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正文部分:第一节 病房 事实上,等我睁开眼事情已经真真切切地发生了。铺在我身上的被单有个巨大的“+”号,洗褪了些颜色,尽管如此依然很容易分辨出端倪。这样一来,至少我躺在病床上是确定无疑的。白刷刷的四堵墙更确定我的这种想法。窗帘是半掩着的因此可以看得到外面的天。我仿佛看到一只流浪猫,更准确的说,是只饿了很久了的猫。某种程度上和我此时的情形极似。至于我是怎么到这儿的,我对此是一无所知。我的脑袋一时间除了空气什么也没有。这当儿眼皮有些沉重。我想把它们抬起来比以往要难很多。时不时地,胃里会有一阵恶心袭来。我感到嘴里有不少脏东西,它们就躲在我的牙缝之间,舌苔下面。喉管里面也有。有一部分被吸入肺部。肚子也不好受。总之,一想到这些东西我止不住想吐。鼻孔里没准还有,不过,倘若医生足够耐心或许清理的差不多了。但它,如果我没弄错的话,连同我的嘴巴现在被一个讨厌的物体盖住,就像瓶盖扣在瓶口上那样。我想到那瓶盖应该是个氧气罩。我不清楚那帮医生为什么给带上我这东西,这让我打心底瞧不起他们。据我所知这东西只有对垂危生命的人才派的上用场,而他们对我这么做不过是想让我的家人多付些医药费罢了。 旁边还有个什么仪器在滴滴的响,它的一头插在电源上,另一头跟我的身体接通。隔上一会儿就会有一个穿白大褂的过来视察一下,好像我不久人世似的。我有点莫名其妙。另一种情况是或许眼下发生的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乐观。我觉得胸口在隐隐作痛,这种痛虽然持续时间不长,有时候却异常明显,甚至可以说是剧烈。有一阵子,我感觉我像是要飘离身体,除了意识,浑身上下没有一样是我能控制得了的。我丝毫挪不动我的身子,它显得那样笨重,如同进了水的海绵。的确再没比这个更吓人的了。我总觉得有人在叫我,惊恐地,好像出了什么大事,拼命扯着嗓子;还有哭声,近乎撕心裂肺。所有这一切像是梦到的,又像是真实存在的。阿鲁,这名字听起来很亲切,我敢说没有人有我这样熟悉这两个字。这个倒不会听错。我想起我的家人,尤其是妈妈,我想见见她。可惜她不在。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起码可以等以后再说。我不知睡了多长时间了,我想起来走走。不过,在这之前我得和人打个招呼,因为没有人帮忙我估计连床都爬不起来。片刻的当儿,我听到簌簌簌簌的声响。声音短促有力。是脚步声。这个念头在我脑海里滑过,并让我兴冲冲想侧起身来。进来的是个女护士。她快步走了过来,盯着那台仪器看了半晌,然后转身观察了我一番。为了方便仔细地看,她特意俯下身子,同时把两只手插到白大褂的口袋里。我打算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打住了。我记起来我嘴上还罩着东西。接着我想示意她把东西拿开,但那女护士大概觉得没事了就走了。而我只能老老实实地待在床上。 四下里很安静,房间收拾的也很干净。一只飞的苍蝇都没有。我没有什么事可干的,我想到过不了多久,我就能重新站起来走路。但更多的我回想起以前的事。我想起阿鲁来。这是我的乳名,很快就这么叫开了。渐渐地,反而我上学时的名字真正知道的没几个人。我幼时的玩伴也都这么叫我。据我妈妈说,我出生的时候大约在凌晨五六点钟。那时天还蒙蒙亮。有一个星期,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这一度让人担心我会早夭或者导致残疾。而实际是我不仅挺过来了,而且安稳地度过了百天。在我上学前的这些日子一直都很顺利。只有一次,我在三个月的时候,嘴里起满了口疮,但这并没影响到我什么。家里现在还保有我尚在襁褓里的照片。那时的我看上去胖墩墩的,皮肤白净。妈妈始终把照片放的好好的,不仅是我的。怎么说呐,喜欢吃柚子,是我对那时的一切全部的印象。我爸妈是别人介绍认识的。我还没出生以前,我们家就从乡下搬到镇上。镇子不能说大,人却非常的多。道路坑洼泥泞,比乡下好不了多少。但总体上还是要强些。起初爸爸并不乐意,我妈执意如此,他最终才勉强同意。我想他主要是舍不得那些地儿。我爷爷作为地主在那个动乱的年代曾被彻底打倒,家道也开始走下坡路。传说我爷爷那一辈还有丫鬟伺候洗脚。我奶奶也是大家闺秀,即使脸上现在老褶纵横,依然看得出当年标志的模样儿。我们家族也有过辉煌的日子。曾祖时候出了个状元。另外,和袁世凯还能攀上点亲戚。但很快这一切都随着那股浪潮成了遥不可及的东西。爸爸兄弟五个都流离失所,长期在外漂泊,吃尽了苦头。他去过不少地方,挖过矿山,到过北疆。干过的最长的一份工作是拍摄电影。和他的三个老乡,也是四海为家。后来家里分了田才回来种地。生活虽然清苦,但不至于再挨饿。进城后老家不会再有他的地儿。再者,工作的问题也是他要考虑的一方面。不管怎样,他还是过来了。我爷爷平反后被安排到县里医院当会计,分了一套房子。就这样一大家子住到了一个胡同里。我姥姥死于前年,我记不清楚是哪一天。我没见过姥爷,他得了肺癌,很早就去世。我妈对姥爷印象都非常模糊。因为是近些年的事,我对姥姥的音容样貌还格外清晰。也经常听她谈起我小时候的一些事。姥姥家住在城郊,由于离得近时常到我家里玩。我也经常由我姥姥看着。从姥姥家到镇上有一条曲折的土道,在这条道上我姥姥把我从小背到大。她走前,我不在她身边。听妈妈说,她闭上眼前嘴里还在念叨着我的名字。 第二节 娘家 我试着回忆些什么。由于是住在偏房,她屋里很暗。正对着木门的地儿摆了个香案。桌子上落满了灰尘。墙上贴着主耶稣受难的画像。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十字架,所以我凑近看了会儿。却感到有些可笑。香炉里积满了灰屑,并排插着两炷未焚尽的香儿。姥姥信主,经常去礼拜。她死很多天以后,我才知道这回事。我不在她身边,妈妈告诉我的当儿,我不知为什么心跳还跟往常一样。我的意思是,我的心情没多大变化。妈妈说怕影响我工作当时没通知我。按道理我要参加姥姥的葬礼。因为路途遥远就没让我回来。对此,大舅可以理解。直到我妈妈声音哽咽,我才多少感到惋惜。姥姥对我挺好的。我见她最后一面的时候她已经病得不轻,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她患有哮喘病,咳得很厉害。妈妈说,打她记事时就见姥姥在不停的吸烟。 有一段时间,我隔三差五的待在姥姥家。大概是放假闲着没事,妈妈让我去陪陪她。我倒是无所谓,的确是无事可做。她让我用三轮车载着她到外面转悠。她则坐在车厢中央,背对着我。绕着小城有一条河,庄里人叫它牛河。河水污浊,可以看到河底颜色怪异的淤泥,还有浮着的各种垃圾。水已经腐化,变得乌黑。臭的很彻底。桥架在两岸之间,从上面过去总能闻到那股味儿。在人鼻头上氤氲。大多数情况下,我们会到郊外。那里是大片的庄稼,望起来没有尽头。远处有一片林子。有晚霞。还有段凹凸不平的路。最初有几回由于颠得慌,姥姥不得不使劲用拐杖敲打车厢向我提出警告。我们之间话并不多,但我们的谈话会引得她开怀地笑。她有一次提到十多年前的一场暴风雪,没膝那么深。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她说她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雪。没日没夜地下了整整一星期。雪花湮没了道路。天地一色。而我赶巧生病,发烧到三十九度。倘若耽搁了,难保不会有生命危险。当时真是命悬一线,姥姥说,她也没有办法。就这样我熬过了一个晚上。幸亏翌日雪住才躲过一劫。姥姥生有三个儿子,两个闺女,一共五个孩子。我妈是老小。在那个年代,一家五口全靠姥姥一个人是很难维持的。所以没过几年就把小儿子过继给一个远房亲戚,远在安徽。我妈也被送了出去,不过,几个月后又被要了回来。等她大儿子长大成人,日子才好过些。她有时会提到她的那个大儿子。他帮了不少忙,也爱惹事。舅舅小学念了一半就放下了,跑到了建筑队里做小工。因为动辄跟人打架,姥姥没少揍他。他背地里也没少吃拳头,姥姥知道这个,只是恨铁不成钢。后来渐渐大了,她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由着他来,索性也没捣出什么大乱子。我妈的婚事就是在舅舅一手操办下完成的。妈妈的出嫁让姥姥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但以往的辛劳也让她落下了一身的病。姥姥和她的亲家没说过几回话,也说不到一块去。就和一个地主跟一个贫民很难找到共同话题一样。 我上大学那年,我奶奶死了。爷爷很少关照我。幼时,他都绝少抱我,更不用说喂养我。这是我们之间感情淡薄的原因之一。爷爷对我们家有些歧视,或者说瞧不上眼也行。尤其对我妈妈,处处挤兑。尽管这样,作为儿媳,妈妈尽了应有的孝道。我对奶奶没什么特别的印象。等我差不多懂事后,奶奶得了健忘症。后来慢慢地头脑开始糊涂,连身边的人也认不了了。爷爷嫌她唠叨便对她拳打脚踢,经常打得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也找人给她看过,都不了了之。终于有回,奶奶不知怎地摘吃了院子里未熟的丝瓜,被送进了医院。停止了呼吸。鉴定结果是中毒身亡。这事传出很多说法。有人怀疑爷爷动了手脚,但仅此而已。事情因奶奶的死一了百了。离休之后,不菲的离休金保证他可以安度余生。爸爸进城后,通过关系进了县医院的制剂部门。四叔紧随其后,也进了去,供职于后勤系统,管理被服。大爷在县城干点生意。而三叔自得其乐地待在老家,守着那几亩地。三叔是初中文化,识得几个字,之后出去学了点医,回来后在村里开了家卫生所。也挺自在。因为没有文化,爸爸最终难有什么作为。爸爸踏实肯干,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院里有一次做培训,给了科室两个指标。科室交了名单。公布当天,拟定的名额中恰恰挑中他。结果却被科室主任当着众人的面羞辱一番,说他斗大的字不识一个,是个大老粗,传出去成了笑话。这在他心上重重烙了一记。很多次,他提到这个事。 某种程度上说。这成了他鞭策我上进的内在源头。他希望我在求学的道儿上能上出些名堂。说实在的,我也一直是这么做的。尽管结果不尽如人意,但我一直是这么来的。这一点我完全可以保证。我想起来那些能记起名字或者是样子的校友,我们离校后便从未联系过。不管关系怎么样,我一概不知道他们混得如何。总之,我觉得会有些差别。我想起一个高个子,是我中学认识的。我们很合得来。他如果现在闲着,我们或许可以共事。但我无从知道此时他身在何处,就像他不可能猜到我眼下会躺在床上,而且四肢几乎不能动弹,连动动手指都成问题。最让他感到惊诧没准是我嘴上这该死的东西。我真想有人可以有人帮我把它拿掉。没记错的话,我家还养着一条狗。可它现在也帮不上我的忙。虽然是一条杂种狗,但比马还通人性。或者说,在摸清主人的意图方面,它们都一样在行。至少是不相上下。我不想在这事上浪费时间,这毫无意义。重要的是,我弄不清楚事情怎么成了这个样子。似乎比我想象的要坏些。但话又说回来,事已至此我也没有办法。 第三节 童年 没错,家里的确养着狗。那是一条永远也长不大的狗。我承认就毛色而言不如萨摩耶犬,不像它那样讨人喜爱。但也不赖。算上它,是养的第三条狗。第一条叫花儿,尽管是条公狗。它是被人下药毒死的。街坊邻居都讨厌它,嫌他脏。主要是它喜欢随地大小便,而且是把屎拉到别人家门口。我得知它的死讯有点生气。除了这样,也没其他法子。冥冥中,我觉得它总有一天会落得这个下场。第二条狗是捡来的。它孤零零地躺在街边上。爸爸早上路过了它。傍晚回来见它还在那窝着,就用麻袋把它拎了回来。它没有吭声,没有一丝反抗。妈妈弄了点东西给它,它像是饿坏了,吃得精光。接着我们就认识了。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欢欢,因为它不管什么时候都显得很欢快。我们关系很好。它隔着老远看到我,冲我摇尾巴,然后飞奔过来。家里人都很喜欢它。它很爱出门。一来怕它有闪失,再者省得邻里嫌恶,就整日把它锁在家里。它用爪子挠门,叫嚷,只能引来揍骂。之后,它再也不进门了,总是趴在门口张望。不过还是整天被骗进来或者是拖进来关在院子里。久而久之,它得了抑郁病。一天早上,我吃完饭出门的当儿它一动没动。这一天它都没吃东西。等到下一天它嘴里开始吐白沫子。家里人商量再看一天情况,不行就把它仍掉。我背着家人把它抱到诊所,兽医给它打了两针,通了肠道。但还是没能救它的命。而眼下的这条狗,说实在的,我们接触并不多。它很听话,跑起来笨手笨脚的。两只耳朵耷拉着。至少在我印象中,它从来不会端坐在地上,而是把屁股朝地上一摊。眼睛呆呆地望着我。它生过一场病,连站都站不稳了。有两天时间没见到它的影儿。我们都以为它又死了。结果两天之后,它又活蹦乱跳地回来了。人们说它要是觉着自己快不行了,就会死到外面。熬过去了才会回来。正如所言,它很快恢复了。 总体上。我的童年并不快乐。我吃了大概三个月的母乳。因为拉稀屎改吃奶粉。那时爸爸的收入不高,经常拿院里发的胶鞋换奶粉给我吃。为了补贴家用,我们也干起了小生意。既要照顾生意,花在我身上的心思少了很多。不过,我什么也不懂。日子就这么过了。后来我上了学。小学的当儿,我还有些调皮。曾因打架差一点踢破好友的鸡巴被记大过。我们俩其实很能玩到一块去,我还去过他家。他有一个姐姐,我只记得这么多。也不清楚为什么打起来。打这之后,就开始被别人欺负。有个家伙找了我两年的麻烦。我现在还能想起来他长什么样。如果他在我跟前,而我身子好好的,我们肯定会决斗一场。还有个家伙专门教我如何使坏。一个十足的色鬼,爱占女孩子的便宜。他像个赖皮一样跟了我好长时间。没记错的话,踢足球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胡同里有个小子很爱这个。他家境不错,大人是做大买卖的。他爸爸喜欢鸽子,在他家平房上设了个一米多高的铁笼子。我到他家玩,爬上去看过几次。就我来看,他家里收拾得很利索。生活上的东西放的中规中矩,没有一件是多余的。有一年冬天,我们在雪地里烤火玩。火星子迸到我身上。大概是这样。最后是他用一盆水浇灭我衣服上的火。至今我膝盖上还留有一块烧伤的疤痕。而到了夏天的时候,我们大多会去西坑游泳。西坑就是一个大坑。有鱼。水很深。我们从来不敢往里面游。徒步要走三四里地才能到那儿。就在那儿我学会了狗刨。水里有一种吓人的生物。据说是吸血虫,能钻进人的身体把血吸干。尽管未必属实,我听到这个事,便再没去过。到了中学,我一门心思地扑到学业上。这个节骨眼上,男孩女孩情窦初开,成双入对地谈起恋爱。总之,或明或暗,多了许多。说实在的,我从没想过这事。不知为什么一朝这上面想,会生出莫大的罪恶感来。身边的人一夜之间都热衷于打扮自己。那时的男孩四处献殷勤。女孩涂粉抹脂,有我喜欢的,也有不喜欢的。但跟我都没关。有两个女孩我记忆很深,她们都表现得很活跃,尽管这样,我们绝少说话。也是在那个时期,我经历了最初的一次遗精。因为醒来没来得及换洗,整整一天我裤裆里臭烘烘的。有次回去的路上,我凑巧碰到一对情侣在道旁暗影里亲嘴。我走过时看了那女孩一回,她那当儿闭着眼。脸蛋看上去还挺不错的。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左右睡不着。我老在想那个场景。浑身燥热。生殖器跟着硬邦邦的,像一截棍子。我用手握住它。心里全是女孩的脸蛋。闭着的眼。濡湿的唇。手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一阵快感摄过我的身体。接着就射出来一滩黏液。之后才觉得舒服。 爸爸找人给我算过一次命。老人家在乡里还算出名。碰头那天,他看了我的面相,说了一通话。按他的说法,我的命说得过去。爸爸问了我的学业。接下来的几天,爸爸显得有些怪异。好像是第四天。中午回家吃饭,爸爸冷不丁的说我女朋友来找过我。我被问得晕头转向。饭菜上来后,我们各自坐在原来的位子。我们都闷着头吃饭,除了碗筷声,饭桌上一句话没人说。后来妈妈提到这件事。跟那回算命有关。有一会儿,我差点当真了。我想不出谁会来找我。我首先想起的是那两个女孩。转而我又蓦地记起另一个,因为她老爱冲我笑。立马地,我又觉得这绝无可能。实际上,直到毕业我认识的女孩都没几个。离校前夕,有个女孩提议办个聚会。问到我时,我有些犹豫。她问我知不知道她叫什么。说实话,我对她挺熟的,但一时我没想出她的名字。然后,她就走了。这件事没准伤害到她了。有些事情,有些时候很难说得清楚。我是这么想的。 第四节 月亮湾之行 门被推开了。有个医生过来了解我的情况。他身后跟着一个女护士。她一声不吭地给我挂了一瓶吊水。医生翻了翻我的眼皮,低下头做了些记录。他们没说一句,也没跟我说话就离开了。那个男的戴了一副眼镜。镜框是金属的。蓝黑色。镜片厚的跟树皮差不多。他脸上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起了不少麻子,像饥渴的庄稼。 我想起一个人来。我忘了他教我什么课来着。对于他,讲课,怎么说,和下地干活一样。他喜欢用两手支在课桌上,把下巴挨着胸口,眼睛死死盯着下面。偶尔仰起脖子瞟一眼窗外。多数时候,他这么做是出于不让笨重的眼壳子跌下来。它悬在鼻头摇摇欲坠。而我的脑袋在跑马。我寻思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我准备向桌前的人示意一下就离开这儿或者是等到下课后再这么做。我内心有些矛盾。我不愿见到因此产生误会。但我一刻也不想这样坐下去了。我想出了一条借口。如果他盘问我的话就说肚子痛,也算有个交代。事实上我的肚子确实有些不良反应。可当我这么做的时候,当我快速地从后面绕到门口,他并没有抬头。不过,后排的人可能受到惊扰,我出来的瞬间听到他们在交头接耳地嘀咕。下楼梯的当儿,我还在想这事。爸爸调离了原来的岗位,成了司炉工。现在这个点儿,没准正在用铁锨往锅炉里面扔煤。我总觉得他一大把年纪了。他也总比别人看起来显老儿。对他来说,这不能说是轻松活儿。我感到有点难过。我想去找汤见她一面。在路上我碰到几个熟人。他们说要去教堂。其中一个还问我去不去。我说我还有事。他说上帝会帮我的。但愿如此,我说。然后他们就走开了。我去了那家溜冰场。 汤没在那儿。我和汤认识一段时间了。是在一次朋友聚会上。汤长得不算出众,塌鼻子,下嘴唇上有一块紫色胎记。但跟其他女孩子比起来,她更显得懂事而且有礼貌。我们相互打了招呼,随便聊了几句。后来玩游戏,我们两个都输了,一样被罚了四杯酒。我们玩到很尽兴。回去时本想送送她,我见有不少人陪着她就又改变了主意。接下来的几天,我变得格外浮躁。看不下去书,也不能安静的做任何事。我经常感到头痛,然后莫名其妙地反胃。彻夜失眠。吃不进食物。我不得不在一家小诊所里度过周末。可我又实在受不了诊所里难闻的气味。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古怪的味道。我一闻见就恶心。实际上,我在那里就待了半天。我坐上车,迷迷糊糊地在座上睡着了。是司机把我叫下来的。我在附近发现一处公园。下午五点半钟,我躲过了工作人员的检查,打算在走廊的条石上将就一夜。走廊的柱子上爬满了藤蔓。看起来郁郁葱葱的。有喇叭花,但不全是。我看夜色不错想去转转。我感觉下面胀胀的,顺便去上了趟厕所。刚出来又这回去了。我控制不住去那头看看。我并没有看到什么,倒是满足了好奇。我感到一阵恶心。我想我大概有点变态,不过,我觉得人或多或少都有点神经质。我记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我和几个哥们路过一家屋子的后窗。家主有两个未成年的女儿。我见过她们。里面传来哗哗的流水声。他们趁没人就偷看女孩洗澡。玻璃上罩着一层雾水看不真切。女孩的下身浸在水里。白白的一团。那块条石的长宽和我差不多。凉丝丝。我躺在上面很舒服。我直愣愣地望着天儿。不管怎么说,人很渺小。我还想到了上帝。第二天,直到听见人的走动声我才醒来。我感到肚子空空的。我想到鸡蛋肉盒。我在地摊上要了一豌豆粥、几根油条。油条碱味太重,我勉强吃了两根。我问老板娘可不可以把剩下的油条退掉,她说她从来没遇到这样的事情。她建议我吃不完不妨带回去。我就麻烦她给我拿个塑料袋。我刚要走开,老板娘叫住了我。她提醒我还没有付钱。我问她饭钱多少。我去摸屁股上的钱包。它不在那儿。我让老板娘稍等一会儿。我说我的钱包可能落在公园里了。我要去拿来着。她应允了。当我要走的当儿,她叫一个伙计跟我一块过去。我在离走廊不远的花圃找到了那玩艺儿,但皮夹里一分钱也没了。我找遍全身把仅有的钱给了那伙计。他没有零钱。这样我还得跟他回去,要不然我连回去的路费都没了。 在车上,我看到一家旅行社广告。我就想出去玩来着。我凑空儿给汤打了电话。我和她说了这事,问她愿不愿意陪我过去。她很高兴地同意了。至于什么时候出发,我让她等我通知。中午,我和欧阳在食堂吃的饭。我没想告诉他旅行的事,后来提到便不由得我不说。他不反对我出去旅游。他觉得这样对我的身体有好处。我请他不要对另外的人再提这事,因为这对我没一点帮助。欧阳末了问我要离开多长时间。我说一周左右。事实上我也不太确定。中午我在教室里休息了会儿。大约半小时后,我从书本夹缝里拿出纸笔写了张请假条。下笔前我想得很清楚,没有比那个实习医生的话更好的理由了。他在我离开诊所时劝我多外出散散心。之后,我拿着条子去找主任。她的办公桌子上散了一片零食儿。但她人不在。我想起她挺着个大肚子的样子。我正要出去,她恰好进来。由于肚子凸出来很多,她走起路来两只手一甩一甩的。大概快生了,我这么想。她看了我写的东西原则上表示同意,但她说只能准我三天假。超过三天,她就做不了主了。我不想麻烦事,就说三天也行。我当时想着加上周末两天也差不多。这样一来,晚上我还要在寝室睡一宿,第二天我打算和汤商量一下旅行事宜。我粗略地算一下,方便的话,最快我们明天就可以出发。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第五节 认识泥鳅 第二天,我们碰了头。汤说她收拾停当了。她问我去什么地方。我说我还没想这个问题。我想听听她的意见。汤说一切听我的安排。“……月亮湾,怎么样,你看?” 我想起车上的招贴画,但只记起这个。 “还行。” “去过?” “那倒没有。”“那就它吧。” “我没意见。”,她说。事实上,在我看来,没来的东西都谈不是好坏。 "我买了些饼干罐头什么的。”汤指着她背的包。 “并没多远。” “路上可以吃,总之,闲着也是闲着。” “你喜欢罐吃罐头?” “呃,……我觉得里面榨的汁挺不错的。” “那倒是。”过了一会儿,我说:“要不再来副牌?” “我想买来着。”她这么回了一句。 从地图上看,月亮湾不远。但感觉上,大巴车在公路上跑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我瞧见一叠连的山峦。在澄净的天空下。像钢琴键里的音符。显得青蒙蒙的。走的是山路。两旁是高低起伏的小丘。丘的表面生长着一层暗黄的茅草。整条山路就如同一抹刀痕,将一块晾干的熟牛肉切成不匀称的两个部分。从这块牛肉的一头开到另一头也就差不多快到了。检票阿姨说每年月亮湾都有很多游客过来。不过,眼下这当儿并不是盛季。多起来的时候满山都是人。汤一只手撑着下巴,有好大会儿,在出神地望着外边。我顺便问哪有住的地儿。她这时才扭过脸来看着检票的阿姨。车缓缓地在路边停下了。阿姨指了指前面那条路,又指了指尽头的庄子。那便是她说的祥云镇。 镇子看上去很规整,装扮得也考究。多少像是在漫画中。我们随便挑了家旅馆。汤进去嫌不干净就又换了一家。另一家旅馆的老板带我们看了房间。他看起来是个厚道人,说话很客气。汤也没有哪不满意的地方。他一边给我们收拾房间,嘴里不停地嘟嚷着什么。有一伙过路的生意贩子包了他家的旅馆。他记得很清楚,有足足十一个人。贩卖的都是些小玩具、纪念品什么的,专赚外地游客的钱。今天早上才搬走。这是个两层的楼房,是他自家的。他说,因为临街就干起了旅馆。我见他扫出来不少烟头。末了,他把钥匙给我就去忙别的了。镇子上没有很高的建筑,大多是旅馆老板那样的小楼。每户人家门旁都圈有一处菜园,通过碎石子铺的小道和中心的柏油路相接。我和汤想到外面溜溜。两侧是高高的玉兰树。很香。我们都不饿,所以没去吃东西。一路下来,我们差不多把镇子转一遍。我挽了她的手。她觉着不习惯,就挽了我的手。有时我把手搭在她肩膀上,但她觉得痒,我就没再这么做。回去的路上,我们正好碰到旅馆老板。汤问他哪有澡堂。他说店里有个小浴室可以用来洗澡。厨房里有茶壶,倘若不够用,可以领来用。他嘱咐我们老婆子在家,有什么事尽管找她。我说了声“谢谢”。他让我们快点回去。他出门的当儿,老婆子在家,不过他担心待会儿她可能出去打牌。我刚回到屋里立马感到有些饿了,就用热水泡了碗面。我听到汤走动的声音。在走廊上。她和老婆子说了几句话。接着又是一阵乱乱的脚步声。听起来离我越来越远。吃了那碗面,我看了会儿电视就躺下睡了。 第二天清早,洗漱的当儿,一个年轻人主动跟我搭讪。我们几乎是同一时间起来的。他问我是不是新来的。我点了头。我见他脸上带着笑。这让我有点意外。说话的空儿,一帮人在旅馆前面的大路上结成长方形的队伍。他们头上戴着黄色遮阳帽,人手一条红色小旗。个个儿表情格外兴奋,叽叽喳喳地相互嬉闹。我想到是旅行社的人。团队的最前头有人在清点人数。她手里拿着麦克风。长发在脑后束成一溜马尾。帽檐遮住了她鼻尖以上的部位。后来从她的介绍里我知道月亮湾形状上看是个半月形,但是一个大峡谷。我们爬到一半的时候,汤花高价钱买了顶防晒的帽子。这种帽子在山下用不了几个钱。但汤受不了太阳的毒晒。我们隔着那班人一段距离。那个扎马尾辫的导游一路上讲了许多离奇的故事试着重新唤起大家的精神头儿。过了两点钟,气温才开始降了些。太阳快落山的当儿,我又碰见了那个年轻人。他手里拿了一块透明的鹅软石。裤管向上提了大半截。像是刚从水里上来。我们一起吃了饭。他跟我和汤挺投缘的。我们都感觉像是遇见了熟人似的。他住在离我们不远的一家旅店。我们打算在附近随便吃点。吃饭的当儿,他从端上来一道菜里发现一根杂草。那东西跟茼蒿长得很像。他把服务员叫了过来,服务员又把老板叫了过来。老板赔了不是,并答应马上给我们重做一份。吃罢饭,汤感到身子有点累,我就让她早点休息。我和那个人,他叫泥鳅,是他这么告诉我的,就躺在床上聊了起来。泥鳅是他朋友给他起的绰号。我吸了他扔过来的一根烟。他问我汤是不是我对象。我说可能是,不过,现在还不能这么说。他点点头示意他明白我话里的意思。我们谈起馆子里的那档子事。他觉得那帮厨子不应该为点小钱就把番茄沙司用糖水代替,这一点不改掉的话,迟早会毁了馆子的生意。泥鳅对此很不以为然。我也认为他们的这种做法有欠考虑,但不应该把黑锅让厨子来背。因为不经老板的许可,他们也不敢这么做。我没有把这些想法说出来,只是说他点的那个虾丸吃起来挺不错的。他同意我的看法。后来不知怎么扯到他的女朋友。他说他女朋友脾气特别执拗。她的手艺不怎么样还不让人说不好。有几次她甚至把盐当成糖来放。同居的那段时间,她天天做饭给他,每次都会问他口味怎么样。但往往都不欢而散。那一阵子,他没碰过她一根手指头。 第六节 老兵和女友 翌日,我们去了昨个泥鳅捡鹅软石的地儿。他穿着一件黑色汗衫。方块的脸。下边是个马裤。那小子肌肉结实得如同一段木桩,不过,看起来挺顽皮的。汤弓着身子一直在水里扒来扒去,像个小孩子似的。她觉得这些石头挺好玩。我和泥鳅聊了很多,但都跟我没一点关系。过了一会儿,汤拾了块地给我们看。那东西跟个不明飞行物差不多,我想起了外星人乘坐的飞碟。汤问我们怎么样。我们都嫌颜色难看。她也说跟泔水一样就扔了。泥鳅问了我的一些情况。我说我大学还没有念完。他接着说好好读书不会有错。我承认他说的是对的。他说了些以往的事。有一阵子,我和汤一个劲儿地听他说。他说他在部队里当过两年兵。他服役的那座城市很富有。因为有煤矿,市民生活得非常好。他举例说那儿的工人一年要发十三个月的工资。他那时候还是个刚从山沟出来的娃娃蛋子,这一切给他留下很深的印象。火车开到部队后,最初的两个月要进行新兵训练。很难熬。不少人当了逃兵。很少有逃得了的。一旦被抓回来就会被关禁闭。严重的要进军事法庭。他说我这样的体格未必受得了。汤就笑着打趣我没准会成逃兵。泥鳅跟着笑起来。说实在的,至今我没有考虑过回去当兵。以后估计也没这个可能。除此之外还有频繁地野外拉练。但这个当儿,他慢慢地适应了部队生活。第二年,老兵会被派去看守山里的煤矿。有不少人在那儿接受劳改。他们要看着那些犯人,不让他们伺机逃跑。泥鳅就被派过去好几次。黑魆魆的监狱。高耸的岗哨。他都能回想起来些。他掂量着有三四层楼房那么高。值班的时候,身板必须挺直儿,挎着枪,在哨所里走来走去。单个儿枪就有几斤重。一站就是一个晚上。班长什么时候睡醒会过来巡视。我问他有没有犯人逃跑。“有是有,”但他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况,他说着点了一支烟。“上一届的老兵提到过这事。”当时在换岗。有人趁机想溜掉,幸好及时发现。那人没有还手,很容易就被制服。总之,并不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复杂。假如出现意外情况,我问他会不会开枪。他让我说的具体些。我就跟他打个比方说倘若他们追不上逃犯,或者说逃犯是地痞恶匪拿有棍棒什么的,会不会出现我刚才说的那种情况。他说一般不会出现这种情况。还说了些其他的,他给出的理由中最主要的一项是他们受过训练。“但是,如果真的发生这种状况,——有些事情谁也说不准,犯人不理乎我们的警告,那么开不开枪完全取决于我们自己。”也许只要动动手指头,扳机就扣下了,除了他自己,没有谁为接下来的事情负责。他说。他又提到农忙时下地帮村民收粮食的事。等他说完,我们也该下山了。 泥鳅是**人,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事。因为他不能吃猪肉,我换掉了两个菜。我们说到穆斯林。他说穆斯林认为猪是人类的祖先,所以从不杀吃猪。这多少有点难以置信。我想他大概弄错了。汤也不信。除了猪,他们还不能吃狗肉什么的。我问他有没有什么固定的宗教仪式。他回答说每天都要做礼拜。“而且他们都很爱干净。”他说有一次他跟着大人做祷告,进行到一半憋不住放了个屁,结果里面的办事员把他带了出去。他被冲洗了一遍,才能继续祷告。汤说起他女朋友。末了,他说现在他俩分手了。提起这事,他有些伤心。泥鳅说他女朋友背着他跟别人睡过。这个人是他之前认识的一个朋友。“我知道这事后气得直咬牙,”他说,虽然他们经常拌嘴,但他还爱着那个女孩。“我一晚上没睡着觉,翻来覆去地琢磨这事。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想通了点东西。她既然不喜欢我了,我正不愿受这份窝囊气。索性就从那里搬了出来免得碍手碍脚。忘了过了多久,我听说他们散了。我以为有了这次教训,她会回心转意。我没打算跟她计较。后来就去找她。我说我的意思,总之是我们还可以像以前那样在一起。结果,她不仅没改好,还连我和那个混混一块骂了一顿。我被她彻底激怒了。我骂她是贱女人,还朝她身上吐了一口唾沫。我恼极了。像她这样的人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我当时确实这麽想的”他抬了抬胳膊,让我看了臂膀上的刺青。他说这是他那天夜里一针针扎出来的。是个“恨”字。我问他还有没有那女的信儿。他却叹了一口气。神情也缓和下来。他说一个月以后,他下班回来,就有人过来找他。看过他们出示的证件,他跟他们去了。到了他才知道他以前的这个女友被流氓欺负这事。房东太太也在那儿。她坐在一张桌子后面,手里暖着一个搪瓷茶杯。泥鳅说她看见了他,但没顾上说话。她正在交代一些当时的情况。她的声音因为害怕有些发颤。前面坐着两个警官。一个像杆枪一样正襟危坐,他的眉毛蹙成了一条粗线。他在听房东太太讲那些事,并在必要时打断她询问些具体的细节。他旁边的一位女警官飞速地做着记录,只有在房东太太被提问时才抬眼瞧她一下。泥鳅听房东太太说,那个女孩被欺负后并不愿报警,还哀求她不要这么做。但她思前想后,最后还是打了电话。等她回来,那女孩却失踪了。这事让他很苦恼,也没法安心工作,便停职一个人跑出来了。 泥鳅不停地在抽着烟,我也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汤就提议出去放会儿风筝。在外面的地摊上,我们一人来了只风筝。汤挑了一只带卡通形象的。画的是阿童木。老实说,我无确定现在刮的是什么风。从小我就缺乏这方面的教育。很多时候,我都分不清方向。我记得妈妈经常告诉我说太阳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至于它是从南边还是从北边绕过去的,就这一点来说我却不得而知。而我每当问到这个问题,总让妈妈哭笑不得。他们的风筝很快飞了起来。我的左倾右斜有几次差点一头栽下来。汤飞的最好。泥鳅虽说我俩不相上下,但我觉得他要强些。我们一刻不歇地在跑,脑袋却死死盯着各自的风筝。就这样跑着,跑到筋疲力尽。我们跑了很远。咬断线的风筝也飞了很远。我们躺在麦秸垛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我们玩了会儿唬牌,直到汤手里的牌风一吹哗哗地掉下来。 第七节 女艺人 那是一个安静的上午。太阳不那么强烈。一切也照常有序,像落下的叶子一样按部就班。汤打来了电话。我当时在用和好的细沙涂脸谱。她说她看见一条背心想给我买下来穿。她问我喜欢什么颜色,我说只要不是花色就随便。她又问我穿多大尺寸,我也不知道,我让她看着办,差不多就可以。她在外面逛街。我问是不是她一个人。她说是的。我觉得最好问她要不要我去陪她,虽然我眼下并不情愿这么干。我得尽快把手头这个脸谱涂好。它比看起来麻烦多了。我大概还得弄出两个来才能收回老本,之后,可以靠这个挣点钱。但她说不用了。 我忙活了一上午,然而,进展不如我预想得快。在一则招工广告上我看到这个活儿。我想试一试。我把这个想法给欧阳说了。欧阳就和我一块去看看。我们费了一番周折才找到那个地儿。屋子里只放得下三张短腿方桌。我见到一个女生在往玻璃板上涂着什么。桌子上摆着四只塑料杯,里面是稠乎乎的液体。杯底沉着一层沙。旁边还放着镊子、剪刀、小平铲。女生显得小心翼翼,埋着头,把不同颜色的细沙铺在脸谱里。脸谱是用铁丝圈好的。第一眼看到这些,我忽地想起我小时候的梦想。我想成为一名像画家一样的艺术家,喜欢用不同的颜料在调色板上调出各种颜色,然后再画出想到的或者是喜爱的东西。我感到它们很神奇。我非常怀念那个时候。现在我依然觉得,就我的性格来说比较适合做一名画家。我还保留着小学的美术课本。上面有《伏尔加河上的纤夫》,画着《拾穗者》。尽管看不出什么门道,但都印象很深。我记得还有用布包着耳朵的梵高像。有一副画画了一只衔着树枝的白鸽,我一时记不清楚它是不是毕加索的画作。但我知道他画过一幅很有名的画。那幅画看起来稀奇古怪。我印象中,他还画过裸体女人。有一瞬间,我想起了莫奈。不知为什么我老觉得他是印度人。我确信他属于印度派,但我不能确定他是不是《纤夫》的作者。最主要的是我希望能把其中的一幅静物素描画好。就是简单的一把放在圆桌上的水壶,再者是搁在茶几上的苹果。授课的美术老师让我们从两个中任挑一个,但到目前为止我都画不好。尤其是在暗影的处理上很少成功过。而打心里,不管怎么说,我认为我能做到这个,而且会做得很好。 那个女艺人告诉说干这个要先交一部分钱,她的意思是只有这样才能把材料拿回去做。我没看出什么问题就把钱给了她。欧阳则不愿在这上面浪费钱。一开始还能玩出些盼头,时间长了就有些后悔没像欧阳那样一走了之。我和女艺人之间定有合同,其中一款写明:押金概不退还。我在上面签了字。有几次我想到过要放弃,又不想让欧阳看我笑话。第四天,我拿着涂好的作品去找女艺人。她看了看,说基本上可以。只是部分地方线条过渡的不很流畅让我修改修改。我不想这么早回去,就在她那间小房子歇会儿。我问她是不是学生,我记得附近有一所职校。她让我看她像不像学生。我说看不出来。她没有回答。过了会儿,她问我坐车到这儿要多久。我说我走着过来的。“不觉得远吗?” “周末也没什么事。” 我说。她在收拾屋子。 “见了贴的单子?” “见过。” “多吗?” 我觉得这跟我没关,而她似乎很在意这个。我说差不多。接下来陆续来人向她询问情况。“其他学校也有吧?”等剩下的人走了,她说。 “这个我不太清楚……” “我记得我去过你们那儿。” 我“嗯”了一声。我想起来颜料水不多了,就又问她要了些。末了,她把东西帮我装在袋子里,说: “不过,我倒感觉挺远的。”临近中午的当儿我才走。我本来打算和来时一样走着回去。后来她追上我让我坐车回去,并给我付了车费。 见了欧阳,他问我怎么样了。我说修改一下就行了。我们只说了这么一句。汤送了件T恤给我。我问她不是说要给我买件背心。她说她见这件T恤挺适合我的就买下了。她问我喜不喜欢,我说我见有人穿了件和这一样的绯红色的T恤。而我不喜欢和别人穿一样的。她说这是两码事。我承认她说的有一定道理。不喜欢和不能,正如她说的,是两码事。她让我陪会儿她,我待会儿要去上课。我就让她去找大江。她有点不高兴,但还是同意了。我没有送她,因为我看见欧阳走了过来。之前,我让他帮我把书捎下来。他问我那女孩是不是汤。我便问他是怎么知道的。欧阳说是我告诉他的。而我忘了什么时间跟他提起过汤。 几天后,我才知道那女艺人实际上是个骗子。我带着修改好的作品再去找她的时候,门已经锁着。那天,还有其他三三两两像我这样抱着玻璃板的。但都不清楚她的去向。房东也没有她一点消息。有人报了警。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也有人说她临时有事出去了。那个女艺人仿佛一下子凭空蒸发掉了一样,谁也找不见她的下落。房东见门前聚了不少学生就劝他们回去等信儿。我在路口站着望了不到一分钟,见人都慢慢散了,觉得没我什么事了,也就继续往回走。我去了图书馆。架子上有一本关于美学的杂志。我就翻着看了起来。在我看来,美学是一门不错的学问。说实在的,我早就想弄明白为什么有些东西感觉令人愉悦,而有些又让人恶心。从这方面来说它又是实用的。我这么想着,两个叽叽咕咕的说话声让我有些分心。紧接着我听到几声干咳。叽咕声却越来越起兴了。我就离开了。出来后,我不由地想到它可能会很枯燥,内容庞杂让人摸不着头绪。某种程度上,这样一来未必是好的。而那个女艺人尽管骗了我,总的来说,我并不觉得她是个坏人。 第八节 大学院长 我和院长打过几回交道。他呐,反正是那么一个人儿。我在走廊上。他从办公室里出来。大概是这样。我见他吸了口烟。那支烟就夹在中指和食指缝里。他向我走过来。他的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前面。我看了他有几秒钟。我以为他没有注意到我就没和他打招呼。我看过他的简介。他是哲学硕士,没准是教授级别(这个我不太清楚,好像听人说过),有差不多二十年的教龄。但他看上去岁数并不大。他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坐着给我们讲过课的人。他经常督促我们做笔记。有几次他说到我们应该准备一个像样的笔记本记些东西。但我觉得这么做没有必要。他就又有些不高兴。按照他的说法,我这么做缺乏应有的尊重。他没说是对知识还是对他本人。但在他看来,显然我冒犯了他。在当时,他的话没有令我信服。我也就没当回事儿。那天,他讲完课,说要检查我们做笔记的情况。我就感到要出岔子。事后,他把我叫到办公室。我如实说了我的一些想法。他问我复习的时候怎么办。我说会有办法的。他提高了嗓门,大声说我是不劳而获。我解释说事情不像他说的那么严重。他没有理会我,只是说他想不出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我不再说话,我想这只会让他更生气。我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眼下我只想快点离开这儿,我就向他保证不会再出现这样事儿。他见我认了错,态度也软了下来。他接着给我讲了不少大道理,劝我整天不要想些没用的东西。他每讲完一句话都要停顿一下。当他想强调什么的时候,他说完还会朝我看上一眼。就我而言,我没有其他的选择。况且,我还没弄明白到底错在不在我。最后,他可能是觉得话说得差不多了就让我走了。 还有一次举行升旗仪式。七点多钟的当儿我醒了一会儿。我听见有人叫我来着。我感到头晕晕的就不想起来。不过我得上趟厕所,不得不从被窝里爬出来。回来时,就剩下我一个人了。廊上也听不到声音。我觉得很安静,不由地又躺下睡了起来。等我醒来,快到了中午饭时间。马丁后来说,院长升完旗讲了话,批评了那些没来参加升旗的人,说他们不爱国。当然也包括我在内。他这样说我一点办法也没有。我从来不认为我是一个不爱国的人。不过,坦白的说,这都无所谓痛痒。毕竟是别人的想法,跟我没多大关系。我喜欢坐在后排,因为这样比较自在。只有一个人看起来不反对我这么做。她教我专业课。她老公在外面做生意。她说他很少回来,而且要么不回来,一回来就板着脸。她就断定他老公在外面有了野女人。她说她最见不得别人给她脸色看。睡觉的时候,她就盘问她老公,见他不老实交代把他赶了出去。两人就开始赌气,谁也不搭理谁。她每堂课的首要任务就是汇报一下他们的最新进展,然后是她接下来要采取的行动,并做出一些分析。有些时候,她会讲些育儿经,或是些家庭琐事,要么是听我们讲故事。大多情况下都是这么消磨结束的。事实上,我对他们都不熟悉。我弄不清楚校长是谁,也不清楚别人是怎么听说的。我有一次听广播上提到校长的名字还以为是换了校长。我问怎么回事,他们往往睁大了眼睛看着我。总之,在那段时间,我很少和别的什么人来往。也很少说话。即使是主任,我也懒得上前打招呼。她在一件小事上欺骗了我,让我觉得她做起事来毛手毛脚。而且,她讲起课来磕磕绊绊的,像有口吃病一样。这也是我不喜欢她的地方之一。我想起妈妈说我讲起话来也有点口吃,情急之下或许有些,但平时不会这样。我乐于独来独往,一有空闲,我会躲在一个角落看些东西。 时间一长,我认识一个女孩。她说话声有些沙哑。我和她是一个年级。我们没一起待过,只是偶尔聊聊。圣诞节前一天,她过来和我说用一下这个教室。她们要办个晚会。我说当然可以。她很高兴,说了声“谢谢”。末了,她邀请我也参加。到了那天,她们过来布置教室。我见她们拿了很多彩带剪纸。我帮她们吹了几个气球。走时我让他们别忘了给我留把板凳。等到晚会开始后我才赶到。人挤了满满当当一屋子。她们把桌子在中间摆成一个矩形,留出足够空间表演节目。我和那个女孩的搭档招了招手。他看到我冲我笑笑。我也同样报以微笑。在我平时看书的地儿她们给我留了把板凳。我见到了那个女孩。我看了她一会儿。她木木的,在剥一个柚子。她傍边有个男孩子,不时地,两个人看起来很亲密。接近尾声得当儿,主持人嬉皮地问谁是最可爱的人。底下响起一个整齐的声音喊出女孩的名字。女孩出来唱了首歌。歌词让我想起来我和她说过的一些话。我觉得这并非巧合。她唱完之后,有声音要她再唱一个。她就推说时间不早了。底下声音就变得杂乱一片。接着我见那个男生拿着气球跑了过去。他单膝跪在女孩脚下,把捧在手里的气球举了起来。四下里跟着起哄发出一阵欢呼。男生又站起来把女孩抱在怀里。夹在他俩之间的气球被砰地挤爆了。底下又是一阵鼓掌声、大笑声。和在场的每个人差不多,女孩也显得激奋,跟大家一起笑。而我起初也觉得好笑,跟着鼓掌,但一想到挤爆的气球,我就不那么高兴了。我捏了些桌子上的瓜子。我有离开的念头,不过还想等等看。零零星星地,有人开始往外走。他们让留下来拍照,尽管这样,我还是跟着离开了。 两天后,我又见了她。她抱着一摞书,说在这儿上会儿自习。我从别处给她拿了把椅子。早上来了一伙人,他们说他们的椅子不够用要搬走几把,我说不关我的事,他们就搬走了。她把那些书本放在讲台上,又拿出一本坐在椅子上看。隔了一会儿,她换了个姿势,反着身子坐在椅子上。我见她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放在头顶,左右活动着脑袋弄出些叭叭的声响。她这样坐了有半小时,我们没说什么。后来的一个人把她叫走了。她走时说把书先放我这儿。这以后,除了一星期后她来拿书见一回面便再也没见过。 第九节 不经意的乳房 一天醒来,我发现我看事物模糊了不少。这也是我担心的事情。不管怎么说,我近视的度数在不断加深。五步之内,我眯着眼睛勉强还能认出人来。超出了这个范围,我只能看得到大致的轮廓。也就是说所有人在我眼里只剩下高低和胖瘦的区别了。我并不习惯戴眼镜。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有时候,我走在路上难免会认错人。次数多了,我就很少主动和谁打招呼。这让我不由地想起一件事来。在对门宿舍住着个谈不上朋友的哥们,因为有时我会记不起他的名字。我想他也未必知道我是谁。我们仅仅彼此面熟。有一阵子我们经常碰面。在一个固定的时间点。很多情况是我要出门,而他正从那个方向赶来。我就看着他走过来,直到他转眼也看我时。我脸上挂起笑,他也回应似的朝我点点头。之后,只要我们见面基本上就是按这个套路来。即使在我不笑的情形下,只要看他一眼,他也会冲我点点头。有一次他找我聊天。他站在窗棂前和我说话。他问一句,我答一句。他说他在广播站工作,所以每周逢单号都要路过这儿。那天下午安排有他的一段播音。凭我的直觉,他没准把我当成了怪物,而他像个生物学家对我充满了好奇。问我的也都是一些琐事。我们探讨过很多问题,从日本天皇的地位到飞机迫降发生的事由。当然,也有些争执。比如在结婚上。我告诉他我不喜欢结婚,我觉得两个人能在一起已经足够了。他说即使如此,父辈一般都很关心乐意举办婚礼。我把那说成是虚荣心在作祟。他没有反驳我说的话,不过,他表示他不反对结婚。总之,他觉得结婚是人生的一件大事。我懒得继续说下去,我感觉这样说来说去毫无意义。而且我已经说得够多的了。有时候,一连几天都未必说这么多话。我并没打算说这么多话,我觉得这一点都不实在。我想静静地做些事,翻几页书也行。哪怕是想些事。事实上,我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他一句接着一句说个不停。这么一来,我有点烦躁不安。尽管表面上我很平静,在心里一直念叨着祈求他快点结束。他一边说话,一边注视着我。我有些局促,不知怎么回应他,只得也看着他。这样的话,我就必须昂着头,但不是由于他个头比我高。是因为我坐着,而他站着。我之前让他坐着说话,他说“没事儿”。我只能自己坐下。我得坐下来歇歇脚。我穿着一双皮鞋。是新近从货摊上买的。货摊小姐介绍时说它大气又时髦。我还试了试,也觉着还行。当时没发现皮鞋的后跟这样硬实。现在穿上它走一段路,哪怕是站上一阵子,也要歇一会儿脚才行。眼下,即便是坐着,自脚板而上,和火苗一样,后跟仍间或地窜起一股犀利的麻胀感。跟猫的胡须一样分明。我想把脚从鞋子里伸出来活动活动。我还没来得及这么做,他陡地停了下来。像录音机卡了带。我以为他会说“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之类的话,就不觉喜上眉梢。但他顿了顿,打了个嗝,又说了起来。我憋了一肚子火。没等多大会儿,我感到脖子有些僵硬,就转了转脑袋。我尽量克制自己,我准备瞅准时机打断他,说出那些我本以为他要说的话。这时,一个女孩过来了。她进屋时莫名其妙地朝着我看,她走近时我才认出来他们是同事。他们说了几句话。末了,他就过来跟我说他有点事等改日再聊。我呢,巴不得他有这句话。转身出门的当儿,我看到女孩的半边脸。白得像乳汁或者说Ru房。这个念头在我脑海一闪而过。女孩的胸脯不很丰满,我想是因为她瘦的缘故,所以在我看她的一瞬并没有引起我的注意。我也不清楚怎么就想到了Ru房。但毋庸置疑,它们都是白的。当时我确实这么想来着。 我不记得有一回是干什么的,像是排队。我在身上找什么东西,手臂不小心碰到了后面的人。后面站着个女孩。我扭过头来视线正巧落到她胸前。女孩低着眼。她的胸脯和我的手肘差不多在同一个高度。我张口想表示歉意,但话到嘴边又溜了回去。她始终没有看我。我不确定碰到的是她。我上身只穿着一件T恤,手肘没有受到任何遮挡。我感觉我触碰的是个软绵绵的物体。虽然和它接触的时间极短,给我的感觉却异常细腻、温润。这种感觉跟着我的意识流遍我的全身。很快地,我的注意力全集中在这上面。也是极短的一瞬,我感到一阵舒坦漫了过来。一种说不上来的快感。微弱又饱满。却不是从从身上而是体内倏地滑过。而且,这个物体是有温度的,像血液一样温吞吞的。感觉好像碰到的是带着体温的棉被,或者说成沙发垫什么的。但我又觉得,某种层面上说,这样还是不够完整。还有些其他的内容。比如说……凹陷感,……弹性。是有这些东西。像是在肚皮上跳舞。我的确感到了弹性的存在。但我说不上来一些还是很多,不过,它是确确实实存在的。这让我觉着碰到的更像是装着温水的气球。就当时的情况而言,我想起那个女孩。主要是裸露的Ru房。是的。照这样看来,只有那么个东西才能和我描述的物体相吻合。从各种特征上来看:软绵绵、温吞吞,还有些弹性,的确最合适不过了。我不知道为什么男人身上没有这东西,但静下心来一想,有了也是一桩麻烦事。总之,这是没办法的事。不过,女人倘若没了Ru房,势必不那么为男人所喜爱。我想到这个。 这事发生的很早了。那时候我大概还不认识汤。我想了想时间,算了算离认识汤也近了。 第一节 K城 K城,我去过两次。 那是我头一回坐火车出远门。外面下着雨。对角坐着一位大爷。旁边是一家子人。一个顶多二十出头的女孩手里抱着孩子。孩子看样子还没满月,用红毯子裹着。夜幕趁着雨势悄悄落地,接着灯光还能看得到路边的灌木丛。那些灌木在夜色里黑漆漆地缩成一团。跟个洞穴一样。 我闲着没事和大爷聊了几句。他看起来也闲得发慌。他说他出国旅游去了。去哪儿,我问。“去的是英国。”他说。我说应该挺不错的。我想起了英国的各种城堡。“嗯,是挺有文化的。”但就他的语气来看显得平淡无奇。我问他是不是坐飞机过去的。他点了点头。 “那不是要花很多钱?” “……也不是很多。” “大概多少?” “三四千。” “三四千可以吗?” “算起来差不多。”他并不很在意。 “那倒不是很贵。” 他说他儿子是卢森堡的武官。我说不管怎么说,他都该为此感到荣耀。他一点也不这么觉得。事实上,他们父子一年也难得见上一面。他的另一个女儿在北京教学。一年大概回来看他一次。他承认儿女尽管都很有出息,但没一个能陪在他身边。总之,他只能自个儿照顾自个儿。 我在便当店找了份工作。店不大,老板共有三个。由一个瘸了腿的人主事。等我下一次过去,他们就散伙了。一对老夫妇现在打理这家店。其中一个老阿姨没有离开。她对我很照顾,但我怀疑她并不是真心实意的。她瞧见是我,显得很高兴。她朝里面吆喝了一声,就乐呵呵地忙着收拾。她很爱笑。我见大厨也在。我还记得他挺着个大肚子,浑身只挂着一条四角短裤趴在床上的样儿。他肚皮上长着汗毛。稀拉拉的一片。一身上下都是痱子。每天冲完澡都要擦些药粉才能睡着。老阿姨会帮他解决背上他够不到的地儿。那当儿,他半倚半靠在墙上,跟打荷的师傅说着什么。那个打荷的则剃了个光头。一个小姑娘从门后的浴室里溜了出来。她头发披散着。用一块浴巾盘着身子。她瞟了我一眼,进了隔壁一小间屋子。我想到那小姑娘大约是新来的。最里面的一间屋,除了老乙,其他人都光着膀子坐着看电视。老乙冲我抬了头。他的腿弯里散了一堆零钱。他一张一张把它们辗平,然后叠放在一起。不管什么时候,他总是戴着一顶棒球帽。上面是条黄色格子衫,底下通常是灰色的裤子。我从没见过老乙脱掉那个帽子,即使是在K城最为懊热难耐的时候。我不知道他睡觉前是否把帽子摘掉,或者是直接戴着它睡觉。从我晚上阖上眼到第二天起床看到他第一眼,帽子就在他脑袋上老老实实戴着。这多少跟我没多大关系,尽管我也很想知道原因。实际上,我是后来才想到这码子事。这对于一个四十来岁的人来说多少有点滑稽。但对于他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甚至后来凡认识他的人都私下里议论他不洗澡,因为没有人见过他洗澡。他就是这么一个奇怪人儿。有人说他身上结了厚厚的一层灰,他也置之不理。过了一段时间,大都觉得没意思了,便没人再提这些事了。 老乙没什么文化。这是他自己说的。但是和他待的时间一长会发现他不是个简单的人。他熟悉高斯定理。有一次在算账的时候提到这个的。对此,他还非常得意。他也颇懂易经,会相面。他说《易经》是一本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像有生命一样,和人一起成长。不同的人、相同的人在不同的时候去看,体会都不会一样。按他的意思,是人的境界不同。他在一次闲侃中说宇宙中的万事万物都有灵性,人怎么对它,它怎么对人,你怎么对它,它怎么对你。大抵都是因果循环。他提到一则报道,总之是个真事。说是日本的一次水污染事件。事发后,当地人认识到自己犯下的错误,召集人们去祈祷。很多人自发地参与到这次祈祷中来。慢慢地,河水就自个儿清澈起来。老乙说他年轻时遇见过高人,并受高人指点迷津。起初,我以为他是在开玩笑。末了,我相信他那些话有些是真的了。他象棋下的很不错。店里以前有个四川人喜欢缠着他跟他比试,但每次下不几回合就败下阵来。我没见到他。他老婆要生孩子,这么一来,他就必须回去。 玲是我第二次到K城认识的。她是一家美容店的学徒。和便当店一起在一条临街的马路上。我喜欢到那儿去玩。一回我路过那儿,在橱窗的角落里,倘若我没记错的话是这样。一个女孩在头模上练习打发卷。我站在外面看了会儿。她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她,一举一动变得有些拘谨。吧台里有两三个女孩不时地望我一眼。她们旁边围着两个男生。两个人都染着黄头发。我见他们挤眉弄眼地嘀咕着什么。而我一直在注意那个打发卷的女孩。我觉得她认真的样儿挺可爱。我这么看了有五分钟时间,接着,一个男生,他头上留着鸡冠一样的发型,从里面走了过来。他站在和我有两米远的地方跟我打了个招呼。他问我找谁。我就跟他说我是隔壁的,出来随便转转。他问我里面的女孩漂不漂亮,又说我要是相中哪个给我介绍。我听出来他是在和我开玩笑。说实话,我并不喜欢他的这种说话方式。但我脸上还是挂着笑。他说我这样在外面盯着看,里面的人会很不自在。我说我明白。他接下来用一种冷傲的口气学了一遍我的话。他见我只是笑了笑,好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似的转身走了。我也离开那儿了。虽然他说起话来凶里凶气,但我认为他并没有恶意,而且尽量对我保持足够多的尊重。我感到一丝自得,甚至想和他交个朋友。很多天以后,我和玲就是通过他认识的。 第二节 陌生的脑袋 直到第二天我才忽然想起那个梳得齐整顺溜的脑袋。我没有见到那人的样儿,也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我想不起来他是怎样从我眼前溜走的,之后,他整个人消失了似的没给我留下一点印象。不可避免地,我回想起售票员恶劣的态度。我怔了怔,只好走开。如她所说,我要是一直站那儿不动会碍着别人的事。 窗口后面站了很长的队。我只能耐心地等待它一点点地向前蠕动。队列并不笔直的成一条线,我注意到这一点,而是弯弯曲曲的。就像嚼不烂的橡皮糖。我只有站出来些才能看到最前面的窗口。那儿挤了一疙瘩人。整个儿看起来如同人的肚鸡眼。他们努力地凑近身子想和窗子里的人儿说上话。我听见话筒里传来一个模糊的声音,大概是让那些个人回去排队。正当我要退回来的当儿,我瞥见一个滑头滑脑的毛小子。他走着走着,趁机加塞了进来。他身后的妇人弓着腰在跟一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擤鼻涕。女人似乎察觉到什么,回头瞟那小子一眼。毛小子若无其事地左右张望,又蓦地向后觑一下。我见他两张嘴皮子堆到一起往前嘟着。两腮紧紧吸附在牙齿上。我想他可能在吹口哨。这个想法让我产生一种厌恶感。但和那个妇人一样,我也觉得这是没办法的事。我退了回来,站在前面的人把我的视线堵得严严实实的。这时我后面也来了不少人。和后面的人差不多,这个也说不准,反正我的意识仿佛水从瓶子里一下子涌了出来。因为眼前只剩下一个陌生的脑袋。 我注意看了看这个圆溜溜的东西。它的表面生长着黑而浓密的毛发,和土地上覆盖着植物一样。毛发上打着发蜡,看上去油光光的,而且被梳理得井井有序。从这一点上可以看出所有者应该是生活上非常讲究的一类人。队伍朝前挪动了一下又停了下来。他动了动身子,我以为他会跟上,不知为什么他没有迈出步子,这让我险些撞在他身上。当我再次把目光停留在他头上时,我发现一些新情况。他头上长着很多白头发,尽管乍看之下黑糊糊的。不过,我看到可能只是表象而已。他不久前刚焗过油,这也是可能的。白头发必然是白头发,只是以黑色的形式表现出来罢了。白色的发根多少可以说明些问题。由此我想到人可能会经常被感官欺骗,因为感官出来的东西往往是表象的。想到这儿,我找个机会很想瞧瞧他长得什么样子。我想等他转身时或许可以瞄一眼他。 队伍在慢慢地爬动。费劲地。我又朝前头望了望,我想确定我和窗口的距离是否真的缩减了些。我这么想着,脑海里真的就浮现出一种叫屎壳郎的生物来。我见过这东西爬路。它爬起路来永远是不慌不忙的,动作僵硬迟钝。然后,有意识无意识地,我把在这儿队里的每个人想象成是一只硕大的屎壳郎。这些虫子象经过特殊的训练一样朝着固定的方向,机械地,有条不紊地挪着身子。这就有点可笑了。稍后,我并没有一直瞅着这圆乎乎的脑袋。我不时地四处看看。我不是有意这么做的,只是那个像皮球的东西再也引不起我的兴趣了。我看到一块四四方方的电子屏幕,上面重复播放着一些画面。显示今天的日期是一月十六号。我心中一颤,简直不敢相信。我心想机器会不会出故障,照这个日期算来,已经立冬好些日子了。这和我的感觉有很大出入。不管怎样,我觉得有些事情总是很难说清楚。 我头上也有不少白头发。我不知道它和爸爸有没有关系,但这并不重要。我不清楚应不应该焗油。妈妈觉得焗油不好。按她的观点,人应该远离化学物质。简单地说,它们对人体都有害。实际上,她还这么说来着,我完全没有必要动头发。因为我年轻,没有人会把我的白头发跟年龄挂起钩来。随后的一段时间,我没再说起这事,但妈妈的话没有打消我的念头。我却一直下不定主意。 我想起一次去馆子吃饭。有我的几个朋友,还有一个女同事。我看过菜谱,怎么说,我觉得这里卖的外婆菜有些贵。我并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妥就谈起了我去过的一家馆子。那个女同事一脸不乐意,说我是个喜欢比较、爱抱怨的人。她说我要做的不是抱怨,应该去适应。这让我有些恼火,我说抱怨不代表不去适应,接着我又重申我并不是在抱怨,我只是说出些实际情况。事情就这么简单。“是的,是实际情况,我们都知道。”她说。一副不依不挠的口吻,总之,在向我表明她的立场不会动摇。然后,我就听见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时候,饭菜已经端了上来。我无话可说,就埋头吃了起来。 吃饭的当儿,我感到喉咙一丝痒痒的。好像喉管里黏着一块痰。接着我想到吐在地上的各种形状、大小、颜色、气味的痰液。我不觉得又有些反胃。那东西随着我的呼吸一前一后地蠕动着。这也弄得我怪痒痒的。我想猛出一口气把它咳出来。不过,我担心这么做会惊动其他人。至于那个女同事,她或许会认为我在向她示威,继而会为她的镇定欢欣鼓舞。即使在动作或神情上显露出慌乱的迹象,她也不会为此自寻烦恼。她会安慰自己说没必要跟我一般见识。这足以打消她所有顾虑。那几个发笑者呢,他们没准会以为是他们的笑声震慑到我了,我是被他们的笑声吓到才致使意外的状况发生。他们也许会为此洋洋自得。而其他人,个别的可能会认为我是因出丑而心生不满,由此说不准会对我产生负面的看法。我听见有人在说话,就停下了手中筷子。一注液体在我口腔里越聚越多。为了咽下时不发出太大的声响,我装作起身移了移板凳,把它顺着嗓子眼推了下去。舌头在这个过程中发挥了很大作用。咽了唾沫,喉管变得好受些,不那么痒了。我以为那口痰被冲了下去。这多少让我感到高兴。 我注意地打量了四周,没有发现有什么异样。这时桌面上又恢复了平静。我拿起筷子打算吃点东西。不到一分钟,我就吃不下去了。我感到喉咙眼里奇痒难忍,这比前一次来得强烈得多。我不得不用手支着下巴以便让嘴来呼吸。我感觉那口痰现在就卡在我嗓门里,并随着我的呼吸上下翻动着。我控制不住想到把它咳出来。我越这么想,呼吸越急促。这样僵持了一会儿,就在我快坚持不住的时候,另一桌上传来吐痰声。声音洪亮。就是这样,我也凑着机会咳了出来。 那个晚上,我们被安排在一家招待所里住下了。我住的是五人一室的大间。跟我同住的有个人不爱洗脚,弄的整个屋子臭烘烘的。我记得床铺的被子不是很干净。而且,每天早上起来只能自己叠被子。 第三节 老板儿子 我今天早上起来,就见天儿像是要下雨的样儿。我出去买了点吃的回来。上楼的当儿,我又看到那只被我撵出来的狗。我是个坏人。至少在它眼中是这样。因为倘若下不去,它就无路可走。这多少和我有关。尽管我并无恶意。我把东西放在案子上,又把案子拿到走廊底下。我一边吃着东西,一边看着瓢泼大雨。我没想到,那只狗会一路跟上来。我看了一眼。是个大个儿的狼狗。一般狼狗都竖着耳朵,我之所以说它是狼狗,就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狗通体都是黑的,只有腋下长着一撮黄毛。肚皮是瘪的。它一会儿不吭声地卧着,像狮子或者说老虎那样昂着头。总之,挺像那么回事儿。一会儿又不安地来回走动,在我不远的地儿嗅来嗅去。末了,就坐下来一直瞪着眼望着我。样儿看起来可怜巴巴的。我扔给它半个包子。它吃了,又看着我,我就没法儿。不管怎么说,我也有些饿了。 我叫留着鸡冠头的那小子兔子。他没说什么,之前就有人这么叫他。中午闲着没事,我们聊了会儿。提到他们店长时,他说他跟那小子是亲戚,要不然他不敢这么随意地出来和我说话。他们店长也不大,比他大不几岁。他说那小子很有钱,在K城有两套房子,最近打算买辆车。已经付了定金,这两天大概会送过来。他问我怎么干起这个了,我把知道的都给他说了一通。我见他无话可说,我就接着说我明天休息。他说他也明天也没事。我提议出去兜兜风。他问我明天天气怎么样,要是还像今天这样他就不去了。我说没准会晴起来。而实际如何要等明天才知道。他就同意了。 碰到老乙我才想起来我弄丢了一辆自行车这事。我问老乙附近哪有卖二手车的。他说我可以去旧货市场看看。我并不熟悉那地方,也不清楚怎么过去。最后,老乙答应帮我弄来一辆。我打听他去哪儿弄。他嘟囔了一句“总会有办法”,我见他不乐意我多问就住嘴了。 第二天,我把丢车的事和兔子说了。他就和我一块去了店里。老板儿子也在店里。他说老乙出去了,很快回来。老板儿子听说我们要出去都兜圈儿,他忽然来了兴致,表示要跟我们出去转转。我向他说了拜托老乙的事儿。就这样聊了有十来分钟,老乙骑着辆蓝色车子停在我屁股后面。他问我怎么样。我觉得挺好的,就说了句“不错儿”的话。我问他多少钱,他先让我骑着,这个事儿回头再说。他说他得过去把他的车子骑过来。说完就去忙他的了。我们和老板儿子商量好下午出去时叫上他一起。 回去的路上,我打算顺便捎些东西,省得待会儿下来再跑一趟。兔子说他也是这么想的。我们买了四瓶啤酒,几包花生米,一人又要了两个酱鸡蛋。他喜欢吃辣条儿,问我要不要,我说随便,他就给我也来了一袋。付账的时候,他想退掉两瓶啤酒,他怕喝多了误事,这样我们一人只能喝一瓶。我说不要紧。他就又拿回来一瓶。我觉得他今个儿婆婆妈妈的。我有点厌烦,就没理他。宿舍里有个伙计还在睡觉。为了不打扰他,我们只有轻手轻脚。我躺在床上睡了会儿,昨天晚上他们打牌玩到很晚,也或多或少影响到我。我很快进入了状态,但做了一奇怪的梦。醒了之后便全不记得了。我洗了把脸,见兔儿也醒了,就两个人把午饭吃了。我们来到宿舍楼下的路口,兔子让我在那儿等着,他去叫上老板儿子。 在一条大马路上,我们一溜儿骑了起来。老板儿子落在最后面。风则一个劲儿地向后涌。不少人把目光投向我们。我想到很多人,也看到很多人,但我只是也仅仅是其中一个。我觉得,某种程度上来说,只要活着就应该庆幸。其他一切都不重要。我们沿路一直向前,我感到落日离我们越来越近。天上打起了雷。不知怎的,实际是,我们反而更兴奋了。 老板儿子说不如唱支歌吧。他就起了个头。我们一起唱了起来。这引得更多人注意我们。我见一家杂货店忙着收拾东西。夫妻俩搬着货物一进一出撞在一起,轰的一声倒在地上。我觉得很好笑,就一边唱一边笑了起来。没多久就刮起了风。兔子劝我们到他那儿暂避一下。他说这话的时候,地上已经落了些豆粒大的雨点子。我们见这情形觉得只能这样了。我们赶到兔子住处时,雨还没有下大。但兔子没找到带在身上的钥匙,就去房东那儿要了她留着的一把。雨却这时下大了。我们都淋了一身湿,因为雨是一股脑下来的。老板儿子不停地抱怨鬼天气。他全身都湿透了,雨水顺着发梢直往下流。末了,他说照这样下去,他们只能留在这儿过夜了。我们商量着怎么凑合着过一晚上。不过,在拿出可行办法前雨就停了。我们便趁雨歇回去。 晚上,我和玲出去逛了会儿。在一家咖啡馆的门口,我们看到一个吉他手在卖唱。在他脚下有个装吉他的空壳子。四下里松松散散地围了一圈人。一曲终了,那个歌手把吉他跨到肩上。他仰着脖子喝水的当儿,两个女孩偎到他身边跟他搭讪。她们翻看着歌手的乐谱,直到他放下瓶子接着唱起来。从咖啡馆里走出来的人乐意的话会投几个硬币在那个吉他箱子里。围观的人耳朵听着歌,嘴一刻也不闲着。这让整个场面看起来乱哄哄的。我和玲靠着岸边走了一阵。水面泛着粼粼的光儿。有龙船在两岸间来回摆渡。还有三四只游船。它们挂着霓虹灯,在水上漂着。像是浮出来喘气的水怪。 之后,人们开始陆续离开。等我们从另一头转回来,身边只剩下两个协管。他们坐在一条板凳上,翘着腿谈天儿。更远处有一对情侣。女的躺在男人怀里撒着娇。我见一只手上戴着枚银色戒指。玲打了个呵欠,我也跟着打了个。我们就回去了。我本来想把买烟余下的零钱给那歌手,但走的时候我忘了这事。我记得那个夜里又下了场雨。雨并不大。凉丝丝的。 第四节 渡口 影厅里整个儿像个牲畜圈,挤满了人一样的杂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我和玲按照排号找到了座位。一对年轻男女已经坐在那儿了。我就麻烦他们让一下。男的要看我的票,我把手里的票给他们看后,他们立马就起身离开了。玲问我是什么电影,我说片名想不起来了。我们都努力找些话说。四周也净是说话声、嬉笑声、走动声。还有吃东西的声音。总之,和潮水差不多。一波一波地扑过来。电影马上要放映的当儿发生一阵骚动,就如同人皮肤上猛地凸起一块湿疹。之后,就只剩下吃东西的声儿。没过多久,我就断定这部片子我之前在哪儿看过。我觉得无聊,就闭住眼睛想了些最近的一些事儿。最近大家都在怀疑老乙。自从他给我弄来一辆车子后,我听一个伙计跟我说,他又和一个钟点工谈了一笔交易帮他弄来一辆变速车。有人怀疑他是偷来的。这事传到老板那儿。老板表示只要不出什么事儿他就不会过问。不过,他说不能把那些来路不明的车子放在店里。这事就这么告一段落。……前天,老板夸我工作干得不错儿。末了,他拍着我的肩膀让我继续加把劲儿。就当时来说,我觉得他是我碰到的一个挺好心的老板。不管怎样,我当时就是这么想来着。但他指使我跑腿给他买槟榔,几乎天天都有那么一回,又让我对他产生不满。他好吃槟榔。得空儿他就会嚼上一个。说实在的,我以前倒是从没见过这东西。然而,这不能说是我分内的事儿。 其间,我出去买了些瓜子、两瓶汽水回来。她问我瓜子什么味儿的。我说巧克力味儿。她说不喜欢这个口味。我又出去买了她爱吃的酸梅。她显得很高兴,说了声“谢谢”,还说我对她真好。吃饭的时候,她问我影片怎么样。我说除了奥黛丽赫本这个挺好外,整部片子很烂。她就问我谁是奥黛丽赫本。我说她是个很有名的演员,不过,具体我也不清楚。她没再说什么。我起身上了趟厕所。先前我听见有人吆喝“厕所在楼上”就踩着楼梯去了上面。一个喝的醉醺醺的人跌跌撞撞地下着楼梯。我给他腾出一个道儿。那人喝得满脸通红,一直到脖颈上都是。肥胖的身上冒着酒气。他的眼儿一个劲儿地盯着脚下生怕踩空了栽下来。厕所在楼上一条更窄的过道的最里头。我拉开门,从里面蹿出来一股呛人的恶臭。地上是一滩乱七八糟、形形色色的秽物。我感到恶心,又叫了老板娘。她让一个跑堂的跟我上去清理。他似乎不太情愿。他那时在抹一张桌子。客人刚走。那个跑堂的乜斜我一眼。老板娘又催促了一声,他才上去。我见他把抹布仍在桌子上,正好落在一个盘子里。盘子咣当一响,把一个小孩吓哭了。接着客人就开始骂骂咧咧地嚷起来。 我们路过了吉他手唱歌的地儿。那儿眼下撑着一把伞,几个人围着木桌在谈事儿。“经常来这儿?”我说。 “上星期刚来过一次。” “你一个人?” “和几个朋友。” “不少外国人这儿?” 玲说她在这儿见过一个外国女孩子,估计十岁左右的样子,金发碧眼,是她知道的最可爱的一个。还说她看见过真正非洲的黑人。 和夜里不一样,白天水面看起来亮晶晶的。像是刚擦过的地板。过了一会儿,她问我见没见过大海。 我“嗯”了一声。 “什么时候?”她说。 “两年前,我们一家人去舟山群岛那会儿。” “坐船?” “没得选择。” “感觉怎么样?” “想吐,还恶心。” 玲扭过头瞅了我一下。好像我在跟她开玩笑。“头一回听人这么说。”我坦白地跟她说我有点晕船。她就吃吃地笑了起来。“坐了几天?” “大概两天多点。” “你们在船上吃什么?” “沙丁鱼三明治味儿还不错。” 玲想了几秒钟,末了,说: “呐,……船在海上还算平稳吧。” “怎么说,有时像荡秋千,有时就好很多。” “上面船多吗?” “依我看,肯定不至于发生交通事故。” “呵呵,以后可说不好。” “总之,船在海上就跟一个小数点那样” “可以想见。” 玲没上过大学,想听我说些学校里的事。 “总之,就那么回事儿。”我说。 “怎么了?” “有些厌烦。” “不如说来听听。” “无事可做。可以这么说。” “不学习?” “有时候也学。” “就没什么爱好?” “看书。” “什么书?” “随便什么书。实际上,大部分时间都是这样过去的。” “在图书馆?” “那倒很少……”我说,“除了图书馆,比如自习室什么的。” “没加入什么协会?……什么的,我听人这么说过。” `5~“参加过一个,后来退了。” `1~“关于什么的?” `7~“环保。” `z~“总该有些活动?” `小~“做些宣传。一周一次,或者没有。” `说~“去哪儿?” `网~“一般在社区里,有时候会去市区。” “后来出了什么问题?” “……用处不大。” “怎么回事?” “总之,有些东西难以改变。” “例如……” “观念一类的东西。” “不是不可能。” “然而,很麻烦的一件事。” 不管怎么说,我有时会这么想,人的面前总摆着些问题或者叫做障碍,有些可以踢开,有些可以绕过去,而有些绊脚石的存在却是没办法的事儿。人能做的只有等待。耐心的等一等,或许转机会出现。除此之外的任何努力都往往适得其反,我的意思是可能与想要的目的南辕北辙。尽管等待的结果未必恰如人意。这个谁都说不准。因为只是一个假设。而假设之所以为假设本身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之后,我回去睡了会儿。醒来时,脑筋有些疼。我起来把在凉水里泡了一上午的啤酒喝了,又吃了昨个儿没吃完的半块葱饼。我记得是这么回事儿。 第五节 未知数与瓢虫 不知为什么,那一天我心情有些沮丧。因为走得太急,还差点摔了一跤。结果却吓出了一身汗。我记得后面有个什么东西,好像是阳台。总之,我想看看身后的阳台。但主要是担心那儿上站有人看到我这狼狈的一幕。这让我感到一丝焦虑。不管谁站在那儿都不是我希望见到的。没有人的话固然最好,只要有一个人在那儿事情就变的糟糕透顶。不仅由于他们——无论是谁——看到了我灰溜溜的样儿,更要紧的是他们会由此认定我心里非常看重这事儿。而因为我扭头看了他们,他们会觉得我其实很不愿他们有谁看到这个。事实是他们不幸地看到了,接着他们没准会想当然以为这无疑会加剧对我精神上的磨害。只因为我不希望的事儿发生了。想到这些,就有些心急火燎的。我有些喘不过来气,脑袋里也嗡嗡地乱响。 我上了一辆车。车上没有空座,但人不算多。开车的是个女司机。她头上挂着一面反光镜子。上面显示的人儿脸蛋像是白灰抹出来。没有一点血色。身子也显得虚飘飘的。又过了两三站路我才下来。我不得不往回走上差不多一站路,因为车子离开站台不久我透过窗户注意到一个闲着的凉亭。尽管是不经意,说实在的,我之前就有了这个念头。我穿过天桥来到马路这边。走向一条空着的长凳坐了下来。我眼前的这张桌面上好好放着一只塑料水杯。里面盛着一汪清水。我想是路人在这儿歇脚留下的。 不一会儿,水杯里落进一只瓢虫。它浮在水面上拼命地挣扎,三对细脚来回交替着刨水。然而,它在水面上几乎一丝不动,甚至没有产生波纹。我仔细看了看。就它的身体来说,跟个馒头没什么两样。嘴巴是黑的,整体上看,连头部都是这种匪夷所思的黑色。它的鞘翅介于红色和黄色之间。我可以看得到它背上或者说鞘翅上的黑色斑点。所有我瞧见的这一切让我直想笑。它还在做着不懈的努力,细脚在水里一刻不休地爬动着。我就数了数它背上的黑色斑点,不多不少正好六个。恰在这时,它开始扇动鞘翅猛烈地打击水面。这样它就动了起来,恍如在身上安了个马达似的绕着水杯打转儿。但它没能飞起来,我想这是最让它感到难受的。接下来它卯尽全力扇动鞘翅,依然只是在水里转圈儿。一阵横冲直撞之后,它靠着杯壁停了下来。它似乎有点累了,有一两分钟它像死了一样浮在水上静止不动。我想起妈妈后颈上大个的瘊子。我记得我脖子上也有这东西,而且有一颗不偏不倚长在中间的颈椎上。其余两个互为犄角,看上去和不规则的三角形很像。起初,这种巧合让我想了很多。直到有人说瘊子长在后面不好,因为压在人背上会让人活得很累。这当儿我才打消幻想。我这这么想了会儿。 末了,我见它的细脚又活动了起来,身子在水杯壁上蹭来蹭去。它不断地攀挠——刨水——扇翅,几次尝试下来,它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总之,嘴里不停地吐着气泡。歇上一会儿,基本上是出于本能,它又继续不断地攀挠——刨水——扇翅。……这样折腾一阵子,它只得在水面上浮更长时间才能缓过劲儿来。它渐渐感到体力跟不上了。不管怎样,又有好一大会儿,它静静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一般。一个过路车刺耳的喇叭声勉强把它从沉寂中唤醒,但它也只是动了动爪子,抽搐了两下。它用力想撑开鞘翅,刚一张开,又倦倦地合上了。它不再动弹了,生命在一点点地从他身体里抽离。用不了多久,也许是下一秒,它就不复存在了。它或许已经感知到那一刻。至于那一刻意味着什么,它会怎样,大概谁也说不清楚。不管怎么说,它是一个生命,这是无疑的。我想明确这一点。而它将要从我眼皮底下消失,也就是说我将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东西从有到无。我感到一头雾水。有一会儿,就我看来有点无法理解。就像这一切不是真的也不可能发生似的。 而我呢,注视着它的遭遇过程。实际上我也决定了它的生死存亡。只要我愿意,而且是轻而易举地,可以做出些改变让它重获新生。同样,我也能不闻不问,或者让它立马去见鬼。对它来说,我是能带来奇迹的,甚至可以说是它眼中世界的主宰,就如同人们信仰上帝所能做到的那样。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又是无处不在。因为我是人,人作为一个整体是无处不在的。这么一来,对它施加的影响也是无处不在的。而我,——或者说人,就成了世上的救世主。至少对它来讲是这样的。人们对它们的生活习性了如指掌,可以根据情况干预它们的生殖繁衍。而它们对人一无所知。人对于它们只是一种模糊的、永远不可知的存在。想到这个,我突发奇想觉得在人之外可能存在更为庞大的一种群体。它们比人在智力上更要发达,因此也更文明。是它们构成了上帝的实体。不过,像那些虫子无法了解人的存在一样,人也无力探索这种未知的群体。这就和人类对上帝的无知多少相像。 也许它们中的一个正兴致勃勃地看着我注视一个水杯发呆,就跟我看着那只瓢虫在水里垂死挣扎没两样。如果它看我不顺眼的话,可以同样不费力地从半空中随手抛出一块石头,或者弄倒一棵树,这都能要了我的命。也可以弄断亭子的一根柱子让我惊慌失措。倘若它想这么做的话,方法总是多种多样的,千奇百怪。 那虫子已经气息奄奄了,就在我不知如何是好的当儿,一个孕妇在我对面坐下了。她大概嫌恶水杯碍了她的事,也可能是那只死虫子的缘故,——它趴着一动不动,在外人看来和死了没什么区别,她伸手把杯子推到一边。挪动的当儿,我见瓢虫随着水波摇晃了一下。在这节骨眼上,令我和那个女人多少有些始料不及的是,杯子蓦地倒向一侧。水被泼洒了出来,顺着桌面飞到空中。瓢虫也跟着一起翻了个儿摔在地上。孕妇呀的一声赶紧从挎包里掏出纸巾。她擦了擦桌子,把湿漉漉的纸巾丢到原先那个水杯里。末了,我见她削起苹果来,她把苹果皮削成一圈一圈的。削落得苹果皮仍被丢在那只杯子里。而那只虫子,它六脚朝天,筋疲力竭地蠕动着身子,然后用脚撑着地儿,从水泊里挣脱出来,并重新搬回来身子。不管怎样,它又缓缓地爬了起来。等它拖着笨重的身子逃离水泊,行进的速度也快了许多。 在我正要为它感到高兴的当儿,一个匆匆的身影从我眼前一闪而过。我还没来得及张嘴阻止,一只硕大的白色板鞋从它身上踩了过去。而这一回,一切真的就此了结了。那只板鞋最终要了它的命,剩下的只是一滩肉泥,还会接连不断地有人从这儿踏过去。没有人会注意到它。它会在这来回踩踏之间化为乌有。然而,这已经与它无关了。 第六节 一场对白 “觉得汤怎么样?” 我问马丁。他躺在一张床上,拿脑袋枕着胳膊。 “没准是处的。” “确定?” “……总之,我没见她跟谁谈过。” “喜欢汤?” “没感觉。” “又瞧上谁了?” “听她说好像是外语系的。” “到手了?” 他给我看了和那女孩开房的照片。 “蛮不错的。”我说。 “现在分了。” “女孩没意见?” “玩玩而已。” “她也这么觉得?” “嗯。” “我们认识没几天。” 马丁说。他又点了支烟。 “女孩第一次?” “不好说。” “带套?” “她们包里有的是这玩意儿。” “叫了?” “像是装出来的,不过,无所谓。” 过了一会儿。 “后来呢?” 我问他。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之前她就走了。” “不想再见她了?” “想也没办法。” “怎么说?” “我只知道她是外语系的。” “名字?” “不清楚。”他说提到过一次,但当时没有在意。 “记得她的样儿?” “还有印象。” “之后……没去找过她?” 他说:“去过一回,没见着她人。或者她有意躲着我。” “就这样算了?” “没办法儿。” 假期前有几天,多少是为了消磨时间,我从一家精品屋买了厚厚的一叠折纸回来。是这么回事儿。我和汤来到一间教室。里面空落落的,就我们两个。当然,还有很多组装起来的桌子。相同数目的凳子。旧的不成样儿的投影仪。两块刷白的板擦。再者就是被掰成一段一段的粉笔以及飘的到处都是的粉末儿。汤从后面蒙住我的眼睛,问我知不知道屋子里有多少根电棒多少把吊扇。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玩的让汤松开手。但她,不管怎么说,非叫我说来听听。我想如果按前面三根后面三根计算的话就应该有六根灯棒;我记得吊扇一排是两把,前后各两把加起来就是四把。末了,我把我的想法跟她说了。她放开手就吃吃地笑了起来。我仰起头数了数,灯棒一共是十二根,我忘算了中间的三根。此外,我没想到黑板上也悬着三根。而吊扇只有两把,在中间的横梁上。我倏地感到一阵恐惧。 就当时而言,我肯定哪儿出了问题。我感觉除了我本身确实存在外,其它都是不切实际的。甚至有些时候连我本人都是虚无的。我不清楚周围还有什么是我不能确定的。我有点惊惶地打量着四周。我在试着重新熟悉一遍。我看到并排有三扇窗户,每一扇窗户都是两扇叶的。玻璃是透明的,透过它可以瞅见外面的物体。墙上白色的,但白里面发黄。面板不是黑色的,而是看起来草青的那种。脚底下踩得并非水泥地,是一种红黄相间的水磨石。接着我发现这里的教室有前后两扇门,不只有一扇门。这个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我觉得这一细节若不仔细观察很容易忽略。而我为及时认识到这一点感到快慰。我又仔细看了看汤,想在她身上找到些以往未曾注意到的地方。汤没有发觉我在看她。她在从塑料袋里把那些折纸取出来,又整整齐齐收拾到桌子上。这么一来,我就惊奇地发现她的头发过去某个时候烫过。现在仍然能从她头发中间看到些波浪状的卷发。我还从她嘴唇上发现一处疤痕,就在她的鼻孔靠近人中的一侧。有米粒那么大的一块。我正要这种审视的眼光打量其它触手可及的事物时,我听见汤在和我说话。 我问她要什么,她说没要什么。刚才她问我会不会折青蛙。我说不会,又反问了她一遍。她说她还小的时候就会折这东西,只是好长时间没碰过忘得差不多了。我想到盒子上大概会有些步骤。我们就照上面描述的方法学着。汤很快就折出第一个纸鹤来。我却半天摸不到头绪。汤就手把手地教我。我以为我学会了,等我自个儿去折又全然不记得了。她只得又教我了一回,还怪我不用心。我就说时间还早着哩。倘若我学会了就必须帮她折这些玩意儿,而那些折纸是固定的,两个人一块干的话肯定比一个人花的时间要少得多。等那些折纸用完了,我就不清楚究竟还能干些什么。她笑了笑,只说让我把眼下的活儿干好。一块折纸的当儿,我心里不住地在想这事干完后还能做些什么,但直到折完最后一个仍毫无结果。末了,我们只好望着折好的各种动物发呆。汤想让我给她讲笑话。我就说我从没跟女孩子讲过笑话。她说没事儿,只是想听我说会儿话。我说有一次我帮爸爸在一辆机动车的驾驶座后面装一个挡风板。挡风板固定稳当后,我们开始往上面刷漆。漆刚刷好,我就迫不及待地跳上驾驶座,握着把手。我想象正疾驶在柏油马路上。我想开得更快些就伸脚踩油门,身子猛地往后一仰,结果把挡板上的漆粘得干干净净。我说:“爸爸看上去一脸无奈,不过,他也没有办法儿。他把刚脱下来的塑胶手套重新戴好。我们拿起刷子再来一遍。”汤听我说完呵呵地直笑。她夸我真会开玩笑。那当儿我没弄明白她的意思,我不清楚她指的是我干了一件十分玩笑的事儿,还是指我为了逗她开心而在胡诌故事。总之,这些我都懒得计较。 汤接着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她说想跟我回去玩两天。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没什么原因,只是想好好玩玩。“一个人在家闷得慌。”她这么跟我说。我就同意了。 在最近的一回和家里的通话中,我向妈妈说了汤要跟我回去这事儿。不过,之前我从未跟家里人说起过汤。妈妈多少有些惊讶,以为我在和她说笑儿。我就说我没心思在这事上跟她开玩笑。她才将信将疑地问了些关于汤的情况。我说有什么要问的等回去再说。妈妈就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用不了几天。我叮嘱妈妈最好赶在我们回去前边把家里清理一通。她说这用不了我多说。我们就说到这儿。我听见她话音儿有些不耐烦,好像不是在和我说话。我就挂了电话。 第七节 一起的日子 正如我算计的那样赶到家里已经下午了。一路上,我碰见不少熟人。他们都跟我打了招呼。因为我带了个女孩,他们的目光在我身上稍微逗留了会儿。这是明显不同以往的。门是敞开的。我们进去时,爸爸正躺在院子的摇椅上眯着眼打盹儿。妈妈在擦洗家具。她见我们回来特别高兴。我也觉得亲切。汤叫了我妈妈一声“阿姨”,妈妈就更显得高兴了。我见妈妈不住地瞅着汤笑,看得出来她对汤还算满意。不过,在我印象中,很少有人称她阿姨。就她的岁数来说,多少有点不大恰当。妈妈说自我打电话告诉她说打算回来,就一直在等着我们。她说话的声音有点大,也可能是她的笑声吵醒了爸爸。 爸爸没有立马起身。我见椅背后面露出他的脑袋来。霎时间,我又想起排队人身上的这个东西。尽管两者浑然不同。这确实不好解释为什么。我想大概仅仅是由于我从椅子后面看到的是一颗脑袋,而不是其他什么玩意儿。他朝我这儿望一眼,很快地又把视线挪到汤那儿。等他确定是我们两个才伸了个懒腰迎了过来。他问我是不是刚到,我应了一声。他用手抓了抓眼角,又低头看了看手指上有没有脏东西。我以为是唾沫星子溅到了他脸上,但也可能是他担心眼角有眼屎。倘若爸爸休息不好,眼角经常会出现这种黏糊糊、令人作呕的黄色分泌物。妈妈不得不在一边不时地提醒他。若是在公共场合,他会拿出备在身上的手帕。在家就要随意多了。直到汤也和他打了照面,他才一下子赶走瞌睡焕发出精神头儿。房子大门被重新粉刷了一遍,看起来鲜亮多了。里面也收拾一新,和走时完全两样儿。大厅北边的角落本来堆放着好些废弃不用的旧书,由于长时间不动,老鼠在那儿建立了独立王国。而且,天一稍热儿就散发出很大的霉味儿。现在老窝被捣毁,——这也没办法,它们只能流亡别处了。一口红木箱子占领了那块地盘。还有一把两脚的扶梯。妈妈给汤倒了一杯水。汤摇摇头说她不渴。我就接过来喝了。我们都觉得累了,我带着汤去我那间小屋休息。 我虽然在城里长大,但我对它并不熟悉。有些老街我甚至叫不出名字。因为我不喜欢出去走动,实际上我知道的只有家里门前门后的两条街。除此之外,我记得城里有一座庙。寺院香火不很旺,但有一定年份了。姥姥生前经常去那儿烧香。我小时候就听过不少关于它的传言。我见汤饶有趣味的样儿,也来了兴致。我给汤提起些。“人们那时都说在寺院的一亩三分地上不能尿泡儿,”我说,“要不然回去准要生病拉肚子。要是拉了屎人就会倒血霉。”汤问我有没有人敢去试试。“总有人不信邪儿,”我说:“他就去试来着。结果,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既没尿出来也没拉出来。我听人这么说来着。”庙附近有所小学,我在里面待了四年。眼下,我只记得时不时地会去离学校不远的一条河里钓虾。“没鱼?”“在我看来,钓虾比钓鱼容易多了。”想到这个儿,我不觉有些来气儿。“有个老头儿专门看着我们。”我说。我们得赶在老头儿赶到之前火速离开。“话又说回来,这也不是问题。我们身无分文。”他能没收不过是一枝木竿、捕虾用的漏网。 妈妈亲自下厨做的饭。我和爸爸喝了两瓶啤酒。我们谈到他退休的事儿。我问爸爸事情有没有些进展。照爸爸的年龄计算,再过两三年他就可以退休。而在劳动局注册的档案由于当初入职的原因写入的年龄比实际小了近一旬。拖到现在就成了不小的问题。就是这么回事儿。爸爸觉得眼下这事儿还不好说。他托舅舅帮他活动还没有回音。妈妈接过了话茬,她也认为这事儿不好办。妈妈不停地往汤碗里夹菜,让她别客气。汤就说她想吃什么自己来就行。她劝妈妈多吃点。妈妈就夸她“懂事儿”。后来妈妈提到好踢足球的那小子。他老子给他在医院花钱谋了个闲职,给院长当差儿,整日没事端茶倒水、跑跑腿儿。虽然只隔着两个胡同,但好几年我们没见过了。有一回我听人说,我们碰过一次面,老实说,我对此一无所知。之后他因这事儿还对我多有不满。按他的说法是我没有把他放在眼里。我想那会儿我大概近视得不轻了。我想跟他解释来着,但妈妈说他们已经搬走了。 吃过饭,我们哪都没去。妈妈说家里有扑克,问我们要不要玩会儿。下雨天儿或者没事儿可做的当儿,我们一家人喜欢坐在一起玩牌儿打发时间。爸爸一般晚上睡得很早,知道这个,我就没叫他。我、汤、妈妈三个玩了起来。我们各自拿出些零钱作为赌注。结果可想而知。妈妈不管是么时候都是最大的赢家。但像以往那样,玩完后她会把钱一分不少地还给我们。大约九点多钟,我们就觉得有些困了。我和汤躺在一个被窝里,像两口子一样。床睡着很舒服。还有床垫,总之,都是些新的。 第二天我们起来得很晚。我醒来时,汤也醒了。我坐直身子,见她还在闭着眼,就贴着她的身子亲她。她嫌痒,伸手把我推开。我又挠她咯吱窝,她痒得受不了了,才不得不起来。我告诉汤说要去我小侄子家坐会儿。汤说她要收拾一下,让我在外面等会儿。我吸了三根烟,仍不见她人影儿,就隔着窗户大声喊她。我叫了有七八声,汤才露面儿。她冲我做了个鬼脸,逗得我只想笑,就顾不上跟她生气。我说她打扮一下要好看很多。她就立马变了脸色,嘟着嘴问我是不是觉得她不化妆的样子不好看。我说我只是感觉她化妆后的样儿更漂亮。她怪我不该说那句话,她觉得我不是真心爱她,只是看上了她漂亮的外表。我就说,某种程度上来说,我是看中了她的外表。但这不是最主要的原因。她问我为什么喜欢她。我说我一时间说不上来,但和她在一起觉得很开心。汤似乎对我这样的回答还算凑合,就又跟我撒起娇来。她主动牵着我的手在空中荡来荡去,嘴里还哼着小曲。汤忘了我们要去哪,重又问了我一遍。末了,她又打听起我那小侄子的事来。但我们过去的当儿,她人不在。我们只好改日再来。 第八节 亲密接触 我们过去的当儿,只有表姐和我那小侄子在家。她不喜欢我叫她“嫂子”,总之她的意思是那么称呼显得生分儿。我倒无所谓。但确实叫“姐”比叫“嫂子”亲近一分。之后我也都是这么叫她的。我给她们作了介绍。汤学我叫了她一声“姐”。她就鬼鬼地看着我,明里暗里地跟我开玩笑。汤有些拘谨。她紧紧偎着我的肩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姐拿出些腰果给我们吃,说是刚从外面买回来。我们就一边吃着东西,一边说着话。小侄子举着一架玩具飞机在屋里咚咚地跑着。他嘴里呜呜地模仿着飞机的引擎声,让它环绕着飞来飞去。我把积木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见了就伸手去抓。我逗他叫我叔叔,他不叫,我呢,就虚晃着让他摸不到。他一着急一头扎到他妈妈怀里哭闹。姐也逗他让他叫我叔叔,他偏不叫,我只得怏怏把东西给他。过了有十来分钟,表哥回来了。我们寒暄一阵子。姐见我们哥俩聊得热乎,又拿起织针编着什么东西。汤就问来着。我听她说是在织一条围巾,“天儿越来越凉了。”她这么提了一句。汤就在旁边看着。两人只言片语地说着话。到了中午,表哥留我们在家儿吃饭。我犹豫了一下,末了同意了。我觉着他们都还不错,就一块吃了饭才回去。 晚上,我和汤去澡堂洗澡。人很多。我问老板有没有单间。他说要等会儿。大约七八分钟后,一个三口之家在柜台退了钥匙。我们就去了他们那间。汤在我面前脱得赤条条的还是头一次。老实说,白嘟嘟的胴体一下子激起了我的本能。不管怎么说。我立马感到**勃了起来。但一想到**要从黑丛里插进去我就有些不自在。我想起一个女孩来。因为有个男的趴在她身上,遮住了她的脸,所以我并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儿。我见一只手在她那黑丛里摸来摸去。而她的身子像蛇一样扭动着。后来我不小心打扰到他们。那个男的就,——气急败坏地,是这样,他冲出来把我骂了一顿。在这事上,我没一点话说。胖孩儿是我在k城认识的。我有一次叫他来着。大概是卫生间水龙头坏了,也可能是下水道堵了,我让他过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一开始他是不情愿,我叫了几回,他才慢吞吞地过来。他站在便桶前手里紧握着**。**是坚挺的。有差不多一支铅笔那么长。**胀得发紫。看得见上面暴露的青筋。他的手前前后后地律动着。眼睛用力地盯着那根**。我见他的手动得越来越急……接着他身子跟着一颤,——就这个来说和打哆嗦很像,**的地儿抽搐着喷出些浊液来。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儿。 浴室里起满了泡沫。汤把身子浸到水里,然后让我去找她。有几次我碰到她滑溜溜的身子,结果都让她跑掉了。就这样,我们戏耍了半天。直到我牢牢地把汤搂到怀里。我感觉到汤柔软的Ru房,它们紧紧贴着我的胸口。汤挣扎了一下,又立刻安静下来了。我亲吻了一下她的**。之后,我用手摸了摸她的Ru房。汤的Ru房还没完全发育成熟,但很匀称,显得纤巧细腻。像藤上的葡萄一样诱人。汤忸忸怩怩地嫌我不老实。我呐,想起了充满水的气球,心里直痒,又忍不住在她那儿摸了起来。浴缸里的水温乎乎的,在我周身荡来荡去,像海水拍打在身上。然后,汤就躺在我身上,她的鼻息正好落在我的肩胛骨处。我感到那块皮肤一点点地变得清爽,凉习习的。我们这样躺了有一会子,仿佛打了个盹又醒来似的。我隐约听见汤趿着拖鞋在浴室里走动的声音。我循声望了过去,见汤一只手伸进胸罩里,随即又抽了回来。她向下扯了扯胸罩以便Ru房完全拢进罩杯里。紧跟着是一阵穿衣服的窸窣声。我打了声呵欠,从浴缸里出来,重又冲洗一遍身子。汤帮我把那条换下来的裤衩洗了洗。我抽着烟顾不上跟她说什么。等她洗好后,我们才收拾东西离开。我们到家时尽管有点晚,大厅里还亮着灯。我想是妈妈给我们留着的。我能模糊地听到他们的说话声。但上楼梯的当儿我不小心弄出些声响,他们就没再说话了。 妈妈喜欢养花,方圆的人大概都知道这码子事。整个院子俨然一个大花园,里面种的各样的花都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并不讨厌花,或者对花过敏什么的,是我感到庆幸的一件事儿。相反,没准哪一天,我会拿着放大镜花上一上午或者更多时间静静地观察它们。我想抽出点空儿弄明白它们是怎么成长的。我不理解它们为什么总是趁人不经意间茁壮成长。今天是这个模样,明天又变成另一个样子。它们总让我感到吃惊。时间一久,不免反感起来。即使我清楚它们不会像我伸懒腰或是从地上站起来那么容易被肉眼察觉,但我仍想用放大镜一动不动地观察它们,虽然看不到任何的蛛丝马迹,“但它们确实在生长着呀!”我就这么盯着它们看,如同杀红了眼一般,直到两腿发麻失去知觉,还不想罢休。末了,我就有些恼火。我觉得有个声儿在我脑海里发疯了似得大叫起来:它们的确无时无刻不在生长!即使我看不到又能怎样呢?只要它们活着,它们就永远不停地在生长!但某些时候,我甚至还会给它们浇水施肥。妈妈却总阻止我这么做,她担心我无意中会伤害到它们。 至于妈妈,就我看来,她心眼儿细,是个慢性子人。我记不得她什么时候迷上养花。等我发现院子里的花盆一天天多起来,我们已经习惯了生活在花园里。有些日子,妈妈耽于养花,家务渐渐撂荒了。爸爸一生都老实巴交,从不在这件事上和妈妈过多地计较。关于养花,事无巨细,妈妈都要亲自过问。怎么说呢,我由于浇花不得要领惹来了她的一顿骂。那是什么花,我现在忘得一干二净。我见花盆里的土壤干裂就舀了些水来浇。妈妈说那种花只能用在太阳底下暴晒一周以上的水才能浇。我有时候觉得妈妈花在那些花上的心思比我身上的都多。但无疑,妈妈爱我。我觉得爸爸也是不错的一个人。我有点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汤在家住了一星期。之后就回去了。走的那天,她把弄脏了的床单泡在盆里。妈妈特意挑了两盆花给她。一株海棠,一株墨菊。送她走时,我们都显得很高兴。脸上尽量保持着微笑。我把汤送上车,她朝我挥挥手。我看不清汤的表情。那当儿,我在原地站着。车开动时排出一团乌黑的尾气,我呢,等那团尾气差不多消散了才回去。 第九节 入狱 在K城,我认识一老人儿。倘若没事可干的话我喜欢和老人聊天儿。这是我起小儿就有的癖好。他也喜欢讲之前年代发生的事儿。他当过红小鬼,做过知青下过乡。他有一回兴致勃勃地说起过这个。年轻时也天南地北地闯过。后来他成了电梯安装工。他这么给我说。不管怎么样,他一辈子都耗在这上了。眼下只剩下一把老骨头,某种意义上说,混乱总能提供各种可能性,那个当儿发生的事儿也最奇特。他承认这一点。按他的意见,现实生活中,人都或多或少受些限制,一旦这些限制被取消,结果会是不可思议的。对于这一点,他可以说深信不疑。老人在家里喂了两只鳖。那玩意儿每天三顿饭,总之,像人那样。不过,倒是比人轻松多了。而老人,为了买到鱼料就得天天起早。我见他很开心的样儿,也为他感到高兴。另一方面来说呢,他却不舍得扔掉那件磨得不成样的背心。后来,我就觉得,人究其本质无异于一头怪物。这未必没有一定道理。 时隔不久,老乙就被抓去了。这事儿一时半会儿很难忘掉。是一个伙计给我说的。那天正轮上我休息。我赶到他那儿大概四点钟。他告诉我说老乙被警察带走了。他估计是因为老乙偷车的事儿。我们就打算一起过去看看。老板像往常一样嘴里嚼着槟榔,脸上没一点表情。他拿着一张报纸坐在沙发上看来着。我们说话的当儿,一个穿蓝衫的家伙趴在柜台上和新来的小姑娘聊得很欢。大厨在靠窗户的桌子上下象棋,坐在他对面的是切配师傅。他们把棋子打得砰砰响,显得异常兴奋。刷碗的阿姨一本正经地坐在不远的一张桌子旁,她们在往一个不锈钢盆子里剥豌豆、青绿色的豆粒差不多盖满了盆底。我听见一个阿姨说她在商场看到一件非常好看的衣服,衣服上挂着一个牌子说是打九折出售。但她不清楚打九折是原价的百分之九十还是百分之十。她问前台的小姑娘知不知道,她先说是百分之九十,后来又立马改口说是百分之十。末了,她说她也忘记了。阿姨就挨个儿地问,结果一屋子人就争吵起来。不管怎么说,老乙的事儿跟厨房下水道不通——这多少是一件大事,比起来要小得多。在他们眼中或许根本算不上事儿。 在去拘留所的路上,我们说了会儿话。但大部分时间都在赶路。聊到老乙时,我们都觉得老乙干了偷盗的事儿,被捕是迟早的问题。至于警察怎么找到这儿的都不太了解。我老远就瞅见大门口有人站岗。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估摸着烟盒里就剩下最后一根烟了。我这么想着,让那个伙计稍等一会儿。我确定他明白我的意思,所以没有多说什么。我想即使有一会儿他有些迷糊,但当我把揉成一团的烟盒丢到地上他总该明白过过来。不出两分钟,我就跑了回来。然后,我们一起进去了。门卫仍旧站着一动不动,就像我们或者说他本人不存在一样。我们上前和值班的狱警打了招呼。我拿出烟递上去,其中一个狱警指了指墙上的牌子,说这里不能抽烟。我就把掏出来的烟放在大理石台子上。我们说明来意后,那个狱警让我们在一本用透明书皮夹着的登记簿上留下记录。写好后,我把本子还给他。他看了看,又把登记簿递给旁边的一个人。然后,他走到大理石后面。我见他和里面坐着的办事员说了几句话,随即向我们招了招手,示意我们进去。他把我们带到一间宽敞的屋子。屋子用同外面一样的大理石台子隔开。只有通过厚重的玻璃才能望得见另一半。劈成的两半房间右边墙上各有一扇门。台子上放着两个讲话用的话筒。下面是一溜排放整齐的圆板凳。尽管我和伙计表现得足够耐心,带我们进来的狱警还是让我们别着急。他说人马上过来。没多久,对面那扇门被打开了。老乙由另一个狱警带着走了过来。我们在玻璃两边坐下后,他们就关上门走开了。 老乙一只手拿起话筒,另一只手转了转他那顶棒球帽子。就我看来,他的脸色比先前差多了。他说:“没事儿。”他觉得我们俩亲自过来看她完全是多余的。他说他很快就能出去。而我觉得,作为朋友来看看他是理所应得的,不过,接下来我就不知道该讲些什么了。跟着来的那个伙计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开始老乙支支吾吾,只推说没什么。后来他提到一个布袋。他说有人认出来他拎的那个布袋。那帮子警察就是根据这个找到他的。他说话的当儿流露出一脸的不屑。他经历的事多了,他说。这只是小菜一碟。总之,在他嘴里就是那么回事。他说完,沉默了片刻。一个狱警敲了敲门,在外面喊了声儿“快点,要下班了!”。老乙抬眼望了一会发出声响的那扇门。末了,我们都觉得没什么要说的了就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我还在想着这事儿。尽管谁都不原见到这样的事儿发生,但事情多少是因我而起的,所以一直放心不下。那个伙计有事跟我说了声儿就走了。我想透透气,去了轮渡那儿。我在那里待了有差不多一个钟头。正如我料想的那样,渡口旁边挤满了好奇的人群。我就这么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兔子。我注意到一个男孩和他长很像。我差点要过去跟他开个玩笑或者吓他一跳。之后,我就去找兔子来着。不过,后来我见他很忙就没打扰他。玲没在店里,我想到她或许今天不上班。但我不打算让她看我愁眉苦脸的样儿。 我感到头有点沉。脑袋摸起来也有些发烫。这么一来,我就觉得大概是发烧了。但我没想过吃药。回到住处,我懒得去开灯,就摸黑躺在床上。周围一团漆黑,只有窗户里透出些光来。我眯缝了一阵子,但没多大会儿。出去的时候,一只肥嘟嘟的大黄猫从我身前蹿了过去。我扭头看它的当儿,它也停下来望着我。我看到它的眼睛里飘着幽幽的绿光。它冲我叫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刺耳。我没理会它。它就自顾自地顺着墙壁爬到屋脊上。就其矫健的身段而言,少有人能比得上。 第一节 波折 刚回去没多长时间,我有些想汤,就约她出来玩。我见她脸上闷闷不乐的,没有劲头儿,就问她出了什么事儿。她说她父亲知道我们的事后并不十分赞成我们在一块。我问汤她父亲是怎么说的。汤说她今天出门的当儿,她父亲冷不丁地问她出去干嘛。而之前他是很少管汤的事儿的。她就说去见一个朋友。她父亲就警告她不要在外面鬼混。刚开始,我对这事的确一筹莫展。末了,我提出陪汤到她家里吃一顿饭。不管怎么说,我想知道她家人到底什么态度。汤没有说出什么。我觉得不好空着手过去,又买了点水果捎上。 她家在一幢单元楼里。就她父亲一人在家。也可能他们不久前离异了。我忘了汤有没有跟我提起过这事儿。他见我拉着汤的手的样子,脸色就有些不大好看。我注意到这一点,立马变得局促不安起来。我想走来着,我总觉得这样的气氛解决不了什么问题。我糊里糊涂地在一张板凳上坐了下来。她父亲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他在擦一只鸟笼子。他脚边还放着另一只笼子。但这都不管我的事儿。我想既然来了,无论好坏总得有个结果。更何况我是真心想和汤在一块。我不知道做些什么,就看着笼子。里面的一只鸟不住地上蹦下跳。翅膀被它拍得扑棱响。汤问我要不要喝点什么。她说冰箱里有苏打水。她给我指了指方向,让我自己去拿。她要下楼买点吃点的。我想找些话说,就往她父亲跟前凑了凑。我问他笼子里喂的是不是黄鹂。他说是菜籽雀。说话的当儿,他把那只雀挪到了一只干净的笼子里。我们聊了没三句话。我听见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我认得出是汤回来了。在饭桌上,我和她父亲更是无话可说的。 汤提到妈妈送给她的那两株花。她说她和她父亲都很喜欢。接着她问我是不是应该隔一段时间上些肥料。我就说上些肥料肯定会好些。我往嘴里扒饭的时候抬眼望了一下她父亲。他总的来说很高大,或者说魁梧。眼下,他一声不吭地闷着头吃饭。他没有搭理汤,看样子也没打算和我聊聊。他不停地自个儿往碗里夹菜,又不停地端起来送到嘴里。并且没完没了地重复着这个动作。吃完饭呢,他继续擦那只腾出来的鸟笼子。汤一个人在刷洗碗筷。我就显得有些多余。在靠近阳台的地儿,我看到那两株花。海棠的一些枝条已经吐出芽来。那些枝枝条条嗷嗷叫地朝着阳光伸展。形状看着如同奔跑中的猎狗。偶尔我会莫名其妙地觉得这些花儿树儿的植物不仅是有生命的,而且是有思想的。就这一点来说,和人没有区别。 出来后,我就一个人在街上转悠。怎么说,现在下结论还早。道儿两旁开着很多小发廊。兔子说里面翘着腿的女人都是暗娼。他之前替别人拉过皮条。他说。后来他还帮人看过场子。他还差一点出事。他说有一次警察大半夜过去抓人。幸亏他眼尖儿跑得快,否则被逮到有可能得去坐牢。受过那次惊吓后,他就再没干过。兔子给我说经常出来找女人的都是些老板。他们有的是钱,花销起来也大手大脚的。那些女人最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只要把这些人伺候地高兴,她们就有挣不完的钱。“不过,她们眼里也并不是只有钱。”他说。如果碰到能让她们感到满足的人的话,她们没准不收一分钱。 我想找人说会儿话,就进了一家发廊。里面等候着四个女人。她们穿着黑色正装。下面是圆筒裙。大腿裸露在外面。其中三个坐在棕色沙发上。她们双手抱在胸前,把一条腿压在另一条腿上面。另一个坐在吧台那儿。末了,我走到她跟前,问她有没有时间。她的两只脚抬起来放在了吧台的隔板上,大腿有意无意地向外张开着。这么一来就可以一直看得到大腿根部。她没有什么反应,只是面无表情地拿锉刀摆弄那些黑色的指甲。旁边沙发上的一个女人站了起来。她叫我跟他进去,说完就转身掀起一面花布帘子去了里面。我就跟在她屁股后面进了一间隔开的小屋子。屋子弥漫着香味儿。我想起了魅力运动。玲喜欢用这种香水儿。不过,我很容易把它们弄混。因为玲身上也带着这种香味儿,我就觉得玲好像也在这间屋子似得。但我又记不得玲身上的香味儿和这儿有什么不同,像是一样,又好像不同。我在床上躺下,看着她把脱下来的外套挂在衣架上。我注意到她的腋窝里光秃秃的。而且她的奶罩和我的T恤是一个颜色。她往下褪短裙的当儿,我问她多少钱一晚上。她就大笑起来,问我是不是打算在这儿过夜。我就说“不是这个意思”。 “老实说,我只是想打听一下价码。”我说。 “头一回干这个?” 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实际上,我不清楚她到底指的什么。她停下来告诉我多少钱。我问她能不能便宜些。 “怎么跟你说,……都是这个价儿。” “我觉得你们不缺我这点钱。”我说。 “怎么说?” 我说我认为她们很有钱。她就又放声笑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她问我到底要不要跟她睡。我说我身上可能没带那么些钱。那女人就问我是不是在给她开玩笑。我把裤袋里的钱掏出来给她看了。她没说什么,不过,看样子也没有生气。她把脱下来的衣服穿好就走了出去。最后,我还是决定把那些钱留在了那张床上。 不管怎么样,我感到心情好多了。我回到住处睡了一觉。我还没吃晚饭。醒来后就觉得饿得慌。我出去买了点东西。一个伙计正好也这个时候赶了回来。他问我老乙怎么样了。我说“挺好的“。他想知道老乙大概要在里面呆多长时间。“这个得警察说的算。”我说。至于老板怎么处理这件事,也轮不到我们操心。我买了一包花生米、两根香肠,几袋酱鸭脖,还有一瓶啤酒。我问那个伙计要不要吃点。他说他刚吃过饭回来。我让他尝尝酱鸭脖,他也说嚼起来很香。他又喝了点瓶里的啤酒。他有点困,就躺下来睡了。 第二节 面馆 过了大约两个星期,汤的父亲找到我。就是这样。他开门见山地告诉我说汤肚子里有了我的孩子。我瞅了汤一眼,她低着头不说话。尽管我感到有些突然,但也说不出话来。他说汤还小,不懂事儿,又接着说了一连串的话。意思是这孩子不能要。他打算带汤去医院把孩子打掉。他觉得这些费用应该由我来承担,就向我要钱来着。我就说我没多少钱。她父亲就问我有多少。汤始终低着眼看她的脚尖。“差不多一千块。”我记得身上就剩下这么些钱。我猜出来他们是想要这些钱,没等他们开口,我就取来了给他。不管怎么说,我让他们有事随时可以来找我。汤的父亲末了让我以后不要再和汤来往了。说完,他和汤就走了。老实说,一时间我没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父亲说汤怀孕了,而且怀的是我的孩子。但他又说汤年纪还小,孩子不能要,总之必须打掉。我多少有些转不过弯来。要是时间长了的话当然要动手术,这个谁都明白。她父亲的意思是在汤**里的已经不是受精卵了。他是说汤受孕有些时候了。因为她**里不再是受精的卵细胞,没准成了发育了的胚胎。只有这样,才必须用手术把这玩意儿从她**里除去。最后他说不让我和汤再来往了。 他确实是这么说的。我听的一点儿没错。我只是不确定他说的是不是气话。但汤呢,我想到汤也在场。我不明白汤为什么一句话不说。她跟个局外人似得,我没听见她说一句话。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在捉摸这个事儿。我想知道汤在这件事上是什么态度。我努力回忆汤当时透露的表情。我或多或少还记得些。至于怎样描绘它,这一点很关键。因为事关汤的态度,我就格外小心谨慎。我想了很多,比如伤心、苦闷,似乎显得无可奈何,心理上则有些逃避。至少我看来是这这样的。最后面我看她的当儿,简直是哭丧着脸,仿佛是在公布我的死讯。一想到这个,我就有些来气儿。我只能安慰自己这是没办法的事儿。 等我肚子实在饿得不行了,我才准备出去找份工作。余下来的钱勉强够应付一周左右。我从不愿借别人的钱,何况借来的钱迟早要还的。眼下,我得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我去了外面的一条啤酒街。那儿卖的啤酒很便宜,只有商场价儿的一半。小菜的价格和酒店的一样,但分量要少了些。不过大多数人都是冲着那儿的啤酒过去的。我随便挑了一家店。一会儿的功夫,我自个儿喝了三瓶酒。付钱的当儿,我问老板娘还招不招人。她瞄了我一眼,说“招”。她问我晚上有没有空儿。“有空儿。”我这么说了一句。可以的话,她让我下午就过来,按她的说法差不多要干到晚上九十点钟。而她只要管我一顿饭,给我一天三块钱的工资。她让我考虑一下。后天晚上,我好不容易打消顾虑决定过去试试。老板娘又告诉我说现在不招人了。 翌日,我在一家面馆做起了钟点工。他们一家老小包括儿媳、女婿都是穆斯林。女人顶着黑色头巾,那东西如同盖头一样搭在她们后背上。男人戴着平顶白色的小圆帽,上面刺着清真花纹。“爱娃(我听起来他们的发音类似这两个字)”大多是用来称呼晚辈的,而他们不分长幼都这样叫我。他们操着一种说起来聱口的汉语和我讲话。他们之间则用一种我听不懂的阿拉伯语交流。我非常喜欢吃他们拉的面。而对他们徒手拉出来的宽细均匀的面更多感到吃惊。在这里面帮忙的人除了我之外都有着血缘联系。我经常听到他们用“阿爸”“阿妈”“阿婶”这样的字眼彼此称呼。在店里招呼的有老板的两个女儿,此外,还有一个刚三四岁的小女儿。两个女儿中较大的一个和我相仿。不过,有时候我又觉得她要大我些。另一个和她错开四岁上下。这样除开老板夫妇,上年纪的一对老人,厨房里还有两个女人。两个人一个被他们称为“阿婶”,一个叫她“阿姨”。阿姨有个小儿子。他放学后也会帮着端端盘子收拾收拾桌子。 有一次,我在水池里洗盘子。他端着一摞荷叶盘过来。我看他时,他正抬起头对我笑笑。他的眼睛异乎寻常地大,像是一对牛眼睛,却一点也没神儿。眼珠在他的眼眶里转动。缓缓地、慢吞吞地。我有很多回特别地注意到这个。就这一点而言,和牛看物体时极为相像。就这样,他的视线升到与我持平的地儿。他问我是不是刚过来。他说话的声音给我的感觉他完全还是一个孩子。我也笑着对他点点头。我问他多大了。他想了想才说出来。“嗯……十一岁”他说。脸上带着顽皮的笑儿。他甩了甩手,从我身后绕到旁边的水池子。他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但他洗脸的方式很奇特。我不觉多看了他一会儿。他把两只手上下叠合到一块,用凹下去的手心接些水在脸上擦来擦去。他见我在看他,又撇嘴对我笑笑。擦洗之后,两只眼看上去依然死气沉沉的。那个阿姨对我很客气。至少从没吆喝过我。她老是把“谢谢”之类的话挂在嘴边。我每次从她手里接过盘子,或是帮她把擦桌布拧干,她都会这么说上一句。 馆子里的两个厨师都是女人。除了我提到的阿姨外,还有一个阿婶。她就是个头矮了些,别的都还行。她男人是老板娘的亲弟弟,老板的小舅子。面馆里一半以上的面是他拉出来的。他不在的话,里面头戴回回帽儿的包括被叫做阿爸的老汉都会这个刷子。此外,一个人拉面的当儿,还得有人配合着抻面团。总之,这都是些男人的活儿。 他们小两口没事的时候,男的会溜到厨房来,两人打情骂俏一番。有一回,趁阿姨不在,男的想动手动脚来着,女人就朝我这边努努嘴向他使了个眼色。大致就是这么回事。男的就有些不高兴。我旁边有个磨得白亮的铁皮桌子。他路过那儿从上面的配料盆里抓了一小撮牛肉。然后填到嘴里嚼得叭叭响。他很少正眼瞧过我,我们俩也说不上话。 第三节 表针与碗盘 钟表指针现在落在下午一点四十五分上。还有十五分钟就可以走人了。理论上应该是这样。有时候,我甚至觉着她们把指针故意拨慢了一刻钟,或者更多些。而在这之前,我只能待在池子旁。即使店堂里空无一人,事实上我也只能这样。池子里散发出一股令我恶心的气味。水面上漂浮着许多块状的油花儿,像奶牛身上的斑点,在水上飘着。还有青菜叶、香菜梗、葱屑,杂七杂八的作料末儿。它们混成一池子污秽不堪的涮碗水,光是那种说不出来的怪异颜色就让人作呕不已。池子旁边放着两只脏兮兮的泔水桶,里面装着满满的剩菜剩饭。我见其中一只桶里腥红的汤汁溢了出来,沿着桶口一滴一滴地沥到地板上。因为粘稠,在下面很快汇成一疙瘩。桶边上挂着几根面条,是泡涨了的。就苍白的色泽,和粉墙的涂料差不多。同时,我也想到卫生纸。但总的来说,就像是一棵歪脖子树。 有两只苍蝇围着那团油渣飞来飞去。它们呢,如同一对恋人,相互追逐嬉闹。累了就双双停下来,悠哉地望着它们的食物,一会儿磨磨爪子,一会儿又十分可笑地挠挠脑袋。说话声陡地冒了出来。它们被吓了一跳。老汉拎着一小桶热水走了过来倒在池子里。他穿着一双圆口布鞋,裤腿是扎着的。我伸手朝里面探了探。他问我水热不热。我想都没想就说正好。不论我说什么,——我这么觉得,结果都是一样的。他转身的一瞬,我瞥见他前襟的口袋里放着一节纸巾。这立马让我想到大不列颠的那些绅士。念头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我来不及细想。我听见老板娘扯着嗓子叫“爱娃”,她让我把汤碗送到前边柜台。我不得不着忙刷几个出来。 我有些气愤。而那个指针凝固了一般。我觉得她们不该这样。尽管十五分钟算不了什么,我还是希望她们能主动地纠正这一点。我承认我没勇气和老板当面质询,多少我觉得没这个必要。然而,我越是这样想,它们呢越是不把这当回事儿。某种意义上说,我只是她们会说话的劳动工具,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我有时会这样想。有一两分钟,我甚至打算甩开围裙头也不回离开这儿。我寻思下一秒钟倘若真的这么做了,——脑子一热或许真的就发生了,我没准会拿出男子汉的气概,昂首阔步地穿过店堂,而不会像是战败似得慌不择路。的确,短时间内我确实产生过这样的冲动,而且几乎到了箭在弦上的地步。结果并没有发生让我吃惊的事儿来。我还是老老实实等指针爬到两点钟,她们都吃过饭,我把她们的碗盘刷完,她们中间才会蓦地有人记起我来。 一般情况下,我会拎着做好的面回去吃。有时会让阿姨再来份咸汤,要是忙的话就算了。没有一分钱的工资。就是这样。我忘了当初为什么接受这个工作。但她们的面很合我的口味儿,这一点是最基本的。另外,从这家馆子到我们宿舍只有不到一根烟儿的功夫。这也勉强可算理由之一。老实说,我想让自己像机器一样别停下来。一闲下来,我时不时地会想到汤那档子事儿。不管怎么说,这事变得棘手。而刷盘子总能很好地转移我的注意力。还有就是,自打我来这儿干活儿的第一天,店里就有些不大太平。今儿这个滑到了,明儿那个切到手指了,不少人碰到了倒霉事儿。老板是个虔诚的穆斯林教徒,每天坚持不辍地做礼拜。其他人则是隔天做一次,有的隔上好几天。我却从没见老板娘做过礼拜。和西方人喜欢把“上帝”当成口头禅很不一样,她们从未把“安拉”挂在嘴边。就我看来,她们很少这么做。两个星期以来我只听见老板的大女儿说过一次。 老板的两个女儿长得很像,样儿都还不错。两个人从衣着到打扮大同小异,仿佛不同年龄段的自个儿。她们把指甲涂得朱红,耳垂上打着相同的耳钉;长长的马尾辫子,有时扎成粑粑头。穿着一样的绣花鞋,但大多时候她们趿拉着拖鞋。这当儿,她们右脚上别着一色的小花儿,露着一色的袜子。她们身上同样地是一件白衬衫,外面套着紫色格子坎肩。只是较小的那个脸上长着雀斑,让她显得逊色些。她的姐姐,有一回,有点事儿到厨房一趟。阿婶正在池子里洗拖把。她回头的当儿,抖着的拖把差一点戳到她脑门上。她吓得倒吸一口气,压着嗓门叫了声“安拉”出来。除此之外,我再没听到其他人提到这两个字眼。 但我不止一次看到老板向神或者说真主祷告。他光着脚站在一张毛毯上。毛毯上绣着精美的图案。他呐,先是用手摸着耳旁,嘴里念叨一番。再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鞠躬,最后是面向窗户的方向跪拜。我见他鼻子、额头都挨着了地。表情看上去极为专注。他每次大概都要重复三遍以上这些动作。而且,他晚上也要这么做。我晚上路过那儿正巧碰到一回。透过灯光,我能看清他的脸儿。 第三个星期的一天,等我把池子里的碗盘刷得差不多了。之前,碗盘摞得跟山头似得。阿姨给我端来一碗炖牛肉。她说让我吃。我脱掉了围裙,末了,她让我到外面去吃。碗上没有筷子,我就问她要不要拿双筷子。她让我端着碗先出去。我在一张四周没人的桌旁坐了下来。她帮我拿了筷子,另一只手还端着一只碗。我见她把碗放在斜对面的一个位子上。“吃吧!”她说。我问她怎么不吃,她说他们都吃过了,就剩我和她儿子。不多会儿,她那牛眼睛的儿子也过来了。他在我旁边坐下。他买了两个馒头回来,搁在两个碗之间的桌面上。“馒头,来一个!”她跟我说来着。我说我不很饿。“来一个,吃吧!”她就给我拿了一个,我不好回绝她,就拿一个吃了起来。 她儿子吃了另外一个。他们母子说了几句话。他问他母亲要不要吃点,我见她摇摇头,说吃过了,然后就走开了。其间,我总感觉从柜台那边有不少眼睛看着我俩。还有人笑了几声。时间长了,我很容易就能从纷乱的说话声中分辨出老板娘的笑声儿来。我脑门上起了汗珠。我用手背擦了擦。我注意了一下周边。阿姨的儿子用一只手捻着筷子,另一只手拿着啃了一小半的馒头。我右边桌上一前一后坐着两个女生。一个穿着白色碎花的连衣裙,后面的是一身灰色的吊带装。她们小声嘀咕着什么。吃完,我和他打了声招呼。他点点头,“哦”了一声。我呐,还得回到池子旁继续干我的活儿。尽管我决定不再干下去,但事实上,我仍旧干了余下的几天。 第四节 愁城 昨天晚上睡觉前,我决定去汤家里一趟。早上起来的当儿我有些犹豫。不管怎么说,在没彻底弄清楚前,事情还有一线生机。我这么想着,下午就去找她。后来我才知道那间房子换了人家。这多少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回来后,我没有去刷那些该死的盘子。想起它们我就直干哕。池子里打着旋儿的浊水。我想到这个。令人恶心。褐色的液体。还有下水道的腐臭味儿。我脑子蒙蒙的。我记得老板大女儿的漂亮脸蛋。但她满身的膻气让我生厌。红彤彤的指甲。老板则有些令我憎恶,他并不像我当初以为的那样厚道。而阿姨是个十足的好人,安拉在的话应该佑护她。笨手笨脚地调情。门口的花猫产下六只崽儿。却有一双牛眼睛。也有人说是七只崽儿。蝇拍砰地落了下来。黑糊糊的油烟机沾满了污垢。还有独轮车上大个儿的煤块。我感到有些烦躁。 我想找个安静地儿,或者说想抽支烟。我走了不少路。末了,看到一幢白色的混凝土建筑。也可能是灰色的。同样可能是别的什么颜色。我想大概是因为我身上出了很多汗,有些还流进我的眼里。而且睫毛上也结着汗珠子。另一方面,由于太阳光很强烈,它直棱棱照在我眼皮上,我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儿。这让我有些恼火。我抬起头,眼睛睁的大大的,一个劲儿瞪着太阳。我没能坚持十分钟就感到脑袋一阵眩晕。眼前霍地出现许多乱七八糟的小黑点,看事物也变得模糊不清。我不得不停下来,闭上眼睛,尽管一片漆黑,似乎还能看得到那个发光体。它就贴在我眼皮上,缩成一个句号那么大小的圆点。我转了转眼珠儿,又揉了揉眼皮,酸胀感才稍微减轻些。 我又瞥了一眼那砖头水泥砌成地大块物体。我认得出来那是图书楼。其中二层和四层的窗帘都拉的严严实实的。在里面,我碰到不少小情侣。他们大都抱在一起说着情话。我就去了厕所,坐在便器上抽烟。一根一根地抽,抽了很多。满地都是。具体多少我没在意,也懒得去数,反正不少。老实说,我并不喜欢抽烟。不过,不是因为有害健康。而是解决不了一点问题。为了不弄得乌烟瘴气的,每抽完一根烟,我得起身用脚尖把烟头碾灭。后来不知抽到第几根,我懒得起身,开始试着用指头把快要燃尽的烟头掐灭。这样多少可以省些麻烦。 当我这么掐灭第三支烟的当儿,我听到一对脚步声走了过来。我手边的隔间门动了一下。那人只好换了隔壁的一间进去。屙屎对他来说似乎是一件很费力的事儿。我身边不停地传来他用劲儿地喘息声儿。每每有东西咚地一声落进水里,他紧跟着深深出一口气。厕所门涂着一层蓝漆,光滑滑的,摸上去十分硬实。木板上用铅笔画着一枝露出**的**。丛笼的**很是形象。顶端还有喷射而出的**。旁边写着几行字。多是些淫猥的描述。不管怎样,就绘画来说,这只**的**多少有点天赋在里面。我感到嘴有些干,我打算吸完这支烟就离开这儿。隔壁响起了纸在人体上摩擦产生的瑟瑟声。然后是提腰带发出的声响。跟着就是一声脆响。像是硬币什么的掉到了便池里。它先是砸在了池壁上,最后是一记闷响。显然是落进了水里。那人骂了句什么,不过,骂声随即被冲水声所淹没。……喉咙眼里异常干涩,我想来点啤酒最好不过了。走之前,我见被我弹出去的烟头在墙上撞得火星四溅,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事实上,我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不由地又去了那家面馆。我径直到了放满盘碟的池子旁埋头干起活来。没准这真是最后一次了,我想到这个。但她们会以为我明天照来不误,会像今个儿这样在池子里摞满餐具。而当他们最终意识到我不会来了,他们就只能自己动手。那个当儿,他们也许会想我为什么没来干活。他们很可能觉得我有事耽搁了。明天的池子里仍然会堆满东西,他们满心以为这一天我会来。但她们的希望只能再次落空。次日,他们或许还有这样的期待。之后的第四天、第五天……她们最终会醒悟过来。 阿姨又端盘子过来了。我看了她一眼。她发现了就朝我笑了笑。她笑起来的样儿很可爱。老板的大女儿在往一个桶里舀水。我木木地看着。她的头发很长,泛黄色儿。脑袋上别着一个发卡。她打我跟前走过的当儿,款款地摆着双手。舀完水,她接着把桶拎走了。她似乎也准备看我一眼,但头只扭到一半就倏地不动了。她大概用余光注意到我在瞅她。 我费了点脑筋才记起来她昨儿穿的是件红色的衬衣。而且,她右肩膀的地儿落了滴烟油。当时,她和我并排站在水池旁。我在水里洗抹布的当儿,朝她撇了撇脑袋。正好瞧见那块油污,有一枚纽扣那么大。她有点胖,不过,这又让她看起来相当丰满。我这么想着,裤裆里的那根东西不觉起了反应。我又联想到木板上**的**。我感到自己的念头可笑荒谬。我又对自己这样想惊诧不已。 我又低下头忙活。老板的那个小女儿来往于厨房柜台之间端着盘子。我有一回见她摔倒在地上,额头差一点撞到棱角上。眼下,我的眼睛正盯着她,跟着她转来转去。她故意装作毫不在意,也不看我。但她留心不少,一举一动像是有人操纵。末了,她冷不丁地转眼觑我一下,恰巧我避开了。等我再去看她时,她就有些反感,还白了我一眼。她径直走过来,拉着长腔叫我一声爱娃。搁在以往,她叫我爱娃,我就会不自在。但今天不一样,因为我明儿可能真的就不来了。 我想起来那只花猫。它时常在我快干完活的当儿露头,然后在刚拖干净的地板上踱来踱去。片刻之后,它喜欢眯着眼儿打盹。花猫产崽儿那天,他们一家人都很兴奋。小男孩说产了六只崽儿,但按阿姨的说法是七只。 第五节 闹事 那天我们去了啤酒街。马丁挑了一家馆子。我们坐在外面的桌子上。我和马丁一人点了两个菜。一个伙计拎了半打啤酒挨着桌腿放下。我们等了差不多五分钟,菜才上来。我从马丁背后望过去,见是一个穿红背心、大灯笼裤的壮汉。他正在把一架烤羊肉串用的炭箱搬了出来。我和马丁说了跟汤分手的事儿。尽管他已经听说了这事,我还是原原本本讲了一遍。他不时地点点头,表示他在听。我没讲完一段(大约七八分钟),就要喝一瓶酒。很快,我的六瓶酒喝得只剩半瓶。我接着开始喝他瓶里的酒。等他瓶里的酒也快喝光的当儿,我才讲到汤问我要钱堕胎的事儿。我就叫那个伙计又拎了一件过来。起子不在桌上,我记得是谁拿去用了。我又叫人拿起子过来。那人应了一声,却迟迟没送来。马丁用牙咬开了两瓶酒,递了一瓶给我。 我说不久刚去找过汤。他问我怎么样。我老实说了他们搬家的事。我说了些我个人的看法。马丁耐心地听我说完,他叹了口气,他也觉得汤有些不对。总之,该说的我都说了,末了,→文·冇·人·冇·书·冇·屋←又觉得空落落的。起身要走的时候,马丁身子一晃,撞到后面的人儿。那人张口就骂马丁“鸟人”,嘴里不干不净的。马丁让他说话注意点。他讲这话的时候还是心平气和的。那人当时像受了刺激一样跳了起来,咣地将凳子踢倒,开始大吵大骂。马丁也被激怒了,他指着那人的鼻子,警告他“再骂一句试试看”。我就劝马丁不要和一个喝多的人计较。我这样说着就把马丁拉到一边。那人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嘴里一直骂马丁“臭婊子养的”。 我见那人重又坐了下来,满心以为事情已经过去,就一个人去里面付账。我刚准备付钱,就听见外面响起打斗声。我冲了出去。那个瘦子正和马丁扭打在一起。那人比马丁长得壮实,他一把抓住马丁的膀子将他掼倒在地。他拽着马丁的领子往他脸上猛揍了几拳。马丁抬腿猛地一脚把那人从他身上踹翻了个个儿。等那人起身,马丁又被撂倒在地上。我见那瘦子抓起滚在地上的酒瓶。不管怎么样,依我看那人打算让马丁脑袋开花。我没有多想,抡起一条凳子就向那人背上砸去。那人挨了我结实的一板凳倒了下去。马丁趁机翻身骑在那人身上,朝他脸上狠揍。那人鼻子里开始汩汩地往外出血。马丁身上也流了不少血。等马丁打完了,我见那人伸手用手指在鼻头上蹭了蹭,又用手背胳膊在鼻孔底下擦了几回。血在他脸上模糊一片,转而顺着脖子往下流。那人还是骂骂咧咧的,躺在地上哭嚎不止。我听见了警笛声。一车警车在馆子门口停下了。两个长得高大健壮的男人从车上下来。还有一个坐在司机的位置上。他们都穿着警察制服。他们急匆匆地赶了过来,象出了什么要命的事儿。也是这个时候,我才注意到旁边聚了不少围观的人。 两个警察把那人从地上架了起来,问他要不要紧。他摇了摇头,恶恶地看着我们。鼻血已经止住了。只有嘴角上还有些风干的血迹可以看得出来。一个警察跟在他屁股后面朝警车的方向走去。另一个警察把我们也带上了车。他们要我和马丁交代一下事情的经过。马丁说他要去洗把脸。等他回来,我也说完了。一个警官直勾勾地望着马丁,问我们谁先动的手。那家伙也在场,就嚷着说是马丁先动的手。马丁和我就说是他骂人在先,不管怎么说,我们没办法儿才动的手。轮到他陈述的时候,他一直说是我们两个打他一个。说完又骂了起来。我听见他吼了句“狗娘养的”,那个警官就让他住嘴。按他的意思是要那家伙好好说话,否则要他好看。那人怕再挨揍就老实起来。警官看了看那瘦子肿起来的右半边脸,问我们是不是这样。马丁想解释一下,却随即被打断。警官说他只想知道“是”还是“不是”。马丁还想说什么,再次被他打断。他说马丁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马丁没法儿只得说“是”。 他在一个本子上记了些东西,稍后抬起头对我们说他们已经与校方取得联系。学校正派人过来,他末了让我在这儿歇会儿。过了有十来分钟,那人直嚷着身上不舒服。有个人过去问他,他说后背上疼得要命,像断了根肋骨似得。没多长时间,来了辆急救车。医护人员抬了副担架过来。几个人一块把他抬上了架子。打我们跟前过的当儿,我正巧看见那家伙疼的呲牙咧嘴的样儿。 他们刚走,学校里来了一帮人。走在最前头的是个衣着很体面的人。他带着大框眼镜,我想可能是校领导。那个讲话有些蛮横的警官和他握了握手,简略地说了一下情况。院长也跟在旁边。他们一个个都板着面孔,像发生了天大的事儿一般。那个警官说明情况的时候把喝多的家伙称作“被殴打的一方”,说他伤势不明,已经被送去医院。不过,依他看伤的不轻。“目前还说不准。”他最后煞有介事地补充一句。 那个戴大框眼镜的为给他带来的麻烦表示歉意,并承诺一定严肃处理。他说完,那个警官接过了话茬儿,他说他们会尽最大努力做好调解工作,争取私下里解决。然后,我和马丁就跟着他们回去了。一路上他们没提如何处分我们。我想这是少不了的。大概是事情还没有了结的缘故。 后来,我听说我们打的那人是个警察。医院鉴定结果显示他背面受钝物重击致使肋骨严重损伤。尽管不像他感觉的那样断了根肋骨,总之,也够他受的。之后有传言说那个家伙打算起诉我们,就对他身体和精神上的损失索赔。只是经警方和校方斡旋才告平息。 第六节 离别 一个星期后,打架的事有了结论。学校开会研究,鉴于我和马丁在外面斗殴造成他人重伤,情节恶劣,决定给予我勒令退学的处分。马丁则留校察看,记大过。按他们的逻辑是我使用钝物(板凳)导致当事人身受重伤,险些引发诉讼,给学校声誉造成恶劣影响。马丁虽然参与斗殴,但后果不如我严重,这样一来给我的处分相对重了些,以儆效尤。后来,马丁找院长反映情况。他说在这件事上他应该承担主要责任,对我做出的处罚很不恰当。大致是这么个意思。而院长的说法是,给我的处分是校领导开会做出的,他也无能为力。就我个人而言,我的确感到有些冤屈。但既然是开会决定的,我自然也无话可说。尽管我们都觉得没用,马丁最后还是给校长写了封信。信的内容主要是希望重新考虑对我的处分。之后便石沉大海。 不管怎样,一周后,我办理了退学手续。眼下,我唯一的担心是妈妈。我不希望家里人知道这事儿。这对他们来说多少有些难以接受。某种程度上说,即便是我有时候也这么觉得。事实上,当我提出这一点,院长不假思索地答应了。我有些始料不及,然而,确实如此,他几乎没有细想。不过话又说回来,每个人都有各自关心的事儿。我在心底对自己说。我珍重的东西,他人可能视如草芥。他人看重的事情,我也许不以为意。这是在所难免的,也是没办法的。他动手在一张纸上签了字。我见他把那张纸顺时针转了一圈,把笔放在纸上,用食指中指摁在页眉的地方推了过来。“签上你的名字。”他说了这么一句。 我拿起笔。在签名的地儿看到他的名字。一共三个字,除了为首的一个“朱”外,其余的看不清楚。他的名字前边是个冒号。冒号的前边写着“院长”两个字。我在下面的“学生”处紧挨着冒号签了名字。他前后签了两次名。他没有问我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我本来以为他会问些类似的话,也抽空想好了如何回答。但他没有这么问。 “好了,就这些。”我听见他这么说。我问他是不是可以走了。他“嗯”了一声。声音是从嗓子眼里发出来的,像是打了个嗝儿。我抓起桌上签过的几张纸起身要走,但不知怎么回事,一张纸从我手中滑了下来,在半空中悠悠荡了两下,落在院长脚下。院长向后撤了撤椅子,我赶在他之前弯腰捡了起来。他也象征性地倾了倾身子。“祝你一路走好!”他说。他脸上没有带笑,很正经的样子。他说完,我就出去了。 一出门,我立马感觉到周围的一切发生微妙的变化。它们和我之间好像一下子用什么东西隔开了。我觉得如同在拿着望远镜看它们。或者说,它们现在仿佛是树上的鸟巢,而我站在树底下朝上张望。不管怎么说,自我在纸上落笔的那一刻,我就不属于这儿了。一切也因此失去了原有的意义。甚至就连空气的味道都有些不一样。它们很大一部分都成了过去的东西。坐在办公室里、吃的有点胖的那个人是朱院长。这一点毋庸置疑。但现在我只能说他曾经教过我一些东西,尽管对我来说没有丝毫意义,但他尽力了。某个时候我会想起来他在我离开前祝我一路走好,虽然这让我耿耿于怀,或者说我觉得他用这个词并不是很得当。就是这样。不过,这已经过去,就没再多想。不时地也会想起,直觉得好笑而已。 广播里又响起了音乐。是一首老歌。我记得在哪儿听过,很熟悉,当我去想的当儿又很模糊。只是我一时想不起来。欧阳听说我要离开,显得不可思议。表面上看,也有些难过。不过,像这种东西不好说。我的意思是那些对我境遇表示同情的人一顿饭工夫没准就把我的事儿连着食物一块消化掉了。当然,这话也未必全对。 我想起了妈妈。我不知道如何向她说起。总之,我不想伤她的心。这是我最不愿做的。我路过食堂。现在已经过了吃饭时间。我进去看了看,底下没一个人。我绕着窗口走来走去,走了整整一下午。我弄清楚一些事情。它们乱乱的。没有头绪。然而,一切都于事无补。除了我觉得有些饿了之外,没有任何收获。只有几只苍蝇总在我眼前飞来飞去。 直到我又走出食堂,才见到清洁卫生的阿姨在二楼的扶梯上拖地。我觉得好长时间内,她是我看到第一个人。穿过大厅的当儿,她瞟了我一眼。眼神怪怪的。但我又说不上来具体怪在哪里。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那帮苍蝇冬天该如何过冬这码子事儿。。尽管这对我来说难以想见,可以肯定的是,它们总会有办法的。说实话,即使这样,我感不到一丝失意。诚然,事情有些麻烦。摆在我面前的无疑是副烂摊子,或许正因为它是些烂摊子,我才顾不上太多,一心只想着把它收拾妥当。 还有一件事,就是怎么说,我一直挂念着一个女孩。我只知道她的名字,除此之外对她一无所知。我们基本上没说过话。但我觉得她有意和我交往。我们每次碰到一起,她总是喜形于色。有一回,她叫着我的名字主动和我打招呼。当时我没放在心上。现在回头想想,她或许真的对我有意思也未可知。而那时没准伤害了她的感情。眼下,我在这儿的时日不多了。我想约她出来聊聊,交个朋友。也给自己一个交代,更主要的,我不想留下缺憾。我通过一个朋友的朋友弄到了她宿舍的号码。 我把电话打了过去。是她接的。我问她最近忙些什么。她问我是谁。我如实说了。 [文]“你谁?”她提高嗓门问。 [人]我又重复了一遍。我倒忘了何时开始认得她的声音。 [书]“……我好像不认识你。” [屋]我接着说我前天在路上恰巧碰见过她。我以为这样会勾起她的回忆,让她记起我来。 “…………” “我只想知道你最近忙些什么?”我说。 从话筒里面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说话声。我“喂”了几声,没人理会。我听见那边的门被砰地推开。末了,有人把电话挂了。我以为她有什么事忙去了,就守在电话旁等她打过来。我等了三个钟头,其间来了个电话。我飞快地跳下床去接,却是个男人的声音。他问我要不要凉席。我说不用。他又喋喋不休地说他那里卖着香烟啤酒各种零食,还有裤衩毛巾。我就挂了电话。我本想就这样算了,但到了第二天。我觉得她可能是在生我的气,毕竟是我忽视她在先的。翌日,睡觉前我鼓起勇气又给她打了个电话。她接通后,我直接叫了她的名字。 “谁啊?不认识……” 我跟她开玩笑说:“我上次问你最近忙些什么,你还没回答我,我等了你一晚上……” “……真恶心。” “……” 我怔怔地一时想不起来话说。过了会儿,话筒里又响起她的声儿。 “你谁啊?……” 她这样说,反倒让我轻松不少。我放下了话筒,觉得这个事儿总算了结了。我感到很高兴,像卸下了包袱似得。总之,我感觉取得了阶段性胜利。 第七节 隐忧 总的来说,我和玲交往有一段时间了。我们的关系可以说很融洽,我的意思是至少没有不愉快的事发生。这样一来,事情似乎有些眉目了。然而,有一回事让我发觉我和她的情感并不像我预料的那样靠谱。事情是这样的:有一回,玲的朋友要结婚。她自然在邀请之列。她把这事儿跟我说了,问我有没有空儿陪她过去。我听她这么说心里也很高兴,就答应了下来。当天,我特意请了个假,和玲一块参加那个婚宴。 结婚的一对新人都是外地人,二十三四岁左右。长相都不赖,看着也很般配。就我个人而言,他们不论是婚礼还是婚宴都称不上排场。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婚宴在一家中等档次的酒店举行。新郎穿着燕尾服西裤,新娘是一身抹胸连衣裙,很像那麽回事。末了,他们逐桌地敬酒。轮到我们这一桌的当儿,她那同事不住地打趣她。她说话儿的时候眼睛却时不时地瞟向我。她们说着说着就扯到我身上。玲就有些着急,忙不迭地解释我们的关系。不管怎么说,她把我们说成是普通朋友。她说这话的样儿不像是在敷衍。我是这么觉得。 在之后的一次闲聊中,小姑娘见我一脸的郁闷,问我有什么烦心事。我没说话。她见我一个劲儿抽烟,猜到我一定有什么心事。接着她把我的烟夺了去,除非我说出来她才给我。我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刚打着火,她又冷不丁地把火机抢了去。我问她要,她就朝我撇嘴。我只好把这事给她说了说。她没问别的,只问我是不是喜欢那个女孩。我说有点。她点着了剩下的半截烟,塞到嘴里吸了起来。 “干嘛不说话?”我说。 烟,丝丝缕缕的。在空中飘舞着。 “……要我说什么?” 我看她一眼。 她呢,一动不动,只望着吐出来的烟雾发呆。 “我弄不明白她是怎么想的。” “…………?” “你怎么看?” 我问她。 她说这事我只能亲自去问她自个儿。 “……这话倒是真的。” 我说。我听见她轻微地咳了一下,就伸手在她面前摆了摆。袅袅上升的烟儿被切成几段乱成一团。隔了一会儿,她又点了支烟。 我想起什么似地说,我之前是不是什么时候问过她为什么抽烟这回事。 “好像有过,似乎也没有。……” 我感觉像一下子被时光抛回去很远一样。这样的场景恍惚在哪儿遇见过。梦境,或者说很久以前。我说这样的话说了等于没说。当时我也是这么说来着。 她就咯咯地笑。似乎也是如此。她说大概提到过这事。 “你那时怎么说?” “不为什么。” “这也可以?” “不为什么就是不为什么嘛。” 她说她也不清楚。 “总要有个由头吧?”我说。 “……想吸就吸呗。” 她末了若有所思地说。“怎么这样。……天很热?” “每年都是这样。” “大概天天都要洗澡。要不然身上肯定臭烘烘的……” 她问我觉得呐。我说无所谓。 “不过,睡觉前肯定是要冲一下身子的。” 我们说话的当儿,一个老主顾打马路上走过。他经常来店里吃饭。我们就认识了。我并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他每次来吃饭都急匆匆的。他喜欢随身拿着一张报纸,吃完饭,连那张没看完的报纸一并拿走。眼下,他显得灰头土脸的。他拎着一个大帆布袋子,里面看样子装着被服。另一只手扛着背包。那只帆布袋子在他脚跟处颠来撞去,这让他走起路来极为别扭。我本想送送他,但他说算了,让我忙我的。我觉得他的话有道理,店里确实有不少活儿等着我。我见老板娘也正站在门口。我就同意了。我们相互说了“再见”。 他就接着走他的路。但没走多远,就又停下来了。他似乎也发觉了这一点。他互换了两只手,用一只手背着帆布袋子,换那只手拎着背包。像站立起来的喷气式飞机。我想要是有人能帮他一把最好不过了,那么,他走起路来会更加顺当。起码不会很吃力。不过,人总会遇到点事儿。而有些事儿,总之,咬咬牙就过去了。 我记得玲说过,她最大的梦想是当一名歌星。然后,用自己挣来的钱买一辆跑车。她觉得她母亲很不容易。她要好好孝顺他们,让父母过上好日子。另一方面,她不能确定是否能做到这些。“明天的事儿,谁晓得会怎么样?”她说。我回了句“确实是这样”。“不管怎样,有梦想才有希望。”我说,还鼓励她一番。她问我会不会什么乐器。我摇摇头。我以为她会某种乐器,就问她来着。结果她也说不会。她问我将来想做什么。我说我心里也没底儿。 旁边有人咔嚓咔嚓地拍照。闪光灯一亮,映得人脸苍白。我想说什么来着又忘了。过了一阵,我说很想写部小说。“想当个小说家?” “不太清楚。”我说。 “打算写点什么?” “……只是想写点东西。具体的,还没想过……” “投过稿?” “往杂志社投过几次。……但都不是很好。” 玲说她也喜欢写小说。她也写过几回,不过都半途而废了。她说她很想写,但写不出来。我说我还在中学的时候就向学校请过两个月的假,专门在家写东西。 “写的怎么样?” “……大概十万字。”我说。 “十万字?” 我“嗯”了一声。 “之后呢?” 我说我写好之后找了一家很有名气的出版商。编辑室的一个主编翻了翻我那一小扎笔记簿,嫌我写的太少了。桌子另一边的人就说可能差不多。她注意到我写的字小如蚂蚁一般爬满了整个本子。那人又说我最好打印一遍再送过来。她指着角落里摞得高高的A4纸,说话的当儿又拿出一叠让我看看。她说其他人都是像这样打印好了才投过来。我没办法,只得作罢。 第八节 坦白 当我再次动手整理写下的那些东西时,已经是上大学之后的事儿。不过,等我再次翻看之前写下的这些文字,自己都感到大失其望。我给玲这么说。它们呢,读起来索然无味,像是记下的一笔流水账。就是这样。这么一来,我怎么也打不起劲头收拾这些破烂。末了,时间一长就丢得乱七八糟的。有些还成了手纸。“那时,我觉得即使用作手纸,也算发挥了点作用。”玲则认为我这么做有些可惜。倘若是她,她辛辛苦苦写下的东西就不会轻易丢掉。 “说不定真有人喜欢呐……”她这么觉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反正我是没兴趣。” 我看着黑糊糊的水面,不由地想起了婚宴的黑米粥。我觉着它们很相像以至于难以区别。不过,那顿饭我吃地并不怎么开心。我问她会挑什么样的男朋友。 “怎么说,要幽默,……有事业心。” “找到没有?” “还没。” “那么,”我说,“……我这个人怎么样了?”我这么问她。 “不错儿。” “就这些儿?” “……是个大好人。” 稍后儿,她想了想,说我是个老实人。 “真这么觉得?” “嗯。” 我说我做她男朋友如何。她没有回答。隔了一会儿,我问她这是不是让她感到很为难。她依旧没说什么。她说她得先回去了。 在一处十字路口,有几个酒鬼咋呼着迎面走过来。他们喝得不省人事,一路上大呼小叫的。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我以为会出什么岔子。他们一共三个人。其中两个人的个头都比我高。余下的一个不如我胖。若论体力,我怎么都不是他们的对手。不过,他们既然都喝得醉醺醺的,就又另当别论了。可以说,这种情况下我打败他们的胜算要大得多。我注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走在最边上的一个人不住地拿眼瞟着玲。他和旁边一个人勾肩搭背地走着。但他同时也瞅见了我。不管怎么说,没有发生什么异常情况。这再好不过了。他们三个人跌跌撞撞地从我眼前消失。但嚷嚷声隔着很远仍能听到。 最后一天晚上,我去了宿舍楼顶。上面很凉爽。风断断续续地吹着。每天晚上都跑来不少人在上面打地铺。眼下就有将近二十来号人。我在一根粗壮的管道上坐下。管道不知怎地热乎乎的,像我早上吃的鸡蛋煎饼一样。我用手摸了摸,感觉凉丝丝的。我挪了个地儿坐下,竟还是热乎的。总之就那么回事儿。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四下里望了望,听见有人小声嘀咕。一个人提到什么地儿,说里面的女孩真不赖。 “……咱什么时候也能带一个回去?” 另一个声音附和着。 “你有盼头……” “你没盼头?” “没有。” “女朋友都被你甩了one、two、three了……”他跟着就问为什么甩了她们。 “一个也没甩过。”他说。 又有个声音大叫起来说天上有片红云,然后念叨几遍“云跑了,云跑了”。 “吹吧,吹吧!这样就把云给吹跑了……”他自言自语道。 立马就有人接话说别把云刮到他家那儿。他说他家的小麦还没割完,这当儿下雨就坏事了。等麦子割完,愿怎么下就怎么下。话音刚落,有个声儿“哟”了一下,说过几天回去,地里又该割草了。 “过了七月份,地里就没什么活儿了。” 另一个声音问他指的是阴历还是阳历。“阳历。” 先前那个声儿接着说道:“收完小麦,又轮到种花生了。” “我们那儿可不种这玩意儿,主要是地虫多。我们种玉米。“ “是的。有些地方种完小麦会种棉花。”那人就表示同意。 “现在人都懒了,种玉米要省些事儿。” “施肥的时候可一点不省事,在里面串来串去别提多遭罪了。” 一个人插嘴道。 “哈哈,确实这样。” “……” 呆了一会儿,不知谁嘟嚷了一句。 “什么?” 那人又重复了一遍。 “日语?” “嗯。” “什么意思?”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有人跟着学了两遍,发音很是滑稽。一圈人都围着他笑了起来。然后,完全意外地,两粒清凉的东西落到我手臂上。——是雨滴。下雨了。我这么想来着,就抬头看了看天儿。天空惨淡淡的。又有几滴落在我大腿上,接着肩上、脊背上。周围是乱成一片的说话声。我见有人坐起了身子。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这场雨必要下出来。但并没有人急着动身离开。 翌日,我见到玲。她说我们还是做朋友的好。她觉得这样比较自然些。“好吧。”我当时这么回了一句。中午,我们没有一块吃饭。一来我没有这个心情,二来她说她也有点事儿。我下午干活儿的当儿老分心,我不知道事情怎么会走到了这一步。像是做了个离奇的梦。老板在柜台旁叫了我两遍,我才反应过来。他见我过去,吩咐我帮他拿什么东西。我没有听清,也懒得和人说话。我看他嘴巴干得裂出缝来就以为他要喝水。我端了杯水来到他跟前。他就像孩子似得笑了起来。不过。他还是接过水杯喝了口水。然后,他一字一顿地告诉我他交代的事情。在我走以前,他又问我一遍他要我办的事情。我见他点点头,就走了。刚走出门,我听到一阵电话铃响。我顺道去接了电话。说话人显得很不耐烦,气势汹汹地问我便当什么时候能送过来。我记得是有这么一回事。我听得出他的声音。他每天下午差不多这个点都要叫便当过去。眼下我也不太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我就说我马上过去。他说现在来不及了,让我明天别忘提前送过去。末了我挂了电话。 我听见老板又叫了我一声。我陡地想起老板让我办什么事来着。不过,他把我叫住了。他改变了主意,让我去忙别的。他的脸色异常难看。像是要发火的样子。他没有发火,似乎是碍于情面。反正用不了多久我该滚蛋了,所以在这最后关头没打算和我计较太多。就他当时的表情来看,他似乎是觉得我在故意找茬。事实上,我从没这么想过。 第九节 了结 我记得我和玲吃的最后一顿饭是玲提出来的。我去了。不管怎么说,我觉得就这一回了。她说到她上大学的事儿。有个中学老师对她评价很高,甚至愿意出钱让她上大学。他们也离的很近。但她觉得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她觉得读书的人那么多,并不差她一个。所以,尽管家里人反对,我还是逃了出来。 “现在呢?” “什么?” “不后悔?” “既然是我情愿这么做的,也不会后悔。” 我们转了个弯。玲低着头,她把一个塑料瓶踢到了马路中央,随即被一辆车子压瘪。我问玲之前有没有谈过。她说谈过一回。 “现在还联系?” “没有。” “被学校逮到的?” “找我们谈了一次话。……”她说之后她俩就基本上没说过话。 “见了面也不说话?” “总之,……都有意无意地回避。” “那干什么?”我说。 “打篮球。” “跟谁?” “几个朋友。” “男的?” “也不全是。” “后来就不想上了。” “可以这么说。” “和他有关?” “那倒没有。” 她说他后来考上了大学。她记不得那所学校的名字,但她听别人说还不错。她接着说她的好多朋友都劝她忘了这事。而她呢,不管怎样,——我听得出来,始终没有放下。 “还没忘了?” 我有些厌恶。 “……不知怎么回事。” “怎么不和他联系?”末了,我说。 “没有。” 她说她已经有女朋友了。 “怎么知道的?” “他那学校里有我一个同学。” “仍然记着他?” “不清楚……好多人都劝我来着。” 我觉得有点可笑。 “在一起很快乐?” “还行。我笑,他也跟着笑;我不高兴,他会想法儿把我逗笑。” 她说她上次回家见过她一次。她出去有点事儿,她记不得是为什么事儿,反正要出去。路过他家,他也正好从楼道上下来。“说了些什么?” “什么也没说。” “没看到你?” “不清楚。” “你觉得呐?” “……可能没认出我来。” “变化很大?” “以前是短发,现在要长很多。” “就这些?” “之前要胖些。” 过了有一根烟功夫,我问她我们还有没有可能在一起。 “我们是朋友。” “说实话,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你很好。” “不好的地方?” “怎么说呐,……”她说。她不喜欢我的发型。“总之,我们俩不是很合适。”我等着她的下文。然而,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之后,我去找那个小姑娘。她问我干什么,我说不干什么。她骂我“脑袋有病”,我没说什么。她看我要走就跟了上来。到了门口,我问她信不信我能爬过去。她说不信。我说“为什么”,但她只说不信。我就隔着院墙把钥匙扔到了里面。我问她这次信不信,她就说恨不得踢死我。我站那儿直笑。她拿我没办法,问我怎么办。我让她看我的。结果我试了三次都没爬上去。小姑娘就在一旁捂住嘴笑。我让她去爬,她不爬。我们只好去找房东。 她那小女儿说她妈妈不在,让我们过会儿再来。出来后,小姑娘就问我喜欢男孩女孩。我说女孩。我觉得男孩太调皮,不听话。不过,孩子毕竟是孩子。这个我承认。说到底,男孩女孩于我都是一样的。我们没在这事上饶舌。 我们在外面溜达了一圈。在路上,我顺便捎了几瓶啤酒。这时房东已经回来。我让小姑娘帮我打开门。因为我两只手都拎着啤酒。她从我屁股后面的口袋掏出钥匙。但他摆弄半天也没把钥匙插进锁眼。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看不清。我闪开身子,正想放下东西拿火机照明。锁叭地一声开了。 进了屋,我就喝起酒来。 啤酒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腾腾地冒着白气。小姑娘把地上的烟头扫了出去。末了,她坐下来望着我喝酒。我给她也开了瓶酒,推到她跟前。她说她不能喝太凉的东西。我仰起脖子正喝着,没法儿张嘴,就朝她摆摆手,又指了指酒瓶。我见她两只手握着瓶肚,将整个瓶口伸进嘴里。我忍不住想笑,险些呛酒。她喝了不到一瓶酒,脸色就有些酡红。她起身倒了两杯水。之后,她说她要回去。我就想送送她。我感到头晕晕的。我撑起身子,小姑娘就来扶我。其他的我就记不太清楚。第二天,我没见小姑娘的影儿。桌下满地酒瓶。给我倒得那杯水还好好地没动。 在去店里的路上,我想起了老乙。他大概出来了。在昨天,也可能是今天。我没准备去看他,估计也见不到他。我忽然觉得我们的交情并不深,我甚至快忘了他。三天以后,也就是我在店里的最后一天。没人知道我这天要走,当然老板除外。老板说我走那天为我送行出去喝酒。喝酒肯定是好的,但我根本不在乎在我走那天喝不喝酒。就我而言,时间在过去。尽管缓慢,至少动着,不是凝固。这一点很重要。 捱到快天黑的当儿,我出来抽根烟。我见兔子过来,打算给他也来一根。他没要。他说他只抽一种牌子的烟,其余的抽不惯。他望向一边,紧接着抬了抬下巴。我顺着那个方向瞅了过去,看见一只猫在面盆里喝水。 “看见没?” “猫?” “还有。” “水盆……” “看那只猫。” “那只猫?……在喝水。” “猫在照镜子。” “照镜子?” 他嗯了一声。他说我们店里有人要走。 “怎么说?“我说。 “猫在照镜子嘛!“ “就因为这个?” “懂行的一看就明白。” “…………” 本来一天就这样了结了,不过,在关门前还是出了点岔子。两个伙计的摩托车被盗了。老板立马报了警。警察过来了解了一下情况,记下了摩托车的型号,还特意问了车的外观颜色。末了,他们说警方已经备了案,让那两个伙计等候消息。就是这样。 我凑空儿单独和老板聊了会儿。我向他提了我的事儿。他问我是不是明天还有一天。我说我仔细算过了,今儿是最后一天。他接着问我是不是明个儿不来了。我说我得回去办点事儿。我说起工资。他说明天发给我。我问他具体什么时候有空儿。他说十点钟左右。实际上,第二天中午将近十二点,他才赶到店里。 第十节 列车 我在车上认识个人儿。当然,车上的人很多。准确地说,是遇到个人儿。本来我们可能谁也不知道谁,因为他一上车就只顾趴着睡。快到终点站的当儿,他才醒来。他问一个路过的列车员车到哪了。列车员说下一站就是终点站。他眨巴着眼问他要去的那站是不是过了。“早过了……”我听列车员这么说了一句。说完,他继续打扫车厢。她想把一个车窗玻璃扳下来,试了几次没扳动。她叫我过去,因为我一直看着她。我使了不少力,那玻璃动都不动。我们两个人都又加了把劲才勉强扳了下来。她没说谢。我又回到我的座位上。刚才那人怔了怔。我瞥了他一眼。列车员从他身边过了一趟。他就自言自语地嘟嚷起来。他说他睡着了。 列车员在地上捡起一个饮料瓶子。她让座位上的人抬起脚,末了,我见她拿拖把在下面鼓捣几下。像涮马桶似得。在她转过身来拖到那儿的时候,不冷不热地问起那人怎么睡着了。他说他觉得时间还很长,趴了一会儿,没想到就睡过去了。我听他说他也感觉不大对劲儿,就止不住想笑。呆了一会儿,他也跟着笑了起来。我们就一起笑。他问我是不是因为他的事笑。我说我也碰到过这事儿,笑他不过是笑我自己罢了。他说他还有个伙计,他去叫那伙计的当儿,那个伙计还没醒。他把伙计喊了过来,说他们的地儿已经过了。说完笑了起来。我也笑了。那伙计撇了撇嘴。我们一块坐了下来。他们掏出一包西瓜子。我想起我包里还有柋巧克力花生豆。我拿出来和他们吃了起来。那人问我终点站是哪儿,属于哪个省份管。我觉得有些可笑,但还是给他说了。 他问我那次是怎么回事。我说当时我在和人聊天。“是熟人吗?” “就像我们现在这样儿。” “说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我说无非是消磨时间。 不管怎么说,我和那女孩也是刚认识。我说我见那个女孩瞅东西特别费力,有一次,她掉了个硬币在脚下。她欠下身子抓了几次都没抓到。我最后帮她拾了起来。我问她是不是近视。她嗯了一下。“挺深的吧?”我说。 “好像是。” 我问她怎么不戴眼镜。她说戴的是隐形眼镜。接着她叹了口气。她说她毕业了。不过,谈到以后,她并没有多少幻想。 “没找个男朋友?” “没合适的对象。” “顺眼不就行呗。”我说。她笑了一下。然后,我们就聊了些别的。结果就误了下车。就是这么回事。到站后,我让他们跟我回去。他们不愿麻烦我就没去。 爸妈见了我都很高兴。不管怎样,我却快活不起来。我听他们絮叨一番,完了,我拿了块切好的西瓜回了我那屋。我很快得吃完了那块西瓜,汁流了我满嘴巴都是。妈妈进来正好看到,就笑我永远长不大似得。她帮我拿了毛巾,我擦完脸还给了她。妈妈又给我拿了块西瓜,我不想吃,让她吃。她也不吃。她就把那块西瓜放在了桌子上。 妈妈说我瘦了。我说我不觉得。她不仅说我瘦了,还说我比以前黑了。我伸了个懒腰。末了,她问我在外面的工作怎么样。不过,这时我有点困了。我躺在床上,脑袋枕着胳膊。我说差不多。妈妈说,听我从小到大说得最多的就是差不多。我想睡会儿,妈妈见我闭上了眼儿,没再说什么。她让我睡会儿,说等饭好了再叫我。我本想让他们不用管我,等我饿了再说。但妈妈说完随手关了门。 我下车后,脑袋一直沉沉的。我以为睡会儿就会好些。眼下,不知怎地总也睡不着。我翻了几下身子,只打了一个呵欠。我感到口干,起身把那块西瓜吃了。我躺在床上不知干些什么,左右睡不着。像个病号。 不知过了多久,妈妈叫我吃饭。我没有胃口,但还是简单地吃了些。我跟丢了魂儿一样,没吃两嘴就放下了筷子。妈妈让我多吃些。总之,一跟他们坐一块,我就觉得不自在。我有点闷得慌,又睡不着,→文·冇·人·冇·书·冇·屋←就起来翻看小时候的照片。照片里的妈妈和我年纪相仿,二十来岁,脸色红润。她脖子上的丝巾打成蝴蝶结的样子。爸爸则显得古板些,穿着中山装。一双黑皮靴。他身后有一座塔。但照片上只露出塔尖和湖的一隅。还有一张爸爸在山顶上拍的照。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托着初升的太阳。当然,还有我不少照片。 之后,我出去走了走。因为光线暗了下来。我喜欢这个时候出去。路过一家服装店的当儿,我听见有人叫我。我扭头时一个人正看着我。他向我打了招呼。我蓦地认出他来了。我猜到服装店是他开的,就这么问来着。他说是和他一个朋友合伙办的。我问他什么时候干起这个的。他说已经干了快两年了。不过,按他的说法,去年干这个赔了一万多。 “眼下呐?”我说。 或许不该这么问,事实上,我当时就是这么问来着。 “可能会好些,也可能更差……”他说,“说不准。”而且,他和他的合伙人都不打算这么苦苦撑下去了。 “依你看,应该怎么着?” “我……没准会等等看。”我说:“……我的意思是,这事得你自己做主。” 他问我为什么等等看。我说我也不大清楚。我确实想等等再说。我不知道他听懂我的话没有,我甚至不知道我所说的是不是我的本意。总之,我就是这么想的。末了,他对我说的未置一词,只说了句"走一步算一步“的话。我祝他好运。然后就走开了。 第十一节 完结 接下来的几天,我经常去河边看别人钓鱼。当然,上午不能去。就我看来,热天儿能把人晒干。这些时间大多用来翻一些漫画杂志。到了下午,日头快落的时候就有不少人沿河支起钓竿儿。他们大概要先付一笔钱给看管的老头儿才能获准这么做。搁在七八年前,还能听到牛哞哞的叫声。也有个把奶牛在附近逡巡。它们低着头,不住地甩着尾巴。Ru房几乎垂到地上。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嘴巴始终嚼动着,缓慢而有节奏。总之,吃的有滋有味,看的人直眼馋。我甚至想草这东西有朝一日说不定真会成为人们餐桌上的一道美食。这谁都说不准。 不知为什么,我晚上总睡不着觉。我尽力不去想那些烦心事。我安慰自己世界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事实上,也总会有办法的。我这么想着希望能好好地睡上一觉。不管怎样总会有出路的,大不了明儿向他们坦白。这没什么了不得的。而眼下,我想我得睡了。有好几天,我都没睡个囫囵觉了。自回到家就这样了。即使有时候我睡得很早,天儿刚入夜,还没完全黑下来。但直到天蒙蒙亮,我重又睁开眼,已经是破晓时分。我像是睡着了,又恍惚没睡儿。我听到小鸟叽叽喳喳地叫。我迷糊了一会儿。忽地有人叫我,我猛地睁看眼。从眼睛里,我看到妈妈的身影。她在叫我吃饭。我差点对她发起火来。起初我以为有人在故意捣乱。 有一回妈妈叫我,我直棱棱坐起身子,把她吓了一跳。这样一来,我白天很容易瞌睡。并时不时地做梦。前两天,我做了个梦。那天我摆弄了一阵子花儿,有虎皮兰、紫龙骨什么的。末了就在椅子上睡着了。我向妈妈说了我的事儿。一开始她觉得我在开玩笑,后来见我当着,她立马变了脸色。她叫来爸爸忙地收拾行李,说要去找校长帮我求情。我说已经晚了。妈妈就一个人在屋里哭。妈妈哭了很长时间,眼泪从她房间里涌了出来。我就拼命地敲门,脚下的水却越涨越高……然后,我就惊醒了。 出事那天,我没看时间。但感觉比以前要早些。太阳还毒着,烤的我头昏脑胀的。整座城似乎都燥热得冒烟儿,在竭力嘶叫着。我想起那幅离奇的不成样子的回。而我如同在画里面。我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变了模样。那些房屋扭曲着身子,像是累坏了似得,坐在地上呻吟着。跑来溜去的车辆无一例外地都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不管怎么说,天儿的确很热儿。也有汗珠不断从我眉梢上滴落下来。 眼下,河边上还没多少人。我从草地上穿过,看到几坨大块的牛粪。它们呢,像疮一样长在草地上。每坨牛粪都招来不少苍蝇。那些小东西绕着牛粪嗡嗡地转悠。我奇怪它们倒是不觉得热。水面晒了一上午,跟个澡堂的水温差不多。有四五个孩子在岸边戏耍。他们都光着背,只穿了一件短裤。我见他们一起下了水。但都离岸不远。只有一个男孩抓着游泳圈孤零零地在一边。他们在水里没玩多久。等其他人都出来了,那个男孩还在水里泡着。 过了差不多十来分钟,我听见那个男孩大声喊救。游泳圈漂到了离他有四五米远的地方。而他,像只瓢虫,一个劲儿在水里扑腾。岸上的几个男孩都不敢下水救他,只跟着拼命地喊人。有一个吓得哭了起来。我就跳下了水。从他们下水的岸边。我先是脚挨着地儿往前走,没走多远,我就恐慌起来。我见那孩子快不行了,就扎到了水里。我忘了我不大识水性,只是一股脑地往前刨水。这时,岸上聚了一些闻声赶过来的人。他们象看马戏一样沿岸齐刷刷地望着我。不过,我顾不上这么些。 我用力刨着水,耳旁是哗哗的水声。只能听到微弱的说话声。我听见有人喊“快去拿绳子!”,但声儿传过来已经很模糊了。我想接下来会有跑步的声响……我抓到了男孩的手。他浑身抽搐着,从嘴里吐出一口水。我用一只手抱着他的腰,——他急促地喘着气,我也好不哪去。另一只手拼命地扒水。我看到游泳圈在离我们左前方大约三米远的地方,我就往那儿刨水。游泳圈随着水波漾来漾去。说实话,我以为我没可能抓到那东西。我尽力试了两下,结果只用一次,我就够到了。不过,我们两个人只能一个用那玩意儿。一块怎么也浮不起来。 我见那男孩缓过劲来,我就让他抓住游泳圈别放。然后,我松开了他的肩膀。这之前我让他快点往回游。他听了我的话,就使劲往岸上靠拢。我困困乏乏的,体力有些不济。又勉强在水里游了会儿。岸上站了很多人围观。人数也在不断地增多。有的人还朝我喊什么来着。我感觉这不像是真的。我的意思是我没准还躺在屋里的床上。这只是一个梦。等我醒来,我还得想破脑袋解决失眠的困扰。 那个男孩上了岸,最终得救了。而我却轰动一时,各大媒体报刊没准都会争相报道我的事迹。我成了家喻户晓的人物。我觉得待在水里挺舒服的。太阳光也柔和起来。我不想再费力了。我想到了妈妈。确实是这样。 就我来说,我希望她为我感到骄傲。因为我觉得我做的是一件值得人称赞尊敬的事情。基于此,我认为政府应该给我颁个奖章什么的,最好能封个烈士。这样,妈妈没准也能沾上我的光儿。说到底,我希望妈妈想到我时能开开心心的,仅仅由于我的缘故,由于我是她的儿子,而她的儿子做了件了不得的事情。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