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媒婆喜帕(上) 作者:寄秋 第一章(1)   凤凰花开,艳阳天晴。   锣鼓闹喧天。   鞭炮声中,一列迎亲乐队浩浩荡荡地从城东来到城西,浓重的炮竹烟硝味带着关也关不住的喜气,飞扬的大红囍字好不热闹。   陈家的闺女今儿个要出嫁了,嫁给她搁在心上多时的张家大少,两人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巴望着举案齐眉,百年好合。   瞧那大红花轿多显眼呀!披纱织绵绫罗缦,彩条缤纷随风荡,仿珠逼真的垂挂轿头两侧,缀着红色的流苏一串串,等迎美娇娘。   骏马上的俊儿郎迫不及待的下了马,有些欢喜过了头差点绊了脚,傻笑地拜别岳父母,手中的红彩球另一端牵引着他的小娘子。   在喜娘的搀扶下,娇滴滴的新娘子跨上轿子,丢了扇,羞答答地低着头,注视牡丹绣鞋,不敢让人瞧见她一脸喜色。   “快快快……别耽搁了时辰,你们一个个傻在那儿干什么,还不快点准备甜汤四果,手脚利落点,少些发愣,要是砸了我妍姊儿招牌,看我饶不饶得了你们。”   头上绾了双髻系着缎发带,鬓上插了朵大红花,神态娇俏的小姑娘佯怒地大喝着,略圆的年轻脸蛋泛着珍珠色泽,一双柳叶眉倒竖着,只是笑咪咪的模样总装不出凶悍样,天生的好脾气,看起来心情很好,虽然嘴里喝,可一双柔白双手仍勤快地帮忙,一刻不得闲。   “妍姑娘,我家夫人说了,待会儿请你扶少奶奶入喜房,少不了的大红包稍后便给,你可得多担待点,别闪了神,今儿来的亲朋好友得罪不起。”   “得了,得了,周管家,我妍姊儿办事还有什么不放心,你尽管放一百二十万个心,准不让你家老爷、夫人丢脸的。”她可是有家学渊源,坏不了事儿。   “那就好,给的媒人礼我们绝不小气,你细心点,之后我家小少爷的婚事也就有劳你了。”年过半百的老管家有着大户人家的脾性,看人的眼神多了倨傲。   “呵呵……别说得我很贪财似的,做功德嘛!宝少爷才十岁,不急不急,赶明儿我多瞧瞧几个小娃儿,先给你订下了。”   模样讨喜的叶妍笑脸迎人,一手挽着陈家丫鬟,一手攀着张家管事,八面玲珑的和着两家人,拉近彼此生疏的距离。   年方十九的她是凤阳城里小有名气的媒婆,因母亲也是做媒婆的,打小耳濡目染,跟在娘亲身旁当个小帮手,久而久之也磨出一些心得。   她相信帮人成就姻缘是一种结善缘的事,她日后也会嫁良人,因此十五、六岁便入行,当起牵和缘份的小红娘。   生性古道热肠的她,常常路见不平地把别人的事全往身上揽,彷佛她不做就没人肯做似的,虽然有时热心过度,却也给人温暖热情的感觉。   另外,她的绣工十分了得,堪称凤阳城第一人,不少人涎着好话想一求绣件。   可千金难买一尺绣布,以做媒为乐的叶妍从不绣东西给不认识的人,每次媒合成功时,总会要求新娘子剪一块做喜服的布给她,她再绣上鸳鸯戏水的图样,送给下一个媒合成的新娘当喜帕,让这份喜气能源源不绝的传下去,她乐于做红娘,并不想成为绣娘。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   红烛轻燃,双喜红字高贴,宾主尽欢,把酒谈笑,喜娘牵着新娘子往新房走,身为媒人的叶妍也跟进房,对着新嫁娘说两句恭贺话,交代洞房前的繁复仪式。   接过丫鬟递来的红色喜布,她笑盈盈的推门离开,留下羞红脸的新嫁娘等待她的夫君,共度春宵。   媒人的工作是将新人送入房就没她的事了,再来就是小两口亲亲热热的恩爱时光,见着又撮合了一桩好事,叶妍伸伸腰、揉揉发酸的双肩,笑着看了眼阖上的喜房门,便打算向东家告辞。   她虽小有酒量,可不喜沾上满身酒味,毕竟她还是云英未嫁的姑娘家,若身上老是有散不去的酒气,给人的印象总也不太好。   因此,拿了该拿的媒人礼后,她便从后门偷偷开溜,心里盘算着徐家的闺女也老大不小了,该配哪家的公子好?还有金府的小儿子喜欢善厨、精女红的女孩,谁家小姑娘手巧心细,能博得他欢心……   想着想着,她有些失神了,满脑子尽是谁缺了媳妇,谁少了伴,谁又该成家立业,一堆的生辰八字和名单还有赖她去撮合。   蓦地,一道黑影迎面撞来—   “哎哟!哪个没长眼的混帐敢挡我妍姊儿的路,想要下半辈子打光棍,娶不到娘子是不是。”   “是你嫁不出去吧!”   冷冷的几个字如乍暖还寒的三月风,冷飕飕地从她耳边扫过,冻得四肢微微发寒。   一抬头,本来带笑的面容转为恼意,叶妍不快地瞪着眼前不熟、但过节不小的冷峻男子。   “是你呀!二少爷,什么风把你吹出门?瞧你这一身锦衣玉袍的,走路可得小心看路啊,别弄污了,咱们这市井小民可是赔不起啊。”真倒霉,明明是好日子,却偏遇上个黑煞神。   “你是赔不起,年纪轻轻却只靠着那两张嘴皮子唬弄,想必也没什么本事赔。”身着华服,有着一头醒目白发的男子没什么表情的说。   本想打个招呼就当应付过去的叶妍一听他刻薄的讽刺,柳眉横竖地叉起腰。   “我说李二少,你别狗眼看人低,当下我是比不上你家的大门大户,可难保有一天我发达了,你就别来求我为你谈一门好亲事,到时我会忙得没空接见你。”摆什么臭架子,他最好别来求她,否则……   嗯哼!得罪小人,倒霉三年,得罪女人,叫他一辈子翻不了身。   叶妍从不承认自己是个小家子气的人,可是一遇上这个天生少年白,还有着一双异色瞳眸的李承泽,为人称赞的好脾气立即变为母夜叉,张牙舞爪地想抓上几把。   原因无他,看不顺眼是一个,最大的原因是他常找她“麻烦”,三不五时就有李家下人堵在街头巷尾,威胁着她若不入李家绣坊就要让她好看。   不论李承泽本人知不知情,没教好手底下的人就是不对,而且他经商手腕一向强硬、严厉,实在让人难生好感,所以她讨厌他!讨厌他的眼高于顶,老把别人当成死不足惜的蝼蚁,放在脚底踩的模样。   “很难。”一头白发的李承泽冷漠的道。   “什么叫很难,你要娶得到娘子才叫难!我告诉你,不要以为财大气粗就无所不能,事有专精,天底下还有很多事是你办不到的!”他竟敢看不起她,她和他杠上了。   “譬如?”自从他继承家业后,还没遇到什么事是他办不到的。   面容清俊、身形偏瘦的李承泽斜眸看着眼前个头娇小的女孩儿,眼神带点蔑然。   李家以经营布行跟织坊为生,李老爷娶了两房妻妾,小妾比原配早了六个月生下儿子,因此李家两位少爷,今年同为虚年二十六。   然而嫡庶终有分别,李老爷两腿一伸升天后,不受重视的李家大少爷只分到几亩薄田和少许财帛,大部份的家产全由嫡生二少爷继承。   因此出生在富豪名门的李承泽是富甲一方,身份、地位自是高人一等,吃、穿、用皆是极品。   “还譬如呐!你今年都几岁了,身边连个补衣缝鞋的女人都没有,你好意思这边逛、那边溜达,不把终身大事当一回事,让心有遗憾的李老爷死不瞑目”   早些年,娘尚未过世前,李家老爷子就曾来拜托娘,盼能为弱冠成年的小儿子寻一门好亲事,早日传延香火。   可是娘找了些好姑娘,对方一听见做媒的对象是孤僻冷傲的李家二少,不是打退堂鼓,便佯称高攀不起,十个有九个摇头,另一个当场吓晕。   后来这件事不了了之,未再提起,城里没有半个媒婆敢接下李老爷的请托。   李老爷一直到死前都担心小儿子的婚事,心有愧疚儿子因异于常人的外貌而饱受世人侧目,无法走得安心。   李承泽双目一沉,唇角嘲弄的扬起。“在说别人之前应该看看你自己吧?叶老姑娘。”   “叶老姑娘……”她抽气,两颊如青蛙般鼓起腮帮子。“姓李的,你太过份了!我叶妍哪里得罪你了!”   凤阳城的姑娘家大多十三、四岁就议定终身,一待及笄便风光大嫁,敲锣打鼓地沿街昭告,鲜少有年过十八仍未许给人家。   叶妍的娘本来也为女儿挑了一名循规蹈矩的教书先生,正要安排两人见上一面时,却在一个风雨夜中急病不起,没多久便撒手人寰,没来得及看女儿嫁为人妇。   叶妍总不能为自己说媒谈亲事吧,即使她本身就是能言善道的媒婆,但遇到这种事还是羞于启齿,于是一桩喜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然后她忙着帮人牵线,每天一睁眼就有操心不完的事,这会儿古婆婆要嫁孙女,那会儿于老头娶小妾,城里的憨小子追不到豆腐西施,酒楼晏老的千金爱慕秀才郎……   总而言之,林林总总的杂事让她忙得不可开交,无暇顾及私事,以至于她的婚事一年拖过一年,成了李承泽口中的“老”姑娘。   “你又何尝好言好语过?利牙一张有如山中老虎,见人便咬。”李承泽冷眸淡漠,深不见底。   真所谓冤家路窄,很少出府的他,每回出门竟常遇到这女人,而她一见到他就一副看见讨厌的虫子似,让他忍不住与她斗起来。   “那是遇到你,平常的我可是温柔得像一摊水,每个人见了都赞不绝口,好声好气地喊我一声妍姊儿、妍姑娘。”她叶妍可威风呢,凤阳城里无人不知她是何人,略带得意地扬起下颚,学他用斜眼看人,故意要气死他。   很怪的,她与他前后见不到五次面,可就是不对盘,彷佛天生相克,每回不是剑拔弩张,不欢而散,便是唇枪舌剑,互在心口插刀,没一回能心平气和的交谈。   说是仇人嘛,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只是斗上几句,互相损言酸语;可若无仇,瞧瞧他们此时的神色,似乎又多了一丝不屑和轻蔑,你看我碍眼,我看你心烦,活似鱼篓里两只跳虾,想踩对方一脚好跳出鱼篓。   “如果你到我绣坊为我做事,我也会喊你一声妍姑娘。”他看重人才,该有的礼遇不会少。   她一啐,粉舌轻吐。“别作梦了,本姑娘才不去,你们这些没天良的商人呀,一天到晚只想着压榨绣娘,也不想想她们每天花了多少眼力,为你们做了多少……”   “一个月一百两。”没有人会将眼前白花花的银子往外推,这是他经商多年最好使的手段。   利诱。   顿了一下,她暗吞香涎。“没得商量,我……我不缺钱。”   虽说一百两她最少得撮合十对新人,相当三、四个月的收入,她是很心动啦!不过做人的原则岂能轻易地被钱财打破,人要坚持己见,不可随波逐流。   何况她刺绣单纯是一种兴趣罢了,不想当成买卖交易,当初会绣鸳鸯戏水纯粹是给予新人祝福,愿他们百年好合、平顺快活。   哼,分明拿乔,想抬高工钱罢了。“叶妍,别糟蹋了你的好手艺,别家绣坊不可能开出这样的高价。”李承泽脸色严峻,语气带着嘲讽和对她自抬身价的不齿,异于常人的深蓝色瞳眸闪着幽晦。   她没好气地回道:“要你管,我就甘心为人作嫁关你什么事,反正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以后有多远离多远,你别再来找我麻烦了!”   一说完,她螓首一甩,走人。   粉色发带在她大动作转身下飘扬起来,仿如春日杏花,飘呀飘地,煦煦金阳照射,如瀑般的墨黑发丝也染上点点金光。   那一瞬间,李承泽的眸子眯了一下,脸上表情看不出情绪,但眸光却盯着走远的背影久久不移。   “二少爷,要不要找人去教训这丫头,她的态度太张狂。”竟敢出言不逊,还拒绝他家主子亲口邀聘。   随侍在侧的下人,自做主张的揣摩上意。   “多事。”他低斥一声。“李怒回来了吗?”   “回来了,二少爷,他在府里等你。”被斥责的下人不敢再多说什么,恭敬的回道。   “嗯,回府。” 第一章(2)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李府的议事厅中,蓬首垢面的游镇德有如一只落水的耗子,神色惶恐,十分狼狈的被推倒在地,身上的衣服因慌乱想逃而勾破几个口子。   他一脸恐慌,脸色灰白,委靡不振的垂下双肩,低着头,一副已知做错事的模样,不敢抬起头看堂上众人。   但实际上他在心里咒骂不已,心机深沉地想着该如何挽回劣势,不让精心策划的一切毁于一旦。   “我知道错了,不应该贪小便宜,偷工减料,让李家蒙上不少损失,我保证以后不会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老老实实的做事,不生二心。”   “给你机会?”嘴角微扬的李承泽冷笑着,将做假的帐目毫不留情地丢向他脸上。“你损及的不只是财物,还有我李家建立已久的商誉,你要我怎么饶恕你的贪得无厌”   给他机会无异是养鼠为患,后患无穷。   “我只是一时财迷心窍,没想过事情的严重性,做出悔不当初的行为,经过这一次教训后,我已经彻底悔悟了,我……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李家……”游镇德双肩抽动,以手抹泪。   “这样的理由不足以说服我,如果我原谅了你,又如何对其他商家交代?”有一便有二,人的贪念无止境。   李承泽毫无转圜的冷厉语气,无疑是给利欲熏心的游镇德重重一击,他眼中先是闪过一抹阴狠,继而泪涕齐下地装出悔改之意,博取同情。   “不要呀!表弟,我一家老小都靠我吃穿了,要是失去李家的支持,我拿什么养活老娘和家中十来口,我会活不下去的……”   那一声表弟喊得好不凄楚,好似割心割肉般,叫人好生不忍,忍不住想替他求情。   原来游镇德是李家亲戚,他的娘亲正是已故李老爷的表妹,两家多少沾上一点姻亲关系,因此往来密切,互有货物交易。   游家是李家布行和织坊的上游,长期供应布品给李家,以获利情形来说,虽不致一夕致富,但少说也是小富人家。   可是他并不满足于现况,有了钱还想更有钱,绞尽脑汁,妄想和富可歆国的李家一样富有。   所以他不但苛扣工人薪饷,又以粗麻混细丝混充丝缎,当成上品高价卖出,牟取暴利,造成布匹的质感变差而失去信用。   李家的账房和管事的人可不是由着人瞎蒙混的庸才,他们一察觉到布料品质有异,摸起来较往日粗糙,二话不说地打了回票。   要不是游镇德勤走旁路,想用钱打通关节,好让他的劣质布料入库,这事还不致难以善了,让人看出他的贪婪。   “当你决定做这件事前,你就该想到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一切是你咎由自取,怨不得人。”至少他没赶尽杀绝,要他吐出十倍的违约金。   “二少爷,我的大菩萨,求求你高抬贵手,给我一条活路了,不要断绝和游记商行的合作,我给你磕头了,你大人大量,别和我一般计较……”   做戏做得十成十的游镇德当真连连磕了好几个响头,那红成一片的凸额还沁着血丝呢!整个人卑微地跪在李承泽面前,求他给一口饭吃。   在座的家族长辈有不少收过游镇德的好处,他贪虽贪,却懂得拢络人心,该送的礼一分不少,还送到收礼人的心坎里,这下子可派上用处。   “承泽呀,游家小子也不过是一时胡涂,让猪油蒙了心眼,你就看在三叔公份上,别让他太难看。”   “没错,得饶人处且饶人,他也不真是大奸大恶之徒,认了错就好,以后应该不会再犯了。”   “……哎呀!谁没做错过事嘛!退一步海阔天空,镇德平时也挺老实的,对我们这些一脚进棺材的老人家嘘寒问暖,我看他本性不恶,就再给他一次好好认真做事的机会。”   李家的长老们当真被收买的十分彻底,你一句,我一句的说起好话,颇有私心的出言相护,不忍心对他们好的游镇德磕破了头,血流满面。   面无表情的李承泽看了为人说项的族亲一眼,再垂眼看向抱着他大腿不放,低呜泣涕的表哥,冷然表情始终未变。   “若是再有下一次,用不着等我开口,你会知道什么叫山穷水尽。”必要时,他会给予绝对的制裁。   他在商场的作风虽然强势,但不失诚信,与人交易不欺童叟,方是经营之道。   而他,名义上的“表哥”却是不折不扣的短视商人,眼光短浅地只看得见眼前利益,不思长久之计,迟早会出纰漏,不可不防。   “你的意思是……”暗自窃喜的游镇德佯装惊喜不已,心底另有一番盘算。   “游掌柜,别高兴得太早,心存侥幸,那批不良品我李家悉数退回,你未依约定所造成的损失共一万七千八百万两银子,一个月内补足。”想在他眼皮下搞鬼,得看他底子够不够。   “什……什么,一万七千八百万两……”他吓得不轻,当场血色全失。   “你该庆幸我未向你索取十倍的赔偿金,别忘了我是见血就吸的商人,不是见危救急的大善人,自个儿好自为知。”   一说完,李承泽甩手一挥,神态清冷地不置一语,双眸微垂,送客之意很明显。   在座的诸位长者也非不识相之辈,一瞧见他懒得理会的神色,个个不想自讨没趣地自行离去,未再多说一语。   毕竟人有私欲,最看重的是自己,不管收了多么贵重的礼,怎么比得上自家银库充裕,万两银子够他们过个好冬。   唯独面容一怔的游镇德无法接受耳朵听见的事实,犹自转着心机,意图让当家主事的李二少爷收回成意。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李承泽身侧的清瘦男子脸色不佳的一喝。   “你还不走,想要我家主子算算你亏空了多少银两中饱私囊吗?”   跳梁小丑,不足为惧。   被一个随从驱离,从没受此屈辱的游镇德身子微僵,眸中闪过阴狠,但仍故作谦卑的拱起手,倒着走出大厅。   表面改过向善的他其实积怨甚深,对继承祖荫的李承泽怀恨已久,但时候未到,他仍得装出恭敬顺畏的模样,为下一步的计划布局。   “少爷,你就这么放过他吗?不给他一点颜色瞧瞧?”一旁随侍的李怒忿忿的说,换成是他,肯定打得让游掌柜爬着出去。   “小不忍则乱大谋,你定力不足。”太过性急,只会打乱情势,他要看看游镇德还能玩出什么把戏。   “可是他明摆着坑人,我们不拿出魄力,哪天他会更张狂,目中无人地爬到你头上叫嚣。”这种贼头贼脑的鼠辈放回去,只怕会有后患。   “我自有打算,不必操之过急。”几只不成气候的小虫子,他还没放在心上。   “二少爷……”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李承泽举起手,不许他再多言。“李怒,我要你办的事办妥了吗?”   二十出头的男子面上一暗,出现潮红。“我……呃!很快就能完成二少的交付,再给我几天……”   “也就是说你搞砸了。”他的声调平静无波,却让人心口一颤。   “二少爷,这件事不能全怪我,那个姓叶的婆娘太不识时务了,不管我开出多好的条件,她一律不为所动,反过来缠着我……”看来得再找些人施压,看她还能逞强到几时。   “缠着你?”向来八风吹不动的剑眉微挑,眼神带着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意射向他。   性子较冲动的李怒没发觉主子的不同,只顾气冲冲的说道:“她一直问我成亲了没,直嚷着要替我做媒,还说我老大不小了,不要尽顾着为人做牛做马而忘了终身大事……”   没看过那么不害臊的姑娘家,竟捉着他的手逼问八字和家中有无恒产,要他自个儿斟酌斟酌,男子无后大不孝,早日娶妻方为人子。   头一回他被逼得落荒而逃,就怕哪天醒来,莫名多了个娘子,方脸大耳,足长三尺,活活吓死他。   “看样子她还是不肯妥协……”李承泽近乎耳语地低喃,目光森冷无情。   李家绣坊的极品织绣一向是献给皇上的贡品或贵胃高官专用的,这一次他要最好的织工织就出一匹匹艳而不俗、华而不妖的美丽布帛,以裁制成引人双眼一亮的华服。   好的织品不仅要有神,更要有灵气,得绣出花的芬芳,鸟兽的灵动,每一针都得到精髓,才能凤飞龙舞,百鸟齐鸣,召唤出精魄。   这种人才难得,但他找到了。   唯一的阻碍是,她本人并无意愿成为他旗下一名绣娘,反而如田园中不受约束的小粉蝶,飞到东,飞到西地为花朵授粉,不肯停留。   李承泽冷眸一沉,捏碎晶莹的月光杯,化成粉末的细屑从指缝间流失。   须臾,一道影子落于地面,他只瞧了一眼,头也不回地下命令。   “监视游镇德的一举一动,定时回报。”   他不信任他,会咬人的狗不会安份太久。   “是。”   如来时的无声,一抹黑影去也无踪,彷佛一片树叶落地,静悄悄。 第二章(1)   李承泽他不相信人。   或者说,这世上鲜少有人能拥有他的信任,他连跟随他多年的小厮及护卫都抱持怀疑态度,不肯轻信于人。   因为他幼时便满头白发,双瞳眸色由深转浅,慢慢地染上晴空的颜色,渐渐深邃如海,湛蓝的看不见一丝杂色。   外观上的与众不同,让他和别人格格不入,无论他做何努力,永远是被孤立的,同龄孩童没有一个人肯接纳他,将他排挤在外。   妖怪,妖怪,有妖怪,快来看呀!蓝眼睛的狐妖,牠要吃人了,快把牠打死!   无知的童言最伤人。   当他兴匆匆的要跟街头巷尾的孩子玩时,得到的却是尖叫与嘲弄,当第一颗石头落在身上时,他痛得不仅仅是皮肉,还有那颗逐渐冷却的心。   久而久之,他养成不与人接触的孤僻性情,总是独自一人在他的院子里阅读、练功、玩耍,父母看在眼里,虽然心疼也无可奈何,随着年纪越长,他性子越发严峻、冷漠寡言。   有时夜深人静,耳边偶尔还会响起当年围绕着他打转、嘲笑的稚嫩童声,流过额头的鲜血早已干涸、伤口早已结痂,可那道抹不去的伤痕仍印在他心里深处,没一天或忘。   他从小便明白,这世道是无情,不讲道理的,笑脸对人只是将自己的弱点暴露在他人面前,他必须冷酷,必须强悍,谁的手中握有权势,谁就是王,得以统御无知的小民,尽情的劳役及使唤。   由于自己的白发蓝瞳太过引人注目,他不喜外出,最常去的地方是凤阳城外的小山坡,那儿人烟稀少,少有人踪,当他想静下心沉思时,便会到坡上走一走。   这一天,他照例来到绿草如茵的山坡,不算小的树林中突然飞出一群鸟雀,一声长过一声的大鸟叫声盘桓在天际,不时扑翅俯冲。   他警觉地竖起耳,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从人高的大石后传来。   “你乖嘛!不要乱动,都受伤了还跑来跑去,你不怕大鸟飞下来抓了你?”   这声音,这声音……有点耳熟。   李承泽微眯起眼,这似曾相识的女音究竟是谁,竟敢闯入他的私密地。   “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一样好心肠,看见你伤了腿就想帮你,有些人的心是黑的,瞧瞧你这雪白的毛发多漂亮呀!肯定有不少人想剥了它,做顶软呢帽。”   冰蓝眼眸倏地一利,射向石头后方隐隐露出,发色如墨的乌黑长发。   居然是她!   “哎……哎……别跑啦!我真的是好人,不会伤害你,你要乖一点,等我用这草药替你敷腿,你就可以满山遍野的奔跑打滚,不用担心会被凶猛的野兽吃掉了。”   浑然不知自个儿已成为别人眼中欲拔的尖刺,衣裳为抓住小白狐而沾上草屑汁液的叶妍依旧笑得开心,凑近小白狐逗着,丝毫不怕小兽的爪子抓伤红咚咚的小脸儿。   若是仔细一瞧,会发现小白狐的左前腿似被捕兽夹之类的东西夹伤,前足无力的往前垂下,点点殷红由白毛中渗出。   “你看你呀就是太顽皮了,才会中了猎人的陷阱,以后要学聪明点,往林子深处钻,我告诉你,人比猛兽还可怕,他们不只要吃你的肉、剥你的皮,连你的子子孙孙都不放过,来一只,杀一只,来两只,现宰一双,你一定要牢牢记住我的话,离人远一点……”   溪中水清澈,坡上野花多,淡淡的草香扑鼻而来,薄汗轻沁的叶妍一只手拿着手掌大小的鹅卵石,来回在平石上辗碎止血草药,左手纤指则轻柔地安抚着静下来的小白狐。   她这人毛病不多,就是容易心软,见不得活蹦乱跳的小动物忽地动弹不得,身处险境没得脱身,听见牠们呜呜低嚎,叫她心口也一阵阵抽紧。   既然没法见死不救,那就只好多管闲事了,谁叫她的心是豆腐做的,轻轻一焰就碎了。   “……唔!你真是漂亮的小东西,难怪有那么多人想要你的皮毛,你要赶紧回母狐身边,不要再乱跑……”她一边敷药,一边念着。   突然一双绣着金桂栖蝉的锦鞋跃入眼中,正像娘子子喋喋不休,万般叮咛的叶妍蓦地一怔,有点错愕,没想到这儿会有人出现。   她悄悄地咽了口口水,顺着鞋面往上瞄,那入目的锦衣绸袍……她当下有了不好的预感。   人往往都在不恰当的时候遇到不对的人,越不想碰到面越是不从人愿,光看那一身裁剪得宜的昂贵衣料,这凤阳城里有几人穿得起?一个讨厌的人名跳入脑中,她不想再往上看了!   她闭上眼装死,打算眼不见为净,却不知她此时的模样有多暧昧诱人。   “香唇微獗,羽睫微颤,你想勾引谁,叶大姑娘?”   向来只有他漠视别人的份,没有人可以对他视若无睹,李承泽横身向前,举止无礼地托起粉色香腮,强迫对方正视他。   叶妍不算美,鼻子有点塌,嘴唇跟一般女孩的樱桃小口一比,就显丰厚许多。所幸她娘给她生了杏目桃腮,水汪汪的大眼像是会说话似的,稍圆的脸蛋白白净净,一如涂了朱丹的水墨,粉艳粉艳地勾人心弦。“你……厚!怎么又是你,你专门来踩我影子是不是,我明明看了黄历才出门,为什么还会碰到鬼挡路!”她用力一拍,挥开他箝制的大掌。   天下红雨,姥姥生子,真怪了,她这辈子没做什么缺德事,偏偏运气差了一点点,老跟这男人碰在一块儿。   “你说我是鬼?”俊颜冷沉,目冷如刃。   她低声嘀咕着,“不是鬼是什么,神出鬼没的。”   眼角一瞟,他用玉冠束起的发丝似雪中白梅,清冷地不见其它颜色,三、两撮落发散于面颊,让身形削瘦的他颇有仙风道骨之感。   若非眼神太过凌厉,散发出慑人蓝光,他那俊雅五官不失脱俗姿容,恍如寒潭中绽放的白莲,又如谪仙贬尘,足踩七彩云朵翩立。   可惜呀!戾气太重,双瞳沉着千山万石,拢起的眉峰不曾舒开,叫人望而生畏。   “不要以为我没听见你在说什么,胆敢冒犯我的人,你算是第一人。”在她之前,没人敢挑战他的威权。   “第一人又如何,你是豺狼还是虎豹,能把人撕成碎片吞下肚不成。”她故意哼了一声,挺起不太有看头的胸,力抗他的蔑视。   “你不怕我?”李承泽大步一跨,异色瞳眸锐利的垂视着不到他肩膀的小女人。   “谁……怕你了,你离我远一点,不要靠近,男女授受不亲,你不要害我名节不保。”她脸颊微烫,挥着手要他退后。   不是出自恐惧,而是不自在,即使她是牵合男女姻缘的俏媒婆,可也是家世清白的姑娘家。而且现在他们孤男寡女的,还是别靠得太近,免得落人口实,害她成了烟世媚行的堕落女子。   “你还有名节?”他嗤鼻,勾唇冷笑。“整天混在男人堆里,要说没和人勾勾搭搭的,谁会相信。”好人家的姑娘不会镇日往人家屋里闯,不请自来的媒合说亲,当人家家里是闹市一般来去自如,无视男女之别。   “喂,说话客气点,做人要有点良心,我妍姊儿替人做媒的本事全城皆知,谁不笑脸迎接我,央我说一门好亲事,你这根坏舌头、斓舌头再造口业,小心我割了它。”他要惹火她,比在火照子上点火更容易。   叶妍本来不想生气,当是野狗乱吠也就算了,人和狗计较不是显得气量狭小,为人之道最忌量小,可是在他三、两句话的撩拨下,一股无明火由胸口燃起,白里透红的圆润小脸皱成一团,所有的不满一古脑全写在脸上。   “看不出来你还有威胁人的本领,我就站着不动,看你怎么割了我的舌。”她就像她怀里的小白狐,虚张声势的挥着小爪子,很有趣,看着她气得两眼发火,李承泽的嘴角勾得更高。   “你……你……”她气到说不出话来,差点一把掐死怀中受伤的小白狐。“你是坏人。”   听见她孩子气的话,他忍不住大笑,自嘲的说:“有谁不知道我很坏,你没听大家都说我吃人不吐骨头,连皮带肉吞下肚?”蓝瞳中一闪而过几许黯然,冷硬的脸庞浮上一抹复杂神色。   “是啦!你坏得无药可救,病入膏肓,药石罔然,而我呢,是人人赞扬的妍姊儿,专为天下儿女牵红线的万能媒婆,麻烦以后你见了我有多远就离多远,别让我日子难过。”一瞧见他,她头痛脚也痛,全身像被虫螫似不太快活。   对于他在商场上的狠厉手段,不时打压商家垄断市场,她时有耳闻,不少小店小铺因拚不过李家的财大势大而关门大吉,每每向她哭诉着没钱嫁娶。   一次、两次,她还能一笑置之,可次数一多,她就笑不出来,脸也越来越臭,没想到,他的冷血作风竟然影响到这么多人,断她财路也就罢了,还让一对对两心相属的有情人难成眷属。   以媒婆的立场,他可是她的头号大敌,欲除之而后快呀!谁希望水到渠成的好事遭到破坏,她这一生最讨厌的就是他这种不知感恩,横取蛮夺的人了。   “你以为我想见到你?”凭她这等姿色,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瞧见他眼中的轻蔑,叶妍的火气更往上冲。“不然凤阳城城里城外这么大,我怎老和你撞个正着?你是李家二少爷耶!没别的地方好去吗?要不就学学你大哥眠花宿柳,或是娶个娘子房里窝,暖被里翻红浪,抱个软玉温香啊。”   她三句不离本行,纵使眼前是她最厌恶的男人,仍不忘发挥三寸不斓之舌,劝人家早日成亲,抱得美人归。   “可怜的女人哪,看着别人成双成对,你一定倍感心酸吧!”姑娘家太伶牙俐齿,肯定不讨喜,没男人会要的。   “……”咬了咬牙,她忿忿地悴了一口。“我才诅咒你娶不到娘子,只有瞎眼、斜嘴、歪脖子的麻疯婆才肯屈就,你……你夜夜抱着枕头、咬被低泣吧!”她可以想见他日后孤枕无伴的凄凉下场。   她十九岁了,早就是熟透的老姑娘,虽然也想着嫁人,可是谁会上媒婆家提亲?而且,这年头有哪个男人有雅量,能忍受为人妻子者不操劳家务、相夫教子,反倒是一天到晚在外抛头露面,和人应酬着。   所以她早就做了打算,过个几年若没遇上好良人,她就买个相公回来,边陲地带有不少穷苦人家食指浩繁,招个赘婿应该也非难事。   叶妍看得很开,凡事随缘,她相信老天爷是长眼的,看得见她这些年做的好事,一定会许她一段好姻缘。   “啧,难怪你嫁不掉,因为你比老虎还凶悍。”没一个男人消受得了。李承泽冷诮地嘲弄她乏人问津,浑然不觉自己在叶妍面前,明显话多了,甚至忘了自己异于常人的样貌。   一个孤僻冷傲,一个开朗乐天,个性如此迥异的两人,真看不出他们哪来的孽缘,三番两次在奇怪的地方碰头。   像上回张家娶媳妇,李承泽跟他们有点交情,原想趁宾客聚集在前厅时,送个礼之后就离开,不愿和其它人打照面。   谁知将新人送入房的媒婆也在这时候开溜,正好和准备返家的他对上了,两人如黄狗与黑狗,不对吠几声就不对劲。   总而言之,他们就是比别人多了一点机缘,老是不期而遇,不知该说是上苍的捉弄呢,还是上辈子结仇太深,非得互踩两脚才行!   “你不要跟着我行不行,林子的出口处在你身后,请自便,勿扰。”口气凶恶的叶妍频频回首,满心不悦地瞪着跟在后头的身影,不懂这堂堂李二少爷究竟要干什么。说实在的,这片偌大的树林并非私人所有,属于官有地,任何人都可在此行走,拾柴摘果,打打野味,不会有人前来制止。   不过因为地处偏僻,又杂草繁盛,离城镇稍远了些,又非经商旅游的必经之道,因此少有人走动。   她不知他们都将此地视为秘密天地,一得空便来绕上几圈,当是自家菜园般巡看一番。   只是两人从未在此碰过面,一个惯在白杨木下沉思,浸浴在旭日初升的煦煦,以利思绪的沉淀,冷静沉谋;一个呢,喜欢日落西下时分到林子里溜达,一边看着夕阳余晖缓缓隐没,一边吹着徐徐晚风,让一天的烦躁随着林风和虫鸣声慢慢消失。 第二章(2)   李承泽在东边观日,叶妍在西边赏景,两人如同日与夜般鲜明,怎么也不可能有所交集。可是奇怪的很,在各有所好的情况下,他们今天一时心血来潮,在正午过后不久,不约而同的从南边隘口入林,并且不依惯性地走到流水潺潺的小溪边,于是就这么又碰在一块儿,乍然一见,还真有分别扭,感觉被冒犯了。   “你别太天真了,林子里虽然没有吃人老虎,可是仍隐藏了不少凶猛野兽,你以为单凭一个人的力量就能将小白狐送回原处?”愚蠢的女人,太异想天开。   “你在关心我?”她微讶,皎如明月的翳翳水眸发着璨亮。   冷眸转诮,当场泼她一桶冷水。“哼,我不会让你那双巧手受到损伤,你还得为我做事,绣出绝无仅有的绣件。”   她个人的死活不在他考虑之内,他在意的是她能为绣坊带进多少利益,打响李家名声。   能织善绣的绣娘虽不少,却难免流于匠气,绣不出真正叫人惊艳的作品,徒流形式罢了,而他先前曾无意瞟见她为新嫁娘绣的鸳鸯喜帕,当下惊异不已,如此精湛非凡的绣工天下难求,他非网罗到旗下不可,绝不轻易放过。   “你这人还真是开口没两句好话,让人感动一下会少你一块肉呀!非要人家讨厌才甘心吗?你到底会不会做人?”用人先收心,这道理也不懂,亏得他做的是日进斗金的大生意。清眸染上薄怒的叶妍狠瞪他一眼,双手吃力地抱起小白狐,往草长过膝的林子深处走去。   所谓送佛送上天,既然救了浑身是伤的小白狐,当然要义不容辞地送牠回安全处,免得功亏一篑,再度沦为猎人的掌中物。   “我不需要讨你欢心,记着你那双巧手我已经先订下了,最好不要再做比拿针线更重的工作。”一说完,他不由分说的拎起小白狐的后颈,将牠往草丛里一扔。   来不及反应的叶妍蓦地睁大眼,脸色铁青,“你……你没血没泪,狼心狗肺,牠受伤了,你居然、居然这么残酷的丢下牠见死不救,简直不是人……”   “愚蠢,一只畜生值得你费心吗?牠生于林,长于林,对于林子内的一切比你还熟悉,轮不到你为牠找窝。”狐有野性,自会找到巢穴,这是天性。   “可是……”没确薄…脱离危险前,她怎么也无法安心。对于他的冷酷作风,她对他的厌恶又添一分,十指发痒地想拔光他一头雪丝。   “不要再滥用你多余的怜悯心,李家绣坊才是你的栖身地,为我发挥你的专才,绣出扣人心弦的佳作才是你要做的。”这是他跟着她的主要目的,她需要被说服。   叶妍由鼻孔哼了一声,毫不掩饰地摆出嫌恶表情。“别想用你的铜臭味玷辱我发自内心的真诚。想从我手中拿到一件绣件,就等你喜烛高燃那天吧!我亲自绣给你的新娘子。”   关于这一点她绝不吝啬,只要是她做的媒,她会用上一位新娘子的喜服布,绣一幅戏水鸳鸯喜帕给下一位出阁的新娘,从无例外。   “太过固执对你并无好处,人要顺势而行,你该知道这凤阳城内是我说了算,没人敢反抗。”他说一便是一,不打折扣。   圆嫩福气的小脸染上潮红,被气红的。“怎么,你想仗势欺人,让人混不下去是不是?”他算老几呀!敢威胁她,她偏不从他愿,非要代代相传,让她的子子孙孙都当上媒婆,为人媒合姻缘!   “让你当不成媒婆的方法有千百种,不要把我的话当马耳东风,人是贪心的,有钱什么都好办。”他不信撒出重金她会不点头。   “好呀!我拭目以待,看你怎么整死我。”她才不怕他,各凭本事吧,反正她不偷不抢,做的还是撮合人姻缘的好事,老天一定会站在她这边的。   “话别说得太快,小心闪了舌。”若他真要出招,她绝招架不了。   李承泽在商场那一套,既狠且厉,绝不给人活路走,以她无凭无靠的小孤女,他一根手指头就足以捏死。   “哼!我妍姊儿天不怕,地不怕,还怕你满口狂语吗?我告诉你,人命一条,我赌上了……喂!你干什么拉我,快放手啦!想动粗吗?我奉陪……”   咦!他的手好大,好暖和,和他冷冰冰的外表完全不符合。   羞恼的叶妍先是愕住,继而面上发热地想甩开他搭放在臂膀的手,不想跟他有任何肌肤上的碰触。   浓眉轻扬,他笑得别有深意。“你没发觉脚下一阵冰凉,似有什么缠住足踝?”   “不过是杂草罢了,一脚踢开不就得了。”她作势要提腿一踢。   “别动!”冷声低喝,她顿时僵硬如石。“你自个儿低下头看个仔细,别说我诳人。”像她这般迷糊,居然还能平安的活到今时今日。   “什、什么?你不要吓我,我……很怕长长的……”她手心发冷,直冒冷汗,眸光迟迟不敢低下。   偏偏越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那种异样的感觉就越明显,叶妍清楚地感受到有条“粗绳”攀勾着她的右脚,蜷缩似的卷起一圈圈,冰冰凉凉的。   这不是她以为的长草,草不会蠕动……   “你不是什么都不怕?看来有些言过于实了。”看她整张脸发白,他突然心情大好。   “你……你要去哪里,回来呀!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她眼神慌乱,发颤的唇瓣抖个不停。   他双手环胸的笑眸冷睨。“你忘了刚说过的话吗?要我离你远一点,我正要顺你的意,免得你又口口声声咒骂我。”   “把……把牠拿开……”她脸色惨白,一副快哭了的可怜模样。英雄为五斗米折腰,她叶妍只是个柔弱女子,为了一条蛇低头。   “你在求我吗?”他故意一顿,身形稳立如山,不动。   咬着牙,她泪水盈眶。“请你帮个忙,二少爷,我叶妍算是欠你个人情。”   “听起来不太有诚意。”他有意刁难,乐见她低声下气的哀求。   “难不成要我下跪,指天立地发誓?”她不敢动,气得全身都在抖。   “那倒不必,只要你答应到绣坊为我工作即可,否则就恕我爱莫能助啦。”他说得现实,一点也不在乎她会不会遭蛇吻。   “你趁人之危……”不是君子。   “是吗?那我也不用浪费工夫和你闲嗑牙了,你自个儿好自为之,过些时日若没在城里听见你的消息,我会通知官府的人来收尸……”   李承泽果真转身就走,越走越远毫无回头之意,昂藏身影悠哉的缓步而行,彷佛身后并没有人正面临生死关头,他想依往昔惯例逛了一圈后便要回府。   见他当真不理人,顺长背影逐渐远离,又急又慌的叶妍哭着喊,“好啦!好啦!你先救我再说,我……我认了……”可恶,欺负人嘛,她这口气早晚要讨回。   足下一顿,李承泽薄唇轻扬的往回走了两步。“早些认份就不必受惊吓之苦了。”   “你!废话少说,快把牠……呃,挪开,我不要牠把我的脚当树窝缠……”好恶心,她回去一定要用香花泡澡,浸上个把时辰。   李承泽什么也没做,只用近乎嘲笑的语气一讽。“看来你也没有想象中的灵慧嘛,那小蛇早就不知爬行到哪了,你还吓得脸色泛白,手脚僵硬得像根木头。”   “你……你耍我?”大气一吐,她低头仔细瞧着,哪儿还有小蛇踪影。   他脸上表情没笑,但却让人感觉到他笑得狂妄。“记得明日一大早到绣坊上工,我等着你来。”   危险解除了,叶妍捏鼻子,朝天一哼。“哈!你慢慢等吧!本姑娘才不甩你,对你这种人不用守什么信用,等你哪天纳十个、八个美妾,我媒人钱算你便宜点,当是还你人情。”   一溜烟,她跑了,留下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还有一个望着她背影久久的男人。 第三章(1)   “你说什么,再给我说一遍!”黄梨木方桌上落下重重一掌,笔架弹起,砚墨四散,横排整齐的账册如山倒,一本本成扇形摊放,飞扬的纸张飘扬落地。   抚着白须的老账房镇定如常,气息平稳不见慌乱,神色自若地扶起倒了的笔架,再将砚台石墨收回原处,慢条斯理地收拾遭弄乱的黄皮本子。   他的表现不疾不徐,不惊不惧,恍若入禅的老和尚,波澜不兴。   可他越是若无其事的平静自持,来者越是忿忿不平,火冒三丈,充满怒气和愤慨的双眼蒙上血丝,红得叫人心惊。   “每一房,每个月例银早在月初就已发放,依照固定数字清点完毕,帐目上记载着一清二楚,不可能有所遗漏。”有他守着,一分一毛都不得多领。   “你不知道我是谁吗?你这个死奴才,我要用钱还得经过你同意不成!”这半个身子进了棺材的老头也敢和他作对,向天借胆呀!   老账房重新磨墨,誊写当日开销。“二少爷吩咐了,除非有他允许,否则谁也不能私下挪用银两。”   “少给我拿着鸡毛当令箭,李承泽那小子凭什么不许我用钱,我也是李家子孙,谁敢阻止我取用李家钱财。”哼!他可是李家长子,万贯家产应该落入他手中,岂有嫡庶之分。   “大少爷,请体谅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不敢僭越,规矩就是规矩,无法因你一人破例,否则上头怪罪下来,小老儿的差事就不保了。”唉!为什么大少爷不扪心自问,反省反省他做了什么令人心寒的事。   李老爷与元配夫人原本是一对青梅竹马的爱侣,感情甚笃,恩爱恒常,在当时羡煞不少才子佳人,蔚为地方上美谈。   可是结婚多年,始终膝下无子,迫于老太君急于抱孙的压力下,又娶了一茶庄女儿为妾,期望能开枝散叶,传宗接代。果真二夫人入门没多久便传出喜讯,李府上下欢喜不已,等着迎接新生命的到来。   谁知在妾室大腹便便之际,大夫人也有喜了,两位夫人在同年产生麟儿,一举为李家添了二孙。   只不过李老爷原本就与元配妻子鹳蝶情深,而小妾是不得不纳的生产工具,因此两人所生的孩子也遭遇不同的待遇。   李承恩虽是长子,但因为是庶出,所以在地位上略逊一筹,空有大少爷之名却不受重视,学识能力也不如弟弟,常仗着李家声势在外胡搞生事,包养女人,挥金如土毫不手软。   而次子李承泽则不同,从小就知自己责任重大,勤学四书五经,钻研经商之道,自律甚严,推己及人,厉行用人唯才,不许有一丝马虎。   李承恩风流,不务正业,镇日游手好闲,好逸恶劳,宁可醉卧美人膝,笑拥艳妓名伶,也不愿付出劳力获得报酬,他以为李老爷百年之后,李家财产将为他所低有,于是不知节制,大肆挥霍。   李承泽碍于外貌因素,少与人往来,知交不多,但他善于谋略,精于商道,在李老爷生前便已插手商运,进而扩建李家的事业版图。   一弱一强,一虚一实,优劣立现。   “我为什么要体谅你,你这狗仗人势的贱奴,你的上头不就是我,我是你主子,你敢不承认?”蛮横无礼的李承恩扬高嗓门,存心以势凌人。   遭到涎沬洗面的老账房面不改色,将墨色未干的纸张往前一推。“大少爷若有急用请立下字据,由下个月例银扣除。”   “好个老贼,你看不起我是不是!”别以为他拿他没办法,真把他惹毛了,那把老骨头他非把它拆了,让他休想再坐得端正。   “小老儿不敢。”就算心里真有些看轻,但食人米粮,他也不会开口。   “我看你不是不敢,而是有人撑腰,想让我一辈子翻不了身,只能仰人鼻息过活!”李承恩恨恨地将借条揉成一团,丢弃在地,恶狠狠地横眉怒视,哼,迟早有一天,他会让所有人看清他们错得有多离谱。   “大少爷此话言重了,小老儿有几颗胆呀!哪能碍着你发达,若是你能将老爷留给你的银两拿来做生意,此时不也是威风凛凛的大老爷?”用不着向人伸手要钱,像个乞丐。老账房不免歇嘘,将这话往心头搁。   “你敢教训我?”反了,反了,恶奴欺主,骑到他头上撒野了。   表情略显无奈的老账房暗叹了口气。“大少爷何必为难小老儿,我也是捧人饭碗的,总不好阳奉阴违给你方便,要是其它人有样学样,这府里岂不是要乱了?”   李氏家族旁支甚繁,堂、表兄弟少说一、二十名,若人人都偷懒不做事,心存惰意,那李家家业哪能兴旺,少不得坐吃山空,由富而贫。   “少啰唆,我要你给钱就给钱,不要搬出一堆大道理来烦我,先拿个一千两来花花。”他摆明着要钱,不容拒绝。   “请大少爷见谅,恕难从命。”人无羞耻,神佛难救。   寻常人家的月银最多不过三、五两,他一个月月银五百两仍不敷使用,月不过半便手头紧,闹银荒,谁供得起这般奢靡?   若非生对了好人家,以他撒钱的方式,早就一穷二白了,哪还能锦衣玉食,为了银两用度大呼小叫,不把银子当银子看。同样是李家子孙,为何有这么大的差别,大少爷若有二少爷十分之一的勤奋和上进,老爷临终前怎会对他彻底失望,仅留薄产供他维持生计。   请求一再遭拒,好面子的李承恩恼羞成怒。“好呀!李忠,你给本少爷记着,哪天我得势了,第一个打断的就是你的狗腿。”   一说完,他气得拂袖而去,临去前再度一掌扫落黄梨木方桌上的笔砚纸张。   但是他怎么可能说不气就不气,一想到连个奴才都能欺他,那满肚子的怒火越烧越旺,几乎要把他的五脏六腑烧出个洞。   于是他火大地拎了坛酒到爱妾艳娘房中,借着美人、美酒来消消心中怨气。   黄酒一下肚,平时堆积如山的不甘心直往脑壳冲,他越喝越觉得窝囊,忍不住高声辱骂早已入土的老父,怨他不公。   就在他颇有酒意之际,一只粗黝的大掌伸了过来,抢走了他手中的杯子,仰头一灌。   “你……你也看……看不起我,抢我的酒喝……”好呀!他是世上最没用的男人,谁都能趁机踩他两脚。   “非也非也,酒入愁肠愁更愁,有什么伤心事非得借酒浇愁不可?我兴致好,陪你喝一杯。”   “你懂什么,我堂堂李家大少爷居然还得看人脸色过日子,这世上还有没有公理呀!”他不信他一辈子没出息,只能像个虫子任人践踏。   阴沉内敛的游镇德佯装为他抱屈,假意安抚。“看开点,别把事儿都往肚里吞,你虽是大少爷没错,可是人家投对了胎,嫡生正统,你想争也争不过啊。”   庶生子女向来没什么地位,甚至是入不了族谱,尤其是出自不受宠的小妾肚皮,处境更为艰难,想要有出头天的一天,恐怕是难上加难。   除非是机缘加上运气,还有人为的推波助澜。   “谁说我争不过命,老天爷对不起我,我就要和礼拚一拚,不到盖棺论定,谁能一定输赢!”他说得豪气万丈,彷佛双臂能顶天。   “说得好,我敬你一杯,先干为敬。”游镇德一饮入喉,不失豪爽。   有所图谋的他表现得好像和李承恩剖心置腹,肝胆相照的样子,那口酒喝得毫不含糊。   “我是李家的长子、长孙,李家的财产有一半该是我的,我爹偏心,所有的家产全给了李承泽那小子,他何德何能呀!凭什么堂而皇之地把我那一份也拿走,我、我不服气……”   酒一入肠,胆子也变大了,打小遭到忽视的李承恩借着三分酒意,滔滔不绝地说出心中的不满,一声高过一声的语调满是怨怼和愤意。   说他醉了嘛,却眼神清明地不像醉酒之人。   可若不醉,有些话是不会在清醒时说出口,他把自己的待遇怪罪于死去的老父,气恼异母手足的得天独宠,受尽恩泽,却丝毫不曾反省虚活了二十六个年头,他到底为了这个家做了什么。   吃喝嫖赌样样精,玩乐狎戏跑第一,要他拨起算盘珠子嫌笔重,量尺一拉几十丈,刻痕度量无一识。   根本是名符其实的纨绔子弟。   “小老弟呀,你也别太沮丧,路是人走出来的,要是李家只有你一个子孙,就用不着怨声载道,所有家业全让你一人得了。”游镇德假意不经意地顺口一提,半掩的双眸一闪冷芒。   “只有我一个……子孙……”他蓦地眯起眼,酒气重一红的眸中多了一丝什么。   “呵呵……我当然是站在你这一边的,不管你做了什么,我一定挺你到底。”他有意无意的扬风点火,推波助澜。   “真的?”心眼小,善妒的李承恩放下酒杯,斜歪着颈子,睨了这个远房表哥一眼。   为了让他更加信任他,城府深的游镇德同仇敌忾地提出抱怨。“唉!你没听说前阵子的事吗?做生意嘛!谁不想多捞点油水,我也不就是少些斤两,没放足材料罢了,你那兄弟就爱吹毛求疵,尽挑我麻烦,非逼着我吐出先前赚足的差额!   “你说气不气人,自家人有必要这么计较吗?一起赚钱,一起把别人的银子往怀里塞,何乐而不为,何必斤斤计较小地方的不足,真是想法刻板的不知变通。”   “游家表哥,看来你也受了不少气,他对你一样不讲情面。”一遇到有相同处境的同路人,李承恩心有戚戚焉。   游镇德一脸苦恼地大口喝酒。“可不是嘛,若是李府由你当家做主,我的日子就轻松了,用不着长吁短叹地陪你喝闷酒。”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谁不想坐拥金山银山,飞黄腾达,碍路的石头敲不碎,那就只有搬开它,一劳永逸。   游镇德左一句帮腔,右一句推势,数落两人共同的死对头之余,言语中夹杂着某种暗示。   “我做主……”李承恩表情骤地一变,脸上露出令人心惊的狞笑。“如果说他不在的话……”   那个“他”不用说得太白,狼狈为奸的人心知肚明。   “只要你继续和我合作生意,别盯得太紧,你心里做何打算都算我一份。”游镇德表现出一副情义相挺的模样,若真少了碍事的李承泽,他会如鱼得水,予取予求。   李承恩阴恻恻的笑了,侧过身为志同道合的伙伴倒了杯酒。“你说该怎么做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除掉呢?”既生瑜、何生亮,一山难容二虎,怪不得他。   “承恩表弟,你不晓得人命是脆弱的吗?以你的交游广阔,何愁弄不来一两味让人神魂飞散的小玩意儿。”呵,尽管下手吧!为了避嫌,他会先一步离城。   老奸巨猾的游镇德可不简单,他一方面策动李承恩毒杀亲手足,借机得利,一方面又担心若事机败露未能得手,便先盘算好后路撇清嫌疑,让贪婪蒙了心的李承恩承担弑弟的罪行。   一和李大少达成协议,他便匆匆告辞离去,不想留下任何把柄引人臆测,与李承恩相处太久,日后怕难脱身。   而他走后,一抹隐身暗处的黑影也尾随其后,浑然不知屋内的男子从青楼出身的爱妾艳娘手中,接过一个小药瓶,紧捏在手心。   那是游镇德临走前留下的“一劳永逸”   是夜。结束了一天繁忙的事务后,回到房里的李承泽总是习惯性的喝上一碗冰糖莲子汤,在睡前先看一会儿书再脱鞋上床。今儿个也不例外地坐上圆凳子,等服侍的小厮送上汤碗,他不假思索的一匙一匙送入口中,让莲子的滑嫩化在舌间。   蓦地,他捧碗的手指一僵,一道暗红的黑血从嘴角流下,眼前一片黑雾袭来,人如离土的大树,毫无预警的往后倒。   碗碎人落的声响惊动了李府上下,一片惊叫声四起。 第三章(2)   那一夜,李承泽倒下不起。   有人惊慌,有人嚎哭,有人大笑。   大夫来了又走,一个接着一个,连续三个日夜,那双寒彻人心的异色瞳眸始终紧闭,不再冷冽睨世。   “小……小姐,不好了,不好了,你快出来呀!大事不好了……”一名穿着嫩黄色衣裳的丫鬟气喘吁吁的跑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大声嚷嚷,好似火烧眉毛一般。   “小声点,慌慌张张个什么劲儿,没瞧见我正忙和。”真是的,春草这毛毛躁躁的性子几时才改得了。   “小姐,别忙了,有大事发生,你赶紧到大厅,那票人又来了。”她一个小小的下人实在应付不了,别人一凶她就腿软了。   “那票人?”柳眉一拧,绣着巾帕的叶妍恼怒地扁起嘴。   怎么又来闹了,一天三回还不过瘾吗?   这几天平静了许多,原以为他们死了心,不再威言恫吓,放弃要她进绣坊的念头,谁知他们是不达目的不肯罢休。   “小姐,你为什么还坐着不动,我看这次来的人不少,肯定不怀好意,你不出面喝止,恐怕没得姜口了。”她怕死了,死也不肯和那些人同待一室。   “安静点,春草,你吵得我耳朵都发疼了,等我把这条跃出水面的鲤鱼绣好再说。”旁人爱闹随他闹,她快完成的喜帕要有一丝出错,她上李府索赔。八风吹不动的叶妍彷佛事不关己,专心地绣着下个月月初要出嫁的徐家闺女的喜帕,她一针一线穿过布一上一下的绣出活灵活现的甩尾鱼身。两只交颈鸳鸯互啄着羽毛,双翅轻展拍打着水面,并蒂的莲花开在水中央,底下结出双角菱子,莲生子息福寿绵绵。   “小姐,你不怕屋子被拆了吗?”   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十六岁的春草天生是急性子,又胆小如鼠,她心急地喳喳呼呼,没一刻能静得下心,竹竿似的两条腿来回地走动,惹得叶妍心烦。   “让他们等一等又如何,你急什么急,把地磨坏了,我扣你月俸来赔。”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她才不理。   “小姐……”她哀叫着。   完成了!桃红帕子绣出喜气,叶妍抿唇咬掉线头,一幅美绝了的图样跃于红巾上,那鸟眼中的谴蜷生动多情,好像说着令人脸红的情话。   放下绣品伸了伸懒腰,她这才勉为其难的起身,见见不速之客。要是找她做媒,她绝对二话不说的掀帘子见客,哪容客人久候,人家谈的是喜事,当然要勤快些,百年才修得夫妻缘。可是没事上门找碴的,三天两头用一张恶人脸吓坏她家仆从,那就不用多礼相待,隔夜馊水伺候,再用加了盐巴的茶让他们洗洗臭嘴。   “妍姑娘……”   “哟——今儿个吹的是什么怪风,怎么客气了,还喊我一声妍姑娘,没扯喉嘶吼‘不识抬举的臭丫头’?”这人转性了不成,语气轻得像豆腐似,软而无力,而且外面那一排人也不见恶脸。   李怒黝黑的脸皮竟浮出一抹红。“妍姑娘大人有大量,别计较过去的鲁莽,我在此赔礼了。”   “哎唷,承受不起呀!李大哥,你的凶恶嘴脸哪去了,突然和善的对我好言好气,小女子可吓得不轻,我心口还卜通卜通的跳着呢!”要女子不记仇,就跟要蝶儿不采蜜一样,很难。   虽不知这鲁汉子为何一反常态,态度恭敬地像个奴才,可一想起他先前的恶形恶状,张牙舞爪,叶妍就没办法心平气和的对待他,不去刁难两句。   直性子的李怒突然跪下,当真把主人家吓出一身冷汗。“我知道以前做了些不是的事惹你烦心了,你打我出气吧!”   李怒虽个性暴躁却不失忠心,纵使在外行为未必得体,但对主子的死忠是无庸置疑,为了主子,他连命都可以不要,何况是下跪求人。   “你……你干什么,快起来,我还想长命百岁呢!别触我楣头。”惊得不小的叶妍跳起来,吓出一身冷汗,求他别行要人命的大礼。   “我家大夫人请你过府,有事相商。”见她真让他的举止吓白了脸,他身子一挺,站了起来。   “你家大夫人找我有什么事,该不会是帮说媒吧?”她开玩笑说,不以为李家夫人真需要借用她的长才。   “正是此事。”今天他是奉大夫人的命令前来。   圆润小脸陡地一愣,怔仲地眨了眨眼。“呃,我刚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房里待久了,人有些昏昏沉沉地,难免精神不济。   “大夫人希望你能为少爷找个好姑娘,越快越好。”迟了,就怕没人敢嫁。   叶妍挖了挖耳朵,再定神一瞧。“不是出自我的幻觉,你家大夫人……真的来拜托我?”   这世道是怎么了,朗朗晴空下起金条了,砸得她眼冒金星。   “这事非同小可,请妍姑娘尽快过府,我家大夫人等着你……”李怒急得要将人请回李府。   “等等,我有说要帮忙吗?”李大少那个败家子,不糟蹋人家闺女就不错了,居然还敢要她当帮凶,蹂躏人家小姑娘?   李怒愣了一下,又气又急,大嗓门的高声嚷着,“连你也不接这差事,你们这些媒婆在搞什么,放着大把的银子不赚……”   “连?”她柳眉轻抬,微扬讶色。“你到底找了几个媒婆,你家那大少爷是什么德行呀!别害人了,一堆美妾嫩婢围着他还不够吗?”   仗着有几个钱放浪无度,不学无术,老想着美女成林,美酒成池,醉生梦死地虚华过日,这样的浪荡子,谁敢许他终生!   “不……你搞错了,不是大少爷,是……”他有口难言,面有难色。   “不是那个大烂人,难道是你跟前跟后的大冰山,你呀!别寻我开心了,他那人是千年不化的寒冰,不可能厚着脸皮开口……”见到李怒的脸渐成猪肝色,叶妍的嘲笑声也越来越轻,飘如棉絮。   “……不会吧!这玩笑可开大了,你、你确定要说媒的是李二少爷,你那个不苟言笑,连呼出的气都会结霜的冷面主子?!”怪了,今天天气不热,她怎会有被晒晕头的感觉。   李怒没说话,头点了点。   “天哪!天哪!春草快来扶着我,咱们包袱收拾收拾、快点逃难去,天生异象必有大灾,赶紧往南方逃,晚了就来不及了。”喝,吓死人,吓死人了!她心口一紧一紧的抽着。   “小姐,你的手好冰,生病了吗……”单纯的春草不懂看人脸色,只当她家小姐染上风寒。   叶妍没好气的一横眸。“我这是给吓的!你们别开我玩笑了,李二少哪需要我做媒,他不是神气得很,跩得二五八万?银子一砸还愁没人见钱眼开,巴着当李家二少奶奶吗?”哼!她说过最好别求她,否则她准整得他哭爹喊娘,没好日子过!   “妍姑娘……”   “不接不接,我这阵子忙得很,抽不出空上李府坐坐。”他想娶新娘,下辈子吧!   先前说她嫁不出去,不然也只有麻子脸,马下巴的卖货郎敢要她,这下子是谁急了,忘了两人的嫌隙求她出马。哼,十年风水轮流转,也该她扬眉吐气了,不拿拿乔怎么对得起自己,这么好的机会送上门,岂能放过。   “妍姑娘,我家大夫人是真有诚意请你施点力,不管要多少媒婆谢礼,你只管开口便是。”银子是小事,李家花得起。   “悴!说得好像我是贪财小人似的,你把我妍姊儿当成什么人了,钱的事小,我和你家少爷梁子可结大了,你忘性大,我记性好,他想迎亲入洞房,门儿都没有。要不,你们找别人去!”那种狂妄之人休想有好姻缘。   “不是这样的,妍姑娘,这婚事并非少爷的意思,而是……”哎!他不知该不该说,真叫人为难。   而是什么?话说一半就打住,存心吊人胃口呀!叶妍柔黄轻挥,不耐烦地等他说完下文。   “李怒呀!叫你办件小事怎么还没办成,磨磨赠赠要拖到几时?”一名老妇耐不住性子的闯进来,这浑小子做事慢吞吞的,快急死她老太婆了。   “周婶……”他尽力了。   嗓门大的老妇人不等他说完,径自走向叶妍,热呼呼地挽住她的手。   “我说妍姊儿呐!你也别心坎顶着针了,就卖我娘子子一个面子,行个好事吧。”   “你是?”有点面生。   “我是大夫人身边的人,二少爷是我一手奶大的,大伙儿都喊我周婶儿,你若顺口呢,也这么唤吧!”周婶热络地有些过火,捉着她的手就不放开。   神色尴尬的叶妍笑得僵硬,使劲地想把手拔出。“周婶,你抓痛我了。”   老妇似没听见,又自顾自的往下说:“这亲事一谈成绝少不了你好处,我家大夫人向来慷慨,该给你的媒人钱一分也不会少,包管你从年头吃到年尾,养出一身细皮嫩肉。”   “周婶,我不……哎呀!你别拉,我有脚,不用飞的……慢点慢点,我真的心有余而力不足……”这算什么,强行拉弓上弦呀,李府的人怎么都是一个样儿!   周婶脸上一黯,嘟嚷着说:“你就多担待点,这也是不得已的,要不是少爷出了点小事……”   小事?   那个嘴巴比刀子还利、话比毒蛇还毒的李二少能出什么事,是喝水呛到了,或是掉了两根白头发呀?   不以为然的叶妍满是不愿,硬是被拖着往城里走。 第四章(1)   “这叫小事?!”完全傻眼的叶大姑娘已经不晓得该说什么了,目瞪口呆地盯着眼前“奇景”,整个人像是石化了,半晌回不了神。   久久、久久之后,那蝶翼般的羽睫才微颤的掀了两下,僵化的脸部肌肉慢慢恢复正常,惊吓过度褪了色的红唇渐渐稍有血色。   尽管如此,她还是余悸犹存,没法相信眼前所见的景象,停摆的思路犹自放空,无法思考。   虽然她很努力地想维持无动于衷的表情,冷眼旁观发生在身边的怪事,可是眼角余光仍不住的往某人飘去,难以控制。   “你年纪轻轻,怎么学起人家当媒婆呢,瞧你这福气的小脸蛋,理当是大户人家的少奶奶,或是持家有成的当家主母,这般劳碌奔波很辛苦吧?”一只掌腹玉润圆丰的手抚上叶妍面颊,脸蛋被那腕间翠绿青玉环的冰凉一触,她蓦地回神干笑地退了一步。   “多谢夫人的关心,妍儿天生劳碌命,一天不动筋骨就浑身难受,没本事开铺子做大事,只能动动让人见笑的嘴皮子,媒合姻缘赚点馏口小钱。”她说着说着,眼神又飘走了……   “这张嘴真会说话,要是我那儿子也能跟你学一学……”一提到亲生儿子,大夫人的眼神一黯,泪雾蒙眼,凄迷地以绢帕轻拭。   见不得人难过的叶妍赶紧上前安慰,“夫人宽心,别凡事往心里搁去,二少爷平时太操劳了,现下让他休息一下也好,夫人就当捡回一个儿子,我相信过些时日他就会好转的。”可能吗?她暗忖。   “真的吗?”慈目望向笑得憨气的儿子,大夫人悲从中来难掩心酸,她好好一个儿子怎会变成这样……   “当然喽——高人自有天相,二少爷天庭饱满,鼻丰盈挺,一脸福大的富贵相,肯定不久便可和往日一样意气风发。”希望啦!为人母者总是不愿儿女受苦,她能体谅老人家的心情。   “那我拜托你的事……”   叶妍为难的看了一眼坐在小板凳上,十分专注剥着柿子皮的高大男子,一股说不上来的心酸梗在咽喉,差点陪着大夫人一起落泪。   明明长相还是那个令人厌恶、高傲冷酷的讨厌鬼,可怎么她才大半个月没进城,他就变成这副模样——那张原本一丝不苟的俊颜居然在笑,还露出叫人想摸摸他头顶的酒窝!   唉,未免太离奇了,好好的一个人说变就变,真的让人好难适应,她还是比较习惯他冷漠斜眼陌人的讨厌样,起码不会心疼地想抱住他。叶妍甩甩头,想甩去那不该出现的同情。   “不是妍儿爱拿乔,二少爷这情形……”她一顿,笑得无力。“夫人也别说妍儿能力不足,真要有姑娘肯嫁,我会劝她再考虑考虑。”李承泽没出事前,她就不认为他该拖累人家姑娘,除了银子比人家多以外,他那性子哪里值得女子托付终身,变成深闺怨妇是意料中的事。而今他又失去昔日的清明和犀利,变成童稚般单纯,他拿什么娶亲生子?!更别提他那头叫人皱眉的白发,以及旁人一见便生畏的蓝色瞳眸了……想要找个肯接近他,甚至同床共枕的姑娘家,恐怕是对她媒婆功力的一大考验。   “妍姑娘,我也晓得我的要求太强人所难,可是请你多费点心,我就这么个儿子,总得多为他着想一些,要是他这一辈子就这样了,我……我的下半辈子要依靠谁呀!”大夫人一脸伤心,频频拭泪。   “夫人……”哎呀!这话真是指住她脖子了,叫她进退两难。   “为了不让李家后继无人,从此断了香火,妍姑娘一定要接受我的请托,不然我死后拿什么见列祖列宗和我薄命的夫婿。”她是李家的大罪人,无颜见先人于九泉之下。   “娘,吃柿子,你看我剥得干干净净,你快尝一口,看甜不甜。”   现宝似的李承泽将多汁的秋柿送到娘亲嘴边,讨好地扬起无邪笑容,过去深沉的异色瞳眸现在却显得清澈如水,彷佛天青色晴空跃入他眸底似的,亮得耀目。   “好,好,娘吃一口……唔!真的很甜,泽儿也吃,别尽顾着娘。”口含甜柿,大夫人眼中泛着泪,强颜欢笑。   自从那天出事后,泽儿昏迷不醒好几天,她急着找许多名医大夫将他从鬼门关救了回来,但醒来却变成现在这个模样……她该怎么办才好?   “嗯,泽儿吃……”他大口一咬,香甜的口感让他满意地笑眯起眼。“好吃,好吃,我再剥一个给娘……啊——还有这位姊姊……”他歪着头,觉得她有点眼熟。   “叫我妍姊儿,我年纪比你还小呢?”叶妍神色僵硬地干笑,有点作恶的接过他捏得斓烂的,吃了一半的柿子。   不知何故一夕变傻的李承泽变得可亲多了,性格也一反以前的冷峻,逢人便笑,脾气好得像他手中的软柿子,随人指捏。   这样转变不是不好,而是好得令人无所适从,他不仅会主动关心至亲,也不会忘了多一份心思关怀身边的人,脾性好得宛若是天生的小菩萨似的。   太有礼了也叫人害怕,他可不可以不要注意到她,当她是种在院子里的柿子树就好。   “喔!妍姊儿,我娘叫我泽儿,你也可以喊我阿泽。”他神色真诚无伪,毫无心机算计。   “你……”未免太平易近人了,她消受不起呀!离这儿最近的后门在哪儿,好想走人。   “树上结了很多甜果儿,你要吃几颗,我摘给你,不用担心不够吃。”黄澄澄的柿子结满一树,多到摘不完。   李府左侧的院子里种了不少甜梨、秋柿,这原本是出自李老爷对妻子的宠爱,让她在秋末冬初之际也能品尝到现摘鲜果,而多余的果实则酿成甜酒做蜜饯,贪嘴时来上两口。   可自从李老爷不在后,这十来株果树便少人过问,任其开花结果落满地,久而久之有些荒芜了。   没想到昏迷数日醒来的李承泽,第一眼看的是挂在枝极间的熟果,等他一能下床,便兴匆匆地冲到树下,长臂一伸勾下软枝,轻取软嫩香甜的秋柿。他一吃,上了瘾,也乐得与人分享。于是摘得勤快,谁都能尝鲜,一树柿果几乎快被他一人摘光了,只剩下几颗晚熟的涩果。   “我说李二少,你真不认识我吗?前些日子你还嘲笑我嫁不出去呢!”叶妍有些兴师问罪的说,想试探他是否真的心性大变或者是假装的。   “有吗?”他偏过头,表情困扰的思索,不懂为什么她突然凶巴巴的瞪他,一副想掐他两下的样子。   叶妍假装生气的戳戳他的脸,一抬手“不小心”刮伤他的耳朵。“啧!瞧你生份的,当真不记得我们以往的‘交情’,让人好生伤心。”   看不出她在做戏的李承泽慌张地看了娘亲一眼,大掌不知轻重的往她背上一拍。“你别气,你说我就想起来了嘛!我以前有欺负你吗?”   这不就在欺负她!那一拍,她差点把胃里的东西给吐了出来,肩胛骨彷佛移了位,疼得她眉头一皱,泪花在眼底打转。   “你……你这是报仇吗?”可恶,他一脸无措神色,她怎么发狠牙尖嘴利的还击。   “报仇?”什么意思?   望着那双澄澈纯真到令人心疼的眼,欲哭无泪的叶妍吞下嘴边的恶言,硬生生地把满腹不满转为很想揍昏自己的无奈。   说实在的,这样的李二少叫人无从恨起,更遑论是厌恶了。人心是肉做的,她并非铁石心肠,看他一夕间剧烈的转变,很难不心生同情。   唉!她这辈子最大的弱点就是心软,吃软不吃硬,人家对她好一分,她便还诸十倍的好,肝脑涂地、两肋插刀,在所不惜。   大夫人叹了口气说:“妍姑娘,我也不说什么违心话,咱们也不求对方姑娘是否门当户对,或是才貌双全,只要家世清白,长相不差即可,其它方面就不要求了。”现下这种状况,人家肯点头下嫁,她就叩谢祖上积德了。   “那品性呢,夫人?”总不能随便找个人充数,她叶家两代的媒人招牌可要顾全。   闻言,大夫人喜出望外,泪光闪闪地紧握住她的手。“妍姑娘是同意为我儿做媒了吗?”   “呃——这……”僵了一下,叶妍苦笑的一扬下垂的嘴角。   “夫人这般诚意的拜托我,我要再推托,就对不起你的厚爱了。”   听见儿子的婚事有着落了,大夫人颦起的眉峰稍微舒缓了些,露出些许宽慰的笑意。   “真要麻烦你了,我李府上下都会为此感谢你的。”   “哪里的话,是我份内应该做的事,不用跟我客套了,只不过呢……”   “不过什么?”大夫人心口一揪,忧心仲仲地担心媒人会反悔。   “我也不想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凡是总要预留万一,夫人可别期望太高,二少爷的情况……”撇眼望了正开心采果的男人背影,“唉,总而言之,我会尽力,可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们就看看老天爷怎么安排吧。”她实在不敢打包票。   来李府前,本来是想严词拒绝,顺便羞辱两句老和她杠上的大男人,没想到那句“不”怎么也说不出口,反而莫名其妙接下烫手山芋。   该怪谁呢?   再三责怪自己的叶妍垮着一张脸,粉嫩面庞染上淡青色,愁眉不展地承接了李大夫人肩上的重担,苦思手边待嫁的闺女名单,看谁适合嫁入豪门深院的李府。   “你要回去了吗?”   “嗯。”低着头,她没瞧见问话的人是谁,苦恼得没心思理会人。   “这给你。”她看起来烦恼很多,小脸皱成梅嫂晒在后院的咸菜干模样。   “什么东西……”哇!想压死她呀!   一颗颗黄得发亮的甜柿如不要钱的落下,忽然接近的大脸笑得灿烂,将手上捧的果子一古脑地全往她怀里塞。   男人的手掌本就比女子大许多,李承泽的一只大掌等于叶妍纤细的双手,可想而知,她有多手忙脚乱,慌得不知该用什么来接。   最后,李承泽终于发现这圆脸小姑娘的手好小好小,小得像刚出炉的肉包子,于是找来个篮子,开心又得意地让她装满一篮果子回去。   几家欢乐几家愁。李大夫人丢出了令人叫苦连天的麻烦后,又见儿子的身体一天天好转,于是她安心的吃斋念佛,不再过问府里的大小事,至于家里的产业有儿子培养的一群忠心属下帮忙看着,她倒也不会太担心。   她是了了一桩心事,放下心中大石,可是却换另一个人伤神地夜不安枕,辗转难眠,明明入睡了又莫名惊醒,睁眼到天明。   为什么要一时心软,同情起她最讨厌的人呢?   不只一次自问的叶妍后悔不已,托着香腮瞪着那一篮甜柿,白牙轻咬下唇,恨起自己的无能。   可是,一想到那天在院子里,那男人的开心笑容,她的心又莫名的跳快几拍。   “哇!小姐,你的眼睛……”   没让春草有机会说完,两道冷芒倏地一扫。“闭嘴。” 第四章(2)   叶家人丁向来不旺,叶妍的娘亲虽生有二子三女,可是不知是祖先风水出了什么问题,或是天生无子女缘,一个接着一个夭折,只独活八字较硬的小么女。   因为夫妻俩十分疼宠这个女儿,想把最好的全给她,不论她想做什么,两人都无异议的支持到底。可惜好人不长命,夫妻俩四、五年前相继辞世,使得原本人口稀少的叶家更为单薄。   他们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可还过得去,做媒做出名的叶妍小有积蓄,所以还养得起几名仆役、奴婢,算来算去叶家也有十口人。   春草是守寡多年的李婶的女儿,打小就在叶妍身边伺候着,不算太笨,可也不是慧心玲珑的聪明人,老是反应迟顿地做出令人啼笑皆非的事,让身为厨娘的李婶常为她捏把冷汗。   “小姐,你没睡好吗?要不要喝点安神茶,你眼窝黑得好像被煤球砸中……啊!小姐,我的头……”会痛。   一阵眼花撩乱的“暗器”袭击,本来就不伶俐的丫鬟东躲西闪,还是被飞来黑影砸个正着,脚边躺着是一卷卷的绣线。   “别忘了谁才是主子,我说了闭嘴,你还给我卷舌头搅沬,存心讨打是不是?!”养个不会为主子分忧解劳的笨小婢,真是身为主人的悲哀。其实并不疼,但春草仍揉了揉被击中的地方。“小姐,你不可以把气出在奴婢身上,是你自己接下李府的托亲,怎么能怪别人。”谁晓得李二少会突然生了急病,伤到脑子整个人变傻,这事儿全城传得沸沸扬扬,即使不住城里,多少也有些听闻,因此全城的媒婆没人敢自告奋勇,拍胸脯为一个傻子牵姻缘。   结果她家小姐不知得了什么失心疯,走了一趟李府回来后,居然宣布要为她的死对头做媒,让所有人都吓掉了下巴。   “为什么不行,你是我妍姊儿的丫鬟,想要打骂或是典卖全凭我高兴,你要是再多嘴,明儿个挂个牌子到街上去,上面写着:贱售奴儿。”没瞧见她已经很心烦了,还来添乱。   “小姐……”春草当真了,急得两眼泪汪汪。   瞧她不长进的模样,叶妍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去把我那本红皮本子拿来,我琢磨琢磨,要推谁入火坑……”   “入火坑?”小姐要逼良为娼,媒人不做改行当老鸨了?抽了口气的春草不自觉的后退,满脸惊恐。   “你那是什么表情,小姐要卖你还怕卖不出好价钱!媒人册上是我这些年收集的未婚女子名册,上头的出身、生辰八字和家庭状况全列了张表,一目了然,方便我从中挑选。”   浪费她的口水说明,也不知上个茶水让她润润喉,存心渴死她呀!   “喔。”春草安了一颗心,绷紧的脸皮一松,随即取来红花染色的书皮本子,放在小姐面前。   这丫头唯一值得夸耀的是勤快,主子要她做事不敢有丝毫马虎,虽然一板一眼不知变通,倒也好使唤,因此自己没想过要换掉她。   翻开本子瞧了瞧,叶妍原本拧起的眉心又拢高了一层山峰,整本册子在手中掀来翻去,就是找不出一个她满意,李府也会中意的婚配对象。   这下可怎么办才好,她妍姊儿的媒人招牌真要丢在地上砸不成?   思前想后,她烦恼的脑袋快要爆开了,心里不住地埋怨和她不对盘的男人,不管他是聪明还是犯傻,总是不忘找她麻烦。唉!罢了,罢了,和个傻子计较什么,他都变成那样了,她还能说什么呢,落井下石酸个两句吗?要怪就怪她心太软,一时同情心泛滥,这才一脚踩入烂泥坑里,脱不了身。   “小姐,小姐,有人要找你说亲。”门房阿福兴匆匆的来报,大呼小叫好像怕人没听见。   “去去去,别来烦我,小姐我暂时没空处理旁务,叫他改日再来。”叶妍不耐烦的挥挥手,秋心眉苦脸。   “是一个姑娘……”好美的姑娘,那眼波一送,他骨头全酥了。   “管她是姑娘还是大婶,打发她走,我没心情应付她。”她这会儿是一个头两个大,脑汁快绞尽了。   “可是她不一样,她是……”咱们西岗镇上出名的大美女。   叶妍不住在凤阳城内,而是住在城外的西岗锁外缘,虽说地处郊区,但其实距离镇上及城里都不远,往返两地相当便利,不到半日便可到达。   “哪里不一样,是多只手臂,或是背上长了驼峰?你们这些混吃等死的家伙,不会衡量一下此时的情况吗?凡事都要我盯前顾后,是想早点逼死我好另投他主呀!”她火大的大吼。   愣头愣脑的阿福小小声的说:“可是,她说她愿意嫁给李府二少爷。”   “我管她想嫁给谁,想嫁人想疯了,由着她挑人吗?她以为她是谁,不把我放在眼里……”蓦地,她两眼发亮,像拾到黄金般大叫。“回来,回来!你说来的这位姑娘肯委屈下嫁?”   走到门边,正要跨出门坎的阿-福又旋了回来,咧开黄板牙傻笑。“是呀!小姐,那姑娘还长得像天仙下凡……”他吞了吞涎液,一脸奢望样。   一个爆栗敲下去,他当场梦醒。   “还天仙呐!你是见过几个下凡的仙女,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还不把人请进来,想等着小姐我亲手泡茶给你喝吗?”叶妍一副凶狠的泼辣样,柳眉一竖,瞪大圆亮双眸。   “不敢啦!小姐,阿福马上去请人。”抱着头,他三步并两步地往外冲,唯恐上火的主子拿他练练绣花腿。   谁会自荐枕畔,伴着傻子一生呢!难道这姑娘没听说过李二少的情况,以为这是一门千载难求的好亲事?或者她是麻子脸、瘸腿驼背的无盐女,过了适婚年龄仍无人上门说媒,于是自暴自弃地病急乱投医,只要有人肯娶就嫁了。   至于貌美如仙,八成是阿福的异想天开,那双连沱屎都看成花的斗鸡眼分不出美丑,他的惊叹不足为信。   百思不得其解的叶妍托着腮,怎么也想不出是何等模样的姑娘,居然自个找了来,还挑明要嫁那个让她苦恼不已的麻烦人物。   一阵浓郁的香气袭来,没让她多想,丰盈婀娜的身影缓缓走近。   “有礼了,妍姑娘。”   语轻如莺,美目盼兮,肤白胜雪,唇红似樱,那玲珑身段秾纤有致,湖绿色衣衫衬托出五官的妍丽,桃腮杏眸,宛若园里春花,活脱脱是位美人儿。   叶妍托腮的手一滑,两颗黑溜溜的眼珠子看傻了眼,嘴儿微张犹不自知,直愣愣地盯着眼前的“幻影”不可能!是她看错,出现幻觉了吧。可是,活生生的人就在面前,那袭人的气味仍在鼻腔,怎么会出错呢?她揉了揉双眼,再偷偷地往自个儿的大腿一焰,想确定自己不是在作梦。   “妍姑娘,我打扰你了吗?”女子福了福身,轻声问候。   哇!连声音都这么好听,清甜软腻……咳!她在干什么,要冷静,别太兴奋。   “姑娘是?”   先打听清楚,别急迫,这般娇美的美人儿,以前怎么没瞧过?   “小女子姓姚,闺名霏霏,半年前才搬到西岗镇,是布庄于老板的外甥女。”   她自报身家,言语间散发一股高不可攀的傲气。   “啊!我知道了,于汉生于老板嘛,他本来在城里做生意,我还跟他买过布,做了件懦裙呢!”熟人,熟人,一线牵千里。   “那我的来意也不用多说了,就是想请你做个媒,让小女子有个好归宿。”她笑得很淡,葱指轻抚着缝在襟口、米粒大小的珍珠。   “好归宿?”叶妍笑容一僵,神情少了自在。“呃!姚姑娘,你当真要合了李府这门亲事,不再考虑考虑?”   她也是有良心的人,不想害了人家。   姚霏霏坚决的摇头。“不需要。”   “可是二少爷的情况……”说不准她见到白发异瞳的李二少,就尖叫的夺门而出。   “我不在意。”他的为人如何,不用太过在乎,她要的是……   “好吧!姚姑娘,”既然当事人都无二话了,她这媒婆还迟疑什么,当下拍板定案了陨!明天我就上李府说这件喜事,你就准备准备,等红轿来迎娶……” 第五章(1)   身穿一身红艳霞被的姚霏霏一如娇羞的新娘子,柔皙纤手置放在喜服上,含羞带怯的端坐在喜床,等着带给她一生荣华富贵的夫君进房。她是西岗镇上出名的大美人,容貌出众,谈吐有物,举手投足都像良好教养的大家闺秀,引来不少男子的惊艳目光。   她一到来,便有无数的爱慕者对她展开追求,每个都被她的美色迷住,意欲一亲芳泽。   可是外表看似娴静温婉的她,实则是个嫌贫爱富的女人,自视甚高又短视近利,得理不饶人,一心只想嫁入大富人家当个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奶奶。   虽然她生得极为美丽,但爹娘只是种田的庄稼人,农家女的出身让她就算再美,一般大户也只愿收她当二房,没法当上正室。但她也不愿屈就,委屈自己当人小妾。只是她太以美貌为重,不断拒绝她看不上眼的小门小户,女子的青春不得蹉跎,在年过十八,提亲的人渐少后,她才开始紧张。   于是她假装家道中落的富家千金,前来投靠小有成就的亲舅,以此为跳板,看能不能攀上豪门巨贾,将自己嫁出去。   当李府放出为二少爷娶妻的消息时,她当下喜出望外,紧紧捉住这个机会,不顾女孩家的颜面,自己上门争取。   “呜……呜……没想到我也能等到这一天,亲眼看到我儿拜堂成亲。”   高堂上的李大夫人是悲喜交加,眼底有说不出的快慰和心酸,泪光盈盈的看着被亲友拉着四处敬酒的独子,心里一阵不舍。   她喜的是儿子终于成家了,过不了多久,等新妇传出喜讯,她这婆婆就有孙子可抱了。   不过她也伤心儿子的转变,本来是精明干练的人,竟变得憨直单纯,叫她怎么不心疼,虽然这样的他比起以前与她亲近多了,下人们也不再惧怕他,可她还是担心这样的泽儿会不会被人欺负。儿是娘亲心头的一块肉,不论变成什么样,都一样当宝来疼,可是别人是否如她一般,真心对待,无虚无伪呢?   “夫人,你就别感伤了,今儿个是大喜的日子,你可别哭红了眼,让人当我欺负你,要拿我炸油锅了。”叶妍笑着说,婚礼呀就是要热热闹闹,喜气洋洋,要开心地笑着才是。   拭着眼角,李夫人笑中带泪的道:“妍姑娘,你真是我李府的大救星,你的恩德我没齿难忘啊。”   若没有她,李家的香火可真要断绝了。   “哎呀!说什么客套话,是二少爷有福气,连天老爷都疼他,天赐良缘,给他一个美若天仙的美娇娘,我不过顺水推舟,成就一桩美事而已。”   看着远处穿着大红袍,被人猛灌酒、笑得开心的新郎官,叶妍忽然有点不是滋味,真是便宜他了,明明是个没口德又少心少肺的混蛋,生场病后反倒因祸得福,占尽所有好处,高高兴兴的娶了美娇娘。反观她呢,年年为人作嫁,撮合成对的新人没有一千,少说也有五百,时时做功德,日日行善缘,偏就喜鹊不盈门,送来好姻缘。   一想到此,还真是怨呐!这门亲事是她亲手牵起的,昔日的诅咒全不管用了,这会儿除了祝福人家百年好合外,还能倒桶他几刀吗?   “你嘴真甜,说得我心花都开了,待会多喝两杯水酒,别跟我客气了。”今儿媒人最大,该坐大位。   “一定,一定,我这人最爱热闹,不凑上一脚怎成。”不能咬新郎几口泄忿,就大吃大喝,起码吃个回本才甘心。   叶妍心里埋怨着,可是一见到不懂得拒绝人,被拉着四处走的李承泽,要不得的同情心又冒出来坏事,由于李家这次只宴请至亲好友,这些熟人闹起新郎官来更是肆无忌惮,眼见他的步伐已显虚浮,她不禁冲动的冲进人群中。   “妍姊儿,你来啦!”李承泽见到这个圆脸小姑娘,心里莫名的开心,对她扬起大大的笑花。   真要命,别对她笑成这样行吗?叶妍心头猛然一坪,身形瘦削、白发蓝瞳的他穿起大红喜袍竟意外的好看,让阅人无数的她也不禁有些失神,直到宾客又起哄要他敬酒,她连忙回神以媒婆身份为他挡酒。   这边闹酒,那边吆喝,酒过三巡后,宾客的兴致渐渐退去,自个儿划起酒拳来,未再盯死新郎官,拚命灌他酒。   松了一口气的叶妍这才不再憋着尿意,将已醉得一塌糊涂的李承泽交给李府下人,并叮嘱给他喝杯醒酒汤,免得误了千金春宵。   其实她也有些微醺了,如厕时还差点一脚踩进茅坑,跌个满脸屎面,幸好她及时撑着墙,才没丢个大丑。   一身清爽的走出,徐徐微风吹来,她清醒了许多,也较能走得平稳。   不过今天她真喝多了,酒的后劲很强,既然喜宴已经差不多快要结束,不需要她再出面收尾,她也该功成身退,告辞回家了。   转个弯,一道黑影忽地从眼角闪过,她微微一怔,那个人不是不学无术的李家大少爷吗?他怎么不在前厅喝酒,溜到新房……   咦!新房?!   像是一桶冷水往身上一淋,叶妍倏地一惊,脸色微变,蹑起脚尖,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偷看,怪了,应该在新房陪着新嫁娘的丫鬟和喜娘去哪儿了,怎么独留新娘子一人在新房?   “小娘子,小生这厢有礼了。”   故做文雅的李承恩眼露淫光的掬起新娘子的白嫩小手,轻佻地抚弄着。   “是相公吗?”突然听见调情般的陌生男声,姚霏霏吓了一跳,随即脸红心跳的垂下头,由着他戏弄。   “不是你的相公就进不了新房吗?我可比那傻子强多了。”活色生香的美人儿,怎好配个破鼎呢!要他好生疼惜才是,于是他借故调离丫鬟和喜娘,制造两人独处机会。   她一听,微惊,挣扎地想抽回手。“你是谁?太放肆了!”   “放肆?”他低笑,一把扯下她的喜帕。“小娘子别心慌,我只是爱慕你已久的可怜人,望你施舍、垂怜。”   “你……呃!喜欢我?”她小小窃喜了一下,略有虚荣心。李承恩在脂粉堆里吃得开,凭的不只是李府的财富而已,还有他讨喜的俊逸外表,以及舌紧莲花的口才,只要哄得姑娘家开心,人就往他怀里偎了。   矫柔作态的姚霏霏抬头瞧见他的俊模样,那双媚眼就定住了,羞怯的红了双颊,浑然忘却自己已为人妻,应谨守妇道,不该与陌生男子相处一室。何况今晚还是她的洞房花烛夜,新郎官随时会推门而入,要是见到屋里有男人,她跳到黄河也洗不清,势必背上不贞之名。   可是这会儿她芳心暗动,顾不得避嫌,璨亮的眼只看得见眼前求爱的男子,小有贰心地想多留他一会。   “是呀!打我在西岗镇上第一眼见到你就深深为你着迷,从此你的身影长驻我心里,时时刻刻凌迟着我。”呵……这些蠢话也只有女人才相信。他一得知有女人要嫁给李承泽那个傻子后,便去探听了这女人的底细,他绝不让突来的变数破坏他的计划。   说起甜言蜜语如喝水一般流畅的李承恩故做哀伤,双手合握住纤柔小手便不肯放开,有意无意地搔着她掌心,勾起她内心的情欲。论起勾引女人的手段,他算是个中好手,在青楼厮混多年,还愁女人不手到擒来吗?   “可是我已经成亲,恐怕要令你伤心了。”她以为自己引以为傲的美貌真令他痴迷,娇羞地欲拒还迎。   十九岁的姚霏霏并非没见过世面的闺中女子,既然敢一个人上门找媒婆说亲,可见她胆量不小,不把世俗礼节放在眼里。   她虽是清白之身,可之前在农田里帮忙,多少见过一些互有好感的年轻男女在田梗旁厮磨,对男女间的私密事并不陌生,她曾和娘舅家的小表哥有过几次差点擦枪走火的肌肤之亲。   不过为了嫁入大户人家,她严守最后防线,绝不失身于人,要坐稳少奶奶的位置,贞操绝对要留着。   “呵……成亲又算什么,你真甘心一辈子守着一个傻子,过着无趣的下半生?”他眸底一闪狠厉,阴冷如地底冬眠多时的毒蛇。那该死的李承泽真是走狗屎运,中了毒居然还毒不死他,只是醒来变成一个傻子。这一次他不会再那么幸运,绝不容他再逃过一劫!原来李承泽会突然变傻,全是李承恩一手主导,在表兄游镇德的怂恿下,他在茶水中下了蛊毒,想让李承泽一命归阴。   谁知李承泽的命够硬,练过武的身子有一股阳刚气护住周身,因此阴毒入身只伤了五脏六腑,不过苗族的蛊虫并非一般的毒,无法运功强行逼出体外,牠一旦喂入人血,便会附着在人的身体,不得其法是无法将之驱离。   所以蛊毒仍造成若干影响,让他醒来之后心性大变,失去了平时的精明严峻,像换了个人似的笑口常开,对人和善亲切。   她捂唇抽气。“夫君真的傻了吗?没有一个大夫可以治愈?”   “我是他亲大哥,难道还会骗你不成,我是不忍心看你这么一个美人儿受苦,耽误一生,才不得不硬着头皮,说出心底的爱意。”   “原来是大伯……”   他伸出食指点住她诱人朱唇,随即落下一吻。“别喊出那可憎的称谓,我想与你长相厮守,做对比翼双飞的快活夫妻。”这块丰嫩的俎上肉他非得到不可。   一听到此,姚霏霏獗起小嘴,埋怨的道:“那你为什么不上门提亲,让我知道你的心意。”   现在她都上了花轿,拜了堂,成了别人的妻,事情哪有转圆的余地,一切都迟了,他满口的痴恋爱语全成了空话。   除非新郎换人。   眉一垮,肩一垂,李承恩一副不得志的模样。“我怕配不上你呀!在这个府中,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庶出长子,偌大的家业没我的份,即使我空有抱负也无所施展。”   他表现出时不我予的遗憾,好像有天大才华却遭到埋没,没机会一展长才,只能没没无闻地任人忽视,无法如大鹏展翅,一飞冲天。   “你也是李家的一份子,李家太亏待你了。”同是手足,竟有云泥之别,她为他不平。   姚霏霏的心已偏向李承恩,暗抱不平。   “为了我们美好的将来,你一定会帮我是不是?”他用含情脉脉的眼神看着她。   “帮你?”什么意思。姚霏霏微蹙蛾眉看着他。   “如果我们想在一起,他就不能存在是吧!”他不信那个傻子还能逃出他的手掌心。   个傻子能有什么作为,等死罢了。   “你是说……”她双眼蓦地睁大,手心微微出汗。   “把这个下在交杯酒里,明天这时候你就解脱了,你放心,这是西域来的好东西,会让他恍若睡着般一睡不起,不会有任何中毒的迹象,没有人会怀疑到你头上。”   “你要我下毒害人?”她面色翻白地直摇头,不肯接下他硬塞给她的红色药包。   李承恩挑起她下颚,深情的望着她。“一旦事成,我立即迎娶你为妻,绝不让你委屈。”   “这……”握着足以致人于死的毒药,姚霏霏迟疑了一下,为财嫁人是一回事,但是要她下手杀人……她还是有些胆怯,心头惊慌不已。   可是马无野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和傻子夫婿一比,她更中意顺眼的大伯,   既然有他的担保,她就算没做过也要狠下心。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小小的私心是足以容许的!   “怎么样,愿不愿意当我的妻子?”只要除掉碍事的人,他们就可以过快活的日子了。   “……好,我帮你。”为了自己的将来,她豁出去了。   自私的姚霏霏毫不犹豫地将整包毒药倒入酒壶,并轻轻地摇匀,不露痕迹,泯灭天良的和李承恩同流合污,谋夺李家财富! 第五章(2)   “太可恶,太可恶了!我居然看走眼,把没了天良的毒妇送入李府,怎么对得起对我抱持厚望的夫人,我真是太失职了,没全盘了解新娘子的品性……”叶妍懊恼不已,躲在窗外偷听的脖子一缩,悄悄地离开新房。谁晓得貌美如花的姚霏霏竟然有着蛇蝎心肠,不但不守妇德,红杏出墙,嫁人的第一晚就想谋财害命,与人连手毒杀亲夫!   唉,要怪就怪她识人不清,以为老天送来个大礼,助她从泥漳中脱身,于是匆促行事,急着将死耗子送到瞎猫前,了却一件麻烦事。现在她才知道自己太轻忽了,没做好媒人该做的事儿,只一味地想赶快丢出手中的烫手山芋,浑然没思考为何一个标致的姑娘家,肯委身嫁给傻子。   这会儿她晓得是怎么回事了,全是利欲熏心惹的祸,她把豺狼引进李家门了。   然而此时却为时已晚,她、心急如焚地思索着要如何做才能弥补这个错误。   “……最可恶的是狼子野心的李承恩!吃李家的米,喝李家的水长大,竟然还反咬自家人一口,连自己兄弟也不放过,伙同外人下毒手……”   咦,等等!李承泽前阵子生的“急病”,不会也是他所为吧?   想到有此可能,叶妍心寒地抽了口气,脸色转成青白,手指微微发冷发颤,几乎握不住东西。虽然夫人并未言明李承泽是中毒,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人多嘴杂的李府多少有些闲话流出,只是众说纷纭,没个准儿。   而且李承泽的经商手段虽然强横了些,但不致与人交恶,结下仇家,所以李府的人并未往个人恩怨方向去想,以为他只是不慎误中奇毒。   但此刻看来,中毒之事八成是大少爷觊觎李家的财产,又见不得别人好的想全部霸占,因此想出阴险毒计,好一绝后患。   “啊!不行,不行,我得阻止那傻子进新房,他傻乎乎地,肯定不会察觉酒有问题。”   虽然两人有过多次的过节,可是叶妍仍然无法袖手不管,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入别人布好的陷阱,饮下致命毒酒,更何况他现在变得如此可爱、不,傻气……她甩了甩头,试图忘记映入脑海中他纯真、毫无心机的笑脸。   路见不平,没刀可拔也要用力踩两下,让路面平一点,何况是一条人命。   以往的恩怨先搁一旁,以后有机会再慢慢算,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将人带离危险,命保住了,才能揭穿奸夫淫妇的阴谋。   心念一起,她心急地找起人,可富裕的李府宅邸甚大,从一个宅院走到另一个宅院得费不少气力,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尤其是天色已暗,夜幕低垂,喝醉的李承泽要是没人搀扶着,不知醉倒在哪个屋檐下了。   正当叶妍忧心找不到人时,见到一名掌灯的下人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扶着她遍寻不着的新郎官,步伐不稳地走上九曲桥,绕过凉亭准备回房。   “等一下!”她没多想地扬声一唤。   “是妍姊儿啊,有事吗?”   叶妍假意责骂地戳了男仆一下。“怎么没给二少爷喝解酒汤,你想让他醉上一夜不成!”   男仆一怔,赶忙解释。“少爷说他没醉,不肯喝,把汤给倒了。”   “你这脑袋瓜子装的是豆腐渣呀!喝醉的人说的话哪能当真,还不快到厨房里,央人再煮一碗汤,迟了就等少夫人剥你的皮。”   悴!一身酒气,若真被人毒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阎王面前喊不了冤,平白做个胡涂鬼。   “可是少爷他……”没人扶着怕会醉倒。   “得了,得了,有我顾着还怕把人搞丢了吗?时辰差不多了,你快去快回,待会把汤端进新房,别延迟了你家少爷的好事。”人生四大喜事之一——洞房花烛夜,他是无福享用了。   “喔!那就有劳你了,我去去就来。”男仆没多想的真把人搁下了,全然信任她的为人。   “……我没醉……没有醉,还能喝……来,干杯,今日是我大……大喜的日子,不醉不归……”酒呢?要一口喝干才爽快!   “还不醉不归呢!你给我站好,别东倒西歪,要是压伤了我,小心我割下你的耳朵。”重死了,他没事吃这么壮干什么,她忍不住拧了他一把。   像被蚂蚁咬了一口,七分醉的李承泽低头看着眼前拧他腰肉的重影。“你……你不要动,我好像…………隔,见过你。”   “你才不要动来动去,不会喝酒就少喝一点,跟人家逞什么强,你这么大个子我哪扶得动。”   “不……不用你扶,你看我走得……很稳,可以再喝三大杯……”一个、二个、三个……哇!好多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像……唔!像谁呢?不想了,想不起来就算了,不重要。   看他走得歪七扭八的,叶妍牙一咬,以肩托住他下滑的身体。“记得你欠我一回,哪天你恢复正常,要连本带利的还我。”   “还你……”他忽地淅沥哗啦的吐了起来,一肚子的秽物全吐个精光。   “你!你这个讨厌鬼,我这件媒人服才刚做好,只穿一次……”她一定要宰了他,用他的皮做双人皮靴!   欲哭无泪的叶妍瞪着一身恶臭,脸色铁青,怒不可遏。   “不讨厌,不讨厌,我喜欢圆圆的月亮……”软软的好好摸,像剥开的荔枝肉。   闻言,她脸一沉,张口咬住他抚颊的指头。“明明都已经变傻了,还敢嘲笑我脸大。”   “不傻不傻,你咬我,会痛……”他含住痛处,一脸委屈地睨她。吐完之后的李承泽似酒醒了大半,不需要人扶持也能站得平稳,他不晓得为何被咬,只知手指痛,不太高兴地看着凶手。   “不痛干么咬你,就是要让你清醒一点……啊!快蹲下来,不许抬头。”   李承泽乖乖的蹲了下来,看着她。   天哪!他真听话,完全没有一丝质疑。望着他小狗般纯真信任的眼眸,她有点傻眼……这在以前根本是不可能的事,跋扈狂妄的他只会颐指气使,使唤别人为他做事,怎么可能听别人的命令。   她开了眼界,心想趁他发傻之际先捉弄他一番,好回报他过去的“照顾”,然而在看到那双全无防备的异色瞳眸后,满脑子的坏念头立即烟消云散,不自觉地感到内疚,趁人之危是小人行径,她怎么可以做出有违良知的行为,这样跟之前的他有什么两样。   “你在躲谁啊,是我大哥吗?”好像很好玩,躲起来让人找不到。   叶妍突地一讶,以为他回复原来的他。“你知道他要害你?”   “害我?”他捉了捉耳后,一脸茫然。   “看来是我搞错了……”不过他方才的反应,一点也不像傻子。   “啊!我认出你了,你是妍姊姊……”拿了很多柿果的人。   脸一黑,她咬牙切齿地用手封住他的嘴巴。“是妍姊儿,不是妍姊姊,再让我听见你喊我一声姊姊,我就把你的手指头全咬光,一根不剩。”   “嗯嗯!”他拚命点头,就怕没指头拿筷子吃饭。   新郎该入房的时辰已过了许久,久候不到李承泽的李承恩有些不耐烦,便从新房溜出,想快点找到异母弟弟,好让他喝下毒酒,送他上路。   他匆匆走过回廊,又捉住数名奴仆追问,不甘心垂手可得的成功近在眼前,独缺东风。   眼尖的叶妍一瞧见他走近的身影,连忙拉低身侧醉鬼的身子,两人紧密贴合地躲在围栏下,借着阴影掩去行踪,避免被人发觉。   可心性单纯的李承泽全然感受不到危机,只觉得好玩的学她一样压低声音交谈,不敢大声说话。   “李府太危险了,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恐怕不出三天,喜幛要变成白幡了……”   唉,她为什么要管他死活,坐视不理不就清心快活吗?偏偏良心不放过她,要是不插手此事,她作梦都会梦到他七孔流血,将他一头白发染红的恐怖模样,蓝色瞳眸控诉着她见死不救……   “妍儿,大哥走了耶,我们要去哪里玩?”上次家里的仆人带他去河边,那儿的流萤好多,可以做灯笼,而且一闪一闪的好像天上的星子。   正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的叶妍脑子一片紊乱,没听见他脱口而出的称谓。“都什么节骨眼了,你还想着玩。”   一听没得玩,李承泽丧气地垂下肩。“那我回去洞房了,娘说不能让新娘子等太久……”   “等等,你给我回来。”一听到他要自投罗网,她连忙使劲地拉住他。   “还有什么事,我困了,要回房睡觉。”她的手好小,像小兔子的脚掌,软软嫩嫩的很有弹性,李承泽忍不住又揉又捏。   “喂,不要玩我的手,我……”她抽回手,瞪了他一眼,然后大大地吐了一口气,柳眉一横。“不管了!你,跟我走,你这条命我保下了,绝不让牛头马面把你带走。”   叶妍心中只想着如何保住这个死对头的小命,浑然没发觉那双看似憨直的异色瞳眸,微闪过一丝正经的眸光,似防备又似谨慎地凝娣了她一下,最后,突地将整个身子往她瘦弱的肩头一靠。   “……喂,你给我站好,我是说要保你,不是说要抱你……可恶,叫你不要喝这么多……你要压死我了啦……”叶妍不敢大声嚷嚷,只能气得一边嘟嚷一边拖着他往后门走去。   凌乱飘散的银白发丝掩去了清俊面容上微扬的笑弧。   真的傻了吗?   或许只有李承泽一人知晓。   为了不想再有被人加害一次的机会,身中奇毒的他想,在没查出真相前,或许离开避险也好。   而她,叶妍,一个很想捅他一刀的“仇人”,却是他唯一信得过的对象。 第六章(1)   “小、小姐!你的房里有个……呃,白头发的男人……”   别再嚷嚷了,没瞧见她头疼得快要裂开吗?叶妍很想拿乡头敲晕这个比媒婆还会喳呼的丫鬟,省得在她耳边叽叽咕咕。   “后悔”两个字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相信两眼没瞎的人都看得见,她已经为了一时的鲁莽行动付出惨痛的代价了。   那个乖乖坐在椅子上望着她的挺拔身影便是她头疼来源!   唉,她一定得了失心疯,才会做出令人难以置信的行径,身为媒人的她竟然偷偷拐跑新郎官,简直匪夷所思,此事若传了出去,她家两代的媒婆招牌真要被人拆了当柴烧,没人敢再找她说媒。饮这下子该怎么处理?她毫无头绪,只晓得麻烦又再一次找上自己。   “小……小姐,他的眼睛……呃!很奇怪,会不会吃人……”春草没见过蓝眼珠的人,真骇人。   丫鬟的喳呼让处于崩溃边缘的叶妍终于耐不住了,顺手抄起织布的梭子一扔,那惶恐的颤音才停止,还她一个宁静。   不过最叫她恼的还是那个穿上她老爹旧衫,依然清俊出众的李承泽,除却他的少年白和异色瞳眸外,这男人还真有几分叫人芳心乱颤的俊色。   不行,她得坚守绝不“监守自盗”的原则,即使他秀色可餐,多看两眼就有被深邃瞳眸吸入之虞,她还是画出一道界线,不得越界,而且就算他皮相好看,骨子里还是那个讨人厌的死对头啊。   现在她满脑子转的都是如何安置这个逃命中的李二少,他是有家归不得,最亲的两个人密谋要毒害他,以他目前的状况,实在无法应付奸狡的豺狼。   唯今之计,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赶快想办法治好他的傻症,再一脚踢他回李府,让他自行面对府里意图对他不利的手足和妻子。   “阿牛,你过来。”纤指轻勾。   愣了一下的李承泽比比自己鼻头,神色困惑。   “对,就是你,从这一刻起你的小名就叫阿牛。”好记又好叫,符合他此时的直率性子。   “可是我叫阿泽,阿牛不好听,我不喜欢。”浓密剑眉微拢,不开心的心情明写在脸上。   “少啰唆,我说阿牛就阿牛,你最好听话点,否则我不给你饭吃,饿你三天三夜。”看你怕不怕!饿肚子最难受了,小时候她不乖,娘就用这一招管她。   叶妍把他当成不成材的稚童管教,以为他变傻了,应该不会反抗,便自作聪明地想先给个下马威,好一吐昔日被他压得死死的怒气。   然而李承泽并未真如大家所见变得痴傻,自从他中毒,昏迷睡了长长一觉醒来后,他的脑中彷佛隔了一层什么,一开始他记不清周遭的人事物,只记得娘亲,不过他一点也不担心,反而觉得世界很美好,他闻到花香、听见鸟啭,凡事直来直往,不懂得拐弯抹角,心里在想什么完全表现在脸上,不去隐藏,他的笑容整天挂在脸上,彷佛要将过去几十年消失的笑容补回来似。   日子一天天过去,记忆渐渐清明,他不信任人的本质仍在,但不像以往那般明显,他会试着和别人交谈,虽然言谈间依旧隐约有着疏离,但孤僻冷漠的他不见了,脾性变得温和,不再高深莫测地叫人看不透。   “我可以自己挣钱养活自己,一餐吃三碗白饭。”他一脸得意的说道。   圆润脸蛋狰狞了一下。“好呀,你倒是有志气,不靠我吃穿,可是……”   “可是什么?”她的表情好可怕,好像他书房里挂的锺道大师的画像。   叶妍不晓得他在心里将她比拟成丑陋的捉鬼天王,否则他很快会被扫地出门,谢绝门外,死活自论。   “可是你要是不改名叫阿牛,人家就会知道你是谁,到时想杀你的人就会尾随而至,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可保不了你。”要死要活,任君选择。   李承泽陷入长长的思考,眉峰挤迭成一层层,好像她丢给他一个很难抉择的事情,让他必须用很长的时间思考,才能做出决定。   但是他的沉吟拖得太长了,就在叶妍失去耐心,准备脱下绣花鞋砸人时,他才断气似地拖了个音。“好。”听她的。虽然不知道谁要杀他,可是他隐约感觉得出四周的暗潮汹涌,暂时隐匿也算是一件好事吧,至少加害人找不到他。   “你一声好要拖这么久吗?命短的人根本等不及你开口。”如果想考验她的耐性,他会发现他的背上先多个牛蹄印子。   她放牛踩他。   他被她的话逗笑了,发出醇厚笑声,让人恨得牙痒痒又无处发泄。“爹以前教我说要好好想清楚才能做决定,草率的敷衍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   “拜托,没人要你负责,你可以不用太尽心尽力,得过且过的人生用不着太严肃。”他就是太拘谨了,才老是冷着一张脸,看谁都刺眼。   “是这样吗?”一板一眼不是更有效率,直接了事,不拖泥带水。   怕他又坐在那儿用一整天的时间冥思,把简单的事想得太繁复,一脸心惊的叶妍赶紧从斜躺的软榻跳起,没有男女之别地拉起他手臂。“走,你这怪病得找个名医治治,我刚好认识这么个怪人,准能医好你。”   御医世家若是医不好,那他的病真的没救了。李家对外的说法是他得了伤风急症,高烧不退才病傻的,但是深知内情的人都晓得,以李府的财势,小小的伤风怎么可能拖到烧坏了脑子才求医,分明是推拖之词。   “要上街?”李承泽忽地脚步停滞,任她如何使劲推拉都文风不动。   “你在使什么性子,出个门像个姑娘家,别别扭扭的。”哼!跟她比力气,他真好样的。   李承泽神色不自在的拉拉一头白发,似乎想把自个儿异于常人的模样藏起来。“我不方便……他们不喜欢……”   瞧他忸怩的神色,叶妍顿然了悟,取出一顶帷帽往他头上一戴,遮住了他引人侧目的发色和眸子。   “你也不用担心太多,这方圆三里内只有我这户人家,没有邻居,当初我爹贪静,在这郊外盖了房舍,连附近几亩田也一并买下。”就为求一个安静。她爹有头痛宿疾,没法长期住在喧闹的凤阳城里,在她尚未出生前,爹娘便从城里搬出,选定了这片僻静的小天地,安心养病。像她上回巧遇李承泽的小山坡,便是她家的“后院”,离她住的地方不到一里路,是她闲暇时常去逛逛的绝佳去处。   “我要带你去找的名医,距离这儿不太远,我刚不是说他也是怪人吗?他的住所十分隐密,不知道门路的还找不着呢。”   段名那个家伙孤僻得很,臭规矩一大箩筐,空有一身好医术却不肯悬壶济世,救救平民百姓,孤傲的只医皇家中人。   幸好他的妻子乔可歆和她臭味相投,结交成好友,刚开始她偶有小病小痛的,他完全不理不睬,叫她自个儿拔几株草药吃吃。不过自从她撮合两人成为结发夫妻后,她这市井小民也享有皇家待遇了,不管他愿不愿意,她硬是赖着,他不得不看在妻子的面子上,为她医治。   只是这对夫妻一样难以捉摸,叫人看不出他们在想什么,老是高来高去地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还直言说有朝一日她会需要他们帮忙。   是帮她救人吧!她想。   叶妍一边解释她和段名夫妇的深厚交情,一边带着不喜遇见生人的李承泽抄近路,走羊肠小道,找她的好朋友治病。   一大片的竹林赫然出现,乍看之下并无进出的通道,但在叶妍的带领下,拐了个弯,竹林内竟出现一条蜿蜓小径,直通往林子深处。   蓦地,一座恬雅庄院出现在小径尽头,四周尽是香味扑鼻的奇花异草,种类多到叫人喊不出名堂。   “看吧!他们就是这般古怪,像是见不得人似,老是闭门谢客,也不晓得出来敦亲睦邻,每次来找他们都得绕上一大圈,走得我脚酸死了。”每回上门必埋怨的叶妍嘟嚷着,自个儿推门而入。   “这是奇门遁甲?”李承泽问,眼眸专注的看着刚才走过的竹林。   “什么甲,听不懂啦——想吃甲鱼,我叫春草上市场买两只,炖个汤替你补补脑。”看他会不会快点好起来。   “甲鱼汤补脑?”他表情怪异的皱起眉,一副不相信有此疗效的模样。   “以形补形你没听过呀!甲鱼的形状就像人的脑壳,多吃多补,有益无害。”听说甲鱼补精益气,是男人圣品。   “我可以不要吃吗?”他一脸为难的问。   圆呼呼的大眼顿时睁如铜铃。“你敢拒绝我的好意?”   “我……”他不认为补汤对他的情况有帮助。   叶妍假笑地拍拍他臂膀。“放心,一笔一笔的开销我全记在册子里,改天要你加五分利悉数奉还。”   她可不吃亏,该讨的银两休想赖掉,她会让他签字画押,按指印,日后才讨得回来。   “……”他无言以对,神色微僵。   偌大的庭园草木扶疏,小桥流水,香榭高阁,亭子迥廊架筑在流动的溪河上,桥下是一畦畦的莲花,游鱼嬉戏其中。   常来走动的叶妍根本看不出有何异状,她照常随兴的行走,有路走路,有桥过桥,没桥没路就绕路,反正这一对怪夫妻名堂甚多,她早就习以为常。   但是学过武功的李承泽看出这方位相对的摆设乃五行八卦阵,是相当奇巧的阵法,专门用来困住武学造诣出神入化的高手,一般不懂阵法的人反而通行无阻。他在心里暗叹布阵者的高明,也十分庆幸并非一人闯入,要不他走上三个月也出不了阵。   “磨蹭什么,还不快点跟上来,要是迷路了,我可丢下你不管。”这段名没事盖什么大屋子,从门口走到正厅要花上大半个时辰,分明折腾人嘛。   叶妍的怨言不曾停过,边叨念边跨进三寸高的门坎,扬声便喊主人出来迎客。   “搞什么,一个鬼影也没瞧见,全死到哪去了,可歆不是很会算,她会算不出我今日到访吗?”他们不会躲起来想寻她开心吧!   乔可歆是江湖神算子,传承鬼谷子门下,神算功力堪称一绝,这世上还没有她算不出的事。   “主人们有事外出,暂不在庄内。”   一道低音蓦地窜起,吓了叶妍一大跳。   “你……你是哪冒出来的,怎么像鬼一样无声无息。”喝!差点吓死她了。   没有什么表情的仆人递上一纸信笺。“这是主人留给你的一封信,交代我告知来客未遇甚感抱歉。”   “信?”可歆又在故弄什么玄虚,神神秘秘的,有话直说不就成了。   她摊开纸笺一瞧,寥寥数行字迹很符合乔可歆的处事风格,废话不多说,简单扼要,一目了然,不必用心猜测字里行间留下什么暗语。   “上面写什么?”仗着高大身形的优势,李承泽站在她身后便可一窥信上留言。   “可歆说要去找医治你的药引,找到便回。”真是的,那也起码给个大约归期,别让她引颈盼望啊。   “她怎么知道我得什么病,用何种药引医治?”他瞪大眼问,这未免玄得离奇。   叶妍秀肩一耸,“她是高人嘛!袋中自有乾坤,她说有得治,你就耐心等,迟早会把你坏掉的脑袋治好。”那时他就回复之前那个讨厌鬼了,老实说,她还挺喜欢他现在这个模样的……   “要等到什么时候?”他不觉得性情直率有何不好,至少常向他恶言恶状的她不再拿张臭脸对他。李承泽常回想起两人之前言语对峙的情景,他不懂那时的心态所为何来,为何老爱气得她暴跳如雷才肯罢手,一次又一次激怒她,让原本无仇无怨的两人从此交恶。   是他天性上的恶劣使然,或是别有他意?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和她交锋斗嘴最自在了,不必担心她会用异样眼光瞧他,在她眼里,他和寻常人并无两样,这才是最让他安心的。   以前他外出巡视店铺,总是在日落时分,或是人少时分,尽量不与人打照面,以免奇特的外貌引来他人侧目。因此他李二少的名号即使响亮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真正见过他的人却不多,除了往来较密切的商家老板,便是自家伙计、掌柜,所以他虽是凤阳城名人,但若没见到本人,及其明显特征,没人知道他就是李承泽。   因此,除非必要他鲜少出门。可叫人不解的是,他那少得屈指可数的次数,却每一回都会奇准无比的遇见看他不顺眼的叶妍,这才是奇上加奇吧!连这次意外中毒,她也不小心搅入混乱中,成为这次毒害事件中,他无法拒绝的浮板。   所以他将计就计的出府,一方面依赖她的好管闲事暂觅栖身处,一方面让想害他的人放下戒心,好让他查出是何人所为,用的是什么毒。   虽然他心知肚明是谁下的手,但是没掌握证据前,不宜打草惊蛇,捕蛇要捕一窝,不能溜走一尾,否则后患无穷。   “嘎,什么时候?”这……她也不知道啊,她又没有可歆指指一算的功力。   “这段时间我要住哪里?”他问道。   住哪里……叶妍把秀眉一抬,睨了一眼表情无助的男人,再由胸腹吐出一口气,颇为无奈的说道——   “除了我那儿,你还能去哪里?”   人不是猫狗,可以随意收养,尤其是食量惊人,毫无血缘关系的男人!   未出阁的姑娘家里多了一个陌生男人,难免惹来旁人的闲言闲语,指指点点。所幸叶妍住得离镇上有段距离,人缘又好,一张能言善道的媒人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一出口,便堵住了众人的口,没人再多说一句。   叶妍对外的说法一律是,他是来自外邦的表哥,因此白发、异色瞳眸不以为奇,她甚至编了一套说法,说其表哥和李府二少有七分神似,乍然一见,还以为是二少爷本人呢!   当然,李二少失踪,李府一定会派人出来寻找,可是身为得利者的李承恩怎么可能用心寻人,他巴不得异母弟弟死在外头,别回来跟他争家产,因此表面他一直派有几个人在找人,却都是他收买的心腹,只是虚应故事罢了。   以泪洗面的大夫人被瞒在鼓里,始终不知李承恩的狼子野心,轻信他口蜜腹剑的说法,认为他真的心急如焚,同她一般想快点把人找回来。   但是,人还是不见踪影。 第六章(2)   叶妍一边注意着城内的情势发展,一边跟住在她家的食客纠缠,她倒觉得比较难搞的,是以自身容貌为耻的李承泽。他不管走到哪里都要戴着那顶遮面的帷帽,否则宁可不出门,甘愿一个大男人窝在家里,为她卷绣线。   和以前相比,他确实好相处多了,也会主动帮忙做些她认为费力气,该是男人出力的工作,可是除了她之外,他和所有人都保持一定的距离,能不接触绝不接触,和善却不热络。   “整天戴着帽子不闷吗?马上给我拿下来。”他一天不找她麻烦就不开心呀!   非要她大吼大叫。   “不闷,不要。”他觉得这样很好。   母老虎似的叶妍双手插腰,很努力地瞪大圆亮双眸。“你要是不拿下帽子就别想跟我出门,我不想逢人便解释你是我长了麻子的表哥。”   表哥,李承泽在西岗镇的新身份。   也许他在凤阳城内是出了名的严厉李二少,可是对纯朴的镇民而言,有些人一辈子连本镇都没走出过一步,老死在这块土地,因此即使听过赫赫有名的他,也不知其长相,故要蒙骗相当简单。尤其事先听闻他来自外邦,容貌神似李府二少爷,乡下人很容易哄骗,三、两句话就摆平了。   不过最主要是他们相信叶妍,镇上十对年轻夫妇中,有九对是她做的媒,夫妻恩爱、婆媳相处融洽、家庭和乐,不信她还能信任谁呢!   “妍儿,我不要别人看我。”他闷闷地说道。   不知何时,他妍儿、妍儿喊得顺口,等到她发现要他改口时已来不及了,这是叶妍心中最大的不满,他是她什么人呀?居然没分寸地唤她闺名。   “人家要看就给他们看,你是黄花大闺女呀,学人家害什么躁!”她动手扯下他头上的帷帽,飞扬的白发再无所隐藏。   帽子一被扯开,李承泽不安的伸手欲抓。“我和别人长得不一样。”   不让他抢回,叶妍心一横,将用来遮阳的帷帽扯成两半,就算他抢回去也不能戴了。“哪里不一样,是头顶长人面瘤,还是肩头多了根树头骨?”   “我的眼睛、我的头发……”他呐呐说着,脸上有着落寞,不想以这样的面貌见人。   “怎么,埋怨你娘把你生下来不成,要不要让你重新投胎,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想死早说嘛,她也不用费尽心思将他带回家,要不现在她也可以帮他一把,刀子磨利点让他往头颈一刎,一口棺材装死人。   “不是……”他嗫嚅。   “你啊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命太好了才会无病呻吟,你知道送菜来的阿旺婶吗?她儿子一落地就双脚扭曲,人家十根手指头他只有六根,连筷子都无法握!出趟门还得他爹抱上抱下。   “还有镇西的李寡妇,就一个女儿而已,偏偏长年喘个不停,风沙一大就得看大夫吃药,日头太毒又得含参片才不致晒昏了头,她一个女人家一年能挣多少银子,又得养家又得钻买药钱。   “可是他们全撑过来了,没一句埋怨,怨天尤人,现在阿旺婶的儿子会驾牛车帮他娘沿路叫卖鸡蛋,李寡妇的女儿虽然身子骨不好,不过她种了一亩花田,天气好时便上街兜售,不以为苦地分担家计。”   人不怕穷,不怕残,就怕失志,想要别人看得起自己,首要是自己要振作。   “……他们不怕……呃,身有残疾吗?”没脚怎么走,拖得病躯要如何与人打成一片?   对于李承泽的不解,叶妍耐心地说:“怕什么,想活下去就要面对生活的残酷,你看你好手好脚的,有什么不如人,老天给你一副健壮的身躯就要懂得惜福,不要因为小小的挫折就要放弃……”   聒噪是她与生俱来的小毛病,打小就爱缠着爹娘说个不休,一开起口来口沬横飞,滔滔不绝,也不管别人听进去多少。   “我跟他们的情况不同,我的外貌……”他顿了一下,瞄了一眼每回见到他就畏缩到角落的春草。“我不是妖怪。”   喉间一窒,叶妍顿感鼻酸,她知道纵使他已是执掌李府大权的当家者,背地里仍有人偷喊他怪胎、怪物、蓝眼妖魔、成精的狐狸……“少胡说八道了,那是见识浅薄的人无稽之谈,我以前帮番外的人做媒,他们也都长这样!”她不自觉的安慰起他。   “真的?”他倏地抬起头,瞳眸亮如晨星。这世上真有人长得跟他一样?   “当然,我可是见多识广的妍姊儿,媒合无数佳偶,我有必要说谎诳你吗?”她神气非凡的扬高下颚,由鼻孔不屑的喷气。她的确见过一两个番外的人,只不过他们不是来请她说媒,单单是路过讨碗水喝罢了,当时乍见,她也吓了一跳,或许因为这样,所以见到白发蓝眼的李二少就见怪不怪了吧。   “妍儿,你真好。”他露出真诚的笑容,一扫方才的落寞,软化了刚硬的脸部线条。   他纯真无伪的笑脸让她心口坪然一动,她不自在地转过头,故做凶恶的口气一吼。“我本来就是好人,不然怎会自找麻烦收留你!”   她最痛恨的人就住在她家中,还是她自个儿带他回来的,世上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吗?   “谢谢你,妍儿。”没有她,他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没想过李承泽会开口道谢的叶妍一怔,脸蛋微红,有些难为情的转过头,“走吧!我带你去镇上逛逛市集,顺便买只鸡熬汤,给你补补身。”   “真要出门?”他又迟疑了,目光落在那顶毁坏的帷帽上。   “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你就忍着点,早晚会习惯。”再任他继续逃避下去,她“叶妍”两字让他倒着写。   不管三七二十一,她死拖活拉地非要把这棵大树拖出家门,见见不一样的世面。   照理说她是拖不动人高马大的大男人,不过李承泽见她脸红脖子粗的使劲,一时不忍心令她失望,便忐忑不安的移动脚步。   两人走到镇上时,确实有不少人因他奇特的外貌而驻足侧目,指指点点地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不断地飘进他灵敏的耳里。   不过以评论居多,并未口出恶言。   但是也没人敢走近他们俩,会在他们靠近时让开,狐疑的眼神有着深深的困惑和好奇,似乎想开口询问又觉得不妥。   其实这也是叶妍细心的地方,她先让李承泽以阿牛表哥的身份出现在众人面前,他们自是不会疑心他是李府二少爷,让大家熟悉他的面容后,就算李承恩的人真找了来,镇上的人也会指称他们认错人,再加上大家都知道她和李承泽不对盘,她怎可能会收留她的“仇人”这是一招险棋,虽然冒险,但也是险中求安的奇招,除非是李府家丁寻来,否则谁敢断定他是李二少呢!   “小心呀!小宝——”突然一声凄厉的尖叫,引起了街上人们的注意。   只见一辆失控的推车忽地由斜坡滑下,一名扎着冲天辫的小童正蹲在路边玩沙,毫无所觉,直到尖锐的妇人声扬起。   眼看就要撞上了,男童惊愕的睁大眼,不知该如何闪避,而周遭的大人离他太远,根本来不及伸手拉他一把。   顿时尖叫惊呼声四起,虽然知道来不及,但不少人还是拔足往小男孩奔去,叶妍也是其中一个。   骤地,一道灰色身影快速闪过众人眼前,电光火石间将推车推离,推车最后翻覆在街角,一包包的面粉飞洒而出,在满天飞舞的白色细粉中,窜出一大一小的白影。   “天哪!我的小宝……呜……娘的心肝,你没事吧!娘看看……”妇人哭喊着抱回稚儿,不住地颤抖着。   “他没事,不用担心。”   低沉的嗓音由头顶落下,受惊不小的妇人仰起头,热泪盈眶地感谢他的救命大恩。   “谢谢你,谢谢你,你是我们何家的大恩人,我……我给你磕头了……”他是大好人,她要替他立长生牌位。   没受过这么大的礼,李承泽显得手足无措。“你……不要跪呀!我没做什么……”   “真英勇呀!飞身一扑就救下小宝,简直连命都不要了。”   “是呀!看他奋不顾身的救人,我这颗心差点由胸口蹦出来,太惊险了……”   “是谁家的儿郎,生得真俊,成亲了没,要不要来我家坐坐,泡个茶,我拿刚蒸好的桂花樵请你!”   原本离得远远的百姓忽然靠拢,围着救人性命的大英雄,你一句、我一句抢着攀交情,浑然没了害怕与生份,热情得叫人吃不消。纯朴的镇民这会儿全拿他当自己人看待,嘘寒问暖地,萝卜青菜、猪肉鱼肉全往他手上塞,没人在意他眼睛是什么颜色。   人好胜过一切,谁在乎外貌生得如何,只要有关怀他人的心,旁人自然会接纳。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人心才是最重要的。   而头一次被人热情包围的李承泽挣扎着要脱身,他以慌乱的眼神求助一旁笑得直不起腰的叶妍,她只边笑边以唇形说道:要适应呀!阿牛,不是每个人都有福气享受别人爱戴崇拜的。 第七章(1)   “坏妍儿。”   叶妍柳眉轻挑,看也不看他一眼,专心地绣着鸳鸯喜帕。   “没良心、坏心肠、没有道义、见死不救……”   嗯哼!多念几句,桌上有壶热茶,渴了就自个儿倒一杯,不要客气。   “冷血无情、杀人越货、匪类猖狂……”   “喂!喂!喂!你说够了没,我不理人,你越说越上瘾了,我几时成了十恶不赦的大坏人了?”还匪类呢!她是杀了谁家的鸡,还是夺了哪家的咸猪肉来着。   一脸愤慨的李承泽指着她鼻头。“你弃我于不顾,把我留给失控的镇民一走了之!”他没想到西岗镇的百姓根本不怕他的白发蓝瞳,还当他是有趣的玩意儿,不时问着他回答不了的古怪问题,或是扯他发,拉他衣服,完全不让他离开。大人还好,说两句道理便不再为难,可是那一窝小鬼就像一拥而出的黄蜂,围着要他说故事,讲讲各地的风俗民情,甚至有人还动手想挖他的眼珠子,做独一无二的弹珠。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落得落荒而逃的境地,如果是过去的他早就恫吓他们不准靠近,可现在他面对这些童稚的孩子,他凶不起来,只能拚命闪躲,而唯一能伸出援手的她居然小手一挥,当着他的面走掉,无视于他的求助,硬是将他留在看似无害的兔子堆里,任他们搓揉捏按。   “要感恩呀!阿牛,我这是为你着想,想想要让你和其它人相处和睦,我得费多大的劲儿,这是为你好,不要一个劲儿的狂吠。”   她不讳言自己是看好戏的心态,但见到他被一堆百姓热情包围,她还是有点感动的,这样就不会有人再说他是妖怪了吧。   闻言,他难掩委屈地抿起唇。“我只认识你一人,你不应该把我丢下。”   面对全然陌生的镇民对他表现热情,他慌张地不知该做什么,连笑都笑不出来,一心想逃出快淹没他的澎湃情绪,这种慌乱是他活了二十几个年头不曾有过的。   “去去去,别来烦我,没看见我正在忙吗?多出去和别人交流交流,很快就熟了。”她像赶蚊蝇似地挥手,嫌他碍手碍脚。   由于家中多了一口人吃饭,于是叶妍更积极的帮人说媒,一个月内就谈妥七门亲事,全赶在月底前过门,她这才忙得不得闲,务必要将婚礼安排地妥妥当当,不砸了妍姊儿的招牌。   “你在做什么?”他趋前一瞧,再次惊艳她绣工的精湛。   不能怪他先前好说歹说,威逼利诱,非要她入绣坊为他做事,这一手绣功真是无与伦比,绣得精巧。   “绣幅鸳鸯戏水,明儿个得送到邵老爷家,擅长诗词的三小姐要出阁了。”终于媒合成功了,这门亲事她可是下足了苦心。   邵府的三位千金全是她做的媒,只不过前两位小姐性情好、人温柔,很容易就能找到婆家,不像眼界高的三小姐挑三检四,这个嫌穷、那个嫌俗,非要才高八斗的秀才郎不可。好在这也难不倒她,江城的文生正好符合要求,一拍两合,八字相配,于是随即下了聘,等着迎亲。   “我帮你。”反正他闲着没事做,不妨出点小力。   “你行吗?”叶妍有些瞧不起的斜眼一瞟。   他笑了笑指着她帕上绣法说:“这是十字绣,先打底,然后斜纹横绣覆于上,绣出水波震动的鲜活感。”   “咦!你怎么会懂?”她大为惊讶,不太敢相信他真说得出门道。   “我是经营布行和绣坊的商人,对于自己所贩卖的货品,怎能不了如指掌,你穿的这件衣服是云水纹织就的紫纱,经纬稀疏所纺出的轻薄,再以蚕儿吐出的丝织造出高级的绸缎……”   他头头是道,越说越仔细,每一块布的出处,织品的好坏全部如数家珍,丝毫不差地分析出优劣和质感,整个人神采洋溢、自信满满,哪有方才憨直耍赖的模样?叶妍讶异极了,原先她以为李承泽只是出身好、投对胎,从小衣食无缺的富家少爷,不需费心便可得祖荫,一世好命,一切琐事自有旁人代劳。   可是今日听君一席话,她才发现自己以往的想法错得离谱,若是他没有一点才能的话,李家的家产早被李承恩那个不肖子败光了,哪能将家业壮大十倍有余。   她怔怔地盯着眼前男子俊秀的侧面,内心涌出异样情潮,丝牵缕绊地扣住荡漾的涟漪,形成一张情网。   该是她最厌恶的人呀!怎会有种心动的感觉?   “……云南出产的天蚕布虽然量少,可是值得高价收购,它不只轻,而且冬暖夏凉,做成衣物穿在身上相当舒适,但只有宫里的娘娘、公主才穿得起,它要价不菲,非千金不卖……”   李承泽说得正顺口时,头一抬,瞧见她竟直直看着他发愣。   “怎么了,妍儿,我讲解的很无趣吗?”他有些忧心的问道。   猛一回神,她干笑地以帕子掩住发烫的面颊。“没什么,一时听得入神了,忘了要下针。谁说你傻了,这些你可精得很呐。”她垂下头故做忙碌的穿针引线,在鲜艳的红布上刺下一针。   “你绣得好美,像水在流动似的。”他真诚的赞美着,彷佛能听见鸳鸯嘎哑嘎哑的轻鸣声,活在绣布上。   “别夸我,我会太骄傲的。”他真的像是变了一个人,以前这种话他根本不可能说出口,见他一脸认真的夸奖她,她忍不住心动,脸红了起来。   哎,她今天是怎么了,这么轻易就被他的话撩拨,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   “你是值得骄傲的……”有此绣功何必自谦,否则我也不会一再找机会想说服你,希望你的长才有所发挥。这些话他没说出口,不想让聪慧的她发觉自己的憨傻是装的。   “你说什么?”嘴巴一张一阖地,也不知道在自言自语什么。   他笑着挽起绣线。“没什么,我帮你穿针。”   “你……”她嫣然轻笑。“其实你变温和了也不错,看来顺眼多了。不过刚刚你讲话这么头头是道,一点傻气的样子都没有,若不是知道你真的中毒,我会以为你是装的。”   李承泽装做若无其事,扬起大大的笑容,开心地说:“你在赞美我吗?我从小在布堆绣样里长大,那些话很自然就自己从嘴里跳出来了……”   叶妍不疑有他,也是,他是中毒变傻,又不是失忆,那些知识应该早已刻在他的骨血之中了吧。   见她笑了笑垂下头专心落针,李承泽直直的瞧着她,那圆润的粉嫩小脸他越看越喜欢,心口的坪坪声也越来越大,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她长得不算美,却看得他口干舌燥,喉头发紧,心头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有股想拥她入怀的冲动。   一个穿线,一个刺绣,配合得很好,没人再开口说句话,晨光洒进屋里,宁静而温馨。   骤地,两人的手不小心碰在一起,都有些赧意地想缩手,就怕对方察觉自己鼓噪的心跳声。   一不小心,李承泽手上的针线没拿好,差点往下落,心急的叶妍想去接,“啊!”扎到了。   “妍儿,你的手流血了……”他连忙抓过她的手,心疼的说。   “不打紧,一点小伤,我常被针……”她忽地失去声音,满脸羞意的红了粉腮。   她的指头被他含入口中,羞得不知该说什么的她只顾着脸红心跳,忘了将手指抽回。   “把脏血吸干净就没事了,我看过府里的王嫂对她的小孙子这么做过……咦!妍儿,你脸好红,是染上风寒吗?”他伸手覆住她的额头,手心的热度让他为之一惊。   “没……没事,姜茶喝多了,发热。”她干笑的说,轻轻拨开他的大掌。   “这种大热天喝姜茶?”湛蓝的眸子里满是纳闷,微透不信。   恼羞成怒的叶妍一把推开他。“我喝什么还得经过你同意不成,我天生身子虚、畏寒、手脚冰冷,想喝姜汤暖身……哎呀!你这傻子在干什么,快放开我……”   “我帮你暖手。”他大气一呵,搓揉着快着火的小手。   “你……傻子,真是傻子……”她眼眶微热,失笑地抽着鼻,自从爹娘过世后,已经好久没有人这么一心一意的关心她了,他手掌的温度暖了她的手,暖进她的心。   “傻子也好,只要妍儿开心,傻一点也无所谓。”李承泽笑得灿斓,两眼晶亮地看着叶妍。   淡淡的情绦从两人相望的眼中流出,难以言喻的情潮如潮汐,来回在两人心中涨退,激荡出大浪小浪。   那是一种喜欢,说不出口,也无法敌齿,放在眼底深处,任由它如丝线一般,穿过彼此的心,连成一条看不见的心意。   只是,他们都有着顾虑,不敢表白,只好让这份感觉发酵沉淀……   “小姐、小姐,周家公子带着表小姐来,他要请你做媒……”   春草人未到声先到,没规矩的喳呼声从厅外传来,打断了他们的凝望,两双突现尴尬的眼同时移开,装做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   “周家公子?”他怎么又来了。   跑进房里的春草说:“小姐,这次连表小姐打小订下婚约的未婚夫也跟来了。”真不知这三人在搞什么,居然连袂出现。   “什么?!”叶妍惊愕的连忙起身走向大厅。   厅里,一表人才的周家公子故做文雅的摇着折扇,十分多情的陪着娇妍秀丽的小表妹,然而那两颗不安份的眼珠子却不时往她身后小有姿色的丫鬟瞟。   而含羞带怯的小表妹则满脸通红,小鸟依人的偎向表哥,好似那才是她的依靠,她的天。   面容黝黑,有些木讷的未婚夫苦笑地站在两人后头,无奈又落寞地看着他俩眉目传情。   这便是李承泽尾随叶妍之后,所看见的情景。   “妍姑娘,这门亲事若说妥了,我必有厚礼酬谢。”只要娶到小表妹,他的赌债就不用愁了。   “礼是不能少,可我说周公子呀!你不晓得若婉表妹已订亲了吗?坏人姻缘可是会永生永世不得超生。”当媒人要有道德,不能昧着良心赚黑心钱。   自以为潇洒的周公子扇子刷地一开,装模作样的褊了褊。“我与表妹是两情相悦、情投意合,我们对月许下终身,花前互订白首,早已是分不开的恩爱鸳鸯。”   “表哥……”被爱冲昏头的小表妹含情脉脉,动容于他的动人情话。   “好了,好了,别表妹来,表哥去的,我也很想赚你的媒人钱,可是小表妹的婚约总要先解除,我才好登门提这件事。”啧!眉来眼去的,怕人家不晓得他们爱得死去活来吗?   “所以我才要找你解决呀!你不是号称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的万能媒婆。”他非尽早娶表妹进门不可。   “呃——这……”还真有点汗颜,这话真托大了些。“陈公子,你怎么说呢?妻子的心若不在你身上,你强要结成连理,将来也是怨偶一对,感情之事无法强求啊。”   难忍伤心的木讷男子被她说动,忍痛说道:“只要婉妹过得幸福,我愿意成全。”   “哈!对陨,这样不是很好,皆大欢喜,陈兄,天涯何处无芳草,你也不必难过,改天我为你找个好姑娘,帮你找到真正所属之人,一辈子过着快快乐乐的生活,我做的媒绝对让人满意……”   “等一下。”   等一下?   谁来闹场,抢她妍姊儿风采,一桩喜事就要水到渠成,谁敢喊停?!   叶妍一双水汪汪的杏眸一啾,只见李承泽高大的身子走到厅堂正中央,面色和煦地看着剪不断,理还乱的三人……   事实证明李承泽看人的眼光一流,一眼就能看出一个人的真心或假意,不让有心人心存不轨,借着婚事牟求利益。   就拿周公子和小表妹这件事来说,他做了个小小的测试,分别给了周公子和陈公子一方笔砚,要他们在纸上立下切结书,表明只要心爱女子,不收任何陪嫁金或财物。结果陈公子毫不犹豫的签下,他虽不富裕,却也不贪妻子的嫁妆,他有手有脚,工作足以温饱一家,不需妻子娘家的资助。   反观周公子是抵死不签,甚至是拍桌子叫嚣,认为此举是羞辱了他的人格,甚至欲挥拳伤人,大喊所有人都瞧不起他。   最后在李承泽的套话下,他才不经意地脱口说出他欠了一笔赌债,娘子的嫁妆不只够他还债,还能翻本。   小表妹震惊不已,伤心地掩面痛哭,露了马脚的周公子不仅未上前安慰,还口气不佳地说要不是她家有钱,他才不会多看她一眼。   经过这一次事件后,小表妹才恍然省悟,原来真正爱她的人是陈公子,他才是她执手一生的良人。于是,半个月后的婚礼照旧。 第七章(2)   自此以后,李承泽成了叶妍的帮手,帮她鉴定婚配对象的好坏,两人合作无间地撮合了好几对姻缘。   过去的不对盘早如隔世,现在两人的默契越来越好,很多时候只要一个眼神,对方就知道要接什么话,合拍得很,而且叶妍发现一个很大的不同——   这阵子李二少的欲傻似乎渐渐褪去,说起话来有条有理的,她认为一定是他多与外界接触的关系,于是就更爱拖着他往外跑了。   李承泽也乐得不用再装傻,而且自从性格没了过去的冷漠后,他和善的对待其他人,发觉得到的响应更大,这是比赚到千万银两更大的愉悦!   “掷铜板决定,反面是赵家,正面是魏家,由你先选。”   很稚气的做法,可笑又荒谬,但是对叶妍和李承泽而言,却是再公道不过了,而且谁也不能耍赖,铜板一落定胜负。   原因无他。因为他们遇到有史以来最难搞的一门亲事,两人都使出了全力,奔波在两家之间,说尽好话,但顽固的长辈就是不肯点头。   偏偏那小两口爱得昏天暗地,日月无光,非君不嫁,非伊不娶,甚至含泪地双双跪在叶家门口,求妍姊儿出面,帮一帮忙,不然他们只能以身殉情。   叶妍虽感动这对小情人的情坚,却也气他们轻贱生命,心里一火,将矛头指向不知变通的赵老头和食古不化的魏老鬼,这两个年过半百的男人是挡自己儿女姻缘的罪魁祸首。谁说武馆出身的武人不能和开学塾的文人结为亲家?这是哪门子不成文的规矩,她非要打破藩篱,牵成这桩婚事不可。   “我是魏家。”李承泽藏起心中窃喜说道。   沮丧的叶妍发狠地瞪着翻错面的铜板。“哼!赵家就赵家,我还怕只会动刀动枪的赵老头吗?他只长力气不长脑,我很快就能摆平了。”   “要不要跟我换,魏家大老爷满腹经纶,动口不动手。”就是大道理多了些,训起人来毫不断章。   “免了,免了,一样难缠,我认命了。”人老了就滑溜,倚老卖老。   赵家武馆的对面正是读书声朗朗的魏家学塾,赵家是大将军赵子仪的后代,所以瞧不起只会死读书的魏家,认为百无一用是书生。   而魏家是一代名相魏征的子孙,同样不屑舞刀弄剑的赵家,认为练武之人必定粗鄙无状,配不上他们的书香门第。   手无缚鸡之力的魏家公子是名书生,对学有一身武术的赵家千金一见钟情,两人私下往来,互诉情衷,爱意渐浓。可惜赵家嫌魏家少爷软弱无能,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如何护妻佑小。   而魏家则说赵家小姐粗野,不懂女红,将来怎么持家、相夫教子,要是夫妻一起口角,一言不合地打起来,自家儿子准让她一拳打死。   “魏先生想多了,你是德高望重的传道者,谁不感激涕零地聆听你的谆谆教诲,不敢或忘牢记在心,你读的是圣贤书,做的是孔孟学问,我等对你的仰慕如山高水深,难以丈量。”   这边吹捧有加,极尽推崇之意,将持学自傲的长者捧得面有悦色,频频应和。   “我说赵大爷呀!你也别学那穷酸儒生,在意什么门坎高低,不就是嫁女儿嘛!干么搞得自己都上火,气度大点,把武人的豪气往前摆,你这子弟兵一列排开,谁不赞你一声老英雄……”   叶妍鼓动三寸不烂之舌,越挫越勇,学武之人书读少,讲道理完全不通,只能慢慢跟他磨,跟他耗,顺着他的毛摸,做足面子给他。   “夫子作育英才无数,还怕教不乖一位粗野的小丫头,而且说句老实话,镇东的学塾不就眼红你教的好,学生多,多次找地痞流氓来闹,有个懂武的媳妇,他们要是敢再上门,一个个打出去,不扰你安宁。”   “这……”嗯,这个白发蓝眼的年轻人说的话似乎颇有道理。   魏家动摇了,在李承泽条理分明的分析下,开始觉得武人之女也没什么不好,不擅女红无妨,明理、识大体即可,给魏家添孙,其它可以再教。   “你说你自个儿是不是大老粗一个,一本《中庸》识得几个大字?这年头讲的是白纸黑字的契约,谁理你口头约定,上回买刘家的地不就给坑了,人家欺你肚里没墨水,市价一百两硬是多添两横笔,你就白花了两百两买地,一百两成了三百两。   “若说有个文笔生花的书生女婿,谁敢坑你呀!一行一列全给你看得仔细,何况你就这么个闺女,不想让她嫁到人家家里吃苦受罪吧!魏家那小儿胳臂肘细得像竹竿,将来你女儿嫁入魏家可就威风了,斯文相公哪敢对她大小声,还不疼如手中宝?”   “嗯,好像还不错……”可以考虑。   一个时辰后,两条累得背脊都挺不直的人影分别从朱漆大门走出,两人互看了一眼,像个小老儿似的走到街中央会合,久久不发一语。   “累垮了。”天哪!赵家的粗人简直是一头牛,蛮得很。   “是很累。”他全身酸痛,只差没含口魏老爷的酸气,之乎者也的背篓书在背上。   “成了吗?”叶妍不抱希望的问。   疲惫的神色慢慢浮现一层笑意。“不要嫁妆,人嫁过去就成,你呢?”   “咦!这么好说话?赵老也点头了,免聘金,大开流水席宴请亲朋好友就好。”她口都磨干了,才说动石头移位。   “看来我们都成功了,感觉挺有成就感。”李承泽笑着咧开嘴,感觉比自己成亲还开怀。   她揶揄的酸上两句。“你有当媒人的本钱哦!要不要改行和我抢生意?”   俊脸微赧,难为情地抚抚后脑勺。“别取笑我了,还不是你耳提面命教得好,我哪敢居功。”要不是她一再鼓励他,要他放开心胸,不去在意外表是否与人相同,勤于和人沟通、交谈,他才在她的推动下跨出一大步。   “嗯!嗯!没骄矜自大,抢我功劳,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突地,一阵腹鸣声由两人空腹传出,他们同时一怔,继而笑声轻扬。   “看你帮了我一个大忙,我请你上馆子吃一顿。”   “不用啦,自个儿家里吃吃就很丰盛了,不要浪费银子。”她钻钱很辛苦,早出晚归不得闲。   李承泽毫无所觉自己已把叶家当成是自家,自然而然地说出自个儿家里,彷佛他们是出外打拚的小夫妻,一做完差事便相偕回家。   这时候,刚好有辆横冲直撞的马车经过,他眼捷手快地将身侧女子拉入怀中,两手紧紧环在她腰上,唯恐她受伤。   叶妍羞赧地抬起头,望进那双勾人魂魄的蓝瞳里,卜通卜通的心跳急如擂鼓。   “你看……”   “我想……”乌瞳里藏着羞意,蓝眸中多了无措,两人相对无语,却又有千言万语想说,唇瓣难启。李承泽心里是喜欢她的,可是他身边的危机尚未解除,他不能自私的将她卷入其中;而叶妍则是早已心动,这阵子与他同住,他的勤奋,他的才学,他的笑容在在令她悸动不已,但她想他只是依赖她,当她是湖里的一根浮木,对她的信任只是出自一时的无依,并非真心喜爱她,哪天等他复原了,他们又是对立的死对头。   谁也不开口,默默地将爱意往心里藏,让暗生的情动萌不了芽,发不了根,蜷缩在停滞不前的朋友界线。   “妍儿,我牵着你走才不会走散,街上太危险了,老有人胡来。”他握着微凉小手,表情有些不自在。   “嗯!好呀!反正你个头壮,真有事就推你去挡。”叶妍颤笑地握住大手,神色显得羞涩。   夕阳西下,彩霞满天,日落余晖照出两道执手而行的长影,由地面拉到天际,落入夜的尽头。交握的手心透着暖意,两人的心一阵暖烘烘,晚风拂来,拂不去滋生的情丝,好似叶妍的绣线,缠绕着他们,丝丝纠缠。一桩喜事串成两颗坪然跳动的心,没人在意谁的发丝如霜,或是眸色深蓝,在旁人眼中看到的是两人的用心,以及他们合作无间的默契。   甚至,还有人偷偷取笑着,表哥、表妹凑成一对,天作之合。   耳尖的李承泽一听,眸色转深,手心微微握紧,扬起的嘴角久久不变。 第八章(1)   “妍姑娘,多谢你不怕我爹的大嗓门,不辞艰难地多次上门,说服我爹同意我和文祺哥的婚事,真的非常感激你。”个性大剌刺的赵燕双有着练武人的豪气和率直,以及江湖儿女不拘小节的性情,大声谈笑,大声吆喝,丝毫不在乎外人怎么看她。   身为赵家武馆的传人,她一向有什么说什么,因为学武的大都是男子,她经年累月和他们相处久了,难免有些男孩子气。   不会女红、不善厨艺、琴棋书画一窍不通,甚至一本《女诫》她只念了三页便昏昏欲睡,从此就没再翻过,蒙上一层灰尘。   不过她的开朗十分讨喜,人也长得妍美可人,并未因习武而练出一身熊腰虎背,反而让身形更柔美修长,让人不自觉多瞧两眼。魏家学塾的斯文书生魏文祺便是爱上她的飒然洒脱,第一眼丢了心,第二眼失了魂,到了第三眼便立下心愿非她不娶,以枫叶寄情写上缠绵情诗,此举让在男人堆中长大的赵燕双大为倾心。   除了双方长辈的反对外,他们之问的恋情并没有遭遇任何波折,平平顺顺地走了好一阵子,直到相思难耐,决定共谱鸳盟。   “赵姑娘言重了,我不过恪尽本份,把媒人的看家本领全使出来,你爹是爱女心切才小有微词,担心你嫁不好,经我晓以大义后,他终于明白魏公子的用心,允了这门亲事。”只是磨去她半条命而已。   叶妍嘴上说得轻松,不想造成人家的愧疚,可老实说一句,赵、魏两家这门亲事着实折腾人,她来来回回不下二十次,每一次都无功而返。   最后她才铁了心,和李承泽合计,采取各个击破的方式,分头负责一家,找出可供下手的机会,软硬兼施,改变他们根深蒂固的想法。   人都有不尽完善的地方,东家采桑,西家养蚕,想养出好丝就得分工合作,否则桑枯蚕亡,还是徒劳无功。她就是利用这一点给人台阶下,谁也不吃亏,谁都占便宜,互蒙其利,让两家人都觉得满意,乐见其成。   “那是你厉害,能说动我爹,之前几个媒婆被他揍得鼻青脸肿,到这会儿还下不了床呢:”她一直感到抱歉,心想再不成就要出家当尼姑,气死老父。   闻言,叶妍暗抽了口气。“你怎么没告诉我这回事?”要是事先知情,她一定会再考虑考虑,绝不会一口应允。   开什么玩笑,银子要赚,人命也要顾,要是出了事有个三长两短,她钱赚再多也花不到,到了阴曹地府还得直喊冤呐!   赵燕双心虚的笑笑,“我怕你不肯接下我们的请求,门一关叫我们另行他法。”   怕死的张媒婆、许媒婆、方媒婆便是关门上闩,死也不愿赚这笔媒人钱。   有可能,她心想。“不会啦!干我们这一行的哪有请财神爷离开的道理,谁缺个娘子,谁想嫁人,来找我妍姊儿准没错。”积功德呀!再艰难的事儿也要硬着头皮接,不让人失望。   “妍姑娘真是大菩萨,改天我那些师兄弟就要麻烦你了,他们都是粗汉子,没什么积蓄,恐怕不好找对象。”而且一个个虎背熊腰,面容凶恶,姑娘们一瞧没有不吓得花容失色的。   “包在我身上,先喝你的喜酒,接下来就是他们喽!”叶妍私底下数着会有几个红包可赚。“啊,对了,尽顾着和你聊天,都忘了要陪你上布行买布了,你打算上哪家买呀?”   不擅女红的赵燕双哪晓得该买哪家的布,她犹豫了一下,心想直接问媒人比较快。“你替我决定吧,这方面你比我懂。”   毕竟她撮合了无数新人,上至喜帕,下至脚底的绣花鞋,全打点得妥妥当当,不找她还能找谁。   “亏得你信任我,以我平时的观察,李家布行的价格较公道,质料也比同级的好上许多,耐洗不褪色,裁成衣服轻软又舒坦。”虽然之前与李家二少交恶,可她还是不得不承认,若真要买布,她仍然会上李家布行,毕竟货真价实。   “那就到李家布行吧,你帮我挑一块喜气一点的布,我要做成喜服。”一想到要嫁为人妻,她喜孜孜地掩唇偷笑,喜上眉梢。两个女孩儿随即出发往李家布行走去。   “你要记得剪一小块布给我,我好绣上‘鸳鸯戏水’的喜帕给下一位媒合成功的新娘子,沾沾你的喜气。”让幸福延续,人人都有好姻缘。   “咦!我也有吗?”赵燕双睁大眼,讶异她所做的事。   她笑道:“当然有,谈成你和魏公子的婚事后,那方帕子也已绣好,你出阁前一天我会送到武馆给你。”她有此僻好,乐见准新娘收下喜帕时的惊喜,珍惜万分地留做传家宝。   “好期待,我听说你是凤阳城绣工最好的人,连专门进贡皇宫内院的李家绣坊也想网罗你。”只会舞刀弄枪的赵燕双兴奋莫名,拉起她的手直瞧那纤细的十指,佩服得很。   “没有啦!是大家夸大了,我只是把对新人的祝福绣进帕子里,聊表心意,希望你们长长久久的厮守在一起,啊!李家布行到了,咱们进去瞧瞧。”   赵家武馆嫁女儿,排场当然要大,唯一的千金要缝制喜服、新衣出阁,自然不管花多少银两,一定要风风光光,绝不让魏家看轻。赵燕双一进布行,让人眼花撩乱的花色她每个都中意,也都想买,她想穿上美丽的衣服,让她的文祺哥哥更爱她,为她神魂颠倒。   叶妍则在一旁出主意,告诉她哪些花色适合已婚少妇,哪些花布太艳,恐怕守旧的公婆会有意见,穿要穿得得体,而非花枝招展。   于是她帮赵燕双选中了一块大红绸布,让待嫁新娘做成喜服,赵燕双一瞧见那艳红,马上爱不释手,连连称许,巴不得明日就披上嫁裳嫁人。   最后她们一共挑了六款花布,十来匹布帛,足够赵燕双做上二、三十套新衣,这才满意地准备结帐。   就在这时候,李家的掌柜正好和旁人提到自家二少爷失踪一事,叶妍脚下顿了一顿,嘱咐赵燕双先行,她有事得耽搁一下,随后便竖起耳朵偷听。   “什么,找到二少爷了?”   找到了?怎么可能,她刚出门时,那李二少还闹着要她买徐老爹铺子里的蒸藕糕回去呢。   “是这么听说的,本家传来的消息,我们还想打探清楚呢!”此事非同小可,不可等闲视之。   “那人呢?还好吧,二少看起来不像福薄之人。”他是靠李家吃饭的人,李二少要是有个意外,那他以后的布该向谁拿。   上了年纪的锺掌柜语气沉重的说:“死了,听说被盗匪砍得面目全非。”   “是谁说他死了啊”人明明还活着,一天吃四餐还喊饿呢。叶妍沉不住气的跳出来插了话。   掌柜一抬头,秋嘘一叹。“是你呀!妍姑娘,我家少爷的婚事还是你一手撮合的呢。”   “是呀!喜事一桩,怎能没多久就传出憾事了,到底是谁造谣生事,诅咒你家主子。”她假意附和,从中套出话来。   “不就是大少爷嘛!他说在山沟里找到二少爷的尸体,人已面目全非,全身伤痕累累,就只剩下成亲当天的蟒袍足以辨认。”   “这也没个准吧!也许他搞错了,你们二少爷哪那么短命,你瞧他以前和我对呛的嗓音多宏亮。”这个李承恩又想动什么坏念头,找具无名尸就想冒充李承泽吗?   掌柜苦笑。“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谁晓得明天会发生什么事,大少爷说了,二少爷在新婚夜被盗匪绑走了,为的是要跟李家要大笔赎金,可是不知后来出了什么差错就把他撕票了,随意弃尸在山沟之中,前些日子才被人发现……”   虽然二少爷为人严厉,外表又与常人不同,可不失一位领导有方的好主子,底下的人只要不犯错,一般都有不错的对待。   但现在他不在了,李家的布行和绣坊前途堪虑,那个好高骛远,游手好闲的大少爷根本不懂进货、出货,李家产业若交到他手中,迟早会由盛转衰,一代败光。   他在想,该不该找个新东家,预留后路,免得到时候李家一垮,他也跟着受到牵连。   “是喔!还真凑巧哪,偏让你家大少爷给找着了,他怎么不去找金矿,说不定能一夕致富呢!”叶妍语带诮意的讽刺,说出大伙心底的臆测。谁都晓得大少爷和二少爷不合,二少爷没犯傻前,李家产业全由他一手掌控,庶出的长子半点好处也没捞着,只能看他脸色过活。谁知二少爷突然出事了,醒来又变成傻子,接着还传出死讯,这其中要是没鬼,说出去也没几人相信。   可这种家务事没人敢插手,谁会吃饱没事做和大少爷作对,又不是找死,二少爷的下场就是血淋淋的殷鉴。   “妍姑娘啊,饭可以多吃,话少说,免得惹祸上身,要让人听见,对你不太好。”这么一个敢直言、好打抱不平的好姑娘,他不想她有事。   可叶妍嗓音不降反升,刻意高谈阔论。“我那好友神算子说,二少爷起码活到七十岁,是长寿的面相,我敢在此打赌大少爷找回的尸体绝不是二少爷,李二少还欠我一笔银子没还,哪能死得太早!”   大家一听见她的愤慨是得向死人要钱,忍不住都笑了,没把她的话当真,只认为她是要不到银子穷发飙而已。   乔可歆真算出李承泽能活到七老八十吗?   嗟!当然是她满口胡调的,段名夫妇出外寻药去,至今未曾回来,哪来的算命之说,无疑是她编来蒙人的。   “妍姑娘,那笔钱别讨了,早早回家去吧,咱们二少爷没福气,刚娶了少夫人就没气了。”也不知是不是被克死的,新娘子一入门就惨遭横祸。   叶妍故做懊恼地吐了口气。“我不平嘛!他家大业大,银子堆成山,可谁的帐不赖,偏要赖掉我这个可怜人,想想都冤呀!”   假意吐吐苦水的叶妍和掌柜多聊了两句,打听李家此时的动静,好袭算着做好万全的准备。   不过她也担心待在家里的“阿牛”,因此没多做逗留,一探听清楚便托词天色已暗,离开了李家布行。   在回家的路上,她越想越不妥当,也越来越不安,李承恩竟然大胆到拖了具尸体回府,他不怕被人揭穿吗?   “李承泽”若不复活,岂不就让他一人无法无天的作恶,光明正大的霸占李家财产,一人坐拥财富,享尽荣华富贵?这样就算之后李二少回去了,恐怕也很难讨回遭剽窃的财产,说不定李家家产早被花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个空壳。   思及此,叶妍心寒的加快脚步,连走带跑的赶回家中,一刻也不敢停歇。“妍儿,我的蒸藕糕呢?”怎么两手空空,脸色白得像他刚洗净的内衫,还直喘气。   “吃吃吃……你只想着吃,大……大祸临头了还不知道。”她呼吸急促地先灌下一大杯茶水,调匀紊乱气息。   “什么大祸临头,你被野狗追了是不是,有没有受伤……”他急着查看她全身上下,忧心如焚。   李承泽不只信任她,还依赖着她,对她的关心胜过自己,一心只想她好,不愿见她受皮肉疼痛。   “你够了没,不要乱摸,我可是还没出阁的黄花大闺女,你少占我便宜!”她恼怒地拍开他的手。   “妍儿,我是不想你有事,你看起来好像很紧张,发生什么事了?”她的手好冰。   叶妍皱了皱眉,凶恶的口气中带了点不舍。“你明天就回家去,我不要你。”   他一听,脸色大变。“你要赶我走?”   “不是赶你走,而是你必须回李府,再迟一点就来不及了。”她不能留他。   “为什么,你不是说有人要害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她为何如此惊慌?   “因为害你的人要谋夺你家家产,你要是不回去,他便称心如意了,成功地把你踢走,让你永远也回不了家,成为真正的‘死人’!”   “大夫人、大夫人……快出来呀!少爷回来了,二少爷平安无事的回来了,没有遇害,他还活着……” 第八章(2)   厅堂白幡晃动,两根粗长的白蜡烛燃到一半,纸钱纷飞的灵堂前放了具柳木棺,穿着白衣的婢女跪列两排,为不幸早逝的主子守灵。   那诵经声刚停,呜咽声又起,家产颇丰的李家为了让“李承泽”走得平顺,一路直往佛祖身边,不惜铺张的制金童玉女十二对,纸糊的豪华大屋和满箱的金元宝,一朵朵的纸莲花不间断的在火炉中焚烧。   整座李府沉浸在悲恸的哀伤中,就算是暗喜在心的李承恩也做足了样子,满眼血丝地伴在灵前。其实,他是纵欲过度,整晚没睡的与李承泽的新妇厮混,因此体力不支,没有精神,于是整个人看起来伤心过度,不无哀伤之态。   当厅堂外传来高昂的欢呼声时,他正假藉不支进房小憩,却躺在姚霏霏不着一物,嫩如凝脂的肚皮上,舒舒服服地打盹。   “我儿回来了吗?是我的泽儿……噢!我的心头肉,真是你,你……呜……老天爷保佑……你没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神色憔悴的大夫人哽咽的话语细碎,泣不成句,虚弱地由两位丫鬟搀扶着,脚步蹒跚地从后堂走出,欲快却快不得地急出满头汗。   她不敢相信站在面前的人是她活生生的儿子,以为是自己思儿若狂出现的幻影,非得用颤抖的手一抚再抚才肯确定。   当下,她强忍的伤痛和欢喜一下子全爆发出来,痛哭失声,紧紧抱着儿身不肯放手,唯恐这是在梦中,等她清醒后会再一次失去他。   “娘,别哭,儿子完好无缺地回来了,你别难过了,以后我绝不再让你操心。”李承泽轻拍着娘亲后背,蓝眸中带着心痛。   “真的是你,泽儿,娘不是在作梦吧!”是热的,他的身体热呼呼的……   大夫人感动得热泪盈眶,不住的口念佛号,感谢菩萨的恩泽,没让她老来失子,顿失所依。   “娘,真的是泽儿,让你担心了,你不是在作梦,瞧瞧我手脚还在,也没破相,这头白发总假不了吧!”他自我调侃地拉拉白如霜的发丝,眼中微浮闪闪泪光。   “你这孩子……”她含笑拭泪,心中满是喜悦。   有什么比以为亲儿早亡,却发现他还活着更值得高兴,她这一生的起起伏伏也够磨人了,别再让她面对痛失至亲的心酸,她承受不起呀!   “娘,你坐,怎么才一段时日不见,你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呐。”叫人看了好生不舍。   怕他自责,大夫人反而安慰他。“胃口不开就吃得少,不打紧,瘦一点才好,走起路来才不会气喘吁吁,老觉得身体重。”   “娘要多吃些,不要让孩儿心疼,从今天起我每天陪娘吃饭,我们一起变胖。”娘的身形太单薄了,苍老了许多,之后一定要让娘餐餐进补。   “好好,咱们一道用膳,把你养得白白胖胖地……”她拭着泪,不无感慨的一叹,人生际遇的变化真大。   “儿呀,你这些日子到哪去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真是被贼人绑走了吗?”   心情平复一些后,大夫人急急的问。   “我……我去了……呃,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他心慌地往后一瞟。   自从中了毒后,他从事事圆滑的奸狡商人变成殷实的正直儿郎,不像以前能面不改色地说出似是而非的道理误导别人的判断力。现在的他没有心机,也不懂何谓城府,而且在叶妍正义感十足的潜移默化下,更引出他良善耿直的一面,做事偏向以和为贵。   “夫人,这由我来说吧,二少爷天生贵人,记不得这些琐事,我这张嘴巴就是用来说话的,不让我开口还真惩得难受。”接收到他求救的目光,叶妍无奈的在心里叹了口气,上前帮他解围。   这头笨牛真是没用,明明在家里教得好好的,还让他演练了七、八回,就怕没套好招,露了馅。没想到他还是出状况,到头来仍是得由她出头帮腔。   唉!她是为谁辛苦为谁忙呀,难道是上辈子欠他的不成?   “咦,妍姑娘你也在呀!我怎么没瞧见你。”   大夫人泪眼一眨,这才看清楚儿子后头有个人。这娇小利落的身影,不就是先前替儿子做媒的妍姊儿吗?   叶妍眼角抽描了一下,她这么大一个人杵在那儿不动,瞎子都看得见遮光了,何况是明眼人,她干笑的说:“夫人眼里只有二少爷,我这芝麻绿豆大的小黑点就不用多瞧了,我这不就自个儿出声了。”   “瞧我一时高兴过了头,忘了招呼你了,来来,快坐下,快告诉我这傻儿子究竟上哪去了。”她吩咐下人上茶。   叶妍也老实不客气地挑了张紫檀椅坐下,脸上堆满讨赏的笑。“还不是先前我和二少爷打了个赌,他赌我没法在一个月内办妥他的终身大事,我也跟他赌了气,非赢这局不可……”此时一杯热茶送了上来,她缓了口气先啜口上等龙井,再娓娓道来令人不起疑的假话。   “……想当然尔是我赌赢了,婚礼当晚我就向他要赢来的赌金,谁知他输了赖皮,不肯给,在新房门口闹了一会就跑了。当时我想他人就在府邸里,总要回房过新婚夜嘛,我也识趣的走开,当是玩笑一场,没再提起此事,一忙就忙忘了……”   “那你怎么找到泽儿的,我们李府上下全派出去了,就是毫无消息……”想到先前的煎熬,止住的泪又扑簌簌往下流。   一见到娘亲落泪,李承泽窝心地用自己的衣袖替她拭泪,顺手端起茶杯让她喝一口,润润喉。   叶妍夸大的哈了一声,模样俏皮逗人开心。“说来也真巧,我刚上李家布行买布,和锺掌柜聊了起来,乍听二少爷死讯时还吓了一跳,压根不信欠债的人居然想以死赖帐。”   说时,她吐了吐粉舌,假装为自己的一时失言致歉。“哎呀!不是我跟死人要钱啦,一脸富贵相的二少爷怎么舍得丢下夫人你,当个不孝子呢,我在心里为你抱屈呢,边走边骂时,结果你猜怎么着?”她留着尾,吊人胃口。   “继续说,别停。”大夫人急了,催促着。   叶妍又喝了口茶,抿了抿唇。“也许是我这债主运气好,一出城还没到家呢,就瞧见有个人蹲在树下啃馒头,我上前一瞧……哟!我的阿爹阿娘,不就是李家二少爷嘛,他还啾着我说,他没输,是我诈胡。”   “那他有没有跟你提过他这些天去了哪里,遇见什么人……”好端端的人不会从府里说失踪就失踪,肯定有她不知道的原因。   叶妍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夫人你也晓得二少爷的情形,我费了心思要问明白,可他一下子说天黑了,一下子又想追兔儿,一问三不知,我也没法问下去。”   她说的口干舌燥,编个谎真不容易,要面面俱到,环环相扣,才不致让人起疑,要不是李府藏了只包藏祸心的土狼,她又何必这般辛苦,吃力不讨好地把自己扯入这场混水中,弄湿了双脚还得陪着提心吊胆。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我还以为……”大夫人苦笑地看着身旁毫发无伤的儿子,心里总是不踏实。   这阵子儿子也太多灾多难了,先是中毒傻了人,又差点回不了家,老天还要给他多少磨难。   为人母的心疼溢于言表,大夫人难掩忧色,指拈佛珠求诸众神。   “人都回到李府了,夫人就放宽心吧,吉人天相的二少爷不会傻到把自己卖掉,你身子骨要养好,才能看牢他啊。”这府里能做主的人不多,大夫人不担着点,恐要起大乱子,难有宁日啊。   “……希望别再有事才好……”大夫人喃喃自语。   “忌中”贴柱,白幡飘扬,一阵焚纸钱味飘进鼻翼,叶妍眉头一颦瞄了眼,浑身不舒服,莫名地怒气往上扬。   “你们大伙没瞧见二少爷回来了吗?还不赶快把晦气的东西彻了去,别触楣头!你家主子会长命百岁的……”在她清脆的吆喝下,披麻带孝的李府下人纷纷除麻去丧,将幡布取下,个个勤快地把灵堂撒去,恢复成平常的大厅,哭脸成笑脸。没人乐见家中有丧,主子能平安归来是再好不过了。   只是,还有件事叫人着实苦恼。   “妍姑娘,那这口棺呢?”里面也不知躺的是什么人,亏他们一日三拜,上足了香火。   知道棺木里装的不是自家二少,奴仆们个个闪避,就怕沾上不干净的晦气。   “哎呀!怎么问起我了,我可不是李家人,夫人在此,该由她做主。”她顺水推舟,置身事外。   思子的抱郁加上近来终日的烦心,身心疲惫的大夫人气虚地一扬手。“妍姑娘,你心地好,就帮忙出个主意吧。”   怎么又推到她头上……叶妍微恼。“夫人都开口了,我哪敢不帮忙,你们先把棺木送到义庄,择日以无名氏身份下葬,算是为李府积积阴德……” 第九章(1)   “什么,没死,为什么还没死啊”一脸铁青的李承恩像一头被咬了一口的土狼,愤怒无比地从檀木雕花椅上跳起,满脸惊愕和不满,双拳紧握。   他发狂的重击桌面好几下,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不敢相信机关算尽的他,居然就在大权将握之际功亏一篑。   乍闻李承泽未死的“喜讯”,他从难以置信到变得狰狞,忿忿的快步走向原先布置成灵堂的大厅。   没能亲眼目睹异母弟弟“死而复活”,他是怎么也不肯接受到手的财富又飞了的事实。但是,看见了又如何,显而易见的怒颜反而更凸显他的野心。   “二少爷没死你在失望个什么劲儿,没瞧见大家欢欣鼓舞地迎接他平安归来吗?反倒是你一副想找人拚命的样子,你就那么希望他早日入土为安不成!”   一瞧见李承恩那张纵欲过度的嘴脸,想到他的所做所为,叶妍忍不住有气,没法控制脾气的往外一呛,说出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二少爷毫发无伤的回府是件喜事,该高兴才是,可是大少爷却怒色满面,活像二少爷没死成是一件多么不应该的事,虽然大伙心知肚明两兄弟不和,但是没必要表现得这般明显,彷佛一山难容二虎,另一人不死不行吧。   “全部的人都下去……你是什么东西,这里有你开口说话的余地吗?还不给我滚到一边去。”都是她,要不是她的多管闲事,那个傻子怎么可能回得了家!   “你……”可恶,竟敢对她吼,没见过坏女人是吧!   “大哥,妍儿不是外人,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李承泽表面憨傻,眼底微闪一丝不悦,不着痕迹地向前跨了一步,挡下李承恩欲蛮横推人的力道。   一道黑影挡在她面前,叶妍有些讶异,一抹欣喜往心头浮上,她嘴角微扬,他的肩膀好宽,好像一座山,给人安全感……一阵咆哮声又起,她蓦地拉回心神,脸微红地暗骂自己,都什么节骨眼了,她居然在发春,望着一个大男人的背而渴望贴着他。   对于李承泽,她不仅仅是出自一份热心过头的关心,在“偷”他出府的这段时日里,原本对他的厌恶已渐渐被萌生的爱意所取代,他的紧张失措、他的惑笑痴傻,深深地扯动她不曾为别人颤动的心弦,让她无法不管他。   “哪来的救命恩人,分明是她窝藏你,借机诈财,这个心机深沉的女人根本吃定你傻,想来分一点好处,我要立刻将她送官严办……”哼,哪那么凑巧,旁人没本事,就让她给拾获了人。   李承泽表情不变,伸手拨开兄长的手。“大哥,你不希望我回府吗?”   “当然不……不是,你能没事的回来,我比谁、都、高、兴。”他说得咬牙切齿,脸上连点笑意也没有。   “我也很开心能回到家,妍儿帮了我很多,她人很好,你不要对她生气。”他说话的语气像是不解兄长为何发怒。   “她是个居心叵测的女人,你不要被她给骗了,李府派出那么多人找你都找不到,就她刚好拾到你?”天底下哪来的巧合,要说没鬼谁相信。他惊讶的说道:“真的有人找我吗?我在外头走了好些天都没瞧见有府里的人呐?”   李承泽故做无知的戳破他满口谎言,若是李承恩真有派人寻找,以他明显的外貌,只要稍做打听,不难打探出西岗镇上有名神似李府二少的“外番人”。   就因为李家没有任何寻找的动作,他才放胆的现身,和叶妍一同做媒说亲。   或许他也有些刻意吧,想看看兄长的反应,是否真要置他于死地,或是已有悔意,他不希望李家因为兄弟争产真闹个不可收拾。   哪知他连理都不理,直接当“走失”的他死了,连最起码做做样子的寻找举动也虚应了事,一心等着他的死讯传来。   甚至最后等不及了,还找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李代桃僵,他想取而代之,成为李家当家的心思显而易见,叫人想给他自新的心都寒了。   看来,他该做一番打算了,不能再有妇人之仁。   “谁、谁说没有,肯定是错过了。”心虚的李承恩恼怒地压低声音,假意一番好心遭到误解。   “是吗?那也许是我晕了头,没看见……”他笑得很真,一副人家说什么他就信什么的模样,十足的傻子。   “哼!好端端地跑出府干什么,是臭虫咬了你,还是背上插了两把刀,非走不可?”若他当日未离府,此时的灵堂就用不着拆了,李承恩怨怼地想着。   “这……”李承泽一径的傻笑,好似回答不出来他看似关心的讥诮。   “就你这只虫咬了他,要是你有一点手足之情……”就不会想害死自个弟弟好谋夺家产。   叶妍心直口快的话说了一半,李承泽忽地哎呀大叫一声。“有蛇。”   “蛇?!”最怕蛇的叶妍脸色一白,倏地捉紧身侧男子结实臂膀。“哪里?”眼底藏着笑意的李承泽顺势揽住她纤柔的腰身。“啊!原来是草绳,我看错了。”   “草绳?”她嘴角一抽,发白的唇色又恢复原本的嫣红。   “妍儿,你胆子真小。”他俯在她耳边,态度亲昵地说起悄悄话。   “你……”仰起头,本想骂人的叶妍一瞧见那双深幽的蓝色瞳眸,莫名其妙地红了面颊。   那一瞬间,她从他眼中看到自己的反影,心口坪坪跳得飞快。   “妍儿保护我,我也要保护妍儿,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他说话的神情半是戏谵半是认真,让人分不清他究竟是真傻还是装傻。   “我……我才不需要……呃,别人保护。”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特别容易害羞,脸红地差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叶妍努力地想压下为他而起的悸动,没发觉应该愍傻的男子正用柔情似水的眼神凝望她,清明无垢的蓝眸中满是对她的倾心。   在她动心的同时,深浓的爱意也偷偷潜入李承泽的心,他眼中只看到她一人的存在,再也容不下其它人。   答应拜堂成亲是为了安娘亲的心,娶谁对他来说并无分别,那时的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恋慕某人,只觉得有人肯嫁傻子为妻,他就会试着接纳她,完成娘想抱孙的心愿。哪知老天给了他另一条路,要他明白始终搁在心上的那个人是谁,要不是中了奇毒,他又怎么晓得之前老爱找某人麻烦,逗得她哇哇大叫的心态是……   李承泽的心倏地抽紧,差一点他就错过了那名走进他心中的女子,如果不是她,他又怎会感受到身为“人”的感觉、被其它人接纳的满足,他终于不再是他人眼中的妖孽。   若非身上余毒未清,以及身处于争产的危险风暴,怕危及到她的安危,早已清醒的他何必继续装傻,欺瞒于她,就是要避免对方毒手朝她伸去。   “你们叽叽咕咕在说什么,一点也不把我放在眼里,现在李府由我当家做主,你这个傻子最好认份点,别来捣乱。”不想近在眼前的财产被夺走,李承恩先声夺人地欲占上风。   异色瞳眸微闪了一下,照光一起又灭。“可是我喜欢看账本耶,妍儿也说她要教我。”   “我几时说过……哎呀!我脚好麻。”一阵麻痛感忽地从纤足一抽,叶妍差点软了脚,颠仆在地。   李承泽非常紧张的搀扶住她,惊慌不已地小心伺候着。李承恩在听到“账本”两字时,脸上闪过的怒气和阴狠几乎无从掩饰,生气的瞪向那个正扶着该死女人的傻子。   叶妍不晓得自己怎么会瞬间酸麻脚软,暗忖是不是自个儿站太久,血路堵塞所致。   “傻子看什么账本,别给我找麻烦,以后李府的事交给我处理,你……”他打着如意算盘,妄想一手遮天。   “你才给我安静点,不过是个好吃懒做,不学无术的大少爷,凭什么抢阿牛……阿泽的主子位置,要是真把李府交给你打理,不出三个月,布行、绣坊准备关门大吉吧。”好打抱不平的叶妍看不下去他的嚣张,双手一插腰站出来叫阵。   被人一讥,面子挂不住的李承恩恼上加怒。“你这女人向天借了胆,敢对我无礼,你当你是名女子我就不敢动手吗?”   恼羞成怒的李大少抡起拳头,李承泽未死一事已令他一肚子火,正愁没有地方发泄,她刚好自个儿送上门,他何须客气。眼看着那一记绝对会把人打飞出去的狠拳就要落下,一道身影飞快的闪身一挡,以为会击中软绵娇躯的李承恩手背一麻,倏地发疼。   “哎哟!好痛,大哥,你为什么要打我,肚子好痛……”   明明疼的人是他好不好,这傻子哭天喊地的惨叫什么。心中不豫的李承恩怕人瞧见打人的人反倒手痛不已,丢了面子,悄悄地将手往后一放,手不停地重复抓握的动作。   “你这人是怎么回事,连自个儿兄弟也动手,你是不是人呀!想把人打死好谋夺家产吗?”气呼呼的叶妍指着他鼻头大骂,半点不饶人。   “你这女人……”李承恩瞪大眼还想教训她,但是他的口才不如媒婆出身的连珠炮。   “女人又怎样,你不是娘胎十月生下的!一天到晚只会吃喝玩乐,到处惹是生非,正事没干一件,倒是挺会耍大少爷派头,自家兄弟不见了,你真有派人去找吗?”   以她带他四处招摇的行事,要不找到人也很难。叶妍也有那么一点试探意味,故意先带李承泽到镇上逛一圈,看会不会引起李承恩的注意,到时再把他藏起来,以免遇害。   没想到一次、两次之后,李府半点动静也没有,别说找人了,连问一下也没有,因此她才进一步带他出去帮人做媒。   不过她也有点轻忽,两人在说媒的这件事合作的太愉快了,媒合成功的喜事比她单打独斗时多出好几倍,所以她一时忘了李承泽的处境,一心只想多钻些银子,多积些善缘,却没想好要怎么摆平李承恩这头贪心不足的土狼。   “我……”他死在外头更好,谁有空闲找他。   “我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随便绕个两圈就能找到人,家大业大的李府会找不到,你有何居心别人看不出来吗?摸摸你的良心好好想一想,良知别被野狗给吞了,我家隔壁养的小黄狗都比你有人性……”   叶妍越骂越顺口,根本不在乎被骂的人脸色乍青乍白,一副想将她撕成碎片的模样。   “妍儿,我肚子好痛,你帮我揉揉好不好。”唉!她的个性真是太冲动了,虎口拔须只会给自己惹来麻烦。   “你未免太没用吧,只不过是打了一拳而已,喊得像杀猪。”一听到李承泽喊疼,嘴上叨念不休的叶妍心疼地拧起秀眉,小手轻落揉起他喊痛的地方。   凶巴巴的她有颗热呼呼的心,见不得别人受苦,尤其是拨动她心弦的男子,那份关心更溢于言表,毫不遮掩的流露。   她以为只要她不说,旁人便看不出她的姑娘家心事,但是,她的一举一动都透露她对某人的在意,要不是李承泽对身处的险境有些分心,没法全心专注在她身上,只怕早已看出那小小的女儿心思。   “妍儿,你不可以离开,没有你在我身边,我一定会痛死……”   唉!贴身侍女……   十分沮丧的叶妍轻托香腮,略为失神地在心里发着牢骚,有些懊恼把自己逼到进退两难的地步。别人的家务事干她什么事,何必伤神,不过是手足相残的戏码嘛!戏台上演的还看不腻吗?   可惜她偏偏就是心软,没法子狠下心坐视不理,任由心底挂念的那个人受到伤害。   李二少缠着要她当他的贴身侍女,她答应了,这是留下的好借口,否则她怎么帮他应付李家大少爷,防止他再一次对亲兄弟下毒手。只是到现在她还是想不透,明明是死对头的两个人,怎么会发展出现下牵扯不清的关系,让她脱不了身。   “你一直看着我干什么,我长得像帐簿吗?”无事可做的闲人日子还真无趣,难熬得很。   “妍儿,你好漂亮。”唇畔微勾的李承泽说得轻声,目不转睛地盯着白里透红的梨腮。她待在他的身边真好,心头踏实许多。   “嗟!你那新娘子才真生得好皮相,美艳出众,一双媚眼会勾人似的。”可惜心肠不好,没有妇德,和人合谋毒害亲夫。   “我没见过她,也不认为她会比你漂亮。”在他心目中,妍儿是无人能及的好姑娘,她笑起来比芍药还美。也是,从谈妥亲事到拜堂,他一次也没见过新嫁娘的面,迎娶、纳吉、下聘全由老管家代劳,由于他异于常人的外貌,他根本不想见到外人,能免则免。   她一听,颇为得意地笑了。“这句话说的真中听,不枉费我为你劳心劳力,虽然是句假话也值得了,我开心咧!” 第九章(2)   哪个姑娘不爱听好听话,就算不是真的,朵朵心花也开得灿斓,不枉她对他牵挂再三,连最热中的说媒差事也暂且先搁一旁。   “我说的全是真的,没一句虚假,妍儿是世上最美的姑娘,就像月里嫦娥。”怕她不信,李承泽一脸正经,大声地说道。   “悴!还月里嫦娥呢!你见过啦?说得真顺口,谁教坏你了,那些帐簿看完了没,别给我拖到半夜。”她很重睡眠,不想陪他挑灯夜战。   一看还有半迭高的账本,他脸色微变。“明天再看成不成,它们不会长脚跑掉。”   “那你昨天吃了饭,今天不吃行不行?”有没有搞错,居然跟她讨价还价,这是谁家的家产啊?。   “我改吃面。”他兴匆匆的回道,幽蓝瞳眸闪着赢了一城的笑意。   “吃面……”叶妍扬起冷笑,对他做出挥拳头的动作。“尽管任性好了,要是惹恼了我,你看我还理不理你。”   看似毫无杀伤力的威胁,李承泽仍担心真惹恼了佳人,赶紧拨算盘珠子合帐。   “你答应要陪着我,不能反悔。”   一言既出,四匹马也追不回,食言而肥的人是小狗,叶妍说的。   “你这没用的样子,我想走都很难,不留下来保护你,哪天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她说得无奈,却也不无心疼之意。   见过大风大浪的她谨慎为上,帮他防着心怀不轨的李承恩,回到李府的第二天,她便托老账房把大少爷看过的帐簿搬到他房里,让他一本一本重新看过,以免有人从中得利,中饱私囊。   不过令她讶异地,看来脑子不怎么灵光的他倒是出人意表,帐簿一上手便能盘算出进出的银两,得心应手的一如往常,完全看不出有一丝迟疑。原本她还以为得从头教起,人若傻,多出十倍、百倍的努力,总会赶上以往的能力,就算差一点也差不到哪去,而且有她这个帮手在。可没想到他完全不需要人帮,算起帐来又快又准,神情专注的彷佛以前的他,冷眉轻拢,俊颜漠然。   正当她产生错觉时,他又像个顽劣成性的大男孩,突然抬起头咧嘴,露出叫人心折的深邃酒窝,忍不住也跟着微笑。   “妍儿,你是好人,我喜……呃!喜……洗衣服。”一句“喜欢你”说不出口,他差点咬到舌头。   “洗衣服?”她狐疑地瞧瞧他微红的耳根,不解他为何冒出这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奇怪话语。   他额头的汗微冒,吞吞吐吐的说:“你……你会一直……一直保护我吗?”   其实他真正想说的是——你会一辈子都跟我在一起,永不分离吗?可是目前的情况,由不得他说出心底的渴望,并以一名心智正常的男子索爱,   让她感受到她对他有多么重要,不可或缺。   “我拍了胸脯保证还不够,难道你想要我立下切结书呀?”她打趣地说道。   “可以吗?”他两眼一亮,当真地取出一份两式的商用文件,十分老奸的商贾做法。   “当然是……”她皮笑肉不笑地往他后脑勺一拍。“不可以。”   “妍儿……”她的手小小的,但打人的手劲好大,像要打爆他的头。   “你真当我是你李家买来的奴婢呀!签下卖身契好为你做牛做马?你这个阿牛不傻嘛,还会挖陷阱让我跳,果真是无奸不成商。”商人的本性到死也改不了。   “阿泽。”他执拗地要换回小名,眼中闪着热切眸光。   “我管你是阿泽还是阿牛,你李家的事你自己管好,最好别麻烦到我,我可不是手软心慈的人。”她故意说着狠话,表示要他顾好自己,别让别人有机会害他,否则她加倍奉还对他不利的人。   “大哥他不坏……”只是长期遭到忽视,心态有些扭曲,如果能导正他错误的想法,也许还能拉他一把,不致错上加错,导致李家子孙分崩离析。   叶妍杏眸一圆睁,他马上知道说错话了,连忙把嘴巴闭起来。“等你胸口插上一把刀,背上多了两个血窟窿,你再来告诉我他不坏!”坏人脸上没写字,最好有多远躲多远,以免中箭。   “妍儿,你在生气吗?”他不想赶尽杀绝,可是有些事,他若不做,只怕会越来越失控。   “你说呢!”她也没明白表示,只横送白眼一颗。“趁我还没发火前,把那堆帐簿解决掉,我出去走一走。”   “你要去哪里?”听到个“走”字,他脸色大变,急忙起身,唯恐她失去耐性,不愿死守一名“傻子”。   叶妍一瞪眼,不让他跟。“了解一下李府的环境,免得哪天被人追杀了,不知往哪儿逃。”   “我可以带你逛……呃,我先看完帐簿,待会再去找你。”他先喜后郁,一副很委屈的模样。   李承泽像要不到糖吃的小孩子,弓着背,往前趴在桌面,不太快意地握紧紫竹毫笔,墨沾过浓的闷闷书写着他失踪后所囤积的进出货数目。可他眼角仍偷偷地瞄着越走越远的身影,心里燃起小小的火花,希冀她会突然改变心意回过头,允许他放下手边工作,陪她逛逛住了二十六年的宅邸。   蓦地,屋内气流出现一丝异样,他随即挺直腰背,眼神一变。   一抹黑色身影由暗处走出,几乎没有声息地走向书案前。“李喜见过少爷。”   “你来了,我有话要问你。”   “是。”男子一抬头,乍看以为是李承泽的随身侍卫——李怒。不过此人较高大,气息沉稳而内敛,略长的脸上不见任何喜怒哀乐,看不出一丝外显的情绪。   他是李怒的孪生兄弟,李喜,他们一个是明卫,保护主子的安危,一个是暗侍,专门为他打探商场上对手的动向,或是调查合作对象的人品是否有瑕疵。   这两人都是他的近卫,容貌相似,但个性是南辕北辙,一个性烈如火,冲动鲁莽,一个性冷似冰,稳重少言,擅于谋略和统筹。   “你知道我中毒那件事吗?”   “是的。”   “为何没出面?”   “第一次中毒,我正依主子的安排调查游掌柜,事前并不知情,第二次在我出手干预前,少爷已被叶姑娘带走。”他言简意赅的回复。第一次他不在,来不及阻止,主子毒发时他正在城外;而第二次他知道主子并无立即性的危险,以他当时的处境,不在李府内反而安全,叶妍的出现帮了他一个大忙,因此依旧隐身保护着少爷。   “那你查到了什么?”李承泽的表情十分平静,乍看跟过去那个冷漠严峻的二少没有差别,但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蓝眸中多了些温度。   “游镇德私下收买下游买家,打算以较低廉的价钱垄断市场,让和我们合作过的商号不再向李家进货。”利字当头,人心浮动。   同样的货品,精于打算的商家当然选择较便宜的一家,无关信誉问题。   “他的货源从何而来?”   李喜停顿了一下,眼中多了忿意。“由大少爷提供。”   “在我失踪这段时期?”他查过了,有几本大哥经手过的帐簿,记录着出货数,却无实收款项。   “是的。”   神色微凝的李承泽阖上帐簿,额侧微微发疼。“继续盯着他,定期回报他的动向。”   “是。”   “还有,把李怒叫回来,寻访名医一事已有着落,要他速回。”他需要用人。   “是。”   “对了,你娘的哮喘好些了吗?自个儿到库房拿两根长白山人参,给她补个身。”   “……”李喜忽地僵住,双目微瞠。   “怎么了,没听见我说的话?”他说了什么可怕的话,不然李喜怎会一脸古怪,好似他除了满头白发外又多长了两只角。   “是。”李喜的眼眶一热,心口澎湃,一躬身,悄然离去。 第十章(1)   “你说什么,他不肯进房?”一嫁入大富人家,姚霏霏穿金戴银的将自己打扮得华丽娇贵,她头簪金步摇,发插碧玉钗,手戴青玉镯子和琉璃珠,玉颈挂着镌刻“金玉满堂”的金牡丹项链,连腰上都不可少的配戴羊脂白玉佩。   她可是一夕翻红了,由出身不高的农家女,一跃高门,成了身价不凡的富家少奶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神气的很。   但她可不满足现况,有了梦想中的地位后,她还想要金山银山,两手堆满金银珠宝,让她一辈子不愁吃穿,富裕一生。   虽然她的冤家塞给她不少银两和首饰,可是和李家的家产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她每个月拿到手的月银比他给的还多。不过一个有钱的傻瓜,怎么比得过夜夜造访她香闺的情人,她当然要为自己多着想一些,自个儿的后半辈子可不能就在冰冷的闺房中度过。   姚霏霏其实是不愿和她拜过堂的夫婿共处一室,要不是李承恩一再要她找机会接近丈夫,伺机下手,她才不想见他,他不来找她,她还乐得开怀呢!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以她堂堂少夫人的身份,居然见不到丈夫的面,还被他拒于门外,不得其门而入。   “少爷说了,他公事繁忙,一刻不得闲,请少夫人先行休息,不用等他。”叶妍平铺直叙、公事化的说,真是,这种事也要她传话,未免太大材小用了。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胆敢阻止我,你不想要这份差事了吗?”一个贴身侍女也敢管到她头上。   “少夫人喽!我刚不是喊了你一声吗?你贵人多忘事,忙着红杏出墙……”叶妍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你说什么!”姚霏霏声音一低,怒目相向。   “哎呀!瞧我这口快的,说错了,是在墙边种红杏。”怪了,这女人被这样拒绝还不死心啊,要吃几次闭门羹才肯放弃。“还有呀!新房那张床躺三个人太挤了,少爷就不打扰你了,让你睡得舒服。”   “什么三个人,你敢信口胡调,不怕我撕了你的嘴。”心口微惊的姚霏霏担心奸情败露,东窗事发,心虚地先声夺人。   叶妍心里嘟嚷着,真要胡诏她也不用待在李府,大可走人,继续当她的媒婆。   “少夫人息怒,就当小的不会说话,得罪了你,你大人有大量,不要放在心上。”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见二少爷?”他不回房,她就没有办法完成新婚夜未完成的事。   姚霏霏有点急了,她想快点和她的男人双宿双飞,共结连理。   圆亮大眼往内室一瞟,叶妍意兴阑珊的笑笑。“我是拿人薪饷的,哪晓得主子几时忙完,过些时日再通知你吧。”   “你……”悴了一句刁奴,她放下手中的汤盅。“这是我为相公炖的鸡汤,你让他趁热喝了,别给洒了。”   “嗯,少夫人慢走。”她做出送客的姿态,明显的敷衍。   没能见到人,反而受了一肚子气的姚霏霏哼了一声,气呼呼的撩高衣摆,面带怒容地转身离去。   她一走,叶妍将鸡汤倒向窗台边的菊花,空盅一搁,神态闲适地走向内室。   “满意了吧!二少爷,每次都推我当挡箭牌。”她埋怨了两句。   从帘子后探出头的李承泽好声好气的陪笑说:“好妍儿,你别恼了,我一闻到她满身的脂粉味就猛打喷嚏,你是我的救命神仙,就多帮帮我吧。”   “什么神仙,我还瘟神呢!等可歆和她相公找回治你病的药引后,你看我还挡不挡。”人家是明媒正娶的夫妻,她算什么。   一想到这儿,叶妍心里发涩,微微痛着。   闻言,李承泽的笑意淡了,他从帘后走出,眼中含情地看着她。   可惜她正拿起赵燕双托人送来的喜布,低头绣起鸳鸯戏水,没瞧见他情意深长的眼波。   而另一头,在这儿受了气的姚霏霏并没有回到竞阁字犹新的新房,而是拐了个弯,避开众人耳目,溜进李承恩的睡房。   “怎么,办妥了吗?”急切走来的男子衣衫大敞,结实的身材一目了然。   “还说呢!你不晓得那个姓叶的侍女多刁,居然给我吃闭门羹。”不过是个下人,气焰比主子还高。   “受气了?”假装心疼的李承恩走了过去,一把抱住她的纤细柳腰。   姚霏霏娇瞋一哼。“你不是说傻子很好摆平,不必花太多心力就能让他从这世上消失吗?这会儿可是踢到铁板了,自个儿脚疼不说,还自找羞辱。”   “那是你不够尽心吧!一个变傻的男人,以你的姿色还掌控不了他吗?”没人舍得推开自送上门的软玉温香,这对销魂的椒房多带劲,李承恩色心不减,趁势在她腰上一格,大掌抚向丰腴胸脯。   “那也要我近得了他身呀!他根本不肯跟我同房。”她苦无机会。   李承泽自从回府以后,一步也没踏入喜房,甚至搬出原本的院落,改住离新房最远的房舍,一次也不愿与她同房。   好笑的是,他远远一见到她走近的身影,就像老鼠看到猫似的,慌忙走避,不愿与她正面接触。有一回闪得太急,还不慎掉入池子里,他在池里憋气,等她走远了才赶紧冲出水面,大口地喘气,笑煞了一干下人。   而从那次后,府里的奴仆们开始传开,二少爷变傻后,显得有趣、好亲近多了,也不再让人畏惧他的白发和异色瞳眸。   更甚者,知道他避着姚霏霏,有时还会帮着他,出声提醒或是假意有事拖住她,让他趁机溜走。   所以姚霏霏生得再美也无用,无论她如何使美人计相诱,他仍然不为所动,避她如蛇蝎,他的眼底只有叶妍一人。   “霏霏,你不想嫁我为妻吗?”李承恩才不信一个傻子有多难对付。   “都已经是你的人了,你要敢不娶我,我非跟你没完没了。”她语带威胁的说道,不许他出尔反尔,让她当不成富家少奶奶。   李承恩眼露冷意,嘴上却说着让人心口一甜的爱语。“你不嫁我,我还饶不了你呢!真想看你为我披上嫁裳的娇羞模样。”   “承恩……”她笑着偎入他怀中,纤指如蝶拍翅,轻抚他的胸。他按住她的手,神情略带忧伤。   “可是李承泽一日不死,我就一日无法名正言顺的拥有你,我好妒恨他才是你的丈夫。”   “我也想成为你的妻子,我的身体、我的心早就认定你是我的夫君。”可恨的李承泽怎么不干脆死在外头,还跑回来坏了她的好事。   姚霏霏只看得见眼前的利益,她不懂庶出与嫡生有何不同,在一般平民百姓家,长兄如父,长子才是执大权的人,底下的兄弟都该让贤,不与长子争权。   因此她选择了先出生的李承恩,她认为财产若不留给大儿子,未免太没道理了,次子夺嗣有违她的认知。   不过她要的是财,并非爱的非得是他不可,若有一天李承恩不再是李家的大少爷,她绝对会一脚踢开他,不让他阻挡她的财路。   这便是她的本性,眼中只有“利”字。   “你是不是该使点力,改变目前的处境,我们美好的未来就指望你了。”李承泽,你非死不可!阴狠的黑瞳中透出肃杀之色。   “我会尽力,可是……”她娇笑地送上香唇。“先让我们做对真夫妻吧!”情欲被开启后的姚霏霏需索无度,十分热中床第之事,总会主动索欢讨爱,将发热的身子贴上他,投入汗水淋漓的男女情事,勾缠出一声声呻吟。   而在这一方面,李承恩亦不遑多让,他们就像一对渴血的水蛭,互相交缠,也互相厮磨,从对方身上获得极大的满足。   “乐于从命。”他淫笑地抱起她,走向床铺。 第十章(2)   “那个女人还没解决他吗?”   幽暗的竹林深处,有两个男人面对面的交谈,一轮弯月照出他们猥琐脸孔,同时也照出污浊的心,在风的呼啸中发腐发臭。   青衣蓝衫的游镇德一脸冷静,眼角还带着笑波,看起来像是个不会害人的老好人,扬起的嘴角是那么和善可亲,让人失了防心。   可是那笑意没到眼,本该清澈的眸色灰浊不明,带了点血丝,眼尾上勾,尽是算计。   而一身墨绿色衣衫的李承恩则藏不住情绪,眉横目竖,面色张扬,眼底的恨意表露无遗,彷佛某人未除,他难消此恨。   “李承泽身边跟了一个女人,难应付。”叶妍虽无武功底子,那张嘴却比刀剑还利,叫人招架不住。   “一个女人罢了,不足为惧,你把她调开不就得了。”石头挡路就搬开。   “她很聪明,不轻易上当,有好几回我还被她摆了一道。”   有时她含沙射影的暗讽,似乎知道了什么,让人心惊胆颤。李承恩懊恼地想着,有一回他试着放火,想用调虎离山之计引她走远,可她确实是逃了,却是拉着李承泽一起逃。   又有一次,他送了厚礼试图拢络她,但是她收了礼,隔天的回礼是一只乌龟,龟壳上还用油釉水墨写着:忠、孝、仁、爱、礼、义、廉七个字,少个耻,暗指他是无耻的王八乌龟。   那该死的臭丫头!   “百密必有一疏,她再聪明也有疏于防备的时候,我们先做好准备,杀他个措手不及。”无毒不丈夫,人不心狠是无法成大事的。   “那批货呢?你脱手了没,我急着用钱。”没钱办不了事,李承恩急急的问。   游镇德眼中一闪狡色,故做苦恼的皱起眉。“你给的货太高档了,不好销,我还在找门路,看能不能便宜地卖出,商人们很精,怕惹上麻烦。”   “还要再压低价钱?你知不知道那些布多值钱,多少贵夫人抢着要!”要是放在布行卖,早就被抢购一空,哪用得着伤神。   “富贵险中求,你又不是不晓得那是烫手的黑货,不能明目张胆地摆上架,总要找些口风紧的买家才不会走漏风声。”想要赚钱,还得看准风头。   “算了,算了!有多少就拿多少,我最近手头很紧,缺银子。”   只懂得挥霍的李承恩根本不会做生意,伸手就是要钱,浑然不知老奸巨猾的游镇德已将他们口中的货销往关外,海削一票。   “堂堂的李府大少爷也会缺钱?”游镇德取笑。   面子挂不住的李承恩低声一悴,“他把月银扣得很紧,多一两也不给,就算我跟他闹,他只回我一句,你拿钱做什么?”他总不能反唇一呛,说要买首饰送他妻子,好让她尽早下手弑夫吧?而且姓叶的女人也在一旁,不断地用捉贼的眼神睨他,偶尔放几枝冷箭,说两句看似毫无关联,却句句暗藏玄机的话,让他在气个半死的同时,又不由自主心虚地怕起她那张利嘴,唯恐她真看出他一肚子心机。   他怀疑她早有所觉,知道李承泽会变傻是他害的,因此她才处处防着他,语多锋利。   李承恩没向人提起此事,自认风流惆傥的他居然栽在女人和傻子手中,这要让旁人知晓了,岂不是更加看不起他,嘲笑他是没用的废物?   “看来你被盯上了。”游镇德沉吟道,一个傻子竟然还有能耐牵制所有人,这情势不大对劲,得多留心。   “你不也是,我听说他吩咐商号,减少对你游记的出货量。”没有货,客人就不上门,这道理李承恩还懂。   想到几乎惨遭断货,游镇德平静无波的表情起了些许变化。“所以他不能活。”   “没错。”他赞成。“为了我们长远的利益着想,要快点除掉他。”以免夜长梦多。   “你是说靠姚霏霏?”说到害人,李承恩脑子动得比谁都快。   游镇德脸上的笑容变得冷酷。“没有比她更适合的人选,她是我们手中的利器。”   借刀杀人,干净利落。   “我了解。”他会和她谈谈,务必要达成目的。   “我带了酒,我们先干一杯,预祝一切顺利,早日得偿宿愿。”游镇德取出一小醴酒,两人以竹制酒杯盛酒,互敬。   “干了。”   哼,等他当上李府主事,就没人敢给他脸色看了!李承恩阴笑说:“呵呵……别忘了好处一人一半,不能独吞……”忽然,他转过头,频频看向被风吹动的竹子。   “怎么了,一副见鬼的模样。”游镇德睨了他一眼,心里不屑他的胆小,果真是没法做大事的家伙。   “你有没有感觉到好像有人在盯着我们?”他最近老觉得身后有人,一直跟着他,冷冽的眼神刺向他的背后,让他头皮发麻。   “少疑神疑鬼了,谁会注意到你,快把酒喝了,待会我们合计合计,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移出另一批货……”   夜风微凉,月色暗淡,竹林的不远处多出一条人影,飒飒冷意吹拂过李喜的脸庞,深冽的眸映出残月星空。 第十一章(1)   “反了,反了,这世道是怎么了,奴才都比主子大,顺着杆子往上爬,爬到主人头上撒泼,我到自家商行拿点东西还得先打通关节,奉银送两,才够阔气吗?他们眼睛长到哪里去……”   不知在哪受气的李承恩怒气冲冲、横眉竖目的走进大厅,一副别人偷了他房里人,采光他田里的菜似的,模样狰狞地像要吃人。   他也不管厅堂上的古玩、玉瓷有多么昂贵,价值不斐,雷霆大发地看到什么砸什么,丝毫不在乎自己高高举起、重重一摔的物品,足够一般百姓舒舒服服地过一辈子。   “大哥,你怎么发这么大的火,谁惹你生气了?”从书房赶至的李承泽只瞧见一地碎片,负责打扫大厅的下人个个浑身颤抖,脸色苍白,两手抱着身子躲在石柱后。他并不晓得前厅出了什么事,是看不下去的老管家来报,他才放下写了一半的书信,特地前来一瞧,排解纷乱。   “你,就是你!你到底想打压我到什么时候?看我过得好就眼红是不是,非要我凄惨落魄才称心如意?”李承恩忿忿不平地冲过去,两眼充血地伸手就要抓住他的衣领。都是他,才害他过得如此窝囊!   “你干什么!”忠心护主的李怒一个箭步拨开他的手,往前一挡,也不管是否犯上,在他眼中,他的主人只有二少爷一个。   “李怒,别伤到大哥。”温醇的嗓音响起,阻止了满脸凶气的大汉的动作。   “是。”确定李承恩无法伤及自家主子后,李怒才退后一步,以防备的眼神盯牢狂性大作的疯子。   “大哥,有什么话坐下来好好说,不要嘶叫狂吼,吓坏下人。”   这些话在以前是绝对不会从他口中说出的,但中毒后的他性格变得温和,对于周遭的人多了分宽容,现在的他不是严厉冷峻的二少爷,每件事都要求到完美标准,不许底下懈怠,轻忽职守,而是性情温和儒雅,有商有量的明理主子,明快的解决事情前会先问明原因,给人申辩的机会,不像以前直接断人生路,不给对方改过的机会。   对待下人如此,面对自己同父异母的兄长自然也是。   “还有什么好说的,那些势利眼的下人我见一个打一个,打死了就给他们银两,拖回老家安葬。”这等贱命早死早超生,省得活着受罪。   一听他话中对人命的轻贱,李承泽眉头微颦。“上天有好生之德,勿动杀念,你受了气找我谈开就好,不要迁怒其它人。”他使了个眼神,让厅上的仆从全部退下,包含看着他长大的老管家,只剩下草莽味重的忠卫李怒。   “好呀,我就找你谈,看你怎么对我交代!”大脚再一踹已裂成两半的人高仿古花瓶,他怒不可遏地坐上主事者大位。   他有点要宣告自己才是主子的意味,神态嚣张且目中无人,两手一摊放在椅子两侧,一副我是大爷的样子,不许别人多说一句不是。   “大哥,请说。”兄弟和睦才能兴家旺业,李承泽是这般想着,不去计较他此时的张狂。   李承恩嘴角一勾,冷笑。“我是李家大少,为什么我到自家商行拿布还得要你同意,没你的签章盖印就得像死老百姓一样自掏腰包,拿银子来买?!”   因为从小不受重视所养成的扭曲性格,他看什么都不顺眼,养成“抢”的坏习性,只要他看上眼的,不计代价也要得到手,最恨凡事不如人的感觉。   他是李家长子,李家布行、李家绣坊,只要是李家的,就应该全是他的,他才是李家当家,谁敢阻斓?   “大哥看上哪块布,我马上让人给你送来,不需为了这点小事大动肝火。”在李承泽眼里没什么大事,只有小事,而小事等于没事,用不着挂怀。   “你让人给我送来?!”他一听,火气又上扬,眉如横梁,竖得直挺。“你是谁呀!不过是李府的二少爷而已,我是长子,你的大哥,李家的一切应该都是我的,凭什么由你发落!”   这是借题发挥,无的闹事。以为李承泽变傻了,就算没死成,大权也该旁落,由他这个大哥顺理成章的接手,顺利把李家家业揽在手中,一人独占。可是今日他走了一趟布行,想象李承泽不在府里那段时间,以大少爷身份提领最新的花布和上品绣件,与游镇德合作趁机转手,不花本钱就能净赚一票。   谁知这一回完全行不通,顾店的伙计指着墙上新贴的行文,其中一条似乎是特别针对他而定―超过一定数量的布匹要先签下买卖契约,预付订金,方可完成交易。   而所谓的一定数量指的是一般送到下游商家的数目,订单量相当大,足以一个月份的买卖,并非零星散卖。   若只是一匹、两匹,甚至是十匹布,布行的掌柜绝对连眉头也不皱一下,立刻让跑腿的小厮送到他面前,恭敬地让他有作威作福的感觉。不过一口气要调出五百匹,而且是时下最热门,姑娘们爱不释手的新布,别说小伙计不敢做主了,就算是掌柜也摇头,不肯通融。   “爹的遗言……”   李承恩火大的怒拍桌子。“不要老拿死人来搪塞!一堆白骨能做什么主,分明是你狼子野心,霸占所有财产,让我一毛钱也拿不到,你良心何在!”妄想弑弟的人居然大谈良心,何其可笑。   一旁的李怒见他如此嚣张,忍不住上前一步,但被主人挥挥手挡了下来。   “大哥不该辱及先人,你的不平我能体会,但祖训难违。”并非不给他机会,而是他并未争取。   肯做的人,机会永远是有的,但若是只想投机取巧,不劳而获,那给再多机会也没用,依旧一事无成。   “好个祖训,又想拿祖先牌位压我是吧!让我出不了头你才好得意大笑!”嘲笑他的失败,一无所有。   暗自叹息的李承泽一扬苦笑,憨直的问:“那大哥认为我该怎么做才是还你一个公道?”只要不是过份要求,他自然量力而为。   “真的我说什么你都照办?”哼!果然是傻子一个,他随便闹个两回就能得偿所愿。   “看情况。”他不是没看见大哥眼底发亮的贪婪,不过既然说出口,他会尽量满足他。   “看情况?”李承恩挑了挑眉,心里忖算着,他明白自己不能一下子要太多,太过了就什么也得不到。“这样吧,别说我这做大哥的欺负你,你让我三分,我也不为难你,李家家业大,你一个人也扛不起来,就一人一半吧!谁也不吃亏。”   “是满有理的……”   一见他下颚轻颔,说了句“有理”,李承恩欣喜地差点跳起来,一脸喜扬眉梢的惊喜样。   “但是……”   多了个但书,他扬起的眉往下沉。“但是什么?”话已出口,这傻子想耍赖不成。   “大哥没有做生意的经验,最好从头学起,胡掌柜是入行三十多年的老历练,不如你先跟着他……”学其所长,补其所短。   没等他说完,李承恩发怒地大声吼叫。“你还是看不起我,想让我像戏台上的丑角,跑跑龙套,串串场,不给挑大梁?”   “大哥误解了,小弟并无此意,爹以前常说基础扎得稳才能做大事,成大业,你不想人家笑你是扶不起的阿斗吧?”李承泽笑得温和,好言相劝。   最怕人家看轻他的李承恩一听到“扶不起的阿斗”,那打结的眉头拧了一下。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是大少爷,不做下人的工作。”   其实他内心在挣扎,既想得到李家的财产,又希望看到别人眼中的赞扬,不认为他是没出息的败家子。   “那……这样吧,大哥,我先给你几间铺子,让你试着管管看,胡掌柜就在一旁辅佐你,适时的提醒你商场的应对进退,这样好不好?”如果大哥能成器,也许就能消除累积多年的怨气。   虽然怀疑兄长是下毒的人,想杀了他好谋夺家产,但还没查出证据时,他仍愿意给他机会,如果能让大哥重新站起、及时悬崖勒马,也许就不会再铸下大错。   “几间铺子?”李承恩的表情不甚满意,眉心皱折又多了几层,才几间?   “不过大哥得答应我,在你点头做主前,要先让胡掌柜看过买卖签约的合同,他觉得可行的话再正式谈价议货……”李承泽苦口婆心的交代,做生意不可能一开始就上手,得由老手来带。   “干么绑手绑脚的,你不相信我?”他皱眉,不快的打断他的话。   “不是不相信,而是谨慎为上,凡事多一分小心,日后也少一分纷扰,经商之道不在急,要看后续的发展和长远的规划,生意要长长久久的经营,不贪一时的短利……”   李承泽虽然不再使出昔日冷酷的经商手腕,但经营生意的概念未变,他不厌其烦的解说同行间的竞争,以自身的遭遇说明并无稳赚不赔的生意,每一行有每一行的风险,绝非货到卖钱那般简单。   此时的他满口生意经,一点也看不出傻头愣脑的样子,条理分明倾其所能的传授兄长,一双瞳眸蓝得透彻,彷佛昨夜的星辰都飞到他眼眸。   可惜他的善意,身为兄长的李承恩完全感受不到,他仍有私吞家业的野心,现在只是先以退为进的拿下几间铺子,以填补他阮囊羞涩的荷包。   “好了,好了,别像个爱念经的和尚,念得我头都疼了,东城那几间铺子和绣坊就先给我,其它你看着办。”最赚钱的店铺他要了,每天等着它下金鸡蛋就好。   即使面对兄长的不耐烦,李承泽也有他的坚持。“不,西湾的铺子由大哥接管,三个月内我要看到你努力的成果,否则我会悉数收回。”   是激励,也是警惕。   “什么,给了我又要收回?”他一跃而起,又想拍桌子大吼。   但见李怒神色一恶地往前一站,扬起的气焰立消一半。   “因为我希望你是真用了心,而非瞎摸打混,马虎敷衍,李家只有你、我两个兄弟,我不想看它在我们手中没落,甚至是消失。”他的用意兄长明白吗?   在这兄弟情义方面,他是傻了点,给李承恩糖吃,而非铁链,要是以前,他可能会将李承恩逐出家门,就算沿街行乞也不收留。   “哼!算你狠,西湾就西湾,它们是我的了,你不能插手。”聊胜于无。   他从没打算经营那几间铺子,心里想着是如何从那里拿银子,就算倒了也不关他的事,他照样过他的日子。反正李家什么没有,钱最多,大不了再另起炉灶,重开几间新铺子,他拿的本来就是他应得的那一份,他还嫌少呢!   闹了闹,李承恩终于得了便宜的离开,李承泽没说什么,反倒是从头到尾站在一旁的李怒为主子抱不平。“二少爷,要是妍姑娘晓得你给了大少爷好处,她肯定会给你不少排头吃。”   他提醒主子。   “啊―这个……呃,你千万要保密,不能告诉妍儿……”一提到叶妍,先前说得头头是道的李承泽忽地肩膀一缩,表情显得有些惊色。   “跟我说什么呀?”   一阵娇柔的嗓音突至,就见身长六尺的大男人惊跳起来,一双眼无助得很,眨呀眨地迎向一双绣着双燕戏蝶的嫩粉绣鞋……   李怒说得一点也没错,快气炸的叶大姑娘不仅给“傻过头”的李承泽一顿排头吃,还指着他鼻头大骂一个时辰,最后还拧起他耳肉,罚他抄写“我以后再也不敢自做主张了”三百遍。   以一个微不足道的贴身侍女来说,她的气势根本是大过主子,没有一点卑微恭敬。可“受害者”没说话,甘于受罚,乐在其中,旁人哪有置喙的余地,只好装做无视地任由叶妍坐大,管起自家的二少爷。   而叶妍也气恼自己,那是人家李府的家务事,她一个外人凭什么插手,就算真让人败光了家产,那也是李承泽活该,谁叫他傻得割肉喂鹰!可想是这么想,她又无法撒手不管,天生爱管闲事的个性害惨了她,让她气闷在心。 第十一章(2)   “妍儿,你的气还没消吗?”   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的李承泽涎着笑,十足讨好的模样,为了让她消气,甘为孺子牛。   “不要跟着我,我不认识你。”一开口,声音沙沙地。   骂太久了,伤了喉咙。   “妍儿,前头有座茶楼,我们去喝杯茶润润喉。”沙哑的嗓音令人听了好心疼。叶妍回过头,狠狠瞪了一眼。   “真是抱歉,委屈你的富贵耳,忍受我沙子磨过的粗音。”   “是有点难听……”太过老实的下场是腰上一疼。   “难听?”他有胆再说一遍。   曾经找过叶妍麻烦的李怒拚命挤眉弄眼,外加做了个上吊自杀的吊颈手势,明示、暗示全来,要主子别太诚实,自找死路。   叶妍瞪了他一眼,要他别多管闲事。   虽然李怒曾做了不少狗仗人势的恶行,得罪过她,不过在护主这件事上,他确实是尽了心,这些日子她更知道他只是鲁莽个性害了他。   “不管妍儿的声音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现在沙沙哑哑的有春茶回甘的余韵。”李承泽很直接的说出自己的想法,他喜欢她,她的一切在他眼中都是美好的,再怎么沙哑的声音,在他耳朵听来全是天籁。   过关了,没砸锅。李怒暗自吁了口气。   “谁要你喜欢了,脸皮真厚。”她悴了一声,红着脸走开。   这李二少变傻之后,说的话常常直接的让人难为情,害她不敢抬头看人。没追求过女孩子的李承泽没听出她话中的羞意,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惹恼了她,心急如焚地追上去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喜欢是指你的声音不是喜欢你……呃!不对,我怎么会不喜欢你……我的喜欢是这个喜欢……那个不是,我……喜欢……你……”   哎!他怎么说不清楚,越急越无法完整表达,明明是喜欢,又不能说喜欢,舌架莲花真的好难,他真的笨得连自己都要唾弃自己,难怪他人都说他傻了。   “够了,够了,谁叫你在大街上说这些,你不要做人,我还得留点好名声。”   羞红脸的叶妍赶紧伸手一拉,就怕丢人现眼。   “妍儿,我不是不喜欢你,你千万不要误会,我嘴巴笨,不会说话,常说出奇怪的话,你别往心里搁。”李承泽有点懊恼。   他明白自己早已爱上她,只要看见她,他就很开心,快乐满满的彷佛要溢出,让他忍不住嘴角总是挂着笑。   “奇怪的话……”原来他不是出自真心,她想多了。一阵失落涌上心口,她酸涩的扬起一抹淡淡的惆怅。“以后别在外人面前说些不得体的话,你是李家二少爷,要有当家的威仪,不可闹出笑话。”对他动心是自个儿的事,不能叫人看出端倪,因为……他们是没有未来可言的,千万不能让人看笑话。   “妍儿,你怎么了,看起来好难过。”她为何突然这么难过?明明在笑,可盈盈水眸像是在伤心。他说错什么了吗?   惊讶他敏锐的观察力,竟一眼看透她此时的心绪,叶妍佯怒地低吼,转移话题,“我是非常难过,有人乐得当傻子,把财产送给不仁不义的人,我能说什么呢!祝福你早日被他一刀桶死,阴曹地府再去听他得意的狂笑。”不提不气,她越讲越生气。   说他傻嘛!看帐的本事一流,她只不过陪他看了半天就看得眼花,满脑子都是化身为蛇的数字,拚命钻咬,头痛极了,而他不用一个时辰,就将帐目看完。   可要不傻,谁会在明知对方存心不良的情况下,亲手送上能让自己丧命的大礼,养大野心者的胃口,让他变得更贪婪?那个败家子没钱都能使坏了,使尽一切手段欲致人于死,如今手头宽裕了,还能不静极思动,想尽办法除去绊脚石吗?人心不足蛇吞象,人的本性不会变,李承泽以为自己的举动是救赎,她却认为是陷害,害人越陷越深,无法自拔,终至走向大家最不乐见的结果。   “妍儿,我知道你关心我,不想我再出事,可是他终究是我兄长,身体里流着和我相同的血,我能帮的就是让他有回头的一天。”虽然希望渺茫,但不去试试,他愧对自己的良心。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既然他因祸得福,因中毒而改变心性、宽以待人,又为何不能给亲手足一个自新的机会,让他明白只要虚心改过,旁人自生敬重。   “哼!谁在乎你死活,傻子一个。”她瞋视。   “对,我是傻子,所以你不能不理我,要不,我会迷路,找不到回家的路。”   他用信任的眼光直直盯着她瞧,那澄澈的眼直达人心。   叶妍心跳漏了一拍,沉溺在他那写满情感的蓝眸之中,久久之后,她轻轻地叹息。“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今生得来还债,你呀根本是用傻气来骗我的同情心嘛。”蓦地,她话锋一转,口气凶悍。“下次别再做烂好人了,拿大米喂老鼠,我不过一盏茶时间没盯着你,你就给我找麻烦,要是再有一回,信不信我先毒死你,省得被你气死!”什么斓性情嘛!   竟然还有把黑布染白的妄想。如果能将他之前的不讲情面跟现在的斓好人个性调和一下该有多好。   知道她气消了,李承泽笑颜一展。“我就晓得妍儿人最好,不会恼我太久,我……”   话说到一半,一块秋香色的绢布突地从茶楼二楼飘落,好巧不巧正好落在他头上,盖住他半个身子。   叶妍见状,先是一惊,继而忍俊不住的爆出大笑,拉下十尺长的布帛在他身上比划,作势要为他做一件外袍。   “啊!对不住,对不住,小老儿滑了手,让你受惊……啊,你……你是李府的二少爷?!”少年白加上异色瞳眸,这城里除了他还有谁。   掉了布的老叟面露惊恐,惊骇地连连抽气,眼含羞愧地低下头,有些慌急地想立即消失。   “这是你的布?”李承泽摸了手上的布匹问,小有瑕疵,但不失为好布。   一听他提到布,老叟面无血色,两眼突然含泪的跪倒在地。“是我错了,二少爷,我不该贪小便宜买你李府的私货,你原谅我,不要把我送官严办,我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咦!这是怎么回事?   叶妍狐疑地看向同样吓一跳的李承泽,但他很快了悟发生什么事,上前扶起老叟。   “老丈别慌,我不会怪罪你,请起来说话。”他有那么吓人吗?老叟居然吓到腿软。   “二少爷……”他讶异的瞠大眼,不敢相信传说中严峻冷情的二少爷竟会如此和善。   他是惊到双腿无力,而非畏惧他与众不同的外貌。   “不用怕我,我不会伤害你,你好生地说来,究竟何事让你惊慌失措?”李承泽和颜悦色的问,毫无富家少爷的骄气。   “我……我……”一想到白白损失的银子,老叟悲从中来,掩着面竟号啕大哭起来。   “老丈莫要伤心,有什么委屈说出来,咱们合计合计,能帮你的,我绝不推辞。”既然他提到了布,大抵与李家布行有关。   见他真诚的神态,语气又和煦,老叟一抹泪,哽咽地说:“我本是陈县的布商,想向李家布行下订单,买批上好绢布,没想到……”   不知是谁晓得他要买布,便在傍晚时分上门,兜售李家流出的布,价钱是原来的一半。   他看了看布,确实是出自李家,于是一时猪油蒙了心,起了贪念。   “……以二少的眼力应该看得出这块布掺了粗纱,我当初以一匹十两银子买下,三百匹共三千两,以为转手一卖至少赚进万把两,谁知……”   “谁知对方交货前掉了包,把好绢换成劣布,让你由大赚反倒贴几千两。”掺了粗纱的绢布只适合做丧服,但一般丧家哪需要用到大量的布,顶多三、五匹已是望族出殡的排场。有货无市,做生意的最大忌讳。   “是呀!我就是这么上当的,可我去和对方理论,他反口咬定不认识我,还说我假借李家名义卖布,坏了行规,要拖我去见官……”他说着说着,老泪纵横。   “你可记得那人是谁?”如此恶劣,真是同行之耻。   老叟偏着头,想了一下。“我听到他身旁的伙计好像喊他……呃,游掌柜。”   异色瞳眸微眯,蓝影暗闪。“嗯!我明白了,老丈若不嫌我唐突,可否成为李家布行在陈县的商号,你所需的一切布料,我将悉数供给。”   “什么?你……你为什么……”他惊讶地瞠大了眼,难以置信。   “那三百匹布就卖给我吧!我可以交由名下商行贩卖,不过价格恐怕无法让你满意,仅能以一匹五两收购。”他算是赔本了。   但是,他赢得人心,老叟感激的一再致谢。   李承泽高明的经商手腕没变,只是做事的手段放软,与人和善,以关怀代替严厉,笑容取代了冷峻,让人感受到他的真诚。他处理这件事的方式在同行中传开,死忠为他做事的人更多了。不过,李承泽仍有隐忧。老叟口中的游掌柜,他几乎可以判定是死性不改的游锁德,他和李承恩合谋偷运布行的布,偷龙换凤的一布二卖,尽做些见不得人、偷鸡摸狗的事。   他真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无人察觉吗? 第十二章(1)   “大娘,我知道这么说有点失礼,不过你既然请了媒人说媒,娶进了秀外慧中的媳妇儿,盼的不就是早日抱个孙子,让李府开枝散叶,延续香火?”   “这……”白白胖胖的小孙子呀!肥嫩的小手小脚,瞧得都欢喜。   “是呀!夫人,哪有娘子娶了却不理的道理,二少爷不急着当爹,难道你不急吗?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要是不催催他,这辈子可就抱孙无望了。”   厅堂里,游镇德跟李承恩正你一言我一语像在说相声似的,说服着大夫人。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的财路又被李承泽给断了。   不用三个月,一个月不到,西湾的三间布行,两座绣坊,已经被无心做事的李承恩搞得乌烟瘴气,哀号声四起,只差迭根稻草上去就垮了。他不管事也就罢了,底下的人还算规矩,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会横着心偷斤减两,妄起贪念。偏偏他大少爷威风得很,日上竿头才去店铺逛个两圈,假意对布内行,做了不少令人头痛的决策,然后拿走一天营收的银两。   他忘了买布要钱,只出不进,拿什么批货?   收购蚕丝也要钱,工人、伙计、绣娘的工钱,这些他一概不理,无赖地要他们上李府,找当家二少爷讨。   这事闹得不小,迫于无奈,李承泽只好收回经营权,重新整顿,这才平息了一场纷乱。   不过银子又花光的大少爷没地方拿钱,所以故技重施,想大闹一场。   只是这一回没那么顺利了。   叶妍就像一尊守着钱财的大佛,恶狠狠地盯着伸手索财的李承恩,他每扬高声音一分,她便冷笑地在他面前数铜板,边数还念着,“乞丐来要钱喽!乞丐来要钱喽!乞丐来要钱……”   这话任谁听了都会不舒服,更何况是心高气傲的李承恩,他不但一毛钱也拿不到,还遭到刻薄至极的羞辱,颜面丢尽的他,气得想杀人。为此,他找来游镇德大吐苦水,两人并协议该怎么解决这个麻烦。于是,他们想到了大夫人,决定从她身上下手。   “我的孙子……”不、不行,她不能再顺其自然,儿子傻了,她可不傻,一定要有个孙子才行。   “妍姑娘是个不错的好女孩,也是李家的大恩人,让她当二少爷的侍女真是亏待了她,但二少爷实在太依赖她,反而冷落了正牌妻,这样下去,夫人何时才能抱到金孙?而且,这样久了也会引起旁人的流言辈语,夫人应该将他们分开才是。”   游锁德极力鼓吹,利用大夫人抱孙心切的心情,一再进言。   “可她救了泽儿,我不好开口……”这么做好像有点过河拆桥,忘恩负义。   “救命大恩是一回事,娶妻生子又是另一回事,两者不能相提并论,人生有几年可以虚掷,夫人不想留下遗憾吧!”只要把那碍事的女人赶走,让姚霏霏接近李承泽,他们的大计就成功了一半。   心思单纯的大夫人频频点头,她担心自己时日无多,没法见到孙儿出世。“游掌柜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我真怕等不了,抱不到孙子。”她这几年常这里酸,那里疼的,身子骨不若往常健壮,老感到没力气,天气一冷就手脚冰冷,直打哆嗦,上床要睡久久才入眠。   人老了,不中用喽!她也没别的指望,就盼着阖上眼见她家老爷前,能亲手抱抱吐着奶泡的小娃儿。   “人嘛!谁无私心,好歹为自己着想一下,那个姓叶的丫头老是碍着泽弟的好事,哪天大娘要不在了,我那可怜的弟媳就要独守空房,下半辈子全葬送在咱们李家了。”   敲边鼓的李承恩不忘危言耸听,口气中带着深痛的惋惜,用着女人一生的幸福来吊大夫人的愧疚感,让她转而怜悯备受冷落的新妇。   潜心向佛的人总有佛心吧,哪受得了内心的苛责,为了彻底解决叶妍这颗大石头,他和游镇德不遗余力的下足了功夫,双管齐下向大夫人劝说。   “大少爷说得一点也没错,夫人当初急着找媒婆说亲,不就是想传宗接代,延续李家血脉吗?如今夫人还犹豫什么,真要当李家的大罪人吗?”游镇德一句“李家的大罪人”往头上一扣,少有心机的大夫人顿时心口一惊,两手微微颤抖了下。虽然李家有两个男丁可以传承香火,可为人母者谁不偏心,心总是向着亲生儿,不希望他傻傻地过完这一世。   她在未出嫁前,便是一位心地善良,品性良好的大家闺秀,从小养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识世道险恶,原以为就这么跟心爱的男人共度一生,后来丈夫因她无所出而纳妾时,她着实伤心了好一阵子,老想着和人共夫的委屈。   要不是丈夫的心仍在她身上,深情不悔的爱着她,恐怕她会因妒而狂,做出令人心痛的傻事。   不过也因为这原因,她无法对妾生的儿子付出关心,每每瞧见了就会想起丈夫曾与他的娘同床共眠,内心那份煎熬让人难受。   直到这些年接近佛祖她才慢慢释怀,试着放开过去,心里才有了平静。   可是这会儿又得为她那个傻儿子操心。   耳根软的大夫人禁不起两人左一句李府绝后,右一句断嗣,一颗心慌得很,连忙唤来丫鬟,请叶妍过来商量。   “什么,你要我劝二少爷与少夫人同房?!”乍闻请求,如同五雷轰顶,叶妍一阵晕眩,心口绞痛,差点站不住而瘫软。她不是没想过李承泽终究要与别的女人共度一生,她的陪伴不过是暂时的,总有一天,她还是得离开他,过自己的生活。   只是这些时日的相处,他的傻气、他的率直、他每一个可爱逗趣的举动,都深深烙印在她不曾为他人进驻的心底深处,纠结出一团密不可分的情意。   她对他动了心,喜爱两人在一起的时光。   也许是他太依赖她,她也太享受他的依赖,于是让她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是有妻室的人,而她只是他生命中的过客,等段名和可故找到药引归来,也就是两人分离的日子。   “妍姑娘,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能等多久呢!原本指望泽儿给我送终,可你看看他现在这样子……唉!自个儿想想都心酸。”她忍不住难过了起来。   “夫人别尽往坏处想嘛!你是菩萨的弟子,吃斋念佛的,老天爷会保佑你长命百岁,活到你自己嫌腻了为止。”她才心酸好不好,为人作嫁好些年,却连自己都嫁不出去,该哭的人是她。   第一次觉得沮丧的叶妍欲哭无泪,心里明明搁着一个人,却不能让对方知道,还得打起精神强颜欢笑,安慰好命到无病呻吟的老人家。   深居简出的大夫人哪晓得她口中可怜的媳妇儿,其实是包藏祸心的红颜祸水,不仅心向着别人,还想害死她的独子。   可是口说无凭,她拿不出证据证明少夫人确有异心,除非她真再一次有举动想毒死自个儿的丈夫,否则任她说破嘴也难以取信于人,反而落个污蔑人的恶名。   “你就别逗我开心了,我还能不知道自个的身子骨吗?哪天佛祖来招我,不也去了。”人的生死不就那么一回事,两腿一伸,气没了,也就上了天当神仙。   “夫人,瞧你说的呢!真要把妍儿给吓着了,你放一百二十个心,二少爷傻归傻,可是添不了乱子,有我看着他,你不用担心。”他敢在她眼皮底下出事,那才该千刀万剐。   闻言,李夫人露出苦笑。“说句不怕得罪你的话,有你在我才抱不到孙子,泽儿他事事依着你,一步也不肯离开你,那他什么时候才能跟他媳妇圆房?”没在一起怎么生孩子,难不成要新媳妇抱颗蛋,假装有喜。   “呃!这个……不急嘛,等二少爷的病好了,你要几个孙子都成。”一说到床第事,未经人事的叶妍尴尬地红了脸蛋。   虽说她是为人作嫁的媒婆,也送过不少新人入洞房,可一提到闺房内的事,还是难掩羞色,没法大剌刺地谈论。   “你不急我急呀!瞧我这头发都白了大半,还有多少时问等泽儿回复以前的样子,也许他这辈子就这样了,再也好不了。”她可怜的儿,生了个病就傻了。   因为有心人的隐瞒,大夫人一直到今日此时,仍不知道亲儿是遭人下毒,还以为他是得了风寒,连日高烧不退,这才伤了脑子。   “不会好不了,名医段大夫已为他寻药去,不假时日,他便会带着药回来医治二少爷。”叶妍有些恼意,稍微扬高了音。   老和她针锋相对的李二少不可能一辈子当个傻子,而且他也不傻,只要找对大夫用对药,他一定能康复,不再受毒害。只是,她心里也很矛盾。以前的李承泽和现今的李承泽是同一个人,但是前者令她痛恨,厌恶地巴不得离他越远越好,老死不相往来,省得心烦。   而后者也一样令人心烦意乱,只不过她的心烦是出自在意,对他越来越深的依恋,讨厌的感受不见了,只剩下身不由己的爱意。   她怎么比她激动?大夫人被情绪波动的叶妍吓了一跳,手心按着胸口。“医得好是最好,可我总得做最坏的打算。”   “夫人……”   李夫人举起手一阻,要叶妍听她说下去。“我也没什么放不下的,就是想抱抱孙子,我儿子这门亲事是你牵成的,你也想看他们有个美满的未来吧!”   “我……”她语滞了一下,内心挣扎万分,小小的酸气由胃袋里冒出。“看来夫人很中意少夫人这位媳妇。”   引狼入室,她识人不清,是她的错呀!   “无关中不中意,只要能生下我李家的孙子,我都会好好的疼她。”李家有了后,她才能了无遗憾。   “那你与少夫人相处过了吗?你觉得她的为人如何,是不是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她语带暗示,想提醒大夫人多注意一下媳妇的言行举止。   “你媒合的对象我还有什么不放心,我信得过你,何况咱们也不好挑剔人家,她肯委身下嫁我那傻儿子,我感激都来不及,还计较什么。”   以前是儿子眼界高,他挑人,没一个看得上眼,终身大事一拖再拖,拖到虚长了二十六岁,还是孤家寡人一个,没个伴在身侧。   而今是人挑他,他没得拿乔了,只要对方不嫌他,是个清清白白的女孩家,她就谢天谢地了,不敢有太多奢望。   心细的叶妍从她感伤的话语中听出一丝憾意。“我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不是每个人都相得准,二少爷这亲事赶得急,难免有些疏失,赶着为你送媳妇却没来得及看她人品……”   她故意留个话尾,让大夫人接下文。   “哎!说起来也没什么不好,是我看她老是气血不足,一副没睡饱的样子,于是就叫她不用刻意起早问安,多睡一会儿……”只是没想到她日日睡到过午才起床,晨昏定省也免了,整天没见到人是常事,偶尔遇到了也爱理不理的扭过头,当做没瞧见她这个婆婆。   这些话她不好向外人明说,家丑不可外扬。   “……哎呀!别提这些小事了,我这就拜托妍姑娘,拉我那傻儿子一把,让他早点为我李家添个娃儿,夫妻和乐。”   “呃!这个……”她一径干笑,心里乱不舒服。   “你可别推辞,让我抱憾终身,至少先让他们住在一起,培养感情,夫妻分房而居,甚至住在不同院落,这象话吗?”妍姑娘若不出面说一声,这小两口何时才能传出好消息。   “好吧!夫人,我试试看,但你别抱太高的期望,我还不晓得二少爷会不会被我说动。”望着李夫人殷切的眼神,叶妍狠不下心拒绝。   “你一定行的,妍姑娘,我相信你。”凭她的口才,岂有不成之理。   一句“我相信你”,顿时压得叶妍喘不过气来,她神色一窒,笑不出来,抽痛的心窝一阵一阵泛出酸涩。 第十二章(2)   “相公!”   一声娇滴滴,媚到酥人筋骨的软音一唤,浑身一僵的李承泽像掉入结冰的湖中,顿时冷得牙关打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很想大声喝斥将她推开,但现下的情况,偏又无法移动半寸,怕露出马脚让一旁看好戏的聪慧女人看穿,只好正襟危坐地将目光放远,不敢轻举妄动,规规矩矩地恍若课堂上的学子,怕夫子责骂。   天晓得他为何得像块砧板上的肥猪肉,任人放肆地上下其手,还不能表现出厌恶的神情将人推开,喝令她离远些。   正襟危坐的李承泽偷偷看向一旁的女子,见她旁若无人的喝着热茶,吃着徐老爹的蒸藕糕,原本抿紧的唇扁成一直线,恼她的无动于衷。   “我说相公,你别一直闪呀闪的,人家长得不美吗?你怎么一直往边上移,看也不看我一眼。”真是傻子,美人儿投怀送抱还不知把握,一副她是要吃了他的妖怪似。   故意穿得清凉的姚霏霏衣襟微敞,露出诱人的雪嫩酥胸,纤指有意无意地扯着上衣,让若隐若现的春光尽入人眼。   谁知她越靠近,李承泽反而避得越远,原本是坐同张长椅的,他足下一动,换了另一张椅子,紧贴到一副事不关己的叶妍身旁,让她瞧了大感不悦。   “你……你别靠得太近,我听得见你说话,用不着一直往我身上蹭。”她美不美与他无关,他又不喜欢她。   “相公,人家好渴,你帮人家倒杯水嘛。”姚霏霏打的如意算盘是要假装茶杯没拿稳,泼了自个儿一身,看她身材毕露哪个男人不上钩呢。   可李承泽根本没听进她的话,看向叶妍的眼神特别柔和,他没替妻子倒茶,手一抬先替心仪的姑娘拭去嘴边的糕屑。   他这举动是出自对叶妍的喜爱,很自然的,也没想过有何不妥,平常他们就这样相处,她虽常常念他两句,可他依旧故我,不以为意。但是此情此景落在姚霏霏眼中,那可就很不是滋味了,放她一个大美人不理不睬,却在讨好姿色明显不如她的贴身侍女,将她置于何地。   何况她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夫妻间亲近亲近是天经地义的事,他避个什么劲,她肯委屈跟他在一起,可是他天大的福份。   “咱们夫妻俩总要说点体己话,不坐近点不就让外人听去了羞人的私密话。”她纤纤细指往他手背上一搭,撩拨地爬上他手臂。   仗势着美貌过人的她不相信有男人能抗拒得了她的美色,她故做娇羞的频送秋波,媚眼眨呀眨的要勾得他心荡神迷,魂不守舍。   可是他连一眼也没看她,要怎么把他的魂勾出来。   “这里没有外人,而且我们也没有什么私密话好谈,你不要靠过来,我会受不了。”太浓、太呛鼻。   咯!我不是外人吗?假装自己不存在,对他们你前进我后退的举动置若未闻的叶妍一肚子酸,暗地里为自己叫屈。她为什么尽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将喜欢的男子推向别的女人,还不能有一丝吃味的表情,非得装聋作哑地看他们卿卿我我。呕呀!银牙都快嚼烂了,她干么当个斓好人成全别人。   如果对方是好女人也罢,偏偏是心怀鬼胎的蛇蝎女,她让得心酸,也很不愿。   怪就怪在她当初太急着丢掉烫手山芋,才会导致今日进退两难的局面,她还能去怨谁,不就自个儿承受了。   “受不了?”姚霏霏娇媚的掩唇轻笑,咯咯咯的俯低前胸。“咱们是夫妻,没什么难以启齿的话,你若想回房,我也依你,谁叫你是我夫婿呢!”   呵……终于忍耐不住了吧!她这美丽的容貌、妖娆的身段,有哪个男人不心猿意马,忍得住不扑倒她?   傻了又怎样,只要是男人,她轻轻勾勾小指,施展让人心痒难耐的娇媚,他不也手到擒来,乖乖拜倒在她石榴裙下。   姚霏霏得意的一扬柳眉,在心里嘲弄李承泽的好摆弄,三、两下就钓上手。   “你不要再碰我了,我快受不了你一身浓烈的香气,你到底倒了几瓶香粉,呛得我鼻子没法通气。”再也忍受不住,一把推开差点令人窒息的无骨娇胴,李承泽跳离她三步远,大口地呼着气。   “你说受不了的是我身上的香味?!”她蓦地一怔,以为一时耳鸣,听错了。   他拢起眉,神色尽是不满。“是你要我有话直说,我才把憋了好久的话说出来,全身抹香不一定香,闻久了香也变臭,你没瞧见我憋着气,就怕被呛昏了。”   没事抹什么香粉,又不是卖胭脂的小贩,画张大花脸招揽客人。   刻意精心打扮的姚霏霏描眉绘唇,将原本精致的美颜装扮得更为娇艳动人,光采夺目,展现出她自负的艳容。   可是她的浓妆艳抹,艳色无双,在李承泽眼中一点也比不上脂粉未施的小家碧玉,叶妍的清雅脱俗像一朵生长在悬崖边的小白花,让人更想伸手撷取。   他不喜欢娶进门的妻子,她太艳、太媚,美得很不真切,让他无法打心里接纳,直想把她推得越远越好。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爱上叶妍了,根本没法再对其他女子动心,因此不管姚霏霏有多美,他眼中只有叶妍。   人家是新娘娶过门,媒人抛过墙,而他刚好相反。不爱美妻,只要媒婆。   “你说我臭?”姚霏霏脸色一变,瞪大了一双美目。   “是很臭呀!你没闻到吗?啊,我知道了!”他好像忽地想到什么,击手一拍。“久入鲍鱼之肆,不知其臭。”   扑哧,在一旁看戏的叶妍忍不住笑出声,赶紧捣住嘴。   “你……你……”姚霏霏瞪着他,气得嘴角颤抖,一个你字拖上老半天。   谁愿意被人形容成鱼腥味重的鲍鱼,她用的可是李承恩送她的上等香膏,米粒大小的凝膏轻轻一抹,遍体生香,浓郁一室。   而他居然不识货,把她下重本匀满全身的香气当成臭鱼味,还粗野地推开她,让她差点丢脸地跌下地,伤了她的花容月貌。   “二少爷没有恶意,少夫人不要放在心里,他傻了嘛!哪分辨得出香和臭有何不同,就算端了盘臭豆腐给他,他也说香。”忍笑的叶妍连忙打圆场,清了清喉咙,害怕又失礼的笑出声。   看美人变脸着实好笑,瞧她那圆瞠双眸的震怒样,还真让人笑翻了。   “是很香呀!”李承泽指的是臭豆腐,还一副回味无穷的模样,让自恃美貌过人的姚霏霏更是怒上加怒。他说的是实话,可一点也没装傻。“好了,好了,别兴乱了,我在帮你搓熄娘子的怒气呢!”真要命,又想笑了。   “我又不喜欢她当我娘子。”他小声地抱怨着,故意整个人紧靠着叶妍身后。   “二少爷……”教过他多少回了,有些话不能随便说出口,要有所保留才不会被人捉到把柄。   叶妍心底的酸意淡了些,那一句直率的“不喜欢”让她的心情舒坦了不少。   “妍儿,我也要吃蒸藕糕,你不可以一个人独享。”一说完,李承泽伸手抢了块糕点,大口咬了一口。   真好,他的妍儿看起来心情变好了。   “嘿!你土匪呀―还是恶鬼投胎,这是我买的,没你的份。”故意闹他,叶妍整盘端走。   “我给你银子嘛!要不,我把金阳绣坊送给你,你分我一点糕。”他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耍赖地和她抢食起来。   送她一座绣坊?两眼发红的姚霏霏瞪着嘻笑如孩童的两人,心中有说不出的妒意,她咬着艳红下唇,忍住张口欲言的怒斥,任由不甘在腹中翻搅。   身为李府少奶奶的她没从丈夫手中接过一根发钗,或是珠炼,甚至是自家产的美布、华服,该拥有的宠爱她一样也没得到。而她,叶妍,不过是为人说媒的媒婆,居然得到这傻子的全盘信任,不仅时时将她带在身边,还大手笔地说要送座绣坊给她,简直是太欺人了!他眼中还有她这位正牌妻吗?   姚霏霏轻抚微隆的小腹,眼中的妒恨更深浓。   一直到前几日,她才得知她原以为足以托付终生的良人并不可靠,在说爱她的同时还有其它的女人,甚至曾狠心地休离数名跟了他好些年的小妾。   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他并非像他所言的爱慕她很久,他早就有婚配对象了,是金泉酒庄的三千金,明年开春便要迎娶入门。   那她算什么,他玩弄的对象吗?   他不仁,就别怪她不义,人要懂得为自己着想。为了巩固她在李府少夫人的位置,她决定不依照李承恩的指示下毒谋害亲夫,而是……她脸上浮起一抹令人不安的诡谲笑意。   “相公,别为了一块糕点而和下人闹成一团,你要吃什么,我弄给你。”就算是傻子,她也要捉牢他,两边不落空。   姚霏霏伸手拉过他的手,“哎呀,瞧我笨手笨脚的!”她看似无意,其实是有心的一拨,把盘子打翻,还心机深沉的话中有话,将夺走丈夫注意力的叶妍打入下人,划分阶级。   “妍儿不是下人,而且我也不吃你做的东西,你还我蒸藕糕!”他才吃一块而已,嘴还馋得很呢。   “相公……”这是最后一次了,她绝不允许他再推开她。   “妍儿,你陪我上街,我们到徐老爹铺子,把所有蒸藕糕买下来,你到我房里吃。”李承泽满脸不快的拍开姚霏霏乱碰他的手,拉起叶妍柔黄便往外走,完全不在乎是否会伤了新婚妻子,他只想远离她。虽然少了先前的凌厉,他仍保有精准的看人眼光,一个人的好与坏他一眼就能看出―姚霏霏很美,但美得不真实、太过肤浅,她游移不定的眼神,和过于做作的娇态,让人心生反感,和她待久了,他会胸闷气凝,浑身不畅快。   有些事未说破是时机未到,想把他当成棋盘上的棋子也得有点本事,光凭美色诱人是自取其辱,她迟早会自食恶果。 第十三章(1)   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股皆不毒,最毒妇人心!女人为了自身的利益,攀权附贵,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就算手段下流卑劣,只要能达到想要的目的,绝对不惜任何代价。   例如:下药。   嫌贫爱富的姚霏霏和一肚子坏水的李承恩勾搭上后,因一时的贪欢纵欲而有了身孕。但她还没机会和孩子的爹提起此事,因为目前这情况,两人暂时不宜过从甚密,以免遭人识破奸情。   不过现在她也不信已有婚约在身的李承恩会守诺娶她,因此她必须为自己的未来盘算,不能等着别人为她安排无法预测的将来。何况腹中的这块肉会一天天长大,她得在他大到敔人疑窦之前,想办法和傻子夫君同房,让众人以为孩子是他的。   “不要怪我让你戴绿帽,帮别人养孩子,谁叫你发傻呢。要是你不碰我,我就没法向人解释,一个不曾和丈夫圆房的女人怎会挺个大肚……”   手执灯笼,姚霏霏掩着面,披了件暗色外袍,偷偷摸摸地走向李承泽落榻的院落,脚尖轻蹑得像是贼儿。   明月当空,星辰稀落,一阵微凉的夜风吹来,她打了个冷颤。   心有城府的她知道要在李承泽的饭菜中下药并不容易,因此她刻意去向婆婆嘘寒问暖,送了暖身的袭荷姜汤讨好大夫人。   而后她故做长吁短叹的大谈闺怨,引起大夫人的关心,再借口说夫妻不睦,她亲手做了银耳百合汤想让丈夫尝尝,看能不能让他多在意她一些。   不疑有他的大夫人自是乐见小两口合好,于是遣了小婢将媳妇做好的银耳百合汤送到儿子房里,还特意嘱咐他一定要喝光,那是娘亲的心意。   没人晓得那碗汤多了料―不择手段的姚霏霏在汤里下了春药。   “相公,你睡了吗?”素手轻轻一推……门果然未上闩!姚霏霏窃喜的想着,肯撒银子,果然没有收买不了的人,李府的下人可不是个个忠心耿耿,总有人看在银子的份上卖命。   “哎呀!这屋子里怎么这么热,没个人来摇扇编凉,瞧我这衣服还真是穿多了。”   一件飘着女子香气的外袍当头兜下,睡得不安稳的李承泽忽地惊醒,发觉全身异常的发热,好似火蛇爬上身,烧着皮肉。   他拉下袍子,扯开衣襟,那莫名的热不但不退反而节节逼高,体内涌起一股渴望什么的热潮,灼得他连四肢都发烫。   口很干,喉头像在喷火似的。   是受了寒吗?为什么会这么难受,李承泽的脑袋昏沉模糊,感觉自己不像自己,有种控制不住的欲望直由下腹升起,两腿间产生异样的肿痛。   “相公,你不舒服吗?让我来瞧瞧。”呵呵……药性发作了,看你怎么忍。   一只冰冰凉凉的手往胸口一覆,他顿感热意消除了一些。“妍儿……”   “妍儿?”他居然喊着别人的名字,他可真对得起她。“相公,我是霏霏,你最爱的女人。”姚霏霏故意混淆他的思绪,以为他会在神智不清的情况下,把她当成他心爱的女子,轻怜疼爱一番,弄假成真当了夫妻。   “霏霏?”那是谁,他不认识。   “对,霏霏,你的妻子,你心里最在意的人……”她忽地抽了口气,一双蓝得骇人的眼眸直直看着她,让她怯惧了一下,差点要打退堂鼓。   最在意的人……最在意的人……妍儿!   一道疾光骤然打进李承泽脑中,他双目一瞠,捉住了那只抚向胸口的纤手,将带着浓香的女子拉近,仔细盯着那过于冶艳的脸庞。“你不是妍儿!”   又是妍儿,他眼中没有其它人的存在吗?   “是霏霏娘子,你摸摸看我的心窝,正为你热着呢!”恼羞成怒的大美人也不管他是不是真傻,反手拉着他的大掌贴近胸口,整个软嫩身躯偎了上去,在他身上磨呀蹭的。很明显地,他起了反应,气息忽然变得粗浓,急促地喘着气,那不听使唤的手捧起了丰腴软玉,不自觉搓揉了起来。   但是,入鼻的陌生香气让他隐隐地察觉到不对劲,他的手动作一顿。   “我要妍儿,你不是她,走开,不要碰我……”妍儿呢,她在哪里?   李承泽踉跄的滚下床,即使他热得快冒烟了,炽身的欲火几乎将他烧得失去理智,身体高喊着:想要,想要,好想要一个女人,可是屋外的月光一透进屋内,照出姚霏霏浓艳的脸孔,那股难以抑制的欲念硬生生的打住,他猛地推走身前柔软的身躯。   “啧!你还能逞强到什么时候,你这一身的火只有我可以帮你灭掉,还不过来抱住我。”姚霏霏半带娇嗔半带命令的说,解开长衫,露出香艳诱人的桃红色肚兜。   看你能忍多久。   “……出……出去,马上给我出去,我……我不要你灭火……”为什么这么热,热得胸口快要爆开了。   她掩唇轻笑,神态娇媚。“别说得太无情,待会你可要求我了。”   “不……不可能,你不准待在我……房里……滚出去……”他抚着胸口喘气,想瞪人却力不从心。   春药是让男人变成野兽的催情素,只要把它饮下肚,就算圣人也会失去理智,对着任何靠近的人,做出人神共愤的行为。   李承泽其实忍得很辛苦,好几次都想放弃,兽性大发地对眼前的女人为所欲为,将他火热的身体压在她身上,驰骋雄风。   可是脑子里浮现的是叶妍嗔视怒骂的身影,她双手插着腰,指着他鼻头大骂畜生。   那一瞬间,他又忍住了,双手握成拳,提醒自己不要因一时冲动而做错事。   如果他要了这个女人,妍儿一定不会原谅他,甚至会离他远去,他不能让欲望掌控他,做出令自己后悔,痛苦一生的龌龊事。   “你怎么会不想要我呢!看看我这纤细如柳的小蛮腰,丰挺盈润的巫峰   尝我的小口儿,包你销魂地乐不思蜀。”朱唇轻噘,姚霏霏轻佻地扯掉衣物,全身不着寸缕。   “荡妇。”这是他中毒后,骂过最重的话。   李承泽对她放浪的举动是厌恶,甚至有作呕感,可是绷得死紧的雄伟身躯受药性所制,他朝前走了一步。   那是一种非人的煎熬,极其残忍,身与心无法连在一起,叫嚣着要各自脱离。   姚霏霏已经不在乎他怎么看她了,她肚子里的孩子一定要有个名正言顺的爹,不管他愿不愿意,李府当家主母的位置她坐定了。   “是荡妇又如何,在这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能纡解你的痛苦,除非你想活活爆精而亡,否则你只能要了我。”她就不信他抵抗得了春药的药性。   李承恩也好,李承泽也罢,总有一个是李府主事者,将来孩子一出世也不吃亏,两个都得承担起为人父的责任,就看她挑哪一个能让她富贵加身的人为夫。   想到金光闪闪的金条银块,玲珑有致的娇躯便亢奋不已,她一丝不挂地走向满脸通红的男人,柔若无骨的双臂如蛇般缠上他的颈背。   “……就算我死,我也不会碰你,你……你这个淫妇,给我滚!”布满血丝的异色瞳眸宛若夜里最狂猛的兽,发出撕扯咽喉的咆哮,那震撼天地的可怕吼声由身体五脏六腑狂啸而出,加上他长年练武的内力,盛装银耳百合汤的空碗甚至应声而破。   飘扬的银白发丝在暗淡的月光中更显妖异,似红非红,似蓝非蓝的瞳仁发着异光,他整个人此刻哪有半点欲傻,骇人得好似嗜血夜叉。   别说是姚霏霏了,即使是他的亲娘瞧见了,恐怕也会惊叫地认不出亲儿吧。   姚霏霏边逃边喊,“妖怪,你是妖怪,你……你别想吃我……我请道士来收你……”她连滚带爬,顾不得自己衣衫不整,惊恐万分地逃往屋外。   妖怪吗?   李承泽狂笑着,清朗的俊颜涨红得好似快滴出血,贲张的手臂撑开白纲单衣,他一步重过一步的接近她,一手将想献身于他,却又惊恐万分的女人拎起,丢出门外。   没人知道那一句“妖怪”有多伤人,彻底击垮他好不容易建立的自信,他以为他不在意,但是没想到会这么痛,像是从他心口硬扯下一块肉,痛入椎骨。既是妖,就让他沉沦到不见底的深渊之中,让他自此腐烂,不再重生……   “谁呀!入了夜还吵个不停,存心不让人有个好眠是不是。”   被一阵辱骂声吵醒的叶妍揉揉发涩的眼,披衣下床,推开雕有鸟兽腾舞的格子窗,睡眼惺忪地往外一瞧,想看看是谁兴乱扰人。   蓦地,只见一名女子狼狈的从对门李承泽的屋里跌出,身上不着一物,神色惊慌地边跑边尖叫,慌乱而无措地迅速逃离。   咦,那个人是谁,看来有些眼熟……啊!是居心不良的姚霏霏!   她又想干什么?   担心李承泽受害的她连外衣也来不及披,急忙地奔至同院落的厢房,没细想姚霏霏为何身无寸缕,赤身裸体地抱着一堆衣物匆匆离开,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要怎么保护令她方寸大乱的男人。   “……我叫你滚,你还敢来,你不怕我这个异瞳妖魔吃了你?滚,快滚……”   一只茶杯飞了过来,叶妍机伶地头一低,差点害她破相的杯子从头顶掠过。“妖什么妖呀!你大半夜不睡觉吵什么,你要是砸得我头破血流,看我饶不饶你!”   这嗓音!这嗓音是……“妍儿?”   不确定地低唤,血红的眸子掠过一抹蓝光。   “姓李的,你要是看我不顺眼就说一声,何必扰我清梦,我也不是不识相的人……”叶妍边唠叨,边点起屋内油灯,一转身又想继续埋怨,入目的情景却让她讶然一惊。“你、你怎么了?!”   突来的亮光,让李承泽低下头并抬起双手遮挡光线,遮住自己叫人恐惧的外貌。“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你走,走开,我是可怕的怪物……”好难受,他整个人好像在地狱之火中,又热又痛。   “怪你的头啦!我不是告诉你番邦的人都长这样,你哪里怪了……啊!你的身体好烫……”好像会灼人似的。   不让他闪躲的叶妍一把抓下他挡脸的手,却在碰到他臂膀时乍然一惊,由他体内散发出的热气几乎要蒸熟她的手。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好热,热得快受不了……”他忍不住抓着叶妍凉凉的手贴上自己面颊,抿紧的唇瓣发出近乎愉悦的咕哝声。“你今天有吃什么……”看着他面红如火,身体无端发热,她灵光乍现,柳眉微扬。“你不会着了道,中了春药吧?!”   她是听过青楼女子若要留住恩客的心,通常会以春药助兴,让男人雄风不灭恣意快活,金枪不倒的快意床第间,纵欢终宵。   “妍儿……我好热……你帮我……水……我要水……我好像快要烧起来……给我水……”他的下腹发胀,阵阵热源往下身去。   “给你水是没用的,除非……”一咬唇,她犹豫了一下,杏色眼眸多了一抹清亮。   “……妍儿,你在干什么,为何脱我衣服……不行,不可以……你不能用自己帮我……我不可以害了你……妍儿,住手……”他挣扎着,想推开,却又不由自主地抚上她纤细诱人的腰肢。   “闭嘴,我已经很难堪了,你不要再给我像大闺女一样扭来扭去,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叶妍面红耳赤的将一个大男人推倒在床上,随即腰带一松,卸下衣物,手脚不灵活的爬上床,压住不想毁她清白的李承泽……   一夜荒唐,嘤呢粗喘,那夜的清冷染上春色,无限绮丽。 第十三章(2)   “妍儿,我……”   日头高挂天空,今天李家二少与贴身侍女玩起了你追我跑的游戏。   李承泽好不容易见到叶妍,急切的喊住她,他有满腹的千言万语欲诉,但那个显然比他更忙碌的人儿却匆忙走避。   “我有事,你别跟着我,去去去,去巡个铺子,看看绣坊的丝线够不够用,一个当家主事者不能成天游手好闲,快去把你的份内事做好,不要当个无所事事的二世祖。”   别看她,别看她,此时的她像蒸笼里的螃蟹,圆脸红咚咚又心慌慌,手脚打结似地施展不开,走起路来手足无措,极不自在。想起昨夜放浪的行径,她羞到没法抬头见人,老觉得自己变得不一样,别人好像都用着异样眼神看她,让她更加羞赧地想挖个洞把自个儿埋起来,省得受人嘲笑。   虽然没人知晓昨儿夜里发生什么事,在这院落里只有她和他两人,并无奴仆伺候,可是天知,地知,他知,她也知,她怎么也无法装做没事。   如果他再穷追不舍,用着含意深浓的双瞳看着她,难保这件说不得的事不会如野火燎原般,传遍整座情势不安的李府。   她是不怕流言辈语,人家爱说就由他说去,反正她已打算不嫁人了,再难听的话也承受得住,这些年为人媒合的媒婆日子磨出她一身铜筋铁骨,大火来烧她也能一把挡回去。   可是她不能不为声誉渐佳的李承泽设想,他好不容易获得众人的爱戴和接纳,绝不能因一时的迷乱而再度受到排挤,留下令人诟病的话柄。   “妍儿,你走慢一点,等等我,我有话要跟你说。”他像鬼吗?为什么她走得比飞得还快?在后头苦苦追赶的李承泽虽是大男人,脚程快又练过武,但是奇怪的很,他就是追不上前头七拐八弯的叶大姑娘。   “等我有空再说,没瞧见我急着帮厨房李大娘的闺女做媒吗?”当他的贴身侍女也不能荒废正业,天底下还有众多有情人等她撮合。   一想到“有情人”,她的脸又红艳如火,转头悄悄从眼角一觎,偷瞄眼那个越逼越近的男人。   “李大娘的女儿还能等,她才刚满十六而已,我们的事比较重要。”他追上她,坚持要先谈论发生在两人身上的事,不许她再提借口逃避。   “我、我们哪有什么事?”她羞恼地差点咬到舌头,一双杏眼游移不定地飘来飘去。   “妍儿,关于昨晚我和你……”想起昨晚的缠绵,李承泽脸上露出心荡神驰的满足。   “不许再提起昨晚,不然我跟你翻脸!”叶妍又羞又气地捂住他的嘴,不许他口无遮拦,说得人尽皆知。女孩子家脸皮薄,由不得他挂在嘴皮上招摇。犹如雨后晴空的蓝色瞳眸饱含情意地凝望着她,“妍儿,我们成亲吧!我喜欢你。”他直截了当的说。   “成亲?”她被吓了一大跳,慌忙地跳离三步。   李承泽不让她躲开,顺势揽住她挣扎的身子。“我们都已有夫妻之实,是该把名份定下来,我不要你受委屈。”   “哪有什么委屈,是我心甘情愿……帮你,你用不着放在心上……”她忸怩地说道,一脸羞怯。   “可是我想要你一辈子待在我身边,当我的妻子,永远都不要离开我。”他真的好喜欢她,好想把她揉入骨血之中,融为一体。   一般女子听到这样的话语,除非真厌恶此人到极点,否则通常的响应是含情脉脉的点头,将终身幸福交托给值得信任的男人。   在这一刻,心中忐忑的叶妍也想一口应允,但是她迟疑地想着:他是真的喜欢她吗?还是依赖成性,不能没有她在一旁帮衬。还有,她若答应了,岂不是和姚霏霏那种为一己之私而陷害人的女人没两样?她怎么能因为此事逼得他不得不负起责任呢!   “我要再想一想……”她不能只考虑到自己,还得顾及其它人,她得多方设想周全才是。   “妍儿,万一有了身孕……”他低垂的视线落在她仍平坦的腹部。   才过了一夜,根本看不出一丝端倪,连是不是有孕仍是未知数。   但是对渴望与叶妍相守一生的李承泽而言,他是巴不得一举中的,顺理成章的迎娶她为妻,双喜临门,既为人夫又为人父。   她一听,惊得顿失血色。“你、你不要吓我,哪有那么巧的事。”   “妍儿,你不想嫁给我吗?”他问得很轻,怕听到她斩钉截铁的拒绝。   “我……呃!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有我的难处。”她表情复杂的看着他,有口难言。   “你是不是讨厌我,认为我是个傻子,配不上你?”他神色黯然,心中有说不出的苦涩。以前的他都不得她意了,何况是现在事事温吞如水的自己,她肯定是多有为难,怕伤了他的心而不愿直言告知。   “谁说你傻了,我找他拚命去,要是你不是变成这憨直的模样,我才懒得理你!”从前的他是不折不扣的大混蛋,处处惹人嫌,她讨厌那时的他。   “那你还在犹豫什么,如果肚子大了起来,人家会对你指指点点……”那种万人所指的感受他最深刻了,这二十几年他就是这样走过来的。   垂肩的白发是那么引人注目,他那双异色瞳眸怎么也遮掩不了,像是妖魅缠身,别人看他的眼神总是多一分畏惧和惊恐,不敢靠近他。   因为他们刻意疏远的态度伤了他,因此他也不愿假装自己和常人没什么不同,他封闭起心房独自一人,让孤单的凄冷磨出他拒人于外的冷漠。   在他二十六年的岁月中,唯一无惧于他的冷颜厉色,直接和他面对面叫嚣的,普天之下,也只有他心爱的妍儿一人了。   是她让他知道他是有血有泪的人,七情六欲俱在,会与人斗嘴和争论,而非他人口中的妖怪。   叶妍恼火地指着他鼻头大叫。“你还说,你还说,存心让我不能见人是不是!”   “妍儿……”他是真心喜爱她,才想迎娶她,她为何暴跳如雷?   李承泽不懂她为什么生气,一心只想娶她,给她永生难忘的婚礼,让她当他唯一的挚爱。   “不要再叫我妍儿,难道你忘了你已是有妇之夫,是有妻室的人,你这样……要把我往哪儿搁?”要她当个小妾,与人共夫,她死也不肯。   “……”往心里搁呀!   一提到名份上的少夫人,两人都沉默了,脸上带了一抹黯淡的怅然。   虽然姚霏霏是个居心叵测的女人,可在没有捉到她危害亲夫的证据前,她还是名正言顺的李府二少奶奶,李承泽八人花轿抬进门的妻子。   也许不用顾及她的立场,坦坦荡荡地再迎新妇也没有人反对,只是悠悠众口难堵,徒留喜新厌旧,弃妻另娶的骂名。   “这件事我要再想想,不能草率行事,你口风给我紧一点,不要到处乱说,听见了没?”叶妍恶狠狠地摇下狠话,用意是掩饰内心的慌乱,她不若表面的平静,泰然地看待两人之间的逾礼行径,在她心里,这仍是羞于启齿的荒唐事。   女子以名节为重,她却为了救人而失去清白,虽是自愿也是惊世骇俗之举,难以对外人所道。   但事实上,她是过不了自己那一关,总觉得李承泽若未变傻,他们不可能有出乎意表的发展,以致牵扯不清,落入困城的境界。   所以她慌了,也举棋不定,选择先逃再说,以后的事以后再决定。   “二少爷,妍姑娘怎么了,为何走得匆匆忙忙,连绣盒和针线都忘了带走。”   她几时变得这么迷糊?   叶妍前脚刚走,拎着烧鹅腿过来的李怒正好瞧见她奔离的背影,有些不解她究竟在赶什么,为何今天总是来去匆忙,好像很忙似的。   虽然他个性粗枝大叶,大而化之,可不表示他是瞎子,多多少少看得出二少爷对她有意思,甚至是动了情,对她言听计从,若非他们之间多了个二少奶奶,恐怕早就有谱了。李承泽看着她的背影许久,才慢慢地应了一句,“你说她为什么不愿嫁给我?”   “咦?!”他错愕。   主子他……   不是反对,而是太过讶异,李怒没想过他突然有此一问,一时间怔住了,不知该帮他还是劝他,怎么丢下娇艳美丽的正室夫人不理不睬,却钟情珠圆玉润的媒人?   这……实在太叫人难以置信,即使他也觉得心直口快,热心过头的叶妍比貌美如花却心胸狭窄的姚霏霏更适合二少爷。 第十四章(1)   心乱如麻的叶妍也不知该如何解决眼前的难题,平时灵巧、蕙质兰心,但一碰到感情事,却也六神无主,心慌意乱,患得患失地想着自己的所做所为是否是对的。   一直到荒唐的一夜过后,她才赫然惊觉对他的同情、怜悯,竟然在自己无所觉的情况下变了质,对这个不该爱上的男子有了重于生命的爱恋。   这是不对的,她比谁都清楚。但是她无法抑制住心头涌上的爱意,心里想的是那个人,眼睛看的也是那个人,终日悬悬念念的都是那个人,没法将他从脑中逐出。   做媒的媒婆爱上新郎官,这话若传了出去,她在这行业还有立足之地吗?肯定滑天下之大稽,嘲笑她错拿了月老的姻缘线……可是,感情这码事不是她所能控制的,她也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心里头搁的人竟会是那个冤家。如果她爱的人不是李家二少就简单多了,偏偏……唉,她是满腹辛酸无人诉,暗自神伤啊。   心口揪疼的叶妍苦着一张粉嫩小脸,眼中有着无奈和酸涩,以及不晓得该如何排解的苦阔。   爱与不爱,在在地为难着她。   “妍儿,你瞧我为你带来什么?”   耳边乍起的男音,让她身子蓦地一僵,只想远远的逃开,免得两人都尴尬。   可是她还来不及跨出一步,一道顺长的身影已立于面前,雪白如霜的长发随风飘扬,荡呀荡地让她心湖顿起波涛,无法走开。   “你怎么又来了,没有旁事令你分神吗?”别老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扰得她心绪不宁啊。   “知人善用呀,你一再在我耳边告诫的话,我全听进去了。”她说不要累死自己,却成全了狼子野心,权力下放也能分担风险,避免危险找上门,他觉得很有道理,自己以前就是因为不信任人,才会让自己累得半死。   她扬起一抹苦笑,暗地呻吟一声。“但你也不能太放心,多少要巡视一番,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不是每个人都忠心耿耿,拿你当主子看待。”   铺子里总有几个李承恩的人马,偷鸡摸狗的干些见不得人的丑事,说合搓媒的本事她是一流,但是谈起生意可是一窍不通,别指望她能使得上劲儿。   她现在最苦恼的事不是没法子四处做媒,而是李府两位明着无波无浪,私底下却斗得你死我活的两位少爷,他们才是她眉头不展的主因。   一个呢,老是找她麻烦,巴不得将她扫地出门,省得处处阻碍他的好事。另一个则像形影不离的影子,她走到哪跟到哪,即使她闪了又闪,躲了又躲,他还是有办法找到她,然后用着不能没有她,否则就会死的无助眸光啾着她,让她心生愧疚。   那一夜真的是出自她的心甘情愿,并非受人胁迫,而且失去贞操的明明是她,这男人却反倒表现出被人抛弃,而她是始乱终弃的罪魁祸首的哀怨模样。   “可是你曾说过,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觉得很有道理。”   闻言,她微恼的板起脸,那是对纯朴的西岗镇民而言,但在这复杂的李家大宅是不适用的。“不要用我说过的话回敬我,人心隔肚皮,你还是得小心,如果别人要捅你一刀,难道你也乖乖地任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吗?”   瞧她激动地为他的安危操心,李承泽心暖的轻扬嘴角。“我会为你保重自己,不让身上有任何伤口的。”   “谁、谁要你为我……你别老说些令人误解的蠢话……”嫩颊倏地飞红,她水眸不自在的东瞟西瞄,就是不看令她心头狂跳的男子。   “在这世上,除了我娘外,你是唯一会在意我的人,不会因为畏惧我异于常人的外貌而疏远我,甚至出口伤人,让我自惭形秽。”在她面前,他与一般人无异,并无骇人之处。   他曾想过,若非遭此事故,他也盲目地看不见深埋已久的心意,发觉自己对她的强横手段,并非只为了她的精湛绣工,而是她对谁都热心的笑颜,毫不吝啬地为每个人展颜,却只除了他……他也想要见到她对他笑……   “就说你的长相一点也不稀奇,我看多了,番邦的人……”叶妍神色微愠,不高兴他老为容貌自卑,这一点都不像他。   “都长这样。”他接道,长指似有若无地撩着她柔软乌丝。   她没好气地一瞪,完全没察觉看似傻气的他正在做什么。“知道就好,不要一天到晚惹我生气,自个儿也要精明点,别让人牵着鼻头走,你宅心仁厚,不见得能得到回报,这年头坏、心眼的人特别多,一个个不安好心……”   一想起仍妄想图谋李家产业的李承恩,叶妍的唠叨就停不下来,不厌其烦地一再提点,告诉李承泽人心难测,先顾好自己,不是身边的人都是好人,总有两、三个害群之马。   她越说越气愤,为他抱不平,也担心他因此遭遇不测,小粉拳朝天挥舞着,浑然忘却要离他越远越好的决定。   那双盈满暖意的异色瞳眸中,闪烁着微不可察的笑意,他宠溺的看着滔滔不绝的小女人,为她的一个表情、一个举动而感到满心的愉悦。   “……我告诉你,别太放纵你大哥,有时得让他吃点苦头,养尊处优的日子过多了会不思长进,他只会得寸进尺……啊,这……这是什么……”话说到一半,一道刺目的闪光扎了美瞳一下,讶异不已的叶妍盯着不知何时套入皓腕的镯子,表情怔愕地忘了要说什么。   “寒冰紫玉镯。”千年难求一只。   “……”她发了好久的呆,最后才呐呐地找回声音。“为什么它会在我手腕上?”   “我送你的,喜不喜欢?”他第一眼瞧见这只罕见玉镯,脑海中浮起的是她含笑面容。   于是他毫不考虑地买下,连价钱也不问,随心而行。   “你送我的……”她蓦地咋舌,喜爱至极地抚着冰润玉身。   “它很衬你的柔嫩雪肤,玉质难寒却透着澄澈,一如你秋水般双眸,明亮而透澈,让人一见就动心。”见到她眼中的欣喜,李承泽赞美的话就这么行云流水的说出,谁叫美玉般的女子,叫人求之若渴。   “动心……”她先是娇红了脸蛋,蓦地又因这两字而惊慌。“你在胡说什么,这手镯一定很贵吧!你怎么可以随便买来送人,钱太多也不能乱花。”叶妍心很慌,急着想退回爱不释手的玉镯,深恐自己越陷越深,让他发现她的情意。   李承泽摇摇头,顺势执起柔白小手,不让她取出镯子。“不贵,才十两银子。”   “十两?”怎么可能?   连她这个不懂玉的人都看得出它质地澄透,这起码要千两以上,而且整个玉镯毫无瑕疵,一般市井小贩也肯定不会有这货色,而店铺中就更别说有这个价。   叶妍估算得没错,李承泽花了三千五百两银子讨佳人欢心,但他眉头连皱一下都不曾,让卖家笑得嘴都阖不拢。   “那是一位经商的朋友从玉石之乡带回的,在当地的价格原就不高,他见我看得中意,便半买半送的给我。”他说得煞有其事,面不改色。   “半买半送呀,”一听价钱不算太高,她脸上的慌乱之色渐缓。“那我跟你买好了,不可以白占你便宜―”   “妍儿,我们都在一起了,还分你、我吗?”压住她欲掏银袋的手,他目光轻柔地低视她。被他柔似春水的眼神盯着,顿感羞意的她两颊发热,他清俊儒雅的模样让她忍不住心头坪坪跳。“不是说好了不提那件事……”   长指点住她嫣红小口。“那是你说的,我没同意。”   “可是……”他怎么可以用这么火热的眼神看她,叫她跟着全身发烫。   脸红到快滴出血的叶妍捂着躁红小脸,似瞪似嗔地娇斥着,“叫你别说还说个不停,想来添乱是不是。”   她已经够心烦了,他还来撩拨她难以平静的心湖,存心让她不好过。   “妍儿,别太快否定我,给我一个能陪在你身边的机会,我能信任的人不多。”而她,他可以把命放到她手中,毫不迟疑。   李承泽聪明地以“信任”两字套住她,令她挣扎在情爱与道义之间,挣脱不了。   “你根本是吃定我了,我看你一点也不傻……”她蓦地一顿,微带狐疑地看向那双湛蓝瞳眸。   她忽然发现他最近的言行越来越清明,不似一开始时的憨傻,话说得条理分明,连善于口舌的她都说不过他,略居下风。他不傻了吗?还是她把他教得太好了,之前的傻气几乎快看不见了。面对她的怀疑,李承泽自有一套应对方法。   “当然不傻了,我要当凤阳城最有智慧的人,你才不会嫌我傻,不跟我在一起。”她是他今生唯一想要的女人,他死也不放手。   傻子才说自己不傻,看来他还是傻呼呼的。“好好好,你不傻,快放开我,我的腰快被你勒断了。”   眼含笑意的李承泽依旧在她颈间磨蹭着,唇畔故意拂过她的红艳脸庞。“妍儿答应成为我的妻子我就放。”   “你已经有一名妻子了。”她说得满口酸味,用力戳捏他环在自己腰上的粗臂。   闻言,他眼底闪过一丝锐光。“我只承认妍儿是我的妻子。”   那件事该处理了,他不能让妍儿受到委屈。   姚霏霏与人私通一事,她自以为瞒天过海,天衣无缝,其实他早就心中有数,他不只一次瞧见她与兄长私会,做出有违人伦的败德事。他没点破是因为他身上的毒未解,虽说未有不便之处,可是他不确定是否会再度毒发,为免他们将毒手转向心爱之人,他只有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那是你的想法,不代表其它人认同……”她骤地睁大眼,巨大黑影朝她覆下,她艳红唇瓣硬是被软舌顶开,长驱直入的侵吞口中芳津。   他怎么可以又咬她的唇,他明明没有喝下春药啊。   被吻得有些虚软的叶妍无力的推开他,双腿几乎快站不住,要不是柳腰上托着一只大掌,稳实地护着她,只怕她早已瘫软在地。   这一刻,她什么也不能想,只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不断升高,源源不断地传向她,让她忍不住发出媚人的娇吟……   “二少爷,二少爷,绣坊的主事有事找你……啊!我什么都没看到,没看到,你们继续……”鲁莽行事的李怒干笑,表情微僵的连连后退。   虽然无意坏人好事,可是他的出现确实打扰了一对爱情鸟,羞不自胜的叶妍忽地生恼,用力的伸手将李承泽推开,哪知他就这么没有防备的被她推进池塘里……噗通一声,好大的水花溅了她一身。   “……冷……好冷……呼……我……冷……”   “你别再抖了,多盖几件被子就不冷了,大夫很快就来……”   “妍……妍儿,我好冷……我是不是快……快死了,牛头马面要来拘拿我……”李承泽全身打着颤,口齿不清的睁着迷蒙双眼,语气中带着孩子气的撒娇。   “你少胡说,有我在,没人带得走你,你给我撑着点。”叶妍心很乱,眼眶微红。   他虚弱的露齿一笑。“有妍儿在,真好,我的妍儿……好喜欢……好喜欢你……”   叶妍懊恼极了,她没想到他身后是一座深约十尺的人造池塘,看似不深却布满水草青苔,以及会把人咬住的污泥,一旦掉落就会被缠住无法脱身。   其实李承泽有能力自救,习武之人岂会躲不过弱质女流的一推。他是故意落水的,因为他不想再被她逃开,想以此引出她的愧疚心,不离不弃地守着他,不再心有迟疑。谁知春暖乍寒,池水仍寒澈如冰,加上李怒的救援过迟,一阵冷风吹过,他哆嗦一打便知不妙。   “二少爷是受了风寒,不打紧,我开几帖砝风寒的药就没事了。”   大夫还是原先那位诊断李承泽中毒的大夫,不过为免李夫人忧心,李承泽又犯了病的事特意隐瞒她,无人告知。 第十四章(2)   但是在府里暗布眼线的姚霏霏一得知有大夫进出,她忙不迭的赶来献殷勤,做做样子,想把上回没做完的事给完成。   没办法,她肚子越来越大了,也越来越瞒不住,要不早点和丈夫圆房,李府二少奶奶的位置怕是不保,连带着穿金戴银的富贵也跟着飞了。   趁着他发寒、神智不清时与他同处一室,即使两人未有肌肤之亲,只要她一口咬定他碰了她,谁敢说他们不是夫妻,她的目的也就达成了。   可惜的是,她和李承泽之中,永远多出一个好管闲事的叶妍。   “你拦着我干什么,夫君有恙,为人妻子者本该亲侍汤药,陪伴左右,哪由着你在这儿给我脸色看!”没人可以阻碍她的荣华富贵。   “好呀,你真想当个好妻子,就先把他的尿壶拿出去清洗清洗,还有大夫说了,这药得三碗水熬成一碗,你顾着炭火,顶多两个时辰就能熬好了。”叶妍才不信她真肯委屈去做这些事,只为了她始终看不上眼的傻子。   果然如她所料。   “这种下等事哪需要我自个儿动手,找个下人去做不就得了。”姚霏霏一脸嫌恶,用着帕子捂鼻。   “你是二少爷的妻子不是吗?这事当然得由你去做,表现你的贤慧怎么好假手他人。”哼,要是这女人真点头了,她还得担心她会不会在汤药里下毒呢。   叶妍脸上堆满笑,但看得出满是诮色,摆明了拿故做贤慧的姚霏霏当笑话看。   “你……你给我滚开,不过是个小小的侍女,也敢给我脸色看。”她非下下马威,让她知道谁是主子不可。   叶妍摇摇葱指,啧啧出声。“是贴身侍女,贴身之意你懂不懂,就是寸步不离的服侍着,除非二少爷开口让我走,否则我一步也不会离开他。”   “你……”姚霏霏气得牙痒痒的,一口难咽的怨气让她转头找人发泄。“你这要死不活的傻子还不为我说两句话吗?我才是你的妻子,别病奄奄地装死,让人瞧不起我!”   “喂!他是病人,你别吵他。”叶妍眉头一皱,不太高兴地挡在床铺前。   姚霏霏高傲地扬起头,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病人又怎样,我跟夫君说话轮得到你插嘴吗?记得自己的身份,别以为夫君只听你的话就拿乔,哼,说到底还不是想攀龙附凤。”   她把自己嫌贫爱富的心态投射到叶妍身上,认为她也是一名投机取巧、贪恋权贵的女子。   “我才不是你……”她顿住了,她一向行得正,绝不做违背良心的事,但此时面对李承泽明媒正娶的正室,曾与他有过一夜欢愉的自己总是有些站不住脚,虽然别人并不知道此事,但她难免感到心虚。   毕竟那是人家的夫婿,即使为了救人也有失礼数,在某些方面,她确实抢了别人的丈夫。   “妍儿,你在哪儿,陪我……”李承泽适时的出声,阻止心爱女子受辱。一听到他有气无力的低唤,叶妍赶紧握住他伸出被褥的大掌。“阿泽,你还会冷吗?再忍一忍,待会儿我熬药给你喝。”   “不要喝药,只要妍儿。”他像是个孩子耍赖着,紧紧捉住她的手贴放在颊颊。   “不可以不喝药,不然你的病不会好。”她又是哄,又是端出怒容的不许他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浑然没察觉那双清朗的异色瞳眸异常锐利。   “我喝药会吐,吐光肚子里的东西,你会脏……”话才说完,他撑起上半身,吐得淅沥哗啦。   不过,沾上一身秽物的人不是离他最近的叶妍,而是……   “天呀!脏死了,你怎么敢朝我吐!你、你一定是故意的!”姚霏霏气急败坏的大声嚷嚷,脸色十分难看。   “什么故不故意……”李承泽放开压在肚腹上催吐的手,一脸迷糊样。   “你这傻子,你……”姚霏霏气极了,作势要挥打不肯顺遂她心意的男人。   “够了吧!别太过份,你要敢动手,信不信我马上抓花你引以为傲的花容月貌!”当她死了不成,敢当她的面打她的人……呃!她护着的人。   叶妍比姚霏霏更凶的挥开她的手,气势凌人的斜眸一瞪。   “你……你……好,你给我记住,我看你还能得意到几时!”看来她还得找她那冤家商量商量,看要怎么做才能扳回一城。   心高气傲的姚霏霏气呼呼的走了,容貌对她来说比生命还重要,她不会冒着被毁容的危险和人缠斗,有了美色她才能无往不利。   不过她还是很不甘心自己的美貌在一个傻子面前丝毫起不了作用,还多次无功而返,重创她最自负的骄傲,叫她颜面无光。   所以她气呼呼的走去李承恩的居所,找他共商大计。   “妍儿,我好像好了……”李承泽说得小声,彷佛一口气吊在喉咙口。   熬好药的叶妍横娣一眼。“真要好了,再跳下池里捉两条大鱼加菜吧。”   “妍儿……”   “少啰唆,快喝。”她口气凶恶,一副恶婆娘的模样,但是动作十分温柔地先吹凉汤药,再一口一口往他嘴边送。   “妍儿,我要是没有你该怎么办?”他说的是真心话,眼中承满对她的依恋。   “立个长生牌位给我,早晚三灶香求神明保佑我长命百岁。”她没好气的说道。   他忍住笑意,含情脉脉地凝视着她。“答应我,一辈子都不要离开我。”   他在勒索她的承诺,利用她失手推他下池的愧疚感。   “一辈子很长……”她先是失神地喃喃自语,继而像想到什么,目光黯然。   “快点把药给喝了,别作不切实际的梦。”   他们两人之间有如云泥之别,她哪敢高攀,叶妍酸涩地在心里想着。   不切实际吗?他一定会让它变成真。“妍儿,这药好苦……”   “良药苦口,药不苦就救不了你……唔,唔……”他、他在做什么……好苦!   李承泽憨笑的一舔唇瓣,“很苦对吧!妍儿不要再逼我喝药了。”   “你……你吻我是……”抚着硬被偷香的小嘴儿,她面酷如霞。   “有苦同享嘛,不然你怎么知道药有多苦。”他在心底闷笑,贪看她含羞带怯的娇媚样。   “你……”圆睁着水瞳,她气也不是,骂也不是地暗躁在心。   “妍儿,这苦药是不是没效,我还是觉得有点冷。”他装做很冷的直缩脖子,牙关猛打颤。   “大夫开的药哪会……啊!你的手好冰……”奇怪,受了风寒的人应该浑身发烫,为何他反倒手脚冰冷?   叶妍不知道李承泽练的是偏寒的武功,落水时虽受了些寒气,不过在大夫来之前,他已悄悄的运气逼寒,将风邪逼出体外。   大夫把脉只是多此一举,他只要调乱气息,便能造成受了风寒的假象。   “妍儿,我真的好冷好冷,你上来陪我好不好……”他抖得更厉害了,一副快冻僵的样子。   “什么,上去陪你?”瞠目以对的叶妍咬着下唇,看着近在眼前的床铺。   “妍儿,你讨厌我吗?因为我是一个傻呼呼的傻子,冷死了也没关系……”   一咬牙,叶妍没让他自怨自艾下去,她脸蛋发热的掀开被褥,没多话的往里一钻,僵直的身子贴着他微凉的胸膛,并羞涩地抱住曾令她尖声抽气的腰身。   如果她没羞赧的闭上眼,定会瞧见李承泽眼底那抹得逞的狡光,他怜惜且深情地吻着她柔软如丝的黑瀑秀发。   “妍儿,我的妍儿,我永远不放开你……”他轻声低语,慢慢地以身体温热她。 第十五章(1)   “你是怎么办事的,为什么李承泽还好好的活在人世,一点‘意外’也没发生,你知不知道事情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手头越来越紧的李承恩开始不耐烦了,人也越来越烦躁,对手中这枚美艳的棋子不再有耐心,不时露出厌烦神色,温柔不再。   然而姚霏霏还有些利用价值,因此他嗓音虽是略高了些,但还不到喝斥的地步,尽可能维持着眷恋有加的假象,好让她更尽心地为己所用。   只是肉中刺一日不除,他便一日无法快意畅心,手脚被绑住似的,离不开龙困浅滩的窘境。   当然,他不是龙,而是一条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小草蛇,只是妄想称龙飞上天,左手翻云、右手覆雨,搅得天地大乱。   “不能把责任全往我身上推,我已经尽力了,他没死成是他运气好,绝非我手慈心软。”哼,要杀人不会自己动手,干么拖她下水。   抚着小腹的姚霏霏忍着不舒服的反胃感,轻偎在他怀中,神色佻然地带着媚态,美目盼兮地看着她心浮气躁的情人,心头藏着对他不满的怨怼。   她比任何人都晓得拖得越久,他们事迹败露的可能性就越大,尤其当她的肚子一天天的隆起,谁能不追问她孩子的爹是谁?   可是想的简单,做的困难,她原以为在汤里下春药就能得偿所愿,在敷衍情人的同时也能稳固自身的身份,两相得利。   没想到那个傻子居然能抗拒药性的发作,无视她投怀送抱的美色而推开她,还口口声声喊着别的女人名字,让她颜面尽失。   多少男人甘愿做她的裙下臣,风流一度,偏偏她的丈夫视她如毒蝎,急切地要与她划清界线。   都是叶妍那个女人害的,要不是她从中做梗,她怎会处处受阻,狼狈不堪,连点好处也讨不着!   “你真的依照我的指示下毒了吗?没瞒着我什么吧?”李承恩怀疑的问。容易到手的女人通常不可信任,她们的意志并不坚定。   面对他有所觉的质疑,姚霏霏心虚地揽住他的腰。“我哪能瞒得了你,我都已经是你的人了,不帮着你还能帮谁,你可别冤了我!”   他目前是她唯一的靠山,她要不巴着他不放,哪天真要出了事,她的后半辈子可就没着落了。   “我不是不相信你,你也该看得出来,我在这个家中一点份量也没有,就算买个胭脂水粉给你添添妆也是捉襟见肘,那点月银真少得欺人呐!”他佯装苦恼,拿出手的耳坠子明显比先前寒酸。   心贪的姚霏霏不管他给了什么,一并收下。“你是李府的大少爷,难道没办法从别处弄到银子?”   若他没钱,她还跟着他干什么,早早择枝别栖,预做打算。   贪求富贵的她迟迟不告诉他她已有身孕一事,为的就是给自己找条后路,她对李承泽并未断了心,仍意欲藉由他保住腹中胎儿。毕竟她是李府正式迎娶入门的少夫人,若哪一日产下了儿子,那么李家的财产将由他继承,到时不论李承泽是活是死,谁也抢不走她的生母身份。   就算李承恩也休想分一杯羹,全是她的,她才是最后的赢家。   一说到他心中的痛,李承恩语气显得愤怒,“不过玩垮了几间铺子,那傻子竟三申五令地不许我再插手李家的生意,也下令给各分号,未经他的同意,掌柜不能应我的要求而私下拨款子给我。”   拿不到银子,他退而求其次,想拿几块布通通荷包,用老法子和游镇德合作,卖布求现。   没想到连这也落空,李承泽像是知道他的想法似的,要求他若想裁制几套衣服,可在铺子里选布量身,等做完了再送回李府给他。   这是李承泽想出的釜底抽薪的方法,彻底断了他使坏的机会,少了挖墙角的老鼠,生意还能不兴旺吗?于是李家布行的营运渐渐走向稳定。   “那你手头没银没两的,如何使唤人,你答应我的事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姚霏霏有意无意的施压,逼他早日娶了她,别中途变卦。   闻言,李承恩淫笑地揉着她日渐丰满的双峰。“那就要看你何时拔掉我们的眼中钉喽!我日思夜想地盼着能拥你入眠,一觉到天明。”   两人的偷情总是偷偷摸摸,怕人瞧见,在大事未成前,总要先掩人耳目。   所以在入夜后,李承恩才潜入她房里温存,婢仆尽遣,被窝速翻滚,鸡啼天未明前又得匆忙起身着衣,赶在有人走动前离开。   每一次都匆匆忙忙,做贼似的不能尽兴,虽说他也挺满意现状,偷人妻比撒银子买来得有趣,但是他得时时刻刻提心吊胆,防着房门被人撞开。   那种感觉很窝囊,不能光明正大,纵使得意也少了一丝快意。   “死相,尽指望我一个人,你就不想办法另寻他途吗?我觉得那傻子好像很防我,怕我要害他似的。”她故意说得小声,彷佛慎防隔墙有耳。   其实姚霏霏一点也不把李承泽放在眼里,始终当他是个傻乎乎、好摆弄的傻子,根本没那个心机看透她一肚子坏水。   李承恩一听,眉头微皱。“你做了什么让他怀疑到你头上?”   “哪有呀―还不是照你的话接近他,趁其不备再下手。”只是她下的并非毒药罢了。   “你真是没用,亏我费尽了口舌从大娘那边着手,让她叫姓叶的丫头劝傻子给你一个在一起的机会,你却给我搞砸了!”看来这颗棋子也不怎么管用,没一次做得令人顺心。   听他带着不屑的斥责,姚霏霏也不高兴地板起脸。“你还说呢!说是让我和他独处,可是他身边总跟着一个女人,你该把她也拉开才是。”   一想到那傻子对叶妍的百般讨好,百依百顺,随口就赠金送银的,她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该眷宠的人儿应该是她,为何杀出个惹人心烦的程咬金。   如果没有叶妍,李承泽早是她囊中物,任由她摆布和使唤,当她是天上仙女般捧在手心。   人傻没关系,有钱有势就是大爷,不像空有大少爷名号的李承恩只是个空壳子,表面上跟她说得天花乱坠、立下山盟海誓。但背地里却和金泉酒庄的三小姐金丝丝,也就是他的未婚妻,书信往来密切,信中辞句极尽煽情。她可精得很,才没这么轻易受骗,收买个下人去他房里转个一圈,什么秘密也藏不住。这也是姚霏霏为何没听他的话下毒的原因之一,因为他太不可靠,为防他事成后一脚踢开她,她得多储存些筹码,以备不时之需。   他恼羞成怒地吼道:“你当我不想吗?但那女人的嘴比刀子还利,我说上一百句也抵不上她一句冷讽,偏偏那傻子只听她的话,想要搬开这颗大石头比登天还难。”   他挑拨离间,她回马枪一挡,他出言怒骂,她笑骂由人,还反过来嘲笑他只有这点功力,一点都不够看。   要不是不愿多生是非,打草惊蛇,他一定第一个先毒死她,看看一个死人还能不能嘴硬,舌利如刀。   “你……你对我大呼小叫……”姚霏霏忽地红了眼眶,一副深受委屈的可怜样。   男人就吃这一套,美人垂泪多销魂,雨打露花两生怜。   “哎呀!别哭别哭,我也晓得我急了,难免口气横了点,你别往心里搁,让我心口疼呐!”他不舍的吻住她红嫩小口,舌尖顶开编贝白牙,与她粉色的丁香小舌卷着。   色欲一冲了脑,烦恼皆可抛。   “就我让你心疼,没别的女人?”姚霏霏故意套话,想给他坦白的机会。   但是这世上有哪个男人会笨得老实招供,就算盖个美人宫供自己取乐也要抵死不认,否认到底。   李承恩睁眼说瞎话。“光你一个就占满我整颗心了,哪挤得下别人。”   她在心里轻哼了一声,脸上却装做被他的话感动。“只要你心头有我,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就算杀人也成,你可不能辜负我。”   这男人还想骗她,真是不老实。   “我向天发誓,绝不负于你,否则就罚我遭五雷轰顶。”他故做真心地捂胸起誓,顺势将她带入内室。   因为李夫人的要求,姚霏霏就近搬到离李承泽最近的院落,两院只隔一道五尺高的花墙而已,方便两人朝夕相处地培养感情。也因为如此,她和李承恩的私情便不能在自己的居所进行,太容易被人撞见了,所以他们相约在李承恩的烟楼,以红绢系窗当做暗号。   今日一如往常,天一暗便偷来暗去,趁着旁人没注意时两人又溜来幽会。   “你说的,我等着看你报应……”他最好别负她,否则……哼!女人一狠起来,六亲不认。   “什么?”她说报什么。   忙着脱她衣物的李承恩没得空细听,发亮的双眼紧盯着兜衣包覆下的盈嫩椒房,大掌急色鬼似地捏搓揉,捧握沉甸甸的重量。   “我是说你弄得我好舒服,让我像个淫荡的荡妇,恨不得把你整个吃下肚。”   她放浪地搔首弄姿,挺起胸,迎了上去。   “呵呵……小荡妇,我喜欢,看我怎么让你更春水荡漾……咦!你胸前这两团软肉好像变大了。”感觉不一样。   姚霏霏一怔,干笑。“因为你爱死它们了嘛!所以它们要回报你的钟爱。”她不说是怀孕的缘故,胸房胀大,反而尽挑男人爱听的话,哄得他心花怒放。   “看样子我今晚得好好爱它们,你这一夜别想睡了……啊!你怎么推我……”差点掉下床的李承恩脸色铁青,满心不悦地瞪着趴在床尾干呕的女人。   “我、我吃坏了肚子……”她呐呐地说道,面色苍白。   “真扫兴,早不吐,晚不吐,偏在我兴头上呕个不停,存心要我憋得难受是吧!”箭在弦上还要他打住,岂不是要他的命,被坏了兴致的李承恩沉着一张脸,下床着衣。   “别走,再等我一会,马上就没事了。”不让他离开的姚霏霏强拉他手臂,意欲留人。   即使有了身孕,她仍贪恋床第恩爱,需索无度,不知该适可而止。   “你那鬼样子谁还吞得下去,去照照镜子吧!别给一脸灰白吓着了。”真让人倒足了胃口。   李承恩扳开她的手,心里想着,走一趟别院找他狐媚的小妾艳娘吧,不然这一把烧得正旺的火找谁灭。   “李承恩!”她恼怒地连名带姓直唤,愠意扬上了眼。姚霏霏的呼唤没能留住欲火攻心的男人,他飞快的脚步迅速远离烟楼,准备从后门溜出府,和他的小妾共度花月良宵。   只是他才刚踏出私人院落,一道人影便挡住他的去路,飞快地将他拉往暗处。   “咦!是你,这么晚了找我什么事?”真是扫兴,早不早、晚不晚,却在他打算寻欢作乐的时候出现。   “嘘!小声点,有件事咱们得合计合计。”不能再拖了。   黑暗中,两道鬼鬼祟祟的影子走向少人走动的假山后头,交头接耳的商量起丧尽天良的害人诡计,丝毫不觉有何不妥,庞大的财富早已蒙蔽了他们的良心。   不远处,疏影点点,月光下多了道拉长的人影。   “他们决定再一次行动了?”   “是的。”   “打算在何处动手?”终于忍耐不住了吧!不枉他一番布局。   “燕家蚕坊。”燕七是游镇德的妻舅,和他同流合污已久。   “燕家蚕坊……”李承泽低头思忖,考虑要不要做一次彻底解决。 第十五章(2)   虽然此时的他面带锐色,但仍有三分仁善,实在不想做出手足相残的事,令先人谷豕羞。   但是又顾及如果自己太过放纵,反而是纵虎归山,让不知悔改的兄长一错再错,最后就算他想救也救不了。   他不懂这两人为何如此贪得无餍,虽非大富之人,但也不愁吃穿,为什么不将心思用在正途上,非得行旁门走道,赚取不义之财。   他自认做得够宽容了,没立即断其生路,让他们尚能温饱过日,不因此而落魄无依。   “主子,切勿有以身涉险之意,来者不善,慎防。”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不。”   “主子?”李喜一怔。   “要把毒蛇引出洞必须有好饵,我不能再任其坐大。”该给他们一个教训,诱捕蛇鼠。   “主子,这―”太危险了。   李承泽举手制止。“我心意已决,不必多言。”   “可是妍姑娘若知晓此事,肯定会大力阻斓。”她不会坐视不理,眼看他往险境闯。   “这……”一提到他最在意的人儿,李承泽脸上多了一层顾虑。“瞒着她吧,我不想她出事。”   只要他一举成功,擒住欲加害他的一兀凶,她纵有天大的怨恼也会烟消云散才是,这点“小事”她不会记怀在心,多有责怪的。   “这不是小事,而且府中人多口杂,难有不透气的墙。”口风再紧也有百密一疏的时候,防不胜防。   “我会吩咐你兄弟盯紧点,在出发前不许任何人走漏风声。”能堵则堵。   “主子指的是李怒?”他面露不以为然。相似的面容出现不一样的神色,这对个性天差地别的孪生兄弟实在很难叫人错认,稍一相处便能分辨出两人的不同。   “你有意见?”他失笑。   “不敢,不过……”他不无质疑。   “不过什么?”李喜对他的兄弟似乎颇有微词。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言以蔽之。   李承泽微愕,继而莞尔一笑。“他也有他专精的事情,别小看了他。”   “成天闹事,狐假虎威,空有蛮力却无大脑。”比起不学无术,他算是长进了些。   那个莽夫只会使出武力恫吓人,暗揣上意自做主张,多次私下找妍姑娘麻烦,自以为替主子出气还洋洋得意,因此造成两人长期的不和。   要不是主子这回出了事,这个误会还不一定解得开,彼此对立的两个人将鄙视对方一辈子,难有和解的一天。   李承泽垂目低笑。“看来你对他真有诸多不满,才会瞒着他你未死一事。”   李喜一听,脸色微变。多年前他们兄弟俩曾为了一名女子起了争执,虽未大打出手,但也闹得不欢而散,好长一段时间都互不交谈,漠视对方的存在。   有一次李喜随着尚在人世的李老爷出外经商,在回家的途中遇到盗贼,他为护主而被砍成重伤,奄奄一息地跌落山谷。   所幸他大难不死,被附近农家所救。   不过也因为呕气,他没死一事并未告知焦急万分的手足,就这么隐藏身份的跟在李承泽身边,成为他得力的暗卫。   此事只有李府父子俩知情,外人都当李喜已死,还为他筑了座衣冠冢。   “这事结束后就和他见见面吧,不要让他一直陷在没来得及和你谈和的后悔中。”这些年来,也够李怒受的了。   李喜眼中暗影浮动,没有多说什么。“主子才该想一想,要怎么安抚妍姑娘的怒气才是。”将自己置身于险地,她若不发怒,主子的下场堪虑。   “这……”李承泽苦笑,头皮开始发麻。表面对他装做不在意的叶妍比任何人都还要关心他,明知他是名有妻室的“傻子”,仍不顾一切为他牺牲,即使失去女子最宝贵的贞节也在所不惜。他何德何能可以得到她的深浓情意。   换成是以前的他,她肯定不会委身于己,任由他受情欲折磨。   这也是他目前最苦恼的事,他不知该如何欧齿,坦白告知她自己后来是装傻以求自保……   在她未坦承心意前,他实在苦无机会表明,只能一日拖过一日,甚至自嘲自己的演技精湛,竟能瞒过聪慧的她,让她不疑有他,始终以保护者的姿态守护在他左右。   要是有一天被揭穿的话……李承泽嘴边的苦笑一敛,轻声叹息。   “有人来了,我先走一步。”听到脚步声走近的李喜飞身一闪,顿时失去踪影。   在夜半时分会寻来的,除了怀有目的的姚霏霏外,只有一人了。   “谁在你房里,我听见交谈声。”叶妍不放心的推门而入,手里端着进补的人参鸡汤。   “是李怒,他刚问我明日要不要巡视铺子。”他回得流畅,毫无破绽。   李怒?“他这么晚还来找你,他不知道你需要休息吗?”   正想开骂的叶妍眨了眨眼,没瞧见李承泽外的第三人啊,李怒的功夫几时好到来无影,去无踪,像是没有影子的鬼魂?   “你也晓得他向来莽撞,老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哪还记得现在是什么时辰。”他想要牵她小手,却被她避开。   “你给我安份点,别乱发春。”她横眉一瞪,却难掩飞红的羞色。   “妍儿……”唉!他何时才能光明正大的拥她入怀啊。   李承泽越来越不能满足现在绑手绑脚的僵局,他想每日一醒来,睁眼所见是她恬柔的睡颜,而不是仓皇而逃的背影。   即使他再一次假藉风寒之故而与她同榻而眠,恣意欢爱,但她总是不安地想逃,连回头多看他一眼也不肯,彷佛他是她偷情的汉子,怕人撞见。   虽说他们的行径确实是偷来暗去,但是他心里真将她当成是妻子看待,否则他不会食髓知味,沉溺着迷于她的陪伴。她一定不晓得他爱惨她了,无时无刻想着和她共效于飞,不论有无名份,在他心中唯一认定的人儿也只有她了。   偏偏他什么也不能说,满腹爱意尽往肚里藏,怕她因此逃得更远,只因他是别人的夫婿。   “我先警告你,不准再拐我上床,不然……不然我一辈子都不理你。”她要离床远一点,免得又被吃了。   叶妍怎么也猜不透,怎么一个受了风寒的病人还有力气做那档子事,一个翻身她就被压得动弹不得,身上衣物在他封住她的嘴时就这么不翼而飞。   两个裸里相对的男女还能不出事吗?   她只觉得他好热,全身像火炉一样的烫人,熨得她也跟着着火,在他不断落下的吻之中,神智慢慢地飞升,迷迷糊糊地又和他有了肌肤之亲。   这一次没有了春药的作祟,总不能怪到他头上,傻子哪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不过顺应本能,和她好上一夜,她真能要他负责吗?   叶妍的心里十分矛盾,一方面想顺了自己的心意,坦荡荡的爱这个令她芳心大乱的男人,就算无法长久,爱过也好过错过。可是另一方面她又厌恶自己的卑鄙想法,李承泽傻归傻,总有复原的一天,她怎能利用他此时的“不懂事”占他便宜,要是他解了毒,回到他原本的性情,那她有何颜面见他。   这是她踌躇不前的原因之一,想爱又不敢爱,苦在心中。   闻言,李承泽很想笑,但他识相地忍住,“我有拐你吗?妍儿。”   “你还敢说,我……”她忽地泄气地垂下双肩,有些沮丧。“算了,算了,说再多也无济于事,你肯定听不懂啦!”她该约束的是自己。   叶妍毫无遮掩的心事全写在脸上,让李承泽看得好笑,一时兴起逗弄之意。   “只要妍儿说的话我一定懂,你教了我很多事。”   “教?”她听岔了,脸色微变的看向一旁的床铺。   “妍儿对我真好,看我风寒初愈,炖了鸡汤要为我补身。”他转了话题,盯着她手捧的瓷盅,一副垂涎甚久的傻样。   她面上一红,笑得不自然。“本来是炖给我自己喝的,但是份量没拿捏好,多炖了一些,所以就……呃,分你一点。”   “妍儿喂我。”他悄然靠近,自然得没让她发觉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   “什么,我喂你……”她为难的颦起眉,思索着该不该宠坏他。   人一旦动了心,容易盲目,聪颖如叶妍也有为情所困的一天,完全看不出他眼中的捉弄。   “妍儿……”他可怜兮兮的低唤。   “好啦!好啦!我喂你……”她才走了一步,足下却不知勾着了何物,整个人往前飞扑。   “啊!”   等候已久的李承泽笑着伸出手,将人搂进怀里,左手一翻,瓷盅完好如初的搁在桌上,右手一拉,桃红色绣柳腰带翩然落地。   他吻住她,在她半是挣扎,半是恼怒的嘤咛声中,他们再度合为一体,在她以为不会再接近的暖床上,翻浪一整夜。 第十六章(1)   “什么,他要去燕家蚕坊,不日启程?”叶妍难掩惊讶的说。   “你不知道?看来他也没把你当一回事嘛!男人啊,即使是个傻子,也都是闲来无事玩玩女人罢了,你可别当了真,忘了自己的身份,以为能一步登天,飞上枝头当凤凰。”   得不到李承恩的专宠,又无法勾引李承泽成就好事,两边没得依靠的姚霏霏犹如弃妇一般,看谁都不顺眼,她一瞧见叶妍迎面走来,那口气正好找到出口。   日渐隆起的肚子怕是藏不住了,她更加害怕的是手中的富贵即将流失……不甘心呐!貌美如她竟然被个傻子弃如敝屉,置之不理,而一个姿色不如她的贴身侍女凭什么独获宠爱,让李家二少疼宠有加?这一切一切的怜惜疼爱都应该是她的!   叶妍翻了翻白眼,这女人是在说她自己吗?“少夫人别学三姑六婆爱嚼舌,做好你为人妻子的本份不要横生是非才是,老天有眼,小心天理报应。”她真该谨慎点,别老往大少爷房里跑。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她这些时日的作为,已经引起不少侧目眼光,大家嘴上不说,可心里清楚得很,她和李承恩勾搭上的传闻早在下人口中传开了。   只是碍于这两人的身份,大伙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不想自找麻烦,这事才没传进夫人耳中,让她得以继续作威作福。   “你才该认份点,不要死皮赖脸的等人赶,我那傻子夫君傻了,分不清好人坏人,你别想趁机捞好处!”只要把叶妍赶走,李府就由她当家做主了。   庶出的李承恩一点地位也没有,只会用甜言蜜语欺骗她的感情,日后一旦她掌权,准让他没好日子过。   而李承泽更不足为惧了,傻呼呼的,能成什么大事,少了爱管闲事的叶妍在一旁帮衬,她要将他搓圆捏扁任凭她高兴,谁敢管她。   自顾自作着美梦的姚霏霏一脸得意,以为三、两句的煽动言语就能顺利地拔除眼中钉,得偿所愿。   “我又不是你,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贪心不足地想整锅端走,连个渣渣也不留。”她叶妍可不是好欺负的,要比尖酸刻薄她不会输她。   “你说什么?”姚霏霏恼羞成怒,素手一举欲掴向她面容。   “你敢在我脸上留下掌印,不怕我跟二少爷告状?如果他知道了,会怎么对付你呢?”哼,作贼心虚,被人说中丑事便想动手动脚。   “你……”姚霏霏气得手一放,美颜微狞。“别得意太早,你和我夫婿走得再近还是一名无足轻重的下人,我才是他的正室夫人!”这位置她占了,别人别想抢走。   叶妍牙一咬,她知道,这才是叫人气闷的地方,她冷着音说:“既然这样,就请你移驾去找你的夫君,少用拈酸吃味的口吻找我麻烦。”   和李二少有夫妻之实的人是她,可是她不是他的妻,只是一段露水姻缘下的过客,叫她好不气恼。   这世道真是太没公理了,居心叵测的蛇蝎女嫁给她心爱的男子,而且还是她一手撮合的;而努力为人说媒、结善缘的她,却只是不断为人作嫁,什么人也捉不住。   “你真的以为我奈何不了你,无法无天地爬到我头上撒野吗?真要整死你不需要费太多气力。”姚霏霏不信她连一个奴才也管不住。   拂去衣袖上的灰尘,叶妍正了正脸色。“那就请少夫人多费神,别老是说大话,恕我不奉陪了。”   去燕家蚕坊?李承泽那傻子活腻了是吧!居然由着欲置他于死地的大少爷怂恿,一去十日路程的桑园,让人有机会对他下手。她非阻止不可,绝不允许他平白去送死。   “你要去哪里?”见她掉头就走,觉得遭到轻慢的姚霏霏伸出手,尖细的手指狠狠抓住她的臂膀。   叶妍一吃痛,望向被她抓出五条指痕的手臂。“找你丈夫,培养感情,避免失宠。”她恼怒地甩开她的手,故意丢下一句气死人的话,提裙便往前走去,对身后气急败坏的馒骂声听若罔闻,只想找某个该死的家伙算帐。   人要找死不怕没鬼当,可是不能在她爱上他后,他才决定慨然赴义,是存心让她心痛死吗?叶妍从没这么气愤过,她蛮横的踹开书房半掩的门扉,怒气冲冲地走向坐在书桌后头的男人,不知痛似地往桌面重重一拍。   “妍儿……”她怎么了,好像很生气。   “不许开口,不许反驳,不许有意见!有人说你打算出趟远门,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李承泽彷佛被她粗野的举止惊吓住似的,不言不语地直盯着她瞧,其实心里正盘算着该如何安抚她。   等到不耐烦的叶妍,见他装聋作哑地不发一言,心里的火气直往脑门冲,忘了自己曾信誓旦旦说绝不靠近他十尺内,以免又被吃了。   “你以为你不说话我就会善罢罢休吗?你这条命是我护下的,要宰要杀也要经过我点头,没有我的同意,你哪里也别想去。”她跟他耗上了,绝不让他做傻事。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是再愚蠢不过的事了。太过生气的叶妍没发觉他深邃的蓝色瞳眸中闪着兴味,似笑非笑地比着嘴巴,又眉心轻拧的指向她。   “你比来比去在比什么?当我有赛诸葛的智慧,看得懂你无声的比划啊!”气死她了,叶妍横眉一竖,火大的快要喷出火焰了。   “……”李承泽睁大瞳眸,以笔头搔着耳后,一副无辜样。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真要比手划脚,要我和你玩猜一猜的游戏……”肩上传来轻点,她回眸一瞪。“拍什么拍,本姑娘的香肩是你能碰的吗?”   在和李府没有任何牵扯前,叶妍是人见人爱的可人儿,以好脾气出名,轻言细语,逢人便笑咪咪的殷勤问好,很少见过她对人恶言恶语。可是一遇到李家人后,她虽依旧笑脸迎人,但个性越来越像她死去的娘,嗓门越来越大,温和脾性也越来越差,活似虾子遇到滚水,不跳不行。   这让向来冷寂像座死城的李府越来越热闹了,不时有几句咆哮声响起,接着便是二少爷的求饶声,而过去总是战战兢兢的下人渐有笑容,不再害怕白发蓝眼的主子。这一切的改变来自“变傻”的李承泽。   “二、二少爷说你没叫他开口,他不能回应,还有你说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绝非故意不回答。”当头一阵臭骂,李怒赶紧缩回手,呐呐地代为解释。   咻……一片落叶飘落。   呼……叶大姑娘忍耐中。   嗯……她再忍。   ……天哪!她为什么要忍,这个杀千刀的傻子根本是要害她得内伤,暴毙而亡嘛。   再也忍不下去的叶妍放声一吼―“李承泽,你脑子搁在姥姥家呀!拿着鸡毛当令箭,我要是一辈子不许你开口,你真打算当哑巴到死吗?”傻也傻得有分寸,别傻到气死人啊。   相较她难掩的怒容,浑身散发拔山倒海的气势,低眉敛笑的李承泽倒是一脸平和,神情平静地像没什么事发生,对耳边的怒吼早已习以为常。   他知道她对他不同,只有他才能激起她的情绪、旁若无人的展现自我,若换成他人,她顶多回以两句冷嘲热讽,用锋利如刃的口舌砍杀对方。“好,我准你开口,现在我问你,你要老老实实的告诉我,不可有一丝隐瞒。”她忍着气,试着用温和的口气与他交谈。   李承泽俊眸一抬,笑得如和煦春风。“妍儿要问我什么?”   其实他了然于心,知晓她所为何来,深蓝眸光无声的瞟了眼口风不紧的李怒,李怒随即汗颜地垂下头,不敢多言。   不想让她知道是为了她的安危着想,这一路上的风险难以预料,他不愿意她因此受到伤害,这是他所担忧的。   为此,他特别叮嘱底下的人不得说漏嘴,能瞒且瞒,待他离府后她察觉不对劲时已经来不及了,他早在百里之外,等待狐狸现身。   可是他一片苦心全白费了,多嘴长舌之人走漏风声,害他无法依之前周详的计画而行。   “你要到燕家蚕坊巡视蚕儿吐丝情况和桑树栽种一事是不是?”   他假意低头思索了一下,继而扬眉一笑。“是呀,大哥说今年的蚕丝量多而且滑软,他建议我去走一趟,除了巡视他们如何养蚕取丝,也可以观察是否有其它商机。”   “你不怕这又是他害人的把戏,将你引出李府再趁机杀害?”只要有点脑子的人都猜得出,成天游手好闲的大少爷肯定不安什么好心。   无非是想斩草除根,一劳永逸。   “妍儿,你想太多了,我看大哥是真的有心改过,他和游掌柜会与我同行,应该不会有事。”要是不出事他才会大感失望呢。   “游掌柜……”那是谁呀?她想了想,恍然大悟地露出嫌恶神色。“那个人的风评也很糟,老爱在斤两上做手脚,你干么和他合作:”   媒人的差事便是与人说合做媒,小有名气的叶妍算是人面广,认识不少三教九流的人,其中以布行和绢坊走得最勤,三天两头就得上商号和人套套交情。   原因无他,不就是她得帮着新嫁娘采购嫁裳、布料,让人家闺女风风光光地嫁出门。   因此认识的人多了,难免会听到一些商家的抱怨,个个苦不堪言的吃了游掌柜的暗亏,却不敢上门讨个公道,只因他背后有李府当靠山,没人敢为了被坑了点小钱而开罪商行龙头―李家。   “游掌柜算起来是李府远亲,爹在世前便与他往来密切,我看他干得还不错,没想过要换人。”其实如果他不贪得无厌,枉顾李家商誉诚信,他会容许他一些无伤大雅的小动作。   蛾眉一拢,叶妍轻哼了一声。“他不可靠,快把他换掉。”   “妍儿……”他失笑,为她专断的语气。   “还有,这趟巡视之行不能去,我信不过大少爷。”他肯定居心不良,不知又设了什么诡计要让人死得无声无息,尸骨无存。   李承泽在心里叹了口气,苦笑着,他待会说出口的话肯定会引起她勃然大怒。   “爹说,人不可言而无信,我已修书一封告诉他们抵达日期了,若是失约会有违诚信。”   “……”她瞪着他,圆亮大眼布满一簇簇火光。   “妍儿,请你体谅,这件事我不能听你的,我知道你是关心我……”他努力想着该如何说服她,希望她能谅解。   “好。”   “好?”他诧异,心中微浮不安。   “我跟着你去。”   没她在一旁盯着,他准让人骗得团团转,怎么死的都不晓得。   李承泽微怔,随即有些急切地想劝她留下。“妍儿,你别跟着去凑热闹,这一路上又是山路,又是野道,十分辛苦,我不想你太累……”   叶妍执拗地抽过他手中毫笔,沾上墨,朝他眉心画上两笔。“你以为要我在你灵堂上香比较好过吗?”她气得口不择言。   “我不会有事,我向你保证。”他苦笑地抚着她的发,任由她耍起小脾气,在他脸上作画。   “一是让我跟,二是我回我家,从此你是你,我是我,各不相干。”她祭出最后的威胁王牌,不肯退让。   “你……唉,何必呢!待在府里等我回来……”他忽地压低声音,用着两人才听得见的耳语低喃,“等我把事情解决了我们就成亲,我不会让你受到委屈。”   性子拗起来的叶妍一把推开他,这傻子想用这样的话安抚她吗?“别忘了我是凤阳城出名的媒婆,要把自己嫁掉轻而易举,也许你赶得及喝我的喜酒。”   “……”面对如此强悍的恫吓,头疼的李承泽只好低头答应。   因为他担心她言出必行,在他为两人的将来努力时,赌气的抛下他另寻良人。   她这一着棋下得狠,正中他最担忧的弱点,她在他心中是无可取代的。      燕海山庄   为了让心爱的女人能有个舒适的旅程,李承泽舍弃了日行千里的快马,改搭软呢铺成的宽大马车,里头足以容纳五六名大汉横躺着比酒。   李怒在前头驾着车,李承泽和叶妍坐在车内,宽敞的座椅底下放置着保暖的毛毯,和几篮糕饼甜点,以防她饿时可以取用,设想的相当周到。   下过雨的地面非常泥泞,挽挽车轮快速驶过,溅起一道道泥水,细雨绵绵中远山显得特别青翠,彷佛水洗过的世外桃源。少有舟车劳顿经验的叶大姑娘出城不到三日,便饱受晕车之苦,一路上昏昏沉沉的,吃得少,吐得多,全身虚软地躺在李承泽怀中,让他既心疼又不舍,很想取消计划,打道回府。   但是只差临门一脚了,要是中途而废,这样的机会可能要等上一段时日。   为了早日解决迫在眉梢的危机,他只好先委屈她,只要他顺利的引蛇出洞,他们便可安枕无忧,不用时时担心有人欲加害于他。   相对他的运筹帷喔,另一辆马车内的李承恩和游镇德也有他俩的算计,两人笑得眉飞色舞,说着日后该如何花用李府财富。 第十六章(2)   燕家蚕坊就在前方,排行老七的燕海是一手建立起庄园的苗族子弟,他光是养蚕、卖蚕丝便日进斗金,于是盖了规模不下李府的“燕海山庄”,大伙儿都直接喊他燕七。   叶妍乍见到山林之中,朱漆大门的豪奢,顿时咋舌的睁大眼,不敢相信养篡取丝也能赚大钱,成为当地的大户人家。进了山庄,稍事休憩后,她才真正见识到蚕量的惊人,大开眼界。   “请请请……请往这边走,这边便是养蚕的地方,一只只肥硕的蚕儿将吐出你要的生丝,瞧瞧牠们养得多肥呀―今年的丝量一定令你满意。”   代为解说的游锁德脸上堆满笑,一副深感荣幸能为东家效力的模样,一张脸笑呵呵的,好似有多欢迎他的莅临。   而原本不想来,硬被逼着来的李承恩则满脸不耐烦,意兴阑珊地坐在煮蛹的台子上,一步也不肯移动地左顾右盼,想看看有什么好玩事能让他提振精神。   “生丝?”   “生丝是指未煮过的寞丝,较易断裂,经滚水烫过后的熟丝韧性够,也较为柔软。”由于一万只蚕才抽得出约一匹布的丝量,因此价格昂贵。   “那些蚕丝是否经过漂洗,我看它们细白如雪。”李承泽看着库房堆放的蚕丝间,若织裁成衣必是极品。   “二少爷好眼力,一眼就看出个中窍门,燕家的人不辞辛劳从深山挖了道渠沟,引进春融后的山泉水,才能洗出洁白无垢的真丝。”连他都觉得与有荣焉,不枉他费尽心思攀上这门亲。游镇德是有目的地接近燕家,并以谦恭有礼的假象获得燕老爷子的赏识,因此将爱女下嫁于他,达成他以较低廉的价格收购燕家蚕丝的目的。   而他也擅用这层关系,积极的融入这儿的养蚕人家,以燕家为首的十来户蚕农,几乎都是经由他的手与凤阳城李家牵上线,其中的利润可想而知,因此他不想断了和李府合作的这条财路。   剥削蚕农,买进好丝却佯称劣品,硬是压低买价,然后以少报多讹诈买家银两,这便是他做生意的手段,从中牟取可观的暴利。   欺上瞒下,赚取差价,岂能不富。   “嗯!这丝的质量真是不错,今年上贡朝廷的贡品就用它。”软韧质轻,丝泽透光,似美玉濯于飞瀑,光采耀目。   游镇德喜出望外的直道谢。“二少爷是行家,手指一摸便知好坏,我代小舅子燕七感谢你的照顾,年年都藉由你发大财。”   “不必言谢,互惠罢了,他养出好蚕,我才卖得出好货,我们都是受益人。”。李承泽不藏私地说着赞扬,欢喜之色溢于表面。   “二少爷说得极是,我们互蒙其利,大家发财,呵……呵……”他笑得极为开怀,一脸能为妻舅家的蚕丝找到好买家而高兴。   但若仔细一瞧,会由他盈满笑意的双眼中找到一抹阴狠的冷芒。   “我想看看纺娘如何将丝纺成……咦!妍儿,你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脸色怎么这么白,额头还微沁薄汗。   “……好多的蛆……”一条条蠕动的白蛆,叫人见了作呕。   “什么蛆?”哪来的蛆,放眼望去是可爱白胖的蚕儿,牠们努力地进食,养肥身躯好吐丝。   叶妍摇着头,捂唇,压下反胃的感觉。   “我想叶姑娘怕蚕吧,蛆和蚕十分相似,一向不受姑娘家喜爱。”通常娇滴滴的姑娘们都怕蚕,少有见到它而不放声尖叫的。   经他一说,李承泽了悟地惊呼出声。“妍儿怎么不早说,瞧你吓得嘴唇都发白了,我还当你天不怕,地不怕,胆大的连男人都汗颜呢。”原来她也有怕的东西。   “少说风凉话,我……”一开口,她又想吐了,赶紧捂住嘴巴,别开眼睛不看肥滋滋的蠕虫。   如果她穿的衣裳全是由这些虫吐的丝所制,那她宁可改穿质料较差的麻布,也不愿有万条虫在身上钻动的错觉。   叶妍被数不尽的蚕儿吓着了,因噎废食地嫌弃起上等丝绸。   “我看先让叶姑娘到外头歇着吧,不用急着看完养蚕的过程。”假做好人的游镇德正愁没借口将人请出蚕房,好进行下一步计划。   “好呀,好呀,里面闷得很,我待得都快昏头了。”李承恩朝游镇德一使眼神,便率先走出。   养蚕的地方其实离燕家主宅有段相当的距离,它位处半山腰,平时山岚缭绕,有些雾气但不浓厚,岚色常漾着七彩光芒。   通常蚕一碰到沾水的桑叶便会立即翻黑死亡,但吸饱了水雾的桑叶一经擦净后,表面不存一丝火气,蚕儿吃了反而长得又快又肥,一个月内便可吐丝结茧,带来惊人的丰厚利润。   “大哥,你什么也没见着,应该多待一会,学些见识日后才用得上。”李承泽好声的跟大哥说,人因学习而学识丰富,增长见闻。   “少啰唆,我还轮不到你来说教,你们爱瞧就瞧个过瘾,我到附近兜两圈,没事不用找我。”哼,这傻子的死期到了,小鬼索魂的铁链正等着他呢。   其实越走越远的李承恩是去安排杀手待命,他和游镇德收买了一批有案在身的亡命之徒,他们只认银子不认人,只要出得起价钱,谁都可以成为刺下亡魂。   “大哥……”唉,朽木不可雕也,他在心中为兄长的不知悔改而惋惜。   “理那败家子干什么,你能离他多远就多远,最好别碰头。”一离开蚕房,叶妍的气色整个便好了许多,说话声音也朝气十足。   李承泽失笑地抚了抚她仍有些苍白的面颊。“妍儿,他终究是我兄长。”   “会要你命的小人哪配得你称兄道弟……”她小声咕哝,大为不满。   他苦笑。“妍儿,喝口茶,别比我先累倒了。”   她是为了他好,他全知晓,一心护他周全,可是他反而为她忧心,时时提心吊胆,唯恐她有个万一远远望去,比人高一点的桑树植满半座山,依山壁而上,遇岚气而下探,满满一谷,叫人看了赏心悦目,不觉有何危险。   结实晕晕的桑果有红有黑,成串地垂挂在桑叶间,鲜艳欲滴地引人垂涎,尤其是入口的酸甜更是难以形容的滋味,齿间唾液泛流。   游镇德别有用心地将两人带往山势较高的坡地,陡峭的路面满是坑洞,靠近悬崖的桑园地形险峻万分,他谎称此处的风景幽美,登高远眺,美不胜收,故意引他们走入险境。   “对面那条河叫塔塔木河,在本地的意思是通往仙居天河,每年有不少人溯河而上,为一探古老的仙人传说。”   这是事实,但他没说的是,有些人却自此失踪了,去而不返。   传说,此河直通另一个世界,那是神仙住的地方,什么都有,也什么都不虞匮乏,说着奇怪的话,住在奇怪的屋子,连穿的衣服也很奇怪。   但这只是传说,没人能证实。   “天河?”李承泽看着这儿地势奇险,峭壁光滑陡直毫无攀附之处,直觉的伸手将叶妍拉近身旁一些。   “哎呀!瞧我胡涂的,竟然忘了拿只竹篮来装桑果,那果实的汁液一沾手不易洗净,你们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回来。”回来替你们收尸。   游镇德脸上的笑颜一转身,换成了近乎得意的狡诈阴笑,他走得急,没回头,好像赶着要为贵客拿几只竹篮。   他走后,呼啸的山风吹向桑林,发出诡异的沙沙声,偌大的桑园中只有早有防范的李承泽,以及毫不知情采着桑果的叶妍两人,她正开心地偷食着将手指染成紫色的果实。   “阿泽,你吃吃看,这果子很甜喔。”她故意挑了颗半红半紫的桑果,放在他嘴边要他一尝味道。   知道她的顽皮,李承泽张口一含,连同葱白纤指一道含入口中。“嗯!果然美味。”   “你……可恶,你一天不欺负人很难受吗?”她脸涨红,轻悴地抽回玉指。   “我是在疼我的妍儿,只有你才是我心中所系。”他眼底心里只容得下她一人。   听着动人情话,叶妍未喜,反而先蹙起秀眉。“这话谁教你说的,李怒吗?”   她以为这番话是经人指点,以一个傻子而言,哪说得出这些缠绵话语。   “我不能是心有所感的说出心底话吗?其实……”他倏地目光一利,射向东方。   他本想趁此时说出他非真傻,好让他明白他对她的感情不是出自依赖,而是真心的喜爱,他爱她的心可昭日月。   可是骤起的杀气从四面八方涌来,他神色一凛,将心爱之人护于身后,清澈朗目浮起一抹沉肃,看着一群来意不善的黑衣人。 第十七章(1)   多条人影在树影中晃动,冷冽的剑芒反映在青绿叶片上,黑衣人疾行于松软的泥土,践踏出一个又一个的鞋印。   “李承泽,纳命来―”   一名手持七环弯刀的黑衣人率先从浓密的树后跳出,横眉竖目、模样凶狠,横生的肥肉让他看起来更为骇人。   又是一动,一个个黑色人影陆续从林子间窜出,和先前的男子一般装扮,全身黑如乌鸦,手中或刀或剑地将叶妍和李承泽紧紧包围,两人毫无脱逃的空隙。   看来,这群来势汹汹的杀手没打算留他们活命。   “是谁指使你们杀人的,至少让我当个明白鬼。”李承泽虚以委蛇的拖延时间,暗送信号。一阵非常细微的梅香暗飘,除了身为女子的叶妍隐约闻到一股沁鼻香气,刀口舔血的黑衣人一身血腥味,毫无感觉。   “哼,少废话,到地府问阎罗王吧!”   杀气骤起,凌厉招式毫不留情的齐发,数十把刀刃几乎是同时出手,寒气森森地直往他们挥下,不见犹豫。   就在刀刺齐落的那一刹那,空中传来苍鹰曳长的尖啸声,好似点点流星划过天际,数名紫袍青衣的男子由天而降,手中长剑锋利慑人。   “主子。”   声音宏亮一致,剑尖向外。   “他们是……”被这阵仗吓到的叶妍指着先后到来的黑衣人及紫袍青衣人,面上有着慌乱和疑惑。“前者是来杀我们的,后者是奉命保护我们。”李承泽不疾不徐的说,神态自若。   “奉谁的命?”太古怪了,好像有什么环节被她遗漏了。   “我。”话语一落,面无表情的李喜骤然现身,手中沾了血的三尺青锋可见已杀过人。   “李怒?”他几时也有这么威风的一面,冷静沉着,跟之前判若两人。   “他是李喜,李怒的孪生兄弟。”同一个娘胎出生的亲手足。   “嘎!孪生……兄弟……”难怪他们两个……长得一模一样。   由于李怒的个性较为冲动,沉不住气,怕他坏事的李承泽便将他安排在山庄中,没让他同行,以免毛毛躁躁的他在未得到指令前就先动手。   小不忍则乱大谋,而李怒最大的缺点便是忍不住,凡事带头冲,不去想后果,有勇无谋。   蓦地,叶妍像想通某事的睁大眼,“等等,你早知道有埋伏?”   李承泽僵了一下,轻转过头看她。“是的,我早已知道会有突袭行动。”   “那你还来……”灵光忽地一现,盈亮水眸透出一丝愕然和惊怒,“你……你根本没事是不是,你骗了我?!”   “不,妍儿,我中毒一事并不假,至今身上仍余毒未清,但是……”思绪是后来慢慢回复,不说是为了欺瞒有心人。   刀光刺影已然开战,两方人马在百亩桑园中打了起来,黑衣人招式狠厉,招招见血封喉,刀起剑落都带着致人于死的狠劲,彷佛不把死当一回事的豁出去。   亡命之徒没有明天,刀下亡魂不知有多少,他们原本就心狠手辣,在没有顾忌的情况下,更是杀红了眼,全无留命的仁善。   但青衣人也非省油的灯,看得出训练有素,每一招式、每一动作都有如行云流水,剑气凛冽地一一还击,身形快如雷电。   对立的两方人马互有伤亡,黑衣人的数量虽多,但占上风的却是青衣人,以少击众毫不费力。   尤其是剑法精湛的李喜,以一挡十还游刃有余,虽然手臂上被划了道口子,可是死在他剑下的人更多,很快地,尸横遍野。   眼看自己的人逐渐减少,一个个倒下,又急又慌的为首头儿目光一沉,刀身一转,铜环叮当作响,攻向这次要杀的主要目标―白发蓝瞳的斯文男子。   被数名黑衣人缠住的李喜无法分身救主,而其它青衣人也各有对手,难以在第一时间赶至,巨大危险一步步逼近。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看似文弱书生的李承泽反手一抽,一把寒铁打造的青玉软剑赫然在手,与叶妍腕间的寒玉紫玉镯相互辉映。   “该死,你会使剑!”为什么没人提起此事。   为首的光头大汉没料到眼前的斯文男子会武,回身七环金刀用力一劈而下,刚硬的刀身竟出现裂痕,一分为二地被青玉软剑截成两段。   他又气又惊骇,心中的杀意更盛,面对如此难缠的敌手,不是他死,便是我亡,两人之间只有一个人能活着。为了生存,他的出招更为毒辣,甚至卑劣地使出下流招式,在暗器淬毒。   “妍儿,小心―”   一只手掌大小的流星镖原本是射向傲然而立的李承泽,他是闪过了,但莫名刮起一阵狂风,镖身偏离了几寸,直直飞向站在一旁的叶妍眉心。   李承泽见状,奋不顾身的飞身一扑,将毫无武功的人儿护在身下,以身一挡,护她周全,流星镖就这么射入他的腰腹。   “主子……”   “二少爷……”李喜与其手下惊骇地一喊。   “我没事,顾好自己。”咬着牙,他忍痛地先稳定军心。   “没事就别压着我,你很重……咦!这是什么,为何是黑色的……”湿稠黏手,味道像……血?   飞快地解决挡路的黑衣人,李喜一见主子腰腹沁出黑血,迅速伸指点住他几个大穴,避免毒行全身。   是他的血,她的手上满是他流出的血!“你……你不要吓我,阿泽,这镖上有毒对不对,你怎么可以……可以……”   “别担心,一点小伤,我……我撑得住……”   一只流星镖没入他的腰际,他额头沁着冷汗,咬着牙将它拔出。   血量不多,但墨黑一片,沁得他腰间衣物也染成暗黑色,看来怵目惊心。   他摸索着想拿腰袋里的解毒药瓶,却在乍见她清泪双流时停住,顿时心口一紧。   “……谁要你救我,你要我怎么还……明明不是傻子却老是做傻事,你想要我心疼死吗?”她的心好痛,痛得快要撕裂开了。   “妍儿……”他笑了,神色温柔地抚着她苍白脸庞。“怕还不了就用你一辈子来抵,我吃亏一点,娶你让你管一辈子。”   “那也要你能活得下来,都什么时候了还说风凉话。”叶妍一边抹泪,一边气呼呼的数落,心中比谁都焦急他的伤势。   “只要我能活着,你愿意嫁我为妻吗?”他承认自己卑鄙,在危险之际强索她的承诺。   “阿泽,你先止血好不好,我好怕……”叶妍泪流不止,很怕他忽然没了气息。   在这生死关头,她才赫然明白她有多爱他,即使他已有妻室,她仍然无法克制爱他的人,一心只希望陪在他身边,与他共度难关。   “先回答我,不要让我最后一个愿望变成遗憾。”他说着说着,口中突然吐出一口黑血。其实吐出这口血是好的,表示他的功力足以将毒逼出,不需用到解毒丸,被点住的穴道已成功的阻止了毒素运行,黑血慢慢地变淡了,呈现暗红。   但是叶妍只是寻常老百姓,并非江湖中人,哪晓得吐血是好事,她一看见腥黑的污血,心慌地吓掉了三魂七魄,抱着他的身子直落泪。   “不许乱说话,你以前做太多坏事,一定会……一定会祸害遗千年……”她不停地哭,以为他快要死了。   “妍儿……”李承泽也想哭了,看着她泪如断线珍珠,纷纷滑落,他的心里比谁都难受,“如果你答应嫁给我,我就算死了也会从阎罗宝殿冲回阳间,与你做一对白发夫妻。”   “真的?”她泪眼婆娑。   真的真的,快点头吧!不要耽误主子疗伤。神情严肃的李喜差点要替未来的少夫人回话,突然,眼角余光发现右后方银光一闪,他迅速举手挡下光头黑衣人的另一把长炉,以十成十的力道将他逼退三步。   “绝无虚言。”娶她为妻是他这一生唯一的渴望。   含着泪,叶妍扶着他白发披散的头。“想娶我就得活下来,我不接受冥婚。”   “冥婚……”他眼角抽措了一下,哭笑不得,也只有她想得出来,不过终于从她的口中得到允诺,他的内心满是震撼和狂喜。   终于……   “主子,快运功吧。”李喜提醒着。   正想情意缠绵的李承泽顾不得一诉情衷,立即盘腿运气,将气导向被封的奇经八脉,将流星镖的毒逼出体外。   运行一周天后,毒消气散,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双掌平放收势。   “本来就没什么事是吧!”眼眶里还有残存的泪珠,她问得很平静。   “我早说过不用担心……”李承泽霍地一顿,察觉到她语气的异样。   “你又骗我,这是第二回,你还有什么瞒着我,一次说清楚,不要拿我当傻瓜耍。”他知道她有多害怕吗?深恐他遭遇不测,就这么离她而去。   阳光洒在叶妍黑夜般的乌黑发丝,洒出点点金光,山谷中呼啸的风抖动了桑叶片片,吹起她的衣衫,勾勒出她的绝美身形,玲珑有致的柳腰纤细得彷佛一手即可盈握。若与姚霏霏相比,她绝非令人惊艳的绝世美女,但是此刻的她却是美得不可方物,圆润脸蛋透着粉色光泽,又圆又亮的眼眸宛若两泓湖水,清澈地映照出她的纯净妍丽。   “你不傻,我也不傻,这阵子你知道的事,我也了如指掌,一开始,我利用你的善良和热心,避开了一桩阴谋,但是……”他目光如炬,清亮无惑。“我唯一的失算是爱上你,让你成为我割舍不掉的弱点。”   因此到后来他不得不瞒着她,因为以她的个性若知道真相,不是绝然而去,互不干涉,便是过于积极的插手,置身于他所不愿乐见的狂风暴雨中。   欺瞒也是一种保护,她知道的越少就越安全,李承恩和游镇德才不会将目标指向她。   “我不喜欢别人骗我……”她哽咽地说道,鼻头抽动着,既高兴他没变傻却又觉得生气,因为自己被他耍得团团转。   李承泽轻柔地拥着她的双肩。“我了解,我保证以后绝不瞒你任何事。”   她只是泪眼盈眶的点头,那抹真相大白的刺痛感仍留存在心间。   “主子,人差不多被我们制伏了,该做何处理?”李喜身上带着伤,但脸上并无表情。   放眼一瞧,满地是尸骸和哀号不断的男人,鲜血染红了泥土,翠绿桑叶上尽是一点一点飞溅开来的鲜红,血味刺鼻。   “死者就地掩埋,生者送交衙门,由县太爷治罪……”以追查出幕后指使人。   李承泽话说到一半,忽听闻急杳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他和其它手下面上一凛,同时举刺相向。   “怎么有股腥臭的血腥味,谁出了事……咦!你……鬼?”来者惊恐的往后退了一步。   李喜不屑的一撇嘴,收剑入鞘。“大白天见鬼,你果然光长个儿不长脑。”   “李喜……”他不是死了吗?   来的人是李怒,他在山庄久候不着自家主子和叶妍,心里很不踏实,老是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眼皮子跳个不停。于是他四下问人,四处找寻两人的踪影,就怕护主不周。找了一个多时辰仍找不到人,心急地想要拆房子时,刚好游镇德从外头返回,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拎起他的衣领逼问。   从他口中得知主子和叶妍正在桑园里采果时,他虽松了一口气,但也有种说不上来的心慌,于是匆匆忙忙地赶往园中与他们会合。   哪知人尚未见到却先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他当下不安的拨开树丛,扬声一喝,没想到竟会瞧见应该早已入土为安的孪生兄弟。   “你为什么没死?”李怒震惊的大吼。   “你没死我怎么能死?”李喜一脸悠哉地说着恶言。   “你诅咒我早死,算什么兄弟!”可恶,害他这几年内疚得要死,以为他的死是他害的。   “我没当你是兄弟。”笨蠢如牛,认了有失颜面。   “你……李喜,你去死吧!”他用力一推,巴不得李喜滚回坟墓里。   “李怒,你还是一样的毛躁,没点长进。”他身形一闪,快速绕到李怒身后,足尖一点朝他臀部一踢。两个多年未见的双生兄弟竟像仇人一般,互相看彼此不顺眼,你一句热嘲,我一句冷言,吵得不可开交,彷佛既生瑜,何生亮,最好少掉一个人。 第十七章(2)   其它受过精良训练的青衣人早已将尸体掩埋,并将活着的亡命之徒悉数绑往衙门候审,偌大的桑园中只剩下争吵不休的李怒、李喜兄弟,以及生着闷气的叶妍和猛陪不是,轻哄心上人的李承泽。   “回府之后,我马上登门提亲,用八人大轿迎娶你入门。”她披着嫁裳的模样一定楚楚动人,美若天仙。   “不要。”她赌气地一撇头,还没打算原谅他欺瞒她一事。   “妍儿,你别和我呕气了,我知道全是我的错,你是善良又善解人意的好姑娘,不要和我这小人一般计较。”心高气傲的李承泽自贬为小人,以博佳人开怀。   “我为什么要嫁你,你骗我耶!”叶妍越想越不是滋味,心里的闷火也越烧越大。   “人以信为重,不可食言而肥!我骗你是因为你是我心底最重要的人,我要保护你,不让你受一丝伤害。”身为男人的责任,就是要让心爱的女人无忧无虑的过日子。   嘟着小嘴儿,她仍有些埋怨。“我也想保护你呀!虽然有点不自量力,可是也是一股力量,像这样被人蒙在鼓里非常不好受。”她说得恼火,粉拳一握朝他臂上捶去。   “妍儿……”他动容的紧搂着她,那一句“我也想保护你”沁入心窝,他心头一暖,对她的爱意又加深了几分。   “你……你不要又想偷吻我,有人在……”双腮绯红的叶妍推着他,就怕别人瞧见了会取笑。   “他们没瞧见。”一说完,他低下头,吻住那殷红小口。   是啦!是啦!他们什么也没看见,他们是瞎子。李怒兄弟相视一眼,心意相通的背过身,假意没看到身后两人的浓情蜜意。   但是这一转身,却给了别人一个下手的机会,一道细微的声响破空而来。“咦!那是什么,有闪光……”   是鸟吗?“妍儿,专心点,不许分心。”没尝够滋味的李承泽再度俯首,想一掬芳香甘津。   但是他的头才一靠近,叶妍忽然脸色大变地将他推开,“小心―”   一枝长箭射插在土中摇晃了数下,他诧异地眯起蓝色瞳眸,发丝飘然地遮去他眼底的怒焰。   是谁?是谁差点伤了他的妍儿!   李承泽只在乎叶妍的安危,见到她没事时,他松了一口气。   “阿泽,你没事吧!”   叶妍正要走近他,哪知这时候,又有十几枝箭飞来,箭箭射向两人,她本能地往后连退好几步,背靠着一棵百年老树。   乱箭齐发,分开了两人,一个拚命地闪躲,一个奋力地劈空斩箭,不让它们落于地面。   “李怒、李喜,擒下放箭人。”他高喝。   “是。”两道飞起又落下的身影一前一后飞向对面山头,利落的擒住数名在暗处放箭之人。   原本事情到此,应该不会有意外发生,谁知做困兽之斗的黑衣人竟欲引燃火药,李喜及时夺下火药往崖下一扔,轰然一声,大地震动,烈焰冲天。   “哗!好大的火,真是可怕……”被这么突然一震,叶妍差点站不住脚,连忙扶住山壁。   “妍……妍儿,放轻脚步走过来,我会拉着你。”李承泽看向她,脸色忽地一白。   “瞧你紧张的,没事啦!”她不解他为何紧张成这样。   “小心点,你后面是断崖……”他屏住气息,朝她伸出长臂。   “喔!断崖……什么,是断崖啊”她惊讶地回过头,差点吓破胆。   “不要往后看,妍儿,快到我身边来……”湍急的水流声滂沱入耳,像是怒吼的山兽。   “……呃!好,我走……阿泽,你有没有听到一个怪声音……”才走一步,叶妍惊慌的双眸突地放大,是土石滑落,地裂声清晰可闻。下了场雨的泥土特别容易松动,再加上适才的爆炸,负荷不了老树重量的岩壁开始崩落,突出悬崖的一角笔直滑下。   那抹藕白色衣衫原犹在眼前,一眨眼,竟伴随老树往下掉……   “不,妍儿!”   不敢置信的悲痛呼喊声震动天地,面容惊恐的李承泽趴伏在崖边,拚命伸长手臂却只抓到从叶妍身上滑落的喜帕。   他难以置信自己竟然迟了一步,眼睁睁看她由高处跌落,底下的塔塔木河波涛汹涌,他的妍儿在哪里,沉入河底了吗?   不!她不能有事,他绝不允许她出事,她已经承诺一辈子不离开他,他还要看看她披上喜气洋洋的嫁裳,一脸欢喜地嫁他为妻。   双手握成拳,李承泽如丧偶的灰狼,仰天悲号,他的心彷佛被切成两半,一边流的是血,一边流的是泪。   “妍儿,别怕,我来陪你,你等我。”既然不能同生,但求同死。他的心死了,全身冷如三月寒霜,双臂打直,正欲纵身一跳……   “主子,别想不开,你要为妍姑娘保重身体。”李喜惊慌的拉住他左臂。   “是呀!少爷,妍姑娘做了很多好事,吉人自有天相,她一定会没事,会平安地回到你身边的。”脸色苍白的李怒抱住他家少爷右臂,心骇不已。   从这么高的悬崖掉下去,怎么可能会没事,忠心耿耿的两兄弟只能用不着边际的话安慰主子,使尽气力地将他拖离崖边。   山高水急,落崖之人岂有生还的可能性。   从古至今,葬身天河的鬼魂不知凡几,几乎没有人能毫发无伤地脱离险境,他们为叶妍的意外感到难过,忍不住鼻头发酸。   但是活着的人更重要,他们庆幸来得及阻止主子的为爱轻生,没让他真的随伊人而去,让痛心的遗憾再多添一起。   “妍儿她……她是为了救我……”若非她用力推开他,此时的他早一箭穿心,魂归西天。她用她的命换他的命啊!   “妍姑娘她……她爱你,主子要节哀顺变,别辜负她的用心……”苍天太爱作弄有情人,不愿见他们情系一生。   “妍儿穿得少,她一定很冷,我不能放她一个人在河里……”一想到心爱女子遍体鳞伤地躺在冰冷河水里浮沉,李承泽红了眼,发狂地甩掉两人。   “少爷,人死不能复生,你千万别冲动……”好大的力气,他快捉不住了。李喜一使眼色,跌出十尺外的李怒连忙爬起,挡在李承泽面前。   “也许还有一线生机,少爷不能轻言放弃,妍姑娘还等着你去救她。”希望渺茫,但总比绝望好。   “妍儿等我去救她……”失去神采的眼眸蓦地一扬,蓝眸中多了一丝坚决。   “李怒,立刻调派人手,全力搜寻妍儿的下落!”他会找到她,即使穷尽一生。   “是。”   “李喜,和我一同下崖寻人。”谁敢和他抢人,就算是阎王他也不让。   “是。”   诡异难测的塔塔木河一如神秘的传说,河水湍急、河道布满尖石砾岩,危险重重,让人几乎无立足点,他们几度差点跌落河中。   日复一日,夜连着夜,李承泽动员了燕海山庄将近百人沿岸搜找,那河水依然流得飞快,半点影子也没瞧见。   叶妍就像平空消失一般,一只绣鞋也没找到,日日夜夜不眠不休的李承泽变得憔悴,身形削瘦,万念俱灰地失去了求生意志。   虽然他还活着,却宛如行尸走肉,神色黯然地盯着手上的喜帕……无心再处置游镇德等人。 第十八章(1)   “你、你说我家小姐失踪了是什么意思,你们把她怎么了,快把小姐还给我、把小姐还给我,她不能有事,我们叶家只剩小姐一人了……”连续搜索了十数日,人乏了,体力也用尽了,绵延三余里的塔塔木河,除了鱼虾外,没见到任何比鱼虾还大的漂流物。   凶多吉少,这是大伙儿心里不敢说出口的话。   李怒与李喜两兄弟劝着主子回到了凤阳城,免得主子终日坐在河边,触景伤情。   人不见了,总要通知她家里人一声,让人心里有个数,不要再空等再也回不来的人。   叶家人丁向来不旺,叶妍是硕果仅存的主人,一些常有往来的三叔公、七婶婆等这些亲戚虽是长辈,不过向来各家管各家的事,也不太管她家的事,所以一接到。消息也不知该做什么才好。   最后是服侍小姐的春草自告奋勇,代替叶家的人前来问个分明。   “呃!那个……你不要哭啦!又不是家里死了人,哭得像在奔丧……”   说错话的李怒臂上一疼,抬头就见一只泪眼婆掌的小母猫狠狠瞪他。   “你这个恶人,你家才死人,我家小姐福大命大……可怜的小姐,你在哪儿,有没有听见春草在喊你……”   哭得淅沥哗啦的春草,双肩一上一下抽动着,眼睛因哭太久而肿成核桃大。   “嗟!你怎么咒人了,舌头跟你家小姐一样利,毒死人不偿命。”他只是喜欢摆摆威风,吓吓人而已,哪算十恶不赦的大坏人。   “小姐……”一提到叶妍,春草又泪眼汪汪。“一定是你们害死我家小姐的,因为她不肯屈从当李府绣娘。”   “天哪―这都八百年前的事了,你还提起,我们二少爷早就打消聘她为绣娘的念头,他们这阵子可要好得很。”除了少个名份外,两人感情好得就像对夫妻一样。直肠子的李怒虽然不知他们已有肌肤之亲,做了夫妻间该做的事,但是看到两人相处的情景,他猜也猜得到发生什么事。   姚霏霏名义上是李府的少夫人,但他心中反而认为叶妍才是当家主母,李承泽的态度明显的连瞎子都看得见,他的心全悬在她一人身上。   “骗人,你少胡说了,我家小姐明明厌恶你家二少爷,哪有可能跟他好……”   突然一只细如白玉的柔芙搭放到她肩头,她不以为意的挥开。“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把我家小姐交出来,我马上到官府告你们谋财害命。”   谋财害命?小家小户的叶家哪及得上富甲一方的李府,光听她那句可笑的话就觉得荒谬,真要谋财也要挑对人,起码得像主子才有资格。   “春草。”   肩上又是一拍。   “别烦啦!没瞧见我在和人理论吗?你……姓李的,不要把我家小姐藏起来,等官差大人来搜查,你们一个也跑不掉。”对啦!他姓李,但李府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有一半都姓李,她喊哪一位呀!李怒不耐烦地挖挖耳朵,决定等她念到嘴酸再说。   “春草,你嘴巴不累吗?”她的口才快追上她家小姐了,滔滔不绝地狂喷涎沬。   “都说别吵了听不懂人话呀!你信不信我咬你……”她说到一半转过身,顿时惊愕地睁大眼。   “啧!你这根春草胆子不小呀,连我也敢咬。”鼠胆养大了是吧,不把她放在眼里。   “可……可歆小姐?”她没眼花吧!真是小姐的好友―乔可歆?   “请喊她一声段夫人。”冷冷的让人打了个哆嗦的沉音一落,修长的黑影出现乔可歆身侧。   “段……段公子?”真的是他。   “春草,你是吓呆了还是装做不认识我们,刚刚不是口才还好得很,怎么现在舌头给猫叼走了?”这丫头还是傻里傻气的,没半点长进。素腕一抬,轻撩云丝,说话的女子面容姣好,清丽妍人,一袭嫩紫色衣裳衬出她出尘的灵气,恍若那乘风而来的瑶池仙子,翩然落至人间。   而她身边的男子更是让人惊为天人,面如冠玉,清扬朗秀,削瘦的身形不见槁色,反而更显俊美,犹似浊世中一朵清莲。   若不是他的眼神过于冰冷,浑身充满拒人于外的阴沉,让人宛如置身冰窟般,仙人之名非他莫属。   春草看到来者怔仲了好一会儿,突然嘴一扁,对着两人号啕大哭起来。   “可歆小姐,段公子,你们要为我家小姐讨回公道,他们杀了小姐还硬指称她失踪了,根本是天大的谎言,你们要帮春草……”不能让她家小姐死得不明不白。   “段夫人。”段名凝着脸纠正。   但是哭得专心的春草哪理会他说什么,她认识两人时他们尚未成亲,她也喊习惯了,改不了口。   “可歆小姐,快叫他们把小姐交出来,不然你用毒针戳瞎他们双眼!”见到熟人,她以为帮手到了,学自家主子摇起狠话。   “我没有毒针。”乔可歆好笑的回道。   “呃,毒粉、哑巴粉总有吧!我们把他们全毒死、毒哑了,替小姐报仇。”   乔可歆秀眉轻扬,扑哧笑出声。“好个春草,你几时变得这么狠毒了,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小小年纪颇有大将之风,培养当个毒娘子也不错。   “可歆小姐……”她都快急死了,她还有闲情逸致开她玩笑。   乔可歆清眸一转,看向一脸戒备盯着他们瞧的李怒。“请你家主子出来一趟,就说名医段名来访。”   段名轻哼一声,不喜妻子拿他的名讳大做文章。   “名医段名?”好像在哪听过。   天下闻名的段名,他医术高明到只有他不救的人,没有他救不了的人,即使人死了半日,他也有办法和阎王抢人。   可他这人生性怪僻,不论谁上门求医一律视若无睹,只医皇室中人。她轻叹,摇摇蜂首,主子痴了,下人也跟着脑子不灵光,“我们有阿妍的消息,特来转告。”   “什么,你知道妍姑娘的下落?”   震惊极了的李怒哪敢多做逗留,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向内堂,拉出正拿着叶妍绣了一半的喜帕,睹物思人的李二少。   只是当李承泽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大家都吓了一大跳,原本清俊儒雅的他竟瘦了一大圈,好像披着一块布的假人,两只空荡荡的袖子变得宽大、身形也单薄的骇人,面目憔悴,不过短短数日却好像苍老了十几岁。   “啧啧啧!怎么这么邋遢,李府没银子了吗?总要穿象样点才好见客嘛。”乔可歆不改本色,直率的说。   “李怒说你有事找我。”语气低落的李承泽两眼无神,有气无力的敷衍来客。   “要不是看在你和阿妍还有点缘份上,我才懒得插手管这件闲事。”交友不慎呀!她竟染上阿妍爱管闲事的毛病。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古人之言不假,乔可歆在内心感慨着。   “妍儿?!”一听到叶妍的闺名,李承泽黯然的异色瞳眸突然迸出光亮。   “看你为她伤心难过成这副模样,她也值得了。”姻缘门一开,红鸾星一动,谁也跑不了。   三世情缘,天生早已注定。   “妍儿在哪里?”他急迫地冲上前,欲抓住她的双肩间。她身为妍儿的好友,得知她失踪,脸上却毫无伤痛之色,谈笑自若的,她必定知道他心爱女子的去处。   “不许碰我妻子。”.段名脸色难看,声冷如霜,身形一移挡在妻子面前。   “吃什么飞醋,他那样子伤得了我吗?不就是被爱砸到头的傻子。”她是谁呀!需要他当成易碎的花瓶保护着吗?   我没吃醋。段名满脸恼意地横娣妻子一眼,抵死不认自己醋劲大。   乔可歆推开挡路的丈夫,笑盈盈说:“李少爷,用不着为阿妍忧心,她目前没事,只受了点轻伤,过些时日自会出现。”   “什么时候?”他追问。没见到毫发无伤的人儿,他怎么也难以安心。   “时间到了就会回来。”不是她故弄玄虚,只是天机本来就不该由她口中泄露。   “时间……”李承泽哽着音,喉头发涩。他不知道该不该听信乔可歆的话,但至少她给了他一线希望。   妍儿落崖的那一幕始终在他脑海里徘徊不去,他伸手想捉,就是捉不住逐渐远去的身影,他每天辗转难眠,睁眼到天明,无法谅解自己连心爱的女人也救不了。   无论是睁眼或是闭眼,如在眼前的含笑倩影是那么清晰,他彷佛听见她笑着说:“我没事,我没事,你不要担心。”   但是,笑影犹在,人却不在了。   他每每以为人就在他身边,她的笑语不断的在耳边缭绕,他转过身想捕捉,却只看到萧瑟的落花,一片片飘落在地。   妍儿,妍儿……他的妍儿,为什么要救他呢!她不知道她比他的命还重要吗?   是的,她不知道,因为他来不及告诉她。 第十八章(2)   “李公子,我家相公是一名医者,让他为你把把脉吧!”他的事也拖满久了。   好似知悉天下所有事的乔可歆神秘难测,笑容中带着一丝保留,不冷不热地和人闲话家常,其实,当初她在信中留言说会帮叶妍的事,并非医治李承泽的傻病,而是在此时通知他叶妍尚在人世。因为用情至深的人难免想不开,虽非一心求死,但是若在为情所苦的折磨中,日渐消瘦,等叶妍回来时,说不定这人只剩一息尚存,等着咽下最后一口气,这样可就不好玩了。   “你们就是妍儿为我寻访的名医?”李承泽不在乎自己的身体能不能治好,他心里只惦着叶妍是否能平安回来。   “伸出左手。”段名沉着脸,像是不情不愿,被逼着为人看病。   李承泽依言伸出手,但他并不是很在意结果,中毒至今,除了一刚开始头脑混沌犯傻,以及后来性子变得温和,脸上的表情藏不住心里的想法外,他身子并无任何不适,一如常人。   他不心急,倒有人紧张地为他发问。   “怎么样,我家二少得了什么病?”怎会在昏迷醒来后就变傻,任谁也找不出征兆。   “没病。”收回手的段名冷冷说道。   “咦!”没病?   “他是中了南疆蛊毒。”   “什么,蛊……蛊毒?”那不是一种虫子吗?二少爷好端端的,怎会被人下了蛊?   “能治吗?”这答案出乎李承泽意料,他也想知道有几成治愈的机会。   “当然能治,”他是段名耶,只要一出手,万病皆除。“不过……”   “不过什么?”他问。   “此蛊不伤身,取出不难,但是……”为了一劳永逸除掉那蛊虫,必须投以一味药引,然而那药引具有剧毒,可能引发他失去所有记忆的后遗症,他虽是名医,但也有他难以预料的意外,人的脑子比治病解毒还难控制。   闻言,李承泽眉头微微一拧,略微思忖了一下。“如果不伤身,不治也罢,我觉得现在这样子没什么不好。”   “二少爷……”他真想将蛊毒留在身体一辈子吗?李怒急了,想劝他改变心意。   “你不后悔?”段名冷然的眸中多了一丝兴味,欣赏起他的痴情。   “绝不。”若是治好蛊毒却忘了妍儿,他宁可以身喂蛊。   果然是真性情男子,值得他费心。“既然你不肯医治,那我们夫妇俩就此告辞。”   咦!要走了吗?愣在当场的春草不知该离开,还是继续讨人,她豆大的泪珠挂在眼眶,要掉不掉地让人看了好笑。   “还不走,想赖在人家家里吃粮呀!”这笨丫头,一点也不开窍。   “可歆小姐,等等我,不要走得太快……”   春草急呼呼的跟着乔可歆走了,原本烘闹的嘈杂声也平静了许多。   面容憔悴消瘦的李承泽目光深沉,眉宇问浮起果决的冷意,干裂失了光泽的唇一掀。   “李怒,传令下去,各商行从今日起停止营运,不准再有买卖。”   “咦?”妍姑娘没死,最高兴的莫过于二少爷,他怎么没力图振作,反而还结束营运啊?   “就说我无心经营,准备变卖家产,全家移居塞外。”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他不能再姑息养奸,任由他人伤害他最重要的人。   谁伤了他的妍儿,谁就该付出惨痛的代价,他们图谋李家财产,他就偏让他们一毛都得不到。   “什么们”他们要搬到黄沙漫漫的塞外?      此时,叶妍昏昏沉沉地像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梦中醒来,她犹记得身子往下坠落的惊骇感,刺耳刮人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她死了吗?   呵,应该是死了吧!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哪有不死的道理,就算她仍眷恋着人世间的某个人,但她也回不去了。   只是,死了也会痛吗?   为什么她的心还是一样痛,因想起那个人而难忍心酸,想陪在他身边,听他说傻气的话,看他聚精会神审阅账本的模样。   可是她死了,再也看不到她爱的人,远远地离开了他,人鬼各一方。   她还来不及跟他说,她好爱好爱他……   好痛,好痛,她的心快要裂开了,要是能再活一回,她想   咦!迎面而来的是牛头马面拘魂使者吗?怎么有男有女,还长得那么奇怪,金头发绿眼睛的好吓人……而且地府的服装怎么这么伤风败俗呃,奇装异服,不但露出手臂还有长长的两条腿……   突然,一个方方黑黑的大框亮了起来,里头有人影,还传出骇人的嘶吼声,叶妍惊骇地跳了起来,抱住身子,神色惶恐的盯着,难道那是……阎王的审判镜?   她忍不住尖叫出声,她来的地府怎么跟说书人讲的都不一样! 第十九章(1)   在李承泽有心的布局下,姚霏霏有孕在身一事终于东窗事发了,她小腹微隆地被拖到李夫人面前,休书一封成了下堂妇。可是她仍贪恋富贵,死也不肯离开,扬言李府的人若再逼她,她就一头撞死在石柱上,死后变成厉鬼继续纠缠李家。   她还指天立地的发誓腹中孩子是李家骨肉,绝无虚假,否则必遭天打雷劈。   当然没人相信她这番话,一个从未和丈夫同房的女子,哪可能怀有李家少主,明明怀的是孽种,还敢乱栽赃,简直恬不知耻。   刚好从小妾处寻欢回来的李承恩打众人眼前经过,以为老天垂怜的姚霏霏赶紧捉住最后一丝机会,坦然地供出孩子的爹是谁。哪知李承恩横了心,翻脸不认人,一脚将她踢开。   两头空的姚霏霏一时气不过的说出了真相,原来他们在燕海山庄遭到弓箭手的突袭是出自她的安排,她知道李府两兄弟都在燕家蚕坊,因此买凶诛杀,坐收渔人之利。   可想而知,她的下场绝好不到哪去,不等主子吩咐,李怒便怒不可遏的将人丢出府外,任凭她敲碎了双手也拒不开门。   终于,李府没有了少夫人。   “妍儿,你在哪里,为什么还不回来。”   披散着一头白发的李承泽面容憔悴,满脸青髭不修边幅,神色黯然的望着院子里的梧桐树,思念着不在身边的那个人,独自神伤。   为了揪住心机深沉、诡计多端的游镇德,他谎称要收起李家所有布行、绣坊,清算李府的家业和土地,打算移居塞外,不再回到伤心地。   哀莫大于心死,挚爱的人已不在人世,他还留下来干什么。   原本所有人都不相信,持着观望态度,但见到李家商行果真纷纷关门,不再营运,大惊失色的游镇德因断了财路而慌张不已,蠢蠢欲动地想做最后一次的了结。   枯等不到心爱女子的李承泽夜夜兴叹,难以入眠,对着无人的庭院诉说满腹情意,盼伊人早日归来,永结同心再不分离。   “妍儿,别让我担心了,快点回来……妍儿,我好想你,想念你的笑语,想念你生气擦腰念着我的模样,想念你圆嫩的容颜……”他说得哽咽,眼眶微泛泪光。   梧桐树的另一端,有棵刚种下不久的小树苗,旁边突然出现了一个状似女子的形体,那物事动了一下,微微发出幼猫似的呻吟声。   声音虽微弱,但习武之人耳力相当敏锐,乍闻呻吟声,原本神情颓然的李承泽蓦地僵直身子,“妍儿?”   等了许久,不见回音,苦笑的嘴角多了抹涩然,暗嘲自己太过想念芳踪已杳的心上人,才会神智模糊,以为她听见他的呼唤,终于肯回到他身边。   他已经习惯了失望,等待成了他唯一的朋友。   幽然地叹了口气,飘零的落花缓缓落在肩上,他的心绪纠结地化不开浓愁。起风了,该进房了,今日又等不到人了吧!放开手中的红花,任其飘落,他准备转身回房。   “……阿泽?”   地上一团蠕动的人形站了起来,浑身酸痛的舒展四肢,穿着一身奇装异服的叶妍睁开茫然的眼,不知身在何处。   直到见到不远处那个熟悉的削瘦身影,讶异的以为他也跟她一样掉到一千多年后的时空。   不对啊,眼前的景物越看越觉得眼熟,好像是李府的后院……但她又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走在路上撞到头的缘故……   “妍儿?”害怕是幻觉,李承泽转过身,情绪激动地紧紧握住拳,轻喃出声。   “咦!我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了,不是在作梦……噢!好疼。”她按着头上的肿包,吃痛的轻呼。   那日,她以为自己死掉到了地府,可是那两个也被她吓得不轻的奇装异服男女一直跟她说,她还活着,只是掉到了他们的货车上,人没事……三人鸡同鸭讲半天,才知道,她跌落“天河”后,竟来到了一千多年后,一个叫“台湾”的地方,而且那个方方的大框不是阎王的审判镜,而是一种叫“液晶电视”的玩意儿。   救了她的女孩叫施星予,而那个金发绿眼、人高马大,全身毛茸茸像只熊的男人叫乔治,他们相信她的说词,也同意收留她,而且好心地要帮她找回古代的方式,让她能顺利回到自己的世界。   相处之后,她发现施星予和她一样都是没爹没娘的孤女,两人的个性十分相近,又都热心助人,因此结交成好友。   就在她到现代一个月后的某一天,她收到施星予给她的相片和从婚纱上剪下的一小块布,她想念起远在古代,她心心念念的爱人,于是心情低落地往外走。   在车水马龙的马路上,她好像听到李承泽在喊她的名字。   她惊讶得四处寻找声音来源,却一不小心一头撞上路旁一棵外观奇特的老树,痛得她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怎么了怎么了,妍儿,你哪里疼?”李承泽心急地想一探究竟,连忙走近了几步,却又担心是一场梦,树后头的那人并非是他朝思暮想的女子。   “没事没事,撞到头而已……”叶妍见到他高兴地说不出话来,眼中含着泪。她抚着树身,不敢相信她竟然撞到了树就回到原来的时代,那熟悉的风声、令人怀念的气味,还有令她放不下,也忘不了的人。   她爱的人呀!原来分离是这么痛,椎心刺骨,她每天都想着再见他一面,亲口告诉他,今生今世只愿是他的妻,永不分离。   “你知道我等你等得心好痛……”要不是乔可歆一再保证,他早已尾随她而去,朝带走她的塔塔木河里跃身一跳。   “我也不好过啊,我好想你……”豆大的泪珠再也忍不住扑簌簌的滑下脸庞。   “为什么不早点回来?”他走近她,颤抖的手急切的摸上她温热、圆嫩的脸蛋,她是真的,不是他午夜梦回时的幻想,他衷心感谢老天的慈悲成全,没让他的祈求落空。   “我也想呀!可是……身不由己嘛!”叶妍嘟起嘴,撒着娇。   那个世界是她陌生的,所接触的人事物和她既有的认知完全不同,什么四轮传动的车子,什么一卡在手通行无阻,她完全不懂。虽然她很努力想去适应,但是始终格格不入,她看到的天空是灰蒙蒙的一片,草地小得可怜,连空气味道闻起来都酸酸的,令人想落泪。   听着她娇瞋嗓音,李承泽总算露出消失月余的笑颜。“妍儿,我忘了告诉你,你是我唯一想娶的妻子,这一生若无你的相伴,了无生趣,你是那个把我从冷酷深渊中拉出的小菩萨,我爱你胜过自己的生命。”   “阿泽……”她动容地抽噎,哭得梨花带泪。“我、我也一样,我只要你当我的夫婿,不论我走了多远,一定会回到你身侧,你心如我心,盘石不移。”   梧桐树下,系着两颗为彼此悸动的心,两人相拥,传送着绵绵爱恋,以及不悔的执着,让老树新苗见证他俩的深情。   “啊,阿泽,你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变得这么消瘦又长满胡确?”叶妍倚在他的怀里,回过神后,又急又心疼的问:“你的伤呢?好了吗?是不是又有人趁我不在的时候伤害你……唔……唔……”他在干什么,没瞧见她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瞧着她唠唠叨叨的小嘴儿吐出关心话语,始终不变的热心热肠为他焦急着,李承泽再也忍不住心中渴望,头一低,吻住了令人心暖的嫣红樱唇。她让他等得太久了,等得他失去耐性。虽然才短短的一个月,他却度日如年,每一天、每一刻都饱受失去她的折磨,恨不得时间可以倒流,回到她坠崖的那一日。   如果能让他选择的话,他会放弃引蛇出洞的计划,让她不用经历那场惊心动魄的惊险,安稳地待在没有刀光血影的地方。   “等一下,等一下,你又想做什么,别一见到女人就发情。”他不能稍微克制吗?活像几千年没抱过女人似的。   “……这是什么衣服,为什么有解不开的扣子……”怪模怪样的,咦,没有拉口,却有一排……钉子?   李承泽愕然地盯着眼前从未见过的服饰,直到他情狂难忍地想怜惜他的小女人,这才发现怪异处,她的衣物并非时下女子的穿着。   这太奇怪了,她莫名其妙的消失,又毫无预警的出现,这段期间她去了那里,为何他遍寻不着,彷佛消失在世上。   “不要扯啦!这叫拉炼,还有这是长袖衬衫和长裙,我找了好久才找到遮住手脚的……”嘶一声,她口中的衬衫被撕成两半,翩然落地。   “这是……”李承泽猛抽口气,瞪大了蔚蓝的瞳眸。   叶妍羞赧地以手遮住丰盈双峰。“哎呀,不要看啦!人家会难为情。”   “妍儿,别遮,让我瞧个清楚。”他两眼睁大,似惊讶似崇敬地看着她高耸饱满的雪峰。   “别在这里,要是有人经过……”   她话尾未落,李承泽便从善如流,身形一闪像是呼啸而过的狂风,扫落枯叶无数,飞快地将怀中人儿抱入房中,随即身一覆,压上玲珑娇躯。   “妍儿,你好美……”像一尊白玉观音,散发着莹白光泽。   “阿泽,别乱扯啦!后头可以解开,你不要弄坏了,我只有这件调整型内衣……”啊!坏了?   望着被他扯破的两块半圆形布料,叶妍心里在滴血,那是在另一个时空,少数深受她喜爱的物品,却被他无情的毁了。好心痛呐!在施星予的世界,除了巴掌大的棉花垫布外,“胸罩”是她的最爱啦!   对了,他们把那棉花垫布叫做什么卫生棉棉的,是那时代的女子葵水一来的必备用品。   “不,你只有我。”   情狂难耐的李承泽不急着追问她失踪期间所发生的事,他只想确确实实地拥有她,藉由身体的谴卷证实这一切不是梦,她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他思之若狂的幻影。   像是怕极了再一次失去挚爱的人儿,他一次又一次的激狂需索,不肯放过每一寸雪肤玉肌,娇嫩玉胴布满了欢爱痕迹。   许久许久之后,空虚的身心终于被填满,一声粗喘,他终于甘心地趴伏在饱受蹂蹒的娇躯上,轻吻那汗湿的月眉。   不过两人都累了,没力气再开口说一句话,虚软的身子像找到最后的归处,彼此纠缠,在满足中沉沉睡去,直到一夜过去。   “什么,少夫人被休了?”这么大的事她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   “嗯?你喊她什么!”李承泽不快地轻咬她嫩白纤指,故做恼意。   叶妍回以一瞪,作势要咬他一口做为报复。“好歹是我做的媒,总要关心一下嘛!她一个怀孕的女人能到哪里去呢?”   虽说姚霏霏做得过份些,可是孩子是无辜的,总不能跟着大人颠沛流离,吃苦受罪。   “这点你不用操心,她又用她的美色勾搭上城西大户的刘老爷,成为他第八房妾室。”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若不心存歹念,至少他会安排她的去处,让她的生活不虞匮乏,只可惜……   “什么,刘老爷不是快六十了,他孙子都比少夫……姚霏霏大上一、两岁。”   她居然肯委身下嫁,不在乎对方行将就木?   “走投无路时,还由得她挑剔吗?”他目光微冷,指腹轻抚着她的光滑雪背。这倒是,红杏出墙还怀了个野种,任谁都轻贱。   “对了,害你的人揪出来了吗?还有段名回来了没,你身上的毒……”   叶妍觉得最该死的是李承恩那伙人,连自家人都想害,要是没有得到报应才叫老天无眼。   “段大夫诊断过了,他说我中的是蛊毒。”难怪一般大夫找不到病因,蛊毒是毒,却也不是毒。   “什么,蛊毒?!”叶妍惊得跳起来,滑落的被褥盖不住旖旎春光,美好的景色尽入一双幽暗的异色瞳眸。   “别紧张,没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他笑道,十分享受眼前的“美景”   “什么没事,赶快叫他过来,把你的蛊毒治一治……噫!摇头是什么意思,他已经把你治好了?”不愧是名医,一出手便能断生死。   “没必要。”   蛾眉一颦。“没必要?”什么意思?   “解了蛊毒的后遗症是我可能会丢了所有的记忆,也就是我可能忘了你,我不愿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他宁可失去生命也不能没有她。   “阿泽……”他怎么老是想到她,这份情债重得让她好想哭。   “不要紧,段大夫说这蛊留在体内不伤身,不取出也无妨。”既然不伤及人命又何必冒险,这是他的选择。   “是这样吗?”叶妍稍稍的放下心。   “倒是你,说说看这段日子你有什么奇遇,尤其那件包不住你丰腴胸脯的布料是什么,哪天做几件来试试……”   “啊!淫魔,你是采花大盗,居然对姑娘家的肚兜感兴趣,我告诉你……”   叶妍笑着跟他说起这段时间她在另一个世界的所见所闻,有在天上飞的大鸟,和在水里跑的车子,说到激动处,她眼泛泪光,有点感伤不能和在那里结交到的好朋友道别…… 第十九章(2)   黑夜。   失去金援的李承恩,以及被断了财路的游镇德已经没有多余的银两再聘请杀手,由于几次藉由他人之手却都失败,两人商量后,决定自行下手。   于是他们以饯行为由设下鸿门宴,在李承泽的杯子里抹上剧毒,而酒本身无毒,他们胱筹交错,热络的共饮一壶酒,祝他一路好走,不再为情伤神。   是呀!一路好走,最好走到黄泉路上,从此人鬼殊途,再也不相见,李府的财产就由他们二人瓜分。   早已得知两人阴谋的李承泽假意配合,酒一入肚便做出不适的神情,以内力逼出汗水,彷佛中毒一般腹绞剧痛。   以为诡计得逞的李承恩和游镇德喜不自胜,不再掩饰的露出狰狞面目,当他仍是傻子般的大肆嘲弄,甚至咒他早死,不要再留恋人间。   “总算可以除掉你这颗绊脚石,你碍着我的路,早该被移开了。”李承恩高兴的说,这傻子活着碍事,从以前就让他很不舒坦。   “为什么,我们是亲手足,为何你要下此毒手?”心痛万分的李承泽悲切的问,眼中仍有盼他回头的些微希望。   “你还敢问为什么,这些年我有哪个地方不如你,就因为我是小妾所生,爹的眼光从来不放在我身上,他眼中只有元配妻子所生的你,把你当成宝一样的栽培,却无视我的存在,你要我怎么不怨、不妒、不恨。”在李家,他根本是一条多余的狗,养着他是因为不缺这口饭。   他的娘亲并不受宠,一生下他后便遭到丈夫冷落,虽然她一生要强蛮横,可惜在地位阶层鲜明的李府,妾室的身分只比服侍人的奴婢高一些,说出的话一点份量也没有,对他的前途毫无帮助。   一提起过往,李承恩就恨得牙痒痒,不甘和僧恨一涌而上,他从不认为自己有错,要是长年无孕的大娘未生下一子,那么他和他娘便会受到重视,会被呵护有加,谁还敢瞧不起他们母子。   偏偏多了个李承泽,硬是抢走他该有的风光,打他一出生,他这应该受宠的长子便被打入冷宫,再也没有享受过一日天伦之乐。这是谁造成的,还不是高高在上的二少爷?他居然问得出口为什么,非要他当一辈子窝囊,看人脸色过活的大少爷吗?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也许爹对你是有几分疏忽,可是该你的他从未少过,让你不愁生活啊。”他过的日子衣食无虞,比起一般人好得太多,只可惜他贪得无厌,认为所有人都亏待他。   李府能有今日的荣景不只是先人余荫,若不懂守成,只知奢糜玩乐,一样会坐吃山空。   “少说大道理教训我,你永远也不知道遭到亲人漠视的感觉,那种需要人肯定的孤寂和落寞,是你无法感受的。”他才应该是爹眼里的骄傲,而非眼前这个白发蓝瞳、似人非人的妖孽!   其实李家祖先在数代以前,曾与一名外邦女人相恋,当时那名女子有着一头美丽银发,以及湛蓝双瞳,美得有如画中走出的人儿。   可惜后来她无法接受一夫多妻的婚姻制度,便在产下一子后随父返国,从此断了音讯。这些都记载在李府的族谱中,因此李承泽的白发蓝眸并非妖魔附身,李老爷也从未怀疑他非亲生子,一落地便备受疼爱。   “大哥……”他真有那么多怨恨吗?   “别再假惺惺的喊我大哥!看在你快死的份上,我老实的告诉你,你会变傻也是我下的蛊毒,可惜没毒死你只把你毒傻了……”老天不会一直帮他,也该换人转转运。   李承恩眼见他将死,李家庞大财富即将到手,便得意忘形地把和姚霏霏的丑事也一并说出,连同他们原本合计在新婚夜害死他的计谋也毫不保留的说出,口沬横飞地道尽此时的快意。   不过心思较缜密的游镇德不像李承恩一般大放厥词,他总觉得事情顺利得太诡异,似乎有双冷冽的眼始终盯着他的后背,让他不太放心。   “够了,别说太多,有些事就让它永沉湖底,不用说得太白。”为什么他背脊发冷,有股寒颤感?   李承恩悴了一口。“怕什么,死人还会开口喊冤吗?让他当个明白鬼有何不可,连同燕海山庄的黑衣人也是我们收买的杀手,就是要杀你,可惜……”李承恩话说到一半,桌上的油灯忽地晃了一下,一阵阴气森森的冷风从屋外灌入,原本平静的树影突然剧烈的摇动,拍打窗棂。   蓦地,一道长发披散的女子身影在窗外来来回回飘着。   “就是你们害死我的,你们还我命来……”拉长的回音回荡在空寂的风中。   “你……你是谁……”   作恶多端的恶人通常无胆,心中有鬼,不只李承恩吓得直打颤,连一向冷静深沉的游镇德也白了脸,瞬间手脚冰冷。   “听不出我是谁吗?你们到底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连摔下悬崖,粉身碎骨的我是谁也不晓得,你们好可恶呀!”尖细十指往前一戳,显示出“亡者”有多愤怒。   “不……不是我害死你,是……是他说斩草要除根,不能留下你……”怕女鬼索魂的李承恩忙把责任推得一乾二净,颤抖的指着游镇德。   “是你……”女鬼一转向,点向主谋。   游镇德眼一眯,故做镇静。“大少爷这话说差了,我不过是替人跑腿的小喽啰,没有你的同意我哪敢自作主张,何况二少爷一死,你是最大的受益者,与我何干。”   “原来你才是……”幽幽的鬼声再度转向快吓死的李承恩,似要拿他抵命。   “不、不是,不是我!全是他煽动我的,我只要李家财产而已,没想过要害死人。”他赶紧撇清。   女鬼不耐烦地摆动雪白长袍。“我不管是谁害死我,我在悬崖底下好冷好冷,河水冲刷我的尸骸,我要‘一个’伴来陪我,你们谁要来……呜呜呜……”   “他!”   “他!”   一听到令人寒毛直竖的鬼哭声,两人互相推诿,指着对方才是该死之人,你推我,我推你的,只想保全自己。   毕竟贪生怕死是人之本性,谁愿意一命呜呼,没法在人间享福。   “哎呀!笨死了,你踩到我的裙子,我怎么飞得起来。”窗外传来一声娇脆的喝斥,原本以为女鬼讨命,必死无疑的李承恩、游镇德蓦地怔住,神色由惊惧转为狐疑,瞪大双眼往外看。掉下悬崖的叶妍不可能有生还的机会,河水湍急危峻,身怀武功的大男人都死于非命,何况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但那清脆的嗓音确是为她所有,而且声亮有力,充满精神,怎会是一个已死之人才有的缥缈虚声。   答案很快地在他们眼前揭晓了。   “没见过女鬼呀!一个个坏事做尽、害人无数,怎么还没得到报应,活着害更多的人吗?”叶妍忍不住呸了两人一口痰。   “你……你没死?”   望着攀窗而入、穿着白袍的女人,两双震惊的眼珠子几乎睁得快凸出眼眶。   “你们没死,我怎么好意思先去等你们,看看你们谁的罪孽深重就先送他下地府吧!”她戳,她戳,她戳戳戳……   玩上瘾的叶妍做出鬼戳人的动作,装了假指片的十指一戳一缩,一戳一缩的。   “你明明掉下去了……”怎会死而复活?   “我命大呀,老天保佑我咩,他说你们这些没良心的人,若未绳之于法、得到报应,祖这个老天爷也白做了,要我代替訑惩罚你们这些心狠手辣的大坏蛋!”   “你骗了我们……”不对,她没死,那也就表示他们……中计了?   脑筋转得快的游镇德立即察觉有异,他飞快地转过身,看向应该中毒身亡的李承泽。   “妍儿,别玩了,把指甲卸下来,小心戳到自己。”这玩性还真叫人拿她没辙。本来没有装鬼吓人这段安排,但是失踪月余归来的叶妍很不甘心,她掉落悬崖的惊恐余悸犹存,要不出出这口气,怎能消她一肚子火气。   宠她如命的李二少当然没第二句话,她想做什么就由她去,还剪下两撮白发给她贴在颊边,加强阴气迫人的惊悚感。   而他要做的,不过是假装中毒,让人顿失戒心。   “你……你没中毒?”惊喊出声的李承恩跌坐在地,骇然地看着自家兄弟抹去唇畔黑色的毒血。   “你真那么希望我死吗?”幽然一叹,饱含着失望。   “你不死,我永远也没有出头的一天,你为什么不死!”他不该活着争走他的一切。   “难道非要闹到亲者痛仇者快、家破人亡你才称心?”他到底在想什么,横竖是一家人,何必赶尽杀绝。   “对,只要你死了,李家的财产就是我一个人的,没有人可以跟我争,跟我抢,全都属于我。”金银珠宝垂手可得呀!就差那么一步。   “就算你全部拿走也留不住,以你好高骛远,短视近利的心性,给你再多的钱财也枉然,你依然会在一年内败光。”不知珍惜的人只会一再落空。   “那又如何,家产在我手中败光了我也高兴,至少你也两手空空,看爹再怎么偏袒你。”他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拥有,这样至少他还甘心点。   反正没人指望他长进,全都睁大眼睛看他失败。   “把自己逼到绝境又能得到什么,你要我怎么饶恕你?”李承泽摇摇头,亲者痛仇者快,他的路越走越偏了。   李承恩毫不在乎的扬起下颚。“少说废话,你能拿我怎样,难不成要我赔命不成?”   他一副谁也拿他没辙的模样,老神在在的挑眉一睨,既然李承泽人没死还活得好好的,拿什么要他伏首认罪。   “将你送官严办。”这是釜底抽薪的唯一办法。   “什么?”   李承恩还想耍狠,可是手臂都还没举起来,数名官差突然大阵仗的走入房内,意欲拘捕犯罪之人。   他和游镇德哪有可能乖乖束手就擒,他们互使眼神,冲向官差做困兽之斗,李承恩趁其不备夺下其中一人的配刀跑出屋子。   他仍认为自己没错,是老天不帮他,刀子一举高就想砍杀碍事的人。   殊知,一道天雷轰然而起,直劈向高举向天的刀尖,他整个人一阵颤抖,随即焦黑一身,倒地不起。   什么怨,什么恨都没了,他应了自己对姚霏霏所起的誓,死于雷击之下。   而游镇德也因为脱逃不及,被两名官差压倒在地,脸色灰败地再也无法加害他人。 第二十章(1)   “我说咱们这位俊逸挺拔,卓尔不凡的李二少爷,你今儿个看来特别有精神,红光满面,近日会有意想不到的喜事临门,你得早做准备……”被说的一头雾水的李承泽有几分纳闷,怔愕地望着一大早就抢着打水,端着洗脸水出现在他房里的可人儿,她盈盈笑眸端详了他许久,令人十分不安。   她是吃错药了吗?还是撞伤了脑子,怎么突然变了个人。   可那双盈亮的水眸仍是那么有神,口齿依然伶俐,每句话里都带着话,让人猜得心慌。   “妍儿,你要不要找个大夫瞧瞧,不嫁我没关系,不要硬撑,早点把病治好让我安心。”她的反常让人好生忧心。迟迟未能迎娶心上人的李承泽并未因此生恼,反而更有耐心,更和颜悦色的想用赤诚之心打动她。他对她只有更好,更以她为主,总是默默纵容其言行,早起帮她添衣,晚凉便亲手送上姜汁桂圆茶,不因两人感情来逼迫她快做决定。   李家商号打算歇业的传闻在铺子重新开张时打破了,虽然不少同业大失所望,但是更多的客人回流,让布行和绣坊的生意蒸蒸日上,一个月内李家又多开了二十多间铺子。   “谁说没关系,我一定要嫁……呃!我是说二少爷年少有为,才气过人,又生得龙眉凤目,公卿之相,所以我想……”   “妍儿,你真的不去看看大夫吗?你的嘴角一直在抽措,眼皮跳呀跳的,不会是身染恶疾吧?”他从没见过她这样……等等,她似乎在做某件事时,心情异常兴奋。   奇怪,怎么一时想不出是什么事呢?   “嗟!你才身染恶疾,我好端端地,你干么诅咒我……”话一出口,她微恼自己死性不改,三句话就露了本性,老和他斗嘴,忘了此行的正经事。   “不是啦!不是啦!瞧我这张口没遮斓的嘴抹了油,太溜了,话没经大脑就胡说一通,你可别见怪……你又在干什么?”不能让她把话说完吗?   李承泽不放心地将大掌往她玉额一覆,看她是否受了风寒。“妍儿,不要怕喝药,我叫大夫多加点甘草,不会让你苦了口的。”   “我没事,我很好,一点事也没有,你不要再打断我的话,我好不容易才厚着脸皮上门说媒……”   “说媒!”   异色瞳眸骤地放大,他面色微冽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看他心爱的姑娘。   赧着脸,叶妍微羞地说起溜口的媒人话。“是啦!说媒,此女秀外慧中,温婉可人,明眸皓齿又善解人意,是宜室宜家的好姑娘,出得厅堂,入得厨房,还有出神入化的好绣工,是凤阳城百年难得一见的巧手佳人……”   “我拒绝。”   “……我告诉你呀―娶到她是你莫大的福份,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好姻缘,你要是拒绝就太傻了……呃!等一下,我刚刚是不是听见你说‘我拒绝’三个字?”呵,肯定是听错了,她合媒至今从没失手过,双双对对都是天赐良缘。   “对。”他非常用力地点头,唯恐她没瞧见。   “对什么对,我连人都带到你面前了,你敢扫我颜面,坏了我做媒无数的好名声!”她双手插腰,摆出开骂的阵仗。   “她?”他怔了一下,指向一旁被他一指而目瞪口呆的春草。   叶妍火了,张口咬住他乱指的粗指。“我不是人吗?你眼睛给我长在头顶上呀!一个俏生生的姑娘家站在你眼前,你敢乱瞟我家带不出门的丫鬟!”   “小姐,我没有带不出门……”不然她现在在哪里,叶家后院吗?   “你闭嘴,小姐我正在骂人,你别扫了我兴头,去拿把扫帚扫地,少在我旁边走来走去……”   为什么要扫地,又不是在自个儿家里。   嘟着嘴,找不到扫帚的春草就在一旁的柱子后一蹲,不让她家小姐看见就没事了吧。   “妍儿。”李承泽蓦然一喊。   “干嘛,想找我吵架呀!来呀!我可从没吵输人……”舌头不溜怎么当起媒人?   “你的脸好红。”他笑了,好温柔。   他不说则已,一说出口,叶妍整张粉嫩小脸便红得快滴出血。   “我害躁不行吗?我第一次替自己说媒,很紧张嘛!”   “我同意。”   “我想过了,其实我也满中意你的,做夫妻应该能长长久久,我不计较你装傻骗我,你也不许嫌我聒噪、爱管闲事,婚后我照样要抛头露面当我的媒婆,帮人牵就好事,你不可以……”   杏腮发烫的叶妍滔滔不绝的说道,好掩饰她内心的羞怯和慌乱,直到她被拥进那具厚实胸膛里,温暖的双臂疼宠地抱着她。   “妍儿,不用再说了,我同意你的说媒,那位秀外慧中,温婉可人,善解人意的姑娘我要了,请你替我转告她,今生今世,我李承泽非她莫娶。”他的妍儿呀!老是搔得他心痒难耐,好想此刻便与她连理成枝。   她有些难为情地推推他的胸。“其实她没我说得那么好啦,有点小任性,有点小脾气,有点多话,除了绣工好得没话说外,其它就……呃!见仁见智,你要后悔还来得及。”   “你希望我后悔吗?”他轻语。   “休想。”杏眸圆睁,狠狠一瞪。   李承泽轻笑出声,好珍惜好珍惜地吻上她弯弯柳眉。“绝不后悔,我这一生只爱你一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苍天为证,愿生生世世与你谛结夫妻缘份。”   “我……呃!也爱你……哎呀!不要看我,我的脸好红,羞死人,我怎么这么厚颜无耻,连这种事也自己来提……唔……唔……”   李承泽低下头吻住红艳小口,将她的害羞含入口中,吮进他心窝里。   柱子后的春草怕挨骂,不敢看小姐和未来姑爷恩爱,连忙伸出手来捂住双眼。   不过指间是有缝的,她不小心看到不该看的,看起来老实的姑爷居然把手伸向小姐胸前,然后这样又那样……哎呀,她也要脸红了啦!   “对了,我有东西要给你看。”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事,都怪他啦!乱亲人,害她一时意乱情迷,浑然忘我。红潮满面的叶妍在心里小小地抱怨了一下,但难掩眉间喜色,嘴角轻扬,没止过笑意。   意犹未尽的李承泽勉强稳住紊乱的气息,看她从一个奇怪的方盒子里取出小画片。“这是什么?”   “哈!我不是跟你说过吗?番外的人都长得跟你差不多,我特地带了相片回来,证明你绝对不是妖怪。”幸好当时她随身带着,没弄丢。   “相片?”他低视一张张小图片,惊讶怎会有人的画工如此精湛,画得栩栩如生,一如真人。   但是,更叫他诧异的是,他的白发蓝瞳已经够惊世骇俗了,而图片上的人长相更怪异,尖鼻子白皮肤,眼睛大如牛眼,有金发绿眸,红发灰瞳,银发银眸……天哪,还有五颜六色的头发和红色眼珠子,这才叫妖怪呀!   一比较下来,他的少年白和异色瞳眸反倒正常多了,既不妖,也不邪,以前的他真是少见多怪,见识浅薄,为此还曾自厌、自卑过很长一段时间。看过这些真人般的图片,李承泽直一的释怀了,心中的结也打开了,不再以异于常人的外貌为耻。   “他叫李奥纳多一卡皮箱,这是魔戒里的佛罗多,还有哈利波特、妙丽和荣恩,这个是邓什么的校长,他的胡子比你的头发还白,再看看……呃!他……劳什么伯的……哎呀!就是很奇怪的名字,我记不住……”   叶妍在另一个世界迷上一种叫“电视”的东西,一有空就拚命的转台,用一个黑色的盒子按来按去,人不用去碰就能看了,比绝世武功还厉害。   她带回来的“相片”全是托人买的,虽然她带的银子在那里不管用,可是那边的人真的很奇怪,她身上随便一样首饰,他们都惊喜的瞠大眼,抢着用一张张花花的纸买,直呼珍宝。   不过,她到了那儿也撮合了一桩喜事,让她高兴极了,希望他们在那个世界也能恩恩爱爱,白头到老。 第二十章(2)   凤阳城李府又要办喜事了,听说新郎官还是同一人,一头白发的二少爷李承泽。   相较上一次的喜事,这一回可盛大多了,不但各地商行的掌柜全来祝贺,连皇室也派宫里太监送来贺礼―一面红玉珊瑚屏风。   李家真的风光了,贺声连连。   但最让街坊邻居讶异的是,一向不常露面的二少爷居然亲自迎亲,脸上没有任何遮掩,骑着和他发色相似的高大白马,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前往媒婆家……   揉亮双眼,不要怀疑,八人花轿真到媒婆家去,因为今儿个出阁的不是别人,就是城里城外说媒无数的媒婆―叶妍。   “快快快,先上花轿再说,别让人瞧见了。”   咦!发生什么事了,为何陪嫁丫鬟春草神神秘秘地,不知在遮掩什么。   一些看热闹的百姓伸长了颈子,想瞧个清楚,但是几名个头高的喜娘围着新娘子,让人瞧不出什么名堂。不过一闪眼,好像看到一抹白光晃了过去,没来得及看仔细,人就进了花轿。迎亲队伍吹吹打打,花鼓锣笙响连天,鞭炮声劈哩咱啦的响彻云霄,马上雄姿英挺的李二少无惧他人异样的眼光,笑容亲切地和沿途乡亲打招呼,娶妻的喜悦全写在脸上。   众人见他欢欢喜喜的模样,也纷纷回以热情的叫好声,挥手挥个不停,还有人洒香花,沾沾他的喜气,盼得来年也能觅得一门好姻缘。   但是,一到李府门口,新娘子一下花轿,全场哗然一片―   “哎呀!她的喜帕怎么是白的,真是犯忌讳呀!当了几年的媒婆还这么轻率。”   “是喜事吗?我看倒像是丧事,披麻戴孝的,不成体统……”   “不会呀!你们看那块喜帕好漂亮,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布料……”恍若天衣。   “是很不错,还绣出花呢!绣功真是巧夺天工,就是颜色上……唉!若换成红色不就喜气了?”   “你们别碎嘴了,没瞧见人家二少爷笑得多开心,嘴巴都阖不拢了,我们要替他们高兴,那头白发配白喜帕多相衬呀!”   “咦!倒也是……”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因李承泽深情的搀扶而打住,不论是已婚的大娘,或是未嫁的闺女,全为他脸上的柔情而倾倒,羡慕起他双手轻扶的新娘子。   这才是女人想要的良人嘛!瞧他多小心翼翼的护着,唯恐人家碰伤了他的珍宝。   饮恨呀!为什么她们没能及早发现他是好男人,反而让识货的媒婆捡了去,真是叫人捶胸顿足。   外头扰扰嚷嚷的耳语,叶妍听得一清二楚,但是坐在喜床上的她一点也不在意,反而有点得意,她头上的雪白喜帕是从好友施星予的礼服布料剪来的,她十分珍惜两人短暂的情谊。   他们那时代的人成亲不兴红色喜服,而是一身纯白,彷佛仙女下凡,美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妍儿。”一声轻叹,有些神游的叶妍骤地酣红双腮,羞答答地低下头,不敢看向已成为她夫婿的男人。   “你好美……”那含黛秀眉,盈盈水眸,瑶鼻小巧,还有红艳诱人的小嘴儿……李承泽看得目眩神迷,一股热流在胸口翻腾。   “人家才不美呐!你没听见大家都在笑……”笑她脸皮厚,媒婆、新娘一手包。   依古礼,他以喜秤揭开白色喜帕。“他们笑我好福气,能娶到才貌双全的俏佳人,笑我这傻子也能拥有聪颖过人的好妻子。”   “你哪是傻呼呼的傻子,我就爱你这直率的模样,你让我好喜欢。”抚着他清逸脸庞,叶妍的圆亮眸子变得好柔好柔。   “我也喜欢,妍儿,你是上天赐给我的珍宝,我会好好地珍借你,用我的一生来爱你。”他轻轻吻上她的朱唇,将心中的爱意倾尽其中。   她扬起眉,浅笑,娇媚无比。“我们都要成为彼此的依靠,你要紧紧捉牢我的手,不要放开。”   “妍儿……”心爱的女子成为他的妻,就在他眼前,再也按耐不住的李承泽轻柔地脱去她鞋袜,再取下厚重的凤冠,将人放倒红暖被上。   “……我的妻……”   “不许太粗暴,你给我节制点,不要害我腿软地下不了床……”她说得难为情,一张俏脸又红又烫。   李承泽轻笑地吻上她的唇,嗯了一声,在她耳畔低喃着动人情话,大掌一滑解开腰带,隔着里衣抚向令他欲罢不能的纤腰。   慢慢地,情欲染上眼,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轻扬的嘤咛声揉和低喘的呼息,交迭的身影越见单薄,一件件凌乱的衣服丢掷一地。   蓦地,一声尖叫声扬起。   “咦!发生什么事?”喘息不已的两人倏地分开,以被裹身地望向门口,跌成一团的三人尴尬笑着抬头。   “小姐,不是我要偷听,是李喜说姑爷变傻了,不知道会不会洞房,我们来看一看……”春草的声音越来越小,很小心,很小心地从地上爬起来。   “不是我,是李怒,她认错人了。”李喜矢口否认。   李怒一听,大爆粗口。“明明是你提议,还说少爷也许不只伤了脑子,说不定连其它地方也……”   “我没说。”李喜赶紧截住他的下文,竭尽所能的维持冷静神色。   “你还敢不承认,你这个没担当的懦夫,每次都把责任推得一乾二净,你信不信我一拳打扁你的鼻子。”他早就想扁他一顿,没死还装死,害他内疚了好些年。   “想打就来,你不是我的对手。”他说得狂妄。   “好呀!我倒要看看谁的拳头硬……”   李喜、李怒这对孪生兄弟真的杠上了,互不退让,浑然忘却这是喜房,双拳一抡,摆出架势,准备大干一场。突地……   “你们当我死了不成?”偏冷的软音一起,两人同时身形一颤。   “少夫人。”   “很好,你们还知道我是少夫人,可是你们大概也忘了,今天是我和你家少爷的大喜日子,你们得罪我了,明年的今日我若未将你们一个个配上姻缘,红袍喜服披上身,我就不叫天下第一媒婆,叶妍!”   “什么,不要吧!”   【全书完】   读完《媒婆喜帕》意犹未尽吗?叶妍口中的施星予到底是谁?那方白色蕾丝喜帕又是怎么回事?其实,施星予的婚礼根本就没办成,想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2010年5月寄秋《伴娘捧花》见、分、晓!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团