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 恶魔的爱情游戏 作者:夏洛蔓 第一章   敦化南路巷内,一间法国精品店的玻璃门外挂上了休息的牌子,店内美丽的老板娘笑颜如花般绽放,殷勤地招呼一位身材高、纤细窈窕、上围傲人的艳丽女子。   女子不断从老板娘手上拿过当季最新推出的名牌包包,交替拎在手上、背在肩上,一会儿侧身,一下子仰起下巴,变换各种角度欣赏镜中自己娇贵的倩影,同时也享受老板娘眼中掩藏不住的羡慕目光。   她脸上焕发着光采,精雕细琢的五官,浓淡合宜地略施薄妆,每换一个包包便转身用目光询问坐在一旁的男子的意见。   楚河一手横跨在宽阔的沙发椅背上,双腿交迭,唇角始终挂着闲散的笑,没有点头,也不发表任何意见。   他欣赏的是女人衣服包裹下玲珑的曲线,至于她们换了什么发型,穿戴什么珠宝首饰及名牌配件,他从没意见,反正到最后,一件都不会留在她们身上。   “你怎么只是笑……”女子嘟起丰润的唇抱怨,却情不自禁地痴望着他俊逸的脸庞。   站在这个男人身旁,令女子感觉自己像镶了钻石一般,能让所有人的目光顿时聚焦在自己身上,她的好姊妹们嫉妒死了,每个人都想打探她究竟怎么引起他的注意,又是如何得到他的。   其实,没有人知道楚河是如何发迹的,也没有人清楚他的事业究竟跨足多少领域,甚至,看不出来他的年纪。   他一出现,就在政商社交圈引起一阵骚动;出众的外貌、优雅的仪态、出手阔绰,不仅身旁美女如云,更拥有数部男人梦想的天价名车。   大部分的人只知道他从美国回来,经营会员制高级俱乐部,握有人人都想打通的政界人脉,知悉必须透过特殊管道才能得到的商界内幕;他多金、迷人、有权有势,一时间,令所有女人疯狂地想接近他,男人也无一不企图与他攀上关系。   基本上他有求必应,但想见他非得透过他的特助安排与引见,愈是神秘愈是显现他的尊荣,而他的无所不能,从接触过他的人口中一传十、十传百,已然被神化了。   据说他只住国际饭店的顶级套房,休闲娱乐出入都在动辄年费上百万的私人俱乐部,餐餐吃的是需要数月前预约、经常一位难求的高级餐厅,在酒店里随便一出手,小费往往是普通上班族一整个月的薪水……这些传言如今都被证实了。   女子根本压抑不住想快点跟姊妹淘分享她这个星期以来梦幻的生活;“楚河的女人”——光这几个字就足以令她飘飘欲仙,谁想得到一夜之间她能从欢场中翻身,成了社交圈的名人。   楚河没有因为眼前的女人的贪婪与三心二意而表现出不耐,他总是泰然自若、一派闲适,彷佛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值得他皱起眉头,也没有任何事能教他放在心上。   待女伴的注意力又回到店员介绍的精品时,他将目光调至橱窗外,意外地发现一双好奇的眼眸。   橱窗外站着一名年轻女孩,斜背着织布大包包,身上披挂着多层次的彩色衣料,一头棉花般蓬松的鬈发卷在她小巧的脸蛋两侧,在这灰蒙蒙的冬日黄昏,像一道鲜丽彩虹抓住了楚河的目光。   当她发现楚河注意到她,立刻投以一记灿烂笑容,那双水灵水灵的眼眸瞬间瞇成一轮弯月。   他起身步出店外,燃起一根烟,一时兴起,对那女孩说道:“喜欢的话,我送妳。”   因为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橱窗里的皮件,而他现在心情不错,愿意满足一个年轻女孩对物质的欲望,用少少的金钱换来一个感激的笑容,值得。   女孩站直身体,用一种令人玩味的表情看着他,不是惊喜、不是警戒,也不像怀疑他是坏人,倒像是对他这个难以理解的举动感兴趣极了。   “为什么要送我?”罗曼光第一次遇到这状况,先确定他是认真的还是开开无聊小玩笑,感觉这个男人真好玩。   他眼中流露一股狂肆的自信,看来不像需要以这种方式来“搭讪”女孩子,但又为什么会说出这种教人一头雾水的话?   罗曼光并不觉反感,而是好奇,这个世界,真是什么人都有。   “没有为什么,也没有任何条件,”他补充。“就是想送妳。”   因为外貌的优势,他不担心这女孩将他视为登徒子,就算她真的这么想也无所谓,他一向不在乎别人如何看他。   “谢谢你,”罗曼光露齿一笑,然后摇头。“不过我没有喜欢到想拥有它。”   “机会稍纵即逝。”他给她一次反悔的机会。   “如果可以的话,不如把你的日行一善让给更需要的人。”   他挑起浓眉,似乎嘲讽着她的伪善。   “若是能折合现金更好,我想有些人可能会比较需要一顿温饱,而不是一个名牌包包。”罗曼光接着说道。   “没问题。”他爽快地答应她,而后从皮夹里抽出一大迭千元纸钞,拿给在车旁等待的司机。“把这些钱分给睡在公园里的流浪汉。”   她怔怔地望着他,没想到他真的照她的意思做了,她几乎想鼓掌叫好,痛快。   “我说过,机会稍纵即逝。”楚河以为她后悔了。   “你现在是个好人了。”她听出他话里的揶揄,也故意亮灿灿地冲着他笑。   好人?现在?她的话令楚河莞尔。   那在他抽出钞票之前,肯定是个大坏人,好简单的二分法。   罗曼光被楚河唇边那抹漫不经心的笑容给迷住了,他根本不在乎她怎么看他,也不在乎皮夹里的钱花在谁身上,若不是有个凿油田的老爸,就是刚中了连杠好几期的威力彩,总之,这个男人的脑袋构造肯定跟一般人不同。   她很感兴趣,很想认识他。   只不过,街头并不是个能够促膝长谈的场所,而且她待会儿还有英语课,时间不多。   最后,她选择让缘分决定自己还有没有认识他的机会。   把问题丢到脑后,她往旁边移了几步,坐在石椅上,从她的织布大包包里拿出一本A4大小的素描簿和一支钢笔,低头随手涂鸦。   这举动在楚河眼中看来很突兀,因为他们前一刻还在对话,下一刻她已经完全沈浸在她自己的世界里。   不过,因为他的脾气也经常这么忽冷忽热,所以竟也就不觉得她怪了。   对这样年纪、这样青春生嫩的年轻女孩,楚河应该是没有兴趣的,但或许是她那双黑白分明,清澈的眼眸触动了他心底的什么,他不自觉地再度开口:“画家?”   “不是。”罗曼光抬起头,看着他回答。   这似乎是她的习惯、她的教养,说话时一定得注视对方的眼睛。   “画些什么?”他又问。   “你想看吗?”她嫣然一笑,霎时,那双黑到发亮的星眸彷佛变了色,闪过一道异样的光芒。   果然,他们的磁场是相吸的,他对她,也很好奇。   这其实不需要理由,有时候,我们就是会对某些人特别感兴趣。   他没有漏掉她眼神一瞬间的变化,敛了敛眉,生出一种反射性的警戒。   罗曼光挪动身体,拍拍身旁的位置。“你坐这儿。”   她仰着脸,仰着下巴,从云层里透出的夕阳余晖,映在她光滑细致的面容上如同一块温润白玉。   她很自然、落落大方,闪耀着一股自信的光芒——许多女人在他面前总是腼得不知所措。   楚河原本以为她只不过是时下那种毫无能力负担却迷恋名牌,梦想过奢华生活的年轻女孩,此时她大方的邀请却给了他不同的结论。   她有张宛如天使,无害的容貌,水灵聪慧的双眼、丰润的唇瓣,假以时日再增添些成熟女人的妩媚,将会是个令男人血脉贲张的尤物。   也许,她很快就能利用自己的年轻与美貌,实现所有梦想。   “楚河……”   就在楚河正想要移动步伐,走近罗曼光为他安排的专属座位时,被他遗忘在店里的女人走出精品店,迟疑地唤他。   他转身,冷淡地问道:“挑到喜欢的了?”   “嗯……”女子脸上幸福的光芒在他转身的同时瞬间褪去,因为她敏感地察觉自己的美丽容颜已不再吸引眼前的这个男人。   “在这儿等我一下。”楚河跟罗曼光交代一句,便进到店里,付款,让老板娘将女子买下的服饰及配件拿到车上。   “我让司机送妳回去。”他为女子开车门。   “那你呢……”女子吞吞吐吐,想问清楚又怕显得黏人。   “我走路,再见。”他将车门关上,连点希望也不留给她。   尊贵的凯迪拉克尚未开远,楚河已经转向罗曼光,不意外,她张着那双明眸观察他,神情是一种了然于心的慧黠。   她懂,懂成人世界里,男女之间的游戏规则,这让楚河不必考虑是否会摧残一株初初含苞尚未绽放的花朵。   或许,她也善于这种游戏。   他迈开步伐走近她,在她身旁坐下,两人之间亲密地手臂贴着手臂,这不该是才刚刚认识的陌生人的距离。   他是刻意试探,自然一派轻松,但她竟也不觉唐突,这更加证实了楚河的臆测——她不像外表看来那么单纯。   对于楚河刚刚送走的女人,罗曼光一句话也没问,只是摊开她的素描本,再从包包里拿出另外两本。   “喏,就是画这些。”   素描本里满满都是服装设计草图,线条精练,色彩艳丽,设计风格迥然多变,浪漫、俐洁、性感、知性……楚河一页一页慢慢浏览,从她的作品里感觉她丰沛的创造力。   他停留在每一张设计图上的时间说明了他的专注,罗曼光很高兴他不是借口搭讪,至少他愿意认真看待她的心血。   在楚河兴味浓厚地摊开第二本素描本时,罗曼光不觉暗暗观察起他。   他绝对不是个平凡的男人,从他的座车,从他衣服的质感,从他手上戴着的价值数十万的名表,从他举手投足的沈稳与大气……但他为什么愿意花时间在一个陌生女孩身上,坐在街头,煞有其事地看她的设计图?   “妳是服装设计师?”他转头问她。   “总有一天会是,但现在还不是。”   楚河听见她奇特的说法,不觉抬头看她一眼。   她像是明白他为何会多看她一眼,报以微笑——如果他在她眼中是狂妄的,那她在他看来,肯定是超级无敌乐天加完全不知天高地厚的白目自信。   他再看一眼设计手稿,而后说:“我可以帮助妳提前梦想成真。”   罗曼光的美色还不足以令他昏头,他也不可能为了得到一个女人而盲目地砸下大笔银子,而是她的设计图触动了他敏锐的投资嗅觉,她有才华,而他有钱,双赢的事,没道理不做。   “嘻……”她发出银铃笑声,飞扬起一对娟秀的眉。“成为服装设计师不是我的梦想,是我的计划,只是我现在的作品还不够成熟,想投资我的话,要再等等喔!”   他不觉随着她的笑声勾起唇角,好有自信的女孩。   “妳的计划要如何实现?”他对她,真的感兴趣了。   “明年,等我大学毕业后,就到洛杉矶去。我想先投入电影服装设计,竞争愈激烈愈能看清自己的实力,如果有人欣赏我,或是找到志同道合的伙伴,我想建立自己的品牌。”这个计划不是秘密,她也不怕别人笑她天马行空,不切实际。   “信心满满。”他从她发亮的眼眸中得到的结论。   “是信心满满,因为我将投注一生的心力去完成这件事。”她的眼眸如夜幕里的星子,一闪一闪发亮着。   “很不错,”他微笑点头。“能有用一生的心力去完成一件事的决心,就不会失败。”   他对她的自信与现实之间的距离存疑,毕竟拥有实力的人不少,可是这个社会幸运值似乎比实力更重要,不过,她这个年纪能有这般想法,已经很值得肯定。   罗曼光没想到连她父母都不能理解的想法,第一次得到正面的肯定竟然是来自一个陌生男人,她好开心,开心到忍不住握住他的手。   “我可以抱你一下吗?”她激动地说。   在他尚未意识到她这句话的意思时,她已经张开手臂,给了他一个感激的拥抱。   这拥抱扎扎实实,充满热情,不过时间稍嫌短了些,楚河只感觉到她的纤细与单薄,不是他习惯的那种丰满窈窕的身段,但是……很温暖。   松开手后,她将素描本收进大包包里。“谢谢你,你的鼓励将带给我一整晚的好心情,我该走了,要去上课。”   “等等……”楚河从手提包里拿出纸笔,写下他私人的电话号码,递给她。   他事业上的头衔多到塞不进一张名片里,所以,他根本不用名片。   “需要帮忙,打电话给我,任何时间都可以。”   “我会的。”她收下MEMO,神秘地朝他眨眨眼,起身离开。   楚河坐在原处,目送她远去。   他跟自己打赌,她很快会再出现。      夜晚,楚河回到他位在南港的别墅,这不是他的住处,而是处理公事的地方。   别墅很大,但里头的家具摆设却少得可怜,大厅除了一盏自天花板垂吊而下的水晶灯以及原有的装潢外,连张椅子都没有,开放式的厨房里设备齐全但从未用过,自回旋楼梯走向二楼,偌大的主卧室被用来做办公室,墙上挂满计算机屏幕,屏幕里是此刻尚在营业的酒店、俱乐部以及私人招待所的监控画面,和全球股市、汇市、期货市场的最新资料。   他迅速浏览完旗下所有公司传送过来的帐目,接着一双锐利鹰眼凝视着墙面的一排屏幕,脑中飞快运转盘算着各种数据,决定接下来该如何调整投资组合。   他按下内线,对电话说:“进来。”   很快,他的特别助理唐龙云打开办公室大门,踩着无声的步伐走进来,安静站在楚河的办公桌前,等待吩咐。   楚河旋转椅背背向特助,闭起眼睛问道:“今天有什么事?”   他想知道的事情自然会开口问,任何人都不能无端打扰他,就连跟在他身边时间最长,算是跟他最亲近的唐龙云也一样。   “老爷要您今晚到他那里一趟。”   “嗯。”   “天汉建设黄董、新龙金控梁经理、力遥电子郭总想见您。”   “排时间,新龙再等等。”   “总华饭店、亚力俱乐部、威尔登广告送礼过来,我已经帮您回绝了。”   “嗯。”   “另外,邝小姐来了三通电话,雪儿和萱萱打了五通电话……”   楚河默不作声。   唐龙云低头在PDA上批注,楚河的沉默表示这三个女人已经从他的芳名录上除名了。   回报完所有事,唐龙云立在原地等候数分钟,见楚河未开口交代任何事便悄声地离开办公室。   待特助离开,楚河为自己倒了杯威士忌,燃起烟,遥控器一按,墙上的屏幕关闭,四周瞬间转为黑暗,而他唇边烟头微弱的红光成了斗室里唯一的亮点。   这才是他熟悉的世界——漆黑、冰冷、伸手看不见任何希望。   自他童年有记忆开始,每个晚上勉强能够栖身的地方,不是破旧的废弃仓库、一个地震就可能震垮的危楼,就是烟雾弥漫、充斥酒气、毒品的地下室。   年轻又嗜赌的父母带着他如鼠般逃避追债的地下钱庄,他们教他偷窃、教他利用看似无邪的童真向大人乞讨,教他如何从卖场、百货公司偷得食物和可以变卖的商品,一有钱便忍不住要到赌场拚运气翻本。   他的童年过的是不知道下一餐在哪里,不晓得明天还看不看得见父母的日子,但赌徒就如毒虫,不见棺材不掉泪,最终,他的父母仍然难逃死神的追缉。   父亲被追债的凶神恶煞逼急了,偷了一批交易的毒品,结果引来更可怕的黑道追杀,讽刺的是,他竟成了杀死他父母的黑道大哥的唯一养子。   唐龙云口中的“老爷”便是楚河的养父楚贯中,台湾第一大帮派的老大,一生杀人难计、坏事做尽,现世报便是身边的六名妻妾没人能为他生下一子,他在六十岁寿诞那天收养了楚河,一个年仅十二岁却不畏生死,没有情感,唯一敢直视他的眼的孩子。   楚河并不恨楚贯中,因为他对生命的一切早已失去感觉,或许死亡对他父母、对他而言,都是解脱。   楚河饮完最后一口酒,再次按下内线。“备车。”   离开漆黑的房间,楚河下到一楼,走出大门,坐进加装防弹玻璃的奔驰轿车里,下一个目的地便是楚贯中在万华区的宅邸。   他两眼直视前方,面无表情,脑中盘算着如何从一桩数亿的工程开发案中获取高额报酬。   奔驰车平稳地前进,犹如坐在静止不动的车子内一样,司机小心翼翼地控制每次踩油门及煞车,不让他感觉一丝摇晃。   他不是喜怒无常的人,甚至很少发过脾气,但身边的人却无一不打从心底畏惧他。   蓦地,他手提包里的电话响起,这是他的私人电话,知道的人不多,都是些位高权重,不能曝光的幕后黑手。   他拿出手机,是个没有代号的电话,他按下拒绝接听。   不一会儿,铃声又响起,再次中断他的思绪。   他盯着发光的手机屏幕,盯着那个陌生的电话号码,任它一直响,直到转入语音信箱。   或许是哪个厉害的女人透过层层关系,弄到他的电话。   铃声停止,却没有语音信箱的通知。   家用电话,士林区?   当他搜寻脑中记忆,认识的人当中有谁住在士林时,电话铃声第三度响起。   他按下通话键。“哪位?”   “罗曼光,罗马的罗,曼谷的曼,光明的光。”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自另一端传递而来。   没听过。“打错了。”   “嘿,你说随时都可以打电话给你。”   楚河瞇起眼,感觉这声音有些熟悉。   “我们九个小时前见过面,我有你的电话号码,但是忘了留下彼此的名字,你说我们俩夸不夸张?”   清脆的笑声在他脑中瞬间聚集成一张脸孔,一张有双水灵乌黑的眼瞳的脸孔。   “罗曼光……”他知道是谁了。   楚河没想到她这么迫不及待地在今晚就打电话来了。   是游戏技巧不够高明,还是太担心他这只到嘴的肥羊跑了?   “请多多指教。”那声音的主人又笑了,笑得像个顽皮的孩子。“我还以为我们应该更有默契的。”   “默契?”他捉不住年轻女孩跳跃的说话方式。   “是啊,原本我期待报出名字的时候你就能立刻联想到是那个你问也不问名字就给了电话的陌生女孩。”   “下次我接起电话之前就会知道是妳打来的电话。”他交迭起双腿,靠向椅背,好整以暇地等待她出招。   “这不算,不灵了,你会把我现在拨给你的这支电话号码储存在你的手机里,你当然会知道是我打来的。”   “那么妳可以试试用另外一支电话打给我。”他的口吻不冷不热,因为尚不确定她打电话给一个绝对算得上陌生的男人,却用如此撒娇熟稔的口吻说话,要的是什么。   “咦……我打扰到你休息了吗?”   “没有。”他看看手表。   “那就好,我刚画完图,昏天暗地的,现在才注意到已经凌晨三点了,你都这么晚睡?”   “嗯。”事实上,他很难入眠,经常一天睡不到三个钟头。   “我对你很好奇,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每个女人都对他很好奇,对他的身价很好奇。   “你觉得自己是个有趣的人吗?”   “嗯?”他再次跟丢了她的思绪。   “例如说常常有些疯狂的想法,或是会去做那种一般人认为不可思议、觉得你发神经的事?”   他沈吟片刻。“我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噢……”她发出一声失望。“如果你回答不出来,那就表示你不好玩。”   “怎么说?”她的问题和反应都令他意外,也教他摸不着头绪。   “因为你考虑太多,斟酌太多,没办法凭感觉回答,看来你已经老喽……”   “呵……”他笑出声。“是啊,我也觉得自己老了。”   有多久,没人用这么“无礼”的方式跟他说话?或许是因为她还不认识他,也不认为他是什么神圣不可侵犯的大人物,所以才能如此肆无忌惮地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那我猜错了。”她一边讲电话,手上的笔随意地在纸上画着印象中的他的轮廓。“一开始我有种感觉,感觉我们磁场相近,一定会合得来,所以我才会想都不想就打电话给你……”   车子已经来到楚贯中住处的围墙边,楚河示意要司机先停下来。   “我喜欢“默契”这两个字。不过,经常是我一厢情愿的感觉,到最后往往会发现即使成长环境相近的两个人,想法仍然可能相差十万八千里。”   她浓浓的失望声音改变了先前他对她的目的的质疑,或许是他把她想得太复杂了。   因为他复杂,所以看出去的世界就不再单纯。   “那么,妳是个有趣的人吗?”他用她的词汇反问她。   “你觉得呢?”她反问。   “这问题很狡猾,我对妳并不熟悉,看来妳也回答不了。”   “那你为什么给我电话?如果不是因为对我有种特别的感觉,一般人不会将自己的电话留给陌生人。”   “嗯……”他开始又不那么确定她是不是正在“勾引”他。   “我觉得我会喜欢你,所以想认识你,然后就打电话给你了,我不喜欢拐弯抹角,但是!我不是要追你喔!”她郑重澄清这通电话的出发点。“如果我们有那种“默契”你就会懂,如果不是,那你一定会以为我有病,会被我吓到,所以,我才要先确定你是不是那种一板一眼,禁不起玩笑的大人。”   “我倒是很少被吓到。”他笑答。“而且不认为妳有病。”只是很“跳”,不容易理解。   “那就好。”她如释重负地吐口气。   “或许妳能够教我怎么变成一个有意思的人。”   “成形的大人要变回孩子不容易,不过,我想你有机会。”她终于又笑了。“至少,你没有挂我电话,也没有骂我神经病,还那么NICE的听我说一堆乱七八糟的话。”   “那我应该觉得高兴?”他不自觉地勾起唇角。这通完全没有重点,教人摸不着头绪的电话,竟是近来他感觉到最愉快的一次交谈。   “不,你应该早点上床睡觉。”她打了个哈欠。“我困了,改天再打电话给你。拜拜!”   “拜拜……”   楚河一直到合上手机,唇边的笑意仍未褪去,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很年轻,却有着超龄的成熟思想,有时说话像个孩子乱无章法,但在你将她当成孩子看待时,她却又不经意地冒出有如哲学家,触动人心的话语。   坐在驾驶座的司机偷偷瞄着后视镜的楚河,眼睛瞠大,彷佛刚刚被鬼吓到。   他没见过少爷在接完电话后,脸上的表情,是笑着。   楚河敛起笑意,按下铁门遥控器,对司机说:“现在可以进去了。” 第二章   漆黑的宾士轿车在厚重的铁门往两侧滑开后驶进宽广的绿色草坪,停在主建筑门前,司机下车为楚河打开车门。   在楚河下车的同时,主屋大门开启,从玄关走出四名身穿深色西装的壮汉,毕恭毕敬地排成两列躬身。   “少爷。”   楚河不发一语,笔直地步入大厅,此刻,早已接获唐龙云通知的管家急忙忙地从后面房间跑出来,即使半夜三更正好眠,脸上却看不出一丝松懈。   “少爷您回来了……”   “去通报老爷吧!”楚河将自己塞进沙发,随手端起仆人为他沏好的浓茶。   在这栋富丽庄严甚至静肃到有些骇人的豪宅里,就只有他还能感到悠游自在。   “这个时间,老爷、老爷已经睡了。”管家为难地答道。   “噢,那我走了。”他作势要起身。   “别、别……”管家无奈地要他稍等,紧张的汗水瞬间落入衣襟。“我这就去通报。”   三更半夜打扰老爷休息,要命,少爷回家没有通报,也要命。   遇到这一老一少,再长的寿命都不够磨练。   楚河安坐下来,继续喝茶,眼角隐隐透着一抹促狭。   不是他喜欢为难老管家,再怎么说老管家也是看着他长大,吃了他不少年少叛逆时的闷亏,怪就怪那老头子没事就爱传唤他回家,像是生怕他哪天撇下手边一大堆事业搞人间蒸发,所以,老头子找他麻烦,他就叫他老人家半夜起床尿尿。   不久,亮洁的花岗岩地板传来拐杖的“笃、笃”声,从声音的频率可以判断,他又惹火楚贯中了。   “现在都几点了,我一早就让龙云通知你,为什么现在才回来?!”楚贯中外表看来虽然已显得老态龙钟,但声音依旧洪亮。   “刚忙完。”楚河把玩着左手无名指上的蓝宝石戒指,瞟一眼在一旁搀扶着楚贯中的妖艳女子。   这老头子,都七、八十岁了,还是那么好色。   “你们都退下。”楚贯中拐杖一挥,让所有人离开。   待大厅只剩这一老一少,楚贯中松下严厉的表情,又爱又无奈地盯着扶养了十六年,却仍旧感觉陌生的养子。   要是,楚河是他亲生的多好……   这念头一起,他也只能暗叹一口气。就算是自己生的,未必能调教出像楚河这样的将才。   他不仅才智过人、冷静、无情,重点是,他不怕死、不要命,活着只是想既然来这世上一遭,就尽情地游戏人生,笑看人生。   当一个人无欲无求,连命都可以不要的话,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人能够左右 他、控制他。   所以,楚贯中真心宠爱他,也拿他没辙。   他老了,膝下没有继承人,留下再多的财产,恐怕那些妻妾在他死后很快就会争夺挥霍殆尽,所以,他任由楚河爱干什么就拿去干什么,只是没想到这钱愈滚愈多。   他曾叱咤风云、呼风唤雨、只手遮天,到现在,唯一的心愿,不过就是得到养子的一颗真心而已。   “要问下星期那个案子的事?”楚河开门见山的猜测楚贯中今天找他的用意。   “都办妥了?”   “您交代的事,敢不办妥?”楚河嘴上说得恭敬,但脸上看不出一丝畏惧。   为了承接这个工程案,楚河从一年多前就已经着手准备,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拔掉楚贯中胸口的一根刺。   三十年前,一场利益纠葛让两个打小一起长大,比亲兄弟还亲的朋友一夕间反目成仇,楚贯中失去了朋友、失去了右腿,也失去了对“人性”的最后一点期待。   “你要怎么做?”楚贯中相信楚河办得到,但是,怕他下手不够狠。   “不杀人、不犯法,全都按规矩来做。”他表情一派轻松,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酷。   “什么意思?”   “你就等着去为这个多年好友上最后一炷香吧!其余的事就别担心了。”楚河不肯再透露细节,起身准备离开。   “臭小子!你给我说清楚。”楚贯中激动地想站起来,却被他的养子按下。   “刚才那个女人,早点把她弄走……”楚河在楚贯中耳边低声说道。   在楚贯中警觉他话中的涵义时,楚河的身影已翩然离去。   他跌坐回沙发,眯起眼回想这个女人被送到他身边的过程……看来,他真的老了,脑筋不灵活了,被安插了个探子,居然浑然不知。   楚河离开楚宅,让司机开到亚都丽致,今晚,他就住在饭店里。   他是真正的居无定所、狡兔多窟,有时心血来潮,飞机一搭便离开台湾;台北、香港、上海、东京、首尔……每天换着不同饭店、不同房间、不同女人,过着 极尽奢华,挥金如土的生活。   他手中流动的金钱都是从污秽的人身上搜刮下来的,他不喜欢肮脏的东西留在自己身边太久。   待洗完澡后已经接近清晨了,他躺到床上拿起客房电话,原本要拨给专门负责为他挑选女伴的俱乐部妈妈桑,最后却拨成一组只看过一次便记入脑子的电话号码。   电话响了许久。   在台北,这个时间,醒着的人恐怕不多。   “喂……”电话终于接通,听筒传来的声音里充满浓浓的睡意,性感沙哑。   “喂。”楚河只发出一个音。   “呵……”罗曼光醒了,笑出声。“我知道你是谁,不过,你还是忘了告诉我你的名字。”   “楚河。”她清脆的笑声似乎能驱走黑夜的寒冷。“楚河汉界的楚河。”   他只是在拿起电话的一瞬间突然想到罗曼光,如果在她熟睡的这个时候打电话给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没想到她不但没生气,还真的立刻猜到是他。   “这么早打电话给我,是想请我吃烧饼油条吗?”   “你的心愿就这么小?”尽管认知里,她就是一名陌生女子,但两人的交谈却感觉不到一丝生疏。   “没听过知足常乐?”她反问他。   “吵醒你了?”他明知故问。   “你知道猫虽然每天要睡十几个钟头,但是在熟睡的时候脑子仍然维持跟清醒时一样的状态,所以瞬间就可以醒来。”   “这我真不知道。”是说,一般人会研究猫从熟睡到醒来究竟需要多少时间吗?   “很好,勇于承认自己不懂是回归童真的第一步,我会送你一颗好学生苹果。”她像个顽童,为他拍拍手。   “谢谢。”他又笑了,为两人之间牛头不对马嘴,幼稚到教人喷饭的对话内 容。   她给人的感觉的确像个孩子,天真,毫不设防,所以轻易地撤除了他的谨慎?   这是她与生俱来的特质,或是她有意要给他这样的感觉?   “不请你吃早餐,请你吃晚餐如何?”不管如何,她的确挑起他的兴趣了,无论是她的才华、她的魅力,或是她背后可能隐藏的某个人,他都感兴趣。   “这个星期我只剩明天晚上有空。”   明天晚上,他得出席一场标案的暗盘交易。“那就明天晚上,我去接你。”   “你要开那台吓死人的凯迪拉克来接我吗?我住贫民区,巷子很小的,约在哪里,我自己过去就行了。”   “北投,你确定想自己上去?”吓死人的凯迪拉克?她的形容词总是十分有趣。   “哇……好远。”她夸张地叫了一声。“那你还是来接我好了,我念地址给你。”   他勾起唇角抄下她住处的地址。   “在巷口等我,我怕你进来没地方回转,这里是无尾巷。”   “我有小车。”   “BMW的脚踏车吗?那就可以直接到达我的公寓楼下。”她开玩笑说道。   “你喜欢的话,明天我就去订一辆。”他也回她一个玩笑。   看来,她虽说自己住在贫民区,对名牌的资讯可一点都不贫乏。   “嘿——我开玩笑的,你可别真的乱花钱。”   “我知道。”听见她仿佛惊慌地从床上跳起来,他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   “厚……你喔……”她埋怨地嘟囔了声,而后也笑了。“你笑起来的声音,好好听,笑容也很迷人。”   这也是他想对她说的话。   “我早上还有课,小孩子想睡觉又不能睡,脾气会变很火爆,为了保护我同学的安全,我得再睡一下下了。”   “嗯,去睡吧。”他温柔地说,不知怎的,并不是真的想结束这通电话。   一接通电话,听见她的声音,仿佛连空气都热闹了起来。   “如果你还是睡不着,一个小时后,再打给我,我唱催眠曲给你听。”   她甜甜地许诺,那嗓音传进楚河耳中,在他心底产生一种异样的感觉。   挂断电话,楚河躺回床上,双手枕在脑后,胸口如填着一团棉絮般松松软软的。   一个小他将近七岁的女孩,用哄小孩子的口吻对他说话,真新鲜。   只有她敢。因为她还不认识他。   看看时间,外头,天应该已经亮了。   他的“性致”没了,睡觉吧!      短短地睡了两个多钟头,楚河便醒了。   醒来的第一个动作是查看他的手机,确定有无未接电话。   这动作很多余,因为,他的睡眠很浅,只要一有细微声响便会觉醒,所以他总是入住最高级的饭店,睡最宽敞的房间,不许任何人打扰他。   这规矩,他的特助唐龙云清楚,就连楚贯中也无可奈何,更别提那些对他有所求的政商大老。   而现在,他居然查看未接电话?   意识到这件事,楚河像触电般,将手机扔到一旁去。   “罗曼光……”他口中无意识地念着这个名字,心想着,这是怎么一回事?   连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居然让一个女人,而且还只是个小女孩占据了思绪,所以,这当中一定有什么细节是他忽略了,没注意到的。   罗曼光的出现,或许真的不单纯。   他离开柔软的床垫,唤来饭店服务生。   女侍者进门时,一并将唐龙云交代的换洗衣服及盥洗用品备好送进房间。   唐龙云是个几近完美的特助——忠心、寡言、领悟力强,不做不必要的事,不问他不需要知道的问题;楚河少眠、生活完全没有规律可言,唐龙云却总能随传随到,并且将楚河交办的事在极短的时间处理妥当。   唯一不够完美的地方就是,他的名字叫唐龙云,不叫楚河,而楚河除了自己, 不相信任何人。   女侍者将盥洗用品摆进浴室,浴缸放满热水,接着便退出房间等待贵客洗完澡,再送上早餐,临走时,情不自禁地偷瞄他好几眼。   楚河不仅是各观光饭店的常客,也是饭店里每位服务生争相抢着要服务的贵宾,只要他一入住,消息立刻传遍餐厅、酒吧、客房部、厨房、洗衣房,每个人都对他好奇极了,不只为了他大手笔的小费,还有他令人羡慕的生活方式,谁都想接近这么一位气质不凡、优雅且高贵的大人物。   用完早餐,楚河打电话给唐龙云,不到十分钟,房门便响起敲门声。   他起身离开房间,唐龙云随侍在后,跟着他坐上车,然后简报总管理处以及各公司主管提报的问题。   楚河一天的工作,从此刻开始。   旁人看来楚河的生活除了玩乐还是玩乐,健身、洗三温暖、按摩、醇酒、咖啡、美食,不时有美女相伴,夜夜笙歌,所有事业都交由专业经理人管理,底下有数千名员工,但大多数人不清楚老板到底是谁,这就是他的经营手腕——投资人才,然后再运用人力迅速扩充事业版图。   他只需玩乐,在玩乐中便能建立他的金钱游戏王国。   “这个女人,查清楚她的背景。”楚河将罗曼光的电话及名字写给唐龙云。   “是。”   “明天晚上的饭局我会带她出席,在这之前把结果给我。”   “是。”唐龙云在记事本上写下交办事项。   “还有,拿三百万给小伍处理他家里的债务,让他跟在邱经理身边做事,过一阵子我会用得到他。”   唐龙云手中的笔微微顿了下,随即应好。   四年多前,为了支付母亲脑部手术后的庞大医疗费用、长期看护的薪水,和预留妹妹到日本留学的学费,他不得不放弃史丹佛大学提供的奖学金留在台湾就职。   那时,他白天在证券公司当营业员,晚上到酒店当服务生,没日没夜地以时间、体力换取更多金钱。   如果不是楚河,到现在他恐怕仍背负着如黑洞一般愈滚愈大的高额债务,不知 何时才能见到希望。   他为楚河卖命,除了他确实拥有过人的本事,另外也因为他欠楚河太多——他一家人的幸福,是楚河给的。   小伍和唐龙云有着相似的遭遇,所以他明白对于楚河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的三百万,却可能挽救一个家庭免于悲剧的发生。   “你妹妹明年毕业?”   “呃……对。”因为楚河很少和唐龙云谈及私事,突然问他愣了一下。   “念空间设计?”   “是。”唐龙云没想到楚河居然知道。   “回国想找工作还是自己开业?”   “自己开业还有点困难……”   “弄个工作室给她,钱的问题我会处理。”   “楚先生……这……”唐龙云不能再给楚河添麻烦,他再还不起更多的恩情。   “这是投资,要赚钱还的,还不起的话,你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我担心她能力不足,辜负您的期待。”楚河话说得冷酷,像是个吃人的陷阱,但唐龙云却一点也不害怕。   “我会让她从日本抱个大奖回来,不必做多余的担心。”楚河闭上眼睛,表示不再讨论这个问题。   唐龙云只好噤声。   楚河决定好的事除了他自己,没人能改变。   即使跟在他身边三、四年了,唐龙云仍旧感觉楚河是谜,一个教人佩服崇拜也教人畏惧,无法亲近的谜。   司机将楚河送到林口高尔夫俱乐部,随后送唐龙云回到总管理处,再去接今天上午陪老板打球的女伴。   楚河不谈生意,只建立关系,在随意闲谈间释放讯息、搜集资讯,这些第一手的资料运用得当就是可观的获利来源。   打完第九洞中场休息时,罗曼光来电话。   “我又打电话来了,在忙吗?”这次,她连名字也不报上了。   她坦然直率,不拐弯抹角,而这个性正好对了楚河的胃口。   他实在看腻了富商、高官喜欢的那套繁文耨节。   “在玩。”他笑说。“你呢?”   “空堂,在我们校园树下喝咖啡。”   “听起来很惬意。”   “是啊,阳光的温度刚刚好,帅哥在眼前晃来晃去,风景也算还不错,就是咖啡难喝了点。”她俏皮地抱怨。   “下次带你去喝好喝的咖啡。”   “好,我记在帐上了,你要请我吃饭,还要请我喝咖啡。”   “我只说带你去喝咖啡,没说要请客喔。”   “喔,那我改一下,喝咖啡AA制。”(注)   “我还以为你会请客。”不知是否因为对象是罗曼光,楚河不知不觉中放松了心情,频频开起玩笑。   “我是住在贫民区的穷学生,还要存钱出国学设计,不能打肿脸充胖子,我可以自己泡三合一咖啡请你。”   “听起来还算有诚意。”   “当然,心意最重要,这是无法用金钱衡量的。”罗曼光发现自己很喜欢跟楚河抬杠,胡扯乱诌之间一种愉悦的感觉自心中蔓延开来。   “我的世界通常是用金钱来衡量一切。”   “因为你老了,老人的世界才这么势利。”   “哈哈——”他大笑,好一个老人的世界。   他喜欢她伶俐的反应,这令他心情太好;当所有人都逢迎着你的时候,人很自然地会被一个性格叛逆的人吸引,并且看重他的意见。   他猜想,这也是当初楚贯中不顾身边的人反对,坚持收他为养子的理由。   罗曼光来电之前,楚河正和一位政要谈到土地变更的内幕,这内幕关系到庞大的利益,不过,他一点也不急着结束这通没什么内容的电话,似乎那消息对他而言可有可无。   他总是以自我为中心,要别人习惯他的习惯、配合他的步调,而这狂妄的性格却也是让人对他不敢掉以轻心的主因。   能将一个位高权重的大人物晾在一旁,任谁也不免猜测他的身分地位更在大人物之上。   他善于操纵人性,营造自己的气势。   “钟响了,我要去上课了,再见。”   “再见……”他尾音未完,罗曼光已经挂断电话了。   这女人,真拿她没办法。   “女人?”在一旁等待,敢怒不敢言的政要调侃地问。   “更正,是一个很迷人的女人。”楚河勾勾唇角。“明晚,你会见到她。”   “我很期待。”政要心想,这个男人果真如传闻一样喜好渔色,那么以后事情就好办了。   楚河望着那双不动声色实则打着如意算盘的眼,同时也摸清了彼此间的交易的最大底限。 第三章   楚河派他的特别助理接罗曼光赴他们的晚餐约会。   唐龙云指示司机直接将车驰入北投高级住宅区里的一栋大楼地下室,接着乘坐电梯上楼。   走出电梯,面前是一扇黑色镂花大门,唐龙云按下门铃,大门随即开启,出现一位身穿黑色礼服、戴白手套的男人。   罗曼光开始感到疑惑,望向宽敞却没有任何家具的客厅,再怎么无知,也不免要升起一股危机意识,这里绝对不像“餐厅”,而是间“空屋”。   她紧抿着唇,没有显露一丝恐惧,恐惧只会让人失去判断力,对解除危机没有 任何帮助,而且,就算她提出疑问,楚河的助理看来也不会给她任何答案。   尽管如此,她的直觉仍告诉她,这个约会是安全的,楚河对她没有任何不轨的意图。   这直觉是盲目的,且过于相信感觉,毕竟她跟楚河只见过一次面,通过几次电话,要是她真的遭遇什么不测,整个乐天积极的人生观恐怕将从此颠覆。   “罗小姐,请跟我来。”唐龙云站在前方,等待罗曼光。   “好。”现在,她想逃,也已经来不及。   经过空无一物的大客厅,绕过一条L形的狭长通道,赫然发现这间空屋其实别有洞天。   通道的尽头连接着一个富丽尊贵、灯光熠熠生辉的接待空间,两扇厚重木门上雕刻着精致的盘龙戏凤,门侧的紫檀茶几上各摆放一只清朝古董花瓶,与地上的艳红地毯交织出一种老式作风的派头。   唐龙云推开门,雪茄、酒气、女人脂粉香味与空气中熏香的檀香味,顿时混杂扑面而来。   这不只是一场约会,至少,不是单纯的晚餐约会。罗曼光猜想。   很快,她在几组牛皮沙发椅中找到正与身旁的人低声交谈的楚河。   他英气凛冽,气宇非凡,梳得油亮的发型,与唇角始终挂着的亦正亦邪的迷人笑容,处于几位已发丝斑白,年纪逾半百的老男人之中,不得不显得与众不同。   见到楚河,罗曼光心中的不安一扫而空,虽然,差点吓坏她的,也是他。   楚河发现罗曼光已经到了,立刻撇下谈话谈到一半的客人,起身迎接她。   这动作引起一阵骚动,交谈声渐渐停歇下来,最后所有目光全都聚焦在罗曼光身上。   这个男人身边多的是美女,这并不奇怪,让人好奇的是他对她的殷勤。   楚河不着痕迹地瞟一眼唐龙云,后者则轻轻地点了点头,唇角上扬。   这是他们之间的暗语,楚河想知道,这一路,罗曼光的表现是否值得楚河继续玩这个游戏。   他早先已经从唐龙云那里得知她的背景——父亲是大学美术教授,母亲是一般家庭主妇,没什么惊人的,勉强算上比较特别的是,她姑姑住在美国洛杉矶,从事 电影服装设计,所以她毕业后想到好莱坞工作的计划并非空谈。   他不必再试探她是不是某人安排来到他身边的奸细,不过,也因此玩心大起。   用一场攸关数亿金额的重要饭局,来测试罗曼光的潜能,测试她是不是真有成大器的本事,这事,也只有楚河做得出来。   不过,此刻她出众的清新气质,确实将现场所有见多识广但流于市侩的女人比了下去,直到目前,他很满意。   楚河伸出手揽住罗曼光纤细的肩头,转身向其它人介绍。“这位是罗小姐,我今晚的女伴。”   在场的男男女女反应不一,不过却都流露出不解的神情。   罗曼光看来既不像欢场女子,穿着妆扮也不像上流名媛或富家千金,顶多就是一个标致的年轻女孩;在她脸上看不见世故,看不见成熟女子的风情,有的只是一身随兴打扮和清新的笑容。   但这场如此秘密、重要的饭局,楚河不可能带一个未见过世面的女孩出席,这女孩肯定有什么特殊背景?   唐龙云暗暗感到好笑,虽说他也不懂楚河的用意,不过看见这一群老狐狸绞尽脑汁想他老板葫芦里卖着什么药偏偏又百思不解的表情,他不得不佩服楚河真是故弄玄虚的个中好手。   “可以上菜了。”楚河转身吩咐唐龙云。   “是。”唐龙云退出大厅。   “晚餐的美味保证会让你舌尖的味蕾久久难忘。”楚河弯身在罗曼光耳边轻语。   “我已经闻到令人食指大动的香味了。”她仰起脸笑说。   楚河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反而细细观察着罗曼光的表情变化。   从她的穿著可以看出她并没有特地为今晚的约会打扮,所以更不可能预料这是一场政商界名流的私人聚会,不过,她仍旧轻松自在,比起在场深怕服侍得不够周到而得罪大人物的高级公关更显得处变不惊。   该说她初生之犊不畏虎,还是她根本就不明白此刻出现在这个房间里的男人们拥有多么可怕的权力?   楚河轻搂着罗曼光,带头走往餐厅。   餐厅位在另一个房间,更金碧辉煌、更华丽夺目,描金天花板、水晶灯饰、价值不菲的古董摆设,缎面银线绣花的桌巾、椅套、高贵的餐盘、餐具——这就是普通人难得一窥究竟,恶名昭彰、藏污纳垢的私人招待所。   服务生依序端出盘饰精美的菜肴,每一道菜都是楚河高薪礼聘的名厨精心烹调,许多富商想挖也挖不走。   酒过三巡,男人本色开始藏不住,餐桌上、台面下已经开始玩起禁忌游戏。   楚河一直观察罗曼光对这些男人愈来愈荒唐的行径有何反应,不过,她只津津有味,专注地品尝他挟给她的美食。   “你成年了吗?”他问道,挑眉暗示坐在她左前方的客人愈玩愈火,眼看就要失控。   “R片、A片都看过了。”她漫不经心地回答,而后挤眉,低声说道:“就是没见过身材这么烂的男主角,让人有点倒胃口。”   “哈哈——”楚河忍不住大笑,这答案他喜欢。   他的额抵着她的,正正经经地对她说:“你会成功,投资的事,记得算我一份。”   她出人意料的镇定已经令他刮目相看,加上直率又恶毒的评语,真是深得他心。   “投资?什么投资?”听见敏感字眼,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男人,全醒了。   “好了,女孩们,”楚河击掌。“先下去休息,男人要谈正事了。”   他命令一下,在场的女子全都识相地离开座位。   “你先跟她们离开,待会儿我送你回去。”楚河对罗曼光说。   “我可以把这盘甜点带走吗?”她舍不得才刚端上来的巧克力甜品。   “叫我的助理带你到厨房去,想吃多少就吃多少,让厨师做给你。”   “要等很久的话,我就先走。”   “一个小时,最多。”他竟安抚她的不满情绪。“等我。”   “好吧……”罗曼光决定再多等一个小时。   因为好奇杀死猫。   她好奇,楚河安排她出席这场饭局的用意。   他把她当成什么,又想要她做什么?      夜晚,风凉。   楚河亲自开车护送罗曼光回家,不过,车子最后停下来的地方却面对着海洋。   他将车窗按下,倾听海涛拍打消波块的节奏。   车内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像似默契,却更像是一种竞赛。   他想知道她是不是沈得住气,她则带着一种好玩的心情,等待他揭开谜底。   在这静谧的气氛下,两人的心推拒着彼此也吸引着彼此。   他对她而言充满神秘的魅力,她对他来说是个意外的惊喜。   “夜晚的海,看似宁静却潜藏危机。”他忽然开口。   “身边的男人,看似危险其实是心如止水。”她玩起接话游戏。   他转头看她,嘴角噙着笑。   她迎向他的视线,带点埋怨的意味,微翘着丰唇。“可以说了吧!为什么要我去那里?”   “吃饭啊。”他故意回避问题。   “好难吃的一顿饭。”她咂舌。   “可是我看你吃了不少。”他笑了,她的老实话总能引他发笑。   “没事做,无聊,所以只好拚命吃。”   “知道那些是什么人吗?”他想吓吓她。   “知道啊,商人、政客和……我猜是高级公关,杂志上看过,都是响叮当的大人物,威风凛凛的。”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寻常,没有特别的情绪。   楚河不禁挑高了眉。“你知道?”   “嘿……我好歹二十一岁了,又不是幼稚园学童。”她抗议他如此低估她的智商。   “是才二十一岁。”对他来说,她太年轻,但又出人意料的成熟。“那你这顿饭还能大口大口地吃?”   “不然呢?他们又不是外星人,有什么好惊讶的。”她反倒觉得他这问题很奇怪。   “但是,他们拥有权力,操控许多人的生死,甚至能动摇整个社会经济。”他强调,或许她并不知道严重性。   “我的生死不在他们手上,我也无求于他们,所以,在我眼里,他们只是人,跟我没什么两样。”   楚河眯起眼,端详她说这些话时的表情,这不是一个尚未出社会的小女人该有的自信与聪慧,他惊讶、哑然,最后衍生出一股喜出望外的激情。   情不自禁,他倾身向前,将她搂进怀里,低头就要亲吻她。   “唔……”她猛地低下头,他的吻,落在她的额上。   楚河放开她,并不认为自己唐突,只是不解她的闪躲。   “我们是朋友对吧?”她问。   他迟疑了下,没有回答。   他没有朋友,也不需要朋友。   “我是喜欢你,但是不是那种喜欢喔……”她伸出食指,抵住他的唇。“我不想搞砸气氛,但是得说清楚,不然就不能继续做朋友了。”   “如果我不想只是朋友呢?”他喜欢她,想拥有她、占有她。   “那……”她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来。“那我会觉得很可惜……”   “害怕我?”他看起来不像值得信赖的“好男人”,他也确实不是,但他以为她懂,所以跳过了暧昧。   “不怕,只是不想把关系弄复杂。”   “为什么?”这是以退为进?   “我有我的计划,不想把时间花在恋爱上。”   “没问题,我们不谈恋爱。”   “喂……”她佯怒。“你想把我当性伴侣?我才二十一岁耶,摧残国家幼苗。”   “你已经二十一岁了,男未婚、女未嫁,没有法律责任。”他笑,笑她刚才还一副成熟女人的架式,这时又缩回去情愿当个小女孩。   “虽然你看起来有点坏,不过我知道你不会说服我做不想做的事。”   “这话像顶大帽子,扣得我无法动弹。”他勾起她的下巴,逼近她的唇,试探她是否心口如一。   他对自己的男性魅力深具信心。   “我才不会被你吓到。”她笑了出来,轻轻推开他。“你不是真的喜欢我,至少不到非得得到我的地步,只是见猎心喜。”   “听起来很懂男人,你真的才二十一岁?”   “你不是第一个对我感兴趣的男人,美女的好处就是比其它人更有机会了解男人。”   “喔?美女……”他感叹,遇到一个比他还大言不惭的女人。   “开玩笑的啦!我只是喜欢研究人类心理。”   “我记得你的计划是当服装设计师。”   “衣服穿在人身上,当然得先了解人心,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好吧……”他服了她,服了这些千奇百怪的理由。“我被你说服了。”   他收回手,坐直身体,不再挑逗她。   不过,对她的兴趣,更浓了。   “那……以后我还是可以打电话给你?”她不希望因此失去认识他的机会。   “如果我说不行呢?”   “我还是会打,缠到你没辙,非得当我朋友不可。”   “所以你刚才那个问题是?”他喜欢她眼中的慧黠,她很聪明,又或者只是刚好对了他的胃口。   “随便问问。”她嫣然一笑,耍赖。   “想打就打吧!”他抚抚她的发丝,像对待妹妹一样,只是他的心里,压根儿不是这么打算。   金钱游戏玩腻了,偶尔换换轻松的益智游戏也不错。      最近社交圈里最热门的讨论话题就是——楚河身边的那个女人是谁?   几个月来,他的女伴经常都是同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谁也不清楚她的来历。   楚河带罗曼光参加时尚PARTY、精品发表会、品酒会,带她到赌场、到GAY吧甚至声色场所,他说,这都是人生,不同人过着不同的生活,他知道她会感兴趣的。   外人看他们像情人,以为楚河被迷住了,但她知道不是,他也知道不是,只不过个性上的契合,使得两人相处时显得格外亲密。   虽然,一个是火,一个是冰。   “楚先生,敝姓梁,在新龙金控的金融部门担任经理,我跟您的特助联络过,想约个时间拜访您。”   一个身穿灰色西装的男子,在楚河一踏进饭店门口随即迎来,态度卑微,笑容可掬。   “新龙金控梁经理……”楚河佯装思索,半晌才开口。“我现在有个重要约会,麻烦你跟我的助理约时间。”   “我联络好几次……”梁经理手捧着名片,楚河却一直没有接过去。   “有什么事先让我的助理知道,他会依事情的轻重缓急安排。”   “可是……”梁经理一脸为难。“能不能见面时我们再私下谈。”   “那你可能要再等等。”楚河说完便开始移动脚步。   楚河清楚梁经理挪用一大笔公款,不仅丢了工作,期限内不补齐的话肯定要吃上官司,但,他名下的投资项目不包括印钞票,不是来者不拒。   “我有一个重要内幕要告诉你。”梁经理突然在他背后说。   楚河的脚步略顿了一下,而后淡淡地说:“告诉我的助理,你想做一笔交易,他会尽快安排时间。”   接着,他便挽着罗曼光的手,走向电梯。   楚河指的“重要约会”其实只是和罗曼光共进晚餐。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楚河面无表情地注视前方,罗曼光则饶富兴味地盯着他的侧脸。     楚河知道她在看他,但不动声色。   因为经常待在楚河身边,罗曼光得知许多人难以窥见的商场秘密,谈公事时他从不支开她,她也从不多嘴过问,以楚河小心谨慎的性格,他对罗曼光的信任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你有双重性格。”她仰起脸对他说。   “是吗?我还以为更多。”他笑答。   “除了我们独处时,我没见你笑过。”   “这表示你对我而言很特别。”   “我不知道哪一面比较接近真实的你。”   “你可以慢慢观察、慢慢研究。”   罗曼光突然沉默下来。   这阵子她太常想起他也太常和他见面,下课时间、才刚刚分开,她总还想再打电话给他,就算是无意义的漫天乱扯也好,她喜欢他的声音,喜欢他对她微笑的表情。   原本只是好奇,对他的生活方式、对他的想法感兴趣,然而,在相处时间日益增加之后却发现,她愈来愈不了解他。   她经常对刚认识的朋友产生相同的浓厚兴趣,她总是假设每个人背后都有个精彩的故事,她喜欢藉由不同的朋友去认识不同的人生,可是,楚河却把自己藏得很深。   她看见的,只是他想让她看见的。   他待她是特别的,她知道;他纵容她、宠爱她,带她到许多一般人根本没有机会受邀的宴会场合,带她体验过去从来不曾体验的夜生活,丰富了她的视野。   如上了瘾一般,如踩进泥淖一般,她喜欢两人眼神交流的默契,喜欢他把她当成一个成熟女人看待,喜欢他疼爱她、呵护她的小动作,喜欢他对她如此信任。   但是……   这不是全部的他。   罗曼光顿时间明白,她想了解他的,不只是这些。   “餐厅到了,在想什么?”楚河揉揉她的发,唤回出神的她。   “我不想吃饭了,我们去看海好不好?”她拉住往外走的他。   “看海?”   “嗯,就你上次带我去的那个海边。”   “不饿?”   “路上随便买点东西吃。”她急迫地想离开人群,想与他单独相处,她不要那个别人看得见的楚河。   “好。”楚河退回电梯内,按下停车场的楼层。   她有些心慌,在明白自己的感情之后,这是她计划之外的事,她没有心理准备。   楚河低头望着她。“怎么这么安静?”   “在想一些事……”她得整理一下思绪。   “不能告诉我的事?”   “可以。”她注视着他,心跳倏地加速,这是过去不曾发生的感觉。“但是,要等我先弄清楚……”   楚河微勾起唇角,眼瞳变得深邃诱人,她感觉自己快要跌进汪洋中。   “要不要去我住的地方?”他问。   这场游戏的胜负,已经揭晓了。 第四章   罗曼光再度坐回楚河的车子里。   车子渐渐驶离他们原本预计晚餐的饭店。   街灯一盏盏飞快往后流逝,一闪一闪如同她的心跳那样地快。   她明白他之前在电梯里间的那句话的意思,而她没有拒绝。   脑中涌现电影中男女主角缠绵的片段,使得她双颊微微泛红,她没有幻想过,因为她没有恋爱过。   然而,一切就要发生了,突如其来,才刚发现对他的好感,接着就跳进成人的世界里,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虽然她看起来还算镇定。   这心情,有点紧张,有点期待,还混杂着不知道是对是错的矛盾,她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我喜欢你……”至少,她认为应该先告诉他她的感情。   “我知道。”楚河淡淡地说。   “嗯。”她点点头,只是想在心慌意乱中找点事情做。   “到我住的饭店还有二十分钟。”他很君子,提醒她再过二十分钟,他们的关系就要改变。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这一刻,她已经不再犹豫。   “第一次?”他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这话问得好直接,她不禁笑了起来,紧绷的情绪也放松了。“这经验,迟早要懂的。”   “那我是不是该酌收点学费?”这下,换他犹豫了。   “如果你是位优秀的老师的话。”   红灯前,楚河踩下煞车,转头看她。“我只擅长游戏,也只懂游戏,除此之外,你在我身上得不到什么。”   罗曼光缓缓地抬起头,咀嚼这话的意思。“所以,你对我好……也只是游戏之一?”   “是。”他算是破天荒的良心发现,亲自宣告游戏结束。“而且,你输了。”   她错愕地瞪视他,想冲出口问他,这种游戏有什么好玩?!但在看见他一脸漠然的表情,仿佛她已经清楚他是怎样的一个人,他就毋须再伪装,原来,他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她,她以为他对她特别,其实这只是游戏中的情节。   好狂妄的一个男人,无视别人的情感、无视别人的尊严,将爱情当作游戏。   最终,她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地将视线调往车窗外。   绿灯亮了,楚河方向盘一转,改往回她住处的方向。   她的沉默足以说明一切,如果不愿意他也不会勉强她。谜底解开了,游戏就无趣了。   或许她哭了,或许心里正在诅咒他,他无所谓,胜负既分,再说什么都挽回不了结局,他也不对她说抱歉。   他天生好战,因为斗志是唯一支持他生存下去的力量,他就是想知道她能不能做到自己要求的“朋友关系”,倒是她如此轻易改弦易辙,让他失望了。   原本以为她能撑久一点。   车子停在她住处的巷口,楚河没有开口,也没再看罗曼光。   他没有感情,也没有感觉,结束就是结束,没什么好可惜的。   “谢谢你告诉我实话。”罗曼光低着头说。   “晚安。”他说。   “你不上来吗?”   楚河倏地扭头看她,发现她脸上……带着笑容?   “你没得到奖品喔!所以还不算赢了这场游戏。”她打开车门,笑说:“到我的贫民窟参观一下吧!”   楚河怔了下,明知他只是抱着玩玩的心态,她竟然还邀他上楼?   他不懂,猜不透她在想什么,但是,她成功地再度挑起他的兴趣。   “我去停车。”他不想错过如此耐人寻味的夜晚。   罗曼光站在巷口的路灯下,等待楚河,双腿微颤着。   在听见他那句——“你输了”,她很难受,难受到几乎无法呼吸,不明白为什么他要用如此残忍的方式告诉她,她只是一厢情愿。   自尊心受损,信心遭受打击,总是很清楚自己想做什么、该做什么的她,做了一件连自己也无法理解的事——心甘情愿站在这里等他。   在看见自己受伤的心之前,她看见的是他的孤独、他的自我封闭,她突然感到心疼。   他拥有许多人渴望拥有的一切,但这些对他而言只不过是玩具罢了,将生命视为游戏一场,只因为他什么都不在乎。   他不爱自己,所以无法去爱别人,这样不痛不痒地活着,人生还有什么值得期待、活着究竟还有什么意思?   如果他喜欢游戏,至少在游戏中要能得到快乐,而不是只看得见“输赢”而已。   楚河停好车,见罗曼光直愣愣地望着前方,竟不察他已来到她身旁。   “想什么?”他点点她的眉心。   “在想游戏规则。”她仰起脸,灿然一笑。   “游戏规则?”   “是啊,游戏要有一定的难度才有挑战性,所以要订定规则,而且你没告诉我这么有趣的事,只有你一个人玩,不公平。”   “你想怎么玩?”他被她噘嘴的可爱表情逗笑了。   “这个游戏应该叫『爱情游戏』吧!不好,太通俗……”她自问自答。“叫『天使与恶魔』好了。”   “谁是天使,谁是恶魔?”   “问得好,先说,你喜欢当天使还是恶魔?”   “恶魔。”   “好,那么我们就来玩偷心,规则呢……谁偷到谁的心,谁就是优胜者,得到恶魔卫冕者宝座。”   “你已经承认喜欢我了。”他认定自己不可能输,不过,他喜欢挑战。   “我只说喜欢,可没说爱上你,我的心还在自己身上,所以你没赢。”   “也许你不想承认。”   “我可是很诚实的,爱就爱,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倒是你……如果你爱上我,会承认吗?”   “如果是真的,我会告诉你。”他笑,彷佛她说的是天方夜谭。“输的人会有怎样的惩罚?”   “分出胜负的时候就是游戏结束的时候,输的人当然就要自动消失喽,我们都不想蹚恋爱这种浑水的嘛!”她给了他一个不会纠缠的保证。   “的确是浑水……”他同意。   “好,那一言为定。”她伸出小拇指,要跟他打勾勾。   楚河做了一个怪表情,似乎对这种小孩子式的约定嗤之以鼻。   “还没开始就怕了?”她绽放笑靥,灿烂如花。   “怕你个头。”他轻敲她的额头,迅速勾住她纤细的小拇指。   罗曼光仰脸望着他坚毅的下颚,明知自己有极大的可能是这场游戏的唯一输 家,但是……她仍然决定停留。   他的孤绝令她不舍也不忍,不忍他不能爱人也无法被爱。   人的心,不可能是冷的。   也许很不自量力,但……她想要温暖他。      “当啷——恭喜您,您是第一位进到罗曼光小姐住处的男人。”罗曼光在打开房门时,双手在空中做撒纸花状。“奖品是三合一咖啡一杯。”   楚河完全没为这份殊荣感动,仅挑了挑眉配合她的演出便进到屋内。   她的住处就如她的性格一样,丰富的色彩,混搭着各种风格,揉合出一种异国风情。   大红长丝巾从天花板垂坠至地面,隔出一层神秘诱人的空间,丝巾后方是一张热闹滚滚,大抱枕、小抱枕占满睡觉空间的床;窗台上、地上、墙角植满花花草草,一只破掉的陶瓮、一张缺脚的古老梳妆台、甚至乡下老房子才有的雕花木窗,她也能废物利用,再创造出新的生命。   “这就是我的贫民窟。”她带他四处参观,说是四处,其实也就只是间能一眼望穿的小房间。   “浴室跟楼下共享,这张是我吃饭、念书、画图、打电话给你的万能桌子,这个靠窗的角落是我喝咖啡、吃蛋糕、发呆、胡思乱想的地方;丝巾后面,是我用来作梦的床。”   “很有你的味道。”他环顾四周,给了这样的评语。   “我的味道?告诉我,我给你的感觉是什么味道?”   “乱七八糟。”他促狭说道。   “哪有乱七八糟啊!”她举牌抗议。“是乱中有序,是突破传统,与众不同的独特风格。”   他不理她的抗议,迳自走到窗边坐下来。   她形容得没错,或许这也是她吸引他的原因,他的叛逆与放纵是为与命运对抗慢慢转变而成,然而她的自由奔放却是与生俱来的特质,不受世俗拘束,才能生长 得如此蓬勃茂密。   她可以懂事,可以嬉闹;可以像个大人般洞悉人性,也可以像个婴孩般自然纯真。   这些原本相互矛盾的性格到了她身上,却一点也不冲突,她拥有的正是他所缺乏的健康气息,正面且不预设立场地看待世间万物。   她见他突然又不说话,阴郁着双眼,紧抿着唇线,这表情,总令她揪心。   她好想打开他的心门,让阳光透进来。   这样的念头,似乎在第一次相遇,见他毫无表情地将一大叠钞票吩咐司机分给游民、见他冷凝着眼将身边的女友送上车时,便不知不觉地种下了。   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很可怕,偏偏这毁灭的性格吸引了好奇心重的罗曼光,一步一步走进了他灰暗的世界里,她也不知道自己的热能不能融化他的冷。   “咖啡。”拥挤、色彩丰富的空间令他目眩,犹如在游乐场边看着孩子坐旋转咖啡杯,太热闹愉悦的气氛特别让他感觉自身与环境的格格不入。   “马上来。”她走到小小的流理台前,用携带型瓦斯炉煮开水,再从两个铁罐中舀出粉末倒入马克杯中。“让你喝暍我的特调咖啡,保证你爱上它。”   “不是三合一的速溶咖啡?”   “咖啡、奶精、糖三个合在一起就是我的三合一咖啡,只是比例跟超市卖的那种不同,这是我的独家秘方。”虽然她老说自己住在贫民窟,但对生活的品质倒是一点也不随便。   “请我上来坐,就只为请我喝咖啡?”他看出她紧张,因为说话的速度比平常快一倍,也多一倍。   罗曼光暗抽一口气,这男人根本是个猎人,以为他忘了,结果只是欲擒故纵,其实猎物还锁在他的视线范围。   她还不确定两人该不该发生关系,但现在有种骑虎难下的尴尬,她说大话了,一时冲动表现得太开放,此刻一颗心却忐忑不安。   喜欢他,足不足以说服自己主动投怀送抱?   若他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这个,那她一个劲儿地喜欢他、美化他、心疼他,是不是太傻了?   罗曼光心里挣扎了起来,虽然他承认对她好只是游戏,要她爱上他,但她的直觉偏偏又不认为他真是这样的人,她的情感已经毫无理智可言地跟他站在同一阵线了。   “今天先喝咖啡……”她背对着他,小声地说,理智跟情感打赌。   “嗯。”他交叠起双腿,坐在她舒适的红色懒骨头椅里,望向窗外。   远处闪着MOTEL字样的霓虹灯,便利商店、餐厅、服饰店招牌,台北市惯有的五光十色都框进这小小窗口,但因为位在小巷末段,出奇地安静,加上窗台上生意盎然的花花车草,有种远离红尘的惬意。   她发现他不爱说话,就算说也大多是短短几字,语气低温得可以,散发一种无形的威严,他不是个会为自己解释的男人,尽管他知道别人很可能误会他,他也无所谓。   “咖啡……”她将热咖啡递给他,然后捧着自己的杯子,将床边的纱帘勾挂起,就坐在床上。   她坐着,坐着看他,而他的目光,却始终望向窗外遥远的地方。   他的背影……看起来好孤独,仿佛这个世界上只剩他一个人,即使她在他身边也不能分担他什么,也不能令他快乐点……   “咖啡好喝吗?”她问。   “嗯……”他像终于发现这空间里还存在着另外一个人,回过头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无言地交流。   她突然放下杯子,走向他,然后弯身环抱住他的肩。   “怎么了?”   “我要抱抱。”她说,然后,决定感情战胜理智。      床上,蓬松的床被裹着一丝不挂的罗曼光,床边,楚河正准备着衣离开。   她眯着乌黑发亮的眼眸凝视着他,唇边藏着一抹笑。   楚河起身后回头看了她一眼,发现那贼贼的笑容,又坐回床边。   “可以告诉我你在笑什么吗?”他倾身向前,抵着她的额。   “可以啊,我这个人光明磊落,不会瞒你什么事的。”她双手攀上他的肩。   “说吧。”跟她认识的这些日子,她的确如她所说,直率、坦荡。   “我想……你输定了。”   “是吗?”他邪邪地轻咬她的唇。“这个结论是在我们发生关系之后?”   “没错。”   “意思是……我让你失望了?”   “那倒不是,我猜,以第一次的经验来说,我应该比很多女人幸运,至少,没想象中那么不舒服,所以,算捡到便宜了。”   “你一向这么『老实』?”他哑然失笑,这小女人,居然跟他讨论起第一次的经验,他算见识到她的“尺度”有多宽了。   “诚实是美德。”   “那为什么说我输定了?”   “因为你要走了。等一下我可能会愈想愈不对劲,愈想愈生气,这个可恶的男人居然吃干抹净就溜了,然后我会讨厌你,才不可能爱你。”   “呵……”他被她嘟嘴佯装生气的表情逗笑了。“留不留下来,真的差很多?”   “差多了,一百分跟负八十分的差别,一来一回就差了一百八十分。”   楚河低头沈吟。   他从不留床伴到天亮,更不可能在女人的住处过夜,他习惯独处,习惯一个人睡。   “一百八十分喔,这可是面子问题。”她鬼灵精怪地怂恿他。“而且,我打算明天早上买早餐请你吃,我们这附近的菜市场有摊素食煎饺超好吃的,也得给我点机会帮自己加分吧!”   他眯起眼,突然觉得她有什么诡计。   “喂……你不能只顾自己表现满分,不给我表现一下什么叫好女人,不公平。”   “表现满分?”他不懂她指什么。   “刚刚……算满分啦!”她色迷迷地画着他的胸膛说。“但是,你走了马上倒 扣。”   他笑得合不拢嘴,这女人怎么这么逗,到底她是天使还是恶女,有时候他真搞不清楚。   不过,他的手指开始解开衬衫的钮扣。   “里面那件内衣不用脱了,你今天的额度只有一百分,再努力也不能加分了。”她阻止他再以好身材诱惑她。“裤子……裤子还是穿着……天冷,我这儿没暖气,会着凉的。”   罗曼光绝对是有“胆色”但没“胆量”,装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镇定表情,但,这可是她的第一次,天晓得她内心有多么旁徨、忐忑不安。   并不是后悔,而是太美好,美好到她感觉自己已经掺了太多情感进去,她就要失陷。   “我习惯裸睡。”楚河面不改色地将衣物褪尽,然后钻进被窝里。   “那我去穿衣服。”楚河一回到床上,她就溜下床。“我们两个人总得有一个人保持清醒。”   他双手支在脑后,噙着笑,看她手忙脚乱,一下子手肘被内衣的带子缠住,一下子两脚穿进同一边裤管里,差点跌倒,总之,一点也不浪漫性感。   等她气喘喘地穿好衣服后,转过身,苦着一张脸,问道:“刚才你是不是偷偷扣了我一百分?”   他大笑,伸长手将她拉回床,用那修长的双腿牢牢将她压在身下,开始解她的胸衣扣钩。“我原本想告诉你不必多此一举的,因为,我对你真的很感『性趣』。”   他从来不知道能跟女人以这样的方式相处,也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还能够发自内心地大笑,她是个天兵,宝到他忍不住想留她在身边当随时取悦他的宠物。   “不行……”她一手抵在他的胸膛。“我饿了。”   “我也是。”他以低沈嗓音诱惑她。   “肚子饿也不早说,我们先吃饭啊,吃虱目鱼粥好不好?热呼呼的,很暖和。”她将他才刚刚脱下来的衣裤递给他。   楚河瞬间傻眼。   看来,她根本听不懂他的性暗示,以此推断,她表现的成熟,跟实际上的成熟度,有段遥远的距离。   他虽无奈倒也配合地再次将衣服穿上。   楚河喜欢懂事的女人,却也厌恶女人太懂事,自作聪明地揣测他的想法、迎合他的喜好,而罗曼光正是界于有点熟但还没完全熟透的阶段,所以,很可爱,特别符合他的胃口。   “对了,等等吃完饭回来,我要工作,穷学生的兼差,明天要交图。”走出房门,罗曼光很自然地握住楚河的手。   “你要我留下来陪你,你却要工作?”他无法不去注意她柔软的手心,暖暖地、暖暖地传递温度到他的掌中。   “是啊,你可以在旁边陪我画图,我困的时候可以帮我倒杯茶,或是帮我捏捏手臂、搥搥背,这就叫好男人,假以时日,我肯定会情不自禁地爱上你的。”   “嗯……要不要顺便帮你放洗澡水?”这小妮子还真敢狮子大开口,他楚河什么时候服侍过人,更别说是个女人。   角色是不是颠倒了?   “你看,我都告诉你如何打动我的芳心,让你赢还不好吗?”她贴着他的身体,甜滋滋地讨赏。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会硬拗?”要他为她做牛做马也能掰出这么理直气壮的理由。     “要不然我们来交换情报,你也可以告诉我你喜欢我为你做什么。”   楚河摇头。   “小气鬼。”   “不是小气,是想不出来。”他什么都不缺,没有欲望也没有什么不满足,所以根本不需要她特别为他做什么。   如果硬要说出点什么,也许,就维持现在这样的相处模式,待在他身边吧!   不要变,不要爱上他,也不要离开他。   女人的爱若得不到回应往往会演变成恨,他无法爱她,所以不要她爱他。   “你好可怜喔……”罗曼光停下脚步,踮起脚,双手捧着他的脸颊。   可怜?楚河没想过这个字眼也能用在他身上。   “连一点小小的愿望都没有,你不但心老了,而且未来的人生看去灰蒙蒙一片。”   “或许吧……”这她倒是说中了。   “你知道熊猫这辈子最大的梦想是什么吗?”她又勾住他臂,往楼下走去。   “不知道。”   “拍一张彩色照片。”   “这很难实现吗?”   “难,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她夸张地摇头。“因为熊猫跟你一样,是黑白的。”   他意会过来,捧腹大笑。   “你知道我是你的小天使吗?”她又跳到另一个问题。   “什么意思?”   “我是万能的天神派来让你快乐的小天使。”望着他开朗的笑容,她比得到什么都还开心。   “记得帮我跟万能的天神说声谢谢。”他勾起唇角,渐渐习惯她的无厘头。   “我一定会的,这要打考绩的。”她笑嘻嘻地说。   走下狭窄昏暗的阶梯,步出大门,瞬间冷风灌入衣襟,罗曼光依紧他的手臂。   “想不想换个大一点的房子住?”他问。   “我可是不顾家人反对,为实现理想离家出走的穷学生,现在只能住这里,要省着点花存学费。”   “房子我买给你。”他突然想养着她,不让她到那么远的地方。   “不要。”罗曼光想也不想地拒绝他。   拒绝之后却一阵心惊——她是不是漏想了一步?   他的出现,会不会打乱她原本的计划? 第五章   楚河的新宠叫“罗曼光”,一个名不见经传,连大学都还没毕业的服装科学生——这是近几个月来许多上流名媛最常挂在嘴边的话题,每每提起她,美女的表情总是不屑、不解,伴着浓浓的酸味。   尽管陪伴他出席公开场合的美女不只罗曼光一个,但是她却是历时最久,也最受楚河呵护的宠儿。   “晚上有个新片首映会,去不去?”楚河下午回总管理处开完会后,打电话给罗曼光。“听说主角和导演都会到场,还有许多明星会去捧场。”   “不去……你别再诱惑我了。”她有气无力地回说。“为了赶这批夏装,我已 经连跷三天课了,到现在还没睡觉。”   罗曼光自大三起在课余接了几间成衣厂的设计工作,因为连着几季的销路太好,今年厂商都不约而同要求她增加设计量,原本她还能够负荷,只不过最近老是跟楚河混在一起,只好压缩睡眠时间熬夜赶工。   “没关系,我找别人陪我去。”   “没关系,我找别人陪你去。”她像鹦鹉学他说话。“想让我吃醋没那么容易,激将法对我也没用,我要工作。”   “呵……我可没你那么多心眼。”就算有,他也不会承认。   “看完电影买宵夜来给我吃,我一整天只啃了一包饼干……”   “现在马上去吃。”   “不要……出门要换衣服好麻烦,而且我昨天没洗澡,现在整个人蓬头垢面,会吓到路人。”   “那你就不怕吓到我?”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跟她说话,他总是感觉特别轻松,特别愉快。   “真爱是绝对禁得起考验的,如果你爱我就不会被吓到。”   “我不爱你。”她总是在闲聊中不经意地试探他爱上她了没有,不过,答案总是简洁且毫不隐瞒的否定句。   “我知道。”她一点也不感觉气馁。“如果你还没爱上我,根本不会注意到我吓不吓人。重点是——记得宵夜啊!”   “好……”他拿她的无赖没辙,因为他也想见她。   “没事我挂了,再见。”   这个世界上,除了楚贯中被楚河气到摔电话外,也就只剩罗曼光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敢先挂他电话。   “饶河夜市的药膳排骨现在开了没?”楚河问司机。   “应该开了。”   “载我过去。”   “少爷想吃的话,我待会儿开车过去买,您忙了一天,要不要先回旅馆休息一下?”司机体贴地询问。   “不必,现在去。”楚河知道罗曼光喜欢小吃胜过大餐,决定在晚上的电影首映会前先买晚餐过去给她。   平常他根本没有机会逛夜市,若不是罗曼光经常念着好久没吃哪里哪里的牛肉面、鱿鱼羹、大肠面线、大饼包小饼,他也不会知道台北市竟有那么多小吃。   当他向她推荐各国的顶级料理值得一试时却往往遭她白眼,说什么用顶级食材做出顶级料理有什么稀奇,那种只嘉惠少数有钱人的东西无法留在一般人的记忆里,就称不上文化的一部分。   “我们记忆最深刻的永远是小时候最经常吃到的豆花啦、鸡蛋冰啦、巷口刚出炉的菠萝面包、热腾腾的烧饼油条,它们才真正存在我们生命之中,不是过客,不是偶尔为之……”   他还鲜明地记得她说这些话时,多像个已经六、七十岁的老者,一副倚老卖老样,训得他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少爷,到了,我下车去买,您稍等一下。”司机对着后视镜里的楚河说。   “我去买。”他说完便打开车门。   他选择亲自去买是免得她一时兴起,考他一碗药膳排骨多少钱,考他附近还有哪些摊贩。   这小女子很难缠,总是深恶痛绝他的安逸奢靡,总是认为人生少了汗水、少了奋斗的过程就不够精彩。   然而,她并不知道为了生存,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但,他喜欢她有话直说的正义感,因为亲密,所以无须刻意讨好,无须在言语上多加修饰。   他们从相遇,就那么理所当然地亲密了起来,对他来说,这实在是段很特殊的奇遇。   或许真如她所说,她是万能的天神派来他身边的小天使。   楚河提着热腾腾的晚餐,要司机尽快开车到罗曼光住处。   他无法想象她单薄的身子挨了一天饿,会扁成什么样子。   车子停在巷口,楚河独自步行至巷内尾端,登上没有电梯的公寓,按下罗曼光 住处的门铃。   过了好久,里头都没有回应。   他开始担心,她是不是饿昏了?   当他再次抬起手,铁门开了,一双骨禄的大眼睛瞠目结舌地瞪着他。   她身上裹着一条超大的紫色披巾,赤裸着脚丫子,一头柔软的发丝随意束在脑后,眼睛里布满睡眠不足的血丝,是有点吓人,但……楚河只觉得心疼。   才几天不见,感觉她瘦了好几圈。   “你不是有约会?”她就这样半开着门,把自己塞在门缝中,丝毫没有要让他进去的意思。   “嗯,马上就走。”他将晚餐递给她。   “你专程来就为送晚餐给我?”   “不好吗?这不是好男人该做的事?”他笑问,她的表情十足像见鬼了。   “你惨了……”她眯起眼,打量他。   “什么惨了?”   “你爱惨我了。”她嘿嘿两声,很白目,很讨打。   “没有。”   “你有。”   “完全没有。”   “至少,你开始喜欢我了。”山不转路转,换个词而已。   他顿了下,没有否认。   若不喜欢,他不会让她待在身边那么久,这点倒没什么好否认的。   “谢啦!快和美女去看电影吧!”   “你还没忙完?”说实在的,他觉得带她一起去会有趣得多。   “这个星期肯定都要这样晨昏颠倒了。”   他微拧起眉。“你可以不必那么辛苦。”   她知道他绝对有能力负担她的学费,也愿意帮助她。   “这是学习,是经验累积,不辛苦。”她笑笑说。   楚河凝视着她,本想再说服她,末了却只是摸摸她的头。“走了。”   “嗯……等等,”她拉住他的手。“记得,路边的野花不要采哟!”   他差点笑岔气,这是什么话?   “拜拜。”她挥挥手,门,就在他眼前关上了。   有时候,他会觉得,她说喜欢他,似乎是看心情、挑日子的,并不是那么持之以恒。   不过,若不是如此,这游戏又怎么可能吸引他?   罗曼光又饿又困,腿软兼两眼昏花,跌跌撞撞地提着塑胶袋,从橱柜里翻出个海碗,将晚餐倒进去。   汤汁还热着,药膳的香气顿时充斥这小小斗室。   她幸福地笑了。   决定,赶快把今天的进度赶完,也许,她还来得及在电影散场前给他一个惊喜。   罗曼光拨开桌面上散乱的色笔和图稿,快速解决掉晚餐,手上的笔没停下来过。   此时,她脑中灵感如泉水般涌出——夏天,该是女人解放自己,尽情挥洒色彩的季节,让耀眼的阳光变成伸展台的投射灯,为女人一身的美丽打光。   笔下的纸沙沙作响,墙上的钟滴答滴答一刻不停地走,桌边的立灯映着罗曼光专注的侧脸,这是一张为心仪男人而发亮的姣美脸蛋。     “好了!”画完最后一张图稿,罗曼光迅速整理桌面,一面打电话给唐龙云。   “哈罗,我是罗曼光,请问楚河今天参加的电影首映会在哪里?”   电话里的唐龙云迟疑了下,通常他不会将老板的行踪告诉任何人,但是他知道罗曼光对楚河而言是特别的,可是,今晚的活动,楚河身边已经有了女伴……   “拜托啦……告诉我嘛……”罗曼光撒娇。“我想请他吃宵夜。”   “可是老板约了……朋友一起去……”   “我知道,跟美女去看电影嘛!”罗曼光立刻解除唐龙云的疑虑。“我不会让他为难的,相信我。”   唐龙云深吸一口气,决定告诉罗曼光。   这是他第一次,恐怕也是最后一次冒这种险,他可能会失去楚河的信任,也可 能丢了工作。   这一刻,他不是楚河的部属,而是一个衷心希望楚河幸福的朋友。   “谢啦!你不能偷偷通知他喔,这是个Surprise!”她得到想要的答案后,立刻换装出门。      罗曼光身穿紫红色短大衣,毛料膝上裙底下是一双白色长靴,倚在电影院外的柱子边,等待电影散场。   附近许多媒体记者也和她一样在等待,等待采访首映会结束出场的明星,几个较年轻的摄影记者,不时回头偷瞄她。   换作平常,她会给他们一个笑容,也许闲聊几句,她总是喜欢结交新朋友,但此时,她心里惦着的,只有楚河。   等待的时间感觉应当是漫长的,但是罗曼光却甘之如饴,她眼睛在笑,唇角在笑,脑子里装的全是当楚河看见她时,会出现什么反应——是惊讶?还是不悦?是假装不认识,还是大方地向她介绍他身边的美女,或者笑着敲她的额头,骂她这么冷的天站在外头吹风?   她贪玩、好奇、鬼灵精怪,想捉弄一下楚河,但,她也确实想早点见到他。   这是一股压抑不住的冲动,是情人间按捺不住分离的甜蜜,她被他的神秘与孤傲吸引,被他不经意流露的温柔与宠爱融化,被他不可能爱上她的把握给挑起好胜心;他冷冽无情的性格,什么都不在乎的洒脱,是个绝对适合爱情游戏的强劲对手。   被他打败的机率恐怕不低。   但是她不怕输,不怕爱上他,因为,他们的相遇,必定是为一股不可知的力量牵引着,她想知道那是什么。   年轻时,多摔几次跤,多几道伤疤无所谓,反正复原能力强,若是凡事瞻前顾后,什么都不敢尝试,那么这样的青春又能留下什么让年老时的自己回味呢?   “出来了、出来了。”   媒体记者一阵骚动,纷纷挤至出口——电影散场了。   罗曼光站在人群后方,确定自己不会遗漏任何一个走出电影院的人,按捺着雀跃的心情,继续等待。   出口处渐渐拥挤了起来,罗曼光踮起脚尖,昂首眺望。   她找到他了。   楚河挽着一位身材高姚的模特儿,身处于记者镁光灯急于捕捉的众明星间,他依旧是最耀眼的男人,风度翩翩,卓然不凡。   罗曼光以一种赞叹的目光追随他移动的步伐,这个男人,俊美得教人屏息。   忽然间,她的视线和楚河对上了,她立刻咧开嘴笑,小动作地挥挥手,只是要让他看见,她在这里。   不过,她是不是看错了?楚河似乎没有发现她,因为他和他身边的女伴直接朝他的座车走去,没有迟疑,更没有回头。   他身旁的女伴紧搂着他的手臂侧耳倾听他说话,不知听见了什么,笑倒在他肩上。   他说笑话给女伴听?   罗曼光的笑容凝结在冷空气中,所有等待时的时间都比不上这一刻目送他离去的背影漫长。   她知道他看见她了,他注视她的眼睛绝对超过两秒,只是为何他面无表情,犹如瞥见的只是一个陌生人。   她还没白目到特地来破坏他的约会,故意让他难堪,她只是爱玩,想感受一下在人群里看见彼此时那种眼神交流的默契。   他会明白她的玩心,但也会明白她的分寸,也许朝她眨眨眼,也许微皱个眉头暗骂她顽皮,或者干脆朝她走来,敲她一记脑袋。   就算他最后还是和今晚约会的对象坐车离开,她也不会为此难过。   但……他什么反应都没有,结果是她心血来潮自导自演了一场没有观众的独角戏……   罗曼光退回柱子旁,不觉湿了眼眶,心,拧成一团。   她以为他们之间的感情是特别的,至少在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经过亲密的关系,现在才发现……原来,在他心目中,她什么都不是。   他的笑容、他的温柔、他的宠爱,并非她专属。   还是一厢情愿,从一开始到现在,她忘了,他们还在游戏中。   “不冷?”   蓦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罗曼光抬起头,看见一双促狭的眼。     “楚河……”泪水夺眶而出,在看见楚河站在面前时,她的所有理智已然瓦解,仅存的最后一点好胜心也荡然无存。   她好喜欢、好喜欢他,毫无理由,明知他是恶魔一般的男人,明知他的脚步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她还是爱他。   原来,发现到爱情的存在,往往是因为心痛。   “好玩吗?”楚河勾起唇角,捏捏她冰冷的脸颊。   先前,唐龙云已经传简讯告诉他罗曼光会来。   他知道她爱玩,故意陪她演戏,其实是先让司机送女伴回家,再折回来找她。   “不好玩!”她扑进他怀里,掩饰泪水。“你吓到我了……”   她顿时明白原来自己早就输了,而且后悔了,后悔当初的赌注,她不想这么快就承认,不想这么快就离开他。   如果,她再拖延一段时间,也许他可能会爱上她,若是两个人都输了,那其实就是都赢了。   他低头勾起她的下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见她的眼眸里闪着异样的晶亮。   “晚餐没吃饱,又来讨宵夜?”   他明白看见的是什么,明白她此刻异常的反应是为了什么,不过,他不动声色,当作不知情。   “当然……那一点点,怎么够我填饱饿了三餐的肚子……”她的脸在他胸前蹭着,佯装抱怨。   “想吃什么?”   “想吃你。”   “什么?”他应该是听错了,这句话,要说也应该是他说。   她抬起脸,直视着他。“我说,我想吃掉你。”   楚河怔了怔,哑然失笑。“在这里?”   “用最快的速度找间最近的饭店。”她渴望他的拥抱,紧紧的拥抱,用汗水与温度填满她骤然涌上的空虚。   她吃醋、愤怒、不安……这些情绪对一向自信的她来说是全然陌生的。   爱情,是会因为生命接纳了另一半而让人更完整,还是会将一个原本完整的人,一点一点地掏空,让人变得愈来愈不像自己?      饭店电梯内,罗曼光十指紧扣着楚河的,紧到掌心微渗出汗。   楚河感觉得到她平静的外表下翻腾的心境。   许多女人说爱他,她们在他面前哭泣、崩溃,甚至以寻短的方式企图得到他的关注,挽回她们自认为存在的爱情,就是不愿相信他从来不曾爱过。   他不知道罗曼光将会如何。   此时,楚河有些矛盾,他并不想伤害她。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温柔、体贴的男人,一开始根本也没有顾及她的感受,只是自私地被这个感觉还满有趣的挑战吸引。他自信自己不会是输家,不过,冷眼旁观手下败将的垂死挣扎也是一种乐趣,尤其是挫折自信满满,跟他一样自认为是最后赢家的对手。   他曾经给过她机会从他的游戏人生中逃开,但她却布下更大的网留住他,事实上,他不必为日后她的心伤负责。   那此时又为何犹豫?   “几号房?”电梯门开启,罗曼光弯身探看楚河手中握着的房门钥匙。   “曼光……”他想盖住房间号码。   “我们走吧!”她比他还急,拉着他就往外走。   楚河在迈出脚步的那一刻,将那一点不属于他性格中该有的犹豫抛到脑后。   凡游戏,必定有输赢,她早晚要体认成人世界里的残酷,也许,下一次,她就会懂得在尚未看清一个人的真面目前,别急着掏出自己的心。   楚河打开房门,将钥匙插入门边的钥匙座,房内的床头灯,亮了起来。   在门自动阖上的同时,罗曼光踮起脚,环住他的颈,吻住他。   她热情、急切,但技巧仍生涩,忙了半天,他的衬衫第三颗扣子,还没成功解开。   “我来。”他笑着握住她的手,带她到床边,拉起被单,而后低头寻找她柔软的唇办,温热的舌尖挑开她的齿贝,湿润她因心急而干燥的小口。   大手在她因他的吻而晕眩时纯熟地褪下她的衣物,而后解开自己的。   “现在可以开动了。”他离开她的唇,促狭地眯起黑眸,看看这饥饿的女人下一步想怎么做。   昏黄的灯光映着全身赤裸,毫无遮掩的她,而眼前坏心的男人明知她笨拙却仍好整以暇地等待她主动。   她该感到羞赧,或许还应该生气,他明明可以温柔待她,明明可以轻易征服她的情感,但他连这点心思都不肯花,可她,偏偏又无法对他生气。   因为楚河就是楚河,一个不会让人看见真心,压根儿不打算做好人的男人。   楚河坐在床沿,欣赏罗曼光处变不惊的镇定,如果她想长长久久的吸引他,是得比一般女人更特别些、坚强些。   罗曼光缓缓地踏出一步,往楚河走去。她伸出细白的手臂,轻轻地梳过他的发,抚过他的耳、他的眉心和好看的鼻粱,如同触摸一座巧夺天工,令人赞叹的雕像。   最后,她贴近他,将他拥入怀里,让他的脸靠在自己温润的胸脯上。   就像母亲抚慰受伤的孩子。   “你在做什么?”楚河发出干哑的声音。   她闭着眼温柔地说:“融化你的冷漠,滋润你干涸的心灵。”   “滚开!”倏地,他强拉下她的手,嘶吼。   罗曼光吓得倒退一步,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他站起身来,用几近愤怒的速度将所有衣物穿上。   “楚河……你怎么了?”她冲过去挽住他的手。   不料,楚河奋力甩开她的手,毫不怜香惜玉,罗曼光一时受不住冲击,险些摔倒。   “不要自作聪明,更不要以为自己是特别的。”   楚河扔下这句话,留下一脸错愕的罗曼光,走了。 第六章   十六年前的一个寒冷夜晚——   母亲将楚河从睡梦中摇醒,急急地将他抱到废弃工厂的角落,拉来几个沾满油污的塑胶箱,压低音量对他说:“儿子,记住,天亮之前你要一直躲在箱子后面,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准出声。”   “嗯。”早熟的他已经习惯藏匿的生活,没有多问什么。   “这个……”母亲从口袋里抓出一张发绉的纸钞。“这钱你带着,肚子饿的时候到巷口买面包吃,爸爸跟妈妈要离开几天,就几天,我们会回来接你。”   “好。”   “乖……”母亲含泪地望着打从出生就没过过一天安稳生活的儿子,突然悔不当初,紧紧地将楚河搂在胸前。“是妈错了,我不该坚持生下你……”   楚河紧抿着唇,小手握成一个拳头,拳头里,是那张母亲给他的纸钞,他有种感觉,他的父母……不会回来接他了。   他知道,对他们来说,他一直是个累赘。   三天里,他耐着饥饿、干裂着嘴唇,不敢随意走出遮掩他的箱子,最后,出现在他面前的不是他的父母,而是楚贯中的手下。   他猜对了一半,他的父母确实没有打算回来接他,不过,他们也再不能回来了……   黑暗中,楚河任指缝中的烟熏疼了眼,他已经两天没有合眼,一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便会涌现最后一次见到母亲时,她的泪眼、她的后悔。   明明抱着他的是温热柔软的身体,他的心却冷得和外面的温度一样,那是他第一次体认到这个世界是多么不公平。   同样是人,有人操控着别人的生死,有人则终其一生逃脱不了宿命,人无法选择出生的家庭,然而家庭背景却往往决定了人的一生。   他困惑过、质疑过,尽管嘲讽那些为名利而对他卑躬屈膝的达官贵人,但他又何尝不是同流合污地玩弄权力、卖弄金钱,只是他胆子更大,脑子更好,而且,运气还没走到尽头。   他不会有好下场的。像他这样的人,不配有好下场。   拈熄燃至尽头的烟,他亮起房间的灯,唤来唐龙云。   “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陈文荣,傍晚自杀了……”   “是吗?”楚河闷笑了声,冷血地说:“跟老爷报喜了吗?”   “老爷知道了,不过管家说,他听到这个消息后,一直待在房里,连晚餐都没出来吃。”   “饿了就会出来了。继续。”他无意识地旋转指上的钻戒,像是一具失去灵魂的躯体。   他的灵魂,卖给撒旦了,交易回一颗不知冷暖、不会伤痛、没有情感,只剩维持身体运作的心脏。   “天汉黄董亲自送了一箱酒来,我收下了,重要的东西都放在保险柜里。”   “核算过了?”   “是,数量没错。还有……”说到这儿,唐龙云迟疑了下。   “还有什么?”楚河继续闭目养神。   “罗小姐早上打了通电话给我。”唐龙云指的是罗曼光。   “喔……”他不痛不痒地应了声,仿佛这个人已经跟他毫无关联。   “她的声音听起来,像刚哭过。”唐龙云吸了口气后接着说:“她想知道为什么你不接她的电话。”   楚河抬起头,瞄了唐龙云一眼。“你今天的话太多了。”   “对不起……”   “回家去吧,”楚河将椅子旋向窗外。“晚上我不会再交办你什么事。”   “是……”唐龙云带着惶恐的心情退出房间。他犯了楚河的忌讳,擅自揣测楚河的想法。   他以为,楚河是在乎罗曼光的,只是不肯表露自己的感情,他想帮罗曼光、帮楚河,没想到弄巧成拙。   留在房里的楚河望向窗外雾蒙蒙的远山,关掉所有灯,再度燃起烟。   他不要温暖,不要情感,需要依赖这种东西才能活着的人就像赌徒一样,这一刻拥有,殊不知下一刻就可能全盘皆输。   那个女人太自作聪明,以为温情能够感动他。   楚河不肯承认,不肯面对在被罗曼光深深拥入怀里的那一刻,他想起了抛弃他的母亲,他脆弱了,所以抗拒、所以暴怒……   他会彻底击垮她的信仰,瓦解她无聊的天真烂漫,让她明白她爱上的其实只是自己幻想出来的完美情人。   这场爱情游戏,该结束了。      春雨绵绵,一连下了几天雨,屋里泛着潮湿的气味。   罗曼光斜倒在床上,将自己埋在一堆布偶、抱枕中,两眼无神地望着前方。   一个多月了。   楚河就这样毫无预警地从她生活中消失,连个理由也没给她。   一开始,她还能靠兼差的工作转移注意力,转移胸口不经意的阵痛,但工作已经告一段落了,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她只感觉自己身体里的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流逝,整个人就要干枯。   她即将毕业赴美。   美国的姑姑开始催她确定启程日期,因为她目前参与的一部以中古欧洲为故事背景的电影预计年中开拍,各组团队已经展开筹备工作,姑姑希望她能提前报到。   这一天,她期待许久,所有的努力都为朝自己的理想更迈进一步,为何此刻她却茫然地躺在床上,欲振乏力。   她错了?   错在不该走上爱情这条岔路,错在不该期待能够改变楚河的人生,错在一时好奇,接近这个难以捉摸的男人?   但是,她又怎知爱情带来的变化竟是她无力掌控的?   她还是不够成熟。   成熟的女人,拥有足够坚定意志的女人,不会被这小情小伤给挫败的。   “唉……”她将脸埋进抱枕里,警告自己,别再萎靡不振了。     忽地,她听见楼梯间有脚步声。   这些日子,每当有人从楼梯上来,她总是第一时间就冲去开门,每一次都深信是楚河来了,但也每一次都失望而回。   她跟他的默契,不灵了,她连他的脚步声都认不出来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坐起身体,侧耳倾听。   脚步声竟停在她门前?!   罗曼光迟疑地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门上,确定楼梯间没有任何上楼的声音。   她不带希望,也不愿彻底放弃,决定将门打开。   没想到,楚河,竟就站在门前。   她感觉自己在作梦,呆愣地望着眼前高大的男子,不敢相信他出现了。   楚河不发一语,冷凝着她的眼,微向前移动一步。   罗曼光就像被催眠般,下意识地往后退,让出通道,让他进门。   楚河走到床边,停下脚步,转身。“过来。”   他一声令下,她便乖乖地关上门,走向他。     脚步,是软的,无重力的。   她打过几通电话给他,心中有好多问题想问他,有好多话想对他说,现在,他就在眼前,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爱得太多,多到迷失了自己,在他面前她变得卑微,变得小心翼翼,变得不像自己。   他伸出手,缓缓地拉开她衣领的绑带,脱掉她的连身衣物。   接着,将她搂进怀里,低头吻她。   他的吻又急又深,罗曼光根本无力思考,整个人完全沈浸在他回来找她的狂喜中。   再度重逢,无论他为何扔下她不告而别、无论他为何消失无踪,她都不想追问了,只要他还在乎她、还记得来找她,她便甘心成为他的俘虏。   楚河将她压倒在床上,褪去她的贴身衣物。   罗曼光激动地回应他的吻,扯去他身上累赘的衣物,再没有什么比得上两人身心的结合更能填补她的空虚、驱散她的不安。   瞬间的疼痛如同印记,火热地烙印在她的身体里。   她急喘、低吟,在意乱情迷中独记得警惕自己不能泄漏情感,她不再奢望得到他的爱,因为她怯懦了,在差点失去他之后。   楚河突然停下律动,拨开她散乱的发,高高地俯视她的双眼。   她静静地回望他,仅仅是如此,泪水便要满盈。   只有他才能教她忽悲忽喜,一颗心全悬在他身上。   爱情,真的好折磨人。   “想我了?”他问。   “嗯。”她老实地点头。   他勾起唇角,低头给她一个吻,而后翻身离开她的身体。   开始穿上衣物。   罗曼光拉来被单掩住赤裸的身子,慌忙坐起。“你要走了?”   她现在犹如惊弓之鸟,猜不透他的心思,弄不懂他的意图,只能被动地等待他施舍般的眷顾。   她厌恶这样的自己,却又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他穿好衣服后回头问她。   罗曼光被这问题困住,不明白他为何这么问,为什么突然间又冷了起来。   一个因爱而失去自我,不再信心满满的女人,是不是就令他失去兴趣了?   “想请你喝咖啡。”她试图用轻松的语调,但,失败了。   她的声音透露着软弱,透露着浓浓的不安。   “我现在不爱喝咖啡了。”他笑,笑得好敷衍。   她的心揪成一团,开口欲言,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他眯起眼,贴近她的鼻尖。“你该不是爱上我了?”   她紧抿着唇,拒绝回答。   “我记得你说过你很老实的,不会骗我。”他讽刺地说。   “为什么这么问?”他又想要什么答案?   “我想……我在你身上花太多时间,差不多该有个结论了。”   “你呢?你爱我吗?”她脱口而出,问完,便后悔了。   “我?”他低低笑了出来。“恶魔是没有感情的,你这个问题,显然少了点常识。”   罗曼光预备双手捧上的一颗心被他冷冽的口吻给刺伤,鲜血直涌而出。   他要她承认她输了,要她从他身边消失?   那他又为什么对她……   “游戏规则是你订的,不会忘了吧?”他看着她脸色由红转白,眼眶一点一点泛出泪水,赤裸的肩因忍着不哭而颤抖。   他要她恨他,要她认清他真实残忍的一面,然后逃得远远的,再不要浪费时间给他所不需要的温情。   “很可惜,你不是个高手。”他撇开眼,冷冽地说:“这个游戏还是不够刺激。”   在楚河关门离去后,罗曼光整个人崩溃了。   他是恶魔,一个没血没泪的恶魔!   罗曼光这一刻终于醒悟,自己错得多么离谱……      楚贯中病倒了。   楚河在接到管家通知,当晚回到楚贯中的宅邸。   灰白的围墙边停满了黑色宾士轿车,全省各地的大哥全都在第一时间赶回来了。   管家站在门口,千盼万盼,终于盼到楚河,急急忙忙在前面带路,直接带进楚贯中的房间。   楚贯中床边最里一圈围着他的六名妻妾,外围一圈全是跟着楚贯中闯荡江湖多年,如今都已是大哥级的人物,见到楚河进来,纷纷让出一条路,让楚贯中能见到他最疼爱的养子。   “人还没断气,怎么全都赶回来奔丧了?”楚河见房里黑压压一片,每个人脸上均流露着哀戚,嗤笑一声。   “少爷别这样,医生说,老爷不能再动怒了,万一血压再飙高,恐怕……恐怕……”管家哀求着。   “算了吧……”躺在床上的楚贯中叹了口气。“他肯留在我身边多这么年,不就是等着这一刻吗?”   “老大,如果他敢有这种念头,我现在就杀了他!”一个个性直冲的手下立刻逼近楚河面前。   “谁准你动手了?!”楚贯中气得拨掉床边的烟灰缸。   “对不起,老大……”那名手下怒瞪楚河一眼,随即默默地退至一边去。   在场的人都知道楚贯中溺爱楚河,无论他如何叛逆、如何顶撞,楚贯中从来不曾动手打他,最多就是气到摔东西、破口大骂,不过,楚河虽然桀骛不驯,但这些 年来他确实也为楚贯中化解了许多棘手的难题,他们得承认,组织里谁的头脑也没他好,谁的胆识与胃口都没他大。   “你们都下去吧……楚河留下……”   “是!”一干人鱼贯离开房间,管家临走前还忧心忡忡地望着楚河,就怕两人又起争执。   “担心的话,叫医生到房外等着。”楚河调侃忠心耿耿的管家,随后拉了张椅子,坐在楚贯中床边。   楚贯中不发一语,只是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有什么遗言,就交代吧……”看起来,楚河真的很想气死他养父。   这时,楚贯中不但不生气,反而笑了。   “真的很讽刺,阿荣一走,我也跟着倒下了。”楚贯中提起他曾经恨之入骨的兄弟,一阵唏嘘。   “是他带我到台北打天下的,那个时候我们很穷,经常两个人分吃一碗王子面,他会大口大口喝汤,假装吃得很饱,然后把大部分的面都留给我吃……   “不管遇到多少人马,不管伤得多重,我们从来不曾扔下对方自己逃跑,那个时候,道上的人叫我们是『不要命的庄脚囝仔』……”   楚贯中对着天花板喃喃自语,楚河则难得的没有打岔,安静地听。   “奇怪的是,没钱的时候我们就像亲兄弟不分你我,一起打拚,有钱大家赚,有饭大家吃,最后终于闯出一片天,人的心却开始变了……   “现在他死了,我的恨也没了对象,突然间,生命好像已经没有目标,不知道活着究竟是为什么……”   “你可以再娶四个小老婆,凑个整数。”楚河对楚贯中的感慨丝毫没有同理心。“少在那里像个老头子无病呻吟。”   “我是老了……”楚贯中转头看向楚河。“老实说,你恨我吗?”   楚河打个哈欠,不想回答这个无聊的问题。是爱、是恨又如何,他没兴趣去钻研这种没有意义的情绪。   “是我下令杀了你父母。”楚贯中企图挑起他的怒火。   “我知道。”   “你该恨我的。”   “对,我恨你,所以你就给我长命百岁,我可不想在你一命呜呼后跟着中风住院。”他随口附和。   “可是,我待你就像亲生儿子一样,竭尽所能地栽培你,所有我拥有的一切,都会留给你……”楚贯中要的不是这样的答案。   “你想要我感激你?”楚河大笑。“你的确很用心地栽培我,不过,你好像独独漏掉教我怎么做个好人,很抱歉,我没学到『感激』两个字怎么写,所以我不会。”   楚贯中的血压眼见又要被楚河的这番话气到飙高,他只好反复深呼吸,平息怒气。“好了,我要休息了,你出去吧!”   楚河接令,立刻起身准备离开。   “这么多年——”楚贯中突然又说话。   楚河停下脚步。   “我没有后悔收养你。”   楚河闭起眼,本想开口说些什么,最后,还是选择沉默,不发一语地离开楚贯中房间。   当他开车驶离楚宅,意外地见到唐龙云在门外守候。   “什么事?”楚河按下车窗。   “罗、罗小姐要我交给你一封信……”光是提起罗曼光的姓,唐龙云就提心吊胆,他又做了不该做的事。   楚河伸出手,从唐龙云手中接过信。   他当场拆开,信纸上只简短写着一句未完的话——   我承认输了,所以……   楚河看完,将信封、信纸揉成一团丢出车窗外。   拉起车窗,踩下油门,朝黑幕疾驰而去。   所以什么?   他不想知道,不想探究,他清楚人性,清楚这个世界上多的是比他更自私的人。   小时候,他父亲要他去偷、去骗,偷不到东西便粗口、拳脚相向,楚贯中收养他之后,教他处理事情要够狠、够冷血,而现在老了、病了才渴望起家庭温暖,想用亲情打动他,希望他彩衣娱亲,做个孝顺的儿子?   罗曼光,相信努力就会成功,相信付出就会有回报,但当投注在他身上的情感得不到回应,当发现他是个比恶魔还冷酷的男人,她还是离开了。   所有人都期待他是他们期望中的那个人,都想从他身上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如果他一文不值,如果他什么都做不到,是不是所有人最后都将一一舍他而去?   他在黑暗的车厢中仰头大笑,他才是对的,不抱任何希望就不会有绝望,人与人之间的羁绊其实脆弱得不堪试炼。   楚河的车开上高架桥,连接国道,一路往南狂飙,这一夜他又更悟透了人生——他的人生。 第七章   美国加州洛杉矶市——   世界知名品牌、别具特色的商店、热闹鲜活的街头,这是个充满耀眼阳光以及活力的城市;马尾、短裤、小背心、露趾凉鞋,这样清凉的装扮随处可见。   日落前,罗曼光抱着一盆有着绿油油大叶片的盆栽,指尖勾着刚到古董商店寻来的宝贝,悠闲地漫步在好莱坞星光大道上。   一条南国风味的头巾扎起她满头长辫子,身穿热带印花背心、迷彩短裤和一双彩绘帆布鞋,身处于众星云集的好莱坞依旧十分抢眼。   光是从花店回住处的途中就遇见不少熟人以及曾经共事过的工作伙伴,时不时 要停下来闲聊几句,谈的都是好莱坞盛产的电影和八卦。   转眼间,她已经在这里生活五年了。   这五年,从一个被呼来唤去的小助理到能够独当一面带领整个服化团队南征北讨,每一步都是血汗,每一步都在挑战她过去的信仰。   这是一个万头攒动,每个人都想踏着别人的肩膀、踩在别人的头上脱颖而出的可怕竞争世界,罗曼光能生存下来、融入这个环境,付出的努力以及咬紧牙根的毅力,不是一般人能够想象。   “哈罗——我喜欢你这双鞋子,可以请问你哪里买的?”   刚从罗曼光身旁经过的路人,被她一身大胆用色的服饰吸引,折回来问她。   “喜欢的话,到这里来寻宝吧!”罗曼光漾起笑容,从裤子后方的口袋抽出一张名片,名片上的地址是专售她的作品的门市——“PL·Brig t”。   像这样在街头上被拦下来询问身上的衣服、裤子、鞋子、配件在哪里买的经验,对罗曼光来说有如家常便饭。   她就是她自己作品的活招牌——美丽的容貌、充满自信的神采、纤细窈窕的衣架子,加上她得意的设计作品,绝对是惹人注目的焦点。   这些年来,她始终没有忘记自己来到好莱坞的初哀,尽管走着非人的忙碌步调,只要挤出空档,她就是埋首设计,寻找代工厂商,一步一步实现自己的计划。   如今,“PL·Brig t”的名气以锐不可当的速度跃升为流行代名词,近百坪的门市里经常挤满带着朝圣心情而来的年轻人。   她并未以此而满足,好莱坞只是世界的一小角,她脑中的蓝图需要时间、需要体力,一点一点地拼凑而成。   罗曼光才回到住处,打开房门,手机和家用电话同时响起。   她将盆栽搁下,找出蓝牙耳机戴上。   “小光,你在哪里?”来电话的是罗曼光的合伙人保罗。   “刚到家,还没时间喝口茶呢,你等等,我接另一通电话。”她冲到沙发旁,接起家用电话。   “光——你有没有在工作?!警告你,没交出新作品不准再到处闲晃!”这通电话是“PL·Brig t”的门市店长茱蒂,通常,她比较像是罗曼光的管家婆。   “我本来就都一直乖乖待在家的,看来今天又要熬夜,你下班时记得带宵夜来看我。”与其被念,罗曼光选择“和平的谎言”。   “知道了,会带你爱吃的过去。”   “我爱吃的很多哟,你确定拿得动?”罗曼光坐进沙发,跷起修长的腿。   “喂、喂——小光,我还在等你——”手机里的保罗听见这个女人很有想要闲聊哈啦的态势,赶紧打断她。   “喔……茱蒂,保罗在线上,不能跟你聊喽!”   罗曼光只要一开手机,一回到家经常就是两支电话轮流响,厂商、朋友、客户,不时还有电影公司派助理到家里找她讨论公事。   她脾气出名的好,个性又热情活泼,只要提醒自己别太黑白分明,收敛起过去自傲的正义感,在这个人际关系决定成败的社会生态里,就能如鱼得水。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台湾?”保罗在电话里问。   保罗是澳洲人,也是众多到好莱坞追寻明星梦的年轻人之一,在酒吧里工作等待机会。四年前认识了罗曼光,两人品味相投,兴趣个性各方面都很合拍,很快便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友。   罗曼光介绍他给认识的导演,经过试镜得到了演出的机会,没想到竟受到广大观众瞩目,接连着广告、代言、电影的邀约接踵而来,身价暴涨,于是他投资罗曼光的设计,合伙成立“PL·Brig t”。   “就这几个月吧!等我把电影公司的工作安排好。”罗曼光想到自己在台湾的首场服装秀就要登场,全身兴奋地起了疙瘩。   “确定好日期,我得请经纪人错开工作档期。”   “你真的愿意牺牲色相,到台湾帮我?”罗曼光明知故问。   “趁我还有色相可以牺牲时,尽量利用。”保罗谦逊地说。   “放心,你的性感指数起码还可以利用个十年没问题,这十年里我们海捞一笔,然后我就退休跟你回澳洲养牛。”她和保罗两人之间的闲聊,通常都这么口无遮拦,漫天胡扯。   “不,牧场我要跟我未来的老婆一起经营。”   “我是说万一你娶不到老婆的时候。”   “嘿,我娶不到老婆?”这可是对目前炙手可热的新一代性感男星的羞辱。   “不然,我当牛让你们养,反正我可以吃素。”   “疯女孩。”保罗笑说。   “没幽默感的卖肉男明星。”罗曼光吐槽他。   “没幽默感但很抢手的卖肉男明星。”保罗补充。   “好吧!算你赢,没幽默感但走狗屎运结果很抢手的卖肉男明星。”   “哈哈——”保罗大笑。   这就是罗曼光的魅力,一个让人感觉轻松无压力的女孩,让人不自觉地想亲近她、拥有她。   只可惜,她不碰爱情,而他,老早就被拒绝过了。   据他所知,他并不是第一个碰壁的男人。   为什么呢?一个如此美丽、如此甜美的女人,如果她愿意,她可以拥有更多……   “没事了吧?没事我得赶工交茱蒂的差。”   “真不知道谁是老板。”保罗笑说。   “我是设计师,老板这个职位你们猜拳决定吧!”她立刻将重任推得一干二净。“拜拜,我要去忙了。”   挂完电话,罗曼光开心地拿出刚才从古董店带回来的宝贝,思索着该摆在什么地方。   享受生活嘛,何必把自己搞得这么忙?      最近,台湾时尚圈最热门的话题,不是谁靠关系拿到了LV的限量包包,不是谁成了CHANEL的VIP户,不是谁收到了GUCCI、PRADA的服装秀邀请函,而是一个在好莱坞受许多国际知名影星青睐的华人服装设计师——罗曼光。   过去,台湾很少人听过“PL·Brig t”这个品牌,但是,六月份即将在世贸展馆举办的大型服装秀,据说不仅斥资千万,还有多名好莱坞明星将莅临现场,这是前所未有的豪华演出,不只时尚圈,就连网路上也热络地讨论起这个乍放光采,有 着过人能耐的年轻设计师。   楚河也收到了VIP邀请函。   国内几间专门安排时尚活动的公关公司都明白楚河的影响力,明白他身边的女人个个都是社交圈的时尚指标,这样的男人,是不可能被遗漏的。   办公桌上平摆着那张有如万花筒般色彩艳丽的邀请函,楚河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个曾经熟悉,但已多年未再想起的名字。   他还是他,但她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罗曼光了。   应该说,她实现了她的“计划”。   “你是服装设计师?”   “总有一天会是,但现在还不是。”   “我可以帮助你提前梦想成真。”   “成为服装设计师不是我的梦想,是我的计划……”   他还记得,他们第一次相遇时的对话,那清脆爽朗的笑声,自信的眉眼,顽皮又率真的个性,很快便得到他的注目。   他们玩了一场游戏,最后她输了,依照游戏规则,自动从他眼前消失,再也没有出现过。   看来,她并没有因为那次打击而一蹶不振。   就算是他楚河,也丝毫不能影响她坚持要走的路。   微妙的感觉一丝一丝地自他胸口蔓延开来,因为她真的办到了,因为没有他而她活得更好,“罗曼光”这三个字如同鬼魅般,再次缠住了他的思绪,而他竟和五年前一样,没来由地被她吸引,强烈地想要再见到她。   他以为他很轻易地就将她抛至脑后,在她离开之后。   事实上,并没有。   此刻,他记起她的速度,犹如光速且清晰如昨。   一向处之泰然的楚河,顿时涌起了一股莫名的期待,心脏因而欣喜地跃动着。   “进来。”他按下内线扩音,让唐龙云进办公室。   那封邀请函是唐龙云放在楚河办公桌上的,他猜想,跟这件事有关。   “安排一下,”楚河将邀请函推向唐龙云。“我要带十个女人出席。”   “是……”唐龙云一头雾水,十个?老板什么时候这么“高调”了?   “捧场,就是要人多热闹嘛。”楚河勾起唇角,给人一种不知在打什么主意的诡异感觉。   “那车子的座位安排?”   “派加长礼车去接她们,我不跟任何一个同车。”   “是。”唐龙云接下任务,然后,就是他伤脑筋的开始。   楚河的女人多到连唐龙云都无法完全记住名字,这下知道当晚他将出席这场服装秀,唐龙云的手机保证从早响到晚,最惨的是,隔日消息见报,不知道将造成多大的风波。   这些女人在楚河身边像绵羊一样温驯,但是在他背后,彼此间的勾心斗角根本就是恐怖到了极点。   楚河见唐龙云不自觉地揪起眉心,竟心情大好,足见这些年过去,他依然没有转性,完全没有同理心,更不会成为体恤部下的善心上司。   愈是教唐龙云难办的事,愈是精彩可期。      罗曼光回国了。   阔别五年再次回到台北,站在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街边,仰望无云的蓝天,灿亮的黑眸,掩不住喜悦。   她一身轻便,背只铆钉怀旧斜背包,踩着球鞋,肤色健康明亮,宛如还是离开前那个青春洋溢的大学生。   按捺不住奔腾的心情,贪婪地张望街头风景、观察来往行人的衣着打扮,不觉自己也是风景中的一隅,许多人偷偷瞄她,远远地交头接耳。   再过一个月,她即将要颠覆所谓的名牌、颠覆追逐流行的盲点,年轻人就该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风格,没有一点偏执的自信,人生就太不精彩了。   当她的思绪在无限想象空间飞翔时,手机铃声拖回了她的魂。   “罗曼光!你又晃到哪里去了?!”电话一接通,咆哮声立刻从手机里奔出来。   “我快到了……”她将手机拉得老远,躲开姑姑的魔音传脑。   为了这次的服装展,姑姑从半年前就推掉所有工作,帮她训练模特儿、接洽展场的所有琐碎事情。   姑姑一直从事电影相关工作,虽然预算抓得很牢,但十几年来浸淫在好莱坞的电影生态中,视野与胃口早已被养大,这一场服装展的规模与手笔,相信在展出之后还将余波荡漾久久。   很幸运的,罗曼光身边总有贵人相助,所有人几乎口径一致,只要她专心创作,其它事情都交由他们包办,所以她才能回归纯净的眼以及清明的心境。   “展场的电脑模拟已经准备好了,包括厂商还有模特儿、工作人员,上百个人全都在等你一个。”   “我想念台北嘛……人家才刚刚下飞机,也没见到欢迎布条……”她嘟起嘴,一边连忙加快脚步,招来计程车。   “布条前天就出现在机场了,是谁故意飞到上海拖了两天才回来?!你让公关公司安排的媒体记者全都扑了空,还真会帮倒忙。”说到这儿,罗景青就有气,这小鬼老是不按牌理出牌。   “设计师搞失踪也是一种宣传手法嘛,这样才有神秘感……”罗曼光吐吐舌头,情急之中硬拗。   “是啊,昨天各大媒体全都是你的新闻,未演先轰动。”这点倒是被她拗中了。   “真的假的?!”   “真的。你下飞机时没人跟你要签名吗?”罗景青又好气又好笑。   “惨了,人家本来想保持神秘的,如果想红,我老早就去演电影了。”   “你再跟我哈啦嘛,限你五秒内滚到我的视线内。”   “是,正在滚……”唉……好不容易脱离了茱蒂的控制欲,现在又招来一个女暴君。   为什么她身边老是聚集这么些不懂享受悠闲生活的急性子呢?   才刚离开美国,她已经开始想念起跟她心灵相通的保罗了。      “PL·Brig t”的服装秀“春光”邀请逾千名贵宾,包含政、商界、娱乐圈、时尚界的名人、网路变装创意大赛入围的参赛者,以及提供各媒体宣传活动赠票的幸运得主,另外,场外筑起大型电视墙,供无缘参与的广大民众同步欣赏这场别开生面的豪华服装秀。   傍晚不到,世贸南港馆附近路段已经涌进人潮,有人为一睹心仪的偶像早早就在此守候,有人为跻身掺进这时尚盛事一脚,也有人被人潮吸引,好奇心的驱动下成为人潮中的一员。   当楚河的座车以及后方一辆接一辆的宾士加长型礼车抵达时,四周响起一阵阵羡慕的倒抽气声,接着,从车门后一一探出修长美腿以及随之现身的美艳女子时,更让人不由自主地拿起手机、相机,拍下这难得一见的唯美画面。   身穿白色西装,潇洒英挺的楚河走在前方,后面领着一群美人,这等香艳美事真教全天下男人都嫉妒得咬牙切齿,当然,镁光灯与摄影机必然有志一同地撷取这绝对具有新闻价值的镜头。   这便是楚河的目的。   明天,罗曼光转着手上的电视机遥控器,翻阅国内各大报纸寻找服装秀的报导时,她会知道今天他也到场了。   而他,依旧是那个游戏人间,玩弄爱情的恶魔。   并非想打击她,也不是想唤起她过去痛苦的回忆,他只是习惯开这种带点残忍和恶意的玩笑,若她这些年来磨练得够坚强,那么用幽默的角度来看,他的确“很捧场”。   对于如何看待罗曼光这个女人,楚河的理智与情感一直是矛盾的。   他欣赏她,却逼她从他身边消失;他根本不要爱情,却刻意地想再搅乱她一池春水,他认为自己根本不在乎她,不过又狂傲地想试探,她对他的爱,还在不在。   服装秀的现场由一张大大的黑布罩住整个半球形的舞台中央,开场前轻快热情的音乐加上瞬息万变的镭射灯光,鼓动着已就座的贵宾和外围的观众,所有人屏息又按捺不住期待,如蚊蚋振翅的压低交谈声合奏出嗡嗡作响的兴奋共鸣。   展出时间一到,灯光缓缓暗下,就如进戏院观赏电影一般,所有声息静止下来。   倏地,黑幕落下,以极快的速度被抽至后台,灯光随即投注在呈放射线状的伸展台,如同太阳射出光芒。   令人惊讶的是,随着音乐的节奏走向舞台的十几位模特儿居然只着肉色胎衣,远远望去还以为一丝不挂。   这是服装秀,模特儿却什么都没穿?   观众—阵哗然。   不过,这错愕的声浪很快便被安抚,因为自舞台底下升起了一座座开放式衣柜,架上满是色彩抢眼、剪裁独特的衣服及配件。   原来,模特儿就在舞台上直接更衣。   灯光由耀眼转为灰蒙,象征一天的开始。   模特儿动作一致地从衣柜上取下衣服穿上,走向伸展台。令所有人眼睛一亮的是,同样的一件衣服,在不同人身上竟能穿出截然不同的风格——优雅、新潮、浪漫、性感,仅是巧妙地运用色彩及配件,就能创造如此多的变化。   这时,来宾情不自禁地拍手叫好,而精彩的还不只如此。   整个服装秀流动出都会男女的衣着品味,犹如小型社会缩影,经由声光变化、场景更替,从白天至黑夜,从日常穿着到约会、宴会打扮,令人目不暇给,赞叹连连。   这是设计师的巧思,充分表达她想传达的穿衣哲学。   这不是专属贵妇、巨贾的昂贵品牌,不是动辄上万元的高级精品,更不为创造销量企图群体催眠制造流行话题,这场秀完完全全地贴近生活,带来全新的视野。   不是设计师告诉你如何打扮,而是你想如何创造自己的STYLE。   这精神与理念,无疑的鼓舞了所有人的心,底下的观众开始交头接耳,蠢蠢欲动。   最后,设计师在好莱坞性感男星保罗·皮尔斯陪伴下走上舞台,引起疯狂的掌声。   罗曼光身上的小礼服是由一条抓绉的印染宽丝巾自脖子交缠而下,包裹住玲 珑曲线,背部镂空,及膝裙摆后端飘逸地随风微漾,长发松散地盘至脑后,性感高雅,令人惊艳。   掌声久久不停,罗曼光在亚洲的第一场服装秀,前所未有的成功。   坐在贵宾席第一排的楚河定定地凝视着台上的罗曼光,注意到她与保罗,皮尔斯偷偷交换了一个俏皮的眼神。   他的心,热了起来。   她的发留长了,原本就清丽的脸庞增添了更多自信与女性的娇媚,然而那俏皮的表情泄漏了她的顽心,她活得很自在、很快乐,像阳光般耀眼的魅力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他想要她。   这念头在分别五年之后,迅雷不及掩耳地闯进他脑海。   他从来不曾对一个女人有着如此高度的兴趣,而她,两次走入他的视线,两次都紧紧地抓住了他的目光。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的游戏,令他跃跃欲试。 第八章   楚河很快即以行动实践他的意念。   服装秀结束后的PARTY,他决定留下来。   这个专为时尚名家交流最新讯息而举办的会后宴,参加的均是国际时尚杂志编辑、造型设计师、彩妆大师、发型设计师以及社交圈名人,为此,罗景青更特地自美国邀请爵士美声歌手现场演唱,让贵宾享受一个舒适浪漫的美丽夜晚。   派对里的话题大多围绕在今晚的服装秀,更多的是想知道罗曼光如何在好莱坞短时间内异军崛起,如何吸引那些遥不可及的大明星注意。   罗曼光换上另一套湖绿色礼服,两片水滴形的布料汇集在她的纤腰,包裹着她 坚挺的胸线也包裹着她浑圆的臀及修长的腿,两侧腰间挖空,给人无限遐想空间。   她是今晚的主角,也是众人目光的焦点。   “他们想知道我为什么吸引你?”罗曼光仰起脸以英文对身旁的保罗问道。   今晚,保罗是她的护花使者,一个令所有女人都想扒光他的性感男人。   “Crazy!”保罗挑了挑眉,促狭道。   “他说美色。”罗曼光微笑翻译。   围绕着他们的来宾都笑了,他们绝对听得懂保罗的英文,但也对罗曼光的平易近人产生了好感。   保罗不知大家为什么笑,弯身请一旁的助理翻译,在得到答案后,笑着搂了搂罗曼光。   他其实很不想让她回台湾,一个离他太遥远的国度。   但她执意要从台北出发,以台湾品牌走向国际,这是她当初的计划,而她是一个看似随兴却很难改变其心意的女人。   至少,他从来没有成功过。   “曼光,我一定得向你介绍一位难得一见的大人物。”公关经理兴奋地走向罗曼光。   “大人物?”她眯起黑眸,市侩地回说:“我喜欢认识大人物。”   她在公关经理的带领下走往另一个方向,越过一个个向她举杯致意的贵宾,最后停在一个有着宽阔肩膀,高挑伟岸的男子背后。   男子身旁围着许多人,男人、女人,他是宴会里另一个聚众的焦点。   “楚先生,感谢您今晚的捧场,罗设计师特地前来致谢。”公关经理走到男子身侧,笑容可掬地介绍两人认识。   楚河缓缓转过身来,视线准确地捉紧了罗曼光的反应。   “楚先生几乎主导了台湾一半以上的娱乐事业,我们的贵宾不少是因为知道他今晚将参与派对才特地留下来……”公关经理不愧是公关经理,bla bla 地念了一长串吹捧之词,连气都不用换。   “谢谢您,楚先生,我们在台湾的知名度还靠您多多支持。”罗曼光伸出柔软的小手,美眸直视着楚河。   “那我能得到什么好处?礼尚往来嘛!”   “呵、呵……”公关经理夸张地笑,彷佛自楚河口中听见一句超级幽默的对白。“楚先生就是爱捉弄人。”   “听楚先生这么说,那表示我有您想要的好处喽!”罗曼光轻笑,眼波流转着妩媚。“这是我的荣幸。”   楚河见她左一句“楚先生”、右一句“楚先生”,生疏得像初次见面的陌生人,难怪好莱坞电影工业蓬勃发展,连服装设计师的演技都如此精湛,更别说受过训练的专业演员。   “宴会结束后还有其它安排吗?”他想要一个女人,通常很直接。   “如果我能任性地扔下所有事情不管的话,就没有其它安排了。”   楚河握着罗曼光礼貌上伸出的手,迟迟没有松开,这很令人尴尬,但罗曼光不以为意,她只是微微走向他,贴着他身畔说话,表现亲昵,轻易化解这尴尬。   他闻见她身上的香味,一种成熟果实的香甜,如同她今晚的装扮,令人垂涎。   “也许明天,这点耐性我还有。”他的唇角是上扬带着点玩笑意味,但那双黑眸却犹如紧盯猎物的豹子,令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很乐意,不过台北的第一间门市这个星期六要开幕,短时间内真的抽不出时间,还是开幕当天,楚先生愿意帮我一个忙……”   “帮什么忙?”楚河不喜欢罗曼光如此称呼他。   她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说:“如果店里的商品卖到缺货,我应该就能早点脱身,多点时间陪您喝个小酒,让我们好好认识彼此。”   她说完眯起眼笑,娇柔地贴着他的手臂。   楚河愣了愣,不确定她这话的意思。   他们还需要“更”认识彼此吗?   而且,她这要求也太狮子大开口,根本把他当凯子耍。这不像他认识的罗曼光,一个凡事都想靠自己一点一点去体验、累积实力的女人。   五年前她不让他帮她,五年后,她却毫不掩饰自己的贪婪,甚至把自己当作饵,用如此令人厌恶的口吻。   “你变了……”他蹙起眉头。   “咦?我们以前见过吗?”罗曼光像是很讶异他的说法。   “罗曼光……”楚河开始不耐她演的戏。   “你到过好莱坞?还是我们在电影拍摄的时候见过面?”她认真地想,努力地想唤起记忆。   “光——”这时,保罗走了过来,旁若无人地搂住罗曼光的肩。“你听,我们的歌!”   歌手现在正在演唱的歌曲,就是他们相遇那晚点唱机播出的歌——CelineDion的“IfWallsCouldTalk”,原本不认识的两人仿佛安排好了的同时大叫出声,并情不自禁地跟着哼唱,唱到最后不仅声嘶力竭还感性地泪流满面。   这两个泪流满面的疯子,从对方眼中感觉到心灵相通,此后,他们便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友。   “我特地点给你听的。”罗曼光微笑说道。   “噢……”保罗给她一个好大的拥抱。“我太爱你了。”   两人亲热的互动看进楚河眼里很不是滋味,尤其罗曼光望着保罗时脸上绽开的纯净笑容,那曾经属于他……   “保罗,介绍一位朋友给你认识。”罗曼光兴奋地说,而后转向楚河时却犹豫了。“我们可以算是朋友了吗?”   楚河不言语,这对话……似曾相识,而眼前的这个女人,他却感觉陌生了。   况且,他根本不想认识那个叫“保罗”的男人,既然决定要回她,无论那个男人跟她是什么关系,也就只有哪边凉快哪边去的分。   “看来还不算。”她自问自答,笑了。“很高兴认识您,也感谢您的光临。”   接着,她便和保罗离开了,离开时,保罗弯身问她什么,只见罗曼光耸耸肩,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楚河的视线一直追随着罗曼光,见她周旋于重量级的贵宾间,笑得那样娇媚,举手投足间尽是风情,那些男人打量她的眼光活脱想吞了她,独不见她偶尔、不经意或下意识地看向他。   她的表现完全像个陌生人。   她不认识他、不记得他?   楚河破天荒地冒出一股无名火,这个女人,到底想玩什么?!      “PL·Brig t”开幕当天,楚河几经挣扎,最后还是去了。   位在信义商圈的“PL·Brig t”,一条条鲜艳、独特的印花布自十楼的高度呈放射状垂坠至一楼门市,远远望去迎风微扬,美丽壮观,这是罗曼光最广受欢迎的作品。艳橘色琉璃铸成的品牌字样矗立在玻璃门上方,阳光下折射出流动的光采,吸引着来来往往的人们注目。   楚河到的时候,店外的保全人员正在维持排队等待进到店里的人。   “先生,很抱歉,为提供顾客一个舒服的购物空间,我们必须控制店里的人数。”保全人员拦住楚河的脚步。“麻烦您移驾到队伍后方,造成不便,还请见谅。”   楚河沉着一张脸,什么时候他得跟着路人排队?   “先生……”保全看见他的表情,不晓得为什么就是感到脚底发凉,该不是得罪了什么不能得罪的贵宾?   “楚先生……吗?”罗景青走出店外打电话,见到楚河,有些眼熟。   “是,你是?”   “我是罗曼光的姑姑,服装秀结束后的——PARTY,我们见过,不过没有正式透过介绍认识,感谢您特地光临。”   罗景青从公关公司那里粗略地浏览过邀请的贵宾资料,对楚河印象深刻。”   “她在吗?”   “谁?小光?”罗景青不着痕迹地打量他,今天,太多男人上门找罗曼光,连她也很纳闷这个鬼灵精怪的侄女到底用了什么魔法,居然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搞定了台北的这些重量级人物。   “嗯。”   “她出去办点事,不晓得什么时候才回来,您要不要先进店里坐坐?”罗景青委婉地说。   事实上,罗曼光又搞失踪了。在热情洋溢地招呼完十几个回国后才结交的新朋 友后,她就喊没电了,然后不知何时偷偷溜出门。   幸亏她身边有那么多愿意帮她收拾烂摊子的亲人、朋友,不然,以她这么“随兴”到几乎“任性”的脾气,如何在商场上跟人竞争?   是说,她不也正因为这又随和又偏执的怪脾气,在好莱坞赢得了许多导演及大明星的喜爱。   “不必告诉她我来过。”楚河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他背影的紧绷显示他此刻的怒气。   气自己明明对罗曼光这次回国后的转变感到厌恶,却又控制不了意志,专程来找她。   他是打算依约定,包下她整间店的商品,然后看她如何实践“陪他喝杯小酒”的承诺。   结果说忙得抽不出时间的她,居然溜了?   他一定是鬼迷心窍了。   记得她以前多么诚实,多么坦率,什么时候她开始变得信口开河,油得像在商场打滚多年的奸商?   他回到车上,无法舒开胸口那股郁闷,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生什么气。   重重地踩下油门,JAGUAR跑车如豹般冲出停车场,急转了几个弯,倏地,眼角余光瞥见公园边的一抹身影,他立刻滑向路旁,停下车来。   那个女人居然有这般闲情逸致,坐在公园里看天发呆?   楚河下车,走向罗曼光。   他高大的身形形成一道阴影,罩住罗曼光全身。   “咦?”她仰着的脸看见他倒立的身影。   “很闲?”他揶揄。“今天开幕,主角却不在?”   “很忙。”她短短地应着,对于被他撞见,一点都不吃惊。   此时的她像极了一只打盹的猫,谁都不想理。   “看不出来。”   “人的一双眼睛看不清的事情太多了。”   “意喻深远?”他绕过长椅,在她身旁坐下。   “其实是我没话找话,随便接的。”她依旧望着天,摆明了不想闲聊打屁。   “不必我出马,你店里的货再过两、三个小时大概就要被搬光了。”楚河今天话很多,至少,主动说话,相形之下,她的意兴阑珊显得他位于劣势,是个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   “呵……”她突然噗哧一笑,转头看他。“你该不是真的想买下我所有的东西?”   她的唇是笑的,但眼是冷的。   “对我来说,不难。”他每多看她一秒,就产生更多奇异的感觉,她忽近忽远的态度,谜样得让人捉摸不透,但她不该是。   曾经,她是那样的单纯无邪,不懂设防、不懂自我保护,傻傻地跳进他的游戏人生,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他便得到了她的心。   然而现在,他却没了那份把握。   “如果我不卖,那就很难。”她又笑,像故意要惹恼他。   “开门做生意,有不卖的道理吗?”   “当然,如果我把自己的作品定位在艺术品而不是商品,那我就有任性的权利,我不想卖给暴发户。”   “你认为我是暴发户?”他挑起眉,很好,终于找回了点过去的感觉——她总是能够轻易地让两人之间的话题愈聊愈开,挑起他的兴趣。   他明白自己被她吸引着,然而,潜意识里又想征服她、挫败她,好让这股吸引力消失。   他不喜欢失去控制的感觉。   “你不是吗?”她转头看他,眼中一派清澈,只是一个问句,没有批评的意思。   “你不知道我是不是?”   “我为什么会知道,加上这次,我们也才见过两次面。”   “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还需要演戏吗?”他不明白她为何不肯承认五年前他们早已认识,若他真的伤她太深,令她由爱生恨,她不该用装傻的方式,直 接拂袖而去岂不更痛快?   “我没有演戏,就真的不认识你啊!”她张大眼,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我才想知道为什么你一直认为我该认识你。”   楚河眯起眼,想看穿她平静表情背后的谎言,但是,他失败了。   “你失忆了?忘了五年前的事?”他开始猜想她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导致记忆丧失。   “五年前的事,我当然记得,就是不记得认识你。”她再次重申。   “不可能……”这太奇怪了。   因为自己并不存在于罗曼光的记忆中,楚河莫名地一阵失落。   “好了,我溜出来摸鱼摸太久,该回店里了。拜拜!”她站起身,便要离开。   楚河却突然跟着站起,将她拉进怀里。   他无法解释这冲动,只是不能接受原来自己在她眼中根本是个毫无关系的人。   “嘿……”她轻轻推开他,倒退一步。“这不是一位绅士该有的举动,请你稍稍控制一下自己的男性荷尔蒙,我可没打算跟你有任何更进一步的交往。”   “但是我想。”他乱了,失去平日的从容,被这女人搞得心烦意乱。   “如果没记错,现在好像是民主时代了吧?”她好笑地问他。“难不成你想要什么都能随心所欲?”   “没错。”至少在这之前他能。   “哇……够狂妄,”她又往后退一步。“不过,恐怕这次你要失望了。再见!”   罗曼光在这个危险的男人再出现什么疯狂的举动前,拔腿,溜之大吉。   留在原地的楚河,胸口还因前一刻拥她入怀的激情而鼓噪。   他要她,不管用什么手段。   这次,他再不会轻易地放她走了。   他跟自己打赌,她不是真的忘了他。      “罗小姐、罗小姐——”   罗曼光位在“PL·Brig t”门市顶楼的工作室突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什么事这么急?”她关上电脑萤幕,打开工作室的门。   “楼下、楼下……没货了!”店长瞪大眼说,不知是兴奋还是惊恐。   “没货?”罗曼光搔搔一头乱发。“什么意思?被抢劫了?”说完,自己觉得好笑。“那这抢匪还算有品味,哈哈!”   “不是……”店长接着说。“刚才有一位楚先生买下店里所有的商品包括库存,要我们全都运到汐止的一间仓库,楼下没货可卖了。”   “楚先生?”罗曼光做了一个晕倒的动作。“疯了……他人呢?”   “付了一大笔订金就离开了。现在怎么办?店里还有客人……”   “你先别急。”   “可是如果客人……”   “店照开,商品照卖,这事我会处理。”   “那就好。”店长安心下来后又啧啧称奇。“怎么有这么疯狂的人,买那么多衣服鞋子到底要做什么……”   “想帮我们开分店吧。”罗曼光笑了笑,心里其实很想扁人。   做出这种举动的人肯定不正常,但若那个人名叫楚河,却又一点都不奇怪。   店长离开后,罗曼光回到工作室内,拿起电话,想也没想就拨了那组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不到两声便被接起。   “很无聊?找不到人陪你玩?”她劈头就问,连提自己的名字都省略了。   她明白他脑筋转得有多快,城府有多深,跟这样的男人对话直截了当,不必太费心思斟酌用字。   她的语气听来很冲,不过楚河却大笑。   “反正这个月的营业目标已经达成,我看干脆乘机排个大假出门旅行,想想,应该要好好谢谢你的。”她揶揄地说。   “想去哪里旅行,我陪你去啊。”他凉凉地应着,没被她激怒。   “谢了,我想旅行,不愁没人陪。”   “刚刚不是才说要好好谢谢我,怎么连这机会都不给我?”   “楚先生——”罗曼光憋了一肚子气,不懂他为什么要来招惹她?   “我认为你应该再更谨慎一点。”他轻笑着。   “什么意思?”   “我这支手机号码,你怎么会知道的?”   罗曼光在听完他的话后,整个人呆住——露出马脚了。   “五年了,你还一直记得这个号码?”楚河没发现自己问这问题时,口气是多么的温柔。   “刚刚从朋友那里问来的,这号码很奇怪吗?”她还想硬拗。   “我知道不是。”事实上,这个号码他已经多年未用,只是因为某种无法解释的原因一直将手机摆在抽屉深处,为了测试她,才又找出来。   “那不是重点。”她慌了,懊恼了,这个男人,简直比狐狸还狡猾。   “的确不是重点,不过,我已经得到我要的答案。”他笑得好愉快,仿佛解开了一个千古谜团,只差没鼓掌叫好。   “你到底想要什么?”她放弃了,知道无法再扭转劣势,于是开门见山。   她是他不要的女人,是他的手下败将,是他逼她从他眼前消失,那一夜的羞辱彻底地击垮了她,他不会知道,过去那些日子,她是如何熬过来的。   然而,她不恨他,因为她甚至不想因恨而将这个男人牢牢记在心里。   她只想遗忘,遗忘曾经跟恶魔打过交道。   为什么……他却不放过她?还是因为好玩?   “我要你——”楚河说。“因为,我忘不了你……”   这句话如同震撼弹,撼动了罗曼光坚强的意志,她不相信这话竟是从一个没血没泪,没感情、没感觉的恶魔口中说出。   “晚上七点,我去接你。”   末了,楚河再扔下另一颗炸弹,将已经失神的罗曼光炸回现实。   “我不……”   她来不及拒绝,电话已经挂了。 第九章   楚河扔下那句话后,一直到晚上七点,罗曼光整个人是呈现呆滞状态。   她盯着桌上的钟,盯着秒针一圈转过一圈、一圈转过一圈,因为不这么做,她可能会突然放声尖叫,甚至,冲到楼下,把店门关上,行李箱一拖,逃回美国去。   她很清楚回到台北势必会遇见楚河,是她太自信,以为就算跟他面对面,她已经能够波澜不兴,没有爱、没有恨,也没有任何感觉了。   可笑的是,他仅仅用了一句话——她扳扳手指,一共才十个字,她就怕了。   她怕自己一瞬间莫名狂跳起来的心脏;怕自己忍不住去想象要楚河那样冷酷的男人说出那样的话有多难:怕自己再次迷失了自己的情感……   第一次看错人可以说是天真,同一个人看错两次就叫愚蠢了。   所以,她只能这么呆坐着,继续盯着钟,继续呈现呆滞状态。   当时针愈来愈接近七点,她的心跳就愈来愈快,迟来的反应是慌张地从椅子上跳起来,绕着工作台急走。   “没时间了,到底要不要去?”   “能不去吗?他不会这么轻易放弃的……”   “去了会不会发生什么事?”   “他要我?要我什么?他把我当什么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罗曼光有如热锅上的蚂蚁,自言自语,既生气又沮丧,更无可奈何。   “停——”她一掌往桌面拍下,重新坐回椅子。   太荒谬了,她怎么会没出息到这么容易就让他牵着鼻子走?   他要她,那也得看他有什么本事让她点头,看他愿意为自己自私、自大、厚颜无耻的要求付出什么?   她的胸口因恼怒楚河而起伏,因一种隐约知道但不肯承认的情愫而焦躁。那个男人太危险,而她曾经懵懂无知地以为能够改变他,现在,经历过太多事,得到经验了,不该再自乱阵脚。   “好……”再看一眼时钟,七点了。   罗曼光换套衣服,整整头发,乘电梯至一楼,楚河的车已经停在门外等待。   他手肘倚着车窗,见到她下来,微微扬起唇角,那不可一世的自信,让人想掐死他。   她走得很慢,很优雅,看来既不犹豫也不焦虑。   不过,这该死的男人,居然更沈得住气,就坐在车上像欣赏一幅画般悠闲,是不知道这个时候该绅士地下车为她打开车门吗?   罗曼光呕死了,她为他那片刻温柔的语气大乱方寸,然而他还是他,连为自己制造点好印象的企图都没有,是当她傻了,饥不择食了?   这样还敢说忘不了她?!   她绕过车头,自己打开门,没好气地坐上车,看也不看他一眼。   楚河倒也不急着开口,踩下油门,让车轻轻地滑向车道。   车子离开市区后沿着滨海公路往北开去,一时半刻看不出楚河今晚目的地是哪里。   她打定主意不问他,也不主动开口,谁先急了,谁就居于劣势。   不料,他竟突然握住她摆在膝盖的手,拉放在他大腿上,而他的拇指还有意无意地勾揉着她的掌心。   这——这是在挑逗她吗?   她佯装镇定、佯装不为所动,他爱怎样就怎样,反正别想激出她任何反应。   谁知他愈来愈过分,接着居然将她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地吮咬着。   罗曼光的下腹传来一阵一阵颤栗,腰,不自觉地挺直了来。   “为什么假装不认识我?”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的笑意仿佛认定了她有多在乎他,在乎到费这么大精神演这出戏。   “我的确希望从来不认识你。”   “我了解……”他的笑意更浓了。   罗曼光简直坐立难安。先前的心理建设、发狠、发誓绝不受他影响,此刻,却被撩拨得想大叫,她想揍扁他,捏碎他那可恶的笑容。   为什么她假设的状况跟他实际上的反应,差那么多?   “你要载我去哪里?”她破功了,因为担心太安静的车厢会被他察觉出自己的心慌意乱。   “我还以为你会坚持不问呢。”他一点一点地瓦解她的故作镇定。   “因为实在开太远了,我晚点还有约会。”她只能临时想个借口。   “取消它。”   “你——”这个无赖!“到底要去哪里?你不说,我要下车。”   “就快到了,耐心点。”他又吻了她的小手,这次,她奋力抽了出来。   “楚河!”   “终于恢复记忆了?”他轻笑了声。   “我根本没有忘!”她大叫。   “我也是。”他转头看她,眼中写满温柔。   不是!不是!她不是那个意思,她不是不想忘记他,只是忘得还不够干净——   他的气味、他邪气又蛊惑人心的笑容、他的霸道、他的狂妄、他孤独的身影,占据了她足足五年的青春岁月……   她拚命工作、狂疯玩乐,看似游刃有余地在五光十色的不夜城里逐步发光,只有她自己清楚,她不再有充沛的热情,不再有温暖的感情,顶多只是用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虚假交际,应付每张自眼前经过的脸孔。   她没有心了,那颗心,早就遗忘在一个恶魔手中。   最后,她连自己也骗了。   欺骗自己,她已经忘了他……   “停车,我要下车——”她不想再跟他共处同一个空间。   她认输、她放弃,她承认自己斗不过他,那她走可以吧?!   “喂,危险……”楚河见她伸手就要拉开门把,紧急将车停靠在路边。   他一停车,罗曼光立刻下车往前急走。   走着走着,眼泪莫名其妙地滑了下来。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是这么软弱、这么没出息的女人,生活在陌生的环境、大多数人不同于自己肤色的异国,她都不曾像此刻如此无助。   她不该回来,不该挑战自己的意志,最终的结果只是证实,她根本无法对他免疫。   他可以再度以胜利者之姿羞辱她,而这羞辱,与五年前相同,都是她自找的。   东北角的海风和咸咸的泪水混杂在一起的滋味,是她这些年来独自承受的苦。   “曼光——”楚河追上来,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扯进怀里。   “放开我,你这个混蛋!”她失控地胡乱挣扎。   楚河没有放开她,而是更紧、更紧地环住她。   他不懂她为何哭泣,但那满溢的泪水浸痛了他的心,他无意伤害她,至少今晚没有。   或许他是带点玩笑心情,略挫她的骄傲,但,以前的她不是这么禁不起玩笑的。   “你赢了,去放鞭炮、去昭告全天下吧!”她倔强地抹去泪水,怒视他。   他望着她圆瞪的眼,突然,涌上终于宽心的愉悦,她还在乎他、还爱他……   他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胸有成竹,这只是他虚张声势的伎俩,试探她的反应,逼她现出底牌。   当答案与期望相符,那颗心,才真正轻松了起来。   情不自禁,他低头吻她。   这吻,缓如流水,浸润着她柔软的唇,品尝久久不曾再感受过的甜美。他沐浴在全然的喜悦中,无暇分析自己又为何如此激动。   睁开眼才发现,她还瞪着他。   “瞪这么大,眼睛不酸?”他笑着揉捏她鼓胀的脸颊。   罗曼光再怎么没出息也不会因为一个吻就虚软倒在他怀里,更不会因为那一点点温得教人心酸的眼神就忘了他是恶魔。   她是忘不了他,是还爱他,但,不代表她能任由他玩弄,像个无骨的女人心甘情愿苦苦守候,只为他而活。   “吻够了?开心了?我可以走了吗?”她冷冷地说。   “我的游艇就在前面,晚上载你出海。”他无视于她的冷漠,既已弄清楚她的情感,这些反应,只是说明了她内心的挣扎。   爱浓,才需痛苦挣扎。   “你真的——”她实在找不到字眼形容他的混帐。   “留在我身边,不要再离开了……”这些话不经意地从楚河口中脱出。   她愣住了,他也愣住了。   罗曼光察觉到他抓着她的手微微地松开,似乎退缩了,想收回刚才说的话。   “为什么?”她凝视他的眼。“是因为……爱吗?”   这个问题,五年前她问过、怀抱希望过,但结果却重重地伤了她,如今,她重燃希望的火苗,撇开尊严问题,小心翼翼地再问一次。   楚河看着她,紧抿着欲言语却无法言语的唇。      罗曼光辗转难眠。   躺在床上已经三个多钟头,每每一闭上眼,脑中浮现的便是楚河那双深邃、凝 重的黑眸。   他没有回答为什么要她留在他身边,乘游艇出游的计划也取消了,送她回家的途中,他甚至没有开口,也没再看她一眼。   他的沉默却揪痛了她的心,她感觉到他将自己的心门关得好紧,或许连他自己也进不去。   五年前,他在灯下的孤独背影,吸引了她这只不知死活的飞蛾,五年后,他那样望着她,欲言又止,便教她心痛了。   究竟这是几世的孽缘,为什么明知靠近他有多危险,她的心依旧不听使唤,依旧为他生起波澜。   她绝对不想重蹈覆辙,然而又明白心里那股蠢蠢欲动的意念,正将她带往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从床上坐起,深深地叹了口气,抹抹疲倦的脸,走到阳台外吹吹夜风。   忽地,瞥见楼下对街停着的那辆黑色轿车,不就是楚河今晚开的车吗?   难道他一直没离开?   她反射性地蹲下,躲在阳台栏杆后方,确定夜色里,他看不见穿着深色睡衣的她。   她不想让他知道她因他而失眠。   就这样,罗曼光蜷缩着小腿坐在阳台地板,透过栏杆的缝隙悄悄观察那辆车。   偶尔,微降的车窗缝中飘出白色烟雾,所以她确定车内有人,但她始终不确定是不是楚河。   天色渐渐灰白了起来,罗曼光两眼酸涩,死撑着想得到答案。   不过,就算谜底解开,确定车里的人正是楚河,她也不知道该作如何想。   他要她,但他不爱她。   她爱他,但她不想委屈自己、作践自己就这样跟了他。   无解的迥圈,耗人心思。   正当罗曼光忍不住打盹,忍不住想让眼睛休息一下时,车门打开了。   她倏地趴向阳台边,紧张地胃都缩了起来。   是他!   楚河从车上下来,关上门,手却又扶在车顶静止不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罗曼光望着他的身影,五味杂陈。   这些年过去,蓦然回首才发现,再没有男人像他那样地令她心悸。   他坏,却坏得很有味道;他无情,反而教女人拚命地想成为他愿意真心对待的唯一;更别提他放浪狂妄的性格,完完全全吸引了讨厌“中规中矩”的罗曼光。   罗曼光见楚河抬起手看看腕表,而后穿过车潮已逐渐显现的街道。   没多久,她的门铃便响了。   她猛然站起,小腿一阵抽搐,麻得她又蹲下去。   门铃音乐继续响着。   她困难地扶着门框,走出房间,到玄关为他开门。   “陪我吃早餐。”他如帝王般下达命令,眼睛不由自主地溜向罗曼光因弯身揉着小腿而春光外泄的性感睡衣领口。   “我还没睡饱。”她跳着跳回房间,砰地往床上倒下。   这家伙,害她一夜没睡,害她小腿抽筋,竟还厚颜无耻地要她陪他吃早餐,要不要干脆还陪酒、陪睡?   他以为他是谁啊?   他又以为她是什么人啊?   罗曼光气死了,气到没发现她一回房间,楚河当然也自然而然地跟了过来。   “这么大方?”他倚在门边,见她直接躺在床上等他,心脏很受刺激。   她听见声音,急翻过身,睡衣裙摆被扭得往上跑,露出一大截白皙大腿。   “一夜不见,判若两人呐!”他邪肆地笑,目光丝毫没有浪费这一早的风光。   “谁让你进来的。”罗曼光坐起身来,往旁边一抓,拉来被子盖住身体。   “或者你比较想吃『另外一种』早餐?”他大步走向她。   “无耻!”她羞红了脸,又不想往后退显得没出息,结果动弹不得。   他俯身圈住她,鼻尖轻触她的,笑说:“我会把你刚才的话当作恭维。”   “你到底想做什么?”她又问了笨问题,又在心慌中自乱阵脚了。   “这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了,要不要我以行动说明,或许这样你会记得更清楚点?”他的膝盖跨过她的腿,压上她的床,逼得她想躲开他的逼近,只能躺下。   他修长的指尖玩笑地挑开她覆在肩上的罩衫,轻轻地勾下细细的肩带,黯黑的眼眸锁紧她的。   “不必,当我没问……”罗曼光的声音泄漏了她的底气不足,柔细的肌肤居然因为他的触碰而敏感地颤抖了。   她不知道自己竟如此渴望他。   他则当作没听到,拇指滑过她未着内衣的胸脯,滑过她纤细的腰,滑向她富弹性的臀,停在接近禁地的大腿边缘。   他的呼吸转为凝重,一触即发的激情暗流在两人迷茫的眼眸中流动,他们都后知后觉地发现——剧情脱离了原本的剧本。   她该喊停,该用力推开他,她想,但是她发不出声音,使不上力气……   她所有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聚集在他那邪恶的指尖,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背叛了她的意志,一点一点地湿润了。   “曼光……”他沙哑地唤她的名。   “不要……”她回避他的注视,不让他发现她的妥协。   他撑起她的腰,压向她,让她明白他的渴望。   “嗯……”幽吟声情不自禁地自她唇办逸出。   这一声低吟,瓦解了两人之间的拉锯,楚河俯身吻向她的唇。   这么多年来,他不曾再有过如此温暖的感觉,而这感觉,却又在这神奇的女人身上重新找回。      这是一个很诡异的状况。   罗曼光与楚河面对面,坐在饭店里的餐厅,她默默无语地低头吃早餐,他则饶富兴味地看着她吃早餐,似乎这样,他就饱了。   吃完早餐,罗曼光拿起纸巾按按嘴角,这才第一次抬起头来正视他的眼。   “好了,你要的目的都达到了,我也陪你吃完早餐了,没事了吧?”她说这话时,心脏跳得像刚跑完五千公尺马拉松,桌面下的手,扭得几乎脱臼,只为保持语气的平稳和漠然。   她明白此刻在楚河面前,用这种方式表示她不在乎两人发生关系,占些微不足道的上风,他根本没痛觉。   果然,他瞅着她的眼,唇角缓缓扬起。   “你还没吃甜点。”他好心提醒她。   “饱了。”光是坐在他面前,她都快落荒而逃了,哪里还有胃口。   她只想让这件羞于启齿的事快快落幕,与其它拿来说嘴揶揄她,倒不如先说服自己坦然面对。   发生了就发生了,再懊恼也于事无补。   “想不想出海?”他提议昨晚未完成的计划。“想钓鱼、游泳、浮潜,我的船上都有装备,什么事都不想做的话,躺在甲板上晒太阳、看看书,四周是一望无际的蓝天碧海,很美……偶尔也该远离吵闹的台北市,享受宁静的生活。”   可恶……罗曼光被楚河形容的仙境吸引得无限向往,但,她是疯了才会想再跟他独处,还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海上。   “如何?”   “不了,我还有工作。”   “真可惜,那我还是找些朋友晚上出海开船趴好了。”   拒绝后,她好沮丧,而且,开始觉得恨他。   这个男人有钱、有闲,还很懂生活,很懂享受,而且,生得英挺俊伟,让女人难以抵抗,还有,智商高人一等,天底下什么好事都让他占尽了,连她的便宜 也……   “那个保罗……”他突然想起一个不该被他放在心上的人,但只提了头便又煞住,不想问了。   “我的合伙人。”她回说,然后后知后觉地瞄他一眼。“怎么了?”   莫非……保罗令他感觉受威胁?吃醋了?   “没什么。”她给了最直接的反应,没有迟疑,没有隐瞒,那就表示,真的没什么好问的。   罗曼光见他似笑非笑,一副自信满满的表情,霎时明白自己回答得太快、太坦白,已经失去让他的心也受受折磨的机会了。   不过,他会吗?他对她有心吗?   “对了,”她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忘了问。“你怎么那么早就去找我?该不是想我想得一夜未眠?”   她说得也很心虚,明明想人家想得一夜难眠的是她。   “睡得很好,而且我的睡眠时间一向不需要太多。”   “昨晚住哪间饭店?”   “离你住的地方不远。”他连续调整了两次坐姿。   她故意掩嘴轻笑。   “笑什么?”   “没什么。”知道他也有这么别扭的个性,不是时时都从容不迫,她突然感觉好过些了。   “你看到我的车了?”转念,他明白她笑什么了。   “没错。”她嫣然一笑。“我记得以前男生在心仪的女生宿舍楼下等一整晚,好像有个专有名词,这叫什么……”   他看着她,对她的鬼灵精怪没辙。   但……好怀念。   这才是他的罗曼光。   “站岗!我想起来了。”她笑。“好怀念啊,以前我的住处楼下,经常人满为患呢!”   “如果这么做能让你开心的话,我可以每晚为你站岗。”   她的心跳漏跳了一拍,这男人,什么时候也懂得搞“深情”这一套?   “不过,你记得早点起来帮我开门。”他笑得很邪恶。   “……”罗曼光语塞,感觉自己被反将一军。   想都别想!   今早的事,她发誓,再不会让它发生第二次! 第十章   楚贯中派人带走罗曼光。   说带走,是因为罗曼光听见对方是楚河的父亲,直觉联想见面一事必定是为了楚河,而她现在最不想有任何瓜葛的人就是那个男人。   就算对方是老人家,多少该给点尊重,但她就是避之唯恐不及。   不过,楚贯中的属下哪里敢空手而回,在动口好说歹说皆无用的情况下,只好动手掳人了。   罗曼光被强带到楚家的豪宅,一只细弱的手被身旁的“大哥”紧紧抓住,气炸了却又识时务地不吭一声,只能暗暗诅咒他今晚连拉五十次。   “你在做什么?放开她!”   听见一声斥喝,罗曼光往声音源头看去,一个年迈行动不便的老者,拄着拐杖站在大门外。   “老大……”罗曼光身边的“大哥”立刻缩小了,松开粗鲁的手,恭敬地向老者鞠躬。   “我是楚河的父亲,楚贯中。”楚贯中蹒跚地走向她,亲切地先自我介绍。“正确的说,是他养父。”   “您好,我叫罗曼光,跟楚河一点关系都没有。”她躬个身。“您说想见我,现在我们已经见过面了,我可以走了吗?”   “老大话还没说完,你敢走?”那“大哥”将准备溜走的罗曼光抓回来。   楚贯中笑了,这女孩真有趣。   “你看不出来旁边这几个凶神恶煞,就是一般人说的黑道大哥?”   “隐约有点感觉。”她假笑。“不过,真正的男子汉应该不会对小女人动粗。”   “你……”那“大哥”听出来她在挖苦他。   “哈哈……”楚贯中大笑,对罗曼光很感兴趣。“既然人都来了,进屋让我请你喝杯茶吧!”   “真的就一杯茶?”她一个弱女子,怎么会惹上黑道大哥?   这楚河,认识他真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如果你想续杯的话,我也欢迎,而且免费。”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她被楚贯中诙谐的口吻逗笑了,这老人家还挺开朗的。   罗曼光随楚贯中进屋,对屋里的奢华视而不见,只专心等她的那杯茶,想喝完快走。   “我想跟你谈谈楚河。”楚贯中开门见山。他看得出来这女孩很聪敏,一点就通。   “谈什么?我跟他真的不熟。”该不是要拿钱打发她离开楚河?   她好莱坞电影看太多了。   “就我知道,你对他来说,很特别。”   “这我不确定,你可能要再查清楚一点。”对方这么说很令她感动,但她自己清楚并不是事实。   “我在楚河十二岁的时候收养他的,不过,到现在他还是不肯认我,也没叫过我一声爸。”   “是喔……”这个男人还真是死硬派的。   “不过,我不怪他……”楚贯中脸色沉重地说。“因为……他父母是我派人杀的。”   她的心“登”了一下,这才想起,她对楚河的成长背景,完全不清楚。   罗曼光从楚贯中口中得知楚河的身世、没有童年的童年,以及成长的过程中接受的是什么非人的训练。   不知为什么楚贯中对罗曼光丝毫没有隐瞒,反而有如告解般将自己这些年的内心煎熬全盘托出。   而她听得心惊胆跳。   究竟得拥有多么可怕的坚强毅力,才能熬过那些日子?他……竟是这样长大的……   “我虽然是黑道,但我儿子不是,我想等我死了他也不会愿意继承我的事业跟财产,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他很寂寞,不懂什么是快乐,而他会变成这个样子,我得负大部分的责任。”   “为什么要让我知道?”她不想知道,不想因此而找更多理由原谅他的恶劣行径。   “我刚才说过了,因为你对他来说,很特别,他身边的女人,没人能待超过一个月。”   “呵……半年也没比一个月强很多。”她自嘲,楚老爹可能不了解当年的她有多凄惨。   “我希望你留在他身边,以后……替我照顾他。”   “这我不能答应,要照顾你自己照顾。”这可不是跑跑腿的小事,罗曼光没有能力答应。   “他不可能接受我的安排。我经常想,到现在他还愿意回这个家,搞不好只是想早点气死我,看我咽下最后一口气,为他父母报仇。”楚贯中无奈地说,那口吻,是个父亲,是个深爱儿子的父亲。   “我跟他更不对盘,我也经常觉得他存心想气死我……”她找到盟友,心有戚戚焉。   两人互看一眼,都沉默了。   这个世上,居然没有人治得了楚河。   “他经常回来吗?”罗曼光忽然问。   “每个星期至少回来一次吧……不过,每次都不欢而散。”   “一个星期一次?”她思忖。“频率很高耶,我回台湾都快三个月了,也才回家一趟。”   “你的意思是?”   “如果他真的恨你,在他经济独立之后,早就可以把你踢到一边去了,干么还要大老远的开车回来?就算想整死你,以他的智商,能用的招数太多了。”   “通常都是我派人叫他回来的。”一个叱咤风云,握有可怕势力的男人,为了儿子的事,完全失去了气势。   “那他还挺听你的话嘛!”她笑说,不知道是为了摆脱楚贯中的请托,还是安慰老人家,总之,她愈想愈觉得楚河并没有他养父想的那么冷漠,这就叫“旁观者清”。“也许,他只是不懂如何表达。”   “怎么说?”   “您自己说的啊,从小你就训练他要心狠手辣、干坏事要干脆利落,不能流露恐惧、不能退缩,不能让对手看出他的底牌,结果完全没教他如何表达感情,就算他有心想孝顺您,根本也不知道怎么做。”   “这……”楚贯中隐约中好像也从楚河口中听过类似的话。“所以……是我自己断绝了我们父子的感情?”   “没错,你自找的。”罗曼光不知天高地厚地吐槽。   这是什么养父啊?根本是杀手训练机构。   “呵……”楚贯中突然大笑起来。“原来……有意思、有意思……”   罗曼光松了一口气,看来,老人家想通了,她也不必扛那么大的一个责任。帮他照顾楚河?她没掐死他就算EQ很高了。   “不过,你还是得承认我一开始说得没错。”   “你一开始说什么?”   “你很特别,对我儿子来说,很特别。”   罗曼光一时脑筋转不过来,却在楚贯中暧昧的眼神中得到答案。   同理可证——   如果他真对她没感觉,这几个月来又何必三番两次找她,然后惹恼她,无论她如何恶言相向、冷嘲热讽,他都表现得不痛不痒,像吃饱闲闲没事做,专职就是骚扰她?   “看来,我们都辜负了他……”楚贯中语意深远地说。   “嗯……”罗曼光陷入沈思中。      晚上七点一到,罗曼光的手机便响起。   看也不用看,准时在这个时间打来的,一定是楚河。   “我饿了。”他在电话里说。“在楼下等你。”   “今天又想逼我陪你去哪里?”她说,隐藏着笑意。   这家伙的脑袋到底打了多少结?想见她干么不直说,故意用惹恼人的命令口吻。   “还没想到,安静点的地方就好。”每次与那些政客、奸商打完交道,他都会涌上一股深深的厌恶感。   厌恶这个藏污纳垢的世界,厌恶掺和在其中得不到乐趣,却也始终没有脱离的自己。   “喔……”她握着手机,拎起包包,乘电梯下楼。   “今天这么好说话,完全不反抗?”他听见电梯抵达的声响,不可思议地问。   “知道你累了,休兵一天。”她听出他语气里的疲惫。   当她看清事情的本质,停止抗拒他之后,就如最初、最初遇见他时的直觉—— 两个人的磁场近得她几乎能够感觉得到他的感觉。   五年前,若不是她太骄傲,若不是她太好胜,或许能够冷静地倾听直觉,而不是急于为他冠上恶魔的封号,伤心离去。   待在车里的楚河,唇角不禁温柔地笑了。   他们相处的模式绝对称不上和平,但这与他在商场上的厮杀不同,他从来不必防着她,因为他明白,她不图他什么,如果可以,她甚至希望再不要跟他有任何牵扯。   和她的唇枪舌战成了一天消忧解劳的最佳方式,她总是抗拒,也总是禁不起他的挑衅,最后,鼓着脸颊,一路偷瞪他,但还是任由他霸道地占据她的时间。   罗曼光迳自打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   “回我住的地方吧,今天不想坐太久的车。”   “想吃什么,我派人送过去。”   “不嫌弃的话,我随便弄点东西,看冰箱有什么就吃什么。”   “打算在饭里下毒?”他笑问。   “你想我有那么笨,让你挂在我家?要做也得去人烟稀少的山区野餐。”   “最好花点钱,找个跟我八竿子打不到的人动手,这样可以避掉很多麻烦。”   “谢谢你的指点,我明天就上网找人。”   两人你来我往的对峙一阵,忽地又不战了。   默契地静静望向前方的后车灯,脸上浅浅地带着笑容,感受这一刻奇妙的甜蜜。   明明互不相让,明明她不温柔、他不体贴,可也都清楚彼此并非真的带着恶意,更不必顾虑话是否说得太重而伤害了对方。   这算不算是一种心灵相通?   沉默时,罗曼光与楚河都如此问自己。   两人回到罗曼光住处,楚河熟门熟路地往客厅沙发一坐,随意翻看一旁搁着的杂志,任她在厨房里忙得铿锵作响,完全是个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老爷。   罗曼光并不以为意,偶尔在转身时瞥见他沈稳的身影竟也觉安心,楚河就是楚河,一个完全不懂怜香惜玉、唯我独尊的大男人,但,他从不隐瞒,从不矫揉,就这副脾气贯彻到底。   五年前她既改变不了他,五年后阅历更多,更臻成熟的她自然不会强求他得变成她希望的样子。   或许,时间的流逝不仅无法带走她对他的感情,反而让她更加体会出两人之间难以解释、难以分割的羁绊。   “好了。”她在厨房唤他。   他走向餐厅,瞄了一眼餐桌,而后再瞄一眼手表,最后看向她。   一个多小时就只弄出两盘面?   “很抱歉,我家门口既没有挂叉匙标志也没有半颗星星,饿就吃,不吃就拉倒。”她知道他心里想什么。   他拉开椅子坐下。   罗曼光抿着嘴窃笑,将一盘看来实在是色香味完全不足的“什锦”义大利面推至楚河面前。   他拿起叉子卷起面条往嘴里送去。   她等着他恶毒的评语。   他按着唇,细嚼嘴里的食物,直到全部吞下去。   “老实说,我甚至不记得有没有吃过比这个还难吃的东西。”说完,又卷起第二口面。   她简直想放声大笑,但是对于他愿意冒着半夜肚痛的风险,一口一口吃下她做的义大利面,又是满怀温暖的。   两人享用简单的晚餐,罗曼光主动聊起她未来的工作计划。   她打算在台中、高雄再开两间门市,两年后开始扩展亚洲据点,接着朝欧洲市场前进,这些计划,楚河给了她不少宝贵的意见。   “需要什么资料,我找人弄给你,资金的事不用担心。”他淡淡地说,淡到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事。   罗曼光眼里熠着光彩,她终于明白,这个男人为什么吸引她。   他想留她在身边,并非是要困住她,如果她愿意,他可以带她翱翔天际,可以成为她最坚强的后盾。   或许她并不需要,但是,这是一股很教人安心、无后顾之忧的力量。   这份感动她知道他不会想听,所以,悄悄地摆在心底。   趁他不注意的时候,罗曼光又从自己盘里挟些面过去给他。   他瞪大眼,一副“你想害死我”的表情。   “我自己都觉得难吃……”她吐吐舌头。   “知道难吃还塞给我?”   话是这么说,但最后他还是认命地吃光她的“精心杰作”。   “最毒女人心……”这是他的结论。   “哈哈——”罗曼光收拾桌面,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笑一发不可收拾,笑得花枝乱颤,差点打破碗盘。   楚河感染了她的愉悦心情,就坐在餐厅,微笑等她将碗盘洗净。   “好啦,别说我对你不好,其实重头戏在后面。”她再次打开冰箱。   “还有?!”他的声音不自觉拔高。   “噗……我好像没看过你这么害怕的表情。”扶着冰箱门,罗曼光笑到没力气拿出甜点。   “我是没这么怕过……”他连眉头都皱了起来。   “是冰酒,义大利的冰酒,特地请朋友留给我的,我自己都舍不得喝。”她拿出细长的精美酒瓶。“还有巧克力蛋糕,幸福了吧?”   这对女人而言是幸福,对男人而言,就太甜腻了,但看在她舍不得自己喝却愿意跟他分享的心意,楚河也没多说什么。   “一块给你,一块给我。”她分着甜点,斟了两杯酒,而后在他身旁坐下来。   楚河望着她幸福洋溢的发亮脸庞,也许他的幸福,便是能再见到她这美丽的表情。   “跟你说喔……”她略带紧张地偷瞄他一眼。   “说什么?”   “我想再跟你玩一次那个游戏……”她含着小汤匙,故意说得模糊。   这件事她的确很难开口,毕竟,那曾是她久久无法平复的痛苦回忆。   “什么游戏?”楚河敛下眼,为过去对她的伤害耿耿于怀。   “就是那个『天使与恶魔』的游戏。”   “为什么?”他不认为她玩得起这种游戏,重点是,他并不希望她再离开他。   “不过游戏规则改了。”她没回答他的问题,迳自接着说。“当然,谁偷到谁的心,一样是优胜者,可以得到恶魔卫冕者宝座。输的人呢……”   “怎样?”   “输的人的惩罚就是要默默留在对方身旁,全心全意守护对方,哪怕一辈子都得不到感情的回应,也要不离不弃,除非对方赶你走。而且……不能后悔爱上对方。”   楚河不懂,为什么规则要这么改。   那有多苦?即使一辈子都得不到爱……   “我解说完了,你玩不玩?”她微笑扔出战帖。   “玩。”至少,他得到了一个留住她的方法。   只是……这样对她公平吗?他明知她对他仍不能忘情,而他,一直狡猾地利用她的感情困住她。   “那么,”她举杯轻触他的杯缘。“游戏就从此刻开始喽!”   她脸上挂着的笑容代表此事有诈,但就算有诈,这样的游戏规则对她来说并没有任何好处,楚河想不透。   罗曼光温柔地凝望着他,望着他好看的脸,望着这么多年始终不能忘却的身影,她还是天真、还是笨,笨到为了爱,什么都可以不要。   但是,幸好……   幸好他答应玩这个游戏,那表示他真的想留她在身边,无论是基于什么理由。   她情愿用尽一生,让他感觉不再孤独,哪怕他不懂爱人,哪怕他不会表达,她将用自己的心,细细去感受他的心。   “曼光……”他开始不那么想玩了,开始觉得自己太自私。他不能贪心地只想从她身上汲取温暖,却不顾她的感受。   “我爱你。”罗曼光微笑地将搁在心里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楚河怔怔地看着她。   她说完似乎松了好大一口气,接着举起双手说:“所以,我输了。”   楚河从未感受过如此大的震撼,一时间竟呆若木鸡。   她从一开始就打算坦白自己的感情?   就算一辈子得不到他的回应,她还是愿意不离不弃地守在他身边?   怎么这么傻……这种承诺……   “是不是后悔答应玩这个游戏了?”她大笑。“真正该怕的是现在,有个阴魂不散的怨灵死跟在你身后,一辈子都赶不走。”   他嚅了嚅嘴角,说不出话来,一股热流堵住他的胸口。   “笨蛋……”他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她。   “我知道……”她忍不住哭了,因为终于正视自己的感情、忠于自己的感觉而喜悦地哭了。   同时,她也感受到了他紧箝的双臂传递而来的真切情感——原来,当她真的心甘情愿成为输家,这个游戏便已无关输赢了……      夜半,楚河难得睡得这么安稳,却突然感觉旁边有人不停地小声说话,不时摇动他。   转醒前他想着,待会儿立刻叫来这间饭店的经理,要他滚回家吃自己。   他没好气地睁开眼,想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饭店员工敢打扰他休息,待他完全醒来后,弄清楚自己身在何处时,才恍然大悟。   他不在饭店,而是在罗曼光的住处。   转头看向枕侧,原来罗曼光正说着梦话,不只如此,还抱着他的手臂,一颗小小头颅不知梦到什么一直在他肩上磨蹭,小脚横跨在他肚子上,脚趾尖拚命想往他裤缘里钻。   这女人睡相还真差。   被吵醒后,楚河就这样静静地看她睡觉,眼中流露温柔。   她究竟是个怎样的女人?   她不笨,却傻傻地爱上他这个冷血的男人。   楚河清楚自己不是个好男人,至少不是她想要的那种男人,但为什么她还愿意 跟着他?   一辈子……这个字眼好漫长,可是楚河明白,罗曼光不是一时冲昏头不经大脑地就许下诺言。   他可以相信她,相信她的不离不弃。   小时候被父母遗弃的痛苦记忆,因为她渐渐变得模糊了。   她真如她自己所说,是上天派来温暖他的天使,只是他不愿承认自己渴望温暖,所以一度残忍地将她推开。   幸好,他并没有真的失去她。   失而复得的喜悦令楚河胸口一阵酸热,情不自禁地低头在罗曼光光洁的额上烙下轻吻。   这场游戏,他也心甘情愿认输了……   【全书完】   注:   AA制:是源于大中华地区的词汇,意思是活动的参与者,要平均分担所需费用,通常用于饮食众会饭局及旅游等活动场合。“AA”是“AlgebraicAverage”的缩写。意思是“代数平均”。意思是按人头平均分担帐单。还有个说法,“AA”是英文“ActingAppointment”的缩写。16~17世纪时的荷兰和威尼斯,是海上商品贸易和早期资源共享本主义的发迹之地。终日奔波的义大利、荷兰商人们已衍生出众时交流信息、散时各付资费的习俗来。因为商人的流动性很强,一个人请别人的客,被请的人说不定这辈子再也碰不到了,为了大家不吃亏,彼此分摊便是最好的选择了。 后记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偏执,十分相信自己的“直觉”。   离开学校进入社会之后,每一份工作几乎都能接触到很多人,渐渐地注意到人与人之间的“磁场”相当奥妙;当我们对彼此都还不熟悉的时候,是什么原因让我们想更进一步认识对方,又是什么原因让彼此最后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   是眼神?是言谈间不自觉显露的价值观?是对方释放的善意?是一种感觉到被喜欢的反馈?   总之,我相信是某些复杂而微妙的“讯息”形成了所谓的“磁场”,换言之就是“缘分”。   仔细回想,身边认识多年的好友当初是怎么缠上彼此的?   有第一次出去喝咖啡就聊到欲罢不能,聊到店家快打烊的;有坐电梯心不在 焉,两人都在不是目的地的楼层恍神地走出电梯而尴尬一笑,开始交谈的;有一开始明显不对盘,却又很在乎对方的一举一动,到最后不知怎的变成麻吉的;也有暗暗眼神交流了大半年,最后终于“啪”地一声,一黏黏了十几年的……   至于“恋人”呢?   男女之间的吸引力,其实很强烈。我总是纳闷那种要“追”好久才追得到的爱情,因为喜欢的感觉无法隐瞒自己,除非不诚实、不直率、性格扭捏,不然,这种强力磁波,在一方动了起来的时候,应该是迅雷不及掩耳的就擦出火花才对。   当然,每个人的个性不同,所以才造就各种耐人寻味的爱情面貌,要是每个人恋爱的过程都一样,那我的故事也就没有题材可写了……(饿死)   这几个月生活有些变化,多了许多机会接触到各式各样的人。   年轻时很喜欢听别人的故事,或许是因为有着一双善解人意的眼眸(自己幻想),所以经常能够得到良善的回应。   不知何时,生活磨硬了原本柔软的心,那种乐于去了解别人、体贴别人的心情渐渐消失了,甚至,对于别人释出的善意有着反射性的猜疑,这过程是如何产生变化已经无法整理出来,幸好,近来又重拾那种人间处处有温暖的感动。   希望看见一张笑脸,最好的方法便是我们先露出微笑,然后,让这个愉悦的心情真实地传递出去,或许接下来,将有更多的人得到这个延续而下的笑容。   贴一篇去年圣诞节看到而且很有感觉的新闻——   耶诞节到了,美国有一位好心的妇人在买咖啡的时候,无条件帮下一位客人买单,结果引发顾客之间的温馨回馈,到现在已经有八百多位民众,请陌生人喝咖啡。   “什么?前面的客人留了一笔钱,看我想喝咖啡还是吃蛋糕,随便我选?怎么会有这么好康的事?”   这份温馨咖啡情,来自一位每天喝咖啡的常客。   这位女士买完自己的早餐,就顺便帮下一位客人买单。   不知道是不是耶诞节快到了,这次客人的反应非常热烈,到现在已经有八百多人参加,甚至有人一次就留了四、五杯咖啡的钱。   在寒冷的冬天,只要多买一杯咖啡,你也可以为别人创造温暖。   祝亲爱的读者——   圣诞快乐!(笑脸)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