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恶爸抢亲 作者:绿光 第一章   两岸垂柳的秦淮河,一岸书塾,一岸花楼,两相对照,好不热闹。市集沿着河岸上桥,两岸穿廊,南来北往干粮杂货,圈点出大唐金陵城的繁华盛景,十里秦淮带着金陵的丰饶往东走。   整个河面上,画舫处处,彩绣流苏、锦帜扬旗,嬉闹喧天。   然而,今天霏霏细雨从天而降,贩子走避,画舫停休,唯有秦淮河静静地卷浪而去。   站在架在岸边穿廊上的毛曙临,看着河面,看了又看,看了再看,秀美五宫微微拧起,似乎对眼前这一幕感到相当不可思议。   “你不能拉我一把吗?”在河里上不了岸的狼狈男人终于忍受不住地咆哮出声。   “欸,你不是在泅泳吗?”毛曙临慢半拍地反应着,轻捂着讶异微张的粉嫩菱唇。   “你瞎啦!”   “既然是落水,想求救要早说呀。”   他俩已经眉目对视好一会了,他呼都不呼救一声,难怪她会误会。   “那我现在喊了,你到底救不救”用尽最后一分气力,男人朝天咆哮,顺便对天起誓,要不就让他死,否则等他上了岸,绝对要她死得很难看!   因为他怕水,所以不学泅泳,偏偏今天他喝得微醺,不小心教人从桥上给挤落河,偏又遇上下雨,桥上两岸的人都跑光了,要不岂会向她求救?   他家住城南,已经有多年未从这条横过东西城门的河岸经过了,今儿个为了谈妥一笔生意,却累得他失足落河,赔得可大了!   “那你可厉害了,不会泅泳,还能在河里待这么久。”她说时,淡噙着笑。   男人一愣,浑身酒意尽退,才惊觉自己真的在河里待了好一会……怪了,他明明不会泅泳,明明就怕水啊!但是他真的浮在水面上,怎么会这样?   他忖着,突地脑门爆迸出尽乎碎魂般的痛楚,痛得他沉入河底……   只见水淹上他的胸膛、他的脸,淹过他的头顶,那相似的淹水感受,让他想到多年前该死又没死的他……   这时头痛的他突地听见——   “三月!”   自己此刻正沉入河里,是谁在说三月?   他用尽力气睁开眼,想寻找声音来源,抬头瞥见河面恍若有洛神再世,朝他泅游而来,游姿如龙,身形如束带,像在河里随浪逐流的一片柳叶,异样的美、妖诡的美,这样的情境好像在哪见过……      头痛。   头痛欲裂。   宫之宝痛得想要张嘴咒骂这该死的疼,突地,有股微凉的气息逼近,往他的眉心额际缓缓捏揉,那微凉的触感,像是待在水面底下,凉中带着异样的暖,似风如浪地把缠结不放的疼楚慢慢释去。   真舒服~   他向来抿紧的唇微微扯动,紧绷的粗犷五宫也逐渐放松,浓扬的眉头不再深锁,同时,睡意正沉,他压根不想管自己身在何处,顺着睡意深深入睡。   他不知道已经有多久没有这么浓的睡意了,睡得着就好。   于是乎,等到他再醒来时,难得的精神抖擞,感觉像是睡上了一辈子似的,把他这几年来的疲惫一次释放。   只是,这是哪?   宫之宝微挑起浓眉,倒也不惊不惧,深邃的眸缓缓打量着这素雅的房,听着外头细微的喧嚣,最后瞥了眼外头的天色……嗯,应该是下午,但天色太沉,不能确定,唯一能确定的是,这里是间客栈。   换句话说,有人把他从河里给救起。   是那个脑袋看起来很有问题的女人吗?   他哼了声,爬坐起身,伸展着双臂,看着身上单薄的中衣,一头未束的发,眉头立即又攒起。   不会是她帮他换的衣服吧?   这衣服的质地太差,跟抹布差不多,而他的衣服就搁在一旁的架上,整齐地迭好,恍若等着他随时清醒,随时套上,随时走人。   “欸,你醒了?”   门开伴随着轻软的嗓音,不抬眼,他也知道是谁,这声音太细软,太好认。   懒懒横眼抬去,就见那个穿廊上的女子打着水盆进房。   她莲步款移,动作缓慢但姿态却极具风情。再认真瞧她的眉眼,她黛眉杏眼,秀鼻菱唇,巴掌大的脸玉般的瓷亮,是个相当标致的美人胚子,依他所见,不脱十七、八岁。   “爷儿,你醒了,先洗把脸吧。”毛曙临开口,嗓音软细,透着童音。   “这是哪儿?”哪间客栈?   她垂眼替他把湿纱巾拧干递给他。   “秦淮河岸。”她甜笑着,有问必答。   “废话。”难不成她有本事把他从秦淮河岸给拖到扬州吗?   “怎么会是废话?这里真的是秦淮河岸。”毛曙临看着他,语气倒是一点也不恼,神情很正经地道:“我在这儿待了快两年,这儿这么有名,每个上门的客倌都知道这里是秦淮河岸。”   “谁不知道这里是秦淮河岸啊”他恼咆着,却突地一怔——欸,要是往常,他这么一吼,脑门肯定痛得他龇牙咧嘴的,怎么现在却一点事都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   毛曙临眨着卷翘长睫,瞅着他愀变的神情,再看他一身价值不菲的服饰,怎么看都像是个富贵人家。这是她到金陵近两年来的观察心得。   “你看什么?”他蓦地抬眼,恶意吓她。   以往要是这般吓偷偷打量他的姑娘家,肯定一个个吓得放声尖叫,再不也要双腿软跪,羞赧得想要找个地洞钻进去。   但,她没有。   “爷儿生得真好看。”她由衷赞道。   宫之宝呆掉。   她是个异类。   他再确定不过了,打从她能够站在岸边见死不救还说出气死人的话后,他就知道这个女人脑袋肯定有问题,遗憾的是,她长得还挺俏的。   “难不成你在岸边就是因为打量我这张脸,看到忘了救我?”他掀唇冷哂着。   “不,我只是在想,很久没在河里救过人了。”想着想着,所以有些出神了。   “你常在河里救人吗?”怎么,女神龙吗?   嘲讽着,突地想起,在他昏迷之前,游近他的那抹软柳身姿就是她?   “不,爷儿是第二次。”她甜笑着。“幸好你最后有跟我说话,让我知道你不是在泅泳。”   “……”他是不是要感谢自己终于沉不住气先开口?“我要回去了。”   “爷儿住哪?”   “秦淮河岸。”他很恶意地嘲讽她。   她的神情太天真,眼神太迷蒙,怎么看都觉得她太过无邪,显得他很污秽,不污染她,就觉得很对不起自己。   宫之宝站起身,当着她的面脱下中衣,露出他一身结实的好体魄,等着她别开脸,等着她羞涩得说不出话。   “爷儿也住这儿?”她好疑惑。怎么她会不知道呢?   宫之宝很没有成就感地看着她。   这就是她的反应?有没有一点自觉啊?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再加上他衣衫不整,这幕若是教人看见,她的清白可是跳进秦淮河也洗不清了!   “我住在秦淮河岸,你有意见吗?”没好气地应着,他走过她,确定她真的没反应,很气馁地拿起自己的衣物,咻咻咻地快速穿戴整齐,再随手将发束上。   “可是我怎么没瞧过你呢?”两道弯弯柳眉轻轻拧起,像是不解极了。   “你以为你是谁啊?”秦淮河岸长达十里,横穿整座金陵城,她以为想见到他是那么容易的事吗?   “我?”毛曙临以为他在询问她的芳名与出处,赶紧欠身自我介绍。“我是毛曙临,秦淮河岸的厨娘。”   宫之宝翻白眼,很想顺便翻桌,觉得跟她说话好累人。   “我要走了。”   “爷儿不多歇一会吗?”她急忙向前。   “不用。”再跟她多说两句话,他很怕自己会被她传染傻病。   “头不疼了吗?”她又问。   宫之宝微愕,回头瞅着她。“是你帮我揉捏的?”   “是的。”   他有些意外,想不到她的手竟有这么大的魔力。   原本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闭上了嘴,转头离开。   下了楼,一楼是热闹的食堂,他才发现已是掌灯时候,换言之,他从白天睡到晚上了?   真是该死,他染织场里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处理。   嘴里啐着,他快步走向外头,没有道谢、没有谢金,什么都没有,只有他高大昂藏的背影相送。   出了房间的毛曙临看着他的背影很久很久,久到他人早已不在,她的视线还黏在他踏出客栈门口的那一幕。   “你看够了没?”噙着笑意的凉凉嗓音逗着她。“他五宫相当精致,立体眉骨上有着浓扬入鬓的眉,底下有刀凿似的鼻,还有深嵌如黑曜石般的眸,不恼时微扬的唇角。这人生得可真是好看呢,粗犷又落拓的丰采,眉拧生出不怒而威的气势,唇抿迸出不恶而严的气息。”   毛曙临回神,看着客栈大掌柜伊灵朝她暧昧的挤眉弄眼,她不禁抿了抿唇道:“你呀~敢笑我,不理你,我要去厨房了。”   一听见她要进厨房,伊灵脸色突变,快快阻止。“别别别,我的好姊姊,你的客人在那,去忙呗!”二话不说把她推到一桌客人面前。   “毛姑娘~”那桌客人脸露期待,莫名兴奋地看着他。   “请往这儿来。”毛曙临欠身,笑容可人,纤白柔荑指引着通往二楼的木梯。      “一群饭桶!饭桶!”   大骂了一顿,骂到双鬓快要迸出火了,宫之宝才赶紧收功,抱头不语。   一个个被骂饭桶的布庄掌柜、织造场、染织场主事,个个灰头土脸,被骂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等待着老板下一步的指示。   过了许久,宫之宝缓缓抬眼,试着平心静气,却被眼前一张张呆脸惹得又火冒三丈。“余杭水患不断,棉絮短收,赶紧转往扬州调;至于蚕茧不够,就转往苏州振兴馆调,再不够,就混点絮丝在里头,没人会发现的嘛!这些事不需要我多说,你们应该都可以做到,为什么每件事都要问我?我养你们这些人到底是怎样?一个个饭桶,等着混吃等死吗?”   他吃不好、睡不着!头痛得要死,偏又有堆饭桶吵他,那么多生意要处理……都怪老爹,说什么要去云游四海,也不想想他这个独生子有痼疾在身,还硬把所有的家业都交给他打理,根本是要害死他!   要不是他太有原则,有钱不赚太难过,早晚把他的家产败光!   他阴狠着脸,离开位在城中的布庄之后,距离城中位置的秦淮河边有大块腹地,他离河岸很远,不敢靠得太近,就算他今天没喝酒,就算今天的人潮不算太多,但谁也不能确定他的水难之劫到底过了没有。   想到几天前落水,被客栈厨娘救起后,经她轻轻地揉捏了他的额,让他得已好睡数天,就连头痛的毛病也没以往犯得那么频繁。   忖着,他不自觉地抚上痛得快要教他抓狂的额头。   也许,他应该去找她。   早在几个号称再世华佗的蒙古大夫医过,宣称无效之后,他便对这头疼之事束手无策都要放弃了,没想到她那一双手却有那样奇异的疗救,他不求根治,只求短暂快活。   只是,那一带是出了名的销金窝,怎会混了间客栈?那间客栈临河,一踏出客栈门口就是秦淮河,朝着穿廊走约一里路,才有腹地较广的踏实石板路可走,要他再走一趟,若是不小心又被人挤下河……思及此,他不由得想起,为何那一日他竟能待在河里那么久?   为什么?垂眸忖着,脑门又爆起剧痛,恍若有人在他脑袋里抓了把鞭炮炸着。   牙一咬,宫之宝打定主意,不管自己怕不怕水,也不管自己为何能浮在河里,他决定朝那日离开时的地方走去。   加快脚步,眼见前头腹地渐窄,变成河岸穿廊,他微扬起浓眉,向左看去,三层楼高,飞扬的旗帜几乎和邻近的几家花楼都缠结在一块。   宫之宝微眯起黑眸,看着那片扭曲的旗帜,上头写着“秦淮河岸”四个字。   “还真的是秦淮河岸。”原来不是她找碴,而是客栈真叫这个名啊。   他攒着浓眉,快速踏进客栈里,立即有人招呼着。   “唷,这位客倌,这儿请、这儿请~”伊灵身穿湖水绿软绸抹胸,外搭件锦橙色的薄衫,莲步款移,腰间玉锁叮叮当当,头上金步摇清脆响亮,看得宫之宝差点直了眼。   他瞪着她,心想这是客栈吧!   “是啊,咱们当然是客栈,这位爷儿几天前不是才来过?”伊灵拿起纱质团扇掩嘴呵呵笑着。   怪,他刚才有把话问出口吗?“……你还记得我?”   “可不是吗?那日是咱们家的厨娘救了你,赶紧差店里大当家去把你给扛回来的。”伊灵聪黠的水眸溜呀溜的,朝他一身行头打量着。“我是这儿的掌柜,闺名伊灵,今天爷儿是来答谢我家厨娘的吗?”   答谢?想都没想过。宫之宝撇了撇嘴。   “不是来答谢的?那肯定是来用餐的。”伊灵二话不说地朝另一头喊着,“亦然,把咱们店里好吃的、好喝的全都端上来~”不是来答谢的?那就坑、死、你~“爷儿请这儿坐。”   宫之宝几乎是被赶鸭子上架,但也无妨,反正头痛甫歇,他也饿了。   坐上雅座,他开始打量着客栈,摆设得极为素雅,谈不上奢华,但已齐全。正值晌午,一楼食堂高朋满座,隔壁桌的客人吃得津津有味,他想,厨娘的手艺肯定相当了得。   还真是看不出来呢,那娘们。   “爷儿,咱们客栈一楼是食堂,二、三楼是雅房,后院更设有顶极房舍供远途旅客长期住宿,还有总管亲自服侍呢。”在庞亦然送上了一壶茶后,伊灵干脆一屁股在他身旁坐下。   宫之宝张口欲言,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这女人肯定是哪家的花娘,攒够了银两后自立门户,好好的客栈搞得跟花楼没两样。   “哎呀,爷儿好利的眼光,怎么知道我以前是个花娘?”伊灵笑得花枝乱颤。   宫之宝翻了翻白眼,却突地想起,怪了,他有说出口吗?   “你不用说出口,我也猜得到。”伊灵依旧笑吟吟的。“每个进客栈的客倌都是这么想的。”   “……亏你还能不介意。”佩服、佩服。   他替自己斟了杯凉茶,有一下没一下地尝着。   味道算不上顶级,但至少甘醇回韵。   “有什么好介意的?”伊灵狐媚的水眸顾盼生光。“不就是为了温饱?这世道笑贫不笑娼呢。”   “那倒是。”他不禁开始怀疑,那脑袋怪怪的娘们该不会也是跟她同出一派的吧?   正忖着,便瞧她自一道帘帐后头出现,然后就见离帘帐最近的一桌客人喊着,“毛姑娘,你总算来了!”   “靳大爷。”毛曙临见人便笑,笑得柔软似水,饶是铁石心肠都在她眼波底下化作绕指柔了。   “我可以、我可以请你让我舒服了吗?”靳大爷满脸期待,好兴奋哪。   “可以的。”她甜笑着,指着二楼的方向,她走在前,不断回眸笑着。“靳大爷,小心脚下。”   “好好好。”   就在这两人一来一往的对话之中,四处响起了好不钦羡的声响,开始谈论着毛姑娘可以教人多销魂,又说了她可以教人忘却多少烦忧,又说了就算死在她床上,做鬼也风流……   啪的一声,突来的声响是茶杯碎裂的声音。   众人莫不朝声音来源探去,瞧见宫之宝黑了大半的恶脸,吓得纷纷回头,不敢再多看一眼。   “有没有搞错?”他低哑的嗓音恍若从地底下窜起,震得伊灵耳朵嗡嗡作响。   “搞错什么?”她掏了掏耳朵笑问着。   “现在是大白天耶!”他娘的,大白天就行苟合之事,有没有这么缺钱啊!   才在想她是不是跟这掌柜的同一挂,就见她明目张胆地带着恩客上楼,四处纷纷响起她的能人异事之说……真是太~不要脸了!   “大白天又怎么着?”伊灵佯装不解地逗着他。   宫之宝瞪着她,黑眸闪出数道火花,可惜她无动于衷,不痛不痒。   算了,关他什么事?人家喜欢作践自己,他能怎样?毕竟这是个笑贫不笑娼的世道嘛!   恨恨地想着,他再拿起一只茶杯,猛灌了一杯凉茶后,又想起,那他到底是来干么的?原本是想要请她帮他掐揉的,结果她却……说她没脑袋还真是没脑袋!难道她就不会靠那掐揉的功夫替自己攒钱吗?   还是说——黑眸阴狠地朝坐在身旁的伊灵瞪去。   “不关我的事。”她赶紧澄清。   “不是你逼她的?”这里就有现役花娘一枚,谁能保证那没脑袋的娘们不是被她给推进火坑的?   “天地良心哪,爷儿。”伊灵跺着脚,噘起嘴,不依不依~“曙临可是我的好姊妹,我会那样对她吗?”   宫之宝眯起黑眸。那么——是她自愿的?   “可不是吗?她呀……”话未说完,门口传来争吵声,她回头探去,瞧见了一名妇人,后头跟着数位家丁,大剌剌地踏进客栈。   “这里有谁姓毛?”妇人一进门就吼道。   伊灵像只蝶儿般地轻跃到她身旁。“这位姊姊,怎么了?”   妇人一见她满脸狐媚样,更火大了。“客来酒楼的靳掌柜来这儿了没?”   “他呀……”   宫之宝挑起眉,暗忖着,刚才毛曙临喊着那个男人,她好像是叫他靳大爷的,难不成这位妇人是那姓靳的发妻,如今找上门来了?   瞧!大白天就关紧门窗在房内干些私密事,现在人家发妻找上门来,看她怎么办?没脑袋也不是这种呆法!   打定主意不管她死活,却在瞥见那妇人冲上二楼时,他想也不想地足不点地跃上她之前的阶梯上。   “你干么?”妇人吓得倒退三步。   “我……”对呀,他也很想问自己在干么。   关他什么事?就算她被打得残废,就算她被抡到破相,还是被丢进河里淹死……不对,她会泅游,应该淹不死她,但要是拿竿子硬将她给打沉入河底呢?   不知道为何,他心头颤了下。   “你到底要干么?”后方手持棍棒的家丁蜂拥而上,妇人的火焰更涨了几分,有恃无恐。   宫之宝垂眸看着那妇人,她被他内敛的傲慢与气势给吓得再退三步,原本想要再论理,却突地听见——   “好棒、好棒,你真的太棒了~”靳大爷满足的声响极暧昧的从房内传到梯间,妇人瞬间气红了脸,压根不管眼前的男人有多危险,一把将他推开。   “死老头,你死定了!”大白天的就狎妓,到底把她这糟糠妻当什么?   宫之宝被那猥琐的嗓音气得定住不动,但瞧那妇人带着家丁往上冲,不知道为何,他竟也跟着冲上头,愈接近那间房,那靳大爷的声响就愈下流——   “啊啊,嗯嗯~”   一行人停在门外,没勇气推开门去瞧里头究竟是怎生的荒淫场面。   “靳大爷,这样可好?”宫之宝听得出她软暖童音竟掺杂着些许喘息,那喘息让她的童音走了调,变得好惹人遐想,他的胸口绷得好紧。   “好、好极了,这劲儿……好爽、好爽,我真是太舒服了!”最后声响突地抖颤了声,迸出一道像是又痛又愉悦的高音,而后是旖旎粗哑低吟。“我觉得我好像恢复了二十岁的风采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妇人一脚踹开房门,劈头就骂,“死老头!你跟我在一起,就让你没了二十岁时的风采吗”   床上趴着的靳大爷不解地看向杀气腾腾的婆娘,和后头准备行家法的家丁,眉头拧了起来。“兰儿,你这是在干么?”   “你!”妇人圆润且保养得宜的手指向他一指,突地发现状况有点怪。“……你在干么?”   “推拿呀。”靳大爷理直气壮得很。   “推拿?”推拿,她不懂,她懂的是,房内只有一男一女,冒出极其污秽的言语,但吊诡的是,两人皆是合着衣,也未免穿得太快了点?   不对,那模样是根本没脱下过。   后头这句是宫之宝的想法,而且不知道为何,他竟觉得安心了些。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来来来,叫毛姑娘帮你推拿一番,你就会知道我为何每过几天必要来找她一趟。”靳大爷爬起身,对她招了招手。“你不是说颈项这儿挺酸疼来着?”靳大爷不由分说地将她推到床畔,强迫她趴下,再对着毛曙临说:“毛姑娘,得麻烦你了,这帐待会一起算。”   “好的。”毛曙临甜甜吟笑,柔软双掌往她颈项一贴,她随即哼叫出声,“靳大爷,靳夫人很操劳呢,是房好妻子,可不许你待她不好。”   “那当然,我这婆娘是呛辣了点,但我知道她是为我好,替我打理着那家酒楼,忙进忙出的,跟我说她颈项犯疼,我心疼极了。”靳大爷笑着,对着妇人说:“兰儿,现下觉得怎样?”   妇人不开口,然就在毛曙临指间游移停顿,再转揉为按时,她忍不住轻呼出口,“就是那儿、就是那儿,很酸很疼的。”   “夫人,你要记住,可别搬重物了。”毛曙临软浅呼吸着,脸上漾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这儿有些发炎了,我替你推推,待会上药铺子买罐凉膏涂抹个几日,就会觉得舒服些了。”   妇人闻言,用力地回头看向她。“你不气我刚才误会你了?”   “不,我也是有错的,不该把门关上,引人疑窦。”但要是不关门,就怕那声音传送好远好远,会惹人误会。   “啊啊,真舒服、舒服啊~”妇人忍不住的感动低吟着。“我觉得我也快要恢复到未出阁前的身强体壮了呢。”   真是通体舒畅,好神的手呀~   “可不是吗?”靳大爷一脸赞赏地看向毛曙临,余光瞥见门边有尊黑色的雕像,下意识地探过去——“哇,这谁呀?” 第二章   “你不是厨娘吗?”   就在靳大爷偕同发妻,两人再三道谢,带着大批家丁离去后,宫之宝劈头就这么问着。   “是的。”毛曙临下了床,用力地点了点头。   宫之宝闭了闭眼,很无力地垂下肩头。“厨娘需要干这种工作吗?”   “怎么,头又疼了?”她走向前,很自然地搀着他到床上坐下。“躺着,我替你推拿一番吧。”   “你连推两个,不累啊?”刚才站在门边,他可是亲眼瞧见她按揉的劲道有多大,几乎是用尽全身的气力。   “不碍事的。”她脸上堆满教人舒服的笑,轻易地征服了他的心。   宫之宝乖乖躺下,看着她葱白的指落在他的额上,他闭上眼,感觉力道沿着鬓毛往上推,恍若有股麻栗感穿透而过,带着难喻的波动,注入他的脑门,如水般逐步吞噬了脑袋里头闷燃的火。   极、乐、呀!   他总算知道那靳老头刚才为什么会叫得那么猥亵了!   实在是她这劲道如浪袭来,卷入苦难,尤其是下指之处,酸楚并存,顺畅翻起,教他快乐似神仙哪~   “舒服?”瞧他唇角微勾,毛曙临眸底的笑意更浓。   “嗯……”他从喉口滚出了感动。“你这推拿是上哪学的?”   “无师自通的。”   “这么强?”可以无师自通?“欸,你既然有这么好的手艺,为什么不干脆自己摆摊攒钱算了?干么到这儿当个厨娘?”   不过话说回来,她这推拿的手劲这么道地,说不定她的厨艺亦是一等一的强。   “这说来可话长了。”她轻叹口气,脸上依旧漾着笑。   “说吧,我不介意听。”反正闲着也闲着,再加上头也没那么疼了,听听故事也无所谓。   毛曙临想了下,才轻轻启口,“其实,我是被这儿的掌柜给救的,所以便在这里当差,算是报答掌柜,也算是替自己攒口饭吃。但原本是要当厨娘的,可掌柜的说我有着推拿好本事,应该擅加利用。”但实际上是灵儿根本不让她进厨房。   “她救你?”宫之宝蓦地张开眼。“她没要你干什么古怪的事吧?”   “没呀,你别瞧伊灵好像有些不正经,其实她人很好的。”   “是吗?”他很怀疑。“等等,你说说来话长,怎么才一句就说完了?”哪里来的长?唬他呀?   “你想听我的事吗?”她有些犹豫地问着。   宫之宝轻佻地挑起一边的眉。嗯,怎么觉得她这说话的口吻有点怪?他轻咳了声,“如果你不想说,我就不勉强。”   好像一副她说了,他就得要准备娶她似的,谁敢问啊!   “如果你不想听,那我就不勉强。”   喂,有必要学他说话吗?“算了,你开心就好,不过我可真爱上你这手艺了。”再次闭上眼,那难言的舒畅感依旧如浪席卷,舒服得教他快要低吟出口。   “你喜欢吗?”她有些喜出望外。   再次张开眼,瞧她又凑近自己几分,近到已经可以让他清楚分析出她身上戴的是哪种香包了……干么呀?喜欢又怎样?直接打包带回家吗?他暗讽着,突地眼睛一亮——也许可行。   “你有到府服务吗?”就算不能整个包下来,但一天一回,应该不过份吧。   她眼色微黯,但还是强打起精神扬笑。“爷儿府上何处?”   “就在……秦淮河岸。”故意逗她。   “住这儿?”她傻气问着。“爷儿今天要住宿吗?”   宫之宝眼皮无力地抽动了下。逗她真的很没趣。“我说,我住在秦淮南岸东十字大街底。”离秦淮河岸是有点距离的。   “那儿呀……”她忖着那儿离这里有多远。   “从这儿到那儿,脚程快些,不用一刻钟。”但若依她的脚程嘛……“给你半个时辰,应该走得到,不过,若是你答允了,我会派马车过来接你。”   “这样好吗?”   “有什么不好?”难道是在意打赏的问题?“放心吧,上我那儿一回,我一次赏你一两银,够吧。”   “一两银?”一两银算多还是少?她不是很清楚。“都可以,我只要能够安家就好。”   “安家?”哦喔,对厚,说不定她上有老父老母。“放心吧,只要固定时间过来一个时辰,其余的时间,我是不会占用的。”   “那……哪个时候好?”   “就晌午过后吧。”   “……好。”她瞅着他舒服的阖上眼,瞅着他唇角微扬的笑,瞅着他眼底的黑影,弯弯唇角抹上淡淡苦涩。   毛曙临错愕惊诧得说不出话。   菱唇微张,她站在朱红大门前,望着里头穿堂厅后的楼阁亭台,院落交错,浑然天成的河水引入府中,巧夺天工地成为每座院落的分隔,以小桥衔接,百花为饰,绿荫为林……   “毛姑娘吗?”宫府管事留意快快迎向前来。   “呃,我是。”毛曙临缓慢地把视线拉回至眼前白发苍苍的老者。嗯,不对,只是头发而已,没有很老,叫声大叔就可以了。“大叔,这里是宫府吧?”   “正是,这里是金陵宫府,主事的宫爷正是江南文明侠义的锦织布庄老板,我是这里的管事,毛姑娘唤我一声留管事即可。”留意笑容可掬,长臂朝内指引着。   “请往这儿走,爷儿正等着呢。”   “喔,好。”      她俨然像个乡下土包子,被宫府近乎鬼斧神工的自然园林给震慑的说不出话来,跟着留管事的脚步,在曲桥上拐来弯去的,总算来到一处主院。   她走了有一刻钟吧。   好大的院落啊……“管事先生,请问宫爷以前曾经重创过头?”走得太久,她忍不住闲话聊着。   留管事惊地回头,精璨黑眸直打量着她“毛姑娘是打哪听来的?”   那就是有喽?毛曙临缓缓地把心思一点一滴地收在笑脸底下。“我猜的,宫爷头犯疼,像是撞击过,我是这么猜的。”   “毛姑娘确实是慧洁,我家宫爷确实是在十年前受过伤呢,十年来被这头疼给折磨的紧。”说到这,留管事突地加快脚步。“快快快,我到忘了宫爷头正犯疼呢。”   “喔。”她顺巧地小碎步跟上。   留管事快步穿过庭院,来到后方主屋的正厅门口。“爷儿,毛姑娘到了。”   “进来。”那嗓音极沉,像是万般压抑过。   留管事立即替毛曙临开了门,随即退下。   毛曙临水眸子瞅着伏在案前,脸色苍白又神色猛厉的宫之宝。   宫之宝连话也不说了,食指朝她勾了勾,面色痛苦地扭曲起来。   毛曙临立即会意,快步向前,恍若带着魔力的葱白十指轻压在他的额际,凉如水,暖如风,深镂在脑海死赖不走的痛楚瞬间被抽掉了许多,他才吐了那憋着已久的一口气。   “头很疼吗?”她捷眉轻问着。   “不是很疼,是根本痛得要死。”他能撑到现在,觉得自己真是了不起。   “怎么没找大夫?”   “没用,全都是一堆脓包大夫。”他哼了声,高大的身形缓缓地朝后贴进椅背,她身上馨雅的香气突地撞进他的鼻间,教他心头一颤,脱口问:“你身上的香料可真特别。”   淡雅馨宁,不是特别浓,亦不俗,就是觉得很清爽,清爽到胸口麻傈着。   “……我没用香料。”   “喔,那就是……”他二话不说,急踩煞车。   天生的体香?怎么会有如此教人觉得舒服又莫名起心动念的……思及此,他啐了口,体香就体香,又不是没问遇姑娘家身上的天然香料,他跟人家紧张个什么劲儿?竞因此而心浮气躁,这多年在商事上历练出来的内敛自制全都白费了!   “宫爷?”   “……你说话别忘了继续别掐!用力一点,你今儿个没吃饭吗?”他近乎羞恼地低咆着,语气很重,偏又能教人感受到他半点恶意都没有。   “喔,好。”她深吸口气,按!   “哇,你杀人啊!”宫之宝快手揪住在他脑们上偷袭的双手,回头,怒沉黑眸直瞪着她。“你没事使这么大的劲做什么?”   这手恁地细弱,她是哪来的力道将他掐得这么痛?   “……不是宫爷要我用力黠吗?”她疑惑又不解地看着他,然后澄亮水眸往下探去,落在他紧抓的手。“会疼呢。”   “嘎?咦?喔!”他这才发现他扣着她的双手,而且扣得很用力,白皙手腕上头都出现一道明显瘀痕了。“真是该死,我这是怎么着?等我一下,我差人拿药遇来。”   “不用了。”她有些受宠若惊。   “那怎么可以?你要是伤了手,往后我找谁为我推拿?”他损失可大的呢。话落,他快步走到外头喊着下人。   毛曙临缓缓垂下眼,瞅着上头红地近乎醭血般的瘀痕。   原来是怕往后没人帮他推拿呀……   “药来了,来了。”他折回,拉着她到一旁的锦绫矮榻坐下。“这药膏挺凉,可以通血除瘀。”   毛曙临瞧他挖了一口药,轻柔地往她腕间涂抹着,均匀地推开,仔仔细细地涂抹,无一处漏失。   她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垂敛的长睫在他眼下形成一道荫影,然漆亮眸瞳欲能自浓密长睫中并出十足霸气的光痕,立体如刀削似的鼻直挺,感觉像是极顽固,然他的唇菱角分明,唇角微勾,理该是个爱笑之人,但他欲几乎不笑。   他表情很多,但笑意很少。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突地笑了——   “怎么,瞧我瞧傻了?”他嘴角勾得邪气,笑得愉快,就连长睫也微之轻颤。   “没!”难得的,这一回反应超快,愈显得她作贼心虚。   “是吗?”他还是没抬眼,口吻漫不经心极了,然而抹在她腕上的力劲愈来愈轻,像是在呵护什么至宝似的。   “宫爷,你千万别误会。”瞧他像是误解了什么,毛曙临急急想要解释,略鹫下身——   “喂!”听她忙解释,他心头有点不舒服,不爽地抬脸,说时迟那时快,毫无心理准备的两张唇就撞在一瑰,就像是两颗没有防备的心刹那间撞出了莫名火花。   他瞪大黑眸,唇上迟来麻麻傈傈的电流,那粉嫩的唇瓣竟是恁地软润,恁地诱人遐思。   他是男人,面封投怀送抱,没道理不屈就的,更何况是她自己贴遇来的,又不是他强迫她的,关他什么事?况且她又没拒绝、没反应……   思及此,幽深的黑眸直瞅着熠亮水眸淡泛着雾气,慢慢堆成水珠盈在眶底。   “这是意外。”多顿了下,他心不甘情不愿地退开一些。   可恶,太不遇瘾,太不遇瘾了!   可是,他除了退开还能怎样?那双无麈秋水满是楚楚可怜的泪光,让他觉得自己好禽默,一张脸不知道要搁到哪去,那颗蠢蠢欲动的心更不知道要怎么安抚。   “嗄?”毛曙临慢半拍回神,不解地眨眨眼,水眸好迷蒙,神情好无辜。   宫之宝横眼瞪着她。“嗄什么嗄?你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是不是?难不成是要我跟你道歉吗?好,我道歉,行了吗?”他禽默不如,可不可以?   “为什么要道歉?”她还是不懂。   他瞪大极具杀伤力的黑眸。“不用道歉吗?”早说嘛!不对,为什么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虽说近来女子观念开放许多,但好歹女子首重名节,不至于教人亲了嘴还一点反应都没有吧!   “不用啊,这只是不小心。”她甜甜笑着,似在笑说他很实心眼,不遇就是芝麻绿豆大的小事,他也能看得那么认真。   “那你刚才是在哭什么?”他咬牙咬得好酸好痛。   是!他就是很认真!亲了嘴还不够大条?若是直接把她推上床,来个霸王硬上弓,生米煮成熟饭,再跟她说,抱歉,不小心,行不行?   “没,只是想到了一些事……”   想到一些事?这电光石火的瞬间,她竟还能想到其他事,眼里完全没有名节两个字的存在,宫之宝简直是气到无言以封。   “……你在生气?”两人封看许久,她好不容易从他黑眸中读出了愤怒的火花。   “我为什么要生气?”他哼笑着,脸色说变就变。“你重不重名节关我什么事?”   “名节?”她垂下长睫,细细咀嚼他说的话。“这很重要吗?”   宫之宝一双极具危除性的虎眼瞪大。“不重要吗?名节封女人来说就像命一样重要,你说,重不重要?”她到底是打哪座深山野林来的?   “喔,我想起来了,灵儿有跟我说过。”她很受教地用力点头。   灵儿?“那个花娘?”花娘跟人家谈什么名节啊?   “她已经不是花娘了。”   “管她是不是花娘,反正她说的话不能听。”花娘哪来的名节可言?“你要记住,你跟她不同,你是清白人家的姑娘家,别老跟那种女人混在一块,早晚有天,连你也会被染上污名。”   毛曙临闻言,微抿起唇。“请不要这么说灵儿。”   “我偏要说她,怎么着?”花娘还怕人说啊?   毛曙临倒也不跟他争辩,直接起身,准备走人。   “喂,你要去哪?”   “话不投机半句多。”避免生气,还是别谈得太多太深入得好。   “我又没说错!花娘本来就是为了钱财,什么都可卖。”他椅在矮榻的把手上,瞧她动作缓慢地朝门口走,像是打算一去不回头,他牙一咬,“大不了,我不说了,总可以吧!”   他退一步,可以吧?   她缓缓回头,那双水眸子看似傻气,欲也有着属于她的坚持。“公子是个富贵人家,不会懂得某些女子在这世道下,为了攒钱,得要付出多少努力。有许多事,不是单看一面的。”   “我知道。”他看起来有那么不解世事吗?   “灵儿是我的好朋友,在我最危难的时候,她二话不说地帮了我,这恩情比天还大,我不允许任何人封我的好友口出恶语。”   “我道歉,可以了吧?”他气势又虚了几分。   “跟我道歉有什么用?”   “跟你道歉,让你心里好受。”说着,他撇了撇唇,又说:“往后见着她,我会封她客气一些,这总可以了吧!”   “真的?”她有些迟疑,总觉得像他这样的天之娇子,不遇只是随口说说罢了。   “要不要我跪地发誓啊?”   “宫爷可别以为誓言可以乱发,若是做不足,真会遭天谴。”她可是亲眼见证了毁誓言的下埸呢。   宫之宝眯眼瞪着她,黑眸透着让铺子的掌柜看见会浑身发毛的恶光。“毛毛姑娘,你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呀。”居然敢怀疑他宫大爷起誓的背后用心,以为他做不到吗?   毛曙临瞅着他,偏着螓首。“我没有啊……”   宫之宝咬牙低吼了声,大步走到她面前。“我宫之宝在你毛曙临面前起誓,若是忘了今日所言,必遭五雷轰顶。”怕了没,这种毒誓不是每个人都敢发的!   毛曙临闻言,螓首微偏的看向门外。   “你在看什么?”喂,他在发誓耶,这么严肃的事情,能不能拨点心神注意他一点?   “我在看有没有落雷。”今天天气不太好,天空雾蒙蒙的,好像就快下雨了,会打雷也不太意外。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粗喘口气,脸色狰狞了起来。   他听错了吧,肯定是听错了吧!   她居然在看有没有落雷!有落雷又怎样?会拐弯打进他屋里头吗?这不是摆明了根本不信他起的誓、不信他的决心,等着看他被雷劈死?有没有这么狠毒啊!   毛曙临收回心神,很认真地看向他,“宫爷,记得,今天千万别出门。”   宫之宝闭了闭眼,一口白牙咬得好酸。“给我听着!别以为本大爷在说笑,一言既出,四马难追!我说到一定会做到,你要是不信,咱们立刻就走。”话落,他一把扣住她那像是一折即断的手腕。   然而这一回,他力道放轻了许多,就连嘴里说急,脚步也刻意放慢,就怕她跟不上。   “去哪?”她不解,直被他拖着走。   “去跟那个花娘道歉。”这样可以了吧?可以充份地表现出他知错能改的诚心诚意了吧。   “她叫伊灵。”不爱他花娘花娘地叫着,她再次更正他。   “姑娘家的闺名岂能容男子唐突?”   “可是你刚才叫了我的全名耶。”她的能叫,伊灵的不能叫?这会不会有点厚此薄彼?   他突地停下脚步,没注意的毛曙临一头撞上他的背,痛得她捣起鼻子。   “没有吧,我刚才是称呼你毛毛耶。”他回头,神情很认真。   他不可能犯这种错误的!太多女人都巴不得混进他府上,所以他对女子的防备比男人还多,哪可能唐突她?   毛曙临捣着鼻子,痛得水眸泛泪光。“有,你刚才起誓时,有叫我的名字。”呜呜,好痛?   宫之宝垂眼看着她蒙雾的水眸,那无辜惹人怜的眸色,恍若挟怨还羞似的,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突地卜通卜通地乱跳一通。   “有叫就有叫,有什么了不起的?”他大手胡乱挥着,企图来个船遇水无痕,顺手再牵住她的手。“走走走,办正事比较要紧,等我跟她道完歉之后,你一定要再替我推拿,知道了吧。”   “喔,原来你以为我会因此而不帮你推拿?”她轻喃着,恍然大悟:心头蕴着难言的失落。   “不然呢?”问她,也问自己。   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理由?   这不讨喜又不够骢明的女人,除了推拿的手艺太绝,还有那双眼睛教男人看了很想照顾她以外,他想不出她还有什么其他长处。   只是,心跳得好快呀,跳得他浑身都发热了,热得他连掌心都透着火,熨着她软暖的掌心,手心酸软了起来,这诡异的滋味似渗入体内,顺着血液横行,教他浑身又麻又软的。   心头又酸又甜又苦又涩的……他娘的!什么玩意儿!   不就是牵着手而已,哪来这么多诗情画意的滋味?骗人没牵遇吗?不就是一双手,柔白的、细嫩的,他牵到已经不想牵了,而她的手绝对不会是最软最嫩最白最美的那一双,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牵着她的动作,竟是如此自在,恍若他打一开始就改这样牵着她,站在她身旁的也该是他……   他在想什么啊?为什么无端端的生出这可怕的想法?   “爷儿,这位毛姑娘家中有急事啊。”留管事从小桥另一端跑来,喘了口气忙喊着。   “什么事?”   “有人傅口讯,说毛姑娘的家人出事了。”   “家人?”他回头看着她,见她脸色瞬地刷白。   “我、我要赶紧回去了。”她紧张慌乱,想跑,欲双脚发软。   宫之宝将她的不安都尽收眼底,握着她的手依旧未放。“我送你回去。”话落,看向留管事。“立即备马车。”   “是。” 第三章   她从来没有太多的萝想,更不敢痴心妄想。   但是如果可以,可以让她再见他一面吗?   天下……好大,大到她根本不知道要往哪去找他,半点头绪都没有,只有一劲的相思牵引。   如果她的人生只到这里为止,是不是老天可以可怜她,让她再见他一面?   “娘、娘,你醒醒,你醒醒,我拿了些包子回来,你先吃点,好吗?”突地,一阵力道摇晃着她,逼迫着她清醒。   清醒的瞬间,一阵冻得教人直发抖的寒意侵入她的四肢百骸,她用力地掀了掀千斤重的眼皮子,一张俊秀而青涩的面容就在她的面前。   他面黄肌瘦,但身子欲比寻常孩子高一点,如今已快要和她一般高了,可以扶着她走,说他要保护她。   毛曙临试着想勾笑,缓和儿子极力掩饰的不安,但是她欲虚弱得连说话都累。“三月,你怎会有包子?”   “我……”毛三月面颊凹陷,向来炯炯有神的虎眼此时竟有些闪烁,不敢跟她说,这是他去偷来的。   娘已经窝在这间破庙饿了好几天,他怎么行乞也没人要给他粗食,想到渡头找点工作,又嫌他太小,在没辩法的情况之下,他只好用偷的……他也不想这么做,但他真的无计可施。   “你该不会是……”她突地清醒,往腰间一探,抓起系在束带上的鸟柄锦扇,整颗心才安稳了下来。“我还以为你把扇子拿去典当了呢。”她呼口气,拍拍胸口,露出安心的笑。   他瞪着她,脸上有着超乎年杞的世故和悲伤。“你都快要饿死了,还留着这把扇子做什么?”   “可是……可是,这是你爹留给我的,我若不带在身边,往后就没法子相认了。”   “还相认什么?天下这么大,你要上哪去找他?找到了又怎样?你以为他还要你吗?若他还要你,就不会丢下你这么多年不管!”多年的辛酸冒上心头,痛得他模糊了双眼,气的是娘的执着和傻气。   他要娘离开那座山谷,只是想要远离蜚短流长,而不是要她来找爹的!她绣帕子绣到指尖都破了,也负担不起两人在外流浪的费用,但娘欲宁可要留着那把扇子,事可饿肚子也不愿典当那把扇子!   那把扇子,会比他们母子的命还重要吗?   她眨了眨眼。“三月,不要气你爹,你爹不是不要我们,他只是找不到我们。”   “不对,是我不要他!”毛三月恼火地扯下她腰间的锦扇。   “你要做什么?”   “我要当了这把扇子!”然后买很多很多好吃的东西袷给娘吃!   “不可以、不可以!”不知打哪来的力气,居然让饿了几天,浑身没劲的她立时奔起,眼看着就快要抓到他,他欲已奔出破庙口,撞上一堵肉墙——   “唷,瞧瞧,这把扇子看起来真是精细呢。”被撞的男子一身粗布衣裳,轻易地一把拎起毛三月,抢走他手上的扇子,看向身旁的同伙。“依我瞧,这分明是这小子偷我包子时,顺便从我身上摸走的。”   “可不是吗?”同伙咧嘴笑着,打量那把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的锦扇。   “胡扯!我偷的只有包子!”毛三月吼着,想要伸手抓回娘亲视为心头肉的绵扇。   男子把扇子高举遇头,一把将他推开。“包子,就当是老子舍你的,这扇子,老子就收下了。”   “这位大爷,那是我相公的扇子,请你还给我。”毛曙临冲向前去,紧抓住那把锦扇。   男子看向她,眼睛为之一亮,和同伙对看了眼,嘿嘿露出淫笑。“这位娘子,这是我的扇子,我就是你的相公啊。”他轻而易举地将瘦弱的毛曙临给拽进怀里。   “你放开我娘!放开我娘!”毛三月冲上前去,欲被两个大男人一脚踹到破庙一隅,痛到动不了。   “请不要这样子,把扇子还给我,那是我相公的扇子……”两个大男人欺上身,毛曙临的眼里从头到尾都只有那把锦扇,那是除了三月以外,最重要的宝贝。   “咱俩就是你的相公啊。”两个大男人将她推倒在地,动作粗鲁地撕开她身上捕了又捕的破旧衣裳,扑上她瘦弱的身子。   “不要、不要……救命啊……”毛曙临护着自己,欲抵挡不了四只有力的臂膀。   角落里的毛三月见状,拚了命地在地上爬,痛苦地呕出一口血,泪水难以控制地滑落。“不要、不要……我求求你们,放遇我娘,我给你们做牛做马,一辈子给你们做牛做马……”   都是他的错,如果他不要到包子摊去偷包子,就不会害娘遇到这种事了。   正当毛三月深恶痛绝的当头,说时迟,那时快,一阵风飚进破庙里头,压在毛曙临身上的两个男人瞬间被踢飞,昏在角落。   毛家母子俩错愕的对看一眼,泪水都含在彼此的眼眶里,搞不清楚眼前到底发生什么事。   “想做牛做马,倒不如到我的客栈里,意下如何?”站在最前头的女子,一身华衣锦服,动作迅速地褪下外袍,盖在毛曙临的身上,顺便把随手抢回的扇子交到她手上。   “谢谢你。”她滑下泪,看着与这名女子同行的男人,轻松地将儿子抱到她身旁,好让她可以紧紧地将儿子拥入怀里。“谢谢你们。”   天下真的好大,她不知道到底该要去哪找他,她只知道,她不能再让三月为了她受苦了。      秦淮河岸客栈后院,以湖泊为界,分为前院经营的食堂和客栈,后院的雅舍和当家的院落。毛曙临名为厨娘,实则为推拿师,跟着客栈当家、掌柜和总管一块住在后院的三幢院落.   后院,三幢院落最西边的春满楼正厅——   “三月、三月,你没事吧?”   被唤作三月的孩童,外形高大,看起来像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但仔细瞧他青涩的脸庞,可能不超过十岁。   “我没事。”毛三月很酷,被毛曙临搂进怀里,一双不属于他这年纪的眸深沉地看向送她回来的男子,目光直直盯着,露骨地上下打量,而后在眼里很直接地画了个叉,就像夫子今天又在他的卷纸上头打了个大叉一样。   接受到不善视线的宫之宝,浓眉微挑,若有似无地哼了声。   一个小鬼头,臭屁个什么劲?叫三月很了不起是不是?怎么会有人的名字叫作三月?   三月?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着。   “你没事?可不是说你有事吗?”毛曙临抓着他,上看下看,翻了一圈,左看右看,努力地想要在他身上找出蛛丝马迹。   “……”毛三月噤声不语。   “跟人打架。”说话的人是秦淮河岸客栈的首席总管屏定言。她神色冷峭,冰似的眸直瞪着毛三月的背后。   那感觉,像有两支冰柱不断地钻进他心里,不容他抗拒,逼得他硬着头皮委实道:“有个混蛋骂我,我不睬他,他扔了我的笔,我气不过,就……”终究是个孩子,话到最后,默默地低下头,等着她从轻发落。   “你、你……”毛曙临酝酿许久的泪水呗的一声,哗啦啦地倾落。“都是我不好,才会害得你、害得你……”   圈抱着他,泣不成聱,语音含糊成一片,让人搞不清楚她到底是在哭说着什么。   毛三月很别扭地轻拍着她的肩头。“不关你的事啦……”他都长这么大了,个头比她还高,娘还三不五时要赖在他怀里哭,真的是让他很不知所措,羞得要命。   “呜呜呜、呜呜呜~”   毛曙临还在哭,哭得柔肠寸断、楚楚可怜,哭到在后头等待许久的宫之宝脸都臭了。   “哭什么哭,人都还没死,有什么好哭的?”哭到他心都烦了。   毛曙临突地止泪,回头呆望着他,而后哭得更加卖力。“哇哇哇~”   蔫地,屋内两双极不认同的视线,一女一幼,毫不客气地朝他直瞪而去。   不是吧~又是他的错?   还要他劝?啐,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那个、那个……”宫之宝用力地咳了两聱,伸出手,用不及十分之一的极轻微力道拍上她芊秀的肩。“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小孩子嘛,打打架可以强健身骨,可以锻炼体魄,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毛三月和屏定言同时翻了白眼,快要被他胡乱的鬼话给气死,岂料——   “真的吗?”毛曙临回眸,泪眼婆娑,怯怯地问着。   这样也信?管他的,别再哭了就好。“是啊,没错,不信的话,你问他们。”快快把烫手山芋丢到他人身上。   宫之宝看向准备被人轮番质问的大小二人组,却见两人唇角微勾,若有似无地轻哼了声,同一个鼻孔出气,恍若早看穿他的把戏,觉得他的举措很羞耻……有没有搞错?他手下留情耶,不要以为他真的不会耍狠,他只是不想那么做而已。   想看他耍狠是不是?有那么想看吗?   他暗暗耍着狠,目若锐刀,凌空舆一大一小交战,一双虎眼凌厉的瞪视,却突地发现有道暖暖目光打一开始就烫着他不放。   垂眼,对上她婆娑的泪眼,不知为何,他觉得心好软,整个人瞬间软掉,戾气、毅气通通都消失不见。   “你斡么这样看我?不信我的话?”看得他口干舌燥,心口发烫,搞得他混身很不对劲。“真是的,这孩子看起来也不小了,你让着弟弟让成这檬,会不会太保护了一点?到哪天,他连反击都下会,被人在暗巷里从背后捅死,那就是你造的孽。”   毛三月瞬地眯起一双同样很有蛮劲的虎眼,直接朝他撂狠话,“臭老头,你在说什么浑话?会在暗巷里被人从背后捅死的是你!”   宫之宝闻言,黑眸眯得更有劲,“臭小子,谁是臭老头?老子在巷子里与人浴血对战时,你还没投胎啦~敢这样跟老子呛话,你算哪根葱啊?”   毛三月小小年纪,眸色已经很阴狠,冷冷瞪着他。   宫之宝年纪一把,眸色比他还阴冷,要笑不笑地瞪着他。   “他不是我弟弟。”有一道细软嗓音突地杀入。   宫之宝眼睛瞪得很忙,随口回着,“随便啦……”顿了下,看向她忍下住问:   “那你干么跟人家哭得那么激动啊?”   既然不是她的弟弟,那就不是她的亲人,没事干么哭得这么心酸?   “因为他是我儿子啊。”她说得理所当然。   “喔~~是你儿子啊。”宫之宝意会地点点头,了解她为什么哭得像是掉了块心头肉似的……虎眼蓦地瞪大,难以置信地对上她澄净眸色。“你儿子?!”   他问得小心翼翼,很怕是自己听错。   “是啊。”可这厮岂会懂得他小心保护的心态?回答得大剌剌的。   宫之宝不相信,眯起很有杀气的眸。“这小子今年几岁?”他娘的!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到底是怎么生出这么大的儿子的?   “三月快十岁了。”   “那你几岁?”   “二十五岁。”   他眯紧如锐芒锋刀的魅眸,从上而下,由左而右,仔仔细细地将她打量过一遍,而后深吸口气,闭上能置人于死地的狠厉眼眸。   “你看起来像是才及笄没多久,居然诓我你今年二十五,你是拿我当傻子吗?”他娘的,他是如此看重她,一听她家里有事就立即陪她赶来,岂料她竟随口唬弄他!   毛曙临瑟缩地瞅着他,不懂他突地发火是怎么一回事。   “你凶什么?”毛三月恼火地护在娘亲面前,年纪小小,却已有几分大人样。   “你是什么东西,凭什么这样凶我娘?”   “你娘?!”他声音抖高又颤。   难以置信、难以置信!   这根本就是小鸡带小鸡嘛,哪来的母子模样?可,若不是母子,这两人又怎会如此相似?   没来由的,这份认知教他好恼。   布庄生意被抢,也不会教他感到如此恼火,底下掌柜一个个不懂得变通,他顶多是臭骂一顿,但此时此刻,他就为了个女人,一个看起来年纪很小很好骗的小姑娘而大动肝火!   “等等,你家相公呢?”他顿了下,突问。   “……没有。”毛曙临垂下脸。   “没有?”宫之宝的嗓音飙高数个音,一双虎眼瞪得都快要裂开了。“你没有相公,你家儿子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他……”她有口难言。   “他怎样?死去哪了?”居然放这一对母子在客栈里谋生。   “我不知道嘛!”顾及身后的毛三月,毛曙临有些为难地道。   不知道?他耍狠地瞪着她。   根本就是她人呆脑残被人骗吧!   她看起来就是一副很好骗,好像在告诉每个人,赶快来骗我、赶快来骗我的傻样,谁不骗她?   吃干抹净后拍拍屁股走人,他一点都不意外,真的不意外,但是、但是……   “毛曙临,你真是蠢到底了!”他火大吼着,完全管不住情绪。   他是疯了!   宫之宝厘下清这突来的火是怎样的情绪,只能恨声拂袖而去。   毛曙临傻不愣登地瞅着他燃焰而去的背影,想追,儿子却挡在面前。   心,酸酸涩涩的,眼,热热麻麻的,发痛。   “娘,你认识他?”毛三月回头,神色平静地问。   她垂下眼,咽下所有不能说的痛,唇角勾上。“他是娘的客人,一天替他推拿一回,就可以拿到一银两喔。”   就只是这样而已。      儿子?真是见鬼了!   她看起来就像是个不解人事的小姑娘,怎么可能会有个那么大的儿子?   难怪她说要安家费……原来她没有老父老母,倒是有儿子一枚……混蛋,最好不要跟他说,她连儿子的爹是谁都不知道!   这样的话、这样的话……   “宫爷,真的是很抱歉,明年御贡已经由苏州的玉绣庄胜出了。”   “真是天杀的!”宫之宝突地重咆出声,虎眼噙着肃杀血丝,吓得眼前一千人倒抽口冷气,全躲到角落去。   “宫、宫爷?”身旁的莺莺燕燕吓得个个面色如纸。   “干么?”宫之宝回神,想起自己竟在秦淮河岸边的某家花楼里与人谈生意,抬眼瞪着身前几个胆颤心惊的宫员,挑起单边浓眉,粗声问:“见鬼了?这样瞧我做什么?”   “呃,本宫仔细想了想后,也许这御贡之事,尚可以更改。”打京城来的少府监、织染府的宫员缓了缓声说。原本是打算藉机要求高一点点的佣金的,但宫爷的脸好可怕,还是算了。   “哼!”宫之宝哪里知道他先前到底说了些什么,但既然像是谈出了点谱,他也就下管了,心浮气躁地瞪着窗外。   外头,漆黑的夜色被河面灿亮的灯火给映成澄黄一片,繁华的街上不少贩子自成个市集,吆暍兜售着。   春夜被哄得极暖,他的心却很冷,头很痛,脾气很暴躁,感觉像是不小心遗失了什么,但任凭他想破头也想下出个所以然。   “宫爷,喝点酒嘛。”身旁的花娘衣衫半解,酥胸半露,就连一大截的雪白大腿也半露着,合该要让人心猿意马,然他却压根下起心动念。   烦闷地啜了口酒,他随口问:“刚才说到哪了?”   “宫爷,本宫刚才说,明年御贡一事……”   “知道了,你搞定就好,该给的谢礼不会少。”他随手挥了挥,大口暍着酒,想藉着酒气浇熄胸口上闷燃不散的火焰,然,却恍若是火上加油似的,愈是暍,他愈是烦躁,余光瞥见花娘纤白玉葱的指,就教他想起那女人……   蠢!就说她蠢还不承认!   被人搞大肚子,连孩子的爹是谁都不知道,这不是蠢是什么?   “多谢宫爷。”宫员小心翼翼地审视他的表情,确定还能收到佣金,不禁松了口气。“只是,宫爷还要应付西域通路的商货,还要应付御贡,再加上近来皇上喜获皇子,除了决定大赦天下,还打算大肆将皇宫除旧布新,宫内的布匹需求量可能比往常还多,宫爷忙得过去吗?”   金陵宫府的锦绣布庄是雄霸整个江南布匹总出口,布料新颖且织法创新,绫罗绸缎,无绣精绣镂绣,各式绣法更是闻名京城,不少达宫贵人皆指名非得要锦绣布庄的布匹,运送到西域,一匹布可以换上两匹骏马。   “大赦天下?”宫之宝喃喃自语着,只想着大赦天下,压根没注意宫员后头还说了什么。   一旦大赦天下,那人岂不是要出狱了?   有个儿子多了不起?非得要大赦天下,普天同庆啊?是嫌他不够烦吗?   “宫爷,吃点东西。”花娘夹菜就他的口,挨得极近,近到他可以轻易闻见她身上极浓极艳的香。   以往不觉怎样,但今天却特别感觉俗艳而呛鼻。   可恶,这是为什么?   凡事不顺、不顺啊!   他突地扑向身旁喂菜的花娘,埋进她细嫩的颈项,用力地嗅闻那呛鼻的香,强迫自己遗忘那曾经嗅过的淡淡雅馨。   不要再想起那个教他气得半死的女人!   他是何许人也?曾几何时为人如此牵肠挂肚过?但心底恼她,偏又想她,忧她那笨性子,要是一个不小心,又被人给吃了豆腐,甚至是又搞大了肚子……   痛痛痛、痛痛痛,   “宫爷?”花娘吓得赶紧从他身下爬起。   宫之宝脸色铁青,额际痛得青筋暴颤,俊颜痛得狰狞扭曲。   他的头像是要裂开似的,好像有人拿了把刀直往他脑门砍,剖开后还残忍地横捣直搅,痛得他胸口抽紧,一股异样自腹涌上,几乎要呕出。   “宫爷、宫爷?!”同席的宫员脸色大变地瞅着他。“赶紧差大夫!还杵在那儿做什么?”   “……不用。”宫之宝沉闭着双眼,好看的唇紧抿成一直线。   “可是宫爷,你的气色好差。”   “啰唆,死不了。”他想死,阎王爷还不见得想收呢。   他是九命怪猫,就算被人所害,就算失足落河,总会有人救的,想死,有时候真的没那么简单。   “可是……”宫员正想再说什么,却听见外头响起了阵阵声响,朝窗外探去,才发现原来是有位寻花客从花楼离开,却在外头穿廊强拉民女想非礼。   “欵,那不是玉绣庄的少庄主吗?”宫员们低声谈论着,宫之宝闭目养神,压根不睬外头到底发生什么事。   就算下起六月雪,也不关他的事。   但,揽眉忍着痛楚退去的当头,耳力极佳的他却清楚地听见外头傅来那极为细软的声响,“对不起,这位公子,你真的是认错人了,我不是翠儿。”   虎眼蓦地瞪大,痛楚如毒椎刺进脑袋里头他也不管,听着声,随即起身,跃窗而下,分毫不差地落在那细软声音面前。   “吓……宫爷?!”毛曙临被他突地落下的身影慑住,呆愣了半晌才说得出话。   宫之宝眯起布满血丝的大眼,恶狠狠地瞪着她。“你杵在这儿做什么?”他狠声说着,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又粗又哑。   “呃,我和三月逛市集,走散了。”她垂下似水眸子。   “逛什么市集啊?你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吗?”不看他?怎么,他丑吗?他入不了她的眼吗?   思及此,他单手强扳起她尖细的下巴,强迫她正视着自己。   匀净小脸上,脂粉末沾,出俗清新,赏心悦目得很,但不至于美到令他过目不忘,甚至是念念不忘。明明对她就没什么特殊的情感,可就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她就是心安,一见到她就是愉悦。   他这是怎么了?   被她的十指掐啊揉的,脑袋跟着被揉进什么了吗?   为什么他管不住自己的思绪?为什么不顾一切地想靠近她?   他控制不了渴望,是恁地想接近她,再接近她一点……   “我知道啊。”她轻轻转移视线,细声说着。   宫之宝翻了翻白眼,低声暗咒数声。“既然知道,你一个姑娘家就不该在这么晚的时分逛市集,还离客栈那么远,你是存心想要人轻薄的吗?”蠢也要有个限度,不要蠢到让人挂念不放好不好!就算要逛市集,也不要逛到离客栈有将近一里路的地方!   “我……”   “喂,你跟我抢娘子啊?”那寻花客被晾在一旁太久,恼火地推开宫之宝。   “你娘啦!”宫之宝回头,毫不客气一脚踹飞那不识相的家伙,回头要拉着她回客栈,一阵尖锐的痛楚突地痛向颜面,敦他高大的身形晃动了下。   “宫爷?”她赶紧将他搀住,细看他的脸,才发现他的气色很差,且脸上布满了细碎冷汗。“头又犯疼了?”   “简直快爆了!”他咬牙低咆着。   “先回客栈,我替你推拿。”说着,她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然而走没几步,竞见有人围上前来。   宫之宝痛到浑身发颤,却还是将她护在身后,勾起冷邪的笑。“怎么,金陵没有王法了,可以任人在这儿行抢民女?”   被踹飞的寻花客龇牙咧嘴的痛咒着,“你敢打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宫之宝笑了笑,走向前,冷不防地赏他一个拳头,“你是谁?本大爷没兴趣知道,给大爷滚远!”   再次被揍到拜向土地的寻花客恼吼着,“给我打!”   瞬间,几位家丁打扮的男子立即围上前来,一旁的摊贩动作俐落地收起家当,就怕被这波野火给殃及。   “败类。”宫之宝哼了声,头已经痛到连眼睛都快要张不开了。他缓缓低下头,对她说:“躲在我后头。”   “可是宫爷……”   “啰唆。”他低哼着声,余光瞥见有人偷袭,他拉着毛曙临身子微弯,横脚踢去,侧边有人再攻,他毫不客气地肘击扫过。   围上的家丁约莫五六个,一个个轮番上阵,一个个被他拳打脚踢,不知飞往何处,呻吟哀嚎声四起。   “快走。”宫之宝浑身颤着冷汗,就连向来温热的大手也是凉透,握着她的手,飞步想要先将她送回客栈,飞奔了一段路,那针椎似的痛猛地往脑袋里头钻,痛得他站下住脚,单膝跪了地。   “宫爷、宫爷!”毛曙临急出泪来。   他睑色青中带白,浑身冷透,肯定是痛极,为何还要护着她?   那日他不是气得拂袖而去了吗?为何今日却偏又如此护她?   正忖着,听见后头脚步声,她回头望去,惊见是那班人又来了,她赶紧搀着他要定。   “宫爷,我扶你。”她用力地想要撑趄他。   “你先走。”他闭上眼,已经快陷入昏迷,推着她快定。   他是个大男人,又是在金陵极具势力的布商,大不了被逮着一顿拳打脚踢,待他醒来,上宫府去告死对方,但她就下同了,她是个姑娘家,傻里傻气地被搞大肚子生了个儿子已经够惨了,要是再被人糟蹋……娘的!他第一个杀了那混蛋!   “宫爷,我带你走。”她泪眼迷蒙地道。   他张不开眼,却清楚听见逼近的脚步声,微恼地将她推开。“快走!”他痛到站不起身就已经够窝囊了,还要他保护不了她,亲眼见她被糟蹋,这下是要逼他去死吗?   “客栈就快到了,不会有事的。”毛曙临拔声喊着。“亦然、亦然!”   “你还鬼叫个什么劲?”寻花客已追到,一把拽起了毛曙临的发,恶狠狠地将她往后拖着。   她闭嘴不喊痛,然这一幕还是让猛力张开眼的宫之宝瞧得一清二楚,恼声咆哮着,“混蛋东西!你要有本事就来对付本大爷,欺负个姑娘家,你算什么英雄好汉?你这杂碎!”   “别急,有得你受的!”寻花客使了个眼色,一班家丁立即朝站下起身的宫之宝又踢又踹的。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毛曙临见状,泪如雨下。“亦然、亦然!”   她挣扎,却被揪得死紧,长发被扯落了一小把她也不管,直想要扑上前,再次保护他。   宫之宝一双虎眼瞪得极大,眨也不眨地直瞅着她。   头很痛,但他下能厥过去,他若是厥了,她会有什么下场,他……他会心痛到死,他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可恶,他为什么觉得如此心痛?这是什么样的情感,怎会敦他如此身不由己?   “曙临!”   “亦然,帮我救他!”瞧见这名男子,她恍若瞧见救星,泪水更加泛滥成灾。   “好好,别哭、别哭,你一哭,我心都疼了。”庞亦然清俊的睑旁勾着痞痞又散漫的笑。   “你是谁啊?”寻花客一把再将毛曙临拽回怀里。   庞亦然见状,露出和气生财的笑。“是这样子的,小的我呢,是秦淮河岸的大当家,有空呢,就充当跑堂的,小的姓庞名亦然!”解释完毕,神色转怒,一拳将他不知打飞到何处,瞧了毛曙临几眼,确定她没事,又被她赶去救人。   “好,不哭喔~”他抛了个飞吻,身形掠过如雷,几个将宫之宝打成猪头的家丁瞬地消失不见。   宫之宝虎眼还睁得大大的,但是!!   “曙临,他好像晕了。”庞亦然用力地在他眼前挥着手,他却半点反应都没有。   “宫爷!” 第四章   “还疼吗?我替你揉揉。”   有人在说话,但任凭他使尽全力,还是张不开眼,然那几乎要椎进心头的痛楚,却极缓慢地在消逝中,真有人在替他揉着额际。   “三月,还疼吗?”   三月?宫之宝迷惑了。   对了,那细软嗓音可真像极了毛曙临,那么,他现在是在作梦罗?既是在作梦,又为何会梦到她和三月的对话。   三月也有头疼的毛病吗?正疑惑着,突地听见——   “娘,那是苦肉计,那个家伙在觊觎你。”   他娘的!他被打到浑身是伤,居然说他用苦肉计,真的可以再没良心一点!   宫之宝恨恨地张开眼,却发现屋内摆设并不像是客栈,八成是后院的春满楼,若无意外,应该是她的房。   原因无他,因为里头摆了不少绣布,床边还有绣架,而摆饰在墙上的一幅绣布,将山水风光绣入其中,远看似画,教他心头大震。   这地方……真是眼熟哪。   “三月,不准你这么说,宫爷不是这样的人。”   思绪被毛曙临软软的抗辨声打断,他不恼,反倒是勾唇笑了。   这句话中听。   亏她有点良心,知道他已经拚了命在保护她……对了,她没事吧?   “娘,你这么笨,被人抓去卖,你还会替别人算钱啦!”毛三月火大了。   这么说也是对啦,只是这小子对他娘说话,会不会太不客气了一点?他蹙眉。   “三月!”毛曙临难得硬声斥道。   “啊啊啊~”宫之宝适时地发出很虚伪的痛叫声,打断这对母子很没意义的争吵。   “宫爷!”毛曙临闻声,手拿着盛装膳食的木盘,赶紧推门而入,把木盘往桌面一搁,立即坐到床畔。“宫爷,头疼吗?”说着,赶紧轻揉着他的太阳穴。   “全身都疼。”他嘴里唉唉叫着,但神情却因她的轻揉而舒缓痛楚,这触感是凭地如沐春风,好像在很久以前,也曾经有人这样替他按摩过,一点一滴地退去他头内深镂的痛。   “宫爷为了保护我,受了伤,当然全身都疼,但我替宫爷上过药了,待瘀痕退尽,再行推拿较妥。”她柔声呢喃着。   宫之宝瞅着她,她的发落在他的脸上,而她的眉眼带忧却噙笑,他眼前恍惚了下,像是在哪瞧过这一幕,没来由地心安……怎会如此?难不成他把娘的身影与她重叠了?不对,他娘死得早,况且他头疼的事,是这十年来才如此的。   没来由的心安,恍若一阵春雨,可以熄灭他日渐暴躁的脾气,让他觉得舒服,觉得宁静,觉得好想要将她紧紧拥入怀里。   他想,他大概知道,自己为什么对她会产生一种身不由已的担忧了。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他柔声喃着,是他少见的温柔。   单手轻拾起她的发,那在指尖柔滑的触感,似她细软耳语,教他心旌动摇,若无意外,他肯定是栽在这个笨到有剩的女人身上。   喜欢一个人是如此容易的事吗?   他活了近三十年,从没喜欢上半个人,怎么却让她给牵制住了?   她究竟有什么地方值得他喜欢?傻气又憨直,问东却答西,他还曾差点死在她的冷眼旁观下,他到底喜欢她什么?   可是在她身旁,他就是安心,就是放心,就是欢心……怎么会这样?   喜欢一个人,会这么没道理吗?   余光瞥见他发沉的眸色,她的脸不由得更贴近他一些。“宫爷的头很疼吗?”   “倒还好。”他扬眉展笑。“跟昨晚相比,简直是地狱和极乐的差别。”   “宫爷这病得赶紧医,否则会变成痼疾。”   “早已是痼疾了。”他哼了声,满不在乎的。“无所谓,反正现在有你,只要一发疼,替我揉揉就好。”   “那怎么成?昨晚我瞧宫爷疼得浑身发颤。”她叹气,忧心忡忡。   宫之宝听出她话语中的担心,不由得勾起唇角。“你担心我吗?”原来被人搁在心上担心是这般好的滋味。   “自然是担心。”   “为何?”他心情大好,笑问着。   毛曙临顿了下,垂眼缓道:“因为……宫爷是我的客人啊。”   宫之宝闻言立即翻脸。什么意思?如果说,他不是,她就不担心他了吗?他在她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如果我不是你的客人,你就不会担心我?”他臭着脸问,很不是滋味,没道理他动心起念,她却还心如止水吧。   “呃……”她慢半拍地偏着螓首,像是在认真思考他的问题。   宫之宝啐了声,微恼侧过身,瞥见毛三月躲在门外,一脸怨恨地瞪着他。   这一瞪,如箭射穿脑门,像是瞬间将他脑袋的混沌给净化,让他发现了一件事。   原来……这小子比他还要早发现他自己的心意。   难怪老是含怨瞪着他,打第一眼见面,态度就差到让他很想打小孩,原来全都是怕他抢走了他娘呀。   这小子心机真重——他喜欢兼欣赏。   待在这种少根筋的娘身边,心机不重怎么过活?   “宫爷,怎么了?”发现他直瞪着门,她顺眼探去,却什么也没瞧见。   “没事,只是不舒服。”他目睹毛三月很孬地蹲下身,努力地缩起长手长脚,执意不肯走又不想让他娘亲发现,他突然觉得很想笑。   “宫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她喃着,夹着浓浓的鼻音。“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被人给打成这样……”   宫之宝闻声,略抬眼,对上她婆娑的泪眼,没来由的,心软了。“别说了,我已经觉得很丢脸了。”哎哎,这眼泪这般担忧都是为了他吗?   “怎会?”她指尖的力道如风似水般地细揉慢捻着他的额际。   “大爷保护不了你,还要你去讨救兵,这样还不够丢脸喔?”他已经很想死了好不好。   想到昨晚,真是一肚子窝囊,非得派人去追查昨晚那个混蛋是谁,非得要让那混蛋知道,想死,找他就对了!   “宫爷别这么说,宫爷犯了头疼,还保护着我,哪来的丢脸说法?”她喃着,一颗泪珠若闪耀宝石般地眨落在他张开的眼,那咸涩感荡入他的心里,摇摇晃晃地震得他心湖涟漪不断。   教他如此念之不忘,还能有什么原因?   没来由的,就是好思念,就算她已为人母,所有人震惊和震怒都早在昨晚忘得一干二净,直到现在,剩下的只有心怜和不舍。   好想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但在这之前——   “谁是亦然?”这问题他憋很久了!   说话那么吊儿郎当,那么散漫欠揍的家伙到底是谁?   这是宫之爷昏厥前不断想着的事,以至于在他醒来的第一时间,除去诡的梦境不提,他依旧延续这个想法。   那家伙到底是谁?怎么说起话来那么轻佻欠扁。   “嘎?”   “嘎什么嘎?谁是亦然?”傻气姑娘,唉,教他魂梦所系。   “亦然?”她忖了下,傻愣愣地应着,“他是客栈里的跑堂兼大当家啊。”   他垂眸,精于算计的脑袋快速运转着。“你跟他很熟?”   “熟啊,他很照顾我和三月。”她没城府地回答。   “他喜欢你?”抬眼,虎眼精锐如刀。   “喜欢?”她不明白地眨眨眼。“这得要去问他吧。”   宫之宝眼角抽动着。“那你呢?”   这丫头的脑袋就非得要这么傻直吗?   人家喜不喜欢她,她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毛曙临柔润似水的眸瞳闪着琉璃光泽,像是极为不解地瞅着他。   宫之宝炯亮虎眸则是瞬也不瞬地瞪着她,耐心等着她的答案。   他不管毛三月正躲在门边耍狠瞪着他,完全不痛不痒,目光只紧锁着好像很恍神的毛曙临。   “喂,你会不会想太久了?”对峙太久,他没劲地提醒她。   “……我怎样?”想了好久之后,她终于忍不住问了。   宫之宝瞠圆虎眼,再缓缓地闭上眼,调匀了差点暴走的心,再温柔地张开眼,用压抑到快要发抖的嗓音说:“毛曙临,我刚才是在问你,你喜欢那个人吗?”回、答!   “谁?”这回,她回答得可快了。   瞪大眼,宫之宝听见自己血液快要逆冲爆管的声音,一口白牙咬到快碎了。“谁?你还问我是谁?”都没有仔细听他说话的喔?   见他这般激动,再见到他说的‘喜欢’,她粉颜突地涨红。“你,你看得出来吗?”水眸淌着雾气,像是沉进水中的黑琉璃,匀净小脸满是羞怯,满是风情。   宫之宝翻了翻白眼,无力地闭上眼。   他先死好了……听听,他问了什么,她回答了什么,到底有没有在听他说话啦?脑袋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气得要死在当下,毛三月的声音突地破空杀入——   “娘,我不准你喜欢他!”躲在门外实在看不下去的毛三月,终于跳出来指着宫之宝的鼻子阻止。   “三月!”毛曙临羞恼的跺着脚。   “我说了,我讨厌他!”   “三月!”   “我不管!”毛三月丢下这句话后立即跑开。   “三月……”她想起身去追他,然小手被人牢牢地握住,怔愣地回头看着眸露精光的他。   “……你喜欢我?”他几乎是屏住呼吸的问。   毛曙临巴掌大的小脸涨得红透,粉嫩透红得教人好想咬上一口。   不用回答,他已经得到答案了!   她不是脑袋动得慢,而是根本没听清楚他这个急性子的问话,反倒是不小心勾出她的坦白。   她以为他在质问她是不是喜欢他,所以才会反问他怎会看得出来……天啊,这丫头怎么会这么可爱?   “我……我没说。”她羞得不知道要把脸给藏到哪里去。   她没说吧?虽说伊灵老笑她脑筋动太慢,但她总不可能连秘密都不知不觉的说出口吧?   她没说呀……   宫之宝定定地看着她,被她傻气的反应逗笑。“过来。”他低喃着,轻轻地将她拽往怀里。   她是没说呀,但这娇羞无措的神情,不需要言语,已经说明了一切。   喔,天啊,为什么他会这么开心?为什么他会因为她这么单纯的一个反应笑得合不拢嘴?   他也太好哄了吧。   “那个……”半趴伏在他身上的毛曙临,黑琉璃的眸转了圈,佯咳两声,先不论自己到底有没有说出什么秘密,反正眼前最重要的就是——“宫爷,你一定是饿了,对不?我弄了几样简单的菜,先吃点好吗?”   “你喂我。”他软声道。   嘎?“你被打得连饭都不能自己吃啊?”啊,怎会这样?早知道这么严重,就不该听亦然的话,该早点请大夫过府诊治才对。   宫之宝无奈地闭上眼。“对,我几乎快残废了,你不喂我,我就会饿死。”这么说,满意了没?   懂不懂情趣啊?要她喂,一定要等到他残废吗?   “你那么饿啊?”毛曙临立即挣脱他,将摆在桌上的木盘取来,快手夹着饭菜入匙。“来,赶紧吃。”   根本不等他张大嘴,一大口饭就已经塞进他嘴里。   这女人……他很没力地瞪着她,很哀怨地大口嚼着满满一口的饭菜,蓦地愣住。   “怎么了?”察觉他的异状,而且已准备好下一口饭菜的她不解问着。   宫之宝乏透地闭上眼,胡乱嚼着,用力吞下,低吟了下,问:“这是你做的菜?”   “是啊。”   “……你真的是厨娘?”那是什么东西啊!   能吃吗?是人吃的东西吗?   “我原本是要当厨娘的,但后来灵儿要我靠推拿赞钱。”毛曙临偏着螓首。“怎么了?不好吃吗?”   “也不是不好吃,而是……”该要怎么形容这味道呢?也不是没熟,也不是有腥味,就是很怪,更怪的是,他竟然觉得似曾相识,好像在哪吃过……“在伊灵要你转推拿之前,你当了很久的厨娘了?”   会不会是以往在哪儿当差过,所以他才尝过?不过,转推拿……他可以明白伊灵的用心。   “呃……”一开始确实是厨娘,但伊灵尝过之后,立即将她逐出厨房,这事要说吗?   “我上次来时,味道不是这样的。”手艺相当出众,尝过就不会忘。“你已经很久没当厨娘了,对不?”   当然,她的手艺也是让人尝过就难忘。   “那是因为店里还有一位大厨,是大当家亦然的弟弟,就然。”基本上,客栈厨房是他的天下,她能踏进的只有后院的厨房。   “他还有弟弟?”怎么这么惹人厌啊?   “是啊,庞家兄弟都是伊灵的好友。”   “那么你呢?你跟他们如何?”   “大伙都是好朋友,住在一起,就像家人。”   很好,只是家人……他蓦地抬眼,“你们住在一块?!”   “是啊,后院这儿除了客人住宿的喜字楼和服字楼,另分了三个院落,大伙都住在这儿。”她说得理所当然,手里也没闲着,一口一口接着喂。“伊灵说大伙都住在一块,就像一家人。”   宫之宝像只雏鸟,被迫进食,边吃边忖着。   如此说来,这里住的全都是一群没家人的人?   别人他没兴趣管也管不着,但是她……“你想要多点家人吗?”   毛曙临垂眸瞅着他。“……嗯。”   “你觉得我怎样?”他开门见山地道,没兴趣把商场上那套半迂回半威胁的手段用在她身上。   “宫爷?”这一回,她听得很清楚,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但……“宫爷,我配不上你。”   第一次踏进宫府,她才知道原来他是那么遥不可及的人,他的富有,是几乎雄霸一方的,他的身份让她好踌躇。   “什么配不配?我可不在乎你未婚有子,我在乎的是,你心里有没有我?”他拉过她细致的手。   她静静地看着他,并没有抽回手。“那么,宫爷的心里可有我?”   “若是没有,我何必问你?”这傻气的丫头。   毛曙临默默地垂下卷翘长睫,没应话。   他倒也不急,耐心等着,黑眸来回打量,状似漫不经心地问:“这儿是你的房?”   “是。”   “你喜欢绣花?”   “嗯。”   “墙上那幅是你绣的?”   毛曙临被轻握住的手微颤了下,长睫微微掀动。“是。”   “绣功相当好。”锦绣布庄底下,有不少设计织造图和绣样的布匠,还有绣工上等的一批绣娘,但可以将山水绣入布料的,没见过。“那地方……”   她蓦地抬眼。“宫爷见过?”那琉璃似的眸子闪亮着一丝希望的火花。   “好像见过。”他浓眉微蹙,回想着说:“以前我曾经出过事,醒来时所在之处和你所绣之地极像,但是我……”   额际突地狠抽了下,教他屏住气息。   瞧他突地打住不语,她随即察觉他的不适。“头又疼了?”她立即替他揉着额际。   她的指尖仿佛藏有魔力,寸寸将他乍起的痛楚缓拈,教他抽紧的心也随之平缓不少。   “已经许久不曾痛得如此频繁了。”他粗声道,咬紧牙镇住体内快要暴动的痛。   “宫爷,你得要去看大夫。”她担忧极了,手上的力道不敢太重,只能缓推慢揉,就怕一个使力不当,教他更加难受。   “没用,老毛病。”痛楚递减后,他暗吁了口气,“十年前,我曾摔下一处山崖,脑袋受创,从那之后头痛就像是鬼魅似的,爱上我死缠不放。”   他说着,笑得很自嘲,实在对这缠身多年的头痛无可奈何。   “很痛吧。”她不舍地将双掌平放在他额上,恨不得能够把缠着他不放的痛全都吸收过来。   “有你在我身旁,我就不痛。”这可不是什么违背良心的肉麻话,而是她真的给他如沐春风,浑身舒畅的感受。   痛依旧,但确实减缓了。   “宫爷……”她细软的嗓音柔嫩低喃着。   “你不愿意吗?”   “我……”她不知所措。   她有话想说,却又觉得说了又有什么意义?他是个富豪人家,而她不过是乡野孤女,凭什么和他在一起?   若他亦只是个寻常人家,也许……   “你不答,我当你默认了。”他强硬地道,强势地将她拽进怀里。   她柳眉微攒。“你是这么霸道的人吗?”   “嗯?”这又是怎么着?怎么这傻气姑娘有时老说些让他兜不起来的话?算了,这不是重点,眼前重要的是,他好想亲吻她那看起来极为鲜嫩的唇,他想要尝尝她的味道,他想要……   “娘!宫府的人来了!”毛三月像阵风似的刮进房内,就在四片唇瓣就快要贴合的瞬间。   宫之宝好想扁小孩。   谁家的小孩,怎么会白目到这种地步?   “是吗?”毛曙临赶紧挣脱他,腼觍笑着,收拢滑落的几络乌丝。   “卑鄙小人。”毛三月哼了两声,对这个人的人格极为唾弃兼不屑。   “卑鄙小人是你叫的啊?”宫之宝见进房的人不是朝思暮想之人,也不想再扮残废,收起病容,虎眸熠熠生辉,哪里像个伤患?“客气一点,若无意外,哪日见着我,可是要叫声爹的。”   基于爱屋及乌的道理,尽管这小子不得他的缘,他还是勉强忍受了,没法子,谁要他是曙临的儿子咧!   既是她的儿子,就等于是他的儿子,就算再不爽,他也得要忍啊。   “谁要叫你爹啊!”毛三月扭着嘴,不屑至极。   “你以为我喜欢啊?”拜托,不用那么勉强,因为他也不是很愿意好不好。   “离我娘远一点!”   “办不到。”他凉声道。   他要是办得到,就不会为了她而把自己搞得伤痕累累又丑态百出。   毛三月站在床边,近十岁的稚嫩脸庞竟出现不符年龄的凶狠。“我警告你,就算你是个大富人家又如何?你以为我娘会希罕吗?别再接近我娘,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宫之宝挑起浓眉,竟意外觉得兴奋。“喔,你想要怎么对我不客气?这辈子除了他爹敢威胁他以外,这小子是第二个。   够有种,他喜欢!   “你以为我不敢?”毛三月学他挑起单边的眉,很具杀气的虎眼微微眯起。   “让我见识见识。”他好期待啊~   毛三月岂受得住这恼人的挑衅?二话不说扑上床,先扣住他单臂,随即绕向他背后,岂料——他竟然没法子把他的手臂给拗到背后,甚至还被他轻轻反制,被压在床上。   “就这样?”宫之宝淡淡的口吻流露着浓浓的失望。   “你根本没受伤,小人!”这压技,他可是武学馆里学得最好,也是被武学馆师父夸奖过的,心想他虽然是个大人,但有伤在身,总是可以压制住他,谁知道这小人竟是装伤!   “有伤,你要不要看?”他单手压制他,单手扯开衣襟,露出背后一整片瘀青。   “你大人欺负小孩,丢脸!”气死!他以为他已经够强壮了,结果连个受伤的人都制下了。   “喂,是你先出手的耶。”怪了,这对话,怎么好像在哪听过?   宫之宝掏掏耳朵,蓦地想起,好像在他小的时候,与爹对阵时,也曾被爹这样压制着,他也是很不爽地吼着爹耍小人……难怪他喜欢这小于,个性跟他有七八分像,不喜欢都难。   “反正你欺负我就对了,我要跟娘说。”   “都多大的孩子了,还要凡事找娘哭诉,你羞不羞啊?”大不同的是,他很小的时候就没有娘当靠山了,所以他被老爹整得很惨,到了现在,居然还把所有的差事都丢给他,没人性的老爹。   “你管我!”   “不管也不行,为了你娘,咱们往后还是和平相处较妥,否则惹得你娘难为,你心里可痛快?”这硬小子,要对付他硬碰硬没用,来软的,还有线生机。   果然如他所料,毛三月静了下来。   过了半晌,他闷声道:“我不会把我娘交给你的。”   “为什么?”   “因为我讨厌你。”   “可是你娘喜欢我耶。”   “你胡说!”   “你可以去问你娘啊,不过她性子含蓄,可能不会正面回答你,但事情就是这样啦,你可以对我不爽,但不可以对我无礼,往后我会把你当儿子看待,就这样。”他退了一大步,满意了没?   “别想,我要替我娘招亲。”   “哈,你以为这年头带了个拖油瓶的女子想要招亲,有那么容易吗?”虽说大唐盛世,各路思想都颇为开放,但可没开放到随便一个男人都能接受未婚有子的女人。   “哈,我告诉你,喜欢我娘的人多得是。”   “我会让那些人不敢上门。”宫府的势力可不局限在金陵,只要他肯要狠,就连县宫都还得要卖他几分薄面。   谁敢跟他抢老婆?   “卑鄙小人!”   “好说好说。”人不卑鄙,天诛地灭嘛!顿了下,发现被压在身下的毛三月没半点反应,像是恼极,他忍不住想逗逗他。“三月,为什么你不叫五月六月,偏要叫三月?”   “你管我!”名字又不是他取的。   “哎,毛了三个月了,真辛苦你了。”他附在他耳边,笑得很得意。   毛三月气极,想咬,咬不到他,想回身反制,气力尽失,就只能任他欺着,他真是……突地听见极细微的脚步声传来,他想也不想地喊着,“救命啊,我不要、不要啊~”   喊声之凄厉,令宫之宝暗起疑心,还未意会,便瞧见有两个男人推门而入,俊尔带笑的脸在瞬间变脸。   “庞大叔、二叔,救命啊,他人面禽兽,想要欺负我……”毛三月唱作俱佳,不忘点上两滴泪,瞬间变回只有三岁的年纪。   宫之宝不解,仔细一瞧蓦地发现他衣衫滑到腰间,又压着毛三月,这、这……妖孽啊!他低估这小子了!   他立即跳起身,瞥见两兄弟朝他而来,面色铁青,神色有怒。“且慢、且慢,听我解释……啊!真的打我?有没有必要打这么狠?知不知道我有伤在身啊?”   要不是曙临说大伙都是一家人,要不是还没将曙临拐上手,他是不会忍的,但再打下去,他真的、真的……算了,打成残废他就在这里赖上一辈子。 第五章   “啊~”宫之宝像只嗷嗷待哺的雏鸟,张嘴等着毛曙临的喂食。惬意啊、极乐啊~   原来被扁也是可以这么快乐的,但下不为例。   “宫爷,休养了几日,可还有觉得身子哪儿不舒服?”   宫之宝瞧她眉间锁着忧愁,不忍她过度担心,原想要坦白身子早已无恙,然而瞥见毛三月臭着脸站在房门外,他心思一转——   “这也疼,那也疼,尤其是这儿,你摸摸。”他东指西指,然后抓着她的小手往他的胸膛抚去。   “喂!”毛三月终究忍受不住地吼出声。   有没有人吃豆腐吃得这么令人发指的?明明瞧见他站在这儿,还故意使坏,说什么往后要和平共处,根本是放屁!   “三月,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毛曙临一瞧见儿子,立即离开床畔。   “有人来找他。”毛三月双眼快喷火似的瞪过去。   明明就没什么伤,却硬是赖在床上不起来,欺骗娘的感情,真是好卑鄙!   “这样子啊。”毛曙临看向房门口,立即瞧见留管事。“留管事,真是麻烦你这几日都往这儿跑。”   “不,这是我该做的。”他今天可不只是来探视的。“毛姑娘,多谢你这几日尽心照顾我家主子,这是一点微薄心意,请你务必收下。”   留管事手上捧的是一匹锦绣布庄里最上乘的御贡绣绫罗,也是宫内嫔妃最爱的衣料,是昨日他来探视主子时,主子要他今日带来的。   “这怎么好意思?宫爷受伤是因为我,我照料他也是应该的。”   “但是……”   “不用了。”   留管事一脸没辙的看向宫之宝,后者淡淡开口,“收下吧,是我要他带来的。”他瞧她身上的衣着,虽说极为干净素雅,但已看得出有几分旧。   他庄里什么都没有,就布匹最多,送她几匹布,完全不成问题。   “这样好吗?”   “收下吧。”宫之宝神色柔和,但口吻却相当强势。“我还有些事要吩咐留管事。”   “你吃饱了吗?”   “吃饱了。”尽管一开始觉得不对味,但尝久了,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那我先下去了,三月,咱们出去。”   “娘,今日武学馆有武技比试,你要去瞧瞧吗?”   “这个嘛……”   母子俩的声音渐远,字句皆落在宫之宝的耳里。   “爷儿。”留管事轻唤着。   宫之宝回神,懒懒抬眼。“那事,办得如何?”   “已全面高价买进江南一带所有蚕丝和棉絮和衣料。”留管事恭敬地道,但还是有所不解。“爷儿,为何要这么做?咱们的织造场里并不缺这些原料。”   这实在不像主子的个性哪。   “谁要玉绣庄的少庄主得罪我!”他哼了声。   “朱大常?”哎呀,原来主子要他做这么多,全都是要报复朱大常那日在街上调戏毛姑娘,差了家丁打伤主子之仇。   这事是在主子受伤隔日,主子立即差他去调查的,得知朱大常到金陵,是为了要接洽几门生意,换句话说,就是打算要来抢锦绣布庄的地盘。   “我倒要看看,没了原料,他玉绣庄要怎么营生。”苏州起家的小小玉绣庄,竟敢到金陵撒野?宫之宝哼笑着,随即掀被起身,将一头檀发束起,扣上空离雕银东环,换上留管事替他带来的换洗衣服。   天青色的交领纹绣长衣外搭一件绣银边的玄色镂绣半臂罩衫,腰系镶玉革带.脚穿同色锦靴,整个人看起来神清气爽,昂藏威武。   “好了,你回去吧。”他推开房门,头也不回的说道。   “爷儿,你还没打算要回府里吗?”留管事赶紧跟上。   “我想回去时就会回去。”   “可是庄里还有很多事……”   “啰唆,我老子都不管了,我干么还那么辛苦卖命?”他哼着。   武学馆,一年一度的武技比试大会,眼看着就要上场了,馆前大片的广场上,铺上红绸巾,一头架上箭靶,而另一头则摆上武器架,台前鼓声大作,惹来下少金陵百姓围观。   武学馆就在秦淮河岸的对面,隔壁紧邻着私塾,皆是同个院仕所办,在这一岸私塾里,显得隔外特别。   “娘,为什么他也来了?”毛三月身穿武学馆的红白相间武服,眉间皱拢出小山,就是不看毛曙临身旁的宫之宝。   原本娘说下来,因为她必须要照顾宫之宝,如今娘来了,竟连他也来了,真是……   “宫爷是陪娘一道来观礼的。”   “既然他身体好到可以陪娘来观礼,那他应该可以回家了吧。”毛三月哼着,斜睨着他。   “我可是勉强自己来的。”宫之宝逗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逗着他,看他气得暴跳,他就有种说不出的快活。   “你何必勉强自己呢?你可以回去。”   “那好,曙临,你送我回去吧。”他很自然地牵趄毛曙临的手。   “喂!”这个卑鄙小人!   宫之宝看着他,似笑非笑,就等着他的答案。   “娘,你留下。”他认了,行不行?   “那我呢?”宫之宝嘿嘿笑着。   “随便你!”原本想要再警告他别有事没事就爱牵娘的手,却突地听见集合的鼓声响起,他连忙抛下话,“娘,我要去集合了。”   “跑慢点。”毛曙临柔声嘱咐。   看他跑走的身影,瞧他排定在最前头的第一列,她就为她这个儿子感到骄傲。   “小子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末到十岁,竟能长得这么高,比同年的孩子高上那么多。”宫之宝看着她望向毛三月的眼神,就爱她那股甜甜柔蜜的神情,恍若有诸多爱怜。   “他都吃我煮的饭菜。”她看向一列着武服的孩童正列队,舞拳飞腿着。“他呀,几年前还是抱在怀里疼的娃,现在连让我抱一下都不肯了呢。”   “没关系,他不给你抱,我给你抱。”   她抬眼,站在他的身边,她勉强只到他的肩头,抱他……好像有点不像话。   “不好吧。”那画面有点好笑。   “来,抱抱看。”他伸开双臂等着。   “这里人很多。”她羞怯地垂下眼。   “那么等回家后,你爱怎么抱就怎么抱。”他俯下身,附在她的耳边轻喃着,还挟杂浅浅笑意。   那温醇的风拂过她耳际,像窜出了火,烧得她耳垂泛红,突地,听见有人哀叫了声,抬眼望去,竟见三月跌坐在地。   “三月?!”她担忧的想往前一步,却被身旁的宫之宝紧握住手。   “没事的,来,对他挥挥手,让他安心。”宫之宝握着她的手一起朝毛三月挥舞着,笑得很嚣张,算是小小报复那日毛三月对他的栽赃。   君子报仇,二十年都不算晚。   卑鄙小人!毛三月在心底呐喊,却又不能脱队,好恨啊!   “三月看起来好像在生气。”她说。   “不是,他是在振奋精神。”他哼笑着。   “哎,这孩子老说要保护我,上了私塾,还坚持要上武学馆学武。”她喃着,对他的努力感到窝心。“他说,没有爹,就由他来保护我……才多大的孩子呢,为何会生出这种心思?”   “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娘,也会跟他有相同的心思。”那臭小子的心思,他是完完全全能够意会。   “为什么?”   哎,她居然连为什么都不知道。   宫之宝没回答她,看着武学馆的孩童已分为两组,头上各绑两色丝带,两两一组,分别上阵,手持拿手木制兵器对峙。   “宫爷,你不会认为像我这样未出阁的女子有了孩子,是很不检点的吗?”她突问。   宫之宝微讶。未婚有子?!那该死的男人!嗯,曙临的憨脑袋还知道未婚有子是不甚检点的,但既然他已认定她,她的过去他就会全然接受,没什么好在意的。   “你何须管别人怎么想?还是你在意我怎么想?”   “宫爷不问三月的爹吗?”   “那种会抛下你不管的混蛋,又不懂得珍惜你的笨蛋,有什么好问的?”他一丁点的兴趣都没有。“我只管自己要的是什么,关于他人怎么想,压根不关我的事。”   宫之宝淡淡地看向一组又一组的人马对战,一切都点到为止而已,很小儿科的比试,但倒也有一番乐趣。   只是那小子都要上场了,还一直瞪向这里做什么?   他浓眉挑起,唇角勾起玩味的笑,将傻愣愣尚在发呆的毛曙临一把搂进怀里,果然如他所料,瞥见毛三月整个人跳起来,一副要往这儿冲过来,却被师父给扯回比试圈子里。   “哈哈哈!”他不由得放声笑出。   “宫爷,你在笑什么?”后知后觉兼慢半拍的毛曙临不解瞅着他爽朗大笑的侧脸,那笑,没有算计、没有城府,很纯然的想笑而笑。   那浓眉如浪,长睫噙风,黑眸灿若夜幕星子。   这样的他,就像那时的他。   现在的他,比那时的他,更显高大英挺,像个男人。   “没什么。”毛三月的比试开始,他用力地抿了抿唇,不让自己放肆的笑声影响到毛三月。   虽说是木制武器,但要是一个不小心打上身,还是会受伤的。   他散漫探去,看着毛三月手持木剑,木剑恍若成了他身上的一部份,翻转成浪影,叠影出手,却不咄咄逼人,微攻重守,看得出他的底子极扎实,不卖弄技巧和优势,处处给对手生机。   这孩子不错嘛,倒懂得替人留后路。   不过,他的对手似乎挺不认输的,三月愈退,他就愈攻,愈攻愈猛,木棍耍得愈显阴狠,棍棍直抵脑门,像是欲置三月于死地。   “三月?”毛曙临有些担忧地观礼,不希望他打伤了人,但也不希望他被人给打伤。   宫之宝黑眸微眯,就在两人对阵,毛三月最后被木棍挑掉了长剑,木棍毫不留情地要往毛三月脑门击去的当头,他纵身跃起,衣袂飘飘地落在两人之中,长臂横挡在毛三月的脑门上头,任由木棍打在臂上不痛不痒。   “胜负已分,点到为止。”宫之宝不悦地眯起黑眸,瞪着那不过十岁大小的孩童,竟为求胜,武技可以要得这么阴狠。   依他所见,两人八成有龃龉,说不定三月之前被人欺,亦是出自于这个孩子。   “胜负未分,我们还要再打!”那孩童细声叫着。   他黑眸沉下。“要不要我陪你打?”   毛三月从他身下抬眼,不解地瞅着他,不懂他为何会出手救他。   宫之宝没看向他,反倒是看向坐在堂上的师父,他没出手制止,这一点真教人觉得不爽。   “你是谁?”那孩童傲慢地瞅着他。“跟三月是什么关系?”   宫之宝冷哼了声,“我是三月的爹,你想要动他,先回去问问你老子,惹不惹得起我。”   在这世道上,权势名利几乎可以取代一切,师父会放任这娃儿胡闹,肯定是这娃儿的背景相当雄厚,但想跟他比?差远了!   毛三月瞠大虎眼,说不出在胸口上的热到底是怎厮的情绪?   恼吗?气吗?可为何又觉得暖?   “三月哪来的爹?”   “我跟他分离十年,近来才相认,你有意见?”宫之宝似笑非笑,随口道出的谎言唬得毛三月也一愣一愣的。   真是如此吗?他真是爹吗?   “哪可能……”毛三月喃喃自问着,突地听见远处有人拔声叫着——   “宫爷!不好了!染房失火了!”   宫之宝缓缓抬眼,浓眉狠揽起。   锦绣布庄的染房、绣房、织造场全都在东郊外,火舌从染房后方的厨房窜起,一发不可收拾,眼见就连隔壁的绣房也要遭殃时,幸许是老天怜他,下了一场滂沱大雨,灭了火势。   火只殃及了染房。   宫之宝浑身湿透,踏进已化为焦墟的染房,和县衙总捕头一路走向后头的起火点,勘察整个起火经过。   “宫爷,是有人纵火。”总捕头派入门前门后搜过一遍后,近乎笃定地道。   “喔?”宫之宝冷声着,黑眸藏着锐锋。“那还杵着做什么?”   “小的马上派人追查出入东郊所有可疑之人。”   “顺便绕到县府,告知县宫,要他彻底清查!”他咬着牙,压抑着快要喷火的怒焰。   “是!”总捕头恭敬的态度,几乎令人以为宫之宝才是金陵县宫。   宫家在金陵立足百年,布庄店号几乎遍布江南,与各地方宫员相处融洽,就连京城的宫员也多有交际,彼此卖几分情,以人情换友情,牢固彼此地位。   更何况,金陵县宫还是他姑丈,谁能不卖他面子?   在金陵,不会有人白目的冒犯宫之宝,会搞不清楚状况的,只有一些自以为了不起的外地人。   宫之宝拾起一片焦黄的染料紧握着,烫进掌心。   染房被烧是小事,他差留管事大量购回的原料全都放在另一个仓库里,但染房尽毁,重点是连里头的上等染料也全都付之一炬。   没了染料,有了衣料也没用!   不需要证据,幕后黑手几乎呼之欲出,除了玉绣庄的朱大常,他真想不出第二个如此大胆的蠢蛋!   要算帐多的是方法,可问题是他现在没时间。   他必须先想办法凑齐所有的染料,但时值二月,要收到新的染料也要等到七月……混蛋,一旦拖延,届时要通商到西域的绫罗就会赶不及了!   “爷儿,我方才点收过了,衣料库和织造场未受波及,仅有部份绣娘受到惊吓,但是染料几乎都没了,不管是哪个颜色都……”从外头踏进的留管事赶紧替宫之宝撑着伞,不忘报告刚得手的消息。   “你以为我瞎眼了吗?”他哼了声。   “爷儿,这可怎么好?没有染料,五月要通西域的绫罗怕是交下了差。”   宫之宝阴沉的眸回瞪着他。“你这脑袋就不能想想解决之道,就非得要事事样样都要我这主子想破头?”该死,他头又痛了!   “呃……也许咱们可以吩咐其他分行掌柜到各县染坊询问是否有其他库存染料?”   “那还不去办?”他沉着微微发青的睑。   “是是是,小的立即飞书到各分号。”   “慢着。”见他要走,宫之宝又问:“可有留派人手在武学馆和秦淮河岸?”   刚才他急着要走,却又不放心毛曙临母子俩,遂向留管事略微交代了下,就不知道他办得妥下妥当。   “有,小的从府里调了几名壮丁……”留管事话到一半就说不出来,因为他嘴里说的那几名壮丁,竟出现在他眼前几步外。“喂!不是要你们好好护在毛姑娘身边的吗?”   别闹了,染房失火,爷儿已经快翻脸了,要是连爷儿视为心头肉的毛姑娘都出事的话,大伙一起跳秦淮河算了!   “留管事,咱们进不了客栈的后院。”其中一人顿了下,开始支吾其词。“他们回了客栈,后来……好像有小偷,结果……那个毛姑娘……”   话未完宫之宝已经快步来到面前,大手拽起那人的衣领。“给大爷说清楚点!”什么好像,什么结果,什么后来……为什么他的身边只有一堆饭桶?   “后院好有有小偷,偷了毛姑娘的什么东西,毛姑娘追出去,结果好伤受了伤,小的、小的……”   突地衣领一松,他整个人失去平衡的摔落在地,回头时已看不见他家王子的身影。      “曙临!”   宫之宝如风般地刮进秦淮河岸的后院,如识途老马冲入毛曙临的穿满楼,奔进她的房,一把抱起平躺在床上的人儿——   “走开!我不是娘!”   在宫之宝的脸逼近之前,毛三月放声呼喊着。   就在两人就要脸颊相贴,卿卿我我之际,宫之宝猛踩煞车,瞪大虎眼,上下打量着他。   “三月?你没事躺在这里做什么?”仔细一看,脸好像有点瘀青。   “我……”   “宫爷。”毛曙临端着木盘出现在门边,瞥见他一身狼狈湿透。“宫爷,你怎么浑身湿透了?”   “外头下雨。”他凉声道,上下打量着她,确定她安然无事之后,再回眼看着床上的毛三月。“到底是谁受伤?”   那群饭桶,等他回去一个个等着领死吧!   “是三月。”说到三月,她立即红了眼眶,端着木盘走到床畔坐下。“咱们从武学馆回来,发现后院竟有贼,三月为了抢回被偷的物品,和贼打了起来,虽然抢回了东西,却也挂了彩。”   “娘,我没事,不过是几拳几脚而已,不碍事的。”毛三月立即起身,却又痛得龇牙咧嘴地倒回去。   “还说不碍事?”毛曙临心疼地看他一眼。“娘扶你起来吃点东西再喝药,明儿个你就会觉得舒服一些。”   “我来。”宫之宝长臂穿过毛三月的后颈,轻轻将他托起,让他可以靠在他的胸膛上,让毛曙临方便喂食。   “你……身上湿透了,这一靠不就连我也湿了?”毛三月小声抗议着。   这就是有爹的感觉吗?可以让他依靠,保护着他?   娘也需要这么一个人吗?   可是他觉得好别扭,却又觉得好……温暖。   “这还不简单?”宫之宝再将他托回床上,动手解开自己的外衫半臂和长衣,露出壮而不硕的精实体魄,再将他托回身上。“有没有舒服点?”   “喂,你在我娘面前半裸,你羞不羞啊?”毛三月又小声地抗议着,突然发现宫之宝和一般的富商截然不同,他像个武人,强而有力,在武学馆比试时,说他是他儿子时,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好想哭。   那感觉就好像戳穿了!!他一直期待有个爹,有个爹,往后他就不用强迫自己赶快长大,赶快学武好保护娘。   他可以帮他保护着娘。   “我为什么要羞?”宫之宝好笑地垂眼瞅着他。“你娘都不羞了,你要我羞什么?”他用下巴努了努前头,瞧见毛曙临视若无睹,快手舀着菜,要毛三月赶紧吃下。   她抬眼,水柔眸瞳直瞅着他们两个笑,眸底荡漾着满足的的光泽,那样水凝般的温柔,教他好心动。   娘呀,能不能矜持一点啊?有个半裸男人在耶,好歹也假装一下唉叫个两声啊。毛三月在心里哀嚎着,嘴里还是认命地吃着娘亲手煮的特殊风味菜。   “到底是丢了什么东西,要你这么拚命去抢回?”他轻抚着毛三月的发。   “不要摸我的头啦。”毛三月闷声哼着,瞧了娘一眼。“是娘喜欢的一把扇子,听说是我爹留给她的。”   “喔?”原来她那么珍惜那个男人留下的东西?哼,没兴趣。“三月,你可瞧见那贼人长什么样子?”   “没,那人蒙着脸。”   “这样子……”他沉吟。那就代表那人是有备而来的?但偷把扇子,究竟有什么意义?   毛曙临喂得差不多了,把药碗端给毛三月,盯着他暍下后才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条干净的布巾、一件内衫和一只朴素木盒。   “宫爷,擦发吧。”她将布巾和内衫交给他,随即在床畔落坐。“宫爷,你瞧。”   她从木盒里取出一把乌木柄的锦扇,乌木柄上有着繁琐的雕工,扇面是上等绫锦铺制,且上头有着极为精巧的画作。   明眼人一看,皆看得出来那是把价值不菲的扇子,可以想见小偷为何钟意这把锦扇。   毛曙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宫之宝随意擦着发,套上内衫后,浓眉揽趄,接过锦扇,在掌心转了圈后,扬扇,啪的一声,扇在他的指间飞舞跳跃着,像是拥有了生命似的,让毛三月看得忘了阖嘴。   “宫爷还会玩扇呢。”毛曙临唇角勾着浅浅温笑,水眸漾着莫名的雾气。   “不知道已经有多久没玩过了。”他手腕一挺,锦扇平滑地落在他的掌心,长指掠过扇柄,双眼直瞅着扇面,心有点发痛。“这扇,和我以往有过的一把扇,像极了。”   那把锦扇像极了以往义兄赠与他的扇……不,那人已不是他的义兄,他是个阶下囚,是个混蛋! 第六章   “宫爷,你怎么了?头又痛了吗?”瞧他揽紧眉,毛曙临探过双手,想为他掐揉着额际。   宫之宝轻摇着头。“我没事。”头是痛,但还可以忍。心思落在掌间的扇,随即交还给她。“看来三月的爹,要不是出自名门,也肯定是富贾之辈,否则寻常人家是买不起这种锦扇的。”   十年前,他的那把扇是他视为亲手足的义兄赠与,几日之后,他却在义兄手中落下山崖……讽刺,真是讽刺。   “是吗?”可惜她不识货,否则也许早该知道两人不合适。   “他还在吗?”他突问,语气淡淡的,像是随口问问罢了。   毛曙临直瞅着他,犹豫了下,软声道:“还在。”他在,就在她的眼前。   “你怎么知道?”难道他们还有联络?   他的胸口闪过一丝痛楚,就像他这该死的头,老是无预警地爆痛,十年来依旧无法习惯。   她如此宝贝这锦扇,心里还悬着那个男人吧。   真是个混蛋!   “我猜的。”她笑得有点慌,赶紧转移话题。“对了,宫爷,留管事说染房失火,现在怎样了?”   “全都付之一炬。”他淡道。   “这下如何是好?宫爷一些布匹不是也要通商西域的?”   他突地勾唇笑了。“怎么,你把我的底细都摸清了?”   “是留管事说的,他说宫爷身负锦绣布庄的重任,要我有空就劝劝宫爷回府……”话到后头,犹若蚊鸣。   那家伙,一个个都很想死,早晚成全他们!“若是布庄商号都得要靠我打理才存活得了,那倒了算了。”他恼哼。   “宫爷,先别管那些,你得要先回去想想法子调度才成。”   赶他?宫之宝的脸色更臭了。“没什么需要忙的,现在缺的是染料,没染料,就算我回去坐镇也是于事无补。”既然一样都无计可施,他倒宁可在这儿待下。   “现在是二月,染料收成在七月……”她扳动细白指尖算着。   “你倒是挺清楚的。”   “当然,因为我……”话到一半,她突地打住,笑逐颜开。“宫爷,我知道哪儿有染料。”   “现在这个时候?”现在是二月耶。   “嗯,在我家乡,那儿出产染料,大伙为了让染料可以放置更久,会经过处理晒干,做成饼状,可以放上几年。”所以他可以不用等现成的染料。   “喔?在哪?”   “在杏阳镇,宫爷听过吗?就在大别山山脚下,那儿……”   “不去。”她话未完,已遭宫之宝冷冷打断。   毛曙临不解,“宫爷?”   “我不去那儿。”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强硬。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去。”   “可是……”   “放心,我交代留管事往南方去找了,也许这几日就会有消息。”话落,他轻轻将毛三月搁回床上,一副准备要离开的样子,岂料却被毛三月给抓住了手。   宫之宝有点意外地看着他。   毛三月脸上浮现吊诡红晕,轻咳了两声道:“娘,他受伤了,你还不赶紧替他上药?”   “宫爷受伤了?”毛曙临凑近瞧。   “是啊,今天比试时,他替我挡了一棍,就在这儿。”毛三月迅即拉起他的袖子,露出一棍子的红印。   毛曙临见状,赶紧跑到外头拿药。   宫之宝依旧不解地瞅着抓住他的手不放的毛三月。这小子不是挺讨厌他的吗?怎么好像不颢意他离开似的。   “我……”毛三月羞愧地咳了两声。“谢谢你今天替我解围。”   受人点滴,涌泉以报,这道理他是懂的。   况且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是他爹,这句话让师父立即改变了态度,冷静下来之后,他知道他只是替自己解围而撒了谎,但……他很高兴可以有个爹,如果他打算要当他的爹,他想自己可以勉强接受。   宫之宝闻言,缓缓地扯开笑意,用力揉了揉他的头。“臭小子也会说人话了?”   “说那什么话!”这人怎么这么不讨喜?奸下容易喜欢他一点点,他就耍坏。   “我跟你说,不要这样跟我娘说话,她嘴上不说,但她心里很受伤的。”   “我怎么说话?”他笑问着。   “就是你刚才什么都不说……”叹了口气,毛三月招了。“我看得出来娘喜欢你,所以她会很在意你每个举动,若你能把每件事都告诉她,她会很高兴。况且娘是想帮你,让你那么为难吗?”   宫之宝垂下眼,忖了下,突地又笑了,“你说的对,我会好好考虑。”   “不用考虑啦,你就让娘帮嘛!你知道吗?要娘再回到那里是很困难的。”所以当娘重提旧地,他就知道娘的心里已经多了个人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去。”   “可是……”   “放心,我交代留管事往南方去找了,也许这几日就会有消息。”话落,他轻轻将毛三月搁回床上,一副准备要离开的样子,岂料却被毛三月给抓住了手。   宫之宝有点意外地看着他。   毛三月脸上浮现吊诡红晕,轻咳了两声道:“娘,他受伤了,你还不赶紧替他上药?”   “宫爷受伤了?”毛曙临凑近瞧。   “是啊,今天比试时,他替我挡了一棍,就在这儿。”毛三月迅即拉起他的袖子,露出一棍子的红印。   毛曙临见状,赶紧跑到外头拿药。   宫之宝依旧不解地瞅着抓住他的手不放的毛三月。这小子不是挺讨厌他的吗?怎么好像不颢意他离开似的。   受人点滴,涌泉以报,这道理他是懂的。   况且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是他爹,这句话让师父立即改变了态度,冷静下来之后,他知道他只是替自己解围而撒了谎,但……他很高兴可以有个爹,如果他打算要当他的爹,他想自己可以勉强接受。   宫之宝闻言,缓缓地扯开笑意,用力揉了揉他的头。“臭小子也会说人话了?”   “说那什么话!”这人怎么这么不讨喜?奸下容易喜欢他一点点,他就耍坏。   “我跟你说,不要这样跟我娘说话,她嘴上不说,但她心里很受伤的。”   “我怎么说话?”他笑问着。   “就是你刚才什么都不说……”叹了口气,毛三月招了。“我看得出来娘喜欢你,所以她会很在意你每个举动,若你能把每件事都告诉她,她会很高兴。况且娘是想帮你,让你那么为难吗?”   宫之宝垂下眼,忖了下,突地又笑了,“你说的对,我会好好考虑。”   “不用考虑啦,你就让娘帮嘛!你知道吗?要娘再回到那里是很困难的。”所以当娘重提旧地,他就知道娘的心里已经多了个人了。   “怎么说?”   “想嘛知道,我娘未婚生子,在那儿肯定是受了不少白眼,每个人都骂我娘是失德姑娘、不知检点,我小时候不懂,等我大了点时就明白,于是求娘带我离开那儿,我不想听别人这样说我娘。”   宫之宝闻言,大手轻摸着他的头,不点破他眸底微漾的红。“既是如此,为何你娘还要待在那儿呢?”   “因为她在等我爹。她在那儿待得很苦,却又走不开,怕她走了,爹回来找不到她,可实际上我爹根本就不可能回来。”   宫之宝掀唇笑得自嘲。就知道,那个实心眼的丫头,肯定还在等那个负心汉。   “我最恨我爹了!一去不回头,害得我娘被人谩骂,就连我也跟着倒霉,我们母子被困在那里,哪也去不了,我娘天天看着锦扇掉泪,天天绣着花样,都说我爹最爱看她绣花时的模样,最喜欢她的手艺,所以她每天绣,不断地绣,好像只要她一直绣下去爹就会回来似的……若有日他真回来,我也不要他了,也不准娘要他!”   宫之宝浓眉微挑。“这么说来,你是认定我了?”   毛三月羞窘得别开眼。“我可没那么说,但我会尊重娘的意思。”   喔?若是他爹,他就不准他娘要,但若是他,他就尊重他娘的意思……听起来颇耐人寻味的嘛。   “宫爷,快快快,得赶紧上药,要不这瘀伤若伤及筋络,可是会变成宿疾的。”毛曙临难得动作迅如雷地冲进房内,气喘吁吁,却还是快手地打开药罐,要替他推拿着瘀伤。   宫之宝笑睇着她。   她心里有他吧?一定有的吧,要不,为何要为他如此担忧?   “曙临。”   “嗯?”   “等三月伤好些,你陪我去一趟杏阳吧。”他下定决心了。   对她,他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反正不过是一段陈年往事罢了。      秦淮河岸客栈后院,早过了掌灯时分,一弯明月倒映在后院一池湖泊上,在湖面泛上一层银白。   湖边有座精巧的亭楼,一楼四面穿厅,曳地霞帘为墙,二楼亭台,环以檐廊,面湖那头还摆上屏杨,可以凭栏欣赏湖面风光。   “听伊灵说,这里以前是青楼。”倚在栏上的毛曙临看着粼粼湖面,软声喃   “嗯。”这件事不用说,大家都知道。   “伊灵以前是个花娘,但她和庞氏兄弟买下了青楼,成了客栈掌柜,还独立抚养个孩子,她真的是……”   “我们今晚是要说伊灵的成功史吗?”他没好气地打断她。   毛曙临闻言,羞怯地垂下粉颜。她不是故意要多话,只是太安静了,她会很紧张,会不由自主地找话说。   宫之宝浅啜着酒,斜睨着垂下长睫的她。   她薄淡的刘海横过黛眉,浓密如扇的长睫依着唇角微勾的笑意而微颤微点,恍若有只蝶儿栖息在上头,然,当她察觉他的视线而缓缓抬眼,在月光底下的水眸似荡漾着柔润光痕,羞涩的爱恋。   他觉得自己快醉了。   “宫爷,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她偏着螓首,眸底是无垢的纯净。   他要说什么?好像不太记得了……“都怪你太美……”他暗叹着。   “月色太美?”   宫之宝横眼瞪去,“是你太美!你!你跟月色,一个字跟两个字,发音差这么多,你到底是怎么听错的?”真是的,明知道他脾气不好,还老爱惹他生气,真是没慧根!   一旦惹恼他,他发火时又难以控制,届时伤着了她,还不是又痛在自己身上?   真是的,聪明一点嘛~   毛曙临闻言,一张脸羞得红通通的,羞得垂下眼。   她压根不觉得他在发火,一眼就看穿他不过是以怒气掩饰羞意罢了,因为他眼里喷着火,却没有盛燃的焰,他的嗓门很大,口吻又是恁地柔情……他还是跟以前一样,没变。   “喂~”真的一点都不怕他呀?他这样很没面子耶,算了,反正本来就不需要她怕,若她真怕了,往后两人要怎么过?   “宫爷是要跟我说,为何不去杏阳的事吗?”羞怯地抿住唇角不断蔓延的笑,看湖赏月,就是不敢再多看他一眼。   宫之宝挑起单边浓眉。“你有时候还是挺机伶的嘛。”   “是因为宫爷曾在那儿遇过什么难过的事吗?”她点到为止地问。   宫之宝懒懒地倚在栏边,专注地看着她。这已经不是机伶了,恍若她早知道。   “你以前住在杏阳,曾在那里听过什么吗?”   “宫爷怎么会这么问?”   “我只是想起一段几乎要遗忘了的往事。”叹了口气后,他眼神变得迷离,仿佛陷入回忆。“听说杏阳那里有片天然山林,遍植可以做成染料的各式树种,所以十年前,我义兄便邀我到那儿,原是要开发新色染料,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背叛了我,将我打伤推落山崖。”   毛曙临静静地听着,眸色染上哀愁。   “他就是送我锦扇的人,当他将我推落山崖时,那把锦扇我还系在束带上,但当我醒来时,早已经不在身边了,彷佛在告诉我,我的义兄,从小和我一道长大的他,真的背叛了我。”   他喃着,唇角满是自嘲的笑。   “他原是个弃婴,被我父亲捡回,我作梦也没想到他竟然会背叛,甚至打算杀了我……”   埋藏住心中悲痛,她幽幽启口,“那他呢?”   “还关在大牢里。”他抬眼,笑得吊儿郎当,眸底却镂着痛。“当我从杏阳回到金陵时,他也刚好回来,我立即差人将他押解到县衙,要求县爷从重发落,不求他死,但求他被拘禁一世。”   这是最磨人的痛了,是不?   “那你可问过他,为何要这么做?”   “有什么好问的?不就是为了除去我,好让他日后可以成为锦绣布庄的大当家?”他哼笑着。“也许是他下手太轻,又也许是老天怜我,才让我从鬼门关走回来,我既已回来,就不可能放过他。”   “可是罚了他,痛了宫爷,这么做又到底有什么意义呢?”她低声喃着,微幽的软软嗓音随风吹拂在他耳际。   “那你要我怎么做呢?原谅他?我办不到。”他不由得更接近她一些,恍若她身上总是有着某种令人舒服的气息,让他忍不住想亲近,每接近一分,身体的痛苦就可以减缓一分。   “我只希望宫爷可以快乐。”   “有你在,我就可以感到快乐。”他长臂轻探,将她捞进怀里,纤柔的身子方巧可以嵌上他空缺的心角。   “真的吗?”所以她现在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他吗?   但是说了有用吗?他已经忘了她了,而且三月恨他……   “那当然。”他还不足以充份地表现出他的快乐吗?“若不是你,那件尘封十年的往事,我是不会说的。”   “对宫爷来说,那件事有伤你那么重吗?”若不是伤得深,又怎会绝口不提?   宫之宝缓缓地漾出笑意。“是谁说你笨的?”不笨嘛,简直是聪明得要死,猜得这么准。   “我很笨吗?”她扁起嘴,一脸苦恼。   这逗趣的模样,教他心间发酸又发痒的,他轻轻地以颊摩挲着她的嫩颊,瞧她羞赧地垂下脸,内心更是涌起一股难以形容的激动,教他想要再靠近一点,再贴近一点,最好是半点距离都没有。   摩挲的颊,渐渐移了位,取而代之的是他的唇,轻挲过她粉嫩唇办,教他想起第一回不小心触碰时,那教人心动的滋味。   天啊,他在紧张,他居然觉得紧张!   握拳暗自打气,顺心而为,打算再深入一点,却突地瞥见一抹影子掠过,他二话不说地将毛曙临护在身后,“谁?!”   从亭台另一头飘上来的影子,一脸很无辜地扁起嘴。“不好意思,我刚好路过。”声音很虚伪,表情很做作的男子正是客栈的大当家庞亦然。   “刚、好、路、过?”你娘咧!这里是二楼,哪来的刚好路过?“那你现在要不要顺便走过?”   滚啦,再捣蛋,就别怪他动手开扁!   “喔,时间也很晚了,我先回去睡了。”庞亦然很恶意地笑了笑,瞅向还躲在宫之宝身后不敢见人的毛曙临。“曙临,早点回去睡,不然会遇到坏人。”   话落,他跃下亭台,潇洒退场。   “什么坏人?哪来的坏人?”宫之宝对空咆哮着。   这混蛋根本就是看他不顺眼,拐弯抹角地说他是坏人!   “亦然在跟你开玩笑。”毛曙临笑得很腼眺。   “开什么玩笑?”那叫做故意!很蓄意的!   “别生气,亦然没有恶意,他只是喜欢逗你。”她轻轻地安抚他,拍拍他的肩。   “你忘了他上次像是打仇人似地打我?”不是他喜欢翻旧帐,而是庞亦然扁人的狠劲就跟杀人没两样!   “那是误会嘛。”   “误会?”他皮笑肉不笑,唇角严重抽搐着。   “别生气。”她王动地献上吻,如蜻蜓点水般地亲上他的唇。   瞬地,火焰消弭,他的注意力被彻底转移,眷恋她唇上的柔软,湿热的舌胆大地汲取她唇腔的甜蜜,如他想像中的美好,一点一滴地教他情生意动,瞬地——又是一道影子掠过。   宫之宝眼角抽动,冷冷回睑,对上一张比他还冷的脸。   “抱歉,路过。”身为秦淮河岸第一总管屏定言,沉着应对。   这、里、是、二、楼!他的眼睛喷着火。   “我知道,我马上走。”屏定言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马上酷酷地道,细长美眸有意无意地睇向亭台另一头,恍若在暗示什么。   狡黠如他,立即意会。   待屏定言走后,他冷不防地跃到亭台另一头,一把扯开不动的帘帐,后头还躲着两个待会准备路过的人。   “嗨~”伊灵大方地挥了挥手。   而另一个,是那位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那夜随同兄长狠扁他一顿的大厨庞就然,冷冷地看着他,连招呼都省了。   宫之宝勾起狞笑,瞬地凛目生威。“嗨你个头啦嗨!你们躲在这里做什么?”混蛋,照这人数表算来,岂下是整座后院的人都到齐了。   “看夜景。”   “赏月。”   伊灵说得理直气壮,就连庞就然也非常理所当然。   宫之宝额上青筋狠狠跳两下之后,懒得再跟他们浪费口舌,管他们是要看夜景还是要赏月,反正都不关他的事。   把这里让给他们,可以了吧!   他娘的!老是这样启动再停、启动再停,身体很伤的好不好!   他回头,轻而易举地将毛曙临打横抱起,身形如韧柳跃下湖畔。   “宫爷,你要带我去哪?”毛曙临惊呼着。   “带你去咱们可以相处的地方。”他快速奔到她所居的院落,随口问着,“三月的房在哪?”   “在那。”踏进院落拱门,走过穿堂厅,她指向东面。“咱们去三月的房做什么?”   “三月在你的房睡下,所以咱们就去他的房。”如此一来,那群坏人好事的混蛋,绝对猜不到他们两个躲在三月的房里。   他振步如箭,一把踹开三月的房门,脚尖轻点带上,随即放肆地吻上她的唇,吻得又重又悍,恁地索求贪求。   毛曙临不知所措,只能任他予取予求,吻到她头晕目眩,呼吸急促,他还不放过她,吻到她浑身发烫,心跳急遽,他温热的大手不知何时滑进衣衫底下,吓得她倒抽口气。   “曙临,我要你……”他粗声喃着,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她的颈项间,湿热带着穿透力,撼动她的心。   她粉颊羞烙着玫瑰色的光痕,点头,好像自己很不矜持;摇头,又怕他误会而生气……   “不回答,我当你默认。”他霸道地道,吻势再起,恁地强烈而不容忽视,像阵狂狷的风,横过她的心际,教她无法思考。   她的背贴在门板上头,她的外衫早已滑落在地,屋内不着灯火,但她却能看得清他脸上的渴求,阴影加深了他脸部线条,将他向来俊傲的脸妆点得更加令人心动,她跟着醉迷。   他的吻沿着她细美的锁骨滑落,健齿解开了她交领的绳结,露出秋香色的肚兜,那酥软的浑圆,教他心头更加发烫,浑身紧绷着。   他突地搂紧她,灼热的昂藏烫着她。   她羞怯得手足无措。   他动作俐落,她完全无法招架,只能任由他半解罗裳,眼前他衣衫半褪,露出他强健而肌理分明的体魄,那样诱人的硬实线条。   “宫、宫爷……”她羞赧地低喊着。   “怎地?”他粗嗄问着,胸口剧烈起伏,像是百般压抑着什么。   “这、这个……”要站在门边吗?   “嗯?”他厚重的气息喷洒在她耳边,有力的臂膀,轻易地将她抱起,环挂在他腰上。   “宫爷!”她低呼着。   难道说,宫爷是打算……   “……你是想到哪里去了?”他愣了下,突地失笑,又突地发火,“曙临丫头,你倒是懂得不少花招嘛!哼,谁教你的?”   这女人真的是非常非常懂得如何浇熄他满腔爱恋的欲火……知道她会错意,他觉得她傻得好可爱,却突地想到,她为何会会错意,那肯定是她尝过个中滋味了,是不?   这该死的念头折磨得他浑身发痛,她永远不会懂,为何男人会如此在意女人的贞节,因为那代表着他的所有物,是他唯一珍爱的宝贝,绝不可能与人共享……可是、可是,那是在他之前的事,他若真在意,岂不是显得他肚量狭小?   娘的!他就是肚量狭小!就算肚量很狭小,他还是很爱她呀!   没办法不爱她,那只好劝自己肚量放宽点!   恨恨想着,微恼地将她抱到床上,动作粗暴地叠在她身上,用他烙铁般的身躯熨烫着她的,他是那么具侵略性,如此蛮横地想要占有她。   “宫爷怎么了?”她细声微喘着。   “你还敢问我怎么了?”他在天人交战啦!   “宫爷……你在意我……”   “闭嘴!”她不说,他就当不知道。他发狠地吻上她的唇,不让她提那个男人,不让她说,他就不会联想太多,像傻子般地折磨着自己。   他只知道自己爱她,这就够了。   再怎么天人交战,只要想着他是爱她的,拥有着她,她亦是爱着他,占有着他,什么事他都可以释怀。   他要占有她,在她身上烙下属于他的印记,从此以后她就是他的,谁也抢不走。   他置入她的腿间,用最粗暴的姿势贴进她最柔软之地,隔着衣料,她感觉到他精悍的脉动,羞得不敢言语,却突地听见——   “好挤啊……”   两人瞬地瞪大眼,瞥见床内墙边的棉被底下,有人用很可怜的声音,不断地说:“娘,不要再挤我了……”   “啊!”毛曙临尖叫,七手八脚整着衣裳。   宫之宝万念俱灰,浑身烧到发痛,好想扁人!“三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很希望他可以跟他娘在一起的吗?为什么连他也在破坏?   “我想说把房间还给娘,哪知道你们……”他羞到无言以对。   “怎么不早说?”非得要搞到他昂首阔步,才要他倒退,是不是想逼他去死啊!   “你有给我机会说吗?”   他也想说的,问题是……实在是找不到时间点啊!   但自个儿扪心自问:他有没有说谎? 第七章   就在被戏弄了一整晚之后,宫之宝自暴自弃地宣示主权,两天后,决定带着毛曙临来趟杏阳之旅。   花了几天的时间,由宫之宝驾马车,一路颠簸到达大别山脚下的杏阳镇。   在杏阳镇市集,找了家客栈投宿时,时间已经过了晌午。   “宫爷,还好吗?”   两人坐在二楼临街的席上用餐,凭窗可以远眺山脚下的风光,亦可将整座翠峦尽收眼帘。   宫之宝挑眉,似笑非笑。“好到不能再好了。”   事隔十年之后,同一个三月,让他再度重游伤心地。   不过,纷红骇绿满山头,景色宜人,似乎也没想像中那么令人讨厌嘛。   “那就好。”见他打从心底微笑,她也跟着宽心不少。   “待会用完餐,想到市集走走吗?”他啜着凉茶,随口问着。   毛曙临沉吟了下。“不用了。”这儿已近她以前的住所,若是在这里走动,难保不会被人认出,引人护骂,又惹得宫爷大怒。   还是乖乖待在客栈里,明天一早就上染坊找齐货色后离开。   “那……可以带我到你以前所住之地走走吗?”   毛曙临心头一震,乌溜溜的眸子轻颤了下。“宫爷想去看看吗?”会下会去到那儿,就让他想起什么呢?   “嗯。”他想去看看是什么样的地灵,才能养出她这么特别的姑娘。“你家里没什么人吗?”   这话像是问得很随意,实际上却是要她全盘托出。他听三月提过些皮毛,但却从未提及她的其他家人,他猜她定是个孤儿,但他要她说,要她把心思搁在他的身上,把一切都告诉他、交代给他。   “没,我是个孤儿,我不知道我爹是谁,而我娘在我十岁时就去世了。”她说时,唇角浅浅勾起。“我一个人待在山谷底下,偶尔会到外头走动,山上有个婆婆对我很好,常会给我些野菜烹煮,教了我很多事。”   她笑得满足而惜福,浑身漾着慈悲的光痕,却教宫之宝黑眸痛缩了下。想起她对于金钱似乎没太大的概念;想起她一些反应似乎与常人不同……他的心微微疼着,却疼入很深的地方,痛着他很久。   三月说过,那里的人对曙临并不友善,那么他现在可以想像,身为私生子的曙临在生了爹不详的三月之后,会遭众人如何围剿。   大唐风气极开放,女子未婚有子虽无罪,但会遭人如何耻笑唾弃,用多严苛而残酷的话语伤害,他可以想像。   那丢下曙临不管的男子,真是个该杀的混蛋!   “若要去的话,待天色再晚些吧,否则遇见了些山上的人……”   “现在就走。”他突道,强硬地牵起她的手立即要走。   他无法容忍他深爱的女人被人这样欺不还口,他要告诉那些人,她已经有相公了,那人就是他。   “可是……”   “天塌下来有我扛着,伯什么?”他冷哼,脸色很臭,然牵着她的手劲却很温柔,没紧扣,却也挣不脱。   毛曙临看着他恍若可以顶天的宽肩和背影,随着他来到客栈马厩,垂眸忖了下问:“是不是三月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又如何?没说又如何?”他拿了碎银要小厮去取马,回过头瞪着头都快要垂到地上的她,用一根长指将她的脸扳起。“看着我,这黄沙地面有我好看吗?还是里头藏了黄金?”   “哪来的黄金?”她笑眯了水眸,润亮着雾气。   “还是我把黄金往脸上摆,你就会多看我两眼?”他难得打趣,想逗她笑。   “我又不爱黄金。”   “那你爱什么?”爱那个没回头的混蛋?还是眼前正看着她的他?   “我爱的……总是会离开我,再怎么爱还是留不住,所以……”她只要有三月就好,至于他,她真的不敢奢望。   “你在胡说什么鬼?我就在你眼前!”   “但你又能陪我多久?”   宫之宝一愣,这才发觉原来她是如此不安。她太爱笑,以至于让他以为她是个乐天无忧的傻姑娘,岂料她只是把不安藏在很深的地方……   太常失去让她不敢拥有,所以她对他的态度,才会总是有也好无也罢,可以任他贴近而放纵.却从不曾开口讨过诺言,那般潇洒。   原来不是潇洒,只是不敢拥有。   这傻瓜,到底还要他怎么心疼呢?   “我可以陪你一生一世,若你觉得不够,你还可以加到下一世,若我觉得不够,那我就再加一世,直到你倦了、厌了。”他紧紧地将她搂进怀里,想起她用如此纤瘦的身影背负那么巨大的下安,他就好不舍。   分一些给他吧,苦难也好、不安也好,深镌在她记忆中所有的不美好,全都给他吧。   她轻轻地笑了,笑得有些虚迷。   “你不信啊?”他佯装凶狠瞪她。   她笑声如银钤,串串随风轻泄。   她笑了,他的心定了,余光瞥见牵马的小厮已把马带来,单手抱起她,飞身跃上马背。   “驾!”   “啊!”她惊呼。   “怕吗?怕就把我抱紧些就不怕了。”他将她守在双臂之间,马儿奔驰得再快,也不可能让她自手中离开。   他已经把她牢牢守住了。      “是这儿吗?”   宫之宝策马带着她到镇上的染坊,订齐了货色,就等染坊从山间一些散户调货,他取完货便可回金陵。   而后,他便带着她上山,九弯八拐之后,转进小径,斜下一座山谷,谷底四面环山,松翠染绿了天际,然湿气极重,放眼所及皆是参天树林和攀岩绿藤。   “再往下走,别管岔路,走到底就是了。”毛曙临直瞪着眼前路况,手心紧张得冒汗,原因无他,而是这小径是徒步行走用的,硬是骑马,感觉实在有点危险。   “放心,我六岁就会骑马,十岁就会驯马,这马儿就像我兄弟,我说的话,它都听得懂,对不?”说时,他轻拍着马颈,马儿立即嘶声应和着,他也跟着纵声大笑。   毛曙临回头看着他张狂不收敛的笑,轻轻地把背贴向他的胸膛,感觉他的笑声牵动着胸腔,恍若透过衣料,她也被感染喜悦,放声笑着,然下一刻,她的笑猛地打住。   宫之宝察觉她的异状,跟着她的视线探向右侧岔路上的老妇人。   毛曙临像个不知所措的小孩,有些慌张地朝老妇人轻点了点头。   “怎么,又带了个男人回来了?怎么你们母女俩都一样的不检点?”老妇人一瞧见她,满脸鄙夷,甚至还朝她身边吐口水。   宫之宝见状怒凛着脸。“婆婆,她是我的妻子,请你尊重一点!”不要以为是个婆婆,他就不敢翻睑!   “你也能嫁人啊?”老妇人并非恶意嘲讽,而是真的觉得很意外。   “为何不能嫁?”宫之宝恶沉着眉目。   “你可知道她有个儿子了?”   “那是我儿子,你有意见啊?我们因故失联,如今我找回她了,也要你置喙吗?”管得也太宽了吧,老太婆。   “你是当年被那丫头给救回来的男人?”老妇人吓了一跳,总觉得有点不太像。   也对,当初那男人脸肿得跟猪头没两样,她从头到尾也只见过一次,哪会记得他长什么样子?   宫之宝听得一头雾水,回话却回得很有气势。“就是我!”哼了声,他驾马朝前奔去,注意到她紧握的粉拳,关节泛着令他心疼的白。“没事了,有我在。”   毛曙临顿了下,拾眼看着他。“你……”不是已经都知道了?她怔愣了下,突地苦笑。   他怎么可能会知道?他失去了那段相恋的记忆,否则怎会初相遇时表现得那么镇定呢?他只是因为疼她、想保护她,才脱口这么说的……他还是一样的贴心,一样地疼爱她。   “怎么了?”   “没。”她摇摇头,像他绽开了笑颜“其实这婆婆邻居们,没什么恶意的。”   这样还叫没恶意?要真有恶意,是不是要毁尸灭迹了?他恨恨忖着。   “宫爷,你瞧,那是什么?”她突道,指着山壁一头。   宫之宝循着她指去的方向探去,耳边仿佛听见——   菘蓝,下部叶如倒卵,上部叶如箭镞。   “菘蓝,下部叶如倒卵,上部叶如箭镞。”他怔怔地跟着念出。   “欵,你竟然知道?”   “我为什么不能知道?”喂,到底知不知道他是靠何营生的?不过,他对染料确实没那么在行,这花和果实皆可做染料的菘篮,原来长这样的呀……可刚才是谁在他耳边说话?   听说山间有惑人心神的妖魅,不过刚才那声音,他怎么听都觉得像极了曙临的声音,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刚才没喝酒啊,怎么会出现幻听?   “宫爷果真很厉害。”她由衷道。   宫之宝被她崇拜的眼神看得很心虚。“也还好啦。”乖,别这样看他,他会很想把自己埋起来。   “那你知道那是什么吗?”她又指向另一头。   他探去,耳边又听见——   三月,你看,槐树开的是黄白色蝶形的花,到了初夏开花时,花蕾可以拿来做黄色的染料喔。   他呆住。   这也是错觉吗?还是山中妖魅想对他说什么?   可是他不叫三月啊,三月是她儿子耶……难不成他听见了以往他们母子俩尚住在这儿的残留声响?   怎么可能?他没那种异能,且她没事跟那么小的孩子谈染料做什么?   他失笑着,但当马儿愈往愈下走,他的心没由来地颤着,当马儿走下斜坡,来到一处谷底腹地,他的心快停止了跳动。   “宫爷,到了。”   她细软的嗓音透着愉悦,纤指直指前方。   宫之宝怔住,一阵山风从眼前的瀑布刮来,吹动他束起的发,震动他快停止颤跳的心,恍若有声音顺着风吹进他耳里。   三月,我们去泅泳。   你明知道我最讨厌碰水了。   愈是讨厌,愈要游啊,要不然你下次又溺水,怎么办?   你救我啊。   眼前的瀑布自山壁激溅而泻,在底下形成一摊清泉,再顺溪而下,激溅上岸,而岸边如茵青草蔓延到破旧茅屋前,恍若一大片嫩绿毛毡。   这景致,与曙临房内那挂在墙上的精绣风景,一模一样……他的心跳窜得飞快,不是因为似曾相识,而是因为十年前他坠崖清醒时,就是在这里,而刚才那个婆婆有说了,当年被曙临丫头救回的人……   这是怎么回事?这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   头,蓦地剧痛。   宫之宝单手捧着头,痛得眯紧了黑眸,恍若痛进了心扉,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腑。   “宫爷,又犯头疼了吗?”细微的低吟声传人她耳中,她微慌地回过头,纤指轻揉着他进露青筋的额。   宫之宝紊乱了气息,勉强地勾趄笑。“没事。”   “还说没事?”脸色都发青,唇办都泛黑了,怎可能没事?“宫爷,咱们先到屋里休息一下。”   “好。”他策马停在茅屋前,马也不拴,压根不担心马儿会走掉。   茅屋门板没上锁,轻推,咿呀一声,里头昏暗,几许光丝从后方的藤编窗棂筛落,在角落里团舞,恍若鬼魅扬舞。   三月,这儿坐。   他眯紧黑眸,任由她将他搀扶到窗边的木制横杨上坐下,耳边傅来女子细软的童音,逗趣的、俏皮的、撒娇的……教他心痛的。   痛,从心间窜出,冲上鼻头,痛着他的心,濡湿他的眼。   想哭,没来由的。   “很疼吗?”毛曙临忧心忡忡地瞅着他,十指不敢停歇地一再推揉着。   “不,我好多了。”他低哑道。   头痛确实是舒缓了许多,但就不知道为什么,竟没来由地觉得心酸。   “我去替你弄点水,外头的溪水下游水质很甜美,你等我一下。”她冲到后头,拿了个杓子就朝外头冲去。   动作快到他想要阻止都来不及,算了,他也想休息一下。   茅屋,以茅为顶,以薄木为墙,若不是这儿四面环山,有天然屏障,他怀疑这茅屋不知道早倒上几回了。   不过茅屋虽小,却相当干净,像是有人时时擦拭整理过。   微勾笑,看向门外,可见潺潺溪水,绿地激泉,绿林红花……那景致恍若早已看过百回,恁地熟悉,熟悉到他……他怔愣地感受睑上滑落的泪,那泪极烫极热,在他没有防备时,落得教他猝不及防。   怎会哭了?   他到底是怎么了?   他毫无头绪,脑袋一片混乱,突地!!   “三月,真的是你!”   宫之宝蓦地横眼瞪去,才发现有个男人踏进屋内,那是张极为老实而憨厚的睑,一脸震惊。   “真的是你,我听胡嬷嬷说你回来了,想起我在染坊看见一个酷似你的人,心想该不会是同一个人,想不到还真是同一个人。”大武说趄话来像是绕口令。“你总算是回来了,我真以为你恢复记忆之后跑了,就再也不管他们母子俩死活呢。”   宫之宝听得一愣一愣,头痛欲裂。   “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大武心无城府地走近他。“三月?”   “谁是三月?”好半晌,他压抑着痛,勉为其难地吐出几个字。   三月不是曙临的儿子吗?为什么眼前的男人会叫他三月?   “三月不就是你?怎么,你的记忆还没恢复吗?如果没有恢复,你怎会想要找曙临他们母子,又是怎么找到他们的?喂,三月?三月?”在他倒下之前,大武立即冲向前扶住他。   他看向门外,脑门像要被活生生地撕裂,而这一幕,和他十年前清醒过来所见的画面一模一样,他那时的记忆停留在被推落山崖,接着是这一幕,而后他快步往山上跑,跑得又快又急……   思绪打住,宫之宝眼前一片漆黑,头痛得像是要将他活生生地撕裂开来。   黑暗之中,有许多破碎的光影在跳颤,有好多细碎的耳语在低吟,是曙临的声音,而回答她的……是他的声音。      三月,如果有天,你恢复记忆,你会忘了我吗?   不会。   如果忘了呢?   那就罚我一辈子头痛吧。   “宫爷!”   毛曙临忧惧的嗓音像是划破黑暗的一把利刃,迫使着他不得不清醒。   张眼,一滴温热的泪滴在他颊上,凝聚多少相思,那泪就有多重。   “曙临。”他开口,发现嗓音竟异样的沙哑,恍若嚎啕大哭了一场。   许是哭过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觉得身心如此舒畅,似重获新生般。   “宫爷、宫爷,你总算醒了,你吓死我了。”毛曙临胡乱地抹去泪,笑了,唇角却是抖颤着。   “我没事。”他抬手,轻抹去她的泪。   “你怎么了?是不是头很疼?”她去取水回来,便瞧见大武紧搀着他,而他双眼紧闭,彷佛昏死过去,顿时吓得她六神无主。   “不。”至少现在不会。   痛,是要叫他记住,要他不忘:但他忘了,所以承诺为咒,要他头痛不休,要他记、要他忆!   为何他到现在才发现?   “宫爷?”瞧他自木板床上爬起,她赶紧撑住他。   “曙临,我有问题想问你。”他轻扣着她细瘦的手腕,将她拉进怀里,实贴着他的胸膛。   “宫爷想问什么?”她枕着他的肩,抬头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色,纤指轻揉着他的额际。   “曙临,三月为什么叫三月?他是三月生的吗?”他状似漫不经心地问,抓下她轻揉的柔荑。   毛曙临定定地看着他,感觉想从他眼中瞧出什么端倪,半晌,她才缓声说:   “不,他是十月生的,他早产,是山上一些邻居们帮我照顾他的。”   宫之宝精锐的眸沉了几分,思及她一个不解常事的傻姑娘,面临提早出生的孩儿,在这山野之间,肯定是慌足了手脚吧。   “那为什么叫三月?”   “因为我跟他爹是在三月相遇。”说着,她笑了。   “他爹叫什么名字?”   毛曙临怔愣地看着他。他从不问的,但现在一问就问得好深入,教她无法招“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她呐呐地道。   “为什么?”他的心在鼓动着,他用尽气力才能压抑这狂喜狂悲的滋味。   “因为……他失去记忆。”她笑喃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所以你都叫他爹三月?”因为他跟她在三月相遇?在生下儿子之后,就为儿子起了三月的名?   她掉落第一颗泪,剔透得仿佛是初晨的朝露。   “所以我们在秦淮河相遇时,你一直看着我而不出手相救,是因为你不确定我到底是不是幻觉,对不对?”   她掉落第二颗泪,灿亮得恍若是划过天际最美的流星。   “所以你怕我真被雷给劈中,那是因为我曾经对你许下过誓言,而后却又不告而别?”因为知道他头痛,以为他的起誓成真,所以怕他再起誓,若没做到,届时就要死在雷劈底下,对不?   她掉落第三颗泪,清灵得恍若是山中激泉溅起的水珠.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是谁,却不敢说,怕失去?怕配不上我?”他问得好急,再也不能冷静。   毛曙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看着他急切的质问中所镌镂的温柔。   “……因为你根本不记得我啊。”她苦笑着,泪如雨下。   她怕,说了他不信;她伯,他已经不爱她了;她怕,自己配不上他;她怕,一旦贪求,他会离她更远,所以不敢奢求、不敢期盼,只要能再遇见他,就算他早已忘了,她也很开心。   茫茫人海能够再重逢,这已是老天莫大的恩惠了。   “傻丫头。”他发狠地将她搂进怀里。   她无师自通的推拿,是因为他;三月的倔强臭脾气,与他如出一辙;她珍爱的锦扇,她精细的绣工,在在透露玄机,她眸中的绵绵情意,一直都存在,为何他都没发现?在秦淮河岸相逢时,她熟悉的推拿,为何他从未感觉异样?   他才傻,最傻!   “十年前,我被义兄宫泽给打伤推落山崖,那时是三月,但当我醒来时,已是五月,我猜想,许是我失去了记忆或怎么着,但我那时管不了,只想报仇,只想把宫泽绳之以法,忘了我空白了两个多月的记忆,忘了在这两个多月里,我邂逅了此生最美的记忆。”他怎能忘了她?怎能忘了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   “十年前,我瞧见你被人推落山崖,于是我跑回山谷,在屋前的溪里救起你,十年后,我们在秦淮河相逢,那时我想,我一定在作梦,否则怎又会瞧见你在河里?”她傻气笑着,泪流满面。   “傻瓜!”他发狠地将她搂得更紧,心跳得好快,热气冲上双眼,他的眼好涩,但是心好痛快。   “你离开后,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你,只好在这里等你,一直到了两年前,三月受下了邻居们的数落,硬是要带着我离开,哪儿都好,就是别待在这里。”现在的她,终于可以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了。“但是我想找你,我想你,好想你……”   宫之宝静静听着,想起三月说过的话,红了眼眶,下知道该自责还是该气恼。   “离开谷底,我才知道原来天下这么大,也想不到我们可以在金陵再重逢,虽然你不记得我了也没关系,我会让你想起我的。”她轻抚着他的颊,看着他恍若不再受头痛所累,开心地又淌下泪。“但当我发现宫府在金陵是富甲一方时,我就……”   “不要我了?”他哑着声。   她笑得无奈。“我原是那么想的,但一见你的头痛也许是违背誓言所致,我就想要帮你恢复记忆,找了好多东西给你瞧,你却还是记不起,让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怕这头痛会一辈子跟着你。”   她的心念转折太多,想要他,却又因为身份差距太大想割舍,偏又担心着那反扑的恶咒会纠缠他一辈子,不得已接近他,这一相处……她就哪儿也走不了了。   恐惧不安和茫茫然,她都必须独尝,谁也不能与她分担,谁也不知道她自个儿的气息,他的味觉记得她的手艺,他的触觉记得她的推拿,她的存在就是能够教他安心,每个迹象都在告诉他,她在他心里占有多重地位,他怎能忘?   忘了一个如此爱他怜他的女人,就连爱与不爱,都教她如此为难。   “只要你好,我就好啊。”她说得理所当然,她的世界是以他为中心,绕着他旋转,为他的喜而喜,为他的痛而痛。   “若我娶了别人呢?”   “那也是我的命啊。”她笑得甜美,是完全的奉献,不计较回报的给予。“我能做的,只是减轻你的痛楚而已。”   她轻揉着他的额际,轻吻他的脸颊,就像十年前的那段岁月里,她都是这样一路揉着他入睡才停歇的。   “我的头再也不疼了。”他的嗓音更沉了,因为她的吻,她的碰触。   “你全都想起来了吗?”她柔笑着,泪眼潋滥。   “没,记忆很破碎,但无所谓了,即使记忆不再,我依旧爱你,只是……”他欲言又止。   “曙临,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他想了又想后,终于问了。“你以往是不是都这样安抚我的?”   毛曙临闻一言,发觉自己亲他亲得太忘我,吓得赶紧退开一些。“那时,你因伤发冷发热的,所以我陪你一道睡,入睡后,你会哭醒,想要找个人抱抱,我就会亲亲你、抱抱你,然后……”   她说不下去,粉颊是一片绯然。   宫之宝倒抽口气,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这么混蛋……“难道,上回咱们那个那个,你误以为什么花招来的,是不是、是不是我对你……”   毛曙临先是不解,眨了眨眼,看了他很久,从他眸里氤氲欲念中读出疑问,粉颜霎时羞红,羞怯地点头。   宫之宝掩面低吟,觉得自己好禽兽,竞对个不解世事的丫头下手,而且还花招百出,真的是……禽兽啊!   可,毛曙临迳自沉醉在他恢复记忆的喜悦里,压根不懂他在自我厌恶着什么,软声轻问着,“那……外头天黑了,咱们要回镇上客栈,还是在这儿住一晚?”   宫之宝呵呵干笑。其实不管住哪,都很危险。   因为最危险的,是他。   因为旧地重游,他无限遐思,尤其在他头不再痛,记忆翻涌回归之后,喜悦充塞得教他起了邪念……他真的好糟糕。 第八章   “宫爷?”在净灵之地长大的毛曙临不解抬眼,眸底散发着下容侵犯的光痕。   他真的觉得自己很禽兽::宫之宝无奈地闭上眼。   可有什么办法?打从那夜被人打扰,他那被唤醒的欲望夜夜折磨着他,如今一部份记忆回笼,想起的全都是两人的旖旎情事,要他怎能平静?   “宫爷?饿了吗?”   是啊,饿死他了,呵呵,   他唇角勾着怪笑,很自嘲、很冷。   “马上有干粮,我去拿。”她快步跑开。   认识她那么久,就今天发现她的动作最迅速。   一会,她回来,笑吟吟的,坐在他身旁,撕开干粮喂着他。“好吃吗?”   “你吃。”他接过干粮,撕了口喂她。   她扬笑启口,含上干粮,舌尖舔过他的指尖,在他胸口燃起一阵热,他几乎要倒抽口气。   “头又疼了?”瞧他脸色微变,她立即贴向前,要替他推拿,岂料两人紧密地贴合,教她清楚地察觉他的异状。“宫、宫爷……”   在微弱的烛火映照下,她粉嫩的颜更显诱人,他的心在鼓噪,完全无法压抑。   “咳咳,我呢,姓宫名之宝,叫叫我的名字,别再叫宫爷了。”他托着额,闭上眼,企图转移话题,岂料,唇上竟传来她甜润的触感,胸口那把火,烧过界了,回不了头了。   “宫爷,不想要我吗?”她羞赧的问着。“你以往总是喜欢腻着我、贴着我……”   不及抱怨完,她的唇已让他封住,难吃的干粮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他已将她压向单薄的木板床,湿热的唇舌挟带着爱欲霸凌而来。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汲取她唇腔内的每一寸甜美,啄舔她每一处柔软,大手隔着轻薄的衣料轻挲着她每一处教他贲然难休的嫩肌。   “宫、宫爷……”毛曙临无法呼吸地发出低吟。   宫之宝深沉的眸色直瞅着她羞涩的神情,温热的气息熨烫着她。“曙临,咱们替三月添个弟妹,好不好?”   她羞得连水眸都润亮透泽,只能轻轻点着头。   “等回金陵,咱们就完婚,从此以后,你是我的妻、我的娘子,有我在,谁都不能欺负你,有我保护你。”他低喃着,吻上她细致的锁骨。   “可、可是,我……我配不上你。”她呐呐地道。   他蓦地眯紧黑眸。“你愿意替三月添个弟妹,却不愿意嫁给我?”这是怎地?   “你不要忘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救了我两次,我以身相许,你有什么不满?”   “可是,宫府是大富人家,我……”不敢高攀、不敢痴心妄想。   “还不简单,明天我就把宫府产业全都卖了,家丁全都遣散,把一切都丢开,这样就不是大富人家了。”这样配得上他了没?   “那怎么可以?!”   “你选一样,慢慢考虑。”他喃着,大手依旧忙碌,褪去她的衣物。   烛火已熄,但窗外月光在她诱人的胴体上筛落点点光痕,美得教他心神难定,然却见她拉过衣衫盖住自己。   “曙临?”喂,要他啊?   “那还是不要给三月添弟妹了。”她没头没脑地道。   宫之宝额角青筋跳颤着,动手扯掉身上的束带,半臂青衫,露出他骨肉匀称的完美体魄。   接着,他像个恶霸般地扯掉她紧揪的衣物,用身体熨烫着她,揉挤着她粉嫩的蓓实,咬牙闷哼了声,眸色很危险地瞪着她。   “毛毛姑娘,大爷好言相劝,你不听,就别怪大爷翻脸,就算你不替三月添弟妹,大爷一样要娶你,你听见了没?”   以为不添弟妹,就可以不论婚嫁?   她当三月是石头蹦出来的?她怎能这么不顾贞节操守?怎能如此无视他的真心和爱欲?   以为他是个色胚子吗?以为只要有女人投怀送抱他就肯依吗?他不缺,也不求。不对味,他宁可不要!   “可是,我……”   “啰唆!”想逼他当恶狼?   就让她知道,他有多想要她,他有多么爱她,他是多么地想要把他拥有的都给她,换取她所有的不安和不敢。   大手滑入她腿间,轻抚着她柔嫩的花心,她无措的娇吟声,教他心跳脱序,长指采入那湿润的体内,她咬牙低吟,更教他情难自禁。   他像着了魔、失了魂,捧起她的臀,缓缓地沉入她的体内,那紧密又柔润的包围,几乎要令他失控。   毛曙临半掩着星眸,被他烙铁似的肌肤烫得浑身发热,瞅着他额上细碎的汗,瞅着他浸淫在她体内那似喜若苦的神情,他眸色带着压抑和怜惜,教她爱怜地伸出手,轻抚过他的颊。   他蓦地笑了,如此邪魅性感,擒住她的手,凑在唇边轻吻着,接着将她紧拥入怀,放肆直抵最深处,张口封住她无法忍遏的呻吟,蛮横地律动着,要得忘情霸道。   记忆不完全无所谓,记忆要不回也没关系,因为他已经再次爱上她,残缺的记忆只是让他知道,他爱她很久,也辜负她很久。   从现在开始,不会再放任她一个人待在这个地方,不让她天天站在山弯处等他,不让她绣着花样思念着他,不让她看着锦扇睹物思人,不让她躲在黑暗中哭泣,又在翌日佯装坚强微笑。   还好,还好有三月,才没让她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守在这里。   从今以后,他会在她身边,只要她抬眼,就可以看见他,只要她伸手,就可以抓到他。   他在,就在她的身边……   她的思念,他都尝到了。      张眼,瞪着破旧的茅屋顶,宫之宝有瞬间的混沌,一会才想起昨晚发生的事,结果干粮也没吃,两人相拥入睡,而她……他噙着初醒佣邪的笑,侧眼睇去——空空如也!   他突然翻坐起身,小小的屋扫过一遍,二话不说下床着裤,随即冲到屋外,在粼粼溪水里发现她的身影。   她像是水中蛟龙般,在清澈溪底游动,如飘叶浮絮,随水流而下,随即翻身,逆流而上,恍若是水中妖精般,在水中玩得不亦乐乎。   他看傻了眼,缓缓勾出笑。可不是吗?她在这儿长大,肯定是在这溪水里玩大的,难怪她可以接连救他两次,只是……他是不是看错了?!   “曙临!”他喊着。   毛曙临从溪水中抬脸,粲笑得露出一口编贝。“宫爷!”朝他直挥着手。   该死!他真的没看错!   宫之宝冲进屋里,拿了她的衣物再冲回岸边,喊着,“给我上来!”   她不解地游上岸,瞧他立即拿着衣物将她裹上,随即将她抱进屋内,还不忘勾脚带上门,不让半点春光外泄。   “宫爷,你生气了?”她不解,任他将她搁在床上,拿起自己的衣物替她拭发,擦拭她赤裸如瓷的身躯。   “我能不气吗?!你居然没穿衣服!”气死!外头那么亮,她怎么不羞?昨晚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她却羞得像个小媳妇。   “穿衣服怎么泅游?”   “难不成你跳下河救我时,都先把衣服脱掉吗?”他没好气地道。   “那是紧急状况,自然是不可能,但我现在只有一套衣服,若是弄湿了,待会要怎么回镇上?”她顿了顿,扁了扁嘴,好委屈。“而且外头没人啊,我有记得你跟我说过的话。”   “你能保证外头不会有人经过?”他咆哮着,突地顿住。“等等,我以往有跟你说过?”   “嗯。”   “所以在我跟你说过之前,你就是这样游的?”   “嗯。”   宫之宝无奈地闭了闭眼,浑身乏透。   “不会有人来的。”她像是不怎么在意地笑着,但喉问却咽着苦。   宫之宝张眼,瞥见她很苦涩的笑。他当然懂她的意思,虽说住在山上的村民偶尔会救济她、会帮帮她,但却没有走得很近。   他很孤独,也很寂寞,所以才会爱上第一个与她说话的他。   她想与人亲近,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所以只好选择顺着人意,而他是个混蛋兼禽兽,利用她的弱点而得到她……唉,忍不住自我厌恶。   毛曙临轻拍着他的肩,指向后方。“宫爷,还记得那儿吗?以往我就是在那儿教你泅泳的,我教你怎么也不会溺水的法子,那日在秦淮河里,你总算有派上用场了。”   “原来如此,难怪我会浮着。”他逸出短叹,认定这根本是老天冥冥之中牵引着他们相认吧。他紧搂着她,确定自身的体温熨暖了她后才放开。“待会咱们先去吃早膳,再到染坊确定染料是否齐全,就马上回金陵,好吗?”他眸色温柔地道。   “好。”   于是两人立即着装,离开她曾经久居的家,来到镇上客栈用过早膳之后,立即驾着马车赶到镇上的染坊,却发现染坊前的广场上,除了染坊的老板,竟还有昨晚才见过的男人大武,还有几位面色不善且年龄颇大的长者。   “那些人是你的邻居吗?”在前方策马的宫之宝下动声色地问着。   “嗯。”她脸色惨澹地看着地面,细声道:“我忘了跟你说,他们都是一些制染料的散户。”   “喔?”所以说,极有可能得知他前来买染料而恶意要刁难?   染料确实是当务之急,但若是气势太凌人,他宁可不要。   他说过,万贯家产可以换上一个毛曙临,就算为了她放弃通商西域的路子,他也不痛不痒。   宫之宝紧握着毛曙临的手下了马车,缓步走到染坊老板面前。   “老板,这么大的阵仗是怎么着?”他哼着,不快地瞪着一个个可能曾经欺负过他娘子的人的脸。   “宫老板,是这样的,他们是山上的制染散户,有些颜色得跟他们调,但他们说有话想问你。”染坊老板一脸无奈地道。   “喔?”他视线一调,落在大武脸上。“想问什么?”   “你……身体还好吧?”大武问。   宫之宝微扬浓眉。“没事。”没料到有此一问,他有些愣住。   “你可以保护曙临吧。”   “当然。”这是怎么回事?   “你确实已娶她为妻?”昨天遇见的老妇人如是问着。   宫之宝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硬着头皮回答,“儿子都替我生了,能不娶吗?可问题是,我想娶。她还不太想嫁。”   “丫头,你怎么那么傻,清白都给他了,儿子都替他生了,还不嫁他,你要怎么过日子?”有位大婶不悦地道,走向毛曙临,宫之宝一个箭步挡在她面前。   “你要做什么?”他眯起黑眸。   “能做什么?”大婶不爽地开口。“你以为现在娶了曙临就能弥补她吗?你知不知道她连要临盆了都不知道,她为了替你生儿子,差点连命都赔进去,要不是方巧我到山谷采视她,她早死在屋里了,现在你要上哪去找她?”   “我……”他胸口一窒,思及那情境,霎时头皮发麻。   她怎么没提这事儿,只随口说三月是早产?回头微恼地瞅着她,她也只是浅浅一笑。   “这是咱们昨儿个赶工做的,不值钱的东西,但是是大伙的心意,你带回去,就算是咱们给你添嫁妆。”大婶将握在手中已久的红绸布打开,上头绣着交颈鸳鸯还坠以珠穗,是嫁娘的红头盖。   “大婶……”毛曙临受宠若惊。   “我好歹跟你娘有几分交情,你娘不在,我自然得看顾你,但你这丫头老闷不吭声,很不讨喜,什么事也不让人帮,还糊里糊涂地收了个受伤的男人在家里,让他毁了清白,我骂你几句,倒也不过份吧。”   “不、不过份。”她摇着头,摇落了眸底的泪。   她不是不要人帮,只是不想麻烦别人,不想惹人厌而已。   “你呢,说走就走,也没留下只字片语,也没跟咱们辞别,气死咱们了,但也担心着你,你一个人带着那么小的孩子,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咱们啥也不能做,只好有空就去清扫你那茅屋,随时都等着你回来住。”   “大婶……”她弯弯唇角一垮,哭得像个娃儿。   宫之宝恍然大悟,难怪那茅屋久无人居,竟也能那么干净。且这些邻居的态度和三月说的有出入,原来是刀子嘴豆腐心。   “别哭,有事就尽管回来,有咱们在,谁也欺不了你,就像眼前,他想要染料也得咱们帮忙的,是不?”大婶横睨宫之宝一眼,上下打量着他。   “嗯嗯,我知道、我知道。”她胡乱抹去泪水。“那大婶愿意把染料卖给宫爷了?”   “看在你的面子上,咱们就卖了。”这句话是故意要说给宫之宝听的,要他知道,他欠了曙临一份很大的恩情。   宫之宝笑而不语,轻轻地揉了揉毛曙临的头。   “好了,赶紧搬货吧。”   宫之宝盯着工人搬货,毛曙临则被拉到一旁与邻居们话家常。   “这染料原本就是要卖的,不过昨天来了个男人,要咱们一定要把货交给宫家的锦绣山庄,那人……是不是他派来的?”有人如是问着。   毛曙临柳眉微蹙,一睑不解。“我不知道,这趟只有我跟他来。”哪来的另一个男人?   “是吗?一那人倒也不觉得有何可疑,又随意地聊上几句,问了近况,问了三月,问了好多教她感到窝心的话语,才发现自己原来是如此被看重而疼爱着,只是她从没发现过。   短暂交谈过后,一一惜别了疼爱她的邻居,她坐上马车,坐在宫之宝的身旁,不断地朝后挥着手告别,余光却瞥见在染坊后方有抹眼熟的身影。   宫爷的义兄宫泽?!他怎会在这里……宫爷不是说他还关在牢里?!   她想要赶紧告诉宫之宝,然却突地听他说:“你呀,身在福中不知福,快快答应大爷的提亲,要不,大爷可就要用抢的了。”   毛曙临闻言浅浅勾笑,话语就此打住,但心头却无端端的感到沉重。   总觉得不安。      秦淮河岸,门庭若市,高朋满座。   庞亦然俐落的身形在一楼食堂飞来飞去的,就连准新嫁娘毛曙临都到食堂抛头露面,充当跑堂。   “哎呀,曙临,就然连你也抓去帮忙了吗?他是傻了,忘了你是嫁娘,一堆的女红就忙到头大了,还有胆把你从后院叫出来?”瞥见毛曙临端着木盘出现在食堂,身为掌柜的伊灵,莲步款栘地晃到她身旁,一把抢过她手中的木盘。   “灵儿,不是就然要我帮忙,是我在后院听见今儿个生意好,心想肯定忙不过来,才来帮忙。”毛曙临笑吟吟着,任她端着盘,赶紧把菜给送上桌。   “专心的当你的嫁娘就好,瞎忙什么?”伊灵眼见菜都上桌,随即将她拉到柜台后头。“一些绣枕绣被都准备好了?”   “没那么快。”她软声喃着,瞥见有阴影接近,神经紧绷着,猛地抬眼瞧见来者随即放松.“姚爷。”   瞬间的变化引起伊灵的注意。   “毛姑娘,听说你没再推拿了呀?”姚爷一脸好惋惜。   “是啊,她家相公不允许她再替其他人推拿。”伊灵懒洋洋地抢白。   “毛姑娘要嫁人了;:”姚爷话一出口,整个食堂都响起了阵阵惋惜低吟声。   毛曙临眨眨眼,从不知道自己竟是如此引人注意。   “是呀,所以往后你们要是身上有什么毛病,请去找大夫,懂了呗。”伊灵笑脸迎人,说完后立即打发人走,让好姊妹可以谈谈心。“哪,近来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毛曙临不解地看着她。   伊灵笑斜了唇角。“在我面前还装蒜啊?人家嫁娘出阁是喜气洋洋、甜蜜羞涩,但你却是心事重重,好像搁了什么东西在心上,想说又说不了,到底是什么事,连我也说不出口?”   毛曙临没料到她竟能将她看得如此透彻。“没事,只是近来忙着婚事有些累,宫爷又忙着西域通货,很多旁枝细末都得要我自个儿去打理,所以累了点。”说穿了,就连她也不是很清楚自己在担忧什么,要她怎么说呢?   “有这么简单吗?”伊灵是信了她的说法,但可不认为那是主因。“别忘了,我可是永远都站在你这边的,有事尽管告诉我,就算我摆不平,也可以请人摆平。”   毛曙临笑眯了黑眸。“还有一件事。”发现自己被很多人疼爱,觉得好开心呢。   “说。”   “我担心三月。”这件事确实也让她挺担心的。   “为什么?他和宫爷不是挺要好的吗?一早,爷俩一道出门了呢。”   “是呀,那是因为三月还不知道宫爷就是他的亲爹,一旦知道了……”唉,就连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有那么糟吗?”伊灵不由得也拧起眉。   “嗯……”毛曙临沉吟着,正要说,余光瞥见有抹阴影逼近柜枱,她没有防备地抬眼。请问客宫是要用膳还是投宿……”笑,突地凝住;话,猛地打住,心发狂颤跳,跳得她头都晕了。   “我要投宿。”男人轻轻启口,嗓音又沉又厚,锋锐的黑眸直瞅着她。   她无法言语,瞠圆了水眸,喉头像被人掐住。   “好的,马上为爷儿备房。”伊灵察觉她的古怪,却没在这当头问她,朝着食堂喊着,“亦然,春字房!”   “来了~”庞亦然像在表演杂耍,在食堂上又翻又滚地飘来。“客倌,请往这走!”   那男人临走前,深深地看了毛曙临一眼,令她无法回应。   “曙临,怎么了?”瞧那男人跟庞亦然上楼,伊灵立即正经问道。   毛曙临猛地回神,“嗄?没、没事,我有点累了,我先回后院。”话落,她轻提裙摆,逃也似地跑了.      东十字街胡同,玉饰店内。   “钦,宫爷,今天怎么有空到这儿?”掌柜哈腰问。   “挑件首饰。”宫之宝笑得爽飒。   宫爷笑得太阳光,教人好害怕,余光瞥见身旁面色冷沉的孩子。“欵,这谁家的孩子,怎会跟在宫爷身旁?”   “是我儿子。”宫之宝笑得很得意,又更加拽紧了身旁的毛三月。   “欵,跟宫爷长得真像呢。”   “可不是吗?”他笑得嚣张又骄傲,更搂紧了毛三月。   “可是,宫爷何时有了这么大的儿子?”   “关你屁事?我何时洞房要不要通知你一声?”宫之宝说翻脸就翻脸,脾气来去自如,教人无法招架,掌柜只好摸摸鼻头,自动闪远些。   “喂,你不是说要教我练武吗?为什么带我来这里?”毛三月有些不习惯地将他推远一点,微恼他逢人就说他是他儿子。   不就是个拖油瓶罢了,干么说得像是亲生似的,还到处跟人炫耀咧,怪人!人家随口说着逢迎的话,他也听得那么高兴,疯子!   “要练武,咱们多的是时间,眼前呢,我想要替你娘挑件!玉饰,你想,你娘喜欢哪一款?”宫之宝压根不气馁,拉着他到柜前挑首饰。   “那种姑娘家的东西,我怎么会知道?”毛三月翻了翻白眼。“你慢慢挑吧,我要回去了。”   “喂喂,咱们好歹是父子,你不觉得我们两个之间应该培养一点感情吗?”和曙临从杏阳回金陵时,路上她曾提起,三月很恨亲爹,所以先别告诉他事实的真相。   关于这一点,他知道,他亲耳听过三月用很怨怼的口吻诉说对父亲的恨意,所以他不会笨得告知三月自己的真实身份,让两人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的情感毁掉。   “你跟我娘培养感情就够了。”   “可是你是我儿子啊。”   “我不是你儿子。”   “我跟你娘成亲之后,我就是你爹了,你不觉得你应该要开始改口了吗?”来,叫声爹,让他听听,让他感动一下。   三月说,他恨爹,就算有天爹回来了,他也不允他回来,若他发现爹就是他,他会不会真的不要他?   将心比心,若是他,他会说不要。   正因为爷俩个性太像,以至于他什么都不敢说,可实际上,他有多想要紧紧地抱住他,告诉他,他就是爹啊。   虽然他们曾经空白十年,但往后,他们会有更多的十年一起共度。   “你怎么那么恶心?想听人叫你爹,叫娘替你生个白白胖胖的娃儿不就得了?”毛三月微窘地别开眼,大步走到店外,暗自决定,往后绝对要离他远一点。   也不想想他今年都几岁了,还要他叫爹……哪叫得出口?   “三月,听你这说法,你是不打算要叫我爹了?”宫之宝好伤心地跟着他离开玉饰店。   买玉饰是假,父子培养感情才是真啊。   “往后会有人叫你的。”他头也不回,愈走愈快。   “可我要你叫啊!”宫之宝耍赖,“要是你娘生不出来,那我岂不是再也听不到有人喊我一声爹?”   走在前头的毛三月听见街旁有人在偷笑,看见路人掩嘴失笑,回头瞪着站在后头耍赖的宫之宝,气得往前狂冲,觉得很丢脸。   “三月,等我啊……” 第九章   “娘?”   毛曙临猛地回神,才发现他们爷俩已回来,就站在她面前,她慢半拍地扬起笑。“你们回来了?”   “曙临,你在想什么?”宫之宝走到床边,抚上她的额,瞅着她有些发白的脸。“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不。”她浅笑着。   “还是娘不想嫁人?”毛三月坐到另一端,问得很恶意。   “嗄?”她眨眨眼。   宫之宝微眯起危险的黑眸。   “要是不想嫁,就别勉强,要不,老是有个人强逼我叫他爹,他又不是我爹,还要我叫,真是羞不羞啊。”毛三月噘起嘴细声数落着。   “我是你爹啊!”宫之宝脱口而出。   “你不是!”毛三月像是跟他杠上似的。“你要是我爹,我就不会让你跟我娘在一块!”   宫之宝呆住。   原来验明正身,竟是如此高风险的事。   一旦知道他是亲爹,除了三月不会理他之外,就连娘子也会飞了……可是,他真的想听三月叫他一声爹啊。   为什么这么一丁点的愿望,都不肯替他实现呢?   “三月,不可以这样跟宫爷说话。”毛曙临瞧他神色失落,不舍地轻扣住他的大手,回头轻斥着儿子。二个月后完婚,你再不愿,也是得要叫他一声爹的,不是吗?”   “我可以叫他继父。”聪明如斯,早已想好了应对之道。   “继父?!”宫之宝怪叫着。“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继父?继父是说你爹死了,你娘再嫁,我才是继父耶!”   天底下有这种天理吗?   做儿子的居然诅咒他这个爹死?!   “这么说有什么不对吗?”毛三月凉凉地看着他过大的反应。   “当、然……”不能说!呜呜,他居然不能说。……“你这么说也算对,可问题是,你爹也许没死啊。”   “无所谓,我当他已经死了。”他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   “三月!”毛曙临难得板起面孔低斥。   而宫之宝已经冷掉了,从里冷到外,凉透了。   原来他宝贝儿子这么恨他呀!看来想得儿子欢心,可能比当年打通西域通商之路还困难。   毛三月看着毛曙临异样认真的神情,浓眉微微沉下。“娘,刚才回来时,灵姨说你瞧见个人后,便魂不守舍的,”他顿了下,黑眸直瞅着她。“娘,你是不是瞧见爹了?”   两人同时瞪大眼。   “没有!你怎么会这么想?”毛曙临打死不承认。   “不然,你干么瞧见一个男人后就变得失魂落魄的,刚才我和宫爷进房,你一点反应都没有,像在想什么似的。”那神情,和以往她在思念爹的神情有几分相似。   宫之宝闻言,目光也落在毛曙临身上,只见她欲盖弥彰地别开眼,有些心虚地道:“哪有?才不是那样。”   这孩子,找碴啊?她心里恼道。   她不想让宫爷知道宫泽找上门来,而且人还在客栈投宿,偏这孩子哪壶不开提哪壶,非得逼得她头痛下可。   “不然你说,那人是谁?”毛三月代替未来的爹审问。   “根本就没那个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毛曙临赶紧起身,假装忙碌地坐到绣架前,继续她停了一下午的工作。   宫之宝认定有鬼。   与毛三月对看一眼,达成共识。   “你要小心了,我爹可能回来了。”毛三月小小声的说着。   宫之宝哭笑不得。   他爹在他眼前啦,哪里来的第二个爹?   不过,无端端杀出一个教曙临心神大乱的男人,这其中必有原由。   垂眼忖度了下,他移到毛曙临身旁。“曙临,累不累?休息一下吧,待会要用晚膳了。”   “晚膳?”她一顿,才发现屋内确实暗了。   天啊,她发了多久的呆?   “走吧,咱们到食堂用膳。”他轻牵起她的手。   毛曙临傻愣愣地任由他牵起,才刚踏出房外,她立即止住脚步。   “曙临?”宫之宝不动声色地回眸瞅着她。   “我想……”不行!这时候不能到食堂,那人投宿在客栈,晚膳时间八成会下食堂,若现在去,岂不是教他俩碰头?   那人曾在十年前对宫爷痛下毒手,谁知道十年后,他是不是还会如法炮制?   “嗯?”宫之宝耐心等着她有什么漂亮的说法。   他故意要去食堂,就是想碰运气,看能不能遇见那个教她魂不守舍的男人,顺便试探她的反应。   而她的反应这么激烈,绞尽脑汁地想着下上食堂的藉口……要说她不认识那个男人,还真是说不过去。   不过,他并不认为,在她心里还存在着另一个比他还重要的男人,但她极力掩饰又是事实,难道这其间又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真是教人头痛。   “那个、那个,嗯……我想,今晚由我下厨,好不好?”想了好久,不擅说谎的毛曙临总算是挤出个像样的说词。   “不好,娘做的菜不好吃。”毛三月第一个持牌驳回。   “三月!”她扁嘴瞪他,回神可怜兮兮地看着宫之宝,央求同情票。   在如此楚楚可怜的眸色之下,有谁能拒绝?“其实,我也挺想念你特别的手艺呢。”宫之宝为了爱妻,什么鬼话都说得出口,什么馊食都吞得下腹。   “那我要去食堂。”毛三月从床上跳起,识相地想要给他们多点相处时间。   让他们的感情培养得深厚些,那么,就算他那薄情的爹真的回来了,他也不用担心娘会一时心软又答应那个混蛋爹回头了。   “不成,你留下,咱们一家三口一道用膳。”毛曙临忙抓着他。   “一家三口?”毛三月垂下眼。“他又不是我亲爹……”   那口吻是惋惜的、是遗憾的;若他的亲爹真是宫之宝,那该有多好?他那么疼娘、那么保护他,若是亲爹就好了……不过,那是不可能的,因为他爹是个抛妻弃子的大混蛋!   “宫爷是……”毛曙临险些脱口,赶忙噤声。   “是什么?”他问。   “是像个亲爹的爹,你就叫我一声爹,叫一声,就教你一套拳法,你看如何?”宫之宝轻轻环上他的肩,那神韵,不像父子,倒像是兄弟。   呜呜,他儿子长得好高啊,近十岁,已经到他胸口了,到他这年纪,是不是要跟天一样高了?   “不要。”他发窘地推开他的手。   “为什么不要?”宫之宝好想哀嚎。   天啊,天底下还有比儿子不喊亲爹还要天地不容的事吗?   “就是不要嘛,你怎么那么烦?去黏娘啦,不要黏我。”毛三月被他黏得生烦,气得哇哇叫。   “我就是要黏你,就是要黏你。”宫之宝如影随形地黏着他。“知道这套黏人功夫是怎么练的吗?叫一声爹,我免费传授~”   “娘!叫他走开啦!”毛三月又羞又糗,很想翻脸。   毛曙临见儿子在屋前的小院逃窜,被宫之宝黏到无路可逃,不由得掩嘴偷笑,却瞥见留管事气喘吁吁地朝拱门跑来。   “爷儿,老爷回来了!”      云游四海多时的宫府老爷回府,宫之宝也立即回府,临行前说:“我回去跟我爹说咱们的婚事,明天一早,我再带你和三月过去看他。”   “这么快?”   虽说丑媳妇总要见公婆,但……她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若是他爹不喜欢他们,这下子该要怎么办?   “小傻瓜,你又在烦恼什么?我爹不是那种要求门当户对的迂腐之人,我肯娶妻,他就要偷笑了,喜欢你都来不及,哪可能讨厌你?”那么简单的心思,教人一眼就看穿呢,这可爱的丫头。   “……真的吗?”她有些不安地垂下眼。   “放心,你和三月随便弄点吃的,明天一早我就过来,别乱跑,知道吗?”他叮嘱着,临走前,忍不住地在她颊上香了下才走。   毛三月乌黑的眸自动转开,他什么都没看见、没看见~只是,他这个未来的继父也太惊世骇俗了点吧,想亲,多的是时间、多的是地方,干么在他面前卿卿我我?真是的!   毛曙临粉颊羞得红透,一时之间不敢看向儿子。   “娘,我饿了。”   “思,你去厨房要就然叔叔弄两样菜,咱们回屋里吃。”话落,她捧着烧烫的颊,迳自踅回房内。   毛三月无奈,还是乖乖地上了趟厨房。   母子俩在屋内用过膳后,毛曙临取出锦扇,独自在后院湖边散步,忖着到底该不该将宫泽的事告诉他,想说,可又怕两人大动干戈。但话说回来,在杏阳时,她瞧见了宫泽,又听见有人说,出现一个男人,要他们把染料都卖给宫爷……   那人是宫泽吗?   宫泽究竟是善是恶?十年前,她亲眼目睹他欲杀宫爷,其目光凶狠,完全无手足情份可言,可事过几日之后,他下山寻宫爷,她佯装不知,他一脸担忧不已,而今天再见,眸色沉冷,却不染杀气……他来,到底想做什么?   她缓步闲逛,走着走着,眼前有抹影子挡着,她也没发觉,一头撞上去!!   “毛姑娘。”   在欲撞上之际,她猛地打住脚步,甚至连退数步。“你……你怎能到后院?”   “不到后院,怎么遇得见你?”宫泽淡笑,黑眸藏锐,俊逸的脸庞十分消瘦。   “你要做什么?”她想逃,可偏偏双腿很不争气地软了。   “当年,你怎么没告诉我,宫爷就在你家中呢?”他低问着。   怎么能说?她亲眼目睹他欲杀之而后快的可怕神情,哪可能告诉他宫爷的下落,好让他称心如意?   “若我当年瞧见了那把锦扇,就会发现你在骗我了。”他淡道,目光落在她手上的锦扇。   毛曙临愣了下。“你……原来,就是你来偷锦扇的!”天啊,他那时已在金陵,既是如此,又为何会在他们到了杏阳之后,他也到了杏阳?   “不过物归原主罢了,哪来的偷窃之说?”他沉沉笑着,令人头皮发麻。   “你早送给宫爷了,那是宫爷的锦扇。”   “但他不要,不是吗?”他撇嘴自嘲笑道。   毛曙临仔细地打量着他,他面貌俊色,但眸色显阴沉,却无恶痕……“是你要杏阳山上的制染散户把染料卖给宫爷的?”   宫泽匆地冷笑出声。   “不是吗?”   “你说,在他亲自将我送进牢里,让我在牢里过了十年不见天日的日子后,我为什么还要替他做那些?”他缓步逼近,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毛曙临握住锦扇,咽了口口水,无惧地迎向他。“因为你要赎罪。”   宫泽突地停住脚步。   “我不知道十年前你为何生出歹念要杀宫爷,但过了几日,你特地下山寻他,这就代表你不过是一时的鬼迷心窍,而后宫爷回到金陵,你轻易地让宫爷逮住,押解宫府……你有武艺在身,要逃不难。”   宫泽缓缓地扯出笑,那笑却教人不寒而栗。   毛曙临用力地又咽了口口水。难道她猜错了吗?大伙都对她很好,只是她总是迟钝得没发觉,如今得知大伙对她好,所以她就认为天下无恶人吗?   不是的,她有眼睛会看,她分得出是非。   若他真要对宫爷不利,早在他们尚在金陵,就在染房被烧时,他就可以……她猛地顿住,疑惑地看向他,难道……染房的纵火案,是他做的?   宫泽低低笑开,走近她不到一步的距离。“毛姑娘,你真是聪颖,也无怪之宝对你爱之倾心,那么,你猜得到,接下来我想要做什么吗?”   完了!   毛曙临无奈地闭上眼。      一大早,宫之宝立即差人将毛曙临和毛三月接到宫府。   毛三月被宫府的气势震慑。白岩叠山,桃杏掩榭,曲桥流水,穿柳渡花……他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一时半刻说不出话。   反观毛曙临,早已被吓过,已经见怪不怪,况且堆在她心里重重的不安,教她没心思打量宫府的奇花异草。   “你们总算来了。”经过穿厅后,便见宫之宝在主厅前的白石广场上等着两人。“怎么,脸色不太好,昨晚太紧张,睡不着觉?早知如此,昨晚我就该陪着你一道睡才对。”   “咳咳!”毛三月用力地咳着,要他别一见娘就黏上去。   “三月,喉咙不舒服吗?染风寒啦?”宫之宝大手轻挲着他的头。   毛三月瞪了他一眼,对他勾了勾手指,要他弯下腰,附在他耳边轻喃着,“昨晚娘拿着我爹那把锦扇,到外头散步到好晚才回房。”   “喔?”想他呀?早说嘛,他可以到府服务的。   “你还嘻皮笑脸?我很认真地提醒你,要不到时候我娘又被我爹给抢回去,你就知道!”   “放心、放心。”宫之宝笑咧一口白牙。   “没救了。”毛三月翻了翻眼。   “走,进来吧,我爹在里头等着,三月,待会要叫声爷爷。”他一手牵着一个,转身要踏进厅内。   “我为什么要叫爷爷?”   “因为他是我爹。”   “可是……”   “到了!”踏进厅内,宫之宝朗声喊。“爹,这是曙临、三月。”   宫藏玉坐在主位上,方头大耳,面色严峻,一双精烁的眼来回打量着毛家母子,教母子俩皆不知所措地垂下脸。   “臭老爹,你在耍什么凶狠啊?”宫之宝不爽地开口了。   “臭小子,你是这样跟你爹说话的?”宫藏玉拍桌站起。   “你还有脸跟我说?是谁丢下一切给我云游四海去的?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个儿子有头痛的痼疾?”   “我……”宫藏玉气虚了。   “养了一大票的饭桶,发生了一大堆事,就连染房都被烧了,还是我娘子带着我到杏阳去找染料的,你这个只会吃暍玩乐的臭老头,还敢在我面前拿乔?”宫之宝一口气将累积已久的火气全数宣泄。   宫藏玉老脸可怜地皱成一团。“我又怎么了?不过是老眼昏花了些,眯紧点,瞧得清楚点,这你也要大动肝火?”   宫之宝眯起黑眸,要着凶狠,突地衣袖被人轻拉着,他略回眸,瞥见毛曙临轻轻地摇着头,一脸惶然。   他又怜又恼,气自己没顾及她。   “来来来,我的媳妇、我的孙子,过来让我瞧瞧。”宫藏玉撤下一张冷峻的脸,笑得眉眼弯弯,和蔼可亲极了。   “宫老爷好。”毛曙临怯怯地问着安。   “怎么还叫宫老爷?要叫爹了。”他笑呵呵的。   “……爹。”她有些情怯地轻唤着。   “哎呀,这嗓音真软真好听。”宫藏玉喜上眉梢,瞧向毛三月。“来,你叫三月吗?叫声爷爷。”   毛三月看向他,叫不出口,但又怕娘难为,只好硬着头皮,轻声喊着,“爷爷。”   “好好!”宫藏玉开心极了,自怀里取出两样东西。“来,这是我给的见面礼,收下。”   “不,这……”毛曙临不敢收。   “收下吧,这是爹给媳妇的礼,你不收,怎么当媳妇?”宫之宝笑得眼都眯了,瞅向毛三月。“你也一样,不收,怎么当我儿子?”   我又没有很想当你儿子……他抿嘴嗫嚅着,却还是乖乖地收下礼。   “真好、真好,我不过是远游一趟,回来就多了个媳妇、孙儿,要是我再多远游个几趟,说下定媳妇、孙儿满堂了。”宫藏玉笑得眉眼带暖。   “你老糊涂了,孙儿会多,媳妇不会再多了!”宫之宝没好气地道。   “对对对,媳妇一个就够了,能够替我添这么可爱、这么像他的孙儿……”宫藏玉瞅向毛曙临。“媳妇,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   毛曙临眨眨眼看向宫之宝,瞧宫之宝气得龇牙咧嘴,立即明白,昨儿个他没拉她立刻到宫府拜访,肯定就是跟父亲解释所有的前因后果,要他父亲能够立即接受他们母子俩。   但现在又气父亲几乎快要露馅的说法,怕被三月给听出端倪。   突然发现,眼前这对父子的性子好像:初见宫老爷,以为他是冷峻严谨的长者,但现在却发现他像个老顽童;再次见宫爷,他的真性情令人觉得他很霸道狂傲,但现在却觉得他跟个娃儿没两样。   反观她儿子三月,比他的亲爹、亲爷爷要稳重得多了……果真是同出一脉啊。   “三月来,跟爷爷一起到后头祠堂拜列祖列宗。”宫藏玉很自然地牵起毛三月的手,不容置喙地道:“拜完后,你得要立即改姓宫,从此以后,你就叫做宫三月。”   “我、我为什么要去祠堂?”毛三月有些抗拒,却发现爷爷将他抓得好紧。   “身为宫家子孙,岂能不去?”   “爹!”宫之宝立即出声制止。   都跟他说了,时机尚未成熟,要他千万别点破,他却偏是说了,真是老糊涂!   “我又不是宫家子孙。”   “谁说你不是?难道你娘没告诉你,他就是你的亲爹吗?”宫藏玉佯装不解地看着毛三月,慈祥的眉眼闪过难以发现的狡黠。   毛三月瞠圆眼,怔愕极了,一时之间还难以消化宫藏玉究竟说了什么,却听见宫之宝已拔声咆哮——   “爹!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不是跟你说了不能说,你为什么偏是说了?你是脑袋坏了还是老糊涂了……”   若不解释,他倒还没太多感觉,然宫之宝一出声,就代表着宫爷爷说的都是真的,所以说……   “你是我爹?!”毛三月缓缓抬眼对上宫之宝有些狼狈、有些无措的神情,瞬地,一切都毋需再多说,他内心蕴着好多情绪,觉得有点可笑、有点荒唐,想笑却笑不出来,想哭却没半滴泪。   “三月,你听娘说,宫爷是……”   “他就是不要你的混蛋?”毛三月冷冷打断毛曙临的话。“他就是抛弃我们的混蛋?就是那么放任我们在山谷相依为命,放任我们一路行乞到金陵的混蛋?你旦就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   “为什么要骗我?”他突地放声咆哮,气得浑身发颤。   “不是骗,我们是……”   “这还不算是骗吗?你们两个串通好骗我!你要我接受他,所以要他扮演另一个角色来接近我,所以他才会老要我叫他爹,是因为他打一开始就知道我是他儿子,原来……原来……”他笑得很涩很冷诮。“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如今仔细回想,娘爱得太快,恍若早已爱过他!否则以娘这种傻性子,这十年来早不知道要爱过多少人了,为何他却直到现在才发现?   “不是的,三月,你听娘说……”   “我不要听、我不要听!”毛三月又圆又大的虎眼泛着红,觉得自己被伤害。   “如果你要他,你就嫁吧,不用管我。”   “我怎可能不管?你是我的儿子,我……”   “三月!不要怪你娘,全都是我的错,我……”宫之宝脑袋乱成一团,压根没料到会在这种情况底下,让三月发现事实真相。   “你也知道是你的错吗?”毛三月吼着,泪水隐忍在眼眶。“你知道我跟娘在杏阳山谷过的是什么生活?你知不知道当娘生病时,我有多害怕?你知不知道当每个人都骂娘不检点时,我心里有多痛?当我们离开杏阳,一路行乞,娘中途饿昏好几回,我不知所措,那时候你在哪里?”   “我……”宫之宝也红了眼眶,心疼着曙临把好多苦都藏着,不让他知道,不让他发现,他的罪孽到底有多深?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他被强迫长大,不得不世故,那是因为他没有爹!当他在私塾上学,有多少人拿他没爹这点作文章欺负他?当他在武学馆学武时,有多羡慕别人都有爹疼?   他的爹呢?   抛弃他十年,却在十年后大摇大摆地出现,一副理所当然地接近他,一副好像爱着他们……天底下有这么混蛋的事吗?   “三月,不要说恨,不要这样说我,我那时失了记忆,我根本就不记得你娘,又怎会知道有你?”这不是替自己推卸责任,而是他比谁都恼恨,因为他痛失了最美的一段记忆。   “藉口!”   “不,三月,相信我,爹真的是很爱你。”宫之宝缓步接近他,想抱紧他,他却退得更远。“三月……”   他的心被三月的疏离给撕得粉碎。好痛,怎会如此的痛?   “我讨厌我的名字!我讨厌你!我恨你!”他知道娘只是透过他思念着爹,他知道娘为了等爹吃了多少苦,而这个名唤为爹的男人,却从不知道!“十年!你知不知道十年可以有多折磨人?”   毛三月转头就跑,却撞上一堵突然出现的肉墙,他撞得头晕眼花,想退开,却发现自己竟被擒住,抬眼,是个从未见过的男人。   “宫泽……”宫之宝惊惶失色地喊着。   “毛三月,你讨厌你爹,那就让我带你走吧!”倏地,他身形如絮,消失在厅外的垂柳拱门。   “宫泽,你要带我儿子去哪?!”   “宫爷,到……”毛曙临见状,才要说明,岂料——   “之宝,到东城郊外的七步亭,泽儿会在那里。”宫藏玉沉声道。   “我马上去!”他身形疾如雷火,瞬地消失不见。   毛曙临愣了会,缓缓回眼。“宫老爷,难道你……”   “怎么还叫宫老爷?叫爹~”宫藏玉笑呵呵的。“来人,备轿。媳妇,陪爹去看戏吧。” 第十章   东城郊外七步亭为前驿站,人烟稀少。   远远的,宫之宝便瞧见毛三月被宫泽紧拽住,外头站了几个劲装打扮的男子,而串内还有个男人。   他管不了那么多,足不停歇地跃到事前。   “宫泽,把我儿子还来!”宫之宝咬着牙低咆着。   “你说还就还?那么你抢的衣料,是不是全都要还给我?”在亭内悠闲口叩茗的男人痛快地笑着。   宫之宝眯起黑眸戒备,在看见那人面容后,恼火地翻了翻白眼。“朱大常!”   他娘的!要不是一直找不到证据可以抓他治罪,岂还会让他逍遥法外?   “喏,刚才的交易,你可听清楚了?”朱大常悠闲地问着。   “我听你在放屁,你当街调戏我娘子,还差人袭击头痛欲裂的我,你还敢跟我谈交易?”宫之宝气得险些咬碎一口白牙。“不要忘了,县宫正派人追查锦绣布庄染房被纵火一案,若是与你有关……”   “与我有关又如何?不妨告诉你,就是我要人去纵火的!”朱大常嚣张笑着。   “怪谁呢?这都怪你!谁要你收购了所有的衣料,害得玉绣庄不得不停摆,若不是你做绝,我又何苦要人纵火?”   “果真是你!”混蛋,居然还这么嚣狂!   “是我又怎样?你又能拿我如何?重要的是,你儿子在我手上,你能不把那些衣料交出来吗?”   “你是吃定我了?”烧他染房,绑他儿子,还要他无条件给衣料,当他是在开救济院的吗?   就算是,也不济他这种混蛋!   “就是吃定你,怎样?”   “朱大常,你真的是很想死就对了!”若不是三月在他手中,他根本不需要听他狂吠!   “喔,那么你的意思是说,你儿子比不上那些衣料喽?”朱大常朝宫泽使了个眼色,宫泽二话下说地立即扳动着毛三月一根手指,像是要将之狠狠折断。   毛三月紧咬着牙,皱紧浓眉不喊痛亦下求饶。   “住手!宫泽,你怎可以跟在这种混蛋身边狼狈为奸?!”宫之宝的弱点被紧握住,就算有半分胜算,他也不敢拚。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他不睹!   “为何不跟着他?跟在他身边,他才能帮我报复你让我坐了十年牢的痛。”宫泽似笑非笑着。   “你恨我,可以针对我,不要拿个孩子出气,他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懂!”别伤他,伤儿一分,爹疼十分哪!   “是吗?”宫泽瞅着朱大常。   朱大常立即意会,笑得得意而张狂。“喏,想救他,先对本大爷磕十个响头。”   毛三月闻言,瞪大了黑眸。   “好,我磕,你放过他。”宫之宝毫下犹豫地妥协了。   能救三月,就算要他磕一百个响头,他眉头也不会皱一下。   “不只如此,你还得要把先前在江南一带买进的衣料全都还给我。”   “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磕吧。”朱大常等着呢。   宫之宝深呼吸了一口气,掀袍,眼看着就要双膝跪下!!   “不要!我爹不是这么懦弱的人!不准跪、不准磕!”毛三月用尽气力吼着,噙泪的虎眼直瞪着快要跪下的宫之宝。   宫之宝呆住,唇角抖颤了下,突地笑得孩子气。“三月,你叫我爹耶!你叫我爹耶。”天啊,好感动,原来被叫爹是这么爽的事。   “谁叫你爹啊?”毛三月很不甘心地吼着。“人家叫你跪就跪,叫你磕就磕,你到底足下是男人啊,可不可以争气一点?”   “给我闭嘴!”朱大常从亭内跃出,一巴掌往毛三月稚嫩的脸庞甩下,力道大得他闭上眼,却咬牙不喊痛。   “混蛋,你敢打我儿子!”宫之宝气得浑身发抖,手臂上的青筋暴颤。   “我打你儿子就打你儿子,不然你怎样?”朱大常扬起手,眼见要再落下第二个巴掌,却被人一拳揍得晕头转向。   毛三月傻眼,宫之宝呆掉,身后一千劲装男子也傻住,原因无他,只因朱大常被宫泽一拳打飞,还有一队从宫道旁草丛里窜出的宫兵。   “总捕头,刚才朱大常说的话,可听得清楚?”宫泽懒懒地回头,看着带队的总捕头。“朱大常坦承纵火,且命我绑宫爷之子,以胁迫宫爷无条件给予衣料,两条罪责,应可以将他论罪吧。”   “当然可以,烦请告知宫老爷,多谢他的配合。”总捕头定向前和宫泽寒暄两句,回头喊着,“还不全都拿下!”   哗的一声,宫兵抓人,朱大常被逮,毛三月被完好无缺地送回宫之宝面前。   “你……”宫之宝赶紧将毛三月护在身后,戒备地瞪着宫泽,不懂他令人猜不透的行径。   “之宝,都没事了吧。”   后头,宫藏玉和毛曙临双双下了马车,后者快步跑向毛三月,担忧地审视他。   “爹?”宫之宝慢了数拍,不懂爹怎能半点反应都没有。   “泽儿,没事吧。”宫藏玉转向问着宫泽。   “老爷,我没事。”宫泽淡道。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宫藏玉呵呵笑着,却发现左脸颊上有两道又辣又热的视线,不由得摆起更和气生财的笑意。“之宝,怎么了?”   “老家伙,我觉得有些事,你不得不跟我说清楚。”宫之宝猛鸶的黑眸直瞪着这个愈老愈顽皮的爹。   “这个嘛,简单来说就是……”宫藏玉简单说明着。   宫泽被大赦之后,已是自由身,离开牢里,宫藏玉已在外头等着他。重回金陵,是为了要赎罪,经由宫藏玉穿针引线,得知宫之宝杠上了玉绣庄,引得染房被纵火,却也不知不觉中发现毛曙临是当年他在杏阳山谷曾遇过的女子,再见到毛三月,那神似的脸孔,教他确定那两人是宫之宝的妻儿。   染房缺染料,他从中帮忙;得知朱大常的恶心,他毛遂自荐,成为党羽,好掌控朱大常的所为,锦绣布庄一事,深得县宫注目,但因朱大常非常狡诈,让他无法取得证据。   而后,他得知毛三月对亲爹极为不谅解,于是暗地策划,把毛三月带来此地,一来可以让朱大常问罪,二来可以帮助他们父子俩化解心结。   全盘计划,宫老爷允准,昨晚他全都告诉毛曙临了。   如今,他算是功成身退。   罪还在,但他慢慢还。   听完之后,宫之宝神色复杂地看向宫泽,一句谢,说不出口,因为心里还有恨。为何恨得如此之深?因为他们是一起长大的手足,就像亲手足一般,他的背叛无疑是最大的戕害,要他如何原谅?   “如今,你可懂三月的心了?”宫藏玉附在他耳边淡道。   宫之宝蓦地顿住。   是这样子吗?   他突地想起,在三月还不知他是亲爹之前,他就不愿开口叫他一声爹。   原来三月不只是恨爹,若只有恨,他不会特地在心里为爹保留一个位置,爹这个称呼,只能给爹,爹以外的人都不能。   除了恨,还有爱。   三月在心底给亲爹留了一席之地,犹有期盼,但因为恨,让他无法释怀这处境……岂不是和他现在一般?   他努力地想让三月知道,为何当年会抛妻弃子,是因为他想要三月这个儿子;宫泽免去牢狱后,回头的第一件事就是帮他,是赎罪,还有几分手足之情吧,那么他现在是不是该问他,当年为何要背叛他?   这话很难问出口,就像三月无法接受他为何要丢下他。   但不问,心里的结无人能解。   抿了抿唇,他假装漫不经心地问:“你……当年为何要伤我?”像是问得满不在乎似的。   宫泽微愕,没料到他还会和他说话。沉默了会,他才淡淡地启口:“我嫉妒你。论文比武,我没有一样输你,但因为我不是老爷的儿子,终究只能成为你的助手,为你跋山涉水寻找商机,但你却老是吊儿郎当的,我气得发狂,一时着了魔,就对你……”   毛曙临牵着毛三月走来,接了口,“但是,我在溪里救起宫爷后几日,他就找来,一脸惴惴不安、彷徨无措极了,说他住在镇上客栈,若有消息,必要通知他一声,但那时我亲眼目睹他伤你,再将你推下山崖,所以我就没通知他,还把你藏起来养伤。”   宫之宝始终垂敛着长睫,掩去眸底复杂的光痕。   “宫爷,他就是昨晚投宿在秦淮河岸的男子,我不解他的心思,怕他又对你下毒手,但又觉他无杀气……那日咱们离开杏阳时,我看见他在染坊后头,亦听街坊提起,有个男人要他们把货都调给你呢。”毛曙临像是怕他不信,说得又急又快。   宫之宝始终不语。   “昨晚,他来找我,告诉我今天的计划,要我别担心,三月不会有事,我本想告诉你的,但……”宫藏玉提早破梗,让她错失告知的好机会。   宫之宝缓缓伸出手,微温的眸直看向没替自己辩白的宫泽,哑声问:“你跟我……还是兄弟吗?”   宫泽眸底激动得窜出火花。“那是宫泽的荣幸,若是之宝不介意,从今而后,我愿做牛做马偿还罪过。”   “哪来的罪过?”宫之宝眸底发热,有点微窘地别开眼。“好了,没事了,我想跟我儿子聊聊。”   回头想找毛三月,竟见他躲回毛曙临身后。   “三月……”还不原谅他啊?   “娘,我要回去。”毛三月在毛曙临身后闷声说着。   “三月,你爹他……”   “我要回去。”非常坚持。   毛曙临无能为力地抬眼看向宫之宝,后者无奈地点头,差马车将他们送回秦淮河岸。   没关系,他有信心,早晚突破三月的心防!      “三月~”   秦淮河岸一楼食堂,有人像在发酒疯般地喵喵叫着。   “三月~~”过了半晌,干掉一壶酒之后,声音更加走调,嗓音更加凄厉。   “你够了喔!”掌柜伊灵和大当家庞亦然不约而同地冲到宫之宝身旁,一个拎起他的衣领,一个抢走他的酒.   “灵儿、亦然,别生气。”坐在一旁的毛曙临一脸为难地劝着。   “你要咱们怎能不生气?”伊灵气得把酒壶往地面一砸,匡啷碎了一地。“你瞧!正是午膳时间,食堂里半只猫都没有,你说我能不气吗?”   一连数天,都有个酒鬼上门来闹场,吓得客人不敢上门,她能不抓狂?   “给我酒!”宫之宝怒咆着。   “给你死啦!”庞亦然很不爽地吼着。   “大爷有的是钱。”话落,从怀里抓出一锭十两黄金往地上一丢。“拿酒来!”   “有钱了不起?”伊灵气到差点嘴歪眼斜。“亦然,给我到帐房去拿铜钱来,老娘砸死他!”   “给我三月~~”他哀嚎着。   他没了三月,就连曙临也赔掉,应该是一家三口的,他却变成孤家寡人,好惨啊~   “去你的~三月还没到啦!”   “灵儿,别再刺激他了。”毛曙临赶紧安抚着他。   “不刺激他,就是刺激自己,我问你,婚礼到底还办不办?”伊灵绝艳芙蓉脸正在变脸边缘,变得份外狰狞而骇人。“他天天混在这里是怎样?我是哪里得罪他了?要他这样报复我?”   “不是,他只是想在这里堵三月,可谁知道三月那个倔孩子,怎样就是不出门。”毛曙临叹了口气。“三月不点头,我就没办法出阁,宫爷闷到连饭都吃不下,只好藉酒浇愁。”   “要堵就到后院去堵嘛!”   “三月关在房里不见他,他要是踏进后院,三月就不吃饭。”她好为难,这当头都不知道到底要顾相公还是顾儿子了。   “那怎么好?”她生意还要不要做?   “没关系,我请宫泽去劝他了。”宫泽知道所有事情始末,由他出面,三月应该比较听得进去。   “宫泽?”庞亦然闻言,眉色有些紧张。“你不怕那个人……”   大伙都是一家人,关于曙临的事,他们没有不知道的。   “他不会的。”她很相信他。   “这样子啊……”庞亦然和伊灵对看一眼。   “呜呜,三月,我是爹啊~~”已经趴伏在桌面的宫之宝又拔起鬼叫,其教人发毛的男人鬼叫声,教众人想群起而攻。   “吵死人了!不要一直叫我的名字!”通往后院的那扇门突地打开,露出毛三月很酷的睑。   宫之宝闻言,黑眸发亮,发出慈父爱的光辉。“儿子~”他叫得好温柔好有磁性、好有父爱。   “给我闭嘴,谁是你儿子!”毛三月毫不给面子地啐道。   宫之宝心里闷极了。   果真是现世报,他也都是这样跟爹说话的,现在才知道,当儿子这样跟爹说话时,做爹的心里会有多痛,爹,他知道错了!   “要娘出阁,也不是不行。”毛三月瞧他可怜得很没尊严,不由得撇了撇嘴道。   “只要你过五关。”   “过五关?”   众人不解地看着他,什么叫做过五关?      过五关,顾名思义,就是过五关。   嗟~   后院湖边的石板广场上,周围架上灯笼,中间铺上一块红绸,约莫三十尺见方,宫之宝站在红绸上头,有五个人将会一一上阵比试,武器下限,将对方逼出红绸,即是胜出,才能再比下一关:若败,从此以后,互不相干。   充当裁判的宫泽念完规矩之后,宫之宝头皮发麻着,讨好地看向对面的毛三月。“三月,会不会太残忍了一点?”   “那就不要比啊。”他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   “比!”宫之宝立即软下姿态,暗地里忖着,五人上阵,究竟会是哪五人?宫泽已是裁判,所以他不算,但这秦淮河岸里,还有谁能当他的对手?   “我来了。”庞亦然凌空翻转,漂亮地落在红绸一角,赢得毛三月的掌声。   宫之宝阴沉的黑眸微眯。“你?”干么?杂耍呀?他儿子也太没眼光了,对此等拙劣杂耍身段也拍手。   “第一关,就是我!”   “不过是翻几个圈而已,嚣张什么啊?”   “你行吗?”   “随便翻翻都比你好。”说翻就翻,宫之宝立地蹬起,跃至半空,转身侧翻,绕了三圈,落地,被人阴险地来记扫堂腿。“喂!你怎么那么卑鄙?”   “是你白痴!比试都开始了,你还在那边炫耀什么啊?”庞亦然压根不觉得自己卑鄙,朝他祭出一轮猛攻,硬要将他逼出红绸之外。   “王八蛋!给你颜色,你开染坊了?”宫之宝怒红了眼,拳风虎虎,去势汹涌,将庞亦然逼得节节败退。“咱们就新仇旧恨一起算!那回你扁了我二十八拳,我现在要加倍奉还!”   脸,中!肩,中!胸,中!中中中,连数中,庞亦然二话不说,一个翻身,退到红绸外。   “哇,你在打姘夫啊!”靠,打这么重,他都麻了!   “还跟你客气。”宫之宝哼了声。   他刚才翻了三圈,儿子没鼓掌,所以很不爽,刚好拿他出气。   “接下来,是我。”伊灵袅袅婷婷地欠身,踏进红绸里,笑容可掬,千娇百媚,莲步款移,风情万种,直朝他逼近。   宫之宝傻眼,这要怎么打?   “讨厌,宫爷怎么这样瞪着人家看?好、死、相、喔~”她探出蒽白玉指,直往他的胸口戳。   宫之宝好为难,不敢碰着她,只好一退再退,欲突地发现,她戳在他胸膛上的指尖恍若凝聚了气力,朝他并出内劲,教他没防备地退了几步,连忙运气,稳住下盘,惊诧地看着她。   “你会功夫?”   “讨厌,被发现了~”伊灵嫣笑着。“宫爷,你不攻,我就来喽~”   宫之宝闭了闭眼,双掌运劲,等着她步步逼近,待距雕不及半步,发出掌风,教没防备的她给震飞出红绸。   庞亦然见状,立即上前,英雄救美,在半空中将伊灵给拦劫下来。   “失礼了。”宫之宝拱拳道歉。   伊灵再如何放荡,也是他娘子跟儿子的恩人,封她出手,实在是太不敬,遂他只好挑了最温和的方式,还望她不见怪。   伊灵笑吟吟的,压根不恼。   “第三关,是我。”冷冷的屏定言上埸。   宫之宝立即严阵以待,这女人来去如风,功夫肯定上乘。这客栈里,简直是卧虎藏龙,他不小心不行。   然,就在他运劲的当头,屏定言向后一退,自动串出红绸。   “弃权。”她酷酷地道。   “喂~”伊灵唉唉叫着,少看了一埸好戏觉得可惜。   “多谢。”她是好人。宫之宝如此感恩着。“第四管是谁镇守?”   “我。”依旧是冷言一族的庞亦然,拿着大汤勺上场。   “很好,你欠我十一拳还有九脚。”宫之宝狞笑着,扳动着指关节,想要一并讨回旧恨。   “怕你啊?”庞亦然哼了声,拿起大汤勺严阵以待,岂料宫之宝像杀仇人似的,无影脚满天飞,踹得庞亦然学他大哥,逃出红绸。“我跟你有仇吗?”   “你疼我儿子两年,就是跟我有仇!”他都还没疼到,就被他们先给疼去,说,有没有仇?   仇恨比水深,比山还高咧!   “接下来呢?谁是第五关?”给他出来!不管是男人女人,为了儿子娘子,他可以泯减良心!   “依我看……”充当裁判,判到打盹的宫泽淡淡启口。   “喂!”宫之宝横眼瞪去。“你是不是我大哥?”   敢阵前例戈试试看!   “第五关是我!”毛三月手持木剑跳进红绸里。“打赢我,你就可以娶娘。”   宫之宝整倜嘴角严重下垮。“三月……”他可怜兮兮地喊着。   “看招!”毛三月将在武学馆里所学的招式用上,气势肃杀地攻向他,欲见他动也不动。“喂!看招!”   宫之宝扁了扁嘴,大步向前,快手抢下他的木剑,在他不及防备时,一把抱住他,发狠地抱。   “这天底下,没有儿子打爹的道理,但若你真想打,咱们到屋里打,别教老天爷瞧见。“他附在三月耳边喃着。”若你因为打了我而遭天谴,我会哭死的。”   “……你放开我啦。”毛三月羞得耳根子都泛红了。   “不要,我都没好好抱遇你,没见过你出生的模样,你已将长得这么大了,现在再不抱,等你再大些,你是死也不会让我抱了。”趁现在抱个遇瘾、抱个痛快,他可以回忆很久。   “放开啦~”毛三月哀哀大叫。   “再等一下啦。”宫之宝跟他讨价还价。   毛三月被抱得呼吸困难,朝后头求救,“娘,你叫爹放手啦~”   宫之宝闻言,黑眸瞬间激颤出琉璃月华,抱的劲道更大了。”你叫我爹了、你叫我爹了,三月、三月,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啊~”毛曙临笑得水眸噙雾,感激宫泽的劝说,而后院一干人皆松了口气。太好了,明天开始,再也看不到这个酒鬼了,耶!“喂!你抱够了没呀?放手啦!”毛三月发狠地吼着。   “再等一下啦。”他十年没抱过他,必须再抱一下,再一下……   尾声   大婚之日,八人大娇从秦淮河岸客栈迎入宫府,宫之宝早在十数天前,就安排了数辆马车前往杏阳,将毛曙临一千街坊邻居全都迎入府内。   拜遇堂后,宫府大开筵席,酒过三巡之后,有点乱了套。   “这人哪,衣冠禽默。”有人这么说着。   “喂!”宫之宝不爽瞪去。   大喜之日,尊重他一点行不行?一定要把他说得那么禽默吗?   “你敢说你不禽默吗?曙临救了有伤在身的你,才在谷底待了两个多月,曙临的肚子就大了起来,这不是禽默是什么?”街坊呛声。   宫之宝不语。   就算是禽默,也没必要说到众人皆知吧。   “别这么说嘛,阔别十年,再续夫妻情缘,这是椿喜事啊!”伊灵笑脸迎人,娇软的嗓音瞬间转移了注意力。“来,各位,咱们举杯,庆祝这对新人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设筵的宽敞广埸上发起阵阵欢呼声,宫泽一个眼色,一旁的乐倌立即奏出清脆丝竹,教人忘了禽默说一事。   宫之宝报以感恩的眼神,偷偷逃离现埸,躲进洞房里,想跟娘子哭诉他可怜的情境,岂料他的娘子竟已抱着他的儿子倚着床柱沉沉睡去。   他见状,突地笑了。   禽默就禽默吧,一次禽默换来众人辱骂,外带娘子一个、儿子一个,太值得了。   他向前,先替已睡着的娘子,掀开杏阳街坊送的红头盖,露出她精雕玉琢的美颜,忍不住倾前在柔嫩的唇上轻啄。   “好挤……”毛三月小聱抗议着。   宫之宝见状,有些赧然地咳了两声。“三月,累了,要不要先回房睡?”   “不要,我今天要跟娘睡。”他整个人巴住毛曙临不放,扰醒了她。   她长睫掀了掀,露出迷蒙的眼神。“宫爷,你回来了。”她初醒的嗓音娇软酥人心神。   宫之宝倒抽口气,胸口有股火在燃烧着。   “三月,该回房了,今天是爹跟娘的洞房花烛夜,你……”他试着道德劝说。   “早就洞房过了,不然哪来的我?”毛三月干脆倒上床,霸估一席。宫之宝眼角抽搐。敢情是叛逆期到了?没关系,大不了换喜房。“娘子,后头还有一间房,咱们……”   “我也好久没陪三月一起睡了。”毛曙临也摸上床,取下凰冠交给他,随即拉起同心被,抱着儿子入睡。   喂!宫之宝眸露凶光地瞪着他的娘子和儿子,手里的团丝掐丝打造的凰冠差点被他揉成一团金。   有没有搞错?今天是洞房花烛夜捏!   他哀怨地扁起嘴,瞅着睡得安祥而满足的母子,心还是软了。   算了,夜夜都嘛是洞房花烛夜,哪里有差这一夜?   为了儿子,他退让了。   将凰冠往花架一搁,坐在床畔,替娘子、儿子盖被子,却突地发现这上头画了鸳鸯的丝被好眼熟啊!若他没记错,这应该是他要管事送袷她的御贡丝棱罹,一般这是大内嫔妃每逢喜庆才裁用的大礼服衣料,然他可爱的娘子竟拿来当同心被,这真的是……太、捧、了。   他这娘子,似乎还搞不太清楚某些东西的价值,但无所谓,只要她爱着他,那就够了。   瞅着娘子、儿子的睡脸,他脱去喜服外衫,也跟着翻上床,将毛三月给夹在中央,一家三口一起睡。   “好挤~”毛三月抗议。   “挤才好。”   “很热耶~”   “热才好。”   “厚~”   “乖,别吵醒你娘,赶紧睡,爹替你扇风~”他取遇架子上宫泽赠舆的锦扇,轻轻地扇着。   毛三月安静入睡,毛曙临也睡得香甜,而他,好满足好满足。   外头丝竹喧嚣震天,他压根不以为意,跟着沉沉入睡。   【全书完】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