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上旧情人》 / 作者:梅怀茜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引 子 静寂的夜晚,空无一人的巷道,晚风吹来,夜鸟空啼。 少女在黑暗的巷道中独自穿梭,路灯照亮了她绝美的一张脸。 有些凉意,她不禁裹了裹身上褪了色的破旧薄棉衣。这时一瞥,忽然看见巷道旁的石条凳上放着一个美丽的鱼缸,里面有两条很漂亮的红鱼。 少女的目光被吸引了上去。她蹲下身子,仔细地凝视着,看它们那摇曳的身子和空灵的舞姿。看了一会,她很自然地抱起它们,带回到自己家里。 在自己小小的陋室里,少女睁大眼睛。又一次静静打量它们。红鱼时而浮空,时而游翔,又时而跳跃,还把水珠溅出缸外,打在桌子上。 有一滴水珠落在桌子上的一朵白莲花身上,少女这才发现桌上还有这样的一件东西。她拿起来,只见白莲晶莹剔透,隐隐还散发着一股甜香。这种香味使少女慢慢低下头,轻轻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太甜美了,这竟是少女从未有品尝过的美食。少女禁不住白莲的诱惑,很快就把它吞吃了下去。 慢慢地,少女眼前一片模糊,时而又变得清晰。她逐渐听见了一些来自远方可怜的乞求和重重的击人的棍棒声…… 一个白色的身影在地上翻滚着,一个声音在哭喊,还有一个冷笑的面容在她眼前停了下来: “想不想救他……你的情人?” 这时她看清了她的脸,一个似曾相识的少女。她不顾一切地点了点头。 那个女人停下来,把一包药递给了她。少女的双手颤抖着,接过来,打开,吞了下去。 霎时间,天旋地转,她最后一次绝望地看了看白衣人,就倒在了地上。 眼前逐渐模糊,模糊……有什么东西在脑中紧紧崩拉着,涨开……涨开……她看见了两条鱼,两条在地上活蹦乱跳的鱼,碎裂的玻璃片刺得它们于猛烈的舞蹈中遍体鳞伤。 少女挣扎着最后的力气,伸出手,向它们伸过去,伸过去…… 一首优美的小提琴弦律清越激响…… 第一章 惊 缘 海棠见他的前一天晚上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云雾朦朦,一个赤裸的女人双手捧着一个褐色的鱼缸,里面盛了几条小鱼儿。 天地都为之失色。只见她乌亮的青丝高高束起,蜿蜒的躯体线条很自然地蔓延而下,幽静得如最古老纯洁的小河。站在茫茫而又洪荒的宇宙之下,象谢楚余的惊世名画《陶》一样,突然莅临在她的面前。那一刻,她的肌肤之美炫得连她也几乎睁不开眼睛。 海棠猛然苏醒过来,黑夜里,她出了一身冷汗。 她不知道这个梦对她将意味着什么。 在此之前,她做过很多梦。有的梦在现实中不久就会被真真切切地实现。比如,她梦见自己在沙漠里颠沛流离,果然不久,她就来到了这个城市。她梦见自己在哭泣,果然就遇到了很多伤心的事情。 她初进泽润园,是一个晚上。在楼下的一个鱼缸旁边坐了大概有半个小时左右,然后就被人领上了二楼豪华的房间。海棠在走廊里看见了金碧辉煌,珠光四射,华灯将各处射得浑如白昼。然后就停在了一个屋子前面,上有一匾,门顶上挂着三个金字:“水云阁。” 门开的时候,屋内客人正自哄然。忽见门口处一个身材高挑的黑衣领班,领着一个绝色美女走了进来。 她梅青色小褂,蓬松的头发自然堆成高高一个发髻,露出满月似的一张脸。黛色蛾眉,似蹙非蹙,一双大眼明艳动人。那有着盈盈小腰的身姿,却又恰似春意正浓的柳条。美女垂下长长的睫毛,抬起细瘦的手臂去斟茶,这个柔美的动作已经让在座的某些客人在暗自窃笑了。 而海棠绝然不知道,此时此刻有一个人正站在外面离她几迟远的地方,背着她静静地吸烟。这个人做了一个和她完全一样的梦,这个梦让他同样几乎睁不开眼睛。也许,那个梦,太美了。 第二天,海棠就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见到她的那一瞬间,想起了昨夜的梦。 五彩缤纷的鱼在她面前轻轻游曳,缸里的灯开着,射进去干净的白光。 傅留云很惊讶如此美丽的一张脸和这样灵巧的鱼如此巧合出现在同一张画面上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深义。 她刚开始穿着白色上衣,头发很高贵地挽在头顶。脖子里那颗扣子没有扣上,露出玉嫩的肌肤,里面看不见的地方禁不住烧起傅留云心中团团柔火。她专注地看着鱼。她的美是融合了东方韵的古典和西方神的那种优雅,矜持之间带着稳重,说出话来必然会使人感到不安,因为感觉来自天籁的声音多少会给些惊讶。 然而那鱼的美丽也同样不逊于她,浑身上下披了金色的外衣,光芒四射。蓦然甩动了一下尾巴,还吐了几个水泡,她的眼睛也随之眨了一下。 四周是暗热的微灯,那时候没有来客。淡淡的雕花黄色木椅和木桌在她身后。印着淡蓝色的纱帘,帘外是暗浮的白云。鱼身上是洁净的水,沉重而又无法断开——离了恐要死。 她忽然伸出两只玲珑的手想去摸它,显出了无比柔怜,然而那坚硬的玻璃罩子隔开了她。她只能可怜地站在外面看那些个鱼不停地在它小小的世界里往来穿梭。 她眼里忽然射出异样的光芒,目光里竟满了几分同情的陶醉,就好像霎那间灵魂被先知攫走,也变成一条小鱼在缸里面无望地游。世间万物轮回,只在顷刻之间。 而那一时,傅留云也感到了一丝冷意,仿佛那女孩突然之间和那些个鱼一起滑过来,向他召唤着,呼喊着。 人,真的很奇怪。有时候一个抬头,一次交眸就可以如此让人魂不守舍,难舍难分。 少女的楚楚动人,少女的微微羞涩,少女的几分纯真使他在异样的甜蜜中脑袋“嗡”地一下,他知道他身体里某一种情感就象冬眠里的一条蛇已经不可抑制地被唤醒了。但他不露生色,暗地里却将她安排到了这里最豪华的单间——水云阁。那时,初来乍到的海棠还并不知道他的确切身份。 晚上,他特地来到水云阁外的那条走廊里,假意巡视了一下。大约是十点多钟的时候,差不多都下班了。然而水云阁的客人一向是要走得很晚的,而且不单单是今夜。 水云阁是二楼最后一个雅间,捱着走廊尽头,走廊尽头是一扇很大的窗户。 这是一个临近中秋的夜晚,没有风,天气很好,恬淡而又平静。透过擦得晶澈的窗子,正看见一轮明月悬挂在半空,很让人有点“举杯邀明月”的味道。 刘蓓拿着两瓶剑南春从楼梯口走过来,看见他,笑了一下,点点头,转身走进水云阁。 她的腰肢象风中的柳条一样柔软。 门开的一刹那,他听到了水云阁里面喧重的气氛。客人们的兴致很高,称兄道弟,喝得十分热烈。蓦然,他敏感的耳片捕捉到了一个嗡声嗡气的声音:“小姐,干一杯。” “我不会喝酒,谢谢。”她的声音听起来恰似夜莺轻啼。 “哎呀,喝一杯有什么,正常啊。”旁边紧接着又有人附和道:“喝嘛,喝杯酒算嘛!” “对不起,我真地不会喝。” “小姐,啧啧……架子这么大。看来哥们不动点血,你是不肯赏脸喽!来来来,你要是干了这杯,这张小青鱼就是你的了。怎么样?跟你一天的工资差不多了吧?哥哥我够不够意思?” “不……” “这钱还不好赚?小姐!喝吧,喝了让他带着你出去兜兜风。他座下可是宝马,银子多着呢!” …… 她在屋里一定楚楚可怜,但不如此也不足以让她看清楚这个社会。他一边想着,一边抽出了香烟,点着一根,在窗前吸了起来。突然,屋里响起一阵轰然大笑,回头看时,海棠已从屋里跑出,眼里噙着泪,一阵风似地向楼下跑去。 刘蓓在后面喊:“海棠……海棠!” 他摆了摆手,让刘蓓停在他的身边,轻轻嘱咐了几句,刘蓓应了一声,追了下去。 然后他又漾起了他脸上惯带的笑容,很镇定地走进了水云阁。 那是一帮来自水利局的客人,他固定的关系户。他知道该如何招待这群财神,那正是他的拿手好戏…… 第二章 初 遇 客人结了帐走尽了的时候,已是子夜。海棠走回房间,一眼便望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坐在红楠木椅子上看她。他有一双睿智而又精明的眼睛,这是一个男人成熟的最佳标志。他的一条腿很优雅地翘在了另一条腿上。他手里夹着名贵的香烟,身上的服饰看起来质地不菲。他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高贵、沉稳的气息,这种气息足以击败所有的女人。看见海棠走过来,他指着桌子上的钞票,笑道:“你的钱,你的。” “什么钱?” “一点……辛苦费。” 海棠的嘴唇紧紧地咬在了一起,眼睛里涌起了一层薄雾。桌子上压着的、那一张似笑非笑的钞票使她脸上呈现出一幅十分屈辱的神色,她真想上去一把撕碎了它。女人的钱真地就可以这么来赚吗?伍拾元钱就可以让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成为一件随意摆布的玩物?原来是这样的一个世界,一个有钱人和没钱人的世界,一个有钱人可以恣意玩弄没钱人的世界。先是和杏花一起到流水厂打工,忍受了几个月的腰酸腿痛、工头的喝斥辱骂,却换来老板拖欠工资逃跑的结局。而后又到了一家服装厂,那老板娘竟是上流社会的一个交际花,海棠曾亲眼看见她天天被豪华轿车接来送去的情景。但她也有不开心的时候,她在厂里能够呆一整夜。她抽的烟头能够扔得满地都是,在烟雾缭绕之中可以看见她日益苍老的面容……那么她是否也曾受到过这样的待遇!女人的钱真地就可以这样来赚吗?一杯酒能是友人之间情怀交流最好的表达,但是对于一个女人和醉客,伍拾元钱是否可能就让女人成为醉客的笑柄? 海棠可以听见自己内心深处的呐喊和最悲凉的哭泣:不可以喝这杯酒,也绝不可以拿这张钱! 但她似乎又在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理智使她淡回了一句:“对不起,请你把他拿走,我不会要的。” “这是属于你自己的钱,你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 “我不要,我是服务员,我不是小姐。而且,我们老板不允许收取小费。” 这一次,他又笑了,那是很开心的发自内心的笑:“如果我对你说:这个规定可以更改呢?” “改不改那是老板说了算,老板如今没有改。”她说着开始收拾起桌上的盘碟,故意把声音弄出了很大,仿佛已对他下达了逐令。 “单冲你这句话,他一定会给你嘉奖。” “请你拿走吧,我要工作了。” “我为什么要拿走属于你的钱?” “那么,先生,您可以离开这里了,我要打扫卫生。” 他以一种狡黠的笑看了看她,猛吸了一口烟。 “如果我不拿呢?” “你真地要给我吗?” 他继续笑看着她。 海棠的手停了下来,她似乎被激怒了。她猛地说道:“正好,你可以在这里做个证见。”她突然以悲愤的心情迅速抄起了桌上那张钞票,“嚓”地一下就把它撕成了两半。看起来她决心要以自己的实际行动证明她是一个本本分分的服务员,而绝不是一个陪酒女郎了。 她满脸的瘟怒和痛苦,双手紧紧地扯着那张沾满屈辱的钞票,可当她用手要把那张已揉烂的纸再次撕得粉碎的时候,他及时制止住了她。 他脸上已变了色,他的手恰到好处地扣在了她的手上。他在她的恼恨中深深地注视她,接着,他对她说:“小姐,我送你一句话?金钱虽不是万能,但是离了钱却是万万不能。设身处地为你想一想,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他眼里的智慧直逼得她心头乱颤。他最后的一句话使她有些感动。 他松开手,慢慢向屋外走去,但复又背对着她说:“有一件事我要向你澄清,就是我从来没有规定过这里的员工不许收取小费。你大可以放心地收这笔钱。如果你认为这是客人的小费而拒绝接受,那也大可不必。我不会勉强你。但是我必须要给你嘉奖,因为你为我的泽润园创造了良好的声誉,所以,”他转过身来,仿佛要着意地强调一下:“你无论如何都要收下它。” “你……你是谁?”她的声音颤抖起来。 “我是傅留云。” 她惊异地说不出一句话。 她无比惊愕地重新打量他,他眼里闪出的、安慰的目光象一双温柔的左右手在轻轻抚摸她,就在那一刹间,她的内心萌动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情感。 他则在一团凫凫升腾的烟雾之中显得更加神秘莫测。 那时候的海棠决然想不到面前这个男人将会在以后的日子里怎样地带给她幸福、欢乐、痛苦与折磨,将会怎样彻底地改变她的命运,深刻地影响她的一生。 而他也以他惯有的、城府很深的眼睛看着她。他不希望他第一个回合就能将猎物怎么样,但他对自己今天的表现还是比较满意。他看不出她对他心存任何好感,但从她那吃惊的表情来瞧,又似乎很在意他。但他要的绝不是她在意他总经理的身份,他要的是她在意他所有的一切、一切,象其他他曾经俘虏过的所有女人一样,对他顶礼膜拜,对他俯首称臣,甚至是为他生,为他死,为他痛不欲生,为他肝脑涂地,为他两肋插刀,为他鞠躬尽瘁。他在她逐渐变得紧张的目光中狞笑了一下:你跑不了的,我会让你慢慢知道我的手段。他这样在心里说着,将烟头扔在了地上,缓缓地走出了碧云阁。 在空无一人、寂静无声的走廊里,皮鞋的声响显得格外有力。 一个悲凉的、现代版王子和美人鱼的故事就这样仓促而郑重地于那样一个氛围里缓缓拉开了序幕。 第三章 暗 思 好美。 楼上窗外,绵绵夜色笼罩了无数大街小巷,霓灯的闪烁彩不胜收。天上一阵风来,吹过了云层,露出月色。海棠站在窗口凝视这美好的夜景,不禁心旌摇荡。 桌上,客人走后杯盘狼藉,但海棠似乎无意于忙着收拾它们。不急着走,她想。 她好喜欢这里。粉紫色缀着白玉兰花的纱帘,仿佛一个柔娘隐在里面,因为凝了露珠而哭泣。窗台上推拉褐色木槅子上雕刻着的一双燕子也因思春而似要双双飞去。最吸引她的是鱼,柔白色的高档壁纸里,到处都是私放金光的鱼。这么多,难道这里是鱼缸吗? 那天洗涮完毕,已是晚上10点半左右。她去更衣室里换衣服,楼下几近空无一人,只见傅总坐在假山旁吸烟。山上炉香袅袅,厅堂闲静。她从他身旁悄然走过,禁不住望了他一眼,正瞧见他也在望她。海棠没有说话,脸上却绯红了大片,低头加快了脚步,头也不回地转过去了。可是傅留云却轻轻笑了一下。 傅留云坐在宽敞的一楼豪华大厅里。在他身边,是幽静的、人工建造的青山流水——那是极为富有的象征。 傅留云不是太爱喝酒,但是他最喜欢吸烟。他抽烟的姿势很优美,是很随意的那种,让人感觉他不是很造作。他先是从深蓝色西装袋里抽出一盒锃亮的香烟夹子,里面是几支大中华。他皱着眉灵巧地抽出一根,用左手虚飘飘勾着,放在唇边。右手则拿出火机,轻轻叩动。接着随桔红色的火焰一闪,俄顷,他便笼罩在了缕缕烟雾之中。两腿的重叠也是很端正的,再加上他往那红白花立体图案的哥特式沙发上淡淡一靠,手腕上的金表闪烁,不俗的外表展现之下,千真万确,那正是泽润园大老板的风范。除他之外,再无第二人能及。 了解他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是一个多么精明的人,他精明得以三十六岁的年龄,便荣登本市第一大酒店总经理的宝座,成为本市最富有的男人之一。只可惜他的这个名份是入赘的。他的夫人于蓝是泽润园创始人于继远的女儿。自从于继远和他的夫人、儿子那一年出国旅游不幸飞机失事,三人全部遇难之后,年仅十九岁的于蓝便成了泽润园的唯一继承人。二十岁那年于蓝招刚刚大学毕业的傅留云为婿,夫妻合力将泽润园不断发扬光大,比其乃父更胜一筹。这或许是一个现代版王子救美的完美结合。但现实总是有些缺陷,上天可能嫉妒他们过早的成功和一帆风顺,所以就给他们开了个小小的玩笑:让于蓝那年生下了傻乎乎的儿子大海。医生最后确诊为:先天性痴呆。于是有人说:这是钱太多的缘故。但是傅留云似乎没有把这个事情多么放在心上,他的心思依然在泽润园里不停旋转,真可谓,绞尽脑汁。短短几年的时间,把原先的中型饭店扩大成了拥有几百个单间的大酒店。他很有本事,杰出的本事不仅仅表现在日进斗金,那么轻易地便招募起无数个少女前来为他最大限度地挣钱,这也是一个很好的证明。 他身边不缺女人。钱和女人是一个人才能的最佳体现,哪一个富豪没有玩过几个女人?有人对他说过:女人越多,证明男人魅力越大。针对这样一个心态,他曾经暗自观察过很多女人。但是很可惜,他几乎能俘虏所有的女人之中,真正让他中意的却没有一个。他暗自思忖:即使有,也只是肉欲上的一种交易,没有任何冲动。但她们似乎有,见了他,就如同蝴蝶看见了美丽的花朵,对他格外依恋的很。 然而他毕竟精明:从不得罪她们。且跟她们的交道之中,他能把握得恰到好处。没有人仔细侦察过,他是怎么样一次又一次动用他精打细算的脑袋,施展各种手段把那些女孩子弄到泽润园来,非常心甘情愿地替他卖命,甚至为他接待各种“贵宾”。由此使得泽润园生意兴隆,大笔大笔的财宝往他口袋里不断飞舞,几年下来,他便富得流油。吃水不忘挖井人,当然,他对这些女人是从不吝啬的,待遇自然丰厚。共同致富,是他的一个口号,一向喊得很标准。 经历了生意场上的诸多事态,才三十六岁的他便过早成熟了。他觉得自己老成得象一个五六十岁阅尽沧桑的老人。金钱,地位,各色各样的女人,他似乎什么都有了,什么都不缺。但又似乎,并不快乐。日子久了,便很失落。他从来没有爱过于蓝,但他很会哄她,可自从于蓝给他生了一个傻儿子以后,他连哄她的勇气都没有了。他不是责怨她,他其实是害怕,他怕得要命,他疑心这是上帝在报复他,诅咒他。他做过坏事,他是定要受到惩罚的。 他在心惊胆战中,一日日地孤独,寂寞。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也没有告诉给任何一个人,他是多么想找一个亲密的人来诉说自己的痛苦。他找不到,因为没有。他理想中最合适的是一个女子,对,红颜知己,但是非常可悲。他从未真心爱过他身边所有的女人,他给她们钱就如同施舍给一个乞丐,因此,他从来没有正眼瞧过她们。 直到海棠来到他的身边。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他的直觉和他日益潜伏着的欲望就在不停地开始向他发出警告:必须要得到她,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俘虏女人一向是他最精彩拿手的手段之一,这下,又有好戏可干了。 他那天晚上在那里一直等到十点半,直到看见海棠满脸倦意地走出大厅门口好一段时间,他这才装作很随意地站起身,去门口特意和保卫好好说了几句话,然后才去店前去开他的宝马。先去探一下风,他暗想。 晚上有凉风,路上行人已渐稀少。海棠只穿了一件薄衬衣,这让他忽觉有些心疼。果然不一会,海棠抱了双肩,向周身左右去望,远远地她好象在看霓红灯。慢慢近了,他又瞧见她好奇地在打量头上那个巨大的广告牌。他笑了,悄无声息在她身旁停下来。 海棠在他前面。抬头忽见迎头一大幅广告牌,上面各色花形图案汇织,象蝴蝶一样迎风蹁跹,十分好看。海棠看得入神,一边走着,不觉到了近前。 第四章 订 鱼 傅留云惯带着笑意的脸已在车窗玻璃慢慢拉掉的时候显露出来,就亲切地喊了声:“海棠,坐上捎你一段。” 海棠吃了一惊,微微红了一下脸,又转而低头:“不了,我自己走,一会儿就到了。谢谢你,傅经理。” 傅留云摸了一下方向盘,很正经地说:“天这么晚,送你一程应该的,又正好同路。上来。”他口气变得有些强硬,同时打开车门。可海棠已如临大敌了。加快脚步,花容失色:“还是我自己走吧,没关系的。” 他暗自窃笑,终于没有跟上来,但也没有停下,只悄悄跟在她身后。在海棠将要拐进那个他心如明镜的胡同口之时,他没有忘了喊上一句:“明儿可别迟到了。”没有听见她回答了没有,但是他明明看见海棠回身看了他一眼,那个表情真可以叫做惊慌失措。随后她就象黑夜中的一朵云似地被风刮走了。 海棠紧走在这胡同里橘黄色路灯下面,黯黯的犹如置身于梦一样的童话世界。后面玻璃窗上似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在盯着她看。好不容易一路小跑走进宿舍楼里去,回头,果然,他的车就停在不远处,车窗里面一明一暗地开着一朵又一朵、小小的橙红色小花。她不由一阵胆怯,怕地如同逃避一只狼。她这才知道,此刻关于他的一切传说并非空穴来风,只不过,她们将他传得太美化了一点——女人对他的疯狂和崇拜使他成为童话里集智慧和财富于一身的王子——他是一个非常出色的男人。 第二日,海棠便受到了惩罚。对于一个领班来说,想找服务员的荐错完全是轻而易举的小意思,哼,指甲般大的一点灰尘就可以扣掉当天工资。当他象猎人一样站在角落里聆听着为他卖命的女人责骂他正在捕捉的猎物之时,一阵洋洋自得。他甚至从她身边轻松走过,故意从口袋里抓响那一串车钥匙,以此来提醒她什么时候得罪了他。他要她知道,他要他的猎物知道,他可不是一个一般的猎人,他的猎技出类技萃,非凡高超。最重要的是,他定还要她细细思量一回:他为什么要这样做,猎物是不能得罪猎人的,否则便要遍体鳞伤。 然而猎物却立即以极其轻蔑的姿态回报了他。 她从来不在他的跟前象其他人那样卑躬屈膝,她甚至在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连理都不理他一下。 她不卑不亢的神态叫他暗暗称奇,甚至开始怀疑她是天性如此,还是他这个总经理确实在哪个地方得罪了她。 上班的时候干活,下班的时候收拾妥当了就还象一片云一样飘走。她不爱说话,但是说出来的话必定让人觉得顺耳好听,似乎永远都听不够。可听不够也不行,时常总是淡然,时常总是一幅心事重重,她上班就象来完成一项她必须要例行的公务。除了她该做的,其余一切大小都与她永远无关。 但他慢慢就堕落进去,不能自拔。一日不见就象丢了魂魄,她是他的魂灵。当可以用茶饭不思来形容他此刻心情的时候,聪明绝顶的他已经深深地明白,他与这个上帝蓦然送达给他的礼物之间将会有着一段很深的尘缘。 他毫不犹豫就下定了决心。是的,当他傅留云下定决心要去做某件事情的时候,他总会毫不迟疑地去付诸行动。而且速度之快,疾如排山倒海,不得不令人扼腕惊叹。 硬拼已在猎物的身上失去了作用。于是便笑嘻嘻有事没事往水云阁里坐一坐。而她冷得象冰。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则不答。几个回合下来,就弄得他招架不住,讪讪不堪。他心疼,叫他觉得他已经得罪了她,然后他莫名其妙就无比沉闷后悔起来。 接着就雷厉风行地更新了一个手段。 初春,景色如画。大街两旁的树木都抽出了嫩芽。微风吹来,不觉一点寒凉。 海棠跟着刘蓓一起去上街。第一次跟着大堂经理出来,未免有些紧张。微微抬眼细看,见刘蓓经常总是黑衣,然而朴实里透着稳重,没有一点奸诈阿谀之气。也许,傅总就是喜欢她这样的人吧。想罢,脸一热,心说:管人家喜欢谁呢? 转过了两条丁字街,路上人来人往,刘蓓一直都没有说话,这让海棠也不敢出声。走到步云路,刘蓓忽然开口说:“海棠,你知道我今天带你来干什么吗?” 海棠正在看街上一个穿白色风衣黑色皮靴的女人,急忙接口说:“不知道,刘经理。” 刘蓓说:“明天是你的生日啊!” “噢!”海棠很惊讶。 刘蓓说:“你进店来的时候我已经把什么都记下了,包括你的出生日期。” 海棠又哦了一声,想不起来该怎么回答。刘蓓又说:“今天傅总让我带你出去买蛋糕,你喜欢什么样的尽管跟我说。” “啊!”海棠站住了脚步,一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与此同时,心头涌起喜悦的浪花。 刘蓓笑看着她说:“不是你生日这样,咱们这里每个人过生日,我都要陪着他们出来买蛋糕,这是傅总给我的一条规矩。” “哦!”海棠稍稍定了一下:“是这样,谢谢你,刘经理。”刘蓓又笑了一下,说:“谢我干什么?应该谢傅总。”说着就进了一家漂亮的西餐社。 社内洁净异常,刚走进去,一股奶香粉的气味扑鼻而来。擦得清亮的橱柜里摆满了各色糕点。有彩龙戏珠、金鼠守岁、月宫玉兔、群猴闹春、猛虎震山、雄鸡报晓,各样生肖,都用精致的容具盛着,还系了各色小牌,十分逼真可爱。 刘蓓轻声说:“海棠,你属什么?” 海棠说:“蛇。” 刘蓓说:“那就做一个玉蠎金带吧!” 海棠忽然沉默了。刘蓓见她不答,就扭过脸来看她。 海棠说:“刘经理,还是不做吧。”刘蓓有些淡淡的惊讶,问:“怎么了?”海棠不自然地笑了一下,说:“挺贵的,省一些吧。” 刘蓓也笑了,很温和:“你真能为他想啊。”海棠一下子无话可说。刘蓓又说:“其实你不必担心,我们一天的收帐就有将近二十万,傅总还在乎你这几十块钱吗?”俩人都笑了。 刘蓓说:“挑一个吧,就要那个玉蟒。” 海棠忽然说:“等一下。” 刘蓓说:“哦,你想选什么?” 海棠低低地吐了一个字:“鱼。” 刘蓓很是吃惊:“鱼?” 海棠抬头说:“是的,刘经理。我想要两条鱼,不知为什么,非常想。” 第五章 明 恋 那天订了蛋糕回来,见傅留云坐在沙发上和一个客人说话。海棠和刘蓓一起从他身边走,那个地方好象永远都是必经之处。 刘蓓悄然过去,不知说了句什么。 海棠偷眼去看,瞧见他点点头,依旧荡满了笑意,那目光却朝她直冲过来。海棠赶紧低了头。他好象很爱看她,而且永远都不会生气。他总是那种笑,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笑容:海棠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好了。 不知为什么,那天晚上她提心吊胆,感觉那双眼会随时再次射过来,象一把利益一样,刺中她的心脏,来要她的命。她怕,但又期待。如此担惊受怕于一个人,又如此满怀甜蜜与深意地期待,她不知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晚上9时半,她无意间打开门,听见外面有人喊:“傅总!”——那个她无时无刻不在思想着的人,在不远处轻咳了一声,终于来了。 他几乎没有看她,就大步走进了水云阁。 水云阁的客人有很多都是他所熟识的,交际之广,令人瞪目。上至机关政府的达官贵人,下到街坊酒巷的小混混,甚至也不乏打扮得花枝招展、浓妆艳抹出来的三陪女郎。傅留云的外交手段可谓炉火纯青,未说话先带笑的脸上满是谄媚,举杯敬酒的动作最是殷勤。他招财进宝式的到来顿使气氛活跃,满室生辉。 她听见他在里面高谈阔论,和那些人说些她根本听不懂的话。她还听见他在笑,保持得很恰当稳重的一种笑,他的笑象是学识渊博、高贵文雅的高级知识分子。 她很崇拜他,其实她已经很早就在崇拜他了。确切地说,应该追逆到两个星期之前,她第一次见他。她那时候就已经知道,有一根绳子就在她面前悄悄降临。她怕,她因此而害怕。所以,她要躲避。那根本就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她必须要逃出去,否则,将会很惨。 她听见里边喊:“拿酒来!”她急忙走进去。看见他笑着低声对她说:“去,拿一瓶27度苏格兰白兰地。”她听到这个消息,很兴奋地跑下楼。她真是太兴奋了,然而更让她想不到的还在后面。当她把这瓶酒交到他的手上,他轻轻地对她说:“海棠,你可以下班了,走吧。” 他的声音真是柔极了。 海棠一时不敢相信,然而千真万确。 海棠草草地收拾了一下。只拿了一个随身经常携带的黑色满天星小钱包。回头去看,他在陪他们喝酒。太忙了,他根本顾不得转头看她一眼。她有些失望,本来她想认认真真地看他,也想让他看她的感激,她真地想给他一个感激。可是没有,他真是太忙了。 于是海棠推开门,离开了。 下了楼,换了衣服,走到门口时,刘蓓很惊讶,问了一句:“海棠,你屋里人走了吗?”海棠说:“没有。”说了这句话以后,她停了一下,又说:“是傅总让我走的。”刘蓓哦了一声,点点头。她走了。 春天的夜风,还有些凉,但是她心里却很温暖。满天的星斗如一个人的眼睛,温暖地让她去不可抑制地想一个人。 他如此这样对待一个刚来这里不久给他打工的人,他看起来什么都不怕。可是我呢?以前听到那么多富人包养情人的公案,他是怀着这样的想法而来的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休想,我虽然需要钱,但我不会为了钱下流到那种地步。海棠鄙夷地冷笑了一声,又想:你虽然有钱,但我不稀罕。 但是……他这般对我,似乎又是另外一番情意。我这么早出来,那屋里人走了,还有那么多活,他……会怎样? 啊!海棠不敢再想下去了。鱼,那个梦里抱着鱼的女人,她是谁?是谁?难道,她是要变成鱼,去找他吗?为了他而去? 海棠真地不敢再想下去了。 海棠是次日怀着极为复杂的思想来上班的,也怀着极为忐忑不安的心情向楼上走。在楼梯口,刘蓓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却如一颗针,挑扎得她的心完全开始剧烈跳动起来。她站在门口,钥匙在手里转动了好几圈,迟迟没有力气。灵魂似乎已从躯体里飞了出去。当终于下决心推开那扇想象了很久的门,她眼前顿时眼花缭乱。 窗子开着,初春太阳的光芒热烈地从窗口射进来。一切都是那样井然有序,一切本来都应该让她去做的东西此刻洗刷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被摆放在桌上。屋里还隐隐飘荡有茉莉的清香,窗台依稀闪烁一朵微笑开放的小白花, 海棠开始喘气。 真地发生了。在脑中过滤了千万遍认为不该发生却又极该发生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他在干什么?他这样做向我传递着什么?他在干什么?傅总!傅总……! 很久,她才静下来,靠在了墙上,一只手却无力地拨亮了所有的灯。她已经没有了所有的力气,但她还嫌不够亮,她想好好看一看,她想让这样的世界再亮一些,再亮…… 她怔怔地走过去,站在屋中央,呆然木立。她不能不去想,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自己不去想那个高居总经理之位的傅留云大哥带给自己其中回味无穷的深意了。 再说话时竟有了一个春意,冰消雪融,他不由心花怒放。 久经老场的他立即判断出其中巨大的玄妙,猎物能这么快就靠近他,这是他刚开始所不曾料到的。试探着再用同样的伎俩冒充客人小费将钱恭敬送到她手上,她也欣然接受了。这叫他觉得又很是多了一层希望。然而她总是很矜持,若即若离,和他保持不远不近。他有时候难以判断出她心中所想,然而她眉头上的忧郁常叫他回思半晌。 他越来越心疼她经常穿着那一身半新不旧的牛仔服装,他觉得他要是给她精心妆扮一下,她一定会冠压群芳。他想给她买几件最好的衣服,但那倒成了什么! 他经常思考自己要做的是否只能是通过不断在经济上嘉奖和客人的小费以及几个有重奖的盒子来向她传递自己无限的心事,这样才能让她更恰当充分地去参悟其中某些具有灵性的东西。 这个招数不知道在她身上演绎了多少次,也不知她到底真的疑惑,还是明白了,最终却以最快的速度开始了她极为明显的兑变过程。 第六章 庆 生 她是越来越好看了。尽管她没有用最好的化妆品和最好的衣服来妆扮自己,但她却懂得如何让自己变得更加漂亮。她的每件衣服都是很便宜,但是叫她穿起来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风韵,且往往引得那些小女生们拉住她的手,叽叽喳喳不住询问:“在哪儿买的,在哪儿买的?” 她的口红也是最廉价的,但是让她涂抹起来就显得性感迷人。她的脸上擦着很普通的粉液,但却是极自然的一种光滑细腻。 这不能不叫他感慨先人留下的那句千古绝唱:心有灵犀一点通。李老祖宗早就在爱恨情仇里体会到了那个一点通的感觉,但是用在他的她身上,岂止是“一”点通,简直是“万”点都通了。女为悦己者容,她为谁容?毋须多言,别人不知道,但只他最应该心知肚明。 回看她时马上就用了一种很特别的眼光。虽然两人之间相互的凝望是极为短暂的一刹,却彼此都恍若隔了一千年的温柔。于是他什么都清楚了,什么都明白了。如果连这个意思都体贴不了,他不配叫傅留云,他也不配再和她斗下去。 猎物随时都有可能香拥入怀,他相信自己的魅力,他为自己做这猎人惊人的魅力感到无比自豪。 这是浪漫而温馨的晚上,他出钱组织了一个很特别的晚会来庆贺海棠的生日。这倒不是太令人惊奇的举措,为了显示他对员工们的体恤,几乎每个工人的生日来到之时,他都会毫不吝啬地组织一个宴会,并送给他们礼物,以示关怀。这一着很得人心,因此一来,使得酒店各部人员更换得都不是太勤。 海棠那天晚上很紧张。她上午偷偷跑出去买了件水红色的低领毛衣。早就想买,但是提前买回来了,回来小心地藏匿在柜子里。她说不清楚自己买这件衣服是想让他看,还是让很多人看,然而总之,她想穿上它,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他那天晚上特意慢慢踱到后厨,说实话,他平时不大到这里来,但是今天不同。巨大的操作间里白色的人影一个个闪动,发出“叮咚”和“喳喳”的声响——都在忙碌。他不声不响地走过去,看见大魁正在切牛肉。她平常一块牛肉都不吃,他暗想着,就慢慢走近了他。大魁乍一看见他在身边,慌得手脚都不好用起来。 “把这盘牛肉换掉吧,喝家不多。” “嗯!好嘞,傅总。” “切几盘百叶。” “好嘞!瞧好,您!” “把耳丝多切些。” 他恍惚忆起她爱吃这两个菜,其余的倒记不大清了。在大魁紧张清脆的答声中,他转过头来,于是无时不在的阵阵轻烟围绕,忽然发觉橱柜后面有双眼睛在盯着他看。他又走了几步,刘蓓端着几盘红冰酱走出来。这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大堂经理,向他继续付出往日特有的、温情的笑,只不过今日看起来却似乎掩饰不住地悲哀和憔悴,这让他瞬然之间也凌乱起来,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傅总,海棠那几个菜该怎么样安排呢?” “她平常爱吃些什么……你看着办吧。”他不敢与她相对,因为他已经看见她脸上的伤,他赶紧将脸背了过去。 “她爱吃海米冬瓜,还有鱼香茄子煲。” “哦,那就安排吧。” “她最爱吃另一个菜,只不过造价高一些。” “什么菜?” “梅花参。” “那就做几道。” “平常她们过生日都没有做过这道菜。” “开个例吧。有什么,也不值几个钱。” “好吧,我去跟四哥说说。” “哦,不用了。我去,你忙吧,蓓。” “好,再见,傅总。” 最后一句好似要落泪。他站在那里停了一会,过了片刻,才敢回头去望。只见那个一米七二、身材瘦削、二十六岁、容貌清丽的女孩迈着弱弱的步伐去上楼梯,他忽又看见她停下来抹了一下眼睛,这个动作让他低下头,心头悄悄竟为他这个忠实的追随者平添了无限酸楚。 快走到水云阁时,听见屋里聚了很多人。当他走进,里面爆出了热烈的掌声。他的目光在起眼处迅速掳掠,很快便击中目标。 海棠的脸上显出了一片红晕。 她今天的发型很特别,浓密的长发象瀑布一样披散在肩头,几缕蓬松的刘海随意拂在额边。穿一件水红色低领一字形单薄羊毛衫,上面没有图案,却有无数的亮片烁烁生辉。当头明光照耀,更显得百媚千生,飘逸雅致的如玉女下凡。 他对她的妆容非常满意。 众人嘻嘻哈哈地要给他一个上座,他笑了,说:“今天的主角不是我,我可不能抢戏。”有人就说:“那你就坐在海棠旁边,你们俩个是重头戏。” 傅留云哈哈大笑。他并没有因为下属这样露骨放肆的一句话而生气,相反,他很高兴。真是一语中的,他从未有这般开心畅快过。然后你推我让,聪明的他最终还是没有坐在海棠身边,只捡了一个下垂坐下。 凉菜都齐了,十个,红黄白绿,堆新出奇,色彩十分整齐。但海棠并没有多么注意桌上的菜系。那巨大的蛋糕也上来了,小白山一样放在大桌子中间。这让海棠仔细地端详着,那上面游戏着几只好看的鱼。傅留云顺眼看去,一时很惊奇。他不知道刘蓓怎么会选了这样一个蛋糕给她,他记得海棠好象是属鼠。 屋里人太多,有几个厨师在外面捧着酒杯对海棠高声说:“海棠,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海棠!” “谢谢!谢谢!”海棠站起身来,感激地回复。 他笑了。他完全看得出来,她非常幸福。她脸上的红准确地正向他表述她此刻激动澎湃的那种深情。 所有的灯被关起来,屋里显得幽深阴暗。一根根细小、五彩斑澜的蜡烛也被逐一点燃,这些轻盈跳跃着的火苗映照起她逐渐变得玲珑剔透的脸庞,在众人一声声“happy birthday to you”的祝福声中,她微微欠了一下身,微笑着说:“谢谢各位能够给我这样一个别开生面的宴会。” “别谢我们,应该谢谢傅总。他做东,我们只不过是前来捧场而已。” “谢谢傅总。”她又向他转过来一个浅浅的笑。 “海棠,祝你生日快乐。”他递过一束红玫瑰。 “谢谢。”已经一连说了好多个谢谢的海棠,站起来彬彬有礼地接过鲜花,放了过去。 “让海棠许个愿。”有人说。 “是的。海棠,许个愿吧。” “哦……”海棠低下头来,轻轻说:“愿望……小时候有很多愿望,可是现在如果要许愿的话,只有一个。” “是什么呢?海棠。” “啊……梦,我的梦。” 第七章 交 锋 “想把你的梦变成现实吗?海棠?” “不,不是。”她的语气开始竟有些急迫:“啊,今天我真地很幸福,这一晚对我来说非常珍贵。我就象在做梦一样。” “是吗?海棠。” “是的,这叫我突然想起了我很久以前做过的一个 梦……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让蓓姐做这个有鱼的蛋糕吗?就是那个梦。我可以跟你们讲一下吗?”她紧张了。他听见了她的心跳,他分明看见她突然之间抖给他一丝慌乱。 “给大家讲一讲啊。” “哦,我的梦……我做了好多年的梦,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近来做得更勤了,”她竟变得语无伦次,忽然间竟沉默了。良久才问:“你们可曾见过下面鱼缸里的鱼?” “哧!”众人都笑:“海棠,说什么啊,谁没有见过?” “不是,我是说,你们仔细看过它们没有?” “看了,很漂亮啊。” “你们知道它们为什么会那么美丽吗?世上有那么的鱼,为什么只有这养在鱼缸里的鱼才是最美丽的?” “不知道,海棠,你直说吧,别卖关子了。” “是的,我正要告诉你们,我做的梦。我梦见有两条鱼,很丑的鱼,它们天天都想把自己变得美丽。为了这件事,它们日夜都在寻找解决的办法,日日夜夜为这个悲伤哭泣。有一天,它们看见了佛,就拉住佛,问这件事。佛说,很简单,你们跳进鱼缸里就会变得很美丽。佛走的时候,把一个漂亮的鱼缸送给它们,两条鱼就开始商量该不该跳。它们在一起看了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最后,一条鱼说,我们跳吗?另一条鱼也看着它说,我们跳吗?两条鱼又是长久凝视那个鱼缸,很久很久……最后……” 海棠蓦然停住了。众人都问:“它们跳进去了吗?” 海棠点头说:“他们想了很久,点点头,就一起跳进去了。” “结果就是变成了漂亮的小金鱼!”众人哈哈大笑起来,可是傅留云却怔然变色。 海棠点点头:“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经常做这样一个怪梦。也许是我,从我出生那天起,我妈妈就给我的吧。” “哪里是你妈妈,是造物主啊,海棠。” “哦,也许是吧。我很不理解的就是,它们为什么跳进鱼缸里才会变得那么美丽。为什么佛会给它们这样一个答案。带着这样一个疑惑,我想问问那两条鱼,可是它们再不回答我。变得美丽的时候,就好象也成了哑巴,一句话也不会说了。” “哎呀,海棠,你再做梦的时候,怎么不去问问佛?” “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哈哈哈!”众人大笑。 “所以我经常去看楼下的鱼。” “问问它们,为什么那么漂亮?” “问过了啊,和我梦里的鱼一样,都成了哑巴。” “唉,海棠啊,你要是想知道答案,其实倒有一个最好的办法。” “什么?” “什么时候你也变成那条鱼,你岂不就知道了?” “哦,但是,但是,恰恰相反,”海棠微微低了一下头,说:“现在让我许个愿吧!我的心愿就是:乞求佛不要让我变成那样的鱼。” “哦?”众人都惊讶起来。 “海棠,你不是挺羡慕它们的吗?” “你们说呢?虽然变得美丽,被人养着,但是永远不说话,永远没有自由,这样的生活好吗?” “啊,海棠,”一直都在保持沉默的刘蓓忽然说:“闭上眼睛许下你的心愿,然后吹灭这些蜡烛,你的心愿就会实现的。” 海棠垂下了眼帘,然后忽又张开了。她以极快的速度扫了傅留云一眼,就又垂下去了。傅留云感到有些好笑。除了刚开始微微一怔,他就开始感到好笑。他象看一个布娃娃表演一样笑着看她合起双掌。她的唇高傲地挺着,没有说话,但她心里一定在她的世界里默默祈祷。他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但是他笑她的演技高超。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吹灭了蜡烛,众人“啊”的欢呼起来,把灯光再次大亮。 “干杯!”刘蓓站起来,高举起酒杯,说:“为了美丽的海棠小姐不要变成鱼缸里游来游去的鱼,干杯!愿你从今天开始如愿以偿,事事顺心!生日快乐,海棠!” “干杯!” “干杯!” “干杯!” 他则在她令人痴迷的故事里上下打量她。她很动情,象电视剧里最会演戏、可以拿影后的女主角。她的演技出类拔萃的象一朵正在开放的鲜花。他头一次对她又有了新的诠释。她绝不是一个一般的女子,最起码,这是一个有着丰富思想内容的女人。 她为什么要在他的面前讲这些,难道有什么暗示?她在拒绝他吗?哼,他妈的竟然还用了一个“乞求”的词语,真是狂傲!这样的话未免说的太早了。他禁不住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脸上竟多了几分伤感。 那天晚上一直到很晚,当来庆贺的人都走尽的时候,他从楼下又折了回去。敏感的他觉得她一定要有话要对他说。他走上楼梯,却听见刘蓓在他身后喊住他,望着他说:“傅总,有几张帐单我想让您看看,都达到了十五万以上。我想请示您一下。” 他说:“明天再看吧,今天很晚了,蓓。”他总是把最后一个字喊得非常亲切。 可是刘蓓说:“明天一早可能见不着您,我就要拿着它们出去了,傅总。” 傅留云哦了一下,转过身就和刘蓓一起到了办公室。但只不到五分钟的时间,他就出来,一路走在去水云阁的途中了。 他知道,那将是和她的第一次正面交锋。所以,有些重量。 果然,他看见她依旧呆坐在刚才的位置上,粉脸嫣红,象搽了胭脂,神情散乱。 他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 豪华的水云阁从未有象现在这样:飘拂着温雅甜蜜的气息,却又夹带无限伤愁的情绪,向二人身上毫无顾忌地扑压过来。 这里似乎是一个需要无限期交谈下去的会所,又可以比做隐藏着最酷烈炸药的保密局仓库。然而,如是要他们二人做出形象的譬喻,那此时此刻的小小雅室又无疑是开满鲜花最芬芳的天堂。因为对他们来说,没有对方,再豪华的地方也会枯燥如柴。有了对方的时候,再贫瘠的地方也会满室辉煌。 她没有动。普天之下,或许只有她一个人敢以这样的姿态对付他。 第八章 惹上旧情人 他则又吸开了烟支,良久,他说:“我很为你刚才的梦着迷,再请教一下才女,你是经常做这样的梦吗?” 他的才女二字很幽默,这让她很好看地笑了一下,说: “嗯,是的。” “巧的很,我跟你一样,也经常做这样的梦,一模一样。” 她这次真地笑了,说:“我不信。” 他说:“不信也不行。你知道我在楼下摆了整整的一楼鱼,就是因为我也经常做这个梦。” 她愣住了。 他笑着说:“你想知道其中的答案吗?它们,为什么会很美丽?” “……嗯,想。” “其实很简单。刚才不是有人告诉你了,跳进去,变成鱼,变成漂亮的鱼,就会晓得了。什么事都是这样,不亲身实践的话,根本没有答案。” “……应该是吧。” “你想变成那条鱼吗?” “……”“海棠,你今天是不是很幸福?” “是的,很快乐。” “那你是不是觉得你就象那条鱼一样,很美丽?” 海棠突然睁大了眼睛,脸色变得十分可怕,竟把手中的茶碗重重一摔,盯着傅留云看了半天,说:“你想让我变成那条鱼吗?” “不,”他在她的恼怒之中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改口说:“不是。哦,海棠,你现在日子过得很开心吧。” “是的,我很开心。” “那,也就是说,你现在已经很幸福了,也很美丽,根本没有必要跳进那破鱼缸里去了。” “不管美丽不美丽,幸福不幸福,我也不想跳进去。” “哦,我明白了。” 傅留云点了点头,烟雾继续在他眼前抹着,他开始了他无与伦比的戏词:“可我一直都没有我的幸福。它们在我眼前飘着,我不知道能不能把它们抓住。我很丑,我的日子很丑。有时候,我真想跳进那鱼缸里,变成一条美丽的鱼,去寻找我的幸福。” “傅总,你的日子难道不快乐吗?你那么有钱,还觉得自己丑陋?” “钱,不一定能让一个人快乐,但也不能完全否认,有时候也可以,但不是百分百。” “你已经抓住了它,你有一个幸福的家庭,还有这么一个辉煌的事业,这样能说在你的眼前飘着吗?你还用得着去跳那鱼缸吗?去把自己变得美丽吗?” 他的笑容一下凝固在烟雾里。 她的胸在微微起伏着,看起来紧张不已,静静而又惶惶然看着他。 他没料到这个年轻的女人这样老成,竟让他无法再接得下去。 她分明是在提醒他了。但她真正用意在哪里?是嫉妒他,还是在斥责他?还是在埋怨他?傅留云忽地打了一个冷战,头一个想法迅速占据了整个脑海。之前他从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因为在他的意识里,女人对于他来说,或许根本就是一个玩物。但是,今天,这个女人却完全不一样了。 嗯,她是在提醒他了:他是一个结了婚的男人。既然如此,就来考虑一下。不,不能,他不可以就这样,他傅留云的作风一向不是这样。既是已婚的男人,他就要她们自己送上门,自动投怀送抱,他不可以主动去说那三个字的。他要折磨她们,让她们明白他的意思,这样才有意义。他最大的聪明之处就是不能去担当一个引诱少女的罪名,那样即使有一天玩腻了扔掉也有一个借口。女人,如果爱上一个男人是很可怕的,说不定会死,会疯。他傅留云是上流社会的人物,不是地痞流氓,他折腾不起,负不起那个责任。 但是,我不能便宜她,这个女人竟然这样直白地提醒我,那么我也要提醒她一下。必须让她明白,我可不是那么简单的对手。我得给她明打明地下一道战书才行,否则她的气焰未必太嚣张了一些。 想到这里,他笑了一下,说:“我觉得你今天的话里有一个破绽。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我给你提出来。” “什么?” “你……既然乞求佛不愿意去做那条鱼,为什么还要做这个点着鱼的蛋糕呢?” “……” “这些都是跟谁看的呢?” “……” “呵呵,是谁惹着你了,海棠?” “……” “你,真地不想跳进去吗?” “……我为什么要跳?” “因为你现在并不美丽。你觉得你很美吗?” “……” “我告诉你,在这个世界上,只有钱才能让你变得美丽。你以为那鱼缸里是什么?……金子。那些鱼身上的漂亮衣服都是金子换来的,穿上金子做的衣服,当然会变得非常美丽。这样的常识,还用得着那些鱼来告诉你吗?” “傅总,我想问你,你是不是已经跳进那鱼缸里了?你是不是已经穿上金子做的衣服了?你才会明白地这么彻底?可是你刚才为什么还说找不到幸福呢?” “哈哈!”傅留云笑了,说:“告诉你,海棠,我不是鱼,我是佛。我是你故事里的佛。如果谁想要变得漂亮,变得美丽的话,我就会给她一个鱼缸,让她们自己乖乖地跳进去。不过,我跟佛不同的一点是,我会天天看着这些鱼,看着它们一天天在水里游来游去。我会把她们变得很美丽,因为我会给她们金子。海棠,你想不想变成这样的鱼?” “呸!”海棠忽然站起来,扭过身去。 可他继续说,而且越说越起劲:“别以为你很美啊,其实我觉得你丑得很,你最应该到那鱼缸里变一下。我这个佛出手很大方,你难道不想来领教一下吗?有时候,不是你想不想,有时候,不由自主就要跳进去。海棠,你信不信我说的话?其实,你今天真是大错特错,你刚才许愿的时候应该改成:乞求佛让你跳进去,海棠。” “我不会跳!” “你会。” “你住口!”可是海棠已经恼了,她满面通红地扭过脸来,几乎要哭泣……忽然又乞求道:“够了吗?你说完了,请你……走吧。” 他忽然沉下脸,说:“好,我走。你既然不想听我刚才说的话,我以后保证不会说。但我也要警告你一句,我也不想听你今天所说的一切。否则的话,我一定要让你跳进去,你记住了。” 傅留云说完,就向外面走。海棠忽然叫道:“等一等。”他回过身来。“你的火机!”海棠轻轻递了过来。他低头,想扣住她的手,但却微微叹了口气。听见她说:“傅总,你生气了吗?”他接过火机,抬头说:“以后不要再说那些傻话了。”海棠轻轻嗯了一声,他看了她一眼,就走了。 他留给她的是一个让她觉得无比纠结的情意,让她慢慢去体恤。这一点,傅留云的本事无人能及。但是,他忽视了一点,那就是:海棠的本事同样也是无人能及。那么,两个如此无人能及的对手碰在一起,去演绎一场似梦非梦、若即若离的故事,那该会是怎样的一场戏? 情人已被惹上了。 然而,他们都恍惚觉得自己和对方都不是新情陌意,许多许多年前,也许和他(她)之间就曾有过一场波澜壮阔的生死契约,只是,只是,怎么这样难以想起? 为此,他们都苦苦地思索着。 第九章 两面人 他那天晚上回家,进了门,于蓝就又一次扑进他的怀抱。这是她每天晚上她迎接他不变的模式。不论多晚,她都在等他,她心中的神。他也总会轻轻地送她一个吻,但是最近一段,他吻她的时候,会无端想起另一个人。 于蓝的眼睛里涌上一层泪雾,小心地说:“儿子,儿子……把鱼缸打破了。” “哦,是吗?”他看着她轻笑了一下,似乎在安慰她,说:“他好厉害。” 于蓝说:“如今弄得我已经收拾不住他啦!” 他笑了,说:“怎么,吴嫂不在吗?” 然后拥她入怀,亲热地拉她一起向儿子的房间里走去,一边说:“去看看他,好想他。” 推开门,就看见七岁大的儿子还睡在巨大的摇篮里,身上盖着薄薄的羊绒毛毯。在他的身旁,堆积着各式各样的漂亮玩具。灯光下,儿子的脸正沉浸在熟睡之中。 只有这时,傅留云才敢去看他。原因是他的眼睛。他那双眼睛睁开的时候,白色的斜意如傻似狂,随时随刻都会象带毒的锥子一般刺中他,令他立刻仓惶逃窜,不知所向。 只有他闭上眼的那一刻,他才会有一时的安静,才会使他走近他,端详他,慢慢去感受那一种隐藏在安详背后奇特的悲痛。 “他愈来愈象我了。”他抱着她,一起看着他们的儿子。他觉得自己的演技无人能比,那个小丫头也配叫演戏?在他的面前,或许根本不值得一提。 他在继续,隐隐夹着兴奋几许。 他实实在在让她感觉不到他藏匿在心中极深的一点点苦意:“手脚不停,他一定很累,你瞧他睡得多香。” 他低头把脸又转向了她。他又一次送给她一个好丈夫的嘴脸,他曾经千万次把这完美的形象送给她,以此来换取他所要想得到的一切。 他曾经做得非常成功,他一直认为,他这一生做的最成功的一件事就是把这张脸演下去,没有给她看出丝毫破绽。但是今天,他做这戏的时候,竟然有些冲动。不是她,是她。那个近日来一直在撕扯他的女孩,他怎么都挥之不去的影子。今天竟然用两条鱼和一只鱼缸来骚扰他。她的脸在他眼前不停旋转…… 他忽然之间就再一次抱住了她,这一次是狂意的。他不能抗拒她,不能。那东西太厉害,简直象鸦片,象火药,象世界上最烈的火药!他开始喘起来,再一次去吻她,而此次来势却是凶猛,确切地说象一个野兽。她闭上眼睛,她在他的怀里象一只小鸟,没有任何挣扎,任凭他随意。 “留云,”他听见她说:“我爱你,我爱你,我永远爱你,但是……”她的声音悲哀起来:“我对不起你,对不起……” 他也闭上了眼睛,然而波浪又一次压了上去。 此时,那竟透出有些可爱的孩子还沉睡在他昏昏噩噩的梦里。他什么也不懂,什么都不知道……呵。 夜半,他出来,按亮了灯,看见烁大的客厅里,有一缸残破的鱼。只存着半缸水,上面的烂掉了。但是那鱼还在继续游着。它们没有沉睡,游在水底,日夜不息。 只有他才去砸鱼缸,没有一点意识的人,分辩不出是非的孩子。他为什么要去砸它们呢?有什么企图吗?呵呵,他突然想笑,又突然想哭。 他一步一步走近了去,眼睛一直没有离开那鱼。 她说的很对,为了美丽,鱼让佛给了自己一个鱼缸,就跳进去,变成了哑巴,痛苦的哑巴。自己大概早就跳进去了,早就变成一条鱼,一只永远也不知疲倦,永远也不会说话的鱼。可是他不向她承认,为什么?为什么要承认?嗯,……是的,他不会。 他悲哀地想着,又一步一步走进洗手间里,再次按亮了灯。 幽静的夜里,灯光是那样苍白,白得耀眼,墙上的镜面里更显出了一个略显苍白的人影。一身华贵的淡黄色枫叶睡袍,腰间软软地系了一条黄绸带。乌黑浓密的头发,轮廓分明的脸,笔直的鼻梁。一双明亮的眼,透着灵智,却携着几分讶意,略有几分红,又似乎永远不知倦疲。 可是,突然之间,他就惊惧起来,为什么,为什么这些灯点亮的时候,都会出现苍白,没有一点血色?为什么?他把手伸过去,伸过去,真想抓住那张脸问问,可突然之间又停下来。 有一个词语慢慢切入耳膜:两面人!你是二面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从那天起,她好象一直都在躲避他。她又恢复了以前冷冰冰的面孔,她不再和他说话,甚至见他来水云阁,她就要躲出去,仿佛这里一山容不下二虎。后来,这现象几乎被所有楼上的人看在眼里。 然而,他是那么好对付的吗? 夜里繁星满天,路上行人渐少,她依旧是走得最晚的一个。不醉不归的客人兴高采烈地讨论着一个自认为非常有趣、实则极其乏味的话题,这让海棠觉得他们实在太过于多余。 不知什么时候,有一个女孩频繁站在走廊里等着海棠。她相貌平平,忠厚老实,又娇小可爱,人人都叫她艳儿。海棠刚来不久就和艳儿好起来,她常常和艳儿形影不离。而艳儿倒象一个护花使者一样,不论多晚都来守护她,帮她整理好房间,然后一起回宿舍。 那晚九点多的时候,海棠请艳儿出去买两杯奶茶。艳儿走了之后,有两个客人要烟,于是海棠就下去拿。刚走到转道处那棵梨花树下,就听见傅留云在问她:“哪里来的茶?” 艳儿有些慌张,说:“外面买的。” 傅留云笑道:“那一杯是谁的?” 艳儿说:“是海棠姐的。” 傅留云说:“上着班呢,怎么,口渴了?” 艳儿说:“不是,海棠姐,她今天恐怕走得晚了,要我买杯茶去陪她。” 傅留云哦了一声,说:“你们俩关系挺铁。”又说: “你别等她了,她晚上恐怕要坐到十二点。” 艳儿说:“那哪里行呢?我们说好了的。” 傅留云又嗯了一句,说:“那你去吧。”艳儿忙答应。 过了一会儿,傅留云忽然象想起了什么,喊:“站住!”艳儿已走过来,吓了一跳,手中的茶差点不曾掉在地上。 傅留云说:“你几岁了?” 艳儿说:“十七。” 傅留云说:“好,你走吧。” 艳儿这才惊慌离开。 第十章 对 抗 艳儿折回来的时候,海棠在门口等她。艳儿把茶递到她手里,海棠看着她说:“艳儿,刚才傅总说什么。” 艳儿说:“没说什么啊,就问奶茶怎么回事。我就说是你买的,不过,已经是下班时间了,他管不住咱啦!” 海棠嗯了一声,说:“是。” 又问:“艳儿,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艳儿说:“姐,你说吧。” 海棠说:“你答应我今天晚上不论多晚,一定要等我。艳儿,我请你客,你答应我。” 艳儿说:“我什么时候不等你了?你说。非要请什么客啊,我又不喜欢吃零嘴。” 海棠笑了,说:“嗯,今天晚上一定要等我。” 是夜,海棠和艳儿站在门口,守着屋内的客人,象两个蹲点的间谍。她们无奈地自我安慰: “习惯成自然。” “回去也睡不着。” “幸亏离宿舍近。” “真是以店为家。” 然后她们就看见楼道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傅留云。 他没有笑容,一步步向她俩直逼过来。海棠蓦然觉得他好象瘦了些。近一看,不止是一点,而是瘦了很多。 他严肃地紧崩着面孔,说出了几个字:“可以走了,下班。” “不,回去也睡不着。” 话音未落,只听他大吼了一声:“走!” 声若雷霆。 俩个都吓了一跳。 然而竟没有走。她看了看他,眼里射出一股倔强的冷意,站在那里丝毫没有挪移。 她决定不领他的情。凭什么? 总经理的话也敢不听了。 那天他在陪着客人敷衍饮酒的时候觉得极为无趣,在心里不由长叹了一声:该给这不识抬举的猎物一点颜色瞧瞧了。 海棠要回报他的继续是一个冷山一样的面孔,什么事都与她漠不相关的表情。 然而那天,她象一枝海棠花一样摇摆着从夹着香烟的他身边掠过,去吧台上拨通了一个电话。她竟然做出了一件让他根本就意想不到、他从来也就没有要去想过的、能让他肺都气炸的事情——她大摇大摆地拨通了一个电话。她的声音很大,很多人都听见了:“喂,刚才你对我说什么?你要送我什么?哦!什么地方……河堤。我没有去过的。书亭,嗯!好吧,不见不散。” 她挂了电话。根本不正眼看他,就迅速走掉了。 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敛聚了他特有的笑容,第一次将手中的大半截香烟狠狠地揉碎在桌几上的烟灰缸里。他感到很不自在,甚至有些生气。 女人刚才愉悦的谈话象针尖一样刺在他的心上。他还从未受到过这般作弄。 自古以来,女人在他面前都乖得象只小绵羊,而这年轻的女人竟然公开对他挑战,反了,真反了。但她不知道,这个幼稚的女人根本不知道,即将反击她所用的策略乃是他最拿手的一个强项。他一般都是不肯出手的,除非对手将他逼到了死角。 他冷笑了一下,看来她是真地要自讨苦吃了。 他倒要看看她到底能有多大本事,他得要她好好知道知道:如来佛的手掌心并不是好跳的…… 决心已下的傅留云再不去水云阁,尽管他思念她如同在沙漠里行走渴望清绿的泉水。 他最近考虑要给刘蓓买一套房子。他时时觉得自己在欠着这个女人。他知道这个跟着他十年和他一起创业到二十六岁至今没有男友的女孩子,一直都在暗恋他,并且死心塌地为他赚了好多钱。有时候,他觉得用一套房子去弥补这样的罪过,也是不够用的。 所以他就带着她时常去水云阁对面的碧霄苑里去坐坐,最主要的就是和她洽谈这件事。 但是,为什么要选择那个地方呢?本能,他告诉自己:本能。本能告诉他必须要以这样的方式去惩治一番对面那个几乎不食人间烟火的仙。 她太猖狂了。尽管她不是人,她已成了仙。但成了仙的人,也不能就要狂到那种地步去。所以,他非要她尝尝他的厉害。 他去的时候,刘蓓必跟随而至,而且在他的面前乖顺的象猫。 很好,她做得很好。他们在那里开始说着一些工作上很平淡的家常话,比如抓服务,打扫卫生。 刘蓓甚至还问了几句于蓝在家里干什么、做什么事情等等。他知道这些听似很普通的话将会以一种什么样的状态长枪一样刺进对面的屋里去。在听到这些话的时候,表面上看似平静的她似乎无动于衷,实际上,他猜测她会很痛,很痛。就象当初她平淡的一个电话会将他扎痛一样。但她的确有能耐,她象一棵树纹丝不动。 后来,聊得就不是很平淡了,火辣辣地竟有些热。二人愈来愈近。 海棠端了茶壶走出来,一眼竟看见他握着刘蓓的手看。但她象没有发现任何一样,关了门,淡淡地离去,软若无骨的脚步似乎怕惊动了两个人的美梦。 刘蓓很投入,也很激动,但他一把推开了她,夺门而去。 他后来在一楼大厅橱窗边儿上喝了很多酒,一杯接着一杯,就好象手里的那杯酒永远也喝不完似的。橱窗外昏黄的路灯下似乎走着一个女孩,然而那熟悉的影子象雾里的露珠一样转瞬就不见了。 他又喝了一大口酒,顿觉好了许多。复又心潮澎湃,难以平定,雄心壮志一齐涌上心头。 他要跟她玩,将她玩得大汗淋漓,玩得死去活来,那才叫畅快。 三月的桃花是非常迷人的。怡人而又温暖的天气给人以沉沉欲醉的感觉。 在这样浓浓的春意里,刘蓓以十万元的价格买下了附近桃花源小区的一套公寓。 海棠听到这个消息,真地好似在听一个阿拉伯神话传说。刘蓓盛情地邀请她的各路好友前去参观,回来的人更是以无比称慕的词语来形容豪居的华丽和气派。言词之中,完全将刘蓓当作打工妹中的典范来称颂,从而把自己卑贬得如一根稻草也在所不惜。 海棠本不欲去的,但禁不起刘蓓再三邀请,便只好答应改天和艳儿一起去。谁知刘蓓一听,说:“艳儿早去过了,就只剩你和楼下的宝如没去了,改天我带你们两个一起去。” 海棠依从了她。 那日晴空万里,碧云四垂。各处绿意虽不是很深,却也绽吐新芽。刚刚下班,刘蓓就来拉海棠走。海棠想要留下来吃饭,刘蓓说:“到我家去吃吧,还有酒喝呢。” 海棠随刘蓓走进桃花源小区。眼前碎红满地,粉色的桃花在白色没有叶子的枝头一朵朵堆积绽放,更显得红艳独立,妩媚动人。一股醉人的清香在空中幽幽散发。淡蓝的天空下一栋栋白色的小楼静然矗立。 刘蓓喊她,中间一条干净的、碎石铺成的小径正在面前。然而海棠不知怎么就打了一个寒颤,那满地的红让她突然觉得这里是一个杀场。 第十一章 是谁导演这场戏 那屋子真大,四楼。屋内的装修,布置都恰如其当,好象没有比这再合适的设计了。 触目是一套灰白色真皮沙发,这种颜色海棠倒是很少见。 碧亮玻璃金色镶边大茶几,几上放着一个精巧的大玻璃瓶,里面是多半瓶花花绿绿的彩晶球,明亮而生动。沙发的边缘放着一个高高的椭圆形白色花瓶,盛了水,花瓶里堆着一束正在开放的桃花。淡蓝色窗纱,窗子开着,纱帘微微浮动,露出外面的蓝天白云。当然,还有一个鱼缸,鱼在里面很好地游着。 细看,旁边正坐着傅留云,手里头依旧夹着一根时刻不离手指的香烟,似笑非笑地望着海棠,说了一声:“哎呀,真是巧了。” 她在楼下的感觉已经在慢慢开始得到印证:他要杀她,今天刘蓓领她过来的地方就是一个杀场。他早准备好了,他要在这里毫无顾忌、放肆地杀她一回。 他不怕,自己可能已经惹恼了他,因此他什么都不怕。 她点了点头。 她和他很早就保持了这样一个距离,现在她轻易不肯和他说话,尽管他高高在上,但她不理会这些。 海棠很想听刘蓓解释一下,傅留云老板为什么会在她们开门之前就出现在她的居室里,这似乎是一个不言而喻的事情,但她始终没有提及。女主人似乎并不想向她隐瞒什么。她那一天唯一要做的一件事,便是向海棠介绍她购买房子的艰难和傅老板对她无私的最博大的资助。 她是一个并不算多么漂亮却很有气质的女孩子。她给海棠的感觉就是一个柔。她有着很温柔的脸和很温柔的眼睛。她的语言也很轻,就连她走路举止都是极缓慢的,一种说不出来的温情。 海棠从没有见过她发过火,也没有见她和谁红过脸,她就象是生活在尘世里的修女,圣洁,一尘不染。 “傅总说的对,真是太巧了,难得聚在一起,我们今天要喝两杯。你们坐,我去拿葡萄酒,海棠最爱喝的。”刘倍莞尔一笑,粉云一般飘进了厨房。 他在转瞬而来的两人世界里肆无忌惮地向他的猎物瞟去了一眼,那一时,他有些得意。 他本来想深深地注视她一下,他就不信她没有一点反应,他还想看看她的眼里有没有怯意,同时,他要向她转达他某一种无言的感情。但是,令他失望的是,她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于是,他只好做罢。 她从来的时候就坐在沙发上,不发一言,面无表情地保持着那一种姿态,似乎冷冷地准备在沉默中接受他的挑战。 哼!早就神机妙算的傅留云冷笑了一下,心说,你好好等着。 大约五分钟以后,让傅留云期待已久的好戏终于开演了。 门铃狂响了一阵,刘蓓从外面接进来一个完全另类的女孩。海棠认得她叫宝如,是一楼的服务员,但是平常相见甚少,不大肯和她说话。 在海棠的印象之中,她的泼辣与大胆好象是公认的,今天,她的打扮更是夸张到了极点。雪白的脸上,嘴唇抹得血红,没有丝毫美感,使人感觉倒象面具。脚上踏着皮靴,一身黑色皮裙,曲线玲珑。她不怕冷,象盛夏一样狠敞着颈口,露出胸前一堆白肉。最让海棠害怕的是她那十根手指,涂了大红色丹蔻,不象是来赴宴会,倒象是聊斋里杀人的狐仙,剜了人心吃了之后,指头上鲜血淋漓。 她一进来,马上就坐在傅留云身旁,拿了一袋酸梅果,吃吃对着傅留云笑,还不时地喂他,对刘蓓尖声喊:“蓓姐,拿酒!傅总说了,要喝酒,今天不醉不归。” 屋里气氛很快就活跃了。 刘蓓返回来,手中拿了一红一白两瓶酒。 两种酒的身体倒在酒杯中轻轻颤动,如同两个人的血。 “海棠,来!”刘蓓热情地举起酒杯,送给海棠。“祝贺你,刘经理。”海棠接过来,轻轻呷了一口,与此同时,透过杯子,她看见傅留云和那宝如已喝得起兴。 “又输了,喝吧,你怎么是我的对手!”傅留云笑着说。 宝如说:“酒令当然不如你,你天天酒场上混的嘛!” 傅留云说:“还不服气,那你说比什么。” 宝如说:“猜牌。可不许赖,不光输酒,还要输钱。” 傅留云一笑,说:“成,只要你高兴,钱,算个屁!” 他完全失去了总经理的风度,为了她。、 她悲哀地想:这样值得吗?她值得他这样做吗? 两人就猜起牌来,不一会,宝如就揣了一大把钞票,喜得眉笑眼开:“今儿可真没白来。”傅留云说:“话可别说早了,早着呢!你不知道我承让着你吗?” 宝如说:“那我更谢谢你,以后用着小妹我的时候说一声啊,傅总!” 傅留云说:“早知道你是明白好歹的,也真不枉我疼你,不是木头人。” 宝如说:“别听你花言巧语,什么时候我买房子,你象刘蓓姐那样给我一笔就好了。” 傅留云说:“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说不定到时候送你一套现成的都有可能。” “十块!” “二十!” “五十!” “六十!” “八十!” “一百!” “开牌!” 宝如咯咯大笑起来:“赢了,我又赢了!” 他说:“你以为我真没看见你吗?不揭穿你罢了。你那里藏的什么?” 宝如一阵惊呼,扑到他的身上,二人就撕打起来。 他把她按在沙发上,说:“说,怕我。”宝如笑得没了一点力气:“怕,怕,傅总,再不敢了,饶了我!” 海棠低头静静地看着手里的红酒,她觉得宝如手上的血已经淌在了这酒杯里,太红了,她不敢喝下去。 他说:“去,罚你喂鱼。” “什么,喂鱼?” “喂鱼,鱼食就在你身边。” “呀,啊哈!”宝如起身跑到鱼缸旁,拿起那袋鱼饵,就大笑起来:“傅总真是养鱼爱鱼啊,打牌还不忘了鱼。” “你今天才知道。我告诉你,你听好了,我是正儿八经的养鱼专家。我的养鱼技术绝对是一流的,瞧,它们多漂亮!” “这些都是你养出来的鱼?” “那是,这都是我养出来送给刘经理的。除了养这些鱼外,我还会养最经典的。” “什么啊,傅总。” “人鱼,说清楚点是美人鱼。” “吹牛!哪里有人鱼!” “你就是啊,不信你跳进去试试,我一定会把你养得最漂亮。” “傅总,你真坏啊。” “告诉你吧,宝如,我是佛。如果谁想要变得漂亮,变得美丽的话,我就会给她一个鱼缸,让她们自己乖乖地跳进去。不过,我跟佛不同的一点是,我会天天看着这些鱼,看着它们一天天在水里游来游去。我会把她们变得很美丽,因为我会给她们金子。宝如,你想不想变成这样的鱼?” 第十二章 海棠胸针 “哎呀!傅总,傅总,你说的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我巴不得呢!我要跳,我要跳进去!我现在就要跳!” “哈哈……你跳一个我看看!” 海棠站了起来,她决定要告辞了。 刘蓓说:“海棠,来,吃点东西。” “不,我要走了,谢谢你,刘经理。” 刘蓓送她出来,忽然有些同情地说:“其实,傅总,他可能有些醉了……海棠,我看你气色不好,你怎么了?” 海棠说:“我没有事,没关系。” 复又看了看远处说:“这桃花真美。” 刘蓓说:“是啊,我也很喜欢桃花,前几天刚折了几枝放在花瓶里,可是没几天它就败了。你看这满地的桃花,长在枝头上还落,何况在瓶子里,就象我们的青春。所以,海棠,我劝你一定要珍惜。” 海棠点了点头。 刘蓓劝她说:“有些事,你要想明白些。好机遇在一个人的一生当中,是不经常出现的。有的人,可能一辈子都没有一次机会,比如,我爸爸和我妈妈……”刘蓓说到这里忽然沉默了,难以下续。但是她这样却让海棠觉得自己和她近了好多。 海棠忽然仰脸说:“我很羡慕你,刘经理,你有这么好的机会,遇上了傅总。”刘蓓笑了笑说:“也可以这样说吧。其实,傅总,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海棠看着她,忽然强烈地想问她一问:“他真地很好吗?” 谁知刘蓓低头又说:“是啊,他真地很好。” 海棠冷笑了一下:“他好地就这样对待你吗?” 刘蓓软软地又有些吃惊地问:“怎么对待我啊。” 海棠再不说话,淡淡地回转身,说了一声:“你回去吧,赶紧去陪他。再见,刘经理。” 眼前依然是桃花的残体,碎红仍旧铺了一地。 海棠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她快被他杀死了,那满地的红就是她被他割出来的血滴。 有人曾经说过,花就好比人一样。那桃花虽然美丽,但生命却短暂。 桃花源,这就是女人的乐园吗?她问自己。一个女人被有钱人宠着,赐予一套公寓,这是一个打工妹终极的成功吗?他为什么要让她来这里,而且还要她领着她过来。 她更没想到他竟然如此阴毒,无耻。 他的确聪明,他知道什么是她最脆弱的地方,他早就看穿了她。他懂得用什么方法来对付她,他懂得用什么方法来逼她就范。换作别人,也许不敢,但他就敢,而且他做得很成功,他成功得将一只被射中的小鸟再次搅得昏天地暗,他真是一个成功的猎人。 她觉得自己会不会死在他手里。 多少个夜晚,她必须强压住自己全身的力气去控制。她尽一切努力迫使自己不去想他,但这丝毫无济于世。她知道他是结过婚的男人,她知道他不止一个女人,甚至是两个,三个,或者更多。他知道他比自己整整要大出十六岁的年纪,她的的确确想要摆脱他的,但是不能,她还是要想他,疯狂地想他。 怨不得的,怨不得的。 那么就要承受吗? 她摇了摇头,站在一棵桃树下,呼出了一口气。然而就在那一刹那,她决定了一件事:离开他。 是的,想要摆脱他的话,就要离开他,这是唯一的出路。 如果不这样做,他肯定还要无休止地折磨她。她知道,她非常清楚,依他的本事和性格,他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看来,只有远远地走开他了。 那么,也就是说,要远离爱情。 她要抛弃这段爱情。尽管睡里梦里都曾经渴望过真爱,但是她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有这样一段感情,而且,还要必须利落地斩断才行。 她不知道正在苦苦思索着怎样整治她的他,听到她这个消息后会有什么样的感觉,然而,在那一刻,她竟然哭出了声。 地下,满目的红随风飘漾。 爱情,就如这桃花,如这青春,那样地美丽,而又如此迅短,弱不禁风…… 爱一个人,就如一场戏,但是,又是谁在导演这场戏? 晚上,她和艳儿走在下班的路上,那个广告牌又象蝴蝶在她面前舞动。艳儿忽然笑嘻嘻地说:“海棠姐,闭上眼,我要送你一样好东西。” 海棠苦笑了一下,说:“你有什么好东西送我?” 艳儿说:“好东西,肯定很值钱的。” 海棠一瞧,原来是一个胸针。 海棠细看,上面有数颗小钻,非常漂亮。 艳儿举到她面前说:“漂亮吧,喜不喜欢?” 海棠道:“你哪里来的呢?” 艳儿说:“你肯定猜不着。” 海棠说:“这么漂亮的东西,你留着吧。” 艳儿说:“我不要,又不是给我的,我配不起呢。” 海棠就奇怪地问:“不是给你的,那这是谁的?” 艳儿歪着头笑着说:“你猜。” 海棠淡了声音:“我猜不着。” 艳儿一下子就招了:“是给你的,海棠姐,傅总让我给你的。” 海棠怔住了。半晌,接过那枚胸针,见昏黄的路灯下,闪着奇亮的异光。整整一朵红色海棠花舒展着花瓣,包在一个心形的钻环里面。只听艳儿说:“傅总偷偷把我叫到办公室给我的,我看见他很伤心的样子,姐姐。” 海棠立即回头说道:“艳儿,你给我停下!记住,这件事你知,我知,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你听见了吗?” 艳儿说:“我当然知道,你可别拿我当傻子。” 海棠拿了那玫胸针,百感交集,心头涌上万般情意,一时郁结在那里。心想:他是看我恼了,才这样。他怕我伤心,才想出这样一个办法。杀了我,再给我一颗起死回生的灵丹,这样做目的何在?难道让我跑到你面前仔细去问一问吗?……那又是怎么可能的事?不,绝不可能……你害苦我了。 海棠吩咐艳儿先回家去,她竟然在路上漫街而走。后面好象有一辆车跟着,她走,他也走,她停,他也停。最后,她落脚在一个巨大的国际大厦前面,回头去看,那辆白色的车就在身后不远处。车身里坐着一个人,里面依然开着阴红色险恶的小花,在彩灯的沐浴下,显得扑朔迷离。 她静静地凝视那车,那车也静静地凝视她。 那花一朵接着一朵,终于在她无力的逼视下熄灭了。 第十三章 识不识趣 车跟了过来。 “海棠,上车,我送你。”他的语气随意地象是什么都从来没有发生过。 海棠忽然低下头,默然问道:“是你给我的胸针吗?” 他低低嗯了一声,手里又开出了花。 海棠说:“你不该给我的。” 他沉思了一会儿,说:“我喜欢给谁就给谁。” 海棠说:“你不怕吗?” 他轻松地笑了一下,说:“我怕过什么,怕我就不做。” 海棠别着脸说:“你不怕刘经理吗?还有那个……宝如?” 傅留云呵了一声,忽然间大笑,说:“你是不是准备记一辈子啊?来,”就开了车门,柔声说:“上车吧,别气了,我好好给你讲个笑话听。” 海棠转过身来,就把那个胸针递了过去,冷然说道:“我不要,你拿走吧。”说完就走。傅留云愣住了,见她要走,崩下脸大斥了一声:“站住!” 她停下了。 傅留云慢慢走下车来,握着胸针停在她身后,说: “你,真地这么不识趣?” 海棠站在灯下,并不回头,说:“我怎么不识趣了?” 傅留云发出一声冷笑,说:“我傅留云送东西还从来没有落空过。我爱送谁就送谁,谁管得着?你用得着这样害怕吗?” 海棠也发出一声冷笑,说:“我怕什么,只是没来由要这东西,我实在想不明白,凭什么?” “凭我高兴!”傅留云大声说,海棠吓了一跳。傅留云又说:“怎么?不允许吗?国家明文规定吗?” 海棠真地怕了。 傅留云忽然把胸针送到她手中,说:“收了吧。”海棠固执地一甩手,说:“我不要。”就要走,刚走出两步,傅留云大怒,抓起胸针就摔在地上,竟然骂了一句:“不要快滚!”说完大步走上去,“夸”一声关了车门。 海棠见他这样,竟回头弯腰拾起胸针,看那针上一颗环心已断了。傅留云回头看她站在温柔的红光之下,恍若彩霞仙子,手中又拿着胸针,不由心花怒放,只当她回心转意,忙开了车门,喊:“哎,上车。”可是海棠理都不理他,回头却一个人走了。 又不知走过了多少大街小巷,最后才回到宿舍。拿出了自己最珍爱的一个荷包,海棠小心把那胸针藏了进去。一夜未曾合一眼,千思万想,不禁为他潸然泪下。 次日,又是一个难耐的下午来到的时候,傅留云终于跨进了阔别已久的水云阁。一种神秘莫测的神情让海棠深感意外。掐准了下班的时间,傅留云便狠狠地和海棠聊了一会儿。奇怪的是,海棠那天的心情非常愉快,丝毫没有冷落他,二人谈得很开心,竟有一种相见恨晚的知音之情。 “海棠,来了多长时间了?” 海棠看了他一眼,回:“两个多月了,傅总。” “感觉怎样?” “这里很好,就象到了自己的家一样。” “我们的伙食还算可以吧?” “不是可以,真地太好了。” “累吧?”“我没有感觉到累。我在家收麦子的时候,那活儿才叫累。打个比方说,现在我觉得就象在小河边玩水一样。” “是吗?那你真是一个能干的好劳力啊!好好干,海棠,我会给你涨工资的。” 他爱怜的目光一直温和地追逐她,就连从口袋里取出一支香烟来享用的时候,也是笑吟吟地看着她,和她逗着话:“海棠,你对我们这里有什么意见没有,给我提一下。” “要说意见嘛,别的没有,只有一条。” “哦?什么?说出来听听。” “咱们内部工人饭食太奢侈了,很多人都消受不了那么多,结果都被扔掉。我觉得这真是一笔不小的浪费。” “这个我倒没在意,不过这个问题恐怕连我这个老板也解决不了。” “为什么?” “我傅留云向来都是以大方著称。我宁愿让大家说我浪费,也不愿让人家说我抠门。” “傅总,你这样做,如果在我们家乡,你倒是能让别人送给你一个很好听的绰号。” “什么绰号?” “败家仔呀!” “哈哈!”傅留云爽朗地笑起来,这笑声平日里只有在客人饭桌上才能听到,可是现在却被海棠带进了屋子里。 “我早知道你是最大方的,不然的话刘经理的房子怎么能买得到呢?蓓姐不止一次地说你是他的大恩人。” “是么?”他不看她了,然而话还依旧在继续:“其实你不知道,我不仅是对她,我对很多人都是这样,包括——”他忽然摸一摸口袋,自语道:“哎呀,火机忘哪了?”扭头便喊:“常玲!去,把常玲给我叫进来,顺便拿只火机。我火机弄哪儿去了?” 话音刚落不久,门外就进来一个人,杏眼柳眉,正是二楼领班常玲。她操一口标准的京口普通话:“傅总,你要火机吗?” “给我点支烟,这根儿没滋味了,我得换一根儿。”傅留云把一支香烟以漂亮的姿态伸在了常玲的跟前,还抬眼看了看她。 “没问题。”常玲立刻拨亮了火机,那小小的火苗一下就窜了起来。 “近点。”他说。火苗窜动了一下,可是他把烟噙在了嘴上。 “近点,再近点。” “哎呀……傅总。”常玲想笑,但忍住了。终于,那烟雾缭绕起来,火苗也很自然地熄掉,可他却连连咳了起来。 “傅总,小妹劝你几句。烟可不是个好东西,当心伤身体。”常玲说。 “唉,没办法,你看我是戒不掉了。呵呵……”说着又嗽起来,这回竟指指后背:“捶一下,好妹妹,我快死了。”旁边的人已然笑起来,可是海棠的脸早已变得刷白。她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推开门走出去,走掉,很快地走掉,因为她是无论如何再也不想看见他了。 长长的走廊里已关了灯,黑洞洞空寂无一人。她默默走在这孤独的地方。走廊的尽头,是扇亮着白昼的窗。傅留云的笑容在窗上若隐若现,他在用另一种方法折磨她,逼她,这个男人,彻底看穿了她,摸透了他,于是便用一种最残酷的刑具来对付她。他让她不得不去感受他的卑鄙和聪明,他让她不得不去感受枷锁穿在心口撕心裂骨般的疼痛……好痛……好痛…… 再来时已换了另一种脸色。傅留云的微笑只能唤起她冷漠的表情,她以这样的姿态回复已经严重伤害她的心的人。 “对不起,我的事情我自己做,用不着任何人来帮我。” “你不怕晚上天天都坐底儿?” “你安排的宿舍这么近,我怕什么?” “海棠,我只是看你可怜。” “我有两只手,用得着别人可怜吗?你为什么单单可怜我?” “这用得着解释吗!”他蓦然大声说。 第十四章 公主与婢女 愣住了。 他看着她又重复了一句:这一次竟然极怕别人听到似的,声音很小:“海棠,这还用得着解释吗?” 冷的象冰的面容刹那间怔住了。那双曾经在睡梦中多次见到的眼睛里燃着的一团火照亮了她渺小的脸庞,那火正一点一点地将她慢慢熔化……太苦,太深,太狠……否则他绝不可能这样招给她。 他在深深凝视自己,他真地象一团火,他要来烧她,一团,一簇,一扑,一闪……他背地里那私放金光的鱼也一只一只,披着彩衣一闪一闪,隐藏在没有光的所在……但是……但是……恍忽之间,她似乎大梦初醒,飞也般仓惶逃去,留给他的,再度是一个可望不可及的背影。 海棠在水云阁里浮着墙沉睡。 海棠觉得自己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变小,变小……变得轻盈。窗台上那朵小白花在空中张望,风吹来,它恐惧地摇晃。 海棠突然看见自己不见了,很远的地方飘满了水草,隔着一道晶莹的帘子,那里面有许多东西闪闪发亮。 没有人,没有一个人,人都跑到哪里去了?海棠怕了,她想喊,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但是,嗓子却发不出一点声息。她拼命想站起来,但那身子却很软,竟没有一点力气。她听见四周寂静无声却沉重压过来的疯狂杀意,一浪一浪向她打去:海棠,海棠,你是鱼。海棠,海棠,这漂亮的金色的衣服,给你,送给你。 不,不,我不要! 海棠竭力向后移,退,退,她觉得她完全不是在走,她的身体悬浮在空气里,那么轻,根本感觉不到一点重力。不,我不要,我不要! 那白色的小花在剧烈地摇晃着……后身已经触到了硬硬的凉意。 不,不!海棠猛力一叫,苏醒了。 海棠坐在房子里,忽然听到刘蓓喊:“快点,站好了,老板娘来了,大家小心点。” 海棠心中一凛,刘蓓已走进来,对她说:“海棠,快出来,于董事长来了。”海棠嗯了一声,站起来,看了看,走了出去。 一排整齐的队伍齐刷刷地列齐,清一色的梅青小褂,黑色西裤。海棠无力地将身子靠在墙上,似乎这才意识到刚才那情形似梦非梦。 那边的小荣嘻地笑了一下,说:“老板娘还没见过呢,不知道长什么样?” 青青说:“不用瞧,比你好看得多。” 小荣说:“那是肯定了,指定是大美女一个,不然傅总怎么会看上她?” 青青说:“这才叫郎才女貌,不象你,井底之蛙,不知天有多高,水有多深,自己脸皮有多厚。” 小荣惊诧地说:“你怎么扯到我身上来了?” 青青笑了,说:“不明白吧?慢慢想去吧。” 正说着,忽然前面刘蓓和常玲进来,身边小心地陪着一个人。她穿着白色抹黑边缘的西式洋裙,短发,打着卷。骤一看,那脸象个洋娃娃,但走近了,却发现皮肤早已松驰得将她变成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了。 海棠静静地看着她,怦然心跳。这个女人必然不清楚她此刻是多么怕她。 灯光亮得耀眼,她脖子里的钻石焕发出极尊贵的光芒,向她傲然地注视。 她象一个高高在上的女皇,对着一个斜开的屋子说:“这里不干净……看那上面的手印。” 刘蓓赶紧说:“是,我们回头一定再打扫一下。” 可是她很不满,好象还挺生气:“我不知道你这领班是怎么当的,象这么明显的污点根本不应该让它发生。这几天有人跟我说,我还不太相信,亲眼看了才知道。刘蓓,我本来和留云非常欣赏你,可是,现在看来,我这个想法要转变一下了。” 刘蓓大惊,很不自然地低下了头,忙说:“董事长,我错了。今天下来,我一定要好好反省一下。” 于蓝并不理她,继续往前走。海棠虽然在最后面,但却听清了她的每一句话。海棠觉得她的果断和干练带给她的是一种强加的威慑力,这种威慑力可以迫使所有的人木偶似地站在那里,小心翼翼地俯拜在她的脚下。 她慢慢地就走到她的面前来了,海棠站直了身子,觉得口里有些干燥。 她轻轻地说:“把水云阁的门打开。”常玲应了一声,赶紧过来推开门。海棠看见她很文雅地抬了一下手,袖口就稍稍褪了下去。海棠的眼睛猛然被什么刺了一下,细一看,那是腕子上一个沉甸甸的铂金镯子,还镶着钻花,奇怪的光又闪了几下,海棠再次看得分明,那是一只镶满珠宝的手。 她一点都不想看她,好象不屑于去打量一个叫化子。 她对常玲说:“水云阁是咱们泽润园最大,最豪华的雅间,非常重要。我希望你能提高警惕,把这个位置管理好,不要让我失望。” 常玲答应一声,说:“董事长,我一定会的,您放心吧。” 她没有说话,就要走了,忽然又转过身,看着窗台上那盆小花,说:“那盆花是谁放在那儿的?” 常玲急忙跑去端下来,说:“是我。那几天这屋里有些干燥,我想净化一下空气。” 于蓝说:“那花都快枯了,叫客人看见还不笑话。要放就放一盆大叶子海棠花。” 常玲笑道:“好的,董事长,我也是这么想的。可巧了,这屋里头的人正好叫海棠。” 于蓝忽地就定睛扫了海棠一眼,说:“你叫海棠?” 海棠点了点头,说:“是的,董事长。” 于蓝说:“把屋里擦干净些。”海棠点了点头。 于蓝又说:“上班的时候不要想任何事。你的任务就是:好好侍候客人。” 海棠咬了一下牙齿,说:“是,董事长。” 她再没有理睬她,就走了。她消失在楼道口的时候,各人都回各自的房里去,可是海棠没有回去。她觉得她的话象一阵突如其来的冷风,吹得她象窗台上那朵小花,摇来摇去,她被摇得快散了,飘在了风里,空气里。她想:我是在哪里,我这是要到哪里去? 第十五章 鱼和人 夜,又一次来临了。那一个晚上,她不停地就在思索一个问题:我要到哪里,我要到哪里去?客人依旧在屋里喧哗,可是他今天晚上竟没有来。实际上她是极盼着他过来的,她觉得她要问他一些话,必须要问,很重要,是的,非问不可。但他没有来。 是啊,是该决定何去何从了,否则,将会很惨。满怀着这样的心事,她一直都在注视着前面。有好几次,都准备好了,可是又杳无人影。 刘蓓竟走过来,“海棠!”她喊。 “刘经理,有什么事吗?” “今天晚上,走的时候,一定要将卫生再打扫一遍。” “……好。” “你今天也看见了,小心为好。” “我知道,刘经理,好的。” “嗯,要真是没时间的话,就等着明天做,我会帮你的。” “不用了,我会做的。”“好,你忙吧,海棠。” 刘蓓转过身,悄然离去。海棠紧张地看着她,觉得浑身摇得厉害,周围好象有千万把鼓锤敲着,突然,梦游似地竟喊了一声:“刘经理!” 刘蓓回过头来,说:“海棠,有事吗?” “傅总,他……在下面吗?” “哦,他在,在下面跟人说话呢。你找他有事吗?” “不,是客人要找他。” “哦,好,我去跟他说,让他一会儿过来。” “……好吧。” 她走了,她走了。 他来吗?他来吗? 他来的时候,要跟他说,说些什么? 她的胸开始剧烈地起伏,她的眼前开始缭乱起来,她的手也开始抖起来! 一分,两分,一秒,两秒,一分,两分…… 你在哪儿,你在哪儿? “服务员,倒杯茶,服务员!”恍惚听到屋里有人喊,海棠大梦初醒,急忙应了一声,开了门,走进去。倒了茶,出来,身子靠在墙上却要瘫倒了,闭上眼大口喘气。 “海棠,”有人喊她,睁眼,却是刘蓓。刘蓓微笑地看着她说:“海棠,傅总有些工作上的事要跟你说,你去吧。他在办公室里等你。”“那这里……”“这里由我来,你去吧。”刘蓓推了她一下。 海棠觉得自己真地悬浮在那空中了。 身体无比轻盈,眼神茫然惶惑,却又极为清醒。 去问问他,她要去问问他,然后再做决定。 就算要离开他,临走一定也要问他,否则,对不起他。 可是,可是……这腿怎么这么沉,这么重,这么难以迈动?他的脸为什么在眼前不停晃动,是我要晕倒了吗?他为什么就那样飘着过来了?是在梦里吗?这是在哪儿?在哪儿?为什么看见了两个人的身影,为什么还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海棠!”他站了起来。 “傅总!”她走了进来。 “海棠,你有什么事吗?” “是的,我想问你几句话……可以吗?” “当然可以。”他向她走了过来。 “傅总!……我们可以坐下来讲话吗?我坐在这里。”海棠找了一个很远的位置坐下来,离他很远。他又好气,又好笑,只好在原位坐下。 “你要问我什么话呢?”傅留云又开始吞云吐雾。 “傅总,那天,我想问你一件事。假如有一条鱼,她很想跳进佛的鱼缸里。佛的鱼缸,是给那些企图穿漂亮衣服的鱼做的,但是,她并不是为了去穿上那美丽的衣服才去跳,她宁愿还保持原来的丑陋。” “那她是为什么去跳?” “为了一段爱,她爱上了一个人。为了他,佛让她变成鱼。” “那她真的是愿意跳进去吗?” “是的,她很想。但是必须说明,她并不是为了金子。” “我知道,海棠,我很明白。你这样说……我非常明白,而且……太高兴了。” “她愿意跳进那鱼缸,让佛把自己交给那个人。” “嗯,好……”他已经站起来了。 “但是!”海棠忽然大声说:“这条鱼忽然又改变了主意,傅总,你想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什么?” “因为,这个人已经结婚了。” “……你想说什么?” “这条鱼想问一问……想问问这个人,假如这条鱼想跳进去的话,他该如何对待她。” 海棠静静地看着他。 他摔在了椅子上。 这是他不经常思考的问题,他似乎很不愿意往这方面想。但是,今天,她逼迫他,看她的样子,她今天是无论如何要来拿答案了。 “他会对她很好。” “怎么一个好法?” “……给她穿漂亮的衣服,买珠光闪闪的首饰,拿……最好的东西来养她。” “可是她并不是为了让他养她。” “那……她是为了什么?” “……” “为了和这个人长久在一起。” “他们也许会的,一辈子。” “但是这条鱼不想就那么不明不白地被他养起来。” “海棠,难道,难道她要让这个人离婚吗?”他已大汗淋漓了。 “他能这样做吗?” “海棠,海棠……”他好象在乞求她。 “告诉我,傅总,他能这样做吗?” “……” “告诉我!” “……” “……” 他在她极速的追问之下终于败下阵来,低头遮住了脸,说:“海棠,你别这样,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悲意骤涌。 “傅总,你这样说的时候,有没有为那条鱼想过。她以这样的方式跳进去,将来会有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她以这样的方式跳进去,在别人眼里会怎么说?而且,难道就那样永远被关在缸子里吗?这是不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你,让她以后怎么做?” 傅留云完全被击败了。 “……你说的很对,海棠。你给我上了一课,实话跟你说,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层。不是不想去想,而是,害怕。是的,海棠……你做的很对。” “傅总,你终于明白了。” “是的,对不起,我不该那样,确切地说……不该那样,不该那样去对待那条鱼,他犯了很严重的错误。” “你这样想,是……再好不过了,傅总。但是,那条鱼,从来没有怨恨过那个人,相反,她非常感谢,感谢他曾经给了她一个很美丽的东西,她一直都好好藏着。” 海棠说着轻轻站起来,这一次居然感觉自己的身体离开了那个虚无飘渺的世界。她忽然笑了一下,有一股绝望,那凄凉的痛苦一下就捉住了她的心。 “傅总,我走了。” “哦。” “保重。傅总。” “海棠!” “……” “对不起。” 不敢回头,因为眼泪已溢在眼眶里了。海棠轻轻推开了那道门,来到门外,看见刘蓓正在不远处一个角落里喝茶。海棠对她点了点头,说:“我走了。”刘蓓很惊讶,惊讶她雪白的颜色。 一片乳白,走廊里的白在慢慢唤醒她如梦的记忆。 没有,什么都没有,原来那只是一场自己刚刚用混乱织出来的幻觉。一个人要是把某一件事想得很厉害的话,什么梦都可以做出来。 可是,这是梦吗?然而刘蓓的话还在耳边回萦:“海棠,傅总在办公室里等你。” 海棠定了定神,终于迈动了脚步。 第十六章 话别 门开的声音很细微,可却惊动了桌前那一只笼罩着烟雾的手臂。耳朵里吹进来不同寻常的孤寂,却在安静的一盆绿如意中,看见一张让他心悸的面容。 傅留云指指后面的沙发笑着说:“海棠,坐下来说话。” 海棠站着没有动,问:“傅总,有什么事吗?” 他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说:“海棠,你有什么事吗?” 海棠低了头,咬了一下嘴唇,说:“没有什么事,傅总。” 傅留云微微一笑,将烟卷放到嘴里狠狠吸了一口,说:“真地没有吗?”海棠说:“没有,刚才有一个客人提起您,但是他已经走了。” “哦……”傅留云把声音拖了一下,打量了她几眼,与此同时,心中已开始酝酿新的谋略。他相信他早就摸清了她的底细,这是一个关键时刻,他非常需要给她上点药,她马上就要招架不住了。 “傅总,你找我就是问这件事吗?完了吗?我要走了。”她长出了一口气,镇定下来,想:人真是奇怪,太奇怪了!转眼之间就是两个思想。 “稍等!我还有话跟你说,先拨个电话。”他狠狠地将烟头一扔,完全准备要孤注一掷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通,对着电话说:“喂!这几天卫生局、防疫站要来检察,希望你们配合一下。嗯,好,注意,好了,再见。” “叮铃铃……”这时突然右边的电话玲响了。傅留云放下左手电话,右手抓起了那只,笑了一下,说:“喂,我可能要回去晚一些,有什么事,请指示。嗯……好的。我知道,你呢?好些了吗?还吐吗?小心一点,明天去医院查一下。嗯,嗯嗯,好。” 海棠已在他亲密的谈话中静静地看他了。几秒钟,几秒钟,似乎就能改变一切。眼前似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模糊的人的影子,正在默默抽身而退。 “好,你早点睡,不要在等我。嗯,好,要是真想等的话,那我回去给你带一桶鱼汤……好的,再见!” 他挂了电话,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然而殊不知那美丽的鱼已经从他眼前悄然而逝了。 似乎对自己刚才的表演有些满意,他吸了一口烟,看着她说:“哦,海棠,这几天市里要来大检察,小心点,你得和刘经理配合好一点。” “是,傅总,我会的。” “这几天,我很忙,家里还有点事。哎呀,你嫂子搞得我焦头烂额。”他故意把“嫂子”两字加重了一些,偷偷从花叶中看了她一眼,可是她却丝毫无动于衷,这让他不禁再次怒火上冲,在心里骂了一句,呆子,我怎么遇上你! 他的脸板了下来,说:“我要在家好好呆几天,希望你能在我不在的时候做得更好一些。” 那锋利的刀子无情之中又抽了出来。 “是。”海棠回答。 “客人没走,你千万别走。” “是。” “餐具洗净,别糊弄。” “是。” “要时常跟客人倒茶,倒酒,别老站在外面看,没人替你招呼。” “是。” “回家的时候别左顾右盼了,深更半夜,你自己一个人,不安全,知道不知道!” “是。” “你屋里是不是没有花了?” “是。” “那把这盆绿如意搬去,小心摆弄它。” “……是。” “赶紧搬走,我不想再看见你,只会说一个字的人。” “是。我要走了,傅总。”海棠搬起了那盆绿如意,轻轻与他告别。 “走,赶快消失!” 他已恼了,彻底地丧失信心。如此这样一个千锤万凿不肯出深山的石玉,看来,粉骨碎身也要深埋在幽谷里了。 “保重。”她说了一句这话。 他心中一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深重的悲意却骤然在二人头上炸开来,化为一曲离别的伤乐悄然弥漫,在空中散祭。 “保重,傅总。”她端着那盆绿如意哀怆地看了他一眼,以凄艳的姿态转过身,慢慢地走去了。 我走了。 海棠推开门,一股冷意扑面而来。走了,是的,是该要走的时候了。 一切都该结束了。 她拿着那张车票,揣了整整一个下午和半个晚上,又睁着眼睛度过另半个深夜,上午,她便背着一个小包去找他。她觉得她非常需要见他最后一面,因为好象还有件事要跟他交待清楚。 聪明的他看见她身上的包就开始发愣,在他的办公室里呆呆望着她走进来,脸色就变了。 “傅总,有样东西我要交给你。” “……” “这是你以前给我的奖金和客人的小费,我都藏着,一分不少,我把它现在交还给你。” “……” “我知道我和每一位服务员一样,根本没有为店里做出什么突出成绩,我心里很明白。我之所以将它们重新交还到你的手上,是想证明我并不是特殊的一个人。其实我是很一般的服务员,我在用我的劳动为自己挣钱,而不是依靠别的什么关照。” “海棠,我得罪了你吗?”他终于崩出了一句话,他的眼神凌乱地在她脸上扫,他甚至用了一种近乎乞求的口气与她说话。 “当然没有,你对我很好。” “那么,留下来,我考虑给你加薪。” “对不起,我要走了,我已订好了车票。” 她慢慢转过身,给了他一丝勉强挤出的微笑,向门外走去。这个时候,她仿佛感觉有一种特别的声音从空中飘过 来,她走着,但那声音并没有停止。 他睁着双眼,看着她一点一点向门边挪移,突然,他大喝了一声:“海棠!” 她在那里很礼貌地转过身,问道:“傅总?” “海棠,你不是说过,有一条鱼,一直在寻找最美丽最幸福的东西吗?” “是的。” “可是,现在还有另外一条鱼,它也天天在想着这个问题,每天都在想……什么是最幸福的……” “傅总,难道你没有找到你现在的幸福吗?当你那么平和地对待你的员工,当你为自己创造了那么多的财富,当你为刘经理买了那样一套漂亮的大房子,当你和那么多各色各样的朋友一起快活地喝酒的时候,当你和董事长打电话说给她端鱼汤的时候,你敢说你没有拿到自己的幸福吗?你还要想什么?” 他被激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抬头去看,佳人已逝。 第十七章 为爱变成鱼 是晚上。 车子飞快地行驶,路两旁暗影里的白杨迅疾向后转移。将近九点多,大街上,车声,人声,都透过车窗清亮地在耳边响起。 车站已近。那一挂巨大的钟表威然悬挂在一块钟楼上,两旁的路灯象一盏盏昏黄的灯笼庄严地肃立,明月于当头高悬,绚丽斑澜的彩灯又一次在空中蝴蝶一样蹁跹起舞,斜耀着海棠的眼睛。 海棠推开车门,听见大街上清亮的各种混合声。趁着这满目华丽灿烂的夜灯,海棠再一次将这里所有的景物仔细观看。空中那傅留云的身影犹如再降神像一般,双目含情,脸上含着的笑容,却比平日来得更加情深意重。 海棠禁不住热泪盈眶。 这个人是爱她的。特别是刚才他看她那种绝望的眼神,已经把什么都清清楚楚告诉了她。其实,不是刚才,很早,他就已经明确地向她表达了。 他是那样善良的一个人,为了让贫穷的她得到经济上的来源,他连一个兑钱的纸盒都要悄悄给她留着。他知道她是一个打工者。他想给她钱,却又怕别人说,只好借客人的小费送给她。为了让自己回家睡一个安稳觉,他多少个夜晚都替她扛着。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亏待她,他恨不得将他的一切都交给她,他要做的每一件事,就是要她明白,他心里装着她。但自己又何尝带给他什么?自己为了逃避他,只会傲然冰冷地待他。甚至为了报复他,竟幼稚地制造了那样一个电话,引来他疯狂的折磨。 就这样走了吗?就这样走了吗? 一段已经是刻骨铭心的爱,就那样随风飘散了吗? 还没有来得及表白,他想说,但她不肯给他。 怎么办?怎么办? 一时间百转千回,竟不知如何去做了。 他在回过神来的时候将刘蓓叫进了办公室里。 “蓓,你去将海棠追回来。”他什么也不顾了。 “9点20的车,现在已经9点15了,傅总,赶不上她了。” “哦。”他点了点头,让刘蓓出去了。他迅速从椅子上弹起来,打起精神,出去钻进了轿车。 轿车风驰电擎般地行驶,车站,人群拥挤。 当他屏着呼吸眼看着那列车驶出去的时候,他仍然希望这是一场梦。然而,随着列车哐哐响着愈来愈远,他才低下头,明白了这是真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什么都结束了。 他懊丧地回到车里,将头趴在方向盘上。良久,他又一次强作,才将车缓缓开走了。 她在候车室里看着他的车渐行离去,一阵泪眼模糊。真正使她没有上车的原因是她背包里一枚小小的胸针,那是一朵漂亮的海棠花。他托艳儿转交给他,他要这让这枚胸针来提醒她的心。 是无意间摸到的,可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摸到它,摸到这颗心? 她抱着这枚胸针站在威严的大吊钟下热泪如雨。 记得那天晚上,她当着很多人的面乞求佛不要让她变成那条鱼,那时候,她很害怕,她怕的要命。如今,她终于明白了,当初她为什么会那样,原来她是迫切地想跳进去,鱼缸里原来有她所想要的一切,那才是世上最美丽的东西。她要去找他,她要回去找他,哪怕为他变成鱼。 水云阁的客人走得很晚,但他走得更晚。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又一次走进了水云阁。 只想在这里重温一下伊人的感觉,他曾经爱过她,而且是疯狂的。她唤醒了他几乎是认为将永远沉睡了的火一般的热情。 他最终激恼了她,他不曾想到她会走,如果想到这一点,他不会那样过分刺激她。 她一定很恨他,否则,她不会走。因为她所有的行动都在对他说,她非常在意他。 其实,她应该明白,他这样做,是她逼出来的。打住,她怎么逼他?如果当初他大胆地向她表白,根本不用这些偷偷的暗示,还会有这样的结局吗?但是,但是,自己没有吗?真的没有吗…… 世上有些事若不那么复杂,不需要有那么多但是,也不会将人折磨到如此地步。 看来自己是永远都不会得到真爱了。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她在走廊里缓缓走动,象一个久违而来的女神。那熟悉的脚步声唤醒了绝望沉睡的猎人。他迅速在梦中抬起头来,睁开他特有的、炯炯有神而又温情脉脉的眼睛,紧盯着门。 门被徐徐打开了。 朝思暮想的人就幽幽站在门里,两个人在互相倾视的一刹那,都没有说话。但这一个场面,似乎都等了一千年,一万年。在睡里,梦里,所有的意识里出现了一千遍,一万遍,因此都觉得这不是第一次。 是的,不是第一次,而是千次,万次,太苦的千遍万遍。 她将门在身后紧紧关上了,然后靠在门上惶惶地说: “我忽然想起要问你一句话,很重要的,就是……那缸里是什么?” 他盯着她看,不说一句话。 “鱼不是为了穿好看的衣服才要去跳那鱼缸。她之所以向往那里,是因为鱼缸里有她想要的东西,很美丽的东西,即使是困住了她一生一世的,她也想要。所以……” 她凛然一步一步向他逼过来,他火一般的眼睛注视她。 她在他的面前蹲了下来,他的脸看起来象一个大病了一场、前世讨债的鬼。她是什么都不在乎了,他的脸让她看得心疼,于是索性捧起了它。 “我还要问你一句,否则我不甘心……为什么要折磨我?” “……为什么要回来?”他全力以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暗哑,但并不影响完美。 女孩对他的应答则用尽了她满腔的柔情和痛楚,甚至有些颤抖:“因为,我可以抗拒金钱的诱惑,我可以抗拒拿着金钱来诱惑我的人,我可以抗拒一切痛苦和不幸,但我唯一不能抗拒的是……我的爱!” 雷声轰鸣。 话没有说完,就被一阵猛烈疯狂冲过来的吻吞掉了。他是她的债主,他要过来讨债。而她欠他的。前生今世,她的确欠他,她无法偿还,所以她要他疯狂地撕扯自己,哪怕撕成一片一片,也在所不惜。 这一句话宣告了一段世上最动人故事的壮丽开端。摆动的缝隙里是黑黑沉沉的夜,在醉眼朦胧中天旋地转,看见了窗前的紫帘微微摆动。那一瞬间,他们都似乎听到自己体内剧烈的音乐般的冲荡呐喊声。然而,又有谁会去理会那些? 第十八章 险境中的仙鱼 她知道她这样做将意味着什么。 她清楚他是一个有妇之夫。 她更明白她所做的一切将在不久的未来将会被人给她冠以什么样的身份,但她无所畏惧 她什么都不去想,她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紧紧抱住眼前人,攀住他的脖颈,去感受他看似粗暴实则是最温柔的抚摸。那雨点般温热的唇在她的脸上身上来回游走,她嗅到他身上幽幽的烟味,这种味道熏得她不敢睁开眼睛。她长长的睫毛低低覆盖在她那一双闭着的眼睛上,很久很久都不愿将它们分离,似乎深怕一睁开,什么都会跑掉。 她要他的爱,不仅仅是他的,也是她的。她不会再逃了,所有的一切都是爱,所有的给予都是,所有的折磨都是。在那个动人的时刻,她在心里反来复去只说着一句话:那里面有我要的东西,最美丽,很美丽。 他轻轻地捧起了她的脸,这张脸象白荷花一样浮在他手里。她不愿看他……她不肯睁开眼睛。是害羞吗?这个女孩已经准备将自己的所有都交给他了。 她纯得象一朵白莲,他实在不愿以自己的污秽去玷污她。但是,他已疯狂地爱上她。她跟所有的女人不同,其资质品格可以超越周围所有。 他这样想着,怔怔地看了她很长时间。 她明澈的一双眼睛睁开了,似乎在问:为什么? “你想要什么?” “……”她怔了一下。 “我会给你,只要是我能够给你的。我身上所有最值钱的东西,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我什么都会答应你。就是我的命,只要你要,我也会给你。” 她定住了,脑子里翻江倒海般地响起了那日自己眼前飘浮的幻觉,问吗?问他吗?还是…… “你在想什么?不敢说?”他吻了她。 “不管你想要什么,你跟了我,我发誓我会拿你当掌上明珠。给你买最好的衣服,让你住最漂亮的宫殿,我会给你荣华富贵,让你享受贵夫人豪华的生活。相信我傅留云不是那种很随便的人,我会会好好养你。” 她的耳膜象被针尖刺了一下,心快碎了。 “我想问你……” “想问什么?你说?” “以前我想了很久,想问你……可是,我现在什么都不想问了,傅总!什么都不想再问了!佛让我为了你变成一条鱼,佛要让我为你变成一条鱼,我答应他!” 她猛然冲上去,将热烈的吻送上去。爱人!我的爱人,我要把这颗滚烫的心送给你,我要把我最真诚的吻送给你,我要把我的一切都奉送给你!不想再问任何,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耽惧,没有任何条件,为了你,最爱的人,我愿意赴汤蹈火,变成一条鱼! 于灿烂辉煌的天堂之巅,四只手臂将彼此紧紧缠绕。喷发的火焰燃红了颤热的心灵,溶化正在兑变的身躯。金色的华灯在摇晃,天地为之旋移。曼妙的紫纱帘,泛着红光的桌椅,墙壁……所有的一切都在默默俯瞰,看着一个由人成鱼的过程,慢慢地美丽,慢慢地寂然无语。 这似乎是顺理成章的,又仿佛是满怀悲剧的争议,所以必将引起无数惊奇,感慨,和悄无声息的叹泣。 鱼缸静静地摆放,在先知的面前,鱼儿,就这样跳了进去。 夜幕空垂,于蓝停坐在一辆蓝色轿车里默默看着她的大门。在暗暗的灯影下,她看见他将一个漂亮的少女小心扶进她给他买的桑塔纳车里。 这一天终于来到了。 今天,他回去得太晚了,所以,她想来看看他。也有比这更晚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特别想来看他。直到此时此刻,她才恍忽觉得,这,仿佛是天意。 奇怪,她并没有为此感到多么悲伤。因为……原因好象是非常显而易见,根本就是不用去解释的:他太优秀了。 他优秀得能让所有的女人为他疯狂,自己就是其中一个,所以,就有了可谅的余地。 她真为他高超莫测的演技鼓掌。 但他其实也不了解自己,在他用着那样一种眼光看着他们儿子的时候,她就已经觉察到他内心深处暗自潜藏的野心。她一直都在悄悄观察他,只是,他太忽略她了。 她实际上很早就知道自己早晚都要面临这一天,她不怪他。这世上真正能拴住男人心的女人,好象并不多,特别是有钱的男人,更是不易。 但是他的钱,是自己赐予给他的。换句话来说,他手里的钱完全是她的。 所以,现在的首要问题所在或许根本不是那个女孩子的问题,而是,他的。因为她绝不能容忍他拿着她的钱去花在别人身上,这个,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允许的。她必须要对得起她的父亲,对得起这样庞大的家业。父亲虽然在地下,但她每时每刻都在相信,爸爸一直都在看着她,而且,那神情无比严肃。 于蓝想着这些,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司机把车开走了。 春归的燕儿在蓝天上飞来飞去,碧水溶溶,微澜起伏。垂柳于如镜的湖面上飘拂,红花禁不住这满天突如其来的温柔已醉红了绝丽的容颜。 二十岁的少女苏海棠沦为三十六岁酒店富豪老板傅留云的情人之后,曾经度过了她人生当中一段非常美好的时光,在这段时间里,她觉得自己好象在做一个仙。 他对她的宠爱似乎一开始就达到了一个巅峰。没有人敢再来得罪海棠,甚至连艳儿也受到不同的礼敬。他让她做经理,她倒在他的怀里说,这样很好,干嘛一定要搞特殊,自己并不是为了做领班要跟他。他曾吻着她说,要去给她买一套很漂亮的房子,她说,我也不是为了房子。他又给她买了珠光四射的钻戒,名贵的衣服,她也不说喜欢,也不说不喜欢,只是很淡然。 傅留云在猎物到手之后,对周遭所有的女人都失去了兴趣。他甚至懒得去敷衍她们。自古道:英雄难过美人关。把在怀中的美人仿佛使他回到了年轻的初恋时代,这种感觉是他久久渴望而又不曾到手的。如今,一旦获取,他是无论如何都不肯放走了。 先是将她安放在青缘坡一套隐蔽的房子里,当然,那房子是很好的。依山傍水,风景怡人。站在宽大的阳台上,可以看见一望无际的青湖。白色的玉鸽子在空中呼喇喇飞翔,那湖中古老的树木,象印在无瑕碧瓷上的花纹。楼下青草盎然,如绿毯。几道石门,别有一番情趣,白色的铁栅栏上被不知来自何方的绿藤树缠绕,奇花竟相开放,争奇斗艳,香投芳抱,更说明了主人不言而喻的身份。 每每幽会,便销魂蚀骨。他不急于要给她付出更大的代价,尽管他是决定要在她身上甩出大价钱的,但他还是要看看她彻彻底底的表现。 第十九章 怀孕 她很会布置屋子,几瓶又素又雅的插花就很能显出她超凡脱俗的眼力。窗帘是红纱印有水波暗纹的,沙发则是荷青色,整个屋子显得生机盎然。她也很会做面,吃她的一碗手工面气氛热烈,使得傅留云往往有一种回家的感觉,而这种感觉在于蓝那里他是无论如何都得不到的。 “我看后边他们几个掌勺的都别混了,明儿你去做,保证咱们营业额翻一番。” “我很小的时候,就做这样的面,一直做了十一年。但我只给我妈妈做了二年,在我十岁那年,她就去世了……后来,我跟我爸爸,还有弟弟做,弟弟如今快要……上大学了。” 她说话的语气和声调就象在朗读一首哀伤的小诗。 “哦……触痛了你。” “……这些往事早就成了习惯。我一直都渴望有人来疼我,我想,如果有这样的一个人,我就天天给他做我最拿手的面。” “那你现在有机会了,可以天天做给我吃。” “呵,要是你想的话,我可以随时奉陪。” “只怕有一天你会烦。” “我不会,只怕你会。” “我不会。” “我也不会。” “假如有那么一天。” “……除非我死了,或是病得做不成。”海棠的脸红得象玫瑰花。 他停下了,目光在她脸上游走,找到了她眼中的自己。那个小人迅速热烈地向她扑过去,仿佛此刻要做的任何都不要紧,最要紧的是把他的宝贝紧紧捧在怀里,深深地看她,深深地爱她,深深地感受她带给自己巨大的喜悦。 “听着,我要你永远给我,做这个面。” “嗯!……我会。” “亲一个!” “要是有一天,我老了,变丑了,你会踢开我么?” “你说呢?” “……你会。” “我不会踢你,我会换一个方式,你可不是好对付的。” “那你要怎样对付我。” “找一个有很多水的地方,把你放进去,因为你是我的鱼。” “……” “然后我也跳进去,紧紧跟着你,你走在哪里,我就跟在哪里。你要是烦我,随便踢,但我是沾定了你,无论如何都不会走了。怎样?” “只怕,只怕你口头不一。” “那你要怎么样才能相信我呢?” “……我不知道。” 他忽然捧起她的脸,脸上的表情变得肃穆起来。海棠有些怕了,急忙关闭了那两扇黑帘。可是他低沉地命令她: “看着我!”禁不住爱人的诱惑,她睁开眼睛。 看见一双真诚的眸子射出坚定的柔火,一点点燃烧着向她团团包围。忽然,他的唇就柔软地落下来。掠过明洁的额头,黛色的弯眉,明艳的眼睛,最后落在那两片樱桃般的唇上。 她明确无误地听到了他无声的誓言:一开始是轻轻的诉说——那吻在她脸上缓缓擦过,似在低声呢喃。嗯,誓言也可以是这样发给她的,完全可以。别人这样也许是不尊重,但是情人之间完全可以,而且让她感动,让她感动地直想哭泣。然后那誓言就变得无比刚烈了,象一条最香丽的毒蛇一样吸吮她的心,而这样的毒蛇她只盼望毒性来得再凶猛一些。她已完全招架不住那誓言的热烈围攻,浑身酸软无力,却紧紧抱住他说:“饶了我吧!” 可他仍在继续:“还敢再说我踢你吗?” 海棠回应着她的神:“不,不敢了。” 他说:“还敢再说不知道吗?” 她说:“也不敢了。” 他忽然离了她,又一次看她,良久,长叹了一口气,说:“你知道吗?我很早就已经知道我跟你之间有多么大的缘份,早的你无法想象:我还没有见你的时候,就已经梦见过你。那时候,你身上什么也没有,手里只捧了一个鱼缸,里面有鱼。第二天,看见了你,我就非常明智了,你就是我的鱼,你是上帝送给我的鱼。上帝让我好好养你,我不能违抗他的旨意。” 他说完低低地看着她。 而她则用了万分诧异的神情望着他。 他根本不知道他的话象空中炸开了无数清艳的火花一样,令她震憾,令她惊叹,令她感慨万千。那一刻,她已完全明白了,此时此世,她将与面前的这个人有着千丝万缕数不清的缘系。 她咬了一下唇,说:“这个梦是真的吗?” 他说:“是真的。” 她握紧了他的手,说:“如果我告诉你……我,我……”她的心猛然跳动起来,语无伦次。 他笑了,说:“你怎么了?” “我在见你的前一天晚上,也做过这样一个梦,和你一模一样的,你会相信吗?” “哦?”他开始一惊,后来就微笑了:“真有这么巧吗?真的有吗?” “有的,你信吗?” “我当然相信。所以,我们就不要再说任何了。你是神秘的人派过来的,注定为我而来。” “我想那神秘的人就是上帝……你也是注定为我而来。” “是的。” “……我爱你!” “我也是……喜欢得不能再喜欢了。” 温情无限,两个人影再次紧紧拥在一起,她是他的命,她成了他心中的圣女。 当一切都不再怀疑,闲暇之余,她爱摆弄鱼缸里的鱼。小小的鱼摇曳生姿,非常好看。她在鱼缸里放了一朵红莲,很漂亮,鱼儿很高兴,天天绕着它转。 当鱼儿围着花转的时候,她觉得这样的日子非常美丽。 她其实可以不去上班,她知道只要她愿意,或者是她仅仅暗示几句,他马上就可以将她养在家中,过上一种贵夫人般锦衣玉食的生活。但她没有那样做,她还照样去上她的水云阁,她还照样去做她的服务员,因为她知道他在那里,她要与她所爱的人时刻厮守在一起。 她跟了他绝不是图他的钱,尽管她知道他的钱很多,多得令人无法想象。但她不要。因此她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自然就避免了这个话题。 她从没有向他提出过什么非分的要求,她也并没有让他因为她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做了他的情人就让他觉得欠了她很多,理所应当要拿金钱来补偿,她从来就没有过这方面的一点流露。 她小心地侍候他,大胆地爱抚他,其实实在是报答上天对她的一番恩宠。他是那样一个好男人,如此并不多见。这样看来,实际上,是她占了他的便宜,而并非是他亵渎了她。 她要的是一种两心深深相印相重的情爱,不管以后怎样,只要现实中的此刻。为这种生活哪怕是粉骨碎身,哪怕是头破血流,哪怕是遍体鳞伤,哪怕是化为乌有。而当她怀着这样的一种梦想睁着星星一般的双眸去跟她的爱人诉说如此一种情怀的时候,那人只会更加地自形惭愧,因此由于她品行之高洁,而更加地娇宠于她了。 他是她心中每时每刻都要膜拜的仙。这个单纯的少女,为了她心中的仙,一次次地做着令她也欲成仙的故事。二人一次又一次地掉入仙的深渊,从来就没有细细地思量过这种仙的日子会不会来得长久。 直到有一天,仙的身体里怀上了仙的骨肉。 第二十章 忧 郁 她在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感到巨大的、从未有过的恐惧:拿着试条的整个手都在微微颤抖,那一根明显的粗线条让她聆听到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这悄然的呼唤是他的,还有她的。一时,她不知道是悲,还是喜。但继之漫涌而来的,是恐惧。 她坐在沙发上紧紧地等他,她不知道这个消息会给她带来怎样的结局。 他在她开门的时候就明显地看见了她脸上的一种慌乱,迫不急待地追问,情人于是怯怯地诉说这个消息。他不假思索地一下就将她拦腰抱起来,俊眉郎目间掩饰不住突来的喜奋。 她实在是太争气,使得他几乎要大声呼喊起来:“是真的吗?” 她默默点了点头。 他开心地哈哈大笑:“你要能为我生个儿子,我天天将你当佛敬起来。” “可是我感觉我现在就是被敬起来的佛。” “现在不是,将来是。” 他将她小心地搁放在沙发上,半跪在她身边,惊喜地看她,伸出手去抚摸她那已然蕴藏了他一部分生命的小腹。 情人看着他,真地不想让自己的忧郁和担心去冲淡爱人的巨大幸福,她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兴奋。但是,无论如何,还是要说出来,因为这毕竟是不能不说的疑虑。 “我们要生下他吗?” “当然。” “但是……”情人的脸霎然苍白起来,象一瞬间便卑微到了极点。 他笑了,是那一种很骄傲的微笑,似乎在埋怨她太低估了自己的本事:“不要管,我保证你能安全生产。” “可是……” “怎么了……”他低下头禁不住轻轻地吻她,她抓住他的手说:“将来很麻烦,还要上户口。” “我能保证的,海棠,你不要害怕。” “我当然不耽心你的能力,我知道你不是一个笨人,可是……” “海棠……” “将来……” 情人忽然之间就变得起来沉重起来,情人的情人则以一种沉重的表情凝望他。 这是他还未及考虑的问题,他没有料到一切会来得这么快。 以前和一些女人逢场作戏,只是感于她们的顺从和可怜,感于她们的无私奉献。他知道她们会为了他付出一切,但是他从未有想过要让她们去做一件为他生儿子这样的事情。然而眼前的女人与任何人不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多么地爱她,他甚至愿意为她搭上性命。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多愿意一天天看着她怀孕的样子,天天呵护她,宠她,让她静静地靠在自己怀里,直到有一天,她给他生下一个可爱的宝贝,那是他久久渴望而又不能得到的…… 但是,但是…… “海棠,”他将她搂进怀中,尽量不让她看见自己有些黯淡下来的脸。他要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当他习惯性地打开衣服想抽一根烟的时候,忽又想起了什么,又迅速地把它扔掉了。 女孩叹息了。 年轻单纯的情人细细地聆听着心上人即将给她的回答,其实,她不想给他这样的烦闷,她知道他一定会处理好所有的一切。 她只想让这一种幸福维持得持久一些。 自从两个人好了之后,她从来没有问过他关于他们今后的所有,她更明白她眼前实际上是在做着一件看似幸福无边实则如履薄冰的傻事,最可怕的是这种傻事如果败露的话,定会招致无穷的灾祸,但是,她还是决定要做,一定要做,必须要做。 屋里静止了一会儿,短暂的平静里蕴藏着难以启齿的复杂。可,最敏感的谈话还是不可避免地展开了。 “海棠,无论如何一定要生下他,我会好好疼他。你知道吗?一直以来,我就很想很想有一个儿子,都快想疯了。说一句实话,我一直都不相信老天会那样处罚我。海棠,我们一定会有一个最聪明漂亮的儿子,你一定会给我的,会的,海棠。一定。” “你是为了儿子才要了我吗?”她不知道为什么竟突然不假思索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有些后悔,但是已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他立即伸出手,在她脸上抹了一下,算是一个小小的惩罚:“傻子,你怎么会那样想呢?再这样说,你要挨揍。” 她扑进了他的怀抱:“可是,我……没有那个权力,我知道我自己的身份。” 她的眼中第一次射出了让他疼痛的目光,那是他从未有在烟雾缭绕之中仔细思量过的。 他给自己的理由是他太忙了,他做事太果断了,他做事从不想那些不愉快的后果,他总是把一切要干的事情往好的方面想,而且非常自信。 事事顺利的他一直认为这是他获得成功的一大秘诀。如今,他仍然坚守着他的这一法宝。 他温柔地搂着她,笑着说:“你错了,你的身份是:我最重要的人。所以,这么重要的人,为我生一个儿子,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不,我唯一的权力就是:残忍地将他杀掉。” “海棠……”一向精明的他从来没有这样惶张,运筹帷幄的风度茫然无存。 聪明、温柔、善良的情人直起身来,攀起手臂在他的脸上深深吻了良久,看着他说:“今天,我坐在那里思考了整整一个下午,我想了很多,我想的最多的是……我和你之间还能够保持多久。” “海棠,你想让我们保持多久?你告诉我,你想要多久?” 情人已经在微笑了,悲伤的笑,似乎很有自知之明:“你不会因为我,甚至我怀里的孩子抛弃你所有一切,这个我很清楚。” “别逼我,海棠,别逼我!” “我怎么逼你呢?我只不过是在说我自己。” 情人这次没有安抚他,只是站起来向阳台上走去,她稍微有些丰肥的身体看起来很忧伤。 黑色的阴沉的夜淹没了很多白昼里的美丽。剩下几盏昏黄的灯,在守望着黎明的来莅。 “海棠,你别这样,你这样我很难过。”他从背后抱起已经被得罪了了的心上人。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你会说出别逼我,我不知道我怎么逼你。” “海棠,我错了!你要我跪下来跟你赔礼吗?”猎人此时已下定决心要为猎物付出富华的宫殿了:“我想过你的,你怎么知道我没有为你设身处地想过?我想过要给你买一套最豪华的房子,我想过我要给你在银行里存很多钱,你这辈子都花不完的。” “这些都是我很喜欢的,是吗?”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 “除了那些,你还想给我什么?”她的身体背对着他。 “我知道……有些东西我不能给你,但我一定会加倍奉还。”情人黯然神伤。 “我并没有给你要,你就知道你不能给我?”聪敏的猎物第一次转过头看来猎人,似乎拿住了猎人的痛处。猎人迅速颤动了一下。 幸福的幽会首次以无言的沉默结束,而不是热烈的温存。情人企图以最温柔的抚摸化解情人心头刚刚萌生的一丝忧虑,却不料这种忧虑却迅速蔓延,并且很快便笼罩了猎物曾精心布置过的各个角落。 倒不是突如其来的变故影响了她对他的爱,她只是很想知道她要的,他到底能不能给她。 尽管这个话题一定会在他的面前引起很大波动,但是,还是要问,这是迟早都要谈的问题,根本无法避免。 第二十一章 苍鼠的故事 傅留云天天晚上还要回家。 对于他而言,如果说现在的白天是一个醉人的天堂,那么晚上就如一个混沌孤独的球场。 他曾在这球场上以叱咤风云的姿态完成过无数漂亮的投球,为自己赢得了一场又一场胜利。场外巨大的呐喊和喝彩也让他有过无比自豪、沾沾自喜的窃悦,然而现在,偌大的球场似乎已结束了威武雄壮的表演,寂寥空无一人。 孤独……除了孤独,仿佛还有一些苍凉。 最近回家,于蓝显得有些古怪。她不再主动地投怀送抱,而是坐在客厅里喝茶。 儿子是经常早就被她哄睡了的,吴嫂也早早就睡,她还要起来做早饭。 而她往往等他,他不回来她是不肯去睡的,这种情况一直坚持了很长时间。 可与以往不同的是,他发现,近日她脸上的表情有了一些变化:热情明显消退,代之而来的是有着一丝夹着倦意的冰冷的微笑。 他曾经暗自疑惑:难道她发现了吗?哪里会有这么快!她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会? 那天回家,屋里竟然黑漆漆一片。 这可是第一次。 傅留云在黑暗中开了灯。 突如其来酷烈的白光照亮了沙发上的于蓝。 翠绿逼真的斑竹装饰生长在一片清亮的玻璃柜中,一排蓝色的小灯如荧火隐藏在天花板上的花雕里偷偷向下窥望。 她如置身于荒漠无人之境,但是,这荒漠里却开出了无数鲜花,来伴随她一起去接受命运的挑战。 圆圆的脸,栗色的短发有些蓬。不知是睡过还是靠在沙发上弄乱的,却让那张脸显得非常疲惫。在家里,红唇没有涂上口红,略显苍白地如同刚吃过几粒药。 湖绿色印紫蝴蝶花的睡袍托付着她娇小的身体,领口半敞,雪白的肌肤上挂着一条蓝宝石项链,雍容华贵,神秘莫测。整整齐齐地穿着一双黑色描金牡丹花拖鞋,两脚并在一起。 她细长的手指里端着一杯茶,那茶早已凉透了——因为只剩下了一些茶叶。 傅留云放了外套,轻轻走过去,伸手便抱住了她,用力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一把夺过她手中的茶,送到嘴边,笑道:“宝贝,这茶一定很好喝,你是从哪里弄过来的,我怎么没见过?让我尝尝。”他说着喝了一口,握着她拿着茶杯的手在杯子后面看她,说:“嗯,不错,怪不得你这些日子失魂落魄,原来是这茶夺走了我!” 于蓝斜睨了他一眼,说:“好喝吗?” 傅留云笑而不答,忽然打点起百般柔情,将于蓝搂在怀中:“再好的味道也比不上你。” 于蓝说:“我不好。” 傅留云搬起她的脸仔细地看了看说:“这几天怎么了,象吃了什么药似的,神魂颠倒。” 于蓝微微一笑,说:“是吗?”又紧跟着说了一句: “我觉得这句话用在你身上最合适。” 傅留云已出了一身冷汗,也笑了一下。虽有短暂的僵硬,但马上就很流畅地又给了她一个拥抱。这一刻,他的心中忽然升起了万分内疚,私下暗想:不管发生什么,必须先要稳住她,对。这样想着,那只手慢慢如蛇一般向她缠绕而过,努力,竭尽所能地给她一些缠绵,然后就一如既往地把唇送了上去。 不知怎么,忽然之间她竟然又变成了海棠,傅留云闭了一下眼,突然睁开之时,眼前顿然无物,力度却更加深迫起来。 …… “亲爱的,你越来越让我不明白了。唉,我天天一大堆事情等着办,抽不出一点时间来陪你,实在叫我又头疼,又觉得对不起。”他一边说话,一边吻她,他觉得他的所作所为真是滴水不漏。 于蓝一时没有说话,只是拿眼睛看着他,这样深沉的目光让傅留云赶紧又笑起来。 于蓝说:“说一句良心话,我应该好好感谢你,尤其是替我父亲。没有你,泽润园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哪里,我应该做的,蓝,你把我说得太严重了。” “事实的确如此,我不会埋没你的成绩。” “呵,你今天是怎么了?”他拂了一下她的头发。 “但是,我请你也不要忘了,你虽然很有本事,不过没有人给你提供一个平台,你再大的才能也只能被时间埋没……这个你信不信?” “……蓝,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呢?要知道,我很不喜欢听。” “说这些,是想奉劝你不要居功自傲。” “我什么时候居功自傲了?” “还想要提醒你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亲爱的。”她看了他一眼,声调竟放得十分平和温柔:“我们的柜子里有一份很重要的文件,希望你每时每刻都要把那上面的文字深印在脑海中。” “……蓝,你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我困了,睡吧。”于蓝说着就要站起来。 “不,你必须要跟我说清楚。”傅留云拉住她,把她抱在怀里。她想挣扎,然而他抱紧了她, “你真地要听吗?”怀中柔妻的话语忽然没了刚才的冷漠,变得情意绵绵。 “嗯,要听,必须要听。你得好好说说。” “好吧……那就先让我讲一个故事给你听,好吗?亲爱的?” “故事,什么故事?啊,好长时间没听你的故事了。宝贝,很想再听一听呢!快讲,快讲!” “好吧,你让我再喝一杯茶,我的嗓子好干。”于蓝在他怀中说。 “呵,我去倒给你喝。”傅留云直身起来,拿了杯子去给妻子斟茶。却不知他回身的时候,于蓝在身后痴痴地望了他半天。 “我来喂你。”傅留云拿着缸子,一脸坏笑地喝了一口,将嘴巴凑近了她,看来今天他是决意要施展各种手段来尽心哄她一哄了。 可是于蓝轻轻摇了摇头,说:“我又不想喝了,你喝了罢。我给你讲故事。” 傅留云只好吞了下去,看着她说:“好不领情!来,就让我好好抱着你,你讲吧。”说着将于蓝揽在怀中,两只眼会神地盯住她看。于蓝却把身上那件湖绿色睡袍裹了又裹,说:“亲爱的,我好冷,抱紧我吧,我跟你讲我这个好冷好凉的故事,是在寒冷的冬天发生的。” “哦。”傅留云听话地将两手又紧了一紧,这时就听见于蓝那略带感伤的话音:“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想起了十二岁的时候,曾经养过的那两只灰色的小苍鼠。是我爸爸的一个朋友梁叔叔送给我的。我当时见了它们,毛茸茸的小身子,非常可爱,我真是太喜欢了,把它们养在一个塑料桶里。因为听说它们很怕冷,我特意还买了一些干净的碎木屑,给它们做被子。那时候是冬天,看着它们在白色的木屑下面爬来爬去,我开心极了,把它们视作珍宝。后来,有一天,很冷,要下雪了。我看着它们缩在瓶子里很迟钝,半天才动一下,快要死了的样子,我很害怕。弟弟很聪明,他过来看了看说,姐姐,这么冷的天,木屑太少了,他们可能是感冒了。 我一听很有道理,就赶紧又买了好多木屑,撒在它们身上。这样一来,几乎就看不见它们的身子了,但是小苍鼠会蠕动,慢慢地把身子就显露出来。我刚开始很高兴,可是没过多久,它们就又迟钝了。弟弟又说,姐姐,瓶子里木屑太多,一定是气味太难闻,熏得它们喘不过气来,你把开口弄大一些就好了。我很听弟弟的话,就拿了剪子把那瓶子上供苍鼠呼吸的开口剪得很大,谁知这样一来,就要了它们的命。 第二十二章 危 机 那天晚上,雪开始下着,小苍鼠就放在我旁边书桌附近的地上。 半夜里,我睡着了,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见那两个苍鼠在吃甘蔗,它们咬着甘蔗,居然还发出卡卡的声音。它们还对我说,甘蔗很甜,那个可爱的样子逗得我咯咯直笑。 谁知第二天,我起来,就发现大塑料瓶子里只剩下了一只苍鼠。它一动不动地浮在木屑上,但没有死,还睁着眼睛。另一只苍鼠已没了影踪,瓶子上的开口被撑得很大,很明显,那只小苍鼠就是从这里逃出去的。 我大吃一惊,开始在屋里找寻那只小苍鼠。最后,我终于在厨房门前冰凉的地上发现了它……可是它已经死了,浑身上下还流着血,想必一定是挤破那道坚硬锋利的缺口时因为用力过大而留下了斑斑伤痕。 接下来,仅仅不到半天的功夫,瓶子里剩下的那只小苍鼠就也闭上眼睛,浑身僵硬了。 我将那两只小苍鼠带在身边,陪伴了它们好多天。我非常难过。 爸爸说,扔了吧,它们已经死了。我说,不,爸爸,你知道吗?动物是有冬眠的,它们没有死,其实是冬眠。春天来的时候,它们一定会活过来,我要在这里看着它们冬眠。爸爸笑了,说,小苍鼠是不会冬眠的。我说,会,它们就在冬眠。 后来爸爸趁我不注意,就把它们扔了。我心里痛极了,大哭了一场,很多人劝我都没有用,我大叫着对他们说:它们没有死,它们是在冬眠,冬眠…… 其实,我很清楚,它们的确早就死了,但为什么,我要这样说……因为那些日子,我的眼前一直都在不停地播放着这样一个画面:瓶子太高了,一个美丽的小苍鼠让另一只小苍鼠站在自己的身上,它用尽全力支撑着它,让它从那个唯一的出口处逃走。半夜里,发出了卡卡的声响,柔软的身子被刀锋切割着,划出了血痕。然而,不顾一切,还是要逃出去,逃出去。后来……终于逃走了。它一定在瓶子里关注它,它也一定在瓶子外面呼唤它。它们肯定都呼喊过它们各自的名字。它肯定是闻见了美食的香味,想去给它拿点东西过去吃。它也一定是在那里默默地等候它,可是,最后……它还是死了……它一定知道它死了,所以,它也就僵硬地死去了。 是我害了它们。我爱它们,但我却杀死了它……” 妻子说在这里满含了泪水,缓缓地把脸转了过来,说:“知道我为什么等到现在吗?” “呵呵,亲爱的,好感动……” “就是因为这个故事,以后经常让我感觉到冷……还有,我曾经对不起你,给你生了那样一个儿子。” “你说什么?” “她怀孕了吗?……如果有的话,算是我对你最好的报答。” 柔情似水,却无比奇异地凝固了一个讥讽的微笑,从那微笑的碎钻里,迸射出一枚银光闪闪的利剑,准确无误地射中了他。 傅留云被结结实实地钉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你困了。睡吧,明天你还要上班,我知道你很忙。”于蓝说。 已感知大事不妙的傅留云立刻一把拉住她,象个小孩似地笑着说:“先别走,陪我说会话,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于蓝说:“没什么,只是想睡。”她淡淡地褪下了他的手,向卧室里走去。途中又转过身来,说:“对了,跟你说件事。那天在百蝶女装专柜看了几套红色的纱袍,很漂亮,想把那几个迎宾小姐的服装改动一下,你看可以吗?” 傅留云说:“好啊,当然可以了。” 于蓝说:“那几个迎宾不知是我看惯了,还是怎的,一进门就觉得怎么那么不舒服,真是难看。没一个中我意的,我想挑一个好看的,把她们全都换下来。” 傅留云说:“那还不是你说了算,这点小事,你看谁不顺眼只管换。”、 于蓝说:“倒是有一个服务员挺漂亮的,把她埋没在里面太可惜了一点。” 傅留云蓦然停住了,停了片刻,才问:“谁?” 于蓝一笑,说:“好象水云阁里的,叫什么海棠。那一次我听常玲提起过她,长得漂亮,人又温柔,害得不少男人见了她都神魂颠倒呢!” ……傅留云呆住了。 危机四伏。 一夜未睡的傅留云次日就驱车直奔青缘坡,车子开得象箭一般飞快。 海棠正在梳妆,猛不丁傅留云闯进来,把她吓了一跳,头上的簪子也滑落在地上。 傅留云带着万分急迫的心情来吩咐心上人,就象吃了败仗又闯入包围圈,突围的命令不容缓隔:“海棠,收拾一下东西,快跟我走。” “怎么了?”情人十分疑惑。 “啊,”他怔了一下,忽然间又轻松地笑了:“今儿早上我的那个朋友就跟我打电话来着,说这套房子他准备要卖掉了。我忘了告诉你,我们这套房子是他的。不过,我在董华街还有一套,比这更好的,我们现在就去。” “这么急吗?” “是啊,人家今天上午就要来人看房了,呵,”他笑了:“你说我们该不该走?” “嗯,当然要走,我收拾一下。” 初夏,沿路各处楼宇都掩映在常有的树色之中,凄迷的杨花漫天飞舞,在街上乱扑。 春风已无法约束了。 傅留云在车中竭力平静自己,企图以悠闲的姿态把握方向盘,却无论如何都止不住那手微微颤抖。他没有料到自己这么快就被于蓝捉到了一切,听她的口气,他和她已完全是她的囊中之物。她对他的了解似乎远不止这些,好象已渗透得很彻底。而且这些都不是最危险的,可怕的是她将要出手了。她的第一个目标,不是自己,而是海棠。这个看似宁静,实则可怕的女人,自己和她同床共枕十几年,她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所以,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逃。赶紧逃,尽一切最快的速度逃,逃到一个她无法知道的地方,把孩子生下来。是的,要孩子,无论如何要得到他,这是眼下最重要的。 情人缓缓移身,已将一只柔手默默地伸出,慢慢盖在他的手上。两只覆叠在一起的手在方向盘上轻轻转动。他们偶而还听见汽车紧张的沉重喇叭声,情人软若无骨,就把身子瘫在了他的身侧。 “是她吗?” “谁?……不是,你别瞎猜。” “不,是她。” “……” “啊……我知道迟早都会有这一天的。”情人说这话的时候,闭着眼睛,竟然似乎如释重负。她软软伏在他身上,听见了他的怦然心跳。 “你今天无论如何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吧。” “从现在起,不,是从等会起,你就不要再出来了。” 第二十三章 门外惊客 “……”她哑口无语。 他目视前方,低沉地说:“是,你说的很对,的确,对她不公平。但是如果我不这样做的话,伤害最大的可能是我,而且不止是我,还有你。我们俩个会后悔一辈子。你说,我该怎么做?难道你想让我们后悔一辈子吗?” 她呆住了。 他继续追问:“你说,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傅总,你把我弄糊涂了。” “现在还喊我傅总?”他早就不悦了。 “你让我喊你什么?”她激越起来:“我在你面前什么都不是。” 他比她更加激动:“在你面前我才什么都不是……我只想做一片云,想要覆盖你,在最冷的时候。” “谢谢……” “你这样喊就是让我放弃你,原来你心里一直都有这想法。” “不,我很迷茫。” “我一心一意待你,你却劝我放弃你。” “哦……” “如果没有你,我还有什么意思。你知道吗?我回到家里,看到那一个傻儿子,还有那张让我怎么都高兴不起来的脸,我心里是什么滋味?你为我想过吗?” “……” “我很痛苦,非常。所以,我请你舍身处地为我想一想,只有你能救我。海棠,我不会放弃你,求你也不要放弃我!” 车子喳地一声刹然而止,他迅速地揽过她的身子,动情地用力吻她。他用他浸满了温热的双手,固执地去抚摸她,安慰她,希望她能明白自己的心。如蛇一般倔强地贪婪游走,那薄薄的一层衣服似乎隔阂了她和他心灵的交会,他需要伸进去,钻进去,探上一探,摸上一摸,看看那颗心。不,还有另外一颗,正在跳动的鲜红的心,他要把这两颗已属于他的正翩翩舞动的魂魄一起纳入到自己的手心中去。 如此这般的宏誓大愿使她再次透不过气来。 “答应我,住到我们的小屋,十个月,安安生生把孩子生下来。” “我答应你。” “要记住我的话,否则,我们都要后悔莫及。” 他的命令不能让她有丝毫回想的余地,仿佛顷刻之间,儿子已面临大敌。 事实上,的确如此,仅仅几个小时之后,这句话就已得到突如其来确切的验证。 朱红色印着凤尾花的帘幕在白色的窗前密密地悬挂起来了。 幽幽的神秘院落悄然阻隔窗外的燕子归巢,翠绿的青叶只能掩映着鸟儿痴迷的身影凄凉地上下翻飞。无计留春,只好听凭满腹的忧思透过帘缝送春而去。 海棠默默听从情人的话,静静地准备去寂寞等待那个生命的到来。飘了清香的小小女儿苑暗浮着隐隐的激动以及忑忐的来自祈祷的心语。一个独自守候的孤寂天使使这黯然的狭窄世界清冷无比,令她穿着宽大的裙子在屋里走来走去。 忽觉屋外有轻轻的脚步声,她端了茶的手有些颤抖,仔细竖起耳朵去听,却又毫无声息。不由定住了身体,眼前有些微晃。 她想用喝茶来平定胸怀中的惊慌,小心地举起茶杯,看着杯里的玫瑰花瓣,缓缓倾斜,却不曾有半点饮下。 “笃笃笃。”异样的敲门声终于响起。她顿然清醒,傅留云的千叮万嘱在耳边萦绕。她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绿色的防盗门。这不是来自凭空的猜疑,而是直觉,直觉告诉她,门外是谁,门外的那个人是谁。 海棠慢慢地走过去,象移动了几个世纪。她将眼睛终于凑在了那个窥视孔里,霎时,脑中一片空白。 是她!是她,是她。 开不开门,开不开?短短几秒钟内,无数个念头在脑中已转变了千百次。 “笃笃笃!”于蓝在外面仍然很有节奏地敲打着,听起来她很有分寸,一点都不慌乱。 她是怎么找过来的,她来干什么?她来干什么? 海棠的呼吸急促地几乎不能控制,手中的杯子差一点也砸落到地上。 昏暗的屋子里,没有灯。风吹来,红色的帘子被打开,透过来一丝有点灼热的太阳光。海棠按了按小腹,觉得腹中的那个小生命跳动得非常厉害。 我要见她。 海棠猛地打开门,屋外那张脸清楚地显现,正以一种高深莫测的目光打量她,这叫海棠无法判断她此行的真正目的。但是,她这样在此时此地出现,此举此动,已明白无误地昭示了一个铁一般的事实——她已经完全知道了她的一切。 “哦,是董事长。”海棠首先开了口,尽管身子早已变得冰凉僵硬。 “怎么不开灯?”她的声音很轻,没有一点恶劣的意味,相反,很温柔。 “啊,我刚才睡了一会,董事长,快请进。”海棠急忙打开银灯,迎接贵客。 “你怎么住在这里?”于蓝很随便地打量了一下屋内的布置,也很随意地说:“我有一个亲戚住在这里。刚才从他家里出来,正巧看见你进屋,瞧背影,我猜就是你。” “啊,董事长,”海棠浑身紧崩的神经一下子松懈了下来,一边倒茶,一边说:“真地这么巧啊,我也是……也是刚刚住进我舅舅家里来的。他有事出去了,让我来给他看家。” “你舅舅家?” “是啊,我舅舅在外面有生意,他和我舅母一起出去了。啊,董事长请喝茶。”海棠殷勤地端着青瓷茶碗,恭敬地送上一杯茉莉香茶。 于蓝接过了茶,看了一看,并不喝,只嗅了嗅,说:“很香。”就放在了桌子上,把眉毛挑了挑,淡淡地说:“怪不得我丈夫从这里过的时候,说这屋里很香呢,原来是这茶。” 她的声音很轻,但是海棠却激凌凌打了一个冷战,霎时就面如土色,话都说不全了:“傅总,傅总,也来了吗?” 于蓝冷笑了一声,说:“他回家去了,我留在这里还要办件事。” “哦,是这样,董事长,请喝茶。” “我不需要,谢谢。” “啊……” “看起来你很紧张。”她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海棠更加手足无措,低了头:“啊,我……” “今天怎么没上班?” “我……” “怎么了,休班吗?” “不是。” “那为什么不去上班呢?” “啊,董事长……” “不舒服吗?” “不,不是,董事长,我……” “难道你辞职了吗?” “……是的。” “哦,怎么,我怎么没有听说呢?” “董事长,你不大肯上店里来,所以……” “我虽然不大肯去店里,但我对店里的情况了如指掌,这个你信吗?” 她恐惧地抖了一下,根本不敢和她对视。 “我对你的印象很深,”于蓝继续说:“因为你的气质非常符合我理想中的一个经理形象,所以我一直都想把你培养成我身边的人。你是知道的,我的店面有那么大,没有几个象样的人,怎么会行呢?” 她是越听越不明白了。 “最大的原因是因为你是一个老实人。”她优雅地抬起她光彩照人的手臂看了一下,开始了极为精彩的讲话。 海棠再次感觉到眼前这个女人的果断和干练,她带给她的是一种强烈的威慑,这种尊贵的威慑力能迫使她木偶似地坐在那里,听她连绵不绝的言说。 第二十四章 逼 归 “本分的人和不本分的人,是能看出来的。”她的声音有一种飘柔:“你和宝如常玲她们不一样,还有那些歌舞厅的陪酒女郎,我见她们第一眼,就知道她们是专门侍候男人睡觉的骚货。”她手上的光芒又一次刺中了海棠的心。 “你应该和刘蓓属于同一种类型,但刘蓓的身体状况比你要差好多。最近她病得厉害,能不能活到三十岁,我看都是个问题。” 海棠分明听见自己的心跳,她暗暗地告诫自己,除非是她发问,不然千万不要发出一句话。 “留云,他非常欣赏你,欣赏你的才干,他还说他要提拔你做经理。我很赞成他的意见,我觉得这对于你来说,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在这个世界上,有谁能抗拒金钱的诱惑,不喜欢财富呢?” 海棠完全懵了。 “我小的时候,家里很穷,连房子都是租住的,那时候别人看不起。后来我爸爸发了财,我们一家人一下子就从地上跳到了云堂里。小时候我不能实现的愿望,爸爸都加倍地补偿。比如说,我想穿新衣服,爸爸就给我买了一张商场里的代金券,里面存了几十万,我可以每天都去买新衣服穿。弟弟和我梦想着去玩游艇,爸爸很快就给我们买了一艘,非常豪华。我想戴珠宝,他便让我十个指头上都戴满了……金子真的可以买到一切。关于这个问题,你的傅总知道得最多。没事的时候,你不妨问问他,他是怎么从穷困落魄的那一步走到现在的。如今,他穿上了最华丽的衣服,开上了昂贵的轿车。你去问问,他当初找不到工作的时候,穿的是什么,住的是什么?他那时天天东奔西跑,手里推的,是什么?” 海棠怯不敢言。 “你一定很想问我,为什么我会和你说这些?你虽然是个老实人,但你并不笨。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你不能不去上班。你这么年轻,怎么就要荒废你的大好光阴呢?在这黑暗的小屋子里,你能有什么好处?一个人,黑森森的,不害怕吗?钱,对于一个人来说,是那么重要,不仅对于你,对任何人都是如此。你看我家留云,现在很风光,可也保不准哪一天,他照样会一无所有呢!” “董事长!”海棠已经在发抖了:“你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小妹妹,”她亲切地叫她。化了亮妆,穿戴豪贵的她犹如云烟里的观音,在甜言蜜意之中却送出了万把钢针:“他手里的钱不是他的,我要给他,他才能拥有。我要不给他,他连一分都得不到……你明白了吗?” “董事长,”她有些清醒了,抿了抿干燥的唇:“您今天,是想让我为您做什么呢?” “我需要你的帮助,我的店里非常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她暗地里瞟了她一眼。 “依你现在的力量,你还不适合做到经理。这个过程需要你的慢慢锤炼。你的本事和常玲刘蓓比起来,恐怕也只能给她们提鞋。做为一个女人,天生丽质,只不过是上天的恩宠。而要想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需要的是手段,你懂吗?小姑娘。我希望你能够从这里明白,什么叫手段。我要培养你,你回去就从迎宾小姐开始吧。我不会让你再去洗碟子倒酒。我将要分配给你的活儿是再那么简单不过了。站在门口负责喂养那几条小红鱼,关于工资,我不会亏待你。我将会给你翻一倍:三千。你看,合适吗?” 海棠说不出话,只是怔怔地望着她。 于蓝已站起身来,此时微风吹过,红帘乍起,露出了窗外一片苍郁,更显得屋内清谧无比。 于蓝抱了肩默默说道:“我知道,你会回来的。因为,你这里太冷了,自己一个人,把你关得冷漠得很,你需要见一见外面的阳光。我等待你的消息。还有我的话,你真地非常需要仔细考虑一下,钱,可以让人拥有一切。” 海棠茫然地瞪着两眼。 在泽润园女主人这样奇特的一次造访中,随着她远去的高跟鞋的声音,海棠惊异得将心缩成了一团。 太阳光在外面晃悠得人眼花。 傅留云陪着一位客人上去吃饭,和他聊了有一会儿,便下楼来。恍惚看见大门口有团红影一闪,穿着艳丽的服装,十分标致刺眼。她忽然又躲进鱼缸那边去了,再不出来。傅留云没有看清脸,但觉得是那么熟悉,便决心直步过去瞧个究竟。 只见吧台隔断层中,映着门边透明的大玻璃橱窗,海棠打扮得千娇百媚,犹如尘世中的红仙,站在游曳的鱼缸旁边,一时让傅留云惊得魂飞魄散,连手中的烟卷掉落在地,也浑然不觉。 “你怎么在这儿?” 她已泪光闪闪。 “是谁让你来的?” “是我。”傅留云话音未落,于蓝已从旁边闪了出来:“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们的迎宾小姐需要调换。我觉得苏海棠是第一合适的人选。” 傅留云立即满脸堆笑,说:“你什么时候到的,也不跟我说一声。” “刚来,对不起,我忘了告诉你,你不会怪我吧。” “哪里,你要是早点说,我好去接你。” “谢谢你,亲爱的。”她的语气忽然从刚才的冷漠变成了亲昵。 “哦,儿子,在家好吗?”傅留云笑道。 “他很好,吴嫂看着,我很放心。” 傅留云说:“我们到楼上去吧。” 于蓝偏了一下身子,说:“我正有话要跟海棠吩咐,有什么话在这里说吧。” 傅留云啊啊了两声,说:“要海棠作迎宾吗?” 于蓝点点头。傅留云说:“嗯,不错,身段模样那是没说的,再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了。” 于蓝说了一句说:“是吗?”已走了进去。 傅留云笑道:“好好干,海棠。瞧,大老板都这样看重你,看来你的工资肯定是要涨了。” 于蓝说:“我已经把海棠的薪水涨到了三千。” 傅留云吃了一惊,忍不住叫了一声:“三千?” 于蓝说:“怎么,不行吗?多还是少啊。” 傅留云说:“可以,可以,当然!哎呀,我走了,你们聊,你们说吧。” 仓惶逃窜。 独留下窗里的两个女人在窗内倾刻间肃然而立。 “你以后主要的任务就是迎宾。如果没有客人可迎的话,这些鱼主要由你负责来养。” “是,董事长。” “……” “……” “太冷了。” “您说什么?董事长。” “不,是这些鱼,我感觉它们太冷了。要让它们见一些阳光。” “哦。是。” 第二十五章 一种逼问两段愁 在宽阔、伸展着大绿芭蕉叶子的办公桌旁,大汗满面的傅留云平生以来第一次感知了从未有过的恐慌。 窃以为自己手段超前,岂知她竟技高到这般精妙。她这是在干什么?她分明已知道所有的一切,包括自己的一举一动,甚至住所都被查得一清二楚。也不哭,也不闹,这些抛开都不说,她竟然将她掳到这里来充当一个无足轻要的迎宾! 这是什么意思,居心何在?她在玩什么手段,耍什么把戏?不露分毫、怪里怪气的笑容在给自己暗示着什么?这个女人,这个他曾经百般呵哄而今却让他万分恐惧的女人,她到底想要干什么? 傅留云在不安的思绪中闭上了眼睛。 门被轻轻推开了。 “亲爱的,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蓦然睁开眼睛,发现于蓝就站在面前。 “想问什么啊,宝贝!”此时此刻,他已清清楚楚听到了危险的脚步,所以,他要用最明智的方法来进行补救。 她在芭蕉树旁坐下来,一只手伸了过去,被他满面含笑地接住以后,她象个女皇一样发问:“假如说,”她突然问出了这样一句话:“假如你以后不爱我,却爱上了别人,你会和我离婚吗?” “亲爱的,”他笑了一下,揽她入怀。他决心要拿出浑身的本领,他甚至觉得自己此时的表演绝对是出类拔萃中的出类拔萃:“还想让我发誓?那些话你还没有听够?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明白这个世界上,我最在意的人,是你?唉,怎么样才能让你放心?瞧你那个小气。” 于蓝挣脱了他的怀抱,不动生色地笑了一下,将桌子上的一只酒杯和一瓶野生红葡萄酒端起来,满满斟了两杯,送到傅留云的手中,说:“来,你喝这个。” 傅留云说:“还是你喝吧。” “我们一起。”于蓝拿起酒瓶轻轻摇动了一下,仰脸便灌了下去。傅留云惊住了,急忙拉住她。然而她已喝了好多下去,有些红色的液体洒在了胸前。 放下酒杯时,一双眼紧紧捉住了他,脸庞黯然苍白: “请把你曾经说过的话,再讲一遍。” “亲爱的,你怕是醉了吧。蓝,我送你回家。” “不,回答我!”她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两眼通红,真地是醉意朦胧,一只手端着那杯酒直逼了过来,突然间就伤心欲绝地质问:“傅留云,我那么痴心痴意地交给你我所有的一切,可你,却这样回报我?” 傅留云怔住了。 她忽地凄然一笑:“那就让我们开始吧,我很希望我们能斗个鱼死网破,你死我活。从现在开始,好吗?” 傅留云被征服了。眼中忽然潮湿,站起来,抱住了她,说:“好,你想听,我就说:如果负你,天打雷劈,听见了吗?要是没有听够,我今天晚上可以跟你再说一晚上。” 她无力地倒在他的怀里。 她是被他抱在沙发的,他可以感觉她极度的绝望和悲愤。一时间,他五脏俱焚,他觉得他对不起她,他做了对不起她的天大的事。 “你送我到大门口,好吗?我要回家。”她没有一点力气。 “我把你送回去。” “不,不用,你还要在这里,招呼客人……你还记得吗?我曾经把这个酒店交给你。” “我没有忘,时刻都记着。” “从我们走进来的那一刻,这里就象是那么大那么大的鱼缸,我们谁都跳不出去了。你……信吗?” 他的心强烈地被纠痛了一下,这句话似乎已不是第一次在听了。他说:“我信。” “信了就好,走吧。” 他揽了她的身子,扶着向外走。细想却呼吸急促,浑身发抖起来,已经被盛怒就要夺去意志的人,她还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她让他送她到大门口,可那里站着的,是谁?怀了自己骨肉的,身上流了自己血脉的,是谁?她是谁? 天! “亲爱的,停下吧,小广的车就在外面。”“嗯。”他觉得四肢麻木,已完全变成了一个木偶。 “一定要看好。” “嗯。” “跟那个迎宾说让她看好这些鱼。” “嗯。”他的脸灰了,因为她突然之间向他笑了起来。 “亲我一下,我要走了。” 他刹那间便看懂了她脸上所写的所有隐密。 先前的猜疑得到证实,她是明明白白,准准确确要以非常高的姿态在向他来递交她的战书了。那奇意的表情似千万把钢刀脱鞘而出,向他和他眼角模糊了的红影刺去。他一时几乎站立不稳。 “亲我一下,我要走了。”她的声音又大了一层,那个红影正在把身子斜靠在了巨大的鱼缸上。 鱼在静静穿梭游动。 他终于俯下身子,奴仆一样去接受命令。 “记住我的话。我们谁也离不开谁。”她冷漠而略带讥讽的眼神终于再次捧出了那张写满看不懂字迹的白纸,在空中呼喇喇向他飞舞而来。 他木然奉命送她上车离开,拔腿就冲进店内。第一眼就往鱼缸边睃,可那里已空无一人。他的脑袋炸了,失去了潇洒的风度,急步上楼, 战书追随着他,使他无力而忧伤,却又迅快,且急切中莽撞。 几乎是在推开门的同时,那团红影就倒在了自己的怀里。 短短的几分钟内,他接待拥抱自己身边最亲密的两个女人,却又是那样完全不同的两种心态,不由心中升起对自己的万分卑鄙,拌和着数不清的杂虑。 她伏在他怀里如同在做一场狰狞的恶梦,那梦还没有醒,那梦有无限长,她在突发着梦呓:“傅总,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我……我要被杀死了。可是这次不一样,杀我的人不是你,如果是你的好,就好了。就是死,也很美好。可是,这次要死的话,会很丑陋。……傅总,我该怎么办?” 她被他抱在怀里,宛若一条没有生机的鱼,娇媚的姿态消失得无影无踪,代之而来的是灰色的恐惧。 他心疼极了,声音颤了起来:“不要喊我傅总。” 她苦涩地笑了:“可是我什么都不是,我只能这样。” “不,别这样,给我时间。” 她的手在他脸上迷然走动,声调也愈加茫目无章:“告诉我,有一天你会抛弃我吗?” 他也苦笑了一下,这是今天第二次在回答这样的回题了。 答案是如此相近,情感却是这样天壤之别。 “海棠,你知道我对你的感情。” “请你给我一个真实的回答,不要一句谎言。” “我永远都不会抛弃你,除非我死了。” “可是有一天她非强迫你这样做呢?” “我不会答应他的,你放心。” “你再告诉我,我是不是要做你一辈子的情人?” “亲爱的,你需要休息。” “不要喊我亲爱的,喊我海棠就足够了。” “我送你回去吧。” “我可能回不去了,我们俩个都回不去了。” 第二十六章 养 鱼 “不,别这样。”他的心快要碎了。 稍稍镇静了一下,以男人的姿态在自己憔悴的女人面前重又打点起千般温柔:摸了摸她的额头,投下无数个密吻想使她镇静,岂料她就势拉住他的手带着颤音说:“你要我给你生儿子,你不知道我有多愿意。可是我怎么配呢?一个婊子怎么配跟你生儿子?就是生下来,我的儿子将来也会因为我抬不起头。再说,这样做太对不起她。她是一个有钱的人,你的一切都在她的手里。惹翻了她,她一定会让你变得一无所有,傅总,傅总!” 傅留云心如刀割。 任凭傅留云老辣得再禁得起拷打,可也难以忍耐这样的现实无奈。 他是太喜欢,太在意她了,他实在不忍心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但他还是将她紧拥入怀,竭尽所能地去安抚她:“别想那么多,我会安排,你要安心给我保胎。” 在事业上一帆风顺的富豪傅留云,只是想在自己功成名就之后于有生之年寻找到一份真正的感情,以不枉活此生。为此,他不顾一切,甚至有些狂妄急迫。却不料仅仅在将那份宝贵的爱情夺在手中数十天后,便遭受到沉重近乎毁灭性的打击。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使他不能不静下心来仔细思考该如何去应对。 这是一场复杂且必须怀着十二分小心谨慎的战争。 他的第一个想法就是他觉得他不能得罪于蓝。海棠说的对,不能惹翻她,一切都在她手里,得罪她等于一无所有,自己曾经为了这个结果奋斗了很多年。 她现在也不会将他怎么样,她同样也不会得罪他,这么大的家业是他帮她创起来的,她离了他也休想撑得下去。她也说对了,他们谁都离不开谁,就象鱼和水。所以也就不必那么怕她。但必须要拢着她,顺着她,毕竟她手里握着决定自己生死的一张王牌。 至于海棠,也决不能放过她。他很早就明白,那是和他的命同样重的东西。他不能让她走。 目前最紧要的关节就是如何同时抓住这两样重要的东西,而又恰当地切顾到两家利益。 虽然,这是一件不能轻易就能办好的事情,但是,他却很有信心。他相信,这世上始终没有能够难倒他傅留云的大事。真正的难事,对于他来说,恐怕还没有来到。 渐渐地,就减少了和情人的幽会,更多的时间,是和妻子厮守在一起。他希望以此来表达他对家庭的忠贞和他虚伪的爱意。表面上,他是彻彻底底地拜伏在她的脚下,准备一如既住地去做以前那个好丈夫。可实际上,他的心却早已飘向了离她那么遥远的城池,离她十万八千里,她想找,都找不到。 而这时候,他可能全然不知道情人正在遭受到的来自心灵和精神上的折磨,这些困苦正一点一点地变化着她。 海棠时时感觉自己在做梦。 睁开眼睛,看见橱窗外的一片迷朦,迷朦的橱窗内,鱼儿在很美丽的鱼缸里游动。那朵漂亮的莲花静静地浮在水里,逐渐变得清晰玲珑,又渺然无趣。鱼儿又一次在缸里跳了一下,发出个微响,把她惊了一跳。然而片刻的宁静之后,又成为梦境。在梦里,鱼儿依然很飘逸地游,似乎还对她点点头。它们好象认识她,它们在跟她打招呼,它们在呼唤她:你怎么不下来?海棠,你是鱼,你是鱼。 于蓝最近几乎每天都要来。 海棠已深入重围,四面八方到处都是她的影子。 她来的时候,会站在门口打一个电话,声音不小也不大,但是却让海棠如坠冰崖。 她还会慢慢地踱过来,看那些鱼是否游得欢畅。然后她会问:“喂食了吗?换水了吗?”海棠毕恭毕敬地如实回答,可是却感觉她眼里冰冷的刀锋割得她不敢抬头。她似乎感觉到她的冷意正从她全身蔓延而出,滴滴渗入到自己周围,又一点一点地流到那缤纷的鱼缸里。 鱼,飞快地摇摆着,摇晃着,仿佛恐惧要被这冷冰冻了。 她抬头仰脸看着玻璃窗的最上方,望了很久很久,象遥望一个太阳。然后,她走了过来。 “鱼,太冷了,”她说,同时,静静地遥看:“把这鱼缸移到太阳底下去。” 她暗自吃了一怀,那鱼缸太大了。 她又瞥了她一眼,说:“洗衣服的时候,别把你的衣服洗旧了,这种颜色是我特意选好的。” 这才发现,自己的纱裙原来和那红鱼的颜色是一模一样的。 海棠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她要她变成鱼,鱼缸里的小红鱼。 “是,董事长。” “鱼缸太大了,你自己一个人移不起。你先把氧气管拔下来,我打电话给留云。” 她经常挂在嘴边地在她面前温柔地叫着留云两个字。 “嗯,是。” 她走了。 这一去竟杳无音讯。 接下来的事有点离奇。她被叫去迎宾,一直站在大门口将近三个小时。快下班的时候,她抹了一下头上的汗。抬头看,别人都端起饭碗在吃饭了。 傅留云陪着于蓝下楼来,看见海棠,远远地叫了一声:“开饭了。海棠,你怎么不去吃饭?” 海棠嗯了一下,转身去了鱼房。把头上的红纱去掉,挂在门后,这时,她忽然发现缸里悬挂着什么。扭脸一望,禁不住愕然……原来鱼缸里的鱼已死了多半! “海棠……”身后已响起了于蓝的声音。她已站在门前,问:“怎么回事?” “啊,董事长,刚刚忘了把氧气管插上。” “怎么这么不小心。”她似乎并没有责怪的意思。 “对不起。”她惶恐至极。 “海棠,下次小心点。”傅留云说,却笑望着于蓝: “我看海棠这几天有点魂不守舍,可能是他男朋友特想她了,下班急着约会去呢!” 于蓝并没有答话,只是转了头,说:“可能是吧。不过工作归工作,上班就要有上班的样子,一定要有个规矩。” 海棠没有听见她再说什么,但瞧见傅留云恋恋地回过身来看了她几次,似乎在无声地安慰她。 海棠微笑了一下,又去瞧了瞧那些鱼,它们死去的身体飘浮在有些浑浊的水里。 下午休班的那个时间或许完全是偶然,她因为剧烈的反应躲在卫生间里,吐出了五脏六肺,却关了门压死了声音,不敢出去。后来,就从隔断的木门外听到了两个少女的谈话声,一个天真烂漫,一个则充满了轻蔑与嘲笑: “大门口做迎宾的海棠姐长得可真漂亮,我从来没有见过象她那样的美人,真是太美了。” 另一个唏嘘了几下,说:“那当然了,不然怎么会当……” 另一个甚感诧异:“什么?” “当迎宾啊。” 那个笑了:“是啊,迎宾小姐都是非常漂亮才能做的,真是应该选她。” “不止是选上迎宾小姐了,而且还……” “怎么了?快说啊。” 那个却笑了:“不知道吧,这事可多着呢,就是不告诉你。以后你就会慢慢知道咱们傅总的手段!嘻。” 第二十七章 难 宴 海棠的脸当时就涨热起来。愣了半天,直到那两个人出去,她的心还在怦然作跳。 走出来,茫然四望,却急切地有一种渴望。 你在哪里,在哪儿,想把这些话告诉你,多想……我们这是做什么,是不是有些象……追杀……或者,逃亡? 她默默地向楼下走。她那一个小天地,只有十几平方,于蓝赐给她的。 海棠觉得于蓝可能早就看透了她,鱼就是她,她就是鱼。她是那样恰如其分地将她和鱼联在一起。实际上,早就如此,她只不过起了一个推波助澜的作用。 次日十点多钟的太阳明晃晃地透过晶亮的橱窗,洒在那一缸五彩缤纷的鱼身上。门口伫立着一高一矮两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一个傲慢,一个惊慌。 海棠在心口上微笑了一下。 嗯,你们来的很是时候。 慢慢地走近,傲慢的人看了看鱼缸,皱着眉说:“鱼,怎么又死了十几条?” 海棠点头说:“昨天换水的时候,有些不小心,对不起,董事长。” 她已很厌恶地又一次转过身,说:“我三番五次提醒你,你怎么能够这样?不要怪我,这次扣你当月全部奖金。” 惊慌的人急忙惊慌地解围:“那个氧气管不好用,我早就想换,一直没有腾出手来。下午马上换一个新的。”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这时艳儿不知从哪里跑出来,说:“这儿的鱼,海棠姐可操心了呢!昨天给鱼换水的时候,她还摔了一跤,到现在她的腿还肿着呢!不信你看,董事长。”艳儿说着竟要去拉海棠的裙子,海棠往后一退,躲开了。 傅留云的脸色瞬间就再次变化。 于蓝已完全背转过身,将手中的鳄鱼皮包向上提了提,对身边的人吩咐说:“咱们走吧。” 傅留云两眼直瞪瞪地看着海棠,口里却说:“让小广送你好吗?我这里还有一点事要办,对了,有一个人说要来找我呢,我刚才竟然忘了。” 于蓝只回了一个字:“不。” 海棠对着他无声地笑了一下,让个笑容让他低了头。 他随着她走往那辆黑色轿车的时候,海棠还举起手来在他回身时对他摇了摇。同时,又对他绽开了一个很轻松的笑。这个举措几乎让他心痛欲绝,他怀疑她是在讽刺他了。 但他不知道,此刻的海棠已经在心中下了多么大的决心,所以她才会对他那么笑,因为她已经决定要全然抛弃他了。 “我不应该感到多么羞耻和自卑,因为我的这个举动一定会使董事长高兴万分。傅总,让我们一起来接受命运的安排。哦,亲爱的人,如果有缘,我们来世再见。” 海棠象祁奉神佛一样默默念祷着。 大约二十分钟以后,海棠走到吧台旁。慢慢地,她握起那只朱红色的听筒,在拔动电话号码的一刹那,她又一次笑了一下。 “喂?” “喂,董事长,我是海棠。” “……你有什么事吗?” “这几天我吐得很厉害,去医院里看了看,医生说,需要一个手术,所以,我想请几天假。董事长,可以吗?” “……请假这件事,给刘经理说一下就可以了。……很严重吗?” “是的,我决定要做手术了。” “决定了吗?” “决定了。” “好吧,祝你早日康复。” “谢谢你,董事长。” “不用。” “董事长,傅总在您身边吗?我有件事想跟他交待一下。” “……” “董事长,可以答应我吗?因为……因为我或许,很有可能要永远离开这里了。” “你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 “我不希望看见你走,我希望你留在这里。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那边的声音忽地更加深沉下来。 “我明白。” “那你跟你的傅总好好说一说吧。” “是。” “……喂,海棠,你怎么了?”听筒里传来傅留云的声音,霎时间泪珠儿在眼中流转。 “海棠,你怎么了?辞职不干?” “不,傅总,我想请你吃饭。”她放轻了声音,很细微,细微得傅留云几乎难以听见。在这样特殊的一种场合里,流淌在心上的是一种悲痛难忍。 “海棠,你说什么?” “傅总……” “海棠……” 那天她买了很多傅留云爱吃的,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摆了满满一桌子。凉菜是七个:什锦三色蛋片,九郎庙牛肉,奶拌木瓜丝,香菜木耳,金丝猪耳,道口烧鸡,一盘阿婆金针菇。热菜也是七个:梅菜扣肉,家常小细炒,麻辣豆腐,八宝莲子,酸熘莲条,天麻乌鸡,清蒸花雕虾。她没有做他最爱吃的鲈鱼。每一个菜的份量都不大,这些菜都是她在九头崖里买好的半成品回来热了放在青瓷盘里的,最后,她打开一瓶好酒,坐在那里静静地等着他的到来。 傅留云推门进来,满头是汗,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首饰盒,几步便来到海棠面前。 无话。 却在无限的悲凉中以最快的速度打量了对方无数遍, 他没有去看桌上丰盛的酒宴,也没有来得及去看别的任何,他首要的一件事就是放下手中的首饰盒,拉起桌旁的她。 不想仔细看了,立即就以唇封锁住了她。 万般无奈中分别了几天,却如分别了几十年,不,几万年,眼前的这个人怎么这么令他忧苦,这么令他思念! 她如今在经受着怎样的折磨?她的腿怎么样了,她那天都对于蓝说了些什么?于蓝怎么样对待她了?哦,今天她要请我,请我! 他蓦然就更深一层地抱紧她。湿润的吻象温柔的水在她的脸颈上滑过。他用这样的方式来安慰她,也以此表释自己痛苦的思念。禁不住迷乱的手在她的身上来回游走,象精蛇一般钻进了那一层轻轻的红纱底下。 她被他吻得想哭了,想大哭。 然而不久,他停下,怕抱紧了她,明智地又松出了一点空隙。 “你想要我吗?给你。”她仰脸看他,看她的神,一股凄凉在眼前飘荡。 “不,不行。”他鼻头发酸,深深地注视她:“好好养我们的孩子。” 她伏了下来,没有说话。有心想告诉他,却又不忍。 “你的腿怎么样了。” “没有事。” “让我看看。” “不……想让你抱着我。” “她为难你了吗?” “没有,她很好。” “别骗我。” “真的。” “再忍几天,我带你走。” “上哪里去?” “我有办法。” “她不会让我走。” “这个不是她说了算,你等着我来安排。” 他忽然就复有了喜色,给她荡漾了一个烂漫开心的笑。拉她坐下来,将那个首饰盒打开,取出一条亮闪闪的蓝宝石链子,与她系在脖子上,上下看了看,说:“嗯,很漂亮,正好配你。”海棠低头摸着,微弱地说了句:“做个纪念吧。” 第二十八章 吻 别 他没有听见她的这句话,一扭头,看了看,噫了一声,很奇怪地问:“怎么热凉都是七个?” 海棠打开瓶子,给他斟了一杯酒,说:“难得能让你这么开心,来,喝了这杯。” 傅留云开怀一笑,说:“难得你这么开心,应该我敬你才是。不过,这杯酒先存着,以后一定要你喝。” 海棠忽问:“什么时候请我喝?” 傅留云说:“等……哎,你说呢?”在她脸上深深一吻,含着无限歉意说:“对不起,这几天没有来陪你,生气了吗?” 海棠清澈的眼睛望着他:“我并没有让你来陪我啊。” 傅留云说:“那我也应该来。是我错了。可是……原谅我吧。” 海棠痴痴地望了他半天,忽然扑进他的怀中,深深地说了一句:“带我走吧!” 傅留云心中一惊,说:“上哪里去?” 海棠低声说:“带我到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只要有山有水,我们就饿不死, 我会给你生儿子,很多。” “呵呵,海棠……” “我很傻,是吗?” “不。” “太傻了,明知道你是去不了的。” “不,我没有说,也许有一天……” “眼下你是不会去的,我知道。董事长说的很对,每一个人都离不了钱……真是很对。” “海棠,你说什么话!不要胡思乱想。” “……唉!”良久,海棠重重地叹了口气,俯身起来,已是又一幅面容。转眼递过一杯酒,轻声说:“来,傅总,为我们能有今天干杯。” 傅留云赶忙接过酒,不喝,却只管盯着她看。见她穿一件大红玫瑰纱裙,肤如凝脂,面似桃花,难描难画。 他看见她也在看他,用她黑黑的眼睛。 一桌子的菜铺满了一桌子的爱,她伤感的眼神叫他一瞬间胆战心惊。 “亲爱的,你怎么了,我感觉……” “想问你一句话。”她的声音幽静得象来自苍谷。 他禁不住抱住了她,他开始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听见怀中的人闷若惊雷的声音:“只是想问你,我是你身边的一个婊子吗?” “你疯了!”他大声责备她。 “别人都这么说。说好听点,我是你的情人。我要谢谢董事长,她其实是……很善良的。可是我愿意做你的情人,我愿意,一开始,我就愿意。但,现在,我要问你的问题是:我是不是要做你一辈子的情人?” “海棠……” “告诉我吧……”她象一只受伤的鸟儿痛苦地扑倒在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了他。然而他并不回答,他只是疼爱地将她抱在怀中,疼爱地安抚她。然而,她没有看见他脸上的痛苦表情。但她感觉到他微微颤抖的身体,从这里,她晓得她已经深深地刺到了他的痛处。 他说不出什么,闭上了双眼。 于是情人明白了,情人有他的难言之隐,这难言之隐就是,就是…… 她又一次笑了起来,然后就直起头,炯炯有神地望着他。 他终于将目光落下来,抓起她的手。一向风流健谈的他此刻竟象个孩子:“海棠,你别这样,我很难受。” “我已经足够了。”她微笑着这样说着,就撕下了自己的衣服。 他呆住了。 他根本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女孩正在以什么样的方式与他作最后隆重的告别。 三个月前她梦见自己除去所有衣衫与这个人相会,结果是那样不可抗拒的,她真地就和她的梦中人结下了那么深的情缘。她一次又一次把自己毫无不保留地奉献给他,原来竟是这样一个结果。那么,就还以这样的方式结束吧,只是缺少了一点什么:鱼,是的,鱼。 “海棠,你干什么?不能,你怀着孩子。” 她笑了,伸出手来抚摸他,温柔的看着他,又带着无限的敦厚朴实。 “没有少,我就是那条鱼。” “海棠……” “亲亲我好吗?” “……” “你不和你的鱼一起快乐吗?”柔嫩的手已经攀上了他宽阔的肩背。 “海棠,别这样。” “你不要你的鱼了吗?你说过的,你是佛,从前你说过,你是佛……如果谁想变得漂亮的话,你就会给她一个鱼缸,让它乖乖地跳进去。我就是那样跳进去的,你说对了,我想变得漂亮一点,所以……我就成了你的鱼。” 她忽然那么用力地就攀住了他的脖颈,雪白的肌肤上大红裙子如同羽衣一般轻然飘落,她的吻热烈地就随之扑了过来。 傅留云看见房子里响起无数紧敲的铜锣,莲花灯射出的柔光照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他的呼吸顿然困难和短促。他理智地扳过她的脸,看见了她脸色绯红,眼神迷乱,嘴里竟喷出一股酒气。傅留云大惊,问道:“你喝酒了吗?” 她竟然摇了摇头。 “海棠!”他的目光燃烧起来,烈炬一样围住了她。 “傅总!”她还是这样轻轻地叫他,这叫声令他倾刻间万念俱灰,生不如死。 两个人这样彼此久久地注视。 “海棠。”他把地上的衣服重又拾起,披在了她的身上。 “不想要我了吗?” “你肯定是醉了,来……” “你别后悔。” 他的心猛然又冷凉了一下。 “海棠,你真地醉了。” “是吗?”她笑了一下,然后又无声地笑,紧接着那笑就止不住了。她将自己的脸浮在他的怀里,越贴越紧,开始不停地笑,低低地一串接着一串,象风中抖落了无数花瓣,眼泪纷落了大片。 他慌里慌张地抱起她,进了卧室。好不容易点起百般温柔,不住劝慰,但都使她难以静下来。她一句话也不再说,后来终于止住了笑,侧身躺倒在被子里,闭眼睡了。 他久久地看着眼前自己心爱的人,真地想要从身上喷出一团火,将眼前的她团团裹起来。 她明显地承受了残酷的折磨。这个伤痛的持作者,很明显,是于蓝。也许不是现在,刚一开始,她就在默默承受来自她的巨重压力。但是目前,为了长远的打算,必须要忍耐一切,将孩子生下来,这是最重要的。 他不是一个笨人,他听得出她话里的意义,情人已明显地向他亮起心中神圣的明灯:她要做他的妻,她要跟他白头偕老,长厢厮守,一直到死,一直做忠贞不渝的夫妻。她有理由给他提出来这个要求的。她完全有理由,理由就是:二人彼此真正地相爱。难道这世上还有比真正相爱的人永生厮守的事情更幸福的事情吗?没有,似乎没有!确乎没有! 第二十九章 堕 胎 只有老天知道他是多么想搂着她对她说一声:我答应你,走,我们就走,我什么都他妈的不要了,我们现在就走,但是…… 这又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吗? 他的手再次象柔水一样抚平她沉睡之后的绝丽容颜,站起身走进了洗手间。 他想用结实的拳头把眼前的镜子砸碎! 镜中映出了一个真实的他。他此时竟也想笑,狂笑,狂放地笑,狂放得浑身都要乱颤乱抖的笑。但是他没有那样做。他平时很能控制自己的,悲哀的是,此刻竟没有能够控制得住。他没有笑,却哭了。头靠在一只手搭着的墙上,咬着牙,恨恨地无声哭了一回。 晨。 海棠睁开了眼睛。 明晨清亮的光芒在帘隙中透过来,照在她的脸上。 第一件事就是摸了摸腹部,一个小小的生命,她和他的。这个包含了他们幸福和欢乐的结晶,现在,因为他的到来,就要把那些欢乐和幸福都送走了。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种结局,但她却力图用自己的爱让他服从自己。现在想来,这个想法根本就是可笑。答案是再明确没有的了,他可以为自己掏出一条命,但他绝不会抛弃自己现实所有的一切财富。是啊,她苏海棠算什么,那千万富翁的身价可是好熬出来的吗?太傻了,太傻了,原以来这世上最可以叫人舍生忘死的情爱,多少金银财宝都难以比及的,却不料只是一句空话。 床头柜上有一张小小的纸条,是他留给她的:宝贝,我会很快来看你的。睡好,吻你。 她轻轻把纸条拿在手里,俯在嘴边吻了一下,轻声说了一句:“傅总,再见。” 她慢慢而又纷乱地想着这些,穿好衣服,拿了一个包,走出了这个小巢。 路上腹中的生命一阵紧似一阵,似在狂乱地踢她,咬她,诅咒她,拦她去做一个恶人。她的胸怀里淌着血,但她义无反顾。她不可以这样不负责任,与其长大让别人嘲笑,倒不如现在就让他失去知觉。她更不可以去做一个毁掉别人幸福的罪人,所以,这是最明智的选择——她要不容置疑地杀死她的感情,还有他和她的儿子。 医师的眼象刀子一样割着她。 当那冰凉的物体在身体内搅起那么尖锐的疼痛,她忍不住哭了。不是因为肉体上的疼,她受得了的。但她无法容忍的是她的爱,还有她和他一起熔造出来的生命。 她曾经那样深情地注视他,捧着他的脸,大胆地亲吻他,引起他疯狂地来回报她,撕碎她的一切。在她的体内,她热烈地感受他的幸福,还有她不顾一切真心的呐喊:我要为你成鱼,成鱼!她是那么思念他,就象他思念她一样。爱情如长春藤一样狂放,疯狂地生长,娇翠青郁,永远盛开在他们心上。 可是现在,就要把它送走了。 她的儿子,她不能留住他,只好让他象水一样漂流。 她落了泪。 她无论如何不能不哭,那毕竟是她生命的一部分。 她哭的不仅仅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另外,还有很多,很多,任何人都无法说清,无法道明的,这个苦果只有自己悄悄吞咽。 她拖着沉重的两条腿回家,半空里有一双悬着的眼睛在看她。她努力地躲避着,但这双眼睛一直在她面前晃悠。树上,车上,商铺上,最后定在了门上。她抖擞着双手开了门,真地,那双眼就在沙发上一路向她逼了过来。 她不敢看他,更不知该向他如何述说自己今天的经历。 “我给你煮了碗参汤,在火上煨着。我给你盛,那是很补的东西。” 她站在门口吃了一惊,觉得他好象已洞知了一切。 他却转身去,给她立刻端来一碗参汤。煮得很好,用很好的白瓷玉锅盛着,盖着盖子。他放在桌上,那锅还缕缕冒着热气。他撮起嘴来吹了吹,抬起头来看她,她就傻了。 他的眼睛喊钉在门边的她过来,还发出了阵阵的疑问。 她慢慢地走近,象一个犯了大错的孩子。走近他身边的时候,他伸出手就将她拉了过来。她的身子软软的,一下扑在了他的身上。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傅留云只觉得整颗心都碎成了千片万片。赶紧抱住了她,却也觉得整个身子软绵绵,再不象平常那样轻而易举就能将她抱起来了。 他将她挪到沙发上,她已微闭了双眼,不停地喘气。他这才看见她的脸色不似平日那样红润,嘴唇苍白失去了血色,好不容易微睁双眼,轻声对他说:“我……我……实在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什么?”他其时已经明白了一切,但却故意佯装不知。但他说着这句话,已经明显地带着哭音,眼泪落下来了。 “我去做了手术。” “……做了就做了。” “对不起,我知道你很想要他的。” “我不该要。我没有权力,我也没有给你权力。对不起你的人应该是我。我对不起你们两个,我该千刀万剐。” “你不知道其实我很想把他生下来。天天和你一起看着他在我们眼前跑。但是,想想还是不能。因为我不想让他做一个来厉不明的人。那样,他会很苦,而我也会很痛苦。所以,我还是狠下心来,杀了他。” “你做得很对。”他抚着她的脸,轻声说。 “你不怪我吗?”她望着他。 “我不怪你。” “你这样我就放心了。但是,我知道你心里是怨我的。” “我没有,从来没有。海棠,如果我跟你说,我的身边曾经有很多女人,但是自从有了你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正眼瞧过她们一眼,你会相信我吗?我知道你是真心和我好,所以我根本就不把任何事放在心上。” “嗯,谢谢你。……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吗?我可以告诉你吗?” “嗯……你说。” “我很小的时候,妈妈就死了。我家很穷。我也很早就不上学,跟着爸爸做庄稼活。那么辛苦,到头来也挣不了多少钱。后来爸爸种菜,天天施肥,浇水,夏天火热的太阳晒得我们脱了皮,冬天冷得要住进大棚里去,还要天天去黑着天卖菜。可是你知道吗?这样辛苦,换来多少钱吗?你猜都猜不到:一大车白菜却只卖几十块钱。” “呵,你那时候要认识我,我一定不会让你这样难过。” “我从那个时候就知道,钱是很不好挣的,而且,它很重要。几乎每一个人都是为了钱在活着。它可以把人变得至高无上,也可以叫人很渺小。所以,我不想……不想让你因为我……” “海棠!”他紧紧地握住了她,低声叫着:“我可以跟你讲讲我的故事吗?海棠,我原也想埋在心里一辈子的,但是,我今天想跟你说,你愿意听一听吗?” “我愿意。” 他已经泪流满面:“好,你听着,我讲给你。听我讲,不要说一句话。” 第三十章 鱼告别花的世界 “我曾经爱过一个女孩,在十八岁那年。我们是同学,她叫晓雯。那时候,我就象爱上你一样,魂不守舍,难以自拔。 我们大学没有毕业的时候,就同居了。 她爱读书,文雅漂亮地象个仙女。 后来她怀了孕,我不敢跟贫穷得一心指望我的家里人说,只好出去挣钱养活她。 那时候,我非常累,我的家庭条件跟你一样,很穷。 我找了无数工作,都不合意。有一次领了四百元工资,竟然被小偷扒了去。还有一次,我在工作中和人吵了架,大打出手,把别人打进了医院。当然,那几个月,一分钱都没有挣到。 晓雯见我这样,就堕了胎。 我慢慢开始怀疑爱情是不是能用来当饭吃。为了安慰我爸爸,毕业的时候,我对他说,我在外面找到了很好的工作,其实什么也没有,只是到处流浪。 晓雯后来又怀了孕,我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最后为了挣钱,你猜我竟然去干什么……做砖瓦工。我一个堂堂的大学生为了谋生竟去做砖瓦工!知识在那时候显得那样苍白,我真是痛苦…… 后来就遇到了于蓝。当我听说她那奇特的身世,我就发誓要不惜一切代价得到她。我知道我并不爱她,但是我需要用她来实现我人生的价值。为了这个目标,我几乎是千方百计,绞尽脑汁,付出了所有的一切。 你想不想知道最后的结果……晓雯,她没有怪罪我。当我和于蓝将要结婚的时候,她竟然很平静地祝福我。我拿了一大笔钱给她,她却送给了一个得了绝症的孩子去治病。然后,不久,她就跳进荷塘里死了。那个荷塘是我们租住的地方,有一池子铺天盖地绿色的荷叶,我们就是因为那个荷塘才住在那里的。她很喜欢,我也很喜欢。我们曾经在无数个夜晚坐在那棵大树下约定,要在那里生孩子,养家,过一辈子美满生活的,但是,但是……!啊……” 傅留云忽然掩面大哭,双肩抖动,难以自制,就象一个千古罪人。 海棠抱住了他,很久,很久,他才平静下来。 “……你一定非常想念她。” “是的,想,每时每刻都想。其实当初,我是抱着要她的想法。” “我明白了,你是两者都要。” “是的,海棠,我不想隐瞒你。我就是那样想,爱情和财富,我想同时抓在手里,包括对你,那时候,我也是这样想。我曾经仔细地思考过这个问题,爱情和金钱,在一个人的一生当中,同等重要。有金钱,没有爱情,会很痛苦。有爱情,没有金钱,同样,也会很痛苦,能够将它们很完美地同时拥有的人,才是最成功的人。” “傅总,你现在同时拥有它们了吗?” “我不能确定……海棠,现时没有。我很迷茫。不过,我想,我将来会有的。我和晓雯当年在飘着云雾的荷塘边,唱歌,吹笛子,看她的舞姿……这些我怎么都不会忘,因为太美丽了。在我的一生当中,我一直都在追求这种最美的东西,只可惜她不能理解我。” “一个人一生向往的东西可能有很多,每个人的理解都不一样。”海棠忧伤地看着他,已是满面绝望。 “你很聪明,海棠,谢谢你能理解我。” 她已扑了上来,一双黑眼睛捉住他,象一个已辩别是非的精灵。 “有的人很容易满足,就象我,但是你不。” “哦,海棠。” “所以你是一个成功的人,而我渺小地让人可怜。” “不,海棠,你别讽刺我。” “所以,所以……” “海棠,自从遇见你之后,我看见了以前的晓雯。我要在你身上给她我所有的补偿。但我唯独不能给你妻子的名份,因为我不能和她离婚。你以为我没有动过那个心吗?其实,我早就想过。但是,我做不到。虽然我并不爱她,虽然她还给我生了一个傻儿子。虽然我们的夫妻生活非常可悲,可是,我必须要维持下去。是她给了我想要的一切。人,这一辈子,拼死拼活为了什么?——钱。 必须要承认,尽管每个人的看法不同,但所有的结果就是这个。我不能再将我送回到那个贫穷的时代里去, 我不能将自己逼疯。现在你知道了吧,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我将一个最清楚的我呈现在你的面前。海棠,你可以打我,你可以骂我,你可以离开我,你可以向我要你想要的一切,你怎么做都可以。但是,一定请你相信一点,我从来都没有向你隐瞒过我对你的爱! ……海棠,我的话讲完了。现在,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一件事情。” 他说着站起身来,擦了擦脸上的泪,向外面走去。 她微闭着双眼,整个梅花形的吊灯在模糊中转动。 她在那一刻中体会到了最撕心碎裂的一痛,曾经想过还残存有一点微望的梦,如今全部灰飞烟灰。 毁了这个梦的,不是她,也不是他,而是万恶的金钱!人,无论如何都逃不出这个巨大的金色魔窟!、 这就是,这就是这个世界。 原来是这样的人,这样的一个世界。 那么临别之前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还有什么要做的吗?不可以就这么绝情,不可以就这么一走了之。他毕竟和自己深爱了一场,什么都看穿了,但唯一看不穿的,是他们的爱情。 她挣扎着从沙发上滚下来,摇摇晃晃地走出去。 他在喝酒,他已醉得满面通红。她劈手就夺了过去,拼力将它砸在地上。一双纤手狠狠地伸出去,捧住了他的脸,发自肺腑地说:“你想让我做我想做的一切吗?那我就不想再停留了!”她立即疯狂地将她炎热的身子贴了上去,密密匝匝,她吻得他透不过气来。 他看不懂她的确切用意,但他看懂了她在笑,他还感觉到她身上的柔情蜜意。他忍不住说了一句:“海棠,你不行。”但她不许他说。 她再次热情地堵住了他的唇。一尊柔软的墙终于被她拉倒了,倒下来埋住了她。这堵墙燃烧着一团火,正在静静地将她悄悄熔化。 满脸已经潮湿。 抬眼看时,她已成了泪人。他禁止不住又一阵悲恸,伸手还抱,哭作一团。 她努力地在以最深情的方式与他告别,她要在今夜将她所有的爱都交给他。对她来说,这是一场壮烈地无与伦比的告别盛会:鱼告别花的世界。从此,鱼不在花丛中穿梭,鱼不再去看那朵花,鱼,要去过自己没有花的生活,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世界。 地上红色的液体象一个弯曲的小人在静静地走着,走着…… 第三十一章 第二次别离 他恍惚地坐在泽润园大厅中的豪华沙发上,泉水刷哗,此刻只能引起他的烦燥不安。 从衣服里拿出一支烟,还未及点上,便滑落在地。 从这里路过的服务员都看见他有些忙乱的神色,这与他平日里稳如泰山的风度相差甚远。于是她们都很纳闷,再一想,就明白了大半,于是少不了背地里窃窃私语一番。 手机响了的时候,他的手有些颤,但还是接了上去,海棠在那边跟他说着话,语气竟出奇地平淡:“我要走了,想跟你说声再见。” “走么……可是你的身体。” “我没有事的,我能挺得住。” “你尽管在那里住,好好休养几天,我不会再去打扰你。” “我会照顾我自己,烦请你也要好好保重自己。” “……” “我要走了,去赶火车。” “桌子里的存折你拿着,我给你的,毕竟跟了我一场。” “不必了。” “我送你。” “不用。” “最后一面也不需要吗?” “昨天晚上……” 傅留云抬头起来,一股激流在全身剧烈冲荡,空调风吹着,凄冷得不由潸然泪下。 这才明白昨天晚上,她为什么会那样疯狂。原来当自己告诉她所有一切的时候,她已经决定要离开他了。她用自己无声的语言在和他做最后的告别。她做得对,很对,自己不可能耽误她的一生,自己不可能要霸占她一辈子,因为她不能做他的妻,他不能给她她所想要的,她以后还要嫁人。他不能领着她走上结婚的神圣殿堂,所以他不能占用她美妙绝伦的青春。 电话挂了,她要走了。 她此刻是否和自己一样,守在电话旁,黯然神伤?神伤是不可避免的,因为她深深地爱着自己。但是出走也是不可避免的,她得为自己另谋一条出路。 她或许背着自己仅有的那几件衣服已经出发了。跟他厮混了这么几个月,没有买几件高档服装。她身上穿的,价钱都很贱。他好象只送给她几件裙子,偷着买的。他曾经数次提出跟她一起去最豪华的商场里再去购买,但都被她拒绝了。 桌里的钱,她是不会拿的。他知道,她是不会拿的。她鄙视他的钱,她不象自己那样爱钱如命。 那么,就这样让她走了吗?就这样走?她那样小妾一般地跟了他一场?不,那显得他傅留云太不够情义了!他得给她,必须给她多一些钱,以此做为补偿。 他擦了擦眼睛,迅速地站起来。拿了一张银行卡,放在身上,即刻驱车前往车站。 苍白的颜色,雾朦朦的街道载着苍苍的人群向后边摇摇移动。繁杂的树,哀哀地举着热而重的天。 海棠,你在哪里,你在哪儿?这一步,你也是逼不得已,否则你不会就这么走,是我逼的。你不知道,我们都是逼不得已。其实,在这个纷乱的尘世里,逼不得已的人何止千千万?你太年轻了,海棠,海棠…… 他低低地唤着她的名字,车站里,拥挤的人群如潮。她不可能就这么快,她绝对没有我的车快,她不可能就这样走了! 他下去几乎搜遍了车站的每一个角落,然而竟然一无所获。 他开始后悔,后悔刚才接电话时没有和她说清。如果就这样让她走了,他将后悔一生。 多么纯洁、敢爱敢恨的女孩儿。 女人都爱钱,但她不爱,她爱的是她的情。她为她的爱付出了痛苦的代价,但他居然没有给她一点补偿。他实际上想要给她很多很多的,甚至幻想有一天如果她能给他生一个儿子的话,他不仅仅是要送给她一套公寓,而且还加上一个盘好的、规模不小的酒店。 但是,即使便真的如此,她也不会要的。 在别人看来这样求之不得的事情,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将它一口回绝。毕竟,这是她最与众不同的地方。她和他完全不同,虽是完全不同的两种追求,他却最欣赏她这一点。 他坐在车里居然等了一个下午,思绪纷乱。直至夜幕降临的时候,他方才相信她真地离开了他。怅然地无奈归去,胸中象坠了一块铁。趴在方向盘上定了好一会儿,才开门走下去,又恰似踩在万把钢针之上,一步步心痛难捱。 那楼上佳人已去,曾精筑的爱巢已空,但要去,要去看一看,须细细地缅怀。 屋内仍非常洁净,所有的东西几乎都保持着原有的摆置。 几枝小花显然是刚刚清洗过的,很动人。沙发,窗帘,电视,她喜爱的贝壳风铃,静静地,似乎还默默地等着主人的归来。 他慢慢地踱进了卧室。 红色的双人床,那曾经倾洒了他和她无数珍爱的地方,温馨甜美的牡丹刺绣芬然散发着她遗留下来的点点芳影,如今只能在娇媚的提花衍上寻找故人过去的幽香。这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可能注定要痛苦一生了。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床上放的什么?他迅速地奔了过去。床上遗留着几件他给她买的几件昂贵的衣饰,还有两只小小的红盒子。钻戒,宝石项链!他急忙打开桌子里的小抽屉,那里面果然完整地放着一张存折。 傅留云看了看,蓝宝石项链和钻戒仿佛嗤笑他的懦弱,存折也正嘲讽他的无能。 他快气疯了!抓起床上的衣服,一把就推在了地上。钻戒倾刻间也被掷得无影无踪。 他从来没有这样生气过,他象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雄狮一样在屋子里乱转,他想发泄,却又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发泄对象。 不行,不可以!你这样太放肆了!太绝情!连这点纪念你都不肯带走,你这样清白,这样净身而出,你到底在向我显示什么!你想向我说什么!我身上沾满了铜钱的污臭吗?你这个……他气恼之下连床上的紫花枕垫也通通扫在了地上。还想再捞点什么,更想将房子颠倒过来一下,但终于还是忍住了。 他压着火气,好不容易才走到客厅上,坐下来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逐渐平静下来。 她这样到底在向我表示什么?这个女人,我到底看不清她。分手也不至于这么绝情。别再落在我手里,如果再见到你,一定要狠狠整治你一回。因为我宠你宠惯了,你才敢如此大胆。 但话是这么说,终究无可奈何。 猎物毕竟走了,而且走得无影无踪。 自己竟忽略了问她的家住在什么地方,不过走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艳儿不是还在这里?明天就得审讯她,不怕。 第三十二章 第二次归来 屋子显得特别大,特别冷。猎人顿感寂寞,遥想昔日何等恩爱,今日竟成一梦。 正象一个人匆匆来到这个世上一样,注定要死。有合有分,合的时候享受一些幸福,分的时候知道了很多凄冷,但只不过领略了一个过程,一种感觉,名字叫:痛。 当痛来临的时候,生不如死。哭泣在风中默默哽咽,真正体会到死的难言。 傅留云苦苦思想着,手中的烟一支接着一支。用力地按了一下额头,原来还有知觉。他想起她在他怀里的那种美好感觉,此刻做成了回忆,在脑中一一闪现。 只能在回忆中看见她了,他叹道,连电话的响声也浑然不觉。又一次响起时,他才清醒,接了过来,心惊肉跳的声音再次萦绕在耳畔,他一下子警敏起来。 “你……可在楼上?” “海棠!是你吗?你在哪里?” “我……” “我在车站找了你一天。” “……” “你到底在向我做什么!真地就这么绝情?一点东西都不肯带走?你叫我很难受,你知道吗?你要我欠你一辈子。”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只想让你明白一件事……我跟了你,不是因为钱,我需要的不是钱。” “你在讽刺我?” “不,每个人都不一样的。” “可是,你连一点纪念都不肯带走吗?那么讨厌我?” “我留下了,带了一幅耳环,我每时每刻都在听你的声音。” “什么都别说了,我希望能再见你一面,我要送给你一笔钱,否则,我良心不安。” “你真地不安吗?“ “真地,我快死了。” “我和你一样,我……” “海棠……” “我想让你听听我的声音,我从我心里发出的声音……你过来接我吧!” “你在哪儿?”他一下子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在车站路边的树下,我在这儿一直看着你走开……你如果不来,我会在这儿呆一夜,而且,我想,我会不会在这儿死。” “你别走,我马上去,马上。” 他语无伦次地挂上电话。绝处逢生的喜悦使他快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差点摔了一跤,哪里还有功夫管这个?楼道特别明亮,轻嗖嗖的风吹来逐渐就清爽起来了。 夜雾里的红灯颜色很漂亮么!连黑影里的行人都那样好看了。繁华的夜星,繁华的不夜在低低地对他鸣唱一段最优美的神话。 朝思暮想的人很快就在树下,灯火斓珊处,她衣裙飘荡,象黑夜里的红衣圣女。 他下了车,在单脚着地的一刹那,他清楚地看见她脸上的泪已经滴了下来。 “你还喜欢我吗?” “海棠……” “我看见了你,所以不敢上车。我害怕见你,但是,看不到你,我一步也走不得。” “我的海棠!” “带我走吧,我不能离开你!” 他也不能说话,只觉一股激烈的悲哀和自己一起猛然冲过去就将她抱了起来。潮热而强劲的风吹来的时候,她软软地倒在他的怀里。如果他不来,她觉得今夜一定要困死在这里。 他是来救她的,他是她的神,她的命。她所有的一切,她不能完全得到的人。她无法摆脱他,就象无法摆脱自己的生命。 她的手又象以前惯有的那样春藤一般缠绕在他的脖子里,她在听他的心跳,且柔且急的跳,无比爱怜着她的跳。她在这跳里想痛痛快快地号啕大哭一场,却又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紧抱着她,如同抱着一件无价之宝。车门打开的时候,他小心地将她放在车座上。而当车门关闭的一刹那,他的唇已盖在她冷凉的唇上。他不管别人好奇的目光,也不管他们是生人还是熟人,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他要毫无顾忌地吻她。、 这个他深爱着的女人,他一天没有尝一口饭,喝一口水,他相信她也是。只有这样爱着的人才肯舍得如此憔悴。他心肝一样的她为了他竟然可怜到这种地步,那是他无法容忍的。这使得他的心很疼很疼,他必须要加倍地偿还她,他必须要加倍地让她知道他同样和她一样离不开对方,才显得心平气和。 她握着他的手慢慢地按在自己胸怀上,夜色朦胧,她看着他。 “你听见了吗?我的心……” “听见了……” “它在说话,说我最想说的。” “什么话?” “还是那句:不能,不能……不能抗拒,我的爱!” “啊!” 华灯常明,那柔艳的光辉里静静照着的两个人似乎都忘记了身之所在。这一吻,直吻得珠泪滚滚,整个车好象都在颤抖。这一吻,吻痛了天,吻痛了地,吻痛了夜光中霓灯的华丽。海棠曾经无数次神仪已久的绚彩,再次于空中化为绝美的蝴蝶,漫天飞舞。 车外停泊着几分喧闹,又有几分片刻的宁静。无声的凝噎倒比撕心碎裂的呐喊更来得叫人心痛。泪眼相看,只有彼此的心碎和无奈。 车窗里,她觉得她有满腹的话却不能与他倾诉,他也觉得有无限的心事要与她说明。然而,无从说起,一切尽在不言中。 轿车驶去的时候,满载着带走的是她和他的悲哀,留下的,则是那无数艳丽的华灯的见证。缓缓地,它们也精心预备着留待在将来某一时刻要去诉说一个凄凉的梦。 美丽的少女苏海棠再次重申了自己的身份,无奈而全身心地投入到富商傅留云的怀抱,继续去做他的情人。之所以这样做的原因已非常明确:她无法摆脱爱情。 故事原本到这里应该或有一个很符合当代人口味的结局:二人这般亲密,这样隐蔽地永做一对情人,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但不幸的是,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而且很快便陷入了一个极复杂且又凄凉的阶段——海棠再次走入泽润园,身份依然是迎宾小姐。 关于这里面的诸多原因,作者并不想在此赘述。作一个伏笔也好,只是敬请各位不要胡乱猜疑。需大力交待的是,傅留云并没有让她去,他巴不得让海棠永远在泽润园消失。苏海棠也没有主动要求回去。那么就非常显而易见了,来自于蓝的压力不言而喻。也许到最后海棠不得不回来。傅留云倒是挺平淡,说了一句:“看她怎样。” “看她怎样!”——这次分明是在坦然接受挑战了。 第三十三章 痴 愿 就这样再次拉开了这场激烈的明争暗斗,鹿死谁手,难以定论。 但一向以精明著称于世的傅留云丝毫不知自己已落入妻子的圈套。 嘴上强硬实则内心空虚,但却隐抱着一种视死如归,鱼死网破。 他不服他不能摆平这一切。他坚信依他傅留云的本事,这世上还没有哪一个女人不能成为他的手下败将。数十年来,将女人轻易玩弄于股掌之间,让她们为自己魂摇魄散,这个高技乃是他强项中的强项,所以,根本就不必为此发忧。人嘛,还不就是那么回事,时间长了,什么都会成自然。 而海棠的这一次转变,有些令人费解。她变得恍惚起来,好象总是模糊地却能够轻易回忆起某些往事。 她爱看鱼。看鱼的时候突然想起好久好久以前,自己竟是一个穿着红衣在某个宫殿里侍人的婢女。她常常为此迷惑不解,还伴杂着一些不少的恐惧。除了看鱼,她还看婚礼上的新娘。因地制宜,于蓝在大门口给她创造了这样一个机会,成为她此次回到泽润园最常做的一件事情。 很优美,很欢快,很深情的音乐。 新娘脸上的笑容在幸福绽放,她的眼睛里洋溢着她这一生中或许是最美丽的光辉。洁白的婚纱圣洁,隐隐透着一颗清新芬芳的心。 亲朋好友携带着祝福一路匆匆走来,把一个个装满美丽祝愿的礼包送给她,令她优雅地点头,以示衷心的感谢。 婚礼台上的大红喜字红得令人心花欲放,优美的乐曲还在奏响,为了一对将要白头偕老的新人。他们手拉手站在那红色的地毯上,象要去赶赴一个神话般曾朝思暮想了好久的境地。 海棠痴痴地抱着一对大红色布娃娃站在金色的玉柱旁等着给新人祝献,心里面被那隆重温馨的气氛所触,不知为什么忽然便觉如针刺一般,酸楚难耐,十分无趣起来。 一个月那么频繁地总要经历这样的场景,可如今竟成怅然,且时时想转为恐惧。若不是工作所须,真是无论如何都不想再看到了。 海棠这样想着,默默转身,却一眼看见刘蓓正在眼前。海棠吓了一跳,刘蓓笑了,说:“我刚才看你那样出神,不忍心打断你。” 海棠低头,一时无语。刘蓓接过她手中的礼品,悄悄说:“去吧,傅总叫你。他在楼上。” 海棠羞红了脸,低头嗯了一声,心中却万分感激。刘蓓又交待了一声:“快去吧,他快等急了。”海棠点了点头。 默默地上楼,推门,傅留云正在桌前拿着一件东西把玩,看见她进来,不觉笑了,喊了一声:“新娘子来了!” 海棠怔了一下,立刻仓惶变了脸,回头就要拉门出去,傅留云赶紧站起说:“我不说了,你停下,我有话跟你说。” 海棠停住了。 傅留云说:“瞧把你吓的!你坐下来,我们远远的,说几句工作上的话,这样好吧?” 海棠想了想,就找了沙发,靠了一个角低头坐下。傅留云一本正经地笑问:“鱼缸里的鱼换水没?”也不等海棠回答,一边整理着桌子上的杂物,一边又问:“又弄死了几条了?橱窗玻璃擦干净了吗?”未了又暗地里睃着她说:“你可要小心,当心罚单!” 海棠笑了,回道:“你罚吧。” 傅留云哈哈一笑:“这下你高兴了吧。一说罚单你就开心了。” 海棠说:“还有什么要说的没有,我要走了,刘经理替我看着呢!一会儿……” 傅留云爽快地说:“那就让她好好替你看,我正愁找不着人呢,咱俩说说话。” 海棠听他这样说愈发吓白了脸,赶紧站起来,责怨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说:“我还是走吧,免得……” 一时悲从中来,二人象做贼一样,刚刚的喜气瞬间全无。 傅留云再次喊住了:“等一下,你看……”说着便从手中拿出了一件物事,低头一只手递过去,说:“送给你的,拿去。”海棠走近去看,原来是一对穿着婚纱的芭比小人。新娘着皎白婚纱,上面镶密密麻麻的碎钻,手里抱着一束绿叶白花的清新百合。新郎是黑色西装,颈上掐红色领带。 傅留云看着海棠,说:“知道你很想要,送给你。” 海棠眼里含了泪,哭了:“你明白我不能有的,你……” 傅留云急忙说:“没有,并没有那个意思,只是看你那个样子,我好可怜。还有一样要送给你,刚才怕你说我。” 傅留云将新娘手中的百合花拿掉,换上一个黄灿灿的东西。海棠细看,原来是一个赤金的娃娃。如今那新娘甜蜜地和新郎偎依在一起,手中共同抱着一个可爱的婴儿。这样的画面一时间让海棠心潮澎湃,不禁痴立难语。 满载着无恨痴愿的手伸出来了。蒙了情爱的眼睛再度热烈,那么仔细地彼此凝望,此刻方知内心的渴盼原是这般炽热坚强。 他想让我给他生一个儿子,他想孩子一定是想疯了,一定是。 二人的心里都如海啸般翻起腾腾巨浪:如此相爱的人,为什么不能有一个儿子,为什么?为什么! “收下吧,好好看看他。”傅留云把一家三口人按在她手心里,嘱咐她。 “你……”她两行清泪已然流落。 “嗯,知道就好。” “我们回头再说吧,就好象……好象小孩子一样。”海棠拭了拭泪,收起了那份礼物,看了看,皱起眉把那个小人取下来,将新郎新娘推回去,说:“太大了,还是放在你这里,回头你给我带过去吧。这个我先拿着。” 傅留云笑了一下,说:“随你,反正迟早都是你的。对了,你还想要什么?最近,我买了一块给你送过去。” 海棠举了举手中的赤金娃娃,说:“难道这个还不够吗?”委婉一笑,轻移莲步,很快已经走出去了。 傅留云哎了一声,喊住她,说:“顺便去把刘蓓叫过来,你看,我这屋里的芭蕉树都快枯死了,让她给我换一盆好树来。我一会离了这些绿色的植物,就喘不过气。对了,叫她快点过来,还要吩咐她这会儿赶紧去要帐呢!” 海棠点头答应。 傅留云笑着说:“快些去吧。” 海棠刚走到楼梯交接口,就已敏感地查觉到大厅里所飘过来的恐谧气氛。 果然,喧攘的婚仪与寂静的吧台形成鲜明的对比,于蓝双目含怒,抱着双肩,威然屹立于吧台前侧。吧台边所有工作人员都默默垂手而立,似乎在等待一场即将到来的严厉惩罚。 第三十四章 驱 逐 于蓝并没有看海棠,眼珠却再次射出了冰凉的冷剑,寒冷的声音在强烈压抑的恼怒中足以让在场所有的人心惊胆战。她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发出来的,尽管此时此刻正是一日营业中的最高峰。 “刘蓓!” “董事长。” “跟苏海棠仔细讲述一遍我们店里的规矩。” “董事长……海棠刚刚真地是有事。” “苏海棠!”于蓝大声喊。海棠哆嗦了一下,禁不住紧张起来,忙回:“董事长。” 于蓝问:“你刚才上哪里去了?” 海棠这才清醒过来,自己不在的时候,这里已经发生了很重要的事情。海棠一时不敢冒昧,看了看刘蓓,不知如何作答。 于蓝冷笑了一声说:“一定是你们没有串通好吧?刘蓓说你刚才去了卫生间,我派了三个人去找你,都没有找到。你说,你去哪里了啊,该不是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去了吧?” 海棠惊慌失措,摇摇头,思绪纷乱地说:“董事长,刚才……” “你去了哪里?” “刚才……” 海棠迟疑着,终于还是没有勇气说出那三个字。 “不要再说了,我也不想听,”于蓝说:“刘经理,把我们店里的规矩念给她,让她听听无故脱岗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种处罚。” 刘蓓站在鲜花堆簇的地方,忽然轻笑了一下,仍然自如地解释说:“董事长,真是的,是我错了。刚才小荣有些有些不舒服,我正巧看见海棠,就想让她上去顶替一会儿。对不起,刚才,没跟您说清楚,董事长,是我的责任。” 于蓝却一脸诧异起来,扭头竟直接将矛头对死了刘蓓: “是吗?” “是的,董事长。” 于蓝问:“那我可要问问你,你怎么不去替一替小 荣?你身为一个经理,难道这样做小了你的身份吗?” 刘蓓又陪笑道:“不是,我那会儿正巧有点事,所以……” “我刚才见你的时候,你正抱着两个胖娃娃做垂手掌柜呢!”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海棠有好几次想说出傅留云的名字来压阵,不料于蓝的怒气越来越大,最后竟然毫不顾忌婚场上的生意,发起恼威,开始肆意地刻薄刘蓓:“好一个能说会道的刘经理,你傅总真没有看错了你!你的好名声是得了,可是我们都不知道被你整成什么样了呢!我天天不在这里,糊弄我没说的,傅留云一手将你提拔上来,栽培你,所以你也要好好地帮着他,糊弄他一场,才心安理得,是不是!” 刘蓓眼圈红了起来:“董事长,是我错了……罚我吧。“ 于蓝连理都不理她一下,回头直接冲入吧台,看来她这次动了真怒。对里面喊了一声:“把抽屉给我打开。”旁边立即有人拿了钥匙开柜。于蓝拉开抽屉,嘶啦啦翻了一阵,抓起一把白色的帐单,拿起来,喊:“刘蓓,你过来!” 刘蓓这时才明白有些事情的严重,到这里似乎已经不可挽回了。 她走过去,于蓝拿着帐单在柜台后面直逼着问:“我一直都想问你呢!压了好几次。今天我倒是想清清楚楚问一个明白,永昌公司真地倒蔽了吗?西水茶叶厂真地更换地址,杳无音讯了吗?还有,那佳田房产公司的老板,如今在哪里?你是真地不知道,还是装蒜!” 于蓝说着这些话,忽然愤恨起来,抓起那一把帐单,不容分说,劈头就向刘蓓脸上砸了过去。刘蓓大惊失色,啊地一声,后退不稳,一下竟跌倒在地上。 白色的帐单飘洒了一地,此时方才如梦初醒。 “蓓姐!”海棠过去扶住了刘蓓。 于蓝一步步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满面悲伤哀怆,盯着刘蓓说:“我一直都在忍,可是现在,我还能再忍下去吗?刘经理,你站起来,跟我说话。” 刘蓓是一句也不能说了。 海棠抬头,看着于蓝说:“董事长,是我的错,我不该无故脱岗,怎么罚我都可以,你放了刘经理。” 于蓝冷笑道:“苏海棠,先不要说你,咱们俩的日子,以后漫长着呢!我们还是先放一放。只是现在,要说的是她。我也不想再为难她。事到如今,你自己心里明白,至于你做的什么事,我不想再追究下去,明白就好。我也不想再听你的任何解释了,刘经理,现在我们解除合约,你,走吧。” 此时此刻,不远处的婚礼台上,欢声飞场。在红衣司仪的呼声中,新人正在交拜,而这里,正上演着一场凄咽的悲壮。 舍生入死为泽润园鞠躬尽瘁敛聚了大量财富,甚至把青春都毫不吝啬挥洒给傅老板的青年女子刘蓓倒在她所尽职的处所门口,象一片树叶微微颤动。花红千日,一朝凋落,不胜悲冷。 艳儿忽然从楼上闯下,看见刘蓓,就大声地喊起来:“蓓姐,傅总叫你,让你赶快上楼,他有很要紧的事,要跟你说呢!” 刘蓓看了看她,笑了一笑,哀伤地说:“你去跟傅总说,我要走了,再也不能为他做事了。麻烦你,艳儿,代我去跟他告个别。” “什么什么?”艳儿惊讶地睁大眼睛:“你要走了,蓓姐!不会吧,好好的,为什么要走?” “没什么,艳儿,我辞职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听话。” 单纯幼稚的艳儿并没有抬头去四周围打量一下,只看到刘蓓这这样凄惨,就哭起来:“蓓姐,你辞责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到底是怎么了?” 忽然转角处传来一声:“刘经理!请了几趟,怎么回事啊?” 话声刚落,傅留云便走了出来。 深遂的眼神,穿过眼前的一切,很快落定到于蓝身上,霎时,便满脸堆笑。这个由狂傲转为谄媚的过程,如此神速得鬼斧神工,实在是令人惊叹不已。 “你来了?”他立即向妻子打招呼。 “是我。”于蓝并没有看他,但是怒气竟也失了很多,不过说话间抱着一种不屑一顾的味道。 “呵呵,究竟什么大事啊,啊呀,惹得都发这么大脾气。”傅留云一上场便精恰地施展起他以往固有的八面玲珑,尽管已知风险已近,却决心要力挽狂澜。 他故意营造喜庆轻松的气氛,力图保全心上爱将。他非常清楚地知道,对于他来说,失去刘蓓,就明摆着等于失去两条手臂。 “没有什么大事,只是一件小事。但尽管不是什么大事,我也决定准备要解除她了。傅总,我有这个权力吗?” 于蓝很平静地和他说着话,刚才的悖怒仿佛已消失干净,取而代之的则是春水一般的柔冷。那一种柔静中蕴含的恐怖给所有人的感觉只是:她太高明。 第三十五章 不可挽救 “哎呀!”傅留云劝道:“既然是一件小事,还计较什么呢?董事长,我替刘经理求个情,常言道:家和万事兴。什么都别说了,这么忙。走,我们到楼上喝杯茶,这里乱得搅成一锅粥了。” 于蓝仍然站在那里,冷冷地说:“从今以后,我需要在这里招呼我的生意。毕竟这是我爸爸拼了命辛辛苦苦给我创下来的天大的家业。以前我真是太放心她,可她竟然敢给我来这一套。我再不出来,象以前那样由着她的性子勾引下去,估计过不了几天,这店就要塌了。” 傅留云大笑:“有那么严重吗?你想得太复杂了!” 刘蓓见东窗事发,一切看来都不可挽回。看于蓝柳眉倒竖,满面盛怒,已经绝不能轻饶于她,便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不能再留在这里了。不禁笑了一下,暗想,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只不过是迟早的事情,自己也不能就在这里陪他一辈子。天下何尝有长久的筵席!只是近日来怎么身体会那么差,经常感觉头晕目眩,四肢无力,看到他还好一些。这一回要是离了他,恐怕再难活命。走是要走,也得好好告别一下,要让他知道自己是怎么服侍他一场,也不枉跟他那么长一段时间,背着罪名为他打江山。 想到这里,刘蓓笑了笑,说:“请董事长消消气,都是我的错。海棠的工资这个月已没了多少,她还有个弟弟需要钱。所以我想替她遮拦一下,现在想想是我错了。董事长要罚,就把我这个月的工资报上罚单吧。至于永昌公司,当时的确是找不着负责人。我去了不止有三十次,傅总那天还让我去报了案。还有那个西水茶叶厂的老板,我刚开始去找,他们说老板出差了。一连去了十几趟,还没有回来。兴许再去的时候,他有可能在家。董事长要是信我,我这就去再跑一趟。那个佳田房产的吴总,桃园工程结束的时候,就搬走了。他不断在接工程,找他的确有些难度。董事长还不知道,现在的帐真地不好要。有时候见不到人,有时就是拖,没有一次是顺手的。董事长要是为了这件事生气,我是不能再呆在这里了,以后我天天闲着,有了时间,请董事长放心,我每天都去那些地方跟他们缠,一定把那些老帐全都要回来。” 于蓝没有说什么,傅留云唉了一声,说:“这是做什么啊,说的这么见外,谁也没有逼你。都是一家人么,天天喊得亲妹妹亲姐姐一样,你要不回来,还能把你给吃了?那是你的错吗?好了,不要再说了,别让人家看笑话,你瞧,那边都往这边看呢。让他们瞧!我们都上楼。”说着又转过来吩咐海棠:“去,海棠,把刘经理扶上去。” 海棠点点头,于蓝却重重把台沿一拍:“赶紧给我请出去吧,我这里容不下这样能说会道,见风使舵的巧嘴八哥!你走了,也让我省一下心。省得耽心这样大的经理再因为同情谁来坏了我这样大一个酒店的规矩!好人都让你做了,我投资那么多钱干什么来了?让你做慈善吗?真是好笑!人都让你维持完了,我落个骂名!你再在这里呆上些日子,我估计都要让人给骂死了。还敢留你吗?我告劝某些人可别把自己看得太高了,在别人眼里,你可能是个活观音,可在我眼里,不过是个十足的贱货!不睁眼看看你是谁!” 于蓝越说越气,说到这里,已完全忍耐不住,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愤然就咬牙骂起来:“不知羞耻的浪人,赶快给我离开这里,不要让我这里的清净沾染你一身臭气!” 骂完,于蓝拿起随手携带的小包,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目不斜视地傲然说道:“从今天起,你们都给我好好听着,小心点!以后,我每天都要来这里。别像以前那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要还抱着那样的态度,有不服的,趁早跟着她一起滚蛋!随时放行。我不强留你们,拿了我的钱,就要好好给我干活。我这里不存在什么怜悯制度,那都是屁话!” 众人见她恼怒得成了这个样子,连傅留云都不敢递话,谁还敢动。只得看着她一边斥骂着,一边往外走,出了大门,司机迎她上了车,转眼启动,很快便走了。 傅留云转脸,一眼看见刘蓓暗含屈辱,热泪盈眶,忙走过来劝她道:“蓓,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你在这里这么多年,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她的脾气?不过一时性起发过就忘了。再过来就不一样,你只管安心工作。去吧。让海棠陪你上楼坐坐,喝杯茶。” 流溢着温情的声音张着安抚的微笑如羽翼一样向刘蓓轻轻扑过来。 傅留云说完便转过身去打电话。刘蓓一阵眼花,呆然木立,灯光下模糊的旋转中,傅留云那英俊坚毅的脸庞化为神圣的雕像在冷峻地看她,忽又变为天使在微笑,象水里的幻影摇晃着,闪烁着,蹒跚着一路走来,令她有片刻冰冷的欢悦,然而突巫之间竟化为一片洁白的羽毛,从高空中骤然响起的激乐声中惶猝而荡,如一个垂死的、冰清玉洁的生命,在空中飘曳,摇摇而落。 “傅总!傅总!”她的嘴唇张了几张,终于喊出了这两个字。 “蓓!”傅留云将手中的话筒停了下来。 “傅总,你屋里的那盆芭蕉树快要枯死了,我换一盆上去吧!今儿早上我就准备好了,是一棵很漂亮的玉兰花,想给你搬过去,可一直没有得空,现在……我有时间了。” 傅留云耽心起来,却说:“我早说让你换了,你去吧,屋门没锁,帮我把卫生再打扫一下。”他说着便去接电话了。 在傅留云温和的慰抚声中,一向以柔善示人的刘蓓继续迈着她柔弱的步伐上楼。海棠陪在她的身侧,明显地感觉到她脸上那一种视死如归的气息,怅然在空中弥漫。 她是注定要走了。但是临走,她要去帮助她痴恋已久、摸不着的、空气一样的梦中人做最后一件应尽的义务,算是告别的仪式吧。 在拐角处,遇上从楼上急匆匆而下的常玲。看见她俩,常玲惊讶地喊:“老天爷,你们俩是怎么了?董事长刚刚打电话给我,要扣你们这个月的全部奖金呢!这是怎么了?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啊!” 第三十六章 炽洒芭蕉树 刘蓓很奇怪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摇摇头说:“你下去吧,傅总正等你呢!” 常玲看二人不对,半信半疑地问:“你们……“ 刘蓓低了头,也不答话,和海棠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慢慢地,海棠听见常玲和傅留云的对话:“傅总,怎么了?” 傅留云很平淡地回答:“没什么,一点小事。一会好好去陪你们刘经理说说话,安慰安慰她。她刚才不小心摔了一跤,好象跌得很严重。” 傅留云这样说着,可是突然之间,刘蓓真地两腿一软,就跌倒在楼梯上了。 “蓓姐!”海棠扶住了她。刘蓓半坐在楼道上,不住地咳起来,脸色更加苍白如纸,说:“海棠,其实我早应该离开这里了。” 海棠说:“蓓姐,别说那么多了,傅总是不会让你走的。” 刘蓓绝然一笑:“我知道,但是董事长会让我走……我虽然不会在这里侍候他一辈子,可我的心,会一直留在这里。” 海棠心中一动,搀起了她说:“蓓姐,走吧,到办公室里好好歇息一下,我看你精神真是太不好了。” 刘蓓被海棠扶起身,此时楼内空无一人,外面仍响着阵阵欢声笑语。遥望青色的楼阶一级一级上错,灯光下通往明媚却难可抵达的所在,刘蓓觉得心中那时时为自己准备奏响的哀乐已经不可抵挡地唱响起来了。 海棠说:“走吧。”二人一齐上楼。 傅留云的门果然一推就开了,海棠扶了刘蓓坐在沙发上,走过去倒水。 刘蓓说:“不用了。”歇了一会儿,站起身朝那一盆有些枯干的芭蕉树走去,摸了摸叶子说:“这些屋里的红花绿草,终年不见太阳,迟早都会枯死。这颗芭蕉树,也算是时间最长的。那天我算算日子到了,就想换。可是它还是那样枝叶繁茂,我不忍心,想它一定能再坚持一个月。谁知这几天忙得没有看它,几天的功夫就成了这个样子,外边的叶子都坏了。” 海棠端着茶过来,看见那棵树外围的几片叶子枯黄下垂,里边的绿心却青翠如旧,说:“看里边的树心再精心养一段,肯定还能再发出很多绿芽。只是咱们这里阴冷没有阳光,把它移出去就会好起来。不过傅总刚刚说了,他这儿要每时每刻都保持青绿植物,稍微枯烂一点儿,他都会透不过气来。” 这句话倒是千真万确,海棠刚刚从傅留云嘴里得过来,只不过是那么随意说上一句,不料刘蓓的脸色刷地一下就变了,紧接着哦了一声,浑然不语。 “蓓姐,你喝口茶吧,今天的事你也不要多么放在心上去。”海棠将那杯茶递了过去,正是傅留云平常惯用的杯子。 刘蓓伸手接过,却似有凝重的千万斤,看了半天,手微微颤着,最后一斜,一杯热水竟全都洒在那颗芭蕉树身上。刹时,青树哆嗦了一下,浑身冒起白烟,想是突如其来的酷刑令芳心不死的它猝不及防,颤抖了数下,一时间,就似已枯萎了芬华。 “蓓姐!” “海棠!”刘蓓端着杯子笑了笑说:“有些话我真地好想跟你说,海棠。不知道为什么,别的任何人我是一个字都不肯讲的,但是你,我什么都想跟你说。这屋里的花,还有草,布帘子,烟缸,沙发,桌上的书,没有哪一样不是我整理买来的。你知道吗?前一段时间,我病了,本来是想要换这一盆芭蕉。但偏偏就是我病的时候,它也枯黄了叶子,我就无论如何不忍心再把它换走。那一天,我对傅总说,就让这芭蕉树再陪你一段日子,叶子青了也好,枯了也好,早晚都要被我搬走。我本来想着病好的时候,再将它换掉。可是现在,傅总既然这么讨厌它,也就没有办法了。可怜它在这里呆了这么久,最终还是免不了一死,就让它喝了这最后一杯茶,爽快地去死吧。” 海棠愣住了,万没料到刘蓓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禁不住惊叹。平常只知道她对傅留云痴情,却谁知痴到这般地步……狠狠地想了几想,一时也找不出什么合适的话来安慰她。 “海棠,”刘蓓咳嗽几声,把杯子放在桌上,紧拉住海棠,继续情真意切地说:“海棠,我快走了。我在这里虽然没有什么特别好的朋友,但是我也没有得罪过谁,和谁有过深仇大恨。但是有时候,就是你没有和谁有过过节,一定也会招来横祸。抛开今天的事,董事长平常根本很少在这里,有一些细微的事情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这都是谁告诉她的?所以,你一定要小心,海棠,多长些心,我们都是一样的,太老实了。” 海棠听了这话,不禁泪如雨下。来了这么长时间,真地还没有和谁这么推心置腑过。想起她平日里那样温柔和善,虽然贵为经理,傅留云跟前的第一人,但绝没有半点仗势欺人,以此炫耀过的风头。相反,下面的人犯了什么错,她总是挺身而出,竭力揽当。自己和傅留云之间的风流好事,哪一次不是她出手牵引的。如今,莫不是就为了这事,才遭到董事长的驱遣! 想到这里,海棠万分难过,泣道:“要不是我……蓓姐,是我害了你。” 二人相拥。刘蓓拍了拍她说:“明白了就好,其实我知道很早就已经开始了。我走了之后,主要对付的,就是你。所以,你一定要谨慎。我想……你最好,还是离开这里。” 海棠苦笑了一下,说:“没事,我会小心的。”一阵难过,低了头。 刘蓓把告别的话儿说了,又望了她很久,说:“我很羡慕你,海棠……” 她想说什么,但说不下去了,似乎难言,停顿片刻,说了一句:“什么也不说了。”说完,笑了一下,泪珠在眼里转了几转,落了下来。忽然又咳嗽,一下跌坐在椅子上。 “蓓姐,你喝口茶。”海棠一时无话可说。刘蓓却抛开了她,回身去收拾桌上凌乱的文件,这时,门外“砰砰”响起两记敲门声。 海棠刚一打开门,外面两个小姑娘便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蓓姐呢?我明天要请一天假,我妈妈从老家来了,我得陪她逛街。”另一个说:“我这个星期的礼拜天要调一下,礼拜五有事,调礼拜二休,要跟蓓姐交待一下。” 刘蓓正在擦桌子,停了一下手,回转身,说:“这件事你们找常经理说去吧,我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 第三十七章 我想把你交给她 “什么,蓓姐,你要离开?是不干了吗?辞职不干了?” “是的。” “哎呀,蓓姐,你怎么要不干了呢?你可不能这样,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正说着,外面一个低沉的声音响道:“别乱造谣,再说我可不依你。” 傅留云大步走进来,那两个小丫头一见,伸了一下舌头,忙不迭地跑了。 傅留云对着屋里的两个人说:“好好把我办公室收拾一下,好乱。” 刘蓓一边擦桌子,一边低头微笑说:“傅总,今天最后一次给您干活了,以后,这里就交给海棠。” 傅留云从嗓子里切了一下,说:“你说最后一次就最后一次了?我可没答应,你怕什么。” 嘴上说着,却盲目地摸出一支烟,点着,零乱无绪地吸了起来。 唉,他在心里恐惧地低叹:这么隐秘的事,她竟然都能查得出来,那些过去那么长时间的老帐,早就死无对证的,又是怎么跑到她那里去了?真是见了鬼!如今是越来越凶险,自己过去太忽视了。刘蓓,实际她早想撬她,看来操的不是一天半天的心。只是她这一走,我上哪儿去找这么合适的人。再待些日子就好了,海棠的能力比起她,真是差远了。 刘蓓依然象往日那样稳重地说 :“傅总,别的事海棠都能做,只是要帐,她还生得很。你要相信我,把那些帐单给我,我一定尽力为你要回所有的欠帐。只是这一回,请你一定要董事长亲自过目,免得有什么误会。” 傅留云无话。 刘蓓俯身去搬那盆芭蕉,不禁笑道:“傅总,那一天怎么那么凑巧,我有病的时候,偏偏这盆芭蕉也枯了。我就可怜它,想等着我病好的时候再换它,谁想我的病没好,它就要被换掉了。” 傅留云立即虎目一睁,说:“那就不要换了,放这儿吧,你怎么不早说?” 刘蓓喊了海棠,抬起芭蕉,说:“还是换了吧,这个样子放在这里真不好看。”说着便直起身,无奈一俯身的时刻,再次头晕,不能拿起。一下扶住桌案,头栽了下来。 “蓓姐!”海棠过来扶住她。 傅留云也关注地走过来,刘蓓抬起脸,笑看着傅留云说:“傅总,看来我是真不能再为你做事了。你看,最后,连一盆花都不肯让我端起来。” 傅留云看着她说:“我并没有让你走,你,留下来。” 刘蓓仍笑着说:“傅总,我刚才说的话你一定要记着,要是要帐要不过来的时候,你就打电话找我,我去,不论有多难。傅总,一定要记着我的话,我走了,你们,保重吧。” 刘蓓说完,再没有半点留待的意思,低了头,径直冲出傅留云的办公室,下楼打开更衣室的门,拿了一个包袱,装进自己平日里随身所带物品。当时都见她要走,却听说是因为董事长驱逐的原因,竟没有人来送她。 只有海棠,见她执意要走,陪着她出了门,含泪对她说:“真的要走吗?你若不走,我想,傅总一定会让你留下来的。” 刘蓓说:“你真傻,根本不可能了。”说完一笑,拦了一辆出租车,凄楚离去。 下午,万里无云的天空竟变得灰暗,转眼之间,阴睛不定,翻了半日,哗哗的,豆大的雨点就落下来。到了晚上,竟夹了风,一声声稠密的雨声,辟里啪啦下个不停。 窗外,是千年的风雨。 屋内,亮着灯,窗里的人猛吸着烟卷,看着这黑森夜里映在明窗上亮晶晶的雨丝,百感交集,无法平静。仿佛看见刘蓓强装起来的笑容,还有酸涩的问候一声:“傅总,你好吗?” 海棠站在傅留云的身后,轻轻说:“我……给蓓姐拨个电话。” 傅留云皱着眉,失去了往日里过度的热情,只轻轻嗯了一声。 “蓓姐,是你吗?” “海棠,你在班上吗?” “是的,你在哪里?” 话筒中忽然传来连续的嗽声。 “蓓姐,你怎么样了?你的病?蓓姐,我要去看你。” “不用了,海棠,吃点药,就好了。今天回来,我躺了一天,竟然下了雨,好大的雨,我站在窗口,看见外面的雨把一盆含羞草都打折了。”说完又咳了起来。 “蓓姐,一定要当心身体,你等着我,下班我就去看你。” “海棠,谢谢你,我没事的。”那边再次传来婉转的拒绝。 “你不要……把什么都太挂心了,其实……。”海棠不知怎么才能安慰。 “海棠,我没有……”刘蓓一阵深咳,似乎噎住了好久,才又虚弱而满含忧恨地说:“只是有一件事,我真地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董事长说我在那里勾引……要是真有那种事也不冤枉,董事长一直以为,一直以为……唉!”她说到这里,不由低叹一声,似乎突然间笑了:“呵,其实这样也好,我宁愿让她说。有了这个名,这个结果,也没有白费我这么多年的心。” “啊……”海棠已经听得痴了。 “海棠,以后你好好替我照顾他。现在想想为他落了一个这样的下场,我一点都不后悔……因为我,我爱过他……爱得很狂。其实完全是我自找的,但是,我心甘情愿……” “蓓姐……” “谢谢你,海棠。谢谢你,你忙吧。” 继之而来的,是又一阵剧咳。 刘蓓挂断了电话。 海棠呆呆地依然沉浸在刚才的无比怜惜之中。她慢慢回过身来,只见傅留云手中夹着香烟,轻烟缕缕袅袅,将他笼罩在一片忧郁的情雨之中。 “好热!” 傅留云喊了一声,随即就把窗子打开了。 黑暗在华灯的映照之下,泛出酷冷。银帘一样的雨幕密密织着一层又一层,一点点,一声声,看来今夜是要滴到天明了。 “那盆芭蕉树呢?”傅留云忽然问。 “还在外面放着。”海棠回道。 “多浇些水,不要让它坏死了。中间有很多嫩芽,死了可惜。” “那就不要再换了。明天我找人把它抬回来,还放在这里,好吗?”海棠忽然眼前一亮。 “哦,好吧。”傅留云回答。 海棠慢慢地走近了他,她下定决心要大胆地和他首次谈谈刘蓓的话题了,而且,此举只能成功,不许失败。她暗暗对着窗外的黑暗祈祷:蓓姐,我能行,你等着我,我一定能够成全你,能! “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心爱的情人积聚了久已准备好的语态,开始围攻。 “什么事?”满怀心事的猎人好象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趣,心不在焉,对心上人的话也不那么注重去听了。 “能不能跟我一起去……看看她?” “嗯,……要去的,你先去,我过两天再去。” “我想,我真地非常希望这次能和你一起去。” “什么意思?难道跟我一起去有什么特殊含义吗?”傅留云有些不解起来。 “我想……我想……”海棠站在他的身后紧张地思索着。 “怎么了?” “我想把你交给她。” “什么!”傅留云拿着烟头转过身来,她刚才的话差点没让他栽倒在地上。 “是的,我想把你交给她。”她勇敢起来。 “疯了,全都疯了!海棠,你比她们都疯,我看你得吃药,不,我得送你去检查一下。” 第三十八章 爱的拯救 “不,傅总,你不应该这样想,她非常想你。她为了你得了病,你没有觉得她快要死了吗?” “感情上的事能勉强吗?” “能,尤其是现在。”海棠思索了一下,说出了这句话。 也许是她脸上的庄严与正气感染了他,他不再说话。 “那两个小人呢?” “什么小人?” “你送我的,新郎新娘。” “在抽屉里。” 海棠走过去,把小人取在手中。又走过来,仔细凝视着,送到傅留云面前,让他去看。 “天下,有哪一个女人不想和自己心爱的人这样幸福地走在一起呢?可是,能如愿的有几个?走到一起的,不一定都真心相爱。相爱的人,不一定走到一起。就象我们,虽然那么相爱,却注定不能做新郎新娘……我很同情,同情这些爱了,却不能走到一起的人。所以,所以请你答应我,让她代替我一次,给她……也许就能救话她。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她爱了你那么多年,连这一点安慰与补偿都不能够吗?” 傅留云低了头,沉吟了半天,才说:“我明白。你想让我给她安慰、补偿,这些我都能做。我还会给她钱,我绝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她真地为我做了不少事。但是,你必须明白,新娘是谁?你让她代替你,那是能随意代替的吗?你答应,我还不依呢,傻子。” “算我求你,求你好吗?哪怕是一次!”海棠使出了最后的一手亮剑。为了善良的她,她几乎是要豁出一切了。 “她给你赚了那么多钱,还背负着恶名,得罪了董事长。这些事你都不记得了吗?她为了我们……中间几乎跑断了腿,这些你都忘了吗?傅总,傅总!”她象一个孩子一样喊着,迅速就扑进了情人的怀抱。 傅留云将海棠抱在怀中,安抚性地将她拍了几拍,抬起头,禁不住无限伤感,心潮起伏:“我怎么能忘呢?一个为了我可以什么都不顾的人,我比你清楚的多。但是,你不要勉强我,我不想做的事情,怎么都不会去做。再说,这样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我们的感情。” “我想,即使是对不起,我也会原谅。我们的感情也会原谅,这样做其实是做了一件天大的善事。” “海棠,不许你这样侮辱我们的感情,我不允许任何人对它有半点羞辱。” “傅总,又不是真地结婚,偷偷摸摸地安慰一次,有谁知道呢?象你和我,不就是这样走过来的吗?” 傅留云大怒,不假思索地抬起手,啪地一下,响亮地就给了她一掌。 海棠捂着脸垂下了眼。傅留云余怒未消,看着她说:“我再说一遍,你给我听好了,不许你侮辱我们!偷偷摸摸也好,光明正大也好,我不许你说出这样脏的话!” 低头去看,海棠白嫩的脸上已出现了几道明显的红痕。傅留云疼心大炽,重又揽她入怀,怜爱地说:“我听出来你的话,你在讽刺我。但你不知道,我正在尝试。相信我,海棠,终有一天,我相信我会给你一个光明正大。你也不要把我看得太随便了,我可以对天发誓,现在除了你,我几乎不想碰任何一个女人。” 说着低头就埋住了她。 柔润的深吻在她脸颈上垂落,再次激发了澎湃壮丽的誓言。海棠在一瞬间感到了难言的悲壮和纠心的疼痛,无限的哀怨如小山一样扑天盖地重压而来。 她想哭,她想大声地哭泣,可以让全世界都能听见的大声的哭泣。 “你除了我,不想再碰别的女人,可是我在别人的眼里,是谁都要骂几声的下流人!在董事长说来,我就象一只蚂蚁!女人是不是就这样可怜,女人是不是都要这样的下场?我们要去救蓓姐,或许是在她快被折磨死的时候,送她一件日思夜想的礼物,不枉虚度她这一生,错了吗?有什么错?有什么错!” “但是我不能那样做,我宁愿给她钱!” “她要的不是钱!” “但我只能给她钱!” “不……你救救她!” “你让谁都来评评这个理,救人是可以这样救的吗?” “是的,可以!我想,我想,完全可以!因为,因为,你知道的,傅总,你曾经知道的,爱一个人是多么地痛苦,爱一个人需要承受多么大的折磨,你忘了吗?忘了?我们是怎么走到一起来的?我们折磨了那么久!那么久!傅总,傅总!” “我永远都不会忘。” “那你也一定能够理解她,她为了爱你承受那么多折磨,很多年,很多年……而且,她还一定是快要死了。你去救她,去救她……我求你!” “……海棠……” 风雨飘摇了近四个时辰,九点多钟的时候竟然停歇住了。 雨后的冷寞在黑暗中悄悄地一点点在窗灯下游梭。落红狼藉,漫漫长夜,说不清的孤落与独寂。 刘蓓躺在被里,于一阵又一阵突袭而来的咳声中,再一次绝望了自己。她企图将一个可怜的我永远裹睡到难以有知觉的眠睡梦中,安然去做一个静魂平魄。但夜鸟的空啼与病痛的折磨时刻唤醒她沉睡的记忆,令她不得有片刻的宁息。 她想起了很多很多……忘不了那一场场已深烙脑海曾经的经历,忘不了,忘不了她与她所爱的那个人在一起的每个画面,以及点点滴滴。此时才发现他的微笑,他的容貌,他说话的声音,他走路的姿态,连他吸烟时的那种深思,都象最鲜红的血滴一样,渗入到自己的体脉,和自己已溶为一体。 她很早就发现爱他爱地那样深,那样真,不能舍弃。 她很早就怀疑自己是不是要死在他的手里。 她很早就在静静地告诫自己:离开他,离开他吧!离开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事实证明,她的一切猜想完全正确。她很明白离了他恐怕一刻也不能成活,而现在,这个时刻, 已经跌跌撞撞地到来了。 如今,只能在黑暗中想他。 泪水在悄悄滑落,心随着痛苦的思想而颤抖。年少时曾经做过一个美梦,要去寻找梦中的知音,无论他在天涯,无论他在海角,要去寻访,一定要付出全部的力量,哪怕是生命的代价!现在,真地……是要付出生命的代价了。可是知音,却近在眼前,杳然如天涯! 第三十九章 安慰与诅咒 在一刻短暂的平静之中,她闭上眼睛。 好好地睡一睡吧,她对自己说:睡过了,什么都会消失的,或许,包括沉重的生命。 她黯然用这凄凉的柔语来抚摸自己,妄图融化胸中的坚冰,用微笑将自己封杀。然而这时,电话就响起来。 刘蓓看了看那个电话号码,笑了一下,她知道他会打过来。他肯定也会想念自己,但和自己不一样,他想念的是自己的忠诚。 她接通了电话,绝望中挣扎的她不会想到电话另一头的世界为了她刚刚经历了一场多么激烈的拼斗。 “蓓,你好些了吗?” “嗯,我没有事,请傅总,傅总……不要多么挂念。” “我去看你。” “不用了,我很好。” “这些年,你……你……”电话那边似乎有些异常。她很奇怪,不明白一向流畅如水的他为何这样吞咽。 “蓓,安心养病,听我的话。” “嗯,我听傅总的。” “蓓,……今天我好想跟你说说话,可以吗?” “傅总,当然可以,您想……您想说什么呢?”她又咳了起来。 “想想我们的以前,你跟着我,吃了不少苦。有你在这儿招呼着,我一直都很放心。我对不起你……蓓,就这样让你走了。不过,你放心,我会补偿你。” “傅总,当年我是为了报恩才来投奔你,你救了我弟弟。没有你和晓雯姐,也许他早已死了。我这辈子无论如何都不能报答你,何况,你还为我买了桃花源的房子,泽润园里有几个人有这样的待遇?傅总,怎么会说你对不起我呢?……我已经很知足了。” “我会去看你的。” “不用……不用了。” “蓓,蓓!”他那边一连喊了几个蓓:“听话,好好吃药,把病养好了。” “嗯,你放心,傅总。” 傅留云忽然停了片刻,急速地说:“把病养好了,我带你出去玩。” 刘蓓一愣,傅留云已准备告辞了:“保重,蓓,等我,今天晚上等着我去看你。”刘蓓还未来得及说什么,电话就叭一声清脆地挂上了。 刘蓓在缓慢而来的微笑中一刹间顿悟:海棠,是她,一定是她……死也瞑目了。 以濒死的绝态等来如此一场曼妙结局,如同光秃秃没有绿叶的树枝上盛开了几朵鲜花,虽只不过短暂的花期,却享受来自杂世之外的旷世之美,匆匆死又何足惜! 刘蓓忽地一下便挣起身来,巨大的喜悦在胸中激荡。方才的嗽声竟见不闻。啊,这世上,难道爱情真地可以是一道医疗创伤甚至是绝症的佳剂吗? 殊不知,傅留云在承下这个决心的时候,付出了多么大的蕴酿。而且,在付诸行动仅十五分钟以后,他就遭到了正无时无刻不在耽忧着的抨击。 那是于蓝的电话。 “今晚有事吗?” “没有。” “那早点回来,我要跟你说件事。” “……哦,我想起来了,有一个很重要的朋友,约好了要谈点事,对不起,好老婆,今天晚上可能要晚一点。” “不行,你把这件事放一放。”她的口气竟十分严厉。 他第一次还击了她:“不,这件事对于我们也同样很重要,必须要做。你……理解一下。” 凛然,丝毫不惧。强硬而得当的语调似乎震了对方一下,她竟默然无语。 “我忙了,对不起,宝贝,晚上等我。”随意地告了别,不等她回答,他就把电话挂了。他好象总是不想让人家把话说完。 然而迅速漫过来一丝忐忑,紧接着就被一阵烟雾吞没了。 他更不知道她下一个目标正是他晚上准备要见的那个人。如果他知道她的所作,他一定会对她再次钦佩万分。他很早就对她的谋略深叹不已。用他的话,曾经恭维她诸葛在世。实际上,种种迹象表明,这样的赞美似乎一点都不过分。他傅留云的本事在她跟前根本就算不得什么,只配叫做班门弄斧,小巫见大巫,耍一点小聪明罢了。 于蓝拨通了刘蓓的电话。 在这个时候,她觉得电话是一种非常明智的选择。她不需要见她,见了面反倒不好。不见面则可以很好地表达。她要让她好好地明白,好好地醒悟一下自己的悲剧:她的可悲的下场不是任何人所赐,罪魁祸首正是她自己,她完全可以叫做咎由自取。 电话通了。 …… 这个提醒的过程应该在电话里进行,不应该让她看见自己的脸,她不希望她能记得她一辈子。她没有露脸地在背后撑控了她的一切,那现在,就还在背后结束吧。这个贱货,最应该让她清楚一下她低贱的由来,否则,她是死不悔改的。 “董事长……”在电话接通的那一刹那,她就感觉她象一个受伤的小猫一样胆怯地在颤抖了。 “走了?” “……是的。” “走了好,干净。” 刘蓓已觉无话可说了。 “知道是为什么要走的吗?” “董事长……” “你大概自己心如明镜。但是我需要告诉你,我所掌握的关于你的一切……你在泽润园每一天的表现。你的所作所为几乎全都在我的手心里,我清清楚楚地看着。你为了你的傅总真是披肝沥胆。当然,我很清楚,你为他做事也就是为我做事。所以,你很应当得到那套房子。真是当之无愧。你的付出和那套房子非常相配。你去问问傅留云当初他跟我商量这件事的时候,我有没有反对过他?相反,我非常支持他。可是最终,你回报我的,是什么?……刘蓓,我用我的钱,毫不吝啬地养着你,你报答我的,是什么?为了傅总的好事,你扮演的什么角色,甚至……!你这样做能对得起我吗?我怎么还能让你留在这里!你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在我的泽润园,我绝不允许你再踏进来半步!你记着,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会饶恕你!你这个贱货!” 刘蓓手中的电话悄然滑落! 她可能还在诅咒她,但她已什么都听不清了。只有那一声声“你给我滚!你给我滚!”的声音一遍一遍地萦绕于耳侧。 刘蓓呆呆地深坐在那里,当头响起了悲壮,以及热腾腾的呐喊与嘶杀。 往日的回忆不绝于眼前闪放。 刘蓓睁眼看见的是屋里那难耐的凄凉与窗外雨后一勾清冷的残月。目中所有都是那样空荡,阴暗中,一根凄弦在最后的挣扎中啷啷剧响,最后嚓地一下,崩断了。 她坐了足足有半个时辰,这时竟然没了半点嗽声。 前后巨大的喜悦与苦痛轮换着一点一点袭击她,她的眼神灰暗,象一个刚刚从黑河里钻出来的鬼娘一样落魄。 十点钟轻微的敲门声如一朵盛开的桃符唤醒了沉睡中虔诚的梦呓,她大醒,下床,来不及更衣,穿着睡裙就以麻木的双腿跑去开了门。 是傅留云。 第四十章 三个人的爱 看到他的一刹那,她想:足够了,已经足够了,没有什么不满意的了。 傅留云手里竟捧了一束蓝色的玫瑰花,微笑着说:“怎么,不想让我进去吗?” 刘蓓赶紧说:“傅总,请进来。” 傅留云将蓝玫放在桌上,一手把桌几上白色花瓶中的几枝满天星卸下,就装上了蓝玫,随手把那残花扔进了垃圾桶里,说:“瞧瞧这个,喜欢吗?” 刘蓓看了看,点头说:“喜欢,傅总喜欢的东西我就喜欢。” “还是那么会说话。”傅留云说着,象离别了很久一样打量她。见她穿了一件满身碎桃红的睡袍,脸色黯然,满含心事,颧骨挺得很高,更加清瘦了。傅留云问:“你的病好些了吗?还咳嗽吗?” 刘蓓摇摇头,说:“没有,现在好多了。明天,我就可以走了。” “什么,上哪里去?”傅留云有些惊讶。 “哦,我是说,可以出去走走了。不象今儿个,窝在床上一天。” “噢!”傅留云叹了一声:“你怎么不吃药,老是这样不关心自己,叫我怎能放心得下。” 刘蓓笑了:“傅总,没事的,你把我想成小孩子了。我不疼我自己,谁来疼我?以后,除了我,没人再来怜惜我了。 傅留云说:“说哪里话?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能把你丢了吗?你把我想得太无情了。” 二人不禁都伤感起来。低了头,良久,刘蓓说:“傅总,以后多保重……”说到这里,忽觉自己说错了话,忙改口说:“以后,我不在的时候,多喊她几趟上你屋里去……打扫一下那屋子,那花。” “别提她,好吗?”傅留云打断了她:“我们现在只说我们俩个。哦,对了,我今天还有很重要的事情,估计在你在这儿是呆不了多长时间了。明天吧,明天我再来看你。蓓,你放心,过两天我跟她说,还让你回去。” “不,傅总,还是不要说的好。” “别傻了,你都没有为我想想吗?这里头有几个是我靠得住的。” “傅总……” “别说了,我走了,好好养你的病。明天等我,给我一个好脸色。但愿明天雨过天晴,是个好天气。” 傅留云说着站起来,刘蓓送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刘蓓喊了一声:“傅总!” 傅留云回过头来,看她紧张地已不成样子。傅留云伸出手在她额上摸了摸,说:“你的头好热,注意点。” 刘蓓全身都在颤了。她咬紧牙,拼命让自己捆住正在往外不停释放的激情,好让自己很好、很好地平静下来。 “蓓,你怎么了?” “傅总,有一句话埋藏很久了……我想跟你说。” 聪慧的目光向她明白无误地射过来,似乎已经穿透了她的一切。 时间定格在这一瞬间,此刻,他或许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都明白。他何等聪明的一个人,他不止是现在就明白,很久,很久以前,他已什么都明白了。 “傅总……我爱你。” 说完这句话以后,她的身体摇摇欲坠,眼前天旋地转,快要瘫倒的时候,最终被他拉在怀里。 那藏匿了许久的情歌开始美丽地弥漫在周身上下,屋子里开满了鲜艳的桃花。 她喘着气,朦胧着双眼看着那个让她思想了那么多年神仙一般的人,因为这一番太激越的表白,心神大乱,几乎要在这一刻昏睡过去。 此刻,他也在看她。细细地打量她,跟着他浴血奋战商场,不惜一切代价为他积廉财富至今仍然孤身一人的大女 孩。他早就知道,他早就清楚,她为了他,可以付出所有,甚至连命都会舍弃,可悲哀的是,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要给她一段真正的慰籍。 爱情,可以这样虚伪吗? 爱情,可以这样来交换吗? 爱情,可以这样来随意践踏吗? 爱情,可以这样来拯救一个人垂危的生命吗? 爱情,可以这样来乞讨吗? 爱情,可以这样来施舍吗? 爱情,可以这样在痛苦中被人高姿态地挥洒施舍吗? 他在心中哭泣了,热烈地哭泣,不仅仅是为她,也是为自己。 他终于将她抱在怀里,终于遵从心上人真善美的乞求,将她抱在怀里。 但是这一刻,他在哭泣。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脸上的泪,让她误认为绝对是因为勉强自己做这一举动而流泪。是因为爱,这世上最痛苦的那个字,他为这个字折磨了那么多人而痛不欲生。 “今天晚上,我不能陪你了。明天,明天等我好吗?”他拭了一下眼角的泪。 “傅总,谢谢你。你知道吗?我……已经非常满意了。” “嗯,我走了,你要理解。”他的声音非常温柔。 她点了点头,放开了他。 当他怀着无比悲悯的心情离开她,将那沉重的关门声留给她的时候,她笑了一下。 够了,已经足够了!够多了!她这样对自己说着,轻飘飘走回到卧室里去,重新在床上躺下来,没有目的地抓起了蓝色的凉被,随意就在脸上蒙了上去。 她一开始象一个害羞的新娘,那种感觉神仪已久,幸福却无以伦比。 “呵!”随后里就笑出了声。 在模糊的花团锦族中,她听见了自己的笑声。 咯咯,呵,好开心。她的笑声愈来愈大,愈来愈脆。 ……又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这一次是海棠。 她模糊地忆起来自己好像接到过她的通知,她说她要看她。可为什么不和傅留云一起来?为什么?海棠,你这样善良,让我如何才能报答! 刘蓓在沙发上抓着一只绿色的靠垫看着,已经痴了。 “蓓姐,”海棠拿出了一只小红匣子,上面用彩纸包得很严密,还绣箍了一段黄绸蝴蝶结。 “送给你的,蓓姐,祝你早日康复。” “啊,谢谢你,海棠,”她双手接了过来,笑了笑说:“……我能问一下这里面,是什么吗?” “等我走了,你再看好吗?” 刘蓓点点头,忽然神智就有些醒转,却又时而迷乱起来。 第四十一章 最凄美故事的开端 “你这屋里,还是这么素净。”海棠抬起头看着那淡雅的各种装饰,说:“哦,这屋里的色调,太清淡了。蓓姐,我觉得你应该多布置一些大红色的东西,这样能显得热烈一些,才能叫人心情愉快。哦,我明天休假一天,这样吧,明天上午,我就过来,帮你摆设一下。这玫瑰怎么会是蓝色的呢?要是大红的,就好了。” 她笑了,笑得温柔动人:“墙上应该有红纱,蓓姐。你墙上的色调最冷,冷热相配,才好看。我记得你屋里原来是有桃花的,可是现在一朵也没有。明天我要多给你带些红花来……蓓姐,那是你的被子吗?” 海棠坐在沙发上,就已看见卧室里的床褥,灰色方格子的棉领面,十分朴素。 “太难看了,这样的颜色只有你才能相中。明天我给你买一床来,你看看我的眼光。我早就看中了的,是天蚕丝的,夏凉被。红樱花,淡黄底,丝面,手感特别好,我敢打保票你一定会喜欢的。” “是吗?海棠。”刘蓓软软地睁大眼睛看着她,似乎还沉浸在刚刚傅留云带给她的那种神秘的气息里。但是,今天晚上,她觉得自己一定要全力以赴,去迎接每一个不可思议。 “海棠,你那样布置起来,我觉得象是设计一个新房。” “是啊,蓓姐,谁不希望把自己的房子布置得象新房一样?再说,你这房子本身就是新房,一定要有那个气息。” “啊,海棠,你喜欢这样布置吗?” “是啊,我很喜欢。” “那你就这样设计吧。海棠,需要什么你尽管买,你想买什么都可以,我给你钱。” “说哪里话!蓓姐,我们之间不用那么客气。” “希望你,明天过来,带着你说的那些红色的装饰……我想,海棠,这房子在你的手里打扮起来,一定非常漂亮。”她喘着气看着她,身心里穿荡着阵阵悲意。 她已经决定要把一切都全盘奉送给她了。 “是的,蓓姐,我明天还可以为你做一个发型,我还要给你准备一朵很漂亮的红花镶黄宝石的卡子。” “……这个发卡还是留给你戴吧。” “不,蓓姐,是我送给你的。” “不,海棠!”她突然之间就惊叫了一声。 “蓓姐!” 刘蓓把头一仰,靠在沙发上,剧烈地咳了起来。 “蓓姐,你怎么了?” “啊,没什么,”刘蓓平身起来,按着胸腔,突然之间就静下来,走过去倒茶。她没有对她说她是太激动了,她需要竭力平静自己,才能顺利引出下文。 “喝茶。”她终于完全静下来,把两杯飘着菊花叶子的淡茶送倒海棠面前。海棠没有拒绝,端起茶杯呷了一下,笑着说:“这茶真好。” “海棠……谢谢你。”刘蓓这样发出了一声衷心的感谢,在她身边坐下来。与此同时,她的双手伸出去,盖在了海棠放在沙发边缘的一只手上。 四只眼睛在真挚交会的一刹那,有一种知己知彼的温热参透,而这种参透让她们彼此都觉得无比感动和震憾。 “海棠,不要走了,今天晚上……留下来陪我。我要给你留下一段很美的故事,在我……好么?” 窗外,雨歇。 屋里闭了灯的冷雨之夜,是那样静谧。有什么东西正乘风而来,在窗外漫游,仿佛和这黑暗中的两个人正凝视在一起。 “不知道傅总和你说过没有,”刘蓓在被子里静静地开始她的故事。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在海棠听来,绝不亚于天外来语:“他和他的第一个女朋友晓雯。” “啊,没有,我没有。”海棠撒了谎。 “晓雯是他的初恋女友,也是他没有公开的第一个爱人。他们很早就同居……他和晓雯非常相爱,但是晓雯最后死了。就是因为晓雯姐的死,我才来到傅总的身边……我从来没有对傅总说过这件事:他一定想不到,我当初是为了晓雯姐,才来报复他,帮他做事。我甚至想让他家破人亡,去过一种乞讨要饭的生活,但是,最后,我……做不到。” “蓓姐,你,你,你……这是真的吗?”海棠惊得几乎话都说不出来了。 “是的,海棠,我将要给你讲的,是一个很悲哀很悲哀的故事,一定会让你哭泣。当我讲完的时候,你还一定会明白,在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那么美的感情,那是什么都不能超越,不能替代的。你还一定会完全知道,我对傅总为什么会做到那样的虔诚,那是因为晓雯姐的嘱托。” “蓓姐……”海棠已经完全迷惑了。 “十二年前,我十四岁。那时候,我住在河滨公园一个非常简陋破旧的民工住宅区里。那里又脏又乱,简直就是一个垃圾场。可就在这样的垃圾场附近,却有一个天堂,我自己起了名字的天堂,它也真是当之无愧。 那是一个绿色的荷塘,一到夏天,荷塘里是铺天盖地绿色的荷叶,点缀着白莲,青波荡漾,鱼儿在水中游来游去,景色很美。 我经常带着我的弟弟去那荷塘边游玩,因为家里实在是让我透不过气来。 我弟弟长得很漂亮,真地很漂亮,无论是谁见了都想摸他一摸,看上一看,他实在是太可爱了。但是非常不幸,他得了一种罕见的病,非常奇怪,医生都说不上来的病——他的脖子上出现了很多黑色的斑块,这些奇斑让弟弟每天都在承受着痛苦的折磨,而且还在全身上下悄悄开始蔓延。 我的爸爸妈妈为了给他看病,几乎卖光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而且四处挣钱为他拼命工作。 但是即使是这样也丝毫不能治好的病。 那些用一家人的辛苦换来的钱,只能稍稍减轻一下他的疼痛。 我也因此,很早就不上学了,在家专门带他。 只有那荷塘秀丽的美景才能缓解一下我心头的忧虑,和附在弟弟身上的恶魔。这个时候,我们往往还会有那么一顶点快乐。 在带着弟弟去荷塘边玩耍的时候,我注意到附近住着一对神仙似的恋人。 女的经常穿着白裙子,长头发,美极了。男的英俊潇洒,身材魁梧。你一定猜到了,就是傅总和晓雯姐姐。那时候他们也是租住在荷塘附近。我看着他们象夫妻,可是在大人眼里,却听说他们还是学生。 晓雯姐也经常在荷塘边散步,不是经常,而是每天,她的家门口就对着荷塘。 于是很快,我们就认识了。 第四十二章 神仙姐姐 我很难说得清神仙姐姐的那一种美。 她的皮肤很白,白里透着红,象开放的红莲一样。 我跟她说话往往不敢抬头,可是她却很喜欢我,尤其是我的弟弟,一见到他,她就要伸出手去抱他。 她和傅总非常恩爱,十四岁的我虽然那时还是个孩子,但是我非常羡慕他们。说一句很直接的话,我很爱看他们的身影。 我更羡慕他们那一种美好的生活。 早上,晓雯姐很早就起来给傅总做饭。傅总那时骑着自行车出去工作,晓雯姐送他一直送到荷塘外,他们才恋恋地告别。 傅总往往一直到晚上很晚才回来。傅总在家的时候,几乎不让她干任何活,就连刷碗扫地也不让她做。那时候,我们的傅总就显示出了他的强项,哄女人开心一直都是他最拿手的本领。 他们选中的这个地方真好,是世外的仙境。我一直认为他们一定是看中这里的荷塘才住在这里。 几乎每一天晚上,除了刮风下雨,无论多晚,他们都要手牵着手出来,在荷塘边站上一站,坐上一坐。特别是有月亮的夜晚,那么明澈的水面,晚风吹起来,月亮在水里轻轻摇动,他们相互偎依在塘边的竹椅上,那是我所见过的世上最美的画面。 傅总那时候没有见过我,原因是他太忙。我现在确定他那时不止找了一份工作。清早很早就出去,晚上很晚。所以,我几乎就没有了见他的时间,而我和晓雯姐的交往正是从那里开始的。 那一天,我的爸爸妈妈不知道因为什么事竟打了起来。妈妈当然是打不过爸爸的,她跑了出去。爸爸追着她,她已跑到了荷塘边。爸爸追上去撕打着她,咒骂她,妈妈倒在地上,死活都不肯回来。谁知爸爸拽了她的头发和衣服,就在地上拖着她往家走。 我看见这个场面的时候,捂住了嘴巴,因为……实在是太可怕了!妈妈就象一根沾了泥浆的破拖巴一样被爸爸拖着! 当时,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不敢相信这样可怕的事情竟然能发生在我的爸爸和妈妈身上!尽管,他们平常关系是那样紧张,但是,我仍然不敢相信,我的爸爸……他居然就能够那样地去对待给他生了两个孩子的妈妈! 这时候,就引来了很多人的围观。我抱着弟弟追上了他们。 这时,妈妈挣脱了爸爸,从地上起来,她在哭。弟弟看着她哭喊着叫妈妈,妈妈过来抱着他又亲又吻,又拉住我哭了一阵,就狠下心来扭头,头也不回地跑了。这一去,她就再也没有回来。 爸爸随即也走了。只留下我一个人,抱着疯狂哭喊着的弟弟,举目却不知往哪里去。 我心里很乱,和弟弟拥在一起很迷茫。 最后,我抱着弟弟来到荷塘边,那就是我们能够逃避灾难的唯一场所了。弟弟后来止住了哭声,我折了几枝荷叶让他拿着去打伞,可是不一会儿,他就又哭起来。他用一只手指着脖子对我说:疼,姐。 我也哭了。 我说:弟,你不要再哭了,好吗?爸爸妈妈是因为没有钱给你看病才走的,你要是再这样哭下去,他们也许就不会再来要你了。 弟弟听我这样说,真地就压住了哭泣。他那样小的年纪,就那么懂事,能听明白我的话。我只有更加难过,当时只有抱着他和他一起流泪哭泣。 后来,晓雯姐就在我身后问我:怎么,你们的爸爸妈妈不要你们了吗? 她抱过去弟弟,仔细地抚摸他身上的病处,非常难过,说了一句:可见这世上为生活所迫的何止是我! 那一夜,晓雯姐坐在荷塘边发了半夜呆。我将弟弟哄睡了出来,夜里十点多钟的时候,她还坐那里,头靠在一棵大树上,等着她的心上爱人。那样子,很忧郁。 我也很忧郁,站在那里,和她一起。 后来,她动了一下,扭头看见了我,就招手让我过去。我走过,看见她沐在月影里。 她微笑着跟我说话的样子,到现在,虽然过去了十四年,但我还记得一清二楚。 你叫什么名字?她先是这样问我。 我说我叫刘蓓,她刚开始竟愣了一下,自语说,刘蓓,蓓蕾,红色的蓓蕾。 她于是就高兴起来,说,我很喜欢你这个名字,更喜欢你这个人,这么稳重。我叫晓雯,我比你大得多,你以后就叫我雯姐吧。 接着就谈了起来。 她问,你弟弟好些了吗?我说好多了,他已经睡了。 她哦了一声,又问我爸爸回来了没有?我说回来了。她又问,你妈妈呢?我听见她问妈妈,心里象针扎一样,十分疼痛,摇了摇头。 她却安慰我起来,说,别难过,一切都会好。说不定你今天晚上就能遇上一个大善人呢!我很不解,她笑了,说:不是我,是我丈夫。 我更加惊讶。她接着我的手说,你不知道吧,我丈夫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他能挣很多钱,今天晚上我跟他说说,他一定会帮你的。他很听我的话,我让他做什么,从来就没有落空过,真的。 我听她这样说,高兴极了,象半空中飘过来一盏漂亮的红灯。那火焰是那样美,叫我不敢睁眼。临走的时候,她还一再嘱咐我,让我听她的好消息。 我又感激,又欢喜。虽不知道她说的真假,但回了家去,躺在床上,竟然翻来覆去,一刻也不能停息。 我兴奋得怎么都睡不着。后来,竟然偷偷起了床,推了门,走出来,向晓雯姐的住处走去。 已是深夜,月光正明。荷塘还响着虫鸣。看看树下,晓雯姐已回了家。想必是她的丈夫已归来了。我是知道她的家的,她家房后有一棵老槐,我曾经带着弟弟在那里玩过。 他们的正门已紧紧关闭,屋里透出微黄的灯光。恍惚听见从那里面响出低微的碗筷交碰之声,却洋溢着很甜蜜的一种气息。鬼使神差地,我就决定绕到他们家的后墙上去。 我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如此奇怪的念头,但是的的确确,我想听一听他们的谈话。不仅仅是因为晓雯姐那天晚上对我说的那些,更重要的原因,是……我还很想,很想听到那个白昼里出去深夜才肯迟迟归来的男人的声音。” 第四十三章 情海痴天有旧影 刘蓓已经紧紧抓住了被子,最后面的几句话完全是带着沉重的哭音发出来的。海棠完全听得出来,刘蓓在拼命压抑着自己。若不如此,她几乎肯定是要大声恸哭了。 “我很小心地拨开一片荆棘林,来到那棵大槐树旁。那个地方显然是不经常有人来的,荒芜而又干燥,象童话中有巫女的地方。 很快,我就很清晰地听到屋里面的声音。我的身子就紧紧地贴在他们的后窗旁边,因此他们的谈话没有一句我能放得掉。 亲爱的,我听见傅总说,这麻辣面做得可真香。我在外面下过那么多饭馆都没有吃到过这么好的面。 雯姐说,是吗?你要觉得好吃,我就多做几回这样的面。 傅总说,嗯,不论你做什么,都很好吃。 雯姐说,明天,我要给你做排骨莲耦,好吗?让你大补,才有精神在外面挣钱。 傅总忙说好。 雯姐忽然叹气说:可惜又没钱了,买菜都成了问题。 傅总说,上星期那二百块钱……,怎么这么快?他好象笑了。 雯姐说,早花完了。给你买一条裤子,我又买了一双鞋,现就剩了五块钱了。 傅总哦了一声,忽然叹气说,这个月真倒霉,四百元钱全泡了汤,一分钱没挣,还倒贴进去一百。 我吃了一惊,心想,他一个月才四百元钱,可是晓雯姐却说他很能挣钱。原来他们的生活,也是这样的艰难。 雯姐说,怎么回事? 傅总说,老板找不着了,今天我们几个都气疯了。 雯姐说是吗? 傅总说是的。 雯姐说,那就再找一家,我们总会有办法的。 傅总,是啊,明天就去找。不过,真累啊,真是不想动,天天累得腰酸背痛,好想舒舒服服睡几天。 雯姐啊了一声,却说,亲爱的,为了我们的孩子,一定要坚持啊,一刻也不能停下来。他要吃饭,我们要把他生下来,还要一起把他养大。全靠你了,亲爱的。 傅总嗯了一声,说,这个我知道,明天我就出去找工作。 我心中一冷,当时听了晓雯姐的话,竟非常厌恨起她来。想,她竟然如此狠毒,让她丈夫这样为她卖命。 晓雯姐好象是抱住了他,温柔地对他说,亲爱的,我想跟你说件事,这是我的愿望。 傅总说,什么愿望,我都一定满足你。 雯姐说,亲爱的,我们这里有一个男孩,长得不知有多么漂亮。他的眼睛象黑葡萄一样。你知道我见了他总是怎么想的吗? 傅总:呵,你怎么想的,亲爱的。 雯姐说,我见了他,想,要是,要是将来……我们能有这样漂亮的儿子就好了。 傅总笑了,说,会有的,说不定比他还要好,亲爱的。 雯姐说,我见了他怎么爱都爱不够。他常常被他姐姐抱着,在这里散步。可是你知道吗?他们有多么不幸。原来看他脖子里有些黑斑,我不知是怎么回事。直到今天我才知道,那是一个绝症。他妈妈现在也离开了他,想着……想着肯定是他妈妈也受不了他了!他的病连医生都不知道是什么病呢!你没有见过,他有多漂亮,多漂亮,多可惜,多可惜! 傅总说,是吗?一定又让你为他难过了。 雯姐说,是的。我知道了以后,很难过。我想,如果将来,我们……我们要是有那样的孩子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们的心里一定也会非常难过。 傅总赶紧说,不许你这样说,我们的儿子会很漂亮,很健康。你怎么会那么想。 雯姐说,这种事情真地难说。但是我希望老天爷能赐给我们一个非常漂亮的宝贝,象天使一样,这是我最大的愿望。为了这个愿望,我这些天天天都在烧香祁祷。 傅总哈哈笑起来,烧香?你也信这个。 雯姐说,那天我还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一个人给了我很多鱼,他让我把它们撒到荷塘里去。那个人还对我说,这种鱼叫情鱼。只要是心怀挚诚情爱的人,都将会被他们变成一条鱼,放生到这塘里。这个荷塘不是一般的荷塘,那一塘的水叫情水。情鱼很苦,它日夜都在思念心上的人,要在情水里修炼千万年,才能化为人体,去寻找到自己想要找的人。 傅总听了,笑道,哦,那我们岂不是也在这情水里修炼了千万年了! 雯姐说,是啊,当时我也是这样问他。他回答我说,是。但是他说,情鱼出来的时候,虽然懵懂无知,但是它们只记着一样东西,那就是要寻找的人的颜色。这个记忆一定会深印在他们的脑海之中。 傅总听到这里,已经很有兴趣了,笑着说,那你对我说,你要找的人,是什么颜色? 晓雯姐说,不是人,是鱼,前世在情水中修炼的情鱼的颜色。 傅总说,嗯,那你说,你那鱼是什么颜色?你肯定记得的。 这时我透过他们家那糊着白粉的窗玻璃上去看,只见淡淡的一个圆晕内,雯姐一头乌黑的长发散散地披在肩头,一双眼睛盛着无限温柔的水光,轻轻用她细长的手指把傅总的双眼蒙起来,问:亲爱的,先别问我,也别告诉我,好好想一想,你梦中的情鱼,它是什么颜色的? 傅总抓住了她的手,笑着说,真要猜啊。 雯姐说,对,一定要猜。我要知道你要找的那个鱼,它究竟是什么颜色? 傅总说:什么颜色呢?让我想想,想想,你喜欢什么颜色?蓝色,白色,黄色,红色,粉色……你几乎什么颜色都喜欢。 雯姐说:我是什么颜色都喜欢的,现在只是让你挑一种你心里最喜欢的颜色。 傅总想了一会说,那我说了啊,猜错了你可别怨我。 雯姐说,哪里会呢,你说。 于是傅总就说,海棠色。我喜欢象海棠花那种颜色的鱼,这是我最喜欢的颜色,也是你最喜欢的。” …… 海棠蓦然之间就惊住了! “我看见雯姐的脸色突然就苍白起来。她慢慢地松开了放在傅总眼睛上的手,却笑了,说:你猜的真好,猜对了。 傅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说:真的吗?太好了。我早就知道的,我们是最正确的。对了,你说,你最喜欢什么颜色的鱼啊,肯定是白色了。 雯姐说,那还用说吗?亲爱的。 第四十四章 荷塘痴语 他们口口声声彼此叫着亲爱的,恩爱无比。后来就困了,要睡,灯就灭了。可我的两脚还站在那里,不知道为什么。我是那么想听他们说话,也许是我太孤独,太孤独了。 我又听见他们在月光下说:亲爱的,这么亮,肯定睡不着,今天晚上咱们俩个可要好好地说说话了,你困吗? 傅总说,不,我怎么会困?差点忘了告诉你,我今天看见一家大酒店招聘,哎呀,围了那么多人,听说里面要招一个高管,待遇很高。老板很年轻,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不过,她可真够惨的。她爸爸她妈妈还有弟弟一家三口坐飞机出去旅游,飞机失事,全死了。只留下她一个人,掌管这么大的家业,真是可怜。 亲爱的,这是真的吗?是雯姐的声音,她听起来简直是在颤抖。这是真的吗?有这么好的机会。傅总嗯了一声,说,是的。 雯姐说,那就赶快去试一试吧,说不定这正是上天赐给我们的机会。 傅总说,我明天就去应聘。 晓雯姐说,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啊,我明天要为你烧香祁祷。 傅总说,有效吗? 雯姐说,有效啊,我做梦都梦见好几次呢!梦里的那个人是跟佛一模一样的。 傅总说,那你就祈祷一下吧,祷告一下我们的儿子。 雯姐说,是的,求佛赐给我们一个可爱的儿子。除了这个愿望,我还有一个愿望,但愿你以后挣了钱,让我这两个愿望都能实现。 傅总说,什么愿望? 雯姐说,我希望我们以后能够有很多钱,帮忙治好那个小男孩的病。因为我非常喜欢他,我想让他好起来。 傅总说,小傻瓜,我们现在还自身难保,怎么顾得了别人呢? 雯姐说,我们会有钱的。为了他,就要拼命挣钱。真能做成这一件善事,也是替我们的儿子积了阴德,将来他来到我们身边,一定是最好最漂亮的。 傅总说,你要是这样想的话,我们将来有了钱,一定要帮帮他。 雯姐说,那就让我为我们,还有他,那个可怜的孩子一起来祈祷吧。 那天晚上,我偷听了他们很长一段时间的谈话。 对晓雯姐,我当时对她又感激,又鄙视。我不理解她为什么要逼着傅总去拼了命地给她挣钱。她是那么爱他,既然很爱他,完全不应该要逼他。哪怕自己受罪,也要让自己心爱的人幸福。为什么,你要待在家里,让你那么爱的人出去受罪!换了我,也许就不这样,我一定会出去挣钱,让他过得很好。想到这里,我非常可怜傅总。真的, 不知为什么,我那个时候是很可怜傅总的。 从那以后,傅总回来得更晚。雯姐每天还是坐在荷塘边等他回来。只不过,不同的是,在她的身边,多了一个香烟袅袅的神佛。她,她果真在为她的幸福而祁愿拜祷了。 我知道了他们艰难的处境,慢慢地也就把那无限欣喜的心放冷了。 我觉得那是晓雯姐给我的一个破碎的梦,于是,我变得更加绝望。那时候,除了哄我弟弟时能发出一两句声音之外, 我再不想说出任何一句话。 那一晚的月亮好深,好美,好大。刚刚失去妈妈的晚上让我每天都在默默哭泣。我睡不着,又一次走出那个又黑又破的小屋,来到荷塘。 静谧的夜色,荷塘里开着莲花,飘着阵阵清香,我觉得这里是真正的天堂。 我在荷塘边不停转悠着,迟迟不肯离去。忽然,就听到了一阵喃喃自语的声音。 是晓雯姐。她在一颗大树后面恭敬地坐着,象月夜里一朵小小的白云,一边痴看着荷塘夜色,一边对自己悄悄说话。 那一年,我才十四岁,和小蓓一样的年纪。 她这样说着。 我的感觉是她对自己一边微笑着,一边说着话。 她说,我们走到一起是那样地自然,就象是老家的拜花堂。我在那棵桃花树下坐着,忽然有一阵风吹过来,落了我满身都是。抬起头,就看见他抱着一大束桃花向我走过来,走过来…… 他是学校里出了名的白马王子,每一个女生都梦想着做他的情人。听说有一个家里特别有钱的女生想为他自杀。 那些日子,真是好幸福。是的,从来没有比那些日子更快乐的时光了。虽然学习很艰苦,但是我们的感情就象是悬崖上面开着的鲜花。我们在青青的柳树下一起背诵课文,在象绿毯一样的草地上解习题。火红的太阳里,我们不停地交换指导教材和我们写的论文。 几年以后,我们就这样共同激励着,一起考上了同一所学校。我们也曾经约定要在毕业以后再结婚的。可是,我们是那样相爱,离开了对方一天便就会要死。于是,在一个很美丽的夜晚,我们就…… 呵,那一晚,我把我自己的一切都全部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他。今生今世,不管是贫穷,还是富贵,不管是疾病,还是痛苦,我们都发誓要决定不离不弃……就这样,我们住在了一起。 …… …… 这个荷塘是他挑选送给我的结婚礼物。当我看到这样美丽的地方,我就陶醉了。 呵,不久我就怀孕了。多想把他生下来,我们的第一个孩子。为了挣钱养活我,还有我们的孩子,他出去辛苦地赚钱。 呵,呵,不久,学校把我们开除了。 我们什么也没有了,除了我们这一份感情。但是我们每天都相互拥抱着说,我们一点也不后悔。 他对我说他很体面地做了一家大公司的经理。我非常高兴,可是,可是有一天我突然疑心起来,悄悄地跟着他,发现他竟去了一家建筑工地上做工!火辣辣的太阳照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他不知道……当时看见他那个可怜的样子,我就晕过去了。 我做掉了孩子…… 后来,后来,我一天天地看着他消瘦,看着他为了挣钱四处奔波,每一天直到深夜才回来……我也一天一天地开始回想,回想我们在一起的那段日子。 我想……一遍遍想得最多的是他在学校里出色辉煌的表现。他曾经是学校成绩最优秀的学生。英俊,聪明,热情,善良…… 他不仅是老师最喜欢的好学生,而且更是每一个女生心目中的王子。只要他点头,任何一个女生都会成为他的公主。 但是他最终却选择了我。 哦,我贫穷,我无材,我没有用……我几乎什么都没有,可我还害他失了学!他选择了我,实际上选择了一个错误,一个累赘,实际上,是我坏了他的一生! 第四十五章 含喜带悲的移情 哦,贫穷人的爱情虽然可以让人得到身心上的安慰,但却不能给予人物质上的幸福。就象我,我只能给他贫穷,但是有钱人的婚姻和爱情却恰恰相反。 是因为我的出现,才会让他这样堕落,这样苦闷,这样痛苦地去承受身体上的折磨!而离开了我,他或许就能够找到一段属于他最合适的爱情。以他的为人品格,婚姻一定会带给他富贵和成功,一定会给他一个快乐的人生! 啊,我再不能伤害你了,亲爱的,我再不能了!亲爱的! 她一遍一遍地这样低低喊着,直到象受伤的小燕子一样呢喃得叫我心惊胆战。 从此,我对她,就迷惑了。 有一天,她喊我来到她的身边。她看起来非常高兴的样子,笑着对我说,我马上就要能够帮到你了。你知道吗,我丈夫新近找了一个很好的工作,他挣的钱更多了。我已经跟他说了,他要来帮助你。呵,我一跟他说,他就答应了。他是一个热心肠,天底下最善良的男人。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但是过了一会儿,我摇摇头。我想。我不会要你的钱,你的丈夫,他太可怜了。 她说,怎么,你不愿意吗?是耽心他吗?不要。你放心,我让他做的事,他没有一件不答应我的。你看,我有多少新衣服,家里都摆满了,装都装不下,都是他给我买的。 小蓓,我正要考虑送几件给你呢!我穿不完。 我说,我不要。她说,怎么了,不好意思吗?我真地有很多。这几天,他又有了钱,明天还让我去买呢!你要是不想要我的旧衣服,那明天你陪我出去,我买一件新衣服给你穿,好吗? 我拼命摇着头,把脸低下了。 她忽然哦了一声,说,我明白了,真该死,不应该给你买衣服的。等一有了钱,马上就给你弟弟治病好吗? 我还是没有说话,要走,她拉住了我,说,你这样不爱说话,怎么了,小蓓,你怎么了? 我突然说,我不喜欢看着你丈夫那样辛苦地去赚钱。 她突然愣住了,脸色起了变化,吃惊地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过了好久,她的嘴唇颤抖着,说:不,你不理解我!小蓓,你不懂,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眼里忽然涌出了薄薄的泪花,拉着我一起在那个木条椅子上坐下。 她说,坐在这里,让我们一起祁祷吧,他是我们的希望。为了生存,为了生活,让我们一起好好地祈祷,希望财富能够伴随他早一点来到我们身边。 她合起手掌,在傍晚的红太阳里,她虔诚良善的样子,是那样美丽。 …… 又过了几天,爸爸让我去东安路买药,那是市区最繁华的一条街。 我抓了药出来,一眼就望见对面一个华丽的宫殿。倒不是这个宫殿吸引了我,而是宫殿前面的人,正是傅总。他当然是不认识我的,但我看见他时就愣住了。因为当时他正扶着一个女子往漂亮的轿车里走……是,是董事长。 那时候,他们刚刚初恋,也就是傅总刚来泽润园,没多长时间,他就已经和董事长好上了。 他们一起坐上了车,我还看见那蓝色帘子动了一下,那么巧,傅总正把董事长抱在怀里亲热,这个画面让我看了一个正着。 我很吃惊,心里有说不出来的恐惧。 回来的时候,看见雯姐在洗衣服。她那花花绿绿的衣服摆了一绳子,而傅总的衣服仅有两件。一件是花格子衬衣,一件是深咖啡色的裤子。对比之下,显得非常可怜。 中间又隔了一天,雯姐突然之间竟变得恍惚起来。我看见她坐在树边等待傅总的表情和以往有了很大的不同。迷惑,伤心,绝望,又很矛盾。唯一相同的就是那个袅袅燃起香烟的神佛,一直被她小心翼翼地放在荷塘边。 那一天晚上,我走近了她。我想,那时候我在想,我该不该把我知道的关于她丈夫的一切告诉她,我想去看望她。 当我走近她的时候,她竟然还没发现我。我在她身边坐下来,她才看见我,竟突然从盲目中欢喜地笑起来,摸着眼角说,我正要告诉你呢,我丈夫昨天给我买了一件金链子,你瞧!她说着便把她的金项链从脖子里拉给我看。 我只是看着她。 她又说,那件事他也办好了。我就知道他是不会失言的。他给我三千块钱,让我先交给你。他答应我的,以后还要帮助你,这只是第一次,你们先去看病,还会有的。小蓓,你放心,他能救你,他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我的丈夫,他顶天立地。你先坐着,我去给你拿钱。 她说着要站起来,可是我拉住了她。我对她说,谢谢你,姐姐,但是你的钱我是不会要的。 为什么?小蓓? 月光下,她象最美的天使。她的眼睛,她善良的眼睛象天上的星星一样明亮,闪着一种美丽的光辉。 困为我看见了,看见了你的丈夫…… 她惊了,却压低声音轻叫起来:我的丈夫,他,怎么样?你看见他了吗? 她开始很诧异,但紧接着她就开始盘问起来。她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急迫,可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 他到底怎么样?告诉我好吗?你是在哪里碰到他的?是在他工作的地方吗? 我说,我还是不要说吧,这样的话你听见了会觉得很不好。 不!她说,你知道我们是多么相爱,我非常爱我的丈夫,我的丈夫也非常爱我。我为了他可以做任何事情,他为了我也可以舍弃一切。小蓓,你知道吗?我们是天底下最相爱的人! 她这样一说,我就越来越决定不说了。 我不忍心伤害她,于是,我想离开她,站起来想走,可是她却依然那样执着地紧紧拉住我,她是怎么都不放我走了。月夜里,她的声音象空谷里的夜莺轻泣:那你把三千元钱带走好吗? 我摇摇头,拒绝了她。 但是她猛然伸手拉住我,就象拉住生命里的一根绳索。这一次她饱含她无限的深情,开始与我真情的诉说。只说到一半,我便哭了。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压制我的哭泣,因为这种感情足以打动世上每一个人。 第四十六章 催肝断肠的别恋 你为什么不要那些钱呢?你知道我为了这些钱付出了我多么大的努力。我爱我的丈夫,可是我太贫穷了,我不能给他富有。这些都还罢了,我还拖着一个有病的身体。 很早以前,我是他的累赘,我想离开他,可是我不能,他也不允许。我只好这个样子,跟他要钱,不停地要,买衣服,买首饰,甚至做善事。 我拿着他的钱救了不少人,我想让这些善事保佑他。 我最想做的事就是要摧垮他,让他讨厌我,可是我始终都不能够。我只有乞求佛,佛是我唯一的希望。佛对我说,他生命中大福大贵的鱼就要来了,再坚持一下吧。 为了那一天我在等待,我一直都在等待。小蓓,你为什么不要他的钱,没有一点原因你是不会不要的。难道,你看到了什么吗?你告诉我吧,我已经等了很久很久,我快要为这个答案疯了。 听到她这样的解释,我才知道她这样做的初衷,不由感动得滚下热泪。 是的,我看到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我终于说了出来。 天哪,她倒了下去,差点把那神佛砸倒,然后她就闭上眼睛。 我赶忙去救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苏醒,紧抓着树皮说了一句,阿弥陀佛,他终于可以解脱了!接着她笑了,再次晕倒。 那天晚上,傅总竟然没有回来。 是我把她扶进家里去的。 她醒了之后,首要的事就是在幸福地笑。 我临走的时候,她让我替她把屋里所有的灯都关掉,然后,她躺在窗前看窗外的月亮。那简朴的陋室里,一直都充荡着她的笑。我听见她说,亲爱的,请原谅我吧,原谅我曾经有过的那些罪过,强迫你为我付出了那么多,如今,你终于可以解脱了。 我一直在外面守着她,可是傅总一直都没有回来。 过了几天,晓雯姐竟然手拉手,象拉家常一样,很欣然地笑着对我说话。她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悲伤的意思,很轻松,就象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小蓓,再告诉你一件很好的事情。不知为什么,我有什么话总想跟你说,也可能是,我没有一个倾诉的人吧。 她说着去看远方的夕阳,慢慢地说:今天晚上,我准备和他分手了! 我暗自吃惊。 她很安静。 她说,为了和他分手,我还编造了一个很高明的谎言。我对他说,我去堕了胎,其实我根本就没有做掉,那是我们最相爱的见证。我怎么忍心做掉呢,他一直都想要一个聪明漂亮的儿子。但是,但是我不这样说的话,他根本就不会离开我。 小蓓,那天你对我说了之后,我就去看他。我看见他和一个美丽的女人在一起吃饭。还有,在豪华的轿车里,我的丈夫搂着她,象亲我一样亲吻她…… 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了解到那个女人非常有钱。小蓓,你难以想象她的钱有多少。我根本没法跟她比。在她的面前,我们根本就是一个乞丐,要饭的,叫化子。感谢我的神佛,我没有白为他祈祷,这样的女人才正和我的丈夫相配。神说对了,她就是我丈夫命中大福大贵的人,她一定会使我丈夫非常幸福。 ……这样我就放心了。 那天,我对我丈夫说了我已经流产的话,他哭了,埋怨我没有告诉他。我望着他,心里说,如果我不这样做,你怎么会和那个女人死心塌地地长久呢?可是这些话,可是这些话,我又怎么能对你说呢! ……呵,果然,没过几天,小蓓,他就向我提出分手了。 我听了这话,真是震惊极了,想不到傅总竟这样无情无意。 她又说:我还装着和他大声吵了几句,实际上,我心里高兴极了,我巴不得他这样做呢! 然后,我就和他谈条件,他说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 我说让我想想,想好了我再告诉你。而且,让我们在一起好好度过最后一个晚上吧,我会在这个晚上给你提出来。他说,好吧,这也正是我想要的。 她说着很幸福地笑着问我:小蓓,今天晚上就是我们最后一个晚上,你说,在这最后的时刻,我应该跟他提出什么要求来呢?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她摸着我的头发,她的笑容真是美极了。 她说:金钱,其实原来在我眼里并不那么重要。但是现在,我觉得很重要。比如你弟弟没有钱,怎么能够治好他的病呢?如果没有钱,我的丈夫怎么能活得幸福呢?那样困苦的生活,在我这里,使他除了疲惫,除了我仅有的一点安慰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一点也不快乐。所以,就让我把这个条件提给他。钱,他既然有了钱,就让这些钱带给你和你弟弟一些幸福和欢乐吧,我要让他治好你弟弟的病。 我听了不停地流泪。 这时我又开始嫉恨傅总。我认为那么相爱的人,一旦分手,竟这样绝情,简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可他,竟然就能做到了。 当天晚上,我很早就来到他们的屋子后面,把身子紧紧地贴下来,我想听一听他们最后的分手遗言。 我实实在在还是不明白,象这样一对曾经恩爱无比的人,怎么会突然间就要分手。而那分手的时刻,对于这样的两个人,又会是怎样的一种情景! 果然,那天傅总很早就进了屋。在我的印象里,他从未有这样早地回家过。 他说了一句:真香。他的语气象平常那样亲切柔和,而且他还叫了一声,亲爱的,今天做了这么多好吃的! 说话之间,就象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雯姐也说,是啊,今天要犒劳一下,让你这些日子受委屈了。 傅总说了一声,谢谢老婆。 雯姐说,赶快洗手吃饭吧,我还给你备了酒。 傅总答应一声,赶紧听话地去洗手。 屋里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我感觉他们的样子还是那样亲密。 忽然之间,傅总就咦了一声,说,怎么都是七个菜?有什么深义么? 雯姐嗯了一声,说,难得你这么高兴,来,我敬你一杯。 第四十七章 泪斩夺情裳 傅总说,应该让我说这句话,难得你这么高兴,我敬你一杯才是。不过这杯酒暂时放下,等将来一定请你喝。 雯姐说,那什么时候请我喝?傅总说,等……哎,你说呢?……这几天很少陪你,你一定生气了吧?” 刘蓓说到这里,并未怎样,可是海棠已经热泪如雨,泪珠大颗大颗地滴落在枕帕上。 “傅总一边又出神地望着雯姐,说,你今天真漂亮!这么美的蕾丝裙,是从哪里买来的? 我那时已在窗户上,只见雯姐穿一件白色的披纱连衣裙,乌发高高盘起,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比平日里更加美丽。 雯姐伸出手去,一下子就抱住了傅总,说,你想我吗?现在给你!说着那肩头的白纱一抖,就滑落在地上。 傅总急忙说,不行,你肚子里怀着孩子。 雯姐忽然就紧接着说,实在对不起……” 海棠已泣不成声。 “我这才知道雯姐今天的话是假的,她现在才说出真相。 傅总惊讶地看着她说,你,做了他? 雯姐喘着气说,是的。 傅总绝望地盯着她看了半天,可也无奈,难过地说,做了就做了。 雯姐紧接着一口气很快说了出来:那天,我在街上看见,你和那个女人那样亲密,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已经不行了。我不象她那么有钱 她能给你幸福,而我只能象一堆死肉一样问你要衣服穿。你跟我在一起会很痛苦,但是她一定会给你很多让你幸福的东西。所以,我们无论如何不能在一起了。亲爱的,我们分手吧。 傅总大哭,抱着她说,你怎么知道你不能给我幸福?告诉我,你能。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 雯姐说,不,我知道,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你要找的人不是我,神已经告诉我了。 傅总哭着说,是你,是你,神在说谎,神的话你不要相信,你千万不要相信他。 他们俩个人接下来抱头痛哭,直哭得喉管几乎都要锁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傅总擦了泪,说,我是在外面跟她鬼混,因为我不想再让你过上穷日子,你原谅我吧。 雯姐说,我一点都不怪你,你跟我在一起,不会好的。所以,你必须要离开我。现在孩子也没有了,你不要对我有任何牵挂。 傅总抱住她说,对不起。 雯姐笑了,说,没有什么对不起,我只有一个条件,不知道你能不能答应我。 傅总说,只要你能提出来,我就能答应你。你说吧。 雯姐说,我曾经跟你说过的那个得了黑斑的男孩,你还记得吧?因为我杀死了我们的孩子,所以,我想,我想让你去救他,以弥补我的过错。只求我们的孩子在地下能够原谅我,就当,就当他是我们的儿子吧。 傅总说,这个你放心,这件事交给我了。我先给你五万元,你可以给他,先让他拿去看病。 雯姐抱着傅总说,这样我就放心了,别的我就再没有什么了。让我再看看你吧,今天晚上,亲爱的,我们就要分别了! 傅总又哭了,他大声叫着,为什么,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雯姐用颤抖的声音说,因为神还说过一句话,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 傅总说,他说什么? 雯姐说,真正相爱的人大多就是不能够长久在一起的,而长久在一起的人大多是不相爱的。神告诉我的,这是有原因的。亲爱的,亲爱的,你想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傅总已经哭得痴傻了,问:为什么? 雯姐说,因为,上帝嫉妒那些真心相爱的人。所以,我们根本不必为此难过,亲爱的,连上帝都在嫉妒我们了,我们还有什么遗憾的呢? 我再也没有办法听下去,因为我也要为他们哭得泣不成声了。用手堵住嘴,悄悄地离开了那里。 那天以后,雯姐就很少出来。她把自己关在那个屋子里,偶而见她,她的神色很憔悴。她的窗前那尊神佛还在燃着袅袅香烟。 忽然有一天,晓雯姐就将我叫过去,交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包,黯然对我说:本来我想见你爸爸,但是我对你,很放心。这五万元是我的丈夫给你们的,请你拿去给你弟弟治病,希望能把他看好。 我接过信包,就在她的面前跪了下来。可她拉起我说,我不需要你有任何回报。如果你真想的话,明天就请你出去,帮我看一看他的婚礼。那婚礼一定非常隆重。我本来想亲自去看他,可是我是一步也不能动了。 我的头上响着隆隆的轰雷,抬头去看,她瘦得不成样子。 到了第二天,我遵照雯姐的话去看傅总的结婚典礼。 只见豪华的泽润园门前,果然隆重非常。 数不清的佳宾前来道贺,于董事长穿着白色的婚纱,傅总穿着蓝色的礼服,无数的满天红星向他们头上飘洒过去…… 我想起雯姐,此刻她可能已经快要死了。于是我……心如刀绞,慢慢地随着人流,走过去, 走过去……我冷冷地看着傅总,一点点地向他逼近,我想,我想告诉他一些事情。 就这样一步一步地向他走。 傅总的笑容真是灿烂极了。他头上红色的纸沙埋住了他,但他没有顾及,却微笑着偏过头,小心抹去了董事长身上那一缕彩色的污迹。 忽然响起了阵阵音乐,屋里有人接他们过去。我愣了一下,然后就被隔在外面的人流里…… 回来的时候,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把这消息告诉雯姐。因为那时候,她已经动弹不得了。 她半靠在灰色的墙壁上,目光迷朦地看着窗外。头发散乱,失去了往日天使一样的光彩, 憔悴得不成样子。 床上放了一床的衣服,都叠放得整整齐齐,有的好象还是崭新的,没有见过她平日里穿过一次。 她的两只手紧紧地攥着一些衣服,似有满腹的话却无从说起。 外面的太阳一晃一晃地摇着她的双眼。 我走近去,看见她脸上的泪痕,她平日里灿若星辰的眼睛此刻深深地枯陷,眼泪,似乎流干了。 我不大会说话,我是一个很沉默的人,但是我抱住了她,这让我感觉到她的身子好烫好烫。她看了看我,指了指喉咙,我明白她是想让我知道她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我说,我见到了他,雯姐,他,他……我不知该怎么往下说了,无数个念头翻滚了千万遍,最后我竟然说了一句,他很好。 第四十八章 绝 唱 她看着我点点头,把一件白色的蕾丝披纱连衣裙送到我的手里,摇了几摇。 原来她是要把这件连衣裙送给我。我想起这衣服正是他们分手的那夜时,雯姐身上穿的。如今成了这个结局,真是凄凉。 看着她伤心欲绝的样子,想起以往那样亲密无间的一对夫妻,就这样活活被拆散,我再怎么坚强,也不能不为他们哭泣。 后来,她就从身边拿了一把明亮的剪子,抓起床上的一件衣服,就刺下去。 我吃了一惊,赶紧拉住她,此时她似乎没有了半点力气,但还挣扎着,对我摆了摆手,强拼着说出了两个字,好恨!说完低头,又一剪下去,手中的一件碎花旗袍被剪了开来。 然后她不再停顿,两只手拼命撕扯着,兹拉一声就把那袍子撕成两半,扔出窗外。 接下来,她一把一把地剪下去,速度快得惊人。 一件又一件漂亮的衣服被她撕成了千条万条,一件一件,挂在窗外,象被风干了的躯体。 最后,衣服扔完了,手边只剩下几个首饰盒,她也毫不犹豫地抓起来,扔出去了。 我呆了很久,万没有想到她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转眼之间,她倒在了床上,闭上眼睛,脸色雪白。 歇了一阵,竟然恢复了往日那羞涩的微笑,哑着声音对我说了这样几句话: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她枯瘦无骨的手拉住了我,微笑着对我说,你知道吗?小蓓,我是不能活的。这些话我谁都没有告诉过,我得了比你弟弟还要厉害的绝症。其实在做掉我们第一个孩子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我怕,我真地怕他知道了我要离开他,说不定他也会和我一起死。 如今,我什么都不怕了。 昨天晚上,我又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人告诉我,他生命里真正的情鱼还没有出现。他真正要找的鱼是海棠色的,小蓓,……我真地为他难过……我怀疑我是不是错了。一个在金钱里找不到真爱的人,会幸福吗?也许我是大错了!小蓓!小蓓! 她开始急切起来,我想她当时一定迷惑了。 她甚至很痴狂地说:我想……我甚至想……她或许就是你。你的名字里有,你去找他!当你生命里的花开的时候,或许就是海棠色,或许你就是他要找的鱼!我求你,去找他,送给他他生命中的情鱼。如果没有这个情鱼,既使他再有钱,也不会幸福!” 海棠已经大恸,看刘蓓时,也成了泪人。 “我根本就不相信她的话。当时我想,他这样冷情薄意,我恨不得要替你杀他,怎么会做他的情鱼!可是雯姐这样一再地嘱咐我,就象是生死离别的时候,托付给我最重要的事情。 ……事实上,那就是最后一次见她。 当天晚上,我困极了。真该死,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在那个时候,我好想睡觉。 夜深人静的时候,听见外面响起了美丽的歌声。 那歌声好象是从天边传过来的,有一群人,驾着五彩的祥云。细一看,是很多的仙女,穿着美丽的服装,为首中间最显眼的,竟然是雯姐。她打扮得象天宫里的仙子,唱起了一支动听的歌。 那是一首歌唱爱情的歌曲。 她微笑着,显露着她美丽的微笑,雍容华贵,却又和蔼可亲。有最亮的光芒星星点点笼罩在她的身上。 我看见她脸上的表情是那样坚定,那样刚强,就象什么都不能改变她一样。 她身后的那些仙子有的吹着笛,有的抚着琴,有的张着嘴与她伴唱。她们都穿着漂亮的衣服,一起来完成一首动人的爱情绝唱。 我至今都记得她歌里所描绘的所有内容,每一个字我都背得滚烂熟。因为一个人,用生命来诠释着的誓言,是需要被人永远铭记在心的。 海棠,我不会唱这支歌,但我要把这支歌的全部内含都奉献给你。因为……它太美了。 那首歌是这样的: 亲爱的,为了爱你,我藏在水里等你, 吸吮了千百年的情意,我盼望那一刻与你相遇 亲爱的,为了见你,我拼命向你身边游去 付出生命代价也不可惜,为此,我乞求佛让我为你变成美人鱼 你是我这一生最绚烂的所依,我的誓言到死都不能毁弃 我愿望把我的所有都献给你 亲爱的,请你要听见我的祝福,一定要把笑容绽开,千万不要为我哭泣 亲爱的,我愿望你象美丽的白云飘荡在天际 亲爱的,我盼望你的身姿披上世上最华丽的外衣 我想让你的双眼再没有困苦的痕迹 亲爱的,为了你,我愿意变成一条人鱼 我对你的情意什么时候都不能忘记 哪怕不能陪伴你 哪怕再次在水里游来游去 我也会每时每刻吸吮我千百年来对你的情意 亲爱的,当你象美丽的白云飘荡在天际 当你的身姿披上世上最华丽的外衣 当你的双眼再没有困苦的痕迹 你可听见我在天涯的千言万语 你可听见我的千言万语! 我永远都在这里祝福你 为了爱你,我不惜一切代价,变成一条人鱼。 亲爱的,请不要为我哭泣 请你擦亮双眼,看看这水里美丽的人鱼 它永远都在这里祝福你 亲爱的,请千万不要为我哭泣 我自愿为你变成一条鱼 在这里为你奉献我千百年的情意! 那首歌唱了好长好长一段时间,最后,停住了。 雯姐在云雾中含着悲意看我,她要走了。我大喊着她的名字去拉她,可是她却离我越来越远。 天色竟然大亮,这时候,就听见外面有人喊:来人,有人跳塘了!” 刘蓓说到这里止住了。 “你说的……雯姐一定是死了。”海棠说。 “是的,她死了。” …… 刘蓓黯然说:“她死在荷塘里……尸体一直捞了很长时间。雯姐上岸的时候,傅总疯了一样抱着她大哭,好象就要追随她去一样。但最终他并没有那样做。他只是回到泽润园,继续开始他的富贵之路。 我用雯姐留给我的那笔钱为弟弟治病,竟然奇迹地把他的病治好了。 本来那些钱的确是傅总的资助,但是我那时非常恨他。他抛弃雯姐并不可恨,但雯姐死了,他就要承担责任。但我还想报恩。于是我暗暗下定决心,打算报答他之后,再让他付出代价。 第四十九章 世上最美的东西 几年以后,我来到了傅总身边。 当我说起雯姐名字的时候,他惊讶地看了我半天。然后他将我留下来,并且立即给了我重要的职务,让我从此陪伴在他的身边。 ……他一定没有想到,我慢慢地取得他的信任,是为了报复他。有好几次,我都想要使他的事业功亏一篑。这对于我,他身边掌握了那么多重要信息的人,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但是,最后,我没有那么做。海棠,你想知道为什么吗?我爱上了他,爱上了这个准备困住我一生的男人。 在和他交往的那些日子里,我发现他是那样善良的一个人。他虽然虚伪,但他几乎从不做任何坏事。他幽默,他机智,他大仁大仪,他有良性。他英俊,他豁达,果断,从不仗势欺人。他几乎集结了世上所有最完美的优点,融成了那三个字:傅留云…… 我这才知道雯姐所说的情鱼,在情水中修炼了那么长时间的鱼,它幻化成人,所拥有的那种美好的感情。用这种感情去杀人,最终的结果将会和雯姐一样:死!是的,海棠,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蓓姐!”海棠恸道:“难道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是一种错误吗?我们是不是都在犯错?大错特错?” “是你错了,海棠,这世上没有完全的对错。爱上一个人,是上天的旨意,绝不是我和你的错误。 你要知道,人有七情六欲,绝不是一块石头,一棵树,一张瓦片。 他有自己的思想,他可以想象着把自己飞上天,也可以想着砸到地上摔死。爱上一个人也是这样,可以进入天堂,也可以落入地狱,陷进去就很难走出来。有时候,可以要一个人的性命。 但是,谁都不得不承认,它是世上最美最美的东西。就是最万能的金钱,在它面前也会失去光彩。就象是你,海棠,我知道,在你心里,它远远要比钱重要的多。我们是一样的。可是你知道吗?它来不得一点虚伪,如果真要把它伪装起来,一定会影响它的美丽。它会变得很脏,一点都不好看了。” “哦,蓓姐!”海棠低声叫着:“你说过,它可以要一个人的命。但是,它同样也能够救一个人的性命,它会很高尚!” “你想得太简单了,海棠,如果真要象你想象的那样去救人,结果不仅恰恰相反,会让人很痛苦。假如真的拯救了一个人,也只是昙花一现,不是天长地久。而真正的爱情,是需要用天长地久来维护的。” “蓓姐,是你错了,你听我的!” “傻妹妹,你真是异想天开。傅总一定会说你是一个小傻瓜。” “不,你相信我吧!” “我可以相信你,海棠,但是我却不敢相信他。” “怎么,你连他也不能信吗?” “是的,我可以相信所有的人,但是我不能相信他。因为,我早已看透了他。为了得到董事长,为了得到他想要的钱,他可以出卖一切,包括他自己的感情。” “不,他是真心……对你,我敢说,他在你面前绝对是真心真意。” “我为什么要接受一份来自真心真意的救助,而不是一份真正的感情?难道爱情可以用拯救来代替吗?” “……”海棠忽然无语。 窗内,忽然渗进了雨后的冷意。 刘蓓突然之间又咳了起来,海棠急忙起身说:“我去倒杯水吧,蓓姐。”刘蓓起来,按住她说:“我去,还要吃点药。”她翻身开灯下床,去倒了一杯白开水,又去抽屉里拿了几粒药,仰身灌了下去。 转身凄凉。细看窗外雨后的一勾残月,正静静地俯望她,令她有无恨惆怅。忽又周身炙热,禁不住打开窗子,凉风扑面而来,看见含羞草已经狼藉瘫倒在窗前。 刘蓓忽然感悟地说了一句:“那盆芭蕉树,或许已经死了。” 海棠吃了一惊,也翻身坐了起来:“蓓姐,你可千万……” 刘蓓笑了,关了窗子,回到床上,拉住海棠说:“海棠,好妹子,我知道你处处为我想,你是一个好人。但是根本不必。我们任何一个人,不管做了多少梦,还是要回到现实中来。海棠,傅总就是最现实的一个人。可我也是很现实的,我不会象你想象中的那样。” 海棠听着刘蓓的解释,竟真地将心放了大半。在刘蓓的安抚下,一起躺下来,关了灯,可是哪里却能睡。 刘蓓讲了大半夜,虽然说得筋疲力尽,可是一直紧崩着的一颗心终于松懈下来。渐渐的,浑身酸软无力,以前的种种往事逐渐模糊,眼里又重新涌上无限潮湿。默默地在黑暗中灿笑着,想道:我走了。当年,为了报答你,为了报复你,走到了现在。那么,现在,也该是个了结的时候了。再见,傅总!再见! 她的眼泪再次流落下来,不停地微笑着。 黑暗的夜漫裹着无限的哀凄,而那个傅留云和苏海棠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刻就要来到了,来到了…… 满地的碎红随雨后清风冉冉飘走,从遥远的天的尽头突然响起清亮的歌声,有无数的人遥唱着,目视着,托举着,似乎庄重地传递一种美丽、永不消无的生命。 窗前,有雨滴如泪的朦胧。五彩的鸟儿扑喇喇展翅高飞,去拥抱灿烂的黎明。 空中弥漫着绝美的清香。 昨夜困苦的风雨,把先前一切纷杂的情绪都洗刷干净。 傅留云走在那条铺着红色花瓣的小径上,心中从未有过这般的万种情感交集。 接受心上人千咛万嘱的乞托,为了拯救一个被相思即将夺去的如花的生命,自己要承担起一个特殊的角色,且要载受来自心灵深处痛苦的鞭笞。 是强迫还是自愿,是善良还是邪恶?是拯救还是好色! 难以想象那尴尬的苟合,面对自己并不喜欢的身体,自己该如何做到从容洒脱? 她和于蓝不一样。当初和于蓝,任何人都会明白,他对她,只不过是寻求事业上的发达和命运上的转机,虽然卑鄙,可毕竟值得。 她和海棠也不一样。他对她简直要拿命来相待的,爱情这东西,此生不能轻易错过。 但是对她,这个他曾经看作是亲妹妹的人,今日,竟然会结出这样的情果! 第五十章 一封情书 可是,……千真万确,她真地如海棠所说的那样,快要死了。 傅留云停站在楼栋口,禁止不住眼前微晃。这些日子,身上背负的沉甸甸的东西已经将他坠压得快不行了。但还是要扎挣起百般强劲,向楼上走。 那一个被善良的少女精心打扮起来的屋子洋溢着喜庆的光芒,恰似待嫁的新娘。 大红色鸳鸯被上河水潺潺,掩映着黄色的小花枝。窗上红色纸喜鹊呢喃相偎,帘子上红燕儿月下温柔祥眠。 红色的玫瑰,象征千年爱情不败;洁白的纱衣,承载着万年忠心永垂。 风吹来,一笺含泪的红纸轻轻舞动,仿佛跳动的音符含悲带伤。那精致的礼品盒已被敞开,一对穿着婚纱与洋服的新人幸福地于彼此凝望。 寂静,寂静得只有风的过往。 冲动,冲动得有心的歌唱。 傅留云的脚步在空谷中回响。 天地间荡气回肠,奏响那一纸浓厚的情书,伴随他打开喜庆的大门,去迎接他朝思暮想的新娘—— 亲爱的傅总,亲爱的海棠: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永远地离开了你们。不要找我,我会到一个你们找不到的地方,去过一种宁静淡泊的生活。 这所房子,其实很早我就在想:它应该属于海棠。我不配得到它。 傅总,我只不过在你面前做了我力所能及的一点小事,根本不足挂齿。比起傅总的恩惠,简直是天和地。所以我不能收授这份高贵的礼物,这个馈赠只有海棠承担,才算是理所应当。 傅总,此时此刻,我想为您写一首诗,一首赞歌,或者一首抒情的乐章。虽然我是一个初中都未能毕业的学生,但我抑制不住我澎湃的感情在心中沸淌。 傅总,当我和海棠收拾起这所房子,将玫瑰花插在花瓶里,海棠对我真心微笑着的时候,我感到一种痴狂。 傅总,在别人眼里,这件事一定会是多么荒唐!但是,我们还是在做……那样执迷不悟,那样一如既往。 我们这是在做小时候的游戏吗?还是…… 这个时候,我真地听到雯姐来自远方的歌唱。她的微笑在我面前若隐若现,迷茫之时,她总是给我指引方向。 我想起了那段荷塘边可歌可泣的爱情,那段令我永生难忘的故事。 傅总,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在你身边这么多年,从没有问过你关于雯姐的一句话。现在我想问你:你是否已经将她慢慢淡忘?特别是在海棠出现以后,我更想知道,她在你心中,是不是已经成为一团信纸上模糊的泪滴,早被风吹干,被岁月收藏? 但是……我从来都没有忘记她。她那天使般的笑容永远烙印在我的脑海里。我不敢忘记她,倒不是因为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最主要的是她的善良。特别是她对您,对爱情的那种无瑕的善良。 傅总,当我深受晓雯姐生前的嘱托,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前来投奔你,你绝不会想到我心中暗自藏匿的杀机。我曾经想让你死。我想让你走入天堂,去和雯姐团聚,我要让你陪伴她,一起在天边和她无忧无虑地歌唱,而不是让她一人,独自忧伤! 然而,最终的结果是:我爱上了你,傅总。这个结果我当初万万没有想到,你完全不知道,我当时是多么害怕,多么地迷茫。 请让我用这些话,这些我笨拙搜寻而来的美丽词汇来形容我当时的心情吧,亲爱的傅总! 爱你的时候,我象一只没头的雀儿在林中乱飞乱撞。飞的时候是那样思绪纷乱,撞的时候,心是那样痛,神是那样伤。 爱你的时候,我又象一只玫瑰花,含苞待放。夜晚的时候,我把自己蜷缩起来,我的身体那样颤抖,而当浩月来临,我的脸上蒙着昨夜心灵的泪珠,悄悄对你绽放,吐露我的芬芳。 傅总,在这离别的时刻,请让我明明白白对你诉说我真心的感受。如今,我再不需要对你有半点隐藏。 爱你的时候,我必须要把自己全身捆绑,我需要拼尽全力遏制我从心底里迸发出的团团烈火。你不知道,我需要对自己说出多少个不,这样,我才有能力在你面前象没事人一样。 爱你的时候,我看见了美丽的天空,我看见了最蔚蓝的大海,我看见了无数最美丽的霞光在天空上喷薄而出,照耀在明净的大海上。 爱你的时候,我看见了最美丽的翠山,我看见了最美丽的青树。青树伸着它最美丽的双手,怀抱在青山的胸膛上。 爱你的时候,我看见了最美丽的红花,最美丽的绿叶。红花把它那最动人的微笑绽放,摇曳在绿叶生机勃勃的手心上。 傅总,我想问你:爱一个人是不是很迷茫,爱一个人是不是无处躲藏? 我在给您诉说着这样美的画面,你这么聪明,一定会理解我此刻的心情。 是的,我要用我最后全部的力气对你说:爱一个人,是这样美丽,这样壮观,这么荡气回肠,它,一点都不荒唐! 所以,您完全可以理解我在你面前所做的一切。我一点都不为此感到羞耻,就象当年雯姐一样! 再请让我大胆地说一句吧,傅总,感到羞耻的应该是你!为了得到你所想要的万能的东西,曾经把你的真爱丢掉,去虚假地伪装。甚至不惜把自己用无奈和痛苦的绳索紧紧捆绑,可我敢说,你又无时无刻不在寻找它,无时无刻不在感受它的芬芳! 所以,我同情你,傅总,我要帮助你。我是多么地理解你,因为我和你一样,已经深深陷入爱的海洋! 这是世界上最美的东西,不论一个人的处地多么肮脏,都不能夺去它逼人的光芒。傅总,擦亮眼睛看看它,抓住它,砸掉你身上的枷锁,这是我最后时刻送给你的,也是我最大的希望。 你答应我吗?傅总。我想,你一定不会违背我最后的乞求,一定不会让我忧伤。 那就让那些虚伪的丑陋的东西见鬼去吧,拿出我们最真的感情,请你放心地走进你的新房,去迎接你等待了那么久,为你变成情鱼的新娘! 不荒唐,一点都不荒唐!我们三个人一点都不荒唐!如果有谁说我们荒唐,那我敢说,他才是真正的最荒唐! 第五十一章 王子和红衣婢女 这才是真正的洞房。人的一生,有谁不渴望这样美的地方? 阴蒙着尘沙的俗世,有多少人目睹着,祝福着,亲眼见证着并不相爱的人走进洞房。而辉煌灿烂的斗室里,又有多少无知的华丽。这样隐秘的世界,才是真爱的两个人海誓的场所,有泪,有恨,有喜,有悦,更多的,却是谁都熄不灭的烈焰,在黑暗的夜空,它熊熊燃烧,焕发出万丈光芒! 亲爱的傅总,亲爱的海棠,请走进属于你们的洞房。 没有一个人为你们祝福,却有千万生灵为你们歌唱! 没有一个人为你们见证,却有无数真诚的呐喊,在你们的身前身后绽放! ……亲爱的新人,我要走了。 谢谢你,海棠,我需要郑重地向你道谢,谢谢你代我做了他的新娘。 谢谢你,傅总,谢谢你在我的生命里给予我这样一个很美的向往。 傅留云在布满了红色玫瑰花的海洋中穿梭。 信中残留的乐章还没有完,那抒情的诗篇仍在继续。 桌子上祝福的芭比新娘还有她心的跳动。伴随这无数流走的音符和优美的歌唱,迎接阔别了几万年的旧情人,走过重重迷雾,拨开灰烟的涤荡,共同走向鲜花盛开的地方。 没有人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洞房,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不是洞房,其实是天堂。 没有人知道这样的时刻会是一个怎么样的开端——不久的将来,他们将会因为这个晚上为自己挖掘一个小小的坟墓,为什么是小小的?因为那是一个盛着圣水的鱼缸。 要跳吗?跳吗?跳进去吗? 彼此走近的那一刻,深深地凝视,才发现心中早就铸存了一万年的渴望。浓烈的激情泛起阵阵涟漪,慢慢积聚,最终涌起的是滔天巨浪! “在那水里吸吮了千百年情意,为我而生的,如今,你还想走吗?” “我在水里游了千百年,为你走出来,变成艳丽无双的人鱼,如今,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我也不会让你再离开我了!” “我也不会再走了!” 窗外无数娇花盛开,香气逼人。她的脸庞堪比红花,她的双眼灿若星辰,灯光下焕发着灼人的亮光。 彼此将对方看了很久,很久,似在追寻久远的一段往事。那么轻易的就拥抱在一起。 她的对面是纷呈着绚烂彩光的鱼。祥和的鱼正在欢唱,她禁不住向它们伸出了她的手。 “我现在知道了,在你身边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鱼,原来你一直在怀念她。” “是的,也许不仅仅是在怀念她,更多的,也是在怀念和我们一样的鱼。” “在情水里吸吮了千万年情意的情鱼,如今幻化成人,来到这尘世上……!”她的眼睛里泛着空灵的火花,慢慢地向鱼缸逼视过去:“带我走,去看看那些鱼。” “好的。” 鱼在眼前滑过,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清楚地显印在鱼缸上。 “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我天天都在做梦。我不知道那些梦究竟从何而来……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你想不想听?” 她的眼神悲惧起来! “想。” “很悲惨的一个故事。听了会让你伤心的……也要听吗?” “什么故事?” “王子和他身边的一个婢女。” “什么?”他浑身一颤,心跳陡然加快起来。 而她全身的旋律更加迅快,她的眼睛甚至射出了恐慌,那过往的记忆象生命里悲壮的小提琴乐曲悠悠拉开了序幕。 “他们,他们是在哪里开始的?” “哪里开始的?那里,那里……” …… 深宫里的王子,爱上了他贴身的一个红衣婢女。他们爱得很深很深。在王子的妻子公主外出之时,他们终于走到了一起。 那是红色的花房,玫瑰花的香气充溢着整个厅院,屋内更是醉人心脾。 王子的身后是红色的罗帏帐,王子坐着床沿上,红色的婢女跪在他的脚下,手里抱着一个晶莹的鱼缸,缸里游着两条美丽的红鱼。 婢女眼里闪着恐惧的目光。 王子捧起她手中的鱼缸,笑着对她说:“这两条鱼,就是我们。” 婢女很害怕,可是王子最终捧起了她的脸,他们在凝视,很久很久……王子抱起了她,那红色的纱衣逐渐融入红色的帏账,变成了幸福颤抖的微然摇晃…… 他们于是以后常在一起幸福地幽会,但是很不幸,后来这件事被公主发现了。 公主一次又一次地折磨那个红衣婢女,用棍子抽她打她,还逼她做出很多卑贱的事情,企图让她忘掉王子。但是红衣婢女承受住了这些谩骂和毒打,每当公主逼问她,能否将王子忘掉的时候,她总会坚强地说一声:“不!” 公主彻底地绝望了。 在这种情况下,她决定要去天帝那里告发王子,罚他去接受惩戒,变成一朵白云。 临行之前,她去找婢女,她想给她最后一次机会,问她愿不愿意去拯救她最心爱的人。 婢女听到公主的话,惊呆了。 她决定要去救心爱的情人。 黑暗的灯火跳跃着婢女的双眼。 公主拿着一包毒药,冷漠地递给婢女。喝了这包药,她就不再是天宫里的仙女,将要被抛向地界。 正在这个时候,王子抱着缸里的两条红鱼闯进来。他是接到密报才找过来的,他想找到婢女,和她一起变成两条鱼。 王子乞求公主,但是公主不答应。 王子最后拉住婢女就要往外逃。 公主拿起身旁的铁棒朝王子头上打去,王子被打翻在地。 早已恼羞成怒的公主不顾一切奋力朝王子身上再次击打。婢女跪下来抱住了公主,公主停下来,把那包毒药递给了她。 婢女双手颤抖着,接过来,打开,吞了下去。霎时间,天旋地转。她最后一次看了看王子,就倒在地上。 眼前逐渐模糊,模糊,有什么东西在脑中紧紧崩拉着,崩拉着,涨开,涨开……她看见了两条鱼,两条在地上活蹦乱跳的鱼,碎裂的玻璃片刺得它们遍体鲜血淋漓。婢女挣扎着最后的力气,递出手,向他们伸过去,伸过去…… 一首优美的小提琴旋律清越激响…… 新郎新娘翩翩向婚礼台走去。 这是美丽而庄严的画面,令诸多人肃然挺立,共同来领略这世上千百年最常见然而谁都无法悟透的双重唱。 第五十二章 斗 智 鱼在玻璃窗内游着,一如既往。 于蓝向鱼缸上方仰脸静静地注视。 她的目光充满了一种奇特的神仪,就象那上面藏匿着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一样。、 刚刚开始,她想:现在什么都具备了。该走的走,该来的来。 一切都掌握在我的手中,我要她怎样,她就得怎么样。 我需要跟他们玩一玩。 小丫头,你不知道天高地厚,做为一个女人,天生丽质不过是上天的恩宠,而要在这个社会上立足,需要的是手段。你的手段就是从我这里抢走他吗?如果是的话,你未免也太-害。但你也不睁大眼睛看看你的对手是谁?你这样羞辱我,我能饶得了你吗?捉弄你,未免太便宜了。什么时候,要你死在我的手里,你才会知道我的手段! “董事长!” “苏海棠呢?”她连头都没有回转一下。 “海棠,可能是在楼上吧!董事长,我去找她。” “不用了!”她喊了一声。 然后她就默默开始转身向楼上走。在楼梯口转身的时候,她瞟见身后那个小姑娘一脸惊愕的神态。 她的脚步声象阴森的号螺。 很快,她不给自己一点空余的时间,就伸手推开了那扇门。眼前红帘蓦然飘拂了一下,转瞬不动。 傅留云坐在桌子旁正在看她。 “啊,你来了!”傅留云站起来便伸出手想迎接她。 “嗯。”她的眼睛在屋里转动,迅速便捕捉了每一个角落。 “你今天怎么了?”傅留云忽又想起了什么,坐下来,伸手去拉抽屉。 “没什么,只是想来看看你。” “哦,想我了吗?”傅留云笑得很好。 “是啊!”她也婉转一悦,走动了几步,坐在了靠窗的一张椅子上。 她扫了他一眼,说:“今天的生意怎么这么差?” “是吗?”他说。 她明显地觉得他的回复有些僵硬。不觉之间便向那个帘子瞟了一眼,只见宽大的玻璃窗外,浮动着蓝天白云。红色金竹花双层棉纱帘堆积在窗的两侧。一个书柜摆在帘子的一边,有微风,吹得红帘静静荡漾。 “没上人呢!”他笑道:“你今天来得早了。现在正是旺季,怎么会没有人?亲爱的,今年夏天,看我能给你赚多少!你等着。” 她低了头,无言,却被他的话感动得心头涌进一股春意。他总能恰到好处地说到自己心窝里去,这一点,无人能及。 “你辛苦了。”她说。 “你终于肯说一句好话了。”他的头往后一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些天,你天天紧崩着脸,我都快被你吓死了。你说说,这是何苦呢!我们又不是一天两天的夫妻。我死心塌地给你挣钱,这一点天地可鉴!”他举着手一本正经地发誓,逗得她扑哧一下笑出来:“去!” 他也笑了,紧接着说:“说吧,你怎么犒劳我?今天晚上?” “那要看你的表现。”她说。 “你还让我怎么表现啊,我都这个样子了,饶了我吧。”他装出一幅可怜相。 不知怎么,她的脸转眼就冷起来,忽然就想起了刘蓓,不由怒从心起,倾刻间与刚才判若两人。 “那个可恶的刘蓓,”她咬牙说道:“你一手提拔起来的经理!哼……离了她,我们的泽润园不是照样转!” “你怎么气成那样?”傅留云劝道:“本来好好的,在我这儿当使唤丫头,天天把屋子收拾得跟明镜似的。这可倒好,现在连个擦桌子的也没了一个。你看看这屋子造的,几天都没动了。尘土落得三尺厚,再过些日子恐怕连我都埋住了,你看看,你看看……” 他故意拿话逗她。 果然,于蓝被她指手划脚的样子再次逗笑了,捂住了嘴,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没长手?” “什么?”傅留云惊叫起来:“什么!我堂堂泽润园大老板竟然要去打扫卫生,太小我的身份了吧,屈死我了!老婆,你把你老公看得那么不值钱吗?大小我也是个总经理啊!” “哟,还真委屈你了,老公。”于蓝突然间灵机一动,转身看了看,洒脱地说:“还是算了,这个丫头还是让我来当吧,我来打扫,扫把呢?”她说着已站起来,准备向那帘子后方走去。 傅留云忙伸手拉住了她,说:“哎,这怎么能使得?就是我扫,也不能让你扫,你好好坐着吧。” 于蓝甩掉了他,说:“怎么使不得?是我把她赶走的,我当然要负荆请罪了。”说到这里,于蓝是更想看一看了。她抽手出来,直奔帘子而去。 红帘惶惶,于蓝掀开帘子,厚重的帘子后面竟空无一物。这时听见外面一阵轻微的脚步,身后已响起一个时常就那么温顺的声音:“董事长,您找我吗?” 于蓝刷地一下回头,海棠正站在面前。她心头一凛,紧抓着红帘的手立刻松了下来,装作很淡然地问:“你刚才去哪里了?” 海棠轻回道:“去卫生间了。” “哦,没事。”于蓝拂了一下头发,说:“你出去吧,没有什么事,我只是随便问问。” “嗯,”海棠没有抬头,垂眉低眼,恭敬地转过身,打开门走出去了。 于蓝的目光向傅留云逼了过去,看他拿烟仓促地点着,不禁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那酷意慢慢地爬上了嘴角。 “这个女孩看起来挺温柔。”她移身到沙发旁,柔静地坐下来,终于开始了她的攻击:“我平时还要照顾儿子,不能随时陪你。我看打扫卫生这个活儿,就交给她干干吧。挺麻利,也挺乖的一个小姑娘。” 说完她端起身旁一杯茶,在茶杯后面不动生色地打量他。 谁知傅留云呵地一声就笑了,低了头,笑了半天才回道:“干什么啊,疑神疑鬼的。人家可是冰清玉洁的大姑娘,你可千万,千万不要口无遮拦,坏了人家的名声。” 于蓝也在微笑了:“坏了人家的名声?唉,我就挑了一个给你打扫卫生的服务员,你就说我坏了人家的名声,那刘蓓不早就臭名远扬了吗?” “你是想还让我跟你发誓,还是担心她长得漂亮?要是这两样的话,我跟你交待清楚。第一,人家已经名花有主,对象天天外面等着。第二,再给我二百个胆,我也不敢。你要还不放心,干脆天天把我拴在你身上得了。” 第五十三章 世外桃源 “是吗?你……不敢?”于蓝眉毛挑了一下,笑了。 傅留云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别逗了,别逗了。你该哪儿凉快哪儿凉快去,以后在家好好带孩子,等着数钱吧,老婆大人。其余的就别瞎操心了,挺累的,想多了睡不着,你没感觉到吗?” “我早就睡不着了,你现在才发现吗?亲爱的?”她的表情古怪得一时难以形容。 “亲爱的,以后你要多注意身体。”傅留云继续笑着:“咱们俩坏一个人就可以了。宁愿我短寿,也不能伤着你。”他依然信誓旦旦,与妻子玩弄着他的虚情与假意。 “啪,啪啪!”于蓝热烈地鼓起掌来,赞道:“容易动感情的女人,恐怕早被你感动死了。可惜我很坚强,一般情况下我是不容易被打倒的。” “那我怎么才能打倒你?”傅留云看着她,若有所思,又补了一句:“我从来就没有打倒过你吗?”于蓝仍然在杯子后面盯着他看,她觉得真是看不透她面前的丈夫,又或许很早以前就已看透了。而傅留云对她的眼神不习惯起来,说:“亲爱的,我觉得你近来的变化非常大,不知是怎么了,我们之间好象隔着一座大山。” “你……真地不明白吗?”于蓝的眼神突然之间就变得恍惚起来。 “真地不知。” “我会让你明白的,可是现在我要你让我明白,我才能让你明白。”她的眼神缥缈,手中的杯子如山,似乎与她的丈夫真地隔了一座巨岭,她正在山崖后面悄悄看他。 “你说什么,我不懂。”傅留云说。 “别拿人家都当傻子,亲爱的。”于蓝仍然亲切地呼唤着他的丈夫:“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就像那瓶子里的小苍鼠,因为我爱你。我希望我能好好地看着你,亲爱的。”于蓝说着就站了起来。 “你真该好好休息一下,走吧,我送你。” “不用了,”于蓝已经在开门了:“我自己回去。” 傅留云在泽润园里,遥望着于蓝的车轻轻离去,那车里冒起的微烟在悄悄涤荡着他的心。他很快就拨通了海棠的手机:“过来一下,我有事。” “傅总。” “快点。” 几分钟以后,情人听话地赶过来了。 傅留云站在红色的窗帘边际遥看窗外的大好美景,两扇玻璃窗已大开,红纱帘子也被狠狠拉在两边,傅留云掐着腰,昂首挺胸,很有一些壮志凌云的滋味。 “傅总!”海棠喊了一声。 “把门锁上。”傅留云没有回头。 “傅总,”海棠又叫了一声。 “快一点,”他的口气不容抗拒,似乎埋藏有重大机密。 海棠锁上门,走过来。 “傅总!” “不要喊我傅总好吗,从今以后。”他没有看她,却一伸手就把她抱在怀里,让她和自己一起领略窗外浩瀚的白云蓝天。 “那我,该叫你什么?” “叫我亲爱的,你才是我的妻子。我再也不想隐瞒我自己了。刚才她对我说,她想要看看我的表现,现在,我就好好表现给她看。对!好好地给她表现!” 他说着便把她更紧一层地搂在怀里,以至于箍得她几乎要和他贴在一起。 “亲爱的,我爱你。亲爱的,请让我对你说,我所爱的人是你。亲爱的,你听见了吗?我说,我爱你。我要带着你去看大海,去走高山,去田野里踏风,捉蟋蟀,呼吸新鲜空气。我们明天就去。亲爱的,你就好好看着吧,看着我和我真正的亲爱的一起去那里,亲爱的!” 他的泪清楚地落下来了。 “你怎么了?”她伸出手去替他擦泪。 “没什么,明天我带你去……附近郊区参加一个鱼米节,很热闹的节日,我去过。” 他抓住了她的手,象抓住了自己一颗飘泊的心。如一朵渺茫的白云,人前人后缭绕了那么漫长的岁月,他是实实在在不想再飘下去了。 绚丽的朝阳挂在无边无际的天空,美丽的开着鲜花的树木掩盖了多半个天。 那来自世外桃源中泥土的芬芳洒遍了乡村每一个角落,正有无数人为着祥和节日的到来不停地忙碌着。 车子还未停下的时候,傅留云和海棠就听见了锣鼓的动荡。 一声声锣鼓响亮,从空中撒下无数喜悦的霞光和安祥的赞唱。 脸上刻着皱纹的老人在微笑,年幼的小孩子们在吆跳,而年轻的姑娘小伙在一条条明光闪亮的银鱼身旁翩翩起舞。 不远处明净的湖面泛着波光,更有精细的米面一筐筐摆放在那里,堆积得如小山一样,引来无数光顾者的争相购阅。 傅留云忽觉一阵激越,竟动了未泯的童心,跑过去欢笑着和那些小孩子们一起跳跃了一阵,然后又穿进舞动着的巨大人群,尽情手舞足蹈了一阵。 海棠在人群外面吃惊地看着傅留云。 他从未象今天这样痛畅过。他的脸上完全解开了被深深束缚的笑容,曾困住了他那么久的锁琏,终于被他砸在地上。 他的舞姿虽谈不上优美,但却自然流畅。跳到酣处,他竟然解开衣扣,甩了上衣,和那些黝黑的小伙子们赤膊上场。 海棠再次睁大眼睛,从来没有在白天这样细致地观察过他。 光天化日之下,他的皮肤竟是如此光滑。那张脸不再是年轻人的青涩和尴尬,那是一张无比成熟和充满智慧的脸,经历了岁月与痛苦的磨砺,冷峻,刚毅,却又带着深深的优雅。但是对美满的渴望,在那双炯炯有神睿智的眼睛里,从来就不曾缺乏。 也许此时此刻的的傅留云才是真正的的傅留云,以前的傅留云已经不在了。海棠在心中默默想。与此同时,心中也涌现出一股庄严:也许以前的海棠也不在了,此时的海棠才是真正的苏海棠。 是的,以前的傅留云和苏海棠都已经不见了,以后的傅留云和苏海棠正在重生! 银白色的鱼在眼前舞蹈,它不知疲倦地蹦跳,于低矮的空中一下一下猛烈地摔击着。 海棠的眼前蓦然闪出了那条在玻璃碎片上的红鱼。地上,不知是它们的鲜血,还是那红色的鳞片,留下了满目的淋漓。 难道,难道……海棠怕起来,不敢想下去了。 “哎!”他冲她笑了一下,挥了挥手:“去车里拿瓶水来!” 海棠也回复了他一个浅笑,站起来,走到车边,打开车门,去拿水。这时,她忽然听到车里的电话在响。原来傅留云把手机遗忘在车里了。海棠拿来一瞧,脸立刻就仓惶了。 第五十四章 理想与现实 是于蓝。 海棠伫立在那里,不知该接还是不接,所幸电话响了一会就停住了。 海棠拿着水和手机走,携带着一个不安的面容前去,让傅留云很快就疑惑起来。等接过手机低头一瞧,就不以为然地笑了:“怕什么,瞧你吓的。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一个电话吗?能把我们怎么样?”然而话未说完,电话就又响起来。 傅留云立刻就软了,变了脸色,不知为什么,手竟有些抖。为了避免让情人难过,他拿了手机,走到一个远远的背人的地方,才接了下来:“喂?” “你在哪儿?” “我在水库边儿上的一个小村里,听说这儿的鱼很便宜,我想买一些回去。” “哦?你在买鱼吗?正好,我们鱼缸里的鱼死得快差不多了,你再买些过来。” “那个有现送的,打个电话就可以了。” “但是我想买一些便宜的。对了,那个苏海棠今天怎么没上班?” “她……不知道啊,是不是公休啊。” “我问了好几个人,哪里是!没一个知道的。越来越反了,想上就上,不想上就不来了,这儿成了自由市场。” “是吗?有这种事,回头把她辞了算了。咱这儿用不起这种人,真是不守规矩,太散漫。” “我不辞她,有她工资在这儿顶着,我怕什么。她不来我还高兴呢,划一个旷工让我可以赚她三天工资,这个买卖还是挺划得来的。” “哦,”傅留云微微一笑:“你说的对,真聪明,亲爱的。她要是天天旷工,我们就赚得更多了。” 于蓝停住了,哑然无语,过了一会,冷笑一声说:“你现在在哪儿?” “正在这里讨价还价呢!” “半个小时以后能不能回来?” “这个很难说。” “你必须要半个小时之内回来,我这里有很重要的事情等着跟你说。” “哦,非常对不起,估计赶不回去了。这里,他们的鱼还没捞上来呢!” “那就不要了,我们再去别的地方买。” “哦,不行,你不知道我费了多大力气。” “……”于蓝噎住了,她完全听出来了眉目,她的丈夫今天明摆着要跟她作对。他冷漠强硬的口气似乎在对她暗示着什么。并且,他今天仅仅只说了一个亲爱的,看来,他也是以非常高的姿态在接受她的挑战了。 她不禁一股凄凉,悲从中来。 “……你那里,怎么会有音乐声?”她低低地问道。 “今天这里过节,他们在庆祝,很热闹。” “你在那里玩得一定很开心吧,是不是,不想回来了?” “哦,有一点,被这儿的气氛感染了。” “是吗?亲爱的,我也快被你感染了。……你知道吗?我好象觉得我正在看你。” “看我?那更好了,咱们一起来欢快欢快吧。天天那么忙,没有一点休闲时间。” “什么时候带我去?” “哦,改天吧,今天是不行了。改天一定带你过来。” “不,我只要今天。” “听话,别争了,亲爱的。”他终于喊出了又一个亲爱的:“我买了鱼还要买米面呢!咱们这些天的费用大得惊人。” “呵——!”于蓝忽然发出一阵笑,说:“你去吧,尽管忙你的。其实,你根本不需要带我去,因为我现在正在看着你呢!你不知道你在太阳底下有多美,亲爱的。” 于蓝说着又笑起来。 “呵,”傅留云也傻笑起来,浑身又起了冷汗,他觉得自己总是被她惊出一身茂密的冷汗:“是吗?你在看我?好好,呵呵。” 突然之间,他竟然也大笑起来:“那就好好看看我吧,今天的太阳真好!我好想好想跟你唱支歌,亲爱的。” “是吗,那你唱给我听。” “好,我唱,我马上就唱,马上。” 傅留云关了电话,他的海棠正担忧地望着他。他怀中激起了万道怒威,怀着视死如归的一种心情,大踏步走近了他所爱的人。 “走!”他的大手握住了她细嫩的小手。 “啊……是她吗?”海棠惊讶地望着他 。 他没有回答,但豪气冲天,赤着身拿着衣服向轿车冲走。 十几分钟以后,傅留云来到一片青郁的豆荚地里。远远望去,翠绿色的无垠,傅留云走出车外就拉着海棠穿了进去。清晨闪着亮的露珠打湿了他们的裤腿。 闻嗅着泥土的芳香,砍掉沉重的枷锁,走进自由的海洋。 傅留云从心底里畅悟着,他想呐喊,为自己禁锢隐藏了那么久的企盼,而今终于可以在这么美的白昼之下实现了! 让他妈的那些天天卑躬屈膝的模样见鬼去吧! 他眯细了双眼,在太阳底下真想还象刚才那样巅舞,可是一低头,却看见一只蟋蟀在脚下伏卧不动。傅留云笑了,低头捉住了它。很惊讶它是如此地镇静,是否跟自己有缘。 傅留云握着它长长的触须,看它小小的身子在自己的手心里不住颤动,原来它的一只腿断了。 傅留云不由笑起来,喊海棠:“你瞧,它的腿断了,怪不得卧在那里不动呢!怕咱们吃它。”海棠急忙捂住了脸叫了声:“它好可怜!” 傅留云笑着说:“我小时候,家里穷得吃不上肉。夏天的时候就出来捉这蛐蛐,回家洗洗用油炸了吃,哎呀,那滋味别提多好吃。可是,现在……”他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再不怕没钱吃肉了!”说完取出手机,重重地放在田头,说:“想听我唱歌,好,现在就唱给你听吧。” 傅留云那天心头的热血一直冲撞了好几个时辰,眼睛也有些微红起来。他再次挺胸怀,象个尊贵的皇帝一样拉过海棠,放眼向绿海深处走去…… 那咱们就斗一斗吧,对不起,亲爱的,……别再逼我,否则的话,否则…… 话虽如此,但傅留云却不敢再想下去了,因为那个后果将会使他不堪。 理想与现实毕竟是两个世界,他对自己说,再一次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今天,显然是受了某种高度的刺激。他旷古未有地在与自己做首次反抗,象孩子一样,不知成功与否,但是,他非常努力。 那天晚上,临回家之前,他把自己灌醉了,口里喷着酒气,踉跄着回到家门前去砸门。 头重脚轻之间,自觉还有非常清醒的自控能力。他甚至还在排山倒海的思绪中涌现出了“苦肉计”这三个字。 第五十五章 妻子的吻 没有人来为他开门,敲了半天,最后是他自己拔出了钥匙。 屋里是亮着灯的。孤寂的大厅里,于蓝仍旧坐在那里,淡淡地喝茶。对于丈夫的归来,她似乎毫无知觉。 短短的几个月时间,由恩爱转变为冰凉的敌视,他们之间似乎已竖起一堵不可逾越的虚伪的墙。而这个过程是那么迅速,那么锐不可挡,甚至想抽身而退,都已来不及了。 但是,她必须要接受他的挑战,否则的话,自己将会很惨,说不定,有一天,会落到乞丐那样的地步也不是没有可能。那傅留云的本事,她领教了也不只一天两天…… 他的野心大得有时候她都不敢想象。她需要他来帮助她维持家业,但她不能容忍他的背叛,她容忍他的背叛,实际是需要他来帮忙。但是现在因为这个原因,似乎有点太放纵他了。 她现在首要做的一件事就是要他象奴仆一样来为她效劳,这样用金钱和权利压制他,他才会畏惧她,他最终才会无奈地放弃他现实手中正野心勃勃暗藏的一切欲望。这是一个需要慢慢打磨的过程,虽然艰苦,但必须如此。 象蛇一样,她掐死了他的七寸,他一定会乖乖地臣服,因为他离不了她,离了她,他会死,就象鱼离不开水一样。 他对金钱的崇拜已经远远超过了所有一切。 那个女孩很悲哀,也许他找她只是为了寻找一个生孩子的工具,但他绝对不会为她抛弃他现实中所拥有的财富,是的,不会。 于蓝喝了一口茶,继续想。那些念头在脑海里已经颠倒了无数个千遍万遍。 早就看透了他,这个男人。但是她需要继续看他,因为自己对他,非常依恋。自己是用金钱来打败他,并且收买他的,同时也用金钱给他创造了条件。说得直白一点,他是依靠自己才会有今天的发展,她才是他真正的主宰。所以,她要好好地看着他,看他的表现,就象人要好好地看着自己的宠物一样。 近来,她是愈来愈对他的表现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了。 她愿意望着他,真地愿意望着,看他到底如何在金子和欲望之间作最终的抉择。 她象一个女皇在期待,很有信心地期待,这个过程有时候不禁让她暗自好笑。 就象今天晚上,他醉酒归来时,她笑他的愚蠢,因为他或许不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哪一步。他也不知道当她对他的表现不满意的时候,她将会怎么去对付他。他更加迷惑,那是因为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向他展示过什么大的动作。 在此之前,不管虚伪也好,真实也罢,他也几乎是没有大的地方得罪她的。但是现在,与以往不同。自从那个姓苏的少女出现以后,他蠢蠢欲动,延至到今天,他甚至在她面前想要公开反判。那么,就要彻底地摆开阵势,斗上一斗了。 她又一次镇定无比地喝了一口茶,紧接着抬起了双眼。 嗯,是的,她还在想:跟他怎么较量并不是最主要的,她想看看,她真地想看看,金钱和他所谓的爱情之间,到底哪一个才能胜出。 “亲爱的,蓝,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傅留云在大厅里横冲直撞,歪歪斜斜地向她扑过来,可是身子刚一沾到沙发边儿上,就跌倒在地。 他的手在空中盲目地乱伸乱扒:“亲爱的,你在哪里?” 于蓝笑了,深为折服。站起身来,走过去,在他身旁小心坐下来。 要是在平时,她一定要使劲地去抱他到床上,但是今天,她只翻了一下他的脸。 他的脸色紫涨,想必今天喝了不少。 她不禁消了一口气,看来他是要以这种方式来向她谢罪了。他毕竟有自知之明,知道他已得罪了她,回来无法交差,所以他就用了这样一个法子。 真聪明,天下也只有他一个人能够想起这样的好主意,一醉皆无。 “你怎么了?”于蓝用手轻轻地抚了一下他的脸,与此同时,喝了一口茶。她对他的醉意仿佛置若不闻,相反,表现得非常安静,与他的狂燥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蓝!蓝!”他的手在空中继续探着,酒精的作用开始在全身上下凶窜,仅有的一点清醒意识,忽然间竟想走掉。他恐惧起来,竭力想抓住它,想尽一切办法留住它,不能走,不能走! “我好热!好热!蓝,蓝,帮帮我,帮帮我!”他的语气竟然开始急迫起来。 “很热吗?”于蓝轻声问。 她放下杯子,伸出手解下他胸前的一只扣子。这时,她仔细端详着这个她深爱着的男人,她曾热烈为他的英俊和智慧迷惑着的人,如今,他正在勇敢而可耻地背叛她。 她久久地看他,这时候她觉得他很陌生,因为他正一点点地离自己远去。她甚至觉得他举着她的手,是否在向自己告别?这样的动作很可怕吗?很可悲吗? “亲爱的,你很热吗?”她说着,又解下他胸前的一粒白色纽扣。那淡青色的汗衫轻轻地散开,露出里面的肌肉。她吃了一惊,平日里白皙如玉的胸膛今日竟成了赤红色! “好爽快!”他叫了一声,一只手抓挠在了胸前:“我的心好热,亲爱的,把衣服脱掉好吗?真想跳进水里洗个澡,我热,好热!” 他一声声地如孩童般狂喊,于蓝却在微笑。 细瘦的手伸出去,一只一只再去解他身上的衣扣。 “还热吗?”她的手在他胸膛上来回移走。 “你的手好凉,真舒服,真凉!你是不是在冰山上泡过,亲爱的。你,你,你太好了,亲亲我,来,亲亲我!把我的衣服全脱了吧,我好热!” 在丈夫狂热的呼喊之下,她的血流得快速起来,双颊绯红,无数欲望的绿芽不可避制地破土而出。 她不禁心中涌起了百般爱怜,俯下身去,在她丈夫的胸前轻吻。 如平静的流淌的小河,一寸一寸蔓延,最后落在脖颈处,向上滑过,走上了他的唇侧。 她的吻缠绵得象条清澈的小溪,吸吮得傅留云在醉意朦胧中已完全丧失了意志,胸中燃起腾腾烈火。他的手迷乱地再次抓摸,疯狂地就把炽热的唇盲目送了出去,不顾一切地,他的神经就错乱了:来自心胸最原始的渴望之焰简直要烧坏了他。 “海棠,是你吗?是你吗?”他闭着眼,然而热吻却使他几乎要吞下她。 第五十六章 酒后惊雷 雷声轰烈,于蓝的眼前一黑,似乎那一刹间就要失去知觉。 “海棠,你知道我有多苦。你快来救我,快来!我快要死了,真的,我快要死了,只有你能救我,只有你才能救我!”他呼喊着。 于蓝眼前一片漆黑。 那毫无遮掩的呼唤象带血的利刃再次深入她的胸膛,这一次她几乎要被刺死了。她把那痴迷的喊声呐入到自己的手心里,默默地细细揉碎了,拿起来看,恍惚眼前到处都是自己滴血的碎裂的心脏。 是自己的,还是他的?还是那个美得不能再美的小姑娘?于蓝一时不能判断,但是的的确确,她真得觉得自己的手明明白白地挖出一个人血淋淋的心脏! “海棠,海棠!快来,快来救我!我不行了,真的,真的。”他还在喊,深一句,浅一句。 “我在这里。”于蓝回道,忽然就俯身下去:“我来了,……你怎么了?你这是怎么?”她的手继续移接上去,重又默默温存起来。 “我浑身上下好热,象被火烧着了。你快些,快些拿些水来,浇在我身上,受不了了!象火坑一样。” 于蓝端起了身旁的茶杯,那里面的茶早已深凉。她高举着杯子,把它放在傅留云胸膛的正上方,没有马上倒下去,她又看了一会儿,傅留云还在喊:“快点啊,快点,我要水……” 于蓝的手一斜,杯子里的水缓缓而下,在他的肌肤上溅起了小水花。 可是于蓝很快就停住了,这样,他又叫了起来。 “你想喝水吗?亲爱的。” “是的,好想。” “你是不是还想洗一个澡,最好是凉水澡。” “是的,是的,我真是太想了,我现在身上着了火。” “好,你很快就会如愿以偿。但是我有一个条件,你要回答我,我才能满足你。“ “什么,什么条件?你快说,快讲。” “必须要如实回答。” “我什么时候不如实回答了,你说,我哪一次骗过你?你离开我的那两次,我心都碎了。海棠,海棠,我说了一辈子的谎,可是在你面前,我从来就没有,没有……” 于蓝慢慢地把身子更近地凑着了他,她是一点也不慌了,甚至镇静得有些可怕。 “我只是想问你……你心里真正爱着的人,是谁?” “当然是你,亲爱的,我爱你,我对你的爱终生不变。” “谁?”她紧紧地盯着他,仍然不放过最后的机会。 “你,你!我对你说过千遍万遍了,你还不相信我吗?” “那你老婆呢?你从来就没有爱过她,是吗?” 傅留云苦笑了一下,说:“你说呢?我对她,对她……只是一种怜悯。” “怜悯?” “当年,当年她孤身一人,家破人亡的时候,撑着这样大的家。我好可怜她一个柔弱的女孩,所以,我想帮她。” “除了帮她,你对她还有没有真爱?” “海棠,海棠,干嘛要问这些,你知道的,我最爱的人,是晓雯。然后晓雯死了……就是你。除了你们两个,我再也没有爱过任何一个人,我可以对天发誓。对,对天发誓。” 于蓝仍然平静地问:“可是你,你曾经在你老婆面前也发过誓,很毒的誓言。” “那样的话,你也相信吗?傻瓜,海棠,你真是傻瓜。一个人在这个社会上,不学会说谎,将会活得很惨。就象女人,光凭脸蛋好看,也没有用。” “那么,你说,对你老婆,你从来就没有爱过她?”于蓝的嗓子已经开始干了起来。 “是的,我一点都没有爱过她,一点都没有。” “呵,呵,呵呵!”完全迷失了心志的傅留云突然间大笑了起来,这奇异的笑声竟然持续了有一段时间:“为什么非要逼我说出来!海棠,为什么?我一直埋藏了那么久的话,谁都明白的,你还要明知故问!钱,如果她没有钱,我会……会跟她走到这一步吗?” “你说……谁都明白!”于蓝的声音几乎抖到了极致。 “是的,是,海棠,这是一个任何人都能明白的问题。我和她结婚的那一天几乎看见每一个人的脸上都……都写着这样一层意思。这样的事实好无情的,也……也伴随我一直走到今天。我不想说的,我一直都不想说的,你却非要逼我!如果我不说实话的话,对不起你!好热啊!海棠,好热!救我!” 真是晴天霹雳! 于蓝在无情的滚滚惊雷之中被劈得浑身瘫软了下来。 幽幽空谷里荡过来深远的啊啊声在当头萦绕了。 那喷着酒气急迫的面容一点一点还正撕碎着她的心。 她再次默默将自己的脸贴近到他的胸口上去,想最后一次聆听他来自肺腑的声音,然而引来的只是他急切的抚摸和颤热的呼唤。 “海棠,救我,把我的衣服脱了,好吗?我好热,来,亲亲我吧,亲我!” 于蓝再紧一层地贴进去,贴进去…… 自认识他以来,这是第一次怀着如此的心情和他这般的贴近,近在咫尺,却隔着万水千山。一时间不由悲愤难忍。 “我如果负你,天打雷劈!” “亲爱的!” “亲爱的!” 过往的铿锵誓言又重新闪绕于耳侧。以往如此坚信不移的甜言蜜语,不料却是一干用来挖掘自己财富的工具。 于蓝默然闭上了双眼,家人惨死的画面又来袭击她。那时她曾经痛不欲生,而此刻的痛不欲生似乎比那一刻来得更为凶猛。也曾料过他虚情的,却不知是这般的绝言绝义。 …… “你真好,宝贝!我的……宝贝!”她终于开口说道。 抬起头,看了看她的宝贝:“我真地很感谢你,亲爱的,你真是我的一件宝贝。是你让我知道,这个世上,原来还有这么珍贵的东西,那就是,虚伪……它几乎让你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亲爱的。” “啊,啊……”他好象极困了,眼睛紧闭,无法睁开。 “你还热吗?亲爱的。” “热……我想要冰水……” “好吧,来,我带你去一个有冰山的地方,让你好好地消退一下你滚热的身体好吗?” …… 一场精彩的大戏就要上演了。 第五十七章 冰山下的太阳 “好,快点,快点啊,亲爱的,我真地快要受不了了。带我去,带我!” 他的手又在空中乱抓乱摸,蓦然就拉住了她,猛力往怀里拉,与此同时,他的唇也在莽撞之中急渴地碰撞她。 于蓝伏在他的怀里,竭力使他平静:“亲爱的,我带你去好吗?不要着急,很快的。那个地方,那个地方很美。来,我给你蒙上眼睛,你马上就会发现,那一定会是你想象中最美丽的地方。” “嗯,好,快点,亲爱的,快点带我去吧。” “好的,我们就走。” 于蓝慢慢从他怀里挣脱了出来,缓缓起身。她开始变得象幽灵一样,眼睛里闪着静异的光。屏息谛听,窗外那深切的呼唤声又清楚无误地响起来了。 海棠在深夜中激凌凌打了一个冷战。 她睁开眼睛。窗外星光闪闪,鱼在黑夜的缸水中沐着月辉静谧地游动。 她忽然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翻来覆去,竟再难下眠。郁心交织,却忐忑起来,穿着睡裙默默走到窗前,去遥看空旷的夜晚。 那时候,她实际上是听到了情人的呼唤。凄迷的,热烈的,盲然地,闭着眼睛完全不能分辨是非的声音:“海棠,好热,救救我,好热!” 那声音在黑暗中如轻烟般向她飘过来,渗进她的耳膜,直听得她逐渐萌生了恐意。不由自主地低下头观看,那白昼间七彩的鱼变成了黑白色,在水里不停地穿梭。 “海棠,海棠,”它们喊。 海棠惊惧万分,不由捂住了嘴巴。这时鱼缸上赫然显示出了一辆黑色轿车,在夜幕中缓缓行驶,那正是傅留云平常形影不离的坐骑。 傅留云被蒙着双眼。 于蓝扶着他跌撞着走进浴室里去的时候,他还意识昏迷,不停地喊海棠的名字,丝毫不知危险已迫在眉睫。 “就好了,亲爱的,”于蓝扶他来到浴缸边,抬起头仔细凝视了他半天,说:“你就要来到那座冰山了,冰山上的水一定会使你非常凉爽的。” “呵,呵!”傅留云傻笑道:“我的身体一定会使冰山融化的,因为我是一个红太阳。” “是吗?” “是啊,我……我就是一颗太阳,热,我好热。” “我们马上就要走进冰山了,你没有感觉到凉意吗?亲爱的。” 于蓝向他伸出了手。 “呵,我感觉到了,刚才是去冰山上吹来的凉爽的风,那风真舒服。可是现在怎么又热了起来,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傅留云说着伸手去抓脸上的黑布。 “亲爱的,不要着急,我们已经到了。”于蓝抱住了他。 二人都禁不住浑身一颤。象是触了电一般,于蓝已经哭了:“亲爱的,你抱抱我好吗?好吗?” 恰似生离死别。 “亲你……宝贝!”傅留云真地紧紧地抱了她几抱,不由涌上万股热血,那张唇就急切地寻找过来。于蓝没有接受,只是靠在他的怀中,剥开了他胸前的衣扣,在那上面吻了又吻,然后她为他脱掉了上衣。 “亲爱的,你,你不想让我亲你吗?我好想!好想!”他再次象狼一样扑上来,渴释着自己火山一般的冲动和欲望,去撕扯她的衣服。 “冰山已经到了,到了。”于蓝猛烈地制止了他。 傅留云停住了,时间在那一刻仿佛也滞留了。 于蓝伸出手去,扑簌着泪眼去抚摸她丈夫的红唇,曾经让她迷恋了那么久那么深的刚毅的唇。她的手在颤抖,真地就象是在做最后的告别。以后就不属于她了。这唇,将属于别人。 突然之间,她的身子一软,就滑倒在他身上,忽抬头,竟看见了浴室的镜中站着一个满面憔悴的妇人和一个蒙着眼睛的男人! 她哭了,哭得好痛,那悲凉的巨大的啊啊声在窗外伴随她!数十年相濡以沫的夫妻之爱却原来不过是虚伪的一张画皮!这,是真的,是真的,发生在她身边一件千真万确的真事!自己早就有所预感,但还是想听。不料真地听在耳中的时候,会是这样催肝断肠,心痛欲裂。 “你热吗?”她温柔地说着:“你想去冰山上吗?你去吧,我送你。你在那里一定非常舒服。一定会的,因为你的心太热了,你所有得不到的东西一定会在那里实现,那是你的极乐世界。亲爱的,我送你去,来,我送你。” “哗!”热烈的雨伞从空中倾刻间喷薄而下,在白色的浴缸间蹦落,很快就溅湿了他们的衣服和头发。 “好爽,好爽快!”傅留云赞叫着。 于蓝除下了他身上剩余的衣服,然后扶他走进浴缸里躺了下来。 “冰山,太爽了,从未有过这样的豪爽,好美的地方!”雨伞溅下的水花打在他的肌肤之上。 “这样很舒服吗?” “太舒服了,亲爱的,谢谢你。”他似乎已经清醒了过来,不再愚蠢地去喊海棠二字了。可是已经太晚,于蓝用他身上除去的衣衫,缚住了他的双脚,然后又过来绑住了他的两只手臂。 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挣扎,很平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平和。 她把他的两只手扶起来,绑在他头上的时候,他只是悄悄地问了一声:“怎么,亲爱的,你要把我埋在冰山底下吗?” “嗯,是的。”于蓝说:“那样不是很舒服吗?亲爱的,你还热吗?难道你现在还热吗?” “还有一点,不过好多了。这冰山上的水可真凉。一会儿就想把我冻硬起来了。呵呵,亲爱的,过来亲亲我,我想抱抱你。” 于蓝说:“哦,我还有点事要做,亲爱的,我就不陪你了。因为你太热。等这冰山上的水彻底把你冲凉之后,我再来让你抱我,好吗?亲爱的。”她俯下身来,趴在他的耳边轻轻地说。 傅留云说:“我不想冲了,这水太凉。我想走,亲爱的,带我走吧。” 于蓝说:“你又嫌这水太凉了吗?你可真难侍候。我再给你加一点温,……好吗?这样好吗?” 傅留云说:“好多了,最好再小一点,哦,这样好,好多了,就这样吧。你什么时候过来?” 第五十八章 橱窗里的月亮 于蓝说:“我知道,亲爱的,我有点事要办。但是我想一定会很快的,你在这里,我怎么能丢下你不管呢?” 傅留云说:“啊!是吗?那我等你,哦……你能不能把我的手解开,我想吸根烟。” 于蓝说:“哦,不行!亲爱的。你一定要舒舒服服地躺着,等着我回来。你没有感觉到吗?你的身子象火炭一样,如果不用冰山上的水为你调一下温,你会死的,你一定会死的!亲爱的,你知道吗?” 傅留云说:“哦,那就,那就谢谢你了,亲爱的。” 于蓝望着他说:“我走了——亲爱的,等我。” “好吧,我等你。”细碎的水花打在他蒙了湿布的眼睛上、身上、还有头上,他的脑子正在一点一点地清醒,清醒…… “哦,这水还是有点大,我还是把它调得最小,亲爱的。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是,你不会死的,亲爱的,我向你保证。” “请你,把水滴到我的额头上来吧。”他在她临走的时候发出了最后一声。 又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到来的时候,海棠走在大街上。 但是今天,她一直都在惶恐不安中度过。走到滨园大桥那棵巨大的柏杨树下,她忽然看见有一个穿着白衣服的老妇人在望她。 老妇人的眼着放着堆漂亮的鞋子,她是卖鞋子的。 “姑娘,买鞋吗?”海棠看了看她,发现她很慈祥,也很温和,她的眼角有一处黑斑。 海棠摇了摇头。 “你的气色不好,”老妇人说。 海棠很惊讶。 “我能为你算一卦吗?”海棠有些不解,老妇人紧接着说:“不要钱。” 老妇人看了海棠的手相,又讨要了海棠的八字以后,就开始屈指算了起来。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这令海棠的心也在迅速收缩,眼前清亮的一切在眼前一起飞快转动。 “怎么会这么奇怪呢?”老妇人说:“你的命,怎么会……” “怎么……”海棠小心地问。 “你今日会有灾难的,姑娘,而且,灾祸很大。” “……” “想知道怎么要逃掉这场灾祸吗?” “哦,不,不!”海棠忽然捂住了脸,飞快地跑去了。 那天海棠迫切地想见到傅留云,但是刚刚走进大厅,就见屋内静寂却又杂乱,几乎所有的工作人员都无声地加快了各自的动作去准备班前的就绪。 于蓝穿着一套灰白色的套裙,神态威严地站在金色的大柱旁,一脸肃然,改变了空气的颜色。 海棠很快就随着人群齐鸦鸦站在大厅中间。金色的太阳光穿过厚重的玻璃射进来,由于这奇亮使得屋内没有开灯,靠里的方向有些阴暗。 于蓝目视着人群便开始了她的讲话:“希望从今天开始,泽润园在我们的共同努力下,走向一个很美好的明天。我爸爸在世的时候,曾经对我说过…… 我也曾经对这里所有的人说过,共同经营泽润园,就是领着大家一起来要饭的。这个饭要得好,我们就有好日子过。吃香的,喝辣的,住高楼,坐小车,那些梦里所有的想象都会变成现实。要的不好,我们就都有可能成为街上的要饭化子。 如今,我爸爸离开我有十四年了。 我一直都记着他的这句话,把这句话时刻铭记在我心里。 我也算没有辜负他老人家的期望吧,这个饭要的还算对得起大家。最起码没有让大家穿破烂的衣服,吃不象样的饭菜。就算是生意再不景气的时候,我每天都会保证给大家一个四菜一汤。无论赔赚,年底奖金不分贵贱,我都包一个一千元的红包给每一个人。 你们都是我的老工人了, 我们谁都不用遮遮掩掩。有什么困难,有什么想法尽管提给我,只要是我于蓝能够办得到的,就是再难,哪怕赴汤蹈火,我一定也会尽力而为。所以,让我们为了泽润园的明天,共同努力!……你们,都听到了吗?” 海棠浑身瘫软。 “听到了!”下面的人响亮地回答。 “好了,都忙去吧。” 海棠见于蓝的眼睛里闪着泪花,双颊由于激动而微微泛着红光。她只字没有提到傅留云,这让海棠心惊肉跳。 不言而喻,她明白傅留云那边已经出了大事。只是,他现在怎么样了?怎么样了? 蹦跳着太阳光的小小斗室里,海棠拿着抹布努力使自己擦拭玻璃,然而沉重的心却跑到了九霄云外。于蓝那时站在鱼房的外门口,向照着海棠的天顶板上遥望。她的目光深远而平静,无奈之中夹杂着无限忧伤。 “苏海棠,”她仿佛一尊雕像,站在那里,未动分毫,却早已对耿耿于怀的她发出了第一道魔咒。 “董事长,”海棠小心地站了起来。 “从今天起,你不用去做迎宾了,这里的鱼房就是你的工作岗位。你每天的任务就是站在这里侍候这些鱼。工作时间之内,我希望你不要让我看见你走出这里半步。以后,我会每天都在这里巡岗。” 她变成了真正的女皇。 “是,董事长。” “尤其是晚上。我还要在这里装上最明亮的灯。而你,要穿上我为你订做的最合适的服装。你一定要清楚你自己的位置。 打个比方来说,你就是吸引顾客来我们这里就餐的工具。你的形象好坏直接影响我们营业额的高低。所以,你一定要注意你的形象。把你的头发好好梳一梳,身上好好洗一洗。你的牙太黄了,你要把它刷得白一些。我不想再看见你满脸忧愁想哭的样子,在客人面前,你要笑。如果做不出来这些,你就回家好好做,等做会了再过来上班。你,听清楚了吗?” 威严不可违抗的旨意在一道一道,一层一层下达。店内是那样寂静,以至于她的声音穿透了巨大的厅堂,走进每一个人的耳朵。有几个人听清了这些话的含义,捂着嘴悄悄地偷笑。 “是,董事长。”海棠仍然低眉顺眼,一如既往。她在她的面前永远都学不会反抗,以前没有学会,以后更学不会。 第五十九章 聪明人的奇陷 于蓝转身了。 但复又回身说道:“对了,还有一件事。这些天你还要磨炼你的口才,客人没有到来的时候,你要去要帐。刘经理走了,这个差事你可以尝试一下。至于我这样做的原因,不用我多说,你大概已经很清楚了吧?” 傅留云睁开了眼睛。 水伞还在头上悬洒着。 她的心还没有凉到最后的地步——那水是温热的。他也很容易就把那捆起的手举起来,扯掉了那块眼睛上被水浸湿的黑布。然后,更加自然的,他只花了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就卸掉了绑在身上的衣服,接着又重新开大了水流,在浴缸里好好洗了一个澡。 他不希望这是一场梦。他希望这是真真切切发生着的一件事情。那温热的雨点又一次落在他全身上下的时候,他想。 我已经想了一夜。他想。 反复地不停想着这一句话,水流仍然在沙沙地打着他。 只有他才最清楚,当他准备伪装用酗酒来向她乞求谢罪的时候,他的思想发生了怎样一个戏剧性的变化。流畅而迫切地喊出海棠二字,实际上是想看看她的反应。 他不怕得罪她,必须要有一个结果,而这又是一个多么恰当的时机!不用那么直截了当地去伤害她,他知道她很爱他,他简直就是她的一切。他有时候甚至不敢替她想象失去他她会成了什么样。那只有这样,才是最婉转的表达,不至于尴尬。 他刚开始没有想到会这样做。 令他心中萌生了一丝抗意的是刘蓓的故事。当昔日铭心刻骨的恋人在情人的怀抱里那样天使般地为他舍生赴死的时候,他大哭了。 那是不可能不哭的事情,因为他傅留云是那么虚伪的一个人,虚伪地将自己的一切真情都深埋心底。 往事不能毁去。多少个夜晚,他拼尽一切力气来抗拒一次次前来与他约会的亡妻的魂魄,醒来泪流满面,汗打衣衫。不能忘,一段在心中成根发芽已开花结了圣果的感情不能忘!那么美丽的爱人,那么让人感天动地的感情,如果忘了,他不配做人! 当初遇见海棠的时候,当在床上做着一个裸女的美梦的时候,当海棠站在那个鱼缸旁边那样聚精会神地注视鱼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坚信,海棠就是晓雯,晓雯就是海棠,海棠是晓雯送给自己的情鱼,在情水里吸吮了千万年情意的情鱼! ……所以,他一定要拿到她。他发誓无论如何一定要将她牢牢抓在手里,他不可能放了她的,放了她简直是毁了自己! 但是一开始,他没有想到会有这个结局。 他想把她抓在手里的时候,说一句实在话,并没有想过放弃自己现实所有的一切。力挽狂澜,摆平一切,久经风浪的他也曾泰然自若,见惯不惊。不料仅仅几个小时之前,他只是稍稍萌生了一点点的反抗情绪,便就陷落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里了。 他更没有想到他会把她伤成了那个样子。当她埋在他身上哭泣的时候,他也在流泪,只是他在黑布后面,她看不到他。 有一瞬间,他在后悔,想挽救,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知道她已对他恨之入骨。 他象一个罪人一样完全听凭她的摆布,同时更想看看她到底会怎么样。事情已经走到这种地步,实际上已经向她递交了离婚辞呈。她绝对不会无动于衷,然而此刻无论她怎样,此时他都要平静地接受,不能有丝毫反抗。 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倒不是结果如何,而是这个结果来得太快了,快得简直让他没有一点思考的余地。 几个月前,当他把情人拿到手,还想着要偷养她一辈子,过一种私蜜的生活,如今,却成了向妻子摊牌的时刻。 人的意念,怎么会转变得那么快,快得无法想象。 还会再变吗?还会吗?人啊,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傅留云在这些纷杂的思想中关掉了水笼头,拿了毛巾擦着身子来到浴室外面。 这是一个四室两厅的复式建筑。 他仿佛记得几个月前,她对他说买了一套房子,他没有问过,只是点头同意。大概就是这套了,她从不向自己隐瞒什么。 是四楼,下面有漂亮的花园。 但是竟空无一人。 房子是刚刚建好的,屋内空荡。除了几张破报纸和几个刷着白漆的小桶,几乎什么都没有。门是被紧紧反锁着的,窗上有结实的防盗窗。苍白,白色的太阳晃进窗子照过来,一切都是那样苍白,这里就象是来自天国里的某个地方。 傅留云想吸烟,但是已不可能。他打开窗子看了看,只有漂浮的云朵。他想大声地喊几下,但是没能出口。 不用,他想。我根本不用做什么,逃跑对于我来说,非常容易,但是我不会那样做。我现在唯一要做的一件事,就是等待。 既然已经把什么都挑明了,既然什么都已经发生了,那么,现在,就是等待。她会有答复的,她一定会有条件,而且她的条件一定也会非常地苛刻。她是一个手段很高明的女人,海棠在她手里,就象是小鸡和老鹰。 她会怎样对待她?象这样已经充满仇恨的人,她会怎样处置她?不,不,我不能待在这里,我得去看着她们,看着海棠,再不要让她受受害,她是我的女人!我要跟她白头到老的那个人,我不能就这样置她于不顾,不! 想到这里,傅留云恐惧起来,猛然打开窗子,大喊:“有人吗?有人吗?” 鱼房。 海棠胆怯地看着两个技工师傅在她屋子顶部中央装置了两颗明亮的灯。 那灯装好打开的时候,她被明灿的灯光照得几乎睁不开眼睛。 鱼缸里的鱼也被惊得突然四散游逃,仿佛禁受不起。 电工走了,常玲走进来,说:“海棠,董事长吩咐好好养着这些鱼,注意换水,给它们喂食,千万不要把它们弄死了。还有,没事的时候,你要朝着这刚装上的灯看一看,适应一下灯光,过几天,董事长要让你穿上漂亮的衣服,站在这灯光下,做咱们店最引人注目的迎宾。” “迎宾?” 第六十章 情人的处境 “是的,董事长说,一定会把你包装成咱们全市最漂亮的迎宾小姐。” 傅留云在窗前的地上卧倒了,空旷的几声喊没有引来任何应答。 关键他也不想再喊下去了。这时他脑子里突然想起的一个问题是:这样被禁闭在这里,取代他的于蓝会在他的办公室里发现些什么?仅仅是几沓掩人耳目的文件吗? 他的额上很快就渗出汗珠。 完了,一切都完了。 傅留云此时的记忆里蓦然方显出“聪明反被聪明误”这几个字来,深悔不已,但已为时太晚。 哎——忽转念又想,既已无可挽回,又何必惋惜!既已看透一切,无须那么恐惧。 立即又拿出无限英雄气概,泰然等待。 中午时分,他听见了开门的声音。有一个穿黄色短裙的女孩和一个着黄色汗衫的男孩走了进来,外面好象还有两个把门的男子。 他们看起来都很年轻,十八九岁的模样,女孩扎着高高的马尾,手中掂着一只饭盒,很恭敬地向他走了过来,说道:“请问您是傅先生吗?有人让我给您送饭。”女孩说着便把盒饭双手恭敬递了过来。 傅留云微笑了一下,接了过去,问:“我这是在什么地方?” 女孩又毕恭毕敬地回道:“我也不知道,傅先生。” 傅留云笑了:“何必呢,小姑娘。问问而已,这个还需要保密吗?一个地名很重要吗?” 女孩好象要说什么,男孩赶紧拉住她制止。他们的动作看起来,好象是情侣。 男孩说:“我们只是受人所托,给你送饭,别的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你想知道什么,会有人来告诉你的,只是她还没有到。” “哦!”傅留云已经非常感兴趣了:“那他是谁呢?怎么不来见我?叫我好奇怪。我现在一直都在想我怎么会来到这样一个地方呢?” 男孩说:“那我们也不太清楚了,你还是等一等吧。” 那天是童话之夜来临的前夕,鱼房里的灯亮起来的第一个晚上。 雪白的光在橱窗前亮起的时候,窗外显得一片幽暗和沉寂。 这里似乎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关了门,便听不到任何声息。 海棠只仿佛觉得有几个小孩子在外面奔跑追逐,他们在争夺一个气球。其中,有一个女孩摔倒了,似乎还有两个男孩打起架来,还有人在啼哭。 有无数人重叠着在马路上走来走去,又有无数车如鱼缸里的鱼一样游走,但就是听不见有声音。 刺眼的光射在鱼的身上,准确无误。这里只有鱼,漂亮的鱼,穿着美丽的五彩外衣,在水里姗姗而来,又姗姗而去。 海棠慢慢地抬头,看头顶上的两盏灯,散发着一种神秘。 它的光晕很特别,紫色又烘黄的,冷漠,带着引诱的笑,却又似暗藏杀机。 尊从董事长的吩咐,自从这盏灯装上之后,她就一直在向它们看。 她在适应,听话地适应这盏灯。 真乖,她以自己的行动在向那个已经掌握了自己深爱之人命运的人屈服,她已经在默默地跪地求饶了。而且,还深知,必须要屈服下去,一直到,见到他为止。 这,或许是唯一的出路。尽管,只有一天没有见到他,但是,种种迹象表明,他很有可能已走进了险地里。 在灯里,她看见鱼的倒影。 有两条红鱼在那灯里游动。 一条鱼对她说,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不跟我们在一起? 海棠忽然逼着它问:他在哪里? 鱼说,你要找他吗?过来吧,他就在我们这里。 海棠急切地问:我怎么才能过去。 鱼晃动了一下它身上漂亮的衣服,说,你真傻,变成鱼,你不就过来了? 海棠惊得捂住了嘴,问:那么说,他已变成了鱼。 鱼突然笑了笑,对她说:还没有,他还没有变成鱼。但是他的确在我们这里。你想见他吗?那你必须要变成鱼。 海棠流下了眼泪,同时对鱼的话深信不疑。 那鱼又说,你快点吧,只有你能够救他。而你要救他,就只有变成鱼。 鱼说完了这些话,就要走。海棠急忙乞求它,不,不,你别走,别走,我还有话问你!可是那鱼还是逐渐地隐去了。 海棠睁大了眼睛,依然静静地看着,盼望能再出现一些奇迹。 一切都似梦非梦,可身边真切地漂浮着那些鱼,这让海棠静静地感觉到一种腾腾的杀气,另外,却固执地弥漫着希望的气息。 他在等我,他一定在等我!他在等我去救他!海棠不由得胸潮沸涌,热血在周身上下穿荡,神情顿时无比肃穆和清朗起来。 于蓝从楼上走下来。她穿着黑色压灰郁金香的真丝连衣裙,显得仪态华贵,比那西装套裙又多了几分娇媚之气。她的脚步没有停顿,直奔鱼房,看见海棠那样地注视那盏灯,她脸上没有显出任何表情。 只是敲了敲门,喊了一声:“苏海棠。” 海棠回过神来,见于蓝已站在面前,忙回道:“董事长。” “我给你创造了最好的条件,苏海棠,”于蓝说:“你希望你能听从我的分配,共同一起为泽润园创造更好的效益。你是一个明白人,象我一个月以三千块钱供应你这样一个养鱼的人,估计全市再没有人能出得起这个价钱。你应该好自为之,没事的时候好好想一想,怎么才能做好你的本职工作。” “是,董事长,我一定,把鱼养好。”海棠小心地回答。 “你最主要就是两件事。 第一,养鱼。如今今非昔比,你也都看见了,我店里各个部位都在实行奖惩制度。赏罚分明,到你这儿也不例外。鱼养好有奖,死了一条两条也无关紧要。但是死得多了,可就得好好想想了。到那个时候,你是要被罚款的。知道吗?不要整天愁眉苦脸的,心思不知道往哪里用,听见了吗?” “是,董事长。” “第二件事,就是你的形象。 我已经让我们店专业裁缝师给你设计好了服装。也就是两三天,到时候,你将穿上我们店最漂亮的衣服,站在这里。你的一举一动到时候都将直接影响我们店的形象和声誉问题。所以,这些天你哪里也不要去,就站在这里。喏,这新近安装的两盏灯底下,还有这个鱼缸旁边。 第六十一章 黑蔷薇 你要在这里好好地思考一下你的举止和形象。 不要让我看到你的一切不雅观动作,比如扭头,挠发,摸脸。 苏海棠,我对你的外形条件一直都是很推崇的。现在我给予你重任,把这样大的一幅担子交给你,你大概不会辜负于我吧?” 她最后一句话说得有些贴心。 “是,董事长。”海棠依然机械地重复,面色惶恐。 “不要总是回答我是。”于蓝的口气竟有所缓和:“你就没有什么要问的吗?”她忽然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海棠惊讶了一下。 对于一个早就对她谙熟甚至想置她于死地的女人,她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 海棠悲恸了,开始凄凉的回答:“董事长,我可以问一下您,设计师为我设计的服装是什么样子的吗?” “很漂亮,我们店只有你才配拥有它。红色的,鱼的样式,美人鱼,电视上的美人鱼礼服,你一定见过吧,就是那个样子。” “哦!”海棠的头已昏昏欲裂了。 “我可以再问您一件事吗?董事长。” “你说吧。” “傅总,傅总,他……” 海棠扶住了鱼缸。 “怎么,你想他了吗?” 于蓝终于在冷笑了:“他这些日子有一点很重要的事情,去了北京。要过一段才能回来,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他很好,真的,我可以向你保证。” 她的脸在夜光的背幕下泛出阴冷,但是她在笑。耳朵上一对裸色珍珠耳坠,象两滴深蕴已久的清冷的泪滴。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海棠咬紧了嘴唇,拼命在摇头:“没有,没有,董事长,我知道了。可以……现在,可以让我单独静一会吗?” 海棠已经完全陷入了混乱,几乎摇摇欲坠。 “当然可以。”于蓝又笑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抽身离去了。 啊——啊——那些鱼对海棠叫着。 “你快要和我们在一起了!海棠,你快要和我们在一起了,海棠!来啊!” 头顶上,鱼缸里,那些鱼对海棠热烈地一声声呼唤着。 傅留云的境况挺不错。 他一个人吸着烟,一边还有滋有味地吃喝。门外那几个小孩子侍候他象侍候皇上一般,对他几乎言听计从。他们给他买来汉堡,馋嘴鸭,香烟,还有他要的酒,甚至还周全地给他买了两把椅子和一个简易折叠小床。 傅留云感到又好气又好笑,这让他不禁暗自思忖自己究竟要在这里呆上多长的一段时间。少不了的,依他的脾性,自然是虚伪地把他们狠狠夸赞了一番,最后还扬言将来要报答他们厚重的礼物,这着实让他们那帮人也很美滋滋惊讶讶地浮想了半天。 事到如今,傅留云只能入乡随俗,待其发展。几杯酒下杯,如此境地,也耐不住新忧旧愁,一起涌上心头。 正想着,朦胧间门一开,先前那个黄衣女孩走进来,说:“我们家潘姐姐要见你。” 傅留云还未说话,门内已挤进来一个女孩,对那黄衣女孩吩咐道:“你走吧,这儿没你的事了。” 黄衣女孩点头应声而去。 傅留云看时,这个女郎颇有几分姿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一头长发,很整齐地披散过臀际,乌黑柔亮。 她穿着白色紧身上衣,黑色超短裙,一双高跟短靴,满是网眼,箍住细长的小腿,显得十分性感。整个看上去,身材玲珑有致,只可惜皮肤并不白皙。 那张脸属于黑里俏,可就是这柔和的色调,倒让傅留云觉得有一种异国风味。马来西亚,印尼或是吉卜赛女郎,说不上来的那种感觉。这样的美女,阅人无数的傅留云不讨厌,但是也不会多喜欢,因为毕竟已有心上人了。再漂亮,也只能暗自嘲笑一下了。 “Hello!”那个女孩轻启朱唇,对他说道。同时,迈着修长的两腿向他缓缓走来。 傅留云淡淡一笑,拿出了酒场上的本事,仰脸喝了一杯,向女郎拱手一举,并不说话,放在了椅子上。 “你好,傅总。介绍一下,我叫黑蔷薇,认识你我很高兴。”女郎款款开了口。 傅留云浓烈地开始了他的吸烟动作。吸烟是他最大的爱好,但是在烟雾中思考更恰当的一些问题,是他奇特的一种享受。 “你是何方神圣?”傅留云说,同时对这个女郎发生了醇厚的兴趣。此时更是在脑中将一个念头过滤了无数遍:这是从哪里弄来的人? 黑蔷薇笑了,说:“我是发哥派我来的。” “发哥?”傅留云一怔,接着就觉得于蓝给他的玩笑未免也太大了一些。 “你真地一点印象也没有吗?傅总?”黑蔷薇的笑有些诱人。 “哦,我好象不认识你们。” “是啊,那一天,你喝醉了。傅总。其实我们发哥已经注意你很久了,象你这样的超级富豪,身边竟然没有一个保镖。我们刚刚知道的时候,都感到吃惊呢!不得不佩服你的勇敢,不过对于我们来说,这可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哦——”傅留云拉长了声音。那支烟完了,他从烟盒里又掏出一支烟,点上吸起来。烟雾之中,对面前的黑蔷薇,他再次萌生了浓厚的兴致,甚至觉得和面前这位很会撒谎的女孩周旋将是很好的一种打发时间的方式。 “黑蔷薇,是吧,你的发哥,一定是一位很英俊的王子。黑马,黑马王子,对吗?” “您太聪明了,傅总。像您这样的聪明人,真不愧是一代富豪!”黑蔷薇竭力称赞着:“哦,对了。差点忘了,发哥还派我给您带来一件东西。诺,漂亮的黑蔷薇,放在窗台上,可以陪伴您走过一段孤独的时光。” 黑蔷薇说着从手里亮出了一个黑色的小盒子,盒子里是一朵黑色的小花。绿色的两片叶子中央,衬托着一朵黑色蔷薇花。 “放在这里。”黑蔷薇微笑着将它放在窗台上。 “它会好好陪伴你的,傅总。” “替我谢谢你的发哥。” “好的,我可以转达。” “我也很感激你,黑小姐,是吗?可以这样叫吗?” 第六十二章 美人的诱惑 “它会好好陪伴你的,傅总。” “替我谢谢你的发哥。” “好的,我可以转达。” “我也很感激你,黑小姐,是吗?可以这样叫吗?” “呵,我很荣幸,傅总。”女郎笑着,回转过身,风情万种。 傅留云看见了她的胸脯。不仅如此,那上衣是那么紧,以至于让他还看到了她那隐隐显露出的白乳**。这些无不散发着青春放荡不羁的活力,如一张沾了迷药的网向他张了过来。 “你的发哥,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 “哦,你说他啊,黑衣黑袜黑鞋,黑墨镜,你的话,标准的黑马王子。” “怪不得你叫黑蔷薇,是这样,这样才显得相配。” “傅总,你真会说话。” 傅留云点了点头。又一次上下打量,若有所思地说:“认识你们两位黑兄黑妹,实在也是我们的缘份。不过,有一件事,我倒是很想问问,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是你们把我弄过来的吗?” “傅总,”妖媚的黑蔷薇嫣然一笑:“你真地记不清楚了吗?” 傅留云吸了一口烟,微微摇头说:“真地记不清了,一点印象也没有。“ 黑蔷薇低低垂笑着俯语道:“那天,说起来真巧,我和发哥就日夜不停地守在您的门外,还准备挑一个好时机去拜访呢。 我们曾经很小心的,耽心你防守严密,比如你随身携带枪支匕首什么的。我和发哥这些日子讨论得最激烈的问题就是:有哪一个富豪敢象你这样大胆的?所以我们想细致地观察你一段。 但是那一天,你在我们的眼皮底下醉成那个样子。开车的时候,车子东歪西斜,最后你不得不停下来。我和发哥去看你,呵,你都醉成一瘫泥了!傅总,真地没有一点印象吗?” “是吗?”傅留云仍然低着头,笑道:“我真是一点都不记得了!”他说着这话,但心里却想奖赏她。 “但是这个样子倒正帮了我和发哥一个大忙!”黑蔷薇的脸上绽开了一朵花。 “哦。”傅留云抬眼看了一眼,也笑了。 此时他佩服得很,但不是佩服面前这个美丽的女郎。他佩服的是正在和他激烈争斗的妻子,佩服得五体投地,并且暗自询问:她是从哪里弄来的这样一个能说会道的高级特工,此生,她不做间谍真是有点屈了材。 “我们倒省去了很多繁杂的准备行动。比如说,买枪,买刀,雇人,踩点,路线等等。但是有一点少不了,就是这个房子,你的安身所在。 我们必须要在这里跟你协商,共同完成一项项协议。 本来,是很复杂的一件事,但是,由于你的配合,应该说非常完美的配合,让我们的计划提前了几日。但是谁又能说,这不是一件好事呢? 你让我们少了很多麻烦,傅总,现在即使有人看见我们曾经在一起,也会将我们当作是你的好朋友。因为,有谁会怀疑,一个喝醉酒了的人,被人小心地搀扶着,他和那些人的关系怎么会不密切呢?” “你说的很对,我们本来就是朋友,黑小姐。” 傅留云笑了,看着她举起了手中的酒杯,衷心地说:“来,干一杯,黑小姐,呵,我们会谈得很愉快的。” “啊,傅总,您真是一个开明的人。来,我们干杯,为我们的合作。”黑蔷薇接过酒,一饮而尽。 “说吧,痛快点。黑小姐,你想要什么?钱吗?多少?” “真是太爽快了,”黑蔷薇赞道:“能和您这样的人打交道,简直就是我最大的幸福。”她的话愈来愈动听。 傅留云在笑意中仍然不紧不慢地吸着烟说:“开个价吧,别啰嗦了。” “您一点都不感到紧张吗?”黑蔷薇突然惊讶地说:“你和别的老板可真不一样。我曾经见过一个开鞋厂的老板,我们把他绑到一间地下室的时候,他吓得尿湿了裤子。” “我傅留云从不怕这个,没有那个必要。”傅留云淡淡地说:“象你们做这一行的,不过是为了钱。而我日夜不停地忙碌,也不过是为了那么几张纸。我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只不过采取的方式不一样。 你们的方法可能太卑鄙了一些,但是你们承担的风险太大,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我对你们这些人一向抱有同情的态度。因为你们这些人太年轻。你们是被钱烧坏了身子,穷困使你们成了畸形。但是有了钱,或许就能改变你们的一生。改邪归正,也不是没有那个可能。 唉!在这个世界上,有谁天生就愿意做这样丧尽天良的勾当呢?我倒真地愿意给你们资助一些,只当是送给你们一个依靠正当手段重新发家的机会。” “天哪!太善良了,傅总,你说的太好了!如果我是新闻记者,一定会把你刚才那番话播报给全世界的人听。如果我是上帝,我一定会保佑你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活那么长有什么意思呢?黑小姐,你看我现在,被困在这里,生不如死,有什么好?所以爽快点,多少?咱们都快点解脱吧。” “啊,傅总,您真是个好让人爱的男人。天底下任何一个女人得了你,也不枉活了这一生。”黑蔷薇继续笑意盈盈,忽然顿了一下,将手中的酒杯轻轻放在椅上,说:“不过,请您不要着急,钱是小事。” “什么?” “哦,我需要跟您交待一下,发哥这两天出去办事了。临走的时候,他只给我分配了一项任务,就是好好地侍候你。至于钱,那只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于蓝静静地坐在傅留云平常爱坐的那个位置上,看着她父亲留给她,她自己也正努力发扬光大着的庞大家业。 鱼,就在她的身边陪着她,亦静静寥无一声。 这一个忧伤而可怜的妇人,除了大脑不停地旋转着要怎么算计那两个可恶的人之外,几乎什么都不知道了。 门内终于走进她所想见的人。 第六十三章 暗箭出弦 白衬衣,戴着金边眼镜,头发很整齐地抿着。那个人手臂里夹着公文包,向她走了过来。于蓝眼睛一亮,起身站起,很显然,来者正是她所期盼已久的。 “黄先生,你好!”于蓝伸出了手,走出几步,迎了过去。 “你好,你好!于老板!”那个被称作黄先生的人急忙双手奉上,笑容可掬。 “请坐。”于蓝很得当地陪着贵客。 “好的,好的。” 一番献茶、客套之后,于蓝很快便切入正题,拿出几张票额不小的消费卡,亲手奉上,说:“感谢黄先生这些日子对泽润园的支持,这几张消费卡,不成敬意,请您一定要收下。” 黄先生急忙推辞:“哎呀,这多不好意思,真是,真是……”但是一番推让以后,他还是收下了。 “黄先生,请喝茶,”于蓝举着茶杯,亲切地说:“希望我们的合作天长地久。” “哦,好的,”黄先生端起了茶杯,说:“能跟您于老板和傅老板合作真是让我非常高兴的一件事。傅老板呢?今天怎么没有见他?” “他有事去了趟北京,过几天才能回来。” “哦,怪不得。平常不大肯见你上阵,这下你可要出来了。” “啊,没有办法。其实,我最不喜欢到店里来,这里的事太多了,很让人头疼。但是留云很喜欢,他天生爱热闹,我却跟他恰恰相反,喜欢安静。” “傅老板是很能干的人啊,再多的事都不够他忙的。于董事长真是好福气,这样的家庭让人羡慕。” “呵,黄先生也一样,有这么好的工作,嫂子一定也是很漂亮很贤惠的。” “哎,不行,拿不出门的。” 二人又说了一会儿,于蓝想了想,很自然地就把话题引到那个烟酒公司年轻的总经理身上去了。 “你们扬总近来还好吧?自从上个月在这里见他以后,好像就再也没有看到他了。” “哦,扬总他前些天带着一些人去了一趟西双版纳,刚刚才回来。那天扬总还说要到这里来呢。” “是吗?” “是,说这几天还准备在这里吃饭。他很喜欢这里的环境,一直都说咱们全市没有一个地方能比得上这里的。” “希望他以后能多上这里来几趟。” “于老板尽管放心,我回去一定负责跟他交待。” “黄先生……” 于蓝端着一杯茶,忽然欲言又止。 “于老板,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黄先生,有一点事想给您说。扬总他……在我这里记帐的数额已经达到了三十万。” “哦!”黄先生点点头:“这个你放心,我回去一定提醒他早点过来结帐,您放心吧。” “谢谢您,黄先生。只是扬总,他这些日子不大肯过来,是不是因为酒帐的原因……” “不不,绝对不是!”黄先生连连否认:“你多虑了,于老板。我敢向您保证,只要外出吃饭,除了您的店,他绝对不会再进第二家。这个您尽管把心放宽。” “呵,那我就先谢谢黄先生了。我听说……呵,前一阵子,我听说扬总和我们店里的宝如打得火热,黄先生,不知道有没有这件事?” 黄先生听说,笑了,说:“那件事于老板没有听说吗?” “哪件?” “傅老板没有跟您提起过?” “什么事,我怎么不知道?” “哦,上次在这里请宝如喝酒,扬总最后竟然和她赌上了。最后说好了一千块钱一杯,呵,宝如挣了不少。谁知她太贪心,为了挣钱,竟一连干了二十杯,到后来吐了血,吓得赶紧送了医院,幸好没事。呵呵,扬总,他这个人,平常喜欢女色,于老板还不知道啊。” “呵,看来是真的,我刚开始还不大相信呢,怪不得宝如一辞职,他就不来了。” “自古以来,情场,酒场上……风气吧!呵呵!”黄先生仍然温和地笑着。 “以前那些旧帐,是不是都是刘蓓去你们那里和杨总谈?” “是那个个子很高,挺瘦的女孩吗?” “就是她。” “她来过几次,让我想想……刚开始来的时候,扬总好象很忙。后来我看见他们出去吃了几次饭……他们好象挺谈得来的。” “哦……”于蓝若有所思起来,眼神逐渐怅惘。 “于老板,我跟你说的都是真的。象咱们之间,我还有什么需要隐瞒的呢?” “是的,黄先生,我非常感谢你。”于蓝点头说:“今天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想让你回去跟杨总转达,希望你一定要替我带到。” “好的,”黄先生说:“什么事,你说。于老板,只要我能做到,一定会尽力。” “杨总跟我的合作已不是一年两年,我们是很长时间生意上的伙伴了。这种关系我实在不想中断。 杨总喜欢什么尽管跟我说,包括女人,年轻漂亮的女孩我这里多的是。不过我觉得依杨总的条件,他的品味实在太低了一些。 我今天只想给他介绍一个最出众的,包管叫他非常满意。如果他有兴趣的话,下次他来,我可以让这个女孩陪他喝酒,让他们认识一下。怎么样?你去问问杨总,想不想见一见?” 黄先生忙笑着连连点头,说:“我回去一定告诉他。”心下一边禁不住又为于蓝这样直白的话感到暗自奇惊。象这种召妓拉皮条的事情,一般都是发生在下流场合里。象这样的大酒店为了提高效益,不能说没有,但既使有,好象也应该是傅留云的角色。 但今天,竟出自这样一个柔弱文静的女人之口,不得不叫人对她寡目相看。平日里不肯和她打交道,想不到她竟是这种人。但是,这对自己又有何碍,说不定,人家自有人家的目的,于我何干。我只不过拿了她的钱,为她办件事而已,别的还是不要再细问为好。 想到这里,黄先生一笑,说:“既然有这样的好事,杨总,我想他是一定不会放过的。” 于蓝轻轻一笑,将手微微抬了一下,指指不远处的鱼房,悄然说:“你瞧,就是那个,在鱼房里喂鱼的小姐。” 黄先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去看,只见一个身材窈窕的女孩背对着他站在那里,虽看不清脸面,但只从背影,便知其不凡。 第六十四章 人鱼的诞生 黄先生点头说:“嗯,看身材,好极了,一定错不了。你放心,我回头一定给杨总好好交待一下。” 于蓝说:“这个女孩特别喜欢钱。你对杨总说,我不仅会让她陪他喝酒,而且,我还会创造她和杨总单独会面的机会。那三十万的酒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会成全一件美事。不知道黄先生,您能不能清楚地在杨总面前转告。” 黄先生蓦然后背上冒出一阵阵冷气,点头说:“于老板,你放心好了,我一定好好去跟杨总说。” “谢谢你,黄先生。”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黄先生便站起身,挟着公文包说:“我走了,于老板,我会很快再来的,再见!” “再见!”于蓝起身相送。 黄先生匆匆往门外走。在大门口,他下意识地向鱼房里勾了一眼,正瞧见海棠转过脸。灯光下,恰似西施重生,玉环再世,昭君蹙眉,飞燕轻叹。尽管黄先生跟随那杨总周转过万千世界,见过无数美女,但见了海棠这番绝色,仍惊了一个心惊胆战! 傅留云手中的烟在膝上重重抖了一下。 夜半,窗外正缕缕渗过来些许夏夜的寒凉。重重迷雾正在慢慢紧锁他的眉头。他站起来走至窗前,目光穿过浓浓的夜色,欲想寻觅情人的倩影。 海棠,你在那里怎样了?如今,我不在,你必定……,她……又会怎样? 傅留云一只手握起来,重重地砸向了窗台。此时暗暗痛悔,禁不住哀叹,自己这一步是不是走错了? 但是不如此又似乎没别的可行之路。自己不可能明打明地给她提出来,那样是绝对不可以的。只有这样,只有这样,才是最好的途径。如今,既已什么都交待给她,心愿已了,也就不必计较什么。如今,只是耐心地等待她的答复。 那就什么都不要说了。 等待,现时自己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等待,静静地等待。她会来,会的,她不可能要把自己囚禁在这里一辈子。以她的性格,迟早会给他一个彻底的答案,她最可能要做的,是给他提出某些条件。 可是,她居然把自己囚禁在这里!这让傅留云实在看不懂她到底要做什么!要去谋杀海棠吗?说不定真地会。她的手段很高明,既使杀了人也会不露痕迹,海棠根本就不行! 海棠,你一定要挺住,一定要等着我出去,一定! 傅留云大口大口吸烟,妄图把恐惧与耽忧纳入到云雾中去,却不料沉重的思虑丝毫没有减轻,反而演得愈来愈烈起来。 黑蔷薇进门来,抱着一大包上好的酒和烟。傅留云没有回头,聚精会神,连黑蔷薇蹑手蹑脚走近身边也浑然不觉。黑蔷薇忽用一只手蒙住了他的双眼,大叫了一声:“嗨!”傅留云猛然从梦中醒了过来。 “还想喝酒吗?瞧,我给你带了多少?茅台,鬼茅,鬼酒,剑南春,是不是你爱喝的?” “你怎么知道我爱喝这些酒?” “你忘了我们兄妹是做什么的了?我们早就将你摸透了,傅总。” “你摸透我了吗?”傅留云悄悄笑着说:“那你说我还喜欢什么?” “还喜欢什么?让我想想,对了,烟,一定是烟!” “还有呢?” “还有,肯定就是女人了?烟,酒,女人一向都是富翁们的共同最爱啊!” “是吗?你的发哥看来很了解我啊!” “那是啊,不然的话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啊!哈哈!”傅留云不禁大笑,说:“很对,那你的发哥他怎么发落我呢?你难道没有问问他吗?” “我问过了。”黑蔷薇说:“这几天他就要给你答案,” “几天?” “几天嘛!傅总,你急了吗?那么急着出去干什么?难道我在这里陪你,你还不满意吗?发哥,临走交待我了,说你是我们的救命菩萨,我们这辈子的好坏就握在你的手里了。所以呀,发哥要我好好陪陪你。 我们可不是一般的土匪,我和发哥早就发了宏誓大愿,就是做贼,也要做有良心的贼,要懂得知恩图服。所以,你不用耽心,只要你好好地配合,根本不用发愁你的安危。而且,我还要好好报答你一回呢!” “哦?”傅留云开心地又一次眉开眼笑:“你怎么报答我?” “那要看你想要什么了?”黑蔷薇说到这里,妩媚一笑,将脖子里的汗衫轻巧地拨了一拨,拿起椅子上的酒,斟了一杯说:“来,傅总,我陪你猜拳好吗?” “你会吗?” “怎么不会?你未必能赢我。” “嗬,那我们就来一个不醉不抬头,来!” 傅留云豪气地端起杯子,咕咚咚便喝个一干二净,然后,对着黑蔷薇嘿嘿笑起来。 鱼。 美人鱼。 红色的美人鱼。 奇异的灯光照射下,橱窗里的美人鱼。 ——那是海棠。 两束神秘的光,从浅紫色的灯口内悄无声息地斜射出来,无情地共同洒在下面的探照物身上。由于这两束光晕的夺目,使得海棠周围的景物都黯淡了光华,然而却将海棠那种绝世的美艳挖掘得一干二净。 她的头发象乌云般地堆卧在头顶,一根闪闪发光的金簪子托住了它,另有无数个小黑卡点缀在里面。 她的眉毛象弯月,是经过化妆师仔细修琢过的。 她的眼睛是两泓深潭,曾灿烂动人,如今却泛滥着幽静的光华。 她烈焰般的红唇紧抿,似乎有很多的话,此刻却很有知觉地关闭着。 也穿着红色的纱裙,那种红是标准的海棠花。海棠花的纱裙紧紧围裹着美妙的身躯,从上而下,在膝盖处变成了鱼的下体。很美,很漂亮的尾巴,寂静的,凄凉的,却发出了最震撼人心的悲摧,如山崩海啸一般,在那个小小的世界里翻腾喧嚣着…… 她在橱窗里站着一动不动,仿佛与世隔绝的一幅画。 很多人都来看这幅画。 很多人都来描绘这幅画。 因为意境太深了,很多人也都来感叹这幅画。 苍美。 第六十五章 杨 少 她是美人鱼吗?美人鱼是她? 真正的稀世美人鱼是应该关在鱼缸里里供人展览的,就象她身边那五彩缤纷的鱼。然而她是人。那么,那么一个活生生的人,关在这里做人鱼的话,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呢? 可见这世上有许多讲不清说不明的话了。 然而,没有一个人知道,此时此刻已变成了美人鱼的美人鱼那种痛苦的心境。她很乖,乖得象一个即将被卖掉的女奴。 她时时刻刻都在崩紧着自己的神经,深知自己身上沾满了另一个人忧恐的神秘气息。而她的一言一行都将和那个人的命运紧紧相关,自己的身上绑着牵扯着他的定时炸弹,毫发微微一动,便立刻会要他的命。 傅总,你看见了吗?我现在,为你变成了一条鱼! 海棠这样想着,真地听到鱼在水里游动的声音,而又一遥远的歌声在很远的地方缥缈地响起…… 那个人叼着雪茄烟,大步地一路看着她走进店来时,海棠并无半点知觉。直到他无意之中踢响了门边的紫花痰盂,海棠方才微微转头看了一下,然后又很快地扭过去了。 一个叫潇洒的服务生过来赶紧收拾了一下,那个人一连串地说:“怎么这东西放得这么不是地方,害得踢了我的脚。”眼睛却在海棠这边直了。 他旁边的一个人看了看他的裤脚,喊了一声,说:“呀,裤子湿了,扬总,拿纸巾擦一擦,小姐,小姐!”一边又唤起人来,很快便走到海棠身边,问:“小姐,借用纸巾用一下。” 海棠轻轻点头,回道:“用我这里的干净毛巾吧,就在你身后。我不方便,你自己取下来吧。”那人回头,果然看见有一方绿毛巾挂在墙架上,忙取下来与那人弯腰擦衣。 那人却看着海棠直接笑问道:“小姐贵姓?”样子真是风流潇洒。 海棠扭头看了一眼,见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中等身材,不胖不瘦,一双眼就象会说话,但却流溢着一种狠蛮精明的意味。手里举着一根雪茄,说话干净利落。海棠停了一下,轻声回道:“我姓苏。” 那人忽然笑着说:“早就听说苏小姐的大名了,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怎么我以前那么经常来这里吃饭,这才是第一次见你呢?”海棠笑了笑,转过头去再不答话。、 那蹲在地下的手下人忙活了半天才将裤子擦好,用袖子拭了一把汗,拿着毛巾站在那里。姓杨的人说:“把苏小姐的毛巾弄脏了,还不快去洗!” 手下人笑道:“是,是,我这就去洗。杨总,你在这儿等我。”赶紧拿着毛巾就出去了。 杨总扶在门框里喊:“好好洗干净了,拧干,听见吗?”那人连连答应着。 海棠正想说不用洗了,但是他两人的速度飞快,海棠只好沉默无语。 杨总转过身,便又满脸堆笑,道:“苏小姐,你的衣服好漂亮!” 海棠还是没有答话。 他又问:“苏小姐,你在这里工作有多长时间了?” 海棠微微微颌首道:“有半年多。”他哦了一声,说:“怪不得,这段时间出差,所以眼生地得很,” 海棠忽然更加沉默起来。 不料那人就海阔天空地侃起来,说什么:“我跟傅老板还有于董事长都是老朋友,十几年的交情。只要我出来吃饭,没有哪一次不是到这里来消费的。于老板人热情,傅老板更仗义,那一天我们还商量一起去海南呢!那儿的水产生意全国一流。” 他自己在那儿神聊了一阵,并没有感到厌烦,忽然就问:“苏小姐,你今年多大了?” 海棠开始听他一派胡言乱语,如今又这样露骨放肆,顿感不悦。但听他说出于蓝和傅留云的关系,也不好发作,只好强忍着,勉强说:“二十岁。” 那人笑了:“苏小姐,怎么,我这人是不是很令人讨厌啊,你说话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海棠一阵恶心。 “我想请你吃饭。” 正在这时,洗毛巾的人赶了过来。 “怎么,你不相信吗?”那扬总继续说:“一会你就知道了,我一定会让你好好看我。” 那个边儿上的人拿着毛巾过来,正想把毛巾搭在架子上,扬总却一把抓过来就摔在垃圾桶里,说:“这么脏了,还能用吗?一会出去给苏小姐买二十条新的过来。”一边回过身来恭敬地说:“苏小姐,我们呆会楼上见。”笑着出去了。 他们刚出去,洗了痰盂的潇洒就走进来,指着那个人的背影说:“杨少!海棠姐,你知道他吗?” 海棠微然一惊。 潇洒又说:“他爹是煤产大王,他妈是市纪检委书记。所以,你看他,二十多岁就当上糖烟酒公司总经理了。嗬,这家伙仗着有钱有势,专爱玩女人。听说咱们这儿的杨宝如还跟他有一腿呢!花钱如流水,人称花花公子杨少!” 海棠满心沉重,说:“是吗?” 潇洒点头笑道:“嗯,海棠姐,这种人你最好离他远点,他最见不得的就是你这种人。” 海棠见他善良可爱,就勉强笑着冲他点了点头。 二人正说着,楼人就有人来请了:“海棠,董事长叫你。”海棠应了一声:“我随后就到。”一边就对潇洒说:“你看,他已经来了。” 潇洒问:“谁?”海棠低头说:“没什么。”就走出来。 海棠向楼上走,那惊艳的美貌引起了很多观者的惊叹。 空气里却漂浮着恶兆的魔云,但海棠凛然却象一个坚强的战士。 有人为海棠开了门。海棠一眼就看见那个被称作扬少的人叼着烟卷正微笑地看着她,于蓝在旁边陪着。 “海棠!”于蓝招呼着海棠:“坐在这里,海棠。”她指着杨少身边一张早准备好的椅子。 海棠的眼前浮现出进泽润园第一天时的情和景,傅留云的温和和宽厚曾给过她无限的遐想和回忆。 那一天,她曾经撕碎过客人的小费,但是,今天,和往常绝常不同。如果将时间可以倒转,那么她愿意将时间拔回去,在傅留云那温暖甜蜜的陪伴下,为他做任何一件事情。 是的。 第六十六章 艳 遇 海棠轻轻走过去,在杨少的身边安静地坐了下来。 不经意的一瞥之间,她发现杨少这个人有一个特点。他和傅留云比起来,各有不同,但好象都应属于同一类型。他烟不离手,他对烟的爱好似乎已经超出了傅留云,而且他拿烟的姿态也很特别,不是拿,而是举,在半空中很潇洒地举着一支巨大的香烟,他吸的烟也是很与众不同的。 “海棠,”于蓝说:“刚才,杨总说他跟你说话,你不理吗?” 海棠还未答话,杨少摆手说:“不,可能是苏小姐的工作关系,她太忙了,我顾不上来。刚开始我们谈得挺投机。我对苏小姐印象很好的,她很有礼貌。于老板对这样的员工应该嘉奖,最近资金周转得开吗?如果于老板有困难的话,苏小姐的这份奖励我倒是挺乐意帮你出。” “说哪里话,杨总,这怎么可以呢?”于蓝笑了:“毕竟是我的员工,当然应该由我负责。” “不是,于老板,你可能想不到,我出的价格比你要高得多,我是怕你舍不得。” “哦,”于蓝更加笑意盎然,说:“不知道杨总你想出多少?” 杨少伸出了五个手指头。 于蓝说:“五百吗?杨总?” 杨少摇摇头说:“于老板,你太小苏小姐的身份。” 于蓝说:“那是五千了。” 杨少又摇头。 于蓝最后惊呼了:“五万呵,杨总,你可真说对了,这个价格我还真舍不得。如果照这样的数额奖励下去,我这里估计很快就要关门了。 “哈哈哈!”杨总笑道:“你怎么不知道呢,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奖金这么高,自然就有很多有材之士投奔你哟!再说,以苏小姐这样的品格容貌,就是十万也不多啊。你说呢,于老板?来来来,再上两盘鱼翅来,拿几瓶XO,我今天要和苏小姐一醉方休。” 他说话几乎是妙语连珠,中间丝毫不带停顿,清楚,干脆,就好像背诵早就准备好的台词一样。 海棠抬眼扫了他一眼,竟发现他两眼炯炯有神,其风流并不在傅留云之下。 “说一句实在话,我很喜欢苏小姐。”杨总不避嫌疑,光明正大地当着众人的面开始表白:“我也不瞒诸位,我所喜欢的女人不外乎就两种,一种是用钱玩玩而已,一种是动了想要结婚的念头。而我从看见苏小姐第一眼开始,就在想一个我人生当中最至关重要的问题:我的老婆大人已经驾到了。” “杨总,”于蓝在微笑:“您真是这样想的吗?” “我可以对天发誓。”杨少举起手信誓旦旦。 “你们男人都会这样。”于蓝被他逼得开心起来。杨总将烟歪歪地插进嘴里,一脸坏气地说:“你错了,于老板。应该这么说,是女人让男人这样。难道你没有让傅老板这样过吗?如果没有,你很失败哦!” “所以我说你们男人都是这个样子。不过,海棠可能会让你失望,她已经有男朋友了。” “哦?”杨少眉毛一挑,问:“敢问苏小姐结婚没有?” 于蓝说:“还没呢。” 杨总立即狠霸霸地回道:“那就好。只要有你这句话,我就能有办法把苏小姐抢过来。我还要再加上一句:对我而言,女人有没有男朋友,结不结婚都不重要。只要是我看中的,就是结了婚,哪怕有了孩子,我也照样会把她搞到手。” 于蓝已经站起来,笑着说:“那我祝你早日找到你看中的女人。杨总,我还有点事,就失陪了。海棠,你在这里代我陪杨总喝杯茶。对了,我忘了跟你交待,扬总是我们店非常重要的客人。” 傅留云端起酒杯,看那黑蔷薇,俏脸已经红了。但她酒量却惊人,一点也没有醉态。 “五魁首!”倒是黑蔷薇叫起了酒令,傅留云摆摆手,笑着低了头,认了输。 “好没意思!”傅留云说。 黑蔷薇嘟了嘟嘴,回道:“那傅总认为什么才有意思呢?” “赌钱才好。”傅留云说:“我和女人喝酒,一般情况下都是赌线。比如说一杯酒,五十元,一百元,或者五百,不等。她们都喜欢和我赌,但是到后来没有几个能赢多少钱,喝不了几杯就撑不住了。” “五百元!好大的诱惑,那还不容易吗,傅总?要不要我来跟你赌。” “我正怕你呢!你酒量这么好,我是一定要输的。” “那我今天可以好好赚一笔小财啦!来,五百元,我先干两杯。”黑蔷薇说完真地一气端了两杯,都喝得干干净净,说:“傅总,瞧好了,你可已欠了我一千块了!” “哈哈!”傅留云大笑:“好,你尽管喝,我记着,来日一定兑现。只是我不知道,黑小姐,你今天晚上到底能喝多少杯,想赢我多少钱?” “目前我还不知道,只是现在,我觉得我至少能干三十杯,没有问题的。” “一万五千元,黑小姐,你太能赚了!要是在平时,我觉得这个数目很大。可是今天,我要给你双倍,一千元一杯,三万,怎么样?黑小姐,如果你对我傅留云有兴趣,我们就来下这个赌注。我欠你的钱,一定会分文不少地给你。” 傅留云谦卑地讨好面前这个现时看来能唯一扣住他命运脉博的女人,不惜使出各种手段,与她周旋,希望找出一条突破的生路。 “傅总,我太相信你的为人了!而且,我对您这个人抱有极大的兴趣。只是,我有一点小小的请求,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说着身子已经相当接近傅留云了,几乎是贴靠在一起。 傅留云从她身上闻到了香水和酒精混在一起的气息,看见她又黑又长且刷了睫毛膏的两片黑翅之下,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象两泓浓而重的黑泉。 傅留云对这种女人一向是抱持着观望的态度的,就象是看一只波斯猫,或是一只搔首弄姿的花雀,不讨厌也不喜欢。 但是今天可不一样,这只猫可是不能得罪的,相反,还要全力以赴地呵护。唉,这样,才得保全。 傅留云主动将身子凑上去,笑问:“什么请求?黑小姐?” 第六十七章 花花公子 “傅总,我喝醉了,怎么办?” “喝醉了,怎么办?” “是啊,我醉了,怎么了?” “你想怎么办?黑小姐?” “我想睡在这里。” “哦,呵,你想睡在这里?这可是我的卧室啊!” “是的,我就是要睡在你的卧室,而且,我还想做一些我想做的事情。” “哦,你想要做什么事?” “傅总,这个连我都不知道了。一个人醉了的时候,还能做什么?你说呢?傅总!” 傅留云笑容满面,他觉得自从有了海棠之后,这趟本事很久都没有施展了。 “可是,你知道吗?黑小姐,象这种地方,我是不愿意做我想做的事情的,简直没有味口。你喜欢啊!”他的眼睛里闪着清亮的狡黠,与一脸潇洒的坏笑。 “那个时候,我是不分场合的。”黑蔷薇直言不讳: “只要我想,哪怕是在土堆沙坑里,我都会愿意,只要我高兴。” “哈哈哈!”傅留云终于大笑,鼓掌说:“好,好!爽快,我就喜欢你这样爽快的女人!成交!只是我想问你,宝贝,你的发哥此时在哪里?” “自古美女爱英雄。傅总,能得你一夜风流,是每一个女人的愿望。所以,我们何必要提他呢?” 三十岁有名的花花公子人称“俏杨总”的杨少,一只手叼着雪茄烟,兴冲冲地望着眼前的美人儿苏海棠。 上下打量无数次,象获得了一件稀世珍宝,怎么看都看不够。 那一天手下黄颜对他说起此事,他当时没有多放在心上。乃至见了海棠本人,他才体会到了魂飞天外那种感觉,真正知道在女人身上什么才可以叫做漂亮。 她的确是美得与众不同,那种端庄脱俗的气质这世上绝无仅有。既然看中了她,就要想尽一切办法纳入自己怀中。但是他这个人从不做无头买卖,由于母亲的缘故,来厉不清的女人他从来不要。尽管花,但花的精明。 看见忠诚的手下黄颜坐在一旁,便立即悄悄附耳一番,打发他出去私密侦探海棠的一切有关详情。他还觉得这是一个一箭双雕的高明举措,此刻这个呆子傻乎乎地坐在这里真是多余的要命。 美人儿半垂着秀目,颈中雪肤光滑白嫩,耳朵上两只耳环在灯下涟漪着柔艳。而脸面上含羞带涩,好不耐人寻味! 杨少一只手拿烟,一只手便很快游鱼一样伸出去,很自然地就放在了海棠背后的椅靠上。这个动作让海棠禁不住一震,心立刻就跳起来,红霞迅速飞上脸面。 “苏小姐,你是不是很怕?”扬少一笑,他的语言仍然明快,果断而简练。 “不敢看我?”他继续盯着她说:“苏小姐,你知不知道刚才在楼下我跟你说话的时候,你对我那么傲慢的一种态度时,我是怎么想的?” 海棠低头沉默不言。 “你当时不想看,也不肯跟我说话,包括现在,你还是这样。但是我已经对我自己发了誓,将来有一天,我一定会让你在我面前乖乖地说话,好好地盯着我,甚至是不用我动手,你就会自己脱光你所有的衣服,把你的全部都拿来给我看,苏小姐,我们会有那一天的,你相信吗?” 海棠已经在微微颤动了,象风中的红花。尽管在酒店场合,不得不因为工作关系接触过各种各样的男人,但今天,象这样直白的话,她还是第一次听到。 “苏小姐,你何必怕成那样?”他的手随着话音移到了海棠的后背。 “难道我能吃了你不成?自古以来,男欢女爱,很正常嘛,为什么那么虚伪?” 海棠紧紧地收敛着自己的身体,在耳边不速之客一片淫笑浪语声中,她咬紧着牙关,把那可悲可耻之意收到自己的双手里去,以至于握出了热汗。 假如没有傅留云,一记耳光或许早就抽过去了。绝不可以活得这样卑鄙。 那杨先生近在咫尺,甚至可以听到他的呼吸,但是傅留云和于蓝的面容就在眼前不停地转换,转换…… “苏小姐,你想说什么可以直说好了。”杨少很轻松地说:“我知道得最清楚,今天,无论做什么你都不会生气,因为你不可能丢掉你的饭碗。因为我深知了这个道理,所以,我在这儿,不仅仅在你的面前,就是在所有的小姐面前,我都会这样毫无遮拦地说上几句。 苏小姐,你是不是感到很不舒服啊,不然的话,就是空气太紧张了一些,你说呢?” “杨总,我们喝一杯酒,好吗?”海棠忽然这样说。 “好啊,来,干杯,苏小姐,你想明白了吗?” 海棠忽然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将酒杯放在桌子上,站起身来,说:“对不起,我要下去了。” 杨少立刻拉住海棠,说:“苏小姐,那么急干什么?我还有话跟你说。”未等海棠答话,便魔术般地拿出一张卡,利索地扔在桌子上,说:“苏小姐,我说到做到,说过了要给你五万元的见面礼,这点钱请你收下。坐下来陪我喝两杯,急什么。” 他说话仍是流利,眼睛一眨不眨,直盯着海棠看。 海棠并不说话,挣脱了他,只是平淡地回了一句:“我要下去了,我很忙。” 然而走时,却哪里挣得开!扬少拉着她的手,笑道:“别走,再坐一会儿,我最爱和不喜欢钱的女人打交道了。好容易找到了一个,岂肯放你走!再说,于老板已经许了你长假,你这样,叫我怎么给她一个交待,难道,你想得罪我吗?” 海棠冷笑了一声说:“杨总,不是我想得罪你,而是你想要挟我吗?” “没有,不敢,我只是喜欢和苏小姐这样的人交个朋友。” 海棠仍然轻声回道:“你说对了,我是为了这份工作才和你坐在这里喝酒。但是,我只想凭我自己的力气光明正大地挣钱,而不是靠这杯酒。杨总要是将我当成是那种人,你就错了。希望你能看准了人,请你放开我。” 第六十八章 奇怪的绑架 “苏小姐,我就是看准了你才送你这张银行卡的,请你一定要收下。” “请放开我!” “苏小姐,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走的话,会使我很伤心。然后如果,我要是控制不了我自己,到于老板那里告上一状,那个结果会是怎样呢?苏小姐,你做事真是太欠周全。” “……请你放开我。” “哦?我要是不听你的话呢?你可不要逼我啊,我真要去找于老板了。” 杨少仍然抓着不肯松手。 二人正僵持着,忽然门开了,黄颜慌里慌张地走了进来,俯在杨少耳边说了几句,杨少浑然惊了一下,放了海棠,说:“苏小姐,走吧,我们回见!” 海棠转身出去。 黄彦将门关紧了,杨少说:“怪不得,原来是傅留云的妈子。”说着重又点了一支烟吸上,眯着眼叹了一声说:“也算是郎才女貌。只可惜这么漂亮的美女,却做了小老婆。我寻了那么多年,怎么却在这里!” 黄彦说:“杨总,听说傅留云和于老板正为这事闹着呢!咱是不是不要因为这个得罪了傅老板?” 杨少默默吸着烟,沉吟道:“今儿稀奇,怎么没见傅留云?” 黄彦说:“肯定是于老板的主意。哪个女人不吃醋,不知道便罢,知道了不往死里整才怪。怨不得那天她跟我说起这事咬牙切齿的样子,原来如此。” 杨少在椅子上一靠,想了一会儿,轻轻地不由脱口而出:“这个傻姑娘!不过,我可是真看上她了。跟着傅留云,未必能胜得过我!” 傅留云微笑地看着美女黑蔷薇,手中的烟雾缕缕袅袅。 “看来你是决心要背着你的发哥勾搭我一回了。” 黑蔷薇婉然一笑,媚态丛生,说道:“你说呢?” “跟你们这些黑社会上的人打交道,我怕得很呢!弄不好连命都要搭上。” “不会的,傅总,你说的太严重了。其实我们这种人最随便。闯江湖的人,接触的人多,形形色色什么没见过。并不是见一个爱一个,而是觉得好了一个,就享受一个。这样有一天死的时候,想开了也没什么可后悔的,不冤枉到这世上来一遭。” “啊哈!”傅留云大笑:“你比我还直接!来来来!咱俩就照你说的享受一回!”说完一把就撕她过入怀中,狠狠地来了一个劲吻,很快缠绵在一起。 不料黑蔷薇被折腾得透不过气来,猛然挣脱就咳嗽起来,把傅留云引得又一次开怀而笑:“怎么,受不了了吗?” 黑蔷薇掐着嗓子喘着气笑了几笑,眼里探出深情的蛇信子,说:“这辈子跟了傅总这样的人,哪怕死了,也心甘情愿。” 忽然狼一般扑身过来,就抱住了傅留云。傅留云却“啊”地一声推开她,躲在那一条椅上,抖了抖手中的烟,微笑地看着她说:“烧着了我的手!” 黑蔷薇咬牙笑道:“傅总,你这么对待我,叫我如何跟发哥交待呢?” “哦!”傅留云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位黑美人儿,很轻松地与她周旋。 他只是好笑,好笑于蓝的幼稚,给他派了这样的一个对手,难道是哄他开心来的吗?她真是,如果要是这样的话,未免太好笑了。 “黑小姐,告诉我怎么样对待你,你才能很合适地跟你的发哥交待呢?”黑蔷薇抚了一下头,说:“看你的了。” “我,怎样啊!” “你自己想啊!”黑蔷薇取下头上的一个金簪子,霎时,散披下了一头柔漆的乌发。 傅留云说:“想不通,本人实在太笨,如果你需要钱的话,我一定会考虑。” “钱是我们之间必须要谈的问题。”黑蔷薇慢慢走过去,娇瘦的身子一下就坐在傅留云的大腿上,扶着傅留云的肩,以狐媚的姿态笑道:“从这个屋子里走出去,没有钱你是万万不能的。” “是吗?多少?我很想听。” “傅总,你现在就想付钱走人吗?” “呵,难道你还想让我在这儿呆一辈子吗?” “那是绝不可能的。但是目前,你即便是有钱,也不可能会离开这里。” “为什么?” “没有得到发哥的指示,这儿是你最好的住所。” “要是我,我用钱贿赂你呢?” “哈哈!”黑蔷薇笑了:“你可能不知道的,我是最忠心的一个人。” “你刚才还在勾引我。“ “傅总,你是不是喜欢钱?” “是啊,天底下有谁不爱钱?” “嗬,那又何谈忠心呢?” “忠心二字和情爱是不能划等号的。我虽然可以为他卖命,但是他却不能管得了我爱谁。就好比,我也不能管得住他在外面找多少个女人。” “黑小姐,那你是想泡我了。”傅留云开心极了。 “不,你那么有钱,傅总,应该说你泡我,我想让你泡我。” “好啦,我答应你,多少钱,开个价吧。” “一言为定,傅总。不过先说好,我要长期跟你在一起,可不是露水姻缘。” 黑蔷薇的身子一贴,就粘在傅留云的身上。 “什么,你要缠我啊!” “不要害怕嘛,傅总,我愿意做小三还不行,没有想过要抢于老板的位子哦!” “黑小姐,你的想象力真是太丰富了!”傅留云面前飘着浓厚的脂粉味,突的一下,手中的烟滑落在地,傅留云一弯腰,就势推开了黑蔷薇。 黑蔷薇笑了一声,说:“我知道傅总外面有娇滴滴的情人,不然的话,怎么就不会把我放在心上呢?我黑蔷薇不说是人见人爱,也是万人所求,不是货的我连正眼都不看一眼呢!” 傅留云心中格登一下,问:“你怎么知道我有情人?” “我和发哥天天跟着你,你车里边经常坐着的,那如花似玉的小姐,不是你的情人,还能是谁呀!” 傅留云淡然一笑:“错了,只是一个亲戚,你看错了眼。” “不至于亲戚亲到亲嘴的地步吧?傅总,蒙谁呢?” “黑小姐,”傅留云忽然抬头说:“我有没有情人大概对你也不太重要吧。” “你怎么会这样想呢?傅总,当然重要。”黑蔷薇很着重地眨了一下眼睛:“很重要。傅总,你若是想从这里走出去,除了钱之外,还要有一个条件,那就是让我取代你情人的位置。” “为什么,黑小姐,WHY?”傅留云在烟雾之中紧紧地盯着这个女人,他一点都不觉得这个女人是在跟他开玩笑。 “因为,我爱上你了?傅总!” 第六十九章 献身的前奏 半夜里起了风,风吹动了紧闭的红帘。 海棠一次又一次地关闭了窗扇,却一次又一次打开。 黑夜把孤寂和不安一点一点往她怀里推送,令她忑忐不安。 她起身去倒茶,拿了茶叶却盲然地撒在桌台上,倒茶的时候水溅了一地。拿了拖巴去汲水,却又差点被绊倒在脚下。 她坐在空冷的沙发上许久,直到把滚热的茶看得凉透了,将愈来愈瘦的身子坐成了一个木头。 闭紧的红帘子给她的仍旧是肃穆,又是一阵风来,此次荡进的还是无限忧愁。 海棠紧锁的眉头是两盏弯刀,她其实早就想斩断这无尽黑夜的漫漫阻隔,走出去,与心爱的人一起奔跑在黎明的曙光里。 然而,他在哪里,他却在哪里?如今连人都找不到了,何谈私奔二字? 颤颤悠悠地俯下身,空荡的屋内更加沉寂。 温热的手在沙发上摩来摩去,擦起了往日的海棠胸针,蓝宝石项琏,希望勾住那往日的温情和痴狂的回忆。脑海中反复嚣腾的尽是他的影子,和那机智的眼睛。尽管如影似幻,却为她捧出了千万朵红玫。 她不敢关灯,深怕那灯火灭了的时候,无情的黑魇会夺去她手中的火红。她不放,她不会放手的。太炫丽的玫瑰是她的至爱,她愿意一辈子守着她炽亮的花朵,永不凋萎。 她突然在半昏半寐之间想到了于蓝,又想到了恐怖的杨少。这两个人的出现让她思绪纷乱,几乎要热烈地颤抖。但是蓦然间出现情人的身影,禁不住又欢喜地要命。 她惊惧地想哭,欣喜地又要笑。亲爱的,你在哪里,等我,我去找你。昏昏地就入了梦乡。 她象个孩子般地哭泣。 漫无边际的云影里,捧着鲜花的情人就站在清澈的天河桥边。还出现了天使般的人群,肃穆着脸庞。忽然,情人象吃了迷药一样,扔了花束,扶着头慢慢地倒在地上。 海棠惊惧地醒了。 沙发上射进来窗缝里的一缕太阳光。海棠站起来掀开帘子,外面已然大亮。刺眼的光芒照得她眼前一片昏黄。 她酸涩地睁开眼睛,觉得好痛。清早梳妆的时候看见眼睛竟肿成了核桃一般,慢慢地挪移视线,沙发上那一片濡湿的痕迹还静静地躺在那里,依依向她诉说昨夜的悲哀和忧伤。 她忽然有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预感着今日要大难临头。 走出门去,太阳忽然竟缩了进去,几片阴云正轻轻弥漫而过。踯躅前行的时候,绿荫桥旁,竟又遇见了那个卖鞋的老妇人。 “姑娘,买鞋吗?” 海棠驻下了脚步。 “姑娘,买一双吧。你满脸阴云,近日来一定有什么不祥之兆。” “请问,买了你的鞋,我就能逃避这场灾难吗?” “如果你想逃避这场灾难,就穿上这双黑色的鳄鱼皮鞋,远走高飞,可保证你从此平安无事。” “哦!” “如果你不想逃避,那就穿上这双红色的绣着海棠花的皮鞋。” “我会有什么结果?” “你会有一场大难,甚至是付出生命的代价。但是,如果你穿上它,就会找到你的心上人,和他永远在一起,一起走到海角天涯。” “给我一双红皮鞋!”海棠没有任何思考,就叫出了这句话。 她的眼里闪着因激动而带来的点点光辉。生命很重要吗?可是爱情呢?爱人的安危就可以安然于不顾吗? “姑娘,阿弥陀佛,穿上这双鞋,你会有好运的。当你的脚感到疼痛的时候,你的心上人就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海棠穿上了那双镶着海棠花的水晶鞋,茫然和欣喜的鼓锤依次不停敲打着她的身体。 天空忽然之间便暗了下来。白昼失去了往日的明媚,还刮起了阴暗的风。很明显,一场暴风雨已将到来了! 海棠刚刚踏进酒店,就遭到了于蓝的召见。 果然上楼,看见灾难的鬼魅在墙边狞笑着与她狂舞,但这仅仅只引起海棠视死如归的一丝淡然。 “海棠,”于蓝坐在傅留云往日的位子上,一反常态与她亲切地微笑:“我应该感谢你,海棠,近日来由于你的出色表现,你为我挣得了不少客人的赞誉。这个月,我将为你签发一千元的奖金。” “董事长,这是我应该做的。” “不,是应该给你的,不收就不给我面子了。”她的声音相当温柔。 “谢谢董事长。” “还有一件事,需要你的配合。” 一片温笑中杀机暗冲,毫不留情地就扑过来了。 海棠低下头,已深信不疑地知道,不可避免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于蓝以清晰的思路一步一步向下走着自己的棋子。仿佛她天生就非常明白,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玩起迷局,如何才能打败对手,这个事情,似乎也并不是一件多么复杂的问题。 “上次我让你做陪的扬总,你还记得吧。” “记得。” “他对你的印象很好。由于你的原因,上次他在这里消费了八千六十八元。这是目前个人消费在我们店里达到的最高记录。” “哦。” “杨总非常欣赏你。” “……” “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我考虑让你去他那里要一笔老帐。不过数额有些大,三十万。” “我想……我能胜任吗?董事长。” “不要跟我说这种话,我是不希望你们说这些话的。我只要让你们做的事情,一定能行,不存在不行的问题。如果不行,那是结果,跟行动毫无瓜葛。” “是现在吗?董事长。“ “对,就是现在。海棠,考验你的机会已经来了。” 漫漫的死亡征程已经铺在脚下,海棠面前突然袭来大片红色的血光剑影,占剧了整个天窗。 “董事长,我想问你一件事。”海棠不想再做任何繁杂的对白,因为那些结果最终都将徒劳无益。现在要做的,只是谈判,一个为爱人舍生赴死甚至要献身的谈判协定。 “什么事?”充满喜悦的眼神如最亮丽的舞姿对她即将到来的厄运正欢飞雀跃着。 第七十章 讨 帐 “我想知道傅总的归期。” “为什么要跟我提这样的问题呢?”她喝了一口茶。 “因为我曾经对傅总说过,我要辞职,他已经答应我了。” “辞职?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我知道董事长一直都不想让我走,所以我很不忍心在您面前说这件事。” “……海棠,”她微笑了:“你也用不着拿这件事要挟我,只要你要回这三十万,你的傅总立刻就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你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看起来,你……很想念她?” “董事长,请你把杨总的地址和电话告诉我,我现在就去为您办这件事。” 海棠的头倾刻间就昏沉起来。 她拿了于蓝用微笑送过来的电话和地址,扭身而过,头也不回地就往外走。很快,她便出了店门,来到大街上。 此时,天色更加阴沉地厉害,远处似响起隆隆的雷声。 心痛欲裂,走几步,她不得不扶住一棵白杨树来平息自己那一颗混乱的心。空中呐喊声响起,睁开眼睛,便看到无数傅留云的脸庞。 你在哪里,你到底在哪里! 海棠哭喊着,在那憔悴的白杨树下。一声声思念的的呼唤,一行行痴狂的泪水,催断了漫天愁云惨雾。 当杨少又一次叼着雪茄意外地接到了海棠的电话,他真是惊悦非常。欢喜立刻爬上眉梢:“苏小姐,你这么有空?是不是要邀我喝酒啊?我有的是时间啊!什么?你已在门口了,别动,我下去接你,你等着!” 海棠在门口背对着那高大的建筑,一双泪眼在乌云翻滚下徘徊。杨少一眼便捉到了她,轻轻走到她身后,伸去便去搂她,很下流地说了一句:“想死我了,苏小姐!” 海棠一躲,正色说道:“杨总,我今天来,是想和您谈一件公事。” “什么公事?”杨少一笑:“你知道我的,我一见你就什么公事都不想谈了,只想和你谈私事,最好是悄悄话。”说着便又去拉她:“走啊,苏小姐。我下班了,请你喝咖啡。” “对不起,杨总,你不上班,我还要上班,我是从班上过来的。于老板吩咐我和您谈一项旧帐,已经有三年了。最近我们洒店资金周转非常困难,希望你能把这笔帐结一下。” “不忙,我们先出去喝杯咖啡再谈也不迟啊。苏小姐,急什么?” 傅留云觉得呼吸不畅,吸烟的时候竟呛咳了好几次。 第一次这样痴呆地凝视窗外,魂灵笨拙地在空中游走,只是带走了自己十二分无助的耽忧。 往日矍烁的眼里失去了昂场的斗志,此刻困在牢笼里的雄狮显得愁怅而又迷惘。 闪闪跌跌与那聪明的黑小姐周旋了几日,没有得到她任何的答案。 一度迷惑于那位幕后指使,她何时才能给自己一个圆满的条件? 如果是为了钱,可以全然抛弃。 自己当初是一无所有跟着她走到这一步,她要的话就全部还给她,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自己是过来人,趟过两条叫做贫穷与富贵的河。凭力回头去望,用心感受,还是那条朴素的林荫小堤中的溪流悠悠荡着清波。 目光逐渐清远起来,心神也为刚刚萌生的一丝即将到来的美景而深深陶醉。可突然之间,就被一阵开门声打破了美梦。现实与幻境,原来只不过一瞬之隔。 “傅总!”黑蔷薇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镂空透明连衣裙,肌肤半隐半露,十分瞭乱人的眼睛。 轻轻一笑,对傅留云说:“傅总,发哥回来了。” “哦,是吗?”傅留云很高兴地说:“那他怎么没有过来啊。” “发哥今天很忙。傅总,你想知道他现在在跟谁说话吗?” “谁?” “你太太。” “你们惊动了我太太?” “当然。傅总你不想让我们这样做吗?难道傅总你背着你太太有很多私房钱吗?” “那倒没有,我只是不想让我太太为我耽心。” “哦,可怜的傅总!你太太听见你这句话一定会痛哭的。但是非常可惜,她没有一点悲伤,相反,她对发哥说,她非常痛恨你。” “哦!黑小姐!她……还说了些什么?“ “她说你在外面背着她找情人,忘恩负义,对不起她,所以,她再不想管你。她宁愿让你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她……这样恨我?” “是啊,我也不知道,反正是不要你了。” “不要我了?” “是啊。” “那谁来救我?” “你自己啊。” “看来我是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傅总,你千辛万苦经营这么多年的大生意,你又是数一数二的大老板,我不信,你自己手里没有一分钱吗?” 那黑蔷薇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眼睛里盛载着审视的火苗一下子燃着了傅留云正苦苦寻思的谜团。原来她千方百计做了这么大手脚,其目的,原来是想要他的钱。 那钱也是她的。本来属于她,最后被自己突然异心叵起,乘虚连诈带挖,聚了不少偷在自己名下。最后她是发现了,并且抓住了他的把柄,不然的话,她不会这样高调地跟他要。连自己都不知道当初是出于一个什么样的心态,居然会将她当作一个布娃娃一样哄来哄去。 他是觉得她太信任他,把一切事务都交给他。所以他凭着感觉私藏一些钱以备他日之用,就象是康熙乾隆微服私访一般。 如今,报应来了。那么,这些钱要给她吗? “黑小姐,我需要多少钱,你才能让我从这个地方走出去?” “傅总,以你最大的能力,你能出多少呢?” “呵,如果黑小姐相信我的话,我现实知道的地方,只私藏了五万元。” “五万?呵哈哈!傅总,要是发哥在这里,一定会笑掉大牙。” “你不相信吗?” “不是不相信,而是打死,我都不会相信。象您这样的超级富豪,只有五万,有谁会信呢?” “那,我说多少你才会信?” “不用我说,傅总,还是你说的好。” “呵,黑小姐,你这是在刑讯逼供啊。” 第七十一章 咖啡厅里的协商 窗外的紫藤架被暗风掠过,空中响起几记闷雷,快要下雨了。 这一次,扬少和海棠坐在一间小咖啡厅里,对面而望。 两个人的眼中竟蕴含了两种完全不同的情感。一种倾慕而又贪婪,但比其先前,竟有所收敛。精于事故的狡猾却带着衷心的爱恋,对梦中情人的渴望也许就在这极为传神的注视之间。 而另一种却无比复杂,极紧张地躲避淫恶即将到来的侵害,却又无法拒绝面前残酷现实的无奈。 “苏小姐,喝咖啡。”那精明的目光闪了几闪,提醒她。雪茄烟稳稳地依然离不开左右手的陪伴。 “谢谢。”她很有礼貌地回复他。 “苏小姐,在我面前不必那么客气。” “杨总,我们还是谈谈酒帐的事吧。” “苏小姐,我吓着你了吗?你这样害怕,瞧瞧你的眼睛,难道来见我之前,还要大哭一场吗?” “哦!”海棠听他所说,禁不住揉了一下眼。 “我们今天先不谈酒帐的事儿,只喝咖啡。说一句实在话,我想交苏小姐这样的朋友。”他说起话来依然果断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但是言语之间,却给人一种把自己解剖得很真实的感觉。由于这种感觉,海棠对他还不至讨厌到不想理他的那种地步。相反,她对这个人有着一种好奇的感觉。和他在一起,和于蓝完全不同,稍稍竟还有一些稳定。 “苏小姐!”他看起来非常随意,说话的节奏如行云流水,任何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在他嘴里都是那样自然:“在我身边的圈子里,几乎所有的女人都爱钱。你还记得你们那里的杨宝如吗?我们曾经有过几个月的夫妻生活。我在她身上花了一大笔钱,可是最终都不能满足她。但苏小姐,你是在我面前唯一能抗拒金钱诱惑的人,所以,我很喜欢你,说一句毫不隐瞒的话,我想娶你为妻。” 杨少说完盯着海棠看。 若在平时,海棠也许会因为这句太过于直白的话而哑然失笑。但是今天,忧心重重,却哪里还有这个心思与他人逗嘴呢? “杨总,我们还是谈谈酒帐的事吧。” “你这样说让我很不愉快。”杨少的脸立刻就沉下来:“要是苏小姐还是这么讨厌我的话,我们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我还有事,咱们改天再谈。” 窗外突然响起一个闷雷。 “杨总,”海棠喊:“不知道你想听些什么?” “唉,苏小姐,这就对了。你要是说些我想听的话,我保证会把那三十万的酒帐分文不少地送给你,而且,说不定还会给你一笔不小的小费。” “我只拿我应该拿的。” “爽快!我就喜欢苏小姐这样的人。” “杨总,请告诉我怎么才能拿走酒帐。” “你又来了,我又不愉快了。” “啊,那,杨总,你到底想听什么话呢?” 杨少将腿高高一翘,继续举着他的烟:“你难道不能说一些让我听起来很愉快的话吗?比如说,杨总,我们一起去跳个舞,唱个歌,上你府上坐坐,喝杯茶可不可以呢?” 海棠低头道:“杨总,你是不是把我当作酒吧里的小姐了?我很想知道我要是不说这些话,那些帐我是不是就不可能要回来了?” “有可能。”杨少把雪茄烟伸进了嘴里:“苏小姐一直都在关注这个问题,对我也就心不在焉。那就让我好好告诉你。你没有要过帐,当然不知道这行情了。象这么大数目的酒帐,你跑两一次,甚至是八次十次都不见得有效。你那个刘师姐,她难道就没有教教你吗?” “你是说蓓姐?” “对呀,你没事的时候不妨跟她交流一下嘛,问问她上次是怎么在我这里拿走那十六万欠帐的。” “她,她是怎么拿走的?”海棠禁不住吸了一口气。 “她先是陪着我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海阔天空地聊。然后我带着她去了一家咖啡厅,不是这里。我们喝了几杯咖啡,接着我们又来到一家桑拿城,洗了一个澡。刘小姐还为我按摩了一下。而后出来去了一家KTV歌舞厅,在那里包了一间房,唱了大半夜,我们还一起跳了贴面舞。最后呢?我带着她回到我的别墅,在那里一直缠绵了很久,直到天亮。” 海棠说不出话来。 “苏小姐,听我这样说,你是不是很害怕呢?可是事实的确如此。很悲哀啊!但是到处都是这样,时间长了,也就不是什么奇事了。” “杨总,”海棠忽然叫道。 “苏小姐,你有什么吩咐?” “你刚才说想娶我为妻?” “是啊,苏小姐。” “但是,象你现在这个样子,你就想让我和你共度一生吗?” “苏小姐,哦,你刚才的话不是跟我开玩笑吧?” “你想让我跟你开玩笑吗?” “当然不是,不好意思,我还怀疑我在做梦。” “你曾经玩过无数女人,难道你对我的话感到很稀奇吗?” “你是与众不同的,你跟她们完全不一样。也请你相信我对你是真心实意的。” “好吧,我答应你。” “你答应我什么?” “做你的女朋友,甚至是考虑嫁给你。我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正巧,我现在也正考虑这件事。” “不知道苏小姐是不是一言九鼎,我这里可以与你海誓山盟。” “我当然也是一个讲信义的人。但是对你的话,不管你说的多么动听,我也要仔细考验你一下。” “苏小姐,你想怎么考验我?” 窗外,雷声轰鸣正盛,豆大的雨点已经砸了下来。 海棠凝望凄雨冷风,悲然说道:“杨总,你肯带我出去走一走吗?” “当然可以。” “现在。” “没说的。你听好了,苏小姐,现在你是我的人。我对你的任何要求,任何愿望都会无条件去办,直到实现为止。” “我可能要在外面呆很长一段时间。” “上刀山,下火海,我非常荣幸。苏小姐,请吧。” 第七十二章 海棠花水晶鞋 红帘子在外面闪拨了一下,海棠毅然走出门外。 眼睛里如燃烧着千年不会熄灭的魅火,怀着一种舍身赴死的心态,她走向茫然的所在。 脚上的海棠花水晶鞋伴随她,令她心中有千万种悲鸣:你在哪里,我最爱的人!你在哪里,我在呼唤你,我在不停地寻找你! 她穿进了雨帘,杨少吓了一跳,急忙过来拉她。然而她不理,她象一个迷路的幽灵,头发和衣服霎那间都湿了。杨少无奈,失去了办法,忽然哗地一下竟脱下外衣,给她罩在了身上,然后赤身快步帮她上了自己的车。 “苏小姐,要去哪里?”一向顽于事故的杨少此刻竟失去了冷静,有些仓惶了。 海棠脚上的海棠花动了一下,她的眼睛象被谁牵拉着,死死地盯着窗外。 “大乌路。” 车子立刻象利箭一样飞奔,急弛而去。车窗前的猛雨哗哗在雨刮的左右抵挡之下如恶魔的凶爪不停地袭了上来。 “苏小姐,我看你不太一样啊,有没有事?要不我们回去休息一下。” “……” “苏小姐,你有什么心事,可不可以跟我交流一下,我这个人很能安慰的。” “谢谢你,我没有什么心事。” “那苏小姐去大乌路什么地方啊,那个地方有朋友吗?” “杨总,”海棠忽然幽幽地说:“求你一件事。” “你尽管讲,我肯定能够做到。” “等会儿,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不要跟着我。” “这么大的雨,你……” “请你不要管我好吗?求你。” “好吧。” “无论我在外面多长时间,也都请你不要跟着我。我会保证回来的,而且今天晚上我不准备回去了,我要跟你在一起。” “苏小姐,我非常高兴。我简直是乐坏了。只要你快乐,我怎么做都可以。但是请你不要弄坏你的身子,我会很心疼的。” “谢谢你,杨总。等会我下车的时候,你会在车里等我吗?” “你知道我会的。我有的是时间。等你一个晚上,一年两年都不成问题。但要是那样的话,这样的天气对你的身体很不好。” “没关系的,杨总。” “我们在哪里停车?大乌路已经到了。苏小姐,苏小姐!” 千声万声提醒化作雨声万声千声。点点滴滴凄情,滴滴点点苦衷,铺天盖地的悲意向海棠的眼底慢慢地,慢慢地涌生…… 街道,行人,楼房,广场,草坪……在眼着的雨帘子里象游船一样一一划过。海棠缩紧了双脚,紧张地感受海棠花带给她的某种启鸣。亲爱的人,如果你有知觉,就发给我你的感应。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来救你,亲爱的人,最爱的人! 海棠的脚忽然间猛然收缩,眼前顿然出现一段空旷的白色建筑工地,一幢幢刚刚建成的楼房巍然屹立在泪雨中。 “停下!”海棠在刹然而止的车中走出来。 “苏小姐,拿着,伞,你要当心身体!” 雨点竟小了一些。但是海棠仍然感觉到冰冷。 身前身后已没了任何声息,除了大雨的哗哗声。 脚上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痛意,可是海棠的心却盛装了欢声笑语。她开始走了几步,慢慢地就飞跑了起来。水晶鞋迅速被雨水浸透,双脚一点一点地缩紧,缩紧…… 分明已经看见他的身影了。他是在这里吗?是的。海棠花,红色的海棠花,难道我就在这里要变成鱼为他重生吗? 傅留云背着窗子站在那儿低低地沉思着。 她的条件已经明确无误地提出来了——要钱,她要的是他的钱,他曾经背对着她私藏在自己腰包里的她的钱。 她显然已经摸清了他所有的秘密。 她此时也一定非常痛恨自己的不忠与背叛。 这是她的条件吗?她一点都不耽心自己会不给她,因为她手里还握着一张很重要的牌,那就是海棠。 她实在高明。 她一开始死活都不放走海棠,为的就是能有一天抓住她来对付我。的确很高,看来她恨她只在其次,最恨的却是我。 自己是彻底地失败了。 不但狠狠地被耍了一回,而且海棠定然也被她整得很惨很惨。真是一箭双雕,她这回赢大了。 但现在关键的问题是,我把钱给她,会是什么样的一个结局。还有夫妻那两个字的传说吗?即便有的话,还能象以前那样,即使骨子里冷淡,但表面上恩爱无比吗?唉,估计有,也很难再装得下去了。 那个黑小姐,她派过来的使者,千方百计来色诱我。到底安的什么心?给我一个小妾,没有那么好吧?不吃醋吗?真的不爱我了,也不必玩这个花招。 那是为什么?难道冲着海棠来的吗?我的海棠! 傅留云忽然一惊,呆住了。黑蔷薇嘴边那勾引的微笑立刻就给了他最恰当的答案。是的,的确是海棠。倘若我接受眼前这个女人,她一定会放松对海棠的警惕。倘然我拒绝,那么她一定会置她于死地。 对,就是这个答案,海棠,已经被她掌握得很牢。眼前这个女人,不是来勾引我的工具,确确实实,她其实手里拿着一把可以砍死海棠的利刃! “傅总,你可考虑好了,发哥那里等着要你的回信呢!” “黑小姐,让我拿出我自己的全部财产吗?” “是啊,你可以考虑多少。我们只要一个满意的答案,我们并不是很贪。” “的确让我很难。我身上没有一张银行卡存折。” “这个你不用,只要你告诉我们在哪里,我们自己会去拿。” “那要是在我家里呢?” “那也不必发愁,我会通过你的太太去拿的。” “哦……” “怎么,傅总,你拿不定主意吗?” 的确是这样。傅留云深深叹了一口气,怀着即将玉碎的心转过身去。 慢慢走到窗台前,窗外的大雨搅混了他一度沉稳的风度,此刻竟惶惶地拿不准手中细小的烟。片片冷气扑面而来,却扑不灭胸中已纷燃的愁火,与无时无刻不在的思念。 “傅总,当心大雨吹坏了你的身子。”黑蔷薇关切地说。 “好热!”傅留云一下子解开颈胸前的三粒扣子,吹着雨说:“这风,吹得我爽快了好多。”一边放开眼睛去楼下远处凝望。 第七十三章 雨中惊遇 ——天哪!傅留云迅速送上了身子,双手抓住防盗窗的铁栅栏,如若不是有这样坚硬的阻挡,他的身子几乎要飞出去了。 楼下朝思暮想的人站在草地上,身后掉落着的一把黑伞,被风吹得不停翻滚。她浑身上下已被雨淋得湿透,头发一缕一缕地披散下来,抬头正把傅留云紧紧扑在怀里。 她眼中那痴痴燃烧着的滔天情光滚滚向他一路劈过,准确无误地涌盖他。霎时间,四目相待,都急切地隔着冰冷无情的雨中石墙在天与地的迷茫中交望,一时都痴了。 几日间的想念与耽忧,终于冲破苦泪的热帘子,与彼此无比震憾地拥抱。阴暗的纷雨,映着冷凄,上演出了两张几乎都让对方认不出来的脸。 海棠的脸在雨中可怜而憔悴,形如隔世的鬼魅。 傅留云更是失去往日逼人的英气,仅仅几天,他瘦得可怕,胡子也圈了一脸。乍一看,隔着铁栏,恰似牢狱中的囚犯。 “海棠!” “傅总!傅总!” 有一个人打着伞向海棠跑过去,而此时,海棠也看得分明,正有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偎在傅留云的身旁。突然之间,傅留云就缩了回去。 “傅总!傅总!” “苏小姐,我们快走吧,雨下得这么大。” “不,我要找傅总,傅总,傅总!他就在这里,我要去见他,傅总,傅总!” 她已经快疯了,脚底上象踩着万把钢刀。 “苏小姐,你看错了,那上面什么也没有。” “不,傅总就在那里。傅总,你下来,傅总!” “苏小姐。” “傅总,你听着,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要等着见面的那一天。我们一定会见面,我不会忘了你,请你无论如何也不要忘了我!” 傅留云平生第一次失魂落魄于这样的时刻。他在突如其来的激动和继随的恐意之中,忽然明白了自己要干什么。警惕地点烟平息,在凌乱的雨打声中紧张地等走那令人沉痛的呼喊,蓦然,就呆了。 这可能是于蓝的又一次试探。不然她怎么也不会找到这个地方来。 他是完完全全明白了。她一直都在试探他,黑蔷薇是她试探谋划中最好的手枪。而试探的结果将会直接影响到另一个人的安危。情人也在想尽办法救自己出去,她一定会为自己象一只小绵羊一样听凭她任何层次的摆布。 怎么办?怎么办? 她真是太高了,她今天让她现身出现,实际上是想让他明白自己的一切意图。她的意思非常清楚,如果不听她的话,首先进入险境的不是他,而是那个无辜的可怜少女! 而最让傅留云胆战心惊的还不是海棠。被他一眼就识认出来,那个出现在海棠身边的花花公子杨少,简直就是一方重型弹炮! 他怎么会和海棠在一起?于蓝,于蓝……她竟敢把海棠送给那个臭名昭著的玩弄女人的高手吗?她竟敢…… 傅留云脑上不由渗出了细密的汗。 叱咤风云于家庭生意场上多年都一直强盛着的人如今终于尝到失败的滋味,不由瘫软了手脚。看来真地要全方位投降了。为了她,他必须要无条件投降,这是唯一的选择。 “黑小姐,”他扔了烟头:“你刚才说什么,钱的多少是要我自己决定的吗?” “哦,是的,傅总。” “我现在决定了。” “啊,傅总还是那么干脆。傅总,不知你决定的数字是多少呢?” “我的全部财产。我不需要隐瞒什么,银行卡和存折就在我办公室里。密码,我可以毫不保留地告诉你。” 海棠在杨少的车帐中同样失魂落魄。 她把一双迷乱的眼睛做成了一个固定的姿势直呆呆地盯着窗外,那里面全部的光辉已完整地丢弃在那个相思地里。如今,飘泼的大雨似乎已将坚固的一个身体揉成了绝望的稀面团儿。 是他,明明就是他。 但为什么不肯见自己? 他一定有苦衷。最大的原因就是他失去了自由,不然,他不会就这么狠心丢下她。他身边还有那么一个漂亮的女子,他会爱上她吗?不,不会,他根本不是那么随便的人。她太了解了,她太了解她在他心里的位置。 那么,去报案吗?这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但如果这样做的话,是否会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她不会对他怎么样的,那是她的丈夫,她世上唯一的亲人。他也根本不会抛弃她,他们有儿子。她的手中掌握着他的一切,他不会抛弃他的一切。那就有了唯一可以解释的答案:她在气他,因为气他,所以她在报复他。 而他是为了她才落到这一步。 那么,事情已经非常明显了:只有自己才能救他,只有自己答应所有一切条件,董事长才肯放过他。 背叛他吗?还是要拯救他?自己已经做出对不起他的事了,刚才还曾许诺过嫁人,为了他而嫁,背叛他实际是在救他,走到这一步实在是因为太过于爱他。 但是,曾经的真挚的爱情呢?就要随这窗外的风雨轻易流逝吗? “苏小姐,你没事吧?”杨少的话音充满了关切,失去了诙谐。 海棠无言。 “苏小姐,你这又是何苦?何必!傅老板,一个有妇之夫,真得值得你那样留恋吗?”说到这里,车子忽然“嘠”地一声停下。 杨少打开车门,迅速就闯入路边的小卖店。眨眼功夫,怀中抱了一大把干毛巾,钻到车里,俯身便把那毛巾递过,说:“苏小姐,赶紧擦一擦。你身上那么湿,会感冒的。” 海棠愣住了,虽然身子冰冷僵硬,但心中却升起一股莫名的暖意。 杨少突然叹了一声,仍盯着她怜惜地说:“怎么,你是不是想让我给你擦啊。我倒是很想效劳的,只要你愿意。” 海棠禁不住低头,拿起干毛巾,抹了一下脸。 杨少笑道:“还是不放心我啊。”扭身过去开车,一边说:“你等着,咱们到家再说。” “苏小姐,”杨少又说:“你信不信,要不是看你刚才失魂落魄的样子,我根本不会让你出去。……他有什么好,你跟着他除了做小三被人笑,有什么正果?” 海棠惊住,抬起头看他。 第七十四章 死亡的天使 “苏小姐,我这个人最爱说实话,一向不爱兜圈子。他虽然有钱,但却是有妇之夫。可我是单身,所以我的条件比他强。 我能让你过阔太太一样的生活,可是他虽然也能,但我比他强大了一项,那就是名正言顺。我能给你名正言顺,而他不能,他所给你的四个字就是,偷偷摸摸。你要想清楚,他会为你去离婚吗?绝对不可能。 所以你应该想清楚,你该怎么办?苏小姐,我等着你的答复,我对你是真心。可以这么跟你说,女人在我手里就象满天星斗一样,我换了一个又一个,但是真正让我动心的,苏小姐,想娶来作老婆的,你是唯一的一个。” 海棠惊愕。 然而却被他如此的一番直白相劝打动得动弹不得。 海棠本能地躲瑟了一下,这时,杨少腰间的电话铃就响了。 杨少拿出来看了电话号码,皱了一下眉,沉思了一会儿,终接了上去。 “什么?你让她回去,快点!你赶紧让她走,太不象话了,赶她走。我命令你今天无论如何要把她从我那里弄走。最快的速度,不要给我任何解释……婊子!” 他突然象狂狮一样咒骂,与方才判若两人。挂了电话,加大油门,飞快急驰而去。 海棠睁大了眼睛,看着外面的大雨疯狂倾下。 十几分钟以后,借助车子骤然的一个停落,海棠看见暮雨下一个宽大的院子。 院门已缓缓大开,车子也慢慢启动,进入到大院里去。 随着大门的关闭和轿车的游移,海棠看见了院中挺拔的大树和一些奇花异草,以及院子中央一个很大的露天泳池,泳池里还堆砌着一尊白色的雕像。 轿车在一幢三层洋楼下停住了。在高高的台阶下,海棠就看见了里面豪丽耀眼的灯光和富贵的家具。 但紧接着车子的又一次启动,围着小楼转了一个圈,杨少方打开车门,过来扶着海棠下了车。 冷气这时候才真正一阵阵一股股向海棠袭了过来。 此时的海棠非常清楚地明白,自己已深陷重围。走,是不可能了。也不欲走,自己抱着誓死如归准备献身的姿态,救他,不惜一切代价。早就料到自己会死,可是,死得其所,未尝不是一件有意义的好事。 死亡的天使扑打着它洁盈的小翅为自己打开了通往地狱的华彩之门。 灯光大放,忽然双眼为之一亮。那影重重的酒柜,大红色牡丹中央地毯,庞大的彩珠吊灯,宁静的达芬奇巨作油画壁挂,神秘豪艳的西式沙发,无一不在让海棠为死亡的到来感到新奇的诧异。而最终吸引住她眼球的是一株巨大的桃花树,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制成,与真树几乎无异,乍一看,简直可以乱真。 “苏小姐,”杨少忽然笑着回过头看她。这时候,他手中已没了烟卷。海棠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看见他的发梢上汪着水。 “怎么,你不好意思了吗?”他笑地却自然:“你不知我也有些呢,毕竟是和你这样的大美人儿。你瞧,我们刚才说得好好的,还海誓山盟呢。真的到了时候,却又不说话了。” 海棠继续沉默,他又盯了她好几眼。 “你先去洗个澡,浴室在这里。”杨少指了指里墙上的一个小门:“来,我带你进去。”说着便伸出了手:“苏小姐,来。” 他没有很野蛮地象前一次那样去把自己不礼貌的手搭上她的身体,这次倒是很严肃。这样的原因也许很清楚,她能跟着他来到这个地方,就已经明确地表示她准备要接受他了。他根本不需要再去强迫她,下面的行动,将会非常顺理成章。 果然,她很明智地向他送出了软如轻羽的手,微笑的天使继续在前面引路,打开了第二道华狱之门。 首先便是一个很大的浴缸,浴缸上方有镜。海棠很快就在镜的上方看到了自己,象刚刚从泥泞中走出的水鬼。 天使拉了她的手,回过头仔细地看她,然后微笑了:“苏小姐,我今天对你真是太满意了!我非常高兴,今天是我最最开心的一天。你知不知道这是一个非常特殊的日子,可以改变你的一生,也可以改变我的一生。 我没有想到,我盼望了那么久的时刻,能在今天到来。苏小姐,我们一定要好好地庆祝一下才行。你知道我呆会儿想送你什么?我会让你很开心的。但是,现在,我控制不了我了。苏小姐,来。” 天旋地转,他的手慢慢就伸向海棠的胸衣,马上就要撕破属于情人无数次抚过的地方。 海棠恐惧地看着他,就象谋杀突然来临。一个人临死的时候,乌云滚滚而来,窒息了整个身体。 此时,还需要做点什么? 傅留云抬起头来,而此时,那黑小姐也拿着手机,微笑着转过了她曼妙的身姿。 “傅总,感谢你的合作,我已经把密码全部都告诉给了发哥。” “那我是不是可以马上就有自由了?” “傅总,你这么想走吗?急着去干什么?去约会你的情人吗?” 黑蔷薇迈着她诱惑的步伐,这次她的眼睛里盛装着比先前要狂热十倍的光茫。 “傅总,你忘记咱们的约定了。”她说着,把一双纤手火辣辣地伸出去,落在了傅留云的肩上。 “什么约定?” “除了钱,你还得要我。”她的眼睛向他传递她秘不可宣的魅惑,那只手也已变成了香艳的蛇。 “黑小姐,我可是有妇之夫。再说,我那些钱还不够吗?” “傅总,你应该明白,这跟钱无关。”她向他笑着,竟象一个统治者对他压制,脸上分明是一种必胜的信念。这种信念支撑她柔弱嫩滑的身躯一点一点凑近他,蛇的气息咻咻地嗅着前来袭击。 他突然间就醒悟了,她还在试探他。 他不能拒绝她,因为他分明已捕捉到心上人的哭泣。 如果他拒绝她,说不定此刻这盲目的反抗一定会让可怜的人陷入色狼的折磨。她的处境肯定比他好不了多少。 而且他还清楚,深爱着他的她为了自己什么都可以忍受下去,就象他为她可以抛弃处心积虑那么多年搜刮而来的金银宝贝。 第七十五章 宝如 蛇还在继续游。 顺从她,只有这一个办法。他不能得罪她,完全,不仅如此,还要让她很漂亮地缠上自己的身躯。 他忽然一下子就抱住了她,把她反躺在自己的怀抱里。看着她,他的手毫不犹豫就切割了下去。他强迫自己幻想,幻想面前的她变成情人如花似玉的容颜。 她一惊,瞬即心花怒放。 “黑小姐,看上了我?” “傅总,你真聪明。” “你不怕我吗?” “怕?傅总,我实在是想象不出来象你这样英俊风流的人能够狂到哪一种地步,越狂就越让人爽得要死。” “哈哈,美女,在这样的地方跟你做那种事,我会象杀人犯一样粗暴,你真地不怕?” “躺在你这样的英雄身子底下,杀了我也风流。” “痛快!那咱们就开怀畅饮,一醉方休,然后再一起快活。” “好啊,傅总,很好,我好喜欢。” “我想让你脱光了衣服陪我,哈!要不要我替你脱?”他觉得自己头脑混沌,他真地快想要成杀人犯了。 “傅总,傅总,你也喜欢三级啊,看不出来。” “跟你这种人在一起,没人不会变成三级的。来吧。” 热血沸腾,傅留云再不犹豫,伸手就抓在了黑蔷薇裹着蕾丝裙的胸衣上,一下就把她按倒在自己的腿上。 海棠耳边忽然传来阵阵低哀的哭泣,这声音忽然令杨少的手瞬间停止。他懊恼地甩了一下头,低低地骂了一声:“他妈的,这个婊子。”抬头望了一望,却忽地俯身在海棠脸上轻吻了一下,说:“宝贝,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来。” 他出去了。 海棠松了一口气,紧崩着的一颗心攸然放下。死亡的时间原来也可以延长一段时间了。 此时才感到冷意,那湿衣的凉漠开始袭击她。在镜子里,她朦胧地看着自己的裸体一点点地显露,忽然就象圣坛上的祭物,一下子就赤赤地惨然站了上去。 她看着自己光滑的躯体慢慢没入浴缸,就象慢慢投入死神的演习。然而那低低戚戚的哭声一阵阵不断在耳边萦绕,令她不能有片刻的宁息。忽然,她一直都漂浮在云中的脑海里切入了“杨宝如”这三个字。杨总在车中骂到的,桃花源中,那个十个手指头都沾着血滴子的女孩,宝如,杨宝如,对,象是她的声音,是她的。 海棠打了一个冷怔,禁不住惊悚万分,然而,是决定要出去看看了。 海棠踏上了红色的海棠花鞋子,穿上了一件干燥的乳白色男式睡衣,那是杨少的。她没有选择,因为那湿衣服上的凉让她很恐惧。但此时此刻的她绝不可能想到,这件睡衣将会在很快的将来怎样改变她的一生。 海棠花的魔力使她的双脚还在慢慢缩紧,天使稍稍远去了,空中,只闪现着迷惘而恐怖的光异。 在冷寂的走廊中穿梭,外面的雨愈来愈大,如飘泼。 随着脚步的一步一步挪移,那哭竟越来越近。 终于,在一扇半开的窗内,她听见了一个女孩凄迷的呼唤和哀泣:“宝宝,宝宝,你饿了吗?来,妈妈喂你!” 窗外打了一个惊雷,海棠的身子晃了几晃,偷偷向窗内望去。只见华影绰绰,各种富丽堂皇的摆设之间,同样掩映着一棵逼真美丽的桃花树。而在树下一张漂亮的乳白色小沙发上,凄迷坐着一位神情凄凉的女孩。她穿着白色短衣,黑色撒花裙绸裤,睁着一双早已没了神采的眼睛,怀中抱一个米色的大布娃娃,潇潇地只不停喊着一句话:“宝宝,宝宝,你饿吗?你是不是好饿?” 正是在泽润园和海棠一起工作过的杨宝如。 海棠惊讶地捂住了嘴巴。 杨少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点着了一支烟,傲慢地翘起了腿,眯起了双眼,道:“杨小姐,你怎么那么固执?难道我们之间的恩怨还不能了结吗?” 宝如连头也没有抬一下,只是低首仍玩着她的“孩子”。 “那么钱不足以补偿你吗?唉,我很早就对你说过,我们只不过是逢场作戏,嫖客与烟尘女之间的风流艳事,从古至今,曾有过很多,但是,我不喜欢,说明白点,尽管我很理解你们这些人,做这个也许是由于被迫,但现在的社会,不什么不选择一些别的正当职业呢?要知道,这可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对了,别以为我是在下贱你,我只是想对你说,我是很欣赏那些出污泥而不染的小姑娘的。比如说,苏海棠,就是很好的例子。找老婆就是该找这样的人,她一点也不喜欢钱。你在这一点上,一点都不能和她相比。若论找情人,该找你这样的,在床上能叫人欲仙欲死。那样吧,宝如,我们不如这样,结婚之后,我仍然会和你随时联络,你看怎么样?” 宝如连脸儿都没抬一下,仍不理他,置他若惘闻。 杨少见状,想了想,起身上前安慰她说:“好了,好了,别哭了。宝宝都睡着了,来,我们回家,回家。”然而宝如一下推开了他,继续抱着娃娃喊:“宝宝,宝宝,来,妈妈喂你。妈妈好好喂你。你闻见香气了吗?很香的,很香。”说着竟拉开胸怀前的衣服,真地喂起宝宝来。 杨少见状不禁哀叹,坐在沙发上,说:“宝如,何苦?你最爱钱,我给你的还少吗?为什么还要抓着我不放?好了,你到现在也应该很明白我的心思了,我送你走,怎么样?杨小姐,如果你觉得我给你的钱还不够补偿,就尽管说出来,我很可以再考虑一下,甚至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再给你一个十万。因为毕竟,我们也那么鱼水情深地好了一场。” “宝宝,宝宝!”宝如依然呆滞地喊着,抱着没有生命的东西去摇。 “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想了,想想是很痛苦的。你还想要什么?宝如,难道还不够吗?你是不是还想要钱,要多少?开个口,我会给你,一定会。我对不起你,你知道我也是迫不得已呀!” 宝如神经失常地转过头,痴笑着还是固执地只重复那一句话:“宝宝,宝宝!” “对不起,那个孩子我也不想杀死他,但是……我必须要这样做,请原谅我,我实在太残酷了。我现在向你承认,那天是我找人拉你去医院。” “宝宝,宝宝!”她完全惨笑起来。 “宝如,宝如!”杨少一把把宝如拉过来,将她紧紧地贴在自己脸下,仔细地盯她,想看一看是否真地变成了无常。 两人对视了好大一会儿,杨少禁不住笑了起来,松了宝如在手,说:“宝如,你何必这个样子呢?唬我没有什么好处,我扬少不是那么就随随便便就能被别人玩弄在手的人。你要是有自知之明的话,还是离了我,我有什么好?跟了我你也未必省心,象我这样的人,在勾搭女人之上一向是很舍得花钱的。” 宝如只是亦盯着他看,没有任何惧意。 “宝如,何苦还要来缠着我不放呢?宝如,不要这么执迷不悟好不好?来,我送你回去,走。”杨少忽然又反复去求起她来。 “宝宝,宝宝。”她还只反复说着这两个字。 “好,宝如,你说过,你是真心爱我的,是不是?你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情,那么,我现在想让你走,你为了我走吧。来来,我们走,跟我走。” “宝宝……”宝如的眼神恍惚,然而却跟着他站起来。 第七十六章 桃花树下的艳魂 “走,宝如,我送你,”杨少的脸上显出了喜色,伸手取过她手中的娃娃,放在沙发上,然后扶着她向外走。 可未走几步,宝如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过身来取她的娃娃。杨少扶着她说:“快走吧。”宝如直眼盯着娃娃,又笑起来,喊:“宝宝,妈妈在这里!”又不欲走了。 杨少这次非常恼怒,夺过来,用力地撕了几下,再次扔在沙发上,生气地说:“你走不走,不走把你娃娃劈了。” 宝如大惊,扑过去,抱住,这时竟从那娃娃身上掉下无数张彩色相片来。 海棠睁眼去看,都是杨少的照片。 宝如一边俯身拾起,一边大喊:“你怎么了,把你和你爸爸的相片都弄乱了。”一边看着,一边笑:“宝宝,你真漂亮。” 杨少看她一张张把相片拿在手里,眼里却显出了凶光。一下就夺过来,把相片甩在桌子上的一个水果盘子里。恼恨气极的杨少从怀里掏出火机立刻便点燃了那些相片,一边还咬牙切齿地说:“烧了它,看你还想不想了。” 火苗很快就燃起来,冒出了轻烟。宝如扑过去大喊:“宝宝,宝宝,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你不能死!”过去扑火。 杨少抓住她的身子翻过来,宝如大喊大叫着扑过去,杨少又一次搡掼她。如此二人竟撕打起来,那一堆相片燃成了烈火,在二人的撕打声中,倾刻间片片化为灰烟。 空气中燃烧着恐怖的股股冷气,窗外惊雷阵阵,闷雨声声。 海棠惊得捂住了嘴巴,一丝也不敢出得声气。 终于,二人停下来,杨少坐在沙发上气恨地喘。而宝如,则被猛烈地甩在了地上。桃花树下,宝如洗去昔日里的风流下作,此刻,却惊人地焕发出一种凄美的惊艳!看着那堆灰烬,她憔悴得快要死了。 “宝宝,你怎么把自己烧了?为什么,难道,我不配做你的妈妈吗?我是不是很下流?宝宝,你告诉我吧。” 她的声音好不凄凉。 杨少喘息片刻,起身又来拉她,这次几乎是要抱她起来。她一挣,从他怀中脱出,滚在了地上。摸着茶几便扶起来,忽然眼神一瞥之处,竟看见桌子上的一把水果刀,迅速便抄拿起来,握在手中,眼睛里烁烁闪亮。 杨少恐惧了,看她拿了刀,问:“宝如,你干什么?” “你不必这样哄我,我迟早会走。”宝如说道,此时想来已是复旧识,愤心大开。 “我只是想问你,你看不起我也就罢了,为什么还看不起我的孩子。你不承认他没有任何关系,难道我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连我的孩子也一起要受到诛连吗?” 杨少一时惊住了。 “我知道你嫌我是最无耻的女人。但是,我到底不明白,你为什么强逼我去流产。我又没有勒索你,为什么,你连宝宝都不肯给我。我只想要宝宝,你这样做到底是为什么?难道我在你眼里是最不要脸的妓女不说,还是一个恐怖的敲诈犯吗?” 她的脸在凄风暗雨的映照之下真是惨不忍睹。 “宝如……”杨少变得悲伤起来。 宝如忽然正色道:“杨总,我喜欢钱,但是自从遇见你之后,我把钱当成了土。 你送给我的钱,我分文不少都打回你的帐户。 杨总,我痴心爱你,你却连一个宝宝的想念都不肯给我,想不到你是这样冷酷无情。那当初为什么还要甜言蜜语?你只说买我的身子就可以,我知道我们的结合原本就是一笔很卑鄙的交易。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与我说了那么多,我真是不敢相信。我那样不要脸面吗?杨总,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到底要让你看看,证明给你!”她逐渐泪如雨下,忽然就上前抱住了扬少,手中明刀一闪,一下就穿入了自己的心脏! 海棠啊地一声,睁大眼睛,再次捂紧了嘴巴。 空气象凝结了一般,宝茹的身子瘫软,然而却无力地扑在了杨总的身上。她的脸忽然转过来正对着海棠,海棠在一片极度的恐骇之中看到她苍白着倒下去,胸口上流出了鲜血。她还对海棠笑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抬起脸,仔细地看了看杨少,那一缕艳魂就仰面直挺挺地倒卧在那美丽的桃花树下了。 大雨疯狂泼下。 大概是五秒钟之后,杨少身后的窗户旁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接着很快她就被一阵紧随而来的手捂住了嘴,然而沉闷的压抑之中,她还是发出了几声不可抵挡的喊声:“杀人!杀人!杀……” 于蓝在淡蓝色的荧屏上看一场精彩的好戏,戏中的男主正抱着一位漂亮的妙龄少女求欢。 自她用高金聘买黑蔷薇把一朵暗自藏匿着摄像头的蔷薇花投入到傅留云的近前,她便能毫无保留地掌控到丈夫的一举一动。精细的观看之中,她再一次领略到傅留云那精彩绝伦的表演,而且不得不举起手掌,衷心地为他鼓掌赞叹。 的确,很精彩。 他简直可以骗得过任何人,可以骗得过那位娇柔可人、甚至已经有些爱上了他的美女,但他绝不可以骗得过她。十几年的夫妻让她知他深到已不能再深了。他不是一般的男人,他长着两张脸,刚才那外面的一张脸上极具深刻的思索微然之间就已明白无误地告诉给她,他后面那张脸正在遭受着痛苦的折磨。 他一点都不糊涂,他或许很清楚地明白了什么。特别是他现在的处境,他已看得清,悟得明。但他居然能够很听话地向她交出他全部的所藏,换句话说,他现在已经身无分文了。这是她先前所不能预测的。暗问其目的何在,赎身?真地那么怕死?还是为了那个小贱人?还是想完全屈服于她? 她不能搞得清楚。但是居然意外地拿到了如此一笔巨款,这也是意外的收获,值得庆幸。于蓝一时怀疑是父亲在天之灵助她! 这么几年来,他竟然背着她藏了这么多银子,实在令她可气。她本来要给他些面子,其实她根本不在乎这些钱,她气的是他居然背对着她做这样的事。显而易见,充分说明,夫妻之名早已名存实亡了。 既如此,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她现在要报这不忠不义之仇。离婚,太便宜他,那不是高明的手段。离婚的时候,还要分割夫妻共同财产。财产明目细表,在他那个计算机一样的脑袋里,他比谁都记得清楚。 最恰当的办法就是拖死他。她永远都不会跟他提出离婚,因为象他这样的人,当今社会似乎也并不多见。自己好象对他还残留有一丁点的感情。如果他改邪归正,她还是能原谅他的。 对了,报复的最大目标就是那二房。不是要甘心做小吗?那就做吧,但必须是在眼皮子底下,别的地方绝对免谈。哼,这样才可以充分地天天看着,天天给你带上最残酷的刑具,比如那身美人鱼盔甲,天天折磨你,看你能撑多久。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慢慢地瞧着你死,就是你这辈子做小三最好的报答。小浪货,你的机遇挺不错的。 于蓝摸了一下胸口,似乎直到现在才松了一口恶气。 第七十七章 失忆的情人 被他欺走的钱分文不少地追回来了,自己憎恨的人也狠狠地被羞辱了一回,而且,躺在床上让别人羞耻的同时,还一箭双雕地为自己挣回了大笔财富——其实那笔欠帐只有十五万,另外一半是自己强加上去的。 这些国家的蛀虫老总,签字的时候根本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用钱买通他,也不是一次两次。他根本不会心疼国家这些财富,他最关注的恐怕只是商人送上门来的美女与白花花的银子。 那么,现在,该是以胜利者的姿态好好享受一回了。 傅留云在屏幕上已经显得如痴如醉,抓住那黑蔷薇似乎要把她揉醉。他的表演正在向高潮处发展,渐入佳境。 于蓝忽然有些不自然起来,虽然这样做只是急于想看看他的精湛表现,但亲眼看到丈夫和别的女人耳鬓厮磨,仍让她怒火满怀,妒恨不止。 哼,那个小贱人躺在那里一定是爽快地要死! 于蓝冷笑了一声,拿过电话,正想给那黑蔷薇拨一个过去,正在这时,电话竟不失时机地响了,而且里面的声音急促而慌忙。 只接了仅仅几句话,于蓝就变得盲然失措。人,有时候可以为所欲为,但是命运,同样也会不失时机地给表演者一个最恰当的收场啊。 傅留云在黑蔷薇突然接到的一个电话中腾然站起身来,眼中燃烧起熊熊烈火,大步就向外面冲出去。黑蔷薇在他刚刚出门的时候拉住了他,说:“傅总,发哥让我还告诉你一个故事,特地嘱咐过我的。” “什么?” “两只老鼠的故事。” 傅留云不假思索地重重推了她一把,立刻象白云一样飘走了。 楼外下着大雨,可是傅留云连一点都没有停留,迅速就融入到雨幕中去。 皮鞋很快就被雨水浸透,浑身上下沾着冰凉的冷意。可是他不管,走了几步,忽然象想起了什么,拔腿就跑起来。飞溅的泥水在身边骤然炸开了无数的海棠花,令他在极度的恐慌之中看到了许多让他永生难忘的画面。 他看见晓雯天使一般的脸庞:“亲爱的,难得你这么高兴,我敬你一杯。” 海棠可让他气吞山河的话语:“我可以抗拒这世上一切痛苦和不幸,但我唯一不能抗拒的是我的爱。” 还有于蓝那痛心疾首的一声冷笑:“她怀孕了吗?如果是的话,算是我最好的报答。” 他闭上和雨水一起湿润的眼睛,不敢再想了。在门外拦住了一辆出租车,以最快的速度吩咐司机:“去董华街。” 这是刚才黑蔷薇告诉他的消息,她对他说:“傅总,你现在可以自由了。不过有一个姓苏的小姐非常需要见你,希望你立刻去找她,” 傅留云刚听完这句话,心就炸了。明知心爱的人已出了大事,不然的话,她不会,也绝不可能以这样的方式放他走。 离在很远的地方,宽阔的楼道之内,苍黄的灯照着,傅留云含泪望见了惊恐万分的海棠。她紧紧地蜷缩着自己的身体,睁着一双失神的眼睛,双唇不停地嗫喃着,呆望着傅留云一步步逼近的身体。 傅留云的整个躯体都在颤抖。 楼道外电闪雷鸣,警醒他悲痛欲绝的心。 海棠,这个他世上最爱的女人,必定为了他的自由,遭受到了千磨万难的打击,甚至,她很可能因此奉献出自己的身体。因为,眼前种种迹象表明,她已受到了莫大的刺激。 “海棠!”他向她伸出了久违的手臂。 “杀人,杀人……” “海棠,你说什么,他要杀你吗?” “杀人!杀人!” “海棠,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傅留云,亲爱的,我是你的傅总,我是你不能抗拒的人,海棠。”他胸怀中如万箭穿心,抱着她滚滚流下了热泪。 久违的情人以无比温柔的双手抱着他因惊吓过度失去记忆的红鱼,一步一步向楼上走去。怀着神圣、庄严与愤懑,还有几许无奈之中的欣喜,很清楚却又模糊地意识到:自己将要开始一种与先前完全不同的生活,而怀中的圣女将会是彻底又一次改变他命运的起点。 她很可能就是他唯一的财产了,还有这所很久以前偷偷购置下来的并不很美满的房子。 他打开门,走进屋里去,轻轻把她放在床上。 小心翼翼,他怕弄散了她。掀开那红色樱花被的时候,他看见被子里放着的海棠胸针,蓝宝石项链,钻石戒指,还有他的照片。 他想把她放进被里去,可是却发现她的衣服和头发都湿了,于是他抱着她为她解衣。白色的睡衣在他手中一点点的褪落,永远都属于他的柔嫩的肌肤也正一片片向他展露。 曾经无数次让他欢悦和难以抵御的身体,此刻却悲伤得让他流下了热泪。当那用来遮挡的唯一一件衣服全然除掉,令他震憾不已的不是情人,而是那件男人的睡衣! 他太气愤了!他太恼恨了!以至于铁一般的证物在他手中不停地抖索。在这个一切都真相大白的时刻,他想拿刀劈了她,还有他! 报复一个人可以用这样的方式吗?卑鄙,无耻,下流!目标是我,千错万错是我的错,为什么要对准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 心中悄存着、仅有的一点希望全然破灭。 恐怖的冷意驱散所有暗藏的期冀,只是让近前桌上的一面缕花古镜里显出来一张十分坚毅成熟的脸庞。 他把那件睡衣以鄙夷的姿态扔在地上,然后就平静地将心上准备拿妻子的身份来相待的人放在了被子里。紧随其后的,就是俯下身开始吻她。他不放过她身体的每一寸,每一点,甚至是脖子里一个很小的美人痣。 他的手象温柔的泉水,在流溢她身上每一个地方,他抚摸得最多的是她的下体。 他并没有因为那件睡衣而来鄙视她。 他只是恨自己,觉得自己欠了她很多。她是为了自己才走到这一步的,完全是被迫。那么自己就要好好地偿还她,对,要负责她一辈子,做她的夫婿,对,他和她的愿望终于可以实现了。 第七十八章 悲酸的团聚 细心的丈夫开始无微不至地照顾自己患难与共的妻。烧了温水,用洁白的毛巾为她擦拭红肿的眼睛和她憔悴不堪的脸庞。然后洗了又洗,擦了又擦,把毛巾敷在她的额上。 他在她的床边找来一个小凳坐下来,细细地守在她身旁打量她。禁不住又俯下身吻她。这次从额头一直吻到唇,又从唇吻到了雪白的颈,然后就封住了。脸开始在光滑的蚕丝被上走,最后停落在一个跳动的地方。 “砰……砰……砰!”他听着,眼泪一颗一颗落下来。 此刻他完全地只有一张脸了。 “亲爱的,听着,我是为你才活着,你是为我才走着,我们谁都不能离开谁。从现在开始,不论过多久,一定要记着这句话。来,我们起个誓吧。不管以前发生了多少事,不管以前,我们曾经做过什么,只求,只求从这一刻开始。” “砰,砰,砰!”他真情的眼泪一颗接着一颗。 “亲爱的,为了你,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你相信吗?抛弃了我的所有,万贯家财,我曾经用谎言和汗水换来的。可是为了你,我扔出去了。你为了我……竟然也是什么都没有了。亲爱的,你脑子里什么也没有了。你说,这样做值得吗?你说……我真地很想听你说……你想不想听我说?要我说,值得,非常值得……亲爱的,那就让我们一起去做我们非常值得的事情吧。我不后悔,你后悔吗?告诉我,亲爱的!” 砰,砰,砰! 他的眼泪一颗接着一颗。 于蓝忽然看着那张空荡荡的荧屏发呆。 眼角边黑蔷薇模糊的身影在数钞票,她在微笑。最后,她站起来非常满意地说:“于阿姨,您忙,我走了。” 于蓝点了点头,黑蔷薇站起身向门外走去。于蓝忽然喊道:“等一下。” 她转过头来,问:“于阿姨,还有什么事吗?” 于蓝说:“我希望你对这些天的所作所为守口如瓶。” 黑蔷薇笑了,说:“您放心,我真地不是小孩子,即使是,我跟小孩子也是不一样的。” 她走了。 于蓝的视线又回到那张荧屏上。 这几日他的身影一直都深深烙印在上面的,可如今,他象一只怒愤的雄鹰,呼辣辣冲天而去。 她原是要准备好好看看他卓越的表现,就象他在狠狠地永不停息的硝烟弥漫中想看她一样。她不停地在一段又一段迷惘之中给他答案的同时,也在不停地接受源自他内心深处的解密。 其实她的神经一直都紧紧崩着,害怕他会给自己制造一些不能忍受的难堪和苦痛。 她一直都在细细感受着他对那位黑色狐女的反应,暗自品味他内心深处悄悄潜伏的玄机。 她给他这样的机会实际上也是迫于无奈,本来想立即就消灭掉的婚姻,然而自己爱了这么多年,无论如何都不能够。最重大的原因莫过于自己需要他,需要他来帮助她维持这么庞大的一笔财富,所以他所做的一切罪恶也许都可原谅。只要他能回心转意,哪怕表面上给她一些过得去的托词。 她还是在想,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会向她拱手让出那样大的一笔财富,那可能是他这些年来的全部所藏。这是偶然的收获。她刚开始有很大的兴奋,但是紧接着就开始迷惑,迷惑不解的是他何以这么做。一时难以解答的时候,她只好使出最后一招,派黑蔷薇前去试探。她必须要看看,看看她的丈夫到底是真地喜欢女人,还是对那个小媚子动了情。 然而令她失望的是,怎么想不到的会是这样一个结局:那个苏海棠竟然疯了。 接到杨少惊慌失措的电话,她吓了一跳。杨少竟对她说她快死了,那时她也竟没了主张。 那么紧接着事情就只能这样发展了:甩给傅留云。管她疯不疯,癫不癫,死不死,落在他手里,即使将来出了什么事,那都是他的,与自己毫无瓜葛。 于蓝盯着那张几乎被自己眼睛洞穿的屏幕,继续看。 自己心满意足地追回了自己应得的那部分巨款,也很尽兴地泄发了一腔私愤。让一个敢向自己来挑战的少女得到她应有的惩罚,并且那惩罚的技艺是如此高湛,既罚了她又为自己赚了钱,何乐而不为,原以来很雄心勃勃地能够胜个旌旗飘展,可最终的结果却是如此不尽人意。 本来想迫切要分开的两个人如今却把他们紧紧密联,是福,是祸,是喜,是悲?最重要的,这是天意吗?是天意如此? 雷声滚滚,炸碎了于蓝脑中一片痛苦而纠结的孤独梦魇,她实实在在不知道这次丈夫的出走,对她将会意味着什么。 傅留云伏在情人的胸前黑黑泣着昏睡了一夜。 黎明,窗外喧嚣着雨后天晴的盛景,一对又一对在暗中眠卧了一夜的鸟儿振翅飞翔。 “亲爱的,”他吻了她:“早上好。”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深恐惊醒她两道黑密帘子内的美丽梦境。他温柔的手在她白嫩的脸上一点点滑过,打破数日的相思,终于迎来这一刻的到来。 “亲爱的,”他悄悄对她说:“你知道吗?我有多想你,每一天每一刻,我每天要做的事就是去想你。以前,不能够,可是我们现在,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面对了,是吗?亲爱的。” 他已抵制不住自己的欢喜,喜极而泣。站起来走到洗手间里哽咽着哭了一回,拿湿毛巾擦了一下脸,照了照镜子。他在镜中看到了自己充满血丝的眼睛,一边擦,一边强迫自己微笑。最后,他用温热的水洗了毛巾,饱蘸了爱情的喜悦,前去与爱人擦洗。 情人已经醒了,两只眼还是那样痴迷地望着窗外的浮云。 “哦,亲爱的,你不要动,你的身子不舒服,就这样躺着,我来侍候你。来,我给你洗脸。”他与她微笑着,一只手捧着她的脸,一只手让那温热的毛巾在她脸上留下温水的湿嫩。 “亲爱的,你感觉舒服吗?一定很舒服吧。要是,要是你感觉舒服,就对我眨一下眼,我会每天都为你擦。” 第七十九章 玫瑰的誓语 她真地对他眨了一下眼。 他非常满意,笑得更加灿烂,那只手动得更勤:“真乖,老婆,我没有白疼你,来,给老公笑一个。” 可是她的眼神缥缈,望着窗外,仍嚅了一声:“杀人!” 他停住了,但是继续在笑:“亲爱的,你别吓我了,什么杀人不杀人,好恐怖。你是不是看了什么恐怖大片,才这样颠三倒四。吓坏了吧。来来来,让我抱抱,什么都会忘的,什么都会没有的,亲爱的。” 他扔了毛巾,脱了鞋子,翻身上床,嚓地一声拉开总是那样偷偷摸摸、密密遮掩的红帘子,霎时,屋内一片娇亮。而窗外,也显出了一个生机盎然的繁华世界。太阳金色的光辉,正洒在他和她的身上。 他把她背朝着他,紧抱在怀里。两只手臂从她身后伸出去,很自然地抚慰在她身上。他的脸在她白嫩的耳边擦过,然后是唇。 那样轻柔,那样怜惜,那样轻轻地微笑着,他说:“看见了吗?亲爱的,这么美的太阳,这么美的世界,我们以前什么时候好好享受过?总是把自己关起来,黑暗得象一只洞穴里的蚂蚁。可是现在,我们终于出来了。瞧,你看,这不是太阳光吗?多漂亮,他妈的,我们再也不会象做贼那样了。哼!来,那朵玫瑰花开得多漂亮!我折给你戴。” 丈夫抱着便伸手去为妻子到窗台上折花。 骄言蛮语,于痛诉中表达着对世俗的不屑。温语柔情,百花竟放,鸟语花香,万道光束罩不尽的是两个紧偎紧依的情人儿。男人的坚毅挺拔,女人的柔媚善良,构成了中国男人和中国女人最美的一幅图画。说不尽浓浓的深情,道不完重重厚意。很厚朴的欢悦,但铺天盖地的柔光之中竟夹着一缕轻轻的忧伤。 不知过了多久,傅留云放下了她,仔细看,她还是茫然一无所知,仿佛永远地被灌了迷魂的药汤。但是情人并没有嫌弃她,只与她不知疲倦地微笑。 “亲爱的,你饿了吗?我去买些东西给你吃。苏打饼,香肠,薯条,汉堡,这些都是你最爱吃的。我会给你买很多。对了,你不知道吧,你的老公也很会做饭啊。以前,他从没有给你露过这一手,老是让你象丫头一样侍候他,那是因为他太懒了。遇上你这样勤快的老婆真是他的福气。但是今天他决心要把这绝招拿出来了。呵,他是高级厨师,来,亲爱的,躺在这里好好等我。” 他说着把心上人用被子高高地垫起来,好尽兴地看着窗外的美景,然后俯下身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说:“等我。” 然而收拾了要走,走两步,却又回转,斜看了情人一眼,复回身下去,悄悄又抱将过来,低声呢喃:“亲爱的,其实我觉得我欠你很多。虽然我现在已一玩所有,但是我们新的生活即将从这里开始。以前的什么都不算,别的我不能给你,我所能给你的,只有一样,那就是:洞房。今天晚上就是我们的洞房花烛之夜。亲爱的,你好好等我,我一定会把你打扮得很漂亮的样子,好娶来做我的新娘。” 傅留云说到这里,已是强忍了满腔的悲痛,想要哭泣,却噙住眼泪。大踏步走出去,来到楼下的一棵小树旁,狠狠地无声又抽泣了一回。 然后象一阵风卷出去,来到喧攘的闹市,精心挑选了一件大红色镶百蝶牡丹花旗袍,选这件衣服的时候,他笑了一下。完全可以想象她穿上这件衣服时的美丽模样,定然是天香国色,风华绝代。 然后在鲜花店里又为她选了一朵浓香四射的新鲜玫瑰花,夹着满天星。那个卖花的姑娘托着腮很好奇地问他:“她一定长得很漂亮吧?”他亦微笑着点点头,算是回答。 又买了一双紫菊水晶鞋和一幅八宝镶钻耳环,还不顾疑问的眼光,为她买了胸罩和内裤,都是大红色的。没有砍一分价,那家内衣店一定赚了不少。但傅留云没有仔细考虑这些,拿了便走,出去又买了薯条,汉堡,鸡翅,饼干,还买了两瓶酒和一大包牛肉。 提着这些东西,他往回走。走到一个三岔路口,忽然看见眼前有一人摆地摊,上面堆满了各种玉石佩饰。傅留云竟被吸引了,看见地上一个红盒子里装着一只精巧的玉镯,他忍不住弯腰拾了起来,只见点点晶亮,莹白玉嫩,流光溢转。 要是在平日里,这样地摊上的东西他怎么会看在眼里!然而今日,傅留云悄声嗟叹,忽觉不远处有人看他。机敏的他立即抬头观望,却只见于蓝正站在一棵树荫下,愁肠千结,忧容满面。 傅留云心中黯然一惊,但随后即刻平静下来,缓缓俯身放下那镯子。而就在这样一个千难万难的动作之中,他做好了一切应对命运的准备,连头都没有再转一下,迈着依旧稳健的步子,离开了那个地方。 “你等一下!”她在后面喊他。 “……” 他终于还是停了下来,但是没有回头。前面是一个巨大的石墙,而石墙很短的尽头,是一条宽阔的大道,一边喧扰着繁华的车辆和人群,而一边静无人语。 “你不回去了吗?” 他没有回答,但是握了握拳头,海棠那一双失了神的眼睛在他眼前不断地模糊着他。 …… 模糊的她又一次沉重地问他:“我们到此结束了吗?” 他的拳头竟然松开了。 “你非常恨我?”她继续问。可他却又一次模糊了。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我是否恨你?” 他定定地站在那里。 “我可以原谅你的一切,因为我很需要你,……你需要我吗?” “我们回家吧。” “……” “跟我走好吗?我们谁都离不开谁。我很了解你。” “……” “……不能决定吗?……我等你。” 可是他已迈开步子向前大走了。 她含了泪,声音强了一倍,追着说:“我会等你!” 他没有回头,依然在走,然而眼泪大颗大颗于眼前迸落。 “我会一直等你!”她不知与谁说着,摇晃着跑过来,企图做最后的努力,而他,已彻底地拐进那面静静的石墙了。由于脚步的急匆,从他的包里竟掉出一枝红色的东西。 万物静寂。 于蓝悄悄走过去,走过去……一步,两步,终于看清了,那是一枝红色的玫瑰花。 于蓝颤抖着从地上拾起,颤抖着,剧烈地颤抖着,那花还幽自散发着嘲弄的骄香,似在与她发出坚强不折、永不屈服的誓语。 第八十章 洞房凄情 “啊——”“啊——”“啊——” “啊——”“啊——”“啊——” 于蓝再禁止不住绝望的剧疼,大声痛哭起来,整个的身心被自己的眼泪深深地摇晃着…… 这是一个迷人而又凄怆的不眠之夜。 这样的洞房花烛估计也是独一无二的。一个抛弃了千万巨财的男人伴随她神经失常的情人,走入了一个神奇的殿堂。 窗外,天边有星星点点的篝火,一声声欢语嘹亮。 傅留云再次掀开了红罗窗纱,推出了自己最美丽的新娘。柔丽的灯光下,情人穿着由情人亲自给她换上的婚袍,好似下凡的神女。鬓旁那一簇清香的玫瑰让傅留云深深地沉醉,低头去望,黯然却是那再次怅惘的目光。 也许她是……再也无法醒转了。但是……呵。那又有什么呢? 他不禁幸福地微笑了。 “亲爱的,亲爱的!”他温柔地吻她:“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 天边有一颗流星划过。 “亲爱的,你看那颗流星,划下了……许个愿吧……我说,你听。一祝我们的爱情天长地久。二祝你身体健康,三祝……哈,能以最快的速度给我生一个儿子,可以吗?亲爱的。这个祝愿好不好?我还记得那一次你过生日的时候许的愿,什么祁求不要变成鱼!你真是太让我好笑了。其实你没说这话之前早就已经成了我手心里的小红鱼,你现在才晓得啊!” 窗外,掠过花与影的微晃。他继续努力着,试图以温柔的回忆来唤回情人突然惊断的记忆。 “亲爱的,还记得那两条鱼吗?你真地一点都不记得了吗?可是我一直都在想念它。我不知道,我真地不知道这些记忆是从什么时候就开始有的,一直伴随我到现在……我从来没有敢告诉过任何人。亲爱的,现在,让我来告诉你……” 他的目光如豆,在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追寻着,追寻着一段很久的往事。似是与生俱来,又好象是后世邂逅…… 很久以前,有一条红鱼天天躺在泥坑里,茫然地看太阳——她因为饥饿而心力憔悴,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光泽。 无情的岁月似乎已经泯灭了她的记忆——她不知道她曾经是天上最华丽宫殿——渺寒宫中一个美丽的红衣婢女。 而有一片白云和她恰恰相反,他住在异常华丽的天堂。在日日几乎早已麻木的漂浮之中,他仿佛也忘记了——他不知道他曾经是渺寒宫中一个出身高贵的王子。 白云和红鱼都不知道了很久以前在他们生命中曾经发生过的这样一件重要的事情:一个已婚的王子爱上了身边一个婢女,结果被他的公主妻子发现,告发到天帝那里。 后来,那个婢女被贬下地界,变成了一条红鱼。 而那个背叛了公主的王子也将被处以极刑。 王子非常悲伤,恳求也将自己变成一条鱼。不知是由于他的可怜还是缘自于其它方面的原因,王子最终得到了公主的同情。在公主的恳求下,王子被留在宫中,但是他被贬成了一朵白云。而,也可能是刻意的安排,这朵白云就飘浮在那条红鱼的上面,远远地和她日夜守望,却茫然不知造弄。 静静地,望着,望着…… 静静地,很静,很静…… 静静地,好久,好久…… 他们绝没有想到他们曾经是多么相爱的一对恋人,他们几乎天天都在想的是:这世上最美丽的东西是什么?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这世上最幸福的东西是什么? 直到有一天,有一颗最亮的东西从他们眼前划过,他们的目光再次相遇。这时竟发现自己和对方都变得神采弈弈,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是光茫四射。 于是他们明白了,这世上最幸福的事情原来就是和对方在一起,而且在一起的时候能把自己变得非常美丽。 有一天,他们终于忍耐不住,白云听到了红鱼热切的呼唤,从天上飘然而落,化成了一条鱼,和红鱼幽会在一起。 他们真是幸福极了。 以后他们天天盼着能多一些机会让彼此相聚,时间长了,竟难分难离。那种渴望是很要命的,白云和红鱼都被折磨得筋疲力尽。 白云只能偷偷和红鱼幽会。他不能舍弃那个宫殿,那个宫殿是他的存身之地,离了那里,他要死。 悲哀的是,幽会结束分别之后,他们会觉得自己变得又象以前那样充满苦思和忧郁。 于是必然的,他们每时每刻都在思念对方,不能自拔。 这样的日子愈来愈让他们痛苦。有一天,那点光亮又一次降临在他们眼前,原来是先知。 先知微微一笑问:“你们真的很希望把自己变得美丽吗?” 他们重重地点头。 先知对他们说:“自古以来,这就是一个很难解答的问题。渴望完美的不止你们两个,乃是成千上万。世上原本无物,有天就有地,有水就有火,有美丽就有丑陋,有善良就有卑鄙。有喜就有忧,有愁就有乐,有得就有舍,有聚就有离。如果你们执意要在一起,要你们想要的东西,只有一个办法,不知你们愿不愿意。” 白云和红鱼问:“什么办法?” 先知问:“你们真地不记得以前的任何事情了吗?” 他们都问:“什么事情?” 先知满怀着同情的悲哀说:“其实你们早就试验过了的,怎么会忘了呢?把你们的眼泪汇进这个小缸,然后跳进缸里去,你们可以在里面很幸福地在一起,但是你们注定永远被困在那里,一生,一世。” 白云和红鱼都呆了,不知所措,极力而又茫然地在脑中搜索着…… 他还在默默地与她感叹着:“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了,所以,我们才会有后面所有的故事。 你曾经问过我,为什么要折磨你? 你曾经走了两次的,可是最终还是要回来。因为你逃不掉,你怎么能够逃得脱,我们已经跳进去了,等待我们的将是困守我们一生的鱼缸。 第八十一章 钓鱼 你说的很对,那里面有我们想要的东西,很美。尽管用小小的鱼缸将我们紧紧地困在那里,也是很美。有时候,我想,只有在那小小的鱼缸里困守着,才显得美吗?如果走出来,会是什么样子?走出来我们会变得很丑陋吗? 就象现在,我们从那里面蹦出来,变得一无所有,是不是变得很丑?啊,海棠,你说呢,我们现在已经勇敢地跳出来了。我们会是什么样子,以后会是什么样子?回答我,亲爱的,回答我。“ “杀人……”她抖颤着说。 “杀人。”她又说。、 他只是抱紧了她,笑了一下,说:“不管是什么样子,我都不会后悔。亲爱的,我觉得跳出来,一样是最美的。我们会很好,会比以前好上几百倍地活下去。” …… 于蓝在空旷孤寂的巨大客厅里痛饮,屋里所有的灯都开着,华丽掩饰不住虚伪的疼痛,她强迫酒精把自己深深迷醉,一杯接着一杯,却早已撑捺不住。尽管那么痛恨着他,但更锥心刺骨怨愤的,却是自己。 曾经无数次以智者的绝傲姿态向那孱弱的对手宣场天生丽质,不过是上天的恩宠,而要在这个社会上立于不败需要的则是手段这一伟大理论,原以为以精湛的手段好好地挫败对手,看一场负者痛苦惨状的映像,却不料最终拱手让出的,是自己至爱的人。 最后惨败的竟不是他们,而是自己。 谁打败了我,是上天有意造弄,还是自己的失误? 骄兵必败,也许是自己太傲了,一定会受到上帝的诅咒。 他看起来无论如何是不会回来的。他是那样恨她,他连一句话都懒得跟她讲,而自己居然还可怜巴巴地乞求他,说什么还要等着他,这些傻言痴语。 看起来将要独守空房了。 看起来这么大的家业,自己一人要独撑下去了。 看起来要无限地在没有他的日子里每天都要饮几杯很苦很痛的药酒了。啊!一个人活在世上,怎么会是这样? 父母爹娘最心爱的弟弟怎么会那样一夜之间说没就没了?三条活生生的生命,朝夕相处的亲人,怎不叫人心痛神伤?命运那样残忍地折磨自己一次还不够吗?如今还要拉走唯一能给她虚假安慰的人,这叫她怎么承受得了?如何还能活得下去? 于蓝想到这里大恸,手中的杯子愤恨地砸出去,叭地一声落在地上,禁不住放声大哭。 没有人,前些日子,吴嫂曾和她住在一起,但是为避免家丑外扬,她吩咐她回去。还有一个保镖,不过,他住在门口的门卫室里,这里的声音,他根本无法听到。 在这寂静空荡荡的大厅里,她毫无保留地哭泣着,无尽头地发泄自己的悲愤。 忽然卧室的门开了,走出来一个叉着两腿的小人,歪晃着脑袋,斜着眼睛,手里抱着一个蓝色的圆球,撇着嘴向她唤道:“咩咩!咩咩!” 傻儿子被惊醒了。 “儿子!”她向他伸出了她的怀抱。尽管是这样的一个人,可也是现在唯一的亲人。 儿子的眼睛睁不开,但却极想看她,充斥着颠意。他并不是真地很傻,有时候他还有一些清醒。 “咩咩!”他只会喊咩咩,别的语言表达几乎是零。 “儿子,你的妈妈很惨,她不配拥有任何人,只配拥有你。儿子,你没有什么不好,是我不好,请你原谅我吧,我真不该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来。” “咩咩!咩咩。” “儿子,你为什么只学会喊妈妈,难道你脑子里从来没有学过要喊爸爸这两个字吗?” “咩咩。” “他从来就没有爱过你,他实际上很讨厌你,甚至怕你。” 于蓝的心头再次涌进了滚滚惊雷,忽然竟大谅了傅留云。摸着儿子那永远都无法睁得开的眼睛,她将滚满泪珠的脸贴上去:“也不怪他,儿子,你理解不到他心中的苦痛,只有你妈妈才能知道。任何一个男人看见了你,都会和他一样。所以,就不要再管他了。睡吧,好儿子,来,让妈妈抱抱你。睡吧,妈妈唱一首安眠曲给你,让我们等着,等着他回来……” 那是一个宽阔美丽的庄园,数十亩地锻造了一个童话中的圣地。一片片庄稼地茂盛地生长,一座座小山十分秀丽。还有那白色的小屋建在那山顶上,有十几个绿水溶溶的鱼塘。堤上杨柳依依,鲜花盛放,放眼去望,最让人心旌摇荡的是水上悬浮的柔软小桥,很自然地会回想起很多很多年以前,那一段永远快乐的往事…… 傅留云记得他所买的这所房子附近有一个很大的钓鱼场,他当初就是冲着这个鱼场才订下了这套公寓。他一向很喜欢心旷神怡的美景,特别是那铺天盖地的绿,一片鲜花的浓香,几声天谷里的鸟鸣,真地可以使他在杂乱的烦忧之中忘却一切痛苦和不幸,伴随他度过喧嚣尘世之外那一份年华的清静。 那天就带了海棠一起到钓鱼场。 她还是那样忧郁伤感,只是说杀人的次数正在一天天欣慰地减少。 傅留云拿了长长的钓鱼杆,和海棠一起穿了白色的情侣休闲服装,从那大门里进去,傅留云拉着海棠说:“老婆,你看,我带你打鱼来了。你喜不喜欢?喜欢吗?要是喜欢的话,就点点头。今儿晚上打了鱼,我要给你熬一碗鱼汤。 海棠放眼去望,只是迷茫。 那天傅留云兴致很好,让海棠安安静静地坐在身后的一张竹椅上,他去钓鱼。 傅留云做什么事都是很聪明,钓起鱼来自有一手。 稳稳地坐着,看见钓杆微微一动,并没有马上行动,而是静等了一下,觉得那鱼吃透了饵,猛地甩手,水面上就活蹦乱跳地扭动了一条四寸来长的鲫鱼片子。 胜利的喜悦让傅留云高兴万分,取下鱼扔进身边的小桶里,一边眉飞色舞,对海棠说:“老婆,瞧,你可有的吃了。晚上炖炖,好好给你补补身子,你好给我生个大胖儿子。” 第八十二章 何知吾身皆芬芳 到了傍晚,整整钓了一桶鱼。傅留云高兴极了,拿着鱼杆兴冲冲地说:“最后这次钓一只最大的,我就如愿了,咱们就走。” 谁知一直等到天色漆黑,还不见有半只鱼上钩。傅留云扔了鱼杆,哈哈一笑,掂起鱼桶,拉着海棠说:“走吧,亲爱的,咱就不那么贪心了。” 夜色慢慢地就漫过了二人的全身上下。闻着那浓郁的花香,披着一身夜的轻纱,头顶上缀着满天星斗,手里还握着活蹦乱跳的劳动果实,傅留云放纵微笑着,似乎暂时忘却了多日来萦绕在心头的恼恨。 傅留云吹着小曲小心地宰净了鱼,拿了葱姜慢慢小心煎得金黄,加了水很快便做成了一锅香味四溢的鱼汤。累得满头大汗,满脸油渍。 把鱼小心端上了桌,回头喊:“老婆,快来喝鱼汤。” 喊了几声无人答应,傅留云擦了手,解了围裙,走进卧房里,却空无人一人。找了半天,却发现海棠呆坐在阳台上,眺望远空的月亮。 傅留云悄无声息地走过去,两手突然插进她的脖子,叫了一声:“老婆!” 可是海棠却很不情愿地挣脱开了他。这时去看,才发现,她的脸色已经变得十分灰暗。 “你怎么了?老婆?快去喝鱼汤,要不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喝了。” 海棠没有说话,可也没有动。傅留云吻了又吻,亲了又亲,死活拽着她来到餐桌前,端起盛好的一小碗,用汤匙去喂她。 以前也是这样喂,她就喝。可是今天,她呆呆地,那嘴怎么都无法撬得开。再强逼时,她竟默默站起来,走进卧室里去了。 这一下,可难坏了傅留云,再看看那鱼,似乎明白了大半。叹了一口气,跟着过去,见她只是对着孤灯一语不发。 傅留云使劲托起了她的脸。 “亲爱的,老婆,你怎么了?”他这次真地吃了一惊,忽然心里万分酸楚。 “你不想吃鱼吗?为什么不早说……是我错了,是我错了!都是我的错。” 悲心大炽。软软地拥入情怀,免不了又一番恸哭,无限伤感,难以细明。 宁静的黑夜漫漫,深处在情思迷惑中不能自拔的傅留云无限伤感,在床上感慨万千,忧伤地沉沉睡去,不能醒转。 忽见云烟袅袅,自己恍惚化作一片白云,飘飘荡荡,不知飘向哪里。空中洒满了奇香异歌,低头俯望,只见一扇精致的小窗之内,清香缕缕,有一个少女正在默默运笔作画。 她神思娴雅,笔法精美,俄顷,便把一幅绝美的图画挂在墙壁上。细看时上边画了无数的红鱼,轻轻游动,就象活的一样。又题了数行小字,傅留云依稀分辩出其中的一行:希君为我劈华路,不知何处是天堂。 不知何处是天堂! 傅留云正默默地思想,忽见那少女掂起地上一桶红鱼,飘转过去,竟不晓得去向哪里了。傅留云急喊:“海棠,海棠,别走!” 醒来时,脸上竟出了一头急汗。 睁眼看见窗外的阳光象水一样漂进了红窗。头一件事便是下意识地去摸身边的人,却荡然空无一物。 傅留云心中便极不自然起来。 想想刚才的梦境和昨天的举动,心中十分伤悲,禁不住后悔莫及。 暗想:去捉了鱼不说,还拿来给她炖汤。要知道她平日里爱鱼最深,怎肯去吃那鱼,简直是要了她的命,自己怎么会忘了这样一件重要的事情! 傅留云想着,赶紧穿衣,只提了一双拖鞋,便直往钓鱼场而来。 刚刚走到宽武的大门口,却见大门紧闭,还未开张。傅留云喊了几声,从门卫室汪汪窜出了两条狗,一个白胡子老头紧随其后,从里面走出来,开了门。他是认得傅留云的,平常也说过几回话,看见傅留云便笑呵呵地说:“今儿早上那个可是你媳妇吗?” 傅留云忙问:“她在哪里?” 老头指了指右边,说:“她清早在这儿等了有一段。后来敲了门,我对她说还不到营业时间呢,她就掂着一个小鱼桶走了。好象是到那个方向去的。” 傅留云谢了转身便走,心中悲喜交加。 惊喜的是她的病居然好了,悲的是,她不知伤心成了什么样子。一边走着,一边远远望见一大片红树林,象红霞一般,异常亮眼。 傅留云暗自纳闷,心说从哪里会有这么漂亮的树林子,以前怎么从未见过这样好的景致。 走过去细看,有落红从枝头冉冉飘落,林边有一条宽敞清澈的小河,河上一条石拱小桥,象弯月一样横垮水面。河边有青石小梯,可供游人小坐。再往水面上看,河水在阳光下泛出鳞鳞波光,有散碎的红叶飘在水面上,河下隐隐有鱼。 顷刻之间,眼前一切庄严肃穆,沉重难挡。 忽然,微风又一次吹动彩色的红帘,无数艳丽的绝颜从空中斜斜飘飞,一同落入那清澈的河流之中,默默荡漾,恰似残零的柔骸艳骨,令人心痛神驰。 昏昏朦朦,似有一个美丽的红影子手捧着彩鱼,在林荫花径中伤心徘徊。 此时,竟恍有千百万种生灵为她注目,有千百万种情思为她感叹,更有千百万种声音为她奏响来自心灵深处的一曲绝唱! 俏影誓追绿水央 千年深意情满腔 为乞与君成美眷 万世旧盟怎能忘 不惜变幻成人畜 血影残红度凄伤 一片丹心日夜忙 何知吾身皆芬芳 希君为我劈华路 不知何处是天堂 慰汝不必恸伤怀 情鱼自古都悲凉 红躯摇摇含笑语 却嘱世人莫绝望! 此情此景,让傅留云满眼满心都是悲摧。蓦然再往水面上远望,有一件粉白色的衣服正在下游处飘游。 傅留云大吃一惊,整个身心攸然间抓紧,立刻认出那便正是海棠的衣物。 傅留云摇晃了几下,霎时便象跌进了万丈深谷,对着那水上的衣物哭泣道:“海棠,是我错了,打我骂我都可以,可你也不至于这样想不开。你这不是在害我吗?没了你,我还有什么意思?要是想变成鱼,为什么不喊我一块儿!以前咱们的话都到哪里去了呢!你等我,好,你等着!” 一边想着,一边准备往水下跳。 第八十三章 万世旧盟怎能忘 忽然间从身后悲然刮来一股清风,还未来得及细看,已有无数条红鱼从眼前急飞而过,伴着水雨于空中一同洒向水面,刹那间跳入水中,瞬间变成了朦朦暗红。 傅留云忙回头去看,只见海棠穿着一件家常石榴红宽吊带背心,长发微乱,双目含情,已经张开双臂,向他直扑过来。傅留云大喜,伸手便紧紧将她抱在怀中。 一时间,二人都恍若一梦。 “亲爱的,你吓了我一跳,我真的,快被你吓死了。” “……对不起。” “对不起的是我,我不该抓这些鱼,我真该死,竟忘了这是你的最爱。” “没什么,鱼都是要死的,无论是什么鱼。但是,你不该熬鱼汤让我喝。因为我想,即使是死,它也应该死的很美,不应该那样悲惨。” “是我错了,亲爱的,来,你打我吧。” “我怎么会舍得?这些天,已经够难为你了。” “啊,亲爱的,原来你什么都知道!你一直在瞒我。” “……对不起,刚开始那几天的确什么都不知了。但是后来……后来我看见窗户外边的太阳那么亮,里面象闪着金钻子一样的东西,慢慢地就看见了你。知道你在我身边,我开始觉得我象是在做梦。但是你喂我吃东西的时候,我咬了咬舌头,觉得很痛。听人说人死了之后,手都是凉的,可是你摸着我,我感觉你的手是那样热,就知道,知道不是做梦,也不是做鬼,一切都是真的。” “哦,亲爱的,你终于好了,我们以后再也不会分开了好吗?” “这些天,我一直都在感觉是在天堂。我渴望了那么久,原来以为永远都不会实现的好日子竟然一下子就来到面前,这让我很怀疑。我怀疑我是不是得到晓雯姐的保佑,可是这些天来我想的最多的却是,这些日子能不能长久。” “能的,亲爱的,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天长地久。” “哦,我也希望是这样的结果,我最亲爱的傅总!” “请你不要再叫我傅总了,我再也不是了。” “……你说什么?这也正是我急着要问你的,你为我……真地舍弃你的一切了吗?” “真的,万贯家财,什么都不要了。为了你,为了我们,我觉得很值得,我一点都不后悔。” “哦,亲爱的,”情人已经落了泪:“天啊,难道这都是真的吗?” “是真的。” “我值得吗?可值得你这样做?” “很值。” “那我谢谢你。亲爱的,让我衷心地对你说一声,也替晓雯姐对你说一声:谢谢。亲爱的,你终于明白了这个世界上,什么才是最宝贵的东西。你做出了一件多么惊天动地的事情,那现在,我也要回报你同样惊天动地的一件事:让我变成晓雯姐,为你重生。亲爱的,亲爱的,请允许我代替她叫你一声:亲爱的! 虽然你抛弃了你的所有,但是我一定会让你领略到这个世界上,和贫穷一起存在的某些东西,一定会比那些万贯家财要贵重千万倍的。” “啊,我相信你,亲爱的。我相信你,你一定能够做到的,一定能。其实我很早就已经看到了。但是那时候,我竟然控制不了我自己。如今,上帝又给了我这样的一次机会,让我再次明白了比金钱更重要的事和物。我一定不会放过它,我发誓我再也不会丢掉它了。” “我也相信你,亲爱的。你知道在我失忆的那个晚上,我都遇见什么了吗?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受到那样大的刺激?亲爱的。” “哦,亲爱的,我们还是不要说这个了,好吗?我不想听。” “不,请允许我讲给你听吧。那天下了那么大的雨,我站在窗外,看见一个可怜的女孩,在屋里抱着她的孩子。” “孩子?” “是她和杨总的,她不停地亲她的儿子,一口一声叫着宝宝。杨总是那个宝宝的爸爸,可是他真狠心,不停地骂那个女孩,赶她走,那个女孩不走,杨总就夺她的儿子,把孩子撕碎了。” “什么,竟有这样的事?” “不过那儿子是一个布娃娃。” “哦……后来呢?” “他们在屋里不停撕打,最后,那个女孩就拿着桌子上的尖刀,刺进自己的脖子里。” “啊!”傅留云大吃一惊:“原来你看见这样的事。” “是宝如,杨宝如。我最后看见她那样悲惨地倒在血淋淋的地上,忽然之间眼前竟然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蓓姐的桃花源,雯姐的荷塘,还有,还有我的蝴蝶,这些东西轮流着不停在我面前旋转,旋转,最后变成了血红的海洋。” “亲爱的,我们回家去说吧。”傅留云轻柔地上前,紧紧搂住了她。 尘埃落定,贫贱之中的款款深情将要代替那豪富之中的虚言假意。 这贫贱中的灯,是那样清柔。相比之下,那豪贵的厅堂之光,只能叫做威寒之气。人生富贵荣华,也许可使人立于万众之上,但如果是冷心冷面,又怎比得这布衣之爱来得情深意长? 伸手将情人拉入怀中,四臂把依,仔细审视,原来已经是不能再分的一个人了。这是上天的旨意,不能违抗。 “亲爱的,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是的,我也不会再离开你,希望我们永远在一起。” “……”他伸出手去为她拂去眼角边的一滴清泪,微笑起来:“以后,你跟着我就要受罪了。我再不能给你买宝石项链,钻石戒指,也不能给你买名贵的衣服,也许,一日三餐都很困难。” “不,那能叫做受罪吗?亲爱的,我觉得应该叫做幸福。只要是饿不死我们,我们就会很幸福的,亲爱的。” “是的,我也是这么想的。虽然不能过很富贵的生活,但是依靠自己的力气挣钱,蛮可以幸福的。 人,这一辈子,是为钱而生的吗?做钱的奴隶,没有做感情的奴隶快乐!亲爱的,我爱你,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投胎做人,是来干什么来的了。” “是的,我们终于明白了。”海棠的身子抖了一下,被情人的一双大手一拉,瞬间扑身入怀,柔情蜜意,恰似登入天堂一般。 第八十四章 求助 满目的憧憬再不是无力的凭空想象。 “我会每天早上很早起来给你煮饭,做你最爱吃的卤蛋,八宝粥,晚上,给你下你最爱吃的绿豆面。” “那是我最求之不得的,亲爱的。吃了你做的饭,我会浑身力大无穷,出去为你挣钱,永远都不知道疲倦。” “亲爱的,我会给你生很多儿子。” “那是我最喜欢的,你知道吗?以前我总是想,我是不是做了坏事,上帝要惩罚我。但是现在不会了,我知道,亲爱的,你一定会给我生很多很多漂亮的孩子,一大群,你一定能证明我的,证明你丈夫是天底下最好最善良的人。” “我一定会的,你想要什么,我都会想尽一切办法满足你。因为,我们已经是夫妻了,是吗?” “是的,亲爱的!” “真地不敢相信这会是真的。” “可是这是真的。” “那我们就要好好地对待佛,对待上帝,对待所有能主宰我们命运的神仙们!感谢他们!” “哦,是的,应该好好感谢!” “是的。” 处在惊喜不尽之中的两颗炽热的心似乎忘却了所有的不幸和烦恼,把那突如其来的幸福与快乐紧紧地握入自己的手中,去尽情享受来自上帝的眷顾和垂怜的时候,二人做着花一样的美梦,坚信自己已登入天堂之巅。再次成仙,全然不顾那个曾经在过去毁了他们美梦,而今还要在不远的将来继续毁弃他们的梦,甚至还会要他们命的那个女人。 于蓝坐在行驶的车上,神情冷严。 这一段时间,她身边所有的人几乎都没有看见她的脸上露出过一丝笑容。 手下人都很惊讶傅留云和海棠的同时失踪。虽知蹊跷,但谁都从不过问。于蓝对外只说傅留云去京办事,只是走了这些时日也不见得回归,自然也成了别人一个谈笑间的话柄。 在糖烟酒公司巨大的招牌下,于蓝吩咐司机将车子停下来,推车开门,走下去见杨少。 这是自海棠交给傅留云之后,他和杨少的首次见面。头一次在电话里,听杨少那惊慌失措乱了分寸的求救,这让她着实吓了一跳。只当是伤她太深,可又听她说海棠疯了,自己也不禁怕起来。 可近日来,却听说杨宝如在他府上自杀未遂,被送进了医院,于蓝这才感到这件事并非那么简单。 几次和杨少通电,他都支支吾吾。言语闪烁之间,大有推辞之意,这让于蓝更加迷惑。又加上近日少了傅留云,店内偌大事务以及财务开支压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少了傅留云那滚瓜烂熟的应酬,生意竟大有下降之意。 这不禁让于蓝想起他往日里诸多好处,于是更加思念狠心出走的丈夫。 正在这时杨少竟打来电话,说有要事跟她商量。于蓝不知何故,但正想找他查个水落石出,于是便很快赶了过来。 杨少正叼着烟和办公室里的人员侃得天翻地覆,看见于蓝出现在门口,急忙站起来喊:“于老板,请进,请进!” 说着将拿烟的手一挥,对那几个人说:“你们先出去一下,我要和于老板谈些私事。” 几个人慌忙站起来就走了。 于蓝走进来,先是伸出手和杨总很客气地握了一下,然后才在那会客的沙发上坐下来。 “杨总,近日来挺忙的吧。”于蓝满面含笑,很得体地和她的财神说话。 “于老板,我正准备把那些酒帐送过去呢,只是近日来我太忙了,真是对不起。今天你来,对了,那帐单带了吗?” 于蓝笑一笑说:“没有。” 杨少有些埋怨地说:“哎呀,于老板,你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忘了带呢?” 于蓝说:“不忙,杨总,我不等着用钱。” 杨少说:“那好,改天我一定亲自登门把那三十万送过去。” 于蓝说:“那些都是小事,我们还是说一说我们的大事吧。杨总,今天来……” 杨少忽有些尴尬起来,想了半天,忽然笑道:“啊,于老板,傅老板在么?” 于蓝听见这话,脸色灰下来,停了好长时间才叹了一口气,说:“自从那天晚上,他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杨少啊了一声,就没了下文。 于蓝沉思了一下,说:“杨总,我只是有些不理解,既然杨总那么喜欢苏海棠,怎么会允许凭空半路上杀出个杨宝如呢?” 杨少重重地吸了一口烟,不禁无限感叹,说:“这正是今天我要告诉你的。于老板,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既然你今天来到这里,我就全盘告诉你。唉,真是不知从何说起! 本来,我也是闷了好久,真是难受得要命。你知道你们那里的杨宝如,怎么说呢?我和她的确有过一段姻缘。不过我这个人,于老板你也是很了解的,平常喜欢和女人打交道。看着她们那么喜欢我手里的钱,我就象看一只小狗一样,不过是逗逗玩玩而已。谁知那杨小姐就对我当了真。 我养了她几个月,中间做了两次胎,但我并没有亏待过她。第一次做我就给了她五万。唉,原来以为和她就做些男女之间风流快乐的艳事,床上她总是将我侍候得欲仙欲死,我一时也不舍得她。谁想她第二次有了孩子竟然要说嫁给我。 我压根就没有想过! 想想她这种人怎么可靠?肚子里的孩子也不定是谁的呢。她就疯了,杨言要把孩子生下来。原来我想她是开玩笑,可是她真的养了六七个月。我真服了她,就吩咐底下人找了一个时间去医院偷偷带她做了人流,听说那一天一屋子都按她不住。 可是这一来,她真成了神经病。天天抱着一个布娃娃去我那里闹,直吵得我心神不宁,家都不敢回,一直去西双版纳躲了好几个月。回来以为她会好了,谁知她就象聊斋里不散的冤魂一样,狠劲附上了我。 恰在这时候,于老板就安排我和苏小姐见面。 我知道于老板也是一番美意,那苏小姐也是千里桃一。不过说实话,我对苏小姐动心的另一个最大原因还是那个杨宝如,我想赶快趁着这个机会和苏小姐结婚,也让她死心。 第八十五章 情人心中的两个我 可惜老天不能让我如愿,那天我刚把苏小姐带回家里来,还没上手呢,她就在那边抹脖子了。 这边苏小姐在窗子外头也疯了。那里血淋淋躺个活死人,吓得我当时出了一身冷汗,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幸好我那个四叔送宝如去医院,幸亏去得及时,不然我就背了人命官司了。” 于蓝问:“她现在怎么样了?” “也没有什么大碍。三院里头养着,胸口上受了一点轻伤。” 于蓝听了这话,禁不住笑了:“杨总,可见你这个人非常让人着迷,女孩子们一个个死在你手里,连命搭上都愿意。这一次,你真是出了大名了。” “于老板是在取笑我吧,外边的人都把我说成是采花巨盗了。其实我这个人最怜花惜玉,看不得女孩子哭一下。” “哦,杨总,那依我说,你就娶了那杨宝如吧。你不是最见不得女孩哭?那宝如都为你寻死了呢。” “唉,叫我怎么说,于老板。其实我想娶苏小姐,这才是我最喜欢的女人类型,只可惜呀……” “杨总这么喜欢她,为什么不把她留在你身边?”于蓝说着,心里十分难受。 “那晚把我吓得真够呛!我正想问你呢!于老板,苏小姐,她现在怎么样了?” “你现在还很关心她吗?” “只不过随便问问,我哪里还有那个胆子呢!” “杨总,”于蓝黯然下来,悲伤地说:“你害苦我了。自从那天晚上你给我打了电话,我以为你真地逼惨了她,就把她送给了我丈夫,谁知…… “这么说,是我把事情办坏了。傅老板,他真地愿意守着一个疯子吗?根本不可能。你放心,于老板,傅老板不会那么傻,他迟早还会回到你身边。女人嘛,男人不过花心,都是玩玩而已。这种事情现在到处都是。风气啊,于老板,别说是你,就是希拉里,不照样还让克林顿在外面找小秘,想开点,什么都有了。” “你哪里知道那苏海棠好好的,现在两个人天天出去钓鱼兜风,快活得很。” “啊,这么说,倒是我成全了他们,给他们盛了一碗现成的好饭!好不该死。”杨少连声后悔不迭,却又忙捂住了嘴,心想:言多必失。 于蓝难过起来,低头不语,杨少笑道:“于老板,何必担心,我说傅老板很快就会回来,不信咱们打个赌。” 于蓝说:“就是回来,又有什么意思。” 杨少说:“于老板,我还有点事要问你。” “杨总,你说。” “我想问你,杨宝如,她到底是哪里的,家里都还有什么人?” 于蓝想了一想说:“我只记得她好象是汝州那边的。家里好象很困难,她父亲听说是被气死的。她有一个妹妹,还有母亲,别的我就不知道了。虽然她在我这里有很多年,但一直都是留云在那里多一些,我不大肯去。” “是这样。” “杨总为这件事很纠结吗?” 杨少懊丧地说:“怎么不是,这些天我都快愁死了,真想找人把她扔到大街上,可想想,又不忍。” “她现住在哪里,我去看看她。” 杨少眼前一亮,仿佛终于抓住了救命的草绳:“我就是求你救我来了。于老板,赶紧替我想一个万全之策。” 已做了夫和妻的夜是那样安稳祥和。 美妙的夫和妻每日间最盼望来到的就是美妙的夜晚。、 携子之手,莫不静好。傅留云有时拉着海棠的手在饭后茶毕之时坐在窗前闭灯望月,有时也互相偎依着走出楼外,去柳堤下漫步。更有时,也会去那繁花巷街不夜之市,一起领略城市的繁丽。但无论在哪里,二人总有说不完的话,甜言蜜语,柔情深意,一直窃语到深夜的枕榻。 说的最多的却是杨宝如。 海棠对情人说起她时带着无恨的伤感。 她回忆当时的情景,那血淋淋的场面,宝如象座小山一样微笑着,躺倒在那桃花架下,这样壮丽的画面给了自己强烈的震撼。 当时想:又一条鱼死了,那么红,那么痴心寻找着美丽的又一条情鱼就这样死了,可见这个世界有多么残忍无比!日日被屠掉的生灵何止千万! 说到这里,海棠往往会不觉黯然泪下。 名义上不是丈夫却胜似丈夫的男人同样会以悲怆的心情拥她入怀。只有他能体会得到此刻情人妻子心中那难言的伤痛。她是一个多么重情重义的人,竟然为此丧失记忆,这才真正称得上是情人! “是啊,看起来不止是我们两个,这世上受情字煎熬的成千上万。” “亲爱的,真不知道上天造人的时候,为什么会把人的感情造得这样艰苦。那地上的草木,江河,山水,鸟兽,比起人可真是好多了。相比之下,还是不做人的好。” “啊!”傅留云笑道:“这个你就错了。人是万物之灵啊,你瞧,人可以吃草木,鸟兽,可以改变江河,山水,但是江河,山水,鸟兽,能改变人吗?” “啊,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情人开始反驳:“你是说人是这个世界的主宰,也就是说做主宰,做领导,做皇上,能改变所有就很幸福。可我觉得那样太血腥了一点。为什么不能和平相处?为什么非要主宰所有,这样才能显得伟大吗?为什么不能让世上所有的一切都一起美好起来呢?” “亲爱的,你好象是在念菩萨经了。世界万物,如果都为所欲为,将会变得非常混乱,就象我们这个社会,没有法制。会乱得一塌糊涂,很可怕。” “我是说,那些可怜的美丽的东西,为什么要去主宰它们,改变它们,而不能让他们自由美好地发展下去?” “亲爱的,”情人蓦然就悲伤起来。情人触到了他的痛处,他决定要说出最心底的一些话了:“你没有听过适者生存这四个字吗?唉,你说到这里,我想跟你好好说说了。 这些年,我心里一直都有两个我。 一个就是想要主宰全世界的,梦想着做霸主,威风凛凛,让所有的人都臣服。 一个就是你说的,很柔软的那种感觉,向往一切美好善良的事物。 第八十六章 于蓝探病 这两个我一直伴随我走到现在。 我很早就发现这两个我非常矛盾,他们根本不可能同时实现。这还罢了,最让我痛心的是,我知道了如果要让第一个我实现,就必须杀死第二个我。亲爱的,你不知道,我当初是多么残忍地杀死了第二个我,我也企图想让它们同时实现的。但是,不能,最后事实证明,根本不可能。 我只好努力去创造第一个我。但是……当我把第一个我终于做得非常成功,而且炉火纯青的时候,我竟然经常感觉自己并不快乐,甚至是很痛苦,以至于泪流满面。 我找了很久,终于发现是第二个我,它在我埋葬它的地方不停地呼唤,常常让我哭泣。我于是就把它又挖出来了,仔细看它,虽然是偷偷摸摸,可我越来越感觉它的美丽。 终于有一天,我把它挖到了手心里。 我再次想同时拥有这两个我。然而非常不幸,事实证明,我又一次错了。这次的结果跟先前完全相反:如果我非要拥有第二个我,就必须杀死第一个我。” “亲爱的!”他默默地盯着她:“我已经遵循你的愿望杀死了第一个我。相信我,我没有错,我跟你一样,现在不想再主宰什么,只想过我们最平凡最美好的生活。” “哦!亲爱的,我想我们一定会很幸福的。在这个世界上,主宰一切也许是有远大抱负的人终极的追求,可美丽祥和的感情也许是我们这些平淡的人所要追求到底的。我想,我一直在想,对那些主宰者来说,它同样并不逊色啊。” “亲爱的,谁说它逊色了,啊,你可了解到在我们身边,它是几个人能轻易拥有的?它的价值,它的美丽,一样可以流传千古,传唱千秋万代的。” 在医院的走廊里,于蓝受杨少的委托,走在去探望杨宝如的走廊上。 心中暗自恼恨:正是这个杨宝如,不是她凭空中插这一杠,怎么会有今天!女人对付男人,虽然需要手段,但也要看看这手段用在什么地方,怎么用。你这样做,只是让人觉得脑子不正常之外,别的什么也没有。而真正的成功手段,应该叫人佩服得五体投地才行。 于蓝想着,就走到病房前。不用多思考,临来前已经把什么话都考虑好了。此一举,定要为杨总扯平这件事,这个财神,无论如何要巴结得上乘。 于蓝轻轻推开门,一眼便望见杨宝如穿着病号条纹衣,半靠在床背上,跟先前形若两人,神情凄然。 于蓝忙喊了一声:“宝如!”走过去,亲切地在床边坐下来,拉住宝如的手就攀谈起来:“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于蓝啊。平常我不大肯去店里,你可能对我有些生疏,不过我一直都记得你。常玲和刘蓓经常在我跟前提起你,说你能干。妹妹,你怎么说走就走了?” 宝如抬起眼睛看了看,没有说话,只是喊了声:“宝宝。” 于蓝见她这样,叹了口气说:“宝如,我们女人真是可怜,但是说一句实话,你太傻。换了我,我不会象你那样。你的傅总是什么样子,你也是知道的。但是我就不会象你那样去寻死,那样做太对不起父母。凭什么要为他们死?为什么就不能让他们为我们死?让他们有一天死在我们手里才算得上本事。” 于蓝这几句话倒是出自本意,自己精彩的切身体会最能说明此刻自己最想说的豪话。 宝如听了竟渐渐抬起来头,脸上竟有了一点欢愉之色,缓缓地竟说:“刘经理……“ 于蓝有些尴尬,却点点头:“嗯,她也辞职了,到外面发展。” 宝如又说:“海棠……” 于蓝听了心中象针刺一般回道:“谁知道浪到哪里去了。” 宝如紧接着又说:“傅总……” 于蓝想了想,长叹了一口气:“妹妹,你都不知道你走了这些天,泽润园里发生了多少稀奇古怪的事。 傅留云那天去了北京,到现在还没回来,也不知在干些什么,剩下我一个人支撑这么大一个家,身边又没一个得力的人,怎么肯行呢? 杨总,这一段倒是挺肯来的,我一见他就跟他诉苦。 杨总就说,活该你倒霉,那么好的人才硬是让你们傅老板给糟蹋了。我急忙问怎么回事,他说,那宝如为什么只做了一个服务员呢?我替她叫屈。我这才想起你来,想想真是替你鸣不平。你瞧瞧傅留云把个泽润园弄成什么了!他不回来正好,回来我也要休他。 店里从头到下我都要从新整顿。唉,俗话说得好,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宝如,你看在姐姐我整日里忙三不着四的份上就来帮帮我吧,我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宝如,你回去,我一定让你做主管经理,刘蓓那时候的工资是五千,我给你六千。妹妹,帮我度过这个难关,我不会忘记你。” 她一口一个妹妹,喊得亲热,又说得自然,拿出高薪来诱惑她。但杨宝如绝非等闲之辈,出来闯了那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过,言语之间,早听出了他是杨少派过来的说客,不由将心又绝望到了极处,很快又默然哀将下来。 于蓝察颜观色,禁不住又叹了一声:“宝如,你怎么那么不死心,为什么不给自己一条生路?值得吗?你觉得那样做很值得吗?说一句不见外的话,我很不喜欢你这种做法,我觉得一点都不值。除了落下个笑柄……唉,妹妹,好好想想我的话,对你会有好处的。我等着你,宝如,等你的回信,我相信你一定会来找我的。你如果回来,到那时,我会非常欢迎你。” 于蓝又说了好多,可是宝如只是低垂着眼睛,再不答话。于蓝于是感到很累,又没趣,只得坐了一会儿,就告辞出来。宝如依旧沉默,也没有一句送别的言语。 到了楼下,于蓝就拨通了杨少的电话。暗想:想当年背着我你还曾经想勾引傅留云,痴心妄想!听说他勾引那贱人,你也在数。小妮子太狂了,今天一定要报那一箭之仇! 第八十七章 仇人的宽容 “喂,杨总!” “哦,于老板,怎么样啊?” “我真是孙悟空,七十二般变化,各样都用尽了。” “结果呢?” “没有什么结果,她一句话也没有。” “唉,我早料到了。” “杨总,他真地是要以死来要挟你,非你不嫁吗?” “谁知道她是动死了哪根筋,这样难缠。” “对付这样的人,我倒有一个好办法。” “快说说看啊,于老板。” “买通医院里送饭的小护士,饥一顿,饱一顿,清汤寡水的,做些烂羹馊饭,没几天她自己就会走了。” “哎呀,于老板,她正寻死,这岂不给她一个枕头。” “这种人,嘴上硬,其实心里未必。你要是真撑住她,她哪儿会。杨总,你从今天起,不要再让她看见你,过不了多长时间,她自己就会出院。哼,我就不信,她会再为你死一回。父母给的身子,有谁不疼?” “亲爱的,”海棠伏在傅留云的怀中,轻轻抬头说道:“真地要把它卖掉吗?” “是啊,幸亏刘蓓桃花源那一套还给咱留着,不然咱可就惨了。嘿,她好象早就替咱算计好似的,知道咱们有这一劫。” 海棠一阵哀楚,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襟:“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傅留云重重吻了一下,笑道:“再这样说,就要挨罚。你害了我什么?我感激都不及。再说我虽然没有了钱,但我有的是经商的本事。只要有本钱,我照样可以东山再起,相信我,宝贝儿。” “我相信,你一定会成功的。” “是的,为了你,我也要成功。” “可是我,不希望看见你那么辛苦,就算是赚不到一分钱,又有什么呢?” “傻瓜,赚不到钱怎么养活你?还有我们即将到来的孩子。我盼了那么多年,总不能让我们的儿子挨饿。好了,我要去跟那个人好好谈一谈,他是我朋友介绍的,会给我很高价钱。” “嗯,如果真的办不成,我们还会有别的办法。” “这个你不要操心了。我去了,中午下绿豆挂面,近来我吃那个上瘾了。”海棠点点头,傅留云又一次拥吻了她,开门出去了。 海棠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竟觉得自己万分对不起他。 想以前他那种豪华奢侈的生活,如今落得连烟都很少吸了,可见钱在这世上不管嘴上说的多么好,但回到现实中去的时候,钱仍能使人上天堂,堕地狱。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看看时间又快到了正午,便起来去卧室更衣,准备出去买些米面。谁知刚把睡衣脱下,套上一件白色汗裙,就觉得眼前天旋地转,不能自已,一阵呕意直上心胸,哇地一下吐了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逐渐平静,忽然竟喜从心来,想道:难道是又怀孕了吗?这么快!他…… 这次可如愿了,但愿这次能给他生个儿子!海棠高兴起来,浑身有了无穷的力气,拿了菜篮子,兴冲冲直冲下楼去。 不由精神焕发,连日来的忧闷之气顿然皆无。 眼前飘荡着的尽是花团锦簇。 深遂碧蓝的天空飘荡着几朵白云,初升的旭日映照着一条条大街小巷。沐浴在晨辉中的高大建筑魁然挺拔,人行道两旁的花木郁森茂盛,掬捧着一阵阵清新之气扑面而来。 海棠在微笑,隔着一条绿带子式样的花栏,她看见一辆似曾相识的灰色轿车熟悉地停放在那里。车窗上的门大开着,里面的女主人戴着宽大的墨镜,正静静地朝她望。 当她取下镜子的时候,海棠脸上的笑攸然消失,不仅如此,还象一个木偶一样呆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了。 她看着她从车里走出来,缓缓向她逼近,她的神态冷漠得就象是前世不共戴天的仇人。 “哼!”她站下的时候,首先是发出了一声冷笑。 “天知道你为我要的什么帐,一分钱没有要过来,反倒把我丈夫要走了。” 她的目光转向了拥挤的车辆和人群。 “我本来很想去法庭上控告你,或者去你住的地方,找几个人好好地打你一顿,甚至要你的命。你知道吗?我是能做得出来的,很能。” 她静静地看着蓝天和白云。 “但是我没有那样做。……想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那没有一点意思,而且有些掉了我的身份,我从来不做那些有些低级的下流勾当。 那个杨宝如,你一定对她的印象很深吧? 我真不明白,象你们这些女人,为了得到男人,竟然都会使出装疯卖傻的手段,只是却闹出了天大的笑话,让人笑掉大牙。 那杨宝如小姐现在正可怜巴巴躺在医院里,身边没有一个人。 最不可思议的是,她的心上人现在正求我把她带走呢!这样的结果是不是很可笑?让我说,这些都还不可笑,最可笑的是一个姑娘家,没有找到好男人不说,连自己的名声脸面都丢尽了。以后谁还敢要!这不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 海棠害怕起来,一句话还是不能说得。 于蓝愤怒的眼睛已调转过来,上下来回打量,目光中充满了无数痛恨的讥讽,死死地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所以,我劝你千万不要也象她那样,落得那样可悲的下场。没有人要的时候,寻死觅活抹脖子的滋味一定很不好受。” 她的目光依然在她身上游走,而她象一块木头。 “不过看着你很得意啊,脸色挺不错。可是,我就不信你能撑一辈子。没钱的日子,我想,一定会很不好过。” “哈哈!”她刚开始一阵轻笑,忽然竟放纵地几声大笑,转过身去:“说不定,你们真会流传青史。我会衷心祝你们幸福。最好,你千万不要象我一样,给他生那样一个聪明的儿子。 瞧瞧,这天底下象我这样善良的人能有几个?我宽容得快要死了!哈哈!”她继续笑着,忽然脚下一歪,几乎想要跌倒在地,可她站住了,慢慢地转了一下头,竟说出这样一句话:“困难的时候尽管说,我会欢迎你的归来,不……确切地说,你们俩个。” 第八十八章 做贼心虚 她再次转过头去,启动了脚步。 海棠伫立在街口处,那一刻,竟真地差一点被她的宽容感动得流下眼泪。 但是,她无论如何也听不出来她话中所暗暗蕴藏着的重重危机,更没有看到她眼里所流布的那种疯狂甚至凶狠致命的杀意,其实早已经冲破了理智的防堤,屠刃在她身上了。 这才是高明。 一个人杀了自己恨的人,做得不动生色。而且还能让所恨的人对自己感动得流泪,这才是世上真正最高明的杀人手段啊! 那天她给他盛面,一边侍候他吃下,一边就安安静静睁着一双清如秋水的眼睛看他。 他很奇怪,问:“你怎么不吃啊,老婆。” 她微微一笑,说:“今儿个,她来了。” 他浑身一震:“谁?” 海棠说:“……董事长。” 他立刻不安起来,轻问:“她上这里来找你了吗?“ “没有,我在外面碰见她的。” “她跟你说了些什么?” “说了些……她说,衷心祝福我们……她真好。” “她可没那么好!她能把你送到狼口上去,你还这么相信她。我们要小心,不定她又想什么花招。” “其实,”海棠低头说:“我觉得董事长她……也很有苦衷。我,对不起她,所以,她无论做什么,我都不会怨她。她现在一定很痛苦,亲爱的……你为什么不为她想想呢?她,一定也是跟我一样,爱着你。但是,有谁会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局。当初,我原是跟你一样,抱着那样的一个心。我情愿偷偷做你的情人,从来没有想过毁坏她,因为我觉得我根本不可能和她相比!但是……” 她抬起头看他,发现,他也正在平静的饮食中看她。他可能是早就将这问题思想了千万遍,忽然停下来,将筷子放在桌子上,叹了一口气:“别说了。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说多了只能让人烦恼。” “亲爱的,”她小心地说:“你知道当我看到宝如自杀寻死的那个时刻,我是什么样的心情吗?……实际上,董事长和我们一样,都是鱼,永远都走不出那个鱼缸的。” 心上人又暗了起来,傅留云急忙抱住抚慰:“算了,别再提这个,一会儿我们出去逛逛,给你买身好衣服。庆贺一下,房子已经卖出去了。我们先去桃花源泉看看,这几天要搬到那边去住。” “哦,好……”她倒在他的怀中,虽表面上幸福,但心中其实悲凉。 忽然怅然想到宝如,不由出口说道:“亲爱的,那个宝如,刚才董事长说她躺在医院里,她的日子一定比我们还要难过,我们去看看她,好吗?” “宝如,你不说我倒真忘了,那个杨少的一笔帐,我还没跟他算呢!我现在就去找他。” “算了,那个人其实也并不是多坏,他只不过爱说罢了。” “他胆子太大,连我的人都敢动,他真不知他是谁了。你在家等着,我去会会他。” “不,我要跟你一起去,我正想问宝如的事。” “听话,你去会惹人笑的。” “我不怕,我为的是宝如,我想去看宝如。我还想替宝如问问他。” 傅留云笑了:“你怎么问他啊。” “我就问,为什么孩子都有了,却要这么对待她。感情真地可以随随便便不说,难道还可以这样残忍地杀人吗?” “看来,你是要好好当一回法官了。” 杨少刚刚把雪茄伸进嘴里,对身边的黄彦说:“世上最毒妇人心,居然有人把我比作狼,说我逼杀少女。其实,要是和那娘儿们比起来,我还能叫大善人呢!” 黄彦笑道:“照她说的,或许真能把宝如摆平。” 杨少两眼一瞪说:“摆平?把人摆到棺材里了。听她的话,我真要成杀人犯不可,到时死无对证。你没见那杨宝如,完全是豁出性命不要了的样子,我还敢么?” 二人正说着,忽然门口一动,进来一个英俊的男人。依然风度翩翩,在门口一望,说道:“杨总,还好!” “哎呀!“杨少站起来,急忙迎上去:“傅老板,多日不见,你可好?我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是吗?” “是呀!”杨少早已扣住傅留云的手臂,亲热万分地拉倒在沙发上,说:“来来来,快坐,快坐。” 傅留云心说:这家伙心虚,平常摆出一幅傲慢无比的样子,害得我好话讲了千千万。如今,亏欠了我一笔良心债,他必然不安。哼,今天我得好好整他一回,连我的女人都敢惹,你他妈真不想活了。 想到这里,便把腿翘得高高的,重重地咳嗽了一声,说:“怎么?杨总,今天到你这一亩三分地儿,连杯破茶都混不上来吗?” 杨少赶紧起来倒茶,毕竟做过贼,忙得小妖一样,拭了把头上的汗,心想,估计今天这个主来得不善。 那黄彦早就退了出去。 杨少亲自倒了一杯茶过去,傅留云靠在沙发上接过来,只喝了一口,便哇地一声吐在地上,苦丧着脸,说:“什么东西,恶心死我了。你想毒死我啊,我跟你有仇还是有恨?” 杨少脸面堆笑成了一朵花,忙说:“傅老板,我这小葫芦小庙的,哪能跟您那金銮殿比?等哪天去我家,我一定准备好酒好茶等着哥哥大驾光临。” 傅留云慢慢地吸上了烟,连看都不看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你那里才是大殿呢?我这小虾米可不敢闯,说不定有去无回。” 杨少已在嘿嘿笑了,说:“傅老板说到哪儿去了,不至于吧。” 傅留云说:“至于到哪一步?非得拿出铁证吗?要不要我喊一个人过来见见你?” 杨少的脸刷地一下变了:“哎呀,傅老板,别了,好吗?我现在真是心乱如麻,真是好烦。” 傅留云说:“哎,说到她,你不见也不行,她今天是专程要来看你的,非见你不可。怎么,你怕她吗?难道你做了什么亏心事?” 第八十九章 爱钱的女人 杨少已经有了汗:“傅老板,饶了我,兄弟我知错了,我跟你赔不是。” 傅留云说:“那也不行,我最不吃这一套的。” 杨少说:“那不知哥哥你吃哪一套?” 傅留云说:“你拿五百万过来,我就饶了你,过往不咎。” 杨少一愣:“五百万?哎呀!你还不如杀了我,我上哪里弄这么多,让我妈知道了,还不活剥了我。” 傅留云说:“原来你也知道害怕,怎么看见女人怎么就吃了熊心豹子胆呢?” 杨少赶紧赔笑,拿出自己浑身的本事:“好云哥哥,不知者不罪,饶了我,下次再不敢了。” 傅留云见他这样,就说:“好吧,我给你一条生路,让她过来见你。你问问她,她要是肯饶你,就算了,她要不依,我也没办法。” 杨少吓了一跳,急忙摆手:“别,别这样,千万可别让来。” 傅留云说:“怎么,怕成这样?”一边朝外边喊了一声:“海棠!”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海棠从外面走进来,穿着一件朴素的黄裙子,比先前却更显得绰约动人。 杨少在傅留云面前看见海棠,再没了往日那种霸气和机灵,赶紧掉头过去,不敢仰视。 傅留云指着海棠,大方地说:“介绍一下,这是我老婆。” 杨少听了这话,立即张大嘴巴,半天合不拢,好容易才反应过来:“什么,你们……” 傅留云依然很平淡地说:“我老婆。” 杨少结巴起来:“傅老板,你离婚了?” 傅留云说:“没有。” “怎么,不可以吗?” “哦……”杨少猛然不断点起头来,说:“当然可以,当然可以。”忽然就笑起来, 傅留云也笑了:“怎么,你觉得很奇怪吗?” 杨少说:“不,不不,这很正常的事啊。自古以来,英雄美女那自然是没的说,不过,那于老板,她……” “我们快离婚了。” “哦!”杨少光知道点头了,把脑袋点得象捣蒜一样:“好,傅老板,我先在这里恭喜你。等到明天摆喜酒,可别忘了通知我,我要给你们送一个大红包。” 傅留云说:“大红包我不敢当,只是你不要坏了我的好事就行。” “说到哪儿去了。”二人说着,竟消了间隙。 杨少忽抬头看见海棠还站在那里,急忙站起来殷勤地招呼入座:“苏小姐,快请坐,如今今非昔比,我该叫你傅大嫂了。不过,那天,你把我吓得可真是够呛。”说着真地抹了一下汗,暗自说道:这一对野鸳鸯,不是我,你们怎么会有今天。看今天这样的情形,他们傲成这样,估计于老板定吃败仗。 这个苏海棠,当时那个样子,今天又这个模样,要是当时我不放她走,会是什么结果?这样说来,还是我成全了她!想到这里,不禁又油腔滑舌起来,先前的紧张倾刻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傅老板,说起来你要感谢我。” “哦?” “没有我,你和苏小姐……” “哈哈,杨总,我今天就是专程来拜谢的。我真要谢你,特别是我老婆,海棠,还不快过来谢谢杨总。” 海棠一直很沉默地坐在那里,这时才抬起头来。 她的表情凝重,杨少觉得他眼里此时的苏海棠竟与先前的苏海棠有很大不同,特别是在说话,举止上,她似乎变成了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使。 “哎呀,苏小姐,别再提这件事了,我真是烦心得要命,愁死我了。” “杨总,你真地一点都不为宝如难过吗?” 杨总一愣,把眼睛又一次掉转了一处,说:“苏小姐,我想说一句实话,你想不想听?” 海棠点了点头。 于是杨少开始说:“其实对于她,刚开始见的时候,不过有些新奇。 女人在我手里,就好比是一朵开在粪堆旁边的鲜花。她的确有一点姿色,也很会说话,确实让我也很开心了一段。 但是采到她这朵花之后,我就觉得不好了。闻见她身上沾了很重的铜臭之气。 她跟你是不一样的,苏小姐。 很久以来,我不知怎么就把女人好有一比。女人不喜欢钱的话,就象是开在石堆里的小花,虽然贫贱了一点,但竟有清爽的一味香道。但要是爱钱如命的话,再漂亮的花也会变得臭气熏天。我记得我好象跟她说过这些话。 她刚开始就不停地跟我要钱。本来就是一个金钱与肉体的交易,没有一点感情,只不过是觉得她好玩而已。谁知她后来竟然想做我的老婆,这怎么可能呢?但是凭良心讲,她后来的确变了很多,因为这个我也给了她不少钱。 可想让我跟她结婚,那个事实我怎么都接受不了。” 海棠缓缓说道:“杨总,其实你错了。每一个人实际上都喜欢钱,只是有的人因为钱变得古怪了一些。你敢说你不喜欢钱吗?我们每一个人谁都离不开钱,只看钱对人是一种什么意义。宝如是很喜欢钱,但是后来却不。我觉得宝如她也并没有想过要跟你结婚。” “苏小姐,你哪里有我懂呢?她想用孩子来要挟我。” “你们的想法可能不一样……你不知道她非常在意你吗?有一个儿子的话,她会常常想起你。这样的感情还不能够感动你?杨总。” “我会那么傻吗?让她拿着孩子敲诈我一辈子?” “你真地认为她是在敲诈你?” “苏小姐,你还是太幼稚了,象她那种女人,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海棠忽觉无话可说,一阵悲哀从心底漫涌而上。 “杨总,你这样想,我对宝如真是同情,她实在是,太可怜了。” “是你太幼稚了,苏小姐,如果她真地象你这样不喜欢钱的人,我一定会考虑娶她。但问题是,她不是。她爱财,贪婪地要命,多少钱都填不满她。” “杨总,”海棠看了他一眼:“我觉得现在的宝如根本不是你说的那种人。她以前或许是很喜欢钱,但她现在却可能完全改变。因为,她爱上了你,杨总,喜欢一个人,可以改变一切。” “是吗?苏小姐,”杨少叼起了雪茄:“可是,我不相信,一个烟花女子,为了钱,什么事做不出来。” 海棠再次被激得哑然无语。 第九十章 海棠探病 傅留云忽然笑道:“其实看待一个人也不能光停留在过去的眼光下。世上万物都在变,何况一个大活人。杨宝如在我那里那么长时间,我怎么会不知道她。 她可是挣钱的好手,那时候点菜,把客人窜掇得一桌点上几千块,是常有的现象。换有的拙嘴笨腮的,几百块撑死了。这也叫本事。 杨总,人活在世上,那是谋生的手段,不能说是贪婪。象你跟我,有时候也要学会言不由衷,才能生存下来,可悲啊,天底下,有谁不是这样活过来的? 唉,我想,宝如,她肯定是后悔了。实际上都是为生活所迫,只不过是想跟你说些真话,你却不肯,还让她受了那么大的刺激。她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我倒是很想见见她。” “在医院里躺着呢,快愁坏了我。我妈还不知道呢,知道了非把我揍死。” “杨总,”海棠说:“你说,宝如她很喜欢你的钱,是吗?” “不错,”杨少依然很固执地回答。 海棠说:“哦,是吗?” 杨少呆住了,忽然一笑,说:“苏小姐,你什么意思啊?” 海棠说:“没什么,我只是想去看看宝如,毕竟,我们在一起呆了那么长时间。杨总,可以满足我这个愿望吗?” “你想见她?” “是的,傅总。同时,我也真地很想替她劝劝你,千万不要把钱和感情扯在一起来谈,它们是很不相干的两个问题。” 病房里一片静谧。 悄然从窗缝中透过来的一丝亮光如清亮的一把利刃刺进病床上憔悴之人的眼睛,那昔日里在风月场上风情万种的风尘女儿杨宝如痴呆呆地坐在那里,似乎在绝望中静然等待死神的拥抱。 情,那样不可触摸的一样东西。因为自己的污秽,那纯净的东西一经她的沾染,便会脏的要命。看来自己此生是不能拥抱它了,或许只能把它当作一幅壁画缥缈于云雾中,遥望而永不可及。 十六岁便出来以身殉金,迄今已八年矣。想想那一年,因为自己的一念之差,竟气死年迈多病的父亲。从此,那个伤心的家就再没有踏进去半步。母亲说过不想见她,恨他,咒她,骂她,警告她一辈子不要再回登家门,否则的话,一定要杀死她。 她很乖,真地就再没有回去过。从来就没有敢动过那个念头,连想都没想过,就象是在寺庙里天天念经的僧人,深怕那恐怖的欲念出窍,便会玷污了神秘可敬的庙祖庙宗。 可是这一段日子,就忽然很想,很想回到那破旧的小村庄和破旧的三间小瓦房。身子常无故凭空飞起来,仿佛一只灰色的麻雀,扑打着窄翅,飞到母亲那布满双茧的老手,还有妹妹如今也不知变化的怎样的肩膀上。 可能是……再没有机会了,她想。看看窗外灰色的楼房,树影婆娑,依稀掩映着悲凉。 我可能,快要死了,她想。 门开的时候,从门外依次走进来三个人。 宝如很惊讶,几日都未曾见一眼的杨少竟领着傅留云,身后还跟着苏海棠! 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来干什么来了? 是他的脚步首先停在床前,举着雪茄,他依然怀着嘲弄的目光看了她几眼,吐出一口烟:“这几天怎么样?疼不疼了?” 宝如浑然看了看他,目光又茫视了。 其次是傅留云过来喊了一声“宝如”,然后说:“怎么,连我也不认识了吗?我是傅留云。以前咱们一起在刘蓓那里喝酒的时候,你猜牌猜得可真准,我怎么都赢不过你。怎么,才分手几天啊,你都把老朋友给忘了。” 杨少说:“她现在架子可大着呢,我天天来看她,她都不理我。” 最后是那漂亮的海棠了。 她没有先说话,只是扭头对两位男客说:“你们先出去一下好吗?我想跟宝如说几句话。” 傅留云立刻点头说:“嗯,好久不见,老朋友是应该好好聊一聊。杨总,走吧,我们也出去喝几杯,很长时间没喝酒了。” 杨少说:“好啊,我正想请你呢,咱们就到楼下的秦淮人家去喝鬼酒。” 随着那轻微的一声关门声响,四楼407病号房床上,便坐着两位以情深义重为命的年轻少女。 如花似玉的那位,向憔悴的难者伸出了知音挚情的怀抱,然而受难的人还是在一片迷视的茫意之中拿着如傻似狂的“宝宝”二字作着自己唯一的挡箭牌。 海棠举起手在她眼前轻轻摇晃,她专注的目光盯着她看。 她清亮的眼睛注视她,似乎已经枯竭的双眸,忽然间竟有了片刻的明智,然而转瞬,就再次恍惚。 “宝如,宝如,你真地什么都不知道了吗?”她的声音轻如幽莺,却隐隐夹带着山谷中的微颤。 “宝宝,宝宝……”悲愤的询问只能增加那一层虚无的沉重。 “宝如!”海棠突然就扑倒在她的身上,大声地哭泣起来。 那个可怜的人,这个善解人意的女孩,在这个世上,也许她的痛只有她才能深深地理解了。 “宝如,你真地还是以前那样爱钱如命的宝如吗?真地还是?我跟他们说不是,可他们死活都不承认。 宝如,我到底不明白,你肯为他去死,他还是不明白,他还是不承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用死都证明不了的,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天底下难道还有比这更残酷的事情吗?宝如!” 海棠几乎要捶胸痛哭了。而宝如的身子则无力地晃了一下,伸手紧紧抓住了被子,闭上眼睛,真正绝望的清泪瞬间流了下来。 “但是,你放心,我不会停止我的努力。我一定会跟他说,我会坚持到底。即使没有任何作用,我也不允许他那样污辱你。 一个人是会改变的,你说是吗?你可听见我的话,宝如,你不能这样,你真地不能这样,你要醒过来,清醒!离开他!永远离开他!证明给他看,证明给他!” 第九十一章 风中的蝴蝶 海棠大哭,然而在这样心与心贴切的拥抱之中,突然感到对方身体那一种奇异的变化。她开始剧烈地抖了一阵,然后就象石头一样凝固了。 海棠觉得她的身体变得冰凉,禁不住抬头去望。只见她脸上的表情就象一尊绝望的女神,除了眼睛里不断溢出的眼泪之外,其余所有都是一动不会再动了! “啊,”海棠为她擦拭着眼泪,竭力劝慰:“既然如此,就不要再想那么多,我们都还那么年轻,以后,路还很长。宝如,想开些,一定要保重身体。” 宝如呆呆地,然而竟再没有说出宝宝两个字。 忽然之间,海棠衣服里的手机就响了,接过来,竟是傅留云,他一直都关注着爱妻:“亲爱的,怎么样了?” “哦,好了,快好了。”海棠说:“她好多了。” 傅留云说:“那我们一会还上不上去了?” 海棠说:“我再好好陪她一会儿,你在下面等着。你,还想来么?” “我就不去了吧,楼层挺高的。我在下面等着你,等会我们一块回家。” “好吧,不过我还在这儿呆一会儿。” “对,好好陪陪她,我也要喝两杯。” “嗯,那你等我。” “好的。” “再见。” “等会见,亲爱的。” 海棠叹了口气,关上电话。然而把手机往怀里送的时候,宝如突然就拿住了她,确切地说,是她手中的手机。 海棠一怔,继而就把手机送了上去:“宝如,你想打电话吗?打吧,拿去打。” 宝如却把手机攥进手心里,死活都不肯放手了。这时,她的眼睛放出决绝的光茫。 海棠却理解错了:“宝如,你喜欢这手机吗?就送给你吧,做个纪念。以后想我的时候,或者有什么事,就打电话过来。你不是知道傅总的电话吗?打给他,就象打给我一样。 哦,顺便跟你说一下,我和傅总已经……就是你出事的那天晚上……要不是,我就惨了。后来,我就和傅总走到了一起。他,他为了我,抛弃了所有的一切,说起来,没有一个人相信。可是宝如,你信吗?这是真的,千真万确……可见这世上,除了虚伪,一定还有真情啊。” 海棠在充满凄情冷意的病房中向外走,关门回头望时,宝如仍痴呆如朽木。 海棠默默下楼。一边走着,一边暗自伤怀。 走到医院外边,隔着那繁华的秦淮人家落地大玻璃橱窗向里看,只见杨少正兴高采烈,意气盎然地和傅留云推杯换盏,喝得起兴。 海棠暗想:可见人心之冷毒。宝如为了他连性命都几乎搭上来换取的,却是他一片欢声笑语中的耻笑。 海棠站在那里又望了一会儿,傅留云抬眼看见了她,急忙和杨少走出来。杨少笑着问:“苏小姐,你们谈得很投机吗?” 海棠摇摇头,说:“她一句话也不肯说。” 杨少说:“我就知道会这样。” 海棠哀伤地看了他一眼,说:“杨总,有件事想求你,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 杨少说:“你说。” 海棠说:“不管怎么样,宝如现在这么惨,希望你好好待她一回。” 杨少一笑,说:“这个你放心,苏小姐,我一定会给她经济上最大的补偿,毕竟,我和她也算是好了一场。对了,我正想问你呢!苏小姐,她家在哪里?” 傅留云笑道:“呆子,解铃还须系铃人。你找她家人,真是自寻死路,不捶死你才怪。” 杨少说:“傅大哥,看来你和苏小姐真地想让我养她一辈子啊,这油瓶我是拖不掉了。罢罢罢,大不了她好了,我给她投资开一个美容院,叫她来当老板娘。” 几个人正说着,傅留云身上的手机便急促地响起来。三个人都吓了一跳,因为这响声似乎有些令人恐怖。傅留云看了看号码,忽然又望了望海棠,一瞬间,空气突地一下,便紧张了。 那是宝如的声音,只接了一下,傅留云脸色便变了,说道:“什么,你……你……”他的目光直盯盯向医院高大的楼层上望去,蓦然便定住了。 ——宝如那瘦弱的身子半空中稳坐在那凭栏之上,她的手里只拿着一个手机,风吹动着她的长发。她犹如风中受伤的蝴蝶,一个小小的细微动作便随时可以推她到生命中那缥缈沉重的低谷。 “我想跟海棠说几句话。” “海棠,海棠!快!”傅留云的额上已经渗出豆大的冷汗了。 海棠刹那间惊慌得象一只没有眉目的小雀。 “海棠。” “宝如,是你吗?你在哪儿?” “好想跟妈妈说几句话,可却不知道她的电话。” “宝如!” “想想我那一次可能是怕痛,竟然没有杀死我自己,却落成了别人的笑柄。” “宝如,你不要那样想,千万别!” “所以,我想再一次证明我自己。我要从这高楼上跳下去,不管怕不怕痛,一定会要了我的命。可能再不会有人说我了吧,说我是为了要挟他,做他老婆。” “不,宝如,没有人会说你,没人。你千万别做傻事,你下来,你下来,宝如!” 海棠拿着手机已经颤抖着身体走进了医院。 此刻楼下已经聚了很多人,宝如的身体在栏杆上显得那样耀眼。 她还在继续阐述她的临世赠言。 “如今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爹娘都已不要我了。浑水里摸爬滚打了那么多年,的确,我很脏,连我自己都觉得脏,何况别人。” “宝如,不要把自己想得那么坏,你不脏,一点都不脏。” “我现在只有一个愿望,原来有两个:想生一个宝宝,最好是一个女孩,把她好好养大,劝她千万不要象我一样。如今,那个愿望破灭了。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我想:证明我的清白。” “宝如……” “是的,听人说过,把人的全身血脉从新再更换一遍的话,就清白了。我现在就换。海棠,我想好好证明给他看,用我全身的血!请你转告他好吗?” 第九十二章 以死明志 “宝如,宝如,你千万不要!” “再见,海棠!你让我离开他来证明我的清白,可是我办不到。所以我只能用这个办法了。再见,海棠,只有你最能理解我……!” 听筒里突然响起巨大的空鸣和风声,海棠在急速的奔跑中惊愕地睁大了眼睛,看见半空中黑色的手机从天而降。 如亢奋的黑鸟,如美丽的蝴蝶,如哭泣的蒲公英。慢慢地,冉冉地,旋转,旋转,太快了,太快了,太快了!海棠多么希望它能够飘洒一万年,然而,叭地一声,终于,它清脆地落在地上了。 海棠的身影仍在尽奔,发际在眼前迷乱了眼睛。而几乎是同时,那个条纹格的身影正准备飞舞了。 临行前,她深深地看了海棠一眼,然后,又将目光飘向了远处。 无数的人都仰脸伸长了脖子惊看,人群骚动。 “闪开,你们都闪开,闪开!”海棠大喊,同时她以最快的速度奔跑。 “哗”的一声,人群大开。 近了,近了! 那身躯卷起千年的风云。 “宝如,我来救你,救你!”海棠奋力伸出了她的手臂。 然而,那柔弱的身子在空中却变成了沉重的滚石,又化为熊熊烈焰,开成了一朵世上最艳丽的红花,溅起滚烫的誓言! 海棠也倒下了。然而她还竭力伸长着手臂,匍匐在离宝如有几尺远的地方,两只眼睛深深地向那堆无瑕的清白行洒注目礼。这世上最壮烈的蓄语,也许只有她一人懂得了。 就在人群的外围,站着一位彻底惊呆的男子。 他手中的雪茄烟第一次被惊落得无影无踪,两脚也首次软弱无力。然而那一双眼睛却出神地仰望,仿佛被一种伟大的迹象深深吸引。 如果说几天前那桃花树下的艳魂给了他一种很新奇的刺激,那么现在这高楼大厦下碎裂的身体则让他有无限的苍茫之意了。 她,真地想死吗? 谁让她死的,谁逼死了她,是谁?是谁?她到底为何而死?难道不爱惜自己?一点都不留恋这么好的花花世界? 花团锦簇一般的世界。 自己还供她养她,让她好吃好喝,锦衣玉食,千金小姐一样,居然一点都不留恋?常言道,好死不如赖活着,可是她要的却是这样一场好死。 从这么高的楼上跳下来。那天,她是吓我吗?只破了一点皮,可今天呢,这么高的楼,居然连一点都不带怕劲,飞出了那么多的血雨。 这一次不是吓我来了,那是干什么来了?我杀死了她的宝宝,她要向我寻仇,寻仇为什么不杀我,却要用这种方式,是不是比杀了我还难受。 原来发愁她要缠我一辈子,可是现在不愁了,她死了。死得好干净,她再不来缠我了,再不来了。 “宝如,宝如……” 海棠来自内心深处的强力震撼已变成绞心的疼痛,跌在地上两只手还是想伸张过去,想要抓住那以死明志的人。空气里咚咚响着砸向地面的沉重,此起彼伏,那惨烈的声音依然还在不停敲打海棠的心。 “宝如,你终于,终于……可以证明你的清白了。”她为她拉出了最凄凉的哭声。 炽热的太阳照亮血泊中惨不忍睹的少女,无知的人们惊奇和感叹如花岁月的突然破碎,然而他们绝对看不到那一摊汪着愤恨和泪光的鲜血之中,正有洁白如玉的灵魂悄然萌生,其清纯与艳丽,闪耀着逼人的光华,简直无与伦比。 稍顷,杨少迈着庄严与肃穆,终于走向她的身侧。他象俯看一座青山的突然坍倒,又象是审视女神安祥的睡姿。然后,就起身抱起了她,向人群外走去。 傅留云也扶起了海棠。海棠软软地恸倒在他怀里,傅留云低头看时,大惊,发现她的目光又开始缥缈起来。 “海棠!” “难道……爱情非要付出生命的代价才可以证明吗?为什么,为什么。” 三天后的一个早晨,天色朦朦,竟似又要下起小雨。傅留云兴冲冲地接了杨少的电话,走进来与海棠说道:“亲爱的,那杨公子要厚葬宝如。” 海棠正歪偎在窗前发呆,听了这话,忽然转过头来,听傅留云说:“刚才邀请咱们去凤山陵园。嘿,听说他十七万买了一块好大的墓地给宝如,不过是偷着埋的。他爸妈还不知道这事儿,幸亏杨少手里有钱,不然早就在报纸上爆光了。你说巧不巧,偏偏遇上那杨宝如,家也无家,人也无人,竟然查不出她是哪里来的,真怪。 不过这样可便宜了杨少,否则的话,谁家的女儿这样屈死,不查个水落石出?杨少倒少了一劫。他也可能知道理亏,对不住宝如,那天我跟他一起去火葬场,他买了项链,戒指,亲自给她戴在身上。平常嘻嘻哈哈的一个人,那一会儿还掉金豆了。唉,宝如也算安息了吧。” 海棠在昏昏默默中忽然带着一丝惊喜的神情,抬起头来,说:“这是真的吗?亲爱的。” “是真的。亲爱的,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傅留云急走过来,仔细捧住了她,忽然就看出了一块淡淡的红斑来:“怎么,上了火,瞧你脸上怎么烧出这样一块。” “是吗?在哪里?” “没有,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 “哦,亲爱的,让我看看,我这几天可能真地病了,头晕得厉害。怎么,脸上也有反应吗?” “肯定是宝如,你为她难过,心火旺,才会这样。” “哦,是吗?拿镜子来让我瞧瞧。” “看什么,我就是你的镜子。” 他怜惜地抱住了她,海棠的眼忽然黑了一下,就倒在他的怀里了。 “亲爱的,”她忽然就想问他:“假如有一天,我脸上出了很多难看的斑点,变得很丑,你还会要我吗?” “你说呢?” “我觉得我要是变得很令人恐怖的话,你也会怕看我的。” “胡说,我不会,怎么会想起说这些话。听着,不管你将来变得多丑,我都会爱你,拿我的全部。特别是到你老了,走不到的时候,我会天天抱着你,背你。” “到那时候你也走不动了。”她笑起来。 第九十三章 芙蓉花的清白 “那我就用轮椅推着你。” “那倘若是你也需要用轮椅推着的时候呢?” “那个时候,你最大的愿望就实现了。” “怎么实现?” “变成鱼,我们一起变成鱼,在水里好好地、自由自在地游啊。” “哦,我想,也许有一天我们真地会这样。” “不是也许,而是一定。到我们死的那一天,就是这样。” “哦,亲爱的!” “嗯,好了,我们现在好好考虑考虑给宝如送什么样的花了。我们还要给她做一幅挽联,写什么好呢?你知道吗?亲爱的,杨少把整个墓地都用白色的芙蓉花围起来了,我们该送些什么,最恰当。” “芙蓉花?”海棠一惊。 “是啊,清一色的白,很漂亮。” 海棠惊喜不尽:“杨总真地是迷茫过来了。他把宝如比做芙蓉,清白美丽的花。看来,宝如的鲜血没有白流,终于为自己赢得了清白的荣耀。” “亲爱的,你说的一点都没有错,杨少真是安慰她了。” 绵绵轻雨在空中悄洒,细细地勾起了逝者的哀思与生者的忧虑。那收容曾经鲜活在世上的幽魂,而今却长眠于此。 切切的孤独之地在雨中显得清冷静寂,一座座小小的坟包安然沉睡,一块块墓牌素淡挺立。走到深处,却见宽大的墓冢上堆满了朵朵的白芙蓉,花身上安静滴洒着清幽的雨滴,似动人的青春少女,在泪雨中终于找到她那一份日思夜想的欣喜。 杨少站在雨中,戴着宽大的墨镜默立,黄彦为他打着一把黑伞。 朦雨低诉的墓牌前,看着那用青春鲜血换来的白色花朵,直到此时,才从心底沉重悼念勇敢执着为自己殉身的少女。 这些日子,她悲惨的身影,一遍又一遍在眼前为自己开出芙蓉的轻香,他也一遍又一遍地质问自己:如果她不死的话,会变成这可爱的白色的花吗? 海棠的头上被心爱的人罩着一把绿色绸花伞,但还是不小心湿了鬓发。她穿着白色点缀着青色树叶花的裙子,走向那雨和花笼罩着浑然一体的墓地,她那清艳绝世的美貌,打破了周遭无限苍凉悲冷的窒息。 她捧着一束火红的玫瑰,是鲜活的那种香气四溢。 默默地放在墓碑上,鞠了三躬,开始她的祝语:“宝如,一路好走,你可以安息了。一个人的一生,最痛苦的,莫过于用死都不能换来自己想要的结果。但是我很欣慰地告诉你,你没有,你终于得到了你想要的。 你在微笑吗?宝如。我送给你一束玫瑰花,很香很香。它是我和你永远的写照。宝如,我们的心就象这玫瑰花一样,心里有些话,有些故事虽然无人知晓,但永远,它都会很美。 再送你两句诗:一片丹心日夜忙,何知吾身皆芬芳。宝如,你好好地听着吧,我的话!你的身子一点都不脏,很香!让那样真正脏的东西见鬼去吧!……” 杨少正自转身,听到海棠说出这样一番话,不由得竟一下跌倒在地上!、 海棠没有看他,凛然转过身,走在雨中了。 宝如那玫瑰之牌坊在雨中静然伫立。 而在海棠那短暂的一生当中,这也是一个树碑留念的时刻。从一个敢爱敢恨的懵懂少女到真正悟透世间情爱的奇女子,她今后所有一切必将不同凡响。 桃花源中送走柔弱女儿的哀思,在亲身所见的茉莉中拜读刚烈艳魂的芬芳,而接下来,就是自己,美人鱼的登场。 那颗火热、向往美丽有着叛逆的耿直善良之心,见证人世悲欢离合,品味忧思哀乐。以经游千万年深海情水之身躯,吸吮万世之苦意,要为自己谱写的,将是人世间最动人的凄迈长歌。 这场美人鱼的故事将是一部壮丽的画卷。而它的魅力,它动人的华彩和绝世美艳的情感必将会搅动万千人的情肠。 自古以来,不能得到美丽结局的爱,往往就是悲壮。 那么,这样说来,美人鱼会死吗? 那个站在强光灯下的美人鱼,她会死吗? 卧室的窗前一片温情,红帘摇动,似乎怎么都诉不尽这恩爱的别情。 海棠低着头在为即将远行的丈夫缝补衣服。 那是一件很贵重的西裤,被傅留云不小心在胯间烧破了一个洞。本来执意要扔了它,但海棠不让。拿来针线,细细地分绝缺口,锁织下去,一针一针行将起来,不一刻,便成了一朵花。 “好漂亮的针线活。”傅留云一边在床沿上坐下来,一边夸奖爱妻熟练的技能:“想不到我讨了这么一个能干的媳妇儿,哪辈子修来的福气。” 海棠扑地一笑,斜眼一瞥,见傅留云偎坐在身边,穿着自己给他买的灰绸睡衣,一双俊眼含着笑凝视,更显得风流无双。 这样的情景让她心里忽涟生起无限柔软的感动,恍惚忆起自己不知哪一年竟在梦中有过这样类似的虚幻,不想今日里成为实现。 不知何时,傅留云忽然就伸出双手去,柔柔地将双臂缠绕在妻子的腰间,一张脸摩擦在她的背上,闭上双眼,深深地不能自拔起来。 海棠问:“亲爱的,真地要去一个月吗?” “或许还要长一些。”傅留云回道:“本来我想带你一起去,但是我到那里会很忙,一点都顾不上你,所以还是等以后有了时间,我再和你一起好好出去游几圈。” “哦,好吧。” “这一次要是顺手的话,我们也可以发笔小财,把那套房子再赚回来。相信我,亲爱的,我很快就会让你过上好日子。钻戒,项链,我会给你买更好的。” “亲爱的,其实那些东西我并不是太喜欢,有你在我身边,就已经足够了。” “嗯,我会的,会永远陪伴你,你也要陪伴我。唉……” “怎么了?” “跟你在一起,我好快乐……什么愁都没了。” “啊,”她心中情水荡漾,忽然一针刺下去,竟扎破了手,一滴红血渗了出来,傅留云没有看见。海棠悄悄用右手压了一阵,继续穿针引线,笑道:“亲爱的,只是我连累了你,让你过上了贫穷的日子。” “我愿意,怎么,你不让啊。” 第九十四章 柔情蜜意 “我是不想让的,可是强不过你。” “知道了就好,你还有自知之明。” “只是这些日子,我也想去找个活干。在家太闷了,憋得我喘不过气来。” “你敢,除了在家好好给我生儿子之外,别的什么都甭想。你敢出去,我……” “你怎么?” “我打你。” “你敢打我吗?” “敢。” “那你现在打给我看看。” “好。” 他忽然一下子就夺过她手中的针钱,把她按倒在床上,几个简单的动作下来,已逗得她咯咯直笑。然后就是告饶,深深地凝望,继续那每日里怎么都重复不够的誓言。 “亲爱的,那天我忽然好想吐,吐了很多。” “啊,是不是有了?”他不禁惊喜万分。 “没有,我试了。” “但是那是一个好兆头。” “这几天又想吐。说不定,你回来的时候,我就会把一个好消息给你了。” “啊,是的,亲爱的,要是有那一天,我会会好好奖励你。” “我知道这是你最大的愿望。” “你明白就行。” “你会实现的,亲爱的,我一定会让你实现这个愿望。” “你怎么会不会,你是最爱我的人。” “我可能不是最爱你的人,但是现在,我是你最爱的人。” “聪明,亲爱的。” “所以让你最爱的人为你做你最爱的事,一定会使你幸福万分。” “还是你最了解我,亲爱的。” 他在看她,而她也在看他。这即悄然短别的时刻似乎也象是生死离分一样,显得这样惆怅。 “亲爱的,你这些日子瘦多了。”她在他的脸上盯出了瘦削,还有眼角的几处皱纹,禁不住伸手去摸了摸。 “是吗?我怎么没有发觉。” “当然了,你这些天不爱照镜子。”她忽然有些哽咽。 “啊,有你在,我变懒了。” “我知道,你肯定想了很多。” “没有,其实是你想多了。” “亲爱的,我并不需要过多么富贵的日子,可是你想的总是太多。” “呵,”他笑了,握住了她的手:“是你想的太多了,你这个傻瓜。只养你一个人,你还怕我没有那个能力吗?一只胳膊就够我使了。” “呵,”她也笑了:“其实我也不想让你养我,现在的时代可跟以前大不一样。我也想自力更生,做一个虫子好难受。我那天盘算着出去,做个什么生意最好了,我再不想打工。” “你啊,越说胆子越大,刚才还说出去找个活儿干,现在又说做生意。” 海棠说:“我只是不想在家闷着,闷得心里怪难受的。” “别说了,”他抚着她的脸:“我知道,你肯定是觉得欠我的,所以就坐不住了。” “不,我是真心话。你把我关在鸟笼子里,可是哪有外面自由快活啊。” “别编了,你的眼睛告诉我你正在撒谎。亲爱的,你跟了我,也许以后你会想很多,忧愁困苦会伴随你一生。也许我不能够给你幸福和欢乐,也许我只能带给你贫穷和灾难,甚至是疾病……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他火一般的眼睛在燃烧她,她笑了,很纯澈:“我一点都不后悔。相反,亲爱的,应该是,我不能带给你荣华富贵。也许是我拖累你,带给你贫穷,灾难,甚至是疾病,让你享受不到一点快乐。亲爱的,现在,你后悔还来得及。” “呵,”他笑了,说:“我们都这样说,那会应在谁身上?” “啊,”她也笑了,抓住他握着她的小手的大手,放在胸口上:“不管发生在谁身上,我相信,我们都不会后悔的。你说是吗?亲爱的。” “千真万确,”他说,然后就紧紧抱住了她。 心中象太阳般火热的激情不停跳跃,眼中如月亮般的柔辉四处游动。两个身子紧密地缠绕在一起,患难与共的悲喜中,那悄然织造的真情再次窒闭了他们的呼吸。 晶莹的莲花灯默默,无言的海誓山盟在次日黎明远去的火车滚滚啸声中如喷薄而出的朝霞,染红了天边洁色的白云。 那些汽车的喇叭声从未有象现在这样如清醒的河水一样涤荡海棠浑浊的脑海。 走进人山人海,起先是宽阔的马路两旁各种各样的饭店,大的小的:瘸子烩面,兰州拉面,山西板面,武汉热干面,糊辣汤,胖大姐土豆粉,狗不理包子快餐店,等等,等等,几乎是不重样的各色小店。更有几个地摊煎饼,麻辣烫小推车站在那正当的路口上,以便宜的价格,新鲜的炉艺来招揽各种顾客。 海棠不喜欢这个。 向前走,是青一色的蔬菜摊铺。辣椒,土豆,西红柿,韭菜,油麦菜,黄瓜,苦瓜,豆角。海棠略微掠了一掠,又向前走,然后,就被一堆花花绿绿诱人的大苹果吸引住了。 “二块,二块!” 那卖苹果的妇女用很浓厚的当地口音吆喝。她黑红色的脸膛上荡漾着阳光下微晃的灰尘,一只胖黑手在苹果堆上来回走,灵巧地掂起称杆时,眯细了双眼去看杆上细小的星点。 “三斤短二两,给您添一个小的。超了,算了,我吃二毛钱的亏,拿去吧,六块。” 她呼啦啦把那大白塑料袋子递到买主的手里,扬着脸笑。接钱的时候,还不忘了喝卖:“两块,两块嘞!水灵灵,红透透的鲜苹果!最后大甩卖了!” 以辛勤的汗水换来收获的果实,金钱与智慧的交易使她得到满足的快意,所以脸上的表情是笑嗬嗬。 “姑娘,买苹果吗?瞧,老甜了,尝尝,买几斤回家,养颜。” 海棠也笑了,摇摇头,没有回答,很兴奋,却禁不住羞红了脸。 回去却受到了莫大的启发。坐在菱花镜前,托着腮看了自己好一阵儿。凝视着美貌出自天然,各个器官都浑然天成的一张俏脸,禁不住却犯起愁来。 不正是因为这张脸才无端招惹上来那花花公子杨少吗?这番要怎样掩饰才可以? 不可再化妆了,呵,而且还要淡淡抹上些黑灰才可以。那个大嫂脸上不是很灰脏的一层?庄稼人,没有那么娇嫩,也没有那么多事情。嗯,这个生意挺好。他回来一定要好好夸我一顿了。 她想着,就悠悠地笑起来。 第九十五章 卖苹果的灰姑娘 于蓝在她的楼顶花园中央静静地盘坐。 她手中拿着一串佛珠,低眉垂目,在月光下看似祁神拜佛,实则是在准备进行一场沉默中的拼斗。 数日来人生极大的变故没有使她沉沦,反倒再次沥练精养了她处变不惊的性格。 自从那天和傅留云分手之后,她没有再哭泣过。她把最惨痛的失败和不忍睹的屈辱用那黑色的捻珠一颗一颗串起来,做成了长长的链子,每时每刻都托在手里,仔细地品味,仔细地等待。做的最多的,则是仔细地诅咒,然后静静地等待佛赐予她的那个好日子的到来。 她不信她的努力会白白浪费,她就不信那两盏强光灯不能为她带来她如期想要的结果。计划是那样周全完美,早就有了决定性的把握,她就不信她不能斗得过她。 此刻在任何人的眼里,她是那样懦弱,那样可怜,甚至不可思议。但殊不知,她早就因为他的背叛使出了最厉害的一箭,她怎么会就那么轻易饶恕他。 她恨他恨到了已不能再恨的地步,于是,报复的手段也就狠到了不能再狠的招数。天底下,有比杀了他最宠爱的人更可解气的事情吗? 哼,你不是要和她长厢厮守吗?很好。 她这样想着,就站了起来,宽大的白色睡袍在高空中迎风乱舞,在黑暗里她象一个白色的幽灵。站在巨空的边缘处,她怀着冷笑的孤漠向下俯看,一丝奇异的兴奋慢慢爬上眉梢。 那就等吧,等待那个庄严时刻的来到。上天的抉择一定会让暂时处在上风的他和她知道,什么叫做咎由自报。 傅留云在广漠的海鲜市场上来回奔走。 把房子卖了换来一博,孤注一掷地想为爱妻争取富贵。他不能让她过贫穷的日子,他一定要证明给她,他是最出色的男人,即使不能,他也无悔于竭尽全力过。 爱妻,还是情人?自己不合法的妻子,真正的心上人。她从来没有想过要他的钱。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要他能给她挣很多钱。她要的是,他这颗心。 这个自己还未相见就倾心钟情到现在的人,她真是他生命中的至宝。无论自己何时何地,不论处在多么烦恼的境地,她那会说话的双眸和美妙的身躯都会无言地为他开出一朵最亮丽的玫瑰,那扑鼻的香气会让他浑身增长无穷的力气,让他无限沉醉地为她鞠躬尽意。 人流如海。 茫茫人海里飘泊,从晓雯到于蓝,至现在,所见过交往过的女人举不胜举,数不胜数。可以说,自己是女人堆里走出来的。 上学的时候,不知收到过多少女生的情书和小纸条。可是最后,他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爱全部奉献给了晓雯。那时他就发过誓,一定要找个理想中自己喜欢的女人,和她共度一生。 他从来就是按自己所思所想在走自己的路,一向很有主见,任何人不能左右。甚至后来抛弃晓雯,被穷困折磨得压弯了腰,前去找于蓝,他也没有任何犹豫。他一直都在独立品味人生路上的酸甜苦辣,那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给予自己的忧和喜。 如今,什么都尝过了。大苦大难,大富大贵,从一条波澜不惊的小河到惊涛骇浪的宽宏大江,从知道忧愁的瞬间到向往光明的那一刻,他象一条平凡的小鱼,起始顺水逐流。但如今,采天地之灵气,日月之精华,那鱼已翻进大涛大浪,痛痛快快地在畅游着了。 花参店的李老板笑容可掬地迎上来:“傅老板,您来了?” “嗯,是的。” “生意还好吧?” “还好。” “这次您要多少?” “全要。” “啊!” 李老板有些惊讶。傅留云则有些傲傲地笑道:“怎么,嫌多啊。” “不,不是。当然好,不过我这里藏量挺多的。” “我就是跟你商量这件事,有多少要多少,这次我要大批量地买这些花参,希望你能以最低价格给我。” “那是当然,” “要是我带的钱不够的话,先给你打个欠条,下次一定给你补齐,要不了多长时间。” “没有关系,傅老板,你生意这么好,我真替你高兴啊。” “啊,谢谢。” 海棠终于青涩地推着一辆铺满红苹果的手推车出现在闹市里。 但是她的出现除了吸引一位买水果的妇女们之外,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她的打扮真是朴素得不能再朴素了。 完全脱去脂粉的她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那棉麻宽大红格子短衫遮去她昔日艳丽的身姿,宽口黑布鞋子也使她失去往日的婀娜。尤其是浓密的刘海长长地垂下来,几乎遮住了多半张脸。而那张不修饰的俏面毫无粉黛,竟一下子显得清新平淡如乡间村姑。 说不清楚为什么突然想做这个卖苹果的生意。去偌大的批发市场,看到一只只红苹果时,她突然竟想到了那漂亮可爱的小红鱼,还有白雪公主,那个童话中善良的女孩。然后她就莫名其妙地推着车子走过来了。 一路上,自己一直都在微笑,一边还对自己暗暗说:没有错,哪有光在家里吃闲饭的老婆呢?帮助丈夫分担一些困苦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啊! 昨夜不是做了那样一个梦,梦见他……唉,见鬼了,不可能是真的,他不会赔的,他是那样精明的一个人。他曾经创造了千万财富,但是,但是,的的确确,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梦,而自己的梦往往和现实中的某些预兆紧紧相连。 然而不管怎么样,我们的命运已经紧紧连在一起了,亲爱的,永不再分。我是你的公主,永远善解你意的公主,而且现在,这个灰朴朴的公主要和你同甘共苦,分忧解难。 生意却是出奇的差,摆了半天,由于位置的偏次,竟无有一人前来过问。后来终于有人来了,但只买了二斤。海棠把称杆挑得高高的,那个母亲非常满意。 第一次交易的成功让海棠很兴奋,禁不住笑了一下,这时竟发现两腿都麻了。看见那些红苹果,竟想吃它,可突然之间就传来傅留云的电话。 “亲爱的,你在干什么?” “唔,我在逛街呢。” 第九十六章 良知与宽容 “小心点,这两天怎么样?” “还好,你呢?” “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是生意吗?” “真聪明,是啊,做成了。” “祝贺你,亲爱的。” “嗯,亲一个!我很快就会回去的。好好等着我。我不在,你要照顾好自己。“ “好,我听你的。” “你没有好消息要告诉我吗?” “哦,什么好消息。” “该打,你再想想。” 她忽然明白,羞涩地笑了:“还没有。” “哦啊,那可能要等我回去了。哈哈哈!”傅留云大笑。 “想我了吗?”他忽然问道。 “哦,当然想。”她回答。 “那就好好在家待着,等着我回去。” “哦!”她仓惶起来。 他继续说,描述他灿烂的美景画面:“回去,我们就可以再买一套更好的房子。最好是带着漂亮的小花园,里边种着最喜欢的花儿。还有一个露天游泳池。 呵,那肯定是不久以后的事了!领着我们的一群孩子,在那大泳池里洗澡。真是再快活不过,亲爱的,你说呢?” “哦,”她低低地应着,回答:“这也是我最大的愿望,亲爱的。” “那就让我们慢慢实现吧,我很快就会回去的,等我。 ” “嗯。” “再见,亲爱的。” “再见。” 海棠挂上电话,有一种切切实实被恩宠的感觉。自己好象已经真地成了白雪公主,王子那么深爱地把她捧在手心里,拿她作一件至高无上的宝贝,那么此生还有什么不足的呢? 拿什么回报最爱的人?这些苹果,亲爱的,尝尝吧,尝尝!你的公主为你拿献出来的苹果是多么甜,你感觉到了吗? 海棠被那诱人的苹果引得微笑了几笑,用手擦擦,克住不住想吃下它的欲望。太美的香味,怎能抵挡? 忽然眼前竟昏了几昏,海棠伸手抓住了车梆。 已不知是第几次有这样的感觉了,常常无故头晕,四肢酸软无力。以前从来没有过,可是近日,常会发生。唉,也可能是在家懒于走动,被丈夫宠得太狠,所以才会要出来锻炼一下啊。 平复下来时,抬头,却一眼望见天桥上站立着的那个熟悉的身影,是于蓝! 海棠再次惊魂失措。这些天,一直都在感觉她的身子常绕于身旁,恐怖得象一个怎么都摆脱不了的魔影。她锐利的眼睛象一双可以自由伸缩的双手,随时随地都会直直没入自己的眼帘。 深怕了,推起车便走。 那满车的红鱼在眼前摇晃。顷刻之间,她便开始后悔起来,后悔不该来到这里,如今,一场恶毒的讥笑与耻讽将再次不可避免地发生。 果然,她刚走上陡坡,就看见她的身子已经横在面前,鄙夷的眼神看着车上的红绿,充满了不可思议。接着,她便开始同情地表示惋惜起来:“啧啧啧,真是不敢想象,竟然穷到这种地步了吗?” 她低下头。良心的谴责使她在她面前永远都无法学会抬头。 “他肯让你出来做这个?是你自己的主意吧?看你的脸色很不好……你大概是生病了吧?难道他不想让你给他生个漂亮的儿子?出来干这个的话对你身体和发育会很不好的。” “董事长,谢谢你!”海棠已经再次对于蓝无限感激了。她甚至想哭,她觉得这辈子能遇上这样的好人真是万分荣幸。 “呵,是吗?”于蓝笑了。她也再次对她的愚蠢和幼稚感到可笑,这辈子能遇上这样愚蠢的对手简直是可笑。 “你不用谢我。也许在你和别人的眼里,我会有些不可思议。但是我这样做是有原因的。因为前一段时间我信了佛。我现在还是吃斋,天天坐在我楼顶上的花园里乞求佛能赐给我的丈夫一个聪明可爱的儿子。” 她依然在海棠面前骄傲自满地称谓着她的丈夫,但是宽容之大义溢于言表,而且综述间没有一丝一毫的妒情,相反,所携带的尽是豪意。 “对不起。”海棠心里难过起来。 “用不着这么客气。你已经杀了我,何必再给我一颗起死回生的灵丹。不过,苏海棠,”她轻轻拿起车上一只红透了的苹果,细细地凝视,说:“我想提醒你的是,现在的一切并不说明我已经失败。我们之间的好戏好象还在后边。 比如说,你以后穷得叮当响,或者,他被穷困逼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那时候,你会不会考虑来找我?不要说,没有那个可能啊!一切都会变,就象当初他在我面前海誓山盟,而今却在这里,和你花言巧语。这些都是不能保证没有可能不发生的啊!呵,到那时候,你放心,我一定会收留你呢!好妹妹!哈哈!” 她忽然又发出一声古怪的笑,也让海棠吓了一跳。 她手中那只红透了的苹果,象被突施了魔咒一样在她转身之后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命运的切割。 海棠恐惧地看着她的背影远去,伸出手,却发现早已握出了两手热汗,更加有些目眩天转,但强自忍耐着,推起了小车。 有一天会去找她吗?夏日的风在她耳边哄着,热汗象小虫子一样催着滚落下来。她暗暗想道:这些都是多么难以预料的事情啊!想当初,自己并没有想过要伤害她,只不过是不能抗拒爱情的折磨。那么美丽伟大的东西,任何人都不能抵御的,自己是做了自己不想悔之一生的事情。 和傅留云一样,抱着那样向往真爱的愿望,和他无怨无悔地走到现在,凭心而论,只是为了两颗炽热交会已完完全全融在一起的心。包括现在,和他结婚,从来就是敢想不敢求的幻影。 自己何尝没有考虑过于蓝的处境,她知道她一定和她一样爱着她的丈夫!难道自己没有要因为这件事而离开他吗?为此,不惜把那一个小生命活活杀死在刚刚萌生的境地里。 那两次出走,都为了什么?还有,即使是最终,命运的安排让他们已经走到一起,她还是想到过要让傅留云回去看望她。只是情人的态度十分强硬。 世界是这样纷杂,人心是如此矛盾,虽有良知的发现,却无法抵挡对真情的渴望,于是生命,就这样一天天慢慢地糊里糊涂着了。 而今,贫穷中的幸福静静地包围着自己和已背叛了她的男人。虽困苦,却甜如蜜饯。 自己本身就不是因为钱而和他长相厮守,怎么会因为贫穷而去找她呢?她这个想法真是太小看她了。 第九十七章 真情的表白 傅留云在下榻的高档宾馆处推开窗子,拿着酒盅饮了一大杯烈酒,兴高采烈,喜气洋洋地拨通了手机,和心上人开始分别以来每天都必须要进行的联络。 “亲爱的,你在干什么?” “我在给你泡茶。”她柔软的话语依然最迷人的香药,点点医透他飘泊的心。 “呵,还是那茉莉吗?” “不,是板蓝根。我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有些不舒服,所以也想趁着喝一些。” “那我就不喝了,你喝吧,好好保重身体。” “你也要多喝。这么干燥的天,你在外面小心上火,我给你泡些。” “上火,哈!”他哈哈笑起来:“嗯,好,给我多多泡一些,我要多喝,好灭灭我的火。” “呵,”她也轻笑起来,拿着话筒的手在不住轻颤。稍顷,她听他在耳边说:“亲爱的,怎么发现你这两天的声音变化那么大。” “哦,是么?怎么变了? “变得越来越温柔。我觉得啊,说出来,你可别生气。” “什么,我觉得你越来越像晓雯了。” “哦!”她叫起来:“亲爱的,可是我不敢和她相比,但是你这样说让我太高兴了。” “有时候,我觉得你们俩个好像就是一个人。” “我非常荣幸,亲爱的。” “哦,亲爱的,不要说荣幸,只能说,我们很幸运。” “哦!” 两颗心忽然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海棠开了口:“你知道吗?今天我又和她见面了。” “谁?” “董事长。” “她来找你干什么?” “我们是在路上碰上的,你错怪她了。董事长说,她希望,我能给你生个儿子。” “你别听她的好不好?你自己应该长点心计。” “她还说,我们将来会因为贫穷去找她!” “哦!哈哈!你怎么想的,亲爱的。” “我想,那是不可能的,我们决不会因为贫穷,去求她施舍。我们在一起,哪怕是饿死,也是快乐的,你说是吗?亲爱的。” “你真聪明,宝贝。你反驳她了吗?” “没有,啊,但是我想,我现在就去找她,可以吗?” “你想去找她吗?” “我想去告诉她,我们在一起,就是穷死也很快乐。” 她忽然之间就热血沸腾起来。 “那去跟她说,不要怕她。我这次回去就要跟她办手续。亲爱的,你说的对,我们饿死都不会去求她,我宁愿什么都不要。” “啊,亲爱的,你支持我这样去找她吗?” “支持,你去吧。” “但是,我是这样害怕。” “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你去,我给你撑着。” “那好吧,我现在就去。” 她挂上电话。激越之心难以铭状。就象一朵可爱的白云渴望自由,任何羁绊都不能阻挡。 美妙的心灵之歌在天穹上荡漾,洒脱的身躯激动飘飞,抖落掉的是因为悄然而欢悦的片片欣雨。 当她在半小时以后于深夜驱车来到于蓝阔绰的府弟,很快在一缕无言讶意的笼罩下,坐在对手面前之时,她的心仍然难以平静。 她说不明白,她实实在在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这样地冲动,甚至冲动到了难以忍受的境地。 “董事长,”她在她的面前终于开了口:“嗯,你想说什么,看起来,你挺激动。”她盯着她的脸说。” “董事长,我想我必须要跟您说明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是我和傅总之间的事。” “什么事啊?” “其实,从一开始,我和傅总就是为了一份很纯真的感情才走到一起的。” 于蓝瞬间就变得十分难看起来,她继续盯着海棠的脸,沉沉地说:“苏海棠,难道,你就不怕我骂你吗?” “不,董事长,你错了!在这个世界上,真正的感情是和贫穷金钱富贵毫无关联的。就象是井里最清澈的泉水,不管土里有多么脏,多么沉重,它还是会慢慢滋生起来。 如果是冲着金钱,我们根本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以后,不管是贫穷,不管是富贵,我们真心真意,永远都不会后悔。 董事长,我知道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但是,请你一定要相信我,那一份美好的感情,它会使你原谅。” 于蓝坐在她的对面,仍然并紧着双腿,拿了桌上一只白瓷盖碗的茶杯喝茶。她努力地平息自己差不多就要恨恼起来的心,面对这个因为莫名的冲动象个孩子似的敌人,她放肆的言行使她刚才真地想站起来扫她几记响亮的耳光,但她忍住了。 她的话她是一句也听不清了,只是在杯子后面冷冷地观察她的身子。她所裸露在外面的身躯,她一点一点地捕捉于心胸。 终于,她的目光定格在她微微颤抖的手腕上,于是,她就在心里暗暗地微笑了。因为她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 案——在那洁白的手臂上,她发现一处不起眼的红斑。 她不动声色地微笑了一下,暗自想道:狗娘养的婊子,你不知道你是多么幸运。如果不是这一块红斑,我一定会杀了你,把你千刀万剐,埋在野地里也不能解我心头之恨! 海棠激越地表白了一番之后,就起身告辞了。 于蓝仍然喝着茶,没有说一句话。是海棠自己转身开了门,走了。 走在夜深人静的街上,晚风吹来,好不凉爽,竟从未有过这般的荡气回肠!难抑心中欢悦,兴奋中给情人立刻挂了一个电话。 “喂?” “嗯,去了吗?” “去了。” “怎么说?” “你想听吗?” “想,特想。” “我对她说,我们之间的感情跟富贵贫穷无关,我们永远都不会后悔。” “她说你什么了吗?” “没有,她没有说一句话。” “我想她也不会。” “她 很沉默。” “嗯,还有呢?” “哦,我还对她说,我们就象那土里深井的水,不管地下有多么脏,多么重,还是能慢慢地滋生起来,成为清澈的泉水。” “好比喻,亲爱的,你比得好,我们就是那深处埋起来的水,清甜地很。” “好吗?” “好,只是……” “只是什么?” “那么深,不见天日啊。” “亲爱的,越深的水会越甜。人人天天见到能喝到的水,反而一点味道也没有了。” 第九十八章 大闹天宫 “正是,亲爱的,我们真是想到一处去了。对了,我也要给她打个电话。” “哦!你打电话干什么呢?” “跟她聊聊我的想法,不,我们的。” “啊,我已经说过了。” “我要跟她再说一遍,这样她才印象深。” “哦!” “亲爱的,”他笑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怎么这么冲动,你觉不觉得我们就象是大闹天宫的孙悟空?很久以来,我就有这种感觉啊!只是现在,我觉得它到了最高处。腾云驾雾的感觉真是爽得要命,这辈子,要做就做孙行者!” “亲爱的,”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得飞快,今天的所作所为真地就象他所说的腾云驾雾一般了。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就象我一样。”她按住了胸口,因为那颗心就快要跳出去了。喘着气倚在一处暗里的墙角下,但是竟微笑着,休息了一下。 他于是很快拨通了她的电话,铃声响了很长时间,她才接了下来。 “你好。” 面对日思夜想的突然造访,她沉默得象幽谷里的深潭,寂然无声。 “怎么,你不记得我了吗?” “你有什么事吗?”她终于开了腔。 “对不起,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不用说对不起,你说吧。” “我现在正在广州,马上就要回去了。等我到了家,我们去把离婚手续办了,好吗?” 灯光黑了有那么长的片刻,重又亮起来的时候,她静静地如木雕石刻。良久,她抬起头,狠狠地问:“我只想问一件事,你以前曾经发过誓,如若变心,怎么样啊?” 她屏住了呼吸凝聚全身一切力气去倾听他的回复。 “哈哈哈!”傅留云放声大笑,直笑得眼泪迸流,全身乱颤。他就象掉进地牢,挣扎了好久终于脱逃出来的野兽,那种突如其来的兴奋使他简直成了另外一种完全另类的生灵。 “亲爱的!”他说:“请让我好好笑一笑,再回答你好吗?我今天真地很想笑。我现在都笑出了眼泪。 亲爱的,现在让我把全部的实话都掏给你听一听好吗? 以前,我在没有认识你之前爱上了一个人,我这辈子最爱的第一个人。那时候,我的心里只有一个我,我全心全意地爱着她。可是后来,贫穷和困苦折磨我,使我慢慢地开始变得畸形。 我在万分复杂的社会上为了生存,学会了制造虚假和伪装。这辈子遇上你时,我的这种本事发挥到了极致。而也在同一时间,我的心里产生了第二个我。老实说,亲爱的,我一点也不爱你。但是为了得到富贵,我强迫我在你面前不停地撒谎,以此来得到我想要得到的一切。 而最后的结果是:我逼死了我最爱的那个人。为了安抚第一个我,第二个我拼命地工作,我企图让金钱笼罩着我忘掉一切。 这个我做得成不成功?你也看到了。它终于使我得到了我想要的所有,但是第一个我并未有完全死去。在第二个我日益强大的日子中,反而给它创造了很好的条件,从而让它有能力再次滋长。 所以,当我遇见和我第一个所爱的人一样的人时候,它终于破土而出。 亲爱的,谁都无法抵挡它,连我自己都没有办法。我不能抗拒我自己。我可以欺骗任何人,我可以在所有人面前刷着二皮脸装下去,但我唯一不能欺骗的,是我自己。 亲爱的,你可怜我吗?我是不是很卑鄙?我知道你一定非常恨我。但我还是要对你说,没有办法,连我自己也没有想到原来要死的第一个我会那么快地生长起来,最后会完完全全杀死第二个我! 亲爱的,这才是真正的我。 如今,我把一个真正的我奉献给你。相信我的话吧,我和我真正所爱的人不是为了富贵,不是为了金钱走到现在。我们冲破了所有的苦难都是为了我心里的那第一个我。因此,贫穷和困苦,不能改变,我,还有她。” 他最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哭泣着送给她了,说完放声痛哭。 然后他挂了电话。 在极度剖白后的痛苦之中,他希冀着这满怀着真情的泪水能够感化远在千里之外已没有事实的妻子,但殊不知,他的妻子早已在那里坐化成一个毫无知觉的冰人了。 啊啊的悲声终于当头无情响起,再次为她唱起了那首悲凉的歌。 起眼处,是宽敞明亮的由他不知劳苦辛勤为她打造起来的、富丽堂华的天地,落眼处,是那刚刚响着铿锵坚语与她诀别的手机。站起来,窗外闪烁满天恨恼无数,坐下来,披挂于身的是可怜的败者冷影流露。 他是下定决心抛弃她了。不仅是他,还有他的亲生骨肉,包括他奋斗那么多年的荣华富贵。为了那么一个女人,他抛弃了他所有的一切!一点也没有留恋的,走的这样绝情绝意,好不冷酷! 哈哈!她笑起来,然后又悲伤。天哪!他要走向何处,他要走向何处! 而此时,最难过的则是海棠。 她不知为什么,心跳得会那么厉害,以至于眼前所有的东西不停旋转。 走几步,停下来歇歇,她想尽快地回到家去,仰身躺在那席梦思床上,那样永远也不会有这样的难受。即使有,也会安静地闭上眼睛想象和爱人在一起的所情所景。 终于捱到楼梯口。上楼的时候,傅留云来了急电。 “亲爱的,你在家里吗?” “哦,没有,我正在上楼。” “好好休息。” “嗯,我会的。你呢?还好吧?” “我很好,想不想知道,我刚才给她打了电话。” 他很兴奋。 “哦,你真地,真地给她打了吗?” 她走到了三楼,但是晕得厉害,两只手紧紧抓住扶栏。 “我打了,我对她说,那个虚伪的我已经彻底地死了。我们是贫贱夫妻,任何一切都不能改变我们。 “啊!亲爱的,你真地是这样说的吗?” 尽管是在难捱的苦痛之中,她还是露出了兴奋的微笑。 她脑海里一片浑浊,但是声音却仍然是那样清晰,而且比以前更温柔可人。 “是的,我就是这样说的,你不喜欢?” “我很喜欢,亲爱的,什么都不能改变我们。就象你说的那样,我们要像,要像孙行者那样,为所欲为,做我们想作的事情,好好地活着。” 她说着已一步一步捱到门口,扶着门边。掏出钥匙开门,可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天,竟不能打开。 第九十九章 急祸突袭 “亲爱的,你怎么了?”似乎听出了一点什么。 “哦,没有什么,我很,很高兴,我们终于可以永远在一起了,这是我们很久以来的愿望,我们好好庆贺一下好吗?” 她脑海里一片浑浊,但是声音却仍然那样清晰,而且比以前更加温柔可人。 “嗯,好。” “对了,我给你泡的茶你还没喝,我去给你端过来。” 在钥匙不停转动了很长时间以后,屋门终于被打开。 “亲爱的,端茶给我喝吗?” “是的,这是我每天都要做的事情,亲爱的,我会这样侍候你一辈子。亲爱的,好吗?” “好的。” “那好,好,来一杯。” 海棠打亮了屋灯,关了房门,第一件事就是捂着头去拿桌上的茶。可是忍耐不住,一个趔趄便跌倒在地上,再也无法站得起来了。 她想给他斟茶,永远的茶。 手机摔在地板上,里面响着一个仓惶得不能再仓惶的声音:“亲爱的,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快告诉我,你怎么了?海棠,海棠!” 耳边响起了来自远方的呼唤,缠绵,深切而凄伤地切入耳膜。 “啊!” 海棠睁开了眼睛。一片云烟漫裹,眼前有许多仙子一般的人在与她郑重地微笑,静然轻歌。 我在哪里,我这是在什么地方? 海棠茫然四顾,不明所以。云烟深处一位俊俏的女子正悄悄向她走来,其姿容艳丽夺目,冠压群芳。 “海棠!”她叫起了她的名字。 海棠一惊,问:“你是谁?” 女子说:“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海棠再次惊讶:“你是我?” 女子点点头,说:“我们本是同一个人。我是你的真身,你是我的魂魄。” “魂魄?” “是的。”女子悲伤地说:“只因你我本是天庭渺寒宫中一名侍候王子的红衣婢女,和王子真心相爱,不期被公主发现,惹恼了她,因此,被贬做地界做了一条红鱼。 而王子为了救她,也被惩化成一朵白云。可即使这样,他们也日夜哀号,彼此苦苦思念,天长日久,终于有一天,感化了先知。先知摄去了我和王子的魂魄,让他们蓓临凡间,共同再去经历一段相似的尘缘。” 海棠闻听此言,泪如雨下,轻轻问道:“原来如此!敢问既然感化先知,我们和王子是否有正果?” 女子凄然笑道:“怎么可能?先知不过是可怜我们,才让我们灵魂有此一聚。他没有那么大的法力,任何人都不能改变。” 海棠听言恸倒了:“这样的话,倒不如不见。既已刻骨铭心,又不能团员。” 女子深深叹道:“世间无全。男女间痴情痴意,本是万物之灵气,得此灵根,胜若成仙。但真正成仙的并无有几个。因此,我们也不必为此难过。先知让我们下凡,正是让我们明白,难以团圆的并非我们,天地间皆是如此。 海棠忽觉身轻如云,飘然如烟,禁不住茫然轻问:“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你还没有死,”女子答道:“不过你的时间也已不多。” 海棠更觉灵魂脱窍,飘渺如影似幻,但只凝聚了最后一口力气,问道:“那他呢?” 女子叹道:“他是注定还要变成白云。” 海棠说:“我们刚才还已经海誓山盟,说了那么多团聚的话,难道转眼之间变成了过眼云烟?” 女子凄哀难言。 海棠又问:“既然我有时间,还能见他吗?” 女子说:“还能见。“ 海棠苦笑:“既见,又有何意?不如不见。” “你若不见的话,他必定也要死,还是那样归化成一朵白云。既然还有时日相见,何不珍惜?” 海棠说:“那以后我们怎么办?” 女子说:“他欲何求,你欲何往?” 海棠说:“不知。” 女子黯然说道:“既不知就不必再回去了。” 海棠哭道:“不!” 女子问:“为何?” 海棠说:“既是前世的尘缘,蒙好心成全,纵然是暗无天日的世界,哪怕是一刻钟,一秒钟,也要见他一见,看他一看。” 女子亦恸曰:“你要怎样对他?” 海棠沉默无言。 女子说:“那就去见他,和他共度我们共同感动先知赐予的尘缘。” 说完右手一挥,刹然不见。 海棠只觉得眼前一闪,便跌入了万丈深渊。 傅留云心急如焚。 次日便付了交接款,匆匆带着那批货车赶往机场。他想以最快的速度回到爱妻的身边。 昨夜电话中听到她那样惨重地昏倒在地,面对自己迫切的呼唤,竟然毫无应答。他快疯了,明白她出了大事。 惊心之中,他打电话给了扬少,这也是紧急无奈之中的选择。打了几个亲随的讯息,都是关机。最后仓惶中竟应到杨少身上。虽然明知他不太可靠,但这也是无奈之中的选择了。 大约半个小时以后,杨少打来电话,报来医院中平安无恙的消息。傅留云这才重重地松了一口气。但仍一夜未眠,在不停的猜测中一直睁眼到天亮。 怀孕了! 有可能。坐在车里,他仍然这样兴奋地想着这个话题。 这个娇柔可爱的女孩真是争气,才睡了几个月就为他怀上了孩子。只可惜那个没能长久。如今万事已成定局,该不会又让他这个愿望落空吧!老天爷,三十六岁上才让我这个愿望得以实现,未必折磨得我太苦了一些。 小家伙该是什么样子?千万别像我,要像她妈妈那样才好。从来不会说谎的一个人,清澈得象能见底的泉水。哪像我,动不动就要撒谎骗人。儿子,长大了,一定不要继续你爸爸这道血脉。 “先生,停在哪里?”司机问道。他戴着一幅宽大的墨镜,几乎遮住了半边脸。 “嗯,就在这儿停下吧。” 车子很快停在阔大的机场。 傅留云走下车来,望了望,银白色的飞机象要展翅腾空的巨鸟。来来往往的人群正向那鸟儿涌走过去。 傅留云正想回身,忽然期盼已久的电话突然响起,傅留云忙抓起来,原来是扬少。 “杨总,现在怎么样了?” “很好,她好多了。医生说,她可能是心火太重,不过还要仔细再检查。” “哦,是不是怀孕了?” “嗬,云哥,好不切急!不过,这要等最后检查确定了才能说。” 第一百章 凶信恶兆 “谢谢你,杨总,真是太感谢了,昨天,把我吓得够呛。” 杨少哈哈大笑:“也吓得我够呛啊!不过,去救嫂子那样的美人儿实在是荣幸!” “呵!” “开个玩笑。我让医生给她做了全面检察。结果等一会才能出来,估计肯定是给你怀了一个大胖小子啦!哈哈哈!” “呵,那样是最好了。你也知道的,嘿。” “那我先恭喜你了。” “谢谢你,兄弟,改天我请你喝酒。” “太客气了,云哥,哈哈!好,我们等会再联系吧。” “嗯,好。” 傅留云长出了一口气,又张眼望,眼前一片辽阔,鸟儿在天上翻飞雀跃。 傅留云微笑了一下,转过身,眼睛扫视了几下,便瞬间停滞——只见眼前空无一物,那拉货的货车竟不翼而飞! 傅留云脑子里那根弦嗡地一声就开了,而且响声剧烈。他还从未有在生意场上这般慌乱过,强自走了几步,脚步飞快起来。 他希望刚才之事非梦,然而转了几圈下来,仍不见自己所想要的东西,这时,再也无法忍耐,头上已渗出一层茂密的汗珠。 一片洁白。 海棠睁开那双美丽的眼睛,看见一片洁白。她不知道这是在哪里,只记得自己和心爱的人那么毫无顾忌地畅游了一回天宫,但是瞬间之后,就跌入了地狱。 窗外,摇曳着静止的、挂着绿黑叶子的树木。烟雾朦朦,还有静止的病床和输着药水的点滴。哦,我这是在哪里,在哪里? 转眼四顾,海棠很快就明白了自身所在,这是在医院里。 是谁送我到这里的?难道他回来了吗? 海棠一阵惊喜,由不得起身下床,想一探究竟。 走廊里静无一人。 海棠四顾,发现周围环境洁雅,竟是高档病房区域。迎面楼梯处正有一个俏丽苗条的护士小姐端着药盘走过来, 说:“你怎么起来了呢?” 她很惊讶。 海堂看着她微笑了一下,问:“这是哪一个医院?” “第一人民医院。” “哦。” “是谁把我送到这里来的?”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护士回答:“只知道你是从别的病房转护到这里来的。” “我得了什么病?” “这个目前我也不太清楚,因为您的化验结果可能还没有出来。” “哦,那我可以去问我的主治医生吗?” “当然可以。喏,你看,从这个走廊一直向前走,那个屋里面现坐着的李医生,就是你的主治医师。” “谢谢!” 海棠一直都在微笑,并且很快就走在去寻找那个主治医师的路上了。一路走着,还欣喜不尽。 我肯定是怀孕了。这个儿子,好不老实。但不知道他……已兴奋成了什么样子了呢! 推开那扇神秘的屋门之后,看见有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医生坐在桌子边查询电脑,他看起来是很善良忠厚的救死扶伤者。 “啊,您好!”海棠尊敬地跟他说话。 “您好。”他向她微微颌首。 “医生,我可以问您,我是怎么了,我得了什么病?” 医生打量了她一会儿,轻问:“你是叫苏海棠吗?“ “是的。”海棠非常羞涩,低下头微笑着,轻轻点头:“是的,我叫苏海棠。” 医生低头看着手里的病历说:“你的身体很好。我可不可以问一下,是你自己一个人来的吗?你的家人呢?” 海棠有些惊讶,问:“是我丈夫送我过来的,是吗?他现在出去了吗?我到现在也没有见他呢?您见到他了吗?” “哦,他可能刚刚下楼去了。” “哦。”海棠失望地低低应了一声。 医生又说:“你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元气,先回屋里歇着去吧。” 海棠敬畏地转过身,走到门口时,又想起了回头小心问:“医生,我可以问您,我到底是什么病?” 医生这次笑着回答:“没有什么大病,是小病。也没有大碍,好好休息一下就好了。” “哦。”海棠只好走出医室。 她很想打电话,却没有工具,只好默默走回到病房躺下来,心中竟万分挂念傅留云。左思右想了很久,竟又沉沉入了梦乡。 这一睡竟到了晚上。 朦胧中闻见了浓郁的药味,正想睁眼,忽听见外边一个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而传:“她醒了吗?” 是杨少。 那个漂亮的护士答道:“醒了,但是后来又睡了,一直到现在还未醒。” “该吃些东西了。真能睡,可能真有了。” 护士扑哧一笑:“祝贺你,先生,你快做爸爸了。” 杨少急忙分辨:“不不不,你可不要搞错了,这是我朋友的媳妇。” “朋友的妻子怎么会让你送她来医院呢?”小护士对杨少还相当感兴趣。 杨少叹了一口气:“唉,我是救人于危难啊。” 护士笑了:“先生,您可真是好心人。” “是吗?”杨少又开始了他惯有的潇洒风情:“是吗?” “难道不是吗?” “唉,你说是就是吧。”杨少忽然有一丝无奈,说: “我在外面等着吧,她醒了你叫我。好人做到底。” 护士笑道:“我说对了吧,先生,您可真是大好人。对别人的老婆都这样,那你老婆不用说肯定非常幸福。” “我还没结婚呢!” 护士很开心:“那谁要是嫁给您,真是不知有多幸运的事情啊。” “那……”杨少忽然欲言又止,吞下了半截话,沉默无语。 护士已给海棠换药完毕,笑道:“您还是在屋里等着她吧,先生,我要出去换班了。” “嗯,好的,请便。” 他似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海棠清晰地听着,却仍闭着眼。 护士在门外忽然说话:“对了,先生,吴医生让我转告,无论如何让你去他办公室里一趟。可能有什么事吧。” “哦!好的,我现在就去,肯定是好消息。” 杨少转眼就飞出去了,海棠突然之间就睁开了眼睛。 有一丝失望,竟然是他送自己来的。那么说,自己的爱人还没有回来。那么,我到底是怎么了?严重得能到特种病护的地步? 那个梦! 梦里的女子! 她的话!你的时日已经不多了。 是凶信吗?还是恶兆? 海棠怕起来,不由抓紧了枕被。 第一百零一章 天妒红颜 她象是站在房梁顶上,静静地看着下面的两个人,聆听着他们的讲话。 “请问,你是病人苏海棠的家属吗?”那位姓吴的医生开口说道。 “噢,这个怎么说呢?也算是吧。目前她无亲无故,我很荣幸啊。对了,她到底怎么了?什么病?是不是怀孕了呢?”杨少仍然很随意地说着这些话,手里叼着他的雪茄。 “怀孕的事,我不能确定,但是有一件很严重的事,我必须要跟你交待清楚。在病人面前我无法说明,只有对你说了。你一定要有思想准备,希望你配合我们尽最大努力给病人治病,也许治愈她还有十万分之一的可能。” “你,你,说什么?”杨少的雪茄已差一点落在地上了。 “她得了很严重的病。” “什么病?” “癌症。但是她这种癌是属于很罕见的一种癌。我是从她手腕上的红斑发现从而确定的。得了这种病的人,全身上下会不断出现红斑,最后溃烂,痛苦而死,非常悲惨。” “天哪!”杨少惊叫着。 惊雷滚滚,最终云中的闪电照亮了窗外正细细聆听着的人。 她没有说话,只是咬了一下嘴唇。还希望这是天堂,然而身子竟是那般沉重,没有飘渺的云烟,所以已非常清楚地知道,这绝不是梦了。 “你能确定吗?” “千真万确,我做了不止一遍的确诊。” “她怎么会得这种病,那样漂亮的一个人,简直是无人能比。”她仍静听着杨少的话。 “我也很为她惋惜,实在是太可惜了。”吴医生充满了同情。 “天妒红颜。”杨少说。 天妒红颜! 她也在心里默默感叹着:也许是上帝妒嫉我们。于是适然了,一点也没有悲苦,向回走去。 白色的走廊象正去往天堂的通道,云鸽呼喇喇飘飞,展开了她封存了很久早已炽痛的心。 嗯,感悟了那么长时间,如今终于可以尽情地释放一下了。同情刘蓓的孤单,同情宝如的舍身明志,可最终最值得同情的却是自己!落得一个比她们谁都要惨痛的下场,全身溃败,红斑遍布,糜烂身亡。 我是他身边的婢女,我为他变成了一条红鱼。如今,我要为他死去了。这是早就因为做小三而得到的下场,只不过再历经一次。既已明白,也不必为此伤怀哭泣,我需要见他,好好地和他聚上一聚。 杨少很坚强,默默地走回到床上,等待那个神圣时刻的到来。 推门而入,她预备微笑了。杨少还未开口,她脸上就蕴含了盈盈的喜气。 “杨总,谢谢你。” “哦,”杨少微微怔了一下,说:“不用。” “杨总,”她再次以万分感谢的姿态倾尽全力对她此时此刻的恩人微笑。 她要努力保全这个万分重要的秘密,为了不让心爱的人受到近乎毁灭性的打击,她做出了最迷人最舒畅的微笑: “杨总,我现在可以请求您为我办一件事情吗?” “当然可以。”昔日里曾深深迷醉于她的花花公子,而今迅速地在滑扫了她一眼之后,便深深地低下头去。不是不敢看她,而是因为他实在是不敢想象这样美丽的一张脸,会在慢慢溃烂的情况下,变成怎样的一种容貌。 “可以带我吃顿便饭吗?我感觉我有好长时间没有吃饭了,我真是好饿。” “哦,当然可以。”他竟想不起来该说什么话。 “谢谢你,杨总,我想吃麻辣烫,可以吗?” “好的,苏小姐,我一定让你如愿以偿。” “谢谢。” 整街的华灯在灿烂天真的夜中闪烁,这让海棠回忆起很久以前的一个深夜,自己在幽静的街头,拾回了两条红鱼。如今才彻底明白,那不过是先知送给自己的预示。自己是一条红鱼,一条前来历难的鱼,而今终于大彻大悟,到了归走的时刻。 她在一个洁净的小店里和杨少吃饭。 杨少愣愣地吸着雪茄烟,那一种心事重重的样子和以前简直判若两人。而海棠则很优雅地举着筷子,轻松地进餐。 “杨总,你不想尝尝这很好的美味吗?”海棠主动的邀请,让杨少情不自禁地抬头,竟发现她比以前更加明媚动人,声音也愈婉转动听。 但是今天,他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了。 “我吃过了,苏小姐,你赶紧请便吧。” “杨总,你是吃过天下各种山珍海味的,你觉得什么菜最好吃?” “哦,这个,相比之下,我比较喜欢川菜。你呢?苏小姐,一定也是吧。” “我其实是喜欢粤菜,那种甜麻的味道。因为甜蜜,使人几乎忘乎所以。但是我现在却很喜欢川菜的麻辣,尤其是这种麻辣烫。” “哦,那是为什么呢?苏小姐?” “因为我听到了一个非常不幸的消息,所以我想用这样又麻又辣的东西来烫一烫我的心。” “哦!苏小姐!”杨少几乎要惊叫了,他觉得自己的一颗心都快要蹦出来,停顿了好长时间才说出了这样一句话:“你听到了什么不幸的消息吗?苏小姐?” “杨总,这正是我今天晚上要和您郑重商量的一件事,我觉得这件事对我非常重要。杨总,我请您无论如何要答应我的这个请求。” “苏小姐,不知道你所指的是什么事?” “啊,杨总,您还没有见到我丈夫吧?” “没有。” “那天晚上,是我丈夫打电话给您,让您救我吗?” “是的。” “哦,那他是不是快要回来了?” “是啊,苏小姐,傅总可能马上就要到家了。他对我说,要乘专机回来。” “谢谢您,杨总,对于您的搭救,我真地非常感谢。” “没关系,苏小姐,为什么要这么客气呢?这是我应该做的。谁没有个危难之中呢?” “您说的很对,杨总,现在我正处于危难之中,请您一定要帮助我。” “苏小姐,我不是正在帮助你?你是不是想的太多了,你很快就会脱离危难。” “好心的杨总,请您不必再隐瞒我了,我得了可怕的绝症。我知道,活不了多久了。” 第一百零二章 危难中的求助 杨少惊讶地看了看海棠,极不自然地微笑了一下: “你说什么?苏小姐,我说你肯定是想的太多。你并没有什么大病,要我猜的话,一定是怀孕了。苏小姐,你可以去做一下B超,那个妇科大夫说极有可能,真的,我不骗你。” 海棠笑了一下。 杨少也笑了一下。 门外的霓红灯仍然在不停闪烁,轻轻地摇着两个人极为不同的心。 “杨总,”海棠深切地喊道:“不谈我的病情好吗?无论是什么病,我只请求,请求您一定要帮我瞒着我的丈夫,可以吗?” “哦……苏小姐,请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我非常爱傅总,傅总也非常爱我。我真地难以想象,我离开了傅总,对于他将会是什么结果。所以,我请您替我保守这个秘密。”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迟早会让他知道。” “不,我不会让他知道的,也许我会从他身边悄悄离开。” “但是那样做,他会更难受。也许你就是他的全部。” “你不知道,杨总,我是下凡历劫的红鱼。我迟早都是要离开他的,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伤害他的人原是我,我把他伤得很深。” “唉,你真是。苏小姐,你让我越来越不明白了。” “而我只是,一条鱼,”海棠轻轻地已深重站起来,说:“一条吸吮了千万年情水的鱼。而今,我在这干涸的沙漠上,吐尽我的水,快要回去了。” 那批用一套房子换来的海货无意之间被那个可恶的司机盗走,尽管已报了警,可短时期内根本无法破案。 归家后的傅留云亦辗转徘徊于街头,狠狠地把手中的长烟接续了一根又一根,在黑夜中恼恨不已。 莫非这世上真的有鬼?或者是有咒?刚刚傲气冲天地与那愤恨的世俗紧紧地较量了一回,却在仅仅几个小时以后,就遭到了空前绝后的惩罚。 难道,这是命中注定吗?命中注定离了那个旺夫的妻子,一事无成? 而今,已身无分文。家中,那无一时不在挂念的人还正处于危难之中。如果怀了孕,自己肩上可能就要担负起养载三个人的重任。 如何是好? 傅留云狠狠地甩了烟头,拿起了电话。 沉思良久,此时此刻,只能求助于杨少了。跟他相交这么多年,他虽然好色,但是他这个人还是挺讲义气。而且,最主要的是,他手里有钱,自己最需要的,就是这一点。 接下来,他毫不犹豫地拨通了杨少的电话。 “喂,杨总。” “啊,云哥。”杨少的口气似乎有些僵硬。 “我回来了。” “回来了吗?啊。”他似乎没有什么话。 “怎么,不欢迎啊。” “哪里,我正在想你呢,哥哥。” “我请你吃饭好吗?好兄弟。” “啊,你,你不回去看嫂子吗?哥哥。” “有什么好看的,天天见。” “啊。”杨少笑了。但是傅留云在听筒里没有看到,他的笑极不自然。 “怎么,不欢迎我吗?” “不,不是。好吧,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傅留云在一片晶莹的滚珠帘旁,看到杨少的来临,就笑了,急忙起来相让:“杨总,请坐,请坐。” “哎,我真是荣幸。嫂子刚刚请了我,你又来请我。” “她请你吃饭。” “是啊,报答我救命之恩啊。” “哦,对,很对,应该的。我在这里还要再谢你。” “不敢再谢了,再谢我,我就难受了。哥哥,你不去看嫂子,先来看我,已经叫我够不好意思了。怎么,你不想她啊,倒时刻把我放在第一位,我想不通。” “呵,”傅留云笑了,喝了一口茶,忽然神色就变了:“不瞒兄弟你说,唉,我遇上了一场大祸。想不到我风云了那么多年,今天却栽倒在这里。” “啊!”杨少吃了一惊:“怎么?你遇上了什么大祸?” 傅留云将一杯浓茶一饮而尽,痛心地说:“为了能长久和海棠在一起,我抛弃了所有一切,净身出来。只有那一套房子,本来卖了它,想翻挣一些钱,东山再起。到广州一趟,我很有把握的,打保票回来能赚个盆钵圆满。谁想,阴沟里翻了船,在机杨叫那个强盗司机把所有货全部偷偷拉走了,唉!” “那为什么不报警呢?” “我报了,可是一半天怎么能查得出来!现在无头案多的是,我这个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破。” “唉呀,哥哥,你运气怎么这么差?我说呢,你怎么不回去。” “是啊,等见了你嫂子,先不要告诉她好吗?” “啊!”杨少睁圆了眼睛,他真是无比惊诧。 “现在,我只有向你求救了。” “求我? “是的。只有你知道,我现在是多么落魄。” “云哥,你要我怎么救你?” “借我一些钱,我需要一些资金,以求东山再起。” “哦!”杨少已经怔住了。他完全地沉浸在对这两个人无比惊讶的感慨之中。 “怎么,不可以吗?”傅留云微笑了一下:“你如果觉得很为难的话,我不会为难你的,杨总。” “不,不是,云哥,你打算用多少?”杨少真诚地说道。 “二十万。” “我可以给你五十万。” 傅留云呆了呆,转瞬大喜:“太好了!杨总,你这个恩我一定好好记得。我不会忘了你。” “云哥,知道我为什么要借你这些钱吗?” “嗯……你说。” “不仅仅是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最大的原因是我非常感动,感动于你和苏小姐那份真挚的情意,真可以说是感动天地。你知道吗?苏小姐……”他猛然止住。 “哦,我正想问你,她怀孕了吗?” “……没有。不,结果还没有出来呢。医生说,好象是,不过还没有确定。唉,云哥,你赶紧回去看看她吧。钱的事,你根本不必发愁。无论你用多少,我都会毫无条件地捐助你。” 窗外,有一弯明月,把惨白的光辉洒向窗内如花的少女身上。她的脸上燃烧有静静明月的温柔,还有灿烂太阳的坚韧。 第一百零三章 归来 窗外,有一弯明月,把惨白的光辉洒向窗内如花的少女身上。她的脸上燃烧着宁静明月的温柔,还有灿烂太阳的坚韧,在屋内默默守望情人的来到。 灾难降临,反而临危不惧。所思所想,竟全是怎么样与情人度过这人生中最后的一段光阴。 欢乐将与痛苦作伴,诀别欲和谎言并进。将要接受惩罚的时刻,原不过就是和死神见面的宣判会。可惧吗?还是可憎,可怜? 嗯,走着看一看吧,会让所有的人看到的。 自己的态度,很早就已明确,甚至连傅留云也未必清楚。很远很远的过去,远在他们第一次拥抱的时候,她就已经那样地视死如归了。 她凛然地想着这些,抬头看了看明月,将身子靠在白色的病床背上。这时,竟突然感到腹部那时有时无的强烈跳动。急切的跳让她一时悲喜交加,胸中升起万般神升, 几乎一刻间要泪如雨下。 在朦朦的月光下闭上双眼,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象棉絮一样。看见了天,看见了地,看见了很远的一片霞光,还有无数霓红的华彩,还有一条,一条,可爱的小红鱼。 原就是死了的身躯,只不过经受先知的怜恤,才让自己那僵硬很久的躯壳有了生气。人,特别是真心相爱的人,就是要不停地禁受死去活来的折磨,不足为奇——好象很早以前就已明白这个真理了。 他还没回来,他怎么还不回来。 她突然就挣扎起身,趿着鞋子,跌跌撞撞向外走去。 楼道上无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静息。那个俏护士不知去向哪里,这才让她有机会跑出去。 她在一阶一阶的楼梯中穿梭,急促的脚步象空中直落的雨点。渐渐地,所见的人就多起来。靠在门壁上喘气时,有好几个都回头看,他们还以为她遭受到了什么不测。 慢慢清醒,一点一点向外游走,如同迷了路茫然的小孩,忽然脑子里就有了一个模糊的意识:想打电话,想打一个。 目光定格在不远处一个卖亭上,那个红色的话筒。 死神可惧吗? 她冷笑了一下,眼神冷毅。一步一步趋将过去,将手伸向了话筒。 话亭的老板猛抬头,竟吓了一跳。,一时竟看不出眼前这个异常漂亮的女孩脸上那种表情是哭还是笑。 “亲爱的,”她在接通他的一刹那,唤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心中痛苦到了极点。她想立刻哭出来,但还是强忍住了。 “亲爱的,”他也在热切地呼唤她。 “你在哪里?”她竟然微笑了。 “你猜。我想让你猜。” “哦!我不知道,猜不出来。但是我想,你一定是快回到我身边了,是吗?” “真聪明!想我了吗?” “嗯。” “有多想。” “我想……我快要疯了。” “真的吗?” “真的。” “回头看。” 她的头上响了一记炸雷,拿了话筒,胸口象被什么堵住了一般,眼泪竟象断了线的晶珠般一颗一颗往下滚落。 千思万想的人,渴望见到的人,如今却是那样惧怕。 慢慢地调头,就象时间缓缓回转。对街的灯火斓珊之处,她望见一张多么熟悉的脸。一刹时,她想起了那两个曾经出走的夜晚。 原本可以逃过这一难的,只因为无法抗拒对他的爱,所以,没有任何理由后悔。 她望着他。 看着他迅速地跑过来。一步一步切近的时候,她开始微笑。 他努力向她张开他小别重逢的双臂,与此同时,她也努力向他绽开自己的笑颜。 当两个人的身体终于再次紧紧拥抱在一起,他们各自虚伪的表演已经达到了登峰造级的地步。 “亲爱的,我正想上楼去,就看见了你在这里。你怎么在这里?医院里没有电话吗?” “不能打长途,我以为你还在外地。” “哦,我刚刚到家,本想打电话给你,可是我想给你一个惊喜。想不到你在这儿,你是不是很惊喜?” “是的,我很高兴。” “你知道吗?亲爱的,我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哦,是吗?我也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医生说,我可能是,怀孕了。但是不能最终确定。” “是吗?” “是的。” “太好了!亲爱的,这真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你知道吗?我的消息比你的消息还要好。” “是什么?” “啊!”他真是胸有成竹,早把自己的脸夸张地定成了一朵花。欲言又止,忽又揽起她的腰,说:“我们换一个地方说好吗?” “嗯。”她顺从他。 二人亲密地偎依前行,终于沿街选择了一个僻静的角落。他将她忽地拦腰抱起,呵呵大笑起来,大声喊:“亲爱的,我发财了!” “是吗?” “是的。” “我再也不用发愁了。有了钱,以后我们会过得比现在还要好。” “你的愿望终于实现了,但是我的愿望,还没有。” “我们什么都会有的,别急。先说说你的身体。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我很好,真是好极了。”她也再次拿出了她最漂亮的演技,一双眼睛闪烁得象天上的星星。 “那也就是说,我们的儿子更好了。” “先不能那样说,亲爱的,现在,还不能确定。” “早就确定了。” “不!”她捂住了他的嘴:“我也不想让你失望,但是我不能跟你保证。” “为什么要说这些让我失望的话?难道不能说那些让我高兴起来的话吗?” “我也好想。但是……” “但是什么,我们一定会有一个可爱的宝贝。” “啊,亲爱的,你也不要那么自信,假如我不能呢?比如由于某种很特殊的原因,我不能给你生儿子。” “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我傅留云还不至于坏到让老天爷罚我到断子绝孙的那种地步。” “假如真地有那么一天呢?” “不可能的,亲爱的,走吧。我们回病房去,我们现在就去检察。给我一个定心丸。” “我已经检查过了,还不能看得清楚。但是我已经停……” “哦,哈哈,”傅留云开心地大笑:“那就是了,绝对是。亲爱的,走,咱们去庆祝一下,下馆子,我们吃海鲜。” 第一百零四章 虚伪的表演 宁静而又飘荡着无限欢郁的夜晩,夹着数不清的幽绪。 那么明亮的华灯,却照不出二人胸前小小却深如井水的世界。 两个人在铺着高档红酒和美味佳肴的席前共餐。 明如秋水的双眼绽满了清笑,刚毅直率的嘴唇荡漾着骄人的狂傲。 她在向他好好展示自己的平安和健康,他也在向她频告自己的成功。频繁的杯酒触碰,撞击出幸福的火焰,却把各自一腔难言的苦闷重重地洒在无言的桌面。 重新归聚的时刻,竟是那样的难舍难分。再不想放手,恰似生离死别,凶狠的缠绵超越以往任何。似将滚落到尽头的江水,由于坚石的抵挡,才发出汹涌的波浪。如快要落山的夕阳,因为大海的即将吞没,却非要焕出万道霞光。 她是他最珍贵的宝贝,自己尽管身无分文,却竭力为她创造奢侈的华贵。 他每天都在努力的奔走之中奋进,然而事情却是这样的不尽人意。生意上的周转遭到一次次碰壁。特别是资金,在和杨少的交接之中,说好了要周济于他,谁知他最近却受到母亲的牵责。 借款迟迟不能到位。 他在一次又一次的电话中紧迫催促,却又在对方一次又一次同情焦急的心情中仓惶等待。落迫街头的夜晚,拉长着他失望的身影。而强颜欢笑把她紧紧抱在怀中的沉默时刻,他会悄然把一切难言的愁思凝结在眉头,并且暗暗纠紧着胸堂:也许我命该如此,我可能触犯了神灵。 而她的惶恐比他来得更加凶猛。有好几次的昏噩之中,她已经迷失了东西南北。平日里最爱照镜子,看那娇丽的容颜。如今却最怕,怕得要命。害怕看到有一日将要长满红斑的脸。 他是她最想念的尊神,靠在白色的被靠上,时刻在凝神谛听他的归来。然而当那熟悉的脚步响起在耳侧,却死死地攥紧了被子,胸口跳得象奔跑的小兔。 如临大敌。 “今天我真是幸运。那边的酒店好合适,四十万,我准备盘下它了,好不划算的买卖。 “那么贵!” “你知道什么!七八百平米,五十八个空调,还有地下室,我正在盘算做它个地下赌场。” “那个,最好别做,犯法。“ 她连一点劝告的力气都没有了,柔软得象无力萎缩的秋虅。而他似乎一点也没有察觉,继续侃侃而谈:“什么违法不违法,我让它违法,它就违法。我让它不违法,它就不违法。哈哈哈!” 他忽然爆出一阵欢笑,可是突然低头,却发觉她在怀里变得十分不高兴起来。 “怎么了,你耽心我吗?” “不。”她低吟了一声,忽然将身子别过去,再不说话。 他立刻殷勤大献,捶捶胳膊挠挠腿,想博她一笑,不料她紧锁眉头,却似有无限的深愁。 “算了。“他在极度的忐忑中拍了拍床板,继续编造自己的谎言:“算了,赌场不做了,还是只做老本行的好。你说呢?亲爱的。” “我没有权力阻止你,亲爱的。因为我是这样地没有用,我根本帮不了你任何。我不象她,她是那样有魄力,谁都怕她,她才是真正的女中豪杰。” “哦,你很崇拜她吗?” “是的。”她的身子窝在床边,不知为什么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可是,”他搬过了她的身子,看着她说:“我怎么偏偏就不喜欢她。” “为什么会选择我呢?”她忽然痛楚万分,心如刀割。 “爱一个人不需要任何理由,我最崇拜的,一直都是这句话。” “但是,如果我要理由呢?” “那理由只有一个。” “是什么?” “上帝的安排” 深陷于命运的泥沼之中,早已对上帝绝望到了极点,却又始终坚信他最昂贵的施舍。就象是无比虔诚的圣坛教徒,虽死,却也抱着对主的无限感念。因此无论遭受什么不测,将毫无怨言。 彼此自为牢不可破的隐瞒坚守时时面临严峻的考验,而不能静下心来仔细研究它的长久。于是必然有一天,那水做的脸谱纵然再怎么深不可测,也一定会遭到败露。 她知道他的阴谋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她走到门口,恍惚听到他在跟一个人大声说了四个字:“还没有到吗!”然后那出声就小起来。再听,竟不知说些什么,突地就远去了。 海棠狐疑,急忙启门。在窄窄的门缝中,她望见傅留云匆匆向楼梯口拐走,那忙急的身影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神秘莫测之中。海棠想了想,就掩了门,悄悄跟了上去。 傅留云脚步飞快,一开始没有坐电梯,沿着侧边的楼梯走,一边走,一边说着话。 海棠在楼上,他在楼下。 起初海棠听得不太真切,抱着手脚,紧跟了几层。渐渐地,傅留云的脚步放慢下来,但是说话的语气却越来越快,最后竟停在那里。这样下来,傅留云和扬少的谈话内容让海棠截听了个一清二楚。 只听傅留云说:“我都快急疯了,你知道吗?你妈怎么回事?兄弟,行行好吧,我现在身上只剩下一百多块了!” 海棠开始是把耳朵贴下去听的,到后来大吃一惊。再后来身子就软了,慢慢瘫倒在楼道里。 寂静的楼道中空无一人。 黑暗中,天意冷冷,正把那落难人的语言一点一点无情往身边吹送。 “尽快一点好吗?兄弟,现在只有你能救我。我一切希望全在你的身上。先给我一万,五千也行。救救急!海棠还在医院里,你不能看着我这样出丑……什么?不!好兄弟,别这样打击我好不好!我快要崩溃了,不然的话,我亲自去跟她说,好么?我跟你妈下保证书。……不是,不是,你误会了……我觉得能行……唉,快一点,好吗?一定要快一点。” 苏海棠静静地将身子瘫坐在楼道上,在心底里感受到了那大理石面子带给她全身心的彻底疯狂与冰凉。 她听着傅留云无比仓惶的脚步和同样无比仓惶的声音渐渐远去,在那瞬然间就跌入了比先前更深一层的黑狱里去。 第一百零五章 生命的呼唤 没有天的空间似乎更暗了,没有声息的黑盒子似乎也更加闭塞。 眼前所有一切刚开始还有些许的微茫,然而在又一次突袭而来的晕眩之中,变成了绝望的漆黑一片。 这是上帝的安排?如果是的话,未免显得太残酷了些。 自己原本打算是要和他欢乐、没有遗憾地共同度过这人生当中最后一段时间的,可是上帝不允许。 看来,不能如愿。那么一定是命运的严惩。自己是有罪的人,破坏了尊贵公主的家庭,理所应当要受到惩罚。浑身长满毒疮,全身溃烂,如此毒的刑法用在一个第三者的身上,并不算过分,自己很能接受的。但问题是,连他也受到诛连。 他是无辜的,原是自己勾引了他。他完全可以避免这场灾祸,当初在那个飘着红辉的小小斗室里,如果不是她多余地走回来,在金光四射里,象一条鱼游进去,跪在他的面前,向他乞求爱的施舍,他不会落到如此穷困的地步。她实在是太贱,太会勾引人,以至害得他丢掉百万富豪的身份,跟着她沦落到如此田地。 完全是自己一人的罪过,完全。 所以完全应该由自己一人承担这一切责令。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何时何地站起来,又是在何时何地走到那个病室的门口去的。 在幽深冗长的走廊之中,她站在门前忽然打了一个哆嗦,竟鬼使神差地回转过身,走向医生的办公室。而就在仅仅几秒钟的回转之间,她不假思索地做出了一个非常重大的决定。是的,在有的时候,她和他是十分相像的,一旦决定某件事,动作之快,宛若雷厉风行。 那主治医生正在聚精会神地书写病历。 她象一片祥云把柔如无骨的双脚落在他的面前。 当他抬起头来,望见那一张尽管已被毒症缠绕,但此时还没有发作起来仍美艳绝伦的脸庞之时,这位医生的心深深地痛惜着。 “哦,现在,你的感觉好些了吗?” “医生,”她的声音真是动听,象来自天上的清泉: “我可不可以有一个请求?” “哦,你说吧,有什么事吗?” “我想现在出院,办理出院手续,可以吗?” “出院,可是你的身体……” “我觉得我现在已经完全痊愈了,我用不着在这里住下去了,真的,真是浪费医药费。” “你真地感觉很好吗?” “你不相信吗?医生。”她微笑起来,却自然:“您该不是为了医院的收入,故意让我多住些日子吧?我丈夫很疼我,他和您一样,也希望我多住两天,可是我觉得根本没有那个必要。我真地该出院了。” “哦,苏小姐,你可不要凭感觉。实话跟你说,我们正在研究你的病情,现在有一个很重要的消息,我必须要告诉你。” “什么,什么消息?”她的心跳迅速加快,几乎要窒息起来。 “苏小姐,你怀孕了。”医生说。 “啊!“医大的喜悦迫使她猛然站起来,捂住了胸怀,几乎要说不出话。嘴唇抖了几抖,才欣喜地喊道:“医生,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吗?” 医生点点头,却沉重地说:“是真的,但是,你不能留下这个孩子。苏小姐,你必须要做掉他。” “为什么!”她几乎是要大笑起来,这时候,她已经决定什么都不会在乎了。 “为了你的身体健康。” “医生,我的健康并不值钱,我肚里的孩子才最重要。我要留下他,我丈夫听见了,一定会兴奋得发疯。所以,我要为他生下这个孩子,哪怕全身烂掉,我也要拼尽所有一切生下他。” 她说着象盲人一样转身,目光如炬,激悦的脚步已不能阻挡,走到门口踉跄了一下,差一点跌倒,然而扶着门畔稳了稳神,极兴奋地走去了。 身后,那医生已惊得目瞪口呆。 她回在病房里,还没有喘息过来,就抓起了桌上的电话,向他报起了天大的喜讯:“亲爱的,我有一件事,一个非常好的消息告诉你。” “哦,你慢点说,是什么好消息?你说。“ “你一定会非常高兴,这也是你盼望已久的,我怀孕了!” “啊呀,这是真的吗?” “我还能骗你吗?亲爱的,是医生亲口告诉我的。” “你等着,我马上回去。”他挂了电话,而她则在床上轻轻地舒展开来,如一朵正在孕育着子果的母花。渴望已久的期盼终于成为现实,她在突然而来的欣喜中欢悦不尽。他最大的愿望不是要一个儿子吗?那么,现在,可以满足他这个愿望了。无论如何要生下他,不论付出多大代价要给他,哪怕是死,临死之前,为他做这样一件有意义的事,死而无憾。 他在十分钟以后赶回到她的身旁,第一件事就是抱住了她,然后又象想起了什么,把她平放下来,仔细地审视,又俯下身来静听。他真是盼得太狠了,那个傻儿子让他几乎丧失了一切意志,如今以近奔四旬的年纪,终于听到生命里最响亮的那股泉水的哗响。 “儿子,儿子,你终于来了。”他高兴得咧嘴大笑,近乎幼稚的声音如同孩婴。 “这次,你不会再让我失去他了吧?” “不会,相信我,这次就是死,我也会把他好好生下来。”她晶亮的眼睛已经在向他迸发出坚决的誓语了,可他不明白。 “说什么死不死的,我一定会让你们母子平安。” “但是,假如有一天,我真地生下儿子以后,就死了呢?” “唉,再这样胡说,就要挨打。你怎么老是这样胡说八道?” “呵,”她终于撤走了明眸,微笑了。她不想伤他的心,于是便说:“我们回家吧。这里不能再住下去了。”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药味太重,回去家里好好养胎,没事儿的时候,我带你去河堤上散步,呼吸新鲜空气,比这里强多了。” 难明底细的丈夫温柔而热情地拥抱娇弱的妻。 “是的,那是最好不过了。” 最优秀的演员又睁起眼睛望他,永远也望他不够。仿佛和他只剩下仅有的几天光阴,这光阴实在是,太过于短暂。 第一百零六章 得胜的女神 海棠第二日就独自一人去办理出院手续。 她用一个最合适不过的理由支开了傅留云,傅留云很快便为出去买柿子去了。这时节那东西市场上是很不好找的,即使买到,也要花费很大的一段功夫。 然后她就又一次走进了冯医生的办公室。 做这一切的时候,她很平静,可以说非常平静。 她准备要与那恶毒的病魔深赌一场了。 她不相信,命运真地会那么残酷,在她生命即将完结的时候,不能送给她她所想要的。现在是拿命去换了,而用生命去交换的事情往往是能够成功的。 “医生,请给我办理出院手续好吗?”她平静地请求着。 冯医生吓了一跳,扶了扶眼睛:“苏小姐,这怎么可能?不行。” “我怀孕了,我需要回家养胎,不是吗?”她温婉地笑了。 “哦,不,不是……“ “不是什么?医生,难道我没有怀孕吗?” “也不是。” “我知道您的意思,医生,我已经完全明白了,”她慷慨而又大气地说。 医生再次吃惊。 “请让我走,好吗?”她继续她的请求。 “你丈夫,他允许吗?” “这正是我请您帮助我的事情,医生。请你无论如何一定替我保守这个秘密。我丈夫他做生意赔了很多钱,我不想再让他为我变得更加困难。所以,我要离开这个很花钱的地方。” “可是,你知道吗?苏小姐,你如果离开这个医院的话,别说是生孩子,就是生存,就是一件根本不可想象的事。” “医生,我现在最想知道的是:我的生命,还能延续多长时间?”她一点都不难过,她静得出奇。 医生沉默了,低头竟不知如何作答。 “一年能够吗?能不能维持一年?十个月,十个月有没有希望?” 医生悲惨地摇了摇头。 她闭上了眼睛。 “你真地要生下这个孩子吗?”冯医生严肃地盯着眼前这个不同寻常的女孩。 “是的。”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将会为了这个孩子承受很大的痛苦。因为有许多治疗药物都将因为这个孩子而考虑不能使用。” “即使没有这个孩子,我也会一样承受很大的痛苦。不是吗?但是有了这个孩子,我的痛苦会变得有价值一些。” “你难道一点都不爱惜自己的生命吗?苏小姐。”医生怜惜地望着她。 “我非常爱惜自己的生命,但是我更爱我真心爱着的人,还有我那没有出世的孩子。为了他们,我愿意付出我的一切。因此,和他们相比,我的命就不太重要了。” “可是即使这样,你也未必见得就能成功。我的意思是说,也许你没有等到你孩子的出世,你就已经走到生命的尽头。对不起,请恕我直言。” 她怔了片刻,忽然用晶亮的眼睛出神地凝望。医生蓦然觉得她的目光似乎变得比以前更亮了。这个濒临生命绝境的女孩,全身上下夺人的神采竟一时间璀灿生光。 “可即使是这样,我也愿意一试。我不相信,上帝真地会这样无情。我一直都幻想,我们之间的感情一定会打动他。所以,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愿意尝试。” 她说着站起身来,怀着一种必胜的信念与决心。 医生在她如此坚定的神念之下无言。 “医生,请给我马上办理出院手续吧。” “你如果执意要这样做,我也没有办法阻拦。但是,据我了解,你在这里的医药费估计已经达到十万元以上了。” 不觉天昏地暗。 苏海棠没有再说什么,沉沉欲坠,往外走时,两行珠泪再也止不住纷然而落。心乱如麻,竟再也无法张口去说那出院的事了。扶着走廊中冰冷的石墙,心中暗想:又不能让他知道,却又往哪里弄这么多的钱!杨少,唯一的救命根子就是杨少,可他现在又何尝不是傅留云的命根子! 攸然之间,她就绝望了,疑心是上天有意的捉惩。将已濒绝的身子靠在墙上,再次去感觉那无情的凉。太狂妄了,一定是那天太狂妄,因此和他才会招致这灭顶之灾。 怎么办?该怎么办? 猛然抬头,眼前再次昏软无力,模糊的视线中,突现一个熟悉的娇巧身影。 她是谁?怎么这样熟悉?是……董事长,她怎么会在这里?她总是这样神秘,这一次,她可放声大笑了,她终于胜利了,她……是不是在笑? 海棠终于看清楚了她,她果然正在与她笑着。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牡丹羊毛连衣裙,背上挎着白色鳄鱼皮珠光闪包。黑色的云鬓全往上扫,乌黑闪亮之下,衬托着一张显然是经过精心修饰过的脸庞。 她还是那样神采夺目,威人心魄。 她开始慢慢向她一步一步逼来,象一个得胜的女神。而她慢慢只能借着墙垂立,如同一个在空中浩飞突然被击落柔弱可怜的伤雁。 “苏海棠,”她向她开了口:“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她惊惧地望着她,不说一句话。不是没有,而是不敢。平生唯一的一次勇敢坦白早已化为云烟,她怀疑她在她的面前那种怯弱的还原将会成为永远。 然后她就开始盯着她看,从她的头上一直盯到脚底板。未了她抚弄了一下头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说:“你的处境我非常明白,也许你一定会惊讶我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我可以很明白地告诉你,因为我始终都跟随着你,还有那个叫我很伤心的男人。” 她的话那样迅猛彻底,而她的惊惧也是那样迅猛而又彻底。 “想不想跟我去吃一顿便饭?我请客。有时候,我可是一个善良得不能再善良的人。我信了佛。你都不知道,我曾经拯救过多少落难的人。虽然你是我的仇人,但是佛已经让我原谅了你的一切。阿弥陀佛!不仅如此,佛还指引我,该怎么去做。” 她象一个圣使转头离去,那坚毅的脚步真地象是已接受了佛的旨意。 第一百零七章 唯一的选择 海棠深提了一口气,起身跟着她。 茫然之间,她没有选择。她已不能选择,绝顶聪明的她在顷刻之间就已清楚地明白,她是她现实中唯一的选择。 她领着她最终在一间很优雅的咖啡馆坐定。 她旁若无人地点了两瓶咖啡,还有两杯水果圣代和两盘海绵蛋糕。 她轻轻地喝着咖啡,两只眼睛在她脸上间歇性地不断游梭。 “你怎么不喝咖啡,不饿吗?吃些蛋糕,请便啊。” 她摇了摇头。 “是不想吃吗?还是没有胃口?” “谢谢你。董事长。”她的声音有些暗哑。 “看起来,你的脸色是那样不好,好象得了什么病。” “救救我。”她低声乞求。 “什么?”她已听清了这话,几乎要笑。 “救救我。”她开始真诚地坦白了。 “你让我怎么救你?”她拼命命令自己去怀揣那份欣喜。 “我非常需要钱。” “你需要多少?” “十万。或者……更多。” “他没有吗?” “没有。” “十万元他都拿不出来吗?” “是的。” “十万元就能保住你的性命了吗?” “不能,但是现在,却能保住我的秘密。” “你的秘密?” “是的,我不想让他知道那个不幸的消息,我想一直隐瞒他下去。” “哦,你真是太聪明了,呵呵,哈……”她终于可以因为忍捺不住而肆无忌惮地大笑了起来。 当她明晓她此刻内心那潜伏着的极度渴望之时,她迸耐不住狂喜的大笑。 她看着她笑,用一种绝对者的胜利姿态。那笑容狂放得象红色的傲人牡丹。 不能不笑!多少个夜晚,一直都在那么苦苦的煎熬之中等待这一天。 不能不笑!磨砺得无比锋利的尖刀只为这一天享用者的来到! 不能不笑,实实在在要为这口恶气出掉而欢呼跳跃! 她终于,快要死了。 “你现在是为了那十万块钱而乞求我?” “是的。”她已经完全清醒地臣服了。 “以后呢?”她在清醒中则想得更远。 “我不知道,”她低下头,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充满了冗重的忧郁。 “我可以立刻交付给你十万,不,二十万。但是,凭良心说话,我怎么会无偿地把这些钱交给一个我日日夜夜都在仇恨着的人呢?所以,你必须要告诉我你的交换条件。” “我可以答应你的任何条件。”她静静地坐在那里,已经彻底地感觉自己正在接受来自天界的审判了。 “是吗?任何条件,你都可以答应?” “是的。” “如果说,我让你死呢?” “我本身就是快要死的人。” “我是说,是我让你死。” “……我会答应你。” “呵,真痛快!”她一气喝下了一大口咖啡,脸上荡漾着满脸微笑,开始了她十二分充满畅意的报复:“我曾经很清楚地记得你说过的一句话:你们的感情跟富贵贫穷毫无关联。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象埋藏在地下的井水,不管土层是多么厚重,一样会默默滋生蔓延。呵,你们俩个当初是那样狂妄,狂得似乎不知道了东西南北。我现在很想知道,你们的感情跟富贵贫穷还有没有关联?那厚重土层下面的滴水还能不能滋生得出来呢?” 她象一个晶莹剔透的水缸,缸里面溅腾着层层水花。她的双眼被水雾深深地迷离,脑海中一片混沌,却又那样明智地于平静中柔顺地回答:“我不敢,再不敢了。” “真地不敢了吗?” “真地不敢了。”她看着她的脸说:“既然吹出了那样大的话,却又这样胆小如鼠,这是做什么呢?真叫人觉得虚伪,象个伪君子。在我看来,你们应该是视死如归的,那样才显得是英雄。” 她木然地坐着,被那酷烈的刑具拷打得已经麻木起来了。 “什么狗屁清泉,你不觉得那是一汪阴水?见不得人的狗男女,还敢口口声声到我面前表白?我真地怀疑你吃了熊心豹胆。你爱一个人,可以为他跑到我的面前大胆地炫耀。他不爱一个人,可以随意地羞辱他所要羞耻的那个人。那是你们最得意的时候,不得意,就来可怜巴巴地央求我,象一个要饭化子。我真是被你们折腾够了!你们怎么会这样变化?孙猴子也没有这么快吧?真够不要脸的!” 她的话掷出来象刀子,一片一片地割着对面早已由刚强变成了脆弱的女郎,直至把她撕得鲜血鳞鳞。可是她却迸紧了全身力气筑起了一道坚固的围墙,以此来阻挡自己波澜壮阔的情怀。 她非常明智地告诉自己,自己绝不可能破坏这唯一的一次得救机会,否则,自己一定会真地濒临绝境。 “现在,你却来跟我要钱,”于蓝将两只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海棠,象法庭上即将宣判的法官:“我今天定要亲口听你说一句:这个世上,钱还重要吗?” “……重要。” “你还敢说你们的感情跟富贵贫贱无关吗?” “不敢。” “钱和情哪一个最重?” “钱。” “哈哈哈!”当她象一个审判庭犯的法官听到了罪犯最终的认罪状,她终于开怀大笑,以胜利者的姿态在那一刻几乎忘乎所以。 今天,再没有比这更痛快的事情了。 “好,”她慷慨地说道,开始了她的最终宣判:“我对你今天的表现非常满意,看起来你很有自知之明。现在咱们就来好好地谈一谈。我可以立即支付你所急需的十万块钱,而且,我为你守口如瓶地保守这个秘密。不但如此,我还会支付你治病所需的所有资金,不管需要多少钱,我都会为你拿出来。你应该明白,那是一笔非常昂贵的医药费,但是我不在乎。哪怕倾家荡产,我也愿意这么做。传出来,肯定很多人一定以为我是不是疯了,竟然对待一个仇人这样大方。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非常清醒。我甚至恨不得立即让你死。我花费这么多钱的目的只有一个:我不相信我打不败你。应该换句话来说就是:我不相信钱,不能打败你。” 鲜血迸流。 以生命来担保,最洁清的感情被那锋利的刀子这么一刺,便流淌得到处都是。 汩汩的血流让海棠眼里也淌出了泪滳。 第一百零八章 最后的晚餐 好痛。 “我现在要向你宣布我的条件。我不需要你还我钱,那些钱只当被狗叼走了。我的条件有两个,你可要仔细听着。第一,你必须回到泽润园里,继续做你的迎宾小姐。那些鱼这些时离开了你,恐怕都要想死你了。你所有的一举一动都要听从我的指挥,这个条件,你可答应?” 海棠默默地点头,她已经无可选择了。 “第二,”于蓝坐直了身子,她觉得自己非常有必要把这个条件讲得再十分清晰一些:“不用我多说,你就应该清楚我要说的是什么,你抬起头来,仔细听着。” 她已出了一身冷汗,不由浑身酸软,抬头看,那死亡的天使已又在拍打着洁莹的小翅在欢迎着她了。 “离开他,让他回到我的身边。”她向她说。 她闭了眼,不敢再看了。 “怎么,你不愿意吗?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她拼命地摇头,终于垂下曾经倔强的头。 “你可以转告他,我可以恢复他以往所有的一切。过去的事我既往不咎,尽管他曾经那样背判过我,可是我不怪他。其中的原因很简单,我跟你一样,爱他。但是我们的爱是完全不一样的。我可以光明正大地爱,可你只能偷偷摸摸。他是我的人,不管他怎么想,我发誓这辈子要让他做鬼都成定我的人。我这样做自有我的目的。我也并不是离了他就会死的人,我永远不会下贱到那种地步。我其实很早就应该提出来跟他离婚的。离婚,这两个字,应该由我说出来,但是,我没有那样做。我现在也可以毫不保留地告诉你这里面的原因:因为我对不起他。我给他生的那个傻儿子就是最好的证明。因此,我一直容忍他到现在。否则的话,我会立即丢掉他,就象甩掉一块破抹布一样。在这个世界上,在我的身边,以我现在身价千万的条件,找一个比他优秀出色的男人,简直是轻而易举。你不要认为我是在说谎,这些全都是事实,全都是钱的魅力。我再说一遍,因为我给了他一个不幸的儿子,所以我负罪到现在。所以我迁就他到现在,甚至,不惜用金钱来帮助你。苏海棠,我做得可够?你手拍良心说,我做得可够?我可对得起你,还有你们!我是不是问心无愧?可是你,可对得起我?” 她脸上的汗珠已经被驳得滚落了下来。 “好吧,你考虑一下,”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她开始详谈之后的终结,提出了慈善家最慈善的衷告:“如今,说什么都用处不大了。我知道你目前最需要的是钱。我们之间现在最要紧做的,就是关于一笔钱的交易。我不可能无条件施舍给你,因为你毕竟是我日思夜想的:仇人。” 她一只手端着那杯差不多还有半杯残存的咖啡,冷冷地看了海棠一下,把杯子放在桌子上,站起来就准备告辞了。 海棠激凌凌打了一个冷战,猛然就喊住了她:“请等一下。” 她站住了。 “董事长,我不用再考虑了,我已经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吗?” “是的,我愿意答应你所有的条件,但是,我请求你为我办成一件事,最好是马上。” “什么事?“ “我想立刻出院。” 她终于按捺不住,无声地笑了一下。 满街吹响了欢腾的笑语,不知是失败者的讽刺,还是对胜利者的赞美。隐隐地在身边,海棠听到了一阵幽幽的哭泣。 是晓雯姐,不用猜,是她,她在召唤我了。 海棠在最高的一层楼上驻足观看。 天,绵绵就在头顶,而黑夜,就在脚下喧敞着。那一明一灭的小小霓红,曾经象灿烂美丽的蝴蝶一样翩跹在她眼前的,如今是那样遥远,变得可望而不可及了。 傅留云遵照她的嘱咐,去为她买烧鸡和核桃去了。顺便她让他带回一瓶酒和一点小菜,她说想和你喝几杯,他先是一惊,说那怎么行,肚里的孩子可禁不起。她说,我不喝,看着你喝。他笑,爽快地说:好。于是就出去了。 她随后就攥紧了手机,一步一步捱上了楼顶。 上楼的时候,当然非常小心,几乎是走一阶歇上一阶。走的时候,也不觉什么,但是歇的时候却想得很多。最后竟哭了,索性不在歇息,一直不停爬到了楼顶。 楼顶是一个花园。 选择这样一个地点与他分手,可能是原来意想不到的。但是这是一个好地方,最重要的是这里有一个美丽的神仙姐姐。她在看她,她在和她对望,她在天边对着她唱歌。 ……快要去找她了…… 上帝嫉妒有情人,那自己岂不也算是一个?没有什么好难过的,连上帝都在羡慕她。 她将手机紧抱在了胸前,就象在虔诚地慰告上帝。 默然祈祷了一阵,她终于拨通了号码,这时候,她觉得他已经到家了。 果然,他很焦急:“你在哪里?” “我在楼上。” “楼上,哪里的楼上?” “在最高的楼顶上。” “天哪!你在那里干什么?” “没什么,等你。” “你在那儿等我?你不要命了,那么高!” “没什么,我很小心。” “你上那儿去干什么?“ “我想在这里跟你喝酒,这里很凉快。” “你啊,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好扶你上去。” “怕说了,你不让我来。” “你在那儿好好等我,我马上过去。” 不明真相的情人匆匆挂了电话,掂了酒菜,几步就跑上了楼顶。果然看见她安稳地坐在一片空地里,正沐着夜色望他。 “这里这样爽,这么吸引你。”他很快就在她身边坐下来,将她要的东西铺在了面前,同样地披着夜色,抬头瞭望。 “这儿很静,我觉得比饭店,比公园更有特色。最大的一点,是让我能看到天上的云。我,真地好想把它们留下来。” “哦!”傅留云听到她说他的名字,非常高兴。 “我爱你,亲爱的,我想留住你。”她象酿酝很久,忽然又说了一遍。 第一百零九章 再做美人鱼 “啊,”他笑了,回道:“傻瓜,说什么,难道没有留住吗?” “不,我却不能够。”她忽然之间话锋就转了,内心已潮润,朦然之中,已听到那低低的歌声。 而他却丝毫没有在意,依然兴致勃勃地与她夹菜,打酒,一边问她想吃什么。 “亲爱的,我想问一句话,你需要真心回答我。” “一定又是问我爱不爱你,老掉牙了。” “不是。” “那又是什么啊。” “我想问你,你真地很想要孩子吗?” “是的,做梦都想啊。” “如果,如果我对你说,你的这个愿望要是实现的话,就必须要永远离开我,换句话,就是你必须要在我和你儿子之间做一个选择……你会怎样?” “你说什么?” “是真的,亲爱的,我们分手吧。我要告诉你,如果我要给你生儿子的话,就必须跟你分手。” “……”他手里的酒杯在轻轻摇晃,两只眼睛不再看她,但是倏忽之间,精明的他似乎已预感到了什么。 “因为我知道我们没有钱,而我们现在迫切需要的,就是钱。只有钱才能使我们得到我们的儿子。”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钱?” “我什么都知道,你不必瞒我。” “为什么?” “只是因为我爱你。” “你爱我却要离开我。” “我爱你才要离开你。” “为的给我生儿子?” “是的。” “生一个儿子能需要多少钱?” “很多,多得你无法想象。我需要吃很多有营养的东西来保证他的健康。关键是生下他以后还要养他。上幼儿园,上小学,中学,大学,读博士,博士后,那些钱多得你无法想象。” “你怎么就知道我供不起他?” “因为我什么都听到了,你不必瞒我。” “……即使是这样,我照样可以养得起你,还有我儿子。” “你养不起我。” “胡说!” “我们分手吧。” “你真舍得。” “不舍得,可是我很无奈,我必须要这样做。” “不。” “对不起,亲爱的。” “是有人来找过你,不然你不会这么做。” “啊,没有。” “绝对是!” “不是。” “是,说实话。” “不……没有。” “是她,是她,她来找过你。是不是!” “不是。” “别装了,我看见你们俩个了。” “哦,天哪……” 她低低地惊叫了 他望着她,而她象小鸟一样在他几句话的逼问之下就招架不住了。 “她都说了些什么。” “没有……” “还敢撒谎。” “真的没有。” “说实话。” “真的没有。” “还不招?你不相信我?她是不是又跟你做什么交易了?” “没有,……是真的。” “说实话。” “真的。”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真的没有?那你为什么会说这些疯话?” “不是疯话,是事实。” “什么狗屁事实,她都给你掼了些什么!” “金钱,可以改变一切。我们以前都死不承认的,可是现在,还是要认它。” “啪!”地一声,傅留云手中的酒杯已脆然落地,发出了凄然的哀响,如同巨重的哭泣。 她恸然看着他,泪眼婆娑。 他则在一片深悯之中绝倒了。、 睁眼去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胀大,且在她后面野兽般张牙舞爪,飘摇不定。 “嘿嘿!”他忽然发出了两声傻笑。 她也不由间笑了。 已经深握底层的他望着她,仿佛顷刻之间全然明了。 于是,什么都不用说了,被命运所推至绝境的陡崖处不用细说,只需深寥一笑! ……他伸手抱住了她。她没有拒绝,紧紧相偎。二人相拥的力度先是由柔变弱,又由弱渐强,最后颤抖,变成紧紧的一团,就象是在做生离死别一样。 “亲爱的,我好象听到了有人唱歌。” “是她吗?” “是她,她的歌听起来催人泪下。” “嗯,我也在听,而且,我已经哭了。”他泪流满面。 “你早就在唱,你已经变成了她,你早就变成了她,你就是晓雯。晓雯,你死了之后,一定是想着我,才变成海棠来找我。晓雯,是你,是你!” 恸哭! “我是晓雯姐吗?如果是她,我将非常荣幸。来让我为你唱她的歌吧,就如同在她的荷塘里。你是那么喜欢她的歌,我也是那么喜欢。” …… 充满柔情。 坚强的执语在空中飞扬。 仿佛是一望无际绿色的荷塘,还有缥缈着白云和圣女的天际,以及撒满红叶的鳞鳞波光。歌声与美景,伴随着新旧情人的笑靥与悲怆,完完全全重合成为美妙绝伦、无可比拟的一缕轻烟似的飘荡。 鱼,仍在鱼缸里不知疲倦地深游,那舞姿似乎比平日里还快了一些,在很知性地欢迎漂亮主人的归来。 海棠更了衣,从更衣室里走出来时,吸引了泽润园所有人的目光。 遵照她的要求,于蓝为她定做了有些宽大的美人鱼礼服,但这丝毫没能影响到她的美丽,她好象比以前更加幽雅,更加高贵。 几乎所有的人都在暗自揣测,深深地迷惑于海棠谜一般的行踪。然而最为茫然的却是傅留云的所在。几个月未见总经理的身影,董事长面如冷霜,操持这么大的酒店,实在是艰难。 小情人和大经理的同时失踪更是一度让所有人猜破了嘴皮,如今,美人的回归,令人眼前一亮,继而答案明确:英雄的到来肯定也为时不远了。 橱窗里的鱼,依然在身边飘游。幽闭的空间,海棠听到了刷刷的水涛声。 海棠,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她睁大了双眼,回答:回来,和你们一起深游,我又变成了鱼。 你为什么又回来变成了鱼? 为了我深爱的人。 我要为他吸吮千百年的情水,在我死之前,把我所有的爱都奉献给他。 你会死吗? 会,而且,会很快。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嗯,海棠,你做得很对。 她庄重了,虔诚无比。 海棠,你不觉得那灯光耀眼得很吗? 她惊惧了一下,抬头望,炽烈的灯光刺了一下她的眼睛。窗外的行人在经过她时,仍无不驻足观看,依然被她的美貌所打动。她忽然明白:自己的惩罚原来就是还做美人鱼。 第一百一十章 妻子的呼唤 “这里的灯光能适应你吗?”于蓝的黑影在门外驻留,连门坎都没有跨进来半步。 “能。”她小心地点头。 “很好。”她说,不由暗自窃喜。 她非常满意,实在是太满意——自己周密无缺的布局终于得到了应有的回报。 这个不自量力的贱人,死到临头不知东西南北,还一味痴傻地为着她的情郎死心塌地地生孩子。哼,有那么一天吗?即使有,那孩子也是比他同父异母的哥哥绝对强不了多少的。恐怕最好的结局就是:母子俱亡。那个结果真是令人豪爽得要命。 “你什么时候才能兑现你的另一个诺言呢?”她说。 “董事长,我想,他很快就会回去的,最迟恐怕到后天。” “他答应你了吗?” “傅总很想念你。” “你真会说话,怪不得他这样喜欢你。” “是真的,董事长。” “不管真假,我需要见他。” “他会永远和你在一起的。” “口说无凭。” “就在这几天。” “是吗?啊!”她笑了,忽觉得自己很爱笑:“你一定觉得我想男人想疯了。但是你不知道,我却是要看看他的傻样子呢!你完全可以想象他拜倒在我脚下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一种情形吧?” 她无言。 “好了,我不跟你斗嘴。你传我的话给他,让他回来之前先跟我通一次电话,我需要跟他谈一下。” 她痴了,忘了答话。 “怎么,你不愿意吗?” “不。”她回答。 “那怎么不说话。” “好的,董事长,我立即通知他。” 她看了她一眼,走了。 她拿出了手机。 手,抖得是这样厉害,就如同去拿利剑杀死自己最亲爱的人。 艰难,实在是太过于艰难。那轻盈的小工具,在手里沉重得却如同小山。 “亲爱的,你在家里吗?” “没有,我在街上,在喝酒。“ “不要这样好吗?” “好,我答应你现在就回去。你,好吗?” “我很好,不要挂记我。对了,她想见你。” “是吗?她说什么?” “她想让你回去。” “还说什么?” “还说,回去之前,让你跟她打个电话。” “哦,她还说了些什么?” “没有……就这些。”她的声音默然地几乎令他听不到了。 “好吧,我打给她。” “嗯,亲爱的,不!我不应该叫你亲爱的了,从今以后,再不了。对了,你打给她吧。” “他妈的,我想知道她还啰嗦了些什么!” “真的没有了。” “没有了?” “是的,你这两天就回去好吗?我们,我们以后就不要再见面了。如果有什么事,我们通过电话谈好吧?” “你这么讨厌我。” “不,哦!不,不,但是,也许是的。我们到此为止吧,你多保重。” 她终于风驰电擎般地挂了电话,以最快的速度切断了和他的联络。然而刹那间,一切都象流动的水被阻挡了一样,静止不动了。 她惊惧地呆在那里,脑子里呐喊着一个声音:这是我要的结局吗?可是这样? 是这样的一个结果。 最终的分手在电话中进行。这样也好,比当面要好。不然的话,会很悲冷。没有什么可遗憾。抱也抱了,哭也哭了,现在不过是一个执行的过程。 人自消沉鱼自游。 已盲目无从的人一刻一刻一点一点便沉埋于命运的妥协之中,正如盲目无从的鱼沉埋于无形的水流之下。虽有无言的宁静,却早被莫名的重压扫垮得变成了神经病。 傅留云在极为痛楚和麻木的感觉中闭上了眼睛。 在脑中,他把自己即将做出的选择过行了千遍万遍。在天边红透了的云霞之中悲哀地痴笑好一阵之后,伸手便抓起了身边的手机。 眼前呼喇喇飘起了风,还荡起了白色的纸幡,将要埋葬那重如泰山的誓言的时刻,才明白一切山盟,一切来自心灵深处的真情,在金钱的面前,仍是苍白的云烟。自己曾那样决意要抛弃的,到头来也只不过是一纸空文。 悲从。 悲从的抉择此时方知,自己又一次趟过的,原来还是一条陡峭污浊的河。就这样悲从?自己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曾经掷地有声的鎯鎯之语,怎么可以这样毁弃?不!不! 他终于苏醒过来,拿起手机,拨通了海棠的电话。 “你听着,宝贝,我不能离开你!” “你说什么?”她全身颤栗。 “我们不能分手,你快回来,哪怕身上没有一文钱,卖肝卖肺我也要养活你。” “不,不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我不信我们不能做到那一步。” “你不要再说了,我不可能再见你。如果你想要孩子的话,就必须要和我分手,回到董事长的身边,这是唯一的选择。” “为什么非要这么做?” “你终有一天会知道的。” “我想现在就知道。” “不,别逼我,别逼我!” 她再一次飞速地挂掉了他的电话,让他陷入到迷惑不解的云雾里。渐渐就狐疑起来,似乎听出了她言不由衷被逼迫的弦外之音。这里面的故事仿佛很大,仿佛超出了他的想象,不然她根本不会表现出这样超强的决力。 精明的他以自己的本能又一次拨通了电话。那个久违的号码好象告知他该如何走这一步棋。 他慢慢就冷笑起来:我不会那么傻,我是那样就能让你随意玩弄的人吗?要玩,咱们就痛痛快快地玩一玩。让我电你,好,我倒想听听你到底想说什么给我。 电话响了有几通,然后,就接了。 起始,她沉默了有几秒钟,接着,就开始迫不急待地喊了起来:“亲爱的,是你吗?你终于可以与我说话了!我惹你生气了吗?如果是,那就请原谅我吧!” 他真是惊讶,而且无比惊讶。 竟一时无法判断这是来自她心灵深处的真话,还是故作的玄虚。但是,他真是为她高超的演技再次拜倒。 “哦,”他倒觉得无法再和她对得下去。 “亲爱的,回来吧,我一直都在等你。” 她的声音真是柔腻到了极点。 第一百一十一章 温柔的妻 “你在等我吗?亲爱的。”他突然间就微笑了,表演渐入佳境。 “是的,我望眼欲穿。每个夜晚,我都是到很晚才睡,有时候直到天亮。亲爱的,我想你,想的快要死了。” “是吗?” “是的。你知道吗?亲爱的,为了你的归来,我又买了一套房子,很大。我把它装修得象皇宫一样,是为了你准备的。亲爱的,你过来看看好吗?我想,你一定会爱上它的,它也一定会让你快乐。” “是吗?” “是的。” “那我真地很想回去看看了。” “哦,我等你,不,我去接你。” “不用,我会自己回去的。你好好在家等我吧,亲爱的。” 他终于拿起了过去惯用的称谓,蒙在了自己那一张被世事磨炼得几乎毫无表情的脸上,一时间这个久违的呼唤似乎令他的妻子激动难忍。 “我好激动,亲爱的。” “我也是。” “我等你。” “我会去的。” “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好吗?我去找你,不见不散。” “我会好好等你的,你的妻子一定会好好等你。” “好的,亲爱的,来,亲一下。” “哦,再见。” “再见,我们今天晚上见。” 精彩缤纷的世界里,演绎着这样一对夫和妻。 是夫和妻的夫妻,貌似形合而又神离。不是夫和妻的夫妻,内心隐藏了沉重的阴谋与诡计。 傅留云感到很刺激。 当年雄心勃勃的铠甲重又潇披在身。 捕捉与玩弄女人一向是他最拿手的好戏,特别是于蓝,从一开始,他就充满信心地觉得自己已经永远拿下了她,尽管有时候对她心存恐惧惧,但是,他始终相信自己的魅力已经对她产生深远的影响。那虚伪的面具曾被她一度剥落,他曾经象猴一般地被她捉弄过,在她手下败得好惨。本以为缘份已尽,殊料,她竟唱戏般地粉墨登场,这叫他不得不踌躇满志起来,下决心与她再次周旋一番。 他没有等到当天晚上,就赶去会见她了。确切地说,是在一个小时以后。 那是上午,天很蓝,蓝得清彻,如水洗一般,柔如轻纱。大街上行人如梭,依然密稠。浓浓的树荫遮住了明亮的天光,把幽幽的一腔情思于神秘中轻轻洒露。 数月前因为离开了富有的妻子,从而深陷入一场经济危机之中的傅留云,以闪电般的神速坐车回到了自己离别已久的府邸之前。 花枝依旧摇闪烁耀,挥映着昔日里曾让他处于万人之上的厅堂。 门虚掩着。她是接了他的电话才这样做的,她当时接电话的声音真是激动。听起来,她一点都不恨他,相反,她好象思念他已到了深入骨髓的地步。 但是,这一切,都是真的吗?她真地迷醒过来了吗? 然而,只有他才彻底了解,她是多么善变的一个女人。 门竟虚掩着,推开的时候,看见熟悉的家,空落竟无一人。偌大豪华的客厅,一切仍井然有序地摆放着各种奢侈的物品,却泛着冷败的光。 傅留云眨了一下眼睛,竟想,这些东西,现在还是属于我的。 他的脚步开始在地板上有节奏地顿响。 没有说话,他想让这声音来传递一种无声的语言,来召示那个精明的对手来见他。可是,足足有几分钟的时间,屋内没有出现任何来自别处的响动。 他最终停在了阔大的鱼缸旁。鱼,仍在里面轻游。他暗想:上哪里去了?摆的什么名堂?出的什么牌?我那傻乎乎的儿子呢?嗯,竟也有些想他了。 他不由叹了一口气,又回转身来,一个屋一个屋地寻查。寻查的时候,很仔细,就象主人回到阔别已久的家。 用无数金钱堆砌起来宁静豪华的家是这样大,大得叫人害怕,而害怕的原因是这里冷酷得如冰崖。记得很小的时候,小小的斗室里燃烧着红红的炉火,虽贫穷却温暖。可如今,富贵的光芒笼罩着全身,却和那无缘的人犹如隔了千重山,万重水,怎得亲近。 书房、台球室、花房、秋千室、餐厅、牌室、玩具室、儿子的卧室,只剩下最后一间了——自己和她的卧室。 也虚掩着,那是一颗等待着焦灼的心。 她必在里面,但不知她在干些什么。他不再犹豫,一把就推开了它。 她果然惊慌失措。 他聪慧的眼睛已经捉住了她。这时,竟发现她竟比平时美丽了千万倍。 她在缝补衣衫。 穿着一件月白色折纱长裙,坐在床前的一张休闲沙发上,正为他缝补一件破了洞的衬衣。 她似乎是屏着呼吸看着他推门而进,这时,抬起头来,那眼神之中竟充溢着柔女的光辉,一刹时,竟让傅留云觉得眼前的妻子已与先前判若两人。 “你……回来了。”她扔了衣服,那话音洗去了往日的霸气,柔得是不能再柔了。 “呵,呵,”他立刻就笑了,说:“怎么,今儿这样秀眯,学会了缝衣服?” “是你的旧衣服。那一天,我整理柜子时发现破了一个洞,我知道这是你最喜欢的一件虎豹衬衣,我不敢扔。” 两句话下来,两个人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儿子呢?”他问。 “被吴嫂带走了,他刚才闹着要吃冰淇淋。” “哦,我好想他。” “你想他吗?” “是啊,我的儿子怎么不想?” “那,要不要我去找他?” “不用了。” “不,我还是跟吴嫂打电话吧。”她说着猛然扑向了床头的话机。 “不,别!”他的手扣住了她,与此同时,心中一动。 她的浑身上下都在抖索,将脸慢慢转了过来。 他在凝视她,她不由也去凝视他。 是夫妻,却时时暗藏杀机。不是夫妻,却丢不掉命运的契语。 你想干什么?他在心里冷笑着问。 你想干什么?她也在心里冷笑着反问。 说话时,他却完全变成了另一幅温柔的模样:“亲爱的,你……还好吗?” 连他自己都觉得很奇怪,自己头脑里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冒出了这样一句话语。 “我还好,你呢?”她轻柔地在床上坐了下来,恋恋地看着他,打开衣服,手中赫然印出了一朵美丽的花。 第一百一十二章 各怀鬼胎 此时,她已完全褪去往日的粗暴,变成了小鸟倚人般的妻。 他胸中忽涌动出一种莫名的自卑,说:“唉,我离了你,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她说:“你怎么了?” 他于是唉声叹气:“本来想做一个大生意,能多赚些钱的,谁知道赔了个一干二净。” “哦!”她低叹:“是资金周转困难吗?” 他说:“也不是。唉,总而言之是我命气不好,可能我离了你就不会太顺。” “唉,咱们的钱还不够花吗?你为什么要出去那么拼命呢?要知道,现在家里的存款,可是我们几辈子都花不尽的。” “呵,亲爱的,”他笑了,在她身边坐下来,说:“我不是想给你多赚些?怎么,你嫌钱多扎手吗?” “但是,我只是好心疼你。” 她的眼里盈盈然射出悲哀的光,却似温热的手扑向了他,令他竟有了戏剧般深深的感动。 接下来,又在戏剧般刻意的表演之中,他忽然伸手拿掉她手中的针钱,去捕捉她的双臂。他想看看她到底究竟想做些什么。 这时,他发现她的脸上竟化了浓浓的妆容。 眉毛似乎比以前更加黑细,双唇涂得猩红。颊上的白粉虽然厚重,可难以遮掩那日益明显的皱纹。这一日比一日苍老的面容真地是无法和那张清新自然不施粉黛的脸庞相比,这时才觉得有好长时间没有去看她了。 最大的原因是害怕。 自己从小就喜欢以面观人。一脸真诚的感觉会带给自己愉悦,期瞒奸诈的人相会让自己讨厌。而自己偏偏娶了一个长相奸诈的女人为妻,于是自己也偷偷地把那张脸披在自己真实的脸庞上面,从而变成了两面人。 他不由自主地继续织造那张脸,但不知是侧重左面,是右面,是里面还是外面。 “亲爱的,对不起,你能原谅我吗?”他慢慢把手伸过去,想去拿掉她手中的针钱。她不自禁地一抖,细针刺进了手肚上,眨眼血便涌流出来,滴在衬衣上,变成了一朵小红花。 可他丝毫没有发觉,只是干脆利索地夺去了她手中的针钱,把她强行拉在怀里。, 他再次想到底看一看她心里想些什么。 他的头象小山一样倒下去深埋住了她,令她无法抗拒。 那熟悉的烟草味从他口里点点渗入到她的心脾,竟不由涌起了千仇大恨,一时苦痛难忍。 她的双眼痛得渐趋朦胧起来,瞬间又变得清晰,那过往的欺骗与戏弄般的醉言醉语,一幕幕,一波波在眼前不停闪现—— “我现在都笑出了眼泪。亲爱的,让我今天把全部的实话都掏给你听一听好吗?以前,我在没有认识你之前爱上了一个人,我这辈子最爱的第一个人。那时候,我的心里头只有一个我,我全心全意地爱着她。可是后来,贫穷和困苦围绕着我,使我慢慢地开始变得畸形。我在万分复杂的社会上为了生存,学会了制造虚假和伪装。这辈子在遇上你的时刻,我的这种本事发挥到了极致。而也在同一时间,我的心里产生了第二个我。老实说,亲爱的,我一点儿也不爱你。但是为了得到富贵,我强迫我自己在你面前不停地撒谎,以此来得我想要得到的一切。而最后的结果是:我逼死了我最爱的那个人。为了安抚第一个我,第二个我拼命地工作。我企图让金钱笼罩着忘掉一切。这个我做得成不成功?你也看到了。它终于使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但是第一个我并未有完全死去。在第二个我日益强大的日子中,反而给它创造了很好的条件,从而让它有能力再次滋长。于是,当我遇见和我第一个所爱的人一样的人时候,它终于破土而出。亲爱的,谁都无法抵挡它。连我自己都没有办法。我不能抗拒我自己。我可以欺骗任何人,我可以在所有人面前刷着二皮脸装下去,但我唯一不能欺骗的,是我自己。” …… 她在心中不停地冷笑了。然而,却伸出手去抚摸丈夫的脸。那被针刺破的心在淌着血,在那张日思夜想,日仇夜恨的脸上由弱渐强地划出了斑斑一道又一道浓浓的血痕。 “亲爱的,”她推开了他,说:“到我们的新居去吧,我会给你一个让你终生难忘的晚上,就象我们的第一次一样。” “你又买新房了吗?” “是的,你想不到它有多么漂亮,那是我为你准备的礼物。” “哦,我们现在就去吧。” “不,到晚上。” 一向以精明著称于世的傅留云感动于妻子的宽容,却丝毫不知自己已落入到她那精心布置已久的圈套。面对伪装得如此博大的胸怀,他一时竟有些羞惭,因此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举动,来配合她对他落难时的收留。 而她在对他进行那一场空前绝后的报复之前还和他共同消费了一个浪漫的烛光晚餐。 在一家豪华的饭厅里,于蓝为她终于回归的丈夫布置了一个很特殊的宴席。桌上,布满了傅留云平时最爱吃的饭菜。于蓝亲自捧杯敬酒,为她夹菜助兴。喝到酣处,于蓝突然灭了灯。片刻的宁静之后,黑漆漆的屋里突然亮起一盏红色的蜡烛。 小小的火苗跳跃着于蓝毅然绷紧了的脸庞,在火光中她的表情透出了严峻。傅留云喝了两杯酒,悄然欲醉,伸手想去拉她,她却又一次挣脱了。 在哗悠悠欢快的倒酒声中,她红热了脸,以杯代手,面对丈夫今日里自己渴盼已久来到的亲昵,她没有表现出和电话中一样的激动,此时反倒十分安静。 幽暗的空间,闪烁着一点星火,冷静中透着隐隐可怕几许,然而不忘依旧温柔地传递那绵绵细语:“亲爱的,等到晚上,好吗?”其稳重平淡,实是匪夷所思。 傅留云却于蜡烛微弱的萤光之下狂饮。杯酒交晃,顷刻之间眼前竟一下子恍惚起来,疑心身处梦境。 自从受任接管泽润园以来,他的生命里就不再缺酒。 第一百一十三章 仙与人 喝酒可以让他逃脱命运中的沉沦,隐溺哀意,甚至还可让他拿起悲愤,用美酒那巨大的威力把它变成豪放的郎郎笑气。 往往那个时候,他觉得自己已好象不是自己。好象有什么东西在后面驱使身体放纵,而如今,那个东西又在狂热地发放自己了。 他把酒一次又一次地灌进肚里去,一次又一次地把手伸过去进行试探,可她也一次又一次地躲避他,这让他不禁暗生迷惑,于是奇心更炽。 转眼天色就黑了下来,桌上杯盘已残。傅留云醉面已红,不禁埋怨道:“亲爱的,为什么要躲着我呢?难道你不想和我共度春宵吗?” 于蓝在烛光的微朦中一直都在盯着他看,见他说话,回道:“亲爱的,我怎么不想?只是我盼了你那么长时间,需要好好地看看你,才能让我的心平静下来。” 傅留云说:“看了那么多年,还没看够吗?” 于蓝说:“没有,我永远都看不够。说一句实在话,从我们相识那一天起,我就在看你。一直看了那么多年,看到现在,我没有看透。” “哦,亲爱的,是看够吗?我怎么听见你说看透?” “看透,亲爱的,我看不透你。” “说哪里话?你我毕竟夫妻这么多年,怎么会看不透我?虽然我曾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但是我改邪归正的时候,还是真心待你。” “我正是要看看你这个真心。不仅要看,而且要好好地看。” “哦,那你就看吧,我会让你看透我的,亲爱的。” “是吗?” “是的。” “是吗?” “是的。” “呵……” “哈……” 他们俩个都笑了。 各怀鬼胎的心思在唇枪舌战中愈加扑朔迷离。 她,冷静沉着。 他,老练不羁。 而暗下决心的同一念头,就是:必要好好地与她(他)斗上一斗了。 他想走了。 急于想寻找答案的他俯身在她耳边说:“我们走吧,亲爱的,我想,好好地与你快活。” 可她纹丝不动,说:“再等会儿好吗?我还没有看够你呢。想和我快活吗?今天晚上一定让你如愿。” “为什么不是现在呢?”他将手伸过去,抱住她亲了一口。 她说:“亲爱的,在这里,太不雅观,叫别人知道了笑话。” 傅留云笑道:“就咱们,你怕啥。” 于蓝说:“毕竟不是咱们的家。我要你回去,在咱们自己的家里,好好地侍候你一晚上。” “怎么侍候我?” “……把你抱在怀里,仔细地看上一整夜。” “呵,看我有什么用?看我又不能快活。” “不,很快活。你在我怀里,可能不再是一个人,我也不会再把你当人看。” “说的什么话!哦,那我是什么?仙吗?” “呵!”于蓝笑了:“亲爱的,你真聪明,你觉得你是仙吗?” “呵,差不多吧。” “在那个小女孩的眼里,你或许是。可是在我眼里,你却不是。” “那是什么?” “我现在正在看呢,还不能下结论。不过,已经看得差不多了。” “能不能告诉我?“ “到晚上,好吗?我会在床上慢慢告诉你。” “哦,那好吧。” “亲爱的,你为什么不好好地看一看我呢?”她忽然这样说。 “你?” “是啊,我在你的眼里,是不是也还是人呢?” “呵,亲爱的,你在我的眼里可是真真正正的仙。” “你知道我实际上并不喜欢听恭维话,倒是实实在在的,我好喜欢。” “是真的?” “你再好好看看。” “唉,算了吧,今天晚上好好看。” “晚上你恐怕要睡了。” “那就明天。” “现在不行吗?”她忽然就那样急迫起来,双手拉着他,竟扳了他的脸。 他蓦然间怔住了。 在即将燃灭的烛光下,他突然看见了一张悲哀万分的面容,眼中闪着点点莹泪,向他痴痴地愤然寻了过来。傅留云心中一动,忙转过身去,看着那蜡烛,装作微笑道:“好了,我们走吧。你看,这烛火快灭了。” 她一愣,但随即也笑了一下,说:“好吧,我们该走了。亲爱的,今天晚上,到了咱们的家,我一定打开所有的灯,让你好好看看我,我也要好好看看你。” “好好看看,哦!” “亲爱的,说一句实在话,我不知道我在你的眼里还是不是一个人,但是,你在我的眼里却早已不是一个人了。” “哦?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看不清。或许到今天晚上,我才能给你答案。” “那我拭目以待。” “好吧,亲爱的。我想,那个时刻一定会很快来到的。烛火快灭了,我们走吧。” “好吧。” 那是一个叫傅留云终生难忘的晚上——他的结发妻子给他上了一堂可以让他终生难忘的课程,而这堂课对他的深远影响是把他推到了一个怎么都难再攀爬上来的地狱里去。 他们先是坐着豪车从酒店里回到了家。然后依照于蓝的意愿,两个人一起又来到了新居。 那是一个坐落在市郊很大的别墅群。在黑夜的怀抱里,那漂亮的房子一个个小小的窗子闪着点点萤火,显得分外神秘。 另外还有巨大的钟声不知在何处激荡响亮。 打开房门的时候,傅留云站立不稳,好象已经醉得不成模样。 于蓝只扶了他一把,然后便轻轻地说了一句:“我去开灯。” 紧接着眼前黑暗中一亮,那灯光不是很刺眼,是很微弱的小壁灯。屋里几乎也没有什么特别华丽的布置,甚至没有沙发,电视。这让那偌大的空间显得特别苍凉。 转眼之间,于蓝竟不知走向到何处,眼前竟空无一人。 傅留云一边喊着于蓝的名字,一边踉踉跄跄向前走,逐渐就陷入了黑暗中。 所幸眼前的灯逐一而亮,骤显眼前幽深凄凉的一排走廊。 傅留云看见于蓝在前面的一间小屋里招手叫他,转眼就不见了。 傅留云一个跌撞上去,不小心倒在了地上。 第一百一十四章 人与鬼 在一片醉意朦胧中忽然悟知今晚可能要面临一场她早就布置好的迷局。关于这个,似乎并不惊奇,惊奇的是自己居然有这么大的耐心来应对于她。 是本能再次驱使着他去找她。 两个决心要窥探对方究竟的人仿佛都在为着彼此做着一场迷藏。 他带着醉意笑着埋怨她的狠心,她则在一个敞开的房间里静静等他。新购的居室飘泊着凄冷的暗愁,还缭绕有幽谧的烟雾。 该做的前奏已经做了一个尽,这黑暗的光亮索要的只是一个过程。 傅留云喊着她的名字,就闯了过去。 只见她坐在一张红色的绣花帐下,床上铺的是大红花底子金鸳鸯喜结良缘镶金边锦被。她身上穿着红色的纱裙,手里头抱着深红色的佛珠,端端正正坐在那里正等着他。 她的周围是巨大的黑暗的冷静,还有令人窒息的华贵,这一切将要伴随她度过接下来幸福的时光。 看见他,她忽然抬起头,但是并没有动身,只是那眼神在傅留云看来,真是纯净,纯净地竟有着无辜的万分。蓦然忆起和她大婚时的艳景,不正和此时一般的相同吗? “兰,你怎么……这么美丽,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么?你把这里布置的好漂亮。”傅留云装作非常兴奋的样子。说着就来到她的身边,俯下身去抓她。可是心口涌上一股酒气,忍不住又想跌倒。 于蓝伸手搀扶住了他,顺势把他拉到身前,低头深深地叫了一声:“亲爱的,你看我,漂亮么?” 傅留云笑道:“当然,我的新娘怎么会不漂亮?” 于蓝说:“十四年前我当然漂亮,可是十四年后的我,你再看看,还漂亮吗?” 她的声音夹带着一种悲凉的苍桑。傅留云猛然一惊,凝神去看,果然见她满面皱斑已生,与当年判若两样,不禁悲从中来,叹了口气,却笑道:“如今岁月不饶人,我们都已老了。” “那你说我老到了什么样子呢?” 她的语声忽然又变成了一种奇异的柔和。 “你啊,还能老成什么样?再老,也和当年一样,漂亮得很。” “亲爱的,你可真会说谎。” “是真的。” “我会相信吗?” “那要怎样你才能相信呢?” “我要你今天晚上脸对脸对着看我一夜,最好是不要眨一下眼睛,你看好么?” “那正好呢,我正想这样。亲爱的,让我看看你。” “亲爱的,倘若你仔仔细细看到我丑得不象个样子,你会怕吗?” “不会的,哪里会呢?” “真的吗?”| “是的。” “我希望你口头和心头一模一样。” “难道不是吗?” “到明天就知道了。” 他发出了一声低吟,转而就被她的吻吞没了。、 那宁静的柔床上开始低响他的喘息。 他怀着十多年前那个同样的美梦与这个相同的女人同床共枕,其目的并非出于真心爱慕。十几年后同样落迫到几乎讨饭的他再次为了金钱,被迫与她卑躬屈膝。 红色的罗帐在红色的云海中翻腾,如同她和他同样翻腾喧嚣的心。十四年风雨同舟,她在和他最亲密的切合之中,最终却落得一个杳如天涯,心如刀割。 啊,何必?为了钱,你何必把自己绑缚得那样紧密。 何必,何必! 红色的灯辉映照着他紧锁的眉头,和他紧闭的双眸,还有那刚毅的唇为他传递暗伪的温情。 他根本就不敢看她,可她在看他。 她的眼睛一直都在捉着他,甚至,欢畅的时刻,她在他的耳边还悄悄地问他:“亲爱的,你不敢看我吗?” “不,只是,”他终于在无力的巅峰中倒了下来,说:“我想睡了,我好困,亲爱的。” “是吗?那你睡吧,希望你好好地睡上一觉。”她静静地看着他说。 他那天好累。 更多的感觉却是如梦似幻。 似幻非幻中做着那些真实的梦,他飘然不能抗拒来自酒精与困乏的诱惑,因而沉沉睡去。 那个夜晚竟睡得很香,而且做了一个个好梦。 梦见于蓝在冷笑,她在黑暗中象幽灵穿梭。拿了很多东西放在他的周边,直到忙碌得满头大汗。 她最后坐在他的身边,悄悄地看他,静静地看他,如同打量一个已经埋葬在坟茔里的魂魄。 不知何时,他闻到了一股阴冷的嘲湿味,但是却感觉于蓝还在静静地看他,于是,他不想再把眼睛睁开了。 当次日清晨一缕清艳的阳光投射到他还仍在困乏中的脸上,他象虫子一样蠕动了一下,然后就被僵硬冰凉的物体所触,不由迷然睁开了眼睛。 最先看到的是生冷僵硬的白,然后就是两只黑色无底的洞。他忽然就惊得大醒,从床上直身跳将起来。当看清楚眼前身边那华丽的枕塌上赫然出现一具可怕的骷髅身架,他那宽阔的额头顿时涌出了冷汗。 滚落在地。 傅留云在地上疾快地爬起来,翻身坐起,脑海里头一个念头就是向门口冲去。然而房门紧锁,他已被牢牢地锁在屋里,一步也走不得。回头看,屋内哪里有什么锦衣玉被,到处蛛丝灰网,尘土满塞,飘荡着一种腐朽的异味。 此时此刻,傅留云方大梦初醒,明白自己已被于蓝彻底耍了一个干净。她不会原谅自己,她肯这样接纳自己,原来不过是要实施一种极端残酷的报复手段。 自己要看的,原来是这样一个结果。 窗外忽然响起一阵悲愤大笑,是于蓝。 傅留云看见她穿着素白的旗袍,嘴角边那浮着的阴险冷笑,如一把锋利的冷剑向他直扑过来。 “蓝,蓝!”他喊:“你何苦这样?我现在不是回来了?” “傅留云,”于蓝黯哑着声音,眼里莹着两泓清泪: “当年,你穷困落迫的时候,前来投奔于我,那时,你甜言蜜语,日夜不停地在我面前许下你的宏誓大愿。你害我,把我父亲留下的千万资产全部都交付给你。” “可是我并没有辜负你,也没有坑害你。是你让我有机会做人上人,这一点我非常清楚。所以也没有私心吞没一点,我仍然把它一分不留地送还给你。蓝,难道我没有这样做吗?” 第一百一十五章 钱的奴隶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呢?回来还继续要欺骗我吗?你可不可以把这个答案好好地阐述一下!” “我……” “你说!” “我说……因为我赔了很多钱,现在身无分文……我需要你的帮助。” “这么说,你还是为了我的钱才回来,而不是为了我这个人。” “蓝,我真地很无奈。请你原谅我吧……我曾经背判过你,做出对不起你的事。可是到现在,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我是怎么活着的一个人了。” “那是因为,你已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鬼。而我也是。昨天晚上,我不是让你好好地看我吗?因为我已经看了你很久。为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你抛弃了我,还有你苦心经营的一切。我本来可以立即把你从我身边踢开,但我不想那样做。最大的原因你可能还不知道,并不是因为我恨你。我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迁就你,是因为我这个造钱的庞大机构需要你,需要你这个造钱的奴隶。为了这个目的,我跟你一样,费尽了心机。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我千方百计让你回到我的身边,只不过,原来我们俩个都是钱的奴隶!看看这些日子,在它的面前,我们都成了什么?傅留云,你难道没有睁开你的双眼好好看看吗?” 悲声阵阵。 捺不住的是心头久藏的激愤,幻化为凄语凄歌凄曲,如泣如诉地变成那床上横躺着的似乎尚有一息一气的骷髅,恰如镜中清晰的另一个人,盲然地横视着,向他冷问。 啊! 傅留云心中有万千疼痛,捺不住扑向那具骷髅,此刻,竟无有半点畏惧,痛喊:“蓝,你真地是为了钱才让我回来的吗?” “是的,”于蓝说:“我当初和你结婚,只是出于欣赏你的才干。我的泽润园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所以我才会选择你。我从来没有爱过你。和你结婚,不过是为了和你共同经营这一份很难支撑的家业。感谢你的全力以赴,感谢你无私的贡献,才得以让泽润园发杨光大。所以,你爱上那个叫苏海棠的女孩我从来一点都没有妒嫉过。所以,你离开我的那些天,我坐在窗边儿上,一次次看见的,都是你和她的影子。所以,我衷心地为你们俩个祝福,祝福她能给你生一个好儿子。然后,你们一家三口,再好好地过上一百年。所以,我眼睛眨都不带眨一下的,就是那样看着你跟她。白天坐在那宽大的办公室里,一抬头,照样看见的,还是这样的画儿。到了晚上,怎么也睡不着,成了习惯了。一心一意想盯着那窗子看,看你跟她。后来,一来二去的,在玻璃窗子上,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睛竟然都变成了无底的深洞。你说可笑不可笑?傅留云,我一点也不恨你,傅留云,我是真心真意地祝福你,哈哈!” 于蓝大笑,幽灵一样飘然而去。 傅留云大叫着扑过去:“蓝,何必这样?你还不能原谅我?” “我为什么要原谅你,傅留云?你又何尝做出让我原谅你的事情?” “我答应你,你怎么说都可以,钱的奴隶也好,你的奴隶也好,我愿意做下去!蓝,蓝,你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如果说初始的傅留云是为了一探境究,那么现在的他已经完全卑躬屈膝。 于蓝那样肆意疯狂的捉弄没有引起他的半丝愤恨,却纠起了心中那汹涌的惭愧。因此,那源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最原始的良知驱使他疯狂地想挽回一切,更多的是想要补救。 于蓝欣然转过头来,刚刚悲愤哭泣的眼睛眨眼之间便盛满了旺盛的笑意。一刹时,她变化得比她的丈夫还要快。 “是吗?这可是你的真心话?” “千真万确,亲爱的,是真的。” “如果你真是这么想的话,我可以给你机会。这样的机会我会给你无数次。但是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经受得住。” “我能,我一定能。” “从今天起,你还是泽润园另一个唯一的合法主人。我所有的资产还要安抚在你的名下。你照样做那个能呼风唤雨的总经理。傅留云,我已经给了你机会,做了我的力所能及。但是我不知道,你将要回报我什么?” “你想要让我回报你什么?” “只有天知道。” “那求你好好看看我的表现。” 于蓝再次大笑。 一边走着,那畅快的笑声仍然在回廊中飘荡。以至走出了很远,还能让傅留云听见她坚韧的低语:“是吗?好啊,我将拭目以待。” 那一首优美的小提琴乐曲在豪华的泽润园大厅再次激响,如畅开的春风,催开了曾枯朽不堪的花卉。 傅留云跨进泽润园的门口,立即迎来的便是所见之人惊奇的目光。 无论是道听途说,还是背后议论,令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的就是傅留云和苏海棠的同时失踪。自他离开泽润园的这几个月,董事长愁容满面,对谁都不苟言笑,那样子几乎陷入绝境地。如今苏海棠归来,傅留云跟着进店,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傅留云上楼,一路低头,几个熟悉的下者前来与他打招呼。 他极不自然地应对,这样一直走入办公室里去,半天竟不曾出身。于蓝则和往日一样坐在吧台边的小桌子上沉默地应对她的客人。小小的鱼房之中,游红穿梭,海棠闭紧了容颜,没有人能听见她的一声漱语。自她归店以来,仿佛脱胎换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这样的三个生命,如此地沉默,缎织交错了神秘的气息,给偌大的酒店蒙上谁都看不透的阴影。 一个即将悲凉甚至惨不忍睹的故事似乎已于此刻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一百一十六章 杀戮 窗外的一棵杨树纷纷扬扬落下了几片残叶。 傅留云抬头去看,不禁暗自伤情。 怅想昔日何等威风,如今竟被磨挫成了小丑一般的人物。 到底不明白自己是什么东西。爱的时候豁出了性命,什么都可不要。然而真地被金钱逼到了死角,又何尝不似风中之草。 临近开饭的时刻,于蓝推门而入。看见她,傅留云不免哆嗦了一下,继而笑容满面。 “你来了?” 于蓝看了看他,说:“你不去看一看她?” “谁?” “那条鱼。” 他和她的目光冲撞在一起。 突然之间,他再次嗅到了她疯狂的杀意。而这次,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来得凶猛。 她要杀她。她要付出疯狂的代价甚至不顾一切地置她于死地。有一瞬,他感到自己不能阻止她的屠割,甚至,已不能想象那个自己深爱的女人会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死在她的手里,因此,也无论如何都不能制止那骤涌过来的恐惧了。 “亲爱的,我们不要再提她好吗?我既然能做到这一步,就下决心要和她断绝。” “你能做到吗?” “能,你相信我。” “如果你想让我相信你的话,就要让我看你的行动。” “呵,亲爱的,我会的,我是一个知错必改的人。” “普天之下,没有一只不爱偷腥的猫,这个我很能理解。”于蓝说:“但关键是,猫会把鱼吃掉。也许就是因为这个爱好,会给那漂亮的鱼引来杀身之祸。” “你说的很对,亲爱的,的确是丧尽天良的事,所以,我可不愿做那偷腥的猫。” “那你准备怎么做那不偷腥的猫呢?” “这个,你放心,我会寸步不离你的左右。你要是还不放心的话,就把我拴在你的腰带上。” “我犯不着那么做,但是我最好奇的一件事就是:我到底要看看你怎么去做一个不偷腥的猫。腥味十足的鱼,每时每刻在你眼前飘着,你能抗拒它的诱惑吗?” 她说着不理他,便关门离去。 淡淡的玻璃窗上映出了少女日渐憔悴的身躯。 心甘情愿做情人的苏海棠如今直落到一个无比惨冷的境地。 身体状况日益恶劣。每自恍惚,抑制不住的却是腹中那时刻跳动着的生命。 当病痛来袭,首先想到的竟不是个人的安危,而是怎么才能保住他最渴望的那个小东西。她一直都在相信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主宰者是万能的上帝。任何人,任何事物都不能与他抗拒。自己唯一能够要做的,就是乞怜他的怜惜。用满腔的真情打动于无影无形中伴随她的万能,以此达到那个将用生命交换的悲壮目的,为此,她将用全身的血脉奋斗到底,不遗余力。 “苏海棠。”于蓝轻轻巧巧地一脚跨进门来,那门槛的底部闪耀着她水晶鞋红色的印迹。 她,完全是一幅胜利者的姿态了。 王者的凯旋令她焕发出夺目的光彩。 “你的身体好些了吗?”她明知故问。 “我很好。”她稍稍动了动,近乎僵硬的身子有些摇摇欲坠。 “希望你每天都去医院配合医生治疗。”她是仁慈得不能再仁慈了:“医疗费的事情,你不用耽心。我会每天按时在你的卡上打钱,直到你,康复为止。” “谢谢你,董事长,我……会为你日夜祈祷。” “我从来就不需要。而且我也没有那个理由,因为你别忘了,我们之间是有约定的。我希望你每时每刻都要记得,特别是你站在这里上班的时候,我并不想让我那么多的钱在你身上白白溜走。” “我会记住的,董事长,请你放心。” “好吧,那我就不客气了。我有一件事情需要好好拜托你。” “董事长,请不要这么说。” “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客人,他是市房产局新来的总经理。我好不容易,千请万请才请他来这里坐一坐。中间我可能忙一下。你是知道的,我们的生意忙起来的时候,我简直用分身术都难以抵挡。所以,到时我想请你帮一下忙,来陪那个梁总经理。你大概不会不赏我这个脸吧?” “我会的。”海棠点了点头。望了望窗外,忽然觉得从鱼缸下面涌过来一股冷气。 “你不用多么耽心。”于蓝说:“我相信你的能力。我现在也已经把你看作是我最得力的助手。喝酒嘛,你是必须要学会几杯的。别害怕,傅总也是在场的。” 她说完了这句话,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华光四溢。 鱼在永远清澈的水域里深游,渐渐地,就显示出了一个华丽的场合,特殊的就餐境地。射灯照在那精巧的白色餐桌上,显耀出就餐者的高贵。 桌前是四个人。 坐在上首的是一个油头大面的南方人,说着闽南话,眼睛里透着精明的官者风度,然而细看,更多的,却是领者的贪欲。 于蓝坐在那人的身旁。她穿着一件裸色的上衣,胸前有几抹胭脂印在上面,好象是灿烂的桃花,大胆的盛开了,无论如何都禁不住那已全然陶醉的笑望。 傅留云默然挨在她的身旁。而在另一侧,海棠静静地坐在梁总的身边,她沉默的样子仍然透着无限令人浮想联翩的神韵,然而那无辜的静然所带给她的,仿佛只是加速她的死亡。 她于微笑中拿出了锋利的钢刀,无论如何,她是下定决心要杀她了,而且,选择的这个杀场是如此地恰当,杀戮的过程最能体现那种极致的豪放。 “梁总,”她笑言:“您是第一次来泽润园。” “四啊!”梁总忙点头,操着异方口音说:“我四从福建来到这里的。南方的大酒店我也去过很多,但是象贵店这样的大气派,大风格,我还是第一次领略的哦!” “梁总,你过奖了。希望梁总以后能经常赏脸光顾我这个小店。” “一定,一定,那是一定的。”梁总频频点头。 “来,我敬梁总一杯。梁总,来,干。” 说着就开始喝起来。 从来没有任何一个筵席让傅留云为此感到这么紧张过,频频的心惊肉跳,已使他几乎茫然不知所措。 第一百一十七章 战场 于蓝给他递交了更深一层的战书。 她逼着他来到这里,与其说是让他来做阿谀奉承的陪客,倒不如说是给他和她下达了一道去地狱里旅行的通知书。他很明白她将会做出些什么,一旦下定决心的她将会是毫不留情的。 “海棠,你坐在那里干什么呢?看起来你很有心事的样子。” “啊,没有。”海棠笑了一下。 “那就陪梁总喝上一杯吧。今天难得梁总到这里。可以吗?”她很有礼貌地邀请,寒光闪闪的利剑终于脱鞘。 “吱”地一声,傅留云早已起身离座,端着酒杯走过去,在梁总的身边坐下来,满脸堆笑,说:“来,梁总,我们来碰两杯。我早就仰慕哥哥的大名,今天,咱哥俩儿一定要好好喝几盅。”说着便和梁总喝了起来。 于蓝暗自冷笑,站起来,飘然绕到了海棠的身后。她伸出她细长的手臂,端起她面前一杯已高高满上的酒,拍了拍海棠的柔肩,轻声吩咐说:“来,你过来。” 其时,很快便领着海棠来到梁总的身侧,于蓝吩咐说:“梁总,这是我们店最漂亮的小姐,为了表示对您最热烈的欢迎,海棠小姐想和您干一杯。” “哦。”梁总站了起来,未及说话,傅留云便也站起挡在他的面前,回头便去夺于蓝手中的酒,一边说着:“还是我来,谁不知道我的酒量大!嘿嘿!今天和梁总见面,真是好高兴!” 谁知于蓝早有所防,见他来夺,急忙往旁一闪:“怎么?难道苏小姐这么金贵,一杯酒都碰不得吗?” 傅留云整个身子都在发抖了:“喝酒么,都是老爷们的事了,女人有几个会酒的?再说,也没有量,容易喝醉。” “我并没有让她喝醉,只是让她喝一杯。一杯能醉吗?” “那喝什么,还是让我替她喝了吧。你们女人在这里,喝酒最煞风景。我和梁总会放不开的。” “不能代替,这杯酒必须让苏小姐自己干了,为的是,衷心欢迎梁总。” 那于蓝仍然不紧不慢地说着话,手里端着酒杯。 她胸前粉色的条纹装饰如火焰在腾腾燃烧,耳朵上那对蓝宝石耳坠象深色的眼神在无声地发出哽咽,而那漠然的目光更是冷风中的秋雨,滴滴洒落着凄凉的神韵。 “你们这是?”那位梁总似乎有些不懂了。 屋中一下子沉默起来。 “我喝,”海棠轻轻接过于蓝手中的酒,低头微微思索了一下,随即一饮而尽。 傅留云用手捂了一下脸,不一会儿,便告辞了:“对不起,我有些不太舒服,失陪。” 说完,狂风一样就卷出去了。 于蓝则很镇静,依然洋溢着微笑,重新落座,招对之间还是挥洒自如,和那梁总又喝了几个来回,便起身吩咐海棠:“海棠,你在这里陪一下梁总,我去去就来。” 那梁总脸上便切开了一朵花:“于总,怎么,有四吗?” 于蓝欠身说:“梁总,我先有事,让这位苏小姐先陪你一段,我很快就会回来。” 梁总道:“请便,请便,于董请便。” 于蓝没有再说话,点点头,走了。 屋里陡然便紧张起来。 梁总举杯,啊了一声,还未说话,屋门咚然大开,傅留云从外面闯将进来,额上渗满了汗珠,却一路笑着,直奔梁总身边,也不往下坐,端起酒杯,说:“梁总,来,我们继续喝。嘿,我今天很忙,忙得几乎顾不过来,但我还是要跟你好好喝几杯,还有件事一定要跟梁总说清楚。” “什么事?”梁总在他那急迫的语气之中显得有些不定与不解,但是傅留云并不理会,依然霸气十足、目若无人地告白:“这位苏小姐是我的妹妹,我店里的招牌服务员。我妹妹来招待你这贵客也是理所应当。不过她可不是会喝酒的料,说话聊天,喝茶都可以,梁总,我劝你千万不要跟她喝酒,倘若,啊哈!”傅留云忽然爆出一声大笑。 “啊,傅老板……”梁总有些惊魂未定:“倘若是她在你这里喝醉了酒,我那火爆的妹夫来找我,我可是担待不起啊。” “啊,是吗?”梁总也开怀大笑,傅留云更笑,一时鬼谧,随后头也不回地再次大步离去。 仅仅只喝了两杯酒,他便如一头大醉的雄狮横冲直撞,其醉态难描难画。 他实在是忍无可忍,很快便冲开办公室的门,一眼便看见自己所急需要找的人坐在桌前,正以一种奇怪的眼神注视他。 “你为什么要让她喝酒,难道你不知道她已经怀了我的孩子?”他的眼睛红得充了血,象是急要杀人,又恰似一条濒监绝境的狼。 “怎么,让你未出世的孩子喝点酒,有什么不当?那是你的,也是我的。”她说话的声音非常动听:“我很喜欢他。我想培养他长大以后和你一样做个酒鬼,这样才能来继续发扬光大我们的事业。” “你这样做,只能让我很快离开你。我可以忍受一切,我宁愿做一个叫化子,但是我绝不能忍受有人伤害我的儿子。” “随便。”她淡然地回答,似乎早就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那好,我只有说声对不起了。再见!” “但是,你是带她不走的。” “什么意思?”他走到门槛边的身子又回转过来。 “她从来就没有告诉过你吗?” “什么?” “她是怎么回到这里来的?以及她跟我之间签订的协议。” “什么协议?”他走回到她的面前,冷汗直冒。 “你真地不知道吗?她一点也没有透露给你?” “透露给我什么?” “呵,你不要那么着急,”于蓝笑了,很开心:“你应该了解,如果我没有足够的把握,我也不会对你们做出这些。现在,我们已经完全是在战场上了,是吗?” “你不妨说明白些。”他咽了一口唾沫。 “依你的性格,你可以不要钱,离开我,去做一个叫化子,也在所不惜。但是你那可怜的情人,是不能离开我的。钱,对于她来说,已经牢牢地锁住了她,换句话来说,她一刻离开了我,离开了钱,一刻就会没命。” 第一百一十八章 问一问苍天 “呵呵,你太夸张了吧?亲爱的,你是不是把她想象成一个小孩子?” “哈哈!是你太无知了。她明明得了绝症,一个只能活几个月的人,你的态度还这么强硬?” 她象最后得胜的女王向他豪气万丈地掷出了最后得胜的王牌,同时,眼里射出冷峻的光芒。她想打量,她真地很想打量他在将他即将打入万丈深渊之时站在崖头那绝望的神情。 他不敢相信,他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唯一相信的是,这是一场梦,梦里的一切与现实中的一切是完全不同的,自己无非是在做着一个很可笑的梦! 然而怎么都抵挡不住天边滚滚惊雷轰轰而来,直夺头顶! “你骗我,你何必骗我!”他转过身去,装作镇定,两只手却不住地抖晃。 “你大可以去医院证实一下,看我是不是在骗你。我何必要骗你,其实说出来要好一些。你时刻都要记住,我是一个大善人,我是一个善良得不能再善良的大善人。瞧,我对待我的仇人象亲人一样,为了她,哪怕是付出我们这些年来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每一分钱。你知道吗?她一天的医疗费达到上万!你也许不理解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对了,我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条件未跟她讲。我要她给我生下那个孩子,不论花多少钱,不论付出多少代价,我都要他。在她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我会悄悄守在她的身边,对她讲,我一定要好好把她的孩子养大,不,应该说也是我的。因为如果没有我,也根本就没有他。我已想了好久了,从小我就要教育他一件事情,非常重要的事:金子,金子。这个世界上,金子一定能够改变一切。我永远都不会告诉他他的亲生母亲是为了什么而死的,他也永远不会知道。他将来在我的培养之下一定能为我挣很多钱,这是一件非常划算的买卖。我早就看清楚了,所以现在,我在她的身上不论投资多少都不会心疼。亲爱的,你说,是吗?你瞧瞧,我是一个多么善良的人,我认为我可以做我们全中国最伟大的慈善家。” “骗人!你骗……人。”那个骗字恶狠狠地从嘴里掏出,人字却杳无声息了。 傅留云盲然地一步步向门外走,眼前突然间昏花一片。 那日在巨大的楼顶上,她象一个圣洁的天使与他展开花一样的脸庞,强忍病痛和他诉说的决定,原来是真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快要死了。她竟然怀着他的孩子,为了拯救他,她快要死了。怪不得,如若不是这命运的驱使,她不会,她不会就这么乖乖地回到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方。 天哪,这就是命,这是报应!傅留云因为爱慕虚荣,追求金钱,才落得一个克子克妻的报应!这全是报应! 屋外开始下着暴雨,啪啦啦雷电齐鸣。 没有人见过豪气冲天的傅留云如此这般精神恍惚过。他的眼神迷离,象中了魔一样向前走。当他最后确认,终于站在那扇于精神错乱中寻找到的房门之前时,并没有马上去推开它。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象要等待奇迹的发生。 而那门象被施了魔法一样,竟在几秒之内轻轻地打开。 海棠的脸出现在开启的门缝中。 他凝视她,象凝视一块珍宝。 她在突来的惊诧中亦凝视他,象凝视神的来到。 “亲爱的,我可以请求你一件事吗?”他忽然流泪了。 “什么事?”她的泪也蓦然夺眶而出。 “陪我去天边好吗?” “天边?” “就是那天我们一起喝酒的地方。房顶上,可以看到天边的,那个地方。” “为什么?” “希望就是现在。”他再也止不住泪如雨下。 “去做什么呢?” “我想,想问一问天。” 无语。 “问一问,苍天。” 她……泣不成声。 他和她一路无话。 在那八层楼里共同攀登的时候,他的手紧紧地扣着她。他用他的心通过这只手来传递他的悲愤,声声呐喊和痛苦,企图用这悲壮的紧然一握表达他无穷的懑语。 夜,是那样漫长而又黑漆。 天,绵延在无尽。 有着繁星的偎依的明月似乎已下达了审判决定后的刑期。 如走上刑场的死刑犯,他和她出现在空旷的高楼之上。烈烈的风在刮,为他们唱起了一曲深情的挽歌。 “我只是想问一问,”他沙哑着声音说:“你犯了什么样的滔天大罪,以至于判了这样的死刑。一切罪孽全在于我。该死的人应该是我。我所爱的人没有罪。当初,是我想尽一切办法勾引了她,我,应该千刀万剐。” “亲爱的,”她的声音就象是来自空谷幽兰。 他没有去看她,就已经明白,她变成了晓雯。此时此刻,她已完完全全,准确无误地变成了晓雯——他的旧情人。 她就是她,她变成了她来找他,永远都无法摆脱的她来找他。 “因为我们的相爱,上天把我变成了一条红鱼。亲爱的,我们早就是受过惩罚的。这些天,我一直都在想,是我连累了你。王子,是我连累你失去一切,你为我变成了一朵白云。现在我要抓紧一切机会,让你回复你以前的地位和所有的一切。亲爱的,罪该万死的是我,那个穿红衣服的仆人。” “要死,就一块死吧,干脆利落。”他突然恢弘一笑,一点都不畏惧,拉着她向楼顶的边缘走去。 风吹动了他的头发和衣袖。 “不,”她用力挣脱,浑身亢奋:“是我使你失掉了你的一切,我不能再让你为我丢下性命。亲爱的,请让我去死,让我用死去换回你所拥有的一切。” “你以为我真地很喜欢吗?”他突然间痴痴地笑了,象一个傻子:“你想着我喜欢那些破玩艺儿比喜欢你更甚吗?亲爱的,”他俯下身,与她悄然耳语: “我恨不得砸碎它们,砸个片甲不留!你知道吗?宝贝!” 他已恨得快疯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拯救拿玫瑰花的女孩 而她在他的怀中却逐渐镇定:“亲爱的,我们已经别无选择。我的身上怀着你的儿子,你做梦都想要的儿子。只有钱,才能让我们的儿子见到你。所以,我们不得不,我们必须要一起拜倒在她的脚下,无条件去接受一切惩罚。这是事实。上帝给我们的事实就是这样。但是,但是,”她忽然抱着他细细地凝视:“即便就是这样,又能怎样呢?又怎么能阻止那样一个事实。我爱你,亲爱的,我爱你!那也是铁一般的事实,亲爱的,我爱你!” 浩瀚的激语终于冲破漫无边际的黑暗,畅情响亮在混混噩噩的宇宙。如一记清嘹的钟声打碎了昏神终年凝固在嘴边不可思议的微笑,化作无数艳丽的翅膀乍然飞翔。 于蓝在偌大的厅堂中忽然织起了绣机。 她拿起绣针,在一件描好花样的白布上刺穿下去。那是一件很昂贵的旗袍面料,上面印着缤纷的鱼。 促使她下决心亲自做这一件旗袍的冲动是来自卧室里那断断续续的歌声。 自从那天告知这个聪明无敌的人一些或许不该告知的事情,他就傻了,变成了一个傻子。 经常在夜半,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一个吉他,自己奏着,去唱一首哀伤的歌儿。全心全意似乎要在有限的、而无限伤感的日子里,要用这歌声去送别她那至亲至爱的情人。也许不是似乎,而是一定。 那歌词仿佛是这样的,听起来真是痛伤,甚至挺有些感人心肺: 希望在天上,我能看到你的纯真 希望在水里,我能随你找到那个情根 希望在风中,我能和你自由自在象蝴蝶一样飘纷 希望在地上,我能和你一起笑到白头,一起化为烟云 啊,我爱的人 你是否和我一起在祁祷上天的垂恩,求他把我们变成无忧无虑的人 啊,我爱的人 你是否和我一起走进那扇晶亮的门,一起去观看美丽的真身 啊,我爱的人! 你是否和我在等待那最纯的时刻,去一起感受爱的无垠…… 他唱了不知有多少遍,停下来的时候,心痛神驰。 千言万语,付之一曲。 寂静。 于蓝继续绣着,神态自若。 傅留云出现在门口。仅一日,他便如同老了一百岁,风流倜傥四字不能与他相伴,苍老与绝望如影随身。 他无声地走了过去,站在她的身旁,看她。 “你在干什么?“他觉得自己完全不像是在跟她说话,倒象是在愤懑地自言自语。 她没有抬头,却回答他:“她的衣服需要更加漂亮一些,那是我们的活广告。她为我们吸引了很多顾客,挣了不少钱。亲爱的,我现在正在考虑,是不是应该把我们的店名更改为美人鱼,这样,会更好一些。” “是吗?”他吸了一口气,忽然发觉自己的手又在颤抖。 “是的。”她的手则一刻也没有停息。 “你打算让她变成你挣钱的工具?陪客人喝酒,聊天,甚至有可能某一天上床。”他的声音也抖了起来。” “你的想象力可真够丰富。”她头也不抬。 “你,不能放过她吗?在她最后的日子里,你肯不肯让她好走?” 她冷笑了一下。 他苍老的目光失去往日的犀利,转到了她身边的鱼缸上。默默地长久注视,每一言都透着丝丝绝望:“你那么恨我,为什么不把枪口对准我?” “哈哈哈!”于蓝大笑,终于停下来看了他一眼,说:“你错了,我想你是完全错了。傅留云,你再仔细想一想罢!”这一眼看去,那一张绝望的脸竟让她拿着绣花针的手呆住了。 顷刻之间便动了一些恻隐之心,她想:是不是有些过分了?何必?既然那死期为时不远,是不是有些过分? 而他的眼前则是一幅久远的画面:他想起很小的时候,有一个双目失明的小女孩拿着一朵漂亮的玫瑰花从眼前拄着拐杖走过。而在她的身后,两个怪笑着的男孩偷偷走过来,忽然一下子就夺去了她手中的玫瑰,且猛力使那女孩跌倒在地。 女孩只呀了一声,却无语。然而,那盲然的大眼睛却痴痴地盯着玫瑰花的方向。 两个男孩大笑。在小湖边,他们把那花儿故意摇晃得几乎散了架,片片花瓣随风飘落。 女孩没有动,但是,她看起来快要死了。 他动了心。 他向那两个男孩走去的时候,他们还在笑。 他怯怯地说:“把那花儿还给她好吗?” 其中一个男孩大笑,说:“还给她,好啊。只要你肯跪下来,我就给你。” 他看了看他们,没有动。 两人大笑。 他后来想了想,真地跪了下来。 两人大笑,又说:“还不行啊,要跪上一小时才肯给你哦!” …… 往事不堪回首。那个儿时的故事最后的结局是:没有拿到玫瑰花。用长跪不起虔诚的心换来的竟是那疯狂的抛掷——他们把那朵玫瑰扔进水里去了。 他在他们的耻笑声中仍然跪在那里,只是转头看时,发现那女孩躺在地上,好象,已经死了。 如今那么遥远的记忆于此刻竟然如此清晰,原因,好象只有一个:去救她,救她!为了救她,将不惜付出任何代价,哪怕一切尊严。 他低头,仔细地看着,忽然伸出手去,在鱼缸中,抓到了一条红色的鱼。 离了水的鱼在手中翻跳,同时,那盲女的脸也在眼前闪烁。翻跳的鱼和女孩的脸让他小心地用双手托捧,然后,他回身,在她的身旁,双腿屈膝跪了下来。且把鱼高高举起,举过头顶,伸到她的面前。 她瞬间就惊诧了,而且是无比。 她的眼睛里逐渐爆裂出了由惊讶到恼恨的一个转变过程,并迅速趋变成了狂意。 “你这是干什么?”她问:“想乞求我?” 他无言,只是高举。 “你为了她肯跪下来求我?你为了她……居然肯跪下来求我?哈哈哈!”于蓝又一阵大笑,那个跪字绞响得天崩地裂。 今天,真是开心极了。 “我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吗?哈哈哈!”她真是快活得快要疯了,笑罢,言道:“既然是这样,不妨我再听仔细一点。你是要她还是要我?实话,请你告诉我你的实话。” 热血在沸扬。 第一百二十章 我等你 于艰难的平静之中却不断咆哮沸扬。 稳操胜券的屠者拿着刀在逼问。 最后的供词可以决定另一个人艰难的处境,然而却可能把一切美好的渴望与理想彻底击抹得粉碎! …… 他低着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烈火,说出来最后的语言却让她大失所望:“请你,放了我们。” “……你们!哈哈哈!” 两秒钟之后,她大发雷霆,用尽全力把他手中的鱼击到空中,砸落在地上。 红鱼在地上继续翻滚,终于无力。 红色的绣袍象瀑布似地在他眼前猛烈飞流而下,伴随着铿锵激语:“我现在可以正式向你宣布,我要让她站在所有好色的男人面前,奉献她的美色。而且,我还要培养她唱歌,跳舞。我要让她穿上最漂亮的服装,变成美人鱼。不能让她做人,让她做为一条鱼走过她生命里最后的时光,是我对你们最好的报答。感谢你这些年对我的帮助,衷心感谢!现在就让我成全你们。她不是你一直都喜欢的鱼?她也梦想做你的鱼。那就非常对啊,我答应你了,你起来吧!” 三个月后。 美丽的人鱼。 永不停息的行人在观看美人鱼。然而她虽然有着曼妙的身姿,然而那张脸却已有了明显的变化。 秋风阵阵,她却裸露着雪白的肩膀,让不由心生可怜。可她却很坚强,在死神即将拥抱她的时候,她以平和的姿态接受,平静地面对所有的观众。 橱窗里响着声声悲歌,如泣如诉。 那彩色的鱼一阵阵地飘去,又一阵阵地飘来。它们聚在一起,吐起了一阵阵的水泡,似乎在热烈地关注着身边那个即将在这纷杂的世界上消逝的少女。 “海棠,你怎么样了?你怎么样了?” 苏海棠在那鱼儿聚集的地方看到了自己的脸,每一天都是那么屏着呼吸去看。没有,它们还没有出现。也就是说,自己还侥幸留着那美丽的容颜。 无法想象那红斑出现并在全身溃烂的时刻,是怎样的一个时刻。也许,到了那个时候,才彻底幡悟,自己只因为做了小三,破坏了别人的幸福,才受到如此恶劣的处罚。 后悔吗? 蓝天,是那样辽阔。 黑夜,是那样静谧。 静想当他第一次拥抱自己的时候,看到了彩虹,看到了大海,看到了蝴蝶,看到了玫瑰花,看到了这世上所有的壮丽!但,那时候,可否看到今天将面临的这惨死的境地! 啊,后悔吗?为了爱,死,非常可惧吗? 她的表情不禁万分肃穆起来。 他从外面走进来看她。 “你好些了吗?”这些日子已尽显老态的傅留云眼睛里是无尽的哀伤,语言也是深沉得不能再深沉下去了。 “我很好,亲爱的。”她对他点头。晶莹的清光依然在她眼中闪烁,盛满了对往事的追忆和对真情的渴望。 “我等你。”他说。 这句话已重复了无数次,在她一次又一次的阻止中却变成了最美好的誓语。三个字如辛酸的眼泪和坚强的大手来安抚她痛苦的身心,于是,似乎什么都没有了。忧郁,哀伤,没有了,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最美丽,最美丽…… “我们的儿子还是一点都没有长大。”她说。 “你去看他了吗?”他哽咽了。 “是的。我想,他肯定是喝醉了酒,睡着了。”她的声音仍然很美,容貌也是,脸上也没有丝毫应有的痛楚。 “也可能,他睡着了。”他很附合。 “也许他是永远都不会出来了。也许有一天,我把他带走的时候,希望他能和现在一样安静地睡在我的身体里。” “哦!那个……那个……”他的手在颤抖,那只手无论如何都抑止不住地颤抖。 “可是我一点都不后悔。”她忽然这样说道。 他呆了。 她继续道:“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后悔。” 他向她点头,然后她就沉默了。 稍顷,他亦说道:“你在我的心中永远美丽。” 她看着那些缤纷的鱼。 “你是我心中最美的女人。” “倘若有一天,我的脸上长满红斑,全身溃烂而死,我也是最美吗?” “是的。” “在我临死的时候,你会吻我吗?” “会。” “我那时一定是世界上最丑的女人。” “我会象我们刚认识的时候那样吻你。” “你会说我爱你吗?” “会的,我会抱着你,对你说,我爱你。” “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我一直相信那份美丽的存在。全世界的丑陋与邪恶,一切的一切都不能阻止我们的美丽。那份美,所向无敌。” 激响! 如山崩海裂般的激响!炸开了她眼中拼命封存的海浪! 模糊,模糊……旋转…… 然后停止的时候,她向她的人转过头来,那一张静穆的脸竟和他的壮语一样再次焕发出夺人的美丽。 她的嘴唇动了几动,却没有说出一句话,只是和他一样点头,眼睛里迸射出的,是坚韧。 二人沉默,却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身子。如同曼妙巍峨的青山,准备接受生命中最重要的挑战。 “海棠!” 常玲匆匆地跨进门来,见二人都在这里,不禁顿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海棠,董事长叫你呢,在楼上。” 海棠点点头,却抬头盯着傅留云看。这一次,却象赴刑场一般,生死离别,她想收尽他的一切。 他的神情却立刻严峻起来。 她说:“我去了。” 他咬住了嘴唇。 她此时勇敢地伸出手来,握住他的。滚烫的体温传递着她滚烫的誓言,四目相对之间,她用她的眼睛给了他最明确的答案。 她说:“你不用那个样子。放心,不管走到哪里,没有人能够伤害我们。” 他则盯着她说:“我等你。”语气竟不同寻常。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看着他,不能语。 他则用眼睛继续回答。 许久,她象看明白了什么似的,热泪滚滚而下,含悲说道:“我相信你。” “嗯,这就好。你去吧。”他重重地又握了握,才放开了她。 第一百二十一章 千古罪人 于是,她松了手,飘然而去。 虽满腹的悲情,却又庄严地感到自己竟成了仙。 被情人那心与心的交灵玉赋成仙,此生已无一憾。往日的忧虑在一瞬间竟如烟云飘散,那双手的余温还在心窝中暖暖地贴着她。还有什么可惧的呢?还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事情呢?没有了,没有,没有…… 她想哭了。幸福地听见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呼唤:“我等你,海棠。我等你,我等你!” 热泪如雨。 于蓝在桔黄色的办公桌前等候她。很显然,她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去撕破她和她之间最后的一根较量线。 目的是那样地清晰:不仅要让她败,最恰当的方式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告她耻辱的失败和她最终的胜利。一定要让她死得明白,死得心安理得,死得彻底。 “你现在好些了吗?”她首先竟然关怀地说出这样一句话。 “我很好,谢谢你。” “我在你的卡上已经打了足够的钱,你想吃什么,想要什么,尽管买。” “谢谢你,董事长。” “我只是想让你过得快乐一点。对了,你喜欢唱歌吗?” “也喜欢一点。” “为了让你有一个好心情,我特地请了一个音乐老师来教你唱歌。呆在那个小屋里,时间长了,会很闷的。下了班,没事学学唱歌跳舞,放松一下,也是一件好事。店里头有好多人都经常向我反映呢!说你唱歌真是好听,什么时候让我们一饱耳福才行。” 海棠低了头。 于蓝继续说:“他们都想听。” 海棠忽然说:“董事长是想让我举办一个个人演唱会吗?” “演唱会?哦,那太精彩了!”于蓝笑逐颜开:“真是求之不得。海棠,你想让我为你举办个人演唱会吗?明天我就着手去办这件事。把楼下的婚礼台腾出来,你忙完之后就去唱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最好是厅上暴满的时候,这样才能显出你的水平。” “董事长是想让我为客人唱歌吗?” “不能这样说。是想让你放松一下心情,这样不好吗?” 海棠睁大眼睛看着于蓝,说:“董事长,我非常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我不想那么做。” 于蓝笑了,说:“如果我非要让你那么做呢?而且,我还要你穿上最漂亮的美人鱼服装,那是我亲自为你做的。” 海棠说:“我是一个快要死的人,又何必在乎死的时间。董事长对我恩重如山,我知道我是不能不做的。” 于蓝笑着说:“你很有自知之明。” 海棠却说:“我只有一个请求。如果董事长真地想让我那么做,请一定答应我这个请求。” “你说吧。” 海棠启齿说道:“您是知道的,我是一个千古罪人。曾经做过足可以千刀万剐的事情。但是,我现在却仍然可以对您说一句,我对我的所作所为,一点都不后悔。” 于蓝正在得意,忽然间便变了脸色,愣住了。 只听海棠又说:“对于我和傅总的那一段往事,我在我的生命里永远都不会忘记。我们不是为了金钱,不是为了任何别的所有的一切,只是为了一份真挚的感情。我非常相信,现在所有的结果,都是上帝的惩罚,原因是因为我们太固执了。根本不考虑别人的感受,根本不考虑有任何结果,根本没有想过我们的滔天大错。现在,那个接受惩罚的时刻来到了。我想了很久,还是让我一个人来接受这个审判吧。董事长,我答应你的任何要求,唱歌,跳舞,怎么做都可以。请允许我为他唱一首我心里的歌,算作离别的留言。我发誓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跟他说一句话。董事长,请答应我!” 海棠忽然站身扑地,猛然跪倒在于蓝面前:“董事长,请把所有的罪孽都归结在我一个人的身上,我要用我生命里最后的时间和你交换,请您一定要还给他原来所有的一切!” 于蓝这次是彻底惊住了,一时竟无话可说。 猝不及防,却难以抵挡来自真情的乞诉。任凭平日里再怎么愤恨难当,又怎么拒绝这般情肠? 两个人先后以最隆重最卑贱的方式乞求,如今却是两种不同的心境。 那一次如重石激起了她心中无比的愤慨,而这次,却如水中的明月让她完全动了恻隐之心。 禁不住想伸手搀扶,却又猛然止住。想道:这个固执的丫头,死到临头,还执迷不悟,说什么不后悔。这不是明白着跟我下战书了吗?我倒要看看,她怎么一个不后悔。到这个时候,还不认输,莫非你是铁打的不成! 想到这里,冷笑一声,说:“苏海棠,你口口声声说你不后悔,我真地很想问你一句,你偷走了我的丈夫,一点都不觉得那是一个罪过吗?难道还是一个理所应当?” 海棠一时难语。 于蓝继续逼问:“我现在只对这个问题感兴趣。真的,我非常想听一听你对这个问题是怎么解释的。” 海棠低头道:“我罪该万死。” “是你还是他?还是你们?” “我……” “是你!” 海棠猛然抬头,惊望!一幅幅难忘的画面从眼前再次一一闪过。 不由泪如雨下,掩面恸哭。 “怎么,触到了你的痛处吗?这么伤心,看起来你在里面受伤颇深啊。” “董事长,你真想知道我的回答吗?” “当然。” 海棠泣道:“董事长,是我,我是一个罪人。我会满足你所有的愿望,为所有的人唱歌。我的身上即将出现红斑,全身溃烂而死。但是我不想让他看到我的那一天,连我自己也不想看到我的那一天。此生此世,只愿意看到最美,哪怕生命只是这么短暂。我会答应你任何条件,也请你答应我!董事长!” 泪珠儿,纷披了一脸。可怜的少女伸出了她柔弱的双手在尊贵的公主面前哀哀请求,场面甚是可怜。 “好吧,我答应你。” 第一百二十二章 演唱会 于蓝说:“看在你这样痴情的份上。因为我,也曾经深爱过一个人。我答应你还因为另一个原因,现在必须跟你并割清楚。苏海棠,我一定会全力以赴尽我最大的努力使你生下傅留云的儿子,然后再送你一路好走。那个孩子生下来以后,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地善待他,替你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那个孩子,应该说是很幸运的吧?你认为呢?一个生下来就被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这辈子还有什么不足的?我会把我此生所有的财产都送给他。不仅如此,我还要培养他怎么塑造金钱。你,满不满意?但是,我只有一个条件,不知你意下如何。那就是:我要做这个孩子唯一的母亲。其实,本身就是,对于一个生下来就很快失去生母的婴儿,他的养母又何尝不是他唯一的亲人!” 黯然。 苏海棠软软地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抬头一眼却望见傅留云正站在外面不远处的大柱子前看她。海棠伸出手竟向他摆了一下,忽然间无力落下,神志就好象突然之间清醒了一般,变得理智而又从容。 她默默地从他对面向他走去,两眼肃穆地向他望,一错不错,象要在生命的尽头无限依恋地收尽他所有的温柔。 空中停落着那么多的孤寂,鱼在面前仍然不停地深游,只是步履竟显得蹒跚。她在心中默默地与它们说着话: “鱼啊,我快要加入到你们那里去了。我快要和你们一样,也变得不会说话了。其实,我本来就是一条鱼,一条不会说话的鱼。我知道为什么不会说话,是因为我犯下了大罪。先知可怜我,让我幻化为人才给了我一次说话的机会。现在,我非常珍惜这个机会。我要把埋藏了那么多年的话全部说出来,给很多人听,然后,再去找你们。感谢先知,我非常感谢他,感谢他给了我这样一次美好的机会。” 却见傅留云。 泪水盈盈,又流光溢彩。 她笑了。 他却沉静。 没有嘴唇的翕动,却有心与心的交会。 “听说你要举办一场演唱会。” “是的。” “很好。你都需要什么,我会为你准备。” “我想要很美很美的鲜花。” “好的。” “我想要很美很美的焰火。” “一定会有的。” “我想要很美很美的服装,就是那美人鱼,因为我就要变成它了。我还想要很美很美的首饰,我要做最美的美人鱼。” “……” “还想要很多很多的人群和最好的音乐伴奏。” “还有呢。” “没有了……够了。” “还缺一样。” “什么?” “我要在所有能摆放的地方摆满鱼缸,里面盛上漂亮的鱼。” “是吗?” “是的。你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不知道。” “但是,我知道。” “是什么?” “到时你自然就明白了。哈哈哈!” 他笑着,象苍帝,回身离去。 她浑身酥软,则象女神扶住了一根澄黄的大柱子。 啸然高扬,焰火屏然在夜空绽放。 这是一场最后的争斗。 真正的爱情与虚伪的婚姻之间的较量。 锋烟弥漫了无数个已角斗过的沙场,如今,鹿死谁手,即将定论。 她脸上搽起来厚厚的脂粉遮挡了她即将蔓延开来的红斑,那一身美丽的红袍将她变成了一条美人鱼。 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勇气和力量,支撑她的眼睛璀灿如星光。连红嘴也含上了坚毅的微笑,通身上下,是一股轻盈庄重的灵气。 无数美丽的鲜花在大厅里堆放,使那里俨然象天堂。 红色的鱼在鱼缸里静游。 她缓缓向台子上走。 所有的人几乎在看到她的一刹那,都在感觉她身上那可贵的精神。很多人开始都不明白为什么今天会能看到这样的一场戏,直到她拿起话筒说话的时刻,才有些清楚过来。似乎,这是与她最后的见面时分了。 “各位姐妹,还有大哥,小弟……很荣幸能在和你们分别的时候,给你们献歌。其实我平常喜欢唱歌,但是却怕在很多人面前唱歌。但是今天,我要唱歌给你们听。我非常感谢董事长,她能给我这样一次机会。还有傅总,我在泽润园的这些日子,他给了我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照顾。没有什么可报答的,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只想唱一首歌,送给他们。” 她说了这几句话,便不再往下讲了,全场静默。 她忽然抬头望向了远方,双唇紧闭。也许在那一刻,她看到了很多。也许在那一刻,她听见了很多。她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奇怪的光芒,那光芒逐渐凝聚,变成了一种刚强,接着竟有一串柔韧无比的歌声从她嘴里传了出来: “你是我这一生最绚烂的所依,我的誓言到死都不能毁弃!” 这一切做得是那样完美无缺。声音很美,美得简直动人心魄。这美丽的声音一经传出,便已昭然宣告了一个铁一般的事实:她没有被她打倒,千锤百炼,杀不死,斩不尽,向往纯真爱情的女孩已公然站直了遍体鳞伤的身躯,视死如归,稳稳地向她宣战了。 于蓝在位子上动了一下,转而又坐稳了。 她没有料到她会这样大胆。 此前,曾想过很多有关她的表现。 但这种境况却实是出乎意料之外。转而又释然:对于一个生命即将终结的人,这样的态度又何尝不能理解。看来,她是决意要豁出一切去了。 她站在那里,伴随着激越的音乐伴奏,那旋律深沉而又高亢。 灯光下,她以微笑的面魇潇洒自如,娉婷有余地婉转歌唱,谁又能料到她的生命即将濒临死亡。 于飘逸的空灵之中,她再一次听见了有一天梦中听到的话,如同轻风在耳边浮荡:上帝不可能给每一个人完美,所以,要平静地接受一切。 是的,接受一切。那夜空中五彩缤纷霓灯中辗转徘徊的,原不过是一颗流浪得已经麻木的心。小小的斗室里,私放金光的红鱼陪伴着一起所许诺下的宏誓大愿,不过是一时的激奋。那么,不能抗拒的,那不能抗拒的东西也只是一个小小的玩笑吗? 她凄凉一笑,歌声却依然坚定。 第一百二十三章 爱的誓言 不能不坚定,因为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的,是心。这世上还有比两颗相悦的心更可重要更可美丽的吗?上帝虽然能够毁掉一切,肉体,生命,但是,他不能毁掉那最美的东西,不能,不能。 于是,她再次坚定地抬起头来,再次燃起了坚定的火焰,发出坚定而又深情的誓言 —— “亲爱的,为了爱你,我藏在水里等你 吸吮了千百年的情意,我盼望那一刻与你相遇 亲爱的,为了见你,我拼命向你身边游去 你是我这一生最绚烂的所依,我的誓言到死都不能毁弃……” 她唱着,最后脸上竟洒满了微笑。稳稳地站在那里,自然地吐露心声。每一个声音从她嘴里走出来的时候,就象攻克了一座座坚实的堡垒。 胜利的微笑悬挂在腮边。没有即将离世生命终结之时的丝毫痛楚。象一个女神,在播洒神露。象一朵最美的花,轻轻绽放,悄然吐露她的心芳。 她的额头上闪着灵光,照耀着整个厅堂。她的歌不能说是与情人离别时的呜咽哀语,只能说是向他传送慰安,然后再平静地奔赴刑场。 傅留云静坐在鱼缸旁,面对着这场空前绝后的争战,他在静默中已被巨大地震憾。 同样宁静,内心却汹涌澎湃着情感万千。 那歌声分明在显示她是誓死如归了。然临死前,口号却喊得那样嘹亮而深远。她是一个完全与众不同的女子,当初分明没有看错她,她胜自己强过百倍。自己在她面前,不过是一个懦弱的小人。 金钱,爱情,家庭,儿子,事业…… 最爱的人要死了。在纸醉金迷中虚伪地苟活,在痛苦的家庭中虚伪地周旋,这样的生活,是不是很有意义,非常幸福无边? 她要死了,变成一条鱼。那个曾经出现在自己梦中端着鱼的赤裸女子,要死了。她匆匆来到我身边,是蒙受谁的指使?上帝的旨意?要来教导我吗?还是来指引方向?这一切,或许,缘于自己活得太迷惑,太迷茫。 恍然大悟。 至今才明白自己的生命里为什么会出现那么多的鱼。 梦中,现实,原来前生只是因为一个自己深爱的婢女,她为自己变化成了鱼。确切地说,她因为自己变成了鱼。确切地说,是因为大胆地无所畏惧地和一个不该爱的人进行了一场舍生入死的爱恋,所以受到惩罚。 死,是不是很可畏惧?变成鱼,是不是很可畏惧?从今以后,变成那不会说话的鱼,是不是很可畏惧? 且听听她怎样唱。 那是来自心灵深处的呼唤,变成了一条金龙圣凤游梭于在座所有人的心田。坚定不摧的悲鸣震击着每个人的双眼。 慢慢地,受到邀请的人们似乎都感受到了这场音乐会的不平凡,而少有的几个深有感悟的人已听得珠泪潸潸。 她已完全进入自己用生命来承担的那份角色,并且把这神圣的职责发挥到了淋漓尽致。 我应该受到罪该万死的惩罚。但是,我不能泯灭那美好的感情,它将万古永存,变成永恒。 歌声深情激响。流畅,没有任何停顿。铿强的誓言变成了娓娓的诉说,如行云,如清澈的泉,站在那庄严的法庭上翩翩与众人宣读不屈的心愿。 这样的愿望用生命来交换,能否得到实现?亲爱的人,亲爱的人,我用最后一点力气,最后一滴鲜血,做出来的,你是否全部释然? 杨少最近非常失意,在极端的百无聊赖之中,以酒缷愁。忽一时便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于蓝的声音。 “杨总,你现在忙吗?” “不忙,于老板有什么事?” “杨总,上次你跟我借钱的事,真是对不起。那时候,我资金周转不开。现在可以了,你要是需要的话,尽管跟我说。” “哦,于老板大概能借我多少呢?” “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你要多少我都可以给你。” “我想,我现在至少要一百万,因为我母亲这段时间卡我卡得太死了。” “我可以给你一百五十万。” “啊,那太好了,于董事长,我真是太感谢了。呀,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于总今天……”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会这样做?我是不是象一个突发神经病的病人?” “不,不,不是。我只是有些惊讶,于总,于总还是……还是最爽气的一个人。哪象我那些朋友,只有我帮他们可以。我落难的时候,到了关键时刻,没一个人出来救我。” “哼。杨总,我想知道你借这么多钱干什么?” “啊,说一句实话,做大买卖。于总,我很想象你一样做个大老板啊,这是我很久以来梦寐以求的愿望,想了不知有多少年。” “你母亲手里那么多钱,还嫌不够花吗?” “天哪!我妈手里根本就没有钱。她一个国家干部,死工资,怎么会有钱呢?于总,这话可不敢乱说啊,影响会很不好的。” “是吗?那我这次可是承人之美了。对了,杨总,我最想问一下:杨总为什么现在不娶老婆?” “唉,于董,我身边女人虽然很多,但是,你也是知道的,没有一个中意。唉,说实在话,我也很着急。” “你为什么不娶苏海棠呢?你不是非常喜欢她?一直想娶她做老婆。” “……你的意思是?” “你现在赶紧过来看看,海棠正为你献歌呢。你来,今天,我敢打保票苏海棠一定会彻底成为你的女人。” 杨少的额上立时冒出一层冷汗,然而不容细问,电话立刻就被挂掉了。 一曲歌罢,众人惶然。 停息片刻,台下不紧不慢响起了几记清脆的掌声,继而变成了紧张的大片。 于蓝首先站起身来,向海棠身边走去。她的身影极不自然,象一个寻仇的历难者,那双眼死死地盯着仇人看了好半天。 走上去,她又看了她几眼,这才冷笑着转过身来,说:“我非常高兴地向大家宣布一件事:今天,是海棠大喜的日子。你们可能都还不知道吧?海棠已经和糖烟酒公司的扬总恋爱了好长一段时间,两个人好不亲密!今天,终成正果。给大家一个惊喜,杨总很快便会赶到这里,来接海棠。明天就是他和海棠订婚的好日子……估计海棠也很快就要披上婚纱了。让我们一起来为他们祝福!” 全场愕然。 第一百二十四章 所向无敌的美丽 海棠刚听明白了几句,便咬住了嘴唇。 傅留云则摔掉一直缭绕在手中的烟头。 而每一位听众,则如坠云雾。然而很快,便七嘴八舌地向海棠道起贺来。 “海棠,你瞒得可真紧。” “海棠,你怎么不早说?我们一点影子都看不到。” 海棠轻轻抬起头,对于蓝说道:“董事长,谢谢你的一片好意,能够嫁给杨总是很多女孩子梦寐以求的事情。” “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我只是成人之美。” “但是我想根本不必,因为我快要死了。一个快要死的人,怎么会有那样的好运,况且还有贻误人家的终身?” “苏海棠!”于蓝喊:“你难道忘了我们之间曾经说好的事情吗?” 海棠回首过来,说:“我没有忘,但是对于一个你即将再也看不到的人来说,那些约定还有什么用吗?” 于蓝心中一动,海棠已深鞠一躬,说道:“再见了,董事长,再见!” 哗然。 海棠凛然地出走,很快便离了那豪华的园门。 只奔了一个路口,便已软在一个话亭边,两手紧紧地攥住了身边冰凉的铁栏,才不致于将踉跄的身形跌倒。 再次映入眼帘的是霓灯下宽广的街道。彩蝶也再次翩然起舞。渐起的秋风暗含着雨恨云愁,和着那美丽的蝶影一齐扑来。暗夜中千家万户亮着盏盏灯火,只是静静打量这断肠人濒死在天涯。 耳边又响起威严的钟声,然而却无论如何阻挡不了那美丽的蝴蝶杳杳携舞来自天边的歌声。 “是你吗?你来接我了!” 啊! 暗夜中嚓拉拉突然撕破了万道黑漆,亮起了五彩斑澜的彩虹,亦伴着一幅幅鲜活动人的面容。 “我可以抗拒一切,但我唯一不能抗拒的是我的爱!” “傅总,你听着,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要等着见面的那一天。我们一定会见面,我不会忘了你,请你无论如何也不要忘了我!”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天长地久。” “哦,我也希望是这样的结果,我最亲爱的傅总!” “请你不要再叫我傅总了,我再也不是了。” “……你说什么?这也正是我急着要问你的,你为我……真地舍弃你的一切了吗?” “真的,万贯家财,什么都不要了。为了你,为了我们,我觉得很值得,我一点都不后悔。” “哦,亲爱的,天啊,难道这都是真的吗?” “是真的。” “我值得吗?可值得你这样做?” “很值。” “那我谢谢你。亲爱的,让我衷心地对你说一声,也替晓雯姐对你说一声:谢谢。亲爱的,你终于明白了这个世界上,什么才是最宝贵的东西。你做出了一件多么惊天动地的事情,那现在,我也要回报你同样惊天动地的一件事:让我变成晓雯姐,为你重生。亲爱的,亲爱的,请允许我代替她叫你一声:亲爱的! 虽然你抛弃了你的所有,但是我一定会让你领略到这个世界上,和贫穷一起存在的某些东西,一定会比那些万贯家财要贵重千万倍的。” “你是我心中最美的女人。” “倘若有一天,我的脸上长满红斑,全身溃烂而死,我也是最美吗?” “是的。” “在我临死的时候,你会吻我吗?” “会。” “我那时一定是世界上最丑的女人。” “我会象我们刚认识的时候那样吻你。” “你会说我爱你吗?” “会的,我会抱着你,对你说,我爱你。” “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我一直相信那份美丽的存在。全世界的丑陋与邪恶,一切的一切都不能阻止我们的美丽。那份美,所向无敌。” 啊! 这世上原本有道德和良知,却又怎么能捆绑发自肺俯的真情?就算是付出生命的代价,愿保全它冰清玉洁的芳容。 “亲爱的,我看见了那么多,那么多美丽的画,你可看见了吗?你可看见了?” 她再也无力控制自己,慢慢地向前走了几步,倒在一棵粗壮的杨树下。靠着那结实的树身,倒下来,倒下来……慢慢地,她听到了自己渐渐大起来的喘息声。 然而,双眼却始终静止不动,那颗秀颅终于合适地固定在树背的一个地方。目光里充满了虔诚,就象安徒生童话里卖火柴的小女孩,在天上蝴蝶翩翩飞来的火光里,注视一个又一个炫丽多彩的画面。那些永远绚烂的记忆,一漾一漾,一波,一波,象清澈的河流淌着她炽热的双眼。 傅留云静默在那张精巧的哥特式豪华沙发上,没有一句语言。 他只是目视着缭绕在眼前的彩鱼,很久,不能转移视线。就连手中的手机忽然迸响,他去接的时候,那目光依然在鱼的身上流连不返。 是杨少,他的声音急促,显得刻不容缓。 傅留云只和他说了几句话,屋里的人便都一个个告辞走开。 “傅总,海棠现在很危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怎么在路边?” “她怎么样了?” “她的两只眼睛瞪得很大,不停地喘,我觉得她现在状况很危险。” “请你马上开车送她去医院。” 傅留云很安静地说出这句话,奇怪,他比以前任何时刻都要镇定得多。 “哦,傅总,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会让你知道的,好兄弟。但是现在,我只求你送她去医院,可以吗?” “那是一定要去的,我立刻就去。” “你赶快去吧!我一会儿打电话给你,不,请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吗?” “杨总,兄弟……我还有一些钱,存在一张银行卡上。我会把这张卡送给你,做为对你的报答。” “说哪里话呢!我们之间。虽然我妈妈管束得严,但我还是能救她的。好了,不跟你说了,她喘得厉害,救人要紧,我先去了。再见!” “再见。”傅留云挂上了电话。 抬起头,大厅里只剩下他和于蓝两人。 “她怎么样了?”她坐在他的身旁问他。 他却没有回答,只是站起来,向门口走。在那里,他吩咐屋门外的两个门卫:“你们可以下班了,走吧。” “傅总,今天晚上……” 第一百二十五章 谁胜谁负 “今天晚上我会替你们值班的。” 门卫应声而去。 他回来,把大门紧紧关上,上了锁。回身看了看那个鱼房,又转过来,看了看头顶的吊灯。这时,他似乎发现屋内亮度不够,又过去打开了屋内所有的灯。 一霎时,屋内酷烈的光,铎铎闪闪,白气逼人。 没有一个人了。 在他们联手打造下来的江山之中,只剩下他们俩个。 他冷森森的脚步在厅里磕磕直响。于静寂之中令人心神惧骇,然而于蓝却只是微微一笑。 “她被送医院了,是杨少送她去的。”他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有这么巧的事?偏偏让他遇到,或许是天作之合。”她说。 “你很希望成全他们俩个吗?” “是的,郎才女貌,十分般配。” “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难道还能有假?” “可是,可是你这个愿望恐怕不能实现了。因为,她快要死了,恐怕就在今夜。” “是吗?” “是的。” “你怎么知道?她今天晚上兴致还那么高。刚刚在台子上唱歌的时候,谁能说她快要死了?” “那是她拼了性命做出来给你看的。只有我知道,只有我看得出来,她就要死了。” “精彩,难怪你们之间有那么一段风流往事,真不愧心心相应。” “谢谢夸奖。” “要是这样的话,你不去看她最后一眼?” “我不去,我在这里等着她死。你去吗?” “我其实是很想去的,说真的,因为我盼望这一天已经很久了。打开门让我去看看她好吗?也算是缘份一场吧。” “你不能去。” “哦,我想知道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这个愿望实现。” “这个我就很奇怪了。你不想去看她,也不想让我的愿望实现,那你是站在哪一边?你想要干什么呢?” “我想,我不知道回答你所用的这个时间有多长,但是,我要和你一起等待,等待那个结果的到来。我从心里祁祷不要很快,但是,我也不希望它有很久。因为只有我是再清楚不过的了,那是不能改变的安排。” “你好象在跟我读一首诗。” “是吗?如果你觉得是,就算是吧。” “说得明白点,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这么聪明一个人,应该明白的。我只不过,今天晚上想跟你做一个了断。” “哦,什么了断?” “关于我和你,还有她。” “怎么了断?” “如果她死了,我想,我会不会做出一个很大胆很出格的行为。” “是……把我杀掉吗?为她报仇?” “不不!我怎么敢?我不至于那么没有良知,我毕竟是靠着你走到今天。你是我的恩人,我那样待你,已经是罪该万死,怎么会错上加错。” “那你是想怎么样?” “我想,我会不会要永远离开你了。” “你的意思是……想抛弃我吗?” “不能说是抛弃,只是离开。亲爱的,我是否会要离开你。” “哈哈!”于蓝大笑:“傅留云,你真地觉得我离不开你吗?” “当然不是,依你的条件,找一个比我优秀的男人,真是易如反掌。” “你到现在仍然非常明智。” “可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直都不放过我?” “……” “我知道我和她从一开始就在你的掌控之中。当你发现我的不忠,你为什么不和我离婚?” “你想知道这个答案吗?”她的双眼开始变得迷离。 “是的。” “你还是不要听的好,如果你知道了这个答案,一定会受到莫大的刺激。” “我想你还是离不开我。你爱我爱得很深很深,就象是我爱她一样,难以自拔。” “其实我早就不爱你了,就象你不爱我一样。” “那为什么不放过我?我穷困潦倒的时候,并没有乞求回到你的怀抱。” “我说过,这个答案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可是我想知道,我很想知道。” “看起来你今天晚上不得到答案是不罢休的了。” “有这么一个打算。” “那好吧,我们可以好好地探讨一下,我奉陪。” “谢谢。” “那么你是希望长久一点,还是短暂一点讲的好?” “我不知道。说一句实话,我只是在等待她的消息。” “听你今天晚上的语气,你大有想和我永别的意思。” “……” “我说对了吗?既然如此,我们还有什么不可讲的呢?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所有的答案。以前那么紧巴巴地沾着你,是因为我没有看到我想要看到的结果。这么多年,你应该明白,我是一个好斗心极强的人,从不喜欢向别人认输。如今,我的目的已经达到,所以,你在不在我的身边已经无所谓了。” “你的胜利就是看着她死。” “是的。” “你那么恨她。” “其实,你们俩,我谁都不恨,我只不过是想要这么一个结果。” “你觉得你已经胜利了吗?” “你说呢?” 傅留云在这时候咳了一下,伸了一下腿,摆出了一个聚精会神的姿势,似乎要想跟她好好地畅聊。 “我们先不说这个,说一说我们,我和你。” “请便。” “很久以来,一直都想跟你聊这个话题。但是,却怕。可今天,却要开城布公地跟你谈。” “不必说开城布公,这里只有我们俩。” “就当是坐在人民大会堂。” “你说。” “我记得我对你说过,我是一个两面人。” “听说过。” “这是一个很老的话题了。最初在我遇见晓雯的时候,那时候,只有一张脸。而我在不断地遭受来自经济上的困苦折磨以后,我逐渐地就变成了两张脸。起初,我为我的这两张脸感到很惊讶,觉得不可思议。但是时间久了,对金钱的渴望让我逐渐感到适应。晓雯死的时候,我很难过。甚至可以叫做悲痛欲绝。但奇怪的是,回到你的身边,我仍然能强烈地控制我自己。随着日子的慢慢推移,我发现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它逐渐让我冷谈了对钱的追求,转而迫切地想得到另外一种东西。我越来越发现我渴望的并不是钱,而是真情。说起来多么地可笑,当我和真情拥抱的时候,我渴望的是钱。得到了钱,和钱拥抱在一起的时候,却又发现真情是多么地可贵。我就是这么一个矛与盾的结合体,甚至有时还幻想能否能够同时拥有金钱和爱情。 第一百二十六章 杀人武器 所以,当我遇见她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就选择不惜一切代价得到她。和她在一起,我找回了一个真正的我,是一张脸的我,不是两张脸的我。这种感觉,恕我直言,在你面前,我从来没有过。” “……” “我只是想找回一种感觉。因为人,是夹带着虚伪和真诚一起来到这个世上的。常言道,邪不压正。来自人心的虚伪怎么都压不过本能的良知。就象我蒙着那一张脸邪恶地瞒着你私自藏了那么多钱,想想觉得很痛苦。可是我在她那里找回到了正直,找回到了清清爽爽的自由,请原谅我的直率。” “我和你夫妻十四年,抵不上她几个月的光景。” “原来只想和她做地下夫妻,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你竟然会用那么下流的手段来对待她。我再次看到了正与邪的较量。因此,我毫不犹豫地选择她,为此,哪怕抛弃我的所有。” “你把我看成邪恶的化身,原来只不过想改邪归正。” “也许算是吧。可惜我不能如愿,她如今快要死了,这是天意。” “你觉得这是天意吗?” “难道不是?除了天能阻止我们,我想没有任何人。” “你不觉得我就有那个能力吗?” “你?事实证明,你阻止我们了吗?” “难道我没有吗?” “哈哈哈!”傅留云大笑:“刚刚你用来羞辱她的演唱会上,你阻止她了吗?她宁愿死。你错了,想不到吧?你费尽一切心机得来的,是她的反抗。” “但是,她反抗的结果是:她快死了。” “那是天意,完全是天意。” “如果你说这是天意,那我就是天。” “你是天吗?” “你一定觉得我这话说得太狂妄了。” “不是有点,而是非常。” “可是我觉得一点都不过分。” “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你这样的性格,才让我觉得跟你在一起没有一点兴致。” “你对我没有一点兴致,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傅留云一愣,转眼大笑:“是啊,我不能把你怎么样,可是,你又能把我和她怎么样呢?” “啊,哈哈!”于蓝亦是一阵大笑,直笑得黑发颤乱:“对,我也不能把你们怎么样。但是,我很想请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和我一起去吧。” 于蓝依然保持着她淡定稳重的态度,轻轻站立移身,向前走去。 她黑色的身影灵巧而又形如鬼魅,象得意凯旋的魔灵,很快便飘入了鱼房。 傅留云尾随而进,发现她停落在巨大的鱼缸旁。 清澈的绿水之中,一条一条沉伏着异彩的游鱼,静静地,没有任何语言地在那里面似水一般飘飘流动。千年的默然一点一点往上走过去,通向一个发射着惨烈紫光的所境。 于蓝凝神向上望,紫色的光晕里晶莹的是她耳边的一缕银丝,嘴角边竟带着不易让人察觉的微笑,然后启齿说道:“我当然不能把你们怎么样,但是,我会把我怎么样。我一次又一次地劝说我自己,费了很大的周折才买来这两盏灯。这可不是一般的灯,是我从温州一个朋友那里托关系弄过来的。它最大的特点就是在无形之中把一种奇特的射线照射在人的身上。当然,短暂的接触是没有影响的。但是,长时间的照射,一定会使她全身历现红斑,溃烂而死。换句话说,它是一个杀人的工具,也可以叫做慢性毒药。我一直都很宠爱它,因为我实在是从内心里觉得,它可能是世界上最高明的杀人武器。” 她的语气缓慢而轻细。 傅留云在刚刚听懂一点之后,先是将两只拳头握成了重锤的模样。他紧锁眉头听着,然后,竟奇迹般地将拳头松开了。 她的话依然萦绕在耳际。 “你还以为我有那么好的善心。当你带着她离开我,你给我打电话说什么狗屁两面人,甚至连她也来羞辱我的时候,你知不知道当时我真想杀了她。可是我又为什么费那样的力气?她那时早就被这两盏灯射中了,那时我就知道她只有死路一条了。这样,你还敢说我不能把你们怎么样的话了吗?到底,是天意,还是,我就是天呢?” 迎面扑过阵阵阴冷之气。 傅留云早就听得痴了,或是傻了,然而面色却由激澜逐渐退回了平静。第一次这么长久地凝视他已名存实亡的妻,感知她的冷酷,她的精明,更深感她的卑鄙。 竟然提不起恨她的精神。 无言。 远处传来声声凄语,却有一个来自远空的声音在呐喊,在助威:她竟以这样的方式取胜,绝不可以这样输给她!绝不可以! 于是,他冷笑了。 静默中的微笑冷然,直震得鱼群心花怒放。 “于董事长,”他喊道:“这样你就能打败我们了吗?” “你说呢?”于蓝亦微微一笑:“我一直都全身心地致力于这场战争,不然的话,我不会迁就你到现在。” “痛快!顺着你的话,这场战争进行到现在,已然接近尾声了,是吗?” “我不知道。” “那咱们就看看它的结局吧,我希望就在今天晚上。你不是一直都在盼望她死?我也跟你一样呢!活着有什么好,说不定死了之后,倒痛快。来来来,我们一起到大厅里去,好好地一起等待吧。” 傅留云伸出虎钳一般的大手,一把抓住于蓝,直送进厅堂,找了一个位子,让于蓝和自己面对面地坐下来。 于蓝盯着他看了半天,方说:“你是不是想杀死我,替她报仇?” “不敢,”傅留云强力迫使自己浑身乱颤的身体冷静下来,说:“我不会杀你。因为杀了你根本没有任何作用,她照样会死。” “那你想给这个战争什么样的结尾呢?” 傅留云深深地看着她说:“我知道你所做的一切,无非是恨我。而我,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所以……我不恨你。你说什么,我都很明白,但是有一点我不赞成。你说你是天,这口气未免太大了一些。我一直都相信这所有的一切是天意,天意!” 第一百二十七章 承奉天意 傅留云神情激昂,如一道神圣的公文,由他来庄重地下达。 于蓝无话。 他说完站起来,离她远去。那不知是由于愤怒还是日久以来凝聚在心的情绪在紧闭的巨大厅堂中飞舞,一直到他走到假山旁时,那聚拢的阴云仍然不能散去。 他去吧台边拿了两瓶好酒出来,并一个晶澈的高脚酒杯,走去找了合适的地方坐下,打开瓶盖,自斟自饮。 杯儿透,酒儿剔。 杯里盛装的是解不尽的千愁,酒里哗啦啦响的是解不完的万绪。, 千愁,万绪 ,千愁万绪,怎么能消灭这无限的哀虑! 满怀着激情等待那一个庄严时刻的来到。死,原来并不是一个可惧的东西,甚至,它是一个令人充满神圣遐想的词语。 我不该勾引她,如果没有我,她绝不会死去。那么,我要偿还她一条命。 她用她的生命来帮我,帮我扯掉脸上那一张沉重的面具。无可回报,只有以命相许。 我们不能在尘世中实现那美妙的梦想了,但是还有那美丽的荷塘。晓雯,海棠,我最亲爱的妻,让我们一起变成鱼,在那塘里自由地嬉戏。 等我,等我,我的情人,我最亲爱的妻! 于蓝的眼前慢慢变得晶莹剔透起来,望见巨大的橱窗外由于夜深人静而变得人烟稀少。但永远不停息的车辆仍然在弛来弛往,恰似疾速流动的鱼。 她低下头来,早已麻木的心却频频接受他将要不同凡响不能阻止的意动。再渐次下去,她竟然有些恐惧起来。这时,她听见,他在剧烈的烟雾缭绕和杯酒狼藉之中旁若无人地接电话:“喂,她怎样了?…… 我会去的,但不是现在。替我好好照顾她。求你看在我和她那样好了一场的面子上。我说过我一定会过去,但不是现在。看见她死,马上打电话通知我。……是的,我不是人,我想对你说,我早已经不是人了。再见。” 于蓝一动不动,神雕石塑一般静坐在沙发上,两只眼睛微闭。看起来她象睡着了一般。然而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感觉也是:自己快要死了。 一场激烈的厮杀拼斗,到结束的时候,无力去看。 杀场上遍地的血腥,带给最后遗留在疆场上的人的,只有孤独的残冷。 幽暗的夜晚,只是听到那声声呼唤,又在耳边凄凉地低响。 “啊……” “啊……” 来自深处的哀鸣一声声撞击着远古里的生命,于蓝突然在懵懂之中听到傅留云急切的呼喊:“她死了吗?给我一个确切的答案。好!死了。” 大约是5秒钟以后,由傅留云所在的那个位置爆传来了一阵狂热的大笑:“哈哈哈!” 于蓝被惊醒了,睁大了双眼,看见眼前蒙上了雪白的明纱。傅留云手中掂着一把粗大的铁锤一步一步由远而近,于蓝倒吸了一口冷气,惊住了。 他举了举手中的铁锤,说:“别怕,尽管我很怨你,但我绝不会杀你。因为我从小到大所受过的教育,还有我的本性告诉我,我不能杀你。因为有你,我享受到了世间的尊贵繁华,上等人的荣耀。你是我的恩人,即便我死,我也要敬你。我还是那句话,她死,不是你的过错,是上天的旨意。我,要承奉天意。很久以来,我一直都没有告诉你,那个埋藏在我心底里的故事。只有我们俩个在一起才偷偷互相倾诉那个梦:有一个红衣婢女,爱上王子。因为和他相爱,她被贬成了一条红鱼。那个王子变成了一朵白云,日夜和她相望哀泣。后来此情让先知看见了,就赐给他们一段尘缘。于是那条红鱼变幻成了一个端着鱼的少女,出现在王子的梦境里。第二天,我就遇见了她。她就是那条鱼,在太阳底下,经受千万年风吹雨打折磨得快要死的红鱼……我是那个王子吗?变成白云的王子。如果是的话,我乞求先知,将我变成一条鱼。但我不想做鱼缸里的鱼,我要做即使是死,也要跳出鱼缸的鱼!我一直都在想,都在思考这个问题,这是不是也是天意!我要承奉天意!哈哈!” 极快的疯狂的畅意已经完全攫住了这个曾经英俊儒雅的王子,他不再犹豫,举起了手中的铁锤,转身奔到一只只巨大的鱼缸旁边,高高地举起那把铁锤,飞快迅猛地砸下去。 其间没有任何停顿,不假思索。 啪!鱼缸上溅起粗白的水花,玻璃残片夸啦啦碎了一地,清水哗哗淌了一地。 五彩的鱼,在地上蹦起了生命里最后的激烈的舞蹈。 他的双脚因为在走动中划上了玻璃刀片,变得鲜血淋璃。 然而他似乎一点也没有感觉到。 当鱼房里最后一个巨大的鱼缸被他敲破,他因为劳累停住了一会儿。 全身的衣服已然湿透。那曾经游曳在海棠身边美丽的鱼,在他脚边跳着烈舞,仿佛在宣告这世上最壮烈的遗嘱。他不禁抬头痴望,那两盏紫色的射灯于当头发出了怯弱的映照。 在烈烈浩瀚的水面上,他如一个大无畏的勇士砸开大门,低冷的秋风扑面而来,却象先知派来迎接他无形的天使。 走,你等着我,亲爱的,我去找你。 门,缓缓大开。 傅留云在深夜中披着钻石般耀眼的光亮出行。在这一刻,他是悲壮激战中凯旋而来的英雄。 终于以毅然的姿态撕去那一张蒙在自己单纯心上附着魔咒的脸,把日夜不停哀号的屈辱拿下,还原给自己一个真实的交待。 天地为之动容。空中似有无数双眼睛,为他在云烟高处滚滚走动。 这才是一个真实的我,一个再不需要虚伪表演而存生的我。 为了这一天,曾经害死过痴心相爱的初恋情人,曾经卑躬屈膝于富贵的诱惑,曾经费尽心机巧妙周旋于她那洞察所有的眼睛,更曾经不顾一切地去追求爱情的遗落。 走,大步走,大步走! 爱人,不要难过,等着我。一个人,死了,未必很痛苦,活在世上,未必很快活。与其很痛苦的生,不如死得快乐。所以,你等着我。我们一起去死,丢掉生的痛苦,一起去感受死后的快乐。 第一百二十八章(大结局) 一起变成鱼 亲爱的,等着我。 在绵延无期的白云边,在绿树成荫的池水旁。在山清水秀的沟壑间,没有虚伪的金钱的压迫,只有我和你心与心最深切的呼唤。 亲爱的,我爱你,我要去找你。 你是鱼,你不能为我变成人,那么我愿意为你,由人变成鱼。 我乞求,这是天意。 乞求我这个所做,是承奉天意! …… 所有关注理读本书的读者应该很能猜测到本书故事的最终结局:傅留云抱着海棠刚刚死去的身体,走向晓雯当年寻死的地方,跳进了那个绿色的荷塘。 一个年轻的富豪舍弃自己的万贯家产,毅然和自己的情人公开殉死,这样的消息不能不成为当地爆炸性的新闻,据说此事还上了报纸头版头条。 一时,众人难以理解。 有人惋惜,有人感叹,有人不解,有人淡笑处之。而也有极少的三两文人,皱着眉,拿着一纸导文前去塘边寻踪,然茫茫绿影绰绰,留下的只是无言的凄凉和冷寂。 而后,就传说开了苏海棠的来历。有人说她是鱼精变来诱惑傅留云的,不然的话,她不会那样美貌,那样的美似乎只有那精致的红鱼才能造化。后来,自然地就追溯到了晓雯,为傅留云而死的他的初恋情人。有人猜她一定是在荷塘里修炼了好长一段时间,愤恨情郎的抛弃,爱心不死,才出来变化成人,引诱傅留云和她一同赴死。这样的假设如果成立的话,苏海棠当是傅留云的旧情人。 引来话题最多的是那个鱼塘。 傅留云临死之前,不顾一切砸碎那些鱼缸,一时让人无法理解。不知道他是恨那鱼呢还是那鱼缸,还是想让那些漂亮的鱼陪着他们一起殡葬。 一个人想死的时候,什么不可思议的事都能做得出来。 任何人都知道他喜欢鱼。一个爱鱼那么至深的人,最后竟又恨之若极。又有几个自谓聪明的人猜测他是极为愤恨鱼缸如那可恶的牢笼,那么,跳进那个荷塘似乎一定就显示着获得了自由。然而,无论在哪里,鱼,总是离不开水。 又有人说,傅留云其实愤恨的是钱,就象鱼缸里的水。砸碎了鱼缸,就等于砸碎了金钱的束缚。但是鱼离了水,还能活吗?就象一个人离开了空气,钱于人,就如空气。这样的事实就象水囚禁了鱼一样,任凭是谁都很感无奈的事情。 可是荷塘毕竟比鱼缸大得多,远离世俗的喧器,宁静淡泊,大可以和自己相爱的人自在一游了。不管怎么说,最终的结果是:他们,一起变成了鱼。 这样的一番情死,实在是令人可嗟可叹。 为傅留云和苏海棠料理后事的竟是杨少。 傅留云父母双亡,又无兄弟姐妹,奇怪的是那苏海棠竟也无处可查。 扬少曾经在海棠死后于傅留云迟来之时,大骂了他一顿,拂袖而去。但当二人的尸体在荷塘里被人捞出来,他又抚尸大哭。 第一个赶来现场的不是他,是于蓝。于蓝当时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似乎一切都早在预料之中。 事实上,在傅留云失踪的那几天,她几夜都未有合眼,眼睛上有厚重的黑晕。她站在丈夫的身边呆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是她的目光一刻也没有在他身上停留。然后,她转过身,开始向人群外边走。这时,有人听见了她低低地如神经病人一般的呓语:“瓶子太高了,一个美丽的小苍鼠让另一只小苍鼠站在自己身上,它用尽全力支撑着它,让它从那个唯一的出口处逃走。半夜里,发出了卡卡的声响,柔软的身子被刀锋切割着,划出了血痕。然而,不顾一切,还是要逃出去,逃出去。后来……终于逃走了。它一定在瓶子里关注它,它也一定在瓶子外面呼唤它。它们肯定都呼喊过它们各自的名字。它肯定是闻见了美食的香味,想去给它拿点东西过去吃。它也一定是在那里默默地等候它,可是,最后……它还是死了……它一定知道它死了,所以,它也就僵硬地死去了。 是我害了它们。我爱它们,但我却杀死了它们……” 扬少和于蓝走了一个对面。看见这样的情形,已然知悟。急忙去看海棠,二人在水里已经泡得变色。想起以前二人和于蓝之间那种翻江倒海奇特的情变,不禁大哭。 傅留云携情人荷塘赴死的消息迅速传遍整个城池。 据说于蓝数次拒领丈夫的遗骨,决心掷他于荒郊,可见恨之难诉。 最后,杨少为他们安葬。还听说那笔安葬费相当昂贵,原因是那墓穴的地点因为杨少执意定在荷塘畔边,所以,很是费了一番周折。 安葬的那天隔着濛濛的细雨,无数的芙蓉百合雪莲花围了整整一个墓穴,杨少亲笔在墓牌上题字:千年鱼侣。 这最有名的花花公子,竟成全了一段凄凉的佳事。 之后在一个秋风低泣的清晨,有一身材高挑的女子手捧艳玫,神色凝重地来到那块墓地,把手中的鲜花摆放在碑前,深深鞠躬吊唁。 凝重的气氛之中,女子开口说道:“海棠,傅总……安息!我见到你们了。想知道在哪里吗?让我告诉你们。天上,就在天上一大片绿色的……” 晨风摇动,琴瑟和鸣,天边传来熟悉的歌唱。 第一百二十九章(尾声) 千年鱼侣 有一大群身着华美服饰的仙女在白云上携琴抚笛,翩翩舞动,向着同一个方向飞去。 天的尽头,大片大片绿色的荷塘。 粉荷绽开,彩蝶飘荡。清澈的水中,有两只红鱼儿并肩追逐恋恋流动,十分动人好看。 仙女们最终停驻在荷塘边缘上。 白发先知在塘边垂首打座,看见她们,笑意盈盈。 仙女们手拿着琴鼓笛萧,开口问道:“先知唤我们前来,不知是为哪个效力?” 先知指了指塘中的两条红鱼,说:“是他们。” 仙女们笑了:“两条鱼吗?” 先知说:“正是。” 仙女说:“先知真是可笑。“ 先知说:“可笑吗?本来,天的旨意要求他们不能在一起。但是,他们却执意要密不可分,如此,违背了天意。” “那为什么变成两条鱼?” “哈哈!”先知忽然笑而不答。 众女疑惑。 先知说:“我观世间情色不止一两日已。芸芸众生,似二鱼者遍地皆是。曾听佛曰:千人万人,得贵者往往情不能已。而贵,又何释?我问佛,佛曰:人界,因人心繁杂,视贵者不同。人或因金钱而贵,或因地位而贵,或因权利而贵,或因情感而贵。而佛界视贵,分三等。能堕万人之俗情者属小贵,能消万人庸情者属中贵,能做万人之不能做真情者,属大贵。我问,如此二鱼者当属何贵?佛笑:因心视不同,似此般酌情而言,实难定论。天地万物,得灵气者在彼自心中均能为贵。我佛不能泯灭各种灵贵。二鱼做万人之不能做灵贵,仅此一点,当属大贵! 我得佛旨,满心欢喜,将二鱼迁至天池荷畔,欲请仙女为大贵者拂奏一曲,不知意下如何。” 众仙释然遵曰:“大幸。” 霎时,琴瑟在手,一展美喉,声情并茂,为二鱼奏响神曲。 在一阵又一阵华美的赞乐声中,二鱼欢激,虽已不能说话,却也喜极而泣。 而在遥远的地方,灯红酒绿的繁华世界,有无数拥拥人群,懵懂着双眼一日又一日地度过自己那渐渐被岁月一点点腐蚀掉的光阴。有过倾心而爱的欢悦,有过虚伪被迫的疼痛。有过无奈惆怅的失落,有过愤满疾恶的苦愁,更有过对美好愿望的向往和追求。 茫茫乾坤,也许有一天会醉然若失。 侧耳听,听到很多痴男怨女平凡而又传奇的故事。抬头望,云雾缥缈,翠绿繁荷之间,视线慢慢切近,有两只红鱼静静游曳,似乎正在游憩自己那奇特的一种心境。无语默然的神态,潇潇凄然的空灵,仿佛在向你讲述他们曾经的不同凡响的壮举。 也许在瞬间,人的本性会让你倾刻间感动。惊讶的刹那,宏高的钟声在头顶上清然而响,带着某一种热烈的激悦,携着某一种热烈的共鸣,心怀中涌淌出某一种热烈的憧憬,在白云缭绕、天地超凡脱俗的清灵之间,你会突然明白,他们,原本是下凡历劫的一对——旧情人。 (全文完)  TXT 92Դ��电子书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92Դ��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