚夫人长大的贴身丫鬟又随她出嫁,这样的人还不能信任的话那褚夫人身边也就没人可用。 芳娘再次估算这次的事究竟有多难,又言明那日该怎么去褚家,这才各自告辞。 看见芳娘离开,春歌有些不确定地问:“姑娘,这法子行得通吗?”褚夫人叹了一声,和春歌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褚府的马车在那边等着。回头再次看去,芳娘的背影已经消失,想起那个儿子,褚夫人回过头:“再不成的话那就是我的命不好,唯一的儿子都视我为仇敌,就算有金山银山又值什么呢?” 看见主人面上露出的疲惫之色,这种神情不该是在商场上几乎无所不能,顶着铺天盖地压力撑起褚府的人露出来的。春歌轻轻地扶了下她的胳膊:“姑娘,哥儿还小,有了这位姑娘的教导,他会正回来的。” 十八了也不算小,褚夫人摇一摇头没有说话,但愿这条路行得通,这样自己去地下见丈夫的时候也能有脸见人了。从来认为神佛之事都极虚妄的褚夫人不由自主双手合十默默祝祷。春歌在旁也不由叹气,但愿吧,但愿能心想事成,不让险恶之人把褚家家产全都夺走。 十日之后,沧州褚府门前,秦秀才看着那气派的大门和门前的下人,不由自主地拉一下芳娘的袖子:“姐姐,你没找错吧?确实是这户人家?”当然,芳娘举步上前,秦秀才一愣又道:“这样人家的儿子要入赘我们秦家,姐姐,你在开玩笑吧。” 芳娘回头,伸手就要去拧弟弟的耳朵,想起他已经长大,再不是当日的顽童才把手收了回来,点头道:“这种事你姐姐我怎么会开玩笑,快上前去递帖子。” 递帖子?秦秀才再次看了看那气派大门和那些下人,眉头皱了起来:“姐姐,我们会不会被人赶出来然后笑话我们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竟然要他们家的儿子入赘?”芳娘恨铁不成钢地看了自己弟弟一眼,终于忍不住拧了下他的耳朵:“笑话?你这样畏畏缩缩不敢上前才是笑话呢,奇怪你平日说话做事也不是这样没主见啊,今日怎么了?” 秦秀才摸一下耳朵,不用看就觉得耳朵红了,心里嘀咕了一句,如果表现的太有主见撑的起家,姐姐又放心下来跑去出家怎么办?看着面前的人,秦秀才暗自下了决定,不管当日褚夫人和姐姐说了什么,既然入赘成了秦家的人,那当然要做的名副其实,等到时候姐姐有了孩子,她还怎么去出家? 主意打定的秦秀才还是皱着一张脸:“姐姐,你知道我没有你有主见了。”芳娘不由一笑,推一下弟弟:“别啰嗦,快点去吧。”秦秀才整整衣服,踱着方步往前,芳娘在后看见弟弟身姿挺拔,那一举一动都和普通村人不一样,再不是当年躲在自己身后害怕地望着大伯的小孩子。心头涌起一股喜悦,等这件事了了,那千两白银就分给弟弟妹妹一人一半,自己也能皈依佛祖,去过宁静生活。 “秦家?”守门的接过帖子那眉皱的很紧,再看面前的秦秀才,虽然风姿也算不错,可是那衣服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料子,也许是哪里来的打秋风的穷亲戚,这样的人府里每个月都来不少,难道不知道这正门哪是他们走的? 守门的把帖子塞了回去,指点着道:“你从这里绕过去,有条小巷,转进去那有个门,你和门上的小厮说一声就成了。”这竟是把自家当成来打秋风的穷亲戚了,秦秀才咳嗽一声就道:“还请递了这帖子进去,今日是来府上认亲的,不是来打秋风。” 认亲?守门的见秦秀才不似旁人样千恩万谢地往后门走,那眉又皱紧了:“我和你说,我们家太太是善心人,每个月都给这些穷得吃不起饭的亲戚几两银子的,你快些去,晚了就没有那几两银子拿了。” 秦秀才还打算说,芳娘已经走了上来:“劳烦通报一声,桃花村秦家前来上门定亲。”桃花村,没听说过这个村,更没听过这个什么秦家,再说定亲不是要有媒婆吗?怎么这两人就这样来了? 芳娘又是一笑:“十八年前,府上大老爷路过我桃花村,和家父相谈甚欢,定下亲事,并以此为证。”说着芳娘从怀里拿出一块玉佩来,玉佩在阳光下显得十分润泽,证明着芳娘说的话。 作者有话要说:芳娘气场好强啊,写的时候都能感觉到 4 4、叔侄... 这块玉佩一看就是好东西,绝不是面前看起来衣着普通的芳娘姐弟能买得起得。守门人的眼立时睁大,看向芳娘神色不定,老爷去世已经十多年了,这十多年都没有音讯,怎么一下就跑出来个亲家?会不会是这对姐弟从哪个地方捡了这个玉佩来招摇撞骗? 守门人摸一下下巴,觉得这个推论不错,可是看着面前这对姐弟气定神闲,一点也不像骗子,难道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面前这人就是未来的大奶奶,将来的当家主母,自己的顶头上司,绝不能得罪。看门人一瞬之间脑中转过数个念头,该听哪个念头的都不知道。 身后响起一个声音:“这是哪里来的客人,怎么不把客人请进去?”守门人眼里一亮,自己糊涂了,怎么忘了去请示管家呢?他转身恭敬地对来人道:“王嫂子你来的正好,这里这两位说当初大老爷和他们家定亲,今日是来认亲的。” 出来的王嫂子当然是春歌,她的眉微微一蹙,接过看门人递上的帖子仔细看了起来,眼却越过帖子看向芳娘。容貌还算出色,态度也还大方,这样的人能不能教好自己家那个顽劣的小公子? 芳娘并没在乎春歌的眼光,等春歌对自己行礼才笑道:“怎么,这里有证有据,贵府认不认?”虽然知道是演戏,春歌还是迟疑一下才直起身道:“我不过是做下人的,二位还请进,等回过我家主人才说。” 芳娘的眉扬起,手伸出去挡住春歌的手:“哎,这样进去,万一你家起个不良之心,把我姐弟打死那可怎么成?”春歌不由愣住,接着就释然,这样带一点无赖,说不定就能教好那位小公子。 春歌面上笑容很淡然:“这位姑娘,我们褚家怎么说也是在这附近有头有脸人家,两位不管是真是假我褚家也一定会安安稳稳送你们出来,定不会伤你们半根汗毛。”芳娘的手这才放下,随春歌进去,守门人看着他们进去,用手挠一下脖子,这哪来的姑娘,竟然这么大胆,难道不知道自己家公子是个吃喝玩乐嫖赌皆全的人吗? 一把扇子点在守门人的肩上:“老陈,今日你怎么不好好守在门口,往里面瞧个什么?”这样说话全家上下只有一人,老陈回身行礼:“公子回来了。” 褚守成,褚夫人和已逝的褚大老爷生的独子,这时边打哈欠边进门:“我娘回来了没?”老陈恭敬地说:“大太太并没回来,但是来了位姑娘,说是当初大老爷给公子您定的妻子。” 昨晚在万花楼和花魁鬼混一夜,此时浑身上下都还满是酒味,听到自己的娘没回来,面上就有喜色,娘不在最好就没人唠叨了。等再听到后面那句,眉头立即皱起来:“老陈,你刚才说的是什么,再说一遍。” 老陈又重复了一遍,褚守成的眉头皱的更紧,听到芳娘不过是个普通女子,褚守成鼻子里哼了一声:“这样的人就该赶出去,哪有这样招摇撞骗的。” 老陈呵呵一笑:“王嫂子已经把他们请进去了,说不定大太太也快回来了。”褚守成听到后面一句,急匆匆就往里面走,一定要赶在娘回来之前把他们赶走,哪有拿了块玉佩就说是当初爹定得亲? 花厅之上,春歌命小丫头端上了茶,笑着对芳娘道:“还请再等一等,我们太太很快就回来。”芳娘刚把茶碗放到唇边,外面就传来一声大吼:“你们两个就是来招摇撞骗的,还不快点给我滚出去?” 秦秀才眉头皱紧,刚站起身褚守成一阵风地卷了进来,手指头差点戳到秦秀才的眼里:“你们还不给我滚出去,哪里跑来的野狗,拿了块玉佩就说我们家当初定了亲,定亲这么简单吗?” 秦秀才怒了,开口刚要喝住,春歌就走上前:“公子,这事还是等大太太回来再说,您这一身的酒味,还是先回房洗澡换了衣服,不然等大太太回来又……”春歌是褚夫人的身边人,平日也规劝褚守成,褚守成厌恶她比厌恶褚夫人还要深,此时见春歌上前不由大怒,伸手打掉她伸出来的手:“娘就是被你们这群人教坏的,还常在娘面前告我的状,才让娘这样对我,要我当了家,第一个就先把你赶出去。” 这个人真是毫无教养,跋扈异常,芳娘不由在心底摇头,厅外已经有人赞许地说:“成儿你说的对,做下人的就该有下人的本分,小主人也是你能说的吗?” 听见这人说话,褚守成十分高兴地喊道:“二叔您来的正好,这样两个招摇撞骗的人就该赶出去,怎么还要等我娘回来。”踱着步子进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肚子还没挺起来,却已经有了老大一个酒糟鼻。 看见他进来,褚守成急忙上前:“二叔,快把这两人赶出去。”褚二老爷嗯了一声看向芳娘姐弟,那眼里神色渐渐变得鄙夷,芳娘喝着茶,这么好的茶客要多喝几杯才是,至于这位褚二老爷,才不耐烦搭理。 褚二老爷见芳娘对自己不理不睬,不由咳嗽一声道:“大哥去世已经十五年了,生前从没说过和什么秦家定过亲,这块玉佩虽然是我褚家之物,但不晓得你姐弟是从什么地方偷来的,还请把玉佩还了我们褚家,褚家绝不追究你们上门欺骗一事。” 等他说完芳娘才把手里的茶碗放下,用手点着那块玉佩:“原来堂堂一个褚家,说话竟不算话,十八年前的事有证有据,公公去世时候,父亲本打算前来褚家认亲,只是那时遭到变故,此后父亲突然去世,去世之前竟没有告诉我们。父亲去世之后,我姐弟又忙于生计,还是数月之前,无意中从屋柱里翻出这块玉佩,包着玉佩的纸上也说了前因后果。我们姐弟商量许久才来褚府认亲,虽则我秦家不算什么大富之家,一口饭还是有得吃的,不信你们尽可以去打听,哪是什么招摇撞骗之人?” 芳娘口齿伶俐,褚二老爷数次想打断她竟没有打断,等到芳娘一口气说完,秦秀才已经呆住,姐姐什么时候学会了这样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芳娘说完才站起身,拉一下秦秀才:“弟弟,当日包着的那张纸拿出来给这几位瞧瞧。” 秦秀才虽然呆住但听到姐姐这话还是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块纸来,纸头泛黄,看起来日子久远。褚二老爷嫌恶地把那张纸推开:“这样一张纸随便都能找到,哪里能做证据?” 芳娘从秦秀才手里拿过纸,打开念了出来,前面是张婚书,后面是秦父留给女儿的话。芳娘先念的是秦父留给女儿的话,然后才念婚书,婚书没什么稀奇,但褚二老爷听到婚书里面竟然是褚家儿子入赘秦家时候,那眼顿时瞪大。 这个变化没有逃过芳娘和春歌的眼,春歌心里叹气,也不知道自家小公子能不能看出来?芳娘念完才道:“这样东西,能不能拿去堂上作证?”褚二老爷还在沉吟,褚守成已经不相信地嚷出来:“不可能,爹不会让我入赘别家的,这一定是假的。” 方才还要赶出芳娘姐弟的褚二老爷却像石像一样地站在那里,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自己大哥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入赘出去的人就不能继承褚家家业,到时没有儿子傍身,这褚家产业自然是自己的,不是别人的。 自己怎么只想到把这个侄子教坏,再给他娶一房自己能握得住的媳妇,这样产业就能握在自己手上,可从来没想过把这个侄子推出去,那样就可以一劳永逸。 看着面前的芳娘姐弟,一丝笑容不由自主出现在褚二老爷的脸上,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功夫,面前这对姐弟竟帮了自己一个大忙。 褚守成见褚二老爷不说话,急得连推他几下:“二叔、二叔,快把这对胡说八道的姐弟赶出去,我们褚家哪有出去入赘的儿子。”褚二老爷醒过神来,看着面前这个侄子,现在哪有心思应酬他,满心只想赶紧把这件事做成,到时好把褚家产业全都握在手里。 褚二老爷的表情落在芳娘眼里,芳娘不由看一眼褚守成,这个白痴到现在都没看出来,还当这个人真是那么疼爱他的长辈,这样的白痴,要褚家一千三百两银子,会不会太少了点? 褚二老爷被侄子推了一把,咳嗽一声道:“这事既是当初大哥定的,成儿啊,父命不可违,你还是听你爹的话了。”褚守成没想到二叔会这么说,心里大怒,一脚踢到桌子上:“我爹都死了十多年了,哪里能听?” 褚二老爷哎呀一声:“成儿,虽说你是去入赘,但是……”门外已经响起一声怒喝:“我褚家的儿子哪能出去入赘,二叔叔你休如此胡说。” 5 5、守信... 这声音高亢明亮,话里有不让人反驳的权威感,春歌已经走出去迎接:“太太回来了。”正主来了,芳娘还是没有迎上去,只是站在那里瞧着褚二老爷的一举一动。 褚夫人这声喊打碎了褚二老爷的美梦,他不由自主抖了一下,怎么忘了她才是褚家的当家人?可这是多么好的机会,怎么能白白放过?他眉微一皱,并没随春歌出外迎接,而是手放在袖子里盘算起来。 此时褚夫人已经走了进来,很自然地上前对儿子道:“成儿,你……”不等褚夫人说完话,褚守成已经眉一皱后退一步。 这个动作让褚夫人的心一疼,褚二老爷看见这样,唇不由微微勾起,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顾不上对褚夫人行礼就道:“大嫂,您回来了,这事可要怎么办?” 褚二老爷那名为难实欢喜的神情让褚夫人看的满是厌恶,回头又去看儿子,当年如果自己不是顾忌这总是丈夫的兄弟,又觉得叔侄之间亲近也是好事,也不会让自己的儿子变成这样。这些年也不晓得这个人和他家那几个对自己儿子说了多少话,让儿子和自己越行越远。 褚守成心里是不想去入赘的,可是褚二老爷那句褚家人是历来守信的又传到他耳里,况且自己的娘总是反对,这事就让他有些难以选择。 见他皱眉不说话,褚夫人柔声地道:“成儿,你放心,娘一定不会让你去入赘的。”说完褚夫人就对芳娘道:“两位纵有婚书,可离当时已有十几年了,连我夫君都已早亡,不如我褚家奉上白银千两,婚事就此作罢。” 芳娘一笑还没说话,秦秀才已经忍不住了:“这位太太,这样可不成,常言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更何况白底黑字落的清楚,那能说算了就算了?”芳娘在心里给自己弟弟比了个拇指,这才开口道:“说的是,今儿我们只是要上门认亲,并不是要带银子走的。况且我爹生前把这玉佩和婚书藏的那么近,也是做郑重之举,哪能为了银子就让他老人家在地下不安?” 芳娘姐弟一唱一和,喜坏了褚二老爷,恨不得立时就再写婚书把褚守成推出褚家,从此后褚夫人没有了儿子傍身,那褚家这泼天家私都是自己家的,连一个铜板都落不到外人手中。 旁边的春歌看了直摇头,二老爷的心思一眼就能看穿,偏偏就是自己家的这位公子,任你口唇说破,他只当二老爷是个好人,又是自己亲叔叔,绝不会害他的。况且二老爷从小就纵着他,等大了时,去那些青楼,夫人不把银子给他,他就去寻二老爷,从二老爷那拿了银子,照样散漫花。就更把二老爷当做亲人,把夫人当成眼中钉。 就拿婚事来说,这些年二太太常和夫人说的就是要挑二太太娘家人进门,好亲上加亲。背后打的主意也只有那个傻公子才不清楚,还不是自己人好做事,到时里应外合,夫人就算有三头六臂也算不过他们所有的人。 好在公子对成亲一事不是那么热衷,对他来说,房里有丫头,外面青楼的女子也是风情各异,娶房媳妇回来管着他,他想想都觉得累。 春歌不由微微叹了口气,哎,但愿这位秦芳娘,真能把公子教好,也愿自家公子经过这么一件事,晓得谁对他才是真的好。春歌觉得自己眼里有些湿意,忙忍住了。 褚二公子拼命把自己脸上的神色恢复的和平时一样,咳嗽一声对褚夫人道:“大嫂,你瞧人家拿了这大哥当日亲手所写的婚书,做兄弟的晓得你心疼儿子,可是我们褚家历来以守信为要,这婚事可以作罢,可是到时传出去,我们褚家的名声可就。” 褚夫人狠狠白他一眼:“褚家的名声,你知道入赘是什么意思吗?”褚二老爷咳了一声:“做兄弟的当然知道入赘是什么意思,但当初大哥既写下这样的婚书,我们还是……” 褚夫人不等他说完就拉褚守成过来:“儿啊,这入赘的男子就跟女子嫁去夫家一样,从此后褚家钱财得不到一分一毫。”听到褚夫人提醒褚守成,褚二老爷又着急起来,要是这个脓包醒过来,执意不去入赘,自己的盘算就全落了空,忙走上一步道:“成儿,二叔从来都教你,做人最要紧的是守信,况且你爹生前,也以守信闻名沧州。若是在这么件大事上不守信,又怎能称为男儿?” 褚二老爷这几句话说的是义正词严,要不是褚夫人深知自己这位小叔子是什么样的人,也该夸赞一句果然是个好人。可是他的底褚夫人是明白的,不理他对褚守成道:“儿啊,娘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要你入赘去了,娘将来可怎么办?” 说着褚夫人眼里不由有泪滴出,悔不该当初,可是千金难买早知道,褚守成难得见到娘的泪,眉头皱的紧紧,褚二老爷见他这样又急了:“成儿,二叔也舍不得你去入赘,可是你要想想,你身上担着的是褚家的将来,要是你现在连这么一件事都做不到,褚家又怎么交给你?” 褚夫人恨不得给褚二老爷一个巴掌,但晓得这样适得其反,只是看着儿子又要劝说。褚守成那里肯听,从生下来到现在也没经过这么大的事,脑中各种想法都有。开初是不愿,哪有男人像女人一样嫁出去的? 但后来听了褚二老爷说要守信的话,顿时又激起他做男子的骄傲来,再说不是常有出嫁女儿又回来帮着理事的,自己到时入赘了出去,也可以像她们一样回来,到时褚家的家财不也一样是自己的? 褚夫人瞧着儿子的脸色变化,心里七上八下,既希望儿子不去,又希望儿子答应,这样未来一年能让他吃些苦头。褚夫人不由望向芳娘,芳娘对她很笃定地点了下头。这个表情落在褚二老爷眼里就成了挑衅,看来这个女人不好惹,不愁把这浪荡子交给她,到时磨死了最好,自己绝不会去出头。 褚二老爷看一眼褚夫人,心中的喜悦都快漫出来了,使出浑身解数也要说服褚守成。厅内陷入沉默,众人都看向褚守成,看他最后做出什么决定? 褚守成的拳头握紧了又放开,终于重重握了一下开口道:“两位既有亡父生前所写婚书,我,我,认了就是。”说完褚守成觉得浑身力气都没有了,一屁股坐了下来,看着面前的芳娘,厌恶之意更深,自己心中的妻子虽没有个具体,可绝不是这样粗俗的村姑。别的不说,看她一双骨节突出的大手,哪是昨夜那花魁温柔的小手可比,想起那花魁那双妙不可言的小手,褚守成觉得身体又酥了大半,等这里的事了了,今晚还要再赴温柔乡。 褚夫人没想到自己儿子会这么快定下,惊讶地看向儿子,当看到儿子唇边那抹笑的时候,知道他又在回味那些龌龊的事,手不由自主握紧,眼神变的十分痛苦。 和她相比,褚二老爷就可以称为欣喜欲狂了,要不是当着这么多人,他就要放声大笑,只是此时人多,他还要拼命忍住,只有一双眼暴露出他的狂喜,走上前拍着褚守成的肩膀道:“成儿,言而有信,果然是我们家的人。” 春歌扶一把褚夫人,听见褚二老爷大声称赞褚守成,面上有不忍之色,虽然是演戏,但足有一年时间夫人要看不到公子,还有这一年里面,不晓得二老爷要怎么使坏逼迫呢。她往褚守成的方向走了一步,唇张了张,已经被褚夫人拉住。 褚夫人看向芳娘:“既然小儿肯了,那就定了。”说出这几个字,褚夫人只觉得全身力气都被抽光,看向芳娘的眼满是殷切。虽然只短短一会儿,但芳娘从十三岁就照顾弟妹撑起一个家,这里面各人打的主意已经有七八分明白。 褚夫人话里的痛苦也听的清清楚楚,芳娘头一扬,对褚夫人一笑:“婆婆放心,媳妇一定会照顾好夫君,我秦家家教甚严,定不会让夫君行错一步,说错一句。”这是芳娘给自己的承诺,褚夫人觉得心头一松,点头道:“既这样,媳妇,成儿就拜托你了。” 褚二老爷这下更加得意,搓着手上前:“大嫂,既然婚事定了,那也该重立婚书,再定下什么时候成亲才是。”看着他这得意表情,褚夫人又想给他一巴掌,但还有话没说完,只是淡淡开口道:“二叔叔,平日你最疼成儿,果然这件事上你也最着急。” 褚二老爷怎会听不出话外之音,只是呵呵一笑,反正她没了儿子,也得意不了多长时候,此时让她一步又如何呢?褚夫人已经对芳娘道:“虽说有以前的婚书,但是这是大事,我们重订婚书时有几句话还要再说。” 6 6、结亲... 还有话说,芳娘猜到褚夫人要说什么,定然是为一年后褚守成能够顺利归来做准备,刚要点头时候就听到褚二老爷在旁急急开口:“大嫂,已经有大哥的婚书在那,还有什么话说?”现在就等不得了吗?褚夫人看一眼儿子,褚守成还是坐在那里,面上神色茫然至极。 这个儿子,自己平日实在太过娇惯了,褚夫人心里叹了一声,正好和秦秀才的眼光碰到一起,看着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几岁,但是一派斯文,能够顶事的秦秀才。褚夫人心中更加叹息,转头看向自己儿子:“成儿,你要清楚明白知道,这入赘了出去,以后褚家的产业你就不能得到分毫。” 这是褚夫人今日第二次对褚守成说这句话了,褚守成从茫然不在意渐渐皱起眉头,他紧皱的眉头让褚二老爷心里一紧,要是这个蠢材这时候明白过来怎么办?褚二老爷急忙开口道:“大嫂,你也不要吓成儿,什么褚家的产业都不能得到分毫?到时候多给些妆财就是,我褚家的信用才是最要紧的事。” 褚夫人并没有理褚二老爷,还是看着自己儿子:“成儿,没有了褚家产业,你……”不等说完褚二老爷又急忙开口:“成儿,天下多少出嫁的女子,还不是一样归宁省亲,又不是真的是泼出去的水,再不回来。” 褚守成更信自己叔叔一些,点了点头:“娘,做男人的,守信是最重要的,况且我不过是入赘出去,又不是以后不再是你的儿子了。”褚夫人露出一丝苦笑,别人都说的这么清楚明白,自己儿子竟然半点都听不出来,罢了,就由他去。 芳娘轻咳一声:“婆婆,您还有什么话说,速速立了婚书,三日之后就是吉时,到时我上门迎亲。”褚二老爷急忙道:“该没有什么可说的,当日大哥的婚书上已经写的十分清楚明白了。”褚夫人握紧拳头,努力让自己不去瞧褚二老爷一眼,对芳娘道:“媳妇,你也知道成儿是我的独子,独子入赘这种事情是极少见的,我要你答应我,婚后你们生的第一个男孩,必要姓我褚家的姓,入我褚家的族谱。” 不等芳娘说话,褚二老爷已经叫了出来:“大嫂,这样不合规矩,谁见过入赘出去的儿子所生的孩子还要姓这家的姓。”姓了褚家的姓,上了褚家的族谱,那就成了褚家这支的后,到时产业自然可以传给他,那自己的一番打算不就白费?褚二老爷脑子转得飞快,怎么可以答应? 这条不过是以防万一的话,褚夫人并不在乎褚二老爷答应不答应,只是殷切地望着芳娘,芳娘点头道:“夫君既是婆婆的独子,这样的事自然要答应。”褚二老爷不由张圆了嘴,正主都答应了,他反对又有什么用?不过横竖这孩子还没生出来,生出来也不知道养不养得大,听了就是。 褚夫人一笑,又道:“第二句,媳妇你也知道我这儿子为人十分顽劣不堪,媳妇你若受不了休弃了他,他也算无处可去。”褚守成听到娘说自己顽劣不堪,站起来想说话,听到自己无处可去不由哼了一声:“怎么会无处可去,二叔素来疼我。” 褚夫人要的就是这句,看向褚二老爷道:“二叔叔,你素来都疼成儿,成儿到时被休了出来,你一定会收留他,并让他重上褚家族谱?”褚二老爷觉得自己好似落入一个圈套,可是要反对的话,刚刚那个败家子才说过自己疼他,要是不认,这败家子醒悟过来该怎么办? 褚二老爷还在那里想对策,褚夫人已经轻轻击掌:“看来成儿说的对,二叔叔你历来都是疼成儿的,这话你也不会反对。”都把自己逼到这份上,褚二老爷也只有点头应是。 最关键的两句话都说了出去,褚夫人再次看向自己儿子,见他抿着唇不晓得在想什么,不由上前摸上他的脸:“傻孩子,你啊,真是个傻孩子。”褚守成在褚夫人的手伸过去的时候,习惯地想把脸让开,可是当听到褚夫人的话,不由愣在那里,任由褚夫人温柔地摸上自己的脸。 褚二老爷这时最怕的就是褚守成反悔,见褚守成呆愣在那里,忙对褚夫人道:“大嫂,话也说完了,这婚书就该重新写了吧。”满屋子的人,也就只有自己儿子才瞧不出来褚二老爷的用意了,褚夫人放下手点一点头。 看见褚夫人点头,褚二老爷顿时高兴的快连自己的姓都忘了,急忙大声叫外面的下人送上文房四宝,又亲自抚开纸,蘸饱了墨,等褚夫人写婚书。 褚夫人觉得小小一支笔今日却重似千钧,提笔写了第一个字就觉得头一阵晕眩,又看一眼自己儿子,巴望着他能够有些醒悟,可是毕竟他还是一个字也不说。褚夫人忍了心中的泪,提笔快速写起来,婚书写好,两边签字画押,各执一份婚书作证。 从此秦褚两家就结了婚姻,褚二老爷看到褚夫人收好婚书,这才松了口气,脸上的笑是从心里漫出来的,从此之后得到褚家产业最大的障碍已经扫清。褚二老爷怕一下褚守成的肩膀:“成儿啊,以后你成家立业就是大人了,去到秦家可不要再像以前一样。” 这话让褚守成皱起眉头:“二叔我以前怎么样了?你不是一直都夸我为人做事极好吗?”褚二老爷得意之下不由说漏嘴,心里正在懊悔,想起褚守成已经算是入赘出去的,以后也不用再像以前一样,呵呵一笑道:“成儿,这成了家和没成家是两回事,两回事。” 说着又哈哈一笑,对褚夫人道:“大嫂,这总是喜事,还是要厨房备两桌酒,我请舅爷喝两杯。”说话时候褚二老爷想起等褚守成入赘出去,褚夫人没了儿子,到时可以慢慢地调她身边的人手,到那时再不用受她的辖制,心里真是说不出的快活,那酒糟鼻都变的又红又亮,不等褚夫人回答就转头对春歌道:“王嫂子,你快些去和厨房说一声,里面这桌就由大嫂和二太太陪着。” 看他那喜不自胜的样子,春歌一阵厌恶,褚家要没有自己姑娘,那些产业早就四散,哪晓得姑娘撑起了褚家,养活褚家那么多的人,到头来养了一群白眼狼,除了会算计褚家的产业,怨恨姑娘给他们给的太少之外没有一点别的念头。 春歌吸了口气,恭敬应是,出门去吩咐去了,褚夫人用手揉一下自己的额头,但愿这孤注一掷的举动能够拉回自己儿子,不然这十几年的心血也就白费了。 有人伸手过来给褚夫人捶着肩,褚夫人抬头望去,见到的是芳娘含笑的脸,褚夫人顺势拉住她的手,两人微一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饮过了酒席,芳娘婉言谢绝了褚夫人要派人送他们姐弟回去的要求,和秦秀才两人走出褚家大门,此时守门人已经晓得里面发生了什么,看向秦家姐弟的眼神十分惊诧,没想到这么个人,竟然真的是褚家的亲戚,幸好没有得罪的太狠。 秦秀才回头看了眼褚家大门,此时已经是夕阳西下时候,落日余晖之中,褚府更显气派。他虽饮了几杯酒,但是心底依旧清楚,拉一下芳娘的袖子,凑近她的耳边道:“姐姐怎么不要嫁进去而是要他入赘呢?” 芳娘正在细想褚家发生的这一切,被秦秀才的凑近吓了一跳,推一下他的脸:“现在都什么时候,还不赶紧回去,再晚就要关城门了,难道你要在这城里住一夜?我可没有带银子。”秦秀才见她避重就轻,心里更加疑惑,不过不管怎么样,这门亲事都要把它做成真的。 按说大户人家准备婚事总是要准备个一两年,多的甚至有准备四五年的,三四个月这样的都算仓促,但一来秦家不是什么富有人家,二来褚守成是入赘出去,比不得娶媳妇,于是一切都因陋就简起来,就依了芳娘所说,三天后就是吉日。 褚夫人按照嫁女儿准备了一份嫁妆,男子家不用做针线活,就统统折成了银子,还有百来亩田地,几箱子衣料,又给儿子做了一件吉服,就等着时辰一到,就把儿子送去到秦家入赘。 褚守成一直到这个时候才觉得事情好像和自己想的不一样,特别是这几天来二叔对自己没有原先那么亲热,心里十分纳闷,不过看着褚夫人给自己预备的东西,心里又觉得十分欢喜,有了这些黄白之物,也能过好一些时。 三天转眼就到,褚夫人一大早就来和儿子说话,看着穿戴起吉服,也显得有几分俊朗出众的儿子,褚夫人心头又是一阵酸涩,要是当真是儿子娶媳妇,那该是多么欢喜,可惜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7 7、成亲... 褚守成被褚夫人看的一阵心烦,当褚夫人的手摸上自己脸的时候,褚守成皱起眉:“娘,我已经是大人了,你不要再像对小孩子一样对我。” 褚夫人吸了一口气,把鼻中的酸涩吸回去,脸上的神情努力变的严肃一些:“你也说了,成亲后就是大人了,这入赘的女婿比不得娶媳妇的人,总是要矮了半头,你去了秦家,就要听他家的话,不要……” 话刚说到一半褚守成的眉头已经皱的很紧:“娘,你老糊涂了吗?这三天都是说这些,我始终是男子,天下只有女子听从男子的,没有男子反去听女子的,你说这些岂不是让我没有了做男子的尊严?” 这个孩子,到现在都不晓得入赘的意义,褚夫人又叹一口气,刚要再说话门外已经响起笑声:“大嫂真是的,孩子要入赘出去也不忘了教训孩子,这样孩子被吓到了,以后不肯回来省亲到时大嫂还不晓得要哭成什么样子呢。” 丫鬟已经打起帘子:“二老爷、二太太、二爷、三爷、大姑娘来了。”随着说话的声音,鱼贯而入的是褚二老爷一家人,领头的就是方才说话的褚二太太,自从褚守成定下入赘出去,褚二太太的神情都比平日愉快几分,眼眉之间满是喜意,活像今日办喜事的是自己的儿子而不是侄子。 褚二老爷也是一脸志得意满,被压制了那么多年,做了那么多的盘算,计划了这么久,甚至把私房钱拿出来给那个败家子花,不就为的褚家这份家业,现在眼看希望就在前方,怎么不志得意满? 褚夫人看着面前神情各异的这家人,面上的笑容都难以浮现,只是点一点头就算打过招呼。褚二太太已经走到褚守成身边,笑着道:“原本这是二婶给你媳妇预备的,现在你不是娶媳妇而是入赘出去,这就给你,也当是添妆了。” 说到添妆二字,身后的褚大姑娘不由掩口笑了一声,感觉到褚二爷不悦的眼光忙把笑容收起。褚二太太强自收起那些笑,又叮嘱几句,不外就是虽则入赘出去也是褚家的人,千万要记得常回来瞧瞧。 这样的话说的褚守成连连点头,觉得果然还是二叔二婶待自己好,而不是像自己的娘一样,除了教训自己就再没有别的话说。春歌走了进来,禀告吉时快到,秦家的花轿已经临门,看见褚守成母子还是和原来一样,心里更加叹息,不晓得真相揭开那日,这位小公子是感谢做娘的一片心呢,还是怨恨她出这个主意? 端看那位姑娘的了,春歌定一定心,上前做自己该做的事,听到秦家花轿临门,褚夫人又为自己儿子整一整衣衫,眼里满是不舍。 褚守成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样的,不过自己怎么说也是男子,做男子的哪会降服不了一个女人?褚二老爷听到花轿到门,知道这件婚事就是板上钉钉,纵然有褚夫人写在婚书上的那些话,真到出了什么事,总是会有办法的。 褚二老爷看一眼褚夫人,心中的得意已经溢满全身,没了儿子,瞧你再张狂?自己两个儿子已经长大,等到娶了媳妇进门,难道褚夫人还能霸住掌家的权不放?到时家里的大权交了出去,再在外面把那些掌柜借故慢慢分化了,这样褚家的产业就真的掌握在自己手里,至于大嫂。 褚二老爷越想越美,到时她不能掌家,外边的事也管不了,若肯乖乖地就给她一碗饭吃,不然就让她去找儿子去,这真是天赐的机会。若不是当着这么多的人,褚二老爷真想仰头哈哈大笑,笑褚夫人精明一世,竟在这里犯了糊涂。 褚二太太看着自己丈夫那一脸怎么都控制不住的喜色,轻轻扯一下他的袖子,褚二老爷这才回神过来,看着褚守成的那些嫁妆抬出去,黄的是金、白的是银、珍珠宝石也不少。那眼不由再次睁大,不就是个出去入赘的儿子,备那么丰厚的嫁妆做什么? 但再算一算,这些嫁妆对褚家的产业来说,也动不了根本,反正那个败家子在这家里也是花钱如流水的,就当这些是他花销掉的,以后剩下的可全是自家的,再不会留给别人。 褚守成是不知道这些弯弯道,直到鼓乐响起,在傧相的赞礼声中叩拜了褚夫人,又被扶起来穿过大门走上花轿,褚守成都觉得是浑浑噩噩的。 坐上花轿,轿帘被放了下来,里面变得昏昏沉沉,褚守成看着从轿帘中漏进来的光,心中开始漫起一片不确定,不晓得从此之后会遇见什么?离开了熟悉的环境,再没有了二叔二婶的庇护,到时会怎样? 褚守成不由皱起眉头挑起轿帘,外面是他见熟了的街景,接着这些街景慢慢后退,出了城门,上了官道,看着官道两边的景色越来越荒芜,褚守成的眉头越皱越紧,这桃花村到底在什么地方,怎么这么荒凉? 官道走了一段,然后拐上一条小路,褚守成啊了一声,把轿帘放下,这桃花村怎么这么远,从上轿到现在走了一个多时辰了,还在走还在走,也不晓得秦家有没有马,不然到时怎么回沧州? 在路上歇脚的时候,褚守成决定问问,可身边没有用惯的小厮,只有一个喜笑颜开的喜娘。 难道要自己亲自去问那些满身汗水的轿夫?看着那些坐在那里喝茶、偶尔还发出大笑的轿夫,褚守成的眉头皱的更紧,这些轿夫,平时看一眼都觉得恶心,这时怎么会开口去问呢? 可是不问问,这心又没有底,喜娘喝饱了茶,对芳娘笑着道:“芳娘,你这相公长得还真俊,而且还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你可真有本事,竟然让这样的人入赘你家。”芳娘笑一笑,喜娘又在那里道:“想想陈家那个,真是配不上你,你听说没有,他家媳妇成日嚷嚷着说婆婆对她不好,还偏心小儿子,要吵着分家。当初他家退了你的亲,还以为娶了个好的回来,哪晓得竟是个恶媳妇。” 喜娘在那唠唠叨叨,这番话进了褚守成的耳里,他不由暴跳起来,冲到芳娘面前:“你,你竟然退过亲,我堂堂褚家……”不等他说完,芳娘已经站起身,把他的手拔开:“记住,你是入赘我秦家的,以后再不能说什么褚家不褚家的事。” 芳娘的冷淡让褚守成更加发怒,他捏起拳头道:“你,你一定是骗了我娘,如果你真和褚家定了亲,怎么会又和什么陈家定亲后来又退亲?”这个纨绔子弟到现在反应过来一些,也算不晚,芳娘并没在意褚守成的暴跳,只是站了起身,看着褚守成道:“那日在褚家的时候,你难道没有听到你二叔口口声声要为了褚家的信用,一定要认这门亲事?说我骗了你娘,这好像不对吧?” 褚守成如被雷击,看着芳娘的笑容,愤愤转身:“你骗婚,这门亲事怎么能作数,我要回去,去堂上告你。”芳娘一双眼看着他,冷笑一声:“骗婚?褚守成,那日婚书之上可是有你娘、你二叔他们画得押,你想去告不晓得堂上官肯不肯收?” 褚守成停下脚步,愤怒转身:“你,你怎么这么无耻?”芳娘勾唇一笑:“我骗你?婚书上可是写的清楚明白的,怎么叫我骗了你?褚公子,还请上了轿,这里离桃花村还有一个时辰的路呢,大家都要赶路呢。” 喜娘已经走过来要扶褚守成上轿,褚守成嘬着牙花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把喜娘的手狠狠一摔,自己走上了轿。用手狠狠地砸了下轿子的木板,自己是个男人,男人就要让女人听从,别看这女人的气焰这么高,等成了亲,她再敢这样就打断她的腿。 轿子摇摇晃晃载着一路都在暗自咒骂的褚守成到了桃花村的时候,太阳都快下山了,看见花轿来了,村口响起鞭炮声,孩童们拍着手要瞧新娘。被人拉了过来:“花轿里没有新娘子,这次只有新郎官了。” 说话的人还边说边笑,这笑声进了褚守成耳里,更让褚守成厌恶,这样大声说话的,定不是什么有礼仪的人。轿子停了下来,褚守成走下轿,看着面前的普通农家小院,那眉头皱的更加紧,这样地方,不过是下人住的,怎么能让自己住? 喜娘可不管褚守成在想什么,已经念起吉利话,要扶着褚守成进屋行礼。看着院里那些穿着普通的村人,褚守成心里只有一个字,那就是逃。 他转身就要走,喜娘啊了一声就上前拦住他:“新郎你这是要去哪里?喜堂在这边。”褚守成看着喜娘那黝黑的手,觉得昨日的饭都要呕了出来。秦秀才上前拉住褚守成:“姐夫,还请快些进喜堂行礼。” 满院子的人,竟只有这个人看起来还顺眼一些,可是这个人说出的话一样不中听,褚守成看着秦秀才,愤怒地把袖子一摔,转身往喜堂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褚某人的未来啊,为他掬把泪。 8 8、宴席... 拜天拜地拜父母,最后夫妻交拜,褚守成的脖子几乎是僵着的。行过礼,被人簇拥着进了洞房,洞房内很昏暗,上面点了一对烛,烛火不甚明亮。褚守成来不及细看就被人硬推到床上坐好,接着喜娘在那念吉利话,撒五谷钱币。 褚守成只觉得浑身都被五谷钱币铺满,终于等到喜娘撒完念完褚守成一跳而起,在那等了许久的小孩子们又一拥而上,去抢床上地上落着的钱币。这样的噪杂让褚守成无法忍受,他大声叫着小厮的名字,但他的叫声除了让众人都愣住,没有任何回应。 反而有个小孩子上前往他腰带上摸去,褚守成见那孩子还挂着鼻涕,那手玩了半天已经开始脏污,这样脏兮兮的手摸上去?褚守成想也不想就把他一推,那孩子本来是看见褚守成腰带上的一个钱,谁知钱没拿到,反而被褚守成推了一把,哇一声就哭出来。 这哭声更让褚守成心烦意乱,这是什么样的人家,一个个都不懂规矩,还有这窄小昏暗的房子,那是在褚家时能比?众人的呆愣很快结束,芳娘起身把那哭泣的孩子拉起来,塞到一个女人怀里:“三嫂,抱着孩子出去吧,该坐席了。” 秦秀才和秀才娘子也进来招呼大家出去坐席,芳娘看着气呼呼的褚守成,对秦秀才道:“把你大哥带出去坐席,你们兄弟们也该亲热亲热才是。”大哥?不是姐夫吗?褚守成觉得自己的忍耐已经够了,看着芳娘道:“我不管你是用了什么法子,我要走,我现在就要回褚家,我在这里一刻也呆不了。” 芳娘早已料到他会这样,轻笑出声:“走啊,你知道怎么回沧州吗?就算你回去,你认为你进得了褚家的门吗?还是乖乖等后日我们一起回门。”回门?褚守成眼里都喷出怒火:“你这个……” 不等他继续骂下去,秦秀才已经上前来拉他:“大哥,你今日初到,又是大喜日子,来来,总要去和大家喝几杯,这样才是一家人。”谁和他们是一家人,褚守成觉得看着这些乡下人的脸色和手就已经让自己吃不下饭了,还要去和他们一起喝酒,这酒这菜肯定都不是什么好的,就算足足饿了一日,褚守成都觉得自己肯定吃不下去。 但是秦秀才怎么说也要比褚守成多几分力气,已经把他半拖半拉地拉出新房。房里其他人也出去坐席去了,就剩得秀才娘子和秦家姐妹。 昨日特意回来帮忙的秦小妹原本十分欢喜姐姐能够成亲,可瞧了这个大哥一眼,秦小妹就在心里嘀咕,这样的人怎肯会入赘自己家?瞧他面皮白净、一双手连个茧子都没有。自己嫁的朱家,家里好歹雇得起几个长工,养得起马牛,在这附近也算殷实人家,可是她的夫婿在农忙季节也要下地帮忙,秦小妹也要下厨做饭。 再加上褚守成的这番举止,秦小妹心里就更嘀咕了,这样的大哥,他真能和姐姐过日子吗?秦小妹不由担忧地叫了声姐姐,芳娘摸一下她的头,虽然妹妹出嫁已经两年,早在半年前就做了娘,可是在芳娘心里,她还是那个需要自己出头保护的小姑娘。 芳娘把手放下才道:“不用担心,你姐姐我什么事没遇到过,这样的人还降不服?”秦小妹心定了一下,接着又问:“可是姐姐,万一……”芳娘勾唇一笑:“没有什么万一。”说完芳娘又补充一句:“永远都没有。” 这样的芳娘让秦小妹觉得有些陌生,可是姐姐说的话就一定会实现,秦小妹点点头,一直在旁边站着没说话的秀才娘子这才笑着道:“姐姐小妹你们也饿了,赶紧出去用饭吧,今日还有许多事呢。” 女客们在堂屋里早吃了起来,瞧见芳娘她们出来,一个个恭喜起来,芳娘含笑应答,又和她们喝了几杯酒,屋里面是喜气洋洋,院里席面上就没有这么喜气洋洋了。 褚守成黑着一张脸坐在那里,活像今日不是他成亲的喜日子,而是办什么丧事一样。叫他饮酒他不饮,那些菜只是微微夹了几筷,褚守成就放下筷子,这都做的什么菜,不是大鱼就是大肉,菜里一股子没烧透的菜油味,谁家有这样的厨子就该早点撵了出去。 再说席上的点心,拿起一口硬的差点把牙都给蹦出来,亏那些人还抓着点心去给孩子们吃,褚守成心里腹诽不止,抬头正好看见个孩子手里抓着块点心啃的正津津有味,那么硬,也不怕牙被磕掉。 菜不好吃,酒不中喝,更没有可以谈谈的人,褚守成的面色更黑一些,要是平时,这时该是在美人香闺里面,饮着最爱的梨花白,吃的是天香楼大厨做的菜,点心该是美人亲手做的。 身边的美人也是温柔笑语、遍体如酥,等酒饮到差不多时,再上那牙床之上,效一把鸳鸯。褚守成紧紧捏着杯子,杯子都差点被他捏碎了,等在这边混熟了,箱子里有不少银子呢,拿了就往沧州去,谁会乖乖在这村落里? 秦秀才一边应酬一边看着褚守成,见褚守成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脸上不由露出一丝笑容,等着吧,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坐在秦秀才旁边的是秦小妹的夫婿朱大郎,忍了半日终于忍不住,悄悄问秦秀才:“大舅,我瞧着这位大哥好像不大……”秦秀才拍一拍他的肩示意他不要说话,只是笑着道:“放心,放心。” 朱大郎是个忠厚老实的,既然秦秀才这样说,他也就闷头喝酒,直到月亮上来,这酒席才散,秦秀才拉起褚守成送客,褚守成此时礼也不行,话也不说,站在秦秀才身边活似一尊雕像。 贺客们虽然奇怪他这样,不过听说他本是个富家公子,想是无法接受这样的改变,不过就在肚里说几句,一个个拱手说着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的话,就纷纷腆着肚子红光满面地走了,别说这秦家还是肯下本钱的,菜里油水足啊,酒也不错,喝一口就暖了身啊。 宾客送完,秀才娘子已和秦小妹还有几个来帮忙的邻居把桌椅板凳和厨下都收拾好了,秀才娘子正在那里道谢呢。那几个邻居不外就是三婶四嫂,又笑嘻嘻说几句话,赞褚守成长得真俊,这样的人才该配芳娘呢,就各自端了一盆剩下的饭菜回家,拿了回去,还够吃好几天呢。 她们走过褚守成身边的时候,一股油腻的味道和着那些饭菜的味道,让褚守成差点吐了出来。秦秀才回头笑了:“大哥,你累了一日,也该去歇息了。” 这是这一日听着最顺耳的话,可是去歇息,和那个一双手全是老茧的农妇?褚守成觉得身上鸡皮疙瘩都翻起来了,这样一个人,那里能懂什么叫温柔? 看着糊了红窗纸的那间屋子,褚守成又一次想拔脚跑,可是看看周围这么黑,就算想跑,连方向都辨不清,更重要的是,自己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而这里到沧州,就走了足足的三个时辰。 褚守成左右思量,现在先只有进了那间房,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房里,掀起门帘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笑声。褚守成的怒意又起来了,她倒开心了,这样的笑,自己就太可怜了。不过好在自己是个男人,是女人就要听男人的。 心里思量定了,褚守成走进这间屋子,正在和芳娘说话的秦小妹站起来:“姐姐,我就先出去了。”走到一半时候秦小妹停下脚步,对褚守成道:“还没恭喜过大哥,愿你和姐姐百年好合。” 说着秦小妹笑着走出去,和这样的女人百年好合?褚守成看着面前的芳娘,就她这样的,能配得上自己吗?自己可是沧州褚家的长房长子。 褚守成决定先要给芳娘个下马威,径自走到屋里唯一的一张椅子前坐下,把脚翘起:“你我既做了夫妻,这规矩也该定一定,做女子的该以丈夫为天,现在你先过来服侍我把衣衫换了。” 芳娘笑了一笑,没想到这败家子先要给自己下马威,她坐在那一动不动,开口道:“你说的好,规矩该立一立,原本我是想回门后再说的,现在既然你先开口了,那我就说说秦家的家规。” 什么?褚守成的脚放了下来:“你有没有搞错,哪有女子给丈夫立规矩的?”芳娘眉一挑:“别忘了,你是入赘我们秦家,可不是我嫁到你们褚家,难道不该我给你立规矩?”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哈,褚公子,你慢慢享受吧 9 9、规矩... 褚守成愣了一下,接着梗起脖子硬着头皮道:“我是男人……”不等他这句话说完,芳娘已经拍一下他的肩膀:“跪下。”男子汉大丈夫,哪能给女人下跪,褚守成怎么肯跪,站在那里不动。 芳娘见他不动,脚往他膝盖那一踢,褚守成觉得膝盖一软,不由自主跪了下去。膝盖接触到地面的时候,褚守成猛地弹了起来,看着芳娘眼里全是怒火:“你这不贤良的妇人,我要休了你。” 休妻?芳娘冷笑一声,对褚守成道:“你忘了是你入赘,不是我出嫁,只有我休你没有你休我的份,还是乖乖跪下听我给你说秦家的规矩。”褚守成没想到芳娘竟不怕被休,反而还说自己没有资格休她,一时没有了主意,从小到大遇到的若干女子,纵然再刁钻,一听到要被休,不都是哭闹一番后又乖乖听丈夫的话? 从来没有一个像芳娘一样镇定的,趁褚守成愣住时候,芳娘使力一按他的肩膀,褚守成的双膝就落了地。褚守成想挣扎着站起来,可是芳娘是做过庄稼活的,手上的力气哪是那些娇滴滴的美人能比? 褚守成挣扎几下竟站不起身,芳娘微微前倾:“你听好了,第一,这家里我说了算,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他们全都听我的,现在自然还包括你。”哪里跑来的这种妇人,褚守成又要挣扎,但怎么都挣扎不开。 芳娘眼一眯:“第二,我们是农家,平日里就有无数家事要做,农忙时候还要亲自下地,等到开春时候,你要去耕田,不然没有你的饭吃。”褚守成啊地一声叫出来:“我箱子里那么多的金银,足够养好些下人,哪还要我自己去下地?” 他箱子里的金银?芳娘的手这才离开褚守成的肩膀,笑着道:“你忘了第一条了,我是这家里的当家人,你的东西自然是我的,谁准你有私财了?”说着芳娘手伸向褚守成的衣衫,这个动作吓到了褚守成,要和这样的女子在一起,简直是对自己的侮辱。 褚守成紧紧拢着衣衫叫道:“你要干什么,我不会和你洞房的,你别想碰我。”芳娘都没理他,手已经伸向他的腰间,往褚守成的腰带那里伸去。打又打不过,跑又不晓得往哪里跑,难道自己今日就要受这样村妇的侮辱吗? 褚守成觉得腰带一松,那眼闭的更紧,眼角不由有泪流出来。芳娘瞧他这一副活似要被人蹂躏的样子,淡淡一笑那手一扯,就把褚守成腰带上挂着的一个荷包扯下来,接着芳娘的手这才离开褚守成的腰间。 褚守成大惊,睁眼看时见芳娘已把荷包打开,摊开一只手接着荷包里面的东西。里面除了一串钥匙,还有几个金银锞子。那几个金银锞子都是平日赏人用的,但在此时的褚守成眼里这些金银锞子不啻他救命的钱。 褚守成一步上前就想去抢芳娘手中的东西,芳娘的手一合,那些东西都被收了起来。褚守成扑了个空,不由狠狠瞪着芳娘,芳娘并没理他,解掉外面的衣衫:“夜深了,该歇息了。”歇息?方才褚守成的侮辱感又泛了上来,重新把衣衫拢紧:“我告诉你,我绝对不会和你圆房的,你别过来。” 芳娘才没理他,越过他径自倒在床上,长长打了个哈欠,这段时间太累了,总要好好歇息一下。至于那个败家子,连力气都没有的人,算什么男人? 芳娘翻了个身沉沉睡去,褚守成听到床上传来均匀而悠长的呼吸声,晓得芳娘已经睡着,心这才定了下来,松开紧紧拉着衣襟的手,看着跳动的烛光,觉得又困又饿。想从箱子里拿被褥出来到桌上打个铺,钥匙又被芳娘拿走,这样坐一夜又坐不住,只得悄悄走到床边,在芳娘脚边寻了个地倒下去睡觉。 这床铺好歹不是那么硬,可是被褥之间少了那股沁人的幽香,褚守成缩成一团,今日之事真是受了有生以来从来没受过的苦,等回门那日,要去和二叔说,让他做主从秦家出来,这样的日子别说一辈子,就算再多一天也受不了。 心中不停在思量,褚守成过了一会儿也就朦胧睡着,梦里似乎又回到了褚家,还是那个万人吹捧的褚家大公子,身边美女环绕,杯里美酒醉人,桌上满是佳肴。 “起来,起来。”美梦被打断的褚守成十分恼怒,还当是自己的小厮在叫自己,皱眉拿起什么东西就往叫声传来的方向砸去:“别吵我,让我再睡一会儿,不然打断你的腿。” 声音并没消失而是变的更冰冷了:“你要打断谁的腿?”这声音,褚守成朦胧之中也跳了起来,睁眼看到还是秦家那间新房,并不是自己在褚家的卧室,不由用手蒙了眼睛又倒了下去,还是让自己睡死算了,这样就不用面对这个恶婆娘。 刚倒下去的褚守成觉得腿上传来疼痛,猛地坐直身子看向芳娘,还有她手上的细棍,平日那些小厮丫鬟们见他这样发火早吓得跪地求饶,可是芳娘半点不惧,反而瞪大一双眼:“现在都是日上三竿,你还睡着不起?快些起来梳洗,还要去见长辈们。” 见长辈?就那些村夫村妇有什么好见的?褚守成又准备倒下去,但马上就看见芳娘手上的细棍再次扬起,刚才打的那下还疼呢,现在再来?褚守成只得讪讪地爬起来,换衣衫去梳洗。 早晨的乡村安静闲适,小孩在路上追逐游戏,农妇们坐在家门口做针线晒太阳,村口的茶棚里坐满了人,不时发出欢笑。可这样只让褚守成的眉皱的更紧,这路怎么也没铺青石板,下雨天那不全变成泥泞,还有那些农妇,一点也不知羞地往自己脸上瞧,叽叽喳喳地说自己长得俊,竟有人问芳娘是不是昨夜太累今早才起的那么晚? 礼仪廉耻到哪去了?一路走,一路不停地看着芳娘停下脚步和人聊天说话,褚守成对芳娘的厌恶已经难以用言语形容,这样粗鲁不知礼仪的女人,也不知道她怎么能骗过自己的娘,让娘答应让自己入赘出去? 褚守成握了下拳头,再忍一日,明日就是回门日,到那时就可以让二叔做主回到褚家,远离这个地方,到那个时候一定要小厮们带人把秦家给掀了,这样才能出了心口的那口恶气。 等到了茶棚里,看着那些粗鲁汉子,褚守成的怒火已经到了最高点,拳头捏了又捏,可是刚想要挥起来就觉得腿那里传来一阵阵的疼。这个女人下手正重,就打了那么一下就疼了这么半天。 传来的疼痛让褚守成把手放了下来,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地随着芳娘的介绍叫着大伯三叔五叔公,也承受了几下那些人的拍打肩膀赞好。 等认识完了人,褚守成觉得肩膀都快被拍碎了,脸也被那些人嘴里劣质的酒熏的发红,收到的所谓见面礼却让人想哭,散碎的钱总共加起来不到一吊,更多的不过说句吉利话就过了。 走出茶棚褚守成整个人都垂头丧气,这家子这样的穷,箱子又被芳娘紧紧藏着,自己该怎样才能逃回沧州?思来想去,唯一的办法就是明日回门时候去求二叔,看着土路土墙房,还有在路上奔跑追逐的拖鼻涕的小孩,褚守成觉得自己再待不下去。 只有忍,忍到见了二叔就好了。这样安慰着自己,褚守成跟着芳娘进了秦家院子。秀才娘子正把午饭摆到石桌上,看见芳娘他们进来忙上前招呼。 昨夜匆忙,现在褚守成才算看清楚了这个小院,院子不大,但好在主屋三间还是用砖房,两边厢房也规整,院中有一条青石板的路,一棵高大的树下放了张石桌,此时是冬日,也辨不出是什么树。 石桌边秦秀才和朱大郎已经坐好,却没有动筷子,直到芳娘走上前去,他们俩才起身让芳娘坐在上面,这个动作让褚守成意识到芳娘所说的她才是一家之主的话绝不是空口白话。芳娘坐定,秦秀才和朱大郎依次坐好,秀才娘子给众人盛饭,芳娘吃了一口才招呼褚守成:“还愣在那里做什么,赶紧过来坐下吃饭。” 今日的菜色很简单,不过是几样小菜加一个煎蛋,没有大鱼大肉更没有精美小菜。可褚守成昨日算来已经饿了一天,今早又空了半早的肚子,这白米饭闻起来也比平日亲切,连吃了两碗。 秦秀才和朱大郎在旁边吃边聊,秀才娘子匆匆咽了一碗饭就站起身:“小妹你过来吃吧,我来带孩子。”秦家小妹怀里抱着孩子出来,一岁多的娃娃在她怀里踢着腿,看见娘过来伸开手索抱,秦小妹把孩子交给秀才娘子,这才在朱大郎身边坐下,朱大郎已把饭递给她,秦小妹接过和他相视一笑。 这个动作又让褚守成腹诽不止,没家教没礼仪,哪有男女混桌吃饭的?更没有丈夫给妻子端饭的。 作者有话要说:褚公子,我很期待你以后的生活啊。 10 10、回门(上)... 褚守成几乎是数着时辰过日子,从吃过午饭就看着天上的太阳,怎么还不落还不落?看他坐在院里仰头看天,秦小妹奇怪地问芳娘:“姐,大哥是不是个呆子,怎么话也不说,就只会坐在院里望天?” 芳娘从窗户缝里看了一眼,这傻子,定是在想快些到明日,这样等到回门时候就可以去求褚二老爷把他带回去,真傻。不过芳娘没有说出来,只是点了下秦小妹的额头:“随他去吧,横竖闲不了几日,等开春了总要下地。” 秦小妹嗯了一声没说话,芳娘瞧着她:“还说别人呢,你前儿那日过来,到今儿都三天了,也不说回去的话?”秦小妹伸个懒腰,懒懒地靠在芳娘身上:“我难得回来几日不用做饭服侍婆婆,你还赶我走?” 芳娘捏一下她的鼻子,这一个个的,出了门就全是大人,一见了自己就跟孩子似的。秀才娘子手里端了盘瓜子进来,正好听见她们姐妹的对话,把瓜子放到桌上笑着说:“小妹难得回来,又是冬日,多住几天好好歇歇。” 秦小妹对芳娘皱下鼻子:“瞧见没,还是嫂子心疼我。”三人都笑起来,这笑声传进褚守成耳里,褚守成更加恼怒,这样日子有什么好笑的,再等半日,就可以彻底解脱了,想着褚守成又看向天空,这太阳怎么还不落山? 好容易吃过晚饭,褚守成也不和秦秀才他们说话,继续坐在院中看着天,太阳是落山了,可余晖还没收尽,天边红云一般的晚霞还没散尽,映的小院也透着红。褚守成边看着天边听着屋里传来的笑声,叫你们笑,等过了明日就笑不出来了。 门口有人说话,接着一个褚守成很熟悉的声音响起:“这是秦家吗?”褚守成几乎跳了起来冲到门口,门外说话的人是春歌,还有她丈夫。平日里褚守成十分厌烦见到春歌,她除了会唠叨自己之外就只会说些太太很辛苦,大爷你要听她的话,不要在外面惹是生非。 此时见了春歌,褚守成心里竟生出一分欢喜,总算能看到熟悉的人了,他顾不得许多就伸手去拉春歌的手:“你是来接我回去的吗?”春歌看见褚守成的时候差点吓了一跳,平日里看起来意气风发、英俊潇洒的他今日活像被霜打过的茄子,和平时最不一样的是竟还来拉自己的手,这一下让春歌想起当他还小时候,常缠着自己要糖吃的情形,泪差点流了下来。 芳娘已经走了出来,看见春歌忙笑道:“快往里面坐。”春歌收一收眼中的泪,告诉自己不能心软,忍下这一年的苦,以后褚夫人就不用再苦了,把手从褚守成手里拉出来,看着芳娘行礼道:“太太怕明日出门赶不上来接,特意命小的们今日就赶了过来。” 说着春歌已经让她男人把那些带来的东西全都拎了进来,褚守成被晾在一边,不由喊了声:“王婶婶。”春歌这才转身:“大爷好,太太说这些东西都是给大奶奶的,还说……”不等春歌说完,褚守成已经后退半步,眼睛不可置信地睁大,娘竟然没有半句话带给自己?春歌看到这家子这样的情况,竟然不说一句半句? 褚守成的神情春歌和芳娘都看清楚,春歌面上有些不舍之情,从小褚守成就没受过什么苦,吃的穿的住的,那样不是上上之选?秦家这院子和屋子虽然收拾的干干净净,比起普通村农家的房子要好许多,可是和褚家的屋子比起来,怎么都比不上。 他要在这里住整整一年,说不定还要下地干活,一想起来春歌就觉得心揪着疼,可是这样神情不能表现出来,还是看着芳娘说话。 春歌的冷淡让褚守成后退两步,怎么会这样?难道自己入赘出去就不是褚家的人了吗?看着春歌和芳娘走了进去,褚守成听着屋里传出的笑声,脑子还转不过来,怎么会这样?才两天没见,春歌就对自己如此冷淡? 自己家的人不给自己撑腰,褚守成到了晚上也只有进了芳娘的房,还是紧张地用手揪着衣襟,生怕芳娘要自己行丈夫的义务。芳娘见此只是一笑,卸了妆盖了被,对褚守成道:“明日要早起回门,你难道不睡?” 褚守成蹭到床边,芳娘翻个身留一半的床铺给他,打着哈欠道:“你放心,你这样的公子哥,我看不上眼。”说话时候芳娘已经睡着了,这话让褚守成大怒,他在风月场中,所到之处无不受人欢迎,那些妓女,不管是花魁还是清倌人,都以能得褚公子一青眼而欢喜。 这种被人冷淡,褚守成还是头一次遇到,想把芳娘摇醒来问个究竟,手刚伸到芳娘背上芳娘就坐起身,啪一耳光打了上去,接着躺下,继续睡觉。 这动作十分利落,褚守成还愣在那里芳娘的呼吸声又重新归于平稳,脸上被打的地方还热辣辣地疼,褚守成不敢再去碰她,只得拿了那床芳娘睡前拿出来的被子往身上一盖,倒在另外半边床铺上睡觉。 梦里都觉得半边脸很疼,褚守成老做一些被人打的梦,甚至还梦见平时对自己和颜悦色的褚夫人也拿着细棍一棍棍地抽自己,说自己不是她儿子,褚守成在梦里大叫一声,睁开眼的时候外面已经天亮,芳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床,屋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褚守成用手抱着头坐了起来,喘息了半日才回过神,浑身都汗津津的。梦是反的,梦一定是反的,娘不会这样对待自己的。褚守成脚步有些踉跄地下了床,从桌上拿起茶壶倒了杯茶喝干,隔夜的茶水很冰凉,而且又苦又涩,褚守成半点觉不出来,喝下肚才觉得自己好受些。 又喘了一会儿伸手就去开门,门已经从外面打开,芳娘看见他不由一笑:“今日起的比昨日早,快吃点东西,还要回你娘家呢。”说到娘家两个字,芳娘吐的格外重些,褚守成此时已经没有和她拌嘴的情绪,瞪了她一眼就梳洗了匆匆喝了一碗粥。 芳娘早已经收拾停当,坐上春歌男人赶的车上路,车总要比走路快一些,褚守成还嫌这路走得不够快,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褚府,和二叔说一说自己的委屈,然后让二叔做主休了芳娘,自己好重回褚家。 反正娘是靠不住的,看着和芳娘说的热络的春歌,褚守成狠狠瞪了一眼,一回到褚家就和二叔说,让他把春歌夫妇赶走。 芳娘和春歌说话间隙中看了眼褚守成,芳娘一笑,春歌面上有几分唏嘘,拉一下芳娘的手:“但愿吧。”一定会的,芳娘笑一笑,外面的人声车声多了起来,沧州城已经到了。 褚守成掀起车帘看着外面,这熟悉的场面让他眯眼笑了,这才该是自己住的地方,而不是那个安静的,什么都没有的小乡村,马上就可以见到二叔了,二叔一定会帮自己的。 褚府到了,门口已经有人迎接,褚守成不等小厮掀起帘子就自己掀帘子跳下车,看着褚府那气派大门,褚守成伸开双手感觉了一下,这才斜眼睨着芳娘,等会儿你就被赶出褚家了,还敢打我,到时我一定成十倍换回去。 芳娘站定的时候正好看见褚守成斜睨自己,不由笑了笑,公子哥儿就是公子哥儿,没经过世事。 出来相迎的是管家娘子,她先给芳娘和褚守成行礼,这才和春歌相叫了。眼又转到芳娘身上,这个女人怎么看都配不上大爷,怎么太太就把大爷嫁出去了?不过那念头只是一瞬,这管家娘子已经笑着道:“太太等了许久了,请往里面走。” 褚守成怎么等得这个请字,早往里面跑去了,这让管家娘子脸上的笑一滞,接着就重新笑着往里面请芳娘。 褚守成刚跑进门,就看见一群人走了过来,领头的是褚二老爷,这让褚守成高兴不已,果然还是二叔疼自己,这么远都迎出来。褚守成高兴地咧开嘴笑了,跑到褚二老爷面前:“二叔,我……” 褚守成的突然出现让褚二老爷皱了皱眉,出来送个客人怎么都能遇到他?他咳嗽一声就对身后的人道:“朱兄,还请往这边走。”褚二老爷的冷淡让褚守成愣在那里,怎么二叔既不和自己打招呼也不把自己介绍给别人?平时这样遇到,二叔一定会得意地和别人介绍,说自己是他最心疼的大侄子,今日怎么会? 倒是那位朱老爷问了一句:“褚二老爷,这位是?”褚二老爷牙都快磨破了,还是要介绍一句:“这位是我大哥的儿子。”哦,朱老爷一听就笑了,前几日褚家把儿子入赘出去的事整个沧州都知道了,自己就是为此才来和褚二老爷商量婚事的,没想到竟见到这位,真是不虚此行啊。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哈,刚开始,你慢慢享受吧。 11 11、回门(中)... 朱老爷面上的笑容在褚二老爷看来就是嘲讽,咳嗽一声刚要说话就看见春歌带着芳娘进来。不等褚二老爷再说话,朱老爷就开口道:“褚二老爷,那位就该是你侄媳妇了?说起来褚家也是这附近有名声的人家,长房长媳竟是……” 这样的话让褚二老爷面上顿时热辣辣起来,当着褚守成的面又不好说出声,只是咳嗽一声,接着就道:“朱老爷,今日是小侄的……”回门之日四个字没说出来,朱老爷是个聪明人,已经明白,不由挤了挤眼,心里十分得意,先把自己女儿嫁过来,然后再徐徐图之,就面前这个脓包,算得什么? 此时春歌一群人已经走到面前,见到褚二老爷,春歌总要行礼,褚二老爷此时已经镇静一些,朱老爷算起来也是长辈,芳娘随即对朱老爷行礼。 朱老爷虽要说几句恭贺的话,眼里的嘲讽还是藏的很好,但芳娘抬头时候还是能看到他眼底那一丝嘲讽,芳娘不由挺直了背,毫不示弱地看回去。朱老爷被芳娘眼里突然闪出的不悦竟看的浑身有些冷,后退了半步,接着心里就生出一丝不悦,不过是个小女子,又是个村姑,有什么好怕的? 况且褚守成现在是入赘出去,等自己女儿嫁进来,这女子也没资格和自己女儿叙妯娌。客套已过,芳娘等褚二老爷和朱老爷重新往门口走这才问春歌:“此人是谁?”走在面前的褚守成再笨也觉出有些不对劲,正在那里琢磨,听到芳娘在问春歌,顿时把理由全推在她身上,定是朱老爷看见芳娘年纪又大,人又土气,二叔觉得没有面子,这样才对自己冷落的,一定是的。 春歌刚答完褚守成已经冷冷地道:“就算知道又有你的什么事?你不过一个村姑,又不是我褚家什么人,这些人哪是你能认得的?”春歌听这话有些不像,刚要替芳娘说几句,芳娘已经拉住她微一摇头,春歌会意,没有说褚守成反而道:“前些日子二老爷有意求朱老爷的长女为媳,朱老爷原本有些不愿,这几日又热络起来,今日再来,瞧这样子,只怕二老爷家也要办喜事了。” 褚守成只当她们闲聊,鼻子都快扬到天上去了,只会讲这些没用的,真是没见识的女人。正厅已然在望,春歌敛了脸上神色,褚夫人已经走出厅看向他们。 虽然才两天不见,褚夫人瞧见儿子,面上不由露出激动神色,从生下来到现在,从来没有这么久没听到儿子的音讯,以前就算有事要出门,每日都能收到春歌从家里寄出的信,上面记述了儿子的事,虽然和芳娘说的清楚,也盼着儿子变好,母子重拾亲情,可是做娘的又怎舍得儿子受苦? 春歌看见褚夫人的神色,怎么会不明白做娘的心呢,趋步上前时候轻轻拉一下褚夫人的衣襟,褚夫人这才回神过来,看着面前行礼的褚守成和芳娘,用最平静的口气开口:“回来了,先进去吧。” 平日褚夫人见到褚守成,必要问东问西,问得褚守成十分不耐,此时还想趁褚夫人问自己时候好好告芳娘一状,可是褚夫人竟只受了个礼就让自己进去,褚守成满腔的话不知道从何开口,那嘴本已张开,又僵在那里。 芳娘看他一眼,这才刚开始,就有些受不了了?轻声道:“进去吧。”褚守成厌恶地看她一眼,就是被她连累,二叔觉得丢脸,自己的娘也不理自己,全是她的错,甩了下袖子就往里面走。 厅里是除了出门送客的褚二老爷之外的褚家一家人,褚夫人已经坐在上面,芳娘带着褚守成重新正正经经行了礼,芳娘又把带给褚夫人的礼物奉上,一对亲手做的鞋袜。褚夫人打一眼看,见这鞋袜针脚很细密,没想到芳娘还会做针线?看见褚夫人眼里的诧异,芳娘微微一笑:“我娘没有的早,弟弟妹妹和我爹的这些都是我做的。” 旁边的褚二太太已经开口:“竟还是个娘死得早的?大嫂,由不得我说一句,大哥当日举动,确实有些不妥啊。”听着这名虽关心实则嘲讽的话,褚夫人淡淡一笑并没接茬,褚守成却会错了意,点头道:“二婶你说的是,虽说子不言父过,但我爹……” 褚二太太的眉扬起,又和褚守成说起来,褚夫人只是喝着茶,芳娘坐在下面,低眉顺眼的,那耳朵可一直听着褚守成和褚二太太说话,越听唇边那丝嘲讽越重,这个人,也未免太实在了吧?怎么也不像见过的褚夫人啊。 芳娘在那听着,不小心把茶盖弄出了声,这个声音让褚守成停下说话,看向芳娘的眼更加不满,连个茶碗都不会端,真是上不得台面。 褚守成的不满芳娘并没放在心上,旁边有个细细的声音响起:“大嫂,这茶有些烫,先放着凉一凉。”说话的是坐在芳娘下手的一个少女,十一二岁的年纪,有圆圆大大的眼睛,这是褚二老爷的女儿,名唤守玉。 听出她话里的关心,芳娘刚要再和她说话,褚二太太已经喊出声:“玉儿,过来娘这边坐。”守玉哦了一声,摸不着头脑地起身走到褚二太太身边,褚二太太小声对她说了一句,褚守玉回头瞧了芳娘一眼,这眼里有几分抱歉,但还是乖乖地坐在褚二太太身边。 褚守成坐在褚二太太身边,那小声的话当然听到了,唇一勾看向芳娘露出得意笑容,村姑就是村姑,怎么能进这样人家? 芳娘差点笑出来,笨蛋就是笨蛋,这样的话做丈夫的不以为怒反以为喜,从小见过的人里以他最笨吧? 褚守成虽和褚二太太说着话,可是心里更加急了,怎么二叔还没回来,这家里也只有二叔可以为自己做主,自己的娘是不用提了,二婶说话也没什么分量,二叔,你快些回来吧。 茶换过了一遍,褚二老爷总算回来了,褚守成一个箭步上前就对褚二老爷道:“二叔,我……”就有管家娘子说:“大太太、二老爷、二太太,酒席已经备齐了,还请入席。” 褚二老爷对褚守成一笑:“成儿,先吃饭吧。”褚守成满腔的话又被打了回去,好吧,酒席上再和二叔说,不管怎么说,今日打死不跟芳娘回什么桃花村了。 褚家的酒席比起桃花村的精致多了,分为内外二席,女人们那席没什么可说。外面男人们那桌可就热闹多了,褚守成闻着菜肴的香味,酒壶里倒出的酒也是很绵长的香味,这种席面虽然才两天没见,此时再见简直如同隔世。 见褚守成拿着酒杯不往嘴里放,褚二爷和自己的爹对个眼色,笑着道:“大哥,你要多吃些,多喝几杯,等回到秦家,这些东西只怕几年见不着面了。”这话半是嘲讽,听在褚守成耳里却是关心,把酒杯放下对褚二老爷道:“二叔,你要为我做主,把那女人休了,我绝不回秦家。” 褚守成倒霉最欢喜的就是褚二老爷,听了这话褚二老爷面上神色一沉就道:“成儿,这门婚事是当初你爹活着的时候定得,现在你娘也认了,婚事也办了,你还耍什么孩子脾气?”褚二爷刺溜喝下一杯酒才慢条斯理地道:“大哥,我爹说的对,我褚家从不做无信之事,再说大嫂不过是年纪大了点,长得丑了些,别的我瞧着也没什么不好……” 没什么不好?褚守成重重地拍一下桌子,怒气冲冲地道:“二叔、二弟你们不晓得这女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不给我好吃好住的,还把我箱子里的钥匙全都收了,这样不守妇道的女人,怎么能做媳妇,二叔,你不帮我做主,再过些年就只能看到侄子的尸骨了。” 死得早了才好,这样的话褚二老爷怎么也不会说出来,只是笑着拍褚守成的肩:“成儿啊,这夫妻之间,开头总有些不顺的,你慢慢待着,不久就顺了,那时……”褚二爷笑嘻嘻接了这话:“那时大哥也可以下田干活,等晒了一张黑面皮,和大嫂就更配了。” 说着褚二爷哈哈大笑,笑的都止不住了,褚二老爷也扑哧一声笑了,褚守成再笨也知道这话不对,站起身看着褚二老爷道:“二叔,这话什么意思?”褚二老爷收敛了面上神色,褚二爷好容易止住了笑,对褚守成道:“大哥,不对,你现在入赘出去,可就不是我褚家的人了,你是秦家的人,也是我爹教得好,我才叫你一声大哥,不然就这样佃户样的人,哪能坐了上来。” 这样明明白白的嘲讽让褚守成脑子充血,面上全是红色,握拳就要往褚二爷面上打去,褚二老爷伸手格住他的手:“成儿,这话虽难听说的也对,入赘出去的人就不是我褚家的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啦啦啦 12 12、回门(下)... 褚守成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褚二老爷:“二叔,话不是……”不等褚守成说完褚二老爷就拍下桌子:“怎么,你竟不听我的吗?”褚守成还要再说,褚二爷又重新大笑起来,这次笑可比不得方才,边拍着桌子边笑,那声音更是肆无忌惮:“大哥啊大哥,你不是自诩聪明,难道连道理都不懂了?入赘出去的人谈什么褚家的人,还是好好地坐下吃完这桌酒,以后这家也少登门了,省的丢了褚家的脸。” 褚守成看向十分得意的褚二爷,再也控制不住,一拳就往他面上打去:“你给我住口。”褚二爷虽在大笑也还是看着他,不等他拳到,已经侧过身子,褚守成那拳并没打到他身上,反而差点把自己绊倒。 褚二爷已经站起身,看着褚守成眼里满是蔑视,忍了这十多年了,从小就要忍着他的脾气,现在终于轮到自己了。 褚守成直起身,看向褚二爷,眼里的惊讶更甚,从小到大这个兄弟都是让着自己,至于打架就更不用说了,他从来接不住自己的拳头,往往会被自己打的倒在地上哭,那为什么现在身手会这样敏捷? 褚二爷迎着他的眼光,头抬起来:“大哥,不是做兄弟的说你,你这打架的功夫还是太差了。”太差了、太差了?褚守成耳里只有这三个字,从小就没被人这样说过,自来都是别人夸着赞着的,怎么才几天之内全都变了? 褚二爷并没在乎他,让在旁服侍的小厮把椅子重新放好,自己坐了下来,这才对褚守成道:“褚守成,不对,你现在连褚都不能姓了,也不知道以后要叫什么,还不快些坐下来把这一餐饭吃完?这样好的东西,你以后就难得吃到。” 褚守成被这几句话说的快要吐血,他艰难地转向褚二老爷,从小褚二老爷对自己比对褚二爷还要好,那次自己不小心把褚二爷推到了石头上,当时就额头满是血,自己的娘知道了要责打自己,还要让自己去给褚二爷道歉。 还是被二叔拦住,说小孩子家这种事常有的,不但没让自己道歉,反而让二弟过来,说是二弟自己没看见石头的,并不是自己的错。 凡此种种,让褚守成十分相信二叔对自己胜过亲生,那现在呢?他看见褚二爷这样说自己会怎么做?褚二老爷的表情让褚守成更加失望,他只是在旁边喝着酒,仿佛这一切并没发生。 褚守成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艰难开口:“二叔,你要为我做主。”褚二爷已经放下筷子,嘴里哧的一声:“我爹已经说的很清楚明白了,这门婚事已成,你还是好好地回去过日子,不要再想什么休不休的话。” 褚守成拼命摇头,只有这样才能摇掉褚二爷说的话给自己带来的冲击,他又叫一声二叔,褚二老爷这才转头:“成儿,婚事已成,入赘出去的人已不再是我褚家的人,况且你那媳妇,瞧起来也没什么不好,你还是好好地回去过日子,等个一年半载生个孩子出来,好继了秦家香火。” 褚守成觉得心里冰冷一片,他后退一步,险些被椅子绊倒,褚二老爷喝叫小厮:“还不快些把那椅子收了?”桌边本就只有四把椅子,方才已经收了一把,这把再收回去,只剩的褚二老爷父子坐着的那两把。 褚守成竟连座位都没有了,褚二爷看见这样,面上更加快意,这十来年的窝囊气啊,虽说是这家里的主人,可是那些下人也好,外面来往的人也好,都只把自己一家人当成被褚夫人养着吃白饭的。 小小年纪就要忍气吞声,不去触那位大爷的逆鳞,被他打了骂了也要忍着。现在,这个最碍眼的人已经离开,只要再加把劲,褚家的一切都是自己家的了。 和褚二爷的快意相反,褚守成已经失魂落魄了,他上前去拉住褚二老爷的胳膊:“二叔、二叔,你平常不是最疼我的吗?怎么现在这样对我,二叔。”褚二老爷把他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掰开:“成儿啊,二叔疼你不假,可要分个内外啊。以前你是褚家的人,现在你不是褚家的人了,二叔自然不能疼你了。” 褚守成无法反驳,这时有丫鬟走了过来:“二老爷,太太让奴婢出来问问外面这么吵,究竟是为的什么事?”褚二老爷刚要回答没事,褚守成倒像寻到根救命稻草,拔腿就往里面走,二叔不行,还有二婶,二婶也是很疼自己的。 酒席设的不远,不然里头也不会听见,服侍的婆子丫鬟们刚要请褚守成等等,褚守成已经冲了进去,手拉住褚二太太的手,满脸都是恳求:“二婶,二叔不肯为我做主,求您为我做主,休了那个女人,让侄儿回到褚家。” 说着褚守成就掉泪,坐在主位的褚夫人看见儿子这样,那点爱子之心怎么都忍不住,手里的筷子掉落,开口就要说话,旁边的芳娘已经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轻轻摇一摇头,这才刚开始,怎么就能前功尽弃? 褚夫人忍住去劝儿子的冲动,把筷子重新拿在手中,只是那手一直发抖。褚二太太面上含笑地把褚守成拉了坐下:“成儿,你不是小孩子了,成了亲就是大人了,哪有动不动就哭得,婚姻是大事,哪有说休就休的?” 褚二太太的话总算比褚二老爷的好听一些,褚守成忍住泪道:“二婶,那个女人欺负我,没好吃没好住,这样的女人不休了还要怎地?”芳娘想看褚二太太怎么接,并不开口说话,褚二太太哦了一声就对芳娘道:“侄媳妇,成儿说没好吃没好住是怎么回事?” 芳娘淡淡一笑:“二婶,秦家并不似褚家一样富裕,只有瓦房三间,薄田数亩,每年也就那些出息,自然是我住什么,他就住什么,我吃什么,他也就跟着吃什么,哪有刻意刻薄的?” 褚二太太了然地道:“这就是了,秦家淡薄了些,并不是刻薄你的,成儿,你有什么不甘的,我瞧着侄媳妇甚好,端庄大方,你还是回去和她好好过日子。”褚守成再次受到打击,不由双手都去拉褚二太太的手:“二婶,我不要和她回去,那里日子不好过。” 褚夫人把筷子重重一放,丫鬟忙递上丝帕给她擦手,褚夫人这才开口:“婚姻已成,由不得你再耍小孩脾气,用过这顿饭,你们就回去吧,路远。”说完这几句褚夫人就转头,仿佛是和芳娘说话,其实是为了掩饰眼里快要出来的泪。 褚二太太听了这话顺势就道:“成儿,听到没有,大嫂也这样说了,你别耍孩子脾气,快些跟侄媳妇回家过日子去吧。”竟是连一个人都不肯帮自己,褚守成牛脾气上来了,索性坐了下去:“我不走,今儿不休了那个女人,我绝不走。” 芳娘款款站起:“别闹脾气了,快些回去了,不然等到家时候天色都很晚了。”褚守成怎么肯走,嘴里嚷道:“这是我的家,我要在这里,我不跟你走。”褚二太太也起身来劝:“成儿,听话,你是入赘出去的,不是娶媳妇进门,哪有在娘家不走的。” 左一个入赘,右一个入赘,褚守成仿佛直到如今才晓得入赘是什么意思,他看向褚二太太:“二婶,我入赘出去又不是什么大事,难道从此就算不得褚家的人了?”褚二太太的眉不由一挑,眼里有快意闪过,但面上还是平静地回答:“男子入赘就如女儿出嫁,自然是嫁出去那家的人,哪还是娘家的人?” 不是褚家的人了?褚守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褚夫人手里端着茶杯,似乎在低头喝茶,其实眼里的泪已经滴到茶杯里,褚二太太回头看见,生怕褚夫人再行反悔,忙道:“已经事成,再不反悔,成儿,以后你要撑的是秦家,不是褚家。” 褚守成面上表情十分痛苦,想要大喊一声竟不知道怎么喊出来,褚二太太已经示意丫鬟们上前请他出去,褚守成一把推开丫鬟们就跑了出去,芳娘见状忙道:“婆婆、二婶婶,我们这就告辞。” 说完就匆匆追了出去,褚二太太见他们夫妻走了,这才对褚夫人道:“大嫂,当日既有成约,你再心疼儿子也没有反悔的理。”褚夫人这才抬头,除了微微红润的眼角看不到别的什么,她眼光所到之处,褚二太太都不由一凛,褚夫人已经叫过春歌:“去备车送他们一程吧。” 褚守成一路跑出来,所到之处虽也能遇到下人,却没有半个问一问他的,这和当初在褚家时候一点不同,那时他的细微事务,哪个不是急着问询? 褚守成不由跑出大门,街上依旧车水马龙,褚守成心里一片茫然,竟不知道该往何处去,耳边有声音响起:“那不是褚家的那个儿子吗?不是听说他入赘出去了?怎么,今日来回门的?” 13 13、车中... 褚守成看向说话的人,说话的是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他陪着的主人褚守成也不是不熟悉,是沧州城里刘大户的小儿子,平时刘三爷和自己称兄道弟,柳街花巷寻芳、酒楼茶馆寻奇。 可是现在刘三爷明明白白就听到管家对自己这样不客气,却不去呵斥管家,只是看着自己面上有嘲讽的笑,这种嘲讽的笑褚守成很熟悉,那是在青楼寻欢时候,遇到有人想抢看中的妓子时候,两人拿银子出来砸人时候脸上常带的笑容。 褚守成愣了一下就拱手道:“刘兄……”,可是刘三爷只是眼皮一翻,对管家喝道:“不相干的人理了做什么?还不快些上前叫门,爷还有别的事呢。”这竟是视自己为无物,自家人的气刚受过,怎么还要受别人的,褚守成大怒:“这是我家门口,刘兄你别……” 刘三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他身边的小厮就开口道:“什么你家门口,这入赘出去的人还能称为褚家人,听说你女人不过是个村姑,你要称兄道弟还是回去村里寻人称兄道弟。”褚守成更加大怒,握拳就往那小厮身上打去。 刘家的管家已经抢在前面,对褚守成道:“怎么,说你两句你还不高兴了,就你这样的人,以后别说称呼我们三爷,就算是我们家的狗,也要比你高贵些,你啊,还是滚回你的什么桃花村乖乖种地吧。” 人来人往的街口,褚家的大门口,受这样的侮辱,褚守成用手捂住胸口,此时褚二爷已经走了出来,上前对刘三爷行礼:“刘兄,今日家里有点小事,累刘兄久等,来,来,我们现在就走。” 刘三爷伸手拍住褚二爷的肩头:“没事,我们谁跟谁,不过就是点小事,来来,把马牵过来,万香楼的晴姑娘可还等着呢。”说着刘三爷又是一阵大笑,这种得意的笑声像针扎着褚守成的心,不过就几日,全变了,什么都变了,可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褚二爷上马之前瞧了眼褚守成,总算招呼了他一声:“喂,那个秦家的在后面等着你呢,你还不快些跟她回去?”刘三爷已经去拉褚二爷:“别管这种人了,你我兄弟好好去喝两杯,晴姑娘的歌喉,那可是沧州一绝。” 褚二爷会意大笑,这种快意的笑越发刺着褚守成,他的眼都快要变的血红,不会的,这一切都是幻觉,不会这样的,只要自己重新踏进这扇门,一切都会和原来一样。 褚守成看着褚家大门,刚上了一级台阶,守门的已经走了下来:“大爷,小的们已经接了吩咐,以后大爷要有什么事,都从后头出入。”后头出入?那都是褚家的下人管家或者接待穷亲戚时候走的门,什么时候,他褚守成,堂堂褚家大公子只能从后头出入? 褚守成怎么和这群看门的啰嗦,分开他们就要往门里走,可是怎么由得他,守门的使个眼色,就有几个小厮上前来把他抱住:“大爷,小的们送你到后头去。”褚守成想挣脱,可是这几个小厮哪里还是昔日怕他受伤的那些小厮,纵然褚守成拳打脚踢,也只跟打到棉花上一样,哪里让他挣扎得出来? 这些小厮们拖的拖、抱的抱地把不停挣扎地褚守成拖到了后门,那里已经备好了一辆车,不过这车不是今早乘坐的那辆,赶车的也不是春歌丈夫,是个满脸胡子的人。 看着站在车下等着自己的芳娘,褚守成已经把她当成最大的敌人,就是她,是她骗了婚,让自己落到这种地步,这个女人,现在怎么还有脸在这等自己? 褚守成的怒火芳娘视而不见,她微微点一下下巴:“跑哪里去了?还不快些上车,不然天晚了,可没钱住店。”芳娘话里带有的责怪让褚守成的怒火一下又点燃了,他猛一推,把芳娘推倒在车下:“你,就是你骗婚,不然我……” 芳娘虽然冷不防被他推了一下,跌了一下但很快就站了起来,毫不示弱地瞪回去:“什么我家骗婚,那纸婚书是公公生前写的,婆婆也认了,况且……”芳娘冷笑着看他:“婆婆开头不是还不愿意吗?不是你那位二叔一口一个褚家信誉为重,你也同意你二叔说的,然后婆婆才愿意的,那日的事情难道你全忘了不成?要怪,好像怪不得我。” 那日的事,褚守成皱眉细想,好像确是二叔一力促成,可是二叔历来都是疼自己的,他说的一定不会对自己坏,可是今日他怎么又这样对自己呢?看见褚守成皱眉,芳娘伸手拉他上车:“快些回去,这路可不算近,再磨蹭太阳就快下山了。” 车上褚守成缩在车厢一角,脑中还在想芳娘刚才说的话,还有那日的情形,那日娘好像的确是不赞成的,可是二叔同意了,二叔同意的事一定是不会错的,可是现在想想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芳娘打个哈欠,看着缩在车厢里皱着眉头的褚守成,这傻瓜现在好像有点开窍了,可惜这窍开的太晚了,而且就他这样的,家业到他手里也守不住了,迟早被人骗个精光。顺手拿起个栗子丢过去,褚守成被这个栗子打中,看着芳娘有点愣神。 芳娘从包袱里摸出个栗子剥着,示意褚守成也把栗子剥开,这要怎么剥?从来都是别人把这些去好壳任自己享用的褚守成眉头都打结了。 芳娘剥好一颗栗子下了肚,看见褚守成这样不由摇头:“你啊,说你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还是轻的。”褚守成试图剥开栗子,可是竟然被栗子边划破了手,血渗了出来。褚守成急忙把栗子丢掉,尖声叫了起来:“血,血。” 芳娘掏掏耳朵,接着白他一眼:“你还是不是男人啊?就这么一点血就大呼小叫,把手指放在嘴里吸一下就好。”这么多的血,她竟然说的这么轻描淡写?褚守成怀疑面前的人是不是女人,要在褚家,早有丫鬟拿药粉纱布过来了。 还会有人骂丫鬟们服侍的不尽心,哪能划到手,而且这血多脏啊,哪能就这样放进嘴里?见褚守成呆着不动,芳娘挑眉上去拿着褚守成的指头就塞到他嘴里。褚守成猝不提防,被她把手指塞了进去,不由自主吸了一下,觉得有甜腥味。 接着芳娘把他的手指拉出来:“看,不就不流血了,男人家,比个女人还娇气。”褚守成觉得嘴里的那口血很恶心,顾不得再管芳娘,掀起车窗帘子就往外吐。 芳娘这次没有管他,等他重新坐好才道:“有件事你可千万记得,你现在入赘到我秦家,以后不要再提什么褚家,等过了冬,还要下地干活,不然就没吃的。”褚守成开口就道:“我是褚家的……” 芳娘冷冷看过一眼,褚守成闭了嘴,芳娘的声音比她的眼神更冷:“没有了褚家,不对,该说没有了褚家的银子,你什么都不是。今天回门的情形你都看到了吗?”芳娘的话顿时让褚守成想起褚二老爷的冷淡,还有刘三爷的讥讽,当初他们可全都不是这样。 褚守成不由双手抱头,被别人说破的滋味可一点也不好,感觉到身下的路越来越颠簸,难道从此就要在那个桃花村过一辈子,被这个恶婆娘管一辈子?最后变成曾经见过的来褚家求情的佃户一样,一把乱七八糟的胡子,手里牵着个流鼻涕的小娃娃,那娃娃还羡慕的看向这一切。 看见管家都要怄着腰和人讨好地说话,更别提见到自己了。褚守成不敢再想下去,啊地大叫一声,芳娘白他一眼:“怎么了?想通了?” 褚守成使劲摇头:“不,我不想变成那样,变成和管家求情的佃户,我的孩子怎么可以只吃手指,怎么可以拖着鼻涕没有人擦。”芳娘哦了一声,接着就道:“你真要在褚家是不会变成这样的。” 褚守成眼里一亮,伸手去摇芳娘:“求你放我回去吧,你要银子,我可以让娘拿出来。”终于不说他那位二叔了,芳娘看着他,轻轻一笑:“不过你要继续在褚家,最后会变成衣食无着的乞丐的。” 褚守成啊了一声,拼命摇头,怎么也不相信,此时车已经停了下来,秦家到了,已经能听到秦秀才的声音,芳娘回头看着褚守成,笑容在阳光里无比灿烂,但她说的话让褚守成如堕冰窖:“不会?你亲手赚过一个铜板吗?你知道银子是怎么赚来的,你这样的公子哥,除了败家的本事没有赚钱的本事,又这么容易被骗,到最后不是衣食无着去唱莲花落?” 说着芳娘已经跳下车,和秦秀才他们招呼起来,褚守成用手拢着头发,她说的全是错的,全是错的。 作者有话要说:芳娘尊辛苦。 14 14、寒冷... 可是就连这样的难过也维持不了多久,脆生生的声音又响起:“快点,难道不晓得下车,人家还等着把车赶回去呢。”褚守成有些迷茫地抬起头,芳娘已经伸手把他拉下车,褚守成刚站稳就听到芳娘笑着对车夫说:“谢谢你了,走好。” 车夫跳到车辕上坐好,鞭子在空中发出一声脆响,然后才打到马屁股上:“下次要进城还是来找我,我就在隔壁村住。”看着远去的车,褚守成说话竟然有些口吃:“这车,这车不是娘……” 折腾这么一天芳娘早就累了,她捶一下腰:“这么远的路,怎么好意思让人家送,这车是在外面雇的。” 说完芳娘就往屋里走,不理褚守成听到这句话后心里又开始有什么波澜。秦秀才看了眼褚守成,面上露出一丝笑容,追上芳娘和芳娘说了一句,芳娘笑了起来,笑完了就去接秀才娘子怀里的孩子:“来,小春儿,给姑妈亲亲。”秦秀才的儿子叫秦秀春,大家都叫他春儿。 此时听到芳娘说话,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伸开小胳膊抱住芳娘的脖子,芳娘在他脸上亲了几口才说:“来,春儿,姑妈今儿进城了,给你买了好玩的,来,瞧瞧,好不好?” 芳娘说的话传进了褚守成的耳里,他如同木头一样地站在院里,看着面前的这一切,低矮的房屋,种了很多菜的院子,还有油灯那昏黄的灯光,围坐在油灯旁边的人的穿着也是简单朴素的,甚至连名字都是那么的土气。 出了这屋子,就是土路,来往的人都是粗声大气说话,这一切和褚家那高大房屋,平整院子,容毫不一样,更别提出了褚家之后,面对的就是沧州城的繁华,青楼里有笑语如花的美人,酒楼里有芳香扑鼻的菜肴。 来往的人也不是这样衣衫简朴的,更不是这样粗声大气说话的,连丫鬟们都笑容温柔,面容美丽,真的要在这里待一辈子?褚守成觉得心里泛起绝望,也顾不上秦家的院子里全是土,身子一晃就坐了下来,用手抱住头,努力想起来。 可是想来想去都没有法子,逃?就算逃回褚家又怎样?瞧二叔今日的举动,一定又会把自己送过来。认命?可是怎么可以认命,自己是褚家的儿子,从小二叔就说过,褚家的一切都是自己的,怎么可以在这样小村庄过一辈子? 等等,褚守成的眼睛睁大,娘只有自己这一个儿子,那将来褚家的一切是给谁?褚守成觉得身上开始冷起来,难道这是二叔故意设下的计策,目的就是为了褚家的钱,可是不会的,二叔平时对自己那么好,甚至对自己比对他的亲生儿子还好,他怎么会做这种事。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屋里的秦秀才看着外面的褚守成坐在院里,一时拼命摇头,一时又露出苦涩,偶尔还笑一笑。秦秀才的眉头不由皱起来:“姐姐,那个大哥不会是脑筋有毛病吧?不然怎么从回来就没说过话,现在还坐在院子里发傻,对了,还不坐在椅子上,是坐在地上的,他也不嫌脏。” 芳娘从针线箩里拿出手,抬头看了眼褚守成,这样就受不住打击了,真是娇生惯养久了。嘴里嘟囔了一句,芳娘抬头对秦秀才笑一笑:“没事,他今儿才晓得什么叫入赘出去的,过几天就好了。” 秦秀才哦了一声,继续低头看书,看了一行就抬头对芳娘:“姐姐,那什么时候会好,要知道,我还盼着你给我生个侄子呢。”芳娘一指头往他脑门上戳去:“胡说八道什么,要嫌春儿没有伴,你和弟妹再生一个给他作伴好了。” 这话让一边的秀才娘子顿时红了脸,不好啐芳娘就往自己男人那里啐去:“呸,姐姐是有主意的人,再说这种事哪是你们男人管的,还不快些把大哥请进来,也该歇息了。”秦秀才呵呵一笑,乖乖去叫褚守成。 不过褚守成怎么肯进来,双手抱着胳膊就是不动,秦秀才唤了他几声,又拉了他一下,褚守成还是不动,秦秀才没办法去和芳娘讲。 芳娘哦了一声就说:“不肯进来就不进来吧,他要冻着就冻着好了。”秀才娘子倒担心起来:“姐姐,这天这么冷,要冻病了又……”芳娘的声音提得很高:“冻病了也是他自己难受,这么大人了,不晓得爱惜自己,只会做这种无知孩童才做的事情。” 芳娘的声音很高,一字不漏全都进了褚守成的耳朵,他听了这话本想进去,刚站起身又想到另一点,要真病了娘一定会派人来看自己,那时来人看见自己过的不好,一定会去和娘说,到时多要些银子也是好的。 于是褚守成又继续坐在院里,对屋里传来的笑声充耳不闻。村里人睡的早,秦家虽睡的略晚些过不了一会儿也就各自回房安歇。回房之前秦秀才又来叫了褚守成,褚守成这时已经冻的连打几个喷嚏,活动了一下手脚就摇头。 见他不肯听,秦秀才也只好打着哈欠去睡觉,屋里的火炉已经点起来了,春儿这时候已经睡的很沉,这样冬日,温暖的被窝才是最好的地方。 正屋的灯都被吹灭了,褚守成还是坐在屋外,夜色越来越深,周围也更加冷了。褚守成这时已经是喷嚏不断了,手脚冻的有些麻木时候站起身活动活动,觉得稍微暖和一点又坐下来。 这时不光是冷了,困意也熬不住,用胳膊撑住下巴睡着一小会儿,就觉得那寒风已经不是往身上吹,而是从不同角落钻进去,身上的衣衫根本就挡不住那些寒冷。刚合上眼就马上被冻醒,褚守成的牙齿都在打颤,使劲往手上呵气,可是嘴里出来的不是暖的,而是冷的。 自己不会冻死吧?想到这一点,褚守成顿时觉得害怕,虽然不想生活在这里,可是这样死了不符合自己的初衷,褚守成猛地站起来想往屋里走。但是冻的太久,手脚都已经冻僵,刚站起来就摔了下去。 这一跤摔的很结实,褚守成使了几次力都爬不起来,屋里还是静悄悄一片,褚守成有些气馁,为什么自己会落到这种地步? 可是再躺下去,只怕真的会冻死,褚守成用手撑着地面,又使劲努力一次这才爬了起来,在地上坐了会儿恢复一下力气,褚守成站起身,再次往屋里走。 刚走出几步褚守成就觉得手脚都是僵的,连迈开步子都那么辛苦,想起芳娘白天说的话,离开了褚家的钱,自己什么都不是。褚守成不由悲从中来,呜呜地哭起来。 这样的罪褚守成从来没有受过,此时褚夫人当日对他的严厉和现在这样比起来,简直就那样温柔。不就是关起来不给自己银子吗?照样睡的是软床,有丫鬟服侍,吃的穿的也是好的,发脾气不肯吃饭还有人来劝来哄。 哪似这样,不过说一句不进屋,就被关在屋外吹冷风。褚守成用袖子擦脸上的泪,擦了几次都没擦下来,原来天气太冷,泪一流出来就被风吹成了冰,而脸冻了这半夜,早就冻麻木了。 褚守成这下是真的慌了手脚,啊地一声叫了出来,要是真冻死在这,就什么都没有了。这声总算让屋里的灯亮起,接着屋门打开,芳娘端着灯走出来,还打着哈欠:“吵什么吵,让人睡不好觉。” 褚守成已经冻的说不出话来,抖抖索索地要往屋里走,被芳娘一把拉住:“别进去,你不是喜欢在外面待着吗?就待到明天早上。”还要待着,褚守成都绝望了,想骂芳娘几句可是连嘴都张不开了,半响才说出一句:“我,我要进去。” 芳娘眉一挑:“要进去?你知道错了吗?”错,自己哪里错了?褚守成脑子都快被冻住了,怎么还想得出来自己错在哪?只是摇头,芳娘把右手的灯换到左手,用右手点着褚守成的额头:“第一,你不该发脾气,第二,发脾气也就罢了,在这院里冻着,你这是做给谁瞧呢?” 褚守成已经忘了自己该说什么,芳娘又道:“我知道,你以为这样冻病了我就会心疼你,记住,我不是你娘,只有你娘才会不管不顾的,你做什么都是好的,在我这里,不听我的,只有挨打。” 说着芳娘把灯递到被吵醒跟着走出来的秀才娘子手里,从窗下拿起一根细棍,一棍就往褚守成身上抽去:“记住,做错了就要被罚,先打你三下,再到屋里跪到天亮。” 芳娘一棍打去,褚守成连躲避的力气都没有了,那棍子抽到身上也不知道疼了,等芳娘打完把他拉进屋里,褚守成被屋里的热气一熏,觉得冻僵的手脸开始丝丝地疼,这才可以开口说话:“我错在哪里?” 15 15、第15章... 错在哪里?芳娘往地上一指,让褚守成跪下,褚守成怎么肯跪,况且现在已经开始慢慢暖和起来,又梗着脖子问:“我究竟错在什么地方?”芳娘索性坐了下来:“你自己还不知道错?” 自己哪里有错?褚守成眼皮一抬:“不就是你欺负我,我怎么做错了?”简直就跟孩子一样,芳娘打个哈欠,用手点一点他的胸口:“第一,你自己的身子自己不爱护,指望别人心疼那是不对的,岂不闻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那能随意糟蹋?第二,我说过数次,你到了我们家,这家就要听我的,可你听过一次没有?” 第一句褚守成还能听进去,第二句就十分不满:“我是男人,哪有只听媳妇话的。”芳娘看他一眼,这人脑袋怎么这么不灵?褚守成又嘀咕一句:“虽说我是入赘,可是……” “啪”的一声,芳娘拍了桌子:“今日回门你也看的清清楚楚,入赘出去是什么意思?哪有入赘出去的人当别人家的?”褚守成此时实在委屈极了,眼泪都快出来了:“可是我入赘出来明明是你家骗亲。” 芳娘勾唇一笑:“那日可是你二叔一口一个褚家的信誉,不然你怎会嫁了过来?”说着芳娘面色一变:“知错不改,更该被罚。”说着芳娘脚往他膝盖处一踢,褚守成站不住就跪下去。芳娘这才打着哈欠往床上一倒:“跪着吧,到天亮再起。” 褚守成站了起来:“我,你怎么可以这么侮辱我?”芳娘懒懒地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侮辱?你先打得过我再来提这个词,不然以后受的侮辱会更多。你还真的以为,别人是因了你自己才敬着你?想想今日的遭遇吧?” 说着芳娘懒得再让他继续跪下去,把被子拢紧睡觉,反正这屋里比外面暖和多了,他也冻不死。今日的遭遇?想起刘家下人今日所说,褚守成的面色白了许多,他们平日不是这样对待自己的,难道真的是自己有眼看不到吗? 褚守成呆呆坐在屋子里,一直坐到天色已亮,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还没动弹,芳娘揉着眼睛坐起身,看着呆坐在那的褚守成,穿好鞋下床,用手拍了他的肩膀一下:“还坐着干什么?还不快些去帮忙打水,等会儿再把柴火劈了。” 竟要自己去做这些粗活,褚守成又开始不满,芳娘瞧着他,面上的笑容很讽刺:“那好啊,你去外面一个月给我赚个十两八两银子回来,那我不但不让你做活,还找个小丫鬟来服侍你。”十两八两银子在以前的褚守成瞧来哪有什么稀奇,赏人都不够爽利的,可是现在?褚守成愣了一下才道:“我箱子里那些银子你不会拿出来花?” 芳娘用手拢好头发,拿一根簪子别好这才斜睨着他:“你还是个男人呢,说这话也不害臊,不晓得坐吃山空吗?更何况还有一句话你没听过吗?好男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着嫁时衣。自己挣来的,才花着踏实。” 说着芳娘推开房门走出去,秦秀才正在井边打水,秀才娘子手里端着洗好的米往厨房走,瞧见芳娘出来忙打招呼。芳娘应了之后才道:“以后这打水、劈柴火这些事情就让他做,总不好白歇在家里。” 秀才娘子还打算推辞一下,秦秀才已经笑了:“好,我打了这许多年的水,也该歇一歇了。”秀才娘子见自己相公应了,也只有笑着应了。 听着外面传来的笑声,褚守成竟像从没听过那几句话一样,自己挣来的?可是从小到大,他们告诉自己的都是褚家的一切都是自己的,读什么书,上什么进?横竖有管家掌柜们管着那些店铺,所要做的不过就是花钱,自己挣钱是什么样的? 门又被打开,芳娘走了进来,见褚守成还坐在那里,上前推他一下:“快些去打水,不要再发愣了,你现在发愣也好,大哭也好,甚至糟蹋自己身子也好,没人会心疼你。”褚守成呆愣愣地站起来,觉得自己的腿都不是自己的往外走去。 见他出来,秦秀才笑着把水桶递给他,要自己打水吗?看着手里的木桶,褚守成咬牙,把木桶往井里一扔,不但没有打起水,反而溅的一脸的水。在旁看着的芳娘噗嗤一声笑出来,这样的笑实在太讽刺了,褚守成推开秦秀才送上来让自己擦脸的手巾,咬牙继续打水,就不信打不起来。 第二次扔下去,只有桶底有一点点水,三次,四次,当褚守成终于打起一满桶水的时候,秦家已经吃过了早饭,收拾干净,坐在桌边开始闲聊了。 看见褚守成提着满满一桶水走过来,芳娘点头:“把水拎到厨房倒到水缸里去。”秀才娘子担心地看一眼褚守成,小声道:“姐姐,先让大哥吃了早饭吧,不然这早饭就凉了。”再说,秀才娘子看着褚守成那浑身的水,再不换衣服只怕会着凉。 褚守成没有得到芳娘的允许,只得拎着水桶到厨房把水倒了,这才走到外面来,秀才娘子急忙把留给他的早饭推过去,端着已经有些凉了的粥,褚守成不由看一眼芳娘,秀才娘子这样的才是女人,听丈夫的话,说话柔声细气的,哪像芳娘,简直就是恶霸一样。 褚守成愤愤不平地想着,也忘了这粥已经凉了,那馒头做的有点刺喉咙,几口就喝光了粥,吃完了馒头。 昨夜冻了半宿,今早又打了这一早上的水,褚守成的身子本就是娇贵的,此时刚把碗放下,就接二连三打起了喷嚏,随着喷嚏出来,褚守成觉得浑身开始酸痛,看来是真的着凉了。 作者有话要说:啥都不会的公子哥啊。 16 16、慈母... 昏昏沉沉中,褚守成觉得有人撬开他的嘴,接着有苦涩的药汁倒进嘴里,褚守成吧嗒一下嘴,药汁顺着喉咙咽了下去。感觉到药汁滋润了自己干枯的喉咙,褚守成就准备等着随之而来的蜜饯,可是等了很久都没有,他想睁开眼,瞧瞧是谁伺候的,难道不晓得自己吃药后都要配糖吗? 可是眼睛就像有千斤重,怎么睁也睁不开,接着有人给自己盖上被子,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即便是在这种昏昏沉沉之中,都能感觉到这手很温柔,还有身上那股很熟悉的香味,让褚守成喃喃叫出一声娘,接着就重新失去意识。 “他是睡着了,夫人请外面坐吧。”褚夫人看一眼躺在床上的儿子,眼里满是不舍,春歌上前扶一下她的肩膀:“太太,医生都说了并无大碍,说起来,大爷他也是过于娇生惯养了。” 站在一边的芳娘面上有一点尴尬,本以为褚守成不过是着了凉,几碗姜汤下去发发汗就好了,谁知到夜里就烧了起来,烧到后来已经是嘴唇干涩,人跟火炉一样地烫。夜里又没法去请医生,只有用凉水弄湿手巾给他覆在额头上,等到天一亮就寻了医生过来,开方抓药灌下去,才稍微好一些刚巧褚夫人放心不下儿子又来瞧瞧,见他这样差点就流了泪。 好在那几贴药也有效,此时汗已发出,身上也没那么火热,褚夫人听到春歌这样说,心里也明白自己儿子着实太娇生惯养,看着芳娘,既有了开头就要下了狠心,不然难道真要看他和自己作对,把辛苦挣来的家业全都白白花费掉? 来到外面,秀才娘子已经倒上了茶,不等芳娘说话,褚夫人反而开口道:“说起来,这孩子我委实太娇惯了,让他吃些苦头也好。”褚夫人这样深明大义,芳娘怎会再多说什么,只是笑着道:“夫人您放心,别的要苦着他,请医抓药这些,我定不会苦了他的。” 褚夫人点一点头,不由自主地又看一眼儿子所在方向,一颗慈母的心,怎么舍得儿子吃苦,可是他现在不吃苦,将来就不止是吃这样苦了。狠一狠心,褚夫人站了起身:“有你照顾我怎么会不放心,出来时候不短了,我这就走了。” 春歌扶了褚夫人,芳娘送了出去,看着褚夫人对儿子的牵挂,虽然很难开口芳娘还是道:“夫人若无别的事,以后就少来望他。”这个褚夫人心里是明白的,点头允了,又和芳娘说一两句,才上车走了。 虽说褚夫人有些溺爱孩子,可是芳娘还是不自禁地对褚守成生出一丝羡慕,也只有从小受过这样的疼爱,才会养出这样的性子吧?而不是像自己一样,八岁没有了娘,爹不善生理,那时家里的大小家务就全是自己做。等到十三岁没了爹,大伯在一边居心叵测,明面上说是要来照顾他们,其实是打着别的主意,不把他打出门去,怎么能让弟弟妹妹们过的安稳? 如果可以,芳娘不愿意长成现在这样,而是想像村里其他的姑娘们一样,在爹娘身边长到十五六岁,欢欢喜喜嫁到婆家去,然后去过自己的小日子,有时也会争吵、会操劳。 “姐姐,你怎么在这里发愣,难道是忧心大哥的病情。”秦秀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芳娘转头白他一眼:“要你病了我还忧心一下,他病了我有什么忧心的?从来没见过这样娇生惯养的人,还自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不过是什么都不会的。要这样的人做丈夫,真是头疼的事啊。” 秦秀才一直在旁边听着,等她说完才道:“可是姐姐,虽说他和我们不一样,终究是到了我们家,难道还要撵他出去,再说……”芳娘已经挥手打断他的话,起身往屋里走去:“有什么不一样的,等他病好了,就该下地干活,什么娇生惯养,来了我家就要听我的规矩。” 看着和方才完全不一样的姐姐,秦秀才笑了笑,姐姐在打什么主意可以不管,可是最好是生个孩子出来,但是这要怎么办呢?自己毕竟是个弟弟,这种事情是不好开口的,要自己娘子去开口问,只怕她羞也羞死了,到底要怎么办呢?秦秀才坐在芳娘方才坐着的位置望着天开始想起来了。 芳娘是不知道秦秀才暗地里在算着什么的,进了房刚走到床边,褚守成就睁开眼睛,芳娘差点被吓到,上前摸了摸他的额头,触手满是汗水,手下也没有传来那种灼手的烫,看来他烧退了。 芳娘把手缩了回去,褚守成看着她还是没有一丝好气,但说出的话却带着期盼:“方才是不是我娘来了?我好像闻到她身上用的香。”芳娘端过水盆,拿起手巾给他擦了额头上的汗,冷冷地道:“没有,你娘在沧州城里,怎么会来?想是你听错了。” 可是刚才明明白白那支手的触感不是芳娘的,芳娘做的活不少,手心全是老茧,而那支手是温暖细腻的,还有那熟悉的香味,记得小时候自己生病娘也是守在旁边,摸摸自己的额头,给自己喂药,那时觉得娘喂的药一点也不苦,那时觉得娘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嫌弃娘对自己不够好,她变的越来越忙,见到自己也少有温柔言语,总是让自己看书习字,不像二婶对自己那么温柔,让自己不要太累着,也不像二叔一样由着自己性子花钱。 渐渐地娘在自己心里就变得很厌恶,两年前自己病了,虽然娘还是像平时一样来给自己喂药,可是那药在嘴里十分苦,哪有丫鬟们喂的那么贴心?褚守成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起这些事来,呆呆坐在床上。 芳娘把水泼掉,想起方才伸手去摸褚守成额头时候,碰到他的衣领,衣领里也全是汗水,从箱子里寻出衣衫来扔给他:“把身上穿着的换了,不然全是汗味,谁受得了?”褚守成也觉得浑身汗湿的衣衫穿着一点也不舒服,拿过衣衫开始换。 看着手上这套衣服,不过是棉布做的,和自己原先穿着的非绸既缎没有半点相同,褚守成不由叹口气,芳娘锁好箱子听到他的叹气,不由白他一眼:“怎么,你不要说你不会自己穿衣服,真是娇生惯养的主,还学人家自己冻自己,王祥卧冰是为了求鲤,荀奉倩冻了自己是为了给妻子治病,一个贤孝,一个多情,哪似你这样纯是为了赌气,不过是孩子心性,还真当自己是顶天立地的男儿了?” 褚守成默默换好衣衫,难得地没有反驳芳娘,芳娘见他不说话,又道:“再躺下吧,这几日你病着,就免了你的打水劈柴,等病好再说。”说完芳娘就要出去,褚守成在床上闷闷地道:“你竟是读过书的,那你既然读过书,难道不晓得女子当以夫为天,而不是自作主张?” 嗯,这话没有前几日那么难听,总算也会讲道理了,芳娘回头一笑:“女子是当以夫为天,可是当丈夫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连一个铜板都挣不回来,只晓得摆做男人的架子,这种天,不要也罢。” 男人不是生来就该顶天立地的,所以女子该敬着,这是二叔从来告诉自己的,可是为何芳娘说的和二叔说的不一样?褚守成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只好蒙了头再次睡去。 虽说褚守成从小娇生惯养,可年轻人身体毕竟好,几贴药下去,又喝了几碗粥,三天之后就全好了,换了衣服走出门来。冬日的阳光很好,晒的人身上暖暖和和的,秀才娘子坐在石桌旁做针线,芳娘手里拿着算盘在算什么,春儿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他还不到两岁,走路还有些不稳当。 秀才娘子偶尔抬头提醒他跑慢一些,这样的安静闲适和褚家是不一样的,褚守成的眉头皱了皱,奇怪地发现自己心里一直盘旋不去的对这个院子的厌恶感消失了一些,难道说是这几日病着,芳娘对自己的照料,可是她的照料绝没有自家丫鬟照料的那么精心。 褚守成还在想,腿上有什么东西扑过来,接着那东西就紧紧抱着他的腿不放,低头,褚守成对上的是春儿那一双又黑又大的眼睛,看见褚守成看自己,春儿笑的露出一口小白牙,吐字不清地道:“大伯,陪我玩。” 作者有话要说:有时我也感到很奇怪,为毛我可以同时写几个设定完全不一样,人物背景性格全不同的文而一点也不混乱,而且也没分裂。 17 17、年礼... 春儿说话时候,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沾到褚守成的裤子上,褚守成的眉头不由皱起,下意识想退开,可是春儿怎么肯让他退开,他退一步春儿就跟上去,一个白白胖胖的孩子,嘴里还在叫着大伯,褚守成真的不能做到把腿抽出去。 认命地看一眼他,褚守成把春儿抱起,高高举了起来,春儿被举在半空中,格格笑了出声。秀才娘子把手里的针线放了下来,对芳娘笑着道:“姐姐,瞧着大哥病了这几日,起来性子和原来不大一样了。” 终于把帐算清楚了,芳娘把算盘收起,看向秀才娘子只是笑一笑没说话,秀才娘子见状咬一下唇,虽然有自己丈夫的嘱咐,可是这种事总是难启口的,她头凑近芳娘,低声道:“姐姐,什么时候你才能给春儿添个弟妹?” 虽说村里女人们闲了时白话,说出的那些话能让老妓都觉得脸红,可是芳娘从不跟外人白话,秀才娘子出嫁前也是个羞涩的,进了门既然大姑子如此,做弟妹的自然也要跟着学。以致秀才娘子过门已经三年,说起这些别说村里那些什么都能说的大嫂婶子,就连村里有些快要出嫁的姑娘都不如,依旧是羞怯娇柔。 说完这句秀才娘子面已经全都红了,芳娘眉一扬,接着就笑了:“想要给春儿添个弟弟妹妹,这要靠你。”秀才娘子的脸更红了,声音稍大些:“姐姐。” 芳娘拍一拍她:“好了,定是阿弟让你来问我,你告诉他,就说我说的,这些事不用他操心。”秀才娘子应了,只是那声音比蚊子还小,低着头不敢去看芳娘。 芳娘还想打趣一下自己这个弟妹,就听到正在和褚守成玩耍的春儿哭了起来,越哭还越厉害,任凭褚守成怎么哄都不行。秀才娘子已经站起身,上前接过春儿,伸手往他身下一探:“尿了,难怪哭呢?” 说着还捏一下春儿的小鼻子:“尿了也不会说,幸好没有尿到大伯身上。”春儿被娘说的害臊,小脑袋拱进秀才娘子怀里,秀才娘子抱着他进屋去给他换尿湿的裤子。 院里只剩下褚守成和芳娘两个,褚守成竟不知道要怎么说,有些讪讪地开口:“孩子身上的尿味,我闻一下都受不了,做娘的还要去给他换裤子,还要洗。”芳娘挑起眉毛:“做娘的不都这样,不说十月怀胎时吃尽的那些辛苦,就说孩子生了下来,每日尿了拉了,洗尿布都要洗的头疼,夜里带着睡觉常常不得安睡,也只有那些不知道的人,才以为自己的娘不疼自己,可是娘生了孩子下来,总是要照顾的,哪有不疼的?” 这话敲着褚守成,褚守成的面不由涨红:“大户人家和你们这样人家不一样,自有奶娘丫鬟服侍,哪里要人亲自去洗涮那些东西,更不用亲自去照顾?”看来他也不算太笨,芳娘勾起唇:“瞧瞧,养儿养女做什么,辛苦把他养大,不向着自己也就罢了,还要说算不上什么辛苦,你可知道纵是大户人家,娘不也时时挂着孩子?” 褚守成不由皱眉努力回忆,很小时候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那时虽有奶娘,但是娘也总是柔声叫着自己成儿,可是从爹去世之后就少见娘的面了。 每次见到她也是一脸疲惫,温柔不再,除了会让自己读书习字就没有别的话,往往自己想告诉她有了什么新鲜事,她就常被人请走,自己常常等到很晚,等到丫鬟们都不耐烦把自己抱到床上睡觉时候都不见她回来。 不像二婶,二婶总是对自己问长问短,给自己带来好吃的、好玩的,还有做的荷包啊,小手帕,笑容也很温柔。二婶还常对自己说自己可怜,娘只顾着在外面忙碌,就忘了自己这个独子,说要去和娘说说让她不要在外忙碌,要多关心下自己。可是等啊盼啊,还是等不到娘。 于是渐渐地就不再等娘,而是和二婶亲热起来,等到长大时候春歌在自己面前说娘辛苦,要自己体谅娘的时候又怎么听的进去? 芳娘见他不说话,轻咳一声:“你要不信你等你有了机会就去问婆婆,问她可是牵挂着你?”褚守成说出的话没有前几日那么有底气:“怎么会,她要心疼我、牵挂我,怎么会把我入赘出来,让我受这些辛苦?” 芳娘差点又拍起桌子来,又忍了下来,饭要一口一口吃,不然真的让他又像前几天一样在院子里傻站,站出个伤风感冒或者一不小心一命呜呼了,这就对不起褚夫人的苦心了。芳娘冷笑一声:“受辛苦?我是饿着你还是冻着你了?况且你娘在你临出门前,也是准备了厚厚一份嫁妆,就是怕你吃苦。” 还提嫁妆,褚守成这下是气不打一处来,站起来就用手指着芳娘:“既然是我娘给我的嫁妆,你为何把它收起来?”芳娘抬头看他:“奇怪,你不是不愿意听你娘的话吗?那为什么还要她给的嫁妆,有本事,就赤手空拳地打出一片天来,到时任你怎么花用也没人说你一句半句。只会花着家里的钱然后还抱怨自己的娘对自己不好,这种人我从没见过。” 这话让褚守成泄了气,他猛地又想起什么,开口就道:“我花的那些钱都是二叔给的,不是我娘给的。”芳娘哧一声笑出来:“好笑不好笑,褚家没分家吧?褚家的当家人是谁?”褚守成无法辩驳,芳娘又道:“况且婆婆之前少少给你钱,怕的是你胡乱花用,现在你入赘出来,她怎会不把嫁妆备的厚厚的,可是你花惯了钱的手,这些钱到你手上还不是泡几杯茶的功夫就没了?” 褚守成觉得她说的简直就是歪理,可是那些话还是钻进自己耳里,芳娘又瞧他一眼:“还有,若你二叔二婶真的对你那么好,你入赘出来,他们可曾给过你一分银子?你回门时候,他们可曾对你嘘寒问暖?” 回门那日的情形又浮现在褚守成面前,二弟的讽刺又冒了出来,褚守成再次觉得无法接受,大吼道:“住口,你休要在这里挑拨离间,二叔他只是欢喜过了头,才忘了问我。”他还这么嘴硬,芳娘决定不理他,站起身舒展一下,坐太久了觉得骨头都疼了,丢下一句:“你自己想一想,你入赘出来,最大的好处是归了谁?你褚家没有分过家,你走了,不就只剩下你二叔的儿子?” 说完芳娘就走进屋里,留下褚守成一个人坐在院里冥思苦想,想芳娘方才说的话,褚家的家产?褚守成之前从没想过自己入赘出去后褚家的家产会归于谁。可是,难道二叔真的是为了褚家的家产才让自己入赘出去的? 不会的,一定是芳娘错了,二叔才是最疼自己的人,他只是为了褚家的信誉,才让自己入赘出去,而不是像自己娘一样,顺水推舟让自己入赘。所以,等过年时候趁人送年礼的机会给二叔带封信去,二叔那时一定会回信来安慰自己的,到时就可以让芳娘知道,二叔才是最疼自己的。 天气越来越冷,还有几天就过年了,芳娘早在几天前就让秦秀才去给褚府送去了年礼,虽然这份年礼瞧在褚守成眼里实在不成样子,不过就是几块家里晒的腊肉,还有些干菜,那些新鲜玩意半样也没有。 可是这送年礼只是个由头,重要的是可以给褚府递个信,褚守成不能进城,就写了封信给褚二老爷带去,这封信写的十分诚恳,算是用尽了褚守成从生下来到如今所有的才学。先问候褚二老爷,接着为上次回门宴上自己的失礼请罪,说不过多喝了几杯,才会和褚二爷起了冲突。接着回顾了下当初褚二老爷是如何疼爱自己,最后恳求褚二老爷在自己娘面前说几句话,让自己娘快些来接自己回去。 褚守成这日饭没好生吃,坐都坐不住,在院里走来走去,就等着秦秀才从城里回来,盼到点灯时分,秦秀才终于从城里回来,去时是一个,回来的却不止他一个。跟来的还有春歌夫妇,车上还带了些东西,那是褚府备的年礼。 看见春歌进来,褚守成顾不得别的就迎上去:“是不是二叔让你们来送年礼的,还有,我给二叔写了封信,二叔收到没有?他有没有给我回信?”连串的问号让春歌愣了下才道:“年礼是太太吩咐的,至于信,我不知道这件事。” 褚守成的眼又看向秦秀才,秦秀才正在和秀才娘子说话,感觉到褚守成的注视回头道:“你那封信,我是亲手交到二老爷手上的,至于他瞧没瞧,我就不知道了。” 18 18、星空... 失望之中的褚守成不由跺着脚道:“那你总也要等他看完了,再让他写封回书回来。”春歌见褚守成的大爷脾气又要发作,刚要开口劝解,芳娘推着秦秀才让他出去招呼春歌的男人,这边就开口:“怎么说话呢?有教养没有,虽说阿弟是做弟弟的,可是你这样说话把他当成了什么?况且兄友弟恭,你既不友,为何别人要对你恭敬?” 芳娘口齿伶俐,句句都在理上,褚守成无法反驳,想发火只怕又要被芳娘说一顿,只得去看春歌拿来的那些年礼。见此春歌倒是真心实意地笑了,从来自己家这位大爷是不肯听劝的,别人劝着他只有吹胡子瞪眼睛的,二老爷二太太说几句他还肯听,可是那对夫妻能说出什么好话?整日虚情假意地关心着大爷,除了挑唆大爷和太太作对,再不就是让大爷出外花天酒地,银子泼水样花? 若那对夫妻有半分念着亲情,又怎有今日之事?春歌心里叹了口气,看向芳娘的眼多了几分敬佩,看来太太真的没有挑错人。 她们在说话,褚守成已经挑拣起那些年礼来:“这份礼是谁备的?衣料怎么全是些棉布,还有这些茶叶,都晓得我平日最不喜欢喝老君眉,怎么还预备这些茶叶,还有这些菜,每样看起来都是油腻腻的,叫人怎么入口?” 褚守成唠叨个不停,芳娘已经把那些东西一卷就让秀才娘子收进里面去,点着他的脑门道:“你有什么好唠叨的?知不知道什么叫礼尚往来?我们拿去了些什么东西,回了这份礼回来已经是加厚的了,况且这份礼是给全家的,不光是给你一个人的,你就怎么知道别人不爱喝老君眉了,还有那些菜,用油放了才能放长。” 褚守成的脑门被芳娘点的生疼,不由嘟囔道:“这些既是我娘吩咐备的,那娘给儿子,就算给再多也属平常,哪似……”芳娘冷笑着打断他的话:“你也知道娘给儿子再多也是平常,那你又给了你娘什么?听说当日你在褚家时候,日日忤逆婆婆,还常让婆婆不管着你,还说婆婆对你不好?你且说说,你这些行径可是做儿子该做的?” 褚守成再次被芳娘质问住,低头不语,这个恶婆娘,除了会抓自己的错处就是抓自己的错处,又不能像对小厮样的骂着,要说打,打也打不过。书上说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也只有先识一识时务。 见褚守成只乖乖坐在一边,春歌面上不由露出欢喜神色来,原先在褚家时候,但凡要说那么一句两句,褚二老爷总是会出来替他出头,难怪要让人离开褚家,人到了不熟悉的环境,总是要低头。 春歌一欢喜就和芳娘说起近来褚府的事,当听到褚二爷已经聘定了朱家的三姑娘,婚期就定在来年二月时候,褚守成不由插嘴:“难怪二叔不看我的信呢,他在忙着给二弟娶媳妇。”春歌笑一笑,芳娘在旁边,她的胆子又大一些:“大爷,你这话就不对了,原先你在家的时候,二老爷对你瞧着可比对二爷要好许多。” 这句话又掀开了褚守成的伤疤,他眉头紧皱,想寻出句话来竟寻不出来,芳娘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今日的年礼你也瞧见了,都是婆婆吩咐人备的,这句话你也听见了,你二叔着急的还是他的亲生子,谁生的谁才能知疼知热。” 这,褚守成张了张嘴,从入赘到了秦家,再到回门时候再到现在,二叔的举动已经不能用忙、用忘了来形容,难道说二叔真的只是为了褚家的家业才对自己好?褚守成想了又想才道:“你这是在挑拨离间,二叔他对我是真心好的。” 挑拨离间?芳娘挑一挑眉:“要真对你好,这么些日子他可曾遣人来瞧过你?要真对你好,他就该劝你明白婆婆的苦处,可他做到没有?天下算计自己侄儿侄女的人多了去了,不少你家二叔一个,我也犯不上挑拨离间。横竖以后你就是我秦家的人,褚家那些事,早成过去。” 算计?二叔真的是在算计自己吗?可那些疼爱,二婶的那些劝说,全都是假的吧,全是装出来的?褚守成觉得胸口有团火在烧,不知道该怎么发出来,他猛地站起身往外面走,春歌担心地想追上去:“大爷。” 芳娘按住她:“没事,让他去,他现在啊,受得教训还不够多,还不知道什么叫稼穑艰难,人心险恶,只晓得是自己不该吃这些苦,总要再吃些苦,再受些教训,知道这些都不是该生来就有的,就好了。” 果真如此?春歌重新坐下,面上带了点感叹:“说起来,大爷小的时候和太太也是十分亲热的,后来太太越发忙起来,二老爷就趁虚而入,本想着二老爷是亲叔叔,做叔叔的那会对侄子不好,谁知就变成这样。” 芳娘拍一拍她的手:“你放心,回去和婆婆也说让她放心。他啊,说起来就是没吃过苦,从小娇生惯养长大的,又在有心人的引诱下,难免变的什么都不知道,还当自己真是全天下独一无二的俊杰了。” 春歌脸上的笑容更浓些:“是,道理我们太太也晓得,可毕竟是亲生子,又怎么舍得让他去吃苦。”说着春歌微微皱了眉,要是早些年就让他去吃一番苦头,也就不会闹到现在这个地步。 毕竟,春歌看着芳娘,虽说这是权宜之计,但是办得一模一样,任谁也怀疑不出来里面有些什么,而且,秦家这么窄小,他们日日睡在一次,毕竟是年轻男女,要到时有了孩子,难道就认下这么一位大奶奶? 春歌在那里想,芳娘已经站起身:“时候也晚了,该歇息了,我去把他寻回来,这么大的人了,有时候还跟个孩子一样。”春歌急忙道:“那辛苦你了。” 芳娘回眸一笑:“辛苦什么,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说着芳娘就走出去,厢房里还亮着灯,瞧见芳娘走进来,王大叔急忙起身,恭敬地道:“舅爷陪着已是不该了,怎敢劳烦大奶奶出来。” 呃,芳娘顿时怔住,没想到春歌和她丈夫竟不似夫妻,他这么恭敬芳娘倒有些拘谨了,想了想才道:“也没什么,他又一赌气跑出去了,我来瞧瞧可在这屋里呢。”屋子又不大,自然是不在了,芳娘说了一句就走出去。 等到出了屋子才抹一下额头的汗,习惯了在这村里高声大气地和人说话,别人这样一恭敬就不习惯,那褚守成呢?他会不会更加不习惯?芳娘侧头想了想就往外走,这个人啊,简直就是个孩子,阿弟十岁的时候就不会闹这种脾气了。 往院子里看了圈,没有看见褚守成的身影,芳娘侧了下头,难道他跑出去了,可是方才没有听见大门的声音啊。芳娘决定再仔细找找,墙角有一堆柴,芳娘往那边走去,还没走近就听到有人的抽泣声。 都不用瞧就知道一定是褚守成,芳娘走到他面前,褚守成把头埋在膝盖上,抽泣越来越大,芳娘的脚步声也没让他抬头,见他这样芳娘原本想再说他几句也忍住了,只是轻声道:“好了,夜深了,进屋歇着吧。” 褚守成抽抽鼻子,声音还带有鼻音:“你出来做什么?没有人肯理我,二叔二婶对我的好是假的,那些朋友们对我好不过是看在褚家的钱的份上,连王婶子也不肯追出来寻我……”这么委屈啊?芳娘笑了,也不让他再进去,而是坐在他身边:“你今年已经十八了才晓得这些?” 褚守成往外挪开一点点:“你怎么会体会呢?阿弟和小妹对你言听计从,村里的人也没一个敢惹你的,哪像我?”芳娘看着天上的星星,轻声道:“我八岁就没了娘,十三岁爹也没了,爹没了之后,大伯想要这份家产,想了各种办法,我把他赶了出去,那时全村的人都说我不对,等到十五那年,原本和我定亲的那家人也借口退了亲。” 一个女子,在这个时代,被退亲就是极大打击,更何况还背了个不好的名声,还要照顾弟弟妹妹,这些话褚守成从来没有听说过,不由愣在那里,芳娘看他一眼,院里虽黑,但芳娘还是能看到褚守成眼里有亮晶晶的东西,芳娘再次轻声开口:“你的这些委屈,和我比起又算得什么?况且公公虽不在了,但婆婆极疼你,你再如何也没少了你的吃穿,而我,当时不过十三岁,就要带着弟弟去下地,九岁的小妹在家里做饭,你九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十三岁的时候又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迈出互相了解的第一步 19 19、往事... 九岁的时候?褚守成的眉紧紧皱起来,好像在念书,可是念书很头疼,娘又忙,于是二婶就经常给自己想法子不去。等到了十三岁的时候,那时候还是在念书,可是不去念书的日子就更多了,还被个姓林的先生在娘面前告状,娘狠狠责骂了自己,这好像就是记忆中的第一次顶嘴。 顶嘴之后,觉得十分委屈的自己去做了什么?褚守成想了又想,那时自己是哭着去寻二婶,二婶心疼地差点掉泪,说哪能那样责骂?说了很多很多,后来二叔回来了,就带着自己上街去,去了很多地方,那时才破涕而笑。 二叔二婶的笑脸还在面前,为了算计家业,他们就这样装了十多年?褚守成觉得自己眼角又有了泪,怕芳娘发现自己流泪,擦一擦眼角道:“二叔二婶他们,难道对我没有一点真心实意?” 听到他的答非所问,芳娘转过头去看他,接着摇头:“我不知道,但是当我知道大伯当初打的主意的时候,我也很难过。”和褚守成不一样,褚守成还有个亲娘,外婆家在的远,自从娘去世后就没什么来往,大伯算是当时姐弟们最亲的亲人了。 被最亲的亲人那样算计,当时才十三岁的自己也曾问过那是为什么?把大伯赶出后就抱着弟弟妹妹们痛哭,哭过之后抹掉眼泪告诉他们,从此后不会再哭,不管遇到再大的难事也不会哭,要好好地把他们带大,绝不能让别人看自己的笑话。 等到陈家来退亲,逼退还当日下聘时的那二十两银子时候,无数地人都来瞧笑话,看自己三个没依没靠的人怎么才能拿出二十两银子,甚至还有人想趁火打劫,要自己吧爹留下的二十亩田地卖掉换银子回陈家。 那时只有翻出娘当日的嫁妆,不过是几根簪钗,思来想去没有法子,只有把娘临终前拿出来的那对金镯找出来。这对镯子还是娘临终前塞到自己手心里的,说这对金镯还是当年外祖母的陪嫁,娘出嫁前才外婆才偷偷塞到她手里,好让她傍身。现在这对金镯就留给她们姐妹,等出嫁时候一人一只,也是娘留下的念想。 娘去世后,每当想起娘了就把这对镯子拿出来,轻轻摸着上面的花纹,就像娘在自己耳边说话一样。可是那二十亩田地是自己姐弟的安身立命之所,是保住爹的田地还是把娘给的金簪给出去?一时竟无法抉择。 当时小妹的话还在自己耳边:“姐姐,就把这对镯子拿出去给陈家吧,我们大家心往一起使,等哥哥长大了成器,我们何愁没有金镯戴?”小妹那时只有十一岁,说出这样一番话,倒让芳娘当时又心酸又高兴。 那对金镯拿出去,陈母还在那嫌好做歹,说这对镯子不过一两八钱,就算按了一两金十两银来算,也不过十八两银子,还缺了二两银子呢。陈母那样嘴脸连来帮忙退亲的媒婆都看不下去了,开口解了围:“陈嫂子,罢了,这秦家也是没有长辈了,不然这退亲长辈们总要撕扯的,真要那种不好惹的人家,别说十八两,能退的一半已经是你家烧了高香了。” 陈母这才把那对金镯收起来,叫人来写退婚书,那时阿弟还小,才十三岁的他冲口就说我来,媒婆倒吓了一跳:“你年轻轻的娃娃,写这个做什么,还是去找村头的老秀才,他年纪大了,也不怕折了福,你写这样东西,小心折了福。” 阿弟已经提笔在手刷刷地写起来,等到退婚书写完才把它拍到陈母跟前:“此事本非我家起意,我秦家做事,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从无半分无法对人言的,又怎会怕折了福。”那时才觉得阿弟已经不再是个孩子了。 芳娘想起往事,唇边露出笑容,虽然这十年过的很辛苦,可是看着弟弟妹妹们这么懂事,那样的辛苦也是值得的,弟弟娶了媳妇生了儿子,妹妹嫁了人生了孩子,两家人都过的那么好,自己这个做姐姐的责任已了了,以后岁月该是由自己过了,谁知又多了这么个麻烦? 芳娘刚想转头让褚守成进屋去睡,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放到自己肩头,低头一看,褚守成不知什么时候竟已睡着,头往下低靠到自己肩膀。借着星光,能看到他唇边稀疏的胡子,他比阿弟还小呢,再说又是这样娇生惯养长大的,本性还不坏。芳娘心头添上一分怜惜,伸手把他摇醒。 褚守成朦朦胧胧中叫了声阿婉,我要继续睡就又把头靠到芳娘头上。芳娘微微一愣,这个名字已经出现在褚守成口里好几次了,看来是他的贴身丫鬟之类,但芳娘并没细想,又摇一摇他:“进屋去睡吧,这里太凉,要是又冻到了,又是麻烦事。” 褚守成迷迷糊糊地抬头,看见满天星光才想起这不是在褚家,自己靠着的也不是柔软枕头,而是芳娘的肩,褚守成不由觉得有些尴尬,往后退了一步,看已经站起身的芳娘道:“也不知道怎么的,这么冷都睡得着。” 芳娘微不可觉地笑了一笑,接着就道:“回屋吧,夜已经很深了,他们都睡了。”褚守成嗯了一声就乖乖跟在她身后,整个小院除了芳娘房里还亮着灯,别屋的灯全都熄了,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的脚步声,看着芳娘的背影,想起她说的那些话,褚守成不由皱了皱眉,怎么刚才在想的时候心里竟有一些怜惜,到后来想来想去想困了会在她身边睡着,还靠上了她的肩膀? 屋里比外面要暖和很多,褚守成一进到屋里就觉得鼻子发痒,使劲忍住还是打了喷嚏出来,抬头看时正好看见芳娘解开衣衫,准备躺下去,这个方向看去可以看见芳娘高挺的鼻子,下巴微微扬起,比平时柔和很多。 褚守成觉得有种忘了很久的情绪涌上来,急忙低头好掩饰面上的红色,等抬头时候,芳娘已经躺到了床上,嘴里还不忘嘱咐他:“把火盆里的火再拔旺些,赶紧睡吧,明儿还忙呢。”说着芳娘就翻身沉沉睡去。 褚守成磨磨蹭蹭,把火拨旺,吹了灯躺到床上,小心翼翼地离芳娘远一些,这样可以让那些情绪平复下去。虽说两人一张床上睡了一个多月,可是这种情绪是褚守成头一次在芳娘身边感觉到。 芳娘的呼吸声平静绵长,褚守成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睡着,可是芳娘的话还是在他耳边,比起我来,你受到的算是什么委屈?褚守成悄悄睁开眼去看芳娘,这个现在看起来如此平静的女子和白日间雷厉风行、事事妥帖的女子没有半点一样,她可曾有过温柔娇憨时候,就像自己曾见过的所有未嫁女子一样? 褚守成看着芳娘,这念头如同野草一样疯长,无法抑制也不像再去抑制,渐渐眼皮越来越重,闭眼沉入梦乡。 次日起来,春歌告辞时候瞧着褚守成忍了又忍,那些话终究是没有问出口,想来想去竟只有一句:“大爷,您年纪还不算很大,太太也不着急抱孙子,这……”这些话是什么意思?褚守成皱起眉,春歌怎么好直说出来,又打了几句马虎把这话盖过去。 王大叔已经把车套好,春歌再想叮嘱已经没有空了,只得告辞上车。见春歌不时撩起帘子往外看,王大叔呵呵一笑:“没想到大爷到了秦家,倒比以前安静多了,要是原来,你这样说他,他早发火了。你说要是在家时候他像这样,太太定不肯把他入赘出来。” 春歌在车厢里坐不住,索性出来坐到车辕上白自己男人一眼,:“你知道什么,太太为了这事,难过地好些日子没有好好吃饭,说来就是二老爷一家在那作怪,那日太太也不愿意答应,可是二老爷一个劲地说褚家的信誉,你也知道大爷是个什么性子,这才入赘出来。” 王大叔小心地赶着车,口里道:“我知道你是太太身边的心腹人,可是大爷这一入赘出来,以后褚家的产业准是落到二老爷手里,这样的话以后别在别人面前说,被二老爷知道了,只怕就要被赶出来。” 春歌狠狠捏自己丈夫胳膊一把:“你啊,就是这么胆小,以后的事怎样还不一定呢。”王大叔只是呵呵一笑,春歌看着消失在视线里的村庄,太太既想出这个法子,肯定什么事都在她心里,回去只要如实说了就是。 这样小家小户过年褚守成从来没有过过,以前在褚家时候,过年就意味着娘闲了下来,可以不停盯着自己了,还不能溜出去玩,总是要去应酬,那些迎来送往真是半点意思都没有。秦家人口少,芳娘自从和大伯决裂,索性连那些亲族也理的少,只有每年过年时让秦秀才带了祭品去祠堂祭祀。 今年多了褚守成,秦秀才自然也要带着他去,刚走到祠堂就听到有人打招呼:“老二啊,这就是你姐姐入赘回来的那个吧?总要细细商议了,开祠堂让他上家谱才是。”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光棍节啊,写谈恋爱的段子太不应景了,于是明天就不更新了。 20 20、年夜... 秦秀才循声望去,看见说话的是族长秦四叔,忙拱手行礼:“四叔说的是,按说早该做这些,只是姐姐说年底四叔你们一定很忙,等等再说,这才拖到这时。”秦秀才说这话不由觉得奇怪,当日曾和姐姐说过,可是姐姐一再推脱,按说若是怕褚守成跑了或有别的心,总该早早上了家谱才好。 这些肚皮官司秦四叔并不知道,只是摆一摆手:“这是大事,哪能拖着,回去和芳娘说,就说我说的,正月十六是好日,就选这日吧。”说着秦四叔瞧向褚守成,一脸都是笑意:“我们秦家在这桃花村,虽说也有百来年了,可是总是人丁不够兴旺,比不过这村里的李家。你们这些年轻后生,必要多多努力才好。” 秦秀才方要应下,就听到身后传来芳娘的声音:“四叔,这种事急不得,总要等到生下孩子,再过两三年才上了族谱,现在不泠不落的,算是个什么事?” 秦秀才心里更加奇怪,秦四叔咳嗽一声,做出个威严样子来:“这是什么地方,你们女人怎么来了,况且我是族长,抬手让他进来也是常事,你跑来说些什么?” 芳娘笑靥如花:“四叔这会儿好威风,可是四叔您难道不知道,这家是我当着的,而且,”芳娘沉下脸:“四叔当日若真记得自己是族长,又怎会在大伯要把弟弟妹妹们卖了时候一句话也不说,更不会在陈家上门退亲,辱及我秦氏族人时不吐半个字?还在后来秦陈两家依旧结亲不绝?四叔做这些事的时候,可曾想过我们也是你的族侄?” 陈家所居村庄就离桃花村三里,和桃花村以刘姓为主,秦家不过有四五十户不同,陈家一族足有三四百户,上千人口。整个村落也多是姓陈,只杂了四五户外姓。在这四周也算是个大族,秦陈两家历来婚姻不断,当年芳娘被陈家退婚,若按了一般来说,就要秦四叔这个做族长的出面来争个是非,最少也不会让陈家追上门来要那二十两的聘银。 此时听到芳娘提起旧事,秦四叔的脸不由发黑,想辩解几句,芳娘早对秦秀才道:“阿弟,你先进去祭祀祖先,上不上族谱的事,等以后再说。”秦秀才想反对,可芳娘早把他推进了祠堂,褚守成站在那里,竟不晓得该不该进去? 芳娘已经挑眉:“你是我的丈夫,虽没上了族谱,代我进去祭祀祖先也是常事,你进去后务必要告诉爹爹,我秦芳娘绝不是任人随意欺负的。”说着芳娘已经手指祠堂门口。 褚守成不由自主走进去,进门之前还转头瞧了眼芳娘,秦四叔一张面此时好容易恢复正常,看着芳娘道:“大侄女,你这又是何必,虽说前几年总有过什么事情,这几年我也从没亏待过你们。” 芳娘冷冷地看了秦四叔一眼,秦四叔的脸顿时红了起来,芳娘冷笑一声:“四叔,我敬你是个长辈,又是本族族长,故此从没对你说过什么不好听的,你若再在此喋喋不休,休怪我说出什么话来,况且明知我们是孤儿,别人欺上时候袖手旁观,和忍看旁人溺水有何不同?我秦芳娘命大,这些年也算苦挣出来。四叔若听了别人的什么话,想对我秦芳娘做些什么,休怪我秦芳娘不认亲戚。” 祠堂门口前来祭拜的人不少,他们开初说话时候也没人注意听,等到芳娘让秦秀才进去才有人觉出不对,渐渐有人围拢了来看,等到芳娘说出这几句话时,有人竟吸了一口冷气。芳娘说完那几句,面色如常地道:“四叔,我话说在这里,当年四叔也好,这族里的旁人也罢,既没伸出援手,那今日我家之事,自然也是由我做主。我的丈夫何时上族谱,上不上族谱,也是我来决定,四叔请勿操心。” 秦四叔竟不知怎么反驳,这番话若是旁人来说就是大逆不道,可是从芳娘嘴里说出来,却掷地有声。十年前秦大伯妄图夺产卖人,族里的人没出来劝解。八年前陈家前来退婚,族里没人出面主事。 芳娘姐弟三人,虽活在族里,竟似无根浮萍一样,这些句句是实,又有谁敢反驳?芳娘见到没人出声,这才看秦四叔一眼,拂袖而去。 等到芳娘背影消失,才有人嘀咕出一句:“这芳娘,性子不似爹也不像娘,三弟和三弟妹活着时候,都是温和讲礼的。本以为她成了亲还会改一些,不料竟和婚前没有两样。”秦四叔急喘了几口气,才对旁边的人道:“都围着做什么,还不快些进去祭祀,晚了的话祖宗会怪的。” 这句话出口,周围的人才纷纷散去,秦四叔哎了一声就要去办自己的事,回头看见祭祀完的秦秀才和褚守成站在门口,秦四叔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只转身去做自己的事。 秦秀才和褚守成往家里走,一路上秦秀才的眉头都没松开,不上族谱,姐姐这是什么意思?转头看一眼褚守成,褚守成还是那样,难道说姐姐嫌褚守成现在还太过娇生惯养,才不肯把这桩婚事落到实处。 既然如此,姐姐当初定要褚家履行婚约是为什么?现在想来那份婚书一定有问题。虽只见过褚夫人两次,秦秀才也知道褚夫人是精明之人,和外表算计的褚二老爷不一样,这件事,到底背后有什么? 已经有饭菜香味传来,秀才娘子已在说话:“相公,都到家了,你还在想什么,赶紧洗手吃饭,今儿姐姐亲自下厨做的,比我平日做的菜要好吃许多。”秦秀才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妻子,看着站在堂屋门口,笑意盈盈的芳娘,秦秀才竭力想从她的笑容里看出什么,可什么都看不出来。 姐姐素来是有主见的,这种有主见让秦秀才习惯听从于她,可不管怎样,秦秀才并不是没有自己的思虑。 饭桌之上,看着和平时别无二致的芳娘,还有她身边的褚守成,秦秀才倒了杯酒一饮而尽,不管这桩婚事背后有什么目的,也不管姐姐究竟有什么主见,必要让这件婚事名副其实。 一丝浅笑在秦秀才眼里闪现,他把酒杯往褚守成面前放:“来,大哥,今儿过年,我们兄弟也喝两杯。”褚守成年纪虽小,但出入烟花场所的他平日也爱喝几杯,自从到了秦家,就算有酒也不过是粗劣的村酿,闻一下就要呕了,哪能喝的下去。 今日的酒却不是平日那种村酿,而是褚家这次送来的,闻起来就有一股醇香味道,入口更是爽滑,没有村酿那种冲头感觉,本是褚守成平日最爱喝的,可是今日坐在芳娘身边,褚守成觉得有些不自在,只喝了一杯就放下杯子。 此时听秦秀才主动提议喝几杯,褚守成不由心动,瞧一眼芳娘,见芳娘没说话,这才端起酒杯和秦秀才两人喝起来。秦秀才有心让他多喝几杯,话里话外都是引着他喝的,自己却只喝了一点点。 褚守成逢了美酒,也忘了些事,一杯杯下了肚。见他喝的眼开始泛红,秦秀才这才转向芳娘:“姐姐,你也来喝几杯,你我姐弟,可是好长时间没有在一起好好说过话了。” 作者有话要说:挺心疼我家芳娘的。 21 21、年夜(下)... 芳娘看秦秀才一眼,秦秀才笑嘻嘻地给姐姐斟满了酒,芳娘端起杯子却没往嘴边放,只是轻轻地往地上一倒,接着嘴里喃喃念了几句。秦秀才不料芳娘会这样,不由愣了一下。 芳娘已经抬头看着他:“你今儿酒喝的也不少了,这杯酒,就当敬地下的爹娘吧。”说着芳娘转向褚守成:“酒也喝的差不多了,今儿还要守岁,你也停了吧。” 褚守成刚要抬头说什么,就打了个酒嗝,一股酒味冲了出来,芳娘不由捂一下鼻子,这下褚守成的脸更加通红,乖乖放下酒杯。 秀才娘子见他们都停下不吃,收拾起碗筷来,芳娘和她一起把碗筷收到厨下,厨房里还点着灯,秀才娘子一边洗着碗筷一边有些忐忑地道:“姐姐,相公他只是想你和大哥能过一辈子,没有别的念头。” 芳娘拿过秀才娘子洗好的碗擦干净上面的水放到橱柜里:“我知道阿弟在想什么,可是有些事情,我既已做了决定,就不会改了。”秀才娘子又把一个碗递过去:“可是姐姐,这么多年来你这么辛苦,相公一直对我说要好好照顾你,如果……” 芳娘伸手按一下她的肩:“你和阿弟对我好,我知道,但是我的事,我历来不喜欢别人在旁边指手画脚,阿弟他当然也知道,你是个好媳妇、好弟妹,有你陪着阿弟我很放心秦家有你这样一个主妇,以后一定会兴旺,小妹的日子也过的很好。” 这才是芳娘当初想出家的原因吧,秀才娘子觉得眼睛酸酸的,想掉泪又想起今日是过年,掉泪不吉利,掩饰地回头拿起一筲箕已经炒好的花生瓜子,趁回头时候快速地用手擦一擦泪,接着回头笑着说:“这家里没有了姐姐就像少了很多人,以后……” 芳娘接过那筲箕瓜子花生,看着秀才娘子拎起水壶,笑着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这人也是一样的,阿弟已经当爹了,他又不是没主见的人,你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过的,至于我,” 芳娘微微侧头:“瞧缘分吧。”秀才娘子再没说话,和芳娘走进堂屋,春儿已经趴在秦秀才的怀里睡着了,秦秀才靠在椅上,眼半睁半闭也不知道在做什么,褚守成的酒已经涌了上来,整个人趴在椅背上,看起来已经进入梦乡。 秀才娘子把水壶放到火炉上,上前抱过秦秀才怀里的春儿,秦秀才这才睁开眼,秀才娘子嗔怪地道:“你也太惯着他了,睡着了就该把他放回床上,哪能这样一直抱着,你也不嫌沉。” 秦秀才打个哈欠,方才那几杯酒也让他有了困意,只是强撑着没有入睡,听到妻子抱怨只呵呵一笑,秀才娘子又白他一眼,抱着春儿往房里去。秦秀才看一眼芳娘,正好看见芳娘去推褚守成,忙对妻子道:“我也跟你去把他放下,这孩子越长越大,你都快抱不动了。” 秀才娘子哪里肯把春儿给他,两夫妻抱着孩子走了。褚守成睁开眼,面前是一杯茶,一时褚守成忘了身在何处,把那只手推开:“阿婉,我喝醉了,让她们给我做醒酒汤来。”说着褚守成又闭上眼睛,耳边并没像往常一样传来丫鬟温柔的声音,而是芳娘在说话:“醒酒汤是没有的,你想睡呢就太早了,先喝杯茶消消酒。” 褚守成把眼睁开,面前不是永远都漾着温柔笑容的阿婉,而是那张从来对自己没什么好脸色的芳娘的脸。褚守成接过她手里端着的茶一口喝干,茶叶放得极多,这茶喝起来也很苦涩,要在平日褚守成一定要再抱怨几句,可是那日之后褚守成已经沉默了很多,把茶杯放回到芳娘手里的时候还说了声谢谢。 芳娘的眉扬一下,这位大爷今日也晓得说声谢字,真是不易。两人坐在火炉边,芳娘把花生瓜子往他那边推一下:“你在你家的时候,对那些丫鬟小厮也道谢吗?” 丫鬟小厮道什么谢?他们服侍自己不是应当的吗?看见褚守成摇头,芳娘心里道声果然就道:“那你娘呢,她要给你什么你会说吗?”自己的娘?褚守成看着芳娘,本要再次摇头,可平日间觉得理直气壮的摇头现在不那么理直气壮了。 娘对自己好是应当应份的,那自己对娘呢?芳娘一双清澈大眼看着褚守成,没有等到褚守成的回应,顺手往火炉里再加块炭,火大了些。褚守成犹豫着开口:“其实仔细想一想,娘对我还是很好的,她再忙碌,也要问问我读书怎么样,可我读书读的不好,常常惹娘生气,到后来就不敢见娘,甚至……” 甚至开始怨恨起自己的娘来,怨恨一生,又怎么会说谢谢?芳娘声音很轻:“你原来觉得你娘对你不好吗?可是你的吃穿用度都很丰厚,你一双手连个茧子都没生,丫鬟小厮们服侍你也很精心,你娘真的对你不好,不关心你,又怎会让人这样待你?” 褚守成提起茶壶倒了杯茶,是这样吗?可是二婶她对自己的关心和娘对自己是完全不同?想起二婶,褚守成的心再次往下沉,二叔二婶他们就这样装了十来年,难道一点破绽都没有吗? 褚守成往嘴里灌了口茶,茶的苦涩似乎能让人清醒,芳娘抬头看着他:“你原来真的从没想过吗?你如果觉得你书念的不好惹娘生气,为什么不好好念书呢?褚家请的先生一定是宿儒,不是那种混日子的。” 我,褚守成张了张嘴,当初二叔是怎么说来着,只要识得几个字就成,褚家的子孙,生来就是丰衣足食,哪似那些穷人家的孩子,还要靠着写几篇文章得了别人的欢喜乞食。 褚守成低下头,声音小了些,觉得连自己都有些无法说服自己了:“二叔说过,念书念好了也没什么用,只要识得几个字,不是睁眼瞎就成了,大好时光,该去寻欢乐才是。” 看着褚守成脸上泛起的红色,芳娘轻轻一叹,接着就道:“那你二叔的儿子呢,也是这样吗?”不是这样,记得二叔常说二弟为人笨拙,只晓得读书,一点也不活泼爱玩。可是上次回门,真不觉得二弟笨拙。 褚守成没有回答,芳娘也没再问,屋里再次沉默,等在屋角的秦秀才不由叹气,这哪像夫妻,简直就是当初姐姐教自己,秀才娘子狠狠地掐了秦秀才的手心一下,哪能做出这种偷听的事? 秦秀才反而顺势抓住妻子的手,和她走了进来,对芳娘笑道:“姐姐,春儿那小家伙刚一放到床上就醒,又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哄睡着。”秀才娘子的面又红了,怎么以前没发现自己相公说谎话这么流利? 芳娘并没在意,秦秀才夫妻坐下,围着火炉喝着茶吃着瓜子花生说着话,这一夜就这样过去,这样守岁倒比在褚家让褚守成觉得轻松,在褚家守岁,总是很多点心,丫鬟婆子随时在旁边服侍,可是却没有这样亲热地说话。 娘总是那样严肃,二叔二婶在娘面前似乎也很拘谨,下人们更不敢开口说话,那样的气氛总让褚守成觉得十分压抑无趣,可又不敢起身离席。 瓜子花生吃完,茶水也换过了两道,子时也已来了,秦秀才到院里发起鞭炮,在此之前秀才娘子已经进房去哄春儿,怕他被鞭炮声吵醒。 如同得了号令一样,方才还安静的连狗的声音都听不到的村庄里此时鞭炮声四起,狗也跟着凑趣,还有人家放起烟花,这么大的声音春儿也惊醒了,刚要哭出声就被秀才娘子抱在怀里好一通哄,春儿抽噎了几声就瞪大眼往外看,秀才娘子索性抱着他来到院里。 看见自己的爹拿着鞭炮在放,春儿叫着就想从娘怀里去接过自己放,秦秀才做个要把鞭炮放到他手里的姿势,惹来秀才娘子嗔怪的骂声,秦秀才哈哈大笑,和着鞭炮声和春儿兴奋的叫声,一时小院里充满了欢喜。 看见连春儿都不怕放鞭炮的声音,褚守成放下捂住耳朵的手,面上有几分讪讪,可是似乎没有人关注他是不是怕鞭炮,都看着远处人家放的烟花,突然芳娘转头对他一笑:“过子时了,你先去歇着吧,窗户关好声音会小些。” 或者是光太昏暗,褚守成觉得芳娘这一笑竟透着说不出的美,特别是那样温柔的声音,似乎比什么声音都好听。不过只是一瞬,芳娘已经转身去和秦秀才夫妇说话。 褚守成心里有一丝丝的失望,但很快那丝失望就不见了,转身往屋里走,快进门的时候回头看着小院里的那几个人,感觉这才是一家人,按捺下想加入进去和他们说话的冲动,褚守成进屋睡觉,把棉被紧紧捂到耳朵上,这样就能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一定是自己太累,才会有那样的冲动。 22 22、劝说... 按理逢了过年,褚守成也该带着芳娘回褚家瞧瞧,可是大年初一刚吃过午饭,秦家就来了人,来的又是春歌夫妻俩。现在褚守成对春歌夫妻可没有原先在褚家时那么怨恨,见了他们夫妻进来,也笑着打了声招呼。 这样态度让春歌差点泪又落了下来,自从褚守成渐渐懂事,这样的笑已经许多年没见过了。春歌低头把泪擦一擦才和芳娘招呼了,进屋说了几句话就把手里的东西送上去:“太太体贴小的,给了小的们五天的假,趁这时候想回去瞧瞧我爹娘,回去路上要过这里,太太吩咐顺便给大爷大奶奶带些东西回来,又说家里忙着准备二爷的婚事,腾不出人手来接大爷大奶奶,就不用回去了。” 褚守成如同被雷击倒,抓住春歌的手:“你说什么,娘不让我回去,还要忙着准备二弟的婚事,就算再忙,难道就腾不出手来招呼我,我可是她的亲儿子。”褚守成抓春歌的力气用的有点大,春歌差点叫出声来,虽不知道褚夫人为何要这样说,但主母的吩咐也只有照做:“大爷,你是入赘出去的人,总往那边跑不好,况且……” 春歌故意迟疑一下,褚守成抓住她的手更紧:“况且什么?”春歌叹了口气才道:“太太已经答应了二太太,说等二奶奶进了门,有了儿子,就要过继一个到这边,好接了这支的香火。” 这打击不可谓不大,褚守成松开抓住春歌的手,眼里添上几分茫然,但很快又道:“当日婚书之上,不是说过若我有了儿子,就要分一个给褚家吗?”春歌用手摸一下双臂,接着就道:“原本是这样的,可是二老爷二太太常在太太面前说,让入赘出去的儿子生的孩子回来接香火,传出去人都会笑话,况且还不晓得秦家族里到时有没有话说,倒不如过继一个来,好续了这支。太太想了那么个把月,觉得他们说的也对,这才应了。” 说着春歌把带来的东西打开:“这些都是太太吩咐带来的,以后等二爷那边的孩子过继了,太太有了孙子,只怕就少了。”里面的东西倒不错,可褚守成怎么看得下眼,伸手就把桌子上的东西扫到地上:“不,我才是娘的儿子,娘不会不要我。” 说着褚守成就要往外冲:“我要去见娘,问她个清楚明白,还要去问二叔,好好地怎么会反悔。”春歌见他这样心里极为心疼,可还是要硬着心肠道:“大爷,你入赘了出去,就不再是褚家的人,是秦家的人了,太太还说,让你和大奶奶好好过日子,一年半载去走动走动就行了。” 褚守成就像没听到一样还要往外冲,芳娘已经伸手拉住他:“你没听到你娘说的吗?你是入赘出来的人,你娘很快就有了孙子,以后也有依靠,况且你从来没有想过你娘的感受,现在又何必去追问。” 褚守成也顾不上过年不能哭,泪已经满脸都有,声音更加嘶哑:“娘不会这样的。”不会吗?芳娘把他拽回来坐下,扯把椅子坐到他面前:“你也不想想你的所作所为都伤透了你娘|的心,那日你娘本不愿你入赘出来,也是你口口声声为了褚家的信誉,走到这步,你又要怪谁?” 褚守成用手抱住头,呜呜哭了起来,芳娘说的对,走到这步,除了怪自己不能再怪别人,如果自己平日对娘多些尊重,如果自己不是一直听二叔的话,也不会走到今天。春歌听着褚守成的哭泣,心里顿时如万剑攒心一样的痛,可又不敢走上前去哄,只有站在那里,紧紧咬住下唇。 芳娘已经起身道:“王家婶婶,劳烦你跑这趟了,你们还有事情,我也就不留你们吃饭了。”春歌又看一眼褚守成,强压下心中的苦痛,笑着和芳娘告辞,等芳娘转身进去她上了车,就用帕子捂住脸流泪下来,王大叔在外面赶车,也不知道里面情形,只是喜气洋洋地和她说两句,得不到回应也不在意。 芳娘回到屋里,秀才娘子站在褚守成身边,想劝又不知道怎么劝的样子,芳娘示意她把地上的那些东西都收捡起来,就坐到褚守成身边推他一下:“哭什么,你一个男人,自从到了我家,倒动不动就哭,比女儿家娇弱。” 褚守成吸吸鼻子,也没有理她,芳娘没有发火:“我知道,你是觉得你娘伤了你的心,可是这心是你先伤在头里的,况且我一个女人,十三岁没了爹还带着弟弟妹妹们撑起家来,你都十八了,不对,过了年就十九了,难道还不如我?” 褚守成抬头,一双眼还红红的,眼里却有了一点光,芳娘看着他继续道:“我也曾听王家婶婶说过你褚家是怎么发家的,你祖爷爷时候,也不过是乡下种地的,直到他三十多岁时,才有了本钱慢慢去做货郎,等你祖父长大,已有本钱在沧州开张个小铺子,于是你祖爷爷在铺里卖货,你祖父依旧挑着货郎担子走村串乡,等到你爹爹出世时候,褚家这才有了好几个铺子,在乡下置了地,城里置了宅院。到你爹爹长大娶亲时候,那家业更大一些,这才能娶了你娘回来。等你爹爹不在了,你娘又苦苦撑着这个家,家业更胜你爹爹在时数倍。你说说,你祖爷爷一个农人,尚且自己咬牙苦挣出头,你有什么好哭的。” 这些褚守成小时候也曾听过,不过从没往心里去,听到芳娘这样说,褚守成嘀咕出来一句:“祖爷爷好歹还有本钱,可我的钱全被你收着。”芳娘笑了:“我原来把你的钱收起来,是怕你胡乱花用,可是只要你能吃的了苦,出外挣钱谋生,我又怎不把本钱给你?” 真的?褚守成的眼睛顿时睁大,芳娘点头,褚守成面上有喜悦之色:“那好,我在沧州还认得几个人,等过些时候就去商议。”芳娘拦住他:“先别这样急,你先要吃得了苦才成。” 怎么吃苦?芳娘勾唇一笑:“再过些时候就该春耕了,今年有了你,我家还能少请一个短工。”要自己下地干活,褚守成的脸一下白了,可是如果不这样,怎么能够表示自己吃的了苦?褚守成在心里盘算一下,咬牙点头答应。瞧他答应了,芳娘微微一笑,总算走上正题了。 乡下也好,城里也罢,过年都是走亲戚的时候,秦家来往的亲戚不多,也只有秦小妹嫁去的朱家还常来往,初二本就是女儿回娘家的日子。秦小妹抱着自己八个多月的女儿小兰和朱大郎一起回来。 太阳挺好,吃完饭秦小妹、秀才娘子和芳娘就坐在院里晒着太阳说话,春儿在那迈着短腿围着坐在摇车里的小兰,不时伸出手指头去戳戳她的脸。秀才娘子嘴里说着话,那眼也没离开春儿身上,看见这样就喝他一声。 倒是秦小妹笑着说:“嫂嫂别这样,小娃娃的手,都是嫩嫩的,那会戳到呢。”秀才娘子抬头一笑,正月里不动针线,芳娘觉得手上很闲,正拿着拨浪鼓在那玩,不过春儿今日不受拨浪鼓的诱惑,还是去看摇车里的小兰。 芳娘索性站起身走到春儿身边,把拨浪鼓递给他,让他拿着逗小兰,春儿手指短,那拨浪鼓时时掉下去。芳娘又给他捡起来,逗的春儿和小兰都笑的开心。 看见芳娘这样,秦小妹笑着说:“姐姐现在成了亲,我这心就放下大半,等到姐姐再给我添个侄女儿,那我就更没什么可担心的了。”秀才娘子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和相公还真是兄妹,连说出的话都一模一样。” 阳光晒的人很暖和,秦小妹懒懒地把腿伸直,往椅背上靠去:“嫂嫂,你是不知道,当年我们过的有多艰难。”那些日子,那些觉得永远都熬不过去的日子,都是芳娘一遍遍地告诉他们,熬过去就好了。 秦小妹想起这些,眼睛就有了雾气,抬头去看天,让雾气慢慢消散,如果没有姐姐顶起这片天,自己说不定早被卖去大户人家做丫鬟,自己这么笨的人,在那种家里只怕很快就死掉了。 姐姐还常懊悔没有保住娘的那对镯子,让自己出嫁时,除了几样银首饰,只有一对金耳环。可是如果没有姐姐,自己怎能欢欢喜喜出嫁呢?况且那份嫁妆办的,也不比别人家的女儿差。 秀才娘子轻轻拍了拍秦小妹的手:“我知道,相公和我说过,相公还说,虽然堂上没有了公婆,可是定要我侍姐如母。”这是秦秀才对秀才娘子唯一的要求,秦小妹看着自己嫂嫂,不由反握住她的手:“哥哥也真是的,这样不是为难你吗?” 秀才娘子的脸不由红了:“真的不是为难,再说姐姐这么明理,又不是那种刻薄人的大姑子。”秦小妹一笑刚要说话,门外走进来一个人:“这里是秦老三家吗?” 作者有话要说:我对芳娘真好,如果给芳娘个恶弟媳妇的话,那又怎样呢? 23 23、投亲... 秦老三?芳娘的眉皱起,阿爹生前已经少有人这样叫他,更何况他去世已经十年,这个人是谁?瞧着走进来的妇人,穿着也还整齐,长相也显敦厚,可是那眼神芳娘总觉得有些奇怪。 妇人已经走上前来道:“你就该是老三的闺女了吧?”看这妇人绝不怯生的样子,芳娘心头更觉奇怪,后退一步问道:“这位婶婶是哪位?恕我没见过,也不知道怎么称呼。”妇人笑了:“你既是老三的闺女,那我也不客气了,说起来都是自家人,我是你大伯母。” 大伯母?芳娘愣住,看见有客人来秀才娘子和秦小妹本来已经走上前,听见这句话对视一眼,眼里有无比的惊诧。 芳娘微微哦了一声就道:“这位婶婶说笑了,虽说桃花村人口不少,可从没见过您,说起大伯母,”芳娘顿了顿就道:“家大伯已在十年前不知所踪,大伯母更先他而去,之后更没听说过大伯娶妻的事。” 妇人才没管芳娘说什么,已经往门外喊了一声:“就是这儿了,你们进来。”进来了一男一女,男的约有十一二岁,女的要大一些,总有十四五岁了,两人手里还抱着包袱,一副来投奔的样子。 妇人已经自顾自坐下,伸手拿了茶杯倒水:“来,来,过来喝口水,这从早上走到现在,一刻都没歇过,你们俩也累了吧?”男孩已把包袱放下,接过茶在喝,女娃一双眼看着芳娘她们,眼神怯生生的。 秀才娘子心软,瞧不得这样的,刚要上前已经被秦小妹一把拉住。芳娘的脸色可不大好,但始终是挂着笑容:“这位婶婶,您方才所说,我实在是不明白,我家大伯已有十来年没见,又……” 听到芳娘重复,这妇人总算转头对她道:“你就是芳娘吧,我听你大伯说过,长得真是一朵花样。我本是邻县王家庄的,你大伯九年前到了我们村,那时我男人正好没了,周围的人就撮合,我就嫁了他,本来想让人带个信回来的,后来他说他这一辈子对不起家里人,就没带信回来。” 妇人声音响亮,说的真实,可是芳娘心里的疑惑怎么能解开,那眉皱的更紧,妇人察言观色:“我们这样来,你自然是不相信的,可我有当日写的婚书,而且这九年来,你大伯在我们家我也把他照顾的很好。” 芳娘举起一只手止住妇人的说话,示意秦小妹带着秀才娘子抱着孩子们进去芳娘这才开口:“那些话是真是假也没多少关系,就想问问您这一来是为的什么?”妇人的眼圈顿时红了,旁边的女娃抽噎了两下就哭了出来,倒是那男孩还在拿着桌上的点心在吃。 妇人刚要哭就拉一□边的女娃,接着妇人脸上强出笑容:“侄女啊,本来我和你大伯日子过的虽不富裕,可也算丰衣足食,可是谁晓得去年六月,你大伯去下田的时候被牛撞了一下,掉进田里,捞起来时只剩下半口气,忙着请医生抓药,谁知那药吃下去就跟水泼到石头上一样,折腾到十月,你大伯不但不见好还变的更差。” 说着妇人似乎忍不住了,用手捂住脸,芳娘一双眼看着她们母女,没有动半点声色。那女娃又接着道:“阿爹那时才说出他是桃花村的人,本想带个信回来让你们去见一见,阿爹又说对不起你们,没脸见你们,又拖了一个月也就断了气。” 妇人似乎这个时候才忍住心里的悲痛:“断气后办完丧事,剩下的几亩田地和家里的东西全都准了债去,就剩的我们母子三人,既然你大伯说了他在这里还有亲戚,也就来投奔,原本是想好歹在家里过了年才来,可是那要了房子的人逼着我们年前腾房,这才大年三十离了家乡,走了足足两天才到了这里。” 她们母女边说,芳娘边打量着她们,瞧这身上的衣着也不算褴褛,脚上的鞋被裙子遮了瞧不出来究竟,那个男孩现在已经吃饱了,瞪着眼睛在瞧。 妇人说完话已经解开包袱拿出一张纸:“侄女,这就是那日写的婚书,写的清楚明白的,要不是难以拉扯这两个孩子,我也不会再嫁。”九年前的话,这两个孩子一个五岁、一个只怕才两三岁,一个寡妇的确难以拉扯。 芳娘并没有伸手去接婚书,一时难以决策,从芳娘心里想的,是不愿意再和大伯打任何交道,可是人都来到自家门前,又说的那么可怜,还说是为了大伯的病才把家里的财产花光。芳娘又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哪能硬下心肠把他们赶出去? 芳娘的神情这妇人已经看的清楚,叹了口气道:“要不是走投无路,哪会求上来,侄女,你大伯就算做的再错,你望在他总是你爹亲哥哥的份上,就……” 话还没说完秦四叔就从门外走了进来,对芳娘道:“大侄女,听说大嫂来认门了,大哥不见了这么多年,有了他的音讯也是好事。”妇人擦了擦泪站起身,瞧见秦四叔就道:“也不晓得这位怎么称呼,和我死去男人又是什么兄弟,我也是没有法子,不然怎会找上门来惹别人的憎厌?” 秦四叔连连打拱:“大嫂,我是这族里的族长,族里排行第四,你叫我四弟就好。当年大哥遁走,我们也曾去寻过,只是这天下这么大,一直没有寻到,芳娘侄女是个能干人,她定会照顾好你们的。” 芳娘的眉微微皱起,对秦四叔道:“四叔,这事还没问完呢,我……”秦四叔的脸已经放了下来:“芳娘,你也别太势力了,要是别的事由着你倒罢了,可是她们孤儿寡母的,那点产业又是为了你大伯才消耗一空的,连你妹子的嫁妆都填进去了,你再拒之门外,不免太过铁石心肠了。” 芳娘的眉头皱的更紧:“方才这位说这番话的时候,四叔并没在这里,为何四叔知道的这么清楚明白?”秦四叔的脸不由红了下才道:“方才她们进村时候我正好遇见,多问了几句,这才知道内情,芳娘啊,大嫂对大哥也算有情有义,现在大哥既然不在了,两个侄子侄女又小,你做大姐的就该照顾他们,况且多几个兄弟,你们家说起话来也更有几分底气。” 芳娘的唇勾起:“四叔这话听起来是很有礼的,可是细细一品又不是这样了,当年只有我撑起这个家的时候,难道说话就没底气了吗?”秦四叔瞧一眼那妇人,把芳娘袖子一扯就把她拉到另一边,悄声道:“芳娘,你说话也不要太刻薄了,当年是我做的不对,可是这几年来,有个什么大事小情,我也一直照顾着你们,别的不说,你兄弟媳妇不就是你四婶做的媒?谁不夸你兄弟媳妇好?这种事情也是功德一件,你收留了他们又费不了你多少银子。” 芳娘刚理出一点头绪,又被秦四叔这么一说就搅乱了,想一想刚要开口,就听到秦秀才的声音:“姐姐,方才外面都在传说我们家来了个大伯母,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进来的人是越来越多,不光是秦秀才带了褚守成来,还有几个周围的邻居,这边住的都是姓秦的人,自然不是三叔公就是五婶婶,还有抱着孩子的六嫂嫂,虽只有这么几个人,院子里差不多都挤满了。 五婶婶已经开口在问,妇人见来的人多了,又重说了遍,这次说的更凄惨了些,说到母子三人大年三十被赶了出来时候,那泪水流了出来。五婶婶已经顾不上什么过年流泪不吉利了,用袖子擦擦眼角就道:“大侄女啊,虽说这两个孩子不是你大伯亲生的,可是他们既然无处可去,你大伯母又和你大伯做了九年夫妻,半路跑撇她去了,论情理你这个侄女也该管。” 三叔公摸一下雪白的胡子,对秦秀才道:“你是这家里的男人,你爹这代,你祖父共总生下三个孩子,你二姑已经出嫁不算,算起来你们这支只剩的你是个男丁,你大伯母总是要你照顾的,至于那两个孩子,” 三叔公皱起眉来,这两个孩子又不姓秦,论理也可以不照顾,可是这么小的孩子,不让他们跟娘一起,怎么能活?妇人已经开口道:“那日被赶了出来,族里众人无一人说话时候就已发誓,这两个孩子以后都不再姓王,秦家要收留,就姓了秦,若不收留……” 妇人把两个孩子往自己怀里抱一抱:“我也只有带着他们两个去赴死了。”说着妇人就大哭起来,那两个孩子也跟着哭起来,这样一哭院里的女人个个垂泪,男人们心里也不好受。 三叔公望着唯一没哭的芳娘:“我记得这家是你做主,很好,你说句话,若是你敢黑了良心,四侄子。”秦四叔忙应了,三叔公一双眼看着芳娘:“我们秦家容不得这种不忠不孝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我可爱给女主出难题了,掩面 24 24、主意... 不忠不孝吗?秦秀才看见芳娘的身子晃了晃,上前一步就要说话,芳娘拦一下他,看着三叔公毫不示弱:“三叔公这话说的果然是斩钉截铁,我秦家有三叔公这样的人主事,自然是会兴旺发达,确是好事一件。” 三叔公年纪虽老也不糊涂,那眉已经紧皱:“芳娘,你这话什么意思?”芳娘挺直身子,看向那三个哭泣中的母子,又看向秦四叔,落后院里的众人她一一扫视过去,最后才转到三叔公这边。 芳娘眼神所到之处,众人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头冒出,几个垂泪的妇人那泪也没再落。芳娘伸手握紧秦秀才的手,这才朗声对三叔公道:“今日三叔公说我不收留他们就是不忠不孝,那我敢问在场诸位,当日我姐弟三人失父亡母,更有大伯虎视眈眈,想对我们三姐弟不利之时,那时族人可有出来说过一句公道话?此后我姐弟三人辛苦耕种家父留下的几亩薄田,农忙时候,短工掯勒时候,你们可有出面帮我说过?” 那些都是旧事,秦秀才想到当日姐弟三人互相依存长大,眼里不由有泪,轻声叫了声姐姐,芳娘轻轻拍一下他的手,看向三叔公的眼已经有了泪:“乡间总有无赖想来讨些便宜,数年来我睡觉之时都不敢解衣,枕头之下常放着菜刀,你们又在哪里?除了会嚼我舌根,口口声声说我是个嫁不出去的恶女人之外,你们可曾为我说过一句话。” 院内的人都低下头,褚守成从没见过芳娘如此,十三岁失去父亲,之后苦苦拉扯弟弟妹妹长大,中间还遇到很多艰辛,自己和她一比?褚守成不由低下头来,自己和她一比,简直就是无法相比,什么都不会,除了会吃喝玩乐之外就再没别的特长,难怪她看不惯自己,对自己非打即骂呢。 三叔公被说的哑口无言,想要反驳几句,但这些都是事实,甚至还有人故意在外散布些流言,好逼得他们姐弟离开桃花村,占了这些田地房屋,又哪会伸出援手呢? 母子三人听到这样的话,顿时也忘了哭泣,妇人眼里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来,虽听秦大伯说过芳娘是个不好相与的人,可从没想过竟这样不好相与。可既已来了,哪有空手而去的道理? 想到这妇人哭着对秦四叔道:“四叔,当日你大哥也说过,他做了对不起芳娘姐弟的事,所以一直不敢回家乡,现在芳娘侄女又亲口说出这些年的遭遇,更让我觉得百爪挠心,无地自容,我也不敢再求秦家收留,只有带着他们姐弟二人走了。” 秦四叔微微一愣就问:“大嫂,你们可要往哪里去?”妇人哭的更伤心一些:“当日芳娘侄女他们再辛苦,也有田地有房子,今日我们母子三人竟是无处可去,只有带着他们投河去了。”这话一出口,那姐弟二人也哭得更大声。 三叔公用手擦一擦泪,说出的话竟带有几分哀求:“芳娘,我晓得族里这些人这些年也的确对你不起,可我们这几年已和原先不一样了,况且你现在有屋有田地,收留他们也不是一件多难的事,难道你就忍心看着三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没了吗?” 芳娘的性子最是吃软不吃硬,三叔公这么一个胡子都雪白的人在她面前用这样口气说话,虽然知道这母子三人来的有些蹊跷,可芳娘的心还是一抖,看向那母子三人的眼神复杂。 五婶婶六嫂嫂她们已经上前去安慰那母子三人,五婶婶已经对芳娘道:“芳娘,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再说这位大嫂虽和大哥是半路夫妻,也服侍了他一场,这两个孩子也叫了你大伯几年的爹,你就当做了善事,把他们收留下来,不然这大过年的喜日子,就他们三个这样离开,谁心里都不好受。” 五婶婶如此,六嫂嫂也在一边帮忙,哭声凄凉入耳,芳娘的手微微颤抖,当日若是有人肯伸出援手,是不是就不会如此,现在呢? 秦秀才已经开口:“三叔公、几位叔叔婶婶,大哥嫂子。你们的话的确有理,只是这总是三个大活人,比不得什么小猫小狗,而且虽有婚书,却只能证明大伯曾和她有过婚约。照我瞧来……” 芳娘已经接上:“邻县王家庄离此也不远,寻人去那里打听打听,三四天也就回来了,说的是实情的话”芳娘故意顿住,秦四叔不由道:“若是实情,你就收留?”芳娘看向秦四叔,缓缓地道:“方才三叔公说现在族里和原来不一样,虽说大伯是我亲大伯,可也是三叔公您的族侄,四叔你的族兄,一笔写不出两个秦子字,这好事也不能全由我一家做了。四叔你家不是还有屋子空着,收拾出来先让他们住进去,每日吃饭先在我这里吃。虽说我秦家族人不多,可也有四五十户,等开了春再每家出点银子,帮大伯的那旧房子修葺起来,再置办点家具,大家帮衬着不就过起日子来了?” 秦四叔差点吐血,没想到芳娘竟把这事变成全族的事,可是话自己已经放了出去,想要收回那就很难。三叔公却觉得芳娘说的也有道理,全让芳娘一人担着,若论了秦大伯原来所为,这种事情就算是告上公堂只怕官老爷也就这样断,三叔公点头道:“芳娘你说的有理,本就是我们一族的事,就依了你,只是去到王家庄那边总要三四天,这几天他们住在哪里呢?” 芳娘眉毛一挑就看着秦四叔:“四叔,你家的屋子是出了名的宽大,而且你又是一族之长,难道让他们暂住几天也不行吗?”秦四叔都要被芳娘逼到悬崖边了,咬牙答应道:“好,先让他们去我家住几天,等开了春再唤个泥水匠人把大哥的房子修葺一下。”说着秦四叔就往外走,芳娘故意叫他一声:“四叔,你上哪去?” 秦四叔头也不回地道:“我回家让你四婶收拾屋子去。”芳娘一笑,就推一下秦秀才:“去,进去和弟妹抱一床被子出来,再带这几位去,总也要认认门。”秦秀才想笑又不敢笑出来,转身进了屋。 五婶婶和六嫂嫂两人还在那劝解着这母子三人,妇人听说有了落脚处,却不见得多么欢喜,任凭她们说什么只是茫然点头。三叔公又叮嘱这妇人几句,不外就是现在到家了,安心住着,等年过完,房子修好就搬进去,到时也就又有了自己的家了。 妇人起身行礼谢过,秦秀才已经抱着被子出来,蹬蹬走到那母子三人面前,示意他们随自己走。五婶婶已经去拉那妇人:“走吧,先到那边洗把脸再把东西放下,现在离吃饭还早呢。”妇人的眉微微不为人知地皱了皱才露出笑容随他们走了。 转眼满是人的院内又剩下褚守成和芳娘两人,芳娘看着褚守成没有说话,褚守成走上前来:“我没想到,你真的和普通人不一样。”芳娘用手揉一下额头,接着就笑了:“我还以为你要骂我不近人情,这样的人都不收留呢?” 褚守成面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笑,若是前些日子,的确会骂,可是这段时日的接触下来,褚守成觉得自己的心绪已经发生了很多变化,再不像从前了。 他没说话,芳娘也没开口,只是起身往屋里走,总要寻个人去王家庄那边打听了,就算知道人家敢来,必是有底气的,也要做个姿态出来,而秦家的人,芳娘真不敢相信。 一走进堂屋,秦小妹就迎了上去:“姐姐,就不该松口,那个妇人,一瞧就不是什么好人。”芳娘捏一下她鼻子:“都做娘的人了还这么暴躁,我被赶出去倒无所谓,可你还是要有娘家,而且阿弟想上进,哪能似我样的不要名声。再说我又没让她进我家门,等那边房子一修好,他们搬过去住,分家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难道还要找我要柴要米要银子?” 秦小妹拍一下手:“姐姐你说的的确有道理。”芳娘按一下她的肩:“你就先别忙着夸我,你明儿回去让妹夫找一个人去王家庄那边仔细打听,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秀才娘子这才开口问:“姐姐,你的意思是这个人不是大伯母?”芳娘坐下,倒杯茶润润喉才道:“和大伯该是真的,至于别的就不知道了。不过不管她抱着什么目的,”芳娘眼里射出一道冷光,都不会让她达到目的。 作者有话要说:人才啊。 25 25、安排... 秦秀才回来时候不是一个人,还带了那母子三人,送他们过来的还有四婶。那母子三人已经换了衣衫,重新梳过头洗过脸,比方才又有了几分精神。 四婶一直在和妇人叽叽咕咕说话,那两个孩子跟在后面,男孩还一脸懵懂,女娃一双眼水汪汪的,好奇地四处在看。 秦小妹在窗口处看见,鼻子不由一皱:“大伯这辈子,怎么也不会想到流落别处,抚养别人的孩子,也真是活该。”秀才娘子扯一下她的衣袖,悄悄指着芳娘站着的方向。 芳娘也站在那里,眼看着窗口,但从她那个位置不晓得能看见多少,秦小妹咬一下唇,刚想说话时候四婶已经走了进来,笑眯眯地对秀才娘子道:“侄媳妇,这是你大伯母,快些过来见见,那两个孩子,虽说不姓秦,可天底下也没有只要娘就把两个孩子赶出去的理。况且他们姐弟虽不算大,可也不算小,再过些年男孩已经能下地,女孩也能做些家务针线。到时也不过……” 四婶说的很快,芳娘也没打断,到四婶自己也觉得芳娘这种沉默有些不对时住了口,芳娘才缓缓开口:“四婶,你的意思我明白,可是二十年前,祖父还在世时候就已把家当两下分开,各自拿了一半去过日子,到时也只有请他们自己去过日子了。” 芳娘这番话说的极响快,四婶不由皱眉道道:“难道你就不认这个大伯母了?”芳娘斜了那妇人一眼,很快就转回来笑嘻嘻道:“等去王家庄问个清楚明白,自然是认的,可是当年大伯临走时候留下的屋子还在,里面的东西我从来没有动过,又没说过不许他们住进去。等四叔请来泥水匠人修葺好,开春了把院子里的菜地重新开出来,撒上些种子,后面的水塘种上几颗藕,夏天时还能捞些鱼虾去卖。这日子不就过了起来了?况且四婶你是知道我的,我全家就靠了那二十来亩地过日子,一年下来也过的紧巴巴的,少了一斗谷子半升米这种事我还能帮忙,再多的我也那不出来。况且靠人助只是一时,要自己才是一世。” 四婶的眼眨了眨,想反驳却不知道从哪反驳起?嗫嚅了半天才道:“可是这两孩子总要嫁娶?”芳娘唇边那丝笑带上了几分寒意:“四婶,这种话在别人那里说说倒罢了,我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两份嫁娶可有人来添过妆?还不是我一力承担?况且这位大伯母瞧着比我当年又要精明能干些,原来只是因为给大伯看病,那些田地房屋才变卖一空,没有落脚之处。现在来到秦家,有大伯的旧屋可住,族人也能帮衬,难道这样还不行吗?” 四婶的一张脸顿时露出了苦相,四叔把人带回家,四婶就差点和他嚷起来,可是谁让自己男人说出去了话呢?况且做族长的这些事本该就是牵头要做的,这一路上想把这娘三推给芳娘,要芳娘全部承担的打算又破了。 那妇人一直在旁听着她们说话,此时也不哭了,只是眉头轻轻锁着,不知道在想什么,芳娘说完还对那妇人道:“婶婶你别担心,此时有吃有住,等旧屋修好就搬进去住,那屋就在旁边,等吃过晚饭我带你去瞧瞧。到时搬进去,我先给你送一担米和极跺柴过去,缺了什么你去和四婶说,四婶最是热心肠了。” 说着芳娘去瞧四婶:“四婶,你说是不是。”四婶心里有气,在心里一个劲地咒自己男人无用,连这么个小女子也拿不下来,听了芳娘这句啊了一声就道:“你说的是,可是芳娘啊,这家总是……” 这才是目的吗?芳娘冷冷一瞥,想给自己找个名正言顺管自己的人,那还办不到,面上笑容没变:“四婶觉得我当不好这个家吗?还是说弟妹她为人不够贤惠?”四婶的一双手摆成风车样:“芳娘侄女,我从没这个意思,你当这个家都有十年了,谁都说说你家当的好,只要侄媳妇,那更是个贤惠人,十里八村都找不到这么贤惠的。” 芳娘瞧那妇人一眼,这妇人要知道收敛去那旧屋好好过日子,各家各户就当族里又添了一户人,若是她还抱着什么要来做自家的主,指手画脚的主意,到时就别怪自己不客气。 芳娘瞧一眼外面的天色:“好了,四婶,你也不要再解释了,横竖呢,这家是早就分了,这么多年也没有个人来管着我的,我这日子也过习惯了,以后大家还是和平常一样,族里多了几口人,总是件好事。” 四婶额头上的汗都要滴下来了,又说几句就要走,芳娘送她出去,四婶徘徊一下才道:“芳娘侄女,我晓得你有主见,人也聪明能干,他们孤儿寡母的,的确也可怜,你现在手头又不是没有钱,拿出来置办几亩田地也……” 芳娘瞧着她,光笑不说话,这样的笑让四婶额头上的汗滴了下来:“芳娘,这也是行善积德的,你又何必这么固执?”芳娘眉头一挑:“第一,我没有钱,第二,就算我有钱我也不会拿银子出来置办几亩地给他们母子。大伯那旧屋,前前后后除了屋子,总还有一亩左右的地,院子里面种菜养鸡,屋后水塘养些鱼虾鹅鸭,这样的比起种田来又轻省又能赚,他们母女能做些针黹,那个男孩就送去李家族学里面去识几个字,等过个两三年送去城里的铺子做伙计,这样日子难道还不能过下来,必要别人帮他们置办田地算什么?哪还要不要我把家里的钥匙也全拿了出来,请他们回来我家里当家,这样才叫我有情有义?” 四婶的脸已经红成了一块布:“送去那边族学也是要银子的。”芳娘往地上啐了一口:“呸,你少来哄我,四叔早和李家族学那边说好每年给有数的银子,这边的孩子想读书的送过钱,哪还要单独出钱?当初四叔就用这个来骗我,那时我还小也就当真。好在祖父还留下几本书,阿弟自己辛苦读书才有今日,你当我还是那个无知孩童吗?” 四婶声音更小了:“他们毕竟不姓秦……”芳娘瞧着她,胳膊撑在她肩膀上:“不姓秦,四婶婶,你娘家侄子可就在这族学里,你这胳膊肘也拐的太厉害了,他们虽不姓秦,也喊了我大伯这几年的爹,拖油瓶上族谱的又不是没有,怎么算也比你家侄子更有资格吧。” 四婶啊了一声,仿佛芳娘那支胳膊实在太重,芳娘把胳膊收回来,冷冷地道:“世道艰难,小妹又嫁了总不能让她没有娘家往来,不然我早带着他们走得远远的,你回去告诉四叔,说要是客客气气地呢,那我也就客客气气的,要是想算计什么,就请四叔自己想想,当年既然没算计过只有十三岁的我,现在十年过去了,” 芳娘突然顿了下,十年过去了,这几年也还平静,怎么四叔又会搞些动作呢?难道是,芳娘往屋子里看一眼,家里只添了褚守成一个人,难道说那位褚二老爷始终不放心,还必要褚守成在秦家待的再不出来才成? 四婶还在等芳娘说话,得不到回应不由叫了芳娘一声,芳娘勾起一个笑:“四叔想要算计我,这辈子只怕都没机会了。四婶,您请回吧,我不再送了。”四婶用袖子擦擦额头的汗走了,芳娘站在夕阳的光里看着她,心头突然涌起一股疲惫,等到这些事情全都结束,就去一个清静之所,过自己的清静日子去。 回到屋里饭已经摆好,秦家的规矩,芳娘没动筷子别人是不许吃的,那桌饭还整整齐齐摆在那里。秀才娘子见芳娘进来,给她端了碗饭,芳娘接过碗拿筷子夹了一筷才道:“吃饭吧。” 那男孩已经饿了很久,听到这话忙伸手去夹,那妇人急忙打一下他的手,接着那女娃就道:“弟弟,以后不许这样,毕竟不是在家里。”说着那女娃还用眼去瞧芳娘,芳娘把筷子放下,开口道:“出门在外是要讲规矩的,婶子你这点教的好,等那屋子修好,你们搬过去住,在那自然就跟在家是一样的。” 没得到芳娘那句大家都是一家人的话,妇人的脸上不由露出苦涩,踌躇了一会儿才道:“芳娘,我……”芳娘已伸出筷子给那男孩夹了一筷鱼,接着就道:“婶子,我们家也没什么,要想别人敬重,自己就要做出让别人敬重的事,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事,以后还是少做。” 妇人那坠到一半的泪听了这句又还回眼眶,女娃轻轻用手掩住口,那眼瞪的很大,女子不是以娇柔为好吗?怎么她不是这样的? 过了几天,秦家族里派到王家庄那边的人回来报信,确有这么一回事,秦小妹这里也传回朱大郎去打听回来的消息,只比秦家去打听的人消息更详细些,别的说的也差不多。 第26章... 秦小妹为求稳妥,是自己亲自回来说的,说完后那眉就皱紧:“姐姐,他们说的竟是真的,要怎么办?”芳娘只是勾唇一笑:“能做什么,不都说好了,寻个泥水匠人,把那旧屋修葺一下让他们住下,别的,关我什么事?” 秦小妹还是有些担心:“姐姐,话虽然这样说,可是多了这么个大伯母,和原来不一样的。”芳娘拿起一枚花生,咔嚓一声捏开皮,吹掉上面的红衣把花生放进嘴里,那些人想来打的主意也一样吧,只可惜对的人对错了。 秦小妹急了,双手拉住芳娘的胳膊:“姐姐,人家是担心你,虽说有分家的书在,可是那人一看就难缠,你想,连大伯这样的人都被她收得服服帖帖?那是……”一颗花生塞进了秦小妹的嘴里,堵住她没说出的话。 芳娘又顺手给她喂了杯茶:“好了,你不要这么担心,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真要打着大伯母的架子来我这里指手画脚,也要先问问她有没有这个能耐?” 秀才娘子掀起帘子进屋,听了芳娘这话不由担心地道:“姐姐,虽说你有准备,可是这几日照我瞧着,这位大伯母可比不得别人,不光是四婶家,四周的人全都熟了,每每诉起遭遇,总是得人同情,到时姐姐你的名声……” 名声?芳娘脸上露出嘲讽的笑:“我的名声,我的名声可并不见得好,也不在乎再多一个无情的名声,况且,亲大伯打得,更何况一个大伯母?” 话是这么说,秦小妹还是忍不住再三叮嘱,秀才娘子也在旁嘱咐几句。芳娘看着她们两个,头连连点了几下:“我知道了,你们放心,这个家有我顶着,我不会让自己出事的。”秦小妹见自己说的话姐姐应了,眼顿时弯成了月牙,推开窗正好看见院子里的褚守成,不由嘻嘻一笑道:“姐姐,家有你顶着你也累,你也要大哥帮你顶起来啊。” 这话怎么又转到他身上去了,芳娘往外瞧了眼,看见坐在院中手里拿着一把锄头在那里修的褚守成,唇不由一弯,这个败家子这几日倒安静下来,也肯学着做些活,看来是自己答应等他知道稼穑辛苦后就把他的嫁妆还给他起的作用,就不晓得能管用几日? 他的嫁妆?芳娘的眉微微一皱,那日褚家送嫁妆来的时候看的人可不少,那几口沉甸甸的箱子只怕早被有心人看在眼里了。看来想分一杯羹的人不少,芳娘轻轻搓着手里的花生,看着红皮从自己手指间滑下,那一千两银子瞧起来还真不好挣啊,挣这些银子花的心思可不少。 可院中那个败家子不知道啊,一千两银子听说只够他在花街柳巷充一个月的大爷,他啊,是真不晓得银子是怎样才能辛苦挣回来啊。 门口走进一个人,先对褚守成打了个招呼才往屋里喊:“芳娘啊,你在不在,四叔让你去他家一趟。”看来是商量那母子三人的事了。芳娘应了一声走出屋来,秦小妹和秀才娘子不由有些焦急,双双送她到门口。 芳娘倒笑了:“你们俩怕什么,那日的话说的清楚明白,又当着众人,难道四叔还要变卦吗?”说着芳娘转身走了,芳娘脚步轻快,秦小妹却愁眉不展,有心想跟着去看看,可是她是出嫁了的姑娘,这种事还是不去掺杂的好,秦秀才又不在家,这种场合秀才娘子是往往不好意思去的。 秦小妹还在踌躇,身后已经响起一个声音:“我去瞧瞧好了。”说话的人是褚守成,秦小妹眼睛一亮接着就暗了下来,这位名义上的大哥,能办成什么事吗?褚守成被这种眼光看的脸一红,接着就像解释一样地道:“我虽然帮不了多少忙,但始终是个男人,而且我又不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说到最后一句,褚守成觉得自己的脸越来越红了,秦小妹哦了一声,把秦四叔家在什么地方告诉了他,指点着他去了。 虽到了桃花村也有两个来月,可褚守成开初是想回褚家,后来又伤心,这两个来月都没好好出过门,沿着村里的土路走,觉得这四周虽没城里繁华,也有几分与众不同之处。 他在四处看着,旁边晒太阳的人开始指指点点,也有好奇的人上前来瞧他,对这个入赘秦家的年轻男人,村里人都有忍不住的好奇,今日能够一瞧究竟,还是这么俊俏的小郎君,自然要瞧个够。 纵然褚守成也是出入惯了大场面的人,可对这村里人四处投来的眼光和那些窃窃私语觉得有些着不住,秦家离秦四叔家并不算很远,直直一条道走到底,再拐个弯往前走一段就到了。 但这短短一段路却走得褚守成出了一身大汗,看见秦四叔家门口的时候不由松了口气,好在这大门开着,不然褚守成十分怀疑自己能不能有勇气叫开门。 意思意思敲了敲门,褚守成走进院内,这院子比秦家的院子要大一些,房屋也要多几间,三间正房、两面厢房都是齐的,还多了两间耳房,耳房旁边还有道小门,那边还有一个小院,难怪当日芳娘让那母子三人来这边住的时候,秦四叔无法反对呢。 褚守成打量一下就往传出声音的堂屋里走去,堂屋里坐了七八个人,那母子三人也在那里,此时已经知道妇人的确姓王,女孩叫喜鹊男娃叫有才。王氏前头丈夫也是招赘的,据去打听信的人回来说,死了第一个丈夫的时候,那族里就有些唧唧咕咕的声音,想把王氏再重新嫁了,也好不养她母子三人。 正好遇到秦大伯也不知怎么就被王氏看上眼,秦大伯一张嘴也是会说话的,又去和王氏族里说了,就又招赘了进来过日子。秦大伯去年十月就没了,办完丧事却比不得上次王氏死丈夫的时候,各处都来催帐,把那些田地盘一下,也就刚够还债。 这和王氏说的对得上槽,秦四叔今儿找人来的意思就是,王氏族里既不义,自己族里也就不能不仁,把秦大伯留下的房屋修整一下的钱还是各家凑一凑,还有他们母子三人的生计,总要有几亩田地才好有衣食。 好听话人人会说,一说拿银子出来时候,众人脸色就渐渐变了,眼看着四叔又看向芳娘,算起来,芳娘才是亲侄女,可当年秦大伯遁走的原因大家都晓得,那日芳娘说出的话众人也都听见,要第一个推她拿银子出来,只怕又要挨芳娘的几句刺。 于是众人你推我我推你,就没一个人站出来说一句响亮话,秦四叔瞧着众人脸色,自己的神色也不好瞧了,芳娘瞧着他们,心里冷笑,这些年族里的人就没什么长进,想逼自己养他们,真是做他们的好梦。 沉默了半日秦四叔总算开口:“好了,晓得大家的日子过的都不是那么顺当,这样,给泥水匠的工钱我付了,至于别的料子,五弟,你家不是还有几根木料吗?也一起拿出来,二哥,你去年年底刚盖了新房子,剩下的白灰也提过来。” 秦四叔发话,被点到的人一个个刚要开口反对,已经有人呼一声站起来:“四哥,你太不公平了,亲疏不论,远近不分,贫富也不分。不说别的,芳娘是当日大哥的亲侄女,这大伯没了,侄女养大伯母的情形也是有的,而且,芳娘家这些年的日子是越过越好,去年她男人入赘来的时候,可有几口满当当的皮箱一起跟过来。现在别说修个房子出个钱,就算是再置上几亩田地她也有钱,凭什么让我们这些人在这里凑?” 一人这样说,剩下几个也嚷起来,有叫四哥的,有叫四弟的,总之就是一句话,这钱除了芳娘该出,别人都不该出。还有个人几乎跳到芳娘面前:“芳娘侄女,你过日子也别太紧了,真惹急了我们,就该把你家里的产业一收,把你全家都赶出族里才是。” 芳娘抬起眼皮瞧了瞧他,冷哼一声:“七叔,怎么,劝不过我,就想来明抢啊?我男人的东西那是他娘给他的嫁妆,谁也没听过谁家的嫁妆还要拿出来族里用的。我家那几亩田地,是当初祖父在时,亲手写了分家书分的,五十亩田地,大伯拿走了三十亩,我爹留下二十亩,又不是族里的公产,凭什么族里要收了这些产业?七叔,真惹急了是不是要我在这桃花村和旁边几个村都嚷一遍,来论个是非曲直?” 作者有话要说:掩面,我热爱狗血。 27 27、心动... 芳娘寸步不让,秦老七我我说了几次,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对秦四叔嚷道:“四哥,你瞧瞧,那里来的这样侄女,就该开了祠堂赶她……”不等说完芳娘已经站起,啪一下拍在桌子上:“好啊,你们不怕被人骂不要脸就开啊?对无父无母的孤儿不多加照顾反而百般磨折,现在又为了一个不晓得从哪来的什么遗孀要逼着孤儿拿钱出来,别人不肯就要打要杀要赶,普天下去问问,可有这样的道理?” 秦四叔见秦老七和芳娘嚷起来,忙站了起来:“都少说几句,芳娘侄女,当初那些旧话不要再提,今日只是按了原先商量的把各家该分派的分派了,我们都拿出这些东西,你做侄女的总该表示一下。” 秦老七又嚷了:“表示什么?这些银子就全该芳娘出来,再让她把大伯母请去做长辈孝敬才是,以后……” 一个茶碗砸在秦老七面前,里面的茶水溅了一地,秦老七急忙跳起,还是溅了几滴茶水,见芳娘怒气冲冲地样子,不敢去惹她正好看见褚守成站在那里,也不管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就道:“大侄子,你是家里的男人,你来说一句,你媳妇这样做有没有道理,还有啊,大侄子,你但凡是个男人就该立起来,家里的事哪能让女人插嘴?” 左一句大侄子,右一个大侄子,褚守成此时已经忘了嫌弃秦老七那指甲乌黑地手紧紧抓住自己衣袖,面上表情十分难堪,芳娘见此不由露出一丝冷笑,也不说话就看褚守成怎么应对,如果他认为该随了这些族人的话,就知道他还不晓得世间险恶,还要再教,如果不随,好歹他还有几分可教。 秦老七连问几句得不到回应,心里也急了,冲着褚守成就嚷道:“你还是不是男人,怎么就不说一句话?”褚守成这时终于把秦老七的手从自己袖子上拿开,这才道:“七叔,这事族里既已有了决议,此时不过是各家分派罢了,哪里还需再议,况且我娘给我的东西,那是要留着给我防身的,怎能轻易拿出来?” 不光是秦老七了,连芳娘的眉也微微一挑,看向褚守成的眼里多了一丝惊讶,什么时候这个傻子没那么傻了?秦老七的嘴张大,想再说几句狠话可是再也说不出来,秦四叔忙收刻道:“好了,老七,晓得你家里艰难些,所以才只让你家把原来大哥离开族里时候你占去的那个滴水位给让出来,别的又不要你再多出些,你就先坐下。” 秦大伯家的旧屋和秦老七家是紧挨着的,秦大伯离开族里之后,他那几间旧屋虽没人去占,但秦老七前几年盖房子的时候悄悄地把墙往这边多移了一尺,占了原本属于秦大伯家的滴水位。 所以秦老七比起别人更急一些,怕的就是自己还出这个位置来,此时听到秦四叔当场说出,那脸色又变了。芳娘已经冷笑:“当日分家时候,文书上面可是清楚明白记了房屋四至的,七叔,我一直没有和你理论这件事,不过是因为我毕竟只是侄女,算不上名正言顺,此时名正言顺的人来了,七叔,你总要让吧?” 秦老七哪肯把自己吞进肚里的东西又吐出来,看着旁边坐着的王氏母子,那股气又上来了,秦四叔见秦老七这样,晓得他又要发火,忙道:“老七,那毕竟不是你家的,这事也不算麻烦,不过就是把墙重新挪一下罢了,等泥水匠人来了,一起做了就是,你先回家吧。” 芳娘本还想再瞧一场好戏,见秦老七被连推带拉地出去,眉微微皱了皱,还是看向秦四叔:“四叔,您这回对这位大伯母可是尽心尽力,真不愧为一族之长啊。” 这话戳中秦四叔的心病,他还当芳娘知道了些什么,不由自主瞧了眼王氏,王氏也一惊,可是秦四叔很快就回神过来,这件事布置的极机密,芳娘又不是神,又没去过王家庄,哪会知道呢?只是笑了笑就道:“我做族长的总要照顾全族,只是侄女,你总也要拿出一些来。” 芳娘一笑,看了眼王氏,王氏面色已经恢复正常,芳娘轻声道:“那是,你们这些叔叔伯伯都已经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了,我一个钱不出岂不被人笑话,等搬过去后,我哪里还有闲着的两床铺盖,两匹布匹,别的再多我就拿不出了。都知道我男人带来些东西,可我年纪越大,脸皮越薄,哪能动他的东西?” 说着芳娘瞧着褚守成一笑,褚守成听到最后一句,脸皮不由抽了下,可是这些日子他也知道,虽然箱子钥匙在芳娘那里,芳娘的确没有动过里面的东西。平日的应酬往来,都是芳娘拿钱出来的。 秦家不过普通庄户人家,过日子是够了,但要想攒钱做些什么就是难事,想到这褚守成就点头:“你们也知道我家是芳娘当家,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没意见。” 秦四叔不由皱眉,还想再激褚守成拿出一些东西出来,开口就道:“大侄子,虽说是芳娘当家,可你也是男人,再说你是富家公子出身,那么一些钱财不过是小事,你总不能看着你大伯母和两个弟弟妹妹忍饥挨饿吧?” 褚守成被这样一说,不由有些慌乱,芳娘已经笑了:“忍饥挨饿?四叔,方才是谁放话说族里会好好照顾的?再说别说是个入赘的女婿,就算是个娶进门来的媳妇,谁家也不好意思让她拿银子出来添补,无不是另外去凑,四叔这话若传出去。” 芳娘停住,嘴里啧啧两声,接着就拉起褚守成:“既然这里事情已经了了,我们这就告辞,等到屋子修好,大伯母搬进去那日,我定把铺盖布料悉数送去。”说完芳娘礼也不行一个,拉着褚守成走出门。 等出了门芳娘才把褚守成的手放开,瞧着他笑道:“还瞧不出来,你今日竟会出言助我。”褚守成瞧着笑意妍妍的芳娘,竟觉得她这样比平时更好看些,褚守成往日所见过的女子,不管出身如何,都是温柔体贴,视男子为天的。 似芳娘这样咄咄逼人寸步不让的,褚守成是第一次见也是极其不符合褚守成心境的。可是方才当褚守成进到秦四叔家的堂屋,听着芳娘和秦老七对话时候,褚守成又想起那日在家中时,他们对芳娘的逼迫来,身为男子,该讲理才对,哪能对女子如此逼迫。 当日院里芳娘对自己说的话也在耳边,年方十三,就要独自撑起一个家,没人替她抗,周围人的指点,她竟没有愤世嫉俗,更没怨天尤人,此时芳娘在褚守成心里,竟多添了一份怜惜。 不过这样的怜惜褚守成是不会说出来的,褚守成看着芳娘的笑容,拼命地把心里不知什么时候泛起的悸动压下去,只是微微一笑:“你说过,银子是难挣得,况且这些日子我也晓得你的心,该花的银子从来没有少花过,你若不愿意给,内里定有内情。” 没想到他也能说出这么一番有道理的话,芳娘脸上的笑容更深一些:“嗯,你说的是,若他们几个真是无依无靠,那就算是当个陌生人也会伸一把手,可是我总觉得他们来的太为古怪,而且又太急躁了些,更重要的是,” 芳娘停住,这次四叔殷勤的有些不正常,要按了四叔平日的为人,那是这么热心的人,所以芳娘才顺势让他们住到四叔家去,就算原本没什么,这几日下来也定能瞧出个究竟。 芳娘用手按一下额头,方才在四叔家这趟已经能瞧出了,族里的人不肯拿出钱也是常事,可是几次三番提到褚守成嫁妆时候,没有忽略王氏眼里那一闪而过的火热。那几口沉重的箱子,真是惹了不少人的眼啊。 芳娘的手被褚守成从额头那拉了下来,褚守成也不知道自己竟用了如此温柔的口吻:“别想那么多了,我信你,信你是个很有主意的人,我们回家吧。”芳娘的眉头微微皱起,这个败家子是吃错了什么药吗?怎么会变的那么快? 抬头看着褚守成的脸,芳娘还想再说什么,褚守成面色一红就道:“你不是常说你是一家之主,那我听了你的也是很正常的,娘总说一家之主总要有个最后拿主意的,别人可以从旁出主意,但定了下来就一定不能改,否则就是不妥。” 这话很对,也像褚夫人能说出来的,难得这位褚公子也能听褚夫人话一次,芳娘露出笑容:“是啊,婆婆这话说的对,你总算听了她的一次,我们走吧,嚷了这么一会儿,我又渴又饿,不晓得弟妹做了什么好吃的。” 看着芳娘和平日一样往家走去,褚守成跟了上去,竟不知道自己话语里已经把那个小院当成了自己的家。 作者有话要说:写文就是拆散一对又一对,撮合一对又一对的过程。 28 28、算账... 不知道芳娘走后秦四叔他们又是怎么吵闹,最后还是照原来说的定了下来,第二日就寻来泥水匠人,白灰木料也拿了过来,热热闹闹地修起秦大伯的旧屋。 叮叮当当的声音传进芳娘耳里,芳娘眯着眼瞧着,这屋子虽说十年没有住人了,但当年芳娘祖父盖房子的时候用得还是好木头,基础也打的牢,不过就是后面山墙塌了一块,几根椽子有些朽,别的地方都还好好的,只要重新打了墙,再粉刷一遍,瞧起来也不是那么破旧。 隔了旧屋,还能瞧见泥水匠人正在把秦老七家的墙给推了,用尺子量着,在滴水处重新划线,要另行立墙。秦老七的娘子手里端着茶水过来,招呼泥水匠们喝茶,看见芳娘往这边瞧,狠狠白了她一眼,脸上活似别人欠了她多少银子一样。 芳娘一笑,也没再多停留就想转身回家,转身时候看见王氏站在自己身后,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大伯母,芳娘是心存警惕,但也不会把她看的太重要,只是微微一笑:“大伯母过来瞧瞧这房子做的如何了?再有几日就该做好了,到时大伯母搬进去,也算有个家了。” 王氏瞧着芳娘,脸上有几分瑟缩,芳娘的眉一挑:“怎么,大伯母有话说?”王氏连连摇头:“不,我没话说,只是……”芳娘瞧着她,突然身子往前倾,王氏啊了一声,芳娘已经用手撑住墙:“没有话说,以后大伯母也不用在我面前装出一副可怜相,搞的就像我欺负了你一样,要你安分守己过日子,我就当族里又多了一户人家,照平常来往就是。若有了别的念头,那就别怪我。” 王氏现在心里有些懊恼,可是再懊恼也没法回头,看见芳娘重又站直身子,王氏下意识地用手拉紧领口:“侄女,我们母子三人没了去处才来的,哪会有什么坏心眼,现在有口饭吃就够了。” 芳娘笑了:“那就好,大伯母,您快去那屋子瞧瞧,那些床凳桌椅什么的,该修补的修补,该打扫的打扫,总不能只让匠人们做吧?”王氏悄悄抹掉额头上冒出的汗珠,点了头就飞一般的往旧屋去。 芳娘打个哈欠,正打算走进家门,就看见褚守成站在门口,眉头紧皱地瞧着自己,芳娘眉一扬:“怎么?又要说几句我不该对长辈不敬了吗?”褚守成没有答话,芳娘走上前打算推开门的时候,褚守成伸手拉住她的胳膊:“你那日曾经说过,你十三岁就带着弟弟妹妹们独自生活,这几天我瞧着秦家族里的人并不是那么知礼的,你当时是怎么过来的?” 芳娘这下很奇怪,仔细看着褚守成,接着就笑了:“怎么过,还不是要这样过?难道真要遂了他们的愿,带着弟弟妹妹们离开,那我敢担保,过不了几日,我爹留下来的田地房屋就会被他们分的干净,就拿大伯那间屋来说,要不是我还在这里,这屋也早被人占了。你被你二叔冷言说了几句就气得哭了半日,真要遇上别人占产,你不拿出一点真章来,就算眼泪哭出几大缸来,也无济于事。” 褚守成被说的不知该怎么回答,过了会儿才道:“二叔要占褚家的产业,可是……”芳娘拍一下他的肩:“可是什么?你以为你二叔就真的是一门心思为你好,他要真一门心思为你好,又怎会撺掇着你出来入赘,要知道,你这一入赘出来,你那个堂弟就成了褚家唯一的后人了,你娘就算再撑的几年,总要交出来的。” 褚守成被芳娘说的浑身汗淋淋的,突然推开芳娘往外走,芳娘拉住他:“你要往哪里去?”褚守成想甩开她的手,但是力气没有她的大:“我要去找我娘,跟她说不能把产业给二弟。” 芳娘噗嗤一声笑了:“要不要我再提醒你一下,你现在已经是秦家的赘婿,还是老老实实在秦家待着,等把你身上的这一身公子哥的脾气给磨掉,我再把你娘给你的嫁妆拿出来,你自去做生意,到那时你生意做的得法,有没有褚家产业又有什么关系?要是你还是那样拿了银子只想在花街柳巷花了,或者去找狐朋狗友玩耍,那样就算你娘把褚家产业交给了你,你用不了几年也就败个精光。” 褚守成面上更加红了:“你,你说的什么话,我褚家产业有多少你知道吗?哪能败的光?”看来没人和他算过账,芳娘索性蹲下来,寻了根枯枝在地上画了起来:“来,我给你算算账,那日我和王婶子在那闲聊时候,说过你的花销,你一年吃穿用度其实花的也不多,也就千把两银子,但是你每年在青楼用掉的,就足有上万两,褚家一年的各项产业,算下来也就有个一万五千银子的进账,你一下就去了大半。现在还是你娘在有人管着,要是你娘真不在了,你坐吃山空,那时不上十年你不就败光了?” 褚守成的脸已经红的不能见人了,喃喃地道:“哪有那么多,万香楼的晴儿,一晚也不过就十两银子,百芳园的玉桃,差不多也就如此,我又不是晚晚都在她们那里。还不是有在家住的日子。” 芳娘点头:“是啊,明着的帐就是这些,可她们跟你要的东西呢?打的首饰,做的衣裳,给王八的赏钱,给老鸨的相看钱,难道这些都不是银子,都是水不成?”好像的确有那么几次给她们打过首饰、做过衣裳,给过衣料。 可那些也用不了多少银子啊,一套金头面不过就是二十两金子,算上手工顶天了也就二十五两金子,还有给过一些玉器,衣服就花的更少,给王八老鸨们的钱,一次也就两把银子。 褚守成掰着手指在那算,想证明自己花的没那么多,可是越算越觉得不对,怎么会花出那么多?芳娘正打算再刺他几句,身后就传来说话的声音:“呀,芳娘,你们小两口感情还真好,蹲在外面这是合计什么呢?难道还怕说的悄悄话被人听见不成?” 芳娘站起身,看见说话的是五嫂嫂,她手里还拎着个篮子,上面盖了块蓝花布,芳娘忙笑着说:“五嫂嫂你这是去哪里?我们俩没事就在这里说说话呢。”五嫂嫂瞧一眼褚守成,把蓝花布一掀:“你也知道我家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但大伯母来了总要表示表示,给她送二十个鸡蛋,两把面过去,也算是尽了心。” 五嫂嫂家是住在东头,往秦四叔家去的话不用过芳娘门口,这故意绕一大个圈子过来,只怕整个村都晓得她送了一篮子鸡蛋给王氏了。芳娘也笑了:“五嫂嫂,你用心,我还想着要等搬过去再送呢,方才我还瞧见大伯母在那边呢,你送过去就是。” 五嫂嫂应了,拎着篮子又往前走,芳娘见她没有直接进了旧屋,而是先拐进秦老七家了,不由笑一笑,五嫂嫂可真是要让整个村的人都知道她送了鸡蛋过来啊。 芳娘打完招呼就还是看着褚守成,褚守成此时面上神色已经不是那种红得了,他本是个把钱看得极轻易的公子哥,平日花的那些钱都当做是小钱,可是方才算来算去,这些小钱加在一起,数目已经足够巨大。 芳娘见他面色苍白,闲闲开口:“怎么,算出来了?”褚守成点头,接着又摇头,能记得的不过是些平时还算大的花销,打了几套首饰,买了一些摆设,做了几身衣服。别的那些更小的,给别人的赏钱啊,喝酒做的东,这些只是个大概数目,可是就算只是这些,加在一起也够吓人了。 芳娘又道:“你褚家是沧州富商,你总知道些做生意的窍门,那我就问问你,你知道你家做了些什么生意,戥子秤这些你分的清楚吗?”褚守成还是摇头,但这次很快解释:“二叔说过,家里的铺子,乡下的田庄总有管事的,每季度都有人按时交了上来,我只需要安享荣华就是。” 说着褚守成就觉得这话说的太不理直气壮了,这次芳娘没有反驳,反而点头:“你二叔这话其实说的也对,你们家那么大的生意,总是要有管事的,可是我再问你,你若连自己家里生意做什么,田庄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到时就算你自己不败家,可是也极容易被人欺骗,到那时同样守不住家,你真以为做富家子只知道吃喝玩乐就够了吗?” 这些话褚守成当初也常听褚夫人说起,可那时只觉得十分逆耳,此时觉得有些中听,只皱眉不说话,芳娘看着他,这败家子这些日子吃了些辛苦,也能听进一些话,这些日子的气力总算没有白费。 29、闲谈... 秦大伯的旧屋只花了泥水匠几天的功夫也就修整好了,塌了的墙重新砌好,内墙用石灰刷白,门窗全都修好,那些床凳桌椅也重新上了漆,晾在院里。石灰干了的时候,这些家具的漆也干了,王氏母子还挑了个日子,正月二十三搬了进去。 搬进去那日,秦四叔也约了几个族里的人送了些东西,算是贺王氏搬进去。王氏也留他们在这吃了餐饭。旁边的屋空了已经很多年,现在要搬进去一户人家,芳娘还真有点不习惯。看着屋顶上升起的炊烟,芳娘站在那看了半响,身后的褚守成没有催她,一直在耐心等着。芳娘不为人所查地叹了口气才对褚守成道:“进去吧,把这些东西送过去,也算了了一桩事。”说着芳娘又揉一下额头,相处久了,褚守成也晓得这是芳娘不耐的动作。 要换了还是沧州城里褚大公子时候的褚守成,不想和人来往就不理就是,可现在褚守成晓得要过日子,该做的应酬总是要做,不然就难在这安身。把手里抱着的东西再抱紧一些,褚守成腾出一个手指头拉一下芳娘以示安慰。 芳娘不料褚守成也会如此,倒愣了一下就笑了:“我没事,只是你,只怕抱不动这些东西吧?”东西也不多,不过就是一床被子一床褥子,包袱里还有两块衣料和一个床单,加起来不过十来斤重,要在这桃花村,一个十岁的孩子也能轻松抱起,可是褚守成从生下来就没拿过比饭碗更重的东西,那天修锄头的时候差点把自己的脚给铲了,用大扫把扫地的时候又被大扫把绊的跌倒。 短短这么几天,手上的口子比前十八年加起来还要多,听到芳娘问,褚守成的面上不由一红,芳娘把东西抱出来的时候让自己来接,看芳娘抱得轻轻松松,褚守成也没用多少力气,可是接过来才发现不算轻,差点扑倒在地。 走出去这几步,汗都湿了衣衫。所谓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就是自己这样,力气还不如一个女人,难怪芳娘会肯定地说,娘把褚家产业交到自己手里,用不了几年自己就能败个精光,败光之后自己连谋生的能力都没有。 褚守成想的时候,芳娘已经带着他走进院子,院里摆了一桌,秦四叔正带着几个人在那喝酒,乡下地方也没多少讲究的,王氏正往外端一盘炒鸡蛋,又在那里叮嘱秦四叔他们多喝快吃,这别的没有,炒鸡蛋还是管够的。 那些人一个个嘴里都叫着嫂子,还说要让侄儿也出来喝一杯。王氏用围腰擦一下手,笑着说:“他还小,哪能沾这些,在里面和他姐姐整理打扫呢。” 秦四叔喝的两个眼睛都是红的,用手拍一下桌子:“大嫂,你放心,我已经和李家族学的先生说好了,等二月一到你就把侄子送去族学里面,不管能不能读下去,识得几个字,再过几年出去做个伙计也要好些。” 没田没地的,光靠母女们做些针线活,只够平日过日子,这眼看着孩子们再过几年就该定亲各自嫁娶,什么都没有,谁家肯嫁?王氏听了秦四叔这话,脸上笑的更欢:“他四叔,这全亏了你,不然就我们这孤儿寡母的,怎么过日子?” 秦四叔端起酒杯又喝了一杯:“大嫂,我左右是个族长,总要护的族里的人周全,你和大哥虽是半路夫妻,也有了几年的情分,况且你为了大哥还让产业一空,我们做兄弟的不收留,简直就不是任。以后大嫂你放心,这族里谁敢欺负你,我定要骂的他们过不下日子。” 王氏正待说话,就看见芳娘夫妻走了进来,王氏那笑顿时凝在了脸上,自从那日之后,这还是王氏第一次看见芳娘。王氏下意识地想缩回屋里,但猛地想起这是在自己家里,现在也算有了个依靠,对芳娘没什么可怕的,名分上她还是自己的侄女,于是又扬起笑容:“芳娘,你来了,快往屋里坐。” 芳娘对秦四叔他们打了招呼,看见芳娘进来,秦四叔觉得嘴里的酒肉也没那么香了,把筷子放下讪笑着道:“芳娘,大侄子你们来了,来来,也别往屋里坐了,大侄子也过来喝一杯。” 芳娘笑笑:“他不爱喝酒,四叔,你也别劝了,我是给大伯母送铺盖来的,也算尽尽我做侄女的心。”王氏啊了一声就往里面喊:“喜鹊,快出来接你大哥手里的东西。”喜鹊在屋里哎了一声挑起帘子走了出来。 那几日虽说他们母子是在芳娘家里吃饭,可是总觉得有寄人篱下的感觉还是什么,总有些畏畏缩缩,此时有了落脚点,喜鹊整个人都变的亮堂了,穿了件月白色的袄,在家也没穿裙,只是条黑色撒腿裤子,发上别了朵绢花,脸上的笑像是阳光落到她的脸上。 不知道谁的筷子掉到了桌上,那个这几天总是灰扑扑有些畏缩的少女真是面前这个笑吟吟的,如同一朵迎春花一样开在面前的姑娘吗? 喜鹊没有注意院里的人什么表情,走上前去接褚守成怀里的东西:“谢谢大哥了。”褚守成抱了这半天,觉得手臂都是酸涩的,现在见有人来接,忙不迭地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 东西虽不重,但被子这些总是比人要高,褚守成把东西交给喜鹊的时候,手指头碰到了喜鹊的手心,喜鹊的手心却不像一般的农村少女一样,干活的时候怎么都会留下些茧子,她的手心嫩滑,这嫩滑的触感让褚守成想起以前的生活。 喜鹊也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被褚守成碰到,那脸上顿时飞上红霞,唇轻轻抿了抿,褚守成离她很近,看的自然很清楚,不由自主地褚守成觉得喉咙一紧,喜鹊又是羞涩一笑就抱着被子往里面去了。 这动作自然没有逃过和王氏说话的芳娘的眼,按说少女羞涩也是常态,可是乡村女子,比不得那些大门不出的富家千金,在家要干活,农忙时候要去帮忙送饭,又不是从没见过男人,做出这么一副羞涩样子,未免有些太过。 王氏也瞧见了,见芳娘皱眉忙道:“我这个女儿从小娇养,极少出门的,见了人总是很害羞,以后我还要多说说她,现在比不得以前了,要学你这个姐姐,招接事情样样来得才是。” 芳娘笑一笑,又说了几句就告辞。王氏送了一步,瞧着跟芳娘离去的褚守成,那眉头不由皱起,这银子,瞧来是真不好挣,可是不挣银子,到时又怎么给儿子娶亲,把女儿嫁出去呢? 芳娘夫妻回到家里,秦秀才夫妇一大早就带着春儿回秀才娘子的娘家去了,说是趁没开始春耕前要多住几日。除了能听到隔壁喝酒的声音,整个家都很安静。 芳娘进厨房舀了瓢水喝干,抬头看见褚守成坐在院里想着什么,芳娘把瓢放下走到他身边:“怎么,还没还魂啊?也是,那么鲜嫩的十四岁的小姑娘,看起来就水灵灵的。”褚守成整张脸都红了:“你胡说八道什么,你当我是什么人,没见过女人还是……” 那些形容褚守成是形容不出来的,芳娘看见褚守成胸脯上下起伏,想来是气急了,意思意思拍拍他的背相当于安慰:“你可是沧州城里有名的公子,据说,”不等芳娘把据说后面的话说出来,褚守成就猛地跳起来:“你难道不知道我风流而不下流?再说这种村里的姑娘,不过一二分可观而已,连阿婉都比不上。” 今日太阳好,而且阿婉这个名字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说了,芳娘坐了下来,用手撑着下巴:“阿婉是谁?服侍你的丫鬟、通房还是妾?”听不出芳娘话里的醋意,只能感觉到她的好奇,褚守成不知道此时的心情是该怎样,也曾听过同去寻欢的人说过娶妻后家里妻子就管紧了,有些还会把成亲前置的通房都给撵掉,换上娘家带来的人。 而像芳娘这样纯属好奇的问话,褚守成从来没听人说过,竟不晓得该怎么回答,过了会儿才老老实实地道:“她从小服侍我,后来就……”在妻子面前说这些话,褚守成觉得脸都红了,支支吾吾地道:“院里娘说过,阿婉看起来也老实,等以后我娶了媳妇,就让阿婉继续服侍,现在我入赘出来,只怕娘会把阿婉嫁了吧。” 说着褚守成不由有些怅然,娇妻妾美的日子,只怕不会再有了,风吹着芳娘的头发,芳娘咬一下唇问道:“你曾有过的那些女子,有没有你喜欢过的,比如阿婉,比如那个什么晴儿?” 作者有话要说:两个不会谈恋爱的娃啊。 30 30、春来... 喜欢的女子?褚守成的眉紧紧皱起,仔细算来,那十八年中,也有过数个女子,她们各有风情,或娇媚或端庄,或温柔或刁钻,个个都不一样,可是说起来,却没有一个能在自己心里留下什么印象? 至于阿婉?褚守成的手轻轻敲了敲,她从小服侍自己,尽心尽力,长大了和她在一起也是十分自然,从没想过喜欢不喜欢,一个丫鬟,能得自己的宠爱已经是万分荣幸了,还能想别的吗? 芳娘见他皱眉不说话,伸手戳他一下:“哎,这样你都不知道吗?难道你从没喜欢过的女子?”这话很平常,可褚守成的脸顿时红了起来,他点头也不好,不点头也不好。 芳娘见他没反应,抿了下唇:“是男子就该大胆坦白,哪像你这样磨磨蹭蹭的?不过我就觉得奇怪,你如果没有喜欢的女子,那花那么多的银子在花街柳巷又为的什么?”为的什么?这个问题褚守成从来没有想过,他的眼眨了眨,芳娘瞧着他,想等着他的回答,可是等了许久都没得到回答。 芳娘收回手,哎呀了一声就道:“那你花银子是和别人赌气了?真没想到世间还有这么笨的人,花许多银子竟是和人赌气,如果花了银子能得到别人几句赞扬也罢了,偏偏你花了银子得到的是别人的骂名,你说你傻不傻?” 芳娘左一个笨,右一个傻,说的褚守成怒气上来,气呼呼地站起身:“是,我笨、我傻,所以才被你和二叔算计了入赘你们秦家,更是要看着自己的娘不能侍奉。”芳娘岂会怕他的怒气,站起身毫不示弱地道:“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你但凡有那么几分聪明,晓得些道理,也不会只知道花钱不晓得赚钱,更不会被你二叔牵着鼻子走,还有,你以为你入赘我们秦家是受了屈辱,照我瞧来,你这样只会吃不会做,连应酬往来都不晓得,只晓得拿银子换别人的几句奉承,甚至有些时候连银子都换不来别人的奉承,抛开褚家,你有什么?” 褚守成被她这样一说,如同霜打了的茄子立时蔫了,坐下用手抓了抓头发想找出几句话说芳娘说的不对,可是连半个字都找不出来。 芳娘见他又用手抓头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怎么,说出你的底线你就受不了?你现在才十八,不对,过了年已经十九了,可是就算是十九岁,以后还有好几十年呢,你难道不知道姜太公八十二岁才遇文王,你比他年轻多了,现在开始好好学,再把那一身的公子哥儿习气改了,何愁不自己挣个家业出来,那时又何需要花钱去得别人尊重呢?” 褚守成觉得这番话太有道理了,茫然地瞧着芳娘道:“怎么学,怎么改?”芳娘起身从墙边拿起锄头,塞到褚守成手里:“快到春耕了,你这段时候先跟着下地,晓得些稼穑艰难,然后闲暇时候多读些书,知道些圣贤的道理,这些都会了,我再先拿几十两银子出来,你去城里贩一些货,去那四周村里挑着贩卖,是赚是赔我也不去管你,只要做的时间久了,知道什么货好卖、什么货难卖。” 芳娘说一句,褚守成应一句,芳娘见他头点的鸡啄米似的,反倒笑了出来:“自然,你要吃不了这些辛苦呢,也可在家做些家务,这辈子都不用出去外面辛苦,但是呢,”芳娘停下一笑,这几个月下来褚守成也知道她要说什么,接了一句:“那我就这辈子都被人耻笑不是个男人,除了在家只会吃之外什么都不会,简直就是个废物。” 芳娘惊奇地把眉一挑,这个败家子也会说出这样的话?褚守成被芳娘瞧的面上一红,低头喃喃地道:“虽然你总说我又笨又傻,可是我好歹也读了几年书,晓得些道理,只是以前……”说着褚守成没有往下说,以前被人刻意误导,以为那些道理都是不对的。 但现在已经和原来不一样了,二叔一家的变脸在褚守成心中激起的愤怒已经慢慢消去,带来的是一种悲哀和难过,自己但凡有那么一点灵性,也不会这样被二叔牵着鼻子走,怪来怪去只能怪自己没有识人之明,分不清谁是好人坏人。 褚夫人平日的嘱咐又在耳边,那些唠叨那时只觉得是十分不入耳,而现在细细想起来,那全是娘的一片爱子之心,不关心你,不为自己操心,又怎会明明知道这些话自己不爱听还屡次提起呢? 可是为什么到了现在自己才明白娘的苦心呢?就算知道了娘的苦心,也无法告诉娘了。褚守成面上的伤心难过芳娘能看见,她重重地拍他几下:“你也不要太伤心了,等你自己挣起个大大家事来,那时把婆婆请来,婆婆不晓得怎么高兴呢。” 褚守成嗯了一声,突然想起一事来:“这几天我见你们族里为了一些东西,就争个你死我活,当日你也说过,如果你抗不住带着弟弟妹妹们离开族里,那些田地房屋都会被分的干净。那你说二叔为了褚家家业还和你算计了把我入赘到秦家,那他在褚家不知怎么逼迫我娘呢,娘她。” 总算他还有几分良心,芳娘决定忽视他话里说自己算计他,虽然这是事实,可是和自己算计她的不是褚二老爷,而是褚夫人。芳娘轻轻咳嗽一声:“第一,不管怎样,你现在也是在秦家,第二,婆婆当日以寡妇之身能够执掌褚家,甚至褚家家业不但没衰败还多了数倍,岂是那种普通妇人所能比?就算你二叔逼迫她,她也能想出法子,你又何消当心?” 说的对,但褚守成的眉并没松开,看着芳娘奇怪地说:“按说你是和二叔一起算计我入赘过来的,可我怎么觉得你对二叔十分不满,难道当初他没给你银子吗?” 银子的确是有人给了自己,但不是褚二叔给的,不过不把这话题说开只怕他还会死死缠住不放,索性开口道:“婚书可是公公活着时候是和我爹定的,怎么是我和你二叔算计的?”这个疑问在褚守成心里已经久了:“那为什么你还和陈家定过亲?” 这个简单,芳娘连想都没有想就道:“原本我爹认为褚家只是普通人家,谁知去沧州城里一打听才晓得褚家是大户,本想寻到公公把这婚约解除,还没行到公公竟已去世,我爹没了法子,这才把婚书收起,绝口不提此事。等到我娘去世之前,和陈家也有来往,才把我定了给他。如果陈家不来退亲,我也就嫁去陈家,哪晓得陈家又要退亲,去年才翻出这婚书来,知道了来龙去脉,阿弟怕我嫁不掉,这才撺掇着我去把婚约履行。” 芳娘这番话说的丝丝入扣、理直气壮,褚守成听来听去听不出半点破绽,试探着问:“那你真没和二叔合伙算计?”芳娘白他一眼:“那是自然,如果我真和你二叔算计,还会在褚家门上被阻拦吗?而且你也瞧见了,你二叔不但对我没有几分青眼相看,还搞个大伯母来准备管我呢。” 大伯母,王氏?褚守成看向和旧屋连着的墙,墙那边喝酒的声音已经小了下去,看来是他们酒喝的多已经走了。难道这王氏是二叔安排的,可是就算安排,也不可能在几年前就让秦大伯娶了个寡妇,几年过后再来寻。 芳娘见他只皱眉不说话,拍一下他的肩:“这里面的弯弯绕,你再想许久都没想得出来,不管怎么说,这个大伯母都来的不善,还有她那个女儿。”芳娘冷笑一声,也不知道褚二叔到底许了些什么话,让王氏把女儿都要算在里面。 不过,芳娘瞧一眼褚守成,虽然和他同床而眠也有两个来月,可是芳娘从来没有把他当成男子看待,此时仔细一瞧,才发现褚守成长得还是很俊俏的,特别是一双桃花眼总是含笑,这样的男子在乡里是极难见到的,别说许过银子,就算是没许过银子,在情窦初开的少女眼里也似天神下凡一样吧? 褚守成被芳娘定定看着看的有些害臊,脸红了起来,他这一脸红让芳娘醒了过来,用手拍拍脸,还在想喜鹊情窦初开被褚守成所迷,自己呢就在这发起愣来了。 芳娘直起身:“我先去做饭,你来灶下烧火吧,再歇几日就该春耕了,到时就要瞧瞧你有多少力气。”褚守成哎一声答应了,和芳娘进到厨房烧火,院里的桃树已经发出新蕊,再过几日就该满树开满桃花,春,已经来到了。 王氏搬了进来,看起来也是循规蹈矩,每日和喜鹊做完家务,就在家里做些针线,等凑的多时就卖于窜村的货郎,这种事情多是女子添补些家里零用,要靠这个过日子何其艰难。 芳娘也不管她,只在准备春耕的事情,农家长久的农闲已经过去,一年的忙碌就要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再更不上去我有拿棒子去打晋江技术部众人的冲动。 31 31、传话... 芳娘体谅褚守成从没有下过地,也没一开始就给他重活路做,只让他去放水,除草这些轻省活路,可是就是这样的活路,已经让褚守成觉得辛苦不堪,放水时候除了盯着,还要不时用锄头夯实水道两边的田埂,好让田埂不被冲垮。 除草看起来轻松,那些草也是刚长出来的,可在上面是些嫩草芽,地下的根是极长的,必要连根拔除才是,拔|出了草,还要把土重新夯实,不然行人走过时候就会把土踢到田里。种种劳累,褚守成却没有像从前一样,做不得三天两天就在芳娘面前嚷嚷,竟继续做下去。 褚守成如此,倒让秦秀才刮目相看,这日芳娘前去送午间的饭,秦秀才虽是读书人,但这田里的活也是做熟了的,况且家里能少雇一个短工总是好的,接过芳娘倒出来的汤就笑着对芳娘道:“姐姐,真没想到大哥那么娇生惯养的,这几天竟没叫苦叫累,倒瞧不出。” 芳娘把馒头拿出来塞到他手上,笑了一声:“他现在是我们秦家的人,那些娇生惯养早离他远去了,况且我让他做的活也不算什么重活,既没挖田也没挑粪,只是看看水,除除草。如果连这些都做不下来,我要他何用?” 秦秀才呃了一声才道:“姐姐,虽然这样,但他总是你丈夫,你也要温柔些相待,不然……”不然怎样?芳娘白他一眼,看见褚守成走过来,给他倒了碗汤,又拿出一个馒头:“快歇歇吧。” 褚守成接过馒头,从碗里夹鸡蛋,农忙时候的吃食油总是要放得多些,褚守成以前一定会嫌弃油太大。可这几日做下来,也晓得农忙时候送来的饭食就是这样,夹了块鸡蛋放在馒头里就大吃起来,几口吃完一个馒头,那碗汤也下了肚。 看他吃的这么欢,芳娘又倒了一碗汤:“再多喝几口汤,不然等会儿渴。”秦秀才也把碗递过去,芳娘打他手一下:“你们还要挖田,多喝了汤等会要去那里解决,难道就放在田里?”秦秀才瘪一下嘴:“姐姐,我就多喝一口。” 芳娘用手戳他脑门一下:“不许。”旁边两个短工笑了起来,他们都是附近村里没有田地或田地不多的人,每年都来芳娘家做工也熟了,也凑着说两句。 褚守成从没听过这样的话,觉得脸都红了,天空有飞鸟掠过,眼前是一片春耕忙碌景象,褚守成渐渐觉得有些怡然,又拿了个馒头,对芳娘笑道:“说起来,这种日子倒有些像陶渊明写的田园诗歌呢。” 芳娘眯起眼,并没顺着褚守成的话说下去,而是惬意地道:“看起来,今年又是风调雨顺。”这句话把褚守成心里泛起的那点诗情画意都打的不知往哪里去了,看向芳娘那一本正经的脸,褚守成的手指半天没有落下,芳娘眨眨眼看向他:“怎么,难道你不想风调雨顺吗?对农家来说,风调雨顺的年头是最好的。” 果然和她说不到一起,褚守成默默地又咬了手中的馒头一口,一口把碗里的汤喝完,这样下去,就算像她说的一样挣起个大大家事来,到时是不是就跟这些日子常见到的那些老农一样,手上全是口子,面色黝黑? 芳娘轻轻一笑,农家田园,只在诗人眼里是无比美好,可是只有在这里的人才知道,每年要交皇粮,自己没田地的人总要佃几亩地来种,每年辛苦所得,刚够糊口而已,若是遇到风不调雨不顺的年头,那就要去逃荒了。 这样的话芳娘不愿告诉褚守成,毕竟他只在此短短一年,算下来已经过了三个来月,晓得些辛苦就够了,别的那些自己管不了也没时间去管了。 褚守成吃完了,那两个短工也趁着这个空挡在和旁边田里忙碌的人大声开着玩笑,那些话褚守成从没听过,脸上越来越红。秦秀才并没出口阻止,这也是春耕下种时的风俗,春气生发,总要让地也要感受到这春来到。 各自吃好了,芳娘收拾起东西离去,芳娘本就清瘦,这几日春日渐暖,又要下地没有着裙,只穿了短袄和一条撒腿裤子,那袄有些短,显得她的腰只有盈盈一握。方才他们开的那些玩笑话似乎又在褚守成耳边,这是自己的妻子啊,褚守成看着芳娘背影的眼不由有些呆了,算起来成亲也有三个来月了,竟从没做过夫妻之事。 只是不知道平日看起来那么刚强的芳娘,若行夫妻之事时,又是怎么一种情形呢?褚守成的思绪越发飞的远,远的都快寻不回来。短工已经开够了玩笑,转回来打算重新开工,看见褚守成面上的红色,有个短工笑着道:“说起来,你们还是新婚呢,这春日到了,白日里使够了力气,夜里也该费些力气才是,这样等到秋日不光地里收了,家里也该收了。” 褚守成哪能受得住这样的话,脸顿时红成一大块红布,起身往放水处走,走的时候脚步快了些,差点绊在了田里,这样的举动让短工们笑了起来:“哈哈,原来还是个雏儿呢。” 秦秀才的眉皱了下:“好了,不要再说了,干活吧。”主家既然这样发话了,短工们也拎起锄头,重新开始干活。 却不知道秦秀才想的和他们想的也差不多,只是碍于芳娘平日威严在那,秦秀才叹了口气,攥紧锄头,重重挖了下去,姐姐的心到底想着什么呢? 芳娘一路走回村里,桃花村此时人如其名,沿路走来都是一路桃花,连在一起如同一片红云一样。芳娘顺手折下一支桃花在手里赏玩,拐过一个路口就要到家了,芳娘脚步加快些,看见家门口有人在说话,再仔细一瞧,芳娘的眉不由皱起,说话的竟是王氏和春歌。 这王氏又要做什么?芳娘隐约听到几句是同姓,也算有缘的话,脚步放快一些,面上笑容却没有变:“王婶子,怎么今儿得空过来?而且也没见王大叔的马车?”春歌忙对芳娘行礼:“大奶奶,太太说最近想来你们忙着春耕,又想着再过几日就是二爷娶亲的日子,特意让小的送些东西过来。” 王氏对着芳娘,还是那样畏缩,芳娘叫了声大伯母就对春歌道:“难得婆婆这样记挂着,我弟妹还在家呢,王婶子怎么不先进去,站在这里怎么敢当?”说着芳娘打开门,春歌笑着道:“本来想进去的,正好遇到这位,说起来她也姓王,这才说了几句。” 王氏也笑了:“我是没见识的,从来没见过这位嫂子这样打扮,说话这样的人,好奇这才拦住问了几句,真是……”说着王氏又啧啧赞了两声,秀才娘子已经出来迎接,芳娘请春歌进去,王氏刚想跟着进去,芳娘就笑着道:“大伯母,此时都是春耕时候,想来大伯母家里也是极忙,我就不请你进去了。” 王氏面上的笑容滞了一下,就笑着道:“说的是,本来我还想让喜鹊过来,让你这个大姐姐教导教导呢,只是这些日子瞧着你们忙,也不晓得什么时候才有空。” 芳娘站在门口,恰好把门给遮住:“大伯母说什么话呢?大伯母虽是一个女人,也一个人撑了那么几年,喜鹊妹妹瞧起来也被教的很好,我这个做姐姐的有什么好教导的?” 说着芳娘退后一步:“大伯母,您先回去吧。”那门就被关上,王氏的眉皱紧,这样滴水不漏,实在是难办啊。 春歌坐在院里,已经端着茶水,瞧见芳娘走进来忙起身道:“这春日到了,瞧着这院子也比去年好看多了。”芳娘忙又请她坐下:“你别这样客气,算起来你是富家的管家娘子,可比我们体面多了。” 春歌忙道:“这总是个礼。”秀才娘子见芳娘进来,进去重新忙碌,院里只剩的她们两个,春歌说了几句闲话,芳娘抬眼看见,笑着问道:“怎么,你有什么话就说,我这里没什么大的规矩,不过是农家小院,就算有什么话冲撞了我,难道我还和你生气不成?” 春歌应了,又仔细瞧一眼,院门已经关好,秀才娘子在屋里忙碌想来也不会听见,春歌坐近一些,对芳娘轻声道:“这件事说起来不好开口,只是不说呢又怕有个什么万一,这事也是小的那日才想起的,又和太太商量了,觉得再羞也要开这个口。” 这样云山雾罩的,芳娘的眉皱起:“王婶子,不要和我打什么哑谜,这话再害羞再不好开口你也要开口,不然你也不会这样跑过来。”春歌低头,面上泛起一股红色:“这些日子大爷和你总没分房,想来也没有分床,这桩婚事内里如何旁人不知,但……” 32、不配... 春歌吞吞吐吐,芳娘的脸色已经变了,春歌不及说完就就见芳娘这样脸色,改了口道:“大奶奶,女儿家的清白是最要紧的,只是你们毕竟年轻,要真有个万一,这一年之期到了时候,究竟怎么办都是个棘手的,况且……” 芳娘眉轻轻往上一挑:“况且,我又配不上你们大爷是不是?”春歌忙双手举起连摆数下:“不是不是,大奶奶,我们太太也是为了……”芳娘冷笑一声打断了她的话:“王婶子,你也不要再辩解,当日我肯应了这件事,只不过瞧在褚夫人一片爱子之心,不忍她如此辛苦老来还为一个儿子流泪哭泣,并非为了你褚家的什么好处。” 春歌的头点的跟鸡啄米一样:“是,大奶奶,我们太太也是这样说的,只是我们大爷那个脾气,算起来现在您又是他正经媳妇,一直又没分房,等到期满,我们大爷回了褚家,岂不白白委屈了您?” 果然这春歌是富家的管家娘子,这几句话就把局面给转过来,芳娘笑了笑:“这你放心,我秦芳娘做事历来说一是一,既已应了,到时定不会让你褚家难做。再来,”芳娘瞧着春歌又是一笑:“你家大爷在你们眼里是千好万好,连做出那样事情也是别人带坏,和他半点关系都没有,可在我的眼里,不过是一败家子,五谷不分四体不勤,不晓得稼穑艰难,分不清是非曲直,这样的人,我秦芳娘,看不上。” 芳娘最后三个字是一字一句吐出来的,这说的春歌额头上滴下汗来,这话的确是自己家鲁莽了,早知道芳娘如此,自己就不该在太太面前多口,倒显得自己家小里小气,既要用人又要防人。 想到这里春歌起身对芳娘行礼下去:“秦姑娘,您的这几句话我记在心里,说来这事也是我自己鲁莽,才在太太面前说了几句,我们太太您也是知道的,旁的事还好,一遇到我们大爷的事,她就会乱了方寸,不然也不会到今日这样。” 想起春歌就伤心,芳娘瞧不得别人这样,扶起她道:“你放心,我是有主意的人,也是说话算话的人,还有九个来月,回去和你们太太说,到时我定会还她个好儿子,至于什么清白什么名誉,我本就是要去做方外之人的。” 春歌又悔又愧,又滴了两滴眼泪,刚要说话房里突然传来什么东西掉地的声音,芳娘觉得这声音是从秀才娘子房里传来的,疾步走了进去。 房里地上一个茶壶摔破了,秀才娘子正在收拾,听到芳娘进来那动作不知怎么就快了些,捡起地上碎瓷时候竟被碎瓷划伤了手指,秀才娘子轻啊了一声就把手指放进嘴里吸了一下。 芳娘瞧着她,轻声问道:“你知道了?”秀才娘子不知怎么不敢抬头去看芳娘的脸,那根手指也忘了从嘴里拿出来,芳娘静静等着,过了会儿秀才娘子才抬头,面上努力做出和平时一样的神情,可是怎么都做不出来。 芳娘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轻声道:“我知道阿弟在想什么,可是我定了的事是怎么都改不了的。”秀才娘子习惯地嗯了一声,可是很快就摇头,芳娘伸手握住她的手:“弟妹,今天的话你不要告诉阿弟,更不要试图说服我,这十年事情太多,就让我在方外之地,过了这下半辈子。” 秀才娘子的眼角不知什么时候有了一滴泪,芳娘拉着她起身:“你和阿弟很好,小妹在朱家过的也很好,这就够了,我在这世上的牵挂也不过就是他们两人。”秀才娘子慌乱地把眼角的泪擦掉,接着就道:“可是姐姐,女人总是要嫁人的,相夫教子这不就是世间女人都走的路吗?” 芳娘笑了,看向外面的桃花,桃花开的那么好,在很多年前,自己也曾有过桃花树下的梦想,可是遇到的是什么呢?芳娘轻声道:“是啊,世间所有女子本该都是这样的,可是,”芳娘转过来瞧着秀才娘子:“弟妹,你觉得我真要嫁,我会甘心吗?” 要嫁又怎能嫁不掉呢?可是按了芳娘此时的名声,此时的年纪,那样的男人真的是芳娘自己愿意嫁的吗?芳娘唇边勾起笑容,世间对女子的限制总是比男子多,既然如此,何不去那方外之地寻一方宁静呢? 秀才娘子不懂芳娘心里所想,只是慌乱地道:“可是姐姐,你要去出了家,旁人会怎么说我?”这话一出口秀才娘子就急忙掩口,芳娘笑了:“弟妹,你难道不知道,秦家有个出家的女子比起秦家有个嫁不出去在家终老的女子所受的议论要少多了。世间人的议论,是怎么都逃不过的。” 秀才娘子的脸顿时红了起来,芳娘轻声道:“弟妹,你是个好媳妇,阿弟也是个好男子,你们在一起,一定会过的很好,我此间事了,自会去那方外之地,为你们日夜祈福。” 秀才娘子眼里的泪又要流出,想起芳娘不喜女子哭泣,又强行忍住:“可是姐姐……”芳娘握住她的手:“没什么可是,我这二十多年,行事都是如此。” 秀才娘子点头:“姐姐,相公那里……”芳娘轻声道:“就算告诉了他,也不过就是徒增一些烦恼,那又何必。弟妹,我晓得你外柔内刚,你是一定不会说的,是不是?”芳娘的话虽然轻柔,却很肯定,秀才娘子轻轻点头,芳娘这才拍一拍她的手:“好了,准备晚饭吧,我再去和王婶子说几句话。” 芳娘走了出去,从屋里走向满是阳光的院子,瞧着她的背影秀才娘子不晓得该说什么,这样一个女子,仿佛什么事情都压不垮她,又仿佛,什么人都无法更改她的决定。 芳娘走回院子,对还在树下等候的春歌笑着道:“没什么,不过是我弟妹打破了茶壶罢了,还忘了给你倒茶呢。”春歌忙道:“茶不忙喝,只是我们家大爷。” 现在正是农忙时候,院子里面又没见到,那褚守成就定是在田里劳作了,可是这点春歌怎么都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自己家那个连提笔写字都嫌累的大爷怎么会去田里劳作?坊娘哦了一声就道:“现在是农忙时候,他正在田里呢,要不我把他叫回来。” 春歌说了声好又急忙摇头,芳娘笑了:“也是,只怕你们见了又会心疼,这等富家子弟,哪吃得了这种辛苦?可是不辛苦些,他又怎会记得苦头,寻常的法子想来当日褚夫人也是用过没起效用才来寻我的,是不是?” 春歌此时又生出惭愧之意,自己也算见过些世面,谁知竟不如面前这个农家女子这样懂得世情,更何况她比起自己还小了那么许多。春歌点头:“是,秦姑娘你说的是,说起来,我们也是下不了狠心。” 真能下得了狠心,褚守成也不是今日的褚守成了,看着芳娘面上的笑容,春歌此时心里再生不出别的心肠,和芳娘又说了几句,芳娘就送她出去,看着桃花村那连成一片的红色桃花,春歌不由赞道:“难怪这村要称桃花村,竟是这样一番好景致。” 芳娘也笑了:“原本也是和别的村一样,称李家村的,后来种的桃树多了,每年春日桃花盛开的格外好看,附近村落的人都叫桃花村,就叫开了。”说话时候春歌一直往田边望去,想瞧瞧那些在田里劳作的人里面有没有褚守成,可是任凭她怎么看,也看不见褚守成的影子。 芳娘明白她的心意,往南边一指:“我家的田在那边,走过去总有两三里地,这是瞧不见了。”瞧不见也好,春歌虽然心里这样想,也往那个方向使劲望去,当遇到芳娘眼的时候才尴尬一笑:“我就回去了,我们大爷还要劳你多照顾了。” 芳娘点一点头,春歌又行一礼而去,芳娘见她不时往自家田的方向望去,纵然再是败家子,也挡不住有那么多的人关心啊。 褚守成他们一直到太阳下山才回来,洗过了手脸,吃过晚饭也没立即去睡,秦秀才还要做他每日的功课,在灯下看书写字,褚守成也被芳娘要求跟着秦秀才看书写字,他们俩在灯下看书,芳娘和秀才娘子做一些针线活,偶尔说两句话,逗一下春儿。 这些日子已经熟惯,褚守成乖乖看书时候突然听到芳娘提起春歌,不由问了一句:“王婶婶来了,怎么也没让我见她?”芳娘把手里补着的那件衣裳往褚守成身上比一比,这个补丁打的也不难看,接着继续补着:“她来也没什么大事,不过就是说你二弟要成亲了,我说这段日子正在忙着春耕,哪有空进城去坐席,推了。” 褚守成哦了一声,此时让他进城他也不愿意,继续低头看书,秦秀才的眼从书上抬起,并没忽视芳娘说话时候秀才娘子脸上掠过的不自然,眉微微皱了下。 作者有话要说:芳娘很干脆啊,比玉翠还干脆。 本文下周一,28号开V 晋江,一定要让我更上啊,更上前台也要出来啊,不然我会被折腾疯掉的。 33 33、姐弟... 芳娘看见秦秀才那一闪而过的皱眉,并没说什么,低头继续补衣衫,不一会儿衣衫已经补好,芳娘咬断线,吐掉嘴里的线头把衣衫丢给褚守成:“补好了,以后小心些,虽说做活,也没见每日回来这衣衫是露出洞的。” 穿打补丁的衣衫,这对褚守成又是一件新鲜事,以前别说是打补丁的衣衫,就算衣衫多洗了两次褚守成都绝不会再上身的。接过衣衫褚守成看着那个补丁,芳娘把针线收好,打了个哈欠道:“以后日子还长,比不得你在家的时候,衣衫里有几个补丁也是常事。” 秦秀才把书一合,看着芳娘道:“日子还长,姐姐,日子真的还长吗?”芳娘挑起眉,秀才娘子的头低得更厉害,抱着春儿在哄,那手拍的却和平时不大一样,春儿朦朦胧胧中发出不满的哼声,秀才娘子忙抱着春儿起身:“我先把他放去睡。” 芳娘拍一下依旧什么都不知道的褚守成的肩:“你也先去睡吧,这几日也累着你。”褚守成早巴不得去睡,只是芳娘不许他去睡,收了书就往外走。 屋里只剩下他们姐弟两人,秦秀才瞧着芳娘,她微低着头,秀气的眉微微蹙着,下巴向里收紧,带出几分温柔,外面的人都说芳娘怎么凶恶,得了理就不饶人。可是只有秦秀才才知道,芳娘对自己和妹妹有多好。日子艰难的时候,一碗粥姐弟三人分着吃,姐姐总是吃的最少的那个,下地做活时候姐姐是做的最多的那个。 天冷柴火不够,姐弟三人依偎在一张床上,被不够盖,姐姐都是给自己和妹妹多盖一些,说她身子壮实,多穿两件衣衫就好了。 这样的日子不是一天两天,总有好几年,秦秀才想起往事,低声道:“姐姐,你瞒着我和小妹的事也该说出来了吧。”芳娘抬头看着自己弟弟,这个曾在自己背后需要自己保护的男娃已经长成英俊的青年,已经有了自己的家,未来还有远大的前程。 芳娘握住他的手,声音变得很轻柔:“阿弟,我知道你对我怀有歉疚,以为是你和小妹拖累了我,才害的我被陈家退婚,又为了照顾你们才得了个不好的名声一直没有嫁出去。可是我从来都没后悔过,爹娘只生了我们三个,我不护着你们只顾去过自己的日子,那叫猪狗不如。” 秦秀才的喉咙有些哽咽,芳娘看着他,眼神很温柔:“阿弟,我是你的姐姐,对你和小妹所做的任何事都是心甘情愿,你也知道我不是嫁不掉,但我不愿意去嫁,那样的男子你觉得能配上我吗?” 这样的话秦秀才从没在芳娘嘴里听到,不由抬起头,只叫了声姐姐就再没说出来,芳娘还是瞧着他:“阿弟,你这个大哥我现在就和你说,的确不是正经我要嫁的人,我也不是他要娶的人,我只是受人之托做这件事,事成之后我就离去。” 秦秀才几乎从桌边跳了起来:“姐姐,这太荒唐了,你怎拿你的清白名声来做这样的事,你若告诉了我,我怎会让你做这样的事。”芳娘并没阻止他:“你瞧,你这样我怎能告诉你呢?况且事到今日已经有些成效,难道你还要毁了不成,再则你纵然从中插手,又能起多少作用?” 芳娘的话很心平气和,秦秀才顿时就像斗败的公鸡一样,低头不说话,芳娘把他拉了重新坐下,拍拍他的手,秦秀才低垂着头,突然扔出一句:“难道不能假戏真做?”芳娘笑了出来:“假戏真做?阿弟,先不说这样的男子我看不上,就说他难道真的甘心在这过一辈子吗?” 秦秀才继续沉默,芳娘的手落到他的肩膀上:“阿弟,我晓得你舍不得我,可是我不能陪你们一辈子的,而且去了方外之地又不是受苦,你又有何舍不得的呢?”秦秀才的脸埋在双手里,芳娘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阿弟,你和小妹都不用觉得亏欠我,我做这些从没想过要你们回报,只要你们好好的,就够了。这件事你就放在心里,你也晓得我答应了人家就一定会做好,你不会让你姐姐做失信之人吧?” 秦秀才的头这才抬起来,眼里满是泪水,芳娘伸手沾了下,指尖已经多了秦秀才的泪,芳娘又笑了:“别哭了,你现在都是做爹的人了,又是这家的当家人,哪有事不顺心就哭得道理,又不是小孩子。” 秦秀才点头,可喉里还是有哽咽之声,芳娘的声音还是很轻:“阿弟,人活在这世上是不会事事顺心的,强求也求不来的,你今日强求不过是为以后种下祸根,知道吗?”秦秀才还要再说,芳娘拍拍他的肩:“阿弟,万事不要强求,顺其自然这是爹当年在生时常说的话,你忘了吗?” 如果爹娘还活着,姐姐还是会和小妹一样,嫁人生子,过着世间女子该有的日子,而不是这样辛苦,秦秀才想起爹娘,喉中又哽咽一下:“可是姐姐,”芳娘摇头:“没有可是,也没有如果,阿弟,这件事你只能记在心里,什么四叔啊,大伯母他们,一个字都不要说。他们,没什么好心眼。” 这些秦秀才自然知道,听到芳娘重又郑重其事地再次提醒,秦秀才笑了:“姐姐,我知道,我不是小孩子了,他们打的主意,只怕是为了大哥的那几口箱子。”这声大哥叫的有些不流畅,芳娘只当没听到,摊上这样的族人,真不晓得是怎样的运气。 秦秀才平复一下心情:“姐姐,既然这样,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芳娘打断他的话:“不用你做什么,该什么就是什么,现在先去睡觉,明日还要早起,那些田挖得差不多了,再蓄几日水,就该插秧了。” 秦秀才听到她说起田里的事,也顺着她的话说了几句,各自回房睡觉。芳娘进屋时候褚守成已经睡的不知道和周公下了多少盘棋了。芳娘解了衣衫,悄悄躺在他身边。褚守成抱着被子嘴里嘀咕了句什么,翻了个身,月光从窗里照了进来,能看到褚守成的眉眼,他长得很好看,芳娘从小到大见过的男子里面,没有一个长得像他这样好看的。 睡着时的褚守成似乎没有醒着时那么讨厌,芳娘仔细研究起他的眉眼来,不光长得好看,如果抛开他的那些行为,也是个翩翩少年郎。此时芳娘倒有些理解春歌为何会说这番话了,虽说自己的长相在这村里还算出众,可一拿到沧州那些人多的地方就不算什么了。 褚夫人有些别的想法也属常事,当娘的谁愿意自己的儿子娶个年纪老大,相貌不算出众,家世又堪堪如此的女子呢。不过,芳娘最后睁开眼皮瞧了眼褚守成,就算他长得再好、家世再出众,自己也不会对他动心,一个撑不起家的男子算什么男人? 在脑里这样说了一句,芳娘盖好被子,翻个身就沉入梦乡。月光温柔地散落村庄,劳累了一日的人们都在酣睡,也不知从谁家院里传出一声叹息,接着那声叹息就消失,仿佛从没有过一样。 田地已经挖好,放水蓄了几日,就开始插秧,插秧是需要技术的,褚守成从没学过,秦秀才教了他一会儿,结果还是一下去就是两根秧苗飘起来,栽下去的那根也在泥里站不久。这种程度连褚守成自己都觉得太差,没有别的事情,只有去秧田里挑秧过来。 别人一次能挑满满一担,褚守成只挑了半担中间还歇了三四次,不光是秧苗重,还怕这秧苗一不小心就从担子里跌下来,到时散落一地秧苗,那怎么收拾得了。 小心翼翼几乎是一步一蹭地到了田边,秦秀才一瞧他挑来的秧苗就皱眉,这点秧怎么够,几下把秧苗从担子里扯下来,让他再去。褚守成觉得手脚酸痛,本以为还能稍微歇息一会儿可又要接着去,只得挑了空担子往秧田里面去。 刚走出十来步就听到有人唤他:“大哥,你也要去挑秧?”褚守成自从来到桃花村,和别人打交道少,听到叫声茫然地抬头瞧,瞧见面前多了个穿水红衫子,腰间系了松花汗巾,着了松绿裙子的少女,不是别人算是褚守成为数不多认识得人,王氏女儿喜鹊。 这些时日家家农忙,谁也顾不上打扮,一眼看去都是灰扑扑的,猛然眼前多了这么个少女,褚守成都觉得眼前一亮,打了声招呼又要往秧田那边走。喜鹊拢一下胳膊上挎着的竹篮就跟着他一起走:“大哥,正好我也要往那边去,娘让我给四叔他们送饭呢,说是受了这么些照顾,实在不好意思,只有多做几顿饭。” 作者有话要说:后天开V,明天就不更新了,要准备后天的三更。 34 34、耕作... 面前少女声音清脆,言语活泼,本来只算平常的长相这样一比也多了几分俏丽,褚守成不由多看了两眼,见褚守成看自己,喜鹊面上的笑容更加甜美,和褚守成并肩走着:“大哥,我娘还说现在住到了这里,又受了族里众人照顾,就该多和族里人来往,这样才叫亲密和睦呢,可是别人家还好,只有大哥家你那里总是关着门,让人想多亲近一下也没有法子。” 说完话喜鹊还皱一下鼻子,显得更加活泼可爱,别的褚守成或者糊涂,可在男女之事上褚守成比起同龄人来说,算是经历够多了。喜鹊这样举动,褚守成的眉不由皱起,虽说这乡里的少女比起沧州城的少女要抛头露面地多,可是也没有个十四五岁的姑娘对一个已经成亲的大男人这样热情的道理。毕竟就算名分上是兄妹,但这兄妹真是别说打八竿子,就算是打十来个竿子才能打到那么一点点的关联。 见褚守成皱眉,喜鹊吐一下舌头说:“哎呀,这话肯定大哥你不爱听,我娘都说我话多,你瞧,我又多嘴了。”褚守成的眉松开,之事呵呵一笑,喜鹊见褚守成还是不说谎,小嘴不由一抿:“听说大哥家里是大姐当家,难道大姐还让大哥不许和人说话?” 芳娘不是这样的人,褚守成想张口为她辩护,话来到嘴边自己倒吓了一跳,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了解芳娘那么多了,甚至原来那些女子,她们的容貌都记不清,唯有芳娘的容貌越来越清晰,这个想法让褚守成的心顿时乱了。 旁边喜鹊的声音他一个字也听不见,脑中唯独绕着这个念头,看着身边匆匆走过的人,难道自己的后半生就要和他们一样吗?芳娘描述的那个美好前景该怎么实现?褚守成不由自主地抓紧手里的绳子。 耳边已经响起芳娘的声音:“喜鹊妹子怎么今日也出来了,倒是少见啊。”原来已经到了秧田那里,芳娘只穿了短打,袖子和裤腿卷了上去,双手正在拔着秧苗,抬头看见两人走过来,出声打个招呼。 打招呼也是常见的,但喜鹊一见了芳娘,那神色顿时不自然了,眼神也有些飘忽,那笑更像是硬挤出来的一样,说话的声音也小了很多:“姐姐,我娘让我给四叔他们送饭,说也没有别的好帮忙的。” 芳娘哦了一声,让褚守成把担子拿过来,褚守成还是紧紧抓住绳子,动也不动,芳娘连叫他数声他才应了,把担子放下。这个动作让芳娘不由看向喜鹊,喜鹊这下更加畏缩,眼又飞快地看一眼褚守成,接着很快扫到芳娘身上,如同有了勇气一样:“姐姐,我先过去送饭了。” 这样避猫鼠似的,也不晓得做给谁瞧,芳娘见褚守成还不放开绳子,直接把担子扯下来:“人都走了,别发愣了,快些把担子给我。”这话让褚守成从神游里醒了过来,呵呵笑了笑就把担子放下,芳娘往上面放着秧苗,放了几把就抬头去看褚守成:“喂,这丫头和你说了什么,你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难道真的有些心动了?” 褚守成这才抬起头,直直地看着芳娘。平日间芳娘也常被他这样看,可是今日的眼神却和平日有些不同,芳娘觉得他眼里似乎多了些什么东西,竟有些不敢像平日一样坦然地看回去,只有低头去把秧苗放好,嘴里还是和平日一样:“说啊,十四五的小丫头,正水灵着呢。” 褚守成的脸不由红了,随之而来的还有些气恼:“这样的小丫头,又不是没见过女子的,别说她这样相貌,就算再美上几分也入不了我的眼。再说这样做作,活似旁人都会惊讶于她的美貌,真是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 别的话芳娘或许不会信,可这话芳娘却十分相信,褚守成见过经过的女子太多,多到芳娘并不担心他会受村里哪个人的诱惑,不过芳娘还是多嘱咐了一句:“你知道就好,这家子以后还是少来往,她们的目的,不是你就是我,总之没安什么好心眼。” 褚守成并没有像平日一样不听,而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见芳娘睁大双眼,褚守成不知怎么脸一红:“现在,我也要学着区分好人坏人,特别是要分清笑容下面藏着的不好。”真是越来越长进了,芳娘不由笑了。 站在这满是青青秧苗的田里,身上还有泥水,可是褚守成却觉得芳娘的笑容比方才喜鹊的笑容要美丽很多,她这一笑,如同拨开了什么东西,让褚守成心里某个角落突然亮堂起来。 芳娘把发边的乱发重新包起来,看见褚守成站在那里看着自己,敲了他一下:“还不快些去把秧苗送过去,就这会儿工夫,只怕他们的秧苗都已经用完了。” 这么快?褚守成急忙把担子挑上肩,嘴里还不忘问一句:“那么多呢。”芳娘白他一眼:“二十亩地呢,总要快手,不然时间长了还没插完秧,不就误了农时?”褚守成觉得她这样的嗔怪煞是可爱,昏头昏脑地把担子挑上,往大田那边去。 芳娘蹲下重新拔起秧苗来,拔的差不多了,用稻草把秧苗扎好,扔在一边等待着褚守成来把它们挑走。旁边秧田里有人唱起歌来,芳娘觉得嗓子也痒了,跟着他们合起来,这歌声传进已经走的很远的褚守成耳里,他能听出里面有芳娘的声音,脸上的笑容变大一些,肩上的担子也觉得没那么重了,腿上也更有劲了,一步步往大田走去。 秧苗一栽下去,农家换来了几日暂时的歇息,给短工没结掉工钱,又请他们吃了顿好的,芳娘又预备接下来的事情。 看芳娘拿出不同的农具来,褚守成皱眉问道:“后面还有些什么活?”这话让一边看书的秦秀才笑了,秀才娘子也抿唇一笑,唯一没笑的是芳娘,她拿起一把长条锄:“你当把秧苗一栽就什么事都没有了?等到秧苗渐渐长大,要除草除虫,还要上粪,等到稻穗长出来,渐渐灌饱浆了,那鸟雀也就来啄吃,那就要有人成日守在那里赶走鸟雀,不然这一年的辛苦就被他们糟蹋的差不多了。” 原来还要这么久,秦秀才把书放下,拢着手上来说:“不过姐姐,大哥这样的,也做不来那些细活路,到时只要去赶赶鸟雀就行了。”赶鸟雀在这乡间是小孩子才做的事情,褚守成虽不知道这里面的窍门,听了这个也红了脸,原来以为自己是什么事都会,可是现在才知道,自己会的在这家里面是半点作用都不起。 秀才娘子已经补好了秦秀才的衣衫,见褚守成被他们姐弟两人说的面上红绯绯的,上前把衣衫递给秦秀才,笑着说:“相公你们也别说大哥了,大哥他毕竟是城里人,不会做我们这乡下的活计也是正常。” 秦秀才自己在那瞧着补丁打的可好,芳娘倒点头:“你说的是,要真让我进他们褚家,那些事我也不会做,旁的不说,光管理那些下人就够头疼,更别提还要每日安排他们各自做什么。” 芳娘这两句话让褚守成觉得找回来了一些面子,呵呵笑着说:“我还以为天下事没有你不会的呢,原来你也有不会的。”这个人啊,真的像个孩子,芳娘瞅他一眼:“是,这些事我是不会,可我敢担保,我没几天就能学会了,你呢,你在褚家十八年,你也会这些吗?” 褚守成的脸登时就红了,但还是不肯认输:“我,这管家本就是女人的事,男子只要在外挣钱就好。”芳娘点头,话里大有深意:“哦,男子只要挣钱,那你可挣来了吗?” 褚守成一张脸顿时更红,瞧见春儿过来,忙抱起春儿道:“走,我们出去瞧瞧有货郎来了没。”春儿这些日子和褚守成已经极熟,被褚守成一抱就露出一口小牙笑起来,看不见褚守成的身影,秦秀才才叹道:“姐姐,难道你真的?” 芳娘摇手示意他不要再说,继续检查起那些农具来。秦秀才迟疑半响才小心翼翼开口:“姐姐,人非草木,难道你这些日子就半点也不动情。”芳娘把手里东西放下,瞧着他很认真地说:“阿弟,你不是小孩子了,你该知道,有些时候是不能动情的。” 秦秀才竟不知道怎么来劝姐姐,面前的女子不过刚刚二十四岁,正是一朵花盛开的年龄,可说话时候的口气竟似经历过无限世事的老人。她的青春年华,仿佛随着父亲的去世就此终结,再没来到。 门被轻轻敲响,接着少女的声音响起:“就是这家了,姐姐,你们在家吗?”这话问的简直是废话,芳娘抬头,看见喜鹊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少女打扮的人。不等芳娘问喜鹊已经笑了:“姐姐,方才我出门,正好遇到这位,她说是来寻你家的。”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正经的种田文啊。 晋江,你到底好了没,呜呜呜。 35 35、道别... 喜鹊说话的时候那女子已经走上前,她一眼就看见芳娘,眼里闪过一丝莫名的东西,接着就对芳娘行礼:“见过大奶奶,奴婢是大爷身边的……”说到后面一句女子停住,接着很快把那句盖过去:“奴婢要出嫁了,当日在大爷身边服侍时候也曾受过大爷的照顾,特来向大爷辞行的。” 她说话时候芳娘一直在瞧着她,肌肤雪白、眉清目秀,说话时候低眉顺眼的,唯独只有在提到褚守成的时候眼里会有那么一丝亮光,这样打扮、这样年龄,就该是褚守成提过的阿婉了吧。 果然很温婉,芳娘在心里下了结论,可惜就是这么个温婉的女子,被褚守成这个败家子给糟蹋了。芳娘不由一叹,对阿婉点一点头:“你先坐吧,这里比不得褚家那里,不用守那么多的规矩,阿弟,你去外面寻一下。” 秀才娘子已经进屋去倒茶,喜鹊倒咦了一声:“姐姐,大哥不在家吗?”芳娘瞧她一眼:“是啊,他才带春儿出去外面看有没有货郎来,怎么,你没遇到吗?”喜鹊脸上闪过一丝微微的懊恼,接着马上就笑出来:“姐姐,妹妹我又不是专门来找大哥的,只是看见大哥不在,又有人来寻大哥,多嘴问一句,难道姐姐连问都不能问吗?” 左一句姐姐,右一声姐姐,听的芳娘觉得耳朵都起腻了,只是笑一笑,眼并没有忘记看向阿婉,阿婉虽依旧低眉顺眼地站着,但那手已悄悄地握紧帕子。 秀才娘子端着茶出来,芳娘收回看着阿婉的眼,招呼她和喜鹊坐下:“来,难得空闲,坐下歇一会儿。”喜鹊已经坐下,阿婉还站在那里:“不,大奶奶,奴婢还是站着伺候。”芳娘拉了她一把,把她按着坐了下来:“伺候什么啊,你方才不是说再过些日子就出嫁了,出了嫁就不是下人了,快坐吧。” 这话顿时让阿婉心里生出酸涩来,出嫁后就再不是褚家人了,原来有的那些美好念头,统统都要抛开,接过秀才娘子倒好的茶,阿婉又起身道谢,又被芳娘按着坐下去。 阿婉手里拿着茶,眼悄悄地打量着这座小院,院子收拾的很干净,也算宽敞,可是从打开的堂屋门可以看出屋里的摆设很普通,连这待客的茶杯也不过就是稍好些的白瓷而已,这茶更不用说,不是什么好茶叶,稍微有点茶味而已。 大爷他从小锦衣玉食地,哪里能受得了这个苦,一想起来阿婉心里就多了几分酸涩,太太也真是狠心,这样的婚约,毁了就是,哪能把大爷送来这种人家吃苦?阿婉觉得自己的眼里又要有泪水出来,悄悄地把茶杯抬高,让眼里的泪滴进茶里。 喝了一口茶,阿婉把杯子放下,怎么还不见大爷回来,总有小半年没见了,也不晓得大爷他现在是什么样子,是瘦了还是黑了,没有了下人的服侍,这位大奶奶看起来也不是个会伺候人的,他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阿婉心里万股柔肠,只是在那牵肠挂肚,若不是碍于礼仪规矩,只怕看芳娘的眼里就要有怒火了,大爷这么好的人,谁嫁了他就是福气,只有哄着的,哪有不好好服侍的? 芳娘和喜鹊说几句,既然阿婉不开口说话,她也不去勾搭,只是偶尔瞧她一眼,阿婉眼里偶尔闪过的怒火芳娘并不在意,她是褚家下人,又是褚守成的贴身丫鬟,自然在她眼里,褚守成就是千好万好,自己这样的女子是怎么都配不上的。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褚守成和秦秀才走了进来,褚守成怀里还抱着春儿,春儿手里拿着个纸风车在那玩,看见褚守成进门,阿婉和喜鹊的眼顿时都亮了,只是阿婉在仔细瞧了褚守成的装扮容貌之后眼里就有了泪,站起身竟不敢上前,一副近乡情怯的样子。 喜鹊已经快走一步迎了上去,伸手去接褚守成怀里的春儿:“来,春儿,给姑姑抱抱。”春儿不认生,况且喜鹊他也见过,伸开手就扑上去,喜鹊接过春儿的时候嘴里已经在问褚守成:“大哥这风车真好看,货郎来了吗?” 褚守成并没看见阿婉,只是小心翼翼地把春儿递给喜鹊,用手捶几下胳膊,笑着道:“是啊,货郎来了,春儿要风车我还没带钱出去,幸好阿弟出来,才买了这风车。” 这样几句话听的阿婉心里更酸涩,那纸风车一看就只有几个铜板,大爷他什么时候为几个铜板犯过难?再瞧他身上穿的是粗布,脸被晒黑很多,若不是那双桃花眼依旧像原来一样,阿婉真的不相信这就是自家那个风流倜傥的大爷。 再见褚守成用手轻轻捶着胳膊,阿婉的心里更疼,走前一步想像以往一样服侍,又想起芳娘还在旁边,只得后退一步看一眼芳娘,见芳娘在和秦秀才说话,这才叫了声大爷。 这声大爷让褚守成抬头,瞧见面前的阿婉,不由笑了:“阿婉?你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是王婶子让你来瞧瞧我?”这样的问话让阿婉心里又是一酸,这小半年来,自己为他牵肠挂肚,可他呢,哪有一点记得自己? 芳娘察言观色,晓得阿婉有话要和褚守成说,招呼秀才娘子道:“我们进去做饭吧,阿弟,你抱着春儿,喜鹊妹妹,你家也该是做饭的时候了。”喜鹊本打算和褚守成多说几句,可是这平白冒出来的阿婉竟不让自己和褚守成说话,不由讪讪地把春儿交给秦秀才,嘴里笑着说告辞,可那眼没有离开阿婉身上。瞧瞧她穿的戴的,那料子都是自己没见过的,一看就是滑溜的,还有那首饰,头上的虽然简单,可伸手出来竟戴了一个金镶宝的戒指,那双手也是水葱似的,哪像自己的手,娘再不让自己做活,可是那手心还是有些粗糙。 这就是大户人家的贴身侍女,瞧着比原先在王家庄的时候,族里最富的大伯家的嫂子还要气派些,不过大伯家也就只有两房下人,两个丫鬟,平日里嫂子们还要轮流做饭,听说这大户人家的贴身侍女连饭都不用做,有人专门服侍她们。 要是……喜鹊瞧一眼褚守成,想起要来秦家前四叔交代的话,不由咬一下唇,眼里越发水汪汪的,这动作让阿婉心里有了不满,这是个什么样的人,长得就那样,穿着也轻狂,竟敢当着自己的面勾引大爷,要是在褚家,她就, 想起这不是在褚家,旁边还有位大奶奶,阿婉才把心里的念头给压下来,对褚守成道:“大爷,奴婢要出嫁了,求了太太的恩典,让奴婢来瞧瞧您。”出嫁?褚守成不由皱眉看向阿婉,这皱眉让阿婉会错了意,急忙道:“大爷,是太太的意思,说奴婢和阿如她们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在褚府一直待着,这才寻了奴婢的爹娘来,给奴婢定了门亲,奴婢也……” 阿婉的声音越来越低,喜鹊见褚守成不瞧向自己,芳娘他们又进去了,自己再站着也是白费,只得和褚守成说句告辞就往外走,临走还甩一下鬓边用红绳扎的小辫,可是不管这个动作在喜鹊心里是怎样的有风情,褚守成也看都没看,只是自顾自坐下:“出嫁,出嫁也好。” 这句话让阿婉肛肠寸断,瞧着褚守成忍了半日的泪水终于下来了:“大爷,只要您一句话,奴婢就不嫁,奴婢是您的人,哪能随便再跟了别人。”阿婉一哭褚守成就有些慌了手脚,手搭在阿婉肩头,想安慰她几句,阿婉顺势跪了下来,抬头看着褚守成,说出的话很温柔:“大爷,奴婢从跟您的那一日就不愿再跟别人了,您要给奴婢一句话,奴婢就回去求了太太来服侍您。” 这话要是前几个月说,褚守成是一定应的,可是今日,褚守成的眉微微皱起:“阿婉,我晓得你对我好,可是女儿家总是要嫁人的,况且你也瞧见了,这家是什么情形,你来服侍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你服侍我十多年,我娘一定不会随便把你嫁出去,那户人家定比这边强,你这些年也有些积蓄,再加上我娘给的嫁妆,日子一定比跟着我过的强。” 被拒绝的阿婉哭得更伤心:“大爷,您这话说的让人伤心,奴婢自来只懂得伺候大爷,再没有别的念头。”褚守成轻轻拍几下她的肩:“阿婉,我晓得你是个忠心的,可你虽然是个丫头,也要为自己打算,我这么个人,不值得你这样对待。” 这么个人?阿婉眼里添上茫然:“大爷,您在奴婢心里,是天上地下最好的男子,怎么不值得奴婢这样对待呢?”天上地下最好的男子,之前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可是现在不这样了,褚守成轻笑出声:“阿婉,你不明白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褚大爷总算有进步了。 晚点送上第三更。 36 36、动情... 不明白?阿婉眼里的茫然变成疑惑:“奴婢怎么不明白您呢?您最爱喝醉香楼花魁酿的酒,最喜欢听万香楼晴儿姑娘弹的曲子,里衣一定要白绸的,还不能绣花。茶一定要雨前的龙井,您还不喜欢用香,说用香太不男子气。大爷,这些旁人都不晓得,可是奴婢一直记在心里。” 褚守成的眼变得很温柔,这样的温柔让阿婉想起了以前的日子,眼里多了憧憬,喃喃地道:“大爷,奴婢总是想着,这辈子就陪着大爷,服侍着大爷,以后大奶奶进了门,奴婢也绝不敢去争什么,还是像服侍大爷一样去服侍大奶奶。” 褚守成笑了:“是啊,这本该如此,可是阿婉你想过没有,我并不是你心中那个无所不能的男子,我不知道稼穑艰难,不晓得怎样家计,一味只晓得开销银子,甚至很容易被人欺骗,这些你知道吗?” 这话如同一道魔咒打碎了阿婉的梦,阿婉抬头,眼里多了很多惊慌:“可是大爷,褚家这么多的产业,就算不知道稼穑艰难,也有无数的管家们替大爷守着,又怎会……”真的不会吗?阿婉突然想到什么住了口,低头不说话,眼里又有泪水出现。 褚守成低头看着阿婉,眼神依旧温柔:“阿婉,这些你从没想过也不愿去想是不是?可是这些日子我明白了,明白了我其实是个什么样的人,知道些艰难,吃了些辛苦这是应当的,你不要再想着我,欢欢喜喜地去嫁人吧,你这样的好姑娘,该嫁个好人的,而不是像我一样什么都不会,还以为自己什么都会。” 褚守成越温柔,阿婉就更难过几分,她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才止住哭泣,站起身哽咽地道:“大爷,奴婢以后不再服侍您了,就给您再磕几个头吧。”说着阿婉就重新跪下,规规矩矩地行礼起来。 褚守成并没阻止她,风吹了过来,吹落枝头的桃花,花瓣落在阿婉的肩头,薄薄铺了一层,如同新娘子的云肩一样,褚守成不由笑了:“你瞧,这花也知道你要出嫁了,特意飞到你肩上。” 阿婉站起身,花瓣掉了一地,她并没像往常一样顺着褚守成的话笑着说两句,而是痴痴地瞧着他,过了好久才轻声道:“我走了,大爷,你以后要保重自己。”褚守成点头:“以后好好过日子,不要惦着我。” 阿婉觉得喉咙又哽咽了,头重重点下去,往后一步步退,想多看褚守成两眼,十来年的情分,最后只换来一句好好过日子。堂屋的门打开,芳娘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个什么东西,瞧见她,阿婉急忙收起眼里的泪,芳娘已经走过来,把手里的东西递上去:“听说你也服侍了他十来年,要出嫁了我们没有别的好送,这里有点东西,就当添妆吧。” 这个荷包,阿婉眨一眨眼,认出这荷包还是自己做的,大红缎子上面绣了牡丹花开。我们,面前这个女子虽然不够美,不够温柔,不够体贴,可是只有她有资格和褚守成说我们,阿婉觉得荷包的红色刺的自己眼都发晕,从芳娘手里接过荷包,行礼下去时声音都是涩的:“多谢大爷大奶奶,奴婢愿大爷大奶奶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说完那几句阿婉就再也不敢看一眼面前这对夫妻,低头打开门出去。芳娘并没送出去,只是瞧着褚守成:“瞧,你让她伤心了,你这样的人啊。”褚守成奇怪地看着芳娘:“我怎么了,做了丫头难道不晓得规矩?服侍好我不是应该的吗?主人家遣嫁出去也是常事,哪有这样……” 芳娘屈起手,往他脑袋上凿了两下:“规矩规矩,你只知道规矩,做丫头的也是人,你当主人家说往东就往东,说往西就往西,又不是木头人,不过话说回来,也只有你这样的,才不晓得人间还有情这个字。” 褚守成已经被芳娘说习惯了,可是听了这么两句还是嘟嘟囊囊地道:“我怎么不晓得情这个字,可是对丫头,只有主仆情分,哪来男女之情,好好地把她嫁出去,不就全了主仆情分了?” 这些话和褚守成是说不通的,芳娘笑一笑:“所以说啊,我是不会去你们褚家过日子的,连对谁有情,怎么有情都要限制住了,这种日子怎么过?”褚守成摸摸鼻子,眉头皱了起来,决定仔细想芳娘话里的意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突然冒出一句:“我知道了,你是在问我为什么不吃醋,可是对丫头,有什么醋好吃。”他果然还没明白,芳娘笑着瞧他一眼:“算了,和你说这个是白搭,去吃饭吧,再歇两日又该忙了。” 褚守成歪一下脑袋,突然笑了:“我知道了,我告诉你,你是我的妻子,我只能对你有情,若你……”褚守成说的很快,说到这里突然顿住,若芳娘要另嫁,自己是不是能像对阿婉一样这么轻松?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褚守成觉得自己都吓了一跳,难道不知什么时候起,自己已经对芳娘有情,而且想和她生活一辈子吗?看着芳娘走进厨房,不知道秀才娘子说了什么,芳娘笑了出来,这笑声听在褚守成耳里特别好听。 褚守成不由抱一下脑袋,不会的,自己怎么会对她有情呢?就算不得不和她过一辈子,也只是因为有了婚姻,芳娘怎会是自己能够动情的女子呢?她不温柔不贤惠,除了会让自己做事就是说些道理,和自己从小到大想要的妻子是半点都不一样。 这个问题萦绕在褚守成的脑里足足过了一日,晚间歇下时候,褚守成并没像平日一样倒头就睡,而是一直看着芳娘,朦朦胧胧中,芳娘睁开一只眼瞧了他一眼,接着就翻身睡去:“你怎么了,还不睡,明儿还要早起。” 褚守成觉得心一直在狂跳,跳的都要出了自己胸膛,看着芳娘的背,她只着了一件里衣,肩头很柔和,柔和的褚守成觉得自己再也忍不住了。试试吧、试试吧,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况且她是自己名正言顺的妻子,做这种事情也是很正常的。 褚守成鼓起勇气把手搭到了芳娘肩头,芳娘并没把他的手扒开,话里开始带有不悦:“睡吧,你折腾什么?”手搭上芳娘肩头的时候褚守成觉得心已经跳到嗓子眼了,手心也越来越烫。 不光是手,褚守成靠近芳娘,终于伸手抱住了她。熟睡中的芳娘猛地睁开眼睛,褚守成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虽然这种事按理来说,他已经做的熟练至极。 虽然抱住芳娘时候心里竟生出一股喜悦来,这种喜悦和对旁的女子是不一样的,但褚守成不及细究,只觉得浑身开始僵硬起来,如同当年还好奇的时候,和阿婉初次尝试时候的那种僵硬。 芳娘先惊了一下,接着就道:“放手。”褚守成双手还是紧紧搂住芳娘,没有松开一丝。芳娘低头,伸手把褚守成的手扳开:“好了,我晓得今日阿婉来你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的,可是这样事情,总要两情相悦才行。” 褚守成紧闭着双眼:“可你是我的妻子。”芳娘微微嗯了一声:“是,我是你的妻子,可我们并不是两情相悦。”这话如同一道咒语,褚守成松开抱着她的双手,重新仰面躺下,眼看着床帐顶上,芳娘说这话的时候,褚守成心里竟生出失望。 芳娘用胳膊撑着自己坐起身来,看见褚守成这副失落的样子轻轻拍一拍他:“我曾问过你可曾对女子动情,你说没有,那我也没对你动心,你我这桩婚事不过是先人所定,既不是你心甘情愿,也不是我欢喜的,让它名至实归岂不是笑话。倒不如像现在这样,你我秋毫无犯。” 褚守成看着芳娘,眼里满是惊讶,她的意思,是自己和她只做名义夫妻,可是想起一件事情,褚守成突然问:“那传宗接代呢?”芳娘噗嗤一声笑出来,用手点着褚守成的脑门:“连家都养不起,还传宗接代,真是笑话。” 褚守成的脸也红了,但还是硬撑着:“难道要等我能养的起家吗?”芳娘躺下:“等你可以养的起一个家了,那就随你去寻合你心意的女子,到时我绝对会给你出休书,绝无二话。”褚守成哦了一声,芳娘以为他已睡着,正要再次沉入梦乡时候听到褚守成问出一句:“你可有过对男子动心的时候?” 褚守成等了很久也没等到芳娘的回答,传来的只有她均匀的呼吸声,如同每一个一起度过的夜一样。褚守成睁眼看看芳娘,给她把被子往上盖一些,自己也睡了,能问出这句,其实是自己有些动心了吧? 37、时光... 褚守成入睡后不久,芳娘睁开眼,看一眼身边的褚守成,光线虽暗,也能看出他原本白净的面皮在这几个月的操劳之中黑了很多,初见面时的那股傲气已经荡然无存,那种孩子气也少了很多,更像一个男人了。 想起方才他问的话,芳娘不由浅浅一笑,双手不自觉地抱上膝盖,情之一事,那是情窦初开时候还会想的事,后来就没有了,每日辛苦想着怎么吃饱肚子都是一件难事,还去想别的什么呢? 任凭桃花开了又谢,时光来了又走,曾经细腻柔滑的双手长出老茧。这颗心也变的渐渐坚毅,任何事情都不能动心。远处传来一声狗吠,接着很快停止,芳娘收回思绪,睡吧,还有比情爱痴缠更重要的事情。 比如,现在这位大爷已经改了许多脾气,可要看他能不能记住教训,记不住教训什么都是白搭,这一千两银子,果真是不好赚的。芳娘心里嘀咕着,闭上眼睛沉沉入睡。 每日还是那样劳累,褚守成却觉得这些日子没有平日那么睡的沉了,每到夜半总是会从梦里惊醒,看着身边躺着的芳娘,她睡着的时候面容很安详,那双时时会让褚守成心惊的眼闭着,那张总是灵巧的嘴紧紧抿着。 她的面皮比一般的村姑要白净些,眉目其实也很清秀,这样看起来其实她长得不差。这副模样在这村里也算是头挑了,还有,褚守成往下看去,脸不由红了,他阅女不少,自然能看出芳娘不是那种干瘪女子,如果、要是。 褚守成每每想到此处,都觉得无法压抑,可是当想伸出手的时候芳娘那句你我此时无情,又何必实至名归,往往就泄了气重新躺下,让深深的疲惫淹没自己,这样才能再次睡着,不让那些绮念再次发生。 这些念头芳娘当然不会知道,只觉得褚守成这些时日心事重重,还当他是接连被褚二爷成亲和阿婉出嫁被打击到,这日吃完晚饭又坐在灯下,芳娘不由开口道:“下个月就是端午节了,稻谷已经抽出了穗,剩下那些活也不重了,收拾一下我们去城里见见婆婆吧。” 又到端午了?去年的端午自己是在万香楼那里,听着晴儿弹琴,喝着醉香楼的花魁酿的酒,身边美女环绕,和那些朋友们谈天说地,怎么也不会想到一年之后会坐在这样乡下小院,身边是个普通女子陪伴。 褚守成把手里的书翻过一页,不由瞧芳娘一眼,院里的桃花已经谢了,她发边簪了不知从哪摘的石榴花,小小巧巧一朵在她发上,那石榴花的红和芳娘红唇相映,这个女子不是普通女子,是自己的妻子。 褚守成想到这里不由笑了,眼竟舍不得离开芳娘脸上,能做自己妻子的女子,怎会是普通女子?芳娘等不到褚守成的回答,又见他看着自己,不由咦了一声:“你是怎么了,太欢喜了吗?过几天我们就进城,也好让婆婆放心。” 芳娘把已经发困的春儿抱起来,轻轻拍着他,春儿打了个哈欠,嘴里嘟囔一下,头一点一点打算进入梦乡,褚守成见春儿这样如此可爱,不由放下书,伸手摸一下他的脸,芳娘啪一下把他的手打下去,嗔怪地瞧他一眼。 褚守成嘻嘻一笑,又拿起书来。这些日子以来,他和芳娘之间已经不像原先一样,秦秀才倒放下了书,眉头皱了起来,如果,他的手指头轻轻敲着桌子。 芳娘把已经睡着的春儿递给秀才娘子让她把春儿抱去睡觉,拔下发上的簪子挑一下油灯里的灯芯,光一下又亮了起来,芳娘把簪子擦一下重新别在发里,见秦秀才看向自己,不由笑了:“阿弟,有些事定了就再改不了了,你知道吗?” 这话秦秀才明白,可是褚守成就不知道了,奇怪地瞧了瞧他们姐弟,刚要开口问话,芳娘已经打个哈欠:“好了,也差不多了,歇了吧。”秦秀才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打着哈欠往屋里走,褚守成却没有像平时一样先进屋,而是瞧着芳娘,似乎欲言又止,芳娘奇怪了:“你今儿怎么了,是听说要进城很欢喜吗?还是怕这身进城被以前认识的人折辱?可我不是和你说过吗?人要靠着自己才能立于天地间,而不是靠着别的。” 褚守成迟疑开口:“你不是一直不喜欢我和褚家有来往吗?为什么要让我进城呢?”芳娘伸手拍一下他的肩:“那总是你的娘家,再说又是过节,你不是一直都惦着你娘吗?” 提起自己的娘,褚守成不由低头,芳娘也跟着低下头,两人四目相对,芳娘笑了:“难道你还在怨着你娘,不想着你娘?”不是,褚守成急忙摇头,可是摇的太急,两人又太近,唇碰到芳娘脸上。 当唇碰到芳娘脸上时候,芳娘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碰触之处热热地流到心里,这和春儿他们这些孩子亲上脸不一样,褚守成当时就呆住,虽然芳娘身上没有那种闻之欲醉的香味,面上肌肤也不是那么柔滑,又只是轻轻碰触,可是就这么一碰,褚守成觉得自己的心已经快要跳出心口。 芳娘已经后退一步站直,扭过头让自己脸上的红色不要落在褚守成眼里,等到脸上的热辣褪去才转头道:“既然你也想你娘,想去看你娘,那我们收拾收拾后日就出门吧,你娘一定很高兴的。” 褚守成哦了一声,眼在芳娘脸上流连,见她面色如常,心里不知怎么竟生出叹息,见芳娘拿起灯往屋里走,跟在她身后进屋,进屋之前往窗外一瞧,只见繁星满天,接着芳娘就关好了窗,像关上了褚守成心里的什么东西。 听说褚守成要进城,最欢喜的竟是喜鹊,一大早就借着托芳娘进城买东西的借口来了这边,一口一个大哥地对褚守成叫着,托他给自己带东西。今日进城,褚守成穿的和平常也不大一样,看在喜鹊眼里更是觉得他俊俏非凡,眼已经是粘在褚守成身上了:“大哥,你眼光好,帮我寻几朵红绢花好不好,过几天端午节好戴。”得到褚守成的回答后,喜鹊又问他城里有什么好玩的,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可以进城? 芳娘正在和秀才娘子收拾着要带到褚府的东西,喜鹊这样做作她怎么不知道,眼睛微微一抬就笑了:“喜鹊妹子,你这样想进城,不如跟我们进去吧。”喜鹊欢喜地啊了一声,再看见芳娘脸上的笑有些嘲讽,于是咬一下唇,眼里很快就有了水光,话虽对芳娘说,眼却看着褚守成:“姐姐你又取笑我,我不依了。” 芳娘把东西又清点一遍,拍一下喜鹊的肩:“怎么,想去就求你大哥啊。”喜鹊这下眼里的泪就快掉下来了,见褚守成不理自己,扭身跑了出去。听到身后传来笑声,喜鹊的脚步不由慢了很多,娘不是常说男子都受不了女子娇嗔流泪吗?可是这些日子已经使了娘教出的所有方法,那褚守成还是半点都没反应,难道说娘说的不对,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做到四叔说的?那几口箱子里的东西,难保不会被芳娘花了,说不定还会让秀才娘子拿回娘家。 喜鹊不由扯了路边的小草,看着褚守成和芳娘已经往村口走去,喜鹊摸一摸自己的脸,自己比芳娘年轻,又比芳娘温柔,这褚守成的眼是被什么蒙了,瞧不见自己的好处? 芳娘和褚守成走出村,芳娘才笑着说:“那个喜鹊,这三四个月来,每日只要逮着机会就在你身边转悠,今日我瞧她,收拾打扮的和平常不一样,怎么,你半点都不动心?”褚守成只是在想等见了褚夫人该怎么说,听到芳娘提起喜鹊,哼了一声:“这样的小丫头片子,好不如三等的丫头呢,成日在那挤眉弄眼,以为自己有多少风情,看得人作呕罢了。” 芳娘笑了出来:“哦,不是听说你好色成性,怎么这时候会这样乖了?”现在提起旧事褚守成已经不会恼了:“好色,也要瞧是什么色,见到个有几分姿色的女子,那不如禽兽一般吗?” 这样的话很有道理,芳娘和褚守成一路说着话,走累了的时候就去路边的茶棚歇一歇,虽然走的很快,出门也够早,可等到了沧州城时,也已过了午时,瞧着那熟悉的城门,褚守成不由长呼出一口气,这城门越看越亲切啊。 芳娘静静地瞧着他:“等你成就了一番家业,搬进这沧州城也不是什么难事。”褚守成回头,只觉得芳娘的眼很温暖,点一点头,自己一定要成就一番家业,再不要别人说自己只是纨绔,什么都不会。 沧州城繁华依旧,夫妻俩顺着路往褚家走,经过一个小摊贩的时候,褚守成不由眼一亮,从摊子上拿起一根簪:“你瞧,这簪子好配你戴。” 作者有话要说:越来越有爱了,啦啦啦 也,前台看不到,伪更下看看能不能看到,晋江你再这样,我就拿小鞭抽你。 38 38、弟妇... 芳娘望去,见褚守成手里拿着的是一支银簪,簪身细长,簪头雕的不是常见的梅花荷花,而是石榴花,最出人意料地是,还雕出了两片花叶,在簪身处蔓延,这样雕工褚守成看得多了,但在这种小摊上见到,也算是稀奇的了。 见褚守成拿起簪子,小贩立即就道:“这位小哥好眼力,这簪子在我这摊上,也算个镇摊之宝了,你要,给五钱银子,就拿去吧。”褚守成手里拿着簪子,伸手就想别到芳娘发上,这小巧的石榴花最配芳娘了。 还没碰到芳娘的头发就听到小贩说出价钱,虽然五钱银子在褚守成眼里并不贵,可是现在自己身上可是一个铜板都没有,有些失望地放下簪子,手还没碰到那摊位的时候又往上收,把簪子递给芳娘:“芳娘,你带了钱的,不如买了吧,难得遇到这样合适你的簪子。” 这一句话让小贩那失望的脸色又重新亮了起来,转而对芳娘道:“这位大嫂,你们是来城里走亲戚的吧,戴了这么支簪子,见了亲戚也有些风光,况且这簪子又不贵。” 芳娘接过簪子,簪身细长、簪头精致,那两片花叶竟像能飞起来一样,不过芳娘面上并没露出喜悦之色,而是掂了掂,眉头就皱了起来:“不过一支铜包银的,这雕的花也不见得有多好,还要五钱银子,你去抢只怕更快些。” 嫌货才是买货人,小贩面上的笑容更加谦卑了:“您瞧瞧,虽说是铜包银的,可是这光泽这花色,要五钱银子也不多。”褚守成从来没和人这样讨价还价过,更何况是大街上,方才见到那根簪子的喜悦已经飞了,面上渐渐露出红色,悄悄拉了芳娘的袖子一下:“不就五钱银子,再说雕的不错,买了吧。” 芳娘回身瞪他一眼,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握着簪子对小贩道:“拿着,三百铜板。”小贩虽见生意做成,但嘴上还要说两句:“哎,这三百铜板怎么行呢,您再添五十。”芳娘已经从荷包里面拿出钱挨一挨二数着,听了小贩这话就道:“三百铜板也是看在我男人喜欢这根簪的份上,不然换了我,两百铜板已经不错了。” 小贩喜滋滋地接了这三百铜板,把钱放在盖在摊位上的布下面:“这位大嫂您一看就是会过日子的人,可是这女人啊,总要有男人疼才会过好日子,一瞧您这男人就是会疼人的。” 短短一会儿工夫,褚守成在这小贩嘴里已经从小哥成了芳娘的男人,若是原先,褚守成会觉得被这样称呼是种侮辱,可是现在这个称呼听起来也很不错,再加上小贩说自己是个会疼人的男人,褚守成觉得浑身骨头都轻了几分。 小贩的好听话芳娘并没放在心上,拿着那根簪子芳娘就想插到发间,可是左别右别就是别不好,芳娘顺手就把簪子塞到褚守成手里:“给我戴上吧。”褚守成哦了一声,握住簪子却久久没有动作,芳娘等了会儿等不到,奇怪问道:“怎么了?” 褚守成不知怎么双颊竟然通红了:“芳娘,我们,”褚守成的吞吞吐吐倒让芳娘会错了意,她哎呀一声就道:“你比阿弟还小呢,我都是把你当弟弟的,难道弟弟给姐姐戴一下簪子也不行吗?” 哎,褚守成心里掠过一丝苦涩,看着芳娘还等在那里,褚守成把簪子插在她的发间,芳娘用手摸一下,端端正正的,那眉飞了起来,面上也十分喜悦:“别说,对这些东西你就是别旁人强,瞧,眼力都要好很多,以后有了空,你寻些女人用得到的东西拿去卖,保准比别人生意要好。” 像方才遇到的那个小贩一样吗?褚守成迟疑着想问出来,芳娘已经笑了:“不过你现在脸皮还太薄,连还价都不大好意思,要知道,讨价还价可是很要紧的。”这说到褚守成的短处了,脸不由更红起来,虽说褚家是做生意的,可褚守成从生下来就没接触过这些,成日只晓得风花雪月,锦绣堆里。 芳娘见褚守成的脸红起来,在阳光底下瞧着有那么几分孩子气,不由伸手拍一拍他的脸:“好了,不会就学着做,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的。” 芳娘的手心有些老茧,远不如褚守成经历过的那些女子手心那么柔嫩,可不知为什么,褚守成却觉得芳娘的手放开的时候,自己竟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芳娘抽回手瞧着他:“好了,进去吧,难道你连自己家门口都不记得了。”原来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已经走过那繁华的大街,走到了褚家门前。 褚府大门还是和原来一样,门口有守门人,不过门房并没多瞧他们两个几眼,这门前常有那从乡下来的指点说这家子怎么这么气派,不理他们就是。等褚守成走上台阶,门房这才放下手中的小茶壶,勒一勒腰带,挺一挺肚子走上前:“你是要寻我们哪一房的下人,要寻他们去后面角门那里去,这里,不是寻下人的地方。” 褚守成看一眼门房,轻轻咳嗽一声:“我回来了,你们让开吧。”门房听着这话音有些眼熟,再一瞧人,好像也有点眼熟,仔细再瞧眼不由睁大:“大爷,您回来了,哎呀,瞧我这眼,竟没认出来,快请快请。” 说着门房就对身边的小厮说:“还不快进去往里面通报一声,说大爷回来了。”小厮啊了一声,瞧向褚守成的眼添了几分怪异,这是府里的大爷?怎么穿成这样,脸还晒的这么黑?门房见小厮不走就往他身上打去:“瞧什么瞧,这确是府里大爷。” 小厮又哦了一声,刚要跑进去就问道:“要向哪位通报,是大太太还是二奶奶?”门房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自然是大太太,快去快去。”褚守成见小厮走了,也准备走进去,芳娘已经奇怪问道:“二奶奶?难道这府里现在二奶奶管事吗?” 门房并没在意:“是,自从三月二奶奶进了门,大太太就说二奶奶为人极聪慧,这家里的事渐渐就让二奶奶管着了。”哦,侄媳妇替大伯母管家,还有些新鲜呢。芳娘和褚守成往里面走,刚走进几步春歌就迎了上来,见到褚守成那泪差点就下来了,瞧瞧这脸被晒的那么黑,手上肯定也有茧子了,虽说精神头还不错,可毕竟不是原先养尊处优的大爷了。 见褚守成笑着对自己问好,春歌又把快到眼里的泪给收回来,不过现在瞧着倒是长进多了,也会问好了,那笑也更谦虚了,这些苦看来没白吃。 春歌忍一忍才对褚守成道:“大爷您回来的正好,前几日太太还说要过端午了,让收拾收拾去瞧瞧您呢,没想到这就来了。”芳娘在旁笑着道:“稻穗抽出来了,还没什么鸟雀呢,这几日活闲了些,才说进城来瞧瞧。” 自从那日和芳娘说过那几句话,春歌心里总是捏着一把汗,怕芳娘记在心里对褚守成不好,但现在瞧着芳娘笑吟吟的,而且褚守成精神头看起来极好,那就是自己白担心了。想起那日芳娘说过褚守成配不上她的话,春歌不由在心里一叹,脸上又露出和平日一样的笑容:“太太和二奶奶还等着呢,快些进去。” 穿了好几道门,褚守成瞧着褚府这熟悉的一切,心里不由生出感慨,原先以为这一切都是那么的理所当然,可是去了秦家半年才晓得,很多事情不是自己以为的那样,身边来往穿梭的丫鬟脸上的笑容还是那么谦卑温柔,褚守成却没有了心情再去瞧哪个丫鬟生的好些,只是瞧一眼芳娘。 芳娘对场面历来不怯的,此时也如此,虽然身着布衣,可她走在这里依旧抬头挺胸、神态自如,自如的就跟在秦家的菜园子一样。 褚守成不由悄悄地在芳娘耳边问道:“我一直觉得奇怪,为何你进这门里,从来都不害怕?”芳娘瞧他一眼:“有什么好害怕的,你当我和你一样,什么都没有?”又被芳娘说了,褚守成回头瞧一眼春歌,呵呵一笑也没说什么。 此时已经到了褚夫人的上房,迎出门外的是一个年轻妇人,瞧着十七八岁年纪,姿容俏丽,对褚守成行礼道:“大哥。”又转向芳娘:“大嫂一路辛苦了。” 春歌忙在旁边道:“大爷,这就是二奶奶,说起来,你们还从没见过呢。”褚守成和芳娘各自回了一礼,朱氏的一双眼似乎都会笑,和芳娘曾见过一面的褚二爷不一样,完全是那种八面玲珑、惯会做人的女子。 褚守成却没有像芳娘一样在那细细打量朱氏,况且一个大伯子打量弟媳妇,传出去也会被人说的嘴歪,只是望着门口,对已经走出门的褚夫人叫了声娘。 第39章... 褚夫人方才在屋里隔着帘子看的模糊,只觉得儿子没多少变化,可是此时走出门瞧的亲切,才觉得儿子黑了许多,看着更精神了,叫自己娘的时候那话里也没有原先的那种不耐烦,就像快走几步仔细瞧瞧儿子。 春歌已经上前扶住褚夫人的胳膊,见褚夫人面上有些激动之色,轻轻按重一下,又咳嗽一声。褚夫人这才按捺下心中的激动,对褚守成道:“你能回来一趟也好,进来吧。” 自己的娘没有预料之中的欣喜,这让褚守成心中又添一丝黯然,再看见朱氏笑吟吟上前搀住褚夫人,含笑说了句什么,褚夫人就点头道:“是啊,你大嫂为人性子极好,把你大哥交给她,我是放心的。” 朱氏已经掀起帘子,嘴可没有停:“说的是呢,我们妯娌本就该多亲热才是,可惜离的远了。”褚夫人已到上方坐好,这才瞧一眼芳娘:“既然这些日子空闲,就在这住一晚吧。春歌。” 春歌应声上前,褚夫人吩咐道:“大爷住得院子虽然一直空着,可是阿婉阿如都出嫁了,现在只有两个小丫头守着屋子,你带两个人收拾一下。”春歌应是,褚夫人这才对芳娘道:“说起来你还没正式见过你二婶婶呢,她嫁过来这几个月,多亏她在我面前侍奉。” 芳娘对朱氏行礼道:“多谢二婶婶了。”朱氏退后半步也福了下去:“怎么敢当呢,做小辈的,本是要侍奉长辈的,这不过是我的本分,哪当得起大嫂这个谢字。” 褚守成从进门到现在都杵在一边,没被褚夫人瞧一眼,见朱氏和芳娘都开始寒暄了,褚守成实在忍不住了,上前又叫了声娘,褚夫人仿佛这才见到自己儿子,手轻轻摆一下:“坐下吧,许久没见,你还过得好吧。” 这不是褚守成记忆中的褚夫人,他心里不由又升上委屈,芳娘已经拉了他一起行礼下去:“倒是媳妇荒唐了,进来这许久还没给婆婆行礼呢。” 褚守成被芳娘拉着跪下去,身不由己地磕了两个头,跪在那里的时候看见褚夫人只和朱氏说话,心里委屈之外,又添上些酸味,虽说原先褚夫人总是爱说自己,可是那时她眼里竟像只有自己,哪似现在,芳娘倒罢了,总是自己的妻子,可是那朱氏算什么,不过是个侄儿媳妇。 褚夫人让芳娘夫妻起来,眼还是没看向褚守成,只对芳娘指一指桌上的点心:“你来尝尝这个,和外面买得不一样,是你二婶婶娘家那边的法子,你二婶婶做了来,我吃了一次就喜欢上了。” 朱氏忙捧过点心碟子,芳娘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笑着赞道:“是不错,想不到二婶婶还有这么好的手艺,有你在婆婆身边侍奉,也少了我们的悬念。” 褚守成见她们说的亲热,不由插话道:“怎么不见二婶,说起来,二婶才是二弟妹的亲婆婆呢,怎么进来这么久都没见到。”这孩子什么时候也会知道这些道理了,褚夫人手里端着茶,一直低着头,面上露出一丝笑意,总算是有了点心眼了。 抬头时候,褚夫人看向芳娘的眼也更温柔些,对褚守成说话却是微微带着斥责:“你胡说什么呢?我年纪渐渐大了,精力不济,有你二弟妹帮我管理一些琐事也是常事,每日她来我这边问过一些事情方回去服侍你二婶婶,今儿是听说你们回来了,我想起你们都没见过,况且你二婶这个时候也在午睡,这才留她在这里让你们见见,你倒好,不问青红皂白开口就说人,还不去给你弟妹道歉。” 褚夫人这噼里啪啦一串话让褚守成的嘴巴张大,不得不对朱氏作一个揖:“弟妹,是我不好,误解你了,还望弟妹不要放在心上。”朱氏哪会放在心上,况且她所求得不是这个,回了一礼道:“大哥说的对,婆婆此时午睡也该起了,侄媳该告退了。” 说着朱氏又对褚夫人行一礼,和芳娘各自行礼过这才告退。朱氏的离去似乎并没让褚夫人对褚守成有更大的兴趣,只是瞧着芳娘问些话,褚守成坐在下面只觉得如同坐在针毡上一样,得了个空闲喊了句娘,褚夫人哦了一声瞧向儿子:“就知道你在我这里坐不住,这时候过来你们也累了,你先回你房里歇歇吧,我在这里和你媳妇说说话。” 听到自己的话被娘曲解,褚守成更加委屈,起身道:“娘,难道你不想和儿子说说话?”儿子这个样子让褚夫人心里一软,自从儿子长大有了自己的主见,这样委屈柔软的声音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褚夫人瞧向儿子,刚要说话就回头瞧芳娘一眼,不得不忍住心里的柔软,轻轻拍儿子的手一下:“你是个男人,和我有什么话好说的?有什么话我问你媳妇就好。” 褚守成心里的委屈更甚,褚夫人见他这样,心里虽不忍还是轻声道:“原先我想和你说话,你不是这样回答吗?”这倒是自己当年回答娘的话,褚守成眼里的光黯淡了下来,轻声道:“娘已经不疼儿子了吗?” 怎么会不疼他呢?褚夫人眼里都快有泪了,转头去瞧芳娘,这样就能让儿子瞧不见自己眼里的泪,褚守成只当娘再也不理自己了,不由低头道:“儿子原来不知道娘对我的苦心,一直以为娘对儿子不好,现在才知道娘是如此疼爱儿子,可是娘已经不肯理儿子了,还让儿子不能在娘跟前侍奉。” 这几句话说的褚夫人那忍着的泪差点滴了下来,只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脸上露出笑容:“你能知道这些不错,可是成儿,到现在已经晚了,你已经入赘出去,算起来,你二弟和你二弟妹比你更要和我亲了。” 这话让褚守成哭了:“娘,可是我是你的儿子啊。”褚夫人努力把心里的柔软拂去,面上的笑容变的更加柔和:“是啊,你是我的儿子,可是入赘出去就跟女子出嫁一样,不再是褚家人了,这些我都和你说过,可你执意要去,我也再难说了。以后褚家的这份家业,自然是要传给你二弟的,这也是我为何要让你弟妹料理家务的缘故。” 褚守成只觉得心里似有无数的虫子在啃咬,褚夫人已经又对他道:“你先下去歇着吧,想来春歌已经把屋子收拾好了,我和你媳妇说说话。”这样的冷淡,褚守成看着自己的娘,在她脸上寻不到一些原来的疼爱,不由泄气告退。 见他的身影退出去,褚夫人挥手示意房里的丫鬟们退下,眼里的泪终于流了下来,肩上多了一双手,芳娘的声音似乎有种安定:“夫人不要难过,现在已近五月,算起来也没有几个月了,况且他性子已经变了很多,等再过几个月那性子更稳妥了再回来,也让夫人这片苦心没有白费。” 褚夫人叹气,轻声道:“我知道,可我瞧着他黑了许多,心里还是有些舍不得,毕竟我只有这个儿子。”芳娘轻轻一笑,坐到褚夫人面前:“当日夫人能做出这样决定,也算得女中豪杰,一年不过倏忽而过,到时夫人得了好儿子,那时再另行娶个好媳妇,到时含饴弄孙,那时的欢喜不胜过今日这暂忍的悲伤吗?” 真会说话,褚夫人瞧着芳娘,只是年岁大了些,不然也算得上一门好姻缘,想起春歌回来说的话,褚夫人迟疑一下,终于问出:“你,难道真的看不上我儿子。”芳娘笑了:“夫人,这样的话不用我再多说,我若有那么一丝半点儿别的念头,当日也不会坦然应下。” 芳娘一双眼坦坦荡荡,褚夫人不由哦了一声,接着叹息道:“我竟不如一个小辈,竟是我鲁莽了,姑娘你千万别放在心上。”说着褚夫人起身就要行礼,春歌行礼芳娘还敢受,褚夫人行礼芳娘就不敢了,紧紧扶住褚夫人道:“夫人爱子如命,为他筹划周到舍不得出一点岔子是常事,能有如此决断已属难得,小小瑕疵又算得了什么?” 褚夫人轻轻拍了拍芳娘的手,当日虽是病急乱投医,还带有一些赌的意味,可此时此刻褚夫人已经肯定,这赌注是下对了。 既然话已经说开,褚夫人也就和芳娘说些家常,听到褚守成连日也能做些活,从初开始的挑不动多少到现在已经能够挑起满满一担,也能知道些银钱往来的辛苦,听的褚夫人点头时总是带着叹息,当日若真能狠下心,也不会到今日要用这破釜沉舟的一招。 芳娘说完褚守成的事,想起守门说的,不由问道:“夫人为何要让二奶奶协同管家呢,毕竟这事极冒险。”褚夫人面上的笑容微微滞一下才道:“也不过是为了戏更能真些,你放心,有些事我还紧紧捏着呢,若让他们得逞,倒不如给人败了还好。” 作者有话要说:褚夫人这日子过的,哎 40 40、烛光... 芳娘能听出褚夫人话里的叹息,还有份不甘心,若真甘心什么都不管,又怎会把褚守成托付给自己,芳娘不由伸手握住褚夫人的手:“算起来,夫人您才是最艰难的,既要忍着不得于儿子相见,又要对着这群人。” 这群人除了算计就是算计,偏偏还算是家人,褚夫人脸上竟有了泪,芳娘再没劝说,当日秦家族里,这样的人也不少,足以感同身受,只是紧紧握住褚夫人的手:“夫人放心,再过数月,夫人就会有个可依靠的儿子。” 褚夫人看向芳娘,芳娘重重点头,褚夫人脸上又露出笑容:“你瞧,我又这样了,既信了你就依了你,真是人老了,就容易唠叨了。”芳娘也笑了:“夫人不老,若我们俩一起走出去,旁人还以为是姐妹呢。” 虽说褚夫人在褚家当家作主,但总是养尊处优,面色白净,说话温柔,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罢了。芳娘只是村姑打扮,两人瞧起年岁差得并不太多,这话褚夫人常听,不由笑一笑:“你常年操劳,要在这家里多养上些日子,也就丰腴起来,那时就瞧得出我们是两辈人了。” 芳娘微微一笑,这样的日子,出入都有人服侍,虽不劳力却很劳心,算起来,自己还是劳力更好一些。褚夫人瞧着芳娘面上神色,轻笑道:“又是我说多了话,该用晚饭了,我让她们把晚饭摆上来。” 说着褚夫人往四面一瞧,叫了两声春歌,一个丫鬟挑起帘子进来,行礼回复道:“回太太,方才王婶子去收拾大爷的屋子,到现在都没回来,想来和大爷在说话呢。”褚夫人哦了一声,吩咐丫鬟去传晚饭,接着就对芳娘笑道:“春歌是我的陪嫁丫头,老爷去世的时候,成儿不过才六岁,那时家里家外的事又多,还是春歌帮我带着成儿,照顾成儿比我照顾的还精心,若是一直由她带着,也免了这许多麻烦。” 说着褚夫人不由又叹气,褚家这些事情,还是不好对芳娘说出来,芳娘心里也明白,微笑着道:“也见过几次王家婶婶,晓得她对守成格外照顾,有这么一位贴身服侍的人,想来夫人也少很多烦恼。” 褚夫人微微一笑,帘子再次掀起,这次走进来的是春歌,她先行礼才道:“小的去了这么久,太太不要怪。”褚夫人让她起来:“晓得你也心疼成儿,方才成儿定伤心了吧?”春歌点点头,方才褚守成一回去,就趴在桌上淌眼抹泪的,春歌安慰了半天。 芳娘不由笑了:“瞧瞧,这脾气又犯了,都说过他好多会,做男人哪能哭呢?”芳娘的话才落,褚守成就走进来,听见芳娘这句话,脸红了一下,接着就嘟囔道:“我没哭,只是风一吹,眼泪就掉下来,哪是哭。” 说着褚守成就对春歌:“王婶子,我没哭,对吧?”这样的情形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了,春歌不由笑眯了眼,伸手摸一下他的脸,如同当年他还是那个稚气孩子一样:“是啊,你没哭,是我看错了。” 褚守成面上的笑容此时异常灿烂,看向褚夫人:“娘,成儿已经不再是孩子了,还答应过芳娘,等以后会挣个大大的家事,到那时娘才能知道,儿子并不是一事无成,而是顶天立地的男儿。” 这话让褚夫人的眼又热了,站起来手就抚上儿子的脸:“好,好,等你挣得了大大家事,娘就能享你的福了。”看见自己的娘欣慰笑容,褚守成觉得心中有种从没有过的满足感,这种满足是当年在青楼花多少银子都买不回来的。 “吆,这是谁要挣个大大家事呢?”帘子又被挑起,这次走进来的是褚二太太,身后还跟着朱氏,褚二太太这次和前两次芳娘见到有明显不同,面上笑容更加肆意,动作举止不带那种小心下意。 芳娘不由瞧一眼褚夫人,见褚夫人面色如常,芳娘夫妻起身迎接,褚二太太坦然受了他们的礼坐了下来才对褚夫人道:“方才还在门外就听到有人说要挣个大大家事,不晓得是谁说的?” 褚夫人让丫鬟上茶,端起茶时笑着道:“方才成儿要讨我的欢喜,说等以后要给我挣个大大家事,这样的话我怎么不欢喜?”褚二太太哦了一声,接着就对褚守成笑了:“果然还是成侄儿和别人不一样,眼里连褚家这样的家事都瞧不上,还要出去挣个大大家事给大嫂,哪像你二弟,只能守着家里的这份小小家事,难怪做弟的不如做兄的。” 褚夫人点头:“成儿听到了?你是要去挣大大家事的,男子汉有这种想法最好,免得以后就算得了家事,守不守不住还是两说呢。”褚二太太面上有些恼怒,但是还是忍了下来,下巴微微扬起:“这就要看个人的福气了,说起来业儿的福气不如成儿啊,不能出去挣个大大家事,而是要守着家里这点小家事。” 褚守成已经不像原先了,听不出她们话里的机锋,几次想张口为褚夫人辩解几句,都被芳娘拉住,褚守成忍不住不由瞪芳娘一眼,这一眼瞧在褚二太太眼里,不由哎呀一声又叫起来:“瞧瞧,侄儿和侄媳两人还真是新婚啊,在我们面前都恩恩爱爱的,哪像二爷和二奶奶,一在我们跟前就规规矩矩的,这才是正经人家呢。” 褚夫人没有开口,芳娘已经轻声道:“二婶说的是,人要守住家事,除了自己能干之外,还要有了子嗣,才能延绵家族。夫妻恩爱本就是延续子嗣必要的,不然就算自己再能干,没有了子嗣,哪又怎能守得住家事?” 褚二太太被问住,朱氏和褚二爷成亲不过两个来月,哪能就有了孩子,褚二太太不由皮笑肉不笑地道:“这样说侄儿你们如此恩爱,也就快有喜信了?”芳娘已经松开拉住褚守成的手,施施然地笑道:“我们小夫妻一来没那么急,二来,” 芳娘瞧着褚二太太,一字一句地道:“我们生的孩子也不用过继给谁,自然就更不着急。”褚二太太差点被这句话气到,当日说要把褚二爷的孩子过继给褚夫人做孙子,不过是更添一层稳妥,谁知今日竟被芳娘拿出来说事,真是没见识的村妇。 朱氏在她们言语纷争起来时候,就眼观鼻鼻观心当做全不知道,等褚二太太欲发火时候才道:“大伯母、婆婆,晚饭已经预备好了,该传进来才是。”这是下台阶的话,褚二太太忍了又忍,那眼不由瞧向朱氏的肚子,只要朱氏肚子争气,连得数子,哪还担心别的。 褚守成站起身的时候又悄悄地扯一下芳娘的袖子,芳娘回头看他,褚守成轻声道:“还要二弟妹服侍娘呢,你也不要太,”芳娘把袖子收了回来,瞧朱氏一眼,朱氏回她一个笑容,芳娘唇边也露出笑容,方才说那句话的时候,朱氏面上竟是没有半点反应,若说她对褚家家事没有一点念头,只怕也就是哄哄褚守成这样的吧。 不过芳娘没说出来,只是轻轻拍一下褚守成的脸,笑了一笑,褚守成还当芳娘已经听了自己的话,心里十分高兴,原来自己也可以说有道理的话。 晚饭完毕,又陪着褚夫人说了会儿话,褚守成夫妻也就告退,戏要做的真,自然不能让他们夫妻分床,还是睡在一张床上,瞧着帘外一直没有熄灭的烛火,褚守成摸着已经阔别许久的柔软被褥,侧头看着已经睡着的芳娘,不由伸手打算摸一下她的脸。 手还没碰到芳娘的脸,芳娘就睁开了眼,看着褚守成轻声道:“怎么,你在那小院住久了,回到这样富贵之中,不习惯了?”褚守成没有回答,只是仔细瞧着芳娘,烛光透过帘子照了进来,显得芳娘的眼神和脸都那么温柔,褚守成觉得心里已经凝固很久的东西又重新流淌,手轻轻地抚上芳娘的脸:“芳娘,我觉得,我有些喜欢你。” 这句话褚守成说出口就如几十斤重的石头在舌尖上滚过一样艰难,但说了出来心里却觉得一阵轻松,接着面上露出笑容,伸手抱住芳娘:“你曾说过,若到两情相悦那日,我们就可名副其实,现在呢?” 芳娘可从来没想过褚守成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被褚守成抱住的时候身子竟僵硬了一下,感觉到褚守成的手越来越烫时候芳娘才醒了过来,用手扳着褚守成的肩道:“你此时说出这样的话,不过是这些日子你我日日相见,你才会有这样的心,等到以后你遇见的人多,那时你和她们日日相见,你就会知道,你今日这样的心是错的。” 作者有话要说:可怜的褚守成 在作者有话说里再贴一遍,大家互相理解,谢谢。 芳娘能听出褚夫人话里的叹息,还有份不甘心,若真甘心什么都不管,又怎会把褚守成托付给自己,芳娘不由伸手握住褚夫人的手:“算起来,夫人您才是最艰难的,既要忍着不得于儿子相见,又要对着这群人。” 这群人除了算计就是算计,偏偏还算是家人,褚夫人脸上竟有了泪,芳娘再没劝说,当日秦家族里,这样的人也不少,足以感同身受,只是紧紧握住褚夫人的手:“夫人放心,再过数月,夫人就会有个可依靠的儿子。” 褚夫人看向芳娘,芳娘重重点头,褚夫人脸上又露出笑容:“你瞧,我又这样了,既信了你就依了你,真是人老了,就容易唠叨了。”芳娘也笑了:“夫人不老,若我们俩一起走出去,旁人还以为是姐妹呢。” 虽说褚夫人在褚家当家作主,但总是养尊处优,面色白净,说话温柔,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罢了。芳娘只是村姑打扮,两人瞧起年岁差得并不太多,这话褚夫人常听,不由笑一笑:“你常年操劳,要在这家里多养上些日子,也就丰腴起来,那时就瞧得出我们是两辈人了。” 芳娘微微一笑,这样的日子,出入都有人服侍,虽不劳力却很劳心,算起来,自己还是劳力更好一些。褚夫人瞧着芳娘面上神色,轻笑道:“又是我说多了话,该用晚饭了,我让她们把晚饭摆上来。” 说着褚夫人往四面一瞧,叫了两声春歌,一个丫鬟挑起帘子进来,行礼回复道:“回太太,方才王婶子去收拾大爷的屋子,到现在都没回来,想来和大爷在说话呢。”褚夫人哦了一声,吩咐丫鬟去传晚饭,接着就对芳娘笑道:“春歌是我的陪嫁丫头,老爷去世的时候,成儿不过才六岁,那时家里家外的事又多,还是春歌帮我带着成儿,照顾成儿比我照顾的还精心,若是一直由她带着,也免了这许多麻烦。” 说着褚夫人不由又叹气,褚家这些事情,还是不好对芳娘说出来,芳娘心里也明白,微笑着道:“也见过几次王家婶婶,晓得她对守成格外照顾,有这么一位贴身服侍的人,想来夫人也少很多烦恼。” 褚夫人微微一笑,帘子再次掀起,这次走进来的是春歌,她先行礼才道:“小的去了这么久,太太不要怪。”褚夫人让她起来:“晓得你也心疼成儿,方才成儿定伤心了吧?”春歌点点头,方才褚守成一回去,就趴在桌上淌眼抹泪的,春歌安慰了半天。 芳娘不由笑了:“瞧瞧,这脾气又犯了,都说过他好多会,做男人哪能哭呢?”芳娘的话才落,褚守成就走进来,听见芳娘这句话,脸红了一下,接着就嘟囔道:“我没哭,只是风一吹,眼泪就掉下来,哪是哭。” 说着褚守成就对春歌:“王婶子,我没哭,对吧?”这样的情形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了,春歌不由笑眯了眼,伸手摸一下他的脸,如同当年他还是那个稚气孩子一样:“是啊,你没哭,是我看错了。” 褚守成面上的笑容此时异常灿烂,看向褚夫人:“娘,成儿已经不再是孩子了,还答应过芳娘,等以后会挣个大大的家事,到那时娘才能知道,儿子并不是一事无成,而是顶天立地的男儿。” 这话让褚夫人的眼又热了,站起来手就抚上儿子的脸:“好,好,等你挣得了大大家事,娘就能享你的福了。”看见自己的娘欣慰笑容,褚守成觉得心中有种从没有过的满足感,这种满足是当年在青楼花多少银子都买不回来的。 “吆,这是谁要挣个大大家事呢?”帘子又被挑起,这次走进来的是褚二太太,身后还跟着朱氏,褚二太太这次和前两次芳娘见到有明显不同,面上笑容更加肆意,动作举止不带那种小心下意。 芳娘不由瞧一眼褚夫人,见褚夫人面色如常,芳娘夫妻起身迎接,褚二太太坦然受了他们的礼坐了下来才对褚夫人道:“方才还在门外就听到有人说要挣个大大家事,不晓得是谁说的?” 褚夫人让丫鬟上茶,端起茶时笑着道:“方才成儿要讨我的欢喜,说等以后要给我挣个大大家事,这样的话我怎么不欢喜?”褚二太太哦了一声,接着就对褚守成笑了:“果然还是成侄儿和别人不一样,眼里连褚家这样的家事都瞧不上,还要出去挣个大大家事给大嫂,哪像你二弟,只能守着家里的这份小小家事,难怪做弟的不如做兄的。” 褚夫人点头:“成儿听到了?你是要去挣大大家事的,男子汉有这种想法最好,免得以后就算得了家事,守不守不住还是两说呢。”褚二太太面上有些恼怒,但是还是忍了下来,下巴微微扬起:“这就要看个人的福气了,说起来业儿的福气不如成儿啊,不能出去挣个大大家事,而是要守着家里这点小家事。” 褚守成已经不像原先了,听不出她们话里的机锋,几次想张口为褚夫人辩解几句,都被芳娘拉住,褚守成忍不住不由瞪芳娘一眼,这一眼瞧在褚二太太眼里,不由哎呀一声又叫起来:“瞧瞧,侄儿和侄媳两人还真是新婚啊,在我们面前都恩恩爱爱的,哪像二爷和二奶奶,一在我们跟前就规规矩矩的,这才是正经人家呢。” 褚夫人没有开口,芳娘已经轻声道:“二婶说的是,人要守住家事,除了自己能干之外,还要有了子嗣,才能延绵家族。夫妻恩爱本就是延续子嗣必要的,不然就算自己再能干,没有了子嗣,哪又怎能守得住家事?” 褚二太太被问住,朱氏和褚二爷成亲不过两个来月,哪能就有了孩子,褚二太太不由皮笑肉不笑地道:“这样说侄儿你们如此恩爱,也就快有喜信了?”芳娘已经松开拉住褚守成的手,施施然地笑道:“我们小夫妻一来没那么急,二来,” 芳娘瞧着褚二太太,一字一句地道:“我们生的孩子也不用过继给谁,自然就更不着急。”褚二太太差点被这句话气到,当日说要把褚二爷的孩子过继给褚夫人做孙子,不过是更添一层稳妥,谁知今日竟被芳娘拿出来说事,真是没见识的村妇。 朱氏在她们言语纷争起来时候,就眼观鼻鼻观心当做全不知道,等褚二太太欲发火时候才道:“大伯母、婆婆,晚饭已经预备好了,该传进来才是。”这是下台阶的话,褚二太太忍了又忍,那眼不由瞧向朱氏的肚子,只要朱氏肚子争气,连得数子,哪还担心别的。 褚守成站起身的时候又悄悄地扯一下芳娘的袖子,芳娘回头看他,褚守成轻声道:“还要二弟妹服侍娘呢,你也不要太,”芳娘把袖子收了回来,瞧朱氏一眼,朱氏回她一个笑容,芳娘唇边也露出笑容,方才说那句话的时候,朱氏面上竟是没有半点反应,若说她对褚家家事没有一点念头,只怕也就是哄哄褚守成这样的吧。 不过芳娘没说出来,只是轻轻拍一下褚守成的脸,笑了一笑,褚守成还当芳娘已经听了自己的话,心里十分高兴,原来自己也可以说有道理的话。 晚饭完毕,又陪着褚夫人说了会儿话,褚守成夫妻也就告退,戏要做的真,自然不能让他们夫妻分床,还是睡在一张床上,瞧着帘外一直没有熄灭的烛火,褚守成摸着已经阔别许久的柔软被褥,侧头看着已经睡着的芳娘,不由伸手打算摸一下她的脸。 手还没碰到芳娘的脸,芳娘就睁开了眼,看着褚守成轻声道:“怎么,你在那小院住久了,回到这样富贵之中,不习惯了?”褚守成没有回答,只是仔细瞧着芳娘,烛光透过帘子照了进来,显得芳娘的眼神和脸都那么温柔,褚守成觉得心里已经凝固很久的东西又重新流淌,手轻轻地抚上芳娘的脸:“芳娘,我觉得,我有些喜欢你。” 这句话褚守成说出口就如几十斤重的石头在舌尖上滚过一样艰难,但说了出来心里却觉得一阵轻松,接着面上露出笑容,伸手抱住芳娘:“你曾说过,若到两情相悦那日,我们就可名副其实,现在呢?” 芳娘可从来没想过褚守成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被褚守成抱住的时候身子竟僵硬了一下,感觉到褚守成的手越来越烫时候芳娘才醒了过来,用手扳着褚守成的肩道:“你此时说出这样的话,不过是这些日子你我日日相见,你才会有这样的心,等到以后你遇见的人多,那时你和她们日日相见,你就会知道,你今日这样的心是错的。” 41 41、立志... 自己的心是错的?褚守成的眼紧紧盯住芳娘看,见芳娘面上还是那样坦坦然然,眉头皱了起来,低头嘟囔道:“什么日日相见,原本我和阿婉阿如她们也是日日相见的,可是我对她们的心,就和对你的不一样。” 白天走了半天的路,进到褚家又要和褚二太太婆媳话里打些机锋,芳娘已经觉得十分困倦,眼皮都快睁不开了,勉强开口应道:“阿婉阿如不过是你的贴身丫鬟,你对她们自然是对丫鬟一样,不怎么上心。” 说完芳娘就把被蒙到头上,准备沉沉睡去,褚守成还在想着芳娘的话,怎肯让她睡去,伸手掀开被子:“主人对丫鬟上心的事,我又不是没有听说过,前几年还听说杨家大爷为了个丫头和自己娘子吵的几乎休妻,这要上起心来,是不管主人和丫头的。所以,这样说也不对。” 今儿这位怎么这么不听劝?既然被子会被褚守成拉开,芳娘索性没有再把被子蒙到头上,闭上眼就沉入梦乡。褚守成手里捏住被子的一角,觉得自己终于想通了什么,脸上笑的极欢喜:“所以,我并不是没有见过美貌女子,也不是从没有过和女子日日相对,但她们在我心里,从来都和你不一样,我的心是没有错的,芳娘。” 说完褚守成就打算去抓芳娘的手,谁知一抓竟抓到空的,低头再看去,见芳娘已经睡的很香,褚守成满心的欢喜此时就像被人从头上倒了桶水下来,顿时烟消云散,以前和她们说情话的时候,哪个女子不是含情脉脉,等待和自己执手相望,可是偏偏这一位? 褚守成伸手想把芳娘推醒,手还没有碰到芳娘的肩,先碰到芳娘露在被外的手,芳娘的手和旁的女子柔滑细嫩的双手不一样,上面满是老茧,摸上去似乎都能刺伤自己的手。 褚守成小心翼翼地摸上芳娘的手,从来都没发现这双手竟经了那么多的风霜,不是成日劳累、终年操劳,纵然是村里女子,也少有不到三十的人这双手就布满老茧。 芳娘说过的话又在褚守成耳边回响,青春年华,自从扛起这个家,青春年华就再没有了。十三岁,自己十三岁的时候在干什么?还怕先生向自己的娘告状,说自己没有好好读书习字,怕娘失望的叹气,只愿去寻二叔,二叔总是会带自己去吃好吃的,玩好玩的,说那些事不在意也没什么。 就算不是自己,是村里的平常女子,十三岁也不过大都在家做些家务活,闲时做做针线,绝不会像芳娘一样,十三岁就撑起一个家,要守着那份家业,怕一有松懈周围的族人就扑上来把他们啃噬干净。 褚守成不由把芳娘的手小心放进被中,芳娘翻一个身,扯过被头蒙上头,褚守成瞧着她,已经不想再说那些话了,似她这样的,怎会看上自己这样一事无成,除了家事再无旁的男子呢?不晓得她会倾心的是哪种男子,是不是就如她所说的,是顶天立地的男子? 褚守成把疑问压在心头,悄悄躺了下去,或者她说的对,如果不是秦秀才担心她嫁不出去,又翻到那张婚书,她是怎么都不会正眼瞧自己一眼,不管原本的自己有多风光。 帐外的烛火燃了一夜,到天明时才熄灭,一夜好睡的芳娘坐起身,转了转脖子正打算下地的时候瞧见旁边坐起来的褚守成还是哈欠连连,瞧他一眼道:“你是睡惯了家里的硬床,睡不着这软床了,瞧现在还哈欠连天呢。” 昨夜褚守成辗转反侧直到三更鼓打过很久才睡着,当然和睡的香甜的芳娘不一样,芳娘没有得到回答径自掀起帐子下床,边寻自己的鞋子边道:“赶紧起来梳洗吧,吃过早饭我们就回去,家里还有事呢。” 芳娘穿好鞋子伸手去拿搭着的衣衫,没有得到褚守成的回答边系裙子边瞧着他:“怎么了,昨儿没睡好,今早又是这样?”褚守成闷闷地掀开被子,伸了个懒腰,原本以为就算芳娘昨夜再困倦,听了自己的那番话今早起来也会有些不一样的,可是她和平时并无两样。 芳娘已经穿好衣衫在梳头,看见褚守成一副极闷的样子,还当他又被勾起富贵荣华的心,放下梳子推他一下:“我平日说的就白说了吗?等你以后……”褚守成正拿起手巾打算擦脸,听到芳娘这句就把手巾扔下,回身对着芳娘道:“你到底是不是女人,为何什么事都不在乎?” 这话听起来太奇怪了,芳娘微微思索,想起昨夜他说的话,世间女子能得男儿的仰慕,纵然面上多有做嗔怪的,可是心里都会有些得意,可是芳娘偏偏就是那万中无一对此不会得意的人。 她握一下褚守成的胳膊:“我都和你说过了,况且天下间的事,总要留待最后才晓得是什么结果,你此时觉得喜欢我,只怕是你从没见过我这样的人,所以才觉得特别,以后见的多了,就晓得我这样的人在天下也算不得什么,难道你也要一个个喜欢不成?我若此时应了你,做了你名副其实的妻子,等你以后遇到你真正喜欢的人,那时你就怨我占了你妻子的名分,让你的心上人受了委屈,倒不如趁此时你只有点点喜欢,我并不曾放你在心上,把这情丝斩断。” 门上有人轻轻叩响:“大爷、大奶奶,你们醒了没有,奴婢送洗脸水过来了。”芳娘应了一声就要去开门,褚守成拉住她:“那你为何又要嫁我,还要用这种方式?” 芳娘勾起一个笑容,她的笑历来很美,此时也不例外,芳娘轻声道:“不过是阿弟怕我嫁不出去才硬要履行那纸婚书,至于入赘?”芳娘的唇扬起的更高一些:“我怎能做被休之人。” 说完芳娘自去开门,褚守成的手放开,颓然跌坐在椅子上,果然她从头至尾都没正眼看过自己一眼,连婚姻这么重要的事都可以搪塞。 丫鬟已经走了进来,把端着的洗脸水放下,又拿过青盐等物,要服侍芳娘梳洗,芳娘哪要她服侍,已经快手快脚洗好脸,用青盐刷好牙,丫鬟转去褚守成那边,把手巾递到褚守成手上,接受服侍是褚守成生来就会的事情,如原先一般把脸洗好,牙刷干净。 梳洗干净脑子也要清晰很多,褚守成瞧着芳娘,终于叹了出声,芳娘又勾起一抹笑:“你何必发这种明珠暗投的叹气,等你以后有了心上人,就明白我今日这番话的意思了。”心上人吗?褚守成深深地瞧芳娘一眼,心上人不就是她的一颦一笑都能引动自己的心肠,见不到她就会格外着急? 想起当日曾听人说过的心上人该如何如何,褚守成心里有一丝迷惑,对芳娘的那丝喜欢到底有多深? 和褚夫人用过早饭,也就到了告辞的时候,拜别了褚夫人,又去褚二老爷那边告辞,昨日回来的时候并没见到褚二老爷,褚守成夫妻进去时候,褚二老爷夫妇也刚用完早饭,朱氏在旁服侍,脸上的笑容没变。 褚二老爷见褚守成夫妻进来,只是微微点头,褚二太太瞧了眼褚守成脸上就笑了出来:“到底是少年夫妻,瞧成儿今日这脸色,昨晚定是劳累了吧,不过要我说呢,这好久都没睡过暖床软枕,这也是难免的。” 褚守成的脸顿时通红,芳娘只微微一笑:“暂时不得睡暖床软枕,这有什么要紧,年轻人总要吃些苦头,只是二婶子还要多照顾下二婶婶,总要早得金孙才好,不然到时没人开枝散叶,家事无人接掌才是要紧的事。” 褚二太太听到芳娘这话不由有些恼怒,朱氏反而轻轻一笑:“借大嫂吉言,到时得了麟儿,定要大嫂来喝杯喜酒。”芳娘也笑了:“一定。” 褚二太太忍住心里那口浊气,瞧一眼自己儿媳,要照了褚二太太觉得在褚家这么多年所受的气,就该趁此时全都还了褚守成才是,偏偏自己丈夫说都忍了这么多年了,再忍一些时候也不要紧,又说儿媳妇是个有主见的,到时定要拿了这所有的产业,还要沧州城里说不出半句闲话才成,叫自己遇事多和儿媳商议,不要轻举妄动,儿媳除了会让自己按捺不动又会说什么? 褚二老爷打两个哈哈:“这样的话还真不是我们男人们该听的,成儿啊,听说你现在很能干了,回去好好过日子吧,以后还是亲戚来往,真遇到什么荒年,二叔也能助你一二十两银子。” 褚守成沉默不语,芳娘笑着谢过褚二老爷,又行一礼这才离开,踏出褚家大门时候,褚守成回身瞧着这扇门,轻声道:“总有一日,我会挣个大大家事,让二叔知道,就算他费尽心机,也是白费。”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很早就打开文档了,但是每打几个字就觉得,时间还早啊,于是就去逛下论坛,看看微博,再去群里八个卦啥的,结果比平日更的还晚,掩面。 作者有话说里再贴一次,大家互相理解,谢谢。 自己的心是错的?褚守成的眼紧紧盯住芳娘看,见芳娘面上还是那样坦坦然然,眉头皱了起来,低头嘟囔道:“什么日日相见,原本我和阿婉阿如她们也是日日相见的,可是我对她们的心,就和对你的不一样。” 白天走了半天的路,进到褚家又要和褚二太太婆媳话里打些机锋,芳娘已经觉得十分困倦,眼皮都快睁不开了,勉强开口应道:“阿婉阿如不过是你的贴身丫鬟,你对她们自然是对丫鬟一样,不怎么上心。” 说完芳娘就把被蒙到头上,准备沉沉睡去,褚守成还在想着芳娘的话,怎肯让她睡去,伸手掀开被子:“主人对丫鬟上心的事,我又不是没有听说过,前几年还听说杨家大爷为了个丫头和自己娘子吵的几乎休妻,这要上起心来,是不管主人和丫头的。所以,这样说也不对。” 今儿这位怎么这么不听劝?既然被子会被褚守成拉开,芳娘索性没有再把被子蒙到头上,闭上眼就沉入梦乡。褚守成手里捏住被子的一角,觉得自己终于想通了什么,脸上笑的极欢喜:“所以,我并不是没有见过美貌女子,也不是从没有过和女子日日相对,但她们在我心里,从来都和你不一样,我的心是没有错的,芳娘。” 说完褚守成就打算去抓芳娘的手,谁知一抓竟抓到空的,低头再看去,见芳娘已经睡的很香,褚守成满心的欢喜此时就像被人从头上倒了桶水下来,顿时烟消云散,以前和她们说情话的时候,哪个女子不是含情脉脉,等待和自己执手相望,可是偏偏这一位? 褚守成伸手想把芳娘推醒,手还没有碰到芳娘的肩,先碰到芳娘露在被外的手,芳娘的手和旁的女子柔滑细嫩的双手不一样,上面满是老茧,摸上去似乎都能刺伤自己的手。 褚守成小心翼翼地摸上芳娘的手,从来都没发现这双手竟经了那么多的风霜,不是成日劳累、终年操劳,纵然是村里女子,也少有不到三十的人这双手就布满老茧。 芳娘说过的话又在褚守成耳边回响,青春年华,自从扛起这个家,青春年华就再没有了。十三岁,自己十三岁的时候在干什么?还怕先生向自己的娘告状,说自己没有好好读书习字,怕娘失望的叹气,只愿去寻二叔,二叔总是会带自己去吃好吃的,玩好玩的,说那些事不在意也没什么。 就算不是自己,是村里的平常女子,十三岁也不过大都在家做些家务活,闲时做做针线,绝不会像芳娘一样,十三岁就撑起一个家,要守着那份家业,怕一有松懈周围的族人就扑上来把他们啃噬干净。 褚守成不由把芳娘的手小心放进被中,芳娘翻一个身,扯过被头蒙上头,褚守成瞧着她,已经不想再说那些话了,似她这样的,怎会看上自己这样一事无成,除了家事再无旁的男子呢?不晓得她会倾心的是哪种男子,是不是就如她所说的,是顶天立地的男子? 褚守成把疑问压在心头,悄悄躺了下去,或者她说的对,如果不是秦秀才担心她嫁不出去,又翻到那张婚书,她是怎么都不会正眼瞧自己一眼,不管原本的自己有多风光。 帐外的烛火燃了一夜,到天明时才熄灭,一夜好睡的芳娘坐起身,转了转脖子正打算下地的时候瞧见旁边坐起来的褚守成还是哈欠连连,瞧他一眼道:“你是睡惯了家里的硬床,睡不着这软床了,瞧现在还哈欠连天呢。” 昨夜褚守成辗转反侧直到三更鼓打过很久才睡着,当然和睡的香甜的芳娘不一样,芳娘没有得到回答径自掀起帐子下床,边寻自己的鞋子边道:“赶紧起来梳洗吧,吃过早饭我们就回去,家里还有事呢。” 芳娘穿好鞋子伸手去拿搭着的衣衫,没有得到褚守成的回答边系裙子边瞧着他:“怎么了,昨儿没睡好,今早又是这样?”褚守成闷闷地掀开被子,伸了个懒腰,原本以为就算芳娘昨夜再困倦,听了自己的那番话今早起来也会有些不一样的,可是她和平时并无两样。 芳娘已经穿好衣衫在梳头,看见褚守成一副极闷的样子,还当他又被勾起富贵荣华的心,放下梳子推他一下:“我平日说的就白说了吗?等你以后……”褚守成正拿起手巾打算擦脸,听到芳娘这句就把手巾扔下,回身对着芳娘道:“你到底是不是女人,为何什么事都不在乎?” 这话听起来太奇怪了,芳娘微微思索,想起昨夜他说的话,世间女子能得男儿的仰慕,纵然面上多有做嗔怪的,可是心里都会有些得意,可是芳娘偏偏就是那万中无一对此不会得意的人。 她握一下褚守成的胳膊:“我都和你说过了,况且天下间的事,总要留待最后才晓得是什么结果,你此时觉得喜欢我,只怕是你从没见过我这样的人,所以才觉得特别,以后见的多了,就晓得我这样的人在天下也算不得什么,难道你也要一个个喜欢不成?我若此时应了你,做了你名副其实的妻子,等你以后遇到你真正喜欢的人,那时你就怨我占了你妻子的名分,让你的心上人受了委屈,倒不如趁此时你只有点点喜欢,我并不曾放你在心上,把这情丝斩断。” 门上有人轻轻叩响:“大爷、大奶奶,你们醒了没有,奴婢送洗脸水过来了。”芳娘应了一声就要去开门,褚守成拉住她:“那你为何又要嫁我,还要用这种方式?” 芳娘勾起一个笑容,她的笑历来很美,此时也不例外,芳娘轻声道:“不过是阿弟怕我嫁不出去才硬要履行那纸婚书,至于入赘?”芳娘的唇扬起的更高一些:“我怎能做被休之人。” 说完芳娘自去开门,褚守成的手放开,颓然跌坐在椅子上,果然她从头至尾都没正眼看过自己一眼,连婚姻这么重要的事都可以搪塞。 丫鬟已经走了进来,把端着的洗脸水放下,又拿过青盐等物,要服侍芳娘梳洗,芳娘哪要她服侍,已经快手快脚洗好脸,用青盐刷好牙,丫鬟转去褚守成那边,把手巾递到褚守成手上,接受服侍是褚守成生来就会的事情,如原先一般把脸洗好,牙刷干净。 梳洗干净脑子也要清晰很多,褚守成瞧着芳娘,终于叹了出声,芳娘又勾起一抹笑:“你何必发这种明珠暗投的叹气,等你以后有了心上人,就明白我今日这番话的意思了。”心上人吗?褚守成深深地瞧芳娘一眼,心上人不就是她的一颦一笑都能引动自己的心肠,见不到她就会格外着急? 想起当日曾听人说过的心上人该如何如何,褚守成心里有一丝迷惑,对芳娘的那丝喜欢到底有多深? 和褚夫人用过早饭,也就到了告辞的时候,拜别了褚夫人,又去褚二老爷那边告辞,昨日回来的时候并没见到褚二老爷,褚守成夫妻进去时候,褚二老爷夫妇也刚用完早饭,朱氏在旁服侍,脸上的笑容没变。 褚二老爷见褚守成夫妻进来,只是微微点头,褚二太太瞧了眼褚守成脸上就笑了出来:“到底是少年夫妻,瞧成儿今日这脸色,昨晚定是劳累了吧,不过要我说呢,这好久都没睡过暖床软枕,这也是难免的。” 褚守成的脸顿时通红,芳娘只微微一笑:“暂时不得睡暖床软枕,这有什么要紧,年轻人总要吃些苦头,只是二婶子还要多照顾下二婶婶,总要早得金孙才好,不然到时没人开枝散叶,家事无人接掌才是要紧的事。” 褚二太太听到芳娘这话不由有些恼怒,朱氏反而轻轻一笑:“借大嫂吉言,到时得了麟儿,定要大嫂来喝杯喜酒。”芳娘也笑了:“一定。” 褚二太太忍住心里那口浊气,瞧一眼自己儿媳,要照了褚二太太觉得在褚家这么多年所受的气,就该趁此时全都还了褚守成才是,偏偏自己丈夫说都忍了这么多年了,再忍一些时候也不要紧,又说儿媳妇是个有主见的,到时定要拿了这所有的产业,还要沧州城里说不出半句闲话才成,叫自己遇事多和儿媳商议,不要轻举妄动,儿媳除了会让自己按捺不动又会说什么? 褚二老爷打两个哈哈:“这样的话还真不是我们男人们该听的,成儿啊,听说你现在很能干了,回去好好过日子吧,以后还是亲戚来往,真遇到什么荒年,二叔也能助你一二十两银子。” 褚守成沉默不语,芳娘笑着谢过褚二老爷,又行一礼这才离开,踏出褚家大门时候,褚守成回身瞧着这扇门,轻声道:“总有一日,我会挣个大大家事,让二叔知道,就算他费尽心机,也是白费。” 42 42、劝说... 这孩子总算开窍了,芳娘微微一笑,褚守成对上她的眼,竟然有些口吃:“我,你是不是觉得,我的念头有些太过虚妄?”毕竟,现在自己连和人讲价都害羞,还不晓得那些东西的价钱,不知道什么能赚,什么不能赚。 芳娘的眼弯了一下,带着他往外走:“做生意也是慢慢学起来的,没人是天生就会的,先做小生意,等有了经验再做大生意,总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褚守成点头:“芳娘,你真好。” 芳娘微微怔了一下就指着那些摊贩道:“难得进城一趟,也要买些东西回去,你去瞧瞧要买些什么。”这是让自己去学着怎么讲生意了,褚守成接过芳娘递过来的几块碎银子,这些碎银子加在一起不过三四钱,当初赏人都嫌不爽利。 可此时褚守成紧紧捏着这几块碎银子,如同得了宝贝一样,这是从到了秦家后,褚守成第一次碰到银子。他瞧着芳娘,又握紧这几块碎银,一步步往那些小摊上走去。 这样小摊的东西自然也是零零碎碎的,哄孩子吃的芝麻糖、女人戴的红绢花、孩子玩的耍货等等。褚守成问了这样又问那样,举棋不定到底要买些什么,这些东西以前的褚守成肯定都是看不进眼的,但现在褚守成却觉得样样都好。 问过价钱,摊上的东西摸了半日,才买了几样东西过来,怀里抱着这些东西,褚守成往一边的芳娘走去,眼里是遮掩不住的喜悦:“你瞧,这几样东西都合用吗?” 小孩玩的铃铛、一包块块糖、几包丝线,芳娘仔细瞧着他怀里的东西,唇一抿:“哎,怎么没有你喜鹊妹子要的红绢花?”褚守成一张脸顿时红了:“你又来取笑我。” 芳娘眼里的笑带上了难得的调皮:“怎么是取笑呢,是你喜鹊妹子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的。”褚守成把怀里抱着的东西又抱紧些,决定不理她。 芳娘已经车转身,不等褚守成喊住,她已经拿起几朵红绢花付钱走了过来,把那个小纸包放到褚守成怀里:“走吧,别让你喜鹊妹子伤心。”褚守成此时是真的有些恼了:“你怎么这样,她伤心不伤心关我什么事?” 见褚守成真的有些恼了,芳娘这才笑着说:“这算什么大事啊,不过就帮她带几朵花,况且她会用计,难道我不会演戏?”演戏?褚守成还在想到底要演什么样的戏。芳娘已经拉着他的胳膊:“走吧,我们快些回去吧,不然等到家天又黑了。” 瞧着她面上越来越多的笑容,褚守成把那些念头都抛到一边,和她并肩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天虽还没黑,秀才娘子的晚饭倒做好了,瞧见他们夫妻进门,秀才娘子急忙去井边打水:“正好,姐姐大哥你们擦把脸,掸掸灰,坐下就可以吃饭了。” 芳娘用水瓢打了瓢水一口气喝下,这才拿着手巾擦了脸,洗了手,觉得清爽很多,又掸一下灰,正要招呼褚守成,倒见褚守成坐在那和春儿玩在一块,手里还拿着铃铛逗春儿。秦秀才在一边不时说上那么几句,芳娘的心微微一动,这样情形看起来如此美好,美好的就像他们真的是一家人一样,可是毕竟不是一家人,芳娘把心里的那丝悸动掩住,上前把手巾递给褚守成:“你也洗把脸,不然灰扑扑的。” 褚守成乖乖地去井边洗脸,春儿仰着脸笑:“姑妈,我要大伯,要大伯。”这孩子,芳娘顺手抱起他,往他脸上亲一亲:“你大伯去洗把脸再回来抱你,告诉姑妈,今儿你娘都做了什么好吃的?” 好吃的?春儿的眼顿时瞪圆,手指着桌上的丝瓜炒鸡蛋:“蛋,蛋好吃。”秦秀才拿起筷子夹一小片鸡蛋放进他嘴里:“就知道吃,吃这么点就够了。”春儿咬住鸡蛋,嚼几下咽进嘴里,嘴巴就再次张开,秦秀才这次送进他嘴里的白米饭:“吃这个就够了,我小的时候,连这个都没得吃。” 春儿不满,眼睛咕噜噜转着,突然发现刚又回来的褚守成,猛然扑进他怀里:“大伯,要吃蛋。”褚守成最宠春儿,怎么受得了他这样看着自己用软软童音说这样的话?一把把他抱了起来,拿起筷子捡大片的鸡蛋就往他嘴里送。 春儿咬住鸡蛋,小眼一眯,秦秀才啪地打了自己儿子屁股一下:“瞧瞧,都会察言观色了,就知道你大伯疼你,这一口,就去了半个鸡蛋。”春儿窝在褚守成怀里,努力嚼着鸡蛋,瞧也不瞧自己的爹。 芳娘摸摸春儿的脑袋:“你大伯疼你也对,但是你不可以仗着你大伯疼你就乱来,知道吗?”春儿嚼着鸡蛋,只觉心满意足,不管芳娘说什么都连连点头,这倒让全家人都笑了。 热热闹闹吃完饭,收拾好了碗筷,夏日天长,就坐在桃树下纳凉聊天消食。芳娘摇着大蒲扇,不时往门外瞧,秀才娘子发现了,轻声说了句:“今儿已经来了好几趟了,晚饭前还来问过,也不知道怎么会有这样的,以后可怎么找婆家?” 秦秀才没有看书,在和褚守成下象棋,听到秀才娘子这话不由抬头哼了一声:“你别说,还真有人好这一口呢,昨儿中午我去田里瞧一瞧,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虫害,回来路上见她身后跟了好几个年轻人,瞧那样子,只怕口水都流了一地。” 褚守成并没答话,又飞了一匹象,秦秀才趁机走了一只卒,正要直捣黄龙时候,门外响起个甜糯的声音:“姐姐回来没有?”这就隔了一道墙,谁回来谁没回来那不是一眼就能望见,还要装模作样问什么? 芳娘咳嗽一声:“回来了,进来吧。”走进门的喜鹊胳膊上挽着一个提篮,笑着道:“姐姐回来的正巧,今儿我娘瞧见树上的桃子红了,摘下了一尝味道还不错,就让我摘了几个送过来,这都来了几个月了,也没什么好谢的。” 提篮里的桃子一个个嘴上带了一点红,还连了桃叶,瞧起来就好吃,芳娘接了提篮就递给秀才娘子,笑着道:“大伯母真有心,只是要谢怎么不先去谢四叔呢,毕竟是四叔一力主张秦家收留你们的。” 提到秦四叔,喜鹊不知怎么就滞了一下,接着才笑道:“我娘说,这桃子还没熟的太多,先往这边送几个,等多了再往四叔他们那边送去,不管怎么说这边总是更亲一些,姐姐。” 喜鹊说到后面几句,再配以脸上的笑容,自觉有我见犹怜之感,褚守成却觉得鸡皮疙瘩翻了一身,要卖弄风情,也要有那么点相貌,除了一张面皮还算白净,一双眼有那么一两分可观,鼻子不算高、嘴唇不够红,一双手也称不上柔荑,做出这种神情,只让人生厌。 想着褚守成就往芳娘那边去瞧,要是芳娘做出这种神态,自己该会如何,不,芳娘绝不会做出这种神态,她只会昂着头,不管是什么都一力担下,难道她不知道,这种性子是会吃亏的? “将军。”趁褚守成发愣时候,秦秀才直接将军,褚守成回过神来,不由哎呀一声,秦秀才点住他的手:“落子无悔,谁让你方才出神呢,大哥?”这话竟有一点警告意味,褚守成不好说是想着芳娘,只是收拾着棋子,笑着道:“下棋虽是个玩意,可我也悟出些道理,总要身在局外才瞧的明白。” 秦秀才哦了一声,喜鹊是听不明白这些的,只对芳娘笑道:“大哥二哥说话,我怎么总听不懂,果然他们爱打哑谜。”芳娘伸手拍一拍她的肩:“喜鹊,想听懂他们说的话,就要多懂些道理,明白自己的处境,你还小,都没寻婆家呢,不然到时候后悔也晚了。” 后悔?喜鹊眨眨眼,正好瞧见褚守成收棋子的动作,他的动作在喜鹊瞧来是十分潇洒,这样的男子和自己曾见过的那些村里男子一点也不一样,就算现在晒黑了些,可不但没减他的俊俏,反而觉得更有男子气概,和这样的男子相好一场,也不算枉了此生,况且还有四叔一力做主,到时可不止这些。 喜鹊摇摇头,只把芳娘的话当成是嫉妒,笑着道:“姐姐,你说什么我没听懂,昨日央你们买的红绢花呢,还请姐姐拿出来。”芳娘心里不由微微一叹,对王氏更添了几分厌恶,褚二老爷算计褚守成,毕竟不是他的亲生子,可是喜鹊是王氏的亲生女儿,怎会如此相待,到底四叔许了什么好处给她们? 芳娘见喜鹊不肯听劝,把那小纸包拿出来:“喏,这就是你要的红绢花,这做的细致,有桃花梨花呢。”喜鹊喜滋滋去接红绢花,顺手戴在发间,抬头瞧见芳娘发上戴着的那支石榴花簪,不由羡慕地道:“姐姐,你这簪子也是进城时候买的吗?真好看。” 作者有话要说:王氏真是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 作者有话说里再贴一遍,大家互相理解,谢谢。 这孩子总算开窍了,芳娘微微一笑,褚守成对上她的眼,竟然有些口吃:“我,你是不是觉得,我的念头有些太过虚妄?”毕竟,现在自己连和人讲价都害羞,还不晓得那些东西的价钱,不知道什么能赚,什么不能赚。 芳娘的眼弯了一下,带着他往外走:“做生意也是慢慢学起来的,没人是天生就会的,先做小生意,等有了经验再做大生意,总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褚守成点头:“芳娘,你真好。” 芳娘微微怔了一下就指着那些摊贩道:“难得进城一趟,也要买些东西回去,你去瞧瞧要买些什么。”这是让自己去学着怎么讲生意了,褚守成接过芳娘递过来的几块碎银子,这些碎银子加在一起不过三四钱,当初赏人都嫌不爽利。 可此时褚守成紧紧捏着这几块碎银子,如同得了宝贝一样,这是从到了秦家后,褚守成第一次碰到银子。他瞧着芳娘,又握紧这几块碎银,一步步往那些小摊上走去。 这样小摊的东西自然也是零零碎碎的,哄孩子吃的芝麻糖、女人戴的红绢花、孩子玩的耍货等等。褚守成问了这样又问那样,举棋不定到底要买些什么,这些东西以前的褚守成肯定都是看不进眼的,但现在褚守成却觉得样样都好。 问过价钱,摊上的东西摸了半日,才买了几样东西过来,怀里抱着这些东西,褚守成往一边的芳娘走去,眼里是遮掩不住的喜悦:“你瞧,这几样东西都合用吗?” 小孩玩的铃铛、一包块块糖、几包丝线,芳娘仔细瞧着他怀里的东西,唇一抿:“哎,怎么没有你喜鹊妹子要的红绢花?”褚守成一张脸顿时红了:“你又来取笑我。” 芳娘眼里的笑带上了难得的调皮:“怎么是取笑呢,是你喜鹊妹子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的。”褚守成把怀里抱着的东西又抱紧些,决定不理她。 芳娘已经车转身,不等褚守成喊住,她已经拿起几朵红绢花付钱走了过来,把那个小纸包放到褚守成怀里:“走吧,别让你喜鹊妹子伤心。”褚守成此时是真的有些恼了:“你怎么这样,她伤心不伤心关我什么事?” 见褚守成真的有些恼了,芳娘这才笑着说:“这算什么大事啊,不过就帮她带几朵花,况且她会用计,难道我不会演戏?”演戏?褚守成还在想到底要演什么样的戏。芳娘已经拉着他的胳膊:“走吧,我们快些回去吧,不然等到家天又黑了。” 瞧着她面上越来越多的笑容,褚守成把那些念头都抛到一边,和她并肩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天虽还没黑,秀才娘子的晚饭倒做好了,瞧见他们夫妻进门,秀才娘子急忙去井边打水:“正好,姐姐大哥你们擦把脸,掸掸灰,坐下就可以吃饭了。” 芳娘用水瓢打了瓢水一口气喝下,这才拿着手巾擦了脸,洗了手,觉得清爽很多,又掸一下灰,正要招呼褚守成,倒见褚守成坐在那和春儿玩在一块,手里还拿着铃铛逗春儿。秦秀才在一边不时说上那么几句,芳娘的心微微一动,这样情形看起来如此美好,美好的就像他们真的是一家人一样,可是毕竟不是一家人,芳娘把心里的那丝悸动掩住,上前把手巾递给褚守成:“你也洗把脸,不然灰扑扑的。” 褚守成乖乖地去井边洗脸,春儿仰着脸笑:“姑妈,我要大伯,要大伯。”这孩子,芳娘顺手抱起他,往他脸上亲一亲:“你大伯去洗把脸再回来抱你,告诉姑妈,今儿你娘都做了什么好吃的?” 好吃的?春儿的眼顿时瞪圆,手指着桌上的丝瓜炒鸡蛋:“蛋,蛋好吃。”秦秀才拿起筷子夹一小片鸡蛋放进他嘴里:“就知道吃,吃这么点就够了。”春儿咬住鸡蛋,嚼几下咽进嘴里,嘴巴就再次张开,秦秀才这次送进他嘴里的白米饭:“吃这个就够了,我小的时候,连这个都没得吃。” 春儿不满,眼睛咕噜噜转着,突然发现刚又回来的褚守成,猛然扑进他怀里:“大伯,要吃蛋。”褚守成最宠春儿,怎么受得了他这样看着自己用软软童音说这样的话?一把把他抱了起来,拿起筷子捡大片的鸡蛋就往他嘴里送。 春儿咬住鸡蛋,小眼一眯,秦秀才啪地打了自己儿子屁股一下:“瞧瞧,都会察言观色了,就知道你大伯疼你,这一口,就去了半个鸡蛋。”春儿窝在褚守成怀里,努力嚼着鸡蛋,瞧也不瞧自己的爹。 芳娘摸摸春儿的脑袋:“你大伯疼你也对,但是你不可以仗着你大伯疼你就乱来,知道吗?”春儿嚼着鸡蛋,只觉心满意足,不管芳娘说什么都连连点头,这倒让全家人都笑了。 热热闹闹吃完饭,收拾好了碗筷,夏日天长,就坐在桃树下纳凉聊天消食。芳娘摇着大蒲扇,不时往门外瞧,秀才娘子发现了,轻声说了句:“今儿已经来了好几趟了,晚饭前还来问过,也不知道怎么会有这样的,以后可怎么找婆家?” 秦秀才没有看书,在和褚守成下象棋,听到秀才娘子这话不由抬头哼了一声:“你别说,还真有人好这一口呢,昨儿中午我去田里瞧一瞧,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虫害,回来路上见她身后跟了好几个年轻人,瞧那样子,只怕口水都流了一地。” 褚守成并没答话,又飞了一匹象,秦秀才趁机走了一只卒,正要直捣黄龙时候,门外响起个甜糯的声音:“姐姐回来没有?”这就隔了一道墙,谁回来谁没回来那不是一眼就能望见,还要装模作样问什么? 芳娘咳嗽一声:“回来了,进来吧。”走进门的喜鹊胳膊上挽着一个提篮,笑着道:“姐姐回来的正巧,今儿我娘瞧见树上的桃子红了,摘下了一尝味道还不错,就让我摘了几个送过来,这都来了几个月了,也没什么好谢的。” 提篮里的桃子一个个嘴上带了一点红,还连了桃叶,瞧起来就好吃,芳娘接了提篮就递给秀才娘子,笑着道:“大伯母真有心,只是要谢怎么不先去谢四叔呢,毕竟是四叔一力主张秦家收留你们的。” 提到秦四叔,喜鹊不知怎么就滞了一下,接着才笑道:“我娘说,这桃子还没熟的太多,先往这边送几个,等多了再往四叔他们那边送去,不管怎么说这边总是更亲一些,姐姐。” 喜鹊说到后面几句,再配以脸上的笑容,自觉有我见犹怜之感,褚守成却觉得鸡皮疙瘩翻了一身,要卖弄风情,也要有那么点相貌,除了一张面皮还算白净,一双眼有那么一两分可观,鼻子不算高、嘴唇不够红,一双手也称不上柔荑,做出这种神情,只让人生厌。 想着褚守成就往芳娘那边去瞧,要是芳娘做出这种神态,自己该会如何,不,芳娘绝不会做出这种神态,她只会昂着头,不管是什么都一力担下,难道她不知道,这种性子是会吃亏的? “将军。”趁褚守成发愣时候,秦秀才直接将军,褚守成回过神来,不由哎呀一声,秦秀才点住他的手:“落子无悔,谁让你方才出神呢,大哥?”这话竟有一点警告意味,褚守成不好说是想着芳娘,只是收拾着棋子,笑着道:“下棋虽是个玩意,可我也悟出些道理,总要身在局外才瞧的明白。” 秦秀才哦了一声,喜鹊是听不明白这些的,只对芳娘笑道:“大哥二哥说话,我怎么总听不懂,果然他们爱打哑谜。”芳娘伸手拍一拍她的肩:“喜鹊,想听懂他们说的话,就要多懂些道理,明白自己的处境,你还小,都没寻婆家呢,不然到时候后悔也晚了。” 后悔?喜鹊眨眨眼,正好瞧见褚守成收棋子的动作,他的动作在喜鹊瞧来是十分潇洒,这样的男子和自己曾见过的那些村里男子一点也不一样,就算现在晒黑了些,可不但没减他的俊俏,反而觉得更有男子气概,和这样的男子相好一场,也不算枉了此生,况且还有四叔一力做主,到时可不止这些。 喜鹊摇摇头,只把芳娘的话当成是嫉妒,笑着道:“姐姐,你说什么我没听懂,昨日央你们买的红绢花呢,还请姐姐拿出来。”芳娘心里不由微微一叹,对王氏更添了几分厌恶,褚二老爷算计褚守成,毕竟不是他的亲生子,可是喜鹊是王氏的亲生女儿,怎会如此相待,到底四叔许了什么好处给她们? 芳娘见喜鹊不肯听劝,把那小纸包拿出来:“喏,这就是你要的红绢花,这做的细致,有桃花梨花呢。”喜鹊喜滋滋去接红绢花,顺手戴在发间,抬头瞧见芳娘发上戴着的那支石榴花簪,不由羡慕地道:“姐姐,你这簪子也是进城时候买的吗?真好看。” 43 43、信物... 这簪子出了褚家芳娘就想摘下来,但和褚守成说话就一直忘了,听到喜鹊说好看不由摸一下簪子,笑着问:“好看吗?这是你大哥说去走亲戚总要戴点新鲜的,特意给我挑的。”说着芳娘已经摘了下来,放在手心:“瞧,这石榴花雕的,多好看。” 喜鹊伸手想摸一摸,眼里的羡慕之色更浓,伸手打算去摸一摸的时候,秀才娘子也探头过来瞧:“这簪子真精致,没想到大哥是个男人,挑起女子用的东西来眼光还这么出色。”芳娘手腕一翻,已把簪子递给秀才娘子:“你大哥也只有这些还拿得出手了,论起旁的,他可就要差多了。” 她们在那说话,喜鹊眼里的羡慕之色浓得都要掉出来了,秀才娘子见她这么喜欢,把簪子递给她,嘴里还笑着道:“你既喜欢,就也去寻个小女婿,让他给你买。”这话从秀才娘子嘴里说出来真是稀奇,芳娘的眉不由挑起。 喜鹊已经从秀才娘子手里接过簪子,摸了又摸,听了秀才娘子这话面红了一下,抬眼飞快地瞧了眼褚守成,褚守成只是在那里用桃子喂着春儿,喜鹊眼里的脉脉情谊是半点都没看到。 秀才娘子瞧一眼芳娘,眉头微微皱起,见芳娘面上还是不动神色,秀才娘子越发急了:对喜鹊道:“喜鹊妹子,再喜欢这也是姐姐的东西,况且又是大哥送给姐姐的,我们羡慕也羡慕不来的。” 喜鹊又用手摸一摸那簪子,这才依依不舍地把它递给芳娘,抬头对芳娘道:“姐姐真是好福气,有大哥这么好的男人,哪像妹子我,”喜鹊这话并没有说完,就含羞忍住,眼又不自然地飘到褚守成那边,芳娘把簪子重新别到发上,见喜鹊这样话里已经带上了嘲讽:“只要好好的,怎么会找不到好男子呢?方才你嫂嫂也说了,要你早日去寻个小女婿,这四邻八村,多得是没成婚没定亲的好男子。” 喜鹊一颗心此时全在褚守成身上,哪听得进芳娘这话,瞧见褚守成转头往这边来,耳根子就热热地烧了起来,用手拢一下鬓边的乱发,声音也变的小了一些:“嫂嫂和姐姐你们又取笑我,娘说我还小呢,再在家里留几年。” 还小?秀才娘子和芳娘对看一眼,十五岁在这种人家也算不上小了,今年定亲,明年十六出嫁正好,秀才娘子只有把提篮递还给喜鹊,竟不知道要说什么。芳娘抱着手道:“喜鹊妹子,既然伯母觉得你还小,要多在家留几年,你就好好在家待着做事,没事别到处乱跑。”喜鹊接过提篮,芳娘话里的嘲讽听的清楚,那面又热起来,强挣着道:“我也不过就来这边和族里的几户人家,哪里乱跑了。” 说完喜鹊和秦秀才他们打了招呼就回家去,等她背影消失,秀才娘子才对芳娘道:“姐姐,这样再过些时候全村人都瞧出来了,真要闹出什么事来,那不是带累大家?”连秀才娘子都看出来的这么清楚明白,芳娘唇微微一扬:“没事,你在家就好,这些事你不用操心。” 芳娘虽然这样说,秀才娘子还是迟疑一下才小声对芳娘:“可是大哥毕竟是个男人,又……”说着秀才娘子脸不由红了,这样的话,对她来说真是难以启口,芳娘轻轻拍她肩一下:“放心,别的事倒罢了,这件事,” 芳娘瞧一眼褚守成,眼里有抹笑意,缓缓说出最后三个字:“我信他。”秀才娘子反倒愣住,嫁进来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芳娘如此坚定说出相信一个外人,褚守成仿佛也听到芳娘在说什么,转头来正对上芳娘的眼,褚守成不由露齿一笑,这笑容瞧在秀才娘子眼里,竟有些微的发怔。 不等秀才娘子想清楚里面的道道,芳娘已经拍她一下:“天黑了,进屋吧,我走了两天路,要早些歇着。”秀才娘子习惯地应了一声,叫上秦秀才一起去把大门关好,关门的时候秀才娘子和秦秀才低低说了两句,秦秀才的眉拢紧,瞧一眼抱着春儿哄他睡觉的褚守成,再望向芳娘屋里的灯光,突然灿然一笑:“既然姐姐说不用管,那就不要管,横竖你带好孩子瞧好家就是。” 丈夫和大姑子都这么说,秀才娘子也只有听从,关好大门,收拾下院子里的东西,秀才娘子就接过春儿把他抱进房里哄他睡觉,秦秀才拍拍褚守成的肩:“大哥,以后这家看来还要靠你啊。” 这话说的太突然了,褚守成还愣在那里打算问秦秀才的时候,秦秀才已经走进屋去了,褚守成不由摇一摇头,看来秦秀才对自己也有改观了,这改观会慢慢变好的。心里怀了喜悦之情,褚守成决定过几天和芳娘商量,稻子抽穗这段时候,就去挑了货郎担子,四处转着去卖,瞧能赚多少银子,当年曾祖父可以做这样的事,自己又怎能不去做? “你真能吃得了这些苦?”芳娘听到褚守成的打算,情不自禁问出来,虽然晓得他近些时日有了改变,可没想到改变那么大,两人此时是坐在稻田旁边,稻穗已经抽出,能够闻到稻花香味,这时要把田里的水放掉一些,还要来瞧瞧有没有虫,顺便再把稻田里的稗子杂草都除一除。 这些事情都做完,就可以松一口气,只要小孩子来守着轰走鸟雀等到稻穗饱满、稻叶转黄就可以开镰收割了。虽然芳娘说要让褚守成来守稻田,那不过说说而已,往年都是寻田邻的孩子来帮忙顺带瞧着,给他们几十个钱买零嘴就够了。 哪晓得褚守成竟然开口就说要趁这个时候去挑着货郎担子转村,倒真出乎芳娘的意料。褚守成的脸又红了:“你原来也说过,曾祖父就曾挑着货郎担子做过这些事情,我本是他的孙子,又怎能不做这些事呢?” 这话让芳娘面上露出甜蜜笑容:“你说的对,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等我们回去,我就先拿二十两银子出来,你拿着去镇里寻些货物,这二十两银子也是让你试试水的,是赚是赔我也不去管你。” 芳娘说一句,褚守成应一声,等芳娘说完他又急急地道:“还要你陪我去挑些东西,你总晓得这村里人都爱些什么。”芳娘并没反对,看见她点头,褚守成不由嗫嚅地道:“没想到你也会同意我的话,我还以为……” 芳娘伸手扯下田边的一根草,草在他指尖飞舞,不一时变成一个蚱蜢出来,芳娘把这只蚱蜢丢到他怀里:“反对什么?我从来都是讲道理的人,有道理就听,没道理就不听,和说话的人是谁没有半点关系。” 说完芳娘拿起小锄头走到田里,继续除起草来。有道理就听,褚守成把怀里那个活灵活现的草蚱蜢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从这里能看到芳娘发上戴着的石榴花簪子,怎么有种交换信物地感觉?褚守成把蚱蜢藏在怀里,也拿起小锄头前去除草。 放好水、除完草,又被晒黑一圈的褚守成跟着芳娘去镇上进货物,平日间买些东西也不会进沧州城,都是去离桃花村十里的退思镇的。 退思镇也算繁华,有一条还算宽广的大街,旁边也有上百家商铺,这条大街一走完就是个戏台,每到逢五逢十赶集的日子,总有戏班在这里唱戏。 从戏台拐个弯,一条巷子里藏了退思镇唯二高一些的楼,一座太白酒楼,相对的就是丽香院,这退思镇也有几户有钱人家,这些地方就是他们销金的场所。 褚守成夫妻进到镇里,是必要从这条巷子过的,此时刚过了正午,丽香院里安安静静,太白酒楼的伙计也靠在柱子上打瞌睡,芳娘不由瞧褚守成一眼:“当日你是不是也是如此,出了酒楼就进了青楼。” 这句话说的褚守成立即脸红,支支吾吾不肯应,芳娘刚要再说话,旁边就响起个不悦的声音:“什么出了酒楼进青楼,也要出的起银子才能这样做。” 芳娘顺声望去,丽香院的门正好打开,一个年轻男子打着哈欠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个小厮,说话的就是小厮,方才那句话定是被他们听去了,小厮为自己主人打抱不平了。 那年轻男子哈欠打完,揉一揉眼睛似乎有了些精神,看见说话的是两个乡下打扮的年轻夫妇,往芳娘脸上瞧了几眼,在村姑那里也算长得不错,不过大爷我昨晚太累,这时还没睡醒,也就不理他们了。 年轻男子望自己小厮一眼:“这种没见过世面的穷鬼,发几句酸话也是常事,理他们做什么,我们快回去吧,只怕爹又要来寻我们了。”小厮立即变的叭儿狗似的:“大爷您说的对,这样的人,理他们是给他们面子。” 44回头 年轻男子脸上露出笑容,瞧向褚守成他们的眼更加不屑,穷鬼就是穷鬼,只有站在门口望的一望。也是自己心肠好,不然这样穷鬼,就该寻人打出去才是。男子理一理衣衫,回身对送自己出门的妓女温柔地道:“快些进门去吧,这大中午的,外面有些乱七八糟的人,被他们望去,真是污了你。” 妓|女穿了件粉色衣衫,瞧一眼褚守成,眼里涌上鄙夷之色,转而面对年轻男子的时候又是一脸温柔:“是,罗三爷,你可别忘了奴今儿还要等着你。”罗三爷轻轻一笑,摸一下妓女的柔荑,又拱一拱手,带着小厮洋洋而去。 他们一走,妓|女就沉下脸,对老鸨道:“大茶壶也不仔细些,叫这样穷鬼站在门口,也不怕脏我们的地。”声音明明白白传进褚守成耳里,褚守成一张脸顿时红了,换在平时这样的小镇上的妓|女,给自己提鞋也不要,此时竟瞧不起自己,手不自觉地握成拳,却碰到腰间荷包上的那包银子,里面装了十两银子,是芳娘给自己做本钱的,褚守成又把手放下,对芳娘道:“走吧。” 老鸨已经瞧见站在门口的芳娘夫妇,不由面上露出鄙视神色,全身上下衣衫加起来不到五两银子的穷鬼,也想瞧自家女儿,真是马不知脸长。 老鸨正打算唤大茶壶来把芳娘夫妻赶出去,见褚守成举步往前面走,唇不由一撇,脸上的鄙视不屑更深了,总算还有些眼色,晓得这样地方不是他们久站的,扑通一声把门关上,声音大的走出去数步的褚守成也听的清楚明白。 褚守成不由停下脚步瞧一眼那丽香院,芳娘也跟着停下来,声音很轻:“你难道今日才晓得,这些地方是只敬银子不敬人的?”银子这东西这么好,可是之前自己为什么只觉得银子这东西很俗气,为博美人一笑,多少银子都可以花,可是没有了银子,别说原先自己家相好的那几个妓女,就算是这镇上的粗劣妓女,也只会冷冷地瞧自己。 褚守成觉得脚步如有千斤重,喉咙里也堵得慌:“我以为,我原先以为……”以为什么?芳娘瞧着他:“你原先以为,银子不过是身外之物,自然可以随意挥霍,况且你和她们是讲情不讲金的,那样就更要多花些银子了,可是我不说旁的,就说一句,你来了我家这许多日子,除了阿婉,可还有旁人来望你一望?” 褚守成在沧州城里的故交不少,那日刘二爷和褚二爷说的话又在耳边,晴儿可还在等着我们呢,原来晴儿最爱说的一句话是什么,公子你可千万不能忘记晴儿,晴儿这一颗心可全在公子身上。 虽然知道妓女说的话大都做不得准,可天下人无情的也没那么多,也有几宵恩爱,数月交情,可转眼全都成了空。褚守成转头望着芳娘:“我知道,以后我定会好好计算银子的,绝不会再胡乱花用。” 芳娘笑了:“可你也要记住,有些该花的银子也要花,如连该花的银子都不花,那就不叫会过日子,叫太算计,人啊,千万不能太算计,算计的太多,最后是折了自己的福。”芳娘话里带有叹息,当年大伯还不是会算计,结果呢,落得个流落异乡,现在的四叔也在算计,还寻来这些帮手,可是谁晓得到时又会如何? 褚守成听出芳娘话里的叹息,小心翼翼地道:“你放心,我不会被他们算计去的,旁得罢了,说到女色,还真是没人能算计到我。”芳娘不由噗嗤一声笑出来,头微微一歪:“嗯,你只知道这些,还不晓得别的呢,他们真要存心算计你,是会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会出来的。” 瞧着芳娘平日难得见到的娇俏模样,褚守成也笑了:“你放心,当年二叔也教过我,说酒不宜喝过醉,不然就会给人可乘之机。”咦,怎么褚二老爷会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来,褚守成看着芳娘:“二叔他也不是全都什么都不教我,出门在外总要应酬,那些总是要学的。” 只是真正该学的东西,他从来不告诉自己而已,褚守成也叹了一声,芳娘轻轻拍一下他的肩:“好了,别叹气了,快些挑东西吧,时候不早了,再耽误一会儿,就赶不回去吃晚饭了,我可没带在这镇上吃饭的银子。” 这里离桃花村并不算远,走路也不过半个时辰,别说银子,连干粮都没带,只有几个铜板还是要给春儿买耍货的。褚守成不好意思地笑笑,和芳娘进店铺挑选起来。 进了店铺和掌柜的交谈起来,算起来这镇里的商铺,除了做这镇上人的生意,还有就是要做这些走村串乡的小货郎的生意,掌柜的格外热心一些,能多拉一个货郎对自家也是有好处的。 不停地和褚守成说着哪些东西好卖,哪些东西虽好看却不大适用,只能放在担子上摆出来让人瞧瞧,还在那问褚守成打算往哪些村里去?说这附近的货郎他大半都认得,怎么从来没见过褚守成,听说褚守成是新货郎,又出几样主意,说新货郎就要更勤快些,挑的东西也要更全一些,不然没有生意。 褚守成一边瞧着那些五花八门的货物,一边应付着掌柜的话,见自己挑出来觉得好看的东西,掌柜的都在那摇头,褚守成的脸色渐渐又变得不好看一些,芳娘在旁笑着道:“他是新手,当然只觉得好看就行了,还亏了你多指点呢。” 掌柜的不由挺一下肚子,得意地说:“那是,别说这退思镇上,你去问问十里八村的人,谁不晓得我做生意最老实,又会替人配货,旁人都唤我秦老实。”芳娘也点头:“我们就是问过了,说这镇上您这东西最多,给的价钱也公道,这才没往别家去,只往你这来。” 秦掌柜拍一下手:“大妹子,你这话就说对了,可惜女人不能出来挑货郎担,不然我瞧你这利索劲,比这个大兄弟可利索多了,口齿又伶俐,大兄弟想是原先一直在家里做活,还不晓得这做生意的门道呢。” 芳娘点头:“这一年的庄稼活也快忙完了,这些年收成虽还成,可是家里人口越来越多,光守着那十来亩地,也只够糊口的,这才咬牙凑了十来两银子,让他挑个货郎担,一天挣个百十个钱也是好的。” 秦掌柜也点头:“想你这样想的,十个也挑不出一个来,大兄弟,你娶这房媳妇可真是福气,又标致口齿又伶俐,心里又有主意,当家定是一把好手,别说,这挑货郎担也有发起财来的。早些年,那时候我祖父还在的时候,和他相好的一个姓褚的货郎,就靠着挑一副货郎担,家里的女人又能干,没过十来年,就挣了本钱,开了店又买了田,现在褚家在沧州城里也是有名声的人家了,我瞧着这大妹子也是个能干的,到时只怕也会像褚货郎一样。” 秦掌柜这话不过是说闲话,倒勾起了褚守成的心事,当年曾祖父也是辛苦发家的,还被旁人传颂,自己呢?芳娘已经笑了:“承秦掌柜你吉言,只是这褚家后来情形如何?”后来情形?秦掌柜皱起眉头:“自从他家发了财,搬去沧州城里,祖父在的时候还有几分交情,后来也就断了,只是这几年进城去偶尔听人说这褚家只怕要败了,出了个败子,每天只晓得花银子,不是在青楼就是在酒楼,这样花销,就算是金山也被花光了。” 褚守成的脸腾地红起来,芳娘瞧着褚守成,话里大有深意:“祖先积攒极难,花销起来是极轻易的,不过褚家那个败子,要能回头也不错啊,败子回头好做家。劳烦再拿些丝线出来。” 秦掌柜弯下腰去柜台下面寻着丝线,连连摇头道:“难啊,天下那么多败子,能回头的又有几个,况且他吃惯花惯了,纵到回头时候,早已败无可败,又哪里来的银子做家?” 芳娘拿着秦掌柜递过来的丝线,瞧一瞧这些丝线还不错,又寻一些针,褚守成那边的货也挑的差不多了,芳娘让秦掌柜算着帐,自己笑吟吟地道:“说不定有什么机缘,那败子就回头了,天下的事是说不准的。” 秦掌柜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但愿如此,不然这褚家发家这么多年最后落得一场空,倒不如我们秦家这个店铺过了百年还安安稳稳。”说完秦掌柜的已经算好价钱:“共总十一两三钱五分,那五分就不要了。” 褚守成掏出银子,除了有一锭五两的银子外,别的都是些碎银,有些还不成块。秦掌柜已经看熟了,也不在意,搬出戥子秤了秤,又验过了银子,所幸都是一色的细纹白银,秦掌柜也就没有再挑银子的成色,银货两讫也就生意做完。 作者有话要说:小成成,看好你哦 作年轻男子脸上露出笑容,瞧向褚守成他们的眼更加不屑,穷鬼就是穷鬼,只有站在门口望的一望。也是自己心肠好,不然这样穷鬼,就该寻人打出去才是。男子理一理衣衫,回身对送自己出门的妓女温柔地道:“快些进门去吧,这大中午的,外面有些乱七八糟的人,被他们望去,真是污了你。” 妓女穿了件粉色衣衫,瞧一眼褚守成,眼里涌上鄙夷之色,转而面对年轻男子的时候又是一脸温柔:“是,罗三爷,你可别忘了奴今儿还要等着你。”罗三爷轻轻一笑,摸一下妓女的柔荑,又拱一拱手,带着小厮洋洋而去。 他们一走,妓女就沉下脸,对老鸨道:“大茶壶也不仔细些,叫这样穷鬼站在门口,也不怕脏我们的地。”声音明明白白传进褚守成耳里,褚守成一张脸顿时红了,换在平时这样的小镇上的妓女,给自己提鞋也不要,此时竟瞧不起自己,手不自觉地握成拳,却碰到腰间荷包上的那包银子,里面装了十两银子,是芳娘给自己做本钱的,褚守成又把手放下,对芳娘道:“走吧。” 老鸨已经瞧见站在门口的芳娘夫妇,不由面上露出鄙视神色,全身上下衣衫加起来不到五两银子的穷鬼,也想瞧自家女儿,真是马不知脸长。 老鸨正打算唤大茶壶来把芳娘夫妻赶出去,见褚守成举步往前面走,唇不由一撇,脸上的鄙视不屑更深了,总算还有些眼色,晓得这样地方不是他们久站的,扑通一声把门关上,声音大的走出去数步的褚守成也听的清楚明白。 褚守成不由停下脚步瞧一眼那丽香院,芳娘也跟着停下来,声音很轻:“你难道今日才晓得,这些地方是只敬银子不敬人的?”银子这东西这么好,可是之前自己为什么只觉得银子这东西很俗气,为博美人一笑,多少银子都可以花,可是没有了银子,别说原先自己家相好的那几个妓女,就算是这镇上的粗劣妓女,也只会冷冷地瞧自己。 褚守成觉得脚步如有千斤重,喉咙里也堵得慌:“我以为,我原先以为……”以为什么?芳娘瞧着他:“你原先以为,银子不过是身外之物,自然可以随意挥霍,况且你和她们是讲情不讲金的,那样就更要多花些银子了,可是我不说旁的,就说一句,你来了我家这许多日子,除了阿婉,可还有旁人来望你一望?” 褚守成在沧州城里的故交不少,那日刘二爷和褚二爷说的话又在耳边,晴儿可还在等着我们呢,原来晴儿最爱说的一句话是什么,公子你可千万不能忘记晴儿,晴儿这一颗心可全在公子身上。 虽然知道妓女说的话大都做不得准,可天下人无情的也没那么多,也有几宵恩爱,数月交情,可转眼全都成了空。褚守成转头望着芳娘:“我知道,以后我定会好好计算银子的,绝不会再胡乱花用。” 芳娘笑了:“可你也要记住,有些该花的银子也要花,如连该花的银子都不花,那就不叫会过日子,叫太算计,人啊,千万不能太算计,算计的太多,最后是折了自己的福。”芳娘话里带有叹息,当年大伯还不是会算计,结果呢,落得个流落异乡,现在的四叔也在算计,还寻来这些帮手,可是谁晓得到时又会如何? 褚守成听出芳娘话里的叹息,小心翼翼地道:“你放心,我不会被他们算计去的,旁得罢了,说到女色,还真是没人能算计到我。”芳娘不由噗嗤一声笑出来,头微微一歪:“嗯,你只知道这些,还不晓得别的呢,他们真要存心算计你,是会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会出来的。” 瞧着芳娘平日难得见到的娇俏模样,褚守成也笑了:“你放心,当年二叔也教过我,说酒不宜喝过醉,不然就会给人可乘之机。”咦,怎么褚二老爷会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来,褚守成看着芳娘:“二叔他也不是全都什么都不教我,出门在外总要应酬,那些总是要学的。” 只是真正该学的东西,他从来不告诉自己而已,褚守成也叹了一声,芳娘轻轻拍一下他的肩:“好了,别叹气了,快些挑东西吧,时候不早了,再耽误一会儿,就赶不回去吃晚饭了,我可没带在这镇上吃饭的银子。” 这里离桃花村并不算远,走路也不过半个时辰,别说银子,连干粮都没带,只有几个铜板还是要给春儿买耍货的。褚守成不好意思地笑笑,和芳娘进店铺挑选起来。 进了店铺和掌柜的交谈起来,算起来这镇里的商铺,除了做这镇上人的生意,还有就是要做这些走村串乡的小货郎的生意,掌柜的格外热心一些,能多拉一个货郎对自家也是有好处的。 不停地和褚守成说着哪些东西好卖,哪些东西虽好看却不大适用,只能放在担子上摆出来让人瞧瞧,还在那问褚守成打算往哪些村里去?说这附近的货郎他大半都认得,怎么从来没见过褚守成,听说褚守成是新货郎,又出几样主意,说新货郎就要更勤快些,挑的东西也要更全一些,不然没有生意。 褚守成一边瞧着那些五花八门的货物,一边应付着掌柜的话,见自己挑出来觉得好看的东西,掌柜的都在那摇头,褚守成的脸色渐渐又变得不好看一些,芳娘在旁笑着道:“他是新手,当然只觉得好看就行了,还亏了你多指点呢。” 掌柜的不由挺一下肚子,得意地说:“那是,别说这退思镇上,你去问问十里八村的人,谁不晓得我做生意最老实,又会替人配货,旁人都唤我秦老实。”芳娘也点头:“我们就是问过了,说这镇上您这东西最多,给的价钱也公道,这才没往别家去,只往你这来。” 秦掌柜拍一下手:“大妹子,你这话就说对了,可惜女人不能出来挑货郎担,不然我瞧你这利索劲,比这个大兄弟可利索多了,口齿又伶俐,大兄弟想是原先一直在家里做活,还不晓得这做生意的门道呢。” 芳娘点头:“这一年的庄稼活也快忙完了,这些年收成虽还成,可是家里人口越来越多,光守着那十来亩地,也只够糊口的,这才咬牙凑了十来两银子,让他挑个货郎担,一天挣个百十个钱也是好的。” 秦掌柜也点头:“想你这样想的,十个也挑不出一个来,大兄弟,你娶这房媳妇可真是福气,又标致口齿又伶俐,心里又有主意,当家定是一把好手,别说,这挑货郎担也有发起财来的。早些年,那时候我祖父还在的时候,和他相好的一个姓褚的货郎,就靠着挑一副货郎担,家里的女人又能干,没过十来年,就挣了本钱,开了店又买了田,现在褚家在沧州城里也是有名声的人家了,我瞧着这大妹子也是个能干的,到时只怕也会像褚货郎一样。” 秦掌柜这话不过是说闲话,倒勾起了褚守成的心事,当年曾祖父也是辛苦发家的,还被旁人传颂,自己呢?芳娘已经笑了:“承秦掌柜你吉言,只是这褚家后来情形如何?”后来情形?秦掌柜皱起眉头:“自从他家发了财,搬去沧州城里,祖父在的时候还有几分交情,后来也就断了,只是这几年进城去偶尔听人说这褚家只怕要败了,出了个败子,每天只晓得花银子,不是在青楼就是在酒楼,这样花销,就算是金山也被花光了。” 褚守成的脸腾地红起来,芳娘瞧着褚守成,话里大有深意:“祖先积攒极难,花销起来是极轻易的,不过褚家那个败子,要能回头也不错啊,败子回头好做家。劳烦再拿些丝线出来。” 秦掌柜弯下腰去柜台下面寻着丝线,连连摇头道:“难啊,天下那么多败子,能回头的又有几个,况且他吃惯花惯了,纵到回头时候,早已败无可败,又哪里来的银子做家?” 芳娘拿着秦掌柜递过来的丝线,瞧一瞧这些丝线还不错,又寻一些针,褚守成那边的货也挑的差不多了,芳娘让秦掌柜算着帐,自己笑吟吟地道:“说不定有什么机缘,那败子就回头了,天下的事是说不准的。” 秦掌柜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但愿如此,不然这褚家发家这么多年最后落得一场空,倒不如我们秦家这个店铺过了百年还安安稳稳。”说完秦掌柜的已经算好价钱:“共总十一两三钱五分,那五分就不要了。” 褚守成掏出银子,除了有一锭五两的银子外,别的都是些碎银,有些还不成块。秦掌柜已经看熟了,也不在意,搬出戥子秤了秤,又验过了银子,所幸都是一色的细纹白银,秦掌柜也就没有再挑银子的成色,银货两讫也就生意做完。 第45章... 零零碎碎的东西打成一个大包裹,包袱皮还是秦掌柜送的,褚守成抱了东西,和秦掌柜打过招呼就和芳娘走出店铺。此时已快下午,两人也没在镇上逛一逛,只是在经过一个小摊时芳娘买了个糖人给春儿带回去。 经过丽香院的时候,那大门已经打开了一半,有几个粉头穿红着绿扭着腰出来,褚守成随意一扫,资质还不如中午那粉衣女子。见褚守成往她们身上扫去,粉头们个个撇了撇嘴,齐齐转过身,芳娘扯一下褚守成,面上已经有憋不住的笑容。 褚守成皱一下鼻子,和芳娘快步离开,刚走出数步就听到粉头们发腻的声音:“罗三爷,您可来了,今儿您可要寻奴家了。”这声音让褚守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用回头都能知道那罗三爷脸上是满脸笑容,十分惬意。 当初的自己不也一样,只以为钱能通神,却从没想过这钱是从何处来的,更没想过没有了钱财会落的什么下场?褚守成面色变化都瞧在芳娘眼里,不由扯他袖子一下:“再怎么说,你比他也强多了。” 是吗?褚守成眼里顿时露出喜悦之色,这是芳娘少有的称赞自己。芳娘眼里闪过一丝调皮,声音开始拖长:“是啊,最少褚大爷花的钱要比那个什么罗三爷多,见过的姑娘也要比这个罗三爷美。” 褚守成瞪大眼:“好啊,你又在取笑我。”芳娘轻飘飘地望他一眼:“取笑了你又怎样,我们快些走吧,赶回去还好吃晚饭。”芳娘这轻飘飘地一眼,望的褚守成像轻了很多,紧紧抱住怀里的大包裹,这是以后发家的根本,脚步比起来的时候要更快些,心里有了希望,再长的路也会觉得短了。 寻出一个大背篓,把货物都放到背篓里面,上面盖上一块红布,红布上再放些吸引人的小东西,背上背篓,手里拿个拨浪鼓,芳娘退后一步仔细瞧瞧,露出笑来:“还真是做一行像一行,这样一打扮,也像个串村的货郎了。” 褚守成觉得双肩都有些疼,也不知道能走多少步,但听到芳娘这样的赞扬,顿时又觉得身上有了许多力气,在院子里走了几步,拨一下手中的拨浪鼓,清脆的声音让春儿跟在他身后转起来,还拍着手叫:“货郎来了,要买糖吃。” 秀才娘子正打算上前把春儿抱开,褚守成已经一把抱起春儿,把拨浪鼓塞到他手里,让春儿玩着拨浪鼓:“等大伯挣了钱,给春儿买多多的糖,还要给春儿买好多好玩的。”春儿的眼顿时亮了起来:“真的吗?大伯,真的吗?” 来秦家也有七八个月了,春儿也从牙牙学语到现在能说出几句完整句子了。褚守成把他抱得更紧:“当然是真的,大伯不会骗你的。”春儿更高兴了,嘴里开始呜呜地叫,秦秀才张开手臂把春儿接下来:“瞧瞧,都是被你大伯宠坏了,以后可不许这样。” 春儿被爹训了,从他身上蹭下来,迈着小短腿就要去找芳娘,刚走出一步就停下,眼睛瞪的大大的,他这一停众人抬头去看,喜鹊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芳娘瞧了眼,怎么这晚饭后就忘了关门呢,虽说这村里直到临睡前关门也是常事,可多了这么一位邻居,芳娘觉得平常还是把门关好比较好。 喜鹊可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进来有什么不对,眼望向褚守成:“大哥这样打扮是要去做什么?”秦秀才对喜鹊从来没有好颜色,现在自然也不例外,伸手就把儿子又重新抱了起来:“没看见吗?大哥这是要去挑货郎担,以后要买个针头线脑的,也就不用再去别处了。” 褚守成要去挑货郎担,喜鹊一张脸满是惊诧,看着褚守成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心疼:“大哥怎么能去挑货郎担,挑货郎担这么辛苦。”要不是芳娘在旁边,只怕喜鹊就要冲上去把褚守成背着的背篓拿下来了。 真是正主都没说话呢,她倒在这心疼起来了,芳娘嘴撇了撇,斜眼望着喜鹊:“不去挑货郎担要做什么,统共也就二十亩地,就够家里这么几个人吃饭的,现在多添了一个人,族里有事还要出些银子,不出去挑货郎担,赚些钱回来怎么过?” 对着芳娘,喜鹊历来都是没底气的,双手已经搅在一起,看着褚守成的眼里渐渐有了水光,娘曾说过,这样的姿态是很惹人怜爱的,唇微微张了张,见褚守成毫无反应,喜鹊眼里的水光更重,看向芳娘声音变得低了些:“姐姐,我知道这家里的情形,可是挑货郎担着实辛苦,再说大哥原先又是那样的,哪能去挑货郎担呢?” 芳娘双手抱胸,一双眼并没离开喜鹊和褚守成,听了喜鹊这话哦了一声就道:“前尘往事都已过去了,现在他可不是沧州城里的公子哥儿,家里有金山银山随便挥霍。是要自己挣钱养活自己,以后还要养活孩子的男人。” 孩子?喜鹊被这两个字打击到了,眼睛睁的大大的看着芳娘:“姐姐,你有喜了?”芳娘又一笑看向她:“现在没有,可这不是迟早的事吗?我和你大哥是夫妻,夫妻之间有个孩子不是正常,还是喜鹊妹妹你以为,要没有才平常?” 喜鹊被这几句话问得面红耳赤,闺阁少女本就不该问这些话,偏偏喜鹊不但问了,还做出一副芳娘若有喜才不正常的样子,难怪芳娘要抢白她几句。 喜鹊定一定神,去看褚守成的时候面上又带上那种让人怜爱的神情,活似芳娘欺负了她,褚守成却没有去看喜鹊,只是在想芳娘说的那几句话,以后自己还要养活孩子,那是不是说,等自己真的成为能撑起这个家的男人的时候,芳娘就会接受自己? 这样的念头让褚守成心中有狂喜掠过,恨不得大叫出声,这样更让喜鹊心中委屈,那泪都要掉下来了,偏偏芳娘的胳膊就搭上了她的肩:“喜鹊妹妹,你既然这么关心我有没有喜,不如你早点寻户人家嫁出去,那时不就可以关心自己有没有喜,还是你担心大伯母骂你,这没什么,等我去和大伯母说,姑娘大了,总是人大心大,留来留去留成仇。” 喜鹊几次想打断芳娘的话,可是每每想开口,芳娘都把她压下去,喜鹊这下更委屈,等芳娘说完才装羞把芳娘的胳膊搬下去:“姐姐你胡说八道什么,这些话哪是我姑娘家能听能说的?”说着喜鹊又望一眼褚守成,见褚守成在那专心致志地和春儿玩,心里对芳娘的怨更深了些,定是芳娘把褚守成管得太紧,才让褚守成不敢多望旁的女子一眼,不过, 喜鹊望一眼褚守成,这下他要去挑货郎担了,等自己找借口陪着他去,过上那么几日,难道还不能把褚守成的心哄过来?等哄了他过来,再让他回去求他|娘,那样人家,就算指头缝里漏出来的东西,也够锦衣玉食过一辈子,就算漏不出来,听说当日成亲时候还抬进来了几口大箱子,那些箱子里满满的可全都是东西。 不,不能光想着那几口大箱子,自己娘那个脾气,肯定是要把箱子里的东西都留给弟弟,就该想法休了芳娘,然后去沧州城里去哄,到那时自己也能做富家的当家主母,天天吃香喝辣、穿绸着缎的,怎么都比嫁个农人过的舒服。 想起那日见到的阿婉的打扮,喜鹊眼里都快冒出火来了,那才是人过的日子,成日不用干活,一双手养的春葱一般,说话声音也要轻声细语,吃的穿的都是自己没见过的,那才是过日子。 喜鹊想到未来美好前景,只觉得有双手在自己面前招啊招,又看一眼褚守成,这简直就是从天上下来救自己脱离苦海的,受点委屈算什么,娘不是常说总要吃些苦头受点委屈才能过好日子吗? 芳娘瞧着喜鹊,唇边的冷笑更甚,又瞧一眼褚守成,就瞧这位褚大爷真的能像他说的一样,不会动心吗? 褚守成可不知道喜鹊的念头,这夜差不多都没睡着,不是问芳娘这生意好不好做,就是问芳娘要是亏了可怎么办,折腾了大半夜,直到过了三更才朦胧睡着。 天才刚朦胧亮就起来收拾货物,等秀才娘子听到声音起来做早饭的时候,褚守成已经把东西收拾的规规矩矩,就等着出发了。秀才娘子也没想到褚守成会这样勤快,急忙点着火,蒸了几个馒头给他,又拿出一些咸菜包好,让他路上好吃。 褚守成背起背篓,拿好拨浪鼓就出门,芳娘这才走了出来,瞧着他道:“也和你说过,你初学做生意,亏了赚了都不用担心。”褚守成重重点头,打开门走出去。 此时太阳才刚刚升起,村路上还没多少人,褚守成要赶往邻村,脚步匆匆走着,刚走到村口就听到身后传来娇滴滴的叫声:“守成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守成哥哥,叫得我肉都麻了。 作者有话说里再贴一遍,大家互相理解,谢谢。 零零碎碎的东西打成一个大包裹,包袱皮还是秦掌柜送的,褚守成抱了东西,和秦掌柜打过招呼就和芳娘走出店铺。此时已快下午,两人也没在镇上逛一逛,只是在经过一个小摊时芳娘买了个糖人给春儿带回去。 经过丽香院的时候,那大门已经打开了一半,有几个粉头穿红着绿扭着腰出来,褚守成随意一扫,资质还不如中午那粉衣女子。见褚守成往她们身上扫去,粉头们个个撇了撇嘴,齐齐转过身,芳娘扯一下褚守成,面上已经有憋不住的笑容。 褚守成皱一下鼻子,和芳娘快步离开,刚走出数步就听到粉头们发腻的声音:“罗三爷,您可来了,今儿您可要寻奴家了。”这声音让褚守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用回头都能知道那罗三爷脸上是满脸笑容,十分惬意。 当初的自己不也一样,只以为钱能通神,却从没想过这钱是从何处来的,更没想过没有了钱财会落的什么下场?褚守成面色变化都瞧在芳娘眼里,不由扯他袖子一下:“再怎么说,你比他也强多了。” 是吗?褚守成眼里顿时露出喜悦之色,这是芳娘少有的称赞自己。芳娘眼里闪过一丝调皮,声音开始拖长:“是啊,最少褚大爷花的钱要比那个什么罗三爷多,见过的姑娘也要比这个罗三爷美。” 褚守成瞪大眼:“好啊,你又在取笑我。”芳娘轻飘飘地望他一眼:“取笑了你又怎样,我们快些走吧,赶回去还好吃晚饭。”芳娘这轻飘飘地一眼,望的褚守成像轻了很多,紧紧抱住怀里的大包裹,这是以后发家的根本,脚步比起来的时候要更快些,心里有了希望,再长的路也会觉得短了。 寻出一个大背篓,把货物都放到背篓里面,上面盖上一块红布,红布上再放些吸引人的小东西,背上背篓,手里拿个拨浪鼓,芳娘退后一步仔细瞧瞧,露出笑来:“还真是做一行像一行,这样一打扮,也像个串村的货郎了。” 褚守成觉得双肩都有些疼,也不知道能走多少步,但听到芳娘这样的赞扬,顿时又觉得身上有了许多力气,在院子里走了几步,拨一下手中的拨浪鼓,清脆的声音让春儿跟在他身后转起来,还拍着手叫:“货郎来了,要买糖吃。” 秀才娘子正打算上前把春儿抱开,褚守成已经一把抱起春儿,把拨浪鼓塞到他手里,让春儿玩着拨浪鼓:“等大伯挣了钱,给春儿买多多的糖,还要给春儿买好多好玩的。”春儿的眼顿时亮了起来:“真的吗?大伯,真的吗?” 来秦家也有七八个月了,春儿也从牙牙学语到现在能说出几句完整句子了。褚守成把他抱得更紧:“当然是真的,大伯不会骗你的。”春儿更高兴了,嘴里开始呜呜地叫,秦秀才张开手臂把春儿接下来:“瞧瞧,都是被你大伯宠坏了,以后可不许这样。” 春儿被爹训了,从他身上蹭下来,迈着小短腿就要去找芳娘,刚走出一步就停下,眼睛瞪的大大的,他这一停众人抬头去看,喜鹊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芳娘瞧了眼,怎么这晚饭后就忘了关门呢,虽说这村里直到临睡前关门也是常事,可多了这么一位邻居,芳娘觉得平常还是把门关好比较好。 喜鹊可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进来有什么不对,眼望向褚守成:“大哥这样打扮是要去做什么?”秦秀才对喜鹊从来没有好颜色,现在自然也不例外,伸手就把儿子又重新抱了起来:“没看见吗?大哥这是要去挑货郎担,以后要买个针头线脑的,也就不用再去别处了。” 褚守成要去挑货郎担,喜鹊一张脸满是惊诧,看着褚守成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心疼:“大哥怎么能去挑货郎担,挑货郎担这么辛苦。”要不是芳娘在旁边,只怕喜鹊就要冲上去把褚守成背着的背篓拿下来了。 真是正主都没说话呢,她倒在这心疼起来了,芳娘嘴撇了撇,斜眼望着喜鹊:“不去挑货郎担要做什么,统共也就二十亩地,就够家里这么几个人吃饭的,现在多添了一个人,族里有事还要出些银子,不出去挑货郎担,赚些钱回来怎么过?” 对着芳娘,喜鹊历来都是没底气的,双手已经搅在一起,看着褚守成的眼里渐渐有了水光,娘曾说过,这样的姿态是很惹人怜爱的,唇微微张了张,见褚守成毫无反应,喜鹊眼里的水光更重,看向芳娘声音变得低了些:“姐姐,我知道这家里的情形,可是挑货郎担着实辛苦,再说大哥原先又是那样的,哪能去挑货郎担呢?” 芳娘双手抱胸,一双眼并没离开喜鹊和褚守成,听了喜鹊这话哦了一声就道:“前尘往事都已过去了,现在他可不是沧州城里的公子哥儿,家里有金山银山随便挥霍。是要自己挣钱养活自己,以后还要养活孩子的男人。” 孩子?喜鹊被这两个字打击到了,眼睛睁的大大的看着芳娘:“姐姐,你有喜了?”芳娘又一笑看向她:“现在没有,可这不是迟早的事吗?我和你大哥是夫妻,夫妻之间有个孩子不是正常,还是喜鹊妹妹你以为,要没有才平常?” 喜鹊被这几句话问得面红耳赤,闺阁少女本就不该问这些话,偏偏喜鹊不但问了,还做出一副芳娘若有喜才不正常的样子,难怪芳娘要抢白她几句。 喜鹊定一定神,去看褚守成的时候面上又带上那种让人怜爱的神情,活似芳娘欺负了她,褚守成却没有去看喜鹊,只是在想芳娘说的那几句话,以后自己还要养活孩子,那是不是说,等自己真的成为能撑起这个家的男人的时候,芳娘就会接受自己? 这样的念头让褚守成心中有狂喜掠过,恨不得大叫出声,这样更让喜鹊心中委屈,那泪都要掉下来了,偏偏芳娘的胳膊就搭上了她的肩:“喜鹊妹妹,你既然这么关心我有没有喜,不如你早点寻户人家嫁出去,那时不就可以关心自己有没有喜,还是你担心大伯母骂你,这没什么,等我去和大伯母说,姑娘大了,总是人大心大,留来留去留成仇。” 喜鹊几次想打断芳娘的话,可是每每想开口,芳娘都把她压下去,喜鹊这下更委屈,等芳娘说完才装羞把芳娘的胳膊搬下去:“姐姐你胡说八道什么,这些话哪是我姑娘家能听能说的?”说着喜鹊又望一眼褚守成,见褚守成在那专心致志地和春儿玩,心里对芳娘的怨更深了些,定是芳娘把褚守成管得太紧,才让褚守成不敢多望旁的女子一眼,不过, 喜鹊望一眼褚守成,这下他要去挑货郎担了,等自己找借口陪着他去,过上那么几日,难道还不能把褚守成的心哄过来?等哄了他过来,再让他回去求他|娘,那样人家,就算指头缝里漏出来的东西,也够锦衣玉食过一辈子,就算漏不出来,听说当日成亲时候还抬进来了几口大箱子,那些箱子里满满的可全都是东西。 不,不能光想着那几口大箱子,自己娘那个脾气,肯定是要把箱子里的东西都留给弟弟,就该想法休了芳娘,然后去沧州城里去哄,到那时自己也能做富家的当家主母,天天吃香喝辣、穿绸着缎的,怎么都比嫁个农人过的舒服。 想起那日见到的阿婉的打扮,喜鹊眼里都快冒出火来了,那才是人过的日子,成日不用干活,一双手养的春葱一般,说话声音也要轻声细语,吃的穿的都是自己没见过的,那才是过日子。 喜鹊想到未来美好前景,只觉得有双手在自己面前招啊招,又看一眼褚守成,这简直就是从天上下来救自己脱离苦海的,受点委屈算什么,娘不是常说总要吃些苦头受点委屈才能过好日子吗? 芳娘瞧着喜鹊,唇边的冷笑更甚,又瞧一眼褚守成,就瞧这位褚大爷真的能像他说的一样,不会动心吗? 褚守成可不知道喜鹊的念头,这夜差不多都没睡着,不是问芳娘这生意好不好做,就是问芳娘要是亏了可怎么办,折腾了大半夜,直到过了三更才朦胧睡着。 天才刚朦胧亮就起来收拾货物,等秀才娘子听到声音起来做早饭的时候,褚守成已经把东西收拾的规规矩矩,就等着出发了。秀才娘子也没想到褚守成会这样勤快,急忙点着火,蒸了几个馒头给他,又拿出一些咸菜包好,让他路上好吃。 褚守成背起背篓,拿好拨浪鼓就出门,芳娘这才走了出来,瞧着他道:“也和你说过,你初学做生意,亏了赚了都不用担心。”褚守成重重点头,打开门走出去。 此时太阳才刚刚升起,村路上还没多少人,褚守成要赶往邻村,脚步匆匆走着,刚走到村口就听到身后传来娇滴滴的叫声:“守成哥哥。” 46表白 这一声守成哥哥叫得褚守成鸡皮疙瘩翻了一身,都不用回头就晓得定是那喜鹊追了上来,也不知道她是中了什么邪了,好好的一个大姑娘,就这样缠着男人,真是不知羞耻。 喜鹊见褚守成并没停下脚步等自己,快步走了上前,追得微微有些气喘:“守成哥哥,我喊你你怎么没听见吗?”说话时候,喜鹊的眼就不停往褚守成身上看去,只盼褚守成能发现今儿自己特意穿的新衫子。 石榴花滚了月白边,这颜色少女穿正显俏丽,下剪的时候又小了一寸,更显得腰只一握,发边簪的是刚从树上摘下的石榴花,一双眼在镜中照了又招,只觉得这双眼里的情都满了出来才算满意。 褚守成当然看见喜鹊件新衫子,可是只看了一眼就把眼转向前面,紧一紧身上的背篓:“喜鹊,这大清早的你不在家陪大伯母做活,过来这里做什么?”褚守成这话问得没情没绪,听在喜鹊耳里却别有一番意味,原来在家里他不和我说话是怕姐姐,并不是认不得我。 喜鹊脸上露出个羞答答的笑来,牙咬住下唇,微微低头,那眼却从垂下的眼帘里飞出去看人,这样的媚眼,褚守成见得多了,当日也不过就能博他一笑,更何况是这样稚嫩的手段? 褚守成忍住气:“喜鹊,我还要去邻村,你快些回去吧,这路上的草有露水,你又穿了双小绣鞋,小心打湿你的鞋。”这一句话出口,喜鹊满脸都是喜悦之情:“守成哥哥,果然你掂着我,守成哥哥,你不晓得,自从见了你,我这心里眼里就再容不得别人了。” 见喜鹊不但不肯走,还要跟上来,褚守成怕的是万一有人瞧见,传到芳娘的耳里那可不好,往后退了几步:“喜鹊,我们是兄妹,这种话你怎么可以说出,况且你年纪也不小了,该寻个婆家了,若是被人听到,到时怎么寻婆家?” 褚守成自觉说的是义正言辞,听在喜鹊耳朵里可不全是这么一回事,竟变成了因为是兄妹所以他才不敢看自己,喜鹊心里不由有了喜意,就自己这样容貌,又有了几分风情,在这附近也算是头一等的,哪个男子见了会不动心? 喜鹊唇边的笑容更加温柔羞涩,抬手把耳边的乱发往发上拢起,瞧着褚守成羞答答地道:“守成哥哥,你是秦家的赘婿,我只是继父是秦家的人,我们俩都不姓秦,哪是什么兄妹。” 说着喜鹊面上越发羞红,用手背轻轻蒙一下口,唇咬住下唇,含情脉脉地看着褚守成,半个身子都要靠到他身上:“守成哥哥,我喜欢你,愿和你在一起。”她身上还有一种香味,不过这种香味闻着呛鼻子的很,褚守成几乎是往后跳了,但背上背了个大背篓,动作没有原先敏捷,这一跳就让他跌倒在地。 这一跌让喜鹊的心都疼了,急忙伸手去扶:“守成哥哥,你是不是怕姐姐,这有什么好怕的,世上哪有男子要听媳妇话的?”褚守成那一跤跌得也不重,站起身就把跌出来的货物全都捡进背篓里,哪听得到喜鹊说什么,更没看到喜鹊送到自己面前的那支手。 这动作越发让喜鹊心疼,瞧瞧,人还没来呢,不过就提了下,守成哥哥就这样急急忙忙一脸怕像,喜鹊又凑近一些:“守成哥哥,姐姐那里你不用怕,四叔都说过了,像姐姐这样的人早就该撵出秦家,到时撵了她出去,我们不就可以在一起了。” 说着喜鹊更加羞涩,侧过身打算再和褚守成撒个娇,褚守成被她后面说的那句话给吓到,撵出秦家,那芳娘她要往何处去?这没了家族庇护的单身人,在这世间是极难立足的,男子都如此,更何况是个女流? 褚守成一把推开喜鹊,喜鹊不妨他这一推,跌倒在地见褚守成匆匆往村里跑去,不由喊道:“守成哥哥,你要往那里去?等等我。”她这样娇滴滴的声音听的褚守成越发烦躁,停下脚步冷冷地瞧着她:“我要回家去,你不许跟来,若以后再跟来,到时别怪我打女人。” 褚守成突然的冷脸让喜鹊的泪就掉下来,嘴微微嘟起:“守成哥哥,你这话说的……”喜鹊还想再表白几句,可是褚守成哪肯听她的表白,急匆匆往家赶。喜鹊见他跑得这么快,这才想起自己还跌在地上,用手撑住地想站起来。 可是褚守成的力气虽不算大,比喜鹊这么个娇滴滴的少女力气还是要大的多,这一推又带了些怨恨,喜鹊跌的就有些重,一动才觉得自己腿都要断了,挣扎了半天才站起来,起身已经望不见褚守成的影子。喜鹊在地上连跺几下脚,本来说的好好的,一提芳娘就不成,不行,一定要娘去和四叔说,早日把芳娘逐出秦家,才能像心如意。 打点好了主意,喜鹊扯一扯嘴角,看着地上掉落的石榴花,伸脚把它碾碎,等银子到手,一定要打支金石榴花簪子,比芳娘那支银簪好看到哪里去。 喜鹊想到此处面上又露出甜笑,耳边传来说话声:“这不是喜鹊吗?怎么大清早站在这?”瞧见来人是秦四叔,喜鹊的小嘴一嘟:“四叔,我又被芳娘欺负了,要早些把她赶出去才好。” 又是芳娘,秦四叔收回在喜鹊脸上身上打转的眼,呵呵笑一笑:“喜鹊啊,你娘又不是没有教过你,做事要等时机,再说现在也没好借口。你啊,还是好好地把那个傻小子的心勾过来再说,我可听说了,他是极好色的。” 喜鹊嗯了一声,不由自主挺了挺胸,又掸一掸身上的灰:“四叔,我知道,我娘教我的那些我都在学呢,你就放心吧。”秦四叔呵呵一笑,眼也眯了起来,传话的人可来说过了,只要事情成了,到时那几口箱子里的东西就当是谢礼。 那么沉的几口箱子,只怕总有千把银子的东西,拿了那些东西,买上两三百亩好地,盖个大大的房子,也去买几个丫鬟服侍自己,这日子岂不快哉? 秦四叔想到美处,笑容越来越大,喜鹊也越想越欢喜,有了四叔的帮忙,芳娘就算再凶她也不是三头六臂的孙悟空,况且就算是孙悟空她也跳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褚守成跌跌撞撞奔回家里,推开门的时候用的力气大了些,吓到了院子里面的人,秦秀才吃过早饭就去了地里,芳娘和秀才娘子边做针线边瞧着春儿,秀才娘子面红红地在和芳娘说什么,这门被猛地推开,秀才娘子不由一抖,手里的针线差点掉到地上,用手护住肚子就往外看。 芳娘安抚地拍拍她的手,瞧见是褚守成走进来,眉头就皱起:“到底怎么了,你不是去做生意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这衣服上还沾了灰?”褚守成不管芳娘的发问,几步就窜到芳娘跟前,也忘了背上还背着背篓,拉起芳娘的手就道:“我方才在路上遇到喜鹊,她对我说了些胡言乱语的话,最后还说,四叔想把你赶出秦家,我担心你,这才赶了回来。” 就为了这个?秀才娘子原本就有些红的脸更红了,牵过春儿就道:“姐姐,你和大哥说话,我和春儿进房里玩。”芳娘嗯了一声,叮嘱了句:“你现在又有喜了,也不要太操劳了,做些轻巧活就是了。” 秀才娘子的脸这下更是红的不能看了:“没事,又不是没生过,姐姐,你们说话吧。”说完牵着春儿就往里走。 芳娘这才理一下褚守成背着的背篓:“这算什么大事,还值得你特地跑一趟?四叔想撵我出去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我当初都不怕,更何况现在?再说了,他要撵我出去,那也是要开祠堂大家论一论理的,别的不说,这论起理来,这周围还没能说得过我的,你就踏踏实实地去做生意,别的什么都不想,等赚到钱了,婆婆也会欢喜些。” 真的吗?虽然芳娘说的云淡风轻,褚守成还是有些放心不下,瞧着芳娘觉得怎么也瞧不够:“芳娘,你在家要小心。”芳娘的眉一扬:“你一个男人,婆婆妈妈做什么,我自有主张,快些去做生意吧,今儿头一天,别到时候什么东西都没卖出去,这哪是积祖做商家的人家出来的人?” 褚守成又仔仔细细地瞧了瞧芳娘,见她笑容甜美、说话有力,想起这七八个月来,两人之间的事的确是她拿主意的多,这才转身出门:“我走了。” 芳娘嗯了一声,送他到了门口,看着他走出数步还回了头和自己挥手,竟不知道自己眼里脸上都是满满的笑容,风吹了过来,卷起旁边石榴树上没谢完的花朵,落到芳娘肩头,芳娘抬头去看那石榴树,前些日子那满树的花朵已经落的差不多,小小的石榴果挂在枝头,不知不觉间,盛夏就要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有话说里再贴一遍,大家互相理解,谢谢。 这一声守成哥哥叫得褚守成鸡皮疙瘩翻了一身,都不用回头就晓得定是那喜鹊追了上来,也不知道她是中了什么邪了,好好的一个大姑娘,就这样缠着男人,真是不知羞耻。 喜鹊见褚守成并没停下脚步等自己,快步走了上前,追得微微有些气喘:“守成哥哥,我喊你你怎么没听见吗?”说话时候,喜鹊的眼就不停往褚守成身上看去,只盼褚守成能发现今儿自己特意穿的新衫子。 石榴花滚了月白边,这颜色少女穿正显俏丽,下剪的时候又小了一寸,更显得腰只一握,发边簪的是刚从树上摘下的石榴花,一双眼在镜中照了又招,只觉得这双眼里的情都满了出来才算满意。 褚守成当然看见喜鹊件新衫子,可是只看了一眼就把眼转向前面,紧一紧身上的背篓:“喜鹊,这大清早的你不在家陪大伯母做活,过来这里做什么?”褚守成这话问得没情没绪,听在喜鹊耳里却别有一番意味,原来在家里他不和我说话是怕姐姐,并不是认不得我。 喜鹊脸上露出个羞答答的笑来,牙咬住下唇,微微低头,那眼却从垂下的眼帘里飞出去看人,这样的媚眼,褚守成见得多了,当日也不过就能博他一笑,更何况是这样稚嫩的手段? 褚守成忍住气:“喜鹊,我还要去邻村,你快些回去吧,这路上的草有露水,你又穿了双小绣鞋,小心打湿你的鞋。”这一句话出口,喜鹊满脸都是喜悦之情:“守成哥哥,果然你掂着我,守成哥哥,你不晓得,自从见了你,我这心里眼里就再容不得别人了。” 见喜鹊不但不肯走,还要跟上来,褚守成怕的是万一有人瞧见,传到芳娘的耳里那可不好,往后退了几步:“喜鹊,我们是兄妹,这种话你怎么可以说出,况且你年纪也不小了,该寻个婆家了,若是被人听到,到时怎么寻婆家?” 褚守成自觉说的是义正言辞,听在喜鹊耳朵里可不全是这么一回事,竟变成了因为是兄妹所以他才不敢看自己,喜鹊心里不由有了喜意,就自己这样容貌,又有了几分风情,在这附近也算是头一等的,哪个男子见了会不动心? 喜鹊唇边的笑容更加温柔羞涩,抬手把耳边的乱发往发上拢起,瞧着褚守成羞答答地道:“守成哥哥,你是秦家的赘婿,我只是继父是秦家的人,我们俩都不姓秦,哪是什么兄妹。” 说着喜鹊面上越发羞红,用手背轻轻蒙一下口,唇咬住下唇,含情脉脉地看着褚守成,半个身子都要靠到他身上:“守成哥哥,我喜欢你,愿和你在一起。”她身上还有一种香味,不过这种香味闻着呛鼻子的很,褚守成几乎是往后跳了,但背上背了个大背篓,动作没有原先敏捷,这一跳就让他跌倒在地。 这一跌让喜鹊的心都疼了,急忙伸手去扶:“守成哥哥,你是不是怕姐姐,这有什么好怕的,世上哪有男子要听媳妇话的?”褚守成那一跤跌得也不重,站起身就把跌出来的货物全都捡进背篓里,哪听得到喜鹊说什么,更没看到喜鹊送到自己面前的那支手。 这动作越发让喜鹊心疼,瞧瞧,人还没来呢,不过就提了下,守成哥哥就这样急急忙忙一脸怕像,喜鹊又凑近一些:“守成哥哥,姐姐那里你不用怕,四叔都说过了,像姐姐这样的人早就该撵出秦家,到时撵了她出去,我们不就可以在一起了。” 说着喜鹊更加羞涩,侧过身打算再和褚守成撒个娇,褚守成被她后面说的那句话给吓到,撵出秦家,那芳娘她要往何处去?这没了家族庇护的单身人,在这世间是极难立足的,男子都如此,更何况是个女流? 褚守成一把推开喜鹊,喜鹊不妨他这一推,跌倒在地见褚守成匆匆往村里跑去,不由喊道:“守成哥哥,你要往那里去?等等我。”她这样娇滴滴的声音听的褚守成越发烦躁,停下脚步冷冷地瞧着她:“我要回家去,你不许跟来,若以后再跟来,到时别怪我打女人。” 褚守成突然的冷脸让喜鹊的泪就掉下来,嘴微微嘟起:“守成哥哥,你这话说的……”喜鹊还想再表白几句,可是褚守成哪肯听她的表白,急匆匆往家赶。喜鹊见他跑得这么快,这才想起自己还跌在地上,用手撑住地想站起来。 可是褚守成的力气虽不算大,比喜鹊这么个娇滴滴的少女力气还是要大的多,这一推又带了些怨恨,喜鹊跌的就有些重,一动才觉得自己腿都要断了,挣扎了半天才站起来,起身已经望不见褚守成的影子。喜鹊在地上连跺几下脚,本来说的好好的,一提芳娘就不成,不行,一定要娘去和四叔说,早日把芳娘逐出秦家,才能像心如意。 打点好了主意,喜鹊扯一扯嘴角,看着地上掉落的石榴花,伸脚把它碾碎,等银子到手,一定要打支金石榴花簪子,比芳娘那支银簪好看到哪里去。 喜鹊想到此处面上又露出甜笑,耳边传来说话声:“这不是喜鹊吗?怎么大清早站在这?”瞧见来人是秦四叔,喜鹊的小嘴一嘟:“四叔,我又被芳娘欺负了,要早些把她赶出去才好。” 又是芳娘,秦四叔收回在喜鹊脸上身上打转的眼,呵呵笑一笑:“喜鹊啊,你娘又不是没有教过你,做事要等时机,再说现在也没好借口。你啊,还是好好地把那个傻小子的心勾过来再说,我可听说了,他是极好色的。” 喜鹊嗯了一声,不由自主挺了挺胸,又掸一掸身上的灰:“四叔,我知道,我娘教我的那些我都在学呢,你就放心吧。”秦四叔呵呵一笑,眼也眯了起来,传话的人可来说过了,只要事情成了,到时那几口箱子里的东西就当是谢礼。 那么沉的几口箱子,只怕总有千把银子的东西,拿了那些东西,买上两三百亩好地,盖个大大的房子,也去买几个丫鬟服侍自己,这日子岂不快哉? 秦四叔想到美处,笑容越来越大,喜鹊也越想越欢喜,有了四叔的帮忙,芳娘就算再凶她也不是三头六臂的孙悟空,况且就算是孙悟空她也跳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褚守成跌跌撞撞奔回家里,推开门的时候用的力气大了些,吓到了院子里面的人,秦秀才吃过早饭就去了地里,芳娘和秀才娘子边做针线边瞧着春儿,秀才娘子面红红地在和芳娘说什么,这门被猛地推开,秀才娘子不由一抖,手里的针线差点掉到地上,用手护住肚子就往外看。 芳娘安抚地拍拍她的手,瞧见是褚守成走进来,眉头就皱起:“到底怎么了,你不是去做生意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这衣服上还沾了灰?”褚守成不管芳娘的发问,几步就窜到芳娘跟前,也忘了背上还背着背篓,拉起芳娘的手就道:“我方才在路上遇到喜鹊,她对我说了些胡言乱语的话,最后还说,四叔想把你赶出秦家,我担心你,这才赶了回来。” 就为了这个?秀才娘子原本就有些红的脸更红了,牵过春儿就道:“姐姐,你和大哥说话,我和春儿进房里玩。”芳娘嗯了一声,叮嘱了句:“你现在又有喜了,也不要太操劳了,做些轻巧活就是了。” 秀才娘子的脸这下更是红的不能看了:“没事,又不是没生过,姐姐,你们说话吧。”说完牵着春儿就往里走。 芳娘这才理一下褚守成背着的背篓:“这算什么大事,还值得你特地跑一趟?四叔想撵我出去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我当初都不怕,更何况现在?再说了,他要撵我出去,那也是要开祠堂大家论一论理的,别的不说,这论起理来,这周围还没能说得过我的,你就踏踏实实地去做生意,别的什么都不想,等赚到钱了,婆婆也会欢喜些。” 真的吗?虽然芳娘说的云淡风轻,褚守成还是有些放心不下,瞧着芳娘觉得怎么也瞧不够:“芳娘,你在家要小心。”芳娘的眉一扬:“你一个男人,婆婆妈妈做什么,我自有主张,快些去做生意吧,今儿头一天,别到时候什么东西都没卖出去,这哪是积祖做商家的人家出来的人?” 褚守成又仔仔细细地瞧了瞧芳娘,见她笑容甜美、说话有力,想起这七八个月来,两人之间的事的确是她拿主意的多,这才转身出门:“我走了。” 芳娘嗯了一声,送他到了门口,看着他走出数步还回了头和自己挥手,竟不知道自己眼里脸上都是满满的笑容,风吹了过来,卷起旁边石榴树上没谢完的花朵,落到芳娘肩头,芳娘抬头去看那石榴树,前些日子那满树的花朵已经落的差不多,小小的石榴果挂在枝头,不知不觉间,盛夏就要来了。 47落水 褚守成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日落时分,此时家家户户都吃完晚饭,孩子们在村里路上追逐打闹,褚守成却没有半点心情,看着面前的大门竟没有了推开的勇气,过了半响才轻轻推开。 芳娘正坐在桃树下做着针线,手里在动着,眼一直往门口看,耳朵更是听着外面的动静,门刚一有动静她就站起身,瞧着垂头丧气,似乎背不住背上背篓,连说话力气都没有的褚守成,走到他面前接下他身上的背篓:“洗把脸快些去吃饭,今儿杀了只鸡,给你留了一份呢。” 芳娘的笑容和平时没有两样,褚守成嗯了声却没动,芳娘把背篓放到石桌上,回头瞧着他,轻轻拍他肩膀一下:“走那么多路,累是难免的,况且你又是第一天,不习惯也是有的。” 芳娘这么一问,褚守成的泪就在眼眶里开始打转,累没什么,不习惯也没什么,可是走了那么多的路,也没赚多少钱,还谈什么发家?芳娘看着他那种想掉泪又不敢掉泪的情形,脸上又露出笑:“有什么好哭的,你初去,人家都不认得你,不和你买东西也属常事,等走的趟数多了,旁人都见了你,那时就有人和你买东西,这才头一天,哭哭啼啼的,不像个男人。” 褚守成吸吸鼻子,用袖子擦一擦眼里的泪,秀才娘子已经把给褚守成留的饭端了出来,听到芳娘这样说就笑了:“姐姐说的是,这头一天去做生意就赚个满满的,还从没听说过呢,这才头一日,大哥你也不要伤心,先吃饭吧。” 褚守成觉得身上又有了一些力气,这时才觉得饿得发慌,伸手就要去拿筷子,被芳娘打他手一下:“快去洗手。”褚守成哦了一声,从来没有不洗手就去拿筷子吃饭的。 起身去旁边井里打了水洗了手脸这才回到桌边吃饭,吃完一碗又去盛第二碗,秦秀才抱着春儿回来了,看见褚守成,春儿就从秦秀才身上滑下来,跑到褚守成身边张开手:“大伯、大伯,要好吃的,好吃的。” 这孩子,芳娘一提就把他抱到自己腿上让他坐好:“春儿,哪有成天和大伯要东西的,再说现在你娘又有了喜,你就要当哥哥了,到时还要让着弟弟妹妹呢,你见哪个当哥哥的成天和人要东西?” 春儿的小眉头皱起来,芳娘这番话说的太多,他小脑袋还不完全明白,秦秀才弯腰看着自己儿子:“春儿啊,大姑妈的意思是,你慢慢长大了,就要学着懂事,不许再随便要东西了。” 这个,春儿的小眉头还是没松开,这讲得好像也不大明白。褚守成已经吃完了饭,把手伸向春儿:“来,春儿,大伯抱抱,大伯今儿没赚到多少钱,也没带好吃的回来。” 这句春儿听明白了,喜气洋洋的小脸顿时黯淡下去,偎在褚守成怀里不说话,褚守成亲一下他的脸,孩子脸庞嫩滑的触感所带来的喜悦和满足胜过所有以前。把怀里的春儿再抱紧些,褚守成看向旁边在和秦秀才说话的芳娘。 晚风吹拂着芳娘的头发,浅浅的笑容在她唇边,这样的芳娘显得特别漂亮,如果和她有个孩子,会长成什么样子呢?褚守成低头看着怀里的春儿,是不是比春儿还可爱,不,一定比春儿更可爱,因为那是自己的孩子。 想着想着褚守成就笑起来,芳娘已把他怀里的春儿抱了起来:“春儿,该去睡觉了,我们也进去吧,你今儿累了一天,也不用再读书习字了,我给你烧了热水,烫烫脚要舒服些。” 原来芳娘也可以这么温柔,褚守成归家时的那些沮丧全都不见了,原来还担心芳娘会说自己无能的话,抱着大背篓往屋里走,喜喜欢欢地说:“其实我今天还是卖了几样的,虽然没赚什么钱,可是总也做了四五十文的生意。” 做了四五十文的生意,赚的只怕就几个铜板,前面走着的秦秀才差点被门槛一绊跌了下去,被芳娘在他背上敲了下,秦秀才才咳嗽一声,可是笑还是憋不住,那张脸就显得有些难看。 芳娘伸手就往秦秀才胳膊上一掐,自从秦秀才成人之后,芳娘已经许多年都没用过这招了,秦秀才觉得胳膊上传来一阵酸痛,接着就回头对褚守成道:“不错,头一日出去就有四五十文的生意。” 真的不错吗?褚守成虽是头一天出去做生意,可他也晓得这些钱不够多,眼里带着希冀之色看向芳娘,芳娘抬脚就往准备回自己房里的秦秀才脚上踩了下,收回脚时脸上的神色和平日没什么两样:“阿弟开玩笑呢,这四五十文的生意的确少了些,可你是头一次做生意,能卖出也是好事。” 芳娘的话如同一股清泉一般,让褚守成从瞬间的沮丧中又打起精神,把背篓放下,从荷包里掏出那几十个钱:“看,全在这里了,我今儿卖了一个拨浪鼓,一把丝线,还卖了一包针。” 瞧着等在那的芳娘,褚守成摸摸后脑勺:“别的就没有了。”说着褚守成面上突然泛起红色,去那些村里的时候,叫一声倒出来不少的人,可都是看得人多,买得人少,还有些大胆的村姑夸自己长得俊俏,成亲了没? 还有些三四十岁的婶子就更夸张,成亲了也没什么,寻个相好的也成,往往臊的背着背篓转身就走。走了很远还能听到她们在背后唧唧呱呱地议论,要不是害羞,也不会做卖了这么点东西。 乡间村妇们的大胆泼辣,芳娘是见的多了,况且哪个村也不会少了不正经的女人。褚守成长得这么好看,不被她们调戏几句,沾些便宜才怪。 芳娘把洗脚水放到他脚边:“泡好了脚就去睡吧,我也忘了你从小生长在那深宅大院里,见到的女子也是斯文有礼的,就算有几个想下钩子勾,也是要遮遮掩掩、含羞带怯,哪似这乡里的人,毕竟是要做活抛头露面的,总有些持身不正的。你连喜鹊这样的都招架不住,更何况别人呢?” 褚守成面上的红色更深,脱了鞋袜把脚放进洗脚盆里,头埋的低低的,过了很久才嗯了一声。芳娘把背篓里的东西再整理一下,那四五十文钱也放了进去,回头见他头埋的很低,拍拍他的肩膀:“这脸皮是练出来的,你看阿弟,瞧着也是斯斯文文的,真要遇到这种女人,他也几句话就说得她们没了脾气。” 褚守成点了点头,但头还是没有抬起来,芳娘也没有再多说,拿起他的鞋子看了看,把里面的鞋垫取出来,重新放进一双新的:“以后你走路多,这鞋垫也换的勤些,这种事要在乡间总是会遇到的。但有一条啊,不管她们说什么,你自己立身要正,不能有什么坏心眼。” 褚守成这才抬头,脸上的红色已经褪去,双眼反而亮晶晶的:“芳娘,你放心,我不会被那些持身不正的女人骗去的。”说着褚守成不由皱眉:“她们说的有些话,就连青楼里的……” 褚守成猛地住口,想起芳娘肯定不爱听这些,芳娘轻轻一晒,粉头也要分等级的好不好,当年褚大爷出入的,定是沧州城里最好的青楼,那知道还有那些下等的窑子? 一天两天又三天,褚守成的脸皮磨得也是越来越厚了,虽然不能回她们的嘴,但总不会像头一天一样背着背篓落荒而逃。卖的东西也越来越多了,从镇上买来的货都卖的差不多,还要再去镇里补一次货。 这次芳娘没有陪着褚守成去,时令已进入六月,田里的稻穗已渐渐饱满,除了防备鸟雀,还要防着虫害,沾上了虫害,这一年的心血可就白费了。 褚守成怀里揣着钱往镇上走,这些日子卖的钱全在荷包里,零零碎碎的铜钱,不成块的碎银,手里的包袱里还有些针线活计,除此还有些零碎,这些都是能去卖钱的,褚守成心里喜悦,脚步也加快一些,刚走出村口就看见前面站了个粉衣少女等着他。 褚守成一眼就认出了是喜鹊,顿时觉得身上又有了鸡皮疙瘩,本以为看不见喜鹊她就能死心,没想到又等在这,褚守成瞧一瞧,这出村的路虽只有一条,但旁边有条小溪,如果从河边绕过去就可以了。 褚守成看一看,决定跳到小河对面,喜鹊等了好大一会儿才见到褚守成,心里的喜悦是怎么都说不出,刚想喊他就见他要往小溪对面跳,忙喊道:“守成哥哥你要干什么?”这一声喊让褚守成全身的鸡皮疙瘩又翻起来,本来近在咫尺,轻轻一跳就过的小溪腿收不住,竟跌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我恶趣味了,好喜欢看少爷被调戏的场面。掩面。 褚守成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日落时分,此时家家户户都吃完晚饭,孩子们在村里路上追逐打闹,褚守成却没有半点心情,看着面前的大门竟没有了推开的勇气,过了半响才轻轻推开。 芳娘正坐在桃树下做着针线,手里在动着,眼一直往门口看,耳朵更是听着外面的动静,门刚一有动静她就站起身,瞧着垂头丧气,似乎背不住背上背篓,连说话力气都没有的褚守成,走到他面前接下他身上的背篓:“洗把脸快些去吃饭,今儿杀了只鸡,给你留了一份呢。” 芳娘的笑容和平时没有两样,褚守成嗯了声却没动,芳娘把背篓放到石桌上,回头瞧着他,轻轻拍他肩膀一下:“走那么多路,累是难免的,况且你又是第一天,不习惯也是有的。” 芳娘这么一问,褚守成的泪就在眼眶里开始打转,累没什么,不习惯也没什么,可是走了那么多的路,也没赚多少钱,还谈什么发家?芳娘看着他那种想掉泪又不敢掉泪的情形,脸上又露出笑:“有什么好哭的,你初去,人家都不认得你,不和你买东西也属常事,等走的趟数多了,旁人都见了你,那时就有人和你买东西,这才头一天,哭哭啼啼的,不像个男人。” 褚守成吸吸鼻子,用袖子擦一擦眼里的泪,秀才娘子已经把给褚守成留的饭端了出来,听到芳娘这样说就笑了:“姐姐说的是,这头一天去做生意就赚个满满的,还从没听说过呢,这才头一日,大哥你也不要伤心,先吃饭吧。” 褚守成觉得身上又有了一些力气,这时才觉得饿得发慌,伸手就要去拿筷子,被芳娘打他手一下:“快去洗手。”褚守成哦了一声,从来没有不洗手就去拿筷子吃饭的。 起身去旁边井里打了水洗了手脸这才回到桌边吃饭,吃完一碗又去盛第二碗,秦秀才抱着春儿回来了,看见褚守成,春儿就从秦秀才身上滑下来,跑到褚守成身边张开手:“大伯、大伯,要好吃的,好吃的。” 这孩子,芳娘一提就把他抱到自己腿上让他坐好:“春儿,哪有成天和大伯要东西的,再说现在你娘又有了喜,你就要当哥哥了,到时还要让着弟弟妹妹呢,你见哪个当哥哥的成天和人要东西?” 春儿的小眉头皱起来,芳娘这番话说的太多,他小脑袋还不完全明白,秦秀才弯腰看着自己儿子:“春儿啊,大姑妈的意思是,你慢慢长大了,就要学着懂事,不许再随便要东西了。” 这个,春儿的小眉头还是没松开,这讲得好像也不大明白。褚守成已经吃完了饭,把手伸向春儿:“来,春儿,大伯抱抱,大伯今儿没赚到多少钱,也没带好吃的回来。” 这句春儿听明白了,喜气洋洋的小脸顿时黯淡下去,偎在褚守成怀里不说话,褚守成亲一下他的脸,孩子脸庞嫩滑的触感所带来的喜悦和满足胜过所有以前。把怀里的春儿再抱紧些,褚守成看向旁边在和秦秀才说话的芳娘。 晚风吹拂着芳娘的头发,浅浅的笑容在她唇边,这样的芳娘显得特别漂亮,如果和她有个孩子,会长成什么样子呢?褚守成低头看着怀里的春儿,是不是比春儿还可爱,不,一定比春儿更可爱,因为那是自己的孩子。 想着想着褚守成就笑起来,芳娘已把他怀里的春儿抱了起来:“春儿,该去睡觉了,我们也进去吧,你今儿累了一天,也不用再读书习字了,我给你烧了热水,烫烫脚要舒服些。” 原来芳娘也可以这么温柔,褚守成归家时的那些沮丧全都不见了,原来还担心芳娘会说自己无能的话,抱着大背篓往屋里走,喜喜欢欢地说:“其实我今天还是卖了几样的,虽然没赚什么钱,可是总也做了四五十文的生意。” 做了四五十文的生意,赚的只怕就几个铜板,前面走着的秦秀才差点被门槛一绊跌了下去,被芳娘在他背上敲了下,秦秀才才咳嗽一声,可是笑还是憋不住,那张脸就显得有些难看。 芳娘伸手就往秦秀才胳膊上一掐,自从秦秀才成人之后,芳娘已经许多年都没用过这招了,秦秀才觉得胳膊上传来一阵酸痛,接着就回头对褚守成道:“不错,头一日出去就有四五十文的生意。” 真的不错吗?褚守成虽是头一天出去做生意,可他也晓得这些钱不够多,眼里带着希冀之色看向芳娘,芳娘抬脚就往准备回自己房里的秦秀才脚上踩了下,收回脚时脸上的神色和平日没什么两样:“阿弟开玩笑呢,这四五十文的生意的确少了些,可你是头一次做生意,能卖出也是好事。” 芳娘的话如同一股清泉一般,让褚守成从瞬间的沮丧中又打起精神,把背篓放下,从荷包里掏出那几十个钱:“看,全在这里了,我今儿卖了一个拨浪鼓,一把丝线,还卖了一包针。” 瞧着等在那的芳娘,褚守成摸摸后脑勺:“别的就没有了。”说着褚守成面上突然泛起红色,去那些村里的时候,叫一声倒出来不少的人,可都是看得人多,买得人少,还有些大胆的村姑夸自己长得俊俏,成亲了没? 还有些三四十岁的婶子就更夸张,成亲了也没什么,寻个相好的也成,往往臊的背着背篓转身就走。走了很远还能听到她们在背后唧唧呱呱地议论,要不是害羞,也不会做卖了这么点东西。 乡间村妇们的大胆泼辣,芳娘是见的多了,况且哪个村也不会少了不正经的女人。褚守成长得这么好看,不被她们调戏几句,沾些便宜才怪。 芳娘把洗脚水放到他脚边:“泡好了脚就去睡吧,我也忘了你从小生长在那深宅大院里,见到的女子也是斯文有礼的,就算有几个想下钩子勾,也是要遮遮掩掩、含羞带怯,哪似这乡里的人,毕竟是要做活抛头露面的,总有些持身不正的。你连喜鹊这样的都招架不住,更何况别人呢?” 褚守成面上的红色更深,脱了鞋袜把脚放进洗脚盆里,头埋的低低的,过了很久才嗯了一声。芳娘把背篓里的东西再整理一下,那四五十文钱也放了进去,回头见他头埋的很低,拍拍他的肩膀:“这脸皮是练出来的,你看阿弟,瞧着也是斯斯文文的,真要遇到这种女人,他也几句话就说得她们没了脾气。” 褚守成点了点头,但头还是没有抬起来,芳娘也没有再多说,拿起他的鞋子看了看,把里面的鞋垫取出来,重新放进一双新的:“以后你走路多,这鞋垫也换的勤些,这种事要在乡间总是会遇到的。但有一条啊,不管她们说什么,你自己立身要正,不能有什么坏心眼。” 褚守成这才抬头,脸上的红色已经褪去,双眼反而亮晶晶的:“芳娘,你放心,我不会被那些持身不正的女人骗去的。”说着褚守成不由皱眉:“她们说的有些话,就连青楼里的……” 褚守成猛地住口,想起芳娘肯定不爱听这些,芳娘轻轻一晒,粉头也要分等级的好不好,当年褚大爷出入的,定是沧州城里最好的青楼,那知道还有那些下等的窑子? 一天两天又三天,褚守成的脸皮磨得也是越来越厚了,虽然不能回她们的嘴,但总不会像头一天一样背着背篓落荒而逃。卖的东西也越来越多了,从镇上买来的货都卖的差不多,还要再去镇里补一次货。 这次芳娘没有陪着褚守成去,时令已进入六月,田里的稻穗已渐渐饱满,除了防备鸟雀,还要防着虫害,沾上了虫害,这一年的心血可就白费了。 褚守成怀里揣着钱往镇上走,这些日子卖的钱全在荷包里,零零碎碎的铜钱,不成块的碎银,手里的包袱里还有些针线活计,除此还有些零碎,这些都是能去卖钱的,褚守成心里喜悦,脚步也加快一些,刚走出村口就看见前面站了个粉衣少女等着他。 褚守成一眼就认出了是喜鹊,顿时觉得身上又有了鸡皮疙瘩,本以为看不见喜鹊她就能死心,没想到又等在这,褚守成瞧一瞧,这出村的路虽只有一条,但旁边有条小溪,如果从河边绕过去就可以了。 褚守成看一看,决定跳到小河对面,喜鹊等了好大一会儿才见到褚守成,心里的喜悦是怎么都说不出,刚想喊他就见他要往小溪对面跳,忙喊道:“守成哥哥你要干什么?”这一声喊让褚守成全身的鸡皮疙瘩又翻起来,本来近在咫尺,轻轻一跳就过的小溪腿收不住,竟跌了下去。 48争吵 水不算深,小溪也不宽,褚守成在跌进水的时候就把手里的包袱尽力扔了出去,别的还好,这些可不能弄湿,等在溪里站稳打算上来时候。一只手已经伸到他面前,抬头是喜鹊的眼,那眼里已经有了一些泪:“守成哥哥,你这是怎么了?快些上来吧?” 本来溪水就凉,喜鹊这话一说出来,褚守成觉得溪水简直变得冰寒刺骨,看也不看她的那支手,手抓住溪边的草就爬上岸,这下总算和喜鹊不在一边了。褚守成心里暗忖,顾不得身上湿答答的,伸手捡起那个包袱,还好还好,丢得早,包袱只是散开了些,里面的东西并没着了水。 褚守成把掉出包袱的东西收捡到包袱里面,点一点数,又摸一摸里面包着的钱包,都不少这才放心,抬头就看见喜鹊又站在自己面前,手里还托着块帕子,一脸地担心:“守成哥哥,你快些把外衣脱下来,不然着凉了会生病的,那样我会,” 喜鹊说着停一下,羞答答地瞧一眼褚守成,后面的我会生疼的怎么也说不出来。脱了外衣,虽然这件湿衣服穿在身上怎么都不舒服,但是褚守成不敢担保这外衣一脱,喜鹊下一步要做什么? 对着芳娘,褚守成的脾气被压了下来,可是对着喜鹊,身上又穿了件湿答答的衣衫,褚守成久没发作过的脾气终于忍不住了。见喜鹊还要过来,褚守成紧着着眉瞧着她道:“我生不生病管你什么事,你也用不着心疼。还有,也不许再叫我守成哥哥,我是你姐姐的丈夫,你该叫我大哥才是。” 一口气说完,褚守成也不去瞧喜鹊面上那泫然若泣的样子,狠狠瞪了她一眼拎着包袱转身就走。喜鹊站在那里只觉得一颗心都要碎了,见褚守成走出数步忙又追上去:“守成哥哥、守成哥哥。” 这样的叫声听在别人耳里是羞答答十分好听,听在褚守成耳里有说不出的难听,脚步都没停:“你没听到我的话吗?不许再叫我守成哥哥。”褚守成的声音大了些,喜鹊顿时眼泪就出来了:“可是守成哥哥,我喜欢你,你不要这样。” 喜欢我?褚守成顿时觉得浑身鸡皮疙瘩冒的都没法说了,停下脚步瞧着喜鹊,喜鹊见他停下脚步,还当他被自己打动了,刚要再说两句,褚守成已经一字一句地道:“听好,你以后不许再叫我守成哥哥,还有,不许再来找我。” 喜鹊伸出手去扯住他:“守成哥……”那后面的哥字还在喉咙里,就被褚守成把袖子一摔,他们本站在田埂上,田埂上只容得上两个人错身而过,那能经得住两人这样拉扯?褚守成这一摔袖子用的力气又大了一些,喜鹊立脚不住,身子往后一仰,也跌到小溪里去。 喜鹊惊叫出声,褚守成见她跌下去,本打算扶一把,想一想又觉得这一扶定是后患无穷,况且离镇上还远,瞧也不瞧喜鹊,匆匆忙忙就往前面赶。 那溪水并不算深,喜鹊挣扎几下就爬了上来,新换的衣衫已经湿的没法看,瞧着已经走得看不见的褚守成,喜鹊牙咬起来,不行,不能就这样算了,总要去寻娘商量个法子。 褚守成这次去镇上,已经是轻车熟路,和秦掌柜的也聊了几句,这初做货郎的人害羞也是有的,秦掌柜又指点褚守成几句,最后还抹了十个铜板的零头。 褚守成谢过了他,就拿着重新变的很大的包袱回家,出门看见有卖糖葫芦的,问了价,四文钱一串,这东西褚守成都是只见过没吃过的,每次想买来吃,都要被小厮大惊小怪地说不要吃坏了肚子。 围着小贩转了又转,褚守成不晓得要不要买,这小贩倒乐了:“我这糖葫芦是自家做的,又干净又好吃,这镇上小孩子都知道呢。”说来就来,有个小孩走过来,手里拿着四文钱,拿了串糖葫芦就走,一接了糖葫芦就在那吃起来,咬的咔嚓咔嚓的,这声音听在耳里都觉得糖葫芦果真好吃。 褚守成决定买来尝尝,可也不能自己吃,还要给春儿带一串呢,还有芳娘,就没见她吃过什么好的。这样最少要买三串,可口袋里只有十个铜板了,褚守成想了想开口道:“我这里有十个铜板,拿三串吧。” 见褚守成讲价时候还怯生生的,小贩差点笑了出来,但十个铜板三串糖葫芦这生意也能做,收了那十个铜板,拿下三串糖葫芦,还体贴地用张纸给他包好,就继续叫卖。 一路上褚守成都想打开纸把糖葫芦拿出来吃掉,可是一想到回家后可以和芳娘春儿一起吃,褚守成又忍住了,只是不时闻一闻,有些甜,还有点淡淡的酸味,甜中带酸,不就是自己以前爱吃的山楂糕吗? 一想起山楂糕,原来爱吃的那些糕点的名字味道顿时萦绕在了脑中。梅花糕的清香、牡丹糕的甜味、荷花糕的淡雅,还有自己爱吃的炒鳝丝、煮干丝,越想口水越流,这些东西已经离自己太久了,还是赶紧走吧,回家正好能吃晚饭,而且赚到多多的钱就可以去吃了。 这十来天这么辛苦,赚的钱也没有到五钱银子,而一份太白楼的炒鳝丝再加份梅花糕和一壶茶就要一两银子。原来赚钱是这么辛苦的一件事,花销起来却那么轻易。 褚守成再次感觉到自己原来真的是太过纨绔,那些银子不胡乱花用的话,多买几亩田地也好啊。果然人要到了无路可走的时候才晓得原来是多么的荒唐。 进了桃花村,从村头直走到一半时往东边拐,走上不到半里就到自家了,这条路褚守成走了好多次,早走的熟了,可是今天怎么和平时有些不一样?从巷子头到巷子尾都站满了人,个个脸上一副看热闹的神情,还有人窃窃私语。 这是怎么了?褚守成自从来到这里,还从来没看见这样,心里不由咯噔一下,难道是芳娘出事了?想到这里褚守成觉得自己的心都被揪了起来,这些人他大半也只是脸熟不认识,推开人群就往家门口走,见他来了,议论的声音更大些:“啧啧,没想到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人,竟会做出那样事来。” 旁边的人立即接上:“就是,听说还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我看啊,肯定是在家里不知道做了多少荒唐事,才被入赘到这边来的,不然这样的人怎会有人肯嫁?”还有人嘴里在说,可怜芳娘了,那么年轻就有个这样丈夫。 原来说来说去竟是说自己,褚守成这下听懂了,想理论几句又晓得论起嘴头工夫,自己是敌不过这些三姑六婆的,耐着性子走到家门口,已经听到芳娘的声音,话里依旧带着几分傲气:“大伯母,你说来说去,别说我欺负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天晓得,你现在带个哭哭啼啼的女儿来,说我丈夫调戏了她,可有人证物证?” 自己调戏了喜鹊?褚守成顿时觉得自己像吃了一个苍蝇一样恶心,那样的人白送自己也不要,还去调戏她,简直就是。 王氏的声音历来娇弱,这次也不例外,说话声音还带着哭腔:“芳娘侄女,你别太霸道了,这也是你妹子,清清白白十五岁的大姑娘,还在寻婆家呢,你瞧瞧这手臂上被他抓的印还在,方才你也见到了,一个人都是是湿漉漉地进来的,这时候还在家里哭呢,说不活了。我就这么一儿一女,哪能不为她出头。” 褚守成听的冷汗都掉下来了,这样的颠倒黑白,只是那喜鹊怎么又被抓了有印子出来,褚守成拨开人群就想为自己辩解,听到芳娘冷笑声又起:“大伯母,守成是我男人,要说别的呢你指责他还好,可要说到女色,大伯母,不是我包庇自己男人,你家喜鹊那等姿色,在他瞧来还不如一个做粗使的丫头,巴不得离她越远越好,还要去调戏,大伯母,你当我男人是那种从没见过好姿色的光棍吗?” 芳娘的伶牙俐齿让王氏几乎是节节败退,周围瞧热闹的人也在那议论:“说的就是,你们还记得二月间来秦家的那个姑娘吗?长得我说句公道话,比我们这十里八村最出色的姑娘都要好看,那手嫩的啊,说话时候那轻柔啊,还有手上戴的那戒指,明晃晃地耀人眼。亏我还以为只怕是守成兄弟的姐妹呢,你们猜怎么着?” 阿婉来那日也有几个村人见到,那样的气派是想都想不到的,听了这话急忙问:“那是什么人。”说话的是秦五嫂,嗨了下就道:“原来竟然是服侍守成兄弟的,大伯母,你也要说句公道话,你们自从来了这,喜鹊的打扮,哪一日不招来群人,这调戏一说,只怕也,” 说着秦五嫂呵呵一笑,褚守成心里已经安了,走到芳娘面前,对王氏道:“大伯母,今日喜鹊确是被我不小心推下水,可是并不是我调戏她,而是她挡住我的路。”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哈,喜鹊也下水了。 水不算深,小溪也不宽,褚守成在跌进水的时候就把手里的包袱尽力扔了出去,别的还好,这些可不能弄湿,等在溪里站稳打算上来时候。一只手已经伸到他面前,抬头是喜鹊的眼,那眼里已经有了一些泪:“守成哥哥,你这是怎么了?快些上来吧?” 本来溪水就凉,喜鹊这话一说出来,褚守成觉得溪水简直变得冰寒刺骨,看也不看她的那支手,手抓住溪边的草就爬上岸,这下总算和喜鹊不在一边了。褚守成心里暗忖,顾不得身上湿答答的,伸手捡起那个包袱,还好还好,丢得早,包袱只是散开了些,里面的东西并没着了水。 褚守成把掉出包袱的东西收捡到包袱里面,点一点数,又摸一摸里面包着的钱包,都不少这才放心,抬头就看见喜鹊又站在自己面前,手里还托着块帕子,一脸地担心:“守成哥哥,你快些把外衣脱下来,不然着凉了会生病的,那样我会,” 喜鹊说着停一下,羞答答地瞧一眼褚守成,后面的我会生疼的怎么也说不出来。脱了外衣,虽然这件湿衣服穿在身上怎么都不舒服,但是褚守成不敢担保这外衣一脱,喜鹊下一步要做什么? 对着芳娘,褚守成的脾气被压了下来,可是对着喜鹊,身上又穿了件湿答答的衣衫,褚守成久没发作过的脾气终于忍不住了。见喜鹊还要过来,褚守成紧着着眉瞧着她道:“我生不生病管你什么事,你也用不着心疼。还有,也不许再叫我守成哥哥,我是你姐姐的丈夫,你该叫我大哥才是。” 一口气说完,褚守成也不去瞧喜鹊面上那泫然若泣的样子,狠狠瞪了她一眼拎着包袱转身就走。喜鹊站在那里只觉得一颗心都要碎了,见褚守成走出数步忙又追上去:“守成哥哥、守成哥哥。” 这样的叫声听在别人耳里是羞答答十分好听,听在褚守成耳里有说不出的难听,脚步都没停:“你没听到我的话吗?不许再叫我守成哥哥。”褚守成的声音大了些,喜鹊顿时眼泪就出来了:“可是守成哥哥,我喜欢你,你不要这样。” 喜欢我?褚守成顿时觉得浑身鸡皮疙瘩冒的都没法说了,停下脚步瞧着喜鹊,喜鹊见他停下脚步,还当他被自己打动了,刚要再说两句,褚守成已经一字一句地道:“听好,你以后不许再叫我守成哥哥,还有,不许再来找我。” 喜鹊伸出手去扯住他:“守成哥……”那后面的哥字还在喉咙里,就被褚守成把袖子一摔,他们本站在田埂上,田埂上只容得上两个人错身而过,那能经得住两人这样拉扯?褚守成这一摔袖子用的力气又大了一些,喜鹊立脚不住,身子往后一仰,也跌到小溪里去。 喜鹊惊叫出声,褚守成见她跌下去,本打算扶一把,想一想又觉得这一扶定是后患无穷,况且离镇上还远,瞧也不瞧喜鹊,匆匆忙忙就往前面赶。 那溪水并不算深,喜鹊挣扎几下就爬了上来,新换的衣衫已经湿的没法看,瞧着已经走得看不见的褚守成,喜鹊牙咬起来,不行,不能就这样算了,总要去寻娘商量个法子。 褚守成这次去镇上,已经是轻车熟路,和秦掌柜的也聊了几句,这初做货郎的人害羞也是有的,秦掌柜又指点褚守成几句,最后还抹了十个铜板的零头。 褚守成谢过了他,就拿着重新变的很大的包袱回家,出门看见有卖糖葫芦的,问了价,四文钱一串,这东西褚守成都是只见过没吃过的,每次想买来吃,都要被小厮大惊小怪地说不要吃坏了肚子。 围着小贩转了又转,褚守成不晓得要不要买,这小贩倒乐了:“我这糖葫芦是自家做的,又干净又好吃,这镇上小孩子都知道呢。”说来就来,有个小孩走过来,手里拿着四文钱,拿了串糖葫芦就走,一接了糖葫芦就在那吃起来,咬的咔嚓咔嚓的,这声音听在耳里都觉得糖葫芦果真好吃。 褚守成决定买来尝尝,可也不能自己吃,还要给春儿带一串呢,还有芳娘,就没见她吃过什么好的。这样最少要买三串,可口袋里只有十个铜板了,褚守成想了想开口道:“我这里有十个铜板,拿三串吧。” 见褚守成讲价时候还怯生生的,小贩差点笑了出来,但十个铜板三串糖葫芦这生意也能做,收了那十个铜板,拿下三串糖葫芦,还体贴地用张纸给他包好,就继续叫卖。 一路上褚守成都想打开纸把糖葫芦拿出来吃掉,可是一想到回家后可以和芳娘春儿一起吃,褚守成又忍住了,只是不时闻一闻,有些甜,还有点淡淡的酸味,甜中带酸,不就是自己以前爱吃的山楂糕吗? 一想起山楂糕,原来爱吃的那些糕点的名字味道顿时萦绕在了脑中。梅花糕的清香、牡丹糕的甜味、荷花糕的淡雅,还有自己爱吃的炒鳝丝、煮干丝,越想口水越流,这些东西已经离自己太久了,还是赶紧走吧,回家正好能吃晚饭,而且赚到多多的钱就可以去吃了。 这十来天这么辛苦,赚的钱也没有到五钱银子,而一份太白楼的炒鳝丝再加份梅花糕和一壶茶就要一两银子。原来赚钱是这么辛苦的一件事,花销起来却那么轻易。 褚守成再次感觉到自己原来真的是太过纨绔,那些银子不胡乱花用的话,多买几亩田地也好啊。果然人要到了无路可走的时候才晓得原来是多么的荒唐。 进了桃花村,从村头直走到一半时往东边拐,走上不到半里就到自家了,这条路褚守成走了好多次,早走的熟了,可是今天怎么和平时有些不一样?从巷子头到巷子尾都站满了人,个个脸上一副看热闹的神情,还有人窃窃私语。 这是怎么了?褚守成自从来到这里,还从来没看见这样,心里不由咯噔一下,难道是芳娘出事了?想到这里褚守成觉得自己的心都被揪了起来,这些人他大半也只是脸熟不认识,推开人群就往家门口走,见他来了,议论的声音更大些:“啧啧,没想到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人,竟会做出那样事来。” 旁边的人立即接上:“就是,听说还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我看啊,肯定是在家里不知道做了多少荒唐事,才被入赘到这边来的,不然这样的人怎会有人肯嫁?”还有人嘴里在说,可怜芳娘了,那么年轻就有个这样丈夫。 原来说来说去竟是说自己,褚守成这下听懂了,想理论几句又晓得论起嘴头工夫,自己是敌不过这些三姑六婆的,耐着性子走到家门口,已经听到芳娘的声音,话里依旧带着几分傲气:“大伯母,你说来说去,别说我欺负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天晓得,你现在带个哭哭啼啼的女儿来,说我丈夫调戏了她,可有人证物证?” 自己调戏了喜鹊?褚守成顿时觉得自己像吃了一个苍蝇一样恶心,那样的人白送自己也不要,还去调戏她,简直就是。 王氏的声音历来娇弱,这次也不例外,说话声音还带着哭腔:“芳娘侄女,你别太霸道了,这也是你妹子,清清白白十五岁的大姑娘,还在寻婆家呢,你瞧瞧这手臂上被他抓的印还在,方才你也见到了,一个人都是是湿漉漉地进来的,这时候还在家里哭呢,说不活了。我就这么一儿一女,哪能不为她出头。” 褚守成听的冷汗都掉下来了,这样的颠倒黑白,只是那喜鹊怎么又被抓了有印子出来,褚守成拨开人群就想为自己辩解,听到芳娘冷笑声又起:“大伯母,守成是我男人,要说别的呢你指责他还好,可要说到女色,大伯母,不是我包庇自己男人,你家喜鹊那等姿色,在他瞧来还不如一个做粗使的丫头,巴不得离她越远越好,还要去调戏,大伯母,你当我男人是那种从没见过好姿色的光棍吗?” 芳娘的伶牙俐齿让王氏几乎是节节败退,周围瞧热闹的人也在那议论:“说的就是,你们还记得二月间来秦家的那个姑娘吗?长得我说句公道话,比我们这十里八村最出色的姑娘都要好看,那手嫩的啊,说话时候那轻柔啊,还有手上戴的那戒指,明晃晃地耀人眼。亏我还以为只怕是守成兄弟的姐妹呢,你们猜怎么着?” 阿婉来那日也有几个村人见到,那样的气派是想都想不到的,听了这话急忙问:“那是什么人。”说话的是秦五嫂,嗨了下就道:“原来竟然是服侍守成兄弟的,大伯母,你也要说句公道话,你们自从来了这,喜鹊的打扮,哪一日不招来群人,这调戏一说,只怕也,” 说着秦五嫂呵呵一笑,褚守成心里已经安了,走到芳娘面前,对王氏道:“大伯母,今日喜鹊确是被我不小心推下水,可是并不是我调戏她,而是她挡住我的路。” 49对质 对褚守成,王氏可没有面对芳娘的那种畏惧,况且秦四叔说过褚守成只是个好色无能的人,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在王氏心里褚守成也不过就一张面皮生的好,别的什么事都要芳娘出面。 况且男人总是要比女人好打交道一些,心里有了主意,王氏就哭了起来:“好,好,你们俩夫妻就是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我家喜鹊虽说平日打扮的好了一些,却也是个行得正,做的端的,她要真有心挡住你的路,还会吓得跳到水里?” 王氏一哭,褚守成就招架不住,一着急想解释,可是意着急脸就红,想解释又被王氏的哭声打断。见他这样,王氏心中暗喜,伸手扯住褚守成的衣衫,哭声也变的更大些:“你们夫妻俩这样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我倒要问问大家,这族兄调戏族妹是个什么罪名?” 她这一哭,众人又觉得她更可怜些,天下哪有娘看着女儿被人调戏的?若不是被欺负得狠了,这种事情哪好意思说出来? 议论声纷纷又起,这一议论让褚守成更加着急,我我我说了好几次都没说出一句混囵话。褚守成进来,芳娘就顺势歇会儿气,见褚守成被王氏扯住衣衫挣扎不开,芳娘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伸手一拉就把一张猪肝色脸的褚守成拉开,腰一叉就对王氏道:“好啊,你口口声声说我家男人调戏了你女儿,证据呢?别说她哭哭啼啼的就是证据,再说了若我男人真的调戏了他,还会去镇上买东西吗?你瞧他被你这么一拉就连话都说不出的腼腆性子,哪是能调戏别人的?” 王氏见芳娘又过来,心里暗叫声不好,但这机会等了许久才等到,不管怎样都一定要做到,鼻子一吸那眼泪就跟水一样流出来:“芳娘,你也别太护短,你口口声声说他是腼腆性子,谁不晓得他当年在沧州城里……” 芳娘已经冷冷看过去:“在沧州城里怎么了?我说大伯母,你以为他去的是那种十几文钱一晚的窑子?”芳娘这话一问出来,褚守成顿时觉得自己无地自容,周围的人也开始议论,王氏没料到芳娘会这么直接,竟忘记哭出声,只有泪还在流。 芳娘瞧她一眼这才看向众人缓缓开口:“我男人来这家里也有七八个月,他平时如何你们个个也瞧见了,不都是腼腆不爱说话的性子吗?别人开一句玩笑话他都脸红。也不是我说喜鹊的坏话,喜鹊来了这半年了,平时如何村里的人都能瞧见,调戏,还真不知道谁调戏谁。” 王氏渐渐招架不住,听到周围的人发出哄笑,哭得声音又大一些:“你们听听你们听听,芳娘平日就是这样欺负的,我女儿爱说爱笑,这也是常事,怎么就被她说的那么低|贱?还说是我喜鹊调戏她男人,天下哪有没出阁的闺女调戏已成家男子的事?” 芳娘唇边的冷笑没变:“大伯母,你难道说没有就没有吗?”王氏被芳娘盯的心里发冷,心一横就道:“喜鹊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她什么脾性我这个做娘的最了解,要不是你们逼得没办法,我怎会把女儿清清白白的名声拿出来?” 芳娘眉一挑,看着王氏道:“是吗?这样说我们误了喜鹊了?”王氏下意识地想回答是,但芳娘脸上的冷意让她不自禁地打个寒战,不自觉地往后缩了一步,抖战战地回答:“那是,” 自然两个字就更含在嘴里一样,天下竟有这样的母亲,芳娘走前一步,好整无暇地问:“那照你看来,我们既然误了喜鹊,又该怎么弥补?”此时院内虽站满了人,但人人屏声静气,芳娘的突然转变让众人都觉得奇怪,有几个认得芳娘一些脾性的人不由吸了一口凉气。 褚守成听到芳娘这样说,顿时急了起来:“芳娘,我并没有调戏喜鹊,她跌下沟也是拦了我的去路。你不要……”芳娘回头对他一笑,轻轻点头:“我知道。” 这三个字很短,但褚守成觉得心里有从没有过的安心,王氏已经回过神来:“这事,我说了不算,还是请大家公论。”公论?芳娘扫一眼周围的人,微微一笑:“好啊,那我请大家瞧瞧,现放着我在家里,我男人还会去调戏喜鹊吗?” 芳娘今年二十四岁,虽然连年操劳,可她底子本就好,身条像柳条一样,一双杏眼似会说话,胸是鼓的、屁股是圆的,喜鹊生的娇小,一张脸倒也罢了,可那身子就跟切菜板一样没有长开。 有几个男人不由咽了下口水,毫不意外地收到了自己媳妇递过来的白眼,怎么说芳娘也是堂姐妹,这几个男人忙定一定心,最爱说话的秦五嫂笑了:“这一瞧自然是芳娘妹子你出色。” 芳娘瞧着王氏:“大伯母,你一口一个我们坏了喜鹊的名声,我倒想问问,究竟是谁坏了喜鹊的名声?”王氏几乎招架不住,还要强词夺理,外面传来声音:“芳娘,你家做了错事,现在还这样逼迫,难道以为天下没公理了?” 王氏顿时松了口气,人群分开一条道,秦四叔走了进来,先对王氏说一句:“大嫂,你放心,这族里我说话还能算数,定不会让你家喜鹊白白吃这个亏的。”王氏见了秦四叔,如同见到主心骨,那眼泪流的更厉害,声音也哽咽了,若不是当着众人,只怕她会扑到秦四叔怀里。 秦四叔见她这样,安抚地拍一拍她的肩:“我媳妇已经在那边窝伴着喜鹊,你不要挂心。”说完秦四叔才转向芳娘:“芳娘,你男人做的事太过分了,族兄调戏族妹,这是不顾人伦的大事。” 芳娘一见秦四叔来,就抱着膀子当在看戏,秦四叔的厉声哪里能吓到她,只是伸开一支手到秦四叔跟前:“证据呢,口口声声说我家男人调戏了喜鹊,你倒拿出证据来啊,没有人证,物证也成。不然都似这样,那我明儿是不是也去沟里摔一跤,把衣衫打湿,裙子撕破,然后哭哭啼啼地说谁谁调戏了我,再求四叔你做主,到那时四叔你也可以这样义正词严吗?” 秦四叔寻了许久的机会,就是要找这个空子,来的迟也是有原因的,听到芳娘这话就冷笑道:“你要证据,好,八侄儿,你出来说说看。”芳娘眉一挑,从人群里挤出一个畏畏缩缩的男人来,年纪十五六岁,爹娘两三年前都没了,秦四叔说照顾他,但只收走了他的十亩田地一头牛,让他到自家住着,跟待个下人似的。 在秦四叔家住了那么几年,秦小八早就惟秦四叔马首是瞻,真的秦四叔说东他不敢往西,此时被秦四叔一叫他就站出来,瞧一眼秦四叔,秦四叔对他点一点头:“小八,你就说下今儿午饭后你在田里瞧见的。” 秦小八哦了一声就说:“今儿中午我吃过了午饭,去田里瞧瞧有没有虫子,刚走到溪边就瞧见喜鹊妹妹和一个男人在拉扯,我看肯定是喜鹊妹妹被调戏,就想上前帮忙,谁知道没跑到那就看见喜鹊妹妹突然跳下水,还喊道‘你当天下都没有王法了吗?’那人还想去拉喜鹊,我见了就急忙发一声喊,那人见了才跑掉的。” 秦四叔满意地点头:“听见了吧,这可就是人证。”人证吗?芳娘也不急,倒是褚守成又要说话,被芳娘一把拦住就对秦小八道:“都是你亲眼所见?” 芳娘的名声不好,秦小八自然也不会和她多亲热,见了芳娘基本都是绕道走的,听芳娘这样问连连点头,秦四叔已经开口:“小八是最老实的,哪会说谎。”芳娘才不瞧秦四叔,瞧着秦小八继续问:“那你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这好像和四叔说的不一样,秦小八瞧一眼秦四叔,秦四叔不由皱眉,芳娘怎么越来越难缠了,但为了那上千银子,怎么也不能退,对秦小八点一点头示意他再说一遍。 秦小八眼一闭就道:“今儿中午我吃过了午饭,出门去田里,刚走到溪边就瞧见有人在那拉拉扯扯,还以为是谁在那偷情,走近了才发现是喜鹊妹妹。我本来……” 芳娘已经喊了声停,笑着问道:“你开始以为他们是在那偷情是不是?”秦小八嗯了一声,芳娘又问:“那你除了认出了喜鹊和我男人之外,还看见喜鹊跳进水里之外,别的有没有看见什么?” 秦小八想了一想,好像四叔没交代,又摇摇头。芳娘又问:“真的没有?”秦四叔已经咳嗽一声:“芳娘,你问这些做什么,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芳娘已经瞧着秦四叔:“四叔你说的对,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方才小八说了两次,我又问过,他都没有说守成手上有没有拿着包袱,更没有说守成有没有在地上捡起包袱,只说他听见人喊,害怕暴露就匆匆跑了。可是守成今儿是去镇上进些货物的,包袱里除了银钱,还有些旁人要带去卖的针线,虽没有从镇上回来的包袱大,也不是一个小包裹,小八的眼力不错,难道就没看见守成手里拿着的东西吗?” 秦四叔啊了一声,忘了交代这点了,瞪了秦小八一眼,秦小八忙道:“我方才忘记说了,是拿了个包袱。”芳娘笑了:“那包袱是一直拿着的?”秦小八连连点头,芳娘瞧着秦四叔,面上的笑里含有快意:“方才小八也说了,那是拉扯,拉扯总要近身,那包袱不小,试问拿着那个包袱,要怎么近身拉扯?” 作者有话要说:芳娘气场真强。 对褚守成,王氏可没有面对芳娘的那种畏惧,况且秦四叔说过褚守成只是个好色无能的人,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在王氏心里褚守成也不过就一张面皮生的好,别的什么事都要芳娘出面。 况且男人总是要比女人好打交道一些,心里有了主意,王氏就哭了起来:“好,好,你们俩夫妻就是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我家喜鹊虽说平日打扮的好了一些,却也是个行得正,做的端的,她要真有心挡住你的路,还会吓得跳到水里?” 王氏一哭,褚守成就招架不住,一着急想解释,可是意着急脸就红,想解释又被王氏的哭声打断。见他这样,王氏心中暗喜,伸手扯住褚守成的衣衫,哭声也变的更大些:“你们夫妻俩这样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我倒要问问大家,这族兄调戏族妹是个什么罪名?” 她这一哭,众人又觉得她更可怜些,天下哪有娘看着女儿被人调戏的?若不是被欺负得狠了,这种事情哪好意思说出来? 议论声纷纷又起,这一议论让褚守成更加着急,我我我说了好几次都没说出一句混囵话。褚守成进来,芳娘就顺势歇会儿气,见褚守成被王氏扯住衣衫挣扎不开,芳娘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伸手一拉就把一张猪肝色脸的褚守成拉开,腰一叉就对王氏道:“好啊,你口口声声说我家男人调戏了你女儿,证据呢?别说她哭哭啼啼的就是证据,再说了若我男人真的调戏了他,还会去镇上买东西吗?你瞧他被你这么一拉就连话都说不出的腼腆性子,哪是能调戏别人的?” 王氏见芳娘又过来,心里暗叫声不好,但这机会等了许久才等到,不管怎样都一定要做到,鼻子一吸那眼泪就跟水一样流出来:“芳娘,你也别太护短,你口口声声说他是腼腆性子,谁不晓得他当年在沧州城里……” 芳娘已经冷冷看过去:“在沧州城里怎么了?我说大伯母,你以为他去的是那种十几文钱一晚的窑子?”芳娘这话一问出来,褚守成顿时觉得自己无地自容,周围的人也开始议论,王氏没料到芳娘会这么直接,竟忘记哭出声,只有泪还在流。 芳娘瞧她一眼这才看向众人缓缓开口:“我男人来这家里也有七八个月,他平时如何你们个个也瞧见了,不都是腼腆不爱说话的性子吗?别人开一句玩笑话他都脸红。也不是我说喜鹊的坏话,喜鹊来了这半年了,平时如何村里的人都能瞧见,调戏,还真不知道谁调戏谁。” 王氏渐渐招架不住,听到周围的人发出哄笑,哭得声音又大一些:“你们听听你们听听,芳娘平日就是这样欺负的,我女儿爱说爱笑,这也是常事,怎么就被她说的那么低|贱?还说是我喜鹊调戏她男人,天下哪有没出阁的闺女调戏已成家男子的事?” 芳娘唇边的冷笑没变:“大伯母,你难道说没有就没有吗?”王氏被芳娘盯的心里发冷,心一横就道:“喜鹊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她什么脾性我这个做娘的最了解,要不是你们逼得没办法,我怎会把女儿清清白白的名声拿出来?” 芳娘眉一挑,看着王氏道:“是吗?这样说我们误了喜鹊了?”王氏下意识地想回答是,但芳娘脸上的冷意让她不自禁地打个寒战,不自觉地往后缩了一步,抖战战地回答:“那是,” 自然两个字就更含在嘴里一样,天下竟有这样的母亲,芳娘走前一步,好整无暇地问:“那照你看来,我们既然误了喜鹊,又该怎么弥补?”此时院内虽站满了人,但人人屏声静气,芳娘的突然转变让众人都觉得奇怪,有几个认得芳娘一些脾性的人不由吸了一口凉气。 褚守成听到芳娘这样说,顿时急了起来:“芳娘,我并没有调戏喜鹊,她跌下沟也是拦了我的去路。你不要……”芳娘回头对他一笑,轻轻点头:“我知道。” 这三个字很短,但褚守成觉得心里有从没有过的安心,王氏已经回过神来:“这事,我说了不算,还是请大家公论。”公论?芳娘扫一眼周围的人,微微一笑:“好啊,那我请大家瞧瞧,现放着我在家里,我男人还会去调戏喜鹊吗?” 芳娘今年二十四岁,虽然连年操劳,可她底子本就好,身条像柳条一样,一双杏眼似会说话,胸是鼓的、屁股是圆的,喜鹊生的娇小,一张脸倒也罢了,可那身子就跟切菜板一样没有长开。 有几个男人不由咽了下口水,毫不意外地收到了自己媳妇递过来的白眼,怎么说芳娘也是堂姐妹,这几个男人忙定一定心,最爱说话的秦五嫂笑了:“这一瞧自然是芳娘妹子你出色。” 芳娘瞧着王氏:“大伯母,你一口一个我们坏了喜鹊的名声,我倒想问问,究竟是谁坏了喜鹊的名声?”王氏几乎招架不住,还要强词夺理,外面传来声音:“芳娘,你家做了错事,现在还这样逼迫,难道以为天下没公理了?” 王氏顿时松了口气,人群分开一条道,秦四叔走了进来,先对王氏说一句:“大嫂,你放心,这族里我说话还能算数,定不会让你家喜鹊白白吃这个亏的。”王氏见了秦四叔,如同见到主心骨,那眼泪流的更厉害,声音也哽咽了,若不是当着众人,只怕她会扑到秦四叔怀里。 秦四叔见她这样,安抚地拍一拍她的肩:“我媳妇已经在那边窝伴着喜鹊,你不要挂心。”说完秦四叔才转向芳娘:“芳娘,你男人做的事太过分了,族兄调戏族妹,这是不顾人伦的大事。” 芳娘一见秦四叔来,就抱着膀子当在看戏,秦四叔的厉声哪里能吓到她,只是伸开一支手到秦四叔跟前:“证据呢,口口声声说我家男人调戏了喜鹊,你倒拿出证据来啊,没有人证,物证也成。不然都似这样,那我明儿是不是也去沟里摔一跤,把衣衫打湿,裙子撕破,然后哭哭啼啼地说谁谁调戏了我,再求四叔你做主,到那时四叔你也可以这样义正词严吗?” 秦四叔寻了许久的机会,就是要找这个空子,来的迟也是有原因的,听到芳娘这话就冷笑道:“你要证据,好,八侄儿,你出来说说看。”芳娘眉一挑,从人群里挤出一个畏畏缩缩的男人来,年纪十五六岁,爹娘两三年前都没了,秦四叔说照顾他,但只收走了他的十亩田地一头牛,让他到自家住着,跟待个下人似的。 在秦四叔家住了那么几年,秦小八早就惟秦四叔马首是瞻,真的秦四叔说东他不敢往西,此时被秦四叔一叫他就站出来,瞧一眼秦四叔,秦四叔对他点一点头:“小八,你就说下今儿午饭后你在田里瞧见的。” 秦小八哦了一声就说:“今儿中午我吃过了午饭,去田里瞧瞧有没有虫子,刚走到溪边就瞧见喜鹊妹妹和一个男人在拉扯,我看肯定是喜鹊妹妹被调戏,就想上前帮忙,谁知道没跑到那就看见喜鹊妹妹突然跳下水,还喊道‘你当天下都没有王法了吗?’那人还想去拉喜鹊,我见了就急忙发一声喊,那人见了才跑掉的。” 秦四叔满意地点头:“听见了吧,这可就是人证。”人证吗?芳娘也不急,倒是褚守成又要说话,被芳娘一把拦住就对秦小八道:“都是你亲眼所见?” 芳娘的名声不好,秦小八自然也不会和她多亲热,见了芳娘基本都是绕道走的,听芳娘这样问连连点头,秦四叔已经开口:“小八是最老实的,哪会说谎。”芳娘才不瞧秦四叔,瞧着秦小八继续问:“那你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这好像和四叔说的不一样,秦小八瞧一眼秦四叔,秦四叔不由皱眉,芳娘怎么越来越难缠了,但为了那上千银子,怎么也不能退,对秦小八点一点头示意他再说一遍。 秦小八眼一闭就道:“今儿中午我吃过了午饭,出门去田里,刚走到溪边就瞧见有人在那拉拉扯扯,还以为是谁在那偷情,走近了才发现是喜鹊妹妹。我本来……” 芳娘已经喊了声停,笑着问道:“你开始以为他们是在那偷情是不是?”秦小八嗯了一声,芳娘又问:“那你除了认出了喜鹊和我男人之外,还看见喜鹊跳进水里之外,别的有没有看见什么?” 秦小八想了一想,好像四叔没交代,又摇摇头。芳娘又问:“真的没有?”秦四叔已经咳嗽一声:“芳娘,你问这些做什么,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芳娘已经瞧着秦四叔:“四叔你说的对,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方才小八说了两次,我又问过,他都没有说守成手上有没有拿着包袱,更没有说守成有没有在地上捡起包袱,只说他听见人喊,害怕暴露就匆匆跑了。可是守成今儿是去镇上进些货物的,包袱里除了银钱,还有些旁人要带去卖的针线,虽没有从镇上回来的包袱大,也不是一个小包裹,小八的眼力不错,难道就没看见守成手里拿着的东西吗?” 秦四叔啊了一声,忘了交代这点了,瞪了秦小八一眼,秦小八忙道:“我方才忘记说了,是拿了个包袱。”芳娘笑了:“那包袱是一直拿着的?”秦小八连连点头,芳娘瞧着秦四叔,面上的笑里含有快意:“方才小八也说了,那是拉扯,拉扯总要近身,那包袱不小,试问拿着那个包袱,要怎么近身拉扯?” 50狠话 秦四叔面上本已有得意神色,被芳娘这一问顿时愣住,不由对小八怒目而视,真是个吃白饭的,连个话都说不清楚,但还是强挣着道:“手里拿着包袱,又不是近不了身,况且色胆熏天的时候谁还顾得手里的包袱?” 芳娘的眼垂下,就猜到秦四叔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见芳娘唇边嘲讽的笑越来越大,秦四叔的火从心头起来,就不信自己压制不了芳娘,声音不由提高:“人证也有,芳娘,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芳娘毫不示弱地回看着他:“四叔,是你没什么话好说吧?青天白日地任由别人诬赖我家,还拿了别人的清白名声在地上踩,四叔,纵然你为了钱财,也不能黑了心肝。”这话让秦四叔的脸腾地红起来,猛地跳到芳娘面前,伸手就要打她:“你这个目无尊长的东西,颠倒是非黑白,你,你就该……” 见她要打芳娘,人群里发出啊的一声,有一两个人就要上前劝说,褚守成本在芳娘身后,见状忙挡在她前面,芳娘才不用他挡着自己,轻轻一推又把他推到身后,秦四叔那巴掌被这样一搅,擦着芳娘的耳根过了。 芳娘面上并不畏惧,抬头怒视秦四叔:“我这样的该如何,该被逐出族里,然后把家里的财物双手奉上吗?”这句话说中秦四叔的心事,他我我了两声,猛地心一横:“你家的财物?这些财物不都是依托了族里才得到的,你要被逐出,自然要把这些财物都还了族里,不然……” “不然就对别人不公平吗?”芳娘已经冷冷接上,秦四叔觉得自己的身子突然冷了半截,一直在哭的王氏见状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秦四叔这才重新有了勇气,厉声道:“我做族长的,难道不该公平吗?” 芳娘继续冷笑:“公平,你也配?就你这样见了好处狠命地抢,遇到难事就缩到一边的人,也好意思讲个公平?今日你既然说出这样的话,咱们就把话扯清楚。” 说着芳娘一指在秦四叔旁边哭泣不停的王氏:“我不管这个女人究竟从哪里来的,也不管她和你是什么关系,更不管她女儿对我男人打了什么主意,横竖一句话,我男人没调戏她女儿,我芳娘也没对不起她,她要再纠缠,就开了祠堂,论个是非黑白出来,而不是由四叔你在这空口白牙地胡乱冤枉。” 王氏来这几个月,和秦四叔之间虽然遮遮掩掩,可是这乡间最少不了的就是好事的人,怎会瞧不出来他们之间有点什么暧昧,不过一来秦四婶是个怕丈夫的,二来这种事情只要大家都不说,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谁也不会真的去追究。 今儿芳娘当众说出来,众人不由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开始议论起来,几个女人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进王氏耳里:“一瞧她就是耐不住寂寞的,装的柔柔弱弱,也不晓得给谁瞧?”一个说起,另一个也就接着道:“是啊是啊,有这样的娘,出那样的女儿也不稀奇,成日家插花戴朵的,哪家的女儿像她这样不下田做事的?” 这些话让王氏的面一阵红过一阵,秦四叔见相好如此,不由对芳娘大吼一声:“你别血口喷人,诬赖好人。”芳娘的眼一凛:“我血口喷人,诬赖好人?四叔,明明是你们先诬赖我男人吧?还我男人调戏她?这几个月也不知是谁,成日家往我男人身边钻,更不晓得是哪个,方才还要仗了做族长的势把我全家赶出去,好占了我家的财物。” 芳娘伶牙俐齿,秦四叔说不过她,王氏眼珠一转突然大喊一声:“我不活了。”就冲着院里石桌撞去,几个女人忙冲出去拉住她,秦四叔跳着脚:“你,你非要逼死人命吗?”芳娘勾唇一笑:“去啊,别拉她,让她撞。她死了,王家那边会有人来为她索命吗?还是秦四叔你要为她出头,只是到时我不晓得公堂之上,你该不该也问个罪名?” 王氏现在算是芳娘的大伯母,族里出了这种逆伦的事情,不光是芳娘有罪,做族长的也是逃不了的,被打几板子还是轻的。 秦四叔眼睛瞪圆,众女人听了芳娘的话,也想瞧好戏,索性把手松开,王氏到此地步,竟是撞也不是,不撞更不是,只得啊了一声,眼皮一翻就晕倒在地上。 她这一晕倒,秦四叔也少了话说,芳娘好整无暇地望着他:“四叔,下次想诬赖好人,必要先捏好了口诀,我虽是个女人,也不是那样轻易好欺负的。”秦四叔气的手抖,芳娘却蹲在王氏跟前,对她道:“我不管你真晕假晕,就一句话,你要真想你女儿好,儿子能过的好,就好好的收敛收敛,这事淡了,再过个一两年你也能给喜鹊再寻个婆家,若是再这样下去,到时你的名声全坏,你儿子没人肯嫁,你这一世的辛苦都是为了谁?” 见王氏的眼睫毛动了动,芳娘又冷冷一笑:“别说你一个妇道人家吃不了辛苦,我没爹的时候不过十三,阿弟小妹都没他们那么大,还不是一样过来,自己吃不了苦,就别怪这世道不好。” 说着芳娘站起,瞧着秦四叔面上依旧是冷色:“怎样,四叔,这人也晕了,话也说不成了,你还有什么话说?”秦四叔的牙咬在那里,芳娘一双眼十分清亮:“四叔,你知道我平时是个不爱管闲事的人,你这所作所为受了何人指使我也不去问,等到他们再来,你就说我秦芳娘说了,褚守成是我的丈夫,若要算计,也要惦惦他们有几斤几两。” 怎么突然提到自己,褚守成的眉头皱起,看见秦四叔眼里闪过的阴郁,来这这么长时间,褚守成已经不是初来时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公子哥,手不由握起,难道真的是二叔在背后指使? 他这样做,就为的要让自己再无翻身时候吗?一股悲哀又从心底升起,到了这么远的地方,二叔犹自不肯放过,那娘呢,娘在那深宅大院里,他们又会怎么对待?可二叔这是为了什么?褚守成手心冰冷,若是真如了二叔他们的愿,被逐出秦家,褚家那边又回不去,身无分文流落在外,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那样娘就是彻底没有了依仗,死了儿子的寡妇,那日子可一点也不好过。褚守成想到这里,已经是浑身冰冷,突然手心多了支手,这支手还热热的,褚守成抬头,看见的是妻子的眼,芳娘的眉微微一挑,话里带有十二万分的笃定:“你放心,你是我丈夫一日,我就会保你周全。” 褚守成已经习惯了妻子这样说,握住她的手就仿佛有一种力量在心头,不等褚守成点头,芳娘已经对气的无计可施的秦四叔道:“四叔,以后你还是好好去过日子,这个大伯母,族里既然认了你们也就好好对待,关了门闭了户,谁也不会去管她的闲事。” 这样说就是再无热闹可瞧,秦四叔踢秦小八一脚:“没用的废物。”就转身走了,秦小八一直蹲在那里,被秦四叔踢一脚怯生生地站起来准备离开,芳娘叫住他:“八兄弟,你但凡是个男人,也没什么可怕,不会去拿了你家的田,收了你家的屋,自己去过日子,何苦在别人手下受气。” 秦四叔走出一截听到这话,顿时像被雷劈了一下转身瞧一眼小八,小八顿时低了头,他是被秦四叔打服了的,自然不敢反抗,秦四叔这才瞪着芳娘:“侄女,你这话就过了,我对八侄子,从来是爱护有加,他这才对我十分敬重,你当天下人都似你这般对长辈不尊敬?” 芳娘微微一笑,双手抱在胸前:“这长辈,也要值得尊敬的才是长辈,若是时时以算计他人为要,哪能算个长辈?”斗起嘴皮子功夫来,秦四叔哪如芳娘,只得转身气呼呼地又走了。 见再无热闹,众人也就散去,还有人对小八道:“八兄弟,听见没有,拿回你家的田地房子有什么?”小八摸一摸头,终究秦四叔的积威尚在,钻出人群走了。 秦五嫂已经啧啧赞叹:“芳娘,你果然爽利,要我说,喜鹊那丫头,一瞧就不是个安分的,以后谁娶了她谁倒霉。”芳娘只是一笑,见还有几个人忙叫住他们:“帮个忙,把这人抬回去,这会儿躺在地上,等到夜深露重,着了风寒就不行了。” 被叫到的几个人上前抬起王氏,王氏还在装晕,经过芳娘的时候芳娘冷冷说了一声:“我劝你,回去也别和你女儿寻死觅活的,你娘家那边已是不肯管你,这族里面,你当四叔愿接这烫手山芋?” 这话让王氏喘不过气来,怎么世上竟有这样女人,什么招数在她面前都毫不起作用?此时王氏眼皮一翻,这会儿倒真的晕过去。 芳娘瞧着空落落的院子,轻轻叹了一声,算来这次彻底撕破脸皮,虽然冒险也好过时时被人算计。一只糖葫芦递到她面前,芳娘抬头,对上的是褚守成含着歉意的眼:“芳娘,全是为了我才会这样。” 芳娘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感觉到甜里面的酸在口里蔓延才道:“既然知道是为了你,以后就好好赚钱,知道吗?”褚守成也咬了口手里的糖葫芦,努力点头。见他这样芳娘不由用手揉揉他的头发,眯着眼吃起糖葫芦来。 吃到一半褚守成才想起没见到秦秀才他们,四处望一望,芳娘已经道:“你走不久弟妹家就那边就有人报信,说弟妹的祖母只怕不成了,他们全家走了。不然他们也不会以为有可趁之机,只是再如何,也是白费。” 作者有话要说:脸丢大了,刚才贴半天贴不上去,还以为晋江出了新抽法,后来才晓得,我根本没复制。。。 秦四叔面上本已有得意神色,被芳娘这一问顿时愣住,不由对小八怒目而视,真是个吃白饭的,连个话都说不清楚,但还是强挣着道:“手里拿着包袱,又不是近不了身,况且色胆熏天的时候谁还顾得手里的包袱?” 芳娘的眼垂下,就猜到秦四叔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见芳娘唇边嘲讽的笑越来越大,秦四叔的火从心头起来,就不信自己压制不了芳娘,声音不由提高:“人证也有,芳娘,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芳娘毫不示弱地回看着他:“四叔,是你没什么话好说吧?青天白日地任由别人诬赖我家,还拿了别人的清白名声在地上踩,四叔,纵然你为了钱财,也不能黑了心肝。”这话让秦四叔的脸腾地红起来,猛地跳到芳娘面前,伸手就要打她:“你这个目无尊长的东西,颠倒是非黑白,你,你就该……” 见她要打芳娘,人群里发出啊的一声,有一两个人就要上前劝说,褚守成本在芳娘身后,见状忙挡在她前面,芳娘才不用他挡着自己,轻轻一推又把他推到身后,秦四叔那巴掌被这样一搅,擦着芳娘的耳根过了。 芳娘面上并不畏惧,抬头怒视秦四叔:“我这样的该如何,该被逐出族里,然后把家里的财物双手奉上吗?”这句话说中秦四叔的心事,他我我了两声,猛地心一横:“你家的财物?这些财物不都是依托了族里才得到的,你要被逐出,自然要把这些财物都还了族里,不然……” “不然就对别人不公平吗?”芳娘已经冷冷接上,秦四叔觉得自己的身子突然冷了半截,一直在哭的王氏见状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秦四叔这才重新有了勇气,厉声道:“我做族长的,难道不该公平吗?” 芳娘继续冷笑:“公平,你也配?就你这样见了好处狠命地抢,遇到难事就缩到一边的人,也好意思讲个公平?今日你既然说出这样的话,咱们就把话扯清楚。” 说着芳娘一指在秦四叔旁边哭泣不停的王氏:“我不管这个女人究竟从哪里来的,也不管她和你是什么关系,更不管她女儿对我男人打了什么主意,横竖一句话,我男人没调戏她女儿,我芳娘也没对不起她,她要再纠缠,就开了祠堂,论个是非黑白出来,而不是由四叔你在这空口白牙地胡乱冤枉。” 王氏来这几个月,和秦四叔之间虽然遮遮掩掩,可是这乡间最少不了的就是好事的人,怎会瞧不出来他们之间有点什么暧昧,不过一来秦四婶是个怕丈夫的,二来这种事情只要大家都不说,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谁也不会真的去追究。 今儿芳娘当众说出来,众人不由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开始议论起来,几个女人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进王氏耳里:“一瞧她就是耐不住寂寞的,装的柔柔弱弱,也不晓得给谁瞧?”一个说起,另一个也就接着道:“是啊是啊,有这样的娘,出那样的女儿也不稀奇,成日家插花戴朵的,哪家的女儿像她这样不下田做事的?” 这些话让王氏的面一阵红过一阵,秦四叔见相好如此,不由对芳娘大吼一声:“你别血口喷人,诬赖好人。”芳娘的眼一凛:“我血口喷人,诬赖好人?四叔,明明是你们先诬赖我男人吧?还我男人调戏她?这几个月也不知是谁,成日家往我男人身边钻,更不晓得是哪个,方才还要仗了做族长的势把我全家赶出去,好占了我家的财物。” 芳娘伶牙俐齿,秦四叔说不过她,王氏眼珠一转突然大喊一声:“我不活了。”就冲着院里石桌撞去,几个女人忙冲出去拉住她,秦四叔跳着脚:“你,你非要逼死人命吗?”芳娘勾唇一笑:“去啊,别拉她,让她撞。她死了,王家那边会有人来为她索命吗?还是秦四叔你要为她出头,只是到时我不晓得公堂之上,你该不该也问个罪名?” 王氏现在算是芳娘的大伯母,族里出了这种逆伦的事情,不光是芳娘有罪,做族长的也是逃不了的,被打几板子还是轻的。 秦四叔眼睛瞪圆,众女人听了芳娘的话,也想瞧好戏,索性把手松开,王氏到此地步,竟是撞也不是,不撞更不是,只得啊了一声,眼皮一翻就晕倒在地上。 她这一晕倒,秦四叔也少了话说,芳娘好整无暇地望着他:“四叔,下次想诬赖好人,必要先捏好了口诀,我虽是个女人,也不是那样轻易好欺负的。”秦四叔气的手抖,芳娘却蹲在王氏跟前,对她道:“我不管你真晕假晕,就一句话,你要真想你女儿好,儿子能过的好,就好好的收敛收敛,这事淡了,再过个一两年你也能给喜鹊再寻个婆家,若是再这样下去,到时你的名声全坏,你儿子没人肯嫁,你这一世的辛苦都是为了谁?” 见王氏的眼睫毛动了动,芳娘又冷冷一笑:“别说你一个妇道人家吃不了辛苦,我没爹的时候不过十三,阿弟小妹都没他们那么大,还不是一样过来,自己吃不了苦,就别怪这世道不好。” 说着芳娘站起,瞧着秦四叔面上依旧是冷色:“怎样,四叔,这人也晕了,话也说不成了,你还有什么话说?”秦四叔的牙咬在那里,芳娘一双眼十分清亮:“四叔,你知道我平时是个不爱管闲事的人,你这所作所为受了何人指使我也不去问,等到他们再来,你就说我秦芳娘说了,褚守成是我的丈夫,若要算计,也要惦惦他们有几斤几两。” 怎么突然提到自己,褚守成的眉头皱起,看见秦四叔眼里闪过的阴郁,来这这么长时间,褚守成已经不是初来时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公子哥,手不由握起,难道真的是二叔在背后指使? 他这样做,就为的要让自己再无翻身时候吗?一股悲哀又从心底升起,到了这么远的地方,二叔犹自不肯放过,那娘呢,娘在那深宅大院里,他们又会怎么对待?可二叔这是为了什么?褚守成手心冰冷,若是真如了二叔他们的愿,被逐出秦家,褚家那边又回不去,身无分文流落在外,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那样娘就是彻底没有了依仗,死了儿子的寡妇,那日子可一点也不好过。褚守成想到这里,已经是浑身冰冷,突然手心多了支手,这支手还热热的,褚守成抬头,看见的是妻子的眼,芳娘的眉微微一挑,话里带有十二万分的笃定:“你放心,你是我丈夫一日,我就会保你周全。” 褚守成已经习惯了妻子这样说,握住她的手就仿佛有一种力量在心头,不等褚守成点头,芳娘已经对气的无计可施的秦四叔道:“四叔,以后你还是好好去过日子,这个大伯母,族里既然认了你们也就好好对待,关了门闭了户,谁也不会去管她的闲事。” 这样说就是再无热闹可瞧,秦四叔踢秦小八一脚:“没用的废物。”就转身走了,秦小八一直蹲在那里,被秦四叔踢一脚怯生生地站起来准备离开,芳娘叫住他:“八兄弟,你但凡是个男人,也没什么可怕,不会去拿了你家的田,收了你家的屋,自己去过日子,何苦在别人手下受气。” 秦四叔走出一截听到这话,顿时像被雷劈了一下转身瞧一眼小八,小八顿时低了头,他是被秦四叔打服了的,自然不敢反抗,秦四叔这才瞪着芳娘:“侄女,你这话就过了,我对八侄子,从来是爱护有加,他这才对我十分敬重,你当天下人都似你这般对长辈不尊敬?” 芳娘微微一笑,双手抱在胸前:“这长辈,也要值得尊敬的才是长辈,若是时时以算计他人为要,哪能算个长辈?”斗起嘴皮子功夫来,秦四叔哪如芳娘,只得转身气呼呼地又走了。 见再无热闹,众人也就散去,还有人对小八道:“八兄弟,听见没有,拿回你家的田地房子有什么?”小八摸一摸头,终究秦四叔的积威尚在,钻出人群走了。 秦五嫂已经啧啧赞叹:“芳娘,你果然爽利,要我说,喜鹊那丫头,一瞧就不是个安分的,以后谁娶了她谁倒霉。”芳娘只是一笑,见还有几个人忙叫住他们:“帮个忙,把这人抬回去,这会儿躺在地上,等到夜深露重,着了风寒就不行了。” 被叫到的几个人上前抬起王氏,王氏还在装晕,经过芳娘的时候芳娘冷冷说了一声:“我劝你,回去也别和你女儿寻死觅活的,你娘家那边已是不肯管你,这族里面,你当四叔愿接这烫手山芋?” 这话让王氏喘不过气来,怎么世上竟有这样女人,什么招数在她面前都毫不起作用?此时王氏眼皮一翻,这会儿倒真的晕过去。 芳娘瞧着空落落的院子,轻轻叹了一声,算来这次彻底撕破脸皮,虽然冒险也好过时时被人算计。一只糖葫芦递到她面前,芳娘抬头,对上的是褚守成含着歉意的眼:“芳娘,全是为了我才会这样。” 芳娘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感觉到甜里面的酸在口里蔓延才道:“既然知道是为了你,以后就好好赚钱,知道吗?”褚守成也咬了口手里的糖葫芦,努力点头。见他这样芳娘不由用手揉揉他的头发,眯着眼吃起糖葫芦来。 吃到一半褚守成才想起没见到秦秀才他们,四处望一望,芳娘已经道:“你走不久弟妹家就那边就有人报信,说弟妹的祖母只怕不成了,他们全家走了。不然他们也不会以为有可趁之机,只是再如何,也是白费。” 第51章 芳娘这话和平日的语气差不多,可是褚守成从她话里听出一丝疲惫,她从十三岁起,就撑起这个家,中间经历的种种,只怕都是自己无法想象的。 褚守成不由叹了口气,这声叹息传进芳娘耳里,芳娘不由斜眼去瞧他:“怎么嫌我这样太不近人情?”褚守成迟疑一下,才伸手去握她的手:“我不是嫌你不近人情,是心疼你。”心疼自己?芳娘的眉不禁皱了皱,看向褚守成的眼,褚守成一双眼十分清亮,眼里没有一丝丝的不屑,而是完完全全的疼惜。 这样的疼惜让芳娘微微一怔,自从爹娘都去世,就再也没在别人眼里看到这样的疼惜,如同自己是世上最值得珍惜的宝贝一样。心里有个地方似乎微微一动,芳娘深吸一口气,把头低下,面前男子笑容温暖、眼神清亮,如同曾经做过的梦所见到情形一样,但这个男子并不是自己的丈夫,而是自己为了一千两银子做的交易。 褚守成见芳娘低头,还当她是害羞,刚要伸手去抬她的下巴,芳娘已经抬头,把手里吃完糖葫芦剩下的那根细棍一扔,拍一拍双手:“太阳快落山了,我去煮饭,你明日还要去卖货呢,吃完饭也早早把东西收拾好。” 褚守成哦了一声,方才,方才芳娘脸上分明有那么一丝羞涩闪过,但很快就消失不见,难道说她真的对自己没有半分半毫的心动,还是自己现在依旧不是那种顶天立地的男儿,所以她看不上自己? 褚守成百思不得其解,太阳透过桃树的叶子照了下来,照着枝头挂着的桃子,桃子已经成熟,有几个已经满身通红,褚守成抬手摘了一个,在衣衫上擦一擦桃毛,撕掉桃皮咬了一口,桃子甜蜜多汁,一入口就化。 枝头挂着的桃子已经不多,盛夏最热的时候将要过去,还有一些时候就该把稻子收割起来,一年的辛劳换了什么,就该有个分明。 王氏被抬回去,在家里躺了几天,有人看见秦四叔出入过几次,秦四婶也带着东西去瞧过,芳娘在院里做针线的时候偶尔还能听到那边传来的哭声,蹲在地上玩蚂蚁的春儿抬头看着那边,小眉头皱得很紧:“姑妈,是不是那边的人生病了,才哭成这样?” 这样满含童真的问话让芳娘笑出来,伸手抱起他坐到自己腿上,点着他的小鼻子:“你怎么知道人生病要哭?”春儿抬头:“那天去外祖家,老祖病的很重,然后旁边的人就都在哭,我问娘,娘才这样说。” 芳娘笑了:“那你摔跤了也会哭。”春儿的眉头又皱起,好像自己摔跤看不见娘,没人哄自己,的确会哭,可是,春儿瞧向芳娘,话里十分地不确定:“姑妈,春儿还小,可是喜鹊姑姑不小。” 春儿这样子芳娘爱得很,往他脸上狠狠亲了几口:“对,你说的对,你喜鹊姑姑她们,是生病了,而且病的很重。”病的很重?春儿的眼睛又眨了眨:“那会不会像老祖一样,起不来床呢?” 秦秀才笑着走过来:“我们春儿能干了啊,还能和姑妈在这聊了,来,给爹说说,你和姑妈说什么了?”春儿已经张开双手抱住秦秀才的脖子:“爹爹,姑妈说喜鹊姑姑病了,而且病的很重。” 秦秀才的眉微微一挑,接着就了然,往春儿小屁股上拍两下:“对,你喜鹊姑姑的确是病了,而且这种病啊,春儿我和你说,是人都不能沾上。”春儿不明白地看着爹爹,不晓得爹爹怎么会这样说。 芳娘站起身,把手里的那件衣衫往春儿身上比一比,觉得大小差不多,这才笑着道:“春儿啊,你现在不明白,以后就明白了。”春儿努力点头,秀才娘子听到他们在外面说笑,走出来说晚饭已经好了,此时褚守成挑着担子正好开门走进,听见他们的笑声也跟着笑了。 相帮着把饭菜摆到院里,一家人边吃边聊,秦秀才讲讲再过多久就可开镰收割,褚守成说一说今日去各村又遇到了什么人。芳娘在这种时候都是只听不说的,褚守成偶尔瞧她一眼,觉得她面上的笑容特别温柔美丽。 夕阳照在院子里,照的人心都暖呼呼的,一墙之隔的王氏屋里,却似冬日一般,王氏躺在床上,面上没有前几日那么丰盈,喜鹊坐在下面,一双眼早哭成了烂桃子,门被打开,推门进来的是秦四婶,她手里还端着饭菜,把饭菜随便往她们母女面前一放:“还不快吃,成日在这里哭哭啼啼,真的当自己是美人了?也不瞧瞧,都快四十的人了。” 喜鹊抬眼往那饭菜上瞧了一眼,见不过是白米饭配了一碟咸菜,那汤里漂了几根菜叶而已,连半点油星子都没有,不由嘀咕了一句:“四婶,我娘总是病着,这饭菜也太……” 秦四婶忍了这半把年,原先是因了要谋芳娘家的钱财才忍住,现在那钱财已经飞了,瞧现在的样子,只怕秦四叔会真的不顾脸面,从此和王氏公然出双入对。心里的酸味还不能骂出来,还要被丈夫叫来这里给她们母女做饭,这下听了这样抱怨,不由怒了。 斜眼瞧着喜鹊,就往地上吐了一口吐沫:“呸,娘如此,女儿也是个不知道羞耻的,只可惜女儿还不如娘,就算再贴上去别人也不要,现在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还有脸说饭菜不好,你要好饭菜,有啊,拿银子来,大鱼大肉都有,没银子,这样饭菜已经酸不错了,况且这些日子要不是老娘好心,你们母女早就饿死了。” 这几句话秦四婶觉得说的十分畅快,王氏受芳娘的气倒罢了,情人媳妇的气却怎么都受不得,听了就觉得气都喘不上来,在床上咳嗽了几声,喜鹊忙上去扶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想回秦四婶几句,可是要论拌娇弱她是能的,可是要论起吵架,她这张嘴哪能说得过秦四婶婶,只有扶着自己的娘垂泪。 秦四婶狠狠瞅她们母女两眼,恨不得把她们母女全都赶出去,可是想到自己丈夫,又忍了下去,只是咬着唇恨恨地看着她们。 外面传来咳嗽声,这个时候又是男声,除了秦四叔再无别人,秦四婶见王氏一听这咳嗽声眼就亮了,恨不得伸出双手把王氏那张脸皮抓烂,装什么病美人,不过是个连几分姿色都没有的寡妇。 秦四婶的神情变化落在王氏眼里,王氏并不在意,现在算是面皮已经撕破,要在这里继续住下去,除了哄好秦四叔再无别策,不然就这孤儿寡母的,到哪里都是被人欺负的份。王氏用手拢拢头发,又拿过枕边放的胭脂往自己唇上抹了下才对喜鹊道:“请你四叔进来吧。” 秦四婶狠狠瞪着她,却没有半分的主意,除了怪面前这个狐媚子,还能怪谁,听到喜鹊的声音,秦四婶眼里闪过几分厉色,老的卖不起什么价钱,那小的,现在还能卖几两银子,自己丈夫最爱的,可不是什么美人,而是银子。 秦四叔进来,见了眼前的饭菜就瞪自己媳妇一眼:“这样饭菜怎么让生病的人吃,你去家里拿几个鸡蛋来炒了。” 说着秦四叔就坐到王氏床边,秦四婶觉得心里那股火都要把自己烧着,但又不敢骂丈夫一句,只得推门出去,喜鹊站在院里,见秦四婶出来就怒目而视,秦四婶走过她的时候狠狠往她脚上踩了一下这才走出院子,离开院子很远,仿佛都能听到丈夫的笑声,瞧着天边那火红的晚霞,秦四婶握一下拳头,叫你得意,再得意几天我就让你得意不出来。 前面走来一个男娃,见到秦四婶就叫了声婶婶,秦四婶见是王氏的长生,长生长生,这名字真不是好兆头,该改叫短命才是。 王氏躺了几日,又在秦四叔面前撒够了娇,这才重新收拾打扮出来,只是这样一来,王氏门前的人多了不少,总有那么几个光棍在王氏门前绕,这寡妇门前本就是非多,更何况是这样名声不好的寡妇? 这让村里的各种议论更多一些,甚至有人猜测是不是王氏当日就是在族里和族里的人有些不清不白,不然哪会巴巴地跑来秦家? 这些猜测芳娘是不知道的,秦秀才这日从田里回来就对芳娘道:“方才从田里回来,遇到三叔公,他拉着我们说了好大半天话,说那边的那位,原来是看在大伯的面上,可是现在她心术不正,又和四叔做出这样的事来,还被全村的人都知道的,想寻人商量,把他们家处置了,我们这边算是极亲的侄子,先来问一问。” 第52章商量 问一问,芳娘冷笑一声,瞧着自己弟弟:“那你怎么说?”秦秀才手摊开:“我能怎么说,这种事我们是小辈,哪轮到我们做主?况且,”秦秀才呵呵一笑,凑到芳娘面前:“这家里是姐姐你做主不是?” 秦秀才个头已经高过芳娘很多,此时低了头,眼里带有丝丝好奇,倒让芳娘想起他还小的时候,伸手拍拍他的脸:“都当爹的人了,还往我身上推,反正这事我们是小辈自然不需要开口,谁来问都是那句不知道。” 秦秀才点头,虽然从心里讲,他是希望族里把王氏母子赶出去的,可是这种话,谁说出来就是得罪人的事。况且自从王氏来闹过一场,全村的人都晓得他们家是什么样人,在这个时候再加上一句,只不过称了别人的愿罢了。 谈完了这事,秦秀才坐到芳娘旁边:“我瞧着,穗已经快饱了,再过十来日就好开镰了,今年要不要让大哥也下地割稻子?”手里的针有些钝,芳娘把针往头发上磨了磨,嗯了一声:“今年的稻子瞧着收成好,只怕会被压价,到时候他们来收就要多讲讲,不然这一年的辛苦都白费了。” 每年收了稻子,交了皇粮,留足两年吃的和来年的种子,剩下的也就卖掉好应付平日的开销,秦家足足二十亩好田打的稻子,遇到丰年时节,也不过就是剩的三十来担能卖的。欠年时候就要糟些,芳娘最庆幸的就是头几年没有遇到颗粒无收的年月,不然别说攒一些银子,什么都保不住。 秦秀才应了又道:“囤里还有前年剩下的稻子呢,这新的一出来,陈稻子就……”芳娘抿唇一笑,用针往他手上戳一下:“你啊,就是想喝酒了,等寻个好天,把那些陈的稻子拿出来碾了,给你做成酒,让你痛痛快快地喝一回。 乡下人家哪舍得去买酒,都是自家收的粮食将就酿一些,多是些不好的粮食,前年收的稻子虽已放了两年,也不算陈,用来酿酒自然比用那些杂粮酿出来的好。 见秦秀才满面喜色,芳娘低头继续做着针线:“阿弟,这些事以后你就可以自己拿主意了,别以为我不晓得你心里怎么想的。”秦秀才看着芳娘低垂的脖颈,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无能为力,叫了声姐姐就再说不出别的话。 风吹起芳娘的发,秦秀才看着姐姐不停歇地在做针线活,这十多年来的相依为命,已经让秦秀才习惯了这样看着她,可是秦秀才也知道,姐姐不会永远跟在自己身边,她定了的事谁也无法反对。 桃叶被风一吹,打着旋落到芳娘的脖子上,芳娘伸手拿下桃叶,迎上自己弟弟的眼光,笑了笑道:“阿弟,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辛苦了那么多年,也想歇一歇,那清净之所就是我歇的地方。” 秦秀才嗯了一声,太阳已经偏西,秀才娘子的晚饭也要做好,已经能听到褚守成开门的声音,秦秀才站起身,这个傍晚,如同每一个平常的傍晚一样,但秦秀才知道,这种感觉只是一种假象,等到稻谷入仓,农闲时节重新来到时候,一切就将又有变化了。 三叔公在族里虽然也算德高望重,但毕竟不是族长,他的提议很自然地受到了秦四叔的反对,这让三叔公格外恼火,两人在田边就吵了起来,三叔公撅着白胡子骂秦四叔不是人,做下这种丧尽人伦的事来。 秦四叔只是由他骂,等他骂完才冷冷地道:“三叔,你忘了现在我是族长,你虽是个族老,最后还是要听我的,况且你今日骂我丧尽了人伦,当年三叔做的事情难道三叔自己忘了吗?” 见秦四叔要挟自己,三叔公气的胡子都抖了,指着他你你说了好几次,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秦四叔这才对他打了一拱:“三叔也骂够了,要开祠堂要撵人,就要问问三叔别人能不能听你的?” 说完秦四叔拂袖而去,看也不看三叔公一眼,落得三叔公一个人站在那里双手颤抖不止,他骂秦四叔的时候,就有人凑过来瞧,等骂完不免有几个人上前劝:“三叔公您年纪也大了,这每个族里都难保有那么几个不正经的,况且他们也是两厢情愿,说不得是四叔强迫了他,三叔公您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吧。” 三叔公听了这样的话,手更加抖的厉害:“你们,你们听听这样的话,传了出去我们秦家的人哪里还有脸见人?”旁边有人懒懒开口:“三叔公你这样说,难道不晓得村头的陈寡妇,自从死了男人,和他们族里的族长搅合在一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陈寡妇也不光只和他们族长一个。李家族里的人哪个又不好意思见人了?” 每个村里都难免有那么几个不正经的女人,当然更少不了钻她们被窝的男人,若是钻她们被窝的男人是那种没钱没势不过想讨讨便宜的,只怕早就被抓了奸,游街示众赶出族里。若是那种在族里能说上话的,又有几个人肯冒着得罪人的后果去抓奸赶人呢? 三叔公晓得说他们不过,只得勾了背推开他们回家。有了秦四叔明明白白的撑腰,王氏打扮的也更鲜亮些,还给秦四叔做了荷包新鞋,秦四叔穿了她做的新鞋,挂了她送的荷包,洋洋得意地在村里走动,并不在乎别人的眼。 “要商量换族长?”芳娘听了这话,针差点戳到手上,瞧着秦秀才道:“怎么会冒出这个念头?”秦秀才才不想管族里的那些闲事,可是人家既然找上自己,也要敷衍一二,皱眉道:“就是三叔公的主意,也不知道他这几日说动了谁,竟有几个族老说那位的事实在太过分了,要开祠堂换族长,就定在明日,每家出一个男人。” 芳娘哦了一声淡淡地道:“那你就去听听呗,反正这族里我瞧着,不管换谁上去都差不多。”说着芳娘叹气,当年只觉得大伯所为已是天下间最龌龊的嘴脸,可是后来才晓得,这族里的那几位能说上话的,嘴脸都不见得比大伯好多少,个个持强凌弱,巧取豪夺,何曾对族里众人有几分体恤之心。 这秦家,再这样下去,能人越来越少,迟早要完。想到这里芳娘道:“等这里的事了了,你就带着弟妹搬到城里去吧,这族里再这样下去,是住不成了。”秦秀才咦了一声,搬到城里,可以多请教些有名的先生,也能远离族里的这些事,是秦秀才一直有的想法。 但是一来是没有钱,这十几年,经历了这么多,芳娘也算是个能攒钱的人,熬着辛苦攒下的也不过是五十两银。而这些银子随着一嫁一娶,翻新房屋,转眼又是空空如也。二来进了城也难有生理,还要靠着这二十亩田地过日子,更舍不得把这份家业白白送给族里那些人。 秦秀才知道这个念头也不过就是想想,除非自己学问再精进,考中举人,那时还有几分想头,芳娘此时怎会又提出这事。 芳娘已经瞧着他笑了:“我拼了我自己的名声不要,难道还不能为你和小妹挣些银子出来?”能让自己家搬到城里的银子不是个小数目,秦秀才喉咙有些哽咽,姐姐为自己和小妹做的太多了,可是自己却无能为力,无法改变她的任何决定。 既然有了要搬去城里的念头,秦秀才第二日去祠堂参加要更换族长商量的事情,就格外轻松,只是冷眼看着他们在里面吵的天翻地覆,秦四叔做族长多年,也是有些根基的,他的拥护者也不少。 三叔公这边的族老年纪都大了,个个都端着架子,找出的理由也不少,一是秦四叔不尊重族里长辈,二来不体恤族里弱小,三来更做出那种和寡嫂勾搭的灭绝人伦的事来,为族长者怎能如此不顾廉耻? 这些句句都是实,但秦四叔的拥护者们怎么肯听这些,吵嚷着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还说秦四叔就算和王氏有了点什么,那也是他们私情,秦四婶都没说话,也没求族里的老人出面处置,就当面嚷出来也未免管得太宽。 个个吵了个面红耳赤,有一两次秦秀才都能看到三叔公捂住胸口,但此时谁来管他,只顾着口舌之争,三叔公喘了几口气觉得好些,一眼看见坐在那不说话的秦秀才,喊着他的名字道:“这不体恤弱小,现就有一个,当年芳娘她爹去世时候,族里本应收拾他们抚养,但这十年全无照管,难道不是个现成的例子?” 秦秀才不由叹气,没想到躲到这个角落还是被人发现了,不出面表示一下也不可能,但要帮谁,实在是两不肯相帮,只是起身道:“事情过的已经久了,既提起旧事,我倒要说一句,当日亏的族里不收拾抚养。” 53打算 秦秀才外表温文尔雅,说这句话的时候面上也带着微笑,可这话一出口,就让众人都神色大变。三叔公猛烈咳嗽起来,当年芳娘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按理族里做长辈的该出面才对,甚至到了后来陈家找上门来退亲,也当出面说清,不能任由陈家说什么是什么,可那时秦氏族里的人都是袖手旁观,任由他们姐弟苦熬。 秦四叔不由咦了一下,他历来都认为秦秀才在芳娘庇护下,是个只知道读书不晓得别的事的人,哪晓得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直指出当年旧事。秦四叔不由咳嗽一下才道:“老二啊,当年的事你还小,里面有些隐情你不知道。” 秦秀才瞧着秦四叔,面上笑容没变:“当年里面有没有隐情我不知道,只晓得八兄弟在四叔家里这五六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他今年也十六了,连门亲事都没定,倒是四叔您的儿子比八兄弟还小了一岁,前年就定了隔壁村的陈家姑娘。” 秦秀才这样的轻言细语,倒让秦四叔觉得他比芳娘的高声让自己有些心虚,三叔公已经咳嗽一声:“老二,那些都是旧事,今日是商量换族长的,你只要说在你看来该不该换族长就可,旁的事都不用管。” 秦秀才对三叔公拱一拱手:“三叔公,这种事我是小辈,本不需来的,只是我家父母皆亡才来这里坐一坐,各位长辈都定不了的事,让我这个小辈说什么呢?况且,” 秦秀才微微一笑,眼朝那几位的脸上扫了过去,接着才转回到三叔公身上:“叔公既然问到做孙子的面上,就说一句,秦家本是小族,族里的人又个个都有自己的打算,人心尚且不齐,又没有一个有德行的人出来主持全族,今日就算换了族长,也不过和平日一样。” 说着秦秀才团团作了一揖:“话说完了,这种事情也不是我一个小辈可以置喙的,既已来过又无法做主,那就先告辞。”说完秦秀才直起身子往祠堂外走。 三叔公的双手又开始抖,秦四叔冲口就道:“你,你不怕被逐出族外?”秦秀才已经跨过门槛,眼里有一丝寒意:“四叔当我们姐弟还是当年任人欺凌不得还手的小孩子吗?四叔要逐就逐,倒要瞧瞧四叔以什么理由来逐?” 说着秦秀才再不看他们,撩起袍子下摆就走出去,他这番话让这换族长的事再继续不下去,说起来谁没做过一点亏心事,有德有才,真是笑话。 过了好大一会儿才有人期期艾艾地问:“这,还要不要继续说了。”三叔公咳嗽已经定了,摇头道:“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天要亡我秦氏一族啊,散了,都散了吧。”秦四叔本该欢喜的心在听到这句话后又生出几分不悦,看着三叔公道:“三叔,我虽没多少大才,也身为族长,哪能容得了秦氏一族……”三叔公呵呵一笑,瞧着他眼里竟有了泪水:“说起来,你的才能尚不如芳娘,又何必说这些?” 说着三叔公摇一摇头,背又重新佝偻起来,本是小族,又无得力的人,也就这样过吧。 褚守成出去做了一日生意,晚饭时候听说了这事,不由奇怪了:“我就觉得这事不对,秦四叔这样的,怎能当族长呢?族长最少也要不偏不向。 芳娘往他碗里夹一块鱼,这鱼还是秦秀才白日去田里放水的时候从田里捉回来的。笑着看向他:“什么时候我们的褚大爷也晓得不偏不向这几个字了?”听出芳娘话里的意思,褚守成的脸不由红了起来,秦秀才在旁解围地问:“说起来大哥你们褚家也该有家谱族长,怎么没听说过?” 提起这个褚守成就知道了:“本家离这边也不远,三十来里路吧,只是自从曾祖父搬到城里之后,每年只有年节时候才回去祭祖扫墓,后来祖父在城外寻得一块风水宝地,把曾父母都葬在那里,就回去的更少,除了有事回去,连夜都不过的。” 说着褚守成摸一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说起来,我还是我们这支的长子长孙呢,族谱之上还有我的名字,只是我这到了秦家,也不晓得名字有没有被除去。” 他这副样子实在有些憨厚,任谁也无法和几个月前不识人间疾苦的纨绔少爷联系到一起,芳娘不由拍拍他的后脑勺:“不会的,你的名字还在你褚家族谱上。”芳娘的话初守成从来都极相信,此次也不例外,点点头又吃起饭来,今日的饭菜仿佛也比往日的香。 秦秀才倒放下碗筷瞧着芳娘:“其实名字被除去也没什么,做男子的总要做一番事业,依托祖荫未免辜负了身为男儿。”芳娘瞧着他,面上露出个笑容:“怎么,怕被逐出宗族,怕我埋怨,特意来先和我说一声?” 秦秀才嘻嘻一笑,芳娘拍他脑门一下,如同他还是小孩子一样:“你已经成家有妻有子,这些事自己做主就好,况且你说的也对,人活天地中,必要做出一番事业,天下间被逐出之后另立一支的情形又不少。” 秦秀才又笑了,芳娘把他筷子捡起来塞到他手里:“快些吃饭吧,可不能辜负了弟妹做的好鱼汤。”见话题转到自己身上,秀才娘子的面顿时红了,低头不说话,芳娘瞧她一眼,眼又转回秦秀才身上:“你要真被逐出,我不会怪你,倒要问问弟妹。” 秀才娘子面色更红,把碗筷一放:“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她肚子已经有些大了,秦秀才扶了她一把,秀才娘子把他手一打,扶着腰进房去了。 褚守成瞧着面前的每个人,还有自己旁边的春儿,一种欢喜从心里升起,嘴里的饭菜似乎也格外香甜。 夜还是那么平静,褚守成夜半醒来,瞧着身边的芳娘,她睡着时候面色很平静,多出几分温柔,这些日子对她的睡容已经很熟悉了,褚守成不由想伸手摸一摸她的脸,刚要触碰到的时候又想起她那日说的话,自己还没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怎能如此对她呢? 褚守成收回手,重新躺平,闭上眼开始积蓄睡意,朦朦胧胧中突然听到隔壁传来男子惊呼的声音,本以为很快就会消失,但是这惊呼声越来越大,后来还掺杂了怒骂声。被惊醒的春儿哭了出来,这哭声传了进来褚守成睁开眼睛,芳娘已经坐了起来,窗口一轮明月亮晃晃的,照的屋内一片雪白。 侧耳细听,这是从王氏院子传来的,难道说秦四婶终于忍不住,带着人来抓奸了?芳娘的眉挑了挑,低头看见褚守成的眼睛睁的大大的,伸手把他的眼皮抹下来:“好好睡觉,明日你不是还要去做生意,我出去瞧瞧。” 说完芳娘披起外衣往外走,走到院子里时看见秦秀才也走了出来,秦秀才打个哈欠:“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半夜三更不睡觉,春儿都被吓醒了,好容易才哄睡。” 芳娘伸手把他身上的外衣拢一下:“虽然暑热,但这夜深也有露水,你小心点。”秦秀才嗯了一声,耳朵还是听着墙那边的动静,怒骂声越来越大,难道真是秦四婶来捉奸了?听着怒骂声里掺着的女子哭泣声,芳娘轻声道:“看不出四婶还有这份胆子。” 秦秀才打个哈欠:“胆子大又如何,四叔还不是不会改,困了,我去睡吧。”芳娘也困了,正打算回屋睡觉,门被敲响,中间还有喜鹊的哭声:“姐姐,大哥二哥,开开门,救救我娘吧。” 这又怎么回事?依了秦四叔的性子,就算秦四婶带人来捉奸,他也能把四婶骂的服服帖帖的,喜鹊见里面安安静静的,哭得更大声了:“姐姐,大哥二哥,求你们快去,不然我娘就要被打死了。” 这看来不像是秦四婶,芳娘瞧一眼秦秀才,秦秀才叹了一声,上前打开门,门外的喜鹊近乎绝望,看见门打开如同看到救星,伸手去抓秦秀才的手:“二哥,二哥求求你过去,我娘她要被打死了,四叔他,四叔他不是人。” 虽然芳娘不喜喜鹊,可是看着她哭得泪流满面,整个人都抖了,这种哭泣绝不是伪装出来的,月光之下,她只着了中衣,一件外衫掉在不远处,看来是奔跑中掉的。 见面前的秦秀才不说话,喜鹊呜呜地哭起来:“姐姐,虽然我做错了,可是我娘她也可怜,她一个寡妇,又不会别的营生,不这样怎么养活我们姐弟。”喜鹊的凄楚哭声传在芳娘耳里,芳娘满腔要骂的话骂不出来,推一下秦秀才:“你去看看怎么回事吧,这大半夜的,别搅的人不得好眠。” 54翻脸 芳娘这样说,秦秀才点了点头,却没有动身前去,而是站在门口对着四周大喊道:“各位叔伯兄弟听好了,喜鹊来我家门口苦苦哀求,说四叔快要把她娘打死,求我们去救一救,各位叔伯兄弟有没睡着的也一起去吧。” 这边的热闹四周早有些人醒了,听到秦秀才这话,有调皮的已经喊了回来:“知道了,阿哥你等着,我们就来。”芳娘不由笑了出来,推一下秦秀才的肩:“你啊,快去吧,真出了人命,到时也是大麻烦。” 秦秀才这才对喜鹊:“走吧。”秦秀才和芳娘的话被喜鹊听的很清楚,她不由吸一下鼻子:“姐姐,我纵有些错处,你怎能如此冤枉我?况且我再如何,也不会拿我自己娘的性命来开玩笑。” 芳娘面色平静:“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自己最清楚,况且能拿用自己清白来污蔑别人,未必不能做出用自己娘的性命来设圈套。”喜鹊气结,芳娘后退一步,听着墙那面传来的哭泣和喊叫声,轻声道:“去吧,这么多人呢,四叔就算再如何,也不能对你娘如何了。” 喜鹊又抽一下鼻子,这才和秦秀才往那边去,巷子里已经有了几个人,都是听了秦秀才的话跑出来瞧热闹的,看见喜鹊过来,忙跟着她走进去。 芳娘站在门口,倚在门框上,听着墙那边的声音越来越嘈杂,看来那边的戏很好看。身后传来脚步声,芳娘转头去看,发现是褚守成走了出来,芳娘笑一笑:“你不继续睡。” 褚守成摇头:“睡不着,再说也太吵。”见芳娘又靠回门框上,褚守成藏在心底里还有没说出的一句话说,没有你在身边,竟不好睡。 只是走到她身边,悄声问:“那个,大伯母,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平日看四叔对大伯母那叫一个好。”芳娘歪一下头,笑着道:“怎么,你也会关心这些事,不过这种事情,你还是不知道的好,知道了白白坏了你的心绪。” 褚守成嗯了一声,看着月光之下芳娘那显得柔美的脸颊,心里有一丝柔情升起,伸手去握她的手,芳娘有些诧异,正准备把手从他手里抽出,褚守成已经开口:“这天还有些冷,你穿的不多,小心着凉。” 话说的很平静,但褚守成觉得手心全都是汗,芳娘的诧异更多,但并没有抽出手,风有些凉,有一双温暖的手握住,也能让人心里暖和些。 墙那边却是乱成一片,众人冲进去的时候,秦四叔只穿了一条裤子,眼瞪的足有铜铃样大,正捏着拳头一拳拳往王氏身上打去,王氏边哭边乱嚷,也不知道在嚷些什么。长生躺在地上,也不晓得是被打死了还是怎么? 喜鹊一进门瞧见这样,大哭起来,嘴里喊着弟弟,扑上去抱住长生,王氏额头已经青紫,眼都充血,见喜鹊进来,身后还跟了那么多人,对秦四叔喊道:“你打死我啊,你这个无情无义的东西,我对你一片痴心,从王家庄跟着你来,一路为你做了多少事情,没想到你竟动了别的念头,还打伤我的儿子,你打吧,打啊,打死了我,我看你赔不赔命?” 众人本来想劝,听了这话都站住了,原来他和王氏不是来桃花村后才好上的,竟是从很久前就好上的,有人已经笑了出来:“四叔,发这么大火做什么?原来你对大哥真是好啊,不但替他操持身后事,连他的妻子都接手了。” 说完忍不住笑了出来,这种事情,是个人都喜欢问的,另一个就接着道:“六叔,瞧着四叔平日那么瘦小,说不定天赋异禀,不然哪会让这位大伯母痴心一片,从那么老远跟了他过来,大伯和这位大伯母成亲好几年了都没让大伯母跟过来,没想到这大伯才没了不多久,大伯母就巴巴地为了四叔跟过来,真是瞧不出。” 秦四叔平日在人前也是有副威风样子的,这时被人七嘴八舌地问,虽然停下打王氏的手,但那脸已经红一块白一块,突然啪啪往王氏脸上又打了两个嘴巴:“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我照顾你,是对你好。” 王氏喘了会儿已经回过气来,被秦四叔打了两个嘴巴,突然如同豹子样地扑上去往秦四叔身上乱咬乱抓:“你对我好?你哪里对我好了,让我偷偷摸摸跟着你也就罢了,还由着你媳妇作践我,动不动你媳妇指桑骂槐,照顾?还不是因为要我出面帮你弄银子,我为了你,把女儿的清白名声都给毁了,你还要对她也染指,我不肯就打我,你这个没良心的。” 王氏边骂边抓,她虽然娇弱,但此时心头极恨,这次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赔上这么多的东西什么都没得到不说,还被打的浑身都疼,一口咬在秦四叔的肩头,秦四叔大叫起来,手上的力气加大,想把她推开。 王氏力气不大,这样一推,王氏自己的口里就出了血,一颗牙齿也跟着掉了出来,王氏往旁边吐了一口血沫,这才又抬头去瞧秦四叔,此时计从心生,既然肩膀咬不掉,头一转就扑上去抱住他的腿,往他双腿之间咬去。 平日床笫之上,两人也常做这种戏法,但那时王氏一张小口,一条香舌,十二分的温柔,秦四叔更是万分的受用。此时香舌一旦化为利齿,秦四叔就觉得这种疼比不得肩膀被咬的疼,觉得断了根,又疼又怒,嘴里大叫出声,就抱着王氏的头重重捶了下去。 他们俩又打起来,倒是瞧热闹地多,等王氏竟咬往那个地方,有几个都觉得自己凉飕飕了一下,又见秦四叔那样用力捶下去,这种力度,王氏又是个弱女子,只怕真的出人命,急忙上去几个人把他们俩使劲分开。 王氏一张嘴全是血,瞧着秦四叔那个地方,上面一团湿润,不晓得自己的血迹还是他的血,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秦四叔虽被分开,但只觉得传来一阵阵钻心疼痛,不敢解开裤子去瞧。 喜鹊抱着已经醒过来的长生,一张脸满是惊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长生的眼呆呆的望着,喜鹊见他这样更加着急,急忙摇着他的身子:“长生,长生,听到姐姐说话没有?你不要怕,不要变傻了,你变傻了,姐姐和娘就全无指望了。” 王氏听到喜鹊这样哭,连滚带爬地到了长生身边,用手拍着他的脸:“长生,你不要怕,有娘在,什么都不怕,你要快点长大,赚多多的钱,养娘和姐姐。” 长生的眼还是直的,这让王氏和喜鹊哭得更大声,过了会儿长生才眼珠才转了下,声音很小:“娘,我们离开这里,不要再在这里,这里没人对我们好。” 王氏涕泪交流:“好,我们一早就走,离开这里,离开这里。”秦四叔虽然疼的糊里糊涂被众人扶在床上躺着,还是听到王氏这句话,突然大喊一声:“不许走,不许走,你伤了我,要赔给我。” 王氏本就伤心,听了这话更伤心,又要扑上去抓挠他,秦四叔已经受了不小的伤,要是再这样任由她抓挠,只怕会出人命,早有几个人按住她:“私情事是你们私情事,你伤了他也是实在,你要走总要料理清楚了。” 王氏被人拉住,看向秦四叔的眼十分怨毒,外面传来咳嗽声,接着三叔公走了进来,估计是有人看这里情形不好请了他来。三叔公瞧着里面情形,面上露出得色,咳嗽一声:“好了,先去请个医生来,受了伤得人总要好好调治,至于放不放,等明儿人多了再说。” 王氏推开他们,走到自己儿女身边,把闭着眼睛的长生紧紧抱在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当日来桃花村前,秦四叔曾许的千好万好,此时不但是一片虚妄,更是连自己女儿的清白名声都被毁去,纵然离开,又有何处可去? 既有人来主持这里的事情,秦秀才打了个哈欠,对三叔公拱一拱手就往外走,三叔公心里正在欢喜,只是在指挥着别人去做这做那,并没在意秦秀才的离开。 秦秀才走到门口时候还能听到王氏的哭声,不由摇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走到自家门口正打算推门,就被面前情形吓了一跳,芳娘和褚守成都靠在门框上闭着眼,褚守成的头还靠在芳娘肩头睡的正香,在向下看,两人的手紧紧相握。 这让秦秀才又笑出声,芳娘已经睁开眼,瞪秦秀才一眼:“有什么好笑的,他睡着了,我要等你就没进去,不然又要吵醒他。”秦秀才哦了一声,芳娘已经把褚守成推醒,让他进屋去睡,褚守成揉着眼睛往里走,芳娘也走进去,秦秀才突然叫了声:“姐姐。” 芳娘回头一笑:“别瞎想,快去睡吧。”月儿已经偏西,柔和月光照了下来,若没有旁边传来的哭声,这真是一个美好的夜晚。 第55章余音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就听到隔壁院里又传来吵闹声音,褚守成在梦里被惊醒,额头已经紧皱,昨夜闹了半夜还不够吗?一大清早的又开始吵闹了。 芳娘打个哈欠,睁开眼往窗外瞧了瞧,窗户纸上透过来的光还朦朦胧胧的,隔壁院子传来的吵闹声越来越大,听起来像是女人的哭闹。芳娘打个哈欠,头又缩回到被子里面:“今日你就不要去做生意了,这么吵,再睡会儿好了。” 褚守成也有此意,听了这话头也往被子里一蒙,重新沉入梦乡。女人的哭泣声越来越大,伴随着这哭泣声,还有东西打破的声音,接着是尖叫声传来,就隔了一面墙,夏日的被子又薄,再捂住耳朵还是直往耳朵里钻。 芳娘从被子里探出头,这样闹是真的没法睡了。褚守成也把脑袋钻了出来,一脸睡意朦胧。芳娘拍一下他的脸:“能睡着就再睡会儿吧,我起来算了。” 说着芳娘就下床去穿衣衫,褚守成也跟着起来去拿旁边的衣衫,芳娘奇怪地看他一眼,褚守成边穿着衣衫边说:“我还是去做生意吧,昨儿还有人跟我说,要我带几支银钗给她们挑挑呢,我昨晚就找出来了,再说我也不困。” 虽然嘴里说着不困,但褚守成还是打了个哈欠,他既然要去就由着他,芳娘一笑,已经穿好衣衫梳好头往外走去,一走到院子里吵闹声就听的更清晰,能听出来哭闹的是四婶,一口一个我不活了,你要赔我的话。 看来四叔昨晚伤得不轻,芳娘听了会儿打水洗漱,刚把脸擦干门就被打响。这时又是谁?芳娘把门打开,门外的是五嫂子,她瞧见芳娘就道:“芳娘啊,你快过去瞧瞧,四婶今早就过去那边,哭个不休要那边赔汤药费来,没钱就要把喜鹊拉去卖了。那边怎么肯?偏偏四婶娘家来了两个恶婆娘,在那跟着骂个不休,说母债女偿,要把喜鹊拉走,还说如果卖喜鹊的银子不够,还要把长生也卖掉。芳娘啊,这种事虽说是丑事,可也轮不到几个外人在这指手画脚。” 五嫂叽里咕噜说了半天,芳娘挽起袖子笑了:“那些长辈们呢?昨夜不是过来主持了?怎么今早不见了?”五嫂手一拍:“昨夜三叔公倒是来了,今早就回去了,而且四婶娘家来的都是女人,这男人们也不好出面,七婶倒是在那拦呢,可她讲几句话都是干巴巴的,论起口齿便捷,全族上下的女人捆起来都没你的一半,我这才想到来寻你。” 见芳娘不为所动,五嫂拉一下她的手:“芳娘,我晓得你怨那边,也恨喜鹊,可是说起来,她们母女也不过是听了四叔的蛊惑,现在已经和四叔翻脸成仇,难道你就忍心看着喜鹊被卖到那种地方?” 最后一句话让芳娘勾起一丝笑:“五嫂,你方才还说我口齿便捷,此时瞧来你也不比我差几分。”五嫂子面一红就拉住她的手:“芳娘妹子,我嫁进来这么多年,晓得你是个面冷心热的人才敢和你说,你抬一抬手,也当帮了她一个忙,不是有那么句话吗?叫什么见人溺什么,然后又什么。” 芳娘正打算答话,就听到传来喜鹊的惊叫,两人顺着声音望去,见喜鹊被一个妇人抓住头发从院里拽出来,喜鹊双手紧紧抠着地下,脸有些肿|胀,也不晓得哭了多久,尖叫着道:“我不去,我不去,娘,你救救我,救救我。” 那妇人没有半点为之所动,伸手又往喜鹊面上打了一巴掌:“母债女偿,你娘昨日伤了人,就该拿银子来赔,听说你和你娘一样都是狐媚子,去了那地方,我保你三天就快活的不得了,舍不得回来了。” 说着这妇人就是一阵大笑,院里传来王氏撕心裂肺的哭声:“你们这群畜生,秦武,你这个畜生,你讨了老娘多少便宜,睡在老娘身上发誓的时候说的话你全忘了?老娘恨昨夜怎么不把你的子孙根咬下来,白白只掉了一层皮。” 接着传来巴掌声,四婶的声音十分尖利:“你这**,明明是你勾引我男人,还口口声声我男人怎样,我今儿撕烂你下面的嘴,瞧你还用下面的嘴勾引人吗?” 揪着喜鹊的妇人得意笑了:“快跟我走吧,再哭下去,你这张脸更加难看,要晓得你全身上下,也只有这张脸能看了。”妇人紧紧抓住喜鹊的手,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很平静的声音:“这大清早的,两位是拿了官府的批文呢,还是受了大伯母的叮嘱,来这家里拉人去卖呢?” 妇人抬头看见芳娘站在那里,面色平静,眼里带有讥笑,忙道:“这位大嫂你难道不晓得一个道理,欠债还钱,她娘欠了我们的债,拉她去抵债是天经地义的。”喜鹊趁她手一放松的时候就冲到芳娘跟前:“姐姐,求求你救救我娘,她快被打死了。” 妇人听到喜鹊叫姐姐,笑了一声就道:“这对母女,本就是从外头来的,哪是你们秦家的正经人儿,而且从来到现在,也做了不少坏事,卖掉正好是还你们一个清静。” 芳娘勾唇一笑:“您贵姓啊?”妇人愣住,接着很快回答:“我夫家姓张。”芳娘微微点一点头:“那娘家呢?”妇人更奇怪了:“娘家姓蔡。” 芳娘瞧着她:“您既不是秦家的女儿,更不是秦家的媳妇,来这里倒做起我们秦家的主来,我们秦家虽不是什么大族,在这里也有百来年了,这样被人欺到头上,你当我们秦家的人都是死人吗?” 芳娘突然变了神色,让妇人脸色也变了,但很快就道:“我虽不是秦家的人,但我们姑娘嫁到你们秦家来,被外来人这样欺负,我们娘家人自然要来讨公道。” 讨公道?芳娘又笑了:“讨公道的人多了,但我从来没听过讨公道时把不相干的人给卖了,要说我秦家对不起你们张家的女儿,那你自去找对不起她的男人去,哪有跑来这边打起女人来?” 这妇人被芳娘问住,院里另一个妇人听到外面变化,急忙停下和四婶一起打王氏,跑出来帮腔道:“呸,不是这**勾搭,女婿怎会对姑娘不好,当然要打她一顿了,天下哪有放过**的道理?” 芳娘瞧着她笑了:“捉奸要捉双,要打,自然是奸夫**一起打,哪有单打一方的道理?”这个?后头来的妇人也语塞,芳娘走进院里,王氏穿着的衣衫差不多都被撕烂,上身全都露了出来,身上多是抓痕,下面也只有几条布挂着,在那也顾不得护住羞处,只是和四婶对打,身边还围了几个劝架的,但多是瞧热闹的,偶尔有人上前拉一把,少有出手的。 芳娘瞧了会儿才道:“四婶,你也别怪侄女多嘴,四叔还躺在床上呢,你来这打**,真要打坏了,别人问起为了什么,四婶你总要把奸夫交出来,这种事情,都是一个巴掌拍不响的,再则说了,你要把喜鹊卖掉出你心中一口气,可是这擅卖良家女子,你纵是族里的长辈也做不得主,四婶,你到底想清楚了没?” 秦四婶打的正高兴,觉得自己心里那口恶气出的差不多了,听了芳娘这番话,手顿时软了起来,颓然坐到地上就大哭起来:“我不活了,我活得被个**欺负,还有什么意思?”她娘家的两个人忙奔了进来,一个安慰她,另一个就喝芳娘:“你小小年纪知道什么?**别说打,杀也使得。” 芳娘点头:“对,但捉奸捉双,总要奸夫**一对儿都在了,才好既打得又杀得,四婶你有了娘家撑腰也只敢来骂骂别人,到时等娘家人都走了,四婶你觉得你会如何?” 好伶牙俐齿,秦四婶娘家的人顿时无言以对,王氏哭哭啼啼上前对芳娘道:“芳娘,我就知道你是善心人,舍不得……”芳娘把身子往后一退,话依旧十分冰冷:“别和我扯什么,不过是隔了一道墙,让人没法安生,真出了人命官司,还要累我们去衙门做证,谁有哪个闲空儿,你要真还有几分廉耻,就好好地自己过日子,别再累的旁人连觉都不能睡。” 王氏吸吸鼻子不敢回话,又继续哭哀哀起来,方才围着的那几个人这才上前来说几句安慰的话,芳娘瞧着哭泣不停的三个人,冷哼一声拂袖走出。 身后除了哭声和安慰的声音再没有旁的,芳娘走出这扇大门,瞧这样子,王氏母子在这是待不下去了,走了也好,免得自家多事。抬头,看见褚守成挑着担子站在她面前,芳娘不由笑了:“你好好地去做生意。” 褚守成嗯了一声,接着点头:“我不会像以前一样,我会对你好的。”说完褚守成的脸就红了起来,飞快跑走,芳娘转头去看时候,只能看到担子上的东西,风吹过已带有凉爽,夏天将要过完。 56流泪 那边院里一直有人进进出出,劝解说和的,芳娘拿了针线和秀才娘子在院子里做,春儿蹲在她们脚边玩蚂蚁,玩一会儿就抬头瞧瞧:“姑妈,他们怎么还在吵?一点也不听话。”春儿声音娇娇软软,芳娘捏一下他的脸:“春儿,你喜不喜欢他们吵架?” 春儿摇头,芳娘又点一下他的脸:“好,春儿,你既然不喜欢吵架,以后弟弟妹妹生出来了,你也不许欺负他们,要是谁欺负了他们,你也不许因为不喜欢吵架就不帮着他们,知道吗?” 这话太复杂了,春儿的小眉头皱的很紧,不明白这中间的关系,秀才娘子把手里的活放下,用手捶一捶腰:“姐姐,春儿还不到三岁呢,和他讲这些他也听不大懂。”说着秀才娘子把春儿叫过来:“春儿啊,娘和你说,姑妈的意思是,以后弟弟妹妹生出来了,你要护着他们。” 这样好像有些容易懂了,春儿想了又想,努力点头,秀才娘子和芳娘都笑了,见秀才娘子又拿起针线,芳娘开口问道:“弟妹,要是我们搬进城里去,你会不会舍不得?”秀才娘子的针差点戳到手指,抬头脸上有惊讶:“姐姐,家里不是没有银子吗?” 芳娘摆手:“这银子是个轻易的事,就看到时你舍不舍得。”秀才娘子低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相公要点了头,我这个做媳妇的自然要应,况且这族里,再这么待下去,只怕对春儿也不好。” 全家都同意了,只等那一千两银子到手,到那时就筹划筹划,这边的田地佃给族里的人,有没有多少租子也无所谓,只要不抛荒就成。搬进城后的生计就让秦秀才去思量,他是个男人,也该顶起这个家。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三叔公,瞧见院子里只有女人和孩子,三叔公愣了下才问:“怎么不见侄孙?”这总是个长辈,芳娘把春儿抱起来,秀才娘子起身请三叔公坐下,答着他的话:“相公吃过饭就去田里瞧稻子可还有几日能割,三叔公您要寻他有事的话我去田里寻他。” 三叔公捋一捋下巴上的小山羊胡子:“芳娘即在,寻她说也是一样的。”说着三叔公转而面对芳娘:“昨儿闹的这一场你们想来也听的清清楚楚,族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老四媳妇的娘家人也在那嚷着要讨个公道,若依了他们的主意,一来族里没这个权柄,二来这要真出了人命,是不好开交的,我和你几位叔叔花了无数的唇舌,才好歹把他们说服下来,这王氏总是有娘家的,出这种事情,娘家人总要知道,商量了法子让你四婶的娘家人再等几日,等我们派人去王家庄那边请了王家的人过来再做决断。” 三叔公一口气说完,见芳娘毫无反应,只是逗着春儿,叹口气道:“芳娘,晓得你心里有怨言,可我们着实是不知道实情,现在出了这种事情,我们族里总要解决了,不然大家都不和气。” 芳娘把春儿放下地:“去,找你娘去。”这才倒了杯茶给三叔公:“三叔公,我晓得你一个长辈肯来和我这个做晚辈的说这些,已经极不轻易,可是三叔公,他们当日来时,族里瞧出有蹊跷的不是一个两个,可当日你们还不是一力主张要我收留,为的什么你们自己心里清楚明白,现在出了这种事情,倒是来安抚我,可我也要说一句,这种安抚我不稀罕。” 这话说的三叔公老脸一红,等到后面那脸又沉了下去,芳娘才不管他什么脸色又继续说道:“三叔公,我们族里如何,您一个老的该看的清楚明白,这件事情,也不用再来安抚我,由得你们去处置。” 三叔公重重叹了口气:“芳娘,我晓得你是伤透了心,可我们……”芳娘手一摆:“当日既各怀心思,今日又叹息什么?事到如今我们姐弟也算挣扎着活了出来,再讲那些后悔不过是白费。三叔公,我敬您是个长者才和你说这许多话,不然就族里这些人物,可有想和他们打交道的?” 芳娘这几句话越发斩钉截铁,三叔公想起那日秦秀才说的话,明白他们姐弟,早不是当年失去父亲的孤儿,只得起身道:“你这样说,那怎么处置他们,你也不问了?”芳娘勾唇一笑:“三叔公,我是个晚辈,这种事本就不是我这个晚辈能插手的,到时你们和王家商量了,要给四婶娘家一个交代,是要杀要剐,随你们去,别扯上我。” 三叔公的背又佝偻下去,芳娘送他出门,见他走出几步才又冷笑道:“只是奸|夫淫|妇,没有只打一边的道理,被人这样欺上来,纵然我们秦家是小族,三叔公,秦家的男人们也要把脊梁挺起来。” 说着芳娘把门扑通一关,算计起族里人来,个个都那么能干有本事,真要对上外面族里的人了,又在那里你看我、我看你没有半分主意。芳娘吸一口气,缓缓走到桌前坐下,那口郁结在心里十多年的闷气这才散去。 芳娘觉得脸上有湿冷的东西,用手一摸竟是很久都没流过的眼泪,芳娘把泪一擦,想那么多做什么,多行不义必自毙,今日如此,也是他们自己寻的。等到了时候,拿了银子,搬进城里,就自去寻一个清静地方。有了褚夫人许下的三百两香火钱,到哪个庙都能没事。 “芳娘,你怎么哭了?”褚守成的声音在芳娘身后响起,竟没听到他的脚步声,芳娘转头,刚要说自己没有哭,褚守成已经抬起手,摸上她的脸,从没想过如果刚强、什么事情都不能打倒的芳娘,竟然也会有眼泪流出。 芳娘诧异地眨一眨眼,这一眨眼让眼里的泪又滴落下来,褚守成的声音很轻柔:“芳娘,是不是谁欺负你了,不要怕,我去和他们说理。”这样的轻柔让芳娘的心软了一下,自从爹娘去世,就再没人和自己说,不要怕,有我呢。都是遇到再大的难处,也要咬紧牙关渡过,弟弟妹妹们有自己可依靠,而自己,竟没有人可依靠。 察觉到褚守成的手越来越热,感觉到他看向自己的眼更加温柔,芳娘吸一口气,身子往后退了一步,脸离开褚守成的手,这样的热情和温柔,不该是此时此刻这个男人所能有的,而心里泛起的柔情也不该是真正该有的回应。 褚守成的手落空在那,方才分明感觉到芳娘的温柔,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柔情并没看错,可为什么又会变成这样?芳娘用手扶住桃树的枝干,迟了,太迟了。 这个人到的太迟,所以,什么都晚了。芳娘觉得树皮戳的自己的手心生疼,却依旧把手牢牢握住树干,只有这样,才能让心重新坚毅起来,告诉自己这个男人不是自己的丈夫,而只是一桩交易。 芳娘脸上重新挂上微笑,这种微笑褚守成常见,褚守成心里有失望掠过,又回到原来的地方了。芳娘把手从树干那里放开,这才开口问:“怎么今儿回来的这么早?” 本来该是很欢喜地告诉芳娘,自己今儿东西卖的特别快,也赚了不少钱,这样算下来的话,一个月总有两三两银子的赚头,到时将利做本,会赚的更多。可是经历了方才,褚守成已经没多少情绪和芳娘说这件事了,只是闷闷不乐地坐下:“今儿东西卖的快了些,就回来的早。” 芳娘平复完了心情才坐到他旁边:“你东西卖的越来越快,果然是做生意人家出来的,这刚做了一个多月,就有那些老成货郎卖的一样快了。”这样的夸奖原本褚守成听了会很欢喜,可是褚守成只是嗯了一声就问她:“你方才为什么哭?” 方才吗?芳娘抓抓头发:“不过是方才树叶被风吹下,正好打在我眼睛上,这才流泪。”这样的话估计骗春儿可以,骗以前的褚守成也可以,但对现在的褚守成一点用也没有,他并没有跳起了说芳娘骗他,只是哦了一声。 这样的褚守成让芳娘有些心慌,好像一直掌握着的东西在什么地方出了一个错。唯独没考虑到的,就该是褚守成的心了。虽然阳光照在身上照的很暖和,但芳娘竟然打了个寒颤,他对自己,难道真动了心? 这样的认知并没让芳娘欢喜而是担忧起来,不行,要早点去和褚夫人商量,让褚守成提前离开这里,毕竟现在已经是七月,只有不到三个月了。而褚守成现在的表现,已经远远超过当初自己答应褚夫人的。 看着沉思的褚守成,芳娘的眉微微蹙起,桃树之下,两人各怀心事,任微风吹过。 57丰收 王氏和秦四叔的事很快有了结果,王家庄的人在三天后来了,来的是王氏的两个叔伯兄弟,和王氏说了几句,王氏又哭诉了一场。这种事情,毕竟是两厢情愿说不得一个骗字,章家的人再想为秦四婶撑腰,王家这边咬死没有单单一边受罪的道理,事情是两人惹出来的,要杀要剐,自然也不能放过秦四叔。 秦四婶本就是个没主意的,又怕真要打奸夫淫|妇,到时自己丈夫也受了牵连,就算心里再恨王氏,巴不得把王氏咬死,再把她儿女都卖掉,也不得不同意只让王氏带着孩子们回王家庄,此后再不要踏入桃花村半步。 王氏收拾好了东西,在一个下午离开了桃花村,墙那边渐渐陷入平静,芳娘不知怎么叹了口气,但愿从此之后就再没有这些别的事情,不然人都会变。 王氏右手提着包袱,左手想去牵长生,长生皱着眉不让她牵,初时王氏还怕他是不是被打了头就变傻,试过几次晓得他还是和原来一样才放了心。可是长生虽和原来一样,那话已经变的很少,看自己娘的眼神也不似从前。 喜鹊手里也拎着个包袱跟在他们母子身后,离了这里,回王家庄虽见不到守成哥哥了,可是也不用再见到那些讨厌的人。王氏只觉得嘴里不住发苦,回去又如何,田地房屋都没有了,族里的人瞧自己只怕也有很多议论,当初离开时候可和几个相处的好的姐妹们说了,此去一定发财,可现在包袱里的东西值不得一二两银子,虽然三哥说把祠堂旁边的空屋借两间给自己住,但生计呢? 王氏眼里又有泪,儿子眼里的冷漠、女儿眼里的茫然,难道真要全家卖身投靠别人家才得一口饭吃?一路行来,遇到的人也不和他们打招呼,只是瞧着他们,偶尔有几个也说笑一下。 长生看着那些人指指点点,手握成拳,看着旁边的娘,那拳头又松开,娘做的事是不对的,可自己是她的儿子,再不对也只能忍受。喜鹊突然叫了一声:“守成哥哥。” 迎着阳光,褚守成挑着担子从村口进来,他脚步轻快,心里欢喜,这些日子的生意越做越好,是不是和芳娘商量一下,把货物再配多一些,而且还打听出来,可以去当铺收那些别人的死当,那些存留很久的衣衫不来赎的,捡那些料子好的,还能穿的收回来,再买些染料改了衣衫,卖到更远处的村里,赚下来能有对本利。 此时听到喜鹊这声,褚守成皱眉看着她,手里拎了包袱,面上又是这样神色,看来他们是被赶出桃花村了。褚守成对喜鹊点一点头:“喜鹊,你以后回到王家庄,陪着你娘好好过日子,别想那些歪门邪道的。” 喜鹊的嘴角下垂,低头绞着衣边。王氏瞧着褚守成,心里竟不晓得是什么滋味,若不是为了他箱子里的东西,也不会被秦四叔说动上百里路赶过来,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不好过,也不能让你好过,想到此时被秦四婶在家好吃好喝伺候着的昔日情人,王氏恨恨地想,开口就道:“守成,你要提防着点,你箱子里的东西你四叔早看上了,对了,听说他也是听一个什么管家说的。” 王氏努力去想,现在才觉得秦四叔嘴巴太紧,就算两人相好,他也没告诉自己是谁说的,只说是个大户人家的管家,还说别看只是大户人家的管家,那家里也是有几千两银子过活的。 王氏还在仔细追忆,褚守成的眉头已经松开,被芳娘教导这么久,再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褚大爷了,看来这件事和二叔是脱不了干系了。二叔就这样怕自己重回褚家吗?必要把自己最后得以安身立命的东西也要全都席卷一空心里才欢喜? 喜鹊已经怯怯开口:“守成哥哥,我是真喜欢你,不是为了银子。”褚守成并没有看她,挑起担子就往家走去。喜鹊痴痴地看着他的背影,从此再看不到像守成哥哥一样英俊的男子了。王氏拉一下女儿:“走吧,咱们要走快一些,不然就赶不到前面了。” 褚守成已经消失在喜鹊的视线里面,喜鹊这才依依不舍地跟王氏往村口走,太阳着着他们,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长,长的就像喜鹊不舍得离开此地的心。 褚守成进了门,把担子歇在堂屋,转身到了井边打了瓢冷水一口喝干,这样才能把心里的火给浇熄,那是自己的亲叔叔,对自己无限疼爱的亲叔叔啊,背后做出来的事真是让人发寒。 春儿迈着小短腿从房里出来,看见褚守成就绽开笑脸:“大伯,大伯,要糖吃。”褚守成一把把他抱起,捏一下他的小胖脸,从怀里掏出一块芝麻糖:“这么胖了还爱吃糖,以后长成个大胖子。” 春儿把糖填进嘴里,满足地笑了起来,在他怀里使劲摇头。看着他这张花一样的笑脸,褚守成往他脸上使劲亲两口,想那些做什么,这个院子才是自己的家,这里的人才是自己的家人,等到再过些时候,赚钱赚的多了,就把娘接过来。 秀才娘子扶着腰走了出来,她的肚子越发大了,面上也有些斑生出来,但笑容还是那样温柔:“春儿,你大伯在外辛苦了一整天,你回家就只会缠着他,快乖乖地去写字。”春儿是个很听娘话的小孩,虽然舍不得褚守成还是从他怀里溜下站好。 秀才娘子的话倒让褚守成有些吃惊:“怎么?春儿就学写字了?”秀才娘子拢一拢头发:“不过是拿着枝条在那乱画,不过他喜欢,相公也说他开蒙早一些好,让我闲着没事让他认字呢。” 来这这么久,褚守成还是头一次知道秀才娘子会识字,面上不由露出惊讶神色,秀才娘子笑了:“其实我在娘家是不会写字的,嫁过来后都是相公教的,也不过就学会了三四百字,看得落个帐。” 说着秀才娘子作势要去提水:“都这时候了,我去做饭吧。”总不好让她大着肚子去提水,褚守成急忙把水提进厨房,又在灶下烧火。 看他动作熟练地把火点着,秀才娘子笑了,也没多说话,就麻利地刷锅做饭,再过几日就该收割了,秦秀才和芳娘都成日在田里忙碌,今年只怕要请个做饭的回来才行。 田里的稻穗低垂了好久的头,水也已经放得差不多,各家各户都忙着收割,田间地头,到处都是一片忙碌景象,褚守成也不去做生意了,而是拿了镰刀下地割稻子。 男人们在割稻子,女人和年纪稍大些的小孩们就在旁边把稻谷脱粒,褚守成下去割了几刀就被芳娘赶了过来:“去,这割稻子是技术活,你连镰刀都使不好,还是去打稻子吧。”说着芳娘接过他手里的镰刀就去割起来,看着她麻利的动作,褚守成的脸不由红了,看来自己的确不擅长割稻子。 见他过来,别人自动把芳娘原来那个位置让给他,褚守成拿起一把稻子,在稻桶里使劲往桶边敲,这样才能把谷粒从稻穗上掉下来。刚敲了第一下,褚守成就被一股灰尘呛到,这灰尘若是普通的也就罢了,还掺了稻芒,眼泪刷一下就流下来。 旁边的人早放声大笑,叫着芳娘的名字道:“芳娘,你这女婿真是不成,这么简单的活都做不好。”芳娘抬头,用手抹了把汗,大声回答了句什么,又继续割起来。 挥动着手臂挥了整整一日,褚守成觉得自己的手臂都快断掉了,全身上下到处都是又红又痒,怕人笑话的他也不敢说出来,总算熬到回去吃饭,农忙时候的饭菜是不错的,不光有炒鸡蛋、鲜豆腐,还有难得见到的红烧肉。 连菜汤里都滴了平常舍不得滴的香油,来这里快一年,褚守成明白平日油大口重是吃了这些身上才有力气,才好下地干活。可是看着平常吃不到的那些菜,褚守成觉得又疼又痒,只想等人都走了就去打盆水进房好好洗洗。 见他不动筷子,芳娘笑了,往他碗里夹了块红烧肉:“快吃吧,吃饱了明儿才好有力气干活,我已经请四嫂烧了一大锅热水,等会儿把厨房门一关,大家都要洗洗,不然一身灰尘,怎么上床睡觉?” 想象到热水浇在身上的滋味,褚守成顿时觉得心里舒服很多,大大咬了口红烧肉。忙碌了几天,稻子割好脱完粒,扬过稗子又在场里晒,等晒干了就好收进囤里。 而村中也来了几个客商,这是专门做稻米生意的,这家出那家进,讨论今年的收成怎样,收的价如何。褚守成在稻子割完之后就恢复了串村卖货,这日刚要出去,门就被砰砰拍响,传来的是春歌有些焦急的声音:“大爷,您在家吗?” 58产业 怎么会是春歌,褚守成刚把担子挑在肩上,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不由皱眉,自从端午节后,一直到现在快过中秋,春歌都没来过,今儿怎么来了,声音还这么慌乱?芳娘已经上前打开门,春歌透过门一眼看见褚守成在那里,长长出了一口气。 芳娘眉一挑:“王婶婶,你寻守成有事?”褚守成把担子放下:“王婶子,是不是我娘出什么事了?”褚守成关切的问话让春歌鼻子又酸了,大爷现在是真的懂事了,长大了,再不是原来那样毛毛躁躁的。 芳娘轻轻咳嗽一声,现在就激动未免有些太早,还有三个来月呢,春歌急忙收敛起心里激动,笑着道:“太太身子骨好好的,只是有件事太太说总要来告诉你一声。” 褚守成把扁担放下,芳娘已经请春歌坐下:“王婶婶,到底是什么事?”来这路上春歌原本已经把那些话都想清楚明白,可是看着褚守成这么懂事,竟觉得这话说出来会伤了他的心,此时此刻,又怎舍得伤他的心? 春歌在那想,芳娘已经笑着道:“王婶婶,怎么说守成和婆婆也是母子,再难的话也该说出来才是。”春歌手下意识地想去桌上拿茶杯掩饰,伸出去了才发现这桌上没放茶杯,手缩回来拢一拢鬓边的乱发,心里各种思绪都落定,这才去看褚守成:“是这样,当日老太爷临终前定下了规矩,在本家附近置下二百亩的一个小庄,指明是留给这一支的长子长孙,算来这宗产业该留给大爷您才是。” 这些事原本褚守成也听褚夫人提起过,但那时他也是左耳出右耳进的,此时听到春歌又提起,不由笑了一声:“既是祖父留给我的,那就收下,算起来这两日也该去那边收租子了。” 这样轻快,春歌唇边露出一丝苦笑:“这宗产业虽是留给大爷您的,可是现在您入赘出去,二老爷那日说起这事,说您既入赘出去就算不得褚家的人,要回本家请族长做主,该把您名下的这宗产业收回来,再往下传才是。” 二叔他真是要赶尽杀绝,褚守成的手紧紧握住扁担上的绳索,粗麻都快把他的手刺破才对春歌道:“就算收了回来,二叔二弟也不是这一支的长子长孙,他们怎有脸要这宗产业。” 果然有进步,芳娘的眉往上一挑,面上不由露出一丝得意神色,不容易啊,花了这么长时间,总算把他教聪明些了。春歌的震动比起芳娘来要更大一些,面上已经溢满喜色,方才这样的话真是怎么都想不到会是自家大爷说出来的。 春歌努力控制住自己心里的欢喜,但还是忍不住去拉褚守成的手:“你能这样说话,太太要知道了,不晓得有多欢喜。”这样的话不是很正常吗?褚守成有些奇怪地想,当想到几个月前自己是怎么说话时候,心里不由生出愧疚感,安慰地对春歌道:“王婶婶,那时是我不懂事,现在不一样了,我已经明白很多道理,你回去和娘说让她不要担心,总有一日我会挣个大大家事,让娘欢喜。至于那宗产业,” 春歌连连点头,听到后面一句又去瞧褚守成,褚守成沉吟一下才道:“二叔就算把这宗产业从我名下拿走,他也无法换成他或者二弟的名字,倒不用担心,等过个几年就能让他们瞧个好看了。” 春歌现在的笑是真的从心底发出:“大爷,你能这样想就太好了,虽说二老爷逼太太答应过继二爷的一个孩子到你名下,可是那总不是亲生的,等以后你生了孩子,那宗产业自然又回来了。” 春歌描摹的是褚守成离开秦家,重返褚家后的情形,但听在褚守成耳朵里,竟变成了春歌和褚夫人都希望他和芳娘早些生育,不由去瞧芳娘一眼,芳娘正专心看着他,见他瞧来,露出一个笑容。 这样欣喜的笑容让褚守成再次误解,看来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芳娘心里渐渐有了自己,对女子总要用上水磨功夫,等再过几个月,她一定会真正知道自己的好,那时夫妻同心,这样的日子多么美好。 一心沉浸在欣喜里的春歌并没注意褚守成的眼里只有芳娘,直到秀才娘子端上了茶水,春歌才起身道:“我还要赶回去,这一大早赶过来,怕得就是有人盯着。”说着春歌重重叹气。 有人盯着,这让褚守成差点跳起来,春歌在褚家下人里地位超然,怎么出来还有人盯着,难道二叔已经迫不及待?春歌看见褚守成面上的惊讶神色,笑着道:“瞧我,怎么把这话说出来,你不用担心,太太她什么没见过,不过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小算计,太太从不放在心上。只要大爷你能记得太太的这番心血,早日顶门立户就好。” 褚守成点头,春歌也没再多说就离开这里,瞧着她的背影,褚守成叹了一声:“今日到了此时,我才晓得那个时候我有多荒唐。”芳娘拍他肩膀一下:“能有这番感慨,也不费了你娘一番心血。” 方才春歌也说过类似的话,褚守成有些奇怪:“心血,我娘究竟费了什么心血?”现在还不是说出来的时候,芳娘的笑容看在褚守成眼里很美:“你以后就知道了,你娘为了你,真是什么法子都想了,快些去做生意吧,最近生意越做越好,要多挣些钱才是。” 这话挠到褚守成的心坎上,自己的娘永远都不会害自己,嗯,还有芳娘,她也不会骗自己,还是先努力挣钱再说。 看着褚守成挑着货郎担,熟练转动拨浪鼓,芳娘倚在门框上,竟然有些痴了,如果这真的是自己的丈夫,这样每日送别,傍晚时分再归家,一家子开开心心该是多么美好。 芳娘轻叹了一声,刚要直起身子准备去晒谷场那里把自家的稻子摊开晒一晒,就看见秦秀才站在那里,满脸若有所思,芳娘屈起食指打算敲他一下:“想什么呢,难道是闲了这一两日,倒闲不住了?” 秦秀才开口:“姐姐,你难道真的没有对他动心,若真的动了心,到了时候,该怎么对他?还有,我瞧他对你已经情根深重,真到了那日,你要怎么面对?” 秦秀才这一连串的问题让芳娘那屈起的食指又收了回来,脸上带上秦秀才瞧惯的笑容:“怎么办?阿弟,你是明白我的,我此生重诺,答应了别人就不会改变,更别提还有那么丰厚的报酬。至于动心,” 芳娘把手收回点着自己的心口:“这颗心已经老了,如同古井,不会再动。”说着芳娘就挺直了身子从他身边走过,打算去晒谷场,秦秀才伸手抓住她的衣袖,芳娘回头,秦秀才眼里都快有泪出来:“姐姐,都是我和小妹拖累了你。” 芳娘看着如同小儿一样牵着自己衣袖的弟弟,轻轻一笑:“阿弟,当年我答应阿爹,多难也要把你和小妹平平安安带大,况且,若我只为了自己,寻一户人家嫁了,忍看你们两人流落,那我纵是鲜衣美食、儿孙满堂,也不会过的开心的。这种话以后永不许再说。至于男女情爱、俗世欢喜,得之我幸,失之,我也无一丝一毫的难过,不然当年我就不会做这种种。” 已经很久没听见姐姐那带有豪气的话了,秦秀才把手放开:“姐姐,我虽为男子,不如你多矣。”说着秦秀才对芳娘作了一揖,芳娘眼里染上一丝欢快:“若异日真有男子能让我动心,则不管是天涯海角,还是那时已鸡皮鹤发,我都会随他去,人生至此,再无缺憾。” 说完芳娘对已经直起身的秦秀才微微一笑,出门往晒谷场去。秦秀才低头,唇边也染上温柔笑容,姐姐就是姐姐,不管经了多少事还是怎么都不会变的姐姐,自己的担心也好,那些小心事也好,简直就是白费。 稻子晒干了水,交掉了皇粮、给了族里一担当做每年的供奉,留足两年吃的稻子,还剩得三十担稻子全都卖掉,虽说今年稻子丰收,价格比往年低一些,但芳娘伶牙俐齿,说的两个来收稻子的商人没了脾气,每担还是卖上了二两,足足六十两细纹白银收了回来。 这些事一做完,也就快到中秋,芳娘拿出银子让褚守成去镇上进货时候,买两斤月饼,再买一些过节用的零碎回来,板栗总是要称上一斤、花生也必不可少,还要扯几尺布回来,给秀才娘子肚里的孩子做新衣服。 褚守成一一办到,这个节过的是欢欢喜喜,秦秀才素来爱喝两口,这新酿的酒更中了他的意,端着碗灌了褚守成一碗,瞧他们俩这样笑闹,芳娘一边笑骂秦秀才没个正经,一边给他们倒满了酒。 这样的欢喜若能永远如此多好,瞧着芳娘,褚守成心里冒出这个念头,但很快就觉得自己想的太多,芳娘是自己的妻子,本该就是这样,一直在一起。 59真相 这晚一直到了月上中天都没人去睡,全家赏月喝酒玩笑,春儿趴在秦秀才膝头,听旁边的秀才娘子讲月里嫦娥的故事,不时问一声,后来呢,后来呢? 问的次数多了,秦秀才拍拍儿子的小屁股:“怎么这么没耐性?还做哥哥呢,这么没耐性怎么哄弟弟妹妹?”春儿不依,在秦秀才膝上扭了又扭。褚守成瞧着这一切,面上露出会心笑容,回头看一眼芳娘,见她手里拿着块月饼,却没放进嘴里,只是看着面前家人,脸上有温柔笑容。 这样温柔的笑和再加上月光如水一般泄在她身上,让褚守成觉得,自己的妻子真是美的无法言说。他凑到芳娘跟前,轻声道:“芳娘,我们也生个孩子吧。” 这样的问话本该是夫妻之间最平常的问话,但芳娘如同被火烫了一样,手里的月饼落地,身子下意识地往后倾,看着褚守成的眼,芳娘竟无法说出拒绝的话。这个自己看不上眼的,几个月前还是纨绔子弟的男子,不知不觉间,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 芳娘看着褚守成眼里的期盼,差点就要冲口说出当日和褚夫人的约定来,但今日不过是八月十五,离一年之期还有两个半月,芳娘勾起一抹微笑:“还不是时候。” 褚守成眼里的亮色消失,轻声道:“可我已经很努力了,而且王婶婶来的时候,她说的话你都听见了。”这样的委屈让芳娘有些不忍心了,心刚变软一点,芳娘就收回想安抚地拍一下他的手:“守成,可在我的心里,你还不够,况且,” 芳娘的停顿让褚守成误解,他只哦了一声,自己还不够出色,不过芳娘不像前几次一样直接拒绝,是不是代表,自己在芳娘心里,地位有了变化? 想到这里,褚守成脸上又露出欢喜,秀才娘子的故事早已讲完,春儿已经熬不住困,趴在秦秀才的膝头闭眼睡去。芳娘转身看到的是弟弟和弟妹两人若有所思的眼光,芳娘做个手势,让他们带着春儿进去歇息,回身又对上褚守成的眼,芳娘心里生出一丝异样,随即就把这丝异样从心中生生抹去。迟了,少女怀春的时候早已过去,纵是狂风吹过古井,也不过偶有波澜,随即就散去。 中秋一过,农家是真的闲了下来,囤里有粮食,手里也有了银钱。田里除了晒着的秸秆,要等全都晒干就收回各家,用做烧火之物。就再看不到别的东西。 各家往往也趁这个时候办办儿女婚事,于是大路之上,今日过来一队吹打的,明日走来一伙迎亲的,褚守成的生意越发好了起来,此时他脚程比起初挑货郎担时,已经快了不少,早不限于在周围村子里转悠,最远能一口气走到四十里外的庄子里。 这样的速度让芳娘都有些吃惊,没想到他竟能走那么远,不过这样一趟下来,起的也就越来越早,回来的更加迟,用披星戴月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 芳娘原本还想让他不要这样辛苦,可后来再细一想,算下来也就一个半月的时候,等过了这个时候,以后他想辛苦也辛苦不成,给他多吃点苦头,离开的时候也就不会那么伤感。 日子缓缓地流进了十月,算下来,褚守成在这边的日子也不多了。芳娘把当日收着的钥匙拿了出来,还有褚守成的那几只荷包,除了一个大红绣牡丹花的给了阿婉,别的全都还在,连里面装的金银锞子都在。 芳娘扯开一只荷包的拉绳,手一翻,倒出里面的两三个金银锞子来,金银锞子做的很精细,芳娘以前从没见过这么精致的金银。把东西又倒进去,短暂的交集就要结束,以后就是桥归桥、路归路,从此后他做他的大少爷,自己去清静之地清修,多好。 芳娘唇边露出笑容,褚守成走了进来,看见芳娘把钥匙拿了出来,手里还拿着自己的那几个荷包,咦了一声:“芳娘,你不拿出来,我都忘了还有这些东西,不过你放心,现在我明白了,好男不吃分家饭,我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只想着家里的产业,而是要自己挣出一份产业来。” 他噼里啪啦说了这么多,芳娘站起身看着他,面前的男子依旧俊俏,但初见时眼角的那丝轻浮已经散去,这个男人,实实在在变成一个肯承担责任的男人了。 芳娘唇边含着的笑在褚守成眼里看起来是那么美,褚守成不由有些发痴,难道说芳娘真的听到了自己的心声,肯正眼瞧自己了?褚守成正要开口倾诉,芳娘已经说话了:“你娘只有你一个儿子,说什么分家不分家的话,再说把你家的产业给多出几倍来,这样不也是男子所为?” 芳娘的话让褚守成有些糊涂:“芳娘,你说什么?我不是入赘到秦家了吗?褚家的产业和我有什么关系?” 芳娘吸一口气,决定把实情全都告诉他,时间不多了,他该准备准备,想来再过几日褚夫人就要来接他了,芳娘刚说出一句:“你可知道那日我们婚书之上……”外面就传来秀才娘子的声音:“姐姐,王婶婶来了。” 春歌?褚守成从窗口里望出去,见春歌满脸焦急地在院子里踱步,芳娘已经走出去:“王婶婶你今日来的巧,我真预备和他说呢,说完了,出了休书这事也算完了。”休书?这话刚好被褚守成听到,他几乎是飞过去拉住芳娘的手:“什么休书?什么叫这事就算完了?” 芳娘此时顾不上和他解释,春歌哎呀了一声就道:“秦姑娘你果然是个守诺的人,我家夫人遣我来,也是为的这个。上次不是说二老爷要把那宗产业从大爷名下拿掉吗?现在又出事了,他那日请了本家的族长过来,说要请族长做主,正式把大爷从褚家族谱上除名,还说这支的长房已经断了根,也无需再另立什么嗣。当年也没分过家,这么多年让太太掌管褚家产业已经受了无数人的嘲笑,就该拨乱反正,让太太把产业交出来,还说她一个没儿子送终的寡妇,哪能享这么大的产业。” 春歌说完已经喘了好几口气,接着又对褚守成道:“大爷,他们已经逼了太太几日,若不是知道印鉴、账本太太都密密收了,他们寻不到藏的地方,只怕就要下手抢了,连我都是偷了个空才跑出来寻你,大爷,你要拿个主意。” 褚守成从牙缝里挤出话来:“简直就是强盗,王婶婶,你别着急,我们这就回褚家。”春歌点头,芳娘在后边冷冷开口:“要回去也可以,先拿了休书。” 休书,这个词是今日第二次从芳娘嘴里听到,褚守成去看芳娘,一脸疑惑不解:“休书,什么休书?”芳娘看着褚守成,一字一顿地道:“拿了休书,你回褚家当你的大少爷,你娘也有了儿子傍身,再不受欺负。” 为什么?褚守成此时神情比听到褚夫人被人逼迫还要难过几分,伸出手去握她的手:“芳娘,你在和我开玩笑是不是?你怎么会休了我,我们是夫妻。”见他这样难过,芳娘也有一丝不忍,但这丝不忍很快就消失,只是走进房:“我去写休书。” 进房,拿出笔墨,往砚台里倒了水,几下把墨磨好,蘸了墨正欲写时,听到褚守成在外传来一声咆哮:“不,王婶婶,你骗我。”看来春歌告诉了他实情,芳娘想像平日一样露出笑容来,可是那唇怎么也翘不上去。 闭眼定下心,重新睁开眼睛,往纸上写下休书,夫妻不谐,从此仳离,愿郎君早觅良妻,得延子嗣。刚要写上自己名字,褚守成已经从外面冲了进来,双手抓住芳娘的肩膀:“芳娘,你告诉我,王婶婶说的全是假的,娘不会这么做,你是我真的妻子是不是?” 春歌跟了进来,听到芳娘缓缓开口:“王婶婶没有说错,你一心务外,不理家务,你娘担心她百年之后,你把家产败光,这才以千两白银请我做了这场戏。今日你既已晓得稼穑艰难,早不复当日,你褚家又在逼迫你娘,自然要离了这里,重新归家,好生奉养你的母亲,别娶贤妻,延绵子嗣。” 芳娘的话很平静,但越平静褚守成越觉得心里酸涩,原来自己对她的情爱全都是笑话,他缓缓后退,撞到了墙才停止:“原来你们都在骗我,二叔骗我也就罢了,可为什么娘和你都骗我?” 春歌忙上前劝他:“大爷,你也不能怪太太,若不是你不肯听她的话,她又何必如此?”褚守成又大叫一声,芳娘走上前,伸手,左右开弓往他脸上打了两个耳光,耳光响亮,褚守成的叫声顿时停歇。 芳娘瞧着他,缓缓吐出两字:“孽障。” 60休夫 这两巴掌已经把褚守成打的一阵晕眩,听到这两个字,褚守成心里顿时涌上一阵悲凉:“孽障,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把我当无知小儿一般糊弄?”褚守成的激动只能让春歌心疼,芳娘看着他,依旧纹丝不动:“无知小儿,你想一想你初来我家时候,又好得了多少?此时还大嚷大叫,一副全天下人都对不起你的样子?可你怎么不为你娘想一想,你但凡有一丝听的进去,不把她的话当做耳边风,不视她为仇敌,她又怎么会把自己的亲生爱子,用这样一个计谋送出去?” 褚守成努力吸气,好让心里平静一些,春歌一直拍着他的背,见他这样心疼地对芳娘道:“秦姑娘,话虽然是实话,可您也要说的和缓些。”和缓些?芳娘唇边又带上讥讽的笑:“你们就是对他太和缓了,他就太习惯了,以为这世上所有的事都要顺着他。” 说完芳娘定定地看向褚守成:“我告诉你,你别一口一个骗字,你娘为了你,付出一千三百两,甚至不惜对我折节央求,她一个褚家当家人,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人,为了你这个败家子,舍下脸面,按下对儿子的思念,只盼着你能学好。如此良苦用心,只换来你一个骗字,你自己摸摸良心,为不为你娘心疼?” 褚守成看着芳娘,眼有些软化,只吐出一个我字,芳娘已经又道:“还有,你说我骗了你,可你知道我赔上的,是我自己的清白名声,你到了此时,还觉得全是我们骗你吗?”春歌被芳娘喝住的时候已经不敢开口说话,见芳娘数落出褚夫人的痛苦,不由眼里有了泪,褚守成满腔的理直气壮已经全都消失不见,看着芳娘吐不出一个字。 芳娘平复一下心情,伸手拍一拍他的肩:“褚守成,你是个男人,这些日子下来,我也觉得你虽然学了些不好的习气,但底子不是什么坏人,现在你也知道了稼穑艰难、人心险恶,更晓得和人怎么应酬往来,你娘现在又被你二叔逼着要把你的名字从褚家族谱上除去,一副必要这件事做实的样子。你此时就该回了褚家,护着你娘,骂走那些居心不良的人,然后好好侍奉你娘,娶个贤良的妻子,为褚家延绵子嗣,把家业发扬光大,这才是男儿所为。” 芳娘的手和平日一样温暖,她的话更是褚守成很少听见的那样温柔,褚守成看着她,眼里有些发痴。回去侍奉娘,然后娶个贤良的妻子,这是一年前的褚守成觉得天经地义的,可是现在,自己心里已经有了她,还能再对着别的女子,和她温柔说话,看她美丽脸庞就觉得无限喜悦吗? 芳娘已经把手从褚守成肩上放下,对春歌道:“事不宜迟,你们现在就进城去,晚了只怕城门就关了,这些箱笼,钥匙都在这里,我从没打开过,你们那边的事了,就来抬这些箱子走吧。” 春歌点头,褚守成听到这里猛然醒悟,芳娘这样说的意思,就是以后一笔勾销,再不见面。芳娘已经拉过他的手,把那张休书塞给他:“拿着吧,当日的婚书之上已经写明,若你被我休弃,自回褚家,只是你回去必会遇到别人对你的讥讽。世人的嘴,历来如此,只要做出一番事业,管他们说什么?” 休书,褚守成低头去看,这还是头一次见芳娘写字,她的字写的端正秀气,和她的人并不一样。春歌已经打算拉着褚守成出去了,褚守成看着芳娘,想把芳娘的容貌记下来,心里也在疯狂地转着不同的念头,要怎样才能把芳娘留下,怎样才能和她在一起? 一步步往后,大门越来越近,褚守成觉得芳娘变的有些模糊,不,不是她变得模糊,而是自己的眼里有了泪。褚守成突然甩开春歌的手,冲到芳娘面前:“自来休离,都要有人送回去,或是原媒,或是旁人。芳娘,我从没让你做过什么事,你就送我回褚家吧。你去了,二叔他们只怕也更会相信。” 芳娘的眉微微一挑,怎么他还会说这样的话?该拒绝的,该让阿弟送他回去,可是看着褚守成眼里的水汽,芳娘有些不忍拒绝,只轻轻说了一个字,好。 这声好让褚守成面上露出笑容,芳娘不由伸手轻轻打了他脸一下:“又哭又笑,真是孩子。”时间紧急,也不用收拾什么,芳娘和秀才娘子说了声就要出门。 春儿手里拿着跟树枝跑了过来,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芳娘:“姑妈,你要进城去,回来要记得给我带好吃的。”芳娘捏一捏他的小胖脸:“好,一定会带回来。”春儿点头,又转向褚守成:“姑父,你要给我带好玩的回来。” 褚守成不由蹲下抱紧春儿,感觉到他软软的小身子里传来一阵**,春儿被褚守成抱住,眼顿时瞪的更大:“姑父,你不给我带好玩的吗?”芳娘摸一摸他的脑袋:“春儿,人不能贪心,要了一样不许要另一样,姑妈已经答应给你带好吃的,就不能和姑父要好玩的。” 春儿失望地把手垂下,但他历来都乖,还是点头:“好,但你们要快些回来啊,要不我会想你们的。”春儿捏捏他的鼻子:“不是想我们,是想我们带回来的东西吧,快去玩吧。”春儿点头离开,芳娘见褚守成眼里的不舍神情,微微一笑:“等你娶了妻子,再生下孩子,那时你会更喜欢的。” 褚守成见芳娘说话时候和平日一样,心里那句,你可曾觉得我有那么一点点不同终究没有问出来,只是跟着她们出门上了马车。 今日的马车赶的比平日快,春歌又在那里说一些褚家近日发生的事,朱氏已经有了五个月的身孕,请医生来瞧过,都说旺旺的胎气,定是一举得男。就是因了这句话,才让褚二老爷又有了别的念头。 况且那日虽说过等有了孙子就过继到长房去,但这一过继孙子就不是自己的了,哪有让自己孙子继承产业来的更好?于是才有了这一连串的事。 褚守成听着春歌的叙述,心里慢慢泛起悲哀,芳娘的话言犹在耳,若不是自己实在太荒唐,哪会让娘想出这样的法子,几乎是压上了全部,还有,芳娘的名声。看着芳娘闭着眼睛似乎是在打盹,褚守成不由轻声道:“芳娘,对不起。” 这声抱歉褚守成不知道芳娘有没有听到,只是看到芳娘的眼睫毛微微眨了眨,耳边已经人声鼎沸起来,春歌掀起帘子往窗外瞧瞧,脸上有欣慰之色:“总算赶到了。” 春歌没吃午饭就赶了出来,在秦家又耽误了一会儿,能在城门关前到达褚家,也算是这马车脚程快,来回一百多里地呢。 而早赶回来一会儿,对褚夫人就越好。睁开眼的芳娘瞧着春歌面上的欣慰神色,对褚守成道:“你到今日,总该晓得谁对你好,谁对你坏了吧?” 褚守成有些羞赧,嗯了一声,马车已经停下,春歌先下车,褚守成并没等她来扶,自己跳下车就伸手对着芳娘,芳娘看着他伸过来的手,不忍拂了他的好意,握住他的手走下车。 守门的已经上前,看见春歌不由哎呀叫了声:“王嫂嫂,今儿二太太怎么也寻不到你,怎么你这会儿从外边回来了?怎么大爷也回来了,难道说?”不等他话说完,芳娘已经开口:“还请贵府老爷出来,贵府入赘我秦家的人不守本分,今日把他休回褚家。” 休回来?芳娘这一番突来的话语让守门的有些消化不了,褚守成的眉头皱紧,怎么还没进门芳娘就说出底细?见到芳娘给自己使得眼色,褚守成已然明白,只怕现在褚家族长和二叔都还在暗地里做事,芳娘嚷开,怕的是有些下人已不为自己的娘所用,要让路人把话传开,让人来瞧热闹。 毕竟天下间休媳妇者众,休夫者少。春歌在褚夫人身边多年,当然不是愚笨之辈,立即顺着她的话道:“这婚姻不谐也是常有的,快去通报吧。”守门的再不懂也要去尽自己的本分,急忙前去通报。 虽然天色已晚,行人匆匆归家,可是芳娘那几句话还是有人听见了,不由好奇驻足,瞧这既稀奇的休夫一事。等褚二老爷匆匆走出,见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在那议论,褚二老爷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上前就对褚守成道:“我褚家从没出过被出之女,自然也容不得被休之子,你今日既被休了,就不要再回褚家,哪里来哪里去。” 褚守成虽料到褚二老爷会这样说,可真听到了,面上就有些激动,芳娘已经冷冷开口:“二老爷,这话有些不对吧,先不说那日婚书上的约定,就是这无所归的人,按律不能休的,你不要他,难道非要把他塞到我们秦家?” 61道理 芳娘这一问褚二老爷的面顿时通红,指着褚守成就道:“你,你,你出去不为我们褚家做人,被休弃回来,褚家自然不能收留,这说到哪里都是有理的。”有理吗?芳娘唇边的冷笑更甚:“果然褚二老爷是个极其知道道理的,那我倒要问褚二老爷一句,他在你们褚家,好歹也活了十八年,受的教导自然也是你褚家教的,我不把人送回来再问问你们褚家,让我去寻谁?” 芳娘的话问得褚二老爷无法应答,想了想才开口:“这嫁出去的女就是泼出门的水,赘婿等同此例。”芳娘瞅褚二老爷一眼,笑的更加开心:“哦,原来褚二老爷心里,竟是嫁出去也好,赘出去也好,统统都不是你褚家的人,生死都和褚家无干了。你们大家都听到了吧?以后谁娶了褚家的女儿,都可以百般折辱,就算□死了,按了褚二老爷话里的意思,褚家只当她们是泼出去的水,绝不会为她们出头的。” 天色虽晚,但热闹是人人爱瞧的,围着的也颇有几个人,听了芳娘这几句,有人就顺着道:“难怪前些日子听说褚家姑娘和前面顾家三爷定了亲,谁不晓得这顾三爷吃喝嫖赌样样都来,房里的丫头一年换一拨,有几个还被生生磨死的,褚家把姑娘嫁去,原来是当自家的人不是人,任由别人折磨去。” 议论声传进褚二老爷耳里,把褚二老爷差点气昏,刚想开口分辨自己女婿不是这样的人,褚守成惊讶的声音已经响起:“二叔,你竟把玉妹妹嫁给顾老三,他是个什么样人,这全沧州城就没一个不知道的,况且他还?二叔,你这不是把玉妹妹往火坑里推吗?” 褚守成这几句话一出口,褚二老爷面色更红,他盯着自己侄子,话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你已入赘出去,不是褚家的人,这事你又怎能置喙?”芳娘在旁凉凉开口:“褚二老爷,怎么你忘了此时我是把他送过来让他依旧当你褚家的人,难道褚二老爷不肯吗?当日婚书之上,可明明白白写了,若有变故,还是你褚家的人。还是褚二老爷你不肯依婚书,既这样,要不要我们寻人评个理,或者干脆去堂上寻老爷问问?” 褚二老爷没想到芳娘还不肯放过自己,见门前的人越聚越多,出门前想的,几句话一说就让他们乖乖走了的情形并没实现,眉头一皱就道:“婚姻本是大事,这事也要你家来个长辈,哪有这样就送过来?” 芳娘轻笑一声:“怎么,褚二老爷?你不知道我父母双亡,家里都是我做主吗?况且那日既能立了婚书,把人带走。今日又怎不能给了休书,把人送回来?”说着芳娘的眼盯住褚二老爷:“况且二老爷你左遮右挡,只不肯放人进门,且不论没有半分骨肉亲情,此事也透着奇怪,难道说家里现有见不得人的事,不敢让人进去?” 芳娘说话清脆,旁边的人字字句句都听的明白,顿时又开始议论起来,有人恍然道:“哎呀,我听褚家的下人说,说他们大太太已经病的起不来床,这大太太不就是面前这位的娘?难道说不肯让他进去,其实不是大太太病了,而是家里有什么事?” 这话听的褚守成心里如乱麻一样,春歌说的,有人看住了娘,难道娘境遇极差,褚守成几步就踏上台阶,褚二老爷忙喊一声快拦住他,但哪里拦得住,褚守成已经推开他们就进了门。 褚守成走进去,褚二老爷想追上,芳娘拦住他:“褚二老爷,这人我总要见你们家安顿好了,休书也要有人接了,我才好离开。”褚二老爷胡子都快翘起来,就算褚守成进去,也翻不了天,有儿子傍身又如何?听了芳娘这话,怒道:“休书拿来,你赶紧走。” 芳娘虽把休书拿了出来,却只是放在褚二老爷眼前,褚二老爷伸手要去抓,芳娘早把休书掖在袖子里:“哎,二老爷这样不顾骨肉亲情,等会只怕拿了休书就扯烂,再把人给赶出去,这样不成,我还是亲手把休书交给别人。” 说着芳娘就走上台阶,褚二老爷气的差点吐血,刚要让人拦住芳娘,就听见芳娘声音又起:“方才大家都可看见了,这褚二老爷也不晓得背后怀了什么鬼胎,怎么也不肯接人进去,现在人虽进去了,只怕他还会有什么动作,还望各位多注意些,要是听到褚家出了什么人命官司,今日之事就替我们做个证。” 褚二老爷一口血都快喷出来,这些人虽只是些过路的小贩之类,没几个住在这附近的,但奈何人数众多,连买住他们的口都是难的,只得甩了袖子往里面去。 褚二老爷瞧着芳娘背影,心里想了又想,几步追上芳娘,轻声道:“秦姑娘,我晓得你只为求财,当日陪送的东西我们也不要了,我再奉上五百两白银,你把休书给我,这里的事我自会处置,不劳你费心。” 他还挺大方的,芳娘停下脚步,唇边含笑地瞧着他,褚二老爷还当芳娘已经听见自己的话,芳娘却只是又一笑就道:“二老爷,你这样连自己亲侄子都不管,亲女儿都要推火坑的人,我怎敢和你做生意,那五百两银子,还是留着你自己花吧。” 褚二老爷见利诱不成,脸又沉了下来:“站住,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芳娘脸上的笑容十分讥讽:“怎么,二老爷想寻人把我关起来?休说现在休书还没送出去,我也算是这家里的人,就算送出了休书,这么个大活人好端端地不见了,你当我弟弟不会来寻?我弟弟可不是褚二老爷您这样的人,为了钱什么都不要。” 褚二老爷从生下到如今都没被人这么讥讽过,不但句句讥讽,还是个女人讥讽自己,褚二老爷不由连咳数下:“你,你……”芳娘继续缓步走:“二老爷可要多多保重身子,不然气死了,这辛苦谋划来的银子不晓得便宜了谁。” 褚二老爷气的差点晕倒,芳娘继续前行,心里倒有些奇怪,怎么不见平日来往穿梭的下人。却不知道这几日内宅里面早乱成了一团,褚夫人在褚家主家数十年,在下人里面颇有威望,只是褚守成入赘出去之后,这些下人想着褚夫人没了儿子,以后这褚家的家当自然是褚二爷来受,对褚二老爷一家也多了些亲热。 饶虽如此,下人里面也有几个忠心的,看不得那些墙头草,平日里多有言语冲突,还有几个晓得婚书内容的,还说等日后有了孙子,少不得还要分一半给褚夫人的孙子,这时去凑热闹,还不晓得到时如何? 等朱氏进了门,拿出些手段来收服了些下人,于是下人里的纷乱就更多了,这朱氏虽有才干,也比不得褚夫人这数十年的经营,偏又加上个急于求成的褚二太太,巴不得今日就把褚夫人撵到别的地方,好把这份家当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趁儿媳有孕,在自己男人面前嘀咕了个把月,说了些褚夫人无儿子傍身,索性从根上把这个断了,什么徐徐图之,索性先把褚守成从族谱里除名,再从褚夫人手里把产业拿回来,横竖这么些日子,下人们也不听她的了。 褚二老爷被嘀咕了这些日子,心里也活泛起来,先试着把褚守成那份只传给长孙的产业收回,没想到异常顺畅,于是就觉得褚夫人不过是纸老虎。于是又下手要做别的,谁晓得才换了几个掌柜,就被褚夫人说了一通。 褚二老爷既做了开头也就不怕以后,索性请了族长来家,必要先把褚守成除名,又要褚夫人交出产业,只是夫妻父子在那里逼褚夫人交出账册钥匙,褚夫人半个字也不说,下手搜又有几个褚夫人的心腹丫鬟婆子挡住。 威胁要把这些人都赶出去,褚夫人只是淡笑:“没有卖身契,没有官府文书,二叔叔你要卖人,可怎么卖?”褚二老爷晓得这事拖不了日子长,但不管怎样,软语哀求也好,出言威胁也罢,褚夫人就当不知。 正在无计可施之时,偏偏又听到下人报褚守成回来了,当日的事褚二老爷是记得清楚的,额头上顿时汗出,只得先出门把褚守成打发了,让自己太太和儿子在那里依旧逼褚夫人交出账册钥匙。 主人家如此,下人们更是各怀心事,哪能还似从前?芳娘快走到内宅时候,见褚二老爷依旧跟着自己,不由转身道:“二老爷,我这是要去拜见大太太,你一个男人家,直入大嫂内室,传出去也不好听。” “一个乡间女子都知道这些,二叔叔,你读圣贤书读了那么多年,竟是读到哪里去了?这些日子你做的事,可有脸拿出来说一说?”芳娘望去,见褚夫人被褚守成搀扶着已经站在那里。 62族长 芳娘不再理会褚二老爷,而是径自走到褚夫人跟前行礼下去:“大太太,令郎在我家数月,极不习惯乡居生活,姻缘本该两厢情愿,今日休书在此,还请大太太拿了休书,从此后褚秦两家,再无瓜葛。” 芳娘的声音和平日一样,褚守成的耳朵竖的高高的,想从芳娘话里听出一丝一毫的不舍,可是芳娘的话他在脑里想了又想,还是没有半毫不舍。原来自己在她心里竟无半点与众不同,褚守成心里酸涩起来,当着众人又不好落泪,只有瞧着芳娘,眼神竟已成痴。 褚夫人接了休书,瞧了一瞧就收起道:“秦姑娘,犬子性子顽劣,我已尽知,他既不中你的意,回转我褚家,我也要收留,多谢秦姑娘对犬子数月照顾。”说着褚夫人行礼下去,芳娘忙扶住她:“太太,这使不得,怎么说您也是做长辈的。” 褚夫人心里对芳娘满是感激,方才儿子进到自己面前,说话做事已能瞧出和原来不一样,短短数月竟换了一个人。两人在这里说话,被冷落已久的褚二老爷几步上前,有些气喘地道:“大嫂,这入赘出去的人怎能再回转,传出去,我褚家怎么做人?” 此时褚二老爷面具早已撕下,再不似从前一般,儿子既已归家,褚夫人对他再无半点忌惮,冷笑一声:“二叔记性好差,当日婚书之上就已注明,若有一日被休离,我褚家自然要重新收留,哪能任由他流落在外?” 褚二老爷见褚夫人又提起当日婚书,脸顿时又涨红,声音陡地提高:“出嫁被休的归宗女,回来后也不能沾这家一丝一毫,归宗子自然也是如此办理。”褚夫人瞧着褚二老爷,面上的笑容更加讥讽:“归宗子?我儿子既没出宗,哪里来的归宗?族谱之上,他尚是我们这支的长房长孙,褚家钱财和他怎无关系?二叔叔,我倒要请教请教,这什么时候开过祠堂,把我儿子撵出去了?” 褚夫人一番话打的褚二老爷避无可避,身后已经褚二爷的声音:“大伯母,这话您说的就不对了?入赘出去的人怎能算我们褚家的人,即便休离归宗,也不过比照归宗女办理,哪能依旧是这支的长房长孙?” 果然父子俩说的都一样,褚夫人刚想开口,褚守成已经道:“何为归宗,我既未出宗,怎么算得上归宗?褚家族谱这边不说,秦家的族谱我也没上过,这庙没拜过,哪能算入赘出去的?” 此时倒没芳娘的事了,芳娘不由在心里赞一声好,没想到褚守成现在竟这般懂道理了。褚二爷不由愣了一下,回身去瞧朱氏,朱氏挺了个肚子站在他身边,怀孕身子日重,本不想来的,可是自己公婆和丈夫的才干也是晓得,万一有个什么,自己也好出面打个圆场。 朱氏见丈夫瞧自己,只得扶了后腰细声细气开口:“这话说的有对也有不对,虽说没有上秦家的族谱,可那日大红轿子是把人接走的,天地都拜了,洞房也入了,此时说不,未免有点太过强词夺理。” 在旁边抱着手的芳娘冷笑一声:“褚二奶奶好伶俐的口齿,难道不晓得礼上虽拜过天地圆过房的女子,未曾庙见就夭折,尚可以视为自家的人,葬在自家祖坟上?这圣人的礼是这样说的,怎么今儿几位就说出不同来?” 朱氏知道若论口舌,自己翁姑丈夫三个捆一起来,也说不过一个褚夫人去,再加上芳娘的口舌,忙转过弯来笑道:“这话说的也对,可是官家不光认理,还要瞧这户上,究竟大哥是在哪里?” 陪侍在旁的春歌插嘴道:“回二奶奶的话,大爷的名字一直在这边,从没到过别处,二老爷若不信,自可以去衙门里寻书办吊底册来瞧。”褚二老爷再笨,也能猜出褚守成这入赘出去是有蹊跷了,不然怎么褚守成的名字依旧是在这边,秦家族谱没上,褚家族谱没出,要正经论起归宗,还真是没多少可论的? 褚二老爷心里一边在咒骂秦四叔不会做事,就那么件把褚守成记在族谱上的小事,都做不到,一边勉强开口道:“这样说来,成儿还在这边,只是大嫂,秦家那边虽没上族谱,可这边……” 褚夫人冷冷瞧他一眼:“二叔叔,这边怎样?这本家的族长不是这几日被你们请来了吗?我倒想要问问他,要把我一个寡妇的独子给撵出褚家,这算不算欺负我们孤儿寡母?”说着褚夫人就对身后的丫鬟道:“去,把本家的大老爷给我请来,我倒要问问,这撵了寡妇名下独子的事情,是出在哪条律上,哪份族规里面。” 丫鬟答应着去了,褚二太太的手不由握紧了帕子,现在局面对自家不妙,可是又想不出什么法子来,到底该怎么办?褚二太太靠近儿媳一些,悄声问道:“二奶奶,这事,总要拿个主意啊。” 朱氏在心里已经把翁姑丈夫骂了个狗血淋头,从没见过这样刚愎自用还自以为十分能干的一家人,自己也是命苦,被爹嫁到这样一家来。但此时为了钱财,也要打起精神应道:“还能有什么法子?当日不是没有分家吗?现在倒不如要求分家的好。” 当日褚老太爷在日,对自己两个儿子品性十分明白,自然对长子居于厚望,谁知长子年寿不长,不到三十就撒手西去,若把家业交到次子手上,只怕过不了几年就被他们糟蹋光了。 褚老太爷既能把家业挣的十二万分完美,自然也不是那种拘泥之人,思前想后就召集全家,把褚家产业尽数交到褚夫人手上,并让褚二老爷夫妇当着自己的面立下重誓,终生不许提分家二字。 褚老太爷如此,褚夫人感公公恩德,自然也立下誓言,要看顾褚二老爷一房,等到褚二老爷子孙长大,若有可托的,再把家业分与他们,由他们自立门户。褚老太爷全都交代清楚,这才安心而去。 此时听到媳妇提起这个,褚二太太的眉头不由皱紧,但这话中了褚二老爷的心,虽说褚夫人待他们已经极好,从不把他们当外人看,但在褚二老爷看来,在嫂嫂手下讨生活哪有自己自立门户出去的好? 只是有了老爹的话在那里,褚二老爷不敢违背,这十几年也就这么过来,但这十几年里面,褚二老爷心心念念的,就是怎样才把在他看来本该全都属于自己的产业给夺回来,不再让褚夫人霸占着。 褚二老爷如此,褚二爷心里更愿意分家,他们在那沉吟,褚家族长已经被请到。本家长房已经有些凋零,虽然族长一位还在长房这里传下去,但家业也好,声势也罢,都大不如从前,对族里那几位出来自立门户,各自发家的族人,褚家这位族长是十二分的羡慕和不满。 好在虽没有原先那样风光,但这几位族人有事也会给他一些好处,他的日子也颇过得,这次褚二老爷请他在褚家大宅住下,他狠狠地享了几日从出世到现在都没享过的福。不过虽然褚二老爷百般催促,又许下了银两,但他也晓得褚夫人不是那什么好惹的女人,嘴里只是答应,但就是不肯回去开祠堂、聚族人,把褚守成从族谱出名。 方才外面的事情,他听管家们议论已经晓得一些,心里正在思索要怎样应对才能得到最大利益时候,丫鬟已经来传褚夫人的话请他过去,他一看这两军对峙的样子,就决定见机行事。踱了步子过去,这位族长咳嗽一声:“好了,都是一家人,传出去让人笑话,有什么解不开的怨?” 褚二老爷对他拱一拱手:“大兄弟,你是本族族长,这事关了族里干系,这被休的女儿,是不是家里的钱财一丝一毫都不得沾手?被休的男子自然等同此例?”褚族长的眉头皱了下,唇边几根稀疏的胡须抖了抖才道:“归宗女是这样,但男子总和女子不同,况且凡有女子被休,总要去对方家里问个清楚明白,若是那女子恕无可恕,方才能领她回来,若不然,哪能轻易被休?” 褚族长这番话模棱两可,褚二老爷眼睛一瞪,褚夫人已经淡淡开口:“方才我们也说了,成儿既没上秦家的族谱,也没被褚家族谱除名,这门婚事照了规矩来说,只能算是私约,算不得正经八百的婚事,如此一来,哪里算得上被出归宗?” 褚族长这里头大如斗,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而不是站在这里,但事情总要解决,褚族长想来想去决定还是站在褚夫人这边,咳嗽一声道:“大嫂说的有理,凡入赘出去,必要这边除名、那边上族谱,更名改姓才算得上一桩事全完了,此时既没上那边族谱,更没更名改姓就被送回来,算不得被出归宗,大侄子当然也是这支的长房长孙。” 63分家 族长这几句话一出口,褚二老爷立即变了神色,怎么才过了半日,这族长的话就变了?褚二太太差点骂了出来,那些银子和酒菜岂不白填了进去?朱氏的神色也不好看,但此时若嚷出来不过白白给人送上把? 朱氏用手扶了自己婆婆一下,褚二太太这才把嘴巴闭紧,瞧着自己丈夫如何应对?褚二老爷忍了又忍,总算记得这人还是褚家的族长,拱手道:“大兄弟你既是本族族长,这话你应了,也有道理,只是守成既是我们这支的长房长孙,日后我们这支,自然也是他当家,但既曾入赘出去,现虽回来,总有几分不妥,不如……” 褚夫人已经猜到褚二老爷要说什么,当日虽有褚老太爷的遗嘱在那,但时光已经过去那么多年,几个孩子现在已经长大,此时要提出分家,也算情理之中。但褚夫人怎肯就此遂了褚二老爷的心,唇抿的紧紧的不说话。 褚族长也明白一些,从小在族里见各家分家的事已经不少,但自己这个族长只好做个中人,不能决定的,看一眼褚夫人母子,见他们不说话,又扫向褚二老爷这方,当日褚二老爷也许过自己银子,现在既没站在他这方,此时说破也无大碍。 褚族长既想两边讨好,沉吟一下才道:“二哥的意思,是想分家?”褚二老爷看一眼褚夫人,点头道:“当日父亲去世之时,虽说不能分家,但也说过等到孩子们长大,我这房有可支撑之人,也要分一笔产业由他们过活。此时我的长子守业已经十九,不光成了婚,媳妇也有五个月的身孕,我带着子女们寄人篱下倒罢了,难道我小孙子出世,依旧寄人篱下?” 寄人篱下,很好,这话竟是要往自己身上泼脏水了,褚夫人双眉一扬正要开口,已经听到褚守成道:“二叔,别的话罢了,但二叔这句寄人篱下还请收回去,祖父去世这么多年,二叔这支的月例开销,从没有一个月少过,二叔这边的亲戚往来,年节礼物,并没有薄了一份。二叔二婶也常对侄儿说我们都是一家人,既是一家人,哪来的寄人篱下?旁的不论,若真是寄人篱下,二弟妹进门后又怎会助我娘管家?” 儿子能向着自己,让褚夫人心中大为安慰,一直在旁边看戏的芳娘不由对褚守成比了个大拇指,这样的赞扬是很少能从芳娘身上得到的,褚守成瞧着她,眼里全是欢喜。 褚守成这番话很有道理,听在褚二老爷耳里又不一样了,他瞧着褚族长就道:“大兄弟,你都听见了,哪有侄子这样对叔叔说话的?现在就如此,再过个几年,他掌管了家财,那我们一家更是被挤得连立锥之地都没有。” 褚守成不料褚二老爷会倒打一耙,脸顿时涨红,褚夫人拉一下儿子接着轻叹开口:“当日虽有公公遗嘱,只是人心难测,时日又过了这么多年,二叔叔这样想也是常事,只是我想问二叔叔一句,这分家,二叔叔真的不后悔?” 即便不是像以前一样得到全部家产,能拿到一半也是好的,况且儿子已经长成,媳妇也足智多谋,等到女儿嫁到顾家,那又是一大助力,褚二老爷响亮地答:“树大分枝,人多分家,这分家也是常事,哪会后悔?” 看来他是拿定主意不肯回转,褚夫人双手合十对天上拜了拜:“公公在上,媳妇愧对你当日教诲。”说着又喃喃念祝,褚夫人这摆明了祷告自己死去的父亲,褚二老爷不好阻拦,只在一边等候。 褚夫人把手放下时候才道:“既要分家,今日天色已晚,明日请了宗亲们再来主持。”褚二老爷也知道就这么几个人也分不了,也不告辞一声就带着自己家人走了。虽说这主意是朱氏提出来的,可是她总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见身边的公婆丈夫都笑意盈面,朱氏不由低声道:“大伯母不是寻常妇人,她同意分家,只怕会瞒下些产业。” 褚二爷毫不在意:“这你放心,这几年褚家有什么产业,我们都记在帐上。”说着褚二爷轻轻拍一下妻子的肚子:“我绝不会让我们的儿子出来受苦的。”朱氏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想法虽好,但实现起来着实难啊。 褚夫人瞧着褚二老爷一家离开,这才对褚族长行了一礼:“明日还请兄弟你主持。”褚族长连连摆手:“一定一定。”说完也就告辞。人都走了,芳娘这才上前:“既然这里事情已罢,那我也该告辞。” 告辞?褚守成听了这两个字,不由往前踏了一步,春歌已经站在他们中间对芳娘笑着道:“还多亏了秦姑娘,此时天都黑下来了,我已经让她们备好了客房,秦姑娘先在这歇一晚,明早再走。” 不是春歌说,芳娘都没发现已经是满天星斗,褚家院了已点起了灯,这时就算出城,城门也早关了。芳娘对春歌点头:“既如此,就叨扰了。” 说完芳娘又对褚夫人行礼告辞,褚夫人此时不好受她的礼,还了一礼道:“秦姑娘休嫌床铺简陋,此次犬子多赖姑娘照料。”芳娘随着春歌下去,褚守成又踏前一步:“芳娘。” 芳娘回首,对褚守成露出一个笑容:“守成,不,现在又该叫你褚大爷了,你我之间从此一笔勾销,再无旁的瓜葛。”芳娘转身离去,这一转身,从此再无瓜葛,他依旧是这宅里的富家少爷,而自己,就该入那清静地中,青灯古佛,终此一生。 褚守成望着芳娘的背影,想追上去心里知道不过是徒劳,芳娘是怎样一个人,这十来个月共同生活下来,褚守成早已深知,她说出的话几乎不能改变,她决定的事任何人不能劝说。可是她就这样走了,连留恋地看自己一眼都没有,就像自己不过是那路边的野草,不值得她低头一看。 褚夫人轻轻拍一拍儿子的肩,儿子正处在青春慕少艾时候,对芳娘有些留恋也是该的。只是当日本就是权宜之计,况且芳娘对他并没动心,即使动心了?褚夫人的眉头皱起,真的要娶这么一个儿媳进门,自己敢去面对那些流言吗? 褚守成低头看着自己的娘,见她发边似乎多了些白发,这一年想来她也不好过,不由握住她的肩:“娘,儿子以后不会这么不懂事了,也学了很多东西。”褚夫人的眉舒展开,让儿子搀扶自己回屋:“都学了什么,都说给娘,你这一年,黑了,不过壮了,看起来精神了许多。” 母子俩往屋里走,褚守成不由又回头去望,芳娘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今晚,也许就是最后一晚她离自己那么近,以后会越来越远。如果早知道分别来的那么早,是不是该多和她说说心里话? 褚守成心里暗忖,恨不得立时就飞奔去找芳娘,告诉她自己心里的话,可是越来越明亮的灯光和下午时的那场变故都在提醒自己,娘为自己花了那么多的心血,怎忍心让她失望? 这夜褚守成和褚夫人母子说了半晚上的话,直到褚夫人困得受不住褚守成才回去歇息,走在路上褚守成问送自己回去的丫鬟:“芳娘她住在哪里?”丫鬟奇怪地看着他,为什么大爷被休回来一点也不记恨那个女人呢?但还是老实回答:“秦姑娘就住在前面客房,大爷想去见她吗?” 褚守成顺着丫鬟指的地方望去,不由叹了一声,就算去见,又能改变什么?丫鬟没有得到褚守成的回答,一路默默把他送回院子,原本服侍褚守成的几个大丫鬟都被嫁掉了,屋里只有两个小丫鬟和一个婆子,吵了半日春歌也没想起再给他送两个人服侍。 小丫鬟们一通手忙脚乱的服侍之后褚守成总算躺在床上,依旧枕香衾软,可是褚守成怎么都睡不着,伸手出去,再也触碰不到芳娘,听不到她那利落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习惯? 一大早就派了下人去本家请褚家那些族老们,褚夫人又命厨房备好酒席,好等分家事情定了就痛饮一番。褚守成听着褚夫人在那里做各种指示,眼里有些茫然,平常这个时候,该是梳洗完挑货郎担去卖货了吧? 褚夫人见儿子这样,上前拍一下他的肩:“秦姑娘今儿一大早就走了,我也是年轻时候过来的,能明白你现在的心思。说起来,秦姑娘是个好姑娘,可是你以后肩上的担子那么重,有个好岳家担子也会轻一些。” 褚守成点头:“娘,儿子知道,娘为儿子几乎操碎了心,儿子不会让娘失望的。”褚夫人拍拍儿子的肩,什么都没说。 宗亲们都请到,褚家两房各自在厅上坐好,褚二老爷面有欢欣之色,族长照例讲了几句开场,褚夫人把一本账册拿出:“这是当日公公去世之时,这房所有产业,全在此处。” 64算账 褚夫人话音一落,褚二老爷就拿过账册,看了几页那脸顿时沉了下来:“大嫂,你当我是傻子吗?这里的产业,连家里产业的一半都没有。”褚夫人好整无暇地瞧着他:“二叔叔,这分家分家,自然分的是祖宗产业,当日公公去世之时,所有产业都开列单子,明明白白在这里,我没有昧下一分一毫。” 说着褚夫人对几位族老道:“二叔公,族里您辈分最高,当日公公去世之时,也是您和几位族里的叔伯共同清点的家里产业,一一记了下来,若没有记错的话,当日还该有一底单。还请二叔公把那份底单拿出,和这份账册一一比对,瞧可有遗漏。” 被称为二叔公的老人点一点头:“当日你们父亲去世,虽有遗嘱终生不得分家,但人心哪是这样好掌握的,后世出现个把不孝子孙吵着嚷着分家的,甚至闹上公堂为此破家的难道还少了?” 这话说的褚二老爷的脸微微红了红,但他脸皮厚,强撑着又开口:“二叔公教训得对,只是现在您重孙都已成家,男子总该立业,不能像我们一样总靠着家里一点旧产过日子,这才想出分家一举,也是为了家里和睦,子孙安稳。” 二叔公摸一摸下巴上的胡须点头:“好,有你这句话就好。你大哥已经不在许久,你大嫂一个寡妇这么多年也不容易,按说分家之时,该偏着她些才对,可是你大嫂已经主动提出,说就按一家一半分开,你可愿意?” 褚二老爷又觉得自己陷入一个圈套,可是若说一个不字,只怕自己日后就不用再去面对褚家族里的人了。但要应下来,当初的家业有多少,褚二老爷还是有些明白的,不外就是七八百亩田地、一座典铺,两个布庄,还有现在住的宅子。 而家里产业最赚钱的酒楼和丝行,都是这十来年才开的,褚二老爷一家人盯着的也就是酒楼和丝行。得不到褚二老爷的回答,二叔公的眉皱紧:“怎么,难道你堂堂一个男人,还要和你大嫂一个寡妇抢产业吗?说出去,丢不丢人?” 褚二老爷擦一擦额头的汗,一直站在他身后的褚二爷已经忍不住开口:“叔祖,叔祖所说本是极公平的,只是叔祖也晓得,我家祖父去世已经十来年了,这十来年里,褚家产业又增添了几倍,虽说这些产业增加的是大伯母的功劳,可是算来算去,增加的那些产业,所得的本钱也是从原本产业而出,分家之时只论当日祖父去世之时产业,而不算新增产业,说来做重孙的心里有些不服。” 褚二老爷心里有了几分得意,果然自己儿子比自己要能干多了,这番话合情合理,怎样也要大嫂把这笔产业吐出来。二叔公皱眉,低声和族长还有几位族老商议一下,接着族长才对褚夫人开口:“大嫂,您瞧侄子说的也有道理,这后面的产业虽说是您接手后拼回来的,但本钱也是从褚家出的,若一分不给,只怕这事有些难以开交。” 褚夫人早做好了打算,笑着又拿出一本账册来:“果然业儿很能干,你说的对,酒楼也好,丝行也罢,都是褚家出的本钱,这是当日开酒楼和丝行时立的一个帐。我这十来年的辛苦,不仅褚家产业没有缩了一分半分,反而还涨了数倍,今日二叔想分家也是想分这后面涨起来的产业,我就想问二叔一句,凭什么?” 褚夫人最后三个字一出口,褚二老爷的脸色顿时变了,他狠狠地看着褚夫人:“大嫂,这话做兄弟的要驳一驳,凭我是爹的儿子,爹留下的产业,我自然要分一半,而且你从褚家拿出本钱做的那些生意,难道我不该分吗?” 褚夫人唇边露出一丝嘲讽的笑:“现在是褚家产业腾腾地涨,若是我这十来年不但没让褚家产业涨起来,反而填了进去,二叔,你那时可愿意和我一起赔?”褚二老爷猛地跳起:“大嫂,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褚夫人款款起身:“二叔,怎么,你不敢了?你别说我欺你,我今儿就欺你一回,那本钱,二一添作五,我补给你就是,但是酒楼和丝行,你休想沾一分一毫。” 褚夫人越平静,褚二老爷气喘的越粗,他指着褚夫人对族长他们道:“你们瞧瞧你们瞧瞧,她竟这样欺负我,还算计着我褚家的产业,纵不偏着我些,也不能让产业被这个外姓人算计了去。” 外姓人,褚夫人眉一挑:“二叔你糊涂了吧?什么叫外姓人,我是你褚家明媒正娶、花花轿子娶进门来的当家主母,我为你们褚家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公公去世之后这十来年我掌褚家产业,不但没有缩了几分,反而还涨了几倍,此时你说我是外姓人?二叔,这话你敢不敢去灵前对公公讲,对你死去的大哥讲?” 褚二老爷的脸越来越红,褚二爷忙开口道:“大伯母消消气,您也知道我爹他不大会讲话,大伯母,既是褚家的本钱,倒不如各占一半,酒楼和丝行各自分一半就可。”褚夫人瞧着他:“凭什么?你可知道酒楼和丝行的生意是怎么做起来的,你当只下本钱就成了吗?我请沧州城里各家去酒楼试菜时候你们在哪里?我远赴江南去收丝的时候你们在哪里?此时轻轻松松一句话,你们就要占了一半,你们当我是谁,三岁孩童吗?” 褚二爷有些狼狈,一直没说话的褚二太太忍不住开口了:“既不占一半,大嫂你也有功劳,四成,我们占四成就好。”褚夫人伸出一根指头:“别说四成,酒楼和丝行,一成我都不会给你们。” 说完褚夫人坐回椅上,瞧都不瞧他们一眼,褚二老爷这时醒悟过来:“大嫂,你别太过分。”褚夫人瞧也不瞧他,只是对二叔公道:“二叔公,产业就按当日公公留下产业两下分开,酒楼和丝行当日的本共有五千六百两,算是一家一半,我再补两千八百两银子给二叔叔,这座宅子,二叔家想继续住也成,不愿继续住,当日也是估过价的,原样造起来再加地皮,总共也要五千来两,我到时再拿出两千五百两,共总就是五千三百两银子。” 这话听的褚二老爷一家三口面上都变色,褚二老爷指着褚夫人:“大嫂,你别太过分。”褚夫人望着他:“我过分?二叔叔,是你过分吧?这十来年我一直忍着你们夫妻对我的怨言,背后更是做了不少小动作,每个月你们夫妻除了月例之外,还要支一百两银子做零用开销,账上那份开销照样不减,我也照样供给,从没和你们算过细账。守业成婚,聘礼我全力支持,你们说五千银子不够,我又再加三千。守玉定亲,除当日婆婆留下的东西之外,我又额外加上两千银子给她压箱,为的是她去别家好做人。二叔叔,真要细算起来,这笔帐要怎么算?” 褚二老爷的手指顿时缩了回去,这些话都是实情,只是他从来没有细算过。褚夫人瞧着他,要说话就一次把话说清楚:“更别提你那样教守成,务必要把守成教成一个纨绔子弟才甘心,你就算心里怨我,可是守成是你大哥留下的唯一血脉,二叔叔,你做那些事的时候,可曾想过你大哥当日?” 听到自己的娘话里有哽咽,褚守成双手放到她肩上:“娘,儿子原先是糊涂,现在儿子已经明白了,以后有儿子护着娘,娘不用那么辛苦。”褚夫人手搭到肩头摸着儿子的手:“二叔叔,你从来只看重钱,为了银子连公公临终之训,连骨肉亲情都不顾。好,那我今日就和你讲钱,你且细算算,你这一家子十来年吃穿用度花了多少,若按当日公公在世的产业,一年你又能分到多少银子,两相算下来,看是谁欠了谁,谁算计了谁?” 褚二老爷已经毫无分辨之力,跌坐回椅上,褚二爷心里一直在算,现在瞧来,褚夫人不但已经拢住了族人们的心,也把账册牢牢握在手里,只得推一下自己爹的肩膀,示意他先应了。 褚二老爷勉强开口:“好,大嫂,帐都是你记得,我也不好分辨,只得吃了这个哑巴亏,就按你方才所说分了,只是我们一家也不好去找房子,依旧住在这里。”既然他们都肯了,族里别人也就应了,当日褚老太爷留下的产业二一添作五分开,各房的下人也随着各房,等寻个泥水匠人,把这住的院子中间再打个墙,二房另开一门出入。 写了分家文书,瞧着上面自家分得的不过是五百亩地、一座典铺还有一座布庄。褚二老爷恨不得把这纸文书丢到褚夫人面上,再怒骂她一顿,骂她怎能如此算计? 65、酒席... 褚夫人已经站起身,那文书只是略扫一眼就笑着道:“劳烦各位了,酒席已经备好,我一个是个女人,又是个寡妇,就由小儿陪众位饮酒。”说着团团行了一礼,众人纷纷还礼,,褚夫人又叮嘱自己儿子几句,这才往里面去。 酒席早已备好,一声令下下人们就排开桌子,放好碗筷,众人又各自落座,二叔公坐了第一位,族长坐在他旁边,其余的人依次落座。 见酒席丰盛、下人殷勤,旁边一人不由赞了一句:“果然大嫂治家面面俱到,这样酒席也是难得的。”这话让心里本就有气的褚二老爷更加不悦,想接几句话就见不管是族长也好,二叔公也罢,都在那里和褚守成说话,自己儿子孤孤一个坐在那里。 褚二老爷心里添了几分酸涩,但面上不好露出来,只得敬了众人一巡酒,刚放下酒杯想说几句,王总管就捧了一个托盘上来,直上首席给二叔公行礼道:“这是大太太备的谢礼,每位十两银子代酒,二老太爷和族长更辛苦些,再多添上一匹衣料。” 银子谁都爱,更何况一律都是细丝白银,又分出主次来。众人都没推辞,拿了银子让管家谢过褚夫人。二叔公怀里揣了这十两放光,坐下时候不由拍一下褚守成的肩膀:“虽说已经分家,你是这支的一个长子,以后凡事也要立起来。”褚守成闻言起身,给二叔公敬了杯酒,恭恭敬敬道:“重孙知道了。” 这让褚二老爷心里更酸,借着酒意就道:“果然做长子的要更得人疼惜些,连分家也要偏着些。”说着褚二老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话让族长有些不悦,但这酒席也有褚二老爷的份,只是微微皱眉:“各人总是觉得偏了对方,可是方才分产时候,二哥你也是肯的,再说算下来,这边的侄子侄女一嫁一娶,这些年的花销,全都是大嫂出力。若真是当时分产,只怕还没这么风光。” 褚二老爷的脸色不由变了,把手里的酒杯重重搁下:“你的意思,就是我掌不了这些产业?”二叔公见褚二老爷脸色变了,忙出来打圆场:“人的际遇谁也说不清,只是当日你父亲既有这样遗嘱,他是你的亲爹,想来比我们这些族人更明白你的性情。况且你也过了这么几十年的舒服日子,现在你儿子已经长成,听你说的,他也是各种能干,这份产业交给他,他做的更好也说不定。毕竟不光是有田地铺面,还有几千两现银。” 褚二老爷瞧自己儿子一眼,越瞧越觉得自己儿子比起褚守成这个败家子顺眼许多,对二叔公拱手道:“多谢二叔公吉言,只是我想着,大嫂辛苦十几年,当日又没分家,我的儿子又比成侄多能干些,举贤不避亲,让他掌管家业也算从了父亲当日的遗命。” 褚守成把端到唇边的酒杯放下,瞧着褚二老爷微微一笑:“二叔当日可是口口声声说我能干无比,不学什么就能掌管家业,二弟却和我不同,必要多学一些才能掌管好家业,谁晓得到这时二叔又变了口气,也不晓得是我听错了呢,还是二叔当日瞧错了?” 褚二老爷的眉故意一皱,接着才松开,砸着嘴道:“守成啊,既不是你当日听错,也不是我当日瞧错,那时你是这宅里的褚大爷,从小耳濡目染、出入的也是有名声的场所,这些东西自然一点就通。可谁知道大嫂竟受了蛊惑,把你送去那样人家,虽说后来又回来,但那样村庄哪能学到些东西,自然此时非彼时了。” 褚守成瞧着自己的二叔,这么多年来,一直把他视为最尊敬的长辈,为了他甚至和自己的娘起过冲突,可是之后才明白,他所作所为是为了什么,就算到了今日自己已经明白一切,他依旧毫不留情说出这样一番话,难道他还以为自己是那个对他言听计从的孩童? 褚守成并没像褚二老爷想的一样登时大怒,只是起身对褚二老爷行了一礼,接着开口:“方才二叔祖也说过,我是这支的长子,将来如何,是不是不如二弟,二叔说了不做准,不光二叔,在座诸位说了都不做准,只有瞧我以后行动。还请二叔长命百岁,瞧我将来如何。” 褚二老爷的手顿在那里,接着就喊道:“好,好,果然是你娘的儿子,二叔就看着,看你将来如何。”说完褚二老爷把酒杯放下,拱手一礼:“今日酒已多了,少陪。” 他的拂袖离去,让席上有些微的尴尬,褚守成已经端起酒杯对众人道:“既然二叔说他酒多了,我又是这支的长子,就由我来陪着大家,还望诸位不要嫌轻慢。”众人忙各自道不会,褚守成瞧一眼褚二爷,见他虽面上露着笑容,但那手紧紧握住酒杯。 褚守成对褚二爷致意道:“二弟,我们这支这一代只有我们两人,日后定要兄弟同心,来,再来饮一杯。”兄弟同心吗?褚二爷端起酒杯,面上笑容温和:“当日小弟对大哥有得罪之处,还望大哥不要放在心上。” 见他们兄弟喝酒,二叔公捋着自己的胡子笑道:“一家人就当如此,和和气气才好,来来,再满上。”和和气气一家人,褚守成虽眼里有笑,但眼前浮现的却是在秦家时候,坐在一起吃饭情形,那时人也少,比这里要热闹些,每个人的笑也是真实的。 褚守成瞧着面前各自带有不同目的的笑容,面上重又露出笑,和众人饮酒应酬。如果当时就知道在那里待不了多久,是不是就会和芳娘多说一会儿话?又或者?提到芳娘,再想到她毫不留恋的转身而去,褚守成唇边露出一丝苦笑,原来自己在她心里,不过值一千三百两银子由她教导一年,一年之期一满,就一笔勾销,再无可恋。 此时的秦家小院和平日一样,芳娘补好秦秀才的一件衣衫,笑着对秦秀才道:“不如我们趁最近没什么事,就搬到城里去吧,你爱读个书什么的,我听说城里开书坊也不错,先卖书,等有了本钱,可以自己刷书,到时还可以请人来写书,这样赚的更多。” 秦秀才把手里的书放下,瞧着肚子已经老大的自家娘子:“她还有两个月就生了,这个时候搬家,多麻烦,等孩子出生再说。”芳娘哎呀一声:“这事你不要担心,我去城里给你们寻店铺宅院,不劳你们费一点心,要遇见价钱合适的婆子也就雇一个,等弟妹孩子生出来也好帮忙做饭洗衣。” 秦秀才瞧着自己姐姐,眼神和平日一样,芳娘摸一摸自己的脸:“你这是怎么了?那城里的宅院虽没有我们乡下的院子大,但院里都是铺的青石板,下雨时候也不担心把鞋弄脏,那样好的地方你为何不肯去?” 秦秀才把趴在自己腿上打盹的春儿抱起来,示意秀才娘子带他进去睡觉,等他们母子走了秦秀才才对芳娘道:“姐姐,你不愿意继续住在这,是不是怕听到旁人的议论?” 芳娘微微一笑:“你当你姐姐我是什么人?这种事有什么可怕的?当日大伯要占我们家产我不怕,陈家来退亲我不怕,难道还怕这么件事,况且是我休了他,不是他休了我,再者说了就算他休了我又如何,不过是他没这个福气。” 秦秀才的眼微微一暗,声音里带有些嘶哑:“姐姐,不一样的,你对陈家那位没有情分,更多的是气恼,而这次,你有了情分。”情分吗?芳娘坐直身子,能看到有月光从窗子照进来,很快芳娘就笑了:“或许有那么一点情分,但是阿弟,你要记得他和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当日他娘几乎无路可走才求了上来,但难关一过呢?到时不过是各自尴尬,终成怨偶,我又何必为了点虚名赔上我的一世?倒不如依了这个主意,坦坦荡荡,各不相欠。” 秦秀才叹了一声:“姐姐。”芳娘又是温柔一笑:“别想着劝我了,我早已想的清楚明白,况且你也说了,你瞧得出他对我的情分,若真有心自会来寻,若没有心,那情分不过是水上飘过的花,转眼就不见了,何必在意?” 秦秀才徘徊良久才问了出来:“姐姐,若他来寻,你会随他去吗?”芳娘侧一侧头:“你当我秦家女儿这么好娶的?”秦秀才哑然失笑,芳娘推他一把:“快去睡吧,明日我们还要去进城寻宅院铺面。” 次日梳洗罢,吃过早饭,芳娘刚要和秦秀才出发已经有客上门,是来过数次的春歌,春歌对芳娘还是那么恭敬有礼,口称秦姑娘,坐下接了茶才道:“本该昨日着人送姑娘回来,只是要说分家的事怠慢了姑娘,今儿一大清早我们太太就遣小的来了,姑娘休要嫌弃。” 66银子 芳娘面上的笑容和平日一样:“晓得他回去后定还有许多事情,我原本还想着,说不定要等几日,谁知今儿王婶婶你就来了,倒让我没想到。”寒暄几句,春歌也就放下手中的茶,起身走到芳娘跟前行札,这倒出了芳绝的意料,忙按住她,“王婶婶你这是做什么?算来你也是长辈,这样岂不折了我?” 春歌不肯站起,“秦姑娘,今儿这礼是代我家太太行的,你对大爷恩同再造,我们想亲自来道谢,只是家里事忙,才叮嘱我千万要代她行这个礼。”春歌的话很客气,芳娘微微低头已经明白,这一礼行下去,和褚家之间就再无瓜葛,也就不再拦她,由春歌端正行礼下去。 礼罢起身春歌重新坐下,芳娘已经笑道:“那日走的匆忙,他的行李箱笼都还在我房里,锁还挂在上面,并没动过,”说着芳娘就要春歌进房和自己去瞧那几个箱子。 箱子一共三口,一式都是杨木镶了铁边,上面贴着的喜字都没撕去。芳娘拿起放在箱子上的钥匙和那几个荷包,笑着道:“那日你们大爷也没拿这钥匙和荷包走,我这屋子历来都没人进来的,三包钥匙全在这里,荷包里面的东西也没动过。” 芳娘交代的细致,春歌的脸倒红了一下:“秦姑娘这是说什么话,疑人不用,况且这荷包里面也没什么好东西,不就是装了大爷平日用来赏人的一些碎银子,别的零碎,也不值什么。” 春歌说话时候芳娘瞧见门边一副郎担上,还放着一包钱,里面都是铜钱,偶尔能看见个银角子,这些钱褚守成都视作珍宝,一文钱不对了都要数半天,而不是像荷包里这些精美的金银锞子一样,赏人都嫌不够多。 芳娘很快就从思绪里醒来,对春歌道,“这帐要算清,一码归—码,不然到时帐没算清,你家太太倒不计较,难道我还要到那世里去填还?”芳娘越显得大方,春歌脸上的红色越重,哎呀一声就道:“果然秦姑娘是个爽利人,您这样的若要去做生意,那生意定是腾腾地涨。” 芳娘听了赞扬也只笑一笑,春歌已经把最上面的一口箱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匣子,小匣子做的精致,上面还挂了一把锁,见芳娘瞧向那个匣子,春歌笑一笑,“这不过是家里几个下人的身契,还有几亩田地的地契,是当日大爷出来时候,我们太太特意放在这里以防万一的。” 秦秀才从出生到现在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银子,不由有些发怔,芳娘虽然知道大概数目有多少,可是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成锭的银子在自己眼前,好歹比秦秀才镇定些,已经把银子从箱子里面拿了出来。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整整十锭,毎锭都是五十两的大元宝,光这个箱子就装了五百两银子,芳娘嘘一口气,在箱子里摸了下,除了垫银子的两匹衣料,这箱子里再没别的了。 芳娘招呼秦秀才把第一口箱子搬下来,打开第二口,头上果然还是放了几匹衣料,掀开衣料,下面照样是十锭大元宝,一千两,整整一千两银子,秦秀才脸上已经有激动的红色闪现。 姐弟俩把第三口箱子打开,里面只有三百两银子,一千三百两,的确是当日和褚夫人商量的数目,芳娘和秦秀才两人点清银子数目,把银子照原样收拾起来,那些衣料也放了进去,外面瞧起来,不过是装了几匹衣料的箱子。 虽然只短短一会儿,秦秀才却觉得有些疲倦,面前突然有了无数的可能,原本要苦苦挣扎,苦苦赚很久很久的东西,现在—下子出现在了自己面前,这种突如其来的幸福,让秦秦秀才有些发懵。 耳边是芳娘的笑声,这笑声让秦秀才回过神来,他站起身,把那三口箱子锁好,把钥匙放在芳娘手心:“姐姐,这银子是你挣回来的,也该是你自己花用才对,我不能用你的钱。” 芳娘瞧着手心里的这三把黄铜钥匙,笑了:“谁说要全给你了?美的你,这银子,你拿八百两,其中五百两你拿去在城里置铺面租宅子,另外三百两留着做个退路,剩下五百两里面,给小妹三百两,她嫁在张家,虽说妹夫待她好,可女人总要有体己才有底气,那二百两银子我带走,去那个寺当做给他们添的供养。” 秦秀才觉得嘴里又酸又苦:“姐姐,你真的要出家?”芳娘的眼又清又亮:“阿弟,我说过,我定了的事就改不了,你心里不要有什么不安,你若真有本事,考个举人进士出来,做了官,爹娘在地下也能光耀,可是真要考,除了自家勤学还是不够的,不说别的,你连出去会文的钱都不够,平日间他们约你会文你总说忙,其实还不是想省些银子?现在好了,有了这些银子,进城住着,会文的朋友也要多些,只是我还要叮嘱你一句,千万不能进了城就学坏,不然到时我就算 是在天涯海角,也会回来打折你的腿。” 秦秀才眼里已经有泪水,他跪下郑重磕了个头:“姐姐,你的恩德我无以为报,只愿姐姐能在家多待几年就好,”说着秦秀才就大哭起来,芳娘想拉他起来,但是自己眼里也有了泪,只是拍着他的肩没有说话。 秀才娘子听到屋里传出哭声,走到屋边瞧了一眼,心里也酸涩起来,春儿不解地拉着她的衣角,“娘,爹和姑妈哭什么?”秀才娘子蹲身摸着自己儿子的脸:“春儿,你乖,要记得,以后一定要好好孝敬你姑妈,不许惹他生气。” 春儿很认真地点头:“娘,我知道,我从来都不惹姑妈生气的。”秀才娘子拍一拍儿子的背,不忍打扰屋里那对姐弟,拉着儿子去厨房做饭了。 春歌已经回到褚家,对褚夫人一一说了去秦家的事,又把匣子送上,褚夫人拿出钥匙把匣子打开,看着里面原封不动的那些契约,赞道:“我果然没看错她,只可惜我自己的儿子……” 春歌在旁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就算大爷有情,我瞧着这秦姑娘竟像丝毫不为所动,若如此,也要好一些。”褚夫人笑了笑,“原本我还怕守成对她动情,到时不好开交,可现在瞧来,她竟丝毫不为所动,也是,守成当日所为确实太不成样子,秦姑娘她竟是这样一个女子,可敬可叹。” 春歌有些微地听不懂,恭敬问道,“太太,难道说,你有意做假成真?”褚夫人摇头:“我不知道,春歌,我真的不知道。” 67、相思 春歌跟随褚夫人这么多年,少见她有这样为难的神情,主人不肯说,自己一个做下人的就更没有说的资格,只是轻声道:“太太,顺其自然吧,况且我瞧那位秦姑娘,也是极有主见的,说句不好听的,只怕我们家大爷在她眼里什么都不是。” 天下做母亲的都不能接受别人这样说自己的孩子,褚夫人下意识地想为自己儿子辨几句,但很快就坐了下来:“你说的是,守成那时候太不像样子了。不然我也不会……”说着褚夫人收口,用指头按了按头:“罢了,还操这些心做什么,我现在瞧着守成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今儿一早来我跟前请过安就说要去店里瞧瞧,还说晓得我的苦心,以后不会再让我伤心,我那泪啊,差点就下来了。” 春歌也笑了:“太太,您说的是,等大爷再……”春歌忙把后面那个娶房媳妇给咽下去,只是笑着说:“那时太太您也能歇一歇,不然老爷没了这么多年,您哪天也没好好歇一歇。” 褚夫人不自觉地往鬓边摸去,今早梳头时候已经发现有了白发,转眼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该歇一歇了。 风吹着街头,褚守成坐在店里,认真地瞧着账本,旁边伺候的掌柜此时已经再没有头一天褚守成来的惊奇,只是认真地回答着褚守成的问题。真没想到这大爷被秦家休弃之后,就跟换了个人一样,不但每日早早来店里,招呼客人整理货物都有几分把握,难道说真的是被休弃之后痛定思痛,不肯再浪费一日时光? 掌柜的心里想着,褚守成已经把账本放下,点着一行字道:“楚叔,这些货这么好卖,怎的存货不多?”掌柜的回神过来,瞄一眼那账本就道:“还有一个多月就过年了,过年前总要再大大进一批货,这些货存量不多就是为此。” 原来又要过年了,褚守成哦了一声,不由想起过年时候在秦家,那时芳娘的笑容在自己眼里已经十分美丽,春儿走路还不大稳,总是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来抓人的头发。现在呢?褚守成敲着桌子,明白了芳娘是为了什么对自己说那些话,可是她心里,难道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意? 门外有人走过,那身桃花红的袄子,还有那条月白色裙,这身影如此熟悉,是芳娘。褚守成顾不得许多就冲出店,倒让在旁等候的掌柜吓了一跳。 褚守成冲出店门,还不等细看就有辆马车过来,店里的伙计忙顺手拉一把褚守成,马车擦着褚守成的身子过去,车里有人掀开车窗帘子,含笑说了声对不住。 褚守成呆立在那里,也没注意伙计和车里的人说什么,已经看不见那个桃红袄子月白裙子的身影,褚守成往后退了一步,街上的噪杂又重新灌进他的耳里,手握成拳又放开,只怕是自己瞧错了。桃花村离城里有六十多里地呢,轻易不会来的。 褚守成不甘心地又往街头瞧瞧,还是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她要进了城,定会在街上到处逛逛的,那个人不是她。 掌柜的已经走了出来:“大爷,您是不是想到什么事,差人去办就是。”褚守成把手放开:“没事,只是方才瞧着有个人像顾三爷,二妹不是要到他家,想约他喝杯酒,让他好好待妹妹。” 提起这桩婚事,掌柜的哦了一声,接着叹了一声:“这婚事已经定了,大爷会常见到姑爷的,到那时再说也不迟。” 褚守成进店之前再次回眸,街上人来人往,但没有一个是自己想见到的身影,以后是不是再瞧不见她的笑容,听不到她的笑声,如同她当日说的话,一笔勾销、再无瓜葛。 此时的芳娘正和秦秀才一道,在和中人瞧屋子,这中人手指着这铺面:“秦大爷您也瞧见了,这屋子门首三间铺面,铺面楼上还有三间房,既可放货也可让伙计们住,如果有个把客人要住也能住下。” 说着中人又带着他们绕到铺面外面,推开一道小门:“从这里就能单独进宅子,这宅子内里两进,水井茅房厨房一应俱全,省了你们再去别的地方找房子住。” 一走进宅子,迎面就看见有一棵高大的石榴树,石榴树下还有一口水井,井边搭了葡萄架,架下有石桌石椅。中人又走过葡萄架,拉开一扇小门:“瞧,从这里就直接能进铺面,到了晚间铺面关了,主人一回来把门锁了,内外就隔别了。若白日有客来,尽可以延到这葡萄架下。” 芳娘一见这葡萄架就爱上了,还有这棵石榴树,夏日郁郁葱葱时,定十分好看。说话时候从里进走出一个人来,见了他中人忙作个揖:“陈老爷好,今儿特地带人来瞧瞧这宅子。”这位陈老爷瞧起来有六十来岁了,胡子都已斑白,打眼瞧一眼秦秀才就明白了,叹口气道:“若不是要回家乡,我也舍不得把这宅子和铺面卖掉,只是一来我又没个儿子,二来女儿已经出嫁久了,常写信来要我回乡下和他们一起住,再说家乡也置办有几亩田地,这才狠心要把这卖。” 中人已经笑了:“陈老爷,您是要回家乡去享福,以后福气正长呢。只是我当着明人不说暗话,您这房子虽有两进,外面也有铺面,但是终究不在正面街上,这房子也有三十来年了。当年您买过来的时候就是我爹做的中人,那价我也还记得,原价卖倒也成,想再多赚一些,就有点棘手。” 芳娘只瞧着那棵石榴树,听到中人这样说不由笑一笑,她不说话,秦秀才也不应声,中人心里开始敲起小鼓,难道他们不肯买这院子,可这院子说实在的,已经是今儿瞧过的这么几家里面最实惠的一所,虽不在主街上,可他们要做的是书坊,地点稍偏点也无妨。 中人还想再说,芳娘已经开口:“这瞧了外面,我们进去里面瞧瞧也好。”中人在心里嘘了口气,对陈老爷点一点头,陈老爷做个请的手势,绕过厅就走到后面一进。 后面三间正房,两边厢房俱全,后面一条火巷,这院里没植什么树木,只有东屋窗下有几棵竹子。屋里还有人在收拾东西,不好进去瞧是什么摆设,秦秀才团团瞧了一圈,什么都好,就是少了块菜地,也不好养鸡。以后只怕买把葱都要花铜板。 又到外面厅上坐下,一个仆妇送上茶,陈老爷延大家喝着,中人已经开口:“秦大爷秦姑娘,这屋子你们也瞧过了,你们要开书坊,这里是最合适不过的了。还有另一桩好处,陈老爷原本在这里开的是笔墨店,也有许多老主顾,到时你们不光可以卖书,还搭着卖些笔墨,岂不两好?” 这倒是另一层好处,芳娘心里打定主意,笑着道:“人人都说苏大哥是个热心肠,果然是个热心肠,晓得我们银子不多,特特荐了此处,只是冒昧问句,这宅子要多少银子?”中人松了口气:“这宅子当初我爹经的手,连税钱中人钱,一切花在六百开外,今儿既这样,一口价,六百两。” 六百两,比原来准备的五百两多了足足一百两银子,秦秀才刚要还价,芳娘已经开口:“您刚才也说了,是税钱中人钱的,那现在这六百两,包不包括这些?”中人早等在那:“秦姑娘,这价已经够便宜了。” 芳娘笑了:“我们也晓得苏大哥是个热心肠,只是我们初学生意,五百两银子都凑了又凑,更何况是六百两,不如这样,五百五十两,连税带中人钱,全算在内,如何?”中人摇头:“六百两全包。”芳娘还是死死咬住。 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五百六十两成交,立了花约,放下五十两压契钱,约好后日来正式立约,推说要回家去筹银子,姐弟俩匆匆往家赶。 此时沧州城里正是热闹时候,秦秀才瞧着繁华街道,对芳娘笑着道:“姐姐,等我们搬了来,春儿只怕更加喜欢。”芳娘点头,两人走过一家酒楼,瞧着上面的褚字,芳娘若有所思,接着轻轻摇头,一切都已结束,现在该有个新的开始。 芳娘姐弟二人刚刚走过,褚守成就从酒楼里走出来,他脸色有些不好,酒楼掌柜竟当他还是昔日那个纨绔,这几日都在敷衍自己,刚想发作的褚守成想起芳娘的话又耐下性子,今日不行就明日再来,总不能事事都由娘做主。只是芳娘,等我真的成就一番事业,那时你会怎么看我? 褚守成往另一个方向看去,视线里并没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转身褚守成往家的方向走,一定要寻出酒楼的该改进的地方,让掌柜们对自己心服口服才是。 68别了,桃花村 芳娘和秦秀才回到桃花村的时候西边的彩霞已映红了天空,芳娘心里喜悦,连这彩霞都觉得比平日好看。只是当车拐进到秦家的路口,传来的吵嚷声打断了芳娘的好心情。 从车上看去,像是有人围在家门口。芳娘的眉不由皱紧,难道说有人趁自己和秦秀才不在,上门来寻是非了?秦秀才的面色变的更难看,秀才娘子怀孕已经八个月,要是动了胎气,真出事那可不得了。秦秀才,跳下车就往家跑。 芳娘给赶车人付了车钱,笑着道:“大叔,后日一早,麻烦你再送我们去一趟城里。”车夫爽快地答应了,把车转了过去,芳娘这才急走几步。 能听到秦秀才说话:“六叔,你们长辈们商量好了事情,按说我是不该插嘴的,可是这话也要好好说,哪能趁我们都不在家就来寻我媳妇?她怀了八个月的身孕,平常又是不爱见人的。” 自从秦四叔和王氏奸|情败露,秦家又召集了一次族人,开祠堂让秦四叔让出族长之位,秦四叔虽舍不得也晓得这次面子丢大了,只好说几句话把族长位让给了秦六叔,秦六叔是三叔公的儿子,初得了这族长位置,也要做几件好事让大家高兴。 听到秦秀才说话就道:“二侄子,这事也是好事,一来我们大哥有后了,二来你那八兄弟你也见过,四哥是怎样待他的族里都有眼见,” 见芳娘过来众人让她进去,芳娘眼一扫,看见秦六叔身边还站着秦小八,秦小八今日穿了件新衣衫,但神色还是有些畏缩,又听到自己大伯被提起,难道说族里要把秦小八过继到大伯名下?也是,让秦小八住在秦四叔家里,如同仆人一样使唤,又不给他娶妻,这传出去族里名声也不好听。 芳娘笑了一声:“六叔,这立嗣本是好事,只是族里未免也太急了些,况且今日我们都不在家,你要带八弟过来总要等我们回来再说。”芳娘话音刚落,秦小妹的声音就冒了出来:“姐姐,我就是这样说,可是六叔说什么我是出嫁女,秦家的事不要我插嘴,于是我忍不住问他,我出了什么事,秦家还要不要去做娘家了?” 人群里不见秀才娘子和春儿,想来是秦秀才回来就让他们回屋了,秦六叔的脸不由涨红:“侄女,你可别胡乱说话,说的就像我故意趁你哥哥姐姐不在来寻是非一样。”秦小妹眼珠一转,下巴就翘起,芳娘不由拍一下自己妹妹:“你先进去瞧着你嫂子去,六叔,这事族里既有了决断,我们姐弟也不好拦,只是一条,当日分家时候那些产业已经定了,那日王氏来时也说的清楚明白,八弟要搬进隔壁屋去住就由得你们,只是我这里,休要占我分毫。” 秦六叔不料芳娘答应的这么干脆,早晓得她应的这么爽快,就不必做恶人了,心里虽有些悔他已经拉过一边的秦小八:“小八,还不快给你哥哥姐姐行礼,做了你大伯的嗣子,这几个哥哥姐姐就是最亲的了。” 秦小八听了秦六叔的话忙过来拱手,芳娘受了他的礼却笑着望向秦六叔:“六叔这话说的,难道族里的人就都不亲了吗?还是什么事都要丢给我们,我们可只是兄姐,不是长辈。”秦六叔啊了一声,芳娘已经又道:“今儿趁着大伙都在,还要说一件事,我们姐弟过几日就搬进城里,这里的田地八弟要种就帮忙我们种,我们也不收什么地租,只要不荒了就成。我这房子既在八弟屋的旁边,还要八弟平日帮忙照管一下,千万不要放人过来住。” 芳娘这话一出口,本来还在议论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秦六叔迟疑一下才问:“侄女,这在村里住的好好的,怎么要到城里去,那里人生地不熟,只怕会被人欺负。”芳娘本已转身打算进屋,听到秦六叔这一问回身就笑了:“被欺负?六叔,难道我在族里,就不被人欺负了?” 那话虽是对六叔说的,但芳娘的眼却看向秦小八,秦六叔的脸又红了,只得打圆场道:“侄女,那些都是旧事,你且放心,你们搬去城里,这田地和宅子放在这里,谁要敢占了去,那就不是我们秦家的人。” 说着秦六叔还拍了几下胸口,芳娘一笑:“六叔这样说我也就放心了,八弟,那田地就给你耕种,到时要有谁敢啰嗦,你就去寻六叔,让他为你做主。”秦小八再软再懦弱,也能听出芳娘话里的意思,感激地给芳娘连连作揖:“芳娘姐姐,我知道了。” 芳娘笑着让他起来:“做男子的,是要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的,纵不能成就一番事业,也不能让人轻贱了去,你有了屋住,以后好好耕作田地,再过些年成了家,到你爹娘坟前也好,到大伯坟前也罢,都能说的出话,直得起身。” 这几句话打中秦小八的心事,想起父母去了之后在秦四叔家的日子,不由悲从心来,放声大哭起来。他这一哭,倒让那几个还没走的人心里辛酸起来,芳娘轻轻拍一拍他的肩:“你是男子,有什么好哭的,明儿随你哥哥去瞧了我们家的田地,这田地可要耕种好,不然我年节回来祭祖,饶不了你。” 秦小八用袖子擦一擦泪:“姐姐,你放心,我还有把力气,定不会让姐姐失望的。”芳娘又拍一下他的肩:“去吧,把隔壁院子收拾出来,你也算有个家了。”秦小八又行一礼这才随着秦六叔去了隔壁。 没了热闹可瞧,这里人也就散去,秦五嫂不由啧啧两声:“芳娘妹子,你方才的举动倒不大像你平时。”芳娘瞧着秦五嫂:“五嫂子,我平时怎么了?”芳娘这么一问秦五嫂倒不好说了,只是又笑一笑。 芳娘闲话两句,托言累了就自己回屋,瞧着那一墙之隔,这离了桃花村,留下的田地房屋依了族人的性子,不来占才是怪事,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况且小八也是个可怜人。再则说了,这地契还在自己手里,到时要收回也是容易的。 秦秀才也猜到此处,对芳娘道:“姐姐,六叔只怕还想拿大帽子来压人呢。”芳娘微微一笑:“这份产业我挂心很久,只是总舍不得,后来才明白,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舍不得这里的小小产业,又怎能去看外面的天呢?” 舍得舍得,无舍哪里会有得?秦秀才念着这句话,眼里慢慢染上喜悦:“姐姐,我明白了。”明白什么?芳娘挑眉想问,秦小妹已经从厨房里探头出来:“哥哥姐姐,快些来吃饭,今儿有郑老娘带来的腊肉呢。” 郑老娘是秀才娘子的母亲,秦秀才特意接来照顾秀才娘子的,此时已经牵着春儿的手走了出来,秦秀才和芳娘忙上前行礼,秦秀才对岳母道声劳烦,芳娘说几句又让老娘您瞧笑话的话。 郑老娘摆一摆手:“姑妈快别这样说,住在这里,谁家没有个烦心事,只是我听说你们要搬到城里,那城里虽好,少了人帮衬。”芳娘盛一碗饭先递到郑老娘手上才笑着说:“当年我们三姐弟那样苦都过来了,城里再如何,街上有里正,衙门里有老爷,比不得这里。”秀才娘子一向都是丈夫说什么就听什么,也对自己娘道:“娘,姐姐是个有主见的人,比我强多了。” 郑老娘往嘴里扒了口饭:“你说的是,姑妈长的这么好,又这么能干,本该……”感觉到沉默的郑老娘忙笑了笑:“吃饭,吃饭。”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芳娘瞧着面前的家人,还有这熟悉的院子,此后很久都将看不到这座院子了,但只要家人还在面前,在什么地方又有什么关系? 去沧州城里签了买房的约,秦秀才寻人打扫干净在那瞧着店铺怎么摆设,芳娘回家带着人把家里的东西收拾好,在一个晴朗的早晨,芳娘带着家人往沧州城去,那个时候春儿还在睡觉,躺在外祖母的怀里不时蠕动小嘴,农闲时候早起的人不多,只有秦小八听到声音走出家门,来这里住了几日,秦小八没有那些天瞧起来畏缩,芳娘对他笑一笑,坐上车让车夫赶车。 车声辘辘,经过村里的时候还是惊起了人,偶尔有议论声传进耳里,芳娘并不在乎,只是坐在车里想着将要开始的新生活,旁边的秀才娘子往她身边靠了靠,轻声道:“姐姐,我有些害怕。”芳娘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别怕,阿弟在那里等你呢,还八两银子雇了个洗衣烧饭的婆子,等你生产时候,老娘也能少操劳些。” 秦家没有婆婆,芳娘当时又没成家,春儿出生时候是郑老娘来伺候女儿的月子,听到这话郑老娘笑一笑,拍一拍怀里的春儿:“日子是会越过越好的。”芳娘掀开车帘,瞧着外面渐渐远去的桃花村,别了,桃花村。 69生意 马车进了沧州城,太阳已经升的老高,春儿早醒了过来,不愿起身的他赖在郑老娘怀里,用手摸着她的耳朵问东问西,今日郑老娘耐心极好,还掀起帘子让他往外面瞧。 外面是和桃花村完全不一样的世界,这让春儿十分高兴,一会儿嚷着要吃糖葫芦,一会儿要风车。芳娘扯他小耳朵一下:“以后就长住在这了,这么多好东西,哪能都想要了?再说做男子的,就该努力上进,赚了钱自己去**儿的小嘴撅起来,又拱在郑老娘怀里,郑老娘拍一拍孙子的背,脸都笑成一朵菊花:“哎,我们春儿不要气,好好读书,长大了赚多多的银子,给外祖母买好东西。”春儿点头,又趴到窗口看起来。 芳娘也瞧了一眼,再拐过一条街就到新家了,把这个书坊做起来,自己就可彻底放手了,芳娘靠着车壁,春儿已经叫了起来:“大伯,姑妈,大伯在那边。” 大伯,在这个城里,春儿能叫大伯的人只有一个,褚守成。芳娘的心比平日跳的快了些,把春儿从车窗边抱了过来,顺手放下车帘:“春儿,姑妈和你说过,大伯已经离开了这个家,以后都不会再回来,如果遇到了,也不能说。” 春儿的小眉头皱起,满脸的疑惑,郑老娘不由叹气,多好一姑娘,怎么就是婚姻这么不顺利?车已经拐进街口,芳娘摸一下春儿的脸,话语很郑重:“春儿,你也瞧见了,方才那个人穿的那么好看、那么富丽,你大伯穿过这么漂亮的衣衫吗?” 春儿的小眉头这下松开了那么一点点:“我知道了,大伯不会穿漂亮衣衫,所以,他就不是大伯了。”芳娘摸一摸他的小脑袋,就这样吧,在这沧州城里,当做陌路,他做他的褚家少爷,自己在这小书坊里,努力赚钱养家。 马车停了下来,秦秀才笑容满面地站在马车跟前,张开双臂对春儿道:“来,春儿,跟爹下车,爹带你瞧瞧新家。”春儿早扑到他怀里,芳娘把秀才娘子扶了下来,白秦秀才一眼:“你啊,见到儿子就忘了弟妹,弟妹,别理他。” 秀才娘子的笑还是那么温婉:“姐姐,相公他从没和春儿分开这么久,想他也是应当的。”秦秀才把在自己身上扭动不停的春儿放下:“乖,自己进去。”这才对已下车的郑老娘道:“岳母,小婿一见了春儿就忘了礼节,还请岳母海涵。” 郑老娘笑的很开心:“这有什么,你疼儿子我这个做岳母的哪会不高兴,来,春儿,跟外祖母进去瞧瞧这新家。”门里已经迎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对郑老娘行礼道:“这就是亲家太太吧,小的夫家姓宋,在这里帮忙。” 看来这就是那个一年八两银子雇来帮忙的婆子了,郑老娘心里品着,面上的笑收了收:“咳,我们这样人家,哪还要叫什么太太。”宋婆子笑的很恭敬:“这是礼,虽说亲家太太您体恤小的,小的也不敢废了这个礼。” 这几声太太叫的郑老娘骨头都轻了几分,秦秀才对秀才娘子道:“这位宋嫂子原本也是在陈老爷家帮忙的,陈老爷说她为人勤快,对这宅子也熟,就有雇了她。”宋婆子已经上前对秀才娘子插烛式的拜了几拜:“这就是大奶奶吧,听说还有一个来月就足月了,您放心,小的自己也生过,也替人接生过,产妇怎么伺候也晓得一二。” 这样的热情让秀才娘子有一点点不适应,芳娘已经在和车夫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那些大件的家具这几天都陆续运了进来,剩下的都是些细软还有被褥衣服这些。回头看见秀才娘子这样,芳娘笑着道:“都别站着,快把这些东西搬进去,弟妹,以后这就是你的家,凡事都跟在家里一样,不要拘谨。” 秀才娘子的脸这才微微抬起,面上的笑容少了几分不好意思,秦秀才背起一个最大的包袱,一只手牵住春儿:“走,咱们回家。” 秀才娘子吸一口气,把心里那种不确定和不安都压下去,瞧见已经有人围了上来,瞧这样子不像是过路的,倒像是邻居,笑着道了个福:“今儿才初来,还要忙着收拾,等改日再一一拜访。”不仔细听,怎么也听不出秀才娘子话里细微的颤抖。 旁边有几个妇人已经笑着还礼:“都是在一条街上住着,我男人姓毛,开的是六陈铺子,是你的左邻。”另一个也笑答:“那间杂货铺是我家开的,这要买个油盐酱醋,也不用跑远,到时秦嫂子你来说一声是这边的,算便宜些。”沿着她手指的方向,秀才娘子能看见那里挑了个大大的幌子,上面有个庄字。 原来和桃花村的人也差不多,秀才娘子微微一笑,又答了几句这才进了家门,身后传来不晓得是毛嫂还是庄嫂的声音:“瞧这秦嫂子,长的秀秀气气、斯斯文文的,和那位秦大哥倒是一对。” 秀才娘子这才放开握紧的双手,不怕,这里是自己的家,以后成日都要和她们见面,城里的人又没多长了双眼睛,就当是和桃花村的人一样交往。 芳娘拍一下秀才娘子的肩,秀才娘子抬头对她一笑,两人走进宅里。把东西都收拾好已经过了饭时,宋婆子还待预备去做饭,门已经被敲响,走进来一个中年男子,手里提着一壶酒,哈哈笑着道:“秦掌柜的,今儿你们新搬过来,我没什么好贺的,这有壶酒,我们喝两口。” 秦秀才忙迎出去,面上有微微的愁意:“王掌柜的,你送酒本是好意,但今儿太慢,灶下都没动火呢。”王掌柜的已把酒放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来,来,我就知道你们不及动火,这有半斤猪头肉,我们先来喝两口。” 王掌柜的刚说完,门口又进来一个人,这次来的是个伙计模样的,把手里拎着的食盒放下对秦秀才作个揖:“秦掌柜的,我们东家说您今儿才搬过来,只怕没空做饭,让我送几样菜和饭过来,休嫌简慢。” 秦秀才忙谢过了,又摸了十来个钱赏了那伙计,那伙计欢喜去了。打开食盒,里面有四个菜一大碗米饭,盛情难却秦秀才唤宋婆子出来把菜饭分了一半拿进去,自己陪着王掌柜在外面喝起酒来。 这让秀才娘子更加安心,拉着芳娘的手道:“我原本还怕进了城,别人会欺我们是乡下来的,会怎样给我们嘴脸瞧呢,没想到一个个都这样热络。”郑老娘把壶里的热茶倒一些当做汤,听到女儿这样说就插嘴:“这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再说我们做的是书坊生意,方才进来时候我冷眼瞧着,竟没一家和我们是做一样生意的,这又不是抢他们生意,当然会好一些。” 芳娘听着她们母女对答,眉头微微皱起,虽说这片只有这一家书坊,可是难免那些买书的就不会过来这里,要知道,离这里两条街的地方就有两三家大书坊,但那里的房子一来价格是芳娘出不起的,这二来嘛,芳娘的眉微微一皱,褚家的丝行就在那条街上,真要在那开书坊,和褚守成必定是经常见面的。而此时此刻,芳娘不想再和他有什么瓜葛。 不过芳娘瞧一瞧这座宅子,既然陈老爷当日开笔墨店都能开了很多年,瞧他的样子也不是那种败落的,就不信开书坊开不走,关键还是要看怎么做生意。 芳娘脑里已经在转着无数种做生意的法子,除了春儿偶尔的笑声,没有别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 铺面打扫干净,又寻木匠来做一些装书的柜子,秦秀才带了两百两银子去省城进了几大箱的书回来,回来时候芳娘已经布置好了铺面,还整理出陈老爷丢在库房里没拿走的一些货物,都是些残笔断墨,还有些不好的砚台、被染过的纸张。 芳娘把这些残笔都找出来,擦洗过灰尘,捡出里面品相好一些的,说这些就做添头,那些断墨也没扔掉,寻了个大大的砚台,旁边铺着那些裁好的纸张,要遇到谁有雅兴了就挥毫一首,也好给店里添上些气氛、招揽些客人。 秦秀才见芳娘这样用心,自己更加小心,把那些书怎样摆放看了又看,店小,只请了一个伙计,账房先生就更用不起,看帐什么的就是秦秀才自己来了。 忙忙碌碌,择了腊月初一的吉日开张,那日也请了几位邻居摆了两桌酒,收了一些贺礼,放过几串鞭炮。虽说秦秀才在里面应酬,但心里还挂着外面的生意。偷个空秦秀才来到店里,千字文三字经那些摆的整整齐齐,那些时文选本摆在当中十分显眼。经史子集样样都有,可是进来的人都没有半个,秦秀才不由心急如焚。 70、巧遇... 在门口转悠了一会儿,这条街上虽比不得前面那条大街人流如织,来往的人也能称得上络绎不绝,但这些来来往往的人就没有一个进自己家店里的,也有两个看似读书人打扮的走过,见开了家新书坊只是站在门口瞧瞧。 秦秀才见状刚想上去招呼,那两人就离开门口,这更让秦秀才心里着急,这都过了中午,还没开张算是怎么一回事?这城里可比不得桃花村,虽说这房子不要租钱,可是连把小葱都要掏钱买。 虽说囊中还剩得那么几十两银子,但没有进项不就是坐吃山空?秦秀才在店前走来走去,恨不得伸手去拉过路的人进自家店,但越着急越是没人进店。 “阿弟。”芳娘的声音传来,秦秀才哦了一声,但没走回店里,还是站在门口,芳娘见状走到门外把他拽了进来:“你这样守在门口算什么?就算有人想进来瞧见你也害怕了。” 会吗?秦秀才自认自己长的也是温文尔雅文质彬彬,又不是凶神恶煞,哪里就能吓跑了人?芳娘已把他按到桌后椅上坐下:“你是书坊掌柜,不是旁的,来,这里有几本书,你拿了瞧着,若有什么心得也写下来,做几篇文。现在已是腊月,家家都预备过年,买书的人会少一些,你安安心心坐着,既瞧了书也招呼了生意,只怕生意不好就在门口转悠,到时生意未必能做上去,倒耽误了学业,那才叫两头空呢。” 芳娘的话让秦秀才吃了一记定心丸,把书拿在手里看了两行就又放下:“可是姐姐,这银子是你辛苦挣来的,我……”芳娘打他脑门一下:“去,我都不担心你还担心什么?快些看你的书去,我去后面瞧瞧。” 不能两头空,秦秀才默念了一句,拿起书本把心再对向它些,这几个月忙着进货办书坊,学问只怕有退步了,秦秀才用手点着上面的字,另一只手不自觉地开始在纸上画起来,既然生意不好,那就把学问做的再要紧些。 芳娘见秦秀才开始认真看起来,面上露出一个笑,走到伙计跟前让他注意着点铺子,这才重又走回后面。 此时来贺喜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宋婆子在那收拾着碗筷,里面几个妇人陪着秀才娘子在说话,秀才娘子还有几日就要生产,妇人们也没什么正经话说,不是夸春儿长的好,瞧着就是个机灵样子,就是在那说几句旁人家的闲话。 秀才娘子知道这里比不得桃花村,面上带着笑和她们说一会儿。芳娘听着里面传来的说笑声,并没有走进屋,在自己翅膀下面长大的孩子,该是独自面对风雨的时候了,再像以前一样什么都由自己护着,怎能去寻一方清静之地呢? 深吸一口气,芳娘刚想离开,身后已经传来秦秀才的声音:“往这边请,才搬过来,里面还有些没收拾,别嫌乱。”怎么这一会儿工夫就有生意上门,能被让到这来的看起来是桩不小的生意。 宋婆子还在厨房洗碗筷,秀才娘子在和人应酬,郑老娘要看着春儿,芳娘走到烧水处拿起泡了壶茶,又拿起两个茶杯走出去。 秦秀才把人安置在葡萄架下坐好,正打算进里面叫人泡茶,就见芳娘端着茶出来,心里顿觉松了口气,果然有姐姐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芳娘还没走到跟前,那人就站起身道:“秦姑娘。”芳娘惊讶看去,面前的人是自己在沧州城里不多的熟人,春歌的丈夫、褚家的大管家王大叔。 见到他春歌心里未免想起褚守成来,不过只是一瞬芳娘就对王大叔笑了:“大叔今儿怎么会到这边来,还正好走到我们这家小书坊来。”王大叔恭敬地接过芳娘手里的茶,方才已经瞧过这座小宅院,面上带着笑道:“听我媳妇说过,秦姑娘有意要进沧州城来,我媳妇还提醒过我,要我能帮忙就帮忙,谁知秦姑娘这么能干,也没寻人帮忙就找了这么好的一座院子,书坊也开了起来。” 芳娘开头也有寻春歌夫妻帮忙的意思,但后来一想当初曾说过和褚守成再无瓜葛,寻他家的下人帮忙那又算什么,这才没寻他家帮忙。此时听到王大叔提起这话,只是笑一笑道:“我这里的事不过是小事,大叔成日家办的都是大事,就不敢去寻帮忙。” 见王大叔还站着,芳娘忙又招呼:“大叔还请快坐下,此时比不得那时,大叔不必这么拘谨。”芳娘虽这样说,王大叔却没有坐下,春歌曾和他说过,褚守成好似对芳娘真的动心,褚守成回到褚家已有一个来月,按说也该议亲,但褚夫人迟迟未动,难道说的确是褚守成对芳娘动了心,只是褚夫人不肯同意? 王大叔心里转着这个念头,哪里还敢坐下,要是芳娘真又嫁给了褚守成,身份自然不一样,怎能托大?伙计在门口叫了一声:“掌柜的,这位客人要的货已经备好了。” 秦秀才忙走到店里,王大叔不肯坐,芳娘也不勉强:“大叔今儿是正巧路过?”王大叔点头:“是太太吩咐我来买些笔墨书籍,再买几本千字文三字经,好等回本家祭祖时候带回去散给族里那些买不起笔墨书籍的。原本是要往另一家去的,谁知路过这里见新开了家书坊,想着进来问问,谁知就是秦家开的,也正是凑巧。” 芳娘心里得了答案,露出一个笑来,秦秀才已经抱着一个包袱走进来,把包袱放到石桌上,对王大叔道:“大叔,这是你要的千字文三字经各二十本,这里还有五支狼毫,三块银墨。我店里不是专做笔墨生意的,寻出来也只有这些好一点。” 王大叔只是扫了一眼,就把包袱包好:“秦相公的人品是信得过的,那些笔墨缺了的我再往别家去。”秦秀才做成生意,心里十分高兴,王大叔会了帐,徘徊一下才道:“我们大爷回了家,活像变了个人,还多亏秦姑娘。” 芳娘的下巴有些收紧,接着就笑开了:“这样最好,也不辜负了你们太太的一片心。”芳娘说话时候,王大叔紧紧盯着芳娘的脸,见她神色正常,说出的话也十分平静,心里竟为褚守成打了几分不平。但这男女情事,又岂是旁人能够置喙的?王大叔又说两句也就告辞,秦秀才把他送到门外,这才跑回来激动地对芳娘道:“姐姐,方才买的这些,足足赚了五钱银子,这样算下来,一天赚五钱,一个月就是十五两,一年一百八十两。” 芳娘打断兴致勃勃计算的秦秀才:“这生意是王大叔见你是熟人才照顾你的,不然这千字文三字经哪能一下就卖了这么多?光靠熟人是不够的,还要再多等一些人才行。” 秦秀才从喜悦中醒过来,点一点头:“姐姐你说的是,患得患失不是丈夫所为,我该再淡然些才是。”说完秦秀才就走去店铺,芳娘正准备起身,走出来几个妇人,芳娘还没打招呼,她们就开始七嘴八舌问起来,嗓门最大的就是毛嫂子:“芳娘啊,刚才来那个可是褚家的大管家?我和你说啊,这褚家可是沧州城有名的富户,一年采买也不晓得有多少银子,要真能被这大管家看上你家的书,一年照顾你们几百两银子的生意,那就不用愁。” 毛嫂子刚说完,庄嫂子也点头:“对,原来也在这条街上,有一家姓容的,就是开个小布料铺那家,就是和这大管家来往密切,也不知道被介绍了多少生意,这两年就搬到前面大街上开了个大大的绸缎庄,家里用上十几个下人,他那个媳妇容大嫂子,以前见了我们也是呱呱唧唧说个不停的,现在戴了满头的珠翠,出门都是坐轿,见了我们连眼皮都不稍一下。” 另一个包嫂终于抢到话头:“你提容大嫂子做什么,那个发了财眼就长到头顶上的货。现在最要紧的要看秦掌柜怎么能和大管家拉好关系。”她们七嘴八舌的,搅的芳娘头都有些疼了,勉强笑着道:“各位嫂子说的都是好话,只是这王大叔不过今日偶然路过,我们是做小本生意的,先想着立定了脚,然后慢慢做起来,并不想一口吃成个胖子,王大叔照顾不照顾生意,都任由他。” 见芳娘这样说,众人不由有些失望,开始说起褚家的闲话来,芳娘这才知道褚夫人在这沧州城里名气之大,一个能够掌握家业十多年的寡妇。当然,褚守成的名气也不小,除了他以前的纨绔事迹之外,就是他最近的入赘后又被休弃的事了。 一讲到这个,毛嫂就摇头晃脑起来:“也不晓得是哪家的姑娘,褚家的家业,吃几辈子都够了,她竟把褚大爷给休了。”包嫂神神秘秘地道:“你们还不晓得吧,我那天送一坛子酱菜去褚家,听他家的下人议论,才晓得那竟是个丑八怪,定是知道自己配不上褚大爷,怕将来被休,这才先下手为强把他给休了。” 第71章 噗,芳娘口中的茶忍不住喷了出来,丑八怪?虽说自己比褚守成大了那么几岁,连年操劳,可也算不上丑八怪。芳娘那口茶喷出来倒让庄嫂会错了意,手拍到芳娘背上:“你也觉得这种事好笑吧?先不说世上哪有妻休夫,就算真的休了,也要想想自己日后怎么过?这世上女子,少了男人依靠,日子过的就是个可怜。” 芳娘再接不了她们的话,索性给她们倒茶,好在各人又说一会儿也就各自回家,送走她们回到桌前,芳娘不由摇头,果然哪里的妇人都一样,爱说各家是非,只是不知她们若知道被她们议论的人就是自己,面上会有什么神色? “姐姐,以后和这些人还是少来往吧。”不用抬头就知道是秦秀才,芳娘抬头,瞧着他道:“阿弟,此时比不得在桃花村时,那时就算我们再不来往,毕竟都是族人,他们再怎样也要留一分半分。” 秦秀才又怎会不明白芳娘的意思,可是在桃花村已经听够了,到了沧州城还要再听这些,做弟弟的又怎能甘心?芳娘拍拍他的脑袋:“你不用为我担心,比这更难听的话我都听过,只要你好好做生意,学问也不要丢下,和弟妹和和美美过日子,就够了。” 秦秀才微微低头,把眼里那一闪而过的伤心抹掉,再抬头时候眼里已经又和平时一样:“我知道,姐姐,我不会让你失望的。”芳娘又笑了:“阿弟,你错了,你要成器,不是为了不让我失望,而是要对得起你自己。” 秦秀才面上也露出笑容,没有说话只是重重点头。阳光洒满身上,风吹在枝头,芳娘眯起眼睛,或者,再等上几个月,自己就可以再去寻一方清静地,无需再为世事烦恼。 到了下午时候,春歌带了礼来贺秦家开张,见面后春歌未免又半真半假埋怨几句芳娘不来寻自家帮忙的话,又把带来的贺礼送上,除了几色常见贺礼,内中有几锭银子。 见芳娘瞧着银子不说话,春歌忙道:“这是我们太太听说你家新店开张,让我比着平日来往人家店铺开张备下的。”褚夫人平日来往的人家都是这沧州城里的大户人家,这样程度的贺礼也属常事。 芳娘低眉一笑,接着抬头道:“当日和你家太太,说白了只是交易,此时银货两讫再无瓜葛,东西我收下,银子还请拿回去。”春歌叹了口气,接着拍一下芳娘的背:“秦姑娘,你是个聪明通透人,怎的此时反倒矫情起来,当日事已经一笔勾销,这些银子不过是贺礼,我们太太怎么说也是个长辈,你拿回去岂不是打她的脸?” 话说到这份上,再不收倒显得芳娘不识好歹,芳娘沉吟一下收了银子,对春歌道:“还请回去禀告你们太太,我多谢她的好意,只是我们是小本生意,还请……”芳娘话没说完,春歌已经叹气。 芳娘闭口不说,转而和春歌又说几句旁的,春歌也就告辞回家。回到褚家,春歌又把芳娘的话对褚夫人说了。褚夫人低头不语,过了会儿才摇头,这姑娘究竟遇到过什么事情,才能对人的好意定要分个一清二楚,不敢轻易相信人呢? 春歌等了会儿,等不到褚夫人的回答,轻声问道:“太太,要不要把这事告诉大爷?”褚夫人摇头:“罢了,随他去吧。你去和你男人说,要有合适的生意,也悄悄帮衬着他们姐弟俩,做小生意不容易啊。”春歌领命而去,褚夫人依旧瞧着账册,那心却无法放在账册上,若不是有这样清楚明白的心,当日也不会和自己谈那场交易吧? 书坊开了张,秦秀才听芳娘的话,日日在店里都拿着本书看,每日也做一篇文。渐渐也有来店里买书的客人和他论一些学业,有谈得拢的也有约秦秀才去会文一二。 沧州城里的读书人比起乡下的读书人那可多了许多,有学问的人也不少,秦秀才自觉会文时候自己学问还是不够,于是白日看店,夜里在灯下又读到三更才去睡。 秀才娘子虽心疼他,可是丈夫努力上进,做媳妇的怎么好拦,只得叮嘱宋婆子平日做饭时候多给秦秀才熬一些汤水来滋补。 转眼年下已到,书坊腊月二十五的关门下锁,等正月初五再开门,秀才娘子也孕期满足,腊月二十六生下一个女儿。女儿的降生让秦秀才高兴不已,这下他们也算是儿女双全的人了,周围邻居们知道了,又送些红糖鸡蛋挂面来好让产妇做月子。 这个年秀才娘子在做月子,郑老娘要服侍女儿做月子,秦秀才也就没回桃花村祭祖,秦家自然也没什么人来贺喜。秦小妹和郑家知道秀才娘子生了,都赶在洗三那日来瞧了产妇,送了年礼。 秦小妹家住的近些,到的也要早一点,进了屋抱着侄女欢喜的不得了,在她脸上亲了又亲,拿出银锁银镯来给侄女戴上,嘴里还念叨个不停。 春儿在旁瞧的眼热,挥舞着小手道:“小姑姑,我也要我也要。”秦小妹顺手拿块麦芽糖塞进他嘴里:“做了哥哥,可要护着妹妹,哪能和妹妹抢东西?再说你出世时候,小姑姑也送了你小银镯,只是现在你大了戴不上了。” 是吗?春儿抬头去瞧郑老娘,郑老娘虽然忙着服侍产妇,可是也不忘了自己的外孙,在他脸上亲一下:“是啊,你小姑姑可疼你了,那银镯想还收在你娘柜子里,等你娘出了月子,你去寻她要。” 既然外祖母说是,那就是了,春儿没有再问,只是掂起脚尖去瞧小妹妹,还伸手点一点她的脸,对秦小妹道:“小姑姑,这妹妹可没有表妹长的好看。”秦小妹把侄女放低一些,摸一下春儿的头:“你表妹都两岁多了,当然不会皱巴巴的,等再长长,你妹妹就有那么好看了。” 正说话时候,芳娘领着秀才娘子的大嫂郑大嫂进来,郑大嫂收拾的干干净净,见了婆婆先问好,又进房里问候过小姑,这才出来坐下,抱着外甥女也是夸了又夸,听到郑老娘不回家过年,眉头皱了皱就道:“按说不该如此,只是小姑这里没个老人,姑妈虽然能干,终究没生过孩子,婆婆您要在这待到小姑出了月子我做媳妇的也不好拦,只是还请婆婆等小姑满了月就回家,那几个调皮孩子这些日子想您想得不得了。” 媳妇客客气气,做婆婆的也就顺势而为,笑着接了礼,又问几句家里的情形,留着吃了一顿饭,明日就是大年夜,都要赶回家过年,吃过饭就匆匆告辞。 这个年因了秀才娘子在坐月子,又不须回乡祭祖,过的也比平日简单许多。吃过了团年饭,芳娘带了纸钱香烛走到火巷那里,点起香烛,燃起纸钱,泼了水饭,希望爹娘的魂灵今日都来这里,以后这就是家,不要走错了地方。 看着风吹走了纸灰,芳娘默默念叨几句,面上露出笑容,从此后这里就是家了,桃花村昔日的一切都没了关系。 搬进城里最欢喜的就是春儿,周围店铺也有几个和春儿差不多大的孩子,当日在桃花村的时候,秦秀才怕春儿听了些什么不好的话去,把他拘在家里,并不许他出外玩耍,除了家里人就是秦小妹的孩子还能见一见。此时多了些玩伴,春儿心里就是十二万分的欢喜。用不了三天五天,就和他们玩的熟了。 见儿子比在桃花村里活泼,秦秀才也觉得一味拘着他不好,趁了过年时候店里歇着,也带了儿子上街逛逛,就算不买东西,去瞧瞧也好。 过年时候虽说歇业的店铺不少,可那些摆摊小贩比平日要多许多,这趁了过年进城来逛逛的村人不少,那卖吃食和卖布料的店,生意更比平日要好很多。春儿牵着秦秀才的手,不时问东问西,看见卖吃食的,眼巴巴瞧着却不开口要。 秦秀才见儿子这样乖巧,拿出铜钱买了一个小糖人,正要递给儿子,低头却不见了人。秦秀才这一吓非同小可,举目去望看不见儿子那小小身影。秦秀才急得连糖人都不要了,挤出人群就去找儿子。 街上人来人往,哪里能看到儿子身影?秦秀才定定心,索性顺着这一路寻回去,走出不远就看见芳娘走过来,见弟弟满面慌乱,芳娘问了缘由,秦秀才一五一十说了。芳娘吸一口冷气就道:“阿弟你别着急,春儿年纪小,只怕看见好玩的就跑去看了,你先回家再寻人帮忙,我沿着这条路去找找。” 秦秀才点头,飞一般去寻人,芳娘顺着热闹处去找,见到个孩子都要细细瞧一番,但瞧来瞧去都不是春儿,难道真的被人拐走了?芳娘正在着急时候,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春儿乖,大伯先带你回家。” 72街头 春儿,芳娘急切转身,看到的是春儿被一个男子抱在怀里,这男子身着枣红外袍,腰系玉色丝绦,丝绦之上,玉佩荷包一样不少,一副富家公子打扮,抱着春儿这个穿着布衣的孩子没有半分不悦,看向春儿的眼还十分宠溺。 芳娘轻嘘一口气,怎么会这么巧?但还是上前张开双手要接过春儿:“春儿,你怎么这么淘气,到处乱跑?你知不知道你把你爹和姑妈都急坏了。” 春儿左手拿着糖葫芦,右手握了小面人,小袖子里鼓鼓囊囊,也不晓得藏了多少零食,见到芳娘的时候习惯地想扑到芳娘怀里,可听到芳娘说自己淘气的话,他就扭了身子对褚守成道:“大伯,你告诉姑妈,不是我淘气,是我看见大伯你走在路上,才来找大伯的。” 春儿这一口一个大伯叫的褚守成心花怒放,对芳娘道:“方才我出门的时候,走在路上就听见有人叫大伯,再一细看是春儿,问他你们在哪,他只说在家,还说看见我走过很想我这才追上来的。你们住在哪里,我送你们回去吧。” 说话时候褚守成的眼没有离开芳娘,两个多月没见,相思近乎成狂,无数次想去桃花村寻找芳娘,可是刚要起身就想起她说的话,做男儿要顶天立地,要成就一番事业。虽然现在想来,这样的话当时不过是芳娘受了自己母亲所托,才要时时对自己说这样的话,可是这样的话也是好话,哪能不听? 况且等自己这边的生意上了手,到时候娘倚重自己,再和娘说自己非芳娘不娶,岂不更加稳当?可这张日日夜夜想念的脸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候,褚守成才发现,芳娘对自己如同一个陌生人。 褚守成下意识地把春儿抱紧,不愿把春儿还给芳娘,一旦把春儿交给她,以后想见就更难了。芳娘没有接到春儿,这才去看褚守成,此时的褚守成和在桃花村时候并不一样,那张晒黑了的面容又重新白皙起来,一双眼少了初见时的不驯,多了几分沉稳。 当然,芳娘还是能看到他眼里的情意,可是有些事情,并不像看上去的那么美。四目相对时候,褚守成几乎发痴,芳娘勾起一个微笑:“多谢褚大爷照顾我们春儿,只是方才阿弟见春儿不在,十分焦急,已经去托邻居寻了,还请褚大爷把春儿给我,我带他回家。” 褚大爷?听到这么生疏的称呼,褚守成眼里蒙上一层阴影:“芳娘,你我之间,怎么能如此生疏?”这是在大街上,芳娘不好做别的动作,语气越发坚定:“褚大爷,你我当日不过是场交易,此时已经银货两讫。” 她的淡然渐渐让褚守成心里有了怒气,趁把春儿交到她手上的时候褚守成握住她的胳膊:“一年了,你对我竟无半分情义?”褚守成的怒气春儿似乎也能感觉到,不由睁大眼看向褚守成,芳娘轻声道:“褚大爷,你吓到春儿了,当日的话我不敢忘,还请褚大爷也不能忘。况且,” 芳娘又看向褚守成,他的怒气在芳娘眼里从来都算不得什么,现在也如此。芳娘缓缓往下说:“褚大爷既开始接掌褚家产业,也该订门亲事,为褚家延绵子嗣,方才不误你母亲一片苦心。” 褚守成的手猛地一滞,把手慢慢缩回,瞧着芳娘的脸,这张让自己牵肠挂肚的脸此时怎么有那么几分可恶?他的声音里带了丝痛苦:“若我再似从前呢?” 这下芳娘是真的笑了:“你已不是孩童,哪能再似孩童般闹脾气?”说着芳娘抱紧春儿打算转身:“褚大爷,以后相见只当是陌生人,你我之间本就不是一样的人。”褚守成痴痴地望着芳娘,说出的话十分苦涩:“芳娘,我心里有了你,又怎能另娶她人?” 芳娘伸手把春儿唇边的糖擦一下:“褚大爷,富家男子多是三妻四妾、金钗数行,今儿有了我,明儿等到新人进门又有了旁人,这样的话还是说给那些十五六岁的人听。” 褚守成内心已经不是失望而是绝望,这是人来人往的街头,他却如置身冰天雪地一样,看着面前那张熟悉的脸,褚守成握一下拳头,想说芳娘几句,可是竟晓不得该怎么说?芳娘已经行礼转身,褚守成瞧着她的背影,突然喊了出来:“芳娘,我明儿就让人去你家提亲。” 话一出口,不光是芳娘愣住,街头听到他说话的人也齐齐望向他们,当看到他们各自的衣着相貌时候,看向褚守成的眼光就变成了,他是不是疯了?而看芳娘的眼却十分嫉妒,特别是妇人,恨不得一把把芳娘换掉,换成自己。 春儿已经有些发困,趴在芳娘的肩头闭着眼,芳娘轻轻拍他两下,这才转身,对褚守成露出一个灿烂笑容。这笑容如此灿烂,街头看见这幕的人都齐齐哦了一声,这样笑定是同意了,可是芳娘随后说出的话却泼了褚守成一盆冷水:“你求亲我就要嫁吗?你不是我心上喜欢的男子,我为何要嫁?” 啊?众人看向芳娘的神色更为古怪,褚守成的打扮一看就是富家公子,而那张脸也长的着实俊俏,竟然开口向一个打扮普通,长相只有几分可观的姑娘求亲已是让众人大为惊讶,谁知这姑娘竟一口回绝,还说不是喜欢的人。 这下觉得他们俩中间有一个疯了的目光就全看向芳娘,芳娘从来不畏惧这样眼神,把春儿调整一下,眉扬的高高的看着褚守成:“等我喜欢上你那日,不要说你不来向我求亲,我会寻了媒婆向你求亲的。” 说完芳娘看也不看众人神情,抱着春儿就往家走。众人此时齐齐看向褚守成,褚守成面色难以形容,是喜是怒还是旁的,好像都有,又好像都没有。芳娘既已走,那热闹也没什么好瞧,众人也就各自四散开当做一件新鲜事去传,只有褚守成还是站在街头。 让芳娘喜欢上自己,怎么才能让芳娘喜欢上自己呢?褚守成在苦苦思索,竟忘了移动脚步,还是他的小厮寻来,见自家主人站在街头,一脸瞧不出的神情,上前拉一下他的袖子:“大爷,您不是说送那孩子回家后就去酒楼见顾二爷的吗?怎么到现在都没去,顾二爷都等急了。” 褚守成这才从恍然中醒来往酒楼去,只是脑中芳娘的话并没散去,突然问小厮道:“你说,怎么能让一个女子喜欢上我?”小厮差点被吓到:“大爷,您怎么会这样问?不管是身家相貌性情,大爷您都是一等一的,只有女子想讨大爷您喜欢的,哪会有女子不喜欢大爷您的?” 说着小厮就想起当年大爷房里的那几个美貌丫鬟来,虽说都被嫁了出去,可是当时哭哭啼啼不愿嫁要等着大爷的也有,最后也不知道王大婶使了什么法子,才让她们点头同意出嫁。 听说那个阿婉还去寻过大爷,想依旧服侍大爷,不过被大爷拒绝了。大爷这样的人竟会担心有人不喜欢自己?真是奇闻。小厮的话进了褚守成的耳,让褚守成苦笑一下,天下女子之中,偏偏就有那么一个特别的,可笑自己出入花丛数年,竟还是到了此时才晓得这种滋味。 芳娘抱着春儿急匆匆往家赶,走出好远才慢慢把脚步放慢。不可否认地是,方才褚守成说要遣人来说亲时候,芳娘的心有那么一刻充满喜悦,若是自己心里真是一直充满喜悦,那无论多困难都会答应,可是芳娘知道,这样的喜悦也仅仅只是一刻,转瞬就被旁的代替了 他给自己带来的喜悦还没有那么大,大到可以让芳娘不顾一切地同意,所以,只有拒绝。芳娘轻轻摸一下怀里睡着的春儿的脸,低声道:“你这个小家伙,只知道吃和睡,谁对你好你就记得,可是做人没有这么简单的。” “姐姐。”秦秀才的声音响起,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家门,秦秀才伸手去接春儿,他睡了秦秀才不好教训他,话里带有不可抑制的怒气:“他醒了一定要好好收拾一顿,怎么能到处乱跑,差点把大人急坏。” 抱了这一路芳娘手也酸了,让弟弟接过春儿:“教训儿子是你的事,你请了哪些人去寻,我去和他们说一声。”秦秀才告诉了芳娘就抱着儿子进去。芳娘一边捶着有些酸痛的手臂,往那几家邻居家去。 去过毛家又去包家,最后去了庄家,庄家的杂货铺过年也开门的,庄嫂正在那和一个妇人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瞧见芳娘过来,庄嫂赶紧招呼:“芳娘,你快过来,方才街上出了件新鲜事。” 这群人就是这样,芳娘带笑走过去,刚过去那个妇人突然啊了一声叫出来,庄嫂奇怪了:“表嫂,这是秦掌柜的姐姐,你头次见。”那妇人已经手一拍,指着芳娘道:“是她,就是她。” 73传闻 这一喊把庄嫂吓了一跳,伸手去拉自己表嫂的胳膊:“表嫂你这是怎么了?哪有见了人就大呼小叫的?”说着庄嫂对芳娘道:“芳娘啊,我表嫂她有些爱大惊小怪的,你别在意。” 不等芳娘说话,庄表嫂已经把庄嫂的手打掉,对庄嫂道:“哎呀,我哪有你说的那么爱大惊小怪的,这个人,就是方才我和你说的,那个褚家大爷当着众人面说要提亲的那个。”庄嫂的笑顿时僵在脸上,眼睛瞪的老大地看着芳娘,怎么也不会想到今朝城里最新出的新鲜事的当事人就是自己熟人。 芳娘在庄表嫂指自己的时候已经明白所为何来,见面前两人都盯着自己,芳娘只一笑就对庄嫂道:“庄嫂子,我只是过来和你们说一声,春儿已经找到了。还多谢你们帮着出去找。” 说完芳娘就转身走了,见芳娘走了,庄表嫂下意识地伸手去拉她,庄嫂虽在震惊中,但还是伸手把自己表嫂的手挡回来:“你做什么呢?你有没有瞧错,那褚家是什么样的人家,这秦家的家底也不过就如此,哪会拒绝呢?” 庄表嫂被庄嫂拦住,心里有些不悦,嘴一撇就道:“我这双眼,出了名的毒,瞧一眼就晓得是什么样子的。大红上衫、白色绣蝴蝶的裙子,腰上系了蓝腰带,方才她还说什么春儿?那时不就抱了个孩子,大概三四岁的样子,不是她还是谁?” 庄嫂不由吸了口气,眼又亮了起来,望着芳娘的背影:“怎么就那么有福气。”庄表嫂嘴又撇了下:“福气也不是这样糟蹋的,她竟然不答应,你说说,嫁进褚家,那就是当家大奶奶,吃香喝辣使奴唤婢,可不是这样一个小店能比的。” 庄嫂两人说的高兴,知道这件事的人也不止一个两个,芳娘走在街上,总觉得有人指指点点,果然遇到褚守成就没有什么好事,不过这样的指指点点又不是没有经过,芳娘面上笑容更甜,和旁人一路打着招呼走回了家。 推开门,秦秀才坐在葡萄架下,搬来这里之后,全家都很喜欢这里,没客人的时候连饭都是搬到这里来吃。开张这么些日子,生意不好不坏,也有了几个熟客,现在瞧来,靠这门生意养家糊口是没有问题了。 芳娘见秦秀才没看书也没算账,只是双手合在那里不晓得想什么,走到他面前坐下:“在想什么呢?没有事进去里面抱抱锦儿也好。”秦秀才把手放下:“春儿他,” 芳娘给自己倒了杯茶:“春儿小孩子家淘气也属常事,不过等他醒来你要教训他一顿,让他不要乱跑,城里总比不得乡下,那些拐子出没的也多,春儿长得好,人机灵,衣着一瞧也不是什么富户出身,这样人最容易被拐子盯上。” 芳娘噼里啪啦说了一通,并不是秦秀才心里想的,秦秀才瞧着自己的姐姐,轻声道:“姐姐,方才我把春儿放进去睡着,出门去那几家道谢时候,听到他们在议论,说褚家大爷在街头对一女子说要上门说亲,被对方拒绝。姐姐,他们描述的衣着,像是你。” 芳娘把茶杯缓缓放下,面上露出的是郑重神色:“阿弟,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秦秀才的手垂了下来,眼睛看着石桌,就是因为明白自己的姐姐,所以晓得,褚守成注定失望。可心里总有那么一点点小希望。 芳娘久久没有说话,过了会儿才道:“阿弟,不论情意,富家主母难当。”秦秀才抬起头,重重点头:“姐姐,我知道,只是我怕,” 芳娘拍一下他的手:“有什么好怕的?他们不就爱嚼舌吗?这样事情,传出去也没多大损失,我知道你想护着我,可是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就能做到的。”秦秀才的手握成拳,小时候被芳娘拦在身后的情形又浮现在眼前,那时自己不能保护她,因为还小,可是现在,自己已经成家立业,依旧不能保护姐姐,真是妄为男儿。 门被人敲了下,芳娘上前打开门,来的人是毛嫂,她手里还挎了个篮子,见着芳娘笑的眼角的纹路都出来了:“芳娘啊,今早我娘家嫂子来瞧我们,带了些腊肉,我给你们送点尝尝。” 搬来这里一个多月,平日来往不少,这片生意虽做的不大,每家也使得起个把人,像这样亲自送东西过来的时候还是少,芳娘伸手接过那篮子,觉得有些不对劲,透过毛嫂身后,能瞧见有几个身影遮遮掩掩在那里。 芳娘的手握住篮子把手,瞧着毛嫂问道:“毛嫂,你不是来送东西的,是来打听消息的?”虽然这街头是非人人爱说,可是这当面被人说穿,饶是毛嫂年纪比芳娘大了那么七八岁,也忍不住红了一张脸,强自开口:“芳娘,邻居们都是好心,毕竟你要真嫁到褚家,那我们这些邻居也能攀上关系,到时手指缝里露出来的,就够我们这些人做个数年了。” 这条街上做生意的,虽比那些挑担子摆摊子的人要强些,可也只能让全家丰衣足食,遇到个什么事,多年积蓄化成水的并不鲜见。能和有名的富户攀上关系,以后得到照应,借此生意做的更大些,是这条街上很多生意人的想法。 芳娘低头一笑,抬头时候声音提高一些:“我晓得众位心里是怎么想的,只是婚事本是天定,我和褚大爷之间,算得上是门不当户不对,求亲一说只能算他一时冲动。况且即便他真来求亲,我也不会嫁的,所以诸位不要再往这些想。” 这话让毛嫂说不出话来,面上又添一些红色,想再多说几句,芳娘已经拿着篮子道:“腊肉我收了,毛嫂子你家想必也事忙,我就不留你进去喝茶了。” 毛嫂的笑容有些尴尬,瞧着芳娘关上门,门刚关上,从拐角处就走出几个妇人来,七嘴八舌开始议论起来,包嫂性子最沉稳,开口就是称赞:“还真没瞧出芳娘竟是这样有主见的人。” 最激动的自然是庄表嫂,她拐一下庄嫂:“不是说这家还有个弟弟吗?姐姐不肯应,弟弟是个男人,这家里肯定是弟弟做主。”毛嫂哼了一声:“这你就不知道了,秦掌柜待芳娘极好,换了别家,这样一个姐姐在家里,当家娘子不成日指桑骂槐才是,可是这秦家过的平平静静,秦嫂子也是个和善人,说起这个大姑子只有赞没有贬的。你们说说,这样还做什么主?” 真有这事,庄表嫂愣在那里,接着就叹道:“哎,果然不一样,换了我家那口子,要有这种事,别说是去做正妻,就算是去做偏妾,也要撺掇着去。”庄嫂晓得自己表妹是守寡在家的,早有再走一步的打算,只是自己姑妈总觉得女儿嫁给前头丈夫已经吃了不少的苦,逼着表哥再备份嫁妆,寻一个差不多的人家嫁去做填房也好。 庄表嫂哪能再给小姑出第二份嫁妆,在家闹了无数的饥荒,听说年也没有好好过的,平日庄嫂和这个表嫂也算说的着的,方才表嫂来就是来抱怨一通,恨姑妈偏心太过。 听到表嫂这话,庄嫂笑了一声:“也要有这样好的运气,旁的不说,芳娘长的也不丑。”不丑吗?庄表嫂突然道:“哎,我想起家里还有事,就不和你们说了。”说完两只脚飞一般地跑了,看着她的背影,包嫂皱眉问道:“你表嫂怎么了,难道说想回家撺掇着你表哥把你表妹嫁给别家做偏妾?” 庄嫂咦了一声,接着就摇头:“富家要讨妾,总是挑十五六岁水嫩嫩的女儿,我表妹今年都二十一了,去做填房有些三十出头的人家还嫌年纪大了,去富家做妾,做梦还快些。” 说的也对,众人又议论一番,见秦家的门还是关着,晓得议论不出来什么,也就各自散去。 芳娘和秦秀才一直在葡萄架下,听到门外叽叽喳喳的声音终于散去,秦秀才才展开眉头,摇头叹息,怎么到哪里都离不开是非。芳娘倒一脸不在乎:“别总摇头叹息了,人都是这样。也差不多该吃饭了,还不晓得宋嫂子今儿预备了什么菜呢,她做菜的手艺可比我强多了。” 进沧州城最大的收获竟是宋婆子的好手艺,郑大娘吃过之后也是连连夸赞,顺理成章地由宋婆子掌了厨房。秦秀才也站起身,轻声道:“姐姐,不管怎么样,你要做的事,我不会拦你的。” 芳娘回头一笑,没有说话只是往里走去。 这件事传了几天,不见褚家派人来说亲,也就渐渐没人提起。秦家书坊照样每天开门,春儿那日醒来后就挨了秦秀才的五下手板,这打的春儿眼泪汪汪,但他晓得做错也不敢出声讨饶。 转眼秀才娘子满了月,满月这日也没请什么人,只是秦小妹和郑家来了,围着锦儿说笑,正在欢喜时候,已有人走了进来:“请问这里可是姓秦?” 74上门 透过窗看过去,能看到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干净,却擦了一脸的胭脂,头上还戴了朵大红绢花。能这样直进人家内宅,除了媒婆再想不起别人,芳娘心里暗忖,那眉不由皱起来,难道真的是褚守成派人来说亲了? 宋婆子已经掀起帘子走出去,笑着道:“这位嫂子贵姓,我家大爷的确姓秦,还请往里面坐。”这妇人笑的极欢:“我男人姓周,常在这附近人家走动,不晓得今儿可有没有福气来见见你们大奶奶?” 宋婆子把她请到客堂里面,倒了茶送上,听了这话明白这人真的是媒婆,迟疑一下方道:“我们大奶奶今儿才出的月子,身子还有些虚,姑娘倒在这,周嫂子可要见见?”周媒婆拿着茶杯只喝了一口,听见这话拍宋婆子手一下:“我是来给你们姑娘说亲的,这种事情姑娘家怎么好听?” 宋婆子笑了一声,那是没见过自家这位大姑娘才会这样说吧?身后已经响起芳娘的声音:“哦?我家侄女今儿才满月,怎么就有人来给她说亲了?”见芳娘走出,宋婆子忙退后一步,周媒婆站了起来,既不上前也不出身,只往芳娘面上细细打量。 芳娘也不似旁的女子一样被瞧就脸红羞涩,只走上前坐下,招呼周媒婆:“先请坐下。”芳娘这样大方,周媒婆原先打点的话就不好说出,跟着坐下开口就是:“给姑娘道喜,我是前面茶庄吴大爷请来的,那日在街上,吴掌柜见了姑娘一面,说像姑娘这样说话爽利大方的人也少,想求姑娘做个续弦。” 说着周媒婆从怀里取出一张帖子:“庚帖在此,吴大爷今年刚满三十,前头娘子丢下一儿一女,家里也有两房下人,姑娘嫁过去就是当家的奶奶。”周媒婆一口气说完,芳娘在听到周媒婆不是褚家遣来的时候,既松了一口气心里又有那么一丝丝很微的失望。 等到周媒婆说完芳娘才笑着道:“多谢您跑这一趟,只是我早有打算,等这家里事了就寻个去处,再不再这红尘之中。”周媒婆啧啧两声就道:“秦姑娘,那日在街上,你拒了褚大爷的求亲,整个沧州城都知道的,只是秦姑娘不怕我说声得罪您的话,您和褚家难免有些门不当户不对,这富家主母岂是一般人能当的?倒不如将高就低,寻个差不多的人家过这一世。吴家虽然不如褚家那么家业大,可是吴大爷是个勤恳做事的人,上头也没婆婆,虽有个兄弟还在隔县。两个孩子一个四岁一个三岁,都还在不懂事年纪,嫁过去养一些时候也就熟了。” 果然媒婆嘴能说,芳娘也没打断她,只是笑着道:“周嫂子,听你这话,这吴大爷也是个好人家,这样人寻那样十七八岁少女都能寻到,我一来年纪已大,二来心意已诀,他的好意也只有推了。” 周媒婆见芳娘全不统口,嘴又张一张想再说什么,芳娘已经对宋婆子道:“宋嫂子,送这位嫂子出去。”说着芳娘又顺手抓了一把钱给周媒婆:“周嫂子,这钱你就拿回去买些点心吃。” 说完芳娘就起身:“今儿是我小侄女的满月之喜,我还要去瞧瞧她。”从芳娘叫宋婆子再到芳娘起身走进屋里,周媒婆竟再找不出说话的机会,想拦住芳娘已经被宋婆子拦住:“周嫂子,先出去吧,你是不晓得我们家姑娘,是个最有主见的人。” 周媒婆不由埋怨几句:“这么上好的一门亲,你家姑娘竟也不要,若说怕那褚家人多口杂,婆婆除外,还有什么叔伯妯娌,底下的下人们也不好指使,拒了褚家也罢了。可这吴家,人口简单不说,吴大爷也是个和气的,上头没有婆婆,旁边没有妯娌。只有两个孩子,可是这两孩子都还小,养上一两年不就养熟了?” 宋婆子由她埋怨,两人已经走出里进,走到葡萄架旁,从店里通向内宅的门突然打开,秦秀才陪着褚守成走出来:“你真想春儿,我进去抱出来就是,何必又进去呢?”褚守成面上也带了笑:“听说今儿是令爱的满月之喜,于情于理我都该送份礼,两个孩子难抱,还是进去吧。” 秦秀才又做一个请的手势,看见站在那的两个人,秦秀才尚未发话,褚守成倒开口了:“周妈妈,你怎么会在这里?”周媒婆在这沧州城里,上上下下人家都出入过,笑嘻嘻上前对褚守成行个礼:“褚大爷好,小的今儿是来给秦家这位姑娘说媒呢。” 说媒,褚守成的心顿时跳了起来,倒是自己疏忽了,芳娘这样的人,哪会没有旁人瞧不出她的好处呢?既瞧出她的好处,来说媒的人定是有的,到时若有人捷足先登,褚守成不敢再想下去,只是盯着周媒婆问道:“那芳娘可曾答应?” 芳娘?周媒婆挑起一边的眉毛往褚守成看了一眼,没想到都直接叫上名字了,还叫的这么顺口,也不晓得这芳娘是哪里来的福气,虽说富家主母难做,可一样有人抢破头想去做富家主母。 秦秀才倒没想到还有人来给芳娘说媒,自从陈家退了亲,芳娘的名声越发不好听,这婚事耽误的就更久,姐姐不满意褚守成,未必不满意别人啊?秦秀才觉得自己实在是太笨了,怎么连这些都想不到呢? 周媒婆已经笑了:“说起来,秦姑娘也是红鸾星没动,并没点头。褚大爷,您今年也快二十了吧,相上哪家的姑娘?小的也不晓得有没有这个福气赚您的谢媒钱。”这话直问到褚守成心窝里去了,相上的姑娘就在这,可是她从来不点头。 想到这,褚守成面上露出的那丝喜悦又变成担忧,里进已经跑出来一个孩子,看见褚守成就欢喜叫声大伯扑了过去,褚守成刚张开双臂想抱住春儿,就听到秦秀才咳嗽一声,这咳嗽声虽小,听在春儿耳朵里可不一样,收了脚规矩站住,瞧自己爹一眼才对褚守成作个揖:“褚大叔好。” 这称呼虽只一字之差,但听在褚守成耳里全不一样,秦秀才摸一摸自己儿子的脑袋,十分满意地说:“春儿很乖,以后就该这么称呼。”春儿的小嘴撅了起来,为什么一进城里,不光大伯的衣着变漂亮了,连称呼都要变了,可他明明是大伯啊。 褚守成内心是百般不甘愿,可还是把春儿抱了起来,秦秀才见旁边的周媒婆一副瞧好戏的样子,对宋婆子点一点头:“你继续送客人出去。”说着秦秀才转而对褚守成:“褚兄,春儿你也见到了,内宅都是妇人,不好进去的。” 果然是姐弟,连说话都一样,没想到芳娘来了沧州城,离自己是近了,但自己想要见她竟变的那样难,如果还在桃花村,直接进去见了就是,哪来什么内宅妇人不好进去? 春儿虽然有些闷闷不乐,在用手玩着褚守成衣衫上的系带,听见自己爹这样说,小胳膊就紧紧抱住褚守成的脖子:“大伯,你还没见妹妹呢,我们进去瞧妹妹去。”褚守成把春儿抱紧一些,果然大伯平常没有白疼你,用手拍一下他的背,褚守成很认真地对秦秀才道:“秦兄,算来我们两家该是通家之好,你新得了千金,我去瞧一眼也没什么吧?” 春儿被褚守成抱着,秦秀才不好拍他,只有瞪春儿一眼,春儿紧紧搂住褚守成的脖子,有大伯在,什么都不怕。 一进里进就听到女子说话的声音,中间还夹杂着孩子依依呀呀的声音,褚守成不由停下脚步,这院子没有褚家院子那么大,修整的更没有褚家院子那么精致,可是一听到芳娘的声音,褚守成就觉得,自己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秦秀才把褚守成让进客堂,自己进去抱女儿,褚守成也没有心情去瞧客堂里都是什么摆设,只是和春儿说话,两人一问一答,倒十分融洽,不一时秦秀才已经抱了女儿出来,褚守成从没抱过这么小的孩子,不由有些手忙脚乱。 秦秀才在旁虚托着,褚守成瞧过孩子,还是没有见到芳娘,不由对秦秀才道:“我们俩也不用绕什么圈子了,我是来瞧芳娘的。”秦秀才当然晓得他目的何为,可是这进了沧州城,和原先在桃花村那是大不一样,纵然现在芳娘想嫁,也要瞧瞧褚守成的心了。 秦秀才把孩子递给已经回转的宋婆子,让她把孩子抱进去,这才对褚守成道:“我当然知道你是来瞧姐姐的,可是褚大爷,此时和在桃花村时不一样了。” 褚守成听到秦秀才对自己改了称呼,轻声道:“有什么不一样?我依旧喜欢芳娘,见不到她我就会不安心,这,和在桃花村有什么不同?” 75问询 秦秀才笑了,用手点着自己身上的衣衫,又用手指一下褚守成身上的衣衫。进了沧州城,秦秀才也能穿得起一两件好衣衫,但那衣衫的衣料也好、做工也罢,都离褚守成身上穿着的差的远。更别提褚守成腰上还带了玉佩,那荷包用的也是好料子,而秦秀才不过系了根家常腰带。 秦秀才的手刚缩回去,褚守成已经明白了,桃花村时,大家都穿了布衣,而在沧州城,仅衣着就已区分出来。秦秀才见褚守成不说话,又开口道:“褚家我也曾去过,庭院深深,不晓得有几进,而我这个家,比桃花村的要好一些,可要在褚家人眼里瞧来,不过是给管家人住的房子罢了。” 褚守成握一下拳,终于开口:“这些门不当户不对的话有什么好说的?不说别人,你瞧春儿还不是和我亲近?”见自己被提到,春儿嘻嘻一笑,拿起手里的一块糖塞到褚守成嘴里:“大伯,来吃。” 秦秀才脸上也露出一丝笑容,轻声道:“是,只有孩子才不在乎这些,只晓得谁对他好。可是褚大爷,你已不是孩子,你眼中所有的差距都不觉得是差距,但事实上呢?再说富家主母难做,你能护住姐姐吗?” 褚守成的脸不由有些红,起身道:“我是男子,护住妻儿是我的本分,芳娘若嫁进褚家,就是当家主母,家里下人自然奉她为主,这有什么可疑?”秦秀才笑了一声:“你确定?你忘了一点,你和我姐姐是怎么结缘的?” 褚守成被问住,春儿的眼眨一眨,秦秀才已经把儿子拉过来,拍一下他的小脑袋:“你去寻你娘,爹要和你褚大叔再说两句。”春儿的眼又瞪圆,还是乖乖下去。 秦秀才重新坐下:“我晓得你对姐姐是有情义的,可是你此时的情义究竟是求之不得而生的呢,还是真的爱慕姐姐呢?再则说来,姐姐她从十三岁我爹去世之后,就开始撑起这个家,这十来年她的百般辛苦我全看在眼里,嫁进褚家,在旁人瞧来是上好的一桩婚事。可在我瞧来,褚家人多嘴杂,这桩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必会引来种种说话,沧州城里也议论纷纷,那时你会不会后悔?况且就算你不后悔,褚家这么多的人,必有人不满姐姐,那时你能不能护住?若不能护住,全靠姐姐周旋,我,” 说到此,秦秀才不由想起当年父亲刚刚去世,下葬完之后所面对的种种,不管是秦大伯要求来照顾自己被赶了出去,还是陈家退亲时候为了把原聘礼退还的焦急,再到姐姐十五六岁时候,常有不怀好意的人来门口转悠,不外就是想来讨些便宜。 那时姐姐白日下田,晚间睡觉时候,都有一把利剪不离身,当时只恨自己年纪太小,不能帮忙姐姐。今日想起,才猛然察觉,姐姐大自己不过两岁多些,可从什么时候起,这仅仅两岁多的差距,在自己眼里已经差的很多? 想到这里,秦秀才闭一闭眼,把那句没说完的话说完:“我,又怎舍得让姐姐再去面对这些?”褚守成久久没有说话,他生长富室,从小都是被人捧着长大,在桃花村这些日子已经明白了些人情世故,晓得秦秀才说的都是对的,真要娶了芳娘,这些是必须要面对的,褚守成低头。 秦秀才再次开口时候喉咙里带上一丝哽咽:“守成,我们相识也不算很短,你的心性我也明白几分,可是这表面上的鸿沟易填,这暗地里的不同难改,姐姐她曾吃尽苦头,我只愿她以后日子都能过的平安喜乐。” 褚守成的眉头紧紧锁住,秦秀才起身拍一下他的肩:“守成,我说的话你回去好好思量,若你觉得你对姐姐不是求之不得而有的情,再又觉得你能说服你娘,敢受住沧州人的讥讽,能让你家的下人全都信服姐姐,那我才敢把姐姐交给你,若不然,守成,褚家来往的高门大户不少,里面的好女子也尽多,你就去求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过此一生吧。” 话说到这里,是要送客的意思,褚守成站起身,秦秀才的眼很像芳娘,也是那样清亮,这对姐弟,直到此时褚守成才觉得他们的确很像,秦秀才做个请的手势,褚守成拖着脚步往外走,刚走出数步就转身对秦秀才道:“我一想到要离开芳娘,永远离开,这心就开始疼,你知道吗?” 褚守成的话里含着悲伤,这样的悲伤秦秀才从来没有见过,那眉不由扬起,下意识地往通往里进的门边看了眼。褚守成顺着他的眼看去,见那门半掩,能看见半边裙幅,而在门上,有一只手分明是芳娘的。 她离自己这么近,近的走一步就能看到,可是又那么远,远的如同隔了万水千山,褚守成把眼收回,瞧着面前的秦秀才,秦秀才已经笑了:“我知不知道都没什么关系,褚大爷,套一句姐姐最爱说的话,做男子的,必要顶天立地、言出必行。答应别人之前细细思量,而不是贸然决定,你现时不必直接应了我的话,回家去好好思量。” 说着秦秀才又做一个请的手势,褚守成并没看着她,而是依旧看着门上的那支手,说出的话与其是对秦秀才倒不如是对芳娘说:“我走了,你的话我会回去好好考虑。”说完褚守成后退着,一步步往外走,走到退无可退,这才转身离去。 秦秀才并没送出去,而且转头去瞧芳娘,芳娘已经从门后走了出来,看着自己的弟弟,点头微笑道:“阿弟,我今日才觉得,你是真正长大了。” 秦秀才面上有薄薄的红映出:“姐姐,我只小你两岁,只是以前一直都是你护着我,现在,该我护着你了。”芳娘点头,接着又摇一摇头:“不,除了护着我,你最该护着的是弟妹和两个孩子,或者,你们以后还有更多的孩子。” 秦秀才讶然,芳娘的笑容里带有平日不常见的调皮:“这可是你方才说的,做男子的要护住自己的妻儿,怎么,你可以去对别人说,自己就做不到吗?”秦秀才恍然,此时众人见客人走了,也抱着孩子出来,正巧听到这话,秀才娘子倒脸红了:“姐姐,你尽会拿我开玩笑。” 郑老娘乐的拍自己女儿一下:“姑妈对你这么好,你就不要害羞了,要我说,方才那个男的,也算不上什么恶姻缘,人这辈子,哪个是能知道预先结果的,还不是先就了眼前。”郑大嫂怀里抱了锦儿,听到自己婆婆说这话不由点头:“这话说的是,能晓得明年做些什么已经不错,谁还管得了以后几十年?” 芳娘笑了,这话说正经的也不错,可惜褚守成到现在为止,并不是那个值得自己不顾一切的男子。自己对他有些喜欢,但这种喜欢还不足够。 不过这些都是芳娘自己不能告诉别人的话,只是拍一下手:“好了,今儿是我们锦儿满月的好日子,宋嫂子,你都预备了些什么好菜?”宋婆子听到被唤,忙笑着说:“今儿的菜可不少,还专门备了一份姑娘您最爱的红烧鱼。” 秦小妹毕竟不知道姐姐心里所想,顺着她的话就说:“早听说宋嫂子你手艺好了,今儿我可要好好尝尝。”郑大嫂也在旁边帮腔,方才的话仿佛从来没有人说过,更没有人在意。 锦儿满了月,秀才娘子也出了月子,次日一早郑老娘也就收拾好了东西和自己儿媳回家,日子又恢复到从前一样,每日做些家务,有空时也出门和周围邻居们说说笑笑。上次周媒婆来为吴大爷说媒的事这条街的人早知道了,虽然有心要打听,可上次就晓得芳娘是个厉害人,秀才娘子又待这位大姑子很好,偶尔话里带出几句也被回了,只得生生忍住爱打听的心,当做平常一样相处。 虽说最爱说话的是毛嫂庄嫂,可要论起处的最好的却是包嫂,包嫂也是个爽利人,和芳娘能说的着,最要紧的是,包嫂不会在话里遮遮掩掩问芳娘为什么不想再嫁?而是把芳娘当做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邻居相处,这让芳娘十分喜欢。 秀才娘子的针线在这条街上算是做的好的,包嫂没事就带了自己家的女儿来和她一起做针线,做的累了也说一些街上的闲话。 这样的日子让芳娘生出一些依恋来,自从父亲去世,到底有多少年没有这样清闲自在?不用去想今年的收成够不够,不用时时要用自己身上的刺去面对旁人的冷言冷语,而是和她们闲话些家常,讨论一下针线,如同每一个平常女子一样。 76心意 日子过的清闲,芳娘瞧着葡萄架上新萌的芽,算一算日子,已经进到二月,如果还在桃花村,这时候就该犁田下地,放水育苗,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看着葡萄架发呆。 “哎,我说芳娘妹子,瞧这葡萄架做什么呢?这葡萄啊,总要等到八月才会得呢,现在不过新萌了芽。”这声音一听就是包嫂的,芳娘转身笑道:“没想什么,不过是觉着这院子里也空了些,那些花木我们也不大会伺候,倒不如种些菜,免得买把小葱都要出钱。” 包嫂已经自己在葡萄架下坐好,听到芳娘这话点头一笑:“这主意好,原本我刚搬过来的时候,也想过在地里种些菜的,结果你包大哥怎么说的?现在好赖也是掌柜娘子了,家家都是种花,种些菜在家里,连客都不好意思往家里请,后来又生了孩子,家里事忙也就忘了这茬。” 芳娘笑一笑,原本只是在心里想想,但现在包嫂一说这主意其实也不错,虽说这宅子紧凑,地上都用青石板铺了,可这窗下墙边,不但有隙地还有花台,都是前面主人留了种花的,现在既不种花,索性就种几棵菜。 门又被推开,这次走进的是庄嫂毛嫂,庄嫂手里还拎了点东西,芳娘起身相迎,庄嫂把手里提着的东西递到芳娘这边:“我表妹许了人,这是男方家送来的点心,分些给众亲友。”表妹许了人?芳娘还没及推辞,包嫂已经问了出来:“庄嫂子,你家表妹许的是哪一家?” 庄嫂面上有些尴尬,只飞快地答一句:“许的是前面大街开丝行的林家。”说着庄嫂就道:“你们先聊,我还要去别家送些点心。” 前面大街开丝行的林家,包嫂还在想着这样人家怎会看上一个寡妇,若说庄嫂表妹理家能干,嫁妆又丰厚倒还可能,可是那庄嫂的表妹也是见过的,在家养娇了些,说话做事都有些怕见人,至于嫁妆?都是差不多的人家,能出个两三百两嫁妆已经是十分丰厚。可这两三百两嫁妆看在那种人家眼里,什么都算不得。 毛嫂已经坐下,见包嫂皱眉就道:“别想了,她表妹进林家,不过是做妾的。”做妾?包嫂的眼顿时睁大:“怎么会去做妾?日子又不是过不下去,哪会去做妾?” 见毛嫂打算长篇大论地说,芳娘走进里进去给她们倒茶,端了茶出来时候,毛嫂的话已经讲完,不但话讲完了,连那点心包都被打开吃了两块。 见芳娘出来,毛嫂的脸红了下,讪笑着把那点心包重新系好:“一时讲的快了,倒忘了这不是在自家。”庄嫂送来的这包点心是芝麻饼,上面动了两块,芳娘把茶放下才笑着道:“都是邻居,毛嫂子你不怪我不好好招待你,反要你这个客人动手。” 说着芳娘给她们俩一人倒了杯茶,又把点心包重新打开,拿出芝麻饼请她们二位吃。毛嫂这次倒没有去接那芝麻饼,只是笑着道:“像芳娘妹子你这样又爽快又大方,为人又好,除了……” 毛嫂把那句年岁大了些生生咽回去,含糊着道:“就算去做富家主母也是够的。”包嫂把芝麻饼塞进嘴里,听到毛嫂这话拍一拍手:“芳娘是什么样的人,这两三个月难道还瞧不出来?说起来,也是秦掌柜稳的住定盘星,不然遇到庄嫂子表嫂那样的人,见了三百两聘礼,就什么都忘了,撺掇着婆婆把自己小姑定给林家,全不管是去做偏妾。说起来,林家虽富,也不过是商户人家,去做偏妾未免太有点……” 毛嫂打断包嫂的话:“哎呀我的嫂子,你也说了,三百两的聘礼,也是林家舍得,不然这些银子,买几个大姑娘都够了,你知道的还不多,我还听说了,说本是林老爷从这家门外过,偶然见到留了心让人来打听的,原本林家老太太还嫌这边是个寡妇,但是算命的瞎子拿八字一合,就说这竟是上好的,况且偏妾本就小星之命,怎会克到主人?林老太太见自己儿子难得动心,这才点头应了。” 里面竟还有这样曲折的事?包嫂嘴巴张大一些,毛嫂说完喝了口茶,又道:“你们方才是没见到?那表嫂送这些点心到庄家的时候,还说要亲自一个个来送的,当时我就在那,羞的庄嫂子脸都红了,连连和她表嫂说家里定有事情才哄走的,不然真的她来送,不晓得怎么得瑟呢。” 包嫂笑了一声,毛嫂瞧芳娘一眼不由叹气:“若是芳娘你当初答应……”包嫂在旁边咳嗽几声,倒杯茶给毛嫂:“你嘴巴一定干了,快喝口茶。”毛嫂接过茶,把话题转开。 芳娘只是笑一笑,婚姻之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阿弟这里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现在弟妹开始应酬也应酬得来,或者自己该重新寻一方清静之地了。囊中还有二百两银子,拿了这些银子去做香油钱,通沧州地面的寺庙都会收留,到时托言清修,这在十方地界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包嫂和毛嫂又说些听来的事情,一壶茶喝完,半包芝麻饼也落了肚,两人这才告辞,芳娘收拾着桌上的东西,正打算进去里面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低低一声芳娘。 声音里含着无尽的思念,芳娘的手顿在那里,那日秦秀才和褚守成说过话之后,褚守成就再没来过,芳娘觉得解脱同时竟然还有一丝要仔细想才能想出来的一丝失落。毕竟,芳娘对褚守成,和对别的男子是不一样的。 此时听到他的声音又在自己身后出现,芳娘竟有些理不清自己心里该做何想,把茶壶茶杯在怀里抱紧,芳娘深吸一口气这才转身看着褚守成,面上笑容和平日并无不同:“褚大爷,今日又有何事?” 面前的容貌和记忆之中并无半点不同,不,褚守成在心里做着判断,和在桃花村时候相比,芳娘面上的笑容浅了些,眼里曾经有过的坚毅也少了许多,整个人变的有些慵懒。这种慵懒让褚守成觉得她变得更可亲了些。 听到芳娘这样叫自己,褚守成眼里的光黯了下来,手又轻轻握成拳:“芳娘,你我之间没必要这么客气。”芳娘后退一步,腿已经碰到石桌:“褚大爷,你我之间,早就银货两讫一刀两断,你屡屡来我家中,我不在意我的名声,但你呢?你娘花了那许多银子、多少心思,为的就是你能撑起褚家,为褚家开枝散叶,而非今日依恋于我。褚大爷,你可明白你娘心思?” 提到褚夫人,褚守成顿了顿,接着就点头:“我知道,所以这几个月我一直都在努力,努力熟悉生意,努力让娘开心,就算今日我来寻你,也是把事情做完才出来的,芳娘,我并没有再似以前一样只知玩乐。你说过,我是男子,就该做男子该做的事情,可是芳娘,我所想要的只有一个你,你明白吗?” 二月的风吹着人的脸庞,让人觉得有些沉醉,可是再美好的春风都没有褚守成说出的话让人觉得心里欢喜,芳娘瞧着褚守成那越来越炽热的眼,努力压住心里的欢喜,脸上的笑和平日也是一样的:“褚大爷,你能这样想,也不枉了当日你娘所花的心血,只是那日阿弟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秦秀才那日说的话,褚守成已经急急地道:“阿弟那日说的话,我不仅听到了我还往心里去了。芳娘,我对你,绝非求之不得而是情根深重,记得前年我们初相见不久,你曾问过我可有喜欢我的女子,我当时说过,我从无喜欢过的女子,曾经交往过的青楼女子也好,家里有过的通房也罢,我对她们或者曾有过一丝丝喜欢,可从来没有想过若她们离开我,我会怎样伤心。但你不一样,芳娘,我曾经怪过你,怪你不该和我娘一起骗我,可当我问自己,若不是你和娘一起骗我,我就不能认识你,那我宁愿被你骗,甚至被你骗一辈子也好,这样你就不会像现在一样。芳娘,我是真的喜欢你,这种喜欢从来没有过。” 任是芳娘再硬的心肠,听到这样一番话,那似古井一样的心里也不由泛起一丝涟漪,可是仅仅有喜欢是不够的。芳娘瞧着褚守成,那一年在桃花村的日子,已经在芳娘的心里扎下了根。 瞧着面前这个男子从一个只知享乐的纨绔变成懂事理的男子,芳娘心里是有骄傲的。这种骄傲慢慢的,让芳娘对褚守成的话开始少了严词,多了软语。而现在,该说拒绝的话了,可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却有些难以开口,这个男子从一开始既和别人不一样的,不管是那假作的姻缘也罢,还是他对自己也好,和别的男子都不一样。 或者,从芳娘不知道的什么时候,他就悄悄地在芳娘心里有了一个位置。 77失望 春风拂面,褚守成慢慢向前踏了一步,芳娘轻叹一声,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抬头瞧着褚守成,目光平和语气温和:“守成,我知道你喜欢我,说实在话,我心里对你,也确实和对旁人是不一样的,可是守成,男女婚姻,居家过日子,光有喜欢是不够的。” 当听到芳娘说在她心里,自己是不一样的时候,褚守成觉得满心都是欢喜,可听到后面一句,褚守成觉得就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张口就道:“芳娘,居家过日子,不就’是像阿弟和弟妹一样吗?别的,还有什么?” 芳娘伸手把被风吹落的一丝头发往鬓边拢一拢,接着轻轻摇头:“守成,你在外看着,自然觉得阿弟和弟妹的日子过的简单平和,可你想过没有,他们的简单平和是怎么来的?”这些,褚守成的确没有想过,他的手又握成拳:“可是,就算我不会,芳娘,你可以教我的,我不是那么笨,更不是不讲理的人。” 芳娘点头:“我知道,守成,我知道你是不笨,也知道你讲理,可是守成,你不知道我要什么。”不知道她要什么?褚守成心里有隐隐的怒气:“芳娘,我知道的,我心里只有你,银子也好,名声也好,我都可以给你。” 这一刻的褚守成很像当初两人相遇时候的,芳娘不由一笑:“你真的可以给我吗?你自己想想清楚?”这样的话如同魔咒,褚守成低头不语,虽说褚夫人这几个月让褚守成插手生意,可是遇到重要的事情,褚守成自家还是做不了主。 芳娘知道自己的话让他伤心了,可是如果不让他伤透了心,又怎会死心,不死心,又怎能让他从此安心?芳娘把心里的那丝怜悯收起,轻声道:“守成,你娘为你一片苦心,她是盼着你能撑起家门,当然也愿你的妻子能助你一臂之力,而我想的不过是寻一处清静之地,安安静静过了下半世,你不是不好,而是你我相遇的不是时候。所以守成你回去吧,不要去想阿弟说过的话,也不要再记得我,你我之间已经银货两讫,再无瓜葛。” 褚守成又退了一步,是该回去的,可是如果再见不到她,褚守成眼里有泪闪现,低低地道:“芳娘,可我心里只有你。”芳娘点头:“我知道,可是守成,忘了我吧,你我之间,虽算不上天差地别,也是隔阂重重,你我之间本不该相遇的。” 忘了她,忘了那一年的日子,从此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她一定温柔体贴、处理家务井井有条,如同曾见过的几位至交的妻子一样,让自己的生活过的和别的富家公子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怎能忘掉,怎舍得忘掉?褚守成的声音更加哽咽了:“芳娘,你知道吗?回去这几个月,我都是想着你的话才过下去的,想着有一日,我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儿,你定会十分欢喜,那时你就不会再说我配不上你的话了。可是现在你告诉我,让我忘了你,芳娘,你好狠心。” 褚守成说到后来,声音已经有些嘶哑,芳娘转头,让自己眼里的泪不要流出来,感到风把眼里的泪都吹干,芳娘才转身面对褚守成:“是,我是狠心,我不光狠心我还薄情,难道你今日才认得我?你回去吧,记得我说的话,我不过是个狠心薄情的女子,不值得你如此对待。” 褚守成就算再笨,也晓得芳娘这样的话有不对劲,他手握成拳:“芳娘,你别说这种气话,你是在骗我,你若真的狠心薄情,又怎会应了我娘的要求。芳娘,芳娘,你何苦为了让我死心而说这样的话,我心里只有你,你心里我和别的男子不一样,芳娘,这样的婚姻不比一桩门当户对的婚姻要好?芳娘,我知道我现在还配不上你,你要相信,我会努力上进,努力让自己配得上你,你不要再说这样绝情的话好不好?” 褚守成话里的凄楚,就算是石头人也会动容,芳娘的双手在袖子里面紧紧握住,垂下的眼里也满是泪水,可身子依旧站的笔直,曾经无数次撑不下去的时候,想要有个男子伸出宽厚的手掌,握紧自己的手,让所有的重压都归于他,可是无数次都没有这个人的到来。于是无数次都是自己又熬了过去,而现在,如果伸出双手,就能和褚守成的双手交握,可是这样的握紧并不是把重压交给他,而是相反。 芳娘吸了一口气,心里已经有了决断:“对不起,守成,你值得更好的女子。”说完芳娘就抽身往里面走,她走的很快速,快的褚守成拦不住她,好像也不能拦。褚守成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那里,下意识想要去追,可是就算追上了又怎样? 一支手拍上褚守成的肩,褚守成回头看去,看见的是秦秀才那带有同情的眼,褚守成用袖子擦一下眼里的泪,接着对秦秀才拱手道:“劳烦秦兄了。” 说话时候褚守成喉咙里依旧有哽咽,秦秀才又拍他一下:“姐姐她这十来年过的苦,外面人只瞧见她近乎六亲不认,坚毅无比。可我直到了这些天,才晓得姐姐的苦,我这个弟弟,实在太过依赖她了。若我早些能够明白姐姐的苦,而不是这样心安理得的,受着姐姐的庇护,姐姐该能早松一口气,或许……” 秦秀才停了下来,或许姐姐对褚守成的情分还是会更不同吧,而不是像现在,虽然有一些些情分,但这样的情分还不足以让姐姐点头。秦秀才停下说话,褚守成明白他要说的是什么,瞧着秦秀才:“我知道,所以芳娘这样说我并不怪她,况且我那几年,过的也太混帐了,秦兄,你能否帮我对芳娘说,等我能为她撑起一片天,无需她再操劳时候,答应我,嫁给我。” 褚守成的深情让秦秀才不忍拒绝,可是秦秀才并没贸然答应:“褚兄,我说过,和在桃花村时候不一样了,你不是一个人,况且你也是你这支的长子,开枝散叶本就是你应分之事。” 和桃花村时不一样了,褚守成的唇抿了下,接着沉声道:“我知道,所以我不会让芳娘等很久的,你相信我。”秦秀才没有回答,褚守成不由有些泄气,拱手低头都了出去,快要走到门边时候,秦秀才突然道:“好,我相信你,可是姐姐相不相信,我就不知道了。” 能够得到秦秀才这样回答,褚守成转头,面上已经有喜悦之色:“多谢。”说完褚守成就往外走,那勾着的背已经重新挺直,不能浪费时光,要回去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 秦秀才抱着手臂瞧着褚守成离开,面上神情带有几分玩味,身后有脚步声,这脚步声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芳娘的,等芳娘来到自己身后,秦秀才才转头去看她,芳娘的眼有些许的红,鼻头也有一点光滑。 秦秀才把手放下:“姐姐,如果我早几年知道你的苦,你也不会如此。”芳娘并没像平日一样轻斥自己的弟弟,只是嗯了一声就道:“阿弟,我曾和你说过,做过的事不能后悔。”秦秀才笑了:“姐姐,我又着相了。” 芳娘瞧着弟弟,当年那个躲在自己身后的小男孩已经长成真正顶天立地的男儿,秦秀才想起褚守成的话:“姐姐,你会等他吗?”芳娘不由往褚守成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接着笑了:“阿弟,他和我有什么关系,一切都结束了。” 秦秀才叹气,芳娘唇上勾起一抹笑容,晚了,他来的太晚,纵然他的情如同火一般热,他的身影在芳娘心里和别人不一样,可也仅仅只掀起了一丝涟漪。 既然有了新目标,或者说,这个目标再次确定,褚守成做起事来劲头更足,一定要娘完全相信自己,芳娘曾说过她那十来年过的太累了,娘呢?娘那十来年看似锦衣玉食,但境地说不定比芳娘还糟糕,她们都该好好歇歇了。 这日褚守成从外面回来后照例到褚夫人房里说一下近来自己对生意的见解,看着自己的儿子对生意打理从生疏到熟悉,褚夫人也十分高兴,耐心地指点着他哪里还该不一样。 春歌拿着着衣衫进来,瞧见这样笑道:“大爷现在这样,也不枉了太太您费的心。”褚夫人从春歌手里接过衣衫瞧一瞧,接着往褚守成那里推一下:“这几件都是给你新制的春衣,应酬也是要紧的,你现在这样,我也不怕你在外面胡花钱了。” 春歌在旁笑了:“说的是,大爷也该议亲了,总要出去应酬给人瞧瞧,才能让人知道大爷早非吴下阿蒙。”议亲?褚守成的心一跳,怎么就忘了这个,忙对褚夫人道:“娘,儿子想娶的,除了芳娘,再不做她人想。” 78相见 说完这话,褚守成的心里不由有些忐忑,但如果连和娘开口的勇气都没有,又怎么去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想到这,褚守成心里的勇气更深一些,看向褚夫人的眼更加坚毅:“儿子心中只有她一人,还请娘成全。” 春歌没料到褚守成竟会说出这话,示意房里服侍的其他人都退出去,自己悄悄地给褚夫人换了杯茶。褚夫人的手还是放在那堆衣衫上,面色没有丝毫变化,她越沉静,褚守成心里就越慌乱,但继续鼓起勇气道:“儿子知道芳娘和我们家门不当户不对,但似芳娘这样的人,虽不能称绝无仅有,也是世上难寻,当日娘为了教好儿子,甘愿定下这样计策,今日娘何不为了褚家未来,把芳娘娶进家门?” 褚守成说完话,见褚夫人还是不动神色,更加急了:“儿子知道娘为了儿子好,已经在遍寻名门女子,可是儿子知道儿子以前着实荒唐,虽则有浪子回头金不换的话,但哪个当爹的真心疼女儿,又怎愿意把女儿托付过来?虽说有岳家帮衬是好事,可这世上赤手空拳成就事业的人也不少,儿子现在比不得那时,心中又有所钟,与其让以后的妻子心生怨怅,倒不如就娶了芳娘,也是一段佳话。” 说完褚守成觉得双手都是**的,气息开始变的沉重起来,静静等着褚夫人的回答。褚夫人久久没有回答,反而起身把衣衫往儿子身上抖去:“来,试试这新衣,要哪里有不对,就再去改一下。” 褚守成并没把那衣衫穿到身上,反而去拉褚夫人的手:“娘。”儿子这样恳切,褚夫人终于:“成儿,你的婚事是大事,你的想法我也明白,你一时要我给你个答案,为娘给不出来。” 说着褚夫人把手从儿子手里抽出,对春歌道:“我有些乏,想歇息,你帮成儿瞧着衣衫吧。”春歌应是,上前对褚守成道:“大爷,下去吧。” 褚守成走了一步又转身对褚夫人道:“娘,这事全是儿子心里的念头,芳娘她并没什么念头。”褚夫人的声音依旧平静:“我知道。”褚夫人这样平静,让褚守成不晓得再说什么好,只有跟着春歌出来。 一出了门褚守成就对春歌道:“王婶婶,娘她会不会因此而生芳娘的气?”春歌瞧着他,摇了摇头:“大爷,这几个月,你的心竟没有冷一些吗?”褚守成也摇头:“王婶婶,芳娘她和别人不一样。” 话既然说到这样,春歌闭嘴不说:“走吧,还是试试这两件春衫。”褚守成并没跟着春歌一起走,而是认真地看着她:“王婶婶,我今生非芳娘不娶,娘如果要迁怒芳娘,那我也就……” 春歌咳嗽一声:“大爷,您这样说话太太要知道了不晓得多么伤心,太太她这一辈子为的谁,还不是为的您,不然她何必这样拼命?还为了您的前程定下这么一条计策,忍受众人的嘲讽。大爷,您当您去了秦家这沧州城里没人议论吗?所有的议论,全都被太太寻机会平息了。大爷,我晓得您对秦姑娘一片真心,可是太太也为您操碎了心。” 褚守成的眼变得有些黯淡,甩一下袖子就往前面走,春歌跟在后面,嘴里又道:“况且就算你对秦姑娘是这样,可是秦姑娘那边呢?说句您不爱听的话,秦姑娘她未必肯嫁。”褚守成停下脚步,春歌离他离得近,差点撞上了他,。 褚守成浑然不觉,只是看着春歌:“王婶婶,原来你们早就知道了,知道我配不上芳娘?”春歌不由撇一下嘴,要自己瞧来,该是芳娘配不上自家的大爷,可是当着褚守成的面,春歌不会说出这话,只是轻叹一声:“大爷,这种事轮不到小的来做主,还是去您院里试衣衫吧。” 见春歌再不答自己的话,褚守成无奈地走了,春歌瞧着褚守成,摇一摇头,原本太太还想着等大爷渐渐忘了芳娘再行议亲,这样看来,只怕太太想的就落空了。 褚夫人如同没有听到过褚守成那日说的话一样,依旧像平常一样对待儿子,也不再提起要给他议亲的话,这样的平静让褚守成心里略安的时候也开始焦急,连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怎么能庇护住芳娘?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渐渐热了,书坊里的生意还是这样不好不坏,芳娘瞧着石榴树上开始打出的花苞,或许,等端午节后,自己就该寻一个好去处,从此清静度日。至于旁的,褚守成的影子又出现在芳娘心头,芳娘把手轻轻一挥,努力把他忘掉,纵然有那么几分喜欢,已经到的太迟。 正在葡萄架下做针线的秀才娘子瞧见芳娘只摸着那棵石榴树,面上笑着道:“姐姐想是要吃石榴了?说起来,这院子虽小了些,石榴树和葡萄架最好。”芳娘并还没回答,旁边摇篮里睡着的锦儿已经挥舞起双手,秀才娘子忙把她抱起来,锦儿用手揉揉眼睛,就往秀才娘子怀里拱。 秀才娘子忙解怀喂奶,芳娘把一根小指头伸过去哄锦儿玩,锦儿嘴里吃着,手上不忘玩着。秀才娘子不由笑了:“姐姐这样喜欢孩子,又何必去那青灯古佛那里?褚家不好,未必旁人家也不行。” 自从搬进城里,秀才娘子常和旁边邻居们来往,现在也敢说话了,芳娘把手指抽回来,锦儿不满地又去抓,芳娘无奈地把手指重新给她,过了会儿才道:“我,已经过不惯那样的日子了。” 秀才娘子无语,把锦儿喂饱,竖抱起来道:“可是姐姐,那清静之地也未必清静,况且家里都是你挣下的,我们怎忍心让你去伴青灯古佛?”芳娘接过锦儿,把她抱紧一些,婴儿香香软软,能让人安心下来。 锦儿吐了个泡泡,小手扯住芳娘的头发,芳娘笑了:“弟妹,我离开一般女子过的日子已经太久,现在再回去,我不仅不习惯反而还会觉得生厌,倒不如去那清静之地,不过孤寂一些,旁的,也没什么。” 这话里竟有几分寂寞呢,秀才娘子还待再劝,门外传来敲门声,这倒稀奇,自从搬到这里,和邻居们混熟之后,都是推门就进,还有谁会敲门? 秀才娘子扬声道:“门一推就开,请进吧。”走进来的是春歌,她的打扮和平日没什么不同,见到她秀才娘子眼里闪出惊奇之色,芳娘也觉得有些奇怪,起身要迎,春歌已经快步上前道:“许久都不见秦姑娘了,我们太太想和秦姑娘说说话,还请秦姑娘去茶楼一叙。” 这更稀奇了,秀才娘子眼里的惊讶之色更深,倒是芳娘没有半点惊讶,把怀里的锦儿递给秀才娘子就道:“弟妹,我去去就来。” 说着芳娘就走了出去,春歌对秀才娘子微微点一点头算打过招呼就跟在她后面出去。这条街上也没什么茶楼,还要再走到前面一条街去。春歌跟在芳娘身后一步,芳娘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眼里,走路时虽说步子大了些,但也能算气定神闲,而且身上有一股平常所见妇人所没有的锐气。 这股锐气像谁呢?春歌仔细想了想,猛然惊觉,不就有些像自家太太吗?记得很久之前,那时候老太爷刚死,总会有些掌柜不服的,太太再不似从前一样那样温和,而是渐渐有这种锐气出来。芳娘能感觉到春歌打量自己,但她并没在意,依旧和人沿路打着招呼,那日褚守成来过之后,芳娘心里就有了预备,预备着褚夫人会来寻自己。 不一时到了茶楼,春歌把芳娘引进一个包间里面,褚夫人背对着门,正在往窗下瞧,春歌上前道:“太太,秦姑娘来了。”褚夫人这才转身,对芳娘点一点头:“知道你们进了沧州城,又添了人口,本该早些来的,一直不得空,今儿才有了空闲,寻你喝杯茶。” 她客气,芳娘就更加客气了,行一礼道:“我是小辈,本该去拜访的,只是比不得平常人家,这才迟迟不来,还请夫人莫怪。” 褚夫人没说什么,请芳娘坐了下来,茶水点心本就已经在桌上,春歌退到门外,一来望着人,二来也好招呼伙计。 总是小辈,此处又没下人,芳娘给褚夫人倒了杯茶,这才笑道:“夫人今日来寻我,想必是有话说,夫人晓得我历来是个心直口快的,还请有话就直说,不用再绕弯子。”褚夫人接了茶,瞧着芳娘的脸,心里还在思忖她的好处究竟在哪里,等听到她这样说不由一笑:“我要说的,不过是你的婚事。” 婚事?芳娘并没惊讶,接着就道:“夫人说笑了,我心愿已了,本就该落发出家,完了这红尘俗念。” 79茶楼 芳娘的回答并没出褚夫人的意料,毕竟当日褚夫人是在尼庵见到的芳娘,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芳娘,夏日的阳光透过窗照在她脸上,让她的容貌显得比平日温柔很多。褚夫人把手上的那杯茶放下,看着芳娘缓缓道:“秦姑娘,这红尘俗念,不是轻易断得的。” 芳娘的眉挑起,脸上不自觉带上一丝嘲讽:“褚夫人,当日我应了此事,一来是为了报酬丰厚,二来是瞧在您爱子心切上,旁的,我并没多想,此时已经银货两讫,夫人无需担心我对令公子还会有些什么旁的念头。” 芳娘说着顿了下才接着道:“当日不过是桩交易,现时夫人有了好儿子,我有了钱财。你我各取所需,旁的都不需再谈。”褚夫人哦了一声,却没有答芳娘的话,反而轻叹一声:“秦姑娘,在你眼中,难道除了你的弟弟妹妹,旁的人对你都没半分真心?” 这话直刺芳娘的心,她一直沉静的面容有些许变化,褚夫人说完话,又在那等着,芳娘有几分狼狈,过了会儿才道:“夫人,人心难测。” 人心当然难测,更何况当年她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孩子而已,一路走来能不愤世嫉俗抱怨天地已经十分难得,更何况还是现在这样,通透知礼明辨是非?褚夫人到此处,已经明白为何她能让褚守成心折。自己这么一个经过无数事情的人,难免都会生出几分喜爱,更何况自己儿子? 褚夫人想到此处,把来时候的几丝徘徊丢掉,伸手拍一拍芳娘的手:“虽说人心难测,可这世上还有真心,守成对你已是情根深种。” 芳娘的眉挑起,接着眼又垂了下去:“令公子对我,不过是因求之不得才生出的一点真心,等日后寻了门当户对的妻子,妻子定是温柔贤惠,到时娇妻美妾围绕,那时哪还会记得少年时遇到的人?” 说着芳娘抬起头,眼直视褚夫人:“夫人,我秦芳娘说话做事,言出必行,令公子年纪已经不小,夫人该给他寻门合适亲事,再过数日我就落发出家,夫人无需担心我再有还俗之举,告辞。” 说完芳娘起身,行礼欲退下,褚夫人也起身,却不是送芳娘出去,而是叹了一声:“秦姑娘,我本以为你是难得的爽快人,谁知也会拘于世俗。”芳娘回头看向褚夫人,褚夫人缓缓又道:“不错,这富家主母难当,婆媳妯娌、宗亲下人,这些事搅七搅八能让人觉得头大。最难过之处,还是丈夫不仅是自己一个人的丈夫,为一点贤惠之名,忍为丈夫纳妾婢的不在少数。可是秦姑娘,你曾说过,成儿在你心里,和旁的男子是不一样的,而成儿对你也是情根深种,你为何还要执意出家,难道不是拘于这世俗,不敢去面对吗?” 芳娘虽然知道褚夫人这番话不过带有激将之意,但她很快就道:“夫人错了,我出家并不是害怕令公子,我只是想去寻块清静之地,这十来年,我累了。”看着芳娘面上露出难以见到的软弱神情,褚夫人笑了:“秦姑娘你也错了,我们生而为人,在这红尘之中,哪里能不累呢?你虽想着那清静之地尽得安宁,可是只要有人去,哪里能有真正清闲?人活这世,喉间这口气还在,就不得安宁,若要安宁,必要喉间这口气咽下吐不出来方得真正安宁。秦姑娘你是聪明人,今日你忍痛断了情丝,去那方外之地,可等数十年后,临老之时,秦姑娘可会后悔,当年年轻时候不赌一赌?” 赌一赌?这话听的有些新鲜,芳娘也笑了:“夫人为了儿子,不惜折节于我,以一千三百两白银,换得儿子回头。现在夫人真要为了儿子好,该为令公子寻名门之女,这商场之上,有岳家相助不更好?” 褚夫人走到芳娘面前,芳娘身量比褚夫人高些,褚夫人微抬头瞧着她:“秦姑娘,这世上白手起家之人又不是没有?得了好岳家,结果后来岳家不但不给助力,反而吞了女婿家的更不少见。你方才说人心难测,我比你年长这么多,这些年来见的比你只有更多。秦姑娘,你是个难得的通透人,可是太过通透,未免就有些苦了自己。你知道富家主母难做,男儿的心易变,于是等心事已了就落发出家,好在那十方之地求一点清静。可是秦姑娘,你并没有到了能斩断红尘,全都忘记的地步。” 芳娘长吁一口气,看着这个曾做过自己一年婆婆的人。褚夫人虽已年过四旬,但富家主母保养不错,肌肤依旧白皙,不仔细瞧,瞧不出眼角的皱纹。她说的话句句都能打中人的心,芳娘又笑了:“夫人说的不错,我对守成确有那么几分情义,可我更知道,纵我进了褚家门,所面对的是比没进门之前更艰苦的日子。而我对守成的情义,还没那么深,深的我甘愿不顾一切答应他,任凭旁人嘲笑也好,讥讽也罢,只要有他就能甘之如饴。” 芳娘说完,瞧着褚夫人伸出双手:“夫人,我今年不过二十五岁,可是一双手已经老茧丛生,我曾为之骄傲的容貌,已经有了皱纹,我和守成之间,并不是他富我贫这么简单。我们之间虽曾在一起一年,可是很多事情是不一样的,两个不一样的人,常年生活在一起,所生出的觊觎迟早会让情义磨平,变成相敬如冰甚至反目成仇。不瞒夫人说,我虽也曾渴望自己觅得良人,和这世间女子过一样的日子。可是日子越久我就越明白,世间女子的日子,我过不了了。我已习惯不视夫为天,已习惯自己做主,已习惯与人不虚以为蛇。” 芳娘屈膝行礼:“令公子年方二十,又是浪子回头,夫人一双慧眼,定会给他寻到一门合适的亲事,愿夫人早日含饴弄孙。”褚夫人并没拉她起来,而是双手扶在她的肩头,话更温和:“我明白你的心,方才听着你的话,你知道我想起什么吗?我想起了我自己,我也是从那温柔女子到这步的。当日众掌柜的不满,下人们的蠢蠢欲动,甚至我自己娘家人想来分一杯羹,我有数次都觉得熬不过去,恨不得跟着成儿的爹一起走。可是怎么能熬不过去呢?褚家那么多的人要吃饭,成儿还那么小,我若真的不管不顾走了,他怎么办?” 这些话褚夫人从来没提过,今日提起不由心酸,收回手用帕子擦泪,芳娘顺势站了起来扶住她:“夫人这番心血没有白费,令公子今日已经能撑起一个家,而夫人也把褚家产业扩了数倍。” 褚夫人点头,接着话锋一转:“是啊,可成儿的婚事还在我心里转,寻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并不难,难得是那个人是成儿心里的人,我已过了四旬,难道还要看着他们小夫妻拌嘴?芳娘,成儿心里有你,你心里也有他,你何必非要纠在这里,自己把自己拘住?” 褚夫人的声音很温柔,芳娘沉默了,褚夫人并没催她,缓缓又道:“我晓得你在害怕,可是褚家不是龙潭虎穴,成儿也不是那种无情绝情之辈,我,更不是什么恶婆婆。”芳娘面上有罕见的红色:“褚家,并非非我不可。” 褚夫人点头:“可守成是非你不可的,这些日子我也想通了,害怕那些话做什么?谁人不被人说,什么好马不吃回头草,什么凶恶不足以堪为良配,你是成儿心坎上的人,也是我见过数次的人,褚家有你这么一位当家大奶奶,我又有什么好怕?” 当家大奶奶吗?芳娘笑了:“夫人,按说您如此恳切,我若再不应下来,就显得我为人不知变通,可我还是要说不。夫人是为褚家考量,可恕我放肆,我也要为我自己考量。今日夫人舍不得拗了儿子,来求我为妻,可日后呢?夫人难保不会后悔,一个不得婆婆喜欢的媳妇,纵然有丈夫再多的真心,也不过是举步维艰。夫人,您曾说我通透,就该明白我做事必要仔细思量才会答应,不然当初也不会有那场交易。” 褚夫人并没动怒,而是击掌道:“果然伶俐通透,你方才说你做事言出必行,我在沧州多年,也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的。我既肯来求你为媳,当然也是左右思量过了,否则怎会迟之今日方来?就连当日我去庵堂寻你,也是早在数月之前就遣人打听清楚明白,晓得你是个什么样人才去寻的。” 当日褚夫人来的匆忙,此后两人虽立下君子协定,芳娘也并没去想褚夫人怎会到此,今日晓得内情,不由哎呀一声,原来人家早把自己打听的清楚明白,而自己还在做梦。 但仔细一想,褚夫人心思缜密只有远高过自己的,哪会不打听清楚,褚夫人已经走到芳娘面前:“明日我就遣媒人去你家提亲,这次可不能再拒绝了,媳妇。” 80、提亲 声媳妇当日尼庵里面褚夫人曾经叫过,不过那时褚夫人只是为了让芳娘更快地接受自己的条件,和现在这声媳妇叫出来是完全不一样的。芳娘面上却没有欣喜之色,只是轻声道:“夫人日后真的不会后悔?” 褚夫人抬起一支手掌:“我并非那种出尔反尔的人,若不信,你我现时就击掌为誓。若**后后悔,则粉身碎骨万劫不复。”芳娘并没伸手去和她击掌,只是看着她:“夫人言重了,只是我也要和夫人说一句,异日若褚家有对我不住的地方,我秦芳娘绝不是那种束手待毙的人。”褚夫人挑起一边眉毛,没有动怒反而说了声好:“果然是我看中的人,自有一股豪气。我今日也放下一句,你是我褚家明媒正娶进门的大奶奶,谁敢放个不字,我也不会放过他。”此时芳娘才觉得全身有些放松,就再信一回,再赌一次,毕竟褚守成在自己心里,和旁人是有些不一样的。. 既然已成定约,芳娘也没多待,又说几句话就离开,春歌等芳娘走后才走了进来,对褚夫人道:“太太,秦姑娘,不,大奶奶的确和旁人不大一样啊。”褚夫人这才坐下把那杯早已凉了的茶喝下去,眼看向窗外,一个字也没说。突然褚夫人眉头一皱,春歌顺着她的眼往下看去,在二楼看外面要清楚的多,能看到芳娘正走在街上,她面前站了一个男子,这个男子神情有些激动地在说什么。芳娘一直在摇头,接着对茶楼指了指,本来已经笑眯眯的褚夫人看见芳娘回头,面上笑容更深,褚守成这才瞧见自己的娘就站在窗前满脸笑地看着自己,脸一下红了,对芳娘道:“我也是担心你。”这是在大街上,已经有过路人见他们俩站在那里,好奇地望着他们。芳娘再大方也有些不好意思,拔脚就走:“你去和你娘说吧,我先回家了。”褚守成伸手想去拉她:“芳娘。”这一声叫的人心都软了,芳娘轻轻一退就让那支手落到空处:“这是大街上,我先回去了。”说完芳娘像怕褚守成追上她一样,匆匆往家的方向跑去。褚守成的眼紧紧看着芳娘,一瞬也不肯放,褚夫人不由摇头:“哎,儿大不中留。”春歌在旁边笑了:“当初老爷还活着时候,不也是这样?”这话触及褚夫人的伤心事,当日丈夫在日,也曾满是欢笑。褚守成已经往这边走过来,走的越近,越能瞧见他的容貌像自己丈夫,褚夫人从窗前退回到桌边坐下,被自己埋在心里的往事慢慢从心中涌起。褚守成已经走了进来,到娘跟前行礼,褚夫人把那些心事都抛去,伸手扶起自己的儿子:“娘费了许多口舌,为你求得秦家女为妻,成儿,你可不能辜负。”褚守成虽在芳娘那里已经知道自己的娘并没难为芳娘,心里对这桩婚事能成已经有几分把握,可等听到褚夫人这句话,褚守成心中才真切地欢喜起来,眼变的很亮:“是,娘,儿子一定不会辜负芳娘,更不会让娘操心,娘辛苦了这么多年,以后娘该过些舒心日子。”褚夫人笑了,春歌在一边凑趣:“太太,大爷的确懂事多了,其实大奶奶除了年岁大了点,家境差一些,旁的还真一点也不差,家里家外都是能拿起来的,大爷有了这么一位大奶奶,太太您的确可以过舒心日子。”听到春歌赞扬芳娘,褚守成觉得自己欢喜的快飞起来了,但很快褚守成面色就又变了:“不过娘,芳娘她不大喜欢我。”褚夫人见儿子一副情窦初开的样子,心里既是欢喜又有一些酸涩,儿子这次是真真切切的要娶媳妇了,以后就要把他交给别人照顾了。春歌在旁边笑了:“大爷您这是说什么呢?大奶奶再是爽朗大方,也是个没出阁的姑娘家,害羞也是常事。”褚守成的心被春歌这两句话说的又欢喜起来,褚夫人摇一摇头,罢了罢了,儿子大了总是要成亲的,与其寻个他不喜欢的,倒不如寻个他喜欢的,况且秦家除了穷一些,旁的都出色。芳娘推开家门,坐在葡萄架下的秦秀才已经跳起来冲到她面前,拉着她的手问道:“姐姐,褚太太没有难为你吧?虽说你总说她人好,但以富贵骄人的人并不少。”芳娘喘了口气坐下才道:“你啊,怎么一遇事就这样?你这样我怎么放心……” 芳娘顿一下,才把后面那两个字说出来:“出嫁。”出家?秦秀才啊了一声就道:“姐姐,出家了不也一样可以回来,我只是担心你。”猛地秦秀才意识到了什么,嘴巴开始张大,看着芳娘有些不可置信:“姐姐,你要出嫁,嫁给褚守成?”芳娘点头:“是,阿弟,你那天说的话对,他既在我心中和别人不一样,那我就试一试,毕竟他不是陌生人。”秦秀才眼眨都不眨地听着芳娘说的,突然跳起来道:“姐姐,你真的要出嫁,那我要寻寻,给你备些什么嫁妆?”这个阿弟啊,芳娘叹了口气叫住他:“褚家是什么样人家,我们又是什么样人家,这嫁妆办厚了我们没这样能力,办薄了也被人看不起,索性不办。”芳娘这句话又提醒了褚守成,他头摇起来:“不成,姐姐,褚家和我们这样人家差别太大了,做这样人家媳妇,会受气的。”芳娘这下笑了出来,她笑的很开心,笑到秀才娘子抱着孩子出来瞧瞧出了什么事,芳娘已经笑的捶着桌子,等好不容易收了笑才往秦秀才身上打了一巴掌:“你怕什么,我是他们褚家明媒正娶的,那日去褚家让他们履行婚约都不怕,你此时倒怕起来?阿弟,你一直想我嫁出去,既然我和褚守成也算有缘分,嫁就嫁吧。”秦秀才坐了下来,双手合掌把芳娘的双手合在一起,很认真地说:“姐姐,你决定的事我从来不会反对,现在也是这样,嫁进去褚家要敢欺负你的话,我一定会给你讨公道的。”芳娘没有抽|出自己的手,只是看着他点头。秀才娘子站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竟不知道要说什么,还是锦儿耐不住啊了一声秀才娘子才上前道:“相公,姐姐,这不管怎么说都是喜事,我让张嫂子加两个菜,再把去年酿的酒拿出来,相公和姐姐也喝两杯。” 说完秀才娘子就把锦儿放到秦秀才怀里匆匆忙忙走了,秦秀才接过女儿,看着她扬起笑脸,眼又看向芳娘。芳娘面容沉静,拿着一枝花开始逗起锦儿,感觉到秦秀才的注视,芳娘露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秦秀才读出她笑里的意思,也对她点一点头。褚夫人既已做了决定,第二日就请了媒婆上门,除了上次来过的周媒婆,还有位姓林的媒婆,两个媒婆一见了芳娘就满口恭喜。周媒婆笑的满脸皱纹都皱在一起:“恭喜秦姑娘,贺喜秦姑娘,难怪上次吴家来提亲没答应呢,虽说吴大爷也有几分薄财,可和这褚家怎么能比?”听她说的有些不像,林媒婆不由咳嗽一声:“周姐姐,方才在褚太太面前你是怎么说的?还是你今儿见酒好就多喝了两杯,说出这样话来,不想要媒钱了?”周媒婆这才把嘴一掩,对芳娘道:“我今儿多喝了口酒,说出这样话,姑娘莫怪。”芳娘轻轻一笑:“一家有女百家求,这也属平常,只是周嫂子这么爱说话,难怪会来做了媒婆。”林媒婆不由想笑,周媒婆虽晓得芳娘这话口气不好,可是芳娘笑着说的,也不好反对,只是嘟囔了两句,也就做媒婆该做的事。换了庚帖,商议了什么日子褚家来下定,按褚夫人的意思,这婚事是越快越好,顶好就定在八月十六,取人月两圆之意,那这下定过礼的日子也不要太远,把庚帖拿去,家堂里压三日,没任何异象那就来下定。林媒婆说完了就笑:“想是褚太太见二太太抱了孙子,心里也着急,必要早日娶媳妇过门。”朱氏在四月生下一个儿子,褚二老爷夫妇遂了心愿,孙子满月那日大摆宴席。这大摆满月酒惹恼了刚结亲的顾家,当时守玉嫁过去,褚二老爷说自家刚分了家,手头银子不凑手,除了褚夫人备的那两千银子之外,就是些衣料首饰,连座田庄都没陪送,算下来那副嫁妆不过三千来两。虽不算太丰厚也算过得去,顾家也没争这些短长。现下刚过不久,褚二老爷就为孙子大摆满月宴,有爱多舌的不免算一算摆这满月酒要的银子,总也要个一两千两。这嫁女儿说没钱,给孙子摆满月酒就有钱,顾太太不由有些恼意,瞧守玉也有些不顺眼。 81成亲 媒婆上门来提亲时,自然也要提起那边聘礼,这边嫁妆的事。芳娘心里早有准备,笑一笑就道:“我家和褚家天差地别,这嫁妆也不过就是平平。”林媒婆哦了一声,周媒婆忍不住道:“秦姑娘,你休嫌我倚老卖老,这嫁妆常关乎着嫁人后的体面,旁的不说,就说褚二奶奶,当日嫁进去时,不提那些压箱钱,一副嫁妆也花了五六千银子。” 林媒婆忍不住拉周媒婆一下,芳娘倒笑了:“这个我晓得,只是既和褚家结亲,褚家又知道我家清贫,为了挣面子的事难道我就把家底挖空,任由弟弟挨饿不成?况且人的体面也不光是要靠这嫁妆给自己挣的。” 林周两个媒婆听了这话互看一眼,拿不出嫁妆的人家也多,但总要说的冠冕堂皇一些,哪像面前的芳娘说的坦坦荡荡?林媒婆不由笑一笑:“秦姑娘这话说的是。”周媒婆有些后悔自己话说的快了些,听到林媒婆接话忙又再说几句闲话,两人也就告辞出去。 离了秦家,周媒婆就对林媒婆道:“也不晓得这秦姑娘是哪里被褚太太瞧上了,家里穷不说,年岁还大了这么些,现时竟连嫁妆都没有,我做了一世的媒,就没遇到这样的姑娘。”林媒婆拍她一下:“周姐姐你也说了,做了一世的媒也没遇到这样的姑娘,保不定褚太太爱的就是她这一点,我们快些回褚家把庚帖交了,完了这桩还要去城西张家呢。” 林媒婆这话有理,周媒婆也闭嘴不说,到了褚家见了褚太太,把庚帖交回,当了褚夫人也说了许多芳娘的好话,也就拿了褚夫人给的一吊钱出门而去。 在家堂里放着的庚帖过了三日,自然是毫无异象,也就下了插定,择了日子,就定在八月十六迎芳娘过门。 日子一定,芳娘也要按了风俗,做一应该做的针线活,给褚守成做一套新衣衫,给褚夫人的鞋袜,还有自己穿的绣鞋,这些都不能假手他人。 忙忙碌碌,日子就过的格外快些,等到进了八月,秀才娘子带着宋婆子两人把这家里家外都打扫干净,门窗处贴了窗花,那大红的喜字和喜上眉梢的字样随处可见,此时芳娘才真切觉得,自己将要嫁人了。 日子一天天临近,到了八月十四这天,还是发了些嫁妆到褚家,不外就是些房中摆设,还有芳娘用惯的东西。瞧着自己的屋子渐渐变的空空荡荡,芳娘坐在窗下瞧着镜中的自己,这次嫁人和上次那玩笑式的婚事半点都不同,这次是真的要出嫁,孝敬褚家的婆婆,和褚家的妯娌交往,还要出外应酬。 把镜袱放下,芳娘长吁一口气,秦秀才走了进来,瞧着芳娘道:“姐姐,虽说褚家富有,可你若不想嫁,退婚就是,横竖也休过他。”芳娘侧转身瞧着弟弟,接着笑了:“你放心,纵然我一分银子都没带进褚家,那又怕什么?三媒六聘进来的,就算是高嫁低娶,既嫁了就和他家是一样的,难道还要因了我家境不好,他家富些,我就要畏畏缩缩不敢上前说话?不敢和妯娌们交往?” 秦秀才当然知道自己的姐姐不是这样的人,也晓得姐姐尽能应付得来,可是姐姐已经吃了那么多的苦,怎舍得她再受累?秦秀才缓缓走到芳娘身前坐下,眼眨也不眨地看着她,芳娘伸手摸上他的脸:“以后你就是这家里顶门立户的了,该怎么处就怎么处,既不能因和褚家结亲就忘了自己的本分,也不能因了自己家穷就觉得在褚家人面前直不起腰。” 这样的话芳娘已经叮嘱过秦秀才数次,秦秀才这次并没像以往一样点头,只是看着自己的姐姐,芳娘把手放下:“好了,不罗嗦了,你到了现在,早已长大了。”秦秀才低头看着芳娘的手,进沧州城这些日子,芳娘不用再下地干活,手上的老茧在慢慢地软,但总比不上那些从小就不下地干活的女子。 秦秀才一动不动,芳娘伸手推一下他的肩膀:“你啊,如果不知道,还当你才是那个出嫁的呢。”秦秀才没有笑,只是把芳娘的手合在自己掌心:“姐姐,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我绝不许别人欺负你,不管他是谁。” 秦秀才说的珍重,芳娘的睫毛那不由沾上了泪,面上却露出笑容点了点头。外面传来女子说话的声音,接着是秦小妹挑起帘子走进来,瞧见秦秀才在房里,秦小妹笑着说:“方才外面还有客要寻大哥呢,谁知大哥在这里,大哥你先出去待客去,也让我和姐姐说说话。” 秦秀才点头站起身,走出门的时候又看了芳娘一眼,秦小妹已经把他推出去:“哎,大哥你怎么磨磨蹭蹭的,许你舍不得姐姐,难道就不许我舍不得了?”秦秀才这才往外走,秦小妹来到芳娘跟前,芳娘拍一下她的脸:“好了,你也嫁出去那么多年,别再说什么舍不得我的话了。” 秦小妹顺势靠在芳娘的膝上:“姐姐,这出嫁的姑娘和在家做女儿是不一样的,姐姐。”芳娘低头看着妹妹,声音变的很温柔:“我知道,小妹,你不用担心,褚家再是泼天富贵,我也是他家明媒正娶的人。” 芳娘的话让秦小妹变的安心,她伸手抱住芳娘的膝盖,再也没有说话,直到秀才娘子和包嫂进门。包嫂是专门来给芳娘梳头的,虽说芳娘嫁过一次,可那次实在匆忙,看着包嫂把自己头发打开,重新梳成妇人发式,再插上褚家送来的金钗,那凤头上衔了一串珠串,垂到芳娘额前。 包嫂给芳娘梳好头这才笑着说:“果然人要靠衣装,芳娘这么一打扮,比起平日来可不一样。”芳娘瞧着镜中的自己,露出一个笑容,这笑更让包嫂赞不绝口。 次日是中秋,忙着芳娘的婚事,秦家也没好好过一个中秋,只买了几块月饼应应景。晚上全家坐在葡萄架下赏月,按规矩芳娘这日就不能再出门,直到明日花轿上门,可芳娘历来都不在意这些,也走出来坐着,再加上来帮忙的秦小妹两口子,也算全家团圆。 春儿在旁抱着块月饼啃,突然抬头问芳娘:“姑妈,昨儿我爹说了,说以后见到大伯不能叫大伯,要叫姑父,这是为什么啊?”芳娘原本在舒头望月,听到春儿这么问摸一摸他的头:“因为你姑妈嫁给你姑父了,所以就要改口。” 春儿眨巴眨巴眼睛,张大郎把侄子拉过来:“你看,你姑姑嫁给了我,那我就是小姑父,现在你姑妈嫁到了褚家,那他就是你大姑父了。”这样说春儿自然还是不懂,秦小妹把侄儿一把揽在怀里:“想那么多做什么,横竖这个就是你小姑父,明儿来迎亲那个是你大姑父,可要记得多要些喜钱。” 春儿连连点头,继续啃着月饼,芳娘听着身边的笑语欢声,记得去年中秋时候,也有褚守成在一边赏月,当时只以为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和褚守成过中秋,谁晓得不过短短一年,又和他连在一起,人生际遇,真是由不得自己。 喜日子到了,芳娘一大清早就被秀才娘子叫起来,梳洗过后就开始上妆,胭脂香粉,像不要钱的往芳娘面上擦,芳娘瞧着自己那张脸变的越来越白,恨不得打盆水把这些粉和胭脂都给洗掉,上次成亲可没这么折腾。 好容易上好了妆,换好喜服,收拾好了就等着花轿到门,从现在到进了洞房,新娘子都不能出去。为对付这个,都是水米不打牙,上次芳娘没尝到的这次全都尝到。 房里众人说笑着喝茶聊天,芳娘肚里又饿,口中又渴,偏偏还不敢要吃要喝,喜服比起平日穿着要厚重许多,八月中的天虽能称凉爽但在这屋里穿这么厚重的衣衫也不动一动,很快芳娘的脊背都冒出汗,在那算着时候,盼着花轿快些临门。 外面的鞭炮响起,房里的人急忙站起身把门噗通一声关上,总要难为一下新郎,让他知道娶媳妇可不是那么好娶的。芳娘侧耳听着外面的声音,还能听到春儿那脆脆的声音:“大姑父,喜钱拿来,快些拿来。” 芳娘脸上不由露出笑容,接着门被哐当推了两下,屋里的人差点炸窝,也有人快步冲到芳娘跟前给她蒙上红盖头。接着守门的人终于守不住,门被撞开,有几个调皮小伙子想走进来,被喜娘挡在外面,冲着里面道:“吉时已到,请新人上轿。” 芳娘站起身,喜娘走进来扶起她,款款走到门外。秦秀才已经等在那里预备背芳娘上轿,趴在秦秀才的背上,芳娘能看到前面有一双很眼熟的靴子。芳娘在红盖头下面轻轻一笑,这次出嫁,将会带来什么? 82洞房 坐上花轿,一路鼓乐喧天,到了褚家时候鞭炮炸响,轿帘掀起,喜娘把芳娘扶下轿。在轿子里坐了半日,里面又闷,肚里又没有吃的,芳娘下轿时候差腿差点软下去,褚守成站在旁边急忙扶了一把。 已有人开口笑了:“瞧瞧,这新娘子要摔倒我们还是头一遭见呢,亏的褚世兄扶住。”褚守成已经把手收了回来,瞧见说话的是朱氏的弟弟朱四爷,今儿是新婚大喜,不好发火。那喜娘已在旁边笑了:“这叫新娘认夫主,新郎怜新娘,恩爱得一世。” 没想到这喜娘嘴皮子这么利索,褚守成面上的笑容更加欢喜,隔着盖头,瞧不见芳娘的容貌,只能看到她垂在身前的双手,这双手骨节有些粗大,上面还有老茧,远不如自己曾见过的少女柔荑,可是只有被这双握住,自己才会安心。 褚守成呆呆地望着芳娘的手,喜娘已经把绸带塞进他的手里,见他不动,抿嘴笑道:“褚大爷,您要瞧,总要等到拜了天地进了洞房揭了盖头才瞧的亲切,再不走,就该误了吉时了。” 褚守成看着绸带的另一端被塞进芳娘手里,这才安心往前走,一路往前走,不时还回头去瞧一眼芳娘,那步子、那仪态,没有曾见过的各家女子那样迟缓优雅,但这是自己喜欢的,只觉得连这步伐都多了几分豪迈。 褚守成频频回头,面上不时露出傻笑,喜娘已经见惯了,也不催促,只在一边按了习俗说着吉利话,一直走到堂上。褚夫人今日着了吉服,端庄坐在上面,。虽说分了家,总没撕破脸皮,褚二太太自然也要来。见芳娘步子跨的比寻常女子大,褚二太太不由嘴撇一撇,对褚夫人道:“大嫂,您寻的这房媳妇还真有些稀奇,若不瞧衣着,还当是哪家的粗使丫头。” 褚夫人面色连动都没动,也没搭理她,只是对走进堂里的儿子儿媳露出慈爱笑容。褚二太太还想再刺几句,朱氏已经端了杯茶给她:“婆婆,今儿堂内人多,您先喝口茶润润。” 这茶已经递到自己面前,这茶不接就是当着众人不给媳妇脸面,褚二太太忍气接过了茶。旁边的顾太太已经赞道:“果然二舅奶奶是贤惠人,亲家母可比我有福气的多了。”顾太太瞧守玉有些不顺眼的事褚二太太也曾听说,此时听到自己亲家说她没有自己有福,这明明白白嫌弃自己女儿的话,褚二太太恨不得把那杯茶都泼到她脸上,死死忍住,笑一笑道:“人的福气可不光这些,亲家母你有三个媳妇,自然是比我有福。” 两人还待再斗口,新人已经拜过天地,该送入洞房,年轻些的簇拥着他们去了,年长些的就要去坐席,褚太太已经起身招呼众位客人随自己去,褚二太太也要帮着招呼,只得收了口请她们出去。 洞房之中,红烛高烧,芳娘的盖头已经被揭掉,褚守成眼眨也不眨地瞧着自己妻子,虽说面上满是脂粉,可那眼那眉那唇都是自己熟悉的。芳娘抬头见他这样眼神,刚想啐他一口,就听到房里传来笑声,今日是自己新婚大喜,芳娘又把头低下,轻声道:“还不赶紧坐下?” 褚守成这才急忙坐下,旁边的喜娘等的有些不耐烦,见他坐下忙上前把褚守成的衣襟盖在芳娘的衣襟上面。褚守成瞧一眼芳娘,芳娘咬着下唇,抬眼瞧着褚守成,褚守成已经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我,一直都是听你的。” 虽说声音很小,旁边的人还是瞧见他的唇动了,于是又是一阵笑声传来。褚守成顿时觉得手足都没有放的地方,满面通红,哪有平日的一丝潇洒自如? 喜娘已端过交杯酒,看见那杯交杯酒,褚守成才恍然惊觉,上次在秦家,竟是连交杯酒都没喝过,不光没喝交杯酒,连洞房都没圆过。 手里端了酒杯,褚守成瞧着对面的芳娘,见她已经把酒饮干,褚守成心里不由在想,今晚不会再虚度了吧?心念刚一转,就看见芳娘放下酒杯低头时候那柔美的脖颈。褚守成觉得心跳的越来越快,喉咙又开始干涩,后面喜娘还做什么说什么他全不记得了,眼里只有芳娘。 这样盯着新娘看的新郎喜娘是看的太多了,不以为意地做着下面的事,等到最后一个字念完,喜娘松了口气,对褚守成道:“新郎官,该出去坐席了。” 坐席?褚守成有些恍惚,喜娘咳嗽一声:“外面还有客要陪,新郎官您放心,这里还有这么多人呢,新娘子不会跑掉的。”这话又让洞房里的人笑成一片,褚守成面上倒比芳娘那涂了胭脂的脸还要红些,站起身时望了望屋里的人,瞧见两个丫鬟站在那里,忙对她们道:“你们要服侍好大奶奶。” 也不知道是哪位嫂子开口:“大叔叔你就快些去外面坐席吧,放心,有我们在,不会委屈了新娘子的。”褚守成又看一眼芳娘,见芳娘也对自己点头,这才走出洞房。 见褚守成出门,那些方才在旁边的嫂子弟妹们总算上前了,有人已亲热地拉起芳娘的手让她到桌边坐下:“婶婶生的果然和别人有些不同,难怪大婶婶挑来挑去只挑到你。”这里面的人除了朱氏守玉,芳娘并没见过其他人。 见面前这个妇人说话和气,容貌秀丽,芳娘刚要问问她是谁,朱氏已经开口笑了:“这次是真的做了大嫂,大嫂这几个月不见,瞧着气色比原先好多了。”芳娘瞧向朱氏,见朱氏的笑还是那么温柔,芳娘也笑了:“进了沧州城,日子比原来好过的多,气色比原先好也属常事,只是二婶婶怎么瞧着憔悴了些,是不是带孩子有些辛苦?” 朱氏话一出口时候,有人就觉得奇怪,哪有什么真的做了大嫂这样说话?又见芳娘这样回答,不由有人眼中生出疑惑,难道说这对妯娌,初见面就有不和?最先说话的那个妇人忙打圆场:“说起来,二婶婶憔悴了些,还是为了帮着大婶婶操劳娶婶婶你的事,不然怎会憔悴的这么快?” 芳娘哦了一声就起身对朱氏行礼:“为了我的事让二婶婶操劳,实在过意不去。”芳娘这一起身行礼,朱氏倒愣了一下,本想故意先挑衅让芳娘当着众人面发怒,谁晓得她立时就赔礼。 朱氏瞧着芳娘,面上也要堆起笑容才能不坏了自己的贤惠名声:“大嫂言重了,你我能再做妯娌也是缘分,还请大嫂上座,今儿您可是新娘。”守玉也过来扶住芳娘让她坐回去,芳娘见守玉做了妇人打扮,但面上不见多少欢喜,想起那日褚守成曾说过顾三爷也是个风流浪荡哥,看来守玉嫁过去的日子并不见过好过。 芳娘不由拍一拍守玉的手,对朱氏笑道:“二婶婶说的是,能做妯娌就是缘分,说起来今儿在这的都有缘分,既有缘分,大家就该亲亲热热才是。”芳娘这番缘分一抛出来,最先说话那个妇人就笑了:“新娘子说的极是,大家不是褚家的媳妇就是褚家的女儿,该多亲热才对。” 这一说旁边的人也顺着她的话说,交谈起来,芳娘才晓得这妇人是族长的儿媳鲁氏,按了顺序,她的丈夫就该是下任族长,瞧着这妇人在这的做派。 芳娘不由暗忖,果然这宗子宗妇和旁人有些不同的。本家长房能得这样一位儿媳,那位宗子只要不是糊涂人,他那一支何愁不兴?抱了这个念头,芳娘和她更说的多些。 守玉倒罢了,朱氏的眉头不由皱一下,这乡野村妇并不像自己想的随意一拨就被拨的火起,瞧她现在这样,也算柔中带钢。外面喧哗声又起,丫鬟跑出去瞧了就进来道:“各位奶奶,有几位爷要闹洞房,外面拦不住了。” 这下朱氏也好,鲁氏也罢,忙招呼着这几位往外走,她们刚走出去,那几个人就簇拥着褚守成进来,接着一个粗喉大嗓在那大喊:“褚兄成亲,怎能不贺一贺,有副绝妙好对子,花烛之前,依旧一双新人;枕席之上,各出一般旧物。” 说完那人格外得意的大笑起来,褚守成并不是笨人,这样的嘲讽怎么听不出来?登时大怒就要上前,已被芳娘拉住,芳娘瞧着那人,淡然一笑:“这位,我愿你以后所娶新人,终此一生都是新物。” 这话一出口,众人顿时都愣住,芳娘趁他们愣住时候,招呼丫鬟:“这几位爷既然不闹洞房了,就请他们出去。”丫鬟得了令,急忙请他们出去,等最后一个人走出,还关上了房门。 褚守成瞧着这顷刻间变的空荡荡的新房,笑了一笑就道:“芳娘,果真我没你聪明。”人走了,也能卸妆准备歇息,芳娘拿掉头上的冠子,解着外面的衣衫:“你,只有我可以欺负,旁人都不能。” 话才刚落,褚守成已经上前握住她的手,把她抱在怀里:“好。”芳娘下意识想挣扎,可看见上面高烧的红烛,手反握住褚守成。 83、厅上... 这双手、这个人,现在就这样靠在自己怀里,能闻到她发上的香味,褚守成的心又狂跳起来,手慢慢摸上芳娘的脸。芳娘觉得自己的脸越来越烫,一种从没有过的情绪从心里升起,腿脚都不像是自己的,除了热就还是热。 房里的喜烛整夜都没熄灭,当东边太阳重新升起,丫鬟们敲开门送进洗脸水的时候,芳娘才哎呀一声:“昨夜,竟没有洗脸就……”说着芳娘有些不好意思,甫做新妇,这样的话怎么都不好说出口。 褚守成正在丫鬟的服侍下穿靴,听到芳娘的话就拍一下自己的头:“哎,我昨夜多喝了两口酒,给忘了。”芳娘见他满脸得意神色,瞅他一眼就继续梳洗,但面上还是有掩不住的羞涩,见到芳娘面上的羞涩,褚守成心里更是欢喜无比。 那曾在梦里想过无数次的芳娘面上的羞涩,不仅看见了,而且这羞涩还是给自己的,褚守成想着想着就笑出声,给他结衣带的丫鬟倒奇怪了:“大爷,是不是奴婢手重,勒到你了?”褚守成急忙摇头,芳娘已洗好脸,正坐在镜前梳头,见褚守成被丫鬟服侍穿衣,从镜前转头笑道:“娶了我,可是连服侍人都不会,以后,你要自己穿衣梳头。” 丫鬟的手停在那里,面上有几分尴尬,褚守成已经笑了:“说的对,娘子,以后我就要自己穿衣梳头,哪能都让别人服侍?”那声娘子还是褚守成头一次从口里叫出来,可是褚守成觉得这声娘子叫的这么自然,面上又有傻笑。 芳娘见房里的丫鬟都有些不知所措,咳嗽一声才道:“这也没什么,大爷都这么大的人了,以后这穿衣梳头洗脸的事,自己来就成,你们除了这个,该做什么的自己去做。”站在芳娘身边的丫鬟比她们机灵些,芳娘话一说完就笑着开口:“大奶奶说的是,原本大爷也说过这话。” 芳娘是不相信褚守成会主动说这话的,但也不说破,只是瞧着她问:“你叫什么名字?”那个丫鬟忙行礼:“奴婢名唤玉桃,她们两个,一个唤墨菊,另一个唤青桐,都是在大爷房里服侍的,昨夜本该来给大奶奶磕头的,只是奴婢们回来时候,门已经关了。” 说到最后一句,玉桃的面上不由有几分羞涩,墨菊就是那个服侍褚守成穿衣衫的人,已经走过来行礼,青桐正在收拾那些摆设,见她们俩过来行礼跪下,忙跟着做了。 芳娘不由瞟褚守成一眼,见褚守成满脸还是笑嘻嘻的,瞪了他一眼就对面前跪着的这三人道:“起来吧,你们原先既是服侍大爷的,以后该怎么服侍就怎么服侍,只是大爷年纪也不小了,这些洗脸吃饭穿衣的事情就该他自己去做了。” 一般人家娶了媳妇,都是媳妇接手这些的,墨菊今日进来时候只见芳娘自顾自在那里梳洗,这才按习惯上前服侍,听到芳娘这样说,方才退去的尴尬又重新上了脸,这才头一日就被大奶奶嫌弃,以后的日子怎么得了? 芳娘刚想让她们起来,就见墨菊满脸涨红,想一想方才说的旁人倒罢了,这墨菊瞧来是近身服侍的,只怕想法有些多,不过这时候也不是什么安慰人的时候,先让她们起来又笑道:“以后大家都好好服侍,我不是那种怪脾气的人,相处久了就知道了。” 丫鬟们又行一礼这才起身,春歌已经笑嘻嘻地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婆子,芳娘晓得这是来瞧喜帕的,这一想就又想起昨夜的事来,面上神色更红。褚守成见芳娘添上几分羞涩比起平日大不同,那眼就有些呆了。 春歌领着人行礼,见褚守成这样,不由笑了出声:“大爷,太太还在前面等着你们呢。”褚守成这才恍然过来,那两个婆子已经走到床前抖一抖被子,瞧向床上,见到想见到的,这才满意一笑。 这幕落在芳娘眼里,虽晓得这属平常,但面上还是又红一下,抬头见丈夫痴痴看着自己,起身对春歌道:“王婶婶,那我们先往前面去。”说着拉了褚守成出去,出门走出一段路,芳娘才掐褚守成一下:“你啊,怎么今日这么爱发傻?” 褚守成听着芳娘话里带了难得的娇嗔,瞧着芳娘又是呵呵一笑:“娶了你,我此生再无遗憾,不发傻怎么成?”这话说的芳娘心里不由一甜,还是狠狠掐了他一把:“娶了我,不能再纳小,也不能再出外青楼风流,真的不后悔,真的没遗憾?” 褚守成紧紧握住芳娘的手:“是,不后悔,没遗憾。”接着褚守成凑到芳娘的耳边道:“有这么一位敢把闹洞房的人都赶出房外的娘子,在这沧州城里都是独一份的,怎么会后悔?”芳娘的手又要往褚守成的胳膊里面掐去,褚守成紧紧拉住她的手:“娘子,娘子,我可没说你是河东狮吼,娘子你比河东狮可要温柔多了。” 芳娘又好笑又好气,褚二爷的笑声突然出现:“大哥大嫂这么恩爱,难怪到这时才出来。”褚守成收了面上笑容,神色变的比较端庄:“昨夜没见到房里的丫鬟,你大嫂在那里和丫鬟们说了两句,这才来迟,还累二弟出来迎。” 褚守成这突然的变化倒让芳娘愣了下,随即就释然,此时的褚守成已不是当日毫无心机的富家子,已明白了人心险恶。褚二爷看向褚守成的眼是又妒又恨,等再看到芳娘气定神闲站在一边,心中更加着恼,不过一时迷恋而已,等过了三天五天,新鲜劲头一过,瞧你还笑的出来? 褚二爷对褚守成拱一拱手:“大哥既知道来迟了,就快些进去,本家族长和几位族里的长辈,吃完午饭还要赶回去。”说着不等褚守成还礼就走进去,整个都视芳娘不存在。 褚守成看一眼芳娘,芳娘浑不在意,都分了家,又不和他过日子,理自己也好,不理自己也罢,都不过是他自己心事,管自己什么事?但是丈夫的关心还是让芳娘心头一甜,芳娘的手拉住他的袖子:“我既嫁了你,就没什么好怕的,进去吧。” 芳娘说话总是这么让自己安心,褚守成面上重又露出欢喜之色,和芳娘走进大厅。厅内除了褚家两房的人,还有上次见过的族长和他的长子夫妇,还有几位看来也是族中长辈。 芳娘和褚守成先给褚老爷的牌位上香敬茶,又给褚夫人行礼敬茶,这次和上次芳娘来时完全不同,褚夫人接过茶的时候,往盘里放了一把金锁、一对玉镯。瞧着那把金锁的眼里有些怀念:“这把锁,还是你们爹带过的,现在拿出来给你们,愿你们早日为褚家开枝散叶。”褚守成和芳娘重又行礼接过。 褚二太太已经笑了:“大嫂这个念头好,只是我瞧着侄媳妇总比侄儿大了那么几岁,这开枝散叶比起那年轻女子来只怕要艰难些。”褚二太太爱挤兑人,芳娘见过她几次就知道了,听到她又在挤兑自己,芳娘晓得她是仗着是长辈自己怎么都难发火,迎着她的眼就笑了:“二婶这话说的对极,难怪昨夜侄媳妇才刚进门,就听说二婶婶素来贤良,已为二叔叔置了一房妾,原来二婶婶是秉承慈训,怕自己难以开枝散叶,才要这样做的。这样说来,二婶真是有福气,有位这么贤良淑德的媳妇,叫侄媳我怎么学也学不会。” 朱氏在下面面色顿时变了,褚守成风流,褚二爷其实也好不了那里去,没成亲前还要为了议亲做成个好人样子,成亲后就觉得无所顾忌,青楼那里也经常去,朱氏怀孕总要分房,打发了丫鬟去服侍,顺便就把丫鬟摸上了。 朱氏出了月子,寻了个理由就把丫鬟卖掉,褚二爷和那丫鬟正在热火头上,见心爱之人被远远卖掉,不好直接寻媳妇闹,在褚二太太面前嘀咕了几句。褚二太太心疼儿子,倒和朱氏商量,说她平日管家辛苦,又要照顾孩子,再服侍褚二爷精力有些不济,倒不如瞧个合适的丫头抬举了,好分分辛劳。 朱氏差点气死,但婆婆拿着这种正理来说,也要当做件事来做,给褚二爷置了房妾。昨夜芳娘过门,也有人拿朱氏的贤惠来给芳娘做样子的。此时被芳娘又当做自己贤惠说出,朱氏只觉得心里又酸又苦,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但她总比褚二太太要定的住神,只一瞬就对芳娘笑道:“大嫂这话让我好生惭愧,我们做女子的,本就该贤惠为要,大嫂既被大伯母千辛万苦挑中,只会比我更贤惠百倍,大伯母才正经好福气。” 84、新婚... 朱氏的笑很温柔,话音更是透着亲热,芳娘也笑了:“二婶婶说的是,我们做女子的本就该以贤惠为重,只是做女子的,自己丈夫的身子骨要先照顾好,色乃刮骨钢刀,若只为了自己贤惠由他东边歇西边宿,久而久之难免对身子不好,到时是要说她是贤惠呢还是不贤?二婶婶你说是不是?” 芳娘说完就笑吟吟瞧着朱氏,一副亲热样子,褚夫人已经在上面道:“媳妇,晓得你和你妯娌一见如故,彼此有许多话说,只是还要先来拜见这几位长辈,他们为了你的事,进城已经数日了。” 朱氏这才再次开口说话,只是声音没有原先那么温柔:“是,侄媳见了大嫂,心下十分欢喜,才拉着她说些话,倒忘了大嫂还要去拜见各位长辈,耽误了大嫂的事,倒是我的错。”说着朱氏微微行礼,芳娘也还了一礼。 在上方的族长不由笑了:“瞧着这对妯娌如此亲热,我褚家只要人人如此,何愁不兴旺?”褚夫人谦逊一句:“叔叔谬赞了。”褚二太太眼里闪过不悦,对族长当初临阵倒戈的行为,褚二太太恨之入骨,但真要把褚夫人拔掉,最后还要借助宗族力量,恨也只有埋在心底。 芳娘和褚守成夫妇二人依次拜见长辈,听了一耳朵的夫妻和顺、白头到老的吉利话,又拿了几份礼,褚二爷夫妇这才起身,请哥哥嫂嫂坐下,做兄弟的要拜见哥嫂。 朱氏行礼行的规规矩矩,褚二爷面上不悦之色越来越重,马马虎虎行礼后不等褚守成夫妇还礼就坐了回去。朱氏眼里有几分不满,原本以为他总比褚守成名声好些、人能干些,谁晓得也是绣花枕头一包草,当日若不是他和公公都不肯听自己的,匆忙用计,也不会到今日才得了这份家事。 朱氏的眼低了低,眼里的不满就散去,看向芳娘全都是笑意:“本家离的远,那里虽有许多妯娌也难得亲热,小姑又嫁了出去,只有我一个人着实寂寞,现在大嫂你嫁进来,我也算有个伴了。” 鲁氏瞧她们妯娌一眼,面上已经露出笑容:“二婶婶说的是,我瞧婶婶也是个和颜悦色爽利人,妯娌相处的好了,比起姐妹还要亲热一些。”听到朱氏提起守玉,芳娘已经知道昨夜那个口出不善之言的人就是守玉的丈夫顾三爷。 守玉在芳娘印象里是个羞怯娇美的小姑娘,怎么配了那么个粗俗不堪的人?隐约还记得褚守成说过,顾三爷也是个好色的人,花街柳巷常有他的足迹。而面前的守玉的亲哥哥嫂嫂,只怕对她也没多少真心疼爱。 三人聊了几句,下人们也全都聚齐,春歌夫妻领头在厅外排成数行,给新任大奶奶磕头行礼。芳娘受了礼,褚夫人已经让身边丫鬟托出一托盘银锞子交给春歌,让春歌代为发放。 下人们又谢了赏,也就各自散去,今儿的礼比起上次芳娘来褚家时候礼数要周全繁琐的多。等下人们散去,也是午饭时候,褚夫人带她们到里面坐席,男人们就在外面厅上喝酒。 长辈们和小辈们各自分开,今儿是陪新娘子,褚二太太也没让朱氏到她身边立规矩。朱氏在席上不时招呼这个,和那个说笑两句,说笑时候,喜悦都飞在她的眼角,如果不是芳娘还穿着喜服,只怕别人还会认错新娘。 旁的人在芳娘面前对朱氏是赞不绝口,一口一个你们妯娌是一定会相处好的。芳娘只是带笑不说话,朱氏这番做派,往后出了什么事,旁人只会怪自己不会怪她的。 芳娘在那但笑不语,朱氏心里也郁闷,从昨日芳娘进门到现在,悄悄的话语挑了几次,可是芳娘并没像传说中的那样登时就发火,而是每次都轻轻化解。难道说这人嫁进褚家,性子就转了不成? 好容易酒席吃完,撤下残席换上茶喝了一遍,众亲友也就告辞,芳娘陪着褚夫人一一送别。最后一个人也出了门,褚二太太才对芳娘笑一声:“侄媳妇,你二婶我口直心快,方才若有什么你听了不顺的话,可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芳娘笑的更恭敬:“二婶说什么话,口直心快也是常事,况且侄媳妇也是口直心快的人,以后若侄媳妇口直心快时候,二婶一定会念在我们同是口直心快的份上,不怪罪侄媳的。”褚二太太那笑凝在脸上,是答还是不答好? 朱氏已经开口道:“婆婆都这会儿了,元哥儿今日都没见到祖母,一定想的很,婆婆要喜欢大嫂,改日过来也一样的。”褚夫人哦了一声:“元哥儿今儿怎么没来?他大伯娶了大伯母,怎么着这侄子也该过来才是。” 褚二太太提起孙子,面上就有些担忧:“大嫂你也是知道的,元哥儿从生下来身子骨就有些不好,昨儿这鞭炮放的又响了些,出门就被惊到,奶娘哄了半天才好,也就不好带他过来,等过两日好一些,再过来见大伯母。” 褚夫人也顺着她的话说两句,这对婆媳也就告辞,等她们走后,褚夫人才瞧着芳娘:“芳娘,你嫁进褚家,后悔吗?”芳娘眼里有笑:“婆婆,我秦芳娘从来不是那种瞻前顾后的人,只要有了定夺,自然不会后悔。” 褚夫人伸手摸一摸她的发:“好,我果然没有看错。”此时褚夫人眼里的欢喜更深一些:“哎,要是早几个月前就想娶了你,我也不用再多操这么几个月的心。”芳娘摇头:“若是早几个月前,我是不会想嫁的,自然婆婆你也不会想娶我。” 褚夫人收回手,芳娘这话说的对,人生在世难得的是一个巧字。芳娘瞧着她,眼神里面有几分坚毅:“婆婆,我秦芳娘言出必行,既选了做了褚家的人,就不会害怕。”褚夫人笑了:“好孩子,成儿真是有福气,能娶你这么一个媳妇,有了你,我也能好好歇歇了。” 这短短一早上,芳娘已经瞧出褚二老爷对这份家产依旧没有停止觊觎之心,虽然分了家,但又没撕破脸皮老死不相往来,想动点别的手脚还是很容易的。 芳娘轻轻一叹:“为了钱财不顾兄弟情谊,不顾婆婆您的辛劳,想来把小姑嫁到顾家,也是为了能得顾家助力吧?”褚夫人点头:“是,顾家的丝行,和褚家的丝行差不多大,二叔平日也疼守玉,她的嫁妆怎么办的那么少?我怕的,是他和顾家老爷背后说了什么,这些日子都揪着心。成儿虽比原先好一些,但总没经过多少事,有些事我不放心和他说,现在有了你,我也能说一说。” 生意场上的事,芳娘是不大懂的,听到褚夫人这满含希冀的话,芳娘扶了她往回走:“婆婆,生意场的事,我也不大懂,但一人计短,两人计长。若顾家真要谋什么,又不计较小姑的嫁妆不够丰厚,只怕是二叔许过等他掌了丝行之后,再分些好处给顾家,当做小姑的嫁妆。” 褚夫人停下来,微微点一点头:“你这话说的对,我们和顾家丝行还是有来往的,这沧州城说实在的就那么大,平日收丝卖丝,都有各自的路,偶然也有互相调货的事。如果顾家要弄手脚,不外就是从货这边入手。说起来,再过些日子,也要让人去江南收丝了。” 褚夫人这话提起芳娘的疑惑:“说来,这丝本是江南产的多,为何要在本地开丝行呢?”褚夫人并没笑话芳娘:“奇货可居啊。” 富家多喜欢用丝绸做衣衫,只是此地属北地,衣料从产地运过来就要贵了数倍。若是从江南收丝回来,在本地寻人织成各色衣料,翻手就是数倍的利,算起来反而比运布料回来要赚的多,也要辛苦的多。 褚家本就有布庄,两下算起来也是相宜的,褚夫人当年想要争一口气,这才想出这个法子。芳娘听的对褚夫人的敬佩又多了一层,婆媳俩说着话,春歌已经过来:“太太,大爷喝多了些,被扶回房歇息去了。” 褚夫人这才对芳娘道:“你回去照顾他吧,这些事我也只是和你说说,还有成儿呢。”芳娘应了行礼退下,一路来到房里。玉桃带着墨菊在房里,见到芳娘玉桃忙上前:“大奶奶,大爷只让奴婢们服侍着喝了盏醒酒汤,接着就不让奴婢们近身了。” 见墨菊手里还端着热水,芳娘让她们把热水手巾都留下,接着示意她们退下,这才走到褚守成面前:“怎么,装醉逃席了?”说着把那热热的手巾都铺到他脸上。褚守成也不去拿那手巾,只是伸手抓住妻子的手:“二叔说的话我越来越不爱听,再说,我又那么想你,于是就回来了。” 85温情 芳娘感到褚守成握住自己的手越来越热,低头把铺在他脸上的手巾拿下来,望着他的眼笑了:“想我?我可一点也不好,年岁比你大,长的也不好,性子更不温柔和顺。”褚守成望着芳娘,眼里满是深情,从昨夜到如今,都觉得像在做梦一样。 伸手摸上她的脸,褚守成声音开始有些沙哑:“可我就是想你,见不到你就会什么都不想做,能娶你,我真高兴,芳娘。”最后那声芳娘饱含了深情,芳娘觉得心越来越软,瞧着褚守成的眼也越来越柔。这种柔让褚守成觉得心里更加欢喜,手缓缓往下移,芳娘握住他的手,脸上带上难以见到的羞涩:“这总是大白天的。” 见芳娘在自己面前含羞的样子,褚守成笑了一声,接着直起身子把她抱在怀里:“我只想抱抱你,就这样抱抱你。”芳娘把手收回来,任由褚守成抱着自己,两人久久都没说话。屋内很安静,玉桃她们守在门外,迟迟得不到召唤也没有动作,过了很久,才听到墨菊叹了一声:“大奶奶,真是个有福气的人。” 玉桃和青桐两人互看一眼,褚夫人挑她们三个来近身服侍褚守成,这三人心中难免不会有别的想法,只是近一年来,褚守成对她们三人连多看一眼都没有。玉桃过了会儿才道:“说起来,我上个月回家的时候还遇到阿婉姐姐,她两个月已经生下一个儿子,那男人待她极好,她和我说了几句,说出了褚家,才晓得天下不是只有大爷一个男人。” 墨菊有些不甘心地望一眼房内,青桐也在旁边开口:“阿婉姐姐当年在这院里是何等风光,除了王大叔两口子,一般的管事娘子都比不上,可是还不是说嫁就嫁了,你我这样连阿婉姐姐一个小拇指都比不上的人,还是好生服侍主人。” 墨菊的眼黯淡下来,瞅玉桃她们俩一眼:“我不过是叹一声大奶奶好福气罢了,就惹来你们这样一篇话说,被别人听去了,还当我是什么人呢。”玉桃笑了:“是,都晓得墨菊你最心宽,不像我们一样。” 墨菊握起粉拳往她身上捶去,玉桃往后一躲,青桐笑了一下就急忙收声:“轻点,大爷大奶奶还在里面呢。”玉桃和墨菊都吐一下舌头,重新坐回原来地方。 院里响起春歌的声音:“你们怎么都在外面呢?大爷大奶奶怎么也没让你们进屋伺候?”墨菊已经跑到春歌面前:“王婶婶好,大爷一进屋就让我们出来了。”春歌抿嘴一笑:“我倒忘了,还是年轻小夫妻呢,这家啊,也多久都没年轻小夫妻了。” 青桐听到不由奇怪,二爷和二奶奶不是年轻小夫妻吗?芳娘已经掀起帘子走出来:“王婶婶来了,快来屋里坐。”春歌瞧向芳娘,见她面色虽有些潮红,但身上衣衫还是整齐,看来大爷还没十分荒唐。 春歌先行礼才道:“太太打发小的来问问,大爷醉酒要不要紧,还有明儿是回门日子,太太备了几色礼物,让小的顺便给大奶奶来瞧瞧,瞧还缺什么不成?” 芳娘请她进去,一进屋春歌就瞧见褚守成睡在窗前榻下,背对着人,屋里只有淡淡酒气。春歌不由笑了,这才多久?原先大爷可只爱和二老爷他们在一块,现在可是连在一起喝酒都不爱了。不过既是褚夫人吩咐来瞧瞧褚守成,春歌还是依例问了几句,芳娘帮忙答了,不外就是喝了醒酒汤又洗了脸人好很多,先睡着散一散酒,别的自然不能说出来。 春歌听的越发欢喜,此时瞧芳娘更加顺眼,心里还暗忖着,果然还是太太法眼高。问过几句,芳娘请春歌一旁坐下,春歌斜着身子坐到下首,接了玉桃端过来的茶喝了一口就从袖里拿出礼单:“大奶奶,这是太太备的回门礼,大奶奶您瞧瞧可有什么不妥?” 芳娘接过,见上面开列了几样这边回门常带的礼,不外就是糕点衣料这些,既不薄也没特别加厚。芳娘笑着把礼单递回给春歌:“婆婆想的很妥当。” 春歌见芳娘不卑不亢,态度依旧落落大方,心里更加高看一眼。又看着芳娘的装扮,今儿穿的还是吉服,和芳娘平日在秦家的打扮自然不一样,细品起来,和春歌曾见过的各家少奶奶们也差不多哪里去,有的地方甚至还要更好。春歌越看越满意,对芳娘笑着道:“既如此,小的就回去和太太说。” 芳娘起身送她出去,面上也带了笑:“等守成酒醒了,再到前面服侍婆婆。”春歌应了声也就去了,芳娘瞧着她走出门这才回到褚守成榻边,伸手去推他:“你还真好意思,王婶婶一眼就瞧出你是装睡,你是没瞧见王婶婶面上的笑。” 褚守成一骨碌爬起来,伸手抱住她,脸在她胳膊上蹭了蹭:“我是你的夫君,这样也很平常,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话里竟带有几分撒娇,芳娘不由伸手捏一下他的脸,就像平日捏春儿一样:“都这么大人了,还这样?等明儿见了春儿,你怎么做大姑父?” 褚守成把她抱的更紧:“我娶了你,自然就是春儿的大姑父了,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我还给春儿预备了好东西呢。”说着褚守成就翻身下榻,随便把鞋套上就到床头那里打开一个小抽屉去翻找东西。 芳娘也没跟上去,坐在榻上望着他,褚守成找一会儿嘴里嘀咕一声,芳娘终于忍不住笑了。褚守成这才把翻出的东西拿到芳娘跟前:“瞧,春儿一定喜欢。”褚守成拿着的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不过是些小孩子常爱玩的,小泥人啊,竹根抠的小壶这些。 芳娘摸了一下这些东西:“不就是这些,你还当宝贝样的藏着?”褚守成兴致勃勃地给她看:“每次上街瞧见好看的我就买下来,想等什么时候见到春儿了就给他,可是都没机会,我一直在想,如果你还是不肯见我,是不是这些东西就永远没有见天日的机会了?” 芳娘摸一下他的头:“我现在不是在你身边,已经嫁给你了吗?”褚守成点头:“是,可我怕你还是会离开我,不如,我们生个孩子吧。”芳娘不由瞧了眼门口,门开着,虽挂着门帘可也知道这样的话只怕会被人听见,推他一下就起身:“我不和你说了,都该晚饭时候了,我上去服侍婆婆。” 芳娘脸上的一抹红色并没被褚守成忽视,褚守成手里拿着给春儿预备的那些东西,瞧着芳娘的背影脸上露出傻呵呵的笑,终于芳娘完全是自己的了。 三日回门,一大早秦秀才就带着春儿来接芳娘,先去拜见褚夫人。春儿开头还有点怯生,等褚夫人把他抱在怀里,抓点心给他吃,问他几岁了? 春儿也就不再羞怯,要接点心前还要先去瞧一眼秦秀才,见秦秀才点头才去接褚夫人手上的点心,先道了谢才道:“我今年四岁了,家里还有个妹妹,也快一岁了。这点心可以带回去给妹妹吃吗?” 褚夫人不由笑了出声:“好乖的孩子,舅爷,秦家家教果然好。”秦秀才谦虚一句才道:“姐姐常说人活在这世上总要晓得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姐姐如此,小侄教儿子自然更不敢娇惯。” 褚夫人点头:“说的好,大奶奶的确是个难得的人。”秦秀才又谢过褚夫人,说几句家常闲话,芳娘夫妻也就打扮着出来。春儿一瞧见褚守成面上就露出笑容,可是想起爹的嘱咐不敢跑上前去拉褚守成的手,只是甜甜叫了声姑父。 这声姑父叫的褚守成心花怒放,从褚夫人怀里接过春儿就在他脸上亲了亲:“好春儿,想姑父了没?”既然被褚守成抱起来,春儿也就不再那么拘束,搂住褚守成的脖子往他脸上亲一下:“想,春儿很想姑父。” 芳娘已给褚夫人行过礼,听见春儿这话就拍他屁股一下:“小马屁精,想的不是你姑父而是你姑父给的好东西吧?”春儿被说中心事,害羞地把头埋在褚守成肩窝。 屋里众人都笑出声,芳娘夫妻也就和秦秀才父子一起回娘家。人都走了,春歌才笑着说:“舅爷家的这位真是聪明机灵,等大奶奶也有了孩子,一举得男,瞧二老爷家还能想出什么法子?” 褚夫人笑一笑:“你那以贤惠闻名的二奶奶,还会想出别的法子的,这人啊,为什么非要想着别人的东西?”春歌给她倒一杯茶:“太太,也不是我说,这酒楼倒罢了,丝行生意太旺,早惹了别人的眼。”褚夫人疲惫地揉一揉额头:“但愿成儿能早日接了生意,有这么个媳妇在旁边帮着,我也能早日歇歇,这些年,好似竟从没歇过。” 86甜 褚夫人满面的疲惫,半点也不似在商场叱咤风云在家中一言九鼎的人,而这种疲惫除了几个亲近的人从来不会在旁人面前显现的,春歌给她捶着背就劝道:“太太,等大爷掌管了家业,大奶奶生了个孙子,到时太太您就可以歇歇了。” 是啊,可以歇歇了,褚夫人闭上眼把腿蜷了起来:“春歌,我先睡一会儿。”春歌叹了一声,给褚夫人盖上床被子:“太太,也不是我说,您的辛苦也要告诉大爷,若是大爷早一些知道您的辛苦,当时也不会句句都听二老爷的。也不会……” 春歌把后面的话咽下去,那样的话不该是自己这个做下人的人讲的,褚夫人的眼虽闭着,面上浮起一丝笑容:“我还以为你对芳娘已经十二万分满意呢,谁知道还有些不满意?我前思后想,芳娘这样的女子,性格坚毅,做事缜密,除了出身差一点,别的也不差,成儿又喜欢她,这才做主娶过来,虽说她进门只有两天,可你也瞧见了,做事妥帖处,口齿伶俐处,不仅不输给二奶奶,反而还胜出许多。再说我又不似二老爷,娶个媳妇来给自己争产业出谋划策。” 春歌把褚夫人的被子往上面拉一拉,笑着道:“并不少我对大奶奶不满意,只是二奶奶已占了个贤惠名头,大奶奶原本的名声虽没传进沧州城来,等过些时日总有人会放出风声的,到时越发大家都会说长房欺了二房,那时二老爷再入官禀告再行分产,情形就不是这样了。” 褚二老爷打的主意也就是这样,先认下了怎么分家,等到过些日子,再行去告官,说这分家不公,求官家主持。褚夫人笑一声把眼睁开:“我的媳妇,如果连这种事都把握不了,又怎能当得起家?况且二老爷想的美,真要告起状来,他有多少银子往里面填?毕竟再不公,顶多分一半去,难道他还想要了全部?” 春歌也笑了:“就说我是白操心,太太您睡吧,我下去让她们给您预备午饭去。”褚夫人没有回答,春歌瞧着褚夫人重新闭眼入睡,轻手轻脚出了门,让门外的丫鬟们看着点,别发出声音扰了褚夫人,这才走下台阶。 刚走下台阶就有个丫鬟笑嘻嘻地走过来:“王婶婶好,这一娶了大奶奶,等过些时候,不晓得该去吃的是谁的喜酒了?”春歌一指头点到她脑门上:“别以为我不晓得有人打的什么主意,趁早熄了这样的心,大爷现时眼里心里都只有大奶奶一个人,谁还想中间插一杆,那就等着被赶出去。” 那丫鬟伸手扯住春歌的袖子:“好王婶婶,我只是随口问句,你难道不知道我娘已给我托人寻亲事,就等来求太太的恩典呢。到时王婶婶可要在太太面前帮我说两句。”这一撒娇让春歌笑了:“嘴巴就是这么甜,放心吧,太太是个善心人,那日还说等过了年就把几个年岁大了的丫鬟放出去,愿意配小子的就配小子,不愿意的,有爹娘的就由爹娘带回去。” 这让爹娘带回去只怕连卖身银子都赏了,丫鬟等的就是这句,面上泛起喜悦,又说一两句闲话春歌也就出了院门。在院门口看着檐下那群如花似玉的年轻丫鬟,春歌不由想起自己当年,转眼在一起的同伴们,有出了这家的,有被抬举的,也有像自己这样做了陪嫁一直陪着的,各种冷暖只有个人自知,转眼就都霜染鬓发,一生已过。 在秦家也就是把带去的点心分一分众邻居,四周邻居又斗了份子来贺喜,热闹了一天,吃过了晚饭,芳娘夫妻也要赶回去。春儿抱着褚守成不肯撒手,直到褚守成说再过些日子就来瞧他,春儿这才放开抱着褚守成的手。 毛嫂笑着说:“春儿和他大姑父果然有缘,这才见了几面就这样亲热。”春儿已经嚷出来:“没有,我和大姑父见了很多很多面了。”说着春儿还扳着褚守成的脸:“大姑父,原来在家时候,你是不是对我特别好?” 褚守成摸一摸他的脸:“是啊,大姑父最喜欢春儿了。”这话让毛嫂觉出内里是不是有内情,再联想到秦秀才书坊第一天开张时候,王大叔就上了门,还谈了好大半天的话。难道说这芳娘和褚守成很早前就认识? 看着毛嫂探寻的眼神,如果不解释清楚不晓得会传成什么样子,芳娘笑一笑:“我和他许久之前就相识了,后来他还在桃花村住了一年。”毛嫂一脸恍然大悟:“哦,看来你们也是天生姻缘。” 褚守成深情地看芳娘一眼,接着看向毛嫂:“不止,当初我和芳娘已成过一次亲,只是种种缘故分开了。”毛嫂的眼顿时瞪大,旁边说话的人也安静下来。芳娘没料到褚守成会说出实话,眉不由一挑,褚守成在袖子下拉一下她的手,瞧向芳娘的眼除了深情还有坚毅。 芳娘也笑了,与其任人猜测,不如大胆说出来,倒还免了许多口舌是非。芳娘开口道:“是啊,当初我们分离时候,怎么也没想到会重新在一起。”说着芳娘和褚守成相视一笑,然后芳娘才转向毛嫂道:“毛嫂子你方才说对了,我和他,确实是天生的姻缘。” 天生的姻缘吗?褚守成面上的欢喜神色更深,如若不是在众人面前,就要把妻子紧紧抱住,倾诉这长久的思念。秦秀才听到褚守成和芳娘说的话,面上也露出喜悦神色,姐姐的人生,大概不用自己操心了吧? 秦秀才瞧着抱着锦儿满心欢喜的妻子,把春儿拉过来,芳娘已经握了褚守成的手和他们道别登车而去。芳娘他们的车方走,毛嫂长长出了口气,其他的人议论了一下,包嫂也要问一问:“秀才啊,到底是什么回事?” 秦秀才把春儿抱起来,对着邻居们好奇目光,笑了:“姐姐姐夫已经全说过了啊,当初他们曾成亲,后来分开,再后来就是现在这样了。”说完秦秀才对众邻居们点一点头,带着家人走进家门,留下一群叽叽喳喳在外讨论的邻居。 秦秀才走进家门的那一刻,面上露出温柔笑容,春儿已经从秦秀才身上蹭下来,爬到石桌上伸手去摘已熟的葡萄,锦儿虽然还不会说话,但依依呀呀地叫着,好像在给哥哥鼓劲。 秀才娘子小心地瞧着春儿让他不要摔下来,好奇地问秦秀才:“相公,为什么姐姐姐夫要把实情说出?”秦秀才已经坐下,听到妻子这样问,面上笑容更深:“心里坦然,自然什么都不怕,与其等到他们东打听西打听出无数和实情不一样的,倒不如坦然说出,毕竟破镜重圆也是佳话一桩。” 哦,秀才娘子笑了,春儿已经从架上的葡萄串里揪下几颗葡萄,先往嘴里塞了一颗,然后转头瞧着自己爹娘,蹲下伸手往自己爹嘴里塞一个:“爹,葡萄很甜。”说完春儿就站起身往秀才娘子方向来,秦秀才忙伸手扶住他,春儿踮起脚尖把另一个葡萄塞到娘嘴里:“娘吃。” 秦秀才止住春儿打算给锦儿也塞一个的行为,把儿子抱在膝上,剥了葡萄皮和籽给锦儿喂一点点。锦儿看见哥哥在吃葡萄已经伸手索要,那一点点葡萄塞进去,她用舌头裹了半天也没咽下去,小脸皱成一团把葡萄吐出来。 秦秀才不由放声大笑,葡萄很甜,可是比葡萄更甜的是这心。 芳娘的心也很甜,褚守成说出实情的那刻起,芳娘才真切认识到,褚守成再不是那个第一次见面的纨绔子弟了,这个男人现在已经有担当。两人携手坐在车上,看着外面熟悉的街景,褚守成轻声道:“芳娘,我现在才知道,原先瞧起来繁华无比的日子,那一刻也没有这刻能让我安心。” 芳娘顺着他的眼望去,旁边那条街,就是全城有名的销金窟了。当初褚守成在这里,可是花了无数的银子,此时各条街都已经归于安静,可只有这条街比平日热闹多了,有风吹来,似乎还带来她们身上的香味。除此还有笑声唱曲声,偶尔还夹着几句怒骂。 褚守成把帘子放下,把芳娘的眼遮住:“常有人因子弟跳槽而吵架的,当日我也曾,”话说到一半褚守成就住口,接着不好意思地笑笑:“当时我还以为自己很英俊潇洒呢,现在才晓得别人看中的,不过是你的钱财。” 芳娘笑着握一下他的手,马车已经过了那条街往褚家驶去,芳娘迟疑一下没有问出来,方才那争吵声中,有个粗喉大嗓的声音有些耳熟,是不是就是那位只见过一面的顾姑爷? 褚守成的眉头没有松开,方才已经听出争吵之中有顾三爷的声音,按说他们也还算新婚,就已日日不归了,守玉的日子也不知道怎么过? 87、借银... 回门礼毕,也算告一段落,褚守成也继续去店铺里照看生意。芳娘每日送走了他,去褚夫人那里问安,陪她坐着说说闲话,回来再打理下院里的事情,偶尔做做针线。 芳娘虽不大习惯这种无事不得出门的后院妇人日子,但既嫁了进来,就要慢慢习惯。好在褚夫人是个十分开明的婆婆,也不让芳娘到她面前立规矩。再说褚守成虽慢慢接手这店铺生意,可是褚夫人还是要操心账目,有什么变动两母子也要商量,芳娘日子更闲。 院里的丫鬟们和芳娘也熟悉起来,见她其实是个好服侍不多话的主母,原本提的紧紧的心又松了下来,渐渐也敢在芳娘面前说笑。除了玉桃她们三个,还有两个专管洒扫的小丫鬟,比玉桃她们还小些,都才十一二岁,有时闲了就凑在檐下说笑。 芳娘这时常坐在窗前听她们说话,虽然她们尽量压低声音,可是还是能听到少女银铃样的笑声,还有她们娇俏的话语,这样的笑语欢声,能让人的心都变年轻。每每此时芳娘都会露出会心一笑,觉得自己那颗心也会跟着她们的笑声颤动。 过了九月,天气渐渐凉下来,芳娘刚给褚守成做好一件内衣,瞧着自己的针脚,芳娘不由摇头,虽然自己的针线活比起从前要好了很多,但还是不够细密,看来这针线活还是要再好好练练。 院里除了丫鬟们的轻声说笑,又多了一道声音,接着玉桃在外面道:“大奶奶,玉脂姐姐来了,说太太请您去呢。”玉脂是褚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芳娘把手里的衣衫放好:“进来吧。”玉脂这才挑起帘子进来,笑眯眯地对芳娘道:“大奶奶,太太说该裁冬衣了,请您过去前面挑挑料子。” 芳娘对她微笑一下这才吩咐玉桃把东西收好跟着玉脂走出去,芳娘不喜欢唤丫鬟们在自己身边服侍的一个原因就是时时都要记得礼仪,虽然恭敬毕竟生疏了些。 不过这出门总是要带着人的,此时已是菊花盛开时候,路的两边摆了几盆菊花开的正好,见芳娘驻足欣赏,玉脂笑着道:“大奶奶您不知道,等再过几天到重阳节时候,前面堂前会用上百盆菊花搭成一个高台,那时的菊花更多。” 两人正说着话,前面来了几个人,瞧见芳娘,领头的朱氏停下脚步对芳娘笑着行礼:“大嫂好,大嫂也不到我们那边去坐坐,我虽来过几次,倒没遇见大嫂。”芳娘本还预备着她话里藏针,可是朱氏一开口就是这样温和笑着谦虚问候,芳娘也要做出个样子来,瞧一眼朱氏身后的守玉,笑着道:“我素来不大爱出门,二婶婶那边又有孩子,怕二婶婶忙不过来,这才没去,姑奶奶什么时候回来的?” 守玉比起芳娘成亲那日,脸还要更瘦一些,眼里竟像有泪光一样,听到芳娘招呼,这才露出丝笑容道:“我回来瞧瞧爹娘,这会儿跟二嫂过来给大伯母问安,大嫂这是要往哪里去?”对这个没见过几面的小姑子,芳娘没有多深印象,但是嫁了那么个人,听说还招婆婆不待见,芳娘心里不由有了几分怜悯,笑着道:“正巧,我也要往婆婆那里去,我们一起去吧。” 说着芳娘伸手就去拉守玉的手,嫂子做这样动作本是极平常的,可守玉的手不自觉的一缩,眼就看向朱氏,朱氏的唇边露出一丝凌厉,但很快就消失。 芳娘此时已经握住守玉的手,她那很快的畏缩芳娘也察觉到了,再看向朱氏,芳娘的眉不由微微一皱,但很快就转向守玉和她说起话来。 守玉是个性格温柔的女子,芳娘既和她说话,她也就跟芳娘问答,只是守玉有心事,说不得几句就愣一下。这举动当然也瞧在芳娘眼里,芳娘不由安抚地拍拍守玉的手,守玉感觉到芳娘对自己的温和,不由奇怪地看向朱氏,眉头微微皱住,二嫂和娘不是都说大嫂十分粗俗不懂礼仪,以前只见过短短几次,惊鸿一瞥也没记得多少,可是今日一见怎么大嫂如此亲切? 当着人面,朱氏也是十分贤惠温柔的,只对守玉笑一笑。此时已到了褚夫人上房,已有丫鬟掀起帘子,玉脂在那高声报道:“大奶奶、二奶奶、姑奶奶到了。” 三人走进屋里,褚夫人手里拿着匹衣料,瞧见她们进来对春歌笑道:“方才还说人少,这会儿就这么多的人来了。玉儿来的正好,我找了些料子出来打算给你大嫂裁新衣呢,你也过来挑几匹,这颜色正适合你们年轻人。” 春歌带着丫鬟给她们三位端来茶,听了褚夫人的话又插嘴:“原先大爷二爷大姑娘都还小的时候,这家也挺热闹的,现在一个个成人了,难免就要做出规矩来,要瞧啊,除非等到大奶奶生几个孩子,这家才能真正热闹。” 守玉虽有心事,被褚夫人招呼也要上前拿了料子瞧瞧,朱氏正在参详,听到春歌这话微微一愣,守玉没想那么多,张口就问道:“难道大嫂有喜了?”褚夫人哈地笑了出来,拍侄女的背一下:“你大嫂进门才二十来天,就算是撞门喜这会儿也瞧不出来,倒是你,过门也快一年了,该给你娘添个外孙了。” 提到这个守玉的眼黯了一下,把手里那匹衣料放下,轻叹道:“大伯母,只怕侄女没那个福气。”这话除了朱氏,屋内的人全都愣住。 朱氏见是个机会,嘴张了张有话要说的样子,春歌示意丫鬟们退出去,自己走到门边。守玉的泪一下掉了出来,伸手去拉褚夫人的袖子:“大伯母,求您救救侄女吧。”怎么突然来这么一出? 芳娘已经上前扶守玉坐下,又端了一杯茶给她:“姑奶奶你先润一润,别急。”褚夫人也拍着她的背:“这里都是自家人,快别哭了。”守玉喝了一口茶才道:“大伯母,这话我也不好意思去求别人,是你侄女婿出了事。” 说着守玉又哭了起来,当初那桩婚事,褚夫人是不赞成的,但毕竟是守玉的亲爹娘定的,褚夫人再不赞成也只有忍着,听到守玉这样说,褚夫人的眉皱紧:“是不是他在外面青楼柳巷串惹出了祸?”守玉点头:“前几日喝醉了和人争一个粉头,结果打伤了人,等他酒醒也害怕的不得了,对方又是那种无赖,定要三百两银子,他每月月例不过二十两,哪够他花用两天,回家就来逼我。” 说着守玉又哭起来,褚夫人的眉皱的更紧,朱氏忙道:“小姑的性子大伯母您是知道的,这种事情又不好走公帐的,就只有回娘家来设法,偏生不巧,我嫁妆田庄里收的租子前几日正好用了,婆婆手里大伯母您是知道的,自从分了家,布庄的生意不过如此,就算加上田庄的租子,也不过就够全家嚼用,三百两银子一时竟凑不出来,婆婆没了法子,才说让小姑来求大伯母,有便钱暂借三百两。” 朱氏说话时候,守玉哭的更伤心了,褚夫人并没打断她,只是瞧着哭泣的守玉,等朱氏说完褚夫人才问:“你的嫁妆呢,总是应急。”提起嫁妆守玉更加悲伤,朱氏叹了一声才道:“大伯母,您不知道,小姑嫁过去这么几个月,嫁妆被姑爷全都花光,若不是还要留几分体面,只怕连身上穿的和头上戴的也要被姑爷拿去了。” 褚夫人拍了下桌子,朱氏急忙闭嘴,守玉闭一闭眼,声音沙哑地道:“大伯母,侄女命苦侄女自己知道,只求大伯母借侄女这三百两银,侄女以后做牛做马都要还。”这话说的朱氏也用帕子点了点眼角。 褚夫人心里有些愤恨,虽说顾家这门亲不靠谱,但守玉是褚夫人瞧着长大,心里也有几分疼爱,没想到为了算计褚二老爷夫妇竟把守玉也算计了进去。 朱氏还待开口央求,褚夫人已经挥手:“三百两银,玉儿,今儿你借了三百两银把他抹了这件事,下回呢?你嫁妆已空,难道每次都要回娘家来求告吗?”守玉抬头瞧着褚夫人,小脸上满是哀伤,朱氏心里虽有算计,瞧着守玉的神色也不由叹了口气。 芳娘走上一步道:“婆婆您说的对,这三百两银并不是不能借,但总要给顾家姑爷一个教训,不然他只觉这钱来的容易,觉得天塌下来都有人顶着,长久之后,姑奶奶的日子只怕更不好过。” 褚夫人强自把心里的怒火压下去:“你这话说的是。”朱氏面上笑容没变:“大嫂这主意虽瞧着是对小姑好,但若传出去,小姑来告借,竟为了三百两银就这样作难,到时姑爷知道了,只怕小姑日子更难。” 88嫁妆 说话时候,朱氏的手还放在守玉肩上,一副疼爱小姑的嫂子模样。芳娘瞧着朱氏这番做作,若是还在桃花村时,定会一拳打过去,让她再装什么温柔贤惠,但此时进了褚家门,也只有先忍住。芳娘面上的笑比朱氏面上的笑还带了几分心疼,手轻轻地拍一下守玉的背:“二婶婶这话说的煞好笑,婆婆可曾作难?,不是说借就借了?况且出这样事情,难道娘家还等在这里不为女孩出头,说出去,只怕全沧州城都笑,笑褚家护不住女儿,出嫁的闺女受了这样大的委屈还出银子抹平。” 芳娘口齿伶俐,褚夫人不由听的会心一笑,朱氏的面色有些变化,但很快就笑了出来:“大嫂思虑的周详,是做弟妹的糊涂了,一心想着安慰小姑,就忘了还有这样一遭。”说着朱氏拉起守玉的手,亲亲热热地道:“小姑,是做嫂嫂的我糊涂了,实在该打,该打。” 守玉听的那三百两银子有了着落,心里已经松一口气,再听到芳娘后面一句,脸顿时红了起来,有些嗫嚅地道:“大伯母,全是做侄女的不争气,管不住自己丈夫,才惹出这样的祸来。” 褚夫人叹口气,拍一下守玉的手:“你有哪里不好,贤良淑德管家哪点差了,不过是……”褚夫人到口边的话又咽下去,再说下去就该说是这门亲挑的不好,挑这么个人。 守玉又怎不明白褚夫人话里的意思呢?当初结亲时候就曾听人议论过顾三爷是个什么样的人,也有几分不愿意,但褚二太太当时说了,男人家没成亲前总是不定心的,成亲后特别是有了孩子就栓住了,还举了无数的例子。 守玉性情温柔乖巧,从来都是听爹娘话的,既然娘都这样说了,他们是不会害自己的,也就满怀憧憬出嫁。起初那几日还好,没等过了满月,顾三爷就常不着家,那时守玉还有些害羞不好问,等到后来,顾三爷就以种种借口来和自己拿嫁妆银子周转。既嫁了他,他就是终身之靠,自然要全部相信,守玉把箱笼里的钥匙全都交给丈夫由他自取。 当时丈夫满心欢喜,抱着守玉说了很多好话,等守玉后来听到风声要和他拿回钥匙时,顾三爷倒也爽快,把钥匙扔了过来,一打开箱笼除了几件自己平日穿着的衣衫和戴着的首饰之外,别的东西全都无存,那两千银子的压箱钱也一毫没有。 守玉如同被霹雳劈了一样,再温和的性子也要和丈夫问个分明,这边刚一问,前面婆婆就遣人来问他们嚷什么?守玉还待让婆婆做主,谁知顾太太听了后只嘴一撇就道:“不过不多几样首饰,银子也没多少,当初你家送来的嫁妆本就不多。花了也就花了,你还这样嚷出来,果然不是什么好教养的。” 守玉得了这样的话,才晓得原来不但是丈夫如此,婆婆也不待见自己,只得忍气吞声。顾三爷见娘为自己撑腰,行事越发无所顾忌,这次打伤了人,直接开口就让守玉去寻银子。守玉欲待不回娘家,又怕丈夫婆婆责怪,欲待回来寻银子,又觉得忍羞带耻。只得回了娘家,在爹娘哥嫂面前哭诉一番,谁知爹娘哥嫂个个推脱,人人叹穷,临了还是嫂嫂开口说过来褚夫人这边求一求。 此时听到褚夫人说这样的话,守玉只觉万剑攒心,那泪又滴滴答答地掉。见她掉泪,朱氏还要做面上好人,劝她道:“小姑,你也不用伤心,你和姑爷总是少年夫妻,姑爷现在还不到二十,难免有些毛躁,等以后就好了,不说旁人,你就说大伯,到现在可不就是换了个人。” 一提起褚守成,守玉也觉有了希望,眼里有希冀神情,反抓住褚夫人的手:“大伯母,大哥会换了个人,是不是他也会?” 守玉今年还不到十七岁,一张小脸上又是泪痕又是希望,让褚夫人不忍心说出实话,可是骗她也是不好的。芳娘在心里暗叹了一口气,上前扶住守玉的肩:“姑奶奶你先歇息一会儿,等你大哥回来,顾姑爷来接你的时候,再和他好好说说。” 守玉抬眼去瞧芳娘:“可是他还在家等着我拿银子回去。”芳娘的手在袖子里握起,这样才能控制住自己捏住守玉的肩膀让她不要对那个男人那么好,不值得;但毕竟隔了一层不好说,只是咬牙道:“你为他那么操劳,他还等着要银子,难道他来娘家接你都不行?” 说着芳娘瞧着朱氏,面上笑容不由带上一丝寒意:“二婶婶,姑奶奶回来住两日也很平常,你一定不会小气吧?”朱氏这种时候自然要做好人,急忙道:“自然不会,这里是姑奶奶的娘家,要住几日谁敢说个不字?” 褚夫人顺势点头:“既如此,二奶奶你就带玉儿下去歇一歇,你做嫂嫂的人多劝劝她,那三百两银子,等那边来接时候,我让人送过去。”守玉虽在朱氏搀扶下站起来,但脸上依旧有徘徊神色,听了褚夫人后面一句,心中更是大惭,羞愧地用袖子遮一下脸。 褚夫人在心里摇一下头,等她们姑嫂下去才叹气。芳娘端上一杯茶,褚夫人接了茶在手:“芳娘,若依你的性子,这事该怎么做?”没了外人在,芳娘也就坐下眉一扬道:“若我妹夫敢做这样的事,哪还能拿钱给他去赔?自然是做兄弟的要出头,总要打他一顿让他之后不敢才成,再不成,就一拍两散,哪能看着自己妹妹在那里受苦。” 已经走过来的春歌笑了:“果然这大奶奶和太太您年轻时候有些像,这种事情,亏顾姑爷还有脸让姑奶奶回娘家来告借,这种事都做的出来,再等一些时,做出宠妾灭妻的事也不稀奇,可惜的是二老爷那边,要借重顾家,只怕不会答应为姑奶奶出头不说,还会来寻一些麻烦,说大奶奶居心叵测,这样的话都讲的出来,岂不是让姑奶奶没好日子过。” 褚夫人气叹的更重:“说的是啊,那边来嚷,我还能挡住,只是可惜了守玉,嫁那么个浪荡人。原本我还以为二老爷也有几分心疼守玉,谁晓得今日连这种事都做的出来。嫁过去不到一年就把媳妇嫁妆花光的姑爷,他竟连一个字都不说。” 褚夫人这话倒让芳娘想起了王氏,当日王氏不也是这样,瞧着对喜鹊还好,可是为了得银子供儿子,就连喜鹊的清白名声都不要,落后闹到如此地步。褚二老爷就算有几分真心疼守玉,可为了自己儿子能多得些财产,一个女儿送出去又算得了什么? 芳娘也不由叹一声,接着就道:“若二叔那边真的不愿,那花用的嫁妆呢,难道就这样白白花了,就算是小门小户,也没这样道理。” 褚夫人笑了笑没接话,芳娘是聪明人,自然不会往下说,转头见她面上有疲惫伸手扶起她:“婆婆歇一会儿吧,那些布料我瞧样样都好,也不用格外去挑。”褚夫人就着她手站起来,听她这样说笑了:“你既说样样好,我就随便挑两匹让他们做去,果然有媳妇好,那几年我再怎么辛苦,成儿也不会记得让我歇一会儿。” 春歌在旁凑着说两句,褚夫人在床上躺下,突然瞧着芳娘道:“我还忘了一件事,你嫁进来也快满月了,家里的人也熟了,以后这家里的大小事情也要管起来。”这是让芳娘管家,芳娘的眉微微皱了皱,春歌已经笑了:“这样一来,太太您就可以好好歇歇了。” 嫁进褚家,迟早是要管家的,芳娘这时也笑了:“婆婆既看重媳妇,媳妇也不能推辞,只是到时媳妇管不好这个家,婆婆不要骂就成。”褚夫人已经闭眼:“怎么会,你啊,若是一个男子,不知比成儿能干多少,可惜是女儿身。” 说到最后,褚夫人已沉入梦乡,芳娘和春歌给她盖好被子,放下帐子走出去。春歌已经对芳娘道:“恭喜大奶奶。”芳娘和她熟了,抿唇一笑:“王婶婶,再多的恭喜我也没有钱赏你。”春歌拍一下手:“大奶奶当小的是什么人?虽说钱财能买动人心,可是钱财买来的人心终究不稳妥。” 芳娘曾听丫鬟们悄悄议论过,说朱氏为人最大方,给她跑腿传话总是能得到打赏,相比而言,没多少嫁妆的芳娘手头就没这么大方。当然议论是议论,芳娘身份摆在这里,也没人敢忤逆她的话。 此时听到春歌这样说,芳娘微微一笑也没再说。 晚饭还没摆上桌,丫鬟就说二太太到了,还不等褚夫人叫请,就看见褚二太太走进来,脸色都是铁青的,一见褚夫人褚二太太开口就是:“好一个大嫂,为了这三百银子,您竟要断送你侄女的婚姻。” 89做戏 褚夫人尚未回话,朱氏也急忙追了进来,刚叫了声大伯母,褚二太太就大哭起来:“我好命苦,嫁了个不中用的男人,招公公不待见,家产一毫都无。苦巴巴过了这些年,好容易儿长女大,各自婚姻。还被大嫂你从中使计,把我们全家近乎光身赶出,现在竟然为了三百银子,大嫂你就要去讨什么公道,要让你侄女的婚姻断送,大嫂你是不是要我们全家都过无可过你才安心。” 这样颠倒黑白的话没让褚夫人动怒,唇边反而带上一丝冷笑,跟在褚二太太身后的朱氏察言观色,忙扶住褚二太太,对褚夫人柔声道:“大伯母,婆婆她只是惦记着小姑,怕小姑夫妻失和,这才口出不悦之语。” 褚二太太把朱氏狠狠一推:“吃里扒外的,我才是你婆婆,你口口声声只唤大伯母做甚?若你妹妹真的夫妻失和,那就是笑柄。”说着褚二太太又盯住褚夫人:“三百两银子,大嫂你不过是从手指缝里一漏就漏出来,此时竟为了这么点点银子,就要你侄女夫妻失和,婚姻断送,大嫂你好狠的心肠。” 朱氏被褚二太太这一推,不但发有些乱,连眼里也有了泪,那泪欲坠未坠,瞧来分外可怜。褚夫人此时不但不动怒,反而坐了下来:“二婶婶,若真是缺了三百两银,守玉是个侄女,我给也就给了,但二婶婶你算错了,不是三百两,是三千三百两。” 褚二太太正在那准备大声数落,听到褚夫人说是三千多两,顿时喊了起来:“什么三千多两,那家人要的就是三百两,我一时不凑手,才寻你借的。”褚夫人唇边露出一丝冷笑:“二婶婶,守玉的嫁妆呢?守玉嫁过去不到一年,嫁妆全被姑爷花用,我们是守玉的娘家人,难道不该去问问?有哪家有脸面廉耻的人,连媳妇的嫁妆全都花了不说,没钱就让媳妇回娘家要,不给就是坏了姻缘?二婶婶,守玉是你闺女,我一个做大伯母的虽不好对她的姻缘指手画脚,可也要说一句,嫁妆本就是做爹娘的给女儿伴身用的,花用了不问一句,也不是做娘家人的吧?至于什么断送姻缘,二婶婶,我说句不该说的,这样的姻缘当真是好姻缘吗?” 褚夫人声音和平日一样和缓,褚二太太几次想打岔,都被褚夫人伸手止住,再听到什么好姻缘的话,褚二太太再厚的脸皮也抗不住,不由自主红了红,嘴角一撇就道:“男人家没成亲前经不起外面引诱也是常有的事,旁的不说,成侄儿没成亲前,不也是个风流浪荡子?现在可是换了个人。” 别人提起褚守成以前的事倒罢了,褚二太太提起这事褚夫人就有些发怒,褚守成为何会变成那样的风流浪荡,这对夫妻的功劳可不少。褚夫人又是一声冷笑:“成儿为何会变的如此无家教,你我心知肚明,他今日换了个人,也全是大奶奶的功劳。二婶婶,守玉从小性情温柔和顺,你真认为,顾三爷那样的人会像成儿一样痛改前非吗?守玉是你的女儿,十月怀胎之苦,难道你就忍心见她进了狼口还要再推一把,嫌她做的不够吗?二婶婶,你的心到底是怎么长的?” 褚二太太被褚夫人连连质问,那张面皮更红,用手叉了腰就对褚夫人道:“大嫂,你口口声声我的心是怎么长的,大嫂你怎么不问问你自个?自从公公去世,你掌了褚家的钱财,下人们对我一家全无半点好脸色,出外应酬也被人处处嘲讽。好容易分了家,大嫂你又几乎把我们光身赶出,大嫂,你摸摸良心,问问可对得起死去的公公?” 褚夫人瞧着面前的褚二太太,不由哈哈大笑出来,帘子动处,芳娘快步走了进来,她本在自己房里,谁知丫鬟来报说褚二太太面色不好地往褚夫人房里去了,怕她们争执起来,芳娘急急前来,刚走到院门口就听到传来褚夫人的笑声,这笑声里竟有些悲凉。芳娘暗地里叫声不好,掀起帘子走进来见褚夫人虽坐在椅上,那眼里却有了些泪,忙上前给她捶着背:“婆婆,有什么话您和二婶好好说,都是上年纪的人了。” 脸皮已经撕破,褚二太太更加不怕,拉着朱氏就道:“二奶奶你来瞧瞧,这就是你成日里夸的大伯母,她是怎样对待我们家的?”朱氏方才一直在旁边躲着,见褚夫人言语不似以往,晓得这种口舌之争自己婆婆是赢不了的,再又添上一个芳娘,朱氏的声音更加柔和,嗓子也变的有些嘶哑:“婆婆,是非自有公论,您又何必生气。” 说着朱氏已经对褚夫人道:“大伯母,婆婆也是惦记小姑,这才急怒攻心,还求大伯母不要往心里去。”急怒攻心吗?芳娘的唇一扬,高声喊丫鬟:“来人,二太太既是急怒攻心,长此可不好,还不快些帮着二奶奶把二太太扶回去。” 丫鬟婆子应声而进,但瞧着褚二太太怎么也不敢动手,褚二太太听到朱氏一口一个急怒攻心,又要去推朱氏,芳娘眼尖已经看到,对丫鬟们道:“你们瞧瞧,二太太急怒攻心已经不认得二奶奶了,还不快些把她扶回去。” 芳娘既然这么说,在旁边的春歌第一个上前动手死死握住褚二太太的胳膊:“二太太,您先回去吧。”春歌如此,旁的婆子也跟上,后面再来两个丫鬟扶着朱氏出门。 褚二太太虽被人紧紧扶住,那脚怎肯往回走,矛头又指向芳娘:“好,好,侄媳妇赶婶子出门,好大奶奶,你也不怕雷公来劈死你。”芳娘瞧着褚二太太,面上神色更加担心:“瞧瞧,二太太为了姑奶奶的事都气病了,你们赶紧再让人去请医生,一定要说清楚,是为了顾家姑爷在外风流浪荡才气到二太太的。” 这下褚二太太是真的差点把一口血给喷出来,褚夫人已经喘回来气,瞧着褚二太太那脸红脖子粗的样子心下快意,扶着芳娘的手起身走到褚二太太跟前柔声道:“二婶婶,你我妯娌数年,你的身子可没有以前那么好了,以后还是少动怒。” 说完褚夫人又对朱氏道:“二奶奶,你可一定要照顾好你婆婆,还有姑奶奶那里,你也要多加照顾。”朱氏心里嘴里都发苦,本来好好的计策,结果被自己婆婆完全搞砸,到后面竟然顺着褚夫人的话开始讲。 但褚夫人这叮嘱朱氏也一定要听,只得低眉顺眼行礼下去:“是,侄媳记下了。”说完朱氏就扶了丫鬟的手匆匆跟着褚二太太回去。瞧着她们婆媳一行人消失在那里,褚夫人面上的担忧之色消失,代之的是愤怒。 芳娘的手往褚夫人肩上按了下:“婆婆,这种事,也是常见到的,还该庆幸他们总没有下狠手,更只有在外做些贤惠忍让的假象,可是有些事情,装不了一辈子的。”褚夫人的唇扬起:“你说的是,装不了一辈子的。” 既然他们要装、他们爱装,就借着这个贤惠忍让的假象,让他们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只是,褚夫人轻轻摇一摇头:“说起来也是一家子,现在过的跟乌眼鸡似的。按说我也没亏待他们啊,怎么会到如此地步?” 风吹起褚夫人的衣角,带来一丝凉意,秋意渐深,再过些日子就进入冬天了。芳娘刚要说话褚守成的声音已经出现:“咦,娘,你们是在这里等我回来吗?” 看着褚守成的笑脸,似乎能把这凉意驱散,褚夫人笑着看向儿子:“你啊,虽没叫芳娘的名字,心里只怕想了很久。”褚守成被说破心事,用手抓一抓头发,扶起褚夫人的另一边胳膊:“娘,儿子现在很孝顺。” 春歌去而复返来到褚夫人面前:“太太,晚饭已经预备好了,要不要传饭。医生也请来了,二太太也送回去了。” 请医生?褚守成的浓眉皱起,褚夫人拍一拍他的手:“没事,只是你二婶婶方才被气到。”褚守成嘀咕一句:“谁会给二婶婶气受?”芳娘瞧一眼褚夫人,这才回答丈夫:“先吃饭,吃完了再说。” 吃完晚饭,芳娘把白日的事简略说了一遍,褚守成不由敲一下手心:“当初我就说这桩婚事不成,结果真的害了守玉,二婶又是这样,也不知道要怎么帮着守玉。” 褚夫人也叹气:“那是守玉的亲爹娘,他们要送也只能由着他们去,难啊。”褚守成突然呵呵一笑,眼里一亮,芳娘瞧着他的神情就猜到只怕他有了主意,也没有揭穿,只是又陪着褚夫人说两句闲话。 守玉当日也没回去,第二日褚夫人正打算让人把银子送去,就有婆子来报信:“太太,您听说了吗?今儿一清早,顾家姑爷被人打了。” 90惩戒 被人打了?屋里众人顿时都愣住。婆子见状,又开口道:“小的也是听前面守门的人说的,说今天一大老早,顾家就派人来报信,小的琢磨着太太这边还没听说,忙回来报个信。”说着婆子往外瞧一眼,没看见二房那边派人来报信,脖子不由一缩。 褚夫人不由瞧旁边的芳娘一眼,芳娘低着头在看帐,听了这话把帐簿放下,对褚夫人道:“婆婆,既然顾姑爷被打,想来姑奶奶那里也要用银子,这三百两,媳妇先给她送过去?”褚夫人点头,才问了一句:“可知道是谁打的?” 婆子摇头:“报信的人说也不知道,只知道今儿一大老早姑爷从万花楼出来,就被人按住打了一顿,等小厮寻来,人早不见了。”褚夫人低头好掩饰住唇边的笑意,等抬头时候面上已经有了些忧心忡忡对婆子道:“你下去吧,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婆子领命而去,心里不由嘀咕,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见二房那边过来报信,看来这脸皮真的要扯破了。 此时春歌已把银子拿来,芳娘命玉桃拿了银子就带着她走了。等芳娘走了,回事的管家媳妇们也回完了事,春歌才问褚夫人:“这事,会不会是大爷?”褚夫人面上虽有叹息之色却不重,听到这话扯一下面皮:“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今儿你打他,明儿他打你也属平常。成儿最近生意既忙,哪会管这种事情?” 春歌会意一笑,褚夫人话虽这样说,唇边却有得意神色,自己儿子总算开窍了。 芳娘一路到了二房那边,路上静悄悄都没有人,直到快到褚二太太上房门口才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内里还夹着哭声,听那哭声像是守玉的。芳娘侧耳细听,心里也有叹息,那种男子绝非良人,做不到一拍两散也不能任由欺凌,那能如此束手无策,还要做足贤惠之事? 芳娘脚步加快一些,房里帘子掀起,走出一个丫鬟,瞧见芳娘愣了一下就急忙道:“大奶奶来了。”芳娘停下脚步等待里面的人出来,帘子再次掀起,出来的是朱氏,她瞧着芳娘面上神色有几分惊慌,快步走到芳娘面前摇手,示意芳娘快些回去。 不等芳娘问出来,门帘被重重掀起,一个人几乎都扑到了芳娘身上,玉桃忙伸手扶住芳娘,朱氏也接住那人。芳娘这才瞧清楚出来的是褚二太太,褚二太太满面泪痕,把朱氏猛地推了一下,劈面啐了她一口:“呸,吃里扒外的东西,你妹妹妹夫被欺负成这样,你倒还要对仇人笑呵呵的。” 说完朱氏又扑向芳娘,双手抓向她的脸,骂声里哭音凄厉:“你过来做什么,想瞧我家被你们欺负得怎样吗?我还当你们真的好心送些银子来,谁晓得你们先是答应,背后就让人去把姑爷打了,现在躺在床上一丝两气,你要你妹妹刚成亲就守寡吗?” 芳娘先不过是出之突然,才被褚二太太拉住,这下有了准备,轻轻一侧身,褚二太太差点扑到地上。等听到褚二太太那些连哭带诉,芳娘瞧了褚二太太一眼就道:“二婶子你这是做什么?谁知道顾姑爷在外做了些什么,才被人揍了一顿?旁的不说,前几日顾姑爷还为抢个粉头打了别人一顿,此时那人还在要银子养伤,谁知道是不是又惹了人,才招来这场祸事?休说我是个女人没出后院,就是你侄子,从昨夜到今晨,直到方才才出门去铺子里,又怎样唆使人去打了姑爷,这个罪名恕侄媳妇不敢认,更不敢替你侄子也认了这个罪名。二婶子要为姑奶奶出头,还等送姑奶奶回顾家时候,再去问问姑爷,瞧到底是谁打了姑爷?” 芳娘口齿伶俐,不管褚二太太在旁怎么哭,一番话没打半个顿说完。说完之后芳娘瞧着哭泣不止的褚二太太:“二婶子,这是昨日婆婆和姑奶奶说的那些银子,还请二婶子让侄媳妇见了姑奶奶。” 朱氏已经上前扶住褚二太太,一边给她拍着背一边对芳娘道:“大嫂,婆婆不过是心疼小姑,话里有些不是她是长辈,你也要慢慢说。”芳娘本要举步上前,听到这句话回头瞧着朱氏:“二婶婶这话什么意思?当我是不懂礼仪惯会冲撞长辈的吗?再问二婶婶一句,我方才说的话哪里冲撞了二婶子?” 朱氏被芳娘这一问有些愣住,芳娘已经对旁边出来的二房的丫鬟问道:“姑奶奶在哪里?”二房的丫鬟婆子方才都不敢上前,听到芳娘这句问话才有个婆子上前道:“大奶奶,姑奶奶还在房里。” 褚二太太又一口吐沫吐向那个婆子:“呸,我还没死呢,怎么就赶着去奉承她?”婆子被骂了这句,忙又缩一缩脖子站回去。芳娘既知道守玉在哪,也就不望褚二太太婆媳两人一眼,带着玉桃就往后面去。 褚二太太还要跟上去骂,朱氏拉住她,轻轻摇了摇头,褚二太太依旧满面怒容。朱氏已经叫过丫鬟扶住她,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褚二太太这才安静下来,放手让朱氏去。 朱氏追着芳娘的步子也进了守玉房里,守玉却没坐在椅上,躺在窗前榻上,身边有个丫鬟端着碗水在劝,下手站着一个眼生的婆子,想来就是顾家报信的婆子。 那婆子嘴里也在说话:“三奶奶,您这样气也不是办法,总要回了家由太太处置,不管怎么说,也是您不在家才让三爷去了青楼消遣,出门时候才被人打了,若是您在家,三爷也不会招来这场祸。” 这样的话让守玉更是气的说不出话,又咳嗽几声,旁边的丫鬟忙放下碗给她捶背:“姑娘,姑娘。”婆子撇一下嘴又道:“三奶奶,您躲在娘家总不是法子……”芳娘已经出声打断她的话:“我从不知道这婆家竟不许出嫁女儿归宁,什么叫躲在娘家?姑爷出了事情,姑奶奶着急都着急不来,还禁得住你这老奴才在这里明劝暗讽,当着娘家人就这样,若在你们顾家,是不是就要把姑奶奶给活嚼了?” 婆子在这里半日,不见褚家人来安慰守玉,心里对守玉各种轻视,晓得顾太太不待见守玉,这才对守玉说出这样的话,谁晓得旁边有人这样说话,脸不由红了下,回头看见是芳娘,鼻子里面不由哼出一声:“我当是谁,不过是那乡下丫头,也在我面前逞能。” 守玉听到芳娘的话刚想站起来,哪晓得听到婆子这样说,那身子顿时又软下去,伏在那里哭起来。玉桃一手抱着银包有些难以开口,芳娘没理那婆子,从玉桃手里接过银包走到守玉跟前,温和地道:“妹妹快别伤心了,凡事总有个解的法子。” 玉桃手里的银包不在了,轻快许多,对那婆子一撇嘴就道:“敢问这位怎么称呼?是哪家的太太还是奶奶?”守玉身边的丫鬟小声道:“这位姐姐,这妈妈是我们太太身边得意的姚妈妈。” 玉桃的眼往上一翻:“哦,原来是姚妈妈,这样粗声大嗓的,不知道的还当你才是这家里的太太呢,竟不知道主人们说话时候,不相干的人竟敢在旁边是谁家的规矩?”姚妈妈被守玉身边丫鬟介绍的时候面上还有得色,等听到玉桃这样说话,再见到她轻蔑神色,姚妈妈不由大怒:“呸,哪里来的小骚蹄子,敢说我的不是,你主人也不敢在我面前多啰嗦几句,更何况你这丫头?” 守玉本来好了一些又听到姚妈妈这样说,紧紧抱住芳娘的胳膊说不出话来。芳娘拍着她,面上神色一变就道:“我们在这说话,你们还不快些出去?等听到吩咐再进来。”玉桃应是,对姚妈妈道:“妈妈,请。” 姚妈妈的面不由一阵红白,更恨自己在守玉面前丢了面子,她是顾太太的陪房,见到那些小一辈的媳妇们,都做足半个婆婆,守玉不得顾太太的欢心,这姚妈妈平时待她就如自己家媳妇一样,嘴里说着教导,实则行欺凌之事。 听到芳娘这样说,冲到芳娘面前就道:“我不是褚家的人,哪要守褚家的规矩?”芳娘面色沉如霜,对姚妈妈道:“既然你不是褚家的人,那我寻顾家的人给你知道些规矩。” 说完芳娘对守玉的丫鬟:“你是跟着姑奶奶陪嫁到顾家的,你给姚妈妈说说规矩,难道顾家也是许在主人面前大呼小叫的?”守玉的丫鬟在顾家受了这些日子的气,巴不得要出一口气,对芳娘躬身道:“大奶奶,在顾家也是不许的。” 芳娘唇微微一弯:“那你就给她知道些规矩。”丫鬟大喜,上前伸手往姚妈妈面上打了一掌:“姚妈妈,你也该知道些规矩了。” 91、婆媳 姚妈妈被打,不由撒起泼来:“小**,你敢打我,回去就把你卖了。”芳娘按住守玉,面上神色还是没变:“啧啧,我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哪家的婆子竟敢卖起大奶奶的陪嫁丫鬟来,难道说这来的不是顾家的婆子,而是顾家的太太?” 姚妈妈一张面皮顿时又通红,在外听了半日戏的朱氏见状忙走了进来对芳娘道:“大嫂,这位妈妈是亲家太太身边的得意人儿,为了姑奶奶以后的日子,也要……”芳娘瞧着朱氏,面上似笑非笑:“一直听说二奶奶出身的朱家以知规守矩出名,这些日子也瞧出二奶奶极其守礼,怎么今日就怕得罪了一个无状的下人,让姑奶奶日子不好过?往小里说,这样放肆的下人旁人见了还该替主人家规劝几句。往大里说,这样放肆的下人姑奶奶是做主母的,难道不能教训?这种道理我一个乡下丫头都知道,怎么二奶奶反而前怕后怕?” 姚妈妈吓的连哭都忘记了,瞧着芳娘嘴巴张大。芳娘哪会瞧她,依旧瞧着朱氏:“还是顾亲家太太竟是那样不分青红皂白,放纵下人欺凌儿媳之人?若如此,我们是姑奶奶的娘家人,这样的事更是要问个清楚明白?” 说完芳娘不等朱氏回答就瞧向姚妈妈:“姚妈妈,顾亲家太太是不是那样不分青红皂白的人吗?”姚妈妈哪敢说话,只是又磕一个头:“回大舅奶奶,我们太太历来疼爱三奶奶,让我们身边这些婆子也要克尽职责,不许仗着服侍过她就对奶奶们不礼貌。” 芳娘又是一笑:“那我方才进来听到的话呢?”姚妈妈一愣,左右开弓打起自己的耳光来:“就这张嘴不好,太太明明说的是好好安慰三奶奶,谁知小的听岔了,那些全是小的自己信口胡说,并不干我们太太的事。” 手上打着,姚妈妈还去瞧守玉,意思让守玉出面说情,守玉只顾着伤心,并没注意姚妈妈的眼神,芳娘握一下守玉的手,见姚妈妈已经打的两边脸肿起来才道:“停了吧,这样出去还当我褚家欺负了你。” 姚妈妈觉得嘴巴都是疼的,刚要张嘴说话,却觉得嘴都张不开,勉强把嘴张开道:“是,全是小的错,并不是受人欺负。”芳娘瞧一眼姚妈妈这才道:“出去吧,等你三奶奶收拾好了,再回去。” 姚妈妈又给守玉磕头这才爬起来往外走,玉桃和守玉的丫鬟也行礼出门,玉桃快走到门口时候听到芳娘对她道:“好丫头,做的好,回去领赏。”玉桃一笑,又行一礼出门。 芳娘瞧着守玉,见她面都哭肿了,两只眼简直不能瞧,拍着她的背道:“总是夫妻,他出了事你还是要回去。”守玉的泪又下来了:“大嫂,我怕,”芳娘低头望去,见守玉紧紧拽住自己的袖子,伸手把她抱在怀里:“不怕不怕,你还有娘家,这事又不能怪你,本就是他务外,关你什么事?” 朱氏也要安慰几句,芳娘按住朱氏的手:“二婶婶,你从来都有贤惠名头,做娘家嫂子的人,护着小姑也是要的,小姑现在如此害怕,我又教训了顾家的人,二婶婶,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朱氏瞧着芳娘按住自己的那支手,芳娘这些日子不做农活,一双手已经不像以前那样粗糙,但依旧比不上这些从来不做活的手那样细腻。朱氏心中有几分无力,本以为只有褚夫人一人难办,谁晓得褚守成回来不说还换了个人,现在又娶了这么一位进来。 去打听过芳娘底细,晓得她名声不好,自己本来就有贤惠名声,到时只要善加利用,就能把芳娘的名声全都坏掉,到时再以分家不公的名义去公堂,也能出了当日分家那口气。没想到芳娘全不招架,做的事说的话也找不出什么漏洞。 反观这边,婆婆越发刚愎自用、丈夫也是只会说话的空架子,几次计策都不成功,现在芳娘说这话就是要将自己的军,答不答应都难办。芳娘按住朱氏的手并没松开,瞧着守玉的小脸,心里又有叹息,守玉也觉出朱氏久久不出声有些奇怪,抬头看着朱氏,颤声叫了声二嫂。 朱氏把手从芳娘手下抽出,抚上守玉的肩:“小姑,我们是你娘家人,只是做人媳妇,总要忍……”芳娘已经再次冷笑:“要忍也要瞧什么事?我从没听说过那种花用了妻子所有嫁妆,出外狎妓被打婆婆还要埋怨媳妇的事也要忍。小姑,你是顾家三媒六聘娶进门的正室奶奶,不是那种花银子买来的,几千银子的陪嫁也不算薄,这里也有娘家,何必非要退无可退,任人欺凌?” 这话又说中守玉心事,她大哭起来,芳娘拍着她,朱氏轻声道:“大嫂说的虽对,可小姑真这样做了,顾家如此怒而休妻?”芳娘恨不得一巴掌拍到朱氏脸上,手已经微微握成拳,冷笑道:“我从没见过一个真正悍妒的女子被休,倒是那些被休的,一去打听,多是娘家不肯出头,事事陪着小心,被人如泥一样被践踏。” 说着芳娘瞧向守玉:“悍妒不过是对方过的不顺,这样忍让还得不到婆婆欢心,丈夫疼爱,反倒一个下贱婆子都敢欺到脸上骂来,这样贤名,宁可不要。”芳娘说到后面已经咬牙切齿,守玉吓得忘了哭,朱氏心里另是一番肚肠,若芳娘如此,这计策看来难以实现。 朱氏紧紧握住手里的帕子,脑中转的飞快,竟没听到芳娘要告辞的话,直到芳娘走出去,守玉扯住朱氏的袖子:“二嫂,大嫂说的话以前从没听过,只觉如同一盆冰水泼醒了我。” 朱氏本想作势送一下芳娘,手袖子被守玉死死拉住只得坐了回来见守玉面上泛着不一样的光,握住她的手道:“小姑,女子还是以柔顺为要。”守玉咬一下唇:“可是那些嫁妆也是爹娘给我的,不能白白花了。二嫂,你会帮我的,是不是?” 朱氏想把守玉推开,可这太不符合平日的贤惠样子,只叹了口气。守玉已经站起来,唤进丫鬟来收拾东西:“二嫂,我这就回去,绝不会像平日那样,任由他骂我说我全不敢答应,做妻子的规劝丈夫也是平常。” 朱氏本该帮她收拾东西的,可是听了这话竟不知道该怎么劝,半日才道:“小姑,你做事之前先想想公公婆婆。”守玉见东西都收拾好了,这才笑着道:“是,我就是为了不让爹娘担心才这样的。二嫂,我们去向爹娘辞行吧。” 朱氏觉得守玉换了个人,张了张嘴不好再劝,只得陪着她往前面去。 芳娘带了玉桃一路出来,这次没有看见褚二太太,上房那垂着帘子,安静的让人有些发憷。芳娘停住脚步,下巴微微收住,只怕这种安静很快就被打破了,回头看一眼守玉所在方向,芳娘眉毛扬起,有什么好怕的,该来就来吧。 回到自家那边,芳娘对褚夫人说了来守玉这边听到见到的,最后自己说了那几句话,然后才道:“媳妇晓得这样的话,不该是这样人家说的,可是就算时是说到天边去,也不能看着婆家的下人欺负到姑奶奶不说话,更不能瞧着……” 褚夫人轻轻地拍一下芳娘的手:“你别说了,我知道你的心。”说着褚夫人笑了:“我年轻时候,也有这样的性子,只是日子长了,渐渐地这样的脾气也变了。只是你虽说了这些话,只怕二叔叔那边,不但不会领情,反而会着恼。” 芳娘被褚夫人这一赞,面上不由泛上点红色,等听到褚二老爷不会领情的话,咳了一声道:“二叔那边领不领情谁在意,况且当日他们全家受了婆婆这样的恩德,不但不感还要在背后动这些手脚,婆婆都经过见过了,媳妇又怎会再怕他们的责骂?” 褚夫人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接着轻轻拍一拍芳娘的手:“原来想娶你过门,是为的成儿对你情有独钟,可是这些日子瞧来,似你这般的,难怪敢说,成儿配不上你。”芳娘低头一笑,抬头道:“若不是婆婆,只怕我也不愿意嫁过来。男人的情义虽重,可是婆婆不待见,这样的日子极难过的。” 褚夫人笑的眉眼都舒展开了:“瞧瞧,我们俩就在这说的,就跟天上地下最好的婆媳一样。”芳娘侧头一笑,瞧着褚夫人的脸,轻轻叫了声娘。褚夫人的手微微一动,已被芳娘握住,褚夫人低头看了看她希冀的眼,点头:“哎。” 芳娘一笑趴在褚夫人的膝头,褚夫人拍着她,春歌掀起帘子看了眼,又重新放下帘子,面上有会心的笑。 晚间褚守成回来时候满面都是喜色,刚给褚夫人行完礼就笑嘻嘻道:“娘,您晓得顾老三被人揍了吗?”褚夫人让儿子坐下才笑道:“你这样满面喜色,谁都猜的出来背后做事的人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我是亲妈。抱歉,由于过年网络不方便,就改成存稿箱发文,结果我忘了改这章的发文时间了。造成大家没看到这章实在不好意思。 92、脸面... 褚守成被娘这样一说,顿时忸怩起来,拉住褚夫人的袖子:“娘,儿子这不是气不过吗?”芳娘端着一盘点心过来笑着道:“娘不是说你这事做的不对,只是面上这喜色不该带出来,都说六亲同运,哪有这妹夫被人揍的猪头似的,你做舅兄的还在这欢天喜地,这不是告诉旁人,这事情和你脱不了干系?” 褚守成呵呵一笑伸手拿了块酥糖塞进嘴里,低下头不说一句话。褚夫人见儿子儿媳这样,脸上都笑开花了,拉住儿子的手:“你媳妇说的对,有些事,是要做好表面,走,吃饭去吧,今儿给你炖了鸡汤,给你补补脑。” 褚守成头点的鸡啄米一样:“嗯,知道娘心疼儿子,娘到时也要多喝两碗。”左手儿子右手媳妇,褚夫人把他们俩的手拉在一起:“等你们过了年再给娘添个孙子,娘啊,就什么心事都没有了。” 芳娘耳根有些发红,褚守成看着芳娘,目光有些灼灼,春歌已经带着丫鬟摆好饭菜,看见芳娘害羞,春歌没有像平日一样说两句凑趣的话,只是抿唇笑着服侍他们用饭。 顾家那边也有告官悬赏让人去寻谁打了顾三爷。可是那花街柳巷之地,多少泼皮来了又走,去打听就如大海捞针一样,哪里寻得到根脚? 顾三爷躺在床上气的咬牙切齿,上次打的那个人又来拿医药银子,又说了几句嘲讽的话,顾三爷恨的要把他们打出去,就被他们说顾三爷做事不好,说了的话不算数,若再不给就要去告官。顾三爷就算快气死,也只有把三百银子给了他们。 闹闹嚷嚷,这件事让众人看够顾家的笑话,顾三爷伤好之后也有些日子不敢出门逛去。消息传回褚家,褚夫人晓得顾家那边寻不出踪迹,把这件事放下,一心只过自己日子。 芳娘既做了褚大奶奶,又渐渐掌起家里的事,褚夫人也常带着她出门应酬。褚家娶了这么一位做大奶奶是全沧州城人都知道的事,只是见过芳娘的人少,纷纷猜测褚家娶了个什么样的天仙回来。 等见到芳娘真容,容貌还能称的上秀丽,但和绝色两个字没有半点关系。那日洞房之中顾三爷被赶出去也是人所尽知的,想来脾气也不算特别好。不免有些私下议论,见了芳娘面上笑着,私下也窃窃私语。 头一次应酬完,褚夫人还怕芳娘往心里去,谁知芳娘并不在意,反而安慰褚夫人道:“这些人总还不会撕破脸骂到脸上的,要说言语恶毒,当日在桃花村听到的和这些比起来,瘙痒都不够。” 褚夫人也笑了,笑里十分欣慰:“你说的是,只是人心难测,这些人虽面上和气,但很多事是在背地里做的。”芳娘只笑不说话。 此后应酬褚夫人心里安定,和芳娘两人说笑自如,笑声多了,那些窃窃私语也慢慢少了。转眼又到年根下,褚家也要忙着过年,预备年礼,打扫各处房屋,收拢账目。 芳娘新接手褚家的事,自然也要忙着这些事,这日正拿着衣料让褚夫人瞧瞧可要选几匹出来做过年时候新衣,外面就传来吵闹之声,不等芳娘让人出去瞧瞧,就看见有人闯了进来,瞧见坐在里面的褚夫人和芳娘,这人站住脚一口吐沫就吐到褚夫人身上:“呸,褚太太,你我也算相交多年,哪有你这样做大伯母的?挑唆着你侄女和丈夫闹个不休,还让人打了你侄女婿,你这样的行为,说到天边去也没有道理。” 褚夫人头一偏,那口吐沫并没吐到脸上,瞧着面前的顾太太站起来微皱着眉:“顾太太这是怎么了,有话好好说,你顾家也是有身份的人家,哪有当家太太冲到人家内室骂起主人的事?”顾太太身后又走进来几个人,是这边的下人,领头的婆子见顾太太如此,忙上前行礼:“太太,小的们拦不住顾亲家太太。” 芳娘已经示意她们出去,顾太太已冷笑一声:“你说的好听,三奶奶本来好好的,来你家借了三百银子回去,就变得阴阳怪气,没有半点女子柔顺之态,亲家太太我是久知她为人的,绝不会这样教导女儿,思来想去只有褚太太你,你不但把亲家全家赶出,现在又做这种事,是不是要逼的亲家全家在沧州无立足之地才肯罢休?” 顾太太说完就对褚夫人怒目而视,芳娘刚要开口,褚夫人对她轻轻摇了摇手,接着褚夫人才瞧着顾太太:“顾太太今儿来是为什么?是为二婶婶打抱不平呢还是为守玉行为来骂我的?你也要说出个章程来,我好和你辩一辩。” 见褚夫人没有半点后退,顾太太面上的恼怒之色更甚:“这两桩事本就是一桩,若不是你太过分,怎会欺负的亲家他们如此,若不是你仗着借了三奶奶三百银子挑唆她,她又怎会变的如此?” 褚夫人重新坐下来,也不招呼顾太太,微笑着道:“我还真为二婶婶感到欣慰,能有您这么一位仗义执言的亲家母,只是顾太太难道不明白,分家之前是什么情形,分家之后又是什么情形?此是其一,其二,当日分家时候,是有众位宗亲作证的,公公所存家产也对半分开,并没对我多有偏袒。说到守玉,顾太太,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更何况玉侄女在家,也是百般娇宠,万般疼爱。虽说媳妇难做,可也没见过婆婆丈夫把嫁妆用的一空还逼着媳妇回家来求借的。被欺到这种地步,顾太太,难道还不许我侄女为自己说几句话,难道非要等到她被你们顾家磨死,才让我褚家上门寻是非?” 褚太太声音不高,说话时候面上还带着笑容,芳娘忍不住轻轻遮一下嘴,一直认为褚夫人和那些富家主母没有半点不同,可今日才见到褚夫人这样,才晓得自己对褚夫人了解太少。可是再细一想,如果褚夫人不是这样锐利之辈,又怎能撑的住这整个家,又怎能在这各种纷扰之中屹立不倒? 顾太太被褚夫人说的面上一阵红白,原先的气焰渐渐少了些,但还是强硬地道:“女子一身系于夫君,些些嫁妆丈夫花用也是常事,值得生气吗?”褚夫人说了会儿口渴了,正让芳娘端茶过来,听了这话就笑了:“好一句些些嫁妆花了也就花了,顾太太,异日你女儿出嫁,你女婿花了你女儿的嫁妆,你到时可别说半个字。” 顾太太登时大怒:“你,你竟敢咒我女儿。”褚夫人冷笑:“顾太太,天下不是独你家女儿是宝,旁人家女儿是草,你舍不得女儿嫁妆被人花用,那也要问问旁人舍不舍的女儿嫁妆被人花用。” 顾太太虽知道自己落了套,头依旧不肯低下:“亲家母那边也没说过。”褚夫人唇边的笑容还是那么冷:“顾太太,难道我不是玉侄女的娘家人?”说着褚夫人把手里茶杯放下:“顾太太,我瞧你来了这半响,话也没说清楚,现在快要过年,你家里事定还很多,回去料理过年的事吧,别去管旁人家的事。你三个儿子都成家了,你做婆婆的该享享清福。” 顾太太瞧着褚夫人,知道说不过她,气哼哼地道:“你别得意,你这六亲不靠的性子,等真出了事,我等着你哭。”褚夫人连眼皮都没抬:“大奶奶,替我送顾太太出去。”芳娘应是,上前对顾太太行一礼做个请的手势,顾太太把手一摔:“不敢有劳。”就气鼓鼓走出去。 芳娘等到顾太太走出去才舒了口气,对褚夫人笑道:“从没见过娘如此。”春歌奉上一杯茶插嘴道:“大奶奶您是没见过,当年太太刚接过褚家做生意的时候,顾太太这样,算什么?” 芳娘点头应了又道:“只是顾太太来闹过这么一场,和顾家这脸面?”褚夫人喝干茶才道:“顾家既和二叔家结了亲,后来又是这样情形,都说同行是冤家,撕破了也就撕破吧。有些事,早发作比晚发作好。” 芳娘点头,褚夫人又对她道:“你和成儿也说一声,明年去江南收丝是极要紧的,一点差错都不能出,我估摸着,这安静日子只怕过不了多久了。”芳娘见褚夫人面上又有那种疲惫之色,握起拳头给褚夫人捶了几下才道:“管外面怎样,我们安心好好过年,就算有个什么,他们总也要等过年再发作。” 褚夫人拍一下儿媳的手:“说的对,随他们去,我们安心过年就是。”晚上褚守成回来也晓得了顾太太来闹这一场。 问过情由,不过是因了守玉现在没有以前那样百依百顺,顾太太才趁着送年礼的时候来寻褚二太太说话。也不知道话是怎么说的,顾太太的火就全往褚夫人身上发了。 褚守成知道了情由,那边总是长辈也不好多说,只暗暗发誓一定要努力把生意做的更好,好让娘为自己欣慰。 93喜信 顾太太来闹过这一场,褚二老爷家也无人过来解释,甚至连一向以贤惠闻名的朱氏也不见踪迹。褚夫人是个灵透人,晓得自己这位小叔子再过些时只怕就有动作。现在家里有芳娘,店里生意褚守成已经渐渐上手,再不是原先那种独木难支情形,褚夫人心里并无担忧,照旧预备过年。 过了腊月二十五,店里账目结清,掌柜伙计们都得了过年的年例,各人欢欢喜喜拿着银子回家过年,要到来年正月初五才重新来上工。生意上的事一完,褚守成也就回来家里安心做家里过年的事。 过年芳娘极忙碌,要预备给家里下人们多发的年例,各家的年礼,祭祀祖宗用的各项东西,过年时吃穿动用。零零碎碎、各项事务搅的人头都晕了。偏生褚守成还如一块牛皮糖样,成日只跟在芳娘身边,芳娘去哪做什么都要跟着她。 一次两次倒好,多了那么一两次,芳娘也忍不住了。这日一清早刚起来,芳娘还在装扮,墨菊就在外面回,说有管家娘子在外等着,要去库房里拿到处贴的红纸。芳娘应着,忙忙地梳头就打算出去,褚守成本还在床上裹着被子酣睡,听到芳娘要去,急忙跳下来就去拿旁边的衣衫:“你等一等,我很快就好,跟了你去。” 玉桃正拿过斗篷给芳娘披上,听见这话差点笑出来,拼命用牙咬住唇忍住,芳娘轻咳一声才把褚守成推了坐下:“忙了一年你也该好好歇歇,男人家此时也该应酬,哪有成日跟在媳妇身边的?”褚守成顺势紧紧握住她的手:“一年就歇那么几日,我也只有这么几日才能和你在一起,哪能出去外面应酬?” 玉桃脸上的笑此时再也忍不住,拼命蹦住脸色对芳娘道:“大奶奶,奴婢先在外面伺候。”说着才走出去,芳娘见褚守成双眼亮晶晶的,身上的衣衫还穿的有点歪,伸手给他把衣衫系好,嘴里忍不住抱怨几句:“男子家成日跟在媳妇身边,你也不怕外人笑话。” 褚守成低头能看到芳娘的脖颈,闻的到她身上的馨香,她话语里的半嗔半喜又怎么听不出来?顺势握住她的手:“夫妻情深这是多么好的话,谁会笑话?”芳娘面上的笑甜的褚守成心都醉了,他轻轻在芳娘耳边道:“你这样的笑,我想了好久好久。” 芳娘把手从他手里抽出,伸手去拿帕子:“跟来也就跟来,可是不许说话也不许捣乱。”褚守成连连点头:“这是肯定的,我一定什么都不说,只要看着你就好。”此时芳娘正好打开门,外面等候的丫鬟婆子们都听到了褚守成这话,丫鬟们不敢笑,那些婆子可有笑出声的。 芳娘嗔怪地看一眼自己丈夫,褚守成面色却一点也没变,依旧和平日一样,芳娘转头也笑了,冬日阳光照在人身上,显得格外温暖。 过完年,初二照例要回娘家,褚守成和芳娘到门口上马车时候,看见顾三爷带了守玉回褚二老爷家正好下车。看见褚守成,做妹夫的顾三爷也要上前来行礼拜见。 各自行礼毕,顾三爷又对芳娘行一礼:“那日小弟多喝了两口,冲撞了嫂嫂,还望嫂嫂大人有大量,不要往心里放。” 芳娘正在和守玉说话,守玉眉眼间似乎多了丝什么东西,上次回来时的哀愁之色已见不到。猛然听到顾三爷这样说,芳娘不由讶然地往守玉面上望去,守玉神色半点没乱。芳娘这才侧过身对顾三爷还一礼:“妹夫言重了。” 顾三爷又作一个揖,此时褚二爷已走出门外迎接,各自又寒暄几句,芳娘夫妇这才登车而行。芳娘望着顾三爷夫妇背影,眉头微微皱紧,褚守成已经凑到她跟前有些邀功地道:“果然就是要给点教训,看看,现在这妹夫要比以前对守玉好。” 教训?芳娘把丈夫的手打下来:“还不如说是守玉变得不像以前那样柔顺才对。”褚守成坐正身子,嘟囔着道:“顾三爷是什么脾性我还不清楚?只喜欢温柔和顺的女子,你当人人都像我这样?” 芳娘的手抚上褚守成的胳膊,接着轻轻滑下,在褚守成胳膊内侧狠狠掐了一下:“我这样的怎么了?”褚守成被芳娘掐的故意唉哟一声才道:“你这样的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我能娶到你,是前世修来的福气。”芳娘噗嗤一声笑出来,手上的力气已经小了些:“说的好,赏。” 褚守成握住她的手,凑到她的耳边:“芳娘,我现在已经能撑起一个家了,什么时候才能当爹?”这样带点撒娇的声音让芳娘觉得甜蜜从心里慢慢沁出来,孩子,一个带有两人骨血的孩子,会不会眼睛长的像自己,眉毛又像他呢?褚守成也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住芳娘的手,车厢里的甜蜜浓的似乎怎么也化不开。 过罢年,初五那日接了财神店铺也就开了门。丝行掌柜忙完了店里的事,进了二月掌柜就带了人去江南收丝,从这里去江南差不多要四十日路程,等到了江南蚕刚刚孵出,那时和养蚕人家说好怎么收丝,下了定金,等丝出来再一并收了带回,回到这边差不多已过了端午,这里的织工已预备好织机,就等织成衣料拿出来卖。 丝行生意所得的利润,几乎占了褚家生意的一半。褚夫人极为重视,掌柜走的前日又命褚守成备桌酒请掌柜来。丝行掌柜在褚家也有十一二年了,当年被褚夫人说动后做事也是极尽心的,宾主也说了无数的话,丝行掌柜才告辞。 看着丝行掌柜离去,褚夫人叹了一声,褚守成送丝行老板回来之后看见褚夫人站在那里,不由问道:“娘,这又不是头一次,为何你这次要这样郑重?”褚夫人抬头瞧着儿子,他已经完成长成,面上那些许的稚气在成婚后已经消失无踪,再过了这关,就可以把这整个家都交给他了。 得不到褚夫人的回答,褚守成的浓眉扬起:“娘,是不是因为这次和二叔家分家了,还有顾家的事。可是娘,去年守玉就嫁过去了。”褚夫人瞧着儿子:“可是去年你没让人揍了顾三爷,守玉去年更是刚刚才嫁过去,而现在,不一样了。” 褚守成面一红:“娘,您知道了?芳娘告诉您的?”褚夫人轻轻摇头:“娘能猜得出,顾老爷也是商场上的老狐狸,怎么猜不出来?况且还有守玉的事,顾家的丝行生意做的也不小,到时新帐老帐一起算,儿子,你抗的住吗?” 褚夫人的声音很温柔,话里竟带了一些调侃,褚守成不自觉地挺起胸:“娘,儿子已经是真正的大人了,您就放心吧。”放心,当然是不可能的,但褚夫人还是欣慰地笑了。 春歌走了进来,看见褚夫人母子,停下脚步笑道:“让他们外面去请太医呢,也不晓得请来没有?”请太医?褚守成眉头皱起:“芳娘今早起来说有些不好,我让她多睡会儿,怎么还没好些?” 春歌笑里带有一些感叹:“我瞧着,大奶奶只怕不是病,是喜,说请个太医来把下脉。”喜?褚守成觉得听到的话有些不敢相信,伸手去拉春歌的手:“王婶婶,真的吗?真的是喜?”褚夫人面上也有喜悦之色,见儿子去问,忙道:“你王婶婶又不是太医,怎么会晓得是真是假?” 虽然这样说,但褚夫人心里已有七八分相信春歌的判断,见儿子那一脸的喜到极点的神情。褚夫人不由想起当年丈夫知道自己有孕时候也是同样神情,现在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当年那个在肚里的孩子今日已经长成面前这个俊朗有担当的男人。 褚夫人把心中的感慨咽下,推儿子一把:“你这样心急的话,出去外面瞧瞧太医可来了,一来就带进去给媳妇瞧瞧。”褚守成这才如梦初醒,哎哎应了往外走。褚夫人对春歌一笑:“你瞧,转眼就二十多年了,他也不在了,我也该歇歇了。” 褚夫人这一路的艰辛春歌是最知道的,上前扶住褚夫人:“是啊,太太,等大奶奶生了孩子,您就真能好好歇歇了。”含饴弄孙,安享天伦,这盼了很久的梦,现在就在眼前,触手可及。褚夫人面上的笑容更深,望向远方,当年答应你的事我桩桩件件都做到了,也该歇歇了。 诊过了脉,自然是喜脉无疑,全家上下都为这个消息喜悦不已,褚守成高兴的手舞足蹈,自己做什么都不晓得。褚夫人忍住笑,让人别去管他,给服侍芳娘的下人们都放了赏,吩咐她们照顾好芳娘。 作者有话要说:小成成长大了。91章是忘了改发布时间才出现错误的,在家上网不方便,三四天才能摸到网,于是就改成用存稿箱发布,造成大家看文不方便,深表歉意。于是今天这章就提早发了。 顾太太来闹过这一场,褚二老爷家也无人过来解释,甚至连一向以贤惠闻名的朱氏也不见踪迹。褚夫人是个灵透人,晓得自己这位小叔子再过些时只怕就有动作。现在家里有芳娘,店里生意褚守成已经渐渐上手,再不是原先那种独木难支情形,褚夫人心里并无担忧,照旧预备过年。 过了腊月二十五,店里账目结清,掌柜伙计们都得了过年的年例,各人欢欢喜喜拿着银子回家过年,要到来年正月初五才重新来上工。生意上的事一完,褚守成也就回来家里安心做家里过年的事。 过年芳娘极忙碌,要预备给家里下人们多发的年例,各家的年礼,祭祀祖宗用的各项东西,过年时吃穿动用。零零碎碎、各项事务搅的人头都晕了。偏生褚守成还如一块牛皮糖样,成日只跟在芳娘身边,芳娘去哪做什么都要跟着她。 一次两次倒好,多了那么一两次,芳娘也忍不住了。这日一清早刚起来,芳娘还在装扮,墨菊就在外面回,说有管家娘子在外等着,要去库房里拿到处贴的红纸。芳娘应着,忙忙地梳头就打算出去,褚守成本还在床上裹着被子酣睡,听到芳娘要去,急忙跳下来就去拿旁边的衣衫:“你等一等,我很快就好,跟了你去。” 玉桃正拿过斗篷给芳娘披上,听见这话差点笑出来,拼命用牙咬住唇忍住,芳娘轻咳一声才把褚守成推了坐下:“忙了一年你也该好好歇歇,男人家此时也该应酬,哪有成日跟在媳妇身边的?”褚守成顺势紧紧握住她的手:“一年就歇那么几日,我也只有这么几日才能和你在一起,哪能出去外面应酬?” 玉桃脸上的笑此时再也忍不住,拼命蹦住脸色对芳娘道:“大奶奶,奴婢先在外面伺候。”说着才走出去,芳娘见褚守成双眼亮晶晶的,身上的衣衫还穿的有点歪,伸手给他把衣衫系好,嘴里忍不住抱怨几句:“男子家成日跟在媳妇身边,你也不怕外人笑话。” 褚守成低头能看到芳娘的脖颈,闻的到她身上的馨香,她话语里的半嗔半喜又怎么听不出来?顺势握住她的手:“夫妻情深这是多么好的话,谁会笑话?”芳娘面上的笑甜的褚守成心都醉了,他轻轻在芳娘耳边道:“你这样的笑,我想了好久好久。” 芳娘把手从他手里抽出,伸手去拿帕子:“跟来也就跟来,可是不许说话也不许捣乱。”褚守成连连点头:“这是肯定的,我一定什么都不说,只要看着你就好。”此时芳娘正好打开门,外面等候的丫鬟婆子们都听到了褚守成这话,丫鬟们不敢笑,那些婆子可有笑出声的。 芳娘嗔怪地看一眼自己丈夫,褚守成面色却一点也没变,依旧和平日一样,芳娘转头也笑了,冬日阳光照在人身上,显得格外温暖。 过完年,初二照例要回娘家,褚守成和芳娘到门口上马车时候,看见顾三爷带了守玉回褚二老爷家正好下车。看见褚守成,做妹夫的顾三爷也要上前来行礼拜见。 各自行礼毕,顾三爷又对芳娘行一礼:“那日小弟多喝了两口,冲撞了嫂嫂,还望嫂嫂大人有大量,不要往心里放。” 芳娘正在和守玉说话,守玉眉眼间似乎多了丝什么东西,上次回来时的哀愁之色已见不到。猛然听到顾三爷这样说,芳娘不由讶然地往守玉面上望去,守玉神色半点没乱。芳娘这才侧过身对顾三爷还一礼:“妹夫言重了。” 顾三爷又作一个揖,此时褚二爷已走出门外迎接,各自又寒暄几句,芳娘夫妇这才登车而行。芳娘望着顾三爷夫妇背影,眉头微微皱紧,褚守成已经凑到她跟前有些邀功地道:“果然就是要给点教训,看看,现在这妹夫要比以前对守玉好。” 教训?芳娘把丈夫的手打下来:“还不如说是守玉变得不像以前那样柔顺才对。”褚守成坐正身子,嘟囔着道:“顾三爷是什么脾性我还不清楚?只喜欢温柔和顺的女子,你当人人都像我这样?” 芳娘的手抚上褚守成的胳膊,接着轻轻滑下,在褚守成胳膊内侧狠狠掐了一下:“我这样的怎么了?”褚守成被芳娘掐的故意唉哟一声才道:“你这样的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我能娶到你,是前世修来的福气。”芳娘噗嗤一声笑出来,手上的力气已经小了些:“说的好,赏。” 褚守成握住她的手,凑到她的耳边:“芳娘,我现在已经能撑起一个家了,什么时候才能当爹?”这样带点撒娇的声音让芳娘觉得甜蜜从心里慢慢沁出来,孩子,一个带有两人骨血的孩子,会不会眼睛长的像自己,眉毛又像他呢?褚守成也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住芳娘的手,车厢里的甜蜜浓的似乎怎么也化不开。 过罢年,初五那日接了财神店铺也就开了门。丝行掌柜忙完了店里的事,进了二月掌柜就带了人去江南收丝,从这里去江南差不多要四十日路程,等到了江南蚕刚刚孵出,那时和养蚕人家说好怎么收丝,下了定金,等丝出来再一并收了带回,回到这边差不多已过了端午,这里的织工已预备好织机,就等织成衣料拿出来卖。 丝行生意所得的利润,几乎占了褚家生意的一半。褚夫人极为重视,掌柜走的前日又命褚守成备桌酒请掌柜来。丝行掌柜在褚家也有十一二年了,当年被褚夫人说动后做事也是极尽心的,宾主也说了无数的话,丝行掌柜才告辞。 看着丝行掌柜离去,褚夫人叹了一声,褚守成送丝行老板回来之后看见褚夫人站在那里,不由问道:“娘,这又不是头一次,为何你这次要这样郑重?”褚夫人抬头瞧着儿子,他已经完成长成,面上那些许的稚气在成婚后已经消失无踪,再过了这关,就可以把这整个家都交给他了。 得不到褚夫人的回答,褚守成的浓眉扬起:“娘,是不是因为这次和二叔家分家了,还有顾家的事。可是娘,去年守玉就嫁过去了。”褚夫人瞧着儿子:“可是去年你没让人揍了顾三爷,守玉去年更是刚刚才嫁过去,而现在,不一样了。” 褚守成面一红:“娘,您知道了?芳娘告诉您的?”褚夫人轻轻摇头:“娘能猜得出,顾老爷也是商场上的老狐狸,怎么猜不出来?况且还有守玉的事,顾家的丝行生意做的也不小,到时新帐老帐一起算,儿子,你抗的住吗?” 褚夫人的声音很温柔,话里竟带了一些调侃,褚守成不自觉地挺起胸:“娘,儿子已经是真正的大人了,您就放心吧。”放心,当然是不可能的,但褚夫人还是欣慰地笑了。 春歌走了进来,看见褚夫人母子,停下脚步笑道:“让他们外面去请太医呢,也不晓得请来没有?”请太医?褚守成眉头皱起:“芳娘今早起来说有些不好,我让她多睡会儿,怎么还没好些?” 春歌笑里带有一些感叹:“我瞧着,大奶奶只怕不是病,是喜,说请个太医来把下脉。”喜?褚守成觉得听到的话有些不敢相信,伸手去拉春歌的手:“王婶婶,真的吗?真的是喜?”褚夫人面上也有喜悦之色,见儿子去问,忙道:“你王婶婶又不是太医,怎么会晓得是真是假?” 虽然这样说,但褚夫人心里已有七八分相信春歌的判断,见儿子那一脸的喜到极点的神情。褚夫人不由想起当年丈夫知道自己有孕时候也是同样神情,现在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当年那个在肚里的孩子今日已经长成面前这个俊朗有担当的男人。 褚夫人把心中的感慨咽下,推儿子一把:“你这样心急的话,出去外面瞧瞧太医可来了,一来就带进去给媳妇瞧瞧。”褚守成这才如梦初醒,哎哎应了往外走。褚夫人对春歌一笑:“你瞧,转眼就二十多年了,他也不在了,我也该歇歇了。” 褚夫人这一路的艰辛春歌是最知道的,上前扶住褚夫人:“是啊,太太,等大奶奶生了孩子,您就真能好好歇歇了。”含饴弄孙,安享天伦,这盼了很久的梦,现在就在眼前,触手可及。褚夫人面上的笑容更深,望向远方,当年答应你的事我桩桩件件都做到了,也该歇歇了。 诊过了脉,自然是喜脉无疑,全家上下都为这个消息喜悦不已,褚守成高兴的手舞足蹈,自己做什么都不晓得。褚夫人忍住笑,让人别去管他,给服侍芳娘的下人们都放了赏,吩咐她们照顾好芳娘。 94波折 秦家得了喜信当日秀才娘子就带了大包小包来看芳娘,进城这一年多,秀才娘子不像在桃花村时那样羞涩,说话做事也落落大方。瞧见她的变化,芳娘觉得自己做出这个让全家搬到城里来的决定无比正确。 秀才娘子先恭喜过芳娘才笑着道:“春儿还要嚷着来呢,是相公说怕他扰了你,这才没带来。”玉桃正好端了茶上来,听了这话就笑道:“舅奶奶要把表少爷带了来,这多看男娃,才好生男孩。” 芳娘噗嗤一声笑了:“还从来不知道玉桃你嘴这么巧。”秀才娘子虽巴不得芳娘头一胎就得个儿子,可还是笑道:“这先花后果也常事。”芳娘浑不在意:“这有什么,我从来是不在意这些事的人。”说着芳娘摸一摸肚子,面上带上笑容:“只要好好的,无论男女都要疼。” 秀才娘子瞧着芳娘面上的笑,芳娘此时面上的笑是从没见过的温柔,和一年前,不,就算是几个月前的芳娘比起来,这样的笑都如换了个人样。 墨菊走了进来:“大奶奶,二奶奶来了。”芳娘有喜,这样的喜事褚二老爷那边知道也平常。芳娘说声快请,站起身扶了墨菊的手打算走出去相迎,朱氏已经走了进来,瞧见芳娘要迎出去,忙伸手扶住她:“大嫂刚有了身子,还当好好保养。” 芳娘就着她的手坐下,指着秀才娘子对她道:“这是我娘家兄弟媳妇,得了信特意来瞧我。”朱氏忙对秀才娘子行礼:“舅奶奶好,都是至亲,该多走动才是。”秀才娘子慌张还礼不迭,方又各自坐下。 朱氏满面笑容,对秀才娘子问东问西,秀才娘子先还有些拘谨,见到朱氏这样亲切,秀才娘子也有问有答,朱氏见说的入港才道:“二爷也没有个亲哥哥,这一支也就他们两个,堂亲就和亲的一样,我倒有心多和大嫂亲近亲近,又怕大嫂嫌我烦,这才这些日子都没过来,大嫂千万别怪罪。” 秀才娘子不由瞧一眼芳娘,见芳娘面色没有变化才对朱氏笑道:“姐姐为人最好,二奶奶有空过来才是,既是褚家一门的妯娌,哪有不能亲近的道理?”朱氏的眼皮微微一抬,芳娘也笑了:“弟妹说的是,我这个人从来都是容人亲近的,怕就怕别人心里有个什么才不来和我亲近。” 芳娘说的一本正经,但瞧向朱氏的眼里却有一丝丝嘲讽。朱氏的口齿有些微的打结,接着也笑了:“大嫂说的是。”说完这句朱氏没有方才那么爱说话,又说两句就告辞。芳娘起身送她,她口里说着让芳娘留步,眼却瞧着芳娘:“大嫂,方才舅奶奶说的对,我们既是这褚家一门的妯娌,也就是一家人,不管以后出什么事都是一家人。我毕竟当不了那边的家,长辈们的决定更不敢忤逆,大嫂……” 芳娘已经打断她的话:“二奶奶还请直说,真要做一家子就不要遮遮掩掩肚内做事,若不然,我也不是什么怕事的人。”朱氏的眉微微一皱,接着就笑了:“大嫂还是不容人亲近。”芳娘瞧着她也笑:“亲近也要瞧什么样的人,二奶奶你说是不是?” 朱氏又叹一声,说声告辞也就带了自己的丫鬟离开。秀才娘子久等芳娘不转来,已经走出房门,芳娘后面那几句也听到一些,上前对芳娘道:“姐姐,早听说褚二奶奶是个有名的贤惠人,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只是姐姐为何要这样说呢?”芳娘把一支手放在她肩头往回走:“弟妹,有些人有些事并不是像瞧起来那样的。” 秀才娘子的脸又微微红了:“姐姐说的是,横竖你和相公都是有主意的,我只要听了你们的话就成。”芳娘重新坐下,拍一拍她的手:“我瞧着你比以前在桃花村时也多了些主见,以后阿弟要是能成考中,做一任官,你当了官太太难道还要事事听我的?” 秀才娘子的脸更红了:“姐姐说的有理,自然事事听从。只是相公虽这些日子用功不断,要赴八月的省试,可也不知有没有这个福气?”芳娘笑了:“阿弟这才头一回下场,天下间下四五次场中的也尽多。现在家里有这么个铺子,吃穿不愁,你也无需再为他操心。” 秀才娘子还是点头,芳娘的唇微微一勾,两人又说几句,秀才娘子用过饭也就告辞。太医当日诊过脉就说芳娘虽年岁大些,但身子壮实,胎气很牢,让褚夫人不要过于忧心,行动不必过于限制,不然若依了褚守成的念头,只怕要把芳娘安放在床上不让她动一步才成。此后芳娘一边照管家务,一边安心养胎。 时日渐渐进入五月,算着日子,去江南收丝的丝行掌柜快回来了,褚守成早早就命人打扫好库房,织机也备好,准备丝一回来,就织成衣料。 谁知过了端午已经七八天,还不见丝行掌柜的踪影,这让褚守成十分焦急。而顾家派去江南收丝的人已经先回来两个,说今年江南的丝特别好,收的丝也不少,让多准备几间库房,没几天丝就到了。 褚守成得了这个消息,更是急的火要上房,两家掌柜去收丝的地方也差不多,往年也是差不多同时出去,同时回来,怎么这次只见顾家的人,不见自家的人?总不会是人在江南出事了吧? 褚守成想沉静下来,可是怎么也静不下来。褚夫人见状,眉头不由皱了皱,儿子毕竟经的事还是少了些,可是既然要把生意全交给他,这头一个坎他就要过去,还是一言不发。 芳娘有孕,褚守成不敢用这样消息打扰她,每日巴巴地盼着,急得两边嘴角都起了燎泡。芳娘已从褚夫人那里知道了情由,既然褚守成不说,她也就不发一言。 褚守成觉得从没有过这样的迷茫,可是当初答应褚夫人的话还在耳边,而听褚夫人话里的意思,这样的事并不算什么大事,既然不算大事,自己就要处理好,哪能再麻烦娘。也只有先派稳妥人去一路上抓寻,自己又在那里想别的法子。 法子还没想出来,这日褚家还在用早饭,春歌走了进来,虽然她面色如常,但在褚守成瞧来,却觉得春歌面色有些不对。春歌在褚夫人身边很多年,出现这种面色定是不得了的大事。褚守成猛然站起,伸手去拉春歌的胳膊:“王婶婶,是不是江南那边有消息了?” 春歌安抚地拍下褚守成,瞧向褚夫人,褚夫人对春歌点一点头。春歌这才开口道:“太太,大爷,外面来了一个公人,说的是来下牌票的,二老爷把太太给告了。” 褚守成啊了一声:“怎么?你没听错,二叔把娘告了,为什么?”芳娘已经把褚守成拉了坐下:“要告定有情由,你慌什么?安静坐下把早饭吃完再出去。”褚夫人听到芳娘这话笑了,让春歌再给自己打了碗粥:“这鸭肉粥配上这咸菜十分爽口,成儿,再多吃一碗,既然是牌票,让他等一等也没什么。” 褚夫人镇定,春歌当然也镇定下来,面上露出笑容:“太太说的是,公人有管家陪着呢,酒菜脚钱都备下了。慌慌张张也失了分寸。” 褚守成接过碗,面上有微微红色:“我,我只是觉得最近事情多了些。”褚夫人不动如山:“有些事,迟早都要来,成儿,你现在也是要当爹的人了,要顶住。”褚守成抬头对上芳娘含笑的眼,往下能看到她已经凸起的腹部,是自己都要当爹了,人这辈子遇到的事情定然不少,有什么好怕的? 吃完早饭,褚守成这才走出,厅上王大叔正陪着两位公人在喝酒,那两位公人已经喝的脸都通红,和王大叔称兄道弟的。看见褚守成出来,虽说告的是褚夫人,可这女子一般不上堂,由丈夫儿子代去。一个年长些的公人忙站起身给褚守成作个揖:“褚大爷,小的们也是奉了本县老爷的令,按说这争产事由大老爷是不批的,可是那状纸说的十分哀怨,大老爷都差点掉了泪,这才发下牌票,命小的们来府上提人。” 照了褚守成以前的性子,哪看得上这样人,但他经过这几年的历练,已不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大爷,拱手还一礼才道:“这也是常事,还请把牌票拿出。”小一些的公人忙站起来从怀里拿出牌票。褚守成接过,见上面写着五月十五日辰时三刻在衙前,点一点头道:“既如此,那日定当准时去,只是我娘她是妇人,依例该由我这个做儿子的代去。” 公人忙忙点头:“是,这个自然。”褚守成又拿出两个荷包,递到他们面前:“劳烦两位了,这个全当一茶。”来这样人家自然不会空走,公人喜笑颜开收下,掂一掂觉得分量不小,又谢过赏这才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看你的了,小成成。 秦家得了喜信当日秀才娘子就带了大包小包来看芳娘,进城这一年多,秀才娘子不像在桃花村时那样羞涩,说话做事也落落大方。瞧见她的变化,芳娘觉得自己做出这个让全家搬到城里来的决定无比正确。 秀才娘子先恭喜过芳娘才笑着道:“春儿还要嚷着来呢,是相公说怕他扰了你,这才没带来。”玉桃正好端了茶上来,听了这话就笑道:“舅奶奶要把表少爷带了来,这多看男娃,才好生男孩。” 芳娘噗嗤一声笑了:“还从来不知道玉桃你嘴这么巧。”秀才娘子虽巴不得芳娘头一胎就得个儿子,可还是笑道:“这先花后果也常事。”芳娘浑不在意:“这有什么,我从来是不在意这些事的人。”说着芳娘摸一摸肚子,面上带上笑容:“只要好好的,无论男女都要疼。” 秀才娘子瞧着芳娘面上的笑,芳娘此时面上的笑是从没见过的温柔,和一年前,不,就算是几个月前的芳娘比起来,这样的笑都如换了个人样。 墨菊走了进来:“大奶奶,二奶奶来了。”芳娘有喜,这样的喜事褚二老爷那边知道也平常。芳娘说声快请,站起身扶了墨菊的手打算走出去相迎,朱氏已经走了进来,瞧见芳娘要迎出去,忙伸手扶住她:“大嫂刚有了身子,还当好好保养。” 芳娘就着她的手坐下,指着秀才娘子对她道:“这是我娘家兄弟媳妇,得了信特意来瞧我。”朱氏忙对秀才娘子行礼:“舅奶奶好,都是至亲,该多走动才是。”秀才娘子慌张还礼不迭,方又各自坐下。 朱氏满面笑容,对秀才娘子问东问西,秀才娘子先还有些拘谨,见到朱氏这样亲切,秀才娘子也有问有答,朱氏见说的入港才道:“二爷也没有个亲哥哥,这一支也就他们两个,堂亲就和亲的一样,我倒有心多和大嫂亲近亲近,又怕大嫂嫌我烦,这才这些日子都没过来,大嫂千万别怪罪。” 秀才娘子不由瞧一眼芳娘,见芳娘面色没有变化才对朱氏笑道:“姐姐为人最好,二奶奶有空过来才是,既是褚家一门的妯娌,哪有不能亲近的道理?”朱氏的眼皮微微一抬,芳娘也笑了:“弟妹说的是,我这个人从来都是容人亲近的,怕就怕别人心里有个什么才不来和我亲近。” 芳娘说的一本正经,但瞧向朱氏的眼里却有一丝丝嘲讽。朱氏的口齿有些微的打结,接着也笑了:“大嫂说的是。”说完这句朱氏没有方才那么爱说话,又说两句就告辞。芳娘起身送她,她口里说着让芳娘留步,眼却瞧着芳娘:“大嫂,方才舅奶奶说的对,我们既是这褚家一门的妯娌,也就是一家人,不管以后出什么事都是一家人。我毕竟当不了那边的家,长辈们的决定更不敢忤逆,大嫂……” 芳娘已经打断她的话:“二奶奶还请直说,真要做一家子就不要遮遮掩掩肚内做事,若不然,我也不是什么怕事的人。”朱氏的眉微微一皱,接着就笑了:“大嫂还是不容人亲近。”芳娘瞧着她也笑:“亲近也要瞧什么样的人,二奶奶你说是不是?” 朱氏又叹一声,说声告辞也就带了自己的丫鬟离开。秀才娘子久等芳娘不转来,已经走出房门,芳娘后面那几句也听到一些,上前对芳娘道:“姐姐,早听说褚二奶奶是个有名的贤惠人,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只是姐姐为何要这样说呢?”芳娘把一支手放在她肩头往回走:“弟妹,有些人有些事并不是像瞧起来那样的。” 秀才娘子的脸又微微红了:“姐姐说的是,横竖你和相公都是有主意的,我只要听了你们的话就成。”芳娘重新坐下,拍一拍她的手:“我瞧着你比以前在桃花村时也多了些主见,以后阿弟要是能成考中,做一任官,你当了官太太难道还要事事听我的?” 秀才娘子的脸更红了:“姐姐说的有理,自然事事听从。只是相公虽这些日子用功不断,要赴八月的省试,可也不知有没有这个福气?”芳娘笑了:“阿弟这才头一回下场,天下间下四五次场中的也尽多。现在家里有这么个铺子,吃穿不愁,你也无需再为他操心。” 秀才娘子还是点头,芳娘的唇微微一勾,两人又说几句,秀才娘子用过饭也就告辞。太医当日诊过脉就说芳娘虽年岁大些,但身子壮实,胎气很牢,让褚夫人不要过于忧心,行动不必过于限制,不然若依了褚守成的念头,只怕要把芳娘安放在床上不让她动一步才成。此后芳娘一边照管家务,一边安心养胎。 时日渐渐进入五月,算着日子,去江南收丝的丝行掌柜快回来了,褚守成早早就命人打扫好库房,织机也备好,准备丝一回来,就织成衣料。 谁知过了端午已经七八天,还不见丝行掌柜的踪影,这让褚守成十分焦急。而顾家派去江南收丝的人已经先回来两个,说今年江南的丝特别好,收的丝也不少,让多准备几间库房,没几天丝就到了。 褚守成得了这个消息,更是急的火要上房,两家掌柜去收丝的地方也差不多,往年也是差不多同时出去,同时回来,怎么这次只见顾家的人,不见自家的人?总不会是人在江南出事了吧? 褚守成想沉静下来,可是怎么也静不下来。褚夫人见状,眉头不由皱了皱,儿子毕竟经的事还是少了些,可是既然要把生意全交给他,这头一个坎他就要过去,还是一言不发。 芳娘有孕,褚守成不敢用这样消息打扰她,每日巴巴地盼着,急得两边嘴角都起了燎泡。芳娘已从褚夫人那里知道了情由,既然褚守成不说,她也就不发一言。 褚守成觉得从没有过这样的迷茫,可是当初答应褚夫人的话还在耳边,而听褚夫人话里的意思,这样的事并不算什么大事,既然不算大事,自己就要处理好,哪能再麻烦娘。也只有先派稳妥人去一路上抓寻,自己又在那里想别的法子。 法子还没想出来,这日褚家还在用早饭,春歌走了进来,虽然她面色如常,但在褚守成瞧来,却觉得春歌面色有些不对。春歌在褚夫人身边很多年,出现这种面色定是不得了的大事。褚守成猛然站起,伸手去拉春歌的胳膊:“王婶婶,是不是江南那边有消息了?” 春歌安抚地拍下褚守成,瞧向褚夫人,褚夫人对春歌点一点头。春歌这才开口道:“太太,大爷,外面来了一个公人,说的是来下牌票的,二老爷把太太给告了。” 褚守成啊了一声:“怎么?你没听错,二叔把娘告了,为什么?”芳娘已经把褚守成拉了坐下:“要告定有情由,你慌什么?安静坐下把早饭吃完再出去。”褚夫人听到芳娘这话笑了,让春歌再给自己打了碗粥:“这鸭肉粥配上这咸菜十分爽口,成儿,再多吃一碗,既然是牌票,让他等一等也没什么。” 褚夫人镇定,春歌当然也镇定下来,面上露出笑容:“太太说的是,公人有管家陪着呢,酒菜脚钱都备下了。慌慌张张也失了分寸。” 褚守成接过碗,面上有微微红色:“我,我只是觉得最近事情多了些。”褚夫人不动如山:“有些事,迟早都要来,成儿,你现在也是要当爹的人了,要顶住。”褚守成抬头对上芳娘含笑的眼,往下能看到她已经凸起的腹部,是自己都要当爹了,人这辈子遇到的事情定然不少,有什么好怕的? 吃完早饭,褚守成这才走出,厅上王大叔正陪着两位公人在喝酒,那两位公人已经喝的脸都通红,和王大叔称兄道弟的。看见褚守成出来,虽说告的是褚夫人,可这女子一般不上堂,由丈夫儿子代去。一个年长些的公人忙站起身给褚守成作个揖:“褚大爷,小的们也是奉了本县老爷的令,按说这争产事由大老爷是不批的,可是那状纸说的十分哀怨,大老爷都差点掉了泪,这才发下牌票,命小的们来府上提人。” 照了褚守成以前的性子,哪看得上这样人,但他经过这几年的历练,已不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大爷,拱手还一礼才道:“这也是常事,还请把牌票拿出。”小一些的公人忙站起来从怀里拿出牌票。褚守成接过,见上面写着五月十五日辰时三刻在衙前,点一点头道:“既如此,那日定当准时去,只是我娘她是妇人,依例该由我这个做儿子的代去。” 公人忙忙点头:“是,这个自然。”褚守成又拿出两个荷包,递到他们面前:“劳烦两位了,这个全当一茶。”来这样人家自然不会空走,公人喜笑颜开收下,掂一掂觉得分量不小,又谢过赏这才走了。 95兴讼 王大叔等他们走后才道:“大爷,这事,说到哪里去都是二老爷不对,小的这就去衙门里打点一下?”褚守成只觉得心里掠过一丝悲凉,这最后一点脸皮,终究还是撕破了。 王大叔又叫两声,褚守成才恍然醒悟:“既这样,你就去打点吧。只是也不知道二叔在衙门里到底使了多少银子?”说话时候,褚守成都不知道自己面上究竟是什么样的神色。王大叔应了声抬头瞧见褚守成面上神色,心里不由叹了声,软声道:“大爷,这兄弟之间为了争产兴起诉讼的,见的也多了。大爷您也别往心里去,他们怎么来,我们怎么应就是。” 褚守成低一低头:“大叔你说的虽对,可我从来没想过会到了这步。”王大叔总是下人,不好再多劝,行礼后就打算退出。王大叔刚走出数步,就听到传来褚夫人的声音:“衙门那边只要略打点就好,这种事情官府也不过想从中多挣些银子,那边爱送就让他们送去,我们何必凑这个热闹?” 看见褚夫人出来,王大叔忙垂手连应几声是。褚守成不及行礼就忙道:“娘,不送银子打点,难道要我们打下风官司?”褚夫人坐下款款得道:“什么下风官司?理在我们这边,当日也有宗族作证,你二叔此时兴讼,难道还能全都拿去?” 褚守成额头上有汗出来:“娘,可是二叔既然知道理不在这边,还要兴讼,定是往那边塞了不少银子,难道娘您没听过,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褚夫人伸手给儿子擦一下汗,刚要解释已经听到芳娘笑了:“守成你没明白娘的意思,两边都争着塞钱,不过是让官府得了好处,这又不是什么杀人害命的大罪,到时这边不塞银子,到时官府没了甜头,案结的也快些。” 褚夫人赞许地瞧儿媳一眼,对儿子道:“你媳妇说的对,你啊,经的事还少了些。官府就算真的想偏,他难道还能把所有家产全都交到你二叔手里?先不说当日还有你祖父手书,长房还有你,你媳妇也有了身子,顶天了一家一半。” 褚守成安静下来,瞧着褚夫人道:“可是娘,二叔冲着的是丝行和酒楼。”褚夫人又是一笑:“这怕什么,其实也是你二叔没本事,要有本事也不会……”没本事也罢,只要没坏心眼,也没亏待过他们。可惜的是既没本事心眼还不好,此时争产,竟不知道他们是为哪家争? 芳娘伸手握住褚夫人的手:“娘,您放心,以后不管媳妇生了几个,是男是女,定要好好教导,挑媳妇也好,寻女婿也罢,都要先挑人品。”褚夫人把儿子的手也拉过来:“听到了吗?你媳妇这样说,你们定要夫妻一心,孩子教导好了,要省多少心。” 褚守成急忙跪下:“是,儿子会记得娘的话。”褚夫人摸一摸儿子的脸,瞧向芳娘,芳娘脸上也有喜悦笑容。褚守成可没有褚夫人这样不太在意,等起身时候就不由道:“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芳娘扶着腰走到他身边:“方才娘还说呢,你现在又这样?丝行掌柜是个稳妥人,被耽误也是常事,你啊,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应讼。”褚守成对芳娘也作个揖:“是,娘子说的是。” 褚夫人在旁笑的很欣慰,再大的困难全家一心还怕别的什么呢? 五月十三,辰时二刻,褚守成来到衙门跟前,褚二老爷带着褚二爷也在那里等候,瞧见褚守成,褚二老爷哼了一声,褚守成虽对这位二叔心里十分不满,但还是上前给他行礼。陪褚守成同来的王大叔也上前磕头。 褚二老爷只当没瞧见他,鼻子里哼了一声就当看见了。褚二爷也不行礼,瞧着褚守成面上有冷笑。父子俩带着来的下人也没一个对褚守成行礼。褚守成的手在袖中握成拳,想起褚夫人的劝告,面上愤怒之色没带出来,走到另一边站着等候。 王大叔安安静静地磕完头这才起身站在褚守成身后,见到褚守成在袖中握成的拳,拉一下他的袖子,褚守成回头瞧了他一眼,吸气呼气面上重又平静。 又有脚步声,褚守成回头看见来人,面上不由呆住,褚二老爷满面春风地走上前:“兄弟你可来了,我还怕你赶不上。”褚守成咬一下牙也要上前行礼:“侄儿见过叔叔。”来的人是褚家族长,他瞧起来风尘仆仆,对褚二老爷拱手:“做兄弟的忝为族长,这种事情本该是族里解决,既然兴了讼,当然要来走一趟。” 这话却是褚二老爷不大爱听的,怎么和前几日说的不一样?褚族长已经呵呵一笑又对褚守成道:“大侄子,说起来,大嫂做的也有些许过分,总是一家子,哪能这样对待?”这话让褚二老爷面上的春风又回来了,直起身瞧着褚守成呵呵一笑,褚守成是晚辈,这又是在衙门跟前,不能对长辈们发火,只得道:“容侄儿说一句,我娘一个寡妇,支撑这个家着实不轻易。” 褚二老爷面色顿时变了,袖子一甩:“着实不轻易?看她教出什么样的儿子,对长辈们都这样不尊重。”褚族长来此也是为了褚二老爷许的黄白之物,原本还想等着褚夫人这边送过去,谁知褚夫人这边竟不动静,褚族长晓得褚夫人没有褚二老爷这么好糊弄,一时竟不知道要靠向哪边。今日来了不见褚夫人只见褚守成,心稍安一些,方为褚二老爷说了一句,谁晓得褚守成不似原来那样,眉头也微微皱起,见褚二老爷训斥褚守成,忙道:“二哥,这事堂上自有公论,若在这里吵嚷起来,老爷听了也不好。” 褚二老爷这才忍住:“你说的对,等到了公堂之上,他才晓得厉害。”县衙的门打开,走出一个衙役,身后还跟着上一个案子的人。这些人面上有喜有怒,褚守成仔细观察着他们面上神色,心里打点着上堂之时该怎么说。 此时又走出一个书史打扮的,急急走到褚二老爷跟前,褚二老爷忙对他拱手:“程兄这边请。”程文书笑一笑,拉着褚二老爷叽咕了几句,褚二老爷听的连连点头,眉开眼笑,看向褚守成的眼更加冷。 褚守成此时已经完全镇静,站在那里不说不问,只是抬着头。门内又走出一个衙役,在那大声喊道:“褚某诉褚林氏占产一案,原告、被告都来了吗?” 褚二老爷停下说话,挺起肚子,他身后的一个管家忙喊了一声:“原告在此。”说话时候,管家已经往衙役手上递了个小包。衙役接了小包,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被告呢?” 褚守成站了出来:“按例女子不出公堂,我替我娘应诉。”王大叔也递过个小包,衙役接了,把手上的文书点了两笔:“既这样,就跟我进去吧。” 程文书在那咳嗽一声,衙役回头瞧见他,忙走上前行礼:“程师爷。”程文书对衙役指一下褚二老爷:“这是我一个知交。”褚二老爷听了这声,肚子挺的更厉害,望向褚守成面上神色更是一副得意洋洋。 褚守成只当没见到一样,站在那里等候进去,衙役又和程文书嘀咕了几句,也就带了笑请褚二老爷父子往里面去,对褚守成指了一下:“被告,还不快些进去。” 王大叔不由有些担心,这次除了按例,并没打点多少,万一一见老爷就被驳了,那可如何是好?褚守成瞧见王大叔面上的担心之色,只对王大叔笑一笑就走了进去。 褚二爷不能进去,只能在外等候,褚守成方才的神色他瞧的很清楚,面上不由现出一丝冷笑,瞧你还得意多久?王大叔位属下人,褚二爷面上的神情他瞧的更清楚,心里的担忧更重,不由重重叹了一声。 公堂之上,本县知县已经升座,褚家争产案是今日的最后一个案子,知县老爷面色已经有些疲惫,正喝着茶。衙役带了人进去对上面秉道:“老爷,褚某诉褚林氏占产案原告被告都已来了。” 知县老爷这才放下茶碗,眼抬一抬,褚二老爷叔侄上前行礼。褚家在这沧州也算大户,知县老爷叫起褚二老爷:“二老爷还请在旁边坐着。”褚二老爷更加得意,洋洋得意坐到一旁。知县老爷这才对着褚守成一敲惊堂木:“褚守成你可知罪?” 褚守成没料到知县不问案子就先问自己可知罪,抬头对知县老爷道:“在下愚钝,还请老爷明示。”知县把状纸丢了下去:“褚守成,这褚某是你叔父,林氏是你母亲,都是你至亲。你身为晚辈,不懂居间调停,反而让他们兴讼不止,这难道不是你的罪吗?” 作者有话要说:古代女子一般不上公堂,被控告可以由丈夫和儿孙代替,除非无法代替才会自己上公堂。所以古代女人能自己去打官司是属于非常不容易的事。 王大叔等他们走后才道:“大爷,这事,说到哪里去都是二老爷不对,小的这就去衙门里打点一下?”褚守成只觉得心里掠过一丝悲凉,这最后一点脸皮,终究还是撕破了。 王大叔又叫两声,褚守成才恍然醒悟:“既这样,你就去打点吧。只是也不知道二叔在衙门里到底使了多少银子?”说话时候,褚守成都不知道自己面上究竟是什么样的神色。王大叔应了声抬头瞧见褚守成面上神色,心里不由叹了声,软声道:“大爷,这兄弟之间为了争产兴起诉讼的,见的也多了。大爷您也别往心里去,他们怎么来,我们怎么应就是。” 褚守成低一低头:“大叔你说的虽对,可我从来没想过会到了这步。”王大叔总是下人,不好再多劝,行礼后就打算退出。王大叔刚走出数步,就听到传来褚夫人的声音:“衙门那边只要略打点就好,这种事情官府也不过想从中多挣些银子,那边爱送就让他们送去,我们何必凑这个热闹?” 看见褚夫人出来,王大叔忙垂手连应几声是。褚守成不及行礼就忙道:“娘,不送银子打点,难道要我们打下风官司?”褚夫人坐下款款得道:“什么下风官司?理在我们这边,当日也有宗族作证,你二叔此时兴讼,难道还能全都拿去?” 褚守成额头上有汗出来:“娘,可是二叔既然知道理不在这边,还要兴讼,定是往那边塞了不少银子,难道娘您没听过,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褚夫人伸手给儿子擦一下汗,刚要解释已经听到芳娘笑了:“守成你没明白娘的意思,两边都争着塞钱,不过是让官府得了好处,这又不是什么杀人害命的大罪,到时这边不塞银子,到时官府没了甜头,案结的也快些。” 褚夫人赞许地瞧儿媳一眼,对儿子道:“你媳妇说的对,你啊,经的事还少了些。官府就算真的想偏,他难道还能把所有家产全都交到你二叔手里?先不说当日还有你祖父手书,长房还有你,你媳妇也有了身子,顶天了一家一半。” 褚守成安静下来,瞧着褚夫人道:“可是娘,二叔冲着的是丝行和酒楼。”褚夫人又是一笑:“这怕什么,其实也是你二叔没本事,要有本事也不会……”没本事也罢,只要没坏心眼,也没亏待过他们。可惜的是既没本事心眼还不好,此时争产,竟不知道他们是为哪家争? 芳娘伸手握住褚夫人的手:“娘,您放心,以后不管媳妇生了几个,是男是女,定要好好教导,挑媳妇也好,寻女婿也罢,都要先挑人品。”褚夫人把儿子的手也拉过来:“听到了吗?你媳妇这样说,你们定要夫妻一心,孩子教导好了,要省多少心。” 褚守成急忙跪下:“是,儿子会记得娘的话。”褚夫人摸一摸儿子的脸,瞧向芳娘,芳娘脸上也有喜悦笑容。褚守成可没有褚夫人这样不太在意,等起身时候就不由道:“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芳娘扶着腰走到他身边:“方才娘还说呢,你现在又这样?丝行掌柜是个稳妥人,被耽误也是常事,你啊,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应讼。”褚守成对芳娘也作个揖:“是,娘子说的是。” 褚夫人在旁笑的很欣慰,再大的困难全家一心还怕别的什么呢? 五月十三,辰时二刻,褚守成来到衙门跟前,褚二老爷带着褚二爷也在那里等候,瞧见褚守成,褚二老爷哼了一声,褚守成虽对这位二叔心里十分不满,但还是上前给他行礼。陪褚守成同来的王大叔也上前磕头。 褚二老爷只当没瞧见他,鼻子里哼了一声就当看见了。褚二爷也不行礼,瞧着褚守成面上有冷笑。父子俩带着来的下人也没一个对褚守成行礼。褚守成的手在袖中握成拳,想起褚夫人的劝告,面上愤怒之色没带出来,走到另一边站着等候。 王大叔安安静静地磕完头这才起身站在褚守成身后,见到褚守成在袖中握成的拳,拉一下他的袖子,褚守成回头瞧了他一眼,吸气呼气面上重又平静。 又有脚步声,褚守成回头看见来人,面上不由呆住,褚二老爷满面春风地走上前:“兄弟你可来了,我还怕你赶不上。”褚守成咬一下牙也要上前行礼:“侄儿见过叔叔。”来的人是褚家族长,他瞧起来风尘仆仆,对褚二老爷拱手:“做兄弟的忝为族长,这种事情本该是族里解决,既然兴了讼,当然要来走一趟。” 这话却是褚二老爷不大爱听的,怎么和前几日说的不一样?褚族长已经呵呵一笑又对褚守成道:“大侄子,说起来,大嫂做的也有些许过分,总是一家子,哪能这样对待?”这话让褚二老爷面上的春风又回来了,直起身瞧着褚守成呵呵一笑,褚守成是晚辈,这又是在衙门跟前,不能对长辈们发火,只得道:“容侄儿说一句,我娘一个寡妇,支撑这个家着实不轻易。” 褚二老爷面色顿时变了,袖子一甩:“着实不轻易?看她教出什么样的儿子,对长辈们都这样不尊重。”褚族长来此也是为了褚二老爷许的黄白之物,原本还想等着褚夫人这边送过去,谁知褚夫人这边竟不动静,褚族长晓得褚夫人没有褚二老爷这么好糊弄,一时竟不知道要靠向哪边。今日来了不见褚夫人只见褚守成,心稍安一些,方为褚二老爷说了一句,谁晓得褚守成不似原来那样,眉头也微微皱起,见褚二老爷训斥褚守成,忙道:“二哥,这事堂上自有公论,若在这里吵嚷起来,老爷听了也不好。” 褚二老爷这才忍住:“你说的对,等到了公堂之上,他才晓得厉害。”县衙的门打开,走出一个衙役,身后还跟着上一个案子的人。这些人面上有喜有怒,褚守成仔细观察着他们面上神色,心里打点着上堂之时该怎么说。 此时又走出一个书史打扮的,急急走到褚二老爷跟前,褚二老爷忙对他拱手:“程兄这边请。”程文书笑一笑,拉着褚二老爷叽咕了几句,褚二老爷听的连连点头,眉开眼笑,看向褚守成的眼更加冷。 褚守成此时已经完全镇静,站在那里不说不问,只是抬着头。门内又走出一个衙役,在那大声喊道:“褚某诉褚林氏占产一案,原告、被告都来了吗?” 褚二老爷停下说话,挺起肚子,他身后的一个管家忙喊了一声:“原告在此。”说话时候,管家已经往衙役手上递了个小包。衙役接了小包,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被告呢?” 褚守成站了出来:“按例女子不出公堂,我替我娘应诉。”王大叔也递过个小包,衙役接了,把手上的文书点了两笔:“既这样,就跟我进去吧。” 程文书在那咳嗽一声,衙役回头瞧见他,忙走上前行礼:“程师爷。”程文书对衙役指一下褚二老爷:“这是我一个知交。”褚二老爷听了这声,肚子挺的更厉害,望向褚守成面上神色更是一副得意洋洋。 褚守成只当没见到一样,站在那里等候进去,衙役又和程文书嘀咕了几句,也就带了笑请褚二老爷父子往里面去,对褚守成指了一下:“被告,还不快些进去。” 王大叔不由有些担心,这次除了按例,并没打点多少,万一一见老爷就被驳了,那可如何是好?褚守成瞧见王大叔面上的担心之色,只对王大叔笑一笑就走了进去。 褚二爷不能进去,只能在外等候,褚守成方才的神色他瞧的很清楚,面上不由现出一丝冷笑,瞧你还得意多久?王大叔位属下人,褚二爷面上的神情他瞧的更清楚,心里的担忧更重,不由重重叹了一声。 公堂之上,本县知县已经升座,褚家争产案是今日的最后一个案子,知县老爷面色已经有些疲惫,正喝着茶。衙役带了人进去对上面秉道:“老爷,褚某诉褚林氏占产案原告被告都已来了。” 知县老爷这才放下茶碗,眼抬一抬,褚二老爷叔侄上前行礼。褚家在这沧州也算大户,知县老爷叫起褚二老爷:“二老爷还请在旁边坐着。”褚二老爷更加得意,洋洋得意坐到一旁。知县老爷这才对着褚守成一敲惊堂木:“褚守成你可知罪?” 褚守成没料到知县不问案子就先问自己可知罪,抬头对知县老爷道:“在下愚钝,还请老爷明示。”知县把状纸丢了下去:“褚守成,这褚某是你叔父,林氏是你母亲,都是你至亲。你身为晚辈,不懂居间调停,反而让他们兴讼不止,这难道不是你的罪吗?” 96公堂(上) 知县老爷这话一出口,褚二老爷面上更加欢喜,斜眼瞧一眼褚守成,脚不自觉翘起来,难道不晓得钱能通神?褚守成也下意识地瞧褚二老爷一眼,自然见到褚二老爷面上的得意,褚守成不由紧握下拳头,这时候一定不能被牵着鼻子走。 褚守成行礼下去,接着大声地道:“老爷这个罪名,小民不敢领。”知县老爷当然也知道褚守成不会认罪,用手摸一下唇边的胡须,面色顿时变了:“大胆,不但不孝还不敬本官,来人,给我打。” 说着知县就从签筒里抽出签子往地上扔去,两边衙役发一声喊就要上前来抓褚守成的胳膊。褚守成的头抬的很高:“敢问老爷,今日这案审的是何案,况且老爷既然说我不居中调停,缺了晚辈之责。小民尚有二弟,他于二叔为亲子、于我母亲为侄子,老爷怎不问问他的罪只问小民的罪?小民不服。” 褚守成声音不小,褚二老爷听到褚守成攀出褚守业来,急得喊了出声:“胡说八道,守业历来孝顺,哪似你不孝?”褚守成被衙役抓住双臂,嘴巴可没被堵上:“二叔,老爷说我不孝,二弟既然孝顺,他为何没有劝阻二叔您兴讼?” 知县老爷本打算给褚守成个下马威,先打服褚守成再判案,这种富家公子,哪受过什么磨折?到时几板子下去打的不知东南西北,案子要怎么判还不是自己说了算,哪晓得褚守成竟还攀上褚二爷,褚二老爷又在那里咬着说褚二爷哪有不孝。知县老爷眉头不由一皱,这褚二老爷行事也未免太不按道了。 褚二老爷听到褚守成这样说,忙对知县道:“老爷您瞧,这在公堂之上,他尚且对我大呼小叫,平日在家更可想而知。”褚守成心中越发安定,瞧着知县道:“老爷,小民说的可曾有不对?虽说长辈要孝敬,但若遇大事,自当也要劝谏,小民若有罪,也不过是无法劝阻二叔兴讼,然这支早已分家别居,小民又怎知二叔兴讼?小民无法劝阻,也只有替母上堂,敢问老爷,小民所为,怎称不孝?” 知县没料到褚守成竟然这样伶牙俐齿,若再抓住他不孝的罪,那就要连褚二爷都要攀扯进来,只得沉声道:“罢了,你既没有不孝,但你不敬本官,左右,给我打他五板,以惩他乱说话。” 褚守成欲待再辨,又晓得这案还没开始审,倒不如皮肉吃点苦,到时正式打官司更好分辨,只得低头被拉下去。 上了刑凳,衙役左右站好,举起板子开始打。之前王大叔已经打点过衙役,衙役们的板子高高举起,打起来声响很大,但真正落到褚守成身上力气就要小的多。褚守成来前已经受过叮嘱,不时发出叫疼声音。 板子打在皮肉上的声音传到褚二老爷耳里,褚二老爷面有得色,仿佛已经看见那丝行落在自己手上银子往家里滚。知县瞧见褚二老爷神色,眉头又皱了一下,怎么这人竟是不懂掩饰?知县叫过程文书叮嘱了一句,程文书走到褚二老爷跟前小声说了一句,褚二老爷这才把脚放下,面上带上一丝凄容。 五板子费不了多少时候,褚守成已被衙役重新拖了上堂。知县一瞧就晓得褚守成没被打重,只是哼了一声就道:“褚守成,你可知道要敬本官了?”褚守成并没受多少伤,但还是做出一副被打的很重的样子,听到知县这样问,褚守成喘一口气方道:“老爷,小民从无不敬老爷,只是小民也不是能任由冤枉的。” 知县的脸不由红了红,眉头又皱一下,褚二老爷急忙起身行礼:“老爷,您瞧他在堂上都如此,在家想必更甚。”说着褚二老爷就想做个哭样。 知县老爷摇一下手,接着拍下惊堂木:“褚守成,你竟敢说本官不公正,你实在大胆。”褚守成挺直脊背:“老爷,小民并无这样说,只是今日老爷既是来审争产案的,为何老爷只问小民不敬不孝?” 说着褚守成抬起头指着堂上悬着的匾:“老爷,此四字之下,老爷您可曾问过小民一句关于此案的话?”知县的手放在惊堂木上,眼里有怒火。褚守成当然知道知县发火了,可是若不据理力争,只有任由欺凌的份,双眼直视过去,毫不畏惧。 褚二老爷见了褚守成这样,心里越发欢喜,终究还是年轻,晓不得内里弯弯绕,真以为这样争了就争的过了?可笑大嫂精明了一辈子,这时候犯这样糊涂,那丝行酒楼怎么也该易主了。 知县忍了又忍,褚家在这城里也不是一般人家,今日又是审案,若真的当堂发作,不过落了把柄在人手,横竖以后寻得到机会对付,岂不闻破家县令?知县思虑定了,惊堂木一拍:“罢,今日是问案不是和你斗口。” 说完知县大喊一声:“褚二老爷,你先诉下你的冤情。”褚二老爷既被点到名,自然不好再坐着,站起身行礼就掉了两滴泪:“老爷,您可要为我做主啊。”知县点一点头,手往上面一指:“此四字之下,本官定当为你伸冤。” 褚二老爷心里喜悦,但面上还要做凄容,那面上神色就有些奇怪,知县瞧见他面上神色,瞧程文书一眼,程文书比个五字,想起那五百两白花花的银子,知县又忍下对褚二老爷的不悦,示意褚二老爷继续说来。 褚二老爷又点一下眼角,开始讲起当日分家时候褚夫人的行为,把褚夫人讲的是仗势欺人无恶不作,褚守成听的大怒,手在袖中握成了拳,忍了又忍才没打断褚二老爷的话。 褚二老爷说到最后,已经泪流满面:“老爷,可叹我全家在大嫂手下过了十几年的苦日子,好容易她答应分家,谁知她不但占尽膏腴产业,还和宗族众人联手,生生把我全家光身赶出,连我女儿都没甚嫁妆。” 说完褚二老爷扑通一声跪下:“老爷,我要的也不多,不过就是公平两下分开,并不似大嫂一般,全都要占完。”知县点头叹息:“若不是你被逼的走投无路,怎么会写状纸上控,你先一边坐下,本官定会为你做主。” 褚二老爷又磕一个头这才站起身,知县瞧着褚守成,惊堂木又是一拍:“褚守成,方才你二叔的话你可听的清楚明白?你母亲占了褚家家产数年,到后面竟把人光身赶出,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本该把林氏拿来,重责数十板已警众人,念她一个女子,此事不宜,你既是她的儿子就代母受板。左右,给我责四十板,褚家产业以册上记录各半分开,再由林氏拿出三千白银赔于褚某。” 说着知县就去抓签子,衙役们要上前抓褚守成,褚守成瞧着知县,冷笑道:“好个公正廉明的老爷,从没听过问案只问原告不问被告的?老爷只听一面之词,走遍天下也不能服人。”知县的手放在那里,听到褚守成这话,也笑了:“好,就让你心服口服。” 说完知县就一拍惊堂木:“传证人。“排在最尾的衙役忙小跑出去,知县身子往后一靠:”褚守成,证人一来,你家可就毫无面子,何不就依了本官方才所言,也能免了你的打。” 褚守成已瞧得清楚明白,到了此时早已退无可退,朗声道:“老爷若真能服众,小民自当心服口服。”知县没有变色,褚二老爷已经嚷道:“老爷,褚守成曾入赘出去,早不是我褚家人,林氏已然绝嗣。” 知县眉头紧皱:“竟还有这样事情?”褚二老爷咳嗽一声:“确有此事,老爷,原本我还念着他是我兄独子,留下些产业给他也罢,谁知他竟不认我这个二叔,也只有讲出备细。”说着褚二老爷起身又打一拱:“老爷,族长全都知道这事。”此时褚族长已经走了进来,跪地行礼:“小民见过老爷。” 知县伸手示意褚二老爷住口,这才对褚族长道:“褚某,你身为褚氏一族族长,不懂调停族内,以致兴讼,本该重责,今日本官就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把林氏所为备细说来。”说着知县顿一顿:“还有,当日褚守成曾入赘出去,可有此事?” 褚族长恭敬答道:“老爷,大嫂所为,因不在一起,只曾听闻,并无亲见,然当日褚守成确曾入赘出去,只是后来又被休离。”听到褚族长这样说,褚二老爷眉头紧皱,但只要褚守成曾入赘出去此事为真就可。 知县已经一拍惊堂木:“旁言休要多说,褚守成既曾入赘,就不能再为褚家人,林氏已然绝嗣,褚氏家产全当由褚二老爷这房承继才是。”此话出口,褚守成满面都惊,褚二老爷欢喜不已,起身连连作揖:“老爷果然清正廉明。” 说着知县就去抓签子,衙役们要上前抓褚守成,褚守成瞧着知县,冷笑道:“好个公正廉明的老爷,从没听过问案只问原告不问被告的?老爷只听一面之词,走遍天下也不能服人。” 97公堂(下) 褚守成大喊道:“老爷,小民不服。”知县哪肯听他,唤来程文书写判词,听到褚守成这样说,一拍惊堂木:“左右,给我赶出褚守成。” 衙役又要上前去扯褚守成,褚守成大喊道:“老爷,你胡乱办案,小民死也不服。”知县猛拍惊堂木:“有何不服?入赘出去就不再是褚家人,走遍天下都是这个理。”褚守成还要再辨,已被衙役紧紧扯住,拉扯着往外走。 褚二老爷满心欢喜,对着知县连连打拱,衙役们都是收了钱的,扯褚守成的力气并不是很大,撕扯半日也没把褚守成拉出去。知县见状,满面涨红连连拍着惊堂木:“还不把这狂徒把我快些赶出,从来不知入赘出去的人还有脸来要家私。” 衙役们见无法再拖延,只得推搡着褚守成,突然外面的鼓被敲响,知县被这鼓敲的心烦意乱,顺手抓起一把签子就往地上扔去:“把这敲鼓的人给我狠狠打。”衙役们虽应了,但走的还是那样磨蹭,接着一个声音响起:“好威风的老爷,先是胡乱办案,又是要把来鸣冤的人活活敲死,天下父母官都似老爷一般,只怕这天都是血染红的。” 声音清脆,句句有理,知县抬头怒视,褚守成听到声音的第一句就知道来者是芳娘,急忙对芳娘道:“芳娘,此事我能处置,你休要来。”褚二老爷瞧见来者,急忙对知县道:“老爷,这就是褚守成入赘出去的那个女子。” 堂上已经十分混乱,知县的惊堂木都差点拍破才喊了出声:“秦氏,褚守成既是入赘你家,你就把人带走,好生过日子去。”芳娘一来身子已经有些沉重,不好下跪,二来她素来大胆,头抬的高高的对知县道:“老爷,小妇人是嫁进褚家,拜过褚家宗祠,认过褚家族人,上了褚家族谱,怎能说是我夫是入赘出去的?” 褚二老爷急得没有办法:“原本就是入赘出去的,只是后来被你休了,这才重新嫁了进来,你休得颠倒黑白。”芳娘并没动气,只是瞧着褚二老爷:“二叔这话做侄媳的怎么听不懂?难道不晓得做事只看眼前不看原先的?你口口声声他曾入赘出去?可有证据?我嫁进褚家,可是有婚书为凭、媒人做证,褚家宗谱之上也有我秦氏名字。二叔你也受过我的叩拜,怎么此时就不认我这个侄媳?还是二叔为了褚家产业,就不认侄子,背了心肠?” 芳娘句句都咄咄逼人,褚二老爷后退一步,腿碰到了案桌上,急忙对知县叫道:“老爷,您瞧,天下可有这样晚辈?”知县一拍惊堂木:“秦氏,你怎如此忤逆?”芳娘并没被吓道,只是瞧着知县,唇微微一勾:“老爷,既然有这样颠倒黑白的事情,那晚辈忤逆长辈,难道不许?” 知县没料到芳娘竟这样铁齿,面上更是涨红,褚守成伸手去拉芳娘,芳娘对他一笑,接着又道:“况且女子以夫为天,天既有所失,自当要为天说话,不然就失所天。”知县已经咬了牙:“果然好硬的牙齿,本官倒要瞧你能熬过多少刑。”说着知县就大声道:“来啊,上拶子。” 这话让褚守成面色突变,伸手去拉芳娘,另一支手连连在那摇着,芳娘安抚地拍一拍他的手,放声大笑起来。知县被她这笑声弄的一愣,接着就道:“大胆,竟敢讥笑本官。” 芳娘笑声这才歇了歇:“历来都听闻有破家县令,谁知小妇人今日竟有这样机缘,得见破家的县令,自然要大笑几声。只是老爷,虽则破家县令听起来威风凛凛,可是这世上还是有王法的,况且我褚家在这沧州也不算小族,族人也有数千,老爷这破家县令要怎么当?” 说完芳娘没有去瞧知县,而是低头去瞧褚族长:“族长大叔,今日瞧来不过是我们这支两房争产,但若真的兴讼不止,到时惹起知县老爷的脾气来,那时我们这支破了,别人家可要怎么瞧褚家?” 这番话落在褚族长的耳里,顿时变得面红耳赤,这几日为了这事,自己儿子儿媳也曾劝过,只是被那些白花花的银子蒙了眼,才来这么一趟。知县没料到芳娘竟是这样伶牙俐齿的人,心里又惊又怒,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堂上顿时变得十分诡异安静。 褚二老爷被这安静弄的心头不安,对着知县就道:“老爷,老爷,这样的泼妇,进了我褚家,简直就是家宅不宁。老爷定要看在家兄面上为我做主。”听到提起家兄,知县神色有些变动,芳娘唇边勾起一丝冷笑,对褚二老爷道:“二叔,旁的事我不知道,可是自从我进了褚家,婆婆对您并无半点不是。上次顾姑爷出事,婆婆不也二话不说拿出三百银?二叔,您总嫌当日分产时候的产业不够,可是二叔,容我今日说句大胆放肆的话,当日若祖公公去世时候就此分家,依了二叔您这样的性子,可会有好日子过?” 褚二老爷哪里听的进去,大怒嚷道:“你还好意思说那三百两银?当日守玉去你们那边求了许久,你们才不情不愿借了,还在守玉面前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让顾家姑爷和她成日吵闹。” 芳娘知道褚二老爷已经被银子蒙住了心,迷花了眼,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在乎,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芳娘只是冷笑一声:“二叔既连小姑都不顾,那今日这官司是怎么都要打的,只是二叔容我劝告您一句,您今日以为争的钱财十分欢喜,可是竟不知道异日这家产落入谁手?” 褚二老爷冷哼一声,并不搭理芳娘。芳娘瞧着张大嘴巴不晓得说什么的知县,对他福了一福:“老爷,这案还请老爷重新断了,这沧州城里,父母官可不止一个。”知县听出芳娘这话里带有威胁,想要再说几句为自己挽回面子,可是今日这面子已经丢的不能再丢,此时再说什么竟似都不够。 知县只得忍了又忍,把气给忍回去才道:“秦氏,你今日如此大胆,本官宽宏大量不与你计较,只是本官要劝你一句,天下众官可没有一个再似本官一样宽宏大量。”芳娘微微一笑就又行礼下去:“老爷忠告小妇人铭记在心。只是天下再大也大不过一个理字,老爷公正廉明,小妇人自然也不敢闯上公堂。” 知县一拍惊堂木,沉声道:“褚某,争产一案再审,各项物证人证呈上。”褚二老爷如被雷击,又叫一声:“老爷,家兄?”知县一张脸通红:“什么家兄,你家兄已去世多年,你若……”说到此知县皱一皱眉,没有往下说。 褚族长已经上前跪下:“老爷,这事原本族内已有公论,纵有争执,也该族内解决,今日闹上公堂,全是小民没有从中调停之过,还请老爷驳回状纸,小民集齐族人,再做定论。” 这是息讼的话,知县觉得依了这话,不但那五百两银子不用送出去,这样案子由族里解决也属平常,点一点头道:“既如此,就由你们族里出面做保,重新再议。” 说完知县一拍惊堂木:“退堂。”两边衙役又发一声喊,知县不等褚二老爷说话就起身往后堂走去。褚二老爷追了一步,程文书拉住他:“二老爷,老爷既然有了定论,还是由族里处置的好。” 族里处置?褚二老爷面上顿时有了苦涩,听方才褚族长的话,所谓再议只怕也是空话,褚二老爷回头瞧一眼褚族长,喊道:“大兄弟,你怎能如此?”褚族长瞧着正在说话的芳娘夫妻,面上有些惭愧:“二哥,方才侄媳妇说的话是对的,六亲同运,我们褚家也曾风光过,这些年越发沉寂,我总以为是时运不好,可是仔细想想,不过是我们族里的人不同心,贫者嫉富、富者不肯帮一帮贫者,似大嫂一样肯照看族里众人的已属凤毛麟角。长此以往,人心不齐,褚家只会越发败落。我做族长的,也当为族人想一想。” 褚二老爷被这番话气的双手冰冷,还要再挣几句,衙役们已经来请他们出去:“老爷已然退堂,有什么事还请出去外面说。”褚二爷见这边退堂,进来寻自己父亲,见他面色不好,忙上前扶住,悄声道:“爹,这边不准,咱们还可以去府里告,再不行……” 芳娘听到这话,冷笑一声并没说话。褚二老爷面上重有喜色,褚族长叹口气:“二哥,这再往上控,怎么也要回族里再议,你又何必把白花花的银子送去填了别人?”褚二老爷一口气上不来,差点别过去。 芳娘夫妻相携走出县衙,守在外面的王大叔忙迎了上去,瞧见他褚守成才明白芳娘是怎么来的,竟不知道是要赞王大叔还是说王大叔不该去寻芳娘? 98、佳儿佳妇... 王大叔瞧见他们,明显松了口气,芳娘执意要进去时候王大叔也是担足了心,先不说女子轻易不上公堂,芳娘总是有孕在身,若出了什么差错,自己真是百死都不能。此时瞧见他们都好好的,不等褚守成说话就跪下行礼。 芳娘见了王大叔面上神情,又侧头瞧一眼褚守成,唇边露出笑容:“这是急事,哪能以平常论?”王大叔忙对芳娘磕一个头:“小的谢过大奶奶。”褚守成听到芳娘这样说,才对王大叔道:“大叔还请起来,是我想错了。” 王大叔站起身时就笑道:“方才太太已经遣人来问过,车马都已备好,大爷大奶奶还请先回去。”褚守成应了一声,芳娘扯一下他的袖口,往褚族长那边指了下。 褚二老爷父子虽然已经出来,但还在那扯着褚族长和他嚷着。能瞧见褚二老爷满面通红,褚族长总还有几分耐心,但只怕再过一时也要发火。褚守成往那边看去,已经会了芳娘的意思,示意芳娘先上车。 褚守成上前作个揖就道:“族长大叔,今日你来的也远,还请往侄子家里稍坐一刻,歇歇脚再说。”褚族长把袖子从褚二老爷手里扯出来,面色已经变成猪肝色,对褚守成道:“大侄子果然想的周到,只是令叔……” 褚二老爷父子见褚守成几句话就想把褚族长带走,褚二老爷卷一下袖子,咬牙切齿地道:“你让开,哪有收了钱还不办事的?”褚二爷佯做劝架,其实那身子隐约要挡住褚守成,褚守成早非吴下阿蒙,伸手扶住褚族长,含笑道:“二叔若要舍不得族长大叔,就和侄子一起回去如何,知县老爷也说了,这不过是褚家家务事,在外面争吵又像什么样子。” 褚二老爷收回手,面皮竟不知道怎么变,褚二爷唇边有冷笑浮出:“大哥果然变了,犹记得前年时候,大哥对父亲还亲热无比。”褚守成也笑了:“侄儿对二叔历来恭敬,何来变化?” 褚二爷被反问住,褚二老爷往地上吐口吐沫:“呸,你若对我恭敬,又怎会向着你娘。”话一出口褚二老爷也自觉说的不对,褚守成并没接话,只是微微一笑说声告辞就请褚族长往家里的方向走。 剩的褚二老爷父子二人站在那里,管家们也不敢上前去请主人回去,过了些时褚二爷才叹气:“爹,现在可如何是好?”从褚族长话里的意思,要再告状只怕也会驳回来,可丝行不到手,和别人家借的银子就没了还的,这日子该怎么过? 褚二老爷推一把自己儿子:“你还问我?全是你媳妇出的这什么主意,回去,和你媳妇拿嫁妆填,她是我褚家的人,钱财自然也是我褚家的。”说完褚二老爷又觉身上有了力气,叫来下人就去寻程文书问主意。 找朱氏拿嫁妆?褚二爷苦笑一声,旁人不知道自己妻子,自己怎么会不知道呢?她可比不得守玉,那嫁妆银子自己可是连一毫都没见过。 褚族长和褚守成回了褚家,褚夫人早吩咐好人摆好酒席,由褚守成陪他在外饮酒。褚族长几杯酒下肚,褚夫人又遣人捧出一盘银子,说难得来此,这一百两银子就带回去,给族里众人买些消暑的东西。 褚族长瞧见这些银子,眼不由眯住,拍着褚守成的肩膀道:“大嫂果然有情有义,对族里众人夏日消暑、冬日暖衣,连族里那些娃娃读书的书本笔墨都不忘记。日后这些人里面若有几个读书能成的,全是大嫂的功劳。” 褚守成更加恭敬:“大叔说什么呢?我们本就是一家人,既有余力自然就要做。”褚族长又点一点头,叹道:“说起来,我原先也是被迷了眼,你二叔许了我两百两银子我才应了下来。全忘了大嫂平日的这些好处。侄儿你进去和你娘说,别管他告到哪里,就算是告到金銮殿,我们族里也定不会偏着他。” 褚守成给褚族长斟了杯酒,又说几句,褚族长已经喝的有些半醺,眯着一双眼道:“侄儿,说起来,你那个媳妇真是个厉害人,几句话说的着实在理,有了这么一位媳妇,就算你二叔和顾家想在丝行上动什么手脚,也损不了多少。” 说着褚族长拿起筷子夹起一大块鱼肉进嘴,丝行?丝行掌柜的迟迟未归是褚守成的一个心病,而今日听起来,竟是和褚二老爷有几分关系,那酒杯放在唇边并没咽下去,只是凑近了问:“难道说这次二叔有什么动作?” 褚族长对褚守成招一招手,凑在他耳边道:“我也是模糊听到的,二哥说你们都是去收丝的,只要顾家和别家联络,把丝全都收完,瞧你们还能有什么动作。”说完褚族长打个酒嗝,往褚守成肩上拍了又拍:“不过江南那么大,怎能全都联络上,只怕你家掌柜再过些时就回来了。” 褚守成虽心里也有往褚二老爷这边想,但总觉得是不是自己太过心小,听了褚族长这话面上露出一丝冷意,心里的悲凉越发重了,所谓骨肉亲情,在银子面前,竟什么都不是。 褚族长酒喝的有些多,眼微微闭上,嘴里还在说话:“侄儿你也不要担心,我还听说原本顾家和这边商量的也好,谁晓得侄女嫁过去后,开头还好,后面竟然开始忤逆起了公婆丈夫,顾家只怕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出力。” 褚守成收回思绪,对褚族长道:“多谢大叔关怀,侄儿定能想出法子的。”褚族长伸个懒腰:“说什么呢,你们好了,我们族里才能好,大叔现在是明白了。”说着褚族长就哈哈大笑,褚守成虽想立即进去和褚夫人说这事,还是又陪着褚族长又喝几杯,等到褚族长烂醉才让人把他扶去歇息,自己急匆匆就往后面走。 褚夫人婆媳正坐在房里说话,褚守成进来让下人们全都出去就把方才族长的话说了出来,芳娘的眉皱一皱,褚夫人倒笑了:“这有什么,你放心,丝行掌柜在江南时日也长,这种事是遇到过的,你且再等等。” 褚守成没料到自己匆忙当做一件大事的事,在褚夫人嘴里竟这样轻描淡写,不由叫了声娘。芳娘比褚守成要伶俐多了,笑着道:“娘既然这样说,那定是没事,你还是照常吧。”褚夫人赞许地瞧芳娘一眼,伸手摸一下芳娘的肚子:“说的对,现在最操心的该是你媳妇的肚子。” 褚守成瞧一眼芳娘又瞧一眼褚夫人,眉头还是没松开,褚夫人摇头:“哎,怎么我瞧着,办事精细处芳娘倒像我闺女。”褚守成被娘抱怨,伸手扯一下褚夫人的袖子:“所以儿子才把芳娘求娶回家啊。娘,您告诉我,掌柜究竟什么时候回来?” 褚夫人摇头不止:“哎,我本来还预备让你多着急几天,谁知你竟这样,罢了,告诉你吧。昨儿我已经接了掌柜的信,说这次收丝虽有些波折,幸好没有辱命,算着时日,大概还有半个月就到了。” 真的?褚守成面上现出喜悦,芳娘调整一下坐姿:“当然是真的,你这几日在操心官司的事,娘就没告诉你,怕你对二叔更加不喜,到时在公堂上口出不逊之词,让这官司不大好打。” 褚守成的喜悦慢慢消去,蹲在褚夫人跟前:“娘为儿子做的,实在让儿子无言以对。”褚夫人拍一下他的头:“你是我的儿子,只要望着你好好的就好,虽说商场上瞬息万变,但你还是要记住,有些人是要用心来结交的,这样的人就能助你,至于那些用利来结交的,没利之时自然也就散去。天下之人,不是人人都像你二叔,抛了一片心也换不来一句好话的。” 褚守成站起身长身一揖:“娘的教导,儿子全记住了。”褚夫人笑了:“你也算经了些事,以后啊,这些事娘再也不管了,生意的事就全交给你,家里的事交给芳娘。” 褚守成握住芳娘的手,和芳娘相视一笑,两人齐齐点头,有此佳儿佳妇,从此真的可以放手了。褚夫人面上露出舒心笑容,那一直压住自己的担子终于可以完全放下了。 五月二十五,丝行掌柜终于回到沧州,收来的丝经人瞧过,都是又细又密,数量也不少于往年。褚守成欢喜无限,备了酒席给掌柜接风。酒席之上褚守成殷切问询,掌柜的也说几句在江南遇到的事情,只字没提顾家,最后方道:“在商言商,亲兄弟还要明算账。” 褚守成点头:“经此一事,我也明白了。可叹骨肉血亲啊。” 掌柜的摇头:“大爷你要明白,世上有不是血亲胜似血亲的,当然也有血亲反目的,万不能一概而论。”两人说了许多话,掌柜的总是远来,喝了几杯酒也就告辞。 褚守成让人送他出去,就见王大叔走了进来,笑眯眯地道:“大爷,今儿出稀奇事了,二老爷带着二爷去顾家,说要给姑奶奶撑腰。” 作者有话要说:再交代个尾巴就可以结文了,啦啦啦啦。 99、圆满... 要给守玉撑腰?褚守成不由笑了,这倒稀奇。王大叔喜滋滋地道:“的确稀奇,前次顾家姑爷花用了姑奶奶的三千银子嫁妆,也不见二老爷有什么动作,此时倒要去给姑奶奶撑腰了。” 只怕是和丝行掌柜回来有关,褚守成摇摇头:“罢了,他们要去我们也不好拦着,有什么事寻上门再说。”说完褚守成就要往里走,王大叔呵呵一笑:“是啊,现在族里都知道二老爷是什么人了,在官家也丢了面子,就算想上控,没有族里支持不过是拿着银子白费。” 说完王大叔意识到什么,忙把面上笑容收起:“不过也亏得大奶奶敢闯进公堂,几句话说的族长转来,若族长真站在二老爷这边,这事还有的纠缠。”一提起芳娘,褚守成的笑从心里漫进眼底,脚步微停了下,有些埋怨地看着王大叔:“虽说如此,但你那日也该拦住她才是,大不了就是我吃些苦痛,若她有些闪失,那我就……” 王大叔还在侧耳听褚守成往下说,抬头见褚守成的面有些微红,忙笑道:“是,是,大爷您说的对,可是您这样心疼大奶奶,若您受了苦痛,大奶奶心里想必也不好受?况且大奶奶那日闯堂,全沧州城里谁不夸大奶奶有勇有谋,和大爷您恩爱情深?” 褚守成面上笑容更深,耳边已传来春歌的声音:“你在这和大爷胡说些什么呢?再往前走,难道是你能进去的?”再往前走就是后院,王大叔忙停下脚步对春歌道:“那日我不是不该放了大奶奶进公堂,大爷在埋怨我,我正给大爷赔罪,你来的正好,来给我在大爷面前说个情。” 春歌先白一眼自己丈夫这才上前对褚守成行礼,刚要开口褚守成就止住她:“婶婶休得如此,不过是王大叔来说几句那边去顾家说理的闲话而已。” 春歌自然也只是做做样子,顺势起身道:“方才二奶奶也来过呢,和太太还有大奶奶说了好大一会子话,还是后面大奶奶说身子有些不爽,二奶奶这才走了,这不我刚送她回来。” 芳娘身子有些不爽?褚守成的面色顿时变了,也不说一句就往后院里面走,王大叔哎呀一声就道:“大奶奶身子不爽,总要去请……”春歌拉住他:“你着什么急?不过是不耐烦二奶奶在这里说的话大奶奶才这样说。” 王大叔摸一下后脑勺,对自己娘子道:“你说的是,是我糊涂了。”接着王大叔咦了一声:“那你怎么不和大爷说实话?”春歌这次没有白他,而是伸手点一下他的额头:“你啊,今儿脑子是怎么了?我瞧着里面也不需伺候了,先去厨房瞧瞧晚饭。” 王大叔拍一下自己额头就明白了,跟着春歌往厨房方向走,有几个路过的下人瞧见,避在一边行礼时候面上不由带上笑容,自从这大奶奶有了孕,连下人们的日子都好过许多,比起一墙之隔的二老爷那边服侍的,日子不知过的多清闲自在。二奶奶再爱打赏别人,也备不住时时被人吼一顿啊。 屋里的褚守成已经知道芳娘只是托词,但还是对着芳娘问长问短,芳娘扶着额头道:“就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不过一句托词,你就问了这么多,再这样,下次真出了事也不敢告诉你了。” 褚守成忙上前握住她的手:“我不再问就是,下回你有什么不舒服可一定要告诉我,我是孩子的爹,惦记着也平常。”芳娘抿唇一笑,接着眉微微往上一挑:“怎么,你就不惦记我?”褚守成只觉得妻子这样是说不出的明艳,把她拥入怀中轻轻摸上她的小腹,芳娘低头一笑,褚二老爷家的种种事情,都和自家没了关系。 褚二老爷父子回来时候已是擦黑时分,到家之后不久,朱氏又过来请褚夫人过去,但褚夫人以芳娘身子不适,自己还要照管家务这样话来好言好语让朱氏回去。 朱氏方走出不久,就又眼含两包泪回来,一见褚夫人就跪下道:“大伯母,您就算不心疼侄媳妇,也请心疼心疼小姑,您看着小姑长大,今日您若不出面为小姑争气,难道我褚家女儿就受这样折磨?” 说着朱氏的泪就流下来,褚夫人端坐上方也不去扶她,手放在那里等她哭了半响才道:“二奶奶,不是我不舍得她,只是她现有爹娘哥嫂,怎么也轮不到我一个做伯母的人,况且上次她回来,我也曾和你婆婆说过,让她要寻顾家说理,哪有花用了嫁妆娘家人不说一个字的,二太太当时怎么回我的二奶奶你也听见了。此后又发生了这些事情,二奶奶,我又怎能再当家人看待?” 朱氏被说的哑口无言,只是哭泣不止,褚夫人已经唤进她的丫鬟,吩咐把她扶起送回去,瞧着朱氏褚夫人又叹一声:“二奶奶,骨肉亲情这四个字,以后再休提了。”朱氏如同被雷击了一样,回头瞧着褚夫人竟说不出话,褚夫人站起身往后面去,竟似从没看见朱氏一样。 朱氏的心已沉到谷底,任由丫鬟扶着自己,心里竟不晓得是该怨谁好?望着那近在咫尺的家门,朱氏觉得自己疲乏无比,罢罢罢,人算不如天算,由他去吧。 褚二老爷去亲家门上吵过一番,顾太太也是个不肯吃素的,过了几日就带了媒人来,口口声声当日守玉的嫁妆不够,现在守玉在家中又不孝公婆,必要休了守玉回褚家。褚二老爷怎肯让守玉被休回来?嚷着要顾家把花用的嫁妆都赔回守玉,况且守玉历来孝顺,怎的嫁去顾家就变不孝,定是顾家家风不好。 两亲家原本还关着门在吵,可是备不住顾太太吵不过又叫来些人,于是大门打开,走来成百上千的人围着瞧,不晓得的还当这是集上卖猪肉的两家结成亲家,吵个不亦乐乎,哪晓得竟是两家富商? 只吵到日落西山,媒婆也挨了几拳才见顾三爷匆匆赶来,满面涨红拉着顾太太就走,顾太太见了儿子心里更加欢喜,一把拉着儿子就道:“你来说个清楚,你媳妇是不是不孝公婆打骂你?” 顾三爷在家也是被宠大的,见了娘这等行径不由皱一皱眉,面上神色十二万分不耐烦:“娘您今年是怎么了?媳妇好好在家,既没不孝也没打骂,为您今日出来,爹已经极为生气,这才让儿子来接您回家,我们夫妻的事,你就不要再管。” 顾太太听到儿子这样说,下死力地把儿子猛捶几下,还待再闹,她带来的下人见小主人来了,也忙上前来劝顾太太回家。 顾太太见无人帮助,恨的牙咬,褚二太太见她落了下风,还要说几句风凉话:“亲家你可要听好了,现在是你儿子要拉你回家,可不是我们赶你。”顾太太气的脸涨红,顾三爷紧紧拉住自己娘对了褚二太太也没什么好声气:“小婿方才已经说过,我们夫妻的事,娘无需管,岳父岳母也不用管,媳妇嫁了我,就是我的人,我自会照管。” 说完只洋洋行了一礼,和下人们拉着自己娘就往外走,看热闹的见没热闹,也就各自散开,只是纷纷议论。褚二太太耳尖,听到他们议论什么没了体面,富太太原来竟是这样?气得褚二太太一口血就要喷出来,身边的人忙搀住她,大声喊起来。 躲在屋里的朱氏早气的双泪交流,恨自己嫁错了人家,这样没体面的事也做的过来?等听到下人们叫唤起来,也只有出来服侍婆婆,再瞧见周围下人们面上恭敬神色不多,分得的产业没多少不说,还缺了人去营运,那布店现在非但不赚钱渐渐还有赔本之势,再过些时也是关张的情形。难道此后只靠那几百亩田地过日子? 朱氏越想越悲,脸上神色带出不好,被醒转的褚二太太瞧见,自然又是一阵唾骂。这场闹剧传进褚夫人耳里,也只听过就算,以后那边是有人寻上门来吵闹也好,是自家吵闹也罢,褚夫人一心只望着芳娘的肚子。 转眼八月已过,秦秀才去赶过秋闱,只是时运没到,点额而归,秦秀才认得自己学问还不到时,重新苦读,春儿已也开蒙,父子两个常在一张桌上相对读书。芳娘知道秦秀才落第而归,不顾自己身子沉重还来安慰弟弟,不料见到的是父子相对吟诵的情形,心里越发安慰,自己弟弟是真正能顶天立地的男儿了,和秀才娘子说笑几句也就回转褚家安心待产。 时光是极易过的,朔风渐起时候,芳娘的孩子也时日满足、腹疼不止。唤来稳婆芳娘就进了产房,不说褚守成在外心急如焚,连生过孩子的褚夫人也坐不住,不管春歌和玉脂在那里想些什么笑话,她一双眼只瞧向产房。褚守成坐立难安,既想听到芳娘喊声又怕听到芳娘喊声,时不时去问褚夫人,褚夫人心疼儿子,也挂记媳妇,恨不能走进产房细瞧瞧,却碍于当时风俗,只坐在外面等候。 等到金乌西坠、玉兔东升才听到传来一声婴儿啼哭,褚守成连步抢上前,见到出来的稳婆不及问是男是女,只一迭声问芳娘怎样?稳婆收生这么多年,这样情形还是少见,只得道:“产妇身子健旺,生了个……” 不等说出后面一句,褚守成早已冲进屋,稳婆抱着怀里襁褓,褚夫人方才也想站起只是觉得脚软,扶了春歌的手才站起身,见褚守成如此,上前接过稳婆手里的襁褓瞧了瞧,只觉得孩子长的像极芳娘,欢喜地抱着孩子进屋。 稳婆那句报喜的话卡在喉中不上不下,春歌见状忙道:“我家大爷和太太是欢喜极了,添的是什么?”稳婆这才觉得自己有了用武之地,大声道:“恭喜府上添了个哥儿。”产房内芳娘瞧见褚守成进来对褚守成一笑,褚守成见芳娘面上的笑有些虚弱,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紧她的手。 褚夫人抱着孩子上前,把那小小襁褓放在芳娘枕边,听到稳婆的那声报喜,眉一扬就高声道:“赏,赏双份。”这声音满含着喜悦,芳娘瞧着褚夫人,褚夫人也低头对她一笑,当日尼庵之前相遇,又怎会知道还有这样境遇?婆媳之间,千言万语尽在这一笑之中。 春歌已经听到褚夫人的吩咐,带着人下去领赏,褚家上下都欢喜无限,人间本该多些欢喜少些烦恼才是。 作者有话要说:啦啦啦,完结了,啦啦啦。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