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来的娘子》 作者:唐之风 ========================================================================================================================== 【申明:本书由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WwW.66874.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WwW.66874.com 】 ========================================================================================================================== 第一章 凌云最近实在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他一个穷秀才,原本想着能在三年一次的乡试中得偿所愿,再然后顺利继续再考,直到上京师,见天子,平步青云,建功立业,青史留名,也算对得起自己从来不敢松懈的寒窗苦读。结果,谁曾想,天子居然突然把今年的科举考试给取消了! 老实说,从这个方面讲,他的确该哭的。因为他必须再等三年,而且还要日夜祈祷朝中政局稳定,国家没有外患,真真是忧国忧民之心了。 无法参加科考,那就只能继续在穷困中挣扎。还好有个教书先生的活可以先养活自己;还好秀才之名虽无俸禄,却也能免除差徭;还好也略通一些医术,可以帮村民们看看头疼脑热的病症,顺道再帮东家写个状纸,西家写个对联,日子也不至于太难熬。 仔细想想,几亩薄田,三间寒舍,饿不死,还受村民的尊敬,其实也不算太糟糕。 想到这里,心下少许有了些安慰。可转念再一想这科考之事,又觉得闹心。 思来想去,他就哭笑不得了。 都说老天收走了一方面的运气,便会再补偿给你一些别的运气。凌云原本不信,现在却觉得这话说得有点意思。 如果你半道遇到一个不仅年轻而且漂亮,又满身珠玉一身华服的女人晕倒在你面前,你会怎么办? 从医者的角度,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本着悬壶济世的精神,当然应该救回来。而从一个十八岁还孑然一身的男人角度,他却有些迟疑。男女有别,多有不便且不说,关键是这女人的来历,都让人觉得诡异。 此处山高皇帝远,穷乡僻壤,又远离官道,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看起来,她并无外伤,只是晕倒。若是饥渴过甚,那也好办,就不必有来回不带回之说了。想到这里,他决定先看看这女人有无别的损伤。伸出手指,便轻轻的搭在了那女人的皓腕之上。 只是这么一搭,凌云便倒吸了一口冷气。——原来,这女人,竟还怀有两月有余的身孕! 这下倒更是蹊跷了! 她怀着胎儿,似乎受了些惊吓,但腹中胎儿却是无恙,这又是为何?! 她浑身上下的珠玉,随便哪件怕都是价值连城,非富即贵的孕妇,在豪门之中不知该是如何的众星捧月,怎么会晕倒在这个山脚下? 他实在想不通。 被劫?不可能。这浑身的珠宝他不相信哪个匪贼会不喜欢。 被害,跌下山崖?这种事可能也会有,毕竟侯门深似海,里面的明争暗斗也略有耳闻,但她明显怀着孩子,若是被人害,岂会连胎儿都安然无恙? 而更奇怪的是,她这四周并无外人脚印,甚至连她自身的脚印都没有,难道她是飞来的神仙不成?! 但,既然是孕妇,那此事便不是小事。再也来不及深想,凌云当机立断,便带了人回来。 ****************** 凌云不是大夫,只是自小跟着父亲习得一些医术,只能算是略通。既然这女人只是受惊晕倒,别无症状,那他便决定先备些宁神之药,让她醒来之后先行服下,再作计较。 刚忙活停当,突然听到门口有人笑喊道:“云儿在家么?” 是隔壁的吴大娘。 他马上站起身,迎出去,微笑,应答道:“吴大娘,我在。但不知有何事?” 吴大娘的职业是媒婆,所以每次见到单身的男女她都会笑得格外灿烂。见到凌云,那更是灿烂无双,看的凌云心里有些犯毛。 这个月她都已经提了两次集镇上王员外的女儿了。且不说那王员外的女儿相貌人品如何,但就这王员外吝啬的盛名,他都闻之却步了。这不,怕女儿出嫁不仅赔了人,还赔了嫁妆,所以一定要求要找个能入赘的女婿,将来生了娃,连姓都要冠王家的姓,这实在让男人们情何以堪?! 当然,因为王员外的家产,也有些青年男子主动去求亲,结果都被打了出来。原因就是,王员外嫌弃人家没有前途,将来也就只是个吃软饭的。 因此,王员外在女婿的人选条件上,又加上了一条:必须有文才,秀才以上优先。 于是,身为整个镇唯一的单身秀才,凌云突然感觉压力很大。 照别人看来,王员外特意请了他的邻居吴大娘当媒婆,这诚意已经足够了,而且鉴于凌云年轻英俊,心地善良,人品文采无一不佳,又和知县一块儿喝过酒,将来搞不好还能参加科考,混个一官半职,所以王员外还特地附加了优厚条件,说如果将来生了男孩儿,是必须姓王的,但如果生了女儿,可以考虑姓凌,也算是没有断了老凌家的香火,看起来实在是极大的让步了。只可惜,让吴大娘失望的是,凌云每次都是严词拒绝,真真是不识时务啊! 这个月的第三次,吴大娘又喜气洋洋的进了门,拉着凌云的袖子便道,“云儿啊,你别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啦!我找你,自然是为了你的婚事!我知道你志向远大,可我老婆子更知道,就算是你将来入了朝,中了状元,这没有人拉你一把,没有人花钱帮你打点也不成啊!你要是成了王员外家的女婿,这路不就顺多了么?王员外早年也是从京城出来的人家,场面上都熟。人家既然不嫌弃你父母双亡,家徒四壁,你就应该感激了啊!” 凌云无奈笑道:“吴大娘,不是在下不识抬举,实在是高攀不起啊!还请大娘再转告王员外,是我不识抬举,实在是多谢他厚爱了。吴大娘,如无旁事,还是回家歇着吧,我这里还忙着呢。” 吴大娘早料想会是这个结局,只是,第三次被拒绝,脸色总是不大好看的。再说,为了这门亲事,王员外居然能舍出了一两银子给自己,要是真的不成,不知道那吝啬鬼会不会连利息都要算回去!这个凌云真是书生脑子,榆木疙瘩!更何况,在她看来,这婚事对父母双亡穷得叮当响的凌云来说,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怎奈这孩子实在是太固执了! 好话说尽,却无一用处,看来,只能动之以情了。 只见吴大娘幽幽的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也像是我的干儿子一般。你父母去世之后,我对你如何?” “吴大娘对我一直很好,我都铭记在心!” “那你总该知道,我总不会害你。这婚事你还是多多考虑一下,省得将来后悔呀!你年纪也不小了,也到了成家的年龄,我看着怎么会不着急?你父母死的早,我就把你当儿子般看待,希望能帮你讨一房好媳妇!说实话,就你这几亩薄田,三间草房,保不齐一场天灾,就衣食无靠了,你让我怎么放心的下啊……这王员外虽然刻薄,但对自家女婿总不至于亏待了不是?他家小姐年纪正好,相貌也端庄,却是哪里亏待了你?” 凌云实在是词穷了。他本就不是个善谈之人,而对方既是长辈,又是能言善道的媒婆,实在是让他无言以对了。张口结舌,就是找不出一句话来对付。果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了。 他只好耐着性子、面色诚恳的缓缓的说出其中一个理由,“吴大娘,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您待我如子,也该替我想想,假若我真的入赘了王家,纵然衣食无忧,却是从此无后啊!我就算是穷死饿死,也绝不能做让父母在九泉之下无法安息之事!还望大娘体谅!” 这是凌云第一次说出了这么严肃的理由,用这么严肃的神态。 吴大娘本想再说些什么,也终究没说出口。最后只好一甩袖子,失望又沉痛的叹了一声,“罢了罢了,我回头转告王员外一声便是。唉!” 说着话,人已走出了小小的院落,并大力的带上了柴门。 凌云看着她气冲冲的背影,只是苦笑了笑。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君子最重者,便是这气节。为五斗米折腰,实为人不齿也! 折返进屋,入了内室,他赫然发现,那女人竟已经苏醒。看她神色清明,看起来好像醒了有些时间了。 只见她坐起了身子,背靠着床头,微蹙着精致秀眉,面无表情的上下审视着自己。 那神色,透着让人不可逼视的尊贵之气,比沉睡之时更胜几筹,加上她通身的气派,直看得凌云莫名有些紧张,忙开口问道:“夫人,您醒了?” 作者有话要说:啦啦啦,终于开古言的坑啦。。。。 看官们不许霸王哟。。。。据传,本人是养霸王体质,那啥,俺想要各位帮忙,向世界证明,俺,其实不是的! 咱们的口号是,热爱交流,拒绝霸王!哦耶~~~~~~~ 第二章 苏月醒来也有了片刻,也隐约听到方才外面的对话,再加上对这家徒四壁的打量和房中飘着的淡淡药香,心下也早已隐隐了然。此刻看着眼前这个有些局促的面色白皙俊秀的布衣书生,便微微颔了下首,轻声应道:“多谢公子相救。” 这声音不疾不徐,不轻不重,不温不火,不远不近,正是恰到好处,让人觉得温和,却并不感到可亲,似乎有着天生的拒人于三丈之外的震慑力,只听的凌云愈发有种说不出的局促感,因抬手施礼,垂首道:“夫人不必客气。但不知夫人此刻可有不适之感?” 苏月眉头蹙的更紧。彬彬有礼自然是没有错,可对方明明是自己的救命恩人,现在却如此的局促之态,也是让她有些不安。书生,果然都迂腐难当。 略一思忖,她便掀开棉被,下床,微微一笑,“我并无不适,只是有些头晕罢了。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该是我施礼感谢才是,公子你不必多礼。” 说着,人已经盈盈的屈了屈身子。微一低头,珠翠叮当,清脆悦耳。 老实说,这穷乡僻壤之地,本来礼数就不周全。也只有像自己这样的读书人,才略知些礼数。平生所见女子,还真没有见过行如此优雅之礼的,所以硬生生把个凌云给闹了个不知如何应对,手僵在了半空中,嘴里忙道:“夫人……多礼了……” 苏月抬起头,又是微微一笑,“是公子多礼在先。此处想必就我与公子二人,还是休要繁文缛节的好。” 本是美人,早已倾城。再此一笑,着实倾国。 老实说,这的确是凌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女人。因此,她这一笑,也让凌云更加不知手脚该怎么摆,忙回道:“夫人这话着实在理,你我还是都不要多礼的好。只是,但不知夫人是何地人士,怎会突然出现在这山脚之下?” 苏月轻轻叹了口气,道:“此事说来话长,他日再慢慢跟公子细说。” 人家既然这么说了,凌云当然也就很识时务的不再追问,只好轻轻点了点头。 苏月又道:“敢问公子这是何地?” “运州梅县。” “运州梅县?”苏月喃喃重复了声,略一沉吟,忽又笑道,“我蒙公子相救,大难不死,实是感激不尽。只是,我虽苏醒,现也无碍,却还是要打扰公子一段时日。” 凌云微怔,“夫人这是何意?” 苏月道:“此地我人生地不熟,实是途中意外,才不知何故沦落至此。凭我一己之力,怕是难以返回家园,故而想在此地静待家人来寻。只是,时日着实不定,因此……” 凌云当然听得懂她的请求,也自然明白她的难处,但他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他只有这三间草房,这东间是自己的起居地,中间一间是会客的厅堂,顺道摆放些杂物,再西面一间,就是厨房了,根本没有可以供她容身之处啊! 但救人于危难,本来就是大丈夫理所应当该为之事,只是……她若是男人,这二话不说,厅堂收拾一番,也算是能安顿。可她明明就是女人啊!男女共处一室,就算是医患关系,这传出去也不好听啊!别说他将来还要夺取功名,这名誉之事体大,就说这女人,一看这出身,也知道名誉与她,也是比命还重要的。他就算有这个慈悲之心,也没有这包天之胆啊! 他不是惯于掩饰自己情绪的人,所以他的难色也毫不掩饰的反映到了他风云变幻的神情上。 苏月是什么人?察言观色,这只不过是她最基本的生存之道罢了! 所以,她马上笑道:“我知道这让公子为难了,只是,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公子若是方便,请收下这些——” 说着,她从腰间拿出一个做工极为精细的刺绣锦囊,递给了凌云,“这里有些银两,公子可否帮我找处安静的宅院,买下来?”顿了顿,她又叹了口气,手轻轻的覆在平坦的小腹之上,无奈道:“公子通医,自是已知晓我腹中已有孩儿。若不安心静养,与这胎儿是极为不利的,想必公子会帮我这忙的,是么?” 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凌云还有拒绝的余地么? 他只好接过了那锦囊,微一估摸,便吓了一跳,忙道,“夫人,这银两似乎太多了些。梅县素来是穷县,就算是在城里买上个上好的宅院,这些银两都绰绰有余,何况我们这个边陲小镇?” 苏月笑道:“无妨,你且收下。公子宅心仁厚,日后我们母子免不了要受公子的照顾。我乃外地生人,又是妇人,不宜出门,这些银两,若有剩余,便当作是暂存在公子之处的费用便可。” 凌云想了想,却最终还是把锦囊又还给了苏月,“找个镇上的小宅院,不是难事。只是这银两,还是夫人自行保管的好。我若寻到合适的宅院,到时再问夫人拿银子也不迟。” 苏月笑了笑,也没多说什么,而是自己从中取出五两碎银,交给凌云,道:“这些银子,烦劳公子帮我买几件寻常妇人的衣物,如还有剩余,便请公子帮我找个伶俐些的小丫头,等宅院买好之后,一起住进去。日后我恐行动不便,身边少不得人。” 凌云又点点头,应承下来。见她没有旁事要交代,便道:“夫人,那在下这就去镇上为您找房。西间厨房里,我正熬着汤药,一个时辰之后,我若还未回来,夫人可先把药给喝了。我这就速去速回。” “等等!”凌云都已经走到门口了,苏月却突然叫住了他,“公子,我姓苏,但不知公子贵姓?” 凌云这才想起他还没有自报过家门,便粲然一笑,朗声答道:“小生姓凌,名云,字卓凡!” *********** 一个多时辰之后,凌云回来了,还带回来一床全新的被褥和一包崭新的妇人衣物。时值暖意融融的大好春日,许久没有背过这么重的东西赶这么长的路的凌书生,有些大汗涔涔了。 进的屋来,便见苏月正坐在厅堂桌边的椅子上,手持毛诗,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心事重重。他不由得放轻了些脚步,出声轻道:“苏夫人,我回来了。” 苏月似是忽然醒转,忙放下手中书本,站起身接过了凌云手里的背上的重物,歉然道:“真是麻烦公子了!” 凌云抬手,用衣袖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滴,笑道:“夫人不要这么说。我今日去打听了一番,空房倒是有,只是不太合意。夫人身怀有孕,需要静养,不能临街吵闹。我已花了钱打点了镇上的刘大哥,让他帮我尽快找到合意的房子,还有也留意一下有没有哪家有小丫头愿意做事。想必这两日便可有信。只是,等待的这两日,夫人还是要在这寒舍里委屈一下。我们这个镇,实在太偏远,连家客栈都没有。” 苏月笑道:“怎么能说委屈。我能在大难之时遇上凌公子这样的好人,真是三生有幸,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凌云嘿嘿憨笑了两声,有些不太好意思的看了看苏月,好半晌才吞吞吐吐道:“夫人还是不要公子长公子短的,我实在不太习惯。” 苏月怔了怔:“那公子这里习惯什么称呼?我若是只唤公子表字,是否太过唐突?” 凌云连连点头,“也好也好,就唤在下卓凡即可。平日里,都是些山村野夫,大家都是胡乱喊着的。夫人来自大户,知书达理,自是不同寻常之人。我若在外与友相携游历,大家都是互唤表字,夫人也请随意。” 苏月笑笑,点了点头,又道:“我已然喝过那汤药,本想给你准备些午膳,谁知……我只略懂些厨艺,却不懂你们这里的灶台该如何烧火,所以,也没能帮上忙。现在我先去换一下衣衫,稍候你且教我这灶台的使用之法。” 凌云一愣。他根本没有想到像她这样女人,竟然还会洗手作羹汤。在他的想象中,那些有钱人家的女人,大概平日里除了游园赏花,妇人集会斗艳,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根本不可能会过问这些繁琐家事。如今看来,是自己缺乏见识了。 见她转身关上了东间的房门,他这才注意到,这房间,似乎被整理过了一番。桌面光洁明亮,纤尘不染,就连这土质的地面,也都没有一丝杂物。走到隔壁的厨房,发现不仅药罐已经洗涤干净,规整摆好,就连那灶台,那咸菜坛子,都已被擦的干干净净。 凌云不由得开始感叹:家里有个女人,就是不一样啊! 作者有话要说:伦家需要温暖。。。。泪奔~~~ 第三章 真正的美人,就算是素面朝天,布衣裹身,没有一丁点儿的珠宝装饰,那还是不折不扣的大美人。 这位洗尽铅华的苏夫人,只那么袅袅婷婷的往厨房门口一站,淡淡微笑,少去了些雍容华贵,却反而更显得柔美动人。果真是天生丽质。 没有了那些华服加身,到底还是让凌云暗地里松了口气,仿佛两人的距离一下子近了不少。 “这灶台,与京城的灶台十分不同,我初一看时,便觉得无法下手了。”苏月带着明显的歉意,缓声解释道。 凌云忙道:“夫人您不必忙于这些家事。过两日您就会搬到新的宅院,也会有人服侍。这两日,还要请夫人忍受一下我这粗茶淡饭。” 苏月笑道:“这该如何让我安心?你乃读书之人,我见你房中书籍甚多,怕是将来也想入仕。君不闻‘君子远庖厨’之训?你若日日忙于此间,将来恐为人笑话。” 凌云叹了口气,“我父母过世的早,家境贫寒,又孑然一身,怎么能不考虑这些琐事?” “你能安于贫苦,而对钱财并无贪念,实在是难得,”苏月看着他清俊的眉眼,笑着继续道:“我今日把那么多银两给你,你原本可以欺生,全部拿了去,可你并没有。他日朝中能得你这样的贤才,也算是大幸了。” 凌云没想到她上午之举竟然是一种试探,便隐隐有些不悦,登时收敛了笑容道:“京城浮华,此处却民风淳朴。夫人既然要在此地暂且栖身,就不要以己之心度人之腹的好!” 苏月似乎毫不在意,而是走上前,把凌云推到灶台前,笑道:“卓凡你胸怀大度,我这妇人之心,你就不要介意了。今日你且烧火,我来掌厨。若你觉得我厨艺还过得去,这两日这庖厨之事,便放心交给我便可,你大可放心去忙自己的要事。” *************** 有句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凌云家贫,虽不至于无米,这要做出一餐美味的菜肴,就单凭着这几只鸡蛋,一坛咸菜,还有些野菜,似乎也是件挺难的事。 可也不知这位苏夫人是如何做到的。凌云一路观察着,发现她的做法确实和自己平时的做法不太一样,程序上多了好几道,而做出的饭菜,确实味道大为不同。米饭似乎更软更香,野菜也似乎成了比新鲜的笋子还要香嫩可口的美味。 “如何?”苏月满怀期待的看着他。 凌云连连点头,“苏夫人果然好手艺。” 苏月闻言,显然松了口气,淡淡笑道:“我在娘家的时候,也不太懂这些东西。可自从嫁给夫家之后,便常常吃不惯夫家的厨子做的食物,对娘家的佳肴更加想念。后来我就请娘家派了厨子过来,教会了我才返回去。所以,我才有了这个手艺。不过,一直以来都是我自己做给自己吃,也不知外人吃来如何。” 凌云满口肯定,几乎带着对天发誓的庄严,“在下并无虚言,确实是美味!” 苏月这才莞尔,拿起筷子,款款端起饭碗,微低着头,优雅的夹了一小口那碧绿的野菜,送到口中,慢慢咀嚼,咽下,一丝声音也无。 这个过程,看的凌云是目瞪口呆。原来,有教养的女人竟都是这样吃饭的!跟她们的走路说话都一个样,统统是一板一眼,端庄雅致。 相比之下,高下立见。凌云这才猛然察觉到自己到底还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田间村夫,着实是粗鄙不堪。此念头一出,他不仅吃饭的速度放慢了,放轻了,神色也开始老大不自在了起来,谨小慎微,相当局促。 苏月很快便发现了他的拘束神态,忙道:“卓凡,我这个人性子缓,你且自在,当我不在桌边罢了。” 凌云尴尬一笑,“我……苏夫人不要多想,我也并无急事。” 苏月轻笑,放下筷子,拿起凌云面前的空碗,盛了一碗咸菜蛋花汤递给他,状似闲谈般的随口转移话题,问道:“你既有入仕之心,不知可有参加过科考?可有取得什么功名?” 凌云叹道:“虚度十八载,至今也只是秀才之名,实在惭愧。” 苏月摇头,笑道:“此处偏远,能取得秀才之名,已实属不易,何来惭愧之说?今年应该是科考之年,你今年不准备去考么?” 凌云苦笑道:“夫人有所不知,今年的科考,取消了。” 苏月一怔,“取消了?” “是啊。也不知何故,有人说是因朝中动荡,有人说是因百官纷纷向皇上进言说,天下之才已尽皆在朝,野无遗贤,故而再也无需科举……真相现虽不知,而这科考,确实是取消了……” 凌云话还没有说完,只见对面的苏夫人不知何故,骤然大怒,“啪”的一声,筷子给狠狠的拍在了桌面上,咬牙愤然厉声愠道:“荒唐!” 一声颇具威严的“荒唐”,把个没怎么见过这种场面且倍感意外的凌书生,给震的差点筷子脱手,效仿刘备刘玄德煮酒论英雄之时在曹操面前的狼狈之态了。 脾气不太好。 这五个字,便是凌云现在对这位他原本以为应该是温润贤良的苏夫人的更深一层认识。 她当时甩了筷子,拍了桌子,怒不可遏,这倒是都不假。但比发怒更快的是变脸。只是一个晃神,这位夫人便又换了一张脸,好似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一般,怒色尽收,只淡淡一笑:“此事虽荒唐,也不至于如此失态,让你见笑了。” 尽管气氛渐渐缓和,但凌云总觉得她这反应实在是蹊跷。就算是像他这样的直接被害人也未必会情绪失控到如此程度,她一个本该安于内室的夫人,怎么会对这样的国事这么义愤填膺? 吃过午膳,凌云又上了趟集镇,多买了一些生活用品。这位苏夫人虽然口头上没有怨言,但她毕竟是大户人家出身,而自己家里,都是单身男子的用品,对妇女而言,的确多有不便。 回程途中,顺道又去找开药材店的陈老板多买了几副宁神安胎的药材。她虽只言说自己只是有些体虚,但他想她一定遭受过些什么特别大的意外,所以宁神安胎,还是首要之选。 陈老板和他也算是相熟,因此一边帮他抓药,一边开玩笑道:“怎么开始抓起了安胎药了?没听说你娶过媳妇儿啊?” 凌云赧然失笑,抓抓脑袋:“是……帮同村的人带的。” “哟,你什么时候开始连产婆的生意都抢了?”陈老板不依不饶的继续笑着捉弄这个好玩的呆书生。 凌云脸上一红,佯怒道:“要卖便卖,这么多废话做什么!” 陈老板平生最爱开玩笑,但一遇到这种不能开玩笑的,他也就怕了。都说孔家子弟都是呆头鹅,看来一点没错啊!一见眼前这位恼羞成怒了,陈老板也就索性闭了嘴。 刚拿到药包出门,迎头便遇到了街面上人头最熟的刘三全。 “刘大哥!”凌云慌忙喊道:“我上午托你打听的宅院,现在可有新消息?” 刘三全一手拿着一只肉包,正啃得起劲,一听是今日不知何故反常的厉害的凌秀才突然这么急急忙忙的叫住了自己,差点给噎着喉咙,咳了半天,才顺过气来,不悦吼道:“我说你是赶着娶媳妇儿哪!你这托我办事才多大一会儿啊,用的着这么着急么?!” 凌云陪笑,忙解释道:“不是,不是,只是问问。您多帮我打听着点!” 刘三全又啃了一口包子,斜着眼不解地问,“我说,你有钱么?上午你看了那两家,说是太吵了,不要。我跟你说,按照你要求的话,又干净又清净还方便的房子,没有三五十两银子可不成啊!你可别到时候买不起给我撂挑子啊!” 凌云笑了笑,淡然道:“若是物有所值,就算贵点也无妨。” “怎么着?秀才先生你这是发财了?”刘三全更加狐疑的看着他,瞪大了眼睛,“突然间又是买新被子,又是买这些叮叮当当的家什,还要买上好的宅院,还有小丫头……我说,你突然间哪来的这么多银子啊?” 凌云依旧淡淡的笑,却不多解释什么,只是反复强调道:“刘大哥多操心啦,这两日要是能事成,我一定少不了您跑路费,且定要请您到最好的馆子喝上一杯,酒菜任意!” 刘三全是谁?刘三全知道的事,不出半日,全集镇上的人便都会知道了! 太阳还没有下山,整个街面上的男女老少就都知道了这么一件事—— 知道为嘛凌秀才那么硬气的拒绝了王员外几次三番的诚意招婿么?那是因为凌秀才现在已经不是当初的凌秀才啦! 他现在发财啦! 听说是县老爷有意重金找他去当师爷他都不肯去,非要等着三年后科举,连中三元! 因为县老爷深深知道凌秀才才高八斗,三年后一定能金榜题名,前途不可限量,所以才急着从现在起就要跟他结交,好以后能调离这个边陲穷县!为了这个结交,县太爷还一次性的赏了凌秀才很多很多的银子! 正因为以上这些原因,所以,现在,凌秀才是富人啦! 于是乎,凌云凌秀才,在他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情况下,便一夜之间,平步青云的荣升为整个镇所有未嫁少女寡居少妇之如意郎君的抬头榜首! 作者有话要说:收藏,撒花~~~~喜欢偶滴文的话,就打包带走俺吧。。。。打滚~~~~~~~~~~ 第四章 苏月睡得很早,只是睡不着。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也太突然,她根本没办法静下心来。 辗转反侧了半晌,终是无法入睡,最后只好披衣起床,想要喝点水,却从门缝里发现外面还隐隐透着光亮,想必是这书生在熬夜苦读。 这世上哪个想入仕的男子不希望能通过科考而一举鲤鱼跳龙门?只可惜每个人的出身绝然不同,像他这样的家贫子弟,也只能靠付出比别人更多的辛苦才能成功。 她略一迟疑,干脆便抱着这个家里唯一的茶壶,拿着一只杯子,打开门走了出来。 凌云正在挑灯夜读,听到轻轻的脚步声,忙回头看去,诧异道:“你怎么还没睡?” 苏月笑道:“睡下了,却有些口渴,又起来了。我想可能是我晚膳做的有些咸了,见你没睡,所以来问问你要不要喝点水。” 凌云更觉意外,连连摆手,“晚膳口味正合适,我并不觉得渴。” 他还正说这话,她已经抱着茶壶走到他的桌边,倒了一杯茶给他,微笑道:“喝点茶润润喉咙也好。” 这是凌云这辈子第一次在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候和一个女子单独相处,就算是手捧经典,依旧有些心浮气躁,是以目光只好锁定在手中书册之上,不敢乱瞧。 苏月看了眼脚边他的新“床铺”。那是他问邻家借的一块破门板,直接放在地上,然后把他自己床上的旧被褥搬了出来,铺就而成。 平日里自己总会感叹人心不古,现在看来,也未必如此。此处淳朴的民风,和眼前这淳朴的书生,似乎想要把她对人性的最后一丝希望给留住。 豆大的灯光很昏黄。苏月知道他是想省一些灯油钱。世道本就不公,高低贵贱自有天数,也只能让人叹息。只是这双纯净的眸子,和这灿若星辰的光芒,若被这太过昏黄的油灯毁坏,着实有些可惜。 想及此,她走上前,伸手挑亮了些灯芯,笑道:“灯光若是太昏暗,会伤眼睛。若是眼睛伤了,就算是进士及第,又如何?有些钱,还是不要省的好。” 凌云只是看着手中的诗书,头也不抬,回道:“多谢苏夫人提醒。” 苏月能感觉到他的局促,然而她却是心事缠绕,无法入眠,不知为何,突然想这个人聊聊闲话,渡过这漫漫长夜。 “我听今日那提亲之人说,有家员外想要入赘你入府?”苏月沉默了半晌之后,突然开口说道。 凌云死都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尴尬之事。对方不是长辈,亦不是友人,而是位年纪相当的女人,虽说她已不是姑娘,但总归颇觉尴尬,因此脸色一红,低声道:“我是绝不会接受的!” 苏月笑道:“你可知若你入了他的门,便可抛去这贫苦的日子,和别人一样,上书院,静心备考,将来又能靠着这家财一路打点,也好平步青云,又有何不好?” 凌云蹙眉抬头,凝视苏月,沉声道:“在下纵然眼拙,也知苏夫人并非寻常短视之妇人,怎会有此想?我虽家贫,却也有气节。古云,富贵不能淫,夫人这话,可是羞辱于我?” 苏月轻轻一笑,单手撑腮,直视进他认真却隐怒的眸子,悠然道:“但也有古训,叫大丈夫能屈能伸。若此时一屈,能渡过这最重要的一关,将来宏图大展之时,再作计较,岂非也能如意?人若是能识时务,则为俊杰。当今人心早已不古,卓凡如此秉直,岂非不通世故,显得愚钝?” 她说的悠然,他听到火冒三丈。 他虽穷,却有原则,有底线,有君子操守,这位苏夫人这口口声声的,声音虽柔美悦耳,听起来却刺耳刺心。就连她这灯光下不可方物的笑容,现在都觉得那么刺眼,好似嘲弄之色。 凌云这时才更加明白一个道理,一个人若是心不质朴,就算是再美的容貌,也无法让人愿意再看第二眼,更谈不上“美”。 苏月见他五指紧握成拳,白皙手背之上青筋隐露,面色盛怒,目光灼灼,抿唇却不语,便知玩笑已经开大,忙适可而止,笑道:“我并非是看低你的品格,只是随口说说罢了。坦白而言,你虽贫寒,却心高志远,品行高洁。他日入仕,虽免不了弯路要走,却能赢得他人尊重。古有训者,大丈夫须先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是为三不朽。若能立德立言,就算时局所限,未能立功,也算大贤,卓凡以为如何?” ******************* 下半夜,倒是换凌云有些睡不好觉了。 他这辈子自认最大的优点之一,就是脾气好。从小到大,从未有过今日被苏月试探之时那般的恼怒。或许是因为她说话直接,单刀直入,十分直白的说出了一些现实,也或许因为像她这样的咄咄逼人,实在是他第一次碰到,更或许,是因为,她三番两次的试探,让自己觉得十分心烦。 诚心待人,是他自小从父母之处得到的训教。虽然父母识字不多,却极为通情达理,善恶分明,为人坦荡,从不曾有人教他,在和一人交友之前,还要多试探几番,才能放心的道理。 若说人心不古,看来没有人比这位京城来的苏夫人更加合适诠释这四个字。 还是早日把宅院定下,把这尊神早日送走为妙呵! 只是,越是看她谈吐,越是觉得此人不说比寻常女子,就算比起有些读书之人,也高出不少,看似满腹经纶。 她到底是何出身?难道现如今京城大户人家的女子,早已不再以“女子无才便是德”为训,而是抛去女红刺绣,转而吟诗作赋、饱读诗书了? …… 第二日,天光刚亮,鸡鸣三声,凌云已幽幽醒转。虽然昨夜睡的并不好,但多年来养成的这习惯,却一日都不曾改过。 神智刚有些清明,鼻息间便嗅到浓浓粥香。静耳细察,原来她竟起的如此之早,已在准备早膳。自母亲去世之后,他还从未有过一日是在这样的粥香之中醒来。顿觉胸口暖涨,五味杂陈,鼻头也有些酸涩。 昨夜心中的郁结,似乎也因这清晨的意外全数消散了去。他起身洗漱过后,才走到厨房门前,轻笑了笑,“早安,苏夫人。” 苏月彼时正从灶台前熄火起身,双手轻轻拍打着身上惹来的尘埃,被他这么一打招呼,似乎惊了惊,定了定神之后,才微笑道:“你起的倒早。” “我要早起诵读,所以早些起床,只是夫人昨日该是十分疲惫,为何也起的如此之早?” “初到贵地,怕是有些水土不适,睡不大好。” 苏月笑了笑,弯腰去拿咸菜,岂料刚一打开坛口,胃中一阵酸水便汹涌而上。 以手掩口,她急急冲出了厨房,还差点撞到了依旧站在门口的凌云,踉踉跄跄的奔到院子的角落里,便再也忍不住的呕了起来。 凌云立刻便明白,这也是孕妇的正常反应。她怀孕将近三个月,正是害喜严重的时候。看她昨日无恙,还以为她早已过了此劫,没想到,只是美好的心愿罢了。 一阵呕吐过后,她几乎站不起身来,一张脸惨若金纸,无力的蹲在地上。凌云连忙上前,伸手扶她起来,问道:“夫人害喜可有些时日了?” 苏月摇摇头,艰难开口道:“今日才是第一次。我知自己怀有身孕,也是几天前的事情。之前事务繁多,倒不曾留意。前几日赶路途中,有些不适,这才请大夫看了看……” 凌云想了想,道:“我虽懂些草药,却并不精通此道。昨晚夫人所喝汤药,是我特意买的宁神安胎之药,就是怕你有些闪失。本想喝了那些汤药,若无其他不适,便可放心。可你真若是水土不适,睡不安稳,恐怕真要去医馆请大夫一看究竟了。” 苏月摆摆手,微闭了眼深吸了一口气,才强笑道:“无妨。害喜是妇人怀孕最正常的症状罢了,没必要延医。我只喝点温水,顺顺气便好。” 见她硬作坚强,他也没有多说什么,扶她进屋,倒了杯温水给她。她靠在椅背上休息片刻,总算脸色有些红润,似乎缓了过来。 凌云这才问道:“早膳你可用的下?” 苏月勉强笑笑,“你先独自用膳罢了。我有些累,要去睡一会儿。” 凌云点点头,随后走到鸡窝处,摸出两只还带着温热的鸡蛋,冲苏月摇了摇,笑道:“这蛋再新鲜不过,苏夫人你先去休息,我稍候要去私塾授课,你醒来之后,就吃了这蛋,养养身子。” 苏月当然知道,在这贫寒之家,除了薄地和陋室之外,最贵重的财物,恐怕就是这两只母鸡和一只打鸣的公鸡了。 一个人若能拿出自己的所有去招待一个人陌生的不速之客,无论这东西是否真的值钱,这诚意也早已价值连城。 从昨日到今日,凌云所作所为,皆足见其仁心大爱,也因此,她心下便更对这书生又多了几分信任和好感。面对他的好意,她并没有多客气什么,而是只微笑着说了一个字:“好。” 作者有话要说:看文要留爪,留爪!!!嗷嗷~~~~~~~~~ 第五章 凌云从没想到自己居然还会有这么受人瞩目的一天! 虽然一直以来,凡是路过之处,会红着脸含情脉脉的瞅着自己的姑娘也不在少数,更有个别胆大泼辣的姑娘会直接拦住他,直表心意。他也是凡夫俗子,也不是没有心动过,但仔细想想,功不成名不就,何以家为?!于是,近年来,姑娘们似乎都收敛了不少,纷纷找到自个儿合适的,也就嫁了去。 可今日这状况不对啊!怎么不仅昔日偃旗息鼓的姑娘们重整了战鼓,就连书院看门的老黄,村里的大爷大叔大哥,怎么都笑嘻嘻的看着自己? 更出人意料的是,还没走到家门口,就远远的看见了王员外那圆滚滚的身影,焦躁的在一棵柳树下来回徘徊。 他想躲,只可惜,他终究还是没有王员外精明的视线速度快。 在王员外现在的眼里,凌秀才,此刻那可是金光闪闪的大元宝啊!那么那么的闪亮! “贤侄!”王员外两眼放光,提起衣角,就往凌云这边奔。 凌云眉头一皱。什么时候他成了王员外的贤侄了?他怎么不知道! “贤侄!”王员外一张脸笑得像朵盛开的喇叭花,紧张的搓着手道:“贤侄,我从吴大娘那儿,总算知道贤侄担心什么了!没事,我也想通了,像贤侄这样的大才,自然不能接受入赘这样的要求!咱这婚事,从头再议!贤侄请放心,这陪嫁,我绝对会大大方方,风风光光!” 让铁公鸡拔毛了?太阳也没见从西边出来啊? 凌云虽然一头雾水,却还是苦笑道:“王员外,这婚事,我实在是高攀不起。王小姐人才正好,我一穷二白的怎能配得上?算了吧,算了!” 王员外眼睛一瞪,“这怎么能算了?贤侄怎么能配不上?当然能配得上!贤侄若有什么不满,只管直说!” 凌云无语。谁能告诉他一夜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 正僵持间,凌云余光越过低矮的木栅栏,突然扫到自己厅堂里走出来个人,赫然正是吴大娘! 吴大娘怎么会在自己家里?难不成是苏夫人出了什么意外? 凌云心下一紧,没再多搭理王员外,拔足便往家狂奔,大力拉开柴门,一把抓住了吴大娘的胳膊,紧张问道:“吴大娘,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吴大娘脸色阴沉,没有直接回答凌云,而是冲王员外不悦道:“王员外,银子昨日你已经悉数要回了去,今日又来找云儿做什么?!莫不是你也听到凌云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就忘了昨日跟我说过的那些刻薄的话?!” 王员外嘿嘿干笑,搓着手忙道:“是我昨天糊涂了,糊涂了!贤侄千万不要介意,这婚事……” 吴大娘冷哼一声,嗤笑道:“令家千金,凌云自然是高攀不起的,更别提他现在也已有了娘子!” 如果说王员外是大骇失色,那么凌云本人可算是五雷轰顶! 他脑子嗡嗡一阵乱叫,结结巴巴,连话都说不顺畅了:“吴……吴大娘,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和家里那位夫人……” “我不就是你的夫人么?”他话还没有说完,苏月清亮的声音便从屋内传出,直接打断了他,但听人语,却不见人现身:“虽并无明媒正娶,但也是有媒妁之言的,不是么?” 这一声,可谓石破天惊,风云为之变色! 凌云凌书生,彻彻底底的傻了眼,愣了神,僵硬了身子! 王员外呢?眼睛瞪的像铜铃,嘴巴倏的张的老大老大,足以塞下两个大鸡蛋! 吴大娘则是很鄙视很鄙视的响亮的嗤了声,“男人为什么总是敢做不敢当?你家娘子都已和你这般,也是真的夫妻了,你又为何不敢承认?” 凌云冤枉啊!天大的冤枉啊! 急急哄了那二位闲杂人等退散,整个人便急冲了进去,站在床边,恼红了一张脸,愠色道:“苏夫人,你为何要开这种玩笑?” 她看起来脸色依旧不是很好,甚至比早上他走的时候还要糟糕。虽然看到她这般虚弱之色,他心中也顿生怜悯,但这天大的事,还是必须要说清楚的。 苏月垂下了头,低头道歉,“卓凡,实在抱歉……” 凌云烦躁叹道:“此事事关我二人名誉,你这般宣扬,将来如何面对你夫家和娘家?” 苏月长叹一声,抬起头时,双目已泛着点点泪花,紧盯着他的双眸,直看他心中一颤,忙尴尬别过了头去,她这才一字一句,缓声开口道:“你且息怒,坐下,我有些话,要对你细说。你听完之后,若觉得还是不愿帮我这个大忙,我今日便会离去,再也不叨扰你,如何?” 凌云只好沉默,坐下,洗耳恭听。 “你其实早该猜到,我深陷这陌生之地,定有缘由,是么?”她顿了半晌,总算开口。 凌云点点头。 她接着道:“实不相瞒,我是被仇人所害。我之所以晕倒,并会被你带回,想必定是护送我的人特意为之。如若不是亲眼看到我被人带回,且安稳无恙,他一定不会放心离开。” 这话听起来虽然奇怪,但仔细想想,倒也合理,正如父母若无奈遗弃自家孩儿,定会躲在一个地方,眼睛眨也不敢眨的,直到看到自家孩儿被好心人带了去,才敢放心离去。 看她身份不凡,想必昨日她如此蹊跷的出现在那乱草之中,怕是被人在她晕倒之后,带至此处的。她之所以要在此地暂住,并不急于离开,等着家人来接,想必也是和带她来这里的人是极有默契的。 仔细想想也对,她身上带着那么多银子,盘缠一定是不会缺的。若没有特别的理由,她就算现在雇人护送她到京城,也是足够的,而没必要留在这穷山恶水受罪。 一番思量之后,凌云便又微微点头。 “我因仇人所害,对方定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护送我之人把我带到这里,也是因为这里怕是我仇人暂时想不到的地方。……现在我被你收留,首要之计,便是隐姓埋名,隐居其间。可我方才听那吴大娘所言,这个镇的似已在盛传你一夜之间暴富。如此喧嚣,你买的宅院,也必定无法保密。而我身怀有孕,若最后是我孤身一人居住其中,怕更是这荒僻小镇上一大奇谈。一传十,十传百,不如几日,我的仇人便会寻到此处,我和我这腹中孩儿,怕是休矣!”她长叹了一声,凝视着凌云,蹙眉道:“卓凡,我这么说,你能明白我的忧虑么?” 凌云听得甚为震惊,颇为动容。这件事,的确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她是官家夫人还是出自富商巨贾之家,这虽都不知,但其中凶险,听起来已是惊涛骇浪了。原来这场争斗,要的竟是一条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之命!无论起因是什么,这手段都实在是太过残酷了些。 “我本想默默在此隐居,也相信你非爱说道之人,可谁知,还是闹得如此满城风雨。为今之计,要么是我离开此处,要么,就是破除这谣言。不仅要让你这突如其来的财物来的有门有路,让人们快速淡忘此事,还要能让我住的安心。思来想去,我只好对吴大娘说了我是你娘子这样的话来。我只说,你我在外地萍水相逢,一见钟情,现在是我投奔你而来。而这些财,正是带来的财物,用来置宅之用。将来,宅院定好之后,你随我一起住进去,我们暂且以夫妻相称,这样我若是去医馆就医,或是将来请产婆,也有个说法,你说对么……” 她倒是谋略的周全,却听得凌云渐渐有些恼火,忍不住打断了她的话,不悦道:“夫人你似乎只考虑到自己的安危,却从不曾为我考虑分毫!他日你被家人接走,这穷乡僻壤的无奈之举,挥挥手也就罢了,而我呢?我生于斯,长于斯,将来我这一生,谁又来给我一个说法!” 苏月又重重叹了口气,道:“若是我能逃过这一劫,卓凡你自是功不可没。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我其他不敢保证,只能说,天下之大,卓凡想要什么,只管开口。我赴汤蹈火,定会为你办到!我知你志在四海,若是相信我,他日我和我的家人,定会竭尽所能,让你一路坦途。这样的交易,还算公平么?” 凌云失笑,只是有些苦,“夫人好大的口气!” 苏月手轻轻覆在小腹之上苦笑道:“我实在是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才出此下策。若是我孑然一身,没有这腹中孩儿,我又怎会惧死,再此求着你,苟且偷生?大人恩怨,总是大人之间的事,孩儿实则无辜!卓凡宅心仁厚,定不会袖手旁观,是么?” 凌云苦恼。凌云纠结。凌云左右为难! 婚姻大事,绝非儿戏!怎么能救人救到赔了夫人又折兵,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他知道她非富即贵,承诺的事情,定会办到。但正因为她把这件事看做了一场交易,他才更加难以接受。这样一来,和王员外的招赘逼婚又有何异?说来说去,她只用一场交易,便换取了他的帮助,听起来,反倒更像是他贪图她的这些权势金钱才伸出援手!这岂非又是昨晚这位苏夫人的那套处事方式? 一想到这里,凌云不悦之意更甚,连心底的最后一丝怜悯也给收了起来。 他冷哼一声,道:“苏夫人,老实说,我和你实在是萍水相逢。我救了你,却并不欠你。现在你有钱,人又已经苏醒,想要找个稳妥的容身之处,并不是难事。在下实在无力帮夫人到底,还是请夫人另寻他途!” 一向温和良善的人,话突然说到如此冷漠的地步,的确让苏月也有些意外,不由得忙颤声追问道:“你……是否怕惹祸上身?” 凌云笑:“夫人若是这么想,便这么想好了。我原本生活平静,不求大富大贵。若是因为帮了你,惹上了你那杀人不眨眼的仇人,我岂非得不偿失?就算他日你安全脱身,也难保你夫家不会疑东疑西,害了我了事!夫人昨夜教我要识时务,而眼下这时务便是,夫人虎落平阳,我自然要洁身自保,免除后患!若夫人体力稍好些,我看就可行动自如了。我这就去问问刘大哥宅院之事,请他不必再寻。夫人若想保密,还是现在起便另找他处,以求安身!”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的猝然转身,拂袖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不留言不厚道哇。。。。打滚。。。。。。欢迎捉虫~~~~~~~~~~ 第六章 苏月本就知道此事并不是那么容易达成,却不想,这么快,他便断然拒绝了。看来,也只好再想别的法子。 她不是不知道这书生的迂腐,只是想赌一赌他的好心。但她现在才算明白,自己似乎忘记了,是人,都会趋利避害。凌云不是神仙,也不需要有那样的大仁之心济世,所以,无论他怎么做,她都能理解。 只是,失望,还是在所难免罢了。但若说绝望,那还不至于。在她苏月这辈子里,从来还不曾有过“绝望”之说! 只要还没有死,总会柳暗花明,她的人生,似乎总是这么跌宕起伏,坎坷不平。她早已经习惯。 话说凌云怒气冲冲的刚走到门口,就被一直守在那里的吴大娘给拦了个正着。 吴大娘一看凌云脸色不对,忙上前问,“你家娘子身子可好些了?” 凌云正想要解释清楚他和这苏夫人之间的关系,却突然间想到了一件事,蹙眉问道:“吴大娘方才怎会在我家?” 吴大娘叹了口气,说道:“今日你家娘子在院子里洗衣,忽然好像有些头晕目眩,似乎站不起来身,正好我要出门,便被她给喊住,我这才赶快过去扶她进房。……我是因为好奇,才问她是你什么人,她刚开始并不肯说,但我瞧着奇怪,……她睡在你的床上,而且又是全新的被褥,一身姑娘的打扮。……几番追问,她才说出原来她竟和你瞒着父母私定了终身,抛去娘家的富贵,跟了你。我就在想啊,也怪不得你看不上王员外家的女儿,她这人品,配你,那是真的够了!你可不能负她啊……” 吴大娘一贯都是能言善道,她这样一絮絮叨叨,便没完没了。 但该知道的,他也算了解了一些眉目。 回头看去,果然院子里摆放着用来洗衣的木盆,水迹斑斑,而那木盆里,确实放着还没有洗干净的衣服。 当时情形,想必是她身子不大好,弯腰洗衣时又撑不住了,恐有意外,只好出声叫住了邻居相助。 但一个女人独自在自己家里,若是不给个好听一点的解释,就更加让人起疑,而且对两人声誉都极为损伤。 如此看来,她也是一时情急,才说出的谎话。只是,这个谎话,实在是…… 这些他虽也能试图理解,只是,他担心的是,若只是吴大娘一人听到也就罢了,解释解释,也就通了。 但恼人的是,王员外那时居然也在场,只怕,现在是解释也解释不清了。 恼羞成怒的王员外,想必此刻已经把他已有娘子这件事给传的沸沸扬扬,人尽皆知了。 “吴大娘,多谢你帮了她,”凌云缓了口气,才说道,“她只是身子弱,现在好些了。” “那你可要对她好些,一个女人背井离乡的,还带来那么厚重的嫁妆,你可不能负了她,知道么?”看来这位苏夫人不知施了甚么魔法,居然让吴大娘这样斤斤计较的人,也站在她的身边,为她说话。 凌云只能苦笑,“好,我知道了。吴大娘先请回。” 送走了一脸不大信任的吴大娘,他这才折返回院中。本想把浸泡了那么久的衣服给洗干净晾出来,这才发现,那木盆里,除了她昨日穿了的那一身华服之外,竟还有自己昨夜换洗下来的藏青粗布衣衫! 小小的木盆之内,一件上好的锦袍,一件粗劣的布衣,缠缠绕绕,密不可分。不知怎地,他竟有些胸口闷胀,有种异样之感。 她这个女人,纵然身体不舒服,也竭力想要讨好自己,也没有丝毫看不起自己的粗鄙,甚至连他这沾着泥土的旧衣也毫不嫌弃的和她那件名贵的衣服放在同一个木盆中洗涤,所图者,或许知恩图报之外,还必定是请求之意。 他知道,以她这样的出身和家世,学识和见地,在家时别说洗衣,打扫,就算是下厨,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有资格享用的。 身为一个被服侍惯了的人,她的性子,想必也十分高傲,当然,她也有资格高傲。 可想而知,此生她也必定很少求助于人,特别是像现在这样,无奈垂泪的请求着自己,希望自己能助她一臂之力,保住腹中孩儿。 作为一个母亲,她这样的要求过分么? 并不过分。 有些人可以为了自己的尊严和骄傲一辈子都不肯低头。舍生取义,只是谈笑之间的事情罢了。但若有了自己的孩子牵绊之后,只怕再也没有人能那么坦然。 这是身为一个母亲的心。 他虽没有当过父亲,却当过别人的儿子。 母亲为了自己,含辛茹苦,宁可她自己在灾荒之年忍受饥饿和寒冷,也要把最好的一切留给自己;宁可她自己疾病缠身,也要为了省点钱给儿子上私塾而隐病不说,乃至早逝。 慈母爱儿,非为报也。 这位苏夫人就算满脑子都是那些世故,但她对自己孩儿的爱,却是真挚的。她这样的人,愿意这样隐忍的残存偷生下来,想必也承受着很多痛苦。而支撑她承受下去的,自然就是那不足三个月大的小生命。 虽然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但从她的诚恳言谈之间,也能知道情况之凶险。若是自己不肯助她,以她这柔弱之躯,和这害喜时妇人的体质,根本没办法支撑太久。 罢了。事已至此,也只能将计就计。不管她怎么想,他自己则问心无愧即可!他若是不顾仁义,把她赶出家门,实在是跟杀了她无二。 而且,一尸两命! 这是他这辈子碰到过的最艰难的抉择。而现在,他却不得不必须做出一个不能让自己后悔的选择。 大丈夫立世,大则说,本该舍生而取义。小则说,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更何况,这种事,不比别的事。既然已经以讹传讹的传了出去,若是解释,只会越描越黑,解释不通。 男女之间,同居一室,既然已大白于天下,便再无清白可言。对谁都一样。 而万一稍有不当,便会适得其反,更有人会说自己始乱终弃,倒还不如先瞒天过海,一举数得。 他日她若能安全返回自家,他只说二人无奈分开,也说得过去。男人不比妇人,丢些清誉又何妨?! 主意打定,虽然仍觉不甘,觉得对不起列祖列宗,但心下却觉得坦然了许多。 长吐了一口气,干脆蹲下身子,打算洗好那两件已浸泡许久的衣物,顺道多想几步,思虑周详些,再做计较。 ******************* 苏月躺在床上,本想一边闭目养神,一边思忖着怎么才能妥善解决此事,谁知或许是太累了,也或许是凌云抓的那宁神的药终于起了作用,她居然昏昏欲睡了起来。 等凌云洗好衣服,想回屋和她商议的时候,却发现她已经沉沉睡去。面色虽仍有些苍白,但呼吸清浅,平稳,舒缓,似是好的征兆。 伸手轻轻悄悄的搭在她放在胸口被子外的脉搏之上,——还好,并无大碍。 自从昨日她换装过后,便是姑娘的装束,不知她是不是早有此打算。不过,若论心机打算,自己肯定是比不过她的。然而,此刻对他而言,这些其实都无所谓。不管这次是不是她算计了自己,他也只求问心无愧而已。 认命的轻叹了口气,凌云便动身去了集镇。先是找到刘三全,请他不要再打听宅院的事,而后,又到集市上买了些鸡鱼肉蛋之类的带了回来。既然她要和自己生活在一起,又是这样的身子,那些咸菜什么的,定是万万不够的。 回到家后,在厨房里忙活了大半天,才隐约听到她起床的声音。他忙走过去,冲她微微笑了笑,“你醒了?” 她面上仍罩着淡淡的愁云,精神并不很好,很显然依旧在因为自己的拒绝而忧心忡忡,这倒是让凌云自己觉得有些抱歉了。 而苏月,显然被他突然的这么一笑,有些反应不过来,轻轻点点头,却不答话。只是当视线扫到庭院之中晾晒的两人衣衫之后,才露出些微的错愕之色,苦笑了笑,道:“天色尚早,我身子也无大碍,衣衫晾干之后,我就会启程,不会多叨扰公子。这两日多有打搅,我定会重金相酬。” 说完,屈了屈身子,端端行了一下礼。无论是语调还是态度,都已经和昨日无异。看来,她是真的对他的话,当了真,介了怀。 凌云这辈子太短,还从未亲眼见过有人因为自己而受到伤害,见她如此,心里更是难受,径自懊恼道:“夫人还是忘了我之前冲动之言罢。我已仔细想过,咱们既萍水相逢,也是缘分。救人救到底,我绝不会对你母子袖手旁观。我想夫人家人绝不会舍得让夫人受苦太久,所以……还请夫人在这里委屈一阵子,再作计较。” 苏月愕然抬头,似听错了一般,蹙眉反问,“你说什么?” 凌云叹了口气,低头看地,轻声道:“我的意思是,我……愿意和夫人做这个交易!” 这话,他能说出口,实是艰难。纵然他心底所想和“交易”二字绝然无关,但他却知道,也只有说这是一场“交易”,恐怕这位苏夫人才会接受的心安理得。像她这样的人,怕是根本不相信,这世上,还有他这样的傻子存在。 她看起来似乎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是惊讶,凌云马上便接口道:“苏夫人今日也不曾吃些什么,我方才去了趟集市,用夫人的钱,买了些东西,帮夫人补补身子。鸡汤稍候就好,夫人稍等片刻。只是在下实在厨艺有限,还请夫人不要介意,多加忍受。” 顿了顿,他上前两步,帮苏月拉好椅子,示意她坐下,“夫人先请坐,还有些事,我还要和你细细商议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身体有些不舒服,总算把这章给补完了。。。。亲们不要霸王我,打滚~~~~ 第七章 鸡有些瘦,厨艺也有些欠佳,但在苏月看来,却是她有生以来最美味的一餐。 凌云已经出门和吴大娘一起去张罗他们今晚的“婚礼”。 吴大娘是媒婆,这本来就是她的职业,当然会尽职尽责。 在吴大娘看来,因为两人“情况”特殊,既没有父母之命,也没有高堂在座,而且凌云又本不是本地人士,而是十几年前凌家父母从外地迁居而来,在这吴家村,连个近门的亲戚都没有,所以宗亲这关,也就不存在了。除了祭祖和告知邻里、散发些喜糕之外,这婚事,也没有别的花头了,当然就简的不能再简了。 当然,这也正遂了两个当事人的小心思。 凌云出去张罗,苏月就在家里静坐着喝鸡汤,外加休息。 她现在发现,这个书生,其实一点都不呆,相反很有主张。 她同意他的做法。 既然她眼下处境如此,那么这宅院,还是不要买的好。住在这吴家村里,一来隐蔽,二来邻里都熟,知根知底,闲杂人等少,不仅能相互照应,更能随便来个外人,全村人都认识,也更安全。加上,既然二人是夫妻,自然要住到一起。他的田、他的家都在这里,他当然不可能为了这帮她圆这个谎而搬离自己的家,所以,他有话也直说,对她说,就算她嫌弃这里寒酸和不便,也只能委屈一下,住在这三间寒舍之内。 她当然不会嫌弃。他能这样思虑周详,心思细腻,那当然是好事。只是这钱财显露一事,怕是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平息。既然是她的嫁妆,那么也该拿出来一些修缮“新房”。 他虽然对她的提议有些迟疑,但终究还是点点头。这房,这院,还有这家具,都实在太过不太去。而且,比起买宅院,修缮房屋,抬起院墙,买新家具,甚至多盖两间房,都实在是小钱。更何况,恐怕也只有如此,才能跟邻里交代的过去。 苏月发现自己自从午后睡了那一觉之后,就变得十分嗜睡,像是很难清醒过来一般。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家里听起来似乎也来了不少人。 马上起身,穿戴整齐,打开卧室的门,发现厅堂之内,已坐上了好几位上了年纪、头发胡须都发已有些花白的老人,想来应该是这个村里的尊长。 众人一看是新妇出门见客,都笑了起来。这位新妇倒和别人不同,落落大方之态,绝无小女儿的扭捏。加上面相富贵,又花容月貌,惹得众人纷纷说凌云好命,娶了这么一房好媳妇。新妇还没有害羞,倒是凌云先红了脸,羞涩了起来,看得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山村里的村民,虽然说不来文绉绉的话,但这淳朴的笑容,在苏月看来,却比再任何引经据典彰显才华的恭维之词都要温暖,舒心。 吴大娘打扮的十分喜气,头上还带着大红的花,看起来有些滑稽。她亲昵的拉着苏月的手,让她坐到凌云身边,说了一堆吉祥的话,诸如白头偕老,永结同心,早生贵子之类,听到最后,连苏月都被凌云白皙的脸上那不知是羞涩还是酒水引起的微红给惹得有些心跳,恍惚间,竟有些假戏真做之感,莫名和自己真正的出嫁之日做起了比较。 这个“婚宴”,吃的很轻松,也很喜庆。众人笑呵呵的散了席之后,便只剩下这相对忽然有些尴尬的“新婚夫妇”二人。 苏月想要帮忙整理杂事,却被凌云制止了,非要让她去歇息。她摇头不肯,执意要帮,他也便垂头忙活,不再理她。 等到两人总算把家事料理停当,也都隐隐有了疲惫之感。 洗漱完毕,凌云把门板从卧室内搬了出来,放在地上整理他的床铺,而苏月却静静的坐在椅子上,似乎并不打算动弹。 凌云笑了笑,柔声道:“你先歇息吧,今日这婚事,算是办完了。你我既然是假夫妻,就无须祭祖告知祖先,只怕他们会不高兴。” 苏月微笑着点点头,却还是不动弹,依旧静静的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一瞬不瞬。 凌云觉得奇怪,“你怎么了?” 苏月顿了顿,才道:“我只告诉你我姓苏,却没有告知你我名字。现在,你总该知道知道我的名字。我叫苏月。” 凌云轻笑,“我记下了。其实你告不告诉我都无妨,我以后人前都要唤你娘子,人后自然是尊称你为夫人,这并不碍事。” 苏月也跟笑了,喃声附和,“这倒是。” 凌云正要打算继续手下的动作,却突然发现了蹊跷,忙抬头问,“原来,这苏姓,是你本姓,不是夫家姓!那我一直叫你苏夫人,怕是叫错了!” 苏月摇摇头,毫不在意,“只是一个称呼,有什么对错?以后你可以叫我娘子,也可以叫我闺名,都随你。” 凌云点点头,低头继续整理他的被褥。 直到整理好了被褥,见她还不动,他又笑,催促道:“你早些睡吧,天色不早了。” 苏月笑意更深,声音也更轻柔了些,道:“从明日起,我就要开始打算这修缮房屋之事,你可有什么提议?” 凌云失笑,淡淡道:“都是花你的钱,当然你自己看着办,我只管奉命行事。” 苏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天底下像你这样的丈夫若是多些,天下当妻子的,不知道都要好过多少。” 凌云先是一愣,后也跟着笑,有些局促。苏月这才好似满意的站起身,轻笑着道了声安,便回房睡去了。 ****************** 凌云慢慢发现,苏月原本身子应该是没有那么柔弱的,只是可能受惊,加上劳累,水土不适,还有害喜,才会元气大伤。 过了几日,她可能是缓了过来,害喜也没有开始几日那么严重,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多了,苍白的脸色也渐渐红润丰满了起来。 都说孕妇嗜睡,苏月也同样。刚开始那日她是夜不能寐,后面几日倒是早睡晚起,总是睡不够的感觉。原本她还有些抱歉,但凌云看起来却丝毫不以为意,反而每日见她一慵懒,便撵她去睡觉。渐渐的,她也习惯了这种懒洋洋的起居方式,渐渐的,觉得身子也重了不少,怕是胖了。 乡间的日子是枯燥而乏味的,特别是每天凌云外出之后,她一个人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除了看看他那些书,就是做做家务,在院子里晒晒春阳。一旦闲下来,人就昏昏入睡,实在有些无聊。 因为时正春天,正是农闲的时分,所以村里的妇人们,大多也比较闲。有些会做些刺绣拿到集镇上去卖,有些做点别的伙计,用以养家。但总体上,都还是比较悠闲的,而随着最初的陌生感过去,也有人开始在栅栏之外热情的跟苏月这个新媳妇打招呼,更有些小媳妇被苏月叫进来,一起做些活计。 苏月并不精于针线。严格说来,她最精的家务,只能算是厨艺。自小她就看不起也不需要这些女红刺绣,裁衣缝补,却不曾想到,有一天,自己也要动手做这些事。 虽然她和凌云是假夫妻,但看到他衣服旧了,鞋子破了,也总不能视而不见。那样丢的不仅是自己的脸,更是凌云在乡亲面前的脸。 吴大娘有个媳妇,柳氏。她去年进了吴家的门,今年刚生下了一个儿子,有的是一手的好活。 几来几往之后,她也便成了苏月在这吴家村的姑娘媳妇里交到的最好的朋友。 有些活,做起来,远比看起来要难得多。苏月原本见柳氏的一双手灵巧的带着针线穿来穿去,纳着鞋底,并不困难,可一轮到自己,却总显得说不出的笨拙。戴在中指上的顶针,总那么不听话,几次三番之后,反而把一双手给磨出了红印。 柳氏笑着打趣道:“妹妹果然是千金小姐出身,你看这一双手,白白嫩嫩的,又细又滑,哪里是做活的料?你呀,也就是官夫人的命!若是觉得辛苦,我可以帮着你做,妹妹不要客气。” 苏月揉着手指,连连摇头,“这怎么行?不管怎样,娶了妻子进门,怎么还能劳烦别人做鞋子?嫂子多教教我,别嫌我笨就好。” 柳氏捂嘴笑,一脸暧昧,“你们果然真是私定终身两情相悦的一对佳偶,真让人羡慕!唉,想想我那丈夫,一天到晚除了吃就是睡,那里比得上你家相公那么有才学,又得体?!” 苏月垂头,但笑不语。 柳氏叹了口气,又道:“想我第一眼见到我家那口子,就是在他掀开盖头的时候。寻常女子嫁人,不都是这样?不管是笨还是呆,都只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哪像妹妹……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世上有几人能做到?” 苏月轻笑,“嫂子这话当心被吴大娘听了去,小心她骂你不守妇道。” 柳氏一听,哈哈笑了起来,道:“她怎么会听得到?这是说给妹妹听的。不过呢,就算他不聪明也不识多少字,但人是老实的,绝不会给我三妻四妾的,让我闹心。妹妹,听说有钱人家常常都是三妻四妾的,明争暗斗,争风吃醋,闹得不可开交,可是真的?” 苏月脸色一僵,手上一滑,一针便直直扎进了中指指腹,现出一滴血红。 她痛的轻呼一声,把手指连忙放进嘴巴里吮了一下,才笑了笑,接话道:“三妻四妾也没有错,这世道本就是这样的。……对了,嫂子,你说,我若是要做家具的话,找哪里的工匠比较好?” 柳氏只顾低头麻利的做活,并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而是顺着她的话道:“集镇上曹家的手艺不错。听说以前是在外经商的,款式也新,妹妹不缺钱,我想找他家正合适。” “嗯。”苏月点点头,“那我晚上让相公去打听打听。总说要置办一下,却总是抽不出空。” 柳氏笑道:“他除了上私塾之外,还要上山采药,帮人看病,自然是忙的。你还是快些提醒他一下,若是再等,就是农忙了,更是没有空闲。只是,你家若是修房子,做家具,只怕你二人就无处可住了。若是不嫌弃,回头我跟婆婆说说,收拾一间房出来给你们俩先住着。” 苏月笑着点了点头,“多谢嫂子。相公能有嫂子这么好心的邻居,真是幸运。” 两人又忙了一会儿,苏月却一直心神定不下来。柳氏见她有些困乏了,便也起身告辞。而苏月就算是躺上了床,休息着,却再也不能像之前几日那样挨枕便睡了。 直到看着天色发暗,她还是睡不着。想着凌云也该回家了,便起身到厨房准备晚饭。 作者有话要说:此章过渡~~~~~ 第八章 婚虽然是假的,可这日子的变化倒是真的。 凌云现在也越来越有当人家丈夫的自觉,每次出门之前一定报告行程,说几时回来,就绝不会晚。他有时候也会偷偷的想,要是突然有一天,从天而降一个人,把他家“娘子”给接走了,他是不是要有很长时间的不习惯。 习惯,是一个很难摆脱的枷锁。从不习惯到习惯,固然痛苦,但比起摆脱一个已经早已习惯的“习惯”,那痛苦,也少了不止几倍。 比如,他这肠胃。以前是单身汉,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习惯了随性凑合的粗茶淡饭,但现在每天每天这样被她那好厨艺精细的养着,他总担心自己这肠胃总有一天要造反。 想着想着,这关于“习惯”问题的恐慌,便让他止不住的开始出神,竟忘了苏月也正陪着他一起在灯下读书。 “卓凡,你有心事?”苏月见他老半天都盯着手里的书,却不见翻页,忍不住问。 凌云立刻回神,尴尬一笑,摇摇头,“没。” 苏月笑:“若是累了,就歇一会儿,我陪你说说话?” 凌云还是摇头,“不累。” 苏月觉得好笑,伸出右手的中指,点了点他眼前的字,笑道:“这一处,你都看了好半晌了,难道有什么不解之处?” 凌云更加尴尬,刚要解释些什么,却猛然蹙了眉头,盯着她的中指,不悦问道:“你这手怎么了?手指怎么伤了?” 苏月微怔,缩回了手,看了眼手指上被针鼻误伤、仍有些红肿的指节,略有些赧色,低声道:“是我不谙针线,眼高手低罢了。无妨。” 凌云叹了口气:“你只是暂住此处而已,何况现在家里开销,都是你的银子,你何必还要做这些针线?是存心让我不能安心么?” 苏月笑笑,瞥了他一眼,“谁说做家事就是为了你?” 这一瞥,不知怎地,竟让凌云的心意料之外的猛跳了一下。刹那之间,他只想到一个词,叫做顾盼生辉。那双顾盼生辉且带笑的眸子,只看得凌云不由自主的好怔了怔,有些失神。 造事之人却似乎毫无自觉,语毕便垂下了头,勾了勾唇,翻了一页书,才淡淡接着道:“……我是为了我肚里的孩儿。” 只是这一句话,便让凌云倏然回神。他干咳了声,目光再投注着书页之上,也强笑着故作淡然道:“也是,绣庄再好的手艺,也比不上自家母亲亲手缝制的好。” 苏月轻笑了声,没有直接回答他。各自又翻了几页书之后,她这才又突然开口道:“这孩儿是没有父亲的。他长大之后,你可愿做他的义父?” 凌云被她这话给惊的猝然抬头,全然不敢相信,“你说什么?!” 苏月吐了口气,神色颇为自然,依旧垂着头,手指夹着书页,勾着唇淡淡的笑,“我是说,我这孩儿是没有父亲的。” “你是说……”凌云顿了老半天,终究还是没办法直接说出那几个字。 倒是苏月很爽快的继续解释道:“我孩儿没有父亲,我自然也是没有丈夫的。这话,很难懂么?” 这话,自然是一点都不难懂了。凌云自然也没有再追问。尽管,他满肚子里,全部都是疑问。但这似乎也能解释,她一个妇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边陲穷县,又怎会这么多日也不见有人来寻。 世上还有什么比孤儿寡母更让人怜惜?不管她之前夫家是谁,经受过什么,她现在的身份,也只不过是个举目无亲的有着遗腹子的寡妇罢了。 更可惜的是,她竟然还如此年轻。 而她自己,看起来竟还算想得开,说起这些事,竟还是笑着的。而且,似乎,她也早已算到一时半刻不会有人来寻,所以尽管还有七个多月才要临盆,现在却已着急着要做起了针线。 难道他们这假夫妻的缘分,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短? 凌云觉得脑子有些乱。纷乱之余,竟心里透着丝丝缕缕的舒展。当他觉察到这让人唾弃的舒展之后,整个人便再也坐不住了,于是开始赶人,“你不累么?天色不早了,去睡吧。” 苏月一直都在低头看书,听他此言,不由得抬头笑道:“奇了,今日我并不那么困乏,许是我下午睡了一会儿?” 没想到一向热衷于秉烛夜读的凌秀才此时却出人意料的伸了个大懒腰,打了个哈欠道:“我却忽然觉得困乏了。” “你是准备要睡了?” “嗯。”他点头。 苏月笑笑:“那好,我正要有话跟你说,关于这修缮房屋之事。本想早点说,却又怕耽误你念书。” 凌云像是这才想到这件事一般,略显夸张的一拍手,笑道:“你看我,居然把这等大事给忘记了!我会尽快请工匠过来,但不知你有何要求?” 苏月把书放下,站起身,在房间里走动了两步,到处又看了两眼,才道:“这房子年久失修,到了夏季,难敌酷暑;而到了寒冬,怕是人也难以承受。我在想,既然是修缮,那就好好整修一番,外面且不说,里面却要多刷几遍才行。” 凌云从善如流的点头,“好。” “还有这院墙,最好有个院墙的样子。若是再不盖起来,天气热了,我连纳凉都不敢了,难不成大大咧咧的坐在院子里?成何体统?……对了,还有这床,你一直睡在门板上,让我情何以堪?若是能多盖两间房,把卧室里的杂物给搬进去,你也能备张小床,搬进这卧室里,不仅能睡个踏实觉,也免得有朝一日被人撞见,先不说会怀疑我们是真假夫妻,就算只是怀疑我是悍妇,我也承受不起呀……总之,这一件件的,都是耗时耗神的事,现在若不准备,等到农忙,怕是就算你有工夫,工匠们也未必肯来。现在趁我还未出身,天气还未热起来,得赶紧忙活起来啊……” 谁说这世上有与众不同的女子?但凡结了婚的女人,怕是都会惹上这唠唠叨叨指指点点的毛病。听着她这么絮絮叨叨,硬生生让凌云想起了母亲在世的时候。 那时候,每天吃完晚饭,父母在灯下做家事的时候,都是父亲闷不做声的做着活,耳边一直不停的,就是母亲这样那样的指点江山。 那时的情景,就像还在眼前一般。听着苏月一条条的细数着这些繁琐的家事,凌云原本有些乱的心情登时也变得格外的舒爽了起来,好似一刹那间有习习凉风吹拂而过,一切都似乎陡然间清晰而明朗开来。合上书本,他笑吟吟的看着她,柔声道:“好,从明日开始,我就请人过来。” “明日?这么快?”苏月有些意外的抬头看他,正对上他一双黑眸亮晶晶的,满含着温柔的笑意,冲她点头,肯定,“嗯,明日。” “你明日就得空了么?” “这事你不必操心,我自会办妥。” “我们若是这样大张旗鼓的修缮房屋的话,怕是就没地方能住了。柳氏说他家有空房,我们方便搬过去么?”她又不省心的问。 他点点头,“没什么不方便的。他家现在的房子,就是我小的时候所建。那时候他们一家人无处可住,便是住在咱们家的。远亲不如近邻,邻里之间都是这样互相照顾的,不比京城。” 苏月笑了笑,这才放心道:“如此便好。你早些睡,从明日起,怕是要有一阵子没办法睡个好觉了。” ************** 修缮房屋,从来都是一件大事。不出半日,整个院落便是一片狼藉。还好厨房暂时不作考虑,能存放一些杂物,总算是不必担心被风吹雨淋。至于凌云的书之类的重要物件,还是悉数搬进了吴大娘家。 吴大娘腾出的一间房,本是她女儿出阁前的闺房,现在堆放些杂物,将来是准备给自家孙子住的,所以这间房用具齐备,他们只需要把自家被褥和必须的用品带过来即可。 因为苏月还是未满一个月的新妇,按照风俗,她还是不便抛头露面的,于是这忙来忙去的杂事,全部都只能是凌云一人包办了。 待晚上工匠们散去之后,苏月才回家做了一顿晚饭,和凌云在狭小的厨房里吃了。饭毕,便烧了水,让凌云沐浴去一身的尘埃,自己则回房休息。 天气渐热,日后沐浴愈发频繁,恐多有不便,这也是苏月催促着他修缮房屋的一个重要原因。毕竟男女有别,现在他们的约定,都是苏月独占卧室,而凌云只能委屈在厨房里洗浴。但到了夏季,只怕不便之处只会越来越多,必须要早做打算才行。 苏月回到房里又纳了一阵鞋底,听到他的脚步声,便连忙把鞋底给收了起来,起身开门。她只觉得自己活拙,现在实在无法见人献丑。 她见过衣着规整头发永远都束的一丝不苟的凌云,却从未见过,或者严格说,是从未特意去看过他披散着一头还有些水润的黑发、随意罩上宽大外衫刚沐浴完的样子。 她有些发窘。 她平生只见过一个男子这样时候的样子,那便是她的丈夫。她也必须承认,不仅女子沐浴之后会更加动人,男子亦然。 凌云本就眉目俊秀,特别是一双黑眸,晶亮闪烁,是未曾被尘埃蒙蔽的那种单纯。这在她的世界里,本就是罕见的。或许,正是这双黑眸,让自己产生了这个荒唐而大胆的决定。而现在,那双黑眸似乎更显晶亮,不知为何,竟让她自动避开了目光,转身低头,下意识的整理起了床铺。 他看起来却很是坦然,进了门,坐到椅子上,喝了口水,随意抄起案上的一本书,一边扇起了风,一边笑道:“这天热的倒是挺快,今年夏天好像来的格外早。” “嗯。”她随口应了声。 “今日算了算工期,许要一月有余。看来现在动手,正是时候。”他又道。 “嗯。” “不过,今天我倒是听到一个风声,不知是真是假……” “什么风声?”听他似是故意停顿了一下,她便笑了笑,追问了下去。 “那曹家是做生意的,消息较为灵通。今日曹家老二来家里和我商议家具款式之时,无意中言说道他大哥前几日回家时聊到的一些事……对了,你有所不知,曹家大哥多年来往来于碧落与我大周之间,贩卖些两国的稀罕物,所以对两国风土皆甚为熟识,也赚了不少银子……” 他娓娓道来,苏月却好像有些等不下去了,不仅手上的动作给停了,眉头也皱了起来,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他到底说什么风声?!” 凌云微愣,忙省去了这些碎语,直截了当道:“他说碧落国今日颁布了一条法令,说是要近日要禁止我大周商贩自由行走,也不许碧落商人再卖什么贵重的东西给大周。听那口气,似乎碧落国有意要重燃战火了。唉,若是真的如此,我们这个县,恐怕又要再遭殃。碧落若是进兵,此地必然难保太平。你说,若是真的起了战火,咱们这房屋,还修他何用?” 他本是闲聊的语气,却不曾想,听了他这话,她似乎反应有些过了头,不仅放在案上的拳头渐渐握了紧,面色也愈发凝重了起来,是他从未见过的神色。 见状,他当是她把自己的话当了真,忙笑着宽慰道:“你也不必担忧,我总觉得这话,也未必是真的。我只是左耳听了,右耳便出了。只是见了你,突然想跟你闲聊两句,你也当耳旁风听听就算了,不必担忧。碧落与我国交好十多年,前后我朝有两位公主与之联姻,绝不会突然之间便重燃狼烟的!” 苏月不吭声。她似乎根本没有听到凌云所说的话。只是怔怔的,呆愣着,似乎失了神。 凌云觉得蹊跷,蹙眉轻唤了声,“娘子?” 没反应。 “苏月!”人走到她的面前,又唤了声。 她这才大梦初醒般的突然回过神来,只是看向自己的双目之中,却带着他根本猜不透的火焰,炽热却慌乱。 他有些慌了神,“你怎么了?” 她的神色明显极为不安,顿了半晌,却终究只是冲他轻轻摇了摇头,淡淡说了句:“没事。我只是有些累了,……睡吧。” 作者有话要说:我为毛又是这么晚。。。呜呜。。。。。此章交代了大致背景。。。。 大家表霸王伦家嘛,继续木有形象滴打滚。。。。嗷嗷~~~~~ 第九章 她睡得很不好。反复的翻身,虽然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他还是听得很清楚。 她睡不好,凌云自然也没办法睡得好。此番她反应如此怪异,是因为妇人本就胆小怕事,还是另有隐情? 到了后半夜,外面居然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滴滴答答的雨声,砸在地面上,让人更显心烦。 凌云突然想起昨晚院子里还有些东西没有收进屋里,便连忙起身,回到自己家,把东西收拾停当。 雨越下越大,春天的天气有时候也是这么不可捉摸。把油纸伞收好,放在门边,刚摸索着要往铺位上去,突然听到苏月轻轻的叫了声,“卓凡……” 凌云忙更放轻了脚步,抱歉笑了笑,“我吵醒你了?” “不是……” 朦胧中,他看见苏月坐起了身,靠在床头,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 他又笑,“你没睡好?” 苏月叹了口气,却没有回话。 “是还在想昨晚我说的话,还是有别的心事?”凌云脱了外衫,躺了下去。 苏月还是没有回话。停了一会儿,突然道:“外面可是下了大雨?” “嗯。下场雨也好。此处一向缺雨。俗话说春雨贵如油,这是好雨。” 又是一阵静默。好半晌也没有听到苏月身子有挪动的声音,想来她应该还是靠坐在那里。 他刚要出声催促,就听苏月又开了口,轻轻柔柔,“卓凡,你祖籍何处?”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凌云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怔了下,道:“我三岁时随父母到此处,随后便安定了下来。若论祖籍,那可遥远了。说起来,我也算是半个京城人士。我凌家祖籍,在洛阳郊县。”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洛阳?那本是繁华之地,怎会想着来到这边陲之地?”苏月有些惊讶,音调也略提了上去。 凌云笑道:“洛阳繁华归繁华,却总是有钱人的地方。我虽不知我父母为何流落此地,但总是有理由的。我在此地长大,也不觉得这儿有何不好。此地民风淳朴,还太平无事,对我来讲,已是很好的容身之地了。” 苏月不解:“此处又没有你的宗亲,为何不想着有朝一日认祖归宗?” “我想家父既然肯定居此地,怕是家乡已无宗亲。罢了,不提这个了。都快要四更了,你还不睡么?” 苏月摇摇头,“我睡不着。” “为何?难道还在忧虑这所谓的战火么?” “是。”苏月坦然承认,“战火一起,绝非等闲。此地是碧落国进攻中原必经之处,怕是凶多吉少。” 凌云失笑。医书有云,孕妇多疑,一点小事便会好似比天还大。看来,她是多疑了。 国家大事,非同儿戏,战火又岂是那么轻易能重燃的? 大周立国之前,中原群雄逐鹿,让原本在西北边陲的碧落国有了喘息壮大的时机,趁势建国,并野心愈发膨胀,不时骚扰中原。在大周立国之初的几年,双方一向狼烟不断。后一场历经冬春的持久僵持之后,双方皆疲乏不堪,为各自考虑,最终达成了盟约,并结成了姻亲,先帝便让自己的幼女晋阳公主,嫁给了碧落国的皇帝为后,双方约定世代友好,互相通商,各自太平了这么多年。 晋阳公主嫁过去多年,现在已贵为皇太后,而两年前,本朝又嫁出了有光艳动天下之美誉的安平公主给碧落新登基的皇帝为后,这两国姻亲之亲,实是牢不可破。仅仅是一通这样的法令,便暗示着战事不远,是不是太过紧张?! 再说,这么多年来,碧落国敛去了当日的嚣张,固然与两国之间的盟亲不无关系,但最重要,据他所知,则是大周十多年来兵力渐强,国力渐胜,日益摆脱了刚立国之事的内外交困。 这两年来,大周已今非昔比,良将也辈出。别的不说,单单一个骁勇善战的少年将军薛子煜都足以让四海闻风丧胆,加上朝廷又有重兵屯在大周与碧落两国之间的边界之上,碧落国除非是发疯了才会在这个时候南下中原。 然而她身为妇人,疑神疑鬼也情有可原。想到此,凌云便宽慰开解她道:“你大可放心,就算碧落国真的不顾盟约,擅自进攻,也未必一定会殃及此地。我听说镇守边关的薛将军年少有为,是员虎将,怎么会不敌这碧落小国之师?……对了,你在京城想必一定会听说过薛氏吧?” “嗯。”苏月淡淡回应,“薛氏,一等大姓,富贵门第,又是开国功臣,天下无人不知。” 凌云点头:“不错。听说这薛氏还是皇亲国戚,在朝中举足轻重。这薛将军的伯父,听说娶的就是位公主。薛将军他们家好像也是世袭秦国公,当真是大富大贵啊……” “你知道的这些是倒也不少,难不成你也羡慕这富贵之人?”苏月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居然还笑了一笑。 凌云连忙否认,摇头,“非也!是之前在外游学之时道听途说罢了。不过,言归正传,这薛将军听说年纪虽轻,却自幼熟读兵书,又武艺超群,之前曾随军平定过四海,威名渐起,所以朝廷才会派他来镇守大周与碧落的边疆。有他在此手握重兵,碧落岂会轻举妄动?” 苏月又不说话了。 凌云道她是总算放下了心,便笑道:“好了,再不睡就五更天了。你就算撑得住,这腹中孩儿也未必撑得住。快些睡吧。” 苏月还是不动。依旧靠在床头,对他的话根本是置若罔闻。 凌云再也笑不出,霍然坐起身,蹙紧了眉头看着她,“你到底在忧心些什么呢?当初你刚来之时,就算我不曾答应留你在此,你都能舒心睡去,怎么此刻明明没什么大事,你反而要彻夜不眠呢?” 苏月还是定定的看着他,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良久之后,才又开口,“卓凡……我若是建议你内迁,回到你洛阳老家,你会怎么想?” 她的声音虽然轻轻柔柔,只是语气中却带着强烈的不容置疑,完全不像是商量的口气。 凌云苦笑,“你可是在开玩笑?你要我放着安稳的日子不过,千里迢迢回到举目无亲的洛阳?!” 苏月重重叹了口气,“日子不会安稳……绝不会!你且信我一次。若是现在不搬,只怕再搬,就晚了。到时候,咱们就会沦落为流民,甚至被碧落国给掠了去!” 凌云觉得好笑,“你这是认定这仗,是非起不可了?” 苏月居然认真的点了点头,“是!” “你有何凭据?” 她没有给出答案,只是一味强调道:“若想保命守节,还是快些搬家的好。这院落,如此便罢了。明日你便去买辆上好的马车,尽快启程才是要紧。” 凌云无奈笑道,“我看你是太过紧张了。还是先歇息歇息,睡一觉明天便会雨过天晴了,好么?你若是不放心,我明日再去四处打探打探风声,此去不远,便是兵镇。若是军队都没有风声,咱们百姓又何必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苏月却冷笑了声:“若是军队都已有动向,你以为你还买得到马匹么?动手总要趁早!” 听她似有些发火,他也不由得叹口气,正色道:“你先不要动怒。只是如今天下太平,仅凭这些真假难辨的风声就要我搬家,实在有些……” “是不是非要我说出让你信服的理由,你才要信我的话?!” 凌云微怔,点了点头。 这是自然的。仅凭她一句话,他就背井离乡,着实太过荒唐。 苏月却最终还是没有给出理由,而是沉默了半晌之后,猛地扯过被子躺了下去。 凌云有些不安,正要出声说点什么,突听她闷声说道:“明日劳烦你去买匹好马和一辆上好的车来。” 凌云可以拒绝不去为了她的一句话而背井离乡,却无法拒绝帮她用她的钱去买一辆她要求的马车。 他知道她在坚持己见,也知道此事两人此刻是无法达成共识。 罢了,买辆马车也好,且不说那日真的战火就起来了,能派上用场,就算平日里,有辆马车总是要方便很多。 所以他很爽快的点了点头,“好,我明日一早就去办。” ************* 马果然是匹好马,碧落国的名种。苏月也忍不住暗自佩服凌云虽是书生,办起事来却也有板有眼。别说是现在这个关键时候,就算是之前太太平平的时候【TXT 66874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能买到碧落的良马也是件不容易的事。 两国交战,最要紧的便是这马。大周放养良驹的草地有限,是以骑兵一向很弱,而碧落的强项,便是这铁骑。碧落一直禁止向大周贩卖马匹,正是这个原因,正如大周禁止向碧落贩卖铁器一样。 而凌云这半日工夫就能牵回来一匹上好的马,实在是有些令人意外。 “看不出你还会选马。”苏月笑道。 凌云抓抓脑袋,有些不好意思,“这不是我选的。今日我还没走到市集,正好碰到一个男人牵着马。我问了声他是否是卖马,他点头说是。我问他多少银子肯卖,他说三十两银子。我看这马至少也要值上五十两,怕他有诈,便到镇上找人看了看。相马的人说这的确是匹好马。主要是此地不富,那人又缺钱,所以三十两也就忍痛割爱了。车我已让曹家去做,想来过两日便会送来。” 苏月点了点头。摸着那马看了半晌,才道:“这马若是放到市集上,没有七八十两,怕是不行。就算是改日卖个上百两,也是正常的。” 凌云笑道:“你也懂马?” 苏月笑了笑,轻轻点头道,“略懂一些。” “那我便放心了。只要不花冤枉银子就好。”凌云如释重负。 “买是买值了,只是也不知那卖马者是什么身份。能有这样好马的人,想必也不是寻常人家。”苏月一边摸着马鬃,一边笑道。 这马看起来很是高大,健壮,却不是烈马,看起来和苏月甚是投缘,被她这么摸着,居然还很温顺。 “是个青年男子。看起来衣着还算得体。许是大户人家的家人。” 苏月又点点头,牵着马便进了吴大娘家的院子。 吴大娘家原本就养了一头耕地的黄牛,这下正好可以借一下他们家的牛棚和牛槽。因为苏月原本和吴家人交往的时候就非常慷慨,所以也很讨吴大娘的喜欢,平时里多有照顾,绝无二话。 见到苏月牵了匹高头大马进门,柳氏吃了一惊,奇道:“妹子你买马做什么?” 苏月笑了笑,道:“想备辆马车,好回娘家。” 柳氏闻言大笑,“也是。你也不曾回门,是该找个日子带着你家相公回去看看了。” 苏月笑着把马牵进牛棚,拴好,又加了些料草。抬头又看了看天,灰蒙蒙的,怕是还有雨。春雨若是连阴起来,也好不到秋雨哪里去。这不知道这天何时才会放晴。昨夜雨这么一下,气温骤降,加上外头湿滑泥泞,无论到哪里都不方便,让人心烦意乱。 天下了雨,原本的院子里更是杂乱。工事自然是做不下去了,凌云又怕天阴路滑,苏月哪里有了闪失,也不许她回到自己院子里走动,更别提做饭了。 于是,一场雨下来,苏月便彻底沦落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闲人了。 到了晚上,雨又是哗哗的下个不停,又快又急。许是见凌云跑来跑去的顶着大雨伞很不方便,吴大娘便热情笑道:“算了,你也别忙活了。你和你家娘子晚饭就在我家里凑合凑合吧。” 凌云想了想,便答应了下来,转身去自家厨房把上午去集镇上买的二斤精肉也给全部拿了过来。 平时二人的膳食基本都是苏月掌厨的,因她之前害喜严重,口味便喜清淡,近日来已很少反胃。可吴大娘却并不知她怀孕之事,还是按照平日的习惯煮了这些肉。结果苏月一进厅堂,闻到那浓郁的肉味,胃里酸水便止不住的往上涌,控制不住的复又要干呕。 凌云见状忙伸手扶住了她,冲一脸错愕的吴大娘抱歉的笑了笑,便一手操起雨伞,一手扶着人走了出去。 苏月靠着他的臂弯干呕了半晌,好半天才算是顺过气来。 “这几日不是好了么,怎么还会这么这样?这可算是害喜?”凌云有些没有把握。 苏月勉强笑了笑,“应该是。可能是这饭菜太腻,有些受不住。” “那你先回房,我去端些薄粥给你。” “嗯。”苏月点点头,任由他的手牢牢的圈在她的腰间,小心翼翼的把人送回床上,最后竟还蹲下身子,动作极为轻柔的帮她脱去了鞋子。 “你先缓一会儿,我去端粥过来。”他把扯过自己那床叠好的被子,垫在她背后,柔声叮嘱道。 一切收拾停当,再看向她时,正对上了她一双怔怔的盯着自己的眸子,若有所思,却猜不透。 “怎么了?”他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怎么这么看着我?” 苏月猛然回神,却也只是淡淡的勾了勾唇,摇摇头,喃声说了三个字“没什么”,便靠在了床头,眯上了眼睛,似乎刚才失神的人,并不是她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是JQ,总是要爆发滴。。。。下一章,让偶棉先小小爆发一下下,哈哈。。。。 第十章 苏月的异常反应,让吴大娘和柳氏兴奋的连饭都顾不得吃,直接跟着端着薄粥的凌云一起进了房,拉着苏月的手一直笑。 苏月有些脸红,再看看凌云,发现他一直满是笑容的脸也隐隐的有些发红。 “妹子,你这是有喜了,是么?” 柳氏话刚说完,吴大娘便拍了一下她的肩头,笑,“有没有喜的,当然要问她家相公了。你可别忘了这里有人可是懂行医看诊的!” 凌云笑得更显窘迫,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苏月却抢先笑答,“我的确是有了。” 柳氏笑道:“你这害喜倒还是很快,我那时两三个月才有反应,而你这才不足一个月,怎么会……” “我也是两三月有余,并不算早。” 苏月回答的坦然,而听着三个人,统统傻了眼。 凌云本就纠结着这谎该怎么圆过去,但就算现在能圆,过些日子她肚子挺了起来,也断断是圆不了的。可若是直接说,那无疑实在宣告她自己未婚先孕,珠胎暗结在先,私奔逃家在后。 可实在没想到,她居然会这么坦荡的回答了出来! 吴大娘和柳氏皆怔了半晌,忙又讪讪笑道:“啊,原来如此!……” 尴尬在所难免,吴大娘僵着一张脸冲凌云笑道:“眼下你这孩子也要当爹了,真是可喜可贺!” 凌云红着脸只是点了点头。 柳氏便悄悄拽了拽吴大娘的衣袖以作示意,吴大娘了然点点头。又拍着苏月的手交代了一阵,便带着儿媳走了出去。 凌云坐到床边,端起粥,吹了吹,柔声道:“粥不太烫了,你现在可能吃点?” 苏月笑笑,接过粥放在床头案上,“不急。我只是突然想到,你可有帮我这孩儿想过名字?” 凌云一愣。他又不是这孩子什么人,什么时候轮到他给取名字了? 苏月似有些不满,轻哼了声,道:“这孩子将来若生下来也是要叫你一声父亲的,你怎么能这么不上心?” 凌云冤枉。没错,义父也是爹,可这个……差别很远的好吧? 苏月端起粥,喝了两口,又意兴阑珊的放下。 “怎么了?胃里还是难受?”凌云皱眉。 苏月点点头,“嗯。” “那还是不要喝了。你先睡会儿。”说着,凌云便要抽出她背后垫着的他的被褥。 苏月却拉住了他的手,“我不想睡。” 不知是她故意还是无意,只是这手与手碰触的一瞬间,他只觉得一股陌生的触感热辣辣的从指尖直达心底,把颗心给生生晃荡了个不成样子。 他的手指有些颤。微微动了下,她便放开了他。 他几乎不敢抬头看她,突听她又平静道:“你先去吃饭。我先躺一会儿。” 那音调平静无波,好似她刚才碰触的不是他的手,而是别的任何无关轻重的物件。这个结论,不禁让他陡然心间一颤,说不出的滋味。 ************* 是夜,雨越下越大,几乎听不清外面的声音。凌云怕影响她休息,便一个人窝在自己厨房里读了半宿的书。 老实说,与其说是读书,倒不如说静静心。怎奈越是捧着书,越是四周寂静只有雨声,一颗心便更是浮躁不堪,混沌一片。 无奈只好吹灯回房去睡,岂料居然看见此刻她油灯竟还亮着。 昨夜便不曾睡好,今日又不睡,这样下去,她到底是想怎样? 凌云紧走了几步,推门而入。 苏月果然还没睡,还是背靠着床头,而手上拿着的,不再是书,而是一只鞋底。 她青丝已解,披着外衫,靠床头坐着,手上一丝不苟的穿着针线,一阵一脚,密密绵绵。 “你回来了?”她见他进门,便抬头笑了笑。 他微蹙了眉头,走进了些,一手拿过她手里的鞋底,喉头有些发紧,“你做这个做什么?” 苏月微微一笑,“为□子者,这不是最普通的一件事么?” 凌云一怔,“你我本是假夫妻。” 苏月还是笑,淡淡道,“别管真假,自是缘分。何况,你对我如何,我心底有数。而我不止一次的为难于你,我也不是不知道。你能容忍我这样,还对我这样好,我自然也要学着为你做些什么。” 凌云心中一动,凝视着她淡笑的一双美目,竟说不出话来。他隐约听出些什么,却不敢乱想。 “我做的不好,或许比起寻常的妻子,我实是不太够格,你且担待。”她继续悠然道,“这鞋底对吴家嫂子而言,绝非难事,但对我来讲,却好比登天。忙了这么多天,一双鞋底还没有纳完。真不知这辈子你还有没有机会穿上我帮你做的鞋子。” 说着说着,她不由得自嘲一笑,“好了,时辰不早了,睡吧。” 她直起身子把外衫脱下,只着单薄的白色内衣,逼得凌云不得不别开了眼。他们昨晚才是第一次同住一室,而昨晚她直到熄灭灯火之后才褪去的外衫,怎么只是一天,她就和自己毫不见外了?莫非她根本都不曾把自己当作男人而只是当作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物? 想起她之前和他两手相握却毫无异样的神态,他心底更是说不出的酸涩。她这样的女人,之前所配的夫君,想必也是人中龙凤。自己与之相比,当然是云泥之别,她根本不曾多想,也是正常。 握紧了手里的鞋底,手指微微发颤。——这自然只是她的“感谢”之意,自己还是不要多想为好。 “睡吧。” 听她这么一出声,凌云便连忙把鞋底放在案头柜子上,回头正要去搬自己的被褥,却赫然发现苏月竟自己往床里侧移了移,而外侧,整齐铺好的,正是自己的枕头和被褥! 凌云登时有些不知所措。 苏月已经静静的躺在床上,云鬓散于枕上,加上略有些疲惫,冲他淡淡而笑,竟有种说不出的慵懒诱人风情万种之态。 凌云一颗心几乎跳将出来,怔怔的站在床前,一动也不敢动。 “睡觉吧,天色不早了,”苏月轻笑着催促,“今日雨大,地面湿潮,怎么能睡?你还是先在床上将就一宿,等天晴了再作计较。” ****************** 凌云躺在床上,眼观鼻、鼻观心,颤颤巍巍的贴在床沿,双手交握于肚腹之上,动也不敢动。 女人淡淡的馨香和呼吸就在身侧,且极端霸道的侵边犯境,惹得他越发的军心大乱,心跳如同擂鼓。 她今晚的确有些奇怪。好像一下子对自己的态度天翻地覆了一般。 他猜不透原因,就像他完全猜不透她真实的性子,真实的身份,和真实的经历。 他知道她一定有很多难掩的苦衷。他也早已下定决心,她若不说,他便不问。多嘴去问,只怕是弄巧成拙,适得其反,而答案,也未必真实。 既然问不问都要这样过日子,那又何必多此一举? 只是于他自己而言,这问和不问之间,还是有着天壤之别的。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苏月先开了口。许是因为二人都已经并枕而卧,距离甚近,所以她的声音更是轻缓温柔,恰似耳语一般,徐徐而来,更是惹得身边男人的心一阵激荡。 “卓凡,说实话,你心底可曾嫌弃过我?” 凌云闻言有些震惊,倏的睁开眼睛转头看向她。朦胧之中,她竟也眨着晶亮的眸子盯着自己。他的心突突猛跳了两下,涩声反问道:“我为何要嫌弃你?” 苏月叹了口气,苦笑道:“嫌弃我是个可怜的女人,说不好还是个不吉利的女人。” 凌云不悦轻斥,“你在胡说些什么!” 苏月轻笑出声,“那你是不嫌弃我这些了?那以你这样实诚的人,难道就不嫌弃我是个会说弥天大谎的女人?” 凌云蹙眉,更为不悦:“你可是指咱们这假夫妻之事?此事一个巴掌拍不响,我若是嫌弃你,岂非连我自己也嫌弃了?休要再说这两个字。我从不曾有过此心。” “那别的呢?你难道也不嫌弃我连妇人最普通的活计都做得别别扭扭?” 凌云无奈,只好也叹了口气,道:“你今日这是怎么了?为何非要说什么嫌弃不嫌弃的?若说嫌弃,怕是该是你嫌弃我家业未立,一事无成!……时辰不早,早些睡吧。” 说完,他便猛地翻了个身,面朝外而睡。 苏月长吐了口气,顿了一会儿,突然又笑道:“你当真没有帮我腹中孩儿想过名字?” 凌云一惊,又扭过头来,挑眉,确认,“当真要我取?” “当然要你取,难不成要吴大哥去取?”苏月似乎觉得他问的问题实在有些滑稽。 凌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就算她丈夫已不在,夫家总不能一个人都没有了吧?这孩子好歹是她夫家的血脉,当然是要夫家来取。他一个外人来取,岂非荒唐? “……还是说你不愿意?”她似有些失望,“也对,这孩子与你无亲无故,怎么会劳烦你来取名?罢了,睡吧。” 她正了正身子,不再侧头看他,而是拉起薄被明显很不高兴的罩住了头。 凌云没办法,只得忙出声道:“好,我取!……那你总要先告诉我,你此前夫君姓什么?” 苏月爽快的把棉被一扯,眨了眨眼,不悦之色一扫而空,居然还愉悦的冲他嫣然一笑,悄声便道:“你若不嫌弃,就姓凌,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人家都已经酱紫了,书生乃就不要呆愣了。。。。哈哈 口胡,原来人 妻是要被口口滴呀。。。。哇呀!!! BW咩,出来透透气啦。。。。伦家好寂寞。。对手指滴说~~~~~~~~ 第十一章 她一句话,闹得他一夜都没怎么睡好觉。 她倒好,随口又聊了几句所谓那些名字会带来好命,若是女娃最好是什么名,若是男娃又该是什么名之后,便渐渐的有些困乏,很快便沉沉睡去。 她睡觉的时候也一样很安静,和她平时一样的端庄文静。 天色泛白,似乎雨也停了。不过天边仍有散不去的乌云,看来还是这雨还不到停的时候。 果然到了中午又开始落起细雨。 工事做不成,采药也采不成,加上山路湿滑道路泥泞连私塾也只好停课,凌云无事可做,自然就窝在家里勤读诗书。 自从那日她毫不避讳自己所纳的鞋底之后,她也开始大大方方的在他的面前做起了各式活计。虽然依旧不熟练,但也并无掩饰之心。 托这场不知何时才能停的连阴雨的福,两人可算是朝夕相对,说说笑笑,一整天便也就过去了。而晚上,自然依旧是同榻而眠。 她倒是每夜睡得安稳,而对凌云来讲,却不知是幸福还是折磨。他又不是和尚,根本不可能六根清净,心无杂念。 吹灭了灯,凌云忍不住又开始想,她自己到底有没有感觉到自己这两日对他这个假相公是不是太过亲密。真真假假,现在几乎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若是为了蒙蔽同一屋檐下住着的吴大娘也未必太假戏真做了。 春雨绵绵,凌云心里也似杂草丛生,痒痒麻麻的,根本静不下心来。 侧身看向她,睡态安然。肤若凝脂,眉眼似画,真不知道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天生丽质的人物。他这一生见过的女人不多,但他几乎敢断言,纵然她没有诸多美誉,也未必会比那艳绝天下的安平公主差上分毫。 只是,不知道她之前的相公是如何的好命能娶的这样才德兼备的女子回家。或许是太过幸运,所以引来了上天的嫉妒,才会英年早逝吧? 她问自己会不会嫌弃自己如何如何,苍天可鉴,他爱慕她如此,又怎么提得上嫌弃二字?她命运坎坷只会让自己更多怜惜于她,又怎会嫌弃她会带来所谓的不吉利?恨只恨自己一非王侯二非权贵,爱慕纵然是爱慕,怕是根本配她不起。 凌云暗自叹了口气,心中极是怅然。 翻过身,伸手便拿过了她睡前放在案头的一只已然纳完的鞋底。此地有过风俗,说是穿上妻子亲手所做的鞋子,便能平步青云,步步高升。一般新妇为丈夫做的第一件物品,便是这鞋子。只是不知道洛阳是否有过这风俗,也不知苏月做这鞋子的时候,可曾想到这些。 平步青云。是啊,总要平步青云才能配的上她呵!纵然她现在对自己无意,他却很想她有一天真的能成为自己的娘子,也不枉上天赐予的这段奇缘。 这两日两人为了这腹中孩儿的名字可是没少翻经阅典,只是一想到这孩子冠上的是“凌”这个姓,他便止不住的会心中悸动。明知不是自己孩儿,这感觉却仿佛是真的。 他转过身又看向她。她让自己帮这孩子取名字的初衷又是如何?来日方长,她又何必着急于一时?名和姓,本就要配着才有深意,现在若是取了名字,他日还不是白费功夫? 想到此,凌云突然心中一动。 她并不是一个爱开玩笑之人,而如今做到如此地步,岂非已经十分明显?世上哪有一个女子,会平白无故的让自己未出世的孩子冠上别的男人的姓?何况她本身已是博览群书,见识不浅? 他的心有些乱了。 ——就算是地上有些阴湿,她完全可以让曹家工匠做张小榻出来,何必又要主动要一个男人和自己同床共枕? ——她和他原本就是假夫妻,她又何须在意自己心底怎么看她? 他暗骂了一声“愚钝”,紧接着便不由得心中一暖,一颗心悸动的完全不像话。 她在自己面前毫不扭捏,甚至毫不见外的只着里衣同榻而眠,怕是根本不是把自己当作一个可有可无的男人,而是根本是一种女人无法言说的暗示! 老天,一个女人都已经暗示如斯,他却还不敢多想,实在是愚蠢至极呵! 然而,来不及窃喜,他的心又沉了下来。——她到底看上了自己哪点?自己一无所有,到底是哪一点能配得上她?她的心底到底又在想些什么? 一想到这里,他再也乐不起来了,心情比起当初的纠结,更显沉重。 岂料正是这个时候,苏月却突然往他这边翻了一个身。两人本来就只有半个身子的距离,她这么一翻身,便正好翻过了这个距离,两人竟隔着被子,贴了个严严实实。 凌云浑身一僵,一下子便完全不敢动了,甚至连呼吸都要窒息了一般。 她的呼吸依旧沉沉,正在好梦中,而那热气却毫无保留的全呼到他的耳朵上,加上她身上的那更是浓郁惑人的馨香,只惹得他四肢顿时涌起一阵阵燥热,额头上瞬间竟细汗涔涔了起来。 这等煎熬他毕生从未有过,也正是此时他才明白,之前所谓的同榻之折磨,不过儿戏。如今这才算是真正的酷刑。 只可惜,施刑之人根本毫无自觉,迷迷糊糊中竟伸出一只手臂揽在了自己胸前,还不忘舒服的叹息了声。对她而言,这动作,只不过是换一个令她舒适的睡姿罢了。而对凌云而言,可真真是欲哭无泪了。 他本来想忍,可惜好像有些事是纯粹靠忍怕是无法解决的。人都有七情六欲,而若能战胜这些情与欲的,怕都是圣人了。他不仅不是圣人,而且相距的还很远很远。 他的呼吸渐渐粗重,不由自主的,明知是饮鸠止渴却还是无法自控的,颤抖着,伸出了一只手臂,轻轻的环过她的脖颈,把人揽在了自己的怀里。 温香软玉,美人在怀,就算是现在给他江山,他也绝不换。 不过,似乎有些需求根本就是无底洞。 在最开始,他只是想着,若是也能这样抱抱她,该多好啊,于是,他勇敢的伸出手,抱了。 虽然隔着被子无法更深切的感触到那种柔若无骨的销魂滋味,可到底是心底舒爽了不少。然而,谁知把人抱在怀里之后居然又觉得十分不够。若是还能做点别的,是不是更好? 夜黑风高,为非作歹的大好时机。既然都已经抱在怀里了,那就不要客气了。反正她已经睡得这么沉,定是什么也感受不到了。于是,这么想着,一双滚烫的唇瓣,便轻轻的印在了她的额头。 温热,细滑,馨香,腻死人的触感。 凌云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一只沸腾的热锅,登时浑身就要被那灼人的热浪给炸开来。 他这才算是明白,何谓红颜祸水,何谓修身养性。若想做到修身养性,必然要首先禁了这等疯狂可怕的欲念。这个无底洞,一旦跌入,怕是便无法救赎。 他血气方刚,自然受不了这种诱惑。饮鸠止渴,最终肯定是悲惨收场。 然而,凌云尽管浑身邪恶的因子都在叫嚣,但他那些圣贤书终究还是没有白读,那最后一丝丝的理智还是强烈的告诉自己,现在,他正在做着自己平生最为不齿的登徒子的浪荡行径!如此放任下去,实在是禽兽不如! 强烈的罪孽感硬生生让他悬崖勒马。眼睛一闭,牙一咬,他又颤抖着手松开了她,并挪开了她揽在自己胸口的手臂,轻轻的放进被子里。自己则战战兢兢的往外一点点的移开。好不容易和她终于拉开了距离,凌云这才好舒了一口气。帮她又整了整身上的棉被,便翻身下床。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早已不再是细汗涔涔,而是通身大汗淋漓了。 披起衣裳,可怜的凌书生抹着汗打着伞,深一脚浅一脚的便往自家厨房跑。 这半夜三更的往厨房跑干嘛呢?呵,还用说么?烧水洗澡呗!这一通酷刑,可真是着实让人折腾的够呛! 外面雨下的不大,细若无声,撑着伞走进去雨里,能听到的所有声响便只有这细雨砸在伞顶的声音。除此之外,万籁俱寂。 正因为寂静,所以一丝丝的动静都无法逃脱凌云的耳朵。 “谁?!”凌云霍然转身,收起了雨伞,凝目向发出声响的方向望去。而昏暗之中,却只捕捉到一个大大的阴影瞬间消失,一眨眼的工夫之后,又哪里还有什么踪影?那阴影消失速度之快,让凌云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 而方才那“刷”的一声,如此清晰明显,难不成是自己同时也误听了?绝无可能! 他的第一反应,便是不知哪里来的肖小之辈,偷鸡摸狗。但仔细一想,又觉得蹊跷。难不成现在的梁上君子竟然能飞檐走壁了? 如果方才那不是一只大鸟,就必定是一个人! 那这样的雨夜,这样一个平静的穷山村,怎会有个这样身怀绝技之人半夜三更不睡觉却蹲在别人家房顶?若是图财,以他这样的身手,许是做强盗比较有前途。这一个村的财物加在一起,也未必有几两银子。 而若不是图财,那是图什么? 吴家村何时能引来这样的人物来彻夜不眠的淋着雨守在房顶了? 凌云摇摇头,满心的不解,继续往自己厨房的方向走。然而只走了两步,他便噶然止住了脚步。 莫不是哪家的飞贼听说苏月嫁给自己带来了些财物所以意欲瞅准机会来谋财?! 大事不妙!他一边懊恼着自己当初无意间露财,一边忙拔足折返,迅速往回走。 洗不洗澡的,那是小事。 睡不睡得着觉,那也是小事。 但他家娘子的安全,那才是天大的事! 万一他一个走开,那飞贼破门而入,那还得了!日后,他定是要对她日夜不离才是!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精力有些分散,偶错了。。。偶会勤快起来滴。。。记得挥动乃们的小鞭子督促偶哟。。。嘻嘻 第十二章 雨,一直下。眼看着工事拖延到不知何时,越发觉得“酷刑”可怕的凌书生开始着急了。苏月似乎愈发对自己下意识的亲近,而这种睡梦之中下意识的亲近,对凌云来讲,那可真是似在水火,如遭凌迟。 只怕雨若是不停,自己倒是要惹出毛病来了。 不过恰恰因为他晚上睡不安稳,也更能留着一只耳朵留意夜晚的动静。还好,从那晚之后,倒是再也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动静。 两日之后,天终于放晴,多日不见的阳光总算露出了头。 曹家老二派人来告诉凌云马车已经做好,请他先去看上一看,若是没有不满意,便直接可以送来。 多日没能出门透口气的凌云当然很快便答应了下来,踩着仍是泥泞不堪的地面跟着来人上了集镇。 集镇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和热闹。凌云到了曹家店铺,竟惊讶的发现,院子里停了三辆这样的马车。 凌云不由得好奇道:“曹掌柜的,您这生意倒是很好啊!” 曹家老二笑了笑,“也不知怎么回事,前两日王员外竟也铁公鸡拔毛,要我做两辆这样的马车。我本想,他自从从京城来此定居之后便一直很少花钱在这些东西上,怎么会突然之间肯花钱来买这么大的马车了呢?问了王员外,他只笑道,是眼见天气要放晴,他想带家人回京城探趟亲。这不,连着你那两辆,可不就是三辆马车了么?” 凌云笑笑,道:“这也是情理之中。” “那你看看这马车可有什么不满意之处么?” 凌云大致看了看,见这马车结实牢靠,木料用的也实诚,加上里面也精巧,便笑道:“果然不愧是曹掌柜,手艺果然了得。这就派人给我送去即可。” 曹家老二点头应了声,便叫人准备送马车,而自己,则拉着凌云进了厅堂。 凌云只道他是为了收账,人还没有到厅堂,手上已经把备好的银子交给了曹掌柜。 曹掌柜却没有马上去接,而是神色神秘的刻意压低了声音道:“那日我在你家,瞥见了你家娘子一眼,才知这大户人家的女子,果然不比寻常。只是,昨日我兄长回来一趟,给我显摆一张他偶然得来的画像。我打开一看,你猜怎么着?” 见曹掌柜的脸色并不像是在开玩笑,原本以为他要说什么不得体的话而有所隐怒的凌云陡然也凝了神色,蹙眉道:“怎么了?” 曹掌柜向外又看了一看,确定没人,才把凌云带到内室,从床里侧拿出了一个卷轴。 卷轴一看便是昂贵之物,绝非凡品。凌云来不及好奇他这样一个商人怎会有这样的卷轴时,那卷轴已在曹掌柜手中徐徐展开,顷刻之间,一个身着碧落华服的贵妇人画像栩栩如生,跃然纸上。 眉眼精致,通身贵气,神色端庄,身段娉婷……这不是他家娘子又是哪位?! 凌云直看得心中一抖,忙伸手夺过了卷轴,放在手里仔细察看。越看越是心惊,到最后连声音都有些发颤,“这是何人?” 曹掌柜似是很满意见到他的惊愕之色,便低声笑道:“你看,这女子和你家娘子,是不是极像是同一个人?” 这何止是“极像”?这根本就是同一个! 但凌云却尽量让自己不露神色,稳了稳声音,故作轻松道:“果真是极像。不过我家娘子是有根有底的人,和这画中碧落女子,绝非同一个人。不过两人长得如此之像,真是极为奇妙。不知曹掌柜可否借这画带回家中,给拙荆开开眼界?” 曹掌柜连忙摇头,伸手便要回了卷轴,笑道:“不可不可,这画可是名贵的很,是我家老大好不容易才捡到的!虽然他口口声声说此画极为珍贵,绝不可给第二个人看,但我总觉得你非看不可,所以才偷偷拿过来想要给你开开眼界的!……老实说,你可知道这画中人是谁?” 凌云当然不知道,所以摇头。 曹掌柜又压低了嗓门道:“这画中,正是碧落国的皇后,也就是我大周最美的安平公主!” 凌云手指心尖俱是猛地一颤,“你怎么知道?” 曹掌柜嘻嘻笑着,指着落款给凌云看,“自然是我家兄长所说!若是不信,你自己看!……你看,这里,这可是碧落国皇帝才有的玉玺!这文字我虽不识得,但这天底下谁的画能配得上这玉玺?除非是他们的皇帝亲自所画才行,不是么?而这女子穿的正是碧落国皇后朝服,那她不是我们的安平公主,又会是谁?” 凌云凝目看那奇异的正方形图案,虽然文字怪异,但形状颇为霸气,绝非平常印章。曹家人来往于大周与碧落之间多年,他说这是碧落的玉玺,怕是没错。 但问题是,如若这真是碧落的玉玺,如若这真是碧落皇帝的手笔,如若这画中之人真是碧落的皇后、大周的公主,那么,他家那捡来的娘子,又是何人?天下会有这样的巧合让两个人女人不仅相貌就连身段都如此之像?!天下这样绝色女子岂是寻常就会相像的?! 只是,他当初发现她时,她穿的可是大周的衣服,就连发饰装扮也是绝对的大周女子,怎会和碧落扯上半丝的关系?如若碧落国真的突然丢了一个皇后,那还不是闹翻天的大事?怎么会到现在还如此风平浪静? 思前想后,他决定发问,“曹掌柜,这画,你家兄长是在何处捡到的?” “具体何处,他倒没说。不过他倒说这画,是碧落皇帝御笔,确凿无疑。若是好好留着,将来必定价值连城!” “只是,我不明白,这画,本该在宫廷,怎会流落在外?” 曹掌柜笑笑,“这话你问我,我又该问谁?但有一点总是不会错的,那便是,你果然是好运气,居然能和碧落国的皇帝一样,和这样的绝色女子同床共枕,还带来那么丰厚的嫁妆!唉,也不知道你是那辈子修来的福气哦!” 凌云强笑,道:“天下众生,莫不是面生五官,长得相像也属正常。而我能娶到我家娘子,那是祖上积德了。不过,曹掌柜,这画如此珍贵,你们还是藏好的好。前两日我就发现夜里有飞贼,当心财物啊!” 曹掌柜神色一凛,忙收好了画,又放回床内侧,“你说真的有飞贼?” 凌云点头,确认。曹掌柜神色更为凝重。就算天底下所有的人都会说谎,镇上唯一的秀才凌云是不会说谎的。这是十里八乡人所共知的。他说见到了飞贼,那自然是真的。 凌云把银子递给曹掌柜,又笑了笑,“你近日生意不错,恐怕要请个护院才行。这年头飞贼连吴家村都看上了,怎会放过你这生意这么好的掌柜?” 曹掌柜手心都开始出汗了,频频点头道:“是,你说的不错,确实要多留意才是……” 凌云又道了两声谢,再闲聊了两句,便匆匆从曹家走了出来。日头一照,方觉额头不知何时早已隐隐冒汗。 人往往就是这样,有些事你明明一想就能想通,但你若是不想知道那答案,你就会逼迫自己不要想,宁愿装傻。 一路之上,凌云的脑子里闪过所有该想到的画面,比如初见她时的种种,比如她说过的所有话,比如她对碧落国那条法令的过度反应,比如内迁,比如王员外的那两辆马车…… 只不过,他不去把它们串起来而已。他实在不想见到那个答案。所以他宁愿任一切在脑子里混沌一片。 这段路似乎很长,又似乎很短。说不准花了多久,凌云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自家院门之外。 这狼藉一片之地,当然是自己院落。只是这门口拴着的一匹高头大马,却绝不是自己当初买的那匹。 如果说那日他买的是匹好马,那眼前这匹马那一定是名马了。俗话说名马千金难求,虽然凌云不懂马,但看着毛色和这马的体格,还有精神头,就知这马绝非等闲。 马非等闲,这马的主人势必更非等闲。 他可想不出自家有这样客人。难道是苏月的客人? 一想到这里,他的心咯噔一下,陡然一沉,顾不得脚下的泥泞,快步就跨过自家因盖院墙而拆掉的栅栏,直走进去。 门开着,能隐约听到谈话的声音。 凌云并没有忙着往屋里走,而是拐了个弯,找到正在自己厅堂里忙活活计的柳氏。 “嫂子,可是有人来找我家娘子?” 柳氏见他进来,忙笑道:“是啊。听你家娘子说,是她娘家哥哥呢。想必是你家老丈人同意你们这婚事,要接你们回去看看了。看来,你几日前买的马和今日送来的这马车,算是要派上用场了。” 凌云心底有些发寒。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不管她是寻常人家的妇人,还是那个事关两国的安平公主,她都注定不属于自己。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多想的? 只是,若是接她之人,又怎会单人匹马?她若真是公主,那她的哥哥,岂非就是当今王爷?! 略一思忖,凌云向柳氏道了谢,便快步往自己所住房间走去。 苏月似在一直等着他回来,一见他进门,便笑盈盈的站起了身,道:“你总算是回来了。” 凌云点点头,却没有答话,目光一直不由自主的锁定在屋内那个面容俊朗、身形挺拔的青衣男子。 这个不苟言笑的年轻男子,人虽年轻,却气宇不凡。加之面若冰霜,倒是和不说话时的苏月有某些相似之处。 越是看他二人,越是觉得有些相像。想必,定是一母同胞了。 苏月见凌云看的目不转睛,且神色怪异,忙笑着解释道:“他是我哥哥。哥,这就是我的大恩人。” 青衣男子淡淡扫了一眼凌云,微微点了点头,双手抱拳,姿态不卑不亢,声音润朗悦耳,“多谢凌公子。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凌公子今日对舍妹之大恩,我苏昭有生之日,必当重谢!” 凌云心底寒气更重,直渗到四肢百骸。当苏昭这话一出,便已把二人的所有关系,都给撇了个一干二净。 是啊,救命恩人,涌泉相报。王爷所说,的确句句真诚,而这其中的疏离之意,自然也毫不掩饰。 凌云微一愣神,便摆了摆手,淡笑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且不谈什么报不报的。君子立世,本该仁爱为先。苏公子这话,言重了。今日倒也正好,马匹和马车都已齐备,天也正巧转晴,即刻便能启程。在下怕是不能远送,只盼二位一路平安,早日返家。如此,我也便可放心了。苏公子还请想想还需要备些什么,我这就去备……”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因为工作的事,忙疯了。。。。不过我今晚要奋发图强,嗷嗷~~~~ 还有一更,不睡觉也要发出来。。。握拳!! 第十三章 凌云固然很想淡定,也很想像苏月和她同胞哥哥那样永远都能把自己的情绪隐藏在那不疾不徐的语速和不温不火的话语中,只可惜,他没能做到。 苏月失笑,打断了越说越快的凌云,柔声道:“你这是在下逐客令么?我哥哥一来,你就叫我走?” 凌云一怔,狐疑的看了眼二人,“你备好马车,岂不正是再等这一天?而苏公子想必也寻你不是一日两日了,既然千里迢迢的从洛阳赶来,自然是接你回去的,又怎么叫我赶你们走?” 苏月轻叹了口气,看着他,无奈笑道:“就算你觉得我扰你太久,想赶我走,可能还是要再缓上两日。此事再议不迟。时正午时,还是先用膳为好。我已请吴大娘准备了膳食,你们先稍坐,我这就去看看。” 苏月刚要移步,凌云却一个箭步上前,阻拦了她的动作,硬生生挤出一丝笑容,道:“苏公子远道而来,你兄妹二人想必有很多话要说。这等小事,还是由我来做。” 她愣一下,旋即又笑,“你今日是怎么了?我本是妇人,这些事,自然由我来做。” 凌云心中一急,“你就别再折煞我了。你坐下,我去。” 说话间,人已经不由分说的走出了门。 房内,又只剩下苏氏兄妹。 苏月只笑了笑,又坐下。苏昭则负手而立,长叹一声,道:“你当真不听我的劝?” 苏月抬眼看他,淡淡一笑,“他知书达理,有何不可?” “可你为何非要他作为你假扮丈夫的人选?他日若真的……假戏真做,难不成他还要成为我大周的驸马?!他纵然有济世之才,也绝无资格成为我大周的驸马!此事你休要再提!我既然已经来到边疆,必然会好好安顿你和你腹中这孩子。而他,我定会好好酬谢!” 周昭本就不苟言笑,此刻严肃起来,眉宇之间,更是厉色甚重,若是不熟之人,只怕都会不寒而栗。 只可惜,他碰到的是苏月。他一母同胞,从小到大一直被自己护在手心里长大的苏月,所以,他的震慑,似乎毫无用处。 “皇兄,”苏月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扯住了他的衣袖,依然是淡淡的笑,“你也该知道,眼下情势如此,我也只有隐居民间才能保佑自己太平。而我若是想要安稳的隐居民间,就必定要有一个男子作为我的丈夫,否则我这腹中孩儿我该如何解释?这孩子,若是女娃,也就罢了。若是男娃,必定会引得碧落夺回他去。我需要一个丈夫,这孩子也需要一个父亲,而凌云,他是少有的善良敦厚之人,试问我去哪里才能再找到这么合适的人去?” 苏昭又叹了口气,“小隐隐于山,大隐隐于市,这道理,我自然懂。只是,看这书生如此单纯,万一他有一日发现你的真实身份,又知你是在刻意利用于他,他岂不是要大发雷霆?他本是小民,你还是不要带给他太多是非的好。” 苏月放开了他的衣袖,沉默了。默默的退回位置上,良久没再回话。 她必须承认,她的确有用他之心,却无带给他是非之意。他是边陲小民,纵有鸿鹄之志,将来也只是一介官吏,绝不会触及到这些宫廷的纷纷扰扰。只是,放眼望去,天底下能帮她,除了他,还有谁? 眼下碧落步步进逼,慕容尊杀兄篡位之后,又利用碧落那些陋习,非要逼自己嫁给他这个所谓的弟弟,实则不正是逼着她无奈逃回中原,从而送给他一个南下中原的借口么? 明知道一路凶险,明明也做了足够的防备,却还是难逃一劫。所幸亲随侍卫李泫够聪明,选了这么个法子,把自己暂时安放在此处。 左等右等,没有等来李泫,也没有等来李泫求助的对象薛子煜,却等来不该来的人,堂堂的太子,自己的亲哥哥。 让一个太子巡边,大概也只有陈皇后能做出这种事。太子巡边,何时能归朝,都属未知。太子之位,显然已经岌岌可危。 眼下可好,堂堂大周,泱泱大国,公主流落在外,太子自身难保。而自家父皇,被控深宫,一个小小的陈氏女居然飞扬跋扈了起来,霸住了朝纲。 眼下大敌当前,陈后不思拒敌,反而为了稳定朝堂,硬是在这等危机之时,把薛子煜调回京畿,竟派太子来边疆!纵然苏昭有定国之才,却无安邦之能啊!他不是将军,此时让他来边疆巡边,实在不知道要让慕容尊笑掉几颗大牙! 当然,陈后的目的很明显。派苏昭来,只不过是想要趁机把自己给逼出来。只要她出来,慕容尊起兵的借口,便不复存在。而她若是不出面,那么倒是更简单。不仅自己祸国殃民的大帽子被盖的响响当当,连太子也会因为督战不利而给了陈后更好的借口,一举拔出这个最大的眼中钉。 而她若是出面,慕容尊便会罢手么? 绝不会。 慕容尊暴戾荒唐,又有什么事做不出来?一个借口不存在,第二个借口便很快可以找到。他早已对中原虎视眈眈,又需要利用这场战争转移朝堂的混乱,怎会善罢甘休?! 战火早晚必起,她也势必只能隐居民间,再图后路。而在这非常情势之下,若想安稳自保,还是非得凌云不可呵! 于公,如此。 于私呢? 自幼习惯了一个父皇却坐拥三宫六院的日子,长大之后,嫁给了慕容轩,过的,同样也是这种日子。本以为这世上的男女都是如此,男尊女卑。可恰恰是这段短暂的日子,让她明白了,夫妻之间,也未必都会如此。 她纵然和慕容轩感情甚笃,但他毕竟是一国之君。后妃之德,自然是要宽容大度,希望皇家尽快开枝散叶。 她是他的皇后,她自然要做到这一点。尽管会独守空房时心酸难忍,但总要学会忍受。 一个皇后,最要不得,就是这嫉妒。 这是她自幼从母亲那里学来的。 她早已习惯了诸多这样的男人,而突然之间有一个男人以丈夫的名义对自己照顾的无微不至,甚至连洗衣做饭,脱鞋叠被这样的事都理所应当的为自己做的时候,她若说心中不触动,也是假的。 而她又不是瞎子。她不可能看不到凌云眼中的情愫。 他是个心思单纯的人,从来不会掩饰自己心底的情感,几乎是一眼就看到底的透明。 在最初,她察觉到之时,是惊愕。而慢慢的,不知何时起,许是眷恋上了他那些悉心的照顾,她竟也会在触及他眼神之时,心慌意乱。 何谓男女之情? 苏月白活了十八年,其实并不清楚。从小到大,她看似拥有一切,其实什么都不曾拥有。就连自己的夫婿,也承载着家国的重量。 慕容轩是个不错的男人,她嫁给他,他对她不错,她便已足够满足了。但,所谓生死相许,或者魂牵梦萦的感觉,她并不觉得那和自己有过什么关系。最大的感触,莫过于他在深宫之中不知何处妃子之处留恋的时候,她心底的那种酸涩滋味。 和别的女人共享一个丈夫,那滋味,的确不太好受。 而凌云眼中几乎没有掩饰的柔情,却似乎触动了心底深处那根贪婪的弦。若有个这样的男子,一生一世一双人,携手相知,直到白头,似乎更为不错。 自己已然如此,没有了丈夫,还带着遗腹子,他尚且如此,怎会不令人动容?渐渐的眷恋上这种陌生的感觉之后,若想戒掉,只是想一想,便会难受。 不仅是酸涩,更是有从未有过的疼痛。 不管最初她的筹谋如何,至少现在,在她眼里,他早已不同。若非如此,她岂会让一个男人与自己同床共枕,又怎会不知廉耻的暗示如斯? 她知道她这辈子当然不可能这样当一辈子的寡妇。待一切平定之后,若是苏昭继承了大统,必定还是要大张旗鼓的为自己选驸马。既然都是选,为何凌云不可? 就算他们兄妹此次在劫难逃,苏昭当一辈子落魄王爷,甚至更糟,自己则只能隐姓埋名当一辈子的民间妇人,那和凌云在一起,又有什么不可?是不是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更加合适? 当然,这些话,她现在不想和苏昭争辩,因为在如今的情势之下,一切争辩,都为时过早。只是,怕是了解自己甚深的皇兄,早已洞悉了她心底的一切,才会如此反对。 事情的确有些出乎意料。而不可否认的是,她的确在最绝望最贪恋温暖的时候,不小心放纵了自己的心,才会让这一切难以收拾。 她的一生中,风浪和争斗从不曾停息过。若真的想要抓住眼前这个单纯如白纸男人,又有何难?因为她试过,所以她很有把握。 既然最终的结果和最初的目的有了偏差,那谁还会在乎最初的目的是什么?苏月对苏昭的话,显然很不以为然,沉默了半晌,终于又笑了,淡然道:“他不会。就算他知道了一切,他也绝不会大发雷霆。” “哦?你似乎很有把握?”苏昭转身。 “是。一个人做事若是自己主动选择的,便绝不会到头来怨天尤人。” “你这是何意?” 苏月吐了口气,悠然道:“我会让他自己选。皇兄,我让你做个见证。这次,我绝不会有半分心计于他。若是他自己决定随我走,那你便不能阻拦。若他自己不愿随我走,我也决不强留。一切都在于他,这对他,够公平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女主做事的方式,和她的成长环境关系很大,非常大,所以现在看来,很不可爱。。。嘻嘻,不过她会慢慢可爱起来滴。。。 所谓近朱者赤嘛,她有一天会明白,这个世界上,不是全部都是算计的。。。算来算去都是空,只有真心待人,别人才会真心待你。。。 唉,今天终于更完了。。。终于可以去睡了。。。嗷~~~要留言啊,不留言我咬你哦。。。我是说真的哟~~~~磨牙,哈哈~~~~~~~~ 第十四章 饭菜很丰盛,凌云却吃的不仅索然无味,还束手束脚。任谁知道自己面前坐着人是身份之高的两个人,恐怕都会有些拘谨。 苏昭和苏月就连吃饭的端庄方式也完全相同。食不言,看来这二位是做到了。 不说话,似乎更好。一旦开口说话,谈到些目前他根本不想听的话,不知道他这饭,还能不能吃得下。 只是,他一直纠结于一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 这不是知道苏月极有可能是那位安平公主之后才有的疑问,而是在两年前听说又有一位公主而且是安平公主嫁去碧落时便有的疑问。 和亲,于国而言,当然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皇帝一个女儿的出嫁,能让边境得以安稳,能让黎民得以乐业,能让将士可以回家,能让天下得以太平。唯一苦的,当然就是那个跋山涉水背井离乡的担当和亲大任的公主。 一番风雨路三千,骨肉家园齐抛闪。 身为尊贵的公主,这时候,怕是连寻常百姓家的女子都不如。 正因为如此,他纵然远离朝堂,也知道这一般担任和亲大任的公主,都不可能是皇帝最喜欢的女儿,有些甚至不是皇帝的亲生女儿,而是临时找人做的干女儿,假公主。皇帝纵然是一国之君,却也是一个父亲。天下没有父亲愿意和自己心爱的女儿相隔天涯,把她们嫁往别国,远离中原,断送女儿一生的幸福。 而据他所知,这安平公主却是个货真价实的尊贵公主。不仅是皇后所生,更有光艳动天下之美名,人才品德无一不佳。这样比任何其他公主都要尊贵的身份,怎么会竟然被遣送到碧落,担任这和亲的重任? 凌云想,这不仅是自己的疑惑,恐怕也是天下很多人的疑惑。如果皇帝真的喜欢这个女儿,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难道,这中间,还有什么隐情? 但不管如此,眼下的这位安平公主,恰恰正是这承载了太多的一个女人。她不仅承载了大周与碧落之间的安宁,同时,也承载着两国之间的微妙争斗。 狼烟起,胭脂灭。 苏月流落此间,虽内情他并不知,却也明白,风暴正在酝酿。但凡有些灵通消息的人,怕是已知道两国之间的安宁已经不复存在。黑云压城,身为此间牺牲品的安平公主,此刻的处境便变得极为艰难和微妙。 在短暂的去厨房的时间里,他便把这些想了个透彻。 她要走,自然就要放她走。她就算不走,也要赶着她走。 这里并不是最好的容身之所,而一旦两国交战,这个地方,必定民不聊生。别的不说,仅是她身怀有孕一条,便足以让人担心。一旦有个什么闪失,他一个穷书生,断断承担不起这样的责任。 她的哥哥来了,挺好。能带她走,更好。至少能让自己舒口气不是? 自己的那些私心又算得了什么?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有私心,又能如何?她是公主,而自己只是一介布衣。早知不该想,早知就算她只是一个寻常的富贵人家的女子自己都配她不起,何况她还是这样一个皇室女儿的身份?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他凌云不是英雄,却也要憋紧了呼吸,忍住了那种心底从未有过无法压制却不得不深埋的痛苦,大大方方的做好一个臣民鞠躬尽瘁该尽忠的职责。 有些感情,忍一忍,也就罢了。而另有一些事,则必须深明大义,当断则断。 尽管一直不希望对面的两位主动提出来,但他知道,他也是时候主动提出来了。 凌云暗自握紧了拳头,冲苏昭笑了笑,轻声开口道:“敢问苏公子,可是要等过两日天气晴好路面不再泥泞之后再走?那这两日,我可要帮您在镇上寻家客栈?” 苏昭摇头,淡淡道:“不必。我此来边疆,有要事,并非专程接月儿回家。月儿还是多劳凌公子多照看几日。” 凌云刚要再说些什么,便被苏月一下子给插了话进来,打断了他的话,“我哥哥这次,的确并非寻我而来。他只是来看看我,饭后就要离开。”她顿了顿,一双眸子盯紧了凌云,又嫣然笑道,“我还不是回家的时候。何时能回家,我和哥哥都不知道。不过,若是有一日我必须要离开,你可愿意陪我?” 凌云避开了眼。在苏昭的面前,这些话,岂可妄言? 苏月轻笑出声,喝了口茶,轻叹了口气,又接着道:“我希望你能说你愿意。若是你不愿意,也可直说。我绝不会勉强于你。” 凌云苦笑了笑,总算开口道:“苏公子想必会让足够的人手接你回去。我只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罢了,能帮到你什么?带着我,只不过是多一个闲人作累赘罢了。苏公子,您说呢?” 苏昭这次竟淡淡笑了一笑:“这本是你二人之事,问我作甚?” 说罢,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抓起了桌面上的马鞭,道:“我琐事缠身,不能久留。你们二人且慢慢商议。月儿,李泫一旦到达,我希望你能快速随他离开。他会按照我的指令行事。后续之事,我已安排妥当,你只管放心。” 苏月点了点头,身子却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默默的看着苏昭离开的背影,好半晌一言不发。 **************** 苏昭一走,凌云的话也没了。又随便扒了两口饭,便站起身道:“我先回院子收拾一下。近日实在乱的不堪入目。” 苏月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所有的心事全写在这一张脸上,何须多问?她既然答应苏昭尊重他自己的选择,便也无意再去多说些什么。 只是他这一走,便是直到天擦黑人才回来。苏月等的有些不太耐烦。听说孕妇的心情本就阴晴不定,苏月觉得自己现在这毛病开始变得越来越严重。 晚饭眼看就要变成了残羹冷炙,苏月便再也坐不住了,起身便要出门看看。 刚走出院落,便远远的看见朦胧的暮色之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深一脚浅一脚的渐行渐近。连日来的阴雨,让这穷乡僻壤的村路变得格外的难行,何况是暮色深沉的现在? 凌云一心专注于走路,便没有留意到她。待走近之后,不由得一惊。连走了几步,忙道:“黑灯瞎火的,你出来做什么?” 苏月笑了笑,“坐等不见你回来,右等也不见你回来,便有些坐立不安了,所以出来看看。” 凌云失笑,“我一个大男人,能出什么事?” “这年头,谁知道呢?”苏月淡淡的回了句,便迈步往回走。 凌云却突然出声叫住了她,“……等等。” 苏月回头,“何事?” 凌云看起来似乎心事更加沉重。嘴唇动了两动,终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最终长叹了口气,道:“罢了,进屋再说。” 桌面上的膳食一看便知是没动上几口的,这不由得让凌云皱了皱眉,“怎么不先吃?” 苏月笑笑,“突然胃口全无,不知为何。” 凌云凝目看了看她的脸色,道:“可有其他不适?” 苏月摇头,“没有。许是午膳吃的太多。你先吃。吃完去沐浴更衣。天色不早了。” 说着人已脱去了鞋子,屈膝上床,靠在床头,继续忙活她那帮凌云做的那双鞋的鞋面。 她此番动作,似是多年夫妻的习惯成自然,看的凌云心中一揪,更是说不出的难受,便放下筷子敷衍道:“我方才去了趟集镇,吃了点。现在并不饿。你若是不吃,我便把这碗筷给收拾了。” 苏月点点头,只“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有抬。 作者有话要说:撞墙。。。嗷~~~~ 第十五章 有些话非说不可。两个人都知道。只是各自想说的话不尽相同罢了。 沐浴完毕,一切收拾停当,凌云像是接受凌迟一般的挪着步子进了屋,在椅子上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握在手里。 苏月依旧还是头也不抬,淡淡问道:“你方才去了何处?” 凌云没想到她会突然问出这个问题,微怔了怔,才道:“集镇。……曹家。” 苏月轻笑了笑,“马车也买了,家具也订做了,还有何事要去曹家?” 凌云觉得她似乎话中有话,便微蹙了眉头苦笑道:“你似乎格外关心我去曹家之事?” 苏月这才抬起了头,笑道:“我知道那曹家老大是来往碧落与大周的商贩,你去曹家,就没能看出什么来?” “你这是何意?”面上尽管不动声色,心下凌云却是一个咯噔。 苏月道:“今日送马车过来的人说了一件天大的稀罕事,说是连镇上最吝啬的王员外都定制了两辆马车,说是要探亲访友。这事听到之人无不惊奇,卓凡你是个聪明人,不可能不做深想的,不是么?” 她的笑容尽管还在眸子里,只是那神色却说不清道不明的有了些奇异的变化。那种隐约之间的深沉,让凌云不由得想起了当初见她之时的情形。这些日子她的变化时不时会让他宁愿相信一些错觉,然而,他心里明白,错觉永远便只是错觉。他们,本就是不同的人。 凌云没有回答,而是低下了眉眼,盯着茶水里漂着的翠色的茶叶。他本家贫,没喝过这等好茶。苏月喜茶,虽说她现在已不宜多喝,却还是让他买了些好茶回来,因此这多数的茶叶也成了自己的专享了。 他听见她继续道:“那日我曾跟你说过,边疆或有事起。眼下风声怕是已经很紧,内迁是早晚之事,你走还是不走,都由不得你。我听哥哥说,朝廷此番怕是要放弃此地,搞不好待一纸命令下来,群起内迁,到时,怕是我们再走,就与难民无异了。” 这话凌云当然明白,只是他还是静静的听着。 “今日我哥哥又帮我带了些银两,所以我顺道便给了曹家的伙计,让他多多备一辆马车。你今日若去了曹家,想必不会不知道此事,对么?” 凌云这辈子极少说过谎,而谎言被当面拆穿的境况更是从未有过。苏月此话一出,他一张白皙的脸刹时有些泛红,满是尴尬。 的确,他并不是去曹家,而只是一个人走走,看看。他虽不是本地人氏,却也在这里活了十几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何况,自己的双亲皆葬在此处,在他心里,这边陲之地和祖籍无异,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因为战火而被迫离开。 然而他毕竟只是一个人。对于这些事,自然是无力回天。除了叹息,无能为力。 苏月见他如此,心下更是明白几分,便不再纠结于这个话题,接着道:“我今日请曹家工匠多备一辆马车,不为别的,只是想送给吴大娘一家。” 凌云一怔,“什么?” 苏月笑笑,道:“她待你我不薄,自然要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凌云喉头一热,只说了两个字,“多谢。” 苏月轻叹了口气,又道:“那你呢?你是随朝廷之命内迁,还是想顺道干脆重回故里?” 凌云不知道。她这话问的,意涵明确。说白了,她还是在问自己愿不愿随她走。若按照当初协商,到了此时,自然是该路归路桥归桥,她又怎会现在依然纠结于自己愿不愿意跟她走?若是她家人不曾出现,他尚且能理解她需要他的帮忙。而现在,她又为何多此一举? 他实在是不明白眼前这位公主殿下到底想要怎样。是想到了洛阳以图将来给他厚报,还是说她…… 这后一个可能他根本想都不敢想。 “所谓故里,早已没有什么亲人。既然我是吴家村的人,自然要听从朝廷之命内迁。”沉默了半晌,凌云猛的一口茶灌了进去,似是要浇灭心头不安分的念想。 苏月怔住,“这么说,你是决定了?” “是。过两日接你之人便会过来,你这两日还是好生休养,免得路上有什么闪失。天色不早,你早点睡吧。”说着,他站起身,放下茶杯,便要往外走。 “你这是去哪?”苏月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僵硬。 “睡觉。”凌云突然又笑,“天总算是放晴了。房子眼下虽乱,收拾一下,却还是可以住人的。” 苏月能说什么?她完全找不到合适的话。所以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走出去。 **********************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一下子从松软的大床沦落到狭窄的木板床,他有些睡不着。尽管并不确定是因为心事重重,还是因为这床板之故。 正辗转反侧间,突听见一阵急忙的脚步声。凌云心中一紧,旋即便坐起了身子。 他突然想到那个雨夜突然出现在房顶的身影。那自然不是飞贼。当日不太清楚苏月的身份,只当是因为财物而来。如今看来,怕是另有蹊跷。 若是暗中守护之人,倒也罢了。但若是仇人,那苏月现在岂非危险? 她当日晕倒在山脚,但不知是因为什么天大的事。她既然是大周的公主,碧落的皇后,无论是在哪里,都应该是极为尊贵的身份。而若是结了怨,那也只能说是天大的仇怨了。就算是要人性命,也是正常。她沦落至此,非比寻常。怕是仇人的可能比较大?! 这么想着,凌云只觉得心脏都抽紧了起来,额头上冷汗直冒。 来不及多想,直接跳下床,披上衣服便打开了门。 脚步声不是来自旁人,正是吴大娘。她看起来神色十分慌张,正要敲门,便见到凌云已经起身开了门,便好舒了一口气,叫道:“你怎么睡到这里来了?!你都不管你家娘子了么?!” 凌云一惊,“我家娘子怎么了?” 吴大娘着急的显然连声音都开始颤抖了,抓着他的胳膊便往自己院子里扯,一路小跑,边跑边道:“我方才想起院子里还有衣服没有收,怕天会下雨,便起身来收衣服。谁知衣服还没收完,便听见你家娘子在屋里唤我。我赶紧跑过去一看,可了不得了!她……” 她还没有说完,只见凌云着急之下一把扯下了她的手,自顾自的拔足狂奔起来。眼看着平日里最知书达理的孩子现如今紧张人到如此程度,吴大娘原本对他无故与自家娘子分榻而眠的责备也化作了泡影。这么会心疼人,夫妻之间有些小摩擦也便过去了。 门是被撞开的。那突如其来的“嘭”的一声,把靠在床头的苏月给吓了一大跳,身子不自觉的抖了一抖。 “你没事吧?”凌云直冲到床边,连口气都顾不得上喘,便急急颤声问道。 苏月勉强笑了笑,双手依旧交握在腹部,轻声道:“没事。” “发生了何事?” “没什么要紧。这吴大娘也真是的,我只是方才不小心撞到了椅背,腹部有些隐隐作痛而已。现在好多了,许是没事。我没想到吴大娘居然还会去扰你清梦,实在让我过意不去。” 她说的轻轻淡淡,而她的神情看起来却并不轻松。她一双秀眉微微蹙起,神色依旧紧张。 凌云叹了口气,只好拉过了椅子,坐在床边,柔声道:“把手伸过来。” “有必要么?”她似乎有些不以为然。 他沉声,“自然是有必要的。胎儿在前几个月最是不稳。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又怎么跟你哥哥交代?” “你……紧张我只是因为怕没法跟我哥哥交代?!” 他听得出她言语中的不悦之气,却当作什么都没有听到一般,而是霸道的扯过了她放在小腹上的手,伸出手指,轻轻压在了她的脉搏之上。 凝神听了片刻,他总算松了口气,“所幸并无大碍。日后连日奔波,难免磕磕绊绊,你还是要当心才是。” 她却一双眼睛盯紧了他的,直勾勾的盯着,而一言不发。 他被她这样怪异的目光给看的有些发窘,干咳了声,站起身,道:“你既然无事,我也该回去了。若是要起夜,要记得先掌灯,免得撞到或是滑倒。眼下天刚放晴,外面还很湿滑。若是真的跌倒,后果不堪设想……” “我若是请你做我的大夫随行,你可愿意?!”苏月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他一怔,“大夫?” “我这一路,如你所说,若是没有个大夫随行,若是有个闪失,怕是后果不堪设想。你既然通医,也需内迁,那就一举两得,岂不正好?” 凌云根本没想到她会突然来此一说,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眼下境况特殊,来接我之人,也只不过是一介武夫。若是山匪路霸,自然是不在话下。而若是真的头疼脑热,跌跌撞撞,怕是无能为力了。何况我怀孕之事,实属秘密。我夫君已死,夫家我也无法再回。若是我有夫家,岂会让我哥哥来接我回娘家?而夫家若知道我现在身怀有孕,只怕会来夺子,到时候势必是母子分离,卓凡,此等境况,你可能理解我保密的苦心?” 她言辞恳切,他却仿佛突然间明白了些什么。 恐怕今晚这碰撞之说,也未必是真。而她希望他能随行之心,却正是真的。 正因为是真的,所以她已经在尽她自己最大的努力,希望能让自己点头。 凌云不得不承认,她如今的这个理由,正中的他的弱点。他一向没办法对需要他帮助之人开口说“不”。当初的假夫妻之弥天大谎便是如此。看来她和自己相处时日虽然不多,却对自己弱点把握甚准。 此刻,她无疑在对自己说,眼前的情况,这随行之人,非他莫属。 如果不知道她的身份,他或许会对她所说的难处信以为真。可她是谁?她是公主呵!堂堂一个王爷接自家亲妹妹回家,若真是必要,岂会连个御医都不带?她可以瞒得住天下人,难道还会瞒住自己的亲哥哥?! 说起医术,自己根本连个大夫都算不上,顶多是略通而已。像她这样的万金之躯,似乎除了自己这毛脚大夫便无所倚仗,真不知道他日被人听到了,会不会笑掉大牙。 僵持。沉默。 两个人都在赌。 苏月在赌他的弱点。 凌云在赌他自己的未来。 他虽有志入仕,却无意攀龙附凤。如果他现在随她而去,且不说两人未来,只是自己的前途,便是可预见的平步青云,一帆风顺。不管她身上背负着多少隐情,他都相信她和她那位哥哥,都绝非池中之物。 他身为救了安平公主的大恩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给怠慢。 可他很怕她也会这么想。他救她从来都不为名利,不为回报。当初救她是因为医者仁心,后来对她好,是因为自己喜欢她。 而当两人身份是云泥之别之后,明知无缘,却还要朝夕相对,岂非是更大的一种折磨? 若是缘止,那便止在此处便可。越是纠缠,日后越是痛苦。 两人注定缘浅,又何必强求?他日若有缘再见,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他是为朝廷效命的臣子,这种君臣关系,怕才是两人该有的关系。 “你还是不愿意?”苏月先是打破了僵持,失望之色毫不掩饰。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无论是摇头还是点头,他发现他现在都做不了这个决定。 苏月重重叹了口气,“我绝不会再强求于你。你已经帮我够多,我若是再强求,便是我无理了。这么多天来,你我能一起过日子,也是缘分。他日若是分别,我会记得这段日子。……我想,我腹中孩儿也会记得。只是你现在名字还不曾想好,有些可惜。这两日你若是有空,可帮我多想几个名字。有没有深意的,不管。只要是你取的,我孩儿出世之后必会用它。……包括姓。” 凌云心中一颤,“姓?” “他自然不能随我夫家姓。而你对他如同再生父母,姓你的凌姓,你可介意?你若是不介意,他日别忘我来洛阳看看你这干儿子。……哦,也未必一定是儿子。若是女儿,你也不要嫌弃……” 凌云眼睛有些热。他相信天底下任何一个男人听到自己心爱的女人要她的孩子跟随自己的姓都会像他这样只觉得心中又酸又甜,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半夜三更的,我也没事,你还要早起读书,还是早点睡的好。”苏月尽管难掩落寞,却还是挤出了一丝笑。 凌云没有动。 苏月面朝墙壁,缓缓躺下,拉好被子,又催促道:“回去睡吧。” 凌云还是没有动。 苏月觉得有些奇怪,回头看他,“你还有话说?” “是。”凌云暗自握紧了拳头,竟笑了笑,“我若是不随你去,怎么会知道我干儿子家在哪里?若是不知道家在哪里,将来又谈什么去看他?”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俺被逼上梁山鸟。。。。天天做拼命三郎,抱着热水袋哄着大姨妈,继续还在做拼命三郎。。。乃们要乖哦,都要乖乖滴哟~~~~ 第十六章 凌云有些踌躇不定。看着苏月欣喜而讶异的笑,他明知道自己这次是不同以往的明知是套还拼命的往里钻,却还是因为做了这个决定而暗舒了一口气。只是,这长夜漫漫的,他真的能放心的自己再返回去睡么? 这么想着,凌云干脆一转身便重新搬出了放在门后的床板,准备继续打地铺。 苏月见状,蹙眉怪道:“地上那么脏,怎么睡?” 说着,身子往床里侧挪了挪,把整齐叠在床内侧的凌云的被褥给搬了出来,放在外侧。 她神色坦然,这意思也精准无误。凌云当然能领会,只是……这次再躺上这张床,对自己而言的意义,已非从前可比。 但他也知道自己没有纠结的时间。若是内心再挣扎,岂非显得不正常?届时二人只会尴尬。 灭了灯,躺平。没错,凌书生又乖乖的躺回去了。 夜很静,凌云不知道苏月有没有睡好,总之他自己是睡不好了。 躺了好一会儿,本以为该入睡的苏月突然朦胧间出了声,轻轻柔柔,说不出的软绵滋味,“卓凡,多谢你……” 凌云本就澎湃不定的心情被这一声给惊的猛然一颤,活似本就风浪极大的海面上突又刮起了诡异的怪风,一阵激荡,所有情绪瞬间失去了准头,只剩下柔软,“你不要这么说。” 苏月顿了会儿,又道:“今日见了我哥哥之后,你便神色凝重的很。我知道我不该问,可你若是因为这而惹来了心事,我会过意不去。” 凌云只好笑道:“你想多了。你哥哥今日来,我比谁都高兴。你总算是把人给盼来了。我就算是有心事,也绝非和这个有关。你不要多想。” 苏月歪了歪头,看着他,“那是因何心事重重?” “是战火。”凌云轻叹了口气,“想不到真的一语成谶,平静了这么许久,真的要起了战火。战火一起,民不聊生。背井离乡是小事,真若是丧命于战火,那才让人心寒。狼烟无情,若真是没有了战火,不知该多好。” “卓凡你还真是有一颗忧国忧民之心呢……”苏月也跟着笑了笑,“只是所谓战事,绝非儿戏,并不是一件小事而临时起意,而是多年来的旧怨渐深无法化解所致。就像人与人之间一样。……当然,这只是我妇人之见,你听听便罢。” 凌云当然听得出苏月因为察觉了自己后面的两句话言多有失才突然戛然而止,但他绝不会就此再追问下去,而是应和道:“……是啊。” “过两日李泫便会过来。李泫是我自小以来便熟识的护院。他若是过来,定会规规矩矩的叫你一声公子,你只管坦然接受,不要跟我这般客气。”苏月缓声道。 凌云暗笑。她所说“护院”,怕是和寻常护院绝非相同。天下是苏家的,这位李护院,再不济也是个武功高强的侍卫,甚至是个将军也说不定。老实说,他还真的很佩服苏月的口才,居然把整个“国”轻松的化解为一个“家”。 “今日我跟我哥哥便也坦然承认,你和我本是无奈之下做了假的夫妻。而对外人,我还是会称你是我的丈夫,即便是李泫,也是如此……” 凌云心间一震,忙打断了她,“你是何意?我们日后还是要做这假夫妻?” 苏月叹了口气,“是。” “你接下去不就回家了么?”凌云不解。 苏月摇头,“并不是。这事,说来话长。我眼下只能遵照我哥哥的安排行事。” 凌云当然识趣的不再准问。苏月身上隐藏着太多的不解谜团,他若是一一追问下去,那才是以下犯上。不仅不能问她的夫君——碧落国的皇帝——为何突然年纪轻轻的便身亡,不能追问她到底现在遇见多大的麻烦,更不能去问她接下来要意欲何为。 想来还真是好笑,两个人各怀心思,她不知他已知她的身份,他不知她意图深浅,却晕晕乎乎的同床共枕,亲密如斯,更甚至于将来还要如此。 只是,就算他其他的都可以压在心底不问,有件事他却不能不问。 “我不明白,若是你我在你家下人面前还这么以夫妻相称,将来可如何是好?你明明已经嫁了,眼下突然换了个夫君,岂非荒唐?若是再这样作假下去,将来万一所有人都信以为真,又当如何?难不成你就不怕自己的名声有损么?毕竟一旦走出此地,一切便不再单纯……” 苏月噗嗤笑出了声,“你是担心你自己的名声,还是担心我的名声?” 凌云不回话。 苏月又道:“若是担心我的名声,大可不必。我的家人都知道我和夫家早已不共戴天。既然已经不共戴天,我就算是再婚,又如何?难不成我从现在起,便要做一世的寡妇了?” 她停顿了一下,突然又笑,声音更轻了些,凌云几乎更感受到她斜过来的甜蜜气息直扑到他的侧脸,只击的心中剧烈一凛,浑身瞬间紧绷了起来。 他握紧了拳头,听见她几乎耳语般的声音在他耳畔柔声道:“你我也算是被见证过的夫妻,又为何不能带着你光明正大的回去?那场婚宴,你就算是不当真,也是确实存在的。你若是嫌弃我,我无话好说。但你若是不嫌弃我,我们……就算是成了真的夫妻,又如何?” 世上最大的蛊惑之语大抵如此。凌云死都想不到她会突然来了这么个惊人之语,直白大胆了极致,绝非正常的女子能有胆子说得出来的。 凌云来不及窃喜,便只能想到一件事:莫非在民风未完全开化的碧落国当惯了皇后,这堂堂的大周公主居然都忘记了中原的这些礼教了么?!放眼望去,整个中原敢这么大胆的良家女子,实在是找不出第二个! 所以他有点被吓到,甚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这话,没头没脑的,实在太不可信了! 凌云这边厢还在被雷击般的震惊给震得言语不能,苏月倒是已有些不高兴了。 不管是怎样,他总是该有些反应才是。这么沉默着,黑夜中她又看不清的他的表情,难道他是当自己是个不矜持的女人在心底唾弃的么? 苏月越想越不高兴,身子一侧,伸手便抓住了他的手臂,摇了摇,“听到我方才的话了么?” 谁知凌书生结果只“啊?”了一声,便又没了反应。 苏月有些颓丧,恼羞以致有些发怒,愤然放开了他的手臂,翻过身去对着墙壁,决心不再理他。 想她此生何曾有过这样的待遇?未出阁之事王侯贵胄公子们哪一个不是对自己心向往之?出阁之后,就算是拥有三千佳丽的慕容轩,又何曾需要自己这样不知廉耻的直白发问? 慕容轩自然对她做不到专宠,却是专情无异。平素夫妻感情之笃,也是帝后之间少有。 身为丈夫,身为皇帝,慕容轩纵然日理万机,根本无法和自己现在跟凌云这般朝夕相对,却也不呆不蠢,相反还温柔多情,很解风月。 平生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榆木疙瘩,苏月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的魅力,也第一次觉得无力。 女人有很多种武器。苏月尽管从未放低自己的姿态去利用过这些东西,却还是该懂得都很懂。现在好不容易主动开了口,却被漠然待之,无论如何,苏月都觉得有些无法接受。 正憋着气呢,书生终于发出了正常的语言,“你……当真是这么想?” 苏月懒得理他。若不是这么想,就算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绝不会说出口。 “我身份低微,……别说是你的父母,就算是你的哥哥都未必会答应,不是么?今日他态度漠然,早已说明一切……” 苏月觉得好笑,只好放弃了赌气,苦笑道:“你见过有大舅子带着彩礼主动求着一个一文不名的书生来做他的妹婿的吗?你认为这可能么?” 那当然不可能。也不合乎礼法。凌云当然明白。只是他还是不能理解公主殿下为何会看上了他这穷小子还要真的有意把自己招做下一任的驸马。 要知道,这一个决定,那可就足以把自己变成了真正的皇亲国戚,王侯之位呵!他绝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公主能擅自单独作出的决定。 且不说她现在并没有理由爱上自己,他对她的恩德也绝做不到让她以身相许的地步,就仅仅是这突然的这么一个大胆之语在他心底引起的震荡,都足以让他好好消化个十天半个月的。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 苏月终于失去了最后一丝耐心,长叹了口气,道:“你当我随口说说就好。虽说你面上说对我毫不嫌弃,其实心底也未必如此……” “我不是!”凌云纵然不能马上做出更多反应,但对这点还是确凿无疑的,所以他回答的格外的快,也格外的响亮。 苏月回头,失笑,“不是?” “绝不是。” 苏月笑得都出了声,“呵,不是?!那你现在岂非正是拒绝之意?我知女子不该如此放肆,我也只是觉得你对我极好,也会对我腹中孩儿极好,若能在这缘分之外再有此姻缘,我会感激上天。但,你既然无意,便当我没说。你若是想笑我,便也直接但笑无妨……” “我绝不是……拒绝!”凌云一听这话,冲动一个上头,脸也火辣辣的热了起来,结结巴巴强调道,“绝不是!” 苏月挑眉,“那你是何意?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 一句话激将法,把个凌书生给激的瞬间脑门一蒙……伤了自尊了! 他相信天底下任何男人听到一个女人质问自己是不是男人之类的话,都是很不淡定的发飙的。 凌云也是个男人。所以,他也毫不意外的发飙了。 伸手一揽,身子一侧,脸往上一压,他的唇便果断的攫住了她的唇。 这个速度之快狠准,硬生生把个毫无心理准备的安平公主给吓的差点动了胎气。来不及惊呼,她便觉得这件事,怕是有些脱缰了…… 书生再迂腐,可到底,还是个男人哪…… 作者有话要说:公主啊,出来混,迟早要还的。。。。。摊手~~~~ 第十七章 这绝对是苏月这辈子遭遇过的最生涩最没有章法也是最突然的一个吻。 他很明显带着极大的怒气,双唇狠狠的压在她的唇瓣之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一吻,实在太过突然,她在最初的失神惊愕之后,便本能的伸手抓住他的双臂,试图推开他。然而,她这才发现,原来,不管多么看似文弱的书生,在发起狠来力气都不容小视。她推了两下,他竟越发的搂抱的自己更紧。 他的吻十分笨拙,她能感受到他的唇虽炽热却有些颤抖。 她推他不动,却也不见他有更多动作,只是紧紧的把自己箍在怀里,似乎宣示些什么似的把双唇压在自己唇上,她这才心下微微松了口气。 ——果然,选择一个未经人事的男人作为自己的假丈夫,是何其明智的一项决定。 但苏月当然知道这样的僵持绝不能维持更久。男人之所以为男人,在男女之事上本就比女人更会主动的去摸索些什么。食髓知味,她当然不能听之任之,给他留下这足够的摸索时间。 冷静过后,便有了主见。她举起手,抚上了他的脸颊,轻轻的推拒。 任何人的脸颊都会比手臂更为敏感,凌云终于在狂乱之外感受到她的推拒,还算收拾回了一丝理智,双唇微微离开她的。 苏月总算有了说话的机会。她虽被突袭,却也难免颇受影响。她是女人,他是男人,还是个她并不讨厌的男人,如此亲密若说完全木然,也是假的。故而她脸上也有些热辣,声音也有些颤抖,“……我,我现在已知你心意……只是,你不要这样,我现在不易激动……” 她的话点到为止,说的极为含蓄,也似水般的极为温柔,只把凌云的一腔怒火给瞬间消散个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心自责的懊恼,手也下意识的伸出,直接覆上了她还不甚明显的小腹,极为抱歉的问道:“你……没事吧?” 她笑着摇摇头,“没事。……只不过方才真被你吓了一跳,我还真以为会有事……” 凌云连忙松开了她,伸手捉住了她的手腕,手指轻搭脉门之上,忐忑着一颗心听了半晌,也才松了口气,“所幸无事……抱歉。” 苏月还是笑着摇头,柔声道:“不要说这样的话。你心里有诸多顾虑,我想我都明白。但既然你我皆有此意,那日后定要互相体贴,相敬如宾。” 她说的虽然好像是些极为普通的字眼,但凌云还是被她这个“相敬如宾”给再次责备的无言以对,“是……” 苏月笑笑,柔柔的用她那青葱玉指又温柔到极致的抚上了凌云的脸,像哄不安分的小孩子似的,笑道:“时候不早了,你早些睡。明日我随你去祭拜一下公婆之后,也能安心上路了。至于祖上,等我们到了洛阳之后,一定要去郑重的祭拜一番,以告祖上,可好?” 说着话,她的手已从他的脸颊移到他的胸口,轻轻的拍了两下之后,便扯过他的被子,帮他盖好。 她越是这样,凌云便越觉得自己方才所做之事实在是荒唐之极,禽兽不如。越是自责,便越只能乖乖的躺着,再也不敢越矩,只能嘴上说道:“好。” 苏月显然很满意。笑了笑之后,最后竟又微微探过了身子,在他的侧脸出其不意的飞快的吻了一下。只是轻轻的一啄,她便快速的躺了回去,用被子遮住了头,说不出的害羞之状。 这该是怎样的一吻呵! 凌云僵硬了半晌之后才算是明白,方才自己因为太过紧张,在那么短暂的主动出击四片唇相碰的时刻,竟根本对那温香软玉没有存下丝毫的记忆,所能记得的,便只有那擂鼓一般的心跳声。 而眼下这一吻,没有推拒,没有愤怒,而是来自自己所爱女子的主动的意外之喜,这中间柔情和喜悦全化作了腻人的甜蜜,几乎渗进了骨头里去! 只是这蜻蜓点水似的一吻,结果却令凌书生呆愣着好好的失神了大半夜,竟还依旧缓不过来。 ******************* 紧接着的两日天气便一直晴朗,温度也渐渐回升。曹家帮吴大娘一家所做的大马车也很顺利的送到了家里。这意外的大礼,把吴大娘一家给惊得不轻,只说自己用不上,一个劲儿的拒绝。要知道,这一辆马车,就算是把全部家当都拿去换,也换不来,他们岂敢受此大礼? 凌云觉得有些心酸。他明明知道原因,却一个字也不能透露。他必须守口如瓶。否则,万一引起混乱,不管是苏月还是苏昭,都绝不会饶了他。动摇民心之罪,他知道有多严重。 直到此时他才该庆幸自己并不是本地人士,没有诸多宗亲,否则一旦牵挂太多,这秘密便必然难以保住。 凌云只好劝吴大娘道,说这是夫妻俩的一点心意。因为苏月的娘家是大户人家,既然已承认他们二人,便再也不忍女儿在吴家村这穷山恶水受苦。现在他们回去探亲,怕是不会再回来。送马车一来是感谢吴大娘一家对自己多年来的照顾,二来,也是离别之礼。因为日后也难免要麻烦他们一家,因为这宅院,毕竟还是凌家的,不会卖。既然不会卖,自然要有人帮忙看守着。而这责任,便也只能落到了吴家一家门的身上。 凌云一番话说的条理清楚,合情合理,吴大娘一家也只好从善如流的收下,又拉着凌云和苏月叮嘱了老半天,似乎大家都能感觉到,凌云这么一去,怕是再也不会回来。所谓衣锦还乡那也是指家乡还有亲人。像凌云这样的,除了父母坟墓再此,再无宗亲的,怕是将来回乡的机会,少之又少了。 离开的日子在李泫抵达的那天终于来到。 李泫果然来的很快。苏昭临走的时候那个叫李泫的人过两日会来,没想到他真的就在两天后的清晨出现在了家门口。 李泫一看便是个习武之人。身材颀长,挺立如松。一身青色衣衫,配上手上握着的一柄玄铁宝剑,加上完全冷若冰霜的一张脸,绝对有让人退步三舍的本事。 吴家村没见过这号人物,所有人的眼神里都透露出一丝惊惧。还好当发现这年轻人并不是歹人之后,大家才松了口气,各自退散。 李泫虽然气场萧飒,却在面对苏月的时候,恭敬的一丝不苟。 “小姐,李泫来迟了。”他垂头请罪,“属下实在不知道薛公子……” “罢了,不是你的错。”苏月淡淡一笑,出声打断了他的话,“今日你既然来了,我们便可今日启程,若是晚了,我哥哥会担心。” “是!” “你来此处之前,可去见过我哥哥?他可有什么交代?”苏月又问。 “是,少爷并无特意交代些什么,只命我尽快护送小姐离开。” 苏月点了点头:“那他自己现在可好?” “少爷让小姐不要为他担心,只管照顾好自己便好。” 苏月苦笑了笑,道:“也是,我就算为他担心到睡不着觉又能帮上什么忙?” 李泫没回答,顿了顿,突然抬头看了眼一旁的凌云,轻声问了句:“这位,可是少爷口中所说的姑爷?” 苏月闻言微怔了怔,凌云也有些尴尬。还算苏月回神的快,淡笑道,“……正是。” 李泫目光闪动了下,又垂下了头,冲凌云施礼道:“见过凌公子。” 凌云这辈子还从不曾被人这样行过礼,忙伸手道:“不要多礼……” 苏月又笑,“李泫你日后大可不必如此多礼。姑爷怕是不习惯。” 李泫轻轻点了点头,算是记下了。 苏月当日来的时候孑然一身,凌云的家当也屈指可数,略一收拾便停当了,只是把凌云的书和药材给随身带着之外,其他的也就是一些细软。 李泫来的时候骑的的就是头高头大马,凌云开始发愁这一路上搞不好是要自己赶马车而李泫继续骑马随行了。他不是不会赶马车,只是实在不是很纯熟。若是苏月在马车内有个磕着碰着了,他可担不起这个责任。因为那日他买来的马性子实在有些倔强,这几日下来,和自己并算不上很熟,不甚听话。 凌云眉头刚皱起,意外却突然发生了。原本安安静静的被套上马车的那匹价值三十两银子的马竟突然间激动了起来,前蹄扬起,仰天长啸。 凌云吓了一大跳。正要去安抚这匹不知怎么受了惊的马,却猛然听到原本该在屋内的苏月快步走出房门惊喜的向外叫了一声,“薛青,居然是你!” 凌云猝然回头,顺着苏月的目光一看过去,便不由得呆愣了。 这一脸微笑,熟门熟路似的推开柴门而入的白衣男子,不是那日用三十两把这匹马卖给自己的人,又是何人?! 作者有话要说:好了,终于可以走出吴家村了。。。。嗷嗷~~~ 看文留言不霸王素美德呀。。。啦啦啦~~~~~ 话说,终于等到德国队了。。。内牛~~~~~~~~~ 第十八章 凌云觉得他自己被算计的有些深。 如果连买匹马都在别人的算计之内,不管是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凌云的心里连续咯噔了两下。第一下,是听到“薛”这个姓。第二下,是见到薛青这个人。 如果苏月不是公主,那么薛这个姓,无疑是世上最普通的百家姓之一,就算薛氏位居名门大姓,但也分三六`九等,决计不会让人有这样的心头一震的惊愕。 如果他只是薛氏公子,那也罢了。但关键是这个男人,正是那个卖马给自己的人!他不仅年轻,而且英俊。更重要的是,他和苏月看起来真的非同一般。 两人相视而笑,只顿了一顿,薛青便走到苏月面前,亲昵的把手放在她的肩上,轻轻的拍了拍,柔声道:“两年多不见,竟会在这里遇到,实在是想都想不到。” 苏月显然对他的亲昵早已十分习惯,不仅没有丝毫的不自在,笑容却更是喜悦,绝对是如假包换的久别重逢的喜悦,“你这两年过得可好?听说你一直四处游历,无意仕途,我本来还担心你父亲会气的和你断绝父子关系,看你现在四肢健全,想来是没敢回家过?” 薛青哈哈大笑,抚掌道:“知我者,果然还是月儿啊!” 苏月笑意加深,挑眉,反问,“当真是这两年都不曾回过一趟家?” “我若是回去,怕是会被老头子给打死。不过薛家男儿又不缺我一个,真不知老头子为何如此固执。” 苏月好笑道:“谁叫你是他最得意的儿子?对了,你怎会出现在此处?” “游历四方,自然是哪里都去得。”薛青淡笑。 苏月摇头,明显不信,看了眼那匹一直安静不下来的棕红色马匹,笑道:“游历四方还顺道贩卖马匹?!” 薛青只好轻叹了口气,无奈道:“什么事都骗不过你。从小到大,无不如此。” 苏月笑得有些得意。 薛青接着道:“好吧,我承认,这并不是什么巧合才遇上。是我上次在京城去见子煜,他脱不开身,我才受他所托而来。只是我脚程自然比李泫要快上很多,因为他中间还要去做些别的事。” “那你为何不早些现身?” 薛青又笑,眨了眨眼,故作神秘,“因为到了这里我突然发现有些事要做。” 苏月只轻笑了笑,却并不再追问。无论如何,能遇到薛青,她的心便几乎可以安稳的放进肚子里了。 薛青不是薛家的长子,确是薛家的嫡子。只可惜的是,薛家一门英杰,独独这嫡子无意仕途,反而醉心于江湖。要说怪,也只能怪当初他的启蒙武艺师父选错了人。听说那是位退隐江湖的高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言传身教之故,薛青渐渐的便显示出淡泊名利冷视官场的态度。两年前,他的堂弟薛子煜都已经领兵打仗平定四海的时候,他居然留书一封,不知所踪。 这两年,苏月不在中原,他过的如何,她自然是不知道的。不过看他一身飘飘白衣俊逸无比的模样,想来纵然做不成朝廷的将军,也能在江湖中拥有一席之地。他自小便资质聪颖,悟性过人,这点苏月比谁都清楚。 苏月觉得苏昭应该是不知道薛青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的。想必他说的是对的。他应该是受薛子煜所托,而非苏昭所托。 薛青和苏昭幼时尚可,少年之后,不知从何时起,便似有了间隙一般,两人关系渐渐疏远,反倒是小他们两岁的薛子煜和苏昭看起来颇为投缘了。其中缘故苏月不清楚也是正常的,因为当时的她,再也不是当初的小女孩儿,可以和这些少年们一起无所顾忌的玩耍在一起。她当时要做的,就是要学习规矩,等着嫁人。 转眼之间,几年竟这么过去了。 物是人非。 当初的少女沦落到山间之地,奔波逃生。当初的少年们,要么野心勃勃,要么闲云野鹤,实是各有追求。可想见的是,再过几年,当初一起在宫墙之内笑闹玩耍的孩子们,只怕会相见而不会相识。 道不同,自然不相为谋。 苏月忽然觉得有些惆怅。 若不是这次变故,他们还会齐心协力的再站在一起么? “子煜现在可好?”苏月突然问。 薛青微笑,“老实说,我还真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食朝廷俸禄,自然要听话。他想必对这些早已习惯。” 苏月也只能跟着笑。 凌云几乎可以肯定他们口中叫的亲昵的那个“子煜”,一定是名震四海的薛子煜将军。天底下叫子煜的人很多,所以两个人面对自己这个外人,似乎也并没有刻意回避。 他比任何时候都觉得自己现在和苏月竟离的那么远。 一个突然而至的薛青,让苏月的脸上焕发出了许久没有的光彩和笑容,更在他的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任何心思,不管是喜悦的,还是有些怅然的。 凌云的心揪的有些疼。 他本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却不曾想这一天竟来的这么快。 “小姐,薛公子,可以启程了么?”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的李泫突然开口问道。 苏月笑了笑,看着薛青,“我们要启程。……你的事办完了么?” 薛青也笑笑,“自然是办完了才来见你。既然来见你了,又怎么会不跟着启程?” “劳你大驾,我还真是受宠若惊呢。”苏月轻笑,走到凌云身边,伸手很自然的便拉住了凌云的衣袖,对薛青道:“这是我相公。姓凌,名云,字卓凡。卓凡,这位是我的表哥,薛青。” 相公?!凌云这才发现,这个世上最好听的一个词,莫过如此。 乌云陡然散去,凌云完全没意识的只是笑,控制不住的笑。笑的那个发自肺腑,看的薛青嘴角有些抽。 “月儿,”薛青抽了抽嘴角之后才苦笑着开口,“若非你提醒,我还真差点忘记了我们竟还是弯了好几道的表兄妹!” ************** 李泫骑着马在后,默默跟随。前排则是薛青驾驭着马车,凌云和他并排而坐。纵然是两人并坐,却还是免不了无话可说,沉默相向。直到走出了集镇,两人都没怎么说上一句话。 车厢柔软舒适,苏月坐在里面没多久便困意上头,有些昏昏欲睡。 梅县地处边陲,就算是官道也荒凉的要命,没有什么人烟。不过这对这行人来说,的确是再好不过。 这一路之上,说快不快,说慢也不算慢。自从午后日头西移之后,薛青便渐渐的加快了步伐。暮色越近,马车行的便越快。 凌云虽知道他是在赶路,却还是暗自担心苏月的身子。看薛青的架势,怕是根本不知道车厢之内的人早已怀有身孕。但此事确实不便明说,他也只好悄悄起身,进入车厢。 苏月睡得正沉。还好铺垫的足够柔软,她虽秀眉微蹙,却也能睡得安稳。 凌云轻轻叹了口气,一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另一只手则撩起车厢一侧的帘布,看着渐渐后退的越发陌生的树木和山川,心底终是有些不舍。 若不是手里握着的这只手,他又岂会想到有朝一日他竟然会用这种方式离开这里? 许是窗帘的开启让略有些大的风乘虚而入,也或许是身边突然多出了一个人,总之苏月迷迷糊糊间缓缓睁开了眼睛。 还未开口,她便感觉到手上的异样。凝目一看,竟心下一颤,指尖也不由自主的动了一动。 凌云倏然回神,忙放下车窗帘布,脸也隐隐有些发红,只是握着她的那只手却没有丝毫退缩,反而微微用了些力气。 苏月脸上也有些热,只好故作轻松的笑了一笑:“天色有些晚了?” “是。”凌云点头,“你身子如何?可感到不适?” 苏月微笑着摇了摇头,坐起了身体,顿了片刻,才轻声问道:“你可是觉得有些不舍?” 凌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苏月歉然一笑:“若不是因为我……” “我是为了我自己。”凌云果断的打断了她的话,“我只希望咱们能平平安安的抵达。这一路颠簸,我真怕你受不住……” 苏月笑笑,眼睛不受控制的悄然一热,忙别开了头,淡淡道:“我命大,不会有事,你只管放心。” 说着,她也撩起了帘布,向外看去,只见暮色已然逼迫下来,天色越发暗沉。 天色暗了,自然就不能着急赶路。又走了一段,四人便进入一个还算是热闹的集镇。薛青似乎对此地也颇为熟悉,在他的指引之下,七拐八拐之下竟找到了一户大院。 那户大院的主人似乎也是等候了很久一般,开门一看,认清来人之后,便神色一凛,快速打开了大门,热情迎四人而入。 主人是个身材有些肥胖的中年男人,面对薛青,无比的恭敬,一声声公子叫着,仿佛他才是他的主人。 薛青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不羁的笑容,似乎他天生就本该享受这些一般,丝毫没有客气的大大方方的便径直走进了后院。 “薛公子,房已备好,酒菜也已齐备,不知各位是先沐浴洗尘,还是先用膳?”中年男人试探着问道。 薛青淡笑道:“多谢陶公。既然酒菜已备,自然是先用膳再说。……月儿,你说呢?” 苏月的确已感到有些疲惫,便勉强笑了笑,坦然道:“我虽是睡了一路,却还是觉得有些累,此刻倒是很想歇息片刻。你们先用膳,我先歇息,晚点再吃。” 薛青点点头,冲中年男人吩咐道:“陶公,既然如此,那便先送这位夫人回房歇息,我们几个先用膳……” 凌云闻言连忙摆手拒绝道:“不必算上我。娘子既然不舒服,我自然是要陪着娘子的。你们先吃,我们两个稍后无妨。” 薛青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瞧了一眼凌云,便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就和李泫及中年男人一起离开。 那一眼,虽快,虽只是一瞬,却还是让凌云在那含义不明的复杂神色之中精准的感到了一丝隐隐的不安和忐忑。而至于到底是不安些什么,他还真的猜不透,说不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把霸王全部拉到南非当球踢,o(∩_∩)o...哈哈。。。 第十九章 苏月确实是累了。沐浴过后,倦色似乎更重,靠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坐起身喝了点丫鬟端来的薄粥。 “可有什么不适?”凌云还是一脸忧色。 苏月无奈,只好把袖子一捋,手腕一伸,伸到凌云面前,挑眉笑了笑,“这话你问了好几遍了。若是不放心,你大可把把脉看看。” 凌云这才算是面色稍缓,叹了口气,“你若是没事,我就放心了。今日那位薛公子着急赶路,又不知你身怀有孕,故而快了些。明日我跟他说说,让他慢些。” 苏月摇头,“不必。我们本来就是在赶路,且不可因此而误了行程……”说着,她似乎又感到有所不妥,忙又解释道,“我们本来并无须着急的,只是薛表哥要事缠身,能抽出身来护送我们,总不能耽误他太多时间。” 凌云怎能看不出她还在对自己竭力掩饰着她的身份,心中虽觉有些苦,却还是强笑道:“我自是了解的。不过若因此让你身子出了差池,也是大事。我想他既然是你表哥,让他知道你怀有身孕之事又有何不妥?都是一家人。何况,你我已然对外称为夫妻,有孩子也是正常的,并不会让人家起疑。” 苏月有些为难,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让凌云明白自己的顾虑。 正因为薛青是皇亲国戚,所以她才更不能让他知道太多。秘密一旦说出口,就很难保证这件事会永远成为秘密。苏昭之所以只派李泫这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亲随来,自然是有这个考量的。想也知道苏昭手下人才济济,若不做这种考量,绝对是毫不犹豫的用最稳妥最让人放心的法子。但他并没有。他只安排了最能信任的李泫过来。 至于薛青怎么会突然从天而降,而且好死不死的时间还掐的这么准,她实在不愿意深想,只愿意信了他的话,并把这当成一件巧合。 薛青武艺高强,又精通医术。这样人既然来了,她焉有拒绝之理? 但,亲疏有别。他和苏昭几年前便开始不合,将来他对自己而言是福是祸还是未知。既然如此,自然是走一步算一步。该保守的秘密,还是要尽量的憋在肚子里。 她腹中的孩子,便是这么一个天大的秘密。如若被碧落国知道,事态只会更为严重,她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安身都会变得更加不可能。 何况,她根本不相信薛青会相信凌云就是自己丈夫这样的鬼话。对自己知根知底的明眼人自然是一看便知这必定是计。如若这时候让他知道自己身怀有孕,无疑是告诉他她这肚子里的孩子正是碧落国的皇家血脉! 她当然也知道这秘密并不能保持太久。孩子总是要出生的,肚子,总是会隆起来的。她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等。再等上一段时间,就算真的无法掩饰,她那时也能跟薛青说这孩子是凌云的。现在,两人就算真夫妻也才这么短时间,哪里会来的这两三个月大的孩子?! 见她面有难色,凌云只好无奈笑道:“你若是自己心里有了主意,便照你的想法去做吧。但你要知道,若是途中有丝毫不适,千万不要忍着。你该知道,若是真出了什么事,后果必定是不堪设想。” 苏月感激一笑,伸手很自然的便握住了他的手,柔声道:“我知道,你放心。” 这轻轻一握,只握的凌云心中苦涩尽褪,面色微红。 “你从方才到现在都滴水未进,只顾照看我。现在我既然无碍,你还是出去吃点东西吧。大男人家的,想必是饿坏了。”苏月笑道。 凌云忙指了指案上的饭菜:“方才丫鬟端了我们二人的饭食过来,我再在这里陪你吃点就好。” 苏月笑笑,摇了摇头,道:“薛表哥是自家表哥,李泫是自家护院,大家现在同舟共济,你也不要见外,和他们疏离。我现在身子不同往日,要忌吃的东西很多,日后自然是不能和你们一起用膳的。但你既然是我的相公,大家便是一家人了。若你主动跟薛表哥和李泫疏远了,怕是不大好。你说呢?” 凌云这时当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所以轻轻点了点头,站起身:“那我先出去。你好生歇息。” 他转身刚要走,苏月突然又叫住了他,“卓凡……” 凌云微笑转回身,静待下文。 苏月迟疑了一下,才接着道:“薛表哥是江湖中人,为人洒脱,偏爱美酒,且千杯不醉。他若是让你喝酒,你千万不要顺了他的意。他喝的酒,必定都是珍藏佳酿,我怕你一沾就醉……” 凌云闻言旋即失笑,“娘子多虑了。眼下这种境况,我又怎会贪杯?你放心便是!” 他一声“娘子”叫的自然,把苏月给听的也有些局促了起来。轻笑了笑,便摆了摆手,“这就好……明日还要早起,你快些吃完,早些回来歇息。” ************** 薛青果然在喝酒。 后花园凉风习习,的确是个好去处。还没走近,酒香已经扑鼻。 陪着他喝酒的人,居然是一整天都凝着一张脸不苟言笑的李泫。 两人看见凌云突然出现似乎有些意外。李泫连忙起身,先是恭敬的冲凌云点了点头,然后对薛青道:“姑爷既然来了,公子就和姑爷喝两杯。明日还要早起赶路,在下先行告退。” 薛青笑了笑:“也好。” 李泫提剑离开,凌云走到桌边坐下。 薛青淡笑着推了一杯酒到他面前,道:“我就猜你会过来跟我喝两杯。你是月儿的夫君,按理说,你们夫妇新婚之后咱们初次见面,身为表哥,我若是不能和你喝上两杯,那才是失礼。……请!” 凌云但笑却不动。他这辈子从未醉过,当然不知道自己酒量深浅。但苏月既然早先算到薛青会灌自己酒,那自然是不得不防了。 “这是上好佳酿,宫中饮品不过如此。”薛青自顾自的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修长的手指勾着碧绿色的精巧酒杯,淡淡勾唇,说不出的倜傥之色,“陶公懂酒,家中所藏美酒无数。妹夫若是不喜这酒,我这就唤陶公换别的来。只是咱们这杯酒,是非喝不可的!” 薛青这话说的虽是和气,可这语气却并不和气。 凌云想起此前这位薛公子对自己的态度,怕是这位表哥也和苏月的亲哥哥一样对他的身份多有成见了。暗自叹了口气,他知道,这酒,的确是非喝不可了。 端起酒杯,他冲薛青笑笑,“表哥说的极是。我这里敬表哥一杯。先干为敬!” 说完,凌云手一勾,一杯酒十分爽快的下肚。 好酒,自然不比自己平日喝的粗劣之物。辛辣刺鼻之感不见,留下的全是满腔的酒香,的确是种享受。富贵之人之所以会酒林肉池终生不厌,沉迷其中,看来确实有些缘由。 薛青见他如此爽快,便不由得笑意加深,再次举杯,也跟着涓滴不剩。 男人之间难免如此。一旦开始了第一杯酒,这第二杯第三杯便再也没有严词拒绝的理由。何况一个大男人对喝酒若以酒量不佳等理由连连推拒,实在有些娘娘腔。如若不想让人觉得自己不给面子,就必须硬着头皮喝下去对方殷勤斟上的滴滴盛情。 凌云果然骑虎难下。只一会儿的功夫,他便警觉到自己喝的实在有些多,又有些急。加上之前滴水未进,被薛青连连灌了这么多杯酒,胃里晃晃荡荡的,的确很难受。 当面前的酒杯又被薛青给热情的斟满的时候,凌云只得出声拒绝,“表哥,时候不早了。明日还要赶路,还是少喝些为妙。” 薛青微微一笑,“我正想说妹夫是个爽快之人,怎么这会儿又变得有些扭捏了?” 凌云无奈笑道,“一则不能过量,过量会误事,二则娘子交代,不许贪杯。若真要醉醺醺的回去,只怕娘子要发怒了。” 薛青手上微顿了顿,接着便依旧微笑着把酒壶放好,轻叹了口气:“想不到妹夫还是个懂得疼爱妻子之人。看来我真要替月儿感到高兴了?” “表哥过奖。”凌云倒也不客气,提起筷子便开始吃饭。 薛青轻笑出声,看着面色已有些酡红的书生,毫不掩饰他的戏谑之色:“妹夫懂得心疼自家娘子,是月儿的福气。可是若是敬怕娘子,只怕是会有些失了大丈夫的本色。” 凌云岂能听不出他这正是激将法,只是他一不恼二不辩驳,只是淡淡一笑,毫不影响他吃饭的速度。 薛青静静的看着他,停了一会儿,突然又道:“听妹夫言谈之间,不像是村野匹夫。流落乡间,想必有些缘由?” 凌云摇头,坦然回道:“表哥说哪里话。我本就是山野之人,只不过有幸读了两年书罢了。” 薛青勾勾唇,目光闪动,又问道:“妹夫和月儿成亲有多久了?老实说,我见到你还真有点意外。不管怎样,这婚,定的都似乎有些过快。” “成亲多久,想必表哥也知道个大概,”凌云笑了笑:“其实时间长短倒也不必太在意。许是姻缘天定,能遇到娘子也是我的福分。表哥放心,对娘子,不管是疼爱,还是惧内,都是我珍视她的方式。此生就算有再大风浪,也要厮守终生,白头到老。” 薛青眸子一凛,嘴唇僵了僵,再也笑不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谁说俺这是月刊周刊来着?横横~~~俺要努力变成日报,日报!!!给俺力量爆发小宇宙吧,嗷嗷~~~ 德国队呀,乃们要是坚持到最后,俺就天天日报!!!!嗷嗷~~~~~ 小凌子啊,乃要加油加油!!!哈哈~~ 第二十章 苏月睡得正稳,突然被一阵刺鼻的酒气给惊醒了过来。扯开床幔,微微蹙眉。这位可不真被人灌的步履不稳了么? 凌云当然也早知道不妙。原本以为并无大碍,谁知道这酒后劲极足,被风吹了一阵,头上便是一股脑的飘忽之感。当下他就知道绝不能再吹下去,忙多喝了几口汤希望能把酒气给压一压,然后赶紧又找了个借口回房。可没想到,越到后面却越发的头重脚轻。 他脑子当然是清楚的,只是这脚底下似乎就是不太听话。 凌云原本就肤色白皙,所以此刻就显得脸格外的红,就连眼睛也满是红丝。苏月只能叹了口气,下床扶住了他,“你果然还是被薛表哥给灌了酒?” 凌云觉得甚是委屈,无辜道:“我当然是不愿意喝的。可是你那表哥非得说我若是不陪他喝上两杯就是失礼,因为我和你刚成婚,算是新亲。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我自然是非喝不可了。” 苏月当然知道薛青可能想从凌云的嘴里得到些什么。如果她是他,她也会采取同样的方式。所以就算她自小便非常讨厌和喝醉酒的人共处一室,但这次她却不怪凌云,反而觉得他能够全身而归已经算是奇事。 拧干了一条帕子,她递给他,“擦擦脸,清醒清醒。我去给你倒杯茶。” 凌云只得乖乖的听话,坐好,擦脸。 帮他倒了杯茶,苏月又出门唤了个小丫鬟端进来一盆热水。 “可感觉好些了?”苏月问。 “嗯。”凌云交还给她帕子,“对了,娘子,听薛表哥说,这陶公家中美酒佳酿数不胜数,依我看,这陶家想来也不是寻常人家。” 苏月淡淡一笑,“运州虽地处偏远,可这运州酒却是出了名的。据说此地自古便有眼仙泉,涌出的不是水,而全是美酒。当然这都是传说,只是这运州的酒好,那是远近闻名的。每年都免不了要往皇宫里进贡呢!” “这么说这陶家是个酒商?”凌云似乎和平日有些不同,好奇心不仅变重,连话变得多了起来。 苏月只好陪笑道:“或许是吧。好了,时候不早了,该睡了。看你这样子,沐浴是做不到了,还是自己先泡泡脚,解解乏。” 凌云歉然一笑,点点头,“好。娘子先去睡。” 不一会儿工夫,刚有些迷糊入睡的苏月就被背后悉悉索索的声音给扰的身子动了动。感觉到凌云脱去了外衣,拉下了床幔,在自己身侧躺平,看起来是要睡了,苏月只得回身提醒,“你要睡了?为何不吹灯?” “嗯?”凌云睁开眼睛,反应了一会儿,突然懊恼的一拍脑袋,“哎呀,娘子,我居然忘记了!” 苏月无奈失笑,微微坐起,侧过身也好笑的拍了拍书生的脑袋,“也不知道你这是忘了呢,还是真的醉了!” 凌云嘿嘿一笑,单纯的像个孩子,似乎也自觉到自己有些耍赖的嫌疑,颇有些不好意思,只看的苏月更觉好笑,轻叹了口气,道:“日后有机会,你最好还是要多喝点酒,免得像现在这样,碰到就醉。” 凌云更觉无辜,坚决辩解,“不是因为这酒,而是因为这风!” “风?风又怎么了?” “若是没有这风,这酒的后劲也不会这么大!”凌云反驳的竟看起来颇为认真,振振有辞。 苏月噗嗤笑出声来。这平时一本正经的人一旦醉起来,竟也如此可爱。 印象中,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这么开怀的笑过一次,她一笑起来竟有些没完没了了。 乐极总会生悲。笑着笑着,苏月便笑不出了。她后知后觉的发现她似乎做错了什么。自己身边男人的神色不知何时早已变得有些不太对劲儿了。——眼睛有些直,眸子有些暗,笑容也不见了。 苏月怔了怔。男人的这种神色,往往代表什么意思,她并不陌生。留神一看,她这才发现自己此刻的姿势的确颇为不雅。心中一窒,忙伸手拉了拉不听话有些松了的衣襟,遮住隐隐露出的春光,脸上一热,干咳了声,正了正身子,命令,“你起来灭了灯去……” 凌云完全不动,还是那么一瞬不瞬的盯着她。 苏月有些紧张,正要退回床里侧跟他保持距离,却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只手给蛮横的箍住了腰,身子反而更紧的贴紧了他。 喝醉酒的人似乎力气都会变得格外的大,没轻没重。苏月能清晰的感受到,他的身子很烫,也有些紧绷。 她费力的用手撑住他的胸膛,心突突的狂跳不已。他已经醉了,她知道她现在说什么都是秀才遇到兵,完全不会有用。 她呼吸渐渐有些急促。虽然不想承认,但很明显,这一次,一切都在不经意间已有所不同。 *************** 他一只手箍紧了她的腰,让她窘迫不已却动弹不得,另一只手自然也不会闲着。 那只手先从她的腰开始,沿着她的背慢慢的滑到了她的肩,而后便轻轻的摩挲着那肩,像是在欣赏一件费尽了千辛万苦才好不容易到手的宝物。 “腰若束素,肩若削成。”醉鬼满足的叹了声,低哑着嗓音出声赞美。 苏月脸红的简直能滴出血来,弱弱抗议,“你醉了……” 醉鬼微微蹙眉,有些不满,手上用力一勾,她一个支撑不住便颓然倒在了他的胸膛。 “延径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醉鬼兴致更加高昂,这次不仅是放在肩上的手在放肆,连嘴唇都凑了上来,轻轻的吻上了她如凝脂般的脖颈。不是缠绵的纠缠,而是有一下没一下的碰触。 “卓凡,够了……”苏月继续弱弱抗议,只是呼吸变得更加不稳。 她虽对自己有些责备,但又忍不住自我开脱。老实说,这俊秀的书生此刻醉意朦胧满目风流的样子也颇有些与平日里大不相同,她也是个女人,此刻被挑拨的心旌激荡,也当属正常。 书生轻声笑了笑,颇有些慵懒之色,头微微一抬,便在她耳边柔声耳语道:“够了?娘子若是觉得累,那就躺下,如何?” 说着,身子一翻,苏月便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身体瞬间移位,从上方一下子变成了弱势的下方。 他发红的眼睛此刻更显幽暗,牢牢的锁定着她,带着不容质疑的男人的霸道和不言自明的欲求。 苏月更加紧张,开始有些怕。她实在不太确定他是真的醉了,还是借酒装疯。但她却知道,通常当男人想要达到什么目的的时候,往往能爆发出平时不常显示的一面,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她还在想着怎么哄他,他的唇又一次压了下来。先是她秀挺的鼻,再是她精巧的唇。手上同时也不闲着,轻轻一扯,她原本便摇摇欲坠的衣襟刹时大开,明黄色的亵衣一览无余。 苏月来不及惊呼,醉鬼紧跟着便低头又啄了一下她的唇,堵住了她的所有声音。苏月只觉得脑子嗡嗡一片轰响,而那醉鬼却颇为得意,似乎很满意自己所看到的,轻佻的唇再次滑向她的粉颈,一边轻吻,还一边忙里偷闲低低的笑,“明眸善睐,转盼流精。丹唇皓齿,气若幽兰。此等倾国倾城之佳人,怎能不让我思绵绵而增慕,夜耿耿而不眠?” 苏月觉得头大。登徒子不可怕,可怕的是这登徒子还一本正经的好似他这么做是如此的天经地义,毫无愧色。 她的身子不受控制的隐隐颤抖。 推拒不了,又不想撕破脸皮,就只能忍受这种折磨。 ——每个人的身体都有致命的部位,而苏月的致命点,就是这脖颈之间。他炽热的唇在她的颈间不间断的亲昵,对她来讲,只怕是世上最可怕的一种折磨。 他的黑发因着他的动作而散落了几缕下来,配合着他不间断的在颈间亲昵有余而威胁不足的动作,似有似无的挑拨着她的神经。 “卓凡……住手……”她微微的喘息着,难得开口求饶,“我腹中有孩子……我现在真的不能……” 醉鬼当然是置若罔闻,似乎玩上了瘾,好像感受着她隐约的颤抖和喘息是一件比孩子吃到糖果还要有意思的事,进而愈发的玩性大发,不停的折磨着她雪白的颈。 苏月紧咬着唇克制住自己的颤抖。所幸的是,一向习惯了冷静的头脑还没有在这样的时刻完全失去判断。 她渐渐的开始意识到自己之前的紧张实在有些多余。 他这登徒子行径顶多也只能算是轻佻戏谑,并没有要真正做些什么的蛮横。这绝不是一个失去理智的男人此刻该有的举动。能在这个时候适当的控制住自己力道和尺度的人绝不可能是醉鬼。 在庆幸之余,她瞬间便明白了些什么。 先是心下暗舒了一口气,紧接着她伸手便轻轻的圈住了他的脖颈,微一用力,暂且压住登徒子的脑袋,让他无法再继续胡作非为。 被圈之人似乎有些意外,刚要抬头说些什么,就听见自家原本已招架无力的娘子竟笑了笑,淡淡道:“我准你胡闹到此为止,否则,休怪我把你一脚踢下床去,再也不准上来!” 身上之人身子很明显僵了一僵。苏月知道自己判断无误,刚要更用些力气推他下来,而他却突然又发力,反倒更紧的抱住了她。 “娘子……娘子于我,就像是天女下凡……娘子需信我,我虽眼下配不上你,却绝不会一世都配不上你!总有一日,我要让天下所有的人知道,娘子选我,根本没有选错!”他在她的耳边喃声缓缓开口。 苏月心中一热,推人的双手刹时软了下来。 他轻轻叹口气,继续喃声道:“我对娘子,天地可鉴。只要娘子不嫌弃我,不管天下人怎么看我,我都绝不会离开娘子。娘子,你可愿和我订这山盟海誓?” 苏月闻言心里一潮,连眼眶都有些热了起来。 他对她的心,一直都不曾掩饰过,当然正因为如此,她才下定了决心要选他做自己未来的男人。 只是她不曾想到,虽不曾说出口过,他竟也在心底想了这么多。 天底下女子皆视男子为天,男子自然也必定要比女子高上一等。凌云位虽卑,人却有气有节。正因为一直知道,所以她才在他面前格外小心,却不想他心思竟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细腻。 眼下自己身份未露他都已如此痛苦,将来若真的一切真相大白,他是不是更加难以接受? 苏月觉得并不乐观,心也微微的沉了下去。原本推人的手此时温柔的环过他的背,轻轻的拍了两下,也叹了口气道:“不管是私定终身,还是明媒正娶,我们终究已经是相许此生的夫妻,世上还有比这更真实的山盟海誓么?你听着,天底下,绝没人敢瞧不起你!他们反而要统统给我记着,是你救了我的命,救了我这孩儿的命!我们只管好好过,管他们那些闲杂人等作甚?!” 凌云倏然抬头,凝注着她双眼,微微蹙眉,似有不悦,“你可是只把我当作救命恩人所以才以身相许?” 苏月微微一笑,断然摇头,“人这一辈子能遇到很多个贵人,可你可曾见过对每个贵人都以身相许的女人?” 她笑得嫣然,他眉头这才舒展开来。 “娘子……”他又抱住了她,在她耳边喃喃的叫。 苏月失笑,“嗯?” “娘子……”他又叫。 “嗯?”她只好继续笑着应他。 “娘子……”凌云总算又抬起了头,被酒色染的酡红的脸上满是歉然和不安,“娘子不怪我借酒失礼?” 苏月粲然笑出声,“你若算是失礼,那我这样呢?算不算更加失礼?” 说着,她的手已经轻柔的压下了他的颈,她的唇毫不犹豫的接上了他的唇…… 作者有话要说:河蟹才是王道呀。。。。吼吼~~~ 嗯,德国赢了。。。英格兰有个影响命运的误判,叹气。。。 嘿嘿,为了表示祝贺,俺上个小剧场先。。。。 小云云:娘子,我难受。。。 小月月:我知道,我知道,乖~~~ 小云云(委屈状):娘子,我身体难受。。。 小月月(淡定状):我知道,我知道,摸摸头~~~~ 小云云(泪奔状):娘子,我心里更难受。。。 小月月(继续淡定):我知道,我知道,亲亲~~~ 小云云彻底泪奔:娘子,我啥时候才能扑倒乃? 小月月摸下巴:一年以后差不多了吧?! 小云云:…… 小月月亲切的虎摸了一下小云云,暗地里悄悄抹汗:这厮真好骗!可这一年内万一真醉了一次可咋办呀,人说酒壮怂人胆,这次可这是吓死我鸟~~~~呼呼~~ 嗯,最后求个包养,扭动。。。乖乖的点进去收藏一下俺哟~~~ 第二十一章 有句话,叫食髓知味。也是从那个晚上开始,凌登徒子甚觉自己之前这么多年算是白活了! 也有一句话,叫几家欢喜几家愁。一个人春风满面,自然就有另一个人面上不太好看。直到到达了目的地,苏月所期待的一家人似的和睦相亲的局面都不曾出现过。 前朝有话说,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扬州是个好地方,自不必说。山清水秀,人杰地灵,且多巨商富贾,热闹的程度就是一百个运州也比不上。 从运州到扬州,纵然一路马不停蹄,到落地生根的那日,已经是将近两个月之后。自从苏月那当初不能显山露水的肚子遮也遮不住只能显出来那刻起,薛青驾车的速度就堪比蜗牛了。一路上笃笃悠悠,全然不像是迁徙,而更像是游山玩水。 医书有云,胎儿初三个月最为不稳,只要过了这最艰难的三个月,后面若无意外那便是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凌云看着他家娘子气色好精神足,自然也就愈发的春风满面,就连边疆狼烟四起的坏消息都能常常被心底的喜悦给压了下去。而至于为何这行路的方向越发的偏离他之前设想的京师洛阳,他虽好奇,却并不开口去问。无论去往哪里,这地方必定都是他们深思熟虑后才决定的所在,一看他们三个人心照不宣的神色便知。他当然清楚,这种事,他一个局外人只需要跟随,而不需要多嘴。 战火起的比想象中要更早些。在他们刚走出运州界内不久,便听到这天大的坏消息。一路之上但凡路过兵镇,那令人紧张的氛围都忍不住让人皱眉。所幸一路传来的消息还不算太糟,薛子煜及时挂帅出征,总算让所有人都好舒了一口气。而越往南走,人们的脸上就越轻松,似乎北疆将士的浴血奋战和自己并没有太大关系。江南的安逸,的确让人称羡。 江南不比北疆,夏天来的早,格外的湿热,就连正常人动一动都难免大汗涔涔,对苏月而言,更是难以说出口的折磨。她的肚子仔细算来,也已有五六个月。可这隆起来的架势,怎么看也不像是她自己所称的两个多月。无奈之下,也只能忍受着酷热,多套几件衣服,让自己身体尽可能显得臃肿一些,再以自己体态因有孕而愈发丰腴的理由以期搪塞薛青那满是疑惑的眼神。尽管如此,苏月还是心中难免惴惴不安。毕竟薛青通医,只怕他就早已看出些了什么,只是不说而已。 不管怎样,能安然到达扬州,无论如何都是喜事一桩。舟车劳顿,不管走的再怎么悠闲,都比不上安定下来。 扬州的宅院是很早之前苏昭就备下的。宅子不大,虽不偏远,却也在巷子深处。高墙窄院,大门一关,甚是静僻,毫不显眼。宅子原本是一家行商宅邸,后举家搬迁至别处经商,便打算卖了此处,正好赶上李泫过来打听宅院,便爽快的买了下来。 苏昭说的果然不错。他的确一切早已安排妥当。不仅买好了四个扬州本地的伶俐丫头,更提早安排了一个熟人在此。 “韦……大叔!”苏月一见迎门而出的那笑吟吟的穿着一身简单蓝衫的儒雅中年男子,便掩不住的激动之色。 而被称作韦大叔的人听到这称呼似也略微吃了一惊,怔了怔,才忙又笑道:“小姐这一路多有辛苦!” 这人是谁?这人不是旁人,而是苏月便认识的一个老熟人,当初宫中赫赫大名的韦典韦太医! 老实说她真的没想到当年在宫内首屈一指的韦太医会如此明目张胆的出现在这里。 虽然明白这是苏昭为了她的身子着想才派了他过来,但一见到此人,苏月第一反应还是极大的吃惊,差点直接喊出了他当初的称谓。 不过吃惊过后,便是镇定。她不需要多想的。她相信苏昭这么安排,一定有他的理由,她大可放心便是。 想必这几年这医术超群的韦太医身上也发生了一些出人意料的事,过的也并不太平。 江南的宅院不比洛阳的宽阔大气,讲究的便是一个精致典雅。从大门到前厅这段看起来颇为小气,不过穿过了前厅后便豁然开朗了。这后院虽不大,却开阔。假山真水的,倒也别有情致。最特别是假山旁的那间朱色小亭,更显出这扬州的独特来。 “小姐,院子有些小,不过倒也舒适。住上一段时间便也能习惯了。”韦典显然已经在此处住上了一段时日,主人一般的介绍道。 苏月淡淡一笑。再无法忍受的地方她都能忍受那么久,与凌云那吴家村相比,这里可算是天堂了。 “南方宅院大抵如此,倒也别致。”苏月淡笑着应道。 主卧室自然是最通风最敞亮的所在。一看布置,苏月心中便不由得有些酸涩了起来。兄长到底是兄长,连这房中的陈设都显然是用了心特别交代过的。 该有的东西一样没少,没用的东西一样也没有多。除去房子略小了点,竟和她之前在宫中的闺房一般无二。 淡雅的床幔,配上满是流苏的大床。床前便是她的梳妆台,同样的紫檀木。 靠窗最敞亮的地方,摆放的正是一张紫檀木的宽大书桌,紫檀木的大椅,还有满满当当装满了书籍的紫檀木书架。书桌上墨宝齐备,幽香淡淡,摆放的位置也是她昔日最喜欢的位置。 “公主看还缺什么,我这就去添。”因为此处是苏月的卧室,自然不论是薛青还是李泫都是非请勿入的。而凌云因为整理马车还在外面忙活,所以眼下这里面除了苏月就是韦典,他自然要恭敬的喊出这个尊称来。 苏月笑笑,摇了摇头。看着当日才气纵横的太医现在一副管家的模样,还真是说不出的有趣,“齐备的很,不需再添置什么。日后还多劳韦大人照顾。” 韦典连忙颔首:“公主这话实在是折煞微臣了。” “几年不见,韦大人倒是愈发显得客气了。……嗯?这个是……”  房内有个屏风,摆放的位置方才正好挡住苏月的视线。她走了两步这才发现,原来这屏风后居然还有一张床。一张小床。 “这是太子殿下特意叮嘱的。太子殿下说公主现已怀有胎儿,不宜与驸马同床,所以才叮嘱微臣备了这张床给驸马。虽有些委屈了驸马,却也是必须的,还望公主体谅。如若驸马不习惯这简陋小床,微臣这就去帮驸马再去备间房去。”韦典垂着头,缓声解释道。 ****************** “这些年,行走江湖,想必也是功成名就了?” 一番接风洗尘过后,苏月让韦典在亭子里备了一壶好茶,几样精致的扬州糕点,特意邀薛青一人赏月。既然她说是要和她娘家表哥聊聊家常,那自然是闲人勿近的。 按道理说,月亮正满,对月品茶,无论如何都是妙事一桩,古往今来,文人骚客莫不在此时诗兴大发,兴致盎然。如若对面坐着的还是自己少年时便倾心的女子,那感觉更是非同寻常的美妙。 只不过,薛青只感到了美,却没有感到妙。几乎不需要猜,他便知道她找自己是另有目的。而至于什么目的,他一时还真猜不出来。 听她这么问,薛青只是淡淡一笑,靠在宽大的藤椅之上,手指似乎饶有兴致的把玩着一只精巧的青瓷茶杯,看着地面上映下的绰绰月影,悠然回道:“何谓功成?又何谓名就?只不过是过眼烟云罢了。” 苏月也跟着笑了笑,“对我你又何须谦虚?一路之上难不成我还看不到么?从运州的陶公开始,我便知你现在早已非同一般。能让人死心塌地的为自己做事,受人尊敬,自然也是一种本事。寻常人死都做不到的本事。对么,薛公子?” 薛青微笑着瞧了她一眼,微微挑眉,“莫非你忘了这世上有句话叫有钱能使鬼推磨么?” 苏月失笑。他既无意说,她也当然不会再追问。今日的目的本不在此。微顿了顿,抬头看了眼天上的满月,她突然叹了口气,道:“不知子煜他们如何了……” 薛青举杯喝了口茶,似乎苏月正在说着一件与他无关的人和事,只是施施然道:“一切自有天意,何必这么唉声叹气的?” 苏月有些不可置信的转头看他,“莫非你一路之上似有愁眉不展,闷闷不乐,不是因为担心子煜?” 薛青哈哈大笑,全然像是听到一句极为可笑的笑话,“他是将军,食皇粮,有官爵,本来就该浴血沙场。他这几年来战果累累,从无失利,又有什么可担心的?我若是替他担心,岂非早操心过度而亡了?” 苏月颇为不悦的蹙了蹙眉头,“你这话,未免有些失当!” 听出了苏月的不悦,薛青又只是淡淡笑了笑,并不回答,也不解释。 苏月端起前面的茶杯,浅浅啜了一口,好半晌才又开口道,“你既然不是担心子煜,也不是担心战事,那又看起来心事重重?莫非是你自己有些什么事要赶着做?眼下我已平安到达此处,你想做什么便去做。想必子煜现在也已知道你已经帮他做了这件事,你大可以再去回到你的江湖,过你逍遥的日子。” 薛青还是笑,笑完还轻轻叹了口气,柔声道:“安平,你我自小一起长大,你想些什么,我只靠猜,也能猜出几分来。你要我过来说是饮茶,实则是想让我离开,对么?我若是说我担心子煜,你必会劝我去边疆助子煜一把。我若是说不担心子煜,你就会像现在这样说出这样的话,是也不是?” 苏月噗嗤笑出了声,“你这话从何说起?我为何要让你走?你能留下,我当然求之不得。但我知道你必定有很多事要做。我只是这么一说,你就这么回我,我岂非有些冤枉?” “安平,”薛青摇了摇头,苦笑,“从何时前,你我之间也要向猜谜一样猜来猜去了?” 苏月但笑不语。他问这个问题之前,想必忘了先问问他自己。一个人若先对别人不坦诚,就休怪别人和自己也在打些哑谜了。 一番颇有些较量意味的静默之后,薛青拿了只点心放进嘴里,同时毫无保留的大加赞赏了起来,“江南点心,果然名不虚传!” “你这几年没有来过江南?”苏月明显有些不太相信。 “就算是来过,也没有尝过这么好的手艺。人说美食美酒若是再配上美人,那才是圆满。或许也正因如此,这糕点才会格外的非同寻常。” 苏月轻笑,“你这等风流话还是说给懂你的人听便好,说给我,当心我治你一个不敬之罪!” “这么些日子以来,我还当你忘记了自己身份呢。”薛青的话里不免有些揶揄之气。 “若能忘了,也未必不是好事一桩。”淡淡说着,苏月像是没听到他弦外之音一般,也挑了一只点心放进嘴里,“我一直在想,如果我真的是一个寻常百姓家的女子,该有多好。那样,就不必背负这些我原本承受不起的重量,不必远嫁给一个从未见过的男人,也不必因为权力的争斗而颠沛流离,更不必承受着明知自己的父亲重病在床、自己的亲兄长在边疆生死未卜却只能窝在此处,苟且偷生……” 她的神色黯淡了下来,连可口的点心都似乎变得难以下咽,颓然放下。 “安平……” 苏月重重叹了口气,站起身,手轻柔的放在隆起的小腹之上,黯然道:“我有些累了。至于你,何去何从,我无权过问。但有一点你必须记着,就算你现在不食俸禄,将来也不愿承袭魏国公的爵位,但你毕竟姓薛。有些失当的话,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但若被别人听了去,只怕会给薛家带来灾难。” “还有一句话,你也必须记得。从长公主下嫁到薛家的那刻起,薛家和皇室便是扯不断的亲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身为长公主最疼爱的侄子,就该明白,无论是在朝堂还是在闲野,你对天下,对朝廷,都责无旁贷!” “此次你来接我,我很意外,也很感激。我叫你一声表哥,那也是发自内心,毕竟在我心里,薛家也是我半个家人。既然薛家是我半个家人,子煜和你,都是我的亲人。危难之际,亲人之间自然要放下成见,同舟共济。眼下,你也知道,陈氏已在朝中排除异己多日,薛家也已被搅得支离破碎,除了官爵,再无实权。唯一看似无法被撼动的子煜,也被陈氏兄弟在军中制衡,空有威信,却毫无实权。托上天的福,父皇虽被困宫中,却还是皇帝。只要他还在一天,长公主的家人就不会有难。但他日若他一旦不测,无论是薛家还是皇室,都在劫难逃!” “尽管这道理人人都懂,可谁也做不了什么。这原因,你想必也清楚,自然就是因他们皆在朝为官。凡在朝为官,必定要遵从圣旨,惟命是从。故而,眼下薛家的希望,大周的希望,全系于你一人。你现在不去做事,更待何时?难道要等仗打完了,陈氏兄弟抢完了功劳,再随意安插给子煜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你才肯出手?我言尽于此,听与不听,全然在你。” 说完这番话,苏月不等他有任何回答,便已转过身,缓步回房。 “安平!”刚走了几步,薛青突然扬声叫住了她。 苏月定住脚步,并没有转身,听他的下文。 薛青连走了几步,追上了她,手轻轻的搭在了她的肩膀之上,轻叹道:“我原本只是希望少跟你说些沉重之事,能让你舒心些,却不想你早从李泫和韦典那里把该知道的都已知道。安平,你不要动怒。我姓薛,我当然知道。从我出生之日起,我就必须承受这个姓氏所带来的一切。……难道你会不清楚当我插手护送你回扬州之事始,我就已经踏进了这纷争,再也回不去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心情不大好,有些事,郁闷了。。。。唉。。。今天补上。。。。继续努力。。。乃们乖乖滴,不许霸王哟。。。还要记得提意见哦。。。。爱你们!么~~~ 第二十二章 苏月心里很难受。 找薛青来,目的本来有两个。一则支开薛青,以保住自己腹中胎儿月份的秘密。二则希望能探探他的底,想知道他这次到底是因为薛子煜的请求才护送自己,还是说这原本便是他主动的选择。老实说,这个区别非常之大,而且对苏月而言,也非常重要。当所有的棋子都无法轻易挪步的时候,如若能从天而降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那整个局面将会彻底不同,瞬间扭转乾坤。 薛青特立独行,谁也摸不透他的心思,那就只能探底。她希望他能成为直中陈氏心腹的那一支最关键的箭,从而盘活这个僵持的棋局。因为谁都知道,拖的越久,对陈氏便越有利。而薛青的神秘,和他背后或许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力量,正是这个她觉得非他不可的最关键的一个理由。他的力量,她不仅亲眼所见,也大为吃惊。这股力量无论是握在谁的手里,都堪比十万精兵。 现在,目的看似达到了。薛青果然早已决定了拯救他的家族,也早已看清了所有的形势,并非只是冷眼旁观,毫不关心朝堂。既然他决定出手,那他必然就不可能守在扬州。他一定会离开。如此一来,一切正中苏月下怀,她应该高兴才是。 可是她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她说到了自己的父亲,也想到了自己的父亲。 那是个深爱自己的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他便给予了她世上最宠溺的父爱。 他赐予她“安平”这个封号,希望她的一生平安太平,幸福美满。 他赐予她最幸福无忧的童年。 他给予她最大的自由和纵容。 他在发现了她和男孩子们玩闹久了慢慢也爱上了读书习字之后特意准许她跟着他们一起读书,一起论策。 那时他和母亲是那样的恩爱和美。至今为止,无论谁问起,她都会毫不犹豫的说自己最幸福的时候,就是自己那最初的十六年。 十六岁的那年,一切都发生了想不到的变化。 她根本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面对那样的一道圣旨。远嫁碧落,担和亲大任。 母亲自然是不舍的。她哭,她肝肠寸断,可惜毫无用处。因为那是父亲的决定。 她最初也很震惊。她本想去找父亲理论,本想如若父亲真的不爱她了,她宁愿去修道,也不愿意去那陌生恐怖的地方。 晋阳公主虽也勉强算是自己的姑母,是先帝的小女儿,但她的生母毕竟出身卑贱,只是一名宫女而已,就算在大周也未必能嫁的一个好的门第,能嫁给碧落皇族,那自然已是不错的选择了。 可自己不同。她可是名正言顺的帝后之女,是所有公主中最尊贵的公主呵! 可最后,是她的皇兄拦住了她。苏昭对她说出了很多父亲不便说出来的一些话。 苏昭说,正因为他们是父亲最亲的孩子,所以他们才更该明白承担起身为一个皇子的责任。他们和父亲的关系不是最简单的父子关系,更是君臣关系。既然父亲做出了这个决定,势必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只是一门亲事? 苏昭还说,这次和晋阳和亲不同的是,她要嫁的丈夫是碧落有史以来最优秀的君主。他自幼熟读汉文诗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并有着碧落男子少有的翩翩儒雅。这个慕容轩,绝不会辱没了她。 苏昭最后说,安平,你要理解父亲。最痛苦的人,自然非父亲莫属。慕容轩亲自来求婚,指名非安平公主莫属,那是本着最大的诚意来的,你若是嫁了过去,也就保证了慕容轩在位多久,两国就会太平多久。而如若拒绝,只怕不好收场。天下人都知道你到了适婚年龄,又无婚约,自然是非嫁不可的。父亲无法选择。因为他不仅是他们的父亲,更是一国之君,他必须在天下和亲情之间做出最最痛苦的选择。他的身份决定了他必须为这个天下付出他所有的一切。自然,也包括自己的孩子。你熟读经史,不可能会不懂这些。既然懂,就该深明大义,做出一个皇子该做出的取舍。 所以,最后的结果是,她去劝母亲,她去安慰父亲。安平公主和碧落慕容轩之间的婚约,刹时便成了一时之间传遍两国的美谈。 她是抱着最美好的愿望去的,她也希望她的一生真的能够安定太平。只可惜,此去两年有余,紧接下来的,居然一连串全是灾祸。 母亲身子本就不好,加上因她和亲之事而伤心过度,不久之后,便重病缠身,仙逝而去。 帝王之爱,本是最无情,何况斯人已去。 陈氏年轻貌美,加上已事君几载,深知如何讨好那个最尊贵的男人,所以,她很快便俘虏了那个男人的心。而更不幸的是,他毕竟已经年岁大了。当陈氏子嗣未出,而皇帝又多病之后,她自然是急了。所以,为了她和她的家族,她孤注一掷,做了最大的冒险。 成了,便是荣华富贵。输了,就是身败名裂,诛灭九族。 当赌注足够大的时候,人会变得不像人。陈氏,她已经疯了。 现在,太子不像太子,公主不像公主,皇帝不像皇帝,反倒皇后更像一国之主了。 果然荒唐。 然而,对她自己而言,最悲哀最伤心的却并非如此。权势对她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她只是一个女人,对她最重要的,当然是她至亲的亲人。 苏昭就算再辛苦,他毕竟还好好的。她见过他。他至少看起来还过的不错。 可是父亲呢?那个被野心吞没的女人握在手心里的父亲,他还好么? ************************ “娘子?”原本靠在床头看书的凌云见身边人一刻不停的辗转反侧,心也早已被搅的一团乱麻,放下书,躺平,从背后抱住了她,“娘子有心事?” 从她跟那个什么表哥聊完天回来之后,就见她脸色不是很好,明显是心里有事。可是问了她,她也只是摇头。眼下都已经夜深,平日早该入睡的人现在还是这么烦躁不安,那要是没有心事,也是不可能了。 他抱住了她,她轻叹了口气,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双臂一环,环住了他的脖颈,整个人便完完整整的沉溺在他的怀抱里。 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怀抱。两个多月,毕竟不是太短的一段时间。他的胸膛现在虽还略显单薄,但她相信,总有一天,他会成为一个能让她依靠的男人的。 凌云多少还是有些意外的。两人同床共枕这么多天,就算这样的亲昵不算少数,但每次都是自己主动也是事实。像她今晚这样的全然的依赖和主动,实在是第一次。 他的手臂略微的缩紧,似乎身体上的亲密无间也能让两人之间现在仍宽如银河的心的距离也能缩短,缩短的也这么亲密无间。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这么静静的抱着。 他知道她一定心事很重才会表现的如此明显。她原本就不是心事外露的人。可是她不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她在自己面前,隐藏了太多太多的秘密。他实在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愿意跟他像普通的夫妻一样,心心相印,坦诚以对。 他虽然理解她的难处,却还是随着两人平日愈发的相濡以沫而变得迷茫而不解。两人现在既然两情相悦,那为何她还会对自己在她的身世上如此的继续隐瞒? 所幸的是他早已知道了她的身份,也经过了最痛苦的抉择。若是真的如她所想的现在他仍旧对她茫然不知,只听信她所有的谎言,那么,他们现在又算是什么?身份总有暴露的一天。到那日,她若再解释,世上还有男子会坦然接受么? 他不想怀疑她的心,毕竟世上没有女子特别是如此尊贵的女子会看轻自己的清誉。他只是十分的不解罢了。 这样沉默的拥抱只过了一小会儿,他便感受到了一丝不太对劲。 她的身体在隐隐的颤抖,而他的胸口似乎也被什么东西给打湿了。 他吓了一跳。记忆中,她似乎只哭过一次。那次,是她含着泪求他收留。那次,她是为了她腹中的孩儿在哭,那这次呢? 他忙腾出一只手,轻轻的摩挲着她的发,柔声问道:“娘子为何哭了?” 苏月不回答他,只是身子颤抖的愈发厉害,很明显,是带着极度的隐忍。她不是个普通的弱女子。她哭的少,也不爱哭。正因如此,凌云才知道,她若一旦哭起来,那原因,必定是非比寻常。 所以他只好轻轻的用手安抚着她,等她慢慢的平静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背景慢慢滴在交代。。。。 第二十三章 两人就那么静静的拥抱着,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月似乎没有那么激动了,凌云才又轻轻的开口问,“娘子怎么哭了?可是因为薛表哥说了什么?还是之前韦大叔跟你说了什么?”无风不起浪。今天和她说过话的人也只有这两个人而已,自然是非此即彼了。 苏月摇摇头。过了很久,她才在他的胸口悄声问了句:“你双亲早已不在人世,这些年来,你必定也是常常思念他们了?” 凌云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问,忙笑了笑,“想自然是想的。无奈世间万物都有个枯荣,人年岁大了,走了,也是一个轮回。这么想着,便也释然了。” 苏月微微一怔,抬起了头,一双微红的眸子盯着他,面色凄然,“你正年轻,他们走的时候想必年岁也不是很大吧?” 凌云摇摇头,一边用手指擦干她脸上的泪痕,一边笑道:“我出生时我父亲已过不惑之年,算是老来得子。我母亲虽年纪稍轻,无奈一向体弱。二老先后撒手人寰之时,我还不到十五。” 苏月有些吃惊,“不到十五?这么早他们都不在人世了?” 凌云点点头,笑得云淡风清:“是。我虽怨过上天不公,但也知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实属无奈。我们原本就家贫,母亲就算生病也都隐忍不说,待我和父亲发现之时,已是回天乏术。母亲走后不久,父亲也身染恶疾。家中实在太穷,家徒四壁的,根本没钱买药,也请不来名医,我就只好自己去求镇上的大夫。后来还好他大发善心,开了方子给我,让我自己想办法去抓药。我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回来。还好我父亲也略懂些药草,我自幼跟着他学了一些,加上家中也有些医书,我就照着那医书上所说,每日上山采药……所谓久病成医,父亲的病拖了大半年,而我,也把那几本书给翻了个遍,倒也成了半个江湖郎中了……” 说着说着,他再也笑不出,只能沉重叹了口气,“父母便这样先后离我而去了……我那时便起誓,此生一定要发奋苦读,将来有一日必定要考取功名!一则为建功立业,二则是为了再也不要让我的子孙过这种日子!那时,正好赶上童试,我本该守孝三载的,可我还是触犯了这个礼数,又明知会冒犯尸骨未寒的父亲,却也还是头也不回的去参加了童试,得了个秀才之名……” 苏月眼睛又有些潮湿。这是凌云第一次对她讲出他这些过去。他说的可谓轻描淡写,可她听得出,这其中包含了多少心酸和苦楚。这些对一个不满十五岁的少年而言,会是怎样沉重的一段日子!老实说,他若不说,还真看不出这样一个处处与人为善的书生也曾有过如此四处求助无门的绝境! 苏月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勉强笑了笑,安慰道:“你放心,你的子孙绝不会再过这种日子!他们一定会衣食无忧的长大,一定不会再为钱财所困……” 凌云心中一热,低头便轻吻一下她的额头,喃声道:“是,绝不会。不管是为了我们的孩子,还是我和娘子的将来,我都会尽我所能!就算将来到了九泉之下被父亲怒骂,我也要进士及第,建功立业!” 苏月心下虽听得甜蜜,却还是微微皱了皱眉,不解道:“你考取功名本是好事,光宗耀祖,怎么会被父亲骂呢?你父亲供你读书,自然也是希望你能有那么一天,不是么?” “娘子错了,”凌云苦笑,摇头,“父亲让我读书,不是为了让我考取什么功名,而只是为了让我多识几个字而已。尽管私塾的先生几次三番的劝我父亲,让他同意我去参加科考,可每次父亲都是愤然拒绝,并要我发誓,这辈子绝不要考取功名。对此,我极为不解,先生也不解。父亲只是说,不管我是拜师学医,还是行商做生意,都绝不容许我去做官。所以我才说,从我考取秀才的那一刻,我就做好了冒犯父亲,将来在九泉之下被父亲怒骂一顿的准备……” “这倒奇了,”苏月更加不解了,“莫非他是怕你将来做了官无权无势的遭人欺么?可哪个读书人不渴望鲤鱼跳龙门?所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考取功名,何等荣耀啊!” 凌云叹了口气,又苦笑,“谁知道呢?私塾的先生总是跟我说,说我别处虽愚钝,可这读书却是有些悟性的。你要知道,整个镇这么多年,才出了我这么一个秀才,是以我才会尽管一无所有却还是被人高看一等,连王员外都想要找我入赘。” 这点苏月当然是完全同意那位私塾先生的。他颇有些才学,且资质聪颖,很有悟性,加之心无旁骛多年如一日的勤奋苦读,将来势必会大有可为。否则只凭他一个老好人的老实劲儿,她又岂会看上他作为自己的驸马?可这人人都看好的年轻人,怎么会偏偏让自家父亲给勒令只能永远在这边远之处受苦?实在想不通。 “好了,不说这些了。”凌云显然也感觉到两人似乎说的太远了,忙笑道:“原来娘子是思念双亲了。此乃人之常情,娘子大可跟我直说便是,我陪娘子谈谈心!” 苏月不禁失笑,点了点头。 “娘子该觉得庆幸,尽管眼下还没有碰面,将来总会有碰面的一天。只要人还在世,都应该觉得高兴才是。等回到洛阳,可不就能碰面了么?”凌云安慰道。 苏月又点点头,突然又觉得有些奇怪,倏的抬起头,看着他,“我们没有回洛阳,反而来了扬州,你却丝毫不觉得惊讶么?” 凌云笑笑,“娘子这么安排,总是有道理的。或许娘子夫家也是洛阳人氏,现在回去,岂非招摇?娘子可是这么考虑的?” 苏月只好借着台阶往下走,笑了笑,应道:“正是。” “等过段日子,风平浪静了,娘子和我带着已经会跑的孩儿一同返回洛阳,你那夫家就算再霸道也无话可说,对么?”凌云继续装傻编造着谎言。 苏月又点点头。然后又低了脑袋贴在他的胸口,小声道:“我今日只是有些思念父亲,便忍不住泪如雨下。而卓凡你……心底想必更加难受,却还是想着法子安慰我,我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以前在吴家村,你至少还能去他们坟头说说话,而现在为了我却背井离乡的……” “娘子休要再说什么为了你。若是情非得已,父母在天之灵自然会体谅。其实,只要把该放的人,放在心里,就够了。”说着,他已腾出一只手,从胸口掏出一只晶莹无暇的玉佩来,递给让苏月看,“这是我父母留给我的传家之物。照我父亲的说法,见此玉佩,就如同父母在侧。所以我才会从小到大都把它吊在胸前,从未取下过。就算是灾荒之年,我们一家人饿着肚子的时候,父母重病在床无钱买药无计可施的关头,我要卖了这块玉佩,父亲都不肯。他说,这块玉佩,是我们凌家祖祖辈辈最宝贵的东西,将来就算是死,也绝不能取下换钱。那现在,我虽不能随时祭拜我的双亲,却也能对着玉佩凭吊……” 凌云本意只是想安慰苏月,却怎么都没想到苏月会是眼前这样惊愕的反应。 只见她登时坐直了身子,手持玉佩,花容失色,瞪大了眼睛不说,双手竟也在隐约颤抖,仿佛见了这玉佩,像是见了鬼一般。 凌云觉得奇怪,不由得忙问,“娘子,这玉佩有什么不对之处么?” 苏月猛然回神,冲他僵硬一笑,一向冷静且伶牙俐齿的人竟有些结巴了起来,“这……这玉佩色泽晶莹……价值连城,哪……哪里有什么不对之处?我……我只是好奇这上等好玉怎么会在你家……哦,不是,我只是说,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等好玉,有些少见多怪罢了……” 凌云皱眉。他完全不相信她的解释。她贵为公主,又贵为皇后,天下什么的奇珍异宝没有见过,怎么会见到这小小的一块玉佩竟也如此失态?! 微坐起了身子,他伸手拿过她捏在手里的玉佩,前前后后端详了一阵,只见那玉佩还是当初的玉佩,还是那么精巧,还是那么通体碧绿,就连上面堆积的绵绵云层都还是那么栩栩如生,巧夺天工,精巧的篆体“云”字还是那么的洒脱飘逸……翻来覆去的看了半天,还是没看出一丝不对劲,只得又奇怪的看了眼苏月,“这玉佩我自小就带在身上,一直如此,娘子难道真的发现什么异样?” 苏月显然已经迅速的让神色回复的不少,褪去了那让人心惊的惊愕之色不说,居然还能淡淡一笑,伸手轻柔的摸了摸他的脸颊,笑道:“哪里有什么异样?是你多想罢了。我只是少见过怪而已。时候不早了,睡吧……” “哦。”凌云将信将疑的走下床,吹灭了灯。再回到床上,躺下,又很自然的和往常一样把她揽在了怀里,笑道:“娘子还有四个月便熬到头了。只要一想到到时候会有一个漂亮的跟娘子一样的小孩子乖巧的叫我爹爹,我现在都会高兴的睡不着觉!” 苏月只是笑笑,没有回答他。 凌云又道:“娘子难道不高兴么?眼下咱们已定居在此,再也不用担心什么磕磕绊绊,娘子只管安心养胎。何况,现在已不比往日,我看那四个小丫头十分伶俐,做的饭菜虽比不上娘子,却也可口,定会把娘子养的白白胖胖,三四个月之后,定能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孩子……” 凌云这边还在忍不住兴奋的畅想,那么苏月却再也淡定不下去了,一句话脱口而出,直接打断了他没有任何意义的唠叨。 “卓凡,这孩子也算是你的孩子。若他真是个男娃,在他出生之日,你可愿意把你颈中这玉佩传承于他?!” 作者有话要说:狗血狗血狗血!!!洒狗血啦。。。。嗷嗷,俺幸混了。。。哈哈哈!! 那啥,又是一场生死决战。。。我徳,加油。。。。嗷嗷,打滚。。。阿根廷我也喜欢,咋办咋办啊。。。。泪奔~~~~ 第二十四章 苏月认识这玉佩,自然也知道这玉佩藏着一个多么惊人的秘密。正因为这秘密实在太过惊人,所以她必须当机立断。如有可能,她宁愿让这件事彻底成为最深藏的秘密,跟随着自己一起进入尘土,也绝不要让这秘密他日被不相干的人不知何时揭露出来,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那不是她要的结果。 只要一想到那后果,她就觉得有些无法呼吸。 “韦大人,你可还记得之前母后宫里曾有个叫云静儿的宫婢么?”苏月靠坐在亭子边,看着亭子下面静静的碧水以及在水中自在徜徉的几条鱼,状似闲闲问了句。 韦典当然知道在这众人都去午睡的江南午后,本该最易困倦的人却趁此时特意把自己叫到这里来问话,自然不是小事,所以马上点头,“自然记得。她属官婢,自幼充在掖庭。原本在宫中只是做个掌灯的宫女,后被调到皇后娘娘宫里当差。而后太子殿下看中其美貌,想要带回太子府,被皇后娘娘一口驳回,并将她调离身边。公主所说,可是那个云静儿?” 苏月点点头,“正是。这事正是两年前我将要出嫁之时发生的,我记得很清楚。韦大人,你可知那云静儿现在如何?” 韦典叹了口气:“在宫里的女人,美貌是好事,同时也是灾难。她离开皇后娘娘处之后,便去御花园伺候了一段时间花草。皇后娘娘仙逝之后不久,陛下终日闷闷不乐,常去御花园走动走动,后竟也看上了她。本想有意封个封号给她,一查祖籍,却又大吃一惊,便也只好作罢。想必公主之前也有所耳闻,那陈皇后为妃之时便一向善妒,当了皇后之后更是变本加厉。陈氏怕她有朝一日母凭子贵,虏获君心,便让人随便找了个借口,处死了她……” 苏月心下一沉,皱了皱眉,转头看向韦典,不敢置信,“死了?!” “是。”韦典道,“她无依无靠,而且身份卑微,别说是后宫之主想让她死,就算是一个普通管事太监想让她死,她也活不到第二天。想来也算是可怜,她本是小姐之命,却一出世便沦落为世代不能翻身的官奴……公主想必也听说过她父亲谋反之事?” 苏月点点头。沉默了一阵,半晌之后才又淡淡道:“如若我记得不错,那云静儿原名叫云静初,她父亲本是德治年间的左相,云南山。” “正是,公主记得不错。十六年前,云南山因卷入雍王苏辰的谋反案而被株连,陛下下旨籍没其家,嫡亲三代之内男儿全部被杀,旁系皆流放岭南,而女则为奴为婢。那桩谋反案臣现在都记得一清二楚,实在是惨烈之极!当时,云静儿也只是襁褓中的婴儿而已,却还是随着其母一起当了官婢,在掖庭长大。” “谋反一向是大罪,如此处置,无话可讲,没有株连九族已是陛下网开一面了。”苏月淡淡哼了声,微顿之后才又接着道:“你可知道这云静儿可有兄弟姊妹?……我是说,这云南山,有几个儿子?” 韦典捻须想了一会儿,“这个臣倒真的不是很清楚。不过,公主问这个问题,臣以为不管臣知不知道,都无关紧要。她就算有姊妹,也都在宫中为官婢,她就算是有兄弟,也在那次株连中一并被杀。公主也该知道,朝廷既然有旨,那兵士们自然是连条狗都不会放过,云家的男子定是悉数已被杀。” 苏月只能点点头,也叹了口气,“我自然是知道的。” “臣不知公主怎么突然问到了云家?”韦典极为不解。这桩谋反案早已过去十六年,一切俱已尘埃落定,她突然之间提起,确实有些怪异。他虽然记得当初她在宫中之时,因那云静儿是皇后的近身侍婢,两人也算是相熟,但毕竟尊卑有别,两人应该不会有什么深交。真不知她现在突然提起这云静儿到底是何意,所以韦典干脆便也直白的多嘴问了一句。 苏月笑了笑,摇头,“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了而已。你先下去,我想在此静一静。” “是。”韦典颔首告退,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笑了起来,道:“臣与驸马虽相处时间尚短,却也已发觉驸马不仅精通诗书,对药草似乎也颇有研究,实是天纵之英才。只是,方才午膳之前驸马曾找到臣,就公主药膳之事,想向臣请教一二。臣自然是别无二话,倾囊相授。谁知紧接着驸马又问微臣,是否能拜臣为师研习医术。臣不敢斗胆贸然答应,特来请教公主。” 凌云对医术情有独钟,苏月当然是知道的。而且这医术,对他而言,更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若非想要考取功名,他只醉心于药草,怕也会有一番成就。只是他抛去身份之别,去求一个“下人”教他医术,倒是苏月没想到的。若是之前,苏月定然是毫不犹豫的拒绝,让他心无旁骛的考取功名,然而现在,一切都已不同。所以她没有丝毫犹豫,爽快笑道:“这是好事。驸马既有此心,还望韦大人不吝赐教了。只是这拜师之说,还是免了吧。驸马不可能行医救人,他只是突然兴致所至,不会持久,我想,不必如此麻烦。” “是,臣遵命!”韦典心中虽是一堆的谜团,却还是恭恭敬敬的答应了下来。 他当然是别无选择。 从古至今,任何一个大夫,都讲究师承,若未拜师,便要人倾囊相教,那也与强盗无异。但既然公主发话,他也只能答应。他当然不敢奢求一个驸马会对自己叩首拜师。只是他委实不明白公主到底是出身何种考量,居然会放任自己的丈夫跟随自己学医。 “公主若无别的吩咐,臣就暂且告退……” “嗯,去吧。”苏月淡淡应了声,低头又去欣赏那水中景致,看起来她方才所问之事也只不过真的是她突然之间想到了、然后再随口问问而已。 ******************* 碧色的池水自然比不上那玉佩的色泽,但还是让苏月看直了眼,怔怔的,回不过神。 上一次见这玉佩,是好几年之前的事。那只玉佩,是属于云静儿的。 她认识云静儿的时候,是云静儿刚到仁明殿不久。原本一个端茶送水的宫女是惹不来她的注意的,直到有一天她看到了这个玉佩。 那天,闷热。十四岁的苏月在去向父皇请安回仁明殿的途中,突然遭遇了一场暴雨。她和随侍躲闪不及,被淋了个透。跑到仁明殿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沐浴。 仁明殿是母亲的寝宫,并不是她的,那里伺候她的自然也是母亲身边的人。 这其中,就有这个云静儿。 苏月记得,看她的第一眼,便眼前一亮。那女孩子真的很美,一张俏脸说不出的水灵,最重要是那一双晶亮的眸子格外的动人。苏月自幼就听过一句话,说一个女孩子如果有一双明亮的眼睛,那她一定是个十分聪明的人。这个看起来比自己看起来还要小一点小女孩,越看越是觉得她通身有种说不出来的特别。 苏月不禁多看了那女孩子几眼,谁知那女孩子好像被她给吓到了,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当即就跪下了。 苏月失笑,忙道:“你不必紧张。你是新来的,对么?” 女孩子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云静儿。”她的声音很低,却很好听。 十四岁的苏月毕竟还只是一个孩子,说起话来也不会深思,直接便笑着赞美道:“你名字很美,声音很好听,长相也很美!” 云静儿的脸红了。 苏月看到更是心情大好,“你过来,帮我整一下头发。” “是。”云静儿站起身缓缓的走向她,垂下头轻柔的除去了她的头饰,解开了她的发丝。 云静儿正低头专注之时,苏月突然感到脖颈间一丝舒适的冰凉。 她好奇的伸手一摸,便碰触到了一个小巧的东西。 “这是什么?”苏月新奇的看着手里那只通体碧绿的翠玉玉佩,小巧精致,背面还有着层层叠叠的云层,正面刻着篆体的“云”字。她越看越觉得这么贵重的东西绝对不可能属于一个低贱的宫女,所以立刻神色一凛,喝道:“大胆!你居然敢偷宫里的东西!该当何罪!” 云静儿一看就是个胆小的女孩子,突然见公主这么一声呵斥,吓得当时就哭了,腿一软,立刻跪倒在地上。只是因为那玉佩是用红线穿起挂在颈间的,所以她跪下的时候因玉佩被苏月紧紧攥在手里,那脖颈便被红线生生的勒出了一丝红痕,头也被迫极为别扭的昂起,哭着辩解道:“公主,这是奴婢的传家之物,绝不是偷的!” 苏月当然不相信,绷紧了小脸继续逼问,“不说实话是么?你若是说了,我还能饶你一命。你若不说,休怪我按律处置你!” 云静儿显然被吓坏了,眼泪不停的流,“公主恕罪,只是这玉佩确实是奴婢的传家之物……奴婢绝不敢说谎,公主饶命……” 苏月冷笑,“传家之物?我可从没听过哪个寻常人家会有这么贵重的传家之物!再说,所谓传家之物也都是传男不传女,你家的传家之物怎会在你一个女子身上?摘下来!” 云静儿虽胆小,却也固执。僵持了许久,她就是不肯把那玉佩从脖子上给摘下来,并且绝不松口说是自己所偷。 苏月气呼呼的直接披了衣裳,把人领到了母亲面前,理直气壮的告起了状:“母后,这个奴婢她偷宫里的宝物还死不承认!” 皇后皱了皱眉头,听二人讲了前因后果之后,竟笑了,“安平,你以后可不能这样随便下定论。这的确是她家传之物。云静儿,你且出去,公主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日后这玉佩还是藏好为妙,夏天天热,当心再露出来被人再误会。” 云静儿抹着眼泪道了谢磕了几个头便出去了,皇后这时候才甚觉好笑的跟苏月讲起了这玉佩的前因后果。 也正是从那时,她才知道了,这个云静儿和仁明殿的其他宫婢不同,只因她有着曾经非常显赫的身世。她的父亲,是昔日鼎鼎大名的左相云南山,她脖颈中的玉佩,正是云家的传家之物。因她母亲在掖庭早已去世,这经历过大难的玉佩,自然就挂在了云静儿的脖颈之上,天经地义,容不得任何人质疑。 不过苏月还是不解,“左相难道就没有儿子了么?这传家之物怎会带在了女孩子的脖颈上?” 皇后解释道:“云家的男儿全部被处死,能够传云家血脉的,自然也就只有这女儿了。” 苏月点了点头,这才算是想通。 可能是因为这一次自己委屈了云静儿,所以再见她时,苏月便觉得非常抱歉,也不免对她另眼相看。加上她的出身,苏月对她抱歉之外,也多了几分同情和尊重奇.сom书。总之,一来二去之下,两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子也渐渐熟识了起来,二人之间所谓的主仆规矩也渐渐的免去了不少。 如果不是两年之后苏昭看上了这位越发美貌的女孩子,云静儿也不会被母亲给赶出仁明殿,并勒令不准在苏昭面前再出现。 如果不是母亲仙逝,父皇也不会因为心情闷闷不乐而也看上了这个可怜的女孩子。 如果不是被皇帝看上,这个女孩子也不会被陈氏因嫉妒而处死。 现在,她死了。不知道她那玉佩,是不是也伴随着她而长埋于地下。 当然那枚玉佩何去何从,和她是没有任何关系的。 她关心的是,为何在凌云的脖颈里也同样有着一枚一模一样的玉佩?! 云静儿的玉佩既然是云家的传家之物,那这玉佩,必定是独一无二。凌云脖颈中的玉佩和那个玉佩一般无二,又说明了什么? 苏月简直不敢想下去。 把他曾经说过的话串在一起,就是一个几近完整的故事。 ——他本是洛阳人氏。 ——他的“父亲”老来得子。 ——他的“父亲”绝不容许他做官。 ——他搬迁至边陲吴家村的时候,只有两三岁,倒推过来,正好是十六年前。 苏月只觉得指尖冰冷,大热天里,竟感到了丝丝阴冷的寒气。 她不敢再往下想,更不会去为了证明这个可怕的想法而去求证什么。 她必须要让所有人确信,甚至包括凌云自己,都要确认他姓凌,他是个家世清白的农家之子,凌家子弟,出生在运州梅县吴家村。 必须如此。 绝不容许有任何意外。 苏月慢慢握紧了拳头。 昨日她问他索要那枚玉佩,就是怕这枚玉佩有朝一日会惹出无法收拾的麻烦。而他,无疑对玉佩是极端珍视的。他对她的要求一向是有求必应,而独独这次,他身子一僵,迟疑了一下,竟装傻的反问了一句:“嗯?什么?” 她当然知道这是不情之请,更知道这无异于无理取闹。只是,除了这个法子,她没有任何办法可以让他尽快把玉佩取下来,稳稳的藏在自己手里。所以她只好硬着头皮继续索要。 最后,他许是无奈了,也装不下去了,更是不想因此而让自己不高兴,薄了自己的面子,便笑了笑应和道:“家传之物自然是传家的,我自然是要传给凌家子孙的,娘子不要心急,这东西还能跑了不成?” 听他这么说,她也只好作罢。难得听他如此轻巧的四两拨千斤,她也只能笑自己居然忘了他也是个心思敏捷之人。 世上总有一些人大智若愚。那不是真的愚,而只是不想去费脑子在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之上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吼吼,我徳赢了。。。。下场对西班牙,向冠军冲吧冲吧!!!加油加油加油~~~~~~ 呜呜,霸王好多,乃们让偶在大夏天里不用吹空调了。。。心里哇凉哇凉滴呀。。。。泪奔~~~~ 第二十五章 凌云是被苏月给闹醒的。圣贤曰,人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看来果真如此。以前在吴家村的时候又要上山采药帮人看病,还要去私塾教书,回头晚上更要秉烛苦读,人反倒每日里精神奕奕。而现在除了读书什么杂事都不须再费心的时候,竟也习惯了这夏日午睡的休闲。 如今到了江南,似乎人人都有这样的习惯。燥热的午后,酒足饭饱,倒在竹榻上睡上一会儿,听着高高低低的蝉声,实在是种说不出的惬意和安宁。睡上半个时辰或一个时辰,再醒来之时,最热的时段已然过去,人也精神了许多,神清气爽。 凌云睡得很安稳,还仿似做了一个很好的梦。突觉耳边一痒,整个人便打了个激灵,陡然醒了过来。睁眼一看,果然是他家娘子在笑着逗他。 他轻笑着捉住她的手,“娘子醒了?” 苏月娇憨一笑,半个身子靠在他的身上,举起手里的鞋子道:“本来也没怎么睡。……卓凡,你看,这鞋子我从春天做到夏天,如今总算是做好了,不知你穿上可否合脚。” 凌云伸手接过,一脸掩饰不住的惊喜。他原本以为她早已放弃了这鞋子,没想到她竟还是给完成了。虽然这针脚难免粗糙,可这一针一线里所含的东西早已超过了这双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布鞋本身。 “多谢娘子!”凌云喜滋滋的连忙弯腰,套上了鞋子,又站起身颇为得意的走了两步,笑着赞道,“娘子亲手所做的鞋子果然不同,甚为合脚。” 苏月有些不太相信,“真的?” “自然是真的!” 苏月这才放下了心,“鞋子合不合脚,脚知道。你若是穿着不适,就扔了它,我再做给你!” 凌云又开始笑,合不拢嘴。在房内又走了两步之后,才恋恋不舍的脱下,坐回竹榻上,圈住了她的腰,轻吻了一下她的脸颊,柔声道:“多谢娘子。” 苏月笑了笑,伸手握住了他圈在自己腰上的手,微顿了顿,低头轻声道:“卓凡,这几日你跟韦大叔似乎走的有些近,难不成是结成了忘年交?” 凌云嘿嘿一笑,“我只是发现韦大叔极为精通医术,便忍不住多问了他一些。本想拜他为师,可他偏偏不肯,说什么他自己也并非悬壶济世的大夫,只不过略通些药草而已。既然他如此谦逊,我也只好作罢。” 苏月挑挑眉:“这么说来你们还算是忘年之交了。这样也好,也免得你读书之余嫌烦闷。” “嗯。”凌云点点头。只是,他点头,并不代表他真的相信所谓韦典只是“略通”而已。他对韦典的身份早已多有揣测,认定也绝非等闲人等。但既然苏月跟韦典都否认,他若是再追问也并无意义。一想到此,他心底又忍不住觉得有些落寞,圈在她腰间的手便更紧了些。 “卓凡,这几日我一直在想,扬州好的书院也不少,你想不想挑一间书院去读?”苏月依偎了他一阵,突然淡淡问了句。 凌云有些意外,“书院?” “是啊。”苏月笑笑,“所谓读书,亦是论道。当初孔夫子弟子三千,七十二贤,莫不是在与夫子的论道中有所感悟,一个人读书,纵然再聪明绝顶,也终究是一家之言,难成大器。扬州文人雅士云集,且隐居大贤数不胜数,你何不趁咱们眼下已安定,去书院里结识一些同道中人?我听韦大叔说,扬州最出名的书院就在那城南山上,四周青山环抱,极为静幽,唤作淮左书院,取自扬州乃淮左名都之意。听说这书院数年前便被圣上朱笔玉批,由当时大学士修建而成,征集经典,广聘名师,刹时生徒数不胜数,三五不时的,还是有高雅之士、博学之家前来讲学,学风开放,教规整齐,贤才辈出,人才济济,你难道不想去结识一些名师么?” 凌云也是读书人,运州虽偏远,却也不是极为闭塞之地,自然也从别人口中听到过这鼎鼎大名的淮左书院。从抵达扬州的那刻起,他就在想着是不是有朝一日能去这书院去看上一看。就算是没办法进入书院读书,只是看上一看,也足够了。他当然知道,他来扬州是暂避来的,并不是和寻常人一样游山玩水来的。所以他实在没想到苏月竟然会有这样的心思,并来主动征求他的意见。 听她这么说,他自然是满心雀跃,却不敢表现出来,只是有些迟疑道:“这书院……怕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吧?” 苏月笑着摇头,“书院,自然是给读书人读书的所在,只要是才能出众者,又怎能不能进?你若是想进,自然是能进的。难道你还信不过我么?” 凌云怎么会信不过?她既然说得出,他自然是信的。只是这事事依赖与她,不由得让凌云心中落寞之气更甚,神色也随之黯淡了下来。 苏月似没有感受到他的失意一般,接着闲闲说道:“你既有大志,自然是要在三年后宏图大展的。眼下正是下功夫的好时候,我和这腹中孩儿可是等着你三年后上得金銮殿,成为天子门生,进士及第呢!” 说着,她的手牵引着原本放在她腰上的手到她隆起的小腹上,轻轻的拍了两下,微笑着柔声道:“不信你问问他!” 她话已说到此处,凌云不由得眼睛一热,所有顾虑便皆烟消云散去也。那毕竟是他神往之所,她若认为无碍,他自然也不会再推辞,因动容道:“多谢娘子。” 苏月噗嗤一笑,“你今日自己数一数说了几次感谢我的话了?你我本是夫妻,何谈什么谢不谢的?真是迂腐!” 凌云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红了红脸。 苏月看得好笑,正要多打趣他几句,却突的轻叫了一声,“呀!” 凌云一惊,神色大变,忙问,“怎么了?” 苏月似乎怔了一怔,身子也僵硬了一下。片刻之后,突又笑了起来,握紧了凌云的手紧贴在小腹上,喜悦颤声道:“卓凡,这孩子今日似乎格外高兴呢!方才惊连踢了我好几下,吓我一大跳!” 凌云这才舒缓了神色,忙兴奋的也想用手感觉一下,谁知竟又一丝动静也没有了。 他佯装失望的冲着苏月的肚子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倒是偏心,每次我碰你的时候,你总是动也不动!” 苏月笑出了声,难得好心情的开起了玩笑,“想必他是在想,爹爹方才竟拿自己前途开玩笑,那岂不是拿我和娘亲的一生开玩笑!既然如此,还是不要理他了罢!” 凌云颇为夸张的皱起了眉,低头便把耳朵贴在了她的肚子上,咬牙佯怒道:“你这孩子现在就心胸如此狭窄,长大该如何是好?你若是听话,就动一动给爹爹听听。你若是不动,等你生下来,看爹爹不罚的你几顿不准吃饭!” 苏月几乎笑出了眼泪,失笑于他如此孩子气好笑的一面。 “呀!动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么一句恐吓的效果,苏月的肚子竟真的就紧接着动了两动,惊喜的凌云和苏月同时叫出了声。 这一动,可是把个凌云给乐的老半天合不上嘴。好不容易舍得把头抬起来的时候,发觉不知何时,苏月早已泪流满面。 “娘子,你这是怎么了?”凌云心中一慌,忙用袖子去擦她不知为何汹涌的泪水,并把她轻轻的拥在了怀里。 苏月说不出来。这种感觉竟是如此的微妙。自从这胎儿开始在腹中调皮的那刻起,她便会在每次胎动的时候,忍不住想哭。身为母亲这么久,当真真切切的感觉到这孩子的生命时,方才觉得再多的辛苦和付出都是值得的,那种母子连心的感觉竟会那么清晰。 她的孩子和别人不同,这是个注定苦命的孩子。他是个遗腹子,他是她用尽了所有甚至她的一生为代价换来的。 所幸,这代价还不是太残酷。凌云是个好人,她相信他会是个对孩子很好的好丈夫。她没有看错人。 在看到方才他手舞足蹈兴奋异常的贴在她的肚皮上和孩子讲话的一刻,她的泪便再也忍不住,合着所有的酸甜苦辣,一并冲了出来。 她为自己的冒险感到庆幸。她为腹中这可怜的孩子感到庆幸。 这是她的家。她的丈夫,和她的孩子。如果不去想其他的一切,在夏日宁静的午后,一家三口如此笑闹,怕是用整个天下都换不来的幸福。身为一个女人最单纯的幸福。 她得到过太多,也失去过太多。在这一得一失之间,很多的东西她早已看淡,虽然她的身份要求着她现在必须去为她的家族做些什么,但得失之间,她的态度早已不同。 身外之物太多,便是沉重的枷锁,有些平常人家极为寻常的东西,对自己而言便也变得那么不可求,那是再多的金钱和权势也换不到的。 比如这幸福,这弥足珍贵的温暖和欢笑,便是她现在倾尽所有也要守住的,而绝不容许任何人来夺走。 别说苏昭,就算是父皇,不管任何人,以任何借口来夺走她现在想要守住的一切,她都绝不容许。 作者有话要说:日更真的好累,求虎摸。。。。 第二十六章 一个刚搬来的人家自然会引起邻里四舍的关注,而被关注,显然不是这个深巷中刚搬进来的这家人想要的,所以这戏,总是要提前做足的。 韦典不是扬州人,可他对扬州极为熟悉,因为他有个扬州的妻子。 二十多年前,一个一文不名的年轻文人落魄之下随友失意游江南,却在扬州一病不起。友人虽忧心如焚,却只能因缺少诊金而一筹莫展,偏巧就听那掌船的艄公说有个渔家翁虽不是大夫,却也能妙手回春。众人欣喜之下便把韦典送到那渔家翁的家中。渔家翁果然不要诊费,可他要的是好词好赋。这当然难不倒这些书生,所以韦典也就极为幸运的被渔家翁给收留,并悉心照顾。 时正春寒料峭,重风寒染身本就不好痊愈。友人们交托了一番之后,便各自踏上自己的归途,只留下韦典一人在这扬州。 渔家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老渔翁,头发胡须虽都已花白,却还是每日每日的撑着船,忙活着生计。另一个,是老渔翁的孙女,年方十六,相貌周正,含羞带怯,典型的江南小家碧玉。 韦典在这个家里养了半年多。前三个月是他重病缠身,后三个月,则是他在照顾起了老渔翁。夏天过去的时候,老渔翁最终还是撒手人寰,只留下他的孙女。这当然是令他十分的放心不下的,因此在身感不妙之初,老渔翁便开□代给了韦典三件事。 这第一件事,便是这老渔翁对韦典言说,比起苦读经典费心于科考,他认为韦典这个一无家世二无天赋的落魄书生,与其一路潦倒,不如学医救人。这几个月来,他能对药草做到过目不忘,已经是颇有悟性了。所以,他建议韦典干脆放弃读书做官之途,选择钻研岐黄之术,谋得一门谋生的手段更为实用。韦典刚开始的时候颇受打击。任何一个读书人听到这样一个论断当然都会万念俱灰。所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从医问药,毕竟不是被人瞧得起的营生,他日若医术达不到精湛,那也只能可怜巴巴的为了点穷人那可怜巴巴的诊费而奔波。能开得起医馆撑的起药铺的大夫,毕竟还是少数。但回头再一思量,他也觉得这未必不是一条出路。别说这老渔翁愿意倾囊相授,但就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说的话也总不会害了自己。如若科举一生不中再图他途,怕是做什么都已晚矣。反复思量之后,韦典终究点头答应。韦典一点头,老渔翁他便爽快的把自己毕生心得连着保存的医书统统交给了他,让他成为了自己的传人。 至于这第二件,自然是在他答应了第一件的基础之上。老渔翁自然看得出身边这对年轻人这几个月来眉眼之间早已不寻常。他既肯收韦典为弟子,便不会不把自己唯一的孙女托付给他。而这第二件事,韦典自然答应的也比第一件事要爽快的多。 只是这最后一件,真的让韦典犯了难。老渔翁早已看出他仕途之心未死,眉宇间还有些读书人的不甘之气,因此便要他起誓,此生远离官场,放弃那飞黄腾达之梦,才能保的一生太平。当时的情形由不得韦典思虑太多,便只好点头应了下来,只是这心里,终究有些不大顺气。那时毕竟年轻,毕竟参不透这誓言之中,是何等的沧桑之意。乃至人到中年经历风雨之后的韦典每每想起,便忍不住有些后悔自己竟真的被他一语成谶。 这三件事,韦典一一答应,并能做的一一照着去做了,老渔翁不久之后便也就放心的去世了。 韦典是京城人士,自然是要回洛阳的。老渔翁死后,他就带着妻子回到了京城。 所谓,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半年前还对医术一窍不通的韦典带着老渔翁的言传和心得回到京城,拜了医馆、当了学徒、见多识广了之后,方才惊觉老渔翁医理之通达医术之精妙,实属罕见。虽每每问起妻子他的来历时,妻子也是一脸茫然,觉得他的问题甚是奇怪,但对韦典而言,这的确是着着实实的遇上了贵人。 韦典进步神速之后,自然年轻人的那股子盛气便冲了出来。他自然是不甘心一生为别人当学徒,而后混口饭吃而已。因此,便趁着太医院每年选民间可造医者进入太医院外教习厅学习的机会,经过了层层考核,算是踏上了仕途。几个机缘巧合之下,他便已从一介民医升到官至六品院判,一路官运亨通,算是彻底的春风得意过。 然而,花无百日红。太医一向难当,而一旦宫里有着什么风吹草动,最易波及的,自然也是方寸之间置人与生死的太医。 爬上去总是格外艰难,而跌下来,似乎比喝口水都还要容易。得失之后,人往往能看的格外通透。能被太子殿下保全了性命下来,已是万幸,那以后,自然是为了苏昭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韦典知道自己此行的职责,因此他必定要完成的圆圆满满。从他重回扬州的那刻起,他早已把自己的生死,全然置之度外。 扬州多的是行商,这个巷子里的十来户人家,无一不是商户。藏匿于商户之中,自然是最安全的,因为,商人之间,最看重的,便是各家的私密。而十来户商户之中,有七家是来自外地,平日里更是鸡犬相闻,而老死不相往来。加上商人多宅院转换频繁,不仅官府备案的随便,就连这居家住户,对自己家邻居哪家姓什么,家中几口人,基本都互不知晓。因此,他也就不得不佩服起了苏昭的思虑周详。大隐隐于市,而最好的市,莫过于这繁华而杂乱的扬州。若是在洛阳或是长安,只怕不到一日,人人便知自家巷子里来了户姓甚名谁的外地人,那便是再大的秘密也无法守得住的了。 既然此处都是商户,他日若是和邻里聊起来,总是要说得出自家营生是什么。韦典来扬州这些日子来,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操持一件营生。药铺虽是本行,却决然不能做。而既然自己要化身为掌柜,自然要对生意有些精通才是。因此,对韦典而言,这不二之选,便是开了家字画店,卖点临摹赝品,顺带一些文房四宝之类。 韦典对扬州熟悉,手里又有银子,办起事来,总是格外的快。到苏月一行到达之前,韦典的掌柜之职,早已担当的得心应手。 可眼下,韦典却有些心烦了。他每次看着薛青就有点心烦。【TXT 66874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他是贵胄公子,他自然说不得什么。而若整日看着他对自己所配之药指指点点,再好的脾气也受不了。韦典无论如何也是当初太医院首屈一指的人物,被眼前这个不足二十岁的公子哥给不断挑衅,当然不能不心烦。 “薛公子,”韦典耐着性子冲坐在他面前的人道,“您来扬州这两日,也不见您出去走走,怎么也和驸马一样,看上了我这些药草?” 薛青却似全然没有听到他这言语中的不耐之色,反而更加施施然的拿起他面前刚配好的一副药闻了两闻,笑了笑,“这等补药,怕是两个月之后再给公主比较适当。若是眼下便给公主服了下去,恐有不适。” 苏月怀胎几月,最清楚的,除了凌云,自然便是韦典。她对他不需要有任何隐瞒,因为韦典本就是苏昭留给她的大夫。而这个秘密的事,自然也是不容外泄的,就算是对薛青。 于是,韦典只轻轻一笑,便拿过了薛青手里的药包,道:“这自然是一两个月之后才能服用的。只是公主乃千金之躯,我总要想着法子多配出几副来,再合以公主体质,以及这天气阴阳之变化,稍加调整。公子也知眼下我也是闲来无事,自然就有空随意捯饬。” 薛青嘴唇勾了勾,手中折扇轻轻摇了两下,并没有反驳他什么,而是又伸手拿起了放在桌案一角的一份手札翻了起来。 韦典一看,心中一慌,忙不着痕迹的“要”了回来,笑道:“薛公子,扬州一向风景秀美,更有所谓天下姿色有三,则扬州独占其二之说,为何薛公子不去四处看看?” 谁知薛青眉毛轻轻一挑,干脆利落的只回了一个字,“热。” 韦典只好又道:“眼下入夏,白天烈日当头,的确是热。但晚上扬州又是一番风景,歌儿舞女绝对让人流连忘返。就连前朝杜牧也一直牵挂这扬州的明月之夜,感慨这十年销魂一梦,公子为何晚上不去转转?” 岂料薛青又是一挑眉,促狭一笑,“莫非韦大人当年就是学这杜牧才在至落魄之时游玩扬州,以抱得扬州美人归的?” 韦典脸色一沉,“薛公子可是在以戏耍下官为乐?” 薛青“啪”的一声合上折扇,哈哈大笑,“韦大人果然是开不得玩笑的!不过,你且放心,我就算是呆,这呆的时日也不多了。明日一早,我就会离开。” 韦典暗松了一口气,面上却露出一丝意外之色,“哦?明日一早?” “正是。”薛青点点头,“所以才要过来,跟韦大人聊上一聊。” 韦典笑了笑,“薛公子跟下官有什么可聊的?公子逍遥江湖,在下在宫中委曲求全,哪里有什么话讲?不过,公子既然要走,可跟公主说过?” 薛青笑笑,“不瞒韦大人,此次我走,正是公主授意!” 韦典一怔,“公子这是何意?” 薛青道:“我这次走,不为别的,而是要回京。既然眼下我跟韦大人是站在一起的,那日后,自然更是如此。” 韦典点点头。他相信他的话。 薛青更正色凝视着韦典,又道:“我此番返京,所为何事,想必韦大人心里也明白。” 韦典又点了点头。 “所以,我必须请韦大人对我实话实说,陛下,他到底身患何症?就算是要死,他还能活多久?!”薛青微微站起了身子,前倾向韦典,隔着宽大的桌案,盯着他的眼睛,极低声的,一字一顿的问道,直白的不能再直白。 韦典没有马上接话,而是拉过了椅子,坐了下来,静静的看着对面的薛青,一言不发。 薛青叹了口气,“怎么?韦大人可是还信不过我?” 韦典摇头,“不是信不过公子,而是信不过公子能进宫见得了陛下。公子一无官位,二无必须面见圣上的理由,就算知道了这些,又如何?” 薛青居然闻言笑了笑,又悠然坐了下去,打开折扇,摇了两摇,晲了他一眼,淡笑道:“韦大人似乎有些不太相信我能办到?” 韦典坦然点头,“是。眼下除了皇子公主请安之外,别说外臣,就连长公主都难以见得陛下一面,何况是公子你?” 薛青却完全不以为意的又是淡淡一笑,“此事我自然有我的法子。我只需要韦大人能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东西。” 韦典皱了皱眉头。他完全想不出他会有什么法子,但他更知道,眼下能拯救危难的,怕是只有这非常之人,使用些非常之法了。 迟疑了半晌,他终是点了点头。既然已是绝境,既然他胸有成竹,他去试上一试,又何妨? “请稍等。”韦典站起身,从枕头的缝隙之内,竟翻出了一本薄薄的手札,递给了薛青,“薛公子,这是陛下从患病之初到如今所有的病症和用药记录,以及都是何人主诊。此间我记录的极为详细,包括具体的时日,公子回去可慢慢翻看。” 薛青双手接过,只翻了两下,便双目一凝,蹙眉道:“初初的风寒之症,怎会到如今的双目失明头疼欲裂?!” 韦典只能叹气,“这正是我奉太子之命秘密记下这手札的缘由。公子精通医术,想必仔细看后,定会大有收获。明日一早公子才要启程,今晚公子可先看上一遍,若有什么疑问,下官随时恭候。” 薛青点点头,收起了手札,微微笑道:“这个我自然知道。只是眼下我还有些别的事要做。韦大人可先忙自己手头的杂事,若想起了什么别的,只管来找我便是。眼下比看这手札更要紧的,自然是要跟驸马话别……” “驸马?”韦典不解。这两日来他可没看出眼前这位跟那位驸马有什么交情,如今还特意要话别,听起来怎么格外的有些奇怪呢? 薛青徐徐吐了口气,轻笑点头,“当然是驸马。我既然为公主出生入死,自然有些话,总要说明白了才算值得!”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没更上,今天一大章,超大的一章哦,补上,补上!!! 一个半小时后,我德要和西班牙提前决战了,嗷嗷嗷~~~~~我德加油!!!! 那啥,我的现言,《我的骄傲无可救药》,参加了悦读记女性原创大赛,入围糖果恋第一期,请大家帮忙投投票哦~~~~很简单的,不需要注册,轻轻一勾一点就好,比喝水还简单,哈哈~~~~爱死你们了!MUA~~~~ 第二十七章 薛青似乎每时每刻都是微笑着的,凌云有时候实在不明白这位薛家公子每天都在笑些什么。 薛青笑着看着自己的时候,凌云也会报以微笑。毕竟他是他家娘子的表哥,这点礼数总还是要的。 但当薛青笑着说要请自己出去喝酒的时候,凌云便笑不出了。上次被薛青对他劝酒的记忆还犹新着呢,他可不想再重蹈覆辙。上次自己被灌个半醉,那是幸运,因为他还能以第二天要早起赶路为借口。而眼下,他还有什么借口可以找? 然而,凌云很快便发现有件事,比和薛青一起喝酒更让人烦心,烦心上数倍。 看着眼前这亭台楼榭,莺歌燕舞,纸醉金迷,凌云只能却步了。 要说这扬州繁华,自然和这数不清的青楼有关。自古扬州多青楼,当然不是一句虚话。之所以说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自然不是单单是指这扬州的风景。风景不会成为销金窟,销金的,自然是美人。 扬州女子美,自然多指的是这青楼女子。不仅美在相貌,美在妖娆,更美在才情,美在琴棋书画样样皆精,是以才能把文人骚客们留在香粉之乡,乐不思蜀,更是留下万千风流佳句,千古流芳。 扬州为何多青楼,自然和还是跟这扬州的繁华脱不开关系。此地正是江淮交界之处,多的自然是南来北往的客。无论是文人骚客,还是富商巨贾,无不是独身男子寂寞前行,自然需要一个温柔乡来暂时忘却这羁旅之苦。 风光本就绮丽,再加上人物妖娆,那自然是让人流连忘返,沉醉其间了。 可凌云知道他可不是什么有着羁旅之苦的男人。他有家有室的,来这个地方算是怎么回事?这位薛表哥想要来这偌大的青楼找个歌妓陪着喝喝酒,自然是无可厚非的。只是他自己若是进了这门,喝了这酒,回去还有脸去见自家娘子么? 所以,凌云站在那里,死活不肯挪步了,连连拒绝,“表哥,扬州酒馆何其多,为何非要来这青楼?” 薛青笑,神色是说不出的正经,坦坦荡荡,“酒馆是喝酒,这里也是喝酒,可有什么不同?” 凌云无语。这里面的不同大了去了!别的不说,去酒馆喝酒,他就算是醉了,回了家还能安安稳稳的睡到大床上。而若是进了这里,只怕连房门也进不去了。 “妹夫既然觉得不便,我也不勉强,只是有些可惜了,这里的笙儿姑娘,和我也算是旧相识,本想着能顺道叙叙旧的。”薛青只好无奈的叹了口气,“既然已到此处,不如移步前方,寻条小舟,看看这繁华夜景,也算不虚此行了。” 凌云面有难色。河里看夜景,自然是美不胜收。可谁知道这位古里古怪的薛表哥打的又是什么主意。 许是看到凌云有些迟疑,薛青又道:“我好不容易重回了趟扬州,却来不及与故友重逢,更来不及故地重游,便又要匆忙离开,心中不免遗憾。念在明日一早我便要离开扬州,想再留恋一下此处景致,妹夫难道也不愿意作陪么?” 话说到此处,凌云自然无话可说。薛青见状,便熟门熟路的带着人上了一条画舫,不一会儿,不仅酒菜齐备,连那抱着琵琶的歌女也跟了上来。 “妹夫,请!”薛青斟满了两人面前的酒杯,举杯邀请。 酒自然也是好酒。虽比不上上次在陶公家中的陈酿香凛,却也爽口,正合这夏夜风光。 “表哥明日一早就走,确实有些匆忙,”凌云拿起酒壶斟酒,“不知表哥可是要回洛阳?” 薛青点头,“自然是要回洛阳的。月儿总算安全到了扬州,我总要跟舅父说上一声,免得他老人家担心。” 凌云笑了笑,“这是自然的。辛苦表哥。” 薛青淡淡一笑,“月儿的事,自然就是我的事,谈什么辛苦?只是,你可知道,我和月儿虽在人前唤作表兄妹,实则是何种关系的表兄妹?” 凌云笑道:“不是姑表么?表哥既然唤我岳父为舅父,那自然是姑表了。” 薛青笑笑,摇头,“其实,说句老实话,我和月儿,根本并没有任何关系。” 凌云猛然一怔,端着酒杯的手登时一僵,“什么?” 薛青端起一杯酒,悠然饮下,才又接着笑道:“仔细算起来,是我的伯父娶了月儿的姑母,而我,只是姑母的一个堂侄而已。如此算来,你也可知我和月儿根本是半点关系也没有的。” “不过,也不能说是完全一点关系没有。至少,我们是一起长大的。从小月儿就和我们一起玩耍,读书,直到十六岁。她从小到大,从未叫过我一声表哥,如今被她突然这么叫起来,还委实有些反应不过来。” “但尽管如此,我却还是放下了一切护送月儿千里迢迢的来到这扬州,你可知道为了什么?” 凌云只能摇头。 他竟从未想到薛青专程找自己过来,要说的话,竟是这些。他竟然还一直以为他们本就是表兄妹,所以薛青和她才会如此亲昵,他也才会费了那么多的辛苦把她护送到此处。现在看来,居然全都错了。 就算亲表兄妹都未必做到的事情,这严格算来毫无关系的二人却做到了。他不仅做到了,更反倒还此时问自己为了什么,别说他猜不出来,就算是他猜得出来,他也不敢说出来。 皇室的亲疏比起正常人远上不止十倍。就算一母同胞,都可能为了权势而刀剑相向,而如今他们这八竿子才能打着一下的“表兄妹”却能同舟共济,患难与共,他现在是期待自己猜出何种答案来呢? “看来你是答不出。”薛青轻轻一笑,“那我若告诉你,无论如何你都不要觉得太惊讶,好么?” 凌云皱了皱眉头。他等着他的话。 “因为我愿意为了她做任何事。哪怕是去死。”薛青顿了一顿,总算在又一杯酒下肚之后,一字一顿的开口继续道,“自小,我便以为以我的才学和家世,定然能被选中成为她的丈夫,然而,我猜错了。所谓婚姻嫁娶,皆是父母之母,媒妁之言,儿女之情,向来都微不足道。我虽痛苦,却也知既然无此好运,便也只能作罢。” “然而谁曾想只是这两年之间,便会起如此风波。见到你之时,我的确有些惊讶,以为我再次失去了机会,然而,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薛青又顿了顿,微笑着盯着凌云半晌之后,才满意的缓声接着道,“一直以来,她最需要的,她身边该站着的,都从不会是你这样的男人。她需要的是能保护她,能配的上她的男人,是能在她最危机的关头为她挡掉一切风雨的男人。” “比如,现在。你怕是猜不到她现在有着怎样的困境,而我,此番回去,正是受她所托,去做一件对她来讲关乎生死的大事!” “她需要我,我也能为她爽快的做成这件事。而我能为她做到的事,却是你就算拼了命用尽了全力,也根本做不到的。不仅眼下如此,将来更是如此。” “你是个聪明的男人,所以你该知道,你并不是适合她的男人。从来不是,远远不是。莫说她的父亲不会同意,她的家族不会同意,就算是她的哥哥,也绝不会同意!……我想,这些,你该是早已看得到,也明白的,是不是?” “更何况,你认识她只有短短三个月,而我,认识她足足十八年。你们因何在一起,你比我更清楚。而我和她,却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知道她所有喜欢的讨厌的,而她绝不会把那些一一告诉你。我们之间有着最无私的信任,而你,却和她之间,从头至尾,仔细看来,毫无牵连!” “她从不是你的,正如她腹中五六个月大的孩儿永远不可能是你的一样。或许她曾经需要过你的帮助,但现在,早已事过境迁。反而将来,或许,你会成为她的负累,会让她为了你而十分为难。你曾对她恩重如山,故而,有些话,她不便说,我便替她说了。——你一向是个聪明人的,是么?” ****************** 凌云当然是个聪明人。薛青几乎不让他还口的一番话,让他的嘴巴除了喝酒之外,便毫无用处。 他承认薛青说中了他心中最担心也是最不安的部分。他也得承认自己终究还是猜对了一些。他和她之间,果然是自己最怕的那种纠葛。 虽不知薛青回去要做什么,怎么做,他都相信一定和苏月有关。而不管他做什么,那自然都是他凌云拼了命也做不到的。他算什么?他的性命较之草芥又高贵几何? 然而,最痛苦的却还并不是这点。而是薛青的另一番话。 薛青和她,当然是有着最宝贵的信任的。而自己和她,虽同床,却异梦。她看起来从来都没有和自己坦诚的打算,难道她真的如薛青所说,事过境迁之后,自己已成了她的一个被良心拖累却扔也扔不掉的负累了? 她虽拒不承认是以身报恩,然而,现在,他却不得不再次这么想了。 凌云只觉得脑袋涨的厉害,混乱成一团。混合着心底的混乱,他几乎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于是,他只能喝酒。以至于喝了多少,后来又如何,他已经完全记不得了。 他终于如愿以偿的烂醉如泥。 醉了,总是比醒着容易熬一些。但醉了,毕竟不是死了。总是有醒来的那一刻。 凌云醉了,又醒了。他是在明亮的阳光里醒过来的。 当他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居然睡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而床畔,正坐着一个穿着淡紫色纱裙的美丽而年轻的女人,而且在冲自己淡淡的笑。 这女人固然很美,但在凌云的眼里却跟恶魔差不了多少。来不及多看一眼,他一个激灵便从床上坐起,顾不得宿醉的不适,跳下床套上鞋子就往外冲。 这地方是哪里,他几乎不用去问。淡淡的檀香混着女人的芬芳,自然逃脱不了一个习惯了分辨药草味道的鼻子。而眼前这女子,以及这舒适的让人沉醉的房间,都清清楚楚的告诉他这个地方叫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来的,却几乎可以猜得出。如果可以,他真想拿把剑直插·进薛青的胸膛,与之同归于尽。 他可以羞辱自己,却不能陷害,让他蒙受这等冤屈。他几乎也在一瞬间便明白了薛青这么做的目的。 薛青很明显想要夺回苏月。或许,他会认为这是他为苏月做事该取得的报酬。 而要把这报酬赢得的漂亮而圆满,他自然会为他自己打算。但不管是做什么打算,这最重要的一步,当然是必须让自己识趣离开。 天下所有人都认为自己高攀不起苏月,就连凌云自己也绝不否认。所以,薛青说起那番话的时候,格外理直气壮,而自己,也绝不反驳,绝不乱表衷心,因为,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都变得如此可笑而无力。 他只能听着,只能喝酒。可是,偏巧,他又跌进了又一个陷阱。设好的陷阱。 他脑子一蒙,忘记了自己酒量甚浅,薛青却一定把此事记得一清二楚。他等着自己醉。 让一个满腹心事的醉鬼回去找苏月诉苦,把今天的事抖个干干净净?那当然不是薛青想要的。 所以凌云一旦醉了,那就别想回去了。薛青也是男人,他当然知道,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会在清醒的时候和自己心爱的女人说出自己的自卑和无能,更不会在这一点上胡乱告状,因此,只有他酒醒了,再回去,薛青便可以十成十的放心了。 现在,如果他是薛青,他也一定非常放心的离开。 现在,谁能告诉他,他此刻回去,又该怎么对苏月交代? 凌云只觉得一个头,足足有四个大。 然而,这还不是最令人惊恐的。当那个娇滴滴的声音在背后叫住他的时候,凌云便陡然觉得这四个大已不足以形容他的头胀之感。约莫着,至少也有八个大。 “凌公子,何必走的如此匆忙?” 凌云这辈子从未上过青楼,却也知道恩客和这些女子之间,皆是露水情缘。一旦天亮,当然是要银讫两清。 不管他昨晚有没有做过什么——不,既然自己衣服穿得好好的,那一定是什么都没有做过——但在她的房中好歹也是借宿过一晚,这银子,总是要给的。 想到此,凌云马上去摸钱袋,边摸边问道:“多少银子?” 只听那女子噗嗤一笑,紧接着便是一阵渐行渐近的香粉味,直到他面前,她才停下了脚步,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摁在了他的手背上,便轻轻止住了凌云掏银子的动作。 “公子这是做什么?别说只是借宿一晚,就算是十晚八晚的,笙儿又怎么会要公子的钱?” 笙儿?笙儿! 凌云虽然头大,脑子却还能思考。他终于抬起头看了看眼前的女子,疑惑问道:“笙儿姑娘?莫非姑娘便是薛公子的红粉知音?” 笙儿掩唇轻笑,同时也点了点头,“正是。凌公子既然是薛公子的朋友,自然也是笙儿的朋友。朋友之间,又何须见外?” 眼波流转之间,风情尽现。只可惜凌云风情倒是没感觉到,倒是感觉到了冷风。彻骨的冷。 如此下来,这女子和他之间连名字都互相叫得出,若是万一真的被娘子发现他和一个青楼女子互称起了朋友,那还了得! “薛公子着急返回京城,天刚亮之时便已离开,交代笙儿一定要好好照顾公子。公子既然醒了,就请先用些点心,再回家不迟。” 点心?此刻就算是熊掌他也没心情吃得下去。凌云勉强还算能撑起一丝笑,“多谢笙儿姑娘……在下,告辞!” “等等!”笙儿转过身,拧出了一条细软的巾帕,递给凌云,温柔笑道:“公子再匆忙总是要擦擦脸再走的好。” 凌云只好接过,在脸上胡乱的摸了一把。岂料这时候笙儿又往前走了两步,抬手整了整凌云的头发和衣襟,这才满意笑道:“此番出门,笙儿才算心安。公子若是哪日寂寞了,只管来。笙儿一定会好好服侍好公子……” 后面的娇声低语,凌云是听不到了。因为他已经打开门冲了出去。被吓的。 还来?!除非他真的有八颗脑袋长在脖颈上! 作者有话要说:唔,年轻的德国队,乃们是最棒滴。。。。加油加油!!! 可怜的小凌子,后妈不是虐你。。。。摸摸头。。。不怕哈。。。 最后,继续拉个票。。。。我的现言,《我的骄傲无可救药》,参加了悦读记女性原创大赛,现在是投票阶段,需要乃滴支持。。。投票很简单的,不需要注册,轻轻一勾一点就好,比喝水还简单,哈哈~~~~爱死你们了!MUA~~~~ 第二十八章 凌云实在是哭笑不得。看着站在街对面看着自己的韦典,他想撞墙的心都有了。 难不成薛青临走之前还“好心”的告知了韦典,让他过来接人? 凌云刚想迈步走,当作没看见,韦典已经大跨步的走到了他的面前,响亮的叫了声:“姑爷!” 凌云只好挤出一丝笑容,“韦大叔……您怎么在这儿?” 韦典看起来神色并不好看,甚至有些凝重,盯着凌云道:“姑爷和薛公子昨夜话别,自然有很多话要讲,只是这醉宿烟花,似乎还是有些不妥。如若让小姐知道,不知道要怎样的大发雷霆!” 凌云百口莫辩,只能垂头称是。 韦典又道:“薛公子乃风流少年,而姑爷自然不同于他。他醉卧温柔乡任谁都无话可讲,可姑爷知道小姐的脾气,若是知道您昨夜睡在这牡丹阁,还不知怎样的震怒。小姐身怀六甲,姑爷怎可此时因寂寞难耐而伤小姐的心?难不成姑爷还想以此提醒小姐让她为您备个通房丫头不成?” 凌云吓了一大跳,连连摆手,“韦大叔,绝非如此!我只是昨夜喝醉了,可是薛表哥竟没有把我送回家,而是送到了此处……” “薛公子当然不能送您回家!”韦典不悦的打断了他的话,“姑爷岂非不知小姐生平最厌恶之人就是这醉醺醺的醉鬼?昨夜薛公子若是送姑爷回去,只怕小姐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了!” 凌云哪里知道居然还有这么一说?被韦典这么一讲,不由得更佩服起那薛青的思虑周全了。 “其实话别也未必一定要喝的烂醉,实在不知道姑爷是不善饮,还是贪杯了!”韦典继续数落,“也多亏了薛公子知道为了姑爷好,昨夜你二人都没有回去,小姐也没有多心。今日一早,薛公子临走之前,托我过来帮你一把。小姐眼下经不得气,我帮你自然是帮小姐了!” 凌云苦笑,“帮我?” 韦典瞧着他,“自然是帮你。你先跟我去趟店铺,回头随我一起回去,就说你昨夜和薛公子因话别太久,故而怕影响小姐歇息,二人就睡在了店铺之中。我相信小姐绝不会起疑。” 凌云该感谢薛青么?一个人若能从头算到尾,最后还落得一个大好人的名声,实在是让人不得不佩服。 现在,他反倒在别人的眼里一面感谢薛青的好心好意,一面还要被韦典给彻底瞧不起。 这韦典看起来也是苏月信任之人,也一定是苏昭的心腹之臣,如若真的这事传到了苏昭的耳朵,还有苏月那个高高在上的父皇耳朵里,他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别说之前他一身清白都配不上苏月,若一旦再给扣上风流花心这条,只怕更是难上加难了。 凌云这下可真的是欲哭无泪,无语问苍天了。昨夜一通言语上的打击,加上今晨一阵的晴天霹雳,凌云真的开始发觉自己当初选择的这条路,比想象中的,都要更加艰难。 韦典先是带凌云到了店铺,交代了打杂的伙计几句,便带着凌云去隔壁的粥铺吃了顿早膳,见他脸色精神了点之后,两个人才一同回了家。 凌云自认自己清白,只是遭人设计,自然是问心无愧的做出了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尽管能察觉到韦典眼里的不屑之色,却也权当过眼浮云,不去理他。 苏月看起来心情还算不错,坐在凉亭里手里拿着本什么书,一边还跟身边那个叫杜鹃的小丫头在说些什么。 一见凌云跟韦典进了后园,苏月便立刻站起身,放下书册,笑道:“我倒是没想到你跟薛表哥竟还有那么多话要说,竟彻夜不归了!” 凌云只好笑笑,走过来搀住了苏月:“贪杯误事,怕影响娘子歇息,便没有回来。” 苏月笑笑,“昨日你和薛表哥出去,我就知你必然会喝醉。” 凌云挠挠头,确实有些不太好意思。 “你对扬州不熟,想必薛表哥定是带你去了一家不错的地方,乃至乐不思蜀了?”苏月一双明亮的美眸盯着凌云,那目光和她的语气一样温柔。 凌云不自觉的有些窘迫了。刚要说些什么,韦典便忙接口道:“那倒真是个乐不思蜀的所在。那酒楼唤作琼花楼,远近驰名,听说当年隋炀帝南下扬州,便去过这家琼花楼,美酒美食,堪称一绝。” 苏月笑了,看了眼韦典,“韦大叔也去过?” 韦典点头笑道:“见是见到过,只是不曾进去过。酒钱委实有些贵了。” 苏月只是笑了笑,又对凌云道:“听闻扬州琼花天下无双,这琼花楼想必也冠绝天下了。对么?” 凌云只好点点头。 苏月又是轻轻一笑,没再说别的什么,而是转而问韦典道:“对了,韦大叔,今日店铺不忙么?怎么现在回来了?” “忙倒是不忙。小姐前两日不是跟我说过书院的事么?既然今日不是很忙,姑爷也有空,我想今日便和姑爷去趟淮左书院。” 苏月“哦”了一声,点了点头,“也好。”说着,手也反牵住了凌云的手,笑道:“既然是去书院,自然要好好洗漱一番,精神点才行。” 说着话,她已经牵着凌云的手进了内室。 凌云这时才算明白,苏月虽看起来笑得愉悦,实际上却是一步步的无不在拷问自己,还好韦典想的周全,陪自己一同回来了,还能撑上一撑。想必是他又怕苏月再一直追问下去,干脆也就给出了一个一起上书院的理由,帮他解围。 一想到此,凌云便更加有些局促不安,从未撒过这种谎的人此刻的确有些像是受折磨。 苏月从衣柜了拿了件刚到扬州时帮凌云新做的一件外衫,走到他面前道:“换件衣服再去,你这身衣裳,实在是皱巴巴的不像话!” 她笑容不知何时已经隐去,凌云心中猛地一慌,“娘子……” 苏月瞧了他一眼,勾起唇角淡淡一笑,施施然又在椅子上坐下,见他半天没有再说出些什么,她这才悠然开口道:“我怎么不知道这琼花楼何时也卖起了脂粉了?还是说,韦大叔除了卖些笔墨纸砚之外,还做些胭脂水粉的营生?” 一句话把个凌云直接给噎在了那里,红着脸好半天也找不出一句能回的话。 凌云红着脸站着,苏月一脸淡淡的笑看着。僵持了好半晌,都听到韦典在外面喊话了,苏月才轻叹了口气,道:“你若一时半会儿回答不出也无妨,先换好衣服出去,晚上回来想好了再回答我也不迟。” 凌云还真的一时半会儿回答不出来。这事,若是说不清楚,说个糊里糊涂的,还不如干脆就不说。说了一半往往比不说更可怕。 于是他只好硬着头皮,红着脸,换了身衣服,又整了整头发,像个罪人似的低着头走了出去。 凌云这时才算是真的明白,娶一个太过聪明的女人,对男人而言,确实不是一件什么好事。 **************** 淮左书院在扬州城南山上,果真如传闻中静幽,郁郁葱葱,盛夏之时置身其中更是说不清的静心和惬意。此山不高,胜在幽。树木繁多,名目甚杂,也不乏奇珍,很多竟是平生未见。所谓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此起彼伏的各色鸟语,非但不让人觉得嘈杂,反而更显出这山的静幽来。 书院在从山脚绵延而上,基本临山而建,占地甚广,一眼竟是望不到边的。正门上的“淮左书院”这四个字遒劲有力,端正威严,果然是天子手笔,虽经了数十年,依旧看不出朽色来。正门两侧的一对楹联,想必也是天子手书,应该是书院院训,让人不禁肃然。 韦典似乎对此颇为熟悉,直接带了凌云进了书院,径直往一处叫做闻达轩的地方走去。 见沿途诸人对韦典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凌云心里反而先奇怪起来了,“韦大叔,莫非您也出自这书院?” 韦典失笑,“我若是出自这书院,也不会只卖卖赝品字画了。只是与这书院的山长有些相熟罢了。” “您认识这书院的山长?”凌云微微吃惊。要知道这山长都大有来历,听说不是告老辞官的朝廷大员,便是博学多识的大贤,韦典能与之算的上相熟,自然是出乎他的意料的。他原本以为苏月所说的“想进便有法子进”是靠银子来办事,却不曾想原来韦典还有这样的关系。 韦典点点头。说话间,二人已经进了闻达轩。韦典掀开竹帘进去,便见里面摆放着几张书桌,正对门的中堂,挂着孔夫子的画像。一个小书童模样的人正在整理书案,抬头间见得来人,连忙笑道:“韦大夫?” 韦典笑问道:“崔老先生何在?” 小书童回道:“先生正在午睡,韦大夫稍候片刻。” 韦典摆摆手道:“不必。先生既然午睡,那便不便打扰。我二人先去别处看看,稍候再来。” 小书童笑道:“也好。” 韦典手还未碰到竹帘,便听得一个人沉声自里屋说道:“可是韦大夫来了?” 韦典朗笑出声,“居然真的把先生给扰醒了,实在是惭愧,惭愧。” 里面的人也朗笑道:“韦大夫既然来了,我怎么还能安卧于榻呢?” 说着话,人已经从里面走了出来。只见此人一身宽松似道袍的月白衣衫,头上一根竹簪固定,花白发须自然披散,脚上蹬着一双青色布鞋,整个人看起来不但不会让人觉得不修边幅,反而会令人感到一股洒脱之气,不羁之色,加上他人虽看似已近花甲,然而精神矍铄,红光满面,绝无半点垂老之气,更让人感到浓浓的仙风道骨的隐士风范。 凌云不由得恭敬的低下了头。而那老者似乎和韦典真的很熟,上前面扯了韦典的手便引上座,寒暄了几句后,才看着凌云笑道:“这位,可正是你之前向我提过的那位年轻人?” 韦典点头,“正是。” 老者微笑的看着凌云,问道:“姓凌,名云,表字卓凡,来自运州的秀才,是么?” 凌云忙点头称是。 老者又道:“我看过你的文章,文采斐然,颇有见地。既然又是韦大夫力荐,我焉有不收之礼?只是,此处不比官学,更不比私学,更在意人之博学明辨,德才兼备,智慧通达。若然你只是为了中进士而来,那我劝你现在即可离去。” 凌云立刻明白这老者所说,正是这淮左书院的规训。这书院本就是一方净土,比不得官学私学那般的严谨,而重在学风开放,吸纳众流,教学相长。这家书院的诸多规训在沿途的数条石碑上也早已见分晓,自然听到这话时也心下了然了,因颔首回道:“书院自是启发生徒智慧的,岂容那么多功利之心?” 老者听完,捻须轻笑,冲着凌云满意的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前两天休息了一下下,嘿嘿~~~~世界杯终于结束了,德国蝉联季军,已经挺不错了。。。。年轻滴德国队前途光明呀。。。。嘿嘿。。。。 小凌子,坦白从宽,抗拒~~~~横横!!! PS,俺就不再弄大红字拉票了,乃们记得有空投一下哦。。。啵~~~! 第二十九章 只是回头仔细一想,凌云便觉得自己的好奇的确有些多余了。 平日里见韦典好似普普通通,除了精通医理之外,好似也看不出别的什么来。可一进这书院,他的谈吐便渐渐显得不凡了起来。一想到他特殊的身份,凌云当即就明白自己可能还是有些低估了韦典的背景。 既然他背景不凡,自然认识这名叫崔玄礼的山长也就不奇怪了。虽然韦典不愿多说,但还是能问得出这崔山长的大致来历来。十几年前,他也曾是朝中正三品的大员,国之栋梁。后来隐退辞官,来到扬州掌管了这书院,于是人也就日盛一日的看透了世俗,看淡了功名,醉心于佛道了。 因为是第一天,所以凌云只是到处看看,见见该见的人,日头还有些盛时,两人便打道回府了。 打道回府并不意味着是个轻松的事。 凌云一路上都在纠结该怎么从头到尾好好的跟他家娘子交代这难以启齿的事,那面上的愁云,只差把天上的日头给遮了去。韦典实在看不下去了,只好问:“姑爷,您这是有心事?” 凌云一个尴尬,干咳了声,没回答。 韦典笑道:“姑爷,我虽早上话说的有些重,实则是为了您好,您不会放在了心里了吧?” 凌云连忙摇头,“不会不会。我当然知道我做错了事,您是长辈,教训几句也是应该的。更别说您还在娘子面前替我遮掩了!” 韦典笑笑,“那又为何忧心忡忡?” 凌云叹了口气。这话该怎么说呢?被自家娘子拷问怎么着都不是一件光彩的事,当然是说不出口呢。所以他只是摇了摇头,便没再多说什么。 韦典因为要回铺子,所以也就中途告辞了。 凌云回到家中,发现整个院落竟是一派出奇的寂静。 穿过中厅时,只看到李泫一个人坐在那里擦剑。 李泫的确是个很闷的人。 相处这么久,如非必要,他绝没有和凌云主动说过一句话。自从到了扬州,他整个人便更显得沉默,每日生活也看起来索然无味。一大早星辰未落便闻鸡起舞,吃过早膳以后便牵着马出了门,去做什么,也没人知道。就连薛青,他似乎也不大打什么招呼。 现在这个时候本是他外出未归的时刻,而他一个人竟坐在这里擦剑,的确有些奇怪。 听到凌云的脚步声,李泫依旧是那副仔细的架势,只是手上的速度明显放缓了一些。 凌云冲他笑了笑,“你怎么突然擦起剑来了?” 李泫还是眼睛都没有抬,只是淡淡回答道:“闲来无事而已。” 凌云被呛的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好,正了正色便又问道:“今日为何格外寂静?人呢?” 李泫道:“小姐在歇息,杜鹃伺候着,其他三个出去置办东西去了。” 凌云点点头,也不再多说什么,便径直往里走去。 一进后院,便见杜鹃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洗衣服。一见凌云回来了,杜鹃忙站起身在衣服上擦擦手,恭敬的喊了声:“姑爷!” 凌云因为出身贫寒,对这四个买来的小丫头也都颇有些同情之心,平日里也多是平等待之。不过也不知是不是韦典的教导,还是苏月本身的不怒自威,总让这几个人小丫头见了人永远都恭恭敬敬的,不敢失礼。人生来各有贵贱,凌云除了心里叹息,也别无他法。 “小姐在歇息?”凌云低声问道。 “是。刚睡下。” “怎么才刚睡下?”往常这个时候差不多午睡也该醒了。 杜鹃回道:“今日姑爷刚走,李大哥便拿回一封信来,说是小姐家里来了家书。小姐看了家书之后便心神不宁,方才吃了午膳,睡下。” 凌云心下一沉。难道她那个家里又出了什么大事?昨晚听薛青说是什么生死关头,难道不是妄言?说实话,一场战火的突发,一届科举的取消,一个公主的隐居,无论哪一件对皇家来讲都是极不正常的事。莫非,现在又突起了什么变故?那薛青就算是回去,别也晚了吧? 凌云这么想着,便也顾不得心里那些怎么解释他醉宿青楼的小九九了,快步走了几步,便掀开了竹帘。 苏月显然是刚睡下,还没有睡稳。听见有人进来,便缓缓睁开了眼,微微舒展了眉头,坐了起来,“回来了?” 凌云有些抱歉,“吵醒你了?” 苏月摇摇头,“没有,是我自己还没有睡着。书院之事怎么样?” 凌云走到盆架处擦脸,同时说道:“韦大叔果然和那叫崔玄礼的山长是熟人,我也是去了才知道那崔山长早已看过我的文章,觉得我尚可,便要我明日就去书院。” 苏月笑笑,“这倒是不错。韦大叔以前在洛阳的时候曾救过崔山长儿子一命,所以两人之间的情意非外人可比。你今日去过书院,感觉如何?”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书院藏书浩瀚,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而且那里既静幽,又有名师,果然名不虚传。” 苏月点点头,微笑道:“淮左书院一直都具盛名,自然是名不虚传的。你且安心读书,三年之后,我们母子还盼着你金榜题名呢!” 凌云可没有这样的豪情,笑道:“每届科举都人才济济,何况此次又断了一届,想必三年后更是才子云集。我自然会用功,不过娘子还是心放平些,免得将来失望。” 苏月却不以为然,“有崔山长珠玉在前,你自然也是可行的,何必现在说这丧气话?” 凌云只是笑了笑。等擦好了脸,又觉得屋里还是有些热,便脱了外衫。苏月见他走过来,便把身子往床里侧动了动,留了个位置给他。凌云靠床沿坐下,才又接着道:“原来娘子以前也知道这崔山长?” “有所耳闻。”苏月道:“我向韦大叔打听书院之时,他便跟我说这此人。他少年便得志,二十岁便中了进士。你也知道,人都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能在二十岁便进士及第,自然是少年英才。他因出身也是大姓,所以一路平步青云,不到三十,便当上了礼部侍郎。更让人传为佳话的是,他当上侍郎之时,其父也正在户部当侍郎。父子二人同为侍郎,也算是令人羡慕不已了。许是入仕早,有些事看透的也早。在其夫人去世之后,他也似乎丧失了功名之心,眼看就要拜相之时,居然辞官归隐,来到这扬州。他这人之所以选择治学,而非做官,实则是他才学非凡,出口成章,佳句连连,同朝臣子无不佩服。如今你能跟着他读书,也是一大幸事了。” 凌云听得有些讶异。苏月说的不错,进士制科,难于上青天。能在二十岁之时便一举成功,自然不是庸才。只是看他今日的淡然,实在难以想像当初少年英杰的英姿勃发。 只不过现在不是感叹的时候,凌云靠在床头,轻揽过了她的肩,便柔声问道:“娘子今日可是收到家书了?我方才听杜鹃说今日有封家书?” 苏月淡淡一笑:“是。是哥哥托人带来的。” “大哥眼下还在边疆?” 苏月点头,“正是。他说他那边的事情已快忙完,少则十来日,多则一月有余,就会返回洛阳。因牵挂着我,所以会中途绕道来这里一趟。上次你跟他没有说过几句话,他对你也不甚了解。他来了之后,能见你进了淮左书院,想必也会为你高兴的。” 凌云心里微微一惊。虽然苏月不说,他也知道苏昭到边疆和那战事想必有着直接的关系。他现在要回京了,难不成是那仗快打完了?那如果仗真的打完了,她应该高兴才是,怎么会看起来神色如此疲累? 因为不便直接问,所以凌云也拐了个弯,笑道:“大哥从边疆回来,正好可以打听一下现在战事如何。咱们在扬州,人人安居乐业的,好像都不知道这打仗的事。” 苏月笑道:“就知道你一直担心此事。不过现在无妨,哥哥在书信中也提到,虽战事拖了这么许久,好像损了不少兵士,但大势基本已定。听说那碧落国国内突生了一场叛乱,打着为他们上一个皇帝报仇的旗号讨伐现任皇帝慕容尊,加之慕容尊因仓促起兵,燃起战火,导致国内民不聊生,所以支持者日寡。内外夹击之下,他选择议和,先安内再说。所以,这战事自然是平息了。吴家村想来也没什么大碍,你不必挂心。” 听她这么说,凌云也暗舒了一口气。不管真相如何,战火能平息了,自然是好的。谁都知道,一旦战火绵延起来,就算大周再国库充足,也有被庞大军费拖垮的一天,到时候民不聊生的,恐怕就是大周了。天下本是一体,到时候不管是哪里,老百姓的日子恐怕都不好过。只是这怎么想应该也是好事一件,她心神不宁又是因为什么?莫非她只是对自己报喜不报忧? 这么想着,凌云便不由得觉得胸口有些发堵。 “家里可还有别的事?大哥信中可曾提到?”他还是决定再多问一句。 苏月只是轻轻摇摇头,“没什么大事。就这些。” 她既然这么说,他也只好就此打住,“那你先睡一会儿,我去读书。” 苏月却一把拉住了他的手,“等等……” 凌云笑笑,“娘子还有何事?” 苏月嘴唇一勾,竟也难得娇媚的冲他笑了一笑,“我今日可犯了愁,一直在想你早上带回来那香粉味到底是在哪家胭脂铺才能买到。想了半天,也没个答案。你现在能否告诉我,我也好去买一盒回来用用?” 凌云原本还有些侥幸她好像忘了这件事,谁知道她居然在这儿等着自己呢。看来女人的记性,有时候还真是好的要命。 “说吧,昨夜到底薛表哥带你去了哪里喝酒了?”苏月直勾勾的盯着他,唇边笑意盈盈。 凌云红了红脸,憋了半晌,知道自己实在是憋不过去了,便道:“也没有哪里。薛表哥让我陪他去河中泛舟,话话别,再看看这繁华之地。那画舫香气甚浓郁,可能是沾染了一些回来。” “薛表哥一向喜欢热闹,就没有请几个歌妓相伴?” 凌云一张俊脸更是通红,只好又点了点头,“有是有的,只是并不是娘子想的那般……” “哦?你当我是想的哪般?我是想不出你们两个昨日是怎么度过那良辰美景的,只是我却记得,当年薛表哥为了不去按照他父亲的意思做官,可是夜夜沉湎于京城烟花之地,赢得好一个风流多情的浪荡名声呢。他昨日带你去的地方,想必也不会冷清到哪里去吧?” 凌云尴尬难当。 如果他知道薛青曾经如此声名狼藉过,就绝不会答应什么话别的请求。不过听着她一口一个薛表哥,再想想薛青昨晚说的那些刺耳的话,更是心里觉得很不舒服,越想越觉得委屈,不由得一句话脱口而出,“他本来也不是你的什么表哥,说白了,只是一起长大的玩伴而已!若是我早知道如此,怎么会跟他一起出去,又怎么会被他灌的人事不省?” 苏月猛地怔住,笑容顿失,凝视着凌云,好半晌才喃声道:“他昨晚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胡言乱语?” 凌云自知自己说漏了嘴,却无心多解释什么,便也只好苦笑了笑,“无非是一些家常话而已。我被薛青灌醉也不是第一次,他若有意为之,我又有什么办法?我自问问心无愧即可。娘子也该知道,我此生除了跟娘子做假夫妻一事是对外人说了谎,此外便再也没说过一句假话。今日我只能说,娘子不想发生的事,我也是绝没有做的。只是娘子信便信,不信也便罢。” 这话一出,苏月竟一句话也接不上来了,反而觉得凌云这话里话外的,似乎若有所指。他越是强调他的诚实,反而好像是在反讽自己一路的不诚实。一旦有了这种感觉,她纵然心里头再在意,也无话可讲了。 只是不知道为何,她突然觉得薛青有些古怪。 好端端的,又灌他就做什么?还非要讲明白他们并不是什么表兄妹?难道除此之外,他还说了什么其他凌云不愿讲出的话? 要知道凌云虽看起来敦厚,却不愚钝。他若不想喝酒,薛青就算是想灌酒,也未必能成行。把人灌醉,再扔进温柔乡,又让他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带了一身的风尘味回来……她可不信这只是他顺手这么做而已。 而至于他到底意欲何为,恐怕除了他,没人知道了。 疑邻窃斧。越是觉得薛青古怪,苏月心里就越发剧烈的忐忑不安起来。 她突然开始怀疑,自己亲口去请薛青出手,到底是对还是错。 姜,终究还是老的辣。这次,只怕,连她自己,都早已被薛青给计算了进去。 如果他真的是一直在耐心等待着自己开口相请,等待着局势向着非他不可的方向发展,让自己情急之时不请自来自动入瓮,若他真有别的什么想法,事成之后想居功提出一些什么不着调的要求,只怕自己和苏昭再想拒绝,也为时已晚。 她懊恼的吁了口气。真不知自己这番聪明反被聪明误,会不会被苏昭知道后给骂个狗血淋头! 作者有话要说:此章过渡。。。。 那啥,为毛乃们就不留言呢。。。为毛呢?。。。挠墙~~乃们不留言,伦家就米有激情,米有激情,哪里还有JQ!!!嗷嗷~~~ 第三十章 那夜,苏月睡得并不太好。 家书里的确有一个好消息,那就是边疆战事已有定局,碧落既然乐意议和,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就算陈皇后再有心捉苏昭的错,那也扭不过他这建立的奇功,没办法压过朝堂和天下的悠悠之口。 想必她心底里是恨透了碧落国的不争气。不过,她若怪,也只能怪苏昭的运气实在太好。 眼下既然苏昭已经平定了边疆,那巡边的诏书也该收回。无论如何,打了胜仗的人总要班师回朝好好的嘉奖一番的。 然而,这么一个好消息比起后面的这个坏消息来讲,实在算不上什么。 苏昭在信里说,此次回去,他只怕也是很难再翻身。其实,这结果也不出乎他的所料,只是陈氏做的更加狠绝了一些而已。 她只用了三个月的时间,便把太子府的幕僚给遣散的一干二净。其中四品以上大员,运气好的,统统给找了个理由贬谪到各地当了刺史或更低级的地方官,而一些运气不好的,竟给冠上了各色罪名,或流放,或杀头。 只不过这三个月的时间,原本就已经势单力薄的太子苏昭,现在更是孤掌难鸣。回去之后,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这惨淡的境况。别说他的太子之位能不能保,但就说他会不会很快也以什么稀奇古怪的罪名给扣上去,发配穷山恶水,一辈子不许回京,都为未可知。 所以,他告诉她,眼下必须安安分分的呆在扬州,深居简出,静观其变。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会尽快通知李泫,马上离开。如若她身子不便,可直接去找崔玄礼。 崔玄礼,是苏昭为她安排的最后一步棋。毕竟,没有人会想到已经退隐这么多年的崔玄礼和这两个年轻人会有什么瓜葛。 崔玄礼当然和年轻人没有瓜葛。和他有关系的是他们的母亲。十几年前他辞官,说是因为夫人去世,其实更多是因为那场惊天动地草木皆兵的谋反案。 雍王苏辰有没有谋反之心,这个谁也不知道。他虽然手握重兵,朝堂之上难免显得飞扬跋扈,但真要是谋反,恐怕也未必是真的。如果他真的想谋反,也就不会那样乖乖的束手待毙了。 如果说势大盖主是一种罪的话,那同时被卷进去的大臣们,却并不是个个都是有罪的。比如,左相云南山,比如将要提拔为宰相的崔玄礼。 那其实只不过是一场皇帝清洗朝廷的一个大好机会而已。 彼时新帝登基仅仅几载,根基未稳,朝中诸事皆仰仗当时的几个元老和皇叔雍王苏辰。 任何一个皇帝都受不了处处受制于人,君臣之间矛盾日深。为了收回皇权,让自己可以安枕无忧,年轻的皇帝从坐上龙位的那天起就殚精竭虑的没少筹谋。 只要想抓毛病,那毛病总是可以被抓到的。 仅仅凭着库房里那数百件兵器,一个谋反的罪名便如同巨石一般的从天压了下来,推都推不开。 照大周律例说,私藏兵器,按律的确有谋反罪的嫌疑。但照理来说,一个掌管兵马的亲王,库房里有些未来得及交还兵器库的兵器,算什么稀奇呢?然而,没人理会这些。没有交给御史台去定案,这谋反罪便由皇帝亲自下诏给定了下来。虽然看起来着实有些冤枉。但,罪名,定了就是定了。谋反大罪,没人能够为之出头。 本以为此事就此为止,但谁曾想,皇帝的目的却远远不止于此。平素与雍王走得近些的元老,以及元老的门生或亲近之臣,竟一日之内逐个株连。其中,包括云南山,也包括崔玄礼。 云家不是大姓,全属云南山一路凭借才能,又靠雍王赏识才升至宰相的,自然是皇帝下定决心要除去的障碍,所以落得个家破人亡。 所幸,崔氏是大姓。崔玄礼的家世这时候帮了他。当时崔家一见势头不对,便迅速找到了皇后和国舅帮忙,请求圣上能网开一面,重新审理崔玄礼伙同谋反之事。皇后和皇帝本是结发夫妻,又感情和睦,对对方的心思当然是心知肚明的。于是几番劝阻之后,崔玄礼才算是捡回了一条命,并且侥幸保住了官位。 在此之后,经过一番清洗,朝局渐渐稳定,皇帝也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而对于崔玄礼来讲,经历了这么一番沉浮,他算是彻底明白了一个伴君如伴虎的道理。不久之后,他的夫人因为这那次事件而急火攻心,乃至抱恙身亡,他也就心灰意冷,辞官归田了。 救命之恩,自然要涌泉相报。当初若不是皇后和皇后一族的力保,他们崔家定是也要遭受那可怕的灭顶之灾。虽不至于像云家一样株连三族,但这流放岭南脱籍为奴的结局怕是也逃不掉的。毕竟,这谋反的罪名,实在太沉重了。 权力,真是个令人疯狂的东西。 当初,为了权力,一个男人可以眼睛一闭,大开杀戒,血洗朝堂。 如今,又是为了权力,一个女人可以睁大了眼睛,去找寻已经谨小慎微到卑微地步的一对兄妹身上的毛病,意欲赶尽杀绝。 这对兄妹是自己昔日救命恩人仅存的血脉。他崔玄礼当然不可能坐视不理。这是为人最基本的道理。 *************** 夏天的夜里,人越是睡不好,就越觉得烦躁。苏月翻了几下身之后,突然感到腿脚一阵酸痛。努力伸直却还是一无用处,愈发抽筋不止。强烈的酸疼迫使她不由得呻吟出了声,“卓凡……” 凌云被她从睡梦中摇醒,一听到她的呻吟声便吓了一大跳,连忙坐起身,掌灯,“娘子你怎么了?” 苏月怕影响了肚子里的孩子,也不敢乱动,只难受的汗水和泪水一齐往下掉,“卓凡,我的右腿……怕是抽筋了,要命的疼……” 凌云马上便明白了过来。医书上说孕妇在胎儿越大之后,会容易腿脚抽筋。她之前倒还是没有过,这半夜突然来这么一次,怕是吓到了。他忙伸手擦去她的眼泪安抚道:“娘子莫怕,没什么大事……” 说着,赶紧把手放在她的叫疼的地方,找到筋络,帮她一边按,一边问着轻重,“这样如何?” 试探着按摩了好一阵之后,苏月总算缓过劲来。说起来,她从小到大一直娇生惯养,虽说身世经受了不少变故,可这身体上遭受的病痛倒是少之又少。突然这么一下子钻心的痛楚,真的就让她有些承受不住,直接就哭了出来。 凌云心疼不已,把人抱在怀里便是不停的柔声安慰,“好了好了,只是抽筋而已,怎么哭的像个孩子似的……” 苏月不顾,完全抛去了自己平日里无时无刻不在意的得体,只是抱住了他的脖颈拼了命的哭。比起上次她窝在他的胸前默默的流泪,这次,她明显更像个孩子,眼泪不住的往下落却毫不掩饰,完全不想控制的啜泣声实在听得让人心碎。 对苏月而言,这个抽筋的疼痛,当然只是一个引子。而这引子过后,便是止不住的担忧、害怕乃至后悔。 照眼下的形势看,他们兄妹是凶多吉少了。到时候若真的有什么不幸,难道她真的要带着这个云家可能的唯一的后人去死么? 十六年前,他能大难不死,逃出生天,那是他的福分,或许正是他身上的那块玉佩带给了他这天大的幸运。而如今,他遇到了自己,岂非是他最大的不幸? 如若他没有遇见自己,仅仅凭借他的才学,在那穷乡僻壤的梅县吴家村,穷极一生能中个举人,已属不易。不是说他不够聪明,而是所谓科考,仅凭个人发奋苦读就想金榜题名,几乎是做梦。而若是那样,他就一辈子也进不了洛阳,也就意味着他能安稳的过上一辈子,传宗接代,继续延续云家的香火。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他能进士及第又如何?进士之后,还需要吏部选官。像他这样根本无人依傍个性又如此刚正的人,又怎么会趋炎附势去打通那些关系?哪怕他才高八斗,到时候能分的一个穷县当县令便是天大的幸运了。然后,便是在一个穷县终其一生,平平稳稳,谁又会料到这个年轻人会是当年左相的儿子呢? 然而,他遇到了自己。这恐怕才是他这一生最大的劫数。 如果他身世清白,那便无妨,只要她能翻身,她就可以给他一个尊贵的身份,让他直接平步青云,当个皇亲国戚,子孙后代世世安享富贵。 然而,他不是。他极有可能是云南山侥幸逃得一劫的唯一的儿子! 所谓树大招风。她没有见过云南山,所以不知道凌云和云南山是否长相相似。但是,只要进了朝,抬头低头全是争权夺势,万一一个不当心被有心之人发现了他的身份,那后果就完全不堪设想。 所以,她怕。从看到玉佩的那刻起,她就担心的睡不好觉。 而现在,她更怕。 若是连她都性命不保,颠沛流离,她实在不忍心再让他跟着自己受罪了。 云南山有没有谋反,从处置结果便知。若真的谋了反,怎么会保留了云家女眷,且只诛了三族?这件事,是真是假,父皇心里一定有数,而母亲对云静儿的好,怕也有点补偿的意味。 如今,他的一家人因自己父亲而死,他仅有的妹妹也因自己父亲而死,她怎么能让他再因自己而死? 何况,万一有一天他真的发现了他自己的身世,他又怎么会和跟自己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仇人同床共枕? 她真的害怕了。 不只为自己,更为这个男人。 她一直都在为自己着想,并且也以为那些筹谋对一无所有的他来讲也能同时获益,何乐而不为,所以才会把他越来越深的卷进自己的生活里来。 如若不是自己想尽了办法利用了他的善良和他对自己的情意,他再怎么喜欢自己也绝不会为了她背井离乡,并且忍受着心底那么多所谓身份之别所带来的煎熬。 如今他为了自己都已经牺牲如斯,若让他主动放手,只怕已是不可能。而若自己趁他现在对一切真相还不都知道的时候想办法让他离开…… 她连想都不敢想。 她只要略微一想,心都会窒息的厉害,全揪作一团。 是抱歉,是不舍,还是因为……情,和爱? 她真不敢想象如若自己真的那么做了,凌云会受到怎样的伤害,他会怎么看自己,怎么恨自己。 眼下这种境况,她真的已经乱了方寸,对下一步毫无计划了。 一辈子都似乎从未失去过理智的人,此刻,竟沦落到六神无主的地步。除了像个没用的女人一样无助的掉眼泪,她已彻底的茫然失措,无计可施了。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鸟。。。。俺勤快吧,求虎摸。。。。。嗷嗷。。。。 下章进入V章节,米办法,出来混,出来要榜,总是要还滴。。。那啥,相信俺滴坑品的就放心大胆滴跟俺来吧。。。不方便充值滴童鞋,可以留言要求送积分,但是必须是登陆的状态之下,送分是系统自动计算的,一千字以上的长评会优先送分。。。据我所知,一个长评,大约能看两章节左右~~~~熟悉俺滴童鞋都知道,俺送分一向慷慨,所以不要大意滴上吧。。。嘘,低调~~~~~ 最后,再次感谢大家滴支持。。。。MUA~~~~~ 第三十一章 她这么一阵异于寻常的痛哭,可把凌云给哭慌了。 他只是一想便知她绝非因为一个抽筋而哭,定是因为那封家书里面说了什么让她难受的话。是什么,她一如既往的不说,他当然也一如既往的不知道。 只是,能让人哭成这副模样的,一定绝不是小事。 凌云只好叹了口气,抱紧了她,喃声安慰道:“娘子别难受……只是抽筋而已,又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就算有天大的事,为夫也帮你扛着!就算拼了命,也会为娘子扛着……” 他不说还好。哪知他这么一说,苏月哭得更是厉害,竟猛的一张口,冲着凌云的肩头便狠狠咬了下去。 这突然而又用力的一咬,痛的凌云“嘶”的一声便叫了出来。他实在想不通原来女人竟然还有难受的时候咬人发泄的习惯。难不成自己说错了什么? “娘子,我虽无能,却会和你站在一起。只是,你有些话可否直说,不要憋在肚子里?” 见她只是哭却一句话也不讲,他只能想办法让她说出来些什么,否则悉数压在心里,再强的人也受不住。她明显心里有事,却拼命隐忍,对他而言,岂非也是一种折磨? 被她咬出的牙印隐隐出血,再被泪水湿透,那滋味真是火辣辣的疼。凌云皱着眉头强忍着,想伸手擦去那牙印上的眼泪,让自己好受点,却被她下一个动作给全然僵住了身子。 她的手轻轻的掀开了他的领口,而后,她的唇便柔柔的落在了那刚被自己咬伤的伤口之上,辗转缠绵。 她极少这样主动的亲昵。他只觉得脖子间原本火辣辣的疼痛顷刻间便演化成了另一种火焰。 凌云的呼吸有些乱了。 原本夏天对他而言就是一种考验。天气渐热,两人都只着一身单衣,若隐若现间,全是让人血脉贲张的画面。他原本有意去小床去睡,只是这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得出口。 “娘子……”他屈手摩挲着她的秀发,承受着这火焰的炙烤,声音隐隐颤抖。 苏月更紧的攀住了他,她的手抱紧了他的脖颈,两个人的身体紧紧的贴在了一起,没留一丝缝隙。 凌云想做很多事,但事实上,他一动也不敢动,甚至连想都不敢去想。她怀着身孕,他若是动了,只怕真的会难以收场。今天晚上,她果然格外的奇怪。 “卓凡……”她的唇终于微离了他的颈,总算颤声在他耳畔哑声开了口,“你会不会……有一天离开我……头也不回的,永不回头的,毫无眷恋的,就像我们两个全然陌生似的,……不要我,离开我?” 凌云被她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给弄得一头雾水,忙蹙眉安慰道:“娘子胡说些什么?我对你的心,天地可表,怎么会不要你?你我当日婚宴虽简,也事出有因,或许你未曾把它当真,但在我心里,却是真的不能再真!娘子你也拜过我的父母,就是我凌家堂堂正正的儿媳,我又怎么会离开你呢?娘子说的这话,反倒像是觉得我定有一天会做出如此无耻之事似的……” 说着说着,他突然觉得不对劲了。一联想到她那毫不留情的一咬,心中便猛然一凛,连脊背都僵直了起来:“娘子可是还在在意昨晚之事?我对天发誓,我真的没有对不起娘子,也绝不是不想要你而贪恋别的女人!我的的确确是因为醉的不省人事才被送到那牡丹阁笙儿姑娘的房里,可我的的确确是什么都没有做!……我知道,娘子生气也是应该的,我就知道你会生气,所以才不知道怎么解释。我之前那么说,的确像是在找什么借口把错都推给薛青……是,我错了,我不该在画舫上喝醉!这事,不怪薛青,说到底,是怪我!是我不该强词辩解,是我没有体会到娘子的难过,是我对不起你……别生气了好么……你要是还气,就再咬我一口好了……” 他的话说的紧张而恳切,苏月暗自叹了口气。明明知道是他误会了,却也只能干脆将错就错,不去言明。 她当然知道他什么都没有做,否则衣服也不会皱成那副样子。但若说心里不难受,也是假的。天下任何一个女人都不能忍受自己的夫君在别的女人的床榻过夜,何况还是个烟花女子?她那么说,只不过是变相的提点他,让他日后别把自己当成瞎子而已。他毕竟是男人。那个地方本就专门为男人而开。不管她的身份是什么,都会和天下所有的妻子一样,心中郁卒难忍。但,她不是个死缠烂打的人。他该紧张的也紧张过了,那敲山震虎的目的也达到了,她也不会像个泼妇似的再去纠缠些什么。 只是,她没想到他会从此刻突然想到那件事去。 但既然已经如此,她也不想再澄清什么。太多的话,她也真的说不出口。 所以,她只是勾住他,紧贴在他的胸口,像什么都没有听到似的,沉默着。不点头,也不摇头。 能这样在一起的时间还有多久呢?她真的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突然间想通了一件事。 如果真有形势所迫的一天,她一定会让他走,绝不犹豫。不管他怎么看她,怎么想她,都无所谓。因为,她没权力要了他的命。 为了一个有名无实的所谓娘子,他不值得牺牲掉他的一条命。 他是那么单纯的一个人,而她欠他的,实在太多太多。 以前她敢信誓旦旦的说她会为了她的幸福而拼尽全力,然而现在,她已经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她只是一尊过河的泥菩萨。再谈什么幸福和将来,实在可笑至极。 苏昭不是没有提醒过她这一点,只是,她的确是想的太简单了,乃至现在想回头,却已不易。 见她半晌不说话,凌云有些急了,“娘子,你……能不能说句话?” “我没有生气……”苏月强忍住心底翻腾的苦涩,只好开了口,“我也没有资格对你生气。昨晚之事,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你当然什么都没有做,我知道你什么都不会做……” 她突然顿了顿,沉默了良久才又接着道:“……你从来都没有对不起我,相反,是我对不起你。当初,是你救了我,我却还一味的千方百计的得寸进尺的想要你为了做更多,以至于你跟着我到了这人生地不熟的异乡。我知道你一直在容忍我,在纵容我。而你之所以可以一再的容忍我,是因为你在乎我。可是,卓凡……” 她似乎有些说不下去了,泪水再一次汹涌而落,“卓凡,我哪里有你值得在乎的地方呢?我一不是清白之身,还带着遗腹子,二又不是太平之家,很可能会给你带来杀身之祸……而你,如此通透的一个人,你都清楚,却宁愿为了我而装傻,一直以来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抱怨……你……这个傻瓜!” 她终于说不下去了。她的身体颤抖的厉害,喉头也哽咽的无法出声。 记不清多久没有畅快淋漓的这么哭过一场,对着他这么痛快的说出心里的话。 原来,人只有逼到了非说不可的时候才会把平日里的防备统统卸下,只想说自己最想说的话,给想说给的人听。 该说的话说出来了,该流的眼泪流出来了,解脱的,是自己的心。 她也是人,背负了太多,她也会累,会受不住。 她的脸贴在他已经被她扯的半裸的胸膛,哭得整个人几乎背过气去。 而她的这一番话,却把凌云给听的怔住了,呆掉了。他完全没有想到这样的话,会从这样一个素来习惯了隐藏自己的安平公主嘴里说出来。 他听出了难得的真诚,听出了她几乎从不说出口的心声,更听出了她的极度反常。 若非有重要的事情发生,她绝不会失态至此。 来不及顾及自己心头那酸胀的欣喜,他便更抱紧了她,忙问道:“娘子,今日可是出了什么事?我一回来就听杜鹃说你自从收到家书之后就心神不宁的?” 苏月明显怔了怔,却还是头也不抬,只是哭,只是摇摇头。 “真的没什么要紧事?” “……没有!”她的声音里满是水气,似在竭力的克制自己的情绪。片刻之后,身子已没那么颤抖,她才伸手抹了把眼泪,叹了口气道:“只是我胡思乱想罢了。纵然有什么事,也都由哥哥做主。我这等胡思乱想,说是杞人忧天,也毫不为过。我想,是最近身子太重,思绪不宁有关。你不必挂心。” 说到最后,她居然还抬起头冲他勉强笑了一笑。 见她如此,凌云当然不会再去追问什么。她的那些事,他就算听她亲口说出又能如何?以他如今的能力,他又能做些什么?只是徒增忧心罢了。只要他在她的心里有分量,便足够了,无论做什么,他都会告诉自己是值得的。而他对她这一点的信任,从未怀疑过。 想到此,他也叹了口气,又把她抱在怀里,手臂略微箍紧,在她耳边喃喃低语道:“我不是傻瓜。我知道娘子若非有苦衷,就一定会告诉我。如果有些事是你不愿意说的,必定是我不该问的。我不需要知道那么许多,我只要知道娘子心里是有我的,那便够了。其他的,管他作甚?人生在世,若是连自己要什么都活不明白,就算知道了世间万物,又有何用?那只不过依然是个糊涂虫罢了!” 苏月心尖一颤,略微动了动,抬头看他。 那微蹙的眉头下,是双曾一直微笑着的明亮的眸子此刻却写满了疼惜,还有,认真。他目光灼灼的凝视着自己,那是不容置疑的真与诚。 他活得比较容易快乐,正是因为他有一颗这样简单的心。一个人若把世间万事给看的简单了,知道自己所要的,那么,他便容易满足。一个想要的越多,他的快乐就会越少,他就会活得越不明白,越痛苦。 他只是听着他的心,然后便跟着她跋山涉水来到了这里。而她自己呢?她一直都在看着远方,却完全忽略了自己当时当下的心,到底是怎么想的。 眼睛若一直看着别处,身在当下的自己,又怎会懂得满足和珍惜? 白活了这十八年,似乎今日才算明白这么一个其实很简单的道理。 苏月又靠回了他的怀里。这一次,她不再颤抖,不再难以自控的痛哭,而是平静的开口道:“卓凡,有些事,如你所说,我在瞒着你。但你要相信我,那和你我做夫妻并没有什么关系。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你是谁,我又是谁,我们都是夫妻。这才是最重要的。我不希望因此你会多想些什么。” 凌云迟疑了一下,终是点点头。她说的的确没错。她是谁,是公主还是平民,对他而言,都一样。有些话她不说,他就只当没看到,没听到。他只需要做好自己该做的就好。 “其实,有句话,你说错了。那个婚宴,不仅在你心里是真的,在我心里,也早已是真的。我们请过媒人,办过婚宴,拜过公婆,将来还要告知列祖列宗……不管当初是何种境况,我都早已是你按照吴家村的风俗明媒正娶的妻子。我的名字,冠着你的姓,说起来,我现在应该被唤作凌苏氏才是。” “……是。”凌云喉头一热,嘎声道。 “你是个好夫君,而我并不是一个贤妻。成婚至今,我未曾帮你做过什么,反倒是你为了我一忍再忍,一让再让。娶妻非贤,你可曾后悔过?”她仰起头,唇边勾起一丝微笑,看着他。 凌云果断的摇头。 “真的?”她笑着追问。 凌云也笑了笑,“人说姻缘天注定。我既遇到了娘子,便想不出世上还有另一位女子值得我如此,那又有什么好后悔的?” 苏月又笑。只是这一笑,却与上一个笑截然不同。比起上一个笑的端庄,这个笑,却是好一个媚态横生,风情万种。 凌云哪里见过她这样的千娇百媚?刚被压下去的火焰似乎突突的又燃烧了起来,惊的他不由得松开了手,也别开了眼。 谁知,她似乎并无意就此罢休。当她青葱一般的手指轻巧而灵活的划过他的发,他的脸颊,直到他的喉头,脖颈,而后滑进了他衣衫,触摸到他的胸膛时,他彻底被她这带着邪力一般的手指给惹得一个剧烈的颤栗,心中倏然一阵颤抖,猛地伸手便捉住了她的手,粗声断然制止:“……别闹了!” 谁知,听到这话,她居然紧接着置若罔闻般的吊着眉梢冲他盈盈一笑,双臂轻轻一勾,两人便又紧贴在了一起。 同样是紧贴,这次,却与上次也迥然不同。这次,是她有意为之。 当他早已被挑拨起来的泛红发热的胸膛隔着两片可怜单薄的内衫而清晰的感受到她胸前那致命的柔软时,凌云只觉得一股热气自下而上,野蛮的直冲脑门。 他刚要推开她,她却已吃吃的在他的耳边娇笑了起来。 他听见她一边轻吻着他的耳垂,一边轻喘着对自己耳语道,“我们的确已成婚三个月,可似乎我们少了这顶顶重要的一项……无论如何,不曾洞房花烛过,哪里算的上是真正的夫妻呢?……相公,难道你忘了,我还欠你一个洞房花烛么?” 作者有话要说:有句老话说的好啊,出来混,总是要还滴。。。。要了榜,是要被攻下滴。。。。好吧,俺V了。。。 想要积分的童鞋可以留评,注明要积分。但是必须是登陆的状态之下。送分是系统自动计算的,一千字以上的长评会优先送分~~~俺会尽量多送滴。。。。感谢大家支持。。。。 郑重感谢地主滴长评。。。。此乃本文望眼欲穿滴第一个长评。。。。嗷嗷,抱住地主狂亲一把。。。 那啥,最后,于是,洞房花烛了。。。。拉灯乎不拉乎?。。。爬走~~~ 第三十二章 苏月大胆,比一般的女子都要大胆的多得多。凌云当然知道。 从认识她的那天起,他便不断的领教她的大胆和主动。 回头想想,似乎他们之间的每一步,都是由她的大胆明示或暗示开始的。自己就算偶尔有些贼心,也没有那贼胆,最多只是在心里想想也就罢了。而她不同。似乎对她来讲,但凡“想到了”,那便离“做到了”也不太远了。 她可以主动请他收留,主动想要和他结为假夫妻,主动让他睡上她的床,更主动牵了他的手,主动要他跟她走,主动说她想和他成为真的夫妻,更主动教会了他情人间的那些亲密…… 不管她最初的想法如何,他都不能否认,若是没有她那些惊世骇俗的大胆,二人也绝走不到现在。 现在,她又在用她的大胆在征服着他。 他被动的躺在床上,看着身上那个美到极致的女人。 她很美。他一直知道。 只是,此刻的她,更是美到惊人,就像一块让人无法亵想和染指的无暇美玉。 平素的她,若是一株端庄高贵的牡丹,那么,此刻,她却是比世上最妖娆的曼陀罗还要妖娆几分的花中之妖。 此刻,她已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无时无刻不在人前令人无法直视的安平公主,她只是一个在床笫间主动取悦着自己丈夫的普通妻子。 她凝脂般的肌肤,早已因情动而泛红。那泛红的肌肤上,渗透出点点晶莹的亮泽,合着她隐隐的喘息,就算是再理智的男人,都会因眼前的女人而难以自持。 她的唇舌勾缠着他的,容不得他还有一丝的理智说出不合时宜的拒绝的话。 她的手早已灵巧的褪去了他的衣衫,她的手指正穿过他的发丝,挑拨着他灵魂深处的每一根神经。 凌云自然是难耐的。从未经历过如此惊心动魄的情动的男人,无法不混乱而无措。他明知道这样是不对的,却又发了疯似的完全无法控制自己心底的火焰和身体的热烫。 “娘子……”她的唇刚略微离开了他的唇,他便不自觉的叫起了她。他也说不清自己想说什么。或许,就是想这么叫叫罢了。 “嗯?”她梦呓一般的在他耳畔低语,“怎么了?” “娘子……”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想提醒她不必为了证明什么而非要这么做,他想跟她说医书有云这时虽也可以同房却需要慎之又慎,他怕自己会莽莽撞撞的伤害到了她,他甚至想跟她说他什么都不需要,请她就此住手…… 可惜他说不出口。身体里的火焰让他说不出口。因为,这些话,实在太虚伪。虚伪的让人脸红。 苏月笑了。她没有再理会他,而是伸手往自己背后轻轻的一勾,一拉,她上身仅着的一件湖绿色贴身亵衣便随着这动作翩然而落…… 情·欲二字,对凌云来讲当然是陌生的。而对苏月来讲,却不是。 她毕竟当过慕容轩两年多的妻子。床笫之间,该知道的,她当然都知道,甚至,比一般的妻子知道的还要更多。 她此刻只想给他一个终生难忘的洞房花烛夜,让他将来不管和谁白头到老都会清晰的记得他的第一任妻子曾经带给他的一切。 当然她这么做不止为了这样,更为了她自己。她想要和他在一起。和自己所爱的男人缱绻缠绵,本就天经地义。夫妻本是一体,她想要和他成为真正的夫妻,能不分,就不分。 她的唇缠绵而下,扫过他的下巴,直到他汗湿而颤抖的喉结。 他此刻隐忍的就像是个禁欲了一辈子的老和尚,让她觉得实在有些好笑。不知怎么的,捉弄之心竟瞬间乍起。笑了一下,她身子便微微向下,在舌尖扫过他的喉结的同时,她的手也已经径直而下…… 凌云觉得自己怕是要疯了,刹那之间大汗涔涔。 他不是不想动,只是一看到她的肚子,他便什么都做不了了。 她的肚子并不算大,或许天生与她身形有关。又因孕期还六个月不满,所以并不显得沉重和臃肿,但那里面毕竟住着一个孩子。他越是看着便越是紧张,岂料反倒应该紧张的她,却主动的不像是个女人。 是她真的情动还是真的想要证明些什么? 这个念头在他头脑里只是一闪。还没闪过去,他的意识便已经全然涣散了。 任谁被人制住那要害之处,都会意识涣散到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粗重的喘着气,然后听见她在他的耳畔低低的坏笑着问:“相公,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凌云感受着她喘息起伏的柔软的胸膛,结结巴巴的只能吐出一个单调的字:“我……我……” 她吃吃的笑着加快了手上的动作,闲下来的一只手则轻轻搔了搔他的耳朵,娇笑道:“你什么?” 这个女人简直是专门来要他的命的!凌云咬紧了牙关,闭着眼睛,任由额头上的涔涔大汗越发淋漓。 她笑得更是得意,低头轻咬了他的唇,含糊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当然更知道,只是你不好意思说而已。没关系,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从这点上讲,我也是个贤妻,你不得不承认……” “娘子,我……你……”他拼命的想要组织语言,却偏偏像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一样,只能一个字一个的往外蹦。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她的唇舌又绕上了他的耳垂。她知道那处也是他的致命要害之一。她喜欢感受他那因她而来的难以自控的颤栗,“你乖乖的听我的,就一点事都不会有……尽管放心便是……” ……【经鉴定此处不河蟹,改吃虾……】 世人都说,人生在世,四大乐事而已。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凌云尚年轻,又第一次出远门,所以此生他原本唯一感受过的乐事便是“久旱逢甘霖”,本以为其他三大乐事只有在金榜题名之时才有可能降临,却不曾想,他的洞房花烛夜,居然来的这么突然。 他不再难受,不再纠结,神智不再迷醉。他现在清醒的很,也舒爽的很,只是有些疲累而已。 看着帐顶浅色的流苏,他在微微的喘息着,胸口依然有些汗湿。 就在刚才这件事之前,他满脑子还会时不时的跳出来薛青说过的那番话,也会时不时在想自己和她之间在隐瞒了这么许多之后到底心与心的距离还有多远。 然而,现在,他不想了。 他现在清楚的很。 不管别的那些闲人怎么看,怎么想,他们两个,才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两个人。 她愿意把她自己交给他,纯粹的交给他,而没有附带着那些乱七八糟的身外之物。——这就已足够了。 此刻,他的怀里,紧抱着的,不是什么出身高贵不能让人直视的大周公主,而只是他的妻子,大胆而泼辣的凌苏氏。她此刻没有了一切一切身份赋予她的骄傲,只是柔顺的伏在他的胸膛上,手里懒懒的把玩着他胸前的碧绿玉佩,跟着他一起等待喘息平息。 只是这么想着,他的心便格外的踏实。这便是他想要的,最简单最温暖的东西。 因为他要的一向简单,所以现在,他格外的满足,格外的快乐。乃至,从眼睛到心底,都止不住有些潮潮的满涨之感。 “你在想什么?”她突然握紧了粉拳捶了捶他的胸膛,轻问道。 凌云笑了笑,更拥紧了她些,轻吻了一下她的发顶,笑道:“我在想,我好像做了一场梦。” “梦?好梦还是噩梦?……哦,我知道,春·梦!” 凌云脸上一红,下面的话全被堵在了喉间,说不出来。 苏月轻笑。顿了一会儿,她又柔声问道:“你可觉得还好?” 凌云当然知道她问的“还好”,指的是哪方面的,所以他只是动了动唇,却还是开不了口。这种事做出来比说出来,似乎更加容易一些。尴尬了好半天,他才总算憋出了一句话,“娘子……也还好?” 与他的羞涩完全不同的是,苏月竟毫不犹豫的点点头,大方的回答,“很好。我很舒服。你能这么温柔小心,实属不易……多谢你,卓凡。” 说着,她抬起头笑盈盈的想要看看他,却被他一脸的通红给逗得噗嗤笑出声来,忍不住身子向上了些,伸手便轻捏了捏他的大红脸,笑着逗道:“这是谁家的小公子呀,这么害羞?早知如此,是不是该给你喝点酒壮壮胆?” 凌云有些不太好意思。他知道她这是在说起当日他借酒耍无赖之事。但他更知道他是个大男人,在床笫之间被自己的娘子这么逗弄,似乎实在有些损了大丈夫的威严,因忙干咳了声,佯做正色道:“时间不早了,娘子早些睡。所谓食不言,寝不语。睡觉!我明日还要早起去书院……” 苏月见状,更是笑得难以自已,从他身上慢慢翻下,双手放在肚子上,一边笑一边还不忘踹了他两脚,“呆子!” ****************** 凌云发觉自己最近还真是好命。 本着“以道义相切磨,共人圣贤之域”的目的,淮左书院时常会延请一些名师来此传道授业解惑,与学子们教学相长,以昭彰义理。他这刚进书院没有几天,便遇上了大名鼎鼎的大儒,堂堂的国子祭酒陆元思来书院讲授《孝经》,实是激动的他一大早便兴奋异常。 说起这陆元思,可是读书人中少有不知者。他出身世代书香的仕宦之家,自幼聪明颖悟,谙熟礼乐,少年之时,便已英才秀发,舌战群儒。出仕之后,一路升至国子祭酒,编修儒家经典,堪称一代大儒,毫不为过。 陆元思到书院来,那自然是一件大事。书院招待的周到自不必说,当然是崔玄礼事事亲自陪同。 人人都夸赞着崔山长的面子大,能千里迢迢的请来这么一名名师来书院授业,岂不知,崔玄礼本人却对此有些纳闷。 陆元思和他,算是前后几年的进士,后来又同在朝为官,认识自然是认识的,只是说起熟识来,却未必了。一个忙于政务,一个钻研于儒学,平素极少有共事。自从那次谋反案之后,二人之间的生疏更是几乎连点头都未必做到了,毕竟,一个是皇帝所猜测的人,一个是皇帝最心腹的人。那种时候若能说的上话,才是怪事。 陆元思是大儒,满腹经纶,这点当然不错。他时任国子祭酒,能走出洛阳,来到扬州时顺道拜拜老朋友,自然也是不错的。当然,他愿意开堂授业,更是让人求之不得。 只是,崔玄礼奇怪的是,他陆元思真的只是来扬州过路一下么?要知道,此人一向清高,且安于书斋,又极受皇帝重用,这样一个书生,这么长途跋涉辛辛苦苦的来到这江南之地,难道,真的只是奉命巡查一下各州府的官学么? 他不信。无论如何,他都觉得,这事,绝没那么简单。 作者有话要说:洞房了。。。抹汗。。。。俺写出来容易灭?要是不留言就太不HD啦。。。。咬BW,哈哈。。。。 那啥,听说这个诅咒很有效,俺也来一次:举H者一生无肉,哦耶!就算有肉,也一生无GC,哦也也!!! 第三十三章 所谓大儒,自然是义理分明口若悬河的。就算有些远道而来的博学儒士发难辩驳,对陆元思来讲,那也是极轻易的便排难解纷,令人无不大为折服,更别提这些在书院就读的生徒们了。 对于第一次见识到这样场面和名师的凌云来讲,兴奋新奇之余更是满心的仰望之情。本想举手也提出自己的一点见解,请教请教陆元思以求答疑解惑,却在手还没有举起来之际,就突然被崔玄礼给派人叫走了。 凌云没办法,只好跟着来人走了出去。 崔玄礼在靠着软塌喝茶。见凌云进来,便笑了一笑,放下茶杯道:“今日颇有些闷热,头上似乎有些不适。我听韦大夫说你也懂些岐黄之术,闲暇之余跟着他学医,可是真的?” 凌云点头,“正是。不过学生医术不精,不知道能不能帮到先生……” 崔玄礼笑道:“你怕是过谦了。韦大夫亲手教出的弟子怎么可能会让人信不过?你且过来帮我把把脉,看是否真的有些中暑。” “是。”凌云应了声,而后走到崔玄礼身边,先是看了看他的神色,再把手指放在脉门上,听了一会儿,才道:“无妨。只是有些火盛罢了。如今这天气炎热,这样也算是正常。先生可喝点祛暑之药,驱驱暑气,再多多歇息,便会无事。” 崔玄礼神色展了展,“只是这样?那你可否帮我开个方子,我让他们去帮我抓些药回来?” 凌云当然点头答应。接过书童崔绪给过的纸笔,便立刻写了一张药方,再交还给崔绪。 崔绪拿着药方看了两眼,面上隐隐有些难色。崔玄礼见状便问,“怎么了?” 崔绪回道:“先生,今日陆大人来讲学,书院本就忙碌不堪,我实有心忙先生下山抓药,怎奈分/身乏术……” 崔玄礼不以为意的笑了笑,“自然是书院之事要紧,我这头疼脑热的,也无妨。先放下吧,待忙完之后再说!” 凌云虽不是开馆行医的大夫,却也知这中暑之症是绝不能随心拖延的,特别是崔山长年事已高,见他似乎并不是很放在心上,他不免有些着急了起来,忙主动请缨道:“今日书院的确繁忙,但越是这繁忙便越是容易让不适之症加重。若是没有空余人手下山,就由我来走一趟吧。我较通医理,若其中一两味药不全,我也知道该换成别的什么样的药较合适。” 崔绪面带愧色,连连摆手,“不可不可……卓凡这么说实在让我无颜立足了……” 崔玄礼却笑着点头道:“也好。卓凡既有此心,那就麻烦你走一趟了。陆大人今日也差不多讲完了,你若是有什么疑问,可晚点回来再和陆大人私下探讨不迟。” 凌云坦然笑了笑,回道:“学生刚到书院几日,承蒙先生多加照顾,自然要奉守孝道,先生不必客气。至于陆大人,想必他也已经十分劳累,晚点学生也不便打扰。若有缘,总是有机会再当面讨教的。” 时正正午,日头正烈。就算是山中也已经让人内衫皆透,更别提到了扬州地面上。实在是酷热难当,凌云只好先找了家茶铺歇歇脚,吃了点茶点,算是午膳了。 吃着吃着,身上没有那么热了,微微吹来的风虽有些温,却也舒爽了不少,直到这时,凌云突然开始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了。 崔绪是崔玄礼的书童,自幼便跟着他,就算有天大的事压下来,也大不过崔玄礼身体不适,而不至于以什么忙碌为借口而拒绝下山抓药。回头仔细想想,他突然觉得是崔玄礼似乎有意在把自己支开。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只是这么一闪,就把凌云的所有精力全部集中到了一起,不由得开始心里有些打鼓了。 照苏月的说法,崔玄礼曾是朝中侍郎,看年龄,和陆元思想必当日也是同僚,只不过如今二人一个在庙堂,一个在山野罢了。 而崔玄礼和韦典是熟人,韦典又是苏月的心腹,如此算来,这崔玄礼想必也早已知道苏月在扬州,当日收了自己,怕是也不止是因为韦典的引荐,更多或许是因为苏月。这样看来,他对自己这几日的好,似乎也别有用心了。想必他也早已知道自己就是安平公主的丈夫。 如果真是这样,那崔玄礼和陆元思之间的关系就颇为难说了。陆元思是朝廷命官,自然是仕途为重。崔玄礼早年便辞官归野,就算当日二人关系不错,如今也只怕会道不同不相为谋。更别提现在苏月似乎遇到了不少的麻烦。薛青既然说这麻烦关系到生死存亡,那一定跟朝中有些关系,那便更难讲这个陆元思是福还是祸。恐怕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崔玄礼才刻意避免让自己和陆元思碰面,免得节外生枝,给苏月再招惹来麻烦。 一想到这里,凌云便陡然的感到了一丝寒意。眼下苏月不想让自己乱想,很多事都憋在心里,所以他也只能靠猜的。猜的准不准,他不知道。他能做的,就是从自己眼睛所看到的,去多想几步,希望能合情合理。 现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想的简直是合情合理极了! ****************** 因为天气热,本就生意不太热闹的店铺此刻更是门可罗雀,打杂的伙计坐在柜台后单手撑腮,昏昏欲睡。直到凌云推了推他,他才猛地惊醒了过来。 “凌公子!”伙计忙笑开了打招呼。凌云上次来过这里一次,伙计认得他,所以叫起来也格外的恭敬。 “韦大叔在不在?”凌云直接问。 伙计笑着指了指后面:“应该在后面午睡,公子可直接过去看看。” 凌云掀开帘子走进去,果然看见韦典已经在后面睡沉,手上还捏着一只蒲扇。 凌云放轻了脚步,一时间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踌躇了一下,还是决定暂时退出。这件事又不是太急,晚上回去再说也未必不可。趁别人沉睡的时候打扰,实在不是多合适的事。 转身正要离开,突听韦典翻了个身,含糊问了声,“有事么?” 凌云动作一顿,忙回头轻声道:“韦大叔还是被我给吵醒了……” 韦典这才睁开了眼,看清了来人之后,忙坐起身,笑道:“原来是姑爷啊,我还当是前面的小伙计。来,坐!” 凌云有些不太好意思的挠挠头,走到床前的凳子上坐下,一时间不知道从何说起。 “姑爷顶着酷暑过来,不知所为何事?” 凌云还是有些迟疑,要知道他现在在众人眼里还完全是个局外人,若是突然问出了什么不该问的话,会让韦典起疑不说,还会让苏月担心,所以至于怎么提这件事,还真成了个难题。 “姑爷不是在书院读书么?怎么这个时间下山了?”韦典见他有些犹豫,便加深了笑意问道。 凌云总算急中一个生智,忙拿出那个自己开的药方,递给了韦典,“韦大叔,今日崔山长有些中暑之象,我帮他看过之后,便开了这贴药,不知合不合适,所以想请韦大叔帮忙看看。” 韦典将信将疑的把药方拿过来,扫了一眼,便道:“都是些普通的药材,如果真的因天热而中暑的话,倒也开的合适。姑爷本就对药草熟悉,这种事无须再问过我。” “……那好,我现在就去抓药!”说着,凌云拿回药方就要站起身。 韦典还是觉得有点奇怪,干脆直接叫住了人问道:“姑爷,怎么是你下山抓起了药?山上的下人呢?” 凌云笑了笑,“书院今日有贵客来访,人人都忙的不可开交,这等小事,我自然是乐意效劳的。毕竟自己开的药方,自己去配,也是理所当然。那些下人万一有个闪失,可就不好了。” 韦典皱了皱眉头,“什么贵客居然这么劳师动众?” “朝廷来的国子祭酒,陆元思,陆大人。”凌云说的一字一顿,生怕韦典会漏掉了哪怕一个字。 韦典当然不会听漏,原本就皱着的眉头听到这话一下子便皱的更紧了起来,面色也开始有些凝重了。 凌云见状忙追问道:“莫非韦大叔也听说过此人?” 一听他这么问起来,韦典旋即回神,居然冲他淡淡笑了笑:“陆大人是国之大儒,我也是从京城出来的人,怎么会没听说过?这样,姑爷,今日天气炎热,走来走去甚是辛苦,不如我让前面的伙计抓了药给崔山长送去,你先回家歇息去,陪陪小姐。” 凌云心中一沉。看来果真如此,这个陆元思可能真是个不祥之兆,就连韦典也开始让自己避而远之了。只是凌云还是有些想不通。他只是运州梅县的一个普通百姓,就算他是苏月的丈夫,只要没人说,谁又会知道?就算陆元思对苏月可能不利,自己的脑门上可没有刻着自己和苏月的关系,他们这般的刻意的让自己避开这个陆元思,到底是谨慎为之,还是别有深意? 若是不知道这些背后的因由,或许凌云还会有些不解。但现在既然韦典和崔玄礼都认为自己应该避开,那自己也就从善如流的回避为好。 想到此,凌云便又把药方递还给了韦典,笑道:“韦大叔这么一提,我倒真想起来娘子吩咐我今日要早些回去。既然如此,那还是有劳韦大叔了。” 韦典摆摆手,笑,“姑爷太客气了。对了,我这里有些新裁的布料,你帮我带回去给小姐看看。若是她喜欢,我回头便去请裁缝去做。” 苏月爱美,凌云一向知道,只是在吴家村的时候因为不能太过招摇,所以穿戴的都是些普通妇人的衣物。如今到了扬州,特别是如今酷暑,苏月要添置的衣衫还真不少。加上扬州繁华,各色上好衣料应有尽有,韦典置办起来自然也是大方至极,也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往家里带布料给苏月看了。 凌云也没有多说什么,点点头,便抱了布料回去。 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苏月现在乐意打扮自己,多半也是给自己看的,一想到这层意思,他便忍不住心里满是甜丝丝的,暂且把些不解的谜团给压了下去,就连这酷日当头也不觉得那般难以忍受了。 有句话说,冤家路窄。凌云也不知这个时候用上这句话,算不算合适。只是觉得突然被这个他这辈子最不愿意见到的人在大街上给喊住,实在不是件愉快的事,自然而然的,这句话便冲上了脑门。除了感叹流年不利,他还真想不出别的法子来避开这让人只想遁逃的狭路相逢。 “果然是凌公子呢!这几日也不见公子去看笙儿,难道公子是忘了笙儿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笙儿啊,乃出来干嘛呀。。。。 第三十四章 声音还是那么甜蜜,语气还是那么温柔,只可惜在凌云听来,简直实在有些像是噩梦。他不想接话,也不想回头。他之所以驻足,只不过在听到别人叫住自己的时候下意识的动作而已。 凌云不回头,并不代表对方不会动。脚步声渐近,然后,一个折扇纶巾的翩翩佳公子便已站在了凌云的面前,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厮打扮的小少年。 那张美丽的面孔还是那么动人,只是少了几分脂粉的遮掩、换去了妩媚的女装、穿上了利落的男装之后,记忆中那个温柔似水的扬州娇娘刹时化作了玉树临风的公子小哥,虽略显瘦弱,却也姿态俨然。 凌云有些惊讶的打量着她,笙儿则笑得更是落落大方,“怎么,才这么几日,公子就忘了笙儿了?” 凌云不知该怎么回应合适,只好勉强笑了笑,“原来是笙儿姑娘,恕在下眼拙,竟一下没敢认出来。” “是吃惊我为何穿男装么?”笙儿低头看了一下自己,悠然笑道:“因为穿男装总是比较方便些,我平时出门的时候,还是喜欢自在些好。” 她说的倒也没错。 凌云原本出自梅县,在乡间并没有那么多规矩,姑娘媳妇的,也能和男子般大方自在的在外走动,更有些年轻的姑娘们也会为了生计去上街做些营生,民风淳朴之下,大家也觉得自在。 可到了扬州便不同了。 此地繁华,且大户人家也颇多,自然规矩也就多了起来。平日大街之上,难得见到未出阁的年轻姑娘在街上随性走动。那些未出阁的姑娘小姐们,若非要出门,多半是乘车或乘轿,抑或是戴纱帽外出。平日街面上所见到的年轻姑娘,则十有八/九是来自那些烟花之地的女子,多是打扮的妖娆多姿,没有大户人家的端庄,更无小家碧玉的矜持。说来说去,只是此地看似繁华,实则民风则更显拘谨,教化颇为严格。 眼前这位笙儿姑娘看起来也并无要事,只不过也是闲来无事出来转转而已。只是她好像比常人更特别一些,干脆直接扔掉了一身红妆,女扮男装了。 “对了,这几日也没见凌公子再去过我那里一次,难道是嫌弃笙儿上次服侍不周么?”大大方方的摇着折扇,说出的话却娇滴滴怨嗔嗔,反差之大,令凌云头皮发麻,只想扶额。 别说他和这位姑娘没发生过什么,就算真的发生过什么,要知道青楼女子和恩客之间既然都是露水情缘,又何必记住对方名字?真不知是这笙儿姑娘太闲了,还是她真的有意要记住他的名字。如果是后者,那她记性未免太好,而他,也未免太倒霉了。 “这么大热的天,笙儿姑娘倒是有雅兴出来走走啊。”凌云一向是个守礼的人,对方既然在跟自己说话,他自然是不能不理的,所以也挤出了一丝笑容,并主动避开了她那个话题。 只见笙儿幽幽叹了口气,道:“与其憋在房中烦闷,倒不如出来走走。说来也巧,我刚走到这里,就遇见公子这么个熟人了。如若不嫌弃的话,公子可愿作陪,咱们去那边茶楼坐坐,听听书,吹吹风?” 凌云连忙摆手,“多谢姑娘抬爱,实是在下承受不起。实在是要事缠身,不便耽搁,还望姑娘见谅。” 笙儿轻轻一笑,道:“凌公子别是想歪了,笙儿只是觉得与凌公子有缘,想结交个朋友罢了。我虽沦落风尘,却也洁身自好,卖艺不卖身,公子若因在我房中醉宿一晚便认为我配不上跟公子做个朋友,我自然也无话可说。只是笙儿相信,凌公子既然是薛公子的朋友,必定不是这等俗人,对么?” 凌云被她一番话给说的竟有些愧色了。他的确对她一无所知,又见自己在她房中醒来,便想当然的以为她便是那种烟花女子。如今见她这么直白而坦然的一说,他也不免觉得心里有些抱歉。 “那日我听薛公子说,凌公子自幼不仅博览群书,更精通医术,可谓惊才绝艳,天纵之才,笙儿自那日一别之后便一直神向往之,期盼能与公子有缘再见,多聊几句呢。” “那是薛公子过奖了。我生性笨拙,与薛公子有云泥之别,姑娘别太高看了在下……”凌云还真是承蒙薛青看得起,居然对自己这么一通猛夸,也不知是何用意。他只好笑了笑,举举手里的布料,又道:“上次姑娘照顾之恩,在下实在是多谢了,他日若是有空,再跟姑娘去茶楼好好坐坐,只是今日却是不行的。娘子还咱家中等着我把这些布料送回去,若是完了,娘子可是要怒的。” 笙儿噗嗤一笑,掩唇道:“凌公子难不成真的是惧内不成?上次公子酒醉之后,便一直拉着我的手,叫着娘子娘子,乃至痛哭流涕。当时薛公子便笑说公子惧内,向来如此。如今看来,果真不假。” 凌云脸色一僵,差点钻进了地缝里去。原来那日酒醉之后,竟还在青楼之内出了这样的大丑,而自己竟浑然不知,实在是有些丢人。 笙儿又笑道:“其实惧内又何妨?家中若有位贤妻,惧内也是一件好事。连前朝贤相房玄龄都会这样的佳话,公子又何必觉得尴尬?这恰恰更让人佩服公子的德才兼备才是。古时只有大圣大贤才不弃糟糠,终生与原配琴瑟合鸣,凌公子若能效贤,自然是值得人钦佩的。” 这话能从一女子口中,特别还是一青楼女子口中不卑不亢的说出来,的确是有些让人刮目相看的。留心再看,见她神色大方,娇儿不媚,加之这眉宇间的清澈,倒让凌云越发觉得这个女子确实有些不俗。上次见她,只因自己惊魂未定,说不出的紧张,连个相貌都没仔细看清楚。这次一番言谈之后,竟发觉她身上居然有些隐隐的清高之气。 “姑娘还真是伶牙俐齿,能言善辩,连在下醉酒后的狂态都能说的这般好听,实在是佩服佩服……”凌云只得僵笑着颇为尴尬的回道。 笙儿还是浅浅的笑着,继续不疾不徐道:“其实,上次薛公子临走之前,曾托了几句话要我带给公子,只可惜那日公子酒醒之后走得太急,我都没来及说出口……” 凌云一愣,“什么话?” 笙儿眼珠一转,嫣然一笑,摇动手上折扇略显夸张的扇了两扇,便微微蹙了蹙眉,有些抱怨似的撇撇嘴才道:“今日果然热的很,只是这么站了一会儿,便有些头晕眼花了。公子今日若是赶着回家,那便先回去。这些话,我改日再带给公子也不晚。” 都说江南女子心思灵秀,比不上江北女子的直爽大气,果然不假。这话要放在苏月的口中,那便是可就可,不可就是不可,哪里会这般拐弯抹角,让人非要听出这言外之意,弦外之音?她这意思分明是要凌云答应她找个地方和她坐下来聊聊,凌云当然听得出来。如果他要是不答应,反而显得自己不仅失礼,而且不懂得怜香惜玉了。 与其改日再约,倒不如择日不如撞日,凌云暗忖道。他倒是很想知道,走时不留只言片语给任何人的薛青,到底是什么重要的话不能当面交代,而非要留给这位笙儿姑娘,非要通过她的口转达给自己。 “是在下愚钝,思虑不周,姑娘见笑了……”凌云微笑致歉,同时极目看去,果真看到前方不远便有一家茶楼,遂邀请道:“笙儿姑娘,请!” ****************** 扬州茶楼多,而且热闹。 听曲的,闲聊的,谈事的,乘凉的,想在其中找到个清净的地方也不太容易。 跟着小二径直上了二楼,看了一圈,才算是寻的一个稍微安静之处,坐下。二楼通风,一阵风吹过,人便舒爽了许多,爽快的让人只想叹气。 笙儿看起来像是这里的熟客,轻车熟路的叫了一壶清茶和几份点心,并像是做东一样的,笑盈盈的帮凌云倒了茶,嘴里说道:“凌公子是外地人氏,又是读书人,此次来扬州,是准备在扬州安家,还是家中有人经商,所以暂居此地?” 凌云淡淡一笑,“既然举家迁至扬州,自然是定居此处的。” “家中有人在此有产业,还是投靠亲戚而来?” “……算是投靠亲戚吧,扬州毕竟繁华。”凌云发觉她似乎有意无意的在探听自己家底,便索性含混带过,紧接着问道:“但不知薛公子留了什么话给我?” 笙儿抿唇笑了笑,不再闲聊,柔声回道:“说起来,我与薛公子相识也有两年,这两年来,他每次都独来独往,从未带什么朋友过来,这次带了凌公子来,实在让我有些惊讶。” 凌云只是笑,没接话,只听她继续说。 “那夜公子醉的不省人事,好不容易安睡下去,薛公子才舒了口气。我见公子你似乎心情不大好,便多嘴问了几句,薛公子原本也不愿多说。后见我问的紧,才说公子或许是为家中琐事所困。后天色刚蒙蒙亮,薛公子便要启程回京城,临走之时托我转告公子,请公子记住,他此番回去,不管做了什么,都请你和夫人不要太过惊讶,他想请公子务必要记住他临走说的那些话,定要相信他的承诺和品格。” 凌云听得有些糊涂。 他临走之前,是说过很多话,但主要意思,无非是想要让自己妄自菲薄,离开苏月,更直白的说明了他对苏月的感情,类似于山盟海誓一般的豪言。 自己现在是绝不能离开苏月的,那既然如此,他又要记住他的那些话做什么?他这次回京是帮苏月解决麻烦的,而不是给苏月带来麻烦的,又何谈惊讶,何谈他所做之事还有可能会让人质疑到他的承诺乃至品格气节? 再说,他本就对苏月有意,若要表忠心,大可直接跟她说,像现在这样通过笙儿来转告自己,似乎是有些奇怪了。 “只是这些?”凌云蹙眉看着笙儿,追问。 “是,就是这些。我听得也是糊里糊涂,只是强记了下来,再一字不拉的转达给公子。公子若是不明白,笙儿就更加不明白了。不过,薛公子说这些话时神色倒是格外的凝重,少有的严肃,以至于我这几日做梦都是这些话,只盼能早日见到公子,原话奉上。” “多谢你,笙儿姑娘!”凌云郑重道谢。 不管他听不听得懂,他都相信薛青既然说了这样的话,就必定是意有所指的。就算现在不明白,该明白的时候,也终会明白的。他现在或许并不需要太着急着知道这个答案。 第三十五章 陆元思与其说是来讲《孝经》,不如说是来做说客的。所谓孝,诸德之本,天经地义,人之行也。孝之始,是对父母之孝,孝之终,是对立身行道,扬名后世,以显父母。正所谓,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这些话,说起来是讲给生徒们听的,倒不如说是讲给崔玄礼听的。 崔玄礼当然明白,但他宁愿揣着明白当糊涂。当年既然辞了官,就没有再入仕的打算。入朝为官,就是事君。君心难测,他也没有位极人臣的野心,既然已经看透,自然是要闲云野鹤,自在逍遥。国之盛时,他几乎被定为叛臣。国之衰时,他自认也无心匡扶社稷。天下是君王的天下,不是臣民的天下,这点,他十几年前,便早已看透。 “崔兄虽隐于这山中,小弟却知崔兄并非真的不问世事。眼下,陛下病弱,宗室寥落,太子原本有意谋事,谁知却被先下手为强,一纸诏书下来,只得去巡边。巡边三个月,太子府幕僚也已被冲的七零八落,眼看太子之位岌岌可危,现在就连薛家都似有攀附皇后之心。薛家是众臣之首,如若薛家转向,太子必定易主。崔兄也知道,万一陛下一旦不测,太子若换成了年幼的平王,必定会让陈氏更加飞扬跋扈!崔兄难道真的就不担心社稷安危么?” 陆元思说的恳切,崔玄礼却只是淡淡一笑,“陆大人世代受国恩,自然会这么说。而我,现在只不过是一届百姓,朝中唯谁的马首是瞻,有关我何事?” 陆元思不解,“崔兄当真这么想?” 崔玄礼笑,“陆大人,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出了这门,你把它忘记就好。陆大人一直专修儒学,自然求的是建功立业,扬言立身。而我,这些年则是专心于道,也爱听些佛法。道,讲究一个天地自然,所谓万物皆有道,有因必有果。方才陆大人痛心疾首,言辞恳切,难道竟忘了如今这些,是如何造就的么?” 陆元思沉默。 崔玄礼微笑着帮他又斟满了一杯酒,悠然接着道:“我与陆大人同朝为官之时,有些事,陆大人也看的非常清楚。宗室因何寥落?陆大人可还记得?” 陆元思不会忘。当初皇叔雍王苏辰,身为宗室之首,辅佐新帝,殚精竭虑。岂料功高震主,引火烧身,一个谋反大罪扣下来,竟把宗室的半壁江山给扯了进来。加上把几位宰相也给换洗了一番,新帝是自此安枕无忧,皇权全部集于一人之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么十几年,朝中看起来安定,但谁都看得出,月满则亏。诸事系于天子一人,难免偏听则暗。不信任股肱之臣,不信任同姓宗亲,倒是从开始到现在一直倚重外戚。不管是前皇后的家族,还是陈皇后的家族,无不是他亲自提拔加权的。大周祖制,外姓不封王。而到了这朝,一切都变了,陈姓王招摇过市,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冰冻三尺,实非一日之寒。一旦天子病弱,这整个朝廷,还不是陈家的天下?权力,令人着迷。天子恋权多疑,任谁也无可奈何。 “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君臣之间,理应同心协力,而非互相猜忌。当日我离开之时,已经想的很清楚了,所以,陆大人,别说今日是你来游说我回朝助太子成事,就算是陛下诏书来了,我也宁死不从。这些事,我早已看透。” “太子贤德,又建有军功,即将回朝。如若崔大人能回去助太子一臂之力,陈后想要废太子,就没那么容易。你也知道,太子年轻,身边如果没有个得力的谋士,恐怕……凶多吉少!” “来请我,是太子的意思,还是别的什么人的意思?”崔玄礼凝目问道。 陆元思叹口气,“不瞒崔兄,是曹国公和长公主的意思。太子还远在边疆,无力顾及这些。” 曹国公,是前皇后的哥哥,当年救过崔玄礼的国舅,太子苏昭的亲舅舅。他当然不希望太子之位易主,这自然是毫无疑问。而长公主身为薛家媳妇,这个时候与曹国公联手,而不是随着薛家攀附陈皇后,或者和其他宗室一样韬光养晦,静观其变,这个态度,也甚是微妙。 “这次陈皇后想换太子的心,路人皆知。说是投石问路也罢,说是引蛇出洞也罢,她的目的,无非是想在陛下还在世的时候,换掉太子,以便成自己私欲。若是真能换了太子,陈后自然是心满意足的。若是不能顺利换了太子,也正好可以打草惊蛇,试探一下宗室或朝中有否异己,以便早日除去。所以,宗室和众臣都不敢有所举动,也只能靠曹国公和长公主帮太子想办法了。” “陆大人既然知道此中凶险,不怕因此被牵连?”崔玄礼笑着问。 陆元思摇头,“臣之孝,不过如此。” 崔玄礼只好叹了口气,也无意多说什么,只能不停的劝酒,“一切自由天数,陆大人想开点。至于我,除了要感谢曹国公的信任之外,别的却是什么都做不了的。陆大人还是不要多言。今日既然重逢,就应该开怀畅饮。” 陆元思哪里喝得下? 崔玄礼也只能无奈。这么多年没见,这位醉心书斋的读书人也被混乱的朝政给弄得心神不宁,关心起了社稷安危来了,看来眼下之变,的确是非同小可。只是,该他做的,他自然要做。他不想做的,任谁也无法劝得动。 又喝了一会儿酒,崔玄礼才又道:“我记得前朝有位一生都极有野心的宰相说过,说他这一生,平生所事,皆适时制变,不专私谋。虽然每次反思的时候,都如芒刺在背,却也心满意足。所以,愚兄还是劝陆大人一句,在朝为官,若想清净,就安分守己,什么事都不要做。若想做点什么,就必须放弃一些君子之道,要懂得左右逢源,审时度势,识时务者为俊杰啊!我真要劝陆大人一句,你既然身为大儒,就干脆躲进书斋,能避则避吧!谁做天子,又不是你我能决定的,何必为之冒险呢?” 陆元思长叹一声,只有苦笑,“崔兄果然是变了。只听这话,还真是听不出是出自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侍郎之口!” 崔玄礼淡笑。笑过之后,便状似随口般问道:“陆大人,方才你说薛家有意攀附皇后,长公主对此可有话讲?” 陆元思道:“崔兄也知道,长公主虽号称下嫁到了薛家,却和薛家住的极远,哪似普通人家一般?薛家是薛家,长公主是长公主。一个住在薛府,一个住在皇城公主府,除了长公主的孩子姓薛之外,崔兄还以为长公主真的就成了薛家人,和薛家人休戚与共了么?薛家姓薛,见风使舵以求自保,那是精明。而长公主毕竟姓苏,她是皇家女儿,一旦陈后专权,对她有什么好处?!自然眼下有各自选择之路,也就只能各自为政了。这似乎并不难理解。” “薛家突然转舵,还真是有些不可思议呢!”崔玄礼颇为感慨的一笑,“外人都道姻亲牢不可破,看来,也不过如此。只是,你们怎么知道薛家突然转了风向?” “是因为另一门姻亲。” “哦?” “薛家魏国公之子,公子薛青,一向云游四海,不喜做官。不知为何,前些日子突然返京。不仅声称有意承袭其父爵位,更借着一身精湛医术,进出皇宫替陛下诊病。” “他替陛下诊病,是好事啊,又有何不可?” “崔兄有所不知,陛下之症,向来由御医接手,他一个贵胄公子,若不得皇后信任,又怎么能自由进出皇宫,且为陛下诊病呢?” “这么说,他是得到了皇后的信任?” “正是。”陆元思点头,“原来他和陈皇后的妹妹早些年便相识。此次他回京,之所以要承袭爵位,只不过是想让自己的身份能够配的起迎娶陈皇后的妹妹罢了。如此一来,他便和陈皇后是一家人了。既然是一家人,陈后自然是放心的。而薛家既然同意此婚事,那当然是认同了攀附陈皇后是个不错的交易。” “这的确是个不错的交易。”崔玄礼苦笑,“陈家一直想着怎么对付薛家,如今二者联手,那还不正是郎情妾意,春风得意么?怪不得长公主会坐立不安。命也,命也!” ******************** 苏月惊愕的几乎连嘴巴都合不上了。薛青居然跟陈氏联姻?这当然是她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一步棋。 “陆元思真的这么说?”苏月盯着韦典。 “是。千真万确!” 苏月握紧了拳头。或许,这就是当初自己觉得心神不定的缘由。薛青,并不是个像薛子煜一样可靠的人。他的心思一向隐藏的很深,且让人难以看透。这或许也是苏昭不太喜欢他的原因之一。 也对,薛青这么做,没有错,苏月能理解。既然薛家现在实权被控,前途未卜,与其把未来的赌注赌在一个江河日下的太子身上,倒不如见风使舵,攀附权贵,要回昔日的赫赫权势。反正无论是谁做天子,这朝廷还是苏家的朝廷,只要能安享富贵,谁也不愿意提着脑袋不要命的跟着一个毫无前途的太子。当初她用薛家的前途来劝薛青,自然也就想到了薛家有两个选择。当然她只说了其中一种,却没想到薛青回去之后,居然会立刻背信弃义,转而选择了另一种! 宗室不会动,那是因为无论是太子即位,还是平王苏朗即位,他们都能安享太平。陈氏再强,总不敢改朝换代。只要天下还是苏家的,那么经历过一次清洗的苏家宗室就绝不会以身犯险,轻举妄动。何况陈氏早已为了安抚他们,而提高了他们的实封。既然利益不会受损,谁也不会多说什么。 大臣们自然更不会动。只要他们仕途能够平稳,自然是凤栖梧桐,别无二话。 而薛家呢?本以为凭着长公主的关系,薛家至少能帮助苏昭,这次,看来也是多想了。当初既然因拥立太子而致使惹祸上身,实权被架空,现在自然会审时度势,顺势而为,而不可能真的就等着一损俱损,同归于尽。苏月觉得,这次联姻,这绝不是一个人能做的决定,恐怕也是薛家上下共同的选择。而这个示好的契机,就是薛青。 薛青这几年认识了什么人,谁也不清楚。既然陆元思说他和陈皇后的妹妹是旧相识,那想必是真的。献再大的殷勤,也不如一个姻亲之好。薛家不比陈家。薛家世代贵族,声名赫赫,能和薛家联姻,怕是连陈后也不敢想的天大好事。一拍即合,一举数得,自然是达成的十分之快,不仅迅速就此定了下来,还毫不避讳的人尽皆知。 苏月现在只希望苏昭能尽快回京。回去的越晚,他怕是越难办。人在外,什么事都做不了,那就只能无奈。 无奈虽是无奈,苏月却绝不像苏昭信中说的那般绝望。这几日,她思前想后,总觉得就算朝中再对苏昭不利,一时半会儿之下,总还是还是太平的。只要太平,就总可以想出法子应对的。不是还有舅父和姑母以及一些老臣在奔走着的么?何况,不管现在情势如何,废太子,终究是一件大事,也不是陈氏能为所欲为的。只要抓不住大的把柄,任她权倾朝野,也无法做什么。苏昭要忍,要韬光养晦,这是必须的。 该忍的必须忍,该做的必须做。尽人事,听天命。只要天命还在,就算薛家也趋炎附势了,又如何?!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这赢家到底是谁! “挺好的,是件好事。”苏月怒极反笑,“早知如此,我就该在薛青走之前,送他一份大贺礼才是!” 韦典叹气,只好劝道:“明哲保身,也是人之常情,公主不必太忧心,免得伤了胎气!” 苏月摇摇头,双手放在腹部之上,淡然笑道:“无妨。人各有命,皇兄若是此生有天子命,那便是谁也动不了的。若无天子之命,那也是天数,谁也无能为力。将来如何,谁又能说得准?就像,我也不曾想过我居然有这样的命运一样。我本以为我能一生平顺,尽享安宁,谁曾想有一天会沦落民间,过着最普通的日子?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经过这一遭,我算是明白,只要自己心满意足,其他的,还真都是些身外之物,不必在意。只是我怕皇兄不会明白。他毕竟是个男人。一个人从高位上跌下,是很难承受的。……这点,想必韦大人也能理解。” “是。”韦典只能点头。老实说他也没想到昔日尊贵的安平公主现在居然会安享这样平淡的生活。第一眼看到凌云的时候,他真的以为自己眼花了。那么平凡的一个书生,居然会是公主所选的丈夫?一想到苏昭之前的安排,他几乎忍不住在猜这位丈夫是不是公主因情势所迫的权宜之计。可这些天的亲眼所见,只看到两人举案齐眉,亲密无间,而没见到什么所谓的假夫妻之象,的确是如假包换的真夫妻。如今这么多天过去了,她看似也早已习惯这庸碌平稳的小民布衣生活。每天在院子里散散步,看看书,做做女红,闲时甚至会亲自动手下厨,每每都吃的他食不知味,战战兢兢,不敢受用。或许,真的如她自己所说,她早已看淡,似乎和她那书生丈夫每天说说笑笑,也已是极乐。 她终究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就算谈起正事时再不怒自威,那骨子里也还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她关心政事,但在乎的已不是权力争斗,而只是她亲哥哥的命运【TXT 66874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她现在最在乎的,只是她的亲人而已。她的丈夫,她的孩子,还有她的哥哥。仅此而已。 “韦大人,你说,如今薛青要娶陈氏的妹妹,他会不会把我也当作礼物献给陈后?”苏月笑着问。 韦典怎么敢说会还是不会?他不仅担心这个,更担心自己当初把辛辛苦苦记录下来的手札交给薛青,会不会因此不但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更会给皇帝性命带来不利。 不过,这些他不能说。他能做的,只不过是勉强说些安慰的话,“聪明人讲究的是左右逢源。薛家只不过是在向陈家示好而已,并不能保证太子将来不会登上大宝。如若薛青真的这个时候把后路断绝,将来太子殿下一朝时来运转,那薛家到时也就只有一条路可选了。臣以为,薛青,还不至于傻到那种程度,公主大可放心!” 苏月又笑,“就算不从这方面想,我也赌薛青没那么下作。我和他,毕竟还曾是一起长大的朋友。” “公主说的极是。而且臣还觉得薛青此举,说不定反而会是件好事。非但公主不会有危险,就连陛下,臣想,说不定也会因此而得福!” “哦?”苏月挑挑眉,不解。 韦典道:“薛公子精通医术,上次又拿了我的手札回去,如果他真的有心想要医治陛下的话,那陛下说不定会渐渐好起来。” 苏月蹙眉思忖。片刻之后,突又笑了起来,“没错。你这么说的确有些道理。陈氏只经营这么短短时日,还根基未稳,现在她还需要父皇好好活着,才有利于她做一些事。父皇就是她依靠的大树,只有父皇好好活着,她才能继续狐假虎威下去。将来就算是平王即位,因他年幼,势必会安排几位元老辅助,那时陈氏再想做什么事,都只怕也没有现在方便!所以她当然希望父皇活着,最好还能多活上几年!” “正是如此!”韦典应道,“一旦陛下不测,陈氏变成了无本之木,无源之水。就算能再专权,如今已十四岁的平王也总会有长大的一天。他长大了,不是生母的陈氏还能如何?届时陈氏外戚若有意篡权,则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不管是群臣还是宗室,都必将共讨之。所以,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希望能在陛下的庇佑之下,多些时日让自己根基坐稳,将来就算是新帝登基,也无法动她陈氏分毫!” 苏月点点头,神色稍展。顿了半晌,又有些忧心道:“只是不知道子煜会不会……” 韦典只能继续安慰道:“薛家支系庞大,各有心思。薛将军自幼就是个忠心耿耿的人,和太子殿下也颇为亲密,尚不至于会怎样。您还是不要太忧心的好。” 苏月吁了口气,“他的确不是薛青那么精明的人。或许,他不会跟薛青一样同流合污。只要他能不和皇兄作对,我这心,就能放下一大半……” 韦典笑了笑,“公主只管放宽心,眼下只不过是薛公子要成婚了而已。您只要这么想着,也就可以了。其余诸事,我和崔大人会安排妥当的,公主只管安心养胎。” 苏月点头,低头看着自己日渐沉重的肚子,不由得轻笑道:“这个孩子还真是改变了我这一生。若是没有他,我还真不知道我现在身在何方,又在做些什么,还有没有如今平和的心态。……对了,驸马今日似乎有些心事。我问他,他也不大肯说。今日他应该是见过你的,你可有发觉他有什么不对?” 韦典仔细想了想,还是摇头,“没发觉。他在店铺见我的时候,似乎没什么特别。” “算了,可能是在思考些书里的疑惑,是我多心了。毕竟陆元思讲学,颇会发人深思,他可能有所感悟,才会有些郁郁。”苏月不以为意的笑笑,站起身,“时辰不早了,我也要准备睡了。这几日让李泫多留些神,大热的天,容易招贼惦记。” 韦典当然明白她指的“贼”是什么,只笑了笑,便领了命。如今这关键时候,多留神,多做准备,自然是必要的。人心难测,且易变。如若薛青真的按常理出牌,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但,万一不是呢? 作者有话要说:命运多舛滴一章。。。抹汗。。。。 第三十六章 陆元思陆大人,来了,又走了。唯一的痕迹,是带来了这么一个让人不大能睡好的坏消息。 所幸的是,接下来的日子过的还不是太糟。预想中的危险没有来到,反而过的还很太平。韦典好舒了一口气。只好对手按常理出牌,无论怎样,都还能想得出还击的办法。 两个月,转眼便过去了。这两个月,发生了这么几件事。 最重要的一件,便是薛青大婚。这个婚礼,办的格外隆重,也格外高调,全然不像是皇后的妹妹出嫁,不知道的洛阳百姓,看那架势,估计还会以为是哪位公主出嫁。 第二件事,是薛子煜班师回朝,不仅赶上了薛青的婚礼,而且和他这位堂兄一起,荣耀的加官进爵。薛子煜继续负责京师周边的驻防,而薛青也被提升为将军,与陈皇后的弟弟一起,掌管禁军。薛家,一时之间,再次威风八面。 第三件事,就是和薛子煜一起班师回朝的,还有建了军功的太子苏昭。只不过,这位太子似乎有些积劳成疾。军队刚过了黄河,苏昭便一病不起。因不能耽误军队的行程,大军只好先行,只留下了几个贴身随扈留下来照看,是以无奈的太子殿下只好很遗憾的错过了京城近两年来难得一见的隆重婚礼,也未能和其他有功之将一起在金銮殿接受犒赏。 夏末的扬州,早已没了当初的燥热。在一个不热不燥还凉风习习的午后,杜鹃难得听见了属于这个庭院的敲门声。 敲门的,是一个一身青衣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子。手上,还牵着一匹高头大马。整个人看起来虽有些风尘仆仆,气色却是极好的。那双带笑的眼睛,看得出他们的主人心情实在很不错。 男子没有自报家门,也没有多客气,更没有说要找什么人,便径直牵了马,完全不顾杜鹃焦急的询问,大大方方的就走进了这个从未有过生人造访过的小小院落。 穿过中厅,直走到后院。在看到了听见声音从房中走出来的女主人之后,这名男子才算是站定了,不再往里直冲。 苏昭看到了他的妹妹。她的肚子已经不是当初看不出来身子的平坦。算起来,这孩子也应该有八个月了,连站在门口,她都要下意识的用手撑在后腰,看起来十分辛苦。 兄妹俩像是一下子都变成了哑巴似的,没有寒暄,没有太过激动之色,只是互相看着对方,沉默着。似乎该有千言万语,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段日子,谁也不好过。一个在金戈铁马,一个在忧心忡忡。谁让他们的命运是全然一体的呢?这点,是从出生时便注定的。 茶,是扬州的好茶。苏昭端着茶杯,微笑着打量着她的住处。看着看着,脸色却有了变化。原本的久别重逢的欣喜,竟渐渐变得有些不高兴了。 “凌云和你……还是同床共枕?”苏昭看着那张放在屏风前上面放着两张席垫和一张棋桌的小床,不悦的皱着眉头缓声发问。 苏月笑着淡淡道:“这是自然的。他是我丈夫,不和我同床共枕,难不成还要跟别人?” “你的丈夫?”苏昭听得出她言语中不同于当初的内容,便轻轻放下了茶杯,坐下,拧眉盯着她,又重复了句:“你的丈夫?” “是。我如假包换的丈夫。”苏月笑着,在他对面坐下。 “你就这么擅自做主了?” “我的丈夫,就算第一次不由我做主,第二次,总是可以的。我们两个现在很好,至于将来……不管会怎样,我们都会在一起。相依为命也罢,共享富贵也罢,都无所谓。” “当真了?” “是,”苏月点点头,垂眸看着自己的肚子,满眼柔波,“真的不能再真。” “就因为他愿意听话的配合你?” “不。是因为,他是我这辈子第一个爱上的男人。” 苏昭猛然一怔。他实在没想到,“爱”这个字眼,居然会有一天从自己妹妹的嘴里如此认真的说出来,还说的这么甜蜜。 不是他们不相信爱情,而是他们的身份容不得他们去想这些,也知道就算去想了,也未必能遇到值得真心对待或真心对待自己的人。身份,有时候就是一个残酷的枷锁,让人永远都没办法拥有一些看似很普通的东西。 她既然这么认真的说出来,他也只能听着:“好,你一向有主张,我也没办法你说什么。但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皇兄请讲。” “他现在知道你是谁了么?”苏昭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苏月虽然还是在笑,可惜明显有些僵硬,眼睛也垂了下来,半晌才轻声回答,“我跟他说过我的确有事在瞒着他,但他似乎也不特别在意。……其实,如果将来我真的能回到洛阳的话,我是谁,还那么重要的么?难道他会因为我是个公主他就不要我了么?我又不是逃脱的囚犯,这个身份,也不会对不起他……如果回不去洛阳,我们也会继续这么过下去,大不了再回到吴家村那样的穷山恶水,又怎样?” 苏昭不明白,“他都没有好奇心?他就不会追问?” 苏月摇头,抬眼看着他,还是笑,“或许他大智若愚,或者他心思单纯不去深想,但那又有什么不好?他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他就比谁都活得明白了。他只想我们一家人在一起,那又何必刻意去问一些与之无关的东西?他一直都知道我在隐瞒他却不去追问,是因为他明白,那些事他知道跟不知道都对我们现在没有改变。既然如此,又何必自找罪受?” 苏昭居然笑了。他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苏月面前,轻拍着她的肩,语重心长:“安平,你毕竟是个女人,你或许并不了解男人。他看起来并不是一个笨男人。一个聪明人,一般都有个共同的缺点,那就是好奇。他聪明,可是他不好奇,所以我才觉得可疑。如果他不是有别的心思,那就是他或许早已经知道了些什么。天下没有任何一个聪明的男人会愿意娶个身份不明的妻子……” “皇兄,你这话说得有些过分了!”闻言,苏月笑容顿时一敛,脸色一沉:“不管他是聪明还是笨,他都是我的丈夫!我不喜欢你这样像对别的什么人一样的那么多疑!……没错,我知道,你质疑他,是因为你看不起他!你根本不想让他成为我的丈夫,你认为他不够格!你从一开始你就看不起他!没关系,你若是看不起他,大不了日后你就放我们就这么在民间过下去!我们甘之若贻!凌云他从来就没想过要从我这里心机深沉的贪图些什么!” 千里迢迢过来,和苏月吵架,当然不是他想要的。孕妇情绪本就多变,敏感易怒,他也不想跟她计较,所以苏昭也只好闭嘴。半晌才又柔声道:“我这次过来,不为别的,只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苏月没有回答他,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苏昭有些担心,低下身子看过去时,发现不知何时她的眼圈已经泛红。 “好了好了,怎么就哭了?”他不由得好笑的轻轻抱了抱她,柔声劝道:“好了,别哭了。怎么两年不见,你现在变得这么爱哭了?我收回我的话便是,你想怎样就怎样,我决不干涉。好了好了,别哭了,怎么跟个孩子似的……” 苏月闭上了眼睛,脸颊贴在他的腰间,泪水无声滑落。 不是她现在爱哭,只是她现在在乎的东西多了而已。人多愁,必然善感。而人多愁,那是因为多情。任何一个女人只要真心爱上了一个男人,那这男人,就是她最大弱点。 现在她最大的弱点,是凌云,她的丈夫。 所以她容不得他被质疑,也不想听到他们没有未来这样的话。 就算明知道苏昭说的有些道理,她也宁愿什么都不想听。她现在软弱的就像是个谁都可以赤手空拳打败的孩子。 “皇兄……”良久,苏月动了动身子,坐正,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强笑道:“皇兄远道而来,一定很累。你先去沐浴更衣,回头我叫人把韦典叫过来……” 苏昭摆手,“不用。我稍后会去拜访一下崔玄礼。” “你可是想请他回朝?” 苏昭苦笑摇头,“不是没有请过,只是请不动而已。人各有志,这是他的选择。你呆在扬州日后也免不了受他照顾,我当然要好好谢谢他。” 苏月点点头。 苏昭整着他的衣襟。他习惯自己在任何时候看起来都没有任何缺点。 “信中说,你把凌云送进书院了?” “是。不管将来怎样,眼下的日子总是要过好的。” 苏昭看了她一眼,笑了,“你果然和以前不同了。豁达了许多。” “是。人总是会变的。”苏月说着,也冲他笑了笑,淡然接着道:“我想,这次我是变对了地方。” 那一笑,虽然极淡极淡,但在苏昭看来,却似带着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明亮和通透。莫名之间,竟觉得有种从未见过的陌生。 ***************** 在书院见到苏昭,这的确是凌云想都没想到的。 凌云记得,两人在吴家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虽还吃了一顿饭,整个对话却简单而且局促,各有心思。而这一次,他虽有些惊讶,却看起来已没有了当初的局促和不安,竟大大方方的冲苏昭很自然的喊了声“大哥”。 凌云大方,是因为这些日子来,和他家娘子每每谈起她那位哥哥时,他都以“大哥”相称,所以猛一见面,喊起来也是脱口而出一般,极其顺口。只不过,这一声极自然的“大哥”,不仅让崔玄礼听得心头一震,也把苏昭给听的怔了一怔。 “前些日子收到大哥的家书,还以为你很快便会路过扬州,我和娘子日盼夜盼,左等右等,没想到居然等了足足两个月。” 苏昭只得强笑了笑,“的确有些事给耽搁了。……崔山长,多谢你这些日子对卓凡的照顾。” 崔玄礼只是笑着颔了颔首。 “我明日便会离开扬州,再见也不知是何时。崔山长多多保重,希望下次再来扬州的时候,您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说完,他又对凌云笑道:“卓凡,上次没能和你好好喝上一杯,的确有些遗憾。这次,咱们两个无论如何都要找个好地方,不醉不归!” 作者有话要说:小小修了一下。。。嘿嘿 第三十七章 琼花楼。扬州的好地方,琼花楼自然是排在第一位的。 苏昭毕竟不是薛青。他不仅自己无意喝醉,也无意灌醉凌云。见凌云以酒量浅为借口推脱了,便干脆在酒过三杯之后,便把酒壶冷落在了一边,以茶代酒,悠然闲聊了起来。 “上次见面时间匆忙,也没能和你聊上几句。照理说,你是月儿的救命恩人,那么做实在有些失礼,”苏昭微笑道:“只不过,当然我只当你是我们的恩人,却没想到你和她后来竟有此姻缘。世事还真是难料。” 凌云笑了笑,“这也是我当初不敢想的。娘子秀外慧中,今生我能有此福分,是我的荣幸。” “说实话,你未曾嫌弃过她曾是别人之妻,肚子里也有别人之子?”苏昭依旧微笑,只是一双眼睛直直的凝视着他,似要看透他的所有心思。 凌云没有直接回答他,居然笑着反问了句:“大哥觉得我应该嫌弃她么?我若是嫌弃她这些,她岂非要更嫌弃我一无所有?” 苏昭只是笑,没接话。片刻之后才又道:“听说是薛青一路护送你们前来?” 凌云点头,“是。” “可听说过他这几日成婚了?” “是,听说了。京城薛家公子和当今皇后的妹妹成亲,隆重的令人乍舌,若不知道也是不可能的。” 苏昭手上一顿,盯着他,微笑,“这么说,你知道薛青的身份了?” “是,我知道。”凌云回答的十分肯定,而且直接。 凌云当然知道。 扬州不比运州,何况他又身在书院。 书院不是官学,讲究的就是畅所欲言,谈论政事也是家常便饭。 所以,这些日子以来,他对朝中朋党之争早已略知一二,自己心下也暗自有了揣测。 科考为何取消,战事因何而起,自己的娘子为何有家归不得,为何要隐居至此,当初薛青所说的事大概是什么……该知道的,他想他都知道了。 老实说,在听到薛青大婚的消息之时,他还真是吃了一惊。 如果照薛青临走之前所说,他既然答应了苏月,既然对苏月信誓旦旦,甚至发出所谓可以为她献出性命这样的豪言壮语,他就应该是帮助苏月的哥哥才是,谁会料到他回去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和皇后一党结成了姻亲? 何况他对苏月本就别有儿女私情,怎么可能会心甘情愿的这么快和别的女子喜气洋洋的成婚?他可不认为那是他酒后胡言。所以,凌云很糊涂,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偶尔再一联想到那日笙儿转达的那句莫名其妙的话,他又越发开始觉得这婚事恐怕有些蹊跷,似乎那句话冥冥之中所指恐怕与此事也有所关系。 然而,吃惊归吃惊,奇怪归奇怪,他见苏月既然一直好似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一般的神色如常,凌云也就把这些疑问统统压在了心底,不去多说什么。就算是他对薛青的婚事有所耳闻,他也不曾在苏月面前提过一言半句,更是不动声色。 毕竟这件事关系到薛青的身份。薛青是个世袭的公子,那跟薛青称作表兄妹的苏月也不可能是个寻常女子。然而这层纸,他还是希望由苏月在她认为合适的时候捅破,因此自己也就装聋作哑,对这件事只字不提,好似他从未听说过这件事一般。 “你知道多少?”苏昭神色不动继续那么温和的笑着问。 “关于什么?”凌云想要搞清楚。 “全部。关于薛青,关于我,关于我的妹妹,甚至,更多。” 凌云淡淡笑了笑,“并不多。我只知道我该知道的。对于我不该知道的,我并没有太大兴趣。” “什么是你该知道的,什么又是你不该知道的?” “关于我妻子的,自然是我该知道的。而至于朝中的纷纷扰扰,自然是我不该知道的。” 苏昭似乎觉得他这话很有意思,挑了挑眉,“哦?你还会这样分?那先说说你该知道的?” 以前他孤陋寡闻,不知道安平公主的哥哥到底有几位,也不知道他曾经见到过的那个哥哥到底是个什么身份。现在,他知道了。这本就不是什么太大的秘密,但凡对朝廷有所了解的都知道,安平公主只有一位哥哥。那位他曾经见过的男人不是一个普通王爷,而是太子殿下。如果不出意外,他就会是大周未来的帝王。 所以,他现在非常明白当初苏昭见到自己时那种只谈感谢而绝不说别的半个字的原因。 皇家不需要一个他这样的女婿。苏昭完全有权力决定自己的去留。薛青之前所说,并没有半点夸张。 然而,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前怕狼后怕虎纠结不堪的穷小子。他现在是苏月的丈夫,所以他必须要想办法好好面对眼前这位太子殿下。 既然他现在直白的问了,那么,他也就直白的答了。 在他面前,凌云不想有所隐瞒了。 他本来就不喜欢说谎。而既然苏昭问了,他也不相信苏昭想听谎话。 何况,都到这个地步了,说谎话也不现实。 在这样一个明白人面前,与其忙着圆谎,还不如直白的有一说一。 凌云说着,苏昭听着。 “所以说,你在第一次见我的当日,就知道我是谁,知道月儿是谁?”苏昭脸色的确不大好看。 凌云坦率的点头,“是。” “为何那时候不说?” “因为那时并不是该说的时候。不仅我不想说,娘子也不会想听。” “哦?”苏昭蹙眉,“此话怎讲?” “一言难尽。当时的确如此。”凌云叹了口气。 “你当时怎么想的?” “我当时以为你是来带她走的人,心里虽然不舍,却也希望你能尽快带她走。毕竟,战火逼近,我自认无力保护她周全,也没有资格跟着她一起走。” “但你毕竟还是跟着她一起走了。是因为不舍,还是因为别的?” 凌云微怔:“……太子殿下可是以为我贪享富贵所以才攀着她不放了?” “不是么?”苏昭冷笑,筷子“啪”的一声往桌上一拍,怒不可遏:“跟着她,你不仅可以安稳的内迁,更能轻易的获取富贵,平步青云,成为皇亲国戚!” 凌云能说什么? 他早就想到如果他这么坦白的承认,不管是对苏月还是对苏昭,抑或是别的任何人,都会遭来这样的眼光。这本是他当初就预想到的。所以,他只能苦笑。 只不过他觉得有点好奇。无论如何他也算是他们的救命恩人。如今他这么一番辞令,难道意思是指,自己当初的“贪心不足”“得寸进尺”和“不识时务”,如今将会换来对方忍无可忍的翻脸以“伸张正义”了么? “我知道别人必然会这么想,但我却问心无愧。老实说,当时我并不想跟她走。我拒绝过她。我虽贫贱,却有气节,我不想世人用这样猜忌的目光来看我。我也知道我并不能配得上她这样一位当朝公主。但我最终还是答应了她的请求。因为,她需要我。这才是我愿意背井离乡跟着她走的唯一理由。” 苏昭看着他。只是静静的看着他,面上没有一丝表情。那冷冰冰的目光,更是一种满心怀疑的审视。 凌云不再做声。当这些质疑和侮辱真正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果然比想象中更要让人难以接受。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所以他必须承受。当解释无用,那就只能苦笑着承受。 僵持总要有个尽头。僵局是被凌云打破的。 “你完全不相信我的话?”他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苏昭摇摇头,表示他一点都不相信他的鬼话。 “换作是你,如果只是为了富贵,你觉得我现在应该怎么做?是守着这样一个前途未卜的落难公主,还是直接拿着我手里的这些秘密去找陈皇后换取富贵?你喜欢冒险么?抱歉,我不太喜欢!” 凌云这话说的并不太好听,他原本以为苏昭听完之后会更加的恼羞成怒,岂料,苏昭居然会笑。 苏昭听完之后竟又开始笑,大笑,似乎觉得他说的话再好笑不过,看起来好像完全没听懂他话语中的讥诮之意。 似乎笑够了,笑累了,苏昭才止住笑叹了口气,摇着头施施然道:“为何不喜欢冒险?冒险,又有何不好?这世上,值得人去冒险的,往往都是极富诱惑力的东西!如今这世道,最不缺的,就是野心!所以这世上才有那么多朝秦暮楚左右逢源之徒,不管外表是怎样的衣冠楚楚,满口经纶,骨子里无一不是见风使舵,毫无操守!就连朝中薛家都不例外!你只不过是个山穷水尽永无出头之日的穷秀才,又为何随波逐流不得?不管是成是败,对你,都并不损失什么。因为,你本就一无所有!” 凌云沉默。他听着。世上最难听的话,不过如此。他想试试自己能忍多久。 “其实,你该对我说谎的。”苏昭接着悠然感慨道:“你只要对我说个谎,改天你就能安稳的得到你想要的一切,我也不会对你有丝毫怀疑。你该知道,你现在说出来真相,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反而会遭来杀身之祸,因为我毕竟只有她这么一个妹妹,我宁可她恨我,也绝不容许一个有头脑又懂得隐瞒的男人睡在她的身边。” “我知道。”凌云淡淡回答。 “你不怕死?” “我当然怕。不仅怕死,而且怕被怀疑,怕被猜忌。” “可是你还是说了。” “我说了,是因为你问我了,我就必须说实话。我不是个喜欢说谎的人。我不告诉娘子,是因为我怕她更担心,心事更重。我告诉你,是因为我觉得我没必要对你说谎。毕竟,你是她的同胞哥哥。我一向和她一样,把你当作哥哥一般的在敬重。” 苏昭听完,先是一怔,怔过之后竟突然抚掌大笑,笑得爽朗的要命,看起来人也心情愉悦的不得了,甚至还好心情到纡尊降贵的亲自帮凌云斟了一杯茶。 凌云有些奇怪的看着他。他完全看不懂眼前这个男人。 “你是个聪明人。”苏昭终于笑着朗声开口,再也不见了方才的审视之色和阴霾之态,微笑着盯着凌云,似乎满意极了:“聪明人如果还诚实,那便是可以交的朋友了。没错,如果你现在还推说自己一无所知,那就只能说明要么你确实是个愚钝无知的人,要么是个暗藏心机刻意装傻的人。安平绝不会喜欢上一个笨蛋,而所有你这些日子认识的人也都告诉我,你其实一点都不愚钝,相反还很聪明。所以,有些事,就算你当初不知道,过了这么久,经历了这么多事,见了这么多人,现在该知道的也应该会知道个一二。扬州毕竟不是个闭塞之地……” 凌云心中一惊,有点凉。……试探?难道,刚才那只是试探?又是试探? “还好,你并不是我担心的那种人。”苏昭继续笑道:“你非但不是,而且还很可靠,也知道分寸。没错,就算是现在,我也不希望安平知道些什么,毕竟,你知道的越多,只会让她更不安。多谢你对我说了实话,尽管并不出乎我的意料,却还是觉得你知道如此之早,确实有些令人吃惊。” 说着,苏昭突又顿了顿,盯着脸色越发不大好看的书生看了片刻,才又淡淡接着道:“你知道么?如若你方才对我说了谎,你知道我会怎么对你么?” 凌云没有回答他,只是脸色更加难看了。 “我会让你在一个合适的时候合适的地点由个十分合适的人让你以一个最合适的理由,尸骨无存!”苏昭淡淡的给出了答案,眼睛里居然还能同时带着欣赏的笑意。 凌云暗自握紧了拳头。手心里,竟隐隐渗出了点点冷汗。 “你会觉得我这么做有点过分么?”  凌云只好摇头,苦笑,“你为了自己的妹妹好,无论做什么,别人自然都无话可说。” 苏昭点点头,又状似无奈的重重叹了口气:“是啊。有时候,人总要学会选择。就算是一个对自己曾有过大恩的人站在面前,如若他现在做的事不太恰当,我同样会忍痛做出一些选择。……这个世道,原本,就是这样。识时务者,总是会活得比较久。你并不反对这个话,对么?” 作者有话要说:可怜滴小凌子。。。。摸摸头~~~~ 第三十八章 凌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要退缩过。 这是完全陌生的一群人,他们在用他完全想不通的道理去堂而皇之的做一些最冠冕堂皇的事。 他突然对自己的未来开始感到害怕。 建功立业?功成名就?他突然觉得这是最好笑不过的笑话。四书五经里写的,也不过是满纸谎言。 在他当初天真的想象里,那些金銮殿上的国之栋梁,是扶持整个社稷的中流砥柱,他们应该是以天下为先的明君贤臣,而不是现在相互倾轧的争权夺利,为了各自的前途而费尽心机,甚至不惜互相算计,互相防备。满口的仁义道德,道貌岸然,实则却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碧落国的皇帝可以亲手杀死自己的哥哥,逼的一介女子带着身孕逃回中原,而后浩浩荡荡的以此为借口,挥兵南下,不惜生灵涂炭,只为了转移国内对自己无道的反抗与异议。 大周的太子一党和皇后一党,你死我活。为了铲除太子一党的势力,皇后一党网罗罪名,设计陷害,威逼利诱,见风使舵,无所不用其极,一个个官员不得不想尽办法抛弃节操,朝秦暮楚,以求自保。 世风败坏,小人当道。苏昭是在指责些什么,还是在自省着什么? 他最后说的那番话,凌云觉得实在是讽刺极了。没错,那是实话。但一个堂堂太子若以此为则,他又能做出什么正大光明之事? 他曾听书院的其他人说过这样的事,不知是真是假。当时说者无非是想佐证太子合理合法,顺天应人,而陈后则是应该人人得而诛之,但在凌云听起来,他却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那人言道,半年前,面对皇后咄咄逼人的架势,太子每日每夜都谨小慎微,生怕出了一点差错,被人抓住,作为被废的理由,乃至连姬妾身怀有孕这顶原本人丁兴旺的好事都当作是一件坏事,担心会被皇后抓住把柄说他沉迷于女色而不事政事,因此竟偷偷的派人把这个姬妾的胎儿给打了下来,战战兢兢的以图个平安。 这件事,是否道听途说,他不敢确定。但从这件小事,他非但没有感受到丝毫的太子应该被同情,反而觉得他这么做未免太冷血无情。这只是一件小事,也未必会因此就成就他沉湎女色的罪名,可他竟亲手打掉了他自己的孩子。 虎毒尚且不食子,可他身为堂堂一国太子殿下,却为了与皇后争斗而宁愿亲手要了自己的孩子的性命,这在凌云看来,早已是丧尽天良,而不是众人附和的无奈之举。 或许,他之所以如此感慨,是因为他自己和别人不同。他不仅是一个未出世的孩子的父亲,更是视人命为极珍贵的学医者。他知道生命的可贵,所以他当初才会因为苏月肚子里的孩子而对苏月一步步的退让,并不对她过分的行为而真正计较什么。与她的哥哥相比,苏月的确更懂得感情。至少,她懂得珍惜。她懂得爱自己所在乎的人。 当然,在最初听到这个事的时候,他曾经觉得这件事有些不可置信。他并不觉得苏月的同胞哥哥能做出这样的事。然而,今天,他见到了,便也明白了。这种事,他可能真的做得出。 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凌云还是觉得有些后怕。他很难想象万一自己真的一个不慎而说了“不知道”,那现在他会不会已经身首异处了。 他算什么?他只不过是一个小老百姓而已。一个连自己亲生儿子都可以亲手杀死的人,还会在乎杀掉一个与自己全然没有关系的人么? 没错,苏昭说的不错。识时务者,总是可以获得比较久。他不是个贪生怕死的人,但也不是个傻乎乎的把自己的脖子主动放在铡刀下面的人。 那是一群为了利益可以牺牲掉一切的人。 苏昭杀死了自己的孩子。 薛青赔上了自己的婚事。 皇后控制着自己的丈夫。 慕容尊杀死了自己的亲哥哥。 …… 而他呢?他能牺牲掉什么?比起要牺牲掉他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东西,他发现他对那些想要得到的东西,并没有那么渴望。 或许父亲所说的话,是对的。官场,果然不是自己该去的地方。 所幸,他这么早便有些醒悟了。 若是真的兴致勃勃的进了朝堂,再被打击出来,或者干脆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那他可真是无颜面对九泉之下的父母了。 他们把自己所拥有的最好的一切给了自己,而自己,就绝不能这样随意的去糟蹋。 他觉得自己绝不是杞人忧天。说起朝中曾有的腥风血雨,谁都忘不了十几年前的雍王苏辰的谋反案。这种事,虽然说起来像是妄议国事,可这悠悠之口却是无法阻挡的。古语云,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读书人向来热衷于政论,这也是无法遏制的。 这种事,对凌云这样的山乡之人来讲,当然听起来格外新鲜。可对于书院中其他世代官宦子弟而言,绝非秘密。 那件谋反案所掀起的腥风血雨,不知道比之即将到来的朋党之斗,又将如何? 所以他胆怯了。那个昔日曾经踌躇满志想要进去的地方,如今,似乎有些意兴阑珊了。 可是,他真的可以逃得开么?他身边躺着的,是他的妻子,是安平公主,而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这对他而言,是国事,可是一甩手便能逃开的。 可对她而言,是家事,岂是可以撒手不管的?要和她在一起,将来就势必要一起回到洛阳,当什么所谓的驸马,为皇室效力。到那时,自己再想什么都已经晚了,身不由己而已。 他暗暗苦笑。若是苏月知道她送他去书院读书反而学到了这些东西,还不知道她会是怎样的后悔和失望。 “怎么了?有心事?”苏月有些担心的看着他,手指温柔的抚过他紧锁的眉头,似要赶走他心底的愁云一般。 她的确有些隐忧。她真的没想到苏昭所谓的去拜访崔玄礼,最后竟是和凌云一起饮了酒回来。 苏昭不喜欢凌云,正如薛青也不喜欢凌云一样,所以她很担心他会对凌云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 薛青临走之前,到底跟凌云话别的时候说过什么话,她至今一无所知,只因凌云至今都守口如瓶。但她知道这些话定是非同小可,否则凌云也不至于会贪杯而醉卧青楼。 凌云叹了口气。这些话他该怎么说得出口?那是他的亲哥哥,是爱她护她的世上最亲的一个人,他能对她说出什么半点不好的话来?说到底,是两人的确不合适。他们本就是两个泾渭分明的界域中的人,原来就该井水不犯河水才是。 原来,不配的,不是他们的身份,而是他们完全无法交融的背景和行事方式。 “有话就直说,我们夫妻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苏月鼓励着他。只有知道到底症结是什么,她才能知道该怎么办。横不能,她现在就直冲进苏昭的房间向他质问些什么吧? “没事。”凌云摇摇头,笑了笑,握住了她的手,嘴唇也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笑道:“你早些睡。我只是在思考些书中的不解之处罢了。” “哦?”苏月笑笑,“既然想不通,那就明日在想,不用如此劳心劳力。很晚了,睡吧。” 凌云暗自又叹口气,只好起身熄了灯,躺下,睡觉。 “今日和哥哥一同饮酒,可是哥哥说了什么事让你觉得心烦?”躺了一会儿,苏月又悄声问了句。 “没有。娘子多想了。”凌云僵躺在床上,淡淡回道。 “真没有?”她不信。 凌云没说话。说谎这种事,他还真的不是特别擅长。只是语气,他就没办法做到完美。苏月了解他,所以她听得出来,也当然不信。 “是不是还是什么为难你的话?”苏月有些生气,“你不说,我也猜得到。上次薛青肯定也是说了那样的话,这次,想必也是一样。能让你为难的,不是这个话题,又会是什么?!” 凌云连忙抱紧了她,手拍着她的后背轻轻的安抚道:“娘子别生气。生气伤身。你现在都已八个月了,一旦生气,真的很容易出事的。” “那你总要对我说实话吧?” 凌云有些为难。但见她非要知道不可,便也只好应付道:“也没什么,今日大哥只是跟我聊了些家常而已。你也知道,我和他对对方都不甚了解。” “他没说什么特别的话?” 凌云笑道:“还有什么特别的话?若说真的特别,那他倒是说了这么一句特别的话。他说,薛青成亲了,而且婚礼十分隆重,便随口问我道,何时也能给你一个这样的婚礼。毕竟,我们当初是私定终身,将来无论如何,我都是要对你明媒正娶的。” 苏月怔了怔,她真的没想到苏昭会跟凌云提起这件事,也只好跟着佯做吃惊的附和了声,“薛青……成亲了?” “是啊。听大哥说就是前几日。只可惜我们没办法过去道贺。”凌云笑着说,“而至于我们的婚礼,大哥可是对我可是寄予厚望的。他说他对你第一次成婚有所亏欠,所以这第二次,定要帮你操办的风风光光。可是,光是他努力办的风光总是不行的,至少我也要对的起你才是。” “所以……”果然还是老生常谈,苏月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凌云又吻了吻她的额头,柔声笑道:“所以我定是要用功,早日金榜题名,风光的迎娶娘子过门!” 苏月噗嗤笑出了声,举起拳头轻捶了捶他的胸膛,娇笑道:“功名这种事,随性而为。如果因此而整日愁眉紧锁,我还真不希望你考取这个功名!” 凌云微怔,“可我若是不考取功名,又怎么配得上娘子呢?” 苏月佯怒道:“你现在没有什么功名,仅仅是个来自吴家村的穷秀才,不也和我同床共枕了么?配不配的起,你是给自己看的,还是给别人看的?” “娘子……”凌云有些吞吞吐吐。 苏月笑,“怎么了?” “你说的可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自从知道他的身世之后,她就真的不想他考取什么功名了。只是因为他一则出于男人的心理怕别人看不起,二则因为这也是他自己的夙愿,所以她也只能支持他继续在书院读下去。而在心底里,她自然是恨不得他一辈子都能远离那个官场。就算是将来只做一个修撰经典的闲职驸马,她也不希望他会有朝一日成为朝中的众矢之的。 凌云却苦笑,“可我一无所有,就算是我想娶你,只怕你父亲也不会同意。” 苏月嘻嘻又笑,“若你和我多生上几个孩子,还怕他老人家不同意?” 凌云脸一热,有些窘迫的只能嘟囔了句:“娘子还真是会说笑。” 苏月轻叹了口气,动了下身子,脸贴在他的颈间,喃声低语道:“卓凡,其实,我知道,金榜题名,是你的心愿。你若要考,就为自己而考。如若你哪天不想考,咱们便不考。我不需要你官运亨通,平步青云。我只想我们能好好的过日子。除了这一点,我别无他求。就算父亲最后不同意,又如何?咱们可以找个安静的地方,你开个医馆,咱们照样能过安稳的日子。人生在世,短短数十载,自然是图一个平安快乐。如果连心都不快乐,就算是位极人臣飞黄腾达,又有什么意义?你说,对么?” “娘子?”凌云被她这番话的确给惊得不轻,乃至以为自己听错了,“娘子,你真这么想?” 苏月笑道:“我当然是这么想的。不管以前怎样,只说现在,我是嫁给了你,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咱们便过什么样的日子。从古至今,都是夫为妻纲,哪里有听过丈夫以妻子为纲的道理?民间有句话,虽然不好听,却也贴切,叫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嫁给了你,当然是要过你想过的日子。为了我而委屈了你自己,我可是不高兴看到的。我若是因为你金榜题名才跟你明媒正娶,那我当初倒不如直接去洛阳,让父亲帮我招一个金榜头名入赘呢!” 娶妻如此,夫复何求?凌云眼眶一热,鼻头也跟着酸涩了起来。这个女人,说着这样的话,要他还能说什么? “娘子……”凌云微微放低了些身子,手指缠绕着她的青丝,唇也温柔的从她额头缠绵而下,直到轻柔的含住了她的…… 这一吻,很长,很贪婪,几乎让人透不过气。 她轻笑着靠在他的胸口,微微的喘着气,感受着他同样不稳的心跳。这就是她想要的幸福。一个小院落,一个自己所爱的男人,悠闲而自在,不需要去算计,不需要去勾心斗角,只是这样,淡淡的就好。 她真的从未想到有一天他自己会也有这样的想法。原本以为以他的想法,会和天下所有的读书人一样,鲤鱼跳龙门,建功立业,青史留名。他曾经抱着自己很郑重的说着他这样的梦想,而如今他能有所转圜,那自然是再好不过,好到她都不想去探究其中的缘由,生怕会一个不当心再激起了他入仕的野心。 “卓凡……”她灵机一动,突然想到了一个坏点子,不免有些得意,“我前几日,做了一个梦……” “梦?什么梦?”凌云懒懒问道。 “我啊,梦见一个慈眉善目的蓝衫老人,在对着我笑呢……”苏月干脆便信口胡诌了起来,“我见他笑得开怀,便问他,老人家,您笑什么呢?老人就对我说,我在想我什么时候能见到的孙子呢!我就在想,哎呀,这一定是你父亲,我公公。我就连忙说,哎呀,媳妇见过公公啦!然后……猜猜嘛,你猜然后怎么着?” 凌云哪里想得到这是她随口说的谎话,还以为是真的,立刻高兴了起来,睁开了眼睛看着她,“真的?你真的梦见了父亲?” 苏月撇撇嘴,“当然是真的!你猜,公公接下来说了什么?” 凌云笑着摇头,“我怎么知道?” “笨蛋!”苏月得意一笑:“他说啊,媳妇啊,你不贤惠呀!我吓坏了,忙说,公公何出此言?他就训斥我说,你家相公天天熬夜苦读,你却不能为他分忧,不是不贤惠是什么?我一听,他说的的确有些道理,就连忙认错,说相公要考功名,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啊!谁知他老人家眼睛一瞪,便对我说,你难道不知道我根本不想让他考什么功名?我只希望他能钻研岐黄之术,他眼下都走了歪路了,你做媳妇的都不知道规劝一下么?我当时那个怕呀。直到醒过来,都觉得余惊未消,心惊胆颤的。原本我见你对功名颇为执着,便不想跟你说这件事,渐渐也有些淡忘。你方才这么一提,我倒真的想起来这件事了。你说,是不是父亲大人在九泉之下,还是对你忤逆之事耿耿于怀呢?既然如此,咱们还是干脆就此算了吧!你看,如何?” 凌云哪里听得出其中之诈,只听得也内疚不已,自责连连,满脸愧色,“是啊,我早就知道父亲一定会不高兴……你看,果然如此!怪不得娘子会突然这么劝我……只是,娘子真的不觉得我若放弃了此路,没有功名傍身,会对不起你么?所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苏月不高兴了。合着说了半天这位还是还在这儿纠结着呢。不过,要彻底改变一个人想法,绝非一日之功。既然她还有三年的时间,她现在又何须着急于一时呢?一想到这里,她便略显疲惫的打了哈欠,就此打住了话题,“夜深了,有些困倦了。此事日后再说吧,明日还要早起为我哥哥送行呢……”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九章 苏昭走了。带着凌云的那句话。笙儿交代给他的那句话。——不管怎样,他还是希望他赢。总要他赢了,他的娘子才会高兴些,他们将来的日子才会太平些。 相斗的双方,他们是一类人,他们天生为权力而生,他们你死我活,不共戴天。苏昭既然天生就是皇子,就必须承受这样逃也逃不开的争斗的命运,那也是无可奈何的。 他无法为他多做什么,却从一家人的角度,希望他能过的好,能让朝局安稳下来。 凌云相信凭借他的经验,他的狠绝,他的聪明,他的隐忍,他的置之死地而后生,他的破釜沉舟,还有他的正统地位,是极有赢的把握的。 一个人若牺牲至此还一败涂地,那只能怪老天不公了。 这句话,当然对苏昭极为重要,所以他听得也极为惊讶,甚至于有些不敢相信。但他相信凌云是没有理由在这种大事上开玩笑的。 薛青这个人,他一向不喜欢。不仅因为两人个性难以相投,更是因为他曾对苏月有过非分之想。 那是个不太识大体的人。不识大体且又有些狂妄的人,他自小就不喜欢。 只是,薛青能在这个时候突然回到薛家,这本身就已经超出了自己的预料,就连薛子煜都有些惊讶。 事实上,从薛青突然现身护送苏月的消息被李泫给传到军营中的那刻起,薛子煜和他都已经吃惊不已了。 而这个人似乎还要给大家更多的惊世骇俗。不管是他回归薛家,还是他的成婚,以及他成婚的对象,还有他进宫请脉,都让苏昭觉得极为不可思议。 曾经,有那么一刹那,他曾想过是不是因为苏月他才会突然现身。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只要他愿意做些间接对自己还算有利的事,他还是高兴的。然而,他回京后的连续突然之举,实在让人惊愕的有些头疼。 薛家对自己有多重要,世人皆知。薛家的转向,曾让他真的有种世事难料的悲凉。所幸,薛家很大。就算薛青见风使舵,也未必所有人都会跟着走。 至少,薛子煜不会。他确信。 薛青。这个让他想起来连牙齿都有些疼的男人。他甚至曾咬牙切齿的暗想过,如果有朝一日他能顺利的坐上那九五之尊的位置,他第一个要做的,就是要用最快的方式一个个铲除掉这帮曾让自己寝食难安的背叛者。 然而,现在,似乎一切又因凌云的一句话而有了转机。 如果薛青是在设计一个局,那么,这个局,他设计的也未免太过真实,这代价也未免太大了些。顶着千夫所指的压力,做出如此毫无操守的事,瞒过了所有亲近的人,甚至娶了一个将来可能与之反目成仇的妻子…… 苏昭不由得暗笑。 看来,离经叛道,有时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如果他真的能做成此事,他苏昭别的不说,整个天下,但凡他薛青想要的,他能给的,便定会给他,绝无二话。 只是他有些奇怪,这连苏月都不曾提过的一句话,凌云是如何得知的?这话,真的,可信吗? 他需要耐心的等,耐心的去证实。当然在他证实之前,他绝不会相信任何人。 他同样也是个不喜欢冒险的人。 一骑绝尘三千里。京城的纷纷扰扰,自有天命。而这个小小院落,却在几个月来一直如一的宁静中迎来了难得的热闹。 苏月终于要生了。十月怀胎,她总算可以得以解脱。 四更天,还未破晓,整个院子已经忙做了一团。女人们忙的不可开交,三个男人站在院子里,坐都坐不住。 见凌云在这凉意颇浓的时分居然额头上冷汗涔涔,韦典总算看不下去了,连声安慰道:“姑爷不要太紧张。女人生孩子原本就是如此,你且坐下,稍安勿躁。” 凌云也懂医,当然也知道女人生孩子不是件简单的事,也知道他家娘子一切都还算是正常,应该不会受太多罪,可万事临到自己头上,似乎就没有了那份冷静和自持。越是告诉自己不要紧张,却越是紧张的无法自已。 最后竟连李泫都看不下去了,千年的木头终于主动开了尊口,皱着眉头道:“哪个女人不生孩子?姑爷你若是再这样唉声叹气,休怪我想先让您躺下去睡一会儿!” 凌云当然知道他这是在开玩笑,但他没办法让自己镇定下来也是事实。无奈之下,便也只能先勉强找了个凳子坐下,握紧了拳头一遍遍告诉自己,这其实只是天下最普通的一件事而已。虽说女人生孩子如同鬼门关走一遭,但也未必个个会如此。老天保佑,他家娘子定是吉人自有天相,一切都会安好…… 就在凌云差点以为自己快要苏月一声声的呻吟和痛呼给折磨疯了的时候,杜鹃终于从产房如释重负般的一脸笑容的冲了出来,“恭喜姑爷,恭喜姑爷,是个小少爷!” “真的?!”凌云心里一激动,本想从凳子上站起身,结果一个用力过猛,居然不仅把凳子给带倒了,连人也猝不及防的连连踉跄了几下,连走了几步才算是站稳脚跟,把旁边几个人都逗得大笑不止。 兴奋的搓着手在外面等了老半天,等产婆终于把一切收拾停当,准许凌云入内的时候,天色都已经微微有些朦胧见亮了。 苏月在昏睡。满脸的倦容,疲惫不堪。 她身边躺着的,是包在襁褓里的小婴儿,他的儿子。孩子总算停止了初啼,也在安静的睡着,小脸还有些发皱,可在凌云的眼里,却还是可爱的紧,恨不得抱起来亲上两口。 这当然不是他自己亲生的儿子,可这其中的感情,却早已超越了一切本来存在的隔阂。若是没有这个孩子,便不可能有他和苏月的现在。而这个孩子,本身也是由他一直看着在苏月的肚子里一天天的长大,一天天的带给自己新的惊喜。 所以,这是他的亲儿子。如假包换的亲儿子。 只是这么看着,凌云的眼睛便已经有些朦胧了起来。这时候他才发觉,原来,他也只不过是一个眼泪窝极浅的男人而已。 苏月昏睡了将近一天,在天色渐暗的黄昏,才幽幽转醒过来。 或许天底下的母亲的心都是一样的。在她终于在鬼门关走过一趟之后,在神智稍微刚有些清醒之际,眼睛还没睁开来之前,满脑子想的便都是孩子。 她的眼睛缓缓睁开,聚焦了视线,看清了床前倚着床柱正在打瞌睡的男人。 “卓凡……”她开口轻轻的唤了声,只是这一开口,她便发觉,原来,她的声音已经因生产时的痛呼而变得有些嘶哑了。 只是轻轻的一声,凌云便马上清醒了过来。一见到她醒了,他笑得连眼睛都找不见了,连忙捧住了她的手,喜滋滋的叫了声,“娘子,你总算醒了!” 苏月勉强笑了笑。浑身的酸痛,活似重整了筋骨一般,完全无力。“孩子呢?我想看看他……” 凌云忙探过身子,把那个小小软软的裹在襁褓中的小身子小心翼翼的抱给了她看,“子俊天庭饱满,体格很好,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凌云说着,那语气怕是他此生温柔的极致。 子俊,就是这孩子的名字。 在吴家村的时候,这个未来的爹都已经在帮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取名字了,恨不得翻遍古今所有典籍,以求找个最合适最好听最吉祥的名字。选择太多,最后往往让人头疼,无所适从。苏月觉得好笑,后来干脆就直接扔出来一个名字,直接定夺。 若是男孩子,就叫凌子俊。若是女孩子,就叫凌子雅。 既然是苏月提出来的名字,凌云当然除了附和还是附和。 所以,这个刚出世的孩子,现在已经拥有了他的名字。凌子俊。 苏月歪头只看了一眼,眼泪便刷的又流了下来。努力的伸出手,碰了碰孩子那还有些没长开的小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的往下掉。 凌云抱着小的,不便安慰大的,便只好先把孩子放好,在床前蹲下身子,温柔的捧住了她的双手,轻轻的吻了两下,而后便用手一边帮她抹去眼泪,一边柔声道:“我知娘子这是高兴的。没关系,这次,我绝不会不让你哭。你若是想哭,就哭个痛快罢了……” 他这话说完,苏月果然哭得更加彻底,像个孩子似的,一发不可收拾。凌云轻轻叹了口气,弯起身子抱住了她,轻轻的吻着她的脸颊,右手轻轻的拍着她的肩,像是在哄着一个哭闹着不肯入睡的孩子。 过去的七个多月,有过多少事,经历过多少,她知道,他更知道。这是他们夫妻,和这个孩子,一起所拥有的,任何人都无法插足的宝贵回忆。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生了,呼呼~~~ (喂,乃松什么气呀。。。) (嘿嘿,不足为外人道也。。。。) 第四十章 天气一日冷于一日,到孩子满月的时候,洛阳已经开始下了几场大雪了。 这两个月来,京城老百姓似乎都能感觉到天高了些,呼吸都畅快了些,一瞬间没有了当初的动不动就一个斩首,时不时就是一个抄家的阴森恐怖。 不仅这两个月太平的简直不像是真的,还听说皇帝的病大有起色,上朝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不再事事都由宰相裁决,更听说有大臣在金銮殿上提议,以如今国泰民安,太子又顺利平定了碧落战火,四海太平,皇帝陛下也龙体安康,一切都仰仗上天庇佑,建议陛下可以考虑去泰山封禅,向天地宣告人间太平,显示陛下多年来的功德和政绩。 这个提议,的确令人心动。自大周立国以来,从未有过封禅之举。时至今日,皇帝苏远也觉得的确做的不错,是个可以大方昭告天地的有为帝王。在位这些年,他不仅稳定了朝纲,处置了逆臣,还让天下太平了这么多年,基本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就连边疆,也愈发的安定。除了最近的一场莫名而起的战火之外,其他的,似乎都顺心的不得了。就连自己生病的这段日子,也有贤相与皇后通力把朝野上下给整治的井井有条,文治武功,样样让人满意,令人安枕无忧。 比较起来,前皇后虽温良贤淑有余,却果敢不足,不足以在大是大非上排忧解难。虽然也有些宗室和老臣抱怨陈皇后一族这两年权势太盛,但他却并不觉得那是什么稀罕事。有些时候,外戚,比同宗,更能让人睡得安稳。他自觉心里比谁都有数。 苏远对自己很满意,也觉得自己有足够的资格可以登顶泰山,以拜天地。嘴上说着谦虚的话,眼睛却别有深意的投向了宰相之首,陈皇后的亲哥哥,陈明源。 陈明源当宰相以来,最郁闷的莫过于现在。如果有可能,他真的很想把那位逢迎拍马的礼部官员给直接下狱。真不知道他仅仅是想对皇帝溜须拍马,还是真的已归至太子麾下,想要为他谋权。 他当然知道皇帝的心思,但他更知道皇帝千万不能去。 所谓封禅,那可是至尊礼仪,满朝文武皆要浩浩荡荡而去。洛阳距泰山并不近,加上皇帝身体刚刚有所好转,万一路上稍有不慎,可能要耽搁更久。如此一来,可能耽搁的时间更长。 国不可以一日无君。皇帝远离京城,必定会留下太子监国。 而太子监国,会带来什么,他不用想都知道。 这位太子也算是号人物了。忍常人所不能忍,也算非常之人。 人人都知道必须忍,但少有人能忍到他这种程度。 不懈怠,不贪色,不倨傲,不厉色,不结党,不营私,不怒不嗔。每日除了请安,上朝,做该做的事之外,便是回府。回府之后,也是静静的呆在书房,修身养性。偶尔天气晴朗之时,也会兴致所致去郊外狩猎一番,但绝无失礼之处。 这样一个人,在这样的形势下,能忍到如此程度,连他都觉得佩服。 忍,当然是这位太子此刻最好的保护伞。因为忍,因为谨小慎微,看起来虽不大好看,实际上却让人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真正的废除他的理由。 急的不是他一个人。 然而,这种事,谁着急了,谁便败了。这个道理,十分简单。 正在这样的僵持之时,突然有这么一个让人头大的封禅提议,如果真的出自太子之谋,那还真是高明。 皇帝目光逼视着,并没有给陈明源过多思考的时间,本身他也没有权力去思考过多,所以,一番恭维之后,这件事,算基本定了下来。 定下来了,就要起诏。 诏书上明明白白的写着:“东宫屡立大功于天下,有功于社稷,仁明孝友,故可担当大任,酌令监国。” ******************** 太子是他的儿子。虽这一两年不满太子的奏折越来越多,但苏远认为太子已经得到了惩戒。一次巡边,一场战争,已经足够了。他既然完成了,那他这个皇帝也算是给了众臣们交代。 之前病重之时,苏昭或许真的做了不少错事,但他毕竟是自己的儿子,所做错事也只是小事,并非失德。再说,就算失德,也可大可小。只要不是同敌叛国,荒淫无度,他并没有废除掉太子另立东宫的打算。小惩大戒,平平百官们的抱怨,给他点提点,便也够了。 他毕竟是前皇后的儿子,是嫡长子,十几年的东宫之主,才学谋略样样不差,没理由说废就废。废长立幼,自古易生祸乱。前皇后一族虽不如当年,但若一旦振臂一呼,或许真的会应者云集,不容小觑。无论是哪方面考虑,苏远都觉得废掉苏昭,立苏朗,是件很难服众的事,这一道道奏折,便也一直压在了案头。 苏远微眯着双眼,靠在软塌上,觉得有些疲惫。 薛青的医术果然能起死回生,原本以为自己命不久矣,没想到被他诊治了几个月之后竟不仅双目能视,头疼症也减轻了许多。 如今一个统领禁军的将军之位,似乎真的有些委屈了他。封禅之后,百官必会都加官进爵,这位皇后力荐的薛青,应该得到更好的提升才是。 “启禀陛下,太子殿下奉旨觐见!” 苏远微睁了眼,点了点头。 苏昭觐见,叩首,行礼,请安。如他过去二十多年来的每一天一样的毕恭毕敬。 苏远赐了座,看了他片刻,才开口缓声道:“你对封禅一事,如何看?” 苏昭忙垂首恭敬回道:“父皇多年来为国劳心劳力,才使国泰民安,国威日盛,封禅告知天地也是理所应当。只是儿臣担心父皇的龙体。如今大病初愈,眼下天气又寒冷,万一舟车劳顿,儿臣担心……” 苏远淡笑着摆摆手,“无妨。薛青和诸位御医也会随行,你不必担心。只是你,监国这些日子,希望你能真的为父分忧。之前,我知道,你太子府的一些官员不太争气,有些胡作非为,朕授意处置的也严格了些。眼下你监国,可自行决断六品以下官员所有事宜,统领六部处理妥善日常朝政,也可再尽力重新整顿东宫。” 苏昭心中一愣。 听他这话,这是在加重自己的权力,莫非他心里根本没有废除自己之心?若是如此,那自然是最好的。只要他没有这个心思,任何人想要废除自己,恐怕都要更加艰难了。 而且,此次他要自己监国,并重整东宫,那自然是自己重振幕僚的大好机会,这个消息无疑是再好不过。 他真得好好的感谢薛青及时出手才是。如若晚个一两个月,只怕自己早已成了一个彻底的失败者。 当这位躺在床榻上的帝王以皇后及其族人为耳目时,而这耳目又要自己非死不可时,他就算再怎么强撑,恐怕也熬不过太久。 薛青打蛇打七寸,果然是棋高一着。 “是,儿臣谨记。”苏昭垂首应道。 “此次是你第一次监国,你须事事谨慎用心,切勿独断专行,要多听善言。你贵为太子,理应为百官表率,要有社稷之主之相。”苏远继续叮嘱。儿子毕竟年轻,在这个敏感的关头,他自然希望这个儿子不要出什么差错才是。那帮固执的大臣们一旦真的固执起来,实在令人有些头疼。 苏昭再次应下。 “昭儿,”苏远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温和,全然没有了方才的厉色和威严,完全一副久违的父亲对儿子的语气,“你母亲当初体弱,一生也只生了你和安平两个人。你二人,是我嫡亲的皇儿,所以我对你们也格外器重和爱护。只是,现在朝中对你二人皆有非议。于你,是说你平素多处失德,想要东宫易主。所幸,你做的不错,这次立了军功,也算是堵住了悠悠之口。只是,安平……” 苏远说着说着便有些说不下去了,只觉得头疼欲裂,像是又要炸开了一般。 苏昭马上起身,搀住了他,急切问道:“父皇,可是头疼症又犯了?……快,传御医!” “不用!”苏远打住了他的吩咐,勉强闭了一会儿眼睛,才缓缓又道:“只是安平,让我放心不下。她是我亲手嫁出去的女儿,是我最疼爱的女儿。众臣都说这次战火,是因为她而起,她于国于民负有大罪。而我却知道,罪不在她。她一向识大体,知大局,如非无奈,绝做不出那种无知鲁莽之事。……我想找她回来,只是眼下,就算我真的有此意,却也不知她如今流落何方。你可否趁这段朝臣们都不在的难得日子,密令得力人手,各州各府的去寻她回来?你是她的亲哥哥,想必这些日子也不好过,是不是?” 苏昭闻言沉重叹了口气,凄色道:“儿臣何尝不想去找到皇妹?只是天下这么大,要找起来谈何容易?不瞒父皇,从得知皇妹可能回到中原的消息起,儿臣就已在悄悄打探,希望能找出她来。只可惜……唉!儿臣知道父皇一定会担心,只是,儿臣不知可否向父皇求个情,希望父皇能下道旨意,不理会那些臣子们所谓的祸国之罪,令各州府通力找寻安平,以求她能尽快回到您的身边?儿臣想,不管是他们找到的,还是安平自己看到圣旨之后自己回来,都会比儿臣暗访要快得多!……父皇以为如何?” 苏远只是闭着眼睛,并不点头,也不摇头,更是不说话。 苏昭也只好噤了声。 半晌之后,苏远才终于重新开口:“昭儿,你说……安平应该会过的还好,是么?” 苏昭能说什么?他只能叹气。因为他知道,有些时候,不说话,比说话更管用。 “好吧,”良久之后,苏远总算睁开了眼睛,看着苏昭,“此事,我会尽快下诏。战事业已平息,一切都已过去,我的女儿,总该要尽快回到我的身边才是!” 作者有话要说:我居然二更了。。。吼吼。。。。不鼓励一下咩?哈哈哈~~~ 第四十一章 扬州的初雪姗姗来迟。 两个来月的凌子俊长得那叫一个白白胖胖,浑圆可爱,而眉宇之间又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英气。因他本有碧落血脉,所以体格也比一般的同龄婴儿要长得快些,壮些,小手攥住人的手指,竟还轻易抽不出来。 这孩子好像天生与凌云投缘一般,每次哭闹时,一见到凌云,便会安静下来,还会带着口水咧着嘴笑。抱起他时,更是乖巧的不得了。 江南的冬季不比北方,湿冷的很,沁人骨髓,冷的彻底。苏月原本就不习惯,加上刚出了月子,便更是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所幸家里有两个大夫,能帮她用药膳相补,这个冬天似乎也不至于太难过。 “娘子,今日听书院里的人说,陛下要去封禅了……这可是一件天大的事,真是可喜可贺!”凌云眼睛盯着书,嘴里看似随口闲聊道。 苏月眼睛眨了眨,笑了,“真的?那可真是好事。古往今来,能有资格登顶泰山祭拜天地的,历历可数。如今皇帝能有资格去泰山,那实在是天下的大喜事。若没有天下的国泰民安,怎么会有泰山封禅这等浩荡之事!” “是啊,”凌云也笑了笑,“听说陛下率文武百官去封禅,留下太子监国,并对六品以下官员和一般量刑都全权负责,看来,太子殿下果然是后继的社稷之主啊!” 苏月还是微笑的云淡风清,事不关己,“太子本来就是后继社稷之主,如若他不是,还封的什么禅?那还叫国泰民安么?” 凌云轻轻点了点头。 苏月安静了躺了半晌,许是觉得无聊,又不想睡,就侧过身去逗了一会儿安安静静睡在里侧的孩子,觉得可爱的紧了,又忍不住在他白嫩的脸颊上亲了两口,才心满意足的又躺好。 凌云失笑。孩子不好带,就算这孩子生性比较乖巧,半夜三更也会突然哭起来,吵得人睡不安稳。还有孩子需要精心照料,大冬天的万一被不及时换掉的尿片给弄病了,也麻烦的很。凌云本来想着苏月养尊处优,就算能有个好厨艺,懂得做家务,但也未必会带孩子,而且这里也没个年长的亲手带过孩子的人,所以就建议找个奶娘回来。谁知苏月却是偏偏不肯,非要亲手去带。这下,苦的不仅是她,还有自己。现在他白天忙着学习医术,还要上书院念书,晚上更要练就一番定时起身看看孩子的本事,真是切切实实的尝到了父母难为的滋味。 “卓凡,早点睡吧……”苏月看来是真的有点无聊了,干脆直接起身夺下了他手里的书,吹灭了床头灯,把人给拉进了被窝里。 凌云憋住笑,把人搂在了怀里,像她方才亲孩子一样,在她额头上也亲了两口,才笑出声来,道:“娘子果真霸道,连为夫读书都不行,非要躺下帮娘子暖床才行。” “谁霸道?谁霸道?还不是为你好?”苏月明显不服,竟还顶起嘴来。 凌云只是笑,叹息了声,“时候不早了,睡吧。” “卓凡……”静静躺了片刻,窝在他的胸口的苏月突然大力摇了摇他,说道:“年后,你还是要去书院么?” 自从上次两人谈过科考之事之后,苏月便正式支持凌云跟着韦典学医,并让他正式拜了韦典为师。既然以后要靠医术来安身立命,那自然是要好好拜师的。 既然拜了师,那韦典当然教的更加用心。加上凌云本就基础不错,天资又聪颖,学起来也是进步神速,毫不亚于韦典当年。 苏月见他如此,也就有心劝他放弃书院。毕竟书院是个卧虎藏龙之地,而且少不了京城或各州府的世代官宦子弟,呆久了,也怕他会察觉出什么。说实话,她也不知道当初他放弃科考的想法,是不是受了书院一些风气的影响。这些日子来他动不动就是说起朝中之事,也让她听起来有些心惊胆颤的。 听苏月这么问了,凌云也不做犹豫的马上回答出他想了很久的话,“我正想和娘子说这件事。我想,我既然都要放弃科考了,这银子,还是不要浪费了。年后,我想钻心学习医术,将来若能开个医馆,那更是再好不过了。” 还有什么比夫妻俩想到一起去更让人高兴的事?苏月一听这话,高兴极了,忙道:“那好!年后,咱们看看是不是能把字画铺子关了,改作医馆。学医是学医,可总要多见见病人,才能学以致用,要不然岂非纸上谈兵?韦大叔已经不为别人看诊多年,但他可以为你指点指点,排难解惑,这样不是正好么?!” 凌云点点头,“嗯。” 苏月微起了身子,在他脸颊上结结实实的亲了一口,甜腻腻撒娇道:“相公呀,我和孩子以后的生计就靠你了,你可要好好的跟着韦大叔,最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凌云乐的直接笑出声来。然而,心底,却有些不太好受。尽管她能支持,那是意料之外的惊喜,但她一个堂堂的公主,不爱功名赫赫的俊才,反而希望自己驸马成为一个最普通的行医大夫,还真是想也不想通。他知道,这或许是她为了让他放松心情过自己想过的日子所做的一种妥协。他很感激她的这种妥协。越是感激,就越觉得对不起她。 脸贴脸,心贴心,夫妻二人紧抱着对方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话。说着说着,便情不自禁的说出火来。 “卓凡,我……现在都好了,你,你可以了……”低不可闻还带着几分羞怯的耳语在耳边一响,凌云只觉得脑门一热,似满腔的热血全都直冲至四肢百骸,连手指都被震得有些颤抖,发烫。 “真的?你确定没事了?” “嗯。” “真的没事了?要不……再等等?” “每个女人都是不同的……好吧,你想等就等吧。就算等上一辈子我也不在乎。”说完,她竟然还得意的笑。 从他见苏月的第一天起,她就是怀着孩子的。他最初几个月吻她的时候,每次都被她以“肚子里有孩子不易激动”的借口给弄得小心翼翼的不敢全心投入。后来二人行了夫妻之礼,但她的肚子更是一天比一天浑圆,他也更是每天都念上几百遍清心寡欲的经文,让自己克制私欲,一切以她为重。就算是偶尔吻她的时候,又忍不住情难自抑,有些激动,结束之后都不免要自责一番。 现在好了,孩子不仅生了,还生好了两个月了,她也这么明示了,他也终于可以不用连和他家娘子亲热一番都要提心吊胆半天了。 当初洞房之“耻”,他至今记在心里,绝不敢忘。试想谁家的洞房花烛,是被娘子从上而下的压得结结实实,毫无反抗之力?当然,那并不是说他无力反抗,而是他不敢反抗,也不知道怎么反抗就是了。 如今,却是非同往日了。她的护身符没了,她又主动说出这样的话,他若是不趁机重新振振夫纲,这辈子还长着呢,他这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所以,这次反攻,凌云是摩拳擦掌,势在必行。 翻身,压倒。狼吻与狼爪齐飞,鼻血共热血一色。 在夫妻双方的同心协力下,眼看大业将成,谁知就在那紧要关头,苏月突然喊了停。 “等等……”好像有些不安。 “嗯?怎么了?”凌云立刻顿住,忙问。 “俊儿是不是要哭了?是不是又尿了?还是饿了?” “有么,我怎么没听到?……”话音还没落,凌云就想揪着脑袋撞墙。那小子难得不发威一发威就惟恐天下不乱的大嗓门,终于开始威震山河了。 苏月火急火燎的就把身上怨气深重的男人给推了下去,还不忘命令道:“快点,点灯!” 欲求不满啥滋味?那滋味绝对不好受,在加上这小子的魔音穿脑,凌云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心情郁闷的连话都懒得说。 披起衣服,点灯,换尿布,哺乳,哄了半天,几乎把大人快折腾颓了,那个大少爷才算是心满意足的含着苏月带着笑意再睡过去。 把孩子放好,苏月有些抱歉的看着一脸郁卒颓然躺在那里的男人,笑笑,“这孩子真是会挑时间……” 凌云无力苦笑了下,无语问苍天。这孩子将来长大要是敢不孝顺,看他这悲苦的爹不打得他屁股开花! 作者有话要说:小凌子,前途是光明滴,道路,是曲折滴。。。。乃要加油,加油!!!哈哈哈~~~ 第四十二章 “启禀陛下,太史令颜子期觐见!” 薛青顿了一顿,忙起身道:“陛下,臣先回避……” 苏远无所谓的摆摆手,“不用。让他进来。” “是!” 颜子期的神色有些沉重,见薛青也在旁边,便轻轻点了点头,而后行了君臣之礼。 苏远淡淡问道:“颜爱卿有何事要奏?” 颜子期垂首沉重道:“陛下,臣昨夜夜观天象,发现星相有异,特来启奏陛下。” 苏远眉头一皱,神色也有些凝重了起来,“如何有异?” 颜子期道:“昨夜臣等仰观夜空,突见彗星袭月,是为大凶!臣等不敢怠慢,后又发现帝星和心前星竟都有异动,帝座恐有灾祸,臣故而急忙赶来,奏于陛下!” “什么?”苏远闻言大惊,倏然起身,厉声道:“此话当真?” “此等攸关社稷之事臣怎敢妄言?”颜子期连忙跪倒在地,俯首道:“望陛下明鉴!” “平身吧。”苏远微顿之后,又坐下,神色又恢复了当初的淡然,“如无别的事要奏,就先退下吧。” “是,臣告退!” 直到颜子期的身影消失不见良久之后,苏远才缓缓转过头,看着薛青,皱着眉头问道,“薛爱卿,此事,你有何见解?” 薛青笑了笑,“彗星出现,乃除旧布新之兆,至于是否指心前星与帝星之变,臣以为不可武断。心前星乃太子星,近日太子监国,陛下准备前往泰山封禅,都是大事,想必上天有所感应,所以才会有所动,正说明陛下是顺天应人,英明之策,更说明此次封禅,乃顺应天意而为。臣以为,至于彗星袭月之事,可再令占卜之士详为探究,再做定夺。” 苏远沉默。 天象之事,向来非同小可。特别是彗星出现,必有大灾。这灾若真的出现在自己身上,那就必定是太子逼宫,意欲谋反。可是,苏昭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急于即位的人,太史令言语之间想说的,到底该信不该信?还是,薛青的解释更能被接受? 眼下封禅之行在即,若太子真有反心,那只怕他前脚除了京师,后脚就要变天。可他若不去封禅,此举已惊扰上天,那是大大的失礼,更加没法向上天交代,万一真的起了灾祸,不就也应了彗星袭月的凶兆了么? 难道,此次封禅要换个人监国,而把太子也带在身边,以防不测?可如若他真的有反心,带在身边只怕也是危险的。 难道,之前众臣所言要废了这个太子的话,并非虚言? 苏远暗叹了口气。 谋反大罪,当诛不赦。 就算是他自己最看重的儿子,也绝不会有例外! 太史令颜子期是谁的人,薛青当然一清二楚。这个所谓星相十有八.九,定是陈皇后一族想出的狠招,意欲离间这父子俩的关系,促使皇帝收权。看来,这次太子监国,的确让很多人睡不好觉了。 ************** 的确,陈皇后最近是有些睡不大好。当初薛青有意示好,她当然求之不得,很高兴的迎了上去,迅速促成了两家的姻亲。 只可惜高枕无忧了没几天,她便发现有些事悄悄发生了变化。 薛青是魏国公之子,自小在宫里长大,是虽亲缘较远,但是感情颇为亲近的皇戚。在江湖上逍遥了几年之后,他自言有愧于君,便想要进宫探病。 皇帝的病,自然是她一手控制的。他不能生,亦不能死,维持的胆战心惊。为了掩饰这点,她不仅控制了为皇帝诊治的御医,更以静养为名,推掉了诸多探视。薛青这个昔日那般亲近的皇亲这个时候说要面君探视,她虽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答应了。她终究不太想伤了刚结成的姻亲感情。再者,一介武夫,想必不会探出什么乱子来。 谁知,这乱子还真就来了。 没想到薛青居然不仅懂医术,还医术超群。果断开了药方,还亲自去御药房配了药,亲自熬了,而后亲自端给了被病痛折磨的心力交瘁的皇帝。也不知是哪里来的神奇,一副药下去,睡了一觉,竟真的见了奇效,活似对了症一般。 这一下,求康复心切的皇帝忍不住狠骂了身边的御医几声庸医,还特赦薛青暂住宫中,为自己看病。 这薛青虽是一男人,却也细心的要命。从头至尾,绝不假借任何人之手,事必躬亲,恨不得连一杯水都要亲自取来。 皇帝的“重病”从何而来,陈皇后心里当然一清二楚。而一旦病好之后将会如何,她也一清二楚。 三番两次的试着吹着枕边风希望能让皇帝给薛青个官衔,以调开他,让他无暇留在宫中,谁知换来的官衔,居然是禁军统领。 如此一来,他看起来似要在深宫中安营扎寨了。 薛青不仅出身高贵,而且救驾有功,深得皇帝信任,并不是个能轻易对付的角色。所幸,他现在已经转向,否则她真的要怀疑他这是专门在跟自己对着干。 她知道薛青和苏昭从几年前便不太对付,双方互看对方不顺眼,再加上这次他的主动示好,苏昭不把他碎尸万段已是对的起他了,两人一明一暗的互相配合的可能,似乎并不存在。 为了能让自己彻底放下心,一场隆重的婚礼应时而出。往往婚礼越隆重,所昭示的东西就越明白。她相信该懂的人,都会懂。 皇帝是个热衷于朝堂的天子。身体迅速好转之后,在外人还没有做好准备之际,他已经宣布要重新上朝了。而这一上朝不久,便出了这么惊天动地的一件事,——封禅,太子监国。 他虽然整天看似对太子很铁不成钢,然而换太子的心,却从来没有起过。陈皇后当然明白。只是苏昭太过小心谨慎,就算她在东宫安插了不少人,却还是难以抓住其致命的把柄。 一个大男人“窝囊”到如此程度,还真是闻所未闻,让人头疼。 如今偷鸡不成蚀把米,太子幕僚虽然被冲击的七零八乱,谁知道还没有喘口气,老头子居然趁着这个时机给了苏昭一个重整东宫的机会。想也知道,此次封禅回来,恐怕双方会势均力敌也不一定。 苏昭是个聪明人,他从来也不“窝囊”,他只不过是一直在“忍”,一直在以退为进罢了。 与自己相比,苏昭有着谁也无法与之抗衡的优势,那就是,名分! 他是嫡长子,他是当了十几年的东宫太子,他是这个社稷最正统最无可争议的继承人,就凭这一点,就足以让朝中一些顽固的迂腐老臣和天下愚民追随其后。这正是她一直以来最咬牙切齿却无计可施的一点。 眼下,不但苏昭会翻身,连苏月都可能要大大方方的回朝,这是绝对让她受不了,也咽不下气的。 皇帝疼爱苏月,人所共知。可想她一旦回朝,万一再招上一门显赫的驸马,兄妹联手,她到时候只怕会更难办。 所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眼下能阻止这一切的,就只能靠天象来恐吓。天下没有任何一个天子不害怕这种大凶之兆的,所以她决定孤注一掷。 ****************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特别是别有用心的旁观者。所以,皇帝忧心忡忡,没了主意,薛青心里,却似明镜一般。 苏远沉吟了半晌,最后终于叹了口气,道:“顺天应人,帝王之道。此次封禅,朕看还要再等等,看近日是否当真会有事发生。若一切如常,再去不迟,也不算得罪了上天。年初登顶泰山,同时也可祈求新一年的国泰民安,一举,可两得,岂不更好?!” 没有封禅,那自然就没有太子监国之说。君心果然难测。薛青不由得心下一沉,却也只能微笑着,恭维着“圣上英明”。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好热好热好热啊。。。。 我都被烤焦了。。。呜呜。。。。 话说,如果我以前是个小包子,现在都变成了生煎了。。。 如果我以前是个冷饮,现在都成了热饮了。。。。 这么不容易滴偶,更新稍微慢了点,能被原谅吧?哈哈哈。。。遁走~~~ 第四十三章 年底逼近,天气虽冷至极点,人间却随着新年的临近而更加热闹。 这是凌云几年来第一次不是一个人孤家寡人一样的过年,也不是以儿子的身份和父母一起过年,而是以一家之主的身份,和自己的儿子,妻子,家人一起过年。 书院提早放假,方便外地的学子赶着回家过年。凌云终于算是清闲了些,白天能在一直呆在家里,帮忙做做家事。 以前早出晚归,仅仅是晚上的孩子突然而来的哭闹,就让凌云觉得有些不堪忍受,直到亲眼看了这孩子一天的生活,凌云才算是明白,自己见识到的,那是小巫。苏月承受的,那才真是大巫,才叫真的辛苦。 按理说,这么点大的孩子,睡觉应该是他主要要做的事,每天除了吃奶哭闹,就是睡觉。岂料这孩子倒显得精神颇好,睡觉归睡觉,睡觉醒了,如果不是尿布不舒服或者肚子不饿,他就会瞪着骨碌碌的大眼睛盯着人笑,特别是凌云。只要见他在看自己,他那笑就止不住,还会发出咯咯的声音,以表示他笑得多么爽朗,他是多么喜欢眼前这个爹爹。 于是,没有办法,堂堂一个男人,只好什么事都不做,在家里抱着孩子玩耍,陪着他咿咿呀呀的发出一些谁也听不懂的声音。估计这整个天下,这么没出息的男主人,就独此一家,别无分号了。 没有了沉重的肚子负累,再加上这么日子的恢复,血气也渐渐补了回来,孩子又不缠着她,苏月难得的心情大好,轻盈盈的穿着普通妇人的衣服,屋里屋外的忙活着,为即将到来的新年做准备。 虽然各地的老百姓过的都是新年,可每个地方的过法还是不一样的。按照江南的习俗,那是要包汤圆,做各种此地吉庆的食物,然后再进庙祈福,祈求一家人平安,然后再关上门,只留后门,前门不再大开。 小年这天,暖阳当空,连风都有了几分暖融融的味道。因这天要去城南寺庙祈福,还要逛庙会买些东西回来,所以一大早夫妻俩就把孩子交给了韦典,带着李泫就出了门。 关于李泫,其实苏月知道,一个堂堂的大内高手,被自己如今困在这江南小院里,的确有些憋屈了。但谁让保护自己是他的职责所在?就算整天日子过得索然无味,那也只能忍着。还好前院基本就是李泫一个人的天下,没人会去打扰他,也正好给了他一个练剑的好场所。 城南寺庙人满为患,平日里没机会出来的主妇姑娘们,全赶在年前这段日子逛逛庙会,大方的透透气。 苏月进庙拜佛,凌云和李泫就在外面等着。 两个年轻男子,一个清俊儒雅,一个挺立如松,负手站在庙门口,确实有些醒目。只站了一小会儿,两人便有些尴尬了。来来往往的姑娘的眼神,竟比如雨箭矢还要让人如芒在背,坐立不安。 凌云干咳了声,道:“娘子怎么这么半天还没出来?” 李泫不做声。 凌云又道:“这寺庙也真是奇怪,不许男人进去。” 李泫只是嘴角抽动了两下,还是没说话。 “早知道应该把俊儿带过来,只要他外面一哭,不管多远,娘子肯定能听到,肯定会冲出来。” 很抱歉,这一次李泫终于没有忍住,很不厚道的笑得有些失态,“姑爷,小姐又没有丢,您不要这么紧张。或许见到里面有高僧有缘,多谈两句也是正常的。” “哦……”凌云脸微微一红,只好继续伪装淡定的接受来往姑娘们惨无人道的火辣辣围观。谁说江南女子温婉含蓄来着?实在是一派胡言! 两人又僵着站了一会儿,突然听见一个欣喜的声音娇声叫道:“凌公子!” 凌云心尖一颤,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回头看过去,居然是几个月不见的笙儿姑娘。 这姑娘的眼神和记性真的都不错。凌云实在不得不这样感叹了。 既然都已经视线交接了,也就没什么好回避的了。上次她传达的那句话,十分重要,他也很感激。既然只是交个朋友,也没必要扭扭捏捏。如果在李泫面前还扭扭捏捏,说不定会让他误会,得不偿失。 凌云笑了笑,“原来是笙儿姑娘,真巧啊。” 笙儿这次穿的不再是男装,也不是在牡丹阁里穿着的那样艳丽,只是淡雅素色的女装,衬托的一张淡扫脂粉的脸显得格外的灵动自然,没有青楼女子的妖娆,全然一派大方的端庄闺秀。 “凌公子站在这儿是做什么?莫不是有人在里面上香?” 凌云点点头,“是。” “那一定是凌夫人了?以凌公子这样的人才,想必凌夫人也是端庄秀雅的人物了?” 凌云只是笑。笑了一会儿才问道:“笙儿姑娘也是来上香的?” 笙儿瞧了他一眼,噗嗤一笑,“我来这儿自然是上香的。既然提前遇到了,那就先祝愿凌公子一家来年什么都好,全家安康,富贵祥和。” “多谢姑娘。姑娘也是。”礼尚往来,有来无往非礼也。凌云也不知该怎么祝贺她才算合适,便这样糊弄一下。 “这位是……”笙儿上下打量着站在凌云身后背过身去的李泫,好奇问道。 凌云忙道:“这位是我兄弟。” 笙儿掩唇笑道:“你这兄弟怕是比你还要腼腆,我站在这儿半天了,也没见他打声招呼。” 见李泫像是什么话都没听到一样,便知道他不太想跟笙儿说话,便直接点了点头,“正是。怠慢姑娘了。” 笙儿毫不在意的摇摇头,想了想,又道:“薛公子上次走了之后,似乎这半年都没有回过扬州了,是么?” “是,他的确一直都在京城忙碌。” “唉,我就知道!”笙儿明显有些失落,幽幽叹了口气,“以前他可是经常逗留扬州的,莫说是逗留,就算是偶尔南下北上的路过扬州,也绝不会忘记来看看我的。这次倒好,过去了,居然就不回来了……” 凌云本以为薛青和笙儿二人本就只是红粉知己,弹弹琴,唱唱曲,却没想到笙儿居然还如此多情,这么念叨着这位昔日的风流公子。 也是,薛青风流倜傥,气宇非凡,的确有吸引女孩子喜欢的本事。只不过,他不仅身份不是常人可攀,而且现在还成了婚,做了官,只怕此生也很难再来扬州一次了。 这么想着,便不免为她感到有些惋惜。 正要开口安慰几句,突听苏月的声音响起,“相公!……哟,这位姑娘,是你认识的……朋友?” 苏月笑盈盈的看着眼前美丽的笙儿姑娘,笙儿也毫不避讳的盯着苏月大大方方的瞧,两个女人都是笑着的,只是却不说什么话,看起来气氛诡异的紧。 凌云没想到苏月这个时候会出来,生怕她会问起笙儿的身份,以及他何时认识的笙儿,因而一时之间不免有些慌张,忙道:“娘子,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苏月笑了笑,并顺手牵住了他的手,笑得更甜,“没什么,只是里面有高僧留我聊了几句话,所以迟了些出来。……这位姑娘是……” 凌云无奈,还正要为难怎么开口合适,突然见一直背身而立的李泫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苏月的身后,出声解释道:“这位姑娘名叫笙儿,是薛公子的故交,也和姑爷有过一面之缘,正好在此处碰到姑爷,便向姑爷打声招呼,并问问薛公子的近况。” “哦……”苏月虽然依然是笑着的,但至少这笑和这眼神,已经隐隐有些不同了,说话声音也爽朗了不少,冲笙儿笑道:“原来是薛表哥的故交……姑娘想必也是因薛表哥才与相公认识的吧?” 笙儿微笑颔首,“正是。原来凌夫人竟是薛公子的表妹,实在是没想到。” 苏月笑道:“姑娘若是问薛表哥的近况,问我或许更清楚些。但不知姑娘想问什么?” 笙儿笑笑,“也没什么……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苏月继续笑道:“其实薛表哥这些日子不来扬州,实在是他太过忙碌。今时不比往日,他现在毕竟成亲了,不再是当初自由身一个,能独来独往的。他日我若见到表哥再来扬州,定然会转达姑娘的牵挂之意。” “原来如此,多谢夫人热心。……呵,今日人还真是多,络绎不绝的,笙儿就不耽搁诸位正事了,我这就去上香,各位告辞。”说着话,人已盈盈施了礼,微笑着进了殿门。 凌云一路之上都是惴惴不安。 苏月那几句话听起来没什么,可却恰恰戳在了凌云最担心的地方。 从头至尾,薛青和自己一起出去喝酒,也就只有那么一次。那一次留宿青楼,苏月是很清楚的,她这么一问,不正说明了她知道笙儿是个青楼女子身份了么?也怨不得她后来说话的姿态都不免有些端了起来,相信笙儿那心思细腻的人一定也感觉的到了。 不仅如此,她还刻意非得提了薛青现在已经成婚,如此以来,就好似在笙儿的伤疤上又洒了一把盐,这根本不像是她平时为人出事的大气之风,确实有些有意为之了。 不过,虽然有些可怜笙儿的心情,他却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能多说。无论如何,被自家娘子撞见那个曾经和自己有过些交往的青楼女子一副熟捻的模样,怎么算都不是一件好事。她不冲自己发脾气已经是谢天谢地了,哪里还轮得到他来为别人打抱不平?他自己也知道青楼女子向来薄情,能过了这么半年还叫得出名字打得上招呼,实在不是什么寻常的事。 人有时候就是有这么点奇怪。凌云本想着苏月会问起来,才在心中打着腹稿,想着怎么回答才合适。怎奈苏月竟一直不动声色,提也不提,好像根本就没有见过笙儿一样,反倒比亲自问了还要让他觉得更加如坐针毡。 直到晚上躺下睡觉之后,凌云还是睡不安稳,翻了几个身后,才干脆提着脑袋婉转发问:“娘子,今日见了高僧,高僧都说了什么啊?” 苏月似乎有些累,含混着应了声,“也没什么,只不过说些好听的话而已。” “难道觉得娘子慈眉善目状似菩萨所以觉得有缘?”凌云打趣道。 苏月笑出声来,“胡言乱语!睡觉吧!” 凌云住口。又过了半晌,又开口道:“娘子,今日我们遇到的那笙儿姑娘……” 苏月又笑,捶了他两下,才道:“大半夜的不睡觉,跟我谈那个青楼女子做什么?难不成还希望我想歪了不成?那是薛青的情债,何苦你要来在我面前面有难色?睡觉,睡觉……”【TXT 66874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娘子不会多想?” “你希望我怎么想?”苏月好笑道:“她是青楼女子,我自然是不会多想的。但若是什么良家女子,看我饶不饶的过你!” 前面几句,她说的倒是温婉,后面一句,陡然威严了起来,竟听得凌云小心肝一抖,觉得有些陌生。 她的确是有些累了,不大一会儿,凌云就听见她似乎是睡熟了,才敢好舒了一口气。或许,她平日庶民主妇做久了,让自己差点忘记了她也是曾经威风八面的大周第一公主和碧落中宫皇后,那种训斥人的严厉绝对是与生俱来的,只是从来没有对自己发过火而已。 人人都说皇帝的女儿不愁嫁,事实上谁家若是被钦点了驸马,那才是需要担惊受怕的才是。所谓“娶妇得公主,无事取官府”,举家上下必定是要战战兢兢的服侍这位天大的媳妇,生怕出一点差错,别说什么媳妇侍奉父母榻前,只要那媳妇不对自己的丈夫吆五喝六的已经算是不错了。若是哪家驸马主动招惹了什么女子,只怕这驸马一家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想到此,凌云也不由得暗叹了口气,感慨自己好歹是娶了个通情达理并与自己心心相印的媳妇。若真的是被指婚的,那日子只怕真的不好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嗯,俺又更了。。。。 第四十四章 苏月当然没有对凌云说出全部的实话。 她的确碰到了一个老僧,在她拜完之后叫住了她,说了几句所谓施主面相富贵,绝非寻常人之类的玄语。苏月虽心底里觉得有些奇怪,却还是笑着点头,感谢老僧的吉言。 可是说着说着,苏月便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跟老僧走到了后堂。 后堂坐着一个人。那人自己说,他是崔玄礼。 苏月有些吃惊,崔玄礼笑着迎了上来,施了礼。他虽然说是巧合,但他说的话,让苏月觉得更像是早有准备,似乎就是在这里刻意在等着自己的。 苏月明白,他如果有话跟自己说,又不想第三个人知道的话,那也只能找准机会了。毕竟,自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崔玄礼说的话,大部分她还是知道的。 封禅不成,她听说了。封禅既然不成,那太子监国一说,也就是一句空话了。她虽然也对这个大好机会的失去而扼腕不止,但她相信天无绝人之路,只要苏昭还是一天的太子,他就有机会扭转乾坤。 只是,有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苏月不知道的,也是崔玄礼想说的,那就是,上次苏昭来扬州之时,亲自请他回去到太子府上做宾客,不设官职,只是坐坐也好,却被他拒绝了。 然而拒绝归拒绝,他也不可能一言不发。 当时境况不比现在,还没到绝境,他只让他尽量能忍则忍,静观其变。而该做的事情,自然会有人帮他想到。结党之事,定是万万不可的,因为一旦抓住,便是大把柄,让人不得不服。 后来好不容易盼到了皇帝亲政,盼到了皇帝愿意随他们的意愿御驾亲临泰山封禅,岂料竟突生变故,今时更不比往昔。 不过,就算再让人沮丧,有一点却是让人欢欣鼓舞的。至少,这位一直控制欲极强的帝王一旦想要亲政,就算陈皇后再想做点什么,也那么能得心应手了。太子毕竟是他的儿子,无论从名分还是从亲疏上讲,外戚,还是比不过自家儿子的。从太子监国之事,至少能看出皇帝并不想废除太子,反而有意帮他壮大东宫。虽然现在因什么所谓星相,让皇帝对太子有了些戒备之心,但无论如何,太子之位,暂时是无忧的。看这架势,如果年前一切无事的话,那年后开春第一件事,恐怕就是继续封禅。如若到时候不出意外,太子依旧会监国,机会总还会有的。 苏月虽然想不通薛青到底想做什么,治好了自己父皇对薛青来讲是本意,还是有所图谋。不管表面上薛家和陈家的亲密无二,但只是这一件事,就足以使陈家措手不及了。不管他本意如何,做了别的什么让人失望的事,至少,这件事,他间接的,是做对了。她感激他。 “崔大人既然已经牵挂着皇兄,倒不如就回京就近帮皇兄拿拿主意?”苏月忍不住劝道。 崔玄礼笑着摆了摆手,“草民早已无意于世事纷扰,只是心挂社稷,心念前皇后与国舅恩德罢了。如果陈氏霸权,必起祸事,遭殃是龙气,是黎民。公主不见我现在已是跳身界外,再也没有当初那份心了么?” 苏月明白,所以也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崔玄礼又道:“我听说陛下有意下诏请公主回京,如果我猜得不错,想必也就是这几日。毕竟,新年新气象,每逢佳节倍思亲嘛。” 苏月一惊,“此话当真?” 崔玄礼点头,“陛下早有此意,只是一直没有下诏而已。” 苏月沉默。如果真的这时候让她回去,固然是说明她的所谓获罪已经过去了,这件事,也就平息了。可回去之后呢?如今凌云只是一个秀才,而且没有名分,只怕会更加受到排挤。如若父亲知道,想必也很难应允。她可以让苏昭接受凌云,却没办法让父亲也接受他。万一他一个震怒,给自己指了一个新的驸马,那岂非糟糕? “怎么,莫非公主不愿意回去?” 苏月叹了口气。 “莫非公主是担心驸马之事?” “崔大人果然通透。”苏月苦笑。 崔玄礼只笑了笑,却道:“我却觉得公主不必犹豫。陛下牵挂公主,那是人之常情。而太子希望公主回去,那是出于大计。他是太子,不便在深宫走动。而公主你却不同。你是公主,若没有招驸马,自然是住在宫里的。公主住在宫里,对太子意义如何,想必公主也知道。” 苏月怔住。老实说,她真的没有这么深想过。她只是想到了凌云,想到了自己,却偏偏忽略了苏昭的大业。 “崔大人请继续……” “陛下一向偏爱公主,公主若能长伴陛下左右,太子才能放心去做别的事,也能对深宫有所掌控。以草民之见,公主可暂且放下儿女私情,先回洛阳。至于凌驸马,可先找个借口让他先留在扬州一段时间。等太子大业定后,你们自有大好前程。” 苏月沉思。他说的的确不错。苏昭无论如何是知道凌云也接受了凌云的。只要她能为苏昭做成些什么,那么他一旦登基,自己想要什么,他也绝不会拒绝。只要过了这一关,她和凌云的前途,就再也没什么可担忧的。就算凌云有朝一日被人认出是什么云南山之子又如何?只要苏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事也就过去了。但父皇却不同。那是他亲手处死的人,他怎么会容忍云南山的子嗣存留于世上? 更何况,她和苏昭,本就是一体的。他若失败,她就要连基本的安稳也保不住。她当然要他赢,而且要赢得漂漂亮亮! 他现在既然需要她,她从哪个角度来讲,都是义不容辞的。 “崔大人说的对……”她只能黯然回答。 “既然如此,那一旦公主接到圣谕,就必须即刻启程,刻不容缓。” “没错……” “草民知道公主刚诞下麟儿不久,恐怕会舍不得……” “不,”苏月咬着牙打断了他的话,“我必须舍得。我如今舍不得,只会是妇人短见!” “那驸马……” 苏月虽是强忍,双眸却已不可自控的朦胧了起来,“驸马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他事后会明白我的苦心。崔大人放心,这件事,事关大周江山社稷,我不管放弃什么,都是值得的!” 崔玄礼哪里不懂得她心中的苦?但她毕竟不是一般的女子。这也是他对她寄以厚望的原因。前皇后之女,又岂是一般妇人?她自幼聪明果敢,数读经史,通宵大义,从对和亲一事的决断就能看得出,她若是一男子,也必成大器。 “那好……”崔玄礼沉声道:“公主只管放心随诏返京,至于驸马和孩子,我和韦典,自会照料周全。无论如何,他们都会平安无事。” “多谢崔大人。”苏月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给逼了回去,强笑道:“此事多谢崔大人提醒,也代皇兄谢过崔大人的尽心竭力。……我先告辞。驸马在寒风中久等了,再呆下去,只怕不合适……” “请等等,公主!”崔玄礼又叫住了她,站起身,递给她一个精致小巧的檀木盒子。 “这是什么?”苏月有些好奇,便要打开。 崔玄礼却按住了盖子,制止住了她的动作,“这是草民要交给太子殿下的礼物。公主若见到太子殿下,必定要亲自交给他,并说明,这是臣的新年贺礼,以保太子岁岁平安的!” 苏月笑了笑,“多谢崔大人费心了。” 说罢,便把盒子藏在了腰间,带了回来。 那盒子,到底是什么,苏月的确很好奇,也想打开来看看,但她还是止住了好奇,放在了厚厚的被褥之下。 她相信,以崔玄礼的性格,这绝不是一件普通的礼物。他没必要逢迎拍马。只怕,这个木盒,承载一些重到极致的深意。 苏月睡不着。 她不知道这次回去之后,结果会怎样。回去了,就不比此刻的苟且偷生了。那便是站在了风头浪尖,成者为王,败者为寇。 若是成了,她还能重新,甚至更好的拥有她的家。 可是,若输了呢? 听着凌云渐渐平稳的呼吸,想着他方才那憨态可掬的向自己解释关于那个青楼女子的模样,她不由得悄然湿了脸颊。 睁开眼睛,定定的盯着他的脸,好似看不够。 看得有些累了,便悄悄起身,轻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侧过身来,那是她的儿子。他同样也睡意正酣,似乎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笑意。 心好像被什么狠狠的给揪了一下,痛的让人无法呼吸。 原来,有些话,说起来简单,做起来,竟如此艰难。 她咬着唇,颤抖着双手,轻轻的抚摸着他那圆圆可爱的小脸蛋。然后,狠下心来,命令自己不许再看。 她怕自己看久了,就会犹豫,就会舍不得,就会妇人之仁。 她必须舍得。因为,她不仅是别人的妻子,别人的母亲,她还是安平公主。她必须为她的家族做事情,她必须为他们父子的将来做长远的打算。 不管将来打算怎么过,都必须要保证后患无忧才可以。 这是她的宿命。 是的。她难两全。 她比任何时候,都要憎恨自己的身份。 一种想要扯碎一切的咬牙切齿的,憎恨! 作者有话要说:想咬作者么?嗯,躺倒,乖乖的,给咬~~~~ 第四十五章 过了小年,年味就更浓了。该张贴的,该挂起来的,炮仗什么的,都一一准备齐全。剩下的主要任务,就是做吃的。 虽然他们在扬州举目无亲,但还好当初买的这几个小丫头都是孤苦伶仃举目无亲的,所以也能留下来和他们一起过这个年,还算是热闹。 没有两天,天空又变得阴沉起来,一片灰蒙蒙的,似乎又要飘雪。 天气一阴冷,在厨房里忙活的人就更加受罪,一会儿冷水一会儿热水,再顶事的手也受不住,何况她这样的细皮嫩肉?凌云看着心里难受,他真不敢想象万一苏昭看到他妹妹的手因为忙活着做吃的而变粗糙了甚至起了冻疮会怎么样,便无论如何都要苏月不准再下厨了。 见他坚持,苏月也只好笑笑,住了手,只是在屋里不停歇的指挥着,非要让这帮小丫头不仅能做出江南的吃食来,更要做出洛阳的味道来。 韦典最后实在看不过去,便提议是不是从洛阳派个厨娘过来,结果被苏月一口否决。 这些东西并不是她要吃,而是她要给她的丈夫和儿子的。味道到底做成什么样,不重要。重要是,这是她亲自为他们准备的第一次年夜饭。 大年夜终于是到了。 家家户户热热闹闹,这个小小的院落也不例外。许是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凌子俊也兴奋的瞪着大眼睛在他爹爹的怀里咯咯的笑着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放完了炮仗,年夜饭也端上了桌。南北吃食齐聚一堂,确实有些别开生面。 难得八个人齐齐的围坐在一起不分尊卑,每个人都带着与这个新年相和的喜悦,就连李泫这千年木头,也似是开了花,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 过去的一年,有多难过,大家知道。所以才会格外珍惜这样一个团圆。 今后还有这样的机会么?谁也说不准。或许,没有的可能性会非常大,因为,有些事总归是要解决的。就算人自己不想走,时间也会推着你往前走,别无选择。 “小姐,您看小少爷多可爱呀,今天似乎精神特别好!”杜鹃看着流着口水却还咿咿呀呀的瞪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的凌子俊,笑着一边逗他一边说道。 苏月笑笑,“这可是他这辈子的第一个年呢,肯定觉得新鲜。小时候我也觉得过年非常有意思,只不过年纪越大,便越发没了这份孩子般的心。” “是啊,我认识小姐的时候,也是和小姐差不多大的孩子。小姐喜欢到处跑出去玩,我就只好跟着,陪着。……对,当然还有大少爷,还有薛公子。” 说话的居然是李泫,凌云听完笑道:“当时你家小姐就是这般洒脱的性格么?” 李泫微笑,“那是自然。小姐一向巾帼不让须眉。” 凌云盯着苏月笑,苏月则瞪了眼李泫,佯做不高兴的样子道:“你若是再胡说,明日就没有红包可以拿!” 李泫淡淡一笑,耸耸肩,便住了口。 一餐饭热热闹闹的吃完,苏月便还特意开了口准许四个小丫头做完事后出去赏灯观彩,热闹一番。 凌子俊显然是累了。大伙饭还没吃几口,他就歪在凌云怀里睡着了,总算是把他的双手给解脱了,能自在的跟大家一起吃顿年夜饭。 这孩子对凌云的依赖程度连韦典都看不下去了,总是打趣道他这辈子最孤陋寡闻的事情,居然就是没见过对孩子这么耐心的父亲。 这话听在凌云耳朵里,虽然有些不大好听,却也很高兴。莫名的高兴。这么小的孩子喜欢某个人纯属本能。他能喜欢自己,那是天大的好事。要知道,他本就不是他的亲儿子。 夜深了,院子渐渐安静了下来。商人们图的是好彩头,所以外面的炮竹连天,热闹异常,便更显得这个院子的静谧。 凌云回到房中的时候,发现平时一直和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的孩子居然在屏风旁侧的的小床上睡下了。那小床正是当时为了迎接着孩子出生而特意备的,四周都是床围,以防止小孩子会翻下来。只可惜这小床自从孩子出生就没有动用过,全赖苏月舍不得,怕他冻着了或者饿着了,一刻不在眼前便放心不下。 眼下看着孩子在那不知何时铺就好的小床上睡得正酣,凌云不由得好奇的对正在铺床的苏月问道:“娘子,莫非新年新气象,你准备让俊儿与我们分床睡了么?” 苏月笑了笑,“男孩子,太依赖父母总是不好的。现在要慢慢让他适应起来,长大才能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凌云失笑,从背后抱住了她,还不失时机的在她颈间偷吻了一口,才道:“娘子现在才明白么?” 苏月撇撇嘴,挑眉道:“慈母多败儿,我一直知道。只不过,怕的是,咱们家,败儿不是慈母,而是慈父!你有空说我,自己倒应该多反省一下才是!” 凌云笑着点头连连称是,“对,娘子说的不错。从明日起,他若是哭闹一声,我就训斥一顿,如何?” 苏月无语,手肘一个用力,便蹭开了他,顺便白了他一眼,道:“你敢!” 凌云哈哈大笑。 说笑归说笑,熄灭了灯,躺到床上,身边躺着这么倾国倾城的一个娘子,又没有了那个生怕一不小心就会碰醒的小讨债鬼,凌云不免渐渐生了贼心,一双手开始不老实起来。要知道自从上次被那小子给打断之后,他就再也不敢有这种肖想。若是被这小子这么连续捣乱几次,只怕他非出毛病不可。这种险,还是不要冒的好。 现在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看起来热情的人却不止他一个。她似乎也格外的热情。黑暗中,某种火燃烧的格外耀眼。 没有了当初她腹中胎儿的顾虑,也没有了情感上的顾虑,身下这个人就是自己深爱的妻子,缱绻缠绵,天经地义。 他密密的吻着她,双手抚摸着她业已恢复如初却略显丰腴的身体,上了瘾一般的,感受着她足以让人失魂的一切。 她伸出双手圈住他的脖颈,细细的呻吟着,感受着,唇齿间时不时的会颤抖着溢出他的名字。 这是他和她之间的第二次,相比较于第一次她的大胆和泼辣,这第二次她却显得有些新娘子该有的羞涩,同时还夹杂着足以燃烧他的热情。 很矛盾的感觉。 “卓凡……”她随着他的动作而喘息着,叫着他的名字,时不时会拉下他,吻他。 渐渐的,凌云听到了一丝不太对劲,忙放缓了动作,问她:“怎么哭了?……我粗鲁了么?” 她抱紧了他,拼命的摇头,“不是……是……你个傻瓜!” 她羞涩难当的轻咬他一口,他才明白了那是怎么回事。 凌云承认自己有些笨,但他是男人,他就不能只顾着自己。尽管她这么说了,他的动作还是愈发温柔了起来,温柔的让她有些难受,最后竟主动让他快些,再快些。 这是第一次两个人都尽兴的房、事。事后久久,两人都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抱着对方,静静的,平复着。 良久良久之后,她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以前……委屈你了……” 凌云更拥紧了她,吻着她,摇头,“娘子别这么说……” 她叹了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已带着些水气,“你是我的丈夫,我想要我们这辈子都好好的在一起……” “当然……” “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你都要记得我这句话,知道么?”她说着话,双手已举起,轻柔的捧住了他的脸,轻轻的在他的唇上,吻了一下。 凌云隐约好像感到了她脸上的潮湿,忙问道:“我当然会记得。只是,娘子……这次可真是哭了?” 她含泪笑了笑,“这是高兴的哭……我高兴我这辈子能遇到你,卓凡……我很抱歉你并不是我第一个男人,我也要多谢你并不嫌弃我……” 凌云觉得她说的话有些多愁善感且好笑,不由得笑道:“说这话干什么?傻娘子!能遇到你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了,休要再提什么抱歉嫌弃之类的话来……” 苏月的眼泪掉得更急,更凶。她不敢对他说出更多的话,虽然她很想把一切都告诉他。她不能让他担心。或许,只要她回了京城,只要事成,很快,他们就能重逢。 静默了一阵,往日的一幕幕在脑海中不断闪过,他当初的憨态让她竟忍不住忍俊不禁起来。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吗?”她轻轻的问。 凌云笑,“我怎么知道?许是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穷的人家?” 苏月也被他给逗笑了,“不是。当时我就在想,这书生看起来不像是这穷乡僻壤的人,难不成也是和我一样流落至此的?” 凌云好笑道:“娘子实在是高看我了。我虽不知娘子当时心里想的什么,却知道我当时想的是什么……” “你当时想什么来着?” “我当时就在想,这世上怎么还会有这么美的女人?你若不是怀着身孕,我还真以为你是天上来的七仙女,而我,就是那幸运的牛郎……” “笨蛋!”苏月失笑,捶了他胸膛一下,顿了一会儿,又笑道:“我早就知道你对我有心思……说吧,你是什么时候对我有非分之想的?” 凌云有些窘迫,“这个……” “说!”她不依不饶。 他也只好回道:“是……那时你跟我讨论修缮房屋之时……那时我便觉得,你和母亲极为相似……” “你母亲想必一定是个知书达理的人,一定比我贤惠多了……”苏月不免有些愧色。天下男子若把一个女子与母亲相提并论,那便是至高之誉,苏月也不例外,感到承受不起。 “娘子呢?娘子何时觉得我是个可以托付之人的?” 凌云突然这么一问,苏月有些为难。她不知道怎么回答的好,也知道据实回答或许有些太伤人,想了一下,突又笑道:“我若是不对你有意,又怎么会和你同床共枕?你人很好,对我也好,是女人都会想要托付终身的……” “真的?” 苏月点点头。动了动身子,伸手抱紧了他的腰,窝在他的怀里,脸也贴在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 这么真实,这么好。 “娘子……” “嗯?”她渐渐有些昏昏欲睡,含糊的应了一声。 “我这玉佩,一直没能传给俊儿。明日正好是大年初一,我正式交给他,可好?” 苏月淡笑,“算了,你还是自己戴着吧。等他以后懂事了,你再亲手交给他。现在给他,他又领会不了你的深意。” 苏月这么说,自然是有她的打算的。当时她问他要这个玉佩,是想要把这玉佩握在自己手里,保护好他的身份。当时是夏天,她很担心这个玉佩会不小心间被韦典或者别的人看到。 现在不同了。现在是冬天,只要他贴身带着,就没人能发现这个秘密。反而如果真戴在了孩子的身上,那才是最不安全的。就算是拿在自己手里,万一在宫中被人看到,也极为危险。 所以,她直接便拒绝了他。 凌云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讲,一时之间也怔了一下,“好。娘子说的是。等他长大后,再给不迟……” 第四十六章 凌云觉得自己的新婚燕尔实在来得太迟了些,所谓的如胶似漆柔情蜜意不过如此。这段日子过的实在太幸福,乃至他会觉得日子过得出奇的快,不知不觉间,竟已过了初一,到了十五。 正月十五闹元宵。所谓“扬一益二”,欢喜热闹的富商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么一个昭示自己财力的大好机会,当真是做到了欢欢喜喜闹元宵了。 水上有花船,路上有结彩,处处烟花炮竹不断,这的确是凌云见到的最热闹的正月十五了。 “娘子想要出去看看么?”吃完元宵,家事停当,四个小丫头都跑出去看灯了,凌云也不由得问苏月。想她也是热闹惯了的人,呆在这样一个小院子里过节,实在有些太过冷清了。 苏月却毫不在意的笑了笑,“大冷的天,出去做什么?等会儿俊儿哭闹起来,你就忍心看着韦大叔手忙脚乱,无计可施?” 凌云嘿嘿傻笑了下,伸手捏了捏奶足饭饱睡的正香的凌子俊,柔声道:“他也真是个常人难以驯服的主啊,除了我这个爹爹,他还信过谁的邪?” “好了,别得意了。”苏月好笑的看着他,“让他好好睡。你去把那盏小花灯点亮放他床头挂着。毕竟是过节,他也不能没个花灯玩。” 凌云得令,站起身连忙开始动手,把特意为凌子俊买回来的小花灯挂起来。那灯光映着他红扑扑的小脸,看过去,真是喜庆的不得了,更显得孩子可爱的紧。 把苏月抱在怀里,凌云不由得叹道:“古语常云,神仙眷侣。我看我和娘子如今便是神仙似的生活了。此生足矣!” 苏月笑笑:“你倒是要求的简单。” “要求的越多便越不会快乐。娘子不也是认同我的看法的么?” 苏月点点头,轻轻的靠在他的怀里,眼睛却满是温柔的看着那张睡着的小脸,好半天没有开口再说话。 凌子俊的轮廓像极了慕容轩,而他的眉眼,却又格外的秀气,和自己颇像。可他却和凌云如此投缘,真是想不到。 “你在想什么?”凌云在她的耳畔轻声问。 苏月不知道该怎么说。封禅大典已定在一个月之后,而就在中午,李泫收到了苏昭的消息,让她尽快做好回京的准备,圣旨已然颁发,正在途中。 她该怎么对凌云说这些事?她该不该告诉他她的真实身份?她该怎么说才会让他不至于太过惊讶? 说句老实话,她早已对他们的未来有了一个想法。 既然凌云无意于朝堂,无意于功名,自己也不希望他踏进那趟浑水,那就当然如之前所说,在民间开个医馆,做一对普通夫妻逍遥一生算了。既然如此,她也不觉得自己再有必要对她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否则以他的迂腐,假若非要论个尊卑,也是一辈子的枷锁。 这么一来,此次回京,她也大可以只当做回一趟娘家罢了。等朝中大局定后,她向自己哥哥提出这么一个要求,虽然显得有些过分,但想必他应该会答应的。那毕竟是她的亲哥哥。虽然以后不能兄妹常常见面,却总是可以互相记挂着的。 这么想着,苏月心下总算有了主意。 “卓凡,我过些日子,或许要回趟娘家……”她终于开了口,手也轻轻的握住了他的手,“过年过节的走不开也就算了,但正月之内回趟娘家,看看家人,也是必要的。” 凌云心中一震,却竭力不让自己表现出来,居然还笑了笑,“那……你之前夫家,没什么事了么?” 苏月笑笑,“又不是大张旗鼓的回去,只是看看就回来了,又没有什么。” “要我和俊儿跟你一起回去么?” 苏月摇摇头,“不必了。沿途奔波,俊儿一定无法承受。他现在小,身子弱,禁不起这些。我当然是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回去的,怎奈这孩子只赖着你,如果你不在身边,我也不放心。所以,思来想去,我还是觉得,你留下来陪陪俊儿,我只和李泫一起启程即可。” 凌云心中酸涩。他当然猜得出她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抛开自己和尚在襁褓中的孩子是怎样的艰难,所以他知道她一定是有什么事非得回去不可。 他当然舍不得她走,也希望能为她做些什么,然而,她说的也没错。孩子还小,若贸贸然上路,谁知道一路之上会遇到些什么?而他自己,就算是陪她去了,又能做些什么? 所以他只能选择点头。他相信凭借她的智慧和勇敢,她一定能照顾好自己的。何况,每逢佳节倍思亲,她牵挂她的父亲,也是人之常情。他没理由绑着她。更或许,她这次回去,真的或许没什么事,只是回去看看父亲罢了。 之前总是谣传说安平公主或许会因战事而获罪,而如今看这架势似乎并没有什么,他当然在心里也好舒了一口气。至于朝堂中的纷纷扰扰,也是男人之间的争斗。于他家娘子而来,过了以上一劫,想必接下来也未必会太过凶险。 “娘子说得有道理。”凌云点头笑道:“几时启程?几时返回?” 苏月没想到他会答应的如此爽快,也没有多问什么,所以她有些微微惊讶的抬头看他。 凌云还是微笑,“是不是要带些礼物回去给岳父岳母以表我这个新女婿的心意?” 苏月鼻头一酸,反身抱住了他,轻轻摇头,“不用。我想快点回去,再快点回来,既然带着盘缠,到京城再准备也不迟。” “那娘子一定要早些回来啊……”凌云收紧了手臂,几乎要把她揉进他的身体,“时间太久了,俊儿怕是都会不认识你了……” “嗯,我一定会早些回来。”苏月连声音中都透着湿漉漉的水气,“这儿有我的家,我的丈夫,我的儿子,我怎么舍得在别处耽搁?” “明日起我就请人去找个奶娘回来,娘子先看看合不合适。选定奶娘之后,娘子也只管放心地去,俊儿一定会被我照顾的白白胖胖的。” “好……”苏月咬紧了下唇,拼命地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你啊,也不能偷懒。出了十五,正月也过去大半了。等我回来的时候,我想看到咱们家的医馆已经风风光光的开业,卓凡你也真的成为治病救人的大夫……” “嗯,娘子放心。” “还有,你要记得,开门营生不比家中读书,琐事必然繁多,万事你要学会忍耐,别强出头。若有什么事,记得请韦大叔出面。他对扬州很熟,认识的人也多,定然能妥善处置。” 凌云笑,“娘子这声声交代,好像明日便要走了一般。” 苏月撇撇嘴,“我想起来什么,便唠叨一句,你不是才能记得更清楚些么?” “这么一来,倒仿佛我不是你的夫君,反而是你的儿子了。”凌云打趣道。 苏月轻叹了口气,也扯出一丝笑,低声道:“不管是夫君还是儿子,怎么交代,我都是放心不下的。我想……我一定会很想你。现在还没有要离开,好想心里就已经开始在想你了。” 苏月虽然大胆,尽管在夫妻之间的亲昵间也极大胆,但言语上,这样的让人心抖的情话还真是第一次听到。只是这么一句话,便听的凌云不仅心尖在抖,连五脏六腑也抖了起来。 “娘子……”他微微颤抖着手,摩挲着她的发,贴在她的耳边温柔地喃声低语:“我也会想念娘子……现在就忍不住开始在想了……” 苏月咬着唇,动了动身子,微微离开了他的怀抱。他还来不及看清她的表情,她已经又双手圈住了他的脖颈,双唇主动吻上了他的…… 年少夫妻间的缱绻,总是再多也不够的。 美好的日子总是格外嫌短,格外的易逝。让人扼腕的短促,却也只是无力。 分离,就在眼前。尽管舍不得,尽管不知所谓的尽快回来会是何时,但北上的路却还是必须要踏上的。 圣旨总算悄然姗姗来迟。 在天色还有些朦胧的正月二十凌晨,苏月换上了一身男装,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跨上了北上的骏马。 直到两骑绝尘而去,再也看不见,僵站在寒风中不知多久的凌云这才发觉,原来,他家看似娇滴滴的娘子,居然连骑术竟都如此的不让须眉。 作者有话要说:看来我上章的表情还不够销魂啊。。。。嗯?要不要俺再销魂一点呢?O(∩_∩)O哈哈~ 第四十七章 如果说剑代表的是侠义和公平,那么,刀,代表的一向是杀戮和残暴。 不管有多少人是用剑来杀人,抑或是用刀来救人。这两种冷冰冰的兵器,似乎从出现那天起,就被贴上了不同的符号。 按理说,正月未出,任何人送礼物都不该送一把刀。可奇怪的是,苏月千里迢迢贴身带来的崔玄礼送给苏昭的礼物,恰恰正是一把刀。 一把藏在木盒中带着精致刀鞘的薄薄的一柄短刀。 苏昭微笑着拿出那柄刀,端详半晌,而后倏然抽出来。刀本玄铁而制,一时间寒光逼人。 “崔玄礼居然送我刀,实在是太不吉利了。”苏昭轻笑着道。只不过,他虽这么说着,他的神色却没有丝毫的不悦,也没有任何的责怪之意。 苏月看着他手上的刀,蹙眉不解道:“他当日定要我亲手这东西交给你,神色颇为认真,还说这贺礼是希望你能岁岁平安的。如今打开一看,却是这不吉利之凶器,不知他是何意……” 苏昭坐下,淡笑道:“这东西的确能保佑我岁岁平安。崔玄礼送的礼物,的确是我这一生收到的最重要的一份礼。” 苏月更加不解。 苏昭施施然吐了口气,瞧着手里的刀,悠然道:“自古,刀确实是凶器。然而,他人之祸,必是我之福祉。这东西既然于我是福,自然于他人就是凶。用这柄刀伤己,是自己的祸。但若是杀人,则确实是能保我岁岁平安了。这么算来,不是福,是什么?” 苏月一惊:“杀人?” 苏昭笑:“不错。崔玄礼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谨小慎微,与我而言,绝非长久之计。如今你已回来,我不仅无后顾之忧,更多了左膀右臂。崔玄礼的意思,你现在总该猜到,对么?” 崔玄礼的暗示此刻经苏昭一提醒,的确是再明显不过了。苏月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原本以为崔玄礼当日要自己住进宫内是为了照顾父亲,并防备他人有万一之举,也能为苏昭在宫内留个眼线,免得被他人算计而没有知觉,而如今看来,绝非如此简单。 他的意思很明显是要怂恿苏昭主动发难! 刀,是凶器。这柄刀,既然是苏昭的吉祥物,那自然是苏昭仇人的凶器。而现在,自然是事变的最佳时机。 满朝上下无不忙着为封禅而准备,此刻戒备最松。而谁来监国,至今还没有明示。显然父亲是受了之前所谓天象的蛊惑,对苏昭的戒备心依旧没有放松。 对苏昭而言,他们的父亲不仅是父亲,更是君主。伴君如伴虎。若是他的猜忌持续到封禅前确定监国人选的前一刻,那他的太子之位也算是到头了。如若不是太子监国,无论任何人留守京师,对苏昭来讲,都是个致命的打击。这一击过后,日后恐难再有翻身的机会,唯一能做的,恐怕也就是坐以待毙了。 忍,到了这个份上,已经不再需要了。 苏昭不能忍。他实在已经忍得够久了。 若在这个最好的时机发动事变,若然成功,则是一劳永逸。若是失败,则也死得其所。 大丈夫不成功,便成仁。 不能万人之上,那还不如荣光死去。总胜过他日屈尊他人之下,受尽屈辱。 这是苏昭一生下来便承载的宿命。 关于事变,苏昭显然也早已这么想,所以在看到崔玄礼的暗示之后,他非但没有感到丝毫意外,相反,他还在笑,似乎笑得颇为胸有成竹。 苏月对苏昭要做的事,一点都不陌生。她经历过一场宫廷事变,而那一次,她是个失败者,猝不及防的失败者。慕容尊突然带兵杀进宫内,整个碧落一夜之间变了天。 那是场残酷的骨肉相残。慕容尊心狠手辣,手段干脆,做的很成功,所以她一旦想起来,还会觉得心有余悸。 那么,现在是自己要举起屠刀,砍向皇后一族甚至自己的兄弟么? 那个自己出生长大其间的皇宫,如今也要被血洗一番么? 苏月当然知道这件事一旦做了,便意味着什么。这件事,是谋反,真真切切的谋反。成王败寇。若是任何一个环节出现失误,那便是人头落地。 别说苏昭,就连自己,也肯定会被父亲以谋反罪处死。 苏月觉得自己此刻的胆子竟小的可怜。 她有丈夫和孩子,他们还在遥远的扬州等着她回去。要孤注一掷,她发觉到临头一刻,竟比想象中还要艰难和迟疑得多。 但她显然别无选择。她是苏昭的妹妹。他们本是一体的。在决定回来的那刻起,她就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你都想好了?”苏月问。她的手似乎在颤抖。 “是。想了两年了,也准备了两年。我用了两整年的时间来想着万一真被逼到了这一步,我该怎么做才能万无一失。我更用了两整年的时间在我需要的地方未雨绸缪,安排完全听命于我的心腹。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韬光养晦了这么久,现在,也该是出手的时候了。”苏昭淡淡的回答她。 苏月走过去,坐在他的身边,看着他,“那父皇……你准备怎么办?” 苏昭垂下头,没有回答。 所谓谋反,是行事失败之后被判定的罪行。 而能宣布他们谋反的,当然只有皇帝。他们的父亲。 若不把这个给了他们生命的父亲计算在内,就算他们一举除掉了所有的政敌,他们依旧难逃一死。 他们的父亲事后一定会毫不留情的以谋反罪处死他们。 这个毫无疑问。 很显然,唯一的办法,当然是让这个可以宣布他们有罪的人不存在。他们必须做的彻底,才能有活路。 “你会杀了他么?”苏月的声音很低,也很颤抖。她不自觉地伸出手,抓住了苏昭的手,“你会这么想么?” 苏昭沉默。良久才轻声回答道:“我并没有那么想。那是天理不容之罪。父皇生养了我们,我还不想让天下人共讨。” “可父皇必须退位!” “是。他必须退位!” “他若是不同意……” 苏昭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安慰道:“……他会同意的。” 在权力和性命之间选择,任何聪明人都会有明智的选择。苏月当然明白他们的父亲会在何种情势下才会同意,而这也是她最担心的:“……但若真的动了手,谁又能保证没有个闪失?你能保证那些鲁莽的军士能做到万无一失么?” “我希望薛青能做到。” “薛青?”苏月惊讶。 苏昭点头,“薛青是禁军统领,他必须要做到。” “可他不是已经娶了陈后的妹妹了么?而且他和你一向不睦。” 苏昭笑,“我和他从没有什么大仇。做什么事,跟什么人,对自己最有利,聪明人都会明白。跟着陈后,名不正言不顺不说,他不仅背负着骂名,此生也至多不过是个将军,并承袭爵位而已。而跟着我,我却可以给他他想要的一切!” “他想要什么?” “但凡他想要,我必然能给。”苏昭笑得很笃定,“是他主动来找我做这个交易,我没道理不同意。” “他主动?”苏月更加不明白这个男人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薛青的确变了。似乎变得连她都认不清了。 “是。自古谁掌握了禁军,谁便掌握了皇宫,掌握了皇帝。自古这禁军首领之位,都是君王亲信。眼下禁军有两个统领,一个姓陈,而另一个,就是薛青。薛青自幼武艺高强,且聪明有谋略,对付陈氏纨绔,自然是不再话下。正因为他有这个资本,他也知道我非常需要他,所以他来找我做这个交易。他帮我控制皇宫,而我,则要答应他想要的东西。” “他到底想要什么?”苏月从未发现薛青竟也是一个对朝堂充满欲望之人。或许他当初的逍遥江湖,只不过是掩饰他野心再伺机而动的一个以退为进之计?谁都知道,薛青如今至关重要。若他能助这次事变成功,那事成之后,封王封侯,自然不在话下,或许还会富可敌国,权倾朝野。正如苏昭所说,身为臣子他想要的,苏昭必然会给。 对于苏月的这个问题,苏昭也只能摇头,“他只说是我给得起的,而到底是什么,他并没有明示。但我想,他一向是个聪明人,绝不会要的太离谱。” 苏月点点头,笑了笑,“或许是高官,或许是厚禄,更或许是一个亲王,一处领地。不管怎样,只要不离谱,皇兄当然都会慷慨答应的。……我真是没想到他居然会做戏做的如此逼真。如此一来,他家中妻子又该如何?” 苏昭淡笑:“此事他自有考量,与我无关。” “你信得过他?” “如同信我自己。” 苏月吁了口气,“这就好。” “你现在既然已经知道薛青要为我做什么,在宫中你也可与他消除心中芥蒂,不必心存误会。” “这是自然。不仅不会误会,相反我还会佩服他的智慧,感谢他答应了我的请求。” “你的请求?你求过他什么?”苏昭眉头一皱。 苏月知道说漏了嘴,忙摇头笑道:“没什么。……皇宫既已在掌握,那京师之内,你又打算如何?” “子煜握有京畿之师,自然稳如泰山。这些我自有安排,你不必担忧。谁握有兵权,谁便稳操了胜券。而我这次,不仅有兵权,更有贵人相助,还筹谋已久,你不必担忧。眼下你要做的,只是安稳呆在宫里,陪着父皇。事成之前,有你在身边,我总是会放心些。” 苏昭说的轻巧,苏月却明白他这个“陪”字是什么意思。 她还是有些过不了心里的这个坎。 他们终于还是走了这一步。大逆不道,逼父退位,血染京城,人力变天。 自古做大事者,定是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苏昭笑得自信满满,她固然觉得可以略微放心。然而,此事大逆不道的定性,却还是让她始终无法释怀。这毕竟是一件以下犯上的大错。 面对这样的儿女,做父亲的,又该会如何想? 一生强势的父皇,会泰然接受这样一个被自己亲生儿女逼宫退位的惨淡收场么?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我今天晚上连环更,你们会怎么想?。。。。。喘息爬过。。。。O(∩_∩)O哈哈~ 第四十八章 凌云一向以为,大人之所以会比孩子痛苦,是因为大人懂得太多,感情太过丰富,所以才无法解脱。而孩子之所以能过得比较快乐,是因为孩子的世界实在太简单,他们认为这世上并没有什么特别,只要吃饱,睡好,那就是全部的幸福。 所以他一直以为苏月的离开,最痛苦的会是自己。然而,他现在发现,他实在是犯了一个大错。 孩子,尽管只有三个月大,却似乎也感觉到了痛苦。 从醒了之后,见不到那张熟悉的脸,感受不到那熟悉的抚摸,也听不到那熟悉的声音,凌子俊就开始哭闹,只要醒着就是不停地哭闹。就算是凌云想尽了办法去哄,去安抚,也毫无用处。 他果然是个难以驯服的孩子。这个时候凌云算是彻底体会到了这孩子的脾气。简直是说一不二。 直到嗓子哭哑了,饿极了,也只好接受来自奶娘的哺乳。然而,哺乳过后,就算是在睡眠中,他似乎仍有着说不出的委屈,眼角泪痕一直未干。 这样一日强于一日的哭闹,只持续了三天,凌云便已经心力交瘁,苦不堪言。 奶娘自然也是个母亲,见此情形,无计可施,也只有无奈叹了口气,道:“母子连心。这么小的孩子也不是没有感觉。母亲有多难受,孩子也同样。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只能慢慢等他习惯。孩子忘性大,要不了十天半个月,定然会忘记的。” 凌云当然知道这是为人之本性。孩子习惯了母亲的气息,自然无法一时之间适应新的“母亲”。而他若真的习惯了新的“母亲”,将来重逢之日,便是生身母亲的痛苦了。 这便是分离的代价。 凌云见奶娘说这话时神色凄然,知道她想必是想到了自家家中的孩子。 一个女人的奶水毕竟有限。若是喂饱了别人家的孩子,自家的孩子也就只能挨饿了。 一个母亲愿意做奶娘,一定是有着不得已的苦衷。而这苦衷,大多数,都是因为家中贫穷。 穷人家的孩子,一生下来,就被剥夺了许多他本来该有的权利。 “董大嫂为何做起了奶娘?” 不提还好,凌云这么一提,奶娘的泪水也跟着下来了:“若是有法子,哪个女人会愿意做奶娘?只是家中丈夫病重,无钱医治,我好不容易熬到把孩子生下来,便出来挣些闲碎银子为丈夫买些药材。真要感谢上天垂怜,我身子倒也硬朗,奶水也足,还能找到这个差事。” “可大嫂家里的孩子……” “我的孩子不比东家孩子健壮,吃的也少。平时分点邻居大嫂的奶水,也就够了。在家若是饿了,婆婆会给她熬些米汤。都说早吃五谷杂粮的孩子会瓷实,我看也是。” 凌云当过穷人,也有过因为家中有病人而求救无门的时候,所以面对奶娘的境况,他自然是感同身受。 他不是什么富人,自己也没有赚到什么钱,自然也没办法说出慷慨解囊之类的豪侠之语,能做的,也无非是凭着自己的本事,能帮到一点,便是一点。 也只有此时,他才发觉,比起安邦定国,治病救人似乎更让他感到心安和踏实。 “董大哥患的什么病?若是信得过我的话,我能否去看看?”凌云主动道。 奶娘眼睛先是一亮,紧接着又黯淡了下来,叹息道:“病倒是知道什么病。我丈夫原本也懂些药草,只是他病了,无力采药又无钱买药罢了。” “无妨。药材事小,人命事大。如今春寒料峭,平常人都很难经受,何况重病之人?大嫂也看到了,我也是学医之人,平常药材也是备着的。若需要些什么,我直接送给大嫂便是!” 奶娘一听,更是泪水涟涟,双膝一软,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东家大恩大德,神仙心肠,我们一家来世做牛做马定当回报!” 凌云强笑道:“大嫂言重了。你抛下自己孩儿来照顾我的孩子,我更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你呢。我本是行医者,治病救人,本就是分内之事。大嫂快快请起。” 奶娘夫家姓董,名方。先前是在一家药铺当伙计,怎奈自己伤风之后自顾不善,加上本就体弱,竟拖延成了如今重症,整日咳嗽不止,元气大伤,肺气几欲衰竭。 这本不是什么疑难杂症,凌云回头拿了几贴药便让奶娘给拿了回去。 这对凌云来讲虽然是举手之劳,而对奶娘一家却是雪中送炭,几乎是挽救了这个几乎要倒下的小家。 感激涕零之余,奶娘更是把凌子俊几乎当做了亲生的儿子般对待,把家里的家事也当做自家的一般,一刻也不得闲。 凌云见过董大嫂家的孩子。她比凌子俊还要大上一个月,可是看体格,竟仿佛差了一个多月还不止。加上董家婆婆年老眼花,照料孩子难免不周,当时看时他已心下戚戚然。见奶娘如今更似拼了命般的要报答自己的“救命之恩”,他便觉得更加心里不好受。 所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更何况奶娘更弃了自家孩子来养育他的孩子,他就愈发的觉得心里过不去,便不由的提议道:“董大嫂若心里放心不下,也可以把孩子带在身边。每次见到她,我都觉得挺对不起那孩子的。” 奶娘敢保证她上辈子一定是修了什么天大的善缘,才会让她这辈子遇到这么善良的一个东家。但人总要学会知足,眼下她已经十分满足,也知道这孩子是东家的宝,自然不可能把自家的孩子带过来。如此得寸进尺有失分寸的事,她是做不出来的。 “她过得很好,东家不要这么想。天底下很多孩子不都是这样长大的么?再说东家为了开医馆之事忙碌,家中之事本就繁琐,若是再多个孩子,更是没办法清净了。” “多个孩子我反倒会觉得能给俊儿多个玩伴。我们独门独院,又没有兄弟姐妹,俊儿才会一直哭闹不休。若来了个小姐姐,指不定会开心些。” “东家,这实在使不得……” 凌云只好笑道:“董大哥以前也是药铺伙计,日后我开了医馆也正好请他帮忙,咱们两家也算是颇有缘分了。如今我也是父亲,自然知道母子分隔两地的苦处,你只管把她带来,家里丫头多,不怕带不起来。” 奶娘还能说什么?除了垂头拭泪,她已经再也找不出更多感激的话来。 凌云说的果然不错。孩子和孩子之间,虽还说不出话可以交流,却能躺在一起嘿嘿的冲着对方傻笑。或许在他们的眼睛里,大人们实在不像是他们世界的人,所以一见到和自己长的差不多的孩子,就有说不出的亲切。 凌子俊似乎终于忘记了他找不到母亲的痛苦,和这个新来的小姐姐迅速打成一片,高高兴兴的火热的开始他的新生活。 虽然,他并没有注意到,这位小姐姐和他天生就已经不平等。 他的大食量独霸着小姐姐母亲的奶水,而小姐姐自己,却早已习惯了喝米汤,吃米粉糊糊。 **************** 这是苏月最熟悉的皇宫。她出生之后睁开眼看到的第一地方,便是这里。三年以前,她也是从这个皇宫,远嫁碧落,从此再也没有归还过。 那个穿着龙袍的男人,是她的父亲。她在他的手心里长大,在他的宠溺中成人。两年不见,她经历了很多,而他,也明显苍老了许多,许多。 那个坐在父亲身边的美丽的女人,就是陈皇后。 对她的长相,苏月记得并不是很牢。毕竟,那时,她只是一个妃子而已。一个妃嫔满盈的后宫,姓陈还是姓曹,根本没人会去在意。正如她们的生死荣辱一样,消散的往往比她们的青春更快,更转瞬即逝。 现在,她穿着雍容华贵端庄威严的本属于自己母亲的皇后朝服,以母仪天下的微笑看着自己,苏月只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心酸。 一种沧海桑田,物是人非的心酸。 她实在对这个女人叫不出“母后”两个字。 还好她似乎并不需要去做自己并不想做的事。苏远已经神色动容,缓缓站了起来。 “安平……”苏远的声音有些涩。 苏月的泪流了下来。顾不得华服的繁琐,她连走几步,噗通跪倒在她的父亲面前,连磕了三个响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远也有些哽咽。他弯腰把苏月搀起,轻轻叹了口气:“总算是回来了。总算,看起来这些日子你过得还算不错,气色很好,也看着竟还胖了些了。” 苏月含泪笑了笑,“让父皇挂心,是儿臣的错。” 苏远叹气,“好了,别说这些话了。能回来就是好的。今日没有君臣,只有父子。坐吧……” 他拉住了她的手,和她小时候那样,让她坐在了自己的左手侧,似乎有满腔的话想要与她倾诉。 至于她这些日子在哪里,怎么过的,苏远都没有问,因为这在苏昭的奏本里已经说得很清楚。 人,是苏昭负责找的,回来之后也是先到东宫安顿的。 既然苏昭说她过得虽然艰辛,却也平安,那苏远也就不想再多问。 毕竟,无论再怎么平安,对他这个女儿来讲,都是从未吃过的苦头。如今既然回来了,那就是要忘记过去,竭力弥补他对她的亏欠。 “三年前你出嫁之后,我就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还能再坐在这里,和你说说话。”苏远感叹,“不管过去三年是对是错,如今都已经过去。那并没有什么大不了,你只不过是嫁错了而已。” 苏月没回话,只是含泪垂着头听着他说。 然而,她听到的下一句话,并不是继续来自于她的父亲,而是来自于陈皇后。 她的声音也似乎与前些年有所不同,不仅沉稳,而且温和:“陛下说的是,既然嫁错了,那就回娘家来,咱们再为安平选一门配得上她的驸马,势必要风风光光的再嫁一次。不仅驸马得是我大周最优秀的青年俊杰,这未来的公主府邸也必定要是最配得上安平的尊贵之所!” 苏远点头,微笑:“正是。但不知以皇后看来,放眼大周,如今这最配得上做安平驸马的人,又会是谁?” 陈后笑道:“那自然是只有身份出身以及才学人品都上上之选的人物,才配得上。若是安平自己有想要的人选,也只管说出来,臣妾相信,以安平的眼光,此人也必然会是人中之杰。” 苏月虽暗暗叫苦,却依旧垂着头,声色不动,低声道:“儿臣刚回宫,父皇就忍心这么快就把儿臣再嫁出去么?” 苏远朗声大笑,握住她的手道:“此次不同于上次,就算是嫁出去了,那也是一家人。你若是想进宫,天天都能进宫。若是想住在宫里,父皇也欢迎。上一年你受了那么多苦,父皇自然是希望你能尽快有个安稳的家。” 苏月笑了笑:“就算是父皇急着为儿臣的事操心,至少也要等封禅之后再作计较,不是么?” 苏远还没答话,陈皇后却已抢先笑道:“安平错了。封禅是喜事,这选驸马也是喜事。若是能在封禅之前选中了驸马,那岂不是双喜临门?封禅之后,文武百官都要加官进爵。若是选中了驸马,那岂不是对驸马、对你来讲,都更是天大的好事?陛下难道不这么想么?” 苏远笑着点头,“皇后说的当然不错。安平,百官将在五日后启程,你若是能在这五日之内找出一个驸马的人选,我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了!” 苏月只是笑,不再说话。她几乎可以猜得出这么着急的把她支出宫去,自然是陈后的主意。自己让她惴惴不安了。 可想见,若没有三天之后的筹谋,她现在该是怎样的欲哭无泪。要知道,若只是陈氏的撺掇也就罢了,可惜的是,父亲的态度竟也如此。若真的五日之内给她选中了一个什么驸马,她可真是一点应对的方法都想不去来。正所谓君无戏言,一言九鼎,她总不能抗旨不尊。 “安平离开三年,想必对朝中才俊也并不了解,”陈后微笑道:“关于此事,臣妾倒是能为陛下分忧。……陛下觉得臣妾之侄少亮,如何?” 苏远神色一顿,略一思忖,便点头笑道:“少亮刚从碧落沙场回来,年少有为,是个不错之选。安平,改日父皇请他入宫,你自己先看看,如何?” 苏月淡笑:“陈将军我虽未曾谋面,却也知道必定是个年少英豪,只怕我二嫁,会配不上他。” 陈皇后笑得完全不以为然:“你虽是二嫁,却也是情非得已。以你的尊贵,他娶了你,应该是他天大的福气才对!既然如此,陛下,那就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就在宫内设家宴奇.сom书,一来庆祝安平顺利回宫,二则也把少亮叫过来,让安平认识一下,如何?” 第四十九章 陈少亮是个什么样的人,苏月从未听说过。她敢保证,如若没有陈氏一族这两年的兴起,这陈少亮若能混到个将军之位,也算是老天瞎了眼。 他能称得上将军,靠的自然就是军功。而他所依靠的军功,却是苏昭和薛子煜提着脑袋辛辛苦苦建下来的。 “年少有为”这四个字,用在这位纨绔公子身上,恐怕也只有前两个字合适。后两个字,只怕就是差的十万八千里了。 所谓家宴,一般请来的除了皇子公主们之外,还有他们的妻室驸马。而这次,本着让苏月“相亲”的目的,陈皇后来特意请来了一些自己的娘家人。不仅包括那个陈少亮,还有陈皇后妹妹和她的丈夫,薛青。——他的穿着,打扮和神情,都早已和当年的不羁相去甚远,似乎连眸子里那本该觉得很熟悉的笑容,都已经变得陌生。现在的他和任何一个贵族子弟完全没什么不同,穿金戴银,华贵无双。 家宴很热闹,一如既往的歌舞升平。 家宴的位次也特别做了讲究,正位自然是帝后二人,尊位一侧依次是由苏昭及太子妃为首的诸位皇子。次位一侧,则是以苏月以及陈后所生两位小公主为首的诸位公主及陈后娘家人。 苏月觉得她离开皇宫这种地方的时间似乎比一年还要更久了一些。这种陌生感前所未有的,越是坐着,笑着,越是陌生。 酒是最好的酒,宴是最好的宴,只是心里却空的厉害,晃晃荡荡的,不是滋味。 这该是家宴的。而她却觉得,更确切的说法,应该是在“宴”的面前,去掉“家”这个字。因为,他们已经不配再提这个字。 三日之后,就在这皇宫之内,必将掀起大周皇室史上最让人心惊胆寒的腥风血雨。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 她突然间格外的想念远在扬州的那父子二人。 如果说凌云她还能放心的下,那么,她的孩子呢?他会哭会闹会可怜的让人心碎么? ****************** 事变当晚宫中所发生的一切,苏月直到很久很久之后都还记得格外清楚,能清晰地记得每一个细节。 比当初在碧落宫廷时经历过的事变记忆里都要清楚上数倍。 毕竟,那时她是被袭击的被动者,而这次,自己却是主动发难者。 苏昭不愧为为这次事变准备了两年的人。她也是在最后关头,当军士们兵分三路杀进皇宫,打着“匡扶朝纲,稳固龙基”的口号,早有准备的部分宫女主动打开宫门里应外合的时候,才意识到这一点。 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平时的端庄和威严一时间不知去了何方,无论是陈皇后还是其他贵妃宫嫔,全都从睡梦中突然惊醒,顾不得梳妆打扮,悉数衣衫不整的冲了出来。——和自己去年这个时候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是,自己当时身边还有一个可信任的人,李泫。而如今这个女人们,惶恐的令人生怜。军士们是一群莽汉,向来只听军令,根本不懂什么怜香惜玉。她们结局如何,当然只有自求多福,看各自的造化了。 皇帝毕竟是皇帝。苏远在最初的吃惊之后,居然很快镇定了下来。不仅镇定如常的让宫人们给穿好了龙袍,更冷静的问了句:“何人谋反?” 苏月那晚根本就没打算睡,而是以侍奉汤药的名义陪着她的父亲,并看着他躺下睡觉。 她知道事到如今,借由与陈少亮的婚事从而拖住了皇后的疑心,更确认了宫内基本毫无防备,她该做的事,也做完了。 她现在只想要保证父亲的安全。 他毕竟是一向对自己不错的父亲。不管身为帝王他的是非功过,只是作为一个父亲,至少对自己而言,他是极难得的一位父亲了。 皇宫有四个门。军士们从三个门攻入,自然是留了最后一个门的。而这个北门,正是禁军的营地所在。 禁军素来是皇家亲信,皇宫生乱之际,唯一能依靠的,也是最可靠的,当然就是禁军。 所以,根本没有丝毫犹豫,苏远带着苏月一路策马,往北门飞奔而去。 事已至此,苏月自然一句话也不多说,只是跟着父亲走。 这时,她才算是真的明白,什么叫做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就算陈后得尽皇宠,在这一刻,苏远却根本顾及不到自己的皇后还在何处,只顾着骑着高头大马带着自己的亲随,寻路突进。 禁军军营出乎意料的井然有序,安静的不像话。薛青甚至还在悠闲地跟手下的兵士下棋,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外面的震天喊杀声。 在看到皇帝和公主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时,薛青似乎还愣了愣,状似极为惊讶,忙站起身:“陛下?公主殿下?” 苏远从太子到帝王,这么多年来,怎会看不出此刻发生了什么事?几乎是在一瞬间,他就明白了。 薛青的不动声色,恰恰正是他的态度。 所以,苏远笑了,笑得很淡,很慈祥:“薛爱卿,好兴致啊!陪朕下上一局,如何?” 薛青颔首:“荣幸之至!陛下,请!” 苏月静静的坐在一边,看着两个人,一人执黑,一人执白,谁的手也没有抖,谁的心也没有乱,竟好似外面的混乱和厮杀与他们二人根本无关,就好像这是和往常任何一个平静的夜一样平静的时刻。 这一局,是苏月有生以来观战的棋局中最让人透不过气的一局,仿佛过了一辈子那么久,竟还没有分出输赢。 “薛爱卿今日是志在必得了?”苏远突然笑了笑,道。 薛青也淡笑,“既然下棋,总要分出输赢。否则,不如不下。” “从下棋能看出一个人的行事作风。薛爱卿韬光养晦,静待时机,可是少有的将才。” “陛下过奖。比起臣,太子殿下似乎会更胜一筹。” “他虽或许不逊于你,却从不敢像你这般,在发起对我的攻势时,如此咄咄逼人。” “那是因为太子一直都只是在静待时机而已。一旦要动,势必就是胜券在握,势如破竹。” 苏远点头,淡淡一笑:“你说的不错。他若真有这个本事,我自然也会为他感到高兴。他毕竟是我的儿子。” 苏月感到后背都在发凉。她冒了一身的冷汗,手心也湿凉一片。 一局未完,胜负未定,外面已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苏远吐了口气,抬头看了眼薛青,“你赢了?” 薛青笑笑,摇头:“不,应该说,是太子赢了。” 苏远笑:“看来他赢得很彻底?” 薛青点头:“不错,忠孝两全。” “既然你们赢了,那这棋,也就不用继续下了。我有些累。” 薛青又点头:“是,陛下的确看起来有些累,需要好好歇息了。只不过宫中眼下有些乱,陛下还是在营房内先安心睡下。臣守护在陛下身边,定是万无一失,陛下大可放心。等宫内恢复如常,太子一定会亲自隆重迎回陛下的。” 苏远站起身,轻笑,没说什么多余的话,竟真的由一名士兵领着去帐后歇下了。 薛青这才看了眼苏月,笑道:“这局棋似乎还没有完。你接着继续下,如何?” 苏月当然没心情下棋,“你确信皇兄赢定了?” “这是当然。”薛青悠然回答,“如若他输了,就绝不会到现在还没有人反扑过来对付我。他兵分三路,一路由他自己亲自带着数千兵士冲进城东陈家各处住宅,想必那里已是一个活口都难留。另一路,由子煜在京畿戍兵兵营中便直接结果了陈氏兄弟的性命,并夺取了四处城门的守卫,让陈氏党羽插翅难逃。而这最后一路,则是由我帐下的将领们带着禁军攻进皇宫。……你总该知道,对皇宫最熟悉的,当然就是禁军,所以由他们做起事来,也才会更让人放心。如此兵分三路,你皇兄若是不赢,那就是怪事了。现在,想必众人正在清理血污。毕竟在众臣们睡醒之前,总要把一切准备停当,好让陛下心情舒爽的在早朝上颁出传位诏书,让你皇兄顺利的登上皇位。” 苏月听着,沉默着,良久没有回话。这的确是最快的一条路。所幸,他们总算是做到了。 薛青见她半天没反应,不由得放柔了声音问道:“你累了么?也要歇一会儿么?” 苏月摇摇头,微微蹙了眉,看着他:“天亮之后,你就是天大的功臣,我和皇兄都感激你。只是,你妻子又该如何?你可曾想过如何面对她?” 薛青神色一顿,再也笑不出来。 “她毕竟姓陈。而她毕竟又是你的妻子。” “她的确姓陈。”薛青叹了口气,“所以,在我住在宫里日子里,她都是回了娘家去住的……所以,我也觉得很遗憾。” 苏月吃了一惊:“你说什么?她……” 薛青竟又动了动唇角,笑得有些残酷:“我是说她这些日子一直都住在陈家。她毕竟姓陈,就应该有她自己的归宿。” “可她毕竟是你薛家的儿媳!”苏月从没想到薛青竟还会如此残忍,“你和她还是旧相识,你娶了她!这都是事实!你这么做对她太不公平!” “你竟然在谴责我,安平。”薛青又叹了口气:“可你总该知道,我若是不这样做,等着命丧黄泉的人,不再是他们陈氏一门,而是你和你的皇兄!至于她,与其等着她看着家人的下场心痛欲绝,再被株连,倒不如这次一道和她的家人一起走。这本没什么公平不公平的!” “……你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苏月简直已经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话了,她只能失望摇头,“她如果能留在薛家,至少能保住一命!以你的大功,她完全可以不被株连!” “但是她会恨我。我不需要我的身边躺着一个心底里恨透了我的人。那感觉可不是很美妙。”薛青淡淡说着:“安平,我想,你这时候应该想着怎么好好地感谢我,而不应该像现在这样道貌岸然的谴责我。若非为了你,我又怎么会做出这样连我自己都不齿的事?……你得记住,薛家的确是皇亲国戚,但我们是和大周皇室休戚与共,却不是和你的皇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说的当然是事实。所以苏月并不反驳。 “这件事,或许你认为我做的有些残忍,但朝堂之中的争斗,有时比江湖还要残酷还要血腥。这种争斗,你死我活,一旦动手,就没有退路!你该比我更清楚!我认为你现在应该要做的,不是责备我,而是应该想想我从头至尾为你所做的所有牺牲!你记住,我做的一切,全部都是为了你!你该知道我和你的皇兄,还真谈不上有什么交情!” “是。我非常感激你。发自内心的感激你为我做过的一切。”苏月长叹了声,“我从未想过你会为了对我的承诺而如此铤而走险,忍辱负重。……当然,还有人比我更感激你。是我皇兄。他曾对我说过,你们之间有一个交易。事成之后,但凡你想要的,他能给的,他都会给。如今,我们总算是大功告成了,那么,薛表哥,请问,你可想好你要什么了么?” “我从来不会做没有明确目的的事。你认识我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我向来不是个喜欢吃亏的人。何况,这次我还要冒这么大的险……” “那你想要什么?亲王?还是领地?” “不,”薛青摇了摇头,“我从来都想过要这些。这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要它何用?”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苏月失笑,“我可想不出皇兄能给你别的什么更有趣的东西了。” 薛青闻言,居然冲她笑了一笑,而后竟轻轻巧巧的启唇悠然吐出了一个字:“你!” “我?”苏月皱眉,不解,“我怎么了?我能为你做什么?” “安平,你听着,我想要的,绝不是什么别的乱七八糟无趣的东西,而是你。从来都是你。我要娶你。而成为你的驸马,绝对是你的皇兄给得起的,不是么?”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更。。。X尽人亡ing。。。 第五十章 苏月从没想到薛青对自己竟然还有这样的想法! 她一直以为自小薛青对自己的好,跟薛子煜对自己的好,并没有任何分别。谁曾想他对自己竟还有过这样的想法!之前的隐隐不安,这时总算找到了答案。只是这答案,实在太让人出乎意料,太让人之前想都不敢想。 苏月错愕不已的盯着眼前这个神色看似极为认真的男人,找不出丝毫开玩笑的痕迹。尽管如此,她还是皱着眉头确认了下:“你没在开玩笑?” 薛青摇头:“你觉得我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么?” 他的确不像。一点都不像。 苏月暗自握紧了拳头,命令自己迅速的冷静下来,竟冲薛青淡淡笑了一笑:“也是。你因为皇兄损失了一位妻子,我皇兄的确应该补偿给你一段更好的姻缘才是。公主之中你看上了哪位,尽管提。就算是出身不高,皇兄也有本事让她成为众公主之首,如何?” 薛青笑:“原来你装傻的功夫也不差,我以前竟没发觉。” 苏月轻笑:“我怎么装傻了?我才觉得你说要娶我的话,才是在装傻才是!你明知道我有夫有子,为何又要说出这么让人哭笑不得的话来?你和我自幼一起长大,还不至于会开这种天大的玩笑,来毁掉我的家,对么?” 薛青叹了口气,看着她:“有夫有子?谁又知道?还是,你敢承认堂堂一国公主和一个穷小子私定了终身,或者,你敢承认那个根本不可能是你跟凌云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 苏月怔住。她的确不敢。但她更没想到薛青居然会以他对她的了解来威胁自己。 不论是哪一样,她都说不出口。 承认了凌云,就等于承认了她的无视礼教,丢的是皇室的脸,皇帝的脸。 承认了孩子,就等于承认了这孩子就是碧落的皇裔,毕竟,孩子的大小一看便知。 “你真是让我另眼相看!”苏月冷笑:“可你总该知道,我一向是很讨厌被人胁迫的人!无论任何人!从小到大,我还想不出来还有谁敢在我的面前跟我谈条件。薛青,你是第一次,我不会计较。但下次若再有如此以下犯上之举,休怪我降你的不敬之罪!” “我又怎么会胁迫你?”薛青竟像是没看出她的怒气一样,轻笑着走到她的面前,柔声道:“我从来不会胁迫任何人。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而已。至于你嫁不嫁我,你自己会有计较。毕竟,你不仅是苏月,你还是安平公主。该为新帝做些什么,你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我能给你的,放下天下,我相信绝不会有几个男人给得起,更别提那个穷秀才!你信么?” 苏月哑然。她当然信。薛青当然不是在“胁迫”她,他只是让她无路可选而已。 苏昭新登帝位,从天亮开始,第一件事,便是重整朝纲,稳固皇权。 所谓皇权,并不是什么天下尽归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说法。自古总有君弱臣强,或臣弱君强之分。一旦君弱臣强,则必生祸乱。而臣弱君强,才可成就霸业。 巩固帝位,稳定皇权,这是每一个新帝都必须要做的事,而对通过事变上位,同时太上皇仍在的境况下,苏昭的处境更加艰难。他不是普通的父死子继,他是通过这种方式上位,如何粉饰的顺天应人,如何让天下心服口服,如何让群臣心里不敢心生不满,如何坐稳这个位子,都是比事变更让人头疼的事。 二十年前,她的父亲,正是在君弱臣强的形势下登基,因此才会有后面的一连串谋反罪那样的腥风血雨,才成就了一番天下系于君王一身的一言九鼎。 如今,苏昭即将即位。摆在他面前的情形,比二十年前的父亲,更加凶险,一有不慎,都可能生出叛乱,被有心之人趁虚而入。 如何渡过这最人心不稳的一年甚至两年,是摆在苏昭面前最大的难题。 他的东宫势力被陈后早已冲的七零八落,他之所以能事变成功,全仰仗薛家的支持。一旦论功行赏,薛家势必权倾朝野,不可一世。若真如此,那君权便会极度弱化,薛家就会功高震主。因此,届时摆在苏昭面前只有两条路。 除掉薛家。或者,联合薛家。 薛家当然除不掉。不仅是因为他们历代的功勋,手握兵权,更因为他们还世代与皇室有姻亲。 除不掉,自然是要联合。 过去的姻亲只属于过去,皇帝若想表达出仰仗的诚意,就必须要做出些什么示好之事来。 在这种时候,薛青若主动提出想和皇室联姻,建立新的姻亲,那自然是正中苏昭下怀,不谋而合。他若是敢提,苏昭必然应允,到时候自己无论说什么,只怕也无济于事了。毕竟,他们不仅是兄妹,更是君臣。 她这位哥哥是决不允许她把儿女私情放在家国之前的。 三年前他既然可以劝她接受和亲,如今,他更可以让她为了他的江山的安宁而选择再次出嫁。 更何况,他原本就看不惯凌云。凌云除了给皇室“蒙羞”之外,更完全给他带不来任何的好处。 这就是公主的宿命。她们能为苏家天下做的,便是以自己的婚姻为筹码,为自己的父兄谋得一时太平。 她的第一次婚姻,就是一场交易。那场交易,是为了她的父亲。 现在,她的第二次婚姻,也早已在男人们的眼里变成了一个交易。这次,是为了她的哥哥。 可是,他们可曾想过,她并不是一件物品,而是一个人? “你看起来有些累了。一夜未睡,你最好还是先睡一觉。有些事,就算是你一直皱着眉头,也未必能想得通。”薛青笑得简直就像是带着最温和的春风,仿佛他说的和他做的,都是这世上对苏月最好的一般。 苏月有些无力。她发觉自己回来原本就是一个错误。然而,她又怎么能不回来?若是时光倒流,她依然也只能如此选择。 有生以来第一次,她恨自己不是个男儿身。从出生起,她的命运就已经由不得她自己选择。 薛青有句话是说对了。如今的她,穿着这身公主的华服,她就不仅是苏月,更是大周的安平公主。但若脱去了这身华服,是不是对她来讲,便是脱去了一层枷锁?既然等到圣旨下达,一切已为时已晚,那也就只能现在先放手一搏了。 “薛青……”苏月长吁了一口气,淡淡的瞧着他,全然没有了方才的激动之色,似乎突然想通了一般,“薛青,你当真对我有意?” 薛青先是一怔,后是点头,正色:“天地可表!” “从何时开始?” “莫非你当真从未察觉到过?”薛青觉得有些苦涩。 “这么说你不仅对我是有意,更是喜欢的不得了,甚至说是爱上了我?”苏月似乎很满意于他的回答,淡淡的微笑着,凝视着他。 她这样的笑,这样的目光,竟让薛青一时之间有些恍惚,全然的意料之外,于是,几乎是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所以,你一直想要娶我,想要成为我的驸马。你一直对我很好,对我一向说一不二,是因为你爱我。后来我远嫁碧落,你几乎同时远离朝堂,流连风月,醉心江湖,是因为你失去了我而落寞。再后来你听到我出事,便火速赶往了边陲吴家村,默守在我身边,甚至帮凌云准备了名马,一直静待李泫到来,而后才突然出现,借口受子煜所托,护送我一直到扬州,是因为你对我一直深情不变。至于后来你回朝所做的一切,无非也是因为你希望能达成你对我的承诺,让我平平安安的回朝,重回以前的富贵和太平……是不是?” 苏月说着这些话,一双美眸一直笑吟吟的看着他,仿佛他就是她眼中的英雄,最动心的男人。 这是薛青梦寐以求的目光。所以他几乎能听得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是。”他的声音竟也有些微微的颤抖。 苏月突然又幽幽叹了口气,“有人对我情深至此,我还真是死也瞑目呢!只是,我不明白,你既然看起来这么爱我,甚至为我涉险,更或者不惜为我去死,那你为什么就不能让我好好的过下去呢?” 听到这话,薛青居然眉毛都没挑一下,只是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正是为了让你能好好得过下去,我才希望你能嫁给我。你也只有嫁给我,大家才皆大欢喜。这样一来,不仅皇室高兴,你皇兄高兴,薛家高兴,将来有一天,你的儿子也会为你今天的选择而感到高兴。既然所有人都高兴,你总该知道,这个选择,才是最正确的!” 苏月神色不动,只是缓缓的伸出手,轻柔的牵住了他的手,全然无视薛青的意外之色,只深深地看着他的眼睛,柔声道:“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我简直是感激你感激的要命。你对我的深情,我也动容的要命。只是,感激,并不代表我必须嫁给你。我从不会因感激一个人而以身相许!……我想,你得明白,你我之间的姻缘,怕是永世也不会有的。不管出于谁的好处,能让谁高兴,都似乎和我嫁不嫁给你并没有什么关系。因为,我把我的生生世世都许给了你那个口口声声对之不敬的穷书生,我们约定过永生不离不弃!不管别人再怎么瞧不起他,若不是我说出让他离开的话,他便绝不会离开!而我,亦然!” “他真的值得你如此?你真的保证他对你如此纠缠就没有别的什么心思?你真的觉得他就配得上你?”老实说,薛青就算到了现在,也还是想不明白苏月到底是怎么了。 苏月微笑:“人,生而有贫富,却无贵贱!他很高贵,所以他当然值得。若说配不配的上,我反倒觉得是我配不上他了!他人虽然穷,却品格高洁,正人君子,干干净净!莫说我不是这样的人,老实说我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对我,他也是极好,极真,就算掏出心肺,他对我都不会有半丝迟疑。他不像你,他不会算计,他只会为了能让我满意而倾尽全力而已。他所求也极为简单,绝不会强我所难。他为我好,哪怕是委屈了他自己。……薛青,你能懂这种感情么?” 薛青紧闭了双唇不说话。他当然明白她的意思。她说的实在既清楚又明白。这意思,就好比是一盆冰水在数九寒冬从天劈头而降,让人从头到脚冷的哆嗦。 苏月依旧牵着他的手,依旧柔柔的接着说道:“你不懂。你也不会懂。以前我也不懂,不过还好,现在我懂了。他是我第一个爱上的男人,当然也是最后一个。……我爱着他,所以但凡是对他好的,我都会去做,哪怕放弃了荣华富贵。他也爱着我,但凡是让我高兴的,他就算委屈死了自己,他也会毫不犹豫的去做。而对你来说,却不同。你所说的爱,只是一种占有,只是一种在保全自己的条件下的一种占有。与其说你是爱我,都不如说你是爱自己更多一些!” 薛青脸色一僵,蹙眉,“……你何出此言?” 苏月倏然放开了他的手,轻笑道:“你若真的爱我,三年前你就可以不顾自己仕途前程的孤注一掷找父皇表明你的心迹,说不定,当时我就真的留了下来。因为,我心里是一万个的不愿意去什么鬼碧落去和亲的。你若真的爱我,你大可以在吴家村时就直接告诉我,也不至于让我和凌云之间有携手患难生出感情的机会!可你还是没有,因为你期待着能得到比一个驸马还要更多的东西,而且,你当时并不想去贸然冒这个险!……还有,你若真的爱我,后来也不至于非要憋到我求你,憋到皇兄再无退路之际,才趁火打劫,让他不得不和你做这么一个交易!” 说着,她顿了一顿,盯着他,眼睛里的笑容已然消失不见,只剩下淡淡的清冷和她那与身份同等的高傲:“现在,你自然是如愿以偿,不仅天亮之后可威风八面,坐拥大功,更可顺顺当当的成为我的驸马,一举数得!可是,到现在为止,你可曾想过我的感受?你以为我能嫁给一个眼睛不眨一下便害死了自己新婚妻子的刽子手?你以为我会乖乖的等着圣旨下达然后坐以待毙?……薛青,你想错了!皇兄不是父皇,我若是不想嫁,他就绝不会逼我。要坐稳天下,法子多得是,未必只有这么一条路。何况,他欠我极多,他也对凌云有过承诺,明确的承诺!不管对你,还是对凌云,他的承诺一样沉重,他都做不到食言。所以,这次,或许你计算的略微偏差了那么一点点!” 薛青苦笑了一下,语气却是极冷了起来:“你对你那皇兄当真如此有信心?若你皇兄真的下了圣旨,你又能如何?抗旨不遵?” 苏月淡笑:“抗旨不遵,一死而已,并没有什么大不了。你该知道我一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此等遵旨,对我而言,侮/辱至极,我又岂可偷生?来此之前,我就已交代清楚。若然我不能回去,他们父子自会有有人照应,好好地活下去。既然我都已经放心,那还有什么后顾之忧?” “果然是安平呵!”薛青苦笑着长叹了口气:“不愧为我大周第一公主!” “不管你这个交易打算怎么继续,我都想你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我可以容忍自己被当做一个物品交易一次,却决不允许这种交易发生第二次!我不是物品。我不属于任何人。如果非得说我属于谁,那么我也只能属于我的丈夫,我的儿子!而你,或许更得记住,所谓的爱,若变成了一种强行占有,那便是一种天大的悲哀!” 作者有话要说:在我心里,有个狗血的梦。。。为了这个梦,我一直孜孜不倦的努力。。。噗嗤~ 于是,洒不洒狗血,便成了一个问题。O(∩_∩)O 但,不管洒不洒,此文都接近尾声。。。。如果乃还米有露过头,俺会诅咒乃吃泡面只有调料没有面!!~\(≧▽≦)/~啦啦啦 第五十一章 当初一个“快去快回”,是凌云所有期盼的源头,可结果呢? 正月过了,音讯全无。 二月开头,医馆开张,她还是音讯全无。 直到二月过完了,三月都来了,他都听说到所谓新帝登基改元年号大赦天下的政令时,还是没有听到他家娘子的一丝一毫的消息。 凌云开始有些着急了。按道理,皇帝退位,禅让给太子,自己成为太上皇,这对苏昭来讲,当然是好事,他如愿以偿的当上了皇帝,他家娘子想必也是很高兴看到这样的结局,这就意味着他们运气不错,皆大欢喜了。 既然如此,苏月也该回来了。就算人不回来,也该有点消息才是。这都快两个月过去了,为何她还是音讯全无? 凌子俊又大了一圈。他已经不再全靠奶水,开始吃些五谷杂粮了,因此筋骨也硬的简直不像是他这么大的孩子。他似乎每天过得都很开心,笑声格外的爽朗,老远都能听到他的声音。 两个孩子都略大些,奶娘也不似当日的辛苦了。随着天气转暖,以及董方的渐渐康复,直到能到医馆帮忙,似乎每个人都觉得这个开春,实在是个吉祥的一年的美好开端。 就算韦典也这么认为。因为,苏昭,这次实在赢的漂亮。 然而,对凌云来讲,却并非如此。 越是过的越久,越是没有苏月的消息,他就越是不安。 难道,他家娘子出了什么意外? 又或者,苏昭当了皇帝之后,更加看不起他这个妹婿,非要把苏月留在京城,乃至连她的儿子都不想要了么? 凌云寝食不安,却又找不到一个人来问。 直熬到了三月十五,在城南寺庙,凌云碰到了一个人。笙儿。 “笙儿姑娘?”凌云确实有些吃惊于她的装扮。一不是翩翩少年郎,二不是温婉碧玉,而竟是宛如妇人的打扮,眉眼之间掩饰不住的落寞之色。 笙儿看到凌云似乎也有些讶异,先是一愣,旋即又笑了笑,“凌公子,好久不见。……怎么这次没看见凌夫人来上香?” 凌云只是笑了笑,并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反过来问道:“姑娘这身装扮,到这里来,可是为了上香?” 笙儿叹了口气,苦笑道:“凌公子还真是多此一问。来这里不是来上香,还是为了什么?” “笙儿姑娘似乎心情不大好?” 笙儿笑容更显苦涩:“在一处呆久了,难免会有些不舍。我明日便要离开扬州。离开之前,心中有些怅然罢了。” “你要离开?你不本就是扬州人氏么?” “生在扬州,却已不是普通的扬州人氏。自进入青楼起,便注定了随波逐流。眼下,既然有人愿意帮笙儿从良,自然是再好不过了,我又岂能错过?” “这么说,笙儿姑娘是脱离苦海了?” 笙儿强笑了笑:“正是。既然生无可盼,倒不如在未人老珠黄之际找个良人嫁了,也好过整日卖笑的好。” “夫家是何方人士?”凌云始终觉得这也算是好事一件。虽然人不能事事圆满,却也要学会退而求其次。 “徽州商人。像我们这样的女子,能嫁的,也只有商人妇了。能嫁入体面人家,固然让人期盼,但男人薄幸,真正能达成心愿的,又能有几人呢?” 凌云沉默。不管她指的找个薄幸的是薛青还是别的什么人,对这个多情女子而言,情伤之深,也足以让人叹息。 “公子独自一人到这里,又是所为何事?”笙儿反过来问。 凌云笑了笑:“我和此处的慧空师傅有缘结识,今日过来,无非想要和他下下棋,聊聊佛法罢了。” 笙儿微笑,欠身,行礼:“那公子自便。我也该走了。只是,不知此生是否还能与公子再见。此次一别,希望公子也别忘记帮我托个好给嫂夫人。” 凌云点头,“这是自然。你务必一路平安。” 笙儿颔首。 凌云转身刚要往里走,笙儿却突然又叫住了他:“凌公子!” 凌云回头,不解,看着她。 笙儿似乎有些有口难言,踌躇了几下,才终于开了口:“公子既然和薛公子是表兄弟,自然他日会见到薛公子的。若是见到薛公子,还请凌公子帮我带个好给薛公子,……就说笙儿愿他这个驸马能够做的高兴,也祝愿他前程似锦,官运亨通,早日位极人臣……” 凌云原本在频频点头,也暗道自己果然没有猜错,笙儿的多情还真是用错了在薛青身上。然而,听着听着,他便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了,忙打断了她的话,“你怕是记错了。薛公子去年已经成婚,怎么会再次成婚一次?” 笙儿笑:“我又怎么会记错?青楼之内,南来北往的,本就消息灵通。莫非凌公子没有听说过,一朝天子一朝臣么?如今薛公子的妻子早已不再是被谋反罪诛灭九族的前皇后的妹妹。现在,他要迎娶的,是新帝的亲妹妹,曾因和亲和美貌而名闻天下的安平公主!他现在就要荣升为驸马爷了,难道凌公子这个做亲戚居然还不知道?” ************** 凌云当然不知道什么薛青要成为安平公主驸马的破消息。他要是知道的话,他还能安安稳稳的坐在扬州城等着她回来,那才是奇迹! 凌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医馆的,反正他几乎是慌不择路的直冲进后堂,把韦典惊得一包药给悉数洒在了地面上。 “姑爷,您这是怎么了?”情急到如此程度的凌云,倒是韦典第一次碰到的。 “娘子为何要嫁给薛青!你一定知道,是不是!”凌云眼睛都已然泛红,那是急火攻心,是再也难以掩饰的怒火。 韦典怔住。 这件事他还真的不知道。以前之所以会对京中的一些事还算清楚,是因为李泫有他的法子去得到那些消息,也因为苏月必须知道。而她一旦回去,他自然也没有必须知道所有的渠道和必要了。 而另一点令他惊愕的是,听起来凌云似乎早已知道了薛青和苏月的身份。然而,这一件,他转念一想,也就坦然了。既然夫妻都做得,这身份之事自然也没什么要隐瞒的了。 “小姐怎么可能会嫁给薛青?这不可能!”韦典完全想不通,所以他连连摇头。 “你真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薛青的妻子被株连致死了?” 韦典黯然:“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她姓陈,这是她的宿命。” “可薛青怎么能眼睛都不眨一下?” 韦典叹道:“薛青若是眨了眼,这戏就不真了。既然这戏就不真了,那掉的便不是他夫人的脑袋,而就有可能是他自己的脑袋!” 凌云握紧了拳头。这些他当然懂。那些人所做出的,当然往往是常人所做不出的。这点他早已从当今的皇帝身上学到了,也明白了。 正因为明白了,所以更加觉得这件事很可能是真的。 薛青一直对他家娘子心怀不轨,离开扬州之前他说的那些话如今仍清晰在耳。当初觉得似乎并不是什么太大的威胁,如今想来,却实在让人觉得胆战心惊。他现在不同往日。他立了大功,又身份高贵,奉苏昭的旨意和苏月成婚,并不是不可能。只要圣旨一下,苏月就算再不同意,只怕也无可奈何。 在房中连走了几步,凌云倏然停住脚步,咬牙瞬间下定了决心:“我要去洛阳!” 韦典一听他这话,猛吃了一惊。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顿了好半晌,反复想了一阵,这才缓声开口道:“此事我想就算是真的,必定也事出有因,姑爷先不要着急。小姐对姑爷的心,我们都见的到。而小姐的性子,我想姑爷比我们更清楚。所以,我劝姑爷先冷静下来,我去想办法打听。若是假的,倒还罢了。若是真的,咱们再从长计议。毕竟,就算是真的,您现在往洛阳去,也无济于事。” 凌云必须要冷静。他知道他能做的也只有冷静。 这些日子,京城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他突然发现,或许自己从一开始就刻意的不去多想多看,就是一个错误。 京城里发生的那些事,和他家娘子,还有他,都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没有关系。是他想的太单纯了些而已。 可是,碰到这种事,就算是自己命令自己必须要冷静,也似乎没有那么简单。怔了半晌,他终于还是撑不下去了。 “我要去洛阳!我必须去洛阳!我简直是一刻都呆不下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真的要完结了哦。。。真的哦。。。哈哈哈。。。 第五十二章 说起来,苏月的心情真的非常糟糕。很久没有这么糟过了。 她确实有些没想到自己只不过离开了两个月,这个院子已经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原本冬季光秃秃的院落,如今春花已热闹起来。 原本经常拿着书本守着孩子的凌书生,居然不在家中。 而原本对自己一直缠着不放的儿子,此时却趴在床上饶有兴致的蠕动着小小的身子,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而看到自己,竟也只是抬抬眼而已,仿佛他根本就不认识这个用炽热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女人。 奶娘看到苏月有些吃惊。 她以前一直认为这家女主人并不太可能是之前所讲的回什么娘家探亲。 没有任何母亲能够放下三个月大的孩子回家探亲的,更没有任何母亲会一个探亲便一去就是整整两个月。 若是真的,也只能说这位母亲太过寡情。 可现在,她却真的回来了。风尘仆仆,面色疲惫。 “来,俊儿!”苏月眼睛里完全没有任何别的人,只有她的儿子。她几乎要掉下泪来,怎料凌子俊看着她的目光却陌生的完全不像话。 他似乎还有些惊恐的看着她。这种陌生的惊恐,着实伤到了苏月的心。 “俊儿?”苏月迟疑了一下,却还是果断的伸出手抱住了他,紧紧地搂在怀里,满心的五味杂陈再也忍不住,登时潸然泪下。 谁知迎接她的,不是两个月前他乖巧的依赖,而是他扯着嗓门惊恐的哭闹。 苏月仿佛心被什么蛰了一下,疼的麻木。她连忙放开了他,轻吻着他的脸颊,叫着他的名字,和以前一样的温柔,却只能换来他更强硬的挣扎和哭闹。 他显然已经把她给忘记了。他毕竟只是一个孩子而已。 奶娘想过来哄他,却又碍于苏月在那里掉眼泪而不敢,一时间有些僵持了起来。 “你过来!”苏月站起身,对奶娘道:“哄哄他。他哭得我头疼!” 要知道如今的苏月,早已不是两个月前奶娘所见的那个苏月了。这两个月,她习惯了身为一个公主的威严,一句简单的吩咐,却还是听得奶娘紧张不已,怔了怔才走过去,抱起了凌子俊,温柔的摇晃着,哄着。 苏月兀自郁结了半晌,等凌子俊终于含着奶娘消停了之后,才忍不住狠狠地瞪着他,骂了句:“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东西!” 奶娘失笑,安顿好凌子俊,才站起来对苏月道:“夫人别生气,孩子都是这样的脾性。要不怎么会有‘有奶便是娘’一说呢?孩子还太小,没有记性。您可不知道当初您离开的时候,这孩子哭天抢地的样子,真是让人不忍心看下去!” 她这么一说,苏月心里也酸了起来。要说起来,也是她对不起孩子在先,没来由得发这么一顿火,实在不应该。因此,她笑了笑,看着一直乖巧的在凌子俊一旁甜甜睡着的小女孩儿,笑着问道:“这是谁家的孩子?你的?” 奶娘忙解释道:“是。是东家体恤我们母子分离才让我把孩子也接了进来照顾,二则……也是给小少爷一个玩伴,多些快乐。” 苏月笑着点点头,“这等仁慈之心,除了他,还会有谁。他人呢?” “去了医馆。” “医馆在哪里?” …… 这还真是神奇的一天。先是小的给了自己一个惊讶,紧跟着是大的给了自己一个更大的惊讶。 去洛阳?她都已经回到了扬州,他却往洛阳跑什么? 一进门就听到他在叫嚷着要去什么洛阳,实在让人哭笑不得。 ***************** 凌云着急正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可怜的韦典只能无力扶额。正想着该怎么安慰呢,突听一个熟悉的声音笑着飘了进来—— “是谁要去洛阳啊?需不需要我这刚从洛阳回来的人来带路呢?” 凌云以为自己听岔了,怔了一怔,居然还问韦典:“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韦典好笑的往后指了指,“姑爷指的是小姐的声音么?您回头看看,不就知道是真是假了?” 凌云揉揉眼,再揉揉眼。 苏月笑得更是动人:“听说你要去洛阳?” 凌云:…… “去洛阳做什么?” 凌云:…… “怎么这么看着我?不认识了?果然你们父子还真是一个样儿,全部转头就把人给忘记了!” 凌云这才终于找回来语言,不过他并不是回答苏月的话,而是木木然转头对韦典来了句:“韦大叔,请你暂且回避一下……” ****************** 很久很久之后,凌云才冷静的把那天重逢的情形回想起来,串联起来。 他记得他当时第一句话就是:“你不是要嫁给薛青了么?” 苏月奇怪的挑了挑眉,“谁说的?” “很多人都这么说。” “那为什么我不知道?” “……” “还是你觉得我真的可能会嫁给薛青,然后你去把我抢回来?” “……” “可是你觉得薛青什么要娶我?” “因为他曾经跟我说过他喜欢你。从小就喜欢。” 苏月怔了怔,忽而又笑:“这件事我居然比你还知道的晚上一点。是不是他离开扬州之前就和你说了这番话?” 凌云闭上了嘴巴。 “我知道你为什么会听到这条流言了……” “为什么?” “因为薛青在跟你开个玩笑。他这个人最喜欢跟别人开玩笑。我想,你要真的慌里慌张的去了京城,或许他会高兴地三天三夜睡不着觉。” 凌云皱了皱眉。薛青是那么无聊的人么?!没看出来啊! 他的眉头皱的紧,苏月的眉头也开始跟着皱了起来,瞪着他,有些不悦,“可我现在就已经很不高兴了。” “为什么?”凌云有些紧张。 “我都站在这里半天了,为什么你都不想要抱抱我?”苏月撇撇嘴,竟像是孩子般的委屈,“难道你也和俊儿那个忘恩负义的小东西一样,转头就忘了我了么?” 冤枉!天大的冤枉! 凌云连解释的想法都没有,直接走过去,紧紧地抱住了她。 胡说啊!这可是他的娘子,怎么可能不想抱呢?只是……有些近人情怯罢了…… 小别胜新婚。别的什么都不用问,不用想,反正剩下的时间有大半辈子,他们可以慢慢的去想,去说。 那夜,两人都没有睡好觉。前半夜没睡好觉是因为一个原因,后半夜睡不着是因为他们实在不想睡。 似乎这两个月比两辈子还要长。 “娘子怎么去了这么久?” “因为洛阳并不近啊……” “可是足足有两个月!”凌云还是觉得委屈。 苏月笑:“因为在洛阳也发生了很多事啊……” 洛阳发生了多少事,具体的,凌云当然不知道。但新帝登基这件事,无论如何都是一件大事,她耽搁了似乎也是正常的。所以他并没有多问,而是笑了笑,“那娘子以后还会这样经常回娘家么?” 苏月叹了口气:“当然不会。哪有人一直往娘家跑的?一年能回去一次,已经很了不起了。” “那我们以后……” 苏月笑了,吻了他一下,柔声道:“以后当然好好过我们自己的日子。住在这个小院里,开着我们自己的医馆,过我们的小日子。如果你要是不喜欢这里,咱们也可以再找一处地方。总之,你去哪里,我当然是要跟到哪里的。” 凌云有些吃惊:“那……你家人都不会说什么?” “能说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当然是随夫家的意愿了。难道这世上还有霸道的非要夫家随着娘家的不成?” 凌云失笑。世上可不就是有那么一个娘家可以这样么?尽管听到她这么说,他的确心情很好,也放下了心,可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她至今还不愿意把她的真实身份说出来。难道,她真的准备这辈子都不再说了么? 不过,这样也好。她说不说,她都是她。不可能因为她是公主,他就要对她多敬畏几分。又或者,因为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而对她有什么不敬。 他娶的只是这个女人而已。与她是谁,似乎关系并不大。 “以后,我们夫唱妇随,安安静静的过日子。你在外面悬壶济世,我在家里相夫教子……生好几个孩子,这样我们这个家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冷清,而是会越来越热闹……” 那夜,凌云记不清自己是何时睡着的,而苏月却清清楚楚的记得自己是一夜未眨眼,尽管,她一路奔波而来。 这些日子来发生的桩桩件件,想起来都会让她做恶梦。就像当初经历过碧落的兵变一样,每天都会紧张兮兮的自动醒过来,然后睁着眼睛到天亮,惟恐自己一个不惊醒,就会被身边最信任的人用同样的方式,再次血染皇宫。 然而,现在,她不必了。再也不必了。 她终于回来了。 她一向是个知道自己要什么便一往无前的人,是为了自己的目的可以放弃一些对自己而言相对并不太重要东西的人。 现在,她得到了她最想要的。就算只是这样的平凡和渺小,但又如何? 在永远失去她,和强行让她屈服之间,所有人最终都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甜甜蜜蜜的窝在自己丈夫的怀里,听着他绵长而沉稳的呼吸声,这种真实和美好让她觉得无论她放弃什么,都是值得的。 凌云不属于苏月所熟悉的任何一种人。 他过的很简单。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更不会为了一己之利,而利用和毁掉无辜的人的性命,更会为了他爱的人,义无反顾的,堂堂正正的,君子般的,付出所有。 他看似拥有的不多,实则却拥有了苏月以为的早已在世上消失的真与诚。 这是苏月和她认识的所有人都无法做到的。 谁都无法做到。包括她自己。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原本简单,然而被太多世俗名利所蒙蔽的眼睛却早已看不到这一点。 他们习惯了计算,习惯了你争我夺,习惯了尔虞我诈。就连婚姻嫁娶,都变作了一种交易。 但还好,他还没有学会这些。 ***************** 紧抱着他,手握着他胸前的玉佩,她根本睡不着,止不住的总是想笑。发自信心的傻笑,偷笑。 当鸡啼了第一声,当第一缕白光透过窗户的时候,她才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凌云是怎么知道自己和薛青的传闻的? 要说这传闻,他听说了,本也并不奇怪。但他是怎么把安平公主和自己联系起来的?韦典不是大嘴巴,当然不会说。那么,他又是如何得知? 莫非是上次苏昭来扬州的时候提过? 也不对啊……他似乎当时根本没有什么太大反应,而苏昭也没必要在那个时候表明他自己的身份啊…… 那到底是为什么? 苏月想不通了。抬头看看他坦然干净的睡颜,她不禁勾起了唇角。 看来,他似乎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透明如白纸。他也有自己的秘密。 每个人都有秘密。 苏月欠起身,轻笑着吻了吻他的唇。 有秘密不要紧,只要心在一起,只要对彼此的心是透明的,有些话,就不需要说的太透。 相爱,并不是说两人之间就没有任何距离。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夫妻之间也是一样。 他们都有隐瞒着对方的一些事,甚至自己会更多。然而,那又怎样呢? 有些事,有些疑问,压在心底,直到随着自己一起埋入尘土,又有什么不妥? 他们互许的,是他们之间的事,是今生,与过去的事情,全然无关。 不好的事,就忘了它。在乎的,当然只是当下。 她相信,人生不过百年,剩下的这些日子,他们两个一定会用心扶持着对方,直到最后。和尘世间任何一对平凡夫妻一样。 没有大起大落,没有大富大贵,只有最普通的平淡,简单和真实。 是的。这就是她想要的。 所以,她现在回来了。干干净净轻轻松松的回来了。 她再也不是什么所谓的公主。她没有任何的封号,没有任何的实封。 她现在只是一个女人。 她的名字,叫做凌苏氏。 如此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到此为止。。。。狗血?不舍得泼了。。。为毛?因为俺觉得生活里本来就有很多伴随一生的秘密,与其揭开来给彼此心底留下伤口,为何不把它深埋在心里?乃们觉得呢?(貌似我所有的文都是这样。。。事实上我觉得人生就是这样,O(∩_∩)O~) 至于番外,俺听大家滴。。。再不留言以后就没机会鸟。。。哈哈~~(众:拍飞~~~) 第五十三章 每当一想起来去年这个时候,凌云都会觉得特别感慨。没有别的,主要是因为世事实在太过奇妙。去年的这个时候,是他第一次见到苏月。那时他从不敢去想他们之间将来会怎样。如今一回头,竟发现,一年已过去了,他的生活也因为她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春天过去,初夏的天气是扬州最舒服的时候。 凌云的医馆因为内有韦典,外有董方,自己又声名鹊起,名声不错,加上又不缺银子周转,倒还真的渐渐有了些名气,比预想的要更加顺利些。 凌云不是没有托苏月去劝过韦典,让他回家去颐养天年。韦典是他们在最困难的时候苏昭派来的人,既然如今天下太平,韦典回京必然会大受重用,真想不通他为什么还要呆在扬州这个小小的医馆之内。 可不知为什么,苏月却传话回来说韦典并不想回去。儿孙自有儿孙福,他自己还是喜欢这个当初让自己绝处逢生的地方,了此残生。 既然他这么想,凌云也就不说什么了。只是暗暗下定了决心,这辈子一定要对他这个师父好好的,当做父母一般孝敬。 时光荏苒,凌子俊一岁的时候,这个小小的平静的江南小院里,发生了两件事。 一是,苏月又怀孕了。这是凌云有些意外的。因为知道生孩子对女人是件很辛苦的事,所以他虽然希望能早日有一个属于他们两个的孩子,却还是有些不太忍心,于是总是会格外的在细处注意些。可上天既然眷顾了,那自然是要笑着迎接的。因此,这件事,实在是让这个小院子里的每个人都乐的合不拢嘴,苏月也一直念叨着是庙里的菩萨显了灵,非要去还愿不可。直到此时,凌云才算是明白,原来,她比自己更渴望早日怀上他的孩子。 第二件事,则是小院里就在这个时候,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这个客人的突然到访,着实让凌云惊得不轻。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初的太子,当今的皇帝,苏月的亲哥哥! 他看起来和当初已有很大的不同。不再是行色匆匆,也不再是对凌云有着异样的眼光,而是笑吟吟地看着凌云。然而,正是这简单的笑容,却带着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势,让他一时之间在人前行礼也不是,不行礼也不是。 “月儿呢?”苏昭径直走进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他也就直言不讳了。 既然只有两个人了,那君臣之间该有的礼数还是不能少的。凌云作势刚要行礼,苏昭就笑着阻止了他:“不必了。月儿呢?” “去城南庙里上香去了。陛下远道而来,原本应该先派个人过来通报一下才是……” 苏昭淡淡一笑:“只是微服出巡而已,没必要如此张扬。路过扬州,自然要看看你们过得好不好。” 凌云笑:“多谢陛下惦记……我们,还算不错。” “听说你开了个医馆?” “是。” “真没想到你拜了韦典为师,钻研起了岐黄之术。当初在京城,我曾劝过她让你进京,住在公主府邸,享受高官厚禄,做个风风光光的驸马,可惜月儿竟不同意。直到现在,我还都想不太明白。” 苏昭确实很不明白,就像他不明白薛青为何辛辛苦苦的立了大功,却又好像忘记了当初他所说的交易一般,只字未提。 虽后略有耳闻,听到有些薛青要娶苏月为妻的谣言,却也不知从何而来,是不是薛青是否真的曾有此意。如若真的是他有过此意,虽终能解释他主动出手的原因,却让苏昭对他主动言弃的举动更加不解。 要知道,他若是真提了,他还真不能不答应。因为这原本就是他亲口满满答应的交易。虽然会让苏月很抗拒,却也不得不这么做,而且这也会确实暗合了自己的一些心思。然而,薛青居然没有这么做。 他非但没有那么做,反而在朝纲都稳定了之后主动再次请辞,甚至把世袭爵位都让给自己的弟弟,真的远走四方,逍遥于江湖了。 这年头,似乎每个人都有些怪。 凌云闻言,微笑:“是我志不在此罢了。” “可是因我当初的一句话?” 凌云摇头:“陛下多想了。是我原本就只精于医术,而钝于建功立业。既然如此,也就干脆学起医来。” 苏昭叹了口气:“可你可曾想过这么一句话,让月儿失去了多少?” “我知道。不仅没有了公主的身份,也没办法和她最挂念的亲人朝夕相处,只能互相牵挂着……” “她可全是为了你才宁愿变成了一名庶民的。要知道,她若想留住公主之尊,你就必然要进京。也不知道你是多么不想进京,她竟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松口,非要在民间隐姓埋名……” 凌云当然知道当初在京城苏月是承受了多少才能那样回来,所以他十分明白苏昭的意思。 “我知道娘子为我放弃了多少,我也感激陛下的成全……” 苏昭苦笑:“我就算是不想成全又怎样?她眼看就要以死相逼了,我能如何?她毕竟是我唯一的亲妹妹。自幼我护在手心里长大的妹妹,我还从来没有学会如何惹她生气,如何让她不高兴……而且,若不是因为我,她也不必承受后来的那些苦。我既欠她,又深爱着她,就当然不会让她受委屈。还好,你们现在过得还算不错。若你真负了她,朕就绝饶不了你!” 凌云笑:“这点陛下尽管放心。” 苏昭笑了笑,又叹道:“只是你们住这么远,想见她一面,也要千里迢迢的,实在让人有些窝火。你总该知道,我们还有父亲。不能侍奉在侧,她心里也不好受,是不是?” 凌云只好点头。他说的的确很有道理。 “你既然已是四海为家,倒不如就此搬到洛阳去,住在洛阳城内,想见的时候我们兄妹也能见上一面,岂不也很好?”苏昭突然提出了这么一个提议。 凌云为难:“只是陛下可能有所不知,娘子她至今都不知我早已知她身份……若搬到洛阳之后,她必然为难于怎么和我解释……” 苏昭一惊:“你是说你们现在还都没有讲明?” “是。”凌云笑:“或许早已心知肚明,却只是没有说明白罢了。此事无论陛下如何决定,我都会遵命。只是看娘子怎么看……她一向是个很有主见的人。” 苏昭点点头。以他们二人的性子,拿主意的人,很显然也是苏月,不会是凌云。 正要说些什么,突听得一个咯咯直笑的声音,由远及近。 凌云面色一柔,笑道:“是子俊。方才丫鬟带他去吃东西,想必是吃完了。” 苏昭笑笑:“就是那孩子?” “对……”说着话,杜鹃已经抱着凌子俊走了进来。 一看到房内突然多了个器宇轩昂的男子,杜鹃一下子便想起这位就是去年这个时候来过的小姐的哥哥,便瞬间凝了笑容,恭敬的垂下了头。 凌云走过去接过凌子俊,笑着对她道:“今日来了贵客,你去多备些好酒好菜。” 杜鹃点头应了,退了出去。 凌子俊瞪着圆圆的大眼,好奇的盯着眼前的这个陌生人。见对方冲他笑了一笑,他也十分大方的回报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苏昭想不起自己多久没有好好的和自己的孩子这样毫无芥蒂的互动了。当初在东宫之时,若还算得上是和平,如今这后宫为了争宠,早已斗红了眼。似乎那同心协力和天伦之乐,早已不知消散在何方了。 “这孩子还真不像是一岁的孩子呢……”苏昭说着,伸手捏了捏凌子俊的小脸,笑:“来,叫声舅舅……” 凌子俊听不大懂他在说什么,于是茫然的看了眼凌云。凌云笑着开始教:“来,叫舅舅。舅——舅——” 一岁正是学说话的好时候,凌子俊也习惯了跟着自己的爹爹学说话,便也乖乖的跟着学:“舅……舅!” 听他叫了出来,苏昭顿时心花怒放,什么也顾不上了,直接伸手抱过了他,放在桌面上,逗道:“你这孩子真是壮实!上次见你的时候还在你母亲的肚子里,这次再见,居然都能说能走了!” 凌子俊精力一向旺盛,被苏昭大手扶着,高兴地在桌面上直蹦。一边蹦还一边咯咯的笑,说不出的开心。 孩子的世界,总是最单纯最纯净的。 或许是被凌子俊的笑容给带动的,凌云也放松了许多,道:“陛下方才所提的提议合情合理。其实我和娘子眼下,身份不身份,已经不是什么问题。您若是想问她,就直接问。她若想回去,我们便举家迁回去。其实我一直以来都未曾见过……娘子除您之外的其他家人,实在也有些过意不去。” 苏昭看起来很满意他的回答:“你有这个心,我也觉得高兴。就算是当个平民,回到京城我也能对你们多加照顾。毕竟,将来若碰上些什么事,受了委屈,朕也鞭长莫及。” “陛下说的是……” “还有,人生在世,有钱财傍身总是没错的。你们如今这点身家,只能说是吃穿不愁,但若碰上点天灾人祸的,我可在洛阳就食不下咽,寝不安眠了。远水总解不了近渴,你说对么?还有,这小院子,当初也是权宜之计才买下的,可若孩子们都长大了,必然不够用。一想到朕的亲妹妹过得如此寒酸,你觉得我能不心疼么?” 苏昭说的句句肺腑,凌云也越听越惭愧。 如今的日子对他而言,自然好上加好了。但对苏月而言,那自然是寒酸到无法想象。就算不提钱财,苏昭说的那句话也足以让人动心了——若真的遇上点什么天灾人祸的,还有什么能比在天子脚下被皇帝保护的更好? 只是,凌云却没有想到这么一个提议居然被苏月给否定的彻彻底底。 只因为苏月知道凌云一个天大的秘密。京城向来是是非之地,何况她还是这种身份。只怕没有安静几日,她的家门就会被熟人给踏破,还何来“平民”之说? 在京城就会安全?她可不信这一套。若是这么说,住在皇宫里的人才是最安全的才是,可事实呢? “我问你,你当真觉得去了京城我就会过得更好?”苏月皱眉。 “是啊。”凌云觉得苏昭的话说的有道理极了:“别的不说,单说你能常常见到家人,也是一大喜事,不是么?” 苏月叹气。且不说凌云的秘密,单就凌子俊的秘密都够她头大的了,可是这该怎么跟凌云说? “家人……就算是在扬州,我一年至少也是要回去一趟的。这叫回娘家。等我生好了肚里的这个,我们就一起回洛阳去一趟。只是我们好不容易在扬州定下来,舟车劳顿的,你就不怕麻烦?” “可是大哥他……” “好啦!”苏月直接打断了他:“各人有各命。我嫁了你,自然是要跟着你好好的过日子的,而不是图什么富贵的。若是嫌弃你,我当初又怎么会选你做夫君?傻瓜!” 凌云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事实上,天下任何一个男人的嘴巴被自家娘子温柔的以这种方式堵住,谁也说不出多余的一个字来。 好吧,天下脚下是非多。娘子说不去,那就不去吧。各人有各命,他们在扬州,也未必不能过的很好,他也未必就不能给他的家美满的未来,是不是? 别人给的好日子,总是受之有愧。总是要自己亲手创出来的,才叫踏实和圆满哪! ******************* 五年后。 “凌子雅,你那是在做什么?”苏月气急败坏。也不知道这小丫头怎么了,天生一副男孩子的调皮个性。 凌子俊瞪着妹妹,委屈告状:“娘,妹妹又在欺负我!你看,这都已经撕了我不知道第多少书了!” 苏月无力,“子雅啊,你能不能安静点?哥哥要读书,你就让他安静的读一会儿,不行么?” 凌子雅嘟起了嘴巴,不满:“我要哥哥陪我玩!” “我才不要跟你玩!”凌子俊很不给面子的马上拒绝:“像你这种人,就应该叫做不学无术!” 苏月立刻眼睛一瞪,不悦呵斥:“什么叫不学无术!这是话能用在妹妹身上么?妹妹是女孩子,就算不读书也不失德!” 凌子俊相当鄙夷的哼了声:“娘无非是想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罢了!可看她如今这顽劣的品性,怕是做女子也不够格!” 凌子雅虽小,可脑袋聪明着呢。一听这话难听,立刻小嘴一撇,哭了:“哇……哥哥欺负人……哥哥欺负子雅……爹爹……呜呜,我要去找爹爹去……” 小脚一迈,就开始往外走。 苏月简直要崩溃了:“凌子俊,把妹妹抓回来,然后,道歉!” 胳膊总是拧不过大腿。凌子俊虽然委屈,也只好跑过去拉住凌子雅,“好了好了,别哭了,我错了……那个,爹爹若是见到你哭了,定是要责备我的……” 凌子雅哪里管得了这套?见自己得了理,哭的更是一个撕心裂肺,可怜兮兮,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来替自己打抱不平,鄙视凌子俊! 凌子俊不堪其扰,皱着眉头跑到母亲面前,伸出小手摸着母亲隆起的肚子,虔诚无比的开始祈祷:“你要乖乖的哦……生出来之后也要乖乖的,千万别学那个让人头疼的凌子雅,知道吗?!” 苏月满脸黑线。 好吧,她认命了。日子就是这么过才热闹。 只是……苍天,如果说凌子俊越长脾气越像凌云,那谁能告诉她,这小魔头凌子雅到底是像谁了? 像自己? 不!苏月绝对不会承认这一点的! 要怪,也只能怪她家相公! 早都提醒过不能宠,好吧,现在宠出顽劣的孩子来了!慈父多败儿啊!绝对是教训啊! 苏月无语问苍天,无尽惆怅…… 作者有话要说:好啦,结束了哟。。。。 嗯,郑重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没有乃们滴支持,就米有这本滴完成啦。。。。 这是我第一次挑战古言,能够顺利完成已经让我自己都觉得意外了,O(∩_∩)O哈哈哈~ (众:乃对自己的要求也太低了吧?o(╯□╰)o) 最后一次求包养啦。。。哈哈,抬起乃滴纤纤玉手把俺带回家吧。。。好养,不贵!吼吼~~~~ 顺道打个广告,我的现言,也接近尾声,可以宰杀了哟。。。放个地址,直接穿越过去吧。。。。 最后,群么大家。。。我爱你们!!!嗷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