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手机电子书,源于网络及网友上传收集。 http://www.66874.com整理制作,并提供下载  上海 东方巴黎   黄浦江边各式各样的大型建筑林立,既像怪兽吞噬了这个城市,也像权力的象徵,充满对于中国人的侮辱。   从黄浦滩南端的洋泾滨走起,你会先看到亚细亚火油公司,接着看到上海总会,里面有着上海年代最久远的酒吧。再过去就是有利大楼、日清大楼、中国通商银行大楼、电报大楼……等等。这些集合了希腊式、罗马古典式、哥德式、文艺复兴式、近代西方式、折衷主义式还有中西糅和式的各式建筑,恍若万国建筑博览会般地矗立在外滩及上海各个角落,既新奇也讽刺,亦带有些许的无奈。   上海也是冒险家的乐园。   太多来自异国的年轻小伙子,下船的时候口袋空空,凭借着个人的胆识和滑不溜丢的油嘴,创造了巨大的财富,甚至成为上海滩的传奇,在上海市民口中不停被转述、歌颂。   只要身在上海,就会自然而然地产生野心。上海有太多值得去努力争取的事物,这些事物的背景或许不光彩,却像吗啡一样地引人上瘾。   上海提供了无数的可能性。   只要肯努力,够幸运,人人都有可能在这光怪陆离的城市里闯出一片天,也有可能相反地成为一文不名的穷光蛋,端视各人的运气。   “大伙儿一起努力,加油!”位于华懋饭店八楼的会客厅,有五个年轻人同一时间伸出手,为彼此加油打气。   大家都想在这上海滩头抢得一席之地,成功的人,就可以像他们五个一样,站在上海的最顶端。失败的人,则会坠入他们脚下的黄浦江,在滚滚江水里头沉沦,一辈子再难翻身。   他们五个人的目光,一致看向他们脚底下的大上海。这片繁华的上海滩已经为他们带来许多的财富和机会,但他们仍然觉得不够,仍有更多的梦想,依然立志闯出一番更大的事业。   人人都昵称他们是上海五龙。   人们之所以会如此称呼他们,不只因为他们五个是比亲兄弟还亲的好朋友,更是因为他们手头上的事业。   他们年纪轻轻,就分别掌握了许多重要的事业,以年纪最大的韦皓天为例,他个人就有铁路、电车、面粉厂、银行等等,其中最重要的是银行。那是他快速取得财富的捷径,他那快狠准、吃人不吐骨头的残酷作风,一直受到非议,甚至是他卑微的出身,都受到人们热烈的讨论,是一个传奇性的人物。   相对于韦皓天的出尽风头,年纪稍减韦皓天半岁的辛海泽,就显得低调许多。他沉默寡言,尽一切所能回避报社的追踪采访,许多不得其门而入的报社记者,挖了老半天的消息,就只能确定他不是上海人,多车前打从外地来,在上海做过挑夫,还干过旅行社职员。靠着自己的努力和机运,沾上了船舶业、旅游业及运输业,近几年在煤矿业也多有斩获,事业版图的范围触及东北,经常上海、天津两地跑,极为忙碌。   而年纪刚好夹在中间的傅尔宣,则是个标准的北方人,却在上海闯出一番大事业。他是满清的后裔,属正黄旗,在清朝是上三旗之一,是爱新觉罗家族的分支。民国建立以后,由原先的爱新觉罗改姓傅,并由北京的大宅院举家迁至天津。傅尔宣因跟父亲不和,也不想继续再待在天津过着前朝遗老、醉生梦死的生活,因此在多年前带了一笔为数不少的资金来到上海闯天下,并凭借着个人敏锐的嗅觉和挡不住的好运,在广告业里面闯荡出一片江山,并开设了几家洋行,着实大捞一笔。   至于主攻建筑及造桥业的蓝慕唐,可就是个道地的上海子弟了。他是上海的名门之后,财力雄厚的蓝家,在上海拥有大片土地及产业。身为蓝家嫡系的蓝慕唐,自幼环境优渥,要什么有什么,间接养成他自我、放荡不羁的性格,是五龙中最难约束的人。   而若说到五龙之中最神秘、最捉摸不定的人物,当数年纪最轻的商维钧。长相俊美,清秀到近乎邪气的商维钧,是上海鼎鼎大名商老爷子的独生子。在龙蛇杂处、商业鼎盛的上海滩头,有令人艳羡的大企业家,也有令人畏惧的黑道大亨,商老爷子就数后者。继承商老爷子事业的商维钧,是其中的翘楚。为了完成商老爷子称霸大上海的梦想,商维钧不遗余力地扩充地盘,扫荡一个又一个堂口,近来更成为令道上兄弟闻风丧胆的人物,俨然是新一代的上海黑道大亨。   这五个在不同领域、不同背景的好朋友,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有好运气。运气,是能不能在上海滩立足最重要的因素,少了这项因素,任凭有再好的实力,都成不了大事。他们的运气很好,实力更好,所以才能在这上海滩头,闯出一番事业来!   “前两年花会还挺盛行的,这两年就不行了。”   所谓的运气,就是能掌捍到最佳时机,参与或是躲避能令人一夕致富,或是瞬间一贫如洗的金钱游戏,就比如花会。   “那玩意儿流行了三十几年了,早该退了。”   花会说穿了就是赌博,由头家设置花会总筒,将三十六个无论是人名或是其他指定字词,贴在墙壁上,再从其中选出一个人名或字词写好,密投在筒内挂起来。至于参与签赌的赌客则是将相准的名字或字词写好放进另一个筒内,等时间一到,头家将封筒内的纸条拿出来,跟赌客对,猜中的人赔几十倍,是个人人疯狂的金钱游戏。   “还是维钧厉害,看出花会的寿命不长,没下本钱。”经营花会可是要有底子的,不但必须在道上有点名气,还得打通租界上上下下关节,没点儿本事还真的玩不起。   “我不屑玩那种东西,要玩就玩大的。”商维钧淡淡回道,自信皆在眉宇之间,不是一般小喽罗可以相比的。   “这几年你玩的东西够大了,公共租界的地盘都快被你占光了,不是吗?”他们都知道商维钧的野心大,不喜欢走传统下三流的赚钱方式,比较倾向于企业漂白,赌博这玩意儿,没什么兴趣碰。   “有些传统不得不延续,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扫堂口、抢地盘,这些所谓的“传统”,在上海黑社会仍占有很大的比重,再怎么不愿意,也只有顶着头皮硬干,不然会被笑没种。   没有人会怀疑商维钧没胆,这点在场的其他四龙比谁都清楚。自从他十三年前以十四岁不到的小小年纪,带领帮上兄弟扫平程家,并占领程家的地盘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质疑过他的能力,活脱脱就是个“玉面罗刹”。   这是上海滩,想生存就必须此狠,是不变的铁则。   “喂,别老是绕在维钧的身上打转,皓天那档事儿,比较要紧吧?”傅尔宣知道商维钧最不喜欢谈论这个话题,赶忙将话题扯开。  “依皓天的个性,不可能装聋作哑,她的一举一动,恐怕老早都掌握住了吧!”蓝慕唐可没傅尔宣烦恼,他对韦皓天有信心的很。   “都掌握住了。”韦皓天微笑。“听说她搭的船,这几天就会下锚,我就能采取行动了。”扬高的嘴角且有无限的满足。   “恭喜你啦,皓天。”傅尔宣和蓝慕唐轮流拍韦皓天的肩膀。   “你等了好久,就等这一刻。”终于能够美梦成真。   “等的人也不止我一个,海泽、尔宣不也在等?”大家都有牵绊,都有非完成不可的梦想,这点他并不孤单。   “大家都在等,但就只有你一个人有机会完成梦想,所以还是你最走运。”被点名的傅尔宣,露出爽朗的笑容,再次恭喜韦皓天好运。   若论运气,没有人能比得上皓天,他做什么都比别人顺利。   “好说、好说。”韦皓天拱拱手,开玩笑说了句:“承让了”,目光接着放在他们脚底下的大上海。   在这座有“远东第一楼”美称的豪华饭店,他们站上了上海的顶端,接着就要朝世界迈进,只是在跨出脚步之前,他们必须先满足自己的梦想。   他的梦想……   一个白色的影像,在韦皓天的脑中缓缓升起,终至清晰。   身穿白色蕾丝洋装的小女孩,手里紧捏着同色的蕾丝布袋,下巴抬得老高叫一旁的司机别理他,她还要赶去上钢琴课,那狗眼看人低的神气模样,至今他仍记得。   梦想啊!   繁华的上海,提供给人们无数作梦的机会,有人美梦成真,也有人失望的收拾行李回乡,但有更多人默默无名地死在城市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别怪上海太无情,上海从来就只供给机会,但不保证成功。   这就是上海。   尘土飞扬,呼啸而过的汽车和黄包车夹杂在一起,偶尔点缀着拂着扁担沿路叫卖的小贩,爱多亚路的今天,非常繁忙。   “闪边靠,找死!”   穿着时髦的公子哥儿,坐在高高的驾驶座上,对着底下的行人及黄包车拼命按喇叭,就怕别人不知他家里有钱,买得起洋车,住得起洋房。   “喀啦喀啦……”   黄包车的车轮声,像是故障的黑胶唱片,在留声机的转盘内不断地跳针。很难想像,这条宽阔的大马路,在几年前还是条宽阔的大河,去年才完全填平启用,这会儿已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了。   当然,要比人车拥挤的程度,爱多亚路是比不上大马路来得热闹,也不像外滩还筑有电车在路上跑,但它既宽又新,最重要的是竞争少,这对靠拉车维生的黄包车夫来说,是再好不过。   这是一九一五年的上海,民国才成立不久,但开埠已久的上海,早已是繁华似锦,街道到处都是来往匆匆人群。   “先生,要坐车吗?”满街跑的黄包车夫,不放过任何赚钱的机会,逢人便问要不要坐车。   被询问的洋人挥动手上的拐杖,将—脸热切的黄包车夫扫到旁边,并顺势踹了他一脚,黄包车夫痛得抱住被踹的肚子哀嚎。好痛……   “吃了一记‘外国火腿’,活该。”其他的黄包车夫不帮忙也就算了,还出言讽刺被踹的车夫,听得在一旁帮忙拉车的男孩很火大,直要找洋人理论。   “你这个死洋鬼子——”   “算了,皓天,咳咳!”被踹的车夫赶紧出面制止男孩,怕他闯祸。“你争不过洋鬼子,再闹只会进巡捕房,多麻烦而已。”   “可是爹——”   “听话,别再闹了。”他也不甘心啊,但又有什么办法呢?谁要国家的国力这么衰弱呢!韦老爹和他儿子一样,都对这些住在租界里面的洋鬼子恨之入骨,但他比他儿子认命,知道有些事情是强求不得的,强出头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反观韦皓天,却是紧握双拳,气得几乎将牙龈咬出血来。这是他们的国家,可是这些洋鬼子却反客为主,爬到他们的头上撒野,他发誓总有一天要让这些狗眼看人低的洋鬼子好看!   “别愣着,再四处看看有没有客人,不然今天咱们一家大小就别想吃饭了。”韦老爹没他儿子的豪气,就算有,也全被现实磨光了,如今的他只求能够全家温饱,已是最大愿望。   “是,爹。”韦皓天紧握的双拳始终无法松开,胸口始终憋着那股怨气。   “唉,皓天,凡事都要认命啊!”韦老爹比谁都了解自个儿的儿子,但空有骄傲是没有用的,他们生来命贱,这是没办法改变的事实。   韦皓天的拳头依然捏得老紧,没错,他们出身低下,来自江北,又住在棚户区,但那又如何?总有一天,他会搬离那个地方,出人头地给大家看,到时看谁还敢瞧不起他?。   “对面有个客人在招手了,赶快过去。”韦老爹眼尖,远远就看见对街大楼的人行道上有个客人要叫车,急忙唤醒还在作梦的韦皓天。   “哦?马上过去。”韦皓天赶忙回神,推着黄包车的车背,助韦老爹一臂之力,跨过宽广的大马路。   黄包车这一行,是个慢不得的生意,有太多的同行在抢时间、抢客人,因此他们必须抢得先机才行。   韦皓天使劲地推着车子,而他天生高大、粗犷的好身材,帮了韦老爹不少忙,转眼间就将黄包车转向推往对街。   “爹,赶快!”韦皓天推得很急,因为他已经看见另一辆黄包车也在朝相同的方向走去,得加把劲儿才行。   “好。”韦老爹握紧黄包车的横杆,使劲拉着车子,准备一口气冲到对街。   “叭叭、叭叭!”同一时间,由转角弯过来的汽车也在此时到达路中央,对着他们狂按喇叭,由于双方的速度都很快,眼看着就要撞上了。   “砰!”   “嘎!”   黄包车摔落地面和汽车轮胎刺耳的磨地声在同一时间响起,千钧一发之际,两方总算都止住了速度没有真的撞上。   “呼呼!”虽然如此,身体曝露在外的韦氏父子总是比较吃亏。除了韦老爹给吓得跌在地上爬不起来之外,韦皓天也完全被眼前的庞然大物吓住了,从此再也挪不开眼睛。   这辆汽车……好漂亮。   他瞬也不瞬地打量眼前的高级汽车,难以想像世界上竟有如此完美的东西。   长年在街上跑,他看过的汽车不少,但从没看过和眼前同款的车子。它的全身喷满了像银元一样闪闪发亮的银漆,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不可思议的光芒。车身很长,车灯就镶在正前方,像一双老鹰的眼睛神气地傲视群雄,车灯之间突起的装饰牌上且站立着一尊耀眼的飞天女神,展现出不可一世的气势。   韦皓天看呆了,同时也很羡慕。他最大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能拥有一辆这么漂亮的车子,而不只是在后面帮忙推租来的黄包车。   “小兄弟,你不要紧吧?”负责开车的司机以为他撞到人了,匆匆忙忙地跳下车,查看韦皓天的伤势。   韦皓天摇摇头,目光仍定在驾驶座前那片高高的挡风玻璃上,那玻璃后面的黑色座椅,可是真皮制成?   “老爹,您也没事吧?”司机见韦皓天只是受惊吓,忙将视线转到韦老爹身上,看他有没有受伤。   “没事,我很好,咳咳!”韦老爹咳了两声,就是爬不起来,想来就是刚刚那洋鬼子惹的祸,害他呼吸不顺。   “老爹,您真的不要紧?”司机好心地帮韦老爹拍背,深怕有什么闪失。   “不要紧,谢谢你,你真好心。”韦老爹在司机的搀扶下,缓慢的站起,韦皓天还愣在汽车前面。   “老游,你在干什么?为什么还不走?”   就在韦皓天正对着豪华汽车流口水之际,汽车的后座突然发出一个稚嫩的声音。   “我还要去莫里斯牧师家练钢琴,你把车停在马路中央,是什么意思?”   出声的小女孩不但说话不客气,态度也很倔傲,被责备的司机赶紧上前赔罪。   “对不起,大小姐,我只是下来看这位老爹有没有受伤,一会儿就把车开走。”   “真的很烦。”小女孩蹙起秀气的眉毛,俯视一脸痴呆的韦皓天。“快把这两个阿木林、乡巴佬打发走,我们还要赶时间。”眉宇之间并充满了对韦氏父子的轻藐,她是真的很看不起他们。   反之,韦皓天却是一点也感受不到小女孩明显的轻视,只觉得她好漂亮。她身穿一件白色蕾丝洋装,手腕上还挂了一个小蕾丝包包,看起来就像搪瓷娃娃一样可爱,而且她的五官好精致。汽车已经够漂亮了,没想到坐在上面的人比汽车还要漂亮,韦皓天完全说不出话。他的视线完全被车上的小女孩掳获,张大的嘴巴透露出无比的惊叹,但看在小女孩的眼里只觉得恶心。   “别一直盯着我看,你这个阿木林!”小女孩明显被宠坏了,出口就要伤人。   “还有,我警告你的脏手不要碰,不然就给你好看!”   小女孩左一句阿木林,右一句乡巴佬,其实都是在骂韦皓天是大老土,只不过前一句是上海俚语。   “你这个臭拉车的,走开啦!不要妨碍我们赶路,我还要去上钢琴课,没空杵在这里回答你无聊的问题。”小女孩被韦皓天明显的仰慕搞烦了,卯起来赶人,韦皓天心中的傲气这时终于浮现出来。   “我不是一个臭拉车的。”小女孩轻藐的口气伤了韦皓天的自尊。   “你本来就是一个臭拉车的。”小女孩扬高下巴,轻蔑的态度甚至比她的语气更伤人,韦皓天的脸都红起来。   他双手的拳头握到连青筋都凸出来,却又找不到话反驳。就像她说的,他只是个臭拉车的,穿着破落,而且穷到连一双鞋子都买不起,难怪被人瞧不起。   “你到底要不要让路哦?赶时间呢!”小女孩才不管有没有伤害到他的自尊,她在意的只有钢琴课。   韦皓天依旧握紧双拳,像只战败的狗站在豪华汽车的前头,小女孩终于忍不住。   “你要钱对吧?”这就是小女孩的结论。“你要多少钱?一元或是两元?”   时正民国初期,货币市场还不十分稳定,北洋政府发行的“袁头币”刚取代了前清发行的“龙洋”,在上海广为通行。银元一元,相当于好几两,对于家境困顿的韦家来说,不无小补。   “我不要你的钱——”   “拿去!”   小女孩认定韦皓天迟迟不肯离开,就是为了俗称“袁大头”的银元,也不吝啬地丢了两个银元给他。   晶亮的银元,像炮竹一样地打在他的身上。韦皓天被打痛了,自尊更是被打出一个大洞,疼痛不堪的他,甚至忘了弯腰去捡那两元银元,还是靠韦老爹的机警,才没让那两元被别的黄包车夫白白抢去。   “钱给你了,别再挡我的路,不然我要叫巡捕房的人来了。”小女孩显然来头不小,除了出手阔绰之外,还叫得动巡捕,并出口威胁。   “你——”   “谢谢小姐!”韦老爹在这个时候出面,拉住儿子。“皓天,你别闹了,快闪到一旁,别挡小姐的路。”   有钱能使鬼推磨,韦老爹压根儿不考虑韦皓天的自尊,便急忙拉住他的手臂,将他拉到一边,让汽车能够通行。   “老游,还不赶快开车?”小女孩两手紧紧捏住蕾丝布袋,似乎对突如其来的这场闹剧感到相当厌烦了,一直催促司机快走。   “对不起、对不起,你们好好保重,我先走了。”司机看出韦皓天的困窘,但他也是个下人,拿小女孩没辙,只能不断地代替她跟韦皓天道歉。   “您慢走、慢走。”韦老爹手揽紧两元银元,像只得到骨头的狗似地卑躬屈膝,看在小女孩的眼里,又是一阵冷哼。   “快走啦!”小女孩小脚一蹬,司机连忙跳上驾驶座将车开走,在旁观看的黄包车夫,纷纷围过来恭喜他们。   “老韦,你要发了,居然给你碰上‘中陆实业银行’的大小姐。”白白捞了一笔。   “中陆实业银行?”韦老爹兴奋地捏紧手心里的银元,这下子不怕今天没有饭吃了。   “可不是嘛。”羡煞了其他的黄包车夫。“中陆实业银行虽然刚成立不久,但是资本却很雄厚,刚刚坐在那辆车上的,就是银行老板的独生女,好像叫郝蔓荻的样子。”   “郝蔓荻,这是什么怪名?”不像中国人的名字。   “是洋人的名字。”黄包车夫热烈讨论。“我听说这郝家大小姐,洋名就叫……”正确的发音黄包夫发不出来,干脆作罢。   “反正就是后面那两个字,听说很多买办或是跟洋人比较亲近的家庭,都喜欢给小孩取这样的名字。”   “原来如此!”   黄包车夫聚集起来讨论上海滩不断涌出的新贵,没人注意到一旁的韦皓天牙根是咬得多么地紧,额头上浮现出多少条青筋,就连韦老爹也不例外。   原来,那个女孩子的名字就叫“郝蔓荻”。韦皓天将这三个字牢牢刻划在脑中,发誓永远不会忘记。   她有多大年纪,八岁或九岁?记住她名字的韦皓天,接着猜测她的年纪,同时想起她那张有如搪瓷娃娃一般美丽的面孔。   他曾在专卖洋货的洋行的透明橱窗里面,看过一尊跟她很像的搪瓷娃娃。那尊洋娃娃的皮肤就跟她一样白里透红,五官就如同她一样精致美丽,甚至连她身上的白色洋装,都跟洋娃娃同一个款式。   你这个臭拉车的,走开啦!   他同时也没忘记,她用着极端不屑的语气要他滚远一点儿别碍事,那口气,就和看洋行的伙计一模一样。他们都狗眼看人低,都说他是个臭拉车的。但他发誓他不会永远是一个黄包车夫,而且他会……   “是袁大头呢,我咬咬看。”对于韦老爹而言,自尊值不了一分钱,温饱最重要。   “给我!”但对于被人看做比狗还不如的韦皓天来说,却是他此生最大的耻辱,也因此抢起钱来的力道特别凶猛。   “你干什么,皓天,还我——”韦老爹打死不放弃银元,贪婪卑贱的模样让韦皓天更加厌恶,更加握紧好不容易抢来的一块银元。   这就是他的父亲——一个臭拉车的。   此时此刻,韦皓天憎恨他的环境、他的命运。   他发誓有朝一日,一定要脱离黄包车夫这一行,并且得到那个美丽的洋娃娃,在上海滩发光发热。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十六年后   上下分隔多层的豪华客轮,缓缓地驶进了黄浦江口。   一个身穿米黄色低腰洋装,头戴相同色系呢帽的窈窕身影,赫然出现在甲板上,倚着白色的栏杆,居高临下地欣赏黄浦江上的风光。   还是一样没变嘛!外滩的风景。   单手扶住差点被风吹跑的帽子,郝蔓荻的嘴角微微扬起,看不出多少对故乡的思念。她长年留法,思想举止早已跟法国人无异,正是人们口中的“假洋鬼子”,这句话用来形容她,最适合不过。   巨大豪华的客轮终于下锚靠岸,只见船上船下开始动起来。提行李的提行李,忙着绑绳子的绑绳子,还有更多的亲人等在岸边,焦急的引颈盼望,期盼能从那一堆黑压压的人群中,认出久违的亲人。   “小姐!大小姐!”   郝蔓荻的父亲就如同她所预料的,没亲自来接船,只派了司机过来。   “老游,好久不见了,最近还好吗?”郝蔓荻一点都不在意父亲没有来接船,转身吩咐身后的挑夫将行李交给司机,两人边聊天边往车子走去。   “托大小姐的福,小的过得很好。”司机回道,相信她并非真正关心他,主要是问她父亲。   “我爹地呢?”她果然接着问:“他过得好不好?”   “老爷也过得很好,现在正在家里等您,要我赶紧把您送回去。”在郝家工作多年,没有人比老游更了解这对父女,他们简直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都同样自私。   “那我们就快走吧!我累着呢,想赶快休息了。”经过了好几个星期的长途旅行,郝蔓荻只想快点上床睡觉,不想再同司机磨蹭。   “是,大小姐。”老游也不想同她瞎聊,因为他知道无论她跟他说什么,都不是出自真心,只是敷衍而已,   昔日那辆拉风的劳斯莱斯“银幻”,早已随着岁月的演进淘汰,换成目前乘坐的法国瓦藏四门厢型车。这让郝蔓荻非常不满,因为这款法国厢型车虽是出自知名建筑师诺埃尔之手,但却已经是七年前的老车,坐起来非常不舒服以及不称头。   “爹地不是嚷着要换车吗?怎么没换?”郝蔓荻把米黄色绣花手套脱下来,一边蹙紧秀眉问司机。   “不清楚,大小姐。”老游答。“老爷是提过要换车,但也只是说说,就没下文了,小的也不明白怎么回事。”   “这就怪了。”郝蔓荻把眉头蹙得更紧了,这一点都不像她爹地的作风。“他老人家向来是说什么,就要做什么的,这会儿怎么转性了……算了,等会儿见面再当面问问他好了,省得还得费脑筋想。”心烦。   “说得也是,还是当面问老爷子比较妥当。”老游手握方向盘,随口敷衍,以免惹祸上身。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郝氏大宅”就位于静安寺路上,是一栋占地宽广的老洋房。洋房的前身是一个洋人大班所有,十七年前回国前将房子转卖给郝家,算算屋龄也有二十多年了。   郝蔓荻撇撇嘴,二十多年的房子虽然在上海不算顶旧,但也不算新,她听说法租界最近又盖了好多新式洋房,每一栋都比她家豪华漂亮,来得气派多了。   郝蔓荻心里打着要缠着她爹地换房子的算盘,不过她不急,回到家第一件事也不是跟她爹地提这件事,而是跟姆妈要咖啡。   “李妈,麻烦给我一杯咖啡,加牛奶不加糖。”她人刚踏进客厅,司机还没来得及把她的行李拿进房里,她便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嚷嚷着要下人煮咖啡,姆妈赶紧回应。   “是,小姐,我马上去煮。”上海人管家中年纪大的女佣人叫姆妈,算是一种尊称。   “麻烦你了。”只不过出自郝蔓荻的嘴里却没有多少尊敬性质,纯粹是后天教育下不得不做的敷衍,这才能彰显出她的教养。   “你啊,一回到家就要咖啡。”教给她这种虚伪、打从骨子瞧不起人观念的郝老爷子边下楼边摇头。“我看你除了那张脸是东方的之外,全身上下都给洋人占走了,连骨子都是。”变成道地的洋人。   “爹地!”不期然听见郝老爷声音的郝蔓荻惊讶地回头,迅速站起。   “我以为你不在家呢,结果你人在楼上,为什么没去接我?”她紧接着算帐。   “忙啊,宝贝。”郝老爷亲热地叫她的小名,安抚郝蔓荻。“你也知道爹地要掌管一家银行,每天都有好多事要做,哪来的时间专程接你?”   “哼,你就是不关心我!”郝蔓荻噘起小巧丰润的小嘴,抗议她父亲对她的忽视。   “哪有这回事!”郝老爷连忙喊冤。“来,让爹地好好的看看你。”   郝老爷将郝蔓荻悬在他手臂上的手放下,拉开她的双手,仔细打量郝蔓荻。   真不敢相信这么美的女孩,竟是他的女儿,郝老爷的内心充满了无限骄傲。她拥有一张完美的瓜子脸,樱桃小嘴,柳叶眉,还有一头乌黑亮丽且浓密的秀发,任何人都要为之着迷。她生来就是个美人胚,皮肤雪白,五官细致,身材修长匀称。小的时候长得像洋娃娃,长大后脱胎换骨,成了充满风韵的女人。他和已经离异的妻子长相都很普通,却生出了个这么倾城倾国的绝色,难怪他会特别疼她。   “你果然长大了。”打量完了女儿,郝老爷心有所感地做出结论,多少感叹岁月的流逝。   “都已经过了五年了嘛,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大家都是女中一毕业就出国,就她爹地舍不得她离开,硬将她留在上海一年才让她到法国留学,害她硬是比别的同学慢了一年。   对于她父亲突如其来的感伤,郝蔓荻不当一回事,除去抱怨之外,只关心另一个话题。   “爹地,我们银行最近的业务如何?听说好几家银行都承受不了国际的压力,纷纷倒闭呢!”说着说着,她又坐回到沙发上。   两年前美国华尔街股市大崩盘,连带着引起全世界的经济萧条,上海也受波及,她真怕她爹地的银行也受到影响。   “这个……”突然间被问及这个问题,郝老爷有些招架不住,只得随意打发道:“既然是世界性的经济大萧条,爹地的银行怎么可能不受影响?多少都有一点差。”   “真的吗?”这下不妙了。“爹地的银行也有受影响?”郝蔓荻忧心忡忡。   “瞧你急的。”郝老爷反过来取笑她。“只是一点点影响,爹地自个儿会应付,你就不必太担心了。”   郝老爹误以为郝蔓荻是为了他而忧心,殊不知她真正担心的是自己,如此一来她就不能再买漂亮衣服,也不能换车子了。   “小姐,您的咖啡。”姆妈煮好了咖啡,放在她面前。   “谢谢你,李妈。”郝蔓荻看都不看下人,随手端起咖啡。“咖啡的颜色不对,下次煮浓一点。”淡得跟水似的,怎么会好喝?   “是,小姐,下次我会记得煮浓一点。”姆妈弯了弯腰,退出客厅。   “我说蔓荻,你偶尔也该对下人好一点。”别老是盛气凌人。   “爹地自己还不是一样,还说我呢!”郝蔓荻捧起咖啡喝了一口——呋,真是难喝死了。   “算了,我不喝了。”郝蔓荻攒紧秀眉,重重放下咖啡杯,从沙发上站起来。“坐了好几个星期的船,我想先回房间休息,明天和女校的同学还有约呢!”到时再好好地喝上几杯香浓的咖啡,省得被下人煮的中药水给呛死。   “你才回国,马上就跟人有约了?”虽然早知道郝蔓荻生性好玩,但郝老爷仍觉得很不可思议。   “在法国就打电报约好了,有什么办法嘛!大家都迫不及待的想见到我,总不能让大家失望。”她一向就是朋友的中心、是最亮眼的存在,无论男女,都喜欢围着她打转,她也很烦呢!   “唉!”对于这个被他宠坏了的女儿,郝老爷只能叹气。他们父女,几乎无法好好坐下来谈心。   “我上楼了哦!”郝蔓荻不晓得父亲想跟她说些什么,不过她一点都不关心,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蔓荻、蔓荻!”始作俑者的郝老爷,只能追着女儿的脚步,在楼梯口呼喊女儿的名字,她却始终不曾回头。  撩人的法国香颂在黑人女歌手口中沉淀成最香醇的美酒,飘散在法租界每一家咖啡厅之中。   就和全世界最先进的城市一样,此时的上海也是笼罩在一片爵士乐之中。留声机里播放着爵士,饭店舞厅里乐队现场演奏的也是爵士,到处都可以听得到爵士的曲调。   “这首歌已经过时了,现在巴黎最流行的歌是……”   位于贝当路的某间咖啡店里,有个穿着嫩黄色碎花洋装,领口系着一条褐色丝巾的绝色佳人,正对着一群围着她打转的女孩们,传递法国最新流行讯息,听得她们好羡慕。   她们各自都得到一份郝蔓荻从法国带回来的礼物,那是和她领子上围着的同款丝巾。在一阵尖叫过后,她们沮丧的发现到,就算是相同的东西,她们穿戴起来的效果硬是比郝蔓荻差一截,不过这不影响她们听她说话的兴致就是。   “这么说来,法国现在还有更新的香颂了。”尽管上海已经尽可能跟上世界的脚步,还是远远落在人家后面,这真令人泄气。   “可不是吗?”郝蔓荻耸肩,顺便调整一下领口上的褐色丝巾,“就算咱们再怎么努力,还是比不上巴黎,人家到底是时尚之都,落后也是应该的。”   “你这个小布尔乔亚,尽说些泄气话!”一旁的好友听不下去,笑着数落郝蔓荻。   “本来就是。”她不否认她是个布尔乔亚,就爱享乐、就爱消费,怎样?“上海再怎么跟得上时代,也只能在亚洲称霸,上不了台面。”跟纽约、巴黎完全无法相比。   “嗳嗳,说到JAZZ,你知道虹口那边的咖啡店,雇用了不少日本乐手吗?有些听说还不错呢,要不要去听听看?”尽管郝蔓荻对上海跟流行的速度嗤之以鼻,但上海毕竟号称亚洲爵士乐的圣地,全亚洲的乐手,都聚集在此朝圣。   “没兴趣,虹口那一带的咖啡馆,水准都很低,我不想降低我的格调去那种地方。”所以免谈。   郝蔓荻想也不想便拒绝朋友的提议,让说话的人很是尴尬。   “哎呀,我说蔓荻,你也不要这么快就不决定嘛!洁雯也是好心。”另一个朋友见气氛不好,赶紧出面打圆场。   “就是嘛!”又有一个朋友出面缓颊。“上海不是黑人,不然就是菲律宾、俄国的乐手,偶尔去听听日本人演奏,也是满好的主意。”   “就是啊!就是啊!”   大家众星拱月似地哄着一脸不悦的郝蔓荻,听得她们后座的韦皓天,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看来她还是一样的高傲、一样的狗眼看人低嘛!五年的留学生涯并没有改变她多少。不对,她变得更势利,更难以亲近。昔日扬高下巴,穿着白色洋装的小女孩,蜕变为一个懂得善用流行的时髦女性,却一样难对付。   “我倒觉得虹口没有什么不好,有它自己的味道。”决心要对付郝蔓荻的韦皓天缓缓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站在女孩们的桌边,诉说自己的想法。   “据我所知,那儿有几个日本乐手的爵士乐演奏得不错,水准不会比黑人乐团来得差。”他接着勾起嘴角直视郝蔓荻,大胆露骨的眼神,引起在座所有女孩的侧目。   “他、他不就是——”认出他的女孩们,皆倒抽一口气,双手紧紧地贴在胸口,瞪大眼睛望着他。   郝蔓荻不知道他是谁,不过大约可以猜出她们为什么会有这么夸张的反应,这个男人真的长得很出色。   他的身材很粗犷,这是她对他的第一个印象。不像时下那些文弱的公子哥儿,他的身材高大挺拔,肌肉纠结,即使和大家一样穿西装、打领带,仍然藏不住那浑身肌肉,他的一举一动,都像准备扑杀猎物的雄狮,带给人难以形容的压迫感。而他的长相,怎么说呢?就和他的身材一样,他脸上那种刚毅、那种冷酷完全是反流行的,在普遍胭脂气的上海男人中,显得特别突出。   郝蔓荻就和在场所有停止交谈的女士一样,都为他不可思议的俊美,感到目眩神迷。他充满阳刚的美,甚至反映在他不听话的发丝上面,无论他用多少发油,费了多少时间梳理,它们似乎都不能乖乖地留在头发的最上层,总是会有发丝垂落额前,增添危险气质。   郝蔓荻看呆了,咖啡厅里面的其他女人也是。只不过他似乎是针对她而来,那使她必须说点什么或做点什么,以彰显自己和其他人的不同。   “你是谁?”好不容易她终于回神,一出口就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   “我是韦皓天,这是我的名片。”韦皓天不疾不徐地从西装口袋中抽出名片,对郝蔓荻傲慢的表情觉得十分有趣,她真的完全没变。   “韦皓天?没听过。”对于搁在她面前的名片,郝蔓荻特意表现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此举激怒了韦皓天。   “我向你保证,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韦皓天戴上帽子,举了举帽子以后便离开,气煞了郝蔓荻。   “无聊的男人。”她气呼呼。“莫名其妙地插进别人的对话,发表了一堆人家压根儿不想听的高论以后掉头就走,一点礼貌也没有。”   郝蔓荻恨透了韦皓天嚣张的行径,这才发现大伙儿都在发愣。   “真的……是他!”朋友没理会郝蔓荻的抱怨便罢,反而卯起来尖叫。   “哪个他?”郝蔓荻不知道朋友在兴奋什么,每个都像喝了酒似地双颊酡红。   “就是韦皓天呀!”朋友指着郝蔓荻眼前的名片,兴奋的说道。“没想到竟会在这个地方遇见他,我还以为我眼花了呢!”听说他只出没在高级饭店,甚少到一般的咖啡厅,能碰见他真是奇迹。   “这个人有这么了不起吗?”从他现身的那一刻起,就吸引了全部人的目光,没有一个人不被他的气势压倒。   “很了不起!”朋友们异口同声的回道。“他几乎掌握了半个上海,可以说是近几年来最引人注目的人物。”   “上海有多大,他能掌握住一半?真是笑话!”郝蔓荻才不相信那些传言,往往过于夸大。   “也许没有这么夸张。”朋友承认。“不过他真的是很厉害,我爸爸都把他比喻成一头狮子,还说他成天虎视耽耽,教他们这些老一辈的生意人都不得安宁呢!”   “可是我根本没听过他。”如果他真的这么有名气的话,她岂会不知道?   “你出国太久了,蔓荻。”朋友摇摇头。“这几年上海起了很大的变化,一些商场上的新秀像雨后春笋般冒出来,老一辈的企业家们都快招架不住了呢!”   “珍妮说得对,我爸爸也这么说,尤其是‘五龙’最令他们害怕,每个都生龙活虎,像是要将他们吞了一样。”搞得他们这些老一辈企业家人心惶惶。   “五龙?”郝蔓荻听得一头雾水。“这又是什么玩意儿?”   “就是指韦皓天他们。”朋友解释。“以韦皓天为首的五个商场新兵,被称为‘五龙’,因为他们……”   接下来只见女孩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上海滩近年来最受瞩目的五人组,说到激动处,不是吃吃地笑,就是双手捂住脸颊脸红,仿佛陷入热恋般激动。   郝蔓荻听了老半天,总算听出一些端倪。原来她不在国内的五年间,上海冒出了一批商场新秀,分占了各个领域,被称为“五龙”。   她无聊地搅动咖啡,听着周遭的朋友们讨论上海目前最炙手可热的五名单身汉,其中一个她已经见过。   郝蔓荻的脑中不由得浮现出韦皓天的脸,他不只长相、身材不合时尚,就连礼貌也不及格。   “……只可惜,他的出身太低了,唉!”   朋友不知道说到什么地方,郝蔓荻—脸莫名其妙。   “谁的出身太低?”她不明所以的问。   “你根本没在听我们说话嘛!”朋友抱怨。“我们在说,只可惜韦皓天的出身太低,不然一定更受欢迎。”   “怎么,他的出身很低吗?”郝蔓荻总算把思绪拉回到对话上,不再去想韦皓天有多不合时宜。   “黄包车夫你说低不低?”朋友斜眼反问。   “黄包车夫?”郝蔓荻倒抽一口气,好似这几个字有多冒犯她似的,表情瞬间冷起来。   没错,这几个字的确是冒犯到她了。在郝蔓荻的生活圈里面,“血统”就是一切。所谓的“名嫒”,是女人精华中的精华,淑女中的淑女,绝对讲究阶级,绝对讲究出身,一个出身不好的人,根本别想打入她的圈子。   “他居然是个黄包车夫?”郝蔓荻低头瞪着桌上的名片,虽然那上面印着某某银行的董事长,但看在她的眼里,无异粪土,她才不屑。   “听说以前是。”朋友不无遗憾的回答。   “难怪教养这么不好。”郝蔓荻冷哼道。“像他这种出身低贱的人还敢留名片……”她越想越气。   “一些聊天的兴致都给他破坏光了,咱们回去吧!”一想到她居然跟个黄包车夫交谈,郝蔓荻就一肚子气,咖啡也喝不下去。   “但是我的咖啡还没有喝下——”   “走啦!蔓荻在生气了,当心她发脾气。”朋友拉住坚持要将咖啡喝完的同伴,硬将她拖离座位以免落单,她们可都是搭郝蔓荻的车来的。   一群穿着时髦的女生,就这么跑了。   留声机依然播放着低沉佣懒的法国香颂,空无一人的座位上,只留下几个咖啡杯在桌面上,和那张被遗忘了的名片,随着窗口吹进的微风,飘落到地面——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白家所举办的舞会,向来是上海名门的最爱。   占地宽广的白府,除了房子本身的建筑豪华气派以外,房子前那—大片可以同时容纳百人嬉戏的草皮,更是一大卖点。许多白家的友人,闲来无事都喜欢到白家野餐或是办个户外派对,白家也十分欢迎。   今儿个,显然就是一个适合狂欢的日子。   白家的第三女公子,和郝蔓荻是女校同学,以往在校时就来往甚密,即使毕了业,还是经常保持联络,玩乐当然也少不了她一份。   出手阔绰的白家,甚至还请了洋人乐团到白府演奏。只不过一向注重格调的白家,邀请的不是爵士乐团,而是小型弦乐队。这对追求时髦的年轻人来说,是有些无聊,不过也无伤大雅就是。   优美的华尔滋乐曲像是经过缜密计算的织带,成串地流泄出来,现场的宾客都是舞会的常客,不用多加介绍自然而然地就混在一块儿,形成一个个小团体,其中又以郝蔓荻所在的小圈子最出色。   “蔓荻,五年不见,你怎么越来越美?”   围着她打转的小团体,不外乎是些纨绔子弟,或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个个同一个鼻孔出气。   “五年不见,你的嘴还是一样甜,乔治。”郝蔓荻风情万种地瞄了名叫乔治的纨绔子弟一眼,这一瞄,可差点把他瞄出心脏病,她真是越来越美了。   “看来法国很适合你呢,蔓荻。”一旁的女伴哈哈笑,从以前开始,乔治就很迷蔓荻,这下子更无可救药了。   “是挺适合的。”郝蔓荻佣懒地回道。“要不是我爹地一直打电报给我,叫我回国,我还真不想回来呢。”   “果真是如此的话,那我们可要无聊死了,乔治你说对吧?”朋友给乔治制造机会。   “对啊对啊,真会无聊死了。”乔治急忙接口。   “要我说,蔓荻若一直待在法国,最无聊的是乔治。”   “不,他才不会无聊,因为他会直接追去法国,求蔓荻回来。”   “说得有理,乔治肯定会这么做!”   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地卯起来消遣乔治,只看见他羞红脸,郝蔓荻倒是很愉快,好久没这么多人围着她奉承了,心情自然是特别好。   “说真的,今晚的派对还真是有点无聊。”要是有爵士乐团来助兴,那该有多好?   “你就别抱怨了,芷菲。”朋友规劝她。“淑妍家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哪会邀请爵士团?”想得美哦!   “换句话说,我们今天要无聊一个晚上了。”   “唉!”   仔细想想,上流社会的小姐少爷们也不好当啊,规矩一大堆。   “我的天,他竟然来了,我没有看错吧?”   才刚抱怨无聊,大喊无聊的人就捂住嘴大惊小怪,逼得大伙儿不得不转移视线。   “瞧你喊的,芷菲,到底是谁来了?”如果是上海市长,他们早已见过许多回,没必要这么激动吧?   “是韦皓天、韦皓天啊!”芷菲挤眉弄眼。“没想到白伯伯居然也邀请他,这可真是破了白伯伯的例呢!”   众所皆知,白守仁最重视出身,血统不纯正,再有钱都进不了白府,更别提是参加派对了。   “没办法,这年头像他一样的新贵太多,真要每个都拒绝,白伯伯也很为难呢!”到底上海本来就是投机份子的天堂,靠投机致富的人也不少,他们这种正统名门,反而快变成少数。   “那也不能邀请他啊!”乔治酸溜溜地看着不远处的韦皓天嚷嚷。“瞧瞧他那一身穿着打扮,简直就是个‘过期票子’,早就落伍了。”   韦皓天今天穿着一套正式的三件式浅灰色西装,合身的剪裁衬得他的身材更加英挺,领带的颜色也配得刚刚好,非常完美,根本没有“过时”的问题。尽管大伙儿心里有数,乔治只是在嫉妒,但既是身为同一个阶级的人,当然得声援自个儿的同志,无论他们心里是不是这么想。   “乔治说的对,他那身穿着打扮,是有些跟不上潮流。”芷菲不得已附和。   “没错,他脖子上系的那条领带,花样跟颜色都好怪,到底是几年前的货色?”另一个叫何明丽的朋友,也卯起来挞伐韦皓天的穿着,说他过时。   “我猜,是五年前的。”乔治恨恨地说道,不满全写在眼底。   “搞不好更久。”何明丽刻薄的帮腔。“蔓荻你说呢?”   “这……”冷不防接了个烫手的问题,郝蔓荻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目光不由得飙到韦皓天身上。   他今天的穿着其实非常得体,纯手工缝制的西装,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名师的手,不然肩线不会对得如此整齐,腰线不会抓得如此漂亮,比例不会如此完美。还有那条领带,根本是巴黎现在最流行的样式,她回国之前还在男性服装店的橱窗看过,同样是名牌。   “蔓荻?”见她久久不回答,何明丽催促郝蔓荻,她不得已只好说谎附和。   “是、是啊!他的穿着打扮,完全跟不上潮流。”她说得有些心虚。   “可不是吗?”何明丽进一步批评道。“就算他穿得再称头,有那种出身,在我们的眼里,永远都是张‘过期票子’。”   这才是主要问题。在她们这群极度强调血统的“名嫒”的观念中,只要不是名门出身,或具备高贵族谱,都没资格和她们交往,有时连出现在她们面前,都嫌碍眼。   一票名嫒,用着比什么都还要恶毒的眼光,隔空打量几公尺以外的韦皓天。他的头发和时下的男性一样,都用发油梳上去,唯一不同的是别人都是梳得整整齐齐,他却时常掉落一小撮头发在额前或是脸颊边,显得既叛逆又带有些许危险,很能刺激清纯少女心,对他产生不合时宜的幻想。嘴里说一套,做的又是另一套,这些所谓的“名门淑女”都是这样。   韦皓天的外表或许和时下流行有些冲突,黄包车夫的出身或许下若世家子弟来得光彩,但他刚毅冷酷的五官及轮廓,绝对是女人的最爱,就算是她们这一票名门淑女也不例外。   恍若是感觉到她们矛盾的思绪似地,韦皓天将头转到她们的方向,一群原本狼虎般的女人,这时又突然高贵起来。她们假装在聊天,掩饰刚刚—直盯着他猛瞧的事实,而看惯女人相同把戏的韦皓天一点都不在意她们可笑的举动,他的目标只有一个人。   他对准郝蔓荻,拿高帽子致意,此举引来一阵阵的抽气。   —票的女人“又惊又喜”,惊的是他居然敢公然就对她们不敬,喜的是他居然把眼光放在她们其中一个人身上,每个人纷纷猜测他是不是看中她,不然干吗对她们举帽子致意?   “他……他好大胆!”何明丽首先回神嚷嚷。“他竟然敢藐视我们,随便跟我们打招呼!”   人在讨厌—个人的时候,经常毫无理由,就连一般的招呼都可以罗织入罪。   “到底是黄包车夫出身,教养真差!”也许他是在看她,会不会?   “就是嘛!我们又不认识他,也没人跟我们引荐,竟然就自个儿打起招呼来,真是可笑。”说不定是在看她,赶紧扶正头上的发夹。   “他那个人本来就不守礼法,瞧瞧他是怎么爬到这个地位就知道。”乔治可不像这些女人如此着迷于韦皓天的外表,对男人来说,他压根儿是天敌。   “他是怎么爬上这个位子的?”银行董事长,多崇高的位子。   “还不是全靠投机。”乔治不屑地回道。“我听我爸爸说,他在正式成立银行前,在证券交易行干过经纪人,是个‘捞帽子’高手。”   “捞帽子?这么狠!”芷菲吓一跳,都快被这个词儿给吓死。   生长在豪门世家,大伙儿手上多少都握有一些期货、股票等金融产品。忙碌如他们,当然不可能亲自跑交易行,这个时候就需要经纪人帮他们,韦皓天就是一名成功的经纪人。   “有商老爷子当靠山,难怪他有恃无恐。”经纪人不好当,除了本身的脑子得活络之外,还要有门道,能够满足各类客户不同的需求。   “那也要他自个儿的胆子够大,我听说也有好多人帽子没捞成,反倒全进了巡捕房,吃免费牢饭。”   “抢帽子”和“捞帽子”都是上海人用来形容经纪人赚取价差的俗语,不同的是前者是低价买进,高价卖出,经纪人就赚取高低价之间的利润,适度的抽成。后者却是在谈某笔生意的时候,不让客户知道底牌,赚钱就归到自己的帐户上,赔钱就算在客户的头上,这种做法比“抢帽子”要冒更大风险,相对地获取的利润也更大,但是动辄就要挨告吃牢饭,运气不好的人还会横死街头。   “他可真够狠的。”谈到韦皓天的出身,大伙儿不免就想起他的财富。他累积财富的手段虽然不光彩,却十分有效率,短短几年间便打下半壁江山,去年底才刚并吞了一家银行,眼光之凌厉,教人不寒而傈。即便再怎么藐视他的出身,还是无法忽略他那万贯家财,说了大半天,就是这个重点。   在场的所有女人,对他可以说是又恨又爱。恨他的出身太低,谁要是想跟他交往,谁就会被同伴取笑。另一方面却又爱他的财富及长相,他那出色的外表,放眼上海,除了少数男人足以与之抗衡以外,还真没有几个男人比得上他。   她们真的很烦恼。既不能明着表现出她们的渴望,只好暗地里仰慕,再在嘴上狠狠地教训韦皓天,也算聊表心意了。   “蔓荻,你说他那个人是不是很没教养,很讨人厌?”何明丽不晓得哪根筋不对,紧咬着韦皓天不放,又一直拖着郝蔓荻下水。   “是啊,很讨人厌。”郝蔓荻嗯嗯啊啊的随口回应,她的朋友说得都对,他的出身和赚钱手法都很卑贱,但他真的长得很英俊,没有一个男人比得上他。   “他们那一票除了蓝慕唐以外,怎么瞧都不顺眼。我就不明白,慕唐明明跟我们一样,是大户人家出身,怎么老爱跟他们混在一块儿?”   “傅尔宣的出身也不错,是前朝皇族,听说他们家在天津还有大笔资产……”   传闻这东西人人爱,就算出身再高贵,也难逃其魔掌。这会儿一群女人又将焦点转移到其他人身上,谈个不停。   吱吱喳喳,吱吱喳喳。   刺耳高声调的讨论声像是跳针的旋转唱盘,停在同一个地方跳个不停,看来只要碰上感兴趣的话题,淑女和荡妇之间,并没有什么距离。郝蔓荻也被卷入这些无意义对话之中,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答,心想真是无聊死了。   “我可以请你跳舞吗?”   就在大伙儿说得口沫横飞,大加挞伐五龙之际,韦皓天突然间出现在他们身边,差点把他们吓出病来。   “韦、韦……”大家说背后话很行,真面对面了,却没几个有胆子看他。   他天生带有一种气势,一种容不得别人看轻他的气势。尽管大家对他再不屑,还是被韦皓天这种天生的气势撂倒,尤其以刚才猛烈批评他的乔治躲得最远。   “我可以请你跳舞吗?”韦皓天耐着性子,对郝蔓荻再一次邀舞,刚刚大伙儿还搞不清楚他邀请的人是谁,这下可就完全没有疑问了。   “你……”大伙儿都很惊讶,郝蔓荻也是,他居然敢当着大家的面邀她。   “我们又见面了。”看着郝蔓荻因诧异而微张的小嘴,韦皓天微笑。“我说过,我们一定会再见面,我向来很守信用。”   那天他在咖啡厅说的话,她根本没当一回事,没想到他竟然自以为是诺言,并且趁着白家开舞会之际,在大庭广众之下请她跳舞。   “蔓荻,你认识他?”在场的朋友们都很惊讶,尤其是何明丽,几乎快跳起来。   “我……呃……”她实在觉得很尴尬,刚刚他们说了他半天的坏话,她都没说她见过他,现在一定被当做叛徒。   “郝蔓荻小姐,我已经等你很久了,我们一起去舞池里面跳舞吧?”韦皓天才懒得理会她那一票猪朋狗友,他的目标从来就只有锁定郝蔓荻,剩下的他一律视而不见。   “蔓荻!”   可惜,她不能像他一样视而不见,对郝蔓荻来说,朋友是很重要的,那是她生活的全部。   “我……谁要跟你跳舞!”众目睽睽之下,她只得这么说。“我才不会降低格调,自甘堕落去跟一个黄包车夫跳舞,你想都别想!”优美的华尔滋曲调不断地流泄,郝蔓荻说这些话的音量却一点都不比华尔滋舞曲逊色,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黄包车夫。   这四个字像是行刑用的烙棍,深深灼痛了韦皓天的心。   他努力了这么多年,认真了这么多年,终究逃不过这可耻的印记,是这样吗?她可是这个意思?   四周的空气,因郝蔓荻这一句话而冻结,所有人都不敢呼吸,毕竟上流社会份子说穿了全是一群虚伪的家伙,就算心里是这么想,嘴巴也不会说出来,当面揭开对方的疮疤,更是禁忌。很显然地,郝蔓荻就碰触了这个禁忌,丝毫不给韦皓天留半点余地。   韦皓天双手握拳,眼睛眯到只剩一条线,那是他生气的前兆。   “黄包车夫,就不能请你跳舞吗?你认为我配不上你?”韦皓天咬紧牙根,两眼冒火地问郝蔓荻。   “当然配不上,你以为你是谁?”郝蔓荻扬高下巴,高傲的回答,轻藐全写在眼底。   “……好,我知道了。”韦皓天松开握紧的拳头,长长吐一口气。“我不会勉强你和我跳舞,但我向你保证,你一定后悔。”   话毕,他转身向门房要回帽子,戴上后就走,大伙儿只能盯着他的背影。   “蔓荻,你真了不起!”   韦皓天走远后,何明丽跳起来搂住郝蔓荻的肩膀,兴奋地赞美道。   “你居然敢对他说不跟黄包车夫跳舞,好厉害哦!”她们就不敢。   “对啊,蔓荻你真勇敢,哪像乔治,背后话说得凶狠,遇见人就躲得远远的,不像个男人!”一票女人斜眼睨乔治,对他的表现失望透顶。   “我哪有躲远?”乔治争辩。“我只是觉得,不要起冲突……”   “反正你就是不像蔓荻一样有胆……”   于是大伙儿的话题,又转到郝蔓荻有多大胆上,郝蔓荻依旧只能嗯嗯啊啊的应答。   我可以请你跳舞吗?他合身的淡灰色三件式西装,不听话掉落额前的头发,甚至是微微扬起的嘴角,都在她心里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   他——真的好英俊。 “韦皓天先生来访,请问老爷要不要见他?”   星期天的下午,郝蔓荻一早就出去游玩,留郝老爷一个人在家,没想到却遇到韦皓天登门拜访。郝老爷相当惊讶,因他和韦皓天可说是死对头,这在金融界人人皆知,若说他们会当面打起来,也没有人会怀疑。   “韦皓天,他来做什么?”对于韦皓天突如其来的拜访,郝老爷除了惊讶之外,坦白说并不高兴,尤其他正在为调度资金心烦之际,更是不想见他。   “韦先生没说,只是问您在不在。”管家一脸抱歉地回答郝老爷,一样臣服在韦皓天不可抗拒的气势下,只能照着他的意思跟郝老爷禀报。   “好大的胆子,一个臭拉车的态度居然这么傲慢,看来不教训他一下,还真的不行。”基本上,郝老爷就是狗眼看人低,难怪调教出郝蔓荻如此势利的女儿。   “要不要我去跟他说,老爷您没空,打发他走?”管家提议。   “嗯……也好,就这么说。”郝老爷颔首。   “那小的马上去打发他——”   “等等!”郝老爷阻止管家,有更好的主意。“干脆跟他说,我正在和人通电话,要他候着。”   郝老爷打从心里瞧不起韦皓天,虽说上海出身不好的大亨多得是,但像他拉过车,又是棚户出身的倒是绝无仅有,他一点都不想跟他扯上关系。   有道是“牵丝攀藤”,就让他体会个中的奥妙。既然表面上不好得罪他,就绕个弯让他碰壁,顺便挫挫他的锐气。郝老爷打算让韦皓天好好体验上海商人拐个弯打人的本事,因此要管家去告诉韦皓天他正在讲电话,请他稍坐一下。   韦皓天刚开始的时候,还很有耐心的等候。但一个钟头过去、两个钟头过去、三个钟头过去,郝老爷都没有接见他的意思,他终于知道怎么回事。很显然地,这是在整他。   韦皓天紧紧握着双拳。   郝氏父女一个样,都看不起他。只不过一个明着跟他对干,一个是暗地里放冷箭,但意思都相同,都不想跟他有所瓜葛。   很好。   韦皓天脸色铁青地从郝家客厅的沙发站起来,恨恨地看着书房的门。他会让郝文强知道他的厉害,“牵丝攀藤”的游戏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能玩!   “请转告郝老爷,就说我受教了,告辞。”韦皓天二话不说,跟管家要帽子,就要离开郝宅,管家只得弯腰陪罪。   “不好意思,韦先生。”管家虚伪地赔罪道。“老爷这通电话真的非常重要,是有关于银行的业务。”   有经验的下人都懂得为自己的老板开脱,这点郝宅的管家倒是表现得十分出色,看得出训练有素。   “哼,叫他别忙了,再忙也忙不了多久。”韦皓天从管家的手中接过帽子,顺便要他传话。   “韦先生的意思是?”管家听出他的口气不寻常,连忙打探。   “没兴趣解释。”他冷笑把帽子戴上,生气的离开。   离去前他看了郝宅一眼,发誓一定要把今天遭受到的耻辱,加倍要回来,好好教训郝文强那家伙。   离开了郝宅,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银行,打了一通电话。   “可以开始行动了。”他吩咐电话那头的手下。“动作要快,手脚要俐落,我要让郝文强那只狗眼看人低的老狐狸,瞧瞧我的实力!”   挂上电话之后,他仍然余恨难消,重重地捶了桌子一举。   郝文强,你能嚣张也只有趁现在了。   韦皓天此刻脸上的笑容,比任何时刻都要来得阴沉。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没有办法吗,老陈?我只需要二十万元周转而已。”   “真的有那么困难吗?你生意做得这么大,连个二十万元都调不出来?”   “……”   “好,我知道了!我不求你,这总行了吧!”用力挂上电话,郝文强捧着头发疼,不晓得怎么度过眼前的难关。   银行的资金缺口需要一百万元填补,银行目前的现金,不要说一百万,连十万元都不到。如果有哪个较大的储户,随便提个几千元他都吃不消,更别提供常态性的放款业务。   “中陆实业银行”这几年的状况其实很糟。   没错,“中陆实业银行”设立得很早,其设立的时间,几乎跟“中国银行”一样早,大约都在1912年上下。郝家的前身是华人买办,所以才有雄厚的资金创立银行,但毕竟是华商银行,跟外商银行的实力还是有一段距离。他好不容易才熬过了早期的竞争期,一路支撑下来。却又碰上前年的华尔街股票大崩盘,把他十几年来打下的江山,一夕吃光。现在的郝家,甚至是“中陆实业银行”早已是空壳子,只是外表撑着好看,内部就像被白蚁蛀蚀一样支离破碎。   他不该将鸡蛋都放在同一个篮子的。郝文强不断地责备自己。他不该为了填补原先的小缺口,而将大部分资金转进华尔街做赌博性的交易。   但话又说回来,谁会料想得到三年前华尔街的股市还那么热络,会在隔年的十月二十九号突然间崩盘?在那之前,他还从华尔街股市获取巨额利益,突然间,他变得一文不名,负债累累,不得不到处求人。   失策,真是失策!   原先只是想弥补资金缺口,怎么晓得会一路沉迷,越玩越大,最后终至招来灭亡的命运?   叩叩叩。   “董事长。”   调不到资金已经够头痛了,秘书这时偏又不识相敲门,让郝文强的心情很不好。   “什么事?”他没好气的问秘书。   “韦皓天先生打电话来,请问您要接吗?”秘书在门外畏惧的问,多少感受到他的怒气。   “韦皓天,他又想做什么?”郝文强愣住。   “不晓得,只说有要事找您,请您无论如何都得拨空接听他的电话。”秘书答。   有要事找他,会有什么要事?众所皆知,他们不和。他看不起韦皓天的出身,韦皓天则是瞧不起他的守旧迂腐,两人完全八竿子打不着边。   那么……是为了那天让他等了三个钟头的事喽!他为了那天专程打电话找他?也不对,那已经是一个礼拜前的事,若真为了这件事跳脚,也早就跳了,不会按捺到现在。   郝文强左思右想,怎么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理由,只得要接线生把电话转进来。   “好,我接。”他倒要看看他有什么“要事”找他。   “郝老爷子。”电话接通以后,韦皓天先礼后兵,首先开口问候。   “韦先生。”郝文强也来个礼貌问候,只不过口气冷多了。“你该不会是来向我兴师问罪,那天让你白等三个钟头的事吧?”   “我没那么无聊,我这个人是很看得开的。”韦皓天不遑多让的冷笑,还没开始谈正事,就先过招。   “那最好。”郝文强冷笑道。“我还担心你是因为这件事特地打电话找我,根据管家的说法,那天你似乎很不愉快。”   “心情是不怎么好,不过我不会因为一件小事,就借用你的时间,我有更要紧的事。”要紧到令你跳起来,韦皓天暗笑。   “什么要紧的事?”正巧郝文强也厌倦这类问候话,越早进入正题越好。   “你最近很欠资金吧?”韦皓天直接切入正题。   “什么?”郝文强果然跳起来。   “或者说,你的银行经营不善,已经到了不得不关门的地步。”韦皓天进—步击中郝文强要害,也令他差点说不出话。   “你……你怎么知道这件事?”郝文强盘算着是谁出卖他,把他极缺资金的事告诉韦皓天。   “我自有门路。”为了达到目的,他早就在对方的银行安插眼线,要知道内情并非难事。   “就算你知道了,又怎么样?”郝文强不认输,“我郝文强多的是朋友,要调动个十几二十万,绝不成问题。”   “但是据我所知,你欠缺的资金不止十几二十万,而是上百万,对吧?”韦皓天直接点出郝文强的问题,让郝文强又是一阵惊讶。   “你在华尔街股市投下太多钱,从黑色星期二崩盘以来,美国电话电报公司下跌38%,标准石油公司下跌42%,通用电气公司下跌58%,这些股票在当时都是大热门。”   他说得没错,在两年前,这几家公司的股票还是人人争相购买的抢手货,如今已成废纸。   “就算如此,这又干你什么事?”不期然被刺到痛处,郝文强的口气更为冰冷,恨不得杀了韦皓天。   “我只是想劝你,人不要太过贪心,最好见好就收。”韦皓天消遣他。   “韦皓天!”郝文强再也受不了韦皓天的冷嘲热讽,也不想保持礼貌。   “随便几句话就生气了?真耐不住性子。”比起那天让他等三个钟头,今天他可客气多了,只用话削对方。   他说过,他会加倍奉还耻辱,这只是开始。   “你到底想干什么?”郝文强再也不想同韦皓天耗,只想速战速决。   “跟你谈个交易。”韦皓天正好也有这个意思,也不想同他罗唆。   “我和你之间,没有什么好谈的。”他们双方互不往来,哪来的交易可言。   “先别急着拒绝。”韦皓天冷笑。“我要跟你谈的交易,完全对你有利,拒绝就太可惜了。”也太不聪明。   “什么意思?”郝文强懒得跟韦皓天兜圈子,只希望他有屁快放。   “我可以帮你度过难关。”韦皓天开门见山。“我可以借钱给你,让你填补资金缺口,避免银行被清算的命运。”   “我不相信你会这么好心。”他的立意是很好,可惜郝文强一点也不领情。“众所皆知我们不和,在市场上也是竞争对手,你没有理由帮我。”   “我们是不和,但你手上有一样我想要的东西,这就是我为什么帮你的理由。”韦皓天老实承认。   “什么东西?”郝文强想不出来他手上能有什么东西吸引韦皓天,他的资产早已远远超过他。   “你女儿。”就是这珍宝吸引他。“我想要你的女儿。”   “蔓荻?”郝文强无法置信的自言自语,他就生这么一个宝贝女儿。   “就是蔓荻。”郝蔓荻,这三个字像是沉瓮多时的好酒,在他的心里生香发酵。多年以来,她一直是他的梦想,驱使他不断前进的原动力,如今终于可以美梦成真,只要对方肯爽快答应。   “想都别想!”   遗憾的是,事情没有这么顺利。   “我不会把蔓荻嫁给你这个黄包车夫,你不要作梦了!”   “容我提醒你,我现在已经不是黄包车夫,是个比你还有钱的人。”韦皓天最恨人家提起他的出身,尤其出自他未来丈人之口。   “没有什么差别。”郝文强冷哼。“即使你有万贯家财,在我心中真永远都是个黄包车夫,这就跟你出身于棚户一样,是个不争的事实。”   生活在上海的人们,有很多选择。他可以住洋楼,住弄堂,或是工寮,就是不能住棚户,那是最低等的人才在住的地方,若换到古代,等于是贱民。   贱民。   郝文强不用明讲,韦皓天也知道他是在侮辱他,这激起了韦皓天的怒气。   “也就是说,一点谈判的空间都没有?”他冷冷地问郝文强。   “没有!”郝文强想也不想的回绝。   “很好。”韦皓天慢慢释放出怒气,定要对方知道后悔。“那么,你就等着银行被恐慌的储户和投资人挤破大门,再见!”   韦皓天撂完话后便甩上电话,郝文强也是同一个时间摔话筒,彼此的火气都很大。   混帐东西,居然敢威胁他!郝文强气呼呼。   他不明白资金不足这个消息是怎么流出去的,但他绝不会屈服于韦皓天的威胁,将蔓荻嫁给他。   我想要你的女儿。   不要脸的东西!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居然敢开口跟他要蔓荻,还当她是货品一样的买卖。   郝文强认定韦皓天没有跟他提起郝蔓获的资格,但同时也担心韦皓天的威胁会成真,他那个人从来就不是随便说说。   想到韦皓天的威胁,和自己就算卖老脸也调不到资金的窘境,郝文强匆匆起身,开始烦躁的踱步。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号外!”街头贩卖小报的报童们,光着一双沾满灰尘的脚,跑遍大上海的街头。   “号外!号外!‘中陆实业银行’要倒了,把钱存在那儿的人赶快去领,晚点儿就来不及了!”报童卖力地嘶吼着,唯恐街上的行人没听见,不来跟他买报纸。   “‘中陆实业银行’要倒了?给我一份!”路上行人纷纷停下脚步跟报童买报纸。   “糟了!我的钱还存在那儿,赶快回家拿存折和印章领钱!”不幸将钱存在“中陆实业银行”的人们,气愤地丢下报纸,准备去“中陆实业银行”领钱,免得积蓄就这么没了。   “中陆实业银行”经营不善的消息,不过才见报几个小时,银行便挤满了前来兑现的人潮。   “让我进去!”   “不要挤!”   “把我辛苦挣来的钱还给我!”   无论是银行门口,或是营业大厅,无处不是万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就算雇请了再多伙计,也抵挡不了拥挤的人潮。   “大家不要急,一定领得到钱,请大家冷静!”银行的伙计喉咙快喊哑了,努力安慰烦躁的储户,但他们怎么听得下去?   “前面的人到底领好了没有?领到了钱就快滚,该我们领了!”恐慌的储户们像海潮往前面推,有不少人因而受伤。   “怎么办才好?人太多了,挡也挡不住!”   时正一九三一年,华北一个普通的五口之家,一年最基本的花费至少要一百七十元左右,上海更高,几乎是两倍,银行若是倒闭了,他们的生活怎么办?岂不是得喝西北风去?   “没办法了,去找董事长,看他有什么法子可想?”银行伙计使尽全身的力气,依旧抵挡不了形成的人墙,眼看着就要崩溃。   “我走偏门进去,你们撑着!”其中一名伙计,趁着一片混乱之际,悄悄地混入人群冲出银行,再偷偷摸摸地从银行后小巷子的偏门,进入位于银行后头的董事长室,向郝文强报告这个消息。   “董事长,不好了!银行大厅的门已经给前来领钱的人给撑破了,银行内的现款也给提领光了,我们实在撑不下去了!”银行伙计喘呼呼,要郝文强想想办法,救救银行。   他哪有什么办法可想?从进到银行那一刻起,他就不停地打电话,不停地遭到拒绝,有些人甚至拒绝接他的电话。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报纸怎么会突然刊登银行经营不善的消息?是有人刻意搞鬼吗?”银行伙计都知道银行最近资金调度不良,但他们以为危机很快就会过去,怎么晓得会演变成今天这种局面?   “董事长,您倒是说说话啊!教教我们该怎么做?银行的大厅都快被人潮给挤爆了,您不能再坐视不管!”   “我没有坐视不管,你没瞧见我正在想办法吗?”郝文强比谁都清楚是谁搞的鬼,韦皓天果真说到做到,心狠手辣。   “请问您想到办法了吗?”伙计心急如焚,因为他们的钱也都存在这里,银行若真的垮了,他们一毛钱都拿不到。   郝文强不答话,事实上他也答不出来。他的口袋里没剩半毛钱,比伙计还穷。   家里那栋洋楼和骨董字画,就算全卖了也填补不了资金缺口,拜韦皓天之赐,现在他的资金缺口越来越大,几乎已经大到无法弥补的地步。   “董事长!”伙计们激动地呼喊郝文强,迫使郝文强不得不狠下心来拯救自己的事业。   他动手拨了一个他最不愿意记得的号码,感觉上自己的颈子,好像也被旋转再旋转的转盘勒住,若不是情非得已,他是绝不愿做这件事的。   电话响了几声,马上被接起来,而郝文强一点也不意外,韦皓天这混帐,等这一刻很久了吧!   “郝老爷子。”韦皓天不必问对方是谁,马上就猜出定是郝文强打来的电话。   郝文强深吸了一口气,本来该好言好语求对方帮忙,怎知一开口便忍不住怒气。   “你到底想怎样?”口气仍像以往一样骄傲。   电话那头的韦皓天冷笑,这老不死的还以为自己仍是当初那个高高在上的大老爷,完全不懂得谦卑。   “我不懂你的意思。”对方既然这么骄傲,韦皓天索性和他玩起猫捉老鼠的游戏,看谁先投降。   “别装傻了,姓韦的。”郝文强完全沉不住气。“今天报纸上刊登的消息,是不是你的杰作?”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你奈何得了我吗?”韦皓天冷笑,“我若没猎错的话,现在你银行大厅应该热闹得不得了,可能门都被挤爆了吧?”   韦皓天没说错,银行的门的确被挤破了,全拜他之赐。   “你到底想怎样?”郝文强打死不愿开口求饶,但情况好像由不得他。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韦皓天好整以暇的捉弄郝文强。“是你先打电话过来,却问我到底想怎么样?未免太可笑了吧!”   “我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你害的,当然要打电话跟你,讨回公道。”郝文强还在逞强。   “不对,你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完全是你咎由自取,莫要随便为人安插罪名。”只会显得自己更可笑而已。   “如果不是你搞鬼,我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他的朋友很多。   “你是想说你人脉很广,随便都借得到钱?”韦皓天用极端嘲讽的语气告诉他别傻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躲都来不及,谁还会帮他。   郝文强一时为之语塞,因为这是事实,他否认也没用。   “说吧!你到底为了什么打这通电话,诚实一点的话,或许我会考虑帮你。”韦皓天像个准备收网的渔夫一样自得。   相对之下,郝文强就像被逼到悬崖边的可怜虫,不得不俯首称臣。   “我银行里的现钞,现在一张都没有了,也不剩半块银元。”现今市面上普遍流通的货币统统被提尽,还有一大堆等着领钱的人几乎爬上柜台,他已经毫无办法。   “听起来还真凄惨,你的意思是要跟我借钱喽?”韦皓天一点都不同情郝文强,喜欢逆势而为的人本来就该付出代价。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郝文强硬着头皮承认。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韦皓天冷冷反问,忘不了先前所受的屈辱。   “我不指望你帮我,不过我手上握有你想要的东西。”郝文强强硬地说,韦皓天把眉头挑得老高,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还是这个态度,看来不挫挫他的锐气是不行了。   “很好,那我们就来谈交易,你现在马上到我的银行来,记得要走后门。”韦皓天教训郝文强的方式非常简单,就是不给他自尊,就像郝文强过去对他所做的一样。   “走后门?”郝文强简直无法相信他所听见的,韦皓天这混帐竟然这样侮辱他?   “我这是为你好。”韦皓天的笑声比什么都虚伪。“到底现在的情况危急,如果被人发现你居然堕落到跟对手求救,对你的名声也不好,毕竟日后你还要在社会上打混,对不对?”   韦皓天可以说是完全掌握住郝文强的弱点。知道他好面子,无时无刻都想维持旧日仕绅的声名,他等于是被掐着脖子走,丝毫没有一点反抗的余地。   “我了解了,我会照着你的话去做。”可恨的是现在情况危急,也只有韦皓天愿意伸出援手,天大的侮辱,他也要一肩扛下。   “那么待会儿见了,我十分期待郝老爷的大驾光临。”韦皓天微笑地放下电话,郝文强也挂上话筒,心情却是万分沮丧。   没想到他风光了半辈子,临老却得忍受这样的侮辱,受这样的罪。   “董事长,银行有救了吗?”对于银行的伙计而言,郝老爷此刻的荣辱与他们无关,他们只关心银行会不会倒闭。   “我出去一下。”郝老爷没法给底下的职员答案,因为就连他自己也无法预测谈判的结果会是如何。   风光了一生,享受了大半辈子的荣华。郝文强此时垂垮的肩膀显得特别无奈,也更凸显了上海的现实,以及世事的无常。   七层楼高的巨大建筑耸立在福开森路上,巴洛克外型的建筑物在周遭的矮房子和洋楼中显得特别突出。尽管不若外滩的建筑那般雄伟,矗立在法新租界的“聚南商业储蓄银行”仍是福开森路上最闪耀的一颗星,为这条优雅寂静的大马路增添了不少光彩。   踩着沉重的脚步,郝文强抬头仰望气势宏伟的建筑。不像他的银行那般老旧,采用十八世纪广为流行的巴洛克式外观,充满了感情与华丽,由里到外,都让人充满惊奇与赞叹,从另一方面来说是也财富的象征。   世代的交替,让人不得不感叹岁月的无情。曾几何时,让他引以为傲的银行,成了沉重的负担。曾经风光一时的外表,也成了褪色的照片,在崭新的建筑下渐渐被压缩,最后终成历史。   紧紧握住双拳,郝文强发誓绝不走入历史,他还有野心,绝不能被时代的洪流击倒,绝对不能!   敢说这大话的郝文强,就外人看来会觉得很可笑,他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高贵的族谱,漂亮的外壳,内在空无一物。但他敢这么自信不是没有道理,因为他手上还握有一张王牌——他美丽非凡的女儿。   郝文强忍受着羞辱,依照韦皓天的吩咐由银行后门进入,在男秘书的引导下,进到韦皓天位于二楼的公事房。   叩叩叩!“严董事长,郝老爷子来了。”同样都是银行,韦皓天的银行却安静许多,出入份子也多是大户。   “请他进来。”韦皓天低沉的声音,由厚重的门板彼端传来,郝文强顿时觉得屈辱,没想到他竟也有踏进他公事房的一天。   “请进,郝老爷子。”秘书殷勤地为郝文强开门,朝着韦皓天深深一鞠躬,随后把门关—上,偌大的公事房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们在公共场合上照会过无数次,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私不见面。以往会面,两人不是不屑地撇撇嘴,就是随便举起帽子假装礼貌,从来就不是真心跟对方打招呼,这次倒不能不开口了。   “请坐,郝老爷子,我让人送茶进来。”身为主人的韦皓天理当先打招呼,他也不吝表现出主人应有的风范,邀郝文强在沙发上坐下。   “谢谢,不必忙了。”郝文强坐上铺着缇花绒布的沙发,不甘心地承认韦皓天的生意确实做得不错,比他厉害多了。   就和巴洛克式的建筑外观一样,韦皓天的公事房内也到处充满了奢华的气息。   从铺在桦木地板上的波斯地毯,到安置在角落边的英国黑木银器柜,乃至于他身下的沙发,每一样莫不是夸耀着财富与自信,这正是上海滩新一代富豪的写照。   “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能借我多少?”被一堆等着提钱的存款人逼急的郝文强没有社交的心情,只想赶快做完交易,提钱走人。   韦皓天缓缓地在郝文强的对面坐下,双手抱胸打量眼前的老人。社会是无情的,当机会不再站在你那边,什么家世、什么血统,统统去死吧!对事情毫无帮助,但遗憾的有人就是看不破这一点。   “你还真是急啊!”他打量郝文强,越打量越纳闷郝蔓荻长得像谁,显然不像她父亲。   “不急行吗?”郝文强反讽。“拜你之赐,等着领钱的人已经排到银行外头的大马路上了,我想这也是你的目的。”   “凡事都有因果报应,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教训,劝你最好不要狗眼看人低,那天你若肯好好接见我,就不必承受这种后果。”   说来说去,他还在为那天让他白等了三个钟头的事记恨。   “我不是来听训的,银行也有事需要处理,我建议我们应该及早进入正题。”郝文强算是受教了,新一代的战力果然不同凡响,他以后会丰牢记住。   “正有此意。”韦皓天冷笑,也不想同他抬杠。“那我就开门见山的说了吧!我要你女儿。”   “你是什么时候看上蔓荻的?”尽管早已知道他的目的,当郝文强听见韦皓天的话时,还是不由得震了一下,为自己也为女儿感到悲哀。   “这个嘛……很早以前。”回想起他和郝蔓荻第一次碰面的情景,韦皓天的嘴角不由得扬起,仿佛又重回到遥远的从前。   那穷到一双鞋子都买不起的少年,那身穿白色洋装、紧捏着蕾丝袋态度傲慢不已的小女孩,都在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   然后镜头接着转到法租界的咖啡厅。在飘散着法国香颂的咖啡厅里,她用同样傲慢的语气,告诉他——她没听过他的名字,也不屑看他的名片,他怀疑他留下的名片早已进了垃圾桶,跟某些食物残渣搅在一块儿了。   他是什么时候看上她的?答案恐怕会让对方吓一跳,不过他不打算让郝文强知道。   “这是个无关紧要的问题,重要的是,你答不答应?”将女儿嫁给他。   “那要看你提出什么条件,才能决定。”就算韦皓天不告诉他答案,郝文强已从他蒙胧的眼神,和嘴角上的笑看出来。   韦皓天非常喜欢他女儿,这给了他很大的谈判空间。   “你这只老狐狸,几天前你才在电话中,信誓旦旦的说你不会卖女儿,现在却跟我谈条件了?”韦皓天眯起眼打量郝文强,对他的老谋深算既感到不悦,同时又感到可悲,看来人在紧要关头的时候,什么都可以卖嘛!   “我不能平白失去我一辈子的心血。”郝文强承认他很自私,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果然是父女。”韦皓天冷哼,活该他看上郝蔓荻,注定他一辈子为她奔波卖命。   “如果你答应我的要求,我可以接手经营银行,并为你保留董事长的职位,让你在外头继续风光。”   这算是很优渥的条件,韦皓天不但愿意接“中陆实业银行”这个烂摊子,还愿意让郝文强继续担任董事长的职位,换做谁都会答应。   “我不只要保留董事长的位子,还要银行的实际经营权。”问题是郝文强的野心奇大,情况明明已经对他不利,还不愿被架空,坚持要实权。   “你——”韦皓天没想到他居然还有胆子谈条件,眼睛眯得只剩一条线,生气地打量郝文强。   “你还真会讨价还价,你真的以为你女儿有这个身价?”既要钱还要权,最后还来个狮子大开口。   “蔓荻的身价,你最清楚,多得是愿意不计代价娶她的公子哥儿。”郝文强也许狡诈,却是看准了才行动,韦皓天的眼睛又眯起来。   他说得没错,郝蔓荻是有这个身价。她或许骄纵,或许狗眼瞧人,但绝对令人垂涎欲滴。她风情万种,举手投足间都充满了女性特有的娇媚。如果不是她太爱玩,郝文强又太宠她,早就已经嫁人,也轮不到他来谈条件了。   “你真狠。”同时精明,韦皓天不得不佩服他的老谋深算。   “比起你来还差一截,是你把我逼到今天这个地步。”郝文强显然不打算承认自己的过错,韦皓天倒成了代罪羔羊,不过他也不在乎。   “经营权可以归你,但我要定期抽看报表以及查帐,这点我绝不退让。”一百万不是一笔小数目,而且就银行亏损的情况研判,可能还不止这个数字,他不想当冤大头。   郝文强原本想再说什么,但话还没有说出口,想想便算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话说得漂亮,说自己的女儿不怕没人要,但事实是一旦大家知道他的实际状况,那些原本围绕在她身边的公子哥,不是敬而远之,就是想方设法收她当情妇或姨太,没有人会真的娶她。   郝文强不相信韦皓天会不知道这点,唯一解释是他真的很喜欢蔓荻,这让郝文强手中又多了一张王牌。   “就这么说定。”先答应下来,日后再想法子翻身,才是聪明的做法。   “你还真干脆。”郝文强在打什么主意,韦皓天一清二楚,但不认为他能做到。   “蔓荻那边就由你说服她,这责任归你。”他已经做了太多的让步,再让下去,就不划算了。   “但是我没把握她会不会答应。”要是让她知道他居然将她许配给一个臭拉车的,必定会尖叫。   “放心,她会答应的。”韦皓天一点都不担心。“只要你告诉她,从此以后没有轿车可坐,也没有咖啡可以喝,她一定会立刻点头。”   话说得这么白,韦皓天可说是将他们父女都摸透了,郝文强除了愤怒之外,不得不承认他还真观察入微,他女儿就是这么现实。   “条件都谈妥了,现在可以把钱借给我了吧?”   一个钟头后,“中陆实业银行”注入大笔现金,整件事情才算落幕。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喧腾一时的挤兑风波终于平息,但印在报纸上的白纸黑字却不会消失,尤其它还被朋友拿来大作文章,这可气坏了郝蔓荻。   “爹地,报上刊登的这篇报导是怎么回事?我们的银行真的要倒了吗?”好不容易才逮着郝文强,郝蔓荻一开口就是质问郝文强银行的状况。   郝文强叹口气,要郝蔓荻坐下。他这个女儿全教他给宠坏了,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没有半句安慰,只有骄纵的质询,真教他老泪纵横。   “爹地,你倒是开口说话啊!报上登的事情,是不是真的?”坐在郝文强身边的郝蔓荻掩不住心焦,开口闭口都要他说明,郝文强只得摇头。   “是真的,蔓荻。”他痛苦地说出实情。“爹地的银行,真的撑不下去了。”   对郝蔓荻来说,这简直是晴天霹雳,无论如何她都不敢相信。   “爹地的银行……撑不下去了,这怎么可能?”他们是成立近二十年的老银行,多少大风大浪都度过,怎么可能说倒就倒?   “都怪爹地做了太多错误的投资。”郝文强沉重地承认道。“两年前的华尔街股市大崩盘,不仅将爹地所有积蓄都吃光,也赔掉了银行大部分资金,造成无法弥补的缺口。”   “但是你说没有多大影响。”郝蔓荻仍旧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那是爹地用来安慰你的话。”郝文强难过的解释。“真实的状况是银行早已经周转不灵,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急着打电报催你回国?当然是因为家中的经济状况,再也无法负担你在法国的昂贵生活,才会一直要你回来。”   她从小吃好穿好,出国以后仍不改浪费的习性。住要住在巴黎的精华地段,每天下课还要去喝咖啡、吃点心,每隔三天要上美容院洗一次头发,做头发还要指定最有名的设计师,出入都是坐出租车,绝不跟人挤电车,一星期至少吃一次大菜,平均每个月参加一次派对,每一次参加派对都要买一套新衣服,还要买鞋子、帽子……林林总总的花费,算都算不完。   换句话说,得要是家财万贯的富豪才养得起她。以前他家大业大,宠她不成问题,现在事业垮了,家产也空了,哪还能负担得起她的巨额花费?   郝文强万分后悔自己太过于宠女儿,郝蔓荻却完全是另一种想法,认为她父亲不争气,连带害了她。爹地的银行要倒了,该怎么办?   郝蔓荻烦恼不己。   万一爹地的银行真的倒闭,那她就再也不能穿漂亮的衣服,坐高级轿车,更别提和朋友出去喝咖啡、吃大菜,摆有钱人小姐的派头。   “爹地,以后我们要怎么办?”想到未来,她就一阵茫然。“我们住的这栋洋房也要卖掉吗?还有我们的车子?”   她是想换车、换房子,但前提是车子越换越好,房子越住越豪华,绝不是像个一无所有的乞丐,卖掉身边所有资产。   “如果再找不到援助的话,这些东西势必都保不住。”郝文强疲倦地答道。“但幸好目前还有一个方法可以保住这一切,只要你肯点头同意。”   “只要我肯点头同意?”郝蔓荻一脸莫名的指着自己,不知道她父亲跟她打什么哑谜。   “对,只要你肯点头同意嫁给韦皓天,那我们家就有救了。”郝文强说。   郝蔓荻起先没听懂,以为她父亲是在跟她开玩笑。直到郝文强的态度转趋强硬,她才知道他是认真的,她父亲真的要把她嫁给韦皓天。   “爹地,你疯了吗?”她打死不能接受。“他是个黄包车夫,你怎能要我嫁给一个臭拉车的,丢我们家的脸?”她会被嘲笑一辈子。   “你以为爹地是很高兴地同意这门亲事吗?”郝文强比她更不愿意心爱的女儿被糟蹋,但又有什么办法呢?“我也不想把你许配给他,但目前只有他救得了我们,爹地没有其他选择。”   “你的朋友呢?”郝蔓荻尖锐的问她爹地。“你有一大堆朋友,每个人不是董事长就是总经理,再不就是协会主席,这些人都不能帮你吗?还是你都没有去想办法?”要她牺牲!   “我怎么可能没去想办法?”郝文强气愤的吼道。“我能问的都问了,能借的也都借了,现在朋友一听见我的名字都躲得远远的,我也是万不得已。”   “你这是在卖女儿,爹地你知不知道?”借口,都是借口!她才不信情况有这么糟,她爹地一定在骗她。   “我当然知道。”郝文强垂头丧气的承认。“但是爹地真的已经没有办法,除了答应韦皓天的条件,我又能如何?”   郝家世代都是名门,从清初开始就不断出举人或进士在朝为官,算算也有两百多年。进入民国以后,靠着祖先打下的根基开办了银行,本以为能够荣华富贵到下个世纪,哪料得到竟会天外飞来横祸,将家产全部清光,甚至到了不得不买卖儿女婚姻的地步。   “爹,我们是名门世家!名门世家哪能嫁给一个臭拉车的?我不答应!”郝蔓荻才不管她父亲的死活,她一想到人们会如何在背后耻笑她,就浑身发毛,一刻也不敢想。   “他已经不是黄包车夫,是个比爹地还成功的银行家。”尽管郝文强非常同意郝蔓荻的话,但为了顺利让她点头答应,只得尽力说服郝蔓荻。   “就算你说再多他的好话,我都不会答应。”她坚持。“我绝不嫁给黄包车夫,你再去跟朋友借借看,一定能借得到钱!”   “我已经借不到钱了,蔓荻!”郝文强要她醒醒。“我如果想得到办法的话,就不会坐在这里勉强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你要体谅爹地。”   “反正我就是不答应这门亲事,绝不嫁给韦皓天!”管他是银行董事长或是总经理,都不配碰她一根指头。   “蔓荻!”郝文强试着要她冷静。   “我不要嫁给韦皓天!”她索性歇斯底里。“我不要嫁!不要嫁!不要嫁——”   “啪!”   郝文强一掌挥过去打掉郝蔓荻的任性,她抚着发红的脸颊,怎么也不相信她父亲竟会打她。   “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爹地破产吗?”他心痛地看着一脸惊愕的郝蔓荻。“爹地若破产,你的日子也不会好过。我们的家世虽显赫,一旦家道中落,就只能沦为别人口中的笑柄,你真的想要变成那个样子?”   上流社会说穿了是一个残酷的刑场。   有钱有势的人在其中玩着高贵的游戏,他们领导流行,从穿着到吃食,都让一般小老百姓羡慕不已。他们夜夜笙歌,经常在开舞会,谈笑间就掌握了上海半数经济。问题是,一旦钱没了,失败了,这些让人迷醉的因素便会迅速消失,并且转为背后恶毒的窃笑,残忍谋杀失败者的人格。   郝蔓荻比谁都明白上流社会的残忍,因为她曾经也是个谋杀者,无情地批判嘲笑那些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退出上流社会的人。   “倘若爹地真的破产,我们不但会没有房子可住,你也不能定期上美容院做头发或是去餐馆吃大菜,这样你也能忍受吗?你真的愿意过这样的生活?”   这是酷刑,是天底下最残忍的事。一旦她爹地真的宣布银行倒闭,房子会被查封,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会被拿去卖,包括她睡觉的弹簧床。   脑中升起平民百姓,在当铺门口排队等着典当东西的景象,郝蔓荻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她才不要沦为平民老百姓,才不要成为那可怜队伍中的一员,但她若真的嫁给韦皓天,一定会被那些注重出身的朋友在背后耻笑,如此一来,她还有什么脸在上流社会里面打混?干脆一头撞死算了!   “蔓荻?”郝文强看出女儿已有动摇的趋势,求饶似地呼喊女儿的名字。   “我、我再想想看,晚一点再告诉你。”尽管明白已经毫无选择,郝蔓荻仍然不甘心,不想就这么投降。   “那么爹地就等你的好消息,不要考虑太久。”韦皓天给他的期限就到明天,先前为了不知怎么跟郝蔓荻开口,已经浪费了两天,不能再拖了。   “我先上楼去了。”郝蔓荻心不甘、情不愿的回到房间,扑上柔软的大床。   她侧脸打量房间里面的摆设。   意大利进口的缇花布窗帘里面,还有一层米白色的蕾丝。靠近阳台的角落,各摆了一张法式单人沙发。沙发过去是一个十八世纪的古典雕花五层柜,是父亲拗不过她的请求,在拍卖会上买来的。柜子的旁边是一套成组的梳妆台,也是父亲从拍卖会上买来的古董,不过是英国的,依照拍卖会的说明,应该是上个世纪初从某个濒临破产的家庭中流出来的,他们也无法确定。   破产。   可以确定的是她不要破产,不要变得一贫如洗,什么都没有!   想到他们家可能会破产,郝蔓荻再也忍不住心焦,手脚缩在一起地坐在床上发抖。她绝无法过一般老百姓的生活,她自己知道,要她没有豪华的洋房可住,没有便利的轿车代步,那比杀了她还痛苦。   她想像自己只能站在餐厅外面而不能进去吃大菜的可悲模样,就不寒而栗,全身觉得冷起来。还有从此以后她不能喝咖啡,也不能上美容院做头发,或闲来无事去电影院看电影。更可怕的是从此以后她无法参加Party,那些知道了她处境的朋友,表面上说安慰,但当她一转过身后,立刻就换上恶毒的批评,她知道他们一定会这么做,因为她也干过同样的事。   她家绝不能破产。   不愿意过卑贱生活的郝蔓荻,如今唯一的选择只剩下韦皓天,只有他能拯救她家。   脑中不自觉地浮现出韦皓天的身影,郝蔓荻的脸颊不由得躁热起来。他的身材真的很高大,肩膀真的很宽,肌肉真的很结实,她猜想应该是早期拉车锻练出来的结果。   他那粗犷的身材一点都不合时宜,却要命的吸引人。还有他如刀凿出来的五官,既突出又冷酷,和时下流行的白净一点都不符。他的皮肤甚至过分黝黑,好像抹多少粉都抹不白,头发也梳得稀稀落落,而且也太长,几乎到达肩膀。   总而言之,他没有一样符合时下流行的标准,却吸引了全部人的视线。   想起女伴的尖叫,和刻意表现出来的讽刺与冷漠,郝蔓荻突然觉得嫁给他也没有那么糟,总比破产好。郝蔓荻当下决定宁愿嫁给黄包车夫,也不要成为一个一文不值的过气富家千金,立刻就下楼告诉父亲她的决定。   “爹地,我决定嫁给韦皓天了。”她一副慷慨就义的神气模样。   “这才对,蔓荻。”郝文强高兴得不得了,银行有救了。“这么一来,大家又能过着和从前一样的日子,多好!”   父女俩同样自私,一个是想着继续荣华富贵,挥霍浪费,一个是想着先保住银行,日后再来收复失土,都为自己盘算。   郝文强的兴奋全表现在脸上,看得郝蔓荻很不甘心。   哼,她爹地当然高兴了,要嫁给黄包车夫的人可是她呢!好处却被他给占尽了,她真是倒霉。想到自己以后就要冠上“韦夫人”这三个字,她的心情再也好不起来,脸绷得好紧。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心情坏透了。   心情荡到谷底的郝蔓荻,为了排解无聊和怨气,干脆约朋友到法租界的咖啡厅喝咖啡,顺便听听音乐。这回她不在贝当路的法国咖啡厅喝咖啡,而是改到霞飞路的餐馆,吃些俄国风味的小点心。   霞飞路聚集了大量俄国人,这些白俄的后裔很多都是在一九一七年十月革命以后,流亡到上海来的。   起先他们在虹口提篮桥一带落脚,站稳脚跟之后转进法租界,多数集中在吕班路、环龙路、金神父路一带。之后又在霞飞路中段开设服装店、面包店和咖啡厅,使得霞飞路成为上海最浪漫的一条商业街,有许多人没事总爱来此闲逛。   “蔓荻,怎么了?干么臭着一张脸?”   郝蔓荻最好的密友何明丽,被郝蔓荻叫出来陪她闲逛,两人街还没逛到,郝蔓荻就苦着脸,有一下没一下的搅弄汤匙。   “没什么,只是觉得烦。”郝蔓荻没把心烦的原因告诉好友,因为太丢脸了,她说不出口。   “你烦什么?”何明丽不解。“你还在烦恼你爹地银行的事吗?不是都已经解决了,一切都已经恢复正常?”上海嘛!有哪件事是永远中规中炬,不出问题的?最重要的是能够摆平。   “是没事了啊,但还是觉得烦。”摆子事情的方式有很多种,就属她爹地的方式最不光彩,居然卖女儿。   “你啊!就是不知满足。”何明丽点出她最大问题。“多少人求神拜佛,都求不到你的美貌和家世,可你老是一天到晚抱怨,真不知道郝伯伯怎么受得了你?”   说也奇怪,郝蔓荻的个性其实满讨人厌,但就是有一大堆人喜欢她,教人怀疑那些人是不是犯贱?   “因为他是我父亲啊,不得不忍受,就是这样。”郝蔓荻不否认自己不好相处,但从来没想过改变自己,反正也不需要。   就这方面来说,她还真是令人嫉妒,至少何明丽就看不顺眼。没错,大家都是名门,也都家底深厚。但长相、气质皆出众的郝蔓荻,硬是比她们多了更多的优势,占了更多的便宜,她们周遭的男人,没有一个不迷她。   “蔓荻,喝完了咖啡,我们要去哪儿?到附近的旗袍店逛逛?”她知道这附近有一家旗袍店的裁缝师傅功夫一流,做出来的旗袍不但贴身,线条也很优美,相当有名。   “不要,你知道我不喜欢穿旗袍,麻烦死了。”郝蔓荻压根儿不喜欢中国的老东西,完全走西洋路线。   “为什么不喜欢穿旗袍?”何明丽想不通。“你身材这么好,穿起旗袍来一定很出色,偶尔也穿给我们看嘛!”举凡上海的名门闺秀,哪个人的衣橱没有吊上几件旗袍的?就她一个人特别。   “就是不喜欢嘛!”郝蔓荻开始觉得何明丽有点烦,后悔找她一起出来喝咖啡。   “不然我们去看电影。”何明丽拿她没辙,她真的很固执。“听说大光明现正播放一部洋片,还挺好看的。而且那儿还有冷气,还有拉门小郎为客人开门,我们去玩玩。”尝个鲜。   “我没有兴趣——”   “不好意思,她还与我有约,可能无法陪你玩了。”   正当何明丽卯起劲儿来说服郝蔓荻的时候,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桌边,大大吓了何明丽一跳。   “能否请你先行离席?我有一点事情想和蔓荻谈谈。”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韦皓天,这比他突然冒出来吓人,还要更令何明丽惊讶。   “蔓荻,你和他有约?”何明丽傻傻地问郝蔓荻,压根儿没想到他们会扯在一起。   郝蔓荻气坏了,他竟突然出现打扰她和朋友的聚会,还要求她的朋友先走,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   “蔓荻?”何明丽先看看韦皓天,再看看郝蔓荻,一脸莫名。   “对不起,明丽。”郝蔓荻僵硬地拜托朋友。“请你先离开,改天我再请你到大光明看电影补偿你。”   普通看一场电影才一角半,大光明就要六角。而依照蔓荻的个性,一定会请她坐包厢看夜场,大约就要花两元,也算足够诚意了。   “好吧,那我先走了。”何明丽悻悻然地起身,将位于让给韦皓天,眼中并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谢谢你了。”韦皓天微微举起帽子,向何明丽致意,得到她一个冷哼。   何明丽踩着一寸半的高跟鞋,一跛一跛地离去。韦皓天好笑的看着她的背影,那女人似乎不太会穿高跟鞋,走路跟踩高跷一样。   “你朋友好像不怎么喜欢我。”他拿掉帽子在郝蔓荻对面坐下,打趣地同她开玩笑道。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郝蔓荻完全没有开玩笑的心情,只觉得讨厌。   “我有我的眼线。”他随便一句话就打发郝蔓荻的疑问,郝蔓荻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你跟踪我?”她气愤的尖叫,却只换来韦皓天感兴趣的一笑。   “不能这么说。”他挑高眉毛。“正确的说法,应该是我派人监视你才对。”   有些小差别。   “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找人监视我,我要去巡捕房告你骚扰!”难怪她无论跑到哪一个租界,去到哪一条路,他都有办法找得到她,原来是用了这么个下三滥的手段,无耻!   “你想这么做也可以。”韦皓天一派轻松。“如果保护未婚妻的安全,也可以算是骚扰的话,那你就去告,就怕会被巡捕房当成笑话。”笑死。   “不要脸!谁是你未婚妻?”她才不要嫁给他这种没教养的人,只会被朋友耻笑。   韦皓天静静地打量郝蔓荻,少了笑意的他看起来非常严肃,也非常骇人。   “你爹地应该都已经告诉你了吧?”他的声音低低的,口气不特别凶狠,却令人感到一股莫名的威胁。   郝蔓荻不答话,事实上她也答不出来。她当然可以假装听不懂他的话,但那没多大意义,他迟早会揭露事实。   “你答应了。”令人生气的是,他毫不犹豫地就当面拆穿她的西洋镜,不给她留面子。   郝蔓荻顿时觉得火大,尤其讨厌他脸上得意的笑容,好像他有多了不起似的。   “你没有人要吗?”她气得口不择言。“非得用这种方式获得女人不可?”   郝蔓荻尖锐的语气让韦皓天很快敛去脸上的笑容,改为不客气的嘲讽。   “我用什么方式获得女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答应了,这证实了你终归只是一个自私自利,抛不下荣华富贵的势利眼。”   郝蔓荻尖锐,韦皓天也不遑多让,两个人的脾气都很火爆,同时以自我为中心。   “我才不是为了自己,我是为了救我爹地!”冷不防被击中要害,郝蔓荻心虚地反驳。   “真实状况只有你自己知道,我不跟你争辩。”尽管郝蔓荻把姿态摆得很高,韦皓天还是一眼看穿她的内心——既自私又浮华,没有半项优点。   郝蔓荻气得脸红脖子粗,恨他恨得牙痒痒的,但又找不到更冠冕堂皇的理由,只得胀红着双颊,与他对看。   “我告诉你,我是答应嫁给你了。”她仍旧摆高姿态,“但那不表示我一定得喜欢你,事实上,我非常讨厌你。而且往后我一定会尽力刁难你,让你的日子不好过,你看着好了!”她一定说到做到。   “谁让谁不好过还不知道,有本事试试看。”韦皓天一点也不担心她的威胁,他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人。   郝蔓荻霎时哑口无言,他是她见过最冷酷、最粗鲁的人,跟那些围绕在她身边的公子哥儿完全不同。一向被人捧在手心呵护的她,从来没有面对过这样的侮辱和威胁。气愤之余,她生气的站起来,调整好身上的披肩,就要走人。   “等一等!”就在郝蔓获准备展现她大小姐的气势时,韦皓天突然叫住她。   “干么?”如果不是要跟她下跪道歉,别想跟她说话。   “你忘了拿帐单。”韦皓天将桌子上的单子交给郝蔓荻。“就算是总统的女儿,吃饭也要付钱。”   也就是说,他不会替她埋单,别作梦了。   “你!”郝蔓荻气呼呼地接过帐单,脸胀红到像是随时会中风,美貌顿时消减了一半。   “慢走。”韦皓天朝她挥挥手,根本不把她当一回事,郝蔓荻更加生气。   看着好了,韦皓天,我一定要让你往后的日子不好过!   她气愤地发誓。  轻快的爵士乐充斥着整个大厅,穿着时髦的男女皆松了一口气,因为终于不必再听死气沉沉的管弦乐。   “哈哈哈……”   不同于白家强调的“正统舞会”,作风前卫的沈家,永远最懂得年轻人的心思,最跟得上潮流,所以上海世家的年轻一辈,最爱参加沈家所举办的舞会,每次办个Party,总要呼朋引伴,挤进一大堆人。沈家为此干脆盖了间跳舞厅,专门用来举办舞会,省得大伙儿挤得水泄不通。   “还是知岳的爸爸开通,特地为了大伙儿盖了这间跳舞厅,还请来爵士乐团。”上回参加白家舞会的原班人马,这会儿又移师到沈家的舞会,继续享乐放纵。   “人家沈伯伯可是位知名的建筑师,又留过英,听说前阵子还到意大利进修,想法自然不同。”   白伯怕是传统的仕绅,重礼教、讲传统,是因为时势所趋不得不洋化,骨子里还是一个道地的中国人。但沈伯伯可就完全不一样了,他虽是商人之后,但不守旧,而且还能将所学与商业结合,听说上海市现在有不少杰出的建筑,都是出自他的手。   “总而言之,沈伯伯真的很了不起,又很能体恤我们年轻人,真希望他是我爸爸。”郝蔓荻的朋友之一——陆洁雯哀声叹气。上回白家的舞会没跟到实在可惜,这回可不能再错过了,谁知道会再冒出什么精彩的镜头来?说不定韦皓天又会出现。   “你别作梦了,洁雯,当心知岳找你算帐。”朋友们笑呵呵。“再说陆伯伯不也是很宠你,就别不知满足。”   “我爸爸哪有宠我?”说到这个,陆洁雯就忍不住抱怨。“要说宠女儿,我爸爸还比不上郝伯父,他最宠蔓荻了。”宠到无法无天的地步。   “对了,蔓荻!”朋友之中这才有人想到。“我们都还没有向你道贺,恭喜你订婚了。”   韦皓天和郝蔓荻订婚的消息,在他们双方谈妥后立刻就见报。原本韦皓天想直接结婚的,但郝蔓荻的父亲坚持一定要有一段订婚期,这方面韦皓天倒没有太多的坚持,反正只有两个星期,他还熬得过去。   “不过,你订婚怎么都没有邀请我们过去观礼?太不够意思了。”   朋友都知道她这个婚订得如此匆促,背后大有问题。至于是什么问题?也不难猜,大半跟前阵子喧闹一时的“中陆实业银行挤兑事件”有关。   郝蔓荻被卖掉了!这不是什么值得惊天动地的大事,她也不是第一人。到底上流社会的婚姻,本来就是买卖的成分居多。不过虽是买卖,多半也讲求门当户对,做策略性的结合。但是看看郝蔓荻,别说是门当户对了,就说是“下嫁”,阶级也差得太多。虽说韦皓天已是一方之霸,但毕竟是黄包车夫出身,和他们这些名门正派,就是格格不入。   大家表面话说得漂亮,其实私底下都在嘲笑郝蔓荻。   可怜哦!   尤其是那些跟在她身边打转,长期被忽略的女伴们,笑得最恶毒。昔日高高在上的公主,大家捧在手心呵护的社交名嫒,竟落得嫁给黄包车夫的下场,还不讽刺?   “对啊,蔓荻,你真的太不够意思了!”大伙儿掩嘴偷笑,心想她大概也没脸邀他们去观礼吧,怕他们会当场笑出来。   “呃,只是一场很小很小的订婚典礼,没有什么好炫耀的,你们就别再提了。”不期然被问及订婚仪式,郝蔓荻很尴尬,因为根本没有所谓的“订婚典礼”,韦皓天只是派人送来结婚戒指,还有一般文定用到的礼品,连人都没出现,辗转给她一顿下马威。   “反正也好,我根本不想邀请任何人,简直丢脸透了。”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大家都是明眼人,郝蔓荻干脆公开承认这是桩买卖婚姻,省得大伙儿还要推敲。   “说真的,蔓荻,我真的很同情你。”何明丽到底是郝蔓荻最好的闺中密友,大家都在背后偷偷嘲笑郝蔓荻,就她一个人公开支持郝蔓荻。   “谢谢你,明丽。”郝蔓荻满腹委屈。“不过婚姻就是这样,只要能继续过着跟先前一样的生活就行了,我也不特别期待。”   这是所有女人的心声,上流社会衣香鬓影,大家都奢华惯了,哪天真要教她们回家相夫教子关在家里一辈子不出门,可真会要她们的命啊!想到自己极可能是下一个牺牲品,一票女人突然同仇敌忾起来,目标对准那些没良心的男人。   “郝伯伯也太过分了,怎么可以将你许配给一个臭拉车的?”何明丽为好姐妹打抱不平,觉得郝蔓荻好可怜。   “就是啊!”陆洁雯同意道。“就算韦皓天再有钱,出身也太低。郝伯伯做这个决定之前,怎么不先问问其他人的意愿嘛!乔治的家世也不错,说不定能帮蔓荻家的银行还得起债。”   “不过,那是一笔很大的资金吧?我听说光是那天被提领的现金,就超过三十万,另外还有近一百万的资金缺口,也要投钱下去补。”   “咦,缺这么多?”陆洁雯吓一跳。“那乔治就不可能了!他家没有这么多资金,就算有也不会拿出来。乔治他爸爸老是说,女人没什么了不起,长得再漂亮也不值得花这么多钱——”   陆洁雯接下来的话被朋友一个铁子拐给拐掉,她这才发现说错话。   “反正,蔓荻很倒霉就对了,我们都很同情你,蔓荻!”扯到最后,陆洁雯甚至牵起郝蔓荻的手安慰她,郝蔓荻只好勉强一笑。   “谢谢你们,你们真好,都是我的好朋友。”郝蔓荻表面上这么说,心里其实很呕,这群喜欢挖苦人的混帐!   “是啊!大家都是好朋友,未来还要继续交往呢!”大家好像都认定了韦皓天以后不会让她出来社交界打混,提早为她送行。   “当然要继续交往,我还要办舞会呢!”郝蔓荻亦不甘心地反驳回去,大伙儿表面笑嘻嘻,暗地里都在开骂。   贱货,最好不要再出现在社交界,抢我们的风采!   “呵呵,到时我们一起去参加。”尽管私底下已经斗得水深火热了,大家仍维持表面的礼貌,想来这就是上流社会特有的虚伪。   “我们来谈点别的吧?老是围绕在我的婚事上打转,多无聊!”郝蔓荻已经受够了女伴们的冷嘲热讽,干脆转移话题。   “也好,我们就来谈点别的。”口头上占不了便宜,说实在也不好玩,换个话题也好。   “要谈什么才好呢?”何明丽问。   “聊爵士乐好了,现在正流行!”陆洁雯提议。   “拜托,爵士乐已经流行很久了,又不是什么新鲜的产物。”朋友抱怨。   “但是历久不衰啊!”陆洁雯反驳。“很多时髦过头的东西,玩久了就不稀奇,但是爵士乐就一再变化,不断加进一些新的元素。”陆洁雯是爵士乐的头号拥护者,三两句总离不开爵士乐,听得朋友都快烦死了。   “说到创新,有些音乐我倒是觉得还不错,比爵士乐还值得推荐。”朋友之中有人持不同看法。   “什么样的音乐?”大伙儿好奇地问。   “好莱坞的电影插曲,或是——”朋友才说两句,就突然不讲了,眼光并瞄向郝蔓荻背后的方向。   “或是?”站在郝蔓荻身边的陆洁雯一头雾水,催促朋友再说下去,朋友才接口说。   “或是Tin-panAlley流行歌曲,也都满有特色,不比爵士音乐差。”不一定非得听爵士不可。   “蔓荻,你知道什么是Tin-panAlley吧?”朋友突然问郝蔓荻。   “当然知道。”她莫名其妙地看着朋友,不明白她们为什么突然考起她英文来。   “你猜,韦皓天知不知道?”接着又提起她的未婚夫。   郝蔓荻因为那天咖啡厅的事余恨未消,再加上她也不认为韦皓天真的懂这些,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   “应该不知道吧,他哪有这个水准?”   她才刚说完,就看着朋友扬起嘴角,一个个准备看好戏的样子。   “Tin-panAlley指的是美国流行音乐的大本营,也做‘锡铁巷’、‘汀乒巷’,如果你们是想考我的话,这就是我的答案。”   让大伙儿一脸兴奋,又一脸失望的不是别人,正是站在郝蔓荻后面的韦皓天,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现场。   “我们完全没有考你的意思,是蔓荻说你没有这个水准,不是我们。”朋友推得一干二净,把所有责任都丢给郝蔓荻,丢得她哑口无言。   她猛然转身,才发现他早已站在她背后不知有多久了。朋友早就知道,却没有一个人肯开口警告她,反而还挖陷阱让她往里面跳。   “你来做什么?”她无法当面指责朋友,只好转而指责韦皓天。   “接你离开这里。”韦皓天的脸色坏得像鬼。“看来这个地方,对你没有好处,只会把你带坏,还是尽早带你回家休息比较好,比较不会扭曲人格。”   韦皓天这话其实是在间接讽刺她交的全是一些坏朋友。若再继续跟她们交往,很可能会变成心理变态,气煞了一帮子姐妹。   “我不要离开。”她们的行为虽然不可取,但他的态度更傲慢,她才不要毫无尊严的被他架走。   “恐怕由不得你。”他的表情摆明了她要自己走也好,或是被他扛在肩膀上离开也无所谓,反正丢脸的人不是他。   丢脸的人是她,这是令郝蔓荻最呕的一点。如果她真的跟他拉拉扯扯,明儿个一早准又上报,她才不干。   “我去拿大衣。”虽说是夏天,晚上还是有点冷,大家都习惯穿件薄大衣或是披肩。   “我已经帮你拿来了。”韦皓天将挂在手腕上的白色大衣,摊开为她穿上,引来众女性倒抽一口气。   这……这件大衣好高级!   在场的每个女人都瞪大眼睛,贪婪地看着郝蔓荻身上的大衣。司开米羊毛和高级蚕丝混织而成的外表,甚至还会反光,领口镶了一圈白色的貂毛。但这些都不算什么,真正令人挪不开眼睛的是领子上那一颗金色的大钮扣,清楚的浮印着双C标志。   这是CoCoChanel的作品嘛!令人生气。   现场的女人又羡又妒,几乎快呕死。CoCoChanel是法国当代最红的服装设计师,手上的订单多到可以排到好几年后,没有一点关系,根本别想穿到她的作品。不要说上海,就连法国当地也没有几个人可以穿得到她设计的衣服,韦皓天手上居然就拿了一件。   “这不是我的大衣。”郝蔓荻上下打量身上的大衣,就连她在巴黎多年也买不到CoCoChanel本人设计的服装,他竟然买到了。   CoCoChanel的设计向来以简约、前卫闻名。但这件大衣却十分优雅贵气,想来是特别订做。   “你穿上就对了。”韦皓天不想再跟她争辩,他们还有帐要算,不过那可以等到上车以后。   “各位,我先走了,byebye。”若说她原本还有什么抱怨,也全被身上的衣服扫光了,这件大衣,真是好看。   郝蔓荻身上的名贵大衣多少满足了她的优越感,就算她的婚姻是桩买卖好了,她硬是比别人卖到更好的价钱。   “你的车呢?”她不知道大祸临头,口气轻快得不得了,一直低头用手抚摸大衣。   “我搭黄包车来的,你也要上车吗?”他不客气地反问郝蔓荻,她用力抬头看着他,一脸不敢置信。   “你是在开玩笑吧?”她这一生从未搭过黄包车,出入都是汽车代步。   “是开玩笑。”只是不怎么好笑就是。“我的车在那里,等会儿司机就会把车开过来。”   宽广的草皮上停满了各式各样的名牌汽车,其中又以直奔他们而来的豪华轿车最为显眼。   这辆豪华轿车的车身是黑色,车门是金黄色,造型独特而优雅。最重要的是它是Rolls-RovcePhantom二型,整辆车全部采手工打造,是两年前刚上市的产品。Rolls-Royce向来就坚持以手工打造高级车,并至少要在一、两年前就下订单。郝蔓荻猜想他一定在产品刚上市的时候,就跟Rolls-Royce订车,不然不会现在就能拿到这款最新型的车子。   对于韦皓天杰出的消费能力,郝蔓荻留下深刻的印象,他似乎很有办法。   劳斯莱斯的车向来以奢华著称,尤其它的内装更是经典,简直极尽豪华之能事。   “进去。”韦皓天催郝蔓荻上车,自己随后坐到她身边,命令司机开车。   排气量达7638ml,每小时最快速度145公里的Rolls-RoycePhantom二型,坐起来不但舒适,速度也相当快,没多久,就已经将沈公馆远远抛在脑后。   郝蔓荻无聊地玩弄着领口间的金钮扣,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向他道谢。   “谢谢你送我这件大衣——”   “你倒是挺会配合朋友的嘛!还是你的心里真的这么想?”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但无论声量或速度上都是韦皓天获胜,郝蔓荻只能屈居下风。   “什么想不想的?你到底在说什么?”她好不容易才想跟他说声谢谢,他就先找碴了。   “还真会装蒜,”他冷笑。“刚刚在舞会上,你不是才说过我不可能知道Tin-panAlley,因为我没有那个水准。”   “我……那是因为情急,大家都要我说话,我才这么说的。”郝蔓荻强辩。   “真的?那我还误会你了。”他死都不信。“你是说,其实你非常欣赏我,觉得我很有水准,是个可以托付未来的对象,所以才答应我的求婚?”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桩买卖婚姻,只是不点破而已。她也没那么笨,但就是不甘心,尤其不甘心他咄咄逼人的态度,简直太过分了。   “我为了什么原因答应你的求婚,你心里有数,不要再问我。”她当着大家的面说他水准不够是她不对,但他的口气也太嚣张了吧?审犯人似的。   明明是自己错,但郝蔓荻就是死不承认,态度也比平常骄傲一百倍,气得韦皓天决定好好教训她。   “下车。”韦皓天要司机把车子停靠在街边,赶郝蔓荻下车。   “什么?”她不敢置信地眨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下车,”他嘲讽地看着郝蔓荻。“既然你敢当众侮辱我,就要有被我侮辱回去的心理准备,现在马上下车。”   “你、你要我走路回去?”郝蔓荻怎么也无法相信。   “或是搭黄包车,随你高兴。”他冷酷地撇嘴角,给她一次难忘的教训,并确定她不可能搭黄包车。   “你——”   “老王,帮郝小姐开车门。”见郝蔓荻死不下车,韦皓天干脆要司机帮忙开门,省得拖个没完没了。   “韦皓天你——下车就下车,哼!”郝蔓荻也不求他,车门一推,就自己下车。   韦皓天侧过身关上车门,然后吩咐司机:“开车。”就真的当场把她丢到大街上,随她自生自灭。   被迫提早离开舞会,又被半路赶下车,郝蔓荻这个晚上真的过得非常凄惨,惨到不知该说些什么。   “老板,这样丢着郝小姐一个人在街上乱逛好吗?会不会出事?”司机很是担心郝蔓荻的安危,不放心地问韦皓天。   “不怕,有维钧的手下跟着,不会出事的。”早在她回国之初,他即请了商维钧派人保护她的安全,今晚也不例外,所以很安全。   “还是老板您设想周到。”司机觉得他们两个人的性格都很刚烈,那可有得战了,以后两人一定会经常吵架,司机几乎可以预测。   韦皓天自己也想像得到,往后的日子一定不好过,真是自找麻烦。而郝蔓荻呢?则是可怜兮兮地窝在路旁等待出租汽车,指天咒地的发誓一定要给韦皓天好看,含泪度过这个倒霉的夜晚。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气死她了!   隔天郝蔓荻一早就拿着韦皓天昨晚送给她的大衣,杀到韦皓天的家中准备和他摊牌。   只不过,还没有正式踏进客厅,郝蔓荻就被他家宏伟的外观吓到,差点以为自己找错地址。   位于毕勋路上的豪华洋楼,从大门开始,就给人一种进入法国城堡的感觉。采用法国文艺复兴时期风格的建筑,整栋建筑都是灰白色的。庭院内部到处植满了法国梧桐树,修剪整齐的草皮,像是绿色地毯般地在庭园的各个地方伸展开来。堡垒式的门房前,一条宽敞的柏油马路通向树林深处。树林的中心有一座喷水池,里头养着各式各样,七彩缤纷的鱼。   登上洋房二楼宽广的阳台,可以一览满园草绿。楼内的大客厅、小客厅,处处可见精美的雕饰,自洋楼外部地面盘旋而上的楼梯,气势尤其磅礴,让人恍若置身宫廷之中,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郝蔓荻当然也被洋房的气势吓到,她作梦也没有想到韦皓天的住所竟是这样气派。这若换在昨天以前,她可能会庆幸自己将来要住进这栋洋房,但经过昨夜——   NEVER!她再也不想看韦皓天一眼,就算他长得多英俊或多有钱都一样!   “我要见你们老板。”她甚至气到不想喊韦皓天的名字,太恶心了。   “请问您是?”姆妈客气的问郝蔓荻,只见她气冲冲地回答。   “郝蔓荻。”她气得差点说不出话,总觉得憋在心口那股怨气就要爆发,恨不得甩韦皓天一巴掌。   “原来是郝小姐,请稍等,我马上去为您通报。”所有下人显然都已经接获郝蔓荻即将入主韦公馆的指令,一听见她的名字,马上又鞠躬又弯腰,态度谦卑得不得了。   “麻烦你了。”郝蔓荻态度倔傲地跟下人道谢,姆妈没敢怠慢,急忙跑去通知韦皓天郝蔓荻来访,只见姆妈来去匆匆,两分钟后又回到客厅。   “老爷在二楼起居室,请您上去。”姆妈为郝蔓荻指路,郝蔓荻气不过,这个傲慢家伙,居然还要她亲自上二楼找他!   “上去就上去,我还怕你不成?”郝蔓荻踩着一双两寸的高跟鞋,蹬蹬蹬地爬上楼,行进间没有一点儿摇晃或迟疑。   “就在靠近楼梯口右手边的第一个房间!”姆妈跟下上她的脚步,便决定不跟了,她这个下人也不宜在场。   上楼后郝蔓荻的火气并没有减少,反倒越来越大。要不是基于教养,她是连门都不想敲的,韦皓天这个自大的无赖!   “叩叩叩。”她敲个意思意思。   “进来。”韦皓天也应个意思意思,他根本没有想到她会来。   郝蔓荻不客气地推门进去,起居室内充斥着清丽甜润的评弹,像是莺啭燕喃般在室内飞来飞去,听在郝蔓荻的耳里,只觉得粗俗。   “找我有什么事?”   郝蔓荻还没说到话,韦皓天反倒先开口,更加激起她压抑了许久的火气。   “你还敢说!”她无法置信地看着韦皓天。“昨天晚上,你就这么把我一个人丢在大马路上,还敢问我找你有什么事……”   她气得全身发抖。   “我要退婚!”她顺道把他昨晚送给她的大衣丢在法式沙发。“我才不要跟你这种没有水准的人结婚,这件大衣我也不稀罕!”还给他!   “你说我没有水准?”眯眼打量沙发上的昂贵大衣,韦皓天的眼睛眯得比任何时间都细,口气比任何时候还要危险。   “当然没有水准。”郝蔓荻虽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辩驳。   “我哪一点没有水准了?”他一字一句慢慢问,脸色坏得像鬼。   “全部。”她火大指责。“你的行为举止,没有一样够得上绅士的标准,就连听的音乐,也是粗俗不堪。”哪里配得上她?   “我听的音乐又有什么不对?还是说,又不入你的耳了?”韦皓天又眯眼。   “你觉得有可能入我的耳吗?”她提高声量反问。“你听的是评弹,评弹!那是老头子才在听的东西,有水准的人才不会听这种不登大雅之堂的东西,他们听爵士乐或是法国香颂,就是不会听评弹。”那种属于老一辈的玩意儿。   “我懂了,只要是遇上你不喜欢的事情,都叫做‘没水准’,你的价值观还真是肤浅。”听了半天韦皓天总算弄懂一件事,那就是郝蔓荻真是自大得可以。   “若是按照你的标准,那天底下‘有水准’的事还真不多,我看你也不用出门了。”搭黄包车没水准,听评弹也不行,好一个崇洋媚外的女人。   “我——不跟你扯了。”临时找不到更好的话反驳,郝蔓荻索性主动中断这个话题,反正这也不是她来找他的理由。   “我只是来告诉你:我不跟你结婚了,我们的婚约取消。”她骄傲的宣布道。“戒指我会派人送过来还你,就这样,再见!”说着说着,郝蔓荻转身就要离开起居室。   “站住。”韦皓天毫不客气地命令她停下脚步,郝蔓荻气愤地转身。   “别以为事情有这么简单,随便撂一句‘我要退婚’,整件事就算了。”他冷笑。“我问你,你爹地知道这件事吗?”像个疯子一样跑来说要退婚。   “呃……”郝蔓荻答不出来,这早在韦皓天的意料之中,她哪会想这么多。   “我猜,他还不知道吧?”韦皓天的笑容很冷,气煞了郝蔓荻。   “我还没有空跟他说,但他会谅解的。”只要把昨晚的事情告诉他,他老人家也一定同样气愤。   “他会谅解?你把事情想得太美了吧,宝贝。”他故意亲昵的叫郝蔓荻,让她又羞又怒。“我怕他知道这件事情以后,不但无法谅解,还会发心脏病,听说他的心脏向来不是很好。”韦皓天的调查可说是做得很彻底,也充分掌握住郝文强的身体状况。   “不要你管!”可恶的家伙,竟敢拿这事威胁她。“不管我爹地说什么,我都不要嫁给你,一定要取消婚约。”   “难道你想眼睁睁地看着你爹地破产?”韦皓天好整以暇地等待郝蔓荻自动投降,反正她也没那个胆。   “我……”郝蔓荻愣住,她的确是没那个胆,也没那份勇气。   “我先提醒你,如果你坚持取消婚约会有什么后果好了。”他让她更清楚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一旦我们取消婚约,你爹地必须立刻还我钱,大概一百五十万。另外,你现在住的房子也得立刻抵押,因为你爹地还在外面积欠许多债务,房子不太可能保得住。车子当然要卖掉,但值不了多少,因为已经是七年的老车,早就折扣光了。另外还有房子内部的家具古董,请人全部估一估,或许值个二、三十万元,但那还不够支付我代垫的现金,我光付出的现金就有四十万,信用担保方面还不算在内,若是再加上利息,恐怕你们父女做到死都还不完,你自己看着办好了,考虑一下要不要退婚,”   他说得很平静,但在弹指之间,早就把郝蔓荻的后路都捏断了,她根本没有选择,“况且,你也不是真的想退婚,只是气不过,对吧?”   更可恨的是,他并且把她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三两不就揭穿了她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心事。   郝蔓荻难堪地拉扯洋装的裙摆,从小到大,没有人敢这样当面给她吃排头,没想到他居然还说——   “没本事,就别学人说大话,只会贻笑大方。”闹笑话而已。   气得郝蔓荻好不容易稍稍平息的火,因为他这句话又旺起来,口不择言的回道。   “我是没有你的本事,但我有脾气。倘若你执意要娶我,我保证一定会让你往后的日子过得生不如死,大家走着瞧!”   两个都在撂话,都在比谁的脾气比较硬,没有人肯认输。   “你废话说完了吧?说完了就快滚!”韦皓天的脾气显然略胜一筹,出言恐吓的语气,也比她深沉多了。   郝蔓荻犹豫了一下,冷哼。   “不用你赶,我也会走!”最好永远都不要再踏进这栋洋房。   “等一下。”   郝蔓荻离去之际,他又叫住她。   “你又想干么?”郝蔓荻没好气的回头。   “把你的大衣拿走。”他用手指着沙发。   “这不是我的大衣。”她抬高下巴,明白表明立场。   “我已经把它送给你,就是你的大衣。”他尽量忍住脾气不发作。   “但是——”   “我送出去的礼物,绝对不再收回,你拿走就是。”   “可是……”   “拿走!”   韦皓天严厉的语气,非但吓了郝蔓荻—跳,也让她大衣拿得更加心不甘、情不愿,根本不想再看见那件大衣。她气愤地看了韦皓天一眼,一把从沙发二抄走大衣,头也不回的走掉。   韦皓天紧紧握着拳头,气到不知该怎么松开,他已经好久不曾这么愤怒。   “……可恶!”他一拳打在墙壁上,引起莫大的声响,姆妈急忙冲进来察看发生什么事,看到后大叫。   “哎呀老爷,你的手流血了!”姆妈慌得好像自己受伤,一直嚷着要找药箱。   “没关系,张妈。”他一点都不痛。“你出去,让我安静一下。”   痛的是他的心,他的感情。他的劳斯莱斯、他的这栋洋房,都是为她而买的、而建的,可是她一点都不在乎,她甚至退还了他送她的大衣。不止,她还在背后和朋友串通好嘲笑他,这是最让他难过的事。   他明白她不是心甘情愿要嫁给他,但既然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为什么她就不能认命留给他一点尊严,非得要一再践踏他的自尊不可?想起自己是如何地期待她回国,如何地拜托法国的朋友,拿着她的尺寸去香奈儿订制大衣,就觉得自己真是个大傻瓜。   我才不要跟你这种没有水准的人结婚,这件大衣我也不稀罕!   在她心中,他永远是个臭拉车的,她才不会……   “张妈,叫司机备车!”他匆匆打开起居室的门,对着楼下大吼。   心痛之余,他只想去一个地方。   “我们去哪里,老板?”司机转头问刚上车的韦皓天。   “地梦得。”他说。   一九一七年俄国十月革命以后,一大批俄国王公大臣、地主贵族,纷纷逃离俄国。他们大部分逃往欧洲,只有一小部分是奔向远东。他们当时主要是逃往哈尔滨一带,后来又辗转来到天津、上海,也有人逃到日本的。这些落难的俄国人,被称为“白俄”,他们在上海大部分住在法租界西区,也有住到公共租界或虹口的,但多数还是住在法租界。   这些将军、皇室们的遗老遗少,到了三十年代大多都已经金尽囊空。有一点远见的,会想办法做生意,成天怀抱重返祖国大梦的,则是醉生梦死,用酒精享乐来麻痹自己,直到把身边的钱全部用光。   这些将钱用光了的王公贵族们,没钱的情况下只好开始卖妻女,将她们抵押给出得起钱的人家。运气好一点的,去当保姆、厨娘或是教师。运气差一点的,则会沦落到酒吧或是妓院成为娟妓,“地梦得”就是一个专以白俄女郎招徕生意的酒吧兼妓院,在上海颇有名气。   “欢迎光临啊,韦董。”   韦皓天算是这里的常客,不过他和别人不一样,只是单纯喝酒,不嫖妓。   “莉塔娜在吗?”他将帽子交给仆欧,随手递了一元小费,仆欧马上眉开眼笑,连连弯腰。   “在、在,您请先在这边的椅子稍坐一下,我立刻去请她过来。”仆欧将韦皓天带到最角落的桌子,另一个仆欧马上送上啤酒,并殷勤的为他倒酒。   无论喝不喝,都要开瓶,这是酒吧里面的规矩。当然开得越多,酒吧也就赚得越多,在一旁陪酒的白俄女郎就更有赚头,端视个人的交际手腕。   “皓天。”   只不过,韦皓天和莉塔娜的关系,与其说是陪酒女郎和酒客,不如说是朋友,他只要一有个什么不如意,就会找她吐诉。   “嗨!”他对着莉塔娜晃晃手中的杯子,随口打招呼,莉塔娜皱眉,他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莉塔娜的外表就如同典型的俄国女人,金发,肌肤如雪,五官突出。她的身材也如同大部分年轻白俄女郎一般高大、一般玲珑有致,不同的是她比一般白俄女郎多了些许温婉的气质。此外,她非常体贴。不是那种寻欢场所特有的虚伪,而是发自内心真正的关怀,那使得她和韦皓天成了真正的好朋友。   “你打算一直站着不动吗?坐下吧!”   他的心情真的很糟,莉塔娜在他的对面坐下。   韦皓天想帮她倒一杯啤酒,还没开始动手,莉塔娜就说:“我自己来。”完全不给他为她服务的机会。   “为什么你们这些女人都这么难搞?”韦皓天苦笑,咕哝咕哝的语气很难听得清楚,但莉塔娜却听到了。   “你的心情很不好。”她点出事实。   “不然怎么会来找你?”他摇晃一下手中的啤酒,然后一仰而尽。   “大白天就喝得这么猛,不太好吧?”莉塔娜阻止他再继续往酒杯里倒酒的举动,让韦皓天不得不放出笑容,她真的太好了。   “人家是巴不得客人点酒,你却一直劝我不要喝酒。”他消遣莉塔娜。   “如果我们的关系只是一般的客人和酒女,我当然希望你喝到死,最好把整间酒吧的酒都喝光。”莉塔娜淡淡微笑,智慧全表现在眼底。   “你知道吗?”看着莉塔娜,韦皓天有感而发。“我一直觉得你待在这个地方很可惜,你可以有更好的出路。”   十几年前发生的逃亡潮,莉塔娜也是跟着逃来上海的沙俄贵族之一。当时她还小,不过七岁,她的父亲在俄国时是个伯爵,拥有许多土地和产业,是个不折不扣的贵族千金。谁知道一场大革命下来,他们所拥有的一切,一夕间化为泡影。她父亲携家带眷地带着妻小逃命,本想去欧洲,但因为没赶上船期,只好先逃到上海来。刚到上海的时候,他们的日子还过得不错,她父亲仍不改在俄国的习惯,挥金如土,夜夜笙歌,日子过得跟在俄国时一样惬意。   十年下来,他非但把手边的钱悉数花光,还欠了一屁股债。逼得他不得不把脑筋动到妻女身上。当时十六岁的莉塔娜就是这样被卖到“地梦得”来的。因为她父亲贪得无厌,还想从她的身上继续捞好处,如今她父亲虽然已经过世,她还是只能在这里工作,算算已有五年。   “不要老谈我的事,也谈谈你的吧!你已经订婚了,再来这个地方找我,没关系吗?”莉塔娜算是四龙之外,韦皓天最亲近的朋友,他有什么事都会告诉她。   “有什么关系?反正她也不在乎!”想起郝蔓荻闹着要退婚的模样,韦皓天忍不住又倒了一杯酒,拿起来一仰而尽。   莉塔娜默默地打量坐在她对面的韦皓天。他是她见过最出色、同时也是最专情的男人。他总是不断在她耳边,说郝蔓荻如何如何的,他对她的爱慕和思念,无论相隔了多少时间、多远的距离,都不会改变,那只有很坚强的男人才办得到。   只可惜,如此坚强的男人不是她的,她对他的爱慕,只能默默放在心底。她唯一能为他做的,只有听他倾诉,告诉她他是如何地深爱着另一个女人,很讽刺,但这就是现实,谁要她只是一名落难的贵族?   “又发生了什么事?”她亲眼看见他从一个满心期待的追求者,到愤怒的未婚夫,但他好像没有丝毫取消婚约的意思。   “没什么,只是心情不好而已。”他伸手又要拿酒瓶,这次莉塔娜比他的动作还快,抢先一步为他倒酒。   “既然你心情不好,我就说笑话给你听好了。”她也不深入追究他心情不好的原因,他若自己想说的话,就会说了,不必多问。   “你要说什么笑话给我听?”韦皓天端着酒杯问莉塔娜。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笑话。”莉塔娜承认她没有笑话可讲。“你知道,我根本没有幽默感。”   这才是最好笑的笑话,韦皓天忍不住哈哈笑出来,边笑边摇头。   “心情好多了吧?”莉塔娜又为他添一杯酒。   “好多了。”韦皓天咧嘴一笑。“这就是我为什么喜欢找你聊天的原因——没有压力。”   不单是他,这恐怕是所有男人向外发展的主要因素,当然,这也可能是借口,用来掩饰个人不忠的行为。   “反正我就只有这点好处。”莉塔娜这句话不无自嘲的成分,她早己表明他想怎么样对她都无所谓,他却只喜欢找她聊天。   “不止,你还很会弹钢琴。”韦皓天摇摇手指纠正,“你弹奏的技巧,是我见过最棒的,当钢琴老师都没问题。”   “谢谢,我母亲就是最出色的钢琴老师,我所有会的技巧都是她教给我的。”   谈起她已逝的至亲,莉塔娜的眼神不禁黯淡起来,口气极其忧伤。韦皓天能做的,就是拍拍她的手,鼓励她振作。   “我该走了,还得去张罗婚礼的事。”发泄完了一肚子的不满,韦皓天留下酒钱起身。   “你不必给这么多的。”四十元,这是一般工人一个月的薪水,她不值这个价钱。   “收着就是。”他知道她生活困难,父亲留下的庞大债务,让她脱离不了灵肉生活,他能做的,也只是尽量帮忙而已。   “那就谢谢你了。”莉塔娜收下钱,送韦皓天离开酒吧,一直等到他的车子走远了还不忍离去。   她真正要的东西不是钱,是他的爱,但他给不起,她也要不起。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两个星期像飞箭一样地过去,他们的婚礼最后终于决定在韦皓天开设的私家花园举行,不过在那之前他们免不了又起了一番争执,就因为郝蔓荻坚持要在“法国公园”举行婚礼,这让韦皓天很火大,指称她别有用心。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搞什么鬼。”韦皓天毫不客气地掀郝蔓荻的底。   “你一天到晚都在法租界里跑来跑去,尤其爱跑‘法国公园’,你就这么喜欢招蜂引蝶?”维钧派去监视保护她的手下,没有一个不是带回来相同的消息,教他不得不怀疑。   “我什么时候招蜂引蝶了?”无故蒙受不白之冤的郝蔓荻叫屈。“我以前就时常跑‘法国公园’,又不是最近才开始去的,你凭什么乱诬赖人?”   “是这个样子吗?”韦皓天冷笑。“怎么我听到的消息,都说你到‘法国公园’和一群男人打情骂俏,猛抛媚眼?”   “你又派人跟踪我!”郝蔓荻倒抽一口气。   “是保护不是跟踪。”韦皓天冷冷纠正郝蔓荻。“你已经跟我订婚,就是我的资产,我当然得好好保护我的资产。”   他说这话有一半的成份是故意伤她,谁教她这半个月来都不给他好脸色,他当然得回敬一二。   “你果然不是文明人,把未婚妻当做是资产。”这是个女权抬头的新时代,他到底懂不懂趋势?   “如果你还有身为未婚妻的自觉,就不会招摇过市,到处勾引男人。”他讽刺郝蔓荻没常识,这都不明白。   “我没有勾引男人!”她或许喜欢卖弄风情,偶而和男人开点小玩笑。但她一向洁身自爱,没有做出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他这么说她,太过分了。郝蔓荻高声辩解。   “去说给那些新闻记者听吧!或许他们会相信。”韦皓天轻蔑的冷哼,摆明了不相信郝蔓荻。   随着韦皓天这句话,郝蔓荻气得拳头都握起来。没错,那些专跑社交圈的新闻记者,总爱用“风情万种”、“娇媚动人”来形容她。表面上说得好听,实际上是在讽刺她不检点,但那都不是真的,但他好像打定主意不听她解释,那她又何必多费唇舌?   “随便你爱怎么想,反正我不在乎。”他竟然敢暗示她行为不检,那她就不检点给他看,让他丢脸。   韦皓天气得牙痒痒的,说是想伤害她,结果受伤的却是自己,他还真是个彻头彻底的大笨蛋!   “很好,那就随我安排了。”他不客气的警告道。“别忘了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一点,毕竟这是你最后一次能在这么多男人面前展示自己,千万要好好把握这次机会。”   “不必你提醒我,我也会把自己打扮得很漂亮。”她尖锐反驳,就是不让他在口头上占便宜。   “是啊,我差点忘了你最爱卖弄风情,招蜂引蝶!”他冷冷讽刺,酸溜的语气也不遑多让。   两人各自撂话以后不欢而散,令人怀疑他们两人的婚约是否还能继续维持下去?   结果婚礼照常举行,而且场面出奇盛大。举凡上海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齐了,郝蔓荻也是第一次有机会能见到五龙中的其他四人,并被他们出色的外表吓着,他们比传说中要耀眼太多。   另一方面,韦皓天并没有太多的机会,将他们一一介绍给郝蔓荻认识,因为婚礼的安排极为紧凑,从去郝宅接她开始,就一直缠绕在繁琐的结婚礼俗中难以脱身,一直到达他的私人公园为止,他和郝蔓荻都没能停下来喘口气,更别提是好好跟其他四龙们说话了。   好不容易,婚礼终于结束,接下来就是婚宴,这大概是今天唯一能让韦皓天喘口气的时间。   郝蔓荻在一群伴娘的协助下,到位于花园后方的休息室换衣服,韦皓天则是留在原地招呼宾客,等待郝蔓荻再次出现,两人偕同向宾客敬酒。   “皓天,恭喜你终于当新郎倌。”傅尔宣是第一个跑来向他道贺的哥儿们,韦皓天苦笑。   “是啊,快累死了。”他扭动一下脖子,都快僵掉了。“没想到结婚居然比做生意还累,早知道就不结婚了。”   “别说违心之论。”赶来唱和的蓝慕唐挑眉。“你等今天已经等多久了,会不想结婚?海泽你说是不是?”   随后赶到的辛海泽没答话,倒是点了点头,焦点集中在距离他们遥远的某一个黑点上,目光几乎和韦皓天一样热切。   “你今天邀请了相当多人。”商维钧打量几乎占满了整座花园的人群,淡淡评论道。   “而且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韦皓天满足的回答。   韦皓天向来充满野心,他会邀请这么多人,不啻是想借此宣下他韦皓天已经晋身上流社会,别再动不动就拿他黄包车夫的出身嘲笑他,他受够了。   同样都不是良好出身,辛海泽的想法硬是与韦皓天不同。辛海泽认为自己的成就,是要靠自己肯定,不需要别人锦上添花,当然也不必去管那些流言蜚语,只是庸人自扰,多增苦恼而已。不过,虽是拜把兄弟,但各人有各人的想法,不需要互相干涉,因此他也只是默默聆听,没有多说什么。   “不过,出席婚礼的人真不少,这代表你成功了。”蓝慕唐算是他们之中比较乐观的人,也比较愿意说好话。   “希望如此。”韦皓天倒也没有被这些假象冲昏头,要知道社交界是很顽固的,要改变他们的立场,没那么容易。   一场豪华的婚礼,造就了无数个社交场合。前来参加婚礼的人莫不把握这难得的机会,努力巴结些平时不容易见得到的大人物,一时之间,现场热闹非凡。   “新娘子可真慢,怎么到现在还不出场?”   “女孩子打扮,总是要费点时间。”傅尔宣算是他们之中最体贴的,容忍度也最大。   “就怕打扮过头,那可就不妙了。”商维钧微微抬高下巴,要大家注意韦皓天的表情,只见他铁着一张脸看着不远处的骚动,郝蔓荻正以缓慢的速度,穿越层层人墙。   “不会吧,她是不是疯了?”蓝慕唐,不,应该说是所有人都怀疑郝蔓荻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居然穿这样的衣服出场。   她身穿一件肉色连身礼服,裙摆长到拖地,走起路来摇曳生姿,非常有女人味。   “哔!哔!哔!”   她因为礼服背部镂空,露出凝脂般光滑雪白的玉肤,而引来不少男士对她猛吹口哨,有些男人甚至还当场流口水。   “真有你的,蔓荻。”男士们且包围着她极力谄媚。“这件礼服,太适合你了。”   他们会这么说,是有原因的。郝蔓荻身上这件礼服,不只背后几乎一半镂空,前面呈大V型敞开的领口亦不遑多让,自肩部到胸口,皆曝露在众人的目光之下,并且隐隐可以看见乳沟。在这普遍保守的时代,这是非常大胆罕见的打扮,就算歌舞女郎都穿得比她要保守许多,莫怪乎会引起骚动。   “……”韦皓天紧紧握住双拳,额头上的青筋清晰可见,大脚一跨,就要过去把郝蔓荻带过来狠狠教训一顿,却被商维钧拦下来。   “冷静点,皓天。”商维钧要他不要冲动。“你若真的动手,就称了她的意,间接毁了你大肆宣传这场婚礼的苦心,何必呢?”   大伙儿皆心里有数,郝蔓荻之所以这么做,就是要皓天在大庭广众下丢脸,让他抬不起头。皓天会喜欢这么一个刁蛮的娇娇女,也算他自己活该,但他们这些好朋友们却不能坐视不管,总要为他想办法扳回一城。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她也太不像话。”就连最好脾气的博尔宣都看不下去,忍不住站出来说话。   “这交给我处理就好。”商维钧淡淡扬起嘴角,其他四龙们就知道郝蔓荻麻烦大了,维钧不会放过她。   “维钧——”   “放心,我不会太过分。”商维钧向韦皓天保证,他不会伤害他的宝贝,顶多给她一次难忘的教训。   于是大伙儿只能看着商维钧,踩着优雅的脚步走向郝蔓荻。而很奇怪地,原本围着郝蔓荻的人墙,在看见商维钧以后逐渐散开,大家都躲到一边去,没有人敢靠近。   “你好,大嫂。”商维钧在郝蔓荻的面前站定,极其礼貌的跟她问好。   “你好。”她被这突然出现的美男子吓了一跳,非常努力才维持住基本礼貌,只因为他的长相气质实在太出众了,难怪围在她身边的男人会自动让开。   “我一直没有机会能同你说话,我先自我介绍,我叫商维钧,是皓天的拜把兄弟。”说这些时,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她脸上,而郝蔓荻只能暗自吞口水,他那双眼睛实在漂亮到离谱,秋水似的,应该会有很多女人陷入那盈盈水波之中,无端溺毙。   “我知道你是他的好朋友……”她瞥向韦皓天的方向,他正铁着一张脸,身边站着几个同样出色的男人,显然也是他的拜把兄弟……   “我们到别的地方聊好吗?这里到处都是人。”他双手插在裤袋里面,两眼朝四周瞄。大家又赶快跳离他们十公分,省得惹他不快。   “哦?好。”郝蔓荻也觉得人太多了,而且大家的态度都好奇怪。一副既期待,又怕受伤害的诡异模样,真是令人不解。   “我们去湖边。”商维钧斜眼一瞄,把大家又瞄离十公分。郝蔓荻感觉得出大家好像都很怕他,但不知道为什么怕他,他分明长得很俊美。说得不好听一点,多数的女人都不若他长得漂亮,当然也没有他那种隐约的邪气。   郝蔓荻纳闷大家的眼神为什么又羡又惧,殊不知大家是怕他的背景。商维钧是上海黑帮老大,年纪轻轻就带领手下冲锋陷阵,打下半壁江山。听说他十三岁时,为了向已逝的商老爷子证明自己的能力,竟然就带头扫平当时和他们敌对的另一个大帮派——程老爷子的家,把他们全都干掉。这件事在上海喧腾一时,最后还是商老爷子交出几个自愿顶罪的小弟,和靠关系摆平这件事,商维钧才安然无事。不过,他也因为这件事而声名大噪,从此每个人都畏惧他,但又同时羡慕他的胆识和外表,这也就是大伙儿为何会表现出又羡又怕的原因。   这些事郝蔓荻都不知道,因为她从来不关心这些传闻,只管自己过得好不好。   她跟着商维钧到湖边,纳闷他有什么事想跟她聊,他们完全不熟。   “大嫂。”他微扬的嘴角,似乎带有一股魔力,教人忍不住受他吸引。   “什么事?”她呆呆的问,只见他加深笑意的回道。   “你的衣着太暴露了。”   郝蔓荻原本想问他什么意思,但发现她做不到,商维钧不知道用了什么技巧将她绊倒,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噗通”一声落水了。   “砰!”她在水里拼命挣扎所激起的水花,引起大家的注目,大家都目瞪口呆。   因为是在湖边,所以水位很浅,没有溺毙的危险。只不过郝大美人这下成了落汤鸡,不要说衣服,就连脸上的妆都被水弄花得一场糊涂,样子非常狼狈。   “大嫂,你真是不小心,竟然就这么掉进水里面去了。”商维钧伸长手臂将郝蔓荻从水里面拉起来,脸上还挂着可恶的笑容。   郝蔓荻气坏了,这分明是他的诡计,可恨的是她到现在还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掉进湖里,只有哑巴吃黄莲的分。她气冲冲地甩掉商维钧的手,看向不远处的韦皓天。他正双手抱胸,用一种“你活该”的眼光看着她,摆明了串通好的。郝蔓荻从来没有遭受过这样的侮辱,她原本只是想报复韦皓天胡乱指责她招蜂引蝶,才故意穿得如此暴露,谁知道竟适得其反让自己成了小丑,这真的是——   “太过分了!”她两手撩起礼服下摆,排开人群,冲出婚宴场外,大家的目光都转向韦皓天。   “大家请继续喝酒,跳舞。”他一派悠然自得。“指挥,麻烦你了。”   横竖都敬不了酒了,韦皓天干脆请宾客自个儿玩自个儿的,算是很看得开。   倒是乐队指挥愣了老半天,才在韦皓天的指示下,重新指挥管弦乐乐团演奏乐曲。优美的华尔滋舞曲顷刻流泄,花园内到处一片绿意盎然,饰以万紫千红的花朵,和水波微掀的小湖,场面说有多美,就有多美,可惜新娘已不在。   “我好像做得太过分。”商维钧跟韦皓天道歉。   “那是她自找的,不怪你。”韦皓天绝对支持死党,况且郝蔓荻也真的欠修理。   “你不去追大嫂?”傅尔宣担心地问。   “不去。”韦皓天随手拿起仆欧盘子上的酒,一仰而尽。“我还有一堆宾客要照顾,没空理那任性的小鬼。”   “但是……”但是她恐怕会跟他闹个没完没了,气他让她那么难堪。   果然没错,当他好不容易送完所有宾客返回家中,她即等在家里发脾气。   “我很惊讶你居然没有跑回娘家。”韦皓天先声夺人,郝蔓荻还没跳脚,他就先出言讽刺,气得她几乎脑溢血。   “我没有空回家,我还有帐要跟你算!”郝蔓荻完全没想过她可以回娘家,一股脑儿就跳上车要司机回家。车子是他的,司机也是他的,结果当然是回到他的房子,现在却被他拿来当做笑话取笑。   “你想跟我算什么帐?”他冷冷反问她,一面脱下西装。“婚礼所有花费都是由我支付的,我可不认为你还有帐可以跟我算。”   “我不是指这件事。”被他这么一讽刺,郝蔓荻的脸都红起来。“我是要跟你算婚宴上的帐,你居然放任你的朋友欺侮我,究竟存什么心!”   “那是你自找的。”老话一句,他可不认为维钧有什么错,全是她自己的责任。   “你说什么?”这是什么鬼话,她可是他的妻子。   “你听见了,这全部都是你自找的,是你自己先侮辱你自己,别想把责任推给别人。”他可不会买帐。   “韦皓——”   “别以为我不晓得你在玩什么把戏,你故意在我们的婚宴上穿着暴露,就是想让我当众下不了台,对不对?”他毫不客气地掀开她的底牌,而她只能张大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以为这样就可以羞辱我,但你没想到会羞辱到自己,所以现在才会气急败坏的质问我,对不对?”   韦皓天接连着两句“对不对?”都让郝蔓荻招架不住,她确实就像他说得那么恶劣,但她也有她的理由,可不是全然无理取闹。   “谁要你说我招蜂引蝶,勾引男人,我只是照着你说的话去做罢了!”她一吐几天以来的怨气,同时也想让他了解,他说的话有多伤人。   韦皓天无法了解郝蔓荻受到的伤害,或许他说了不中听的话,但比起她今天的作为,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完全不能相比,看来她伤害人的功力,还是略胜他一筹。   “可悲的女人。”气愤之余,他拿起刚脱掉的西装重新穿上,转身离开。   “你要去哪里?我还在跟你说话呢!”她无法置信地看着他的背影,不敢相信他竟然敢就这么丢下她置之不理。   他当然敢。   韦皓天潇洒戴上帽子的举动证明了这一点。  “皓天、皓天!”   好好的一个新婚夜,结果演变成新娘子独守空闺,新郎倌喝醉酒的惨况;   “嗯……”韦皓天到“地梦得”喝得酩酊大醉,莉塔娜则是在一旁叹气,频频从他手上拿走酒杯,免得他又倒酒。   “再来一瓶!”韦皓天果然又跟仆欧要一瓶威士忌,还要再喝。   莉塔娜摇摇头,要仆欧别再拿酒过来,他已经喝得够多了,不能再喝下去。   “皓天,该回去了。今晚是你的新婚夜,你不能一直待在这边,别人会说闲话。”莉塔娜苦口婆心劝韦皓天赶快回家,但韦皓天充耳不听。   “说什么闲话?”他醉得一塌糊涂,看都看不清。“有什么闲话好说?有什么好说的……”他好想吐……   “多着呢!”莉塔娜叹气。“别人会说,好好的一个新婚夜你居然跑到妓院,还会被人嘲笑你吃火腿。”   “地梦得”虽然名为酒吧,实际上却是一座妓院。楼下卖酒、也提供舞池给客人跳舞,酒客和看中的白俄女郎跳完舞以后,可以直接带到二楼开房间。美国人称这类外国妓院为“火腿店”,所以才有吃火腿之说,这跟早期的“吃外国火腿”是不同的。   “我管别人说什么!”韦皓天咕哝一声。   “你不在乎,但别人在乎啊!”莉塔娜劝他。“你总要为你太太着想,这件事若是传到她耳里,她会怎么想?皓天——”   莉塔娜连讲了一大串,才发现讲也是白讲,他早已醉得不省人事,沉沉睡去。   “怎么办,莉塔娜?要不要送韦先生回去?”仆欧看见韦皓天醉倒在桌上,过来关心状况。韦皓天那栋豪华洋楼,在上海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每个人都认得。   “不要好了。”莉塔娜考虑了半晌摇头。“万一要是遇见他太太,更说不清。”还是保留一点空间,让他自己去跟郝蔓荻解释,他们这些外人,不宜介入。   “那现在该怎么处理?”总不能让他就一直趴着。   “你和尼古拉,一起帮我把他扶到楼上的房间好了,暂时也只能这样处理。”莉塔娜想来想去,找不到更好的解决方式,只得委屈韦皓天在妓院暂住一晚。   “我知道了。”说话的仆欧招手要另一个叫尼古拉的仆欧过来帮忙将韦皓天扶上楼,两个大男人努力了大半天,终于将体格壮硕的韦皓天给扶到二楼房间,等他们能够完全将韦皓天放到床上,已是气喘吁吁。   “辛苦你们了。”莉塔娜代替韦皓天分别给仆欧一人一元小费,谢谢他们的辛劳。   “韦先生就麻烦你照顾了。”所有的仆欧们都知道莉塔娜喜欢韦皓天,无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莉塔娜再怎么喜欢韦皓天,他都不会接受莉塔娜。莉塔娜比谁都清楚韦皓天的心意,但仍选择照顾韦皓天。她无怨无悔,不只因为他们是朋友,同时也因为他对她太好,不嫌弃她是个风尘女子还处处照顾她,尽可能给她金钱上的支持,她欠他的,又何止区区一个晚上。   韦皓天喝得烂醉如泥,浑身都是酒臭味。虽然早已经脱掉西装,但领带还紧紧挂在脖子上,莉塔娜只得弯下身去将领带松开,“蔓荻……可恶的女人……你就非得这般看轻我不可……”   睡梦中的韦皓天,在莉塔娜为他取下领带时呢喃了几句,听在莉塔娜的耳里只觉得可怜。   她松开韦皓天衬衫最上方的扣子,让他得以顺畅呼吸,接着再蹲下欲帮他脱鞋,却在无意间瞥见他手指上的伤口。   这伤口,她早就看见了——就在那天他来找她聊天的时候。当时她没问他受伤的原因,事实上也不必问,这一定是他气愤痛捶某物时留下的伤口,有可能是墙壁。   她小心翼翼地抚着那道伤痕,明白他深深受伤了。有形的伤口很快就能愈合,但留在心里无形的伤口,却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扩越大,直到制造伤口的人用爱将它抚平。   它能被抚平吗?   这一点,准都没有把握。   制造伤口的人是郝蔓荻,也只有她有能力治愈,其余的人都没办法。爱情的本质是痛苦,每个人都为它所苦,却没有人能够挣脱。   轻轻为韦皓天盖上被子,没有人比莉塔娜更清楚爱情的本质,但她仍旧无怨无悔。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次日,阳光普照。   韦皓天在强烈的日照下,抱着疼痛的头起床,这才发现,这里根本不是他的房间。   发生了什么事,他怎么会在这里?宿醉未醒的韦皓天,先是搞不清自己的所在地,后来才想起自己和郝蔓荻吵架负气跑来“地梦得”喝酒,之后的事就完全不记得了。   “你终于醒了,要不要喝水?”莉塔娜手拿着一杯白开水朝韦皓天走近,他伸手接过水杯。   “我睡死了。”他咕噜咕噜地喝完杯子里面的水。“现在到底几点?七点还是八点?”   “已经十点钟了。”莉塔娜抬头看房间内的挂钟,似乎每个来此的男人都在赶时间。   “这么晚了?糟了!”韦皓天急急忙忙地跳下床,拿起西装穿上,才发现脖子上的领带不见,扣子也被打开几粒。   “我、我没对你怎么样吧?”他醉得一塌糊涂,有点担心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遂问。   “你很怕对我怎么样吗?”莉塔娜淡淡地问,心里也许已经受伤,但外表看不出来。   韦皓天愣住了,一时间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反倒是莉塔娜以笑容解围。   “没有,你没有做出任何失礼的举动。”莉塔娜说。“如果有的话,你的衬衫就不会还穿在身上,对不对?”   这是很傻的问题,只有没有常识,或是很心焦的人才会问这个蠢问题。莉塔娜明白他就属于后者,他在为自己留郝蔓荻独守空闺而心焦,即使连他自己都没有把握她是否会乖乖留在家里等他,他依然觉得焦虑。   “对不起,我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匆匆扣好衬衫上的钮扣,接着打领带。   “没关系——”一阵剧烈的疼痛忽地侵袭莉塔娜的头部,让她痛得话都说不出来。   “莉塔娜,你要不要紧?”韦皓天抽掉领带放进西装口袋,赶到莉塔娜的身边察看她的情况,只见她嘴唇发白,头似乎很疼。   “不、不要紧。”她伸手推掉韦皓天的关心。“只是头痛,休息一会儿就好了,没事。”   “我觉得你还是去看个医生比较好。”韦皓天皱眉,总觉得不放心。   “都说没关系了,你怎么这么罗唆?”莉塔娜努力呼吸平息疼痛,一方面还得尝试挤出笑容。   “你有这个毛病多久了?”韦皓天眯眼,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她发作。   “最近才开始。”她自己也不是那么清楚。“可能是最近的工作量太大了,才会累出毛病。”   “我说过,我可以帮你还掉所有债务。”韦皓天已经数不清第几次提出相同的提议,一样被拒绝。   “谢谢,不用了,我想保留一点自尊。”莉塔娜婉拒。   她是皇族,皇族有皇族的骄傲,虽然暂时落难,但基本的骨气还是有的,她不需要别人施舍。   “你是一个真正的公主。”流亡到中国的沙俄皇室贵胄太多,却没有一个人像她这般坚强。   “这是我听过最好的赞美。”她本来就是个公主,如果俄国皇室没有被推翻的话,也许早已嫁给某个公爵当公爵夫人,享尽荣华富贵。   “莉塔娜。”   只不过,命运就是这么讽刺。俄国皇室终究被推翻了,她也从原来的伯爵千金,落魄到上海的白俄火腿店当妓女,谁能说命运不讽刺呢?   “我还是觉得你应该离开这里,找一份正当的工作。”也许当钢琴老师,或是家庭保母都好,就是不该当妓女。   莉塔娜不答话,她也想离开这里,尤其她最近常常闹头痛,浑身的骨头也痛得紧,妓院的工作确实越来越不适合她了。   “我会考虑。”或许他说得对,是该离开这里了,换一个新的环境。   “太好了。”韦皓天松了一口气,总算成功说服她。   “我先走了。”韦皓天戴上帽子。“你什么时候准备离开这里,就什么时候通知我,我会派人过来处理。”无论是债务或是新住处,他统统包。   “再说吧!”莉塔娜点头。“谢谢你,皓天,你真关心我。”   “应该的,我们是朋友。”韦皓天匆匆留下钱,即转身离去。这次他留下一百元,是一般工人两个半月的薪水。   莉塔娜叹口气拿起一百元,明白这是韦皓天表达友谊的方式。但他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种方式有多伤她,也多教她无法拒绝。   “莉塔娜,老板要跟你算帐了。”算韦皓天留宿一晚的钱。   “我马上下去。”她紧紧握住手中的现钞,怀疑自己还能够忍受这样的生活多久?完全没有尊严和自由。   她仰头看着狭窄、低陷的天花板,好渴望能从这座笼子飞出去。她好渴望、好渴望,好渴望!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昨日金融界韦、郝两家联姻,在这场雾华婚礼里面,出现了有趣的花絮。作风一向洋派的新娘郝蔓获女士,穿着大胆的巴黎时装出席自己的结婚派对,据目击者表示……   接下来就看见记者对着昨日发生的事情加油添醋,把一桩好好的婚事写得跟场大灾难一样,简直夸张得可以。   “太太呢?”韦皓天眉头深锁的丢下报纸,他早料到那些报社记者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但写成这样也未免太过火了。   “还没起床。”姆妈等在一旁接过韦皓天递给她的帽子同时回话,韦皓天又皱眉。   “已经快十一点了还在睡?”他看着气势磅礴的白色大理石回旋梯,不知道是该松口气还是生气,至少她没出去。   “我不清楚,老爷。”姆妈不敢多话。“我只知道,今天早上去敲太太房门的时候她没回应,所以我猜想她应该还在睡。”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韦皓天也不为难姆妈,干脆亲自上楼去,看郝蔓荻是否真的还没起床。   他先回自己的房间,再打开相连两个房间中间的那扇门,静静地进到郝蔓荻的房间。就如同姆妈说的,郝蔓荻还在睡觉。她睡得很熟、很安稳,心形的小脸在白色蕾丝花边的托衬下,像个从白色玫瑰里头诞生的小公主,带着一种脆弱又娇艳的美。   我一定要娶她。   韦皓天总无法忘怀,每当他将那二元袁大头紧紧捏在手中的誓言。   他立誓要娶到他的小公主,她那有如搪瓷般的美丽,在他少年的心灵留下不可抹灭的影子,使他发了疯似地追求他的梦想。   他梦想有一天,能娶到郝蔓荻,能将他从小挂念到大的洋娃娃捧在手心,细细呵护。他梦想有一天,能够用手碰触她花瓣一样的粉颊,告诉她:他等这一天好久了,他终于实现了他的梦想。然而,当他真的娶到她,才发现梦想原来会骗人。她依然是当初那个小公主,他也依旧是当年那个臭拉车的,一切都没有改变。   但他真的好想改变,上天可愿意给他这个机会?   梦想就在眼前,韦皓天忍不住又向前跨越了一步,站在她床边。她真的长得很美,长翘的睫毛在打开时扬呀扬,随随便便就能扬出他的冲动和火气,为什么他们就不能好好坐下来谈一谈,了解彼此想法呢?   也许是他靠得太近,看得也太入迷了。高大的身躯自然地形成一大片阴影,覆盖在郝蔓荻的娇躯上,自然地融在一块儿。   郝蔓荻虽然在睡觉,但其实睡得并不安稳。昨晚她一直反覆来回走动,等他等到凌晨五点才睡,根本没有完全入眠。   “唔……”她不是很愉快地侧过身体,总觉得有人在看她,那种目光就好像要将她刻划在心版上一样专注,让她更无法好好安心睡觉——   她见鬼了。   韦皓天也被她突然发出的尖叫声吓着,直觉往后倒退一步,手因此而不小心擦过西装外套,把口袋里面的领带连同火柴盒一起扯出来,掉在柔软的深红色地毯上。   他们两人同时看着地毯上的领带和火柴盒,同时愣住,半天没有人开口。尤其是郝蔓荻,更是说不出话,他居然去那种地方。   “你、你去了‘地梦得’?”郝蔓荻开口第一句话,既不是问他为什么整晚没有回家,也没有问他吃饭了没,纯粹只是指责。   “没错,我是去了‘地梦得’。”他弯腰将掉落地上的领带和火柴盒捡起来,不必问她为什么知道他去过“地梦得”,印在火柴盒上那大大的店名已经给了她答案。   郝蔓荻气坏了,同时也非常嫉妒。听说那里有许多漂亮的白俄小姐,而且个个身材火辣,床上技术令人销魂。其中不乏贵族之后和将军的女儿,上海有许多男人都爱去那里。   “你真令人觉得恶心。”她不愿承认自己其实是吃醋,只好转而攻击韦皓天。   “什么?”韦皓天眯起眼睛,倏然射出的凶光任何人看了都要害怕,但郝蔓荻偏偏不信邪,因为她更生气。   “我说你令人感到恶心!”她大胆重复一次。“大家都知道‘地梦得’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你居然还去那里。”   “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倒想请教你。”韦皓天口气极坏地反问。   “是个地方——就是妓院!”她把下巴抬得高高的,一副被宠坏了的样子。“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地梦得’是间白俄火腿店,那里全都是些白俄小姐,每个人的行为都很疯狂,难怪有人说‘野鸡要打白俄女人’,我只是没想到你也这么下流,会去那种地方。”   “疯狂?下流?”她在说什么鬼话?韦皓天的眼神冷得像冰。   “难道不是吗?”郝蔓荻用同样不屑的眼光打量韦皓天。“你可别告诉我,你只是去那里单纯找人聊天,我信都不信!”男人去妓院不嫖妓,难道做善事?呸!   “我去那里做什么,轮不到你来管。倒是你自己才该检讨,新婚夜留不住先生,让他到外面风流,传出去恐怕要成了笑话!”他是去那里纯聊天、做善事,但他不想告诉郝蔓荻,也不认为她能理解。   “我若真的成了笑话,那还不是你害的?是你丢下我不管,跑到‘地梦得’嫖妓!”她已经努力当一名尽责的好太太,是他自己毁了这一切,却反过来怪她。   “我当然要去‘地梦得’,至少她们明白自己的斤两,不会像你一样自抬身价。”他受够了她老是用这个借口攻击他,亦不客气地反击回去。   “我自抬身价?”这一击,确实击中郝蔓荻的要害,让她的脸瞬间刷白。   “难道不是吗?”他回敬郝蔓获。“你表面上是我韦皓天的妻子,私底下也只是我花钱买来的东西,这跟‘地梦得’的妓女有什么不同?”别自以为高尚了。   “你说我是妓女?”郝蔓荻的脸白得跟鬼没两样,不敢相信他竟然这样说她。   “我没这么说。”他冷酷回答。“我只是说,你跟她们并没有很大的不同,就看你自己怎么想。”   意思就是她是妓女,这个混帐怎么可以如此侮辱她?   “你这个混帐!”无法承受这样的侮辱,郝蔓荻像只小猫跳起来朝韦皓天扑去,疯了似地攻击他。   “你干什么?”韦皓天没料到郝蔓荻会有这样的举动,差点来不及回击,最后还是被他攫住双手。   “你居然敢说我是妓女?”被强迫嫁给他已经是够委屈了,没必要再接受他的侮辱。   “你怎么可能是妓女?”韦皓天紧掐住她的手腕冷笑。“妓女都知道怎么对待她的恩客,绝对没有人像你一样对着恩客又叫又跳,你想当妓女?还差远了!先学着怎么接待客人再说吧!”   换句话说,她连当妓女都不配,这个混帐东西!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生平第一次被这样糟蹋,郝蔓获怎么样都要讨回。   “彼此彼此,我也同样恨你!”被她强烈的语气戳伤,他亦卯足了劲反伤害她,两人都不肯认输。   郝蔓荻瞪大眼睛看着他,恨意全写在眼底。韦皓天也同样热烈与她对看,过了一会儿不文雅地诅咒。   “该死!”他一方面咒骂,一方面将郝蔓荻用力搂入怀中,在她唇上扎扎实实地印上一吻。   郝蔓荻没想到他会突然吻她,浑身不能动,身体硬得跟僵尸没两样。但对韦皓天来说,贴在他嘴上如花瓣般柔软的芳唇,却是他多年梦寐以求,如今终于得到的珍馑,他怎样都尝不够。   “怎么,吓坏了?”韦皓天讥诮地问郝蔓荻。“没想到一个黄包车夫,竟然也能够吻你,所以你吓到不能动?”   韦皓天私底下猜测郝蔓荻身体僵硬的原因,但这并非郝蔓荻动也不动的理由,她之所以僵住不动,是因为这是她的初吻。   没错,这是她的初吻。   别以为她喜欢卖弄风情,就认定她是个行为放荡的女人,她是偶尔会跟男人打情骂俏,开点无伤大雅的小玩笑。确实也有不少男人想要吃她豆腐,但总被她用小技巧躲过,毕竟是上流社会,大家都不想伤了和气。   “说话呀!”问题是韦皓天不可能懂得实情,一味认定郝蔓荻就是个放荡的女人,教她百口莫辩。   “要……要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她总不能告诉他这是她的初吻,他一定不信。   “你说得对,是没有什么好说的。”活该他犯贱,以为她至少会说几句安慰的话,是他错了。   为了抚平心中的怒气,他将她再度拉进怀中,彻底的吻她。这次可不是蜻蜓点水这么简单,而是直接撬开她的嘴唇,将舌头伸进去,教她领略“街头式”的狂吻。   从来没有接吻经验的郝蔓荻,根本无从分辨上流和下流的亲吻方式有什么不同?她只知道,他的舌头比火还狂,呼吸比水汀还热。他的口腔并带有浓浓的酒味,刚接触的时候觉得呛,习惯了以后反倒可以尝到一丁点不可思议的香甜,或许这跟她的神智麻痹了有关,她好像不太能思考。   韦皓天越吻越深,一方面惊讶于她居然没有丝毫抵抗,另一方面却又愤怒她如此习惯男人,于是更想惩罚她。他用力收紧环住她细腰的手,像是要将她揉进身体似地不留空隙。郝蔓荻顿时觉得难以呼吸,然而真正让她昏眩的,却不是紧压住她酥胸的胸膛,而是几乎刺穿她喉咙的火舌,他正以飞快的速度占领她芳腔的领域,教她无处可逃。   “嗯……”她不自觉地发出细微的声响,听起来有如蚊蚋,却充满风情。   受到她细微呻吟的鼓励,韦皓天的身体益发躁热,压抑许久的情绪也跟着浮动,终至一发不可收拾。他粗鲁地将她的白色蕾丝睡衣一把从肩上扯下来,蕾丝包扣因此而飞掉好几颗,但是他却完全没有停手的意思。   被他吻得七荤八素的郝蔓荻,在听见蕾丝破裂的声音时倏然回神欲挣扎,但终究敌不过他强力的拥抱,再一次落入他强而有力的双臂之中。这回他回吻得更深、更不客气,她半裸的酥胸也被挤压得像座小山,贴着他的西装外套诱惑地朝他招手。   韦皓天索性脱掉西装,连同衬衫也一并打开、扯掉,显现出他壮硕厚实的胸肌。   郝蔓荻看呆了,别说她没看过男人裸胸,就算看过,反应也绝不会跟现在相同,因为他实在长得太高大壮硕了,相对之下,她变得很渺小,小到令人想要整个人埋进去,看被他完全拥有是什么滋味。   “怎么了?就连我这壮硕的身材也不合你的意,冒犯到你了?”韦皓天误以为她之所以痴呆是因为不喜欢他的身材,脸色十分阴沉。   郝蔓荻困难的咽下口水,她并非不喜欢他的身材,而且恐怕是太喜欢了,才会不知所措,不晓得怎么反应。韦皓天又诅咒一声,将郝蔓荻又拖过去疯狂吻她,借此惩罚她的沉默。   “你平时话很多,真正问你的时候,又像哑巴,还是你根本不屑回答?”他单手扣住她的下巴,完全不让她动,也不让她开口,只是拼命深入她的喉咙,她怀疑他真的想知道答案。   “唔……”只是这热烈的惩罚,似乎也激起她身体潜藏的某一股气。她的身体渐渐变得和韦皓天一样热,酥胸在韦皓天不经易的搓揉之下,变得异常坚挺,粉红色的蓓蕾呼之欲出。   韦皓天干脆将她身上的睡衣完全拉到腰际以下,让她饱满浑圆的酥胸得以自由呼吸。她完美的身材可说是东方版的维纳斯,却又比维纳斯多了一份单薄娇柔,教人目不转睛。   粉红色的果实就在眼前摇晃,韦皓天自然不客气地捧起它们放入嘴里细细品尝。他幻想过这样的情景不知有千百回,但实际品尝起来的滋味却是美妙难以形容,教他忍不住激动,双手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了。   “你好美……”他吻她的脸颊、她的耳后,她所有他碰触得到的地方。   “你该死的好美!”就是这份美丽,让他抛不不对她的眷恋,上天下海地追随她的脚步,甚至甘心出卖自己的灵魂。   他的灵魂锁在她的美丽之中,她的欲望则控制在他的手里。似乎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她就被他那离经叛道、不合时宜的气质所吸引,进而产生一股难以解释的吸引力,如磁铁般的将她吸过去。他们是磁铁的两极,偏又碰在一块儿,硬是用欲望改变原本的磁场。   两个人同时因欲望而颤抖,郝蔓荻的身体因躁热而产生微细的汗珠,韦皓天用黏腻的舌头,将它们一一舔掉,汗珠却因此生出更多,几乎爬满她的娇躯。   “噢!”在欲望的驱使下,他们双双倒向床铺,在柔软的床褥中翻云覆雨。   郝蔓荻脱到一半的睡衣,像是白色的花朵铺在她的四周,衬得她的粉颊分外娇艳。韦皓天决心让这娇艳充分展露,他想亲眼目睹她的嘴唇因为他而颤抖的模样,长指因此而爬上她的大腿,拉开她的蕾丝底裤,侵犯她的私处,她果真呻吟起来。   她的头痛苦地左右摇晃,樱唇因这炽人的折磨而变得更加嫣红。   “呼……呼!”她甚至不能呼吸,双腿在他恣意的侵略下不由自主的张开,但她却完全意识不到自己不雅的动作,因为她的思绪已经被他的吻和身下不断涌出的芳液填满了,再也找不到空隙。   “噢……噢!”她不知道她是怎么了,或许病了吧!她的意识好像渐渐和不断在她山谷搜索的长指融在一块儿,粉臀随着韦皓天侵略性的大手,前前后后的移动,她也不确定,因为她连视线都模糊,四周的环境都看不清。   “蔓荻!”她以为她已经昏死过去,但韦皓天却选在此刻抓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又转正面对他,她才知道,原来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但意识非常模糊。   而原本包围着她的睡衣,不知在何时被皓天抽掉,她的小裤也不见。现在的她就像刚出生的婴儿一般赤裸,两脚也像婴儿一样的弓起来,所有关于女性的秘密,被看得一清二楚,无处可躲。   她突然觉得害羞、甚至害怕。她想拉床单掩饰自己的身体,却教韦皓天拦住,硬是攫住她的双手,将它们放在她的头顶,要她面对自己。   而他要她面对的,可不只是自己而已。韦皓天也要她面对他,面对他壮硕的身躯。他慢慢地将身上的西装裤脱掉,表现出自己明显的欲望,郝蔓荻见状浑身发抖,身体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因为他真的……好强壮。   “不要……”她开始挣扎,不认为自己撑得过亲热的过程。“不要!你不要碰我!”   郝蔓荻并且咬他的手臂,韦皓天痛得倒抽一口气,差点给她一巴掌。   “太晚了,我已经碰你了。”她越是抵抗,他就越以为她看不起他,事实上不是如此。   “放开你的脏手,快放开!”她之所以抵抗,是因为害怕,但韦皓天不知道、以为她是不屑和他亲热,因此而怒火攻心。   “我是很脏,但可惜你已经嫁给我这个臭拉车的,你就不必在那边装圣洁了。”他已经受够了她的口头侮辱,不需要连上床都像战争一样,他绝不允许。   “我没有装圣洁!”她是真的害怕,真的没有半点经验,为何他不信她?   “谁不知道你郝大小姐的经验丰富,不必跟我说笑话。”他没心情听。   “我没有任何经验!”她大声辩驳自己的清白,却只换来残忍的一笑。   “说给外面的人听好了,或许他们会相信。”韦皓天认定她就是荡妇,就是经验丰富,这让她很无力。   “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已经几近哀嚎。   “够了!”他再也不想听她说谎,双手用力分开她的大腿,便长驱直入,过程没有丝毫温柔。   即使已经有了那么多芳液做为缓冲,郝蔓荻仍然痛得叫起来。韦皓天的硕大和强壮,一般男人远比不上。就算是有性交经验的女人都不见得承受得住,更何况是毫无经验的郝蔓荻,她痛得几乎昏厥。   “蔓荻……”另一方面,韦皓天的情况并没有比她好多少,他根本没想到她竟会是处女。   当他的硬挺穿越那层薄薄的处女膜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干了什么蠢事,却已来不及收手,只能任由最糟的情形发展下去。   他夹在进退两难之间,犹豫摸索,他知道如果现在就退出,她以后可能永远再也不会接受他,只好继续挺进,乞求她能尽快适应他的存在。   他尽可能放慢速度,尽可能地用温柔的吻缓和她不安的情绪。郝蔓荻虽仍抗拒,但情况已经比刚开始的时候舒适许多,甚至稍微能够感受到他深入浅出所带来的快感,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韦皓天想跟她说: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但总是说不出口,只得借由温柔的举动,表达他的歉意。   于是,周遭的空气慢慢地热起来。   韦皓天温柔的抽动,也在郝蔓荻逐渐放大的呻吟声中,放肆为猛烈的冲刺,一遍又一遍的将她带到高潮,做为自己对她不信任的弥补。   两个钟头后,郝蔓荻禁不住连续的欢爱沉沉的睡去。韦皓天拿出一根香烟点上,坐在她的身边打量她的睡脸。   她依然是他的小公主,这点到死恐怕都不会改变。   韦皓天伸手抚摸郝蔓荻的粉颊,以为碰触到了丝绸。   她从来就需要用心呵护对待,可是他却不听她解释,粗鲁地占有她,虽然到后面她已经原谅了他,但他却不能原谅自己,他怎能这样对她?   想到自己居然在无意中伤害了自己最珍贵的宝贝,韦皓天就觉得烦。也或许她不是心甘情愿和他上床,即使得到了她,他依旧觉得空虚,才会显得如此茫然吧!   他用力熄掉香烟,看窗户外面的景色。   不到下午一点,天色非常光亮,他的心情却很晦暗。   去弹子房吧!或许心情会好些。韦皓天决走去弹子房找其他的四龙们谈谈,或纯粹打弹子,都好过待在这里胡思乱想。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郝蔓荻醒来后的愤怒,他真的不知道。  “锵!”   红色的子球被白色的母球击中落袋,站在桌边的傅尔宣沮丧地哀嚎了一声,慕唐这混帐又清光台面。   “承让了。”蓝慕唐向傅尔宣做了个举手礼,气得他牙痒痒的。这已经是傅尔宣不知道第几次输给蓝慕唐了,若是赌钱,早己欠下一屁股债。   “你今天的运气不好,尔宣。”韦皓天已经准备好球杆,准备接替傅尔宣的位子。   “是技术不好,皓天。”蓝慕唐扬起一边嘴角更正韦皓天。“尔宣那手烂技术,再练个十年都赢不了我。”他自大的臭屁道。   “哦,真的?”傅尔宣不甘心地反驳。“你如果真的这么神,为什么每次都输给维钧?”   “不只我一个打输,每个人都打输,我们之中根本没有人能够赢他。”蓝慕唐可不上当,并且把大家都拖下来当垫背的。   “那可不一定,我今天就要来雪耻了。”韦皓天挑高眉毛等待正在准备球杆的商维钧,他看起来不太有干劲,大概是对手太弱了。   “我不太确定你能做到。”商维钧很不给韦皓天面子的撂话,傅尔宣和蓝慕唐同时吹起口哨。   “说得好,维钧。”好样的。“我们也是这么认为,皓天想打赢你大概还得等个十年。”他们也是。   “谢谢你们的友情支持,你们还真看好我。”韦皓天没好气地看着傅尔宣和蓝慕唐,两人痞痞地笑。   球局很快地开打,结果就如同他们预料的,韦皓天输得很惨,才吃了两颗球就被商维钧清光台面,称了傅尔宣和蓝慕唐那两个兔崽子的心意。   “输了。”韦皓天笑着收掉球杆,真希望人生也能这么潇洒,说放就放。   “下一回轮到我和海泽打。”傅尔宣自告奋勇,怎么样都不怕死。   辛海泽拿好球杆,默默地站起来,不怎么带劲地前去应战。   “怎么,嫂子还在抗拒?”韦皓天虽然极力表现正常,但还是被蓝慕唐眼尖发现他不对劲,便用力拍他的肩膀问道。   “我怀疑她会抗拒一辈子。”大家都是好兄弟,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韦皓天干脆老实招认。   “这也没办法,谁要你看上个性这么倔强的女人,就忍耐点儿吧!”蓝慕唐又拍韦皓天的肩膀安慰他,韦皓天苦笑,不知能说什么。   她不止凶悍、骄纵和倔强,并且不留情面,他有好几次都被她伤得体无完肤,痛得渗出血丝,但他就是无法放弃。   “对了,维钧。”韦皓天想到什么似地转向商维钧。“我还没有跟你道谢,谢谢你上次派人保护蔓荻。”自从她回国之后,他就一直派人跟在她身边,直到他们结婚后,他才把人手调回去。   “这没什么。”商维钧淡淡一笑。“梦想是要付出代价的,我只是尽力帮忙而已。”   他为了得到郝蔓荻,付出的岂止是大量的金钱,更是他一颗真诚的心,只是她不领情。   韦皓天不会假装听不懂商维钧的语意,在好友的面前,从来就不需要掩饰。他只是觉得悲哀,更离谱的是,直到此刻他脑子里仍是只有她。不知道她醒了没有?也许还在睡觉,她一向很贪睡。   “我看你还是回去好了,皓天。”看穿他心意的傅尔宣干脆提议。“你的心思根本都没有放在这里,干吗再浪费时间杵在弹子房?快点回去好了。”   傅尔宣体贴的意见,立刻获得大家的认同,他们可不要一个只会发愣的同伴。   “那我就先回去了。”韦皓天也不否认他想老婆,拍拍屁股就要走人。   “我就想不透他干吗来?”傅尔宣耻笑韦皓天傻瓜似的举动,韦皓天也想笑自己,明明心思就不放在这里,却为了逃避硬是来凑热闹,人家也不欢迎他。   至于他的心思放在哪里?不必问答案也很清楚,全在郝蔓荻身上。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离开弹子房以后,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家,一见到姆妈劈头就问。   “太太呢?”他迫不及待地想见到郝蔓荻。   “在洗澡。”姆妈答。“不久之前,她才发了一顿好大的脾气,发完了脾气就说要洗澡。”累死他们这些下人。   “她发什么脾气?”虽然可以预测她可能会不高兴,但真正证实了,韦皓天又不悦,不认为她有什么资格生气。   “不知道,太太没说。”姆妈也很头痛。“我只知道,她起床后问起老爷,我说您出去了,她先是愣了一下,后来就大发脾气,至于真正的原因,我也不清楚。”   “她还在洗澡吗?”韦皓天抬头看着二楼成排的房间问。   “还在洗,老爷。”姆妈点头。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姆妈赶紧到后面的厨房做晚餐,韦皓天则是脱下西装、拔掉领带丢在客厅的沙发上,然后一个阶梯、一个阶梯地爬上二楼,纳闷她大小姐又在发什么疯。   这回他没先回自己的房间,而是直接打开郝蔓荻卧室的门,果然就看见被丢到地下的枕头,证实她刚刚确实发了一顿脾气。他揽起眉头,二话不说走过去将浴室的门打开,郝蔓荻正好整以暇地躺在浴缸里面泡澡,一副很陶醉的样子。   “你发什么脾气?”他靠在浴室的大理石墙上,半是欣赏、半是质询郝蔓荻,差点把她吓出病来。   “你!”她没想到韦皓天会突然回家,又大胆的闯进浴室来,她正在洗澡。   “我正在问你,为什么乱发脾气?你最好回答我。”看见她又像见鬼似地僵住不动,韦皓天的口气不禁强硬起来,她好像永远不能适应他的存在。   “你不要脸,我正在洗澡!”她一边尖叫,一边将身体往水里面藏,以为水可以保障她的安全,事实上正好相反。   “那又怎么样?我不介意。”她不叫还好,这一叫反倒把他叫近,这会儿已经昂然站在她面前。   “你不介意,我介意!”郝蔓荻气急败坏。“我不喜欢洗澡的时候被打扰,你立刻给我滚出去,不要来烦我!”   “你没有权利叫我滚出去,你从头到脚都是我的,我买下了你。”他爱怎么看,就怎么看,她管不着。   “你这个无耻的小人——”   她扬起手本想给他一巴掌,却被他空中攫住,一把将她从水里拖起来亲吻,有效阻止郝蔓荻的咆哮。这一吻既狂野且扎实,深入她唇腔的舌头要求她与他共舞,她几乎招架不住。   “你为什么发脾气?”他吸吮她的丰唇,气喘吁吁地问郝蔓荻,她也一样喘不过气。   “因为……”她不好意思说是因为她以为他又去“地梦得”找白俄女人,那会显得她心胸狭窄容易吃醋,最重要的是,会让他误以为她在乎他。   “嗯?”他没听见她回答,只听见她的呻吟和沉重的呼吸,那使得他的身体异常兴奋,好想立刻要她。   “反正、反正我就是心情不好,想发脾气,就是这样!”她才不要让他知道真正的原因,丢脸死了,她还在抗拒。   “你这任性的大小姐。”他摇摇头,对她的骄纵一点办法都没有。   “哼!”她噘高嘴巴,原想借此发泄不满,看在韦皓天的眼里却成了诱惑,又低头给她一吻。   不消说,这个吻必定更深入,更火辣,呼吸更沉重。韦皓天再也忍受不住欲望,两手握住她的纤腰,硬是将她从浴缸里面抱起来,让她的背靠抵在大理石墙面,再一次热情吻她。   “嗯……嗯……嗯……”被他的火舌逼到无路可走,郝蔓荻连续发出了好几个呻吟,不过她自己都没有发觉。   韦皓天爱死了她的呻吟,尤其爱看她因为他的挑逗不由自主摇头晃脑的画面,于是低头捧住她的丰胸,像个孩子般吸吮,引发她体内更热烈的反应。   她不自觉地弓起玉背,迎合他灼人的舌头。粉红色的蓓蕾在他的轻呓撩拨下,开放成遍地的樱花。她的红唇,也因此而微微颤抖,似乎有什么说不出的兴奋,在她的胸口酝酿,这股兴奋表现在她逐渐发热的身体,和不由自主分开的双腿上。   “噢!”突然间侵入她山谷的长指,加深了这股兴奋,使她情不自禁地放声大叫。   韦皓天能感觉到如蜂蜜般的芳液,从山谷深处迅速涌出,而他深浅不一的撩拨,更是令郝蔓荻的身体频频颤抖、膝盖发软,几乎站不住。但韦皓天并不以此为满足,如火般的双唇,沿着她的酥胸一路吻到肚脐,再吻到覆满毛发的三角地带,最后吻进山谷深处,灵活地拨弄她身下的小穴。   无法承受这样的欢愉与折磨,郝蔓荻痛苦地背靠在大理石墙面厮磨,娇喘连连。   “呼呼!”她无意识地摆动粉臀,既想逃离韦皓天的火舌,又怕他真的放弃,因而进退失据。   韦皓天霸道地用手捧住她的粉臀不让她摇晃,同时将她的一只腿高高抬起,让他的唇舌更能够撷取她体内的蜜汁。郝蔓荻的身体因他这举动而疯狂,可又无处可逃,只得嘤嘤啜泣。   “想要我吗,宝贝?”他了解她的痛苦,但又想加深她的痛苦,真是坏得可以。   郝蔓荻无意识地点点头,现在怎么对她都无所谓了,只要赶快满足她就好。   韦皓天从来就舍不得他的小公主难过,就算他再愤怒也一样。于是他很快地解开衬衫的扣子,再解掉裤头,生气勃勃地进入她的身体,毫不客气的冲刺起来。   湿润的甬道不期然被巨大的肿胀填满,郝蔓荻再一次放声尖叫。   “啊——”她无力的膝盖根本承受不了如此强大的撞击力量,韦皓天在她腿软之际,将她两条长腿盘在自己的腰上,她才没有跌倒。   她两手紧紧圈住韦皓天的颈子,因为不这么做,她没有办法单靠自己的力量靠稳石墙,他猛烈的冲刺就像一头狮子,把她仅有的力气全部撕碎。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变得这么淫荡,但她真的不想结束这一刻,好想他们就这么一直结合着,永远黏在一起。   “呼!”他双手分别靠撑住大理石墙面,将种子撒在她的身体里面,厚胸与她的丰乳紧紧相依,等待郝蔓荻从天堂返回。   郝蔓荻的头发和汗水统统黏在一起,看起来有点丑,但韦皓天却觉得美丽无比。他用手将她脸上的发丝拨到一边,趁着这个机会吻她的耳垂,郝蔓荻的心又一次小鹿乱撞,想想真丢脸,她的脚还圈着他的腰,他也还没离开。   “放我下来。”她的脚好酸,好想休息,更想洗澡。   韦皓天静静看着她,她又在对他颐指气使了,好像他活该一定要听她的话似地,这让他又眯起眼睛。   他松开对她的箝制,让她沿着他的身体滑下地面。郝蔓荻原以为她终于可以好好休息,怎知双脚才落地,他竟又抓住她的腰将她转身,逼迫她面向大理石墙。   “你干什么?”她想回头向韦皓天抗议,他的大手却跟着贴上来,将她的双手稳稳定在大理石墙面。   “换另一种方式跟你做爱。”他说得既大胆、又挑逗,郝蔓荻的脸都红起来。   “我不要这种下流的做爱方式,放开!”他居然敢由背后进入她的身体,像野狗似的交合,到底把她当成什么?   “我不会放开你。”他笑得很邪。“反正在你的眼里,本来就认定我是一个下流的人物,我干吗听你的话?”白白折磨自己。   “你放开我!”她痛苦地命令韦皓天,浑圆的丰乳在韦皓天的搓揉之下,变成两粒硕大的圆球,被他握在手心把玩。   “再说一次,我不会放开你。”他不会任她颐指气使,她最好记住这一点。   “不要这样。”她不想门户大开,却又不知道他在她背后做什么,这让她很没有安全感。   “由不得你。”他双手覆盖她前方的三角地带,用实际行动告诉她,她绝不会不知道他的意图,她只要乖乖配合就好。   在欲望的催促之下,她的腿越分越开,扶着大理石墙的手一寸一寸的滑落,最后终于趴在地面上既痛苦又欢乐的呻吟,但深入、填满她山谷的男体却没有收手的意思,一直不断冲刺再冲刺,让她欲仙欲死……   “下流的感觉很好,不是吗,蔓荻?”他弯腰咬她的耳朵,诉说着色情的言语,强壮的体魄完全覆盖她。   郝蔓荻整个人趴在地上,完全无法言语,只能任他将她的头转过去,饥渴地与他接吻。   这个场面或许真的很不文雅,她浑身赤裸的趴在地上,下半身完全在韦皓天的掌握之中。她的丰胸因为他激烈的冲刺而晃动,樱唇又饥渴地与他相贴,活脱脱就是春宫画面。   但她不在乎!就像他说的,这滋味好极了,管他该死的下不下流!   “噢噢噢!”她止不住的呻吟说明了她有多满意,越下流越好。   韦皓天双手握住她的纤腰,更加卖力的冲刺,进进出出之间带给她无限满足。   郝蔓荻像头满足的母狼,随着韦皓天的律动而仰头欢呼。   “啊——”   下流真的很舒服,她好爱下流。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隔天早上,郝蔓荻浑身酸痛的醒来,韦皓天早已不在身边。她掀开棉被,看见遍布身上的吻痕,嘴角不由得扬起。   昨天自他回家以后,他们就没有再踏出房间一步。他们在浴室内猛烈做爱,在阳台边完全献出自己,最后又回到大床上彻夜缠绵,她身上这些吻痕,就是这么留下来的。   回想起昨天疯狂的行径,郝蔓荻不免有些气恼。她明明就讨厌他、恨他,可是身体却对他索求无度,比最下贱的荡妇还要来得野淫,她的生理是不是有问题,不然怎么会做出和心里完全相反的事?   但他真的很迷人。   脑中浮现出韦皓天强健完美的体格,郝蔓荻不由得猛吞口水。他甚至不需要完全脱下裤子,她就可以感受他的威力,昨天浴室那两次接连的做爱,就可以证明一切。   想到自己是如何地趴在地上求他,要求他要毫无保留地带给她满足,郝蔓荻就想自杀。不过她也没吃亏,回到床上对他又抓又咬,在他身上留下不少抓痕和齿印,也算是报复。   她看看摆在柜子上的雕花座钟,才七点,她很难得这么早起床,还真是破了记录。   既然睡不着觉,郝蔓荻索性起床,到浴室梳洗、换衣服,喷上几滴法国香水,确定镜中的自己仍如往常一样漂亮,才放下梳子,走出浴室下楼。   客厅里没有半个人影,这教她很失望。原本她想在韦皓天上班前见他一面,看来这愿望很难达成,只得悻悻然地前去饭厅。   结果他就坐在饭厅,跷起二郎腿看报纸,用心专注的模样,让郝蔓荻又是一阵心跳加速,心脏扑通扑通地跳。   “太太,您早。”姆妈瞧见郝蔓荻进来,连忙跟她打招呼。“我正在摆碗筷,您也过来坐嘛,我再去拿一副餐具来。”   “好,麻烦你了。”郝蔓荻一面点头,一面走向餐桌,韦皓天看都不看她一眼。   “这是我应该做的。”姆妈被她的客气吓着,拼命摇手,反倒引来韦皓天嘲弄的注视。   她反射性地抬高下巴,以为他又想说出什么讽刺的话,但是他什么话都没说,仅是随意瞄了她一眼,便将注意力又重新放在报纸上,郝蔓荻只好自讨没趣地在他对面坐下。   “怎么没有餐巾?”她刚坐下,就四处找白色餐巾,想将它铺在膝盖上。   “吃泡饭需要什么餐巾?”韦皓天一边翻报纸,一边反问,高傲疏远的态度终于引起她的不悦。   “没有咖啡、牛奶、吐司和果酱吗?”她生气地问。“我早上从不吃泡饭,午餐也不吃,晚饭更不用说了。”   也就是说她彻底拒绝泡饭,无论早中晚一概不碰。   “三分之二的上海市民,都以泡饭做为早餐。”韦皓天今天早上的心情很烂,他才刚从报纸上看到一个令他不悦的消息——公共租界极有可能考虑不需要再添一名新华董。这让他很火大。他运作多时,好不容易就要定案了,现在却搞出这名堂,心情自是好不起来。   “但是还有三分之一不吃泡饭,我正巧是那三分之一。”他心情不好,她的心情更差,她打扮得这么漂亮,他居然都没反应。   “哦,那请教你都吃些什么?”他接着翻开下一页报纸,一样没好消息,煤价一直飙涨。   “吐司、果酱和牛奶,刚才已经都说过了!”她怀疑他是故意找碴,一大早就不给她好脸色看。   “吃泡饭也很好,简单又营养,不需要准备那些瓶瓶罐罐的东西。”酱菜就很好用,又有多种口味,可谓是前人的智慧。   “不好意思,偏偏我就喜欢那些瓶瓶罐罐。”郝蔓荻气极,她要吃什么是她的自由。“我喜欢吃吐司和牛奶,不吃你所谓的泡饭,那是阿木林才在吃的东西。”   她才没那么老土。   “你说我是阿木林?”韦皓天用力放下报纸,被她的说法惹火了。   “我可没这么说。”凶什么凶啊,她只是说出内心话而已。“我只是不喜欢吃泡饭,这有什么不对,你干么这么生气?”   “你这个假洋鬼子。”他当然要生气,才喝过几年洋墨水,就以为自己真的是洋人了?可笑。   “什么?”她也火大了,好好一顿早餐,给他弄得乌烟瘴气,什么胃口也没有了。   “老爷,太太,泡饭准备好了——”   “谁要吃那个东西——”   “砰!”姆妈手上那一锅热腾腾的泡饭,还没来得及端上桌,就让郝蔓荻一把给扫到地上去,大伙儿都没得吃。   姆妈见状吓得捂住嘴巴,惊恐地看着韦皓天。他的脸色忽明忽暗,脾气看起来随时会爆发,她真怕他会当场动手打郝蔓荻。   “老爷,没关系的,我马上就能收拾干净。”姆妈跟随韦皓天多年,明白这是他发脾气前的征兆,就郝蔓荻一个人不知死活。   “这件事不必劳烦你亲自动手,交给太太一个人处理就可以了,你到一边休息。”他不会动手,但要她动手——亲手收拾她弄出来的一团乱。   “我才不会动手收拾这些肮脏的东西,你想都别想!”从小到大她连一块盘子都没洗过,还想她碰这些污秽的东西?   郝蔓荻气愤地大叫。   “这恐怕由不得你。”他还是那句老话。“如果你不把地板弄干净,今天一整天,你都别想出门。”   他知道她爱玩、怕闷,故意拿她的自由恐吓她,真个是卑鄙透顶。   “我可以一整天不出门。”她和他耗上了,一天不出门又不会怎么样,顶多关起房门睡觉。   “那如果换成一星期呢?”他冷冷追加时间。   她可以忍耐一天,但绝对忍不了一个礼拜不出门,他根本是完全掐住她的弱点。   “收拾就收拾!”她怒气冲冲地蹲下身,开始整理被她打翻的锅子,算是认输。   “老爷……”一旁的姆妈看得心惊肉跳,好怕他们之间的战争会延烧到她身上,事实上也逃不了。   “从明天早上开始,天天准备泡饭。”韦皓天命令姆妈。  泡饭!泡饭!泡饭!   面对满桌子的酱菜和一整锅汤饭,郝蔓荻简直快疯了,恨不得冲到银行找韦皓天算帐。自从那天早上开始,他就天天给她吃泡饭。搞得现在她只要一闻到泡饭的味道就反胃,更别提把它们吞下肚,活脱脱是世界上最痛苦的折磨。   “我不吃了!”气愤不已地丢下筷子,郝蔓荻决定不再做个听话的好妻子,反正韦皓天也不在家。   “好的,太太。”姆妈没敢多话,只是上前收拾饭桌,将郝蔓荻最恨的泡饭给端进厨房,省得她碍眼。   郝蔓荻冷哼一声,推开椅子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愤恨地看了房间中间那道连接门一眼,走到橱柜前从一整排衣服中,挑了件淡蓝色长礼服,脱掉身上的衣服将它换上。   贴身并闪着粼光的布料完全展露出她修长的身材,郝蔓荻满意地拿起一条白色的长丝巾披上,又在丝巾的交会处别上一个蓝宝石胸针,对着镜子拼命调整胸针的位置。   好了。   镜中的身影告诉她一切都很完美,她波浪式的短发很完美,她的柳眉挺鼻樱唇很完美,她浓淡合宜的妆无懈可击,身上的礼服又是巴黎最新流行款式,是韦皓天两个星期前才托人从法国带回来的,像这样的衣服,总共有好几大箱,多到她必须放在对面的穿衣间内。   没错,在这方面,他是很大方。郝蔓荻不得不承认。他很舍得花钱,供给她一切最好的,她在这里的生活,甚至比在自己家里还享受,但她还是觉得不满意。   让她不满意的理由很简单,就出在他的态度。   他对她忽冷忽热,白天大部分的时间都碰不到面,晚上说不上几句话,便又迫不及待的把她拖上床……是啦!她是很喜欢两人亲热的感觉,但她又不是母马,况且他还故意天天拿泡饭整她,她会满意才怪。   忿忿地拿起六角形镶珠的手拿包,郝蔓荻也有她的应对办法。他既然喜欢整她,又不理她,她干脆搞失踪,看谁较厉害,她郝蔓荻可也不好惹的。   “张妈,帮我叫出租车。”车子被韦皓天开走了,她只好乘坐出租汽车。   “太太,您又要出去?”姆妈愣住,她几乎天天出去狂欢,搞到三更半夜才回来,这怎么像话?   “是啊!怎么了,不行吗?”郝蔓荻打量姆妈一眼,奇怪她怎么管这么多,她家的下人从来就不敢插手管主人的事,她倒管得勤快。   “不,我马上去打电话。”姆妈按照她的吩咐去叫出租车,郝蔓荻的心情这才好一点。   十分钟后,出租车来到韦公馆,将郝蔓荻载到她指定的趾PARTY。这一个礼拜来她几乎天天参加派对,韦皓天也不晓得这件事情,他几乎快忙翻了。   “吴会长似乎也有意争取华董的位子,我听说他最近的小动作不断,我们最好提早因应。”   已经到了晚上十点,银行早该关门走人,但韦皓天偏偏走不开,还在公事房跟手下商讨竞选工部局华董的事。   “这没有什么好值得意外的。”韦皓天眉头深锁。“这个位子人人想要,但名额只有一个,他必定会想尽办法争取这个位子。”到底工部局是上海公共租界最大的行政管理机构,只要掌握了行政权,做什么都方便,傻子才不想争取。   “但是吴会长的家底深厚,跟那些洋人董事也多有交情,这点很难防范。”虽说韦皓天是近年来崛起的新秀,实力跟财力都不容小觑,但若论跟上海仕绅的交情,恐怕还远远差人家一大截,这是他最大的弱点。   “这倒是问题。”吴建华长年担任商会会长,又是上海本地仕绅出身,光这两点,就足以教他头痛,何况他还能影响那些洋人董事,让他们考虑不再接受新华董。   他拿不到,他也别想得到。吴建华就是在和他玩这个游戏。那老头知道他早已布局多时,非坐上华董的位子不可,故意选在这个时候进来搅局,也算是他有种。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忙了一天的韦皓天回到家后,郝蔓荻还没回家,这气煞了韦皓天。   “太太什么时候出去的?”   “这……”姆妈畏畏缩缩不敢答话,就怕说错话伤害他们夫妻和气,但情况好像由不得她。   “太太什么时候出去的?”韦皓天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火气渐渐升上来,越来越难以控制。   “您、您上班不久之后,她就出去了……”   也就是说,她已经出去鬼混至少超过十个钟头,到现在还不回来!   “这种情形有多久了?”他相信绝不会是第一次发生。   “已经、已经一个礼拜了……”姆妈万分不愿意将实情说出来,但韦皓天的脾气好像已经濒临发作边缘,逼得她不得不讲。   “一个礼拜?”那不就是从那个早上开始,就天天出去鬼混,好报复他逼她吃泡饭?   “呃,老爷……”说实在的,姆妈也觉得硬逼她吃泡饭有点太过分,毕竟饮食习惯是很难改变的,一时半刻哪改得了?就别要她改了。   “别再说了,张妈,你可以下去休息了。”韦皓天知道姆妈想劝他什么,但他不会改变心意,非要郝蔓荻乖乖认错不可。   “是,老爷。”姆妈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独自在客厅的韦皓天却越想越光火。   原来,她已经鬼混了一个礼拜。每天早上他出门以后,就轮到她出去狂欢,而且她狂欢的手段还很高明,一定赶在他踏进家门前回家,让他误以为她始终乖乖待在家中,没有出门。也或许他最近都太晚回来了,为了筹划竞选工部局的华董,他每天都搞到三更半夜才回来,一回来,又忍不住渴望与她温存,哪来的时间了解真相?   可恶!   “叫司机备车!”他要去把他那不尽责的妻子抓回来。   韦皓天要管家通知司机他要用车,结果车子才刚熄火,这会儿又得上路。   决心要将郝蔓荻逮回来的韦皓天,一场派对一场派对的找,最后终于在乔治家开的舞会找到她,她正开心地跟乔治跳舞。   一二三、一二三!   快步舞向来能将舞会的气氛带到最高潮,男男女女都爱这种热情奔放的舞蹈。郝蔓荻也爱这种轻快的舞蹈,并且是个中高手,就算穿着长礼服也没有阻碍,和大伙儿一样玩得尽兴。韦皓天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踏进舞会现场的。   大家看见他怒气冲冲的表情,都不禁停下脚步,闪到一边去。唯独已经玩疯了的郝蔓荻不知情,还在和乔治两手交握,跳得好不愉快。   “蔓荻。”一旁的陆洁雯对她挤眉弄眼,暗示她别再玩了,再玩下去就要大祸临头。   “啊?”郝蔓荻根本没发现韦皓天来了,朋友的暗示也不清不楚,还像个呆子一样发愣。   “那个……”   “你好像玩得很高兴嘛,是不是该回家了?”   朋友挤眉弄眼的原因很简单,就出在她丈夫身上,他正两眼冒火地站在她身后,一副要吃了她的样子。   “你怎么来了?”急速转身的郝蔓荻因此而绊倒,柔软的身躯并且阴错阳差地撞进乔治的怀里,看得韦皓天更加火冒三丈。   “我来逮人呀!”韦皓天丝毫不给郝蔓荻留面子。“我怕你玩到忘了回家的路,特地来接你回家,快去拿大衣,”   “我——”她看看周遭的朋友,大家都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我不要回家!”   她才不要让人当成笑话对待。   “你不要回家?”他眯起眼,对她公然反抗极端不悦。   “对,我不要回家。”她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讲,骄傲的态度更加令人光火。“我只是跟你结婚,又不是你的囚犯,凭什么凡事都要听你的?”她才不依。   郝蔓荻摆明了跟他作对,现在就看韦皓天怎么因应,会不会真的硬把她架走?   “这是你自找的。”韦皓天晓得她那帮子朋友都在等着他闹笑话,好让他们有再次嚼舌根的机会。   “什么意思?”她又没有说错话,凭什么用这种阴森的语气威胁她——   “啊——你干什么?放我下来,你这个土匪!”   既然大家都期待他会有精彩演出,他干脆称了大家的意,将郝蔓荻一把抱起,扛在肩膀上,好让他们见识他黄包车夫的臂力。   “放开我!放我下来!”郝蔓荻手脚一起来的攻击韦皓天,韦皓天只当她是蚊子咬,甩都不甩郝蔓荻。   “对不起,先失陪了。”他当着大家的面,将郝蔓荻“扛”出会场,大家只能张大了嘴,像个木头人呆着。   “……实在太惊人了!”被他过人臂力吓着的一票名门淑女,纷纷发出惊叹声。   “蔓荻这么大一个人,他就这么毫不费力地扛在肩膀上,还有多余的手打她的……”   “屁股。”   “洁雯!”   一群想吃又吃不到的社交名嫒卯起来假正经,严厉指责用词不当的陆洁雯,只见她耸耸肩。   “要是我有那样的丈夫,可能也会像蔓荻一样又踢又叫。”   随着陆洁雯这话,大家不禁都同情起郝蔓荻来,被当场扛出舞会的滋味一定很不好受。   “但是他真的好强壮。”大伙儿叹气。   要知道,上流社会的男人,几乎找不到几个手臂有力的。就算身材高大,也多是外表称头,实际上担下了几两重的贵公子,哪能像韦皓天一样将郝蔓荻一肩扛起。   “唉!”好羡慕蔓荻。   一票名嫒嘴里说不出口,其实心里都很羡慕郝蔓荻,认为她找到了一个不错的丈夫。   只不过这人人称羡的娇娇女,却是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好丈夫,甚至恨他恨得要死。   当然,韦皓天也没给她好脸色,将她用丢的丢上车不打紧,还警告她要是敢在司机面前乱说话就要她好看,害她不得不忍耐到回家以后才发脾气。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刚踏进客厅,她就生气跳脚。   “我这样对你还算客气了,我应该直接把你关起来,永远不让你出门才对!”他气呼呼地拔掉领带,脱下西装用力甩在沙发上,比谁比较生气。   “你阿木林、土匪、野蛮人!”她大小姐这一生从来未曾被人扛着走,他凭什么这样对她?   “你敢又说我是阿木林?”听到这个字眼,韦皓天的眼睛迅速眯起,看她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冷。   “我……你本来就是阿木林,没水准!”她本来只是随便说说,怎知他的表情这么认真,害她只好也硬拗下去。   “只因为我从舞会上带走你,你就说我没水准、是阿木林,你倒还真行。”主持家务不会,给人乱安罪名的功夫倒是一把罩,和她那令人厌恶的父亲真像。   “好,我知道了。”不给她一点颜色瞧瞧,她不会知道厉害。“过去我恐怕是太纵容你了,不过没关系,我会尽力改善状况。”一定要教会她谦卑。   “你这话什么意思?”他的表情总让她的心里觉得毛毛的,好像他决定了什么可怕的事一样。   “上海灯红酒绿,的确很吸引人,难怪你会流连忘返,这是我的错,我考虑不够周详。”   他打哑谜似的说法,听得郝蔓荻更加头皮发麻,总觉得大祸临头。   “从明天开始,我们搬离上海。”他残忍决定道。“我们搬去郊区的别墅,远离上海,到时候看你怎么玩通宵?”   “我不要!”一听到他们要搬离上海,郝蔓荻便激烈大叫。   “这不是你能决定的。”他是一家之主,是这个家庭的主宰,她最好趁早适应。   “我不要!我不要离开上海!”她才不管他是不是家庭的主宰,她就是不走。   “你还想要再一次被我扛在肩膀上吗?”他冷冷威胁,她果然闭嘴,再也不想当着大伙儿的面丢脸。   隔天早上,韦皓天随即要姆妈帮郝蔓荻打包行李,带到郊区别墅。包括姆妈、司机连同他们夫妇俩共四个人,朝着郊区别墅出发。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韦皓天位于上海郊区的别墅,离上海约莫三个钟头的车程。而与其说是别墅,不如说是一座庄园,它的面积大得吓人,足足有好几公顷。   郝蔓荻坐在车内,亲眼看见一棵又一棵的巨大法国梧桐树在他们身边像溜滑梯一样滑过。修剪整齐的草坪,像是一疋绿色丝绒往前方不断延伸。草坪上面,摆满了白色的雕像,雕像四周有许多鸽子,悠闲地啄食和晒太阳。远方是一整片苍翠的树林,宽广看不到尽头,树林的后面还有一座人工湖,湖边并种植了一大片玫瑰,俨然就是个玫瑰园。   看见那一片各种颜色相间的美丽花朵,郝蔓荻其实很高兴,因为她最喜欢玫瑰。不过她不会表现出来,因为她气坏了,韦皓天根本一点都不尊重她,硬把她拖来这个荒凉的地方,就算玫瑰开得再美,她都不会多看它们一眼。   郝蔓荻下定决心要和韦皓天杠到底,因此尽管内心已经受到不小震撼,她的外表看起来依然镇定如常,这点教韦皓天相当失望,因为他真的希望她能说点什么,他这座庄园也是为她盖的。   明明是位在上海郊区,韦皓天偏偏有办法弄出一座法国庄园来,着实教人大开眼界。   从上着绿漆的雕花铁门开始,一直到主屋,光坐车就要花上三分钟。而位于后方的主屋,更是一栋庞然大物,气势宏伟非凡。   面对着蓝顶白墙的法式城堡,郝蔓荻有一种又回到法国的错觉,她以前在法国时,寒暑假都会跟随同学到他们位于乡间的庄园度假,这儿的感觉就跟那些庄园很像——不,是一模一样,根本就是法国的翻版。   “老爷,太太,欢迎你们来。”庄园显然有很好的管理,他们才刚将车子停在主屋门口,男管家就等在门口,带领着一堆仆人向他们鞠躬问安。   “嗯,辛苦你了。”韦皓天将帽子交给男管家,只见男管家两手一拍,一群仆人便开始动起来,三两下搞定他们的行李。   郝蔓荻跟着韦皓天进入主屋,屋内一片金碧辉煌。举凡豪华的水晶吊灯、全套法式家具、雕花银饰柜,里面统统都有。不只如此,通往二楼楼梯边的墙壁,甚至还贴上金箔。墙壁上并且挂满了油画和价值不菲的西洋古董雕塑,大厅的天花板也是阿波罗和缪斯的大型油画,说是一座小型美术馆,也不为过。   “你对这栋房子还满意吧?”始终得不到郝蔓荻回应的韦皓天,再也按捺不住情绪,开口问郝蔓荻。   这栋房子比起上海任何一栋洋楼都毫不逊色,甚至比她住过的法国乡间别墅都要好上几倍,但她就是不肯认输,说出心里话。   “我觉得不怎样啊!”并且很糟糕的做出相反的批评。“我在法国住过的别墅,都比这里豪华多了。”   这是谎言,但韦皓天不知道,只知道他被伤得好痛。   “都已经只剩下一张皮了,还是这么骄傲,不得不佩服你。”韦皓天亦毫不客气地反讽回去,两人的战争眼看着又要开始。   郝蔓荻明白他是在讽刺她家目前的经济状况,亦不甘心地回道。   “像我们这种世家子弟的骄傲,你这个黄包车夫不可能知道,因为从小教养相差太多。”他们从小就学习社交礼仪,吹奏西洋乐器,还得跟着家庭老师复习功课,可以说是接受精英训练长大的,见识自是不同。   “我倒觉得没有相差这么多。”他闻言冷笑,颇为佩服她自抬身价的功夫。“况且我也不认为你的教养好到哪里去,有一些名媛淑女,气质风度都比你好多了。”她连莉塔娜都比不上。   “你见过几个名媛淑女,还敢在这里说大话?”被他冷嘲热讽的言语激怒,郝蔓荻气得脸都红起来。   “比你想像中的多。”他戳破她自以为是的想法。“我并不如你想像中的,是个阿木林、大老土。信不信由你,喜欢我的‘名嫒淑女’还真不少,据我所知,‘宁波同乡会’的会长千金,就对我很有好感,她的气质教养都高出你一截。”   他是粗犷,他是不合时宜的。但很奇怪,就有些女人特别钟爱他这一类型,并且大胆的跟他求爱,只是他都不搭理而已。   “既然你对她的印象这么好,那你干吗不娶她,偏偏要娶我?”不可讳言,他这招够狠,有效打中她的痛处。因为对方她也认识,而且对方的气质教养确实也像他说得那么好,连女孩子都忍不住喜欢她。   “我也不晓得自己得了什么失心疯。”韦皓天火冒三丈地承认错误。“不过,你放心,这痛苦不会太久。因为我正在考虑更正这项错误,运气好的话,或许我们两个很快就能解脱。”她也不必担心他教养不好,丢了她的脸!   韦皓天说完这些话以后,便怒气冲冲地往二楼主卧房里冲,完全不理一脸愕然的郝蔓荻。郝蔓荻不知道他是在说气话,还是真有那个打算,只是一直觉得掌握不到他的心思,他真的很难懂。   “张妈,他一直都是这个脾气吗?”高兴的时候火辣辣,不高兴的时候出口伤人,就算她再会回嘴,也难免会受伤。郝蔓荻问一旁不知所措的姆妈。   “老爷的脾气确实不好,不过他不会随便发脾气,除非有人踩着他的痛处,不然他对人很好。”姆妈从韦皓天发达后就一直跟着他,就另一方面来说,可以说是最了解他的人,这点恐怕连四龙都比不上。   “你的意思是,我踩着了他的痛处?”郝蔓荻却是相反地除了她父亲之外,跟谁都不亲近,特别是下人。   “这我不敢说。”姆妈连忙躲避。“有没有踩到,只有太太自己心里知道,我不敢妄加猜测。”   姆妈话说得客气,其实就是在指责她踩着了韦皓天的痛处。只是她也很委屈,他先是逼她吃泡饭不说,接着又不经过她同意,强迫她搬来这里,她才不满呢!   想到韦皓天种种恶劣的行径,郝蔓荻决定今天晚上绝不跟韦皓天同房,借此表达无言的抗议。   当天晚上,四周一片宁静,房间里面静得连一根针掉下来的声音都听得到,安静得不得了。   郝蔓荻手里紧紧抱住枕头,坐在床上拉长耳朵聆听隔壁房里的一举一动。   “砰!”   “嘶嘶!”   “哗啦哗啦!”   隔壁房内的韦皓天,从摔东西到脱衣服到洗澡,无论做哪一件事情都发出极大的声响,相隔一扇门的郝蔓荻也跟着心惊肉跳,以为他会用力打开中间相连的门,要求她履行夫妻间的义务。   结果,他始终没打开那扇门,害她白操心了一夜。   隔天一早,郝蔓荻带着淡淡的黑眼圈下楼,心情坏透了。   她整夜翻来覆去,怎样都睡不着,一直注意中间那扇门。但到天亮为止,那扇门始终关得紧紧的,门把连动都没动一下,气煞她郝大小姐。   是啦!没错啦!她是对他有所期待,那也是因为她习惯了嘛!她习惯他抱着她入眠,习惯他在半夜摇醒她与她缠绵,带领她飞向天堂,从结婚以来,他们几乎每天都会做这件事。   “早,太太,吃早饭了。”姆妈看见郝蔓荻下楼,连忙招呼她到饭厅,为她安排位子。   位于房屋侧边的饭厅,面积是客厅的一半,同样大得惊人,他们的早餐桌,就设在挑高的落地窗边。韦皓天同样在看报纸,理都不理她,郝蔓荻的心情顿时更加恶劣,一大早就火气冲天。   “又是泡饭。”她噘高嘴,拉开韦皓天对面的椅子坐下,对着满桌子的酱菜皱眉。   韦皓天压根儿懒得理她,专心寻找报上有关于华董竟选的消息,他一定要打赢这一仗。   郝蔓荻反正自讨没趣,干脆转而专心吃早餐。但她真的很讨厌吃泡饭,尤其讨厌吃酱菜,真想不透怎么会有人这么喜欢吃这些东西——咦,那个是?   不期然看见餐桌上出现了一样讨人喜欢的食物,郝蔓荻用筷子挟起其中一块,放进嘴里咀嚼。   嗯,真好吃,不愧是“鲜得来”做的排骨年糕,好吃极了。   “不愿意吃泡饭,却喜欢吃排骨年糕,既然要学洋鬼子,为什么不干脆学得像一点儿,只吃面包过活就好了,干吗还吃我们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   她正吃得高兴,韦皓天却在一旁凉凉地削她,气得她快吐血。   “你想一大早就吵架吗?”她已经郁闷了一整夜,正愁没地方发脾气,他若真想吵架,她一定奉陪到底。   “我没这个闲功夫跟你吵架,还有更有趣的事等着我去做。”所以他敬谢不敏,她自个儿玩吧。   “还有更有趣的事?”她瞪大眼睛,看着他放下报纸推开椅子离开饭厅,不晓得他又要搞什么鬼。   答案在十分钟以后揭晓。只见韦皓天身穿一套深褐色格子骑装,手持马鞭潇洒的走下楼梯,她才知道,原来所谓“更有趣的事”,是指骑马。   她心跳加速地看着他的装扮。坚挺的夏季毛呢布料强调出他的宽肩,向下收腰的剪裁使他倒三角的身材展露无遗,合身的马裤充分展现他强而有力的大腿,及膝的黑色马靴,使他看起来异常帅气。   郝蔓荻完全被吸引住了,久久说不出话。他平时穿西装已经够好看了,穿起骑装来更是不得了,看起来就像贵族。   “你干吗一直盯着我?”心情一直好不起来的韦皓天,搞不懂她的目光为什么突然灼热起来,于是冷冷地问。   “谁……谁盯着你啊!”郝蔓荻死鸭子嘴硬,打死不承认自己看入迷。“我只是以为自己看见了一只穿着衣服的猴子,觉得很新奇而已。”   “穿着衣服的猴子?”韦皓天眯眼,知道她是在指他。   “对啊!”她耸肩。“有些人衣服穿得再好,外表打扮得再潇洒,还是脱离不了原来的影子,怎么看都不对劲。”   他的出身就是他的影子,无论他怎么努力装扮自己,改变自己,黄包车夫的出身还是紧紧跟着他,她就是这个意思。紧紧勒住手中的马鞭,韦皓天有一秒钟的时间考虑狠狠抽郝蔓荻几鞭,最后还是忍住。   “不对劲就不要看,没人勉强你!”忿忿地丢下这一句话,韦皓天跨大脚步走出客厅,不跟她计较。   “谁要看啊,哼!”郝蔓荻气得将下巴转向另一边不看韦皓天。   正巧韦皓天也不想理她,并在马僮的协助下跳上黑色的骏马,马鞭一挥便跑得不见人影。   待他走后,郝蔓荻才将脸转回原来的位置,闷闷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大门口。什么嘛!骑马也不邀她,真是一个没风度的男人!   郝蔓荻基本上是一个优秀的女骑士,在法留学时期,还参加过当地举办的骑术比赛,获得了不少座奖杯。   她很爱骑马,只要有骑马的机会绝不放过。不过她虽然喜欢骑马,但还不至于喜欢到去求韦皓天的地步,她才不会让他称心如意呢!   “张妈,帮我准备一些吐司、果酱和牛奶,我要再吃一次早餐。”并且不管他的禁令吃那些“洋鬼子”的食物,看他敢对她怎样?   “好……好的,太太,我马上去拿。”两边都是主人,姆妈就算为难也得听令,按照郝蔓荻的指示去准备西式早餐。   郝蔓荻又重新回到餐桌上坐好,好整以暇地等待姆妈将桌面收拾干净,换上睽违己久的西式早餐。她满足地看着眼前的吐司、果酱和牛奶,总觉得最后一次吃这些东西,是上个世纪的事,她简直想死它们了。   郝蔓荻优雅地拿起其中一片吐司,在上面抹上她最爱的苹果酱,放入嘴中细嚼慢咽,顺便欣赏一下外面的景色。   其实这座庄园真的很美,郝蔓荻在心里默认。它不仅景色优美,并且占地宽广,又经过完善规划,俨然就是一座小型私家花园,难怪韦皓天会这么骄傲。   想起韦皓天,她就想起他连日来的恶劣行径,免不了一肚子火。但她也同时想起他穿着骑装的帅气模样,下腹不由得传来一股骚动。她生气地嚼着吐司,骂自己没用。明明就和他吵架,还老想着他的拥抱、他的吻,人家根本无所谓,还快快乐乐地单独去骑马!   说来说去,郝蔓荻在意的就是他骑马不邀她,也没问她到底会不会骑马,就一个人驾驭骏马,享受驰骋之乐!   郝蔓荻以为韦皓天已经走远,独自勇闯树林,事实上他确实绕了一圈,让身体出了相当多的汗,才又回到主屋附近。和郝蔓荻一样,他的心情也没多好。昨天她竟然该死地没有主动过来找他,任凭他一个人摔东西、脱衣服,洗澡,她却始终没有打开那扇相连的门。   或许他该把那扇门给拆了。韦皓天郁郁地想。   他不该管什么上流社会的规柜——夫妻各睡一个房间,中间只隔一扇相连的门。这些规矩,对于增进夫妻感情,一点帮助也没有。   韦皓天万分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遵守规矩,但他只要一想到郝蔓荻不久前对他说的话,立刻又觉得遵不遵守规矩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一个傻瓜。   我只是以为自己看见了一只穿着衣服的猴子,觉得很新奇而已。   他忘不了她对他衣着的嘲讽,那比什么都要伤他。   为了配得上她,他勤看服装杂志,请教专业的裁缝师要怎么打扮才合宜,结果她却指责他是一只“穿着衣服的猴子”,无论他做任何打扮,她都不屑一顾。   讨好她,真的好难。   韦皓天万分沮丧,拉紧缰绳,轻轻踢脚,又重新绕了屋子一圈。   他知道她喜欢法国,就盖了座法式庄园,让她度假。知道她喜欢打扮,就从法国买了一个货柜的衣服,让她每天更换。他还缺她什么?没有了!什么都不缺。他唯一缺她的,是一个出身显赫的丈夫,这点他做不到,因为他是个黄包车夫,一个该死的黄包车夫!   韦皓天从没有像此刻这么痛恨自己的出身过,虽然说父母没得选择,但他仍免不了怨恨自己为什么要出生在那样的家庭,一出生就是个贱民?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他只能不断催促身下的马儿不断奔跑再奔跑,直到把自己搞到筋疲力尽为止。   “呼呼!”他累得都快没力气,到底已经跑几圈了?   身下的骏马扬起前蹄踢了几下,似乎也在抗议他过分操它。韦皓天拍拍它的颈子安抚马匹,黑色的骏马这才安静下来。   “乖。”他赞美马儿的表现,要是郝蔓荻也这么听话就好了,他就不用伤脑筋了。   韦皓天才在埋怨郝蔓荻,不期然就看见郝蔓荻,她还坐在餐桌上吃早餐,吃些“洋鬼子”的食物。郝蔓荻也没想到他竟然好死不死,就停在饭厅前面的大树下面,也吓了一跳。   两个人于是隔空对看,瞬也不瞬。   韦皓天的目光灼热,郝蔓荻也好不了多少,一样无法将视线从他身上拉回来。   他的头发因为骑骋奔驰,整个都乱掉。衬衫钮扣因为激烈运动而松开几粒,裸露出宽阔的胸膛。此刻的韦皓天看起来不再像贵族,反倒像一个在情场上闯荡多年的浪荡子,不一样的感觉,却发出同样致命的吸引力,看得郝蔓荻浑身血液沸腾,几乎无法自己。   就在此时,韦皓天慢慢地走向郝蔓荻。   一来是因为思念,二来是因为他看见了她眼中的欲望,有些东西是骗不了人的。   郝蔓荻不知道自己的眼神已经出卖她,只看见他骑着黑色的骏马,一步一步朝她走近,最后他们终于只隔着一片落地窗。   她应该立即起身走人,不然最低限度也应该将头转过去不看他,可不晓得怎么搞的,她就是动不了,身体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定住。她无法克制自己与他四目相望,无法克制自己在他露出笑容时,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她甚至无法略过他跳下马的动作,因为真的好潇洒。   郝蔓荻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韦皓天推开落地窗的侧门进到饭厅,在她面前站定。   “你想干什么——”郝蔓荻方开口,韦皓天便伸出双臂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不由分说地吻她。   郝蔓荻没想到他会突然有这个举动,刚开始的时候还会挣扎,几秒钟后,便臣服在他如火般的双唇和绵密湿腻的亲吻之下,玉舌且与他共舞。   他们吻得难分难舍,气喘连连,胸膛起伏不已。   “嗯……”他们像是要将对方揉进身体似地彼此互相厮磨,郝蔓荻胸前的蓓蕾因此而变得脆弱敏感,像是被蜂针螫到般难受。   他们都还没有真正开始碰触对方,两人的呼吸就已经沉重不已,几乎管不住欲望。   她好想念他……咦,她的洋装?   “放开我,你这个肮脏鬼!”猛然察觉身上的白色洋装沾上了深褐色的泥土,郝蔓荻挣扎抗议。   “你说我肮脏?”韦皓天的眼睛迅速眯起,不明白她为什么总是喜欢出言侮辱他,连在热吻的当头也不例外。   “当然脏了,你全身都是汗。”好臭!   郝蔓荻皱着鼻子,好像此刻才发现他全身布满了汗臭味,她却毫无知觉地与他拥吻,搞得自己现在全身也都是味道。   韦皓天闻言先是愣了一下,后哈哈大笑。   “哈哈……”原来她是这个意思,他误会了……   “你笑什么?”郝蔓荻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发笑,韦皓天却将她拦腰抱起走上二楼、关上门,两人共赴云雨。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接下来的几天,可以说是他们自相识以来,气氛最缓和的日子,   夜晚的激情不用说,那简直已经可以用“战况惨烈”来形容,他们的身体非常有默契,各方面都能配合。真正让他们诧异的是白天,即使没有上床,他们也能手牵手散步,或是相约一起去骑马,韦皓天并且发现她是一名非常好的女骑士,除了骑术精湛之外,也相当懂得怎么照顾马匹,这些都令他惊讶。   这天,他们又一起出来散步,享受美好早晨。   他们已经吃完早餐,而且韦皓天再也没有强迫她一定要吃泡饭,而是尊重她的选择,各人吃各人的。所以,现在他们的早餐桌变得非常拥挤。除了要容纳原先的泡饭之外,还得挪出空间放吐司、果酱和牛奶,不过从中也可以看出他们两人的关系已有大幅度改善,至少已经懂得各退一步。   早上的空气非常新鲜,尤其漫步在树下,更能感受绿意所带来的好处。   深深吸入一口芳香的空气,韦皓天这座庄园到处种满了梧桐树。这些高大的法国梧桐衬得庄园更加充满异国风情,也显得他们手牵着手,一起漫步在大树下的举动更加浪漫,至少郝蔓荻就挺满意的。   他们总算暂时不再吵架。郝蔓荻其实也很厌恶跟韦皓天吵架,只是他不知道而已。不过他们虽然已经不再吵架,在床上也配合得很好,但总是“做得多、说得少”,这点就让她很不满意了。   她原本也不是那么想了解他,但随着时间慢慢过去,她开始觉得或许她应该改变这种想法。毕竟他们已经结婚,若连自己的丈夫都不了解,那岂不是闹笑话,会被人说她这个做太太的不尽责?   给自己找了各种理由,郝蔓荻说服自己,真的要多关心一下自己的丈夫,于是随意开口问。   “我知道你以前是拉黄包车的,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崛起的?”并且以为这是个很好的话题,没想到韦皓天的身体却突然变得僵直。   “你怎么突然对我的身世感兴趣起来了?你不是只管有漂亮的衣服可穿,有足够的钱可用就好了,什么时候关心起我来?”韦皓天最恨人提起他的身世,那会使他觉得矮人一截,那是他绝不允许的。   “我只是、只是……”她只是尝试着想当一个好太太,但他好像不领情,这让她很难堪。“算了!”她气愤地甩掉他的手。“算我多此一举——”   郝蔓荻原本想甩开他,跑回主屋或者哪里都好,没想到根本甩不掉,又被他紧紧拉住。   他僵硬地与她对看,似乎在挣扎要不要给她答案。他知道只要满足她的好奇,她便会留下来对他甜甜微笑,让他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但他若真的说出自己的过去,又会令他痛苦不堪,说不定还会引来她的嘲笑,真的是两难。   韦皓天和郝蔓荻,就在这大树不对峙,而这也是经常发生的状况,他们难得能够心平气和坐下来谈事情。   “你不说就算了!”她受够了他的遮遮掩掩,单手撩起洋装裙摆就要走人。   “我说!”他投降拉住她,不想她多日来的笑靥因此消失。“我会满足你的好奇,所以——请留下来。”不要走。   “我原本就没打算要走的。”她好高兴他终于肯跟她分享心事,就算是一点点都好。   郝蔓荻异常兴奋的俏脸看起来分外美丽,韦皓天清清喉咙,怎么也说不出口,郝蔓获等得都快睡着了。   “我的父亲也是一名黄包车夫,每天辛苦地在街上拉车,赚取微薄的收入,试图让一家温饱。”   这是他第一次提起自己的父亲,郝蔓荻不禁好奇他的家庭成员,他们结婚以来,她还没有见过他的父母,更何况是兄弟姐妹,听都没听过。   “你的父亲呢?”她好奇地问。   “死了。”他僵硬的回答。   “母亲呢?”她再问。   “也死了。”他还是那么僵硬。   “其他的兄弟姐妹呢?”她又问。“你应该会有一、两个兄弟或是姐妹吧?”不会那么倒霉像她是独生女。   “我有一个妹妹。”他说。   “那她人呢?”幸好,至少有伴……   “也死了。”   换句话说,他家已经死绝,除了他之外,再也没剩其他人。   “为什么会这样?”她既同情又好奇,真难想像这个世界有人像他这么悲惨。   为什么会这样?他也想问自己,但又不敢问,总觉得那跟自己有关,是他对环境不满的诅咒间接造成的命运。他真的不想回想那场熊熊大火,不想回想起那些仿佛无止境的哭号,但他的脑子就是不听话,耳朵就是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听那些痛苦的声音……   “皓天?”他精神恍惚的样子吓坏了郝蔓荻,只得赶紧摇摇他的手,要他回神。   韦皓天困惑地看着郝蔓荻,不晓得自己为什么在这里,过了好几秒钟才想起一切。   “没什么,我很好,说到哪儿了?”他勒令自己不能沉浸在过去的回忆,特别是在郝蔓荻面前。   “说到你的家人都呃,都已经不在人世……”就算她平时再骄纵,也没办法不对这件事表现出同情,或说出不好听的话。   “对,他们都死了。”他的神情一凛,好像这件事跟他无关一样。“我全家都死光之后,我的身上没有半毛钱,就到西藏北路的泥城桥下一带打混,跟人家租黄包车来拉,勉强过活。”   西藏北路的泥堀桥下一带,算是黄包车比较集中的地方,无论是要租车或是打架都有人照应,像他这种落单的孤儿,更需要这类的靠山。   “后来,我看见有客人欺侮同行的兄弟,便过去声援,结果被到泥城桥附近的商老爷子看中,问我要不要做他的包车夫?”所谓包车夫,就是专门为某位老板拉车,而不必上街抢客人,有点像是私人司机,但又不太一样,黄包车夫要苦多了。   “我当然说好。”韦皓天回忆道。“商老爷子对我很好,不但供吃供住,最后还收我为义子,提拔我进入帮派,期许我将来能成为维均的左右手,在上海闯出一番大事业。”   “商维钧,就是那个在婚礼上害我出糗的人吗?”她没忘记那张漂亮到不像话的脸孔,是如何地带着笑意,一脚将她勾进湖里面去。   “你自找的。”他还是那般维护结拜兄弟,气煞了郝蔓荻,不过她也找不到话反驳就是。   “后来呢?你真的加入帮派了?”她是听过他黄包车夫的背景,但从来不知道他还曾加入过帮派。   “很短的时间。”他承认。“我加入大概一年以后,就发现自己对于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没兴趣,我有更大的志向。”   黑道大亨固然也是一种扬名立万的方法,但他不希望自己的人生仅止于此,况且还有维钧挡着,就算他再拼命,帮派也不会是他的。最重要的是,成为黑帮老大,并不会使他的身分提高,实现拥有她的梦想,所以他选择退出帮派,另起炉灶。   “但是商老爷子同意吗?”郝蔓荻颇有疑问。“我听说加入帮派进出都有规矩,稍不注意,就会惹祸上身。”非常恐怖。   “没错,但是只要老爷子同意就可以。”韦皓天点头。“商老爷子不但同意我退出帮派,还借了我一大笔资金,让我去试运气。”   “结果你成功了。”她只能说他的运气非常好,上海多得是血本无归的投机客,比如她爹地。   “花了很多心血。”他的运气再好,不努力都没有用。   “这倒是。”想起朋友们的批评,她不由自主地点头。“我朋友说你是捞帽子高手,赚钱的手段非常残忍。”   又是捞又是削的,所有一般人不敢做的事情他都敢做,而且下起手来毫不手软,她还记得小时候曾到过几个家里同是开银行的朋友家里玩,听说他们家的银行也是被他给并吞掉,或遭受到被他支解的命运。   郝蔓荻不客气的说法让韦皓天顿了一下,身体又开始僵硬,脸也往下拉,所有曾经美好的气氛不再,但郝蔓荻毫无知觉。   “接下来呢?”她正听得津津有味,急忙催促他往下说。“接下来的情节是怎么发展,快告诉我!”她以为自己正在看“鸳鸯蝴蝶派”的小说,还把韦皓天当成书中的男主角,更加引发他的不悦。   “没有了。”他不想像小丑一样娱乐她,更不希望自己痛苦的往事暴露在她面前,那会让他产生一股……自卑。   “没有了?怎么可能没有了?你不要骗我。”可郝蔓荻一点都不了解他的想法,一直追问。   “没有就是没有,你还要我说什么?”他烦躁地打掉她的兴奋,希望她别再问了。   冷不防碰了一鼻子灰,郝蔓荻既失望又愤怒,同时又觉得自己很傻,干吗突然想要去了解他?人家又不领情。   “我回屋里去了。”她才不要留下来和他大眼瞪小眼,伤眼睛!   “等一等,蔓荻!”他不能就这样让她离开,之后两人铁定又吵架,他们这几天来的和睦相处也会形同泡影。   “等什么等啊?反正你又不想跟我说话,我干吗留下来讨人厌?”她挣扎着想甩开他的手,韦皓天却始终握得紧紧地,不肯放开。   他不是不想跟她说话,而是不知道怎么跟她说话。他们之间充满了太多恨意和激情,却都无意敞开心胸让对方走进自己的内心世界,对他尤其困难。   “我不是不想跟你说话。”过了许久,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尝试着解释。   “那是为什么?”为什么他老是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教她摸不着头绪?   “那是因为……”那是因为她是他的梦想,他多年来的奋斗目标,只是一旦拥有梦想,他才发现原来保有梦想是如此困难,那使得他更加焦虑。   郝蔓荻不知道他在迟疑什么,瞠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等待他的答案。   韦皓天犹豫了半天,始终无法坦然地告诉她内心的想法,只得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推靠在大树的树干上,用热吻封住她的嘴,用另一种方式回答郝蔓荻。   郝蔓荻完全没想到他会突然吻她,而且力道这么强,比平时多了好几倍。她直觉性地张开樱唇反应,不然她会无法呼吸。然而等她张开樱唇,接受他的邀请与他共舞以后,她才发现真的不能呼吸,他们的舌头几乎缠在一块儿。   “嗯……”在他热烈的引导之下,她几乎忘了先前的问题,脑中只有他的吻。   “嗯……”在他强而有力的拥抱之中,她忘了生气,只感觉到自己的耳、嘴、鼻没有一处不是充满他的味道。   如火般的激情,很快席卷他们的理智。他们在巨大的梧桐树下,尽情展现热情。   远处的草坪上,鸽子正低头专心吃地上的饲料,树林安静得不发出一点声音,唯有他们不间断的激情破坏这座法式庄园的宁静,他们都被无法压抑的欲望击垮了,锁在彼此的身体里面无法出来,却又不肯敞开心怀面对彼此的灵魂,只得用最激烈的身体语言代替。   “呼……”激情过后,他们慢慢地丛天堂回到地面,两人都气喘不已。   郝蔓荻困惑地注视正在为她温柔拭汗的韦皓天,突然觉得他更难懂,更不尊重她。她问他的过去,他只讲了他想讲的部分。等她进一步追问,他就用性爱转移焦点。难道,在他的眼里,她只是一个供他发泄精力的洋娃娃,连当个谈心对象都构不上资格?   “……我不要这样。”她推开他,抚平身上的洋装,不想她只是一个泄欲工具。   “蔓荻?”他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有这反应,因此而困惑不已。   “这不是我想要的!”她不要动不动就被他拉上床,但是若真正问她想要什么,她又答不上来,因为她自己也很困惑。   “蔓荻!”韦皓天猜不透她的心思,更阻止不了她离去的脚步。他懊恼地用手捂住眼睛,痛苦地发现,他似乎怎么做都不对。   他以为她喜欢他在床上的表现,以为她喜欢跟他做爱,那也是他们最没有争议的时刻。他知道她看不起他,嫌弃他的出身,但他以为她至少喜欢他的吻,喜欢他的拥抱,但如今看来,好像又是他会错意,她根本不喜欢这些。   这不是我想要的!   她到底想要什么?能给的他都给了,衣服、珠宝、洋房、车子,所有他想得到的东西,他从来不吝啬,她到底还想要什么?   想起她激烈的言语,困惑的表情,韦皓天顿时更为沮丧,一时之间不想面对郝蔓荻。   他走到马厩,要求马僮备马,用骑马来发泄他郁闷的心情。   “嘶——”跃上马后,他拉紧缰绳策马狂奔,希望借此把痛苦全部忘掉,都忘掉! “明丽!”当郝蔓荻跑回主屋,她的朋友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她,让她不禁惊讶地张开嘴巴,打量眼前的不速之客。   “蔓荻。”何明丽不知打哪儿来的消息,得知他们正在郊区庄园度假,并且神通广大的找到地方,   “你怎么来了?”她一边走近何明丽,一边招呼姆妈再为她们重泡一壶红茶,然后在何明丽对面坐下。   何明丽打量郝蔓荻,从她凌乱的头发到颈侧那些转淡的吻痕,不放过任何一处。接着她又拿起茶杯就口,从杯子的边缘看见郝蔓荻洋装的裙摆,上头沾了些树叶和泥土,嘴唇极为艳红,甚至带了些肿胀,一看就知道被人彻底吻过,不难想像刚刚她才在这座庄园的哪个角落,和韦皓天缠绵。   何明丽重重地放下茶杯,感到非常生气。被韦皓天抱在怀里的人原本应该是她,如果蔓荻没有出现搅局的话。她注意韦皓天已有许多年,表面上说厌恶,其实心里面喜欢得不得了,喜欢到几近发狂的程度。   “明丽?”   从她第一次在“法国公园”见到他开始,就对他一见钟情、喜欢上他了,而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当时蔓荻刚上船,还在前往法国的途中,她才正在高兴,终于不必再生活在蔓荻的阴影下,可以好好谈一场恋爱,怎料五年下来,她还是鼓不起勇气向韦皓天表白,蔓荻却又回来,并且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抢走韦皓天。   “明丽,你干吗一直不说话,光盯着我瞧?”郝蔓荻搞不懂好友干吗拿火一样的目光打量她,好像非把她烧穿一个洞才甘心,于是纳闷的问。   “没什么。”何明丽摇头。   只是恨不得杀了你而已!   “我只是在想,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有些担心。”她口是心非的微笑道。   “咦,真的吗?”郝蔓荻傻傻相信。“我的脸色真的不太好吗?”莫非是每天晚上的激烈运动,让她消耗了太多体力,都已经反映在外表上头。   “真的不太好。”何明丽嫉妒的回道,好希望能够跟她交换位置。   “真糟糕。”她没有镜子,所以看不到自己现在的脸色,不过明丽会这么说,一定有她的道理,得上楼化妆遮掩了。   看见郝蔓荻慌张轻抚脸颊的举动,何明丽更加嫉妒,她就算不化妆,也比自己美丽好几倍,上天为何这么不公平,赐给她如此亮丽的容颜?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会来这里?”按理说没有人知道她在这个地方才对。郝蔓荻再一次问何明丽。   “我吗?”何明丽指着自己干笑。“其实是因为我正好在这附近拜访朋友,听说你也在这儿,就顺便过来看你了。”   这不是真的,是她花了不少银两雇请私人侦探调查他们的行踪,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知道他们一个多礼拜前搬到这儿。因为他们身边都有商维钧的人马暗中保护,想探得一些蛛丝马迹还得靠运气,她也是直到昨天才知道这件事,立刻就赶了过来。   “你真好,明丽,还会专程来看我。”郝蔓荻看起来有些意兴阑珊,这给了何明丽见缝插针的好机会,她赶紧装出一脸关心的说。   “怎么了,蔓荻?你的语气听起来不是很愉快哦!”   更是令郝蔓荻感到沮丧。   “没什么,可能是因为闷,这里的生活太安静了,一点娱乐也没有。”跟她喜欢热闹的个性相冲突。   “那你为什么不回上海去?”何明丽马上提议。“你已经离开上海有一段时间,大伙儿都很想念你,就回去嘛!”回到那个花花世界,她才好兴风作浪,找机会下手。   “我也想回去。”郝蔓荻支支吾吾地。“但是我怕皓天他……我怕我丈夫他会……”会不同意……   “看不出你是这么乖的人。”何明丽故意笑得很暧昧刺激她。“你一定很怕韦皓天。”   朋友多年,何明丽知道郝蔓荻最受不了刺激,只要一刺激她,她便会立刻跳起来,为自己辩护。   “谁怕他啊!”她果然立刻跳起来为自己辩驳。“我正想要回上海,干脆现在就跟你一起回去。”证明她根本不怕他。   “好啊,我们一起回去。”何明丽异常兴奋地附和道。“今天教业家开舞会,等我们回到上海以后,立刻去参加,大家一定会很高兴又见到你。”   “嗯,就这么决定。”郝蔓荻什么都不管,一心想回上海,逃离这座令人窒息的乡间别墅。   “你先稍坐一下,我上楼整理行李,一会儿就好。”她决定这次要自己整理行李,省得姆妈知道跑去告诉韦皓天,到时又走不成。   “嗯,你去忙吧!”何明丽可高兴着呢!她原本只是想来探查他们夫妻相处的情况,没想到却让她成功说服蔓荻回上海,也算是意外收获。   何明丽脑中盘算的主意其实不难理解,她打算尽可能地挑拨韦皓天和郝蔓荻,让他们夫妻俩不和。韦皓天那边是没办法,她压根儿找不到机会靠近。但郝蔓荻这边就很好下手了,毕竟她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朋友很多,但真正知心的五根手指头都数得出来,她就是其中跟她最亲近的朋友。她实在很想亲眼目睹,当韦皓天听见郝蔓荻丢不他一个人回上海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必定是暴跳如雷。   “我行李都整理好了,走吧!我们现在就回上海。”郝蔓荻提着简便的行李下楼,眼里装满对重返上海的期待。   只可惜,她看不到。韦皓天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让她连眼睛吃冰淇淋的机会都没有,真是遗憾。   “你的行李只有这些?”仅仅一只皮箱,何明丽有些惊讶。   “我本来就没带多少行李过来。”他们走得那么匆忙,行李又全由姆妈打理,能带多少?   “那正好,我家的车子没你丈夫的车子那么豪华,太多行李我还怕装不下呢!”这也是让何明丽不甘心的一个主要原因,毕竟韦皓天太有钱了,在上海市的房子不算,光郊区的资产就难以估计。   就拿他们目前所在的庄园来说好了,就占地好几公顷,而且像这么大片的土地,还有好几处,有些还紧邻上海市,未来的增值潜力看俏。此外还有银行、面粉厂也都赚大钱,更何况是正在兴建的铁路,将来的利润一定更为可观!   “这你不用担心,就算我都不带行李回去,也不怕没衣服穿。我们在上海的房子还有一个更衣间,里面满满都是衣服,不打紧的。”郝蔓荻哪壶不开提哪壶,人家是怕她行李太多,她反倒炫耀上海的家中还有个更衣间,气煞了何明丽。   “我晓得你衣服多,我们赶快走吧!免得赶不上派对。”何明丽气得诅咒郝蔓荻最好得到报应,抢走她的心上人也就算了,居然还在她面前炫耀韦皓天对她有多好,让她几乎气绝。   何明丽的诅咒很快得到效果。郝蔓荻和何明丽才刚跨出主屋,行李都还没来得及搬上车,韦皓天就已经赶到门口,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   何明丽本该暗暗拍手,恭喜郝蔓荻终于得到报应,但是她被韦皓天的帅气深深震慑住了,竟然忘了幸灾乐祸。   他平时出现在她面前,都是穿戴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就算偶有一小撮头发掉落,也只是更增添他的男人味儿,并没有对他的外貌造成多大影响。可今天他没有穿西装,只穿着一件长袖衬衫。衬衫袖子并卷到手肘以上,胸前的扣子也因为骑马打开了好几粒,露出坚实的胸膛,长久以来一直用发油固定的头发,这会儿完全摆脱束缚,像是海盗般随意散落,完全就是一副浪荡子的形象。   何明丽看呆了,彻底迷失在他全然的阳刚美之中,差点要跪下来膜拜。   “你这是干什么?”   只可惜这个如同阿波罗一样俊美的男人不是她的,而是她最痛恨的郝蔓荻,他们已经结婚。   “我要回上海!”郝蔓荻倔强的抬高下巴,回答韦皓天的问题。   “回上海?”他眯起眼睛,打量何明丽和郝蔓荻,判定是何明丽搞的鬼。   “对,我受够了这个鬼地方。”郝蔓荻赌气回道。“而且我也受够了你的陪伴。”这算是非常大胆的举动,郝蔓荻不知死活的说法,就连何明丽也听得胆战心惊,同时又期待韦皓天能够使出激烈一点的手段教训郝蔓荻,让她知道他的厉害。   有几秒钟的时间,韦皓天看起来像是要挥动手中的马鞭,鞭打郝蔓荻,但他总能在最后关头忍住。瞬间就看见他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仿佛承受了多大的痛苦似地咬紧牙根,紧握住马鞭的手,爆出一条又一条的青筋。   “我知道了,你先回上海,我随后就到。”   令何明丽感到意外的是,他居然能够忍住火气不教训郝蔓荻,他的愤怒那么明显。   “走了,明丽。”反倒郝蔓荻似乎毫无知觉,拉着何明丽就跳上车,当着韦皓天的面扬长而去。   “噗……”汽车排烟管所冒出来的白烟,是对韦皓天的最大侮辱,他却只能紧紧握着双拳,愤怒地跳下马,进屋宣泄他的愤怒。   “老爷,您这是在做什么?不要摔了!”   愤怒不已的韦皓天,既狠不下心对郝蔓荻下手,只好转而残害屋里面的其他东西——那些价值不菲的古董摆饰。   “可恶……”他要像这样愤怒到什么时候?   “可恶!”究竟要到什么时候?   “老爷!”   他找不到答案,只能拿一屋子的古董出气。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郝蔓荻回到上海以后,立刻就换上衣服马不停蹄地去参加朋友开的派对,韦皓天在三个钟头以后也回到上海。一回到韦公馆,就听见男管家支支吾吾地向他报告这个消息,他却已经无力反应。   他万分沮丧地倒在客厅的沙发上,仰头看天花板,而后用手捂脸叹息。   姆妈在旁边看着他难过,也跟着难受。因为她知道他有多爱郝蔓荻,但又不知如何表达,只能战战兢兢地将她捧在手心,深怕一个不小心就将她打碎。但他好像完全没顾虑到自己才是最需要呵护的人,   姆妈极为心疼。他比任何人都要敏感,这让跟随他多年的姆妈很不舍,忍不住跟着掉泪。   “老爷,要不要我去放水,让你洗澡?”从郊区庄园一路风尘仆仆赶回上海,如果能够泡个澡,或许有助于和缓心情。姆妈拭掉眼角的泪建议。   “不用了,张妈。”韦皓天摇头。“我想静一静。”   姆妈听懂他的意思,于是安静地走开,将客厅留给韦皓天一个人独处。   位于客厅墙边的巨大座钟,不识相地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破坏一室宁静。韦皓天直觉地将头转过去看黄铜镶花座钟,脑中的景象仿佛也跟随着座钟上的长短针,呈逆时钟倒转,倒回到从前。   他看见身穿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的自己,是如何地在交易行里来回穿梭,为的就是寻找最佳时刻,进场交易股票。   他又看见自己是如何大胆地靠着敢冲敢拼,赚到人生的第一桶金,为了这桶金,他有好几次都差点进巡捕房,或进监狱吃牢饭,但他依然活力旺盛,立志要成为银行家,征服大上海。   接着,他成功了,运气非常好。   他的好运气甚至反映在对郝蔓荻的专注上面,多少年来他看着她、盯着她,并庆幸无论她的身边围绕了多少男人,她都没有嫁人的意思,这让他欣喜若狂。   然后,时间的转轴,走到她要去法国留学的那一天。   他没忘记自己是如何地心焦,如何的在码头边来回走动,因为他好怕她会一去不回头,留在法国当地或嫁给法国人,这都教他无法忍受,差点冲出送行的人群,叫她不要走。   他真的好傻。   想到自己就像个傻子在背地里守候,韦皓天不禁想笑,也真的笑出声。   他为梦想付出太多代价,以为只要得到她以后,她就会慢慢懂得他的心,就会感动于他曾经做过的努力。结果他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什么心事也不敢让她知道,在她面前,他永远是当初的穷小子,一个连鞋子都穿不起的臭拉车,永远抬不起头来。   韦皓天越是深入想,笑得越大声,笑到几乎控制不住。   “哈哈哈……”但他随后又想起郝蔓荻娇俏的脸庞,和傲慢却迷人的态度,笑容又倏然褪去,觉得自己真的是有被虐待狂。   他越想越烦,干脆从沙发上跳起来,通知管家备车,他要去“地梦得”找莉塔娜聊天。   “地梦得”内烟雾袅绕,天还没全黑就充斥着寻欢客。这些寻欢客,或是拥着身材姣好的白俄女郎在舞池中跳舞,或是拿着酒杯,靠在吧台与陪酒的白俄女郎大胆调笑,再不就搂着看上的白俄女郎上楼泄欲,十足的男人天堂。   蹙紧眉头,环看四周。韦皓天丝毫不觉得这地方有什么迷人之处,环境简直糟透了。太吵不说,空气也很糟,同时又脏。长期处在这种环境,就算是再健康的人也会生病,难怪莉塔娜的脸色会这么不好。   “你怎么又来了?”莉塔娜不知道他干吗左顾右盼,但很不希望再一次在这个地方见到他,怕会给他带来麻烦。   “找你聊天。”他要莉塔娜坐下,并谢绝所有主动靠过来的白俄姑娘,挑明了只要莉塔娜。   莉塔娜见状苦笑。韦皓天对女人的吸引力可说是无远弗届,无论中外都喜欢他,也迫使他必须不断摇头,以阻挡不断涌过来的艳遇,想想也真辛苦。   “你不要常来这种地方,被你太太知道了,她会怎么想?”女人最小心眼,尤其对心爱的男人,一根头发都要计较。   “她才不会在乎,你白操心了。”韦皓天露出极嘲讽的笑容,告诉莉塔娜:她多虑了。郝蔓荻才不管他会被外头的女人拔掉多少根头发,她只管自己。   莉塔娜的表情于是更加沉重,他说这话时眼神充满了哀伤和痛苦,好像被什么人拿棍子重重打了他似地落寞。   “你们两个人之间又发生了什么事?”她相信打他的人必定是郝蔓荻,不会有别人。   “没什么,只是沟通不良。”他笑笑地拿起酒杯,摇晃了几下,总觉得自己最近的人生越来越不安定,像极了这杯酒。   “怎么个沟通不良法,可以告诉我吗?”她不想采人隐私,但他看起来真的很落寞,那使她迫不及待的想帮助他。   “我也不知道。”他苦笑。“我也不知道哪里出问题,我只是觉得……说话好难,我不晓得该怎么跟蔓荻说话。”   他可以面对客户侃侃而谈,可以在莉塔娜的面前,毫无保留地吐露自己的心事以及对郝蔓荻的爱慕。他甚至将他们小时候相遇的经过,像说故事一样的背诵一千次、一万次,但真正面对郝蔓荻,他却突然变成一个生涩的大男孩,连最基本的交谈都忘了怎么做,这使他万分沮丧。   “你太在乎她。”这就是所有问题的答案——他太在乎她,在乎到只要一站在她的面前,就自动矮了一截,因为躲在他内心深处那个贫穷少年始终没有长大,还是一样的自卑。   “或许吧!”他不否认自己很在乎郝蔓荻,她的一举一动都教他陶醉,十足的大傻瓜。   莉塔娜拿起酒瓶在他的杯子里倒上一杯酒,间接表达对他的敬意。他或许是个为爱痴狂的大傻瓜,却是女人梦寐以求的对象,没人能像他这般专注。   “不要光说我了,也谈谈你的事,你的脸色越来越差,都没有好好休息吗?”   他们不过二十来天没见,她的脸就苍白得跟鬼一样,眼眶下还有明显的黑眼圈,脸颊也更形消瘦。   “我——最近店里还满忙的,找不到什么空闲好好休息。”她说谎,不敢说她得了梅毒,并且已经到了末期,再活也活不了多久。   “我就说你应该离开这个地方。”韦皓天皱眉。“这个地方的空气混浊,而且每天都这么吵,真的不适合你。”   她适合安静,适合被照顾。她具有大家闺秀的气质,却委身在这座肮脏的小妓院,他是怎么样也看不过去。   “不适合都待了五年,早习惯了。”莉塔娜比谁都了解这个地方的肮脏污秽,她的梅毒也是因为这样染上的。要知道这里的寻芳客哪一国的人种都有,不单是上海人,还有些外国水手,他们身上往往藏着些不易发现的病毒,好多女孩子因此而遭殃。   “习惯可以改变,你还是走吧!离开这个地方。”韦皓天不知已经说几次要带她离开“地梦得”,她也不知道拒绝过几次,这次却无法摇头。   她已经时日无多,如果在有限的日子里面,可以时常和他见面,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她的病情已经越来越严重,生病的徵状越来越明显,不可能不被妓院的人发现。也就是,她很快就会被妓院赶出去,到时候她不是流浪街头,就是找个破落的住所度过剩下的日子,除非她接受韦皓天的提议,否则没有第三种选择。   “离开这个地方,我要靠什么生活,你倒是告诉我。”不过,即便如此,她还是不想平白接受他的帮助,她有她的自尊。   “我会帮你找到工作。”他说。“不然我也可以先借钱给你,总之你还是快点离开这个地方。”身体才不会出问题。   “等你真的帮我找到工作,再说吧!”她谢谢他的好意,韦皓天却是十分认真。   “我一定会帮你找到工作,你答应我,到时候你一定走。”离开“地梦得”。   “如果你真的帮我找到工作,我一定走。”她承诺如果他能帮她找到工作,让她有尊严的活下去,她就会离开妓院。   “就这么说定。”韦皓天拿起酒杯一仰而尽。“等我找到适合你的工作,会再通知你,也会为你安排住处。”   “嗯,那就麻烦你了。”这次她没有拒绝,这让韦皓天的心情好一点,淡淡展露微笑。   “那么我先走了,你等我的好消息,我一定会帮你找到一份很好的工作。”做钢琴老师或是有钱人家的保母都是不错的选择,他会积极寻找。   “再见。”韦皓天像往常一样,留下巨额的酒钱后便戴上帽子走人,莉塔娜亦仍像往常一样送他到门口。   只是和往常不同的是,他一转身,她便掉泪,不知道自己还能像这样看着他的背影多久?也许还有好几个月,也许短短几天,就连医生也不敢肯定。   莉塔娜小姐,你得了第三期梅毒。   她忘不了那天她到医院看检查报告,医生对她说的话,怎样都不敢相信。   而且毒素已经侵蚀到你的脑细胞,可能会引起脑膜炎,你要特别小心。   医生说的话无异是晴天霹雳,却也间接说明最近她老是闹头痛,有时甚至痛到快昏倒,站都站不稳的原因。   你的家族里面,是不是有人因为脑部疾病死去?因为我看你的脑部病变比其他的梅毒患者更为严重,有可能是遗传。   医生并进一步点出她之所以病情急速恶化的原因,她母亲就是死于急性脑膜炎,根本来不及抢救。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竟遗传了母亲的特殊体质。更想不到,自己会染上梅毒,她一直很小心,尽量保护自己,没想到厄运还是找上门了。   也或许是她太大意,以为几年前生的硬疳是细菌感染,而它确实也一阵子就消失,只留下淡淡的斑,所以她才会以为没什么要紧,殊不知病并未痊愈,而是进入了梅毒的潜伏期。接下来几年,她偶尔会出现一些皮疹或是斑疹,但也很快消失,她以为是普通的皮肤病,也没多加理会,怎么会晓得那是第二期梅毒的症状?   一切都太晚了。   双手紧紧捂着脸,莉塔娜怨叹命运的捉弄,好像所有不幸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原本养尊处优,住在媲美宫殿的大城堡里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接着突然发生一场革命,将她从原本的皇室贵族,打成一般平民,甚至落魄到异乡当妓女。而老天仿佛认为这样的打击还不够似地,竟还让她染上梅毒,并且是最末期。   莉塔娜痛苦地闭上眼睛,算是败给了命运。   只是,老天对她还不太差,至少让她在最后的生命里面,遇见了韦皓天。他们虽然无法成为情人,但至少相知相惜,这也算是上天给她的恩赐,不是吗?   仰头看着天空,莉塔娜问上苍,然则上苍也无言,只能默默地降下毛毛细雨,给她回应。  人潮拥挤的派对,仍像往常那般喧哗,无处不是充满笑声。   “哈哈哈……”   往来宾客衣香鬓影,珠光宝气,唯恐他人不识货,看不懂身上穿戴的宝石重几克拉,一直在举手投足间强力晃动,以彰显自己的身价。   郝蔓荻手拿着酒杯,看着隔壁那位肥胖女士夸张的动作,没来由地觉得很闷。她再调回视线,看着周遭的朋友,口沫横飞地说她们最近又买了多少衣服,或到哪里的别墅度假,更觉得无聊。   不晓得怎么搞的,她觉得很空虚。大概是跟她任性私自跑回上海有关系,她不该不管韦皓天的感受,当着他的面走掉,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他应该很生气吧?郝蔓荻猜。他的马鞭握得紧紧地,脸上爬满了愤怒,当时她还以为他会拿马鞭抽她,可他终究还是忍住,那个时候的他,不可思议的英俊。   想起自己任性的行为,郝蔓荻就觉得后悔,并且深深渴望能再次投入他的拥抱之中,跟他忏悔。告诉他,她不是故意要这么做,只是一时冲动……   “蔓荻、蔓荻!”   朋友们东南西北已经扯了一大串,唯独郝蔓荻一个人神游,这让所有围着她说话的朋友很不满,直嚷她的名字。   “啊,什么?你们在叫我?”她一时之间还不能回神,眼神呆滞。   “你在发什么呆呀?”朋友抱怨。   “没事,只是有点闪神。”郝蔓荻这才完全从对韦皓天的渴望中清醒与朋友应对。   “你该不会是怀孕了吧?”大伙儿看她呆呆的,卯起来和她开玩笑。   “我……”   “蔓荻哪有可能怀孕,她才和韦皓天结婚多久?不可能的!”   人家问的是郝蔓荻,抢先回话的却是何明丽,朋友们都觉得她很怪。   “明丽,你干吗这么激动?”又不干她的事。   “我——”何明丽难以回答。“我只是不喜欢你们拿这件事来开玩笑,只想保护蔓荻而已。”她临时找到借口。   “你的立意是很好啦!”朋友怀疑地打量何明丽。“但是你怎么知道蔓荻没有怀孕,说不定她现在的肚子里面,就有个小baby。”   “对啊,谁晓得?这种事很难说!”其他朋友附和。   大家吃吃笑成一团,郝蔓荻只得也跟着笑,只有何明丽的脸色很难看。   小baby啊!郝蔓荻一面笑,一面幻想起自己的肚子装了个小生命的模样,并且不排除这个可能性。如果是她和韦皓天的孩子,一定会长得很漂亮吧!男的像他,女的是她的翻版,或是综合起来也不错,因为父母的长相都很出色嘛!   郝蔓荻没头没脑开始想像起小baby的模样,看在何明丽的眼里更加光火,嫉妒得半死。   “对了,你们之中有没有人认识比较好的钢琴老师?”说着说着,朋友突然想起。“我堂姐在为她的小女儿寻找钢琴老师,如果你们有认识的话就介绍一下吧,薪水不错呢!”少说也有八、九十元。   “我会帮你留意一下。”其中一个朋友道。   “我也会帮你留意。”郝蔓荻也随口应答,没想到竟有人促狭地接口道。   “干吗这么麻烦找别人?”那人开郝蔓荻玩笑。   “蔓荻的钢琴就弹得满好的,干脆请她去教就好了嘛!何必多此一举?”   这是最恶意的玩笑。   众所皆知,郝蔓荻是个不折不扣的千金大小姐,弹钢琴只是为了兴趣,或说身为一个名门淑女最基本的教养,哪可能去领别人的薪水,当别人的钢琴老师?大家都是名门出身,都知道这个建议不可行,却故意当着她的面提出来,摆明了是嘲笑她家道中落,不得不买卖婚姻的窘境,真的非常恶毒。   郝蔓荻当场僵住,俏脸不再带着笑意,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何明丽连忙打圆场。   “去去去,这个玩笑不好笑,我们换点别的。”   然后大家才又东聊西扯,最后郝蔓荻听不下去了,决定离席。   “我身体有点不舒服,你们慢聊,我先走了。”她随便找个借口先离开派对,朋友也不留她。   “什么嘛!只是开个小玩笑,就摆出一张臭脸,谁欢迎她来!”开玩笑的朋友抱怨,丝毫不知检讨。   “不过你也太过分了,蔓荻什么身份,你竟然敢跟她开这种玩笑?”要她去当钢琴老师。   “她什么身份?不就一个过气的富家千金,为了钱嫁给韦皓天……”   吱吱喳喳。   接下来就看见一群女人,用着歹毒的话攻击郝蔓荻。一半是为了一吐多年来被她踩在脚底下的怨气,另一半则是因为嫉妒她嫁了韦皓天这个金龟婿,听说他对她好得不得了,什么东西都买给她。哼,太不公平了!什么好处都给她一个人占尽。   一群女人卯起来道郝蔓荻的长短,这头的郝蔓荻嘴巴也没干净多少,一样一个一个点名诅咒。那些可恶的女人,给她等着瞧好了,哪天她一定要痛痛快快骂上一回,扳回一城!   她带着一肚子不快踏进客厅,意外发现韦皓天早已回来,正在喝酒。   气氛顿时变得很尴尬,郝蔓荻原本满肚子的怨气很快消失不见,换上浓浓的歉意。她想跟韦皓天说对不起,她不该就那样走掉,可又说不出口,只得硬着头皮跟他打招呼。   “你回来了。”她在他身边的沙发上坐下,他根本不看她。   没办法,她只得动手拿酒瓶想为他倒酒,却被他一把抢走,一点也不领情。郝蔓荻耸耸肩,对他孩子气的作为不予置评,谁教她犯错在先,他不理她也是应该的,怪不得他。   不过,跟韦皓天一样,郝蔓荻也是不会开口跟对方道歉的人。她被娇宠惯了,向来只有颐指气使他人的分,还没跟人低声不气道歉过,这会儿真的不知道如何向韦皓天示好。   “派对真无聊。”她找不到话题,只好拿派对做为开场白。正巧韦皓天最讨厌她那群朋友,于是冷哼。   “怎么,不好玩?”他的眼神尽是轻藐。“你不是最喜欢参加派对?”一回到上海第一件做的事就是去参加派对,这会儿倒嫌弃起来。   “也不是不好玩,只是……”只是她想念他,觉得对他很抱歉,心思根本没放在派对上,连带着也无法尽兴。   “哼!”韦皓天打定主意,无论她说什么,都不原谅她,也不理她,除非她能找出让他感兴趣的话题来,否则别想。   “唉,说话好难。”这大概是他们两人唯一的共同点,都不知道怎么跟对方沟通,郝蔓荻叹气。   “对了,你有没有认识哪一位比较好的钢琴老师?我有一个朋友她堂姐要为她的小女儿找钢琴老师,要我们帮忙推荐。”郝蔓荻实在是已经找不到话题了,才扯到这方面,没想到竟然就给她扯对。   “你朋友的堂姐需要一个钢琴老师?”韦皓天原本晦暗的眼神,因她这句话而变得光亮,她直觉地点头。   “对啊,她刚刚才在派对上要我们帮忙引荐。”而她也因此受了一顿不小的侮辱,至今仍余恨难消。   “有限制国籍吗?”他沉吟了一会儿,思索推荐莉塔娜的可能性。   “应该没有吧?”郝蔓荻猜。   “我想推荐一个俄籍的钢琴老师,如果可能的话,你去帮我关照一下,我会好好谢谢你。”购买更多的珠宝给她。   “俄籍老师?”郝蔓荻偏头想了一下。“嗯……其实也不错,俄籍的钢琴老师水准一般都很高,我相信我朋友她堂姐应该能够接受。”   俄罗斯无论是文化或是艺术,本来就拥有很高成就,若不是十月革命,将沙皇推翻,这些高水准的工匠或音乐家,根本不会有机会进到中国来。事实上,他们连一般的贵族千金都弹得一手好琴,水准丝毫不下欧美那些乐手,做为家庭钢琴老师绰绰有余,恐怕还委屈她们了呢!   “好,我会帮你推荐这位俄籍老师。”郝蔓荻压根儿不晓得韦皓天想推荐的人的来历,就为了讨好他一口先答应下来,果然赢得良好回应。   韦皓天原本紧绷的脸,这会儿终于放松下来,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郝蔓荻都看傻了,她从没看过他这么柔和的表情,真的迷人极了。   “你干吗一直看着我?”反之,韦皓天则尚未忘记她的任性所带给他的伤害,立刻又回复为原先的冷漠。   “没有啊,我哪有一直看着你?根本没这回事。”对于她被当场逮到,郝蔓荻有些困窘,打死不肯承认。   韦皓天面带嘲讽地看她一眼,起身就要外出。   “你要去哪里?”郝蔓荻张大眼睛看着他戴帽子的动作,知道他又要出去。   “去澡堂洗澡,不行吗?”他斜眼睨她,郝蔓荻一阵脸红,呐呐地问道。   “干么去澡堂?”她不懂。“家里的浴缸本身就很大、很舒服啊!为什么非去澡堂不可……”他们好不容易才坐下来说话……   “因为我就是想去澡堂,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澡堂是除了弹子房以外,他和其他四龙们最常聚会的地方,只要大家有空,都会相约去泡澡。   “是这样吗?”郝蔓荻一点都不信。“你确定你是要去澡堂,而非——”她话说到一半突然住嘴,打死不愿意把“地梦得”三个字说出来,说了他就会知道她在嫉妒。   “不信的话,你可以跟来啊!”他故意调侃她,因为澡堂是一个“女宾止步”   她就算想去也去不了的地方。   “谁要跟你去澡堂?恶心死了!”他明知道她不能跟班,还故意戏弄她,太过分了。   “那我就没有办法了。”韦皓天耸肩,转身就要走出客厅。   “等一下!”郝蔓荻叫住韦皓天,想让他留下来陪她,又不知怎么开口,表情相当为难。   “又有什么事?”他扬高眉毛看郝蔓荻,只见她支支吾吾地硬着头皮问道。   “那……宵夜怎么办?”他们只要做完爱以后,都会找食物补充体力,所以她这也算求饶。   “你自己吃。”韦皓天非常不给她面子地丢下这句话之后,便跨大步出门,吩咐管家备车。   郝蔓荻只能咬着下唇,烦恼地看着他的背影,担心他又要去“地梦得”找白俄女郎。   另一方面,韦皓天则是一个人泡在注满热水的大浴池里,睁大眼睛,仰头呆看着天花板。   那宵夜怎么办?看着办。   韦皓天叹气。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在郝蔓荻热心的居中牵线下,莉塔娜顺利当上钢琴老师,教她朋友堂姐的小女儿弹钢琴。   当然,她并不晓得韦皓天和莉塔娜的关系,也不知道莉塔娜就是韦皓天常跑“地梦得”的原因,只是觉得她的气质很好,人又长得非常漂亮,并且弹得一手好琴。   她天真地把这个想法告诉韦皓天的那天,他们刚好在吃早餐,并且又是吃泡饭,但这并没有影响到她赞美人的心情。   “莉塔娜真的长得好漂亮,而且琴也弹得很好,我很喜欢她。”郝蔓荻一坐下来就是说莉塔娜的好话,让韦皓天颇为惊讶。   “难得你也会赞美人。”他将报纸翻开到下一页,边瞧了郝蔓荻一眼,只见她噘高嘴。   “我是说真的嘛!”干么那个表情?“我朋友她堂姐也很满意,直跟我道谢说我为她介绍了这么一个好老师,还说她的许多朋友见识过莉塔娜的琴艺以后,都指名要她去教她们的女儿弹钢琴。”到底是名门贵族之后,底子硬是与一般的音乐老师不同,光指法就令人羡慕。   “那可真是个好消息。”这么一来,莉塔娜就不怕没收入,也比较能安心住在他帮她租的房子,对她的自尊也有帮助。   “是啊,真是个好消息。”郝蔓荻也这么认为。“不过,她的脸色看起来有点苍白,我还满担心她的。”虽说俄国人天生皮肤白,不过她也白得太过分,似乎不太有血色。   郝蔓荻对莉塔娜的关心都写在脸上,韦皓天见状不禁挑眉。看不出来她的心肠其实还挺好的,看来是他误会她了。或许她不若他想像中那般无可救药、那般势利,还有调教的空间。   想到她至少还有这个好处,韦皓天不自觉地把眼神放柔,动手将报纸又翻到下一页,继续看报。郝蔓荻看他一副没再打算理她的模样,觉得很别扭,浑身都不对劲。   自从那天以后,他们就一直处于冷战的状态……其实,应该说是他跟她冷战,她根本无意再继续同他生气,但他铁了心不理人,她也没有办法。说真的,她还真想念他的拥抱。   郝蔓荻偷偷打量韦皓天一眼,不晓得该如何化解他的怒气。   他们从第一次发生关系以来,那方面就一直很能配合。如今突然陷入冷战,她每天都要独守空闺,想一想她真的很吃亏,得想办法改善这种情况才行。   “我——”她想到改善的方法,只是说不出口。“我很抱歉那天做出那样的行为。”   郝蔓荻硬着头皮低头认错,谦卑微弱的语气,终于引起韦皓天的注意,他不再翻报纸。   “你说什么?”她的声量虽然不大,但他的确听见道歉的字眼。   “我、我在为那天任性离开别墅的事,跟你道歉嘛!”她的脸都红起来。“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要那么做,只是觉得、觉得……”她也说不上来。“反正我就是跟你道歉,那天我表现得太过分了,对不起。”   她大小姐这辈子大概不曾跟人道过歉,说起话来、动起嘴来都像僵尸,却是韦皓天见过最可爱的时刻。   “你真的后悔了?”他的眉毛挑得高高的,似乎不太相信。   “真的后悔了。”她点点头,认真的保证。   “而且真心想道歉?”他又问。   “嗯。”她又点头。   韦皓天将报纸放在一旁,双眼盯着她。郝蔓荻被瞧得心儿怦怦跳,好怕他又会像前几次一样拒绝她的示好,给她碰软钉子。她悄悄地咽下口水,等待他的反应。韦皓天只是一直注视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   “我很难相信。”表情深奥难懂。   “我已经很有诚意,你再不相信,我也没有办法了。”她大小姐第一次这么低声不气向人道歉,却被当面丢回来,可以想像她有多气愤。   “有一个方法可以证明你的诚意。”他也不是那么不通人情,也会大方给她机会。   “什么方法?”她根本搞不懂他的意思。   韦皓天朝她伸出手,暗示她方法很简单,只要她肯行动,和解不是问题。   郝蔓荻脸红心跳地起身,将手交给韦皓天,下一秒钟她便安安稳稳地坐在韦皓天的大腿上,窝进她日夜思念的胸膛。   “对不起。”她说得小小声,蚊子似的道歉一点也不够诚意,韦皓天却不在乎。   “知道错就好。”他当然不可能这么简单就算数,火热贴上她的唇也警告她最好小心一点,郝蔓荻恭敬不如从命。   由于他们已经两个星期没有在一起了,吻起来特别疯狂。韦皓天火力全开,深入她的舌疾如风、狂似火,三两下便点燃起熊熊烈焰。郝蔓荻倒也不遑多让,除了全力配合他的索吻之外,还会反过来挑逗韦皓天,才开始接吻不到一分钟,他们已是气喘连连,浑身充满热气了。   郝蔓荻靠在他的胸膛上喘气,从他突然绷紧的大腿感受到他明显的欲望,她猜想再过几秒钟,他就会将她抱上楼关上房门缠绵。结果并没有,韦皓天并未有任何动作,只是轻抚她的背,吻她的额头,她顿时觉得这样也不错,只要不吵架怎么样都好。   “你有没有发现到,这是我们第一次能够平心静气的坐下来说话?”他们两人不是吵吵闹闹就是上床,唯一的一次谈话也以不愉快收场,难得有这么安静的时候。   “是啊,感觉真好。”她也厌倦了老是同他争执,也想安静的过日子。   是啊,感觉真好。   韦皓天真心希望这样的气氛能够持续到永远,不要再有什么风风雨雨,他们真的需要多一些安静。   花园中盛开的花朵,似乎也非常赞同他们的想法,频频在微风中点头。他们一起看向花园,一起迎向透过落地窗照射进来的阳光,感觉舒服极了。   被这前所未有的好气氛影响,郝蔓荻下意识地用手轻抚肚子,开始猜测里头是否有小宝宝,越想越有可能。   “你干吗一直摸肚子,肚子不舒服吗?”韦皓天注意到她怪异的小动作,颇担心地问。   “没有,我肚子好得很,没有不舒服。”她轻轻地放开手骂自己傻,八字还没一撇,自己就胡思乱想起来,被人知道了,肯定笑她。   “那我就放心了。”确定她没事,韦皓天又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她瞬间觉得好幸福。   郝蔓荻心满意足地靠在他胸膛撒娇,总觉得这样才是正常的夫妻生活,如果他们的日子,每天都能像这般宁静安祥,该有多好。   “我得去上班了。”可惜,她这个娇撒不了多久,韦皓天就得工作。   “银行今天还有个重要的会要开,不能待在家里头陪你,你要乖乖的吃饭,知道吗?”不要一大早就顾着梳妆打扮,连饭都不吃。   “知道,我会乖乖的吃饭。”她非常合作的点头,多少厌倦了每天一早就开始打扮享乐的日子,也想过得简单些。   难得她这么乖巧,韦皓天又低头给她一吻算是奖励她,郝蔓荻当然是照领不误,毕竟他们已经有整整两个星期没有碰对方了。   韦皓天气喘吁吁地结束和她的拥吻,若不是今天的会议太重要,其他的四龙都会到齐,他还真想取消会议待在家里,关他个三天三夜都不出门。   “我走了。”他放开郝蔓荻起身,郝蔓荻本想跟过去送他出门,却被他挡下来,柔声警告道。   “坐下来吃饭,我不用你送。”既是关心,也是不放心,就怕她不肯乖乖听话。   郝蔓荻这回很合作,难得气氛这么好,她才不想惹他生气呢,况且她肚子真的也饿了。   韦皓天见她真的又坐下来吃早餐,才放心地戴上帽子出门,让她安安静静地吃饭。   郝蔓荻拿起筷子随意挟了一点酱菜放入嘴巴里咀嚼,第一次觉得酱菜其实还满好吃的,跟泡饭很配,难怪这么多人爱吃酱菜,并发展成各种口味,确实有它的好处。也许是她今天的心情实在太好了,平日看不顺眼的东西,今儿个在她眼里倒成了宝,越嚼越有味道。   就在她想偶尔吃吃泡饭也不错的当头,客厅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吸引她的注意力。   “小姐,太太正在吃早饭,请你不要随便闯进饭厅!”   骚动的源头,是姆妈和不知道哪一家的小姐,两人正在起争执。   “她在饭厅是吧?让开!”   来人又是搜、又是闯地正愁找不到郝蔓荻,听姆妈这么一说可给她逮到了,绝对要找她算帐。   “你不能随便闯进去呀,小姐!小姐!”姆妈拦不住来人,只得让她成功闯开进入饭厅,那时郝蔓荻的筷子还拿在手上,根本来不及放下。   “晓裴,你怎么来了?”而且还吵吵闹闹的,不像个大小姐。   施晓裴皱起脸打量郝蔓荻手上的筷子,觉得她才不像大小姐,竟然吃起泡饭来。   “果然嫁了个出身不好的丈夫,水准也会开始低落,你看看自己是什么样子?”没上妆,也没换衣服,手里还拿着筷子,像什么话。   “我是什么样子不用你管,你到底来我家干吗?”是,她是没化妆,没穿上漂亮的衣服还吃泡饭,但那关她什么事?   “我才懒得管你。”施晓裴冷哼。“我只觉得奇怪,以前你不是口口声声说最讨厌泡饭,现在倒吃得津津有味。”   要洋化嘛!就要洋化个彻底,说一套、做一套,算什么?   “你一大早上我家,该不会是专程来看我吃泡饭的吧?”不期然被逮到大啖泡饭,郝蔓荻既尴尬又火大,口气转趋强硬。   “我没那个闲功夫。”恰巧对方的火气也不小。“我是来问你,你为什么介绍个妓女给我,是故意害我出糗吗?”   “我什么时候介绍妓女给你?”这是最严重的指控,郝蔓荻怎么也不相信朋友竟然会如此诬赖她,激动得脸都红起来。   “你不知道莉塔娜是妓女吗?”施晓裴提出证据,“你居然还敢要我推荐给我堂姐?”闹了个天大的笑话。   “莉塔娜是妓女?”郝蔓荻愣住。“这怎么可能,你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我哪里搞错?”施晓裴气得全身发抖,激动不下于她。“我告诉你我哪里搞错!我不该听信你的话,相信她是什么落难的伯爵千金,将她推荐给我堂姐,担任我小侄女的钢琴老师,结果证明她只是一个妓女!”   “她的钢琴弹得那么好,不可能是妓女!”郝蔓荻打死不信施晓裴的话,让她更加火大。   “琴弹得好的白俄妓女,上海比比皆是。”施晓裴残忍的点破事实。“‘地梦得’你应该听说过吧?她就是在那里上班!”   “‘地梦得’?”听见这三个字,郝蔓荻的脸迅速刷白,口气不再那么肯定。   “对!”施晓裴气愤的回道。“她是那里的大红牌,十天以前才离开‘地梦得’,担任我堂姐女儿的钢琴老师,你知道当我知道这件事情时有多尴尬吗?更别提我堂姐还当场受到朋友的侮辱,差点气得不跟我说话!”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昨天莉塔娜依照约定的时间到施晓裴堂姐家教她的女儿弹琴,正巧遇见施晓裴堂姐的友人来访,于是她堂姐就关上琴室的门,请朋友到客厅喝茶聊天。只是她堂姐的动作不够快,朋友的丈夫随意看了一眼,就认出莉塔娜的真实身份,并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施晓裴的堂姐。施晓裴的堂姐大怒,认为莉塔娜一个妓女,怎么可以踏进她家、教她的女儿弹钢琴?于是当场就找来帮忙引荐的施晓裴将她臭骂一顿。莫名其妙挨骂的施晓裴心有不甘,隔天早上也就是今天一早,立刻跑来找郝蔓荻算帐,要她给个公道。   但郝蔓荻哪给得起公道?她自己也被蒙在鼓里,以为莉塔娜只是个普通的落难贵族,谁知道她居然在“地梦得”工作过,而且还是个大红牌!   “你说,你要怎么对我交代?”施晓裴气不过,直嚷嚷。“你居然捅了这么一个大楼子要我收拾,我怎么收拾得起?”   上流社会最重视的就是面子和名誉,如今这两样都蒙上污点,郝蔓荻就算有天大的面子,也负不起这个责任。   “我——我很抱歉。”她真的不是故意要害她出糗,她也是被害人。   “光道歉有什么用?我被你害死了啦!”施晓裴气得跳脚,不过郝蔓荻也没办法,因为她比她更生气。   她丈夫明知莉塔娜的来历,却没有告诉她,还要她帮忙引荐当钢琴老师,究竟有何居心?   “对不起,晓裴,请你先回去,我有事要出门。”她要去银行找韦皓天问个清楚,看他有什么打算,为何干这种事?   “啊?”施晓裴跳脚。“事情都已经演变成这样了,你还要出门?”有没有良心?   “不好意思,晓裴。”郝蔓荻边说边跑出饭厅。“这件事真的很重要,我一定要走。”不能留下来听她抱怨。   “蔓荻、蔓荻!”结果施晓裴也是白走一趟,郝蔓荻根本无法给她交代。   她不但无法给她交代,还要去找韦皓天给她交代,看他怎么解释!郝蔓荻匆匆换上衣服、化好妆,便夺门而出。   位于“聚南商业储蓄银行”二楼的公事房内,五龙们正眉头深锁,低头研究桌上的资料。   让他们眉头深锁的原因,不是财务报表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事实上那些数字好得很,他们的投资都得到了极高的报酬。真正让他们感到头痛的,是财务报表旁边那份名单,那才是大大有问题。   “看来吴建华这次是卯足了劲,非要跟你争华董这个宝座不可。”傅尔宣用指关节敲敲桌上的白纸黑字,上面写了一长串名字,都是吴建华最近拜访过的企业界人士。   “而且他的胜算不小,上海所有老一辈的有力人士他都找齐了,相当不简单。”蓝慕唐也跟着拿起名单观看,乖乖,足足有二十几位重量级人士,皓天怎么跟人家比啊?   “感觉起来就像老一辈的实业家大战新生代的后辈,非把我们这些刚冒出头的新秀摘掉不可。”有够狠的,傅尔宣差点吹口哨。   “没办法,他们也感受到我们的威胁,总要做点事自力救济。”到底上海也不是那么好混的地方,稍不注意,便会翻船,谁都不想莫名其妙阵亡。   “海泽,你的看法呢?”辛海泽算是他们之中最少话,但眼光最准的人。   “我会说这场仗不好打,看看名单的内容就知道,根本是全面宣战。”新一代的青年企业家们公推韦皓天为代表,老一辈的实业家们,则以吴会长为首迎战,看哪一方能够拿下华董的宝座,哪一方就占优势。   “我注意到这份名单之中,有个特别有趣的名字。”商维钧淡淡地提醒韦皓天,他的脸都拉下来。   郝文强,就是这个有趣的名字引起大家的兴趣,不巧他正是韦皓天的岳父。   “我相信他不会临阵倒戈。”郝文强的银行还掌握在他手里,况且郝文强的手上也没剩半张股票,起不了什么作用。   “要我就没有你的信心。”商维钧推翻韦皓天的猜测。“不要忘了,他不是心甘情愿将女儿嫁给你,对你也还存有怨恨。”   “维钧说得对,是该小心。”蓝慕唐附议。“你先前故意将消息泄漏给小报,害银行被挤兑那笔帐,他不会轻易放过。”   “况且他还因此不得不将女儿嫁给你,依他的个性,更是不可能忘记,定会找机会报复。”   尽管他们一致认为,郝蔓荻不值得韦皓天付出这么大心力,但既然是他自己的选择,他们当然全力支持韦皓天,给他当靠山。   “这不是什么好消息,我认为应该多观察一下郝文强的动静。”省得阴沟里翻船。   “海泽说得对,狗急了都会跳墙,谁知道郝文强那只老狐狸心里在想些什么?多防范一点准没错。”   大家都认为不可小看郝文强这个人,虽然现在看起来没什么威胁,但毕竟在上海立足已久,难保不会搞鬼。   “维钧,你调得出人手来帮我吗?”像这种只能玩暗的,不能来明的游戏,只有商维钧最拿手,所有人都要拜托他。   “应该没问题。”商维钧允诺。“顶多我请疾风来帮你。”   叶疾风是商老爷于在世时收的另一个义子,收养的时间和韦皓天差不多,都是在十几岁的时候,被商老爷子带在身边。他和商维钧,韦皓天三个人的感情好得像是亲兄弟,年龄也相仿,只比韦皓天小一岁,是商维钧得力的助手。   “那就麻烦你了。”韦皓天拍拍商维钧的肩膀,谢谢他。   商维钧微微挑高浓眉,暗示韦皓天他们所有人的麻烦,哪一次不是靠他解决?用不着矫情。   有个黑帮大哥的朋友,就有这点好处。大伙儿心照不宣的笑一笑,继续低头研究名单,不料——   “韦皓天,你给我解释清楚——”   大伙儿才刚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名单上,郝蔓荻即像个复仇女神,不敲门便闯进公事房,所有人同时愣住。   这愣住的人并且包含了郝蔓荻,她没想到他们竟然全部聚集在一起开会。于是现场的气氛顿时变得很尴尬,显然没有人预料到她会临时闯进来,破坏他们的会议。   “我们还是先走好了,改天再找时间开会。”蓝慕唐是他们之中最机灵的,首先提议。   商维钧则是大皱眉头,他最不喜欢谈论重要事情的时候被打扰,郝大小姐又犯了他的大忌。   大家默默的把桌面上的资料,全扫进皮革制的公事包里,一个接一个走出公事房。和她擦身而过的时候,商维钧特别瞄了她一眼,轻淡却警告意味浓厚的眼神,教郝蔓荻不寒而栗。   韦皓天始终绷着一张脸,坐在皮椅之中冷眼打量这一切,认为她活该。   “你又在闹什么?”好不容易他们之间才比较缓和,开始有说有笑,她又突然翻脸,演出大闹公事房的戏码。   “我才没有闹呢!”她怎么晓得他们五个人全都在此?她又不是故意闹场。“我只是希望你把莉塔娜的事情解释清楚,别让我被人批得不清不白。”枉做了个替死鬼。   “莉塔娜?”韦皓天愣了一下。“她怎么了?”最近她的脸色很不好,该不会头疼的毛病又发作了吧!   “她很好,是我有问题。”郝蔓荻眯眼,总算察觉到他们不寻常的关系。   “你有什么问题?”吃好的穿好的,又不必出门工作,谁能比她幸福?   “当然有问题!”郝蔓荻气愤的回道。“你知不知道我快被你害死了,你还在这里说风凉话!”   “我什么时候害你?”韦皓天不晓得她一大早发什么疯,郝蔓荻很乐意让他知道。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莉塔娜是‘地梦得’的妓女?”这就是让她发狂的原因。“你不但没告诉我莉塔娜的真实身份,还让我把她介绍给晓裴的堂姐当钢琴老师,她知道这件事以后,一早就上门来找我算帐,骂我害她丢脸!”   纸包不住火,莉塔娜曾在“地梦得”工作这件事终究浮上台面,再也瞒不住。   “你就是为了这件事,特地跑来打扰我们的会议?”可恶,才不过短短十天,就露馅了,怎么会这么快?   “这件事还不严重吗?”郝蔓荻无法置信的看着他,不明白他怎么能如此冷漠。   “我把一个妓女,错当成高贵的伯爵千金介绍给名门世家当钢琴老师,并且害他们成为上流社会的笑柄,你居然还有心情指责我打扰你们的会议?”到底谁比较离谱?   “莉塔娜确实是位伯爵千金,只是不幸被她父亲卖到妓院而已。”韦皓天还是坚持他没有做错,这气坏了郝蔓荻。   “我不管她是不是被卖掉,但她曾经待过‘地梦得’是不争的事实,就算她是伯爵千金也一样,是个肮脏的妓女。”郝蔓荻非但不能体会莉塔娜的困境,反而用强烈的字眼形容莉塔娜,只见韦皓天脸色一沉。   “你居然敢说莉塔娜肮脏?”他绝不许任何人污蔑他的朋友,就算是郝蔓荻也一样。   “本来就是。”郝蔓荻打死不承认自己用词不当。“她是个妓女,那还不脏吗?”况且他刻意隐瞒她的身分,本来就有错在先,凭什么对她生气?   “如果莉塔娜是个肮脏的妓女,你也好不了多少,甚至比她还差。”他承认刻意隐瞒是不对,但她也说得太过分了。   “什么?”郝蔓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居然这样说她?   “你好像忘了你也是被父亲卖掉的可怜虫,只是你运气好,卖得比较好的价钱而已,其实本质都一样。”他冷笑道。   “韦皓天!”   “你跟你那群朋友,全都是一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自以为自己高人一等,其实什么都不是。”只是一群仗势欺人的败类。“你看不起莉塔娜,但在我心中,她要比你高贵许多,也更像名门千金。你既不懂得体贴,也不懂得同情,更没有丝毫内涵,和她完全不能相比。”   莉塔娜或许是个妓女,但她自尊心强,也懂得体恤他人,比她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更具大家闺秀的风范,她们连她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既然我这么差劲,你干吗还要娶我?”郝蔓荻被说得有些难堪,也搞不清他真正的心意,他明明不计代价非要娶她。   “这就是我愚蠢的地方。”他承认自己傻,做了错误的选择。“当初我不该没做好市场调查就乱投资,现在才来后悔莫及。”   换句话说,他非常后悔和她结婚,甚至把她比喻成错误投资。最可恶的是,他竟然把她说得连一个妓女都不如。   “我恨你,韦皓天,我永远不会原谅你!”郝蔓荻这回真的遭受到强大打击,眼泪哗啦啦地夺眶而出,眼底装满了对他的怨恨。   “蔓荻!”韦皓天出声喊郝蔓荻,但她完全听不下去,耳朵里一直回荡着他说的话——她比不上莉塔娜。   郝蔓荻带着恨意离开韦皓天的公事房,韦皓天的眼睛里面同样装满了恨意,恨自己为什么要对她说那些话,伤害他最爱的宝贝。   “……可恶!”他把桌上所有文件统统扫到地上,却依旧扫不掉他心中的挫折感。   “可恶!”他明明就很爱她,明明就很珍惜她,可是每当他们一发生冲突,就会忍不住彼此互相伤害,究竟是为什么?   沉重的答案,让他不敢坦然面对,只得把散落一地的文件捡起来,一张一张放好。他本想继续工作,但烦躁的心情,使得他手上那支万年笔怎么也握不住,干脆合上笔盖,将万年笔放进西装上方的口袋,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   “小盛,通知司机备车。”他吩咐一直站在门外待命的男秘书,决走出去走走,放松一下心情。   “好的,董事长,我马上去通知司机。”男秘书十分尽责地为韦皓天打点一切。十分钟后,韦皓天便已经坐上车,驰骋在上海的街头了。   “老板,我们要去哪里?”司机追随韦皓天已有多年,经手的车也是一辆换过一辆,目前这辆是最豪华的。   “随便,到处走走。”   问题是韦皓天的车子越换越豪华,心灵却越来越空虚。仿佛他所拥有的一切都不再迷人般失去动力,这点教司机很是担心,他从来不曾看过韦皓天如此颓废没力气。   少了韦皓天的指示,司机只得开着车随便逛,在行经苏州河沿岸的时候,韦皓天却突然由后座下令,说了声:“到药水弄去。”   这让司机非常惊讶,因为韦皓天不晓得已经几年没去过那个地方,基本上,他痛恨那个地方。   “是的,老板,我立刻掉头。”司机使劲儿旋转方向盘,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转进苏州河南岸。   韦皓天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的风景慢慢改变,由原本的风光明媚,转变为破落,接着就看见一个又一个的草棚和滚地龙,在拥挤的上地上蔓延开来,形成一个广大的棚户区。   “老板,我认为车子最好不要开进去比较好,省得麻烦。”司机建议韦皓天最好就在中途下车,不要让车子进棚户区去。   韦皓天一句话都没说地用力打开车门,独自走向前。待韦皓天下车以后,司机赶紧将车子掉头,开到他认为安全的地方去,独自一个人坐在车子里面等韦皓天。   司机之所以会这么紧张,不是没有原因的。毕竟棚户区内龙蛇混杂,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会冒出个狠角色,跑出来抢钱。但韦皓天却不怕,因为这是他出生的地方。   对,他就是出生在这药水弄棚户区——大上海最肮脏、最贫穷的地区之一,这个地方没有设备齐全的公寓,也比不上狭小热闹的弄堂,只有简陋的草棚,和用几根毛竹以火烤成弓形插入泥土当成支架,再盖上芦席搭成的“滚地龙”,就是这个地区的全部景色。   穿着光亮的皮鞋,韦皓天一步一步地走向前,小时候的影子也跟着一一浮现。   他仿佛能看见光着脚的少年,和成长后的他擦身而过,一面跑一面大声嘶吼“总有一天,我要离开这个地方!”当时他的表情充满了憎恨,如今尽是疲惫。   就和上海大部分的棚户区一样,药水弄棚户区也是连条铺砌的道路都没有,当然也不会有任何市政设备。整个棚户区,触目皆是垃圾堆、臭水沟,一年到头散发出刺鼻的臭气。   住在这里的居民,终年饮水都来自苏州河,并且未经任何过滤,也没有自来水。入夜以后没有一盏电灯,如果不想像瞎子一样摸黑,就得各凭本事,想办法弄到煤油灯或是蜡烛。倘若不小心推倒煤油灯或蜡烛,唯一方法是马上扑灭,因为这儿的棚屋都是草做的,稍有不慎就会起火燃烧,一烧就是几十户、上百户,像条火龙似绵延数百公尺,甚至数公里,场面非常可怕。   两手插进西装裤袋,跳望破落污秽的栅户区,韦皓天的内心五味杂陈,所有属于过去的回忆都从细细的缝里头冒出来,教他想拦也拦不住。   从他呱呱落地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被阴暗的草棚笼罩,终日见不到阳光。比人还要矮的“滚地龙”,是一种没有窗、仅仅挂着草帘当门,矮得必须弯下腰才能进得去的窝棚,却是他们一家大小的栖身之地。他父亲因为窝棚里没有窗,透不进阳光,所以给他取了“皓天”这个名字,目的就是希望有一天他能摆脱这个阴暗不见天日的地方,迎向灿烂的阳光,找到自己的蓝天。   而他也确实做到了,在多年后的今天。   眼睛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那在他心中隐身多年的鬼魅,这个时候终于能够摆脱束缚,带韦皓天回到从前。   透过记忆的引导,他看到一脸忧愁的父亲,数着寥寥无几的铜板,怨叹无论他拉了多久的车,载了多少客人,都赚不到一餐温饱,他们永远都在挨饿。在此同时,他亦看见他的母亲搂着他和妹妹,柔声地安慰饥肠辘辘的他们,并且唱歌给他们兄妹听。   过去的影子,又一次回到他眼前与现在的时空重叠。   韦皓天仿佛看见了童年时的自己,和妹妹围绕着他母亲玩捉迷藏,他母亲大声喊:“不要闹了!”的情景。那样的温馨,使得韦皓天不自觉地往前跨一步,想要触摸过去的影像,但影像却在这个时候消失不见了,仿佛它从未出现。   他笑了笑,摇摇头,用手捂住眼睛,不晓得自己在干什么。他向来最讨厌这些回忆,最痛恨这个地方,可是他却命令司机往这个方向走,莫非是疯了不成?   韦皓天决定离开这个地方,让心中的鬼魅再度回到阴暗的牢笼,于是他转身定向相反的方向,打算彻底摆脱掉过去的阴影,永远不再想起。   只可惜,他失败了。   当他即将离开棚户区之际,和他擦身而过的小热昏,又一次阻挡了他的脚步,使他不知不觉地停下来。   只见那推着羊角独轮车的老艺人,车上装满了各式各样的梨膏糖,一手推车,另一手拉起皮老虎手风琴,随口编了首曲子叫卖:“小把戏吃了我的梨膏糖,小雀子尿尿有一丈里个长;大姑娘吃了我的梨膏糖,十七八岁就能找个有情郎;老婆婆吃了我的梨膏糖,脸上皱纹掉个净荡光;老伯伯吃了我的梨膏糖,包你提神壮阳还能娶二房;呜呀呜哩哐呀,呜呀呜哩哐。”   老艺人略带荤腥的唱腔,既热闹、又有趣,不多久,果然便引来群众看热闹。   “看,小热昏又来了。”   在上海,只要是推车卖梨膏糖、唱滑稽的这一行都叫“小热昏”,是这行的代名词。   “嗳,各位大哥大姐小哥小嫂,也给咱买几枝梨膏糖捧个人场,我保证咱卖的梨膏糖一定好,买了绝对不吃亏。”小热昏见围观的人多了,赶紧把握机会向人们推销他的梨膏糖,大声吹嘘他卖的梨膏糖有多么好。   “娘,您也给我买一枝梨膏糖,好不好?我想要吃。”   围观的人群中,有不少是年纪只有七、八岁的小孩,见糖就想吃。   “乖,小青。娘没带钱,下回买,哦?”听起来就像骗小孩的说词,小女孩果然不上当。   “娘骗人。”小女孩卯起来哭。“您口袋里明明就有铜板,就是不愿买枝梨膏糖给小青吃。”   “娘没骗你,这钱是要留下来买菜的,不能随便乱花。”   “我不管。”小女孩哇哇大哭。“小青要吃梨膏糖,我要吃梨膏糖!”   接下来就看见妇人牵起小女孩的手叫她不要哭,她带她去买梨膏糖,小女孩这才破涕为笑。   韦皓天见状僵住了,此情此景,让他不禁又回想起少年时的情景,那个时候,他妹妹也是缠着他要买梨膏糖,为了一枝糖哭闹不己。   哥,我要吃梨膏糖,我要吃梨膏糖啦!   他很想买给她吃,但他口袋里面没有半个铜板,于是只好骗她。   等哥以后赚大钱,买一整车的梨膏糖给你。   他是这么说的。   等到那个时候,我早已经嘴馋死了,我现在就要吃糖。   他妹妹硬是不上当,于是他只得继续说谎。   不会的,很快的。哥很快就能发大财,买一整车的糖给你。   我不要!我现在就要吃糖,哥,你买给我啦!买给我……   最后,他终究没有买糖给他妹妹吃,不是他不愿意,而是真的买不起。   看着那位小女孩兴高采烈地吃着买宋的梨膏糖,韦皓天的眼眶湿润,双手发抖,第一次发现,原来遗忘是如此困难。   哥,我要吃梨膏糖……   真的很困难……   我要吃梨膏糖……   好难……好难啊!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自从莉塔娜的真实身份曝光了以后,不消说,韦皓天和郝蔓荻又陷入冷战,两人分房而睡。坦白说,韦皓天也习惯了,虽不是出于自愿,但他的自尊由不得他拉下脸来去跟郝蔓荻道歉,只得就这么耗着。   这天,他到位于石库门的住所探望莉塔娜,怕她受不了被拒绝的打击而影响她的身体,所以特别前去探视。   石库门这间房是韦皓天特别为莉塔娜租的,几年前才盖好,是新式弄堂。他原本想为莉塔娜找更好一点的地方,但莉塔娜怕房租太贵,又喜欢弄堂居民间的人情味,韦皓天也就顺她的意,以他的名义承租下来,供她使用。   石库门是上海这个城市的特色,鳞次栉比,一幢挨一幢、一家挨一家的独立建筑,用密密麻麻的小通道连结。从高空俯看,就像是人身体里面的动脉,盘根交错,却有着巧妙的秩序,分布在上海的各个角落,紧紧连系着上海人的生活。莉塔娜的租屋,就位于这些小动脉的其中一条分支。租屋周遭的环境不算太差,但也不算太好,只能算是中等,但她个人相当满意,韦皓天也不好再说什么。   他走到她的租屋,用力敲门,三十秒钟后门便被打开。   “怎么是你,皓天?”莉塔娜有些惊讶敲门的人竟是韦皓天,但还是帮他开门。   就如同韦皓天所担心的,莉塔娜的脸色不太好,苍白得跟个鬼一样。   “我来看你。”韦皓天摘下帽子进入莉塔娜的住所。屋子虽小,倒也五脏俱全,举凡厨房、浴室、卫生间样样不缺,比旧式的弄堂好多了。   “干吗这么费心。”莉塔娜不赞同的说道。“你应该关心你的太太,我听说你们为了我的事又吵架了,真的是很对不起。”他们好不容易才和好,却又为了她的事闹僵,让她觉得很过意不去。   “不关你的事,反正我们一天到晚吵架,早已经习惯了。”韦皓天苦涩的自嘲,多少有点自责的成分,至少这件事他错在先,他不该刻意隐瞒她。   “但是我觉得你太太其实还满可爱的,你应该好好珍惜她。”别再老是跟她吵架,莉塔娜劝韦皓天。   “你说谁可爱,蔓荻?”韦皓天以为他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她居然说他的太太可爱,笑死人了。   “你这么说不公平,皓天。”莉塔娜摇头,认为他不够厚道。“蔓荻确实是很任性、很骄纵没有错。但是她一旦真心喜欢一个人,可是会全心付出,为他拼命的。”   就拿这次的事来说好了,这回要不是郝蔓荻拼命居中协调,她也做不成钢琴老师,况且她还到处帮她介绍朋友、找门路,尽可能地给她协助,她很感激郝蔓荻。   “那也要她心情好。”他并不若莉塔娜想像中那样对郝蔓荻一无所知,还是多少了解一些的。   “但是她的心情—直不好,可能是因为被迫嫁给我的关系,对我几乎没有好脸色。”思及此,他的脸又暗淡下来。   “问题是你也没有给她好脸色,皓天,这是相对的,你不能只怪她。”莉塔娜不愧是最了解韦皓天的红粉知己,不必他全盘托出,就看穿他的心结——没有办法坦然面对自己对郝蔓荻的感情。   韦皓天找不到话反驳莉塔娜,他无法坦然面对郝蔓荻是事实,他甚至不敢正视自己的内心,是个可悲的家伙。   “我一定是得了失心疯,才会对她这么执着。”想到自己对待郝蔓荻的种种行径,他不由得又自嘲起来。   “这就是爱情——”莉塔娜原本想劝韦皓天看开点,但突如其来的剧烈疼痛,让她开不了口,甚至站不住。   “莉塔娜,你怎么了?是不是又头痛?”韦皓天见她脸色不对劲,连忙向前扶住她,莉塔娜摇摇头。   “没事,我很好——”莉塔娜最后那个“好”字,还没说完便因剧烈的疼痛而昏厥,倒在韦皓天的怀中。   “莉塔娜!”韦皓天早就发现她的脸色不对劲,但没想到她会突然昏倒,打横抱起莉塔娜,就往门外冲。   “快去医院!”他将莉塔娜抱上车后立刻吩咐司机,只见司机把车开得比子弹还快,用不了十分钟,便赶到广慈医院。   “快帮我找庄为良医生,快!”韦皓天将莉塔娜抱进医院,一边大叫。   “好……好的,我马上去请他过来。”医院里面的护士都认识韦皓天,他是医院的主要赞助人之一,每年都捐不少钱。   位于金神父路上的广慈医院,是所教会医院,里面有不少杰出的医生,其中的庄为良医生不但是位优秀的名医,也是韦皓天的好朋友,他有什么病痛都找他。   “皓天,发生了什么事?”庄为良一听见韦皓天抱了个人上医院,立刻就赶过来。   “为良,我的朋友昏倒了,你快帮她检查,看哪里出了毛病?”韦皓天的心急全表现在脸上,要不是庄为良曾经参加过他的婚礼,会以为病床上的女子才是他老婆,而非郝蔓荻。   “你别急,我会好好帮她检查,你先冷静下来,别给我压力。”昏倒的原因很多,大部分是贫血,一般的女人都有这毛病。   “但是她时常闹头痛,我怕会有其他问题。”韦皓天多少理解一些医学常识,不过莉塔娜的状况似乎不太一样,要更严重。   “我会仔细看看。”庄为良还是不觉得情况有韦皓天说得那么严重,直到他发现莉塔娜身上那些已褪色的斑点,他才发现情况不对。   这是?糟了!   “密斯李,快将这位病人送到隔离房去,还有,立刻帮她抽血!”猛然拉起被单盖住莉塔娜,庄为良冲出病房对走廊上的护士大吼。   “怎么了,为良?有什么不对吗?”韦皓天也发现情况有异,焦急地追问。   “这我还不能确定,皓天。”庄为良一边指示护士们行动,一边回答韦皓天的问题。   “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极有可能是梅毒,只是不知道第几期而已。”所以要先隔离,免得传染给其他人。   “梅毒?”韦皓天愣住。   “没错。”庄为良点头。“依我看,很可能是末期。虽然末期传染性不高,但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你也回去——皓天?”   庄为良唠唠叨叨了好一阵子,才发现韦皓天根本没在听,呆得跟个木头人一样,完全说不出话。   “不用担心,我会请密斯李帮你抽血检查,应该不会那么倒霉中标才对。”庄为良误以为韦皓天是在为自己担心,但他根本不在乎那些,也懒得跟好友解释他和莉塔娜从来没有过肉体关系,他只是……太惊讶了。   “你确定吗?”韦皓天无论如何都不相信老天会如此对待莉塔娜,好希望是好友弄错。   “还要再经过精密一点的检查才知道,目前只是猜测。”庄为良沉重地拍拍韦皓天的肩膀安慰他。   “但很有可能是,对吧?”韦皓天比谁都了解庄为良的判断不会出错,只是无法接受,他不要莉塔娜死。   庄为良不说话,根据他的推测,毒素有可能已经侵蚀到莉塔娜的脑神经,她才会痛到昏倒。   “你先回去吧,皓天,有什么结果我再通知你。”庄为良赶韦皓天回去,省得留在医院里面难过。   “但是——”他担心莉塔娜……   “别忘了你已经是个有妻室的人了。”庄为良规劝韦皓天。“就算你再怎么担心,或跟妻子再怎么不和,都要顾及她的颜面,别让她难做人。”   看来他跟郝蔓荻不和的消息,已经传遍整个上海,活脱脱就是一场闹剧。   “我知道了。”韦皓天疲倦地回道。“那么我先回去,莉塔娜就拜托你了。”   “放心,我一定会尽力。”这是医生的天职,不必他交代,他也会去做。   韦皓天微微牵动一下嘴角,算是道谢,随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去。   接下来几天,他天天都去医院探望莉塔娜,焦急地等待检验报告。最后报告出来了,血液呈现阳性反应,证实莉塔娜的确得到了第三期梅毒。梅毒的毒素并且已经扩散到她的脑细胞,再活不超过半年,这严重地打击了韦皓天,让他陷入茫然的状态。   庄为良依旧只能拍拍韦皓天的肩膀,告诉他——他很遗憾。   韦皓天根本答不出话,只能呆呆的看着病床上的莉塔娜,如此不知道过了多久。   “你为什么一直坐在那里发呆?”   他居然呆坐到莉塔娜醒来都不知道,可见他有多茫然、多不知所措。   “你醒了。”他强迫自己回神。“我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莉塔娜凄楚的微笑,“想我还能活多久吗?”   “莉塔娜……”韦皓天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惊讶地张嘴。   “我都知道了,皓天,你不用再瞒我。”她笑笑。“事实上,我应该跟你道歉,我早知道自己得了末期梅毒,却没有勇气告诉你,害你为我这么操心。”真的很谢谢他。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他居然一直都没有发现。   “大概一个月前。”她答道。“我因为一直闹头疼,便上医院抽血检查,医生告诉我得了末期梅毒,活不了多久,我才答应你离开‘地梦得’。”   原来,她会这么爽快答应离开妓院是为了这个原因,她早知道自己不久人世。   “你生气了吗,皓天,气我骗了你?”莉塔娜有些迟疑地呼唤韦皓天。   他摇摇头,“我不气你,我气我自己,竟然救不了你。”他捌有人人称羡的财富,却连最知心的朋友都救不了,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皓天,这样就够了。”帮她找房子,又帮她找工作,更别提帮她还钱。   “不够,当然不够。”韦皓天摇头,痛恨自己的无能。“我能帮你的居然只是些有形的东西,真正需要的却帮不了你。”   她需要的是他的爱,他却只能给她关心,但对于莉塔娜采说,已是相当满足。她本该在一九一七年发生的十月革命死去,但老天爷让她逃过死神的追杀,硬是活了下来。只是,她也不知道上天这个安排对不对?她常想,如果人生过得像她这么苦,那么还不如不要活。然而,一旦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存活,却又开始珍惜活在世间的日子,真的是很矛盾。   “剩下来的日子我不想住医院,我想回到租屋。”不过,既然这是老天的安排,她也没什么怨言,只求自己能安静度过余生。   “不行!”韦皓天一口否决。“你的情况不能独自一个人生活,一定要有人在身旁照料才行。”   “我就是不想住院,我想安静地走完我的人生,你懂吗?”她这辈子,几乎都是在颠沛流离的情况下度过,她不想连最后的日子,都不能自己选择,她要有尊严的过。   “莉塔娜……”他不是不了解她的想法,但是情况真的……   “拜托你,皓天。”她恳求他。“就听我的吧,我真的不想住在医院。”   人生百态,世间炎凉,她已经看得够久,也经历得够多。如今的她只想安安静静走完最后一程,请让她完成心愿。   “……我知道了,我会尊重你的意思。”他妥协了,败给她不可侵犯的尊严。   “不过你也要答应我,要搬到更理想的环境去住,身边也要有个看护随时照顾你,不然我绝对不会帮你办理出院。”他威胁她。   “我答应你。”她真的很感激韦皓天,没有他的关心照顾,至今她仍在“地梦得”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哪能拥有这般短暂的幸福?   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   人的一生,能够拥有一个像他一样的朋友,也就够了。   真的,也就够了。   正当韦皓天为了莉塔娜的事情奔波,到处拜托人找治疗梅毒的新药之际,郝蔓荻也没闲着,同样搭乘着出租汽车,穿梭在上海各条主要街道上,不要命似地参加宴会。   “蔓荻,你今天来得好早,有钱少奶奶的生活真好!”大家每见她一回,一定损她一回,笑她闲着没事做,连丈夫都不陪。   郝蔓荻麻痹地笑笑,对于这些嘲笑渐渐没有感觉。起初她还会生气,暗骂她的朋友怎么可以这样对她,但仔细想想,连自己的丈夫都不跟她讲话了,朋友的幽默虽然尖酸,但总比冰冷的眼神好,韦皓天就是这么看她。   他们现在可真的是“相敬如冰”了。   两个人几乎不交谈,也不见面。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刻意躲着她,但她知道自己故意不和他碰面,省得两个人又吵架。为了躲他,她故意在他上班以后才下楼,倘若出外游玩,一定早早回去,早早上床睡觉。若是不小心延误了,就干脆玩到三更半夜,所有人都睡着为止,她才拖着疲累的身体回家。   总之,她就是不想跟韦皓天见面,而韦皓天似乎也很忙,压根儿没空理她,这样的生活过了将近两个月,时序都由夏天转变为秋天、即将进入冬季了。他们夫妻的关系,却仍不见任何改善,甚至有越来越糟的趋势。   有时候郝蔓荻都怀疑韦皓天为什么不干脆跟她离婚?反正他也没有碰她的意思,不如跟她离婚,让彼此都自由算了,她也不必像现在一样,过着无意义的生活。   “才没有你们想像中那么好呢!日子过得怪无聊的。”她表面笑呵呵,其实内心在滴血,她也不想再继续这样过日子啊……   “这倒也是。”朋友之中有人回应。“要是我的丈夫老是三天两头地往情妇的家中跑,我也会觉得闷,而且会闷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呢!你们说是不是?”呵呵呵。   “情妇?”郝蔓荻没漏听这两个字,总觉得这话是针对她而来的。   “是啊!”本来就是针对她,别怀疑,“你不知道你丈夫在外面养了个情妇吗,蔓荻?”   朋友的表情既恶意、又同情,还有更多的幸灾乐祸。   “而且几乎天天往那边跑,大家都看见了呢!”朋友对其他人挤眉弄眼,要大家给个回应,陆洁雯果然立刻接嘴。   “莎莉说得对,我们真的都看见韦皓天——呃,你丈夫在‘静安别墅’附近进进出出。”   “静安别墅?”郝蔓荻愣住,有这种事?   “是啊!”陆洁雯点头。“为了证实我们没有看错,我还特地问了一个住在那儿的朋友,她说没错,你丈夫确实在那附近租了一套房,养了个白俄女人。不单是这样哦!你丈夫还特地给她找来好几个仆人,像个有钱太太一样服侍她。而且还天天往那儿跑,去的次数之频繁,连我朋友都看不下去,直说怎么会有当人家丈夫的,老是往情妇那儿去,那他的太太怎么办——”陆洁雯咕哝了大半天,这才发现自己好像太多话了,连忙住嘴,没再说下去。   郝蔓荻的脸早已刷白了,心也在滴血。   静安别墅是这两、三年才陆续建造的新式里弄,为一连排独立的三层砖房,住在那里的人多是一些中产阶级人士,或是高级知识份子,这连她这个出国五年的人都知道,可见多有名气。   很显然的,她们口中的“白俄女人”,就是指莉塔娜。她丈夫不但带她离开“地梦得”、帮她找工作,现在更进一步养起她来。这不稀奇,她不明白的是,既然他这么喜欢莉塔娜,为什么不干脆娶莉塔娜?还非要使尽一切手段,将自己娶到手不可,究竟是为什么?   “蔓荻!蔓荻!”   朋友在旁边呼唤郝蔓荻,她却已经听不见,整个人沉浸在漫无止尽的痛苦之中,痛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糟糕,她该不会是吓呆了吧?”   一群爱闹、爱损人的劣友,这时候才发现情况不妙。蔓荻好像真的很意外她丈夫在外头养情妇,但这其实没什么。她们的父亲在外头多少也都养了一、两个情妇,有钱一些的,养了三个都不止,韦皓天并不是特例。   “蔓荻,你不妨看开点儿,反正——”   “我早就知道了。”   就在朋友卯起来准备好好劝她的时候,郝蔓荻却突然变得活泼,吓得朋友们个个张大嘴巴。   “啊?”蔓荻在说什么?   “我早就知道皓天在外面养情妇的事,所以并不意外。”她微笑解释,朋友们不敢置信地大喊。   “蔓荻!”   “你们干么这么惊讶?”郝蔓荻装出一个不在意的表情,倒过来嘲笑她们。“而且我还知道你们说的这个情妇是谁,就是前阵子害我闹笑话的莉塔娜,对不对?”   确实是莉塔娜,这也是接下来她们想要跟郝蔓荻报告的,不过她既然已经知道,她们也不必多事,反正大家心照不宣。   “其实,我们早已经说好各玩各的。”郝蔓荻耸肩。“所以,他要怎么养情妇是他的事,跟我没有关系。”   她特意表现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精湛的演技,让大家误以为她真的不在乎,所有人都佩服她的胸襟。   “你真的无所谓?”不会吧!她爸爸不过在外头养了个小他二十岁的情妇,她妈妈就寻死寻活,非得让他们分开不可,蔓荻居然这么大方?   “当然无所谓。”郝蔓荻笑得异常灿烂,“反正大家都知道,我是为了拯救我爹地的银行,不得已才嫁给韦皓天的,干吗要在乎他有没有在外头养情妇,自寻烦恼?”   这倒也是,蔓荻本来就是一个相当自我的人,绝不会没事找事做,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这么说也有道理。   “但是你不会觉得可惜吗,蔓获?”有人不相信,提出疑问。“韦皓天的身价可是很高的哦!”   一票女人终于承认。   “我听说,有不少女人主动投怀送抱,他都没兴趣。你就这么放手,就不怕他被其他女人抢去,到时连太太的位子都坐不稳,可就糟了。”   “那不是正好?”郝蔓荻耸肩。“反正我对他也没兴趣,顶多就离婚,大家各走各的,每个人都开心。”郝蔓荻比谁都清楚韦皓天的魅力,但就是死鸭子嘴硬,不肯承认其实她也喜欢韦皓天,只得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蔓荻,你真是太潇洒了,要我就做不到。”陆洁雯叹气。“像他这么出色的男人要去哪里找?我听说他最近又要竞选工部局的华董,一旦让他选上,你就是华董夫人,这样你也能放。”太厉害了。   “皓天要竞选华董?”她怎么都没有听说?郝蔓荻又一次愣住。   “这是秘密。”陆洁雯装出一脸神秘的表情,小声告诉郝蔓荻。   “那天吴建华会长来我家拜访我爸爸,两人正谈起这件事情的时候,刚好被我不小心听到,其他人都还不晓得呢!”   本来大家都不晓得,只是被陆洁雯这么一宣扬,恐怕现在全上海的人都明白了,可见谣言的力量有多大,郝蔓荻就是其中的受害者。   “总之,现在你和韦皓天已经决定互不相干,是不是这个意思?”其他人对华董选拔没什么兴趣,反而对郝蔓荻和韦皓天的关系比较好奇,频频追问郝蔓荻。   “呃……是啊,就是这个意思。”话既然都已经说出口,郝蔓荻不得己只好点头。   “那太好了!”陆洁雯不晓得跟人家凑什么热闹,竟比当事人还兴奋。“这么一来,乔治又有希望,我得赶快去告诉他才行!”   什么玩乐都比不上立刻去传递这个消息重要,陆洁雯二话不说离开派对,赶着去拜访乔治。   “我也要去跟我哥报告这个消息,不能让乔治一个人独占鳖头!”说着说着莎莉也赶紧走人,去告诉她那爱慕郝蔓荻已久的二表哥,让他来追她。   “我也去说!”   “我也先失陪了!”   一票女人,正事不干,道人长短倒很有兴趣,每个人都迫不及待地跑去通知各人的堂哥、表哥或是朋友,散播他们夫妻俩决定各玩各的讯息。   “蔓荻,这样好吗?”唯独留下来的何明丽有不同意见。“韦皓天不会生气?”   “我……我管他会不会生气,反正在外头养情妇的人又不是我,我只是把实情讲出来罢了!”郝蔓荻其实只是一时口快,只是一时气不过,才会说出“各玩各的”这句话,谁晓得大家把它当真,还争先恐后到处放送?   不过,这样也好。这么一来,她就能放心玩了,也不必再担心他会不会突然出现将她带走,反正他现在也忙得很,也不会有空理她。   “可是蔓荻——”   “我先回去了,明丽。”只是嘴上虽然这么说,郝蔓荻内心其实很在意,也伤得不轻。   “大家都走掉了,再留下来也没什么意思,你也快回去吧!”郝蔓荻随口交代几句,便转身离开派对,因此未见到何明丽窃喜的表情,她简直快乐透了。   太好了,他们终于翻脸,她有机会了!   何明丽思索着该如何介入他们夫妻之间,先行回家的郝蔓荻则是越想越生气,怎么都无法冷静下来。她气呼呼地在房间里面走来走去,不明白韦皓天怎么能如此侮辱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养情妇?   没错,举凡成功的企业家,多多少少都会在外头沾点荤,跑跑舞厅或是酒店。但公然养情妇?未免也太大胆了吧!他多少也该顾虑一下她的感受,怎可以完全无视她的存在?太过分了!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老爷,您今天回来得好早。”从客厅传来的模糊声音,提醒郝蔓荻她的丈夫回来了,她最好立刻停止生气。   “我回来换衣服,等一下马上又要出去,你叫司机别把车开走,在门口候着。”   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显示韦皓天正往楼上移动,郝蔓荻除了心跳加速之外,还有浓浓的恨意,心头那把火自然也就越烧越旺。   韦皓天不知道郝蔓荻在家,就算知道也不在乎,他们两人的关系已经降至冰点,不可能再坏了。   他匆匆打开房门,将身上的脏衣服脱下来,从衣橱里拿出一件干净的衬衫准备换上,才刚穿好一只袖子,中间那扇门就被用力打开,郝蔓荻接着闯入。   “你怎么可以——”郝蔓荻没想到他正在换衣服,眼睛和嘴巴都张得老大,直直地盯着他瞧。   韦皓天带着嘲弄的眼光打量她的反应,郝蔓荻这才想到把身子转过去,不自在的开口。   “我有话跟你说。”天啊!他们已经多久没温存了?她都记不得了。   “说什么?”他穿上另一只袖子,开始扣扣子。“如果你是想告诉我你有多恨我,那就免了,我已经听过太多次,早就腻了。”   “我不是要说这个。”郝蔓荻控制不住脸红,每次他们吵架她几乎都这么说,他也越来越不在乎。   “那是要说什么?”他扣好衬衫的扣子,拿起西装外套就要走人。“我赶着出门,你有什么话就快说。”不要浪费他的时间。   “你这么急着出门,是因为莉塔娜,怕她不等你?”郝蔓荻尖锐地说出她的疑问,韦皓天果然立刻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郝蔓荻。   “你说什么?”他的口气非常阴沉。   “我都知道了。”郝蔓荻冷笑。“你在静安别墅那儿租了一套房,还给她请了许多仆人,花大钱供养她,这些我统统知道。”不要想瞒她。   “谁告诉你的?”韦皓天眯眼,猜想八成又是她那一票损友。   “一堆人。”她抬高下巴的回道,眼里装满了对他的控诉。“你在外面养情妇的事,已经传遍整个社交界。我是无所谓,但是能不能请你收敛一点,不要做得这么明显?我还想做人,不要让我丢脸。”   “说来说去,你还是只关心自己的面子能不能挂得住。”人家是怕丈夫会一去不回头,她却只要他做得漂亮,其他的无所谓,真是令他大开眼界。   “那当然。”她的下巴依然拾得高高的,不让他看到她眼底的伤害。“不然你以为我真的会在乎你和谁交往?我根本不在乎!”   “是啊,你当然不会在乎。”韦皓天也把姿态摆得很高,不让她知道这句话有多伤他,“反正你要的只要我的钱,别的女人算什么,对不对?”   他早知道她不在乎他有没有其他女人,不在乎他有没有回来过夜,只是一旦她真正说出口,却比想像还痛上一百倍,他的心痛得都在发疼了。   “对,我只要你的钱,剩下的什么都不在乎!”同样地,她受够了他老是用这个借口攻击她,当初她的确是因为钱才下嫁,但是他们之间应该还有别的,他却连提都不提。   “既然如此,你就不该像个吃醋的妻子,用不悦的口气质询我,你应该快快乐乐地祝福我玩得愉快才对!”   “我是诚心诚意祝福你和莉塔娜好好交往,但请你不要那么高调,留一点面子给我,我只想跟你说这个!”   说到最后,两人几乎是用吼的。尤其是韦皓天,作梦也没想到郝蔓荻居然会说出要他跟莉塔娜好好交往的话,让他伤心透顶。   “你放心,我会跟莉塔娜好好交往,也会保持低调,这样总可以了吧!”他已经死心,她根本不在乎他,一切都只是他痴人说梦而已,她完全无所谓。   “那最好。”然而,他错了!郝蔓荻很在乎他,在乎到连自己都惊讶的地步,可就和韦皓天一样,她也不知怎么表达,又死爱面子,两人因此僵着。   两人的关系发展至此,对彼此都是一种痛苦,但他们却没有人有勇气跨出第一步向对方表白,只得任由情况越来越糟。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郝蔓荻和韦皓天持续冷战,社交圈却掀起一场热腾腾的大战,几乎所有男人都在觊觎郝蔓荻。   她过人的美貌,高挑却玲珑有致的身材,都是让男人疯狂的原因。但最刺激的,莫过于她已婚的身份。那会使他们产生一种偷情的快感,因此每一个男人莫不卯足了劲儿,用力追求郝蔓荻。反正她早已宣布,她和韦皓天各玩各的,谁也管不到谁。那就表示,他们即便吞了她,也不必负责,天底下哪有比这更好的事?当然是猛追了。   周旋在这些成天巴结她、讨好她的男人堆之中,郝蔓荻不是傻瓜,当然也明白他们的意图,但仍忍不住自暴自弃。   我会跟莉塔娜好好交往。   她总忘不了韦皓天说这话时认真的模样。看来他是真的很爱莉塔娜,在他心中,她连人家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是个用钱买来的小角色。   她是个小角色,小角色……   “来,蔓荻,喝酒。”   乔治殷勤的送上一杯烈酒,在这群围绕着她打转的公子哥里面,他算是追得最勤的,行为也最大胆。   “好啊,喝再多我都不怕,干杯!”郝蔓荻接过酒,大方地一仰而尽,果然博得满堂彩。   啪啪啪!“蔓荻,你真厉害……”   在场的男人围着郝蔓荻打闹,一旁的女伴再也看不下去,纷纷摇头。   “蔓荻又开始了,真是。”喝得跟个醉鬼一样,哪像个淑女?   “每天都跟那些男人鬼混,要是被韦皓天知道了,肯定饶不了她,一定会好好打她一顿。”   “他们不是说好各玩各的,你忘了?”   “对哦,我真的忘了呢,不愧是留法的,思想真先进,法国那套女权至上的理论全数搬了回来。你们看她那张嘴脸,一副高高在上,完全玩疯了的样子,跟法国酒吧里面的吧女像不像?”   “真的很像。”   “就是嘛!蔓荻真不像话……”   郝蔓荻在派对中跟乔治大玩调情游戏,看得周遭的人都摇头。   同一时间,韦皓天也在银行二楼的公事房内,抱头苦思。   “越靠近华董选拔,吴建华的小动作也就越多,简直就是八爪章鱼嘛!”一会儿朝洋人董事下手,一会儿又拢络华界的官员,搞得他们累死了。   “你还真会形容,慕唐。”傅尔宣附议。“要我看,吴建华不只是八爪章鱼,还是只娱蚣。听说就连法租界的一些商人,都一面倒向吴建华,势力几乎囊括整个上海。”   “但是我们也不是没有胜算,年轻一辈的企业家都挺皓天。况且这是公共租界的选举,跟法租界及华界都扯不上边。就算吴建华再有办法,也不能只手遮天。”   放心好了。   “说是这么说,但毕竟都住在上海,人亲不如土亲,别忘了吴建华可是道地的上海仕绅。”   说到底,还是皓天的出身害了他。虽然随着时代的演进,门第观念不若以往来得深刻,但还是有它的着力点,不然皓天就不会如此紧张。   “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出毛病,否则就完了。”商维钧突然淡淡冒出一句,韦皓天一听就知道有问题,眼光锐利地转向商维钧。   “维钧,你打听到什么消息吗?”是不是吴建华又……   “跟吴建华无关,但是跟你太太有关。”商维钧知道韦皓天在想什么,但很可惜不是对手出问题,而是他自己的枕边人。   “蔓荻?”韦皓天愣了一下。“她又闯了什么祸?”   “没闯祸,只是玩得很疯。”商维钧皱眉,“我的手下每天都有新消息传进来,说她几乎天天泡舞会,玩得非常尽兴。”   “她每天都泡舞会,这早已不是什么新闻。”韦皓天苦涩的说,似乎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问题是她身边现在到处围了一堆人,而且全都是一些素行不良的公子哥儿,你太太也认为无所谓,照样玩得高兴。”以前她再怎么爱玩,都还有节制,现在却完全放开,好像什么事都不在乎似地自暴自弃。   “有这种事?”韦皓天闻言脸色大变,商维钧更进一步提醒韦皓天。   “她还到处放话说你们已经讲好各玩各的,所以那些公子哥儿才敢这么放心的追求你太太,这件事已经在社交圈广为流传。”   毕竟危险游戏人人爱玩,特别是对那些放纵成性的公子哥儿最具吸引力,所以大家才会卯足了劲儿投入。   “蔓荻居然这么说?”说他们各玩各的。   “已经很久了。”蓝慕唐接口。“我老早就听到一些风声,但总斟酌着该怎么告诉你,你最近一直忙着处理莉塔娜的事情,所以就……”   大家都明白他和莉塔娜之间的感情,说是朋友,但又不完全是那么一回事,皓天对她的关心,已经远远超过一般普通朋友。只是爱情有分等级,还分先后。皓天的心已经被郝蔓荻占满了,只有一小小块空地可以容纳莉塔娜,所以他才会对她那么亏欠。   “我认为这不仅仅是你太太单方面的过错,皓天,你也有错。”他们都不喜欢郝蔓荻,但在这件事情上头,他们一致认为韦皓天的做法失当,需要检讨。   “我们都明白你关心莉塔娜,想在她走完人生最后一程之前,尽可能地陪她,但你也要考虑到你太太,她是不是受得了?”不能一意孤行。   “况且你又不善于表达感情,你们再这样搞下去,佳偶也会变成怨偶——”   “若是无法不定决心你到底爱谁,不如赶快放手,让她自由,也好过这样耗着。”   “维钧!”   最后这一句,是由商维钧说出口,大家都很惊讶,尤其是韦皓天。   “你明知道我爱的人是谁。”一想到要放弃郝蔓荻,他的拳头就握得好紧,几乎无法呼吸。   “但依我看你的表现不是如此,反倒比较像爱莉塔娜。”就这件事情,他必须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也顺便点醒韦皓天,不能再这样对待自己的妻子。   “你要我怎么做?”韦皓天明白商维钧是为他好,只是手段比较残忍。   “做你身为一个丈夫该做的事。”商维钧回道。“这件事再不好好处理,别说是华董,你恐怕还会沦为社交界的笑柄,到时候就难收拾了。”   上海是个凡事讲求面子的地方,一旦丢了面子,就什么事都不必谈,到时吴建华也会不战而胜。   “……我明白了,蔓荻现在人在哪里?”韦皓天决定接受商维钧的建议,把郝蔓荻带回家,省得继续留在外面丢脸。   “如果手下给的情报没有错,应该是在宋乔治家,听说他们最近走得很近。”   宋乔治早就对郝蔓荻很有意思,要不是皓天的手脚太快,说不定郝蔓荻老早嫁给他,大家也不必痛苦。   “我立刻去带她回家。”韦皓天僵硬地站起来,匆匆拿起帽子戴上。大家默默地看他走出公事房,直到听见车子的引擎声,才松了一口气。   “希望他们能从此和好。”蓝慕唐总是如此乐观。   “我看很难。”商维钧比谁都了解韦皓天,他只是知道自己做错,不见得会认错,他们两人,还有得磨。   四龙们都不看好韦皓天和郝蔓荻的婚姻,这不能怪他们,因为就连郝蔓荻自己也不看好,才会喝得醉醺醺,借由酒精麻醉自己。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蔓荻、蔓荻!”   她不知道喝了多少酒,醉到什么东西都看不清楚,只听见有人在叫她。   “嗯……嗯?”她勉力睁开眼睛,看见是乔治,眼睛又立刻闭上,总觉得好想吐。   “你喝醉了。”乔治拍拍她的脸颊,探测她酒醉的程度,她根本已经神智不清。   “是啊……我醉了……”她很想吐,但吐不出来。酒精像是只迷路的羔羊,在她体内到处乱闯,一会儿闯到胃里,一会儿又闯进脑子,教她难过死了。   “我看你醉得连话都说不清,干脆我扶你上楼歇着,等你好一点再送你回家。”乔治话说得体贴,其实心里头存在着一个很坏的心眼。他打算趁着扶郝蔓荻上楼休息的机会,将她拐上床,彻底品尝她的滋味。   “我不要回家……”她根本没听到他前面说的话,只听见“回家”两个字,便开始哭闹。   “好,别回家,我们上楼休息。”乔治求之不得,他等这个机会少说也有七、八年,怎么可以轻易放过?   “唔……好,上楼休息。”郝蔓荻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真的要跟乔治上楼,乔治简直快乐呆了。   他等了七年,终于给他等到今天,怎么不教他欣喜若狂?   他原本是打算娶她的,反正她的家世也不错,人又长得绝美,个性虽然任性了一点,只要好好调教,还是能成为一名出色的妻子。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他才刚盘算着如何求婚,谁料到韦皓天竟在中途杀出来,硬是将她给抢去,害他白打了好几年算盘,气得他差点吐血。   “小心一点儿,蔓荻。楼梯在这里,我们慢慢走。”只不过,老天爷还是肯帮他的,他虽然娶不到郝蔓荻,却能得到她的身体,也算公平。   想到马上就能在郝蔓荻曼妙的躯体上,留下自己的印记,乔治就忍不住加快脚步,想趁着大家不注意的时候,将郝蔓获带上楼。   “你想将蔓荻带到哪里去?”   问题是他的运气不够好,他才扶着郝蔓荻到达楼梯口,韦皓天冰冷的声音随即由他们背后传来,乔治颤抖地回头。   “蔓荻她……她喝醉了……”他用力吞下口水,极害怕面对韦皓天。   “所以你就能把她带到楼上去?别忘了她是我的妻子!”韦皓天的口气冰冷,眼神并充满了杀气,教人不寒而栗。   “我以为,我以为……”老天,他不会当场杀他吧?“我是说、我——”   “让开。”   韦皓天根本懒得理会乔治这个胆小鬼,单手推开乔治,就能让他跌个狗吃屎,像个陀螺一样倒下去。   “咚!”乔治跌倒在阶梯上,韦皓天看都不看一眼,只管接过郝蔓荻柔软的身体,并且因此闻到一股浓浓的酒臭味,她已经喝得烂醉。   “我们回家。”他搂过她的肩膀,就要带她离开派对,郝蔓荻还在酒醉。   “谁……谁呀?”敢在她面前提到“家”这个字,难道不知道她最恨这个字眼吗?好大胆。   “走,回家。”韦皓天尽可能控制脾气,不当众发作,天晓得他们闹的笑话已经够多了,不需要再添一桩。   “哦,我当是谁呀?”努力睁开眼睛,郝蔓荻总算认出韦皓天。“原来是我伟大的丈夫来了,你还认得我啊?”   她笑得够灿烂,语气够嘲讽,韦皓天的拳头握得够紧。   “回家。”他掐紧她的手臂,痛得她都叫起来,一直嚷嚷着。   “我不要回家!”她痛恨那个地方。   “走!”他由不得她任性,硬是将她拖离开宋乔治家,结果又闹了一次笑话。   “我不要回家!我不要……”   他将吵闹不已的郝蔓荻塞进后座,跟着坐上车。本想好好修理她—顿,才发现她早已经睡着,眼角还泛着泪光。瞬间他的怒气完全消失不见,心里只剩对她满满的爱。   他抚摸她冰雪一样的容颜,心中同时浮现出少年时候的影子,影子中的少年是那么渴望得到那个漂亮的洋娃娃,发誓总有一天一定会亲手抚摸她的脸,感受她的触感,看是否如想像中的那么棒?   结果他摸到了,触感也比想像中来得更好,可是他却不知道该如何珍惜这尊漂亮的洋娃娃。   若是无法不定决心你到底爱谁,不如赶快放手,让她自由。   他爱郝蔓荻,毫无疑问。只是这份爱,对他们两个人来说,也许都太沉重,都教他们不知所措。   静静看着窗外,快速从他面前飞过的街景是最好的答案——他们都迷失在这繁华的大上海,等待救赎。  “逸园跑狗场”内万头攒动,场内的群众,人人手中握着一份赌场出版的“逸园专刊”,上面分析了今日参赛的赛狗,历次以来的赛绩及状况,不愿相信专刊的,则是自己带来了各种大小报刊及小册子,分析研究各条赛狗的实力,毕竟这可是关系到口袋里面的银元,不能开玩笑。   “韦董事长,难得看见你带着夫人出席,欢迎欢迎!”   周日的下午,狗场照例举行跑狗比赛。韦皓天带着郝蔓荻出席,两人并接受招待,坐在最靠近跑道的贵宾席。能坐上这个位子的,不是洋人高官,就是巨富商贾。一般赌客还坐不起,只能站在跟他们有一段距离的看台上,拉长脖子观望场内赛狗的动态,无法像他们一样坐在法式丝绒椅子上,悠闲地品尝咖啡,和邻桌的朋友闲话家常。   “谢谢你的招待,吴会长,想必你已经见过蔓荻了。”吴建华一瞧见他们,便露出灿烂无比的笑容过来跟他们打招呼,韦皓天只得虚伪回应。   “怎么可能没见过?”吴建华笑呵呵。“我可是从小看她长大,蔓荻你说是不是?”   吴建华看似亲切的招呼,其实带着浓厚的较劲意味,间接警告韦皓天,他可是个道地的上海仕绅,别想跟他斗。   “是啊,吴伯伯。”郝蔓荻同样笑得灿烂。“我也是从小看您到大,您是我的偶像,可不晓得是不是我出国太久,还是记忆真的出了差错,怎么觉得您一下子变老了,害我好失望哦!”   郝蔓荻故意装出一个难过的表情,跟吴建华撒娇,吴建华尴尬地笑了笑,干咳了两声,硬是挤出较轻松的话回道。   “你都已经长大嫁人,我还能不老?就别为难吴伯伯了。”吴建华边打量郝蔓荻边微笑,人家都传言他们夫妻不和,不晓得是不是真的?   “这倒也是。”郝蔓荻故意大声叹气。“像我爹地,也是到了该退休的年纪,可总以为自己还年轻力壮,整天跑来跑去,有时想想,我还真替他担心呢!”   吴建华本来是想借由郝蔓荻突显自己上海仕绅的地位,没想到却被她伶牙俐齿,连削带切地反驳回去,他又不能生气,白白挨好了好几刀。   “是啊!我们都到了该退休的年纪,以后就是年轻人的天下。”说这话时,吴建华瞄了韦皓天一眼,恰巧韦皓天也在看他,只是眼神要来得嘲讽许多。   “但是上海这个地方,没有像您这么伟大的人物罩着也是不行,看来吴伯伯您还要辛苦好几年呢!”郝蔓获或许骄纵任性,但是上流社会那一套特有的虚伪,倒是发挥得淋漓尽致,就连吴建华也都快招架不住。   “好说好说,大家的日子都过得很辛苦。”吴建华随口敷衍,断定传言可能有误。如果他们夫妻真的不和,蔓荻不可能这么护卫着韦皓天,早给他放冷箭了。   “吴伯伯,我看见那边有人在朝您挥手了,您要不要先过去打声招呼,谈妥了再回来?”郝蔓荻嗲声嗲气地将吴建华支开,正巧合了他的心意。   “那么我就先失陪了,你们慢慢享受。”吴建华说完便转身离开他们的桌边,四处跟人寒喧,到处拉拢人支持他竞选华董。   待吴建华走后,郝蔓荻重重吐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的咖啡就口。韦皓天带着有趣的目光打量她,被郝蔓荻发现后,她马上又把头转向另一边,声明她还在赌气。   “没想到你还会帮我。”这就是他觉得有趣的地方。   郝蔓荻不答话,只是一心喝着她的咖啡,注视距离他们不到两公尺的蛋形跑道,不理韦皓天。   话说他们的座位,是全场离跑道最近的位子,场内一有个风吹草动,他们第一个知道,也第一个遭殃。不过到目前为止,跑狗场还没有发生过任何不幸的意外,到底是人人注目的博弈游戏,在安全方面,总要多费点心思。   “今天最受瞩目的赛狗是三号,听说它不但凶猛,爆发力又强,很多人都在它身上下了注。”   “但是四号的狗儿也不错,前几回都跑第二名,这次说不定会冠军。”   贵宾席的正后方,传来赌客们互相讨论的声音,大家都把焦点集中在三号、四号的赛狗上,并押注在它们身上。   “但是大伙儿都看好三号赛狗,都说它今天最有机会赢得今天的比赛。”   “那可不一定,四号狗也有很多人下注……”   大家热烈讨论今天参赛的狗儿,韦皓天倒对参与这类讨论完全没有兴趣,今天他会来观赏跑狗比赛,完全是因为四龙们的建议,他才会出席,不然他压根儿不想来。   “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你了。”四龙们建议他最好多带她出席一些公众场合,消除他们夫妻不和的谣言,以免对他参选华董造成影响。   “哼!”郝蔓荻冷哼,她会开口帮他,纯粹只是不想在外人面前丢脸,别会错意了。   尽管郝蔓荻非常气愤韦皓天在外养情妇的行为,但在人前,她依然努力扮演好妻子的角色。特别当她知道吴建华就是韦皓天的竞争对手,更是火力全开,将上流社会“牵丝攀藤”那一套统统搬出来,加倍奉还给吴建华,间接帮她丈夫报复。   “比赛快开始了。”对于郝蔓荻的这番好意,韦皓天铭记在心,同时好奇她心里头是怎么想的,真是如她说的那样,一点都无所谓?   他们两个人一直在玩捉迷藏游戏,你猜我、我猜你,没人肯讲实话。如果他们都喜欢这个游戏倒遗无所谓,问题是他们都倦了,却又不知道如何走出这座迷宫,只能在里面一直徘徊。   比赛即将开始,驯狗师们一一将今日参赛的赛狗带出场,引来现场群众热烈的欢迎。   “哗!”观众们又喊又叫,不时欢呼,场面非常热闹。   贵宾席上的郝蔓荻,当然也被跑道上那六条昂首挺背的赛狗吸引,一面拍手,一面注视跑道。   韦皓天打量郝蔓荻的侧脸,几乎忘了她有多美,她连侧面都足那么美丽,美得令人屏住呼吸。   “Howabeautifullady!”外籍驯狗师似乎也抵挡不住郝蔓荻的美貌,竟当着几千人的面,走到郝蔓荻面前,拉起她的手背亲吻。郝蔓荻虽意外,倒也大方回应微笑以对,引来现场此起彼落的口哨声。   “哗!哔!”一时之间,现场热闹非凡。   这一幕,成了当天最美的花絮。   “你还是这么受欢迎。”从不事生产的公子哥儿,到外籍驯狗师,没有一个不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不会啊!”郝蔓荻酸溜溜的回应韦皓天的批评。“还是有人对我无动于衷,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受欢迎。”   这个无动于衷的人就是他,但只有天晓得他多么渴望她,多么希望能修补他们之间的裂痕,却不知如何着手。   “蔓荻……”他试着叫她的名字,告诉她,他真的很累,他们能不能不要吵架?他怀念他们手牵手一起散步的日子,虽然那样的日子非常短暂,却很甜美。   “六只参赛的狗都已经到达定位,准备开始比赛……比赛开始!”   然而,他的心意始终无法顺利传达给郝蔓荻,他才刚出声,立刻就被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掩盖,郝蔓荻什么也没听到,陷入跟几千人同样的疯狂之中。   “加油,三号!加油!”和现场大部分的赌客一样,郝蔓荻也是看好三号会跑赢,拼命为三号赛狗加油。   韦皓天在一旁冷眼旁观,对这种赌博游戏一点兴趣也没有。这种比赛表面上看起来很公平,其实陷阱一大堆。跑狗场老板为了赢钱,经常私底下接受大赌客的贿赂,让他们中意的狗跑赢大爆冷门,或是利用麻醉药、兴奋剂等非法手段,改变赛狗的奔跑速度,甚至任意操纵引诱赛狗追逐的电兔,来影响输赢的结果,怎么算赌客都是输家,赌客们却乐此不疲。   “哗!”   六只追着电兔绕场一周的赛狗,很快就要到达终点。赌客们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的情绪,此刻又沸腾起来,争先恐后地为自己看中的赛狗喊加油。   三号赛狗就如同大家期盼的,一路都是第一。   “三号!三号!三号!”   押三号赛狗跑赢的赌客,这时亦疯狂地大喊赛狗的背牌号码,希望它能就这么一路跑回终点。   看着越来越朝他们接近的三号赛狗,韦皓天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它的眼神过于凶猛,嘴角还一直流口水,感觉上不像普通赛狗,应该是被下了药。虽说大会规定禁止喂食赛狗禁药,但跑狗场是法国人开的,只要和巡捕房打好商量,谁也拿他没办法,赌客只能做冤大头。这原本是司空见惯的事情,问题在于今天的药量好像给得太多,多到有点不寻常。   狗儿以飞快的速度通过终点,没有错,果然是三号赛狗赢,郝蔓荻押对宝了。   “好棒!”她虽没有下注,但还是觉得很高兴。这证明了她的眼光不错,懂得选狗,至少比选男人的眼光好多了。   郝蔓荻雀跃不已地跟着大家拍手,为三号赛狗的精彩表现喝采。按理说狗儿到达终点就会慢慢停下来,奇怪的是,三号赛狗不但没有停下来,还更往前方冲,最后竟一举跳过铁栅栏,朝郝蔓荻的方向扑去。   “蔓荻!”   她还弄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韦皓天庞大的身躯便覆上她的身体,将她连同椅子一起推倒在地。她重重地摔了一跤,抬头看韦皓天,谁知竟然看见那只凶猛的赛狗,朝着韦皓天的手臂狠狠地咬下去。   “皓天!”   “砰!”   “啊——”同一时间,好几个不同的声音响起。有郝蔓荻惊惶失措的呼喊声,韦皓天抵挡赛狗袭击的摔地声,还有观众的尖叫声,全部混在一块儿。   “快想办法把狗儿拉开,快!”   跑狗场的华人经理,似乎没有想到赛狗会突然发疯,一时之间也慌了手脚,不晓得怎么应付这种场面。   韦皓天的左手腕虽然被咬出血来,但他的右手还能动,并适时的掐住赛狗的喉咙。他收紧巨掌,勒紧赛狗的喉咙,强迫它张开嘴巴,狗儿还在挣扎。   “呜……”   “松口!”韦皓天天生的气势,不仅人害怕,就连狗儿也要屈服。跑马场的华人经理还来不及请兽医来帮赛狗施打镇定剂,它就已经主动松开嘴巴,匐匍在韦皓天的脚下,韦皓天又成功地驯服一条狗。   “呼呼!”只是他再强壮,依然抵挡不住疼痛喘气。   “皓天!”郝蔓荻红着眼眶,冲进韦皓天的怀里,他气喘吁吁地抱住她。   不管任何人、事、物,他都能够驯服,唯独驯服不了他怀里的小野猫,真是讽刺。   “韦先生,您不要紧吧?我已经打电话请医院派车子过来,送您去医院治疗。”跑狗场的华人经理,没料到狗场里的赛狗竟会咬伤最重要的贵宾,急得脸都红起来。   “不用了,我想直接回家休息,不想上医院。”韦皓天拒绝跑狗场华人经理的好意。   “但是——”   “你不必担心,我有家庭医师。”韦皓天扬手阻止对方再说下去。“我会请我的家庭医师到我家诊断,你就不必再费心了。”   他了解这类意外对跑狗场的商誉会有多大影响,要知道上海不只“逸园”一家跑狗场,还有“明园”、“申园”两家跑狗场,竞争可说非常激烈。   “是,韦先生,真的是非常抱歉。”华人经理拗不过韦皓天的坚持,只得一直陪不是,护送韦皓天和郝蔓荻走出跑狗场。   一直到车子离去之前,经理都还在鞠躬道歉。郝蔓荻也始终红着眼眶,紧紧挨在韦皓天身边,这是他们这些日子以来,最靠近的时刻。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幸亏你的动作快,不然你这只手就保不住了。”   韦皓天拒绝上医院就诊,却找来了全上海最有名的医生到府服务,也算是够面子。   “谢了,为良。”韦皓天面带微笑地跟好友道谢。“这必须归功于我过去的经历,不然还真来不及反应。”   “算你走运。”庄为良拍拍韦皓天的肩膀,恭喜他没事。“不过遭狂犬攻击不同于一般街头打架,我已经为你打了一支针预防破伤风。记住,下次别再逞强。”   这次是他运气好,在赛狗还没来得及完全咬下去之前,便掐住赛狗的喉咙,让它无法使力。万一要是没算准,手臂极可能被咬断变成残废,不可能像这次一样,只留下一道深刻的齿痕。   “没办法,它要咬我太太,我不能不出面阻挡。”就算会残废,他也认了,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比得上蔓荻重要,说什么他都要保护她。   “总之,好好休息。”庄为良再次拍拍韦皓天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看了郝蔓荻一眼以后便带着医生包离去,将时间留给他们夫妻。   始终红着眼眶的郝蔓荻,怎么也忘不了当时惊险的画面,和当她看见他被赛狗咬住手臂的感受。   她以为她会死,以为自己的心脏,会随着他脸上痛苦的表情扭曲变形,再也无法跳动。她像发了疯一样的喊着他的名字,却也在同一时间了解到——她不能没有他,全心全意的爱他,无论他有没有在外面养小老婆,她都不会改变心意。   “蔓荻?”   她恨自己的无能,婚姻明明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她才惊觉自己喜欢他,是不是有被虐狂?   “你从刚才就一直哭个不停,过来。”韦皓天伸长手要她过去,郝蔓荻却死也不肯移动一步,不断谴责自己无能。   “好吧!”韦皓天认输。“既然你不愿意过来,那我只好过去——”   “你不要乱动!”看见他掀开棉被,想逞强下床的举动,郝蔓荻马上冲进韦皓天的怀里,阻止他做傻事。   韦皓天两手停在半空中,看着怀里哭成一团的泪人儿,瞬间觉得就算被狗咬断手臂也划得来,更何况他只是受了点轻伤。   “乖,我没事,不要再哭了。”他两手轻抚她的玉背,记不得自己到底已经有多久没有碰她了,他们一直都在斗气。   “我才没有哭。”她怎样都不肯承认。“我只是在喘气,因为我站得太累了。”   从回到家开始,她就不曾坐下来好好休息,一直像颗陀螺一样地转来转去,张罗着给他最好的照顾。   “好好好,你太累了,在旁边等得好辛苦。”对于她体贴的表现,韦皓天也很感动,第一次有当丈夫的满足感。   “你才知道——”郝蔓荻原本想再多抱怨一些的,不料她才开口,韦皓天的唇就压下来,用最美妙的方式叫她住嘴,她直觉地张开嘴,回应他强烈的索吻,反应激烈的程度,几乎跟他一样。   他们的舌头在彼此的口腔里窥探、摸索,像是要弥补多日来的思念似地不断地吸吮翻搅。他们甚至忘了医生的交代,开始互相磨蹭对方的身体,直到郝蔓荻不小心碰到了他的伤口,他稍稍畏缩,郝蔓荻才慌张的察觉——   “不行,你受伤了,要多休息,”她说着说着就要推开他的胸膛下床,却反过来被他搂得更紧。   “拜托别在这个时候叫我休息,我会更难受。”气血逆流而亡。   “但是你的伤、你的伤……”她害怕的看着他的伤口,上面还留有清晰的齿印和可怕的血迹,全是为了救她而留下的。   “伤口只是看起来可怕,其实——”韦皓天本来是想说服她,他的伤不若表面上来得严重,但又临时改变主意。   “对,我受伤了,而且是为了你才受伤,所以你要负责。”如果按照原来的计划,她一定会叫他好好休息,接下来也就别玩了。   “我要负责?”她吞了吞口水看他的伤口,真的好可怕。   韦皓天点头。   “我要怎么负责?”她又不是医生,而且他也已经打了针,应该没有大碍……   “我的手受伤了不能动,这次你必须采取主动,帮我服务。”他从头到尾,就怀着这个坏心眼,要她也体会被情欲冲昏头的滋味。   “你的意思是……”她一脸疑惑地看着韦皓天,只见他点点头,暧昧的微笑充满了暗示。   她立刻羞红脸,挣扎着要离开他的怀抱,但韦皓天认真的表情,证明了他是真的很想要她,再也不想放她走。   于是她轻轻在他唇上印上一个吻,告诉他,她也不想离去,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始。韦皓天马上给她回应,除了加深他的吻之外,还鼓励她爬上床铺,跨坐在他身上,他会一个步骤,一个步骤教她,直到把她完全教会为止。   郝蔓荻一向就是个好学生,在他的引导之下,她很自然地爬上床,坐上他的大腿,为他解开衬衫。她从不知道男人的衬衫是这么难解,也或许是她太紧张了,一直无法顺利将韦皓天的衬衫脱下,连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成功。   “别紧张,宝贝。”他吻她的耳垂,要她冷静下来。“多试几次就习惯了,我们有的是时间。”   韦皓天这句话像是一剂最有效的强心针,将郝蔓荻的紧张统统赶不见,她终于比较能够呼吸。   她接下来想直接解开他的裤头,却被他拦下来,将她的玉手引导到宽胸上。郝蔓荻最初还有一点迟疑,但指尖传来的坚实触感,让她着了迷似地到处摸,他甚至还有腹肌。   “噢!”不期然碰触到他的敏感带,韦皓天呻吟一声,引发她更多的好奇。   她趴下身来,对着韦皓天的肚脐吹气,他似乎很怕人家碰那个地方。   韦皓天呻吟得更大声了,他不是害怕,而是敏感,不过她似乎不会区分两者的不同,一直绕着那个地方玩,最后还用舌头舔它,韦皓天差点因此而死掉。   “蔓荻!”他再也受不了这甜蜜的折磨,右手捧起郝蔓荻的头,便将她的脸拉回到他的眼前,与她热烈舌吻。   这一吻吻得既长又深,吻到两个人几乎都快岔气才勉强停下来,气喘吁吁地对看。   他们做爱向来热情又猛烈,这次也不例外。尤其他们已经许久未曾上床,做起来更为猛烈,韦皓天的冲刺越快,不过几分钟的时间,两人便浑身汗如雨下,身体一起疯狂摇摆了。   韦皓天两手紧紧扶住她的玉背,将脸埋在她的豪乳之间,轮流舔她胸前那两朵蓓蕾。受此鼓励,郝蔓荻的粉臀越摇越狂,韦皓天必须使尽全力,才能够留在她的休内,—直到他将种子成功散播到她的体内,她仍处于疯狂的状态。   天啊,好舒服啊!她是不是死了?达到高潮的喜悦,让她不想返回人间,想一辈子在天堂里面赖着。   “蔓荻!”韦皓天轻轻拍打郝蔓荻的脸颊,她似乎无法回神。   “嗯……嗯?”她星眸微张,小嘴也合不拢,证实了还在弥留。   韦皓天不禁微笑,就算他们吵得再凶,只要一上床,最后一定是这个结果,他们的身体就是这么合得来。   “我们不要再吵架了。”每一次吵架,就要冷战好久,他的身体怎么受得了?   “嗯,不要再吵了。”她同意他的话,她也好讨厌吵架,伤心又伤身,最重要的是不能上床,害她想死他了。   两人甜甜蜜蜜的接吻,郝蔓荻窝在他的怀里,心想要是能永远像现在有多好,他们就不必伤神了。   不过,她也同时明白那只是作梦,莉塔娜还横亘在他们中间,那是他们两人之间最大的问题……   “蔓荻?”   想到怎么甩也甩不掉的情敌,郝蔓荻疲倦地闭上眼睛,试着忘记还有这么一号人物,韦皓天却选在这个时候呼唤她。   “嗯?”她微微睁开眼睛,从他异常光亮的眼中看见欲望。   接下来,就只听见男女交融喘息的声音,充斥一室。  火,熊熊大火。   宛如怪兽的烈焰,像是死亡前的预告,将那些来不及逃走的人们,一个一个拉进地狱。   “救命啊!失火了,快来救我!”   偌大的药水弄棚户区,到处充满了痛苦的哀嚎。只见棚户区内的草棚和滚地龙,一间接一间被火苗吞噬,从南到北,从西向东,没有一间能逃过火神的追杀。韦皓天呆呆地看着骇人的火海,手中的馒头像被火吞噬的草棚,一个一个滚落地,他的全家人都在里面。   “爹!娘!月儿!”   他大声喊叫亲人,但现场多得是像他一样惊慌失措的人群,他们互相推挤,甚至互相践踏,唯恐逃不出这可怕的火场,教火给吞了。   “爹!娘!”刚代替父亲拉完黄包车的韦皓天,压根儿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他才出去拉了半天的车,回家就看见这一副有如地狱般的景象,活生生在他眼前上演。   “月儿!”他再呼唤小妹,他妹妹只跟他差了一个字,叫皓月,他都喊她的小名。   “爹、娘、月儿——”   “皓天,你还呆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快走!”几百公尺外草棚的江大婶,看见韦皓天一个劲儿地往火场里头跑,赶紧将他拉回来,以免莫名其妙的陪葬。   “江大婶,这是怎么回事?”韦皓天两眼茫然地盯着火场,火还在燃烧,但已经烧往另一个方向,他们目前还算安全。   “还不是天气的问题。”江大婶叹气。“今年秋天的气候特别干燥,咱们棚户区的杂草又多,只要一不小心,飘来点火苗什么的,火就上来了。今天这场火,听说是从‘三十九间’那头开始烧起的,但真正的原因也没有人晓得,唉!”   药水弄棚户区,因为环境脏乱,一年到头都有人得病。他的妹妹就有一次染上瘟疫,差点进了“三十九间”,那是棚户区专门用来停放死人的地方。   “那么江大婶,我爹娘和月儿呢?你有瞧见他们吗?”韦皓天管不得火从什么地方烧起,他只管他的家人。   “这……”江大婶吞吞口水,似乎不知道怎么开口。“瞧是瞧见了……”   “他们在哪里?”韦皓天紧紧抓住江大婶的肩膀,就怕听见不幸的消息。   “他们……”江大婶看向火场。“他们就在火场里面,来不及逃出来……”   “不可能的!”韦皓天打死不相信江大婶说的。“爹娘和月儿不可能还在里面,江大婶你一定在骗我,对不对?”   “皓天,你先别冲动,先冷静下来!”江大婶反过来抓住韦皓天的手臂,要他面对现实。   “江大婶说的都是真的,你全家都在火场里面,我没有骗你……”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他们怎么可以丢不他一个人,让他独自承受悲伤?难道他们不知道,那会使他觉得罪恶,好像他的诅咒应验了一样?   “皓天!”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他是痛恨这个地方,但他不要以如此悲伤的方式离开此地,他将来长大以后还要光宗耀祖,给他们过好日子。爹娘和月儿怎么可以如此残忍,不给他这个机会?怎么可以?   “啊——”失去家人的痛苦,使他当场跪下来哀号,握紧拳头痛哭。   “呜……”他的哀伤看似永无止境,他心里的某一个部分,仿佛也随着这场无情的大火永远消失了。   现在的他一无所有,唯一存在的只有梦想,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那尊美丽的洋娃娃……   “……”他不要他的家人死,拜托谁宋告诉他这只是一场梦?谁来告诉他……   “……”这场该死的火为什么一直烧个不停?难道没有可以用来灭火的器具?   再不然找救火队来救火也可以,总会有灭火的办法。   不要傻了,皓天。就在他四处找人求助的时候,住在隔壁的大叔大婶却对着他摇头,无奈的叹气。   不要傻了。   最后连他的家人都出现,一致带着哀伤的表情,告诉他不会有人来救火,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爹、娘、月儿!”   韦皓天汗流浃背地从床上爬起来,一时之间,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以为自己还在药水弄棚户区。   他低头看着颤抖不已的双手,上面还留着两道清楚的凹痕,证明他刚刚确实用力握紧了拳头。   “你怎么了,皓天?”被他吵醒的郝蔓荻,也跟着起身,睡眼惺忪的看着韦皓天。“你干么大半夜不睡,突然间大叫,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只是作梦而已。”他深吸一口气,试着放松下来,不让她察觉异状。   郝蔓荻好奇地打量他的侧脸,才发现他整个额头、胸膛都是汗,根本没有他说得那么轻松。   “你一定是作了什么不好的梦,对不对?”她猜测,并伸出手想为他擦汗。   “没有,我没有作恶梦。”他铁着脸否认,同时躲避她关心的手,不想让她看见他困窘的样子。   “骗人,你明明就作恶梦,还全身发抖。”冷不防被自己的丈夫拒绝,郝蔓荻万分委屈,好气他什么话都不愿对她说。   “我没有全身发抖,你看错了。”韦皓天不愿意承认自己有她说的那么脆弱,他只是流了一点点汗,不算什么。   “我才没有看错,你分明就被吓醒,口中还喊着爹娘和月儿,你不要想骗我。”她或许睡着,但可没睡昏头,况且他喊得这么大声,要不听见也难。   “我很抱歉吵醒你,现在你可以躺下来继续睡觉,我保证不会再发生同样的事。”韦皓天没有想到,自己竟在儿意中泄漏最不愿为人知的心事,表情都冷下来。   “被你这么一嚷嚷我怎么可能睡得着?”郝蔓荻抱怨。“更何况你还没有告诉我月儿是谁,是你妹妹吗?”她记得他曾告诉过她,他有一个妹妹,但也仅仅如此,就没有下文了。   “对,她是我妹妹。”韦皓天僵硬地回道,极不愿有人提及往事,那太痛苦了。   “我记得你妹妹她——”   “够了!”韦皓天突然喝斥郝蔓荻。“不要再说了,你最好闭嘴。”   郝蔓荻被骂得莫名其妙,不明白他干么发脾气,她只是关心他,这样也不对吗?   “你放心,以后我不会再关心你了!”从跑狗场回来以后,他们就一直相处得不错。她一度也以为这种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没想到他终究还是拒绝她的好意。   “蔓荻。”他疲倦地呼唤郝蔓荻,没办法让她知道,他很高兴她关心他,只是无法坦然提起往事,不想让她知道他曾经住过那么脏的地方。   “我要睡觉了。”她不想再拿自己的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只会被嫌麻烦。   郝蔓荻躺下来,将头转到另一边不理他。韦皓天明白自己做错了,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弥补,只得故技重施用“性”补偿她,气得郝蔓荻将他一把推开。   “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她气愤地跳下床,面对面质询韦皓天。“每次我想更进一步了解你,你就把我推回来,或用一些莫名其妙的举动转移我的注意力,难道我在你心中,就只能是一尊没大脑的洋娃娃吗?”   她知道他喜欢她的长相,总把她形容成一尊精致的洋娃娃,过去她不在意,可现在真的火了。她是真人,不是毫无生命的洋娃娃,他要到何时才能认清楚这一点?   “你知道我把你当什么。”他的宝藏,他今生的最爱,她应该懂。   “你真的把我当成洋娃娃了?”郝蔓荻的脸倏然刷白,不敢相信他竟然就这么大方承认。   “蔓荻——”   “我只是想多了解你一点而已。”郝蔓荻完全曲解他的意思,小拳头握得好紧。“我只想知道你作了什么梦,让你这么难过,可是你完全不想告诉我,只要我闭嘴。”安静地做他的洋娃娃。   “蔓获——”   “我已经完全放弃了。”郝蔓荻伤透心。“以后你的事情,我不会再过问。管你作了什么梦或跟谁交往,都不关我的事。反正我只是你用钱买来的洋娃娃,没有资格了解你的心事,我这次总算能完全明白你的意思!”   郝蔓荻说完这些话以后,再也忍不住呜咽,转身打开中间相隔的门,又回到她的房间。韦皓天跳下床,追过去敲门,但无论他怎么敲,郝蔓荻就是不开门,背靠着门板哭个不停。   “蔓荻,你听我说——”说什么?说他梦见全家被烧死的情景?他连想都不敢想。   “走开,反正在你心中,我没有任何地位,你去找你的莉塔娜好了!”   横亘在他们之中的,不只是他的不坦白,还有莉塔娜的问题。虽然表面上他们已经和好,实际上郝蔓荻非常在意莉塔娜,一点也不想和别人分享丈夫。   偏偏这两件事,都是韦皓天最不愿意让人碰触的部分,因为这都代表了他的过去。   思及此,他只能颓然放下手,无助地看着房门。   他们两个人的心,好像永远都被眼前这扇既有形也无形的门隔着,永远无法打开。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莉塔娜的病情持续恶化,即使韦皓天已经想尽办法,托人从外国弄到新药,依然抵挡下了凶狠的病毒,她已经时日无多。红粉知己逃不过死亡的折磨,老婆又跟自己冷战。韦皓天这一生走到今天,可说是充满了无奈与讽刺,让他忍不住想笑,但又无法真正笑出来,只得一个人喝闷酒。   以前每当他烦闷想喝酒的时候,还可以去找莉塔娜诉苦。现在莉塔娜自己正在跟死神搏斗,他又无法将心事吐露给郝蔓荻了解,上饭店的酒吧喝酒,就成了他唯一的选择。   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酒吧内喝酒,因为不想有人打扰他,就干脆包下整间酒吧,反正大白天也没有什么人,只有他这个失意的可怜虫,正好可以喝个够。   少了莉塔娜在一旁阻挡,韦皓天的酒一杯接着一杯的倒,直到喝得差不多了,他才带着几分醉意结帐,回家去。   他跟饭店的门房要了帽子,正要清门房去帮他叫司机开车过来的时候,突然有一个女人从角落走出来,挡在他面前。   “韦皓天。”挡住他的女人,看起来十分面熟,好像是他老婆的朋友。   韦皓天才想从郝蔓荻那一长串朋友名单中,找出符合这张脸的名字,谁晓得对方竟不分青红皂白的扑上来,像只水蛭似地巴着他不放。   “你干什么?”哪来的疯女人,一见面就搂人?   “我喜欢你好久了!”何明丽这回终于鼓起勇气,大胆向韦皓天表白。反正蔓荻也说过他们各玩各的,他一定会接受她。   “你喜欢我?”韦皓天实在没办法相信她的话,记忆中只要他一出现,她总是表现得非常厌恶,打从心里瞧不起他。   “我喜欢你好久了,韦皓天。”何明丽拼命点头,证明她确实喜欢他。“五年前我在‘法国公园’见到你的那一刻起,就深深爱上你,只是没有勇气向你表白而已。”   这真是他听过最离谱的事情,她喜欢他五年,表面上却装出一副非常讨厌他的样子,这个女人虚伪的程度,真是令人作呕。   “滚开,我还要赶回家,没空听你瞎扯。”韦皓天压根儿对她没兴趣,无论她说什么都不想听,只想赶快离开。   “干么回去?”何明丽死也不放。“就算你现在回去,蔓荻也不会在家,她最近又开始疯狂参加PARTY。”   有一阵子她消声匿迹,害大家担心了好久,以为蔓荻真的决定改头换面,做个贤妻良母。幸好她不过沉寂了一阵子,又开始活跃,她才敢断定他们大妻确实已经貌合神离,也才敢大胆采取行动。   “蔓荻在不在家,关你什么事?放手,不然我就不客气了。”何明丽不经意的提醒,搔到了韦皓天的痛处,说话的口气更坏。   “我不放手,说什么都不放手!”她好不容易才逮到这个机会。“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蔓荻?没错,她人是长得很漂亮,但个性一点也不可爱。既骄纵,又自私,还自以为是女王,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这样的女人有什么地方值得你去爱?”   她不懂,为什么所有男人都喜欢蔓荻,就因为她拥有一张绝美的脸孔?   韦皓天轻藐地打量何明丽,她当然不懂为什么所有男人都喜欢蔓荻,她们的等级差太多,他连解释都懒得解释,只想赶快走。   他不客气的推开何明丽,就当是答案。何明丽见多年来的心血就这么没了,不甘心又扑过去,勾住他的脖子就想强吻他,气得韦皓天不得不动粗将她推倒在地。   “你问我,蔓荻有什么地方值得我爱?我现在就回答你。”他语气冰冷的看着趴在地上的何明丽说道。   “没错,蔓荻是骄纵、是任性,但她起码不是小人。”这是她最大的优点,恨人爱人都光明磊落。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都在她背后搞什么鬼。”韦皓天警告何明丽。   “她只是太寂寞,才会和你们这些小人交往。但记住,只要有我在,你们别想碰她一根寒毛,也不要想欺侮她,听懂了吧!”说完,韦皓天便拂袖而去。   反观趴在地上的何明丽,表白不成,还被韦皓天彻底地羞辱了一顿,让她备感屈辱。   韦皓天,你居然敢如此羞辱我,我一定要让你好看!何明丽恨恨地发誓,于是乎韦皓天又多了一个敌人,前途更加堪虑。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萧瑟的秋天才过,寒冷的冬天紧跟着登场,转眼间已经到了十二月。十二月,是问候的季节,是一家团聚的月份。   华洋杂处,十里洋场的大上海,虽不像欧美处处充满了过节的气氛,但过圣诞节这回事,仍是对他们有着极大的吸引力。其中一些洋人开的店铺,不过才十二月初,就已经在店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耶诞饰品,感觉上颇有气氛。   站在落地窗边,仰望着庭院内叶子几乎掉光了的大树,郝蔓荻的心情却一点也好下起来,没有半点过节该有的欢乐。朋友寄的耶诞卡都已经陆陆续续送到,其中有不少张卡片还是法国友人特地从法国寄来的,但她还是快乐不起来,总觉得日子过得死气沉沉。   她将目光调向客厅桌上那一叠厚厚的卡片,摆在最上面的那一张,就是让她忧郁的原因,郝蔓荻走过去将卡片拿起来翻到背面,莉塔娜的签名赫然映入眼帘,她居然已经毫不遮掩到这种地步,她是不是该向她丈夫抗议?   轻轻地放下卡片,郝蔓荻不知道这种日子还要过多久?她已经越来越没力气。她的丈夫成天往外跑,她也永远不在家。他们夫妻之间仅仅相隔一扇门,心与心的距离却比银河还要遥远,现在他的情妇竟还公然把卡片寄到家里,教她情何以堪?   郝蔓荻真的累了,长期的争吵,永无止境的冷战,都是教她疲累的原因。她甚至考虑主动向韦皓天提离婚,让他光明正大的娶莉塔娜进门,反正他们现在的情况等同陌生人,耗着也是耗着,干脆离婚算了。   郝蔓荻真心这么打算,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她才刚做好决定,莉塔娜的口信便送到,大大吓了她一跳。   “莉塔娜请我去静安别墅找她?”   她捎来口信的方式很特别,既不是打电话,也非寄邀请卡,而是直接请仆人上门传话。   “是的,韦太太。”仆人回道,“莉塔娜小姐交代我问您说,如果您现在有空的话,是否可以到静安别墅一趟?她有话告诉您。”   非常大胆的邀请,她只听过做太太的找情妇算帐,还没听过情妇公然挑衅太太的,莉塔娜这一招,还真是创新。   “好,我现在就跟你过去。”她猜想莉塔娜大概不耐久等想找她谈判,那正好,她早想找她聊聊了。   于是郝蔓荻毫不畏惧地跟着莉塔娜派来的仆人,前去静安别墅踢馆。本以为会看见一个趾高气昂的女人,谁知道竟会见到一个骨瘦如柴,头发几乎掉光了的莉塔娜。郝蔓荻当场说不出话,所有不满和不安的情绪,在顷刻间化为乌有,什么都不剩。   “谢谢你来。”反而是莉塔娜,意外地开朗。   “你怎么……”郝蔓荻找不到形容词,怕说实话伤了她。   “请到我床头边的椅子上坐下,我怕我没有力气起身迎接你。”莉塔娜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有多可怕,任何人见了都要退避三舍。   但郝蔓荻并没有退缩,也按照莉塔娜的指示坐上她床边的椅子,不知所措地看着莉塔娜。   莉塔娜微笑,曾经美丽的容颜,在病魔的摧残之下,变成一张扭曲的画布,一如她扭曲的人生那般丑陋不堪。   “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郝蔓荻一点也不觉得她丑,只为她感到心疼,她是那么漂亮,为什么得忍受这样的折磨?   “我得到了梅毒,而且已经是末期,再活也没有几天。”莉塔娜短短的一句话,便解释了一切,郝蔓荻完全不敢相信。   “骗人,这不是真的!”她怎么可能得梅毒,而且已经到达末期?   “是真的,蔓荻。”她亲切地叫着郝蔓荻的名字。“如果不是知道自己的死期不远,我也不会派人请你过来,想趁着自己还能说话之前,把该说的一切,统统说出来。”   毕竟在外人的眼里,她是第三者,怎么样都该闭嘴,不该叨扰正妻。   “你……”郝蔓荻太惊讶了,几乎说不出话。“你不必——”   “听我说,蔓荻,皓天很喜欢你,这是千真万确。”   郝蔓荻本想劝莉塔娜不要说话,好好休息,怎料莉塔娜一开口就说中她的心事,教她自然的闭嘴。   “他不只喜欢你,他压根儿爱你,而且这份爱从很久很久以前便存在,一直到今天都没有改变,你真是一个幸运的人。”   爱慕皓天的女人有一箩筐,她自己就是他头号的崇拜者。但皓天对郝蔓荻的爱始终坚定不移,教人羡慕,也教人嫉妒。   “皓天他……爱我?”好像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爱她,就她一个人毫无知觉,真教莉塔娜哭笑不得。“相信我,他真的非常爱你。”莉塔娜虚弱的微笑。“有一段时间,他几乎只跟我谈你的事,听得我的耳朵都快长茧了,但他还是乐此不疲。”   “可是……”郝蔓荻觉得很不可思议。“可是之前他根本不认识我。”   “不对,是你不认识他。”莉塔娜更正她的话。“皓天可把你的所有事情,都清楚记在脑子里,一件事也没忘。”   “他记住了我所有事情?”郝蔓荻还是觉得不可思议,直认为不可能。   “所有事情。”莉塔娜点头。“包括你喜欢的颜色、钟爱的衣服款式,和时常搭配的珠宝,只要是关系到你,再细碎的琐事他都不放过,一定都会把它牢牢记住。”   这说明了她的衣柜里面为何从来不会出现旗袍,因为他知道她讨厌穿旗袍。也说明了这些衣服为什么大部分都是白色的,因为她喜欢白色。还有他为什么老是购买钻石,因为她最喜欢钻石制品。   郝蔓荻的惊讶完全表现在她微张的小嘴上,她从来没想过,这一切都不是巧合,而是经过精心策划,来自她丈夫的体贴。   “你终于发现到了吧!”莉塔娜从郝蔓荻脸上的表情推断,她终于发现事情的真相以及韦皓天的用心。   “是的,我发现到了。”她从不晓得他是如此细心、如此体贴,也或许她太自以为是,以至于看不清楚?   “他就是这么爱你。”毫无疑问。“他爱你的程度,超乎一般人想像,也比一般人来得有耐心。”   “但是……为什么?”发现是发现了,但她还是不了解原因。“为什么皓天这么爱我?我们以前根本没见过面。”   “事情不是这个样子的。”莉塔娜解释。“你们以前就见过面,不过那时候你还小,可能没有印象,或完全不记得,所以你才会误以为你们没有见过面,其实很早以前,你就见过皓天了。”   “我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她的记忆中,根本没有他这个人。   “这也难怪,那时候他跟现在很不一样,还是个青涩的少年。”莉塔娜苦笑,跟郝蔓荻一样,难以想像他的爱怎么能维持得这么久、这么深刻,一般人老早放弃。   “可是……”她努力回忆青少年时期,怎么也想不起韦皓天。   “别伤脑筋了。”莉塔娜劝郝蔓荻。“皓天说他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才七、八岁,身穿一件白色洋装,手里紧紧掐着同一个颜色的蕾丝袋,那个时候他就觉得你是全世界最美丽的洋娃娃,至今仍然没变。”   你是最美丽的洋娃娃,我永远的宝贝。   郝蔓荻想起每当他们水乳交融,即将到达高潮之际,他总爱轻抚她的脸颊,万分眷恋地在她耳边这般私语。当时她以为那只是单纯的床上语言,没想到却是发自他内心最深的呢喃,她甚至曾用这句话指责他,恨他只把她当成洋娃娃,他一定很难过。   “你真的很幸福,蔓荻。”莉塔娜好羡慕她。“全世界的女人都希望得到皓天的爱,但他只爱你一个人,你应该要好好把握,别再跟他吵架了。”   莉塔娜之所以会差人请郝蔓荻来此的原因,不外是希望他们夫妇和好,别再吵吵闹闹,她也走得比较安心。   郝蔓荻看着莉塔娜凹陷的脸颊,不再光滑美丽,却依旧写满了真诚,难怪那个时候她们会一见如故,因为她们都是很真的人啊!   “你也喜欢皓天,对吧?”郝蔓荻从莉塔娜的眼睛里面,看到她对韦皓天的眷恋,她爱着她的丈夫。   “我不否认。”莉塔娜笑笑,认了。“但很遗憾,无论我再怎么喜欢他,皓天他也不会爱我。他的心都被你占满了,没有角落可以容纳我的存在,我早已放弃。”   爱情本身就是一个奇妙的东西,来的时候不通知,消失的时间不一定,爱一个人更不需要理由。或许正是因为它的多变性,它的不确定性,使它分外迷人,也使得世界上的男男女女,用尽全力追逐,却始终追不上它的脚步。   “我不觉得皓天对你毫无感情,他的心里头,还是有你的存在。”也许外人总是比较能看得透,郝蔓荻认为韦皓天对莉塔娜并非真的无动于衷。   “或许吧!”莉塔娜耸肩。“但无论他对我抱持着何种感情,都绝不会是爱情,这点我很清楚,蔓荻。”莉塔娜坚定地说道。“他只爱你一个人,我们也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关系,如果你一直怀疑这一点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我们从未曾上床。”   她其实可以不要告诉郝蔓荻,让她一个人胡乱猜测,受尽折磨,但莉塔娜还是说了,这点让郝蔓荻很感激。   “我真希望皓天也能像你一样坦白,那就好了。”就拿他喜欢她许久这件事来说吧,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更甭提对她的感情。   “他就是这种个性。”莉塔娜无奈的一笑,也颇伤神。“他不会表达感情,又自卑,要他坦白自己的感情,是难上加难。”   “自卑?”郝蔓荻不确定她的确听到这个字眼。“你说皓天自卑吗?”应该是自大才对吧!   “是啊!皓天相当自卑,尤其在你面前,他经常觉得抬不起头来,所以才会什么话都不跟你说。”当一个人自卑过头就容易产生自大,这本是一体两面,没什么好值得大惊小怪。   “再加上你和皓天都是很会保护自己的人,谁也不愿主动退让,这更让你们两人的关系雪上加霜,不然我今天不会特地找你过来,跟你说这些话,因为我真的不放心你们——好痛!”   “莉塔娜!”莉塔娜由于说了太多的话,费了太多的力气,头又开始疼痛不己,郝蔓荻急得都哭了。   “其实你是一个很好的女孩,蔓荻。”莉塔娜虚弱的微笑,鼓励郝蔓荻。“只要你能改改过于骄纵的脾气,一定会有更多人喜欢你。”   美貌不能永久,有好的个性才能教人永远怀念,郝蔓荻总算了解这个道理,因为她已经开始怀念莉塔娜了。   “你不要再开口说话,我等会儿马上请医生过来看你,你好好休息。”看见莉塔娜这个样子,又经过和她一番长谈,郝蔓荻一瞬间长大了不少,开始懂得体恤他人。   “答应我,你一定会主动找皓天交谈,把你们彼此的心结打开。”莉塔娜坚持郝蔓荻一定要跨出这一步,不然她们今天的交谈就没有意义。   “我……”郝蔓荻不确定自己能否跨出这一步,就如同莉塔娜所言,她也是很会保护自己的人。   “你们之中一定要有人妥协,皓天不会是那个妥协的人,你必须主动出击。”   若将爱情比喻成一场战争,先出击的人不一定吃亏,有时也会收到意外效果,她真心希望他们两人能够幸福。   “我——我答应你。”莉塔娜说得对,她要主动出击,弄清楚他内心真正的想法。   “谢谢你,我好高兴。”她好高兴终于能在离开人世之前,帮忙最好的朋友,也不枉她和韦皓天长达五年的交往。   “我才要谢谢你,谢谢你——呜……”到最后,竟然是郝蔓荻抱着莉塔娜嚎啕大哭,生病的人反倒比她坚强。   莉塔娜轻拍郝蔓荻的背看向窗外,衷心希望这个冬天能够赶快过去,春天再一次来临。  入夜后的上海灯红酒绿,少了白天来去匆匆的人群,换上的是一批又一批的寻欢客,悠闲地穿梭在上海各个有名的红灯区,景象或许不尽相同,但一样热闹。   相对于另一头的花花世界,位于法租界这一端的高级住宅区,就显得安静许多,甚至安静得过火。   “老爷,您回来了。”   偌大的韦公馆,寂静无声。   韦皓天刚从公事房回来,为了华董选举,他和四龙们从早讨论到晚,一直到华灯初上,他们才从热烈的讨论中脱身,各自回家。   他一回到家,就直接往二楼的房间走。但他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而是先打开郝蔓荻的房门,并且毫不意外地发现到她并没有在里面,大概又去参加派对了。   他苦涩地笑了笑,骂自己傻。明知道她不可能在家,却总忍不住要进去她的房间看看,该算是这场婚姻的后遗症。婚姻走到他们这一步,正常人早就离婚了。韦皓天悄悄地把门关起来,叹气。   问题他们都不是正常人,一般正常夫妻会坐下来说话,互相讨论到底哪里出了差错。但他们别说是讨论,就连静下心看对方一眼都成问题,更追论了解。   摇摇头,走到另一扇房门前将门打开,韦皓天纳闷洋人上流社会的夫妻关系是怎么维持的?难道真的像蔓荻所说的,各睡各的、各玩各的,只要表面维持和谐,私底不要怎么翻脸都可以?这真是太可怕了。韦皓天怀疑自己能有适应上述生活的一天,在他的想法里,夫妻本来就该在一起,而不是像现在该死地连个面都见不到,这算什么夫妻?   然而,他错了。   当他打开自己的房门,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影像,就是他的妻子。她正穿着白色睡衣,背对着他面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蔓荻……”他好惊讶她居然在家,而且还在他房间里头等他。   “你还要瞒我多久?”   只是她的话教他一头雾水,摸不清头绪。   “蔓荻——”   “你还有多少事情没有告诉我?请你统统说出来!”不要再跟她玩捉迷藏。   “你到底在说什么?”一见面就指责他隐瞒她,他根本没有什么事情骗她——   “我已经见过莉塔娜了。”   郝蔓荻这句话让韦皓天完全呆掉。   “她要我鼓起勇气,跟你问清楚,你为什么爱我?”她只知道他不计代价非得到她,可始终不清楚这其中的缘由,他一直不肯告诉她。   “我以为你不在乎。”他不是不肯告诉她——或许其中有这么一点点成分。但她的表现让他没有办法开口,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我可能不在乎吗?”郝蔓荻反问韦皓天。   “蔓荻……”他不可思议的看着郝蔓荻,以为他听错了。   “你是我的丈夫,我有可能不在乎吗?!”她气他老是自以为是,迳自将她归类或私下判断。人也会改变,她就已经改变了,难道他看不出来?   “我真的以为你不在乎。”他苦笑,看不出来她哪里改变了,老是动不动就跟他冷战。   “那都是骗人的。”她终于承认。“因为你始终不肯打开心扉,我只好也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不然我会伤得更重。”   “蔓荻……”   “我真的很在乎你。”她不甘心的表白。“老实说,我一点都不想这样。我喜欢没有牵挂的自己,尤其讨厌每次当你说我是你用钱买来的女人的时候,还得佯装出坚强和不在乎,其实我的心已经受伤。”   “蔓荻!”   “你听见了吗?我在乎你!”想到过去那些日子所受的折磨,她心痛得都流下泪来。“我该死地在乎你,可是你却——”   她接下来的抱怨和哭号,都倏然没入韦皓天宽阔的胸膛之中,成了最无力的指控。   韦皓天难过地拥抱着郝蔓荻,万万没想到,伤害他宝贝的人竟会是自己,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只得一直亲吻她的发顶,喃喃说抱歉。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对不起。”是他不够坦白伤害到她,他们才会如此痛苦。   “不能完全怪你。”她埋在他的胸膛招认道。“莉塔娜说我们两个人都太会保护自己,没有人愿意跨出第一步,所以她才要我鼓起勇气。”   莉塔娜不失为一个有智慧,同时也是最了解韦皓天的女人,他很高兴能拥有她这样的朋友。   “我跟她没有什么。”直到此刻,他才能告诉郝蔓荻实话。   “我知道,你们只是朋友。”虽然她认为应该更多。“莉塔娜叫我不要担心她,因为你的心都被我占满了,没有她的位子。”   这就是问题的所在,因为他的心被她占满,没有地方可容纳莉塔娜,所以他才会尽可能提供一切帮助,弥补他对爱情的亏欠。   “你真的爱我吗,皓天?”郝蔓荻抬头问韦皓天,表情十分认真。“这次你一定要告诉我,我已经厌倦不断的猜测。”   她不想再玩捉迷藏游戏,她想尽早走出那座名为“爱情”的迷宫,找到那等在出口的幸福。   “我真的爱你,蔓荻,请你不要怀疑。”他也厌倦了老是摸不到方向,也想赶快找到出口。   郝蔓荻原本梨花带雨的容颜,在此刻破涕为笑,绽放成最娇艳的玫瑰,照眩韦皓天的眼睛。韦皓天用手支起她的下巴,在她唇上印上深情一吻,挡不住的欲火,眼看着就要点燃。   “蔓荻,我想问你一件事。”在那之前,他要确定她的心意。   “啊?”她小嘴微张,不晓得他为什么突然间腼腆起来。   “你……咳咳。”他的眼睛都不知道该往那里看。“你……你也爱我吗?”   说这话时,他是那么小心翼翼,好像他明白是奢求,却又忍不住渴望似地焦躁不安,看得郝蔓荻忍不住发笑。   “如果答案是‘不’的话,你就不吻我了吗?”   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从他再一次热烈与她拥吻就不难明白,无论答案为何,他都不会放开她。   “我只是希望你也有同样的感觉。”他知道他傻,但傻瓜也有作梦的权利,他就正作着美梦。   “我猜……我应该也爱你吧!”郝蔓荻终于给了他想要的答案,韦皓天的脸都亮起来,大声呼喊。   “蔓荻!”天啊,这不会是真的吧?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答应你的求婚?”他的表情让她觉得好好笑,感觉好像得到全世界。   “我以为……”下一句话他说不出口,怕又伤了她的心。   “你以为我是为了钱才嫁给你?”   韦皓天点头。   “才不是。”虽然她拼命说服自己,是这样没错。   “那是为什么……”   “因为……”这次换她说不出口,小手爬上他衬衫领口不停地画圈圈。   “蔓荻!”拜托,别折磨他。   “因为……我想、我猜,我大概对你也有一点感觉,所以才……”答应他的求婚……   “你是说,当我们第一次碰面的讨候,你就喜欢上我了?”这回韦皓天可真是欣喜若狂。   “也没有那么快啦!”她噘高嘴,要他别臭美了,“应该、应该是第二次见面,还是、还是……我也不确定,反正答案就是‘YES’,你干吗计较这么多啊?”说完,她又再一次将脸埋入他的胸膛,不好意思看他。   有了她肯定的答案,他就等于拥有全世界。为了报答这个给了他全世界的女人,他捧起她的脸细细吻她,从她的发顶、额头,乃至于她小巧的耳垂,没有一处不膜拜,也没有一刻不感动。   他将她拦腰抱起,放上床。发誓从今以后再也不分床睡,他要好好爱她,彻底爱她,弥补过去那些日子的思念。   韦皓天激动地用手臂圈住她,第一次真实感受到她完全是属于他的,他在她心中的位子,没有人能够代替。   “皓天,我爱你。”她仰头对他甜甜一笑。   是的,没有人能代替。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无数次的激情过后,郝蔓荻依附在韦皓天的怀里,怎么也不愿离开。   她像只无骨的猫一样赖着,整个人巴在他身上,想到的时候就吻他,不高兴的时候就咬他,韦皓天完全拿她没辙。这般接近天堂的日子,只有在他的梦里出现过。   韦皓天心满意足地拥着怀里的小人儿,觉得上天好像听见他的祈求,让他的痴心得到了回报。他希望如此美妙的时光能持续到永远,只可惜事情没这么简单,郝蔓荻接下来的提问几乎破坏了一切。   “那天晚上,你到底作了什么梦?”   就是这句话,让他爱抚她脸颊的手倏然僵住,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没作什么梦,你已经问过了。”他勉强收回手,翻过身躺好,郝蔓荻好生气。   “你又要隐瞒我了吗?”她问他。“你自己才说过,从此以后,再也不会隐瞒我任何事,结果才不到几个小时,你就忘了。”在身心灵合一的时候,他曾在她耳边反覆发誓,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对她隐瞒心事,谁知道一切只是谎言。   “我没有忘记。”韦皓天伸手想将她拉回怀中,但她不屈服,像只小猫挣扎个不停。   “好吧,我认输。”韦皓天栽了,反正都说要诚实了,再遮遮掩掩,确实也不像话。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已经被唬瞬太多次,不怎么相信他在床上所说的话。   “意思就是我告诉你。”他叹气,彻底投降。“我会将过去的一切,都毫无保留的告诉你,这样子就可以了n巴?”   “可以!”郝蔓荻给他的回答是主动回到他的怀中,热情不已的吻他,算是给他奖赏。   “真受不了你。”他摸摸她的头,觉得这个时候的她好可爱,也好漂亮。   “我才受不了你呢,吞吞吐吐。”她顽皮反驳。   韦皓天搂紧她的肩膀,清清喉咙开始诉说往事,那是一段她无法想像的艰苦岁月,每一幕往事、每一句话都能教人痛彻心扉,使得郝蔓荻不自觉地将他拥紧,为他及他的家人感到悲伤。   他说,他出生在苏州河南岸的药水弄棚户区其中一间滚地龙里,出生的时候,家里穷到一根蜡烛都买不起,狭小的窝棚开不了窗,进出都得弯腰,当然也透不进阳光,他们也没钱点蜡烛,注定了他穷困的前半生。他父亲为他取了一个充满希望的名字:皓天。可是老天并没有因为他的好名字而帮他,反而加强了对他的折磨。   在他出生的那一年,棚户区发生了大火,他们全家侥幸逃过一劫,却也因此流离失所了好几个月。直到他父亲不要命似地到处奔波拉黄包车,才挣够了钱,重新盖了一间滚地龙,他们才得以再次安身立命过日子。   药水弄棚户区的生活环境很糟,虽然位于公共租界,但其实是个三不管地带。上海就流传着这么一句民谣:“宁坐三年牢,不住石灰窑。”药水弄的前身是石灰窑区,后来才改名为药水弄,但名字改来改去,那儿的居民生活还是一样苦,没有丝毫改进。   住在那儿的居民,不是工厂的工人,就是些苦力或是黄包车夫。他们是上海社会的最底层,生活在和郝蔓荻完全相反的环境,每天三餐不继,老是要担心什么时候发生火灾或是染上瘟疫病死。这些都是郝蔓荻无法想像的事,韦皓天却在那里度过童年和少年时期,直到一把无名火把他全家烧死,他才离开那块伤心地。   “我恨那个地方。”韦皓天茫然地回忆道。“每当我赤脚走在那片泥泞的土地,都会怨恨自己为什么要出生在那个地区、那个家庭,我甚至成天诅咒。”   幼年时的阴影,非但未随着时光的流逝转淡,反而在韦皓天的内心留下一道深刻的伤痕,所以他才会经常半夜惊醒,只因为他忘不了自己对出生地的恨,忘不了他年少时愤怒的诅咒,这些都使他愧疚。   “结果,我的诅咒应验了,我的父母和妹妹都因为我而死,只有我一个人活着。”   这成了他日后最大的恶梦,也造成他始终没有办法敞开心胸、对人坦白的个性。只因为过去他对老天爷过于坦白,老天才会点燃了一把火,将他丑陋的过去烧个精光。从此以后,他就再也不敢说真话,再也不敢……   “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要一直责怪自己!”郝蔓荻紧紧抱住韦皓天,不愿他把所有责任往自己的身上揽,那太沉重,也太残忍,任何人都背不起。   “我知道,但我还是忍不住。”他也知道这不是他的错,也知道他这种想法很荒谬,但他就是控制不了自己。   “皓天!”她希望自己能为他分忧解劳,可直到现在她才发现,她唯一能做的事只是紧紧抱住他,这令她十分泄气。   “但是至少我还保有梦想,这证明了老天对我还不算太坏。”当一个人失去一切,能支持他继续往下走的,只有作梦而已,她就是他最美的梦境,所以不必泄气。   “啊?”郝蔓荻不知道他指什么,韦皓天笑着支起身,打开床头柜的第一层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绿色丝绒小包包,由他的表情研判,那似乎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打开来看。”他将丝绒包包交给郝蔓荻,要她亲自开启记忆。   郝蔓荻打开绿色丝绒包,里面装着二元袁大头,她不明就里的看着他,不知道韦皓天为何给她这个东西。   “这是你给我的。”   他不说还好,一说她就呆掉,像个傻子似地反覆翻弄手上的银元。   “我给你二元袁大头?”她怎么也记不得有这回事,怀疑是他弄错人。   他微笑,将时光倒回到好久以前。   “你总共给了我两枚袁大头,其中一枚被我爹抢去,我只来得及留下这一块钱。”是他无论如何都舍不得用掉的珍宝。   “可是、可是我完全不记得了!”何时遇见他,又在何时给他两枚银元。   “不怪你,那时候你还小。”他对她总是那么宽大,永远不会怪她。“我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你才七、八岁,不记得也是自然的事。”   “莉塔娜也这么说。”她记起莉塔娜的话。“她说你第一次遇见我的时候,我才七、八岁,身穿一件白色洋装,手里捏着同颜色的蕾丝袋,是不是如此?”她没记忆,只能照着莉塔娜的话转述,韦皓天愉快地点头。   “没错,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爱上你,把你当成我的梦想,发誓有一天一定要得到你。”结果他得到了,虽然过程不甚满意,但至少结局是美好的,他没有太多怨言。   “但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我会给你两元袁大头?”实在没有道理,郝蔓荻百思不解。   “严格说起来,你不是给我两元袁大头,而是‘丢’给我两元袁大头。”只是对他来说都一样,他都一样珍惜。   “我居然用丢的?”郝蔓荻的眼珠子都快突出来,觉得自己好没礼貌。   “而且还丢得满准的。”刚好丢在他身上。“你气我和我爹挡住了你的路,因为你还要赶去牧师家学钢琴。而我则是看你和你家的车子看呆了,压根儿忘了让路,你一生气,就骂我是臭拉车的,是个没水准的阿木林,接下来就丢了两块银元给我,但其实我并不想要你的钱,我只是想要看你。”   韦皓天遇见郝蔓荻那一年,他正好十五。   十五岁的少年,脑子里本来就装满了很多幻想,特别是他的家境如此困窘,她又如此美丽,这巧妙的相遇,就成了他人生最美的梦境,从此再也没有醒来。   相对于韦皓天宽大的执着,郝蔓荻却是很难相信自己如此残忍。不过仔细回想起来,她一向就是个骄纵任性,又不懂体恤别人的自私鬼,会做这种事,也就不是为奇。   “对不起,我甚至忘了自己曾经做过如此残忍的事。”她跟韦皓天道歉,保证自己从此以后一定会完全不一样,请他不要记恨。   “我从来不曾怪你。”他打趣地看着郝蔓荻,她好像真心悔过。“如果没有你的激励,也不会有今天的我。你是我的梦想,为了达成拥有你的梦想,我做了很多努力,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你是我的原动力,倘若你没有瞧不起我、侮辱我,或许至今我仍在上海的某个角落拉黄包车,也不可能拥有这一切。”   天时、地利、人和,这是成功的三个必要条件,缺一不可。他掌握了上海奋起的最佳时机,也占了有商老爷子当靠山的地利之便,但其中最重要的人和,却是她。是她给他动力,没有她当年的刺激,他根本不会成功。    “你的逻辑好奇怪,但我还是很高兴你成功了。”也许她真的在不知不觉中帮助他完成梦想,谁晓得呢?缘分就是这么奇妙,或许他们生来就要相遇。   “没有成功,我根本不敢来找你。”他说出内心最深的恐惧。“有好几次,我以为自己完成不了梦想,以为自己就要失去你。直到你答应我的求婚,我都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就要完成我的梦想了。”   也就是得到她。   “会不会你只是爱你的梦想,其实并不是爱我?”说她小器也好,说她多心也罢,她真的担心事情会是这样。   “这是不可能的事。”韦皓天坚定地摇头。“我不可能只爱梦想,却不爱梦想本身。”他要她相信他。“你就是我的梦想,不管你再任性、再骄纵,我对你的爱始终不变,也永远不会变。”   这已是最严厉的保证,就算把他押到教堂发誓,他也不可能讲出更动听的话了,郝蔓荻感动到都哭出来。   “我一定会继续任性、骄纵,考验你说的是不是真的。”她又哭又笑,同时搂住韦皓天的脖子,他真是她见过最性感的男人。   “就怕你不试呢!”他支起郝蔓荻的下巴吻她,两人十指交握,再次跌入醉人的性爱之中,跟随着它的旋律起伏。   而那枚韦皓天保存了十六年的银元,也在同一个时间落地,发出美妙的声响。  圣诞节的铃声未响,死亡的丧钟反先响起,莉塔娜终究逃不过死神的召唤,挥手离开世间。   “莉塔娜!”   只是临走之前,她依然放心不下郝蔓荻和韦皓天,一定要他们在她的病杨前,向她保证往后他们一定会好好相处,然后才愿意合眼。郝蔓荻哭得柔肠寸断,韦皓天的情况也没好上多少,甚至多了份自责。   “如果我肯接受她的爱……”他痛苦地用手捂住眼睛,掩饰已然崩溃的情绪。“如果我能够接受她的爱,情况或许有所不同。”她就能找到活下去的勇气。   “她已经够勇敢了,皓天。”和死神奋战到最后一刻。“如果莉塔娜知道,你是如此看待自己,她会伤心难过,也会走得不安心,你就别再自责了。”   或许人真的必须经历过生离死别,才能将人世间的事情看透。她不敢说自己已经看透人世,但至少懂得一些。莉塔娜对她的帮助很大,她的离开,也启发了她许多想法。郝蔓荻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像莉塔娜一样善解人意,她知道这并不容易做到,需要经过慢慢学习,但她愿意学,也极想学,总有一天她会成功的。   他们将莉塔娜安葬在一个规模极小,但环境很优雅的墓园,那是郝蔓荻特地为莉塔娜选的,因为莉塔娜喜欢安静,这里再适合不过。   举行葬礼的那一天,只有她和韦皓天两个人为她送别,对举目无亲的莉塔娜来说,他们就是她的家人,他们会一辈子记得她。   “你安心的走吧,莉塔娜。”郝曼荻在她的墓碑前面放上一束鲜花,告诉莉塔娜。“我和皓天会好好相处,再也不会吵架了。”   她承诺一定会遵守诺言,韦皓天悄悄地拥住她的肩膀,郝蔓轻靠在他的身上,久久地望着娜塔莉的墓碑。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因为郝文强一直都想东山再起,重新拿回自己的银行,所以昔日的朋友们便介绍“门路”给他。朋友口中所谓的“门路”指的就是这些每年缴给公共租界大笔税金的洋人,这些洋人具有选出工部局董事的资格,所以朋友才要他找这些洋人疏通管道。   经他这么一打听,他才知道原来工部局打算在财政上做一些调整,可能会放宽一些贷款的限制,或是加强对银行资金的挹注,这些都是郝文强目前所急迫需要的。   想当然耳,他一定是提供了可观的回扣以说服这些在沪纳税洋人,多多向他们支持的洋人董事施压。这些利欲薰心的洋人,也答应了会在这件事上多用点力,为了顺利达成目的,他们甚至安排了一次餐叙,邀请了少数几个洋董和工部局主管财政的官员,跟郝文强当面交换意见。当然,这顿饭一定是郝文强埋单,他也乐于支付这笔钱,因为事情非常有希望,如果这项政策真能定案,他第一个跪下来感谢老天,他终于能翻身了。   想到自己很快就能恢复昔日雄风,郝文强的心情自是特别好,满嘴都是上海流行小调。   “爹地,您今天的心情真好,中彩券啦?”郝蔓荻回家探望郝文强,才刚一进门,就瞧见她爹地在唱歌,心情好像相当不错。   “哼,你还懂得回来看我?”反之,郝文强对他这个女儿可是相当不满,没给她好脸色看。   “当然要回来看您啊!”她亲热地勾住郝文强的手臂撒娇。“我可是您唯一的女儿呢!您说对不对?”   “我还以为你嫁人了以后,就不要我这个老父亲了呢!”郝文强最疼郝蔓获,即使生她的气,也僵持不了一分钟,郝蔓荻非常清楚他的弱点。   “怎么可能呢,爹地。”她笑得香甜。“相反地,我才正决定要好好孝顺您呢!您瞧,我不是给您提了一大袋燕窝过来?”   郝蔓荻扬扬手中的纸袋,上头印了一家上海知名洋行的名字,如果郝文强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傅尔宣开的,那可恶的五龙之一!   “你若是真的想孝顺爹地,就别和你丈夫那些朋友走得太近,看了就烦!”五个三十岁上下的毛头小子,却拿下了上海半数地盘,教他们这些在上海奋斗了大半辈子的老企业家们,情何以堪?恨他们也是当然的吧!   “为什么,爹地?”郝蔓荻不懂。“他们都是好人,而且非常出色。”她好不容易才慢慢让他们接受她,放弃了多可惜。   “你听爹地的话就是了。”提起五龙,郝文强就气得牙痒痒的。“反正你这个韦太太也当不了多久,能别靠近,就尽量别靠近,省得到时麻烦。”见了面还得打招呼,多尴尬。   “爹地,您这话什么意思,怎么我都听不懂?”什么叫她这个韦太太当不久?她和皓天的婚姻没有问题啊,两人的感情很好呢!   “告诉你,蔓荻。”郝文强的表情异常兴奋。“爹地就要翻身了!”   “啊,翻身?”郝蔓荻惊讶地张嘴,更听不懂她爹地的意思。   “目前还无法确定,不过只要等爹地东山再起,你就可以马上跟韦皓天离婚,再也不必委屈自己。”郝文强始终无法忘记韦皓天加诸在他身上的耻辱,定要双倍讨回来。   “可是爹地——”   “这本来就是一桩错误的婚姻,要不是当时情况紧急,我也不会同意将你嫁给那混小子,他根本配不上你!”本来就已经是对他深恶痛绝,再加上逼他嫁女儿这笔帐,郝文强怎么也要跟韦皓天算,绝不轻易饶过韦皓天。   “爹地——”   “仔细想想,他有什么资格碰你?”郝文强越想越生气。“他不过是一个黄包车夫出身,又住在棚户区的下三滥,居然也想高攀我们郝家?要不是爹时运不济,说什么也不愿让你遭受这样的委屈,至今爹地仍深深自责。”   原则上她爹地说的都没错,他是黄包车夫,又住过药水弄棚户区,这对他们这些名门正派来说是侮辱、是禁忌,但她已经不再那么在乎。   “我告诉你,爹地——”   “他真是个下三滥,跟他联姻真是丢脸!我到现在还不敢对外承认他是我的女婿,就怕被人在背后耻笑,真是丢脸透了!”   郝文强左一句丢脸,右一句丢脸透了,听得郝蔓荻很不高兴,她爹地怎么可以这样说她的丈夫?   “我先回家了。”只是她以前话说得这么硬,现在反过来说韦皓天好话,岂不是自掌嘴巴?就干脆离开,随她爹地一个人骂个够,她的耳根子也好图个清静,两边都不得罪。   “蔓荻,你才刚到家,怎么又要走?”而且还是用“回家”这个字眼,气得郝文强牙痒痒的,直骂女大不中留。   “我临时想起家里还有事情要忙嘛!”她随便找个借口。“反正我本来就只是送燕窝过来,送完了就走。”   “蔓荻!”她这是什么态度,想气死他吗?   “我走了。”郝蔓荻不管她爹地说什么,伸手抚平洋装上的绉痕之后,便转身离开娘家。   郝文强简直气坏了,她以前不会这样子的,莫非是中了韦皓天下的蛊,或是喜欢上韦皓天了?   不,不会的。   郝文强拒绝承认这个可能性,一直说服自己蔓荻绝对不会这么做。蔓荻比他还要瞧不起韦皓天,不可能真的喜欢上韦皓天,一定是他自己心理作用,太多心了。郝文强始终相信,女儿是站在他这一边的,因此烦恼了没几秒,便转而计划该怎么催促工部局改变政策,不再理会郝蔓荻。   另一方面,郝蔓荻绷着脸回家,一直很不高兴她爹地攻击她丈夫的事,爹地他老人家,怎么可以说皓天是下三滥?太过分了!   “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这个表情?”   韦皓天比她预期的还早回家,一踏进客厅,就看见她两手抱胸,悻悻然地坐在沙发上,嘴巴噘得比山还高。   “没什么,只是在想事情。”她气愤难消地回道。   “想什么事情?”他脱掉西装,松开领带,让束缚了一整天的脖子透气。   郝蔓荻看着韦皓天潇洒的动作,不晓得他哪一点像“下三滥”,他简直英俊透了,尤其是没穿衣服的时候……   “咳咳。”她清清喉咙,骂自己怎么可以大白天就在想这件事?太不知检点了。   “嗯?”韦皓天不知道她在脸红什么,不过模样很可爱就是。   “呃,我只是在想爹地今天讲的话,觉得有点奇怪。”她随口回道。   “你回娘家去了?”他看她一眼,郝蔓荻点头。   “是啊!”她说。“我买了一些东南亚进口的燕窝孝敬他老人家,给他补补身子。”   “嗯。”韦皓天虽然对郝文强没好感,倒满赞许郝蔓荻孝顺的举动,她最近懂事多了。   “对了,你爹地说了什么?”他不喜欢话只听了一半,于是催促郝蔓荻往不说。   “他说他就要翻身了,还说要东山再起,我听得迷迷糊糊的,也就没再多问。”她只讲了一小部分,剩下那一大部分没讲。要是皓天知道爹地要她跟他离婚,还骂他是下三滥,肯定饶不了爹地,她怎么敢讲?   “他大概又在动什么歪脑筋吧!”韦皓天耸肩,一点也不意外自己的丈人说这种话,他一天到晚都想东山再起。   “我爹地动歪脑筋,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也许已经心向韦皓天,但可不允许他说她爹地的坏话,立刻就从沙发上跳起来质询韦皓天。   “什么意思?”韦皓天打量她凶悍的表情,非常不高兴,搞不懂她的心到底向谁。   “意思就是你爹地又想塞点什么东西给那些洋人,让他们在政策上松绑,他好借钱翻身。”他不是傻瓜,他丈人搞什么鬼,他一清二楚,也绝不允许他作怪。   “我不相信!”郝蔓荻气愤的反驳。“爹地他为人光明磊落,才不会做这种事。”   “狗急了都会跳墙,何况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以前就有前例。”他们会早早结下梁子不是没有原因,早在他开办银行之初,郝文强就透过行贿的方式,强行改变政策,让他吃了一肚子闷亏,至今他仍怀恨在心。   “胡说,爹地才不是你说的那种人呢!他又不是你——”郝蔓荻把话讲出口了才想到不对,赶紧住嘴,却已经来不及了。   “我怎么样?”他眯眼。“我可没有去贿赂工部局官员,也没有偷偷参加饭局,我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我流血流汗,拼命挣来的!”不要把他拿来跟郝文强那个道貌岸然的小人比较,他不屑。   “爹地所拥有的一切,也是他努力得来的,并不比你差!”郝蔓荻不愿意自己的父亲被人比下去,倾全力为他辩护。   韦皓天冷冷地看着郝蔓荻,既佩服她对维护家族的努力,又生气她竟然这么不信任他,随意用话攻击他,相形之下,他就像个傻瓜。   “你说得对,他并不比我差。”他懒得跟她吵。“但我要先提醒你,最好叫你爹地做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之前,先把周围环境查一查,不要等哪一天上了报都不知道!”   话毕,他就拿起西装上楼去,留下郝蔓荻一个人跳脚。   “韦皓天,你不要走,把话说清楚!”她追着他到楼梯口。“韦皓天,你下来!”   韦皓天想当然耳不可能下楼,事实上,那天晚上他们分房而睡。   换句话说,他们又吵架啦!果然没几天好光景。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号外!号外!郝文强行贿工部局的洋人董事及官员,大家快来看!”街头贩卖小报的报童们,光着一双沾满灰尘的脚,跑遍大上海的街头。   他们手里拿着报纸,四处向人们兜售,唯恐来往行人不知道这件大事。   “郝文强行贿工部局官员?快买一份报纸来看!”   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郝文强又上报,同样没有好消息。只是这回更糟,竟然行贿起工部局的官员来,枉费了郝家还是名门正派,脸都给他丢光了。   举凡看见这则新闻的人都不禁摇头,感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外表越是道貌岸然的人,私底下做的事情越是肮脏,郝文强就是一例。   郝蔓荻也瞧见这份报纸,并且不敢相信她父亲做了这种事,羞愤之余又开始担心他老人家的未来,心急得不得了,于是赶紧打电话回娘家,没想到却听见姆妈说——   “小姐,您得赶紧想想办法啊!老爷子被巡捕房的人带走了,现在家里正一团乱呢!”姆妈语带哽咽的跟郝蔓荻求救,郝蔓荻自己都很乱,不过还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想办法安抚姆妈。   “李妈你先别急,慢慢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我,我再来想办法,”今天早上才见报,中午就被带走,这回巡捕房的动作怎么会这么快?快得没有道理。   “好的,小姐。”姆妈啜泣。“今天一早老爷翻开报纸,就被报上刊登的新闻给气得脸色发青,频频发抖。老爷刚想打电话问清楚怎么回事,这个时候巡捕房的人就冲进来了,不分青红皂白硬是将者爷带走,我都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你怎么没有马上打电话给我?”郝蔓荻责怪姆妈延误时间。   “我找不到您的电话。”姆妈好不委屈。“老爷不知道将您的电话号码藏到哪里去了,怎么找都找不到,我比您还急呢!”   自从郝蔓荻嫁给韦皓天以后,他们父女的感情就没有以前来得好。再加上前几天她甩头就走的举动,更是伤害了郝文强,索性连她的电话号码都丢掉,省得见了伤心。   郝蔓荻烦恼地紧咬下唇,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再怎么说郝文强都是她爹地,她不能放着他不管。   “我知道了,李妈,我会想办法。”然后她又安慰了姆妈几句,挂上电话。只是她话说得好听,她能想什么办法?还不是得拜托她丈夫?   “张妈,请司机备车,我要去银行。”这银行不消说,当然是韦皓天的银行,她父亲的银行已经乱糟糟,门口挤满了报社记者。   姆妈没敢怠慢,马上去请司机备车。司机更不敢怠惰,花不了多少时间,就将郝蔓荻载到韦皓天的银行,从后门进到他的公事房。公事房内的韦皓天忙得不可开交,他丈人出的差错,他也必须负连带责任,因为“中陆实业银行”的实质拥有人是他,但经营者出了错,他也不能置之不理,因此整天都在打电话,到处撇清这件事与他无关,累得他人仰马翻,几度都想摔听筒。   “董事长,夫人她——”   偏偏他老婆又喜欢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找碴,摆明了跟他作对。   “她又怎么了——”   “韦皓天!”   剩下的不用秘书多加解释,郝曼荻已经不请自入。   韦皓天冷冷打量郝蔓荻,看样子她是打算煽风点火,加深他的怒气。那也好,反正他一肚子的气正愁没地方发,干脆一次说清楚算了。   “谢谢你,小盛,你可以出去了。”家丑不可外扬,韦皓天请男秘书离开。   “是,董事长。”男秘书把门带上以后,便离开公事房,让他们夫妻独处。   “好吧,现在人都走光了,你有什么话要说?”韦皓天把眉毛挑得高高的,此情此景,仿佛又回到他们最初结婚的时候,莉塔娜若是看到这一幕,不知会做何感想?   “你为什么这么做?”这个时候郝蔓荻根本顾不到莉塔娜,或是对她说过的诺言。   “我又做了什么?”同样地,韦皓天也很难遵守对莉塔娜的承诺,郝蔓荻太气人了。   “你居然把消息泄漏给报社!”她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韦皓天。   “你说什么?”韦皓天愕然。   “我说你把爹地和工部局官员餐叙的事情,告诉报社记者。”郝蔓荻非常气愤。“难道你不知道,你这么做会要了他老人家的命?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郝蔓荻认定了韦皓天就是出卖郝文强的人,这很可笑,她根本没有证据,却能一口咬定是他做的,到底谁比较伤人?   “那是你爹地自己活该!”韦皓天不客气地反击道。“上海虽然是个公开行贿的地方,但也要有所节制,小心行事。上海市民已经对这些漫天要价的官员够反感,你爹地偏偏不识相,还选在民怨最沸腾的时候公开行贿。告诉你,这消息不是我放的,是饭店的员工看不惯你爹地嚣张的行为,故意透露出来的消息。要怪就怪你爹地的运气不好,被记者拍到他和工部局官员从饭店吃完饭出来的镜头,跟我没有关系!”   只能说郝文强够倒霉,近来上海市民对于普遍认可的行贿文化感到厌烦,渐渐有群起抗议的趋势。当局为了消弥市民的怒气,只得杀鸡儆猴,郝文强不巧正是那只鸡,所以才会消息一见报,就立刻被押往巡捕房,就是这个道理。   郝蔓荻说不出话,万万没想到,消息不是他放的,她错怪他了。   “况且明明是你爹地干的好事,我却得跟在后头擦屁股。”他越想越火。“他自己不要脸不打紧,但是我可被他害惨了,现在外头的人都在怀疑我是不是也在其中扮演了一个重要的角色,说不定过几天巡捕房的人就会找上门,要我去协助调查。我若也一起进了监牢,你是不是更高兴?如此一来,你就可以全心全意照顾你亲爱的爹地,不必再管我这个卑微的丈夫,这样子你岂不是更称心如意?”   难听的话人人会说,关键在于有没有搔到痒处,说到重点。这方面韦皓天无疑是个中高手,因为他说得郝蔓荻脸色发青,完全无法反驳,同时亦让她陷入两难。一个是从小疼爱她的父亲,一个是她最爱的丈夫,这两个郝蔓荻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却像仇人似的水火不容,教她无论选择袒护哪一边都为难。   “怎么,无话可说了?”郝蔓荻犹豫的样子,令韦皓天不甚痛快。他比较希望她柔声跟他道歉,说一切都是她不对,她错怪他了,这么一来,就什么事也没了。   “我……”郝蔓荻咬了咬嘴唇,不定决心。“我希望你能帮忙救我爹地!”这个时候如果只能选一个,那么她也只好选择她爹地了。   “什么?”韦皓天愣住,难以置信地看着郝蔓荻。   “他是你的丈人,你本来就有义务帮他,别忘了你可是他的女婿。”女婿帮丈人是应该的,也才合乎人情。   “我可不觉得他有把我当成女婿看待。”韦皓天的笑容里面充满了讽刺。   “你也没把他当成丈人。”郝蔓荻反驳。“我不知道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但既然现在爹地有难了,身为女婿的你,就应该尽全力帮忙,将他从巡捕房里救出来。”而不是杵在这里说风凉话,一点意思也没有。   “我懂了,只有义务,没有权利,这就是你们父女的逻辑。”曾经他以为她已经有所改变,谁知道到头来还是一个样儿,都同样自私。   “你到底要不要帮我?”不帮拉倒,郝蔓荻下最后通牒。   “倘若我说‘不’的话,你想怎么样,杀了我?”韦皓天嘲讽地看着郝蔓荻,表明绝不受威胁。   “我不会杀了你,但我会恨你。”她没有杀他的力气,她还得找人救她爹地。   “蔓荻——”   “我恨你!”郝蔓荻边说边哭,跑出他公事房的脚步比任何时候都急,韦皓天用手扒了扒头发,无助地叹气。   “蔓荻!”他追着郝蔓荻出去,但她已不见踪影,不知跑到哪里去。   “……该死……该死!”他气得踢路边的街灯,发泄满腹情绪,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总不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说话,非得要你伤我、我伤你,互相厮杀不可?莫非这就是他们的宿命?   “呜……”另一方面,哭着跑出银行的郝蔓荻,却没有多余的时间伤心,她还得想想怎么救她父亲。   经过这一阵子的深居简出,一些过去动不动就相约游玩的朋友都不联络了,教她临时去找谁帮忙?   郝蔓荻左思右想,始终找不到人帮忙,直到一张熟悉的面孔闪入她的脑海,她才想起还有一个有力人士,可以帮忙救她父亲。她二话不说,想办法找到电话打到汽车出租公司,叫了一辆出租车,飞奔到宋乔治家,请求对方帮忙营救郝文强。  宋乔治是独子,宋家在上海当地是有名的仕绅,据说跟宋查理还有点亲戚关系,不过这只是传言,没有人能够证实。然而无论他们跟宋查理有没有亲戚关系,有一点倒是可以证实,那就是宋乔治的父亲很有办法,才不过半天的功夫,郝蔓荻的父亲就被人从巡捕房里放了出来,平安回到家。   宋乔治的父亲甚至还有办法影响报社,硬是让他们道歉,说他们看错人,那天陪同工部局官员吃饭的,不是郝文强,而是另外一个从北京来的友人。这位友人跟工部局的官员颇有交情,他们基于朋友的情谊,特地请这个友人吃顿饭,绝非外传的“有目的的餐叙”,这一切只是误会。   这当然是鬼扯,大家心知肚明。虽然照片拍得不太清楚,但那身形、那脸孔分明就是郝文强,还张冠李戴呢!   这新闻哗哗哗地闹了好几天,就啪一声不见了。到底上海每天都有更热闹的新闻出现,再惊悚的头条,也占不了报纸几天版面,况且又遭到有心人的刻意打压,更是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几天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提起这件事了。   想当然了,韦皓天非常生气。郝蔓荻居然去找宋乔治帮忙,这等于是当面给他难堪,他当然不会饶过郝蔓荻。   “站住。”   这天郝蔓荻又要外出参加舞会,被提早回家的韦皓天叫住,她幸悻然地转身。   “干吗?”他们又回复到之前那种你不管我、我不管你的生活。老实说,彼此都累了,都想从这场漫无止境的冷战中解脱,回复到前些日子的幸福及甜蜜,然而他们还有心结,没这么容易解开。   “坐下。”过去他们还有个莉塔娜指引他们,如今莉塔娜已经蒙主宠召,他们只有靠自己的力量解开心结,而这是最困难的事,他们两人都没经验。   “我还要赶去参加洁雯的生日派对——”   “坐下!”   没经验也罢,韦皓天甚至还对着郝蔓荻大吼大叫,立时现场气氛更为不好。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郝蔓荻依言坐上沙发,双手抱胸地打量韦皓天,相信他一定是要跟她训话,但她根本不想听。   韦皓天先是搔搔头,随后也双手抱胸,居高临下打量郝蔓荻,谁也不肯让谁。   “你为什么去找宋乔治帮忙?”这就是困扰了他好几天的事情,他甚至气到半夜睡不着,好几次都想踹开中间那扇门找她问清楚,终究还是忍住。   “你不帮我,我当然只好自己想办法,这还用问吗?”既然都忍住了,干么不忍到底,还来问她?   “谁说我不帮忙?”他眯眼。“我只不过说了你几句,你就跑掉了,然后去找那该死的宋乔治。”   “别说乔治的坏话,他可是个好人。”郝蔓获气愤不已。“我爹地能这么快被放出来,全靠他热心帮忙,我不许你侮辱他,”   “他当然热心了。”韦皓天冷笑。“好不容易才逮着这个机会,说什么也要大献殷勤。”   “皓天!”   “他是有目的的,蔓荻,难道你看不出来?”他提醒她。“那天我去他家接你的时候,他正想带你上楼,意图非常明显。”想乘机占她的便宜。   “那天我喝醉了,他只是想找个地方让我休息,没你想的那么龊龊。”郝蔓荻为乔治辩护,听得韦皓天非常心寒。   “你是说,就算他有企图也不要紧,是这个意思吗?”他是关心她,她却一心向着朋友,好像他这个丈夫不存在似的。   “我没有这么说。”为什么他老是喜欢曲解她的意思?   “你明明就觉得不要紧。”这不是他刻意曲解,而是她一心袒护朋友,这让他非常伤心。   “我没有———”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好吧!我承认我不了解他有什么企图,但我对你的企图倒是了解得一清二楚,不需要别人提醒我!”   “我对你有什么企图?”韦皓天不明白为什么又突然扯上他,他们现在讨论的人是宋乔治。   “你会娶我,完全是为了报复我!”要扭曲大家一起来,谁怕谁?“因为小时候我不懂事,对你说了一些不好听的话,又当众侮辱你,所以你就不择手段的把我娶进门,好折磨我报复!”   这真是韦皓天听过最胡扯、也是最令他伤心的话,她明明知道,他为什么娶她。她明明知道,他对她的爱慕及思念,从来没有一刻停止。她是他的爱、他的愁,他的梦想。可如今她为了支持宋乔治,可以对他做出这么无情、不实的指控,他还有什么话说?   “原来之前你说了解我、爱我都是在作戏。”他总算明白他和宋乔治之间的差异,光信任这点就相差一千倍,他怎么和人竞争?   “当然,不然你真的以为我会喜欢一个黄包车夫?”郝蔓荻直觉地反驳,话说出口以后,才发现自己说错了,和韦皓天陷入相同的错愕。   他们同一时间愣住,都不敢相信对方(自己)这么说了。“黄包车夫”这个字眼,在他们的生活里面已经消失多时,如今再提起,听起来特别讽刺。   “你说的对,是我自己多心了,我在作梦。”他从沙发上拿起大衣和帽子,就往外走。   郝蔓荻用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恨自己为什么大嘴巴,她分明就不是这个想法,为什么老是说出和内心完全相反的话来?为什么?   他们一向就有这个问题,自尊心强,谁都不愿开口认输。过于保护自己的结果是互相伤害,彼此都很无奈。   走出家门的韦皓天,陷入比郝蔓荻更深的茫然,不晓得今生所为何来,自己又是什么?   他像个游魂一样,在街头晃来晃去。上海无论白天或晚上都很繁华,但此刻他却觉得没有容身之地,事实上他已经在这个地方住了三十几年。   他无意识地举起手,扒扒头发,才发现头发已经过长,该理一理了,难怪蔓荻一直强调他是黄包车夫,因为上流社会的公子哥儿,没有人头发留得像他这么长的,除非是他那一票好兄弟,否则大家都是规规矩矩用发油梳上去,发尾留到颈后,没人会留到肩膀。   “老板,我们是不是该回银行了?其他的大老板们正在银行的公事房候着呢!”司机一直默默跟在韦皓天后面,没敢烦他,可这时候实在没有办法,只得跟上前问韦皓天。   “不,我们去理发。”韦皓天决定临时改变行程,反正那些所谓的“大老板”们,都是他的好兄弟,他们不会介意的。   “理发?!”司机张大眼睛,不明白这个时候韦皓天怎么还能这么镇定,华董的宝座都快被人给抢去,他居然还要去理发。   “对,理发。”理掉这三千烦恼丝。“你去把车子开过来,我在这里等你。”   华董的位子固然重要,但理发这件事更重要,他不要他的外表看起来像黄包车夫。   “好的,我马上去把车子开过来,您稍等一下。”司机难得看见韦皓天这种表情,也不敢再多嘴,立刻就要去开车。   “动作快一点,我要去理发。”他摸摸发尾,真的太长了。   “是,老板。”司机用跑的跑去几条街外,将停放的车子开过来,再下车为韦皓天打开车门,请他上车。   等一切该走的程序都走完,司机已经是气喘如牛,难以开口说话,但他还是很尽责地转头问韦皓天,“要去华安理发厅吗?”华安理发厅是上海市最有名、也最贵的理发厅,剃一次头要六角大洋。   “不,我们到南市去。”韦皓天回道,司机惊讶地看了韦皓天一眼,接着发动引擎,开往南市。   南市是上海最老的城区,位于华界。既然是老城区,必定商业鼎盛,处处充满传统沪上风情。当然,这样的老城区必定也会有贫民窟,住着些贫困的穷人,韦皓天就是要去那里。   “老板,您好久没来了。”自从他娶郝蔓荻为妻以后,就不曾来过南市,遑论最低下的贫民区。   “是啊,好久没来了,不知道老师傅还在不在?”他看看车外的风景,街上到处跑满了黄包车。   “应该在吧!”司机说。“这阵子我朋友才刚来让杨师傅剃过头,他老的技术还是一样好呢!”   像他们这种领因定工资的小老百姓,能省则省,剃个头也要到处比价,看哪边的技术好,哪边收费便宜才敢去剃。不过近年来工资普遍提高,会这么斤斤计较的人越来越少,都涌向设备齐全的理发厅去理头了,很少人会找路边摆摊的老师傅清理门面。   韦皓天没答话,他知道在人们的眼里,他是个奇怪的大亨。坐拥难以估计的财富,却喜欢跑到贫民窟的剃头摊剃头,传出去真要成为笑话。   “你在车上等我。”但人就是这么可笑,外表可以改变,却改变不了习惯,总是陷在固有的格局里面挣脱不出来,就算事业再成功也一样。   吩咐妥司机以后,韦皓天打开车门,一个人下车,一步一步踱向狭小巷口那个不起眼的剃头摊。   “杨师傅。”   剃头摊的生意不太好,几乎没什么客人。老师傅见到韦皓天有些惊讶,他好久没来了。   “好久不见,您的身子骨还好吗?可还健朗?”   老师傅算是少数他尊敬的长辈,韦皓天同他说起话来特别有礼貌,只见老师傅绽开一个开朗的笑容,极有精神的回道。   “还不错,一时半刻死不了,就这么赖活着。”低阶层有低阶层的语言,韦皓天顿时觉得好亲切。   “能够赖活着也行,总比横死好。”他笑着说道,老师傅也回他一个笑容,两手摊开一条白色围单,请韦皓天坐下,开始帮他剃头。   路边的剃头摊当然比不上高级理发厅享受,幸亏现在不是夏天,不然光坐着就要激出一身汗,更何况老师傅用的都是一些老式的剃刀和剪刀,新潮一点的年轻人都不敢尝试。   “你都已经是上海知名的银行家了,实在不应该再来这个地方剃头。”老师傅帮韦皓天剃头,至少超过十年,可以说是一路看着他长大。   “没办法,我改不掉这个习惯,还是喜欢找您。”从他和郝蔓荻结婚以后,便一直到华安理发厅理头,里面设备虽豪华,但他总觉得缺少了点什么,让他怎么看都觉得不对。   “有些事情可以改变,有些事情却很难戒掉,对吧?”老师傅帮韦皓天理了十几年的头,非常清楚他心里的愤怒及迷惘,和难以遮掩的茫然。   “是啊,真的很难戒掉。”他可以改变发型和穿着,符合上流社会的标准,可是却戒不掉骨子里那属于低下阶层的劳动习惯,不然他不会这么喜欢工作。   “我记得第一次帮你剃头的时候,你还是个付不出剃头钱的穷小子,现在却已经是商场大亨。”他付出了许多努力,终于走到今天,可不晓得怎么搞的,他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少。   “当初要不是您心肠好,免费帮我剃头,说不定我就得拉一辈子的黄包车,您也看不到今日的我。”商老爷子就是看中他干净的外表,从中瞧出他的上进心,才会聘他为包车夫,然后进—步收他为义子。若说老师傅是他的恩人,一点也不为过。   “只是几分钱的恩情,不必一直放在心上。”老师傅微笑。“重要的是做人要懂得知足,若是一直不肯饶恕过去,是得不到真正的幸福的。”   老师傅活得够长、够久,对世事看透的程度,远比韦皓天来得深,韦皓天的身体,因他这一席话僵住,动也动不了。   “好了。”老师傅的功夫了得,三两下就理出一个适合韦皓天的发型,那才是真正的韦皓天。   “头发理完了,你可以赶快回去了,这个地方很乱,不是你这个商场大亨应该宋的地方。”老师傅剃完头就赶人,韦皓天掏出一把钞票要给老师傅,被他严厉拒绝。   “我只收两角大洋,多的不收。”他不会因为他已经成了商场大亨,就调高收费标准。   韦皓天只得苦笑,把钞票塞回皮夹,东摸西摸找出两角大洋给老师傅。   “以后最好少来这个地方,以免被绑架。”虽说他有商维钧罩着,但上海黑社会竞争激烈,谁也说不准。   “除非您肯听从我的建议,开一家理发厅,否则我还是会来。”韦皓天坚持。   “不了,皓天。”老师傅的态度比他还要坚定。“就像我刚才说的,生命中总有些无法摆脱,也无法轻易抹去的事物。我习惯街头摆摊的日子,也无意更改这项习惯,但是无论如何谢谢你,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我随叫随到,一定帮你剃头。”   老城区的人情味儿,总是让人忘不了,韦皓天终于找到他为什么一定要来这里剃头的原因。   “那么,多保重了,杨师傅。”   除了习惯之外,还有那发自内心恳切的叮咛和问候。这都是冰冷的上流社会所没有的,老师傅让他回忆起那段美好时光。   “老板,要回去了吗?”司机问刚上车的韦皓天,开始发动引擎。   韦皓天摇摇头,颤声说:“到棚户区。”   这回司机没再多话,方向盘一转,就朝药水弄开去。到了棚户区以后,韦皓天一个人独自下车,走到他小时候住过的空地,发现那儿已经搭上更多的滚地龙,于是两手插入大衣的口袋,看着破落的棚户。   重要的是做人要懂得知足,若是一直不肯饶恕过去,走得不到真正的幸福的。   他想起老师傅的话,想着想着,不由得激动起来。   生命中总有些无法摆脱,也无法轻易抹去的事物。   老师傅的话像是紧箍咒,掐得他的呼吸紧紧的,差一点窒息。他一直想摆脱过去,一直想抹杀过去,终究还是忘不了,摆脱不掉。他甚至无法饶恕过去,对自己永不满足,全都是因为自己内心深处,那个处处受辱、时时刻刻自卑的少年还没长大的缘故。   不然你真的以为我会喜欢一个黄包车夫?   但他真的以为她爱他,无论他是不是黄包车夫。   想到手里紧握着银元的愤怒少年,想到郝蔓荻说这句话时的嘴脸,纠结于韦皓天眼角的泪,不知不觉地掉下来,落入高及膝的杂草堆里,无声无息……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在老一辈企业家倾全力的纠葛之下,韦皓天毫无意外的落选,与工部局华董宝座擦身而过。   韦皓天当然很生气,并开始调查是谁搞的鬼。   他落选的原因很多,其中大部分都跟郝蔓荻有关。工部局的华董竞选章程规定:凡是想竞选华董的人,必须付房地捐款每年五十两以上,或年付房租一千两百两以上者,才能竞选华董,   此外,工部局并规定凡竞选华董者,必须在公共租界居住五年以上,才有资格登记竞选,前一项他没问题,有问题的是后者。他之前的确是住在公共租界,也居住了超过五年,但为了郝蔓荻,他又在法租界的毕勋路上买了房子,搬到法租界来,这一个小小的搬迁行为,居然就成了那批老贼攻击他的目标,借此质疑他参选的正当性,差点把他气死。   接着,又是郝蔓荻的问题。不过这回问题不出在她身上,而是她父亲,明着支持韦皓天、暗地里使拐子的郝文强,未料竟成了他的恶梦。   郝文强的影响力虽然不比当初,但好歹他也是纳税华人会的一员。而华董的产生,又必须倚赖纳税华人会、同乡团体,和商业团体三者平均选出代表八十一人,再由代表选出华人董事,足见竟争之激烈。   郝文强即是那八十一名代表之一,在投票前夕他也信誓旦旦定会投他女婿一票,结果票开出来,四十票比四十一票,吴建华以一票险胜,关键的一票就在郝文强,他将手上原本该给韦皓天的一票,临时改投给了吴建华,硬生生地改变选举结果!   当然,韦皓天也不是好惹的,在确定是他丈人搞的鬼以后,立刻就在“中陆实业银行”的董事会上,拔除了郝文强董事长的位子。郝文强被迫交出经营权,像只战败的公狗,整天落寞打不起精神来。郝蔓荻看她爹地这个样子,很为他心疼,于是代替她爹地跟韦皓天交涉,希望能让他重新回到银行上班。   不消说,韦皓天的答案一定是NO,想都别想郝蔓荻气不过又跟韦皓天吵了一架,气得韦皓天好几天不回家,直接住到饭店。   郝蔓荻也不甘示弱,开始疯狂的参加舞会,和旧时朋友混在一起,于是情况又回复到以前,他们仍在原地踏步。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失意的郝文强既失去了银行董事长的头衔,手里头也没有多余的钱可供挥霍,只得一个人坐在酒吧的吧台喝闷酒。   他的人生走到这一步,可说是彻底失败。非但祖先留下来的财产被他败得精光,就连维持了几百年的家族清誉也不保,成了家族罪人。他的人生没有这么失意过,就算去年银行发生倒闭危机的时候,他都还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东山再起。但是此刻他真的完全失去斗志,真想就这么过去算了,也好过活着让全上海的人看不起……   “伯父,怎么一个人窝在这里喝闷酒呢?也让小侄陪你喝一杯。”   郝文强杯子里头的酒喝光了,正想再往杯子里头倒酒的时候,宋乔治却早一步拿起酒瓶帮他倒酒。   “乔治!”郝文强颇为惊讶会在这儿遇见他,嘴巴张得老大。   “一个人喝酒多无聊,我来陪您聊几句,给您充当听众。”宋乔治的胆子不大,嘴巴却很甜,尤其懂得怎么讨好老人家。   “唉,还有什么好说的?”郝文强一脸失意。“现在的我已经是一只丧家犬,连吠都不懂得吠了,哪还敢抱怨?”他已经完全失去银行的主控权,等于是被赶出董事会,像只没用的老狗般被踢走。   “您这话说得不对,伯父。”宋乔治摇头说道。“失去了一家银行,可以再补回一家银行,上海没您想像中这么无情。”   “乔治!”郝文强上下打量宋乔治,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韦皓天拿走了您的银行,您也可以拿走他的银行,这道理就跟帽子戏法一样,都是换来换去而已。”宋乔治呵呵呵地笑,郝文强知道没那么简单,其中必有内情。   “怎么,你们打算对付韦皓天?”郝文强兴奋的猜测道。   “是有这个打算。”宋乔治回道。“我们觉得他太烦了,这回的华董选拔,要不是您临时跑票,吴会长也不会当选,他要我代替他谢谢您,改天有空设个饭局,大伙儿一起吃饭。”   也就是说,老一辈的企业家们准备要反扑了,这真令人痛快。   “告诉吴会长,就说郝伯伯这票跑得值得,请他老不必放在心上。”到底都是传统上海仕绅,相挺也是应该。   “但您也因此被赶出董事会,想想您这一票的代价还真大啊!”啧啧啧!   “无所谓。”郝文强阴郁地说,仰头又喝掉一杯,乔治再次帮他添酒。   “反正他早想干掉我,要不是碍于蔓荻,我们早就撕破脸了。不过现在的情形也差不多,我们根本不交谈。”翁婿关系坏得很。   “韦皓天,就是一个这么令人讨厌的人。”宋乔治自己就恨他恨得牙痒痒的,巴不得扳倒他。   “所以大家才想要联合起来对付他,挫挫他的锐气。”其实不只韦皓天,他们那一票都很惹人厌,绰号“五龙”,但在他看来应该是五条虫才对,让人恨不得一脚踩死,教他们永不翻身,哼!   “看样子你也吃过他的亏,贤侄。”郝文强打量宋乔治扭曲的表情,上面写满了恨。   “不止一回。”宋乔治承认。“就是因为吃过他的亏,所以才想要扳倒他。我是特地来问问看伯父有没有兴趣,也加入扳倒韦皓天的行列。”   “兴趣倒是有的。”而且相当浓厚。“但问题是我已经一文不名,没有股票,名下也只剩下一栋洋房,要怎么加入你们?”   “这简单。”乔治狡猞地回道。“我只要说服我父亲,请他将名下所有‘聚南商业银行’的股票转给您,到时您就可以亲眼目睹韦皓天失魂落魄的模样,岂不大快人心?”   “你是说……”郝文强难以置信的看着宋乔治,只见他阴笑。   “没错。”他点头。“吴会长他们就是打算在银行董事会上,用绝对的优势夺走韦皓天手上的经营权,让他也尝尝被赶出董事会的滋味。”   这真是大快人心,活生生就是现世报。得知这个消息的郝文强雀跃不已,但他同时也了解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只是不知道对方想要什么,于是直问。   “贤侄,你为什么要帮我?”   宋乔治愣了一下,老实回道。   “因为蔓荻。”他解释。“我想伯父应该也知道,我喜欢蔓荻很久了,只是您把她送到法国,一送就是五年。这期间我爸爸又禁止我出国,怕我一去不回头,于是我只得守在上海苦苦等待。好不容易等了五年,盼到她回国,您却又将她闪电下嫁给韦皓天。小侄从头到尾,一直都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这不恰巧您最近又遭遇到不幸的事,可韦皓天那狠心的家伙,却丢下您不管。要不是我和父亲到处张罗,您也不会在巡捕房里头关个半天就被放出来。说到底,我就是看不惯韦皓天对待你们父女的方式,想替您和蔓荻争口气而已!”   宋乔治到底是上流社会训练出来的产物,绕弯讨人情的技巧极高,一口人情话更是说得漂亮,郝文强立时便能会意,连忙拍拍宋乔治肩膀安慰宋乔治。   “都是郝伯伯不对,我不该没问过你的意愿,就将蔓荻许配给韦皓天,这些日子以来,让你受苦了。”   郝文强当初其实就找过乔治的父亲借钱,但他父亲是个精明的商人,也不认为世界上有哪个女人值得花一、两百万,因此一口就回绝了。这回他会松口帮忙,应该是受不了乔治死拖活赖苦苦哀求,不得已的情况之下才点的头,也算是欠了子债。   “只要您答应事成之后,将蔓荻嫁给我,小侄就不觉得受苦。”想起那天倒在他怀中的软玉温香,宋乔治的股间便涌上一股骚动,非要郝蔓荻平息不可。   “你放心,我一定会要她跟韦皓天离婚。”郝文强极有自信的答应。“像他那种货色,根本不配碰蔓荻,我不会让他再继续留在蔓荻的身边。”大家都不看好韦皓天和郝蔓荻,都想拆散他们,想想他们的情路还真是艰苦,一路不受祝福。   “来,我们干杯。”想到即将就能拥美人入怀,宋乔治心情愉快地拿起酒杯,向郝文强敬酒。“预祝我们的计划成功,顺利扳倒韦皓天,叫他滚回去街头拉黄包车。”宋乔治恨恨说道。   “对,叫他滚回去拉黄包车。”郝文强亦恨恨附议道。   “干杯!”   “干!”   锵!  正当那头郝文强和吴建华这一票人处心积虑,积极布桩,想要一举撂倒韦皓天之际,公事房这头的韦皓天也同样不得闲,眉头锁得好紧地听商维钧的手下做报告,越听眉头锁得越紧。   报告的内容很简单,全是关于郝文强。看来他丈人最近的社交活动不少,再也不复前些日子的垂头丧气,也算是一件好事。   “他似乎跟宋乔治之间,存在着某种协定。”   商维钧神通广大,从黑社会的情资到企业界的动向无一不知、无一不晓,比国民政府的特工单位还可怕,最好别惹到他。   “是吗?”所幸韦皓天没有这层顾虑,他和商维钧是好兄弟,情报还可以互换。   韦皓天轻忽的表情,让叶疾风放下手中的报告,担心的望着韦皓天。叶疾风即是商老爷子在世时收的另一名义子,亦是韦皓天的好兄弟,只不过他的行事作风更像是一条看不见的影子,教人很难察觉他的存在。   “我认为你不该不把它当一回事,皓天,他极有可能扳倒你。”叶疾风提出警告,韦皓天只有听从的分。   “现在看来郝文强好像一无所有,但情报显示,他已经拥有相当的股份,足以在董事会上来个临门一脚,把你从董事长的位子上踹下来。”   这也是他们的目的——踢掉皓天。虽然还不是以完全将他扳倒,但银行一向就是皓天的主业,也是他的口袋,他们这些人正试图把他的口袋缝起来,不让皓天方便。   “我不是不当一回事,疾风,我只是觉得累。”商场上的争斗,不同年龄层间的排挤,这所有的一切,都让他感到厌倦。   叶疾风和其他在场的四龙们心照不宣地互看,一致认为商场上的争斗,恐怕都不若他和郝蔓荻私下的争执来得猛烈,这才是让他真正感觉疲累的主要理由。   “总之,你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叶疾风做出结论。“虽然我们占有绝对优势,但难保对方不会发现,最关键的百分之十在谁的手里,还是得多加注意。”   对方摆明了要来场董事长宝位争夺战。通常这类战役,靠的都是手上的持股,谁的持股多,谁就比较有胜算。目前韦皓天手上的持股只有百分之二十,辛海泽、傅尔宣、蓝慕唐各自拥有百分之五,商维钧拥有百分之七,剩下的股份不是被散户买去,就是老早被其他商团掌握,没有一个持股比例能超过韦皓天,再加上其他四龙们的协助,韦皓天的赢面很大,所以他一点都不怕。   “我知道,我会小心,你不必担心。”韦皓天很感谢叶疾风的协助,他是“山海会”仅次于维钧的第二号人物,通常不处理这些小事。   “那就好。”叶疾风点头,表示了解。   此外,他还有一个特点:不多话,永远一张扑克脸,也从来不笑,标准的冷面杀手。   “那么,我告辞了。”   最后一个特点:他身形高大,动作却和风一样快,完全符合商老爷子给他取的名字。   “阿吉还是老样子。”看着他的背影,韦皓天摇头笑道。   叶疾风的本名叫叶阿吉,商老爷子觉得难听,硬是帮他改名为叶疾风,不过韦皓天私底下都喜欢叫他阿吉,感觉比较亲切,也不会那样冷酷。   “如果没事的话,散会,赶紧回家陪你太太吧!”比叶疾风还可怕的商维钧,则是和叶疾风完全相反。他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笑容,似笑非笑的神情,教人更摸不清头绪,跟一脸冷然的叶疾风是完美的搭档,难怪能横扫上海滩。   “谢了,维钧。”韦皓天收拾好公事包,便听从商维钧的建议,回家陪郝蔓荻。   大家都知道,其实他的心不在会议上,而是挂在郝蔓荻身上,她掌握了他的欢喜与哀愁。只是他们吵吵闹闹,戏再好看,观众也会厌烦,更何况是当事人?韦皓天和郝蔓荻两个人都倦了,都想这出闹剧早一点散场,孰料竟会越演越烈。   尤其是郝蔓荻,因为没有知心朋友,又重新和何明丽交往,掉入了她的陷阱,整天就听见何明丽在她耳边今天说韦皓天如何如何的,明天又骂他有多差劲,听得她更为光火、更加心烦。左有乔治猛烈展开追求攻势,右有何明丽不停在她耳边放话洗脑,再加上她爹地在背后推波助澜,郝蔓荻纵使有意和韦皓,天和好,恐怕也很难,两个人之间的裂痕没越来越深就不错了,还指望和好?   这天,她实在无聊到发慌,心情差到极点,便去找何明丽聊天,清理一下心事。谁晓得心情没清理到,反而越来越糟。何明丽今天的炮火特别猛烈,一直攻击她丈夫,郝蔓荻实在听不下去,随意找了个借口便离开何府,回家休息。   她一回家,便发现韦皓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心情好像很不好的样子。正巧她的心情也很差,本想无声无息的溜上楼,却被韦皓天发现。   “你回来了?”他不知道回来多久,一脸疲倦。郝蔓荻只得停下脚步,走到他旁边的沙发坐下。   “我去找朋友聊天。”她主动解释。   “哪个朋友?又是那个整天谈论爵士乐的?”她那一大票朋友他记不了一、两个,印象最深的是陆洁雯,因为她最多嘴。   “不是洁雯。”郝蔓荻被他的说法逗笑,他形容得好传神。   “那是谁?”难得他们也会像这样聊天,韦皓天不禁也跟着绽放出笑容。   “何明丽,就是跑到庄园找我的那位。”伯他不清楚,她学起他解释,只见韦皓天嘴角的笑意倏然消失,换上一脸嘲讽的表情。   “你跟那种人能聊什么心事?”韦皓天十分不屑。“那种人只会破坏别人的好事,以后最好少去找她!”免得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不要老是嫌弃我的朋友,明丽是好人,一直都非常有耐心听我说话,听我抱怨,是个不可多得的朋友!”而他竟然以“那种人”称呼她,太不懂礼貌了。   “是吗?”韦皓天嘲讽地反问。“那么你这位不可多得的朋友,有没有劝你离婚,不要再继续痛苦了?”   答案一定是“有”,看郝蔓荻心虚的表情就知道了。韦皓天见状不文雅的咒骂一声,不明白她怎能盲目至此,完全看不清身边的人?   “你最好当心这个叫何明丽的女人,免得吃亏。”他索性警告郝蔓荻。   “我干吗要提防明丽?她是我最好的朋友。”郝蔓荻对韦皓天提出的警告嗤之以鼻,绝对信任朋友。   “你这个最好的朋友,试图勾引你丈夫,这样的‘好朋友’你还要吗?”心胸未免太广。   “明丽勾引你?”她好像听到笑话般的张大眼睛。   “千真万确。”他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说,就怕她听不清楚。   “你不要笑死人了,明丽最讨厌你,怎么可能勾引你?”她看不起皓天人尽皆知,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   “起初我也是这么想,但那女人说她暗恋我好久,从五年前在‘法国公园’第一次见到我那一刻起就爱上我,只是没有勇气向我表白。”他难忘那天在饭店差点遭强吻那一幕,简直恶心透顶。   “这是不可能的事,我不信!”明丽才不会这么做,一定是他在说谎。   “该死,蔓荻,她还想吻我。”韦皓天进一步说明。   “我不信。”她仍旧摇头。“明丽不可能做这种事,她才不会勾引你,她知道你是我的丈夫,不会做这种事情!”一定是他不喜欢她们交往所编出来的故事,明丽才不会背叛她。   “她是个虚伪的女人,蔓荻,你别被她骗了。”韦皓天苦口婆心劝郝蔓荻,无奈她就是不听。   “明丽是好人,你不要想讲她的坏话。”也许是她的朋友真的太少了,因此当韦皓天说真话的时候,她反而不想听,直指他说谎。   “要怎么做你才会相信我说的是真的,不是骗你?”他不是不了解她的心态,只是他也累了,想一次解决。   要怎么做?干么这么问……   郝蔓荻抬起头看韦皓天,他的眼睛写满疲累,这点跟她一样,她也累了,爱得好累好累,似乎每个人都不祝福他们,包括他自己。   “如果你肯为我放弃一切,我就相信你说的是真的。”心痛之余,她真的提出条件。   “蔓荻?”她在说什么?   “如果你真的敢这么做的话,我就相信你也和我一样想维持这段婚姻!”   说完,她就冲上二楼,回自己的房间并将房门锁上,抱着枕头痛哭。   “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也——呜……”她痛捶枕头,发泄内心的怨气。别人不看好没关系,但就连韦皓天自己都觉得累,让她觉得很受伤,卯起来痛哭。   “呜……”   她哭得柔肠寸断,而楼下僵硬如木头人的韦皓天始终不发一语,看着她二楼房间的门板,暗自下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法式装潢的巨大会议厅里,正举行一个重要的会议。   能够出席这次会议的,全都是“聚南商业银行”的重要股东,郝文强赫然在。列韦皓天一点也不意外会看见郝文强在场,郝文强泰半是迫不及待想上场宰杀他,才会不顾一切浮上台面。这就表示,他已经决定撕破脸,不做他的丈人,他最好有心理准备。   而韦皓天觉得无所谓,倒不是怕郝文强,而是他的心已经死了,根本不想再继续跟他耗下去,他已全面弃械。不要以为他已经打算放弃郝蔓荻,想都别想!他放弃的是自己,是这个他亲手打造出来的金融王国。   因为一旦失去郝蔓荻,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他的王国是为她而建立的,若是没有了皇后,王国就失去光彩,那他还要这个王国干什么?不如就丢了吧!   韦皓天坐在主席的椅子上,看着与会人士。他的右手边清一色都是打算斗争他的老贼,左手边则都是他的坚实盟友——五龙中的四龙。   不过他注意到维钧似乎缺席,这点很不寻常,他从来不在重要会议上缺席的。   另外三个脸上也挂着担心的表情,一脸不赞同的看向韦皓天,因为他们知道他想做什么,也不认为有这个必要,但是韦皓天心意已决,任何人都无法撼动他的决心,他要他的皇后回来。   “那么,就开始今天的股东会议。”身为主席的韦皓天开口宣布道,在场的老贼每一个莫不聚精会神,准备好好宰杀他……   “商维钧!”   另一方面,缺席的商维钧,可不是真的缺席,而是跑到韦公馆来押人,并告诉郝蔓荻一切。   “你马上跟我走,我要你现在就跟我去股东大会,抢救皓天。”他一开口就是要她跟他走,郝蔓荻莫名其妙。   “等等,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听得一头雾水。”莫名其妙闯入她家,又莫名其妙要她跟他走,她会照做才有鬼。   “皓天现在正在股东大会上,随你父亲宰杀,我要你跟我去救你丈夫。”他水漾凝眸充满了不谅解,似乎认为都是她的错,是她害韦皓天走到今日的地步。   “我爹地在股东大会上宰杀皓天?”她一脸不可思议。“这是不可能的事,我爹地手上没有半张皓天银行的股票,怎么宰杀他?”别说皓天的银行,他连自己银行的股票都全数卖光,一张也不剩。   “你父亲拿你做筹码,跟宋乔治的父亲交换皓天银行的股票,打算一举扳倒皓天。”商维钧淡淡解释。   “什么?”   “你父亲已经跟宋乔治谈妥,等扳倒皓天以后,他会逼你跟皓天离婚,再将你嫁给宋乔治,他们早有暗盘。”   郝文强为了东山再起,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都敢使出来,包括掌控女儿的婚姻,郝蔓荻不过是他手上的一粒棋子。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她不信她父亲会这么残忍,她是他亲生女儿,他不会如此对她。   “不相信的话,你可以亲自证实。”商维钧不同她废话。“还有,带着你的股票,跟我到股东大会,让你父亲死心,这是救皓天的唯一方法。”   “我没有股票啊!”华服珠宝她一大堆,就是没有半张股票。   “你有。”商维钧斩钉截铁的说道。“皓天将银行总数百分之十的股票,转移到你的名下,如果他没有这么做,今天我就不必来这里跟你说这些话,正因为他把手中三分之一的持股都给你了,才会发生持股不是的危机,他有可能失去董事长的宝座。”而他绝不允许。   “皓天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将股票移转给她。   郝蔓荻一脸愕然。   “这你恐怕要亲口问他。”商维钧回道。“不过我猜皓天大概是认为商场上的起起伏伏过于剧烈,谁也不敢保证能够永远称王,所以才将这百分之十的股票移转给你。心想他万一倒了,或发生了什么意外,这些股票至少还可以给你过上一段好日子,我想这应该就是他的想法。”   别看皓天外表刚强冷酷,其实内心是很多愁善感的。年少时的悲惨遭遇使他没有足够的安全感,考虑事情来也特别周详细腻,尤其为了他所爱的人,他可以不顾一切,是个教人动容的爱情傻子,却是他们的结拜兄弟。   郝蔓荻没有商维钧这么了解韦皓天,但同样为他做的事动容。   他竟然将百分之十的股票,转移到她的名下,这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他为什么不说?为什么?   “另外,我也要将这东西交给你。”商维钧交给郝蔓荻几张照片。“这些照片,都是我手下恰巧拍到的。从这几张照片里面,你就可以分辨到底是谁在说谎,谁又是真心为你好?这都必须靠你自己分析。”   商维钧交给她的,正是那天何明丽在饭店和韦皓天交谈时,被手下拍下的照片。当她翻到何明丽强吻韦皓天的镜头,倏然发现自己真是个大傻瓜,居然不相信自己的丈夫,却相信酒肉朋友,皓天一定很伤心,伤心到要埋葬自己的未来,只为了她说过的那些气话。   “现在你了解事情的真相了吧?”   郝蔓荻点头,万分感激地看着商维钧。   “你真的好神通广大,能够弄到这些照片。”化解她和皓天之间的误会。   “我本来是不想拿出来的。”商维钧反到皱眉。“我不想让皓天以为我是在监视他,但其实我是在保护他,你知道——”   说到这里,他锐利地看她一眼,警告郝蔓荻。   “我绝不容许有人伤害我兄弟,就算是你也一样。”   这已经是最明显的威胁,可是郝蔓荻一点都不怕。因为倒过来,如果有朝一日她能得到他的信任,他也会不顾一切的保护她,是个值得信任的朋友。   “在你决定杀我之前,我想先去救我的丈夫。”她捏着照片,又哭又笑,既放心也是伤心,种种情绪都搅和在一起。   “乐意之至。”商维钧挑眉。“不过,先去拿股票。我想皓天应该是把它们锁在保险柜里面,你有保险柜的密码吗?”   “有。”她擦干眼泪回道。   “那就走吧!”他阴沉地说道。“去痛宰那些老贼。”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txt99      “……也就是说,韦皓天先生现在手中的持股不足,该卸下董事长的位子了。”   法式装潢的巨大会议厅里,明显分为两派。一派以吴建华为首,急欲拉下韦皓天。另一派的傅尔宣强力主张,就财报上来看,韦皓天是一个非常好的管理者,他不明白,像他绩效这么好的董事长,为什么要被换下来?   双方争锋相对了大半天,依旧没有结论,看样子只有以股份多寡来决胜负了。   没有三两三,不敢上梁山。吴建华他们这些老贼,当然是有充分准备,才敢采取行动。只见他们将手中的股票一叠一叠拿出来,算算总共占了银行总股数的百分之四十五。换句话说,他们几乎连散户手上的股票也都搜刮齐了,才能拿到这么大比例的持股。   “我们有百分之四十五,你们全部的人加起来不过百分之四十二,怎么跟我们比啊?”吴建华笑得非常得意,总算没枉费他们连日来的辛劳,硬是多了百分之三压倒对方。   “皓天……”傅尔宣看看韦皓天,无声的问他真的不打算采取行动吗?真的要把董事长的位子,就这么拱手让人?   韦皓天做出了一个手势,阻止傅尔宣说下去。他的心意已决,一心要回他的皇后,只要他的皇后能够回来,任何代价他都愿意付。   “随便你们,我没有异议。”董事长也好,黄包车夫也罢。少了梦想,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不如就放了吧!   “皓天!”蓝慕唐捂住眼睛哀号,皓天这个天字第一号大情圣,多少也得为他们这些好朋友想想吧!亏他们还那么努力。   “抱歉,慕唐,我尽力了。”尽力不去爱郝蔓荻,但那根本不可能,她是他的梦想、他的原动力,没有了她一切都毫无意义。   “好吧,随你了。”蓝慕唐认了,反正才百分之五的持股,他也不放在眼里,只是不甘心便宜了那些老贼,   “那么,我就正式宣布——”   “等一下!”   韦皓天才正要宣布从今天起正式辞去董事长的职位,郝蔓荻便打开门板进来,后面跟着商维钧。   “抱歉,我迟到了,外头有点塞车。”他面无表情地拉开蓝慕唐身边的椅子坐下,蓝慕唐拐拐商维钧的手肘,赞许他真行。   商维钧挑眉,表示就算用绑的,他也要将郝蔓荻绑来。不过她自己很主动,不用他绑就自己跑来了,是他目前为止做过最容易的一次绑架。   “你来做什么?”反倒是韦皓天不认为那是一件好事,认为他们在阻碍他赢回他的皇后。   “阻止你做傻事。”郝蔓荻走进会议厅,发现她父亲真的在场时,难掩眼中的失望和落寞,她父亲真的只把她当成一粒棋子。   “出去,我们正在开会。”韦皓天赶她走,怕她坏事。   “我不会出去。”她坚定的看着韦皓天。“因为我爱你。”   郝蔓荻此话一出,现场一阵哗然。谁也不敢相信,郝蔓荻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赤裸裸、毫无保留的跟韦皓天吐露爱意,这完全在他们的意料之外,尤其是郝文强。   “你在说什么傻话,蔓荻?他是个黄包车夫!”他不顾形象当着大家的面站起来,指着韦皓天的鼻子大骂,表情奇丑无比。   “我知道他是一个黄包车夫,但是我爱他,而且我觉得很骄傲。”这么幸运能嫁给他。   “蔓荻……”韦皓天惊讶到不会讲话,只能小声喊她的名字。   “我爱你,皓天。”她眼眶湿润的告白。“原谅我到此刻,才敢大声说出这三个字,对不起。”   爱一个人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她被世俗的价值观绑住了,被自己可笑的骄傲遮住了眼睛。只有解开绳子,拿掉眼罩,才能看见那片真正的好风景,才能真正自由。   她自由了,经由他宽大无私的爱。   “蔓荻,你疯了吗?快把话收回去,否则我不认你这个女儿!”郝文强气疯了,不单是因为身为名门的骄傲,同时他也担心这些话一旦传进乔治的耳里,会有什么后果?他手上的这些股票可都还没过户啊!都只是暂时借给他充充场面,拿来扳倒韦皓天的工具而已,他还没有完全拥有这些股票。   “对不起,爹地。我不会把话收回去,因为我爱皓天。”郝蔓荻的意志异常坚定,郝文强跳脚。   “蔓荻!”   “就算你要跟我断绝父女关系,我也要爱皓天。”她转向韦皓天。“皓天,你听见了吗?我爱你。”   一次表白不够,再来一次。两次表白不够,再来第三次。   郝文强简直被郝蔓荻此举气死了,一直大呼丢脸。   “我听见了,蔓荻。”相较之下,韦皓天的回答既沙哑又温柔,哽咽的语气中有着满满的感动,他终于赢回了他的皇后。   “我还把东西带来了。”她把一叠股票放在韦皓天面前。“现在,我请求你救你自己,确保我们的未来。”   这是来自一个妻子内心深处最恳切的请求,他怎能拒绝呢?   “谢谢你,蔓荻,接下来就看我的吧!”一旦确认他的皇后已经回来,他就要开始动手清理他的王国,将这些坏蛋赶出去。   “各位,恐怕我不能如大家的期望,辞去董事长的职位。”他深情的看着郝蔓荻。“因为我亲爱的妻子,将她手上银行百分之十的股份,全交由我处理,我不能辜负她的期望。”   也就是说,现在他手中的持股已经增加为百分之五十二,那他们还玩个屁啊?几个月以来的心血就这么白费,全都是因为郝蔓荻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   “郝老,你怎么没告诉我们,你女儿持有股票的事?”害他们像只无头苍蝇似地做白功,还得被迫听他们说些什么爱不爱啊这类的对话,肉麻!   “我真的不知道这件事。”郝文强喊冤。“如果我老早知道的话,会不告诉吴会长您吗?您可千万不要误会。”   “哼,鬼才相信你的话,你等着瞧吧!”吴会长冷哼。“等宋乔治的父亲知道了这件事情,看他会怎么修理你,他那个人,可是比我还要狠的!”说完,吴会长戴上帽子,就拍拍屁股走人。   郝文强急得在他屁股后面打转,苦苦哀求。   “吴会长您别这样,先听我说嘛!我真的不知道蔓荻手上捏有股票……”   —票老贼见没搞头,死的死、逃的逃,一下子便跑得精光。四龙们见大势已定,纷纷站起来,也跟着离开会议厅,让他们夫妻私下独处。   韦皓天和郝蔓荻互相看了一眼,韦皓天推开椅子站起来,郝蔓荻立刻冲进他怀中,两人首先热吻,一解多日来的思念。   韦皓天紧紧抱住怀中的小人儿,不敢相信,她居然这么有勇气,在大庭广众下公开承认她爱他,而且还当着她父亲的面,说爱他很骄傲,即使他是个黄包车夫。   美梦成真!   “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股票的事?”   对他,是美梦成真。对郝蔓荻而言,却又是另一件教她受不了的事情,她真的很讨厌他这种不坦白的个性。   “我只是想保护你,为你留一点东西。”就像商维钧说的,人生起起落落,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永远,他只是想多给她一些。   “你已经给我够多东西了,其中最宝贵的就是你的爱。”他给她一大堆金银珠宝,甚至还给了她银行百分之十的股票,可是她最珍惜的就是他的爱,也很可耻地到现在才学会珍惜。   “蔓荻……”   “对不起,带给你这么多的折磨。”回想起过去种种任性的行径,郝蔓荻就觉得好抱歉,抱他抱得越紧。   “你一定很后悔爱上我,你都已经这么爱我了,可是我还是不信,还是指责你说谎,真的很抱歉。”她不分青红皂白,就说他错怪乔治和何明丽。其实是她自己交错朋友,不明白真相。想想她居然还要他放弃一切,证明他爱她,真是笨。   “我从来没有后悔自己爱上你。”他轻抚她的柔背,安慰郝蔓荻。   “真的吗?”她好难置信,因为她真的做了很多蠢事。   “你又在怀疑我了。”他苦笑。“或许在半夜惊醒,看着那扇相连的房门时,会有这么一点感觉。然而一旦等到天亮,这感觉立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因为我只要看见你的脸,就什么气也没了。”十足的爱情傻瓜。   “我们今天回去之后,立刻把门拆掉,再也不需要那扇门了。”那扇门阻隔了他们的心灵,最主要的是阻隔了肉体,他们已好久没有亲热了。   “我还要搬到你的房间,因为你的房间比我的房间大,也比较舒适。”韦皓天把什么好的都留给她,连房间也是。   “好。”她点头。“你原来的房间可以做成育婴房,以后也比较方便照顾小baby。”   “是啊,比较方便——你怀孕了?”韦皓天到现在才意会,惊讶得大叫。   “也不是啦!”她把脸埋进他的胸膛,不好意思的承认。“我是想,反正就算现在没有,以后还是会有的嘛!先做好预备,说不定小baby很快就会——”   郝蔓荻接下来的话,又被韦皓天吞进肚子里,两人吻得难分难舍,好想赶快回家做人。   “真希望你赶快怀孕。”他轻抚她的小腹,总觉得有个生命在里头。   郝蔓荻摸摸自己的小腹,也希望自己能赶快怀孕,她已经迫不及待想当妈妈……   “嗯!”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心理作祟,还是真的有那一回事,她突然感到一阵晕眩,恶心想吐。   “你没事吧?”结果韦皓天比她还要紧张,脸色比她还要白。   她摇摇头,跟韦皓天照实说。“你最好请庄医生过来帮我检查一下,我觉得不太对劲。”   结果证实,她真的怀孕了。   “蔓荻!”韦皓天激动地抱住郝蔓荻。   “我怀孕了!”她笑得有如春花。   “我们就要有一个小baby了!”   可喜可贺。   【全书完】 本手机电子书,源于网络及网友上传收集。 http://www.66874.com整理制作,并提供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