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 我的大老爷 作者:雷恩那 第1章   一、二、三、四、五、六、七……铜钱掉了一枚!   她举起右腕,不解地盯着环在腕上的五彩丝,丝线未断,尚牢牢系住,原是串有八枚开心铜钱,此时竟仅余七枚。   怎么掉的?掉哪儿去了?   那是娘亲给她的祝福,一年一枚,要她整年欢喜开心,娘还跟她打过勾勾,说好这开心铜钱要给她给到出阁那年。大姑娘出阁,嫁作人妇,替夫家开枝散叶,这年年累积下来的福气将来也会转嫁到儿女身上,庇荫夫家。   只可惜,第九枚铜钱,她没能拿到,再也拿不到。   低眉推想了会儿,她回头朝来时路走,不时地伫步矮身,眸线往任何可能遗落铜钱的地方搜寻。   “太川行”的会馆,光是后院就比她家的“春粟米铺”大上十倍有余,此时刚过用膳时候,行内的伙计们能轮番休息小半时辰,因此当她绕过建来临时囤货、验货的场子,经过地窖入口,再循小道穿过里外两扇圆月拱门时,一路上静谧谧的,没遇着半个人。   就因为没见着谁,当那年轻冷凉的声音一出,正钻进矮树丛间寻找失物的她才会惊得瞠大眸子,险些叫出声。   “周老板,这事既已敲定,无须再谈,待事成,有你好处。”   “呃……唔……呵呵,秀爷,万事好商量、好商量嘛!瞧我给您带什么来了?我知道秀爷从不碰甜食茶果,所以这次打江南转悠一圈回来,没帮您带江南小食,倒寻到几颗小奇石,您给瞧瞧,要看上眼,就留在身边赏玩。”   “谁跟你万事好商量?”   冷凉男嗓慢悠悠的,慢得教人生畏,难以亲近啊!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感觉这话不好套在他头上,似是……即便旁人冲着他笑笑脸,他要不痛快,照样能大抽对方耳刮子。   双肩微缩,她定下神,忍不住悄悄抬睫,从矮树枝桠间的细缝偷觑。   青石铺就的四方小园内,简单搭着一座丝瓜棚,翠叶与绿茎攀爬覆盖,长着好些朵黄澄澄的花。   棚下摆着一组竹藤桌椅,两名男子一站一坐,站着的那位中年大叔姓周,她识得,是专门走河运的小本船商,手中有七、八艘载货船,常与江北的货行合作,应顾客需求,将各式各样的货物走水路运往目的地。她家的“春粟米铺”就曾向周老板的小小船队托运过,载着一批特种新米送抵江南。   至于坐在竹椅上、身穿玉泽锦衣的年轻汉子应该不识她,但她却认得对方。   这位游家大爷可是江北最大粮油杂货行“太川行”的第二代主事。   “太川行”这字号,自成立以来已三十余年,一向商誉优良,名号响彻一江南北。他游大爷的名声也响,却是以性情严峻、手段冷酷,兼之得理不饶人、有仇必报而出名。   说信用,他很讲信用,说可靠,他办事确实牢靠,严以律己亦严以待人,所以当他的顾客很安心,当他的伙伴也不怕暗地里被捅上一刀,与他为敌则最好三思再三思,因弄不好可要落得倾家荡产、一生徒然。   她曾在街上和码头区远远见过他几回,他似乎颇高大,每每与谁走在一块儿,总比旁人醒目,若要细说他的五官长相,她就没法断定了,毕竟仅匆匆几眼,中间又有些距离,哪能瞧清?   尽管如此,她仍是从这永宁城里的百姓口中,听到许多关于他长相的生动描述,尤其是家中有待嫁闺女的人家,以及城中的八大媒婆们,那些人一提及他的模样,脸颊就莫名地晕红了两团,胸脯明显鼓伏,额面渗汗,鼻翼歙张,“病症”当真不少……由此能知,游家大爷即便性情冷酷、难以相处,一张俊美脸皮确实不同一般,足惹得闺女们芳心可可。听说他长得极像年轻时候的游家老太夫人,五官无一不美,可她就不太明白,纯然女性的眉眼口鼻套在男人身上,阴柔之美哪里显得出俊气横生?   再有,简直……造孽嘛!他要当真生得那么美,比姑娘家的容颜还细致好看,往后谁嫁他,心里可要难受了,毕竟当他的夫人还得日日与他比美较劲,再温柔的情怀都要消磨殆尽……   蓦然,她双腮一热,发觉自个儿想太多,游家大爷和姑娘家的事可轮不到她操心。   刚稳住思绪,树丛外,那冷淡声音又起,她依旧看不清他长相,只晓得他上身微微倾前,伸手拨弄周老板摊放在桌面上的一盒小奇石。   “我这个人最不喜欢和人商量。商量,就表示事情可能起变化,我就恨事情不按原定计划来走。”嗓音似夹冷笑,要人颈后发毛。“周老板,我明白告诉你,棉丝成布和茶叶运至辽东出海,这条线,‘太川行’是吃定了,若非近期大宗生意增加,我手中货船尽出仍无法应付,也不会麻烦到你。”   “不、不麻烦,我明白、我明白……”   “你明白最好。”冷笑声陡硬,“啪”地一响压下盒盖。   她瞄到周老板略福满的身躯颤了一下,心音竟也跟着怦怦重响。   游家大爷凛厉又道:“周老板,跟我做生意,你是怕得罪了你的老东家‘广丰号’吗?果真如此,我也并非不能体谅,谁教咱们当日仅有口头约定,你想毁约,我也拿你没辙,只不过……”   “……不过什么?”问得小心翼翼。   “只不过,我心眼不好,容易记仇,有债必讨,有仇必报,明知告官不一定赢,可不把你弄上公堂亮亮相,我心里怕要不畅快。”   “秀爷,您这……哎呀,我的好大爷,瞧您怎么这么说话?我都自立门户好些年了,尽管念着‘广丰号’的旧情,也没有把您这尊上门财神给送走之理呀!我只是……这个……怕近来秋风秋雨,天候不好,误了您船期,所以才想先跟您打个招呼,知会一声……”越说越小声。   “就一百两吧!”竹椅上的高大身影忽地往后仰,闲适地靠着椅背。   “什、什么?”   游大爷在笑,不用看他的脸,也知道那是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有钱能使鬼推磨。周老板,阁下专程跑来,心里打什么主意,计量些什么,你不明说,我多少也能猜出,为来为去,不就为钱。”略顿了顿。“‘广丰号’的穆大前些天派人和你洽谈,以每艘货船高出‘太川行’十两的价钱,要你替他穆家跑货,无奈两边的出货日期重迭在一块儿,你鱼与熊掌不能兼得,内心恼恨极了,是不?”   “秀爷……”   “周老板不就想抬高价钱?我就顺你的意,你省事,我也落得清静。‘广丰号’多十两,我加到一百两,如何?”   “秀爷,您误会了,我没那意思啊!我周永富岂是唯利是图的人?金钱在我眼里如粪土,不值一提,我——”   “八十两。”   “……我既然说要接您这笔生意,一言既出,驷马难、难……八十两?”   “不,是六十两。”游大爷声线不高不低,维持无波状态。   “六、六……怎么成六十两了?!”   “四十两。”   “嗄?!等等,这、这这……”周老板喉头被卤蛋噎住似的,费了番气力才挤出话。“方才……明明是一百两的!”   “方才是方才,现下是现下。四十两你要不要?”   “一百两、四十两……秀爷,这……少了六十两啊!”   “现在是二十两了。每艘货船多付周老板二十两,你要是不要?要,等会儿我请底下人跟你签约,不要,那咱俩公堂上见,我图个舒畅,阁下也可放开胸怀去与‘广丰号’相好。”   “我要我要,二十两我要了!”怕回答得慢些,价钱又要往下压。   “周老板也怪,一百两不要,二十两反倒答得痛快,真奇。”   她听到周老板发出一阵干笑,嚅着声,却没能再说什么。不知因何,她竟替他感到脸红。   要换作她,被一个后辈如此嘲讽,肯定挖个洞把自个儿埋了……噢,不,要真是她,她可不敢上“太川行”捋虎须,银两没搞到多少,却得罪了江北大商,弄得这般难看。   缓缓吐出气息,心脏仍跳得厉害,她缩回有些发酸的颈子,不一会儿再从叶缝间瞧去时,周老板已离开,丝瓜棚下仅剩那抹坐姿闲适的修长身影。   ……现下又该如何?   缩在原处,静候他游大爷离开?抑或自个儿先悄悄退离?   再有,她的开心铜钱究竟掉在哪儿了……啊!在那里!   矮树丛外,一枚小小巧巧的铜钱躺在青石板上,映着薄凉秋光。   惊喜上心头,她未及多想,探手欲拾。   轻微窸窣声引来男人的注意,瞬间,她如被点学穴般定住不动,内心暗暗叫糟。   脑中闪过无数念头,没一个可行,尤其觑到男人已起身离开瓜棚,那身锦衣正徐缓朝她藏身之处步近,愈走愈近,愈近,那锦衣上的纵横线丝便愈清楚……她头一遭体会到,心跳到嗓眼是何滋味,彷佛呼息吐纳再重一些,乱颤的心肝就要呕将出来。   与其被难看地揪出,还不如自己爽快招认!   眸子紧闭了闭,她牙一咬,鼓起勇气,青布裙里的双腿正要施力爬起——   “又是你这小家伙。”   ……谁?!   她浑身僵硬,双眸倏地睁开。   从叶与枝桠间看去,男人蹲在她斜前方,离她不出五步之距。   看、看到了!   她看清那张传闻中的俊美长相!   此时,他麦芽色的脸庞侧对着她,挺直的鼻梁首先抓住她眸光,男人鼻形厚实,鼻头微勾,本是和善多福之相,鼻下偏偏生了张桃红薄唇,唇山明显,人中深长,一见便觉是好辩争强的性情。   他毛发颇丰,颊边的鬓发仔细修剪过,眉生得真好看,细细弯弯,黑墨墨的,像工笔画里常见的细柳美人眉。眼窝有些深,淡敛的睫毛既长又翘,她能想象那密睫沾染水珠的模样,定是剔透晶莹,欲坠不坠,不管他目光多冷淡、多凶恶,也必然是美的。   忽地,她上排牙齿陷进柔软下唇,硬生生咬住几要逸出唇的轻呼。   她见他长臂探进矮树丛里,窸窸窣窣一阵,竟拉出一架小木板车。   这玩意儿外表简陋,就两片木板合在一块儿,底下装有四个木轮子,是给小娃娃推着走、用来学步的,也能让娃娃坐在上头玩,而此时他拉出的木板车上,就坐着一个肥敦敦的小娃娃。   他像拎只小猫般将娃娃拎起,脸对住脸,眼对住眼。   有什么钻进她心窝,刺麻骚动,她觑见他抬睫,发现他的眼与她所以为的美人凤目大大不同,却是眼头尖尖,眼尾也尖尖,大大的,很像她炒香后给爹爹当茶果、当下酒菜的杏仁核儿。   那双漂亮的杏仁核眼正细细眯起,湛着薄光,紧盯面前的“小入侵者”。   她跟着紧张了。   今天她亲手做了些甜糕送到“太川行”会馆,方才还跟小娃娃玩了大半时辰,直到小娃儿玩累、呵着欠,她亲眼见娃儿的娘把孩子放进摇篮里的,怎么会自个儿溜到这儿?   游家大爷再恶、再冷酷,也不会对个无齿小娃动粗吧?   噗、噗噗噗、噗噗——满天“飞雨”!   “你喷我口水——”   啪!   他话音未完,在他手里学毛毛虫蠕动的娃儿突然小掌呼过来,赏他颊面一记。   那记掌掴自然痛不到哪儿去,却使她五脏六腑俱颤,吓得一张脸血色尽失。   她看游大爷眉山拢高,抿着薄唇,脸现恶气,一把抓住娃儿的小胖手端看……倘若猛地施劲,能眨眼间折断娃娃小手啊!   不!不!住手啊——   呃……他……他……   她正欲大叫,却被男人乍现的笑脸吓住。   他笑得桃红唇瓣咧得好宽,两排白牙尽现,杏眼弯成小桥,柳眉快活飞扬。   ……这是怎么回事?   他一笑,峻颊捺出深涡,嘴角竟闪出可人意儿的小梨涡,长睫勾着情似的,目光既柔又亮,很爽朗,又有几分孩子气,五官无一不美……无一不俊……   她脸蛋发烫,额头冒汗,心跳陡地促急,呼息不稳。   她想起城里姑娘家提及他时那难掩欢喜的思春样儿,她怎么也中招了?   游家大爷不是冷酷、无情又严峻吗?怎有本事笑得这般耀眼灿烂?   屏息,她双眸一瞬也不瞬地瞪着他伸出长长粉舌,跟着……然后……舔麦芽糖似地舔起小娃儿的肥掌!   怕是再古怪的举措,她也不会太震惊了。   娃娃的掌心肥嫩柔软,白嫩短指可爱无比,他舔得津津有味,舔到最后真不过瘾似的,竟大嘴一张,把小手整个儿含进嘴里,然后再“啵”一声拔出来。   “唔,你刚才抓什么好东西吃了?手里有一层糖粉呢,真甜。”舔舔舔。   “咕泥咕噜……阿答嘻呵呵呵……啪啪答答滴噜噜咕叽……”娃娃骨碌碌的眼珠子溜溜转,口水滴答流,露出四颗刚冒出不久的小门牙。   “不是吧——”男人冲着娃儿哀喊。“混帐!怎么就你有得吃?有福同享才是兄弟啊!你也不会帮俺大爷留一些下来……咦?哟,嘿嘿,嘿嘿嘿,你这好家伙,真留了好东西哩!”他垂目,瞥见小木板车前头系着一只竹篮,篮里搁着两块洒满糖霜的白糖糕。   木板车前放甜糕,与吊根红萝卜在马儿面前般,两者有异曲同工之妙,该是娃儿的娘要让小娃娃努力学步,才在木板车前挂着引诱物。   见甜食如蒙神恩,他俊脸整个大亮,咧开嘴,嘿嘿笑不停。   杏眼左瞄,无人,右瞄,无人,前后左右都无人,哈哈哈,好时机……他大掌一抓一放,两块甜糕立即没入薄唇里。   “唔……好……唔唔……好好吃……真美味,人间美味啊……”塞得双颊鼓起,他有些口齿不清,超乎预期的软甜在舌上漫开,感动得眼角泛光。   万般不舍地咽下两块甜糕,他抿掉唇瓣上的糖霜,咂咂嘴。   “哪来的白糖糕?该不会是你那个胖娘做的吧?还是你家嬷嬷?兄弟,是说要偷渡就一口气渡多些,两块塞不了牙缝啊!”   “咕噜呼噜……唔……呜……呜……呜哇啊啊——”小娃儿像是发现篮子里的香香甜糕不见了,圆眼转出水光,转啊转的,好生可怜,他胖颊胀得通红,小身子不断扭动,嘴一瘪,下一刻竟放声大哭。   男人大受惊吓,忙一把抄起小娃站起,无头苍蝇般在原地踱步,想捂住娃儿的嘴,又不敢掩实,急得俊脸发青。   “有了有了,有东西给你,别哭啊!”   他冲回丝瓜棚下,抓了把周老板相赠的江南小奇石,讨好地全兜进娃娃的红肚兜里。“瞧,挺美的不是?你将就将就,别跟大爷我拿乔——哇啊啊!找死啊?浑小子,不能吃,这不是甜糕啊!”   他锦袖大挥,迅捷地把软呼呼的小身子挟在腋下,大掌托住孩子的后脑勺,另一手赶忙往娃儿的小口里掏。   他掏掏掏,再挖挖挖,费了番劲儿终于挖出一颗小石,沾了满手口水。   他手刚离开娃儿小口,娃儿皱起胖脸又要哭了,灵机一动,他干脆送上自个儿的指,小娃儿蠕着嘴含着、吸着,吮得津津有味,真不哭了。   他莫可奈何地看着臂弯里的大胖小子,嘴角徐徐浮暖,叹道:“再过几年,等你长到七岁、八岁狗都嫌的年纪,大爷我可不能再这么跟你混在一块儿了,到那时啊,你见着我,我两眼狠瞪,一准瞪到你屁滚尿流、抱头鼠窜,你信不?呵呵呵,这才有当家的气势,我不发威谁发威?”   娃娃仍咂咂有声地吸吮他的手,胖颊靠向他颈窝,偎得舒舒服服的。   他低笑。“这么好吃呀?”   “咯呵呵……”   “哟,还笑?大爷刚刚被姓周的那老家伙欺负,你可是看在眼里了,你还笑得出来?哼哼,我也不怕让你知道,待此笔买卖搞定,过了眼前这关,大爷我真得好好招呼咱们这位周老板,到时候嘛……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奸笑阵阵,频频耸肩,欲回报对方以消心头之恨的计谋,便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小娃娃睁大圆眸,无辜又好奇地望着他。   “走吧,大爷我就发发善心,送你找娘去。”   摸摸孩子嫩颊,他重新抱稳怀中小身子,离开棚下,走往另一条石板道。   “兄弟,先说好,等会儿见到你胖娘亲,我脸色这么一沉,扮成冷面阎王,偷偷捏你小屁给信号,你小子最好配合些,哇哇大哭个几声,能多凄厉就多凄厉,才能显出本大爷的冷酷无情,知道吗……”   男人低声打着商量,渐渐远去,好半晌过去,瑟缩在矮树丛里的人儿才陡地吐出口气,双肩一松,回过神来。   老天……   噢,老天……   她左胸跳得好快,兴起莫名的胀痛感。   细细喘息着,她整个人热烘烘的。   一手压在促跳的左胸上,努力调整呼息,她怔怔地在原地又坐了好一会儿,如此不寻常,该是觑见旁人秘密的另一面,一时间无以为据。   幸得,她和游家大爷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   他是家大业大的富贵人家,她则是寻常小老百姓。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底细如何,与她不相干的。   方才的一切,最好忘得干干净净,什么事也没发生,什么人也没瞧见……对,什么也没撞见……全与她无由……   拍拍烫颊,她把脑子里那张朗笑面庞抹去,再次定神,记起落在树丛边外的那枚开心铜钱。   她赶忙伸长粉颈,探手欲拾,一瞧,眼瞳不禁湛了湛。   不、见、了!   方才明明还在,怎会不见?!   不可能!   “噢——”痛!起身的动作太突然,腮畔被枝桠磨出红痕。   “禾良姑娘,原来你在这儿。你……没出什么事吧?”   声音从背后来,顾禾良轻捂痛处忙回身,见到一名矮胖婆婆。   “我没事,嗯……没仔细看路,不小心跌了一跤,没事的。”   “没摔伤吧?赶紧坐下来,老婆子帮你瞧瞧。”   “真的没事,您别担心。”顾禾良摇头,忙挤出笑,随即转换话题。“何婆婆,您帮我保留的‘雪江米’,取来了吗?”   “取来了、取来了,全搁在后门那儿,咱给你留两袋子呢!那是我老家的米种,你和你爹要还吃得惯,老婆子再让人送来。”   “我取回去让我爹再试食,若他老人家也觉得好,咱们‘春粟米铺’可要向何婆婆下货单了。”她微笑道,拂掉衣裙上的草屑。   今日她进“太川行”,不是同游家大商做买卖,而是前些时候吃过何婆婆相赠的米粮,那稻种不同一般,一问之下才知是婆婆自家栽种的“雪江米”。   何婆婆与她顾家以往是住在同条街上的对门邻居,可说是瞧着她长大的。   三年前,“太川行”在会馆后方建起不少小跨院,专供自家管理阶层的长工居住,何婆婆在“太川行”当工头的大儿子于是带着一家老小住进会馆后院,原来的住处则租给人开面摊子,收些租金贴补家用。   何婆婆笑弯两眼,挥挥手。   “下啥货单?我顶多牵牵线,让‘春粟米铺’和我老家那些庄稼人接上头,那儿的米要能直接由你顾家收购,省了中间一趟转手费,也是互利互惠的好事。”   “是啊。”顾禾良温顺颔首,下一刻,手忽地被何婆婆一把抓紧。   “哎呀!说到这儿,咱们手脚得快些,我让傻贵儿备了小推车候着呢,打算帮你把两袋米推回‘春粟米铺’,这事可不能教秀爷发觉。”   顾禾良闻言一怔,道:“咱们这么做,可没碍着他。”又不是从“太川行”口中掏食,阻他游大爷财路。   “好姑娘啊,咱们家秀爷还真不是吃斋念佛的主儿,八成连个边都沾不上,谁知他大爷会怎么想?可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般安良。”   何婆婆拉着她便走,往后门方向去,滔滔不绝又说:“我那媳妇儿不是给咱家添了个大小子吗?你今儿个还逗着他玩,给他舔白糖糕的。快满周岁的小奶娃,近来刚在学步,好动得很,稍没留神,娃儿就不见了,都不知钻到哪儿玩,好几回都是让秀爷送回来……唉,你没瞧他大爷的脸色,比炸过臭豆腐的馊油还臭呢!”略顿。“不过还好,他臭脸归臭脸,倒没怎么把气出在娃儿身上,咱就怕他——”   “他不会的!”直到话冲出口,顾禾良才意会到自个儿急急地说了什么。   见何婆婆侧过老脸,古怪地瞧着她,她抿抿唇忙道:“我的意思是说……嗯……游家大爷是做大事的人,身为当家主事,不会对一个小娃娃发脾气才是,何婆婆您放宽心。”   “唔……姑娘说这话,那也挺在理的。说实话,老婆子瞧游家这位大爷,越瞧越觉诡怪。说他好嘛,他对那些和‘太川行’为敌的南北商家,下手可不留情面;说他不仁义嘛,他又肯照顾底下人,不论出身高低,谁要有能力,他就栽培谁,每年三节赏银加分红,犒赏手下不手软……”   何婆婆喃喃地说上好些话,究竟说些什么,顾禾良没再仔细听了,脑中竟又浮现男人那张朗笑脸庞……还有他一口塞进两块白糖糕、双颊鼓胀的滑稽样……还有被娃儿的大哭吓得手足无措的糗样……还有他跟娃儿打商量时的醇美语调……还有……还有……   她骤然深吸口气,把乱七八糟的思绪全压下。   明明是不相干的人,她脑海里怎么尽留他的影?   她甚至觉得……那样的他很可爱,那些在私下才会偷偷展现的表情,很可人意儿,像个淘气的大孩子似的……   怪人。   怪得让她心发软,忍不住想笑。   “咦?姑娘想到什么好笑事儿吗?”   啊!她真笑出声了!“没、没事的。”连连摇头。   方寸间兴起不寻常的波动,她双颊莫名臊红,又怕被瞧出脸红,秀颈便一直轻垂,由着何婆婆继续叽哩咕噜说不停。   直到她告别何婆婆,回到自家米铺,然后送了帮她运米回来的傻贵儿一篮子白糖糕当谢礼后,她才懊恼地想起,自个儿那枚开心铜钱还没找着。 第2章   年关将近,江北已下过几场瑞雪。   愈接近年节,雪势倒弱了些,仅在天亮前与日落后降雪,白昼时,只有小雪花零零落落,飘得像春天随风舞的白花瓣。   然,不管雪下得丰不丰瑞,“太川行”里的买卖依旧一桩接一桩,纵南北,通东西,往来不息。   再有,几件大宗生意得赶在年前办妥,才不至于误了往海外的船期,所以逼近年关,“太川行”所属的会馆、码头货仓,以及永宁城内外的游家四行二十八铺,全都热烈忙碌着,较寻常时候更不得歇。   “太川行”的工人、伙计们忙忙忙,“太川行”的主爷比底下人更忙,不只忙自家营生,更得忙着摆脱永宁城八大媒婆的纠缠。   这事真要提的话,得回溯到立冬时候。   立冬那一日,早退出生意场、安享晚年的游家老太爷发了贴,请八大媒婆过府喝茶,说到底,就为了自家长孙德婚配,正式相请媒婆们帮忙,多多留意城内外合配的大家闺秀。   游家老太爷替儿孙找媳妇儿,此事岂有不轰动永宁城之理?   游家这桩姻缘要能牵成,谢礼肯定丰厚得流油,八大媒婆自然各显本事,频出奇招,宁可错杀一百,绝不放过半个。   于是乎,此次被亲亲祖父推入“火坑”的游岩秀,在立冬过后,便开始过着天天受媒婆们骚扰的日子。   “秀爷,您先走,小的善后!”今日一同随主子出门巡视铺头的憨厚年轻护卫紧声低嚷。   八大媒婆此时来了四位,从大街另一端疾奔而至,眼看就要把目标物堵在街心。俗话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就算永宁城内大大小小的媒婆、喜娘全围攻过来,挡不住也要硬着头皮挡。   游岩秀刚与自家第十三铺的掌柜谈完话,跨出店铺就遇上这等阵仗,一张俊脸微微变色,柳眉拢得快要打结。   须知这些日子,他“渊霞院”的寝房、书房、会馆内的议事厅,甚至是码头仓库内的临时议事小厅,堆的全是媒婆们争相送来的女子画像和绣像,多到他见了心烦,还得勉强自己一张张、一幅幅揭开来瞧。   男大当婚,这道理他明白的,也知道自己终归得娶妻生子。   他父亲早亡,十二岁起,他就一直跟在祖父游太川身边学做生意,后来一母所出的亲弟游石珍长至十二岁时,亦跟在祖父身边一段时候,只可惜家中事业不对亲弟脾胃,这副重担,他当人家兄长,身为游家长孙,那是非扛不可,此般体认早深入他血肉内。刚及弱冠那年,祖父便正式将“太川行”的棒子交付到他手中,由他完全掌事。   游家家大业大,人丁却单薄得很,到他这一代也仅有他与珍弟二人。   现如今,他都二十有八,确实该为婚事合计一番,因此祖父擅自托媒之举,虽造成他不小的的困扰,但该做的事,仍得做,该忍得事,还得忍。   只是,闺女图一下子送来太多,他看得头晕目眩,却没一张瞧入眼,遂迟迟无法挑出中意的姑娘,而他一日没瞧出个结果,八大媒婆就纠缠他一日,一日复一日,也不知何时才到头啊……   “小范,今日恩德,你秀爷我感念在心,撑住!我先走!”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毫无愧疚地丢下话后,游岩秀再次退回十三铺,在层层掩护下从店铺后门溜走。   后门出去是一条窄窄石板道,多是留给送水、送货、收夜香的木轮车通过,经年累月下来,在石地上留下来,在石地上留下了两道略深的轮痕,即便积着雪也掩盖不过。   他沿着石板道走,直直出去接上一条小巷。   巷内人家颇多,巷尾又接另一条巷头,他在里边转了会儿,此时放眼望去,每户人家的屋檐皆白皑皑的,长出墙外的树则光秃秃,枝桠尚驮着雪,因应年节而挂在门口,讨个“事事如意”好彩头的红柿串儿全冻得硬邦邦……咦?这扇门他刚才似乎有经过,那棵秃树他有点面熟……唔……该不会……好像是……难不成……迷路了?   混账!开什么玩笑?   他谁啊?   他可是“太川行”高深莫测、奸险狡诈、泰山在面前崩塌都不眨一下眼的秀爷啊!即便真的迷路,也不可以随随便便显露出来!   “年轻人,你往右边巷子走,闻到甜甜咸咸的米香,循着那个味道过去就出大街了。”一名开门倒煤灰的褐脸老人冲着他和善笑道:“你别恼,咱们这儿的胡同确实是乱,没走过的肯定迷路,你也不是头一个。”   呃!“……多谢老伯。”   为防老人认出 他,有损他“冷酷严峻”的威名,他略侧头避开对方目光,硬声硬气地道谢后,随即选择右边巷子快步离去。   照样是东弯西拐的小巷,他走走走,再走走走,一股好味道就这么渗进寒冷空气里,再冻的天仿佛都要暖上三分,那味道毫无预警的钻鼻进肺,待他意识到时,脚下步伐早自然而然追随那股好味走去。   甜甜的、咸咸的,朴实却丰饶,惹得人一嗅再嗅……   嗅多了,有抹说不出的愉悦直从心窝涌出,于是,肚子莫名地有些饿,嘴跟着有些馋了,双颊生津,莫名垂涎……   垂涎什么呢?老人 方才说了,那是米香。   然后,他不由得停下步伐,伫立在巷口转角。   他看到那间铺子,看到她。   那是一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米铺,招牌有些老旧,红底黄字写着“春粟”二字,铺头前,那姑娘忙碌得很大抵是年关已近,米铺不光是卖米,还摆着外摊卖起刚出炉的蒸年糕。   年糕有甜有咸,甜糕呈现出泛光的褐蜜色,咸糕则有原味以及掺着萝卜丝贺肉末的口味,全切得方方正正摆在摊上,除此之外,更有应景的金黄发糕,一团一团儿的,每个都发得高高的,显得喜气,那手功夫着实漂亮。   一旁的方形蒸笼叠着四、五层,地下火力全开,在大冷天里冒着热呼呼的白烟,那姑娘正掀开最上头的蒸笼盖子擦拭过多的水气,一身再普通不过的青色衣袄,身前系着长长围裙,身材娇小了些,但胸脯鼓鼓的,把袄衣撑得绷起,腰肢显得既巧又蛮,再往下瞧,臀线圆润无比,整个身躯就像只可爱的小葫芦儿,想要开枝散叶、多子多孙就得找这样的姑娘,肯定能生!   咕噜……   他听到身体里发出声响,却不知是吞咽津液声,抑或肚皮打响鼓?   缓缓地,他目光从“年糕姑娘”的身段、忙碌的小手,然后移往她的脸。热气蒸腾中,那张鹅蛋形脸肤白颊腴,细眉长眸,小巧的鼻子,小巧的嘴,长相并无突出之点,就是一整个儿秀秀气气的。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他喉结滑动,大口吞下口水,肚皮同时在叫,说饿不是饿,说不饿肚里却空虚得很,一空虚就贪,到底想贪些什么也不自知。   不妙!   他该不是染上什么急症?   压得低低的柳眉忽而一扬,他仍一瞬不瞬地隔街注视人家姑娘。   米铺的年糕摊子生意相当不错,前去光顾的大娘、婆婆们,感觉皆是“春粟”的熟客,领着菜篮子站在摊头前,状似挑年糕,实则贺那姑娘闲话家常,聊得不想走。   “禾良啊,昨儿个我跟你爹吩咐过,要甜年糕半笼、发糕一十八个,你得记得帮我留,晚些,我叫咱家大柱子过来扛。”   “李奶奶,我等会儿准备好,帮您送过去吧。”   “那可不行!你瘦瘦弱弱一个姑娘家,忙进忙出的,哪还有力气送货?你爹啊,就更别提,瞧他那腰力、腿力,都快退化到跟咱差不多了,请他自个儿保重要紧。”   一名粗壮大娘插话道:“禾良,城南大街上新开了间医馆,叫什么……‘杏朝堂’的,那老大夫听说是宫里出来的,很有两下子,你请大夫替你爹瞧瞧,开贴固元守本的药方子,有病医病,没病强身也好啊!”   “哎呀,那位老大夫我也听说过,一把胡子白得发亮,脸上可不见半道皱纹。”   “嗄?那不成妖怪啦!”   粗壮大娘笑骂:“什么妖怪?我说是活神仙才对!来大夫保养有方,改天我去求他赐良方,让我也能跟禾良一样,皮肤变得白嫩嫩又软呼呼!”   几名大娘和婆婆笑作一团,互相闹着,嗓门之大,让避在不远处的游岩秀也能听明白。   他见“年糕姑娘”始终嘴角带笑,听到趣味横生处,眉眸逢春般绽出欢愉,五官更为清朗。她手脚麻利地帮每个人把挑选的东西包裹号,也向大娘问清楚城南新医馆的确切所在。   送走这一批老主顾后,她又察看一眼蒸笼底下的火候,米铺后,有位老伯掀帘子走出来和她说话,像是要她进去歇息,她笑着摇头,反倒又哄又推地把老伯推进厚帘子内,然后,她拉着凳子坐下,继续看顾。   一名瘦伶伶的女孩儿站在摊子斜前方,也不知她杵在那儿有多久了,嘴微张,吐着白团团的气,两只大眼睛直望着冒白烟的年糕,眨也没眨。   女孩的袄衣、袄裤虽说干净,但上头有七、八处补丁,蝎子也旧得可怜,一眼便知是穷苦人家的孩子。   “年糕姑娘”瞧见她了,鹅蛋脸微微一偏,跟着举手招了招。   女孩发着怔,知道那秀美的大姊姊对她笑,对着她招手再招手,这才回过神。她有些迟疑地挪动脚步,挨近,表情怯生生的。   游岩秀静觑着那抹玲珑有致的女子身影又一次站起,小手再次忙碌起来,她用沾过油的薄竹片切开年糕,甜的、咸的各切下巴掌大的一块,然后包在油纸里,笑咪咪地递给女孩。   女孩苍白小脸瞬间浮现喜色,两颊生晕,不敢置信地瞪着那油纸包,正惊疑不定,两名年纪更小一些的男孩子突然跑来,一人一边挨着小姊姊,六只稚气的眼睛全盯着飘出米香的油纸包不放,其中一个小弟弟竟看得流出口水。   三个孩子全瘦小得不像话,肚饿了也没谁照顾吗?   顾禾良暗叹口气,嘴角仍温柔勾扬。   她迳自把两块年糕塞进小姊姊怀里,随即,她走回摊前,再切了两份大小适中的年糕,包裹好后,分别交给小男孩们。   “年糕是大姊姊亲手做出来的,我家老驴阿默还帮我推石磨磨米浆。年糕得热呼呼吃,滋味才好,别舍不得,明儿个还想吃,再来铺头这儿找姊姊,好吗?”   “嗯!”小姊弟们宝贝无比地抱紧油纸包,用力点头。   “谢谢姊姊……”女孩较懂事,红着脸道谢。   顾禾良摸摸她的头,又碰碰她略冰的颊面,柔声道:“快回家,外头天寒地冻,着凉就不好了。”   “嗯,姊姊再见!”女孩腾出一手牵着弟弟,另一名则主动拉着她衣角,姊弟三人朝她露出灿笑,这才欢喜离去。   顾禾良凝望孩子们的小小背影,直到他们没入冷冬街景与往来人群里,终才深吸口气重振精神。   她再一次深呼吸,清冽空气能提神醒脑。   挺直腰肢,她拍拍双颊,蓦然间,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略怔,她眸线徐挪,定在自个儿右腕上——   一、二、三、四、五、六……   只剩……六枚……六枚?!   怎么会?!   五彩线未断,犹系得紧紧的,她的开心铜钱怎么又少掉了一枚了?   原本串着八枚铜钱,秋天时候,在“太川行”失落的那一枚,后来虽托何婆婆领她进去又找过一回,仍旧无法寻获,何婆婆见她难过,直安慰她,还承诺会帮她再留意,也会请平时负责洒扫的人帮忙寻找,但秋去冬来,哪还有开心铜钱的影儿?   不小心失去一枚,她已好懊恼、好懊恼了呀!   怎么又发生相同状况?   惊得一张脸瞬间血色尽失,她低头慌张搜寻,连摊子都无心照顾。   啊!在那儿!   一枚圆圆的小物在覆着薄雪的地上滚动!   她紧张地追过去,眼睛直盯住不放,前后越过三名往来的百姓,铜钱巧妙穿过那些人的脚边,滚到对街巷口,止住。   她吁出口气,弯身欲拾,一幕浅青色锦袖忽然跃入她低垂的眸线内,袖底的男人手指修长有力,先她一步捏起铜钱。   顾禾良心底打了个突,循着那锦袖抬高双眸,直起身子。   面前男子比她预估的要高,她秀颚一扬,眸光再试着上拉,与对方打了照面。   这人是……咦?   这双眼……   啊!是他!   是游家大爷那双头尖尾尖、圆圆儿的杏仁核眼睛!   原来近近去看,他的瞳色并非玄黑,而是带着点奇异的金棕色呢!倘若眯成弯弯两道,金光灿颤,那模样应该颇淘气。   “这位爷,您手里那枚铜钱,能否还给我?”   她徐声问,不很明白为何会突兴一股想开怀笑的冲动,暗自深吸口气才抑制住,仅微微扬唇。   游岩秀垂目盯着头顶心还不及自己肩颈的娇小姑娘直看,要把人家瞪跑、吓哭似的,他表情前所未见的严肃,内心前所未有的鼓荡。   “大爷,那枚铜钱——”   他突然粗声粗气抢话道:“开门做生意,就为求财求利,客人上门光顾,钱财自然从他们怀里挖取,一斗圆糯米和水去磨,再稀也仅能磨出两小层米浆,你适才卖出的甜糕、咸糕,都切得太大块,即便成本应付得过,再算上做工和所花的时间,怎么都划不来。”   闻言,顾禾良一怔,又费了番劲儿才把不断涌上的笑意压下。   她语调依旧持静守礼,淡淡道:“薄利多销,还是合算的。”   柳眉蹙起,他红而有型的薄唇抿了抿。   “那……那三个孩子呢?这也合算吗?见人家穿得破破旧旧,见人家可怜,见人家瞪着你热呼呼的年糕淌口水,你便分文不取,来一个送一个,来三个送更多,要是一口气来十个、二十个呢?你就不怕明儿个摊头前挤满大小乞儿,全来跟你讨东西吃吗?”   顾禾良被他略嫌激切的眉目贺语气弄得有些迷糊,心想,他暗中觑看她的一举一动,定是在这儿站了好半晌,瞧他双肩都积着薄雪,黑睫也沾上雪花。   越想,她脸蛋越热。   唉,游家大爷实在长得好看,与他对视太久,会失神的。   她调息,眸光收敛,一会才又缓缓与他对上。   瞧着他时,她淡笑不语,像是无法回答他的问话,对他近乎气急败坏的质问也没搁上心,干脆笑而不答。   游岩秀沉着脸。   人在外头,他不太习惯板着一张脸,但这次不太妙,他表情愈严酷,心里头愈急,究竟急什么,一时间竟说不出个所以然,仿佛怕自己会把眼前姑娘吓住,怕人家觉得他难相处,觉得他市侩、对他不喜爱……   青天白日的,他到底是被哪道雷给劈中了?   生意场上,没心少肺的事他做得也不算少,老天要劈他,就劈得痛快些,莫名其妙轰来这一道,他头昏心热,目眩神迷,究竟想怎样?!   “你不识得我是谁吗?”口气有些恶。   顾禾良不以为意,点点头。   “您是‘太川行’的秀爷。城里许多人都识得您。”   “既然知道本大爷是谁,那你就该清楚,唯利是图是我的本性,锱铢必较是我的乐趣,这是商人的生存之道。问你话,你只笑不答,分明看不起我!你……觉得我全身铜臭味,对不?”恼羞成怒了。   简直是欲加之罪!“我没这样想。”顾禾良心里的迷惑再生,感到好笑耶荒谬。qunliao她记起“太川行”会馆后院的哪一个秋日,私下与小娃娃称兄道弟的他,冷峻表相下藏着孩子气的真性情,而此时此刻,他正为了某个她全然不明白的原因,对她发小孩子脾气。   “我觉得秀爷说的很是,我不答话,是真的想不出话驳您,绝无轻视之意。”她还是笑,双腮两抹红,沉静却也腼腆,细声又道:“我的铜钱,秀爷能还我了吗?那是我方才不小心掉的,您能不能——秀爷?”怎么恍神了?   被低声一唤,游岩秀陡地抓回神智。   明明烧着一把无名火,不断钻进鼻腔的香甜味却让他没办法专心一志地生气,那好味道像是从她肤上散出,害他很想把她抓来怀里闻个彻底。   他蜜色脸庞竟也透出暗红,目光直勾勾的。   说她美,也没多美,秀秀净净,中等之姿罢了。   乍一看是小家碧玉型的姑娘,进一步与之接触,顿觉她宁静的神态委实耐人寻味,很稳、很沉,既明朗又沉稳,对她发怒,那怒气如泥牛入海,她笑笑再笑笑,大海一吞,泥牛全化了……   他今日方知,自个儿原来是属牛的,他是那头泥牛。   “这枚中心开着方口的铜钱对你很重要吗?”他终于现出一直捏在指间的小钱,铜钱上铸印着“和顺安良”四小字,两面皆有,做工相当精细,这种小东西便如泥娃娃的长生锁片,皆是用来祈愿守福的。   “嗯。”她颔首。“那是我娘亲留给我的。”   留?“你娘不在了吗?”   她先是微愣,仿佛没料到他会问得如此直接,宁定心绪后才答:“我娘在我八岁那年病逝,已经不在了。”   他抿唇,深深看了她一眼,边把玩铜钱,玩啊玩的,忽地启声又问:“上头有你的闺名,是吗?我听到那些大嗓门的婆婆和大娘们,一直‘禾良’、‘禾良’地叫你。”   顾禾良心跳陡然一促,这样的交浅言深,又是跟一名几近陌生的男子,眼前态势教她感到困窘,但古怪的是,对他堪称无礼的直率,她并不着恼,也不愿敷衍应付。   他的眼神很真,看人时很专注,灼灼的,能灼暖她的皮肤。   她淡笑,又点点笑。“我的‘禾’是‘稻禾’的‘禾’。我叫顾禾良。”   “我叫游岩秀。”礼尚往来,他郑重地自报姓名。   她秀眉微挑,忍住噗哧笑出的冲动,再次悄悄调息。   “那么,秀爷能把东西还给我了吗?”   游岩秀没说话,只缓缓递出指间之物,放在姑娘摊开等待的掌心里。   “谢谢……”合起手,握住铜钱,顾禾良感激地朝他绽唇笑开。   他胸口绷绷的、胀胀的,说不清的欲念涌上,很想一直留住那张欢愉外显得秀颜。   “我还有一枚铜钱,是我拾到的,上头也有‘和顺安良’的小字,想要吗?”   “啊?!”顾禾良瞠圆眼,既惊且喜地见他翻出怀里的钱袋。   他把钱袋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全部倒出来,单掌捧着一坨银子和铜钱,有一枚色泽略深、厚度微薄,一下子就攫住顾禾良的眸光。   “那也是我的!”遍寻不获,原来那时是他捡去了!她小脸喜色尽现,哪能再维持矜持,想也未想,伸手就要拿。   蓦然间,她的指陷入男性掌握中,来不及取回开心铜钱,她却被牢牢握住了,即便这收拢五指的举动让三、四块小碎银子掉落地面,那男人也不去理会,硬是紧扣她。   “哇啊啊——”惊呼。   “噢!”惊吓。   “咦?!”又惊又疑。   顾禾良被他突如其来的举措弄得方寸掀浪,随即又被明里暗里伫足围观的男女老少吓了第二回。   小手被抓,她心骤震,没叫出声,旁观的众人倒是替她惊呼连连。   老天……她被看了多久?   他可是永宁城里有头有脸的人,肯定会被认出的,可不能胡来啊!   “秀爷?”她尝试要抽回手,努力地试过几次,对方偏偏不放。   他不说话,表情再凝重不过,像内心正在下一个极重大的决定,一确定答案,便是一生的事,万不能马虎。   ……这算被当街轻薄吗?顾禾良搞不清楚,实在没法子挣脱了,她只好胀红脸迎视他,无言乞求着。   “第一次卖你一个人情,让你无条件取回铜钱,本大爷为富不仁、唯利是图的商人本色已然受到伤害,第二次总该有些甜头可尝吧?”他慢吞吞道,俊美面庞不像在说笑。   “甜头?”   “对。就是甜头。”他轻哼了声,嘴上虽如是说,此时倒已慢吞吞松开抓握的五指。   甫一感觉那力道放松,顾禾良乘机收回柔荑。   那枚掉了几个月的开心铜钱终于失而复得,她紧紧捏在手心里,脸还很烫,胸口仍旧促跳不歇。   “谢谢,我很感激……你、你等等!”匆匆丢下话,她转身跑回米铺。   “禾良,出啥事了?隔壁福婶刚才跑来后院米仓嚷嚷,说你被人欺负!谁欺负你,爹跟他拼命!”在铺子后面忙着的顾大爹突然撩开布帘冲出来,气呼呼的,手里还提着一根九齿钉耙。   “没事的,爹,没谁欺负我,是有人拾到娘给我的开心铜钱,送回来给我了。我……我等会儿再跟您解释!”   “禾良!禾良啊——咦?”闺女钻进布帘内,颊红红,眼发亮,不太对劲啊……顾大爹心中大疑,不禁看向对街,见那身形颀长的锦袍男子立在巷口,面容有些眼熟,他眯起眼再仔细看,讶呼一声,认出对方了!   他家的闺女怎会跟那人牵扯上?   顾大爹兀自发怔,禾良此时已从帘后出来,怀里抱着一只小提篮,笔直朝等在对面的男子小跑过去,来到他跟前。   “我没什么能当谢礼,秀爷若不嫌弃,这篮子小食给您带回去尝尝。”   游岩秀下意识接过她递来的小篮子,揭开盖子一瞧,脸色微变,喉结暗滚。   “……我……这种甜腻腻的玩意儿我半点不爱,大爷我堂堂男子汉,怎会吃这种娘儿们才爱的小食?”   闻言,顾禾良眉一扬,嘴角微翘,温声道:“这些白糖糕,糖霜茶果全是我亲手做的,刚刚做好不久,很新鲜的,材料都是挑选过的,甜而不腻口,秀爷尝看看好吗?”   男人两眼发直地盯着甜食,却不答话。   她忽地咬咬唇,幽叹道:“对不住,我真的拿不出东西谢您。这些糕点确实太寒酸……”   就在她打算取回篮子时,他却不放,把篮子提把抓得死紧,紧得指节都突出来了。   “我不吃,总可以拿回去给其他人吃。再有,你都说甜而不腻了,我可以小尝一下,如果既死甜又腻口,别怪我再来找你算账!你……你给我的东西还想取回,天底下有那么便宜的事吗?”他大爷又恼羞成怒了。   真像孩子呢!   逗着他、闹着他,然后就如同被点燃的爆竹,他自个儿噼里啪啦乱响一通。   怪人,可是好有趣。   顾禾良得把十指掐得紧紧的,才能勉强忍下翻滚的笑气。不能笑,至少不能大笑……唔,微笑应该可以把……   于是,她对他微微地弯唇露齿,眸光如泓,将心中谢意传递。   娘亲给的开心铜钱能找回来,她真欢喜,能和这位“表里不一”的古怪大爷说上几句,有所接触,她也是真欢喜,莫名地欢喜…… 第3章   “混账!”   听见男人蓦地低咒,顾禾良一凛。   循着他的视线侧看,大街另一端有团团“红浪”席卷而来,她定睛再看,竟是永宁城的八大媒婆。她们个个“战绩辉煌”,自有“成名绝技”,又常是一身红衣珠花,那名气也是响当当。   游岩秀冷脸再臭三分,漂亮的桃红嘴都气歪了。   “刚才来四个,现下八个一起上,不给活路是吗?”他的忠心护卫小范不见踪影,怕是被整得不成人形了。   “混账!”又骂,他收回目光。“……我得走了。”一接触姑娘沉静的、细长的眼,他脚步不禁迟滞,明明说要走,怎么走离一步会这么困难?   “我要走了。”他语气略带重地重申。   “嗯……”顾禾良微微笑,诚挚道:“希望秀爷早日觅得良缘,能顺利相到门当户对、知书达礼的大家千金。”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门当户对?千金小姐?难道本大爷娶亲还得看对方家产足不足量、底子够不够厚吗?你这样说未免太污辱人!我爷爷当年一手建立‘太川行’,从无到有,他老人家也是从贫民窟、穷人巷里硬闯出来,啃过草根、喝过雨水,吃苦当作吃补的,我跟在他身边多年,学了那么多,受的磨难也多,关关难过关关过,难道见识还会如此肤浅吗?你给我说清楚,大爷我——混账!”那波“红浪”已然逼近,逼得太近,非逃不可了。   “我跟你还没完!”   恶狠狠地撂下话后,他瞪她一眼,终于转身奔入巷内。   顾禾良怔怔地立在原处,被他刚刚暴起的长篇大论弄得有些头晕。   见到媒婆们一举杀到,她才想起游家老太爷帮长孙托媒之事,这事早传得街知巷闻,人家谈起,她就听,当作城里的一桩趣闻,反正事不关己,听听就算了,却没料想会和事件的主角说上话。   她祝福他的那些话,绝对诚心,并无他意,怎么他好像不太领情?   我跟你还没完!   唉,这位私底下很孩子气的游大爷,都要成亲了,再不收敛些,会把自个儿的夫人吓着的……或者,老天能发发善心,允给他一个能包容他、甚至喜爱上他的孩子气的夫人。   老天保佑……   保佑他……   “禾良,外头冷,快进来啊!”   爹在唤她了。“好。”   她咽下堵在喉间的无形硬块,心口绷得微痛,该是有些什么,但深思无用。   深深呼息,她抛开那模模糊糊的心绪,笑着转身,小跑穿过街心……   弯弯曲曲如迷境的巷内,锦袍大爷对自己当真佩服得紧,虽然他先前迷了路,然第二次踏进来,已渐渐掌握认路的要领。   就说嘛,这种小事如何难得倒他?他谁啊?他可是“太川行”吃人不吐骨头、笑比不笑可怕的秀爷!   此时雪花渐浓,他全身却怪异发烫,浑不觉冷。   为何会这样,他也不甚清楚,只是脚步越放越慢,越来越缓,然后干脆停住,他垂首看着抱在臂弯里的小竹篮。   四下无人,此刻不动口,更待何时?   揭开竹盖子,白糖糕这么美,沾满糖霜的茶果这么诱人,他鼻翼歙动,左胸也跟着鼓动,长指抓起便往嘴里塞。   咦?这滋味……有有有,他尝过!   甜糕入口即化,糖霜融出甘味,带香的甜,爽而不腻,连无齿小娃都能靠一嘴涎,舔掉一大块。   好好吃,好美味,他有一整篮子,全是他的、全都是他的呢!唔……是说,篮子会不会太小了些,怎么只有一层?真是的,他是大男人,食量大如牛是天经地义的事,送这一小层哪够他塞牙缝?可恶,等会儿再回头找碴去……   无法克制,他狼吞虎咽地塞完所有小食,边吃边掉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他不伤心,却是感动过头,泪水如清泉涌出,险些连鼻涕都要流下。呜……好感动……呜呜……不得了的感动……呜呜呜……怎会这么感动……呜呜呜呜……不好!   背后有人!   耳朵一竖,察觉到声响,他泪水凝在冰颊上,身后已传来声音——   “哎呀秀爷~~我的好大爷,大冷天躲来这儿,您可教老身好找啊!”   不知是八大媒婆里的哪一位,总之鼻子够灵,硬是给逮到了。   混、混账!他满嘴甜糕还塞得两颊鼓鼓的!   眉间纠结,他背对来人使劲儿猛吞,吞吞吞,吞得脸红脖子粗,额角浮出青筋,俊美五官揪成包子似的,好不容易终于把食物全咽进肚腹里。   媒婆呵呵笑,人尚未走近,浓厚脂粉味儿已飘来。   “秀爷,原来您中意‘春粟米铺’顾大爹家的闺女儿!唉,禾良姑娘和您在大街上的事儿,咱可都探得一清二楚。”   “我中意她?”   锦袖以随意之姿拭过面颊,把该擦的全擦干净。   游岩秀长身徐转,对住一身俗丽的媒婆。   此际,他俊面冷酷得可比寒雪,瞳底的凌厉半敛半现,笑哼:“奇了,我中意谁,自己怎不知,还得由你来说?”   媒婆不自觉抖了下,红艳艳的嘴略僵,硬挤出话。“这种事……传得原本就快啊!您不遮不掩、当街握她小手,她羞得想挣都挣不开,最后,您还给她两枚金光闪闪、锐气千条的宝石当作定情物,她心里过意不去,好生踌躇,仍回送您一篮子甜糕……事情都到这分上,还说您没意思吗?”   ……谣言果然可怕。   游岩秀柳眉一沉,皮笑肉不笑,慢条斯理道:“既然我对顾家闺女一见钟情,非卿不娶,也就用不着八大媒婆再为我操劳奔波,托媒的事就免了吧。”   “嗄?!这、这这……那可使不得啊!”   “我说使得就使得。”   “使不得、使不得——”夸张地胡挥红巾子,她老脸急得皱起,厚厚脂粉脱落了好几层。“秀爷,看上禾良姑娘的主儿,可不单您一位啊!”   怔了怔,他杏眼微眯。“什么意思?”   “秀爷不知吗?禾良姑娘的娘亲原本在‘广丰号’穆家底下做事,是穆夫人的陪嫁丫环,据说主仆两人情同姊妹,后来禾良的娘到了嫁人的年纪,亲事还是由穆夫人作主的,虽嫁出穆家,到底没离开永宁城,主仆二人相见也容易,因此穆家与顾家是有些渊源的……”   “广丰号”穆家吗?   真刺耳。   游岩秀俊颜罩霜,淡问:“你说谁也看上顾禾良了?”   媒婆继续加油添醋道:“可能是上一辈的有那么一层关系在,禾良的娘虽没了,穆家偶尔仍会派人去‘春粟米铺’关照一番,后来不知怎地,近来穆家大少爷变得常往米铺里走动,跟禾良有说有笑,似乎是有那么一点意思……”拍拍胸脯喘口气。   “秀爷啊,人家穆家大少先瞧上的,和禾良也渐渐走近,走得也挺顺的,您就别掺和进去了。永宁城里的好姑娘多的是,即便挑不到您中意的,尽可往别地方再找。游老太爷既然开口要托媒,没把您终身大事办成,老身死不瞑目啊!”   媒婆呼天抢地演得惨烈,游岩秀却一脸无动于衷,仿佛穷极无聊。   天晓得,他两排美牙都快咬碎了!   喉头堵得难受啊,让他强烈怀疑根本没把白糖糕吞进肚里,而是全部卡在咽喉,吐不出、吞不下的,噎得他险些断气。   他要真断气,也得拖着“广丰号”的穆大当垫背!   脑中闪过女子白净脸容、素宁的模样,她有一双聪慧的眸子和温暖的浅笑,而他嘴里,尚留着米香与糖霜的好味道……很好,既然是姓穆的想要的,他就非夺不可!看谁狠!   满腔的不是滋味真不知打哪儿来,他没多思量,只明白这一“战”极为重要,如何都得赢。   无论如何,他都得抢到那姑娘!   “春粟米铺”自开店以来,未曾一口气挤进这么多人。   先是有前来买米、买糕的老主顾,这些人惊见媒婆喜孜孜上门,后头还遣人送进一箱箱、一盒盒用大红纸包得喜气洋洋的礼品,堆得米铺里都快没地方站,跟着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传得街坊邻居、过路百姓全好奇地挨过来看热闹,挤得小小铺子水泄不通。   米铺前头闹着事,后头也静不到哪儿去,一早就有木匠工头领着一批体格粗壮的工人,说是受人所托,接了“春粟米铺”的活儿,在短短几天内得把铺子内外修整得漂漂亮亮。   顾大爹请他们别动工,想把眼前莫名其妙的状况厘清再说,工头却好生为难,因为一半工资已先入袋,得完工才好去领剩余的一半,而付钱的是大爷,大爷要他们做,哪能说停便停?   顾禾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得从家里“逃”出来。   不得不逃,她再慢上半著,那些老主顾、街坊邻居们肯定会随着媒婆冲进后院,困住她、围堵她,非要她给个明确答覆不可。   事发突然,轰得她措手不及,以她定静性子做出这种“弃家而逃”的举措,实在不可思议,但又有谁在毫无预警下被如此大阵仗提亲,引来诸般关切之后,依旧能平常心以对?   提亲啊……   她从未想过,“太川行”托人说媒,会说到她家里来。   她从未想过,听到游家来说媒,她整个人会头重脚轻宛如飘浮,脑子里像是一片空白,又像挤满无数思绪,却怎么也抓不牢一缕想法。惊愕是绝对有的,羞赧也是有的,但她欢喜吗?抑或感到懊恼?气愤?   从未想过的事,今天可发生不少……   逃出来该避到哪里去,一时间心里也没个准,从后门溜出后,她就一个人在弯弯曲曲的巷内兜转,幸得今儿个没下雪,冬阳还在近午时分小露了脸。   她该是相同路线绕了三圈左右,脚步不停,垂颈欲继续再走,一面高大肉墙骤然间挡在前头。   她愕然止步,抬起眸子。   唉,他、他这是干什么呢?   男人正利用自己颀长身形的优势对她施压,上身刻意倾近。   她下意识微微后仰,他再倾近。   她再后仰,他探她底线似地又一次倾近,这一次,她不动了,眸底惊愕回稳,心跳持续加剧中,但已能坦坦然迎视他的精目。   “你住在这里,原来也会迷路吗?”游岩秀挑眉勾唇,心情似乎很好,英俊面庞浸在冬阳里,美得发光。   “……我识得路。”美色当前,顾禾良看得都快忘记眨眼,得好努力才能持平嗓音。“这儿巷子虽九弯十八拐,我早摸熟了,蒙着眼都能走出去。”   “那你干么在里头绕圈圈?大冷天的在巷内胡晃,有什么好逛?”   “我在想事情……”略顿,她突然顿悟般扬睫。“您、您一直跟着我?”   游岩秀挺直身躯,两颊暗红,表情很赖皮。   “跟着你不行吗?我就想你能逃哪里去?你溜出永宁城,我就追出永宁城;你躲到天涯海角,我就追到天涯海角。再说,你躲什么躲?我让你觉得没脸见乡亲父亲吗?还有,你别您啊您的直喊,我二十有八,你刚满双十,咱俩怎么都算同辈,你别想把我喊老。”   顾禾良听得两耳都烫了,心想他怎晓得她的年纪?后又想,他都请媒人上门了,肯定探得她不少事。   她一时间抿唇不语,挡在面前的游大爷竟沉不住气,俊脸微微扭曲。   “我就知道,你瞧不起我,我就知道!你以为我是富家公子哥儿,含金汤匙出生,没吃过苦、没体会过人情冷暖兼之手无缚鸡之力,对不对?我告诉你,本大爷也练过几年武,基本功打得扎实,码头和仓库的粗重活儿我一样做过,虽非武艺绝顶的练家子,却也耐操得很。”   “秀爷,我——”   “你不信?你真不信?!好,不用辩驳了,我证明给你看!”   我没有不信啊!顾禾良都还不及说出,就见他突然手握成拳,“啪啪啪”连发三记冲拳打在巷内一棵老槐树的树干上。   “啊!”她愕然张口,见粗粗树干裂出三道痕。   “如何?我只出七分力,若出全力,树肯定拦腰断裂。”   她瞧着他,见他眉目流露喜色,下颚翘翘的,挺得意的,杏目却直盯她不放,仿佛满心期待着她能说些什么。   心一软,无端端发软,她诚挚道:“我没有不信……秀爷本来就很强。”   她垂下颈避开男人吃人般的注视,轻声又喃:“光是小小的‘春粟米铺’就够我爹和我忙了,‘太川行’掌的是南北货和东西物,杂而不乱,繁中有序,我爹曾夸过你,说是守成已然不易,‘太川行’传到你手里后,生意拓往海外,光数码头区的仓库和货船都数到头晕,秀爷不只守成,还开疆辟土,很本事、很了不起,我怎可能瞧轻你?”   周遭突然陷入静默,她疑惑地抬起头,呼息陡地梗窒。   他的表情……好诡异,像是饿极了,然后眼前出现一道香喷喷、热腾腾的美味佳肴,涎得他目瞪口呆,不能自己。   “秀爷?”   “你看起来真好吃……”桃红薄唇下意识低喃。   “什么?”顾禾良没听清楚。   “啊!呃……”他猛地回过神,两眼仍旧一瞬也不瞬,美唇咧出笑。“原来岳父大人夸过我。”   “岳父大人”四字很自然地从他口中唤出,好似大局已定,她肯定嫁他。   顾禾良很难不脸红。   该对他生气才是,听他占这口头上的便宜,好人家的姑娘都该一巴掌呼过去,但,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语气高扬,面露欢愉,她想冲着他发恼竟发不起来。   她轻咬唇瓣,不知说什么才好,蓦然间,他低叫一声,双袖大张,将她娇小身子密密搂进怀里。   随即,她听到“啪!”、“哒!”几声,似有东西接连掉落。   他的下颚搁在她头顶心,一只锦袖覆盖住她的小脑袋瓜,另一只袖子则横过她腰后,感觉他的臂膀精瘦而有力,不管方才落下什么东西,全被他挡开了。   护着她头颅的手缓缓下移,改而贴着她的背。   她悄悄扬睫,觑见男人的头发、面庞和双肩皆带雪,他在笑,翘睫沾有细雪,唇瓣犹若桃花。   “这棵树挨了我的拳头,心有不甘,寻仇来了。”   顾禾良往上头一瞄,发现槐树枝桠间的积雪掉落好几坨,砸了他满头满身。   她眸线再度回到他脸上,那种心脏剧跳、呼息不顺、脑子充血晕眩的症状来得既快又猛。   他不笑,美色已然无边,他笑得淘气清朗,力道更重,后劲更强,她神魂不宁,要力持镇定实在越来越难。   “谢谢……”她忍住想替他拍掉满面霜雪的冲动。   “小事一桩。”双臂依旧环着她,不知有意抑或无意,他眉弯弯、眼弯弯,仿佛感觉不到怀里的女子正轻推他胸膛。   “秀爷可以放开我了。”推不动他,顾禾良只好挑明。   他高大修长,她娇小玲珑。   臂弯里的女子身躯无比柔软,丰盈的胸房压着他,闻起来还香香的、甜甜的,游岩秀口中唾液泛滥,一直想去寻找那美好味道,俊脸不禁凑过去,越凑越近,拼命嗅着,鼻尖都快蹭上她的粉颊。   顾禾良连忙偏开脸,略慌低唤:“秀爷——”   他的行径实在不可取,跟调戏良家闺女的色胚没两样,游岩秀心里也明白,偏偏两手不听使唤,整个人很馋、很馋,几天几夜没吃饭似的,馋得真想用力去嗅、伸舌去舔,可以的话,最好能让他啃个够……   他动作有些僵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松开两臂。   感觉搂抱的力道放松,顾禾良立即要退开。   怕她会转身逃走,他大手精准地扣住她右腕,拉着不放。   “不要走。”他还有话想跟她说,虽然此时此刻他不确定究竟欲说什么,只觉得能跟她处在一块儿,多一刻是一刻。   “我没有要走……”垂颈轻语,顾禾良一样有话要说,本想要他先放手,却瞄到他指关节竟有几处破皮,还渗出血珠。   “你受伤了!”她神情一凝,反而主动捧起他的手,见那些都是新伤,是他方才发那三记又重又猛的直拳所造成的。“都流血了,你怎么不说?”   “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小伤算什么?”   他谁啊?他可是“太川行”的秀爷,江北永宁最威的冷面王,就算痛到想哭也不能随随便便显露出来!不过……他真喜欢被她小手捧着、抚着的感觉,喜欢她细眉有些小担忧地轻拧着,喜欢她一脸认真地打量他的芝麻绿豆伤,喜欢她仿佛既苦恼、又心疼的语气……   他胸中掀起的波澜忽成漩涡,那力道钻进底层,触动某种无法言喻的感情,他心脏鼓动,每一下都撞击到胸肋似地剧烈鼓动。   他不发一语地盯着她,见她取出一条素白帕子,先是小心翼翼地拭去他指节间的血珠,然后折成长条状包住他的掌,再细心打好一个不松不紧的小结。   “等会儿得到医馆上药,让大夫仔细瞧瞧,希望只是皮肉伤啊……”顾禾良叹道。   没听到回应,她抬起螓首,两两相望,她跌进男人深邃目湖中。   “……秀爷为什么这么做?”   他瞳仁微湛,像是有些明知故问地道:“我做了什么?”   她咬咬软唇。“为什么请人上‘春粟米铺’……提亲?”   “为什么不能去提亲?”   她放开他的掌,改而两手交握,深吸口气道:“为什么是我?光是城里的姑娘就有这么多,有八大媒婆出马,秀爷还愁找不到好对象吗?”无法移开眸光,尽管可怕的热气已烘得她快要冒烟,她仍直定定凝注着。“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不能是你?”   隐约察觉,他像是拿商场上的那一套对付她,不正面回答问题,迂回曲折,以问制问。顾禾良不说话了,心悬着,干脆沉静以待。   游岩秀很想赏自己一记重拳。   他不是故意闪避她的问话,而是要他说出个所以然来,他真说不出口,那样的决定匆促却是再正确不过,直觉便是如此,就……就是想上她家提亲嘛,哪来那么多理由?   但她看起来似乎有点落寞,因为他的闪避吗?   “我……那个……因为……”吞吞口水,清清喉咙重试。“你闻起来很香。”   “啊?”顾禾良微微瞠眸。   他脸红了,目光不自在地飘开。   然后,那不自在的目光又慢吞吞拉回来,凝注着她,慢吞吞道:“还有就是……我不想娶其他姑娘。”一顿。“就是不想。”   心被狠狠撞了一下,又仿佛从天落下一颗大石头,重重落进心湖,顾禾良清楚听见那声巨响,“砰轰”一声,水花激起千丈高,震得她神动魂摇。   紧张交握的小手碰触到腕间的开心铜钱,她下意识抚着八枚中的一枚,刹那间,她想起两次铜钱莫名脱落的事,都与他有所牵连。   开心铜钱是娘亲留给她的祝福,冥冥中,会是娘的意念将他带到她身边吗?   她不知道,什么也无法断定,只是眼眶温热,心绪高涨。   我不想娶其他姑娘……   就是不想……   然后,她迷惑了,迷在他的神态和话语中。   “你会允这门亲吗?”   听到男人微绷的问话,她唇略掀,却答不出。   “你非嫁不可!你不嫁……qunliao我跟你没完!”   嘟着俊脸,他的孩子气又闹起来了,可说他闹脾气,眉目间竟是再认真不过。   她方寸柔软,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粉颈于是一迳轻垂。   男人以为她不愿意,颀长身躯急急贴靠过来,不容她闪避地再次搂她入怀,抱得紧紧的,事实上是抱得太紧了些,困得她动弹不得。   他恶声恶气地耍赖道:“你说嫁,我才放开,你不答应,我就一直抱着,咱俩就这样干耗,我跟你耗到底!”   “秀爷,我不能——”   不、能?!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只听到“不能”二字,游岩秀就激动嚷嚷,根本不让人把话说完。   顾禾良张口难言。   婚姻大事岂容儿戏?要她马上决定,实在为难,总得给她一段时候仔细想想,还有爹爹的意思如何,她不能不顾。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他大爷一口气有够长,喊了十几二十句还能持续,想要插他话都难。   蓦然间,他自个儿竟住口了,察觉到有人靠近。   “秀爷?”发生什么事吗?   “等会儿再找你算账。”   他在她耳边吐落一句,顾禾良脸蛋发烫,感觉他双唇好像乘机刷过她腮畔,亲了一记,未及确认,已见他俊脸陡沉,翻脸比翻书还快,跟着转身背对她。   “还不滚出来?今天你大爷发善心,让你放大假,你没去逍遥快活,还跟来干什么?”游岩秀冷声道。   不远处的转角,忠心护卫小范边搔着后脑勺,边慢吞吞地晃出来。   “爷……”   “有屁快放,别误我大事!”好看的杏眼眯得像鹰眼。   小范两手一摊,在主子的利瞪下无奈嚷道:“不关我的事啊,是老太爷催我来的!”   “催你来干么?找我回去?”皱眉。   小范好用力地摇头,一指指向半藏在他身后的人儿。“不是秀爷,是她啦!老太爷有请‘春粟米铺’的禾良姑娘过府喝茶,说有要紧事商量。”   找她?   游老太爷找她喝茶?!   顾禾良怔了怔,还没启唇言语,小范已硬着头皮,委委婉婉再道——   “姑娘,您还是乖乖去一趟吧,要不我得奉命扛您去了。我要动手,秀爷肯定跟我没完;您要不去,老太爷会跟我没完。再有,老太爷还放了话,他说今儿个要没见着您,他也要跟‘春粟米铺’没完……唉唉,我说,这没完没了的何时是个头?您就认了吧!” 第4章   凤冠初初戴上时,并没有想像中沉。   然而,顶了一整天,顾禾良就真觉得脖子颇酸。   幸得是在隆冬时节出嫁,套在凤冠内的软棉垫恰好用来保暖,而层层叠叠的红衣、喜裙、绣缎和霞披穿起来也可御寒,若是溽暑时候出阁,穿戴这一身,她肯定先热晕在花轿里。   所以这时候成亲,再明智不过------她心底又一次告诉自己。   事情是如何发生的?   她后来回想再三,脑中尚有些抓不到边际,像是和游家老太爷喝过那一次茶后,许多事就这么定下,容不得她反悔,由不得她退缩,而奇异的是,她原本浮动的心像被下了巨锚似的,重重往下扎。   “有钱没钱,讨个老婆好过年,这俗语你听过吗?”游老太爷笑笑问。   “听过。”她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   “好孩子、乖孩子。”老人慈祥地称赞她,连连颔首。“那好,再不久就过年了,你就嫁咱家大岩子过个好年吧!”   大岩子?这小名好可爱……噢,不,她眼前还有要事待解决啊!   “老太爷,这……我不-----”   “啥?说啥呀?我老喽,耳力不好,你说得大声点儿……啊?怕嫁妆来不及准备?乖孩子,不用怕不用怕,咱们游家娶媳妇儿肯定是聘金满满、不讨嫁妆,请你爹甭担心。”   “不是的,老太爷,我是说------”   “什么?再大声点,别欺负我耳背啊!啊啊,你问何时出阁?呵呵呵,这事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我再同亲家好生商量,很快就能敲定。你啥也甭做,乖乖呆在家里等出阁,年前一定办得妥妥当当,让你嫁进来!”   当日那场“过府喝茶”,结束在游老太爷的呵呵笑声中。   然后,她迷迷糊糊被送回“春粟米铺”,接下来是一连串紧锣密鼓的准备,大小事儿一块儿涌上,全由游家主导,正如老太爷所说的,事情虽多,她啥都甭操心,自有人会把一切安排妥当,她仅须安稳待嫁。   在她被请去游家大宅喝过茶的那天晚上,小小“春粟米铺”度过开店以来最为喧闹的一天后,终于得到珍贵的平静,打烊后的米铺后院,相依为命的父女俩有一场贴心谈话。   她告诉爹,她想嫁。   “你得想清楚,那人家底虽好,长得也俊,但脾气不佳,既冷酷又霸气,你要当大户人家的主母,爹知道你应付得了,就怕你当得辛苦。”   “爹,我想嫁他。”她微笑道。   “禾良啊……”   “我愿意嫁他。”她笑意不减。   “你……唉……算了算了……”又一次叹息。“想嫁,就嫁吧。”   爹没追问她允婚的原因,爹信她的,信她依心而为的选择。   所以,她在这个年前最后一个大吉日,拜别老父,上了花轿,风光嫁进游家。   一个时辰前,她在媒婆的指引和小喜娘们的搀扶下完成拜堂大礼,耳边一直响着欢闹声,如同鞭炮般噼里啪啦的,一阵又一阵,可想而知,前来祝贺的宾客定是多如过江之鲫,座无虚席。   她端坐在新房许久,这座院子该是离大开宴席的主厅有些距离,外头的喧闹已不复闻,静谧谧的,静得诡异,仿佛……只余她自个儿的呼吸声。   不是该有小喜娘们陪在她身边吗?   她虽头覆喜帕,瞧不见,也晓得适才引她进房的除了新婚夫婿外,尚跟随几名小婢,怎么整个房里静成这等模样?   深吸口气,再缓缓吐出,她踢踢腿,打算站起来伸展一下腰身。   咚咚咚……咚咚咚……   她甫动,急促的脚步声忙从外头小厅奔进,小姑娘家的清脆嫩嗓此起彼落。   “少夫人,有什么事吩咐吗?”   “少夫人,是不是口渴想喝茶?”   “少夫人,您肚子饿是不是?银屏替您准备八宝十珍粥,您吃些吗?”   “少夫人,还是您想解手?”   “啊!解手,那、那我去把屏风拉上!少夫人,尿壶和粪桶都洗得干干净净的,您安心用,不会弄脏大喜服的!”   “没事,别慌。”顾禾良本欲揭下喜帕瞧她们,想想还是忍住。   喜帕下,她的唇角勾起,感到好笑。   “我只是坐累了,腿有些麻,站起身想活络活络,以为没谁觑见。”那知一群小丫头内房不待,全守在小厅。   她被扶回喜榻做好,有人立即围过来帮她捏肩,帮她捶腿、揉小腿肚儿。   她才想发话让她们别忙,几个丫头又开始抢话,好似憋得快内伤,这会儿终于寻到机会一吐胸中郁垒,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少夫人,咱们平常是不准进秀爷的‘渊霞院’的,更别提踏进爷的内房,要不是今儿个日子不一般,咱们可不敢呆着不走。这里洒扫的大小活儿全交给府里仆役,丫鬟一律不能进,一进,秀爷会打死我们。”   揉她腿肚的小臂忙道:“就是就是!我亲眼所见的,秀爷那时发大火,好可怕、好吓人,真会把人往死里打的!”   顾禾良微怔,随即想到那男人的“扮恶人”嗜好,不禁一笑。“他气归气、骂归骂,不会真动手的。”   捏她左肩的小臂道:“少夫人您不知,都是香桂姐惹的祸,她本来管着府里新进的小丫头,负责训练,后来不知着什么魔,有天晚上竟溜进‘渊霞院’赖着,听说呀-----”神神秘秘拉着长音。“香桂姐躲在秀爷的榻上,秀爷当晚进内房,脱了衣裤准备睡大觉,一掀被子就瞧见香桂姐她……她全身光溜溜、赤条条,都没穿衣呢!”   “哎呀!”、“我的天啊------”、“好讨厌!”、“干么说那么大声?”、“很难为情耶!”……丫鬟们叽叽咯咯乱笑。   顾禾良眉尖轻动,不由得问:“那……后来呢?香桂她怎么样了?”以她对新婚夫婿的浅薄了解,也猜得出那男人绝对受不了遭人摆布,要他乖乖吞下那口饵,定然不易,而他不买帐,那个叫香桂的可惨了。”   “香桂姐呀,她就那个-----呃……呃……”   丫鬟们惊人的活力像被瞬间吸光,连呼吸都停了似的。   内房又一次陷入悄静,只是这一次静谧氛围如同绷紧的弦,绷得人颈后发毛。   顾禾良心里正纳闷,围在身旁的小婢们不知谁颤抖抖地喊了声:“秀……秀、秀爷……您怎么进来了……”   来者不善!   尽管一幕红遮掩视线,顾禾良仍可感觉到无形的火爆波动。   “怎么?我不能进来吗?”男人语调偏冷,甚至带点笑,明明很火大,却淡淡笑问,实在很可怕。   “不是不是……啊!可以可以!”   有人吓得呜呜哭了。   “哭什么哭?”平淡问,继续冷笑。   “呜……”   “要哭滚出去哭,再让我听见,这个月工钱全扣。”还在冷笑。   “呜……”一干小丫鬟连滚带爬地奔离内房,夺门而出。   游岩秀瞪着飞逃出去的丫鬟们,撇撇嘴又摇摇头。   他关上房门,落闩,然后走到喜榻前,看着安静端坐的新嫁娘好半响。   她小手交叠放在腿上,整个人动也不动,都快跟房内的摆设一般模样,莫不是也被他吓坏了?该不会……吓哭了?   懊恼地嘟着脸,他有些粗鲁地抓起系着小彩球的喜秤,揭开那幕缀流苏的大红头帕时,他不自觉地屏息着。   红头帕一撩,先瞧见女子秀润下巴、红嫩嫩的唇,然后是秀润的双腮、细巧巧的鼻,再然后是秀润的雪额、黑墨墨的睫,她的睫如墨蝶颤翅,扬起,如泓的两颗眸仁对上他。   他以为她吓坏了,但她没有。   花容没失色,没掉泪,她安安稳稳的,腮畔与眉眸间有属于新嫁娘的羞喜。   她看着他,绽开细细的唇弧。“是妆化得过浓,秀爷认不出我吗?”   游岩秀被雷劈似的,猛地一凛,痴惑的神魂终于抓牢了。   “我火眼金睛,你涂个大花脸我都认得!再说,你这算什么浓妆?跟八大媒婆一比,简直小巫见大巫!”左胸促跳,没想到他的小娘子盛装打扮起来,美艳逼人,秀气的眼会勾魂。   不行!她这模样绝对不能教谁瞧去,谁敢看,他就挖谁的眼!   “快把妆洗掉,你顶了一整天,都不觉难受吗?”他粗声粗气地道。   “是有些不舒服……”见他俊脸浮出暗红,顾禾良发红的耳根更烫了,费劲持住嗓音道:“可是还没喝合卺酒,还没吃八碗八碟------”   她话未说完,沉重的凤冠已被自个儿的夫君大爷取下,随手搁到一旁。   他大手拉住她,两人跨步将她带到梨木云石桌前,和她一块儿落座。   桌上摆得满满,八碗八碟的小食全是用枣子、花生、桂圆和莲子做的,有干果、有汤品,还有浸过蜜汁的,掺上糖霜的。   他先在两只玉杯里斟满酒,递一只给她,然后大红锦袖与她的灿霞喜袖相交。   顾禾良气息短促热烫,只觉血液往脑门冲。   当两张唇同时凑近玉杯时,四眼相凝不放,她肯定被吸进他黑得发亮的眼底,才会昏昏然、飘飘然,连何时喝完交杯酒,何时吃过那八碗八碟的‘早生贵子’,她都记不太住,仅记得他漂亮的杏眼,深幽幽的注视……   待她回过神来,有盆温热的水出现在她面前,冒着烟,烘暖她的脸。   “把脸洗一洗,偏房小室备有热水,绝对够你洗得干干净净。”他脸上古怪的红晕有加深的倾向,语气低嗄,像要掩饰什么。   看见他为她取来一小叠干净帕子,然后绞好一条温热湿帕递来,她呼吸微窒,下意识接过他手中之物。   “你不要一直盯着我看。”男人好看的柳眉故意拧起。   唉,她又贪看他的男色,看得忘记眨眸了,这实在颇糟糕,没半点姑娘家该有的矜持。噢,不过话说回来,等过了今夜,她将不再是‘姑娘’,而是已婚少妇……   想着从‘姑娘’变成‘已婚少妇’的必经过程,她越想越羞。   洞房花烛夜将发生的事,爹曾托从小看她长大的何婆婆和隔壁邻居福婶同她提过,她晓得那是怎么一回事,但晓得归晓得,如今遇上了,她性情虽沉稳,也是既紧张又害怕,心中深处却隐隐有着羞人的期待。   “我、我洗脸。”呐呐吐了句,她抓着帕子往脸上擦。   新嫁娘的妆确实浓了些,她先用湿帕擦拭,再捧水冲洗,重复好几回,把额面、眼窝,颊畔和唇瓣上的胭脂水粉皆仔细拭去,当她抬起头时,身旁男人将干净帕子轻捂在她湿漉漉的脸容上,擦干她的面肤和额发。   原来她嫁的这位大爷也会服侍人。   顾禾良受宠若惊,内心一片柔软。   当脸上湿气被拭净,撤下帕子,她再次接触到他的灼灼目光。   他的指滑过她的下巴和颊面,仿佛在确认那素颜肌肤是否如想象中柔嫩,男性长指来回抚触,爱难释手一般,而被他抚摸得地方则燃气奇异热度,麻痒麻痒的,她气息不禁变浓,有些喘不过气来。   太快了……她脑中这样想,但究竟什么事情太快,她抓不到重心。   忽地,她小手覆上他的手,有些突兀地握住他的指,像是压住自己乱颤的心。   他未挣脱,由着她抓握,眉峰微乎其微一动。   她红着脸望住他,唇瓣微嚅,细声问:“今日贺客众多,喜宴还没结束吧?秀爷不回堂上吗?”   “我敬了一轮酒已做足面子,还回堂上干什么?”他深究的两眼细眯起来。“……你想赶我走?”   “没有啊!我没有!”她连忙澄清,怕说得太慢,他又要误解。   “哼,没有就好。”   他大爷点点头,笑开,轻易被安抚,因为她毫无迟滞的答话。   顾禾良双颊更热了,她没有赶他的意思,只是希望心里能多些时间做好准备,来面对今夜两人的相处……   房内陷入短暂静默。   “你怕我吗?”似是瞧出她烦恼些什么,游岩秀蓦地低问。   她挑眉,随即腼腆地摇摇头。“不怕。”   闻言,他俊容绽笑,极欢快的模样。“既然不怕我,心里有事就尽管说出,有什么疑惑就痛快提问,你问,我就答,只说实话,不会闪避。”   他说这话,是要她主动问些什么吗?   顾禾良微微一怔,想了想,脑中灵光乍惊,记起适才小婢们的谈话。   “那个叫香桂的大丫鬟,后来怎么样了?”当事人在前,他给她机会问,她便问。   “她有胆子投怀送抱,我自然顺水推舟把她给吞了。”他瞳底烁光,长指在她的掌心里不安分地动了动。“你信吗?”   她神态宁谧,眸光亦宁谧,微笑摇头。   “为何不信?”他问。   “秀爷这么聪明,这种贪小失大的事,决计不会做的。”稍顿,她略羞涩地润润唇瓣,温驯又道:“再有,你不会喜欢事情超脱掌控,人家想掌控你,想请君入瓮,你觉得难受,当然不愿意被套住,你会发火,肯定不会让香桂太好过的,其实……说不定她、她是真心喜爱你……”蓦地,她止了声,有些懊恼,觉得自己说太多。   然后,要回应她的懊恼似的,她细润下巴被他另一手攫住,坚定地扳起。   “人家是不是真心的,我想我多少还看得出来。”他瞪着她,不很凶,就是两颊又嘟起来,表情相当特别,既欢喜又发恼似的,矛盾得很。   顾禾良轻咬唇瓣不说话。   她一沉静,他倒烦躁了,不知怎地恶心一起,峻声答道:“当夜,我把香桂赶出‘渊霞院’,她胆敢光溜溜地溜进来,我就要她赤裸裸地滚出去。我把赤身裸体的她从榻上拽下来,一路拽到大厅堂上,所有人都被吵醒,所有人都见到她的丑态。你说,她能怎么样?”   她听得发怔,两眼瞠圆。   “你说话呀!”他气闷地催促。   要她说什么呢?顾禾良不禁叹息。   他的做法虽说不留情面,却全然符合“冷酷严峻”的威名,旁人犯着他,他必然反击,那是他经营多年的面貌,即便不赞同他对付香桂的方式,她也无置喙的余地。   “……香桂现下在哪儿?”   他磨牙似地抿抿嘴。“被我赶出游家,听说回乡下嫁人了。”可恶!为什么觉得自己真恶、真坏?他可没做错什么!   她表示明白地颔首。   “所以从那件事开始,你就不许丫鬟们再进‘渊霞院’吗?”   “她们叽叽喳喳的,很烦人,冷声念个几句,她们就哭。”   他俊美五官忽地皱作一团,很受不了似的,那模样让她内心没来由想笑。   他气息略促,没察觉到语气揉进几近讨好的味道,继而又说:“不过现在不太一样,你住进来‘渊霞院’了,既然是游家主母,身边总该有两、三个小婢服侍,府内管事会安排此事,你尽可挑选合意的丫鬟,留在身边伺候。”   顾禾良淡淡牵唇,没多说什么。   她嗅到他身上的酒味,有些浓,见他面庞的暗红渐扩渐开,连两耳和颈子都染上了,似也是酒气作祟,再有,他的手好烫,指尖仿佛能逼出热气,暖烘烘的,烘得她的脸也跟着红通通。   他说他敬酒敬过一轮,今日贺客那么多,光一轮都不知得灌下多少坛酒?   “你坐下。”她忽然握住他两只手,起身,拉他走到榻前,推他坐下。   游岩秀一愣一愣的,欣长身躯很甘愿地被拉着走。   他方才气闷地跟她说-----人家是不是真心的,他多少还看得出来。出身在大商家,在商场上打滚十余年,练眼力、明心镜,和各式各样的人往来,人家真不真,他初初交手便能瞧出端倪的,而她……莫名地就是很顺他的眼,让他想去亲近,想对她笑,对她发脾气,任她看透他的喜怒哀乐。   担任小喜娘的丫鬟们全被他赶跑了,所有事都得自个儿动手。   坐在喜榻上,他盯着她忙碌的娇小身影,见她将洗脸盆端进偏房小室,不一会儿便换了盆干净的热水出来。   她把水盆放在他脚边,跟着抬起他一只大脚。   “你干什么?”他两手往后撑直,稳住上半身,一只黑靴已被她脱去。   “帮你洗脚。洗了脚才好上榻歇息。”此时‘渊霞院’内不见半个仆婢,她不服侍他,谁来服侍?   她拔掉男人靴子,卷起他的裤管,将那大脚丫放进水温适中的热水里,柔润的指在他脚缝间揉搓。   他脚趾头在水里扭动,她听到他舒坦般叹息,扬睫看了他一眼,唇角宁勾。“以前,我每晚都会端水给爹洗脚。”   她话中带着幽微怅惘,游岩秀左胸蓦地一紧。   困难地吞咽口水,他抿抿薄唇道:“那个……你和你爹相依为命,俗话说,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你嫁都嫁了,以前端水是给岳父大人洗脚,如今还想端的话,可以天天端给我洗,你爱端,我就洗,一日洗个十遍、八遍的,我也不会嫌烦。岳父大人也想洗的话,我会请人去照料,照样让他夜夜有热水洗脚。我是顾家姑爷,自己要照顾你爹,岳父大人有我顾着。你、你顾着我就好。”   你顾着我就好……   顾着我,就好……   有什么从心底涌出,就要溢满出来,太快了……但,又有何妨?顾禾良发觉自个儿眼眶热热的,她轻应一声,忙垂下颈眨掉那抹热气,小手便忙碌地搓洗男人的大脚丫子。   她用净布包起他的脚,擦掉水气,然后才把水盆端回偏房小室。   游岩秀直盯住偏房那扇小门,不知怎地,心跳越来越快。   此时际,该喝的喝了,该吃的吃了,连脚也洗了,终于能做该做的事。他想得周身发热,丹田躁动啊!   他不想吓着她,却也不想放过她。   他看得出她羞涩紧张,也知道她需要多些时间调适,但今晚她要是躲进偏房小室一直不出来……那、那就太不顾道义了!   不是吧?真要躲他到天亮?   头一甩,才打算下榻亲自去逮人,他双足还没套进靴子里,偏房小室那幕几要及地的门帘忽而一撩,他的新妇终于走出来。   微垂脸容,她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   肩上霞披已解下,她脱去样式繁复的嫁裳,此时的她仅穿单衣和衬裙,今天是她的大喜日子,所以连较贴身的单衣和衬裙也选用大红颜色。   少了宽大嫁裳的遮掩,她娇小窈窕的身态清楚展露,鼓挺的胸房,细小的腰肢,白肤被红衣一衬,嫩得让人淌口水。   秀色可餐啊!   “过来。”游岩秀朝她伸出一臂,半带命令的语气沙哑却坚定。   抬起眸子,顾禾良鼓勇地与男人那双深邃杏目对上,她心脏怦怦跳。   “过来。”他再道,往上摊开的大掌动也未动,等待着。   她深吸口气,举步走去,小手刚放进他手里,立即被牢牢握住。   她忍不住轻呼一声,因一股劲力将她往前带,她没想抗拒,下一瞬,人已被夹在他两腿之间。   “春宵一刻值千金,你再躲着不出来,我可赔大了。”男性大手改而抚上她的腰,娇蛮腰身不盈一握,他仰起俊庞,情欲在瞳底跳跃。   “我没要躲……”该来的总是会来,只是她没料到一切才刚要开始,她的头怎么晕了起来,尤其见到他毫不掩饰的欲念,贴近他纯男性、绷绷得刚硬身躯,那晕眩变如大浪打来,打得她天旋地转。   这时候的他,不是外头冷脸冷性的“太川行”主爷,也不是私下闹孩子脾气、动不动就火爆的游家大爷,这时的他很男人,完完全全的男人,搂她、注视她的方式再男人不过,勾引她体内的火,挑着,逗着,小火苗于是窜燃起来,野火燎原般烧过全身。   晕晕的,她双手只好搭在他宽肩上寻求平衡,喘息又道:“我没有躲。”   “禾良,你想躲,我也不允的。”他收缩臂膀,脸已贴上她胸脯。   禾良……   禾良……   他低低唤着她的嗓音,无比好听,唤音如漩,钻进她心窝。   她细细抽了口气,胸房绷紧,古怪抽痛着,单衣和肚兜似乎遮掩不住突立的乳尖,她满面通红,秀额渗出薄汗,一时间腿软,发烫的身子最终倒进他怀里。   他搂她上榻,替她脱鞋时,发现她已除去布袜,鞋中的秀足微湿,该是方才在小室里洗净双脚了。   细了脚才好上她歇息……   想起她说的话,他忍不住低声笑。   “禾良,今晚上了榻可不能歇息,咱们还得干活。”边说,他摸着她的裸足,摸啊摸的,摸上她的小腿肚,再摸啊摸的,得寸进尺地摸入大红衬裙里,他压上她的身子,下身亲密抵着,她双腿没法合并。   “秀爷……”老天……她、她快要喘不过气……   不知何时,男人灼烫的唇来到耳畔,对着她细巧耳壳低幽吹气。   “我第一次瞧见你时,就想这么做了,想得快发疯,以为自己得了病。”   “你想……想做什么?”她虚弱地问,胸前一阵凉,还搞不清楚发生何事。   “想做这个。”   游岩秀忽地将脸往下挪,埋进已被他扯开单衣、解开红兜的女性胸脯里。   那女峰圆润坚挺,他俊脸贪恋地压进双峰间的凹谷,蹭着、摩挲着、舔吮着,然后用力吸气,吸食她娇美身子散出的丰饶香气。   “秀爷……啊!不……别舔那儿……唔……”   身下的新娘子的叫,似惊愕、似欢愉,叫得他气息粗浓、气血翻腾,他好饿、好馋,因为她好香、好软,还甜甜的,像沾了糖分……   他用力吃吃吃,绝不亏待自己。   春宵一刻值千金,他这么爱算,这一夜是绝对不能拿来睡觉。   他得从头到尾将她吃上几遍,啃个过瘾,每一刻都得享乐,才是大大划算啊! 第5章   “秀爷,这是陈老板今年订的一批粉光山参,咱们转手原先只抽一成二分利,您给谈到一成六分,这货可好了,您给闻闻,清香极了。”   开阔的‘太川行’码头仓库内,通风的前后大门对敞,不论前门或后门,皆有苦力忙进忙出地赶工,将进货之物扛入,将出货之物扛出,闹而不紊,预计年底的进出货应能提前完成,接下来只需盘点仓储,便能轻松几日了。   他接过老掌柜从整批货中随意抽出的一小盒参。   开盒,他凑到鼻下嗅着,参香入鼻、入肺,喉头竟有甘味,的确是上等佳品……但参味清香带苦,哪里比得上他昨晚尝到的女人香气?他把新娘子身上的大红衣裙、大红胸兜和里裤圈剥个精光,搂她在怀像抱着一只可怜又可爱的小羊羔。   小羊很温驯,就是害臊了些,不过很有配合的意愿,白嫩嫩地瘫躺在那儿,随便他大爷煎煮炒炸、清炖或红烧……唔,是说他哪里舍得煮她、炸她?   他用力舔允、无法控制力道地啃咬,把她肤孔腾烧除来的香汗尽数舔去,他还舔了她的手指、脚趾儿,舔她可爱的小肚脐窝,舔她圆鼓鼓的乳……   “秀爷……参味不对吗?”   “这货源是从五梁道 先生那里取来的,参形如人,完完整整的,参味清苦回甘,我又说不对吗?”他声淡,眉宇间的峻色一如往常。   “可是爷您、您方才嗅着山参,嘿嘿冷笑……”老掌柜虽说是“两朝老臣”,年轻时跟过游家老太爷打拼,现下仍是“太川行”的顶梁柱之一,但这位笑比不笑可怕的秀爷如此这般一笑,还是让他颈后有些发毛啊!唔,他老了,不经吓呀!   胡说!他哪是嘿嘿冷笑?他是……好吧好吧,他有嘿嘿偷笑啦!   游岩秀把小盒递回去,不动声色地整整神态,锦袖掸了掸衫袍,状若随意地问:“我吩咐囤货的那批白糖都搁在这里吗?”   老掌柜答:“半数在这儿,半数囤在会馆的临时仓库,货持续进,年后还有一批货会从岭南过来。” 翻开手边的蓝皮册子,瞧着上头登记的数字,又道:“秀爷,咱们光进不出,许多同咱们批货的小商家都缺货源,来‘太川行’问过好几回了,是说着缺糖少盐的最是辛苦,您瞧怎么办?”   老掌柜话中并无指责意味,仅单纯询问,他跟在年轻柱子身边已有几年光景,见识过主子的手段,和老太爷比起来,的确多了几分狠劲,却也自有分寸。   游岩秀沉吟了会儿才道:“再刁他们一阵子。等元宵过后,可以少量出货。”   “是。”老掌柜在蓝皮册里记下一笔,见主子走到那批白糖前,他卷起册子插在腰间,忙跟过去。“秀爷,呃,您这是……”   锦袍探进用来保持干燥的稻秆捆包里,游岩秀张手一抓,抓出两颗压成方形的白糖块,照样是凑到鼻下嗅了嗅,嗅不出味儿。   他眉峰成峦,申舌一舔。   老掌柜在旁叹气。“秀爷,受不了甜的东西就别勉强,这些白糖虽然打不通地方收购,也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好货,甜不腻口,既细又绵,瞧您事必躬亲硬逼自个儿验货,我都替您皱眉了。”   掌心的糖块确实不错,甜滋滋的,甜得他心情真好,因为挺像他昨夜在新娘子嘴里尝到的滋味。   那张可爱的小嘴被他舔过后,唇瓣水润润,像颗小小红桃,和他刻薄样的薄唇完全不一样,柔软得不可思议,丰润得直引诱他去采撷。   他当然是毫不客气的狠吻下去,舌钻进她口中纠缠不休,缠得她小脸涨红,最后终于怯生生地学起他的方式回吻,而她一有回应,更激得他血脉喷张……两人的气息交融,他像头挣脱枷锁的蛮兽,饿极、渴极,什么都想尝,他尝她嘴中的甜味,也尝了她动欲后腿间湿润的蜜味,那真是无法言喻的气味,光是钻进鼻里、沾上舌尖,他就狂了,然后再听到她的叫声,噢,那可真让人兴奋,真叫人精神百倍,真、真……   哎,不妙!他怎么尽想她?   不行不行,会坏了他响当当的威名!就算满脑子都是她,也得想得不着痕迹,绝对不露馅!   大掌往嘴一拍,把两颗糖含进嘴里,他囫囵吞枣地咽下,脸色更沉,被逼着硬吞似的。“还行。”   “秀爷,您喝杯茶冲冲嘴吧,都吞得胀红脸了,这是何必?”   他是被昨夜春宵帐暖的情事弄成关公脸的。   明明心痒难耐,一早仍硬逼自个儿离开“渊霞院”,会馆和码头仓库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即便有事,跟在他底下做事的大小掌柜也还能撑持,不须他在新婚翌日就火烧屁股般赶着上工。   他的小娘子真“毒”,一沾就上瘾,他要是赖着她,定会一赖再赖,缠着她不放,要是这事不小心走漏,被永宁城的百姓们听去,他可不威了。   丹田有热气流聚,他内心低咒一声,暗暗调息,垂眉不动神色地觑了眼下半身……唔,还好,袍子没被腿间的玩意儿撑突。   “说道茶,江南陆府茶园可有消息捎来?”他忽而问,转移自个儿的注意力。   “咱们的人还留在江南,和陆府的苏总管周旋,陆家茶全交在这位总管手上,秀爷想独吞对方一整年的雀舌产量,眼下似乎不易啊!”   他薄唇略抿,目中刷过光芒。“要是一直没进展,等年后,我亲自上陆府会会这位苏总管。”   老掌柜嘴皮掀了掀,有话吞吐不出,再掀了掀,竟大大叹气。   “我说秀爷啊,咱不开口憋着难受,今儿个啥日子?现下又啥时候?您好歹昨儿个才当过新郎倌,不去陪陪自个儿的媳妇儿,净抓我这老头子来仓库验货,成什么事了?”   成什么事?   当然是要展现他游大爷意志坚定,绝不沉溺在温柔乡的魄力啊!   就算他的媳妇儿既香又滑、既软又嫩,软玉温香兼之入口即化,他偷偷喜欢就好,绝不能光明正大喜欢给别人看。   他淡哼了声,不在意似的。   “我忙我的,她乖乖待在府里,要想有人陪,府里一堆婢女任她挑,她——”   等等!不太对!唔……不太对啊!   昨日拜堂结束后,在堂上,府内管事德叔似乎跟他提过什么……   啊啊啊——不好!   “现下什么时候了?”他俊脸蓦地变色,飞眉瞠目的。   老掌柜下一大跳,干巴巴的嘴努力要挤出声音。   此时分,仓库前门突然冲进一道影儿,跑得气喘吁吁,见到目标物,那人张口边喘边嚷嚷——   “秀、秀爷啊……我的好秀爷,可、可找到您了!”撑着膝,喘到快不行。“德叔说,他跟您提过,今儿个……今儿个您得跟着夫人回门,都说好的,怎么爷一早就溜得不见人影,连我这个护卫都没带上?”真要命!小范抓着衣袖擦汗,大冷天也跑出一身汗,实在忙翻他。   “她人呢?”   回门!   游岩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会忘掉这等要事。   “爷是问少夫人吗?她等您大半天,最后珍二爷陪她先回‘春粟米铺’了。二爷交代我继续找,非找着您不可,我奔去‘太川行’的会馆,馆里的伙计说您刚走,巡二十八铺去了,我只得沿着一间间的铺头问过去,几位伙计大哥还帮忙一块儿找,谁晓得您巡完铺子,竟和老掌柜窝在码头这儿?”直起腰大叹。“秀爷,是说午时都过了,您这新女婿到底回不回门啊?咦?爷……等等我——”   小范好不容易调好气,哪知自家以难搞出名的大爷锦袖一甩,疾步冲出仓库,害他又得提起追赶。   唉,还好他小范有练过,经得起!   一大清早,游家管事德叔已遣小僮送回门贴至“春粟米铺”。   禾良起得有些晚,未着寸缕的嫣红身子被红绸被子密密裹住,两层床帷不知何时放下的,将她围在一方小天地里。   甫睁眼时,她还有点迷糊,不知身所何在,跟着大红颜色和双?锦绣全映进眸底,昨夜在床帷内发生的事便一幕幕浮现。   记起那些极羞人的事,她忍不住轻呼,甚至还孩子气地拉高被子蒙住热烘烘的脸,好似有谁正瞧着她、笑话她。   躲在被子里害羞不已的人儿,简直不像她。   几是翻了一整夜红浪的凌乱塌上只余她一个,不见游大爷的影儿。   她坐起,某种奇异的酸疼感蔓延全身,像虚软着,又觉充盈,这滋味颇耐人寻味,她脸红心热,嘴角软软翘起。   内房刚有动静,两名小婢便踏进来了,是昨日当过小喜娘的丫鬟。   听丫鬟们说,他大爷一早吩咐,要她们俩侯在“渊霞院”,等着服侍她。   说句实在话,房中景象确实……叫人害臊了些,再加上她赤裸身子上的点点红痕,她红着脸,丫鬟们更是红着脸,八成觉得她这位新主母似乎颇为可亲,没游大爷那股子冷酷劲,小丫头俩于是边伺候她沐浴更衣,边眉来眼去地嘻嘻娇笑。   整理好仪容,她先赶去“上颐园”给老太爷上茶请安。   老太爷喝着她恭恭敬敬递上的香茶,灰白眉飞啊飞的,竟边喝边嘿嘿笑,赞她晚起很好,晚起,表示昨夜很忙,睡得很晚。   她被老太爷几句话再次弄得满面通红,费了好些劲儿才重新宁定。   原就定好今日回门,所有的回门礼也已备妥,偏偏等不到游大爷。   他会是存心躲她吗?   又……为什么要躲?   “嫂子,亲家老爷从地窖请出的那坛子陈年老酒,哈哈,实在好得没话说。老大不来,算他没福分,喝不到那坛琼浆玉露,你别往心里去。”   男子的爽朗笑音传进轿子里。顾禾良坐在轿内,尽管天寒落小雪,她仍是让两侧小窗帘子保持通风的半开状态。   此时,两名小婢银屏和金绣跟在轿子右侧,而跟在左侧的则是游家二爷游石珍,另外除轿夫外,尚有两名家仆跟在轿子后头,把顾大爹按传统习俗所准备的面桃饼、糯米甜糕、六色蜜饯等等礼物抬回游家。   闻声,她扬睫瞧向轿窗外有些不修边幅的男人,后者怀里还抱着两根系红绳的带叶甘蔗,一样是顾家给游家的礼,带叶甘蔗留头留尾,象征新婚夫妇从头到尾甜甜蜜蜜。   她是今早跟老太爷请安时,才正式见到这位赶回永宁喝喜酒的游家二爷。   据闻,这位自小拜师习武、练得一身好武艺的珍二爷把家中生计一股脑儿圈丢给长兄扛下后,潇洒闯荡江湖去了,常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久久才返家一次。   虽才相处半天,禾良对自个儿的这位小叔感觉颇佳,是个豪爽汉子。   她微一笑,平声静气道:“秀爷他忙,我明白的。”   游石珍侧目瞥她一眼,嘴咧了咧。“嫂子,老大就那德行,现今落到你手里,往后多的是机会调教,你多担待他一些,他其实……嘿嘿嘿……”抓抓冒胡青的下颚。“很需要人疼。嫂子得空就多疼他一些吧。”   不知是否她错看,对方目底极快地刷过什么,那神态竟显阴晦。   她方寸陡凛,似能猜出原因,不多询问,仅轻轻颔首。“我知道。”   她沉宁坦然的模样让他略感怔忡,身形一顿,差点没跟上轿子。   几个大步重新跟上后,他静默了会儿,试探问:“你去过西郊的‘芝兰别苑’?”   “没有。”她微笑摇头。   “但知道‘芝兰别苑’的事?”声音绷紧。   “略知一二。”   “谁说的?”话中带狠了。   唔,算被无理逼问吗?看来,她这位小叔颇紧张自家手足,怕她这个刚进门的嫂嫂欺负长兄。尽管如此,她心中并无怒气,反倒欢喜,因为有人和她一样,把游大爷搁心上了。   搁心上……胸口没来由一阵暖,她五官更柔,徐静地吁出口气。   “之前,老太爷请我喝茶,对我提过。”她答。   他步伐又是微顿,沉吟着,问:“那么嫂子允婚,是因为与老太爷谈了什么?”   禾良并未即刻答话,兀自抚着腕上的开心铜钱,好一会儿才说:“我喜欢秀爷。很喜欢。”所以,想待他好。所以,允了婚。   虽仅是简单一句,话中有情,能说明一切。   游石珍眉间峻色陡霁,浓眉稍敛,再扬起时已回复先前的轻松神情。   他抓抓脑袋,嘴皮一掀正要说话,前头轿夫突然骂了声,跟在另一侧的两小婢也惊叫出来。   奇了,竟有人当街拦轿!   轿身蓦然停顿,左右颠动,顾禾良连忙攀住两侧稳住自己,游石珍随即出售,帮忙时区重心的轿子平稳停落。   “哪来的冒失鬼?大街直条条,宽过三辆大马车,你不往旁走些,还硬冲撞上来啊?”   “你呀吓着咱们家夫人,叫你吃不完兜着走!”   甫停下轿,顾禾良便听到银屏和金绣脆声开骂。   她撩开轿帘子,见到那个莽撞挡道之人,心中一突,仍是起身出轿。   “银屏、金绣,别无礼。”她温声制止小丫头俩,看向那人颔了颔首,道:“周老板有什么事吗?倘若要找秀爷,他没在这儿,得劳您上‘太川行’会馆问问伙计。他若不在会馆,可能上码头仓库或铺头。”   周老板搓着手,紧张地扯出笑。“没、没要找秀爷!禾良姑娘——呃,不不,如今得称您一声少夫人。我不是故意冲出来吓您的。我不找秀爷,我……我有事想找您说说。”喘口气。“今儿个,我本要上‘春粟米铺’求您爹帮个忙,看能不能透过他安排,和您私下见个面……我挨在米铺对街小巷观望许久,知道秀爷没跟在少夫人身边,这样……所以我就一路跟,跟来这儿……少夫人……”   “周老板不必这么拘礼,还是喊我禾良就好。”她瞧他原是把自个儿养得肥肥满满的,不知遭遇什么,瘦下一大圈,模样憔悴得很,竟像老了好几岁。   这一边,游家家丁和丫鬟们见自家少夫人亲自出面,而珍二爷似乎没想插手,只会盘臂在胸杵在一旁观望,便也不敢再多话。   顾禾良内心疑惑,仍平声静气道:“有事您请说。”   周老板转着眼珠子,喉结动了动。“……可以私下谈吗?”忙挥手又道:“不必走远,不会花太多功夫,咱们就、就到前头巷口转角那儿,您听我说说,成吗?”   前头那条巷口开着一家棺材铺,有两名伙计在里边忙着,外墙则搁着好几块未开形的木材,那转角所在说是私下,也不算多私下,仍是在大街上。   周老板以为她不答应,赤红脸急声再道:“就看在以前咱和‘春粟米铺’几次生意往来,和您爹也还谈得上话的分上,您、您……”   “周老板不必急。”她点头,安抚笑。“我听您说。”   一刻钟后。   听完事,顾禾良神情微凝,叹了口气。   “周老板,这事……禾良怕是帮不上忙,您还是跟秀爷谈吧。”   “我谈了,谈了呀!可他不听我啊!我只能厚着老脸来求您了……帮帮我……求您帮帮忙,跟秀爷说些好话,请他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我上有八十高堂、下有妻小,求他留条活路啊!”   她抿唇思索,温声道:“生意场上的事全由他做主,我插不了手。要不……我回去问问秀爷,看明日能否腾出时间,届时再请您上‘太川行’会馆同他好好谈过,我——”   “没用的!他不听就是不听,不理就是不理,没用的!你求他,你帮我求他!”   “周老板——呀啊!”她语调更软,试图安抚,哪知原是低声下气请她到巷口转角说话的周老板会蓦地扬声嚷嚷。他扯开嗓门说话,这便也算了,下一瞬,他竟死命抓住她的腕,当街给她下跪。   突然接这么一招,凭她性情再沉、再稳,心头都得连抽三下。   “搞什么?!”   “禾良妹子!”   两道男人嗓音一前一后响起,顾禾良不及回应,抬睫只见两抹高大身影冲她奔来。紧接着,以外起于肘腋之间。   弄不清周老板是因太过惊惧,踉跄起身时,才会不小心撞上搁在外墙边的木材,抑或混乱间挨了谁一记踢打,这才倒向哪些木材。不管因由为何,宗旨是把人家棺材铺子摆的好好的成排玩意儿,眨眼间弄得横七竖八。   顾禾良一开始感觉两股手劲分别拉住他,都想将她拉扯过去。   随即,木材滚倒,发出砰磅巨响,拉住她右腕的劲力自个儿放开了,她被握住她左臂的人楼了去。   那瞬间,她侧颜,眸光惊愕地对上那个放开她的男人,后者漂亮的杏仁核眼锐眯,不甘心放手,却不得不放似的。   有谁抱她跃离原地,她的头被互在某人怀中。   “压到人了!有人被压在里头啊!”   “快!帮忙抬木材!这边,不是那边!”   谁被压住?谁……谁受伤了?   顾禾良神魂骤凛,忽地明白那男人为何松手——是怕她不及闪避,被木材砸伤啊!   “禾良,没事吗?”温和的询问在她头顶上轻回。   她抬起脸,看清俯视她的那张脸,双唇下意识掀动。“穆大哥……我……他……秀爷!”脑门一震,她白着脸挣开对方,调过头。   砰!一片较薄偏宽的原木被猛然掀开,游岩秀从滚叠成堆的木材里跳出,他整个人似乎毫发未损,仅袍摆沾了点雪和木屑,束起的发掉出小小几缕,散散的、乱乱的,但不狼狈,即便狼狈,也俊气凌人。   再有,他并非单独一个,他单掌还提着周老板后腰,后者额际一团乌青,早被砸晕过去。   他游大爷没有见死不救,还救得挺英勇,尽管脸色奇寒,仍英俊道不行,威到让当场路过的百姓们忍不住鼓掌赞好。   “秀爷!”顾禾良跑向他,抓住他一只手,双眸不住打量,前前后后瞧着。“受伤了吗?有没有哪儿被砸伤?”   她鹅蛋脸白得几无血色,眼睛睁得大大的,担忧显而易见。   想要消除他适才主动松手所带给她的惊惧,她五指好用力地握住他。   被如此这般在意,游岩秀顿觉内心翻腾的怒火“噗”地被浇熄一半,但,只是消掉一半的火,另一半还“噗噗噗”直烧。   他没回禾良话,甚至瞧也没瞧她一眼,仅反手抓握她冰凉小手,将她拉靠在身侧。   随即,他振臂一起,把提在掌里的周老板抛给正慢慢走近的穆容华。   “穆大少,你‘广丰号’的人,还你。”越是发怒,他语气越沉静,心里烧火,面罩冷霜,嘴角似有若无噙笑。   一团黑影掷来,穆容华尚未动作,跟在身旁、有些功夫底子的家仆已出手接下,将周老板移到一旁。   穆容华出言澄清。“秀爷此言差矣,周老板早已出‘广丰号’自立门户,与咱们不相干的。我仅是恰巧路过,见禾良妹子遭人纠缠,才出手相帮。”一顿,斯文白脸亦似笑非笑。“怎知秀爷也抢在同时刻赶来,你想护禾良,我也想护她,千钧一发间在那儿拉来扯去,幸得阁下懂得收手,禾良妹子才无事。”   这个吃他嫩妻豆腐的王八蛋!   左一声妹、右一声妹,妹什么妹?他羊啊他?着了风寒,羊喉儿沙哑紧缩,只会“妹妹妹”地叫!   游岩秀感觉黑发中的血筋都青浮了,他还没爆过血管,这次状况挺接近。   他薄唇一扯,淡声道:“我不收手,怕你心有不甘,要扯伤内人臂膀。”   穆容华两眉略挑,笑不及眼。“我若不小心扯伤她,也好过你游府的家仆们只会愣在一旁傻看,不懂抢救。”   游岩秀也笑,半玩笑、半认真地道:“你要扯伤内人,我脾气一来,火烧心头,说不准得出手扯伤阁下。”   顾禾良费好大劲才宁定下来,惊惧的余威犹盘桓于心。   丈夫锦袖底下的大手加重力道地扣紧她,握得她有些疼,但她不在意,反倒再用力与他交握。   她暗自拉缓呼吸,掀唇欲语,两男人言来话去地交锋,哪有她插话余地?更何况还有旁人掺合进来,有意无意地煽风点火——   “穆大少,阁下这话就不对啦!”   从事发道现下一直挨在旁边凉凉观看的游石珍忽地出声了。   他语气慢条斯理,模样吊儿郎当。   “不是咱们游府的家丁、婢女,外加忠心护卫——”他拍拍一路赶来、满脸是汗的小范的肩膀,然后再指指自个儿。“还有我这个二爷,不懂抢救。是我们正要救,恰好我大哥天神般飞窜而至,咱们家大爷都出手了,咱们信他、仰慕他、敬爱他,自然把场子留给他发挥,岂知阁下会跳出来争怜博爱?”末了,他摇头,很沉痛地叹气。   “穆大少,琵琶别抱最伤怀,这声‘妹子’你往后少叫,叫多了断肠啊!你别争,我请你喝酒去吧!”他动作奇快,话音甫落,人竟已跃至穆容华身侧,一臂搭上对方的肩膀。   顾禾良终是听出一点端倪,透白的脸浮出晕红。   她该出声解释,但他的新婚夫婿一脸冷峻,细细去瞧,他额纪青筋竟在抽跳,颈脉也明显颤动。   此时此刻,众目睽睽下,他不会喜欢她开口多说什么。   奇的是,当她觑向被小叔游石珍揽住肩膀的穆容华时,后者那张偏白的面庞也浮红,他长躯微侧了侧,姿态显得有些僵,却没立即摆脱对方的勾肩搭背。   似乎有些古怪,究竟怪在何处,一时间却也说不上来。   她没能再瞧仔细,人已被带离。   她家的爷八成不想再忤在原地给永宁百姓们看热闹,干脆拉着她,一臂环住她后腰,状似体贴扶持,实则半扶半抱。   她几是足不沾尘地随他大爷移动,只听得游石珍在他们身后爽朗扬声——   “去吧去吧!老大,快带嫂子回去,这儿交给我善后。别担心,咱们的家丁、婢女、护卫和我这个二爷,一定帮忙店家收拾干净,不会落人口实的!” 第6章   甫踏进游府大宅的红铜大门,顾禾良忽觉腰间一松,挟抱她的力道陡地松驰。   她有些发愣地站在前厅堂上,像被无端端抛弃般怔立着,见那锦袍大爷头也不回迳自走远,她脑门一凛,回过神魂,这才快步追了上去。   他大爷走得好快呵……   他步伐又大,穿堂过院,绕过园子和回廊,害她追得好辛苦,但她非追不可,他心里有气,不欢快,有气无处发,她瞧着……唉,心疼。   她嫁的这位爷啊,真情真性,跟个孩子似的,她不多让让他怎么成?   终于啊终于,终于回到“渊霞院”。   她追得有些气喘吁吁,跨进内房时,见他背对着她端坐在椅上。   他坐姿大马金刀,双腿开开的,微乱的乌亮发丝披散在背后,他一袖搁在桌面,另一袖放在膝头,肩膀起伏明显,正努力地隐忍怒气。   突然间,怒气狂爆了,他欲忍不能忍,锦袖发泄地狠狠大挥,把桌上的一盘金桔喜糖全给扫翻,哐啷一响,连盘带糖地都给扫到地上去。   闪着甜蜜金光的桔子喜糖滚了满地。   唉……她的这位爷呵……   顾禾良笑得有几分无奈,这无奈中又带着纵容。   她没说话,等那些落地乱滚的喜糖全乖乖静止后,她敛裙蹲下来,秀腕忙碌着,费劲儿地把一颗颗糖果全都拾起。   “喜糖都脏了,你捡回来干什么?!”大爷不爽咆哮,猛地把她蹲踞的娇小身躯拉起,将她禁锢在他大腿上。   她的蛮腰被牢牢圈握,小臀被按在他结实腿上,无法挪动。   ……也好。她喜欢他这么搂着她。眼对着眼,呼息着彼此的呼息。   她缓缓露出笑,平声静气道:“捡起来,好让你再扫翻一次。”   漂亮杏目瞠得无敌圆,瞪住她。“你……你……”   游岩秀左胸发烫,热呼呼的,那热火不仅在体内漫烧,还窜出皮肤,烘暖他的神魂和意识,突然间,高涨的怒气一下子全灭了……不错,他是还有些不甘心,然已不会再气得想大开杀戒。   “你不问我话吗?”他面红红,纠着眉怒嚷。   “问什么?”   “就问那个姓周的事啊!”可恶!她什么都不问,要他怎么开口解释嘛!   顾禾良叹了声。“周老板惹你不痛快,你记仇报仇,所以打算断他生路吗?”他和对方的恩怨,她当时可也是亲眼所见。   “我又没有做绝!”明明是他要人家问的,一听到不爽心的字眼,又恼了。“我只是连抢他十二桩买卖,他这个年不好过,到明年春,大爷我要痛快了,才懒得再跟他计较!”   大商家有大商家的路法,寻常时候不会抢小商家的生意,他往小本经营的周老板口中掏食,即便仅“作乱”一小阵子,也够周老板呼天喊地了。   怎么劝?能劝得了吗?   “我瞧周老板发也不梳、衣衫绉乱,眼眶和两颊都凹陷泛黑,秀爷的十二桩买卖让他瘦下一大圈,要再瘦下去,怕等不到明年春,他真就躺平了事。”顾禾良叹在心里,柔嗓徐慢,像淡淡在叙述一件不关已之事。   “你是不是想我收手?”他好似瞧出端倪,劈头直问。   她先是一怔,咬咬软唇,试探问:“秀爷肯吗?”   “本来是肯的。”   “啊?”本来?她眸子略瞠。   “可是姓周的今天竟然在大街上堵你,还堵得你差点出事,你是我的人,他堵你,就等于堵我,他敢堵我,大爷我火大,不收手了!”想到她被紧扯着不放,后来险些被木头砸中,他胸口就一阵沉窒,吸不进气。   “可是,我觉得秀爷刚才在大街上……”有意无意留话尾。   “我怎样?”换他瞠眸,瞳仁湛烁。   见她沉吟不语,他急声又问:“是怎样嘛?”   “……很威风凛凛,很英姿飒爽,很……很……男子气概。”   “是吗?”嘿嘿……嘿嘿……嘿嘿嘿……他心里傻笑,以为偷偷在笑而已,不会被谁发现,却不知表情憨掉了,真透出点傻气。   “秀爷不仅护了我,还救下周老板,在场的人全给你竖起大拇指叫好。周老板今天在街上找我说话,才让秀爷抓到机会大显身手,他末了还被砸晕过去,算是失了钱财也挨了疼……秀爷还想恼他多久?”   女人的柔软指儿碰触他的额、他的发,替他拭去灰尘、挑掉木屑。游岩秀呼息变得有些促急,薄嘴嚅着,好半晌才嚅出声音。   “姓周的别再来啰嗦,我自然不恼!”   闻言,顾禾良眉眼俱柔,笑着注视他还有些气鼓鼓、不太甘愿的俊庞。   “等一下!”他大爷被雷打到似地突然一嚷,好不容易放弛的两眉竟又纠起,一副兴师问罪的嘴脸。“我还气一件事!”   “什、什么……”她迷惑眨眼。   喷火了。“我不喜欢‘广丰号’的穆容华!我一见他就讨厌,再见他更伤心!他、他竟然不要脸地唤你妹子,我一听就刺耳、就浑身不畅快!你是我媳妇儿!是我的、我的!不是他妹子!”   她听得一愣一愣。   被人凶上一顿、没来由地遭人怒嚷,按理,心绪该觉不悦才是,但顾禾良却觉有股蜜味悄悄升起,充斥心窝,甜得喉头发燥。   噢,老天爷,她脸蛋会不会太烫了?   原来啊原来,她其实有些病态,喜欢他这么凶人,喜欢他的占有欲,这互属的滋味让她心窝泛暖,眼眶也要泛暖潮湿。   轻揽丈夫的颈项保持平衡,她略咬软唇,鼻翼歙动,好一会儿才说:“穆大哥……就只是穆大哥而已,我娘亲未出嫁前,曾是穆夫人的贴身丫鬟,我和穆大哥虽自小便认识,以兄妹相称,却是近些时候往来才变频繁,因为‘广丰号’看上‘春粟米铺’所贩的米种,为了谈下这桩生意,他才常到米铺走动,没有什么其他的了。我既然已嫁你为妻,当然……那个……就是……”   “当然什么?那个什么?就是什么?”见她踌躇不语,他心都快提到嗓眼,坏脾气地逼问。   “当然就是秀爷的媳妇儿……”   四目相接,周遭空气不知怎地浓稠起来,调了蜜似的。   然后,他们发现彼此脸蛋都晕红晕红的,她双腮仿佛绽着红花,他则是整张面庞暗泛赭色,颧骨和鼻梁尤其明显。   一时间,昨儿个夜里掀起的情潮将他们俩圈围。   游岩秀低吼了声,倏地收拢双臂抱住香香软软的女人。   他俊脸一低,埋在她颈窝处胡蹭,蹭了左颊蹭右颊,还拿漂亮宽额不停钻揉,真想揉进她血肉里一般,鼻尖也蹭挲着,贪婪猛嗅她身上的甜馨味儿。   “秀爷……”顾禾良不禁失笑,这男人像只八爪章鱼般将她缠捆,磨蹭她的方式让她想到摇尾乞怜的小犬崽,她心发软,轻轻拥他的头,抚着。   “唔……我忘记今天要跟你一块儿回门,不是故意忘记,是不小心忘记。”低而略哑的懊恼声音模糊逸出,慢吞吞的。“……都嘛是老掌柜缠着我说事,二十八铺的掌柜也缠着我说事,码头仓库的工头也缠着我说事,他们都缠着我不放,我一忙,忙昏头,没留神就给忘了。”说谎不打草稿,反正千错万错都是别人的错,他最无辜。   顾禾良原是悬着的心悄悄放落。   她一直想着他是否在躲她?为何躲她?此时被他紧搂,听他腼腼腆腆、苦恼又结巴地解释,她整个人仿佛被暖流围绕,弯翘的唇角怎么也拉不平。   “二爷说,已经派人寻你去了,我本想在‘春粟米铺’等你来,可是和爹一块儿用过中饭、喝了一会儿茶后,爹就赶着我回来,说是按习俗,回门的女儿不能在娘家待晚了,得在日落前回夫家。”她轻笑一声。“虽然咱们两家离得并不远,爹还是早早把我赶回来,很怕天要暗呢。”   “我不管啦……”   “不管什么?”   “我不管!我不管啦!明天,你再带我回一次门!”   “啊?”   他挺鼻挲着她的嫩颊,羽睫往上一抬,刚好瞧见她小脸微垂,眸中闪着轻讶。   “吼,你、你那是什么眼神?你不愿意?你不让我回门?!”他大爷五官一皱,眼看又要张牙舞爪地发大火。   “我没有。我让你回。我们明天再回门。”顾禾良立即反应,赶紧道。   “哼,这还差不多!”他嘟嚷,脸色立即和缓下来。   她忍住几要滚出唇间的笑音,温声道:“爹明儿个若见到你,肯定很欢喜。”   “嗯……”应声黏黏稠稠的,撒娇耍赖一般。   顾禾良想到什么似的,低柔问:“秀爷一早就忙得像个打转陀螺,那么多事待决,你午饭可用过了?是在外头吃的吗?”   “就随便吃了点啦。”他仍是嘟嚷,面庞火热。噢,他在不好意思,竟是在不好!他谁啊?他可是没心没肺没天良、我行我素我最威的秀爷!未料及,遭他的小娘子当成宠物般拍拍抚抚,便觉浑身跟没骨头似的,直想瘫在她身上,跟着再被她柔言关怀了一下,他利得跟箭有得比的俊眼竟然雾掉了,惨惨惨,该不是要哭吧?!   “秀爷有吃饱吗?要不要请厨房那儿——唔!”她的唇被吃了。   游岩秀心绪满涨,涨得胸中疼痛,这般的疼别有深味,他面庞往上略移,嘴一张,封住妻子近在咫尺的嫩唇。   他的舌很贪、很顽皮,一下子就钻进她嘴里,勾缠吸吮,寻她的香舌嬉戏。   顾禾良先是傻了似地任他侵袭,跟着含住他的舌,有些笨拙但绝对动情地随他起舞。   她心房悸动,胸房鼓胀,饱满坚挺的乳隔着衣衫贴压他平坦结实的胸,似乎得这么紧紧贴着,那奇异的胀痛才能稍觉缓和。   热……呼息急促……气息灼烫……湿润软热……有什么地方悄悄化开……她冬雪迎阳般化作融融春水……   四片唇黏在一块儿不知多久,她在他臂弯里气喘吁吁。   “你身子还痛吗?”   丈夫变得粗嗄无比的声音拂烫她的腮耳,原是茫茫然的,后来才知他是在问经过昨夜,她初经人事的身子感觉如何了。   一时间,羞涩难当,她猜自个儿不仅脸红耳热,整个人肯定都红了,从头顶心热到脚趾啊!   “还好……已经不痛了,只是仍有些酸软……”她再次被吻住。   迷迷糊糊间,她衣衫盘扣被咬开,腰带被扯松,前襟大敞,罗裙底下有只魔手造乱。“秀爷,现在天仍亮着,还不能……这样不太好……”   “呀啊——”   “哇啊啊——”   两声脆嫩的尖叫声霍然响起。   顾禾良墨睫微颤,亲眼目睹男人那张充满情欲的面庞如何在瞬息间变脸。两人的脸离得好近,鼻侧甚至还亲昵相贴,他闪暗金的目瞳拢进所有意绪,深邃诱人……突然间,那耐人寻味的东西被黑墨墨地掩尽。   她见他慢吞吞抬起头,然后慢吞吞看向小厅通进内房的那道门。   他扬唇在笑,对着两个刚从大街上赶回来的小婢笑得眉飞色舞。   “秀……秀爷……呜……”   “呜……呜哇啊啊啊……”   结果,顾禾良还没做出反应,连脸红都来不及,她刚收的两个贴身小丫鬟就被游大爷那抹笑吓得嚎啕大哭,边哭边跑开。   “哼!”他没好气地对那两抹跑远的身影皱皱鼻子。   “秀爷吓着银屏和金绣了。”顾禾良不禁苦笑轻叹,此时神魂渐稳,她霞颊犹烧,下意识拉拢紊乱的衣衫,轻掩春光。   “哼!”大爷收回目光,鼻子不通似的,哼得更响。   顾禾良不以为意地摸摸他的颊,微微一笑。   “秀爷肚子若不饿,那就等晚膳时候,咱们再陪老太爷一块儿用饭。瞧,你浑身都弄脏了,发里有好多木屑呢,我先服侍你沐浴,等洗干净再换件干净衣袍,心情就大好了。”   他瞪着她,看得目不转睛,看得极深极深,像要看进她骨血里去。   “秀爷?”噢,他该不是想……继续做下去吧?   感情复杂,千丝万缕,游岩秀喉头很没用地发堵,热气威胁地逼近眼眶。   “秀爷,怎么了?”软语低问,她心口怦怦跳。   混帐!他的男儿泪近来实在很不识相,动不动就乱弹!可恶……可恶……   “啊!”顾禾良陡地轻抽口气,因为整个人又被狠狠抱紧,男人两条臂膀锁得她都快不能呼吸,奇诡的是,在被狠搂的那一刻,她有种被完全依赖、被强烈需求的感觉,惹得她眼睛湿润润,发烫……   她听到游大爷略沙哑地说:“等明天回‘春粟米铺’拜见岳父大人后,禾良,你跟我去见一个人,好吗?”   “好。”她温驯应允。   “那人住在西郊的‘芝兰别苑’,那座别苑是我爹为她建的,很美、很清幽……”   男人的嗓音不知为何有些落寞。   她听着,内心轻绞,若有所思地静静疼着,两只被搂住的细臂尽可能地挪啊挪,然后将他回抱,试着疼他……   永宁城西郊。   过一座梅花满开的雪林,林中有两个一大一小相靠在一块儿的天然湖泊,沿着大湖湖畔绕到另一端,出现一条窄长石径,石径依着坡地往上蜿蜒,爬至尽头,景致豁然开朗,“芝兰别苑”就建落在梅花深处。   “娘,我成亲了,这是我媳妇儿禾良。”   别苑的小雅厅内,服侍的丫鬟为娇贵主子燃起净心薰香,香气如丝,冉冉袅袅,宛如供着一尊羊脂玉观音,坐在薄纱帘后的别苑主子一身雪白,只除那头流泉般的黑发添上玄色,其余的皆白得透净,不食人间烟火似的。   顾禾良心性巧慧,即便惊慑于对方不合常理的年轻和美貌,当游岩秀对帘后女人说明她身分后,她深吸口气稳住声音,乖乖喊了声。“娘。”   隔着一层薄纱,犹能瞧出那白衣胜雪的女子貌美惊人。   这位游夫人,永宁城的百姓怕是多数以上都以为她已香消玉殒,没谁知道她隐居西郊梅林长达十多年。   今日一见,顾禾良终于知道,丈夫俊气逼人的美貌不是如传言所说,是遗传到上上一代游夫人的长相,而是与亲生娘亲像个十足十,只是游夫人更柔美、气韵更飘渺、更沾仙气了些。   像是……没有感情。   她颈后一寒,心窝微痛,有股冲动想去握住丈夫收成拳头的手,但见他整个心神都放在帘后那抹白影身上,她按捺下来,那心痛的感觉却陡然加剧,几是不忍去看他此时的神情。   “娘,禾良是咱们永宁城‘春粟米铺’顾家的闺女,爷爷在立冬时向八大媒婆托媒,但媒婆介绍的各家姑娘,没一个是我喜欢的,然后突然有一天,我就瞧见禾良,是我自个儿先相到禾良的,她……她对我很好,她很好……”说着,他气息略沉,仿佛紧张着。   “娘,您要瞧瞧我媳妇儿吗?”   顾禾良觉得自己像是深陷其中,又仿佛全然抽离。   她是这对母子谈话的重心,唯一的主角,然而整幕戏只有他独演。独角戏。他演得小心翼翼,渴望与他对戏之人垂怜,哪怕仅有一丁点儿的回应也好。   帘内的冰雪人儿沉静坐着,听到他后面那一句话,她脸似乎朝他们侧了侧,很勉为其难。   拜托,说些话。拜托,求求您说话,就算一句半句的也好,别让他失望。拜托、拜托、拜托,求您……   顾禾良不由自主地抿紧唇,手心和背部紧张得发汗,无声祈求。   他们今早回“春粟米铺”,他这个外表峻酷惯了的女婿大爷虽然刚开始让爹有些顾忌,但小婿拜见丈人的礼数,他做得十足十,教爹心里头好生欢喜。   和爹一块儿用完午饭后,他们才离开米铺。   然后他带她出城,两人同乘一骑,一路往西郊来。   这座“芝兰别苑”明明是游家的产业,而他明明是游家的现任主事,进入苑内竟然还得等通报。再有,那是他亲生娘亲,做儿子的想见娘一面,一样也得等。   他们在小雅厅熬上快半个时辰,后来丫鬟点燃薰香,像是要把他们身上的陌生气味先薰净了,别苑主人才愿意出来一般。   静坐等待,她半点也不觉苦,苦的是觑见身边男人的表情,感受到他的感受。   他这个大爷一向很大爷,即便私下孩子气的那一面,他痴顽耍赖,火气一来,要爆便爆,何曾见他如此安静收敛,锐气淡去的目中隐隐有着期待?何曾啊?   所以,拜托……跟他说说话叫,拜托!拜托、拜托。   “嗯……成亲了也好。”终于,帘内人淡淡一应。只是下一刻,她脸容又转回去,细柔偏冷的声音钻出薄纱帘。“我有些累了,你们走吧。”语尽,一名小丫鬟过去将她扶起。   “娘——”游岩秀紧声一唤,跨出两步逼近那幕垂纱。   “秀爷请止步。”挡在纱帘前的丫鬟年纪约莫二十三、四,该是相当受别苑主人倚重,她不苟言笑,疏远却有礼道:“秀爷上回发脾气,把整幕帘子都拆毁,夫人还因此生了场病,您难道忘了?”   他目光一沉。“我没忘。”   丫鬟静忤不动,敛垂的眼抬也未抬。   游岩秀见状,下颚抽紧,神情转为峻寒。   突然,禾良的一只小手被他用力握住,他调头就走,将怔怔然的她一块儿带出。   他们一脚才刚跨出小雅厅,听到身后那丫鬟正轻声请示——   “夫人,秀爷和少夫人送来的金桔喜糖,该如何处理?”   按理出了小雅厅,廊道上的风该爽冽些,顾禾良却觉一股说不出的沉凝包围过来,无形地挤迫她的胸口。   隔着一层薄纱,那冷淡女嗓似有若无地透出些厌烦,丢落一句话。“随你。”略顿。“把他们用过的茶杯也处理掉。”   丫鬟有无再回话,顾禾良已无心去听。   男人握她小手的五指蓦地缩拢,那钳握的力道很重,弄痛她了,但她没想挣脱。她感觉得出,他浑身绷得死紧,剧痛在他胸中炸开,那痛以一种幽微难解的奇异方式流进她血液里,钻进她心窝,让她也痛着……   “有些人,天生冷情。即便为人父母,也无法去爱。”   离开“芝兰别苑”,走下小石径,来到系马的白梅湖畔,游岩秀出神望着大小湖面,不知自己呆立多久,直到那温柔声音静静地、清楚但不迫人地扬起,他脑门先是麻了麻,而后被冰冻住的五官开始苏醒。   他闻到这阵子越来越熟悉、越来越贪恋的甜软气味,感觉一个温暖热源挨着他……好暖……他冻僵的脑子终于有办法动,硬邦邦的身体终能放软……真的好暖……   他侧目看着那个把小脑袋瓜倚在他臂膀上的女人。   她没看他,一双明眸投向冰霜湖面,嫩唇轻扬,淡淡然地替方才在别苑中发生的事作出看法。   “天生……冷情吗?”他像也冷情的薄唇涩涩吐出话。   顾禾良轻颔首,抬眼,对他无表情的脸微微一笑。   “你想要的东西,对方不是不给,而是没办法给,你再如何去求,没有就是没有。”她深吸口气,乌黑圆瞳浸在清水里似地湛了湛,一瞬也不瞬地看他。   “秀爷心里其实很明白,再清楚不过的。你的心智练得很强、很强了,一而再、再而三地碰撞,早就很强、很强,你不怕痛,只是还会怅惘难受,你若也能冷情一些,把‘冷酷严峻’的威名坐实了,便也无忧无恼,可是我……我……”   ……她在哭吗?   噢,她是哭了!   游岩秀见她双颊发红,眼眶和小巧鼻头都红了,那湛湛眸光突然化成水气,涌出两颗泪珠子,然后再两颗,又两颗,跟着就涌个不停。   他气息一窒,本想拉她入怀,才惊觉她戴着开心铜钱的右荑早就被他抓得红通通,他放松掌握,见铜钱在她肤上捺出好明显的形状,他脸色更差,很气自己的疏忽和她的逆来顺受。   嘴抿得死紧,他盯着她的手直看,拇指抚过再抚,以为这样便能立即抚去她嫩肤上的铜钱印,还有一块块受他过度抓握而浮出的红痕。   “不要哭……”她的泪让他心痛。“对不起,是我一时失控,我不该……”   “我喜欢秀爷的一时失控。”她泪颜带笑,羞怯勾唇,轻而低幽的一句阻断他的自责。   他不言语了,目光深深,极近地锁定她的五官神态。   顾禾良缓了口气,继而道:“会失控,那是因秀爷并非冷情淡性之人,你心绪起伏,知喜乐、识欢快,会发火、会怅惘,痛快时拊掌大笑,生气时就顶着一片火骂人,这样的秀爷很真、很可爱,我很喜欢的……”   他仍旧不言不语,双目眨都没眨,怕眼神才动,她要消失不见似的。   梅林霜湖,冬雪与雪梅织就整个天地,有风清冷,暗香浮动。   他在风过梅树梢头、带落一阵梅瓣儿时,猛然将眼前人儿捞抱入怀。   “秀爷!”她蛮腰被搂,鞋尖仅及他脚胫上方,小手忙攀扶他的肩以求平衡。   他的脸埋进她柔软胸前,两只漂亮耳朵染成霞红。   “秀爷……”她红着脸再唤,可他不愿抬头,却又“坏习惯”地拿俊脸挲蹭她鼓鼓的胸房,汲取她身上的美好香气。   “……你其实……先前就听过‘芝兰别苑’的事了……是吗?”他声音既低又哑,不清不楚,边蹭边问。   他直到前一刻才明白,她的泪是为他而流,像是他的痛被她瞧进眼底、搁在心里,他难受,她也难受,他失落,她一样失落。但,她泪中犹笑地对他说,她喜欢他的喜怒哀乐、喜欢很真的他、喜欢他……   她思绪婉转曲折,今日在别苑中发生的事,她宁静待之,心里已有准备一般,让他不禁想问——   “你是如何得知?”   她咬咬唇,在他热红的耳边细语:“媒人上‘春粟米铺’提亲那日,老太爷请我过府喝茶,他老人家当时便对我提了……”   闻言,他终于缓缓抬头,与她四目相凝。   “老太爷还说了什么?”   他眉目淡罩一层雾,俊逸且有情,化开紧绷的五官轮廓,如冰岩遇阳。   她喉儿微堵,双手捧着他的脸。   “老太爷说,我得等,等你带拜访‘芝兰别苑’,到那时,你会把想说的事说给我知。”   她匀颊上依然有泪,轻垂脸蛋,额发似有若无地点触他的额面,软甜温息拂上他渐融的冷酷面庞。   他喉头也发紧了,好一会儿才启声。   “……娘原为官家千金,后来族中亲人犯了事,被牵连上,家道中落后不得已才嫁作商人妻。这桩婚事虽是随老太爷安排,但爹当时对她是一见钟情。”   静呼出口气,他稍顿又道:“爹待她极好,宠爱得不得了,但我娘她……她就是没办法……她性情偏冷、喜洁、受不了丁点儿脏乱、厌恶男子……”说到这里,他嘴角勾扬,嘲弄地笑。   “当时,游家是花上大把银子替她娘家摆平官司,而她后来生下我与珍弟,算是对老太爷履了约。之后不久,她便在‘芝兰别苑’定居下来,在苑中服侍的下人皆为女子,她不让男人近身,至于我与珍弟……我们兄弟俩同样难入她的眼……”薄薄唇瓣又笑,自嘲。“毕竟我们二人皆是男子,而且是她不得不委身于男人之下所生的男子,她厌恶之情自然更深……”   “秀爷……”她心痛低唤,指尖轻压他眼角,那可疑的水气再次绞痛她。   霎时间,她仿佛能从他眼中看到当年那个男孩子。   男孩渴爱却倔强,渐渐成长成大人模样,但心里受了伤,绝不表露,只在私下独自一个时,才可能允许那些软情和弱性渗出表相。   “禾良,可我仍喜欢我娘,我在意她,没办法恨她……我想恨,可我做不到。”他哑声幽回,气息与她交融。   “那就别恨啊!”泪水轻漫,她落泪笑唇,吸吸鼻子又说:“秀爷想喜欢,就去喜欢,想在意谁,就去在意,而我……我会顾着你的。”   你顾着我就好……   顾着我,就好……   一泉热流冲上头顶,又冲刷他全身。   游岩秀猛地一震,高大健躯竟轻轻颤抖。   他放她落地。   当她双足方踏落,没来得及站稳,男人灼息已霸道地罩笼过来,占领她的唇舌与呼吸。   她尝起来像蜜,娇小身子如此火热,让他胸中泛甜,血液烧烫。   他想,那天闯进乱如仟佰的胡同,实在闯得好。   他前后拾到那两枚开心铜钱,确实拾得好。   他还想,成了亲,先娶先赢。   他抢先撒泡尿霸占她这块“地盘”,不让谁再有机会觊觎,真是好到不能再好…… 第7章   初夏。   江北的藕香莲种开得正盛,株株黄瓣莲花在淤泥中亭亭玉立,开着花,连着藕,莲子颗颗饱满圆润,与江南的雨中莲大异其趣,更质朴些,也更丰饶些。   明明合同上签的是坐镇“太串行”会馆,却常被主子拖住码头仓库的老掌柜,今儿个一把老骨头终于能赖在会馆了歇上一歇。   老掌柜盯着伙计将今早送达的海味入库收妥,再吩咐两个新入行的小伙子架起梯子,把正厅烫印在左右两根红柱上的金字擦拭干净。   那两行大金字写着——   万商云集,百货风行,满满当当,应有尽有。   财源广进,利路亨通,战战兢兢,说到办到。   小伙计手脚俐落,没一会儿便把红柱擦得发亮,两排打字也亮晃晃。   老掌柜满意地连连颔首,捻着颚下灰白胡子,他刚咂几口新茶润喉,已嫁进“太川行”游家,当家快满两年半的主母在此时来到会馆,与他说了会儿话。   “少夫人,您今年开的那份货单子,崩担心,包在咱身上,时候到了,一准给你备好。”谈过事后,他一路将人送出会馆,顾前护后的。“留神留神,上小阶了,前头还有门槛呢,您小心走。”实在没办法,这位个儿小小、性情宁稳的当家主母如今有孕在身啊!   “老掌柜,您忙去,别送了呀!”跨出会馆大门,禾良回首笑道,一首习惯性搁在自个儿快足五个月身孕的肚腹上。   今儿个随主子出门的银屏挽着竹篮,篮中装着刚从老掌柜那儿取来的几件干货。禾良瞧了眼那篮子后,眸光又放回老掌柜干瘦的脸上,温声道:“这事还得瞒着老太爷,我想给他老人家一个惊喜。”   老掌柜笑答:“行。要瞒老太爷那可容易喽,总比瞒秀爷简单个八、九倍。”   哎呀呀!说曹操,曹操到。话才扯上,怎么人就来了?   “秀爷,您回来啦!咱让人给各位上茶。”   听到老掌柜扬声招呼,禾良循声望去,见自家大爷一身舒爽银丝衫,领着三位打外地来的商家来到“太川行”会馆前。瞧这时候,都过午了,该是谈了一上午的事了,招待来访的商家们在外头酒楼用过午膳,现下才又带人回来。   她刚跨出大门,游大爷则站在大门外的石阶下。   他抬头迎视她,眉目寻常般冷淡,严峻俊颜不见半分软色。   “爷。”禾良垂颈敛眉,不着痕迹地退到一旁让出走道。   银屏见状也赶紧抱着竹篮退退退,退到温良可人、和顺秀气的主子身后,躲那个笑比不笑可怕的大魔。这两年多来,她早学乖了,反正主子一个人时,她就紧黏主子不放,主子要被大魔缠上,她能退多远是多远,无情无义,绝不回头。   这一方,大魔还没开口,三位外地商家已相继出声道:“秀爷,这位是您……”   “我内人。”   “啊,原来是少夫人!好呀,秀爷,阁下实在福气,少夫人生得高额圆颚,两耳厚润,一见即知是多福之相,能庇荫夫家。”   “难怪‘太川行’;近些年生意愈做愈大,货源愈开愈多,各地货栈也愈来愈旺。哈哈,咱瞧少夫人已有孕在身,游家商下一代主事真要有谱了,秀爷您好福气,好啊!”   我游家下一代主事有没有谱,干你屁事!   看啥看?我娘子生得温美柔润,只有本大爷能看,再盯着她直瞧,别怪大爷我戳你招子!   “秀爷,请各位老板进会馆内谈事吧,都杵在大门前,倒像‘太川行’招待不周了。”   轻柔的女生徐徐插进。   游研秀微乎其微一凛,有种被看穿的狼狈,虽不至于恼羞成怒的地步,但不太甘心还是有的地步,但不太甘心还是有的。于是,他嘴嘟了嘟,双颊鼓了鼓,而掩在袖底、准备探出来戳人眼珠子的剑指终是一放。   他领人跨入会馆。   经过禾良面前时,三位商家老板有礼地朝她拱手、福福身,他游大爷却拽得二五八万,瞧也没再瞧她,只平淡地问了句——   “上哪儿去?”   “回一趟‘春栗米铺’。”她垂眸细语,全然一副以夫为天的温驯模样。   “嗯。”他没再多问,双袖负于身后,走往里头正厅。   “银屏,咱们走了。”待他们全进了会馆,禾良这才走下石阶。   “我没走快,只是步伐大了些。”   “那您就走小步一点,别吓银屏嘛!人家个儿长不高,胆子也练不肥,不经吓的,少夫人又不是不知……”   主仆俩沿着大街边走边说,边说边逛,一路往位在几条街外的“春栗米铺”走去。   不出半个时辰,穿着银丝夏衫的俊酷大爷一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摆平三商家的新合约,把人丢给老掌柜招呼后,他徐步走出“太川行”会馆,走啊走啊,突然一个闪身钻进某条胡同,然后熟门熟路地往里头兜转。   当他再度踏出大街时,“春栗米铺”的老招牌亮在眼前,他偷偷笑,嘿嘿笑,无端端笑出一口白牙,突然间,他长身一闪、再闪、三闪,做贼似的,有大门不进,偏要偷偷摸摸从米铺后门抢入……   守在米铺铺头的是去年春才请的一名年轻伙计,性子朴实,肯学看做,禾良问了他一些铺子里的事,他答得有条不紊。   然后,她觑见银屏脸红红,爱说爱笑的小姑娘竟成一只闷葫芦,她心里好笑,多少是明白的——原来每次回米铺,银屏总抢着要跟,让金绣留守,就为了见意中人一面。   心知肚明,她这当主子的干脆好人做到底,遂要情窦初开的丫鬟也留在铺前帮忙看店,她接过丫鬟手里的竹篮,独自一个进米铺后头,找爹去。   在她嫁入游家不久,承诺过要帮她顾着大爹的游岩秀当真找来一名厨艺不错的柳大娘,负责顾大爹的三餐饮食,还请到城南“杏朝堂”的老大夫替顾大爹把脉看诊,开了一贴强筋健骨补血气的药方子,这两年半调养下来,再加上米铺请了伙计帮忙,顾大爹真是轻松许多。   此时际,一抹娇秀身影走过小天井。   初夏未时的日阳有些蜇人,但明亮得让人心情大好,禾良抚着微突的肚子笑了笑,自怀上孩子后,她这莫名要笑的症状就开始了。   她先把竹篮拿进自个儿未出阁前所住的厢房,这间房仍收拾得相当整洁,不只这房,她许久之前就留意到了,米铺后的住处在她出嫁后,有一小阵子杂乱了些,后来柳大娘来了,又整理得干干净净,连被褥、塌垫都给熏过防蚊蚁淡香,小天井甚至还摆上好几盘花。   真好。幸得能请到柳大娘帮忙。   将竹篮最底层的一碗小食端出来,她再次跨出厢房,绕过小天井走进窄窄廊道,爹的房门半敞,她端着小食跨进,软垫绣鞋将步伐踩得几无声音,小厅里无人,她自然而然走向内房……咦?有古怪声音……像是……谁在呻吟?   她一怔,以为爹病了,才想撩开那幕垂地的灰蓝布帘,却从垂帘与门边露出的缝隙中觑见内房的景象……   啊!   她没叫出声,有人贴近她后背,那人动作明快得不可思议,一掌捂她的嘴,另一掌则接住她险些砸落地的小食。   她怔怔回眸,望进丈夫漂亮带笑的黑瞳里,脑子还动不了,人已经被打横抱起,不动声响地带开……   “你今天溜出来,为什么没告诉我?”   熟悉的声音带点熟悉的小火爆,再熟悉不过的气息围绕着她。   禾良还在发怔,怔怔扬睫,怔怔瞟了眼四周,她知道这是自个儿的厢房,发现自己正坐在丈夫腿上,被稳稳圈抱着,这是他大爷很喜欢的姿态,没谁瞧见时,他总是搂人,然后拿那张俊脸乱蹭她,摩挲又钻揉的……这些,她都知道,但依旧发怔。   “……告诉你,你又要跟,行里好多事够你忙了,你还要顾着我,怎么成?”她嚅着唇,思绪成一直线,想到什么答什么。   “怎么不成?是怎么不成嘛?”大爷不爽了。   “就是不成……蜡烛两头烧,你要忙坏身子,累得生病,我会很心疼的……”呐声道,发怔的人儿万般诚实。   游大爷张嘴欲言,哪知喉头突然堵得厉害,蜜肤泛开暖暖红晕。   “那、那你还是要告诉我呀!”他像是暗爽不已又不好意思,嚷嚷着,脸又埋进她颈窝。“我真没空,也能让小范跟着你,再有,你出门也该坐坐马车或轿子,你……你身子都这样了,要中了暑气,我、我……”我也会心疼、很心疼啊!混……混账!他谁啊?他可是恶嘴了吐不出好话,人美心不美的秀爷啊!这种说了肉会发麻的话,九死都说不出口!“……我就把马全杀了,把轿子全砸了,反正留着你也不用!”瞧,这调调儿才像他嘛!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他蹭着她,她揽着他的头,揉他的发,即使还没回神,禾良仍下意识抬手揉抚他的后脑勺。   “‘杏朝堂’的老大夫说了,我身子骨好,多走动走动,多练些体力,孩子临盘时就会轻松些,所以今儿个出门才让银屏陪着,到会馆转了转,休息好一会儿才又走来米铺。秀指轻揉他厚润的耳珠。倘若是到远些的地方,我一定乘车坐轿,不会弄累自己的,秀爷别跟我生气,好不?”   “唔……谁说我生气?我又没生气!”否认到底。   他颧骨红红,嘟嘟囔囔耍赖,大掌滑到她的肚腹。   唉,说到怀孕这事,得知她有身孕的那一刻,他当下的感觉颇为诡谲,惊喜却也惊慌,分不清是欢喜多些,抑或慌乱感多些。   她就要为游家开枝散叶,他们即将为人父母,她一定会是个最好的娘,而他……其实很慌,怕她肚里胎儿折磨人,怕她承受生产之苦,怕她一旦有了孩子,就不理他……   所以私下时候,他缠她缠得比以前更凶,他也知道自己不可理喻,但没办法。   掌心下是微突的圆弧,他记得老大夫提过,孕期一过五个月后,胎儿长得更快,届时肚子像被吹仙气,大得很快……她的肚子就要被撑得圆圆鼓鼓了,她虽然天生底子好,甚少病痛,但身骨毕竟偏娇小,能不能顺产依旧让他慌在心里。   “秀爷……”他摊放在肚子上的大手让她轻轻一颤。   呼吸促了促,禾良掀启唇瓣,微浮的神智在这刻回笼。   “秀爷啊——”思及何事似的,她眸子陡地瞠目圆。   他慢吞吞抬起头,噘嘴偷亲她嫩唇。“想到什么了?”   “他们……我爹和柳大娘……刚才我看到他们……他们……”   “他们抱在一块儿,亲来亲去,像你跟我这样吗?”边说边又偷亲。唉,他的小娘子原就秀美,自怀上孩子后,“可怕”的事情就这样来发生,竟美得让他心脏怦怦跳,有时看他都看得拔不开眼,她的肌肤更嫩,胸脯更鼓圆,几个私密可人的小地方敏感得不得了,才轻轻逗弄,她就受不住……她受不住,他哪里受得住?所以说,他的兽性大发可不能全怪他啊!   禾良被吻得脸红红,听到他轻松说道,心中登时明白。   “你、你原就知道了,是不是?”   “是。”他坦承道,摸摸她的脸。“柳大娘是无父无儿的寡妇,当初是见她针线功夫很好,厨艺也很不错,才请她过来上工。她独自一个过活,岳父大人与她日久生情,他们好在一块儿,给彼此作伴不也很好?你担心什么?”   “我……我……”她突然流出眼泪,也笑出来,然后点点头又摇摇头。   “禾良?”他担心地蹙眉。   “我没事……只是方才吓着,绷得太紧,现下忽然放轻松。”她吸吸鼻子,眼儿亮晶晶。“爹才五十多岁,柳大娘瞧起来四十出头,跟爹很配的,他们彼此看对眼,在一起作伴,真好……真好……我真欢喜……秀爷该早些对我说呀!”   他咧嘴露出白牙。“我以为岳父大人会挑个好时机跟你透露,哪知道还没说,就被你给撞见。”   她“唉……”地笑叹了声。“爹有道拿手好菜叫做‘米香蹄膀’,用的是精选过的‘雪江米种’和嫩猪蹄膀,油而不腻,入口即化,而入了蹄膀脂香的‘雪江米’更是一绝,好吃得不得了。老太爷下个月做八十大寿,寿宴的菜单虽都拟妥了,但我想亲手做这道‘米香蹄膀’给老太爷祝寿,所以才到会馆取了提味用的上等干货,也买了嫩蹄膀,想请爹再仔细教我一次。”嫩脸上的红晕迟迟不退。“……不过我想,今儿个爹是没法儿教我了。”   游岩秀心头暖热,指腹揭掉她的泪珠,一下下抚触她的颊。   她嫁进游家后,这已是第三次替老太爷办寿宴。   以往老太爷做寿,都是府内管事德叔负责操办,办来办去,了无新意,她接手后,就开始在德叔的协助下搞“小花样”,知道老太爷爱听大戏,前年还特地请来江南有名的戏班子,当家“九岁红”技艺超绝,性情却极是孤僻,也不知她如何与对方谈上心,竟愿意在演出结束后,来与老太爷烹茶聊戏。   去年寿宴除听戏外,还安排一场火龙烟花会。   而今年老太爷八十大整寿,他瞧她忙得挺乐,似是半点也不觉累。   他怎会与她成亲呢?   有时想起,他都觉得神奇,倘若他没能遇见她,没闻到那股米香,没拾得她的小开心铜钱,没能与她说上话……他该怎么办?他会跟谁在一块儿?谁会待他好?有谁呢?   他定定望着她,某种说不出的慌惧刺入血肉里,他神魂俱凛,隐隐发颤。   禾良不知他心中起伏,只是将那盘他替她抢救下来的小食拉近,然后捻起一颗沾满糖霜的玩意儿凑近他嘴边。   “这是我试做的甜食,把‘雪江米’爆成米香花,再洒满糖霜,本是要给爹尝尝的。”她略羞涩地咬唇抿笑。“爹没空,秀爷肯帮我试试滋味吗?”   这女人……他敢用项上这颗金贵人头打赌,她其实早瞧出来,知道他生肖属蚂蚁,嗜甜,无甜不欢,无甜不畅快,但她从不戳破他的故作姿态,她还会为他做甜糕等等小食,然后用上许多理由“求”他把东西吃了。   谁会待他好?   有谁能如她这样……顾着他?   他张嘴含进她递来的糖霜米香,满口甜滋味,他心绷绷的,涨满太多意绪。她又喂他第二口、第三口,明眸弯弯含笑,像是极喜爱他,喜爱到会一辈子都这样纵然他、疼他……   “好吃吗?”她笑问。   他目光深炯,颧骨与鼻梁上的赭色更浓,那模样想“吃人”似的。   “秀爷……”   他没答话,也没让她说话。   他一臂环紧她,另一手撑着她颈后,随即,他凑脸过去贴上她的脸容,把嘴里的好滋味喂进她的小嘴里。   他要她一直顾着他,就算往后孩子出世,他也照样要这么缠她、赖着她,当她眼里最重要的那个,谁都抢不走他的位置……   游大爷知道自己许多时候相当的不可理喻。   这一次竟闹到跟自个儿尚未出世的孩子争宠,而且被这个问题深深困扰,扰得他一颗心七上八下,扰得他心生疑惑,猜想自己或许会变得跟娘亲一样,把亲生骨肉挡得远远的,一见就心烦……   他这个“病”实在严重,哪有他这样当爹的?   唔……不过话说回来,是说他都有那样的娘,说不定他也天生冷情,无法将孩儿疼入心……   噢,不!不会的!他跟小娃娃一向处得来不是吗?能同甘共苦,能称兄道弟,他是天生孩子王啊!只要他孩子的香香软软娘会一直疼他疼入心、顾他顾到底,他就不慌不躁不发脾气,永远当好爹……   对!永远当好爹!   想通了,有定论了,他大爷的心结稍稍得解,这几日虽照样板着脸在外行走,他心里却有春风拂过,夜里上榻,将妻子搂在怀里亲亲吻吻,少了阴阳怪气的紧绷感,倒柔情似水得很。   “秀、秀爷,您今儿个真是……实在……回来得真早啊!有什么事吗?”刚由后院大灶房走出的德叔在葫芦拱门前险些撞上自家大爷,向来沉稳的老脸突然一白,僵僵的嘴硬要扯出笑,笑得真不自然。   有诡怪!   游岩秀淡淡扯唇,不动声色,不答反问:“怎么?我没事就不能早些回来吗?”   “呃……不是不是,呃,我是说,您当然想回来就能回来,只是也是爷以往是晚膳前才忙完事,甚少见您日落前就返回,所以多问了一句。”德叔忙回复镇定。“爷今天提早回来,那当真好,咱再去灶房吩咐一趟,让他们手脚再麻利些,多准备两道菜。”   “德叔,你嗓门扯得那么响,是想说给谁听,好让人提防我吗?”他懒懒问,瞥见拱门后有一抹小影晃过,慌张奔向后院,他认出那人,是跟在妻子身边服侍的没胆小婢,叫银屏的那个。   他大爷立马沉下脸。   不等德叔回话,他人已闪进拱门,往后院走。   德叔急了。“秀爷!秀爷啊!您要有想吃的东西,我立刻让人准备,后院有杂又乱又热烘烘的,您就别过去啊!”   “若我偏要过去呢?”他美目一眯,“你不许吗?”   “呃……”   “ 再有,少夫人不是在后院灶房大忙吗?我一进家门,府里有家丁是这么告诉我的。”游岩秀挑眉笑问。“别给我打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德叔见他笑,心抖了两下,不自觉干笑出来,两眉却垂成八字。“那个……秀爷,等等啊——”   游岩秀不理老管事,直接朝后院杀去,质朴轻薄的夏衫因他的大步伐而飘飘飞,很舒爽的模样,可惜他内心不舒爽。   他的不安感是根深蒂固的,以为对自己谈过,自问自答过,以为下了定论就安心,其实事情若牵扯上他的小娘子,他独占欲惊人,一切的平静仅是表相。   表相而已。   “少夫人,大魔回来啦——呃,是大爷回来了,正朝这儿走来!”   他听到银屏慌慌张张惊喊,脸色更臭,笑得更觉,不禁加快脚步跟上。   几名家仆见到他,再没谁敢挡。   他经过灶房前,来到后院,然后……就见妻子站在储粮仓库前,然后……她的柔荑被一双大手紧紧包握,再然后……握她小手的男人正垂首凝望她,那神态仿佛含情脉脉、情生意动、情不自禁、情意绵绵、天若有情天亦老、月若无恨月长圆……   他怎是无恨?   他恨得很啊啊啊啊啊——   “混账!”   禾良是他的!   他的!   他一个人的!   谁也碰不得!   谁碰了她,都该死!   “穆容华,你他娘的该死!”   极致俊美的脸庞瞬间变脸,飞眉瞠目,青筋暴现,他咬牙切齿高声骂。   下一瞬,他气聚脑门,如发狂野牛般以头顶撞过去! 第8章   再过三日就是老太爷的八十大寿。   禾良一早来到灶房,亲手淘米、清洗蹄膀,想按爹前些天教她的方式,再试做一次“米香蹄膀”。这是老太爷祝寿的小小心意,“雪江米”要蒸得颗颗晶莹,蹄膀要炖到软嫩、入口即化、烹小鲜如治大国呢,每个步骤都得留心。   在灶房工作的下人好几个闻香全围将过来,一向温婉和气的当家主母没赶人,倒是掌勺的大厨子看不过去,把赖在大灶边等试吃的一群人全赶回去做事。   禾良忙碌着,一张脸被热气烘得白里透红,她细心守着火候,正坐下来喝著银屏递上的凉茶解渴时,德叔匆匆忙忙走来,说是“广丰号”的穆家大少登门拜访,就为见她。   她虽感疑惑,仍请厨子暂时替她看顾火候,整理了一下仪容才要走往前厅,哪知穆容华似急得无法再等,竟直接请府内小婢领他前来。   事情非同小可。   肯定出什么事了,要不,向来斯文有礼的他不会如此急切。   听了对方来访的目的,禾良小脸也凝重了,二话不说便顺遂他的请求,将他所需要的东西取出奉上。   只是禾良没料到会觑见他眼眶泛红。   “我很……谢谢你。”穆容华深深呼息,激动的心绪仍无法控制,他大手忽地包住她一双秀荑,紧紧抓着,仿佛要把满腔感激藉由双掌传递过去。   “穆大哥,没什么的,你别放在心上。我明儿个再到府上探望,你快把东西拿回去,别让穆夫人等着。”她也知被丈夫以外的男人如此握紧小手,实在不合宜,但眼下状况让她无法挣扎,亦不忍挣扎,也就任由对方包握了。   然后,她听到银屏的喳呼,听到姑娘跌跌撞撞跑来的声音。   然后,她也听到丈夫的脚步声,迅捷笃实,一步步往这边来。   她内心苦笑,想着,等会儿她家的爷见到穆大哥,肯定不给好脸色看,那张桃红薄唇肯定要连珠炮般吐出刁难人家、挖苦人家,而她得费些唇舌解释了。   “混账!穆容华,你他娘的该死!”   咒声惊爆。狠劲尽现。   一头发狂的“蛮牛”冲了过来!   禾良全没料及,游大爷会冲动如斯。   在外人面前,他总是自制内敛,即便再如何恼怒,也是冷着脸、勾着唇,嘴角笑笑再笑笑,“凶残”的报复手段掩在冷峻表相之下,哪会这么野蛮火爆,怒恨外显,连句话也不问,一来就动手!   砰!磅!   一阵疾风扑面,她下意识闭起双眸,碰撞声爆开。   “少夫人,危险啊!”银屏靠得很近,像挨着她在尖叫。   心脏被很掐一把似的,她急喘,倏地挣开眼睛,眼前景象让她瞬间白了脸。   发火的游大爷把上门的无辜访客一头撞倒,那冲撞力道十足,把粮仓的板墙都给撞裂,他压着穆容华,扬臂就是一拳,穆容华吃了他两拳后开始抵挡反击。   游岩秀猛地被推开,躺在地上的穆大少还不及爬起,他挥拳又要欺上。   “你干什么?”禾良挤过挡在她身前的银屏,拿自个儿去挡丈夫的拳头。   “少夫人啊——”银屏吓得软脚,抱头尖喊,险些昏厥。   此时,听闻声响的府内下人全跑来了,连德叔也在,但没人敢动,全变成石头像似的,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惊人的对峙。   游岩秀的拳头没有落下,他及时收住了。   那抹娇小身影忽地闯进他发泄怒火的范围,脸容苍白地挺立在他面前,她黑幽幽的眸子一瞬也不瞬地直视他,眉眸间惯有的温暖神情不知藏哪儿去。他恼恨地瞪住她,左胸激越的跳动几要撞破胸骨。   “我才要问你干什么?”无法如她那样问得沉静,他冲着她低吼。“本大爷揍人,你挡什么挡?你、你……你挡什么挡?怀着孩子还这么莽撞,你到底挡什么挡?”混账!该死!他差点打到她啊!   “我莽撞?那秀爷就不莽撞吗?”她唇瓣都白了,胸脯起伏明显,显然也被吓着,但依然倔强地站在那儿,不让他越雷池一步。   “你说‘世仇’,是从哪一世结下的仇?”她还试图跟他讲理。   被突如其来的问话堵到,他涨红脸,拳头当空一挥。“就从我这世开始结的仇,不行吗?等会儿我就取笔墨把这事记到家谱里,教游家后代都给大爷我记住,咱们跟姓穆的有仇!”   禾良抿唇不语,柔润的下巴因抿紧的嘴而微微颤抖,眸光仍黑幽幽的。   她不说话,游岩秀可急了,才想再叫嚣几句,被揍得半面红肿、嘴角直流血的穆容华终于摆脱昏眩,站直身,就站在禾良身后,他们两人从同一角度看他,那感觉相当恶劣,仿佛该死的穆大少和她才是同一国,而他被敌视着,他是他们的敌人。   “你过来。”他压下莫明的恐慌,硬声命令。   要是在以往,禾良总顾及他的面子,尤其在旁人面前,她更是顾他、护他、凡事听他,把他宠成大老爷,他要她过去,她一定遵从,但是今日……   “你过来!”他再道,两眉翻飞了。   听到身后有动静,禾良转头瞅了一眼,一见到穆容华那张俊脸的凄惨样,哪还有心情去管游大爷的命令。   过意不去啊!   真的、真的好过意不去!   她心头一拧,眼泪差点掉出来,随即掏出帕子帮穆容华止血。   她持帕子的手才贴近对方冒血的嘴角,忽地听到丈夫一声吼,下一刻,她整个人被拦腰抱起,落入一副急遽鼓伏的男性胸怀里。   “滚!”狠瞪“世仇”,游岩秀表情严厉,若非怀里人突然攀紧他臂膀,他才没这么容易就善罢干休。   丢下话,他抱着抢到手的人儿转头就走。   一路回到“渊霞院”,游岩秀将前厅的门题上,将内房的门也踢上,把依旧不出声的妻子抱上床榻,他把两人的鞋都脱了,放下床帷,小小空间里气氛凝重,他不让她闪躲,逼她不得不面对他。   “看着我。”他盘坐挡在那儿,要下榻必须通过他。   禾良一手抚贴肚子,呼息缓长,扬睫看向那张气愤俊脸。   “跟我说话。”大爷继续命令。   “……说什么?”她宛若叹息。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他不要她沉默不语,那会教他心慌意乱,仿佛……好像……她哀莫大于心死,已不愿理他。   她咬咬尚未回复血色的唇,应他要求,出声问:“秀爷不分青红皂白,出手就伤人,怎能这样?”   他额角穴位跳动如豆。   “这里是游府,不是姓穆的地盘,他闯进来已经不对,他还跟你说话,站得那么近,还……还握你的手握得紧紧的,一双眼贼里贼气,死盯着你看,本大爷不打他,难不成还夸他吗?!”揍了人,他的手也会痛,她不来关心他的手,却只关心人家的伤!可恶!   “穆大哥登门来访,是我让德叔请进来的,他光明正大,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他光明正大?他光明正大?!”面庞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紫,气得连连变脸,他倒笑了,边点头边笑。“好啊,我倒要听听,你口中的穆大哥究竟有多光明正大,竟然趁我不在才登门造访,硬抓著你不放!”   禾良拼命要自己别动怒,别跟着他一块儿发脾气。   她的这位爷不闹即罢,一旦性子被挑起,闹起来要没完没了。所以,她总得多让让他,她让得很习惯了,再让他这一次,又有什么关系?待她仔细跟他说过,他会听的,一定会的……   “他来找我,是为了讨‘雪江米’。”她直视他窜小火的杏目。“他说他娘亲昏昏沉沉病了好几日,前些天才见转醒,但胃口一直不好,好来穆家厨子用‘春栗米铺’送去的‘雪江米’熬了碗素清粥,穆夫人把粥全喝完了,还吃下不少配菜。”   “他要讨米,尽可以到街上讨!”   禾良摇头急道:“你也知道,这城内只‘春栗米铺’才有进‘雪江米’,穆大哥早去过米铺了,爹告诉他,今年的‘雪江米’能进多少,还每个准儿,而去年进的货卖得仅剩唯一一袋,已被我拿走。”   一听,游岩秀登时想起。“你要做‘米香蹄膀’,自然需要那袋米。”等等……等等!他该是忽略了什么……粮仓板门大大开敞、姓穆的既激切又感动的表情、那混账紧握她双手不放……两眉压低,双目眯了眯,他声音沙嗄,慢吞吞道:“告诉我,你没把那袋米给他。”   “我给了。”禾良一脸平静。   他像被重捶一拳,五官略皱。“你只是见他可怜,赏了他一些。”   “我全给了。”她坦然看他,专注看他,吐出的气息越来越温热。“穆夫人重病初醒,能多进食是好事,她想喝‘雪江米’熬煮的粥,我当然全给了。”   “那你拿什么做老太爷的‘米香蹄膀’?”语气阴森森的。   “‘春栗米铺’有好几种米可拿来替代,我明儿个回米铺一趟,爹能帮我选。”   替代?替代?!   他目中小火陡地窜高,火大了。“我不要替代的玩意儿!我就要最好的,我要老太爷在寿宴上吃到最好的!”   她用力持平噪音。“我也想老太爷吃到最好的,我——”   “不,你不想。”他恨恨阻断她的话。   想到她被握了手也不懂挣扎,姓穆的一开口,她乖乖就把东西奉上,他要她过来,别跟姓穆的站在一块儿,她不理,却心疼起人家,还拿帕子要替对方拭血……越想,他心头越纠结,脑子越沉重,恼恨得无法控制。   “你偏心!”他不讲理地指责。“你为什么顾着别人,不顾我?为什么心向着别人,不顾我?”   “……什么?”禾良明显一怔。   他、他说了什么?   她听他低咆,看他紧握双拳,心脏被某种无形力量掐住。   她心在痛,为着某个很诡异的职责,她不知该如何反应,似乎瞬间失去思考的能力,脑袋瓜依旧黏在她颈子上,但没办法动,昏沉沉的重量猛地往下压,压得她只能凭本能呼息。   “你说……我偏心……”她陷进迷境般低喃。   “你偏心你偏心你偏心!”他还嚷,大手却一把包握她的手,既搓又揉的,急要把别的男人留在她手上的感觉揉弄掉似的。“你就是偏心!”   “偏心……”她顺着他的话又喃,有些恍惚。“……我心向着别人?”   “刚才在后院,我喊你,你不理我,你去理你的穆大哥,却不来理我。你这样做,我……我不痛快!我很不痛快,你知道吗?大爷我不痛快!”痛得像被布满倒钩刺的鞭子狠扫一记打得心脏快裂开,皮开肉绽,既恨又痛,难受得直想去伤害谁。   禾良定定望着近在咫尺的男性面庞,如此熟悉,如此占满她的心。   他的眼窝深深的、眼眶红红的、湛动的漂亮眼珠裹着可疑的水气,气恼的、不甘的、心痛的种种情绪汇成底蕴,他痛,她也痛,分不清谁对谁错,闹不明白谁的痛比较多……   怎会闹成这样呢?   两人竟为小小一袋米弄得不愉快,想想其实好可笑,不就一袋米罢了,怎会闹到这等田地?很好笑啊,但,她笑不出来。   被严重误会,却不知如何解释,能怎么跟他说呢?   倘若这两年半的日子,如此亲密地朝夕相处,如此深入彼此的生命力,而她都无法让他明白,她这心里除他以外,不能再有谁,如果连这样他都不能懂,她还能怎么跟他说?   他杏目微红,气怒难平,像气得要流泪。她看得心很痛、很痛啊……   “你……你哭什么哭?怀着孩子还掉眼泪,很伤眼的,你不要哭!”   结果是她哭了吗……连哭也不允吗?她突然感到好笑,也真的笑出声,边笑边哭,泪水哗啦啦地流,浸湿她一张白惨惨的雪脸。   “禾良!”游岩秀紧声唤,搂住她往后软倒的身子,眉宇间刷过慌急之色。   “……好闷……”她细致眉心不禁拧起,出气多,入气少,像吸不到空气,额面渗出冷汗。   闻言,游岩秀恍然一悟。   他连忙拖着她的背轻放在榻上,跟着七手八脚把两边的垂帷束起。   这初夏时节本就热了些,他还发蛮低把她困在床帷内,审得她头昏目眩,他也跟着白了脸。   帷帘一开,再加上有徐风吹入敞窗,禾良感觉那坠入泥沼般的沈窒缓了缓,只是方寸间的郁结犹在,闷闷堵着心、堵着喉。   有谁绞了一条冷巾过来,略笨拙地替她擦拭额面,然后还颤着指解开她领上的小暗扣,试图让她舒适些。   何必待她好呢?   他这么说她,说她心向着别人,既是如此,何必待她好?   她合睫,眼泪不由自主地一直渗出来。自懂事后,她从不曾这么哭过,甚至,她不晓得自个儿在哭。有可能怀着身孕,心绪原就浮躁些,也有可能那份委屈来得太急,她一时间无法处理,所以干脆合睫,什么都不想……暂时的,什么都不想……   “禾良,不要哭。”   那声音有着懊恼,融着焦躁,不知怎地,她心被扯紧,更痛,也让她固执地不愿张眼。   禾良……禾良……   那声音一直盘旋在耳,欲说些什么,她听不清了。   她只觉得累,好累,好乏,想睡……   那一日,禾良玉脸惨白猛掉泪,最后虽昏昏沉沉睡去,仍吓得游大爷快马加鞭奔向城南“杏朝堂”,强盗上门似地亲手把老大夫逮了来。   老大夫号过脉,说是母体无碍,胎位亦正,仅是操劳了些,怕有病落心头,于是先开下一贴宁神安胎药,发发汗,好好睡上几觉,人也就精神了。   禾良喝过药后,真睡沉了,一夜无梦,直至隔日午时才醒。   她醒后,一切一如往常。   她这个当家主母不得闲,仍是做该做的活儿,管该管的事儿,老太爷的八十大寿在即,她忙得不可开交,谁劝也没用。   至于那道“米香蹄膀”,她回“春栗米铺”重新挑米种,虽不及“雪江米”软嫩具浓香,也是足教人再三垂涎的一道佳肴,何况还有她的真诚心意融入其中,老太爷做大寿的当天,吃得可欢喜开心。   一切像是无事,唯一深感有事的,就游大爷一个。   从那天起,禾良没再和他说话,像是连看他一眼都不愿意。   这宅子里发生的事,没一件能从老太爷眼皮底下溜过,他老人家也知两只小的出了点事,有些状况了,但在他八十大寿的宴席上,他仍是乐呵呵地玩他自个儿的,吃那些好吃的。小夫妻之间的来来去去,方方圆圆,他暗暗看好戏,就看在外头一向耀武扬威的大岩子怎么个凄惨落魄……是说,也该有谁治治这浑小子喽,他家的孙媳妇儿真行、真好、真妙、真高招,特地在他八十寿演这么一出,真是乖孩子!   办妥老太爷的寿宴,当晚,禾良让两丫鬟服侍着,早早上榻睡下。   她面向榻内侧躺,手抚着隆起的肚腹,瞅着自个儿映在内墙上的孤单淡影,不知怎地,一抹说不出的酸楚整个席卷上心。   思绪浮沉,她想得太多,却没能抓住任何一条思络,于是神魂幽幽漫漫,她似睡非睡,模糊间,听到银屏和金绣在床帷外与谁说话。   “……少夫人上榻睡了……呃,没说不舒服,就是累了……”   “有……有喝了一小碗鲜鱼粥,要盛第二碗,她便喝不下了……”   两丫鬟唯唯诺诺的,快哭似的,但鼻音虽浓,最后仍鼓勇道——   “秀爷……这两、三晚您都睡在院内书房,今晚……怎么跑来了?您别为难少夫人,她真是累了,都、都睡沉了,您就别……别……”   “……别再寻她出气……秀爷要想骂人,就、就骂咱们俩好了。”顿了顿,听得见吞咽口水的声音,很从容就义又说:“但要走远些再骂,别在这儿骂。”   “出去。”男人低沉命令,声音不大,但威力十足。   侧躺在床帷内的人儿微乎其微一震。   把两个红着眼眶、被他瞪得眼泪欲掉不敢掉的丫鬟赶出去后,游岩秀这把心头火仍旧“噗噗噗”地腾烧。   她们把他说得像是只会欺凌女人、惹女人伤心泪流的混蛋!唔……好吧,他确实有不对的地方。   他本性原就不可理喻、蛮不讲理,尤其对上自个儿的小娘子,她不理他,他昏头转向,看什么东西都不顺眼。   是说,她对他也太狠,他那天盛怒中,说了几句混账话,她不痛快了,可以骂他、咬他、踢他、捶他,就是别不理他呀!   她拿这招对付他,他还能活命吗?   哀哀怨怨地叹气,他撩开帷幕,轻手轻脚坐上榻沿,原以为妻子已经睡熟,却见她搁在腰腹上的纤指动了动,怜弱背脊亦似有若无地颤了颤。   她醒着,明明听见他了,偏不回眸吗?   “你就是不想看到我,宁愿装睡,也不肯跟我说话,是吗?”他坐进些,大掌抚上她的肩头,感觉她忽地紧绷起来。   他心也跟着紧绷,手慢吞吞挪移,改而覆住她的手。   她小手没有如以往那样反握他,而是轻颤着,指尖甚至微透冰凉。   她这是在恼他?还是……怕他?   胸中一郁,他放开她,收回手臂,侧躺的人儿没回眸瞧他一眼,要不,准能觑见他眉宇间满布的落寞和懊恼。   “禾良,跟我说话。”心中很慌,但他只会命令。   要说什么呢?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禾良想,若她那样问,他必定那样答,可她说的话,他不爱听的。   她也叹气,泪水溢出,流过鼻梁再流入另一眼里,然后两眼的泪混在一块儿,坠落在枕上。唉,她怎么变爱哭了?越来越爱哭,这不像她呵……   深吸口气,她掀了两次唇才出声。   “秀爷动手伤人就是不对。”   听见妻子轻轻哑哑的声音,游岩秀一时间还闹不清楚她说些什么,只知她终于开口了,他双目一烁,两耳发热,然后……慢了半着才听明白她的话。   大爷俊脸陡沉,目底变黯。   “你非要我认错不可吗?”他硬声硬气。“我没错。要是相同情状再一次摆在眼前,我照样会扑过去,照样压着对方狠揍,绝不留情!”   他听到她叹息,然后沉默了,仿佛她已无话可说。   她不肯说话,他心头又痛,肚子狠挨一拳似的。   哎呀,铁青着脸,他眯眼怒瞪她的背,很想不顾一切地抱住她;很想野蛮地扳过她的身子,强迫她看他、听他、理他;很想对她大吼大叫,要她也对他大叫大吼;很想重重吻她的唇,把脸亲匿地埋进她颈窝和胸口,让她因他的热火而浑身发烫;很想……很想……   但,他听到她在轻轻吸鼻。   那强忍泪水的声音教他恨起自己。   可恶、可恶、可恶!   他两手握成拳头,握得死紧,张口欲言,却怕说出来的话非但安慰不了她,还要更惹人伤心。   混账!该死!可恶!   他内心爆出一连串精彩绝伦的诅咒,瞪着她轻颤的身背好半响后,他终于头一甩,起身离开内房。   他一离开,床帷内的人儿却哭得更厉害了。   泪珠一颗颗掉,禾良的脸湿漉漉的,青丝沾上泪,枕面也弄湿一片,她哭着、哭着、哭得睡着了…… 第9章   “我想来想去,终于想通了。”   俊美男子近来饱受“两地相思”之苦——妻子睡寝房,他睡书房。   造成这悲惨局面的罪魁祸首,经过他彻夜未眠再三深思,终于水落石出。   “你确定?”   在外漂泊惯了的年轻汉子,因老太爷八十大寿特地赶回永宁,而寿宴已过,再过两天他又要走了,今日无事,索性就陪陪暴躁到快将满屋子藏书一把火焚 掉的长兄喝酒说话。   “是。”俊美长兄醉眼蒙,美色无边,但他人美心不美,他也没醉,借酒浇 愁愁更愁这道理他很懂,所以他不会把自己灌醉。他心里不痛快,他要报复, 有仇不报非大爷,他要让得罪他的那个人,心里比他更不痛快一百倍、一千倍 、一万倍……   “想通了,然后呢?给对方一点颜色瞧瞧?”年轻汉子两臂盘胸,挑眉问。   “不好。”他露出嗜血的冷笑,漂亮杏目在此时透出奸险神气。“不止一点 颜色,我要给他很多、很多颜色,多到可以让他开染坊。”   不妙!他笑了……年轻汉子皱起眉峰。眼尾余光不动声色地瞄了下门外。   “想逃?哼哼哼——”俊美男冷冷哼笑,一句话戳破他的打算。“我独立支 撑这么庞大的家业,把你该担的那份也一并但其,你在外玩耍,天天玩耍,呼 朋引友,聚众成势,而我却要努力养家活口,忙得不可开交,成天累的跟狗有 的比,现下我被欺负了,你竞想一走了之?”   “呃……没有没有……”偷偷抬起的臀只好又贴回椅面。   “没有最好。一句话,是不是兄弟?”勾唇笑问,笑得好令人毛骨悚然。   “……当然。”这还能说不是吗?   俊美大爷点点头。“既是兄弟,这事你就给我担下来。”   “喂!怎、怎么担呀?”好惊恐!   “该怎么担就这么担!总之,把你外头的人马全给我带上,把他的货全给我 扣了,有多少扣多少,我要他误了货期再误船期,弄臭他‘广丰号’商誉,要 他赔大把银子,赔得倾家荡产,赔得连条裤子都买不起!”   这么不入流啊!“……这位大哥,这样不太好吧?要是被嫂子知道,她肯定 气得不理你!”   “哪里不太好?怎么不太好?有什么不太好?说啊!你给我说啊!反正她现 在就已经不理我了!她都不肯理我了,我还顾及个屁!我他娘的顾忌给谁看啊 我!”极度哀怨加上无端恼火,仰首狠灌一大口酒,灌得太猛,把前襟全给濡 湿。   “说的也是啦……”糟!不好,说错话了!“呃……不是啦,那个……我是 说,如果嫂子气到跑来质问,冲着你开骂,那可不好。”   “那才好,她要肯问我、骂我,我就让她问、任她骂。”也不知是否在赌气 ,他俊颊嘟起来,八成被酒气醺然,他脸红红,眼红红。   真头痛!好无力!他家嫂子的杀伤力未免太大……年轻汉子暗暗叹气,即便 如此,还是要展现一下兄弟情义,相挺到底。   “好,这位大哥,此事就交给小弟我安排,小弟替大哥您出气!”他说的豪 气干云,内心却想,反正他是受人“逼迫”、“要胁”、“教唆”,出事了就 由大哥扛,他这个当小弟的向来狡兔三窟,往哪里溜都行啊!   “广丰号”十天内出的货,有药材、棉丝、粮油食糖、高价饰物、笔墨纸砚 ,还有活生生的牲口,无论走陆路或河路,全部出事。   唯一稍感安慰的是,那些明抢暗夺的贼寇只动货不动人,“广丰号”随队的 伙计们除几个曾意图反抗而在过程中受了小伤,其余的多平安无事。   听遇事的伙计们说,那批人马交谈多用暗喻和手势,行动惊人迅捷。   究竟是谁跟“广丰号”过不去?   干正经生意的遇上干没本钱买卖的,还北连庄胡抢,这铺天盖地的,要不是 曾得罪谁,不会遭此大难,而这种江湖事想要查清,怕是官府方面也施不上力 。   今夜十五月圆,“渊霞院”里的昙花开的颇好。   夜来香气,幽幽旋荡,走在回廊上便能闻见。   禾良遣走两名贴身婢子和一名被叫来取干净衣物的小厮,她亲自抱着那叠干 净的男子衣物走过花香淡淡的小园前,悬在天边的圆月一直跟随她,跟到“渊 霞院”内的大书房前。   听见里边传出水声,她静静呼吸吐纳,缓下略急的心跳后,这才推门跨入。   水声是从一幕临时摆开的山水屏风后面传出的。   “管你是哪个谁,东西放下就给我出去,睡你的、吃你的去,本大爷有手有脚,会自个儿穿衣!”屏风后的大爷粗声粗气道。   她咬咬唇,放下一叠衣物,心想,他哪里是自个儿穿衣了?   自嫁他为妻,“渊霞院”内有丫鬟服侍她,他这位大爷则由她贴身服侍,每 日常是帮他梳头穿衣、修正面容,晚上帮他宽衣解发,甚至为他端水洗脚。   她喜欢为他做那些事,喜欢照顾他,喜欢他坦率地在她面前显露真性情,她 心里早已有他,一直占据着,全都是他。   脑中晃过当日他那声关于“偏心”的职责,玉容不禁黯了黯,喉头又紧。   她重振精神,脚步宁谧地走向那幕山水屏风。   屏风后有美人沐浴。   丈夫背对她,坐在大大澡盆里,他真的是很美、很美的人儿啊,宽肩劲臂, 身形匀称修长,裸露出来的肌理一条条、一缕缕,随着他的动作而动作,精瘦 有力,全属于男性的健美。   只不过……他此时的动作不太优美。   “他娘的,忘记拿长柄刷子了!”游大爷背痒痒,自个儿抓不到、洗不痛快 ,两臂弯到身后乱搓乱揉,一头沾了谁、乌亮亮的发黏在颈上、背上,缠得他 很烦。   “谁?混——”突地感觉到身后有人,他凶霸霸地回首。   在荧荧烛光中见到来人,他顿时失语。   那女子轻衣薄罗、亭亭立在那儿,小手仍习惯性地护着微鼓的肚腹,脸上有 抹好淡淡的柔笑,凝注着他。   禾良走过去,卷起袖子拿起挂在在澡盆间的长巾,道:“转过去。”   游岩秀仍定定望着,杏眼眨也不眨,他一直看,怕她突然会消失似的,好半 晌才抿抿薄唇,默默地转过身。   她帮他擦背,他一向喜欢力道重些,她抓着湿巾子用力搓,在他美背上搓出 了红痕。她微微苦笑,不知者算不算“凌虐”他,让她最近心里好过些?   游岩秀伏在澡盆边,左胸咚咚跳直打鼓,眼珠子左右溜来溜去。   噢,禾良禾良,他家的小娘子肯搭理他了,还专程来帮他擦背……想着,他鼻头竟然酸 热酸痒,一股热气冲上双目,受宠若惊到想哭。   “你哪盅鸡汤怎么没喝完?”假咳了声,他忽地问,背上的红痕像也移到两 颊。   搓他双肩和美背的手劲略顿。“鸡汤……有些油腻,再有,喝下一大半后也 都饱了,喝不下。”心中一暖。她真的他天天“逼问”银屏和金秀,她每天吃 些什么?吃下多少?胃口如何?有没有特别偏爱的口味?他全然掌握,并吩咐 厨子按她的喜好调整。   她想,他定也晓得她今早上“广丰号”穆家拜访。   他没大动肝火,只是今晚陪老太爷一块儿用膳时,他觑她的目光颇含怨恨。   这位孩子气的大爷,她放不下、狠不下心,该怎么办才好……   “禾良,你今天——”   “把背靠过来,头发也得梳洗。”她轻语,像是与他之间不曾闹些什么。   游岩秀乖乖听话,任妻子如以往那样为他打理一切,搓了背,洗了头,擦身擦脸,最后帮他取来长巾裹住湿漉漉的身躯,让他起身。   一刻钟后,他套着舒爽长衫坐在椅上,黑发微湿,妻子又取来另一条干净巾子想替他拭发,他长臂微一施力,将她揽来落坐在自己腿上。   见她朱唇掀动,他低头就吻,舌探进她轻启的芳口里,有些蛮气,却很甜蜜。   老天,他觉得快“渴”死了!   他怎么能忍这么久?实在太不可思议!   禾良被缠得没法摆脱,也不是真想摆脱,就由着他吻,芊芊回应。   他身体发烫,俊庞漫红,不知道刚才发哪门子愣,干么听话地让她帮他穿衣。穿什么衣?根本多此一举嘛!   一双凉凉小手捧着他的脸,她的头微退,他叹口气,掀睫睁眼。   此时的她虽被吻得嫩春泛光,脸肤如桃,但那双水眸覆着淡雾,无比专注地凝视他,明摆着有话欲说、有事要问。   “有话就说吧。”强迫自己抬头,他再次叹气。   禾良呼吸不稳,好一会儿才找到声音。   细细喘息,她悠然轻嗓在一室荧光中荡开。   “我今早去了穆府一趟,探望养病中的穆夫人。”不等他提,她先说开。“陪穆夫人说了会儿话后,和穆大哥私下也说了会儿话。”   这一次,游大爷脸色虽不好看,五官也绷绷的,但忍耐得很。   禾良薇薇笑,秀气眉眸间,不知为何有些忧伤。   “秀爷,你总要我跟你说话,要我有话就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即便说的话、问的事会惹你不痛快,你也要听,是吗?”   “是。”他目光深黝黝。   她蚌首略颔。   “秀爷,以往我问你事,你从未骗我、欺我,我很喜欢这样的秀爷,好喜欢的……”唇角仍抹着淡笑。   “对我,你执意很真,在我面前,你从来是想骂谁就骂谁,想怒谁就怒谁,想笑就笑,想耍赖就耍赖,坦坦然的,毫不隐藏……我心里好欢喜,很喜欢你。”略顿,她眸光如泓,一瞬也不瞬地看着那张也染上忧伤的英俊面容,又道:“广丰号连日出事,这消息已在永宁传开,我想……秀爷必然早有耳闻。我今日听穆大哥说了一些事,他心里有怀疑,我心里亦有怀疑,我想问你……”   游岩秀拉开两张脸的距离,让自己能看清她的神情。   他沉静等着,屏息到胸口泛疼。等着。   然后,她幽幽问:“广丰号那些事,是秀爷在幕后指使的,是吗?”   你从未骗我、欺我……   对我,你一直很真……   坦坦然的,毫不隐藏……   我心里好喜欢,很喜欢你……   我很喜欢这样的秀爷……   他不欺她、瞒她,既是他做的,她问,他就答。“是。就是我干的。”   臂弯里的身子蓦然一颤,他心魂亦跟着暗颤,不由得将她搂得更牢些,大手贴在她肚上,像她肚子里的小娃娃也包住,少谁都不许。   “秀爷这样做……”她脸色略白,费了番力气才想到欲说什么。“广丰号那边要是一个没处理好,大树连根的,很可能这几十年的家业要一夕全跨……”   “生意场上便是如此,端看慕容华如何度过这关。”虽被揭了底,他表情平淡,像全然与他无关。   “生意场上不该如此。”她也不怒,睁着眸,定定凝望他。“老太爷肯定不是这样教你的。秀爷是挟怨报复,损己害人,你……这事要传出去,咱们“太川行”的商誉必然跟着受损。一事牵连一事,牵一发动全身,秀爷若被官府盯上,谁还跟咱们做生意?你要毁了老太爷的心血、毁了你自个儿的心血吗?”道完,两行泪静谧谧滑落,她仍睁圆眼,眨也不眨。   “不会被盯上。‘广丰号’的事我干打包票,在这么查,‘太川行’仍是干干净净。”他语气略绷,抓起衣袖帮她拭泪。   闻言,禾良突然哭出声,一下子泪如泉涌。   重点根本不是他保证的那个啊!   “不要这样哭!你、你不要哭!”游大爷心痛焦急,手忙脚乱地擦她的脸。   “我不要你做这种事,我不喜欢……不喜欢啊……”泪眼汪汪地轻嚷。   “禾良——”   她深呼吸,好勉强才稳住情绪,破碎道:“……可是我的喜欢不喜欢又算什么?如何能影响你?如何左右你的决定?秀爷我行我素惯了,想弄到手的东西,谁也挡不了,想做的事,任谁也无法阻止。‘广丰号’这次惹你发大火,说来说去,起因在我,都是因为我……”   又要哭了,后头紧缩,她再次将翻腾的感情压下,看进他的深目。   “在秀爷心里,我其实跟一件你收藏的物件差不多,你不让谁觊觎,想独占着,至于我的感觉,对你而言并不重要,你只图痛快,哪管别人心里想法。”   “你在说什么规划?!”他震惊瞠目,五官凌俊。   禾良不让他说,捧他面颊的凉凉小手按他的唇上。“你听我说完,就这一次,让我说完。”   他两眉纠起,眉峰成峦,暗金再次出现在他瞳底。   他终是按捺下来,禾良却缓缓笑了,温柔眸光细细梭巡在他五官间。   “在我眼里,秀爷可是天上的一轮明月呢,温润皎洁,这般好看,能和你做夫妻,对我来说就像做梦一样……虽然,当初秀爷来‘春栗米铺’提亲,多少是被老太爷和八大媒婆逼急了……”发现他嚅唇预言,她按得紧些,对他笑笑摇头。   “你记得吗?那时我问你提前的原因,秀爷对我说,你不想娶其他姑娘,就是不想。我听了暗暗欢喜,觉得自己引起你注意,让你看入眼了,你不想娶别的姑娘,却愿意与我成亲我……我惊喜也迷惑着,不敢相信。”   泪凝在颊面,她吸吸鼻子,决定把话说完。   柔声继而又道:“后来是老太爷请我过府喝茶……那次拜见老太爷,我其实吓得一颗心怦怦跳,很怕做错事、说错话,但他老人家待我很好,那一次,他说了很多关于秀爷的事,也提了‘芝兰别菀’……我听着听着,就晓得自己完了。”她抿唇羞涩一笑,两颊融融。   “我完蛋了。我是非嫁你不可了。不嫁你,我真会一辈子想着你、记住你。嫁你为妻,我可以疼你、爱你、照顾你,然后慢慢了解你。秀爷,你瞧,我们女孩儿家就这摸样,一想去怜惜谁,母性便整个儿冒出头,挡也难挡,这实在太感情用事、太一厢情愿……”   男人的目光越来越深,要把她整个神魂吸进似的。   她试图振作,坐挺背脊,甩开脑中昏眩。   “我以为静静地疼你、爱你就好,我占了近水楼台之便,总有一天能得到你这轮明月,我们能心心相印,属于彼此,我、我总是很傻,爱做梦,看不清事实……嫁你为妻,你待我是很好的,却只是习惯了我,习惯了,就在一起过活,如此而已。而我……我不爱你做那些不入流的事,我喜爱的秀爷不该是这样,外头的人都说你冷酷无情、笑比不笑可怕,你不是的,你孩子气,很真,有时比大爷还大爷,好可爱,你笑起来好看极了,我很喜爱、很喜爱,我爱你……”   我爱你……   话一出,她难忍心痛似地合睫,泪又涌出,一口气差点喘不过来。   她的手被急急拉开,游岩秀捧着她的脸焦急欲言,但见她秀蓉虚红,因心绪起伏过大几要晕厥,他那还能说什么?连忙抱起她出书房,快步送回寝房。   简直要他的命!   她若出事……她若出事……不!她不会有事!   “禾良、禾良——”放她上榻,他拂开轻散在她脸上的青丝,心痛低唤。   那张被发丝圈围得脸容好小好小,听到嗄叫唤,她沾泪的墨睫一掀,合起,再徐慢一掀,终于稳下神智。   游岩秀重重喘息,犹如跑上好长一段路,又和好几个人对打过似的,见她张眸。神情宁稳了,他看着她,脸色仍惨白,薄嘴不禁咧出大大的笑。   他倾身亲她眉心,亲她香腮和唇瓣,把她的手扣在掌里。   “禾良,你听我说,我——”   “我想要回‘春栗米铺’。”   “什么?”俊容明显一愣。“现在吗?呃,现下都晚了,要想回去探望岳父大人,我明日陪你回——”   “我想搬回去住。”她幽幽呢喃,吟歌似的,吟出的话却让人惊得忘记呼吸。   游岩秀立时僵住,杏目瞪得大大的,嘴微张。   好半晌,他瞳仁突然一湛,两眉压低,灼息从唇齿间慢腾腾喷出。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我要回娘家住。”禾良语气不变,坚心如铁,对他阴寒臭脸视若无睹。   “不可能!除非我死!”   看来,游大爷这回死定了。   不可能的事已经发生——他让妻子跑掉了!   噢,不是跑掉,只是回娘家。   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啊!他家娘子这碗水都泼给他了,怎可能回收?她回去小住罢了,反正两边离得又不远,他要真想她,一样能日日上老丈人家里见她,所以,问题不大。问题不大……   混账!骗谁啊?不大才怪!   砰!哐啷——   没办法在自欺欺人,他怒气攻心,火上心头,大袖狠狠一挥,把摆在临窗下小几上的一组棋具用力扫落,登时,棋盘摔出裂痕,两只棋钵摔碎了,黑子和白字哗啦啦滚满地。   祖母离家的这两天,“渊霞院”无谁敢靠近,里头的那尊“大魔”据闻已在“太川行”会馆和码头区狂喷大火,喷得底下死伤惨重,晚上回到他的巢穴,喷火情况更严重,张牙舞爪地想吃人,得按时送茶水进去的仆役们,大伙儿还得围起来抽生死签,抽中谁,谁就送死去……呃,送茶水去。   他瞪着满地黑白子,无丝毫痛快感,某种钻人心肺的闷痛却突然生出。   喜糖都脏了,你捡回来干什么?!   捡回来,好让你再扫翻一次。   没人帮他捡了。   禾良被他气得直流泪,气到快没命,她说她爱他,却不理他了。   她要走,他固执地不让她走,她不在言语,只是静坐在榻边眼泪一直掉,掉得他心慌意乱。当晚,老大夫又被请过府,诊过脉后,直说不行不行,再哭下去对母体和胎儿都不好。   他不用老大夫说,也晓得不行啊!   不能再惹她落泪,但他总是一再惹她伤心,他是混账,可以了吧?   他游岩秀什么都行,什么都威,但一见到爱妻的泪,那可比妖魔鬼怪遇上黑狗血,实在不能活。   他放她走,心想,她住在“春栗米铺”就瞧不见他,眼不见为净,心里说不定会畅快些……尽管他不畅快到想毁掉“渊霞院”所有的摆设。   他突然大脚一踢倒,滚滚滚,撞到晾在角落的小木盆,木盆也倒了,在地上转了两圈才定住。   那盆子是她每晚盛水帮他洗脚用的。   洗了脚才好上榻歇息……   她柔声道,水底下的润指在他脚趾间揉弄,她会陪他说话,偶尔抬眸给脸红红的他一抹笑。   他胸中郁闷,双眼环视已被他弄得乱七八糟的内房,这里到处有她的影子,有她身上的香气,他看她笑、看她哭、看她说话,看到她落在他怀里时的羞涩摸样,也看到她恼怒时气白的小脸……   ……我喜爱的秀爷不该是这样……   ……外头的人都说你冷酷无情、笑比不笑可怕,你不是的……   思绪飞转,他忽而记起那年在那片隆冬的西郊梅林,她在结霜的白梅湖畔抱住他,泪语带笑。   秀爷想学会,就去喜欢,想在意谁,就去在意……   而我……我会顾着你的。   他还能喜欢谁?   他在意的女子除她以外,有谁能钻进他的心里,能让他快活的欲仙欲死,又让他这么要死不活?   她说要顾着他,她说爱他,都说出口了,怎能反悔?!   心大通,他下颚抽紧,举袖欲挥,但这次挥扫发泄怒气的对象,是摆在桌子、常备在房中的小食漆木盒,里头有妻子亲手为他做的菊花糖和梅子脆糖……她从没说过是为他做的,只是摆在那儿,他嘴馋就偷偷抓几颗丢嘴里,而漆木盒里的糖从来没少过。   想着,他双肩陡地一垮,力气被瞬间抽光似的,他重重坐在唯一一张没被踢翻的椅子上,上身往前倒,俊颊啪地一下贴在桌面上。   禾良禾良……呜呜……不要不理我……   他也不抬眼看,大手在桌上东摸西摸,摸到漆木盒,他揭开盖子,朝盒内模去,打算大口吃掉整盒糖再把东西扫翻。   咦……他摸到一件怪怪的玩意儿!   这触感……这形状……这圆圆扁扁的、中间开个小方孔、串成一串的……   他惊讶地坐挺,圆亮双目瞪着手中事物——真是妻子腕上的那串开心铜钱!   怎么会搁在盒里?她一向宝贝得要命,不离身的,她、她……啊!   有什么狠狠刷过他脑中,他大爷登时起死回生、大彻大悟。   是妻子故意留下的!一定是!   她知道他定会开漆木盒吃糖,所以特意摆在盒内,要他瞧见。   开心铜钱是她最最宝贝的,她留下没带走,是表示会在回来之意吗?   噢,禾良禾良……他的禾良啊!说到底,还是放不下他呀!   只是,该怎么做,她才会回到他身边?   他要她再次顾着他、爱他!他不放手、不放手!   该怎么做呢……嗯……   原本四起沉沉杏目,在这刻全面复活,发出耀武扬威的光。 第10章   回“春粟米铺”住下已大半个月,禾良肚里胎儿明显长大,以前穿宽松衣衫也能藏肚,如今不成了,她肚子圆圆鼓起,形状有些尖,柳大娘笑说,她这胎肯定生男,而顾大爹对于她奔回娘家住下的因由,想问不好问,禾良知他为她担忧,努力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眼前最要紧的,是她得将心绪缓下,好生养胎,对她来说,生男,生女都好,都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儿,是她和最爱的人所生的孩儿,不管男娃,女娃都是她的心头宝。   至于那个早是她心头宝的男人,她已十多天没有听到关于他的消息。   刚回到娘家的前三天不好熬,虽说睡在自己出阁前的旧房,一切都是熟悉的,但嗅不到他的气味,入眼的没有一件东西属于他,两人似乎被隔得好远,她心里莫名发慌,躺在榻上不能合睫,一合睫,脑中尽是他的影,咧嘴笑的,发火气恼的,哀怨可怜的,嘟颊赌气的……全是他。   他也在想她吗?还是恼她恼得不得了?气她把他抛下,推开不理,就如住在“芝兰别苑”里的他的娘亲?   第四天的午后,黏着她,与她一块儿回娘家的银屏和金绣,一个帮她送已查对过的府内收支账册回大宅给德叔,另一个则替她送了一篮子刚出炉的糖火银丝卷到“广丰号”穆家,那是穆夫人爱吃的点心,她得空就做了些。   两名外出办事的丫环几乎是一路奔回米铺,奔得气喘吁吁,小脸都是汗。   “少夫人,德叔说……府里的人都在说……说,说秀爷他……”   他怎么了?出事了吗?她脸色刷白,背脊紧绷。   另一名丫环喘气抢道:“秀爷他亲上穆家拜访,找穆大少谈过,说……说咱们“太川行”决定帮助“广丰号”。”   “是啊是啊,就是咱们有多出的货,先拨给他们用,咱们的人手,马车和货船,能借的全借给他调度,还有……会馆里的银库大开,秀爷竟然借给穆大少一大笔银子,而且不算利息。”   “再有啊,秀爷这会儿亲自出马,‘广丰号’有两三批南运的货眼看就要到期,穆大少一个人忙得焦头烂额,秀爷自愿要帮,今儿个也领着咱们的一支船队赶货去,少夫人啊,您瞧,这人还是秀爷吗?他……他都神智不清了。”   “肯定是您一走,他大受刺激,走火入魔,才会性情大变啊。”   禾良到现下仍无法用言语说出当时的心情。   她一直想让心绪平稳下来,但乍听这消息,方寸大大波动,惊喜,激切,不敢轻信,灼烫的血液冲得脑门麻麻的。   她抚着隆起的肚子,感觉着孩子,感觉着他,胸房那股波动渐渐趋缓,仍旧荡漾着,漾出一圈圈的涟漪,一圈圈的暖潮,将她整个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滋润着……   她不敢多求,只希望他抽手,别再继续为难“广丰号”,没料及他做的比她所盼望的多出好多。   他……他领着船队将货南运,要出远门呢,出发前,可有将自个儿的包袱打理好?这时节南方溽暑,他最耐不得热,那瓶南洋薄荷露有没有带在身边以防中暑?还有,这一趟远行,他是要去多久?何时能回?   她内心柔软,嘴角有神秘的轻弧,她忍不住牵挂,暗暗期盼他早归。   只是自那日得知他离开永宁,都过十多天了,她没再听到他的消息。   “少夫人,您别担心,反正等会儿您回大宅探望老太爷,可以再跟德叔问问,说不定今儿个就有秀爷的消息啦。”   “少夫人,是说……倘若秀爷回来了,您,您回不回去?”   被丫环这么一问,禾良双颊微红。   她没答话,只吩咐丫环把几个大盘子准备好,然后又在丫环的帮忙下揭开大蒸笼盖,白茫茫的热气随即冒出,她拿干净布巾擦去过多水气,仔细查看那一笼得蒸糕蒸得如何。   很好,蒸得软呼呼的,只要放凉了,再洒上好多好多霜粉,便大功告成。   她开始动手切糕,切成一块块分放在几个大盘上,两个丫环跟在身侧帮忙,米铺后头的小灶房里甜香四散。   忽而,两丫环分别扯着她的左右两袖,呐呐嚅声——   “少、少夫人……瞧……”   “少夫人,快、快瞧……”   禾良用手背揭了揭额角薄汗,不经意扬睫,这一看,她也怔了。   “老太爷……”   灶房门外,顾大爹一脸惶惑,德叔一脸无奈,老太爷则一脸垂涎,然后,冲着她……那笼刚出炉的甜糕嘿嘿笑。   渊霞院内   “你是说,老太爷亲自去请?”   四平八稳躺在榻上的俊美大爷讶异地单挑一道柳眉,体热仍偏高之因,他肤色透红,桃唇却白惨惨的没血色。   立在一旁的年轻护卫用力点头,“是啊,秀爷,您中了暑也不说,踏进家门突然一倒,大伙儿全教您吓着了,哪知老太爷不惊反笑,嘿嘿嘿直笑,您被抬回渊霞院,老太爷就上春粟米铺去了。”   游岩秀心跳加快,快得如万马奔腾,再次确认着。   “你是说,老太爷亲自去?他亲自去请……请那个人回来?”   小范再次用力点头,“没错,就是,对得没边。”   “那……老太爷对她说了什么?”   小范眼珠转了转,“听陪同前去的德叔说,老太爷没说什么。”   “嘎?”   “但老太爷吃了一大盘白糖糕。”如实转报。   游岩秀双目眯细。恶声低咆:“混账,你敢玩你大爷我——”   “哇啊,不敢啊——”快跑快跑,“秀爷您好好躺着,多保重,别乱动,小的去去就回。”不回不回,除非爷来喊人,他可不会傻得自投罗网去当出气包。   小范才窜出廊前,便瞥见一名秀美孕妇迎面走来。   她扬睫见到他,步履未停,对他点点头又微微笑。   呜……回来了,终于回来了……好感动啊……他们家秀爷千盼万盼的,这会儿终是盼到头喽。   他张嘴欲唤,秀美孕妇对他摇摇头,他则会意的连连点头,咧嘴笑无声,随即,他使上苦练多时,终有点小火候的轻身功夫,倏地一闪,快活地奔离渊霞院。   房内,游大爷突然烦躁得浑身不对劲,躺这样也不对,躺那样也不好,他干脆翻身坐起,哪知还没坐定,头又犯晕,再次病歪歪地瘫软在榻上。   刚才有仆役将煎好热利汗的药汁送来,他不喝,那碗药还搁在桌上。   他把服侍的人全遣走,把小范也吓跑,身体不适,甘愿自个儿孤零零蜷伏着。   他谁也不要理,谁来了,他都不要再说话,就让他重重中暑,让身体里那些无法散出的热气将他热死算了……   越想,越觉自己悲情。   面向内墙,他将藏在枕头底下的一串开心铜钱取出,握在指间摩挲着。   对着那串宝贝铜钱,他忍不住碎碎念——   “禾良禾良,你怎么这样狠心?老太爷都亲自去请了,你为什么还是无动于衷?我……我好可怜你知不知道?都没有人来服侍我,照顾我,他们都不理我……”他大爷反正说谎不打草稿,说得很顺,自言自语又喃:“都没人理我了,我就要死了,我死得孤孤单单,身边一个人也没有……禾良,我死了,你会不会为我哭?”   刚要举步跨进房内的人儿顿了顿,倚在门边听他自怜自艾地说个不停。   “唔……嗯……我看还是不要,你千万别为我哭啊,你怀着孩子,哭多了不好,很伤眼的,我已经惹得你掉太多泪,不能再害你了,我……我反正从小就苦命,苦得很习惯,没人疼也没人爱,都习惯了,无所谓的……反正习惯也就好了……你不要为我哭,我若死了, 灵魂还是会飘啊飘地绕在你身边,怎么也不离开,你不要哭……”   他怎么说得……说得好像她真在哭?   噢,老天爷,她是真的掉泪了,泪水无预警地滑落,她哭着,心里却涨满描绘不出的感动。   她这位孩子气的大爷,就是有办法牵动她内心最柔软的部分,让她心痛难舍,如何也不能舍,只能想疼他,爱他,珍惜他……   静谧谧走近,尽可能放轻步伐,她觑见他抓着那串开心铜钱喃喃叙说,密密亲吻,仿佛那串铜钱就是她,他的每个吻都落在她肤上。   她的脚步仍惊扰他了。   他蓦然回首,漂亮的杏目显得凌厉。   在乍见她时,他目中那分凌厉光芒瞬间消散,化作惊异不定且依恋的两泉。   他简直不敢相信,双目眨过又眨,那可人的影儿还在。   他想说话,但张口无声,只会呆呆望她。   禾良抹去颊边湿意,嘴角噙着软弧,她主动走近,敛裙在榻边坐下。   “老太爷说你回来了,然后,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得告诉你才好。”   “……什么事?”他怔问。   “唔……你知道吗?”她晃晃脑,如若叹息道:“那时你说我偏心,问我为什么向着别人……我听了好伤心。”   游岩秀唇色更白,透病气的眉宇浮现懊恼之色。   “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对,我该死……我,我让你打,任你咬,你想怎样都行,就是……就是别又走了。”   她笑意加深,眼儿弯弯,然后抓起他一只大手凑到唇边,真张嘴咬下。   她咬得不轻不重,放开时,他手上多出两排小小齿印。   他瞧瞧那小巧印子,又直勾勾瞧她,嘎声道:“呐,你已经咬我了,就不能走,你还想再咬,想咬哪里,全随你意,就是不能走了。”   唉,她的傻气大爷啊……禾良也不允诺,只沉静问:“我的开心铜钱又掉了,是不是在你那儿?秀爷能把它还给我吗?”   有一瞬间,游岩秀想撒谎瞒天过海,开玩笑,那串开心铜钱是她的宝贝儿,他要真还了她,那,那她调头就走怎么办?   可是……他总不能不还她呀……   沉吟了会儿,他下颚紧绷,最后仍是把藏在凉被下的铜钱串取出,咬牙给了。   “秀爷替我系上好吗?”禾良开心地伸出皓腕。   游大爷嘟着颊,闷着头,抓着串铜钱的五彩线两端,在她右腕上打小结。   “谢谢。”禾良晃晃小手,开心铜钱也跟着晃。   然后,她起身离开。   游岩秀心脏重抽三大下,想也未想便扑去要拉住她,结果他扑得太包,头晕加目眩,头重又脚轻,砰地一响,整个人竟跌下榻。   “秀爷?”禾良吓了一跳,回眸见他滚落地,惊得她不得不止步走回,“身子不舒坦,还不安分躺好吗?”   “你别走,你若走,我就跟着你,你回娘家住,我就搬去‘春粟米铺’,哪里也不去。”他气略虚地嚷嚷,发现妻子走近,他恶心一起,干脆抱住她的腿,如此一来,她想走就得一路将他拖行。   禾良好气又好笑,“我没要走啊。”   “你明明要走。一拿回你的开心铜钱,你就走,不顾半点江湖道义,”他跪直,跪在她面前,长臂大张环着她的腰身,红红俊脸贴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哀怨又嚷:“我怎么这么可怜,你怎么可以不理人,我——咦,耶?”他惊喘,定住,脸贴得更紧,仔细感受什么似的,然后,他慢慢抬起头,与妻子的带笑垂眸对上。   “禾良……”眨眨美目。   “嗯?”   “肚里的小娃娃在动……”一脸惊奇。娃娃在动。   “娃娃知道秀爷身子不畅快,好可怜,想安慰你呢。”禾良忍不住摸摸他的宽额和峻颊。烫烫的,再不处理,暑气侵入五脏六腑就更难散出。   “那你呢?你……你转身就走。”   他本就生得英俊好看,此时杏眼带怨,羽睫轻颤,轻咬薄唇,这爱怨交织的风流模样实在非常人所能抵挡,何况对他有情有爱,又要如何舍下他?   禾良叹气,试着拉起他,“我没要走,秀爷还没喝药不是吗?我得把药端过来喂你呀,再有,等会儿也得帮你用薄荷露推推颈背,搽搽胸口,让你好睡些。”   “你要端药?”   “是。”   “没要走?”   “是。”   “还要帮我推推搽搽揉揉?”   “是呀……”笑叹。   游岩秀突然站起来,微颠,但很快稳住。   他大手抓住她的小手,怕她不顾道义地溜掉,抓得牢牢的,跟着拉她走到桌前,抄起那碗原被他弃之不理的解热药汁,仰首咕噜咕噜地灌。   “喝慢些啊。”禾良轻嚷,才刚说而已,他药已灌光。   游大爷又拉着她走回榻边,从床头小柜拿出一个小瓶,他知道她都把薄荷露收在那里。然后,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脱掉衣物,脱衣动作之快,即便妻子想跑,也无法在那极短时间跑离他三步。   “我们来吧,”全身上下仅留一条里裤,他躺平,一手还握着她。   “秀爷你不放手吗?”禾良坐回床榻,凝眸笑看他,脸容晕暖。   他五官略绷,喉结动了动,握她小手的五指终于慢吞吞松开。   他目光一直锁着她,见她拔开瓶盖,倒出绿色薄荷液,先是往他胸央抹了些,然后缓缓地往外围,以画圈圈的方式推匀开来,推到最外圈,再缓缓往胸央一圈圈收回,如此重复了三次。   当禾良推完第三次时,他徐徐逸出口气,嗓音略哑地道:“你有事要告诉我,我其实也有话要对你说。”   “嗯……你说,我听。”   他静了会才道:“你知道吗?那天,你说喜爱我……你明明说爱我的,最后却跑回娘家住,我独自一个待在这房里,越待脾气越大,越气却越想你……”   推完薄荷露,她的指尖犹搁在他胸央,听到丈夫所说的,禾良轻咬唇瓣,无法从那双男性美目的注视中抽离。   游岩秀又道:“你说我是一轮明月,你想来个近水楼台先得月,禾良,在我眼里,你才是高挂天上的那轮明月,我是后羿,一箭把你射下来,你掉进我这个大恶人怀里,只好乖乖受我荼毒,再也飞不上天。”   禾良眼眶湿润,鼻音略浓地笑了出来。   “人家后羿射的是九颗太阳,又不是月亮。”   “他既然能射下太阳,还连射九颗,当然射得下月亮。”体内的沉重感忽地消去不少,不知是那碗药汁已发挥作用抑或推抹了薄荷露?不管如何,他舒坦了些,心情也是,妻子守在他身畔,他就舒坦了。   “禾良,那天你还说,你就像我收藏的一个物件,我想了想,觉得你说得倒也没错,但你不是物件,你是我收藏的禾良,是我的禾良,谁对你流口水,我就让谁流眼泪,谁敢冲着你叫春,我就让谁痛得哭爹喊娘,谁要是——”他突然意会到自己又在耍狠,忙止住,觑见妻子神情未变才安心些。   不掉泪真的好难,但这泪中揉进感动和欢喜,禾良眨着雾眸,指尖再沾了点薄荷露,去揉他两边额角穴位,轻轻揉着,轻问:“秀爷还有话告诉我吗?”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泪颜,大手抚上她的颊,“禾良……”   “嗯?”   “你不喜欢我做的事,我不做就是。”   “好。”她吸吸鼻子,侧颊摩挲他掌心。   “如果非做不可,也会偷偷做,做得天衣无缝,不让你晓得,不惹你伤心。”   “噗。”她小小噗笑,最后无奈地点点头,“嗯,”他谁啊,他可是我行我素最威的“游大爷”,倘若一开口就保证绝对,必定,无论如何会彻底“改过向善”,她听了心里也不会踏实,所以,就慢慢磨吧,她可以花一辈子慢慢教。   她嘴角勾笑,揉完他额角后,改揉他颈侧。   薄荷的清凉味四散,房中有片刻静谧。   禾良本以为男人被揉捏到几要睡着,却听他突然启唇出声——   “禾良……”   “嗯?”   “我喜欢咱俩做了夫妻,我喜欢你爱我,因为……我,我也是爱你在心。”啊啊啊——这个口很难开,但他还是鼓起勇气说出来了。   禾良脸蛋通红,见他俊庞也红通通的,想是很努力,很努力才把话吐出来。   他来回轻抚她的肚子,沙哑又道:“我想爱你,在意你,我想顾着你,禾良,你也要顾着我,不可以不理我,好吗?”   她心一痛,意识到她这次搬回娘家的举动对他而言,真的很伤。   她抚着他好认真的脸,“我顾着你,我说过的,一辈子都顾着你,我要和秀爷做一辈子顾来顾去的夫妻。”   “嗯,下辈子也做。”   “还有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   “好。”她泪中带笑,“好……”   游大爷痛快了,舒坦了,两排白牙一亮。   “禾良……”唤着,他蓦地坐起,趁妻子掀唇欲回应,他嘴立刻嘟近,吮住那张红嫩嫩的小嘴,边吻边擦去她的泪。   忽然——   “秀爷……你……干什么?”   她被他搂上榻,绣鞋也被脱了,床帷一垂,他把她困在甜腻氛围里。   “禾良,中暑之人毛孔不张,汗发不出来,只要发发汗就舒畅了。”他从背后搂着她,两掌开始摸来摸去,胡乱游走。“所以……咱们一起来发发汗吧。”   贴着丈夫劲瘦身躯,禾良清楚感觉到那团火正抵在她腰臀处烧着。   她轻喘,忙抱住他一只臂膀,羞窘道:“我,我这样……怀着孩子,不行的……”   他吻她耳后,低低吐气。“禾良,你别动,别出力,让我抱抱你,摸摸你,然后闻闻你身上香味,这样就好,这样……我就会发汗了。”   她“唉……”地叹了口气,在他臂弯里转身,还好她的肚子尚未大到让她连翻身都感吃力,不过照这情况下去,应该再不久她就真是大腹便便了。   他额上不知何时已渗出细汗,她瞧着,近近望入他深邃瞳底,心里小鹿乱撞。   连孩子都怀上,现下还觉羞涩吗?   她浑身发热,像是他体内热气全被逼出来,把她包围了。   捧着丈夫的俊脸,这一次,她主动凑上小嘴,与他的薄唇亲昵衔接,徐缓深入,相濡以沫。   “禾良……”游大爷气息很不稳,“我想看你。”   “可是,我现在不好看呀……”   “胡说。”   他爱抚她的肚子,然后一路往上挪,覆住她变得更丰满的双乳,身躯竟兴奋得隐隐发颤。   “这大半个月,先是你离家出走,之后我被‘广丰号‘的穆大少气得差点中风,还为他们做牛做马做到中暑,你要是可怜我,就给我看……”   唉,大爷可怜兮兮的,她哪能抵挡?   于是,小小床帷内无限柔情,禾良心软情悸,只好把自己当做一块沾满糖霜的白糖糕,任大爷舔个彻底…… 尾声   金秋时节的某天夜里,禾良替游家产下一名小壮丁,虽是头胎,但生产过程顺顺当当,母子均安。   唯一不安的只有游家大爷。   禾良生产时,他被请来的三名经验老到的产婆联手轰出内房,守在门外,他如无头苍蝇般胡乱打转,待小娃儿洪亮啼哭响彻整个“渊霞院”,他大气一喘,竟然倒了,还好小范扶得快,要不然他大爷真会磕破头。   游家有此等大喜,自要大肆庆贺,于是在老太爷的指示下,小娃儿的满月洒办得极其热闹,连游石珍都抽空返回永宁,赶着喝亲亲侄儿的满月酒。   小娃儿刚过完满月的某一日午后,游老太爷口中的大岩子和二石子,亦是游家的秀大爷和珍二爷,这亲亲兄弟俩私下又有一番谈话。   这场谈话中,当人家兄长的完全成为弟弟的笑柄——   “这是何苦?何苦来哉?喊杀喊打的是你,眼看再补一脚就能把对手踹落深谷,结果你要踹不踹,最后还大费周章把人给救起,笑死我啦,哇哈哈哈——”   俊美大爷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既不爽又尴尬,“你管我,混账。大爷就爱这样折腾对方,把对方逼临绝境,再好心伸出援手,他必然对我死心塌地,任我搓圆揉扁。”   年轻汉子嘿嘿笑,“是你对嫂子死心塌地,任嫂子搓圆揉扁。”   俊美大爷脸上的红色胜过青色,双目细眯了,跟着,他抿成一线的嘴角先抽搐两下,然后……笑了,笑得年轻汉子头皮一阵麻。   “这位大哥,您……想干什么?”完了,莫非他又说错话?   俊美大爷嘿嘿冷笑,再嘿嘿嘿冷笑,再嘿嘿嘿嘿冷笑,偏就不答。   此时此刻,年轻汉子根本不知,他的这位大哥其实没想干什么,应该是说,尚未想到要如何荼毒他,所以就笑笑再笑笑,故意冷笑不言语,兼之眼神诡异神秘,以达恐吓之效……   立春   禾良看完那几批新进的干货,再与厨子敲定晚膳菜色后,刚从后院走回,丫环们告诉她,说小娃儿被娃儿的爹拎走,爷儿俩自在内房里玩,爷没喊人,没谁敢过去打扰。   她闻言一笑,走回房里,进门就见榻上睡着一大一小。   游大爷背靠着棉被半卧,一腿搁在榻上,另一腿支着地,裹着红袄的胖娃娃才五个月大,白里透红的小肉脸朝外,趴在亲爹胸前睡得小口微张。   这景象不论她见上多少次,内心总是激荡不已,让她喉咙紧缩,眼眸发热。   她悄声步近,将绣鞋脱去,小心跨过丈夫爬到内侧,就坐着看他们爷儿俩。   他吸气时,胸口缓缓鼓起,娃儿圆滚滚的小身子也跟着升起,他呼出气息,胸口捺平,那小身子也跟着伏挺,一起一伏,一伏一起,她坐在那儿静静看着,可以看好久好久,怎么都不会腻。   不知她已看多久,游大爷俊鼻皱了皱,突然打了个呼,跟着,他长身一侧下意识改变睡姿,禾良才要伸手接住儿子,他大爷猛地记起什么似的,两只锦袖一抱一捞,把差点滑下去的胖娃儿捞回来。   这一动,他自然是醒了,眨眨杏仁核眼……咦……有一个软软,娇小的人。   他目光锁住不动,直勾勾瞅着坐在内侧的妻子。   她拱起双腿,微侧的秀脸几是搁在双膝上,她不知何时解了发,青丝坠垂轻散,散在她的肩,覆在她胸前,将她的玉颜衬得更为嫩白。   她撩起发丝塞在耳后,那只露出来的细润巧耳让他记起含住它们的感觉,当他亲吻她的耳,细细啃咬时,她会逸出难耐的呻吟,娇软身子受不住地扭动……   唉,也不知幸或不幸,好或不好?生过孩子的女人家按理是要胖些,壮些,唔……丑些,可他家娘子偏要背道而驰,严格说来,她也是有“胖”些和“壮”些,只是那些全去“胖”在她胸前,而她原本就丰盈,生完孩子后,变得更“壮观”了些,害他动不动就浑身热火。   暗自叹口气,他探出一手,粗糙却温暖的指尖轻触她的颊,她的额,玩闹却不失温柔地勾弄一绺荡在她雪额上的刘海。   他玩闹的大手被一双柔荑包握。   “娃儿闹你了吗?”禾良翘着嘴角,眸光闪亮。   他摇头,慵懒微笑,“是我闹他。”   闻言,她笑出声。   原先以为他会摆大爷姿态,“带孩子”这种事他大爷绝不碰,没想到孩子出生后,她若忙府内事务,将孩子暂且托给银屏和金绣照看,他回府后总会去丫环那儿拎娃,然后爷儿俩玩着他们俩才晓得的把戏。   “秀爷总闹他,往后孩儿长大,变成‘太川行’另一个好威风的爷,你们两位爷可别互闹。”她皱皱巧鼻。   游岩秀笑哼,“这小子要是能青出于蓝,有本事把老子给闹倒,我都得赞他一声好。”   她禁不住又笑,双颊嫣红,生产过后的她较以前丰腴,眉眸间有种浑然天成的风流。   “过来。”他低语,目光转深,这样的他嗅不出丁点儿孩子气,非常的男人。   禾良心脏咚咚跳,挨了过去,在他臂膀环抱下,螓首枕着他的肩轻轻躺落。   此时,小娃儿的胖脸蹭蹭亲爹胸膛,小脑袋瓜转过来面向娘亲,咂咂小红嘴继续睡,完全没打算醒。   禾良一手轻覆在孩子背上,丈夫的手叠在一起。   “禾良……”   “嗯?”   “咱们来生一个女娃儿吧,”语气小兴奋。   “咦?”   “要生一个像你的女娃娃,她会香香的,甜甜的,软软的,禾良,咱们至少要生一个,非生到不可。”抱定必胜的决心。   禾良笑叹。“生娃娃哪能要男得男,要女得女?”   “我不管,我就是要生,生到有为止。”大爷蛮性再起。   “我当然也想要有个女娃儿,可是——唔唔唔……”   她的嘴被封吻了,大爷不听她说,他热情又霸道,反正是有理说不通,而隐约间,她仿佛能听见他内心正不满地嚷嚷——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她暗自苦笑,朐中却也溢满甜蜜。   她的这位爷啊,是堂堂大丈夫,也是真情真性的大顽童。   这们大爷是她的,她可喜爱了……   【全书完】 那子乱乱谈 雷恩娜   《我的大老爷》这个故事,原本排在《我的好姑娘》之前就想写的,后来不知怎么回事,游大爷和禾良的故事被我跳开了,我被别的故事吸引过去,所以就迟迟没有动笔,结果这么一搁,搁到现在感觉才又回来,觉得自己再次被游大爷的风范(?)所吸引,然后就能写下他们的故事了。   书中写到媒婆时,很习惯就写了“八大媒婆”,后来我想了想,真的很认真地想过,为什么非得“八大”?难道不能“四大”,“六大”或“九大”?答案是可以的,只是我就是喜欢“八大媒婆”的FU,喊出来,听进我耳朵里,有觉得比较威一点。(脸红笑)   写完故事交了稿,我自个儿把稿子又看了一次,发现有一点书中之事想在此小小说明,书中,游大爷是“太川行”的二代主事,老掌柜是“太川行”的两朝老臣,那是因为老太爷来不及把主位传给游老爷,游老爷就翘辫子了,所以后来老太爷退休享清福,位置自然由长孙继承。以上。(咦?好象觉得自己有点多此一举……倒!)   关于此书名的由来,是因为那子当时(一、两年前吧)正在看某出电视古装剧,剧里有一名富家夫人常常很歇斯底里,动不动就激动嚷嚷:“哎呀,我的大老爷啊——”要不然就嚷嚷:“哎呀,我说我的大老爷啊——”听她嚷嚷再嚷嚷,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我的大老爷听起来很……混乱?有种不按牌理出牌,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古怪可爱FU,因此就慢慢,慢慢延伸出这个故事。   ————(我是乱乱谈的转话题线)————   近来生活过得有些体悟,以前看不清的,瞬间看明白了,跟阿编小聊时,我说我开大智了,要去退隐,阿编笑说我不可能出家,因为我欲望太多,那子当时愣了一下,不是因“欲望太多”四字,而是“出家”此词。哈哈哈哈,因为我没想到会听见“出家”二字,这种事应该很难在我人生中发生,就如同“厌食症”是本人最不可能会得的病是一样滴呀。(再有,阿编你说对了,我欲望很多喔,这点我完全赞同~~)   我一直很喜欢“入世生活,出世思想”这句话,活着,总会经历很多事,要面对很多人事物,喜怒哀乐,忧欢祸福,活着也是一门学问,能在生活当中得道,有所体会和领悟,我觉得很酷。(大笑)   ——(又是乱乱谈的转话题线)——   写《我的大老爷》时,发生了一件对那子而言,实在是惊天动地的惨事。   某天晚上十点左右,那子敲电脑敲得有些累,起身走到客厅倒水喝,顺便吃块饼干,我把客厅电灯打开,从饼干罐里拿出一片苏打饼,才含进嘴里,立即听到异响,我倏地抬眼,竟然……竟然……有只老鼠从垃圾桶飞窜到大鞋柜底下。   后来我终于懂了,那种小说里面,当男主角遇危险,掉落山崖,挨了敌人一掌后口喷血泉,不知死到哪里去,而女主角乍闻消息时,脑中一片空白,全身血液仿佛瞬间抽光,从头到脚,连每根发丝都僵硬无法动弹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感觉了,在那当下,我终于体会!   那子在原地愣了将近三分钟,饼干还含在嘴里一直没咬下,突然间,我凄厉大喊:“不——”(呃,我有喊,真的有喊,不过是在内心大喊,没有喊出来惊动隔壁邻居啦~~)   不——不——这不是真的。   住旧公寓这么多年,从来没想到会有老鼠闯入,等我反应过来,看看手表都快十点半了,很怕五金行要打烊,所以我动作超快地冲出去买黏鼠板。   我也歇斯底里了,小小公寓被我一口气放了十六片最大尺寸的黏鼠板,布置得天罗地网,还用oreo巧克力夹心饼当饵,整个晚上我神经紧绷,睡得很浅,一有风吹草动就惊醒。   后来我回南部过中秋节,在南部待了一个礼拜,原本以为旧公寓里静悄悄没有人,老鼠按捺不住就会溜出来,然后板子把它黏住,我就太平了——事实证明,我真的想太多……   老鼠一直没有出来,这件事连南部家人也被惊动,我过完中秋北上后,老爹还特地打电话问我老鼠抓到没?老爹安慰我,如果没抓到,那一定是跑到别家去了……(阿爹,要是它别家待一待,某天又跑回来怎么办?)   如今,老鼠还是没再出现,我也没找到老鼠屎,也没听到老鼠吱吱声,然后,我竟然开始怀疑起自己,难道是我那晚在电脑萤幕前待太久,头昏昏,眼花花,所以看走眼了吗?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有那只老鼠的存在吧?还是因为我摆了OREO巧克力夹心饼干作饵,可是旁边没放牛奶呢?   诡异……   老鼠之谜仍在追踪中,如有结果,会跟大家解谜。   以上。   那子玩乐去。   咱们彼此心照不宣,就相互祝福吧,祝大家都快乐!(吻)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