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好姑娘 本文章下载于www.sxcnw.org 我的好姑娘 作者:雷恩那 第一章   “三十晚上讨媳妇儿,初一早上赶骡马,阿妹骂我没良心的,要赶骡马就别讨她,讨了她,卖骡马,老老实实待在家,哎哟,我的小心肝,阿哥不是没良心,讨你欠下喜酒帐,不赶骡马还不清……”   男人的歌喉倒也不是破锣嗓子,尚能入耳,尤其是“哎哟,我的小心肝”这一句,尾音拔高了些,沙哑中听得出情意,算是整支歌的魂。   “呼噜噜——”走在他身畔的健壮母骡突然晃脑喷气,微敛的大眼乌亮温驯。   男人大乐,咧嘴露出两排和母骡一般健康漂亮的牙。   “春花,你也赞我唱得好听啊?”蒲扇般的粗掌轻抚着母骡的颈背,骡颈上成串的红漆铃子一路响叮当。   “呼呼噜——”   “咦?不是?”男人黝脸略偏,神情认真,仿佛真能和母骡对话。   他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哈哈哈,也对啦,我这歌声一向悦耳,哪里还要春花称赞?锦上添花的事你是决计不做的!我的好春花,唔……你意思是要我手脚麻利些,趁过年前赶紧找个小心肝啊?”   “呼噜——”   男人又笑,目光温柔。“好啦,我答应你,一定努力找。”话才道完却又叹气。“但是,讨了小心肝得卖掉我的好春花,那还是别讨了,你有我、我有你,咱俩就凑合着过日子,也挺好。”   母骡又喷气,甩动长尾,颗颗如拳头大的铃铛仍随着踏出的骡蹄叮叮咚咚响。   前路崎岖难行,他与带头的母骡却如履平地一般,长长的骡马队伍跟在身后。   男人朴拙无华的歌音又起,在山水间回荡——   “头骡摇玉尾,二骡喜鹊花,大年初一要出门,哎哟,我的小心肝,阿妹不舍我,阿哥舍不得卖骡马……”      首次见到那姑娘,力千钧的心被突如其来的力道猛抽了一记。   噢,不只他一颗浑大的心发颤,“霸寨马帮”的老人们总说心连着肝,肝又与胆相照,而吃他们这行饭的,全靠浑身是胆。   结果他左胸这么一抽,可谓牵一发动全身,心、肝、脾、肺、肾皆绷紧,五脏六腑揪作一团,整个人由头到脚麻颤了三巡。   和姑娘相遇的那一日,隆冬十二月的风雪几要将山路封堵。   往常这个时候,马帮众汉子们早在帮主石云秋的带领下返回西南“霸寨”,与家中老小团聚,准备过年。   但这次驮货出远门,走的是入藏区最艰险的一段,道上连遇三起强盗闹事。“霸寨马帮”以往虽也是干没本钱的买卖起家,但对曾为“同道中人”的山贼抢匪下手却也宽厚不到哪边去,照样杀得对方片甲不留。   然而,马帮尽管人货平安,使役的骡子和代步的马匹在三场打斗中已伤了好几头,中间的调度花去不少时候,才会迟了归期。   他在回程的风雪里看到她。   姑娘的发很长、很长,黑如墨染,全赖那头墨亮的长发,让她在雪白的天地里留下突兀的颜色,引走他的注意。   “呼噜——噗——”母骡四蹄略顿,毛茸茸的长耳抖动,鼻孔冒出团团白气。   “我知道,有人倒在雪地里,我也瞧见了。”力千钧边安抚自个儿的母骡,边高举一只粗臂,巨掌握作拳状,噘嘴发出厚沈的“迂”声。   声一传递开来,坐镇在队伍中央的帮主石云秋即刻要后段人马亦跟着缓下势子,让压队的老手暂且稳住。   在马帮队伍中,力千钧所担任的算是探路先锋的工作,而他的母骡春花又是骡马队里的带头者,马帮能否带成一条连贯直线,走过迂回曲折的小土道、穿山过水,头骡和赶马人之间的默契常是最大关键。   当然,春花和他那是心灵相通、默契十足,用不着多说。只见她甩头摇了几下红铃铛,叮叮咚咚的脆音片刻便让整批骡群宁定下来。   “好春花。”他赞了声,随即已迈开大步朝前方不远处的一坨雪堆奔去,壮硕到常要让外人联想到“笨重”二字的身形,奔跃在厚厚雪地上时,显露出惊人的俐落。   鹅毛般的雪持续飘落,只差那么一丁点儿,那绺乌丝也要被白雪掩盖。   半跪在小雪堆旁,他双手齐下,沿着那绺黑发拚命拨雪,拨拨拨、拍拍拍,很快便把那人的上身从冰雪里挖出。是个纤瘦得好不像话的女子,她面朝下蜷伏着,衣衫单薄,长发成了勉强能御寒的工具,可惜此时她的发丝皆染霜雪,再也无法提供半点暖意。   “力头,找到什么啦?”帮主石云秋策着她的枣红大马过来,一瞥见他挖出的“东西”,不待他答话,人已翻身跨下坐骑,学他半跪在女子身边,两手亦帮忙拨雪。   “她身子都冻僵了。”也不知倒卧雪地多久?还能否救活啊?暗自低叹,力千钧正要把女子抱出雪堆,那张俯着的脸容终于因他的摆布而调转过来,偎进他胸怀。   真……要命啊!   人家这么无意又无力地一偎,他便不争气地懵了。   姑娘脸上尚匀着彩妆,柳眉细浓,颊面秀丽,唇瓣上的胭脂晕开了,像试着要擦去却又没能拭得干干净净,结果把粉颚和嘴角都染了点红颜色,也不晓得为何,看起来竟莫名可怜。   但姑娘貌美不是重点,能让力千钧瞬间昏头的是她的眼窝和长睫。   那密如小扇的俏睫沾着点点细雪,眼睛周围白白的一圈,全是雪花,墨睫随着似有若无的呼息隐隐轻颤,即便未掀开眸子、唇也未张,也好似有话要对他倾诉,很像是……他年少时在骡马交易场第一次见到春花的时候——五岁的母骡眼睛周围的漂亮白毛已然长齐,圈围着两颗泛亮的大眼睛,贩骡的商人把她打扮得格外光鲜亮丽,她两只大眼虽未瞧他,那无辜且温驯的模样却惹得他无法不去在意。   “好你个力头!哈哈,这‘货色’可真不错!”和众家汉子混久了,在山山水水间讨生活,石云秋的“姑娘气”早被磨得精光,见女子容色秀美、我见犹怜,她已一把从力千钧怀里抢抱过来,满满横搂住。   “头儿,她还有呼息!”力千钧回过神忙道,粗嗓紧绷,竟得费劲才能按捺想夺回姑娘的冲动。   “废话!美之物人人爱,姑娘生得美,救活了铁定大有用处。她要真没了呼息,我还搂得这般紧做啥儿?”石云秋挑眉笑斥,斜睨了傻怔的巨汉一眼。“还不赶紧把你的披风贡献出来?这姑娘身子跟根冰棍儿没两样,你当真要冻死她吗?”   “啊?呃……喔!”力千钧回神又走神,走了神又回神,待弄懂帮主大人的话后,尽管披风底下只穿着单层的粗布衣,他仍是七手八脚地扒掉身上的羊皮披风,拿去裹住那姑娘的身子。   “不冷吧?”石云秋淡笑,问得真没诚意,一边已把裹覆着披风的纤弱人儿放上马背。   力千钧没回话,仅愣愣摇首,两眼依旧发直地瞪着姑娘。   “好家伙!”石云秋笑意甚浓,也不知笑些什么,仅听她又道:“有你的羊皮披风救这姑娘一条小命,我这个当帮主的纵使不才,也定要为你出头!你放宽心,这姑娘会好好报答你的!”   他要人家报答什么啊?   搔搔头,力千钧感到莫名其妙,不太确定自个儿欲说些什么。   直到石云秋策马疾驰带走那姑娘,把一干人马全落下,他才陡地意会过来—— 自己不仅得领着头骡赶路,又得暂时代理帮主位子,替她先顶着了!      约莫晚了半个时辰,马帮众人终于追在石云秋的枣红大马之后,赶到今晚欲要夜宿的山坳栈馆。   这灰地土墙的栈馆里虽十分宽敞,但一切从简,许多事全得自个儿动手,仅有少数几间客房。   然而,对那些出外讨生活的骡马帮、骆驼帮或牦牛帮的汉子们而言,在大雪夜里有个遮风挡雪的所在落脚已经够心满意足,各路人马常是在大厅窝作一团,随意寻个角落躺平,照样能呼呼大睡。   今晚,“霸寨马帮”的队伍一抵达栈馆,众家汉子根本无须谁指示,已分头把该做的事一一处理,卸驮卸鞍、喂马喂骡等等,得先安置好骡马和货物,才轮得到人好好休息。   力千钧在喂过几匹自己负责照顾的骡马后,原还想跟母骡春花说几句体己话,但望着春花一双白毛圈围的大眼睛,他脑子里却净想着适才被他从雪堆里挖出的那名瘦弱姑娘。   他搔搔头又抓抓厚实大耳,一脸茫然,不太明白自个儿究竟着了啥道?   “你和她明明生得不像,我胡思乱想些什么啊?”低唔,双掌同时拍上两边黝颊,“啪”地大响,浑不觉疼似的。   母骡这会子没哼声,只专注大快朵颐木槽里的草料。   “力爷,您在这儿太好啦!”   力千钧闻声回首,见栈馆的年轻伙计提着两桶热水站在廊下,粗眉不禁挑起。“怎么了?”   “来来来,拜托帮个小忙,您家那位石大当家方才跟小店要了间客房,把一名昏迷不醒的姑娘抱进去,现下又吩咐要加热水,这栈馆里的伙计常被一个当三个支使,咱忙翻不过了,您好心点,帮忙把两桶热水送上楼吧!咱忙去啦!”放下两只木桶,挥挥手,人随即跑掉。   力千钧微微一怔。   出门在外,马帮每隔一段时候就落脚于此,和栈馆里的老板和伙计们早熟得不能再熟,此时人家把桶子搁下给他,他也不以为意,跨上前两手一抓,不费吹灰之力地拎起两桶热水,跟着越过闹哄哄的大厅,往楼上去。   栈馆二楼隔有七间房,也不清楚自家头儿要了哪间,他正扯嗓欲唤,石云秋已从里边拉开一号房的房门。   见是他,又瞥见巨掌下的两桶热水,石云秋颔了颔首笑道:“很好。伙计再不送水来,我都打算下楼提水去。你既然来了,里边的事你就接手处理吧,我肚子饿得慌,再不找吃的来祭祭五脏庙不成了。”   “头儿,这……我……那姑娘……”   现下是怎样?   他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瓜,直瞪着掠过他面前、迳自走下土梯的帮主大人。   石云秋脚步陡顿,想到什么要事得交代似的,立在土梯上半侧过身,冲着傻大个儿扬唇笑开。   “待会儿把热水加上后,再浸个一刻钟就差不多啦,泡太久全身皱巴巴的,不好看,记得把姑娘捞出来。对了,还有那碗热姜汤,管你用啥法子,怎么都得喂进她肚子里。喔,对了对了,别忘了那些老姜片,那用法你清楚得很,自个儿瞧着办吧,就这样。”   “嗄?等等!喂,头儿——”   没用的,石云秋把他干晾在原地,跟刚才那个年轻伙计一般模样,朝他挥挥手,人就走掉了。   对于旁人三不五时便把责任丢掷过来,力千钧尽管习惯得很,但眼前情况却与以往大大不同。   他得照顾一名陌生姑娘吗?   应该不会太难吧?   嗯……他有本事顾好骡马,把它们一只只养得漂亮壮硕,伺候姑娘应该跟照顾骡马没太大分别才是。   深吸了口气,他转身踏进一号房里,炯目随意一瞥。   他不瞥还好,一瞥真真不得了,双眼瞬间瞠圆了,吸进胸臆间的气猛地堵住,堵得他忘记吐气,喉头和胸口绷得一阵疼。   房中角落,那犹然昏迷的女子被搁在长圆形的澡盆里,盆子尺寸好大,她螓首垂在澡盆子边缘,身子软弱无力地瘫在注着七分满的热水里,由他所站的角度居高临下看去,姑娘裸露的双肩和大半片胸脯教人一览无遗。   力气猛然间失去平衡,热麻感一股脑儿往天灵冲。   “砰、砰”两响,他双掌竟然好没用的发软,握不牢桶子的手把,幸得两只木桶够沈,落地时仅溅出一小部分的水。   非礼勿视!非礼无视啊!   他力千钧向来行得端、坐得正,连睡觉也睡得既直又正,跟死人躺棺材没两样,他心胸坦荡荡,绝对没想非礼哪家姑娘,千万不能乱看啊!   蓦地,他双目使劲儿闭紧,紧得眉峰和眼角如同吃到青梅子般皱出一条条痕纹,即便如此,那幕“春光”早钻进脑子里,由不得他不看。   “头儿!”气急败坏大喊。   他把心一横,打算冲下楼将陷他于不义的石云秋揪回来。   也不想想,这山坳栈馆不论店主或投宿的人,里里外外全是粗鲁汉子,唯一的女儿身就他家帮主大人一个,现下是没鱼,虾也成,头儿尽管悍得跟马一般,至少……勉强称得上是个女的啊!她不来处理这姑娘,谁处理啊?   他急着要往外冲,哪知房门“咿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力爷,石大当家要您今晚得守在这房里睡下,吩咐小的送些吃食上来,就几个热馒头夹肉末,粗糙得很,您别介意——”   “别进来!”暴吼,震得土墙都掉尘屑。   “哇啊啊——”   庞然大物拔山倒树而来,年轻伙计被轰得登登登连退好几步,手里托盘打翻了不说,脚底下还踩了空,眼见人就要顺着土梯滚下楼!   力千钧眼明手快地提住对方襟口,铁青着脸确定小伙计双脚安然踏稳了,这才收手。   “力、力、力爷……有这么介意吗?您……您不爱吃大白馒头夹肉末就早说嘛,凭咱俩的交情,给您换点别的吃食有啥难处?瞧您恼那几个馒头恼成这模样,值吗?”伙计惊魂未定地猛拍自个儿胸脯。   力千钧张唇要说,脑中却乱得很,也弄不清楚到底要说什么。   状况接二连三发生,存心考验他似的,房里在此时突然传出“澎”一响,像有东西坠进水里。   “别进来!”他强而有力地道,再也顾不得了,拔腿奔回房里,迅捷无比地关上门、冲至澡盆边。   原先垂倚在边缘的小脑袋瓜不见了!   他胸臆陡绷,忙弯身往大澡盆里胡捞,把险些溺毙的可怜姑娘捞抱出来。   “咳……咳咳咳……唔……咳咳……”昏沉的意识被呛醒了好几分,细腻眉间无辜又难受地拧了拧。   “对,用力咳,想咳就咳,咳出来会舒服许多。”   姑娘浑身湿漉漉,他也跟着湿透了,搂住人家来来回回直抚着一片玉背,那力道和拍抚的方式跟他每回轻抚自个儿的母骡时没两样。   粗糙掌心下尽是滑嫩水肌,姑娘咳声渐止,力千钧也终于察觉到两人现下的姿态有多不合宜。   喉结微蠕,丹田气海蠢蠢欲动,他连忙宁神定气,把怀里人笔直抱往炕上去。   炕底下已烘暖,他让她躺落,扯来被子覆住那裸身。   他呼息不敢轻纵,觉得姑娘周遭的空气莫名幽香,也弄不清那气味究竟从哪里散发出来,闻多了要头重脚轻。除刚才万不得已逼得他非出手不可外,他两眼不敢乱瞄,双掌更不敢乱碰,就怕亵渎了人家。   待把姑娘身子遮掩妥当,他才重重吐出灼气,宽额都已沁出汗珠。   真要命!   他搔耳、挠头又抓下巴,一时间想不出对策,忽而瞥见放在炕边保温的一碗姜汤和老姜片,记起石云秋下楼之前交代过,姜汤得喂进姑娘胃里,至于老姜片……那是老人们流传下来的法子,把老姜片剁碎裹在棉布里,拿来搓头顶心、搓肚、搓背,大有祛寒作用。   但,也不该由他抓着人家姑娘胡搓吧   他家头儿再如何无法无天、嚣张乱来,也该有个底限啊!   这么随随便便就把姑娘丢给一个血性汉子,如同把出生没几天的小羊羔儿丢进狼群里是同一个道理。喔,他并非骂自己是狼,他仅是作个小小比喻,一思及今日走进这房里、负责照料姑娘的很有可能是其他汉子,他就冷汗直冒,浑身不对劲。   姑娘的湿发黏在雪颊上,水珠渗进墨睫里。   见她姣眉蹙起,长睫颤了颤,他手已探去试着要拨开那绺湿发,结果粗指还停留在她脸上,姑娘的眸在这时睁开了。   房中静谧谧,楼下的喧嚣声显得格外清晰。   力千钧又有那种头重脚轻的感觉。   “我……呃……你眼睛浸水了,头发还在滴水……”   要佐证自个儿说词似的,他特意把一绺湿润乌丝抓到姑娘面前,神情认真。   “没关系,拭干了就会舒服些的。”说着,他放开女子的发,用衣袖帮她擦掉眉眸间的湿气。   放掉袖口,拿开巨掌,姑娘水雾般的眸子仍瞅着他。   她的眸光飘飘渺渺,有些不着边际,却有能耐看得他左胸如急鼓鸣荡,两眼还不争气地挪开了会儿,胡乱瞄了瞄炕边才又重新瞄回来。   他清清喉咙,面颊燥热难退,怕惊吓到她,粗嗓不禁放缓。“那个……姑娘能醒便好,醒来恰好把姜汤喝下,我待会儿下楼取些热食,能吃多少是多少,吃饱喝足了再好好睡上一觉,养足精气神,醒来就啥儿病痛也没了,保证比骡子还壮。”   女子表情怔怔然,神智似乎尚未全然恢复。   她幽幽然的眸光如无根浮萍漫游,游过他的手、他的脸、他魁梧如小山的身躯,然后慢腾腾地落在丢弃于灰地上、那一件又一件的姑娘家衣物上头。   登时,她神色大变,察觉到棉被底下的身子光溜溜、未着寸缕!   力千钧循着她的视线望去,脸色也跟着变了。   “等等!你听我说,事情绝非你以为的那样!姑娘莫惊、莫怕,我没做那些事,你身上的衣裙不是我动手脱去的,真的不是!”   她呼息急促,五官僵凝,拥着被子勉强坐起。   发丝乱乱披散着,她神情悲愤,眼眶里全是泪水。   力千钧不敢要她躺下,亦不敢再度靠近,只堵在炕前确保她不会强撑着身子爬下炕。   那张雪白小脸既恨且悲的模样教他震愕万分,仿佛他当真犯下十恶不赦的滔天大罪,连砍九次头都抵偿不过。   该如何解释?   他虽未对她动手,但确实搂了她、抱过她,也觑到她赤裸身子好几眼。   说他没对她逾矩,没做出什么过分的事,又似乎不是。   口干舌燥,他两条铁臂投降状地举在胸前,虎目瞠得好大。   想他天不怕、地不怕的,偏偏遇到女人家的眼泪,气势顿时就灭绝了,脑袋瓜想不出把戏,真不济事啊!   “唉唉,你莫哭,要哭也是我哭,你好心点听我说,我绝对没——喂喂喂!”他猛地大吼,眦目欲裂外加胆颤心惊,高硕身躯不顾一切飞扑过去。   这姑娘好狠!   她不鸣则已、一鸣惊天动地,连声提点也不给,忽地拿头往土墙猛撞过去!   力千钧反应好快,见势头不对便已冲上,适时把自己堵在土墙前。   姑娘一头撞来刚好正中他左心口。   存心寻死,这一记撞得极凶狠,即便有肉身挡着,那冲撞力道也够让她头晕耳鸣,秀额红肿出好大一块。   “你这是何必?何必啊?”惊出满身冷汗,心跳险些止了,力千钧又气又急、又怜又莫可奈何,忙张臂抱住她。   “拿开你的脏手,别、别碰我……别碰我……”她嗓音沙哑,可怜的双睫像是拚命要掀开,拚命要狠瞪眼前的“大恶人”,但一次试过一次,终究无力再撑持下去。   她晕厥过去,泪水仍从两边眼尾直淌下来,整张脸没什么血色。   “……我不是坏人。”力千钧的语气前所未有的落寞。   “我也不是故意要碰你。”很泄气地为自己辩驳。   “再有……我的手有洗干净,不脏的。”辩到最后竟有几分委屈。   他叹气,让晕了的姑娘重新躺妥,将被子盖得密实。   有理说不清的状况以前虽也遇过几桩,但这一次却特别教他感到沮丧,尤其是姑娘的眼泪和指责的眼神,伤他一颗“庞大”的心还不够,肝、胆、脾、肺、肾全都受重创,真的很要命啊! 第二章   “她看我的眼神,好像我是全世间最恶的恶人。”   抚着母骡轻软的褐色细毛,男人的手劲一贯温柔,低敛的眼神却添了些不明就里的忧悒,很像遭谁排挤了,如何也打不进别人的圈子里,而这情况对人缘极佳的他来说,简直不可思议碰了顶。   “你知道的,我不当恶人很久了。”   母骡万般同情地晃晃头,鼻头顶顶他的胸。   男人左胸绷了绷,大掌下意识朝心口揉搓好几下。   “她那时一头撞来,就朝我这儿撞,她白白的额头肿了,我以为自个儿一身铜墙铁壁准没事,结果也乱痛,到现下一颗心还会闷闷疼,铁定得了内伤。”尤其一思及姑娘当时决意寻死的模样,他不禁浑身颤栗,胸臆间的闷疼更剧。   黝黑大脸忍痛似地皱成一围,两掌捧着母骡两边颊肉,他重重吐出气。   “春花,一定有谁欺负她、待她不好。把她挖出雪堆那天,她衣衫不仅单薄得可怜,好几处还都被撕裂,她吓得不轻,便把我也当成了恶人。春花,你说我冤不冤?冤不冤?”   “呼噜噜——”喷气。   “是吧是吧?你也这么想。”他颇感安慰地点点头。   “噜噜呼——”温驯眨睫。   他听懂了,脸色一沉。“那是当然,要让我知道谁是罪魁祸首,害我遭姑娘冤枉,我定把对方给掐了!”五指握紧,指节“剥剥剥”地脆响。   母骡嚅着嘴,微微露出牙板,又喷了喷气。   男人两眼微瞠,面皮竟莫名通红,黝脸泛出热气,讷讷道:“……春花你、你你别乱说,这话要被旁人听到,那多不好意思?姑娘确实是撞疼了我的大心肝,但人家才不是我的小心肝,她……她……说我的手脏,唉……”又委屈了。   母骡用鼻头来回蹭蹭他。嗅着,然后探出舌舔着他生满硬茧子的掌心,仿佛正称赞着他的手很厚实、很温暖,而且不脏。   男人的手好大,蒲扇般的一双巨掌,无论摊开成掌或紧握成拳,皆展现出绝对的力量。   云婉儿的视线在轻握马缰的男性大手上停留了会儿,然后悄悄沿着粗壮臂膀看去,打量他的身影。   她跨坐在马背上,男人此时正背对着她,走在斜前方为她执缰,而他的另一旁则跟着一头体型颇高健的驮骡。   那骡子是母的,有名字,男人喊她“春花”。   人生的际遇无法预料,原以为一条命若非销蚀在烟花风尘中,也得葬在漫天风雪里,她反正是认了,茫茫世间仅余她一个,没多大差别。哪知她当真死过一回似的,死而复生后,横在眼前的路全都变了。   她醒在三日前的清晨。   醒时,她依旧卧在烧暖的炕上,棉被底下的身子仍光裸着。   男人在离她最远处的墙角椅上窝着,听见动静,他立即睁目,整个人跳了起来,劈头便喊——“我不是恶人,你别寻死!”   他瞧起来吓得比她还严重,想接近她又不敢太靠近。   与他两相僵持下,一名蓝紫衣、劲装打扮的女子推门而入。女子据闻是他家的头儿,是“霸寨马帮”的大当家,而脱去她一身衣裙的“恶人”正是那位栗悍健美的女帮主大人。   她误会他了。   不仅误解人家,还替他带来不少麻烦呀!   听说当日是他第一眼发现几已被雪掩盖的她,不知是否因为如此,帮主大人把她视作他的责任,直接丢给他担着。   这三日,她随着马帮走,他从头到尾照看,怕她再次受寒,于是用好几层厚衣裹覆她,外头还罩着他的软羊皮披风,而他自个儿却穿得好简单,随便一件粗布衫就拿来挡风雪,看得她心都拧了。   她晓得自己占用了他的坐骑,害他得辛苦步行,他若翻身上马与她同乘,通常是因马帮众人欲要赶路,为了不错过宿头,才不得不如此为之。   说到底,她真该好好向他道歉兼道谢,但一开始她受了不小惊吓,头也还昏昏沉沉,那晕眩感此时仍折腾着她,真要她稳下思绪面对一位尚称陌生的男人,着实费神了些,她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再等等吧,等她脑子清楚些,该有的进退应对的礼数,她不会忘的……   “呼噜呼噜——”领路的母骡突然发出哼声。   “怎么了,春花?咦?当心!”震吼。   原以为母骡四蹄忽而顿住是发现前路有大窟窿,结果是马背上的姑娘撑不住了,晃了晃后竟毫无预警地滑坠下来!   力千钧车转回身,猿臂急伸,在姑娘坠地的前一刻搂住了她。   “嘶——”、“得儿——”、“呼噜噜——”、“噗噗噜——”长长的队伍蓦然一顿,人和骡马同时发出一连串声响,高高低低相互穿杂,好忙碌。   云婉儿忍过一阵难受的耳鸣,眨了眨眸,定睛一瞧,发现男人黝黑略方的脸庞凑得好近,而自己正被他打横抱住。   他身上的气味她已然熟悉,毕竟这些天全赖他的披风御寒,那上头有他独属的味道,粗犷、无丝毫修饰,凛冽却又矛盾的温暖。她不该多嗅的,却还是避无可避地任由它钻入肝脾,惹得绣颊泛烫,无法不去注意他。   “我很……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她弱声叹道,接着又惊觉到众人正因她而乱了行进速度,内心的歉疚更如山洪般瞬间暴涨。   眨眨睫,眸中已闪着光,看得出她拚命要眨掉那两汪湿润,可怜的唇瓣硬是挤出笑。   “我真的很抱歉,是我不好……我只是不太习惯骑马,骑久了,腿有些酸罢了,动一动便没事的……力爷,我很对不起……”   力千钧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心中感到自责,怪自己没适时发现她早累得撑不住。唉,这姑娘与“霸寨”里那些既强且悍的女人们全然不同,她是柔弱的小花,怎禁得起风雪吹打?   “是我没留心你的状况,错在我。”   云婉儿轻“咦”了声,内疚更深,忙道:“不是的!我很没用,是我错!一开始我便误会你,你没恼怒,仍尽心看顾我,力爷没错,错的是我!”抓住机会拚命道歉。   力千钧粗砺面皮感到一阵热,像炭火烧暖了上炕,黝肤下有火隐隐闷烧。   他掀唇欲挤出些话,有谁却抢在他前头发言了。   “别再错来错去,你们谁都没错,错的是这鬼天候!人家是温情柔调的风花雪月,咱们这西南天偏爱暴起暴落的冰风霜雪。他天山姥姥的!今儿个晚上要是赶不回寨,喝不到我阿娘亲手做的红烧羊肉汤,我石云秋三个字从此倒过来写!”   枣红大马已迅速从中段策到队伍前头,身为人家“当家的”,遇事自然要当机立断。石云秋单臂挥高,长声一呼,要众家汉子重新赶路,今夜晚膳上桌之前非赶回“霸寨”不可!   “力头,春花我先领走,你们俩就别跟着赶路,把姑娘给我照顾妥当了,记得回寨便好。”   “什么?”要赶路了,力千钧本欲搂抱姑娘翻身上马,听到石云秋半玩笑、半命令地丢落这么一句,随即将他心爱的母骡拉了去,不由得大愣。   “大伙儿跟上啊!今晚赶得回‘霸寨’就有得吃、有得喝、有得欢乐,还有软呼呼的老婆可以抱!来吧!”   悍得跟马一样的帮主带头冲,一呼百诺,众汉子们抖擞着精神跟随。   “哟呼——”   “上吧上吧,此时不上更待何时?”   “嘿嘿,要头一颗、要命一条,要汉子很容易,要抱娘子可不简单!”   “别怕!再难都同它拚了!不怕死、不怕难,就算当不成英雄,也要是一条好汉!”   大小汉子们或步行、或策马经过他俩面前,不是咧嘴胡笑地挤眉弄眼一番,便是语带玄机地放话,力千钧被盯得面更红、耳更赤,有一种连自个儿尚厘不清的心底秘密被窥看出来的窘迫。   直到压队的莫老爹灰眉抬也没抬,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水烟,骑着匹黑毛骡子从前头晃过,跟着越行越远了,力千钧才猛地抓回神智。   “力爷,你……放我下来吧,我没事,还能赶路的。”   厚实胸怀里逸出女子的细软声,有几分胆怯、几分羞涩。   他垂目,觉得雪光托映中的那张小小瓜子脸格外好看,像剥了壳的水煮蛋,也像浮滚在鲜汤里的粉溜丸子,粉嫩滑溜……   不,不只一张脸儿,他看过的,姑娘全身上下皆白嫩,莫名地散着幽香,凝肌真能掐出水似的……噢!混帐!混帐王八蛋!他力千钧何时变得如此下流卑鄙?都说非礼勿视,他虽不小心看了,那就得非礼勿记、非礼勿思啊!   “力爷?”云婉儿疑惑又感羞窘地咬咬唇,见男人那张黑炭脸一会儿掀眉、一会儿无声地龇牙咧嘴,实在弄不明白他究竟怎么了。   “力爷?”她深吸口气再唤。   “嗄?啊!”黑瞳陡地一烁,定定神,终于完全“回魂”。“你有话对我说?”   “大伙儿全走远了,你……你放我下来,咱们该赶路,脱了队总是不好。”   “咱们不赶的,慢慢走,我背你。”豁出去般冲着姑娘咧嘴笑。   “什、什么?力爷你——啊!”   云婉儿忍不住惊呼。   前后不过眨眼间的事儿,她只知眼前一花,身子像是被抛过男人肩头、往下滑,随即被扯回,有两条粗壮铁臂一直护着她的腰身,待定魂下来,自个儿竟已伏在他的虎背上,双腿分别被他的手勾在左右腰侧,而她的手则再自然不过地攀住他的肩颈。   大脚往前迈进,每一步皆稳,他背着她走。   “力爷,我、我……还是让我骑马吧。”心音促急啊!尽管男人的背既宽又厚实,她也不能拿他当骡马,把自己往他身上驮。   “马累了。”他淡淡道,巨大脚印仍一个接连一个落在雪地上,仿佛她也只是无端飘落在他肩头的一粒清雪,浑无重量。   她微怔,语气略急又说:“那我下来走!力爷,我可以走的,我——”   “你也累了。很累。”   “啊?”杏眸湛了湛。   他侧颊,有意无意地瞥了身后的她一眼,又极快地把目光调回前头。   云婉儿瞅见他颈项上浮现的血筋,黝肤底下的脉动好明显,不知怎地,呼息也跟着热浓起来。   随马帮上路三日,她大部分时候虽仍病得头昏耳鸣,仍留心到他与身边骡马相处的方式格外不同,除时常与心爱的母骡咬耳朵、说说体己话,有时怕骡子一路上驮货太累,又或者山路太过险峻难行,他还会卸货下来自个儿驮。   而昨日听马帮众人闲聊,才知有一回遇湍流时,他仗着艺高人胆大、一身悍劲,竟将母骡和货全都扛上肩,硬是渡了河!   现下他背着她走,由着坐骑跟在身侧,也是不想马儿太操劳。   云婉儿越想,越觉自己真像一件货物,而且模模糊糊又感觉到,她与母骡春花的际遇有那么丁点雷同,全教这男人扛上肩头闯难关,这联想让她不禁苦笑。   “力爷,太麻烦你了。”音若叹息。   “不会。很顺手,不麻烦。”唉,瞧他说了什么?顺哪只手啊?“呃,我是说,你可以拿我当马骑,我的背应该比马背舒服,你骑起来容易些……”如果面前摆着镜子,力千钧肯定发现自己正在冲着自己龇牙咧嘴。   老天,他有完没完?当真拙得要命!   暗自大叹,张口无声大喊,忍住想自槌两拳的冲动忍得快得内伤,他白牙陡咬,跟着仿佛使透气力似的,纠结一团的五官突然整个放弛开来,甩甩头,几近自暴自弃地低声道:“没事,别理会我,你累了就睡。晚一点回到‘霸寨’,我想他们心肠没那么歹毒,多少会留下一些吃食,我脚程很快的,待你醒来,说不准咱们已就有得吃、有得喝了。”   风冷飓飕刮过,背后沉静了好一会儿。   终于——   “力爷,谢谢你……那就麻烦你了。”红着脸,姑娘把自个儿托付出去,适才为了稳住重心而攀紧的双手改而轻抓他两肩的衣布。   她轻垂眸心,脸容贪暖地窝在他宽背后头。   左胸房重重震了两下,力千钧身躯略僵,但很快便恢复稳健的步履。   感觉到身后人儿的放松和贴近,他迎着风雪的身躯一阵热,连气息都灼烫。   姑娘是信任他了……   小小一个倚靠的举动,他庞大的心灵随即受到充沛慰藉,浑身灌饱精力,当真是为知己头可断、血可流的脾性。   咧嘴笑无声,他重新将目光远放,护着她走在归途上。      帮主大人问:“姑娘要去哪里?”   她怔忡,内心也自问着:云婉儿,你还能往哪里去?   她抿唇不语,帮主大人笑笑又道:“姑娘倘若无处可去,何不随马帮走?咱们‘霸寨’的生活虽称不上富裕风流,但也是人人有饭吃、有肉啃、有酒喝、有月亮可赏,姑娘以为如何?”   云婉儿以为,这是老天爷可怜她,另辟一条与过往截然不同的路给了她。   来到“霸寨”,大当家石云秋拨了一间靠山壁而建的小石屋给她住下,石屋建得十分牢固,除有一间四方见长的寝房外,尚有一个采光极佳的小厅和通风良好的小灶间。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啊!   她住进石屋的那一日,发现里边日常生活需使用到的东西全都备妥了,好几件全是新的,连摆在灶间的大缸也擦得亮晃晃,缸里已蓄满清水。   这里的人待她很好,特别是“霸寨”的女人们,似乎从踏进这寨子那一刻起,她们便无条件接纳她,把她视作“同伙”。   “霸寨”女人们看她一副风吹便跑的纤瘦模样,常拿她当小(又鸟)、小丰羔护着,她以为石屋里的摆设和那些物件亦是她们的手笔,满怀感激地道谢时,却被一群女人们围着取笑——   “要谢啊,还得谢对了人,咱们几个不过靠张嘴出出主意,贡献几个不值钱的杯盘锅碗,顶多就是凑出剩布为你做几件粗布衣裙,真正动手打理小石屋的可另有其人哪!”   “婉儿不知是谁吗?唉唉,这么显而易见的事儿你也没能猜着,怎么办?力哥儿这一使不好打呀!”   力哥儿……   依旧是那个男人。   力千钧。   寨里的女人,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纪的婆婆和大娘们,总习惯喊他一声“力哥儿”,偶尔尾音还飘飘往上扬,很有笑闹的意味,而他也不恼,只会搔头挠额地愣在原处,似乎拿女人们很没办法。   那天,她抱着婆婆和大娘们强塞给她的一篮果物走回住处时,竟撞见那男人正在拆石屋的两扇门板,她目瞪口呆,险些撒落一地果子,他则露出腼腆神情,搔搔头道:“门板太旧,被小蚁蛀了几个孔,我找来两扇新的换上,这样牢靠些。”   结果,他不仅替她换过新门,还寻到结实的好木头做出一组桌椅,供她摆在小厅里。   他待她太好,总默默照看,她觉得好过意不去,知道他完全是“奉命办事”,刚开始是奉大当家石云秋的命令,如今却得奉“霸寨”女人们的“命令”,不妥善照头她实在不行。   “哎呀,这可怎么办才好?白嫩嫩一双小手跟着咱们操持,迟早要毁的。你不心疼自己个儿,老婆子瞧得心都扭疼啦!”   “婉儿,乖,别剥了,去火盆边歇着,大娘一会儿煮羊乳姜茶给你喝,能祛寒的,顺道也补补身子。”   廊檐下,七、八个女人家或蹲或坐地围在一块儿,手里正剥着晒过一整个秋天的干玉米,剥落的玉米粒堆作一坨坨小山,而长长的廊檐横木上还吊着成串的玉米和辣椒,黄黄红红的一大片,好不热闹,其间尚有系成一长串的硕白大蒜点缀着,气味丰饶。   被婆婆和大娘们点到名的云婉儿微微笑着,菱指已寻到剥玉米的窍门,不仅未停,还剥得更卖力。   “我很好,没事的。”   “怎会没事?我的天山姥姥啊,瞧瞧你这双手——”大娘动作好快,一下子抓住她的秀腕,举到在场的女人家面前。   跟着,大娘眼睛一瞟,有意说给谁听似的,嗓子突然拔高——   “这阵子在咱们寨子里窝下,你一个姑娘家为了生火起灶,得砍柴、劈柴,冬天烧柴更多,你虽勉强撑过,总有下一个冬、下下一个冬,每到天候转寒就得劈更多柴储备,你一双玉手折腾下来,哪有好日子过?”   廊下连接着一个偌大的场子,用干草和木头搭出好几座大棚遮风挡雪,专给寨中的骡子和马匹过冬用。   此时元宵已过,马帮汉子们再逍遥几天又得出门走货,既是出远门,就得好好检查驮骡和马儿的状况,而这种说细不细、说粗不粗的要紧活儿,向来都交由力千钧管着。   大娘扬声嚷嚷,正在草棚下同两名年纪相仿的汉子查看骡马、清理兽蹄的力千钧动作虽猛地一顿,仍垂着首、很坚持地把手边事做完,然两只耳朵已学骡马般悄悄竖长。   “不会的,我能应付啊!”云婉儿摇头笑说,内心哪能无感?   她其实早瞧出端倪,婆婆和大娘们又想支使那憨厚的汉子帮她,才故意把她说得多可怜似的。唉,受了人家太多恩,承了过重的情,要她怎么还?拿什么来还?   她不能总占他便宜,利用自个儿势弱就去欺负他。   大娘竖起大拇指赞道:“好姑娘,当真是咱们‘霸寨’的女人!尽管外表娇小瘦弱,一颗心可强得很,吃得了苦,受得住风霜!好,很好,将来就瞧哪个汉子有这等福气,能跟在你身旁了!”   云婉儿呼息略促,稍显苍白的脸忽现淡霞。   她心中澄透,许多事看在眼底,只不过不愿想、不敢想。将来太渺茫,她能抓住的只有当下。   她喜爱这儿的寨民,喜爱寨中平淡的生活。   平淡很好、很充实,她一直想过这样的日子,或者老天爷真是大发慈悲,允她在此安度一生。   她低垂粉颈无语,从大娘掌握中抽回手,葱嫩十指又卖力剥起玉米。   一旁的老婆婆年岁虽大,嗓门可没小过,在大娘挤眉弄眼的驱使下,跟着搅和——   “是呀,说得对极啦!婉儿要是有瞧上眼的汉子,别害臊,尽管说出来,有老婆子替你作主。咱们‘霸寨’也有“走婚’的习俗,看你想和汉子们走几次婚都成,欢喜便好!”   突地,场子里的草棚竟“逆”地塌陷一大块。   顿时间,木屑、土尘和干草四散乱飞,棚子下的几匹骡马和三个忙碌的男人全遭殃,被乱七八糟盖了满身。   无端端受到拖累的年轻汉子在奋力吐掉一嘴草屑、挥掉满头木屑和干草后扬声大嚷:“力头,你没事捏爆那根柱子干什么?手太痒啊?”   当真是“捏爆”,教他力胜千斤的指劲陡掐,岂有不爆之理?   再有,这绝非“手太痒”,而是“心太痒”所致。   心痒难耐,无处发泄,那根无辜的木柱登时成为他指下的牺牲品,从中段霍地碎裂,而牵一发动全身,少掉柱子撑持,铺在顶上的干草随即歪掉一边,棚子自然是要塌的呀!   唉…… 第三章   “我知道,我眼睛有毛病。”   沙嗄嗓音听起来有几分无奈,据说“有毛病”的两丸眼瞳倒黑得泛亮,有神得很。   “呼噜噜——”母骡甩着头,背上的短鬃被男人梳得油亮顺滑。   男人粗眉一挑,驳道:“不打紧?怎会不打紧啊?!搁着不管要出事的!都拚了命要自个儿别去瞧她,越瞧越要移不开的,怎知告诫过千百次,这一对眼偏就同我作对——”说到激动处,食指和拇指一上一下把双眼掰得更开,眼白都瞧见小血丝了。   心绪绷至极处,他双肩陡垮,垂头叹气。   “不瞒你,不只眼睛有病,连嘴巴、舌头都病了。想我天不怕、地不怕,什么凶险场面没见识过?可人家姑娘往我面前一站,我就舌头打结打不停,脑子也不管用,连件正经事都说不全,吐出嘴的尽是些不正经的话……春花,你说,老实说无妨,我还算得上正经吧?”   母骡用前蹄扒了扒土,大眸低敛,那模样当真在思索似的。   “噗噜噜——”黑鼻孔喷气。   “你说什么?!”受到不小的冲击,男人一掌捂着左胸,虎目圆瞠,倒退两步。“我……我不正经?你说我不正经……”   “噜噜——”这声音听起来像叹气了。母骡扬起温驯的大眸子,鼻头安慰般顶顶男人肩头。   听懂母骡的意思,男人沮丧黝脸忽地一怔。   明炯的深瞳转了转,他宽额似有若无地泌出细汗,表情变得十分怪异,不自在极了,像是……被说中心事,正害羞着。   男人害羞,方唇掀掀合合了好几回,好半晌才挤出话。   “你说,那是因为……发情了,所以不正经?”   他搔搔头再抓抓大耳,汗珠越来越多,面红耳赤。   心底事渐渐浮显,已不容敷衍,他冲着心爱的母骡又叹。“春花,你说啊,发情有药医吗?”   帮忙剥完干玉米,再整理过寨子公用的厅堂,傍晚时分云婉儿走回小石屋时,篮子里又装满婆婆和大娘们强塞给她的野菜和一些熟食。   待冬季一过,“霸寨”的男人们出外走货,女人们也得忙田里和茶园里的活儿,还得种棉、织布、染布,她要学的东西很多,得争气些,不能丢“霸寨”女人们的脸啊!   弯曲迂回的山径贯穿整座寨子,她卖力往上步行,微喘,但已能轻松应付。   沿途遇见老人和孩子们,全是熟悉面孔,她朝老人家露出温婉笑容,几个男孩、女孩凑近同她说话,还嬉嬉闹闹地陪她走了一小段山路,她把今早在大娘那儿学着做的菊蜜糖分送给孩子们。   回到自个儿的小石屋,她尚未踏进小厅,一阵“啪啪啪”的怪声陡然传出。   微怔,她连忙放下竹篮循声而去,在灶间侧门外的小空地,看到那男人和他的……母骡。   力千钧在太冷天里仅穿着一件蓝布背心,黑色腰绑缠得扎实,将上半身俐落地扎出一个肩宽腰窄的倒三角,腰绑底下套着功夫裤和羊皮大靴,他背对着她,掌里握着利斧,手起手落便把圆木劈作柴片,动作精确迅捷,也不知他劈了多久,墙边全堆满劈好的木柴,差不多够她用到春临大地了。   母骡像是来监工的,悠闲地在一旁踏来踱去,主人穿着单薄背心,倒没忘记在她背上披着保暖的厚毯。   眼前景象全然出乎意料。   他这是做什么?   说来说去,又为了婆婆和大娘们今日说的那些话吗?   那些人有意支使他,他也不辨真假,随人占便宜,真赶来帮她劈柴。   云婉儿轻叹,心底莫名波荡,那声叹息在“啪啪啪”的劈柴声中似有若无地传进男人耳中。   力千钧蓦地车转回身,瞧见姑娘正倚门凝望着他,眸光幽幽然,有着他无法分辨的东西。   他腼觍地抿抿唇,迎向她的眸。   “棚子重新架好了,骡子和马匹也查看过,我反正没事,就想说……嗯……带春花出来散散步,不知怎么就走到你这儿来,然后又想说……多劈柴可以练身体,顺道帮你多储备些木柴,一举两得也挺好的不是?”   他把话说反了,是为了帮她忙,才顺便练身子的啊!云婉儿并不说破,大恩不言谢,她已经谢了这男人太多次,欠下太多恩情,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脸容微赭,温驯露笑,随即弯身开始收拾他劈落的柴片。   见她动作,力千钧把手中利斧往大圆木台上一剁,由着它立在上头,壮硕虎躯赶忙蹲下来与她一块儿收拾,他两条粗臂东挥西扫的,很快便把散落的木柴堆放在墙边。   她没说话,静静走回灶间,把男人留在原处。   力千钧愣了愣,不晓得是否要跟进去,又想姑娘或者不乐意见到他跟在身旁悠转。   他总是不请自来,无法克制,如此行径或者太过蛮气,全没考量到人家的想法,实在很不该。   软软鼻头蹭着他的肩,他侧目,冲着母骡咧嘴笑。   “春花,天晚了,咱们回去吧。”真是被姑娘讨厌了,也算他自作孽。唉……   “呼噜噜——”白毛鼻头又来蹭人。   “想喝酒啊?好啊,今晚我与春花同醉,有你当酒友,边赏月、边对饮,最好彼此醉倒,定是万分痛快。”   正当男人领着母骡一前一后走离小空地,踏上山径,云婉儿这时才从灶间侧门走出,雪脸有着忙碌过的淡晕。   “力爷——”怎么半句不说便走?   她芳心一促,忙提裙追上那抹高大身影,怕追慢了,人与骡子真要走远,只得扬声再唤:“等等啊!力爷——等等——”   力千钧猛地旋身,瞪大眼。   母骡也跟着晃呀晃地调转过来,同样瞪大眼。   云婉儿轮流瞧着男人和母骡几眼,唇儿不禁弯了弯,轻声道:“我正在烧水煮茶,力爷要走了?不喝杯茶吗?还有,大娘和婆婆们送我好多野菜,我一个人吃不完的,力爷若不嫌弃,好不好留下来一块儿用饭……”说着,颊畔染开红晕,咬了咬唇再道:“只是我的厨艺不顶好,煮出来的菜怕不合力爷胃口,得请你将就一下了。”   等了会儿,男人无丝毫回应,仅傻憨憨直瞪住她。   云婉儿迷惑地眨眨眼。   “……力爷,要留下来喝茶吃饭吗?”      茶要喝,饭更是要吃!   梦寐以求且受宠若惊,怎可能不要?   素菜有三样——焖丝瓜、蒜拌黄瓜和炒山苏。   荤食备了两盘——半只油(又鸟)和两颗煎蛋。   汤是笋丝汤,幼笋嫩脆爽口,加入少许新鲜肉丝,再撒些盐巴提味,简简单单便是一道家常美味。   看着男人埋头猛扒大米饭,方桌上的菜以惊人之速消失中,云婉儿水眸烁着光,一瞬也不瞬地直瞅着,模模糊糊间兴起奇异的满足感,仿佛她煮出的食物真是什么美食佳肴,能教人馋得把碗盘都给吞了。   蓄着短发的大脑袋瓜突然一顿,力千钧终于察觉到姑娘的注视。   停箸,他捧着宽口大碗忽地抬眼,见坐在对面的她也捧着碗不动,像瞧着什么怪异景象般拿他直看。   唉唉,是他狼吞虎咽的吃相吓着她了吧?   “我……呃……其实很久没坐在桌边吃饭了。”咀嚼的速度放缓,把嘴里那一口吞下后,他笑笑又道:“也很久没吃到这么像样的一顿饭。”   低沉声嗓慢腾腾地钻进耳朵里,云婉儿一会儿才回过神,不禁问:“你寻常时候不这么吃吗?”不坐在桌边用饭,还能怎么着?   “我很随意的,若出门在外当然是随着马帮吃喝,赶路的时候就边赶边啃干粮,要是回到寨子,平常就我一个,一人饱全家饱,随便几个馒头夹肉末或几张葱油大饼就解决,不会费事生火起灶。再说……”略顿,嘴一咧,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态,若非手里捧碗持筷,准又要搔头挠耳。“我煮的菜很难吃,简直不能下咽,若起灶,顶多是下些面条,再起锅拌点牛油。”然而面条不是煮得太烂就是太硬,他实在没辙。   闻言,云婉儿喉头堵堵的,说不出为什么,丽眸依旧眨也未眨地凝注他。   力千钧胸微挺,深吸口气苦笑道:“我吃相很粗鲁,吓到你了吧?平常我不会这样的……”至多是大口食肉、大口喝酒,不会像饿死鬼般埋首狂扫。   她摇头,再摇摇头,柔和笑了。   “我手艺不好,只会几道家常菜,看力爷这么捧场,我很欢喜的。”   这会子换男人拚命摇头。“你很好!不会不好,好得没边了!家常菜很好,我喜欢家常菜!”   他真情流露地急嚷,她听得心口扑扑跳,不禁低敛眉眼。   见状,力千钧刚棱有型的五官绷了绷,悔得真想敲自个儿脑袋瓜两记。   他说话口没遮拦,又吓着姑娘了吧?   垂下大头,默默把米饭往嘴里挖,想着该如何把太逾越的话兜回来,想得食不知味之际,一只油(又鸟)腿突然落进他的大碗里。   “别光吃米饭不吃菜,这半只油(又鸟)是大娘给的,力爷倘若不来,我都不知该怎么吃完它。”替对面的男人挟完菜后,云婉儿再次敛眉,静静扒起饭,乌丝下的两只秀气耳朵隐隐透红。   一根油(又鸟)翅随即回报过来,把碗占去一大半,她蓦地扬睫,和男人炯炯有神的双目对个正着。   力千钧沉静道:“你也吃,多吃一些。”   他开始为她布菜,东挟西舀地弄了满满一盘推到她面前,确保她有得吃、有得喝,所有的菜不会被他在不知觉间一扫而空。   “力爷,我吃不了这么多……”那分量足足够她吃上三顿有余吧?   “食量可以慢慢练,跟练功一样,只要持之以恒,练越久吃越多,吃得多,身子骨越强壮。”他说得好认真,一副“过来人”的笃定模样。“‘霸寨’的男女老少都是这么练体魄的。”   “是……是吗?”云婉儿轻咬唇瓣。   见他用力颔首,她认命地瞧着那一大盘菜,片刻后深吸了口气,道:“……好,那我也练练看。”   不练不行,寨中生活许多时候都得劳动,尤其她又一人独居,尽管寨民们善待她,她仍得把自个儿的身子养得健壮些,不能凡事倚靠他人。   手不能提、肩不能担的姑娘绝对不适合这里,但那不会是她,她想跟“霸寨”的女人们一样强悍。   挖饭,吃菜,啃肉,咀嚼。她捧着碗卖力进食,对面的男人吃得比她更卖力,两人一起“练功”的感觉很奇异,让她口中食物越嚼越香,吃得津津有味,竟能食完了大半碗饭。   是因为多了个人相陪,不感孤单,所以胃口大开吗?   云婉儿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觉得没辜负大娘和婆婆们相赠的食材,这样很好,她好欢喜。   与她相对而坐的男人一张脸几被大碗遮掩,他努力加餐饭,大米饭淋着菜汁、肉汁一样能吃得底朝天。   他其实偷偷在笑,笑得眉开眼弯弯……      姑娘确实太纤瘦,柳腰像是一折便断。   但他注意到了,她的瞳底常有沉静的幽光,那般眸色澄澈却也复杂,是温驯、无辜、委婉的,也是极具韧性和倔气的。   发情似乎是瞬间的事,简单一个点就彻底吸引他。   发情没药医的,情一发不可收拾!   姑娘的心很有当“霸寨”女人的能耐,他当下要做的就是设法养壮她,让她能更安稳顺利地窝进寨子里,轻易应付这里每一季的寒冬。   晚饭结束后,云婉儿取碗筷到侧门外清洗。   力千钧自动自发帮忙收拾灶间,他拧干抹布擦桌、擦椅,跟着把火苗小心地养在灶内的木灰里,又察看大缸中的储水是否够用。待一切检视过后,婉儿还没进屋,他大脚自然是克制不住地朝侧门出走。   甫踏出,扬眉一瞧,他左胸像抡牛皮大鼓,被人握着禁止槌连番重击。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咚得他整个胸臆震颤,狠狠感受到心在暴动的力劲。   侧门外取暖用的火盆子边,披着毡毯的母骡和姑娘头靠着头、颊贴着颊,姑娘喂着她吃果子,蜜枣干、腌桃子和新鲜野梨,八成也是“霸寨”的女人们强赠她的。她喂着母骡吃,自己也吃,其间还对着骡子低声说笑,也不知说些什么,眉眼俱柔,倒似在哼吟小曲。   母骡湿湿的舌头舔她掌心和手腕内侧,她轻笑,怕痒地缩肩撤手。   “春花,我的好春花,别舔啦,明儿个我跟着大娘学怎么腌桃子。我腌好多、好多给你吃,春花饶过我吧……”   她笑声清脆,跟母骡颈子上的红漆铃铛音色相近。   母骡没打算放过她,长颈一探,白毛鼻头顶将过来。   她笑着往后退,结果一脚重重踩在男人大靴上,颠了颠的身子立即被巨掌及时扶稳了。   “力爷——”旋身,云婉儿微讶低唤,双手自然地攀着他的前臂。“怎么不出个声?唉,我踩到你了。”   垂眸急要察看他的脚,殊不知他俩身形体重天差地远,就算她往他脚板连踩个一百下,对力千钧来说,怕也仅是搔痒力道罢了。   “你……你晓得她叫‘春花’,你知道她的名字?”黝目泛亮。   “嗯。”云婉儿点点头,被他略显激动的神情弄怔了,柔声道:“常听力爷‘春花’、‘春花’地唤着,我自然知晓啊!我还知道,春花是咱们马帮驮队的头骡,地位很高,责任很重的。”   力千钧定定望着她,浓眉忽而飞扬,咧嘴露出白牙。   “是。春花她——”   “呼噜呼噜噜噜——”母骡果然在外走踏多时,行事已染江湖气,一不做、二不休,大鼻头干脆硬顶过去,外加呼噜噜乱喷气,把软绵绵的姑娘蓦地顶进男人厚实的胸怀里,回馈主子一记大甜头。   云婉儿没料及背后会遭到骡鼻子袭击,轻呼一声,整个人往前倾。   她藕臂下意识抓紧眼前人,听那低沉的男音微恼轻喝——   “春花别玩了!”   “噜噜呼——”骡脑袋甩了甩,红漆铃铛叮咚响。   力千钧冲着母骡挑眉,峻脸略僵,说话竟结结巴巴。   “你、你你……你胡乱帮忙会坏事的!我哪里想抱?你……你别乱说!我只是……只是……好啦好啦,就算真想抱,我自个儿也会想办法光明正大的抱,你不能这么蛮干胡搅,你平常不会这样的……什么?你说什么?全是为了我着想?!我没拚劲……当、当不成好汉?!”瞪眼,嘴一瘪。“春花,我待你不薄,你说这话要凭良心啊!”   结果,姑娘被惹笑了。   螓首抵着他的胸,姑娘笑得巧肩轻颤,不能抑止。   那柔润笑音成串逸出,把忙着和心爱母骡“讲道理”的力千钧猛然唤醒。   毁了!   他倒抽一口寒气,记不得方才说出什么,只晓得又口无遮拦地胡言乱语。完了完了完了!人家姑娘要怎么想他?当真一世英名毁在一旦啊!   简直窘迫到无端,即便这般,仍是得鼓起勇气、咬紧牙根往下瞧……咦?咦咦?怀里那张秀颜看起来下像生气,眉儿似飞柳,眸中含星,唇瓣在花开嫣然后,此时却是含苞待放、欲绽未绽地轻持着,淡淡软意犹沾嘴角。   她腮畔红红两抹,搽了胭脂似的,瞧起来是羞涩、轻愉而非恼火。   她不恼,唉,他就安心些。   “力爷,我想……我能站稳了,谢谢你。”相望了会儿,云婉儿墨睫淡敛,有意无意地避开他直勾勾、无丝毫掩饰的凝注。   力千钧如梦初醒,这才惊觉两条肌肉纠结的粗臂把姑娘搂得多紧密,抱得多么光明正大。   他双臂被烫着般急撤,面颊也红红两抹,只是肤色黝黑没那么容易看出来。   她莲步轻移,徐慢地走到母骡身旁。   抚着骡颈,她侧眸再次瞧他时,羞赧的神情稍褪了些,五官秀致而淡静,连问语也淡淡然。   “春花跟在力爷身边许多年了吧?你们在一块儿走南闯北,甘苦共享,感情和默契好得没话说,很教人羡慕啊!”   深黝的眼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意味深长,静默了好半晌他才出声。   “春花五岁时就跟了我,她是我第一次在骡马交易场买下的骡子,当时交易场子既乱又吵,但我就是看到她。”   “然后便再也移不开眼吗?”她问。   云婉儿话中有几丝玩笑味,没想到猜得好准,见男人腼觍笑,揉揉鼻子默认了,那神情说不出的柔软有情,她心湖刹那间被投落了什么,静谧谧地泛开涟漪。   “她很美,健壮而美丽。”柔荑近乎着迷地抚着细软毛皮,嗅着兽类温暖微腥的气味,她低柔地说:“力爷把她照顾得很好。”如同看顾她,既担下责任,定要面面俱到……或者,这男人天生就极懂得如何照看旁人啊!   力千钧道:“是春花照顾我多一些。她不仅帮我分担马帮走货的活儿,在漫长寂寞的路程中还会陪我说话、听我诉苦,偶尔也给我出出主意。”   “所以春花听去你所有心底事了?”似笑非笑着。   面皮莫名臊红,他再次揉鼻子,就在婉儿以为他又要默认时,他清清喉咙,道——   “是啊,不过春花口风很紧,不会随便说给外人听的。”   “呼噜噜——”母骡为了感谢主人全然的信任,很窝心地伸舌舔他的大掌。   云婉儿这会儿笑深了,笑得贝齿与红唇相衬。“我想,我大致猜测得出,他们为何要唤你‘力头’。”   粗黑的两道眉飞挑。“是吗?”   她点头。“你总是领着头骡走在队伍的最前头,这‘力头’的称唤确实当之无愧,不是吗?”   “唔……”是这样吗?他其实不甚清楚,似乎打一开始窝进“霸寨”,“力头”两字就跟定他了,他也忘记究竟谁取的?因何而取?   云婉儿若有所思又说:“至于‘力哥儿’的由来嘛……”   “那是大娘、大婶和婆婆们故意闹我的。”他语气忽而一促,很无辜似的。   “那是她们喜欢力爷你。”   “霸寨”的女人们很识货的,定是觉得他朴实厚道,脾性沉稳,是条铁铮铮的汉子,所以才纷纷想亲近他、逗他玩。   被她这么一说,力千钧有些承不住那双明莹眸子温柔的凝注。   铁铮铮的好汉子又如何?   在这姑娘面前,他暗暗发着情,很难摆出什么像样的谱来。   “我……呃……不太清楚。她们喜爱这么唤,也就由着她们,无妨的。”对了,提到那群女人们,他似乎有什么万般要紧的事要好好叮咛她,来这儿之前,他告诉自己定要对她说分明的,是什么事呢?非记起不可啊……   “你别理会那个‘走婚’!”突如其来一吼,眼睛瞪得跟铜铃有得比。   要不是揽着母骡的粗颈,云婉儿肯定要被震得倒退好几步。   “什么‘走婚’?”   “就那个‘走婚’啊!”端正的眉宇有些气急败坏。“这‘走婚’就是男的和女的彼此看上眼,女的跟家里长辈说过后,男的就……就晚上到女方家里,和那姑娘要好在一块儿,若有一天两人间感情淡了,说分手就能分手。婆婆同你乱提的,咱们西南虽有这种习俗,但‘霸寨’里没谁这么蛮干的,你别傻憨憨跟着走!”   “喔,是那个‘走婚’。”她记起了,秀额淡垂,由着清肌透出红泽。   她小脑袋瓜摇了摇,唇角模糊有笑。“不会的,力爷放心,我没想跟谁‘走婚’。何况没有对象也走不起来呀!我就一个人,一个人挺好,这样很好。”摇头变作点头,点点头再点点头,点得眸底隐约覆了雾,她又强调般低喃:“真的很好啊……”   力千钧不确定这是否是自己想得到的答复和保证。   胸口微抽,隐隐感到轻疼。   姑娘想一个人,身边没为谁留下位置,他若是来硬的只可能招来反感。   他可以等、可以耗,他不怕,只是姑娘眉眸轻郁,把心事全锁在深处,教他心头也跟着郁结。   唉,发情果然是件费心劳力的麻烦事,但他却不在乎了。   他甘之如饴。 第四章   “我就说、我就说!那个无法无天、嚣张到没天良的女大王存心整弄人啊!咱们‘霸寨’的男女要是喜爱上了,可以私订终身、相守一辈子,也能禀明长辈来个明媒正娶,就她一个硬要和男人‘走婚’!”   高壮男人来回踱方步,双臂边说边挥,显示他庞大的心灵正遭受不小的冲击。   母骡早已练就金刚不坏之身,见惯他大起人落、小起小落和不起不落的各种脾性,他躁由他躁,待躁乱到极处,一切自会平息。   “呼噜噜——”今天好姑娘送来一篮子自制的腌梅子和蜜枣干,美滋味当前,母骡难得如此不顾道义,自个儿在旁吃得兴起。   男人持续发躁中。“女大王要‘走婚’、跟哪个可怜男人走,全随她欢喜,就怕开了这个先例,‘霸寨’的女人们也起而效之。‘走婚’不是儿戏,但女人们要是跟着女大王走,迟早要被带野!”   嚼嚼嚼……嚼嚼嚼……母骡吃得津津有味。   “春花,你一点都不担心啊?”久久得不到回应,男人旋风般转回母骡面前,把兀自要往梅子和枣干堆里钻的大骡头捧住。   “唔……噜噜噜……”密浓睫毛无奈又无卓地扇了扇。   “担心什么?春花,当然是担心那姑娘啊!她性子温驯,任‘霸寨’女人们搓圆揉扁,她说她想一个人,要是那些女人们劝她也去‘走婚’,平时单独一个生活,入夜有‘走婚’的对象相伴,那……那怎么办?”沉重叹气,他宽肩垮垮的,严重受到打击似的。   母骡抖了抖翘耳,鼻头顶他肩头。“呼噜噜——”   轻抽了口气,男人再次抬起黝脸,撇撇唇,勉强挤出话。   “春花,你是说……要我放胆表白了?”   母骡的大眼好澄澈,鼻孔轻喷着气。   他心跳加促,一下快过一下,峻脸暗红,觉得所有的气全堵在胸中。   从不知自己如此不中用,光想着“表白”二字,就足够他坐立难安。   “霸寨”的男人们总说着一句话——这辈子就算当不成英雄,也得要是一条好汉。   他还当不当铁铮铮的好汉子啊?   “好!”   两掌握成铁球般的巨拳,重新挺起胸膛。   “我去!”   啊啊啊——   他究竟在干什么?!   不是要“表白”吗?怎么一次拖过一次?   每每鼓起勇气来到那姑娘面前,舌头便打结,脑子成豆腐花,浑身盗汗,他拖呀拖,拖得雄心壮志全化作灰烬。   力千钧,你中看不中用!   你!就是你!不、中、用!   “这次回寨,力爷能待到什么时候?”山径小路上,云婉儿秀静的影儿被夕阳打得斜斜的,和一个有她三倍大的黑影些微交叠。   她嗓音细柔,手挽装满野菜的竹篮,对自己主动询问的举措不知怎地竟感到有些局促,浴在初冬薄薄霞光中的脸容如抹了淡粉似的。   力千钧双臂各提着装满水的木桶,他步伐很稳,跟在姑娘身旁散步般走着,桶中的水几乎不见波纹。   “很快就得走。”涩声道,不知自苦个啥儿劲。   听到他的答复,云婉儿秀足略一顿,下意识抿抿唇。   她似有若无地幽叹,再次往前走,边低语着。“近来咱们寨子好忙,大伙儿都忙,你们要去好远的地方……”   力千钧深深看丁她一眼。   “‘霸寨’决定和‘江南玉家’合作,头儿甚至把玉家的当家大爷拐了来,两边人马如今集结成一队,打算走通西南域外,这条路虽难行,但只要有本事走穿,无数好东西等在那边。”他嘴角扬了扬。“倘若能把中原汉土没见过的稀奇玩意儿全驮回来,卖个好价,让‘霸寨’从此稳占这条商道,寨中老小的生活肯定能好上加好。”   “嗯……”她轻应了声,神情若有所思。   回小石屋的山路上想要边走边聊不是易事,沿路不时有寨民朝他俩挥手招呼,有孩子们跑来玩闹,还有几条黄狗、黑狗跟在脚边跳。   费了些时候两人才踏进石屋,力千钧熟门熟路地将桶子提到灶间,将水倒满整个大缸,搁下木桶回首时,发现那姑娘倚在门边,像是有许多话要说,欲言又止的模样让他无法移开目光。   “这次出外走货,我也估量不出何时才能回来,也许得一年半载的,也可能更久。过冬用的柴片我已劈好了,这几日若得空,我会过来多劈一些备用,以防万一。”他两手撑着后臀,环视灶间一眼,想着还有什么没交代。   “对了,提水的事我跟山子说了,他小子欠我好几次,这会儿教他一次还清,我不在时,他会日日过来帮你把水缸装满的。山子十四岁,下次也该拉着他一块走南闯北,派他提水刚好给他练体魄,你别心疼他不让他做,这样是……是慈母多败儿——”咦?呃……他这是说哪儿去了?   云婉儿愈听心窝愈热,某种已渐熟悉的温热滋味占领喉间,她被他最后一句弄笑,唇淡淡笑出弯弧。   算来,她在这寨子也窝下将近一年。   一年时间不算短,也说不上长,却是她所过的日子中最好的一段。   在“霸寨”的日子,平淡中处处温暖。   她自觉已完全融入寨中生活,像每个“霸寨”的女人们那样,守护着寨子,织布、染布、采茶、照顾老人和孩子,尽管这般,他若赶着骡马出门走货,定还要托谁帮忙照看她的生活起居,每回出远门,必把关于她的大小事再三确认过。   总之,她恩情欠重了,怎么也还不完,能为他做的却这么少,只能趁他人在寨中的时候,每日为他洗手作羹汤,让他能吃上几顿像样的饭。   刚开始她煮得出来的菜色就那几种,毫无变化,他连吃好几次也没喊过腻,仍秋风扫落叶般吃个盘底朝天,好养得不得了。后来是她看得心都拧了,觉得自个儿好亏待人家,才认真地向大娘和婆婆们请教厨艺,陆续学了好几道新菜,变着花样来酬谢他的五脏庙。   简单说,他不在时,她一个人平淡过活;他在时,她与他一块儿过平淡日子。   她习惯这一切。   习惯他给予的这一切。   她习惯了他。   走到这一步,也不知该喜该悲了。   而这一次得知马帮要出远门,当真是很远、很远的所在,那个西南域外她听寨中的老人提起过,是得穿山涉水、闯过重重难关才能到达的异域,以往也有不少商队试图要走穿,但多不得善终,不是遇上山洪、雪崩、土匪杀人,便是赶马人没照顾好驮骡和马匹,常走不到半途,骡马就折损大半。   她心悬得高高的,即便清楚帮主大人和马帮汉子们本事有多惊人,而他更是他们当中的佼佼者,她依旧没法安心。   如此牵挂起一个人,究竟是喜是悲呵……   这一边,力千钧正因自个儿的“发言不当”又在抓耳搔头。   忽地,他脑袋瓜一甩,音量微扬道:“总之就是这样,山子他会照顾你,大娘和婆婆们那边我也关照过了,你……你哪儿都别去,好好在寨子里待下,好好过活,我、我——”姑娘徐缓而笔直地朝他走近,幽香绕鼻,他出气多、入气少,两眼直勾勾瞪着。   她离他仅余一步之距,小手忽而探向他右肩,低柔道:“你衣衫又破了。”   她用了“又”字,因为他很能把衣裤穿破,说来说去都得怪他身形太过高壮,肌肉太过纠结,常在劳动中一使劲儿,全身肌理绷得紧紧的,很无辜地就把衣裤撑破。   闻言,力千钧瞥了右肩一眼,看见她白里透红的指正轻拨着那些松脱的线脚。   她的抚触明明隔着衣料,轻得无法察觉,他竟有种被怜惜着的感受。   “是啊。”他方唇勾笑,不太在意那破处。   “来。”没多想,云婉儿拉他走出灶间,走过小厅,来到她摆设简朴的寝房。   她推他坐在炕上,自个儿则从矮柜里取出针线包来。   此时外头霞光尽敛,天色已沈,她就着室中幽黄的烛光俐落地穿针过线,然后回到他面前。   “我……”力千钧掀唇欲语,真开了口却不知要说什么。   “一会儿就好,我很快便能缝补好的。”她的针线活儿着实不错,比厨艺还要好,自两人相识以来,她已甚少绣花绣鸟,倒是时常替他缝补衣裤和布袜,补得妥妥贴贴的,也算稍能报答他的恩情。   他正经八百地坐着,她则立在他两腿之间靠得好近。   然后,她绵软小手忙着在他右肩上缝缝又补补,轻垂的脸蛋专注得惹人心悸,仿佛替男人补衣是件多么要紧的事,不容轻忽。   沉静的氛围缓缓靠拢,在房内弥漫着。   谁也没说话,彼此沉浸在奇异的宁祥里,只听到烛火燃烧的轻细声响,和针线穿过衣料时的微音,再多的话,也就是自个儿的心跳声了。   片刻过去,那双柔荑在他肩头打了个结实的线结,她突然倾身下来,略偏着螓首,用齿咬断那条线丝。   “好了。”拍拍补好的地方,云婉儿将针线收妥,柔声道:“我把线脚缝得很密、很扎实,应该能撑到你回来为止。”   力千钧意味深沉的眼从搁在右肩上那只小手看往她的脸。   他仰望着,烛火的幽光烙在黝瞳底,一明一灭地窜跳,仿佛要把姑娘此时的音容模样也深刻烙进心底。   他微微笑。“婉儿,我可能回不来。”   纤细身子倒退一小步,她神情有些不稳,随即声略扬地道:“对啦,差点忘记,我帮你纳了两双鞋,还跟大娘裁布替你做衣。”   她旋身,忙碌地往矮柜里寻找,话没停。“我是趁你跟着帮主大人到江南办事的这段时候裁制的,现下咱们寨子跟‘江南玉家’好在一块儿,帮主大人也跟玉家大爷走婚了,你们整队要往域外去,这两双新鞋和几件新衣你带着,给你在路上替换。”   找到用布包裹的鞋与衣,她调转回来,发现男人早已立在她身后,两人靠得好近。近到她能感领到他粗犷的男性热息。   “我……我把衣衫的两腋和腰间放得宽些,方便你活动,就不会时常把线脚绷断了——”   “你听我说——”男嗓低沉,目色也沈。   “……还有鞋,我把鞋底纳得很厚实,铺了棉的,你要不要套套看?看合不合脚啊?”说着,她忙要从布包里抽出新鞋。   “婉儿。”力千钧蓦地握住她的手。   布包掉到地上,他不让她拾,仅是直勾勾、一瞬也不瞬地凝视着她,终于成功地逼迫她去正视他想谈的话题。   瞳心轻湛,她脸色略苍白,虚弱地勾唇。“力爷会回来的。一定会。”   “婉儿……”他叹气。“马帮汉子们每出一趟门,定先把家里的事情安排好,毕竟能不能回来不知道,而这一趟走域外的路更是非比寻常,和以往的路程全然不同,其间会发生什么事、会遇上什么麻烦,没谁能预料。我……我只是觉得该把一些话告诉你,说出来,了我心头事,我才好心无挂碍地闯这一趟。”以前心中无谁,生生死死一条命,顶多是赔上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可遇上这姑娘后,许多事不同了,心境也跟着变化。   云婉儿不语,小手由着他握,身子轻轻发颤。   男性峻容忽而兴起一种豁出去的神情,奋不顾身,不吐不快。   他喉结上下蠕动,终于抿了抿唇,哑声道:“婉儿,我想……我想要你!”   好直接!   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姑娘显然被吓着了,眸子瞠圆,原显得苍白的脸儿迅速浮红。   力千钧也没好到哪里去,一样被惊吓到。   他琢磨过无数次“表白”要说的话,可恨的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内心的欲念当真冲口而出,粗鲁、直接、野蛮,但,他绝对真心诚意啊!   他想她。他要她。他当真喜爱她。   “婉儿,不是的!我没那个意思!不对,我是说……这很复杂,我当然有那个意思,又非全然是那个意思!其实是……每回想到你,我心里就舒坦,我常常想起你。不管在外走货或是有你在身边。我……我都想着。”思绪紊乱,说得乱七八糟,但他到底“表白”了。   “……你想着我什么?”云婉儿晕晕然、茫茫然,直到听闻那细弱的声音,才意识到自己说话了。   男人的五官紧绷,整个线条更深邃峻厉,粗颈与额际的血筋淡浮,感觉得出心正高吊在半空似的,他两潭眼井深黝黝。   “我想你煮的家常菜,想你煮的茶,想你说话、走路、和孩子们笑闹时的模样,我想着你和春花脸贴脸、说悄悄话的样子,也想着你在灯下帮我缝补衣裤时,会是什么样的神态?我想象握你小手的感觉,想了很多、很多,没办法克制,我、我还想……还想……”灼息拂上姑娘的玉颜。   一切正如他所说——没办法克制。   他寸寸迫近,姑娘不迎也不避,任由他的唇覆盖了她的。   他低喘,高悬的心开始上下窜伏,模糊间像也听见姑娘幽幽然叹息。   她为何低叹?   叹息声又为何流泄隐隐忧悒?   此际的力千钧没法儿多想,两条强而有力的臂膀已带足侵略性地环抱那具柔躯,将她抱得高高的、足不沾尘,几想把她揉进自个儿血肉里。   姑娘的双唇泌着甜香,软得不可思议,犹如加了酥油打过的酪(被禁止)。   她清润的凝肌与他黝黑粗犷的肤色全然不同,这么滑、这么柔腻,像每每从江南地方走货过来的丝缎一般,牢牢吸住他双手。他抚过又抚,用长满硬茧的十指来回游走,爱难释手……   就是这具娇躯,就是这种感觉,从初相遇时便一直刻印在脑海里。   他像是被无端端引诱了,瞥见过她的裸身,抚触过她的肌肤,那样的欲念沉静且深重地扎下,他动心动欲不能把持,而今终能拥她入怀了吗?   似乎……有什么不太对劲!   力千钧霍然抬起头,他完全弄不清楚究竟何时把姑娘带上炕。   他压着她,下半身抵在她腿间,两人的衣衫皆凌乱,尤其是她的,不仅前襟开敞、腰带被拉掉,里边的单衣也被扯得松垮垮,他的手钻进里边肆虐,极度下流又贪婪地侵犯着。   倘若,被困在身下的姑娘能对他说出一个“不”字,能明确地拒绝他,又或者动怒地斥骂他、槌打他,而非紧闭眸子、抿着唇任由他摆布,力千钧也许不会这么大受打击。   姑娘不愿意,却不敢对他言明!   他几乎是以弹离的方式跳下炕,巨硕的虎躯直挺挺杵在三大步外,他暗赭的脸被惊得刷白了,从未想过有一刻,他会如此厌恶起自己。   男人火炉般的体温一撤离,云婉儿双眸便睁开了。   她从炕上坐起,微乱的长发披垂,圈着脸、散在两肩和胸前,多少掩去裸露出来的春光,她把撩高的裙摆抚平,一手轻抓着前襟,眉儿终于淡淡挑动,把脸容抬起。   “力爷为何……不想要了?”她双颊红得极不寻常,眸尾湿润。   她哭了吗?是吗?   力千钧猛地又被重鞭一记似的,痛得肌筋都要扭绞起来,他咬牙强迫双唇磨出声音——   “你不愿意,该要明明白白说出来,该大声对我说!我不是禽兽,我……我好歹也是要头一颗、要命一条的马帮男儿,若是为一逞私欲而强占你,我不仅瞧不起自己,也绝对饶不了自己!”   云婉儿思绪纷乱。   他的表白直接且热烈,她懂得他的情意,内心感动狂欢着,却也无法忽视潜藏于心的忧伤。   她矛盾至极,不知该不该回应,又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回应?   她没想伤害他,只求一切皆随他所愿啊!   鼓勇,她下炕走到他面前,眸波盈盈。   “我没有不愿,我、我很愿意的。力爷绝非强占……是我甘心情愿的。”她身子仍颤抖抖,举措却无比大胆,两手突然抓住他一只大掌,将男人的手扯进敞开的襟口内,压在饱挺的乳上。   力千钧低喘了声,粗鲁地抽回手,胸膛起伏剧烈。   幽光中,他一张脸被照映出明暗,那神情前所未见的复杂——恼怒,羞愧、莫可奈何、抑郁且心痛,痛得五官都微微扭曲。   “力爷……”怔然伫立,婉儿心也绞着。   “我想要,你乖乖就给了?明明吓得全身发抖,却一声不吭想咬牙挺过去吗?”   “不是这样。”摇摇头,泪光微现,她费劲忍着。“我感激你,我只是想给你你要的。你要我,不是吗?我、我可以的……我没害怕。”   所以,他仍是强迫她了,用一种隐微的方式,在无意中对她恃强凌弱,让他一旦开口要求,她便没法拒绝吗?   力千钧努力平复内心躁乱,抹了把脸,方唇扯出一抹笑,苦得很。   “婉儿,拜托别跟我提什么‘报恩’、‘以身相许’等等的字眼,也绝对别因为感激而允许我伤害你、占你便宜。你对我没有男女间的感情,没关系的,我……我总归是昏了头,是我自作多情,今晚的事全是我错,我很不好、很糟,我对不起你,我……你原谅我……”   “力爷——”   云婉儿来不及唤住他,那高大身影头一甩,毅然决然踏出这浑沌情昧的小所在,然,即便唤住了,她又能说些什么?   茫茫然啊茫茫然,她能给的,他不愿取,他索求的,她偏又给不起,到底谁负了谁的情,谁又比谁伤心?   泪眼迷茫地望着牵挂的人离去,她对他哪里不是男女间的情意?只是他不懂啊,很不好、很糟的那一个从不是他,而是她……      三日后,苍茫的西南天际降下小雪,“霸寨马帮”和“江南玉家”的人马终于集结完整,备妥所有东西,骡马队伍在母骡春花领头下启程,驮着中原的茶叶、布疋、烟草等等货色,踏向未知的旅途。   大小汉子们离开的这一日,“霸寨”的女人们好多都来送行。   此次走货尽管凶险万分,但男儿志在四方,走得通便是响当当一条好汉,而“霸寨”的女人们同样顶天立地,男人不在身旁,也自能将寨中老小照顾妥当,守着家园。   云婉儿也在送行的女人堆里。   队伍即将启程的前一刻,她抱着包袱挤过层层人群,男人们正和家里妻小话别,连帮主大人也拉着娘亲的手说着话,而那个体型高壮如巨塔的黑汉却默默立在心爱母骡身旁,手劲一如往常轻柔,不断抚着母骡光滑的皮毛。   蓦然间,仿佛心有灵犀,他微惑地抓抓黑硬得像会扎疼人的短发,身躯往旁一侧,一下子便在人群里看见她,炯目再不能挪移。   挤啊挤,挤得喘吁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云婉儿终于站在他面前。   “你忘记把衣服和鞋子取走……我给你送来了。”说着,把紧抱在怀的包袱递去,眸光怯怯的,语气也怯怯的。“你收下。给你在路上替换。”   力千钧欲言又止,似乎不晓得该怎么办,只会死瞪着那个包袱。   他深觉没脸见她,再加上情伤颇痛,已连着躲她三日。   然他虽避开她,私下却托了寨里的小少年山子帮忙照看着,那些提水、劈柴等等重活儿,仍有帮手罩着她。   捱到今日终于要离寨,他内心竟翻腾一股描绘不出的落寞。   想见她,再见一面,又烦恼真见了面该要如何?   然后,她人就出现了,带来她为他亲手缝制的衣鞋。   “收下好吗?”她勾着唇似要笑,两丸玉瞳却泛开可疑的水光。   力千钧一惊,忙伸手把包袱抓在怀里。“谢谢。”语气僵硬。   她垂颈笑了。“包袱里除了衣鞋,我还放了两大包蜜枣干和腌梅子,给你和春花在路上当零嘴儿吃。”   “嗯。”他点点头,下意识往左右两旁瞥了瞥,发现不少男人正跟他们的女人话别,而今,他面前也来了一位好姑娘,她这模样与“霸寨”的女人们真像,仿佛也是来为自个儿的汉子送行……停!猛地,他咬牙绷颚,喉头一颤,命令自己别再胡思乱想。   “走——”帮主大人跃上枣红大马,扬声朗喊。   队伍要启程了。   “回去吧,把自己照顾好。”力千钧内心叹息,面容凝峻,母骡的红漆铃铛在这时叮咚响起,催他跟上。   “力爷……”她轻唤,脚步不禁随着队伍走。   他听见了,身形微顿,仍迈开步伐往前,却听到她在身后柔声说着——   “我跟春花再三拜托过,春花应了我,她说,一定跟你一起平安归来。”   一定、一定要平安归来…… 第五章   “不,春花,让、让我喝,别挡我酒呀!来来来!陪我划酒奉!呃——”男人粗鲁地打了个人嗝,死抱着酒坛子不放。   坛中酒呈紫红色,无比顺喉,但后劲逼人,据说是这个域外小国特产的佳酿。   母骡酒量尽管不错,偶尔兴致一起,也会陪主人小酌几杯,但她饮酒向来节制,微醺即止,绝不过量,因此对主人近来几次独自躲起来囫囵灌酒、醉得神智不清的模样已越瞧越不入眼。   “别咬走我的酒啊!春花……春花……姑娘对我没意思,我难得自作多情,很伤的,你让我醉一醉,别跟我抢酒啊!”   “呼噜噜——”大骡嘴不咬他臂弯里的酒坛,改用湿舌舔了舔他热烘烘的脸。   男人晃着头。   “不……我没醉、我没醉、没醉……请你不要同情我……唔……春花,我对姑娘做了很恐怖的事,你敢听吗?”   “噜噜呼——”   他呵呵笑,忍不住又打酒嗝,神俊的眼被酒气熏得迷迷蒙蒙。   “是啊,我不该小瞧我的好春花,想你纵贯南北、踏遍东西,胆子比……比肚子大三倍,有啥不敢听……呵呵呵,我告诉你,我啊……我把姑娘压在底下,用手对她这样这样,又对她那样那样,然后还用嘴巴对她这般这般又如此如此,你……你懂了吗?”   “呼噜呼噜——”骡头缓缓点着,红漆铃子跟着抖落脆音。   男人甚感慰藉地抿抿嘴,展臂勾着母骡的颈。   “好春花,我就晓得你肯定能懂,你说……老实说没关系,我是不是很下流、很龌龊?很……呃——”酒嗝打不停,他真醉了。   母骡没哼声,白毛鼻头温柔地顶将过来,蹭蹭他胸口,磨磨他颈窝和峻颊。   男人躁乱的心绪渐渐宁定而下。   他脑袋瓜不太济事,仍晕晕然,想到那姑娘的音容模样,难以言喻的柔情在胸臆间漫泛。   他累极般合上眼,嘴角微弯,低喃:“……是,我还是想着她,不能忘、不想忘,想看着她的脸、和她说说话,春花……咱们一定要回去,她等着我们安然归去……”   一百二十只骡马跟着深具远途跋涉经验的头骡,在初冬时离开“霸寨”,一行人马拉得长长的,浩浩荡荡地穿山、涉水。   他们走过变化莫测的沙漠和砾原,跨过谷地和高山棱线,行行复行行,遇过山匪和河寇,凶险万分,倒也越战越勇,更碰过几乎无法横越的湍流和断壁,但法子是人想出来的,只要决意往前挺进,骡马健壮,人也平安,再险的难关都能迎刃而解。   于是,大雪尽歇,春寒料峭的时分,马帮与玉家的人马终于走穿险峻山水,寻到西南域外第一个小国,并在王城中停留近一个月。   当地官员和富豪见他们阵仗庞大,询问下知是专程来中土域外做买卖的汉商,无不殷勤招待、多方联络。   异域小国众多,各地有各地的风情和产物,春去夏至,前后约莫五个月,他们已连连走访四、五个小国。   “江南玉家”这一趟主要为探求新矿源,马帮则是把从中原驮来的茶叶、布疋等等货物销卖出去,再沿途买下许多稀奇玩意儿,准备运回汉土转卖,再大赚一笔。   当然,玉家的人马这一路上多得仰赖“霸寨马帮”的汉子们关照,这种要钱不要命的长途远行,光把自个儿照看好还不够,连驮兽和马儿都得一块儿顾惜,若无马帮好汉相挺,玉家想靠一己之力闯关,怕是难成。   因此啊,两边的大当家虽都“走婚”在一块儿,关系非比寻常,帮主石云秋还是要对玉家“明算帐”,凡玉家该给马帮的好处,样样都不能少。   回程已是盛夏时分,路途较之前冬天时好走许多。   他们绕在迂回曲折的山径上,一边是山壁,另一边则是陡峭山崖,崖底深不可探。隐约听见激流奔腾声。   上次走这一段险路时,寒风挟带飞雪呼呼乱吹,人与骡马皆被雪花覆了满头满面,当真举步维艰,后来共损失三匹骡子,人倒都有惊无险通过了。   而夏天重过此地,景致已大大不同,风仍旧强大,但远山含笑,更远的山头则留有万年雪,沿途能见红花和绿草,鸟语伴着谈笑的人声一路相随……很轻松、很愉悦,不是吗?   但,谁知好几颗拳头般大的落石会这么毫无预警往下砸!   原本队伍分作五人一小组,五人的腰间全都连系着粗绳,以防过山径时被强风吹得脚步不稳,落石阵刚有动静,石云秋早扬声提点后头人马。   然而,后头的人没事,领头的第一组可惨兮兮,被乱石砸了个中!   意外暴起,先是骡子吃痛嚎叫,性情大变地乱踢乱踹,把其中一人拦腰撞落,牵一发动全身,那汉子一往下掉,腰间绳把前后两人一块儿往底下拽,当中一个还是玉家主爷玉铎元!   落石未歇,仍大颗、小颗纷纷往底下落。   第一组排在第五位的石云秋终于支持不住,她底盘开始松动,眼见要被拖落。   “力头!”无惊惧,石云秋的暴喊中尽是提点意味,要坚守第一位的巨汉给她死命撑持下去,因为待她也被拽下去之后,将有四条性命全仰仗他一人独撑。   困局。   老天降大任下来,不撑活不下去。   “喝啊啊——”力千钧仰首暴喝。   他陡地气聚丹田,狠狠沉住下盘,如老树盘根般牢狠地抓紧土地。   就靠他一个了!撑得下来是英雄,撑不下来也得死得像条好汉……   不不不!他不死!   力爷会回来的。一定会。   一定跟你一起平安归来……   他不想死在这里!   即便是死,他也得死在姑娘怀里,死在他所渴望的温柔乡!   “呼噜噜——”   “嘶——”   山径狭窄,其他人手无法迅速靠近,再加上落石忽急忽缓,仅有母骡和枣红大马护着他左右两侧。   此时,枣红大马板牙一张,帮忙咬住他的腰绑,母骡则昂首竖耳立在那儿,凛凛的姿态对后头的骡马群起了安抚作用,要他无后顾之忧。   “喝啊啊——”力千钧又一次发劲,两排齿都咬出血丝,下颚抽紧。   气血灌达间,他浑身肌肉突起,额际、颈侧和粗臂的血筋尽数浮现,猛地“啵啵啵”又“啪啪啪”的声音连番作响,前者发自于他全身的筋骨关节,力劲使到极处,周身骨骼发出炒爆豆般的声响,后者则是因惊人贲起的肌理瞬间把衣衫绷破了,把所有致密的线脚也一举撑断。   他几乎是袒胸露背、衣不蔽体啊!   这一时间,力千钧口中尝到血味,庞大心灵一抽一抽的,好疼。   那是姑娘亲自为他缝制的衣衫,经历几个节气变换,陪着他山山水水地闯将过来,结果还是教他浑身蛮劲给撑爆,简直欲哭无泪。   心疼啊啊啊……      “怎么啦?怎么啦?”七、八颗头颅闻声忙靠过来。   “没……没事。”云婉儿腼眺摇摇头。“我自个儿不小心,笨手笨脚的。”适才没留神,刀面贴着指头切落,她反应算得上快了,本能地陡缩回来,但秀指仍被划过淡淡一小道。   今早她同“霸寨”的女人们上山采茶,午后回到寨子里,大娘和婆婆们把一些茶叶细梗子收集起来,打算碾作茶粉末,加进面团里提香气。   她跟在一旁学,大娘见她对灶房里的事兴致勃勃,干脆把镇寨绝活“精炖一品红烧牛肉面”的做法也开始传授给她,反正传来传去,依旧在“霸寨”里传,这姑娘总归是给寨里的某家汉子订下来,很难跑掉。   此时瞥见她指上有血丝,大娘和婆婆们连连惊呼,又是取净布帮她裹住,又是推她坐下的,仿佛伤得多重。   云婉儿不好意思极了,忙把伤指含进唇里,螓首摇得更卖力。   “真的没事,那些青葱还没切完,我——”   “别忙,青葱没长脚,跑不掉的。你要是伤着一丁点儿,咱这张老脸往哪里放?”大娘挥挥手,重新把她作势欲起的身子按回椅上。   另一名大娘帮衬道:“不只不只,连老娘这张也没地方摆了。咱们几个当初可是跟力哥儿夸下海口,他尽管出外闯荡,咱们保你平安无事。‘霸寨’的男人们说话算话,‘霸寨’的女人们说出的话,那可跟斩(又鸟)头立誓一样厉害哪!”   提到力千钧,云婉儿心湖漾开涟漪。   垂着粉颈,她悄悄作了几个深呼息,不知怎地,今早开始便一直心神不宁。   她时常想起男人那张黝黑朴实的脸庞,不断地忆及去年初冬目送他离开时的情景——   他高大身影立在母骡身畔,面容粗犷落拓,他轻郁的眼似有若无地回避她的凝注,他待她有情……   那些场景每每在脑海中流转过一遍,像是也往心底凿过一回。   轻吮着指,她不语,惆怅复惆怅,觉得自己好笨、好拙,完全处理不了内心感情,该放放不开,该收已然不及,她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就是不知……他是否安好?   大娘和婆婆们强势惯了,哪里允她闷不吭声?择期不如撞日,索性今儿个就掀了盖,打破沙锅问到底!   “婉儿你说,咱们力哥儿究竟有无胜算?那傻大个儿像苍蝇见着蜜糖般围着你绕,都绕这么长一段时候了,老婆子我瞧他也没啥进展。念他待咱不薄的分上,他不问,咱来替他问问。你说呢?”   “啊?”云婉儿双颊闹红彩,闹得红透晕暖,额都沁出细汗了。唉,那男人早就问了她、同她表白过,是她没胆、没气魄,辜负他的情意。   女人们尽围着她,把她困在当中,打定主意要向她讨个答复。   她眨着眸欲言又止着,洁颚已被另一只手扳转过去。   大娘接下去道:“那大汉子虽然不英俊也不潇洒,至少五官称得上端正;一身肌肉虽然壮得挺吓人的,性子却是随和豪爽。你别瞧他生得粗粗鲁鲁的,其实他胆大心细。婉儿啊,你别嫌弃他,力哥儿怎么也是响当当的好儿郎,你说呢?”   怎么又要她说?   她能说什么?   云婉儿幽然低叹。   她们不知呵,她怎可能嫌弃他?她……她是很喜爱、很喜爱那男人的。   因为深懂得在意了,所以想要给他最完整美好的,却觉自己匹配不过。都说她好笨拙,想待他好,又无端端伤害了他,她真是好蠢、好坏。   “婉儿,说啊、说啊!”大娘催着。   “婉儿,要说就说些中听的话,老婆子心不好,大夫说咱不能受刺激,你要说了不好听的,逆了咱的耳朵,老婆子一口气怕要提不上来。”软中带硬,施加压力于无形。   云婉儿被七、八双殷殷期盼的眼睛瞧得不知所措,连呼息都热烘烘。   她感受到左胸房鼓动的力道,每一下都撞得她颤栗不已。   “我也是……对他……”迷迷糊糊间,她心里话就要被催逼出来了,一旦当着“霸寨”的女人们面前坦承情意,那当真如上告御状且拍板定案,要翻供比登天还难。   她朱唇轻启着,后头的话尚未说出,一名嘴上无毛的小少年忽然急巴巴地奔进这处寨中公用的大灶房,边喳呼不停——   “回来啦!他们回来啦!哟呼~~就说了,咱们马帮汉子闯遍天下无敌手,西南域外算什么玩意儿?不也两下轻易就走通啦!婆婆、大娘、婉儿姑娘,哇哈哈哈~~他们就快回来啦!”   女人们调头原要轮番把小少年骂个通天海,待听明白他兴奋地喊些什么后,人人脸上发光,双眼泛亮,而云婉儿更是大气也不敢喘,生怕听漏消息。   大娘发话。“山子,你给老娘说清楚,究竟是‘回来啦’,还是‘快回来啦’?”   山子两肩一缩,忙笑道:“他们现下已经走到离‘霸寨’两日路程外的玉家行会,那行会咱们头儿之前同玉家订下契约的,两边合作在一块儿,往后‘霸寨马帮’出外行走,各地的玉家行会咱们都能大大方方进驻。”嘴咧得更开。“众人如今在行会那儿稍作歇息,驮回来的货有些要跟着玉家人马往江南去,不进‘霸寨’的,所以头儿先遣了一小组人快马奔回,要把寨里几匹养壮了的骡马赶过去会合。”   “咦?不是有现成的骡子和马匹吗?还让人回来赶其他骡马做啥儿?来来去去的还得花些时候。”   婆婆神情古怪,和大娘们对看了看,忽地有些明白了。   “山子,出事了是不?咱们寨里的大小汉子们都好吧?”若非路途中出意外有所折损,就用不着派人回寨赶新一批骡马。   云婉儿一听,大抵也猜出事有蹊跷,容色白了白。   山子两手在胸前胡挥,叽哩呱啦快语:“没事没事、还好还好!只是过西南山麓时遇到落石,咱们的骡马折损了一小部分,伤得最重的就属头儿啦!听快马回来的人说,头儿可是摔到深谷里去啊,但玉家大爷当真有情有义,独自下去把头儿救上来不说,还沿途悉心照料。头儿也是命大,悍得可以,都说她才十几二十日便又活蹦乱跳呢!”   听到这儿,女人家全吁出口气,拍拍胸脯。   人没事就万幸啊……   忽而,山子精灵的眼珠子转了转,极快扫了云婉儿一眼,像是内心经过小小挣扎,结果仍硬着头皮吐将出来——   “除了头儿坠谷受伤外,据他们说,呃……在那场落石意外里,还有一人也跟着遭殃,挺惨的啊……”   “谁?”女人们问。   云婉儿慢吞吞从椅上立起,肢体僵硬,她雪着小脸,心提到嗓口,两眼发直地瞪着山子,心中已知那人是谁。      姑娘像是落着泪。   她两袖不住往脸上抹,抹啊抹,泪仍涌着,脸蛋也仍旧湿漉漉,而盈盈的步履跟到最后有些踉跄,让他心绞着,彻底尝到离别的滋味。   三十晚上讨媳妇儿,初一早上赶骡马,阿妹骂我没良心的,要赶骡马就别讨她……头骡摇玉尾,二骡喜鹊花,大年初一要出门,哎哟,我的小心肝,阿妹不舍我……阿妹不舍我……   唉,天地良心,他又哪里舍得下她?   力千钧迷迷糊糊在梦境里打转。   说是梦,倒也不是,那场景确实有过,就在骡马队启程走域外的那一天。   姑娘说他会平安归来,他没再回话,母骡的红漆铃子叮咚、叮咚地响,他越走越远,想如以往出外走货时扯嗓高歌,无奈胸口堵得难受,潇洒不起来。   直到他下意识回首扬眉了,才见姑娘竟沿着生长桑树和柏树的黄土丘陵地一路追随,起起伏伏追了好长一段。   她居高临下望着队伍走出“霸寨”地界,白裙黑发在风里飞扬,面容已模糊,他却知晓她落着泪。   “回去吧。别再跟了。”心里对着她喊。   “我会平安归来啊!”无声地承诺。   而他的诺言实现了。   他已归来。   懒懒翻过身,力千钧知道该起来了,有好多事等着办,然知道归知道,极端疲惫的躯体硬是跳脱他意志的掌握,继续屈服在铺着蒲草软垫的土炕上。   他可以在下一瞬又轻易入睡,但有谁正站在薄薄门板外说话,嘀嘀咕咕的,让他两耳不由得去捕捉那话中内容——   “……当时情势万分凶险啊!一根绳子系紧五人,除了他,余下四个接二连三全被拽落,我还给吊在最尾端,惨的是骡马群躁动不安,顶上的落石迟迟未歇……他好样儿的,硬是给我挺住了!我阿爹在世时总夸他一个能抵十个,爱他爱得不得了,我瞧不止,应该抵得过二、三十个吧!哈哈哈……”笑声好不得意,像是欢喜自个儿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原来是他们家悍名远播的帮主大人。   力千钧粗肩微拢,两眼仍懒得掀开。   怎么跟人提及一个月前那场落石意外,还说得好有兴致?是玉家行会这儿的管事吗?   门板外,石云秋笑音稍止,清朗又道:“他真是死命硬顶的,浑身血筋爆突,不仅吊住底下人,连落石砸上身也不避不退……呵呵,瞧你吓的,放心啦,他重伤没有,小伤有些多,至于暗伤嘛……嗯,也慢慢恢复中。不过待会儿见到他,别被他的模样吓着了。”略顿。“……落石意外后,有几匹驮骡和马匹陆续累倒,春花也有些状况,他一路照料,快把自个儿累垮,即便抵达这处行会,这两、三天还窝在人家的马槽棚子里看顾心爱的母骡入眠,直到昨日才被我赶去冲了澡、上炕睡觉……”   咦?连这等事也拿出来说,帮主大人会不会太不够义气?力千钧低唔一声,眼皮掀了掀。   不过提到春花,他的确该起身了。春花不舒服,又累又乏的,不知食量有无变好?他得去瞧瞧她,和她说说话、逗她开心。   然后……   他听到门外响起另一个熟悉嗓音,仿佛怕惊扰了谁,轻轻细细地说——   “我进去瞧瞧他。”   他蓦然一震,高大身躯猛地翻正、躺得直条条,十指紧抓那件对他体型而言着实过小的被子,意识瞬间清醒。   她怎会出现在这里?!   他要去瞧春花,姑娘却要进来瞧他,那……那他该动还是该静?   装睡好吗?   不不不!装睡太辛苦,他呼息不顺,耳根发烫,睡相不够逼真,要露马脚的!那、那那……   他内心尚“那”不出个结果,门板已被轻推开来。   来人把足音放得好轻,缓缓靠近。   于是,他目中淡淡地映进一抹秀影,一张被乌发烘托、白里透暖的容颜,和一双如泓的丽眸。   四目交接,他脑中空白一片,连大气也不敢喘,只知梦中的姑娘终于来到身旁……   也许该说,是他回到她身边。 第六章   “你说,咱们要真能平安归去,见着那姑娘,我该同她说些什么好?”男人嘴里叼着一根草,眉峰微蹙的模样挺苦恼,期待再见梦中人,又怕庞大心灵再次受创,伤上加伤。   “呼噜噜——噜噜呼——”母骡嘴里也咬着草,慢条斯理嚼着,边喷气。   男人佩服地瞪大眼。“什么?你竟然会吟诗?自古多情空余恨,自作多情最可怜……春花,吟得太好了!你做学问确实比我强!”   母骡也不骄傲,乌亮大眼珠暧暧内含光。   略顿了顿,男人叹气,真学心爱母骡嚼起嘴边那根干草,道:“你最好了,那姑娘喜爱你,见着你,她总是抱着你亲亲、摸摸又拍拍,每回就爱附在你耳畔说悄悄话,把你当好姊妹对待……唉,我可惨啦,不知怎么面对人家,说什么都奇怪。”   “呼噜——噜噜——噜——”认真出主意。   “用不着多说?多说无益?坐而言不如起而行?”   哇啊!他的好春花时常会自个儿晃去寨中的小学堂,原以为是和学堂里的孩子们玩在一块儿,看来也听了夫子讲课,给的建言颇有深度呢!   “可是……我还能怎么起而行?瞧我把人家姑娘惹得泪眼汪汪的,昏头昏脑尽干龌龊事。她说我要,她就愿意给、甘心给,流着泪像只要送去祭天的小羊羔。春花……我很久不当恶人,在那当下,我还真想豁出去当一次恶人,把她强占了,先夺再说,你瞧我下不下流?”   母骡迄会儿没空给评语,因为有两只蝶儿高高低低飞过她的鼻头,她摇晃大脑,想瞧它们要双飞到哪里去。   男人也不是真要她下评断,只是习惯把心事对她吐露,说出来,仿佛忏悔过,省得他真的动手赏自己拳头。   “春花,你说,我和姑娘还能从头再来吗?咦……你咬一朵花给我干啥?”   “呼噜呼噜噜——”   “什么?要我……数花瓣?”   片刻过去。   “……能?不能?能?不能?能?不……不、能?!”两根粗指掐着最后一片花瓣,男人面色发白,快要不能呼息。   “这朵不准!”   尽管已听过帮主大人的描述,心里多少作了准备,云婉儿此时见到平躺在炕上的男人时,胸口陡抽,无形的重量沉沉压落下来,她依然大受震撼。   他变瘦了,眼窝深邃,双颊捺出两道明显阴影,使得粗犷的面容棱角尽现。   更教她吃惊的是,他古铜肤色隐隐浮出暗红和深紫,东一小块、西一大片的,散布在宽额、面颊、肩颈到一双铁臂,而她相信,他覆盖在被子底下的身躯,定也留着红红紫紫的痕迹。   老天……他出什么事了?   眼睛刺热刺热的,有湿意直要涌出来,云婉儿费力忍着,朝发怔的男人微微牵唇。“你头发留长了。”那一头仿佛会扎疼人的粗硬短发变长后,显得柔软许多,一样又黑又密。   姑娘一出声,刹那间打开他天灵似的,神魂整个回笼。   力千钧霍地翻身坐起。   他是赤裸着上身睡觉的,此时被子落在一旁,他上半身光裸裸袒在她面前,肌理分明的胸腹果然如她所料,亦是一块块近似瘀血未退的红紫色。   “我……我没想留长,但没去留意,它们就长了。”抓抓黑浓发,他直勾勾的目光未曾须臾离开姑娘的脸蛋。   “寻个空闲时候,我帮力爷理理发,好吗?”她假装将颊边的发丝拨开,其实是为了揭掉眼眶里的雾气,嘴角仍翘翘的。   力千钧有些糊涂了,抓了头发又挠着耳,听到她近似乞求的口吻,他只能愣愣点头,哪里有本事拒绝。   离开寨子走域外的那一日起,他脑中便不时猜想,若能平安归来见到她,该要对她说什么?用怎样的表情?   他俩之间不是起口角,也没闹别扭,是他对不起人家好姑娘,怎么说都该他错,他实在没脸见她,心里偏生放不下。但现下一见,她来得好突然,瞧着他的眼神与以往一般温驯,语调一般的轻柔,仿佛彼此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那些伤还痛吗?”她眸光怜惜。   力千钧先是一怔,压根儿不记得身上带伤,循着她的凝注一瞧才意会过来。   “这没什么,不痛的。是我使劲儿使得太猛了,肤底的细小血脉绷得渗出血,所以才一块块的又红又紫,待瘀血慢慢消退也就无事。”   他四两拨千斤带过,但云婉儿一听,方寸又是绞疼。   算一算,落石意外都过去一个月,他肤底瘀伤仍未全部消退,可以想象当时他有多强、多狠、多拚命,才会把浑身血脉绷得渗血。   “婉儿……你在哭吗?”姑娘突然把身子侧开,眸睫闪着莹光,力千钧吓了一跳,忙跃到她面前,两掌轻扣她的肩。“婉儿……”   云婉儿吸吸鼻子,随即扬起螓首,泪中有笑。   “寨里的人都平安回来,力爷也回来了……我心里好欢喜。”   某种渴念驱使着,她小手自然而然抚上男人刚硬的面庞,泌香的指尖温柔滑过那些瘀痕,像要将他的伤全抹去。   她的抚触静谧谧却极具震撼,震得力千钧左胸激躁,再这么下去,很有可能血脉又要绷爆开来。   然后,姑娘小手略顿,双颊霞红,小小头颅似乎有些羞赧地轻垂了。   他这才发觉,她的手怯怯地停在他肩膀上,因为再抚摸下去就是那两块结实光滑的胸肌,她似乎这时才真正意识到,他是光裸上身挺立在她面前。   “你别哭……我没穿衣服……我、我回来了……我去穿衣服!”语无伦次。唉,他反正在她面前出糗惯了。   丢下话,他忙从炕头边的包袱里抽出衣衫套上,把衣带子系得紧紧的。   云婉儿趁他穿衣时,抓着袖子把颊畔的润意抹净。   她手烫、脸烫、心也烫,指尖尚留着他的肤温,鼻中也缠萦着他的气味,教她好难宁定下来。   房中沈静了片刻,力千钧这才徐慢转过头,重新面对她。   “对了,你怎么会来这里?”见着她,既惊且喜,浑沌脑袋瓜现下才想起这疑问。   粉颈微抬。“你们一行人抵达玉家行会,头儿便派人快马回寨,说是要从寨里赶出另一小批骡马过来补缺,打算驮着部分的货先跟着玉家人马往江南去,而几匹已然疲弱或受伤的骡马则先在行会这儿歇养几日,再放缓脚步领回‘霸寨’。山子说他想帮忙赶骡马过来,可能有几日没办法帮我提水,问我允不允,我说没关系,因为我也要一道儿来。”   力千钧淡蹙着眉峰,有什么仍想不通透。   “那……你来这里干什么?”出来走走看看,顺道散心吗?   云婉儿抿唇不语,白里透红的颊肤变得更赭红,她脸容略侧,似要避开男人那一双热烫烫、探究的眼。   她眸光定了定,瞧见异样似地低咦一声,人已盈盈走近炕头边。   “婉儿?”力千钧不明就里,只怔怔看着姑娘伸手从他翻开的包袱里取出一件破破的衣衫,大大摊现开来。   他大窘,搔头。“呃……那个……我那时太出力,所以把它撑破,线脚也都绷断了……”语气像个犯错、等着挨罚的孩子。   “都破成这样早该丢了,怎么还收在包袱里?”叹息。   “你亲手为我做的,舍不得丢。”他答得好老实,话一出,耳根跟着红了。   云婉儿心头陡紧,连喉头也微微紧绷。   此刻,她抓着他的衣,记起那一夜他表白过的话——   他说,他总想着她,想很多、很多,没办法克制。   这男人要的是她以情意相报,她手足无措了,内心悲喜交杂,在那当下能拿出来回报的,也只有她这一具身躯。   他离开寨子那天,她跑啊跑,沿着起伏的丘陵线追着队伍,心里有满满的话,却不知能不能对他说。   她什么承诺也给不了,连安抚都做不到,舍不得他走,只能一直追寻他的身影,内心反反复复、起落无边,直跟到好几里外,那叮叮当当作响的红漆铃音破风吹过天云,她终才在风里止步。   能吗?   她真能放胆回应他,不再有所顾忌吗?   老天爷真能允她吗?   见她脸色阴晴不定,力千钧心底暗叹,大掌抹了把脸,道:“我没什么其他意思,只是单纯把想法说出,你别理会我。”   “这件破得好严重,不好缝补了,但布面还能裁出来做袜子。嗯……”她拿着破衣前后翻看,沉吟后笑了。“应该能缝上两只大袜子。”   力千钧掀着唇欲言又止,觉得姑娘待他似乎哪里不同,又似乎一切一如以往。   真要命!真头大啊!谁可以对他说分明?   “婉儿,我——”   “对了,今年寨里的麻和棉收成都好,我织了些布,也帮力爷做好几件冬衣,待回到‘霸寨’再取给力爷试穿,看看有没有地方得改,好吗?”   “呃……好。”   云婉儿温婉地点点头,又道:“我来时,大娘和婆婆们托我带来几瓮酱菜,要给那些尚不能返回‘霸寨’的汉子们带在路上吃,还特别烤了些香麦芝麻饼一块儿带来给大伙儿,你想吃吗?我取些饼过来,好吗?”   “呃,好……”   于是,力千钧就傻杵在原地,看着姑娘对他羞涩一笑,看着姑娘把破衣郑重地收在自个儿臂弯里,看着姑娘身儿一转,走了出去。   自始至终,他都觉得身在梦里,思绪飘飘的,抓不到边际。   还有,姑娘来这儿的最终目的……她适才说了吗?      走域外的人马回到玉家行会暂歇,再做整顿后,盛夏早过,秋气已甚高爽。   “霸寨马帮”与“江南玉家”各取所需,各得利益,队伍又一分为二,马帮归马帮,玉家归玉家,只除十来名马帮汉子将继续走货到江南去,把此次在域外搜罗到的几箱珍品驮给合作多时的老铺代为销出。   到江南的这趟路对马帮汉子们来说,简直易如反掌,石云秋起用年轻一辈,冲劲十足的汉子领队,仍由经验老道的莫老爹压队,自个儿则领着其余汉子们,赶着大批骡马先行返回“霸寨”。   向来领头的力千钧这会儿也随队回寨。   他尽管浑身瘀痕,但歇息几日后,精气神已然补足,要他再来三趟远途走货都不成问题,得留神在意的是母骡春花。   春花领着骡马队挺过那场落石后,一路无事回到玉家行会,但刚抵行会第一天,她状况忽然不太对了,像是累坏了似的提不起劲,食量变得好差,硬要她吃、又或者连哄带求地要她多吃一些,她水汪汪的大眼瞧着满脸焦急的主子时,总有种力不从心的神气,让力千钧当真心如刀割,痛得要命。   而从行会启程回“霸寨”的两天路程,力千钧舍不得母骡再操劳,他让她躺在大板车上,一路将她拉回寨子,带她回家。   马帮返抵“霸寨”已五日。   这五日,力千钧哪里也不去,成天守在住处后头的大草棚里,和心爱的母骡在一块儿,连寨中前所未有的庆功兼洗尘大会也没露脸。石云秋亲自来拎他去大吃大喝,他不依,据说那晚他跟悍马般的帮主大人干了一架,打得昏天黑地、风沙四起,被连连击退的帮主大人最后还气得大骂——   “呆头!你老死在里面好啦!春花见你这要死不活的德行,板牙都要笑掉!”   结果,一张方桌和两张椅凳追着帮主大人掷将出来。   没辙了。   石云秋最后铁青着脸,拂袖而去。   “哎呀呀,都说人是英雄、钱是胆……呃……是人不是铁打的。力哥儿尽管生得高强壮硕,连着五天不吃不喝也说不过去,婉儿,你待会儿见着他,得好好叨念他几句。”扯着姑娘右边袖子。   “使不得啊!千万别骂!咱们大当家的才说他几句,两人都打起来了,婉儿瘦瘦弱弱的,万一力哥儿发疯发火,她哪吃得了他一拳?”拉着姑娘左臂。   “婉儿,别怕,力哥儿他要不听你劝,老婆子教你绝招——就哭给他瞧!得哭得泪眼汪汪、梨花带雨的,看他心不心疼你。”把姑娘的脸儿扳正。   云婉儿臂弯里挽着两层的竹编食盒,走了一小段山径。方来到力千钧所住的屋子外,就被守在屋外的大娘和婆婆们团团围住。   “霸寨”的女人们这几日常来此地观望,发现云婉儿确实比帮主大人强,柔能克刚啊,只要婉儿一进力哥儿的屋,总能待上许久,久到月娘都探脸出来,才见她踏出门来。   “我知道。我会劝他的。”云婉儿柔颈略垂,颔了颔首。“你们别太忧心,我进去瞧瞧他。”   安抚了女人们,她走进岩片堆造起来的矮围墙,踏进他的屋子。   这地方一样是用石料建造的,较她的小石屋大上两倍有余,而且天顶更高。   此时屋中静谧谧,她将食盒搁在桌上,旋身走往屋后,果然在草棚那儿寻到力千钧的身影。   男人在四散的干草上席地而坐,母骡四腿并拢躺在他身旁。   他面容憔悴,神情温柔,大掌不断抚着母骡变得好暗淡的细毛,似乎已和她说了许久的话。   云婉儿鼻腔泛酸,热意瞬间冲上眼眶,模糊了视线。   在玉家行会时,虽知春花病了,他尚能自持,后来返回“霸寨”,春花的状况突然一落千丈,似乎晓得已到家,不须再强撑下去,而他连着五日都伴在母骡身边,虽未到完全不吃不喝的地步,但也得有人按时在旁照看叮嘱,要不然他是不会想到那些的。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力千钧抬起更形瘦削的黝脸,红丝轻布的深目烁了烁,冲着她淡勾起嘴角。   “春花才跟我说起你,她想见你,你就来了,真好。”   “是吗?那当真好。”云婉儿走近,学他席地坐在干草上,泪已一颗颗沿着匀颊往下掉,她没去理会,只是勾唇笑。“春花跟你说了我什么?”   力千钧低声道:“她说你是好姑娘。很好、很好的……”母骡还说了很多,有些是他说不出口的。   云婉儿把身子挪得更近,小手抚着春花,这几日她就这么陪着他们,叮咛他吃喝,帮他照顾母骡。   “我其实……没多好。”   泪珠依旧串串滚落,她吸吸鼻子,勉强把每个字说清楚。“春花才是好姑娘,是很好、很好的,没谁比得上……”   力千钧静默着,沉静瞅着姑娘和爱骡好半晌,徐缓道:“要是骡子或马儿死了,寨里的人都要把它们放到山上去,找一个空旷又干净的地方摆着喂鹰。我不要春花去那种地方,她五岁时就跟着我,跟了整整十五年,有情有义,相挺到底,我想她留在身边,好吗?”   “好。”云婉儿点头,眼都哭得通红了,心里明白男人并非询问她的意思,而是明确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他扬唇笑了。“谢谢你。”   云婉儿不太明白他道谢之意,但此刻的她没心神想那么多,只能摇着螓首,心疼不已,为了男人和他的母骡。   “呼噜噜——”忽然,病恹恹的母骡晃动着尾巴,大脑袋瓜略抬,往旁边奋力地蹭啊蹭的。   力千钧张臂一揽,顺势把她的骡头揽进怀里。   他就这么静静揽着,抚顺皮毛的手劲再温柔不过,母骡低低的、断断续续又哼了几声,仿佛仍放心不下他,鼻头在他胸怀里轻蹭再轻蹭,来来回回了几次,直到再也使不出丁点儿气力,那双雾蒙蒙的大眼垂了下来,终于,她在男人的怀抱里呼出最后一口气。   云婉儿望着这一幕,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   她呜咽着、低泣着,下意识用手捣住嘴,但哭音仍透出指缝,泪流满面啊泪流满面,像是从来不知自己会如此伤心,那些泪仿佛永远也止不住。   然而抱着心爱母骡的男人,他眉目低敛,一滴泪也没流,面庞温柔依旧。   她听见他低低唱着——   “……大年初一要出门,哎哟,我的小心肝,阿妹不舍我,阿哥舍不得卖骡马……舍不得责骡马……”      大石屋后头的草棚边,力千钧为春花造了一个坟。   坟前没有立碑,微微隆起的土堆前只压着一块方石,石上挂着成串的红漆铃铛,一切简简单单。   寨里的人听闻春花走了,悲喜参半,但毕竟喜大过悲,心想生老病死本属常情,春花两眼一闭不必再受苦,而力千钧这么彻底的痛一痛也好,待痛过后又是一条活龙,重新再上路。   这两日,云婉儿当真成了寨民与力千钧之间唯一联系的通道,大伙儿要给力千钧的东西全往她怀里塞,想打探大石屋里的消息,找她一准没错。   进屋,秀气身影笔直往屋后去,如所预料的,男人在那里。   他盘腿坐在母骡坟前,地上摆着三大坛酒和两只宽口大碗,就这么和母骡你一碗、我一碗地“对饮”起来。   见屋后的情状,云婉儿内心幽叹,也不出声阻他痛饮。   她步伐沉静地走近,敛裙蹲落,将摘来的一束小花放在红漆铃铛底下,然后双手合十默祷。   “你总是跟她咬耳朵、说悄悄话。”   已两日不言不语的男人突然出声,云婉儿心一颤,回眸瞧他。   纵然饮了酒,力千钧看起来神智仍相当清醒,他眉目寻常,淡淡道:“我每回瞧见你和春花好在一块儿,喉头就冒酸气,吃起你俩的醋来。”   “啊?”唇瓣微张,眨眨眼,合十的小手不知觉放落了。   他似乎也没要她回答什么,举起大碗迳自灌了一大口,跟着又抬起绑手粗鲁地拭掉嘴边酒汁,道:“春花走了,马帮就得再挑一只头骡,没有头骡领队,骡马会走得不成样的。”   “……我听老人们说过,挑头骡很重要。”云婉儿温婉微笑,也不怕地上土尘多,干脆跪坐下来。“他们说,一头好头骡有本事识别毒草,不会让骡马误食,它还能知道地皮下面是泥沼或沙窟,避免赶马人和骡马群陷落……老人们还说,如果头骡死了,对赶马人而言会是一件很悲伤、很悲伤的事……”   力千钧仿佛没听到她最后那句话,仍大口饮酒,酒汁濡湿峻颚,连前襟也湿作一片。   “力爷……”   “头骡要选五岁到十岁之间的最好,还要看骨骼、看毛色漂不漂亮,一定要聪明,而且一定要母骡子。母骡脾气温驯又机警,能懂得避开危险,公骡太莽撞了,没法儿带好队伍的……选了头骡,把它带在身边共患难。骡子能活到二十五、六岁,春花走得算早,少活五、六年……”他突然低低笑出。“也好,跟着我总是吃苦,早走早超生。”把大碗满上,又饮。   “力爷——”云婉儿又急又心痛,用力攀紧他的臂膀,把碗里的酒全弄洒了。“别再喝了呀!”   她使劲儿握住他前臂,不放就是不放,决定今儿个一定要好好、好好地叨念他几句,即便他发疯发火,真把她一腿踹飞、一拳槌毙,她都得说出口!   “你——啊!”她头一抬,蓦地倒抽了口凉气。   那张近在咫尺的峻脸竟然挂着两行清泪。   “你、你……力爷……哇啊!”再次抽气,因静静流泪的男人突然掀起一连串动作。   他先是反握她的小手,随即一幕巨大黑影朝她倾落。   下一瞬,她人仍跪坐着,腰间已被两条铁臂搂紧,一颗浓发乱糟糟的头颅竟埋在她腰腹上,蹭啊蹭的!   “婉儿……”男嗓沙哑得几要分辨不出。   云婉儿无法推开他,也不愿推开他,那声哑唤拧疼她四肢百骸,但心口却好热,感觉自己有那么一点用处,可以让他搂着哭……   没事的,哭了很好。她想。   男人只要痛哭过,又会是一条响当当的马帮好汉。   幽然低叹,她眸子早已湿润。   轻揽着男人的头,一双柔软小手抚过他的乱发、他抽颤的宽肩和虎背,来来回回、一次又一次,她抚慰着他。 第七章   “好啦,我认了,这么个哭法确实有些失了气概。”   男人两手一摊,总归羞恼过后开始耍无赖,一皮天下无难关。   “难得你第一回来入梦,你要笑话我,那就笑吧,我挺得住。”   “呼噜呼噜——”母骡晃头摆尾,皮毛变得比以往更滑亮,水眸湛着光。   虽在梦中,男人还是感到大脸发烫,他撇撇嘴,讷声地挤出话。   “哪有?哪有啊?我、我才不是为了博取姑娘的同情和怜爱!我没打算要哭啊,哪知姑娘挨得我这么近,瞧我时的温柔眼神好教人难以招架,我一时激动,自然搂着她蹭啊蹭地哭了。”一顿。“你还提,这‘乱蹭’的招式还是同你学的,那时你往我怀里蹭蹭蹭,蹭到最后断了气,搂着你,我可真痛、真舍不得,你知道吗?”   “噜噜——呼——”   “哼,知道就好!”委屈稍稍平复。   母骡乖乖走近他,任由他大掌再次抚摸那一身缎子般细毛。   这梦作得好真。   男人低低笑,粗糙掌心感觉得到她皮毛下温热的血脉,鼻间亦嗅到草青和泥壤的气味,很像那些出门走货的夜晚,他和她在营火堆旁作伴的时候。   “我以为你走远了,不再回头,没想到你还在?”   “呼噜噜——”   男人腼腆笑叹。“好春花,原来你放心不下我啊!唉唉唉,我晓得、我明白,那姑娘的事我办得真不好,好,我说话算话,一定振作!咦……什么?你要我光明正大追求人家姑娘?嗄?送花?约她玩去?唱、唱唱情歌?弹琴?!”他不会弹琴啊!吹口哨成不成?   苦恼地搔搔头。“可是……都表白过了才来追姑娘,会不会古怪了些?”   “呼噜噜——”骡鼻子顶人。   “你说啥?汉子不怪,姑娘不爱……有这说法吗?”   今天是“重出江湖”的大日子。   花。有的。   他摘来了七、八朵,黄的、白的、紫的,全都握在手里,然而这秋霜时节花实在不太好找,他只得再折了几根芦花、桂草枝和红枫充充数,让花束撑得大把一些,瞧起来称头。   唱歌。   咳咳咳……嗯,喉头今儿个状况还不错,上得了台面,只是情歌不好选,他得再斟酌斟酌。若是唱山歌的话,他倒挺有把握,或者姑娘愿意把山歌当情歌?   弹琴……就免了吧,省得自曝其短。   深深呼息吐纳,连作好几下,直到胸口灼气稍稍吐将出来,力千钧挺胸拔背,头一甩,终于跨出力求上进的第一步,笔直朝敛裙蹲在井池边、边闲话家常边洗涤着两大篮野菜的女人们走去。   他脚步踩得砰砰响,体型又如此不容忽视,再有,这是从心爱的母骡香消玉殡之后,他正式踏出家门的首日。聚集在一块儿的“霸寨”女人们纷纷抬头瞧过来,只有一个仍轻垂粉颈,好专注地洗菜、挑菜叶。   “婉儿……婉儿、婉儿,别洗了,快看啊!”大娘用手肘猛顶她的臂。   看什么呢?云婉儿揭揭秀额上的细汗,听话地看往女人们凝注的方向。   他走出家门了!而且精气神十足!   见那黝黑汉子拔山倒树而来,其势汹汹,云婉儿欣喜的情绪忽地一转惊疑,心湖这会儿像被掷进一座五指山,“澎——”的巨响激起冲天高的水花。   他怎么了?发生何事?   力千钧就定位,像座高塔似定在蹲踞的女人们面前。   此一时分,方圆百尺内的寨民们全瞠大眼,狗不吠、猫不喵、(又鸟)不鸣、牛也不哞叫,只有井池的水还哗啦哗啦从这池漫过那池。   “婉儿。”他粗嗓硬得很,颈脉明显跳动,瘀痕已淡的脸看起来无比凝重。   “婉儿在这儿、婉儿在这儿!”大娘和婆婆们比谁都紧张,推着发怔的姑娘。   云婉儿两只湿漉漉的小手交握,缓缓起身,自然而然道:“我在这儿……力爷肚饿了吗?蒸笼里我留着一大盘馒头和昨儿剩下的卤牛肉,若饿得受不了,力爷可以先拿来垫垫肚,我把野菜洗一洗,等会儿就好——啊?”一束花花草草的东西递到她面前。   “送你。”深瞳一瞬也不瞬。   “谢谢……”她微微笑,轻敛眉眸,把那束花草抱进怀里,真的得用抱的,他巨掌轻松便能握住的东西,对其他“尺寸”正常的人来说都太大了。   “……还是我拿吧。”说着,竟又从姑娘怀里把那束玩意儿抓回手里,怕她抱得辛苦。当场,响起好几声“噗哧——”的喷笑声,女人们皆看得津津有味。   “谢谢。”婉儿温驯地点点头。   看到他终于恢复精神,她比谁都欢喜。   前一日他抱着她流泪,在她肚腹上磨磨蹭蹭,她有种被倚靠、被强烈需求的感觉。这男人如此强悍、重情重义,她有能力给他慰藉,用细弱的臂膀提供温暖的拥抚,让他在她怀里安歇,她觉得自己的心似乎也变得强壮了,强壮到……或者能不再被过往的事囚困住,能放胆去握他的手,回应早该回应的一切……   “谢谢你送我花……还有草和枫叶枝。我很喜欢。”脸红了。   “嗯,你喜欢,那……那很好。”他脸热得要冒烟,因为蹲低的女人们拿着「鹤立(又鸟)群”的他们俩直瞧,闲杂人等太多,得另辟战场。“我要去桑柏丘陵坡那里唱山歌,你要来听吗?”   “力哥儿,你情歌不唱,唱哪门子山歌啊?干脆连采茶歌都唱好了!”   “还要把婉儿带去丘陵坡才唱?”   “婉儿性子好,跟软柿子没两样,你要唱得难听,她也不好意思阻你,只会由着你荼毒,岂不可怜?”   “好。”众声挞伐下,云婉儿软而清的允可无比悦耳。   力千钧一愣,没料到姑娘会应得这么干脆。   她迎向他的注视,面若红芙,用同样柔软的清嗓又道:“我想听力爷唱山歌。”   发愣的脸庞终于回过神来,他不禁咧嘴笑,把一只蒲扇大掌伸向她。   云婉儿心里明白,若伸手去握,在众目睽睽之下握住这男人的手,那她当真是下定心意要与他在一块儿。   不想再逃避了。   一颗心早为他悸颤不已,而她的过往和她的情意,是该让他知道。   有可能最终他要瞧她不起,但倘若不说清楚,他俩都得这么悬着,更辛苦啊!   “霸寨”的女人们全屏息瞧着这一幕,她们的力哥儿就要光明正大握住好姑娘的香香小手了,如何不教人兴奋啊!   可恨的是……好事总得多磨一磨。   跶跶跶跶跶……跶跶跶跶跶……   快马驰近的声响惊扰了一切,听那杂沓马蹄声,少说也有十五、六匹大马。   据帮主大人规定,寨中骑马不准疾驰,因“霸寨”沿山径建造,土道弯弯曲曲,要是放纵马匹奔驰,一不留神容易伤到寨民或孩童。   众人惊疑不已,大娘和婆婆们都开骂了,不知谁跟天借胆,坏了寨子里的规矩,更坏了一场“好戏”。   这一边,力千钧眯眼瞧去,瞥见底下“之”字形的山径上来了一小支马队,而负责把守山下寨门的两名寨中弟兄竟骑马紧追其后,气极急坏地张声大喝,要对方人马停下。   有人闯寨!   对方已欺将过来!   粗眉飞挑,力千钧脸色陡沈,他拔腿疾跃,高壮身躯如鹏鸟般几个大起大伏,迎向那群不速之客。   他极快便与来者交锋,因对方根本没打算停下马蹄。   “找死!”见一名巨汉挡在山道中间,带头闯入者仗着人在马背上,后头还有一帮随从当靠山,他大声斥骂,已策马猛冲过来。   云婉儿吓得白透小脸。   她瞠眸张唇,惊叫声全凝结在喉中,全身僵直发冷。   然,眼前吓得她几要断气的危险,以一种石破天惊的方式结束。   她眼睁睁见十多匹马朝力千钧直撞而去,距离已近得无法避开,他突然一声暴喝,喝声太响,马匹先是受到惊吓而扬蹄嘶呜,他则乘机陡地抓住两条大马腿,奋力一扳,硬是将那匹畜牲撂倒!   马背上的人动作也算得上迅捷了,狼狈倒地后忙翻身滚到一旁。   说时迟、那时快,力千钧提抓着那匹马掷向冲来的马队。   混乱。   乱得土尘漫天飞扬,(又鸟)啼狗吠,牛叫猫也叫,十来匹马嘶鸣一通。   那些闯寨的人马被自家头子飞来的大马扫得七荤八素,全冲撞在一块儿,有的还相互绊倒,你压我、我压你,吃了一嘴土。   “好啊!好看!了不起,摔得真美妙!”飞灰稍定,不仅守寨门的弟兄已追上,连石云秋也闻事赶来了,寨中大小汉子们也朝这儿聚集。   拍掉满头满身的土尘,带头的壮年男人没空理会摔得狗吃屎的一千手下,冲着石云秋扬声便骂:“你爹石霸天见着我,都还得给我三分脸面,恭恭敬敬称我皇魁星一声‘大哥’,现下是反了吗?你当家是怎么当的?不仅要底下人把咱们阻在寨门口外不让进,还由着这个混帐东西挡我马队、对我动粗!妈你个臭丫头——”   “嘴巴放干净点!”力千钧虎目暖瞪,不怒而威。   围在周遭的寨民们全同仇敌忾地靠拢过来。   石云秋一张脸倒瞧不出喜怒,只懒懒勾唇。“皇大当家,咱们在道上混,谁都知道‘人在情常在’这话,可如今我阿爹不在了,人不在,情自然也就没了,我要是给你三分脸面,也得看你让不让我七尺地头。阁下领人闯将进来,踏坏我寨中山径不说,还惊吓我寨中一干弱质女流……”   她懒懒瞥了一群卷袖撩裙、准备跟人拚命的“霸寨”女人一眼,又道:“别以为当年我阿爹跟着你混过,干那些没本钱的买卖,我就得念什么旧情。无事不登三宝殿,阁下急巴巴赶来见我,所为何事,我不只心很知,肚子也明白得很,不就想从我‘霸寨’挖些甜头吗?哈哈哈,不过老实说,你‘西岭’牦牛帮与我‘霸寨’还真觅不出丁点儿情谊啊,我又何需把好处赏了你?”   皇魁星恼得额纹和眉间皱纹尽现。   怒目环视圈围过来的寨民,他边粗声道:“当初要不是我拉了石霸天一把,重用他,给他当后盾,会有你们‘霸寨’吗?现下‘霸寨’吃香喝辣了,就这么翻脸不认大恩人,说不过去吧?再有,你们……你们……咦?”目光烁了烁,忽地停顿在某一处。   跟着,他两眉微拢,阴晦的眼一瞬也不瞬的,嘴角竟勾着笑。   “云仙……当真是你啊!”   云仙?   谁是“云仙”?   “我找得可辛苦了,原来你逃到这里来。”   逃?   为何要逃?   众位寨民们心中一团迷雾,纷纷不由自主地望将过去,去看那位“西岭”来的恶客究竟跟谁说话。   力千钧同样抬眼瞧去,忽地沈眉眯目,呼息陡重。   那个被唤作“云仙”的姑娘,正是他最最心爱的那一个!   此时,姑娘小脸惨白得无丝毫血色,唇咬得死紧,看得出来极端惊惧着,却仍直挺挺立在那儿,不退不避,如绽在风雪中的一株岩花。      “没听过吗?‘云仙掌上轻’啊!在江南花街柳巷的温柔乡里可是挂头牌的女师傅……哈哈哈,说女师傅是好听了点,讲白了也就是个好有身价的女妓,光请她舞一曲就得花上大把银子。据说她那招‘掌上轻’很了不起,身姿曼妙如飞仙,浑身香得要命,然后纱裙这么飘啊飘的,飘得男人那话儿挺得半天高,恨不得扑上去强压了她!”   “我可是花了大笔钱财才赎了她的身,整整付上三大箱全条!她好样儿的,竟然半途脱逃,我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不呕才怪!”   “那大雪天的,竟然没冻死她,算她走运……呃……哈哈哈,不是,是算我皇魁星运势好,天都帮我,失去的东西又给找回来啦!”   结果,白日闯寨的人马没被石云秋下令扫将出去。   皇魁星一行十八个人外加十八匹座骑皆被安置下来。   对此安排,“霸寨”寨民们虽然个个气怒难平,伹事情牵扯到早被众人视作“霸寨”一分子的姑娘,再如何恼火,也只能咬牙暂且按捺住。   今晚月色晕黄黄的,把周围的云丝染出宝蓝色的流光,星儿闪闪烁烁,或密或疏地布缀着整片穹苍。   走进小石屋的脚步声未刻意掩去,是她早已熟悉的,那人正徐稳地靠近中。   她没动,连头也没回,仅静静坐在屋后石阶,夜风把她颊面都吹冷了。   一件羊皮软披风罩上她双肩,好暖,暖得她禁不住逸出轻喟,鼻中钻入属于男性的粗犷气味,同样也是她所熟悉的。   “我请大娘和婆婆们先回去了,她们留了一些野菜粥,让你肚饿时吃。”   “我不饿……”仿佛许久不曾启声,嗓音竟低微嘶哑。   “人总会饿的,等会儿饿了再吃。”力千钧嘴角一拉,露出两排牙。   今日她被人认出来后,寨中的女人们简直跟护着小(又鸟)免于鹰爪攻击的母(又鸟)没两样,团团将她护住,留下三名快嘴在帮主大人的默许下与皇魁星对骂,其余的则簇拥着她,或拖、或拉地把她带回小石屋。   有大娘和婆婆们陪着她,他也比较能定下心神与对方人马周旋。   浓眉略挑,他目光在瞥见姑娘拥在怀里的东西时不禁湛了湛,搔搔头道:“这束花花草草……嗯……已经被踩得乱七八糟了,你还一根根去拾了回来?”   云婉儿也敛眉瞧了怀里花草一眼,淡淡勾唇。“大娘和婆婆们有帮我拾。”   力千钧内心暗叹。   他原是厚着脸皮、鼓着勇,摘来一大把花草送姑娘的,结果寨中闯进恶客,亦掀起另一波事端,把他的如意算盘全搅翻,而在他跳去挡对方人马时,大把花草都不知被抛哪儿去,她竟是拾回来了。   姑娘受到极大的惊吓。   尽管她外表仍自持着,不哭不避,苍白脸色和微颤的唇瓣多少已泄漏心底惊惶。她这逞强的模样,教他恨不得紧紧拥她入怀,替她遮风挡雨。   但是啊,事情并非全是坏的,至少他已明白她心结所在。   头一甩,他站起来走离她身畔,然后迳自取来他用惯的那根斧头,在距她约莫三大步的斜前方开始劈起柴片。   他劈得很认真,一根接着一根,姿势流畅,像是在这个风月清冷的深秋夜里,他来到这儿只为了帮她加件披风、多劈一些木柴。   云婉儿微怔,眸子直盯着月光下那高大身影。   熟悉的男人、熟悉的场景、熟悉的声音……   咄咄咄……咄咄咄……   云婉儿神魂渐宁,一些话,深埋着的话,竟能极自然地吐露出来。   她如若叹息般轻语:“那位皇大当家说的话……全是真的。”   咄!   劈柴的声音陡止,斧头劈落后,直接立在木桩上。   瞅了定住不动的男人一眼,她微微笑。   “我是在‘飘香院’里长大的,那地方是江南数一、数二的花楼,鸨母手段高,识得黑白两道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我七岁时就被带进去了,从打杂的小丫头做起,然后成为伺候挂牌姑娘们的小婢,这其间还得天天练身段、学琴学舞,也得习字读书,常是一天睡不上三个时辰。冬天时候很惨的,身子冻得僵硬,十指和腿全都不灵活,弹不准琴师傅要求的音色,又或者跳不出舞师傅要求的姿态,总要讨来一阵责罚……”   沈而稳的脚步声再次走近,她定定看着,然后发现自己被拥进男人结实温暖的胸怀里。   他抱得好紧,下颚抵着她的发心。   她听见那强而有力的心跳,眼眶蓦地发烫了,缠绕在胸臆间的幽叹又一次逸出唇瓣,竟有几分自嘲。   “……嬷嬷说,我很有跳舞的天分,不仅骨架匀称柔软,记性也绝佳,常是看过一次便能把舞步完整演练出来……十三岁那一年,嬷嬷让我全心全意跟着几位舞师傅学艺,我没什么想法,日子过一天是一天,怎样都成……力爷,所以你该瞧不起我的,如我这种姑娘啊,跟着谁一块儿过活没多大差别,只要付得起银两,卖笑卖艺卖身,来者不拒。当初那位皇大当家看上我、赎了我,我便跟他去,哪里都行,无所谓……”   “真无所谓,你为何要逃?”   力千钧语气微绷,稍稍推离怀中人,不允许她回避地扳起她的脸。   “那时天寒地冻,雪积得厚厚一层,你人生地不熟的,连件御寒袄子都没有,却仍要逃,跟送死没两样,这就是你说的无所谓吗?”   云婉儿浑身一颤。   “婉儿,告诉我,你为何要逃?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捧着姑娘的雪脸,他近距离锁住那双雾蒙蒙的瞳,热息拂暖她的颊。   为何逃……为什么……   习舞。   卖艺。   以她绝妙舞姿当作手段,待嬷嬷将她“云仙”的名气闹腾大了,再由男人竞相开价标下她的初夜,破了处子身,然后便如“飘香院”里的姊姊们,开始挂牌接客,替“飘香院”赚来大把银两——只是嬷嬷后来改变这做法了,因为抵挡不住人家三大箱金子摆在眼前的诱惑,便把“云仙”提早卖出。   而她呀,不是早就甘于这般运命,再无奢望了吗?   为何逃……为何……   眼前近在咫尺的男性面容如此熟悉,熟悉到教她心痛。   对他,她不愿舍,不要舍,想一辈子在一块儿,但这样的梦她敢作吗?能作得成吗?会不会到最后仍一场空,什么也握不住?   颤抖着,她试着要笑,神态却楚楚可怜,终是低语:“……当时,那位姓皇的大当家赎了我,我跟着他们一行人离开,马队一直走、一直走,离江南好远好远了……那一天,他们在林子里扎营生起火堆,要我跳舞助酒兴,我跳了,舞不到一刻钟,有十来个男人忽然起身围在我周遭,手舞足蹈像也随着我起舞似的,却是一个把我推过去,另一个又把我推向别人,他们……他们又搂又抱又亲,拿我玩乐……后来是那位大当家恶声恶气要他们收敛,说我是他砸重金买下的,要玩也得他先好好玩过再说……”   合了合睫,难启齿的事如今都已说出,她脸色黯淡,眸子却闪着莹泽。   “我以为可以的,以为忍忍就过去,无所谓啊,反正跟谁都没关系,一个、两个、三个、无数个,有什么差别呢?有谁要这身子就尽管取去……取去吧……”轻笑,鼻音已浓,珠泪滚在眼眶中。“但是啊但是,原来我还不够认命吗?所以才会明知有可能是死路一条,还是冒险逃向那片无尽的雪原,就算真死在雪地里,也觉得自己死得干净、一了百了……是吗?力爷,我逃了,其实是为了让自己死得干净些,就为了这个吗?”   “婉儿!”力千钧心痛低喊。   铁臂锁紧,他再次搂紧她,那力道重得像要在她身上烙痕,想把她护着、掩着、藏着、珍惜着,不让风霜雨雪再欺侮她。   “好累……”埋在那宽阔胸膛,嗅着那温暖气味,云婉儿浑身宛如被抽走气力,整个瘫靠过去,喃喃说着:“我要的不多,真的……我的愿望很小、很小的,我只是想过寻常人家的生活,想平平淡淡地过日子,粗茶淡饭也甘之如饴。来到‘霸寨’这两年,是我活至现在过过最好的日子,我想活着,想在这里过活……这里的人很好、很好,他们……他们……”   突地,她又一次抖着双肩、浑身颤栗,恍恍然道:“不行的,我要是留下,会出事的,会给寨里的人带来麻烦。那些人……他们不会善罢干休,力爷——”她猛地抬起小脸,泪在流,眼睛却瞠得圆亮,仿佛没意识到自己在哭。“我得走了,要逃啊!”   “你能逃去哪里?”他沉声哑问。   她定定瞧着,摇了摇头,却说:“只要离开这儿就行,逃得远远的,再也别回来……我不在了,他们就不会再跟‘霸寨’为难。”   说是风就是雨的,她挣扎着要站起来,柔躯却被力千钧牢牢困守。   “力爷……”   “你逃远了,从我怀中逃开,我怎么办?”   咬着唇,云婉儿迷迷糊糊瞅着他直掉泪,心痛如绞,当真是割舍不下。   力千钧俯下头,宽额抵着她的,深深叹气。   “傻姑娘,你还不知吗?你已经逃得远远的,逃到我怀里……到嘴的鸭子我怎可能放手?你想再逃,别痴心妄想,那是不可能了。” 第八章   “咦……你来啦?”感觉到夜风奇异波动,男人从炕上翻身坐起,刚醒,头发乱乱的,冲着出现在炕边的母骡笑了笑。   母骡踱得更近,白毛鼻头顶了去,这会儿不蹭他的肩臂或胸口,而是轻触着躺在内侧睡着的姑娘的腮畔,蹭掉她的泪痕。   “呼噜噜——呼噜——”   男人搞不太清楚是否身在梦中,是真醒,抑或醒在梦里?即便疑惑着,对于母骡“呼噜噜——”的哼声仍一下子便了解其意。   他耳根热了,讷讷解释。   “姑娘在我怀里睡着,流泪睡着,我把她抱土炕……她睡得不太安稳,直揪着我的衣,我舍不得拉掉她的小手,才、才爬上炕陪睡的。”只陪着睡,他手脚很安分啊!   母骡抬起大骡头,又哼声。   “什、什么?!骂我没好好把握机会?!你……你真是我家的春花吗?这种话你都说得脸不红、气不喘?”   “呼噜噜……”   “负责?我当然对她负责啊!”用力猛点头,只差没指天咒地,目光再瞥向沈睡的秀脸儿时悄悄覆上柔色。“她是我罩的,我很乐意负这个责。”一辈子。   “她说她不好,其实是不知道自个儿有多好。春花,你知道的,不好的那一个是我,我根本没姑娘所以为的那么光明磊落……我很久没当恶人,但这一次势必得再当一次。”   抬起头时,那张刚峻的脸在夜里绷了绷,一向爽朗笑开的宽嘴此时微勾着,似笑非笑,神情说不出的阴晦沈郁。   “呼噜噜……”母骡将头偎近。   “好春花,这是一定的,总得把事做绝。”   他是恶人。   恶人不做明事。   春花昨夜来过。   云婉儿从睡梦中幽幽醒觉,眼皮有些儿浮浮的,想是昨晚流泪入睡,茫茫愁,哭得不能自己,把眼睛哭肿了。   她记得男人强而有力的拥抱,记得他在她耳畔柔软低吟的小调。嗅着他身上教人安定的气味,深埋内心的底蕴一波波急涌,逼着她面对,那是最真实的自己。然后,她睡沉了,有谁温柔触着她、轻搔着她……   不是谁,是春花,她来了,慧黠的大黑眸好近地对着她眨动,翘长的密睫都快扇到她脸颊,仿佛对她言语,安慰着她。   “我很好,春花……我只是不想寨里的人为我惹麻烦。我不能害怕,就算真怕,也得面对,我只是……只是怕自己最后要舍不得他……”   母骡不语,鼻头在她颈窝轻嗅。   她心痛,心也暖。   “你走远了,而我也走远,没人陪在他身畔,该怎么办?”   她的忧虑没有得到回应。   意识随即被无形的力量拉扯到某个虚无处,浑浑沌沌,无境无地,她迷得极深沈……   此刻醒来,窗上细竹帘子的缝儿闪着清光,烁啊烁的,摆明着天早已大亮,而她独自一个躺在炕上,昨夜男人为她覆上的那件羊皮披风和厚棉被一块儿盖着她的身。   抓着披风,抚着细软羊毛,她想起昨夜某些片段,双颊不禁生霞。   蓦然间,她撑坐起来,听到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交谈声。   是谁在说话?   她起身走出去,刚把门帘子掀开,聚在小厅里的一群“霸寨”女人已扬声道:“婉儿,你醒啦!来来来,先洗洗脸漱洗一下,这儿有温热的水啊!”一名大娘抢进,把一脸盆水搁在她面前,还替她将帕子绞干。   她怔怔然地接过,好听话,人家说什么她就跟着做什么,全然拂逆不了。   漱洗过后,她又被另一位大娘按坐在椅上,一碗皮蛋瘦肉粥香气四溢地摆在她面前方桌,大娘“热情”地命令她吃,她乖乖地吃了。   “来,把这碗酥油奶茶也喝掉,一定得喝完。”又一位大娘下命令。   云婉儿捧着碗,一下再一下地啜着,紊乱脑子直要理出头绪。   她怯怯放下碗,眸子湛动,终于出声。   “是了……我要去寨中大堂那里啊!今天要和‘西岭’来的那些人谈事,我得过去,他们会谈到我的事,我一定得去!”老天!怎会忘记如此至关紧要的事儿?!   说着,她人就要起身,纤巧的肩头立马被好几只手按下。   大娘和婆婆们前后左右团团将她围住。   “有力哥儿出面呢,那种芝麻绿豆大的事交给咱们帮主和男人们处理就好,你乖乖待着,没吃饱喝足前,哪儿都不准去。”   “婉儿,‘西岭’那些人闯咱们‘霸寨’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皇魁星那老家伙总仗着咱们前任帮主年轻时曾跟过他,就这么横霸霸地以‘老大’自居,咱们给他方便他当随便,不发威的虎都被瞧作病猫啦!这次绝不能让你也被欺负了去!”握拳。   “就是!他们这次赶着要见咱们头儿,说来说去,不就因为咱们马帮和玉家人马走通了西南域外,云秋丫头也跟玉家大爷走起婚了。我听我家男人说啊,连‘星宿海’严老大那一大群强盗也被疏通,咱们‘霸寨’可说是风生水起,旺得不得了,他‘西岭’牦牛帮见着眼红,也想分杯羹呐!”   云婉儿听着,心里仍急,还挣扎着欲要起身,婆婆忽地一把搂了她,皱纹满布的手抚着她的发,叹气道——   “瞧,把你吓成这模样,可怜的姑娘……莫惊、莫慌,老天爷长眼,他们‘西岭’没好下场的,早听说他们牦牛帮不好好运货、走货,运的却都是些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和小少年,把他们一个个全运往西北边,然后再转卖出去……唉,幸得那时你逃了,真被带回‘西岭’,后果不敢想啊!”   傻姑娘,你还不知吗?   你已经逃得远远的,逃到我怀里……   男人如若低吟的话在她耳畔清楚响起。   心一抽,眸眶温热温热的,她吸吸鼻子,微哽咽道:“婆婆……大娘……我、我没事……”女人们对她的恩情和爱护,她大恩不言谢,但感激之情已溢满胸中。   “傻姑娘,嘴上说没事,眼泪掉不停。大娘同你说,咱们‘霸寨’女人尽管强悍了得,偶尔也得学着跟心爱的人撒撒娇。你别逞强,咱们让你靠,整个寨子全任你靠,不怕!”说着,心疼姑娘的眼泪也跟着掉不停了。   “你得好好的、乖乖的、开开心心的,不为咱们着想,也该为力哥儿着想啊!他没了春花都消沉成那模样,你再有差池,他要疯的!”抓衣袖擦着湿漉漉的眼。   “婉儿乖,莫怕呀,呜~~可怜的好姑娘,咱们壮你的胆,护着你!”   “大娘……婆婆……”云婉儿早已泪流满面,眸子注定要继续浮肿下去。   这一天,外头浸润在金黄色的秋阳里,淡淡山岚笼罩着不远处的高山茶园,结束收成的玉米田开阔一片,孩子们带着狗儿在休耕的田里追逐嬉戏,而“霸寨”的女人们则哭成一团。      这一头,在“霸寨”男人们聚集的寨中大堂上,因为帮主大人没兴致留人用午饭,早早便与“西岭”的来客将该谈的事儿一举谈妥。   对方要求当真不少,除要“霸寨”相挺“西岭”牦牛帮吃下西北高原的走货生意外,连西南域外的好处也想拿。   更混帐的是,皇魁星似乎感觉得出“霸寨”执意要护住“云仙”的气魄,不论代价都得护住,而这一点很显然助长了他的气焰,既握得一手好牌,他自然不会亏待自己。   午时三刻刚过,“西岭”的人跟在自家头儿身后陆续跨出“霸寨”大堂。   他们离开时,除了与“霸寨”谈妥往后分得的利益外,尚带走三箱金条银元,这才甘心立下一张“将江南舞妓‘云仙’归让给‘霸寨’,从此与之再无瓜葛”的字据。   被占了便宜,无妨,讨得回来便好,而且得暗着来,不留下丝毫把柄或话柄。   傍晚时分,“西岭”的十八骑在走了三个多时辰颠簸的土道后,决定策马入枫林,在林中起帐歇息。   距离枫林不远处的坡顶上,那些人一个接着一个冒出,伫马观望,夕阳在其背后,将他们静静打出一排剪影。   “你确定一个人对付得过去?”骑着枣红大马的帮主大人淡声问。   “嗯。”巨汉低应,深目眯了眯。   帮主大人精丽的眸子也跟着一眯,在确认那十八骑皆进了林子后,她唇角翘起,闲聊般道:“一比十八,看起来赢面小得可怜,但你向来一个可抵二、三十个,我依旧看好你。”   随行的其他人皆无话,对头儿和巨汉所作的决定相挺到底。   帮主大人半玩笑又道:“想想,咱们许久不当恶人,如今被逼着当恶人、逛一趟回头路,那也是千百个不愿意,但既然要当,就得恶到底。”一顿,阴狠之色浮上眉眸。   她凉薄笑。“去吧。一个都别留。”   巨汉没再应声,他策马跑下山坡,入枫林。   两刻钟不到,他便策马又出。   候在坡顶上的同伴见大事底定,有三、四个赶去帮忙把今日被带走的三箱金条银元拖将出来,众人随即扬长离去。   自此以后,再也没谁见过“西岭”那十八骑人马……      夜深沉。   云婉儿今晚在第三回来到那处大石屋时,终于瞧见屋中点起幽微烛光。   白日时候,大娘和婆婆们搂着她哭过一阵之后,很快便振奋起来,在盯着她把自个儿喂饱喝足了,她们搬来好几篓刚采收不久的葱头,一群女人家就在她屋后空地坐成一圈,拿刀取砧板,一块儿切葱末来了。因为今年葱头收成太好,多出来的葱头有些晒干储存着,有些则拿来切末,然后再下大锅油炸,捞起来沥过油就成了油葱酥,能保存很长时候。   这一整天,她被她们守得紧紧的,生怕她真要跑去寨中大堂蹚那趟浑水,连她上茅房也有人陪着。   直到过了中午,山子跑来传消息,她才知道“西岭”的人马全都走光,而帮主大人也领着十来名好汉出寨,当中就有她所牵挂的那一个。至于他们出寨的目的,没谁说得清楚。   大娘和婆婆们留到与她用过晚饭后才陆续离去。   忙了一天,她烧水简单地清洗过身子,把脸容、四肢都洗净,确实该上炕休息,但躺在炕上,她翻来覆去,有什么一直梗在心头,沉甸甸的,如何也无法合睫安睡。   待她意会过来,人已经来到男人的大石屋前。   但屋子里黑黝黝,里边没有人。   找不到人,她咬着唇在山径上来来回回地徘徊,沿途几户人家都安歇了,晚夜的风拂得她长发飘乱,她不觉冷,只是静默默在自己的小石屋和他的大石屋之间游荡,隐约听到狗儿低吠和虫鸣声。   终于,屋中燃起火光。   她徐慢地吁出长长的一口气,才惊觉那股灼气已堵着心口一整天。   想见他,一定得见到他啊!   也管不了这么晚闯进男人屋子里妥不妥当,见着灯火,盼了一整日的急迫在血液里嚣腾,云婉儿步履略促地往里边去,几乎是撩起裙摆小跑起来。   然而,燃起灯火的前厅没见着人,屋后也没有,她寻觅着,持着一盏小油灯四处找呀找、觅呀觅,竟然在灶间发现男人踪影。   他身形巨硕,刹那间抓住她的眼,紧紧抓牢了。   清冷的月光从灶间那扇大窗洒进,皎光染了他半身。   他立在及人腰高的大水缸前,上衣脱至一半,虎背与熊腰都已露出,瞧那样子是打算就着缸里的冷水清洗身躯。   “谁?”甫发现有人踏人,力千钧峻厉的面容陡地朝声源侧转过去,在隐微的幽光中看见那抹窈窕身影。   “啊!”云婉儿不禁轻呼了声,脚步顿了顿。   她心头一震,因男人此刻神态狠厉。   前所未见的狠厉,浓眉如两道疾箭飞掠,唇与颚死绷,他鼻翼明显歙张着,两丸深瞳像临阵对敌般精锐无比地瞠视。   尽管如此,一切惊疑在瞧清楚他颊面和衣衫上的点点血迹后,全都化作深浓的忧虑。   “你受伤了?!”她脸色蓦地发白,纤瘦身影好快地挪移过来。   放下小油灯,她也管不得羞不羞涩,赶忙趋近帮他将脱至一半的衣衫七手八脚扯下来,这时才惊觉到,他的上衣竟染着不少鲜血,或大或小,东一块、西一片的,腥味在她鼻间弥漫。   “老天——”云婉儿快晕厥了,不是因为血腥味过浓,而是忧心他受伤。   “不是我的……”力千钧低喃一句,但似乎没能成功将意思传达给她,只见姑娘眸光紧切地在他身上穿梭,急着要寻出他的伤处。   他左胸绞紧,极快又道:“那些血不是我的……嗯,大部分都不是我的。”   她不该在此时出现。   他今日在枫林里干下恶事,干得畅快淋漓且毫无踌躇之意,只觉无比痛快,浑身肌筋尚处在紧绷状态,这模样的他可怖至极,她不该来啊!   但是,心里虽晓得情况不太妙,当姑娘拉着他硬邦邦的臂膀要他坐下时,他仍乖乖依着她的话动作,没办法说出要她走开的话。   “我没事。真的。”他沉声再道,目光离不开她的脸容。   云婉儿一怔,定定瞅着他,在那片男性胸肌不断摸索、试图找出伤处的小手终于停顿下来,掀了几次唇才磨出声音。   “你没伤,没流血……好好的,没事……没事……”   那些血……让她的心情一下子回到当初听闻他遇落石意外而受伤的那一刻,惶惑惊惧,茫茫然不能自已。   过了好半晌,她才稍稍能宁定下来,绵软掌心没离开他裸露的肩膀和胸膛,只拿着一双泛光的眸子一瞬也不瞬地与他相望。   “很晚了,怎么不睡?”力千钧沉声低问,左胸起伏略剧。没办法的,许多反应根本无力掌控。   “……你一直没回来。”   “你在等我?”   “嗯。”她低眉颔首,一绺发丝垂落胸前。   他呼息变浓,脸部轮廓柔软许多。   觉得很该对她解释些什么,他斟酌着,抿抿唇道:“我跟着头儿一块讨债去了。那些人占了咱们‘霸寨’的便宜还不肯安分,再相让下去,对方要欺到头上,所以干脆就一拍两散,把旧帐新帐全算清楚,从此各走各路……然后就回来晚了。”   没想到她在等门,为他等门,像寨中女人们等她们的男人那样……思绪转到这儿,他心咚咚地重震两下,不禁暗自苦笑。   再者,实在很难对她启口,他今晚究竟做了什么。   在枫林里干下的事,以恶压恶,以暴制暴,自“霸寨”改做正当营生,不碰那些没本钱的买卖后,他已许久不当恶人,然而这一次,当得着实彻底。   云婉儿有些似懂非懂,问:“那些债很难讨吗?”   “还好。”他几乎是一拳一个,不太难。   “全都讨回来了?”   “只讨到本金,头儿说,过几日得再上门去讨利息,利滚利,对方欠下太多,不讨很亏的。”和“西岭”牦牛帮的事仍要善后,把对方大当家的十八骑全留下了,事情尽管干得隐密,怕是最后还要怀疑到“霸寨”头上来。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霸寨”绝不当遭殃的那一个。   “对了。”他蓦地想到什么,在那件沾血的衣中翻找,从暗袋里取出一张折作四方的纸。“这个给你。”   “给我的……”云婉儿一脸迷惑。   她下意识接过、展开,然后就着希微灯火瞧清纸上内容。   那是一张立据,上头写得清清楚楚,从此,她归属“霸寨”。   “看你要收着还是要烧掉都好,随你欢喜。反正那些人……他们肯定不会出尔反尔。”瞳底一闪。   “你怎么有这个?‘西岭’那些人……”心绪激荡,她喉头发堵。“你怎么拿到这个的?他们肯定是诸多刁难,是不?我听大娘和婆婆们说,那些人觊觎‘霸寨’的好处许久了,倘若因我而让寨子里损失严重,那、那……”感激,又万分过意不去啊!   “‘霸寨’与‘西岭’之间的恩恩怨怨牵扯了好些年,总之你现下没事,就安心在这儿过活,那些人我处理了……呃,我是说,我把他们料理了……呃……我的意思是,他们已彻底觉悟,再也不会来闯寨……”要命!天要绝他吗?怎么越解释越乱?他又想搔头了。   云婉儿不觉乱,越听,内心越明白,但有一些事,了然在心便足够。   他懊悔着,不想启齿多说,那她也就不问。   轻轻颔首,她淡扬唇。“我知道了。我……让力爷辛苦了。”见他面有风霜又一身尘土,衣上斑斑的血点更拧痛她的心。他为她做了这么多,从不求报答,而她能为他做什么?   力千钧蓦地一愣,似乎没料到姑娘竟云淡风轻地替他把事带过去。   “我没有辛苦,我是自愿的,不辛苦。”脑袋瓜还有些茫然,但话自然而然就迸出嘴巴,听得姑娘双颊生晕,他浑身也热了。   “婉儿,你听我说,其实我是恶人,很恶、很恶——”   咕噜噜~~   咕噜噜、咕噜噜~~   他话音陡顿,困惑地瞠目,像是一时间不知那声音从哪儿发出。   云婉儿直盯着男人正大打响鼓的肚皮,心疼起他,唇角轻泛柔弧。   “力爷饿了吧?我起灶烧些水先让力爷沐身,然后再下面给你吃,好吗?”   岂有不好之理?   见姑娘在灶间开始忙碌起来,力千钧愣愣又坐了好一会儿,挠着大耳,最后终于下了定断——   他确实很恶又很饿! 第九章   夜风像把门板吹开了,“咿呀”一声,但感觉不到寒凉,只是房中多了青草和泥壤的气味,夹杂着某种让人心暖眸热的熟悉气息。   心有灵犀一般,炕上的姑娘拥被坐起,发现门关得好好的,而那只健壮漂亮的母骡已来到炕边,温驯的眸对上她欣喜的眼。   “我就知道你会来!”摸摸母骡的头,掌心是暖的。“你上回来瞧我,咱们没说上多少话,一下子你就走掉了。春花……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   “呼噜噜——”   “嗯……这个……”略咬了咬唇。“你要我把话对他说啊?”有点小苦恼地晃晃螓首,一头乌软的发丝也跟着晃呀晃。“我怕我说不出来。”   “唔……呼噜噜噜——”大骡头也晃了。   姑娘秀颜一抬,挺起胸脯,语气略促。“是啊,我当然是‘霸寨’的女人,如大娘和婆婆们那样,强得能把寨子撑得稳稳的!我、我……什么?你说什么?说不出来就用做的?!”   她面红耳赤了,努力猜解自个儿有无听错母骡的意思。   “呼噜噜——呼噜噜噜——”到底是那男人一手养大,吃他、喝他、用他的,卯起来替他追姑娘也很该当。母骡再次加强念意。   姑娘略有愧疚之色,讷讷启唇。“他说自己是恶人,很恶、很恶的,但我晓得他很好,是条好漠子……我也想过要多为他做些事,好好待他,但春花……你说,我还能替他做什么?有什么是他一个人做不来、需要人家帮忙的,而我又能为他做到?”   “噗噜噜——”喷气声听起来像在笑。   ——替他生十七、八个娃儿吧!   “春花!”姑娘这会儿不仅满脸通红,连身子也热得如煮熟的虾子,羞涩轻嚷:“又不是母猪,哪有法子生这么多?”   至多……就五个吧。三男两女,老人和老二最好是一个男娃儿、一个女娃儿,可以呵护着底下的弟妹们,给他们当榜样……   哎呀,她怎么当真思索起这事来着?   越想越脸红,她捣着脸又拍了拍颊,才拉回神智,幽静的房内已无母骡踪影。   即便云婉儿真听了母骡那一缕芳魂所捎来的建言,鼓足勇气要把心底话对那男人道出,也得寻个“天时、地利、人和”的好时机。   无奈的是,在接下来一整个冬季里,力千钧大半时候都不在寨中,即便回寨,也都匆匆促促地停留下到两天便走。   他虽未道明,但婉儿用眼睛瞧、用耳朵听、用脑子想,多少也拼凑得出,“霸寨”近来是跟“西岭”彻底对上了,而帮主大人派给他和一干汉子们的差事,定也与对付“西岭”有关。   然后,该过年了。   不到五日就是吃团圆饭的时候。   天降着雪,雪花很美,特别是降小雪的时候,一颗颗如发软的晶糖从宝蓝色的天幕往地上坠,总惹得她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仰起脸、张着嘴,跟着不住地旋转、盈跃,开心地笑眯了眼,试着将点点雪花接进口中,含入满嘴冰凉。   算一算,她就要在这寨子过第三个年。   第一回过年,他那时刚救回她,尽管她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小容身之所,寨民们也热情接纳了她,但寨中的一切对她而言仍相当陌生。   第二回过年,他出发走域外,启程前,他曾真心对她告白,那些话烙印在她心版,深深刻划,教她心痛不已,因她裹足不前,不敢回应他的情意。   而眼下这第三回过年啊……她愿望很小,只盼能与他一块儿过,即使相对无语,能有他相伴,她心也知足。   “婉儿,这两根辣干笋你拿去,还有这条腊肉,对了,还有这包茶叶。”   “大娘,太多了,真的太多了呀!”竹篮子已装满满。   “你再推回来给我,咱可要不高兴啦!”“霸寨”女人送出的东西,岂有被退回之理?“乖,全拿好了。”   住在大娘隔壁的婆婆笑道:“婉儿,明儿个过来老婆子这里领几瓮酱菜回去吧!你不帮忙多吃些,咱们寨里的食物越屯积越多,多到快没地方搁了,也不是个法子呀!你说是不?”   云婉儿露出一贯温婉的笑颜。   她实在不晓得该怎么拒绝大娘和婆婆们,总归是被她们管定了,只得乖乖把人家塞来的东西全装进篮子里,虔诚地道了谢,然后又一个人独自循着山径走回自个儿的小石屋。   这些日子,山子也跟着马帮出门,再没谁过来帮她提水、劈材、搬重物,而她竟然隐隐感到欢愉。   因为这说明了,她全然被那男人所信任和认同。   他相信她没有谁相帮,也能在这寨中过得好好的,独立生活,如“霸寨”的女人们那样,她已是其中一个。   不自觉微笑着,她手挽竹篮在雪花轻漫的山径上步行,弯弯曲曲,起起伏伏,但她心是暖的,只是有一处小小、小小的空缺,她思念他。   思念啊……   “三十晚上讨媳妇儿,初一早上赶骡马,阿妹骂我没良心的,要赶骡马就别讨她,讨了她,卖骡马,老老实实待在家,哎哟,我的小心肝,阿哥不是没良心,讨你欠下喜酒帐,不赶骡马还不清……”   她幽幽哼唱起来,也弄不明白什么时候学会这曲调,记住了这些词儿。一切是如此自然,轻易便逸出唇鼻。   犹自轻哼着,她人已走回小石屋。   蓦然间,她歌音陡顿,步履陡止,两眸子发直地瞪着流泄出烛光的石屋子。   是谁?是谁呢?   谁为她点燃一屋的光?   她小跑起来,在雪地留下小小巧巧一排凌乱的足印。   她踉跄且急切地冲进屋里。   小厅无人,但屋后“咄咄咄……”的劈柴声再清楚不过!   她跑了去,如愿以偿寻觅到那高大的男性身影,挽在臂弯里的竹篮掉落,里边的野菜、果子、腊肉等等全滚作一地。   力千钧劈柴的动作蓦然一顿。   见她回来,他自然而然咧嘴笑开,笑里依旧带着腼觍,仿佛没知会主人家一声就闯进来劈柴,实在太不好意思。   “我吓着你了吗?咦?呃?!”   是他被吓着了。   因为姑娘也不好心地先知会一声,突然就朝他跑来,扑进他怀里,两只藕臂环搂他的粗颈,小脸紧贴在他胸口!   他动也没动,浑身僵硬着,被冻成一根冰棍儿似的,平举的手还紧握斧头。   “婉儿……怎么了?你在发抖,发生什么事?”   斧头落了地,力千钧由着她亲近,两条臂膀缓慢、隐忍地垂放到身侧,天知道他有多想箍住姑娘的蛮腰,搂紧她,感受她全然异于男人的柔软和窃窕。   “你回来了。”听着他强悍的心音,她叹息。   “我、我回来了。”从善如流。   “你回来了呀……”又叹。   “嗯?”他迷惑闷哼。   “你回来就好,我……那个……过冬用的柴片本来很多很多的,可是越用越少了。我有劈柴的,但你用惯的小斧头我得两手合握才提得起来,好沈,我劈得好慢……”是。她承认,她在对男人撒娇。“霸寨”的女人再强、再悍,都该跟自个儿男人撒娇的。   贴着他左胸的脸容改而仰望他,那张小脸真如煮熟剥了壳的(又鸟)蛋一般,嫩呼呼的还透出香气,力千钧瞬间有种气血逆流的谬感。   假咳了咳,他清清喉咙。“我会再劈很多、很多。”一顿,想了想,再次强调。“劈很多。”   一只大掌像被下药似的,莫名其妙搁到姑娘腰后,等力千钧回过神来了,自个儿跟自个儿竟在心里打起架,一个要他撤手扮君子,一个要他狠搂当痞子,大冷天里,他热得都要冒汗了,真折磨啊!   “那么……”云婉儿眉眸羞涩,两只细臂终于从他颈项滑下,轻抵他胸膛。“……力爷会留在寨里过年吗?”屏息问。   他点点头,目光深邃。   她语音轻若梦。“那力爷跟我……咱们一起围炉、吃团圆饭,好吗?”   对于这姑娘的请求,他一向只有说“好”的习惯,听到话中问着「好吗?”二字,他想也没想便允了,直到脑袋瓜将她的话反复想过三回,才猛地弄明白人家问了他什么。   围炉?   团圆饭?   他跟姑娘一起?!   “婉儿……”   云婉儿笑了,眉开眼笑,女儿家娇软的蜜味一整个透散出来。   她突然跳离他怀中,秀容在皎月映雪的冷夜里泛着红。   “力爷,谢谢你,我好欢喜。我……我现在煮宵夜给你吃。”说着,她旋身把散落一地的食材全拾起,挽起篮子跑进屋里。   力千钧杵在原地好半晌,跟着将视线慢慢移到一双粗糙的古铜大掌,十根指在眼前动了动,他恨铁不成钢地低声责骂——   “你究竟抱不抱?抱不抱啊?!姑娘都扑过来了,就该顺势抱个满怀,还踌躇个啥劲儿啊?可耻!我瞧不起你!”      从深秋时候到现在,算算也有三个多月,力千钧没忙着走货,石云秋把“西岭”的事全权交由他担着。   “霸寨”的马帮洒血洒汗、好不容易才建立出响当当的口碑,有诚信、重然诺,与十多年前的恶霸德行沾不上边了,所以干恶事得暗着来,必须干得干净俐落,不能再大大咧咧地说杀便杀、要夺便夺。   虽说无法如以往那般快意恩仇,要彻底吞掉“西岭”牦牛帮的势力,对如今的“霸寨”来说也不是多难的事。   牦牛是高原地方走货用的驮兽,耐寒的能力确实比骡马强,但没法走太长的路途,一到暖些的地方,直跟得病没两样,骡马帮要是有货要往高原地方驮送,常要跟牦牛帮雇请个一、两天帮忙,将货物驮过最难走的雪原。   而光是喊得出名号的牦牛帮就有十余家,位列在前三大的除了“西岭”牦牛帮外,尚有“东坝”和“北川”,三家可说势均力敌,却都想寻机并了对手。这给了“霸寨”一个好机会,能见缝插针、在里边穿针引线,鼓动着「东坝”和“北川”两家,把没了大当家主事的“西岭”分食得一干二净。   让力千钧忙了一整个冬季的,正是这借刀杀人的活儿。   大功即将告成,预计春天来临时,“西岭”这名号也该撤了。   抹抹脸,他深吸了口气,拎着两坛子好酒往姑娘的小石屋走去。   今晚是团圆夜,寨子里仍打光棍儿的汉子们没地方去的话,可以到寨中大堂和帮主大人一家子一块儿吃年夜饭,他以往会去,但今年有人约了他,说要同他一起围炉。   有人约他呢!   光想着这点,他心情便如水涨船高,不断往上攀升。好乐!   走走走,快走!他要赴姑娘的约!   沿途的人家,屋里、屋外都热闹着,孩子们放鞭炮,狗儿汪汪叫,几个寨民们乐呵呵同他打招呼,他与对方互道恭喜,到底遇过谁、说过什么话,他也没啥记忆,只知轻飘飘的脚步终于来到小石屋。   他跨进那温暖所在,见小厅方桌上已摆满好菜和两副碗筷,碗的尺寸很不一样,一个是秀秀气气的小瓷碗,一个则是宽口大陶碗。他不禁会心一笑。   放下酒坛子,他走进灶间想帮忙,里边没人,倒是通往屋后小空地的侧门虚掩着,他推门出去,见姑娘仰着小脸立在那里……不,她并非静伫着,而是轻轻地旋身、再旋身,两只细臂也轻轻地随兴旋摆、不花半点儿气力似的,她长发画出柔美的弧,衣袂与裙摆飞飘。   好美……   真的好美啊……   力千钧两眼一瞬也不瞬的,直勾勾瞅着,仿佛被夺魂摄魄。   忽地,那曼妙身子盈盈一旋,螓首侧了过来,云婉儿终于看见他。   “你来了。”她笑着,边将发丝撩至耳后。“外头飘起雪,雪花小小的,很美。”雪花转啊转的飘落,教她不知不觉跟着旋舞而起。   被她一提,力千钧这才意识到真有飘雪,他走来这儿的路上竟半点未觉,脑子里只欢喜着要来赴约,其他事全入不了他的眼。   “你跳舞的模样……很好看。”他神情认真。“比雪花还好看。”   云婉儿抿唇又笑,双腮红扑扑。   “我已许久没练,跳得其实不好。”   “好看就是好。”用力颔首,他胸膛起伏明显,音嗓略哑。“你方才转圈圈的样子像在享受些什么,仰着小脸,嘴角翘翘的,眸子弯弯的,好舒服、好放松似的……婉儿,你很喜爱跳舞的,不是吗?”   尽管从小被逼迫着习舞,被逼着以绝妙舞姿宴飨每一个付得起高价的寻欢客,对于舞,将自己放逐在舞步里,腾旋飞跃,神魂空渺,她将情一次次抽离,又一次次揉进当中,寻觅着烛火般微小的慰藉,怎是不爱?   思路一清,她心情开阔了,也学他用力点头,眸儿莹亮。“是的,我很喜爱。”   见她当真开怀,力千钧沉静地吐出胸中气,方唇扬高。   此一时分,雪花仍轻落着,他正欲唤她进屋,姑娘却已朝他走来,那步履如在湖面滑挪,灵巧静谧,盈盈来到他面前。   “力爷能陪我跳一段吗?”轻问。   “我、我不会跳啊!”被邀舞的男人炯目略瞠。   “借我一只手掌,陪着我、看着我跳,就一小段,好吗?”   “呃……好……”总归又被下咒一般,姑娘的要求他只会应声“好”。   但话一允出,立马就悔了,无奈他自认是好汉一条,君子一言尚驷马难追,好汉一言也得让八匹千里马追不上才像话。   既是这般,当然硬着头皮陪姑娘跳!   但……咦?咦咦?!   她怎么拉下他、摊开他粗黑大掌,然后……   力千钧略瞠的眼睛瞬间大瞠!   姑娘要如何摆布他,他全由着人家操弄,要他蹲,他便蹲,要他伸臂摊掌,他乖乖照做,然而,当云婉儿在他面前脱去鞋袜,将一只裸足踏上他摊开的掌心时,他两颗眼珠子瞪得都快掉出眼眶,心儿怦怦跳。   她的足好小,秀气得如一瓣粉莲,在他泛着铜光的粗掌里更显娇嫩。   “云仙掌上轻”。   那些人给过她的封号。   所以,这就是她最最引以为傲的一支舞吗?   她要在他掌上跳舞……   力千钧有些明白了,当姑娘以一足在他掌中轻旋再轻旋,旋出他从未见过也无法想象的姿态,他目不转睛地凝注着,看着姑娘为他而舞。   单膝跪地的身躯沉稳如山,动也未动,他强而有力的臂与掌维持不变的姿势,轻易地托着她的足、她几无重量的纤身。   他在淡淡的雪花里陪她舞过。   一阵飞旋后,她定足在他掌心,喘息声清楚可闻,蓦然间,她竟素身一斜,整个人如断线傀儡般倒落下来。   “婉儿——”力千钧抱住她,密密护在怀里。   “力爷……”云婉儿早已泪流满面,也不知为何要哭,但落泪的感觉是欣喜且感动的,她湿润的眼眸比星儿还美、还亮。   “怎么哭了?是不是哪里疼?”语气急了。   她摇头,笑着流泪,藕臂突然勾住男人粗颈,香息朝他扑去,下一瞬,小嘴已含住那张焦急询问的男性峻唇。   发生何事?!   老天!有谁能好心提点、提点他啊?   他、他他……好晕……下行,太晕了……明明直转圈圈儿的是人家姑娘,他怎么晕头转向又头重脚轻,分不清楚东西南北?   “力爷,我想跟你在一起……”吐气如兰的馨甜在他两唇间漫开,怯生生的语音如此幽微,却绝对惹人心动。   力千钧不仅心动,而是神魂俱震,天崩地制般地震荡。   他气血全往脑顶上冲,冲得他满面殷红,肤孔散出灼人的热意,终于弄懂姑娘之所以把香嫩脸蛋凑得这么近,鼻贴着他的,还把绵软唇瓣也贴来堵他的嘴,是因为她在亲他。   她搂他、亲他,还说……要和他在一起!   “好吗?”云婉儿鼻息急促起来,羞涩脸容因他面颊惊人的灼热而变得更红,她不由得低敛眉眼,抵着他的嘴又嚅:“力爷……好吗?”   这一次,力千钧没有应声,而是以更坚定、更果决的方法给了答复。   他热烈地回吻着她,深深纠缠,在那芳美的唇舌间将情意倾注。   两颗火热的心彼此撞击,相互回应,他站了起来,怀中横抱佳人,四片唇从衔上的那一刻起,就没真正分开过。   他将姑娘抱进屋。   有什么就要发生,他俩都希望它发生,似乎是水到渠成,一切如此自然。   就在这个飘着细小雪花、她为他而舞的团圆夜里,姑娘和她的好汉子啊,不论身或心,全都要团团圆圆在一块儿…… 第十章   石屋的小空地上晒着蜜枣干,足足有三大篓子,微风里散着甜味儿。   母骡晃呀晃地从山径那儿绕进小空地,那姿势像是她刚在寨中学堂听完课、路过小石屋顺便进来探望一下似的。见姑娘颔首露笑,丽眸朝蜜枣干瞟了眼,显然在告诉她,那些甜甜脆脆的小食她爱吃多少便吃多少,任她大快朵颐。   母骡也老实不客气,埋首吃将起来,大声咀嚼。   姑娘拿着张矮凳子坐在暖阳下,膝土搁着针线包和一件略旧的男人衣衫,小手仿佛好忙碌地缝补着,其实颊儿嫩红嫩红,有话想说又不好意思说。   “呼噜噜——”结果母骡看不过,干脆自己先起个头。   “嗯,那个……既然春花都问了,咱们是姊妹淘,我自然要对你说呀!”深吸口气,她羞涩垂眸。“我把话跟他说,也做了该做的了。”   “呼噜噜……”长睫眨了眨。   她笑出声来,睫儿跟着眨动,毫无迟疑地点头。“春花说得是,我想和他在一块儿,为他生儿育女。他衣服破了,我帮他补;他肚饿,我煮饭给他吃;他出门走货去,我守着等他回来;他若是想你了,我会陪他一块儿思念着。”   母骡抖抖长耳踱了过来,鼻头眷恋地蹭蹭她的掌心,探舌舔舐。   她没再哼声或喷气,依恋了会儿后,甩甩尾,掉头就要离开。   “春花!”姑娘起身跟在她身后。“你要去哪里?”   “呼噜呼噜——”母骡没停下,走出小空地后,往看不到尽头的那端踱去。   “你还会回来吗?”话刚问出,她顿时明白,这是最后一次在梦里等到她。   母骡要走了,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她功成身退,该去享福了,不必再为主子和姑娘的事牵肠挂肚。   她越走越远,模样越来越淡,淡到几要融进光里,姑娘追了一阵终于伫足,两手圈在嘴边,和泪轻喊——   “春花——我会待他好!很好、很好的——”   姑娘的话,在弯弯曲曲的山径上不断回绕……   温暖和好闻的气息满满包覆着云婉儿。   在男人的怀抱下,心的缺口不知觉间被填满,流溢出满腔柔情,她身子灼烫,蜜肤被催逼出一层湿润的甜味,她羞涩无比地为他绽开。   他壮硕,她娇小。   他古铜色的身躯每一寸都刚硬有力,而她则细嫩得仿佛吹弹可破。   他不敢放纵,担心要伤了她,所以克制着,忍得浑身血脉快要绷爆,但身下的姑娘早占有他的心,如此甜美,如此娇丽,他再也控制不了要她的念想,终于还是受情与欲支使,陷落又飞腾……   情缠过后,两具年轻的裸躯四肢交缠相依偎着。   云婉儿睡过一阵,然后在夜半时分幽然醒来。   她翘睫微颤,掀启,发现躺在身旁的男人正好近地凝望她,看得她呼息泛轻疼,因他眼眶红红的,像哭过。   她轻咬唇瓣,指尖爬上他的脸,多情抚过,星点留驻的眸子宛若无声低问:“怎么流泪了?”   “……春花真要走了,不再回来。”力千钧哑道,粗掌揉揉眼。   “你也见着她了,是吗?”原来母骡入了他俩的梦,最后一次入梦来,所以他才感伤吧……云婉儿怜惜地把掌心贴抚着他的峻颊。   “你也见着了吗?”大手抓住她的柔荑,用颊面蹭啊蹭。   “嗯。”   “我听见了。”他忽而道,两丸漆黑的目瞳望进她神魂里。   “听见什么?”心悸,身发烫,音嗓如丝。   “你跟春花说,要待我好,很好、很好……我听见了。”   “啊?”云婉儿扬睫,模样竟有几分无辜,嚅着唇道:“你、你你……那是我的梦,你没在里边啊!”   “是你在我梦里,春花来瞧我们俩。”他说得认真,梦里的一切如此真实。   眨眨眸。“我在你梦里……我们做什么?”   男人的神情古古怪怪,他亲吻姑娘软绵绵的手心,慢吞吞道:“没做什么,就像现下这样。”   云婉儿心跳加促,红透的脸蛋娇美如花,试着要收回被他轻握的小手,男人不允,以适当力道把她抓得更牢。   见她眉眸多情却也羞涩,耳中犹自回荡着她在梦中对母骡的轻喊,姑娘说要待他好啊……力千钧低叹,内心对她的怜惜之情不由得大增。   “婉儿,我弄疼你了是不?我、我对不起……”   在这姑娘面前,他常是脑中想什么,嘴巴就道出来,心疼她,觉得自己的“兽欲”相当可怕,无法相信他铁铮铮一条好汉竟超脱自制到那般教人发指的地步,真狠心摧残姑娘。   “我以后会更小心,不会再横冲直撞,会慢慢来,我还会、会……”他一怔,发现又在胡言乱语。唉……   云婉儿全身烫得都快起火,但她这会儿很勇敢,没有避开他炯热的注目。   勾着唇,她细细地嚅出话。“我还好,没有很疼……”   他其实相当体贴。   从头到尾,他庞大而沉重的身躯并未真正压上她,而是悬宕在她身上,把她圈围在结实的躯干底下。   男女间的事,她多少是知晓的,“飘香院”的姊妹们总说那种破身的疼痛,咬牙忍过就算了,姑娘家都得痛那么一次……然而,为这男人忍痛,她很愿意的,尤其知晓他也为她心疼,那不适的感觉顿时掺进蜜味。   “我想,以后若再多试几次,应该会更好的……”绣颊如火,她吐气如兰道。   “婉儿……”力千钧心口陡震。   他一把拥住她,翻身,让她伏在他温暖而粗犷的胸膛上。   深深看着那张娇容,他低沉且坚定地道:“我很认真的,要我放手已不可能,再加上今晚的事,谁也赖不掉。婉儿……总之你跟定我,我也缠定你了,你把以后允给我,我、我有十足的信心,一定让以后很美好。”   “嗯。”她笑,螓首轻颔。   力千钧一不做、二下休,干脆鼓足勇气豁出去——   “婉儿,你嫁我吧?”   他突如其来丢出这么一个请求,云婉儿怔住,一时间没办法反应。   力千钧心里急了,以为她真被“霸寨”的女人们带坏,有了什么“坏念头”。   他两臂将她搂得牢牢的,冲口道:“我不要‘定婚’,打死都不要!我要跟你成亲,要光明正大拜过天地,让所有人都晓得你是我那口子、我是你那口子,咱俩是夫妻!”   语气更急促了。“你替我补衣,我替你劈柴:你煮饭给我吃,我帮你洗碗、提水;你替我生儿育女,我把我所有的一切都交给你;你待我好,我会待你更好。如果你想跳舞,我的手很厚、很有力气,一定能稳稳托住你,如果你舞累了,我会抱住你,不让你摔疼。好吗?婉儿,嫁我好吗?”   怎么可能不好?   这全然就是她的梦啊!   云婉儿笑着流泪,眉眸尽是柔色,心窝热烘烘。她殷殷切切作着梦,如今梦境成真,终明白老天原来是厚待她的啊!   “婉儿,说好。”力千钧半哄、半命令,粗指温柔地拭去她的泪。   “好……”鼻音好浓,她眨眨湿润的密睫,笑着又说:“好。”   “婉儿——”   “婉儿要嫁力爷,与力爷当夫妻,一辈子在一起!”轻嚷,她主动捧着他的脸,唇与他相印。   两颗心亦相印。   约莫再过两个时辰,天要大亮了。   炕上相拥而眠的两人又一次醒觉,原因出在男人身上,他昨晚不仅没吃饭,还连连耗掉不少精力,自然非饿不可。他饿醒,姑娘也随即睁开眼,被他大打响鼓的肚皮吵醒的。   “饿了?”她柔声问。   男人咧嘴笑,搔搔头又揉揉肚腹。   “我把饭菜热一热。一起吃。”她揉着他的乱发。   “嗯。”嘴咧得更开。   她起身,他也跟着起来,还把她直接抱到灶间去。   他重新把炉灶里的火苗煽起,烧了些热水,为彼此做了简单的清理。   跟着,两人一块儿将饭菜热过,重新摆在厅里那张小方桌上,然后他拿着大碗,她捧着小碗,面对面坐着,满足而宁详地吃着他俩的团圆饭。   团圆。   盼望每年此时,都如这一夜。      力千钧本以为这个年可以好好过,过得开心畅意、痛快淋漓,毕竟他已有了好姑娘,那姑娘说要待他好,要为他生儿育女,一辈子在一起。但是啊,这善妒的老天,非得磨他一番才痛快吗?   在寨子里待到年初二,“西岭”那边突然出了事,他非得立即前去处理不可。   心里再如何不舍,仍得咬牙离开姑娘的温柔乡,他匆促启程的那日清晨,她罩着他的羊皮披风立在晨曦里,眸光切切地目送他策马离去,那般婉转多情的眸光让他彻底明白了一句话——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唉唉,果然不争气,但因为她而不争气,又有何妨啊!   “西岭”牦牛帮的事拖了一个多月后终于大事底定,待他回到“霸寨”,雪花渐融,万物苏醒,风里已嗅出春寒。   既然春信已至,那他与姑娘的喜事也该有着落了呀!哪里知道,就在他千思万想地打算和姑娘私下商量个好时候,把两人之间的美事尽快办妥,免得他夜长梦多,偏生就是好事多磨啊!有些人硬要夹在他和姑娘之间,惹得他一肚子火。   “力哥儿,瞧你走那么急,要上婉儿那里‘走婚’吗?”   “哎呀,要去也等日落西山了再去,现下大清早的,你就这么急巴巴赶过去,婉儿要不好意思的。”   “咦?嘿嘿嘿,咱们力哥儿手里拿大把花儿要送姑娘呢!很好很好,虽然婉儿都和你走在一块儿,你若懂得时时摘花送她、为她唱歌,这般知情识趣,这段婚也才能走得长长久久啊!”   “我不是去‘走婚’!”力千钧忍住咆哮的冲动,满面通红。   他在往小石屋的途中遇到几位大娘和婆婆,跟这些“霸寨”的女人们当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啊!   大叹,他再次强调。“都跟你们说过几次了,我和婉儿没‘走婚’!”   “没有?!”大娘眼睛瞠得圆大,嗓子不禁拔高。“你团圆夜和婉儿明明‘走婚’在一块儿,咱们大年初一那天早上可是亲眼瞧见,两人光溜溜抱在炕上,眼见为凭哪!你敢说没有?”   提到这个,力千钧真是恼了。   他和姑娘在团圆夜里“大团圆”,待肚饿爬起来围了炉、吃过团圆饭,他帮忙收拾好碗筷后,两人没多久又躺回温暖的炕上沉沉睡去。   谁知年初一一大清早的,大娘和婆婆们竟不请自来,刚进她的小石屋就乱喳呼着,他瞬间惊醒,尚不及反应,一群“霸寨”的女人们便已大喇喇闯进寝间,目睹他和姑娘裹着同一条棉被睡在炕上。   当天,他和婉儿“走婚”的事儿,传得寨子里上下皆知。   “我和婉儿要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成亲,不是心血来潮才走在一块儿,我认真的!”粗声粗气地声明。“她是我未过门的娘子,我要娶她!”   大娘挑眉。“呵呵,所以今儿个才一太早摘花送姑娘,要跟姑娘讨个婚期吗?”   被人给说中心底事,也怕女人们接下来要玩花样整弄他,力千钧胀红脸,支支吾吾了一阵。   结果是婆婆瞧他可怜了,笑道:“要讨婚期好啊,咱们‘霸寨’也该热热闹闹办场喜事。不过,今儿个力哥儿八成又得失望喽!”   闻言,力千钧心一沉,两眼湛光,听婆婆再道——   “你这会子去寻姑娘可晚了一步,天还没亮透,咱们帮主大人就把婉儿拎了走,说要赶集去,瞧瞧咱们西南地方的骡马交易场子是啥模样?咦?力哥儿——唉唉,怎么掉头就飞奔起来?跑得也太快了吧?”   女人们瞅着那抹远去的高壮身影,跟着又你瞧我、我瞧你,瞧来瞧去,笑作一团。   寨子要办喜事喽!      每月中旬时候,在距“霸寨”约半日路程的淡水湖边即是骡马交易的大场子。   四面八方的养骡、养马人家把健壮骡马赶来,有的住得远些,常是提前赶来湖边扎营野宿,因此能见到场子外围一坨坨的小羊皮帐,那数量猛地一瞧,当真惊人,而赶来此地买卖的骡子、马匹,甚至还有骆驼,成千上百,毛色齐全,都把长长的湖畔整个占满了。   力千钧快马赶到时,刚过午,湖边交易的情况仍相当热络,几是人挤着人、骡马挨着骡马,他要想从里边寻到自个儿的姑娘,看来得花些气力。   他其实在寨子等她回来便可,她出门走走逛逛,那也很好,但一想到她是被无法无天的帮主大人瞒着他挟带出寨,他头皮就发麻。   他在湖边找了许久,来来去去地走,两眼找得都快忘记眨动。   不少贩马、贩骡的人过来招呼,他没心神理会人家,高大身躯在拥挤的场子里兜转,庞大心灵越来越落寞,怎么都找不到那抹熟悉的秀气影儿。   周遭的人来来去去,吆喝买卖和议价声不绝于耳,他有些茫然地立住不动了。   姑娘在哪里……   他的好姑娘去了哪儿……   “你在找我吗?”   蓦地,那软软嗓音在他身后响起,一只嫩荑突然滑进他粗掌里,主动握了他。   力千钧神魂陡凛,立即收拢五指牢牢反握。   他循声转身,看到姑娘就在面前,正略偏螓首、盈盈对住他笑。   “婉儿——”他低唤,瞠目,上上下下打量。“婉儿……你、你不太一样。”   姑娘拢起两鬓的发丝,让一头乌发全散在背后,身上穿着一套劲装。   她两腕缠着软皮护腕,腰间系着宽带,两侧带绳绑得相当俐落,让腰身显得相当挺秀,连罩在肩上的薄披风也与劲装是成套的,不仅颜色相搭,还在左边胸前抓出漂亮的布折,用铜扣扣住。   一向柔软纤秀的她,瞧起来竟颇有英气。   “不好看吗?”云婉儿垂颜瞟了自个儿一眼。“是头儿借我的,连靴子也是,她说穿劲装骑马方便些。”笑看他,又问:“不好看吗?”   “好……好看。”力千钧微怔点头。“很好看。”   姑娘的笑因他的称赞变得深浓了。   “既是好看,那我也裁布做一套,往后骑马出寨就能穿,不必跟头儿借。”   提到“出寨”二字,力千钧突然记起,握她软荑的五指紧了紧。   “你出了寨,来这里东逛西逛,为什么不让我跟?”语气真委屈。   “啊?”云婉儿眨眨眸。“没有,我没不让你跟啊!头儿说你在忙,又问我跟不跟她来这儿逛逛,我没到过骡马交易的场子,所以心里好奇得很,就跟着来了。”咬唇,小脸浮现迷惑。“头儿还说,你会来接我回去,她请大娘和婆婆们转告你,说我人在这儿,要我等着呀!”   “那头儿呢?她没跟你在一块儿?!”   “她……嗯……来这儿没多久就不见了,不过头儿有知会几位相熟的养马人家照看我。”微笑。“我一个人逛,没关系的。”   力千钧越听越不对劲,也越听越……水落石出。   他又被帮主大人和那群女人们耍着玩了!   可恶!   更可恶的是,还把他的姑娘骗出来,直接丢在龙蛇混杂的场子里!有没有天良啊?就算姑娘看起来很自得其乐,他也会心疼啊!   “你别听头儿胡说,我没有忙,我已经不那么忙了,我想跟婉儿一起出寨乱逛。”   “好。”云婉儿见他委委屈屈的模样,心不禁发软,柔情顿生,抓起衣袖帮他擦掉满头汗珠。   他眼神好专注,看得她双颊嫣丽,也不在乎旁人好奇的目光。   “力爷……”   “跟我来。”把她护在臂弯里,想领着她离开太过拥挤的所在。   “等等!力爷,先等一下——”   “姑娘,别急着走啊!姑娘——”   云婉儿拉住力千钧的臂膀正欲说话,后头突然有人喊住她,就见一个瘦小的老大叔拉着一头骡子挤挤挤的,好不容易终于挤到他俩面前。   “姑娘怎么把骡子给忘了?要走也得记着它呀!”老大叔笑得满脸皱纹,把绳子交到云婉儿手里。   云婉儿笑容可掬道:“我没忘,我正要带我当家的过去领骡子,您老儿就把它送来,多谢您了。”   “甭谢甭谢,下回多来关照啊!我那头忙着,先走了。”老大叔对两人挥挥手,一下子又往回挤。   力千钧瞧着这情状,尽管疑惑,仍决定先找个能好好透口气的地方再说。   他取过她手里绳子,一臂护着她,替她和骡子开道,不一会儿,两人一骡离开吵杂的湖畔,走向不远处的桑柏林,他把坐骑系在那边树下了。   两人步履皆轻缓,像散步一般,他一手牵她,一手牵着骡子,心情莫名大好。   噢!不是莫名,是师出有名,全因为方才从姑娘小嘴里道出的那个词——   她说——我当家的。   她说得这么自然,悦耳得不得了,他是她当家的呢!听得他通体舒爽啊!   “力爷……”云婉儿觑着身旁男人咧嘴傻笑的样子,有些担心他会跌跤。“力爷——”嗓音微扬。   “嗄?”回过神,依旧咧笑,原要帮她把发丝拢好,才发现另一掌握着绳子,又再发现自己原来还牵着骡子,不禁问:“婉儿,你买了它吗?”   云婉儿先是摇摇头,后又点头,忽而笑出声,脸蛋红扑扑。   “头儿把银子塞给我,要我进场子里挑一头骡子,说是……是要送给你当贺礼。我根本不知该怎么选,那些行家看耳朵、看牙齿、看蹄子,我看来看去看不懂,眼都花了,后来是这头骡子自个儿咬住我的披风,心想这也算缘分,所以就选它了。”再者,那贩骡的老大叔瞧起来挺朴实,她没多想就跟人家完成交易。   听完整段话,力千钧眉心蹙了蹙,努力要找出不太对劲的地方。   沉吟,挑眉,他迷惑地问:“给我当贺礼?有什么要庆贺?”   云婉儿的颈子、耳根全漫红了,嚅着唇,她吐气如兰。“就是……唔……成亲的贺礼。”   成亲……成亲?!虎目瞠得跟铜铃有得拚,力千钧蓦地顿住脚步,终于啊终于,他“顿悟”了。   “婉儿,是我们成亲的贺礼?!”他面庞泛热,心口如滚烫的水噗噜噗噜冒泡泡,五指与她的紧扣。   “嗯……”她害羞又欢喜地点点头,轻咬唇瓣,粉颈微垂。   “婉儿,你挑中的贺礼是头母骡呢!”   “嗯……”老大叔有跟她说。   “婉儿,我们明天就成亲吧!”   闻言,她终是扬起小脸,瞧见男人的眼睛好亮,黑得发亮,一瞬也不瞬的。   他嘴角勾起,正冲着她笑。   “嗯!”这一次,她用力颔首,对他笑得好灿烂。   力千钧咧嘴笑开怀,微施劲力,把姑娘轻扯了过来,铁臂环住她的腰。   他俯首吻了姑娘,他的好姑娘……   【全书完】   编注:关于“霸寨马帮”的帮主石云秋和那“江南玉家”的元主玉铎元是怎么走起婚来的呢?请见橘子说645《悍马帮主》。 --------------- 中国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www.sxcnw.org 本站可提供小说在线阅读,同时可提供TXT格式下载 声明:本电子书仅供读者预览,请在下载24小时内删除,不得用作商业用途。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