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翼天使》 / 作者:秋眸如月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第一章】不是天使 距离学校不远的地方有个 “璃影”的同志酒吧,最初安可是不清楚这个酒吧的,至少不知道这是个同志酒吧。只是觉得那些裸露在外的,原木上挂着风干的某些动物的柔软皮毛。被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紫色绸缎上,被钉上绚目的光片,那样子很冷很酷。如同何诺华所说,“他妈的,那去处真的很有味道……” 第一次见欧阳,她说,“叫我欧阳,不过奶奶的我真不知道我老爹怎么想,只给我姓不给我名。就像我至今弄不清楚到底叫阿咪的女人,还是叫阿丽的女人是我老妈一样。其实无所谓了,迷糊着迷糊着也就习惯了。”说完她举杯猛的喝一口,转身离开的时候,对安可浅浅一笑说,“喜欢,明天就来上班!!”那动作干练优雅。 诺华介绍安可到这个酒吧的时候,整个人陷进破旧的沙发里,将一双大脚长长的伸在面前的茶几上。左手握着高脚杯轻轻的摇晃着,深褐的眼睛轻蔑的睇着倔强的安可说,“别勉强啊,做不了就回去。不过呢好孩子要出淤泥而不染啊!!你可要挺住哈,别他妈的过几天带个女人回去对你老妈说她是你老公。那样可就不好了,你知道的你妈神经本来就很脆弱,是刺激不得的!”安可咬咬嘴唇,猛的起身从他手里夺过酒杯,一扬手就将一整杯的酒劈头泼洒在了他的脸上。然后听到玻璃杯破碎的声音…… 何诺华是她的哥哥,名义上的吧,如果养父还活着,那么他就算是她法律上的哥哥了。在安可五岁的时候他们失去了他们的父亲。那年诺华十岁,他在父亲死去的第三个晚上就失踪了。准确的说他回到了他妈妈的身边。 安可的养母叫安蓝,她很美丽,肢体纤细柔弱,肌肤嫩滑细腻如同少女一般光洁。只是她的记忆一直停留在丈夫离开之前,她总是不厌其烦的整理丈夫生前的衣服领带,偶尔还会回头说句,“小可他爸,你今天回家早还是晚?要不下班去接诺华一起回家好么?男孩子喜欢和爸爸呆在一起。”有时候她又抚摩着自己平滑的小腹说“阿浩啊,我有你的孩子了。我们已经有个儿子了这个就期望她是个女孩吧!眼睛像我鼻子像你那该多好啊。”然后一脸羞怯的笑。但很多时候她都木然的看着安可在房子里来来去去,似乎从来都不认识。只是有天,她突然的注视着安可的脸,伸出手轻轻的抚摩着说“你长的真好看,只是女孩子不能长的太好看了,你知道吗人常说红颜薄命的。” 五岁开始安可就很少哭泣了,作饭烫到了手,捡垃圾划伤了臂腕,甚至读初中时在众目睽睽下被哥哥扇了耳光,她都从来不掉一滴眼泪。她想要自己足够的强大和坚硬起来,她一边照顾妈妈一边上学。父亲留下的储蓄一大部分被划到了诺华的名下,剩余的那点积蓄,只够她和母亲清贫的熬过几年。 读初三的时候她决定放弃学业,因为她首先得保证自己和母亲活着。 找老师办完手续的那天,何诺华就出现在了她的学校门口,高大英俊的样子看不到曾经瀛弱沉闷的影子。她只是淡淡的看他,默默的从他身边走过。他伸手拉她,将一张银行卡放在她的掌心。她翻手丢在了地上,继续走,他又拉,再放,她再丢。连续几次终于他被激怒了,挥手在安可的脸上狠狠的甩了一个巴掌。她安静的注视着他暴怒的脸,弯腰拣起掉在地上的书包拍拍土转身离开。 那年她十四岁,已经开始懂得恨和报复。 何诺华以哥哥的名义给学校补交了学费,摆脱老师叫安可回校续读,而自己却辍学离家出走了。 那天诺华的母亲找到了她的家里,敲开门的第一个动作就是甩了安可一个大大的嘴巴!!她冲进房子扯着安蓝的头发骂“婊子,还我儿子,快还我儿子,你抢了我男人还不够,还要害死我儿子么?你们两个妖精,你们母女俩个都是妖精。”安可搬不开她撕扯住母亲头发的手,于是疯了似的冲进厨房,握了菜刀跑了出来。她冷冷的注释着诺华母亲那张暴怒的脸,颤抖着说,“放开我妈妈,快放开我的妈妈!!” 安可重新回到了学校,那时候她对自己说,一定要活着努力的活的好点更好点…… 【第二章】尘世哀伤 何诺华帮安可负担学费到大二,直到某天他从酒吧一堆闹杂的人群里把烂醉的安可揪出来。端了满杯的冷水泼在她的脸上吼到“他妈的连肚子都吃不饱还跑这地方买醉呢?你以为你谁啊?你以为老子的钱是印刷厂出来的啊!!”他暴怒的脸在她的眼前扭曲成一缕一缕,像被撕裂的照片,被水浸泡的渲染开来,慢慢变的模糊。 包厢外面一群疯狂的人大声的喊“祥子!祥子!!祥子!!!祥子……” 祥子,是何诺华在酒吧用到的名字。 那样的叫喊,越喊越急,越急的节拍越让人心神不安。 安可弯了腰,望向被人们簇拥的旋转舞台,何诺华一身西部牛仔装扮站在上面,微低着头,摆了很酷的POSS 然后伸手猛然的划过吉他,“咚……”的一声,那声响显的果断而强硬。台下顿时一片寂静,祥子对着话筒喊“知道我是谁?”台下混乱而大声的回答“我亲爱的祥子!!”然后人群里爆发出尖细的女人暧昧的笑。祥子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层让人觉得可怖而诱惑的笑,声音沙哑说“各位客官请自重,本公子卖艺不卖身!!”闹乱的人群里再次发出一阵令人腻味的笑。 音乐骤然的响起,他开始唱: 街头灯光明亮,只是我们习惯了黑暗,见不得光芒 在这混乱的夜幕下迷茫,疯狂 刺穿自己的血管,才能体会缺失的悲伤 偶尔有人说到高尚,那东西多少钱一两 不懂不懂…… 这溃烂的世界还有谁记得自己当初的梦想 聒噪的人群越来越看不清自己的模样 像个瞎子一样,很是恐慌 人们相互拥抱亲吻,大声说“I Love YOU ”转身荒凉 是谁欺骗了爱情,玩弄于鼓掌之上 春光流浪,尘世哀伤 关于梁祝,只是某些人对于爱情的幻想 罢了罢了…… 学习慢慢习惯这些粗暴,一切都会无恙 偶尔想起初恋的模样自己都会笑出满眼泪光 那傻子的模样很快会被遗忘。 我们都是得了病的天使啊,羽翼不在光亮 天空是穿孔了的眼眸,湛蓝湛蓝,涌出无边的悲伤 我们是得了病的天使啊,忘记了飞翔 …… …… 安可斜躺在沙发里,有眼泪不段的滑落下来。这个污浊的世界,我们都是羽翼不在光亮的天使,失去了飞翔的能力,沉沦在尘世里不得翻身…… 为了母亲的医疗费用,她什么工作都做,做一小时十块的家教,晚上到K城推酒,或者到酒吧听那些乱七八糟的人说希奇古怪的话,为了得到比陪聊更高的收益,偶尔会陪他们喝两杯酒。只是我的亲爱的哥哥怎么会知道,这只是我的工作,是我赚取报酬的生活方式。不是我不想活的清新高尚,只是,我没有能力。我没有足够的钱维护自己想要的生活的尊严而已。 安可想着,眼泪滑过挂着悲凉笑意的脸。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会想起这首很闹的歌,那种无边的压抑和悲伤让她感觉亲近。 酒醒的第二天,何诺华去学校找她。 他答应介绍安可去“碎玻璃影”。他说“那里会好点!!欧阳是我朋友,她会很照顾你。报酬也会相对高点,而且离学校近,晚上会比较安全。”他说这话的时候,样子平和可亲。他说“别在去其他的地方打工,不安全!!”安可不禁抬头看他的眼睛,他突然有些别扭说“去的话,明天过来找我。”然后转身离开,白色的T蓝色的仔裤的样子,让她禁不住对着他的背影轻声的叫了声“哥哥——”他微微一怔却没有回头快步的离开了。 在那个同志酒吧,安可只是作为调酒师杰吉的副手,帮他清理被客人弄乱的各式玻璃杯。清洁归位。偶尔抬头透过昏暗迷离的灯光,会看到对面亲吻的男人或者女人。那些凌乱的镜头时常像某个不完整的梦惶惶然连接不起来。 有时候杰吉会被某个男子亲吻,他只是笑笑,不躲避亦不回应。等客人离开的时候,安可都会努力端详他的表情。那张安静的脸似乎从来都是微微的笑着,很真切却有某种说不出的距离感。她问“杰吉,你是同志么?”杰吉回她“那你是同志的拥护者么?”安可笑一笑吐吐舌头,他转了身,似不想言语。却顿了顿问她“祥子是你什么人?”安可一怔,说“熟人!!”然后转身接过他手里调好的酒走出了吧台。 这里虽然处处弥漫着暧昧混乱色情的味道,可安可喜欢这个地方。运气好的话一个晚上就能拿到好几百块的小费,这些有能力在阳光下活的光鲜的人,却有这样那样人格或者感情上的缺失,拼命的想用这样堕落的姿态粘贴出一个平衡的自己出来。 似乎这个世界,谁不比谁幸运多少!! 何诺华每晚都会来这里唱两首歌,喝两杯酒,然后在深夜里离开。他从来都不会跑过来和安可搭话,一副陌生人的样子,混同在一群红男绿女当中。 欧阳来的很少,只在凌晨一点的时候才能看到她的影子。有时候会搂着某个纤细女子的腰身翩然起舞,而更多的时候,只是静静的躲在暗处,抽支烟便走。 这里的每个人似乎都很神秘,很多人在一起喝酒跳舞甚至上床,却并不知道彼此的真实姓名和归处。如同诺华带她见欧阳时介绍说“她叫蔓子,每天扮演堕落天使,没啥能力也没啥姿色,看在这里能做点啥就让帮忙弄点啥,免得让我养活!!”从此蔓子就成了安可在这里的代号。 其实她并不喜欢这个名字或者说代号,像是某个不能自立生长的藤蔓植物,需要依附在其他的东西上盘爬生长。安可想:我不是!! 这天考完试,她抓起装着上班行头的背包,一边往门外跑一边将散落在肩上的头发迅速的拢起来扎起一把马尾。准备去上班。跑到校门口却看到了杰吉,他一只手插在黑色西裤的兜里,一只手夹着烟斜靠在校门前的槐树下看着她走近他,笑笑说“别误会啊,不是来接你上班的哈。是祥子叫我来告诉你今天别去上班的。”杰吉说。 “为什么叫我不去上班?” “酒吧出了点事。” “什么事?”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明天就可以恢复正常营业的。” “难道今天停业了么?到底什么样的事情啊?”安可追问。 杰吉平静的说“酒吧嘛还能有啥事,不是色情事件就是毒品事件咯!!”她被这话吓的一愣。 结巴着问“祥子还好么?他没事吧?” “他去了别的城市,过几天就回来。对了他说今天是你的生日,叫我带了礼物给你。”杰吉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来,递给她接着说“我帮你定了蛋糕,一会会送到你的家里,小可生日快乐!!”说完轻轻的揽了下她的肩头。转身准备离开。 安可告诉杰吉自己的名字叫小可,她不喜欢何诺华随便送给她的名字。杰吉说“小可??!!这名字是比蔓子单纯多了,感觉比较清澈。那以后叫你小可好了。”他笑笑伸手拨弄了下她的头发。其实很多时候杰吉比诺华更像哥哥。 杰吉快要穿过马路的时候,安可急忙的跑到他的面前,注视着他的眼睛问“那药的事和祥子无关吧?”杰吉看着她,伸手一把将她拽到人行道上说“你不要命了??” “药的事和祥子有没有关系?”她依旧问。 杰吉没有正面回答我只是说“没事的,过两天他就回来了。” 安可说“快告诉我,到底是不是他做的?”眼泪快要冲出眼帘时她说“你知道吗?他是我哥哥,是唯一一个还能给我温暖和爱护的人。爸爸走了,妈妈病了,他是唯一一个我可以依赖的人了!!”杰吉只是拍拍她的背说“没事的,真的没事的。过两天他就回来的。” 【第三章】无望救赎 诺华送安可的生日礼物是一张银行卡,附一封短信给她。说: 小可: 很久没有这样叫你的名字,有点生疏。不过我是你大哥,永远保留这样叫你的权利。 生日礼物不要觉得奇怪,这是爸爸留下来的,那本来就是属于你的东西,只是在我的名下保留了一段时间而已。很早以前就想还给你了,只是你那又臭又硬的脾气,有时真让人想揍你…… 小可,对不起,我代自己和我妈妈向你和阿姨道歉。十五年前的事情,谢谢你们放过我妈妈。她也是个可怜的女人。 虽然在这么长的时间里,我依旧痛恨阿姨当初的介入,可还是要对你们说对不起。 另,我若最近不能回来,你就别在去“碎玻璃影”了,也别去任何其他的地方打工。卡上的钱足够你安心的生活五年,等你大学毕业后找个好的工作好好生活吧。你不具备堕落的天性,所以只能做好人了,也必须做个正当的人知道吗?若不听话,回来揍你!!! 何诺华 3月21日晚 看完信,安可走近坐在阳台藤椅上晒太阳的母亲旁边,蹲下身体,将头埋在她的双膝上哭了。暖暖的眼泪划落在妈妈的裙摆上。满脑子都是自己惊恐的尖叫和爸爸妈妈的哀求声,然后是诺华的母亲扭曲的脸,她双手撕扯着安可的衣领喊“何昊天,我要你后悔!!我要你抛弃我们母子而付出代价!!!”她拼命的将安可推向路的中央,然后是母亲晕倒的影子,父亲从马路对面横冲过来的影子,还有那辆大卡车碾过父亲身体的影子…… 安可喃喃的说“妈妈,为什么每个人都在赎罪,而每个人都得不到真正的解脱呢?这么多年了,去了的终究是回不来了,爸爸真的死了,他在也不回来了妈妈。妈妈你醒醒吧,你醒醒吧,你抱抱我吧!!我一个人,真的很孤单。你抱抱我吧。”说着,她开始抽噎的哭出了声音。母亲放在她双肩的手动了动,有眼泪滴落进她的头发里。 母亲偶尔会突然的叫出安可的名字,问她“哥哥呢?怎么就你一个人了?你们放学没有一起回来么?”偶尔她会焦急的喊着“小可,小可……”一叠连声的喊,等她应声跑到母亲身边的时候,她只是看看她,然后转身走开。 医生说,她现在似乎记起了某些东西,只是暂时还处于混乱状态。理不出头绪…… 诺华一个星期后重新出现在了各个酒吧,依旧背着他的吉他,这里那里的赶场。 最后一次去璃影的时候,诺华正唱着一首叫做《安莲》的歌。声音幽幽的,琴声很低,昏暗的灯下,买醉的人很安静。 …… 满耳的蛙声,池塘边叠叠重起的繁华安宁 这是怎样的一个清晨,柔柔的阳光 你纤细的背影,掩映着,渗进了晨曦的光影 我用桃的梳篦将你如瀑的秀发散开 铺撒一抹归程,离去吧离去吧,终将分开 喔……喔…… 我的最爱 喔……喔…… 我的宝贝 你可知北方的城市不会有莲的踪影 当做一个梦吧,暗夜下奔走的人看不到晨露的晶莹 那可是你的泪啊我一滴一滴吸纳在自己的心中 解读你的柔情,放手吧放手吧,注定不能相拥今生 喔……喔…… 我的亲爱 喔……喔…… 我的女孩 你可是那阳光下静立的莲花啊 亭亭玉立,翘首掩饰自己的情怀 …… 生活似乎突然的松弛下来,不似先前的拥挤混乱惶恐。安可在清晨安顿好母亲便去上学,像很多其他的孩子一样,怀抱着一垒书籍走在安静的校园里,偶尔会在街角的早餐摊子上,买五毛钱一杯的豆浆边走边喝,然后匆匆的踩着铃声跑进教室。有种现世安好的错觉。 【第四章】危险讯号 那天何诺华赶完夜场,照例坐在靠窗的角落里,叫了一杯加冰威士忌,欧阳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她姿态十分亲昵的冲他眨一眨眼,倾身并排坐在了他的身边,温热的身体紧靠着他。伸手接过他衔在唇间的香烟,魅惑的双眼半眯着,斜斜睨着何诺华的脸将香烟含在自己唇间。 何诺华皱一皱眉,脸上带着一抹放浪不轨的笑,探身过去在她耳边哈一口气轻声说“我记得你不喜欢男人!” 欧阳的身体微微一滞没有应声,只是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妩媚的神情早已隐去,纤柔的身体亦和他拉开一点距离。目光锐利,语带深意的说了一句“不,我喜欢任何漂亮的刺激的东西。” 何诺华不以为然的“哧——”的一声轻笑,转身拖着他的吉他走向了门外。 欧阳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高挑的眉头轻轻跳动着,将一双涂了红艳指甲油的双手放在光洁的吧台上不住的扣击。 杰吉望她一眼,趋向前来,递过一杯薄荷酒给她,轻声问了一句“谈过了?” 欧阳这才回过头来,目光暼一眼低头准备为客人调酒的杰吉,一顿,嘴角立刻噙起笑意,朗声应了一句“谈?!不不不,他和你不同,谈对他毫无意义……”她说着一仰头喝干了手上的酒,轻轻将酒杯推至杰吉眼前,细长的眉目微微一挑带出一个妩媚的笑来“他是一块璞玉,需要雕琢!懂吧?就是在他成为无价之宝前,先要给他狠狠几刀的那种人。”欧阳说完,抬头冲一脸惊异的杰吉眨眨眼,便摆动着纤细的腰肢走了。 杰吉神情有些发愣,怔怔的停住了手上的动作,目光随着欧阳的背影跟出好远。 “嗨——嗨——往哪看呢?”安可将托盘啪的一声放在吧台,伸开五指在他眼前来回晃动一下。“你这是看谁呢,看的这么入神。”他望一眼精神充沛的安可“客人要一杯血腥玛丽。”安可补了一句。 杰吉这才回过神儿来,冲安可笑笑,“刚才过去一个美女,那叫一个养眼!”他做出一副垂涎欲滴的样子。 “在这个地方,就是有一群美女从你眼前晃过去也没用。”安可轻轻俯在吧台上,从做好的鸡尾酒杯上摘下一颗樱桃放进嘴巴里说。 “那到是,真是资源浪费!”杰吉将一杯做好的酒放进托盘说。 安可对他嘿嘿一笑,转身去送酒。杰吉突然皱眉,一脸担忧的望着她的背影。 这天酒吧刚刚开门,杰吉走进吧台何诺华就走了进来,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坐了下来。他一身裁剪简单的白衣黑裤十分清爽,衬得整个人明亮起来,不似往日的落拓沉迷。 “怎么,今天有什么好事?”杰吉笑着从酒橱里抓起一支啤酒丢给了他。 何诺华伸手接住,脸上没有往日丢二郎当的笑,而是一脸严肃的望着杰吉,这让杰吉微微一怔突然有些紧张,目光躲闪着不敢看他的眼睛。 “怎么突然这么严肃的望着我?” “前几天酒吧里搜出来的东西真是欧阳的?”何诺华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杰吉微微皱眉,抬头惊讶的望着何诺华的脸“你真的不知道??我以为在我们这个小圈子里这并不是什么秘密。”他亦底下头来,将身体向何诺华倾斜一点在他的耳边低语“这里只是许多交易点中的一个而已,很少存货……” 何诺华的身体突然一滞,立起身来瞪大眼睛望着杰吉。 “或者欧阳还想请你帮她扩大生意。”杰吉笑一笑说,闲闲的姿态安然自若,似在同他聊天气晴朗的话题。 何诺华眉头紧紧挽起,立起身来转身离开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问“那你早已是她的左膀右臂?!”杰吉不言,只是微微的笑着送他走出自己的视线。 或许欧阳说的对,祥子这样的人桀骜不驯难以驾驭,需要精工‘雕琢’。杰吉微微的叹息着底下头来。 当天下午,安可正转动着手中的原子笔,歪着脑袋听那个有意思的小老头讲述外国文学史。那老教授六十多了吧,谢了顶,说话有些漏气,他说“大家都读过哪些屎拉神话(希腊神话)?”有人悄悄应了一句,我只懂得拉屎。同学们哄得一声笑。他又说“谁知道的士(迪斯)和泼屎桶(波塞冬)……”闹的大家又是一阵哄笑。说,可怜见的,天神居然成了的士,他哥哥沦落成泼屎桶。就在这个时候坐在安可旁边的裴杰在纸上唰唰写了一行小字,轻轻碰一下她得胳膊,推到了她的眼前。安可低头一看,上面居然写着“可乐,窗外站着的可是你的泼屎桶?”安可横起眉头来伸手准备拧他,却发觉女同学们的目光都向着窗外做了30度得偏移。 她顺着她们的目光望出去,惊异的发觉何诺华站在窗前,因为太高,俯身望着窗内的样子有些局促。 哈,还真被裴杰这小子说对了,门外站着的真的是她的‘泼屎桶’。 他曾经有限的几次来学校找她,都是摆着一副臭脸。 可是今日的他一改往日的落拓样子,似乎将他那头茂盛而肆意的头发亦刻意梳理整齐了一点,穿了一身清爽的衣衫,单手插在衣兜里目光来回在她的教室里巡视。 目光刚触到安可,脸上一喜,发现安可亦望着他,突然一怔,又立马扯出一个皱眉的表情,招手做出一个叫她出去的动作。 安可看他在同学们目光的洗礼下有微微的羞涩,突然有些幸灾乐祸想看好戏的心情,遂瞥他一眼没有理会转身继续听课。 她用眼睛的余光看他焦躁的样子,似乎恨不得伸手进来将她一把抓出去。她这才慢腾腾的收拾了一下书本,乘着‘小老头’转身板书的时候从后门溜了出去。 她一出门,就被人一把揪住了。只见何诺华咬牙切齿的样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给你招了半天手没看见啊!” “看见了啊,我这不是出来了吗?”安可伸手掰开他的‘利爪’躲开一点说。 不知道为什么,她始终是有点怕他的。 “你们这些象牙塔里的女孩子怎么目光像狼似地,没见过我这样的帅哥啊?”安可第一次见他开玩笑,所以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木着一张脸望着他。 “你以后别去璃影上班了,也别去任何一个酒吧。”他突然严肃起来。 “你在信上说过了。”安可淡淡应了一句,迟疑着说“影璃,那个药丸的事情……” 何诺华闻言皱起眉头来,金铜色的皮肤瞬间挂上一层暗沉“管好你自己。”他说。 就在这个时候,下课的铃声大作,站在楼道拐角处的他们顿时成了大家注目的焦点。有人窃窃私语,“咦,哪位是谁?安可的男朋友吧!?怪不得,身边有这样一位黑马,眼里怎么还会看得见咱这周围满脸青春痘的青涩的男人……” 何诺华闻言,脸上带着惊讶,面色微微一红有些窘,这让安可十分意外。她眼里的何诺华从来都是暴躁而鲁莽怎会在这样一群花痴面前脸红?! 这一直到很久之后安可说起,他才挠着头傻呵呵的笑说“因为老觉得你们大学生特清高,看不起人。所以每次去找你,都怕给你丢脸,故意将自己装裱一下才敢出门。没想到居然有人说我是你的黑马,当时心里有点乱,恍恍惚惚的……” 他说完,眼睛亮亮的,嘴角噙着坏坏的笑望着她。 那时候,安可以为他和她终于走出了荆棘,可以如此甜蜜幸福的走完余生。 【第五章】寂寞灵魂 探过何诺华口风之后,欧阳就专心等待着丁丁这枚棋子的出现。 这天,天刚暗下来,欧阳就见她惶惶穿过街道向影璃走来。 欧阳目光穿过人群,看见丁丁身上穿着一件团皱的满身印着玫瑰花朵的绵衫,因为消瘦,额上的脉络清晰可见,面部神情呆滞,眼里却流转着躁动不安的急切,步伐虚浮的向自己走来。她轻轻笑一笑低头装作不见,转身走进了里间。 她知道这把刺向祥子的刻刀会在该出现的时候,自动送上门来。 她回身掩门的时候,丁丁已经跟了上来,将一只穿了绣花布鞋的脚搁在中间,急切的叫了一声“欧阳——” 她手指已经开始抖索,身体亦像得了癫疯的病人轻轻的抽 \搐着,双手奋力的抓住欧阳的胳膊,目光切切的望着欧阳“欧阳帮帮我,再给我一点点,一点点就好。我现在很难受浑身像有无数蚂蚁在咬,我觉得自己要死掉了。”她唔哝的声音里,伴随着让人生厌的吸嗦。 欧阳脸上带着隐约的笑意,望着这个绝望而沉落的女子。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丁丁的时候,她亦穿着这样一件白底碎花的绵衫,短发,绣鞋。皮肤十分清透,能看见额上淡淡地青色脉络,因为清瘦,有些脱俗的仙姿,像是从江南画卷中走出来的女子,那样清澈娟秀。 尾随在祥子身后,走进影璃的瞬间,眼里闪烁着微微的怯意,又兀自双手交握做出一副镇定的姿态。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会默默跟在祥子身后出现。那样安静而怯怯的姿态让许多人为之动心,只有祥子对她不理不睬。有时候,他似乎会突然意识到她得存在,冲她招招手,她就一副十分欢喜的样子凑过去,“你烦不烦啊,老跟着我?”那样一脸柔美的笑就会在祥子这样的言语里僵冷下去。 欧阳就这样,一直躲在暗处,观察着这个看似柔弱却异常坚持固执的女子。 直到有一天,她看见祥子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酸奶丢给她,声音淡淡地丢了一句“在外面等我。”欧阳的眼里就有了一抹难以觉察的笑。她似乎看见自己手里握着一条牵着祥子的绳索,命他进退来回。 那时候欧阳就有了‘雕刻’的心。 欧阳伸手一把将细瘦的丁丁扯进屋内,转身从桌上拿起一块镜子给她“你自己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个活死人。” 丁丁焦躁的别过头去,抓着欧阳胳膊的手指,指甲深深的陷进她得皮肉里。面部的肌肉抽\搐着口水从嘴角流出,声音从得得发着抖的牙齿中溢出“救救我,欧阳,就一点点,一点点……求求你。” 欧阳轻轻掰开她得手指,用纸巾擦拭着手臂上星星点点可疑的流液,身体避开她,从抽屉里抽出一支针剂丢过去,冷冷说了一句“抽死算了。” 丁丁就在那个时候,迅速扑过去…… 像一只四处觅食的饿狗,欧阳轻蔑的目光里闪过一丝痛惜。 转身走出来,顺手轻轻掩上门,点一支烟衔在口中。心底有种摧毁后的痛快淋漓,她伸手掠起额前的头发,微微闭眼。脸上带着冷漠残忍的笑。 那样一具清澈可人的皮囊下不也藏着一副寂寞沉沦的灵魂么? 她耻笑着,狠狠吸下一口,仰头吐出一串烟圈,然后伸出手指三下两下搅乱。 她对任何太过规矩美好的东西,都有近似痴狂的毁损嗜好。 欧阳突然想起丁丁第一次吸食白粉的情景。 那天她照例尾随祥子在影璃出现,安静的坐在角落里,望着台前大力弹唱嘶喊的祥子,神情十分茫然。欧阳站在角落里看她,丁丁就那样,在昏暗的灯光下十指揪绕尽力克制自己。 待祥子拖着吉他从台上跳下来的时候,丁丁一脸喜悦刚要抢步上去迎他,他却噙着一脸暧昧的笑意,看也不看她,伸手搂过身边一个丰乳肥臀的女人,就在众人的目光中旁若无人的拥吻。 丁丁的身体就僵在哪里,咬着唇,半天都不知道进退。 或许此刻,她才意识到,她并不认识眼前这个叫做何诺华的男子。他有什么样的出身他的过去,连同他的现在他的所有,她几乎一无所知,而她一直迷恋的,莫过是他给于她得那种勃突而霸道的爱。 她对爱不苛刻,却有迫切的索求。她脑海里一直旋绕着何诺华为她挺身而出的样子,勇敢的将她护在自己胸前。那种不容置疑的凛然样子让她无法抗拒。她还记得幼年时父母离异,他们各自有着自己的世界,看重手中的权势地位,于她,只是忽而念起的一通电话,几张纸币。 许多年来,她一直寻找这样一份爱,蓬勃丰盛的让她可以沉溺其中的爱。 所以自何诺华从那群流氓中将她解救出来开始,她就不顾尊严姿态,企图靠近。 “喝酒可以安神。”欧阳从一侧走来,将一杯红酒递至她得眼前说。“我是这个酒吧的主人,叫欧阳。” 欧阳清寡的脸上带着一抹薄薄的笑。 丁丁接过酒仰头饮下,饮的有些急连连咳嗽,薄薄的身体随之晃动起来。可是她的视线早已跟着何诺华和那女人纠缠一起的背影飘出去。 “你是祥子的女朋友?”欧阳似闲闲问了一句。 祥子?丁丁似乎一愣,大眼茫然的望着眼前这个陌生而友好的漂亮女人。她并不知道何诺华还有这样一个名号。 “哦,在这里,我们都这样叫他。”欧阳遂抿一下嘴巴解释说。 “不,我不是。”丁丁眼里有幽幽深邃的寂寞。 欧阳十分热络的,轻轻拍拍她得肩,“你爱上的,是一个浪子。” 丁丁嘴角弯一弯,企图挂上一抹无谓的笑,可是刚一弯唇又愣愣的底下头去。 她是在寂静的城堡中长大的公主,不大懂得伪装,欧阳想。 隔了一段日子再见丁丁的时候,她似变了一个人,总能再酒吧幽暗的角落看见她同一些面目模糊的女子接吻缠绵,那个时候她似乎在这个同志酒吧中玩得如鱼得水。 可是她依旧会躲在暗处目光尾随着祥子四处走动,只是不靠近,似乎她得到来并不为他。 欧阳就这样躲在暗处,观察着她一点点沉溺沦落的样子。 这天,欧阳亦那样站在角落里,兀自翘起兰花指点起一支烟,微微冲丁丁身边的女子点一点头。 女子会意。待欧阳再次转来的时候丁丁已经一副飘飘欲仙的样子,半眯着双眼,脸上有抹绯红的光泽,周身带着一种让人顿感愉悦的沉香,眼波朦胧缩在女子怀里吃吃的笑。 欧阳知道,她已初尝毒品的‘美好’。以后她会躲在这样一个温情和暖的世界里不想出来。 女子尾随欧阳过来,伸出一只手来,宽宽的衣袖滑下去,苍白的胳膊上有刺眼的青痕和细密的针眼。欧阳皱着眉头,抽出几张纸币放在她得手上,女子将钱放在鼻子下嗅一嗅,做出一副陶醉的样子,随手卷一下塞进衣兜,满头蓬发的脑袋跟着音乐轻轻摇晃。说“给我一点糖。”她嘴里噘着口香糖,目光涣散。 欧阳闪身躲开她伸过去的手臂,皱眉呵斥一声,“当心小命。” 女子不以为意,站在斑驳的灯光下吃吃的笑,样子诡异而荒凉。 过了好久,丁丁才从里间走出来,一张脸透着阴暗的青色,衣物上沾满经久的污渍,短发一缕一缕贴在额上。 欧阳突然莫名伸手,凉薄的手指划过她清瘦的脸颊,叹息一声。 “新闻上说你父亲要来这里视察?”她问。 丁丁闻言猛然抬头,因为那么灵动的惊慌让她有顿时复活的样子。 “你又想做什么?”她将一个又字压的很重。 “只是想让你帮我带点东西过去。”欧阳轻轻的笑着,执起她得一只手来,另一只手轻轻撩起她得衣袖,手指抚在那细密的针眼上说“不知道你父亲还能不能认出现在的你?!”丁丁似被什么烫到,倏然抽回手臂,惊慌而无奈地望着眼前冷笑的欧阳。 可怜的孩子,欧阳在心底轻笑,无意间被祥子带入这样幽暗的世界里来。可是祥子马上亦要为此付出代价。 【第六章】温情利刃1(二更……) 丁丁回到租住的地下室,踢掉鞋子,走到那张粘在一起的破镜子前望着自己那张瘦到双颊凹陷的脸,脸被这样一条长长的裂痕隔开,像是一个面目狰狞的鬼。她突然凄惶,蹲下身来抱紧自己。 自染上毒瘾,她看着自己一点一点走想沉沦,在每一次每一次注射后清醒的瞬间,她都同自己发誓,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次。这个温情的和暖的世界是虚幻的,它借此一点一点吞噬着你的健康你的信念你的生活,可是每一次每一次,在寂静的夜,只能听见自己呼吸的时候,想起那条有力的臂膀在那个瞬间给予自己的保护,突然恍惚。心底那般渴求。可是他似乎看不见她的存在,这个世界上,似乎每个人都看不见她的存在。每个人都有属于他自己的世界。父亲母亲,还有这个亲爱的陌生人…… 因为毒瘾会不期然发作,她无法在正常工作,所以她辞去了工作蜗居在自己的小屋内。后来毒瘾越来越重,她再也不敢在母亲为她买下的房子里继续住下去,怕她那高贵的母亲突然推门而入的瞬间,看见她这张丑陋狰狞的脸。 手头拮据,她不得不搬进这间地下室。她在这里蜗居将近一年,可是她那双亲爱的父母却依旧一无所知。她知道自己在他们的心底永远比不上一个报告会议重要。 他们遗忘掉她,或者干脆不曾记得有过这样一个女儿,她想。 她笑笑,将自己丢进那张狭小的钢丝床上。 突然那张薄薄的木板门被敲的震天响,丁丁迅速从床上爬起,张煌无措。她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如此害怕这突如其来的声响。 “开门,丁丁,你在不在里面?” 她听见这把声音,沙哑里带着无限焦躁的怒气。他是何诺华。 丁丁恍惚的,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轻轻站在门前,久久的注视着那扇被敲的摇摇欲坠的门。 “快点开门,我知道你在。快给我出来……”何诺华敲门的姿势就在丁丁开门的瞬间停顿下来,那焦躁的目光落在丁丁的身上,眉头紧锁,一只手紧紧握拳,气结的用手指点一点她,再点一点她“你瞧瞧,你瞧瞧你现在什么鬼样。”他将纤细的她一把拎到镜子前,强迫她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就在那一瞬间,她突然从他的手内挣脱出来,退后一步望着他的脸。 “你是谁?”何诺华被这样突然的一句话镇住,“你凭什么管我,你是我的谁你管我?”她平静的声音里,带着一抹淡淡讥讽的笑意。 “你知道你都做些什么?你知道影璃那里都是些什么人你同他们来往……”何诺华将手里握着的照片摔到她的面前。 照片上她木着一张脸在肮脏的街角兜售药丸。 “晚了,太晚了……”她绝望的喃喃自语着掩上脸后退。“你走吧。就当根本不认识我。” “你给我滚出来。”何诺华看她麻木不仁的样子突然上前一把捉住她的胳膊,将她从阴暗的地下室里拖了出去。 “你要带我去那里。”丁丁一边挣扎着一边叫嚷。 何诺华只是皱眉大步流星的向前走,他觉得自己心底的愤怒熊熊燃燃就要喷出火来。 他脑海里还留存着丁丁纯澈娟秀的样子,那样怯怯的视线追随在自己身后,因为被他突然暧昧的姿态惊吓,呆呆愣在一边…… “哎你到底多大了,有没有脑子,能不能分出个好坏善恶来?欧阳那样的人是你交的起的吗?呃?同志酒吧啊,你能和那群疯子同醉?居然还想在那群人里找温暖。”何诺华气的胸部一下一下重重的起伏着,目光凛冽的盯着她。 “你不也在那里?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丁丁甩开她的大手,叫嚷着捂上耳朵。 她何尝不知,可是不是他,她怎么会走入这样一扇门,跌入这样昏暗的世界。 她也想走出来,可是毒瘾如同一只带着倒刺的勾爪,在某个时间一下一下揪闹着她的心脏。 “我?呃,对对对,还有我这样的人你能信吗?还屁颠屁颠追着跑,你脑子进水了啊,不知道我是坏人吗?” 原本悲戚的丁丁被何诺华这样一句话逗的有些想笑,可是看到何诺华越骂越生气,握紧的拳头似乎会随时飞舞过来的样子,终于忍住了,低下了头。 阳光有些刺眼,丁丁伸手挡一挡刺眼的光芒,抬头望着眼前这个对自己大吼大叫的,高大焦躁的男子,静默。 “跟我来吧。”何诺华语气突然和缓,将她引至一个临街的服装店,随手买了几件廉价衣服塞进她的怀里,“前面有个浴室,进去洗个澡。”他说,那口吻像是对待一个逃学贪玩的孩子。丁丁脸色一滞,还是走了进去。 何诺华闭目等在门口,心底有些莫名的内疚,虽然丁丁后来遇到的这些事情基本和自己无关,可是如果不是自己,她怎么会跌入这样阴暗的世界里来?她这种女子,应该是在公主房里玩那种会笑会问好的高级洋娃娃长大。 他还记得初见她时的样子,一件十分抢眼的碎花棉衫,阔阔的衣袖在风里翻飞,踩着一双绣鞋从远处走来,像是从画中走出的人儿一样雅致。可是看看此刻的她,成了什么样子,满身污渍,头发纠结在一起发出酸腐的味道,蜗居的地下室里有刺鼻的霉腥。 丁丁从浴室中走出来,一脸茫然,身上带着一股沐浴露的清香,穿着那件廉价的天蓝棉布连衣裙,四肢纤细像个念初中的孩子。 “我联系到了你的父亲!”何诺华望着她得眼睛轻声说。 丁丁似被什么击到,突然摇晃一下,一脸惊恐,转身飞奔。 何诺华向前追赶两步,一把抓住,将她提将回来“你给我站住。”他用一只胳膊将她控制在自己怀里,皱眉轻声低喝了一声,“如果不想在过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就听我的。” 丁丁在他怀里挣扎一番,只得安静下来。“你父亲会秘密接你回去,他会请医生帮你戒毒……” 何诺华缓缓的说着,低头看一下瑟缩在他怀里的人,她身体轻轻的颤抖着,垂着头,像个做错事情怕挨打的孩子那样无助。 他用力抱一抱她,冲她微笑。他身上有种呛人的浓烈阳光烟草的味道,十分野性,却亦迷人“一切都会过去。”他突然说。声音那样温暖。 “欧阳不会轻易放过我,我是她再好不过的棋子。从K城到H市的货物,一直都是通过我的关系运送出去。”丁丁脸上的怯懦似初始她的样子。 “没事,我会想办法摆平。你这次回去不要在回来。”何诺华说。“我不是什么好人,不值得你付出自己锦绣的人生。”他脱下帽子,解嘲的用手指弹一弹。冲他一笑,重新恢复了那个玩世不恭的样子。 当然,他并没有提起,在欧阳那里,他将要用自己以后的人生做为筹码,换取她的自由和清白。 或许许多年后,当她知道这些事情的时候一切都已太晚,晚到他们无论如何努力都已无法洗尽彼此身上的污渍,让心灵干净如初。 【第七章】温柔利刃2 欧阳斜躺在藤椅里,低着头修剪着自己的尖尖的指甲,半天才轻启朱唇说一句“祥子,这不是给不给面子的问题。咱这生意不同卖唱到那个酒吧只要有点姿色,站上去吼两嗓子都有人愿意摸腰包掏钱。咱这生意是要人脉,知道吧,什么叫人脉懂吧,就是明明是个地鼠还能大摇大摆走着人的道儿,在大街上通行无阻。”她顿一下“你有吗?”她轻轻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样直接而毫无遮掩的侮辱让何诺华额上的青筋暴起,铁青着脸,只觉得头顶突突冒出青烟来。 忽而,他嘴角裂开一个笑,邪恶中带着一丝无赖的样子。 杰吉坐在他的一侧,见他紧握双拳的样子慌忙丢一个眼色给他。 何诺华深深呼吸一口,说“咱要早知道欧阳你做这样要命的买卖,也不会如此不自量力,跑这里吊嗓子求钱啊。还哪里敢谈什么面子。但是,我想你这买卖不论走的鼠路还是人道,总归不准备放在公安厅叫卖吧。”何诺华似一时平息了心底的怒气,笑微微的点燃一支香烟叼在嘴里斜眼望着欧阳。 欧阳剪指甲的手一顿,抬头看他,突然笑了起来“没想到你还如此幽默,我是借着丁丁父亲公安厅的路子,将货运送出去,但暂时还没想过要做公安厅的生意。”说完欧阳笑笑,一双细长锐利的眼睛轻飘飘落在何诺华的身上,“那你说说,你有什么道儿?” 何诺华正要张口,门外便走进一个精悍男子来,眼神警觉在杰吉和何诺华中间来回一圈,才走过去靠近欧阳的耳朵嘀咕了两句。 欧阳微微皱眉,挥挥手,待那人出去,她才叹了一声“丁丁早已被你们藏了起来?何必呢。她做这一切都属自愿,我又没拿枪逼着,她若没有她老子那条线,我还不稀得用呢,多一个人多一份危险。你看这一闹一切都乱了。弄的老爷子以为我办事不利,让人带话过来,问我这批货准备怎么出手。” 她一副十分为难的姿态向何诺华摊一摊手。 何诺华会意,在心底和自己征战了十秒抬头说“我帮丁丁走这一遭。但是我有个条件,希望关于丁丁之前所有事情的记录都能消失不见。” 当时何诺华以为自己十分男人的举动,在以后的许多年里,经过无数次生死厮杀之后,才晓得自己当时的壮举是如何的幼稚可笑。 欧阳低头装作思索的样子,抬头望一眼身边的杰吉。 “就当买祥子一个人情好了,你看丁丁那样子也不是做这个的料。”杰吉适时说了一句。 “兄弟的意思是我天生就是个坏人胚子?”何诺华半真半假应了一句,看欧阳迟迟疑疑点头应允。 何诺华总觉得这件事情中有些说不出的蹊跷,可是总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因为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欧阳真正要的人是自己,而丁丁莫过只是个棋子而已。 用安可的话说,上帝挖了个坑给你,说跳吧跳吧,我让你脱离苦海送你去极乐世界,你就当真咕咚一下跳了下去,临了还要掏心挖肺说声感谢上帝。 隔日,何诺华送丁丁见她父亲的时候,被他不由分说的甩了两拳。 丁昌邑军人出身,一双粗糙的拳头十分有力。论起来虎虎生风,只听砰的一声,何诺华只觉得鼻头酸楚,忽又热乎乎满口咸腥。还没反应过来又是一记,打的何诺华向后连连退了几步,双手捂脸,似乎面部的肌肉抽 搐起来,失去控制。 “爸——”丁丁上来拽他,他呼的一下甩开她。 “你给我乖乖呆着。”丁昌邑瞪着一双眼睛盯的何诺华浑身发冷,只觉得浑身冷飕飕寒毛就要竖起。他慌忙冲丁丁做个龇牙瞪眼的表情。 丁丁瞟他一下,冲到丁昌邑的面前,胸部向前一挺说“您干脆杀了我多好,干净,省的您费心。”丁昌邑一双眼睛不可置信的望着眼前的女儿,曾经那个乖巧寡言的女儿,此刻让他无比陌生,她的眼神那样冷,带着嬉皮士的无谓望着他。他气咻咻的憋红了脸,抡起巴掌。 “来,朝着里打,打死算了。”丁丁跨前一步,逼近自己的父亲。 “反正你们也从来不记得有我这样一个女儿。”她侧身从父亲身边擦过,转身准备离开。 消瘦的身上依旧穿着那件天蓝的连衣裙,那样清澈的样子,脸上却挂着一抹悲凉而戏谑的笑。 丁昌邑一脸疼惜无奈,转身将丁丁拖过去塞进车里,自己站在车边单手拄着车边想一想,回身走过来,站在距离何诺华三米远的地方说“你小子,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总有一天我会将你绳之以法,这次先放过你。”声音非常低沉,似有无形的压力。 说完,挂上眼镜,大步流星的走向自己的车子。 何诺华伸手抹一把脸上咕咕的血液,玩世不恭的样子嘀咕了一句“家事都管不了还管别人。如果要绳之以法貌似先要从自己宝贝女儿着手吧。”遂捡起地上的衣服拍一拍转身离开。 【第八章】命运中人 安可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太阳十分耀眼,她用手上的书本遮一遮太阳,努力伸展一下身体,活动一下僵硬的四肢。可是脚下沉重,每挪一步都似有千斤。 她颓然的一屁股坐在医院的台阶上,用书遮住脸。 累,只觉得浑身乏力。 想起昨晚送母亲赶往医院,她就觉得害怕。她相信,在那个时候母亲的思维是清晰的,她记得父亲已经去世,甚至清晰的记得那场灾难下父亲的身体在车轮下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因为这样的记忆,痛至心扉,所以才想用更加尖锐的疼痛抑制。 她用细薄的刀片划破了自己的血管…… 初夏,安可觉得浑身发冷。 经过一夜的抢救,母亲终于在第二天的早晨醒转过来。安可流着眼泪,抓着她的手,急切的呼叫着“妈妈,妈妈” 母亲只是微微抬眼,皱一皱眉,见她,惊慌而厌倦的将自己的手从她得手心里轻轻抽离出来,吃力的转过头去。她不想见她。 在她找回一切记忆的时候,她开始厌恶这个养女。是她让自己失去了丈夫。为她,他赔上了自己的生命。 医生说,病人刚从生死线上救回来,并且记忆恢复,可能有些往事她还不能够完全消化,所以这样的情绪十分正常。 不论这样的论断是真是假,安可都愿意相信,这只是暂时的,妈妈只是暂时如此厌烦自己。 她埋在书本下的头微微探起,深深呼吸一口,似给自己加油打气,猛然站起身来,拍一拍屁股向下奔跑两步。 “喂,小姑娘,小姑娘……”身后突然有人追喊。 她茫然的停下脚步,回身望去。 光影中站着一个身姿魁伟的青年男子,他手里扬着她刚刚遮住太阳的书本望着她。 望着安可呆愣的表情,陈千阳向前走近一点,将书本递过来,“你的书吧。” 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听着十分悦耳。 “哦,是。”安可伸手接过书来胡乱塞进书包,神情依旧低迷。因为一夜未眠,转身离开的脚步如同踩着棉花一样虚浮。 陈千阳定定看她两眼,回转的脚步停了下来“小姑娘你没事吧?”他的目光清澈坚定,是那种让人突然安心的样子。 安可这次回头,才似完全清醒过来,看清楚眼前的人。 “没事,谢谢。”她掠一下垂落在耳边散碎的头发,冲他微笑。 他迟疑的,转身又回头来看。 下午安可回到教室,脑海里依旧飘着母亲那抹惧怕而厌恶的眼神,那眼神如同一枚刺钉入她得胸口,让她闷闷无法喊疼。 裴杰坐在她得一侧,看他精神萎靡的样子,爬在桌上用铅笔在书本上涂抹着女子模糊的侧面。他便刷刷在本子上写下一串小字推过来。 “你没什么事吧?”安可瞟了一眼,默默点头。 裴杰愣神,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才好。 他们算是发小,拖着奶瓶进幼儿园的时候就认识了。那时候裴杰十分胆小,一进门来就开始哇哇大哭,谁都哄不住。站在一边的安可睁大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好一会才凑过去将自己手里的一颗奶糖剥开,直接塞进他的嘴巴里,然后怔怔的望着他顿住了哭泣的脸。 大人们站在一边,摸着额角的汗唏嘘起来。 裴杰小的时候一直爱哭,并且怕生,常常跟在安可的身后,直到初中,他突然窜高,一下壮实起来。可是依旧喜欢和安可腻在一起。 在以后说起小时候的事情,他就呲牙咧嘴的否认到底,“怎么可能,你瞧你豆芽菜一样的身板,还敢吹嘘罩着我。” 可是裴杰也有他的好,从来不会多言,对于安可复杂的家庭身世也不会表现出多大的好奇。他亦是一个好的听众玩伴,每次在安可伤心难过的时候,都会默默的陪着她没头没脑的暴走,直到她狂躁的情绪一点一点磨灭下去。 “你的泼屎桶刚刚好像站在门外。”裴杰用胳膊碰一碰安可,向窗外何诺华离开的背影努一努嘴巴轻声说。 安可一怔,抬头。 何诺华已离开了她得视线。 或者他是听说了她母亲的事吧,她想。心底闷闷的。她想起母亲失去记忆的那段日子,她曾经想尽一切办法希望她能醒转过来,希望她能认出眼前的自己。可是此刻,她多么希望母亲依旧是那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样子,安然的平静不记得任何痛苦。偶尔亦会微微笑着,用柔软的手指抚摸她得脸。 下课,她目光在教室周围扫视一圈,却没有看到何诺华的影子。裴杰看她恍恍惚惚的样子,伸开手指在她眼前晃一晃,说“可怜见的,居然被一个泼屎桶吓成这样。” “你少来了。”她将他的手从眼前拍落。“以后别这样叫他。” 这让裴杰微微一愣,随即笑着说“行,没事咱不想那些让人倒胃口的东西,哥今天请你吃好的,给你打打牙祭。”平日里裴杰也会这样调侃,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每一句针对何诺华的话都让安可觉得闹心。 “你到底会不会说话啊!”安可突然大声的冲他吼了一句“你说谁是倒胃口的东西啊。” 裴杰突然就怔住在哪里,有些难堪。解嘲的伸手去拖安可的胳膊。 “咦,这谁呀谁啊,干嘛呢这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何诺华已经站在了安可的身后,一双眼睛盯紧裴杰落在安可裸露在外的胳膊上的手,笑意充盈的声音里带着戏谑的阴冷。 “你不是走了嘛?”安可抬头看他。她从来不叫他哥哥,之前每次见面两人都会变成善斗的公鸡一般恶语相向,现在虽然稍微缓和,她却依旧无法开口叫他哥哥。 何诺华不理她,一双眼睛在裴杰的身上来回打量一圈。 裴杰努力回瞪着他的目光明显败下阵来。 “可乐我先走了,晚上我在电话你。”裴杰悻悻的转身离开。 待裴杰走远,何诺华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火气,一把抓起安可的胳膊,拽着就走。 “嗨,你干嘛呀你,你弄疼我了。”安可屁股落在后面,使劲的想要从他的挟制中挣脱出来。 “你看看你,哎,你今年才多大的人啊,上课和男人眉来眼去,下课还拉拉扯扯,干什么啊这是?”何诺华用手指戳着她的额头指责。 “你说谁呢,谁眉来眼去了?”安可歪着脑袋,气愤的指着他攥住自己胳膊的手,“拉拉扯扯的到底是谁啊!” 何诺华脸上的表情突然一滞,似乎惊到自己,他真的马上松开了安可的手腕,目光落在那只握过安可手腕的手,似乎在竭力寻找着合适的语言。 “找我有事?”安可问。 “谁找你了,我是路过实在看不下去你这样。”他突然转过身去,快步向前走了几步接着说“我是你哥,别拿着我的钱在学校勾三搭四。” “你的钱我一分没用,现在就还你。”安可说着,哗啦一下扯下肩上的书包来,翻找一回,寻出一张银行卡。向前跑了两步,伸手扯过何诺华的手,啪的一声啪到了他的掌心。 她一双雾蒙蒙憋红的眼睛还那样倔强的瞪着他的脸。 “别老拿着点钱说事,我不曾伸手和你讨过一分。”她原本甜美的声音里岑出一丝讥讽。 “得了,”何诺华口气突然十分柔软,将银行卡塞回安可的书包。 两人就那样僵持在原地,许久,何诺华才说“我是过来找你的,等了你好几节课呢,想让你陪我走走。我有些事情想不明白,想你是大学生脑袋总比我灵光不少。”他有些尴尬的样子,又浮现出一种让安可惊讶的羞涩,不看她的脸。 【第九章】阳光背面 从校园里走出来,夕阳已经西下,初夏的天空十分干净,没有一丝浮云。 安可就那样安静的走在他的身边,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的脸上,使得她的头发和睫毛像是扫上了一层金粉那样庄重动人。他就那样斜视着她,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去,轻轻的抚弄了一下她的头发。 安可茫然抬头,他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莫名的伤感,一怔,落下手去。 走进一间四川风味的小店,何诺华也不问安可吃些什么,自顾自的翻动着手上的菜单说“水煮鱼,麻婆豆腐,红烧茄子。”居然都是安可喜欢的菜。 等菜的期间,安可拿着一双筷子在手上无聊的玩弄着,时不时的放在嘴边噙着。她的目光小心翼翼的溜到何诺华的脸上研究,待他抬头,她又慌忙躲开。 被何诺华发现,用筷子敲一下她的脑袋说“我脸上长出花来了你看的那么入神。” 安可用双手归拢一下她那一头恣意丛生的黑发,快速用橡皮筋儿挽起一个马尾,说“你今天怪怪的,脸上带着一抹文艺青年的忧伤。” “啊,有吗?真的啊?”何诺华配合着她,摸一把自己的脸问。“那我没事装下忧伤,还可以冒充下文艺小青年。”他笑了笑,神情舒缓下来。他知道,他脸上显露出来的并非忧伤而是惧怕,那种一步一步走向黑暗的深入骨髓的惧怕。 凌晨,按照欧阳的吩咐,他和杰吉去K城市郊提货。 天色微明,他睡意朦胧的被杰吉从被窝里揪了出来,两个人开着一部破旧的吉普车,打扮成自驾的旅人,扛着大大的包裹。 车子行驶四个小时候,驶进一个废弃的车厂,在一间破败的铁皮房子前停了下来。他听见远处有隐约的鸡鸣。天空的东方也有晨光初现,是一圈金色的光晕。就在这个时候,小屋的门吱呀一声打开,有四个人从门内走了出来,一律的黑衣黑裤,带着遮住大半边脸的墨镜,看不见他们的眼睛,却无端觉得周围空气凝重。 何诺华不由的皱眉,心底打一个哆嗦。 他跟着杰吉的脚步,缓缓的靠近对方的时候,突然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断喝。 “站住!” 何诺华一惊,慌忙收住脚步。缓缓回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身后站着一个人,手上持着一把微型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已直直对准自己。他提着背包的手一抖,没有吱声,缓缓转过身去。 “自己人,自己人。”杰吉说着慌忙摘下帽子和眼镜。 “他是新来的兄弟,叫祥子。” 黑衣人扫了杰吉一眼,目光又转回来紧紧的盯住站在他身边一言不发的何诺华,“他,新来的?这么镇定,不会是……” 说话的人快步走向前来,枪口往上一挺抵住何诺华的胸口。嘴角挂上一抹邪笑,伸手摘下他的眼镜,目光锐利的盯住他的双眼。 “兄弟,刀口钱命来换,他们可给你讲过?”声音低沉阴冷,让人发怵。 “没有,但是你给我上了这一课。”何诺华语气平和,将手上的包裹递给对方,“欧阳让我过来提货。”他说着伸手轻轻的将枪口推开,脸上没有一点恐惧。对方一怔,有些不知可信的问了一句“你真的是新来的?” “是!”依旧平和的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 “有种!”那男子说着,向杰吉一笑,伸出拇指,“欧阳越来越会用人。” “华子,把货拿过来。”他扬声说,有人从破屋里提出一个同祥子手上一摸一样的包裹走了出来。 “他们叫我豹哥。我在欧阳先生那边做事。”那人摘下眼镜自我介绍说。 何诺华打量着眼前这个被叫做豹哥的男人。他个子不高,但是身板结实,眼神警敏锐利,脸色有些酱紫的红,脸颊上有道疤痕,不是十分难看,但是阴。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让人看不出他的悲喜。和人言语的时候,右手永远停留在腰际,大约是为了在最短的时间掏出武器置对方以死地。 他见何诺华在打量自己,抿了抿嘴,语带双关“你比其他新人镇定许多,不知道是不是好事。不过我相信欧阳不会傻到认不出条子。”他和何诺华对视,努力分辨着从他眼神里流露出来的每一个表情。 “杰吉,你们绕过4号线过去,刚才接到公安局那边的消息,前面收费站设了关卡。”他回头深深盯一眼何诺华,转身走向破屋后面的一辆黑色面包车。 何诺华拎着包裹,跟在杰吉身后,走向吉普的时候咚的一声将包裹丢在了地上,回身嘭的给了杰吉当脸一拳。 杰吉似乎并不惊讶,他用手背轻轻擦拭了嘴角流出的血液,弯腰捡起地上的包裹刚一抬头,嘭左脸又是一记。杰吉一个没有站稳跌倒在地。 “我曾经当你是兄弟!”何诺华说。 “我现在依旧当你是兄弟。”杰吉从地上爬起,脸上有几道血液蜿蜒。 何诺华双手插在裤兜里,胸膛不住的起伏,杰吉就那样平静的站在一边,等他平复心绪。 终于何诺华伸手捡起地上的包裹,走上了车子…… 他握紧双拳,只觉得自己浑身不由自主的在抖。之前他虽然算不得好人,却也只干过打架斗殴的事情。 他从来没有见过真的手枪,更别说被它顶住要害,他从来没有体验过这样的恐惧,那种被人掌握了生死的感觉,坏透了。 早知道要换取丁丁的自由会有这样大的代价,他不会要做这个英雄,至少他不会以这样鲁莽的方式跌入这样一个日不保夕,而自己却一无所知的世界。 他侧身看一眼目不斜视开车的杰吉,他苍白的脸上有一种沉寂的安宁,让人失去希望。 何诺华心底烦闷,将目光投向窗外,天空的东方已经一片金色,太阳冉冉升起。车子行驶在一条布满野草的荒地上,一茬一茬的野草在车轮下被碾倒又兀自爬起来。 这让他突然想起一个人来,那种蓬勃恣意的生活态度,带着对生活充满期盼的热乎乎的韧劲的人,她就是安可,那个连骂人都有一副烟火重生的姿态的女子让他兀自安心。 “你是因为我母亲的事情来找我的吧?”安可低头夹起一粒花生米放进嘴巴里说。 何诺华的思绪突然就被扯了回来,“你母亲?” “你不知道?”安可惊讶的抬头,“她近日慢慢恢复了记忆,可能是无法忍受失去父亲的痛苦,昨夜突然割破了血管,今早才抢救过来。”安可低低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她想起了往事,不愿意见我。”安可抬头,眼里充满雾气,脸上却强自带着笑。“没有我,爸爸就不会死。”她说。 何诺华突然低头,烦乱的将眼前的饭碗推开,点燃一支烟。 那段往事,没有谁愿意记得。他想。 母亲自那件事情之后,就十分寡言,常常在深夜神经质的痛哭。他无法在那样暗无天日的家里生活下去,辍学离家出走,混迹在社会上…… “那不是你的错,安可,总有一天阿姨会明白,那一切都是上一代人的恩怨于你无关。”何诺华说着,将自己的大手落在她削薄的肩头。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那日爸爸带我去看球赛,突然下雨,比赛中止。我和爸爸十分郁闷的乘车回家,走到街头我嚷着饿,爸爸下车帮我买面包,我在车上听见了婴儿的哭声,我循着声音过去,那时候,你小猫大点在襁褓里被放在面包店旁边的绿化带里,身上裹着一具鹅黄雨衣,可是依旧浑身淋湿,小脸冻的通红,可是依旧有强大力气哇哇哭泣。” “爸爸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将你弄回到了车子上,张皇失措的看你哇哇大哭。” “从来没有人说起过这些。”安可低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眼眶里有眼泪打着转,没有流下来。 “你现在真是不怎么爱哭了。那时候可真能哭。爸爸和我送你去安蓝阿姨所在的医院,你哭的人整个婴儿室的孩子跟着你哭。闹的人家护士手忙脚乱。” 何诺华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那样感慨,想起多年之前的事情觉得温暖。 他记得待安可被清洗换了衣服抱出来之后,他只觉得这个嘴上咬着奶瓶,眼睛紧闭着不住吸 吮的小孩,粉嘟嘟一团十分好玩。他用手指引 逗她,她就挥舞起四肢来咯咯乱笑。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安蓝阿姨收养了她。给她取了名字叫安可,他每过一段时间,都要悄悄闹着爸爸带自己去看她。 也不知道为什么爸爸要他为这个事情向母亲保密。 直到他父母的关系恶化,母亲发现了安可的存在,她以为那是父亲和安蓝阿姨的孩子…… 【第十章】无处安放 两人情绪都不高,吃了一点就从小食店走了出来,街上已是华灯初上,学校两边的路上摆满了各色的零食小摊。有贪食的学生窜来窜去,在原本拥挤的路上横冲直撞,将并排行走的何诺华安可挤的更加贴近。 安可一头毛茸茸的头发扫在何诺华的鼻子上,带着茉莉的清香让他有些烦乱,遂皱眉伸手将她从身边推开一点。 “别推我啊,很挤呢。”她一脚踩到垃圾上,眉头挽起,一张小脸皱巴巴的表示自己不高兴。何诺华只做不见,甩开一双长腿,自己先快步挤出去,在前头等她。 有认识安可的同学笑嘻嘻从她身边擦过,说声“两人压马路呢?” 安可也不解释,露出一对小虎牙冲人家笑。何诺华就有些烦了,走向前去,一把将她从人群中揪出来。 “你咋不跟人家说你是我妹?” “你本来就不是我哥哥。”她说着,身子一扭挣脱出去。 “……”何诺华脸上隐约浮出一点笑意来,却依旧装作气愤的样子瞪着她。 裴杰双手插在裤兜里,阴沉着脸,若有所思的站在校门口望着他们。只觉得他们的样子像是一对小情侣打情骂俏,可是他们自己却无知无觉。 “我送你去医院。”何诺华笑意充盈的眼里,带着一丝宠溺,伸手抚弄一下安可的头发。 “别动我头发,已经很乱了。”安可慌忙从他眼前跳开,龇牙咧嘴的瞪着他,张开五指整理一番。 何诺华笑,她总是这个样子,不论什么时候,多么难过,都是这样一幅咋咋呼呼暖烘烘的样子。 裴杰手里晃着一袋苹果,快步从一边走出来,眼睛盯着何诺华,话却是冲着安可说“咦可乐,你哥还在这里啊,我还四处找你呢,想和你一起去看看阿姨。” “啊——呃,不用。她还在重病室,医院规定了探病时间的。”安可对裴杰笑笑说。不知怎么的,就回头去看何诺华的脸色。他金铜色的皮肤上撒上一层灯光,金灿灿有些耀眼,看不出表情来。 何诺华站在安可身后,低头点上一支烟,吸一口,抬头看着裴杰。脸上的笑十分灿烂,而眼里却有一股邪邪的寒气“啥,他叫你可乐?”他用胳膊碰一下安可冲裴杰抬一抬下巴说“可真有才啊,怎么不叫你雪碧呢。” 安可刚要说话,胳膊就被何诺华一把攥在手里,人也被他扯了一个趔趄“不劳你关心啊,她呢一切有我,你呢有空多关心关心你自己。”说完,冲人家摇一摇手,扯着安可大步流星的向前走。 “嗳,嗳,你放手好不好。”安可紧跟着跑了几步,终于忍无可忍的叫了起来“你今天是怎么了,吃错药了吧你。动不动跟别人过不去,人家裴杰又没惹你,你至于嘛你。” 何诺华叼着烟的嘴巴动了动,松开了她的手腕,头也不回的转身就走。 “嗳——”安可冲他喊。 他终于停住了脚步,缓缓转过身来,望着安可的脸,笑的阳光灿烂“我是逗你们小情侣玩儿呢,没事,你回头找他说一声。”说完甩开一双长腿隐没在夜色中。 我是抽得那门子的疯啊,跑这里来等她老半天,对着个莫名其妙的人,说了那么多莫名其妙的话。何诺华自安可视线走开,就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喃喃自语,真是发神经了。 初夏的夜,霓虹闪烁,散漫的行人似一个一个面目不清的剪影从身边擦过。何诺华伸手搓一把自己的脸,觉得疲惫,内心空洞。 对面的西饼店里,有一对小情侣面对面用吸管喝同一杯果汁,他们双手相握目光柔和的对望,那样寂静的欢喜让他无端羡慕。他觉得自己似漂浮在一种平凡的生活之上,活在阳光的背面,无法享受这样烟火丛生的快乐。 他觉得自己像个漂浮在黑暗里的游魂,羡慕的观望着身边属于别人的琐碎快乐。 心底突然明晰,看清自己。 原来自己这些年来一直别别扭扭徘徊在安可身边,也是被她那样热烈生活的态度吸引,她身上有一种暖烘烘的贴近阳光的味道,让他觉得安全温暖。 小时候也是,他每次去看她,她便在小小摇床里冲他挥舞着小拳头咯咯的笑,初生了牙齿,如同小小尖尖的米粒,将他的手指抱在满是口水的嘴巴里啃,啃的他又痒又疼,他就跟着安静的笑。 小时候的他也是如此寂寞,从他开始记事,父母的关系一直不好,虽然很少争吵,却也没有别人家那样的暖意融融。父亲和母亲偶尔交谈,口气淡漠十分客气。他一直期望能像别地孩子一样,被父母左右牵着手走来走去。可是这样简单的愿望一直没有实现。有父亲在身边的时候,母亲肯定不在。有母亲在地时候,父亲肯定不会出现。他们就像他的白天和黑夜,轮流着在他身边竭力尽一对父母的责任。 后来父母终于摊牌离婚,母亲清淡的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口气淡淡问他“你是跟着我还是跟着他。” 那时候,他才十岁,心底有无尽的委屈和惧怕,却无法开口说出。 “诺华跟着我吧。”父亲的大手落在他的头顶,带着有力的温度。 他突然哭泣,说不出话来。 母亲待他的态度一直如此,隔着常人父母的温度,让他无法贴近。 父亲将他带进了他新的家庭,安蓝阿姨的家。那时候,安蓝已经成了他的后母。他不知道怎么开口叫她,十分寡言。 那时候安可已经五岁,穿着小小的背带裤,柔软的头发伏在额前,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总是带着笑意,走过来拉他的手,手心温暖“哥哥,哥哥……”的叫他,十分天真。 天空突然下雨,击落初夏空气里的热气,碎散的雨滴在霓虹的照射下,如同彩色的玻璃珠子,世界一下落入另一种景象。如同跌入一个幻境。 何诺华被噼啪落下的雨滴浇湿,转身走进一个小巷,他觉得冷,那种发自心底的冷。 走近一幢老楼,他立身望上去,窗口灯光明亮,他的脚步有些迟缓,却依旧一点一点走上去。敲门,应门的女子画着浓妆,身上披着一件薄丝睡袍,指间夹着烟,带着一丝诧异望着他。 “你——”她说,声音里有一丝欢喜。 “不会有人吧?”何诺华身上汤汤流着水。 “你说呢。”女子亦不介意,欠身让他进来,丢一块毛巾给他。 “我可以用你的浴室吧。”他说着推开门,白瓷地板上,散落着用过的保险套以及女士艳丽的三角裤。那样灼灼夺目,他退后一步,转身看她。 女子斜斜靠在门上,挑衅的望着他,吃吃的笑。 他突然想吐,带着颓然的无力感,他一直想要逃出一种生活,却一直在这样的生活里茫然无措的走,没有出口…… 他从那扇门里奔出来,俯身在楼道里呕吐,女子双手扯紧身上的睡袍,站在上面欠身看他,声音沙哑说“你又不是第一次看到,反应何必这样激烈。” 是,他又不是不知道茜茜做什么营生,也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混乱肮脏的场面,怎会突然反应如此激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笑嘻嘻的说“没事,吃坏了肚子,晚些在来找你。” 走出老楼,长长的巷子似没有尽头,雨大力的敲打着他的身体,初夏的夜,他觉得冷。四处张望,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处。 【十一章】痛楚记忆 “拿开,”安蓝突然伸手将安可手里的碗打翻在地。 粘稠的稀饭撒在地上,冒着热气。安可愣了一秒,随即蹲下身去收拾,脸上依旧挂着甜甜地笑“你若不喜欢吃稀饭,我在给你做别的,秘制红豆好不好,你最爱吃,甜甜糯糯的……” “快走开,别在我耳根前念念叨叨。”安蓝翻个身,扯动了胳膊上的吊瓶,摇晃着发出丁零当啷的响。安可没有吱声,走过去扶了一把。 站在那里,过一会才说“妈,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别叫我妈,我不是你妈。你觉得委屈可以不来,我没求着你。”安蓝原本一张温婉的脸,因为那样的怒气而显得凛冽。 “我没有觉得委屈——我只是……” “别那样楚楚可怜的看着我,我不想看到你,你走吧。”安蓝得声音突然低下去,充满疲惫。 安可愣一愣,收拾掉桌上的东西,将保温壶里的稀饭盖好,准备冲母亲说点什么,可是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轻轻走出了病房。 窗外下着雨,氤氲的湿气混着医院里苏打水的味道让人情绪寡然。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口,望着窗外飘飞的雨丝,那样洋洋洒洒的湿气迎面扑来,让人兀自打个寒颤。 她知道母亲需要时间去消化那些痛苦的记忆,她强迫自己去面对这样一个过程,可是她依旧无法忍受母亲对自己的冷漠和厌恶。那样冰冷的斥责和无端的刁难。 曾经那么困难的时候,她都微笑着面对,因为脑海里有母亲淡然温和的笑,皮肤记得她手心的温度,知道自己有这样一个温暖的去处,所以愿意背负一切拼力迎接生活所馈赠的所有磨难。她不怕物质上的捉襟见肘,她怕感情的匮乏让自己失去坚持下去的勇气。心里是那样悲伤荒凉。诺华说过,她被他和父亲从街角捡来。她真心感激并且珍视他们以及母亲给予自己的庇护和温暖。 可是此刻,她觉得自己似乎丢失了最为重要的东西,她觉得自己突然一无所有。所有的努力都是虚无。她有些疲惫,脚步缓慢的折转回来。手里提着书包茫然的向前走。自己攒的那点钱已经用完,而母亲还不能马上出院。她伸手从书包里摸出何诺华给她得银行卡翻看一下,又重新放了回去。 伸手擦拭一下眼角,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她记得很久之前她就学会不哭,知道哭泣亦需要条件,没有人因为你的哭泣而心疼,生活亦不会因为你的哭泣而改变。她想。 安蓝静静躺在病床上,泪流满面。 她在丈夫逝去的十三年后才体验到这样锥心的疼,她惊慌的发现自己居然忘记了他的体味,甚至开始无法清楚的描述出他的样子,她曾经那样深爱过的人,在她懵懂沉寂的这些年里,她似乎一点一点失去了对他的记忆。只有那场夺取他生命的车祸,伴随着刺耳的声音如同植入了她得脑神经,在每时每刻提醒着她,他的逝去。 她还记得他们青涩的初恋,然后分离,再见的时候他已成为人夫人父。 她竭力想要靠近,却被他婉转回绝,那时候,他说“我过的很好,希望你也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人。”她以为自己就此永远失去了他。可是在一次偶然的机会,听同学说起他和妻子感情危机,过的很不开心。 她心中重燃希望,申请调入他所在城市的医院工作,然后‘偶遇’,然后一次一次在他伤心无助的时候默默出现在他的身边温柔陪伴。 可是他依旧说,“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她绝望的整晚哭泣。 隔日他却抱着一个发着高烧的弃婴来到她所在地医院,他对那孩子关切的样子让她重燃希望。她骗他自己在某个意外中失去了做母亲的权利,希望能够收养这个孩子。这个孩子就是安可。 他是个善良的人,信以为真,将孩子交给了她。 就这样,她时常以孩子的名义请他过来。他亦常常带着自己儿子诺华过来。渐渐他在她身边的时间越来越多,渐渐…… 她那时候,从心底感激安可的出现,她以为安可的出现,是为了给她和他感情一个转机。 可是新婚几个星期,他就为了从车轮下救出安可而丧失了生命。 她将脸埋进枕头里失声痛哭。 想,如果不是那样千方百计的让他回到自己身边,他也不会失去生命,如果不是当初…… 可是,有谁能够挡得住曾经? -------------------伤心分割线-------------------------- 晚上,安可收拾心情坐了半个小时的公车去做家教。 教得孩子叫嘉豪,是个十一岁的小男生,十分顽皮。她教他写作文,她说“写作文就像吃饭要诚恳对待自己的感觉才能写出足够打动人的东西。” 小男孩用手臂拖着下巴,巴眨一会眼睛问,“那么我想写我的老师,就不用写她就像一根蜡烛点燃了自己照亮了别人这样的话吧?” “嗯,当然可以不这样写。你可以按照自己对老师的感觉来些。比如她的外貌比较特殊或者吸引人注意的,或者她的声音,她做过的某件事情……” “我知道了。” “那么你准备怎么写,可不可以先把想法告诉我。” “我写我的英语老师好了,”他说,然后抬头思索一下说“她的样貌和说话都很有特征。” “嗯。”安可托腮等着他的下文。 “题目,我的老师。第一段,我的英语老师又胖又矮,头又大,我们背地里喜欢叫她猫头鹰。她喜欢将一个单词重复很多遍,例如不断的讲LOOK、LOOK 、LOOK ,大家又管她叫复读机……” “呃,”安可拍一拍脑袋说“这原则上说是个不错的开头——” “但是……” “但是……” 小男孩学着她的样子,闭眼摇头的说,“这样的作文不得零分也要挨批评,你们大人可真麻烦。” “是,大人相对比较麻烦,”安可抚一下额说“都比较虚伪,喜欢听好听的话。那么就让我们在小孩子的时候写作文,尤其是写以老师为题的作文的时候,多讲一些动听的话好不好,等我们长大了,想怎么写他们就怎么写他们。你说好不好。咱们在试试……” 陈千阳打着哈欠从卧室里走出来,听见外甥门内的对话,“嘿——”的一声笑,走向厨房探头进去问“姐,谁在和嘉豪说话?” “他的补习老师。一个小姑娘叫安可。”她姐姐头也没回的忙碌着,“你快去洗洗准备吃饭,一觉睡到晚上了,你可真行,就这样还吹嘘着要给我的嘉豪补习,等你我看黄花菜都要凉了。” “我看你请的这老师教嘉豪够呛,别越教越乱。” 陈千阳鼻子里哼哼着走过去轻轻将小外甥的屋门推开了一个缝。 “我的老师,还写我的英语老师啊。”小男生说。 安可点一点头,认真的听着。 “我的老师并不像电影明星那么漂亮,但是,听着啊,我也开始但是了。”他揉一揉鼻子接下去“她对我们非常关心。有一天我的同桌病了……” “你那同桌病了的事情是真是假?”安可问。 “真的啊,他那天拉肚子,一回一回跑厕所,老师实在烦的不行就送他去了医务室。”他得意洋洋的样子说。 “哦,那就好。前面写的不错,后面可别说老师实在烦的不行之类……” “我知道,大人爱听好听的。”他马上做个敬礼的动作。 安可笑着揉一揉他的头发。 “咦,舅舅你终于睡醒了。”小孩眼尖,一下看到门缝里探头探脑的陈千阳。 安可回头,他才不好意思的推开门走进来,和安可打了个照面愣住了“是你。”他笑起来脸上有两个小小的酒窝,憨实可爱。 安可一时想不起来在那里见过他,只得以笑应对。 “安可姐姐,他就是我舅舅,当警察有枪可威风了。”嘉豪跑过去拽着陈千阳的衣襟摇来摇去,十分骄傲的向安可介绍。 “你好,我叫陈千阳,嘉豪的舅舅。”他笑。 “我叫安可。” “我知道。”他说,目光落在她葱茏的头发上。 “吃饭了……”陈浅忆扬声喊了一句“安可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她笑着在围裙上摸着手说。 “不了,有点晚,我怕一会没车。”安可慌忙摇手。 “没事,一会让千阳送你。”女主人十分热情的拉她入座。 小嘉豪亦十分殷勤的将一双筷子递到她的手上。安可有些局促笑一笑。 饭桌上,小嘉豪一刻不住的缠着陈千阳将抓贼的故事,陈千阳一边应着,一边观察着坐在对面的安可,她静静的坐在那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似乎对他们的谈话听的十分入神,可是好像又什么都没听。她似有沉沉的心事,却又一副天真烂漫的笑脸。削薄的身体,却有一头葱茏恣意的头发,他看的有些入神。 突然陈浅忆眼里储着笑,用筷子轻轻敲一下他的碗,瞪他一眼,他脸一红低头开始不住扒饭。 【十二章】背着你走 匆匆吃了两口,安可告别出门。 独自在长长的街道上漫游,初夏的夜,风很清,有甜甜的花香氤氲在热气里弥漫,带着午夜朦胧的醉意。有车辆从身边呼啸而过,像是赶赴一场场盟约,行人失去情绪的脸,在身边来来往往,霓虹不紧不慢的眨着眼。 这个世界如此的近,却又如此的遥远,带着他的疏淡和冷漠,笑看每一个红尘中人的悲欢离合。 安可茫然的脚步,突然不知道该走向何处,似乎突然之间和这个世界失去了唯一的联系。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往哪里,见什么人说什么话。 母亲尖利的声音依旧在脑海回荡“我不是你妈,别叫我妈。怎么,觉得委屈?觉得委屈你可以不来,我没请你……”那样陌生冷酷的声音。 她无力的伸手掠起额前的头发,问自己,曾经那样艰难的日子是如何一步一步走来? 那样小的时候,父亲逝去,母亲失忆失去生存能力。她就那样带着懵懂的倔劲儿独自扛起生活的压力。米缸见底,煤气然尽,电费到期…… 捡废纸饮料瓶时和野小子打架,鼻子咕咕流出血来,她也不哭,用手背一抹还能从对方手里将被抢的饮料瓶儿夺回来。那样瘦小的人,背着个庞大的编制袋,衣衫褴褛像个小小的乞丐,有行人走过侧目,在她破损的衣兜里塞进去几块钱,啧啧有声。她咬一咬嘴唇,小手紧紧抓住口袋里被施舍的纸币,底下头去。因为被同情被施舍而觉得无地自容。 可是那时候,无论多么幸苦,多么难过,每当看到母亲那张温柔微笑的脸,一切都会烟消云散。身体上的伤痛,不论如何难熬,只要母亲柔软的手指抚过,她都能安然睡去。可是现在呢?命运似乎在一点一点收回他所赐予给她的温暖。先是父亲去世,诺华离开。现在是母亲…… 安可伸出双手,覆盖住自己渐渐湿润的眼眸。 似乎她所珍视的一切,都以绝对的姿势要从她身边退去。心突然空了。 天空不知什么时候,突然下起雨来,先是林星滴落,后来竟沙沙下个不止。街上的行人一时散去,空气里一片清凉。安可扬着脸,雨滴飘落满身满脸。世界似乎就剩下沙沙雨声。 突然耳边十分刺耳的“吱——”的一声,有摩托车欺身过来,车把挂住她的衣袖,呜的一下,将她整个人带倒在地。车子行驶太快,滑行几米之后才打个弯儿停下来,车上的人一把摘下头盔,回头看见呲牙咧嘴四脚朝天的安可,眼睛上下打量她一圈后,嘴巴里咕哝着骂了一句“我靠,有病啊大半夜的。”然后头也没回的跨上车子“呜——”的一声不见了踪影。 安可呆呆的坐在地上,地上积了水,她整个裙子浸在水中,屁股着地,尾巴骨钻心的疼。撑住地面的手掌擦破了皮,浸在水里。半截头发也被污水溅的湿打打贴住后背。 她呆一呆,似乎所有的伤痛一下袭了上来,尖尖的疼。她终于忍不住,坐在马路牙子上呜呜大哭起来。心底所有的委屈就在那一刻化作眼泪,咕咕不断流出,混在冰凉的雨水里划过脸颊。 公车上,何诺华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冲刷着玻璃,外面的景致变成一缕一缕模糊的幻象。 突然他皱一皱眉,叫着“师傅,请帮我开一下门。” 司机懒洋洋的样子,闻声半天,才不情不愿的停下车来。何诺华慌忙从车上跳下去,手上的雨伞也没有打开,大步向前走去。 满心的怒气,正要快步过去发作,却见她姿势奇怪的蹲坐在那里头低低埋在手心里大声哭泣。他皱着眉,静静看着她,鹅黄的裙子浸在雨水里,浓厚的头发亦湿打打流着水贴在薄薄的肩头,原本瘦小的人,在这样淅沥的大雨下显得更加细瘦的可怜。 他轻轻走过去,“哗”的一声打开伞,居高临下的样子俯视着她。 “喂——”他伸手想推她一把,可是手落在她的肩头时,却停住了,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剧烈的哭泣。“你,没事吧,大半夜在这里哭,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他像哄小孩子一样的伸手扶起她的脸来。 她皱着鼻子,小小的脸颊上眼泪混着雨水,湿漉漉的一片。 “你,你怎么在这里。”安可望见眼前的人,有些惊讶,声音里依旧带着微微的哽咽。 “你先说说你,这是唱的哪一出?”他浓烈的眉头锁起来,望着依旧半蹲半坐在地上的安可,一把将她扯起来。 “啊——”安可疼的一声叫,一双手紧紧的抓住他粗壮的胳膊。何诺华见她咬着嘴唇皱眉。 何诺华手上的力度轻一点,慌忙用一个胳膊夹住她。 “刚从学生家里出来,被摩托车撞倒了……”安可没有好意思说,撞伤了尾巴骨,疼的揪心。只是侧了身体,借着他的力道勉强站起来。 “……”何诺华扶住她,将雨伞转正了,遮住两个人。 “真不知道你平日的强悍劲儿都去了那里。”他嘀咕着,四处张望着,想要挡住一辆的士。 雨夜,似乎车满为患。末班车亦错过了时间。 “是啊,平日的劲儿都去了那里?”安可似无限疲惫的呢喃。双手捉住他有力的小臂“小时候去捡饮料瓶,被野小子拽住编织袋,抢走几个瓶儿我都不服气,和人家打架,打的鼻子流血,伸手抹一把也就完了,瓶儿是一定要抢回来的。那时候怎么就不觉得疼,不觉得幸苦。”她声音缓缓的,头微微埋了下去。 何诺华夹住她身体的胳膊微微一紧,低头看她。这样细瘦柔软的身体,这样一张惹人怜惜的脸,骨子里却蕴藏着异样的倔强和坚持。 “可是那时候你却像个倔驴一样拒绝我的帮助。”何诺华亦十分感慨,要扶着她走,刚迈开脚步,就见她手指微微发抖,迟迟迈不开脚。 “你,伤到了那里?”他望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因为刚刚哭过,带着淡淡忧伤的雾气,神色恍然无助,他心口微微一震,突然觉得口干舌燥,慌忙避开眼睛,回过神来说“今天阿姨非要办出院手续,医院没有办法,又医院联系不到你,给我打了电话。” 何诺华说着,转脸看了看她尴尬的姿势,心底似乎明白了一点,俯下身说“上来,我背你。” “医院怎么会给你电话?”安可望着他,“那么上次付了医药费的人是你?”她怔怔的指着他的鼻子。 何诺华瞪她一眼,没好气的打落她的手指,“走不走?不走拉倒。”他说着作势要走,安可才急急嘀咕着,缓缓爬上他的背。 雨停了,她湿漉漉的身体伏在他的背上,长长的头发耷拉下来,滴着水,扫在他的脖颈上,痒痒的。身体在他的背上暖了过来,带着淡淡的温香,在清凉的夜风下伴着丝丝湿濡的凉意倾入他的感官。 “你有没有害怕过?”安可双手从他的脖颈上垂落过来,喃喃说,如兰的气息轻轻扑在他的耳畔,“你有没有害怕过,突然同这个世界失去联系?”她问。 “不,不对,你根本就不会想这样的问题。因为你有至亲。”她自言自语的说着,似乎困倦了将小小面孔靠在他的肩头。 “为什么突然这样问?”何诺华出声才发觉自己声音柔软的要命。 “早晨她说,我不是你妈,你别叫我妈……”她顿一顿“听到这话突然心都空了,似乎突然失去了重心,失去了同这个世界的联系,一时不知自己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和姿态面对她,面对自己面对这个世界。” “阿姨她并不是真的恨你。她为什么要恨你呢?她只是没有办法面对那些过去,那个逝去的人……”何诺华轻轻的安慰她。 她在他的背上轻轻的蠕动一下说“从知道身世之后我老是做同一个梦……”她声音渐渐细小,柔软的身体小小的伏在他的背上,静静的失去了声音。 这个强悍的小女人…… 何诺华发觉自己心底对她柔软的怜惜,如同湖面的涟漪层层叠叠,一圈一圈荡漾开来。 【十三章】危机四伏 安可静静的伏在他的背上,身体随着他的脚步轻轻的晃。朦胧的意识里,看见自己在广袤的荒野里奔跑,天空很低,乌云如同墨色的锅盖倒扣下来,空气里潮湿的似能拧出水来。眼界能及找不到一个目光可以落下的东西,寂静,没有任何声音。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在那样阴郁的天空下急急起伏。目光急切的搜寻,额头溢出汗来。嘴巴里呢喃出声音,轻声的叫着“妈妈——” 诺华闻声,轻轻的撇头过去想要看她,她小小的脸颊就窝在他的颈窝里,皱着眉,泪迹未干。 “就是他?”黑色的车子里,有人隔着一条街道的距离观察着他,声音薄透,似有洞人心思的功力。 “是。”坐在一边恭敬应声的人,是那个紫红色脸膛的豹哥。他的脸上依旧没有多余情绪,淡淡的带着钢铁一样的冷意,目光迎上说话的人,镇定而坚持。 “哦——”那人沉吟着伸手推一推眼镜,从口袋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细细的一根一根的擦拭着自己的手指。“掉头回去。”他声音温和,只是眼神如同能够穿透一切的利剑,横扫一圈,最后直直刺向对面的何诺华。 车子随即“吱——”的一声掉头,在暗夜里消失。 “你是属猪的吧?一爬上我的背就开始睡觉。”何诺华瞪着安可说着,揉一揉自己的肩膀。 安可似乎依旧处于迷糊中,她怔怔的望着家门,半天才喃喃说了一句“到了。” 她抬手开门的瞬间,有些犹豫,转头望着依旧站在自己身后的何诺华,“她真的说不想在看到我?希望我们分开生活?” 何诺华心里有点不忍,却依旧只是点一点头。 她开门的手顿了顿,垂落下来。定定的站在门口。 “她才从医院出来,一个人不太好。”她拿着钥匙的手再次伸出去,钥匙入孔,却迟迟没有转动。 夜风凉凉的扫过,何诺华抬臂看一看时间,见她迟迟疑疑皱一皱眉,心底有些不耐烦。说“没地去的话,先去我那里凑合一晚。明天再帮你找房子。”何诺华双手环胸点起一支烟来。 安可沉默着,缓缓的,缓缓的将钥匙拔出来,转身望着昏暗光晕下的何诺华,轻声说“你就不能说的好听点?”她顿一顿说“小时候,隔壁有个阿姨常常送菜给我和妈妈吃,其实说句实话她做的菜真的很难吃,不过她每次送过来时都会说。阿姨新学了厨艺你尝尝怎么样?” 尾随在何诺华身后的安可,不住的回头望着那个窗口。 “在看什么?” “每个窗内都有一个故事在上演,只是我的故事是以悲剧开始而已。”她吸一吸鼻子紧走两步。似乎感冒了。 夜里,安可一直睡不安宁,朦朦胧胧,老听见母亲哭泣的声音,哀哀凄凄在叫父亲的名字…… 半夜口渴,在黑暗里,赤脚下地找水。听见客厅里何诺华压低嗓子同人讲电话的声音。 “到那里接货?”“我怎么和她取得联系?” 电话那头还没有回答,突然黑暗里“咚——”的一声闷响,他惊的迅速挂断电话站起身的瞬间摁亮了灯。 安可一头茂盛的头发下,小小的面孔上一脸睡意,弯腰揉着腿,咧着嘴巴呼疼。 “大半夜的你梦游啊?”他沉闷的声音有些慌,目光迅速分辨她脸上的表情。 “渴死了,有没有水喝。”她抱着腿,跳着脚从他身边走过去,拉开冰箱翻出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饮了下去。也不看他,又蹦回房间去。 “笨的跟猪一样。”何诺华说着,脸上的表情兀自松弛下去,伸手搓一把自己的头发。 后来他才明白过来,她就有这样的本事。不愿知道,不愿相信的事情,她可以将它封藏的很好。就像在某个时间忘记了带上耳朵或者眼睛一样,将自己隔离在自以为安全的世界里。 在他以为自己的生命将要终结的时候,他切断一切同外界的联系,带着她去巴丹看日出。 在日出冉冉升起的瞬间,他看见她睫毛上头发上满是金光。他吻着她的脸问“你都知道的吧。” 她笑,用指腹轻柔在他的脸上来回勾画着他的轮廓“知道,”“知道你也在乎我感觉很好。”她说 笑意盈然的眼睛,如同一弯清亮的新月。眼里扑闪着无辜而狡黠的光,像个乖巧而调皮的兔子。 “陈千阳——”何诺华握住她贴住他唇瓣的微凉手指,轻轻的啃咬一下,望着她的双眼说“不是个好的选择,太危险。和我虽有正邪之分,关于生死却没有太大分别。” 她别开脸,放开声音冲着初升的阳光突然呐喊,那样用力的从腹腔中冲出的声音,带着抖抖索索的颤,想要掩盖他的话给她的失措。 “我知道,你听的懂。”他说着,将双手落在她的肩头。 “我在你的账户上放了一笔钱,你可以去国外留学深造,也可以买套小房子……”他如同安排后事一样,那样不舍的将宽宽的额头贴上她郁郁葱葱的头发。 “房子里有没有你?”她固执的问,他闻言轻轻拉转她的身体,她脸上焦迫的笑已完全退去,眼泪横溢。“没有你,我不要。”声音坚定冷清。 “你怎么还这么倔?”他突然烦躁,“什么时候才能好好听我一次话?”他摇撼着她的身体。“有我在有什么好?你看看我,”他扯开厚厚的冲锋衣给她看,精瘦的肩胛骨处有粉色翻皱在一起的伤口,胸口处有一道长长的刀痕。“知道我做什么营生的吧,看,看,这里,还有这里。那一次不是要命的地方?这条命,随时随地都有可能交代了……” 她突然垫高脚尖,一张湿濡的脸贴上来,凉凉的蛮横而胡乱的封住他愤怒的声音。 他就那样,无奈地紧紧的拥抱她得身体,带着愧疚的暖意,将她瘦小的身体包裹起来。 后来的几天,她似忘记了所有,笑嘻嘻拉着他去看胡杨林,满眼金色的叶子,在阳光下闪耀着温暖的光泽,头顶忽而有不知名的鸟儿唔的一声飞过。天空湛蓝,云彩就像飞絮一般轻柔的伏在天边。 黄昏有有当地的妇女,提着篮子站在大风的街口等待晚归的丈夫。她艳慕的望过去,抱紧他一条胳膊,腻在他的身边,说“你看,我们这样也能过一辈子。你出门,我就在村口等你回来。我们可以生三四五个孩子,在晨起劳作,在日落歇息。这样的日子也好,只要我们在一起。”他始终没有说话,脸上有丝丝凉意,他悄悄伸手,触及自己的眼泪别过头去。 如果早一点,再早一点…… 可是生活里那里有什么如果?谁给你如果的机会和犒赏? 【十四章】残酷试炼(1) 第二天是周末,何诺华出门的时候看了看依旧沉在睡梦里皱眉咬着指头的安可,没有忍心叫醒她。 安可起床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她在他的房间里皱着眉头来回走了几次,在阳台上看见几只待洗的鞋子,袜子被卷成圈儿丢在鞋框里。客厅的桌子上有喝了一半的罐装啤酒,还有丢干了的半截面包。香烟灰被弹落在地上。 玻璃茶几上有薄薄一层灰尘,她用手指在上面写上“何诺华,懒猪。”然后端详一会,站起身来,转身从沙发上捞起他常常穿着的那件牛仔衫,套在身上,衣服太大,她整个人被装进去,抱上他的吉他傻呵呵的站在镜子前端详自己…… 天麻麻亮,何诺华骑着摩托车,走过几条巷子,来到这个废旧的厂区。厂区里杂草纵生,看来真是许久没有人来过。他见那扇锈迹斑斑的门虚掩着,目光警敏,四处扫视一圈后,将摩托车推至杂草中掩藏起来。手指触摸到薄薄匕首锋利而冰凉的刃,心底一紧。 将包裹提在手中,轻轻推门,金属的大门,在这样寂静的地方声音十分惊人。他慌忙停手的瞬间,有人影从残缺的玻璃窗前一闪,晃入幽暗荒芜的厂房内,他目光瞥见一双穿着玄铁银色增高男士尖头皮鞋的脚,匆匆在他视线里逃离出去。精神极度集中的他,脸上有一种异样的安宁,身上的毛孔紧缩,似乎周身长出无数的眼睛来,想要看清眼下的情势。 厂房内的高塔上,早已有人架着一挺德国的G22A1型狙击步枪恭候在此,准心已瞄准他眉心中间的地方。等待着无线电里的命令。 厂外杂草中伏着三个人,紫色脸膛的阿豹正端着一架望远镜细细搜索着厂区四周。 “没有异常。”他说着着将望远镜递给身边的欧阳。 “我早已知道。”她轻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并没有接过阿豹递过来的望远镜。 “通知他,改变交易地点。”她对着电话轻声说。 何诺华将背包扛在肩头,手已贴住匕首手柄,脚步缓慢屏住呼吸,一点一点靠近幽暗的厂房。突然衣兜里的电话疯狂震动起来。他一个激灵,慌忙回身将自己掩藏在断裂的墙根下。掏出电话看到短信:异常,东区欢乐巷10号。 他目光扫视一圈,慌忙从厂区退出。 天空已经微亮,他将背囊放在摩托车上,似在凝思。 “他为什么不验验货?”有些苍白的杰吉手里拿着一盒牛奶,咬着吸管问。 “他太容易信人。”欧阳笑的花枝招展,眉头一挑,搁着阿豹向杰吉飞个媚眼。杰吉一愣,心底动一动低下头来没有吱声。 阿豹目光随着何诺华飙出的背影飞出,太容易信人是个十分致命的软点。他眉头皱一皱。 东区,欢乐巷。繁闹的清晨,行人来往,有人支开摊子买两块钱一个的煎饼,也有人在路边支开架子摆着几把青菜竭力叫卖。一派热闹非凡的烟火人生。 何诺华就在这个时候顶着个破帽,蹬着一辆三轮车,车上放着个洗衣机的箱子。他摇着铃,嘴里不断的说“麻烦,请让一让,请让一让。”有赶早上班的小白领生怕弄脏自己衣服的样子,皱眉闪身的瞬间,望他一眼,一怔愣愣的,回头再望一眼。心底说“天下居然有这样好看的男人。”目光恋恋不舍,心底却依旧记挂着全勤的那几个大洋,只能匆匆闪身向他早已窜入人群的背影做个最后的注目礼。 “祥子比我们聪明。”杰吉感叹的说。 东区,欢乐巷,5号,7号…… 何诺华的目光淡淡扫视着贴在墙角的牌子。9号…… 突然拐角,有几辆警车呜鸣着迅速向这边驶来。 躲在上面阳台上向下观望的几个人同时回头,目光迅速对接,表情惊诧的十分异样。 “到是被老头子看准……”欧阳念了一句,准备转身的瞬间,被阿豹一把捉住胳膊。沉声说“别慌。”她收住脚步,再次向下望去。 何诺华听见警笛声,心底一慌已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是将车身往墙角靠了靠,帽檐压低一些。警车就在他的眼前停了下来,推开车门,有几名重型武装的特警迅速跳下来,目光横扫一圈,冲着其他同事做一个进去的手势。 另外几名警察将围观的群众分散开来。 “那人一直在注意着祥子。”杰吉向楼下奴一奴嘴巴说。 “嗯,”阿豹应了一声,“这里不安全,你们先撤。”他说,“我随后同你们联络。” 欧阳看一眼杰吉,想一想,说“好,你注意安全。有什么情况及时联络。”然后尾随杰吉一路躲开混乱的人群,从后门出去。 何诺华感觉到了那道犀利的目光,抬起头来,将压低的帽檐整一整,仰起脸,目光和那一束目光对接。 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惶恐,陈千阳一愣,开步走向前去。 阿豹在阳台上皱眉凝视,祥子,祥子,这人到底是谁,是敌是友? “干什么的?”穿着制服的陈千阳周身有一种莫名的威严,看起来更加的魁伟英俊。 何诺华扬着脸,握着车把的手心啧啧溢出汗来。可是脸上依旧神情淡然望着他说“送货。” “是什么?送到那里?”陈千阳目光巡视着他脸上的每一瞬表情,脚步绕过车头,站在车厢边注视着车上的箱子。 “洗衣机。客户定的,要我送到这个巷子里来。”他说着转过头来“怎么了,突然出现这么多警察,抓坏人啊?”他线条刚毅的脸上冒出那么一点点痞痞的好奇来。陈千阳看看他没有吱声,手指在车厢的箱子上戳一戳。 “千阳。”同事一脸沮丧,向他招一招手“撤队”。 见同事的表情他已心知肚明,又一次被所谓的‘内部消息’所耍。他疾步跨过去,弯身上车。拉上车门的瞬间莫名的又回头望了一眼人群里带着破帽却依旧十分扎眼的何诺华。正好何诺华的目光亦投向他,两人微微一怔,续而暗自角力,都想从对方眼里读出想要的信息。 警车一拐出去,何诺华就将车上的箱子迅速卸了下来搬至顶楼。楼是老楼,每个楼道中都有一个直通到底的垃圾仓位。何诺华迅速将包裹从箱子里拽了出来,栓上绳子扣在垃圾仓的把手上,将包裹掉进垃圾仓内。 走下楼梯,他拍一拍身上的灰尘,将空箱子放在车子上,伸手掏出手机看了看,没有信息过来。想一下迅速换下电话卡掰碎,丢进旁边的垃圾里。站在街角买了一瓶矿泉水,仰头饮了两口,像是等人目光悠闲的暼向巷子口。 不出所料,那辆警车很快驶进巷子里来,他嘴角微微上翘,隐约笑了一下。 陈千阳一眼望见站在小卖店前的何诺华,迅速从车上跳下来,冲到三轮车前,目光却紧紧盯住何诺华。他的同事亦右手把枪,左右将何诺华挤在中间。 站在楼上的阿豹始终皱着眉头,手里的电话震动起来,有信息过来:祥子,来路不明。 何诺华静静的望着陈千阳屏住气息,一把扯开空空如也的箱子时的诧异样子,略带讥讽的环胸用十分闲适的姿态缓缓喝了一口水。 “你想找啥?”他一脸无辜的问。 站在何诺华两侧的同事向陈千阳摊一摊手,做个十分无奈的表情,退了下来。 “对不起,我们在执行任务。”陈千阳轻描淡写的解释一句,闷闷的回身准备上车。 “吓到我这个平头百姓。”何诺华戏谑的声音,让他十分难堪。 突然他听见对方的手机响了起来,回头的一瞬,发觉他兀自一惊。 陈千阳就收住了离开的脚步,静心看他反应。 是个陌生号码打来,何诺华手心发烫,不必回头就能感觉到身后灼灼的目光。 只得硬着头皮接了起来“喂——”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在那里啊,不是说好了帮我找房子的吗?”电话一端安可急撩撩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在上班呢,”他的声音突然莫名其妙的温柔,他用手掩一掩电话,冲陈千阳做个手势,嘴角挂着一抹来路不明的笑,轻声说“我女朋友,发脾气呢。” 陈千阳只觉满脸发烫,一脚跨上车子,听见对方隐约叫了一声“安可——”他再次回头,他冲他做一个敬礼再见的动作。 陈千阳半靠在座位里,闭目回想着那张太过冷静的脸,以及他眼里戏谑的笑,总觉得他神情里有太多的破绽,却没有一点疑点可以抓住。 几年后,陈千阳依旧对他们两人之间的第一次角力,被耍而耿耿于怀。 安可在电话的一端,听见何诺华笑嘻嘻温柔的声音一愣,以为自己拨错了电话,正兀自端详呢,电话那边声音就已十分正常的吼了过来“你没事打什么电话啊,我又不是你保姆,房子自己不会找啊。”她对着电话做一个鬼脸,啪的一声挂上了。 她只是空,觉得无聊。想去看看母亲,想找人说说话…… 伏在阳台上看过这样一出之后,这个叫做阿豹的男人更加想要弄清祥子的来历。这个人,是敌是友都需谨慎对待,他想。 他打了个电话去花店,订了一束花,附言说:我们约会吧。 他是这家花店的常客,一直通过网络转账支付账单,花也是三年如一日,固定送给一个叫焦楚的女人。 他们负责送花的小姑娘还笑笑说“如果有人三年如一日的给我送玫瑰,他即便是个土匪我也会嫁给他。” 【十五章】残酷试炼(2) 目送着警车拐出巷子,何诺华就提溜着个箱子重新走进楼道,将包裹从垃圾仓里拽出来,塞进箱子,将被撕开的一角压在车底,蹬着三轮缓缓驶入人群。 太阳已经高高升起,何诺华踩着三轮车的脚有些发软。衣兜里沉寂的电话让他有些无措,此刻他只想在最快的时间里,将这如同定时炸弹的包裹交出去。额角有细汗溢出,他才想起,自己刚才折碎了和‘对方’联系的电话卡,心下一紧。 安可拍拍手,看着这间被自己打扫的窗明几净的房间,心底欢喜,伸手将蓬乱的头发打起一个圆圆发髻,给自己倒一杯开水,站在窗前。 下午要去超市帮母亲购置一些生活用品,她想着,将何诺华给她得银行卡拿在手上无聊的把玩。还得问问同学,宿舍有没有空着的床位给她,如果没有还得为自己找间小房子。她想着张开五指,胡乱的揉一揉自己的头发,对自己做个鬼脸,想笑,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这个陈旧的小区十分安静,有阳光从楼道里投射进来。装修工装扮的男子如同鬼魅一般的剪影,轻轻靠近何诺华的门口。小区下面有穿着运动装假装锻炼的年轻人,忽而抬头向四楼的窗口望去,一怔,低头对着隐藏在衣领中的麦克轻声说话。 男人目光上下巡视,手上的工具刚刚抵住门锁,就听到无线电里的声音:屋内有人,正向门口走去。他闻言一个闪身,就奔上了楼。 安可刚喝下一口水,就听见了门外悉悉索索的响动,她以为是何诺华回来,转身过去开门。门“吱呀——”一声拉开,有阳光穿过楼道的窗口丝丝缕缕照的她得眼睛有些发涩,突然一只白猫擦过她的脸“喵——”的一声,从她眼前窜过。她呀的一声惊叫,伸手虚晃一下骂道:最讨厌猫了,跟个鬼似地。说完哐的一声关上了门。 楼上的男子静静躲在暗处,轻声问“怎么办?要不要直接进去?” “不,”楼下的人说,“我们只是受命过来查验,不要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何诺华的三轮车刚刚拐过巷口,后脑勺上就着了一记,头脑发热,眼冒金星,钝厚的疼袭上来,让他高大的身体如同一截麻袋斜斜栽了下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脑后的疼痛凉凉的变的异常尖锐起来,他闻见自己身体上黏糊糊的血腥想要伸手触摸伤口,却发现自己手脚已经被捆绑起来。酸痛的身体被固定在一把椅子上。 安可背上书包,从房间里退出来,撇一撇嘴巴,锁上门从楼梯上走下去。 阳光暖烘烘的照在身上,她眯一眯眼,十分享受的伸一个懒腰。有穿着蓝色运动服的男子轻轻慢跑着从她身边擦过,斜眼睇她一下,她心底“咦——”的一声,这个人表情真酷,她想着回一下头。 何诺华在这样阴暗的仓库里轻轻呻 吟着,眼睛终于适应了这样的昏暗。他目光停留在一把薄刃的带血的砍刀上,银白的光亮在这样的空间里,似乎岑出丝丝寒气。 仓库门突然“咣当——”一声沉闷的响被人拉开,来人背着光,他的眼睛只来得及看清那双玄铁银的增高鞋在眼前一晃。门又迅速被关上。 “醒了?”有人用冰冷的钢刀轻轻托住他的下颌,刀尖正好对准他的喉咙,逼迫着让他缓缓抬起头来。 对方带着黑色的头套,遮住整个面部,只留下两个乌溜溜发着寒光的眼睛盯着他。他想在昏暗的光线下辨别出对方的脸来。“不用这么拼命的看着我。”对方低低阴沉的笑,刀尖缓缓没入皮肉,有热热得血液顺着脖颈流淌下来。“在刀尖上混日子,你还嫩了点。”他说着,手腕用力,刀尖没入更深一些,似乎能够听见皮肉撕裂的声音。 “谁派你来的?”他问。 何诺华倒吸一口冷气,微微闭眼调整一下气息,平静的望着对方的双眼“你又是谁?” “吆,”对方持着钢刀的手一松,沉沉笑了两声,“骨头够硬,怪不得招人怀疑。”他说着声音顿时阴沉下去,“你个王八羔子,你知道你害老子损失了多少钱?”他左手突然呼呼勾出一拳。嘭的一声,何诺华的头就随着那股怪力晃一晃。 脑袋突然似清明起来,看见小时候的自己,父亲带他去球场学踢球,他左顾右盼想要从看台上找出母亲的影子,突然耳边呼呼风声,一枚足球就直直打准他的脑门。“咚”的一声响,脑袋沉闷要炸开的瞬间,他看见母亲从人群里站起身来,呼叫着奔过来。他似乎笑了一下,然后倒下去。 沉沉的如同跌入了梦里。耳边有人咕哝着骂“我靠,我看就差打起呼噜来。”话音落下,扬手劈头向他泼下半桶冷水来。他突然打一个激灵,激烈的摇晃着身体,深深呼吸一口。 微微张开眼睛,眼前又是那双富有特色的鞋子,他缓缓抬起沉重的头颅,望着眼前的人。 玄铁银鞋子的主人,正俯身在另一个人耳边嘀咕。 “已经派人查过了,他的房间里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东西。” 房间,他们去了他的房间?? 安可还在房间里。何诺华突然打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这些人到底是谁?他迅速在心底判断着。 头套、钢刀、那双富有特点的鞋子曾经在第一个交易点看到。他眉头拧起,心底纠结着一团火,突突烧起来。身体在椅子里悄悄扭动,想要努力从这样的束缚中挣脱出来。 拿着水桶的人顿一顿,抬手哐啷一声将水桶丢在一边,说“越是宝剑,越要小心试炼。”他说着抬脚将水桶帮当当踢到一边。 “是,我也刚才知道早晨东区欢乐巷的警察突袭,也是先生设下试炼的科目。” 晨光花园,别墅区。 痴心湖畔,垂柳婆娑,在风里摇曳。欧阳垂首立在一个中年男子的身边,男子嘴里叼着雪茄,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冷意,目光飘向远处。 “爸,”欧阳轻轻叫了一声,似怕打扰到他的样子,“祥子他——”她欲言又止。 “早晨我们在东湖的交易又一次被警察截获,近日我们损失千万。”这个叫欧阳凯的男人,拿下嘴边的雪茄,吐一个烟圈。 “祥子从进入这个团体,到现在根本没有机会真的接触到我们内部的信息。”欧阳向前一步,声音里有些急切,可是依旧恭敬。 “能接近我们内部信息的人有几个?那个不是经过层层试炼的人?”欧阳凯的声音突然凌厉“今天我们不擦亮眼睛去看周围的任何一个人,明天横尸在外的便是我们自己。”他说着起身,用雪白的手绢擦一擦手指,转身,轻叹一声“欧阳你要记得,做我们这行不能有感情,有感情就会有弱点。只要是弱点,就会致命。” 突然放在桌上的手机鸣叫起来,欧阳走过去,看一看电话号码接起来“爸,是阿豹。”她说着,目光探寻着欧阳凯的意思。 欧阳凯回身接过电话。 “是谁?人在哪里?” 他挂着金边眼镜的脸上凸显出的杀意让欧阳心底一颤。定定的望着他的脸。 “给你汤叔打个电话,让他带着那个祥子过来。”他挂上电话望欧阳一眼,说完转身快步走开。 欧阳的手颤颤的从衣兜里摸了几次电话都没有摸出来。 【十六章】残酷试炼(3) 胸前的绳子吃了水,深深的勒进他的皮肉,可是因为心底焦灼,所以对这样的疼痛浑然不知。他拼力扭动着被捆绑在椅子后面的双手,双手在那样粗糙的绳子磨砺下,皮开肉绽。可是绳子渐渐真的有些微松动。 带着面罩的两人正站在一边嘀咕着,听见何诺华这边的响动,愣一下,那个持着钢刀的人两步跨到他的身边来,提刀抡圆胳膊似要迎面劈下来,被后面的人迅速伸出胳膊架住。 “汤叔你又嗑药了吧。”那人怒目圆瞪,正要甩开眼前的人,重新来过。 “你的电话在响。”架住他胳膊的人说。 他当啷啷拖着钢刀走到一边去接电话。 “什么?什么?”他冲着电话吼叫起来。“知道了知道了。”说完他啪的一声合上电话,走过来。 大约他们觉得何诺华早已被折磨的神智不清,所以说话亦不十分避着他。 “大概是找出了内鬼,先生让我带着他过去那边。”他俯身在同伴耳边低语一句,当啷一声将闪着寒光的钢刀丢在地上,摇晃着拉开门。“我去开车,你给这小子松一松绑,带出来。”他说。 玄铁银皮鞋走过来,伸手抬起他的下颌,看一看他脖颈上依旧嘶嘶冒出血液的两道伤痕,目光一闪,转向他的身后匕首一挑,割断绳子。 束缚在椅子上的绳子一松,何诺华突的一下从椅子里蹦起,一拳击过去,他肩头一晃,当何诺华再次伸手过去,准备掀起他遮住脸的头套时,他一低头,手腕一转匕首抵住何诺华的脖颈。 何诺华一顿,他目光一转,手里匕首一晃,做一个让他转身的动作。 何诺华微微转身,只觉得眼前的人目光里有些熟识的感觉,却一时说不上来。 被推上车,头上被人迅速套上黑布袋子遮住视线。车子在黑暗中一路狂飙出去,过了一个小时的样子,车子吱一声停下来。 何诺华被人从车上揪下来的时候,听见车上的人和对方交涉“他身上的伤口流血不止,最好现在帮他做一下处理。” “知道了。” “先生到了?” “等在里面呢。” “你带他进去吧。” 他听见脚步声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被推搡着跃过几道门栏,听见有人摁下门禁的声音。 “人带来了。” “你下去吧,我带他进去。”这把冰冷没有温度的声音,何诺华认得。 “你还好吧。”他拽着他往里面缓缓走去的时候,在他耳边轻声问了一句。 “进去之后,一切需要小心应对。”这次他声音十分和缓。 “嗯?!”何诺华刚要开口问,就听见前面另外一把声音,轻轻说“阿豹带进来吧。” 阿豹应声将他带进去,伸手一把扯下他头上的罩子,掏出腰间的匕首蹦的一声割断了他身上的绳子。何诺华的视线一时适应不了这样的强光,慌忙伸手遮一遮眼睛。再次张开双眼的时候,才看清眼前的人。他五十来岁的样子,微胖的脸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眼睛并不看人,只手一根一根细细的擦着自己的十指。 阿豹双手交握站在一边,等他开口说话。 何诺华暗暗打量着这个四壁封闭的房间,白瓷贴了四壁和地面。灯光打到上面,只觉得惨亮刺眼,连同站在屋内的人,都觉得冒出一股阴森的寒气来。 后面整壁墙上琳琅挂满各种雪亮薄刃刀具,他突觉身上的各个伤口开始叫嚣的疼,微微咬牙闭一闭眼。额上渗出大颗冷汗。 “怎么了,犯啥事儿了被伤成这个样子。”中年人终于抬头,脸上带着一抹关切,眼里却寒光乍现。 “早晨去交货,突然有警察袭击搜查,对方怀疑他是卧底,抓去用刑逼供。我们经过许多交涉,才将他带了回来。”阿豹低眉垂首解释。 “哦——”他长长吟哦一声。“阿豹你要记住,我们的人,不论是家鼠野猫,都要我们自己解决。外人没有资格干涉。”他说着,细细叠起手上雪白的手绢,装进衣兜,望一眼何诺华。转身问“对了,那只家鼠呢?”中年人突然撇开眼睛叹息一声“真正家鼠难防啊,居然偷到自家人头上来。” “汤叔刚刚带他去了隔壁。”他说。 “让他带过来吧,祥子又不是外人,不用避着他。” 何诺华目光暼一眼眼前的人,在心底寻思着,他大约就是大家口中的先生,欧阳凯吧。他目光在细细的打量他一圈,只觉得这个人平和的面容下埋藏着一种令人恐惧的东西。 “老哥。”说话的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精壮男子,一手抓着一个已经被打的满脸青痕的男子走进来。 一走进来,砰的一声,将那男子如同垃圾一样丢进墙角,头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老哥,干脆让我做了他得了,敢偷我们的钱,简直是不想活了。”精壮男子不住吸着鼻子,蠢蠢欲动。 “你又嗑药了吧?”欧阳凯头也没抬的问了一句。 “一点点,就一点点。”男子打着哈哈笑着说。然后身子一转,看到站在一边的何诺华哧的一笑,“你——” 话还没有出口,就被欧阳凯沉沉的一声“老汤。”打断。“家鼠一向都是由你管教,麦基你就看着办吧。这位是祥子,欧阳的朋友,是个老实孩子,你做事不用避着他。”欧阳凯说完,起身离开的时间,低头同阿豹低语了两句。 阿豹微微点头,抬眼扫何诺华一眼,转身走进屋来,“哐啷——”一声将门关上。 “汤叔,”他叫了一声,目光扫向角落里闷哼的人,被叫做汤叔的男子脸上顿时露出一个狰狞的笑来,说“我最擅长扒鼠皮了。” 他走过去,一脚踢在麦基的头上,他噗一口血喷上雪白的墙面,滑落下来。何诺华一恶,转过头来。 “做地鼠还做的这么嚣张,带这么大钻戒不怕晃瞎你的狗眼。”他骂着,从后面的墙壁上取下一把砍刀来,伸手在上面一探,发出“囎——”一声让人毛骨悚然的轻响。 “汤叔饶命,我再也不敢了,汤叔,汤叔,求求你了,饶过我吧,我已有老婆孩子……”麦基望着提着砍刀一步一步走进的汤慌乱的一边挪动着惨不忍睹的身体,一边发出哀嚎。 “老婆?!哦对,好像今天早晨听到新闻说,一李姓孕妇被飞车党撞死,司机逃逸。”他抚一把自己的头发说“我没记错的话,你老婆姓李吧,我还做了你们的证婚人呢。” “啊——”麦基闻言一声嚎叫,眼泪混着血水滑落下来。 汤一步跨上去,将他带着婚戒的手踩在脚下。“我最讨厌别人带着这样的玩意儿在我眼前晃,晃的我直头疼。”话还没完,手起刀落。 血液噗嗤一声,从那断裂的胳膊中喷出来,溅到何诺华的脸上。那只带着婚戒的手,在被血染红的地上兀自跳动一下,转个圈儿停了下来。 麦基一声尖叫,昏死过去。 何诺华身体一僵,心头摩挲“哇——”的一声当场呕吐出来。 阿豹眉头微微一皱,撇开头的瞬间,何诺华似乎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厌恶和愤怒。 “无论家鼠野猫,我都会诊治的让他生不如死。”汤姓的男子阴笑的脸贴近何诺华的双眼,轻轻说了一句。然后弯身从地上捞起那只手,拔下那枚钻戒套在自己的手指上,向何诺华炫耀的挑衅的晃一晃。 何诺华再次俯身呕吐。 阿豹走过来,将一只手落在他的肩头,淡淡说一句“我带你去上药。”何诺华回头,无端觉得阿豹落在他身上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汤叔无论家鼠野猫,扒皮多了会做噩梦。”他笑一笑冲那个变态男子说了一句,解开门禁带何诺华走了出去。 走出那间封闭的房子,何诺华突然一个俯身,伸手矫健,用手里握着半根被血液浸湿的绳子,勒住阿豹的脖子,将他用力拖拽到角落里去。 声音发紧,问“为什么要对我下手?” 阿豹憋红着脸,一只手向外推着绳子,另一只胳膊一个回转,正好抵住何诺华的太阳穴“进这个门,吃这口饭的人,谁没有经过这么一遭?今天不是他试炼你,就是另外一个人试炼你。”阿豹镇定的说着,仰头分辨着何诺华眼底的信息。 “在这里生活,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得小心谨慎。”他说着一用力,隔开他已经松下去的绳子。 “你也看了出来,没有谁真的想要杀你。他们只想验证,你是否野猫或者家鼠。” “野猫,家鼠?” “野猫是指警察卧底,家鼠就是刚才那位,偷、劫自家货,顺便借警察之手,削弱这边势力,借机想要独立门户的。”阿豹一边解释,一边注意观察何诺华的表情。 “我带你去包扎。”阿豹酱紫色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转过身去走在前面。 “今天,谁去了我家?他们有没有伤害我的家人。”何诺华突然问,他心底莫名觉得这个面容冷酷的人和其他人有些不同。 阿豹一怔,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摇一摇头。 【十七章】柔情微漾(1) 在阿豹帮他处理伤口的时候,欧阳陪着欧阳凯走了过来。他靠近看了看何诺华脖颈上的伤,然后慌忙用雪白的手绢擦一下自己的手,再用一根指头点一下他额头上的青块,转头轻声对着欧阳说了一句“我们没有保护好他啊。”然后燃起一支雪茄含在嘴里,紧紧盯住何诺华的双眼。 何诺华想,他大约是手上沾了太多人的血,所以养成了这样不断擦手的习惯。 欧阳见他低头注视着父亲的手,匆匆扫了何诺华一眼,没有说话,目光在他敷上纱布的脖颈上失神的停留一下,别开脸来。声音平声平气说了一句“以后做事小心。” 何诺华没有应声,低头像是认真看阿豹给他胳膊上上药。 “在这里,大家都是兄弟。是兄弟就要遵守大家庭的规则,可为不可为的事情要拿捏清楚分寸。”欧阳凯咬着烟,斜眼看着他胳膊上的伤,一副语重心长的姿态说。 何诺华始终没有吱声,伸手擦拭一下嘴角干裂的血痂,脸色淡淡。 欧阳凯抬眼看他一下,嘴角噙着隐约深意的笑,招了欧阳一起转了出去。 “他早就知道对他下手的不是别人了,你也不必藏着掖着了。”他说。“只是要特别小心,别让他查出是谁,这人用好是支利剑,用不好会反手伤人。”他说完,手指一弹,烟蒂如同飞出的子弹,啪的一声落在远处的垃圾桶里。 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是,”欧阳俯首应声,她对父亲的姿态太过尊崇,让人觉出一丝异样来。 “听搜查他房间的人说,他房间里有个女孩子?是谁?”他回头打量着女儿的神情问。 欧阳一愣,抬头望着父亲的眼睛,摇一摇头“我不知道。” 欧阳凯缓缓点着头寻思。 “故人铸剑宝剑都需要血来煨,越是亲密人的血煨出的宝剑越是锋利无比。祥子如同一把没有开刃的宝剑,如果需要……”他顿一下,听不见回应,一回头看见皱眉失神的欧阳。 “呃,您刚才说什么?”欧阳见他望着自己一惊慌忙追问。 欧阳凯狠狠皱眉,脸上的温和瞬息不见。 欧阳慌忙低头。 简单处理过伤口,何诺华顾不得疼,穿起衣服,将衣领竖起遮住伤口,带上一顶帽子在夜色的掩映下,急急奔回自己的房子。 下车,已是深夜,楼道里灯光昏暗。他踩着自己的影子,三步两步跨上四楼,使劲敲一敲门,没有人应,他心急如焚慌忙掏出钥匙拧开门锁。 啪嗒一声摁开灯,屋子里顿时被光亮起来。“安可,安可。”他在几个房子里奔找一圈,没有人影。 房子里并没发现什么异样,只是干净了不少,窗明几净。阳台上摆着一排被刷洗干净了的鞋子,铁丝上挂着他的衣服和袜子,客厅的茶几上用他透明口杯养着一把葱茏的竹子。 他目光久久停留在那里,隔半天才回身奔出房间,因为转身太急,扯动脖子上的伤口,他疼的吸一口气,向着她的学校奔去。 他忘记了,今天是星期天,她不会去学校上晚自习。 学校门口,有三三两两的学生挽手嬉笑着走过。他原本站在学校门口候着,想等她出来。可是站了不足两分钟,心底就开始焦躁起来,转身进了校门,却一时不知该去那里找她。 她有兼职要做,时间安排混乱…… 正茫然折转,一抬头就看见了灯光下的她,提着一大袋苹果晃晃悠悠,和一个高大的男子并排走在一起,低头笑颜如花,同人家说话,样子十分小鸟依人。他揪紧得心突然放下,可是小腹似有无名之火熊熊燃起。烧的他似乎浑身一下哪儿哪儿都疼。心里没有多想,三步两步跨到她的眼前去。 “诺华!”安可声音里分明有一分欢喜,一开口就亲亲热热叫出了他的名字,弄的何诺华到时一愣。站在她身边的陈千阳抬头望向眼前的人,眉头一皱。认出他来。 何诺华暼他一眼,似乎并不记得早晨才见过他。冲着安可要吼出的话突然在舌尖上一转,上前拖住她的胳膊,笑嘻嘻说“我都等你半天了,心想怎么还不回来,都开始有些担心了。原来你在这里瞎晃悠呢。”他的眼睛亮晶晶盯住她的脸,话莫名其妙的柔软,让安可一时无措,不知如何回答。 “这位是谁啊?”他才似看见站在安可旁边的人,转头无辜的笑对着面前的陈千阳。 “咦,早晨见过你的。穿制服配手枪的。”他说 “你是个警察啊,找我们安可啥事啊,她可是个好姑娘不会犯了什么事儿吧。”他将并排站在陈千阳身边的安可拉到自己身边来,伸出一只胳膊将娇小的她夹在自己身侧说。 安可微微挣脱一下,张口结舌,只得抬头看着何诺华的脸,盯着他噙着笑意嗡动的唇。 陈千阳扫她一眼,心底有了不同的理解,心里有些失落,可是嘴角依旧扯出一个笑来,说“我是陈千阳,安可是我小外甥的辅导老师。” 他伸出手去,却见何诺华转头笑眯眯睇着身边的安可,并没有要和他握一握手的意思。他悻悻垂下手去,有些尴尬,想起早晨他嬉皮笑脸的样子来,目光落在他露出衣领的白色纱布上,心底打一个突,刚想找机会试探,“呃,对。陈警官说夜深怕不安全,所以送我回家。”安可亦小声急急补上一句。她不知为何,只觉得此刻心虚不敢看何诺华的眼睛。 “就你一天不懂事,陈警官多忙啊,你还麻烦人家。”何诺华笑着,伸手刮一下安可小巧的鼻子,安可一躲,怀疑的望着他。 他今天言语动作过分亲密,让她十分不适。 陈千阳实在看不下去他们两人的‘恩爱’表演,退后一步,对安可说一声“安可那我先回,再见。” “谢谢你陈警官,再见。”安可还没有说话,何诺华就拖住她得手,做个转身要走的动作,替她说了再见。 安可尴尴尬尬向陈千阳挥一挥手,就被扯出了校门。 【十八章】柔情微漾(2) 被何诺华拖着走出好远,他才缓缓慢下脚步来,转身在橘色的灯光下,神情虔诚细细看着安可的脸。她那样娇小,他需要俯身才能看清她脸上惊惶无措的表情。 安可的手被他发烫的大手紧紧攥着,仰头望着他微微紧张的脸,“你没事乱跑什么?”他的声音里有盈盈关切的责备,像是一个温柔的漩涡让安可的心瞬息跌落下去。 他突然伸手用力将她小小的脑袋扣进自己怀里,安可听见他胸口激烈的心跳声,伴着一股微微的腥甜。她微微皱眉,一只手无措的在空中挥舞一下,又安静的落下来,整张面孔靠在他灼热的胸口,一只手在黑暗里,悄悄紧张的扣吧着自己的指甲。 他低头将自己的脸埋进她浓密的头发里,嗅着她发丝里淡淡地茉 莉 花香,心上紧绷的弦似瞬间断裂,身上的伤口开始灼热的疼。他轻轻呻 吟一下,那样尖锐的疼,似乎在提醒着他让他从自己混乱而紧张的情绪中清醒过来,突然手上用力,一把将抱在怀里的安可推开。 安可一个趔趄,心里怯怯的紧张甜蜜被这样一个举动突然惊醒。 脸上的红晕在橘色的灯光下还未来及退去。 明亮的眼睛带着一丝茫然的羞涩,尴尬站在几步之外定定看着他。突然嘿嘿笑着,双手挥一挥,避开他的目光解嘲的说“嗨,不就是在你房子里借宿一晚吗?就这样摆脸子给人看,有意思没意思?我还给你打扫房间了呢,还洗了你的臭袜子破鞋子呢……”她挖空心思,想为这样尴尬的场面找出更多得说辞来。 何诺华似被那样笼罩下来的橘色灯光蛊惑,一时不知为何,心底十分柔软。又轻轻走过来,执起她的手,低头望着她紧张的突然停止了嚷嚷的嘴巴。坏坏的笑,说“我还真没意思,还就给你摆脸子看了。”他说着,伸出手来,帮她轻轻拢一下碎散的伏在她绯红脸颊边的头发。 “你说你,没事大半夜的和陌生男人在这里瞎溜达个啥?”他责备的声音有些许宠溺,不似以往那样粗鲁的不耐烦的样子。 安可有些懵,张一张嘴,说不出话来。他离她那么近,她一抬头就要触到他的下巴,他的呼吸亦暖暖扑向她得头脸,让她顿时像是发起烧来。 “热死了,你走开一点。”她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去推他一把,用手给自己扇扇风。 可能手掌不防落在他的伤口上,他身体微微一缩,轻轻闷哼一声。安可警觉,问“你,没事吧。”她见他皱眉的样子,又十分狐疑的整个人凑到他的身边去,伸出小手在他腰上摸来摸去扬着脸问,“这里疼?这里疼?” 她手到的地方,像是在他身上点起一簇一簇小小的火焰,让何诺华一时焦躁,呼的一下从她眼前跳开来,瞪着一双眼睛看着她。 “你毛手毛脚干嘛啊,那里学的这毛病。” “我碰一下你咋了,你是我哥,我还不能碰你?”安可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扬着头,像个斗鸡似伸手噌的一把掀开他的衣襟,一顿。 他缚住伤口的白色纱布已经被血浸透,渗出的血液一圈一圈凝固变成了褐色。 他慌忙拽下衣服,阴着脸,装出一副丢二郎当的样子骂道“谁是你哥啊,大街上动手动脚的。干嘛呀。” 他转身就走。 “你,到底怎么了呀?是和人打架了吗?”安可小跑步跟在他的身后,声音里没有刚才笑嘻嘻,闹哄哄的和暖。 “打架了,怎么了,难不成你还要替我报仇去不行?”他一转身,她正好追至他的身边,一头撞上他的胸口,站下来,小脸上没有一丝笑意,眼睛水蒙蒙的望着他。 “这就要哭啊?”他声音和缓下来。 “干嘛啊都,好歹我也叫了你几天哥哥呢,态度就不能对我好点?”她抽一抽鼻子,真的就有眼泪吧嗒吧嗒落下来。 “嗨,你还真哭啊。”何诺华一时无措,轻轻将一只手落在她的肩头说“前两天才夸你不怎么哭鼻子了呢。”他低头看她。 她用拳头摸一把眼泪,闷声闷气的说“早晨我去看了我妈,也是这态度,三句没有,就轰我走。开口就说我不是你妈,多伤人她自己好像都不知道,只图她心里舒坦。”她哽咽一下“你们好,心里不痛快都当我是出气筒,你们倒是舒服了我找谁去?” “行了行了,我是你哥行了吧。”何诺华见路上的行人侧目,不好意思的掩一掩脸,拽一拽她的胳膊小声说。 “房子找了没有?”他伸手拨弄一下她得头发问。 “先随便找了一个,暂时凑合着呗,说不定过一段时间我妈心情调整过来了想我搬回去呢。”她一双手,十个手指揪绕在一起,目光投向别处。 她许久都没有这样低迷过,即便是在父亲刚去世最难熬的时候,她亦是,一个人躲起来偷偷哭过之后,又笑嘻嘻像是一个斗不败的公鸡一样张牙舞爪的去奔波。 何诺华看一看她没有应声,他记得安蓝阿姨说过的话“我不恨她,只是不能见她,见到她我就想起你爸,就听见那咔嚓咔嚓骨头碎裂的声音,想起那个还没有出世就夭折了的孩子。” “你找我有事啊?”过半天安可才回头问他,她圆圆小小的脸上带着一点点婴儿肥的娇憨,让他兀自失神。 “没啥事,就问问你找到房子了没有,免得你再去我那里倒腾,害我什么什么都找不到。”他挪开自己的目光,精神一涣散下来就觉得伤口疼,累。 “你是找不到自己的臭袜子吧,”安可皱下鼻子,“呃,想起来还觉得恶心,一大盆,有十双了吧,你也不怕把自己熏晕了。”她挪揄他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十分丰富,像个孩子单纯的笑。 真好,何诺华想,她什么时候,不论怎么难过都能在细碎的生活里找到让她淡然浅笑的事情来。 他不说话跟着她笑一笑。伸手揉她得头发。 “别动我的头发。”她一下跳开来,瞪着眼睛望着他。 过一会又笑嘻嘻跑上来,用手指戳一戳他的胳膊“喂,我今晚好像还得去你那里借宿。”她说完心虚的望着他的脸。 “有求于我还那么嚣张……” “疼不疼?”到家后,安可用蘸了酒精的棉签帮他清理伤口的时候问。 “也疼的。”何诺华撩着衣服轻声说。他低头看安可嘟着嘴巴,细细的吹一吹那丑陋狰狞的伤口,伤口真的在那一瞬清清凉凉不再灼热的疼。她柔软的十指将纱布轻轻敷在伤口上,抬眼看他。 “那你还神经兮兮乱跑不去医院,以为你是金刚啊?”她撕下胶布,一点一点细细的将纱布固定起来,冰凉柔软的手指不经意触到他的皮肤他都要不自觉的缩一缩。 “嗯——”何诺华不知道他一个嗯字是要表达一个什么样的意思。 只觉得她念念叨叨的样子十分温暖,从来没有人如此小心谨慎的对待过他的伤口,连母亲亦从来没有过。 “你不怕吗?” “怕什么?”安可抬头迷茫的望着他的双眼。 “你又不是坏人。”她说着,凉凉的手指在他淤青的地方按一按,“如果是别人我肯定会避的远远的。” “这什么道理?” “身上有这样伤口的人多恐怖啊,多半不是什么好人。”何诺华兀自一滞目光躲闪。 她抬头瞥她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是,你白痴啊,这还问。 “你好人的标准是什么?”他点一下她得额头问。 “对我好呗。”她收拾了手底下的东西转进洗手间清理。留下何诺华一个人,怔怔的立在那里。 她对人的认知那么简单纯粹,没有多么宏伟的观念准则,这也使得她在后来的日子里历经凶险苦楚,做不了一个大义灭亲的人。 【十九章】微情薄欢 兴许是劫后余生的惊惧,何诺华突然觉得异常疲惫,随便捞了两口安可帮他煮的面条,就迷迷糊糊倒在沙发里睡着了。 梦里听见有人急切的叫他的名字,声音悠远绵长像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他拼命的睁一睁,想看一看谁这样急迫想要找他,可是抬一抬眼,只觉得眼皮沉重怎么都无法张开。 昏沉的意识里,能够感受到来自身体某处的灼疼,带着一种尖锐的滚烫,然后那种异常的热在身体上扩散开带,熏熏冉冉遍布全身。 又觉得冷,好像有风从骨头深处吹出来。浑身瑟缩着发起抖来。 安可收拾好卧室里的被褥走出来,见何诺华蜷缩在沙发里居然睡了过去。走过来伸手推一推他,“嗨,你怎么睡这里了?说好你睡卧室的。”他轻轻呻 吟一声,身体蜷缩的更紧一些。 安可一愣,俯身见他线条坚毅的脸上呈现出异常的红润,眉头紧皱,嘴巴微微张开。 “诺华——诺华——”她急切的推着他结实的肩膀。 他沉沉的“嗯——”了一声,像是一个回应,又像是一声压抑的疼痛呻 吟。 手掌落下的地方有殷红的血液浸出来,带着温热的腥。 安可一惊,他身上到底还隐藏着多少伤? 她没有多想,伸手推一把他的脑袋“你起来?让我帮你看看其他的伤口。”静等、怒视许久,只见他身体瑟瑟发起抖来。她得手指才兀自轻柔的贴上他饱满的额头。另一只手探视着自己额头上的温度。 大约是伤口发炎引起了低烧。 她慌忙跪在地上一手托住他的脑袋,因为怕触动伤口,所以轻轻的一点一点帮他除下身上的衬衫。 寂静的夜,有凉薄的月光泼洒开来。何诺华居住的房屋对面,有人架着一具望远镜从窗口看过来。 “哈,原来是蔓子。”欧阳将望远镜从眼前拿开,她冷笑得表情在暗夜的掩护下,变的诡异莫名。 “这才是你关心的东西吧?”杰吉别过头来,眼眸清冷,一把扯下肩头的外套,啪的一声将望远镜拍到欧阳手里在暗夜里转身。 “你吃醋了?”欧阳斜斜靠住窗棱,声音无谓慵懒,带着风尘的媚态挑着眉头问。 杰吉脚步停顿,缓缓的回身,受伤的眼神一闪即逝。苍白的脸色在暗夜里如同光而亮的瓷石,发着幽幽冰冷的光。他扯动嘴唇“嘿”的一声笑。 “拿什么作为吃醋的筹码?我们有感情吗?莫过有过几次身体的欢愉罢了。”他一步一步逼上前来,借着月光将欧阳高挑的身体紧紧抵至角落,伸手剥落她薄薄的衣衫,手指带着蛮狠的倔强搓 揉着她光滑的肌肤,然后在她胸前用力一握,低头咬着她的耳垂,声音带着一丝鄙薄的戏谑轻轻说“我们有的莫过是这些,难道你不记得?” 他听见欧阳忘情的呻 吟一声,带着情 欲袭来的喘 息,他突然冷笑着抽身退后一步,眼底柔情笑意尽失,望着迷情失态的欧阳,阴柔漂亮的脸上带上一抹悲戚淡淡地说。“原来你的身体依旧记得我。” 他退后转身,削薄的肩膀在月光里投下孤独的影子。 欧阳喘 息的声音在黑暗的房间里,在杰吉转身的瞬间戈然而止,继而荒凉的笑,伸手拉起被撕裂的衣服,遮住裸露在外的肌肤,将高挑的自己抱成小小一团,缩在角落里给自己点上一支烟。 深深吸一口,吐出一个小小的烟圈将望远镜架在眼前,嘴角噙着笑,看着对面窗口里温馨的让她心底无端妒忌的画面。夜风掠过窗口,撩起她得长发,拂过她得身体,像是爱人的手。 他从来没有拿我当女人看待过,欧阳想。在他身边有丁丁的时候,在他身边有丰乳肥臀的其他任何一个面目模糊的女人的时候,在他那样柔情似水的注视着眼前女孩的时候,他的眼里从来都没有将她看进去过。 她于他是谁? 她笑。曾经或许还能算做一个举杯同醉的朋友。现在呢?或许已是一个万恶的想要千刀万剐的人。 她将烟蒂湮灭在白瓷的窗台上,拉紧衣服,从充满月光的房间里退离出去,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变成一个可怜而纤薄的剪影。 半夜何诺华被热醒来,口干舌燥,想要起身找水,身体微微一动,就听见黑暗里安可略带迷糊的声音问“你是不是找水?” 何诺华愣一愣,才像是明白过来这个说话的人是谁。 “你怎么不去睡觉在这里干嘛?”他说着,伸手摁开了床前的灯。 安可一张迷迷糊糊的小脸,双眼带着惺忪的睡意,可能是靠在床边的椅子里,枕着自己手臂睡觉,被压出一团绯红。 “你伤口发炎半夜一直呻 吟,我又拖不动你去医院。”她说着伸一个懒腰打一个大大的哈欠,转身帮他倒了杯水。递给他。 他掀开被子伸手来接,才发觉自己赤裸着身体,浑身就一条遮住下体的短裤,突然窘迫,拉上被子,探出一只胳膊接过水来,喝水的间隙,瞟了瞟她得脸。 她半点尴尬都没,依旧定定盯着他。 “你盯着我干嘛,我脸上又没长出花来。”何诺华有些不自在,将被子悄悄包裹的更加严实一点。 “以后当心着点自己,你又不是钢铁铸成,也会流血受伤。”她转过身,声音柔软,“也别在给我们给钱,你又没有义务要对我们好。再说了我妈以后会到老单位去干一份清闲的工作,我呢也自己在做一些兼职用不着那些钱。”她顿一顿,又说“命比钱重要。你要爱惜你自己。”她说完,转身接过他手上的口杯,放在桌上去。伸手掀开他的被子,一只手轻轻贴住他肩胛骨处的伤口,“这里,在稍稍低一点,深一点,你都没命了。” 她手指凉凉,身体上却带着睡意氤氲的暖暖香气,脸上却没有半点笑容。 “管好你自己。”半天,何诺华才挥开她得手,憋出一句话来,伸手拽上被子遮住自己的身体。 安可抬一抬眼,嘴巴蠕动了一下,指一指被丢在墙角的何诺华的仔裤,忍不住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刚我还用酒精棉花帮你擦了全身呢。”她眼睛调皮的巴眨一下“嘿嘿”笑一下转身出去。 何诺华伸手轻轻摁一下肩胛骨处的伤,心底微微的暖意升腾起来,目光透过门缝里的光,见安可静静环抱着双膝蜷缩在沙发里发呆。 看来她是真的担心了,连咋咋呼呼的样子也做的不够起劲。 他想着,脸色兀自阴暗下来。 【二十章】身陷其中 早晨安可做好早餐,帮何诺华检查一下伤口,然后匆匆整理一下自己就准备出门。 “以后别有事没事跑来找我!”何诺华在安可转身走出门的瞬间懒懒说了一句。 安可的脚步顿了顿,“呃,”了一声缓缓回身狡黠的目光一闪,望着他挪揄的笑一笑“好像,你别提的话我还忘记说了,那个貌似一直以来都是你找我的,我只是顺水推舟,在你这里借宿了一下下而已。”她说完还十分得意的朝他扬扬下巴。 “呃——”何诺华想一想,还真是。从小到大,每次都是自己巴巴跑过去找她,带她进入自己的生活,强行给她钱,背她回来,让她在自己这里借宿…… “那就当我跟自己说的,”他突然觉得异常无趣,闷闷的说了一句,低头查验一下自己的伤口“下午我去看看你找的房子,”他顿一下,想起来那日,在那个封闭的瓷亮的房间里,那人扭曲了脸,挥刀而起的瞬间说的一句话“昨日有飞车党撞死一名孕妇……” 他突然浑身一寒,打个哆嗦。他们太过阴冷,血液里有一股残暴的兽性,并且深知对方的柔弱点,一招致命。 何诺华突然皱眉,挥挥手一副十分不耐烦的样子说,“去吧去吧,完了我去找你。” 安可冲他匆匆撇一撇嘴,拉开门的瞬间,阳光哗的一下包抄过来,她顿时陷入金色的阳光里,周身有丝丝缕缕的金光镶嵌,不似真实世界里的人物一般,他恍惚的看着她转身蹬蹬蹬的一路从楼梯上奔跑下去。 许久,他才回过神来。 突然耳边回响起那个男人变态的笑来,说,“无论家鼠野猫,我都能将他整治的生不如死。” 他知道自己已被人切断了后路。跌入更深的黑暗里。 隔日,欧阳手指勾一勾将坐在一边低头饮酒的何诺华勾进她的办公室去。 “感觉如何?”她斜睨着他面无表情的脸,欠身上来。 何诺华本来低着的头突然抬起,嘴角挂着一抹冷笑逼迫近来,欧阳心底一慌,脸上故作的媚态窘相百出。可是何诺华却回身一转,眼角有丢二郎当的无畏流泻开来“还好。”淡淡一句,身体一歪陷入大大的沙发里,单手支着自己的头,抬头望着她。 欧阳突然愤愤,牙齿轻轻咬住红唇,长长的眉头轻颤一下。心底在说,本来只想让你染指,拿住你的七寸,让你乖乖臣服于我。可是此刻有人想让你投入更深。那样你我还有什么区别?她在心底冷笑一声。 “老欧阳有东西给你。”她欠身过去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银色的微型手枪来,定定的注视着他的双眼,带着挑衅的探究的姿态望着他。 “吆,这么容易过了考验?”他意味深长的笑望着欧阳,伸手过来,手指触及那小小的枪械通体冰凉的金属让他兀自一颤。被欧阳扑捉,嘴角挂上一个隐约的冷笑。他终究还是有些怕的,她想。 “老爷子看好你,以后阿豹是你的师傅,他会教你这行中所有规矩和本事。”她目光闪一闪回身拨了一通电话出去。轻声吩咐了几句,过几分钟就有人叩响了门。 “进来吧。” 从门外进来的人正是阿豹,目光淡淡扫过两人,脸色依旧冰冷如铁不带一丝笑意。 “以后不要大豆芝麻的事情叫我在这里出现。”他微微皱眉,说话的姿态恭敬,声音里却有种不被违抗的决断。 欧阳亦不介意,笑一笑。 “老爷子看中的人总要慎重对待才行。”她说。 背地里,欧阳对自己的父亲总是一种挪揄的讥讽的姿态,让人有些莫名。 “跟我来。”阿豹看见何诺华手里明晃晃的枪,一愣,伸手接过的时间暼他一眼,帮他塞到衣襟下。 “以后不论是谁都不能让他轻易从你身上拿走武器。”从后门出去的时候他回身看着何诺华说,似乎要从他眼里辨别出什么来的样子。 何诺华闻言没有吱声。他亦是紧紧的回盯着他的瞳孔。他总觉得这个被叫做阿豹的男人,冷静的表象下面似乎掩藏着某些让人无法捉摸的东西。 阿豹见他亦盯着自己的双眼,淡淡别开头,声音板正如同板上钉钉“我会教你一些基本的技法和这个行业最基础的生存技能。” 他教他辨别药物优劣,教他基本的格斗动作,教他射击…… 他总用一种探究的眼光细细剖析着眼前的何诺华,他对于道儿上的种种生涩,都让他不得不推翻自己心底的假定。可是他眼底又带着一种莫名的磊落,那是不属于这个道儿上人有的姿态。 何诺华亦在他目光的盛礼下,从他细微的动作语言里剖析他。 “你好像非常军事化。”在阿豹指点他一个动作的时候他突然冒出一句。 何诺华明显的感觉到他身体微微一滞,续而姿态清冷,淡淡丢过来一句“欧阳没有说过?我是特警出身。”之后再无言语。 又过了些日子,两人已有了一丝微妙的默契。在一次对坐饮酒,突然有电话进来,阿豹转身去接,说“就是焦小姐焦楚,你们送过许多次了……” “没想到你也有沉不住气的时候?!”何诺华笑一笑饮酒的间隙用余光打量着他的脸“生气的样子到是很有生机。” 阿豹冷清的目光一闪,说“是,英雄难过美人关。”他难得的笑一笑“今天是她的生日,我早就预定了花束,可是花店居然忘记送花过去。”他似闲话家常的解释两句,抬头瞟一眼丢二郎当的何诺华,想从他眼底捕捉出一丝半点信息。可是终究一无所获。 他在心底说。这个人是朋友到好,若是敌人,到是劲敌!! 隔日,阿豹从面包店抱回一包食物的时候,得到一个准确的名字:何诺华。 可是他的生平过去简单的如同乏人问津的剧本般粗糙无奇。 阿豹皱一皱眉,这样太过干净无可挑剔的过去,似乎更加疑点重重。 他思虑的瞬间,听见门外的声响,抬手按了删除,将电脑里的资料删除干净。 【二十一】微妙关系 自那日同何诺华分开之后,安可许久都没有见到他。 有时候上课走神,见同学目光瞟一眼窗外,她都要急急回头去看,疑心他就站在窗外。又在放学的时候走出校门,目光都要不由自主的巡视一圈,然后心底的失落就如同水滴叮咚一声击出得漩涡,在心底荡漾开层层叠叠的恼。她亦不知道这莫名的恼意从何而来,只得怅然的想一想然后丢开。 她没有太多得时间伤春悲秋,她要忙着照顾母亲竭力修复她们之间的情感,忙着四处打工挣钱供养自己,忙着学习让以后的自己活的自尊光鲜…… 到是和陈千阳时不时的“碰见”,有时候在校门口,有时候在去打工的路上。 起初两人都十分客气,言语你来我往,莫过是谈及学习工作。后来渐渐熟悉,也会说些生活上的事情。 有一次,陈千阳送安可从姐姐家出来,眼光闪一闪说“这么晚你男朋友放心你一个人回去?”安可一愣,茫然的看他。“男朋友?!”她重复一句。 他太高,大概和何诺华差不多的样子,有一米八几。只是他时时保持着飒爽的英姿,坐和站都端正无比不似何诺华,站不端,坐不顺。安可兀自撇一撇嘴,不知道自己为何在这个时候想到他。 “那天在你学校门口碰到的,不是你男朋友?”陈千阳见安可愣愣的看着她,突然有些莫名的局促丢一丢手,目光落下来,问。 “那是我哥——”安可想都没想笑一笑解释说。 城市的夜空看不见星光,月亮也瘦瘦的发出的点点辉光被黑暗吞噬了去,霓虹照耀着夜空,落在人的身上脸上,有一种迷蒙的燥热。 “哦——”陈千阳长长的应了一声,脸上有浅浅的笑意从嘴角荡漾开来。 半夜醒转,何诺华起身捞起丢在床脚的衣服,一件一件套在身上。动作机械,神情漠然。身后有一把腻软的声音传来“这么晚,又要走?”声音里有盈盈的恳切。 “你接着睡,别管我。”他没有回头,声音在黑暗的空间里有种空洞的凉薄。 脑海里是自己手起刀落,只听“扑哧——”一声,那人的血液喷涌着便从小腹流出,带着暖暖的腥甜溅的他满手满脸。寒意似从骨缝溢出。只是他脸上神情依旧淡然自如,似一刀下去切开的是一枚熟透的瓜果,汁液流出。杰吉张他一眼,一怔。扯一把他的衣袖,“快走,这里他们自会收拾干净。”两人从街巷中奔跑出来,胸腔的沉闷像是被人点起一只蔫了火的炮仗,终究只是嘶嘶燃尽引线,没有咚的一声爆炸开来。 他俯身在水池边洗手,细细的搓着每一寸皮肤,直到皮肤搓的发红,他才茫然抬起头来望着镜子中自己的脸。突然觉得生疏,这样的自己,那样僵冷的失去血色的脸,和欧阳德凯、汤叔一群人有又什么两样,他想。 他从心底开始明白,欧阳德凯为何整日备有雪白的手绢时时擦拭着自己的十指。那是一种来自内心深处的恐惧。 那份恐惧突勃而出的时候,他抱紧茜茜香软的身体,一副不管不顾的样子将脸埋进她得胸前,吸 吮着那种来自于母性的温柔和暖。 那种抵死的肢体交缠无关情感…… 临走的时候他习惯性的从衣兜里摸出一叠钞票放在她的床头。 盛夏的夜,他加紧衣服,在黑暗里疾走,似乎稍一停留就会有恶魔追赶上来。 这天从校门走出来,安可的目光又急急扫视一圈。 目光黯然下去,正要回头,突然看见微笑着大步向自己走来的陈千阳。下午的阳光从他的身后包抄过来,给他一身简洁的制服勾勒出神圣的光。挺拔的身姿显得更加高大魁伟。 “安可。”他额上有细细密密的汗,脸上的笑盈盈的落进她得眼底,脸颊上的浅浅的酒窝带着一点憨然的可爱“你再不出来,我真要被热死了。”他用手给自己扇扇风。 “你,今天怎么穿这样跑来了。”安可眼底的失落隐去,带着兴奋的笑,手指在他穿戴整齐的制服上拉扯一下“热吧?” “有点。”他笑的像个孩子一样冲她眨一眨眼,“你不是没见过我穿制服的样子吗?特意穿给你看的。”安可心底一惊,有刹那的失神,然后像是刻意避开这样微妙的话题,笑一笑说“你怎么和嘉豪一样。” 陈千阳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嘿嘿笑着,拽着自己的衣领抖抖给自己扇风。 何诺华站在不远处的人群里,脚步突然顿在哪里,目光久久投注在安可和陈千阳的身上。夏日的夕阳,有一抹淡淡地金红色,泼洒在他们脸上晕开一圈薄薄的金色,他们脸上洋溢着干净温暖的笑,目光柔和。 他脚步猛然回转,心底突然看清自己,知道自己和安可的距离隔开千山万水的远。心底颓然,想要快速从这片阳光下逃离出去。 “诺华?!!”安可的声音里带着悦动的惊喜,脆生生落入他的耳朵。他脚步一滞,她已从一边跑了过来,热络的伸手拖住他的衣襟“你这几个月都跑哪里去了?”她仰着脸,盯着他的双眼。那样殷切的样子让他突然感动。 阳光下,她两鬓边细细的碎发贴上小小红润的嘴唇,她歪头伸手拨拉一下。 他突然就笑了。刚想解释一句,目光瞥到向这边走来的陈千阳,就顿住了,脸上的笑容渐渐疏淡“你管我去哪里。到是你,我每次见你,你身边都有男人在,而且每次都是变换着的,从来不是同一张脸。”他讥讽的话,让一脸热乎的安可一怔,手悄悄垂落下来。目光瞟一眼站在一边的陈千阳。 “这是陈警官,你们见过的,我是他小外甥的家庭教师。”她手指勾一勾自己的衣角,嘴角的笑意消失,看他的眼神也淡了下去,兀自挂上一抹荒凉,身体微微后倾,同他拉开距离。 “陈警官!”他的语气回到那种嘻哈的样子,微微点头“好像很有空的样子。”他说着,一张大手落在安可的脑袋上,嘴角挂上一抹宠溺的笑,揉一揉她的头发。 “是不是安可没有教好你的外甥,误人子弟了?”他笑着瞟一眼拼命扭动着身子想要从他掌下逃出的安可。 陈千阳的脸上带着一丝莫名的疑惑,跨步上来,目光深深瞅一眼张牙舞爪在一边挣扎的安可,扯一扯嘴唇说“安可的哥哥吧,我们见过。你们兄妹的感情到挺亲密的。”只一句,何诺华就似被什么突然扎了一下,身体一颤愕的松手,安可一个趔趄,被陈千阳伸手扶住。 芥蒂凸显。 “不愧是警务人员行动之前调查的到很清楚嘛,她平日到不见得这样热切承认我这个哥哥。”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冷冷地盯着安可,嘴角却挂着嬉皮士的笑,像以往一样想要努力营造一个无谓而落拓的样子。 安可小小的身体一怔,抬头盯住他的脸,小眼神倔强的锁住他眼底的一丝愤怒。突然伸手扯住他的衣袖,拽着他就走“不想在这里同你吵架。”她那样瘦小,竭力拖着他的样子在陈千阳的眼里,更像是暧昧的撒娇。 他只觉得心底有些说不出的梗,冷眼看着他们从他的眼前走开。 “干嘛啊干嘛啊。”何诺华轻声嚷着,伸出的手却没有挥开她。只是回头一脸嘲弄的笑,意味深长的扫陈千阳一眼。 【二十二】致命牵绊(1) 避开陈千阳,安可才放开扯住他衣袖的手。气的红彤彤的小脸,目光愤愤的望着他 “你这是唱大戏呢,想起一出是一出,人家陈千阳招你了惹你了,你干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你知道你这样多幼稚吗?什么叫我平日不见得那么热切承认你这个哥哥呢?”她斗鸡一样瞪大眼支楞个脖子望着他。 “得了吧你,你听不出来人家在挖苦你啊,你还护着人家,他是你什么人啊你就急成这样了。”何诺华阴暗的心绪被咋咋忽忽的安可搅扰,似乎被她一下从冰冷的深渊揪回到这个纷扰繁闹的世界里来。 “还说我是你哥呢,我什么时候是你哥了?”他亦低吼回去。 “我发现你这人,你这人,”安可憋红脸,伸手胡乱的掠一把鬓角分散出来的小头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何诺华望着她气呼呼的样子,嘴角一咧到笑了出来,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凝神看着她,伸手点一点她的脑袋,又点一点她的脑袋,“我这人怎么了。” “那你自己说,你不是我哥你是谁?”安可冲口而出,两人突然都懵了。 你是我的什么人?你当他(她)是自己的什么人。突然的安静,突然生出的怅然,突然空气凝重。 “安可。”何诺华轻声唤她。他想说“你是我的太阳,在我昏沉阴暗的生活里,让我看见一束光亮。”可是他只是顿一顿,什么都没说,抬一抬手一副十分疲累的样子,轻轻的小心翼翼的覆上她得面颊,她长长的睫毛在他掌心轻颤如同欲飞的蝴蝶。 安可心底一动,不敢抬头看他。 那样隐秘的心事,像被他轻易窥见的窘迫和惊慌,想要撤身退后一步,却怎么都挪不开脚步。心底暗暗生出没来由得委屈。 “你回去呗。”何诺华恢复原本痞痞的姿态,转身甩开一双长腿,背身对着她摇一摇手“完了我去找你。” 完了我去找你,在以后的日子里听到太多次太多次这句话。像是一个不经意的承诺,轻飘却让人牵念。 安可愣在那里,没有说话。他离开的背影投射在夕阳下,带着一抹惨烈的红,让她突然心悸。 一直以来,她都逼迫着自己,以一种近似执拗的姿态面对种种磨难背弃,像是岩缝里悄然生出得小草,没有人看到它,没有人知道她在烈日下狂风中如何熬过。或者在别人的眼里,她像是打不死地小强,对人对生活有着炽烈而强劲的心,没心没肺不会受伤。只有他,那么轻易的看见她的软弱伤感,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得身边,装出一副无谓的样子,给她密密扎扎的爱。 她恍然若失,浸身在夕阳里,抬头回转。 愕然发觉陈千阳挺拔的身体就搁在眼前,他额上的汗珠细密,凛冽的眼神里有一丝鄙夷。“你看我,这样大热得天一身戎装想给谁看啊,简直就是个傻子。” 这样淡然的语气,像是和路人讲了一句并不十分好笑得笑话。却分明听见有什么东西悄然碎裂。他猛然转身的时候,似乎带起了呼呼的风,安可知道,他以后再也不会露出可爱的酒窝冲她憨然微笑。 他不是何诺华,与她得生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即便是打架谩骂之后,还会被牵绕在一起的割不断的联系。 而他只是偶尔投注于她生活里的一个风景,虽然阳光灿烂到灼灼逼人,可是与我又有什么联系?她想,即便是他以为她和何诺华有着兄妹血缘却又生出暧昧关系的龌龊又怎么样,有什么关系。 她似乎微微笑了一下,目送他快步的消失在人群里。 ---------------------分割线----------------------- “这批货物刚刚过境就被收缴,”瓷白的房间,欧阳德凯背对着众人,声音阴沉说出来似碰到墙壁又被弹回的冰冷震荡“损失千万,白花花的银子,可都是大伙提着脑袋赚的。”他顿一顿,回过身来,目光似一把薄薄锋利的剑,横扫过眼前的人。 阿豹面无表情的脸,垂手站在一侧。汤叔滴溜溜的眼睛,四下打量着身边的人,嘴巴里咋呼出一声“捉到内鬼,老子要碎了他。” 欧阳德凯横他一眼,他立马噤声,目光从阿豹一溜扫过来,最后停留在欧阳的脸上。 “汤叔盯着我干嘛,莫非你在怀疑我是内鬼?”欧阳一脸似笑非笑的样子,凤眼一挑。“以我来看汤叔到更有做内鬼的动机和嫌疑一些。谁不知道在这里,除了我爸,你的资格最老?削弱他的势力对你最为有利?”她声音一顿,瞥一眼自己的父亲接着说“再说这里谁不怕你三下五除二就可以将人大卸八块的本事?” “放肆!”欧阳德凯制止她得话来的恰到好处,正好扑捉到汤叔眼底的闪过的一丝不安。 “怎么可以这样说汤叔,他跟着我出生入死这么多年,我不信他还能信谁。”他低头为自己点上一支雪茄,深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上来,遮住他静静审视老汤的视线。 “老汤你也别生她的气,她是被我宠坏了你是知道的,说话没个场合大小。”欧阳德凯从沙发里站起身来,走过去,一张大手落在老汤赤裸的膀子上,似乎因为欧阳德凯冰冷的手指,老汤身体轻轻一颤。 他一手扬着雪茄,目光落在他躁动不安的眼底,嘴角勾出一个隐约的冷笑。 “老汤,这事就交给你办了。不论是谁,只要查出来,怎么处理你看着办不用过问我的意思。”他说完,抽手径直走向门口,“欧阳,今天陪我吃顿饭吧。”说话的样子像是一个慈父,可是欧阳却似一惊。 “啪——”重重的一巴掌甩上来,欧阳的头随着那股力道微微一偏。嘴巴里一股腥甜,有血液如同蜿蜒的蚯蚓,从她得嘴角鼻尖滑落下来。可是她淡然依旧垂首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什么时候允许你操控这件事情的进展?”欧阳德凯只觉得自己手掌火辣辣的疼。 见欧阳始终无语,他又说“别看老汤这人外表粗鲁毫无心计,他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毫发无伤,自有他的道理。”他顿一顿,转身看住欧阳的脸,似有疼惜“别怪我对你狠,在这个道儿上要么你掌控别人的生死,要么被别人掌控你的生死。老汤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我们不掌控最好时机除掉他,就会被他除掉!” 他伸出手来,抚一下她得脸,“去洗把脸,陪我吃饭。”然后转身,从衣兜里掏出雪白手绢…… 【二十三】致命牵绊(2) 从父亲的房间里出来,欧阳只觉得刺目的阳光就像薄薄的刀片,一下一下细细切开她的皮肉,丝丝尖锐的疼伴着刺骨的寒意穿透而来。 这么多年,她在父亲的身边,一直充当一个没有血肉的被呼来喝去的武器。在矛和盾之间来回帮他刺杀抵挡。他从来都是冷眼站在一边观赏,她偶有差池,他一时不悦大手挥过来,落下红肿的指印,也要她虔诚接受,一切都是为了她好。 可是这样的好,让她惊惧难安。 站在街头伸手触一触红肿的脸,拉过卷曲的头发遮住,为自己点上一支烟叼在唇间,目光落在远处,阳光暖融融将她拢在其中,像母亲的怀抱…… 晚上,何诺华十分难得的重新坐在台前,微低着头,抱着吉他,轻轻拨动着琴弦,将一曲折翼天使唱得委婉低回。偶尔抬头,目光阴郁没有聚点,不似从前。 欧阳微醉,脚步趔趄,挣脱杰吉的阻拦迎过去挡住何诺华离开的脚步“陪我喝一杯。”她说,身体一歪靠住琉璃屏风,一双细长的眼睛迷离的望着他的脸。 “你醉了。”何诺华的声音里没有半点温度,欠身避开她从她身边擦过。 “祥子——”她扬起脸来低声祈求着一只胳膊如同柔软的蛇攀上他的肩头。被他皱眉伸手轻轻拂落下去。 她在他的心底连酒肉朋友都已不抵。 杰吉从一侧走来,目光幽暗,扶住她的手臂也不看何诺华一眼,只是声音清淡说了一句“你走吧。” 何诺华准备迈出的脚步突然顿住,大手抓紧自己背包里的东西,一双眼睛盯紧杰吉的鞋子。 那双玄铁银的男士增高鞋。 他之前怎么就没有想到?! 他俯身看住那双鞋子,杰吉穿了这样的鞋子站在欧阳面前才比她略高一点。 他突然嘿嘿冷笑出声。抬手从背包里拿出一架望远镜“啪——”的一声丢在两人脚下,“之前真没发现你这人心灵扭曲到这个样子,居然有这样变态的嗜好。”他嘴角噙着笑,见两人错愕的样子望着他,微微点头“杰吉,你的鞋子挺不错的,让人记忆深刻啊!” 他眼眸寒冷如冰,声音里却微微含笑,倾身靠近两人的脸,“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拿回来。”他温湿的气息扑在她得面颊,让她突然惊秫。 欧阳起身甩开杰吉扶住自己的手,眼里藏着一抹悲戚惨烈的笑,声音却无比柔媚,说一句“怎么拿?你又能拿回什么?不见得你就愿意回去,过那种营营役役没有未来的生活。”她声音兀自一转,变的尖锐无比“不过也不好说,仰望阳光下的人时,总也希望自己能再阳光下生活。”她无比风尘的样子,做一个掩嘴轻笑的动作。 何诺华迈出的脚步缓缓退了回来,一把捏住她得下颌,逼近她得双眼。他一双睁红的眼睛深深刺进她得眼底,“你敢对她动一下歪脑筋试试看。”他脸上的表情再也无法轻松惰散。咬牙切齿的样子,缓缓说“不论是谁,敢动她一根毫毛,我发誓我会揭下她(他)的皮来做鼓敲!” 欧阳冷眼望着他愤怒惊恐的脸,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来“做我们这行不能有感情,有感情就会有弱点,只要是弱点,就会致命。” 何诺华,你这个弱点足以致命。她一个冷笑还没有浮上来,何诺华一甩手,她整个身体便倾斜出去,脑袋咚的一声撞到琉璃屏风上,随着“啪啦——”一声响,那屏风在酒吧昏暗幽幽的灯光下,如同碎钻一般哗啦啦落下来。声音被闹杂的音乐声掩盖起来,喧闹堕落的买醉的人依旧情绪高涨,尖叫着在药物的作用下疯狂地摇摆着身体。 何诺华摔门而出。 欧阳双手撑住地面,只觉得头脑发晕,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处,眼前的迷离破碎的光影下,似有无数牛鬼蛇神带着尖利的啸叫向自己狂奔过来。 她尖叫着抱住自己的头,身体颤抖。 杰吉冷眼站在一边,许久才俯身打横将她抱了出去。他眼底有幽暗而隐忍的伤,这个不爱惜自己,亦不爱他的女人,总是让他做出种种违背自己意愿的事情。这或许就是他的可悲的爱情。 何诺华冷着脸,一路奔回自己蜗居。 踩着沉重的脚步上楼,老楼里他的脚步声咚咚沉闷的回响,压制着的恐惧此刻变成急速的心跳,心似要蹦出他的胸腔。 昏暗的灯光,一只白猫喵的一声哀叫,从他肩头擦过,惊出他一身冷汗。他咕哝着骂一声,抬眼,见安可静静的抱紧膝盖坐在楼道里,抬头望着他。 没来由的突然生气,冲上去,安可亦缓缓站起身来。她张开的嘴巴还没有说出话来,他冰冷的声音已吼了过去“你是鬼啊你,大半夜蹲我门前干嘛?不是说了吗,没事别往我这里来,你听不懂人话?”他一连串的呵斥,让安可凄切莫名的脸上浮上尴尬惊慌,无言以对。 他的声音落下,站在台阶下面看她。 她十分安静,目光茫然轻轻走下楼来,从他身边走过,然后一阶一阶走下楼去。她始终没有回头,薄薄的身体在楼道的拐角处隐没。 他从未见过这样安静的安可,他从她这样安静茫然的眼神里觉出一丝惶恐来。呼地转身蹬蹬蹬奔下楼去,在楼道口,一把捉住她得胳膊,将她拉进自己怀里来。他听见自己的喘息带着揪绕于心地担忧,低低回转。 安可无声的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身体摇晃着侵进昏暗的灯光里,灯光将她得影子拉得很长,像个悲伤而莫名的叹号。 她茫然的脚步急切而虚浮。 今天是父亲的祭日,每个人都有着无法掩饰的悲伤,我又有什么资格从他这里索取温暖?他是父亲的亲生儿子,他更有资格恨我,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他怎会失去父亲。而我是谁?安可突然悲凉的笑,笑出满眼泪光。 “安可,安可——”何诺华再次追上来,捉住她得手腕,将她轻轻拉近自己。 “对不起。”他俯身低语着,将她紧紧的揽进自己怀里,她柔软的身体带着一股微微的寒意,轻轻的发着抖。他下颌抵住她得颈窝,大手轻抚着她纤瘦的背“你这个样子,让我害怕。”声音那么轻那么轻似害怕惊到她的温柔。 【二十四】生命支点 “你来这里干什么?你是谁?要做这样可怜兮兮的样子给谁看?”母亲回头神情冷漠的盯住她得脸,声音如同寒冰一样灌进她得心底。 “就算我欠你这些年来的供养之情,一个人的生命还你够不够?你为什么还要阴魂不散的样子缠着我?难道看我发疯你才高兴?”母亲那张依旧清秀异常的脸上带着惨烈的痛恨,让她不敢回头去看。 …… 在这个悲伤的夜,安可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被何诺华整个拢在怀里。他身上有干裂的烟草味道被体温烘焙,在她鼻息间续绕。她吸一吸鼻子想,这或许就是自己和这个世界的唯一牵连了。身体渐渐回暖。 母亲说的对,我莫过是从一个小弃儿变成一个大弃儿而已,何必做出一副如此要死要活的样子,给谁看? 给谁看啊?她问自己,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悲伤眼泪都多么奢侈,她那里有资格?她想着身体动一动往他温暖的怀里挤一挤。 她细浅的呼吸在静静的夜带着幽幽清淡的花朵的香甜,何诺华用力嗅一嗅,轻声呢喃的叫着她得名字。一张炙热的大手敷在她的小手上面,在她得耳边如同梦呓一般的说“就像做梦,这样绮丽到没有现实感。”他在她得发际间留下细碎的吻,嘴唇落在她小小圆润的耳垂边轻轻咬一下。“我从来没有想过能够这样抱着你入睡,我怎配的起这样的美好。” 他的声音幽幽如同暗夜里幸福的叹息。 安可动一动身体,想要回身面对着他,却被他仓皇制止,“别动,就这样,让我抱着你。”他的声音很哑,体温炙热,熊熊冉冉的欲望就被他这样生生压抑在身体里。 他待她得爱十分虔诚,虔诚到小心翼翼的样子。而那时候的安可并没有读懂。 清晨安可揉着眼坐起来,有叮咚落水一般的声音从客厅传进来。她轻轻走过去,望见被金色阳光拢住的何诺华怀里抱着他的吉他,手指轻轻的拨动着琴弦,她就那样靠在门边看他。 “以后不要来这里了。”他背对着她轻声说,没有回头。阳光在他的身后投下暗影,有扑棱棱飘飞的细尘,如同此刻安可的心境,像是柔波荡漾的湖面突然被人投下一枚巨石,咕咚一声溅起硕大的浪花来。 他想说,我不是什么好人,周边危险浮涌,你没有看到我的阴暗面,你并不认识真的我。可是话到嘴边却生生卡了回去。 安可愣在那里,总觉得自己奋力伸手想要攥住点什么,可是一用力什么都没了,一切都似自己的臆想并不存在。 那种无边的孤独感油然升起,铺天盖地的盛满她整个心脏。 “我的意思是——”何诺华听不见安可的回应转过身来,“算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意思。”他焦躁站起身来“我送你回去。” 安可突然就嘻嘻笑了,伸手挥一挥眼前飞舞的尘埃。心底想,怎么老是如此和他的关系隔着朦胧的东西,明明就在眼前,却扫不开躲不掉。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的说“你不让我来,我也就不来了。” 何诺华只觉得自己心底有什么东西突然坠落下来,带着生生的疼和不满。伸手去拉她的胳膊,她回头,弯弯的眼眸,脸上盛开硕大无比的笑“你们总有挥来喝去本事。” 她的心也会疼的,怎么别人都看不到。 何诺华怔怔的看着她许久才放开了她的胳膊,温热的手掌覆上她清凌凌的眼眸说“我只是害怕。”他声音很轻,像是从遥远的地方飘来“怕我带你进入一个黑暗的漩涡。” 她轻轻拂落他的手,笑笑的望着他的眉眼说,“大棒之后的糖果?你越来越有文艺腔。” 或许是之前生活的太过强韧,像是用尽了属于自己的所有坚强乐观,使得此刻的自己如此软弱不堪。 转身的时候眼泪就从堆面笑容的脸上落下来。 她尚没有对生命的礼赞,可是她想为自己的生命寻找一个支点,让她在这个闹杂而纷呈的世界里活下去。 在看不清心的方向,只想拼力抓住一些温暖的时候,陈千阳再次以他灿烂的温暖的姿态出现在她得生命里。 或许这一切过往,只是让她更深切的看清自己的内心,读懂命运的强大和翻手云覆手雨的蛮横。 那天接到陈浅忆的电话,说陈千阳在一次任务中受伤在她家修养,话顿一顿她又说,我希望你能来这里看看他,他最近发神经,脾气大的要命,大概和你有关的吧,最近谁都不敢提你。她得言语里有探视的意思,可是安可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哦的应了一句。 下午讲外国文学史的老头嘴皮轻颤,说“奴隶制社会形成的时期,文学成就包括抒情诗、散文、寓言。抒情诗是氏族社会解体后出现的诗歌形式,抒情诗源于民歌,多以双管、排箫和竖琴伴唱……” 今天他一句都没有提到‘泼屎桶’可是她却她定定望着老头颤颤嗡动的嘴巴,脑海里无端端冒出的却是何诺华抱着吉他唱起的那首很闹的歌: 街头灯光明亮,只是我们习惯了黑暗,见不得光芒 在这混乱的夜幕下迷茫,疯狂 刺穿自己的血管,才能体会缺失的悲伤 偶尔有人说到高尚,那东西多少钱一两 不懂不懂…… 这溃烂的世界还有谁记得自己当初的梦想 聒噪的人群越来越看不清自己的模样 像个瞎子一样,很是恐慌 她突然心底烦乱,匆匆收拾课本,从后门逃出去。她不清楚自己当初是什么心理,只是在街上买了一兜水果就晃去了陈浅忆家。 摁了门铃半天,才听见有人缓缓走过来。拉开门的瞬间,安可就有点后悔。 陈千阳单脚独立,另一只脚上打着绷带,看见她脸色明显一沉,扬声喊了句“嘉豪——”就转身准备进去。 “千阳……”安可的声音酥酥软软,快步赶上来,伸出手想要扶住他,他怔一怔停下脚步来,缓缓回身莫名的望着她,可是眼底的怒气却分明退尽。 “有事吗?”他声音冷淡。 “你还在生气啊?”安可讪讪的笑。 “笑话,我生什么气啊?我有什么生气的。”他被说中心思有些懊恼的嘿了一声,摸一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写生气两个字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嘉豪从自己门内探出一颗小脑袋来,瞅着他们两人声音十分淡然的轻叹了一句“打情骂俏,酸死人。”然后迅速缩了回去。 “你个小鬼!”陈千阳憋红脸,冲着那扇关上的门叫嚷了一句,回头偷偷瞟一眼安可的脸。 【二十五】爱的隐情 “怎么就受伤了呢?”安可尾随着他,看他一跳一跳的走在木地板上,怕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倒下去,所以伸着双手在空中做一个搀扶的动作。 “你要扶人躲那么远干嘛?”陈千阳回过头来看她的脸,“一点同情心都没有。”他倾身拽她到身边来,一条胳膊搁在她的脖子上才缓缓说“那天为什么不解释啊?宁愿被我误解都不解释,可见……”他声音沉闷,突然停顿下来,低着头,她看不见他的眼睛。 “解释什么啊?说他不是我亲哥?”安可磕巴一下,顿住了,她一时都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想要表达个什么意思,抬眼看他。 “我到宁愿他是你亲哥,亲亲的哥……”陈千阳丢开她,眼底闪过一抹冷笑,声音里狠狠的。咚一声跌进沙发里。见安可愣愣的立在他的身边,手足无措的样子,突然叹一口气。 说“那天有个劫匪,本来我们都已经控制了的,结果我一看见他脸上痞子一样的笑,心里就想这个家伙怎么就那么像那个可恶又满身痞子气的何诺华啊,一晃神儿,那家伙就从地上捞起了一根大棒顺我飞了过来。好在打准的是腿,不是脑袋。”他抬一抬冲着安可伸一伸腿,“那时候就一个念头闪了过去,这情况能不能找安可负责啊!” 他说话的语气含笑,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瞅着安可。 见安可茫然的望着他,“你这什么眼神啊?”他有些不满地瞪一眼安可。 “我在想我眼前的,可是个人民警察啊。”她吐一下舌头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的陈千阳晃了一下神。 “我怎么就不能是人民警察了?”他顿一顿声音低下来“在是人民警察之前我首先是个男人。”陈千阳将那条腿长长的搁在茶几上,从衣兜里摸出烟来给自己点上。 至此陈千阳才向她一点一点呈现出他性格的另一个面来。 安可细细的看他,心想真不知道这个人在劫匪面前是个什么样子。 “你那个哥哥是做什么的?前几天我碰到他蹬个三轮车给人送货。”他闲闲的样子,伸手从茶几上摸了一个苹果丢给她说。 “蹬三轮车送货?!”安可立刻笑出来“怎么会,他虽然没有你这样高尚的工作,但还不至于沦落到那个地步。”说完才觉得自己十分不该。立马正色到“他在酒吧驻唱,收入还算稳定吧。” “酒吧驻唱,酒吧驻唱,他那痞子样也只能是个酒吧驻唱!”陈千阳鼻子里哼了一声,抬眼见安可已经站起身来,一副要走的样子,一愣。 “你这也算是前来探望病人?” “……” “你就这样维护他?” “有人这样不尊重你我也会这样维护。”安可十分认真地说。突然心底恹恹的,不知道自己这趟为何而来,又为何而去。 “我只是心里烦他,”陈千阳声音有些烦躁在安可转身的时候急急追问了一句“你明天还来不?” “大约不会了。”安可说的十分平静,冲他笑一笑拉开门走出去。 风凉凉的,已经有了秋天的味道。天高云淡,她仰脸看一看天空,只觉得自己似漂浮在这个世界的浮尘,寻不到落处。 和陈千阳之间的距离,似乎又在谈及何诺华的瞬间戈然崩离。 或者在她的心底最为隐秘的地方,早为何诺华留着的那一个重要的位置,他不来,他说没事别来这里找我,她亦真的不在去见他。 她终究学不会低矮的祈求,祈求一点温暖一丝爱意。 她始终记得小时候的自己,在别人同情的目光下缩肩仓促行走的样子。她不要。 心里的位置像虚位待人来,却只是被他早已侵占了去。他不要,不珍视,那里便是要荒芜了,也没有人能够住的进来。 她伸手扯动一下脸上的肌肉,努力的笑一笑。 生活突然没有那么拥挤忙碌,不必在下课的时候急着回去照料母亲,不必为了她昂贵的医药费用奔波在打工和打工的路上,不必忙着和何诺华吵架,不必…… 突然生活空了下来,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往何处。 安可就那样,一个人晃晃悠悠在大街上游荡。不知道过了几个红灯,穿过了几条马路,探视过多少橱窗。终于身后有一把声音喘息着说“哎,我说姑娘,咱能不能别在这样没头没脑的走下去?” 她一惊慌忙回头,见陈千阳跛着足跟在她身后大汗淋漓的喘息着,说“好歹我是个病人,有你这样对待病人的吗?” “你,你,你——”安可指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说那一刻没有感动是假的,从来没有人如此盛待过她的情绪。 她怔怔的望着他露出酒窝的笑脸。 “还不扶我一把?!”他一只长长有力的胳膊横了过来,她身体一歪,让他架住自己的脖子。 “你跟在后面干嘛不吭声,受了腿伤还这样……”安可嘀咕着,心头暖了起来,鼻子却一酸,有点想哭。 “这样什么?”陈千阳斜着脸望着她抿着嘴的样子,眼睛亮亮的。突然似听见了另一个人暗暗“叽咕”的笑。那是谁的声音?他恍然看到那张脸,葱茏的长发,那清晰而丰盈的唇线,抿着嘴低头凝思。是谁在这样初秋的午后突然闯入他的脑海中来?他一直念念不忘,让他无端放下自己原则追随着一个同她相貌相似的女子而来的人是谁? 陈千阳突然不敢深究,不敢审视自己的内心。 “咱们打车回去吧,小心腿伤加重。”安可打断他的飘飞的思绪,盯着他那条打着绷带的腿说。 “好吧,我也真的有些累了!”他的神态有些疲惫,突然淡淡地不似刚才那么热切,手臂亦从她得脖子上滑落下来。 安可不知道,这样一段看似光亮无比的感情就这样悄然滋生在这样一段过往的记忆上,她所以为的盛待只是他对另一个人至深思念之后的余情并非全然为她…… 【二十六】庸常生活 不若庸常生活,放弃对某个人,某段情感的执念,在混沌中学会麻木或者等待时光的泅渡…… 如果可以,我想做那个在混沌中学会麻木或者静等时间来泅渡的人。 和陈千阳的交往,似乎就那样顺其自然的开始。 他会在某天下课的时候,出其不意的等待在校门口,一副鹤立鸡群的样子,微笑着望着安可缓缓向他走去,不催促不急迫。 而每时安可看见他的那一瞬间都会突然恍惚,曾经站在哪里,神态惰散,目光焦灼皱着眉头走过来拖起她的手转身而走的人是谁?一闪而过的失落伴着突然而至的欣喜,走过去十指相扣,牵手而行。 从初秋到深冬,她渐渐开始喜欢并且习惯陈千阳手指上的厚茧和掌心的温度。 他们之间没有太多语言,却总是伴随着庸常生活中琐碎的温度。 他总能给她突然而至的惊喜,带她去看一场哑剧或者参加一场组织机构不明的篝火晚会,或者用他富含磁性的声音在黄昏牵手信步而走的时候,轻轻唱起一首《再相逢》的歌。 他的生活里总似阳光跃动,让人炫目而迷恋。 在这样的时候,安可都不愿意看清自己,何必呢? 这样庸常生活,放弃对某个人某段感情的执念,让自己在混沌中麻木或者被时光泅渡,真好。 深冬的夜,何诺华从噩梦中惊醒过来,见茜茜斜斜靠在床边吸烟,一明一暗的火光在暗夜幽浓的月光下闪烁。 她清瘦的侧脸和裸露在外的纤长手臂,被月光浸染带着一种清冷薄透的光泽耀出凄烈的美意。 “怎么不睡,半夜起来吸烟。”何诺华伸手去拿她唇间的烟,被她一闪,躲开了。 她用十分淡然的目光在幽暗的空间里审视着他的脸。 “你刚才做梦?”她问,声音里听不到任何情绪,不待何诺华回答,她接着说“叫着一个人的名字。”她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 何诺华当然记得自己的梦。那个纷繁而混乱的梦境中,他看见安可娇小的身体,浑身是血目光决绝而清冷的望着他,嘴角挂着冷笑,说“好吧,你不让我来,我便不来罢了。”说完,从他眼前淡化,一点一点飘散消逝。 “睡吧。”他突然撇开脸声音低沉,欠起的身子重新躺了下去,给了她一个冷硬的背影。 “安可是谁啊?你经常在受伤醉酒的时候,抱着我却迷乱的叫着她得名字。其实我很早就想问你了……”她说着,固执的伸手去扳他的身体。夹在指间的烟,烟头不知怎么的就触到了他的手臂,只听见轻轻‘刺啦’一声伴着一股异味。他似因为那股灼烫‘呼’的挥手,打落她攀上来的手臂,从床上一跃而起。 伸手拽过衣服,不回头迅速套在身上。 他素常对她到十分温和,除了这个时候。 “她谁啊?”她缓缓起身,依旧欠身躺在床头,望着他的宽厚结实的背影,明知那是一个禁区,却要执意强行闯入的忿然。 “我给你在安庆小区订了一套小房子,这是钥匙。”何诺华从裤兜里叮呤当啷拿出一串钥匙放在桌上说。 “吆——”她轻而夸张的呼了一声“看来这次我到卖了个好价码!”她在暗夜里咕咕唧唧的笑,笑得无比凄凉。 “诺华,他拉开门的瞬间她轻声叫他声音凄婉“你还会来看我吗?”她问,一张没有化妆的脸,在素净的月光下呈现出异样纯洁的光。 “茜茜我认识的你从来都很潇洒,”他说“你知道我无法给任何人未来和诺言。”他声音低沉,脸上没有任何情感波动。她知道,他从未将自己放在心底,她只是他暖床的工具。正因为以为她对感情没有索求,所以才能与她保持关系。 “哈哈哈,谁会给一个妓女未来?”她自顾自的笑出眼泪来。 “不要刻薄自己。”何诺华轻叱一句,回头看她。 “我会给你一点钱让你生活无忧,茜茜别在出卖自己。”他平整的口气没有半点感情的温度,只是缓缓说来却依旧让听的人为之动容。 “最后的慈悲?”她笑,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流泻开来。“不是我们这些出卖自己的人,你们在哪里寻找这样合适的床伴?” 不是没有幽怨,为他,她退居成为一个素手净颜的女子,希望这样的自己能够攀上他心底的高度。 拉开门的瞬间,有冷风嗖嗖撺掇进来,她将自己整个埋进被子里,不看他离开的背影。 他心底有不允别人靠近的,自己固守的城池,而她偏偏久久窥视,想要破门而入。 …… 北方的冬夜十分寒冷,何诺华竖起衣领从这栋陈旧的老楼里走出来。 沉寂的脚步,踩着一地碎散的月光,只觉得这半年的时光自己一直躲在那个阴暗温香的地方,尽力擦拭自己身上血腥肮脏的痕迹。在惧怕的时候在彻骨寒冷的时候,他软弱的想要借一具温软鲜活的身体带给他活着的迹象。 他越来越感觉不到自己细腻而善良的心,越来越不认识现在这个冷酷无情的自己。看自己面色如常在血腥的尸体面前弯腰拎起自己要的东西转身而走。 为欧阳父女的一句争回我们失去的市场,他亦能同别人一样,追逐杀戮,手起刀落就像切下一颗熟透的瓜果,那流淌而出的血液和果品的汁液一般如常。 只会在醉酒的夜,似乎突然清醒,审视自己。想念一个人,喃喃的叫她的名字。知道自己距她越来越远,却也因为他刻意拉开的距离她才能得到应该的安然生活。 突然彻骨的痛恨将他带入这样阴暗生活的人。所以开始暗中留意整个组织中的人和各路生意支脉,刻意制造机会,暗自靠近这些支脉中的人,用心收集或者将来可以有机会拼死反击的东西。 【二十七】螳螂捕蝉 零八年的冬天似乎异常寒冷,何诺华从超市出来的时候只觉得冷风嗖嗖灌进脖子里来,慌忙伸手拉紧衣领。刚要低头为自己点上一支烟的瞬间,瞥见街角人影一闪,他微微一怔,如常为自己燃起一支烟来,深吸一口的空儿,目光撇向水果店旁站着的男子。他微微勾一勾唇,挂上一个浅浅的笑。 如常的穿过街道脚步散漫的前行,只是惰怠的目光早已警敏起来,一手轻轻贴住掼在腰间的匕首。他虽然枪法已经练的非常不错,但依旧不习惯用枪,总觉得那种突然“嘭——”的一声响,比子弹穿入身体更加让人惊慌。他不知道这是属于对生命的敬意还是自己内心深处恐惧的作祟。 “帮我查一下这个人。”陈千阳走进局里,将一张照片丢给同事。 管理微机的小桔伸手拿过照片,立时轻声“哗——”了一下。“这人长的跟电影明星似的,一脸温润的笑,怎么会是个坏人?” 她惋惜的声音落进陈千阳的耳里,他缓缓退后来一步,目光落在照片上“你刚用什么词语形容这家伙的笑?” “温润啊!”小桔一脸茫然,“这是谁?你要查他什么?” “他叫何诺华,在酒吧驻唱。有几次出行任务,都莫名其妙的看到他,总觉得他有点问题。你帮我查查看,下午请传给我资料。”他说着转身的瞬间又暼了一眼照片里的人,他有温润的笑才怪,那笑明明是戏谑的带着挑衅的意味。他突然一怔又退后去一些,注视着照片里的人,那目光明明是对着镜头,勾起的浅笑。他突然皱眉,轻声咕哝着骂了句“我靠——” 下午小桔将资料给他,他粗略的翻阅一下,不出所料没有发现任何有用的信息。 只有关于多年前,何诺华父亲的车祸让他唏嘘许久。第一次知道安可的身世,想安可从来不在他的面前提起她的家人,原来她有如此的隐痛而自己居然一无所知。他有些内疚,将资料胡乱塞进资料夹里转身上了车。 何诺华半依着床,指间夹着烟,烟火冉冉烧出淡青的烟雾拢住他冷峻的脸,他皱眉想着早晨的事情。 谁会跟踪我?跟踪我的目的是什么? 欧阳?好像不大可能,她最近在忙着给汤叔制造各种‘麻烦’事件,相信她还分不出神来做这样无聊的事情。那还会有谁? 他脑海里迅速浮现出那张紫红色的脸来。呼的一下从床上翻起,噼里啪啦在电脑前一阵敲击,然后寻出周边几间花店的电话来。 用手机摁出了一串号码,刚听见对方接通的瞬间,他又迅速挂断了电话。转身捞起衣服出了门。在马路边找到一个公用电话亭拨了过去。 “你好。”他刻意压低声音学着阿豹的声气说“我是你这里的老客户了,就是经常订花送给焦楚小姐的,麻烦请你今天帮我再送出去一束。” 他说完,静静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呃,不好意思先生,我们这里确实是花店,但是您说的焦楚小姐请问住在那里?您要送什么花给她……”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何诺华就啪的一声挂上了电话。 依着前面的样子,又拨了一通电话出去。对方差不多也是一样的回答。直到第五通电话拨出去。 “请帮我送花给焦楚小姐……”这次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对方就已接过了话茬“哦,李先生吗?还送黄玫瑰吧?这次附什么留言?”女孩十分热情的追问,“哦,就说老地方见吧!”他想一想应声说。 “李先生,您感冒了吗?今天声音有点奇怪。”女孩的话让他兀自一惊,慌忙掩饰着挂上电话。 心晴花屋,他看着手里的地址,转身扬手打车,直接奔去了花店。 十分钟的样子,他走进了花店,佯装着拿起一把满天星,目光四下打量一圈。 有两个穿着花色围裙的女孩埋头在一起咕咕的笑着。一个说“他可是送了三年零八个月的花,总计都快上百束了。如果有人这样坚持不懈的给我送花,我早嫁他了。”另一个女孩说“嗨,你不会暗恋着那一把声音吧,人都没见过,还嫁真不害羞。这次给你机会去见见那个焦楚小姐!”女孩将一捧黄玫瑰捧在怀里,扬一扬说“我到是想……” 何诺华目光飘过来,这才发觉,她带着假肢坐在轮椅上。 “我用手机拍她的照片给你。”女孩转身跑出花店,何诺华随后跟出去。 女孩将花束送进了一家咖啡馆,签收的女人穿着白色的围裙走过来,身上有咖啡合着甜点的浓香,看到女孩怀里的花束眉头兀自轻轻皱起,脸上没有一丝喜悦。 俯身匆匆签收的瞬间,目光匆忙扫视过一圈。 原来他们之间用此传递信息。何诺华正对着她坐在一张桌前,要了一杯蓝山,目光远远打量着她。 女人大约三十四五岁的样子,不是很漂亮但是神态安然让人觉得舒服,可能是因为生活安逸脸上挂着一抹淡然的笑。 她将花束抱进去,俯身在同事耳边交代了几句,解下围裙拍了拍衣襟,胳膊上搭上一件大衣匆匆出门。 何诺华急急付账尾随出门。 何诺华透过车窗,看她拨出一个电话,车头一转进了一条小巷,在巷子中停了下来。 他让司机远远停在隐蔽的地方,装作下车检查轮胎,目光却紧紧盯住那辆停在巷子中半天未动的车子,过好一会,才有个中年男人带着墨镜走了出来,伸手从她车窗内拿过那张写着留言的卡片。 那男子行路,虎虎生风,虽然身着便装却任谁都能辨出他的身份来。 何诺华心底一惊,匆匆付了车资,远远跟在男子身后。 走出两条街,何诺华突觉有人悄悄探入他的衣兜。本能的想要伸手去捉,可是就是一瞬,他念头一转,扬声大喊“小偷——”小偷被惊,手上还握着他的皮夹,转身而逃。何诺华佯装追赶,目光匆匆瞟一眼已经闻声快步上来的中年男子。 他嘴角一弯,一个隐约的笑,在中年男子咔嚓一声将手铐套在小偷手腕的时候落下。 “小伙子最近走路留点神,到年关了,小偷急着攒年钱呢。”中年男子一双浓黑的眉毛,不严自威。 何诺华接过他递上来的钱包,谦逊的点头道谢。 【二十八】卸磨杀驴 腊月二十九的晚上,何诺华踩着积雪从母亲那里出来,只觉得这天气冷的让人无处可去的样子,哈气都能成冰。 他缩着脖子,走向自己的摩托车,抬头望向母亲的窗口,白炽灯,散出一窗冷冷清清的灯光,映衬出那个没有温度的家。他觉得自己似乎又回到了童年,一直期望被母亲紧紧的拥抱,可是从来没有体会过。她对人的感情疏淡,却惟独在最后在父亲的事情上激烈到疯狂。她的爱总是那样极端,让人窒息承受不起。 他踩着摩托车“呜——”的一声冲进了漫天的飞雪中,雪瓣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碎碎的落在他的头发上睫毛上,融化然后再次凝结。 这彻骨的寒冷让他突兀的想要见到一个人,会弯着眼睛温暖的笑,会瞪着眼睛叫嚷着着和他吵架,会在突然谋面的时候走过来牵住他的手的人。 车子似不由掌控的向着安可住着的方向开去。 站在她的楼下,静静的仰望着那扇黑着的窗口,突然衣兜里的手机震动着伴着呜鸣,他只觉得自己周身的神经一紧。 有信息进来:请速来酒吧。发件人是欧阳。 大概是汤叔那边的事情,他想。 这半年来,欧阳父子为了除掉他做足了铺垫。交易途中将他拿出的毒品换成淀粉,然后被对方追杀,再或者交易完毕之后突然惊觉账户为零。要不,就是他手下的阿猫阿狗被欧阳这边的人搜出于警察联络的证据,而这些人不约而同一口咬定受汤叔指示。 这一切做的那么明显,却又埋在欧阳德凯道貌岸然的脉脉人情之下。 每次事件发生的第一时间,他总会拎着自己那块雪白的手绢,站在老汤的旁边,一副十分体恤的样子说“损失点钱不要紧,只要人安全回来就好。”要不就扯动着脸上的肌肉,笑的十分阴气的样子呵斥欧阳等人“汤叔怎么会让人做这等偷鸡摸狗的事情?” 老汤一边做出感激涕零的样子,一边开始四处搭线,希望找到新的东家,借对方之力保全自己性命。 …… 何诺华一走进去,就见角落里坐着的阿豹突然抬头,目光里带着思索匆匆扫过他的脸。 他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淡而无谓的笑,大刺刺挨着阿豹坐下来,知道阿豹的目光时不时在审视着自己,他只做不见。扬着脸望着欧阳。 “老欧阳希望你能过去那边帮他做事。”欧阳从台子上端起两杯酒来,递到他们手上,目光里带着一抹讥讽的笑瞟过何诺华的脸。 他低头喝酒,没有应话。 “先生十分看重你。”阿豹冲他扬一扬杯“正好今晚有个任务,我们得一起去。” “哦——”他淡淡应了一声“老汤的事情吧?”他问。 “是。”欧阳背对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点凄然的叹息,就这点叹息让阿豹和何诺华同时抬头盯了她一眼。 “卸磨杀驴!”她轻声的,“咯咯——”的笑着,转过身来,望着他们两人“我不信你们没有看出来。”她顿一顿,目光落在何诺华的身上,缓缓的说“这就是锋芒过露的下场。”像是诅咒,又像是劝诫,那口气轻轻淡淡却意味深长。 “已经铺垫那么久,为何当初没有借人之手除掉他?”阿豹闻言,猛然抬头,见何诺华只是微微抬头扫欧阳一眼,重又低头浅浅饮一口酒。 看来这半年的厮杀训练,使得他已经不似之前,见人断手就开始呕吐的那个何诺华了。他谈及生死面色如常,已被打磨的渐渐失去对生命的敬仰和对死亡血腥的恐惧。 阿豹低头,暗暗皱一皱眉。 “他在这行很有些声名,他前些时候同南边过来的人搭上线,我们有两次大的交易被破坏,毒品被抢。对方还派了两名高手,暗中保护他并且承诺了他去彼国的护照别墅。”欧阳停一停“他想逃出去,想洗手重新做人。可是这个行业即便是你躲到天涯海角也是枉然,手上沾过的血会时时提醒你,怎么可能有重新做人的机会?”她低头嘻嘻的笑,声音十分天真。“而且他对我们从上游货源渠道,到下游的交易支脉,了如指掌。你们知道只有死人才可能真正的保守秘密,所以……就这样了。”她笑着摊一摊手。 何诺华只觉得耳边有呼呼的风声,周身都凉飕飕的冷。可是他依旧只是握紧酒杯不动声色。 “晚上让我们两人对他动手?”他转头看一眼依旧似大理石一般面色冰冷的阿豹。 “如果需要的话!”阿豹说。 他总是一副惜言如金的样子。何诺华暼他一眼,转身捞起自己的头盔说,“晚点见!”他只是微微点一点头。 何诺华想,他懂得祸从口出的道理,所以恪守少言的戒律。可是不论如何小心谨慎总有暴漏的时候。只是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处理阿豹这条暗线,他知道这条暗线处理的稍有不慎,死的可就是自己。 此刻他只觉得自己的命就似一夜梦幻,今天还活着,明天大约就已不在人世。突然站在雪地里打一个哆嗦。 “这次消息准确吗?再别像前几次,整天弄的和拍电影似的,呼的整队人马重装出击,五分钟不到又呼的一下撤队。”同事低声在陈千阳的耳边唠叨着。 “不许说话,执行任务时那那么多废话!”陈千阳伸手在他头顶啪的拍了一巴掌。 他们将身体伏在冰冷的石堤上,目光透过望远镜远远的盯住来往的寥落往来的车辆。 雪一直在下,飘飘扬扬的覆住了大家的身体。大约凌晨十二点的样子,突然有车辆从柏油路上开下来,转个弯顺着碎石小路一直开了过来。 “这边有车过来。”陈千阳轻声对着对讲机说一句“那边什么情况?” “有两辆面包车刚刚开下柏油路。”一边说。 被雪覆盖住的大地,连黑夜都带着一抹淡淡惨白的光。幽暗的夜,有枪械轻轻拉动的声音,伏在地上的警察们目光紧紧盯住四辆缓缓靠近的车子。 消息说,今天晚上大堤有大宗交易…… 堤岸的一边,何诺华同阿豹紧紧攀住冰冷的石块,呼吸变的异常清浅俯身窥视着几辆缓缓靠近的车子。 【二十九】谁被算计 正当大家神经紧绷的注视着几十米以外已经靠近停下的几辆车子时,突然陈千阳的手机开始在裤兜里疯狂的震动,他微微皱眉,身体却一动未动,依旧那样直挺挺端着上了膛的枪,寻找着准星。 手机大约响过一分钟之后就停了下来,他在心里嘀咕一句,估计又是那个捣蛋的小外甥。眉头舒展开来。 何诺华一只手轻轻落在腰间的手枪上,呼吸随着车子一点一点的靠近而急速起来。阿豹稍稍转身看他一眼,此刻他已十分确信,他并不是自己的同仁,没有训练有素的冷静。 车子靠近他们停下来,他们不约而同的向下俯一俯身。 车里的人似乎对自己的死亡早有预感,拉开车门的手微微颤抖,他一脚着地,身体还未离开车门。就听“砰——”的一声巨响,火焰似凭空炸开来,人随着车体带着熊熊的火光被抛向了空中然后坠落下来。 只听见暗夜里突然脚步四起,从各处爬出重装警服的人来,脚步声里夹杂着厉声的叫嚷“快搜,这附近还有埋伏”“看还有没有活着的人……”。 阿豹从堤上微微探出头来,望着被火光冲上天空的人,眉头紧锁,一副十分懊恼的样子。正在此时突然从头顶飞下一块燃着火光的金属,何诺华暗叫不好,扑身过去将他的头一把摁了下去。只听咔嚓一声,金属撞击到石块火光四溅。何诺华闷哼一声,两人“咕咚——”落进寒冷刺骨的水中。 “我们快走。”阿豹探手过来捉住他被砸伤的胳膊一愣,看他一眼拖着他走。 两人拼力在隆冬刺骨的冰水里游动,只听见自己牙齿得得在响,看不到岸。 远处的火光依旧熊熊燃烧着,听见有人在喊,“有没有活着的?有没有活着的?” 阿豹只觉得心底比这一汪冰水更加寒冷,原本以为这次可以全身而退的。 原本以为自己这四年的蛰伏,得到了欧阳德凯绝对的信任,以为这次他是派自己和何诺华来除掉老汤的。 心底还暗自庆幸,以为这样就可以擒获老汤,有了老汤,他这几年还没有摸着的上游毒品供货商不怕查不出来。他就在这十分危急的时候,拼死将信息传送出去。可是谁知,这只是欧阳德凯玩的一个游戏,他早已在他们的车子上安装了炸弹…… 他这算什么?以防万一或者敲钟警示?他不敢在想下去,只是愤恨的咬紧牙关。 何诺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那一瞬间会出手救他,似乎只是出于本能。他突然有些后悔,他是警察卧底啊,他已探清自己的累累罪行…… 一个念头一闪,他突然手臂用力,将阿豹一把拖入水中,出其不意双手掐住他的脖子瞪红双眼,用了死劲儿将他往水下摁。 阿豹一惊,双臂用力扳扯着他的衣服,双脚踢打。两人在冰水混合中一阵扑打,直到筋疲力尽。两人才停下来,站在水中对望一会,然后拖着一身冰冷刺骨的水扑哧扑哧爬上岸去,浑身的水滴,被冷风一吹迅速凝结,衣服似盔甲一样硬邦邦壳在身上。 两人就那样坐在岸边喘着粗气。 阿豹站起身来,走过去向何诺华伸出一只手来,望着他的眼睛“你受伤了,我扶你起来。”他说,声音一如既往的冰冷。 “不怕我杀你?”何诺华说 “你还没有那个能力。”阿豹淡淡说,其实他心底明白,何诺华不是没有那个能力,而是没有杀他的心。 他不知道何诺华刚才突如其来的袭击是什么原因,但他自酒吧出来,隐约觉得何诺华对自己的态度有些不同。 “救我受那么点轻伤,就想让我用命来偿还?”他试探的说。 何诺华被结了冰硬邦邦的衣服缚住了手脚,只听见脚步走动擦动衣服刺啦刺啦的响声十分烦人。 他在阿豹的身侧,缓缓开口“下一次还选这样的潜伏地点,在我死之前,我会先杀了你。”他说完,牙齿在暗夜里发出得得得的轻响。 回到家,身体似冰块一样,泛着青色的光。何诺华将自己浸泡在暖烘烘的热水里,觉得自己又缓缓活了过来,血管里的血液似乎加快了流淌,周身开始翻红,血液里的寒气被冲散体内滚烫。 洗完澡已是凌晨三点多,他只觉得头重脚轻。大约有些感冒他想。这样的天气在那样冰冷的水里浸泡半个小时不感冒怎么可能?!他胡乱处理一下胳膊上的伤,昏昏将自己甩在床上。习惯性的拿起床头的电话确认一下,看见两个未接突然神志清醒过来。 那是安可的号码!看一看时间,是凌晨十二点多拨过的电话,这半年来她在从未主动找过他,没有给他拨过电话,怎么偏偏在今天,在那么晚的时候…… 他心下一惊,从床上弹跳起来,伸手拨出电话。电话响了好久才被接起来,是一把陌生的男子声音。 “你好,那位?”对方声音压的很低。 何诺华一愣,眉头迅速锁起,怔怔的望着手里的电话,没有应声。 那边听不到回答,接着说“我是安可的同学,她刚做完手术不便接听你的电话。” “她,做手术?!”何诺华追问一声,伸手从床头拽过衣服来胡乱的开始往身上套。 “车祸?!!伤到了腿和头部?”他声音突然提高,身体一个哆嗦。想起老汤口中的那个被车撞死的孕妇来…… 昨夜,十二点,她怎么会在那个时间出门??! 他满心问号,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奔出门去。 陈千阳拖着一身疲惫从堤坝回来,已是凌晨三点,他将自己摆个大字横呈在松软的大床上,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都有寒气嘶嘶冒出来。 想起一队人马埋伏三个钟头,证人还没有露面就被炸个四分五裂,简直是警队的耻辱。他眉头拧成一股,一张英气的脸顿时无比寒冷。 眼皮困顿,想要入睡的时候想起十二点多的那个电话,掏出手机瞅了一眼,安可!他一愣,她怎么突然主动打了一次电话?还是半夜十二点!他原本冷下去的脸缓缓的舒展开来,缓缓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来。昏昏沉沉跌入了梦乡。 【三十章】曾经沧海 暗夜,长的没有尽头的路。天空下着雨,空气阴冷潮湿。安可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安可,安可——”那声音似来自非常遥远的地方,听起来悠远空旷。可是那声音躁动不安,带着一点恹恹的倦,听起来那样熟悉。她看见自己赤脚站在湿漉漉的马路上,目光焦虑四处张望找寻,可是天空阴暗,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呜呜的风声和来自四周空旷的叫声。 她惊恐的大声叫喊着“诺华——诺华——”可是周围全是自己的回声。 突然眼前劈下一道闪电,周遭一闪而过的豁亮,抬眼的瞬间似乎看见他鲜血劈面而下的样子,忍着痛微微垂着头,肩头有血肉模糊的伤口,血液一圈一圈渗出来,蜿蜒流淌。 她焦急的想要冲他奔跑过去,可是双腿似被人缚住,怎么都挪不开脚步来。 她拼命的挣扎着,只觉得一颗心被禁锢在僵硬的身体里无法正常跳动,急出满头大汗来。 …… “安可,安可——” 看她握紧双拳,打着石膏的双腿微微踢动着,皱眉胡乱的轻轻叫喊着自己的名字,何诺华的心突然似被飞薄的刀片轻轻划过,细细尖锐的疼带着微微的薄凉。 他伸手轻轻摁住她的双腿,柔声的叫着她的名字。 晨曦的阳光穿过窗口扫在她的脸上,小小一张苍白的脸,额头细汗密布。她大约是做了关于自己的噩梦,何诺华想。他伸出手指,轻轻划过她微微颤动的眉头。 是什么梦,让她如此惊慌不安? 乘着安可还没有醒的当儿,何诺华下楼买了当天的报纸。报纸的头条轻描淡写的叙述了昨夜发生的事情,死者身份确认,两名会所保安,一名‘夜女郎’。报纸上声称,此事系情杀,其中一人自制爆炸物预谋杀死对方,可惜炸弹时间安排失误,造成三人死亡。 …… 何诺华冷冷的眼眸里闪出一丝讥讽的笑来。那么汤呢?是真的没人知道关于老汤的消息,还是有人故意如此隐瞒?这是为了刺探谁或者保全谁? 他心底的疑虑一闪而过,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刺痛和惊心。安可的车祸,是谁冲着我来? 他想起安可腿上厚重的石膏,和被纱布包裹起来的小脑袋。眉头紧紧锁起,握住报纸的手像是掐住了某人的脖子一样用力。 站在那里顿一顿,将报纸在手上大略翻阅,卷起来塞在腋下,打车去粥鼎记买了安可爱吃的皮蛋瘦肉粥回来。推开病房门的当儿,目光落在陈千阳抚上安可脸颊的手上,眉头一皱,心底不快,随即重重的“咔!”的咳了一声。 陈千阳闻声回过头来,他脸上有来不及掩饰的哀伤,脸颊湿濡。四目相对的瞬间似冰雪相撞,仿若能够听见轻微的咔嚓声。可只是瞬间却又似冰雪悄然融化,两人各自恢复如常,陈千阳冲何诺华弯一弯唇算是招呼。 “她醒了?”何诺华将捧在手心依旧温热的粥放在桌上,探过头来看。 他掩在平静面色下的急迫关切就在那样一瞥间被陈千阳尽收眼底。 “还没有。”陈千阳说着站起身来。转身望见何诺华夹在腋下的报纸,露出的报头上隐约看见‘大坝爆炸’几个大字,他凛冽的目光在何诺华的身上停留了几秒,声音淡然“现在习惯读报的人不多。”他说。 何诺华背对着他的身体微微一动,随即一脸痞痞的笑将腋下的报纸抽出来递给他,“借给你看咯。”说完端了粥拽了椅子凑到安可的旁边去。 一手轻轻拍一拍她细嫩的脸颊,“喂,睡醒了没有啊,开饭了。”他看似懒散不驯的动作里柔情荡漾。 “你干嘛?!”陈千阳心底不爽跨步前来,扬手隔开他再次准备拍上去的手。 “叫她吃饭,只有吃饱了才有精力好起来。”他懒懒的却十分有力的挥开他的手臂,见安可微微张开双眼,笑笑的问“醒了?”声音异常温软。 安可望着眼前的人,目光急急扫过他的全身,落在他的肩头,手心灼烫抚上去,抬头望着他的脸。 “我梦见你流了很多血,你好像很疼的样子,似乎马上就要死了,我一直喊你的名字,拼命追你,可是一直迈不开脚步……”她焦急的表达着自己的梦,连站在角落里脸色暗沉低头凝思的陈千阳也没有看见。 “死神怕我!”何诺华冲她眨一眨眼,安慰的话说的十分蹩脚,接着说“不过大约最近你是没有办法追上我了。”他眼角带笑,目光扫一眼远远立在角落里脸色暗沉的陈千阳,“就那石膏腿大约十几斤重。” 安可似才觉察到自己的伤,诧异迷茫沮丧。 陈千阳静静的站在角落里,望着安可的那张脸。只觉得那声音,那面孔一点一点幻化,变出另外一个人的样子来。 她带着哭腔惊恐的呼叫着自己的名字“千阳,千阳救我……” 那日,阳光十分浓烈,似乎能将人烤成肉干。他听见自己汗滴落入泥土的声音,听见自己重重的心跳声。他和同事们伏击在塌陷的民房,准备抓捕一个贩毒团伙。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将她从废墟里推出来,在她身上绑上了炸药,叫喊着,让他们让出一条道儿来,不然让她死无全尸…… 陈千阳思绪飞乱,脸色灰暗,浑身溢出冷汗来浑身哆嗦着,气息急速慌忙间拉开病房门,飞一般奔出去…… “千阳——”安可这才看见他,慌忙起身,被何诺华一把摁了下去。 “你给我好好躺着。”他冷冷说了一句“我最讨厌心胸狭窄的男人。”他说。 安可的目光缓缓落下来,望着他递到自己唇边的粥,别过头去。“我自己会吃。”她脾气依旧如故,依旧记恨几个月前他说过的话。 何诺华一怔,微微笑着将手上的碗递过去。 “你走路没带上眼睛啊,怎么就出了车祸?还那么晚。”他低着头,不大敢看她的眼睛。 安可刚刚送到唇间的勺子顿了一下,抬头看他“昨夜很晚的时候,有人急乎乎打电话来,说你受了伤很重,要见我……”她茫然的搅动着手里的粥,叹息一下“我赶出门的时候才忆起对方根本没有告诉我你在那里。我很急,站在路边翻手机,迎面就过来了一辆车——”她探寻的目光扫在他的脸上,声音轻轻的带着隐忍的焦虑“你昨天真的没发生什么事吧?”她问。 何诺华身体微微一动,抬手一把抢过她端在手心里的碗“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他固执的将勺子递到她的唇边,瞪着她“快吃,一会凉了还要我去扔。” 安可无奈,只得张嘴,可是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依旧在他脸上来回扫视着。 他笨手笨脚,弄的她满脸都是黏糊糊的,她伸出舌头舔一舔。“嗳!”她抗议的叫了起来。他反而笑一笑,一脸坏主意得逞的样子耸一耸肩。 扶安可再次躺下,他避开她的视线拿出她的手机翻找出了凌晨的那个电话号码。 一脸温情的笑霎那尽失…… 【三十一】如履薄冰(1) 阿豹拖着一身盔甲一样的冰服,一跨进房子,哐的一声撞上门。还没来及除下身上的衣服,就阴沉着脸,目光精锐就似扫描一般,迅速扫视过屋子里的每个角落。然后俯身细细查看过门锁,门锁没有被撬开过的痕迹。他转身快步走向窗户,借着灯光看一看窗台上薄薄一层浮沉依旧,心底才稍稍安宁下来。 结冰的衣服在暖烘烘的房间里开始消融,衣服冰冷的贴住皮肤,让他兀自打个寒颤,才似想起来自己一身滴答落水的狼狈样子来。随手剥落外套,走过去摁开电脑,俯身噼里啪啦敲击出一串文字来:我的身份大约已经暴露…… 点击发送,转身急急走进了浴室。 滚烫的水喷洒到皮肤上,迎面而来的灼热似从骨缝中驱出丝丝缕缕的寒气来,他突然的打个哆嗦。 想,如若昨夜老汤的事情是欧阳德凯一手导演,那么可以推断,他们还没有拿到证据证明我是卧底。而昨夜的整个事件中,我并未做出任何动作,没有留下什么致命把柄…… 只是那个何诺华…… 他突然想起何诺华微微一滞,突然跃身而起,想要将他摁进冷水想要至他于死地的样子。难道他对自己的身份有所觉察?他一怔。 而欧阳德凯为什么偏偏派何诺华和自己一起?在那个组织中,比何诺华心狠手辣的人多的是。 难道?!!他打一个突,双手突然撑住墙面,眉头缓缓锁起。 在一栋破败的旧楼,老汤半躺在一张猩红的丝绒沙发上烦躁的吸着烟。 “打听到什么消息?”老汤抬起一张泛着油光的脸,狠狠抽一口烟,问推门而入的年轻人。 “这是今天的报纸,报纸上对您的事情只字未提。”一头黄发的矮瘦年轻人小心翼翼的将报纸递过来说,“欧阳先生那边和祥子那边都很安静,没有任何动静!”他声音嗫嗫。 “祥子也没有动作?!”老汤吃了一惊的样子,突然抬手,将烟蒂狠狠湮灭在水泥地上。 “是。” “他没去找欧阳?”老汤回头紧紧盯住年轻人的脸,一双睁红的暴突的眼睛让人觉得惧怕。 “没有!我从早晨一直盯着他,他一直守在医院里,就早晨出去买了个早餐。”年轻人躲开他凶悍的目光低下头去说。 “难道是我估计错误?!还是这个车祸安排的太过逼真??!!”他双眼微微一闭,一双粗短的手,轻轻拨动着带在手腕上暗红铮亮的檀香佛珠,阴冷的声音缓缓的带着些许疑问叹息。 年轻人垂首立在一边不敢说话。 “南边的人有没有再来找你?”老汤故作平静的样子,被他额上冒出的细汗出卖。 南边的人,因了欧阳德凯现在的势力和生意圈子,不愿意为了一个老汤明着和他作对。 “没有!” “操他妈的,还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啊!”他咕噜着骂了一句脏话,然后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起来的微黄纸片。 “小强,回头你主动去找找他们,把这个给他们就说是我送过去的!”他说话的间隙,气息开始短促起来,手指哆嗦着。他扬一扬头,吸溜着鼻子,趔趄着走近桌前伸手拉开抽屉,从里面胡乱抓出一支针剂,撩开衣袖“叱——”的一声注射进去,他才长长的舒出一口气来。像是重新活过来的样子。 小强抬头偷眼看着他那张原本凶神恶煞的脸,在此刻扭曲的像是一张揉皱的麻纸。 “老汤没死?!”欧阳德凯背对着欧阳和阿豹,低低的声音薄利,似悄然飞至眼前的利刃,带着浓浓的杀意。 “老汤压根就没在大坝出现,我们被他耍了。”欧阳拘谨的声音里有着一丝恼怒。“而且,有人半夜给祥子的家人安排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车祸。”欧阳说到祥子的时候,目光突然萧索空洞。 欧阳德凯背着着他们没有说话,一只手落在板椅宽宽的扶手上,轻轻的叩击着。 “昨夜警察大约比我们更早的埋伏在大坝附近。”阿豹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双眼睛紧紧的盯住欧阳德凯的背,目光犀利,想从他细微的动作里分辨出关于生死的信息。 欧阳德凯宽厚的背微微一怔,缓缓转过身来,藏在眼镜片后的目光,射过来直直盯住阿豹的双眼。“警察和你们同时埋伏??” “是,等车子靠近,我们还没有来及行动,突然爆炸,他们从一边冲出来。我们才知道差点就落入他们的圈套。”阿豹一双眼睛,刚才还犀利如针的目光此刻却平静如水。死水。看不到任何波澜的静。 欧阳德凯眉头轻轻一跳,“不愧是老汤,不愧和我搭档这么多年。”他说着,嘴角弯出一抹萧杀的笑来。一转脸,望住失神的欧阳“祥子家人的车祸?”他似乎才想起欧阳提到的这句话。 “大概是老汤所为,想要嫁祸于我——们。”欧阳躲开父亲讥讽不屑的目光缓缓低下头去。 “哼!”欧阳德凯一声冷笑,撩开自己的手绢搓起手指来。 “就算是我们所为又能如何?再说他暂时还不足以让我们费神如此‘款待’!!”他说着顿一顿“除了你或许会在这个时候突然生出这样愚蠢的念头来!”他脸上温温的笑突然不见,目光似箭射向欧阳,欧阳没有应声,只是垂首静静听着。而眼底的目光却似冰冷的理石,带着惨烈的笑意。 阿豹双手紧紧交握着,暗暗压制着内心的不安,目光疏淡,似一尊石像站在一边,眼前发生的一切似同自己毫无关系。可事实上,他已全身被汗浸透。 三人突然陷入一阵静默,正在这个时候,有人敲一敲门快步走进来,俯身在欧阳德凯的耳边嘀咕几句。转身扫视一下眼前的人,望住阿豹的瞬间眉头突然跳动一下,然后轻轻挪开视线垂手立在一边。 阿豹用余光打量着这个面孔全然陌生的人,心下突然一惊,这个组织到底有多少条线,自己在这里三年,如此靠近欧阳德凯,却还没有理出一个头绪来。他不经意间眼底闪过一丝愤怒。 “老汤露脸了,约我喝茶,地点时间他定,只能我一个人赴约!”他的话让站在一边的阿豹和欧阳为之一怔,而他却低头呡一口茶,轻轻摇晃着手里的茶杯,声音平静,似在谈论天气的阴晴。 【三十二】如履薄冰(2) “你是呆子还是傻子啊,人家大半夜的电话你,说他受伤了你就信?还疯疯癫癫就冲出去了。你以为你是谁的救世主啊?!人家就看你傻,知道一个电话你准出门,就等在哪里撞你呢,还一副呆相等着人家撞!”裴杰一改往日的温厚样子,手上拿着个苹果削着,眼睛不时抬起来瞪安可一下,手上狠了劲儿,削去了厚厚一圈果肉。 “是你想象力太丰富了。”安可眼神轻飘飘的飞过他的脸,低下头来声音淡淡说,“别人算计我干什么,我又没招谁惹谁。” 其实她不是没有怀疑过,可是,她宁愿相信这只是一场单纯的意外。 “你就装傻吧!”裴杰停住了手上的动作,啪的一声将水果刀和苹果拍到桌上站起身来。 “可乐,你还真别嫌我说的难听,你看你那哥哥一天丢儿郎当哪里有个正经,交接了不三不四的人,不知道在外面干了什么招惹了什么人,人家今天撞你大约也是为了给他敲个警钟……”安可闻言,眉头慢慢锁起,脸上的恼意渐渐浮现出来。一张嘴巴还未来及开口,裴杰迅速做一个打住的手势说“你别和我急。我告诉你,作为一个男人他若真的在乎你,就不会不顾你的安危!!”他盯着安可顿一顿,声音暗淡下来“别以为他多在乎你似的!!” 他气哼哼的说完,见安可一张小脸涨得通红,连带细嫩的脖颈也红了起来。嘴唇抖动着,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谁让你管我来着,他在乎不在乎我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起个什么劲儿?昨天就算被撞死马路上了也莫过就是我这条小命,与你有什么担忧?” “是是是,我狗拿耗子了,我多管闲事了行了吧,我是吃饱了撑的!”他说完甩了袖子准备出门的当儿,又缓缓退回来,扭过头来说手指指着安可蓬乱的脑袋说“我就讨厌你这样的,拿自己开涮不把自己当回事儿的人。我是吃饱了撑的,你是没吃饱也要装撑的那种人!”说完他一把拉开病房门,一头撞上站在门外的何诺华,他斜斜靠在门口歪着头,提溜着一袋水果,裴杰出来他缓缓抬起头来,一伸手将裴杰搁在门口,目光上上下下肆无忌惮的将他打量一通。 “如果真的爱她在乎她,不想她再遭遇什么不测,我想你应该懂得离她越远越好。”裴杰挥开他挡住自己的手臂,与他错肩时轻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坐在病床上的安可听的清楚。 安可目光一闪匆匆扫视过何诺华的脸。暗淡下去。 何诺华斜眼看着身边这个温文的男孩,似在研究他那张白皙面容下隐忍的情感和愤慨。突然他抿一抿嘴笑了,伸手拍拍他的肩,点着头,转身避开他走了进来。 “你的小男朋友吧?”他低头将手里的水果放在桌上,目光并不看她,说“有点乱吃飞醋。”说完,抬头对着安可无谓的笑。 “……” 安可抬头望着他脸上浮着的邪邪的笑意里暗藏着一抹忿然的哀伤,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裴杰站在门口,转头向他们看一眼,如此浪荡的人,安可怎么会喜欢这样的人?!!他无奈地目光扫过安可那张小巧而茫然的脸。 想起前夜接到医院电话的瞬间,心底嘭的一声,像有巨石突然跌落下来,砸得一时无法做出任何反应。直到奔至医院看到她那张皱眉睡过去的脸,才安下心来。 他茫然走在空荡荡的医院走廊里,想自己在这个倔强的女子身边这么多年,默默的给她温暖关爱。不论他们如何亲密,她都只当自己是兄弟,是可以把酒言欢的朋友。在她得心底,他从来都是性别模糊,无关男女之情的人。 他无奈的笑。 病房里,何诺华背对着安可,迎着阳光站在窗口半天没有开口,像在沉思。 “安可,”过一会,他才叫她的名字。声音那样轻软,像是梦呓。 “你何苦呢,”他目光幽深,看进她得眼底。“我并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甚至不是个好人。我同你压根就不是一路人……”他突然顿住,低沉的声音颤抖着无法继续说下去。 “其实刚才那个小子说的对,如果真的在乎,真的爱,就应该离你远远的。免你遭受不必要的伤害。”他说着转过头来,将一个爱字说的那么轻软,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庄重哀伤。 安可一双手紧紧的揪着被单,只觉得额上的绷带太过紧密,勒的自己生疼,眼泪都要流下来。 “怎么,又妄想替我做什么决定?”她红着眼,一双晶莹的眼眸里储着凄楚的笑。 “你们每个人都作出一副深明大义的样子,好像多为我着想似的。怎么就没人问问我的感受?”她说着一颗眼泪落下来砸在手背上。 “你说别去找你,我就不去找你了。你说别在乎你,我也会做到,你放心。” “……”何诺华只是静静的看着她,脸上带着忧虑的疼。 一阵静默,让人无端的悲伤起来。 安可抽一抽鼻子,哽咽着说“你,你们谁也都别作出一副可怜我的样子来,以为我多在乎你似的。我只是傻,有点一根经,等过了这阵子就会转过弯儿来。看清自己的方向,也不至于你们谁谁谁都能对我招手即来挥手即去。” 她伸手用拳头抹一把泪,一欠身想要趟回床上去,可是没算准自己的身高,咚的一声脑袋撞在木质床头上,满脸泪痕呲牙咧嘴的哎哟起来。 何诺华伸手抢步上来,都没能阻挡的住,皱眉傻愣了一秒,随即哈哈笑了起来。 “本来就傻,一根筋,现在好了更傻了。让我别可怜你我还真做不到。”他嘿嘿笑着的脸上,写满了柔情,走过去坐在床边,伸出长长的胳膊搁在她得脖颈下,抬手帮她轻轻的揉一揉被撞的脑袋。 “走开呀你,你谁呀你。”安可不知道自己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委屈,眼泪更多起来。伸手胡乱的想要将他从自己身边推开。 “让我别在乎你,就别老来招惹我!” 她飞舞的手臂被他挟制住,整个人被他团着塞进怀里紧紧的拥着,低头轻轻的吻着她得头发。 声音因为激动而变的沙哑“大概自把你带回来,我就没有办法做到不招惹你。”他顿一顿接着说下去“我只是怕自己配不起拥有这样的爱,这样的美好……”他的吻细密而热烈,碎碎的落在她的头发上额头上。让她挥舞着的双手顿时安静下来,只觉得天地混沌一片热,那种熊熊燃燃上来的热气让她气息短促起来。 不知道突然哪里来的力气,她奋力一把将他推开,直直的注视着他的双眼,声音凉薄凄楚“是谁给了你这样挥来喝去的权利??是谁赋予你这样想来便来想去便去的自由?” 【三十三】如履薄冰(3) “没有动作,竟然全部没有动作……”老汤被焦虑扭曲了脸,在狭小的老屋里搓着手来回踱着步念念道。 “阿豹那边呢,什么情况?”他回头问。 “也很安静,就昨天下午一个人去了一趟茶馆……”年轻人目光落在他青筋突起的脖子上,微微皱眉——大约他的毒瘾又要发作了。 “去了一趟茶馆?!”老汤沉吟着,重复了一句, 年轻人打量的目光,还来不及落下,老汤面部苍老的肌肉开始抽 搐起来,四肢也开始不由自主的抽抽着,他吸溜着鼻子,慌慌指一下抽屉,断断续续的说“刚子快,快……”那苍老急切的声音像是垂死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一般,让人觉得凄冷。 手脚慌颤,将针剂注入肌肤。他深深呼一口气,在破旧的丝绒沙发里轻微抽 搐一下,平静下来。 “看来这次点的火还不够旺,还要加一把柴火才行。”他似自言自语,过一会才缓缓睁开眼睛对着那个瘦小的被叫做刚子的人说“让虎子他们今夜再去造访一下那个丫头,顺带留一点欧阳的痕迹。还有替我盯紧了阿豹,他有任何动作都记得向我汇报。” “汤叔为什么非要从他们两人……”刚子疑惑的皱一皱眉。 “哈!”老汤一声狂妄的冷笑“这叫什么?叫声东击西。欲灭其人,必先擒其手足!”他一双手搁在浑圆的腰腹上,手指在上面自得的弹跳着“我要欧阳德凯那个老畜生内忧外患,让他怎么死在老子的手里都看不清楚老子的路数!!” 刚子垂首静静听着没有应声。 “你以为南边的那帮狐狸真的会出手救我?笑话,他们想要的莫过是我手上的上线资源,他们认得也莫过是钱。此刻我们还有谈的机会,是因为他们还没从欧阳德凯那里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可是他们之间一旦达成协议,我们就成了他们共同的敌人,是得而诛之的对象。”他眼底闪过一丝爆裂的惶恐,停一停接着说“我们现在争的是时间斗的是心智!” 说完,他似乎有些疲惫眼皮耷拉下来,双手搁在肚皮上,轻轻打起了鼾声。 突然听见耳边悉悉索索的声音,“谁——”声音落地,枪口已经准确无误的顶住了小刚的脑袋。张开眼,见已经被吓的呆若木鸡的小刚,手上拿着的薄毯正企图盖在他的身上。他才似清醒过来。枪口轻轻移开说一句“你,去忙吧!”说完,咚的一声,重新躺回沙发上去。 他太累了,几天几夜不敢合眼,总觉得一闭眼,就有枪口在暗处对着自己…… 刀口钱命来换,自己居然也有今天。 “这个人!!”老汤透过茶馆花格看过去,正好看见坐在阿豹对面的人。 中年人,四方脸,一副不严自威的样子,这张脸他记得。老汤微微皱眉,慌忙挂上眼镜,拉一拉衣领遮住大半边脸。 想起三年前被警察围剿的事情来。那是夏天,他们的交易被一个叫宋诗音的女警卧底传出信息。他在暴怒之下给她身上捆上炸药,和对方谈判。和他谈判的那个人就是眼前这个中年人,四方脸。 他突然浅浅的笑了。 “欧阳德凯欧阳德凯,原来你也不甚聪明。以为我是家鼠?原来伏在你身边的是野猫!!一个阿豹让你以为自己如虎添翼,可谁曾想,他才是正真藏在你身后的利剑,随时准备一跃而起给你致命的一击。而你,以为铲除了我,就可以永绝后患,稳固你的地盘?!”他嘲弄的扯一扯嘴唇,悄悄起身离开茶馆。 腊月的天气异常寒冷,陈千阳带着墨镜,捧着一束百合站在宋诗音的坟前。静静的矗立着。 他以为自己忘记了那个夏天,那个夏天里爆开的火光和火光里四散的肢体同时被撕裂的心…… “你来这里做什么?”一把冷冷的女子声音,比这寒冬的风雪还要冰冷。 “娇楚姐——”陈千阳的声音干涩,轻轻叫了一声。 “你走吧,她不想看到你。”娇楚也不看他,俯身将陈千阳摆放在墓碑前的百合捡起来丢在一边去,“请你离开,我不想再说一次!”她声音颤抖着,目光凌厉。 她依旧记恨我,陈千阳想着,低低无奈的点一点头,转身将她丢在一边的花朵重新放在墓碑前,默默转身离开。 “诗音,姐姐马上就可以替你报仇了,你高兴吗?”她的手指触摸到冰冷的石碑上眼泪汩汩的流下来。 想起阿豹那边过来的信息,心底又惊又喜。 喜的是刑警方面已经开始秘密抓捕那个汤明,惊的是如若他们真的识破了那个被叫做阿豹的警察的身份,那么他现在正身处险境,她怔怔的,伸手抹一把脸上的泪痕。 “南边怎么回复?”欧阳德凯背对着进来的人问。 “他们愿意同我们合作,钓老汤出来。” “哈!”欧阳德凯一声冷笑“这就叫做欲取其物必先投其所好!”他顿一下说“这次行动秘密进行,不得让别人知道,连欧阳也不能让她有所觉察!”他冷厉的声音,轻轻的说。 “是!” “这个号码你可认得?!”何诺华倾身坐在欧阳的对面,将一双长腿搁在欧阳眼前的茶几上,低头点上一支烟缓缓问。 欧阳眼尾轻轻一挑,眉头皱一皱“我还想呢,你怎么还不过来兴师问罪!”她优雅的吐出一个烟圈说“我说不是我干的你信吗?”她声音淡淡,没有想要解释的意思。 “信!”何诺华笑着收起那张纸条,塞进衣兜里望着欧阳的脸“因为你我现在是绑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我知道你还没有蠢到那个地步!”他一张充满邪气的俊美的脸上是危险而让人恍惚迷醉的笑。 欧阳轻轻咬一咬牙,在心底说“别得意,你总有落入我手里的一天。因为我爱你,所以忍受你如此放肆,可是你要记得你今天让我所受的所有耻辱,我都会让你在以后的时间里加倍偿还。”她突然怔怔的嘴角勾出一抹魅惑的笑来。 “看来老汤是低看了你,他只看到了你的莽撞没看到你的心细如发!”欧阳芊芊手指,拨弄着手边的杯盏。 “哈!”何诺华一声冷笑,“这话什么意思,想要告诉我什么信息?!” “你自己去悟咯,你那么聪明,何必要我说那么清楚!”欧阳笑着转身。 “顺便说以句”何诺华从烟雾里半眯着眼抬起头来说“我何诺华的人,不论是今天还是以后,只要谁敢动她一个指头,我都会碎了他!!”他笑的十分阴邪霸道,从沙发里起身,擦过欧阳僵立在门口的身体,拉一拉衣领冲进了风雪中。 “记得,我这边一有情况,那边就即刻行动。”阿豹望着对方的眼睛说。 “我知道,我自会把握分寸。你要注意安全,及时脱身。” “三年的蛰伏,就为这一天,虽然还没有完全理出他整个组织体系的脉络,但至少拿到了几个主要头目的罪证,希望能通过他们将整个犯罪组织连根拔起……”阿豹口气里不无遗憾。 来人拍一拍他的肩,说“公安厅厅长丁昌邑前几天还翻出你的档案专门问起你的情况呢。”他顿一顿说“厅长特别关注这次行动,所以我们更要小心谨慎,不要竹篮子打水,像三年前……”他见阿豹皱眉,没有在说下去。 两人从茶馆走出来,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老汤带着墨镜坐在车子里,嘴巴里喃喃自语,“就是他,就是他!!” 【三十四】危机暗伏 腊月三十,K城下起了大雪,飘飘扬扬的,整个世界像是盖上了一床雪白的鹅毛被般,看起来松软舒服。街头一溜儿挂起的红灯笼上亦挑着一顶松松的积雪,被那样的洁白托映红的格外喜气耀眼。 何诺华低头嘴角噙着笑,踩着积雪走进医院的时候还在想,那小妮子听说下雪了肯定要急疯掉,那么爱动的人,这下可好哪里都去不了。 好在死缠烂打之下,安蓝阿姨终于同意让她回家过年,不知道她听到这个消息会如何开心。他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想着同她邀功请赏的事儿,眉头轻轻一挑,藏在眼底的喜悦就在他那张俊挺的脸上漫溢出来。 嘴角的笑意还未来及完全落下,抬头却见两个人鬼鬼祟祟的样子,带着黑色的毛绒帽,帽檐压的低低,贼眉鼠眼的在安可的病房门前张望着。他心底一惊,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冷却,脚下加快了步伐,嘴边的爆喝还未出口,却见其中的一个突然回头望见他,慌忙扯了同行的人从走廊的另一侧逃窜出去。 他拔足追赶了两步突然停下脚来,望见他们奔下楼梯的背影,眉头一皱,回身奔回病房,大力一把推开病房的门。 见安可诧异的从书本上抬起目光来望着他,他喘息还未完全平息,脸上的惊惧还未来及掩饰,目光急切的上下将她打量一圈落在她平静的脸上,才似定下心来。 摆弄起手上提着装了饺子的饭盒,饭盒不知道什么时候倾斜了,歪歪的躺在手袋里。他慌忙拨正过来,躲开安可询问的目光说“阿姨给你包了饺子!” 声音轻轻的,再次抬头的时候,他脸上已是风平浪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安可偷偷注视着他的脸,细细的辨别着他眼底的那丝慌然,微微颦眉,却没有问出声来。 “阿姨答应让你回家过年!”他抬头冲她笑一笑说 或者因为刚才的那一惊,让他热烈的心绪突然跌落下去,像是一个热情四射的人被人突然兜头泼下一盆冷水来,一时清醒不过来。他整个人一下显得灰败而沮丧,浮在他脸上的笑也显得刻意而僵硬。 可是他依旧期望安可在听到这个消息时候能够雀跃的笑,期待她像以往那样,因为开心而忘记两人之间的尘芥,牵起他的手叽叽喳喳畅想这几天的愉快生活。可是没有,安可显得十分安静,脸上是恍惚悲伤的笑。 “你求她了吧?”她轻声问了一句,然后低头哗啦啦翻动一下手上的书本接着说“在她心底没放下那件事情之前,我们一起生活对她是一种煎熬。我现在才真正懂得她的感受。”她抬头对何诺华弯一弯唇。 “再说,”她顿下来,扫何诺华一眼别开头去说“千阳早晨才来过,要我过去他家过年……”见何诺华皱着眉一脸诧异的望着自己的脸,安可又不由自主的加了一句“这样也方便给他小侄子补课!”她不大敢看他的眼睛,只得低下头去,双手平放在书本上来回的摩挲着,掩饰着心底的不安。 “哈!”何诺华突然从矮凳上站起身来,甩开一双长腿来回在地上一圈才说“这么急着住进人家家里去啊!” “哎!你乱说什么呢?!”安可一张小脸突然变的绯红,大声嚷了一句,手上的书随之嗖的一声冲他飞了过去。他也没躲,就愣愣的站在哪里吃了一记。书挺厚,落在他胳膊上咚的一声响掉在地上。 他依旧冷冷得杵在哪里,梗着个脖子瞪着一双眼盯着她。 “千阳是好意,他知道这几天你不方便来照顾我……”安可突然蹑蹑的没了底气。 “谁说我不方便来照顾了?他那只眼睛看见我不方便照顾了?我是你哥我不方便照顾他方便?!!”何诺华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脸样儿梗着脖子粗着声音冲安可嚷嚷起来。 “你讲点道理好不好!”安可突然提高声音。 “你以为我愿意啊,但凡我身边有个会喘气儿的能够帮扶我我怎么会愿意跑去别人屋檐下?平日我可以死撑着说没关系没关系,可是今天呢,我连一杯水都自己拿不到眼前来。”她涨红着脸,回瞪着何诺华。 “拿不到跟前我给你拿不行?我不会喘气儿咋地,你以为我是活死人啊!!” “过年你不回家陪你妈妈啊,你总不会天真的以为你妈妈也能像你一样接受我?!!”她一句话道出了问题的症结。何诺华顿时无语,突然想起在她病房门前鬼祟出没的人来,遂深深张了她一眼,低头的瞬间像是叹了一口气。 “你答应他了?”声音和暖起来。 “没有……”安可声音亦低了下去,一双手茫然的揪着被子望着窗外。 他瞥她一眼,“我不习惯受人恩惠。”她声音细小,低下头来。 小时候捉襟见肘的生活让她对那种眼光记忆犹深…… “安可,人适时的示软不丢人。”何诺华看她怔怔的样子心软,轻声说了一句。 “示软?给谁看啊?我活着,莫过就一个我自己。”她嘴角噙上一抹凄然的笑。回头望何诺华一眼突然吸一吸鼻子“嗯,真香。”她冲他做出一副嘴馋的样子说“饺子还热得吧?” “……” 何诺华看着她做出一副贪吃的样子掩盖着心底的凄然,有些心酸,别了头望着窗外。其实住到陈千阳哪里也好,总比住在医院安全许多。或者她亦早已发现门外徘徊的那些贼头贼脑的人,只是不想揭穿,不想他心里有负担,他突然一愣回头看她。她却依旧一副笨笨的样子,筷子拿不好,饺子重新跌进饭盒里,她索性用两个手指捻起来塞进嘴巴。 她有太多小毛病,比如做事毛手毛脚咋咋呼呼,穿衣邋邋遢遢不够淑女,待人单纯愚笨不会辨别…… 可是就是这些细小的瑕疵造就了这样一个生动的她来。 安可感觉到落在脸上的目光却久久没有抬头。她克制着自己心底对他的依恋和悄然萌生的感情。她想从那样一种情感中走出来,不想让自己沦落成可以被任意呼来唤去人,不想这份感情变成他的负担。 那么陈千阳呢?她在自己的心底算什么?她突然打一个突微微皱起眉头来。 【三十五】旧事之伤(1) 安可静静的注视着背对着她站在窗前的何诺华,他宽阔的背和挺拔的身姿,虽然从来不会有十分严谨的坐姿站相,但是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斜斜的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的样子,已经让人觉得十分安全。 安可想起一直以来在做的梦,常常梦到一个人走在广袤的荒野上,天空如同墨色的锅盖倒扣下来,四处灰暗,空气阴冷潮湿,没有一个人。自己总是在那样的荒野上来回惊恐的奔跑……突然听见有人轻声的呼唤自己的名字,远远的隐在雾里的影子慢慢向自己靠近过来,那人不是逝去的父亲,也不是纤弱的母亲。她看见了,那是十几岁时的诺华,高而细瘦的模样,看起来羸弱不堪,可是他的步伐平稳,眼神坚定,向自己伸出手来。 每每在这时候惊醒过来,心底有那种暖烘烘的感激和惊慌失措的亲近,让她心酸失神。 可是十几岁的时候,他们关系恶劣僵持不定。很少见面,可每次见面亦只是争吵打架。而这多半是为了帮助和被帮助。那时候常常不能平和的谈两句话。 自小,他给自己的关爱,一直以来都是激进而霸道的,带着一种自有特权的味道。 而成年之后呢?他的爱依旧霸道,却渐渐隐秘起来,像是雨后的青苔,带着浓郁的忧伤之气,让你无法靠近无法回应。安可每每回想,总觉得两人似在跳一曲你来我往的舞步,进进退退,总在方寸之间来回。 触手可及的距离,却总觉得搁在千重山万重水之外的远。 直到现在回想起来,她才恍然明白,他第一次鼓足勇气想要迈进的时候,她便悄无声息的抖头泼了一盆冷水给他。 如若那个时候懂得回挽屈服,或者结果会全然不同…… 可是她心底又十分清楚,一个真正贫瘠的人更怕别人将一个穷字挂在她的身上。她就是,精神上感情上的贫瘠让她觉得自己渐渐失去同那个世界的联系。 所以更加沉默下去,削去身上所有弱小贫瘠的痕迹,不祈求不挽留。 “陈千阳什么时候来接你?”何诺华转过身来,问她。 他已恢复原来那样丢儿浪荡的姿态,目光从来都是如此带着散漫的轻视。 “我还是住医院好了,医生说最好留院查看几天!”安可别过头望向窗外。 其实只有自己知道,她只是介怀。 那个时候,她才知道自己心底依旧当何诺华是最亲的人。 他给她的照顾,接受起来是那样的理所当然且带着一种自满的幸福。而陈千阳——似乎他们的关系依旧隔在一层薄透的膜下,看似亲密,却亲密的十分刻意。 何诺华闻言似乎一愣,微微有些开心,却有有些忧虑的样子斜眼看她。嘴角撇一撇,好半天才说“暂时住他那里吧,也有个人照应。”他说。 安可细细的分辨他的语言和神态,“医院护士会照顾我。”她说着依旧盯住他闪烁不定的双眼。 “你怕什么?”她问。 “我怕?!”他耻笑的声音里带着戏谑,躲闪开她的目光。 他将自己的另一个世界深深的埋藏起来,他只想在她的面前,做那个她以为的温暖的善良的人,不想被她看到自己的残暴无情。 “他们说你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你到底……” “你以为呢?我像个坏人?”他一改平日的样子,突然一副十分虔诚,真的走进她的眼前,注视着她的双眼问。 他那样高,要俯身才能同她的目光平视。 “不——”她终于说。 他似十分满意这个答案,笑笑的抬起俯下的身体。 陈千阳来的时候,何诺华以哥哥的姿态招手叫他出去说话。 安可目光一直追出窗外,透过玻璃望着他们两人的表情。 她看着何诺华嘴角噙着散漫的笑,打着手势在同陈千阳说着什么,陈千阳倾身,面色如常,似乎听的十分仔细。 奇怪,这一次,他们居然讲的那样客气,甚至两人都有面带微笑。她微微皱眉,突然觉得自己才是被他们搁在故事之外的人。 后来才明白,他一直企图将她搁在一个阳光充沛的世外桃源里,只懂去看鸟语花香,相亲相爱。 何诺华离开的时候,并没有走进来同她道别。只是抬起头来,从玻璃窗外投进视线,和她目光相撞,浅浅的一笑,扭身走了。 “他同你讲什么?”安可见陈千阳低头寻思的样子,做出一副闲淡的姿态整理着盖在身上的被子问。 因为还没看清楚陈千阳的内心,所以在感情上对他尚有愧疚之情。 “你哥哥要我好好照顾你。”他亦神情十分淡然,抬头看着安可的时候不像之前,总会带着一点点宠爱的意思。 说话的时候又将哥哥二字压的十分瓷实,让安可一怔,突然觉得有点不大认识眼前这个面容严厉的人来。 “你先稍等一会,我去办理出院手续。”他淡淡避开安可探寻的视线,转身准备出去。 “不,不用麻烦,医生说我还需要留院查看几日。”安可慌慌摆手。 他们之间,总处于这样一种客气而疏远的状态,走不远靠不近。 陈千阳皱一皱眉,停下脚步来。 他今日似乎有些不在状态,神情僵硬,看起来有些疲惫,望着安可的目光也有些呆而疑惑的样子。过好一会,他才似想到该说什么“姐姐已经帮你安排了房间!” “千阳,谢谢你。在留院几天,我就可以下地。”她摆弄着自己那条打了石膏的腿,拒绝的话说的十分委婉。 陈千阳立在那里,过一会才说“那好吧,我明天再来看你。” 安可还未来及说再见,他已迈步神情倦怠的出了门。 安可愣一愣,他大约是执行任务太累,她想。 他平日是个十分温暖且话语活泼的人,这个样子,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她想一想,撇一撇嘴,继续翻动起手上的书本来。 窗外有黑影一闪而过,安可猛然抬起头来愣一愣笑了,想必是自己看久了武侠小说,脑海里有了臆想。 【三十六】旧事之伤(2) 或者,在感情的世界里,愧疚从来都是悲剧的先行兵。无论是谁…… 陈千阳窝在自己房子里一根接着一根的抽烟,他一直以为自己心底的那个黑洞早已结痂痊愈,自己的人生可以揭过那一页重新开始。 可是谁知,却如此轻易的跌落下去。 认识安可,同她往来。初始,姐姐就一再的追问他“你不觉得安可像一个人?” 原来她早已看穿了他的内心。安可,这个突然闯入自己生活的女子,有一张酷似逝去的宋诗音的脸,只是她得脸还带着小小的少女还未脱去的婴儿肥的圆润。他却那么轻易的将她卷入了自己的往事里,将她当做另一个人的影子,给她温暖疼爱来补偿那个逝去的人。 他懊恼的捧住自己的头颅,那里的映像星星点点,带着破碎的笑声在记忆里回荡。 她说“那我也报考警校!!” 她说“你不怕的,我也不怕。你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 她一直都是那样一个对自己人生之路迷迷糊糊,洋洋洒洒没有定性的人。像是开在他身边的向日葵,只会向着他的方向旋转着自己的人生坐标。 而他在那些日子里,总皱眉轻叱,觉得她太过任性妄为,没有主见,不够坚持。而后来,他才真正懂得,她比谁都坚定,坚守自己内心的向往,坚守心底的那个人。 即使知道他不喜欢自己,却依旧笑意盈然作着努力。 而这些日子,他给予安可的那些温柔宠溺,莫过是对另外一个人的愧疚怀念,带着追悔莫及的歉意缱绻,让自己迷失其中不识眼前人!! 陈千阳在满是烟雾缭绕的房间里一点一点剖析着自己的内心。 宋诗音,那个迷糊到要用别人的尺度丈量自己人生的女子,她尚且在世的时间里他还没有来及爱上她。而她的离去却带着霸道的残忍,在爆开的飞火流花中让他永远的记住了她。那是刻骨的愧疚和追悔莫及。 突然想到何诺华在病外之外对他说的话“要么好好爱她,要么赶紧走开。” 他大约是看穿了他眼底那抹带着陈旧意味的笑,目光总是穿过安可寻找另外一个人的影子。可是那时候,他自己都还不曾觉察。 只觉得安可,这个咋咋呼呼的小女生不迎合,不奉承只是站在自己的身边就已很好。那种安然的姿态让他舒服。可是这样的安可,却是全然与诗音不同。她的感情带着小心翼翼的距离,不主动靠近亦不刻意远离,像是站在哪里等人牵手引领的孩子。 他恍然觉得头痛,那种沉闷在心底的愧疚在久经流年里让他分不清那是亏欠之后的追悔,还是缱绻余情的伤。 突然思绪被电话铃音打断。 “汤明露面?在什么地方?我马上赶过来。”他似从一场噩梦中惊醒过来,带着一脸憔悴疲倦,起身捞起外套转身出门。 汤明,想到这个人他双眸寒光乍现。双手握拳,从屋内奔出去…… “丁丁在哪里?”丁昌邑转过身来,摘下眼镜,一双眼睛锐利的盯住何诺华的脸。 “……” 何诺华一双浓眉紧紧锁起。回望着眼前的人“上次是我最后一次见她。”他说着摆弄一下提在手上的头盔,抬眼看着面前这位魁伟却面容沮丧的父亲。 “她最近没有和你联系?”他做最后一次努力。 “没有。”何诺华姿态淡然的眼神里有一丝无奈。 这样一次称心交换,以为可以用自己清白的人生换取她得自由畅达,可是谁曾想…… “她不是在医院接受治疗吗?”何诺华问。 “或者是我逼她太紧。”丁昌邑声音里有一丝疲惫,说着戴上眼镜。 他拉开车门的瞬间突然顿了下来,回过头来望住何诺华,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是最终什么都没能说的出来。 何诺华怔怔的望着这样一个父亲的背影。他给丁丁的爱那样严苛浓厚让他艳慕。浅笑着回头,跨身上了摩托这,从口袋里翻出一张写着:民意路43号5楼,的纸条,想一想揉成一团丢在雪地里。 那是通过自己手上的秘密渠道拿到的老汤的地址。原本想让他血债血偿,可是这样的自己同他又有什么两样?走上这条路,为了钱财为了自己性命,每个人的人性渐渐泯灭,善良同情温情醇厚都被沾染在手上的血腥渐渐淹没直到不见。大家一样可耻而可悲。他嘴角突然扯出一抹疲惫而荒凉的笑。 想自己真傻,为一个女子纵身跳入这样的炼狱…… 想到丁丁,他突然一顿,心底的愤慨勃突而出。她不会是又回影璃了吧。他慌忙骑了摩托车飞身回转。 正月初一,窗外的阳光照耀着角落里未化的薄雪,折射出如钻的星光,街道上一溜儿排开的红灯笼营造出暖意洋洋的节日喜气。春节的医院空落落的,安静的连小孩子的哭天喊地都听不见。安可一个人无聊的躺在病床上翻一翻近日已经看过几遍的小说终于乏味,欠身拖动笨重的石膏腿靠至窗前,将手指贴上玻璃,看阳光穿透肌肤给手指拢上一层金红色。 母亲现在在做什么?她想。 她一个人有没有包饺子看春晚?有没有给父亲被下一副碗筷?没有看到我她有没有觉得寂寞不习惯? 她有没有想起我?就像我这样想起她! 一直如此似乎被某种琐碎的人间温暖隔离在外,总是一个人。小时候一个人咬紧了牙关还有一个时时微笑的母亲。虽然她那个时候并不真的认得出自己,可是她手掌的柔软和温度总能给自己勇气和安慰。而现在呢?!!她情绪低落,垂下头来。 空寂的走廊里有得得得皮鞋叩击地板的声音向这边走来,她仰脸听着,辨别着,不是诺华亦不是千阳。裴杰,不像,他走路挺斯文。正在寻思的当儿,来人已来至门前,那张黑中带褐的脸映在玻璃窗上,让安可兀自一惊,心底惊慌,双手撑起身体,一不小心摁通了何诺华的电话。 【三十七】血之惩戒(1) “您找我?”欧阳推门而入,目光淡然扫过父亲,垂手立在他的面前。 她总是如此,对父亲突然的‘召见’心存悸动。 欧阳德凯身上披着一件睡袍,背对着欧阳坐在椅子里,衔着雪茄,半天没有回过头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熟悉的低迷异香,让静静立在一边的欧阳脸色微变。 这是最新研制出来的迷 幻 药,只要沾染就无法禁指,像是被植入思维里的细菌,意志力被慢慢一点一点蚕食,让人处于梦幻之中无法逃离直至死亡。 她知道,父亲虽然是大毒枭,但自己从来不碰毒品。 她微微抬头,注视着缓缓转过身来的父亲,询问的目光扫过他的脸,然后皱眉落了下来。 “你要的茶。”一把轻柔的女声,带着惰赖的倦,让欧阳猛然抬起头来。目光正好迎上从一边走出来的丁丁,欧阳一双柳眉缓缓挽起,心底纠结一团。 她怎么会在这里,怎会认识父亲。 她在心底打一个突。抬头望住丁丁的脸。她更加清瘦了,一张脸透亮的白,剪了很短的头发,失去光亮的大眼睛带着迷离的倦意,纤细的四肢,拢在一袭薄紫的丝质睡袍里,像动漫里走出得梦幻少女。她见欧阳,静静的抬头瞥了一眼,转身准备走开。被欧阳德凯一伸手揽了过来,抱在自己膝上坐下。张口在她面颊上喷出一片烟雾来,笑着逗弄一下她得眉眼。她没有反抗只是低下头来,不看他的脸。 欧阳突然转身,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恶心。 这个曾经如同水墨画中走出得女子,身上的娟秀清灵均已不见,剩下的只是一具依旧光泽鲜美的躯体…… “坐下吧。”欧阳的脚步刚要回转,却听见父亲淡淡吐出一句这样的话来。 她稍稍一愣,还是坐在了他的对面,不发问不抬头。 “那天你提起的,关于祥子身边那个女孩的事情。”他稍微一顿,吸了一口烟,目光透过薄薄的烟雾望进欧阳的眼底“祥子有没有找过你?” “没有!” “哦——”他长长吟哦一声,伸手推开坐在推上的丁丁,拉一拉垂落的睡袍,张欧阳一眼“祥子不像有仇不报的人!” “是姓汤的把他想得太过愚蠢!他行事莽撞但绝不愚蠢。”欧阳说着抬头扫父亲一眼。 他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件事情来。 “汤那边有情况?”她小心问到。 欧阳德凯抬头盯她一眼,没有回答,半天才又开口“有人发现祥子和老汤属下来往。” “和——老汤手下?谁?怎么会!!”欧阳几乎是惊叫出口。 欧阳德凯抬头盯住她得脸,她收声才缓缓垂下头来。一张漂亮中带着凌厉的脸上写满疑问。 “若真是为了报仇,那么他现在应该就在去老汤的路上。”他停下来,拿起手边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 “您的意思是……”欧阳望住父亲的脸,怯怯的问。 欧阳德凯喝下一口茶,目光望向卧室里来回走动的丁丁,“我要你去那个叫安可的女孩哪里。” “安可!!??为什么?”欧阳惊讶的望住他的脸。 欧阳德凯端着茶杯的手顿在空中,一双鹰样的眼睛盯住欧阳的脸,眉头微微皱起“永远记得防患于未然。做事一定要相信最坏的那个假设,那样才不会死的很惨。”他低下头来叹息一声“我好像早就提醒过你,做我们这行不能有感情。有感情就有弱点……祥子如此靠近老汤的人,我们不能不防!”他背转身去,冲欧阳挥了下手臂“你去吧。” 欧阳的目光扫过卧室里靠在躺椅里翘着二郎腿对着镜子吸烟的丁丁,脸上闪过一丝不安。 祥子知道她在这里吗?如果他被他知道会怎么样?她怎么就出现在这个地方了? 欧阳缓缓转身的瞬间,见丁丁突然回头,恍惚觉得她似乎对她淡淡地凄然的笑了…… 何诺华走进影璃的时候杰吉正低头整理着吧台的酒杯,他用白色的抹布将透明的杯子旋转着擦拭,抬头暼一眼何诺华没有吱声。 自那次闹翻之后,他们许久没在一起把盏而饮过,似乎多年的兄弟之情就在那样的一夜当然无存。 何诺华扫杰吉一眼,直直冲进了后面欧阳的办公室。办公室门关着没有人,他退出来的时候眉头紧锁的样子,杰吉看了看终于开口。 “找她有事?” “她去了那里。” “欧阳先生那里,过去一阵子了。”杰吉说完在细细看他一眼。 “什么事急不急?” “丁丁在那里?”何诺华目光凛冽,问的十分生硬让杰吉眉头轻轻一皱。 “不知道,我很久没有见过她。她不是被你送走了吗?”他说完自顾自的低头摆弄起手上的酒杯来。 “告诉我她在那儿——”何诺华怒目瞪着杰吉,将头盔往吧台上“咣——”的一声甩下来。 杰吉抬起眼睛看看他,没有理会。好半天才缓缓抬起头来,对住何诺华暴怒的样子说“祥子,我是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但你也没有必要把我想的那么不堪。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卑鄙,而且我相信欧阳也不会做这样出尔反尔的事情。”他说完,一张优柔俊俏的脸带着十分的诚恳抬头望着何诺华的双眼。过一会说“她是成年人,选择走什么路,去那里跟什么样的人一起都有自己的权利,你没有必要拿自己的人生去换她的幸福快乐,何况她的人生你也左右不了。” 何诺华捞起头盔的手顿在空中好半天,抬起的脚步重新回转,冲着杰吉点一点头,一把揪起他的衣领,将他拽止眼前,目光贴近他“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开始的时候不说这样的话?你们早就设计好的对吧?丁丁就是个诱饵?对你们来说,她根本不算什么,而我才是你们想要的工具?”他的目光冷厉,带着一种萧杀的寒,逼近杰吉的脸的样子有些可怕。 杰吉没有否认,也没有躲开,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你,你们他妈的一起下地狱吧!!” 何诺华抛下一句粗话,跨步从酒吧里走出来。外面的风大了起来,吹的树上的积雪纷纷飞落下来,在夕阳里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他突然觉得十分无力。 他以为自己做了一次英雄,虽然将自己丢进这样阴暗的深渊,可是心底依旧觉得自己曾经从这里救起过一个人,她比自己更加靠近美好生活光彩人生。可是此刻,他才知晓自己是如何的可笑可悲。原来自己一直是被人把玩的小丑,在那里兀自摇头摆尾的笑或者哭,而观众就在下面面带讥讽的望着自己冷笑。 他悄声握紧了双拳,在夕阳的辉光下,像一只愤怒的暴兽,眼底带着浓烈的仇恨咬紧牙关迎风而立。 突然手机带着欢快的乐声,在衣兜里响动起来。 他稍稍平静下来,掏出手机一怔,是安可…… 【三十八】血之惩戒(2) 何诺华将电话轻轻贴在耳边,还未来及开口说话,对面就传来安可“啊——”的一声惊叫,紧接着是东西碰撞的声音。 他神经一缩,撇开一双长腿跨上车子,电话那边却传来另外一把声音“你安全了。”冷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那是属于欧阳的。 何诺华眉头缓缓皱起,在电话一端试图叫着安可的名字“安可——安可——” “什么声音?你刚刚拨了电话出去?”欧阳惊疑的问着,紧紧瞪住安可的脸,伸手从吓呆了个安可身边拿过电话,眉头轻轻一挑“拨给祥子?!” “喂——”她拖的长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的嘲弄的味道。 “安可怎么样,她没事吧?”何诺华急切的追问一声。 “她现在很安全。”欧阳纤长的手指揪绕着自己卷曲的头发,眼波朝安可扫过去。 “刚才是怎么回事?”何诺华深深吐出一口长气,声音亦沉静下来。 “是老汤的人,大约他觉得应该给你更深刻的教训让你记住他。”欧阳说完,咯咯一笑,眼波轻飘飘飞过安可惊魂未定的脸。 “他急于看到我们反目。”她接着说。 “帮我照顾她,告诉她晚些我来接她。”何诺华说着,倾身骑上摩托车“轰隆隆……”一声响发动起来,双眼闪出星光的寒气,望着前方。 “哈,好啊!”欧阳轻佻的应了一声,笑微微的伸手在安可的石膏腿上轻轻拍了拍,对她挑挑眉做个微笑的样子,说“祥子,让我好好照顾你呢!” 安可似乎才回过神儿来,望着眼前这个纤瘦高挑的女子,她怎么都无法将眼前的人和两三下就将两个粗壮男子放倒在地联系起来。 她眨巴着双眼,注视着欧阳,半天,才组织起语言来“你,他们,跑了?” “是,因为我,他们跑了。”欧阳稀松平常的样子摊摊手,坐在床边,抬眼看着她缓缓变成O型的嘴巴。 “我小时候学过跆拳道!”她避开安可崇拜的目光,转过头去望向窗外。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不敢正视安可的双眼,或许是因为她眼底那抹干净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感激和崇拜让她有些无地自容。更或者,那根本就是自己的一种艳慕和自卑。 艳慕她虽然穷,却依旧能够在阳光下活的清清白白,干净的让人嫉恨! 突然听到安可轻轻的叹息,叹息声很轻很轻,像是舒缓气息一般。可是欧阳依旧听出来,那是一声叹息。她微微转头,望见安可忧虑的目光像自己扫视过来。可是顿一顿什么都不说,目光又缓缓落下去。 “担心他?”欧阳欠身过来,注释着安可的双眼,试探的问。 “他,最近得罪了什么人吗?”安可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望住欧阳的脸。 欧阳,冲她摊摊手,耸肩笑一笑“以他的性格得罪谁都有可能!”安可一愣,随即一笑,笑的十分飘渺。 是个聪明的女孩。欧阳想,但是聪明人亦有聪明人的苦楚。 “如果祥子知道,你以为是他得罪了别人,别人为了报复他才找上你……我想,他大约不太好受。”她说完,做个十分无奈的表情,见安可幽幽的别开视线。 夜色慢慢落下来带着隆冬刺骨的寒气,何诺华俯身骑在摩托车上行驶在凛冽的北风里。因为车速快,风嗖嗖刮过衣服头盔,发出轻轻如同飞刃划过皮肉的‘噌噌’细薄的声响。 民意路43号5楼。 老汤…… 想到这个人,何诺华只觉得身体里奔流着的血液奔窜着想要寻到释放的出处,暴怒的都要燃烧起来。只是一刻间,似乎一下关于他的记忆突突从脑海里跳脱出来。一张邪恶的脸,堆满阴毒的笑,带着假意的唏嘘,伸手摁在对方咕咕流血的伤口上,沾了咸热粘稠的血液,在自己唇齿间吸食。在瓷白的空间里,手上拖了锋利的钢刀,次朗朗的响着走近对方,目光斜过,手起刀落,惨叫声惊破空气,带着凄厉的恐惧撕痛伴随着他魔鬼一般的笑,在密封的房间里回荡…… 恨意愈来愈深,突然又忆起被他用钢刀拖住头颅的样子,一双充血的眼睛靠近自己的脸,说“我不管家鼠野猫,都会将他整治的生不如死。”然后说“呃,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的老婆姓李吧,早晨好像有条新闻,说一名李姓孕妇遭遇车祸当场死亡,司机逃逸……” 他冷血阴暗,却能轻易抓住别人的最软点,一招致命!!且他对任何人早已没有怜悯感情,对生命早已失去敬意。每一个人的消亡在他都是一场嗜血游戏。 就像是坐在一端,笑看着别人在生死之间恐慌奔走,跪地乞求失去华丽的外表和光鲜,有的只是一种对生命本能的留恋,对死亡的惊惧难安…… 何诺华在嗖嗖的北风里穿行,只觉得飞窜的车速还不够快。脑海里全是那种失去了人性的扭曲了的苍白而可怕的脸,眼里带着阴邪的笑,挑衅的望着自己。 何诺华身体伏的低低,只听见握着车把的双手因为用力,骨节个吧作响,一双眼睛睁红的望着前方,车速越来越快。 “南边有消息传来,老汤约他们去民意路一幢老楼见面。”黑衣的壮汉冲背对着自己的欧阳德凯说。 “哦!”他长长应了一声,过了好久没了声息,就似睡着了一般。过一会他才似想起来了,突然说“你带两路人过去,一路拖住南边的人。一路直捣他的老窝。”他顿一顿,似乎轻声叹了口气,接着说“最好不要正面冲突,‘请’他回来。”男子微微一愣的时间,欧阳德凯夹着一双没有表情的眼睛望他一眼“如果他不愿意呢,我也只能送他去见上帝。我记得你在部队的时候,是个不错的狙击手,希望这次不要让我失望。”说完,他转动板椅,被转过去。 “炸药安置好了?”老汤一张憔悴的失去了生机的脸,皮肤在脸面上堆叠起来少了一份凶杀气息。 “按照您说的,都已安置好了,引爆器在这里。”刚子将一块手表放在他的掌心,抬头望一眼他的脸。这个一直以来满身狂暴血腥的人,近日来渐渐失去气焰,偶尔像个普通的老头,咳的佝偻起背,满脸憋红。 “您要喝点水吗?”刚子倾身稍稍靠近,轻声问。 “不……”他干哑的声音像是嘶吼破败的风箱,带着滋啦啦的杂音。 “虎子那边呢?都安排了好没有?你有没有告诉他,一有状况马上同我联系?”他似乎因为说话太多,身体里压抑着的咳嗽开始被勾出来,带着低低的喘。 “他们就埋伏在41号楼,一有情况马上同我们联系。另外,楼下前后门我都准备了车子,如有危险,我们将会在最快的时间里离开此地。”刚子抬眼看他,静静的递过一杯水来。 老汤抬起一张满是褶皱的脸,研究的看着眼前这个看似瘦软胆小的男孩。伸手接过他递上来的水。“你今年多大?”他突然问。 “二十二、三岁。”刚子有些迟疑的说,他是不太确定自己到底是二十二岁还是二十三岁。 他是被老汤收养在门下的孩子,他除了给他吃穿用度,没有告诉过他的生日之类,亦从未像真正的父子亲密无间过。 “我也养了你二十几年了。”他饮下一口,抬头眼含深意,扫面前这个瘦小男孩一眼。 “你不记得你母亲的样子吧?”他低头喝水的当儿,试探的问了一句。 “大概她去世的时候我还太小,一点印象都没有。”刚子脸上,没有丝毫的感伤。 “也是,她死的时候,你才两岁大点——”他突然住口,似突然十分烦躁。冲刚子挥挥手,快去把我的枪拿来。 待刚子转身,老汤突然瘫软了一般跌进破旧的丝绒沙发里。 心底有些清明的预见。似乎看见了自己的死亡。他手指颤颤,扶上额头。刚才差点说出他的身世,或者也是因为这样不详的感觉。他伸手在自己眼前使劲的挥一挥,想要将眼前血腥凄冷的景象从眼前挥离出去。可是只是枉然。那些横七竖八血淋淋的残肢在眼前晃来晃去,皮肤上带着自己清晰的印记,可是那胳膊有很多条,腿亦有很多条,挤挤挨挨就乱糟糟血淋淋在瓷白的地板上神经跳动。他伸手摁一摁太阳穴,一只手伏在戴在腕上的硕大油亮佛珠,嘴中念念着“阿弥陀佛……” 脑袋上开始丝丝冒出虚汗,良心的拷问似乎晚来了许多年。 【三十九】血之惩戒(3) 冬季的白天很短,黄昏只是瞬间,夜就已迫不及待赶上来。 欧阳德凯的两行人在夜幕的掩映下悄然潜入民意路。南边派来同老汤接洽的是三个人,一个面色黑黄的女子,大家都叫她莉莉。她眼窝很深,嘴角带着薄薄曲意逢迎的笑,却很少抬头注视一个人。旁边走着的是被大家叫教授的男子,高瘦白净文质彬彬,花呢格子的中长大衣,罩住精瘦的身体。尾随的是个越南人,有着越南人固有的特征,黄褐色皮肤,窄额,浓眉,细眼。看起来十分冷清。他一只手停留在胸前,另一只手上拎着一个密码箱子。大约是一种交换的筹码。 站在43号楼顶的老汤,端着夜视的望远镜,细细分辨着他的动作。 “汤叔——”刚子斜眼看他的时候,小声叫了一句。 大约是刚才嗑多了药,他一双端着望远镜的胳膊刷刷的颤抖着。 老汤回头用弥散的目光瞟他一眼,没有应声。脸上的神情恢复了平日的萧杀。扭头对刚子伸手一指,“那个人,你看,白净的就像书生一样的人。其实才是真正的职业杀手。”他堆叠在脸上的皮肤神经质的抽动一下,嘴角的笑让人毛骨悚然。 “你帮我注意一下41号楼的动静。”他见刚子静静的站在一边观察着自己的样子,说。 刚子转身走了几步,又顿下脚步来回头看他。是时候了,他想。 而脑海里关于母亲的所有记忆,都被他密封在深处,不被这个姓汤的男人发现。他要伺机而动,取掉他的姓名,为死在他枪口之下的母亲报仇。 刚子的双眼被仇恨点燃,带着雪亮的红光,闪一闪,嘴角的笑悄悄隐现。对着老汤的背影,伸手做一个开枪射击的动作,心底有个声音在说“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那么容易,我会一点一点撷取你的理智,让你被死亡的恐惧吞噬,让你的身体在利刃下一点一点被剥开,在大火里炙烤。” “教授,我们上当了。”莉莉一双幽深的眼睛四下扫视一圈,慌忙退身到白净男子的身边,双手持着枪,快速的辨别的最近的退路。 被叫做教授的白净男子十分镇定,伸手轻轻摁下莉莉手上端的枪,笑一笑“这样毛糙,还要做职业杀手?!”语言温温,却带着冷冰冰掷地有声的命令感。靠在他身后的越南男子亦落下了持着枪得手腕。眼光扫过一周,落定在窗口。“那里,大约有人正在观察我们。” 落地式的窗,明净的玻璃拢在边沿的窗帘没有拉上。 “嗯。”‘教授’轻轻应一声,心底已经明白过来。目光暼向对面的顶楼,一只手在身后快速做一个撤的动作,闪身退出对方的狙击范围。 ‘教授’伸手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拨了出去。 “汤?迎接我的阵势有点大了。”他静静的笑意在嘴角蔓延开来,勾出一个狰狞而阴冷的脸。 “放人之心,教授要谅解小弟才行!”老汤端着望远镜隐身在43号楼的5楼窗口,望远镜在对面的楼上,上下扫视。 夜色依旧,楼上的每个窗口都有寻常人家的琐碎生活上演。他正准备开口说出自己的位置,端着望远镜的手一顿,声音卡在了嗓子里。半天憋出一句“操——” 因为他无意识的将手上的望远镜落下的瞬间,望见了从41号楼潜行过来的一行人马。速度很快,像幽灵一样从黑夜里穿行过来。 “被他发现了。”‘教授’轻轻吐出一句,闪身往屋外奔去。身后就已有子弹“嗖——”的一声擦过鬓角飞过来,“砰砰——”两声穿入墙壁。 “43号楼顶。”‘教授倾身从楼梯上翻越下去。对着电话说了一句。半分钟的时间,来自对面楼上的射击声就已消失。 “教授,我们为什么要接这样引蛇出洞的工作?简直是对您能力的侮辱!”莉莉嘴角撇一撇,抬头望住‘教授’清淡的双眼说。 “工作那里有什么贵贱。不要以为杀手的工作除了杀人就不干别的。我到希望每次行动都能如此简单,拿着高额的雇佣金,做一些不用厮杀卖命的事。”他说完,目光落下去,似有刹那的失神。 何诺华在夜色里停住摩托车,摘下头盔的瞬间,听见“砰砰——”几声枪击,身体一僵,闪身冲进43号楼楼道。奔上了两层,突然听见来自头顶杂乱的奔跑的脚步声。他眉头突然挽起快步攀上几层,从楼道里探头上去看。 “不用看了,是欧阳德凯的人。”刚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楼道口,望着何诺华的脸说。他暗灰的羽绒服高高耸起衣领,拉低帽檐,遮住头脸。 “欧阳德凯?!他怎么突然冲过来?” “过来,这里不是聊天的地方。”刚子目光向楼上扫了一眼,说。 何诺华稍稍迟疑,跟他走出了昏暗的楼道。 “南边的人将他作为筹码,和欧阳德凯做了交换。”刚子抬起一张温厚的脸,看住何诺华“我将他作为筹码买给了你。可是你好像已经失了先机。”他一双眼睛再次抬起的时候,已能辨出仇恨的火焰。“看来你对他还不够恨。”刚子笑一笑说。 寂静的夜,呼呼的风声掠过,有警报声划破宁静“呜呜——”呼叫而来。 “警察来了。”刚子笑一笑,“你是走,还是?”他笑嘻嘻的目光闪烁着,落在旁边的汽车上。“如果你现在撤到也好,好像有句话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不屑的嘲弄的冲何诺华说。 “为何这么急切想要看到汤的死?他好像给过你养育之恩?为什么?”何诺华平息一下内心的慌乱,低头叼起一根烟。抬头望住刚子。刚子一怔,“养育之恩?呵呵,那是因为他杀死了本该养育着我的母亲。”他说着握紧双拳“我要一点一点弄死他,让他在这样被死亡恐惧的包围下崩溃疯狂,让他深刻体验一下肌肤刺疼和神经绷断的感觉!”他嘴角的冷笑,有那么一瞬,让何诺华一惊。他眼底的暴虐以及嘴角嗜血的狂热让何诺华突然恍惚,那张脸,多像老汤!! 老汤听见急速向自己奔进的脚步声,身体颤颤的,双手虚浮的丢下望远镜,从腰间拔出手枪,脚步趔趄的向楼上攀爬。 脚步身越来越近,他大脑中恐惧的神经越来越紧绷。“刚子,刚子——”他喘吁吁的向楼上攀爬的瞬间,还在急切的呼叫着刚子的名字。 脑海里闪现的是二十年轻刚子的样子,小小的孩子,瘦仃仃的被死去的母亲匍匐在鲜血淋漓的身下。在他将这个孩子抱回自己身边的时候,老汤还会一直一直试图去想自己当初把枪瞬间的情绪,是浓烈的爱,或者是深入骨髓的恨。她怎么能,在他入狱的半年内跟了别的男人?!! 可是依旧在午夜梦回的时候,梦见她凄切的求饶声,说“他是你的儿子,你不能这样残忍。” “我要让他活,只有出卖我的身体。我没有能力养着他,你呢,作为他的父亲又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你比我清白?还是你比我伟大?你我莫过都是在出卖自己罢了,不同的是,你出卖了灵魂,我出卖了肉体……”她的脸,依旧是二十来岁的样子,恐惧之下依旧是美艳的带着饱满的光华。 “砰——”一声枪响,如同从梦境中穿越过来,带着冷飕飕的风声,划过耳际。老汤身体一颤,顿下脚步来,缓缓回头。他似乎看见了二十年前的那个女人的脸,满脸披泼下来的血液,遮住明艳的五官,身体失去支撑,柔软载落下去。 “汤叔!先生请你回去。”有三把枪,从不同的位置对住他的要害。他静静的缓缓的,从梦境中惊醒过来,开口“呃——”的一声,胸腔嘶吼出重重的咳声。“叫我回去送我上路?”他满是褶皱的脸上显现出莫名慈爱的笑,挥挥手“总也有这一天的,只是来的太快,太早。我还没有活够。”他如同在讲别人的笑话,手指轻轻摁住腕上的表盘,等待着预料之中的轰然炸裂。可是夜静静的,时间似乎噌噌从耳边飞过,夜空中有警笛声呜鸣靠近。他猛然抬头皱眉,脸上的苦涩被遮掩在层叠的褶皱里,笑的十分飘渺。 “他在等我?”老汤小心的向前一步,目光顺着阳台的护栏瞟下去。望见黑暗的角落里,那个熟悉而瘦小的身影被遮掩在宽大灰暗的衣服内。 他转眼的瞬间轻轻念叨了一句“报应!!” 老汤被这群昔日的‘部下’,拖拽牵引着窜出了昏暗的楼道口,迅速跻身上了一辆黑色车子。 警报声越来越近,何诺华亦跨身上了摩托车,张刚子一眼“一起走?” “不,我有车!”他拉一拉衣领,“记得你答应我的事情。”说完他扭身上了车子在夜色里扬长而去。 静夜里被枪声惊扰出来的人们,张皇的环顾着四周,脚步慌乱的奔涌出楼道口。闻讯赶来的警察将四周包围起来,只看见一群慌乱不安的市民来回攒动。 “在各个楼口设障检查!!” 然后是一行人迅速拉出警戒线,将一群市民隔离在外。负责搜索的小分队行动机敏,快速搜查。“没有发现可疑人员,只有残留弹片和被击碎的玻璃……” 老汤被推进这间他再也熟悉不过的瓷白而密封的房间时,汗毛不由竖立起来。望见背对着自己坐在椅子里的欧阳德凯,双膝一软,啪嗒一声跪倒在地“大哥!!”他抬起的脸上有蒙尘,看起来灰暗而卑微。 “起来,起来,这是干嘛呢。”欧阳德凯闻声一副十分惊讶的样子回过身来望住跪在自己面前的老汤,轻声的假意叫嚷起来“快给你汤叔椅子。”欧阳德凯叼着香烟的嘴巴冲着阿豹奴一下说。 阿豹转身搬了把椅子放在老汤身边,正要转身离开,一低头暼见老汤脸上似抓到救命稻草一般似是而非的笑。他微微一怔,面无表情的起身垂手立在欧阳德凯身边。 欧阳德凯刚要开口说话,门外有人跑了进来,皱眉俯身在他耳边说了两句。欧阳德凯一愣,眉目间侵染上笑意,说“那就让进来吧!”阿豹寻思的抬头,见走廊深处快步前来的何诺华,笨重的军靴,踏在瓷板地上发出夸夸空旷的声响。 靠近阿豹的瞬间,抬头同他短暂的对视。说“踏破铁鞋!” 阿豹正要说话,老汤却一副十分激动的样子,双膝匍匐向前靠近欧阳德凯,干哑的嗓音带着想要讨好的音线,一只手指直直指住阿豹的鼻子“他!!” 只一个字,让这个密封空间的空气瞬间停止流动。一帮人目光倏然落在面无表情的阿豹身上,阿豹一双眼颦着眉,目光轻轻闪过何诺华的脸打一个悬回到老汤身上。 “他,我前天下午看到他……” 欧阳德凯一双遮在茶色镜片后的眼眸,目光锐利的望住这个垂死挣扎的人做最后的努力。他叼着香烟的牙齿轻轻咬合,转身瞟了一眼神色开始异样的阿豹,不动神色的低头深深吸一口。 “他——”老汤见欧阳德凯被勾出了兴趣,预起身的瞬间,只听一枚子弹嗖的一声扫过来,直直穿透他的头颅,血液似从水龙头喷溅出来的水,唰的一声喷溅到雪白的墙壁上。他双膝依旧弯曲着,一双粗糙的大手摊开来,看起来十分滑稽。那双富有戏剧性的双眼,还带着窃笑的意味停顿在一秒间。 所有人都被怔住,目光从阿豹身上转移到背转着身,手枪依旧稳稳端在手上的何诺华。 “祥子!!”先是阿豹呼出了声音,那低低的呼声,带着感激的无奈的庆幸的却又十分揪心的意味,目光扫过何诺华淡然的双眸,定一定回头看住欧阳德凯。 欧阳德凯似乎亦被何诺华突如其来的行为惊到,手里捻着自己的雪白手绢,细细擦拭着根根手指,透过茶色的镜片细细观摩着面前这对似有莫名默契的年轻人。 “放肆!!”站在欧阳德凯身后的壮汉呼的一身欺身前来,枪口对住何诺华的胸口。 欧阳德凯伸手,缓缓摁下他端着的枪,笑一笑“年轻人第一次吧?!不错还挺镇定。”他目光如同细薄的剑刃,扫过来,带着透视一般的光照,让人不寒而栗。 “下手够快的!”他又淡淡说了一句。 “有仇不报非君子!!我找他很久了。”何诺华缓缓收起手上的枪,目光同他对视。 “哈哈,这里有君子吗?”他冷笑着挥一挥手,“也罢了,算是正式入门了!帮他把这打理干净。”他回头对身边的人叮嘱一句,目光落在阿豹身上,“看来你这师傅当的不错,枪法很准,一记致命,也算便宜他了。”他嘴角挂上一抹深意的笑。转身走出了房间。 留下阿豹和何诺华抬眼互相对视一下,转身走出来。 “你不怕?” “没有天生的屠夫!!” 何诺华说着,张开双手,手心被汗濡湿。“你不也是,能比我好到那里。”他目光扫过阿豹的脸,带着浅浅的笑。 “这并非什么好事!!”阿豹迟疑一下说。 “我知道,尤其是在你的面前。”何诺华说着,摆弄一下手上的头盔。“我是在争取机会。我想你能听懂我在说什么。”他说完,倾身跨上摩托车,呜的一声消失在夜色里。 夜越来越浓,静悄悄的透出暗夜的冷,一切像是一场噩梦,让人分辨不清梦和醒。 阿豹搓揉着太阳穴,细细回想欧阳德凯刚才的神情…… 【四十章】石落浪起 “老汤,哈——”欧阳德凯一只手咚咚的叩击着桌面,一只手抚着自己的下颌,眼底潜藏着浓烈的笑意思虑着,抬起头来对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说“没想到这样一个凶神恶煞一般的人死的如此悄无声息。” 站在他眼前的男子垂手而立没有说话。 “那个刚子有没有消息?” “没有。” “哦——”欧阳德凯常常应了一声,眼睑低下来,“老汤一向都十分谨慎,这次更是采取单线联系。而祥子那边居然能够轻易找到老汤下落,可见,这里面的问题所在…… 难道说,是刚子?他难道还不知道,老汤就是他的亲生父亲?!!”他一愣抬起头来望住属下的脸。 “还有老汤临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十分怪异,指着阿豹似乎想要告诉我什么,却被祥子一枪制止。是什么让祥子如此急切的不顾一切想要阻止他?!” 他手指在桌面上“咚——”的重重落下“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啊!帮我调查一下阿豹,另外注意一下他和祥子之间到底有什么渊源。还有行动一定要特别小心,阿豹是特警出身,反侦察能力不比你差,不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不要和他发生任何正面冲突。别打草惊蛇,给我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知道了。”壮汉应声退出去,轻轻掩上屋门。 空旷的房间,冬天的阳光,白乎乎的从窗外照射进来,带着惺忪的暖。欧阳德凯脸上的笑意落下去,一双鹰一样锐利的眼睛有些疲惫的望向窗外。 外面的积雪开始融化,路面上有汤汤流水被太阳炙晒冉冉升腾起白色的雾气。欧阳德凯双手背在身后,深深的叹一口气:老汤是没有勇气认自己的亲生儿子,而我是没有勇气去否认欧阳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他的脸上突然挂上一抹苍凉的笑意,多么荒唐的年轻时代。那时候对金钱十分贪恋近乎痴迷,以为此外的一切都可以任其打算重新来过,感情家庭…… “让人送的东西呢?”身后传来丁丁猫一样慵懒的声音。 欧阳德凯一张松弛下来的脸立时紧绷,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在丁丁细瘦的身体上来回扫视。“如果还想活命就去戒毒。我会派人帮助你!”欧阳德凯第一次这样对一个吸食毒品的人说。丁丁似乎有些诧异,一双空洞的大眼,闪着迷离的光静静的瞅着他过好久,才嘻嘻的笑了起来。 “真好笑,大毒枭居然劝诫?你是供不起姘头这点东西呢,还是突然良心发现?”她一双纤长的手指,指尖涂了黑色的指甲油,映衬皮肤更加雪白没有血色。 欧阳德凯稍稍一怔,面无表情的样子,扯动一下嘴角“你在说这个话的时候才像是丁昌邑的女儿。”他伸手从桌上端起一杯清茶,放在唇边吹一吹,抬头盯住丁丁错愕的脸。“怎么把我欧阳德凯看的这么蠢?!!” 丁丁脸上无谓的笑渐渐被一种揪痛的忍耐的表情所代替,她缓缓蹲下身体。 在那个远离家,远离亲朋的地方。她被捆绑在一张钢丝床上,双手双脚勒出了血痕,身体因为毒瘾发作而抽 搐成一团。她听见自己的哭喊“给我一点点,就一点点。求求你,救救我……”记忆就在这样混乱的挣扎中变得破碎。耳边突然传来父亲暴怒的声音,粗糙的巴掌甩过来,落在她的脸上带出一个红而清亮的手印“你还是我丁昌邑的女儿吗?”耳朵囎的一声响,声音开始有些模糊起来,目光涣散。身体里的锥疼和火焰被这样一股外来的力量所打乱,整个人陷入一种梦境中,飘飘忽忽无法完全醒过来。 戒毒两个月的时候,她偶尔会觉得饿,要东西吃,有时候一下能够吃下三大碗白米饭都不带夹菜的。她母亲就远远的躲在玻璃后面,就像观察一只凶猛的动物那样,双手哆嗦着,一脸惊恐,不愿意靠近。丁丁有时候会恶作剧的突然扬起手里的饭碗朝她躲着的地方摔过去,她就看见自己的母亲,如同受惊的花蝴蝶,尖叫着跑出去。父亲就会适时的出现,将她整个人控制在他那双粗壮的臂腕里,双手翻转她的胳膊,就像对待他的任何一个犯人。在这个时候,她总会莫名其妙的想起何诺华,想起她毒瘾发作的时候,他为了制止她将她抱在胸前,一只胳膊被她咬出细碎的血窟窿。 初始她会试着求饶,亲昵的带着哭声叫“爸爸,爸爸。疼。” 他只是微微的松了劲,并不放过她。将她重新抱回去用拇指粗的绳子捆绑在床上。 …… 那段日子,将她对父母最后的一点眷恋消耗殆尽。 想在这个世界,既然无所牵挂,是生是死也莫过自己一个人的事情。自此萌生了逃离的念头。 “最初我还在想,丁昌邑也正舍得,敢把自己的女儿送到我的眼皮子底下来。我这里什么地方啊,眨巴眨巴眼睛可是要死人的!可是后来我才发现,他根本没当你是他姑娘!”欧阳德凯得意的脸上浮起一层冷笑。 “怎么被我说准了心事?!”欧阳德凯目光扫一眼蜷缩着身体蹲在沙发边的丁丁,突然顿住了“戒了吧!我会安排人帮你!”他说着转身走进了卧室。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心底萌生了怜惜,对这个女人…… 阿豹一回到自己的房间,四下查看一番,迅速打开电脑主机,换了一块硬盘。将换下来的硬盘刚用泡沫纸包裹起来,就听见楼道里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那是属于特制军靴的声音,很轻却极富弹性。慌忙间,他从阳台的防护栏上一跃而下,攀住墙壁上的金属管道悄无声息的爬到了隔壁阳台上去。 他掩身在角落里,听见自己的房门被轻轻的叩击了两下,过了几分钟后门被打开。有轻微的拉开抽屉,翻动书籍的声音。然后是打开电脑,突然爆出一声“哇,你是傻瓜!”来人似乎一怔,有枪械拔出的声音。 他哼的一声冷笑,看来这个玩笑对方还是蛮喜欢的嘛。他想着自得的在心底夸了自己两句。过一会脚步声缓缓靠近阳台上来,他向房子内侧靠一靠,拿在手里的硬盘不小心在玻璃上磕了一下,发出砰的一声响。他一惊迅速俯身潜入了别人的室内。卧室没人,厨房里似乎有嘶嘶啦啦做饭的声音,他探头向外看一看,再看看自己手里的硬盘,目光落在立在角落里的一只特大的瓷瓶上。想一想,将手里的硬盘轻轻放了进去。 “和豹子失去了联络??!!”丁昌邑皱起浓眉,放下电话的瞬间心底突然一惊。近日警方跟踪了很久的老汤突然失踪不见,在这个时候又和自己打入进去的卧底失去联系…… 突然电话再次急速的响了起来。 “喂?” “您好,您还找丁丁吗?我知道她在那里!” “你是……” “祥子!” “又是你。” “是,如果你还想找她回去的话。我可以告诉你她在那里。” “她在那里。” “心情雅苑,5号……” 丁昌邑还想发问,电话却突然被挂断。 “有没有什么发现?”陈千阳打着哈欠样子十分疲惫,欠身站在同事旁边,一双眼睛因为熬夜而变的通红。 “嗯,枪击现场显然有人细心清理过。除了发现一架上面带着汤明指纹的望远镜外,好像再也没有什么线索了。” “汤明,汤明。”陈千阳一边点着头,一边嘴里念念着。 “对了——”同事突然压低声音,向里面的所长办公室悄悄飘了一眼,冲陈千阳倾了倾身说“刚才还发现一样很奇怪的事……” 她目光始终注意着所长办公室里的情况,伏在陈千阳的耳边嘀嘀咕咕一阵,“什么?!” “小声点!”她见其他同事回过头来望住他们两的脸。她突然呵呵一笑说“跟他开玩笑给介绍个对象,就激动成这样了。” 【四十一】人生沼泽 一走进自己的房间,何诺华那张淡然看不清表情的脸就突然失去镇定,跌撞着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细而急切的搓洗着自己的双手。手上的皮肤被搓的灼热刺痛,抬头瞥见镜子中自己的脸,薄薄清冷的恐慌看不出一丝活着的温度。他突然颓然的停下手上的动作,低下双眼,腹内有冉冉升腾起来的仇恨火焰像要从睁红的双眼喷薄而出得一般炽烈。 觉得累,看不清自己。 总似在追逐着一束光亮,奔跑,却常常被命运抛出好远。被阻隔在明媚的寻常生活之外,一直一直在阳光的背面,阴暗的寥落里瞭望想象着一种属于自己的暖意生活,那种奢望,在曾经,在一个女子面前勃然升腾起来的奢望,在此刻就像一枚钉在心上的刺。无法拔出。 剥落身上的衣物,站在镜子前,望着印在镜子里自己精瘦强劲的身体,手指划过肩胛骨处狰狞的隆起的伤口,嘴角掠起一抹无奈忧伤的笑。倾身躺在浴缸里,将整个头脸没入水中。 自己的人生,多像是陷入沼泽,越深越要挣扎,越挣扎陷入的越快。这样贴近的急迫的恐惧感和沉闷感,让自己变成一个暴躁而手足慌乱的人,没有浮木,没有伸过来能够搭救自己的手。只能看着眼前最后的一丝光明,奋力的挣扎在这巨大的泥泞中。 终于憋不住,从水中探出头来。深深的吸纳一口空气。 好死不如赖活着!就为这样赖活着总也该争取一下的吧。他疲倦的靠在浴缸里,沉沉的闭上双眼。 阿豹??!在这段时间里,他常常突然想起这个人,不知道该当这个人是自己通向阳光的桥梁呢,还是通向永远黑暗的墓地的人。让他踹踹难安。 隔日清晨,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射进来。何诺华就站在玻璃窗后,静静的望着病房内医生帮安可清理拆过线了的伤口。 伤口上,新长出来的皮肤,带着粉红色鲜嫩的色泽,叠叠皱皱。趋伏在她光滑的小腿上,像是一条长而可怕地蜈蚣,他看着安可细长的手指颤颤的轻轻抚在伤口上,做一个龇牙咧嘴的怪脸。 这是我留给她得印记。送给她的是这样一道狰狞可怕的伤口。他想着,心底冰冷,恍惚转身。 病房里,斜斜站在安可病床边的裴杰似感觉到了来自窗外的视线,突然抬头,正好看见何诺华寂寥转身的背影。他微微一怔,和安可打个招呼,追了出来。 脚下紧赶了两步,冲着何诺华的背影口气带着一种莫名愤怒的挑衅,问了一句“为什么不进去看看她?” 何诺华猛然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在裴杰的脸上来回扫荡两圈,突然“嘿——”的笑了一声,端起一贯丢儿郎当的语气“又是你。”预备再次转身的瞬间却突然顿住了“她恢复的怎么样,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今天就可以办理出院手续。”裴杰答他一句,依旧站在他的面前,望着他的脸。没有想要走开的打算。 “你还有话说?”何诺华的笑容溢出来,静静的浮在嘴边,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戏谑的轻视的神情,目光斜斜落在裴杰的脸上。 “过几天我就要去美国了,”他稍稍一顿“安可的申请和我的一起下来了。可是我不确定她愿不愿意同我一起去,因为申请是我帮她提做的,她还不知道这个事情。” “那么呢?”何诺华双臂环抱着,目光依旧薄薄无奇的望住眼前这个满身书卷气息的男孩子。 “我希望你能劝她跟我一起去。” “为什么?我凭什么要劝她和你一起去?”他微微的笑着,注视着裴杰的双眼带着犀利的光,嘴角的笑冷冷的,看起来十分危险。 “因为你想让她过的平安幸福。你不想看到她再次受伤。你是真的爱她。”裴杰说完,目光十分坚定的望住他的双眼。“而你能给她的,是惊恐不安和永远无法消除的伤口。”他目光逼视着何诺华的双眼,始终没有离开。“想必你刚刚也看到了,她腿上那条长而丑陋的疤痕。额头上也有,粉红色,皮肤皱巴巴揪在一起很难看。” 何诺华的目光,在他的预料之中暗淡下去。嘴角的薄笑,隐约失落不见。目光飘过裴杰的肩头望向那间病房,目光幽暗,像在沉思。 “我不确定,她会听我的话。她一向倔的像头驴,并且——”何诺华顿一顿“或者现在让她留恋的,能够缚住她手脚的人并不是我,而是陈千阳。” “他?!”裴杰突然的笑,摇一摇头,“你根本不了解可乐。我陪在她身边的时间,比你和陈千阳都多,她得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我都能看清她细密的小心思。他还没有那么大的魅力,他亦没有留住她的权利。”说到这里,裴杰突然打住,目光闪烁一下,话锋一转似总结一般说了一句“曾经我一直守在安可的身边,我希望以后亦是如此。我们三人之间,只有我,能够给她安宁静好的生活。你说是不是?” “没看出来,你挺狂妄的。”何诺华说完,手上用了力道一张大手重重落在他削薄的肩膀上, 裴杰吃痛,眉头微微皱一皱没有吱声,一双眼睛依旧盯住他有些烦乱的脸。 “出院手续都已经办过了,你是回自己的小窝,还是去你妈哪里?”何诺华本来一只手搭住安可的胳膊扶着她,可是她非要逞能推开他的手,脚一落地,整个人都要斜载下去。被他眼疾手快伸手捞回来,伸长一只胳膊,霸道的将她半夹半抱拥在怀里,瞪她一眼。 安可伏在他的怀里,脸上淡淡的,始终没有一丝表情。 何诺华微微一愣,说“前几天有些忙……” 安可这才嘴角瘪一瘪瞟他一眼。 “那天——” 她想起那天突然闯入病房的黑衣人,刚要说,却突然忆起欧阳说过的话。微微一愣,又将下半句话咽了回去。 “怎么?”何诺华见她重有安静下去,追问了一句。 “那天很无聊,手上的书翻过很多遍,总以为你要来,可是走廊里的脚步声从远处过来的时候我就在分辨,是你吗?等脚步声跃过我的房间慢慢走远,我才知道不是你。”她得失落那么明显的刻在眉目间,让何诺华微微晃神。 “结果一个星期,你都没有出现。我想你是去影璃或者其他的什么地方,喝酒唱歌,忘记了来看我。”她得声音低下去,可是心底的期待在这样失望的言语里升腾起来,带着氤氲的薄薄的亲昵怨怼。让人心底微微一动。 何诺华揽住她身体的手臂微微一僵“我很忙的!”生硬的言语,躲开安可的目光,将她扶上出租车。 安可想,还好省略掉了一句“哪有时间来看你。”她一时愣神,咬了嘴唇,后悔刚才自己莫名其妙的姿态言语。 她冲着出租车师傅报出了自己的住址,目光寥寥瞥向窗外。望见窗外拉高衣领快步疾行的人,皱一皱眉,一伸手要推开车门,被何诺华伸手拽了回来,“师傅开车。”陈千阳就那样错身从他们身边走过,急急的奔进了医院。 车子在路上疾驰,安可的一双手被何诺华紧紧缚在掌心,她不反抗也不言语,只是别过头看向窗外。脸上神情淡漠,属于陌生人的姿态。 何诺华目光扫过她得脸,感知被握在掌心里的她得手指微凉,真想用力握一握帮她暖回来。可是顿一顿还是放开了。安可看他一眼才不紧不慢的掏出手机,拨出一通电话。 “千阳。”她得声音温柔和暖,脸上漾起薄薄一层笑颜。 “……” 大约对方问她在哪里,安可目光稍稍一斜,瞟了何诺华一眼才说“在出租车上呢,刚办了出院手续,车子太快我还以为看错了呢。” 她捧着手机声音轻缓低回,眉目含了笑,因为声音太过悦动,刻意做出的欢喜让人觉得难过。何诺华眉头皱起伸手拿过了她耳边的电话,挂断,放进她得衣兜。她直直的看住他得脸,淡淡地脸上浮上一层讥笑“哥,我惹你了吗,摆这幅脸子什么意思?”声音甜腻,眨巴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看进他的心底。 “我有重要的事情和你谈!”何诺华避开她得双眼说。 司机师傅从倒车镜里瞟一瞟这对漂亮的小青年嘿嘿的笑着,突然说“小情侣吵架了吧,你们一上车我就看出来了。”他又十分热心的转头对何诺华说“小姑娘嘛,该哄的哄,该让还得让着,我看她还伤着呢……” “开好你的车!”司机师傅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身后的两人同时爆发出来的喝声堵了回去。 陈千阳挂了电话,愣在医院门口好半天才回转了脚步。 想起刚才,推开病房门的一瞬,看见空空荡荡的床位,心下突然的惶恐。就像几年前,那个一直等在自己身边的女子,突然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不见…… 过了年,天气一下回暖,阳光晒在皮肤上暖烘烘的让人沉沉欲睡。因为连日的加班加点,让他头重脚轻,行在阳光下,就能睡着的感觉。可是就挤出来这样一点点时间,他依旧急急的奔来这里,想要看看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以这样的神速突然闯入自己心底帮他打开心底死结的女子。 手上,这个自己已经参与调查历时五年的跨国贩毒案件,直至今日依旧摸不出一条能够追踪下去的线索,而在此次事件里旁溢出来的那个信息他不知道代表着什么意义,可是心底却隐隐觉得它是一条打开这个神秘链条的钥匙,带着隐秘灰暗的力量潜藏在自己的队伍里。 【四十二】寻找契机 生活中,一些人会因为对某种东西的缺失而会显得饥渴。如我,常常想要伸手抓住身边的某个人,靠近一份温暖,以此想要和这个世界建立密切的联系,让自己结束这样无根漂泊的生活,去感受寻常人家烟火重生的琐碎生活。 可是生活于我,从来不曾温柔对待过。 在我年幼无知的时候,以为以那种奋力抗争的姿态生活就可以摆脱命运的掌控,生命之舵就会紧紧掌在自己手中,可是并非如此…… 命运就似早已写好桥段的剧本,用它那强大有力的手将你推入其中,不可后退,无法选择。只是一点一点诠释它的反手云覆手雨的残酷强大。 ——安可 出国留学!! 安可静静的坐在椅子里,正午的阳光从玻璃窗投射进来洒落在她的身上脸上。蓝色的粉尘在金色的光线里纷飞穿行。她眨一眨眼突然笑了,笑容在唇边蔓延开来,侵染眼眸。 想自己的生命多像这纷飞没有落处的尘埃! 去向哪里,在哪里生活有什么关系,走是一个人,留也莫过自己一个人。 而自己留恋的和曾经想要用力握住的东西,似自己一厢情愿的臆想罢了,并不存在。 何诺华望着她唇间隐隐的笑,轻轻皱眉。 这个一向张牙舞爪的人,突然如此安静微笑的时候,总让人有些莫名心疼。他掩饰的低头为自己点上一支烟,缓缓吸一口,烟雾遮住他穿透过来的视线“上次给你的银行卡上,我帮你存了点钱,够你一个学期的生活费。留学的手续裴杰会帮你办好,到时候你只跟着他走就行。” “已经安排的如此妥帖!”安可应了一声不再说话。目光望向远处,毛聪聪的头发,被阳光侵透,染上一层金色…… “这场交换。你的筹码是我,而裴杰的筹码是什么?”她突然转过脸来看住他问。 “胡说什么,留学机会这么难得。”何诺华背转了身体,不在给予任何回应。 “诺华!”安可的声音突然幽婉低回“如果要在我们之间隔开一个距离,何须如此劳烦?只需彼此联络牵念就好。那样即便每日错肩而过,亦是遥若天涯。为什么,非要我走?”她从阳光里转过头来,侧脸上落了阴影,看起来更加的哀伤动人。 “你说别去找你,我亦信守了承诺,并且以后永远坚守这个诺言。你若真的不想在见我,何用将我送去那么遥远的地方,只需不再出现我的面前,我们便会像各自的陌生人一样,活在彼此的生活之外。为什么非要将我赶出你的世界去生活?”她嘴角的笑恍恍惚惚,带着苦涩。 “诺华,哥哥!请告诉我,你一直忧虑害怕什么?”她倾身过来,想要牵住他的衣襟,可是伸手才发觉,他距她太远,这样扬手的动作变的十分尴尬可笑。 何诺华杵在哪里,好半天才梗着脖子转过身来,声音一如吐出的每个字词,硬朗没有情感“就出国留学,哪里这么多话。别人想争都争不来的机会。” 安可轻轻落下扬起的手,低眉笑一笑。 他有他的杀手锏,永不接招,就永不会败。就永保身姿高尚不会低矮。 而这些年来和之后的许多年,他恣意在她生命中自由来去,不说再见亦不言停留,霸道而执着的参与着她得人生,搅扰她得情感,却不给她靠近的机会。 安可望着他硬挺的背,在拉开门离去的瞬间微微停顿,却依旧没有回头。 那一瞬,安可终于忍无可忍冲着他的背影喊“要么告诉我,要么滚出我的生活……”铁门就在她声音落下的刹那,嘭的一声撞上。 声音惊落了眼泪,滴滴答答跌落下来。 离开。又有什么不好。 正月十五,天气已经十分和暖,空气有着春日特有的清透感。安可双手拖着行李从出租车上走下来,因为腿伤还没有完全愈合而显得僵硬笨拙。何诺华从一边赶过去伸手帮她拎住行李,她愣一下才松开手,抬头客气的笑,说声“谢谢。” 她走起路来依旧有点跛足,身体微微斜向一边。这大约要过好几个月才能调整过来,何诺华走在她得身后,看着她削薄的背,心底压抑的情感勃突,想要走上去抱住她,可是顿一顿,只是赶到她得身侧,将行李交到她得手上。轻声说句“照顾好自己。”她低头只当没有听见。 他知道,自此之后她大概再也不会主动靠近他。不会咋咋呼呼的和他分辨争夺什么,亦不会低声细语说那么贴心安意的话。 过安检的时候,安可突然停下脚来,转脸望住一直沉默着跟在自己身侧的何诺华。 低头沉默一会才说“如果可以的话,请帮我照顾我的母亲。” 裴杰和何诺华同时抬起头来看住她,似乎被她说话的口气所怔住,愣一会才将目光转向何诺华。没没有应声只是木然的点一点头。 安可从他的手上拿过自己的背包,扛在肩头,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叫着自己的名字。 回头,是陈千阳从大厅里奔进来,眼底的焦虑,额上的细汗,还有依旧穿在身上的警服领子被扯开来。大约是下了任务直接赶过来。安可欠身从何诺华身边跃过,脸上浮起甜甜地笑向前紧走了几步,停下来看住陈千阳的脸。 “说了别来送。”陈千阳站在她对面的时候,她轻声的说了一句。 何诺华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抬了抬眼睛看住他。 “听你说过这事,没想到这么快。”他说着,伸手帮她掠一下耳边的碎发,安可似一时不太习惯尴尬的笑一笑,稍稍斜了身体。何诺华一双眼鹰一样锐利的盯住陈千阳落在安可肩头的手,裴杰双手环抱着站在一边,似乎在看一场无声的剧。 “安可——”陈千阳试探的伸手,抚一下她得头发,望住她得双眼,说“如果我说,请你留下来呢?”他的声音不大,却十分清晰的足够让对面的另外两个男人听见。 安可突然抬起头来,望住他的脸。 英俊里带着一点憨实的脸,因为赶的太急,气息依旧有些微微的喘息。 安可还没有来及说话,何诺华一只手已经伸了过来,拽过她说“在聊下去就要误了飞机,机票挺贵的。” 他脸上端着嬉皮士的笑,斜一眼陈千阳,推安可过去安检。 安可从他的大手里挣脱出来,眼睛冷冷得瞪住他好久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脸上浮上讥讽的笑,没有说话拎了行李过安检。 陈千阳被丢在一边,突然有些愤怒,走过来一把拖住往安检门里走的安可。瞪住何诺华,问“你是谁的上帝吗?你让她去她就得去?” 何诺华一时愣了,转身看住安可。安可似乎十分烦躁,拂落陈千阳的手,站到一边去。 裴杰一副不缓不急的样子从一边走过来,扯了一把安可,说“走吧。”目光却望住陈千阳说“你有什么资格留住她,就因为她像你死去的女朋友宋诗音?” 声音不大,却有十分震撼的效果,令四个人同时呆立下来。 安可的目光细细的望过来,盯住陈千阳。目光里没有半点伤心难过,只是疑虑,似在同情自己,陈千阳想。她在同情我,他苦涩的笑。 飞机嗡鸣着跃上天空,何诺华双手插兜站在哪里静静的行着注目礼。在心底对自己说。可以开始了。要抗争,要夺回,现在就是最好的时间。他回头看一眼呆立在一边的陈千阳,像被人点了穴道一般。 【四十三】伤情无渡 看着飞机攀爬升腾,陈千阳突然就呆住了脑海里全是往事的影子,他不知道这是怀念是愧疚更或者只是单单的害怕。可是额角又密密爬上细汗来,湿哒哒黏糊糊的,像他不够明晰的心绪。 这些年来,他一直看不清自己,亦看不清楚自己对三年前那个为了追逐自己,将生命终结在那个盛夏的炽烈阳光下的女子是否有爱。或者曾经没有,而她死了,死的那样惨烈霸道。她就突然侵占了他的整个思绪。 在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走不出那个阴影,他接受过许多次局里安排的心理辅导。他讨厌那样诺诺而言的样子,却是经不住还是要去,要慢慢地讲出来,因为他怕这样压制着心里愧疚的自己,会在某一天突然莫名的爆裂掉。 有时候讲着讲着就流泪了,满脸满脸都是,他都不知晓,待人递了纸巾过来,他才醒悟过来。慌乱的摸一把,满腮的胡茬,他觉得自己无比沧桑,这辈子大约也就这样了,一生愧疚悔恨。恨自己在她有生之年没有给过她一点点温柔的记忆,恨自己将她带入这样一个圈子让她混在那样一堆人里,只为在他眼里赢得一丝赞许。恨自己让她得生命在绚丽的夏日,跟着四散的火光一起灰飞烟灭,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偶尔睡着,做了噩梦。她的身体零星碎散,浮在空中。面孔碎裂只剩下一只眼睛。不停的流着眼泪,不说话望着他神情哀怨。半夜惊醒来,饮完满杯的冷水,身体打着激灵,无法平复下来。他以为这样的罪要背负一辈子才够让心稍稍安宁一些,可是他没想到,三年后,他会因为另外一个女子,开始慢慢对那些关于她得记忆模糊。 那件事情过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没有办法参加任务,被抽调过去做一些文职工作。有时候手下整理着档案,看到一些贩卖毒品的案件,他就听见自己咬牙切齿的声音,噌噌的响,同事回头看他,走过来轻轻拍一拍他的肩膀。他才笑一笑对自己无比失望。 想,恨又能如何,有本事自己站起来,走出去为她报仇。 之后,他就开始慢慢学着淡忘。以往一周去一次的墓地变成了三月一次。他要自己从那种无边的沉沦里爬出来,变的强壮有力,为她报仇。 初任缉毒大队队长的时候,局长找过他,神情十分严肃。说“任命你为缉毒队队长,其实我很矛盾,因为知道你这么拼命,热衷这方面的案件,大概有其他原因,当然我也知道,那个案件很惨烈,罪犯很无人性,任何有正常感情的人,谁都会恨,想报仇。可是千阳,你要记得,我们是人民战士,我们要做的是肃清是改造是要让人民安居的神圣工作,而不是以暴制暴,不是血债血偿!!” 他听着茫然的点头,其实他什么都没有听进去,他只知道,我要给她报仇,要让杀人凶手也像当初对她那样,在他周身捆上炸药,让他在深切的恐惧中血肉模糊肢体四散。 “我能信任你吗?”局长看他呆滞着脸,眼里却有熊熊冉冉起来的仇恨火焰,不太确信的问了一句。 不知道。 其实陈千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还能否信任自己,在面对罪犯的一霎间,是否会杀念突起。 他开始整日泡在资料室,着手查阅以往的一些贩毒案件档案,很细想尽快从中捋出一些脉络来。重要的人物,他会一一罗列出来,标上一些案件相关的标记。渐渐真的理出一些头绪来。 他知道,局里曾经几次给那个团伙安插过卧底,可是很不幸,那几名战士,都在短短的时日内相继失踪。他知道他们是被杀毁尸灭迹。和宋诗音不同的是,他们的躯体没有在他的眼前被销毁罢了。他有时候想着想着心底就燃烧起来,仇恨染红双眼,像个暴怒的兽,他自己都有点不认识自己的样子。 他常常彻夜工作,脾气暴躁,形象邋遢,直到有一天,在他连日工作之后在姐姐家的卧房里醒来,突然听到一把声音,清透的带着丝丝甘甜很爽气。他不由的探身去看,不知道怎么的就一惊。突然恍恍惚惚心底有些喜悦莫名。 就这样安可莫名的闯入了他枯寂的生命。带着她自有的天真和善良。 他知道,她不见得喜欢他,但是她愿意同他相处,她也是个心底孤单的人,只是倔强不愿意表露出来。有时候他们开玩笑,笑得死去活来,心里突然想去死去的人,他就会戈然而止,似乎突然看到一只流泪的眼睛,再也笑不出来。 梦魔总在身边续绕,他不太确定。有一天姐姐将他扯到一边,带着愤愤的恼意质问他“你到底是真喜欢安可,还是就因为她长得像宋诗音?”他一怔,似乎一下没有明白过来。可是愣一愣终于清楚了过来,似乎真的需要想一想。 她们两人像吗?大约是有点相像的,眉目笑颜都有点相似。可是又完全不同。诗音在他身边的时候全然没有自己的主见,像是开在他身边的向日葵,当他是自己的太阳,随着他的意愿调整她得方向。可是安可呢,她却完全不同,她恣意。从来不会委曲求全,不会为了他脸上的一抹失望或者气愤而做出妥协。她自然清新,总是带着植物的清香,姿态懒散不靠近不远离。 他这样想得时候,发觉自己已经开始有些想念她。那感觉愣愣的惊住了自己。 当何诺华走到他的面前,嘴角含着笑,看着他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悠然转身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妒忌。安可那么倔强的人,何诺华让她离开,她便真的就走了。走的时候很朋友的过来,通知了自己一声,突然嘴角划过一抹讥讽的笑。 可是又突然愣住了。裴杰说的对,你有什么资格留住她。在你还没有理清自己情感的头绪的时候,在你还在为往事沉溺念念不忘的时候,你又有什么资格??!! 安可离开的第二个星期,何诺华就为母亲办了离职手续,送她去了南方乡下的姨姨家。 母亲一直少语,这次依旧,他说,妈我想你离开这个城市一段时间。她茫然的看他一眼说,好。他说,我明天帮你办离职手续去。她怔一怔说行。 起身走进卧室的时候,他发现她老了,背佝偻的厉害,原本雅气得脸上,皱纹横泻开来。头发花白了,在颈后挽起一个圆圆的发髻。 母亲和蓝姨年龄相当吧,他想。可她看起来要比母亲年轻十几岁。大约因为蓝姨迷糊的那十几年时光,少受了许多煎熬。他想。人间爱恨是什么,他不太清楚,上一辈的事情,他一直不能理解,比如父亲突然决定分开,还有母亲歇斯底里的疯狂。不清楚,亦不想太清楚。清楚又能如何,人死不能复生。 送母亲过去的路上,她突然叫他的名字,声音是从来没有过的轻柔。 “诺华。”她干瘦的手伸过来,缚在他的手背上,嘴巴动一动,想说什么,却又兀自垂下头来。“过些时间记得去祭奠你父亲。”她说着别过头去。 何诺华点一点头,没有应声。他心底一直遗憾,和母亲的感情从未像别地母子那样温馨亲近过。小的时候,他对她得依恋有间隙,她说话的神情淡漠,待人冷冷清清,让他不大敢靠近。有时候也会显现出母亲的温柔,死死盯住他,看他吃饭,他就不自在起来,马上丢下碗筷躲进自己房间里去。有时候,母亲会突然生气,会莫名其妙出手打他,手很重,落在头上脸上虎虎生风。嘴里胡乱的骂“为什么当初要生下你来。”脸上流着泪,可是过一会,就会俯下身体,抱住他哭。 他一直有些怕她,有时候悄悄对父亲说“妈妈不爱我。”很怅惘,属于小孩子的落寞。父亲都会蹲下身体,很认真地对他说“不,她其实很爱你。你是小孩子还不懂得。”父亲眼里有一闪而过的遗憾和无奈。 “诺华——”母亲再次从铺位上翻起身来,伸手推他叫他的名字。说“我有事情告诉你。”等他转过身来对住她,她又顿住了,望住他的脸,很久才说“等你父亲祭日在说吧。”重又躺回去。他茫然,盯住母亲佝偻起来的背好久,却一无所知。心底细细盘算着,要为母亲留点钱,如果自己有个闪失,她老人家总还有点钱,算是依傍。想到这里,他张口,想要叫声妈,可是张一张,看住她得背,还是憋了回去。 也要给安可留一点,安然读完大学,然后买个小房子,生活可以过的悠然一点他想。 虽然她一过去美国,就将他打过去的钱全数退还给了他。他愣一愣,心底一揪。她以前倔强,却从未和他这样生分过。不论在她心底,他是哥哥,或者其他什么人。 她一向时运不济,小时候被遗弃,长大后被再次遗弃。永无定所,没有自己的家。之前他想送她房子给她一个家没有能力,现在有了经济能力却又不敢,怕她对自己起疑,瞧不起自己。 不知道她现在过的如何,一个星期,她都没有主动给他打过一通电话。有一天他拨了电话给她,她大概在睡觉,好半天才接起来,声音依旧,脆生生带着孩童的甜糯“Hello!”一声,他不习惯,一时以为拨错了电话,怔住好久。 过一会她问“是你?” 他“嗯。”了一声,无聊的嘿嘿笑,说“才去几天啊,就洋文满嘴跑,也不看号码?” “看了,很陌生,不知道是你。”他心底一冷,她忘记了自己的号码。 “我妈妈有事?”她找话。 “没有。”他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她很好。”他想说,你妈妈交了男朋友。可是忍住了,没说。他怕她担心。在她心底,蓝姨依旧是那个迷糊的只懂得傻笑的女人,需要家人呵护照顾。 “那,还有什么事吗?”她问得很客气,声音十分婉转,却很陌生。 何诺华不知道怎么的,就有些伤心。嘴巴却嘻嘻笑说“检查你有没有用功读书呗。” “先生——”她拖长声音,一如以往的样子急急叫起来“你知道这边现在是什么时间,凌晨啊,凌晨啊大哥!!还让不让人睡觉。”何诺华就转脸看一看放在床头柜上的小钟,心里说,怎么不知道,这里有两个钟表呢,一个是北京时间,一个是,美国时间,现在你那边应该是凌晨三点,突然很想念…… “明天有两节大课,还要去餐厅打工。”她嚷起来。 “打工?!!你真有骨气!我的钱一分不用全数退回,怕我的钱玷污了你大学生?”他听自己莫名其妙的冷笑了一声。 她静一下,说“没事我挂了。”就真的撂了电话。 因了在机场裴杰冲陈千阳说的那句话,安可到了美国,刻意将处处殷勤的他冷在一边。将自己丢进繁重的学业和永无止境的零工中去。 她最瞧不起那种冷不防要揭人伤疤的人,以使自己多么高贵不同的样子。她大约有点怜己及人。 时间就像静静的水流漫溢而过,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安可有时候走着走着就像入了梦境,四处都是陌生的脸,叽里呱啦急速的语言,让她独自站立在街头不知进退。 有次特别特别孤单的时候,很想念母亲,拨了电话给她,过很久她才接起。声音温婉动听,问“你好,哪位。” “是我,妈。”安可说。 对方似乎突然蒙了一下,过一会才说“安可?你不是去了美国吗?”声音特别平淡,听不出一点点波澜。 她说“是。”已经开始哽咽起来。对方却着急着要放下电话,冲着屋内的人娇嗔的喊一句“你就不能动一下手?”然后对着听筒说“没事我挂了,稀饭要溢出来。”电话就啪的一声挂上了。剩下安可,傻傻的捧着电话愣了好久。 那时候,她才突然明白过来,每个人真正拥有的莫过只有自己,只有自己而已。 就这样,她的生活才真的安静下来。想让自己在这样深刻的孤寂中学会自处,学会接受,学会沉默,学会享受其中。 而何诺华却已开始悄然‘布阵’,缓慢精准。 【四十四】毒品帝国(1) 何诺华在大学校园里找到刚子。看他穿着暗红色带帽卫衣,旧旧的仔裤笑嘻嘻朝自己走过来时突然恍惚,像是自己误会,走错了地。回头看一看再回过身来望住他,眼睛上下打量一圈说“从良了?!!” 刚子笑一笑不应声。原本苍白消瘦的他看起来壮实了一些,有了阳光的气息。何诺华伸手,在他肩头拍了一把,说“壮实了。” “活的安心了,能吃能睡。”刚子挠着头,样子像是寻常大学生憨态可掬。 “他,”刚子顿一顿说“尸体怎么处理了?” 何诺华稍稍一滞才会过意来,“你指的是?老汤?”他微微点头。何诺华抬起头看住他的双眼,过一会才说“老规矩。” 刚子嘴角挂着的笑有些怅然,他知道何诺华嘴里的老规矩。在那个封闭的瓷白房间里,人失去生命了的肢体,被塞进一种盛满化学液剂的不锈钢容器里,三四分钟的沸腾腐蚀,便会溶成脓液,被注入下水道中消失不见。 想到这个似头顶有了阴影心底沉重,两个人都沉默下来。知道自己身上已被打上了标记,不论如何躲闪逃避,大约都不会消失的印痕。两人低着头走进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餐馆。 “你对他,还是有点感情。”何诺华说。 “人非草木,他供我二十年的衣食,待我其实还算不错。”刚子将一双筷子拿在手上旋转着玩,目光飘飘的落在别处“其实想要他的性命,对我来说轻而易举,可我,就是下不了那个手。”他说着,嘲弄的笑。 “找我有事?”他终于开口问。 “没啊。”何诺华启开一瓶啤酒递给他,说“就是好久没见了,过来顺便看看。”他又启开一瓶给自己。十分落拓的样子,仰头咣咣喝了几口。有坐在一边的小女生红着脸回头惊慕的看他,他便皱眉做一个怪脸,惹的别人咯咯的笑。 刚子回过脸来,嘴角噙上安静的笑。 何诺华笑一笑伸过胳膊来,两个瓶子砰的一声响,冲他扬一扬手,“真羡慕你,真羡慕这样的生活。”说完,仰头饮酒,放荡不羁的笑里有些疲惫。 刚子不语,只是轻轻用手指敲的酒瓶梆梆的响。 何诺华低着头缓缓往眼前的塑料杯子里倒酒,酒满了,黄色的酒沫子从杯沿溢出来。好半天,才抬起头来,想说什么的样子,又咽了下去。 临告别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脚步,说“我想看看老汤的遗物。”目光望向刚子,口气坚定,却是在征询他的意见。 “欧阳德凯早就派人清理过了,哪里大约没有你要的东西。”刚子环臂,脸上的笑容已经变的十分微妙。 何诺华低头像在寻思,隔一会抬起头来,目光精锐盯住他的双眼,说“这是我电话,如果看到我要的东西,记得同我联系。”转身踢踢踏踏走了两步,又回转了身,对刚子说“要清白活人,大概需要走的更远一点。欧阳德凯的网络远比你我看到的要大过很多,并且,他一向喜欢斩草除根,不论你和老汤之间有何渊源。”眼里有笑,却很恳切的样子,像是忠告,又像是恐吓。 刚子站在一边,手指轻轻弹一下他递过来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笑嘻嘻收进衣兜里,转身消失在浓郁阳光里。 夜,何诺华用一块白板在哪里刷刷的写字,写上去的是一个人名‘汤明’,自己站一边端详一会,像是因为写的不好看,抓了抹布噌噌擦掉。又弯了腰写,这次写的是欧阳德凯,写完皱眉看一会,像是满意了不少点一点头。在另一边写了越南,圈了几个人名进去,又在下角写了许多碎碎的地名,都是自己曾经去过的大略记得见过的人以及地下仓库的方位。写上去后,又停下来寻思着,用一支红笔四处交叉着连上线,一支手托着下巴,皱着眉头看。 看一会,自己突然吃得一声笑了出来,想,如果当初有机会好好读书,大约自己还能成为个不错的警察。他觉得自己很有这方面的天赋。想着,走过去,在欧阳德凯和越南两边连上了粗粗的一笔线,中间打上个大问号。停下来。 电话突然响起,是欧阳,招他过去。 他回头看一下自己歪歪扭扭的字,抓了抹布要擦,可是顿一顿拿起白板,站在凳子上推开了天花板的一块,塞了进去。天花板上当啷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他四处张望了一下没看到,也就罢了,急急出了门。 欧阳德凯的别墅,灯光总是幽幽暗暗,园中的花木不多,却有悠然的异香浅浅在空气中弥漫,是一种蛊惑人心的味儿。欧阳迎上来,见他嗅着鼻子,四处在找什么,笑一笑说“是老头子从南边带来的植物,叫不上名,一到夜里就奇香无比。今天大概要说的也就是它了。”她弯弯的眉毛高挑着,和缓的话从她嘴里出来,都带着凉飕飕的气息。 进到屋内,有四五个人已经坐在哪里。一并的窄额头,深眼窝,黄里带褐的面色。都是越南人,何诺华在心里寻思着,目光抬起来,望见站在欧阳德凯一边的阿豹,他手上正捏着一点淡粉色的粉末在鼻子跟前嗅,说“气味很正,只是——”他目光扫过来,瞥过何诺华的脸,落在几个越南人的脸上说,“提炼过程太过复杂,造价高,不适宜在中国市场销售。” “那个国家的瘾君子不是穷鬼?!不照样拿钱来找?”对方的普通话说的十分流利,神情有些嚣张。 阿豹还想说什么,被欧阳德凯伸手制止。 待人散了,欧阳德凯才将何诺华和阿豹招到一边。低头给自己点上一支雪茄,深吸一口,像是要出一口恶气的样子。斜眼看了他们两,说“这是南边过来的新产品,从一种花的汁液中提炼出来,然后经过固化,做成粉状。比金条矜贵很多。”他轻轻吐出一口烟,像是为他们两人解释一般。过一会又咬牙切齿的样子,说“妈的,在老子地上种出来的东西,反手还想赚黑钱。”他一抬手,手里的烟就吃的一声,被湮灭在桌面上。目光里有了杀气。 “我要你两去趟越南……” 【四十五】毒品帝国(2) “我想让你们帮我请一个人来。”欧阳德凯半躺在座椅里,双眼斜睨着,锐利的光透过茶色眼镜射过来。“一个美籍华人,化学药理专家,也是很出名的杀手。人们称之为教授。”他说完抬一抬眼,目光正好扑捉到阿豹同何诺华短促的一个对视。嘴角隐约挂上一抹笑意,“放心,只要是生意,都会有一个适当的价码。你们的最大阻力不在他自己,而是和他现在合作的越南查理。”他说完一段,突然的咳嗽起来,微胖的身体跟着清浅的咳嗽声起伏,脸涨得通红。 有人敲门,走进来,低着头。红色的绵绸水秀衣裳拢住纤细的四肢,头发很短,眉目如画。她递上一杯清茶,双手握拳,在欧阳德凯的背上轻轻锤击一会,柔声说“该吃药了。”然后倾身在他的抽屉里拿出一瓶药来,数了药粒递到他的手上。 这期间,她始终低垂着脖颈,目光轻轻浅浅似无落处,却又茫然的盯住一处。 何诺华皱眉,想要叫出得名字卡在嗓子里,半天没有出声。过一会,丁丁才抬起头来,瞥他一眼,淡淡地又转移开来,回身收了残茶出去。 欧阳德凯一双鹰一样的眼睛,静静的扑捉着何诺华脸上微笑的神情,若有所思的笑。 “近日,在云南缴获一种新型毒品,名叫暗香。毒品色泽呈粉红色,白日香味很淡不易觉察,夜间会散发出浓烈的异香。提炼自越南地区一种非常普遍的麻醉药材,之前医用都取其根茎部,而现在不法分子用其花蕾冶炼出这种新型毒品……” 陈千阳手下做着笔记,目光盯住投影寻思着,过一会用手肘轻轻碰一下坐在自己旁边的同事小桔悄声问“你看,图片上的那种植物是不是特眼熟?” 小桔皱一皱眉,用原子笔敲着自己的脑袋想,说“我也正想说呢,在哪里见过呢?”她轻轻点着头想,突然说“我想起来了,上次伏击汤明,在他的居所旁边就种这种植物,当时我还问过你,是什么香味。” “哦——”陈千阳沉吟着,“大约这毒品马上也会进入我们辖区!” “喂,”小桔突然特神秘的往他身边靠一靠,轻声说“上次你让我查的东西出来了,挺吓人……”她说着冲陈千阳吐吐舌头。 陈千阳目光马上扫视一下四周,冲她轻轻摇头,她马上意会立时闭上嘴巴。 从资料室出来,陈千阳将小桔拉到一边,说“东西给我。” “哦。”小桔四处张望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来,苦着脸拽一把准备转身离开的陈千阳,“哎,我违背纪律给你偷偷找来这些资料,你怎么一点感激的话都没有?”陈千阳一顿,停下来,在她脑袋上敲了一记“事关重大,以后别开口闭口就提。”见小桔沮丧的撇撇嘴巴,他笑一笑说“明晚请你大餐,记住了,这事儿就你知我知。另外,窃听他的电话要有间隔时间,小心被他发觉……” “够了,这方面我比你专家多了。”小桔,双手插兜,一副得意样儿。过一会,又马上小孩性格显现“哎,队长,你说姚所不会真的有问题吧?” “咦——刚怎么跟你说来着?”陈千阳皱眉瞪住她。 “哦。”她立马噤声。 待小桔离开,陈千阳将捏在手心的小小U盘握紧在手心,眉头剑起。大约他就是自己寻找了多年的那条被埋进自己队伍里来的隐线。 他想一想转身走出办公室,急匆匆回了家。 阿豹同何诺华从欧阳德凯哪里出来,沉默一会,何诺华说“他在调查你,你知道不?” 这时,阿豹正划拉着一根火柴准备点烟,一愣,咬住咬嘴,说“知道,前些天已经造访过我家了。”说完他目光扫过何诺华的脸“大约老汤死的时候想用这个办法拉我陪葬。”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何诺华笑笑的,低头给自己点上一支烟,说“大约这次也是调虎离山。好来个大清查。” 阿豹咬在嘴上的烟突的一抖,定下来。亦低了头给自己点上。 才慢悠悠抬起头来“清查我?我有什么他不清楚的。”说着目光浅浅扫视过来说“说起这个,到要谢你一下。” “谢我击毙汤明还算及时?”何诺华笑,亦端起打哑谜的姿态来。深吸一口烟似突然想到什么“那个女人,就是欧阳德凯身边的那个,什么时候来的?” “几个月了,好像不是这个圈子的人吧,大概只是欧阳德凯的情妇罢了。你,对她感兴趣?”阿豹斜了眼看住何诺华。何诺华打个哈哈没有应声。眼底却幽暗起来。 “今晚还练不?”何诺华刚要开口道别的时候,阿豹突然问。那神情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行啊,去我那里。” 在没有‘行动’的日子里,何诺华是个十足刻苦的好学生,整日泡在练身房里,拳击、射击、摔跤…… 阿豹的一招一式他都精心吸取。 阿豹坐在沙发里,细细将何诺华的房间扫视一圈,目光停留在一小盆翠绿的植物上“吆,没看出来,还有这个闲情雅致。”他说着,想起自己藏在隔壁邻居家瓷瓶里的硬盘来,声音突然顿下来。 何诺华停住倒酒的手,回头看住他,说“别人养的。”说的之后又马上醒悟过来,掩饰的笑一笑。 阿豹接过何诺华递过来的酒杯,目光落在地板上的一块暗黄色石膏块,微微一愣,目光扫上天花板,眼里便显现出了然的笑来。 两人碰一下酒杯,仰头饮尽。 “怎么,有兴学起法律来了?想要重新做人?”阿豹将一本反扣在沙发上的《刑法》拿在手上,哗啦啦的翻动着问。 “不,是想看看,如果自己被逮着的话还有没有活命的机会。”何诺华一副闲适的姿态,似乎今天阿豹无意间看到的一切都是有意而为,像是要对他说出什么,而这些隐喻就在这些事物里。阿豹抬眼看住何诺华的双眼,他照旧落拓的样子,嬉皮士的笑着。低头浅浅的饮酒。 阿豹只觉得身边这个人越来越出乎他的料想,视线挪开来,故作镇定的饮一口酒。一回头看到他床头柜上摆放着的一匝小照片,一惊,回头看何诺华一眼,再回头望住照片里笑的欢快肆意的女子,声音忽变的微微发颤“你,认识诗音?!!” 阿豹原本对何诺华的警戒之心突然而起,望住他的脸,细细的观察着他脸上的每一丝表情。“你,到底是谁?”他终于忍不住问。一只手已抬起,贴近腰部。 何诺华一怔,抬起头来。目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他的床头立着一匝安可的小照片。是前些日子她来借宿的时候被他偷偷留下来的。照片里的她头发十分葱茏,穿着乳白色的长毛衫蹲坐在草地上,仰着头笑得十分开心。 “你说,她是谁?你刚才叫谁的名字?”何诺华突而好奇,他想起裴杰在机场的时候冲着陈千阳说过的话…… 何诺华目光闪一闪,皱眉盯住阿豹的脸。 【四十六】毒品帝国(3) 阿豹伸手拿近照片看,紧张的神情悠忽不见,淡淡说一句“认错人了。” 何诺华目光扫过阿豹的脸,顿一顿说“有谁会和她长的这样像吗?”他低头抽一口烟,目光盯住阿豹说“她是个孤儿,很小的时候我父亲收养了她。我们曾经一直试图寻找她得家人,可是一直都没有找到线索。不知道你说的那个人是谁,这样像,会不会……” 他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阿豹的脸。 阿豹微微沉默,似乎在寻思,要不要说。 过一会,说“几年前认识的一个女孩子,叫宋诗音。那时候我刚入行,她是警察打入进来的卧底,我们见过几面。和照片里的人长的很像,很爱笑。” 何诺华细细的分辨着他脸上的表情,那张冷清的脸,虽然已经刻意压制,可是依旧能够看出丝丝的柔情和莫名的沉痛。 “三年前吧,一次毒品交易中,她的身份败露,汤明为了争取逃离时间给她身上捆上了炸药……尸骨未存……”他说到这里,手上的香烟一抖,半截烟灰被惊落下来。低伏在眼底的痛恨和难过十分明显,别过头去。 “有时候真不明白,人怎么会为了钱变的像个动物,毫无感情无比的血腥。”他仿佛自语,续而沉思。 何诺华望住他,目光深邃,像是在心底掂量权衡什么的样子,过一会说“如果信任我,我们可以合作。”话毕,阿豹猛然抬起头来,大约还没有从刚才的回忆中挣脱出来,脸上依旧挂着悲伤的阴影。 “我什么意思你心底清楚,我也就不用解释了。另外,你也知道我是怎么入的行,我希望能够得到你的帮助,或者我可以给你帮助然后解救自己。你知道,我对钱没有贪念。对生命,以及我原来看似无趣的生活到很留恋,我想活着,活的光明磊落一些。”他说完,一双眼睛带着落拓的笑。 “……”阿豹一时无语,似弄不清楚何诺华说这些话的用意。 他大约是在思索,这是圈套仰或是谋和? 一时想不清楚,低头弹一下手上的烟灰,续而再次抬头张他一眼,依旧沉默着。过一会站起来说“有时候行动比语言更重要,你要记得,隔墙有耳!”眼底有一抹清淡的笑。 “好过一点没有?”欧阳德凯将蜷缩在床上的丁丁扶起来望住她的脸问。 为了帮她戒毒,欧阳德凯专程找了一次‘教授’,花了高价拿到一种药剂。 ‘教授’很是好奇,问,为什么? 欧阳德凯想一想,说,大约是对从前的女人罪孽太深重。然后笑意就从茶色的眼睛片后呈现出来,很浓,却有些凄冷。 被叫做‘教授’的清俊男子稍稍一愣,笑“希望她能戒毒成功。” 丁丁微微点头,清瘦的躯体灼烫,人有些迷糊。 “忍耐一下,再有一个星期你就完成康复。”欧阳德凯的声音里有一丝温情。 “好了之后,我也想做事。给我一个转接点好不好?”她突然抬起头来,请求。 欧阳德凯微微皱眉,双手从她的肩头离开,脸上的关切消失不见,“这不是什么好工作。”说完转身出去。 有人敲门,欧阳德凯从沉思中抬起头来。 “这是从阿豹房子中找到的东西。”黑衣的壮汉将一枚警徽递过去。 欧阳德凯并没有伸手去接,目光只是匆匆扫了一眼,没有说话。 过一会,他从衣兜里拿出那条雪白的手绢,在手上轻轻拭弄一回问“祥子呢?有没有查到什么?” “他房子里有一些法律方面的书籍,还找到一些关于毒品案件的简报。电脑里发现他昨天晚上刚刚查阅过三年前那个卧底女人的报道。” “哦——”欧阳德凯低头沉吟一声,说“你们先别轻举妄动。阿豹那边这几天继续盯着,祥子这边我会找人处理。”他说完似乎十分疲惫,仰脸躺进沙发里。 过一会欧阳轻轻走进来,叫一声“爸爸。” 他微微张开眼睛,手指一指,示意她坐在自己对面来。 “清水市的转接站现在谁负责?”欧阳德凯问。 “那边依托在一家音像店,负责的人叫蒙蒂,还是个大学生。”欧阳眉头轻轻簇一下轻声回答。 “哦——”他应一声。没有下文。欧阳刚要开口说,没事的话我先走了,可是话还没有出口,他就说“有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做?没有的话陪我吃顿饭。”他看起来异常倦怠,垂着头,像个真正期待子女陪伴的老人。欧阳有那么一瞬的失神,可是马上回过神儿来。 饭间,欧阳德凯给欧阳碗里突然夹了一些菜。欧阳有些怔,用筷子拨一拨抬头暼他一眼,没有说话。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着手调查你母亲的事情了?”欧阳德凯突然问。 欧阳脊背一冷,没有应话。 “欧阳,我一直没有对你说过她在那里,叫什么曾经是个什么样的人,现在还在不在这个世界上,有我的道理。”欧阳只是沉默。 “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找她,可是找到她又能怎么样,大约你会对她对自己对整个生活更加失望。”他说完,将手上的筷子放下来,双手支住头,摁一摁。 “我老了,以后我手上的这些生意都需要你来打理。你知道我在这边的生意只是整个集团的一个部分,我们加工厂以及原产地都在越南,而我们最大的物流和仓库都在云南。这样一个毒品的帝国以后都是你的天下。欧阳不要太过感情化,不要将时间浪费在这样无谓的事情上去。我现在是最需要你的时候。”他抬头盯住欧阳的脸。 “越南那边,我们很受查理的欺负,所有的原材料他们以绝地价格从我们土地上收回,然后冶炼之后又以巨高的价格贩卖给我们。这两年来,他一直从我的土地上掠去财务,从我口袋里一次一次掏钱。我不是不生气,也不是好欺负,但是我们现在的人人心涣散,没有精锐的队伍和他对抗。而且,他亦懂得近水楼台。” 欧阳听他这样突然絮絮叨叨说许多话心底有些讶异。抬一抬头。 “我需要你和祥子,阿豹带一些兄弟去一趟越南。”他终于说出了重点。 【四十七】自欺欺人 陈千阳听过U盘上的录音后,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怔怔的坐了半夜。 姚所每周都会和一个固定号码通话,通话时间大都在凌晨十二点左右。通话中有几次提到犯罪嫌疑人的名字也有提到犯罪现场,只是言语十分精妙几乎找不出任何可以指认他的东西。 例如像提到汤明说“汤呢?” “还好,一切都在按照原定计划进行。” 提到新型毒品说“有新产品出来,你见到了没有?” “见到了,这边正准备引进技术……” (当然这里是陈千阳自己推断出来。) 怪不得这几年来,派进去的人大都没有活着回来,原来自己内部有如此大的一只老鼠。他想着只觉得血液上涌上来。一把推开门冲了出去,风风火火冲进办公室,正好和姚所碰了个对面,一时站住了,怒目瞪住他。 “干嘛这么慌慌张张的?”姚所十分严厉的张他一眼,准备转身走人,可是一抬头暼见他眼底愤怒的火焰眉头皱了皱。 “嗨,你来的正好。”小桔见状,悄悄窜过来一把将陈千阳扯了过去,然后呵呵的对姚所说,“姚所这人最近失恋,你别理他。” 陈千阳被小桔一拽突然惊醒的样子,一身冷汗。心底叫了一声,差点坏了事,打草惊蛇。见姚所依旧回头盯住自己看,他慌忙附和小桔一声说“姚所不好意思啊。” 小桔吓白了一张脸,见姚所走开,四周张望一下瞪住他“你要死啊。” 陈千阳没有吱声,思虑着,过一会悄声说“你自己也注意点,我今天大概是引起了对方的怀疑。” “我知道了,以后不要这样冲动。在没有拿到有力证据的时候!”小桔一副焦急的模样说。 “知道了,你快去工作吧,我出去一下。”陈千阳说着,又转身出了门。 录音里有提到一个叫做影璃的同志酒吧,还提到一个叫做祥子的人,他都想去拜会一下。 “可乐,我是不是那里得罪你了,你这么不待见我。”裴杰终于在安可的宿舍里找到了她,立在她的对面盯住她的眼睛问。 安可抬头暼了他一眼,态度依旧十分清冷说“有吗?如果有,就问你自己。”她说完背了包准备出去。 “问我?我怎么知道?”裴杰气闷,叫了起来。 自从到美国,安可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说话很少,人变的很安静。刚开始裴杰以为她只是思乡,后来才觉出来她这是冲他发脾气呢。 有时候他去她的宿舍找她。她原本和同住的一个韩国女孩聊的很开心,见他进来脸色就突然淡了下来,语气也寥落不少。 “哎,我说大姐,咱能不能谈谈,我到底怎么得罪你了,你就摆这幅脸子给我看?”他一把将她挂在身上的包扯在手上,气恼的望着她的脸。 安可还真低了头想了一下的样子,自己又觉得萧索起来,一点意思都没有。抬头对他笑笑说“我在和自己赌气呢你别理我。” “嗳。”裴杰依旧挡在她的眼前苦笑一下说“原本以为把你拐到美国来,我就近水楼台了。谁知道……” 安可愣一愣,想,他也只是喜欢我,我有什么资格这样对他。抬头抱歉的笑,说“我们哥们的,别乱说。” “谁愿意和你哥们啊,真是……”裴杰嘀咕一句,微微迟疑,然后抬起头来说“也是,自这几个月我也看的清楚了,大概这辈子我在你这里也是没有什么希望了。哥们的话可是你说的,以后别这样,有事吵架都成,别对我冷冰冰的看的我难受。” 安可心底愧疚一下,笑。 “你现在的状态我一点都不喜欢,真后悔把你拐到这边来。昨天何诺华还电话问我呢,你现在过的好不好,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他真的有些苦恼,苦笑望住安可说。 安可听到何诺华,微微一怔,没有说话。 他许久没有打过她电话。居然打到裴杰那里去,真好笑。她嘴角寂寂挂上一抹笑。 “真没看出来,他这么关心你。”裴杰居然帮他说起话来,安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几乎每周都有电话来问我。我说我很少见到你,你几乎时时在外面打工,他就很紧张问我,你是不是特缺钱,说,他给你的钱你不用全给他退了回去。你们到底怎么了?前些时间你不是很紧张他吗?”裴杰问。 安可只觉得恍惚,又是寂寥的笑。 “哎,你看的我真够窝心。”裴杰推了她一把,“说实话,可乐,我觉得何诺华这人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坏,相比那个姓陈的警察我还是喜欢他多一点。他人比较磊落不阴暗。”他说着又接了一句,“当然,我是你的最佳选择。” 安可就笑着瞪他一眼,从桌上拿了一枚苹果递过去给他。 “那个,他现在过的怎么样还好吗?”安可避开裴杰的眼睛问。 “谁?”裴杰一愣,忽而了然“何诺华?我没问过,我又不关心他。平时来电话都是他问我答。”他低头狠狠的咬了一口苹果,抬眼研究着安可眼底的失落。 “你想知道他过的好不好可以直接电话他啊。听说他要出去一趟大概需要几个月的时间呢,昨天来电话的时候还说了几句很怪的话。”裴杰说。 “什么?”安可急到。 “反正很奇怪,我说了你别紧张。”裴杰不这样说还好,这样一说安可整个人都有些僵起来。想起自己车祸之类的,心底又十分担心。目光紧紧盯住裴杰的脸。 “他打了一笔数额可观的钱到我的帐上,说如果三个月后他没有再联系我,让我把这部分钱给你……” “钱?三个月,他什么意思?” “我问了,他说照他说的做就行,别管那么多。我心里觉得有点问题,就来找你了。可乐,何诺华在外面——是不是真的有事?” 安可只觉得虚软,一手拄在桌子上,声音有些颤说“我不知道。”过一会她回过头来问“你说他给了一笔钱,数额是多少?” “二百万人民币!!”裴杰说。 安可一惊,心底已经确认,何诺华真的有事瞒着自己。双手都已开始唰唰的抖。 “可乐,你没事吧?” “我想回去一趟!”安可异常坚定的说。 “不行,如果他真的有事,你回去会很危险,而且当初,他这么坚定的让你跟我出来,大概也是考虑到这个问题才做的决定。”裴杰急了,马上反驳。 “裴杰,他说的三个月你不觉得奇怪?但凡他有一份把握的话,都不会对你说出这样的话来。”安可焦灼的大脑有些混乱起来。 来美国这大半年来,她一直压抑着内心的期望,不主动和他联系,她想,他一直想将我赶出他的世界,让我生活在明媚的阳光下,那么我就这样活给他看好了。以为自己就这样,内心已经安定下来,不会再受到他任何消息的惊扰。 可是此刻才发觉自己像个掩耳盗铃的傻子,一直试图自欺欺人。 她慌忙站起身来,说“我要订机票,回去,就明天。” 【四十八】卑微的爱 陈千阳手上翻阅着资料,眼睛盯着电脑上的MSN等待着安可上线。可是这天他等了很久,她一直都没有出现,他拿起电话准备拨过去,可是拨了一串号码后突然就啪嗒一声给挂上了,心底有些惶惶的懊恼。 眼下什么都看不进去,终于啪的一声将资料丢在桌上躺在椅子里休息一阵。 有一段时间像是着了魔似的,每天早晨都要按照安可的作息,以及北京和纽约的时差调整自己的时间作息时间,在凌晨打开电脑等她。 大多时间她都是匆匆的来开了视频,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两句,然后说:我要打工去了,拜拜。 他就关了电脑闭眼休息一会再去上班。 几年来雷打不动的作息时间就生生被改变了。有一天她如果没有上线,或者他忙,没有上线看到她,他都会觉得空,一整天都觉得不自在,似乎缺少了一样东西,老记挂着。 有一次,他试图和安可提一下宋诗音。 他说“你是一点好奇心都没有,还是只对我没有什么好奇心?” 她说“什么?“ 他说“那天你们那个同学说的话,你一点都不想知道?” 她说“那是你的私事”说完,似乎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了一句“是你的过去。你要说自然会说给我听。” 他说“三年前我认识一个姑娘,和你长的的确很像,她叫宋诗音……” 她说“哎呀,不好意思,我要打工去了。拜拜,拜拜。” 马上下线了。 为此他心底郁闷了好久。 隔天见她上线,说“你很缺钱?如果紧张的话我可以打点过去给你。” 她急急回了一句“别啊,那算怎么回事。我在这边自食其力挺好的。” “你不用何诺华的钱?”他有点酸酸的问。 “……”她沉默了一下,过一会才说“我总要自力更生的。” “你还是愿意用他的钱而不用我的……”他说完马上有些后悔,马上跟了一句“男人很贱的,什么都爱比。” 她在对面似乎咧嘴笑了一下,很纯真傻气的样儿。说“没想到你和他一样也这么无聊。” 他一愣,准备追问一句,可是话在心底打了个转儿还是没说出来。 有一阵子,他觉得和她的关系近了不少,心底雀跃,说“以后这个点,我都上线等你吧。” 她似乎惊了一下,马上说“哎呀,我整天尽顾着和你聊天了,都忘记了,现在是北京的凌晨五点,你以后别老上线等我了,影响休息。” “都习惯了,每天看不到你上线都觉得不自在了。”他说。 “我下了,要忙去了。记得以后别老等我上线了。”她说完马上离线。 果然一个星期,她都没有再出现。 陈千阳愣了一会,站起身来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就去上班。一整天心里都闷闷的,像是少了什么。 晚上又独自散步去了影璃酒吧。 自从在录音上听到这个酒吧之后,他每天下班都会换上便服过去坐一坐,喝一杯酒,当然也会悄悄观察一下进进出出的人,和酒吧的整个布局结构。 但是一连去了好几次,都没有看到传说中的祥子。而每天站在台上唱歌的是个长发妖娆的女子,他唤来服务生,说“祥子呢,怎么不见来?” 服务生抬眼有些诧异的打量他一下,大约以为他亦是断背一族。眼睛续而低下去,很恭敬的说了一句“祥子早就不来这里唱了。” “他去了那里?”陈千阳追问。 “好像很久没唱了吧,偶尔会过来喝酒。如果你要见他的话,天天来这里就对了,运气好他这个周末大约会过来。”服务生说完,转身径直走向吧台。 陈千阳看他,眉飞色舞的冲着吧台里的调酒师说着什么,回头暼他一眼。调酒师抬头向这边看了一眼,笑着敲了对方脑袋一下。 陈千阳心底十分懊恼,不知道这个祥子是何方神圣居然有人以为自己想和他玩断背。想想心里恶心,转身准备出门,走至吧台,见调酒师漫不经心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轻轻的一扫,飘了过去。他亦回头看他一眼,这么苍白清秀的一个人。他想,这个酒吧这么多怪人。 抬脚刚要出门,见两位女子相拥着撞了进来,一个说“亲爱的,别着急,一会给你糖吃。” 另一个马上从她的怀里抬起头来,一张微微有些抽 搐上得脸上浮着艳丽的笑说“讨厌,快点给我拿来……” 她们错身从陈千阳眼前过去,陈千阳闻到了一种异香,像是某种植物或者花草……他心底猛然打一个突,目光迅速跟了上去。 “先生要喝点什么?”调酒师张开五指在他眼前晃一晃,微笑着问他。他才醒过神儿来,一转身,两个女子已不见了踪影。 他微微皱眉,从酒吧里退出来。拿出手机,翻看着刚刚拍到的酒吧的各个角落的照片。有被无意间抓拍进去的人,神情有些奇异的兴奋或者沮丧,像是活在另一个空间。电石火光之间,他突然明白过来,脚下加紧走了几步,伸手打车奔回了局里。 “杰吉?你怎么突然过来了?”欧阳从一个陌生男人身上爬起,伸手扯一把滑落下来的肩带神情放浪风尘,望着铁青着脸的杰吉笑着问了一句。 杰吉鼻子里哼哼了两声,目光盯住依旧伏在沙发床上的男人,手指一指说“滚,马上的。” 男人大约看他长的又斯文又矮小苍白,攥了拳头站起来向他走过来晃一晃说“你给老子吆喝什么?”。 “别——”欧阳一个字还没有落下来,就听见“咔嚓”一声,杰吉扭断了对方的手腕子。 “滚。”这次,杰吉的话还没有说完,那男子就已经呻 吟着连爬带滚的跑了出去。 欧阳就穿着一袭黑丝薄透性感的吊带靠在沙发边斜睨着眼看他,“你不想要了,还不许别人要?” 杰吉站在那里,握紧的拳头唰唰发着抖,过一会才抬起头来说“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爱惜你自己?” 欧阳惊了一惊,姿态稍微收敛了些,转身捞起丢在地上的大衣披起来,系好带子才转过身来对住他。 “找我什么事?”她问。 “对不起,打扰了你的好事。刚有便衣刚来过,叫人尽快清理一下迎接检查!”杰吉低头点一只烟说。 “这会?” “是,就这会。来的人叫陈千阳,缉毒大队的队长,他行动可是很快的。如果你不想在这里被抓的话,就快一点将能转移的马上转移,能清理的快速清理。”说完,他快步走出了那间散发着糜烂气息的房间。 在心底逼视的追问自己,她这样的女人值得不值得你这么爱她?这样追问着,脚底的脚步就狠狠的,似乎踩到了对方的要害一般的用力。 【四十九】身份之谜 第二日陈千阳让同事去办理搜索令的时候在姚所的办公室门前稍稍顿了一下,推门进去。 “有事?”姚所不知道在和谁讲电话,见他进去,摁住了听筒,瞅着他问了一句。 他一点头就坐在了姚所的对面,姚所显然一愣,转头对着话筒说“我一会给您打过去。” 再次回头的时候,他眼底分明有那么一丝疑虑,望住陈千阳的时候目光锐利,像是想通过细细的分辨看进他的心底。 “我昨天无意间去了一个叫影璃的酒吧,我觉得有点问题,今天准备带人过去搜查。”陈千阳说着,低头将手上的烟灰弹一弹。 姚所微微一愣,“哦”了一声,说“好,让大家注意安全。” 陈千阳嘴角就噙了薄薄的笑从里面退出来。 姚所站在玻璃前望住他的背影,浓眉皱起来,黑着的脸有些吓人。 当然晚上的搜查正如陈千阳所料,干净的十分有问题。 可是他似乎并不介意,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从酒吧里出来时,在吧台前立了一下,目光落在调酒师身上,眉头轻轻一皱。 “喂,你明知到姚所有问题干嘛还要将这个事情向他汇报?”小桔见身边没人,一把扯住他的胳膊问。 “这都不懂,这叫投石问路。”陈千阳说着,脸上挂着了然的笑。 杰吉停下手上调酒的动作,默默的注视着这个帅气沉静的年轻警官离开。续而自己亦转身套了件衣服走入了夜色中去。 “影璃这边暂时有危险,所有的货要转去清水。”杰吉双手交叠站在欧阳德凯的对面说。 “你和欧阳看着处理就好了。”欧阳德凯近日很少露面,每次露面亦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很少过问事务。 杰吉目光投向站在一边的欧阳。见她微微一怔,目光正好瞥过来望住自己。 “那我下去安排。”欧阳转身准备出去的时候,欧阳德凯突然叫她“你等等,我想清水那边交给丁丁打理,你帮她先理顺各种门路。”他说完,从沙发里站起身来,微微佝偻着背说“你也小心一点,注意安全。” 欧阳背对着他的身体微微一滞,猛然回头看住自己的父亲,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的老人,让她突然陌生。 “好的。”她轻轻应声,低头退出来,杰吉跟在她得身后一直没有说话。 “真是,”她自嘲的笑起来“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为了安置一个人,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让人肉麻的话。”她说着低头点上一只烟,伸手将长发向脑后抚一下。 “你帮我查的事情怎么样了?怎么这么久还没有下文。”欧阳突然转过身来,目光对住杰吉的脸问。 “线索断了,没有找到人。”他冷冷应了一句,并不看她。 “还在生我气?”她魅惑的笑着,轻轻努起红唇对住他的脸吐出一个烟圈。女士烟,有一种紫罗兰的香气。 杰吉微微皱眉,突然心生悲哀,向后退一步,站住定定看她得脸。说“你可以利用我,可是,能不能做的不要这么明显?让我这么清晰的看见自己的悲哀?” 欧阳突然怔住了,脸上的媚笑还荡漾着。低头踢起一枚石子,声音突然轻柔起来说“安排完清水这件事,我要去趟越南,和祥子、阿豹一起去。老爷子那边,你就帮我多操心,他最近好像状态不好,大约心里有事。” “要去多久?”本来杰吉准备问,什么事,可是心底知道规矩也就不便多提。 “大概几个月吧,也有可能永远都回不来。”她突然抬起头来,嘴角咧开一个笑,说“虽然说是我们的财产,但是毕竟被圈在别人的土地上太久,大约别人早已经将它归在自己名下了。这次老爷子让我们三个人先去,大约真的是动了心思要将生意南迁了。”她说完,拉一拉衣领,将烟蒂丢在脚下,狠力的踩一踩说“如果我能活着回来的话,希望能看到我的母亲。”她突然对杰吉展开一个明媚的笑。 “别瞎说。”杰吉声音里有了暖意,说“我会尽力帮你找她。” 忙完一天,陈千阳坐在电脑前又将那盘带子细细听了一遍,单手支住脑袋,想着里面的一句对白。 “有新产品出来了,你见到了没有?”姚所的声音。 “见到了,这边正准备引进新的技术。” “引进?”姚所问。 “是,要最近要去一趟南边,去找一个叫做‘教授’的美籍华人。” “啊?”姚所。 “我的身份遭到了怀疑……” 之后是轻轻的一种摩挲声,录音就断掉了。 ‘身份遭到了怀疑?’他一直反复来回的听这句话。 他是谁?为什么身份遭到了怀疑?那一重身份遭到了谁的怀疑? 按照原来的对话推测他应该是个毒枭,可是他又说到身份遭到怀疑?难道他也是自己团队中的人?他心底迅疾一寒。 突然就想起了那个夏天,还有在火光里肢体四散的宋诗音,心底就密织起一层恨意,一时压的他有些喘不过气儿来。 安可静静望着窗外棉朵一样的云层,看起来那样松软,突然有一个念头冒上来,就这样跳下去会不会疼?想大约人的际遇沉浮都是如此虚妄。 心底突然有些沉重起来,想着那片几乎和自己没多少关联的天空,想起母亲薄凉的口吻和匆忙间挂断的电话,想起何诺华几个月如一日的沉静。原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在踏回这片土地了,或者即便是踏上了,也不会是因了他们谁。 不是何诺华突然而至的这样一个电话,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放入无限苍穹的风筝,飞着飞着就断了线,找不到落处…… 想到何诺华,她又懊恼起来。他明明是关心自己的,她亦能感受到他对她的爱,可是他为什么非要将她赶出他的生命?她记得,他曾经说过“像是做梦,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拥有这样的美好。” 他到底一直在担心什么?难道和他这次的事情有关?她心底一沉…… 【五十章】危险秘密 大约是心底有太多太多的爱,又有太多太多的无以言说,所以在凌晨十二点何诺华懒洋洋游荡着回来的时候,看见抱膝坐在自己门口的安可时突然有些木然。 定定的站在台阶上望住她,好像以为自己看错了一般,缓缓的转身,再次抬起头来。她依旧歪着脸,抱膝坐在行李上,眉头微微皱着,睡着了的脸看起来十分不安。 何诺华这才知道,是真的,她真的回来了,就坐在自己的门口。心底有雀跃的欢喜,又有闪电一般一瞬的不安袭上来。走过去,推她一下,看她猛然一惊,恍然站起身来。揉一揉眼睛,对他安静的笑“你回来了?”就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我怕赶不上,以为你已经走了,又怕错过你,只好在这里等,不敢走开。” 她声音依旧带着儿时的甜软清爽,眉眼清亮望住他。 何诺华张口要就要出去的教训的话就猛然被卡住了,说不出来,定定的望住她一会,才说“刚下飞机吗?怎么不给我打电话一直等。” 走进房屋,安可不住的抓挠着胳膊和脖子上被蚊子叮咬出来的红包,四下打量着屋子里她曾经帮他养上的植物。 “这盆吊篮居然没有死掉?!”她喜滋滋的样子说,居然还有精力在房子里四处游荡。 “你不好好在那边读书,跑回来干什么?机票那么贵,就不知道节约一点点?”何诺华言不由衷,倒一杯凉茶递过来给她。 “我回来见你。”安可喝了一口,抬起头来,眼底有了忧虑说“裴杰说你要离开这里几个月……”她竭力想要组织起来一句足够平淡无奇的语言,把自己的担忧放进去不那么明显。 “那小子!”何诺华有些烦躁的样子嘀咕了一句。 “我的事情你别管,只读你的书就好了,大老远跑回来浪费钱。” “我没用你的钱。”安可倔强的说。 何诺华眉头皱一皱,“你回来是和我吵架的?” 安可咬住杯沿,好一会才抬起头来,目光定定的望住何诺华的双眼“我担心你。裴杰什么都跟我说了。我担心你,怕你因为钱做错事。诺华钱其实没有那么重要,我们可以过的清贫一点,辛苦一点,只要大家都好好的,安康的活着就好。” 何诺华有一瞬的沉默,他不知道该如何向安可说,亦不想说,这些事,知道的越多越危险。他心底突然烦躁起来,语气有些不耐烦的样子“你管好自己就行了。”然后背转了身,走进卧室去抱一床被子出来,说“进去休息吧,明早我送你去机场。” “我会离开,但不是明天。”安可倔强的对着他的背影坚定的说。 何诺华怔住,缓缓的转身,瞪住她,过一会神情软下来眼睛微微斜眯着,说“臭脾气,怎么又想我揍你?” 安可一时有些茫然,在心底无奈地叹息一声,这个人,哎…… 一连几天,陈千阳都没等到安可上线,心里有些踹踹的不安。踟蹰着拨了她的电话。可是电话一直提示不在服务区。 他心底烦闷焦躁,皱眉抽烟,一根接着一根。 近日,他们缉毒大队突袭检查,从一家酒吧搜出少量‘暗香’,本以为自此可以捋出一些案件的线索,可是逮捕的两名盲流似乎一无所知,只得刑事扣留几天后释放。 姚所似乎对他的动作亦有觉察,近日已经没有查到任何通话记录,而且相关案件的某些资料似乎开始处处对他有所防备。他气闷的将烟蒂摁在桌面上,穿了衣服转身出门。 七月的天,很燥热,早晨的阳光兜头散落下来,十分刺眼。土地被热烈的阳光炙晒,散发出焦腥睲的味儿。街道两旁的老槐,树叶耷拉着,低垂着头,像个瞌睡的老人。 陈千阳从车上走下来,晃悠着向单位走去,却听见一抹声音突然闯入进来,声音很轻,可他就那样轻易的从哄哄的人声中分辨出来。 “师傅来四根油条,两个豆浆。”安可背对着他,站在阳光下笑意盈盈的等着老师傅给她装好她要的早餐。 她身上是一件粉蓝色的小坎肩下面是白色的亚麻长裙,看起来十分清新,陈千阳就愣愣的站在哪里有些迟疑。 真的是她?她真回来了?怎么突然回来了? 就这样想这,脚步却不听脑袋的指令不知道怎么的就走了上去。距离不到十米的时候,何诺华从小店一边走了出来,胳膊底下夹着一份当天的晨报,斜斜的站在她得后面欠身给自己点上了一支烟。吸一口,抬头看着她的背,目光里有些迷恋却又似乎十分不耐烦。 陈千阳的脚步就停住了,定定的看着这样两个人。心里说不上来是失落还是什么。 她回来了,他却傻瓜一样天天等着她上线,而她却连回来的消息都没有想起过要告诉他。他缓缓的扯出一个嘲弄的笑。 不是早就看出来了吗。在他认识她得时候,她心里早已有了别人。而她和自己的交往一直那样浅浅淡淡,没有跃过朋友的界限,却也不疏离。所以,有什么好失落难过的呢? 转身嘴角噙上一抹失落的笑意,悄然离开。 下午,杰吉从外面回来,快步走进欧阳的办公室里。 “有事?”欧阳抬起头来,脸上挂着从未有过的温柔的笑意。 杰吉一怔,有些晃神,说“我在清水市附近的一个疗养院找到了你的母亲,只是……” 他迟疑着,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什么?清水市疗养院?她,你真的找到了?她好不好,你有没有告诉她我一直在找她?”欧阳一时有些慌乱,从沙发里站起身来,目光殷殷望住杰吉的脸。 “她……” 一句话还没有出口,欧阳的电话就疯狂地响了起来。 “喂?” “这会?好的我马上过来。” 欧阳挂上电话,脸上的欣喜刷然落下,闷闷的说“老头子让我马上过去一趟,好像很急,大约是去越南的事情有所变动。你先在酒吧等我回来。”她说完匆匆走出了门。 剩下杰吉目光里充满心疼的望住她得背影。心底突然后悔,帮她调查她身世的事情。 【五十一】危险秘密(2) “怎么这么快,你就回来了?”杰吉听见有人推门进来转身问了一句。 “你?!”他脸色突然阴郁。 “是我。”来人脸上带着狞笑说“先生让我过来问问你,上次他提醒过你的话不知道你还记得不记得。”杰吉脸色一白,身上密密冒出一层薄汗来。 “烦请告诉先生,杰吉记得。”杰吉姿态恭敬应了一句,脚步稍稍退后一些,一只手缓缓贴近抽屉。 “记得?记得什么,说来听听?”来人神情嚣张的问,手指轻轻叩击着隐藏在腰际的手枪,发出轻轻铁械的声音。 “该知道的知道,不该知道的知道也要装作不知道。”杰吉此刻神态已经平静下来,目光扫过来人的脸,手指已经轻轻拉开抽屉。 “嗯,好像是记住了一点,不过先生今天刚刚又告诉我一句名言——”说着拔枪,挺进,指上杰吉脑袋的瞬间,一把薄亮的刀已刺入了他的腰际。扑哧一声,血液喷涌出来,他端在手上的枪一抖,被杰吉飞起一脚踢落在地。“是的,还有一句,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真可惜,今天大约要死在这里的人是你。”他又趋向前去,抬膝搁肘,动作十分敏捷,只听见那人被搁在杰吉膝盖和手肘之间的脑袋咔嚓一声,大约是瞬时之力,磕碎了头骨…… 杰吉看一看身上的血渍,皱眉,迅速扯下身上的衬衫,只着了一件贴身的背心便急急从后门逃了出去。 “您找我?”欧阳敲门进去,见欧阳德凯正俯身低头,让丁丁帮他揉捏着肩膀。 他低低的没有抬头,只是轻声的应了一句,之后没有声音。 欧阳就只得垂手侯在一边,等他发话。 过很久,丁丁似乎揉捏累了,住了手,站起身来淡淡暼过来的目光让欧阳一怔,她似乎知晓什么,目光里有轻轻浅浅的耻笑,只是一瞬那笑意已经消失不见。 欧阳德凯的电话突然响起,丁丁拿了递上去。只见欧阳德凯的脸突然阴沉下来,眉头蹙起来,说“继续找!”啪嗒一声挂上了。这才抬起头来看住欧阳的脸,问“过来了?” 欧阳点头,心底寻思着,这老爷子真是老糊涂了吧?!怎么最近这样奇怪。想着又抬头偷眼看了他一下。见他一副十分倦怠的样子,拄着头。心下突然有些不忍,态度便亲近了些,低声问“您,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最近实在事情太多。”欧阳德凯居然抬头对欧阳笑了一下。虽然那笑只是带动了一下下面部肌肉,一瞬即失也着实让欧阳心底微微动了一下。 “坐下来,陪我吃顿饭吧。好久没有和你一起吃饭了,还记得你小时候特别喜欢吃红豆冰,现在还吃不吃了?”他问,目光殷殷,让欧阳有些恍惚,他是不是一直都是个慈爱的父亲,只是自己错怪了他。 “不吃了……”她低声说。 她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特嗜好甜食,每每难过、累、委屈吃上一口都会觉得很幸福。也记得很小的时候她就开始接受训练,幼嫩的肢体在器械间弯曲回转,手上磨出血泡,膝盖上磨出茧子,额上磕破了皮,父亲会突然推门而入,递过来一碗红豆冰给她。 但是更多的时候,是她完不成他要的训练,达不到他想要的程度,他手上的红豆冰便会劈面泼到她的脸上来,粘滑暗红,冰冷的贴紧肌肤…… 对他,心底的恨从小就已萌生。 她不记得自己哭,好像自己从小就失去了这样的能力。 那是十二岁的时候吧,夏天,有人教她射击,枪托贴近她的薄薄的肩,射击枪托猛然回力,都能将她推出半尺,可是那人紧紧摁住她的身体,让她一发接着一发的练习,直到设准目标。 她狠狠的咬住唇,感觉肩头的皮肤灼烫疼痛,直到那里已经皮开肉绽,却只是不吱声。不哭不闹。也知道哭闹并无半点用处。 一打子弹打完了,教练面无表情马上又帮她上了一打。突然门外有人走进来,教练松开了摁住她身体的手,回头去看。欧阳也回头,见欧阳德凯走进来,一点点靠近自己走过来。她心下突然沸腾愤恨,拉了保险端枪回转的瞬间,扣下扳机,枪托回力,将她打个转儿,子弹斜斜飞出去,擦过墙壁正好穿透父亲的身体。 听见他突然的闷哼声,血液飞溅出来,她有一瞬间的欢快,可是续而便是无边的恐惧。因为这个让他自小愤恨的父亲并没有死。 他将她叫到病床边,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望住她的眼睛,声音很冷说“你,比我想要的还要好,冷血无情大胆。你是我欧阳德凯的女儿,也是我的武器,武器。知道什么叫做武器吗?就是用来刺向别人,保护自己的工具。”他笑,突然抬手啪的一声甩过来,一个暗红的指印落在她的脸上,她依旧咬着唇,挟制着自己的恨。 “哦”他听到欧阳这样说,似乎无比遗憾的应了一声。 “是因为你小时我对你太过严厉吧?记得你十二岁的时候,就想要射杀我。”他笑,好像心无芥蒂的样子。 “对不起。”欧阳马上趋上前去说。 “哎,那个父亲不心疼自己的孩子?”欧阳德凯说这句话的时候突然抬眼,定定盯住她的眼睛,“我只是想让你长大后足够强大,能够保护自己,打理这片天下。” “我知道。”欧阳突然心底柔软,望着眼前的老人,他的目光那样柔和慈爱,他是自己的父亲。她想着,走向前去,学着丁丁的样子,为他轻轻揉起肩膀来。 欧阳德凯背对着她,嘴角抿出一个阴冷的笑来。 “机票我已经帮你订好了,你今天晚上必须走人。”何诺华将夹在腋下的报纸拍在桌上,转身进了房间,安可嘀咕一句,伸手翻起桌上的报纸来。 “啊——”安可突然叫了一声,何诺华从里面探出头来。 “诺华,你快来看。”她手指指在一行标题上,声音发颤说“昨天,影璃有人被杀。”她眼光惊惧投向何诺华,何诺华身体一滞,突然懊恼起自己的大意来,知道今天报纸上刊登了这则信息怎么就没有及时收起来。 “这有什么?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很多人以很多种方式死去。而这个人,或者死的罪有应得也说不定。”他目光淡淡扫过安可的脸,伸手从她手底下抽出报纸。说“你不是要看你妈去呢么?我就不跟你一起过去了。”他说着,转身进了房间,从衣柜里扯出一件黑蓝条纹的衬衫来,刚一举胳膊想要脱下身上的背心,可是一愣,回身关了门,匆匆换上才走出来。望住安可的脸说“你下午自己记得早点过来,我送你去机场。你如果敢不准时过来,我就打断你的腿也要把你丢到美国去。” 安可愣愣的,没有蹙到一起,抬眼盯住他。 心底隐隐惶恐,匆匆暼了一眼报纸上的文字,死者大约死于晚上的六点到八点,脑袋被击碎,脑浆迸裂…… 何诺华黑着脸,过一会才说“你把我想的太有能耐了,我没那本事。”言语很淡,落入她的心底,却让她突然镇定下来。望着他,扯出一个甜甜的笑。“记得你小时候也这样,看起来很凶又痞痞的样子,其实待人好。和我打架,看我哭,自己又急的什么似的手足无措。有一次帮隔壁的老奶奶搬煤块被我看到,还脸红骂我。” “你大概是比较相信我没那本事吧,而不是相信我是好人?”何诺华调侃的瞪她一眼,心底却软软的。 她就在一边如释重负的嘿嘿的笑起来。 真的走到一边去,收拾着要去母亲哪里。准备开门出去的时候,突然顿住了,回过头来,望住何诺华的脸,神情肃然说“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你不愿意说,那就说明是我不该知道的,我也就不问了。可是不论你做了什么,或者是为了什么而做,我都相信你会处理的很好。” 何诺华一惊抬头看住她,过一会说“啰啰嗦嗦胡言乱语。”伸手在她脑门上敲了一记,“真是读太多书,读坏了脑袋。” 【五十二】世事沧桑 其实酒吧杀人事件,何诺华在事发的晚上就得到了消息。 那天他和阿豹正在翻阅‘博士’的资料,就接到了欧阳的电话。 她说的很缓慢,声音有些发抖,失去了往日的跋扈淡定。大约是从死者的状态推出某些可能,所以心思不够沉静,何诺华想。当日夜间,他就绕着道儿在影璃门前走了一圈,酒吧已经被封,有警察出入取证,也有好事的市民站在一边围观。 听边上围观的人啧啧叹息,说,这些人没事总往这种地儿凑,你看吧,腰窝中了一刀不说,脑壳也被人不知用什么击碎,七窍出血而死,真惨。 大概是在这个圈子里见多了血腥场面,何诺华就当没有听见,神情淡然的转身绕了回来。 “发现什么问题?”和阿豹练拳击,阿豹突然问了一句。 何诺华抬头看他,静静的笑,说“警察会比我更加专业些。” 阿豹心底一惊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影璃死人,欧阳大约最近不能随便走动。越南那边只得你我两人前往了。”目光幽暗像在寻思什么可能。 “这个,我到一直没有想到。”何诺华果真一愣,“欧阳德凯会不会让我们推迟过去的时间?” “可能性几乎为零。”阿豹面部没有任何表情,目光清冷,扫过来静静说一句,一拳击上来虎虎生风,何诺华头微微一低,避开来。“他想要得到的东西,从来不会拖拉,总会在他想要的时间里拿到,不论用何种手段。而欧阳和你我一样,也莫过只是他用来扩充坚守他这个毒品王国的武器,她得生死于他没有半点担忧。”他说完,抬眼瞅了何诺华一眼。 “嗯?!”何诺华果然拖长了声音,疑惑的顿下来,阿豹见机,一拳扫过来,打中他的下颌,嘭的一声响,他脑袋就微微偏转过去。 阿豹脱下拳击手套和头盔一边向外走,一边说“别看欧阳德凯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其实他比老汤更为心狠手辣,他的阴毒全然不在面儿上,什么时候什么理由都可能取你姓名。所以就像刚才,不论在任何情况下,对任何人都不要轻易信任。” 何诺华尾随在他的身后,半闭着眼,寻思着阿豹刚刚说过的话。 果然,欧阳德凯派人同他们联系,说“因为影璃的事情,欧阳要晚些才能过去越南,让他们两人近日动身。” 晚上,丁丁陪着欧阳德凯吃饭,她用小刀将牛肉切成一小块一小块推到欧阳德凯的面前,又起身为他的茶杯添了茶才坐下来。 欧阳德凯就太脸看她,她笑,巴掌大小的脸上大大的眼睛看起来异常清明。 “你真的想自己去做?”他用手绢擦擦手指问。 “是。”她得话从来都是少而简短。 “如果是为了报复你父亲,我劝你算了。这行都是命系在腰带上求生活的,你这个样子根本不适合。”欧阳德凯早早就洞察了她得心思,语言平静的说。“为什么那样看住我?是想问我为什么从来没有怀疑过你,怀疑你是你父亲派来的先锋卧底?”他哈的笑一声,抹一下嘴巴,眼底有抹洞察一切的傲慢笑意说“大约你不会相信,我和丁昌邑唯一相似的地方就是,我们都是不合格的父亲。你知道不,欧阳曾经在十二岁的时候,一枪打穿我的小腹。如果她当时的手法更为精准,你就见不到现在的我。” “不要这样惊讶,”他接着说“你和欧阳一样,同样痛恨自己的父亲,可是你和她又有所不同,你是想以损坏自己来刺伤你的父亲,而她则目标精准,有杀手一般的冷血,她更想要刺伤的人是我。她知道我对更为直接的疼痛才有知觉。”他笑着,伸手抚弄她清秀的脸庞。 “你若真的那么想要在这个行当里独当一面,我到是有个地方可以给你。清水市,那个地方有伪情调的掩饰会安全一些。”他说完,用叉子叉起一块牛排放见嘴巴里,目光透过镜片细细的查视丁丁忧伤而倔强的脸。 愚蠢可悲的女人,他想着兀自皱一皱眉。 “我会安排欧阳带你过去,安置好之后交到你的手上。”他说完,站起身来进了卧室。 丁丁犹豫着,还是缓缓起了身,知道所有得到都要用失去做为交换。而此刻的自己,又有什么可以失去?!莫过一具肮脏的躯体罢了,他喜欢,他要便拿去。 她想着,就跟了进去。 他老了,手上有褶皱,触到她细嫩的肌肤,有种隔世的苍凉感。他的身上有赘肉,簇拥过来,带着腐朽的味道。她缓缓避开脸,闭上眼的瞬间,突然想起何诺华,那种清冷的如同花岗岩雕刻的脸。 何时不在时时想起他?那个曾经一度想要靠近的人。突然就浅浅的笑了,惊扰了俯身认真在她身体上冲撞耕耘的人。 他抬眼看她,她回他一个更为苍凉的笑容。他就呼的一下,像个泄气的皮球,喘息着,从她身体上滚落下来。 安可从来没有想过,从那个家里出来之后,母亲就那样急切的想要和她撇清关系。 早晨,她欣喜的踩着阳光回去,站在那个熟悉的门口,心底温暖而急切。嘴角不自觉的挂上了笑,抬手叩击。 门内便又母亲熟悉的声音传出来“谁啊?” 轻快的脚步声靠近过来,拉开门的瞬间,她脸上的温婉的笑容悠忽不见,甚至突然皱了皱眉头。目光匆匆回扫身后,一步跨出来,咚的一声关上门。 “你怎么来了?”她声音焦灼而冷清,目光不时望扫一眼身后的门,似乎怕谁突然开门走出来的样子。 “妈,我——”安可突然嗫嗫不知道该说什么,原以为这次见到母亲的时候,他们彼此之间会亲昵许多,她以为自己会扑进她得怀里。 “说过了,让你别在叫我妈,我不是你妈。”她一副异常烦躁的样子,伸手掠一下头发说。 “你不是去了美国吗?怎么又回来了?”她又追问一句,听见身后的门内有脚步声过来,她突然推了安可一把,说,“你先到楼下等我。快去!”声音急切而决绝。 “妈,我——”安可举手,准备将手上的东西递过去。 “快走!!”安蓝伸手推了她一个趔趄,转身匆匆开了门掩身进去。 她听见门内有男人的声音在问“谁来了?” “搞推销的,讨厌的很,纠缠了半天才打发走。”母亲的声音突然十分温柔。 安可愣愣的,又从下面走上来一些,定定的望住这扇熟悉的门。儿时的张牙舞爪的欢笑和躲在门后偷偷的哭泣声又回来了,似乎就关在门内。 她想自己该视图理解母亲,她知道她渴望一种新生,想要从以往的生活里走出来。可是我自己呢?她问。 她手上依旧拎着出门时候的手袋,低垂着头,在七月的阳光下一步一步走向街头。 这个世界如此拥挤喧嚣,却也是如此虚无,而往日里于母亲的所有感情都似来自自己内心的幻觉,只是转身的瞬间便已失去,像是彼此陌路。 她初始只是抹去了往日的记忆,而现在,她企图从她得生活里抹去这样一个我。安可悲戚的笑。 【五十三】得失之间 这天,毫无预兆的,何诺华接到了刚子的电话。 “哪位?”何诺华问。 “我。”刚子好像在什么餐馆,声音很闹杂,有人吆喝着说“老板再加一个孜然羊肉。” “你,在哪里?”何诺华心底升腾起一丝踹踹不安的希望来。 “开口就盘问别人在哪里,好像不是很好的习惯。”刚子低声笑了一下,好像在喝酒,声音含混说“我有一些东西快递给了你,希望能够帮到你。”他说着顿了一下。 “何诺华!”刚子突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何诺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应声之后才恍然,突然闭口。 “我想快递给你的东西足够让你找到一个跳脱出来的出口,但是——”他顿下来说,“我有一个要求,欧阳德凯必须死,像汤明一样,被子弹穿透脑袋,脑浆迸裂!”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就凭你能叫出我的真实名字?”何诺华在电话一端轻声的笑了一下问。 “这个?用不着太介意。我很早之前就知道,你知道我好学爱钻研,每次行事之前都会做足功课。我又是这么个做事一向谨慎的人,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不会贸然行动。”刚子亦在电话一端笑“我们有共同的目标,而且,我想你也不会多么爱戴欧阳德凯!” “我以为汤明是你唯一的仇人!”何诺华笑言讥讽。“并且,我以为你早已跳脱出这种生活,没有必要在参合进来。不论什么理由。” “这意思是——劝我好自为之?有点不像你混迹江湖这么多年的祥子说出来的话。”他在一端沉吟一下说“欧阳德凯一直在找被我从汤明身上拿走的东西,他派人四处追杀我。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他说完,盈盈的笑一声说“你也好自为之。” 电话的一端便传来嘟嘟的忙音。 何诺华皱眉寻思,这样一份‘厚礼’该如何消受才好? 之前他一直想要摸清这个毒品帝国上下网络支脉,想要寻得一跃而起掀翻它的机会,可是此刻他却清晰的预见,自己原来的想法是多么的简单,简单到幼稚可笑。 而这份‘大礼’就如被刚子抛到自己身边的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爆炸开来将自己和身边的人带入死亡的漩涡,他突然打一个激灵,惊过来。抬头望见墙上的挂钟,时针已指到了下午四点,安可居然还没有回来。 他心底不安,眉头突然紧锁起来,抓了衣服转身匆匆出门。 安可从母亲的房子里出来,心底只觉得空,那种轻飘感,让她有些害怕。 七月的天气,刚刚还艳阳高照,转瞬就大雨倾盆。雨滴噼啪砸下来,在身上脸上溅起小小的水花。有人头上顶着东西呼的一下从她身边窜跑过去,撞到她回头匆匆扫一眼,来不及说抱歉,转身继续奔跑。有车辆从她身侧叱的一声滑行过去,刮雨器扫起的水雾喷过来,撩的满身满脸,她亦无知无觉。就像这个世界突然空了,只剩下自己没有尽头的走,走,走。 手上拎着的卖给母亲的礼物,大约是淋了雨,盒子底上开了洞丢了她也浑然不知。 心里是难过的吧,她想,可是怎么都流不出眼泪。 茫然的目光望向这个苍寒的世界,突然觉得失去生趣。有什么意思呢?小时候被丢弃,长大后自以为通过努力可以同这个世界和身边的人建立起一种温暖的,稳固的关联,可是依旧被轻轻一句话丢出来。她突然就笑了。 觉得那么累,一直在撑一直以为自己可以撑下去,撑到幸福的到来…… 身体就那样软软的滑落下去。 听见身边有人急切的问她“小姑娘,你没事吧?小姑娘,小姑娘。”她大约给对方笑了一下,想要表示自己还好,可是瞬间却又昏晕了过去。 待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黑夜,浓浓的夜幕覆盖了整个空间。她茫然的四周环顾,这样陌生的地方,怎么会有苏打水的味道?我在那里?她拼命的想。 头疼的厉害,口渴,她伸手想要寻找灯的开关,却啪的一声不知道将什么碰下了地。 灯随之哗的一声亮了,一个睡眼惺忪的三十几岁男子缓缓从床侧抬起头,揉着自己的头发,问“你醒了?”随之打一个哈欠,似得到解脱一般的说“你终于醒了。”他站起身来,一副准备出门的样子。 “喂,你——请问这是那里?”安可问。 “医院啊!”男子上下打量一圈她,那样子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个傻子。 “我的意思是,我怎么会跑来医院?” “你在雨里晕倒了,正好被我碰到,就送你过来了。”男子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说着,重重的打了一个哈欠,说“有没有人来照顾你啊?我要回去睡觉了。” 安可想一想,摇了摇头。 “你不会是离家出走了吧?有没有身份证或者学生证给我看一看。”男子望住她,当真伸手过来。 安可皱眉,“你不会是真的离家出走吧?” 男子目光上下打量着她。 安可被看的不自在起来,伸出手来说“借你电话用一下!” 男子很慷慨,将电话递过来,望住她。安可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钟,想一想说“谢谢你,你先走吧,我已经没事了,天亮我会自己回去的。” “啊,救命之恩啊,就这样将我打发掉了?”男子蹙眉,像是十分不满,“医药费还是我垫付的呢。” 安可无奈,只得拨通了何诺华的电话。 电话就响了一声,他就像是守着电话的样子马上就被接了起来。 听到安可的声音,即刻像炸雷一样吼了开来“你死去了哪里?这是几点知不知道……” “我,在医院。”安可截住他的吼叫轻声说了一句。 他的话就愕然止住了,“你,你没事吧?你在哪里我马上过来。” 那人侯在她的身边,立即报出医院的名字来。 “你别着急,我没事,就是欠了别人医药费……”医药费三个字还没有说出来,那边电话就吧嗒被挂上了,她皱眉嘀咕着骂一句“没礼貌的家伙。”抬头望住身侧站着的人,抱歉的笑一笑。 “嗯,不是离家出走就好。啊,好困啊。”男子再次打个哈欠,笑笑的走出了门。 “哎,你的医药费——” 【五十四】丢失自己 “留了卡片在桌上,如果真想还我医药费的话。”男子说着背对着她摆了摆手,用手掩住嘴巴打个哈欠,说“困死了,终于解脱了。”转身出去。 过一会,楼道里便传来咚咚咚的声音,何诺华一把推开门,带着一脸焦虑望住怔怔坐在病床上打着点滴的安可,目光自上而下扫视一圈,皱眉。 “有事不知道早点电话通知我啊?不知道别人在等?!”他见安可没有什么大碍,又一次吼开来。 “……”安可没有应声,神情依旧淡而迷惘。 “你,发生什么事了吗?”何诺华被她淡然的样子镇住,反而姿态平和下来,问。 “我妈的事,你早知道吧?为什么一直没有告诉我呢?”她双手揪着被单,嘴巴裂开一个笑说“是好事呢,至少我不在她身边的时候有人可以待我去照顾她。”说完低下头来。 “蓝阿姨也苦。”何诺华说“她能找到一个珍惜自己的人也是好事,你别多心。”他安慰人的时候有些嗫嗫的拘谨的样子。 “我不会,只是,心里有些难受的。我还记得小时候,她总喜欢抚摸着我的头发,对我笑。很温柔。所以那时候不论多么辛苦难过都觉得没有关系,都能熬过去。可是现在突然失去一种勇气,面对这样孤寒的勇气。”安可唏嘘的说“真的,你不知道吧,我一直都不怕生活里物质上的贫乏,可是,真的害怕感情里的捉襟见肘,大约在感情的世界里从来都不曾是个富足的人。所以很害怕,待人总想靠得近些在近些,大约给别人造成负担。诺华,你是否也觉得我是负担,所以一而再再而三的想要我从你的时间里走开?”她突然而至的悲伤低落,让何诺华一时无措,不知该如何劝解。 他伸手抚摸她柔软的头发,无以回答。他无法说出自己不敢靠近她,亦不想让她靠近自己的理由。只是闷闷的,拍一拍她,目光投向空茫的夜空。 “我一直在努力生活,真的很用心,我总会想,什么命运不命运的啊。小时候被人遗弃是自己根本没有选择的能力,而长大之后自己会变的强大,有能力掌控自己的人生。可是……” 她突然细细的哭起来。 这么久,她这样软弱的样子,他还是第一次看到。 因为安可的身体虚弱,所以回去美国的行程也只得退后。 何诺华怕她被牵涉进自己的事情中来,特意帮她找了一间比较僻静的房子安顿下来。 而自己则和阿豹已经动身前往越南。 欧阳因为影璃杀人一案要‘配合’调查,所以无法一起起身。 在离开之前,他特意给她交代,没事晚上六点之后不要出门,不要和之前酒吧的那些人联系,身体好起来马上飞往美国…… 在这期间万一有事,可以找陈千阳。他说这个话的时候没有皱了皱,嘴唇不屑的抿着。说万一,我说的是不得已的时候可以找他。 安可愣一下,做个鬼脸,说,你提醒了我,这次回来居然没有和他联系。然后雀跃的转身去拨电话。 何诺华脸色有一瞬的不悦,漠然转身,走了。 陈千阳掩上门,正在聚精会神的听小桔最新追踪到的电话录音。 “什么时候动身?”姚所。 “明天,这次不成功便成仁。” “需要派人保证你的安全吗?”姚所。 “不,不需要,入保身份暴漏大概会死的更快。”对方笑。 “以后不用这个方式联络,有人在追踪这个号码。”姚所,声音低沉,坚定。 “跟踪这个号码?”对方明显一怔。 “不要紧。”姚所。 陈千阳气闷,只觉得自己似又被人摆了一道。按下暂停,刚要起身,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来,他心底莫名一惊。 “千阳?”安可的声音带着雀跃的欢喜,从电话一端传过来。 “你,安可?” “是,猜猜我在哪里?”听到陈千阳愣愣的声音,她一时有了玩性。 “猜不到。”陈千阳兴致缺缺的样子说,眼睛望住桌上的台历,她已经回来五天,才想到和自己联系。 “真笨,我回来了。你忙不忙,我过来找你?”安可似没有听出他声音里的淡漠,依旧雀跃的样子说。 去往清水市的车上,欧阳回头望住坐在自己身侧的丁丁。 她自戒毒成功之后,面色温润了不少,身上多了一份属于女子特有地温软香气。只是眼神寂寥,神情依旧淡淡,似对一切都十分无谓。 “我记得你曾经十分痛恨我拉你进这个行当里来,怎么突然想要成为我们这人其中的一员?”欧阳欠身拿出一支烟来含在唇间,嘴角一弯勾出一个魅惑的笑。 “想做事,而已。”丁丁说着,转头望住了窗外向后飞奔的风景。 她记得两年前,自己还是个伤春悲秋的主儿,时不时的吟月弄诗…… 突然想笑,“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感觉,突然在某一时刻觉得不认识现在的这个自己?”丁丁突然回头问。 欧阳一怔,含在唇间的烟卷抖动一下,面色凝重起来。 “我小时候很爱画画,那时候以为自己长大后要成为画家。可是八岁的时候我就开始被训练,训练各种杀人的技能。那时候很小,但是骨子里有反叛的因子,曾经一度想要摆脱这样的生活。可是十四岁之后,从我杀了第一个人开始,我就安静下来了。那时候,我就不再认识自己。浑浑噩噩的活,也不见得是个坏事,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 她说我呢唇间抿上一抹薄凉的笑。 “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特别特别妒忌。想要毁坏,真的,那时候觉得你我就是活在两个世界里的人,你那么清明单纯,而我却自小看惯了杀戮背叛。我就特别恨,恨那种突然让我认清自己的人和事。我对毁坏有超乎异常的嗜好和天赋,可是后来见你吸毒那么厉害,见你一点点枯萎,我就特别后悔,好像自己从小开始的梦破灭了一般的让人伤悲。”她深深吸一口眼,目光薄利望住丁丁,“你不该回来。”她说。 丁丁笑,小小的脸蛋上有一抹动人的光泽。说“你我其实没有什么不同,你父亲给你的是暴力,而我的家庭给我的是冷暴力。我很少见到我的父母,他们对我来说,曾经是一食一宿,而现在怨恨的,恨不得我死了才干净的人。” “可是老头子也不见得就是你要找的良人!!”欧阳说。 “你我还想找到良人?”丁丁似十分惊讶,“他有试图珍视我的心,我就已经十分满足。”她笑,目光苍凉瞥向别处。 【五十五】明察暗访 陈千阳从单位走出来,一抬眼就望见了站在马路对面树荫下摇动着双手不断为自己扇风的安可。 下午的四点多钟,阳光透过树叶,光点隐隐约约散落在她得肩头睫毛,她望见冲自己走过来的陈千阳,嘴角扬起笑,似乎有些雀跃,跑过来立在他的面前傻笑。 “嘿嘿,没想到吧。”她神情有些期待的望住他的眼睛。 陈千阳就扯开一个笑,说“怎么回来了?” “看我回来你不高兴?”安可有些失望的样子。 “哪里,我哪有不高兴的权利,反正你又不是为了我回来。”陈千阳说着,望见安可诧异的眼神,突然就收住了。说“开玩笑的,别介意。说真的,为什么突然回来了。”他让自己尽量表现的像个朋友,很朋友的那种。 “嗯——怎么说呢,因为有点担心何诺华,所以回来看看他。”安可抬脚踢起路边的石子。 “他?!这么大人有什么可担心的?”陈千阳有些狐疑,语调装的十分无谓,追问一句。 “突然说要去越南,”安可说,“还说了很奇怪的话,我就有些担心跑回来了。”陈千阳听她这样说,心底就更加郁闷起来。他真讨厌她这样的口气,无谓而不在意,似乎自己在她面前从来都不曾同何诺华站在同样地位置上。 他介意她得不介意。有些恼,却也只能默然。 “去越南?”陈千阳突然追问一句。安可似乎有所觉察的躲闪,笑一笑说“哎,说他干什么,先说说我们去哪里玩?”她绕开话题。 陈千阳突然就想起最近听到的录音里,有提到去越南的话。 “嗨,嗨?你发什么愣呢?一段时间不见怎么越变越呆了。”安可逗他,他亦跟着笑,可是脑海里依旧来回的浮现越南、暗香、教授之类的词语来。 饭桌上,陈千阳一直注视着对面的安可,目光轻柔嘴角含笑。 “你看啥呢,吃饭了。”安可用筷子在他眼前晃一晃,脸微微的泛红冲他笑着说。 “裴杰说你像诗音,其实你们一点都不像。”他像是喃喃自语的样子,眼睛突然低垂下去,大约是想起了逝去的那个人。 “诗音在我面前的时候总是朝着她以为我喜欢的方向努力,吃饭从来都是正襟危坐,小口小口的吃,笑亦是从来不大声,在我面前其实她很受束缚,不开心。小时候她喜欢画画的,可是因为我的缘故,考了警校。也因此丧了性命……” 他眼角突然有了泪光,星星点点的,安可心底动一动,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 “她怎么会……因为执行任务吗?”安可小心翼翼的问。 其实安可对这个久闻的诗音是有些好奇的。 “是,四年前她刚参加工作不久,就被云南缉毒署调用。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她被作为卧底安插在了国内一个大毒枭的身边,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她的身份暴露,对方带她到这边交易,用她作为逃生的诱饵。那次正好我们队去执行任务,她就在我的眼前,身上被对方捆上了炸弹,七月,炸弹爆裂开来,她得身体被炸成了碎片……” 陈千阳高大的身体突然不可抑制的抖动起来,垂了头轻轻的饮泣。像个孩子一样无助。 安可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得站起身来拍拍他的背。 大约从那个时候开始,陈千阳就开始有意无意的从安可的嘴里获取何诺华的信息。隐隐中,他总觉得何诺华有些问题,可是每每去查却查不出任何东西。 他有些懊恼,亦有时候会觉得不安,因此,在安可的面前更加的温柔贴心起来。 阿豹在去越南之前又订了花,照旧送给焦楚。 留言是,我走了,记得去拿你的礼物。附上一个地址在上面。 姚所接到焦楚的电话,愣一愣,目光锐利扫过窗口,定定的注视着低头翻阅资料的陈千阳。他真是胆子越来越大,姚所皱眉想,居然敢对同事使用窃听技术。 可是,他目光里又转出一瞬的疑惑。 “我到局里去一趟,有事电话我。”从办公室里出来,他故意扬声对同事交代着。见陈千阳的翻动资料的手兀自停顿下来,嘴角抿一个笑,知道他会尾随而来,所以出了门就绕到单位后面抽起烟来。 “你来了?”他点一支烟,背对着陈千阳问了一句。 陈千阳一愣,亦没有躲闪没有回答。 “帮我去这个地方取个东西来。”他手指上扬起一张小小的写着地址的纸条说。 “红星巷45号?”陈千阳看着纸条上的地址疑惑的问,“取什么东西?” “我暂时还不知道。千阳不论什么时候都要清楚自己的职责,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这样做。好了,你去吧我也有事情要做。这次我不会和任何人通电话,如果你想知道我去做什么见什么人,可以直接问我。”姚所犀利的目光直视着他的双目,笑得很宽容却不容置疑的严苛。 陈千阳一瞬的无措,转而镇定,“只要能破案,其过程中无所谓是用了什么手段。”他缓缓回一句,转身走开。 红星巷45号,他依着这个地址走过来。 是个老楼,巷子里有菜农蹬了三轮来回的叫卖蔬菜,有小孩子追逐着玩耍,他一时有些怀疑,是不是姚所对自己使了调虎离山?可是怎么会,他明明已经知道自己在窃听他的电话,还那么明确的提醒了自己…… 45号门牌出现在眼前,他立住脚,目光四下搜索一下。 因为姚所说“没有搜索令,你自己想办法拿。”他嘴角就浮出一个笑来,想,我的窃听就是违反规定,这次悄然入室可是他做的主。 抬手敲门,敲了几次,都没有人应。他向四下看一圈,掏出口袋里的工具,塞入门锁轻轻一扭,门就咣当一声开了。 他闪身进去,四下打量着这个房子,挺简洁,没有多少装饰,只有阳台上摆了几盆小花,大约也是个不怎么勤快的人,茶几上有薄薄一层落尘,他又轻轻推开卧室的门,一抬头望见搁在床头柜上的相框,脑袋嗡的一声,愣住了。 不会是走进安可的房间里了吧,他目光有些混乱四下的搜索寻找着能够证明自己想法的东西。 一个箭步跨上去,拿起照片翻看,的确,照片里的人就是安可,笑得那样恣意。 低头寻思着,走过去一把拉开衣柜,衣柜里寥寥挂着几件男士衣服,他心似乎咚的一下落下来,续而突然明白似的四处又翻找起来。在抽屉里找到一个电话缴费单,单子上赤然写着何诺华三个字。 【五十六】原来是你 原来是他!!他居然在床头放着一张安可的相片!! 陈千阳一时忘记了来此的目的,冷笑和拿着那张照片端详许久,低头对住相片里笑颜如花的安可说“看到他你就那么开心?”他真的有些妒忌了,想以下,将那张小照片揣入自己的衣兜。转身走出卧室,想起姚所说的东西来,四下里搜寻一回,终于从他的床底拿出一块擦的不太干净的白板来,上面依稀能够辨认出几个字来,“汤”“南”“豹”,然后有隐约可见的线条将他们串在一起。 突然楼道里有脚步声缓缓向这边走来,他心下一惊,迅速抽了两张报纸将白板夹在中间,快步走向门边,可是脚步声已经靠近门口,他疾步退后,一个闪身奔止阳台上去。 门锁咔哒一声被拧开来,脚步声很轻盈,听起来不像是个男人,他想。 “懒猪,屋子里脏死了。” 听到说话声陈千阳一缩,是安可,他悄然探出头去,见安可拎着一只臭袜子捏着鼻子皱眉丢进水盆里。 他看见她从床头,沙发上,地上搜出许多只卷成团儿的袜子来,心下有些逼视的挑挑眉。 “咦——”她突然望向阳台的地方叫了一声,吓的陈千阳向后一跌,差点弄出声音来。 她向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搁在阳台上的两盆花草上,皱眉转身“都要干死了。”转身去找花洒。 陈千阳见她转身走进厨房,悄悄从阳台上溜出来,刚走到卧室门口,她的脚步声又跟了出来,他闪身进了卧室,悄然将门微微闭上。 安可似有所觉察,回头来巡视。大约以为自己虚惊一场,又转身唱着歌儿浇花。 歌很陌生,歌词很低沉,陈千阳在脑海里寻思了半天都没有想到自己听过这样一首歌。 街头灯光明亮,只是我们习惯了黑暗,见不得光芒 在这混乱的夜幕下迷茫,疯狂 刺穿自己的血管,才能体会缺失的悲伤 偶尔有人说到高尚,那东西多少钱一两 不懂不懂…… 这溃烂的世界还有谁记得自己当初的梦想 聒噪的人群越来越看不清自己的模样 像个瞎子一样,很是恐慌 …… 他见她唱一唱又开始怔怔的站在那里出神,便悄悄推开门溜过客厅直到防盗门口,扭锁,出门,轻轻的掩上门…… 身上已经密密的出了一层汗,他看一看夹在腋下的东西,抬头看了一眼这所房子,嘴角噙了一抹来路不明的笑转身快步奔下楼去。 在所里,他将自己关起来,请小桔做了一系列的处理,扫描,加印,加浓,印制。终于看到白板上的内容来。 人物:汤明、刚子、欧阳德凯、欧阳、啊豹…… 地点:影璃酒吧,越南、云南、清水市、戊寅厂区…… 时间…… 然后错综的线条四散交叉着将这许多信息链接起来,陈千阳看着眼前的东西,自己脑海里曾经千万次想不明白,弄不清楚的关系哗的一下就清楚起来。 他手里握着一直碳墨笔不住的在掌心转动着,将印制出来的东西重新复制在白板上去。 “何诺华啊,何诺华,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居然做出这样一张详尽的关联图来?你是谁,你到底是谁呢?”他突然似被什么牵引着,像是入了一个迷局。 “咚咚咚,”突然有人敲门。 “千阳,陈千阳你给我开门。”门外是姚所气急败坏的声音。 小桔一惊,慌忙站起身来,脸色沮丧不堪,飞速瞪陈千阳一眼,说“都是你害的。”说完转身开始寻找躲藏的地儿。 门就已经吱呀一声被陈千阳拉开。 “谁准许你私自查验这些东西了?”姚所怒吼的声音飙过来,目光落在白板上,闪出精光来,“就,这个?”他一步跨上去研究的当儿暼见躲闪在角落里,伺机开溜的小桔,一把揪过来“小桔啊,你专业没白学啊,学以致用,什么地方都想试一试是吧?”小桔就装傻,嘿嘿的笑着,飞一个眼盯陈千阳一下,等他替自己开解。 “姚所,这东西也是小桔帮忙弄了半天才恢复出来的。我拿回来的时候上面都没任何内容了。”陈千阳说。 “哦,你们这是要论功行赏还是咋的?”姚所目不转睛的盯着白板,丢了一句,转身瞅一眼身后的小桔,说“你这恢复的到底对不对?” “十之八九吧。”小桔一副得意的样子说。 姚所笑起来,说“千阳将东西包起来,跟我来。” 小桔依旧站在那里,摆弄着她的‘杰作’耳朵却伸长了听着他们的对话。 “小桔,你还不去工作真等着我给你行赏咋的?”姚所转身冲小桔吼了一声, 小桔“哦”的一声,吐个舌头飞奔着出去了。 “我带你见个人。”姚所将他手上的白板抽出来,放在地上脸色突然无比严肃的说。 “谁?” “局长丁昌邑。”姚所快步走出去,他尾随其后,走至小桔的跟前,她突然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襟低低的问“没事吧” “没事。”陈千阳报以安慰的笑。 “你们干什么去?”她低声追问。 陈千阳刚要开口应话,姚所已经在门外十分不耐烦的鸣起车号来,他只得皱眉笑一笑说“没事的别担心。”然后转身跑着出去。 “局长,这位就是陈千阳。” 那人从文件中抬起头来,目光不严自威,让陈千阳一怔。“坐吧。”他说着走前来,目光落在陈千阳的身上,说“我记得你,四年前出勤任务的时候突然大哭的小伙子。” “局长……”姚所焦急的暼陈千阳一眼,突然打断他的话。 陈千阳神态到十分淡然,似乎说的那个人并不是他自己的样。 “四年前的事情原委我都知道,这次叫你们来也是为了设法保护我们另外一名战士,他的身份大概已经暴露,生命随时都有危险。”他顿一下目光投向陈千阳,“我知道你对云南到越南这一代的毒枭有些了解,所以希望你能担当起这个任务来。” “我?!”陈千阳表情里有些意外有些惊讶。 “就是你,不愿意?”丁昌邑盯住他的双眼。 “不,不是不愿意,是很意外。”他喃喃的说“几年前我申请去敌方当卧底组织一直都没有批准。”他说。 “那是因为你心底藏着私恨太浓,送进去第一个死的就是你。”丁昌邑面色十分凝重。“我们跟欧阳德凯较量这么多年,死在他手上的兄弟已经有很多人,可是我们就是拿不到有力的证据证明!不能将他绳之以法!”他痛恨的猛然叩击一下桌面,发出哐的一声响。 “老姚你和他先说说阿豹的基本情况。”丁昌邑说。 “好的。” “阿豹,也就是前几天你听到和我通过电话的人,现在已经和一个叫何诺华的人前往越南。他原名李志虎,化名蒙豹。四年前潜入敌方,刚和宋诗音接上头,宋诗音就遇难身亡……” 陈千阳细细的听着姚所的介绍,眉头越皱越深。 “这个何诺华——”他问。 “原来影璃酒吧的驻唱,后来被拉下水从事毒品运输。人外表十分鲁莽但行事谨慎小心,有心改邪归正,如果可能的话可以为我所用。”姚所解释。 “这个人我见过两次。”丁昌邑突然说。“他算个正真的男人。”他眼底有一抹无奈的神情。让陈千阳和姚所有些莫名,互相张对方一眼继续说下去。 “这些年来,我们陆续送入敌方的人都在最快的时间里失踪或者死亡,我们怀疑内部有对方安插的眼线,但暗自调查了很多次都没有得到结果,所以这次的行动依旧由我和局长两人共同跟进。保证你的安全。你自己也要注意对亲人,同事以及身边的任何人都不能提及。保证行动的绝对秘密性。”姚所说。 【五十七】明明暗暗 “进来。”欧阳德凯听见敲门声,低低应了一句。 门外站着的黑衣壮汉闻声进门,垂了手站在他一侧说“先生,那边传来消息,经过技术鉴定,那段录音里的声音的确是阿豹!”他说完,抬眼扫一下欧阳德凯灰暗的脸。 欧阳德凯手上正拿着一支烟,准备往嘴边送,可是闻言,还是怔了一下,手上一用力,烟丝就纷纷飘落下来掉在雪白的地毯上。 “潜藏的真好,这么多年,在我身边当我心腹!!”欧阳德凯平平的语调里有暗暗的杀气游回。 “怎么处理?” “先不要对外声张,暂时彼此还没有撕开这层面纱,他做事还有所顾忌。所以等他在越南和‘博士’取得联系之后在说!”他沉吟一下,心头依旧愤愤的,伸手一把捞起桌上的青花瓷茶杯嘭的一声摔在地上,嘴里咕哝的骂了一句脏话。续而情绪马上平静下来说“你明天动身去越南,不要直接同博士联系,等阿豹那边清除所有障碍后在摆明身份同他单线联系。阿豹——”他低头为自己点上一支烟,吸一口,眼睛微微闭起露出杀机“到时候你就设个局,将他丢给越南的查理。他的手法比老汤有过之而无不及,会给他做一个很好的人生总结。”他嘴角弯出一抹嗜血的冷笑,说“在我的世界里,从来都是我负人,而无人可以负我。”他说完,转过身去,留一个坚冷的背影。 “丁丁姑娘那边情况如何?”说到丁丁,他语气突然和缓,转过身来望住站在自己一侧的人。 “姑娘很守规矩,很少和外界联系。偶尔出门,也只是看电影喝茶什么的……” “嗯——”欧阳德凯沉吟着。“清水那边仓储放空,留那个音像店做个小转接点就行,以防万一!”他说。 “不要这样看着我,这个世界就是如此,没有绝对的把握,就不能将所有的筹码投注进去。”他说“不然血本无归不算,大概还会死无葬身之地!”他说完转身进了卧室。 下午又招呼了欧阳前来,安排她将阿豹所知的几处库房做个快速转移。当然说这个话的时候并未提及阿豹的一字半句。只说近日感觉不好,要做防备。 欧阳起疑,但也不便追问,只得应声出门。 晚上才知道安排的所有托运车辆都出不得城,因为各个路口都设障检查。似乎真的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她头皮一紧,想起有阿豹、祥子、杰吉在身边的时候。突然心底有些慌,真是干了太多缺德事,就怕冤鬼来讨。 折腾了半夜,只能派人将毒品藏入影璃的地下室。有句话叫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她想,只能试试运气了。 因为影璃里面的杀人事件,还被封门中,但是从侧面的发廊里进去,有个暗室,可以直通影璃的地下室。 从影璃出来的瞬间,欧阳又转身回望了一眼,墙壁上的血渍已经干涸,变成黑褐色。她脑海里突然显现出一个闪电般的光影。 杰吉飞身抬膝落肘,那人的脑袋就咔嚓一声爆裂开来,就像熟透的西瓜,汁液飞溅…… 她想着突然恶心,迅速回转了脚步往外走。 他为什么突然杀人?他现在在哪里,还好吗?他怎么还不回来,或者怎么还不联系自己。他说的母亲的消息,他还没有说完。 她被自己突然而至的思念怔住,有些呆,有些茫然。 得自己去一趟清水市,他说过,她的母亲在一家郊区的疗养院。 【五十八】旧年之痛 一段时间里,欧阳发觉身后老有人在跟着自己,可是每每回头,什么都不曾发现。 心底警觉,带了一把薄利藏刀在身上以防万一。 这天,警局在一次招她过去,说是关于影璃内部杀人事件拿到了一些新的证据。她心就咚的一声急速下坠,突然觉得自己嘴抖心颤,立马闭了声息望住坐在自己对面审问做笔录的人。 “要喝水吗?”大约她得样子很焦灼,做笔录的男子瞥一眼旁边的同事问她。 “有没有黑咖啡?”她问。 “只有白水。”男子态度十分冷淡的回了一句,眼底闪过一丝轻蔑的笑,让欧阳突然有些生气起来。 到是坐在一边审问的男子抬起了头,目光扫过她艳丽慌张的脸,说“速溶的雀巢,要不要?” “好。”她简短的说。 陈千阳就回身对旁边的同事安顿一句,低下头来细细的看着手下记录的东西。 “你这酒吧开了几年?” “五年,上次我已经说过了。” “酒吧人员流动大不大?” 陈千阳有一搭没一搭的就似朋友聊天一样漫不经心的样子问着。 “也挺大的,这个行业就这样,没有办法。”欧阳附和一句。 “我之前去过几次,对里面有个跑场唱歌的人记忆挺深刻的。”他说完,眉梢微微上扬,挑了欧阳一眼。正好有人端了咖啡进来给欧阳,欧阳手一抖,咖啡洒在她得衣服上。她笑说“你说的是祥子吧?那么英俊耀眼的人,见过的人对他没有影响不深刻的。”她抬起含笑的双眼来,目光迎上去。 陈千阳微微一滞,忽而笑说“夜色下的酒吧总有些光怪陆离的诡异。” “您也喜欢不是嘛?”欧阳回了一句。 “我好奇。”陈千阳说。“尤其对那个祥子,十分好奇。” “对他好奇的人多了去,可是这个行业里尊崇一条规则,神秘才是生命力!!还有陈警官如果没有关于上件案子的其他问题的话我想我是不是可以离开了?”欧阳说着做一个站起来要走的样子。 “根据我们手上的证据,我们怀疑,杀人者是你们酒吧内部之人。”陈千阳突然抬起头来,一改散漫的语调威严的说。 欧阳站起来的姿态有些僵,忽而笑说“在没有证据证实之前,所有推论都有可能成立。陈警官我先走了。谢谢你的咖啡。”说完她站起身来,踩着风姿卓然的脚步走出了警局。 “陈队,这次私自传唤当事人的事,你可要帮我兜着,我怕姚所知道了扒了我的皮。”同事皱着脸说。 “兜着什么?”不知道姚所什么时候走过来,黑着脸目光冷飕飕的瞪住两个人的脸问。 “那个,我先有点事。”同事从一侧逃开来。 “陈千阳!!!你知道这样莫名其妙的传唤当事人会打草惊蛇懂不懂?你这些年的警察白干了是不是,这点意识都没有。我们盯欧阳父女已经不是一天半天的事情了,现在还没有动手不是没有证据,而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拽出他们身后的这整个链条里的人来。”姚所气急败坏的吼。 “我知道的,越南我什么时候动身?”陈千阳将手里的资料卷起来夹在胳膊里问。 “你这个性格,我真不知道推荐你去对不对,哎。后天动身吧,那边过来消息说阿豹、何诺华两人和‘博士’已经搭上了线。”姚所说“你过去一定要慎重行事,在越南你只能是暗中保护阿豹以及他传递出来的信息安全,其他一概不能轻举妄动,免得我们这些年的经营毁于一旦。” 下午欧阳开车独自去了一趟清水市,可是对母亲的消息依旧一无所获。 她从那个僻静的有些诡异的疗养院里走出来,只觉得头昏脑胀。想起里面的那些人,面色呆滞的留着口水的样子,只觉得心酸。杰吉说,她得母亲就在清水市郊区的疗养院,她来了,可是没有得到任何关于她得消息,只是看到这样一群让她惧怕而陌生的人。 上了车,车子开出一段路程,突然从倒车镜里发现,有一辆银灰色的车子一直远远尾随在自己后面。她心底一惊,想你终于浮出水面了。随即,嘴角挂上一抹冷笑,将倒车镜扳一扳,准备踩油门的瞬间,见后面的车子闪一闪车灯,那是,那是她和杰吉执行任务时曾经用过的暗号。 她猛然一脚踩住刹车,从车上跳下来。 车子缓缓向她开过来,停下打开车门。车内的人不是别人,正式杰吉。 他伸手将她拽进车子里,问“我怕有人跟踪你,上来说话。” 她一上车,他便踩了油门开动起来。 “你去了哪里?”欧阳追问,目光在他身上扫视。 “你关心我?”他笑,脸上有重疲惫的沧桑。 “我担心你。欧阳说,“为什么要在影璃杀人?而且手法那么仓促明显。”她说完瞟他一眼。 “你不认识那个人?”他问。 “谁?我不认识。”欧阳疑惑的想然后摇头。 “你欧阳德凯身边的人。”杰吉说“那天中午你父亲引开了你,想除掉我。”他说。 “我,父亲,怎么会?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你是?”欧阳胡乱的猜测开来,不似原来那样镇定淡然的样子。 “因为欧阳德凯不是你的父亲,他怕你知道这个事实后不在臣服于他,他缺少一把可以随便砍杀回档的武器。”杰吉说着,将自己查到的关于欧阳母亲的事情讲给她听。 她,也就是你的生母。原是跟着欧阳德凯私奔出来的,可谁知道欧阳德凯只是图有外表,出来后无法生存,她无奈做夜女郎,这样挣钱养活着欧阳德凯他也不介意,还时时拿了她的钱出去花天酒地。回来就嫌她‘脏’有时候拳脚相加,打的急了她就跑出去几天不回去。混在一群乱七八糟的男人里。后来她怀孕了,不想过那种生活了,就央求着欧阳德凯出去找工作,可欧阳凯说,找工作也行,让他养活她也行,可不能要了肚子里的孩子。她企求,说这次不要以后怕是没机会当妈妈了。他说,‘是谁的野种就要生在我家啊!!’后来的日子便更加辛苦难熬,欧阳德凯时常会拳脚对她,可她肚子里的孩子似乎求生欲望很强,坚持到出生。那个孩子就是你!! 生完孩子后她就变的痴痴傻傻。   她月子没满欧阳德凯便悄无声息的离开了他们破败的小屋。一去两年未归。 两年后欧阳凯从清水市郊的疗养院里接走了那个孩子,也就是你…… “别说,别在说下去,求你别在说下去。”欧阳卷曲着身体,将面孔伏在手心里,因为拼命抑制着哭泣,使得薄薄的肩头开始急速的抖动起来。杰吉伸手轻轻的拍着她得背。 过好一会,她才说“从我开始懂事就寻找自己的母亲,没想到母亲却是个妓女!!”欧阳这么说的时候眼里有些嘲弄般的讥笑。“自己走了那么多路,找了那么多地方,想象中的母亲,该是慈祥优雅的女人啊,真的从来没有想到过母亲,自己的母亲原来只是为了爱情做夜女郎的女人!!” 她低垂了头,声音软弱说“我想去看看她。” “她已经不在这里,大概被欧阳德凯转移了地方。”杰吉说。“我最近不能陪你出入,只能暗中跟着你保护你。这段时间,你千万不能表现出来你已经知道这个事情,我怕,欧阳德凯会对你做出什么事情来,想再次控制你。” 欧阳只是茫然的望着远处,目光涣散,嘴角带着一抹嘲弄的笑意。眼里有泪,将落未落的样子让人怜惜。 “我想见见她,杰吉,帮我找出她来,我想让她亲口告诉我这是真的。”欧阳双手冰凉,探过来抓住杰吉的手,目光里满是迫切的祈求。 “好,我答应你欧阳,我答应你,不要哭。别难过我会帮你找到她。”杰吉有些慌张起来,自他认识欧阳以来,从未见过她如此软弱无助过,他伸手将她揽入自己怀里安慰的拍拍她薄薄的脊背。 【五十九】交换筹码 刚刚看着欧阳的车子在高速上驶去,杰吉身边就有两辆黑色车子迅速窜过来,将他夹击其中。杰吉只是回头的瞬间,就被身后过来的猛然袭击击倒。身体软软滑落下去的时候依旧望着欧阳离开的地方,目光温柔,还好她已经走了…… 何诺华第一眼看到‘教授’眉头蹙了蹙。面无表情的伸出手,“祥子。” ‘教授’看起来十分好修养,笑一笑,伸出手来,手指纤长,看起来苍劲有力,不像他的面貌看起来‘弱’有点白面书生的样子。 “皮特。”他说着,转身指一指跟在自己身后的女子,“这位是莉莉,我妹。” “你好。”祥子说着向前一步,手指伸出去,却见女子娇做的转个身,手上拿一只棒棒糖塞进嘴巴里。 祥子笑一笑不语,‘教授’回头看她,谴责的神情依旧温温,不像个驰骋江湖的人。 女子嘴巴里依旧含着棒棒糖,低着头不情不愿的向前一步,说“莉莉了。”祥子笑,挑眉说“刚教授替你介绍过了。”她一张黑黄的脸猛然抬起来,目光聚焦,盯何诺华一眼,没有说话。 “找我有事?”‘教授’脱下浅灰色薄呢外衣坐在沙发里问。 何诺华目光扫过跟在他身后的莉莉,寻思着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她在不妨,”教授说,抬手揉着太阳穴位。 “关于暗香,有人找你合作。当然筹码比你现在得到的大很多。”何诺华说完,细细的审查着对方的表情。 只见对方手指微微一顿,眉头轻轻跳动一下,嘴角弯出一个薄冷的弧线说“你到好胆量,不怕在这里说完这番话出门就立马毙命?” “怕,怎么不怕。”何诺华说着,亦坐下来,目光瞟过对面的落地窗,嘴边浮出一抹笑意说“可是这个行业,一脚踏进来就失去了掌控自己命运的能力,你说呢?” ‘教授’一怔。“倒是可以看看你们的筹码。” “教授也不问我是那边的人?”何诺华笑,虽然心底知道,他能赴约肯定是早已做足了功课,不要说他是谁的人,就连他曾经的曾经的曾经大约都了如指掌。 “生意场,利益永远比人重要!”‘教授’回头睨他一眼说,苍劲的手指上燃起一支烟来“你要不要抽一支?” “不用了,谢谢。”何诺华说。 “你很谨慎。”‘教授’总结一句。 何诺华刚要张口,‘教授’就淡淡说了一句“有什么能比安心活着更重要?” 何诺华一怔,无法接口。想一想说“皮特是美籍华人?” ‘教授’微笑点头。“或者比起钱来你更加喜欢一个合法的中国公民的身份?”何诺华的语言里带着一丝窃喜的试探,丢过去,见他果然眼睛一闪。 “这个的确比金钱对我更有诱惑。”说话间,他突然回头,眼眸里寒光一闪,说“有人跟踪,莉莉你送他离开。”女子长脚长腿向前一步,立在何诺华的眼前,何诺华眉头一皱,知道窗外的人是阿豹,心下一紧,目光随着‘教授’敏捷奔出的脚步而去。 “跟我走吧。”女子伸手拽他。他才回过目光,说“我在什么地方找你们?” 女子只顾低头疾行,绕过这个淹没在树林间的府邸时才抬头说了一句“你真天真。”然后转身预备离开。 “怎么说?”何诺华跨身上去,挡在她得眼前,目光有些戏谑的笑,见她果然一愣脸微微泛红。 “我和他现在都是查理的人,你这样贸然出现不死在我们手上已经万幸,如若被查理抓到,你会死无全尸。”她说着,向后挪开一点,身体微微向后倾斜。是个没有长大的女子,何诺华想着,向前迈了一步。 “我相信,我的筹码比几万黄金更能打动他!” 莉莉果然一愣,点头悠然转身快步隐身在黑暗中。 何诺华亦隐身在夜色里,听着周围的动静。 因为之前怕被伏击,所以和阿豹做了分工。阿豹一直伏在外面观察整个府邸的动静,而他何诺华先去靠近那个人。 “快走。”突然胳膊被人扯了一把,他一个转身,见阿豹已经起身跃过矮墙,迅速跟上。 “是谁?抓到没有?”莉莉回到房子里,见‘教授’优雅的坐在椅子里手里摇动着红酒,指间夹着烟。 “走了。”他说,“莉莉,你思想太简单。”说完低头饮一口酒,愣在那里,像在沉思。 “他,难道——”莉莉结巴着说。刚才还在想这个人真不要命,这个时候还敢调情!! “放人之心!是个聪明的人。”他说。 “你真的考虑他的提议?”莉莉小心的问。 “我到是想,可就怕他没那个本事。”教授回过头来,“莉莉你夜间会不会做梦,梦到许多面目不清的人?叫嚣着向你走来,让你偿命。” “我不会做梦!”莉莉突然愤愤的说“你最近越来越不像你。” “那是因为你见到的我是带着杀手面具的样子。”‘教授’背过身去。说“查理派在我们身边的阿强你要注意着点,不要将今天的事情透漏给他。不然我们会有很多麻烦。” “知道了,”莉莉说着自己倒了一杯酒坐在一边独饮。 ‘教授’回头看她,见她唇间挂着一抹只属于少女情思的笑,一愣皱眉。 “莉莉,别被男人的臭皮囊所迷惑,他不适合你。等这尊事情完结,我送你回去,给你找个好男人……” ‘教授’接着说下去“投身在这里的男人没有谁会真心对你。” “那你真不真心?”莉莉突兀的问。 “我是你师父,只想你过的好。”‘教授’避开她得目光。 “那你照样叫我去杀人!!”她说着,端了酒杯转身出门,木门,被哐的一声撞上,关的很响。‘教授’回头去看,她已消失。这个傻孩子,他想着嘴角挂上一抹苦笑。 如果可以,那么就用自己为她换取一个自由身也好。他想。 【六十章】调虎离山(1) 自从清水市见过一次之后,欧阳又是好久没有见到杰吉。 心底有些焦躁,手上端着酒定定望着窗外,九月的天气虽然已经渐渐转凉,可是正午的阳光依旧十分炙人,她俯身看着楼下买菜的姑娘费力的踩着三楼车从眼前走过,汗滴浸湿了头发,湿哒哒的贴在脸颊,皮肤被晒成粉红色,很饱满明媚。 车子上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带着头巾看不见脸,只见她微微倾着身体向前靠近,好像在和骑车的女子讲什么笑话,讲完了,女子突然就咧嘴大笑,很简单幸福的样子。 欧阳心底觉得十分艳慕,这样的母子。想到杰吉嘴里自己的母亲,可怜而可悲,心情灰败无比。 又念及杰吉近日来躲闪父亲的追逐有些疑惑,当时怎么就没有追问两句呢。可惜现在已经迟了,他不联系自己,自己永远找不到他人在哪里。 影璃酒吧杀人案件沉寂下去,欧阳德凯开始催促着她前往越南,说越南那边和‘教授’的谈判似乎有了眉目,让欧阳亲自过去接头,欧阳抬眼注视着他,好一会,见他亦回头巡视着她得脸,突然低下头来。 杰吉说过,暂时不要让他知道她已清楚自己的身世问题。 她想着兀自轻轻摇一摇头。 “你有事情问我?”欧阳德凯坐直了身体,视线从镜片后面巡视过来带着冷飕飕的寒意。 “没有。”欧阳沉声说。 “那就好,回去收拾一下,明天就出发吧。”欧阳德凯续而挥一挥手说。 从父亲的房间里出来,欧阳立在门口点燃一支烟叼在唇间,心底有些芜杂,这个养育了自己多年的人,和那个往事里的母亲。 她突然觉得头痛,有指尖摁一摁脑袋,皱眉。 有一个面目陌生的黑衣壮汉从她身边擦过,淡淡地别过脸来看她,目光停留的很短暂却十分明显的审视的味道,她觉察,抬头还未来及看清他的脸,他已推门进了欧阳德凯的房间。 “人呢,在哪里?”欧阳德凯深深陷入沙发里,半眯着双眼,声音有些疲惫的问。 “在地下室,先生想怎么处置他。” “嗯?!”欧阳德凯突然从沙发里挺直身体,望住眼前的人,说“这个还要我告诉你怎么办?能够保守秘密的人,只有死人!!”说完又一副无奈地样子对他挥挥手,示意让他下去。 黑衣人微微一怔,转身出了门,见欧阳远远倚在车身上望住自己吸烟。他一怔脚步回转,欧阳突然抬手招他,他无奈只得趋向前去。 “小姐。”他恭敬的叫了一声,垂目而立。 “你是谁?那边的?”她问,然后低头吸烟。眉梢抬一抬看他的脸。 “新来的,小姐不认识我。”他说姿态十分诚恳,却又明白着不愿说下去的样子。 欧阳上下打量着他,见他动作谨慎,必定是个十分了得的人,大约在阿豹之上。她心底寻思着,说“你走吧。” 黑衣男子到是一愣,脚步迈出两步,突然顿一顿说“小姐如果不是很忙到可以到地下室里参观参观。” “地下室参观?”欧阳疑惑,眼眉挑一挑。 “小姐没事我先走了。”黑衣人匆匆转身离开。 欧阳寻思着,却不得要领,转身驱车而去。 【六十一】调虎离山(2) 这天名叫莉莉的女孩突然出现在何诺华的眼前,嘴巴里吧嗒吧嗒吹着泡泡糖,眼波风情望着他说“教授让你们马上走,不然很快会在这里送命。” 说完再次吧嗒吹一个泡泡盯住何诺华的脸。 “我们?”何诺华重复了一句。 “是,你们。那个人教授早晨才救了他,现在应该刚从查理的人群里脱离出来。”她微微的笑意里有一丝轻蔑,嘴角扬起,十分野性的眼眸挑着。 “谢谢,不过,我还想见教授一次。”何诺华亦不惧她,转身兀自倒一杯烈酒仰头咕隆一声喝下。 “他觉得有必要,会自动来找你。”她说。 “我相信,肯定有这个必要,不然他不会在乎一两个陌生人的死活。”何诺华嘴角亦噙了笑,向莉莉稍稍靠近一点,身体的热气匍匐而止,莉莉不由的伸手做了一个推的动作,脸上有了一抹红晕。何诺华一笑,欠身后退一步。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 莉莉有些恼,心底却有一丝甜蜜,微微低了头,声音变的细微,“教授还没有同查理摊牌的时候,你们最好离开不然会殃及到你们。” 说完准备转身离开。 “摊牌?”何诺华赶上前一步追问。 “是,教授是个十分负责的人,不论在黑、白那个道儿上,他都会如此做,即便是知道这样做会到来什么样的后果。”莉莉说完,快速从何诺华的小房间里退出去。 何诺华皱着眉头,凝神。摊牌?! 陈千阳离开的那个早晨,将电话在手上拿了好几次,都没有拨出那个号码。到不是别地原因,只是不知道自己要离开,要不要同安可讲,有没有这个必要,讲了的话她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奇怪,离开不离开同她有什么关系。 他想着将手上的电话吧嗒一声又搁了起来,拉开门的瞬间,见小桔正要伸手拍门。一怔。 “你,怎么来了?”他问。 “为什么不告诉我?”小桔的脸色有些难堪,盯住他的双眼。 “告诉你什么?”陈千阳还想装作十分征订的样子问。 “组织上派你去越南的事情啊,是不是觉得我不配知道怎么的?”小桔态度有些激讽,手指揪绕着过一会又说“那么危险的事情,我都愿意帮你做,可是你,你……”她后面有些哽咽开来,没有说下去。 “我本来不想过来的,可是担心你,还是过来了。这里是我新找到的资料大概能够帮助到你。”小桔眼圈有点红红的,将一叠资料放在陈千阳的怀里,手指落在扶栏上一会才说“大概这是最后一次帮你了。” 陈千阳见她样子奇奇怪怪,一时有些莫名其妙,扬起手上的东西准备喊她,可是声音还没有出口,就望见了楼道口的安可探头探脑的向里面望。 他心底一惊低头冲她笑一笑,小桔擦身走过安可的身边,安可转身看一看她,亦冲着陈千阳笑。 “那姑娘是谁啊,看起来不大高兴。”她向前走了两步,看见陈千阳手上的行李一愣。 “你要,你要出差吗?”她问。 “是啊,刚刚那个是同事过来送个文件。你怎么这么早过来?” “准备告诉你我要走了。”安可笑笑似乎有些无措的踢着脚下的小石子。“这里和我有联系的人越来越少,走的时候都不知道还能同谁说句告别的话,真可悲。”她说着,笑着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望住眼前的人说“是不是觉得挺可笑的,我?”她问。 陈千阳突然有些感觉,又不知道这感动的情绪从何而来,只说“本来准备电话你,告诉你我要离开几天的,可是怕你觉得我莫名其妙,所以就……” “嘿嘿,那好了,我们可以一起出发,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再联系。”安可摆摆手,转身陷入阳光中去,薄薄的背挺的不够直,看起来有些索然的样子。 晚上收拾东西的时候,拨了何诺华给的电话。响了好一会,都没有人接听。安可刚准备放下电话,可是突然就通了,电话一端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很低沉,叽叽咕咕的说的越语,她一怔,以为自己拨错了电话。 “你干嘛接我电话?”何诺华的声音传来,声音里有些愤怒。 “喂?”他应了一声。 “那个,是我。”安可想说的话被女孩这么一搅,突然无话了。 “这么晚打什么电话啊!”何诺华有些不耐烦的样子,电话里还有女孩咕咕轻笑的声音传来,像是电流安可觉得自己突然被击中的感觉,一阵莫名的失落和难过。 “我,要去美国了,想是不是应该告诉你一声。”她可以放缓声音,让自己听起来十分无谓自然。 “哦——”何诺华应了一声“钱够不够用?要不要再带点?” “不用。”她急急说。 电话一端的女子又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开始肆无忌惮的笑,笑声肆意而狂野,让安可心底十分荒芜,急急的想要挂上电话。 “没别地事了。”她说着准备搁上电话。 “等下。”何诺华突然冒了一句。“你别瞎想,在我旁边的是个一起做事的女子。”安可沉默着,没有回应。因为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们之间这样模糊而揪绕不清的感情从来都没有捅破过,谁都有权利迈出去,谁都没有说抱歉的义务。 “你,在听吗?”何诺华听不到她得回应,有些着急的样子,叫了一声。 “嗯。”她说。 何诺华回头瞪了一眼靠过来的莉莉,说“我还有些话要说,一会打给你。” 安可说“不了。”惶惶挂上电话。因为心底在想他大概不太方便,因为身边有其他的女子。虽然她大约听不懂他们之间的对话,但是…… 似乎同这个世界失去了最后一点联系,她恍惚的笑着,开始蹲下来收拾东西。 因为居无定所,所以所有的杂物都被清理一空,用具衣物一个大的皮箱就可以塞下,她坐在床前思虑着,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是我。”何诺华的声音,他大约走出了房子,电话里能听到呼呼的风声。 “我房间里床垫低下有一张银行卡,你带上它。”他说。 “不用!”安可依旧端着倔强而硬邦邦的声音说。 “干嘛,又想挨揍咋的?”何诺华有些燥,说完之后顿一顿“如果我能顺利回去的话我去美国找你。”他说,像原来一样,像一个可以等待的承诺,安可想。 “……”安可捧着电话的手,手心溢出了细汗,轻轻的呼吸声通过电话线传过去,何诺华静静的听着,很安静。 “没事我挂了,浪费钱。”安可突然说着准备挂上电话。 “安可——”何诺华的声音突然轻柔,语气里带出了一种深情的味道。 “我想和命运争取一回,如果可以……”大约觉得自己说的太过凄苍,没有继续说下去。 “你什么时候才回来?我,我有点,有点想你。”安可结巴着说。“我害怕你让我等,再也不会来找我,我想等你。我可不可以等你回来?”她急急的问。 “不行,我做的事情很危险,我怕你受到连累,你先走,我会来找你,别犟,一定要听我的知不知道?”何诺华像哄着小孩的样子说。 “好,这次我相信你。”过好久安可才说。 “记得从我那边拿钱,”何诺华再安顿一声,不舍得挂上电话。 “知道了,我挂上了啊。我相信你会来,所以我等你。”她说。电话咔哒一声被搁起来,听筒里只剩嘟嘟的忙音。 “收到那边的消息了。”黑衣壮汉站在欧阳德凯的身侧说。 “怎么说?有没有查出祥子的底细。”他问,手指上的白手绢停顿下来。 “没有,底子很干净,高三退学之后就开始在各个酒吧驻唱,直到在影璃认识了欧阳。”黑衣人说。 “你今天再到他的家里查查看,他和阿豹走那么近……而且越南那边过来的消息称教授亦有意保护着他们,他们中间除了我们所说的生意意外一定还有什么牵扯,不然教授那样的人怎么会为一单生意而坏了自己的盛名,伸手去救一个外人。”欧阳德凯说着,低头用白色的手绢擦一擦手底下的红酒杯沿,目光犀利望住远处。 “好。”黑衣人应了一声,顿一顿说“先生让欧阳小姐和我一起去越南?” “是,你不愿意?她的身手比你有过之而无不及。”欧阳德凯一双眼睛盯一下眼前的人,嗤笑的说。 “是。”黑衣人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说别吞吞吐吐的。”欧阳德凯沉声丢了一句。 “我怕小姐和阿豹、祥子两人关系好下不了手。”他说。 “谁说让你们亲自动手了?”欧阳德凯暴喝了一声,黑衣人一怔,唯唯诺诺低垂下头去。“到时候怎么处理我会按照情况给你指示。”他说。 “我知道了。”黑衣人说完,小心翼翼退出来,身上已经一层的汗。 【六十二】黄雀在后(1) 欧阳驱车上路,车子在黄昏的飞尘中奔驰,像是要投入一场未知的命运。 杰吉多日没有出现,让她得心情一日胜似一日的焦躁难安。突然车子颠簸一下,似被什么阻住,她一怔,想起那个身着黑衣的男子走过自己身边时的审视目光和说出的话。 请她去地下室参观。 心底突然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打转方向盘,车子在主人的驱使下,像是带着莫名颤巍巍的担忧向着来时的路途奔转回去。 安可怔怔的望住这扇紧闭着的屋门,嘴角挂着怅然的笑,往日的情景如同被淘洗了千遍万遍的胶片,带着岁月的痕迹在脑海里浮现。 钥匙拧动锁子的瞬间,她似乎听见了屋内一声轻响,可是想一想,笑了。 屋内怎会有人,诺华的母亲被送去了乡下,据说过着十分质朴田园的生活,人也开始生动起来。她轻轻推开屋门,屋内有尘埃扑鼻的呛,眼眸流转,不及看清眼前的一切,手腕已被一张大手挟制住,随即口鼻被捂。 一切都只发生在一瞬间,来不及呼救思考,她已软绵绵的栽倒在地。 两名精壮的男子互望一眼,拨通电话。 “没有找到有价值的东西。但是……”他顿一下。 “是,她现在已经昏迷……什么?带回去?她是谁?带她回去做什么?”男子瞥一眼站在一边的同伴,目光里有一丝犹豫的追问。 “好的,我知道了。” 他应着挂上电话,顿一顿对同伴说,“将绑住她得手脚,封住她得嘴巴,将她带到楼下的车里。” “带她?为什么?” “老大让带回去,我怎么知道为什么?”男子有些燥,呸了一声,从抽屉里搜出几条暗色的领带来,瞅一眼,在手上扯一扯当做绳子捆住了昏迷中的安可。 欧阳的车子开的飞快,在昏暗的路灯下窜进长长的窄巷。 突然迎面窜出一个人来,歪歪斜斜的奔跑着,身后有五六名男子快速飞奔着追赶,欧阳皱眉,脚上用力,车子叱的一声停在逃窜的男子面前,一把推开车门,喊“杰吉,快上来。” 杰吉抬头,目光散漫慌张,头发蓬乱,脸上血迹污渍遮住原本清秀阴柔的样貌。 “快上来。”欧阳伸手扯他上来的当儿,才发觉他左手臂的袖拢里空空荡荡,心底一惊,低头,已有两名男子追了上来,手臂伸进车窗,欧阳急忙抬臂,只听咔嚓一声,那人就尖叫着被甩在车子后面。 杰吉闭目,身体唰唰的抖着,血液滴滴答答从衣服上涔出来跌在地上。 头发上有黑褐色凝结了的血块,脸上青色的胡茬冒出来,让原本苍白的脸色看起来更加的可怕起来。 “杰吉。”欧阳腾出一只手来,颤颤的伸向他空空的袖拢。握了一把粘腻的血液,口鼻间似被什么堵的难以呼吸,而呼进胸腔的全是这样血琳琳的气味。眼睛一涩,有眼泪无声跌落下来。 杰吉似从昏沉中清醒过来,将垂着的头缓缓抬起,目光落在欧阳的脸上,突然眼睛一弯,露出一个天真的笑。“欧阳?”像是刚刚认识她时候的郑重喜悦。 “我带你去包扎伤口。”欧阳急急说。 “欧阳。”杰吉目光有些迷糊,向她微微靠近,似乎想要伸手,可是突然眼露惊秫的光,急急的叫“我的,我的胳膊呢?我……” 欧阳听不下去。 夜半,杰吉从手术中突然惊醒过来,瞪圆了双眼,惊秫的叫“欧阳,欧阳。”欧阳在一边握住他另一只手,说“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她从来未有感受过如此的心痛,看着他血肉模糊的断臂以及身上皮开肉绽的伤痕,手指一寸一寸的轻轻抚过。她自小经历过无数的血腥场面,亲手了结过许多生命,可是从未如此深切的感受到生命的坚韧。她听见他在手术的过程中,仿若跌入噩梦,呢喃似的叫着她得名字,说“欧阳我们离开这里,摆脱这种生活。我知道你不喜欢……”又说“我用生命在爱你,可是你根本就不懂得爱是什么……” 可能因为剧烈的疼痛,淋漓的汗水浸湿了他的身体,握住她得手指的手,颤抖着,嘴角挂着惊慌不安的笑说“欧阳,还好,你不在这里。” 她觉得心被一点一点剥开来。那种细密的疼。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爱人,会爱眼前的这个人。在以往的时日里,她一直享受着他给予她得盛待。他说,欧阳你不能这样生活。她说,要你管我。可是后来,他这个体育健儿寻着她得脚印亦走上了这条不归路。她被欧阳德凯掌掴,脸上起了五指肿痕,他就将她抱在怀中说我带你走吧,我会好好珍惜你。她说,你?就凭你?后来认识何诺华,她似上瘾一般的开始迷恋这个不驯的男子,她顾不得杰吉停留在她身上痛楚的目光,亦顾不得他走过来拥抱她得温度,她说我要你帮我得到何诺华,杰吉不语,望着她得双眼深邃,问她,你确定,你真的喜欢他。她说,和你没有关系。 他为她做所有的事,对的错的。只要她开口,他义不容辞,即便是咬牙切齿的痛恨的时候,依旧会照着她要的方向去做。 他在她得世界里,迷失了自己。 …… 往昔里对他所有的伤害就这样一点一点浮现出来。欧阳的眼泪一滴一滴跌在杰吉苍白的泛着青色光泽的脸上,薄凉的液体,让他从昏迷的意识里一点一点醒转过来。 “带她过去?”壮汉望住背对着自己的欧阳德凯低低叫了一声。 “怎么?有问题。”欧阳德凯依旧望着窗外,唇间的香烟燃烧起腾腾的烟雾,在窗前弥漫开来。 “没有欧阳于你们同行我怕你们没有办法制住阿豹和祥子,那么这个女孩将会是你最为有力的武器。”他转过身来,将手上的烟卷狠狠的摁到泛着亮光的桌面上。低着头,像是思索着,又像是无奈地叹息“她终于开始学会反抗。”他似乎有些惋惜,挥手示意眼前的人离开。 过安检的时候,安可双眼有些茫然的望着前方,像是有些疲倦,头微微的靠住身边的人。男子亲昵的扶住她得手,轻声的嘱咐着,小心点。又回头轻声在工作人员耳边说“我女朋友,身体不太好,我们昨天闹了点小别扭,今天还没有消气。”说完,还无奈地摇摇头。工作人员是个青年男子,想必深有同感,所以了然的点点头,友好的放他们过去。 安可被男子牵住的手,焦躁的蠕动着,目光来回扫视,可是喉咙里像是塞上了棉花无法发出任何声音来。 在候机室,看住她得男子终于松开她得手臂,低头放下行李,她望见临近自己做着的男子,快步走过去,一只手伸出去还未落在对方的肩头,身后就有一把声音响起来,说“我在这里,你怎么连老公都能错认,你个小糊涂虫。”邻座的男子抬头望住他们笑,笑容灿烂明媚,大约在心底想,这个女子也太迷糊了,她老公看起来比我壮士许多。 安可只得悻悻被拖了回去。男子亲昵的将她揽进怀里,脸上带着甜蜜的笑,倾身靠近她得耳边说“你最好乖乖的,不然……”他手指切住她得脉搏上,哪里留有红色的斑点,是注射过的痕迹。她兀自一怔,安静下来,垂下眼睑。 心底无望的想,大约,这次真的要完蛋了。 可是抬头看见越南两个字,心底又无端的惊恐悸动起来。她虽然一直都又怀疑诺华所做的事情,可是却从未真的知晓。她恍惚明白,这次大约和上次的车祸一样,是一种制约他的手段。想到这里抬头望住眼前的男子。他一身天蓝色的休闲打扮看似平常却在举手投足之间有种无形的力量。 男子感受到安可的目光,突然抬头,对她浅浅的扯出一个笑来,说“怎么,想要看清我?” “教授那边的要求你怎么看?”这天,祥子一边擦拭着自己银白色的手枪,一边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 阿豹抬头看他,亦是面色如常的样子,说“在谈,政府答应引渡,但是希望他能将功赎罪,吊出他所知晓的这几大贩毒网点。” 祥子手上的动作顿一顿,心底哈了一声,想阿豹这个人还真沉得住气,这样不着痕迹的说出自己卧底的身份。“他凭什么相信我们能够做到?你又凭什么相信他愿意接受我们国家法制的制裁?” “没有凭什么,”阿豹已经收好了自己的枪械,咔嚓一声拉上保险,准星瞄住窗外,缓缓说“这条路上走了太久,他需要心灵的安宁。钱对他早已失去了意义,他要的是活着的触感。也就是清晨的时候能够安然的晒着太阳喝茶,晚上的时候能够看着千篇一律的综艺节目微笑。不用担心下一秒就命归黄泉,也不会在夜半时分被噩梦惊醒。” 他说话的时候十分平静,枪口对准的地方终于缓缓浮现出一个人影来。 来人施施然的摊开双手,说“这样对待你的救命恩人?” 来人正是教授,乳色的开襟毛线衫,咖色灯绒裤。鼻子上架着眼睛,看起来斯文而彬彬有礼的样子。眼眸中闪着机敏而坚定的光,款步向他们这边走过来。 高手对决,何诺华此刻想到的只有这么一句。 【六十三】黄雀在后(2) 欧阳站在窗前,天空的东方微明。 她想象着自自己开始让杰吉追查自己身世开始,欧阳德凯对他做出的种种威胁恐吓,直到最后真相浮出水面的时候,他急于掩盖自己的罪孽过往,而对杰吉痛下杀手。 他始终相信只有死人才会真的保守秘密,他想要用这层建立在谎言上的血缘和亲情将自己的武器紧紧的握在手中。欧阳知道,她自始至终都只是欧阳德凯的矛和盾。在刺杀避档之间能够做的安然自如。 心底密密如织的仇恨升腾起来,踩着清晨的薄雾走出门,寻着杰吉指引的方向驱车前往。 中午的时候,她心底忐忑,脚步迟缓的走进了一家精神病院,见到了那个传说中的,自己的母亲。 她望住那个关在没有窗户的房子里的疯癫女人,只觉得惊恐。 五十不到的人,瘦弱枯槁的如同七十岁的老奶奶,青经暴出,目光呆滞,时有口水从嘴角流出来自己都不知道,坐在秋日的阳光下半日里不吃不喝也不闹不吵,只是昏昏然如同沉睡。 欧阳问她,“你知道欧阳凯不?”那老妇人便惊慌的从墙角里跳起,慌忙的抱头躲避。欧阳急忙抓住她的胳膊,她便“蹦噔”一声跪在地上,拼命的磕头,嘴里还喃喃的说“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放过我吧!!” 离开哪里的当日下午,老妇人就脑溢血突发去世了。 欧阳死死的咬住自己的唇,一路飑车,心乱如麻。 想要欧阳德凯自己讲述这个事情给她,或许只是想要一个答案,证实所有这些事情只是一个荒谬的谣传。可推门而入,看到欧阳德凯的时候却看到了他赤裸裸的和丁丁抱在一起。那一眼,她突然觉得他很恶心,他根本不配做自己的父亲。他那么肮脏那么自私,怎么会有当父亲的资格?欧阳不动声色,轻轻的关上卧室的门,仇杀的心坚定了许多!! 隔日,便是欧阳德凯的生日,她做了满桌的菜说“对不起,因为一些事情没有按照父亲的意思做事。” 欧阳德凯细细的看她,目光涔涔像要探入她的心底,却在举箸的时候幽幽叹息一声,说“这些年,也辛苦你了。”他说着将筷子上的菜送进嘴里,像是在品,过一会又说“我们父女两人也从未像任何平凡父女一样这样生活,我也是第一次吃到你做的菜。”他说“之前,也从未为谁庆祝过生日。因为我知道并非每一个诞生的新生命都值得欢呼雀跃。生,对你对我,并非恩赐。” 他低头喝酒,言语中有一丝苦涩,而目光却依旧清冷审视坐在自己对面的欧阳。 如若他的姿态在稍稍平和些,流露出些许的悲伤懊悔,或者她会在某一时刻奋然打翻眼前的餐盘,救他于刹那之间。 只是她每每张口的瞬间,目光碰到他薄冷的视线和嘴角自得的笑,心底的仇恨,以及鼻息间的血腥就会明晰起来,提醒着她,他曾经做过的事情,和伤害过的人。 “你也喝一点。”欧阳德凯说着扬杯,深红色的酒液在水晶杯里,如同粘稠的血液,让她心底突兀惊悸。 他仰头饮下一杯,望住她的双眼,说“你从小就同其他孩子不同,坚强寡言。对于自己的母亲也从未有过多余的话,之前从未对你说起过她,是因为觉得她不够资格做你的母亲。”他说着,一双鹰一样的眼睛盯住她,带着蔑视的笑意。 欧阳猛然抬头,微微皱眉,想要反驳却无法开口。 “她是个妓女,人尽可夫。你从未想到过吧,你的母亲,你心底高贵优雅的母亲是这样一个人。之所以不愿意告诉你,是怕你难过……”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腹部就开始剧烈的疼,像是有火突然在心底燃烧起来,熊熊的火光侵吞过来。 他惊惧的抬头,双手抚着腹部,目光探向她的眼底,“为她,你不值得……”他的笑十分诡异的在她眼前扭曲着绽放开来,嘴角有黑色的血液蜿蜒而下。 “现在救我,还,还,还来得及……”他依旧从容不迫的样子,忍着剧痛喘息着望住她的双眼。 “窥视我的王国的人,太多!”他无法说出更长的语句,要积攒了力量,一点一点串联起来,表达他的意思。“你看到的只是小小的如同岛屿。” “只有我活着,你才能够真的,得到它!!”他说完这句,终于忍不住剧痛,咣当一声,从座椅里跌落下去,嘴角的浓黑血液,扑刺刺冒着泡儿翻上来,涔在雪白的地板上。 “我痛恨你所创造的王国,痛恨在这样的王国里苟且偷生,就如同痛恨你践踏任何一个生命一样激烈。”欧阳握在手上的红酒瓶子,砰然落下,他终于闷声哼一下,安静下来,气息冰冷。 欧阳坐在餐桌前,望住眼前这桌自己用时三个小时烧出来的菜,油亮的色泽,她举起的筷子颤一颤落下来。 身后有人推门而入,是丁丁。望见地上失去生机的欧阳德凯,目光里没有一丝的惊恐。 欧阳回头望住她,一样的镇定无谓。 “你好收拾战场了。”丁丁说完,转身,玫红色的丝绸阔衫,水袖扇出细细香香的风。 这两个女子,都有着被罪恶和痛苦历练过的麻木不仁。 杀了欧阳凯,欧阳去了母亲的坟前,没有跪拜,只是默默的坐了一个下午。其实她从心里瞧不起自己的母亲,这么一个轻贱自己的女子,为爱焚化了自己,却不得超度。 欧阳德凯失踪!! 这个消息一时成为黑白两道的关注热点。警方一直暗中关注的毒枭,像是一瞬间消失在他们的视线内。 “他不会是畏罪潜逃吧?”姚所猜测的说了一句,抬头却见丁昌邑凝眉思索。 “这个假设不成立,”他说“如果真是畏罪潜逃,他不会在近几天派了第二批人去越南。这个表明什么?就说明他早就发现了阿豹的身份,而阿豹传出来的证据在前几天一夜失窃也说明了一个问题,我们内部安插了他的人。证据失窃,对他现在唯一有威胁的就是身在越南的阿豹,和阿豹身边的有意靠向我们的何诺华。这样推过来,他派阿豹和何诺华去越南就有两个目的,第一考验,大概在那个时候他还没有查明阿豹的身份,第二借刀杀人!” 姚所点一点头,沉吟一会,有点犹豫的样子说“对了,昨天有人在清水看到了丁丁。她好像在那边开了一家音像店。” “清水?”丁昌邑原本冷硬的神情突然激动起来,欠身坐起身来盯住姚所的脸。 “是,据说看起来状态不错。” 姚所和丁昌邑是老战友,知道一些关于他家的事情。 “老丁,我劝你有时间过去看看她。那个父母能赢过孩子,而且,丁丁那姑娘一直都很乖,后来那样也是被人带的,改过就好。”他劝导一句,转身告辞。 丁昌邑将车子开入清水,心底就有些发闷。这地方有太多装模做样的痕迹,所有的东西都精致的有点假意,似乎像一个公开的谎言,美丽的让人不忍心揭穿。 这里有各式风格的酒吧,都埋在昏暗的色调下,透出某种诱惑的味道,街道上来往的行人不紧不慢,是种默然的舒缓,又似乎走在这里就有了与世无争的心思,每个人看起来恍恍惚惚的淡着脸来去。也有很多敞开在阳光楼台上的咖啡馆,茶吧,褐色的或者朱红的牌子招招摇摇惶在晴天白日里,让人觉得旋目,有三两个歇息饮茶的人目光很散的趿拉着肩…… 他只觉得这个地方,同人们口中的旅游休闲胜地太过两样,车子停在音像店的门口,一抬头便看见吧台前坐着的丁丁,双手支住下巴,目光茫然的望向远处。 头发依旧很短有几缕凌乱的落在耳边眉梢,他想起她小的时候,因为一颗糖也能雀跃着扑进自己的怀里,柔软的身体带着幼儿特有的奶香撒娇的叫着爸爸爸爸。 可是此刻,她是那样的陌生,漠然的眼神,麻木的脸。 丁丁偶一回头,望见站在门口注视着自己的父亲,一怔,裂开嘴巴笑了起来,不是欢喜而是了然的轻蔑的无谓还带着一丝嘲弄的笑。这样的笑,让丁昌邑兀自皱眉。 “你还是来了,比我想象的晚了一些。”丁丁走过去,双手并拢伸给自己的父亲。 丁昌邑以及皱着眉,没有说话。 “怎么?突然不舍得?突然想要私情枉法?”丁丁依旧笑着,灿烂的让丁昌邑恨不得吼她一声,不许在笑。可是他知道,他们父女之间隔阂太深,任何一个动作一句话都会让他们原本脆弱的关系更加的僵持。 “还是?”丁丁迟疑一会歪着头望住父亲的脸,“因为欧阳德凯的死?”她目光望住父亲,嬉笑的样子“更或者你压根不是前来抓我归案的?”她问的十分淡然,像是在说叫她回家一趟似的那么样轻松。 “归案!!”丁昌邑沉声追问一句。 “是啊,你不会不知道吧,我贩毒,有一段时间了,如果量刑的话大概能死好几回了。”她挑眉望住父亲的脸。 丁昌邑打一个寒颤,目光和她相对,知道她说的全是实话。 他一时无法开口说话,只是重重一个趔趄跌靠在车身上,半天回不过为而来。 丁丁似十分满意,转身欲走,“你给我站住。”丁昌邑喝了一声,声音微弱可怜并无震撼人心的威力。 “放心,我不会逃。知道我迟早要死在你的手上的,早死早托生。”她笑笑的转身而走。 丁昌邑只觉得整个人被击昏了,始终处于一种茫然漂浮的状态。他这样坚硬强韧的人,何时如此虚弱过。可是在这个女儿面前,他总是一副狼狈的样子,想要做多一点靠近一点却每每都会伤害到她,让他手忙脚乱的心疼。可是她却只当是一场游戏,生命,名誉,良知都被放在这场于父母对弈的游戏中做了筹码。没有谁赢,个个输的心疼如锥,可是这大约就是她要的,她要他们难受。要他们疼,要他们从这样的深刻痛楚中看到她的从来。 她只是个孩子,想要被人爱,被关注的孩子…… 她从店内走出来时,身上多了一件天蓝的短衫,颜色十分明丽,衬的她光彩照人。她走过来,照例将双手伸过来,摊在丁昌邑的眼前,“孩子——”丁昌邑被她的惘然击倒,虚弱的叫她,伸手想要抚摸她的头发,她一低头躲开了,欠身上了父亲的警车。 丁昌邑第一次,载着一个重犯却不愿意将车子开进警区的伤心难过。 褐色的脸上,坚强的肌肉,眼泪横流模糊视线。 他不知道生活怎会变成如此,自己的人生怎会变成这样。他脑海里全是女儿小时候的摸样,甜甜的笑暖暖的奶香撒娇的从屋内扑出来,钻进他的怀里。会念念的连续的叫他,爸爸,爸爸,得到回应时候就会咯咯的笑。 他无声的流泪,目光扫过倒车镜,看到坐在身后的女儿,茫然的眼神麻木的脸,望着窗外。 她何时变的如此坚硬心硬如铁。丁昌邑打一个冷冷的寒颤,手下不知为何突然打转了方向盘,车子像疯了一样冲向了市外。 【六十四】引蛇出洞(1) 车子一路飚驰,停在鲜有人经过的岔路上,昏暗的光线,将丁丁脸上的疑问遮掩起来。只有嘻嘻的笑,在昏暗中突兀的飘入丁昌邑的耳内。 “这是哪里?你带我来这里,而不是警局?”她问。 丁昌邑没有回答,立在车头颤巍巍的为自己点上一支烟,猛然吸入一口,说“你快走,离开这个城市,有能力的话,离开中国,永远别在回来。” 丁丁听到这句话,突然一怔,愣愣的,像是望住一个并不认识的人。眼底闪过一丝嘲弄的笑,伸手胡乱的抚弄一把自己的短发,一副十分无谓的姿态说“走?去哪里,等明日有人发现欧阳德凯死去,随之藏在他身后的一切秘密罪恶都会付出水面,在光天化日之下,我们这群人会如同蝼蚁般无处遁形。我活够了,也不想过那样地鼠一般的日子,”她突然疲惫的垂了头,声音不在那样轩昂“我也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你,虽然之前,我真的十分讨厌你冷硬的没有感情的样子。可是比起现在的你,我想,我还是更加喜欢那个不会徇私枉法的人。” 丁昌邑含在唇齿的香烟哆嗦一下,跌在泥土地上。他眼底有苍茫的悲伤,脸颊上有不断滑落的泪痕。他知道自己一直在同罪恶抗争,想将更多的人从各种罪恶中解救出来,或者让恶魔得到惩罚。可是眼前的人,这个面容依旧单纯无辜的自己的女儿。她用这样凄苍的声音在说,自己已经活够了。 他一直无法窥见她心底细腻的情感,如同最初她沉默无语不在甜甜叫着爸爸扑向自己一般的失落焦迫,却一般的无能为力。 伸出的手在空中顿了顿,独自坐进了车内,丁丁亦跟了进来。不说话,摇开车窗望向窗外。 丁昌邑只觉得心底的懊恼煎熬着自己,让他不敢正视女儿的脸。 如果当初她从戒毒所里逃出去的时候,他能抽出更多的时间去找她……或者更早一些的时候,当她孤零零躺在戒毒所接受治疗的时候,他能多一些耐心,多一些倾听的时间,多一份温情去待她,或者她亦不会走至今天的地步。在或者,在她被何诺华送至自己眼前的时候…… 或者更远的时候,她还是个孩子,他能抽出更多的时间给她疼爱,听她说话撒娇,带她去游乐场,享受任何一个孩子享有的童年生活…… 太多得懊悔的过去,都均已无法改变眼前的事实。 他突然就哭了,放声在苍茫的夜色中,背对着这个自己越来越陌生的女儿嚎哭起来。 丁丁只是不语,她觉得疲惫。 她觉得一直在追逐着自己向往的东西,却越是追逐,它越是走远。她看着眼前这个悲声痛泣的父亲,这样软弱的样子,她从来没有见过。她只觉得陌生,记忆中的人和眼前的人无法联系起来的茫然失措。 她突然有些弄不清楚自己这些年来,以这样绝望堕落的姿态生活,是为了什么,或者为了让自己感知亲人的爱,或者为了刺痛他们,让他们感受到她的存在。可是此刻,眼前的父亲分明因了她而焦灼难过,她却没有任何得逞的痛快,只觉得压抑,想要大口大口的呼吸。 这浑浑噩噩的几年,她想起最初的祥子,想起最初的欧阳以及后来温柔待她的欧阳德凯,每个人每张脸都带着可憎的罪恶的痕迹,却个个可怜。 她突然想笑…… 警车一路呼叫着靠近她的住所的时候,欧阳抿嘴笑了笑。说“还好,没有杰吉不会看见我现在的样子。”她从容的走出卧室,伸手拉展身上已经被压皱了的衣衫,倚着门等那些人的到来。 欧阳德凯死后的第六天,他的尸体才被刑警人员从冰箱里弄出来。死去的皮肉被冻结,变成暗紫色,肢体四分五裂,让在场的刑警人员皱眉呕吐唏嘘不已。 一切都在秘密进行,这个藏匿在暗夜中的毒品王国,在丁丁和欧阳的指认下渐渐有了雏形。 被指认出来的人,在最短的时间内被迅速的秘密抓捕。 就在大家庆幸这些年来的努力得到回报的时候,有个人突然的失踪。 那个总是一脸笑微微的女孩子小桔,就在所里确认了欧阳德凯尸体的当天下午突然消失不见,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般。 姚所突然有所顿悟,派人搜查了她的寓所,从寓所中搜到一些散落在地的新型微型追踪器,以及电解码器。 姚所低头骂了一句脏话,说原来地鼠就在我们眼皮子低下这么多年!! “从国内传来最新消息,说欧阳德凯死了。”这天阿豹从外面走进来,用毛巾抹了一把汗湿的脸说。 “欧阳德凯?死了?这消息准确不?”何诺华一惊从破旧的木板床上蹦起来。 “千真万确,尸体经过有关部门验证。凶手也已经归案。” “谁?” “欧阳。”阿豹吐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目光定定注视着何诺华的脸。 果然,何诺华在阿豹的预料中沉默了,双眉凝结起来。 “国内的几个大的点都已被秘密控制,大部分人已经落网归案!”阿豹说着,目光依旧如炬望住眼前的人。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这不都是你们内部组织中的机密?”何诺华终于抬头,审视的目光扫过他的脸。 “因为没当你是组织之外的人。”阿豹说着,丢了一罐啤酒给他,眼底含有深意的笑。 何诺华蹙眉不语,过一会喝一口酒才说“如果我不愿意呢,是否就没有办法像出来时候那样可以自由回去。” “你猜的很对。”阿豹头也没回的应了一句。 “可是我并不是你们组织的人,你们不能将你们的职责套在我的脖子上,让我听令于你们。”何诺华突然有些激忿。 “前面的算是个好消息,后面接着告诉你一个坏消息。”阿豹像是没有听见他的驳斥,大大饮了一口,说“安可被人挟持,带来了越南!!” “什么?”何诺华一跃而起,装满啤酒的易拉罐咣啷啷掉在地上,泼出金色的液体,扑哧哧冒一圈泡儿消失不见。他圆睁着双眼,一步跨上前来,一把揪住阿豹的领子,“你们,不可以这样无耻。你知道,这所有一切同她无关,她是无辜的。你们不能这样,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过。她只相信看到的所有光明,她不懂得生活背后的幽暗肮脏,别拉她进来,汤这浑水。” “是欧阳德凯派的人,一个星期前的出关记录。”阿豹扯开何诺华揪住他衣领的手,十分悠闲的姿态,喝干手上的啤酒。 “放心,安可那边我们已经安排人保护了。” “那,你们要我做什么?”何诺华颓然的问了一句。 【六十五】引蛇出洞(2) 这天,黄昏的阳光照样着灌木丛,光线细细的如同金色的针芒从树叶间穿透进来,停留在陈千阳的脸上。 他身上扛着巨大的旅行包,像任何一个外来的游客一般,手上端着相机这里拍拍那里照照,目光投向远远驶来的车子带出的一道灰尘眉头轻轻跳动一下,摁下快门。远处,车子开出的地方,有一片红色尖顶的建筑物掩映在苍翠的植物中,他静静的将镜头拉近,细细的分辨,在心底说,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里就应该是所谓的将军府,查理的所在地? 这天清晨,姚所急匆匆推开丁昌邑的门,闻见一股浓烈的酒精味儿,浓眉紧锁,见丁昌邑背对着自己望向窗外,正要开口说话,他却突然开口声音沙哑问“是不是因为嫌疑人陆续被杀的事情而来?” “你都知道了?”姚所惊讶的问。 “想不想听听我的推论?”他转过身来,眼睛深陷,下巴上的胡须亦青青冒出一截来,看起来憔悴异常。 “你,还在为丁丁的事情难过?”姚所小心的问。 “有什么用?”他语气十分平静。微微愣一下,绕过话题。“这次罪犯大肆绞杀的都是欧阳德凯曾经十分得力的人,其中有两名并未出现在欧阳和丁丁所指正的人中,这说明什么?”丁昌邑转过头来望住姚所,“有人急于封住搜索网络扩散的速度……” “这样说来,现在最为危险的人是,丁丁和欧阳?!!”姚所一惊,望住丁昌邑的眼睛,“她们是这些人中间暂时最安全的人。”丁昌邑说完低头点上一支烟,丢了一根给姚所,说“老了烟瘾越来越大。那时候因为抽烟常常和丁丁的妈妈吵架,现在回家,连个吵架的人都没有,只觉得墙的四周都冒着寒气。” 丁昌邑说完深深吸一口烟,“陆姐没来看丁丁?”他问。 “她受不了这个刺激,心脏病发最近一直躺在医院。”丁昌邑突然咳嗽起来,过一会说“丁丁都是我两害的……” “孩子以后会明白你们的苦心。”姚所安慰。 “什么苦心?现在回头想想,我从来没有真的关心过她。她很小的时候我们两人离婚,她跟着奶奶过,我一个月回去一次,匆匆来去,有时候连个面都照不到就转身走了。她大一些,看着和她妈妈到是亲近,其实我还蛮妒忌过一阵子,可是后来发觉,丁丁只是顺从在陆的面前从来都是低眉顺眼,不像别的孩子撒娇什么的,她都不会,那时候我们觉得给她物质上的丰足大约就是爱了,可是从来没有想过她快不快乐。你说我这父亲当的,算个什么东西?!”他有些颓然,跌坐进沙发里,头歪在一边,眼圈在眼前弥漫开来。 “当着你的面我也不怕丢人,我刚知道这事的时候还想干脆带着闺女走吧,好歹保住她一条命!”他眼角湿润“我活这半辈子了,从来没有为什么事情这样揪心过!兄弟。”他大约宿醉未醒,还带着微醺的醉意,精壮的身体趿拉下去。 姚所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轻轻退出门来。 突然电话骤然响起,铃音急促。 “喂,什么事?” “姚所,不好了,欧阳和丁丁在狱中自杀身亡……”声音仓促从电话一端传过来,带着死滋啦啦的电流声。 “什么?什么?”他连声追问,可是脚下已经开始飞奔。 “丁丁和欧阳在狱中自杀身亡!!”这一次,对方声音十分清晰。他一时顿住了脚步,目光回转望向丁昌邑的办公室,见他的办公室门缓缓打开,高大的身体缓缓挪出来,扬着脸平静的望住他的眼睛。 “我们一起过去。” 姚所只得悄然尾随而去,丁昌邑的脚步依旧的坚定,可是挺拔的身体却明显失去了精神头儿,眼神疲惫。 望见眼前的两具被白布遮盖起来的尸体,丁昌邑说“你先出去一下吧。”姚所没有说话,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他目光缓缓的落下,就像怕惊飞什么一般的小心。目光落在从白布下微微露出的一只手来,他就知道,这个是我的丁丁。他一张大手覆上去,那只看似纤细柔软的小手却已僵冷。他看见那只手上大拇指的地方有淡淡的青痕,想起丁丁穿着碎花长布衫带着翠玉镯子的样儿来,清秀的像从画儿中走出的姑娘。我的丁丁我的孩子。他颤颤的手指,轻轻掀开遮住她失去表情温度的脸,他呀了一声,眼泪哗的一下涌出来,奔流不息的样子,漫过整个脸颊,压抑的哭声如同兽一般的低吼。 她清秀美丽的头颅已经失去了原来的模样。大约是用什么利器,穿透太阳穴,那小小的血窟窿依旧缓缓涔出血液来,浸透白色的棉布。脸已经浮肿变形,面色青白,只有那层薄薄的短发依旧骄傲的恣意的立着。 他用沾满眼泪的手指轻轻的帮她抚顺头发,“爸爸好像从来没有给你梳过头发,”他说。 “你刚去了那里?”阿豹见何诺华从外面骑着一辆大马力的摩托车回来淡淡问了一句。 “将军府。”何诺华亦简单回答一句,将头盔挂在手把上,走到水龙头边,用冷水冲着自己的脸颊。“是否这次让我配合你的任务就是引渡教授?让他指认背后的团伙?” 阿豹回头看他一眼,没有回答,却直愣愣丢了一句“以后出门之前和我打声招呼。” 何诺华抬起的脚步就顿住了,缩了回来,脸上突然浮出一个笑来“我为什么要给你打招呼?你以为你自己是谁?我何诺华不会受制于任何人,今天我们再次也莫过是相互利用协作,各得其所而已!!” “丁丁和欧阳死了,被指认的和她们还没来得及指认的嫌疑人均在这两天之内暴死!!”阿豹突然冲着他的背影嚷了一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丁丁,欧阳,死了??!!”何诺华无比震惊的样子,“他们不是都在监狱?该说是最为安全不过的地方啊!!” “法医鉴定,两人均属自杀,将汤勺柄磨尖了,刺穿太阳穴……”他接着说下去“情况突变,原本以为我们靠近了终点,现在看来一切才是真正的开始。而你和我现在身在这里,大约要用更长的时间来扮演这个角色,来暗暗摸出另外一个更大的毒品帝国!” 何诺华静静的瞪大眼睛,过一会,嘴角噙了冷笑,说“为什么要说,你、我?我们并不是一条船上的人。我会做完我该做的事情,而之后的事情于我无关,我当不了英雄,救不了人民百姓,我只想做我的小市民,救回安可过属于我们自己的小日子。” 【六十六】情势突转(1) 因为在黑暗中呆了太久,安可张开双眼迎上阳光的时候,突然就有些眩晕。 身边的男人将原本套在她头上的黑色面罩丢在一边,自若的吸着烟,回身看她一眼,没有吱声。车子在一条狭小的泥土路上飞奔。窗外的景色快速的后退。 这里的植被丰茂,带着浓烈的颜色,远处有尖顶的红色房屋缓缓在视线中呈现,车子速度缓慢下来,滑行一段停下来,有身着艳妆的女子,眼眉深浓瞥一眼车内的人,挥手放行。 “这是什么地方?” “查理将军的府上。” 男子面无表情,回答的十分简短。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你马上就会知道。” …… 何诺华依言来到这个小店的时候,莉莉才从大盘的河粉中抬起头来,对他挤挤眼睛笑。 她今天打扮的十分清丽,穿了越南传统的AO DAI,浅蓝轻纱上衣,开衩很高直抵胸下,细细盈握一把的小腰就显的更加动人,下面搭了月白的丝质阔腿长裤,背着光,玲珑的曲线就浮现出来,眉目挑一挑说“好看吧?我今天?” 她依旧的跋扈性格,脸上的笑十分骄横,并不大适合这样的装扮。 何诺华嘴角微微弯曲一下,摆开一双长腿坐在她的对面,双臂环在胸前望住她邪邪的笑说“叫我来就为了让我看你的新衣裳?” “不好看?”莉莉不回答,只是仿若有些失望低头扫视着自己身上的着装。似乎真的叫他来,是为了这样一身明丽的衣裳。 何诺华思索着,嘴角含了笑望住她的脸。 “是教授让你来?” “我自己就不能找你?”她抬头,嘴里含了吃食,说话的时候咕哝着,像个不大懂得规矩的孩子。眼梢一瞥,瞪他一眼,亲昵中含着一丝戒备。 “没事我走了,挺忙的。”何诺华站起身来的时候,莉莉才缓缓说出一句“昨天我见到一个中国的女子,面皮极嫩,穿了将军命人为她特质的AO DAI美的仙儿似……” 她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何诺华已经倾身上去握住了她的手腕子,手上劲道太大,她一时有些疼,龇着牙却没有反抗,只是皱眉笑。说“她就是你在中国的心上人?” “她,什么时候到的,现在在哪里?还好吗?” “不知道。” 莉莉做足了劲儿和他对抗,笑眯眯的仰着头看他急出汗来。像猫一样,缩了身体,从一边抬起另一只手,长长的指尖划过何诺华的眉梢,说“急成这个样子?看来教授比我更加了解你。” “什么意思?” “教授让我转告你,人很安全,不要轻举妄动。” 莉莉挣脱他的大手,脸上恢复了以往的张狂样子,站起身来。AO DAI 的下摆太长,带落了桌上的酒杯,当啷一声脆响,褐色的流液漫溢开来。 何诺华脸上的表情僵冷,如同大理石的雕像。 莉莉跃过他的身侧,轻声说了一句“如果不想让她受苦,最好听从教授的安排。” 她听见何诺华狠狠的咬牙声,皱眉。心底的失望蔓延,却无法说清出处。教授说的对,他不会成为她的男人。他本质上和她不同,她喜欢他骁勇善战的样子,而他却期待安静平淡的生活。她要激烈的死,他要平凡的生…… 她嘴角一抿,笑一笑,伸手扯动身上的衣装,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安可抵达查理府上时,已经正午。 男子将她安置在一间空落落的房间里径直走出去,走出几步,又笑眯眯回过身来,说“忘记说了,想要散步的话摇铃叫人。还有最好别轻易走出这个门。” 过一会,有身着黑色紧身衣的女子从门外走来,面无表情,将一袭玫红的软缎AO DAI 放在安可面前,说“换上它。” “……”安可仰着头看她,不动。 “将军要我带你出去。”女子伸手拽了她的胳膊,将衣服放置在她的臂弯。眼睛一瞥,示意她去换上衣服。 穿上AO DAI 站在黑衣女子面前的时候,她突然眼波一闪“哗——”了一声。“不亏是祥子看中的人。”声音很小,有微微酸意。 安可回身看她,她却已经抬脚而走。 这个女子是谁?她怎会认得何诺华? “他在哪里?”安可疾走两步,轻声追问一句。 “大约很快你就能够见到他,如果他真的像说的那么爱你的话。”女子脸上浮上浅浅的笑,眉毛轻轻的挑着,狂妄的肆意的目光扫过来,望住眼前的安可。“比我想象中好点。至少没有盈盈哭泣。” 步入中厅,抬眼就见坐着两名男子。一位大约四十来岁,黑褐的四方脸,看起来十分威严。身上穿了军绿色短袖衫,襟子敞开来,身上的肌肉一块一块结实的凸显出来。嘴上叼着烟,翘着二郎腿,斜眼盯着安可走进来。目光如同鹰鹫。 他就是人们口中的查理将军。 另一名看起来有三十左右,清瘦白净,身着白色的盘扣麻衫,鼻子上架副金丝眼镜儿,目光淡淡扫安可一眼,微微一怔。 安可心底怯怯,脚步却十分踏实慎重的样子,微微垂首。 教授抬眼,似诧异的看她一下,续而低下头去,为自己点上一支烟。 “这就是将军寻觅久矣的武器?”教授的声音里带着一份戏谑和不屑。 “如何?” “使美人计的话,还行。”教授说完抬头,见安可微微皱眉,嘴角牵了牵接着说下去“将军莫不是为了对付我找来的人吧?你知道我喜欢华人姑娘,娇柔中多一份矜持的样子,最吸引我。”他笑着走过去,一只瘦而苍劲的手轻轻落在安可薄薄的肩膀上,目光扫过一圈。 “我一直以为教授不喜女色,身边放了那么漂亮的姑娘都能目不斜视,原来是不对胃口。”将军说着,目光斜过去,瞅住立在一边身着黑衣的莉莉,从沙发里站起身来,半眯着眼笑。 莉莉抬了抬眼,眉头挑一下,没有吱声。 “妹妹是妹妹,女人是女人。将军这怎能混淆了。”教授的手依旧轻轻搭住安可的肩膀,见她启唇要说话,冲她微微摇头。 【六十七】情势突转(2) 垂首的安可,只觉得脖颈间痒酥酥有气息扑上来,一惊瞥见年轻的男子倾身而过的脸,头急速后仰,却被教授一张大手紧紧摁了回来。 “若想见他,就听我言顺我意。”他脸上含着笑,薄凉的嘴唇贴上她厚嫩的耳坠,像是一个暧昧至极的轻吻,却声音极小的说了一句,续而放开她,瞅着她仰脸投视过来的目光。 “瞬间怎就如此浓情蜜意?”褐色脸膛的将军踱步过来,一把捏了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慢慢拉近自己,像是自言自语的说了句,“教授不要太心急,待我请她帮我找出一个人来之后送你。” 安可只觉得下颌快要被捏碎一般的酸疼,伸可手重重的啪的一声挥在将军裸露的小臂上,发出脆响,在座的人均回头一怔,紧张的盯住将军的脸。 那男人亦稍稍怔住,过一会声音洪亮的哈哈哈大笑起来“到是有几分咱越南女人的泼辣劲儿。” 遂转身跌坐进沙发里,吊着眼睛瞅她,过一会才问身边的军装随从“消息放出去没有?” “昨天就放了消息出去,大约今晚就能见到人。” “好。”将军简短的应了一句,目光依旧鹰鹫般扣住安可的脸。 过一会次回了目光望向坐在一端安然品茶的教授“教授不好奇?” 教授微微一笑,手上的茶碗儿一顿说“将军说话还是直白的好,让人舒服。” “呃,哈哈。还是你最知我意。我要用她勾出她的男人来。你听说过的吧,中国人原来在欧阳德凯手下做事,能干,一把弯刀就干掉我六个士兵。”他低了头,手上的烟蒂扑哧一声摁在桌面上,溜了一缕青烟。 “将军想收他到自己的旗下?”教授淡淡问了一句。 “怎么,你觉得没可能?”将军顿一顿接着说“武力是手段,财宝是筹码,都是交易。你当初不也挺烦我的嘛?现在我们合作的多好。”他意味深长的笑。 教授也笑,风轻云淡,看不出一点破绽。 “前些日子说过的事,将军可还记得?” “我只记得该记得的事情。”他褐色的脸瞬间阴暗下去,挥手叫人“将这姑娘带下去。” “是,”有女子应声从侧门走了进来,和安可打了个照面,微微一顿,面无表情的停在安可面前。开口和安可说汉语“跟我来。” 安可虽然惊讶,却并没有开口,只是默默的尾随了她,走出房子回头瞥了一眼教授,他亦正好抬头,目光相撞又淡淡落下去。 安可在心底思虑这个人到底是谁,似乎并不见得是坏人,想着又垂首轻轻摇了一摇。 两人拐过庭院,小桔这才停下了仓促的脚步,回身盯住跟着自己停下来的安可,说“陈还好吗?” “你,出卖他?”安可抬头静静的注视着她的双眼。 小桔冷冷的目光盯住安可,过一会,拽了她的胳膊将她推进一间不大的房子里,说“这里到处设障埋伏,如果想活着见到你想见的人,最好不要随便走动。有事叫我,我在隔壁。”她声音里听不到一丝温度,转身硬生生的走了出去。 掩上门,小桔的表情才松弛下去。 她忆起那日去见陈千阳,原本要说对不起的,可是一开口却什么都无法说下去。 她怕话一出口的瞬间,自己在他眼底的小女孩的样子消失不见。 她见过他的颓然无措,见过他的机智骁勇,见过他的亲切温柔,她记得他所有的好。可是当时唯独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怎可以爱上他。 自几年前,查理将她送来中国,安插在欧阳德凯的身边,欧阳德凯又将她想法弄进了警局…… 她知道自己只是一枚棋子,来去刺杀均在别人抬手落下的瞬间发生。 可是怎么就爱了呢,三年时间来,她小心翼翼的做一个糊涂的不被人注意的人,可是他瞥眼就看见她。叙叙的和她讲述案例,出勤的时候让她站在自己的身侧,那种无意识的保护的姿态,让她心生感激。 可是无论如何的靠近,她都知道他并不爱她。 几年前,他沉沦在一个女子死去的阴影中,而现在,他却渴望着另外一个女子美好的笑颜。 那个女子就是,安可。 小桔突然的烦躁,起身走了出去。 陈千阳端着望远镜盯住那辆奔驰出去的车子,过一会视线里就出现了那辆大马力的摩托车。他眉头皱一皱,想起姚所的话来。 “越南这边想要收买何诺华,用安可做了筹码。如果你无法阻挡此事,那么……” 那么就让他死,话未说白,但是意思已到。陈千阳转身从人群里窜出去,一路奔下了山。 夜间的越南有种燥热的暧昧味道,霓虹撞上女子身上热辣艳丽的服装色彩,耳边是侬言细语伴着悉悉索索的衣服轻响,似梦却又像是初醒。街头的女子每个人脸上都端着迷离的笑,望住来往通过的人。 陈千阳头上裹着彩色的头巾,像个地道的摄影师,端着相机来回的走动,目光时不时扫过一条深深的弄巷。见身着褐色开襟麻衫的几个男子一溜儿走了进去,他就远远尾随其后,像是用相机的镜头扑捉某个美好的瞬间。 快步走在前面的人有所觉察,呼的转身盯住他,陈千阳似并无反应,目光来回,偶尔摁下快门。端了相机和他们错身过去,目不斜视,那些人也就只当他是个平常的旅人。不在留意。 巷子深处,灯光昏沉,有大马力的摩托车轰隆隆响,陈千阳微微一愣,摩托车已嗖的一声擦过他的身体窜了过去。 何诺华收到莉莉的简讯过来时,已是黄昏,他急匆匆跨上摩托车出来,阿豹追在身后喊了一句,“想要活着就不要轻举妄动……”声音还没有完全落下,他已消失在夕阳里。 莉莉的简讯说“教授会设法让你见她,但你要答应配合他。” 配合,多么微妙的一个词语,他手上握了你的七寸,要你左就左右就右。 何诺华俯身骑车在夕阳里穿行,知道阿豹尾随而来,但没有回首。有一种默契是在以往的厮杀中训练出来,就像阿豹从知道安可被带来这个地方开始,就已知道何诺华会为了她做任何的事情。所以他给组织上回报,说“我没有十足的把握控制他,也没有把握让他配合我们的行动。所以,如果有万一……” 那个万一,就是不让他有机会成为查理的武器。 何诺华心里依旧明白,只是此刻的生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他满心都是安可的影子,想到她为他的罪行牵累就觉得异常难受。 摩托车穿过丛林,在泥土路上飞驰,有尖刺的植物轻轻从他的皮肉上划过,细细的疼,长长的伤口,被汗液浸湿尖锐的疼。 直到夜色落下,他才寻到莉莉说的那个巷子。 巷子很深,静的让人不安。 莉莉依着教授的安排给何诺华发了简讯,回来的时候,就见教授已经将安可带来了这里,心底一惊,问“她,你怎么带出来的。” “总有办法。” “简讯发了没有?” “发了,好,你先带她去洗澡换衣服。” 这时候的安可很静,神情恹恹的垂着头。莉莉走向她,嗨了一声,她也没有应声,依旧静静的坐在那里。 “她,怎么了?” “查理让人给她注射了安舒的药剂,药性大概要四个小时之后才能过去,在这期间她的思维完全停止,和睡着了一样。”教授倒了一杯水递到她的眼前,她亦没有反应。他扬手将水贴上她干裂的唇,她的嘴巴才轻轻蠕动一下。 莉莉见此微微皱眉,想到何诺华马上就到,记得她一说起安可,他就急成那个样子,不知道看到安可这个样子,会怎么样。 “一会收拾一下,将军的人大概马上就会找来这里,等待瓮中捉鳖。” “你,帮查理引他出来?难道你不想回去中国,不想拥有一个合法的中国公民身份?”莉莉闻言焦急,口不择言。 教授微微皱眉,顿一下说“在你心中,我就是这个样子?” 莉莉这才惊觉自己的言语过分,低了低头。说“我带她去洗澡。” 教授头也不回,背对着她坐了下来。 落入已经跌入云层,天边的霞光十分耀眼,他算了算时间,想查理应该已经知道他带走了安可,或者查理根本就算好了他会带走安可。这步棋走的这样着迹大家却又极力装作不见。他微微的笑,看来自己还有很大的利用价值,不到万一查理不会同他撕破脸皮。 这次绑安可过来,明着说要挟持祥子,其实往透里想他莫过是敲山震虎。 他要将自己绑在他的身边为他效力。教授有些疲倦的样子,脸上的倦意凸显。想起刚才莉莉焦急的语气,没有莫名的皱起,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学会同自己顶嘴,为了别的男人诋毁他的形象。他嘴角弯出一抹笑意,忆起她十六岁的时候,他将她从血泊中扒拉出来,背回家。 她一醒过来就说要报答他,当他的媳妇儿。他觉得好笑,说等你长大了,如果还这样想,我就同意。 她说好。 【六十八】尘埃落定(1) 夜色落下,何诺华跨身在摩托车上,微微的撇头,他听闻身后参参不齐的脚步声,知道有人追踪而来。嘴角抿了抿,车子突然的回转,轰隆隆冲向潜身在黑暗里的人。 陈千阳急匆匆一个转身,将手上端着的相机高高举起,在昏暗的灯光下极力做出一副受惊的样子,背转了脸。何诺华目光扫过,没有轻轻皱起。 心底暗暗一动,他怎么会在这里?车子已经掠了过去。 查理的人见何诺华突转方向,有些莫名。慌忙围追,却在摩托车近前的时候只得逃窜。 教授站在高高的屋顶上,手上端了高倍的望远镜,嘴角弯出一抹笑意,对挂在耳边的麦克说话。发简讯给他,让他在云峰等我。 莉莉不明所以,只能照办。 她见安可痴呆的神情渐渐散去,目光趿拉下去,很倦的样子低垂着头。 “你,还好吗?”她用自己不大标准的汉语同她说话。 安可抬起头来,望住她的脸,很镇定,点一点头。这到让莉莉有些惊讶起来。这样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在这样的环境里居然还能如此从容,她不由的对着安可多看两眼,咧嘴一笑。 “你是什么人?”安可问,眼睛是有很平静的光。 “你觉得呢?” 安可望住莉莉的双眼,抿了唇过一会说“你们和他做什么样的生意?”她接着问。 “你不知道?”莉莉一副惊讶的样子,长长的睫毛忽闪一下,黑黄的皮肤在灯光下晕出一圈暗铜的光泽。“杀人越货。”说完,她望住安可咯咯的笑了起来。 “你们逼迫他!”她伸手弹了弹沾在衣服上的飞絮。 一低头,眼神诧异起来,似乎才发觉穿在自己身上的AO DAI 怔怔的好半天才抬起头来。 “他最痛恨被人控制。”她目光里挑衅的笑,可是双手却揪紧了衣襟。 莉莉低头看她,过会说,“我大概比你更加了解他一些。” 安可见她转了身,低头摆弄着手上的电话。目光悄悄环视一圈,见自己右手边的矮桌上搁着一把生锈了的大剪刀。心底微微一动,悄然的倾身过去,轻轻将剪刀握在手上来。 “走吧,你马上就能见到他。”莉莉向她走进一些,扬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你们要他怎样?”安可问。 “我和教授想要帮他,当然,我们也有交换条件。可是别人会怎么做我就不好说了,你也看到了这里混乱,有许多人都在找他……”莉莉说到这里眉头微微的皱了一下,一丝忧虑闪过,让安可手上扬起的剪刀无端的落下。 “你还是别做什么小动作的好。”莉莉突然的转身,冲她甜甜一笑说“我杀人无数,如果这点敏感都没有不知道死了多少回。”话刚落下,就听见门外轰隆隆的摩托车的声音,眉头一挑,骂了一句“我靠,”一伸手拽了安可的胳膊奔出去,又听见远远奔跑而来的脚步声,就站住了脚。 “是他!!” 何诺华手上扬着头盔从黑浓的夜色中走出来,站在灯光下。 安可骤然望见他,有些怔怔的,像是做梦,不靠近也没说话。 莉莉气急,跺着脚骂“疯子,我们都会被你害死。查理派了几十号人在这里等你,还不快走。”何诺华这才冷着脸跑过来几步,一把牵了安可的手转身就走。 “站住!!”莉莉见状厉声断喝了一声,“教授说过的,这次只让你们见面。他还要将这个女人还给查理!” “那就来试试看。”何诺华依旧背对着她,脚步快捷,声音冷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莉莉见状,一个飞身,款步来到安可面前,双臂一伸,想要揪住被何诺华护在胳膊下的安可。被何诺华一扬手,黑色的头盔重重的落在莉莉的额头上,咚的一声响。 她一怔,皱眉,飞起一脚,踢过来。何诺华腰身一弯,回身将安可推至自己身后。突然伸手一拽,将莉莉拦腰抱到自己怀里来,望住她的双眼“你是挡不住我的,如果想我死,那咱就在玩两个回合。想我活,就利落放我走。” 莉莉只觉得腰间被他大手握着的地方滚烫起来,脸刷的绯红,身子就跟着柔软下来,一扭身站了起来。 “教授会杀了我。”她说,眉梢轻飘飘飞过抿着嘴不言语的安可,见她亦正瞪大一双眼睛研究者自己。 “不会,他早就算好了,我会这样做。”何诺华说。 “你逃不出去。查理在这里早有埋伏。” “那另外一回事,你放我走我只感激你。我走脱走不脱与你无忧。”他的眉目含笑,俊挺的脸上带着坏坏的痞子的神情望住她。 莉莉愣一下,突然就转过身去,说一声“快滚。” 安可俯身在何诺华的身后,急速的风从耳边呼呼而过,摩托车的速度迅疾。 夜间的浓林小径,湿热的气息扑上来,让人迷迷糊糊像要如梦。突然远处传来杂乱的马达声。 有数十辆汽车刺亮的灯光,飞驰着从远处追寻而来,迎面亦有…… 何诺华一皱眉,一脚踩了刹车,摩托车迅速打个突,停下来。他一把将安可从车上抱下来,拖了她的手就跑。 这里,教授手上擎了茶,脸色淡淡,也不看站在那里血流不止的莉莉,目光投向虚无。 “教授,我……”她原本想要说谎,为了这个谎话,她用匕首刺进了自己的胳膊。 教授这才回了头,目光望住她精瘦的胳膊上血窟窿里滴滴答答依旧流个不止的血液。 “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他开口,听不出是愤怒还是失望。目光再次落下,手上的茶杯落在玻璃的桌面上叮咚的一声,响的十分突兀。他起身走了出去,过一会手上拿了医疗箱子进来,将她拉止自己面前来,让她坐在沙发上,自己半蹲了身体俯身给她清理起伤口来。 莉莉想要躲闪,可是被他一只苍劲的大手紧紧捉住,目光投过来,冷的似一把随时可以灭了自己的剑。续而安静下来,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他的眼睛,也就闭上了嘴巴。 他低头清理伤口的样子很安静温柔,让她突然诧异。 “你这样放他出去,九死一生。”教授这才开口。声音温淡,像是极浅的一个叹息。 “他说来的时候就收拾了埋伏在路上的人,还说他的伙伴在接应。”莉莉低声应了一句。 “同伴?他?谁都没把他当什么同伴。”说完,他微微的仰头看她一眼“大家莫过都在利用。而埋伏在路上的哪些人只为探清他同我们的行踪。比起他,查理更想控制的人,是我。” 教授用一把薄利的剪刀轻轻一挑,白纱就齐齐断了开来,他又用修长的十指抚上去,给她贴上白色的胶布。 手指微凉,触到她的肌肤,她微微退缩。他抬头看,路痴一笑,很明净的样子。说“记得你十几岁的时候,初见我,就说要嫁给我。现在已经忘记了,为了别的男人骗我。” 莉莉闻言一怔,找了话来说“那查理何必多此一举,直接找你谈不就好了?” “找我?谈?” 教授原本伏在她裸露胳膊上的手指落下去站起身来,嘴角挂上一抹轻蔑的笑,抖一抖衣襟上的碎屑走出去。 大约只有自己明白这次疯狂的行动是为着什么。 这些年来的厮杀,这些年来两人的默契相伴,他不想被人打破。 他一直以为,只要他愿意,这个女孩子会一直在自己的身边,是妹妹,是恋人,是朋友…… 可是她却突然迷失。 何诺华,他想起这个人就笑。是大家手上抛来玩去的棋子,大约连他自己都弄不清楚怎么就突然闯入这样的异常争分之中。 “你设计好了,让他死?!!”不知道什么时候莉莉站在了他的身后,声音颤抖着,问了一句。“你故意的,故意带那个女人来诱他出来,故意让我不在你的监视下放他走?你设计好的一切?只为了向查理表明你的态度?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你答应他的所有交易?我真是失望,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十分磊落的人,无论坏事好事都愿意做在明面上的人!!!” 莉莉的话,让他一怔,猛然回头,啪的一声,一巴掌落下去,她的脸迅速偏向一边。他的手掌依旧端在空中,咬牙切齿,目光中写满悲切的询问。 莉莉不再说话,倔强的抿了最,抬头望住他的双眼,冷笑。 何诺华拖着安可的手一路飞奔,黑暗里荆棘横生,他用双臂和黑背帮她挡开一条易行的路,拽着她走。她在黑暗里不时的抬头辨别着他的脸,想要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身后悉悉索索有脚步声追来,他将她扯到自己身后,伸手拨出别在腰间的枪,咔嚓一声拉上栓,持在手上,目光紧紧盯住脚步声响起的地方。 悉索声近前,突然安静下来,何诺华一只手臂护住身后的安可,一只手握着枪,目光四下环视,见远远的地方有暗影轻轻的蠕动过来,随即啪啪两声,枪响,有人应声闷哼着跌倒。 他一转身又拽了安可的手要跑,安可身体开始唰唰发起抖来,说“你,刚才杀了人。” 何诺华一顿,没有说话,一把扯起她的手跑了两步,安可突然顿住了脚,黑暗中望住他的双眼“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用枪,不问是谁,开枪杀人?” 何诺华一时烦躁不知道该从何解释,只是转身恼怒,拽了她的手,拖着她走。 走两步,停下来“要不走,我们一起死在这里。”他发狠说。 “你有什么资格要求她陪你死。”突然面前有人说话。 安可惊讶的抬头,是陈千阳。他手上亦端着手枪,瞄准何诺华。半蹲着身体,大约是为了防备。 “放下枪!”他命令着说,何诺华拖住安可的手上濡出了汗,他不想同这些人作对,他想活,想要通过他们得到新生。他心底有些矛盾。手上的动作有些迟疑。 “在不放下枪来我就开枪了。”陈千阳说着,手指已经紧紧扣住扳机,何诺华一怔,将要落手的手枪一把握紧,想要将安可往自己身后推一推。可是不论怎么用力,她都横在他的胸前,镇定的寸步不离。 “想要开枪,先射穿我。”安可的声音在暗夜里听起来十分镇定,平静的让两个紧张对屹的男子吃惊。 她微微回头,手指悄然从何诺华的掌心逃离出来,轻声说“你快走。” 何诺华微怔,没有动身。 “快走,他不会怎样我。”陈千阳为安可的话从震惊中还没有清醒过来。 “他是警察,会保护我。”安可转身推了他一把,然后冲着陈千阳指向何诺华的枪口奔过来,倾身抵住枪口。 陈千阳端着枪的手指微微开始颤抖,“你知道他是什么人?” “是何诺华,会在任何时候都愿意照顾我保护我的人。”她说的很安静,目光并不看他。 “安可——”何诺华叫了一声,突然听见远处纷杂而来的脚步声。 “快走。”身后突然一声猛喝,伸出一只手来拽他过去,是阿豹。 【六十九】尘埃落定(2)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用枪指着我什么意思?”突出重围,何诺华甩开阿豹揪住他衣领的手问。 “大概是派来接应我的人。”阿豹没有回头。 “接应你?那我呢,这段时间来被你们利用,完了用枪指着我?这是你们的规则?”他愤怒的跨前一步。 “为了以防万一。”阿豹转了身望住他的双眼“在安可还没有被拖进这件事情之前,我想你有足够的理智来配合我们。可是此刻查理用安可要挟你,他想要你变成他的武器,我怕你成为另外一个教授,祸及世界。” “所以呢,杀了我?” “不得已的时候会!” “妈的!!” 何诺华突然爆了一句粗话,头盔甩在地上,帮当当滚出去。 “你他妈的。”阿豹亦爆了一句,一拳挥上来“你知道为了阻止你这次愚蠢的行动,我差点暴漏了身份,这些年的幸苦就白费了你知道吗?!!” 何诺华亦挥了一拳上去。“别和我讲这些,我只想回到我的生活里去,过我自己的小日子。老子不陪你们玩儿了。”他说完,站起身来拍打着身上的飞尘,转身就走。 “你走,你前脚走后脚查理就会抓来其他的人质来找你。逼你就范。” 何诺华无奈只得定下脚步来,转身,“你们都当我是一枚可用的棋子。” 他苦笑。 “那已经不错了。就你现在叛你两次死刑都不算过。” 何诺华只得迷茫的笑。 “有什么打算?”他问。 “组织上让我们先回去,重新铺设安排。” “重新?” “是的。从教授这条线入手。” “谁?”何诺华颤声问。 “谁?难道你没有自知之明,当然是你和我。”阿豹亦无奈的笑一下,很疲惫。 “操,你们问过我没有?” “你有的选?”阿豹转身问他。 “没有。那你呢。你可以选择的。”何诺华说。 “我?怎么个选法?以什么方式,什么身份退出来?不论以什么身份退出来,都会有十分清楚鲜明的敌人。各个爱憎分明,抬手就是生死。大约只有死了才能真正的退出。”阿豹笑言。伸手拍拍何诺华的肩。 “我刚联系了他们,今晚就安排安可回国。”他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一踏上中国的土地,何诺华就精神抖擞开来,将行李顺手塞到阿豹手里,大步流星向前走去。 “你去那里?” “嘘嘘,你要不要来?”他痞子一样的表情重新挂在脸上。 阿豹冷眼瞪他一下,欠身拿了报纸等在卫生间门口。以防万一。他无奈的想。 可是时间过去十分,他依旧没有从卫生间里出来,阿豹心焦,一把推开卫生间的门,那里还有何诺华的影子。 他什么时候出去的,他怎么压根就没有发现。 “要不要发通缉令?”姚所向上面请示。 阿豹急急说一句“我看先不要惊动他,给他时间考虑。” “他很危险!”姚所提醒。 “他也很道义!”阿豹说完,低头翻起手上的资料来,再不言语。 “那,我给他三天时间,如果三天之内他还不现身,我们就发通缉令!!” 大漠,金色的阳光泼洒下来,何诺华拖着安可的手,将她拥入怀中。低头嗅着她的发香,说“回去后就马上回美国去。” 安可没有应声,只是倾身向他靠近一点,抬起头来望住他的双眼,“你没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你想知道什么?”他问。 “不,没什么。”或者,有些事情永远不知道更好。 那几天,他两人牵手走在异地的大街小巷,又跑去农庄看人家耕田,分吃一枚熟透的哈密瓜。 他不说,她就不问。 直到第二天,何诺华才在公用电话上拨了一个电话给阿豹。 “你在那里?再不回来,全国就要发通缉令。”阿豹说。 “我会回去,我只是想在这之前过几天平常人的日子。”何诺华说。 “对了,回来的时候忘记告诉你一件事情。查理跟前有个女人曾经在警局卧底,我想她有同伙……” 安可靠在门上听何诺华对着电话讲,突然皱起眉头来。 他到底在做什么,他是谁? “你是谁?”她终于忍不住,幽幽的开口问。 何诺华一怔,知道再也瞒不住,走过来,望住她。“你心里早知道的吧?”他问。 她没有否认,只是拧了眉,望住他的脸。说“我们逃走吧。” “逃?去那里?我已经无路可逃了安可。”他伸手抱她,她没有反抗亦没有回应。“姓陈的小子很喜欢你?”他说。“可是安可,他并不适合你,他和我其实没有什么不同,生死未知。你要找一个更好的人,陪你过安然静好的生活。这次出去就不要回来。” “你早就想好了吧?”安可眼角有泪,却咬着唇,不让它们流下来。 “对不起。”他说。 “我以为我们之前永远不会说出这三个字。” 之后的几天,两人就像忘记了所有前尘旧事,忘记了之后要各奔东西的事实,尽情的玩,疯狂的奔跑,欢笑。 有时候牵手在夕阳西下的余晖中,看一个农妇焦虑的等待丈夫从远处归来的样子,安可就说“以后我也这样等你回来。他说“好。” 他低头吻她,很细致很轻揉,同他说“我有没有说过,从很小我就受了你的蛊惑?” 她笑,突然说“长大了反而功力不济。”话一落下,立马笑着掩饰开来,说“不如我们去看一场电影?” 他们匆匆忙忙的,作着所有情侣都会做的事情,生怕过了今天就在也没有明天实现。 未来,未来是什么样子谁会晓得。 他的世界永远惊险阴暗,而她的世界永远清淡无常。 心底都晓得,看不见未来的未来,所以努力着让今天看起来更加幸福,却有些心酸。 (大约故事在这里还不能算真的结束,只是故事讲到这里,突然寡淡了,不想进行下去。何诺华之后的路依旧在明暗之间回旋。貌似跟着正义启程,可是脚步抬起,却依旧只是别人的棋子,或者是自己的将领。生命里总有些无法选择的事情,比如规则,比如法律。又总有些事情让人流连迟缓,比如金钱,权位,感情……而沉在生活中的我们,谁不是漂浮在这尘世的棋子,偶尔做一回自己的将军……) TXT 92Դ��电子书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92Դ��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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